==========================================================
万人嫌阴郁受重生了
作者：东施娘
内容简介
 【第一人称】 长到十三岁，春笛才知道自己跟人错换人生，他不是赌鬼的儿子，而是姑苏首富林家的儿子。 他既兴奋又胆怯地回到自己家里，得到的却是全家人的嫌弃。 父亲嫌他不学无术，母亲觉他气质不堪，兄长说他心术不正，连家中几岁的双子幼弟也哭着说不想看见他。 与他待遇截然相反的是替代他原来人生的林重檀。 林重檀清贵俊美，学富五车，年轻轻轻便成为当代大儒的关门弟子。 明明他才是真正的少爷，可所有人都喜欢林重檀。 本就自卑的春笛一日日变得阴郁，像暗处的癞蛤蟆。 上京入太学读书，林重檀自己考进去，他是父亲花钱买进去，里面的达官贵人也只愿意跟林重檀玩。 终于有一天，癞蛤蟆扑进了天鹅怀里。 以身体作诱，将爱为借口，让天鹅帮自己。有林重檀代笔，春笛才子的名声渐渐传出去，父亲破天荒地写信夸他，连太子都邀他赴私宴。 春笛喜不自禁，穿上最好看的衣服前去赴约，却被当众揭穿他所做诗句、文章全是林重檀代笔。 羞愧难当的春笛看向林重檀，可那个在自己面前难以自持、吻他指尖的天鹅此时只是冷冷地看着他。 春笛淋雨跑了，当夜溺亡河中。 同时，皇帝最受宠的妃子生的痴傻九皇子在高烧不退咽气后又睁开了眼。 

==========================================================
第1章 小寒（1）
十三岁那年，我才知道我不是范五的儿子，我真正的父亲是姑苏林家的老爷。
姑苏林家富甲一方，祖上出过不少大官，最高者拜相入阁。可以说，林家无论是放在姑苏，还是放在全天下，都是名门中的名门。
我之所以会成为范五的假儿子，是因为我母亲林夫人在十三年前去城外的观音庙上香，路遇劫匪，逃难之际她跑到一个农妇的家中，也就是范五的家里。
当时林夫人身怀六甲，因为逃难，动了胎气，在范五家中诞下麟儿，巧合的是农妇也在那天生子。
农妇见林夫人通身富贵华美，一时动了歹念，趁林夫人生子虚弱，将我和自己的儿子互换。
这一换便是十三年。
上个月，农妇也就是我的养母病重，才终于将这狸猫换太子的事告诉林家，而我在这十三年里，一直遭受范五的虐待。
范五是个赌鬼，虽然他不知道我不是他儿子，但他对自己的家人一直不好，无论是对我的养母，还是对我。
得知自己是姑苏林家的儿子，我那一夜没能睡着。我既兴奋又不安，兴奋的是我终于要脱离这个苦坑，可以去当有钱家的少爷，不安的是我对前路一片茫茫。
我的爹娘会喜欢我吗？
想到这里，我连忙爬起来，从家中残缺的铜镜看自己的脸。瘦瘦黄黄，一点都不好看。
我强挤出一抹笑容，心想毕竟我是他们失而复得的亲儿子，该是喜欢我的。
第二天，我坐上林家来接我的马车，一路上我都惴惴不安，尤其是当马车越来越接近林家的时候。
当马车停下来，我不由地屏住呼吸。
马车里来接我的管家对我微微一笑，“春少爷，我们到了。”
我吞了口口水，才点点头：“好。”
林家是典型的姑苏园林的房子，碧瓦朱甍，层楼叠榭，无一处不雅致，无一处不风骨。我虽在来前告诫自己不要露出大惊小怪的眼神，可林家对于彼时只有十三岁的我，无异是天上仙阁。
我紧跟管家步伐，但眼神不住往周围看，在我们穿廊过亭时，有三四个少女往这边来。
少女秀丽，衣裙楚楚。
我没见识，见她们过来就停下脚步，讷讷站在原地，“各位堂姐好。”
管家跟我说林家住着几位我的堂姐。
可我这话一出，几个少女皆是捂唇一笑，管家的话则是让我臊红了脸，“春少爷，她们并不是府里的堂小姐，是丫鬟。”
我认错了人。
我实在没想到林家的丫鬟也能穿那么好的衣裳，长这么好看。红着脸唔了一声，我闷着头在笑声里继续跟着管家走。
管家带我去了偏厅，厅堂里乌压压的一群人，我才认错人，这次便吃教训地闭着嘴，不轻易开口，直至一位极美丽的夫人呜咽着冲过来抱住我。
“是我的孩儿吗？”她身上的香气一下子席卷我全身，我从未稳过这么好闻的味道。在对方的哭声里，我意识到这是我的母亲林夫人。
我想抱住她的腰身，想唤她一身娘，可当我伸出手，发现我的手黑得像乌鸡爪，实在与林夫人的衣裳不相配，便又垂下，只晕晕乎乎地由她抱着。
原来这就是我的母亲。
养母虽抚养我，却极少抱我，身上的味道也不大好闻，闷酸的汗味。
“阿馥。”低沉的中年男人声音响起。
抱着我的林夫人像是意识到自己失态，松开我，拿丝帕擦了擦眼下的泪珠，但一双美眸依旧放在我身上。
不知是我的错觉，还是什么，我觉得我从母亲眼底看到了失望。
“你叫春地对吗？来，过来，到我身边来。”
刚刚响起的中年男人声音再度响起。
我寻声望去，发现说话的男人是坐在正方太师椅的人。他留着美髯，器宇轩昂，眼底沉淀着经年的稳重。
这人是我的父亲吗？
我带着猜测慢慢走过去，等停在男人跟前时，一只大手在我头顶上方轻轻揉了揉。
“回家了就好，我是你父亲。”
他跟我介绍起厅堂里的人。
在介绍某个人时，父亲的语气明显顿了下。
“那是你二哥哥，林重檀。”
我不是白痴，管家来的时候跟我大概介绍了林府的人。林重檀不是我的二哥哥，而是狸猫换太子里的狸猫。
可我真跟林重檀碰上面，才发现我更像狸猫。
眼前的少年白衣惊鸿，面容琼秀，眉眼疏离又自带风骨，他深深地看了我一眼，才对我低头行礼，“春弟弟安好。”
我手指不自觉地攥紧，不想在这人面前露怯，于是也学着他的模样行礼，可却引来旁边的笑声。
发出笑声的是一对双生子。
那是我的两个弟弟，他们今年才五岁，是家中的两个混世魔王，因为年龄小，因此毫不顾及，其中一个甚至抚掌大笑，说出刚学的成语，“沐猴而冠！这就是夫子说的沐猴而冠吧！”
呵斥声立刻响起。
我虽然不懂沐猴而冠是什么意思，但我能猜出不是什么好话，脸上再度烧起来。无措地站在原地之际，一块丝帕递了过来。
是林重檀。
我诧异地抬头看他，在对方的目光里才意识到自己哭了。
众人都以为我是被双生子说哭，只有我自己知道不是。范五丑陋，我的养母虽然相貌齐整，但常年风吹雨晒，容颜自然受损。我来林家之前，曾抱有希冀，我可以把林重檀比下去。
可对上林重檀后，我才知道我比不过对方。

第2章 小寒（2）
我本名叫春地，父亲嫌我本名上不得台面，当日便给我改了名，把“地”改成“笛”，从此林家奴仆皆唤我一声春少爷，可他们叫林重檀却是二少爷。
林家给我分的院子叫山鸣阁，取自诗句“月出惊山鸟，时鸣春涧中”。十三岁的我不识字，但觉得这三个字写得极好。
“春少爷在看牌匾？府里的牌匾上的字都是二少爷题的。”旁边的小厮开口说。
他是分给我的小厮，名叫良吉。良吉比我略长一岁，但比我高上一个脑袋还要多，虎头虎脑的。
我听这牌匾上的字是林重檀题的，便低下头，进入院子。
接下来的日子，我过得异常忙碌，甚至比原先干农活还要辛苦。我知道我与这林家是格格不入的，于是我卯足了劲儿想融进去。
父亲知道我尚未开蒙，给我请了开蒙的夫子。夫子是个颇有才华之人，但恃才傲物，时常说我蠢笨，话锋一转，又提到林重檀。
据说林重檀是个神童，三岁便识千字，五岁能作诗，年纪轻轻已经有秀才之名傍身。若不是父亲认为林重檀过于年轻，太早入世会沾染俗气，恐怕现在已有资格参加殿试。
夫子对林重檀赞不绝口，仿佛林重檀是他的得意门生，可我知道夫子没教过林重檀。
林重檀自幼便是跟着当代大儒道清先生学习。
良吉虽口无遮拦，但是个耳听八方的人才，很多事情都是他告诉我的。
我起初不明白明明我这个真儿子回来了，林家还不把林重檀赶走。时间长了，我明白了其中缘由。
林重檀芝兰玉树，林家耗费心血养成，是不会将他弃之敝屣。
“春少爷。”良吉大咧咧地在窗外叫我，我早读书读得发闷，听他叫我，从窗户探出头。
“什么事？”
“大少爷回来了，带了好些礼物。”良吉冲我笑，牙龈都露出来了。
大哥回来了？
大哥一直在金陵的寒山书院读书，三个月才可以回家一次，上次我回家，他特意请假到家，但因为学业繁重，第二天便匆匆离开。
此时的我还带着小孩心性，听见大哥回来，先是高兴地笑了笑，随后又紧张得问良吉，“我该穿什么好？”
良吉想道：“不如穿前几日新做的衣服。”
那件衣服是母亲特意请人上府给我做的，雪青色滚边锦衣，衣摆绣着蔷薇宝相。我听良吉这样说，心下也觉得这件衣裳穿去见大哥极好。
我忙换上衣服，又让良吉看我这样打扮好不好看。
“好看！”良吉又笑出牙龈，“我觉得春少爷长得比二少爷还好看。”
良吉让我的心像是掉进蜜罐里，我还没有被人夸过好看，他还说我比林重檀好看。开心之余，又怀疑良吉是在拿我开玩笑，但良吉愚笨，不像是会故意拿我作乐之辈。
不管如何，被良吉这样一夸，我仿佛也有了勇气，穿上新衣裳去大哥面前要礼物。
良吉跟我说府里的几位少爷都有礼物，大哥每次回来都会给弟弟们带礼物，还会问弟弟们下次想要什么。
我去到大哥的院子。
才走进去，就听到府里那两个小混世魔王在嬉笑，偶有大哥沉稳的声音传去。我低头再三理了理衣袍，才踏入书房。
“大哥。”我进去唤人，但进去才发现林重檀也在。更让我诧异的是，林重檀今日也穿了件雪青色衣裳。
我不禁定在原地，眼睛死死盯着林重檀看。盯久了，发现我身上的衣服料子跟他的不同，他的衣服走动间隐有金丝现出，我虽没读过多少书，却也知道越稀少的越贵。
“春笛。”
大哥的声音打断我继续盯着林重檀的视线。
大哥相貌肖父，已过弱冠之年的他身材高大，相貌堂堂，不笑时肃严立现。此时他的腿上正左右坐着一个小混世魔王。
大哥将我唤到他跟前，问我这段时间在府里过得如何，又问我最近读了什么书，得知我正在学《千字文》，大哥明显一愣，但并没有多说什么，只是让小厮把我的那份礼物给我。
我收了礼物，想学着弟弟们的样子娇痴地说谢谢大哥，可我笨嘴拙舌，实在说不出口，接了礼物，只会傻愣愣地站在一旁，看着大哥同林重檀说话。
明明林重檀与我同岁，可他和大哥谈论的话题我竟一个都听不懂。偶尔听懂一两句，便也想插嘴，只是我才开口，大哥就对我说：“春笛，你带小镜和生生出去玩吧。”
小镜和生生是双生子的名字。
他们一个叫林月镜，另一个叫林云生。
双生子听到要跟我出去玩，立刻闹了起来，但在大哥一个眼神镇压下，他们两个乖乖由我牵着手出去。
只是刚走到书房里的人看不到的地方，他们就不约而同甩开手，看向我的眼神是明显的排斥。
年幼的孩子有时说话是最恶毒的，“土包子，谁允许你牵我们的手！也不知道身上有没有脏病。”
我连忙辩解，“我没有脏病！”
“没有脏病，你怎么那么黑？府里最黑的人也没你黑，你是不是都不沐浴？”
“今天还跟二哥哥穿同色的衣服，真是可笑。你别以为父亲接你回来，你就可以当我们两个的哥哥。我们没有你这么丑的哥哥，以后你不许碰我们两个。”
双生子你一句我一句，把我贬得无地自容。
我想离开这里，可他们又张手拦住我，“把大哥给你的礼物交出来，那不是你应该拿的。”
我不应该拿？
那谁该拿？
大哥给我的礼物，我还没打开看，就被双生子抢走。回到山鸣阁，我坐在窗下默默掉眼泪，忽地听到一道声音。
“小笛。”
怎么又是林重檀？
为什么我每次哭的时候都会被他看到？
我胡乱地把眼泪擦干，此下我已经将身上的衣服换好平时穿的便服，林重檀还穿着先前的雪青色衣裳，和煦的日光压在他身上，发丝像是渡上一层淡淡的光晕。
他从窗户那里给我递进来一个东西。
“小镜和生生胡闹，你不要同他们生气，大哥的礼物我帮你拿回来了。”
我垂眼看了眼他递进来的礼盒，慢慢伸手接过。
礼盒是金陵的彩灯，我让良吉帮我把彩灯挂在我读书的窗户下，夜里彩灯亮起，落下潋滟的光。
我很喜欢这盏灯，总喜欢趴在桌子上往上看，看多了，我发现不对劲。
此时的我已经认识一些字，将灯取下来，我仔细往里瞧，发现里面的灯芯柱子上居然刻着一行字——“赠二弟檀生。”
翌日，我拿着彩灯去林重檀的院子三晖堂。
三晖堂是府里离我住的山鸣阁最远的一处院落，这是我第一次来林重檀这里。
我去的时候，林重檀正在吃药。
良吉说林重檀身体不好，自幼有弱症，所以一直都有吃药丸的习惯。可我觉得林重檀没有，林重檀与我同龄，比我高许多，哪里像是有弱症的人。
他的小厮将我引到他面前，我便把彩灯往桌子一放，“这是大哥送给你的，你为什么拿来给我？”
林重檀玉白的手心里放着一颗黑乎乎的药丸，他听到我的话，长睫略抬，不缓不急地向我道歉：“小镜和生生很喜欢大哥给你的礼物，所以我才把我的那一份给你，小笛，我向你道歉，你别生气。”
我抿住唇，觉得自己被对方糊弄，可是我实在嘴笨，不知道该回什么。他见我一直傻愣愣站着，分出一只手拉过我，让我坐他旁边，“待会厨房会送莲子羹过来，一起吃点？”
“我……我不吃。”我不愿跟他那么亲近。
林重檀唔了一声，好脾气问我：“那你想吃什么？”
目光一转，我竟盯上他手心的药丸。我觉得那不是什么治弱症的药，是让人变漂亮的药，要不然怎么解释林重檀生得这般漂亮？
林重檀注意到我视线所落之地，有些惊讶地说：“你想吃这个？”
我又抿了下唇，随即点头，“嗯。”
林重檀的药真的好苦，我从未吃过这么苦的东西，当即顾不得太多，哇的一声吐了。林重檀的小厮立刻倒吸一口气，我没注意到小厮的古怪脸色，只胡乱抓过一个茶杯，将里面的水饮尽。
喝完，我才发现那个茶杯是林重檀才喝过的。
我想把喝进去的水吐出来，可哪里吐得出来，我苦着脸瞪向林重檀，对方倒是一脸无辜地看着我。
我憋着气，又无处可撒，只能不高兴地坐着。恰逢厨房的人送莲子羹，我看林重檀在跟厨房的人谈话，偷偷伸出手，把弄脏的手擦到林重檀衣服上。
擦了几下，手被抓住。
林重檀依旧在跟厨房的人说话，手却抓着我。他比我高，手居然也比我的大，真奇怪。
等厨房的人离开，他才松开我手，“吃点莲子羹吧。”
我把手往背后一藏，闷声挤出两字：“不吃。”就跑了。

第3章 小寒（3）
大哥这次会在家里多待些时间，他放假在家，姑苏各家的请帖如雪花似的飞来。
母亲也时常受到邀请，但她并不带我去，只哄我让我在家里乖巧，转头就把林重檀和双生子带去赴宴。
“胡闹，怎么能不带春笛去？”父亲诸事忙碌，大哥便有了长兄如父的架势，一句话说得母亲脸皮微红，只低声辩解，“春笛才刚回家，身体还没养好，以后再去也不迟。”
大哥沉脸，“母亲，春笛如今也有十三岁了，该出去见见人，我林家的孩子都该是见过世面，知人情，懂事理的。”
因为大哥的话，我破天荒被允许去赴宴。临行前两天，府中有人培训我礼仪，前一天下午，母亲过来看。
因为有母亲在场，我格外紧张，想表现得好些，可心里越这样想，做错的就越多。
不慎落重了茶杯，发出不小声音时，我看到母亲眼里明显的失望，但她挤出一笑对我说：“不急，春笛，你还小，我们慢慢学。”
我不小，我与林重檀同龄，可为什么他做什么都优秀？
邀约的是王家，王家是书香门第，家里孩子诸多，良吉时不时凑在我耳边，告诉我这位是谁，那个是谁。
我不敢松懈，绷着身体认人，微笑，一天下来，我精疲力尽，到了傍晚时分，想着离开晚膳还要一会，我钻进湖边的小林子里锤酸软的腿。
不一会，我听见附近有说话声。原来是一群公子哥在湖边的凉亭吟诗作画，林重檀也在其中。
今日林重檀穿了一件松花绿的衣袍，此颜色极挑人，但他穿起来不仅不奇怪，还格外夺人眼球。
我见林重檀在，就想离开，可就在这会，我听见他们在讨论我。
“檀生，今日你家带来的那个黑公子是谁？你弟弟吗？我们可没听说你家还有个弟弟？”
“黑公子？哈哈。”有人立刻笑道，“黑公子这个称呼可不好听，不如叫黑狸奴？我家养了一只黑猫，瞧着同那个小家伙有点像，都是眼睛圆溜溜的，皮肤黑漆漆的。”
“你们嘴巴也太欠的，人家檀生还在这里。檀生，那个人是谁？我们听他叫你大哥为大哥。”
林重檀搁下作画的毛笔，“你们不用猜测了，他是林家的孩子，以后他会经常出席这种宴会，你们见了他叫一声春弟弟便是。”一顿，“不许说什么黑公子，黑狸奴。”
“好好好，不叫，不过他真是你们林家的孩子？怎么瞧着跟你们兄弟几个一点都不像。”
“当然不像，檀生的美貌岂能是黑……那什么春弟弟能比的，那位估摸是旁系过来打秋风的，亏得你们林家和善，还带他来参加宴会，若是我，给点碎银子打发了便是。”
碎银子打发我？
我才是林家正经的少爷，凭什么打发我？
林重檀是赌鬼范五的儿子，范五死了，我养母也病逝，他不回去吊唁守孝，占着我二少爷的身份，现在其他人还说我是过来打秋风的。
一时间愤怒冲头，我没仔细听他们后面的话，只想在众人面前撕破林重檀虚伪的嘴脸。
他是假的，我才是真的。
我冲过去，众人看到我神情都有些尴尬，没想到说坏话被我这个正主听到。
“哎，这……”
“春弟弟，我们刚刚就是胡口乱说，是我们喝多了，向你赔罪。”
林重檀看到我有些惊讶，随后就向我走来，“小笛，你怎么到这边来了？良吉没陪你？”
他话才落音，就被我重重一推。
我使出浑身的力气，边推边骂，“谁要你装好人？你这个不要脸的赌鬼儿子，你根本就不是林家的儿子！”
“春笛！”
身后传来怒斥声，我吓得连忙回头，耳边同时传来“噗通”一声。
众人声音一下子响了起来。
“檀生！来人啊！檀生落水了！”
“快来人！救人啊！檀生他不会水！”
大哥压着眼里怒气走过来，一把把我扯给他的小厮，“把他送回去，晚膳不用参加了。”
随后大哥自己跳下水救林重檀。
我的第一次赴宴就这样结束了，父亲得知我闹出这样丢人的丑事，让我罚跪祠堂，母亲来看过我，可母亲虽然给我送吃食，还安抚我，可她安抚的话更像刀子，一刀刀割我的心。
“你从小在那种地方长大，自然是不如其他兄弟几个，你父亲和你大哥就是对你太严格。春笛，以后听母亲的话，乖乖待在府里，哪儿都不要去，以后等你大了，母亲给你寻门亲事，不用高门女子，选个可人懂事跟你有话说的就行。”
哪怕是闺阁女子，也是能出门游玩的，母亲这是要禁足我吗？
隔日，母亲让我去给林重檀道歉，这一次我听到大哥的声音。
大哥对林重檀说我心术不正。
-
我没有进去跟林重檀道歉，转身径直回了山鸣阁。在祠堂跪了两天，我的膝盖已经肿得不像话，良吉给我敷腿的时候，我忍不住抽泣。
在养母家中，其实我是不爱哭的，不知为何，到了林家这几个月，我就哭了三回。
是因为腿疼而哭？
还是什么？
良吉抬头看我，“春少爷，你饿了吗？我去厨房拿点吃的给你吃吧。”
“不用了。”我抽回腿趴在榻上，又让良吉打开窗户，雨丝从窗外飘进。其实我不该那么难过才对，现在的日子明明原先好多了，原先我要下地干农活，吃的饭菜很少有荤腥。范五一不高兴，就对我拳打脚踢，到了林家，我衣食无忧，父亲再生气，也不会对我动手，只罚我跪祠堂，我怎么就难受成这样？
但无论我怎么开解自己，我对林重檀的感情从不喜转为厌恶，我甚至自私地想，如果林重檀能消失就好了。
经此一事，我不再出门赴宴，即使大哥后面想带我出门。
“不去？你为何不去？你几位姐姐都会参加赏菊宴，你作为一个男子，怎么天天窝在庭院里？”
大哥皱着眉看我。
我对上他的眼神就低下头，“我的书还没读完，夫子会责骂的。”
“回来再读也不迟。”大哥又说。
我不再说话，大哥等我片刻，明白我是铁了心不愿意出门，加上门外双生子催促，他丢下两字便转身离开。
“罢了。”
我抬头看着大哥离开的背影，捏紧手回到书房，继续读书。自从意识到自己跟林重檀的差别，我在学业上十分刻苦，每日都学到深夜，可是大概我真的比较蠢，学过的东西总是忘。夫子从一开始训斥我读书不用功到后面也只会摇头叹气。
夫子知道我用了功。
夫子心情好时，会安慰我说各人都有各人的缘法，不是所有人都适合在学业上深造。
“左右你是林家的少爷，林家养你自然是养得起。”
他的话跟母亲的话极其相似，看似宽慰我，实则说我蠢顿到无可救药。
转眼间，我在林家过了三年，这三年间发生一件大事。大哥从寒山书院退学，转从商。自此一来，父亲便把绝大部分希望放在林重檀身上，他希望林重檀能一朝高中，成为风光无二的状元郎。
因此，父亲决定把林重檀送去太学读书。其实林重檀早有入太学读书的资格，他的夫子道清先生曾是太学最德高望重的先生，曾任太师之位，他向太学引荐过林重檀，只是那时候林重檀年岁尚小，父亲想多留林重檀两年。
一家人得知林重檀要远上京城读书，已出嫁的大堂姐都跑了回来，望着林重檀眼泪汪汪，颇是放心不下自己这个堂弟。
母亲更甚，把林重檀搂在怀里，心肝儿、宝儿的叫着，哭得伤心，双生子也紧紧拉着林重檀的手臂，“二哥哥，我们不想让你走。”
厅堂里最冷静的便是父亲，父亲等众人哭哭啼啼完，才重咳一声，“只是上京读书，你们闹得像生离死别一样，荒唐。檀生一人上京我不大放心，故而这次春笛陪着一起去。”
这话如惊雷在林家厅堂炸开。
连大哥都很是意外，“春笛一起去？春笛他……”
父亲不容置喙：“春笛如今也有十六岁，是时候该出门看看，他并非闺阁女子，终究还是要承下林家的一份担子。”
我也很惊讶父亲的话，我没想到父亲竟然对我有这份期待，于是在父亲叫我去他书房的时候，我忍不住对他笑。
“父亲。”我其实很想亲近父亲，只是父亲忙碌，每次归家都已夜深，我不好前去打扰。
父亲目光沉沉看着我，并没有对我露出笑意，我知他向来严肃，便也不怪，只乖乖站在他跟前，直至他开口道。
“这次送你去太学读书，是因为我实在不愿意看到我林昆颉有你这样一个没用的儿子。我知你原先被耽误，但现已过三年时间，你夫子同我说，你在学业上半分长进都没有，现在不过是认识些字，连诗都不会做，至于其他五艺，更是一窍不通。
这次送你去太学读书，花费我不少心思，若你不能做出点成绩，就不要回来了。”
我没想到父亲是要跟我说这样的话，我僵在原地，只觉得浑身发冷。父亲似乎不想再跟我多说，让我退下，若是原来，我定会乖巧离开，但今日我忍不住问他。
“父亲是不是更希望二哥哥是您的孩儿？是不是您觉得如果没我这个废物儿子就好了？”
这话其实我很早就想问了，在林家三年，我的名字一直没有上族谱，除了林家的人知道我才是正儿八经的少爷外，外人都以为林重檀才是父亲的儿子，而我不过是远房亲戚家的孤子，暂得林家庇佑。
我的话没说完，一巴掌就落在我的脸上。
父亲第一次打我。
他像是动了气，“竖子，滚出去！”
那是父亲跟我说的最后一句话，翌日，我便踏上前往京城的路，自从以后，只有骨灰衣冠回到故土。
我，林春笛，生于天历五年，死于天历二十三年，终年十八岁。

第4章 大寒（1）
父亲认为上京之路不可露财，以免被路上土匪盯上，故而我和林重檀两人乘坐一辆马车。
自三年前我推他下水，鲜少有两人独处的时候，我不爱理他，他也非拿热脸贴人冷屁股之人。在林家的三年，他曾数次找我，但我都不回应他，甚至私下碰上，我连一声二哥哥都不会叫，只当没看见这个人。
时间长了，林重檀渐渐的也不会来主动找我。
故而这一路上我们相顾无言，我捏着书卷读书，他倒是闲来雅致，一路下棋品茶，从不看书。
我注意到林重檀每逢停车休息时，就会拿一本册子下车、走远，过一会才回来。因为他从不在车上打开那册子，我并不知道里面是什么。
但我怀疑上面是太学入学考试的内容，我们虽然能入太学读书，但进太学后的第一个月会有一次考试。考不好，不会被退回来，但考不好，父亲定会更认为我无用。
林重檀的夫子是原先太学的先生，说不定私下给林重檀泄题了，好让林重檀如雏凤现世，一鸣惊人。
不过我的想法只是猜测。
离京城只有一百多里的时候，我与往常一样读书，马车一路走的大路，突地一颠簸，让我抬起头。
随即马车更是停了下来，我还没问外面怎么停车，旁边的林重檀突然拉住我手腕。
“待会跟我跑。”他已经变声完毕，声音如古乐悦耳。
我意识周围气氛不对，慌乱问他，“是山匪？这都快到京城了。”
林重檀脸看向窗户那边，声音极低回复我，“京城最近换了十六卫大将军，历来新官上任，需要做点功绩给上面，故而有意放任沿途山匪，待山匪做大，他们才将人一举歼灭。”
“可是……可是被山匪杀的人又不能……”
林重檀回头看我，向来美丽的双眸里没有太多情绪。我从他眼神里读懂意思，不再开口，只凝神注意外面动静。
果不其然，外面响起了刀剑声，还有人的尖叫痛喊声，我没有经历过这阵仗，吓得手心直冒冷汗。
忽地，马车不知被什么东西重重撞击，车帘被一刀砍成两半，持刀半裸上身的刀脸大汉出现在我们面前。
大汉看到我们，凶神恶煞的脸上露出坏笑，“哟，这里还藏着两个细皮嫩肉的小家伙。”
还没等我呼救，林重檀手向大汉那边一洒，写字的金粉迅速迷住大汉的双眼，随即林重檀一脚踢中人心口，将人踹下马车后，迅速拉着我跑下车。
我从未跑得那么快过，鞋子都跑掉了一只。山匪并不准备放过我们，甚至骑马来追。林重檀带着我往路途难走的山林里钻，我没鞋的脚钻心的疼，但我不敢吭声，怕林重檀抛弃我。
后面追杀声持续不断，我心里越发慌乱，在路过一片密林，林重檀突然停了下来，我知自己是累赘，不敢随便开口，直至他把我塞进一土坑里。
土坑里有石头，后背被磕到，我忍不住吸了一口气，气发到半路，林重檀也躺了进来，一边拿草遮掩，一边捂住我嘴。
他捂嘴的手是那只抓了金粉的手，手心还有残余。我冷不丁尝到金粉，连忙闭紧嘴。
土坑不大，我们两人窝在其中很是憋屈，林重檀的呼吸似乎都落在我面颊上。也不知道他用了什么香，这一路狼狈过来，身上居然还是香的。
山匪声音逐渐接近，因为害怕，我忍不住闭上眼。也许山匪会发现我们，我和林重檀同年同月同日生，难不成也要同年同月同日死吗？
家中若是得知我们死了，定会为林重檀难过。
胡思乱想之际，我感觉脚那头的草动了下，好像是有人用刀在乱挥。我吓得浑身僵硬，睁开眼却对上林重檀的眼睛。
林重檀好像一点都不怕，长睫下双眸冷冰冰的，似乎注意到我在看他，他眼波一转，看我一眼。
他……长得还真的挺好看。
我嫉妒地想。
眼睛跟宝石似的。
山匪似乎没发现这个坑，声音逐渐远了，我慢慢松下气。林重檀将草掀开，坐起看了下四周，“他们往前追一段路，没找到我们，定会往回找。三十里外有个兵营，我们只要找到兵营，就有救了。”
我跟随着林重檀的动作想坐起，但他突然又把我摁回去。头重重一磕，我眼泪花都出来了，想问他干嘛，却看到他收回的手背上出现两个牙洞。
有蛇！
我转头寻，果然看到一条蛇迅速游走，因为只看到尾巴，我不知道那蛇有毒无毒。
我原来跟养母在乡下，遇到过蛇，知道一点处理方法。我连忙坐起，将头发绑发发带取下，绑在林重檀手腕处，又试图给林重檀挤出伤口的血。
但林重檀把手抽回，“没时间了，走！”
他抓着我一路往西北处跑，我脚疼得厉害，实在跑不动后只能甩开他手蹲下，“我不行了，你自己走吧。”
林重檀回头看我几息，突然把手腕上发带解松，再在我面前蹲下身体，“上来。”
蝼蚁尚且贪生，我自然是不想死，盯着林重檀的背看了几眼，所以还是爬上他背。
背一个人跑，和自己跑，完全不同。林重檀呼吸越来越重，实在撑不住了，就让我把他腰间荷包里的药丸拿出来。
我将药丸取出，见林重檀还不准备停下休息，只能喂到他口中。他几乎是迫不及待将药丸吞下，吃的时候还咬到我手指。
“啊！”我连忙把手抽出，手指已有牙印，我吃疼地含住手指，却后知后觉我的手刚刚才被林重檀吃过，又连忙放下手。
好在林重檀不知我这蠢动作，我偷偷把手指上的口水擦在他衣服上。
之前天色本就近傍晚，如今彻底暗下来，夜路难走，在看到一个城隍庙时，林重檀停了下来。
这个城隍庙已经荒芜，门口牌匾厚厚一层蜘蛛网。林重檀把我放下，又自己拿了一颗药丸吃，才走进庙中。片刻他又出来，“里面没人，今晚在这里休息。”
我自然是同意的。
—
进了庙中，我勉强找了个还算干净的地方坐下，取掉罗袜。
我的脚果然受伤了，好几处出血，我拿身上手帕擦拭，刚刚出去的林重檀这时提着一桶水进来了。
原来城隍庙后面原先住着人，有口井，还有废弃的水桶。林重檀把水桶提到我面前，示意我拿这个擦，他自己则是去处理庙中环境，准备收拾个今晚能睡觉的地。
我这一路被林重檀照抚，不得不暂时放下对他的厌恶，“你手背上的伤口……”
“没事，那蛇没毒。”林重檀淡淡道。
我哦了一声，不知道再说些什么，只好低头处理脚上的伤口。一盏茶后，突然下起暴雨。在我担心今夜寒冷时，林重檀却勾了下唇。
他这人怎么还笑得出？
我们才被山匪袭击，也不知道其他人好好活下来没有。良吉虽然话多，时常气到我，但我不想良吉出事。
雨水倾盆，寒气愈重，我夹衣没穿，落在马车上，只能抱着腿坐着。林重檀突然看了过来，他盯着我看了几眼，走过来。
他冷不丁走近我，我有些不安，抬头看他，“二哥哥，你……不能丢下我，父亲知道会责怪你的！”
林重檀此时的脸色比原先苍白许多，应是先前背我逃路导致。他蹲下身，姝丽的脸上露出无奈的笑，“怎么没把脸上金粉擦掉，像只……”
略一顿，“小花猫。”
他说我像花猫，让我立刻想起原先他的朋友叫我黑狸奴。我咬了下牙，不服气地想我这三年养白那么多，再也不是黑狸奴了。
花猫……
花猫也不是，我才不是猫！
桶里的水被我擦过脚不能再用，暴雨也无法出去换桶水，林重檀将他手帕用雨水打湿后，递给我。
只是没有镜子，我擦了半天，林重檀眉毛一拧，干脆拿过手帕帮我擦。
因为这个动作，他衣袖里的香气随风钻入我鼻中。我又见他明明是逃难，还衣冠楚楚，不像我，披头散发，鞋子也丢了一只。
自卑之情又涌上心头，以至于入睡前他让我跟他抱着一起睡，好互相取暖，我一口回绝了。

第5章 大寒（2）
料峭春寒，不知是这几年在林家待着，把身体养得娇气，或是脚心伤口疼痛难忍，我躺在地上迟迟无法入睡。地砖冰冷，我仅有身上的春衫，怎么也挡不住寒气。
旁观林重檀，他睡得香甜，一点动静也没有。又强撑了小半个时辰，我翻来覆去睡不着，倏然响起林重檀的声音。
“过来睡吧。”他睁开眼看着我。
我没动。
他无奈道：“明日还要赶路，若你冻坏了身体，走不动路，我可会把你先留在这里，自己去找兵营。”
听到这里，我连忙从地上爬起，我不能一个人被留在这里。这里荒山野岭，我死了都没人知道。而且我要是死了，便是称了林重檀的心，他本就霸占了我林家二少爷的位置，我一死他便名正言顺了。
我一瘸一拐走到他旁边，纠结了一番才在他旁边躺下。我小时候跟范五睡过一张床上，但那都是小时候的事，稍大一些，便是我单独一张板床睡在旁边，进了林家更是没有跟人同床共枕过。
现在虽然不是睡一张床，但我的确是跟自己的死敌睡在一块。他身上的淡淡熏香味又送入我鼻间。我僵硬着身体躺着，林重檀却毫不在意，伸手将我搂进他怀里，察觉我挣扎，随口般道：“再不睡，天要亮了。”
我还想挣扎，可林重檀怀里的温暖又让我忍不住靠近。最后，我竟不知不觉伴着雨声在他怀里睡着，等我醒来，天色已大亮，暴雨停了。
林重檀还未醒，我本想坐起，忽地瞥见他怀中露出的册子一角。那是他平时在马车上看的小册子，居然逃难之际还带上了。莫非真是太学入学考试题目？
我抬眼在林重檀脸上盯了片刻，再伸手去拿册子，因为怕被他发现，我屏住呼吸。终于抽出册子，我小小翼翼打开，可里面的内容让我大失所望，根本不是考题，而是这一路的风土人情手记。
我讪讪地将册子塞回去，几乎是刚放回去，林重檀就睁开了眼，吓得我完全不敢动，怕他发现我偷看他东西。但他好像完全没发现，坐起来，目光往庙外看去。
阳光从破烂的窗口照进来，他抿唇静坐须臾，才低头看向我，“去洗漱吧，我们该走了。”
因为我的脚还没好，今天又是林重檀背着我往前行。昨夜暴雨，今日山路更是难行，我一路都怕林重檀丢下我，故而双手紧紧搂住他脖颈。
林重檀似乎不喜，好几次偏头看我，而后又说：“小笛，你抱得太紧了，能否松松？”
我垂下眼，微微松开些手，但没多久又故态复萌。
行到下午，我们终于见到兵营。
兵营的人正在操练，林重檀将我放下，让我在原地待一会，自己往兵营那边去。过了一盏茶的功夫，他拿着一件披风回来了。与他一起回来的还有几个兵爷。
其中一个盔甲在身，威风凛凛，似乎是个将军。
林重檀走到我跟前，将披风给我披上，又转身对身后的人说：“宋将军，这就是我的弟弟。”
那位宋将军看起来年纪并不大，但眉宇间杀气很重，沉着目光在我脸上扫了一眼。
我从未碰到过这么有杀气的人，不禁往后退了一步，因为这一退，我受伤的脚不慎踩到石头，疼得我立刻咬住唇。
而却因为这一小小动作，引来宋将军的嗤笑，“你这个弟弟可真够娇弱的。”
初次见面，他就如此讽刺我，虽然我已经听多了贬低的话，可这是我第一次被人说娇弱。我想反驳，但看到对方的脸，又只能把话憋回去。
这个将军若是打我一拳，我估摸着就要去见阎王。
“他从未出过远门，突遭此劫，已是不易。”林重檀帮我解释，宋将军更是讥讽道。
“哦？你刚刚跟我说你也是头一次出远门，怎么你就能背着他行这么多里路？”
我不知道我哪里得罪了宋将军，他对我言语极不客气，相反他对林重檀的态度明显带着赏识，连说话都要温和许多。
在家里我便被林重檀压一头，如今到了外面，竟也是这般情况。
我心情郁郁，低下头无措地用手指抠衣服。
“说你两句你就要哭了？”宋将军又道。
我想回我没哭，林重檀先截断话，“让将军见笑了，我弟弟脚还受着伤，能否让我先带他进去处理下伤口？”
宋将军总算放过我，他将我们安置在兵营，自己再带着人去找山匪踪迹。
原来这位宋将军早就看不惯山匪强杀夺掠，只是那是十六卫管辖的，他管不着，但如今被山匪打劫的人都求他跟前了，还是林家的人，他怎么能不管，正好借此机会出兵剿匪。
我父亲长居姑苏，而我的三叔则是在京城里做官。三叔跟父亲并非同母所生，三叔的母亲是父亲母亲的陪嫁丫鬟，后因奶奶怀孕，三叔的母亲才被抬成妾室。
三叔自幼争气，如今已是工部尚书。因我们到兵营时辰不早，宋将军派人前去送信给三叔，三叔的人要明日清晨才能赶到，接我们回府，故而今晚我们要在兵营里歇息一晚。
兵营人多，我和林重檀两个人分到一个帐子。入夜有士兵帮忙抬水过来，让我们沐浴。我自从住进林家，生怕别人从我身上闻到不洁的味道，每日都要沐浴。
提及沐浴，因为我原先生得黑，母亲给了我许多保养方子，其实都是些女孩用的。
但我想看上去像林家的少爷，所以忍着羞耻日复一日地用那些方子，连沐浴用的水每日都会加上牛奶。
“你先洗吧。”林重檀送走士兵后，对我说。
我已经两日没沐浴，也顾不上礼让一说，点头就慢吞吞往水桶那边去。分到的帐子简陋，连个遮挡的屏风都没有，但兵营愿意收留我们已经是大幸，我不敢要求太多。
往林重檀那边瞧了几回，发现对方一直背对我坐在桌前，我且稍微宽心准备沐浴。脚上的伤已请军医简单处理过，说伤口不能碰水，于是我没有进浴桶，把受伤的那只脚搭在长凳上，用木勺勺水冲洗身体。
热水冒着白气，我仔细地搓洗身体，把皮肤都洗红了，才穿上干净衣服。
衣服不知是哪个士兵的，我穿上后发现大了不少，裤子腰带扎紧了，依旧有往下滑的倾向，害得我不得不一只手紧紧抓着裤腰带，狼狈地回到床上。
“我洗好了。”我对林重檀说。
林重檀依旧背对着我，他听到我的话，起身往浴桶那边走去。我见他就开始脱衣服，不由一惊，“你不叫人换水吗？”
“这里是兵营，这些士兵十日、八日都未必洗上一个澡，我们两个人暂留此处，若是让人连续烧两大桶水，恐惹埋怨。”林重檀话语间，衣服已经脱光。我瞥见他玉色的裸背，连忙转开脸。
因为林重檀的话，我看看身上松垮垮的衣服，也不好张嘴说想换身小点的。
夜里又是我和林重檀睡一块，不过有两床被子，倒不用像昨日那般亲密。
帐子外静悄悄的，偶有巡逻的脚步声。我身心疲惫，没多久就睡熟了。等再醒来，是被声音吵醒的。
“来接你们的人来了。”
那声音格外洪亮，我迷迷糊糊睁开眼，还有些反应不过来，被帐子外照进来的日光刺得眯了好一会眼。原来撩开我们帐帘的是那位宋将军，他倒是不见外，连招呼都不打，就冲进来了，此时还表情奇怪地看着我们。
我准备坐起来，却发现自己现在姿势不太对。
我……我居然又睡到林重檀怀里了，跟他睡在一个被窝里，脸更是贴着他的脖颈处，难怪宋将军表情那么奇怪。
我连忙往旁一滚，马上发现个更糟糕的事情——被子下的我没穿裤子。
我往林重檀那边看了一眼，发现他已经醒了，但没起身，恐怕他也发现我没穿裤子，所以当着宋将军的面不好意思掀被子起身。
我浑身僵硬地躺着，林重檀在一旁平静开口：“谢宋将军，还劳烦宋将军帮忙唤林家的小厮过来。”
宋将军奇奇怪怪地又看我们两个一眼，才说了声“好啊”。
宋将军离开后，帐中只剩我和林重檀两人，他不看我，侧身坐起，留个背影给我。我明白他的意思，赶忙找起自己不知遗失在哪的裤子。
也不知道我昨夜是怎么睡的，稀里糊涂跟林重檀睡一个被窝都算了，还把裤子留在原先那个被窝里。我刚把裤子穿上。林家的小厮就过来了，林重檀让他拿两套衣服过来，提及衣服时，林重檀特意说：“其中一套要小些。”
我坐在床上，脸忍不住发烫。
既为睡觉的事，也为自己努力养身体，依旧比林重檀身形小上不少而羞愧。
-
我们换好衣服后，因为那位宋将军此时已不在兵营，我们没能谢别就坐上三叔派来的马车。
三叔是京官，京城地贵，府邸不如林家主宅一半大。他膝下有一子两女，儿子比我们小上四、五岁，如今还在家中读书，两个女儿与我们年龄相近，如今正在相看人家。
我朝民风开放，也没有堂兄弟姐妹必须避嫌的规矩，三叔让我们就住在他家。
住在别人家中，我总有些不自在，想多去请安问好，但我脚伤未好，林重檀让我不要随意走动，他自会跟三叔解释。
良吉是第三日被救回来的，山匪只杀了几个护卫，然后把他们剩下的人都抓到了山上。良吉被饿坏了，回来猛吃猛喝，过了两日，他看着坐在椅子上养伤的我，冷不丁问：“春少爷，你都不出去玩吗？”
“我脚伤还没好，怎么出去玩？”我说。
良吉说：“可是……可是我刚刚看到二少爷跟两位堂小姐、堂少爷出去了，好像说是要去醉花楼吃东西，还要去什么……”
他绞尽脑汁，终于想起，“去城中最大的书院，说是很多才子都在那里呢。”
我连忙坐直身体，“你说的可是真的？”
“是真的！我听得可清楚了，婉堂小姐还说三老爷明日休沐，明日可以一起去城外的千佛寺拜拜。”
良吉的话让我艴然不悦，这几天我窝在房里养伤，就跟三叔他们问过两次好。林重檀跟三叔一家关系好得那么快吗？
我让良吉去蹲人，蹲到人就请林重檀过来。
“这么晚了怎么还不睡？”等到入夜，林重檀才掀开门帘进来。
我端坐在椅子上瞪着他，他看清我的神色，略微一顿，问：“怎么又生气了？”
又？
他为何要用“又”字？
“你跟堂妹、堂弟他们出去了？”我问他。
他承认了。
“你……你为何不通知我？怎么就你跟他们出去？”我气愤道，觉得林重檀是故意的。
林重檀在我左边的椅子坐下，他似乎有些疲倦，眉眼间有倦意，“你脚伤未愈，出去岂不是受罪？等你脚好了，想出去玩也不迟。”
“你们明日去千佛寺，我也要去。”我不能让林重檀一个人在三叔等人面前表现，我才是正经的林家少爷。
林重檀只是外人，这些三叔他们也是知道的。
林重檀偏头看我，我不闪不避地继续瞪着他，他神情略发冷淡，“随你。”站起便走。
他对我语气不好，我更觉得是他做贼心虚，有意让我在三叔一家面前表现得礼数不周。
翌日，我起了个大早，准备去千佛寺。三叔一家知道我也要去，有些惊讶，三婶问我：“春笛，昨日檀生还说你脚伤没好，今日真的能去千佛寺吗？”
果然林重檀是故意的。
“我脚伤已经好多了。”我说。
三叔道：“那便一起去吧。”
去千佛寺的路上，我、林重檀还有堂弟共乘一辆马车，堂弟与我不亲，一路只跟林重檀攀谈，我看着他们两人相谈甚欢，只觉得在林府的噩梦在这里重现。
于是我强插入话题，想将堂弟注意力引到我身上，可不知为何，堂弟竟不爱搭理我，几次眼神对上我，又迅速扭开，我心中难过，神色越发颓靡。
等到了千佛寺，本是精心打扮的我此时像只斗败的鸡，毫无战意。
拜佛时，我也不挨着堂弟他们，独自转转。用斋饭时，又是林重檀和三叔一家和和睦睦，我像个外人，格格不入。我拿着瓷箸，旁瞧着，忽地林重檀用公勺装了一勺子豆腐给我，“这个好吃，尝尝。”
突如其来的关心让我微怔，还未说话，旁边响起三婶的声音，“哎哟，檀生真是个会疼弟弟的。”
明明刚刚在马车上的时候，林重檀一直不理我，现在又来装好哥哥模样了。我暗自生气，但碍于三叔他们在，只能乖顺点头，“谢谢二哥哥。”
-
当天回去，我愈合得差不多的脚伤又裂开，我不好让良吉去叫大夫，只能自己忍痛，可不知道是被感染或是白日吹了风，到了夜间，我浑身发烫，窝在床上动弹不得。
恍惚间，听到良吉在同什么人说话。
我的额头仿佛被什么微凉的东西碰了下，因为我身上太烫，所以那个微凉的东西对我来说，简直是宝物。我伸手死死抓住不放，还拿脸颊去蹭，希望能减少身上难受。
“啊！春少爷这是……”
“无妨，你去找管家请大夫，他寒气入体，不请大夫来看是不行的。”
“那劳烦二少爷坐在这里陪陪春少爷，奴才马上就回。若是二少爷手被抓疼，可以拿这布娃娃给春少爷。”
“这是什么？”
“春少爷自己做的布娃娃，他很喜欢的，经常放在枕旁一起睡。”
耳旁的声音持续不断，我嫌吵，开口让他们不要说话。房里果然骤然安静，我用脸颊压着自己新得的宝物，稀里糊涂睡了过去。
第二日，我一睁开眼，就对上良吉的大脸，吓得我往床里一缩，而这动作让我当即发现自己腰酸背痛头也疼。
良吉见我醒来，明显松了口气，“春少爷，你终于醒了。再不醒，我又要去叫大夫了。”
“我生病了？”我开口发现自己声音也是嘶哑的。
“对啊，春少爷你要赶紧好起来，再过几日太学就要开学了，你不能误了时间。”
良吉的话提醒了我，我的确不能误了入太学读书的事，故而我收拾好心情不再去想旁事，除了每日向三叔三婶请安问好，平时都窝在房里看书。
十日后，我和林重檀以及其他新生一同入太学。

第6章 大寒（3）
太学是前朝就有的旧址，我朝几代帝王都在这里读书，因此太学不仅风景秀丽，占地还很广。
每年能进入太学的学子不过百人余，其中绝大部分都是京城里的贵族少年。在太学里，等着世袭侯门爵位的公子哥遍地走，我临上京前，父亲虽然掌掴了我，但私下又让他的随侍叮嘱我，在太学务必小心行事，做到人不犯我我不犯人。
连三叔亲自送我们进太学前，都语重心长地说京城里的少爷公子哥个个骄纵长大，恣意任性。
林重檀对此反应淡淡，仿佛并不把这件事放在心上，但我很紧张。太学的学子除了像我们这种出身的，还有天家的孩子，比如太子。
据说太子不过比我们稍长四岁，现在也在太学读书。
太学的学子平日都是住在学宿里，连皇亲贵胄都不可免俗，除了天家的那几位皇子。太学的休沐是一月四日，允学子归家探亲，说来比大哥在寒山书院读书要假期更充裕些。
报道的当天不需要上课，我分的学宿跟林重檀并不在一处，舍也是。太学分上舍、内舍、外舍，按道理我和林重檀都是初来乍到，应该都在外舍就读，但没想到红榜上林重檀的名字写在上舍名单。
又因名字旁还会写年纪，上舍皆是些及冠的青年，十六岁的林重檀十分显眼。
光是看红榜的时间，我就听好几个人在说。
“林重檀？这是谁啊？从没听过这个名字。”
“不会是新生吧？哪里来的新生这么厉害？”
“原来你们还不知道林重檀，林重檀是道清先生的关门弟子，姑苏林家嫡系的二子，三岁已有神童之名，人称姑苏之骄。”
“姑苏之骄？我倒要看看这个神童名副其实否。”
我听他们议论纷纷，拉着良吉从人群中出来，良吉还傻乎乎的，“春少爷，他们在讨论二少爷呢。”
林重檀一进太学，就被太学的博士请走了，并不跟我一处。我也庆幸不用跟他一处。
又不是孔雀，何必这般惹眼。
“闭嘴。”我对良吉说，“我们寻我们的学宿去。”
良吉哦了一声，老老实实跟我走。
学宿自然没有家里的院子舒适，不过也不错，我窗前正对着一棵杏花树。如今正是杏花开的时节，雪里带粉，清幽的香味随风送入窗中。
我看到这棵杏树，心情大好，和良吉一起把书桌搬到这扇窗户下，准备平日就坐在这里练字读书。
正收拾着，听到外面有喧闹声。
“该死的，老爹偏偏这么早把我送来读书，这个死太学，连小厮都不允许带，只准带书童，书童还最多两个。平时我房里伺候的丫鬟都有八个，两个书童怎么伺候我？什么破屋子，都有霉味！气死小爷了！你，回去跟我爹说，我不要在这里读书，快派人接我回去。”
另外一个人的声音显得很小心翼翼，“少爷，老爷说了……不能回去……”
话音还没落，就一声闷重声响起。
“我要你去就去，废话那么多做什么！”
外面的动静让我忍不住趴在桌子向窗外探出头，冷不丁就看到一个锦衣少年对着书童打扮的人拳打脚踢，被打的那个声都不敢出，更别说动了，直愣愣站在那里挨打。
锦衣少年可能觉得手打得累，中途停下，左右环视一圈，大步往杏花树这边来。他折下一根枝条，又待回去继续罚人。转身之际，他的目光骤然与还未来得及缩回去的我对上。
我其实被眼前一幕骇住，脑海里浮现原先被范五打的场景，不知不觉就愣在原地，直至被锦衣少年发现。
锦衣少年看到我，似乎怔了会，才眯眼道：“瞧什么呢？”
我不敢回话，连忙缩回去，心想自己运气不好，旁边住了一位脾气这么差的邻居，不知道右边那位又是个什么性格，希望是个好相与的。
-
因为明日就要上课，这日我早早地睡了，但左边一直不安静，我听见有人尖叫哭喊的声音，撕心裂肺的，我心想这又是那位锦衣少年在罚人吗？
心里有猜测，但不敢起身去看，只将被子蒙住头，囫囵睡下。
我在外舍读书，外舍的学子是最多的，因为大半都是初来乍到，教授功课的典学们对我们不假辞色。
能来太学读书的人除了出身高门，个个皆是优秀之辈，因此典学教授功课的进度远比教我的夫子快，比如一天就要背上两篇长文，还要练字、作画、学琴等。
典学们还说这已经很慢了，像上舍，由太学的博士上课，还有太傅亲教。他们对学子要求更高，譬如背诵这一方面，外舍的学子一日至少背下十篇长文。
我……我现在连一篇尚且不能完全背下，文章皆是聱牙诘曲、深文奥义的，我没背几句就结结巴巴，良吉虽然想帮我，可他更读不懂。
因为不想落于人后，我不得不每日熬夜学习。即使这样，典学们对我也尽是批评。这一日，我因为长时间没好好睡觉，一时没忍不住在课堂上睡着了。
“林春笛！”
一声呵斥惊醒我。
我睁开眼，便对上典学沉着的脸。我心知要遭，立刻坐直身体，但已经晚了，典学叫我站起将昨日学的文章背出，我勉力背了十几句，就背不下去。
昨夜我没忍住，睡着了，今早来时还想也许典学不会抽我背文章，哪知道屋漏偏逢连夜雨。
典学更生气，吹胡子瞪眼瞧着我，他拿起戒尺，我手指微颤将手伸出。
“啪、啪、啪……”
一连抽了十下，“你们这些人，莫要把太学当家中，偷懒耍滑者，我可不会惯着你们！林春笛，出去罚站！”
京城逐渐转暖，春风拂芬芳，如软软的羽毛触及脸颊。我蜷缩起的手心火辣辣的，脸上也是。不知过了多久，随着郎朗读书声，有人踏廊而来。
余光瞥见白华绸衣，如覆熠熠一层光，我连忙低下头，不想来者看到我在罚站。虽然我不知道来人是谁。
“小笛？”
声音让我怔住。
怎么偏偏是林重檀？
“你怎么站在外面？”他声音又起。
我不想让他再多看我笑话，只能抬起头，“不用你管，你走。”
其实我已经有好些日没见过林重檀了，自入太学，他就读上舍，住的地方也不跟我在一块。他让他的书童送过几次东西，是纸笔砚台等物，也送过吃食糕点。
许久未见，林重檀似乎比原先又生得更漂亮高挑。他站在我面前，露在衣襟外的脖颈修长如鹤项，微微低头询问，长睫自然垂落，半遮半掩眼底眸光，连我一时都有些恍神，以至于手被他抓起，都没反应过来。
林重檀展开我的手，看到手心明显的红肿尺印时，眉心略微一拧，“典学怎么罚那么重？稍晚些我让白螭送药给你。”
我本不想哭的，可是不知为何，眼睛越来越酸。
典学说我偷懒耍滑，可我真的已经很刻苦了，是我天资不如人，蠢顿不堪。
林重檀抬眼看清我脸时，露出一个安抚的笑，“好了，不要哭，你跟我说说为什么典学罚你？”
他越让我不要哭，我反而越忍不住。我怕里面的学子听到我的哭声，只能咬牙忍着，继而小声说：“我……我在课上睡着了，又背不出书，那些文章太……”
我顿住，说不下去。
林重檀已经了然，“背不出来，可能是你没能理解文章的意思，这样吧，以后每日亥时四刻，你来找我。”
这时，典学的声音从里面传来，“谁在外面说话？！”
脚步声匆匆传来，我赶紧抽回手，用眼神示意林重檀走，但已经晚了，典学已然看到林重檀。
林重檀被典学撞见，依旧不慌不忙，对典学行了礼，“弟子林重檀见过李典学。”
李典学目光在林重檀身上转了几圈，一向阴沉的脸此时竟然露出笑容，“原来你就是林重檀啊，听说上舍的博士们个个对你赞不绝口。来，你进来，我刚刚出了一个上联，没一个人能对上，你来试试。”
林重檀落落大方随着李典学进门，但进门前刻，他又停下步子，回首望我，迟疑道：“李典学，他……”
李典学嫌弃地看我一眼，“算了，你也进来，看看人家林重檀是怎么作答的。”
我在这廊下站了许久，李典学都不曾叫我进去，现在只因林重檀四个字，他便松了口。
接下来课室里发生了什么，我浑然不记得了，只知道林重檀这个名字而后被李典学常常提起，他让我们向林重檀学习。
我与林重檀，差有天堑。
这时尚且不服气的我仍然憋着一口气，不愿意主动去找林重檀，让他帮我。不过没多久，我还是低下头。
我又被罚站了。
林重檀看到我多日后才来找他，并没有露出惊讶的神情，搁下笔，转而问我今日学了哪篇文章。
他讲文章，竟比典学们讲得更容易理解。在他的帮助下，我背诵文章速度明显变快，有一次还被李典学夸了。
“最近还算用功。”
李典学的夸奖让我喜不自禁，那日我便早早沐浴完，拿着书卷提前去找林重檀，可林重檀竟然不在。
“你们少爷去哪了？”我问林重檀的两个书童。
书童们对视一眼，其中白螭想说，但被旁边的青虬拦住。
“少爷他去散步了。”
撒谎，若是散步，怎么不在我一开始问的时候就说，他们有事瞒着我。我走进林重檀的房间，准备等林重檀回来，直接问他。

第7章 大寒（4）
离亥时四刻只剩一炷香时间，林重檀终于回来。他看到我已经在他房里，一向平静的面容有了些许波动，但很快，他又恢复成往日样子，让我再稍等片刻，他需要去换衣服。
我看他这样子，只觉得他做贼心虚，几步上前，鼻尖忽地嗅到奇怪的味道。我用力嗅嗅，味道随着林重檀往净室走的动作变淡，我意识到那味道是他身上的，不禁抓住他袖子，凑近闻。
我没闻错，林重檀身上有酒味，不过不浓。
“你居然喝酒！”我觉得自己抓住他把柄，太学是不允许学子在非休沐之日饮酒的。
林重檀垂眼看向被我抓住的衣袖，手臂轻轻一抬，光滑的衣料从我手心逃脱，“嗯。”
他承认了自己喝酒，又道：“桌子上有《雁塔圣教序》的字帖，你去看看。”
我知道他是不想跟我说喝酒的事，但他越这样说，我越是不想放过他。等他从净室换好衣服出来，我压根就没看字帖，只把目光放在他身上。
“如果你不说你为什么去喝酒，我就写信告诉父亲。”我警告他。
林重檀走到桌前坐下，依旧不谈喝酒的事，拿起桌子的字帖放到我面前，“看了吗？”
我瞥一眼，又扭开，“看了。”
他老是让我看《雁塔圣教序》的字帖做什么？我早就练过了。
林重檀像是洞察了我的心思，“原先你在家中，今夫子为了让父亲早日见到你学习的成效，并没有让你打稳根基。根基不稳，越往上学，越是危险，你的字我仔细看过了，太散无形。还有，你楷书都没写好，就开始练习行书，太过冒进。”
倏然被批评一顿，我呆了下，反应过来林重檀是准备转移话题，或是想倒打一耙，在父亲那里告状说我学业不认真。
“你……”我一生气就容易结巴，好半天才顺下口气，“我们现在说你喝酒的事，谁让你提我的字的。”
春夜静谧，尚未有虫鸣声。林重檀的目光从字帖移到我脸上，他仿佛看出我对这事的执着，总算开始谈他喝酒的事。
“我今夜是喝了两杯，还望小笛不要说出去。”
我与他目光相触，想到这件事的关键，“太学不允许学子饮酒，更不许酒带入太学，你今晚肯定不是自己一个人喝，你跟谁喝的？”
但林重檀不肯说，无论我怎么威胁他，最后我和他不欢而散。回去的路上，我捏着《雁塔圣教序》的字帖，一边踢着路上石子，一边暗想林重檀到底是跟谁去喝酒。
林重檀虽然跟我都是新生，但显然他与我不同，他就是一只可恶的孔雀。
快到我自己学宿时，附近阴影处突然冲出来一个人，吓得我脚步猛往后退好几步。
待看清那人的脸，我更希望自己撞见的是鬼。
冲出来的人是住在我隔壁的那个锦衣少年。这个锦衣少年来头不小，是允王府的小世子，名叫越飞光。
越飞光跟我同舍，我自觉没有得罪他，但他对我的态度很奇怪，不是阴阳怪气地说话，就是老盯着我看。这次他上下对我一打量，“你这是从哪来？”
我往自己的学宿那边看了一眼，良吉是不是又偷偷在看话本？怎么还不来寻我？
越飞光发现我没有第一时间回答他的话，表情蓦然阴沉了些，但没几息，又凑到我跟前，“你怎么不说话？是哑巴？”
“我不是。”我反驳道。
“原来不是啊，我看你整天闭着个嘴巴，还以为你是哑巴呢。”越飞光又走近一步，我觉得他离我太近，忍不住往后退。不知道我退后的动作怎么又惹到他了，他一把抓住我手臂，“躲什么呢？！我还能吃了你不成？对了，林春笛，我今日让我的书童去拿牛奶，厨房的人居然说牛奶没了。”
自我到林家，父亲每月划到我帐上的月例银子不少，可以说，甚至能远超太学很多公子哥的月例。太学处处都要花钱，比如牛奶，我一向习惯用牛奶泡浴，但每个学子每日能免费领的牛奶只有一壶，根本不够，于是我花了一大笔银子专门跟厨房订了牛奶。
厨房收了钱，会额外从外多购买牛奶，每日夜间派人送到我学宿上。
因为是额外订的，应该不会存在我买空牛奶，别人喝不上的情况才对。
“后来，我一问才知道，太学居然有人用牛奶来沐浴。”随着越飞光的话，我脸色不由变白，“乖乖，我家中姐妹都没人用牛奶沐浴，太学怎么会男人用牛奶来泡澡呢？最近京城有一出很出名的戏，叫《女将军》，林春笛，你听了吗？”
我僵硬着身体摇头，不明白他为什么话锋一转，突然提起什么戏。
越飞光见我摇头，脸上露出一抹不怀好意的笑，“没关系，我跟你简单说说。《女将军》讲的是一女子女扮男装，混入军营，与男人同吃同宿，抗敌杀贼，最后成为大将军的故事。你说会不会也有女子想当大官，所以女扮男装，偷偷混进太学？”
我觉得他的表情越来越奇怪，不想再跟他多说，推辞道：“我不知道，天色很晚，我的文章还没背。越世子，你也早些歇息吧。”
才走出一步，腰身被一双手用力箍住。
“急什么，我跟你话还没说完。林春笛，你老实承认吧，我都知道了，拿牛奶沐浴的人就是你。你天天拿牛奶沐浴，是不是真的是女孩子？”
他最后一句话声音低沉，像是故意压低，唇瓣还贴在我耳边。
被越飞光呼出的气息一熏，我又羞又气，“我……我不是！”
“不是什么？我看你就是。长成这样——”他意味不明地哼笑一声，“听说你是姑苏林家旁系的孩子，林家花大心思把你送来，怎么看怎么奇怪，对旁系的孩子那么好作甚。我看你是林家的女儿，因羡慕你哥哥能入太学读书，卸下黛眉红妆，也跟着过来？因要隐藏女儿家身份，对外只说你是旁系的孩子。别动，让我看看，你是不是真的是女孩子。”
他的手忽地开始乱摸，我挣扎间字帖掉在地上，我不懂他为什么要说这种荒唐的话，我是男是女不是一眼就看得出吗？
“我不是女子！”我扯开他的手，“我要回去背书了，你、你别做这种奇怪的事了。”
越飞光又抓住我手臂，“像你这种笨蛋，再怎么背书都没有用的。还不如……”他顿住，不知想到了什么，而我只觉得自己被羞辱得彻底，大脑一热，忘了父亲叮嘱我不要随便得罪这些京城贵族公子哥。
我抓住他横在我身前的手，狠狠咬下，等他吃痛松开，我连忙弯腰抓起地上的字帖，扭头就跑，边跑边大喊良吉的名字。
良吉被我的声音惊动，从屋子里出来，“春少爷，你回来了？”
我跑得匆乱，连回头看越飞光都不敢。看到良吉迎出来，我抓住他手臂，急忙忙把人往屋里拉，“快，把门关上！”
良吉不明所以，但还是照着我的话做，“春少爷，你见鬼了吗？怎么脸色怎么白？”
我没回答他的话，慌张地跑到桌前，见到茶壶，便倒了一杯。
“春少爷，茶水是冷的，你等我换了再……”
良吉的话没说完，我已经把冷茶灌进肚里。越飞光不是什么好人，经常私下欺负人，无论是他的书童，还是同舍的学子。前几日，就有一个学子被越飞光当面掌掴。
那个学子被打了，还反跟越飞光道歉。我咬了越飞光一口，他会不会报复我？
我越想越怕，根本没有背书的心思。第二天天明，我一改往日早早去课室的习惯，典学快到的时候，才走进课室。
一进去，我就看到坐在我位置上的越飞光。他看到我，冷笑一声，正待要说什么，典学从外进来了，他看一眼典学，不紧不慢地站起。
我连忙换个方向，想在自己位置上坐下。
但旁边突然伸出一条腿，我躲避不及，被那条腿绊倒，结结实实摔在地上。
“林春笛，你怎么了？怎么走路都摔？”上方传来典学的询问声。
我抱着手臂坐起，想说是有人故意伸腿绊我，开口前，我先对上那个绊倒我的人的脸。
绊我的人叫聂文乐，父亲是正三品大官，他是越飞光的狗腿子，一向对越飞光唯马首是瞻。我看到聂文乐的表情，反应过来他是故意的。
父亲让我在太学好好读书，如果我跟这些人起争执，父亲肯定会生气。想到这里，我咬着牙忍痛从地上爬起来，回到自己位置坐下。再忍忍，等越飞光气消了，他应该就会放过我。
可是越飞光的欺负日益过分，一开始是让人伸腿绊我，在我的茶杯里加墨汁，故意弄毁我的画，这日他竟然在课间让人把我拖进假山。
“你们……你们想做什么？”我被逼得步步后退，想出去，但越飞光的人把假山口遮得水泄不通。
越飞光不说话，只歪着头看我，我袖下的手慢慢攥紧，搬出典学警告他们，“待会就上课了，典学看不到我，肯定会问的。到时候你们……我会说出去的！”
也不知道我的话是哪里说错了，他们听到我的话，皆笑了起来。越飞光笑得最欢，还拿看傻子的眼神看我，“你们看这个笨蛋，还以为那些典学能救他。”

第8章 大寒（5）
越飞光说这话的时候，目光一直放在我身上。我见过很多不友善的眼神，但没有一个人像越飞光那样，眼神直勾勾的，眼底还有奇怪的情绪悄然流动。
我不想在他们面前露怯，努力挺直背，离下节课只有一刻钟了，他们再过分也最多欺负我一刻钟。
越飞光看到我这个样子，对身后的人使了个眼神，片刻，我便看到他们将一个水桶提了进来。
越飞光弯腰拾起水桶上漂浮的莲花形木瓢，唇角咧开笑容，我意识到他想做什么，刚要张嘴阻止他，一瓢冷水就泼在我身上。我躲闪不及，头脸被泼湿。
而接下来，那些与越飞光在一起的贵族少年，人人轮流拿着莲花木瓢朝我泼水。
他们嘻嘻哈哈笑成一团，我根本没法躲，想冲出去，却被反手又推进假山内。二十几瓢冷水下来，我身上的春衫湿透，我只能抱着双臂，把脸扭开。
直至水桶里的水没有，他们才终于停下来。我抬手抹掉脸上的水珠，因为寒冷，身体止不住打颤。不知为何，方前笑成一团的贵族少年此时变得鸦雀无声，我转眸瞥他们一眼，发现他们现在都盯着我看，不由抿了下唇。
时间不早了，我这样子肯定是没办法回课室，只能先回去换衣服。我抱着身体，试探着开口：“你们、你们够了吗？要是没有其他事，我要先走了。”
其实我很怕他们又把我推回去，尤其是在经过越飞光的时候，但奇怪的是，他们给我让开了位置，几乎是目送我离开。
我估计自己已经离开他们的视线后，挺直的背一下子泄了气，我想我现在定是狼狈极了，他们这样羞辱我，我连骂一句都不敢。
“春少爷？！”良吉的声音在我耳边炸开时，我才意识到自己像游魂似的飘回了自己的学宿。我对良吉低声说：“你帮我拿套干净衣服，我要赶紧换了去课室上课。”
良吉不是傻子，见我这反应，嗅出不对劲的味道，他一边帮我擦身上的水，一边问：“春少爷，是不是有人欺负你啊？我们去跟三老爷说。”
“不行！”我第一反应是阻止良吉的行为。
三叔只是我的叔叔，我平时休沐住在他家，已是给他添麻烦。
“那我们就写信告诉老爷！”良吉又道。
“父亲那边更不可以说。”我急打断良吉的话，又道，“你不要管那么多了，我……我有办法解决的。”
我不能让父亲知道我被人欺负，父亲知道了，肯定会责怪我给他惹事。
良吉仍然不死心，“跟二少爷说说这事总没关系吧？二少爷那么聪明，肯定能帮少爷的。”
找林重檀？
我想到上次和他的不欢而散。
如果是林重檀，遇到这种情况，他会怎么做？
我没有太多时间想这个，换完衣服我匆匆忙忙赶回课室，但还是误了上课的时辰，恰巧这节课又是之前不假辞色的李典学。
他惯例拿起戒尺要打，之前帮越飞光欺负我欺负得最狠的聂文乐突然开口：“李典学，方才林春笛是帮我回学宿拿书，才误了上课的时辰，你就饶了他这次吧，要不然我多自责啊。”
聂文乐的话让李典学的动作略微一顿，但李典学还是板着脸，问我：“你是帮聂文乐去拿书了？”
越飞光也开了口，“是啊，当时聂文乐叫他去的时候，我也在场。”
李典学的神色开始有变化，仿佛在犹豫要不要罚我，正待他要放下戒尺时，我张嘴道：“我没有帮聂文乐拿东西。”
我虽然没用，但我绝不想接受这些人的帮忙。
明明害我被李典学责罚的人就是他们，他们现在想充当好人？做梦。
李典学听到我这样说，责罚便没了顾及，几戒尺抽下来，“谅你诚实，少罚几下，自己出去站着。”
“是。”我转身往外走，余光瞥到越飞光的脸，他此时脸色极差，有乌云压城之势。
-
李典学的课结束，越飞光就从课室里走了出来，他几步走到我面前。若是搁在平时，我定会害怕地后退，但刚刚吹了一个时辰的风，加上身上的疼痛，我莫名有了勇气，与越飞光对视。
不过是仗着家世欺负人的纨绔子弟，我才不怕他！
越飞光见我神情，眼中流出嘲讽之意。他微微俯身靠近我，“敢瞪我了啊，林春笛，我劝你早日识相，我生气起来，可不会顾后果。”后面一句声音极低，“我到时候玩死你。”
他看清我眼里一时闪过的慌乱时，明显心情好了些，直起身故意撞了下我的肩膀，才哼笑着走开。
越飞光说要弄死我。
我只是咬了他一口而已，而且我咬他也是因为他先欺负我在先。
这句恐吓让我那点跟越飞光抗争的勇气变得昙花一现，当夜，我窝在床上，让良吉连烛火都不要点。
“为什么不点灯？春少爷，你今天不背书了吗？”良吉不解问。
我让良吉声音小些，别被隔壁的越飞光听到。
“良吉，你说我明日去跟典学请假怎么样？”我还是怕越飞光说的话，我怕他说的是真的。
但我没等良吉回答，又摇头道：“我不能请假，请假功课就跟不上了。”
我心里泛苦，又拿不定主意，等到夜很深了，才有了零星睡意。翌日，我稀里糊涂刚睡醒，就听到良吉邀功似的跟我说：“春少爷，事情可以解决了，二少爷让我们等几日！”
“什么？”我忙从床上坐起。
原来良吉昨夜趁我睡着后，偷偷去找了林重檀，他把我和越飞光的事情和盘托出，还说我寝食难安，人都瘦了几圈。
“二少爷听了之后，就让我回来告诉你，让你放心，说这事他来解决。”良吉说。
林重檀怎么解决？难道他要告诉三叔或者父亲？
我想去找林重檀，但脚步迈出去又顿住。事到如今，似乎也只有跟父亲说这事的这条路能走。
几日后，良吉跑来跟我说，允王府的人来了，接越飞光回家。越飞光一开始不愿意走，最后是允王在马车帘后露面，越飞光才脸色难看地爬上马车。
我没想到允王会亲自来接越飞光，看来应该是林重檀告诉了三叔，三叔又去找了允王。
恰逢过两日便是一个月的休沐时间，我去跟三叔道谢，三叔却露出很疑惑的表情，“春笛，你要谢我什么？”
“三叔不是……”我意识到不对劲，连忙住嘴，转而说，“我说谢谢三叔上次派人给我送衣服。”
“哦，那个啊，那是你三婶一手操办的，说现在天气渐渐暖和，家里孩子可以都做几套衣裳。”三叔说。
我借口去谢三婶，从三叔的书房离开，正好此时林重檀从外进来，我与他正面迎上。
自那日喝酒事件后，我没有再主动去他那里，也没有跟他偶遇过。林重檀此时看到我，仿佛任何龃龉都没有发生过，对我淡淡颔首后，走进三叔的书房。
而后我又去见了三婶，旁敲侧击发现三婶也不知道我在太学被越飞光等人欺负的事。
看来林重檀没有把这件事告诉三叔，三叔不知道，远在千里的父亲更不可能几日就能请动允王。
-
休沐结束，越飞光也继续回到太学读书，但这一次他和他的狗腿子都没有再继续欺负我，仿佛已经对我失去兴趣。
我在庆幸的同时，也开始思考要不要去跟林重檀道谢。
“春少爷，你都在屋里走了二十多圈了，你到底在烦什么啊？越世子吗？”
我摇头，“不是，我是在想……”我闭了闭眼，总算把心里话说出来，“我想去跟二哥哥说谢谢。”
“去说就好了。”良吉完全不懂我在烦什么，天真地开口。
我心绪复杂地又开始转圈，一直到要入睡，我才小声跟良吉说：“去说谢谢，总不能空着手去，我该送什么给他？”
良吉一边放下床帐，一边道：“二少爷什么都不缺，其实春少爷你不送也没关系，不过一定要送的话，可以送点外面买不到的。”
“哪有外面买不到的？”
良吉看我，“春少爷你自己做的就是外面买不到的啊。”
良吉提醒了我，可我又拿不出什么，糕点我做得不好吃，饭菜更不行，最后又是良吉提醒我，说我可以给林重檀做个布娃娃。
“布娃娃？他会喜欢吗？”我看着自己床上的那个布娃娃。
良吉点头，“会啊，上次二少爷就看着那个布娃娃，看了很久呢。”
因为这句话，我才知道我之前脚伤加重，感染风寒，那夜是林重檀去让人请的大夫，还在我床边守了许久。
两事叠加，再加上之前逃难的事，我就算讨厌林重檀，也觉得该好好跟人道谢，于是我花了几日时间，紧赶慢赶做出了一个跟我的布娃娃差不多的娃娃。
-
“送我的？”林重檀看到我递过来的布娃娃，似乎有些惊讶。
我没说话，只点了下头。
林重檀接过布娃娃，低头看了一会，才抬眸对我微微一笑，“我很喜欢，谢谢小笛。”
“你不用谢我，这是我给你的谢礼，谢你帮我解决越飞光的事。”天知道我为了这句话练习了多少遍。
我自己从未想过我还会真心实意跟林重檀说谢谢的一天。
林重檀听我这样说，并没有多谈这个话题，转而问我上次的字帖有没有在练。
字帖？
我愣了下，才想起林重檀给了我一本《雁塔圣教序》的字帖，那日我从林重檀这边回去，被越飞光吓到，就胡乱把字帖放在桌子上，没有再管。
林重檀从我的反应猜出结果，不过他并没有生气，又要我拿最近写的字给他看。
我只好坦白承认，最近在学业有所松懈，光罚站就领了好几回。
“那以后还是每日亥时四刻来找我。”林重檀对我说。
又恢复到每日去找林重檀的日子，天气渐渐炎热，到了随便动一动都要出汗的地步。我这日依旧准时到林重檀的学宿，可他过了好一会才回来，回来时身上酒气很重。
我知道他又去喝酒了，但因为他帮我解决越飞光的事，我想我睁一眼闭一眼也没什么。
林重檀去净室换了身衣服，简单冲洗过后，他一向束得整齐的长发此时被一根青绳松松拢起，垂落身后。
他走到书桌前，先问我今日学了什么文章，让我先说我自己对文章的理解，然后他再把文章讲解一遍。
因饮酒的缘故，他声音放得极慢极柔，而后又让我把练的字给我看。
林重檀看完我练的字，眉间却拧起，半晌后，他让我现写几个字给他看。我依言照做，正写着，感觉一团热气从背后涌来。
林重檀不知道何时出现在我身后，他从我后方伸出手，握住我拿笔的手，“字不能这样练。”
他带着我，在纸上游走。
因为姿势，我们两个现在几乎是完全贴在一起，我从未跟人这么亲密过，况且这个人还是林重檀，不由得浑身僵住。
林重檀好似一点都没察觉到我的反应，他垂眸看纸，一面带着我写字，一面跟我说写字该注意什么。
我僵硬了半会，总算理智归位，想立刻挣开他，他却用手摁住我的腰，“别动，字要写歪了。”
含着酒意的声音变得更柔和了。
我并非是什么都不懂的人，林重檀现在说话的语气根本不像是在跟一个弟弟说话，他好像……好像把我当成了可以随意亵玩的妓子。
我闻出他身上除了酒味，还有女子的脂粉香。

第9章 大寒（6）
林重檀似乎一点都没察觉自己的态度有异，他握着我手的那只手，温热干燥，天气本就炎热，他此时贴着我，一旁的冰坛像是不复存在，一点作用都派不上了。
“你看，这样写是不是好多了？小笛。”
最后两个字好似在醇香的酒水里泡过，再从他口出说出。我越发不自在，又怕是自己敏感过度，可他的下一个动作，让我毅然转过身推开他。
他放在我腰上的手居然……居然捏了我一下。
毛笔甩出去一段墨点子，毁了刚写好的字，也弄脏了我和他的衣服。
林重檀似乎是真的喝醉了，被我推开后，有一瞬间的愣怔。
“就算你在外面喝多了酒，也不能用、用这种态度对我。”说这话时，我不禁觉得羞耻，除此之外，还很生气。我瞪着他，看着他从愣怔的状态中回过神。
林重檀抬手抚了下额，说话的语气比方才要正经许多，“抱歉，我是有些喝高了，小笛，你能帮我倒杯茶吗？”
茶水在外面，我想了下，还是帮他出去倒茶了，等我回来，他坐在书桌前的椅子上，以指腹揉着太阳穴，像是倦了。
见我把茶盏放在他面前，他同我说了谢谢，不疾不徐饮了两口，同我说：“今天时辰不早了，你回去休息吧。”
我没动，因为我实在想弄清楚一个问题。
“你到底在跟什么样的人喝酒？”我本以为林重檀是在太学里喝酒，但现在看来根本不是，太学可不会有脂粉香味。
我看他好像还不准备说，只能把闻到他身上脂粉味的事说出，又道：“你别想骗我，能沾到女子身上味道的地方是哪里，我清楚着呢。”
林重檀顿了下，好像没想到我闻到他身上还有脂粉的香味。他不说话，我便一直在旁站着，盯着他看。
最后还是林重檀先败下阵。
他竟然真的去了京城的烟柳之地，还是跟上舍的学子一起去的。
我瞠目结舌，“你……你不怕博士、典学们知道，将你责出太学吗？”
林重檀说不会。
我想说怎么就不会时，蓦然想到什么。林重檀平静与我对视，他应该也知道我猜到了什么。
林重檀不是第一次出去喝酒了，听他话里的意思，同行的人不算少。这么多学子一起出去，又回来，太学不可能没有发现。
太学不管，只因为它管不了。
什么样的学子，太学会管不了？
太过惊愕，我忍不住抓住林重檀的手，“你……你……是跟天家的……”
我话都不敢说完。
“嗯。”林重檀说。
入太学这么久，我连几位皇子的脸都没见过，林重檀居然与他们熟稔到可以一起喝酒狎妓的地步。
嫉妒之心油然升起，我又追问道：“是哪一位？”
林重檀又不肯说了，我打定主意要撬出他的话，威胁他已经没有用，父亲就算知道他出去喝酒，但因为叫林重檀喝酒的人是皇子，父亲不仅不会怪罪林重檀，相反会夸奖他。
硬的不行，只能来软的。
我抿抿唇，转而拉住林重檀的衣袖，“二哥哥，你就告诉我吧，我不会说出去的。”
言罢，轻轻摇了下他的衣袖。
林重檀似乎还是不愿意说，我心一横，把声音又软下几分，“二哥哥，你告诉我好不好？我真的不会说出去的，你刚刚都把我当成……还、还捏我腰……”
“是太子。”林重檀打断了我的话。
居然是太子，本以为林重檀能跟其他几位皇子当中的一位攀扯上，已经很厉害了，没想到那个人会是天家最尊贵的儿子。
我不记得我是怎么从林重檀那回到自己学宿的了，良吉跟我说话，我都频频走神。
“春少爷！”良吉声音提高些，“可以熄灯睡觉了吗？”
我总算回过神，“好。”
良吉去外间睡了，我在床上毫无睡意。
我怎么也没想到跟林重檀去喝酒的人是太子，听林重檀的语气，恐怕还有人，只是当中身份最尊贵的人是太子。
太子，是我想都不敢想的人，连以口说出“太子”这两字，我都有些害怕。
我觉得林重檀厉害，但转念一想，又觉得自身处境堪忧。如果父亲知道林重檀与太子亲近，那会不会更喜欢林重檀？
父亲送我来太学，是想让我弄出点成绩，可我现在不仅没有成绩，连人脉也没有积累。
原先在外舍，还有几个人愿意跟我说话，但经过越飞光的事情后，那些人都对我避而远之，生怕一起触了越飞光的霉头。
现在的我在外舍，形单影只，连个说话的人都没有。
照这样下去，我恐怕只能灰溜溜地回到姑苏。
而那时，已经成为太子一党的林重檀说不定要拜相入阁。
想到这里，我把怀里的布娃娃抱得更紧。
不行，我不能坐以待毙，日后要更加勤勉读书才行。
而几日后大考成绩的公布，把我本就不多的信心摧毁得一干二净。
大考是新入学的弟子的考试，今年入太学的学子百余人，我知道自己天资不高，故而看排名的时候，从下面开始看起，但没想到末尾的第一个就是我的名字。
良吉从人群中挤到我旁边，他向来不会看人眼色，此时也是，“春少爷，我看到二少爷的名字了，在第一个。”
都是第一，林重檀是正数第一，我是倒数第一。
回到课室，众人皆在讨论这次成绩，我听到聂文乐的声音，“世子爷的成绩是第几？”
“第六。”有人答。
“果然是世子爷啊，我都没看到他读书，大考还能考第六，若是认真读了书，那还得了。”
他们越说，我就越觉得丢人，恨不得把脸都藏起来，事实上，我的确也这样做了。把脸藏进双臂间，试图屏蔽外面的声音。
可一上课，典学又在课室念了一遍成绩，在念到我的名字时，不知是谁发出一声笑声。这声笑声像是引子，所有人都笑了起来，只有我和典学笑不出。
典学看我，表情如鲠在喉。
可能他也没想到自己会有一个这么蠢笨的弟子。
我低下头，手指在手心留下一个又一个深红印子。
课间休息，我不敢再坐在课室里，想出去寻个没人的地方待着。但不知为何，今日哪哪都有人，我总觉得别人看到我会笑话我，就绕着人走，故而越走越偏。
等我发现自己走远了的时候，已经走到太学的月心湖旁。月心湖旁种了一圈的柳树，我见有柳条掉在地上，便拾起一根，捏在手里，准备从月心湖的桥上回去。
下了桥，附近有假山。因为上次被泼水的事情，我养成避开假山走的习惯，但这次我正要避开，倏然听到聂文乐的声音。
他声音听上去跟之前都不一样，“世子爷，这册子还有吗？”
“问这个做什么？”越飞光的声音也随之响起。
聂文乐笑了一声，“你说我是为什么啊，这册子画得……啧啧，林春笛若是真能像册子上这样就好了。我说他也是真是的，那笨脑袋读什么书，那么用功考个倒数第一。都姓林，林重檀这么聪明，他呢……依我言，他是投胎错人家了，若是生在秦楼楚馆，恐怕人人都要捧着他。”
我越听，身体越止不住颤栗。愤怒让我不顾理智，冲进假山。假山里只有越飞光和聂文乐两人，聂文乐看到我出现，有一瞬间的慌乱。
我见他们两个拿着一本册子，冲上去就夺了过来。不过看了几眼，我就把手中册子狠狠砸在地上。
聂文乐连忙把册子捡起，“你怎么那么凶，别把册子毁了。”
他的话提醒了我，我又想把册子夺回毁掉。但越飞光拦住了我，他抓过我手臂，把我制在他怀中，“你做什么？想毁了那东西？林春笛，那东西可是小爷我花了大价钱请人画的。”
“无耻！”我快气疯了，可我这话说出来，他们两个都是一笑。聂文乐把我刚摔在地上的册子放进怀里，对我笑道：“别生气嘛，不过是画了你一点图。”
越飞光说：“你这话说得可晚了，他气性很大，待会估摸着又要去告状，说我们欺负他。”
“哎，谁让他走运有林重檀这个远房哥哥护着。”聂文乐摇摇头，见我怒视他，又道，“不过也是真奇怪，林春笛，你和林重檀都姓林，他那么聪明，你怎么那么笨啊？日后若是他不管你，你怎么办呢？”
我咬紧牙，恨不得我咬的不是牙，是他们两个的肉。
但他们的话无异在提醒我，难道每次我被人欺辱，我都去找林重檀吗？
我不能靠林重檀活着，更不想一辈子活在他的阴影下。
他能与太子走得近，我也能。
于是，我开始央求林重檀带我一起去赴宴。
若能得太子赏识，就算我学问不行，日后也能谋个一官半职。

第10章 立春（1）
太子在去年年底刚举办及冠大礼，其生母是一门出了六代皇后的荣家嫡女，现在的荣皇后。
据说皇后与皇上幼年相扶，皇上一向很尊重自己这位年纪稍长五岁的皇后，每年避暑秋猎都会带上皇后。
皇后膝下有一子两女，长公主远嫁蒙古，小女儿年纪尚幼。
我对太子的了解甚少，按道理说，我不该那么唐突地要求赴宴，但我实在是讨厌现在的日子。
我不想每次遇到事情，都要林重檀来帮我。我也想让父亲高兴，为我的事情真心高兴一回。
哪怕……哪怕是去做太子的狗。
只要我能搭上太子，什么越飞光，什么聂文乐，他们都会不敢再欺负我。
“不行。”林重檀如我意料之中地拒绝我。
我张嘴欲言，林重檀又轻轻摇了头，“小笛，这件事我不能答应你。”
我闭上嘴，没了心情继续背书。我哪里背得下去，羞辱我的画册子上的图还历历在目。越飞光离开假山前，还嘲讽我：“回去跟你哥哥告状吧，没脱奶的奶娃娃。”
被人画成那样已经足够羞辱，我若还说给林重檀听，我……我的脸皮就一点都没有了。
我一定要见到太子，让他愿意结交我。
可林重檀如瞎猫咬定死老鼠，死活不肯在这件事松口，无论我怎么央求他。求他的那几日，我在课室上课，总觉得大家在看我。
他们也许都看过越飞光的那本画册，私下不知道怎么说我。
我越想越难受，竟活生生病倒了。
良吉发现我生病，没等我阻拦，就跑去找林重檀。林重檀带了大夫过来，大夫看诊完，带良吉去拿药，房里便只剩下我和林重檀。
这是林重檀第一次来我的学宿。
之前他都是让书童来送东西，自己并不来。
他抽了把椅子，坐在床边，“我已经帮你请假了，你这几日就好好休息。”
我被病折磨得难受，说话的声音也有气无力，“我不想在这里待了，我想回家。”
在这里，我只会被人欺负。
“小笛，不要说糊涂话，父亲很辛苦才把我们送到太学来。你若是思念家中，可多给父亲、母亲写信。对了，母亲上个月寄来的信，你回信没有？”
林重檀的话让我浑身僵住，“母亲上个月给你寄信了？”
林重檀似乎意识到自己说错话，不再开口，而我已经心知肚明。母亲上一次给我寄信是两个半月前，信不长，只是问我在太学有没有结交到朋友，银钱记得花，不要省。
那是我第一次收到家书，我给母亲回了厚厚几张纸，恨不得把我在太学每日吃了些什么都写上。信尾，我委婉提醒母亲可多给我写信。
可是母亲没有再来信。
我原本以为是姑苏离京城太远，寄信不方便，原来不是的。
父亲本就对我说没闯出点名堂，不要回姑苏，如今母亲也不想我，我回去又有什么意思。
林重檀试图找补，“其实母亲在信上让我多照顾你，母亲是很挂心你的，小笛，你还记得吗？你临行前的小衣是母亲亲手做的。”
他的也是。
他都不是母亲的亲生儿子。
我强撑起病体坐起，“既然母亲让你照顾我，那你就带我去赴宴。”
林重檀眉心微拧，“小笛，我跟你说过了，你不适合去。”
“为什么我不适合？你去得，其他学子也去得，我怎么去不得？不过是青楼楚馆，我也能去的。”我知道我有些胡搅蛮缠，可我就是咽不下这口气。
我俯身靠向床边，伸手抓住林重檀的袖子，“二哥哥，你带我去吧，我不会惹祸的，父亲也说让我多长见识，不是吗？我天天待在太学里，能长什么见识？”
林重檀眉心慢慢松开，不知是我错觉还是什么，我从他眼中看到一丝嘲讽，正待我要仔细看，他又与往日并无区别。
“好吧，既然你想去，那我就带你去，但小笛，宴会上的人恐对你来说，都不是好相与的。”
我沉默一会，说：“我知道，我不怕。”
-
赴宴的那日是个晴夜，夜空银光如水，我跟林重檀坐上马车，这还是我第一次在非休沐期离开太学。
鲜少看过夜里的京城，听到车窗外的人声，我用手指轻轻挑起一小块车帘，睨着眼往外瞧。
林重檀的声音响起。
“待会可能要喝酒，你不要全喝了，可偷偷往酒杯里掺水。”
我放下车帘，侧头看他。林重檀今日穿的是三层的纱衣，外罩绸袍，他穿得严实，仿佛丝毫不怕热。我怕热，本只穿了纱衣，但他逼我出门前再多穿一件外袍。
其实我身上的纱衣是我精挑细选的，穿出去并不失礼，不过毕竟是我求林重檀，他才带我来，我只能听他的话再多穿一件。
好在马车里放了冰，加上已经入夜，降下些暑气。
我点头，又问：“二哥哥，你再跟我说下赴宴的人有哪些吧。”
每次赴宴的人并不固定，有时候太子会来，有时候不来，林重檀也并非每次都来，他们去的地方也不固定。
等他跟我说完，马车也快到目的地。
一进入烟柳之地，我仿佛闻出空气中的不寻常。这里的气味都是香腻的，熏得人发晕。我止不住想林重檀是不是常来，他来这里，有没有跟里面的姑娘……
母亲对我们这方面的事情管得很严，在及冠前，房里连个丫鬟都不许有，怕坏了我们的身子。我长这么大，跟几位堂姐、堂妹交流都甚少，希望待会别丢人。
胡思乱想之际，马车停了下来。
“下车。”林重檀起身往外走，我紧随他脚步，眼前的碧瓦朱甍上方牌匾龙飞凤舞写着三个大字——“醉膝楼”。
醉卧美人膝吗？
醉膝楼有人迎了出来，看到林重檀时，脸上的笑快变成褶子，“公子来了啊，快里面请。”
“他们来了吗？”林重檀问。
“好几位爷都到了。”说话的人突然看到我，表情有一瞬间古怪，这时，林重檀拉过我的手。
“他是我弟弟。”
“原来是公子的弟弟啊，那就一起里面请。”那人露出恍然大悟的表情。
我没来过这种地方，一进醉膝楼，就被里面的场景吓到，这里的姑娘家怎么穿得这么少，小臂都露出来了。
我不想露怯，但又止不住挨着林重檀走。挨得太紧，还踩了林重檀一脚。
“抱歉，二哥哥。”我连忙说。
林重檀似乎叹了口气，又摇头道：“没事，走吧。”
我们去到三楼的雅间，雅间极大，里间和外间用圆拱竹门相隔，月光从窗棂透进，房中四周的茶色冰坛里的白玉通透的冰块冒着丝丝寒气。
房中已有人，我才走进去，就听到有人说：“檀生，这就是你弟弟？”
“嗯。”林重檀把躲他身后的我拉出，“他叫林春笛。”
说话的人是个桃花眼的青年，一把折扇拿在手，“林春笛？有点耳熟，这名字好似在哪听过。”
我一听这话，就忍不住想自己考倒数第一的事是不是传遍太学。
没等我想清，我意外发现越飞光也在。
越飞光似乎也没想到我会在，他从里间走出来，看到我时，眼睛都瞪圆了。
我看到他，心中恨意添了几分，化作勇气，我想今夜怎么都要让太子知道我，最好还能愿意允我亲近。
此时，里间传出声音。
“人到齐了吗？到齐了，就开宴吧。”
只这一句话，外间先前懒撒着的众人都起身往里间走去，包括刚走出来的越飞光。我从没看越飞光这么听话过，心下对声音的主人有了几分猜测。
我偏头看向林重檀，以眼神询问，林重檀略微颔首。
真是太子。
我深呼吸一口气，才往里间去。里间比起外间更有乾坤，七面屏风上的美人不知是用什么材质画的，随着上方的琉璃灯灯光变幻，竟然会动。
有少女跪坐凤首箜篌旁，低眉顺眼，玉手弹琴。
而最引我注意的还是坐于正位上方身着玄金袍的青年。那个青年生了一张极像女子的脸，若不是他眉眼阴鸷，我都会认错性别。
青年懒洋洋坐在椅子上，手把玩着佛珠，见到林重檀进来，冷淡至极的脸露出一抹笑，“檀生，你坐我旁边。”
林重檀没有急着动，先跟青年介绍起我，“三爷，这是我弟弟林春笛。”
因太子在皇帝那些儿子当中排三，他们这些人在外面只叫太子为三爷。
原来这个青年就是太子，跟我想象中的一点都不一样。我以为太子看上去应该是非常成熟稳重的。
因为林重檀这句话，太子勉强分了眼神给我，可不止为何，他看到我，表情明显有了变化。先是盯着我，随着时间流逝，他眉心渐渐蹙起，像是已经不喜我。
我心中慌乱，也喊了他一声三爷。
太子没理我，倒是一旁的越飞光开口：“三爷，这就是那个林春笛，新进学子里考倒数第一的那个。”
“哦？檀生，你考第一，你弟弟也考第一，不容易啊。”太子语气戏谑，林重檀对此只是笑笑。
接下来，林重檀坐到太子身边，那个连越飞光都无法坐的位置。
越飞光的父亲允王是外姓王，若论地位，他恐怕不如其他在场的人。今日宴上的公子哥皆是寻常人家这辈子都难得一见的人，个个家世极其显赫，比如之前说话的桃花眼青年。
他是荣家嫡系的人，也就是太子的表哥，最新的状元郎，等着封官。荣家本有有爵位，他又考上状元，以后前途不可限量。
再比如坐在荣家表哥旁边的，是申王府的小侯爷，正儿八经的皇族姜氏子弟。
当然，若说与这里最不配的人，是我。
我本以为林重檀跟这些贵人待在一起，林重檀定是要伏小做低，但事实上不是。他与太子坐在一块，竟然丝毫没有被比下的样子。甚至，我觉得林重檀比太子更加夺目。
酒席没开多久，就有身着轻薄羽衣的少女们鱼贯而入，分别落在我们旁边。我从未跟女子这般亲密过，几乎是那个少女刚落座，我就浑身僵住。
“公子，奴家服侍你喝酒。”少女声音清脆。
我唔了一声。
少女笑着给我斟酒，我不敢看她，只好看其他地方，就发现林重檀身边也坐着一个少女。林重檀明显比我从容许多，不过他对旁边的少女态度并不热切，他只偶尔偏头听少女说几句话，回答也仅仅是摇头，点头。
他身边的少女要热忱许多，还大胆伸手挽住林重檀的手臂。
林重檀没抽出来，由着少女。少女见状，脸都红了，但也不松手。
我看了林重檀的表现，又觉得自己丢人，可我旁边的少女一把手伸过来，我就忍不住把手往背后一藏。
不知是我错觉还是什么，我刚藏，就听到有人在笑。
藏了几回，我旁边的少女也明白了我的意思，只小心给我斟酒，夹点吃食。我来这里，不是来吃东西的，可是我都不敢跟太子说话。
时间一点一滴地流逝，有几个人去到外间玩，我看人变少，鼓起勇气，端着酒杯去给太子敬酒。
但还没走到太子身边，我就被人扣住手腕，一把拉过。
我始料不及，酒杯洒在地上，自己更是坐到他人的腿上。
拉我的人是越飞光。
我立刻想站起，可他死死箍着我，还轻浮笑道：“你今夜来这里做什么？”
“你放开我！”我气得脸都红了，但不敢太用力挣扎，怕太子觉得我失礼。
“我不放，你待如何？”越飞光好像喝醉了，口出狂言，还动手捏我的脸，捏了几下，他极其粗鲁将他旁边的少女推开，又对我说，“你来给我斟酒。”
疯子！
我恨不得打他！
几番推拒推不开，我渐渐发现周围越来越安静，转眸一看，发现满桌的人此时都看着我。
不对，也有人没看，那便是林重檀。
林重檀低眸看着酒杯，不知在想什么，他旁边的太子仿佛觉得这一幕有趣，轻笑着望着这边。
越飞光也注意到太子的反应，讨好道：“三爷，你这回就别同我爹说了……他这样子，怎么能怪我？”
太子没说话，只是唇角幅度加深。
越飞光得了这个笑，逼我给他斟酒。荣家那位少爷点了个少女唱歌，在箜篌和少女歌声掩盖下，越飞光当众欺辱我的事已然被默许。
我没想到自己会经历这种事，越飞光一个劲逼我给他斟酒，我只能委屈着照做。没想到，我斟完酒，他喝了半杯酒，向我脸凑来。
躲避间，我看到太子对林重檀说了什么，紧接着，他们两个起身往外走。
林重檀竟然真的一点都不管我。
我再也忍不下去，用手用力推开越飞光的脸，又狠狠地将他推搡到地上，起身往外跑。
我冲出了雅间，但因为醉膝楼太大，我不知道哪里是出去的路，只能站在雅间附近的角落处。
大概过了半刻钟，我看到林重檀出来了。他看了看周围，看到我时，缓步走过来。
“怎么站在这里？”他问我。
我不想说话。
林重檀微微俯身，他身上如那次一样沾着酒气和脂粉香，我现在已经明白他的脂粉香是怎么来的了。
“怎么了？不高兴？不是都让你来了吗？”
他的话无异在打我耳光，是我自己求着来的，也是我自己活该被这样欺负。
几息的沉默后，林重檀抬手握住我肩膀，“这些都受不了，以后还是不要出来了。好了，别哭了，我们回去了。”
在马车上，我还是没控制住眼泪，林重檀坐我对面，默默给我倒茶、递手帕。我用手帕把脸上的泪擦掉，吸吸鼻子，抬头看向他。
“你刚刚那话什么意思？”
“什么话？”
“就是你说……说我这就受不了了，难道他们……”我顿住。
林重檀靠在车壁上，对于我的话，他没有否认，但也没有说透，只道：“这里是京城，天子脚下。”
我沉默片刻，“那你也会像我这样被欺负吗？”
林重檀听到我的话，竟笑了一声，我看多了他风光霁月的样子，没想到他今夜的笑蓦然带了几分凌厉，“他们不敢。”
他们不敢欺负林重檀，却敢随意折辱我。
众人看戏般地看着我被越飞光搂在腿上。
喝了两杯酒的我，酒意壮人胆，我越想越气，他们不敢欺负林重檀，我敢！
我倏然凑过身，扑向林重檀，他措手不及，被我扑个正着。我把他压倒，故意轻浮地用唇瓣蹭他的脸。

第11章 立春（2）
林重檀是故意的，他故意看我丢人。为什么偏生我被这样对待，林重檀长得这么好看，他们为什么不欺负林重檀？
不敢？
为什么不敢？
我大概是真的喝醉了，脑子里一片混乱，但总想着要报仇。父亲重视林重檀，母亲疼爱林重檀，兄长为了林重檀说我心术不正，两个弟弟也更亲近林重檀……没人爱我，他们都爱林重檀。
那些贵族公子哥也是，他们把我当妓子般亵玩，敬着林重檀。
林重檀，总是林重檀。
都是林重檀，我才会沦落到这个地步。
我要报复他。
被我猛然压倒的林重檀明显身体一僵，当即想推开我，但我利用体重死死压着他，不许他反抗。透着酒气的唇瓣更是故意在他的脸颊处游离，那些人不敢欺辱林重檀，那便我自己来。
他上次不是还捏我腰吗？我也要还回来，我要更过分。
林重檀的脸凉凉的，贴上去有些舒服。
“小笛。”林重檀的声音传入我耳中，我醉了，听不懂他话里的意思，只觉得他吵。
不要喊我小笛。
我跟你不熟，不许对我好。
他还在说什么，我烦躁地皱眉，想把他的唇堵住，可我的手正摁着他，空不出来。我想了想，最后用唇堵了上去。
堵上去的瞬间，我对上了林重檀的双眸。
马车上方挂着的镂空花球灯，徐徐洒下的光落进他眼中。林重檀生了一双极漂亮的眼睛，宛如工笔细细绘制而成。乌黑瞳孔里藏着一梭光，我读不懂他的情绪，只知道他在看着我。
因为他的眼神，我有一瞬间想退缩，可我最终还是固执地欺负他。
林重檀被我这样的人压在身下肆意欺凌，他心中定是很生气的，气就对了，他就能尝到我的痛苦。
像他这种要什么有什么的人，怎么会懂我的难受。
为什么我就那么没用？
明明我才是林家的儿子啊。
推开我的手力气加大，我吃疼地皱皱眉，心中情绪涌上来，我又忍不住眼眶泛酸。接下来的事情，我自己都不大记得了，我好像强行把自己窝进林重檀怀里，逼他抱着我，像母亲在他小时候抱他那样。
母亲肯定在他小时候经常抱他，不像我的养母。
养母忙于生计，偶尔碰碰我的脸，我都很高兴。
过了一会，我又要亲他，说什么他们都欺负我，我也要欺负人。
林重檀好像本不想理我，但耐不住我发酒疯，又哭又闹，最后我如愿以偿坐在他怀里，抓着他的衣服亲他的唇。
他的唇很软，我亲了没多久，又要休息一会。
好累。
想睡觉了。
不知不觉我真的睡着，等再醒来，已经是翌日中午。我在床上发了会呆，昨夜的记忆还没有回笼，我记不清自己是怎么回来的，一直到良吉给我打水洗漱。
“良吉，我昨天怎么回来的？”我边问边摸了摸自己的唇，有点疼。
良吉小心翼翼看我一眼，“春少爷，你不记得了？”
我摇头。
良吉又说：“那我说了，春少爷别生气。”
“我什么时候跟你生过气，你快说吧。”然而我话说出去没多久，就后悔了。良吉说我是被林重檀背进来的，放到床上的时候，还拉着林重檀不肯松手，让他给我唱小曲，说要最下流的那种。
“春少爷，你昨儿是醉了，没看到二少爷那脸色，我都怕二少爷打你。”良吉缩了下脖子，一脸后怕的样子。
我也忍不住有些害怕，“那……他唱了吗？”
“没，但二少爷给你吹了笛子。”
良吉说这还没完，我后面听了笛子没一会，又要去净室如厕，我不肯让良吉扶我去，非抓着林重檀，要他帮我嘘嘘。
“嘘嘘？我、我说了这个词吗？”那是我在范五家里时会说的话，自从到了林家，我尽量把以前的用词改了，免得别人发现我是在乡野之地长大。
良吉一脸沉重点头，“说了，还说了好多遍，你还逼二少爷帮你吹哨子，说自己嘘嘘出不来……”
“可以了！你不要再说了！”我连忙制止良吉要继续说下去的想法，但良吉不说，我自己慢慢地想起来大半。
虽然我记不清回到太学后发生了什么，但我想起我在马车上干的那些糊涂事。
我居然……居然强吻了林重檀。
我又病倒了。
这次生病，林重檀没来看我，我也不许良吉去找林重檀。我自己请了假，在学宿里闭门不出。
虽然离那夜的事情已经过了几日，但我还是没办法接受事实。除了我和林重檀的事，也有醉膝楼的事。
假期总有结束的一天，我身体好全了，没有理由再请假，只能去课室上课。
原先我是很喜欢去课室上课的，但现在的我恨不得永远不用去，越飞光跟我同舍，以他性子，怕是把我那夜的事情全说出去了。
还有，我那夜把他推到地上，他肯定会报复我。
我越想，脚步放得越慢，最后几乎是踩着点去的课室。我到了之后却发现越飞光的座位是空的，典学来到典学走，他都没来。
正在我因为他不在的事而惊疑不定时，聂文乐突然走到我面前，强行把我拖出课室。
他一直把我拖到长廊拐角的角落处，一路上无人帮我拦一拦。
“你和越世子是怎么回事？”聂文乐上来就质问我。
我以为他知道越飞光在醉膝楼对我做的事，不禁脸色一白。聂文乐看清我的表情，偏头深吸一口气，像是在强忍情绪，而后转头缓和了语气，同我说：“我没想欺负你，只是允王突然把世子爷送去参军，我连他面都没见上，恰巧你那几日就请假，你和他是不是……”
不等他说完，我就打断道：“没有！”
聂文乐盯着我，“你没和他见面吗？”
“没有！”我想把自己的手腕从他手中抽出，“你……你松开我，我要回课室了。”
聂文乐像是还想问我话，但他看我几眼后，还是慢慢松开手。我一得自由，连忙从他身边跑开。
聂文乐的话让我很是惊讶。
越飞光身为世子，怎么会突然被允王送去参军？要知道，允王就这一个嫡子。
战场刀剑无眼，若是伤了死了，允王不会难过吗？
我觉得越飞光这件事不简单，但我也不敢去问林重檀。我不想见他。
但转眼到了乞巧节，乞巧节正值太学休沐，三叔让我、林重檀还有堂妹堂弟一起上街玩。
乞巧节当日，夜市火树银花，苍穹被灯火熏明，灿烂星子如仙子玉帛熠熠生辉。街上人头攒动，小贩吆喝声不绝于耳。
两位堂妹已经都相看好人家，这次是她们最后一次以闺阁女子的身份上街。据三婶说，乞巧节过后，就不让堂妹们出来了，要她们好好在家里磨一磨女红。
故而两位堂妹今夜兴致勃勃，还想着去看杂耍。杂耍的市集游人是最多的，我觉得不大妥当，只是堂妹们可怜兮兮地望着我和林重檀，我瞬间没了主意，只能呐呐地站着。
林重檀似乎早就料到堂妹们会要求去看杂耍，他竟然提前包下离杂耍不远的酒楼，届时堂妹们可以在楼上观看，不必受到人群拥挤。
“太好了，谢谢二堂哥！”堂妹们喜出望外。
三叔为京官，为证清廉，是不许子女在外大手大脚地花钱，家中开支都较为节俭，更别提包下酒楼这种阔举。
我看到堂妹们高兴地跟林重檀说话，心里暗道自己没用。我怎么就想不到包酒楼呢？我身上也有钱的。
今夜马车不能开到市集去，我们几人由家丁、丫鬟和嬷嬷们的护送下往前行，不知不觉我和林重檀变成并排。
我余光看到他的衣服，就忍不住把脸转开。
忽然，我的肩膀被轻轻碰了下，我不敢回头，继续看着另外的方向。
肩膀又被碰了下。
没等我有反应，良吉的声音在旁响起，“春少爷，我买了糖葫芦，你吃吗？”
我才发现我身边的人不知何时变成了良吉，林重檀早已走到前面。

第12章 立春（3）
林重檀包下的酒楼观赏位置极佳，我站在窗边，一边吃着良吉给我买的糖葫芦，一边看下面的杂耍。
原先在姑苏，父亲会直接请杂耍班子进府，我每次都看得很认真，但今夜不知为何，我频频走神。
目光虽放在下方的杂耍上，心思却止不住跑到林重檀身上。他记得那夜发生的事吗？他当时也喝了酒，也许忘了，不对，他都能送我回学宿，还给我吹笛子，应该是记得的。
越想越烦躁，我用力咬下糖葫芦，却不慎咬到舌头，疼得我吸了口气。
“春少爷，你怎么了？”旁边的良吉问。
我还含着糖葫芦，答话的声音有些模糊不清，“咬到……舌头了。”
良吉凑近我，“我看看。”
我把糖葫芦抵进腮边，微微张开嘴。良吉就着灯火看了看，“好像咬得有点狠，春少爷，你等等，他们带药出来了。”
良吉走开，我还张着嘴，因为口里还有糖葫芦，不觉有津液分泌。我皱皱眉，想去找良吉的身影，看他拿药回来没有，却意外撞上林重檀的视线。
他正看着我。
我第一反应是扭开脸，唇也因为紧张闭上了。等我意识到自己反应不对时，林重檀已经没有看我。
他和堂弟站在一块，温声细语说着什么，堂弟看林重檀的眼里全是崇拜。
“啊，那是不是侍芷和秋巧？”婉堂妹突然指着下方某处说道，一旁的琼堂妹仔细看了看，“是她们，她们也出来玩了。”
堂妹口中说的侍芷和秋巧是侍御史家的千金，她们家中无兄长，此时只有丫鬟、家丁陪在旁边。底下人多眼杂，两位姑娘难免被挤到。
林重檀知道侍御史家的千金在下面看杂耍，先跟堂妹堂弟说了几句，就让婉堂妹身边的大丫鬟去请侍御史家的两位千金上来。他吩咐完大丫鬟，又看向我，“小笛，我们下去走走。”
堂弟尚小，见外女不必避讳，我和林重檀则不适合在这里待。我虽然不想跟他相处，但也只好跟着一起走。
出了酒楼，行人比方才来时还要多，其中不乏衣着华丽的少年、少女，他们沐在灯火下，衣袖香气浓郁。事实上今夜我也特意打扮了一番。
在学宿我常穿青白相间的弟子服，趁着节日，我换上淡紫色软烟罗锦衫，平时腰间挂的香薰包也换了一个。
我和林重檀走了没多久，就发现他怀中多了好几个香囊。
乞巧节是女儿家的节日，今夜很多女子都会出门。在这一日，她们可以大胆向男子表达喜欢，表达喜欢的方式便是送出自己的香囊。
林重檀把丢进自己怀中的香囊递给青虬，只是他才递出去几个，转眼怀里又多了一个。
赠香囊的姑娘丢完香囊就在丫鬟的护送下快速走开，一张脸羞得通红。
不一会，青虬干脆用袋子装送给林重檀的香囊。我看看良吉，良吉发现我看他，自觉聪明地跟我说：“春少爷，别怕，我也准备了袋子。”
他嗓门大，一开口旁边的人都听到了。
我听到白螭的闷笑声。
这个良吉，真是要气死我。
“春少爷，你别走那么快，等等我！”
我不想再跟良吉这个笨蛋待在一起，快步闷头往前走，只是没走几步，手腕被拉住。
拉我的人是林重檀。
“今夜人多，别乱走。”他对我说。
我看了眼他抓着我手腕的手，颇有些不自在，“我知道了。”话刚落，他就松开了我的手，转而对追上来的良吉说：“看好你家少爷。”
良吉忙点头，又凑到我身边，“春少爷，你刚刚走那么快，我都要追不上了。”
我瞪良吉一眼，“你今天少说点话。”
良吉虽然不懂我为什么突然冲他发难，但还是老实地点点头。
-
京城有一座雀桥，因麻雀喜欢驻留得名，在乞巧节，雀桥便成了鹊桥。不知不觉我们走到雀桥附近，雀桥有个传说，据说一对有心人在雀桥上来回走七遍，便能许下来生。
此时不少人在上面走，我正在想要不要绕过雀桥，就看到林重檀率先踩上雀桥的石阶。因为他走上去，我不得不跟着。桥上人比方才杂耍那里还多，我和良吉被人群冲散，正在我喊良吉的名字时，一只手从斜前方伸过来，把我拉了过去。
是林重檀。
他先是拉住我的手臂，在我被他拉到身边后，那只手转而放到我的肩膀处，我几乎是被他拥在怀里往前走。
过于暧昧的姿势让我立刻要挣扎，但他却没像之前一样松手，反而有些用力。
“小笛，你帮我下。”他的声音在我耳边响起。
桥上人太多了，我被挤得越发靠近林重檀怀里，“帮你什么？”
“别动就行。”林重檀说。
我一开始还不明白，后面我才发现问题所在，原来林重檀上桥没多久，就有姑娘家冲他怀里撞，亲手往他手上、腰带里塞香囊。我知道京城民风开放，但没料到那些姑娘家竟然这么大胆，弄得一向冷静自持的林重檀都没了办法，只能把我搂在怀里。
可这苦了我。
我并不想跟林重檀那么亲近，尤其是那夜我喝醉的事情发生后。此下跟他贴得那么近，鼻间又闻到他身上香味，香味之下还有淡淡的药香味。
好不容易从鹊桥下来，良吉和其他人却不见了。
我和林重檀站在雀桥下不远处等待，行人如云穿梭而过，只有我和林重檀是静止的。他望着在月色下波光粼粼的湖水，清辉仿佛也映入他的眼底。我很少跟他这样，什么都不说话，静静地待着。
没多久，良吉等人寻了过来。
我们又逛了一会，才回到酒楼。侍御史家的两位千金已经离开，桌子上留有她们和堂妹比赛的七孔针。
“檀哥哥，我们来比这个好不好？”堂弟一直想玩，但几位姑娘都不跟他比，他只好找林重檀比。
七孔针是女儿家在乞巧节玩的游戏，女儿家对着月亮，用五色丝线穿过七孔针，比谁穿得快，赢者可以拿走输者提前准备好的礼物。
林重檀好脾气地答应了，他明显给堂弟放水，堂弟赢了后，高兴得不行，伸手找林重檀讨礼物。
“我没带礼物在身上，要不这块玉佩吧。”林重檀要取下玉佩，但被堂弟拦住。
“檀哥哥，我不要玉佩，你给我画幅画。”堂弟说，“我听父亲说檀哥哥的画作极好。”
他的话刚落，两位堂妹表示她们也要跟林重檀比。
果不其然，林重檀一口气输出去三幅画。
我看着他们和和睦睦，慢慢转开脸。
堂妹们似乎觉得有些冷落我，主动开口：“春堂哥，你要不要也试一下？”
我看了眼在问堂弟想要什么画的林重檀，抿下唇，“不用了，我不会玩这个。”
我又不稀罕林重檀的画，跟他比这个做什么。
打道回府后，我回到房间，发现良吉把七孔针顺了过来。他对七孔针也有兴趣，坐在窗下费劲地穿。我看他穿半天穿不好，忍不住说：“我来试试。”
良吉把七孔针递给我，嘀咕道：“我刚刚看他们穿得很快啊。”
我没一会就穿好了，良吉露出惊讶的表情，“哇，春少爷你穿得好快。”
“这个很简单的。”被良吉一夸，我不禁勾起唇。
良吉又说：“要是你跟二少爷比赛，肯定也能赢二少爷的礼物。”
他冷不丁提起林重檀，我心里那点高兴瞬间烟消雾散。我把七孔针还给良吉，“你穿吧，我沐浴去了。”
休沐的第三日，发生了一件事。
据说父亲派了艘船运到京城，船上全是送给三叔一家的礼物。两位堂妹都相看好人家，出阁的时间也很接近。三叔清廉，三婶自己的体己钱也不丰厚，这一船礼物的到来可以说很大程度上解决了两位堂妹的嫁妆问题。
我为什么要说据说，因为我并不知道父亲运礼物来的事情，是船到岸了，开始卸货，我才知道。
林重檀一手负责这事，送礼只说这是送给两位堂妹的乞巧节礼物。
当然，除了两位堂妹，三婶、堂弟也收到礼物，连三叔后院里那几位姨娘，林重檀都有派人去送。
至于三叔，林重檀只是跟三叔下了一盘棋。
这些事情都是良吉打听到的。
良吉跟我形容礼物多得院子都要放不下了，还跟我说堂妹们收到礼物时，眼睛都红了。
女儿家哪有不在意自己嫁妆的，嫁妆微薄，难免被男方看轻，但她们父亲一向两袖清风。
现在这一船礼物彻底安下她们的心。
“二少爷看到我了，还叮嘱我不许把事情往外传。”良吉不解地问，“这事为什么不能说出去？”
我放下茶杯，“因为三叔要面子，你没看到卸货都是晚上卸的吗？这事你说给我听就算了，不许出去嚼舌头。”
相比堂妹、堂弟院子里的热闹，我这边就静悄悄的，这两日没人往我这边来，一向喜欢凑热闹的良吉也不出去了。问他为什么，他不肯说实话，只说外面没什么好玩的。
我知道他在想什么，他一直在和林重檀的书童青虬、白螭暗暗比较。因为礼物一事，青虬、白螭在三叔府上的地位水涨船高，下人们见了都叫一声青虬哥、白螭哥，良吉还是良吉，他便生气了。
我觉得有些对不起良吉，良吉要是跟的不是我，也不必过得这么憋屈。
-
休沐结束，我回到学宿，不过沐浴的功夫，房里多了个箱子。良吉正守在箱子旁边，见我出来，连忙站起来，“春少爷，这是青虬、白螭送过来的，说是二少爷让他们送的。”
我眼睛一亮，原来父亲这次也给我准备了礼物吗？
我自己亲手打开箱子，里面的东西很杂，几乎从吃到用全部都有，尽是些新鲜玩意，我以前从未见过的，最角落还插着一卷画。
我将画展开，画卷上是丹楹刻桷、浮华锦绣的京城市集，溶溶月色下，如龙灯火仿佛有照亮九霄之力。青石街上华冠丽服的少年、少女被仆人翠围珠绕着往前行。
不知是谁遗失了一条紫色丝帕，那丝帕被夏风吹卷起，萦在鹊桥上的半空。
画卷背后写了几个小字——“夜游乞巧节”。
“哇，这画得也太好了。”良吉已经赞叹出声。
我心里也是这样想的，我甚至忍不住伸手去触碰画，画里的人和景仿佛真在我眼前，栩栩如生。
画的主人不言而喻，他居然也送了我一幅画。
虽然我不喜欢林重檀，但他这幅画画得太好，让我睡前都忍不住看了好几次。
睡前，我特意让良吉帮我把画收好。
—
翌日，第一节 课是学画课。
教画的明典学给我们布置了功课，返校后交，我从书袋里拿出休沐期间画好的画绑上自己名字的丝带交上去。
片刻后，我听到明典学抚掌大笑的声音，他语气里全是欣喜，“好个夜游乞巧节，所谓有词云‘星桥火树，长安一夜，开遍红莲万蕊。绮罗能借月中春，风露细、天清似水。重城闭月，青楼夸乐，人在银潢影里……’林春笛，你这画画得太好了。”
我抬起头，诧异发现明典学拿的是林重檀给我的《夜游乞巧节》，并非我自己画的《夏日夜昙》。
良吉拿错画了。
我张嘴想解释，可是明典学又开始夸那幅画，同舍的学子也围了上去，他们议论纷纷，眼里是惊艳，嘴上是夸赞。
这是我第一次被典学和其他人夸。
不知不觉，我闭上想解释的唇，袖下紧攥的手心冒出虚汗。

第13章 雨水（1）
“为什么会拿错？”
良吉抓了下头，无措地说：“我也不知道，可能是我昨天太困，所以……”
他的话没有说完，就被我打断。
我第一次厉声训斥良吉，“良吉，你还要跟我撒谎吗？你收拾画的时候，我还特意问了你，带的是不是《夏日夜昙》，你当时回了什么？”
良吉在我逼问下，脸色一白，旋即跪到地上，“春少爷，对不起，我是偷偷换了画。”
“为什么？”我不敢置信地看着良吉。
良吉低下头，声音里已有哭腔，“我不想春少爷一直被骂，那些典学总是训你，我想……要是交的是那幅画，他们肯定会夸你。春少爷，我再也不敢了，你原谅我这一次吧。”
他膝行上前，伸手抓住我的衣袖。
良吉作为我的书童，有时候是跟我一起在课室里的，我被典学们呵斥的时候，他也会连带一起被训。
我久久没说话，良吉脸色越来越白，片刻后，他竟开始以头磕地，吓得我连忙拦住他。
“你疯了？仔细把头磕坏。”
不过两下，良吉的额头红了一大片，他泪汪汪地望着我，“春少爷，你原谅我这回，我真的再也不会做这样的事情了。”他说罢，又要拿手打自己的脸。
我拉住他手，“够了！”后半句声音有些干涩，我喉咙发紧，“下次不要这样了。”
明典学没发现《夜游乞巧节》不是我画的，我也没有解释，我想让这件事就这样静悄悄地过去。
不过是一幅画，很快大家就都会忘记。
可我没有料到的是明典学真的很喜欢那幅《夜游乞巧节》，他甚至亲自给我做了个章。
“春笛，来，这是我给你刻的章，你喜欢吗？”明典学很亢奋，表情眉飞色舞，“我看你那幅画没刻章，这个章是我珍藏很久的，好章配好画。”
我拿着递过来的章，手足无措地站着。明典学见我久久不动，不禁问：“怎么了？不喜欢？”
“不是！”我想把章还给明典学，这章一看就是极其珍贵的材料做的，“这太贵重了，我不能收。”
“都刻上你名字了，那这个就是你的。你名字还是我特意找太傅写的，我再刻上。你看看，喜不喜欢？”明典学给我展示印章上的字。
“林春笛”三字在印章上鸾翔凤翥。
“喜欢。”我无法撒谎。
明典学听我说喜欢，笑得更和蔼，“喜欢就好，我还怕你不喜欢。要是你觉得我这个章刻得还不错，就拿它印在画上吧。”
我对上明典学欣赏且期待的眼神，喉咙像上一次在课室一般，被一只无形的手掐住。我说不出话，鬼迷心窍做出连我自己都无法理解的事——
在那一幅《夜游乞巧节》盖上自己的名字。
-
“春少爷，请喝茶。”白螭给我倒了一杯茶，“少爷还要晚些才回来，他被博士叫去帮忙了。”
“啊，好，那我在这里等一下。”我有些不自然地避开白螭的眼神。
大约两刻钟后，林重檀终于回来。他估计已经从青虬他们那里得知我来的事，因此看到我时，脸上没什么惊讶的表情。
“你再等我一下，我换身衣服。”他同我说。
我还没想好怎么开口，只能点点头。
林重檀很快换好衣服出来，因为是夏夜，他穿得轻薄，身上是件半旧不新的青色衣裳。他提起茶壶，给自己斟了杯冷茶，配着药丸吃了，才抬眸看向我，“你今日没带书来，看来是有其他事找我，什么事？”
这人真是过分聪慧。
我不得不承认。
我放在腿上的手指不自觉扭在一块，我不开口，林重檀并不催促，只静静在旁等着。
“我来找你是为了那幅画。”不知过了多久，我终于鼓起勇气，“我……我……对不起，我把你的画作为我的功课交了上去，明典学没发现那不是我画的，他赠给我一个印章……”
我把自己做的事全部说了出去，因为不敢看林重檀的表情，说话时我一直低着头。
而林重檀接下来的话让我几乎是迅速抬起头。
“那幅《夜游乞巧节》吗？那幅画既然送给你了，便由你全权处理。”
他表情淡淡，仿佛这只是一件稀松平常的事，就像他当初把大哥送给他的礼物转送给我一样。
林重檀的反应在我意料之外，我以为他会很生气地骂我，可能会让我去跟明典学说清楚。我不得不承认，他这种反应让我把提着的心终于放下。
我深呼吸几口气，“谢谢你，檀生。”
林重檀听到我这样称呼他，有一瞬间的微愣，“为什么这样称呼我？”
“他们不都是这样叫你的吗？”我以为我说错话，连忙改口，“那我还是……”
“没事，你可以叫我檀生。”林重檀对我轻轻一笑。
-
从林重檀那里出来后，我的心情前所未有的轻快，这件事总算这样过去了，我不必再为了那幅画辗转反侧、无法安睡。
然而还是出事了。
明典学突然私下找到我，他脸色有些不好看，“春笛，你能再画一幅跟这幅差不多的吗？”
“什……么？”我不由结巴了下。
明典学烦躁道：“你那幅画我给上舍的元博士看了，他非说这画没个十几年功底画不出，绝不可能是你这个小娃娃能画的。春笛，你再画一幅跟这幅差不多，认真画，好好画，好治治那家伙随便怀疑的毛病。”
我呆在原地，好一会才说：“明典学，我可能没办法……”
明典学关切地看着我，“怎么？是没灵感，还是材料问题？有什么问题，你尽跟我说。春笛，我其实一直想要跟你道歉来着，我原来一直认为你啊，不适合来太学读书，但我现在觉得你在这方面是极其有天赋的。”
如果明典学发现我撒谎，一定会很生气吧，他不会再叫我春笛，也会收回他赠给我的印章，再也不会在上课的时候，时常用鼓励关怀的眼神看着我。
我咬了牙，“不是，我只是需要多一点的时间。”
“原来是这个啊，没事，你慢慢画，不急。”明典学的表情又变得很欢快，甚至哼起了小曲。
他爱画如命，却不知道站在他面前的人是李鬼而不是李逵。
我又去找了林重檀，这一次比上一次还要难以启齿。林重檀听到我的话，果然沉默了。
我看到他的反应，明白事情糟糕，可现在我骑虎难下。我已经错过了最佳跟明典学解释清楚的时机，甚至在明典学上次找到我，我也没有说实话，反而保证会再画一幅跟《夜游乞巧节》差不多的画。
我没有办法了，我只能求林重檀帮我。
我拉住林重檀的衣袖，“你就再帮我这回，就画一幅。”
他不说话，只是将衣袖从我手中抽出。我见状急了，无助之下，我厚着脸皮抱住了他。
林重檀被我一抱，明显身体一僵。现在我管不了这么多了，我只想让林重檀再帮我一回。
“檀生。”我像别人一样，喊他的小名，怕他推开我，我双手紧紧缠在他腰间，学着双生子在他面前撒娇的样子，用脸颊轻轻蹭他的衣服。
我从未做过这样的事，即使在母亲面前，我也没有这般撒娇过。因为羞耻，我脸止不住发烫，可我心里又害怕，怕林重檀拒绝我。
不知过了多久，我的脸被抬了起来。
林重檀手指修长，指尖略凉，低垂的眼睛平静地审视我。我有瞬间想把脸扭开，但我最终还是忍住了。
我不可以让明典学发现我在撒谎。
“檀生。”我越发放软声音，轻轻唤他。

第14章 雨水（2)
他慢慢松开手，“明典学可有说限定画什么？”
我听到他的话，不禁愣在原地。
他竟然答应了。
林重檀的手指在我眉心轻轻弹了下，“还发什么呆，不是急着要吗？”
我连忙松开他，“没有说一定要画什么。”
-
画一幅像《夜游乞巧节的》的画要费上许多时间，现在不是休沐期，林重檀白日要上课，入夜要出去，一般只有亥时四刻后，他回来才有空闲时间画。
在他作画的那几天，我都守在旁边帮忙，给他斟茶倒水，研磨递帕，尽自己所能。
有一次他画到很晚，我洗了把脸，依旧控制不住睡意，不知不觉趴在桌上睡着了，后来被窗外的惊雷声吵醒。
“轰隆”一声，宛在我耳边炸开。
我慌乱坐起，先是茫然失措地看了看周围，而后才发现外面下起暴雨。
林重檀还在作画，白螭从外面走进来，“少爷，春少爷，外面下大雨了。”他一边说着一边把窗户关上，随着风雨，我发现今夜的天气也转冷了。
“我没带伞来，白螭，你帮我准备一把伞吧。”我对白螭说。
白螭一口答应了。
可外面的雨越下越大，我等了许久，都没见雨势有变小的趋势。眼看滴漏里的流沙渐多，我决定就这样回去。
刚撑开伞，天际好像被一道白光生生撕开，我甚至听到有什么东西被吹刮倒在地上的声音。声音极响，我忍不住往后退两步，此时房里的林重檀走了出来。
他皱眉看了下天色，转而对我说：“雨这么大，今夜就先歇在这。”
我闻言想婉拒，但这时又一道雷下来，与此同时，我手中提着的莲花灯被风吹灭。
林重檀的学宿到我那里起码要走上一刻钟，灯笼随时都会被吹灭，又逢大雨惊雷，夜路难行。
最后我还是留了下来，只是有个问题让我很尴尬。林重檀这里没有多余的空房间，我如果不跟他睡，就只能跟青虬、白螭睡，他们两个根本不敢跟我睡一间房。
白螭甚至一对上我的目光，就说：“春少爷，我给你去准备被褥。”
他手脚麻利，很快在林重檀的床上另铺上一床被子，青虬则是进净室服侍林重檀沐浴。我是沐浴完过来的，此时没事做，只能站在床边。
白螭铺好床，又将房中的灯灭了大半，只留下窗边的一盏灯，微微照亮房室。做好这些，他就退出房间。不知过了多久，我听见林重檀从净室出来的动静。
他在跟青虬低声说些什么，青虬没多久抱着林重檀换下的衣服走了，房里只剩下我和林重檀两人。
林重檀走到床边，发觉我还站着，神色淡淡地问：“怎么还不睡？”
我看他一眼，又看一眼床上，“你要睡里面，还是外面？”
“外面。”
“那我睡里面。”我说完，就连忙爬上床，钻进被子里。没多久，林重檀也躺进了被子里。
虽然我和林重檀也有独处，但毕竟林重檀是在作画，现在和他躺在一张床上，我脑海里总是忍不住浮现那一夜马车上的情景——
我坐在林重檀怀里，舔咬他的唇瓣。
我摇摇头，不许自己再想，逼自己快点入睡。只是外面风雨不停，刮得窗户响声阵阵，加上时不时响起的雷声，我不仅毫无睡意，甚至会因为外面的雷声身体微微颤栗。
原先在范五家里的时候，一个雷雨夜，范五喝多了酒，先是对我一顿打，然后提着我的衣领，把我丢到牛圈，不许我进屋。
家中的大黄牛认识我，不至于拿蹄子踩我，但我缩在角落里，被外面的雷声吓得崩溃哭泣。
我中途冒雨跑出去拍门，“爹爹，呜呜……我错了，放我进去吧，爹爹……”
拍了很久，范五都没有给我开门。养母今夜不在家，隔壁村的一个婶子生产，她过去帮忙了。
后来，我才知道范五把我丢到牛圈没多久，就在床上睡沉了，根本没听到我的拍门声。
待养母回来，我已经发起高烧。
还好养母待我不算苛刻，立刻抱起我去找大夫。那次也是我在养母怀里待了最久的一次，我哭得眼睫湿透，她面上流露出心疼，以手抚摸我的脸，“春地，不哭了啊，阿娘回去给你做最喜欢吃的红豆馍馍吃，乖，不哭了。”
我曾经很爱我的养母，直至真相被她亲口说出。
她死前的时候，是我陪在旁边，她不看我，只死死盯着门口。我那时候还是爱她的，我拉着她的手，不住喊她的名字，“阿娘，阿娘，你不要睡。”
她不理我，咽下最后一口气时喊出林重檀的名字，以及“我儿——”
一声悲泣后，彻底离开人世。
-
“怕？”旁边的林重檀突然开口，我尚未从往事抽离，有一瞬间的愣怔。在我发呆的时候，他伸手过来，我本能地一把捉住，看着面前的手，心中情绪一时无法控制。
被范五虐待的人本该是林重檀。
养母临终前，他都不肯来看养母一面。
明明是我陪在养母身边十三年，她死前也是我陪在旁边，可当她只剩最后一口气的时候，想的还是自己的亲儿子。
我抓着林重檀的手狠狠咬下，直至听到林重檀闷哼的声音，才反应过来自己做了什么蠢事。我僵着身体松开嘴，发现他手背赫然出现一个明显的牙印。
看着那个牙印，又想起对方先前还在帮我挑灯夜画，我心虚至极，不知怎的，我竟然用舌头舔了几下牙印，仿佛这样做，就能把牙印消除。
舔完后，我是彻底愣住了。
林重檀因为常年服药的缘故，指尖总有淡淡的药香味，此时药香味萦绕在我鼻间。
回过神，我飞快地松开林重檀的手，连他的脸都不敢看，把脸藏进被子里，当起缩头乌龟。
我在被子里窝了许久后，被子被轻轻扯了下。
“别闷坏了。”林重檀的声音很平静，仿佛一点都不在意我咬他。
我不由想起上次马车的事，林重檀被我亲了，事后完全不提及这件事，如往常一样待我，好像那件事根本就不存在。
想了想，我从被子里钻出来，扭头看向他，想问他还记不得记得那夜的事，可一对上他的目光，我又不敢问了 。
只能又把脸朝向里侧，好在外面的雷声终于消停，我迷迷糊糊睡去。再醒来，已是天色将晞，我发现我又一次睡在林重檀怀里，甚至我的一条腿屈着压在他的腰间。
而最让我尴尬的是，林重檀的手放在我的脚上。
林重檀还没醒，我试图偷偷把脚缩回来。因为怕吵醒他，我动得极慢，就在我的脚要完全脱离他的手时，他的手猛然往前捉住我的脚。

第15章 雨水（3）
捉住我脚后，林重檀似乎也察觉到不对，长睫颤了颤，在睁眼的同时，像是想知道自己捉住了什么，手捏了捏我的脚。
那只手温热，我甚至能感觉到他指腹在我足心扫过的触觉。奇怪的感觉迅速涌上心头，我顾不得其他，飞快地缩回腿，也不敢看他的脸也不敢看，掀开被子想下床。
只是林重檀睡在外侧，我跨过他的时候，他似乎也准备起身，一条腿倏然曲抬起。
我突然被一拦，整个人控制不住往前摔。一只手伸过来，抓住我的手臂，将我从摔下床的窘状解救，但也因为被猛然一拉，我跌坐在林重檀身上。
四眼相对之际，我看到林重檀几乎不可见地拧了下眉。不过他很快舒展开眉眼，松开抓住我手臂的手，“今日降温了，你等白螭送衣服进来再起。”
因为早上的乌龙，我有些不敢跟他说话，含糊地应了声，就从他身上爬下去。我昨夜盖的被子被我踢在床脚，我把被子拉过来，重新盖在自己身上。
在我做这些事情时，林重檀已经起床。过了一会，白螭的声音在床边响起，“春少爷，你的衣服我拿过来了。”
原来白螭今天天还没亮的时候，就去了一趟我的学宿，把我的衣服取了过来。他不仅拿了衣服，连我今日上课需要用的一并带了过来。
-
用完早餐，我去学宿的半路，发现自己用早餐时用来问林重檀的书忘记拿，待会上课要用，于是我折返回去。
我去的时候，青虬和白螭都不在，我见门已经锁上，就准备等一会。
大概过了一会，我看到他们两个抱着花回来，他们两个人没看到我，凑在一块说话。
“春少爷今天还会来吗？”白螭问。
“应该会的吧。”
白螭又说：“我觉得少爷好辛苦啊……春少爷！”
他们两个人看到我，面上都流露出慌乱的情绪。明明青虬和白螭并没有说什么，但我还是觉得脸上火辣辣的，说话时不由结巴，“我书……落在之前吃饭的桌子上，我来拿……书的。”
白螭立刻把手里的花一把塞给青虬，对我讨好一笑，“春少爷稍等片刻，我现在就开门拿给你。”
我从白螭那里拿了书，脚步匆匆地走了。
-
画在第五日完成了。
我站在桌前，有些出神地看着那幅画。这幅画跟《夜游乞巧节》是完全不同意境。白茫茫的雪地，一眼望不到边际的广袤天地，衣衫褴褛的行人踉跄前行。他身后的脚印被雪覆盖，只余下刚踩完的。
而在画的一角，有几块农田。农户围在一起，虽看不清面容，但看他们的动作，能看得出是极快乐的，毕竟瑞雪兆丰年。
我将这幅画交给了明典学，明典学果然大喜，对我夸了又夸。上课时，也时常夸我聪慧听话，以后必成大器。
我从未被人这样夸过，雀跃之余也在担忧事情的真相会不会揭露，但不知是我幸运或是什么，竟没人发现那两幅画不是我画的。
不过明典学在一个月后，因调动离开了太学。临走前，他特意叮嘱我不要放弃我的天赋，继续努力。
我那瞬间很想跟明典学坦白，但最终还是忍住了。
明典学是唯一一个觉得我不差的人。
哪怕这是我用谎言骗来的，我也想要这种感觉。
明典学离开后，我又回到原来的日子，没有典学会夸我，他们看到我总是皱眉沉脸，我也时常被训，被罚站。
每次被训、被罚站的时候，我都忍不住想起明典学。
明典学会夸我，会亲切叫我春笛，还送特别珍贵的印章给我。
转眼间，临近中秋节。中秋节的前两日正是我和林重檀的生辰，原先在林家的时候，父亲会办一场家宴，请戏班子到府里，燃放烟火，除此之外，他还会在城中大摆三天流水宴，宴请满城百姓。
母亲会亲自给我和林重檀煮长寿面。
今年在京城过生日，又不是休沐期，自然只能随便应付过。但当日从课室出来，我意外看到守在外面的青虬。
青虬看到我，当即迎了过来，“春少爷，二少爷邀你今夜一起用晚膳。”
我沉默了会，才说：“今天的功课特别多，我可能来不了。”
青虬闻言，面露难色，但他还是对我说：“若是春少爷得空，一定过来一趟。”
“再说吧。”我敷衍道，转身离去。
我很感激林重檀帮我画画的事情，但他的书童说的话也在提醒我，我和林重檀走得太近了。
但我回到学宿后，脑子里总浮现青虬跟我说的话。
今夜也是林重檀的生日，他邀请我去用晚膳，我不去的话是不是不太好。上次他帮我画画，我还没有特意感谢过他，要不今晚还是去一趟？
我纠结半天，还是拿着我提前买好的玉山秋毫笔，去林重檀的学宿。
而我到时，林重檀的学宿却没人在，门仅仅是合着。入夜后，蚊子变多，我在院子里等了半天，没看到人回来，被蚊子咬得受不了的我只好先进房。
大概又过了一刻钟，外面终于有了动静。
我以为是林重檀他们回来，主动打开门迎上去，而入眼的并非林重檀，而是我之前在醉膝楼见过的太子。
太子正大步朝这边走来，他也看到我，上挑的凤眼微微一眯。我对上他的目光，心里一慌，立刻低下头行礼。
“草民给太子殿下请安，太子千岁千岁千千岁。”
在外，我可以称他为三爷，但在太学，我不能这样称呼，还必须要行大礼。
半晌，我余光瞥到一双锦靴。
太子停在我的身前，我一时只听到折扇轻轻敲在手心的声音。
“殿下，林重檀不在。”有人说。
太子没有说话，房里便无人再敢说话，跟着太子而来的人呼吸都特别轻。
“抬起头来。”太子的声音忽地在静谧的房间响起。
我愣了下，才反应过来他是对我说的。我连忙抬起头，只是一对上太子的眼神，我眼睫止不住抖。
不知为何，我觉得太子身上的煞气极重。
太子那双美丽的眼眸在我脸上巡视片刻，红唇分开，刻薄的话随之吐出，“孤最讨厌东施效颦、鸠占鹊巢之辈，绑了他，找个地方塞进去，免得碍眼。”
我脸色顿白。
太子这句话落下，当即就有几个人来抓我。我连挣扎都不敢，由他的随从将我关进角落的箱子里。一直等到外面的动静没有了，我才尝试从箱子里出来，但我的手脚都被捆得严严实实，嘴里的布塞得很深，我怎么用舌头都抵不出去。
箱子里很闷，又值夏日，我挣扎没多久就热出一身汗。靠自己无法出来，我只能希望林重檀或者白螭、青虬他们能早点回来，发现我在箱子里。
可是我等了很久，都没有人回来的动静。箱子里越来越闷，我感觉自己的力气在流失。我不明白太子为什么要这样对我，我只见了他两次。
东施效颦、鸠占鹊巢，指的是我效仿林重檀，占了林重檀的地方吗？
时间一点一滴过去，有件更为羞耻的事发生。我来时喝了一杯果茶，随着时间流逝，我想小解了。
为什么还没有人回来？
我努力蜷缩起身体，忍住尿意，身上的汗水已经将衣服全部打湿，我眨下眼，都觉得有汗水落下。
就在我以为自己会死在箱子的时候，外面好像有了声响。我用尽全身力气，以头狠狠砸向箱子的一面。
终于，箱子被打开，我昏昏沉沉抬起眼，看到林重檀的脸。林重檀看到我，眼里明显露出惊讶，然后他立刻吩咐身后的白螭和青虬，“白螭拿剪刀过来，青虬你去备水。”
我得了自由，第一时间想去小解，可是我双腿被绑了太久，现在完全是麻的，我连爬出箱子都做不到。
挣扎几下，都爬不出箱子，林重檀见状来抱我，我无力地拉了他的袖子。
“我要小解……”因为羞耻，我声音几乎是从牙关里挤出来的。
林重檀嗯了一声，抱起我往净室去。
小解时，我曾试着自己来，可我的手现在也使不上力气。手指失力地扯了下几下腰带，最后我没了办法，只能求林重檀帮我，“帮、帮我脱……一下……呜……”
此时我正靠在林重檀身前，双腿因为无力，只能由他扶着。他听到我的话，似乎顿了下，才从后绕过手来帮我。
淅淅沥沥的水声响起时，我已经不敢睁眼。
过了一会，我听到林重檀的声音，“要先沐浴还是先吃点东西？”
我狠狠咬住唇，不想让泣声跑出去，可一张嘴，还是没控制住，“我……呜……要沐浴……”
林重檀想让青虬和白螭进来伺候我沐浴，我听到他喊青虬和白螭的名字，几乎立刻摇头哭着说：“不要他们，我不要……我自己可以沐浴。”
我已经够丢人了，还要被青虬和白螭看我这丢人的样子吗？
林重檀看着我，不赞同地说：“你现在没办法自己沐浴，你站都站不稳。”
我还是固执地摇头，“我……不要、不要他们进来……呜……”
林重檀闻言，沉默了片刻，最后他说他帮我沐浴，我还想拒绝，可他只是一松手，我身体就往下摔。在我要摔到地上的时候，他又一把拉住我。
“你没法自己沐浴。”林重檀说出事实。
我闭了闭眼，只能默许他帮我沐浴。
我以为被他帮忙小解已经是我在他面前最丢人的时候，但并不是。当打湿的帕子往下洗的时候，我想说这个我自己来，可在我张嘴前，林重檀已经以手分开我的膝盖。
我身体僵住，片刻后，终是控制不住崩溃大哭。
为什么我总是那么丢人？
还每次丢人的时候偏偏要在林重檀面前。
因为是生辰的缘故，素来着淡色的林重檀今日破天荒穿了件绛紫色的衣裳，配上头上束发的玉白簪，少年姿秀，清贵俊美。他应该去参加了宴会，身上有酒味以及我没闻过的熏香味。
跟他同一日生辰的我，被关在箱子里数时辰，现在不着寸缕，狼狈至极。
我哭到心抽抽地疼后，转大哭为小哭。
倏然，我的脸被抬起。
林重檀的眼神与我对上，不知是他背着烛火，或是其他，此时他的双眸看上去极其深幽。略凉的手指一点点擦掉我脸上的泪，我尚未从先前的打击中恢复，凝着泪眼愣愣看林重檀，直至他的吻落在我的唇上。

第16章 雨水（4）
我没有喝酒，故而我能清楚地感受他唇瓣的热度。林重檀放在我脸上的手指不知何时跑到耳后，他的指腹轻轻抚过，那一块的皮肤仿佛都烧了起来。
林重檀他为什么要亲我？
他喝醉了吗？
我从怔愣中回过神，当即想推开他，可我现在没什么力气，试着推了几下都没能推开，反而被他抵开唇瓣，他的一只手还抓住我的腰，像是不准我逃。
林重檀的行为让我仅剩的理智彻底崩断，我本能地狠狠咬下他入侵的舌头，想保卫自己。在林重檀吃疼退后，我仍然未从惊恐中脱离，抬起手对着他那张被世人多为称赞的脸打了下去。
“啪——”
清脆的一声响起。
林重檀的脸虽然没被我打偏过去，但过于响的声音让我和他同时顿住。我打完人的手不由微微蜷缩起，大脑依旧一片混乱。见他看过来，我更是瑟缩了下，一句话都说不出。
林重檀深深地看我一眼后，也没有说话，他直接转身离去。
这时的我并没有发现林重檀在被我打了之后，眼神不是愤怒，也不是受伤，而是厌恶。
-
我稍微有了点力气，手脚没有那么麻后，立刻换上衣服，步履匆匆离开林重檀的学宿。白螭和青虬两人看到我时，喊了我一声，我没有回应，头也不回地走了。
待回到自己的学宿，我直接钻进被子里。良吉看到我回来的样子，吓了一大跳，连忙凑到床边，“春少爷，你怎么头发都是湿的？没擦干就睡觉头会疼的。”
他又忙去拿巾帕，为我擦头发。
我缩在被子里，身体依旧在抖。直到良吉在我旁边碎碎念有两刻钟，我才忍不住打断他，“良吉，我困了。”
“马上就好，春少爷，头发快擦干了。”良吉一边帮我擦头发，一边问我，“春少爷，你不是去二少爷那边用晚膳，怎么还洗个了澡啊？之前下课回来不是洗过了吗？”
我不想回答。
良吉没一会又说：“春少爷，你今晚吃长寿面了吗？”
“没吃。”
听到我的回答，良吉当即叫了起来，“这怎么行？生辰的时候一定要吃长寿面的。”
我实在疲倦不已，摁住他还在帮我擦头发的手，“良吉，我真的很困了，你让我睡觉吧，一次不吃长寿面没关系的。”
“可是……”良吉还想说，但他好像也看出我神情的疲惫，“好吧，那春少爷你歇息吧。”
他离开后，我闭上双眼，脑海里却不断闪现林重檀亲吻我的画面。明明已经过去很久，他的气息仿佛还停留在我的唇上。
温热的，带着点药香味。
这件事情的发生，我不敢再去找林重檀，我也不想去猜测他那晚会为什么要做那种事情。当然，太子对我所做之事，我也无法张扬出去，他为储君。若是他人知道他憎恶我，恐怕我日后在太学的日子更不好过。
我生辰后两日就是中秋节，中秋是阖家团圆之日，太学放假，我不得不回到三叔家里。放假那日，为了避免尴尬，我特意没跟林重檀一起走，而到了晚上用晚膳的时候，我才知道林重檀根本就没回。
三叔进宫参加宫宴，饭桌只有我、三婶和堂弟堂妹们。堂弟问林重檀怎么没回，三婶笑吟吟说：“这次由太子殿下主办宫宴，檀生进宫帮忙去了。”
听到这个消息，我既松了一口气，也觉得心里好像还有其他情绪。
休假回来，我一个月都没有去找林重檀，直至某日意外撞上。
京城入了秋，天气转凉，我因为没能默写出文章，被典学罚扫桂花园。
我提着扫帚进去，扫到一半，发现桂花园的凉亭处有人。我本来准备避开，但突然听到一声软绵绵的“檀生哥哥”。
我顿了下，扭头看向凉亭。
凉亭里两个人一站一坐，一个身量较矮的少年坐着，手指放在琴上，另外一个身形颀长的少年站着，好像在指点对方怎么弹琴。
那个身形颀长的便是林重檀。
数日未见他，他好像又长高了，此下真的是出落得龙章凤姿，颜如宋玉。
另外一个弹琴的少年，我没有见过，他正仰着头跟林重檀说话。他的声音断断续续传来，在同林重檀撒娇，“檀生哥哥，我怎么都弹不好……你看，我手指都红了。”
我听不清林重檀的声音，但他似乎在安慰那个少年。半晌，他自己弯下腰，给少年示范如何弹刚才那段。
我一直知道林重檀琴艺一绝，但我从未听过他弹琴。高山流水之音，从他指下流出，我站在远处，都为之动容，更别说离他近的那个少年。
那个少年一直偏头盯着林重檀看，待林重檀弹完，他伸手抱住林重檀的腰身，仰着头，姿态十分娇嗔，“檀生哥哥，你弹得好好听，我都听入迷了，你教教我呀。”
君子非礼勿视，我想快步走开，可下一刻，我看到林重檀抬起手摸了下少年的头。

第17章 惊蛰（1）
我没有再看，提着扫帚换了个地方扫地。林重檀跟谁在一起，做什么，并不是我所关心的，我现在只在乎即将到来的第二次大考。
而第二次大考成绩公布，我依旧是最后一名。李典学把我叫去他的书室，他没有急着开口，一直盯着我瞧了很久才说：“林春笛，如果实在不行，就回家吧。”
我听到他的话，立刻抬起头，“李典学，我……”
李典学没让我说完，就打断我的话，“我知道你想说什么，想说自己在努力，以后还会更努力，是吗？但你自己看看，你努力之后的结果是什么，林春笛，不行就是不行。”
他似乎看出我眼中的委屈、绝望，后面的话缓和了语气，“不是每个人都适合走这条路，我记得你是从姑苏林家出来的。虽然只是旁系的孩子，但林家愿意送你来太学读书，证明他们对你不错。即使你读不出书，回去，林家依旧养得起你，你大可找点自己喜欢的事做，不要知不可为而为之。”
我不能这样回去，父亲不会要我的！
我顾不得脸面，上前求李典学，“李典学，我下次真的会进步的，我不会再考最后一名，你再给我一次机会。”
“机会我已经给过你很多次了，第一次大考有个跟你成绩差不多的孩子，人家这次就进步得很大。算了，你自己好好想清楚，你这样下去，注定是竹篮打水一场空。”
李典学说完这话就率先拂袖离开，我在他的书房枯站了许久后，转身去了贴成绩的地方。
第一次大考的红榜还在上面，我找到在我上面一名的学子名字——
段心亭。
我又找了段心亭这次大考的排名，他竟然进步了足足二十名。
我想找段心亭问问他是怎么学习的，可惜我在太学不认识几个人，更不认识这个段心亭。有一瞬间，我想找林重檀，问他知不知道段心亭是谁，但最终我还是忍住了。
林重檀被我打了一巴掌，他现在肯定不想见到我，再者说，他估计也没时间理我。我也不能什么事都找林重檀帮忙，他又不是我的谁。
我只能让良吉帮我去打听，良吉向来在这种事上比较灵通。只是没想到，在我让良吉去打听的第二天，段心亭主动找到我。更让我没有想到的是，段心亭是我那日在桂花园见到的少年。
段心亭生了一双猫儿眼，看人时圆溜溜，显得有几分脱离年龄的稚气可爱。他偏头打量了我一会，微微一笑，“听说你在找我？”
我抿了下唇，那些想问他是如何学习的话突然说不出口了，而他见我迟迟不开口，把脸上的笑收起来，“上次是你在旁边偷看，对吧？你又是偷看，又是打听我是谁，想做什么？”
段心亭那天居然看到我了吗？
“我……不是……故意要看的，我没想做什么，真的。”我急忙辩解，但因为毕竟是做了不礼貌的事，我说话时结巴了下。
而我的结巴落在他眼里，好似成了心虚。
“没想做什么，你结巴什么。说实话，像你这样的人，我在我父亲后院里见多了。”段心亭即使在说恶毒的话，依旧表情天真娇嗔，“你是不是想爬上檀生哥哥的床？”
突如其来的羞辱让我的大脑有一刹那发懵，我不明白他为什么要说这种话。
“我没有！”因为被羞辱，我的脸不禁变红，“那次真的是我不小心撞见的，我没有想要偷看什么。我打听你，是想问问你大考怎么进步的，我没有别的心思。如果你不方便告诉我，是我打扰了。”
段心亭笑出了声，“原来你想问这个啊，没关系，我可以告诉你，是檀生哥哥每日辅导我，我才进步的呀。我以为你知道呢，原来你不知道，看来你和檀生哥哥很久不联系了吧。也好，像你这种人就不该跟他有联系。”
他总说我这种人，我是什么人？
不知我的眼神哪里惹到段心亭，他看我的表情骤然凶恶，“贱奴，谁允许你这样看我！”
他向左边喊了一声，立刻有两个书童打扮的人出现。段心亭对他们吩咐：“把他摁好了，我今日要好好地治治他这双不听话的眼。”
两个书童上前来捉我，我虽极力反抗，但输在对方人多势众。我被摁在地上，看着段心亭一步步向我走来。
段心亭从衣袖里抽出典学罚人的戒尺，似乎准备用那个东西来抽我的眼睛。我看到戒尺，不由拼命挣扎。挣不开那两个书童的手，我只能扭头去咬。
“啊！”
被咬的书童发出惨叫，另外一个见状，立刻抓住我的头发，想逼我松口。我的头皮传来钻心的疼痛，但我依旧不松嘴，只想逼那个书童放手。
“这贱奴，还敢咬我的人！”
我余光瞥到段心亭挥下的戒尺，正要无望闭眼时，有脚步声响起。
段心亭听到脚步声，便把戒尺往袖里一藏，面色如常地转头。而下一息，我听到他慌张的声音，“檀……生哥哥，你……你怎么……”
林重檀来了？
我不禁松开嘴，我头上的疼痛也随之消失。那两个书童不敢再抓我的头发，但依旧没有松开我，眼神不安地看着林重檀。
段心亭也非常不安，从他来回看我和林重檀的反应可得知。他支支吾吾半天，最后委屈十足地说：“檀生哥哥，是他羞辱我在先，我气不过才让书童摁住他，想跟他说说理，哪知道他还咬我的书童。你看，我书童的手都快被咬出血了。”
我想说段心亭撒谎，但我没能把话说出来，因为林重檀看都没看我一眼，他只是对段心亭嗯了一声，就转身离开了。
段心亭看到林重檀走，哪里还顾得上找我麻烦，连忙追了上去。我看到他去抱林重檀的手臂，语气又成了之前在林重檀面前的娇弱可怜，“檀生哥哥，你等等我。”
他的两个书童面面相觑一会，也松开我跑了。
我在原地发了好一会愣，才从地上爬起。身上衣服脏了，我试图拍干净，但沾了泥土，怎么都拍不干净。我只能勉强把头发重新束起来，让自己看起来没有那么狼狈。
好在回到学宿的这一路没什么人，我刚进屋，就听到良吉的声音，“春少爷，府里来信了。”
听到来信，我几步走到良吉面前，“真的吗？是母亲还是父亲给我的信？或者是大哥？”
良吉笑话我，“春少爷，看你高兴的，是夫人来的信，信我放桌上了，你快去看吧。”
母亲终于又给我写信了。
我身上的疲惫仿佛一扫而空，我快步进房，拿起书桌上的信。这次的信封要比上次厚很多，我把信贴在胸口好一阵，才用拆信刀小心翼翼将信拆开。
果然是母亲给我写的信，我认识她的字。
母亲问我在太学过得好不好，可有吃饱穿暖，又同我说了家中情况，先说父亲又开了一条街的铺子；其次说大哥最近跟着商队出海了，大半年都回不了家；又跟我说双生子上了私塾，很是调皮捣蛋，经常把夫子气得吹胡子瞪眼。
母亲的家书零珠片玉，随着她的描述，我和姑苏的距离仿佛也没有那么远。
信的结尾，母亲说父亲让她问问我在太学的成绩如何，若是可以，将成绩寄往家中一份。
我心里因为母亲来信的欢喜一点点消失，转而替代的是绝望。我脑海里一时闪过李典学的话，一时又好像听到段心亭的声音。
-“林春笛，不行就不行。”
-“你这样下去，只会是竹篮打水一场空。”
-“像你这种人就不该跟他有联系。”
还有越飞光和聂文乐。
他们说我该去秦楼楚馆挂牌子。
最后，出现在我脑海里的是林重檀。他没有说话，也不看我，他温柔地摸那个口口声声叫我贱奴的段心亭的头。
我仿佛看到段心亭在他面前是如何撒娇卖乖，又好像看到林重檀如何亲吻段心亭的唇，就像他在生辰之日吻我一样。
-
“春少爷，你怎么哭了？”良吉不知道何时跑了进来，他想拉起坐在地上的我，“地上凉，春少爷，你快起来。”
我愣愣转头看向良吉，想跟他说我没事，可我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春少爷，你别吓我，你怎么脸色那么白？刚刚不是还好好的吗？你不是一直盼着夫人寄信吗？”
我不知道我怎么了，良吉竟露出害怕的表情。
我抬眼看向墙上。
墙上的画是《夜游乞巧节》，我将它挂在那，是希望自己能早日画出这等画，好配得上明典学对我的夸赞。
地砖的寒冷一丝丝冒上来，爬上我的身体。除了寒冷，我体内还多了其他东西，它们像蛊虫，钻进我体内——
贪嗔痴。
佛教云：“人生八苦，即是：生苦、老苦、病苦、死苦、爱别离苦、怨憎会苦、求不得苦、五阴炽盛苦。”
我看不破，且深陷其中。此生，贪嗔痴与我如影随形。
-
在一个雨夜，我去找了林重檀。白螭和青虬看到我，眼里都出现惊讶，随后要拿干衣服给我换，我婉拒了他们，径直走进林重檀的房间。

第18章 惊蛰（2）
深秋的京城已是寒风侵肌，我未撑伞前来，虽然雨势不算大，但衣服、头发也皆被润湿。
林重檀正在房中，他坐在案桌前，像是没有注意到我，直至我走到他跟前，他方侧了下脸。
烛火下，林重檀的脸被染上一层暖黄色的光，光蕴了他的眉眼，使之看起没有那么难以亲近。尤其是当他看到我时，还露出温和的笑容，仿佛我和他之间没有任何龃龉，他上次也没有对我被欺辱而视若无睹。
“怎么这么晚过来了？衣服都湿了，先去换身衣服吧。”林重檀语气也是，好似又成了好哥哥。
他准备喊白螭，在他刚说出“白”这个字，我就伸手捂住了他的唇。我的手心冰冷，与林重檀唇上的温热截然相反。
林重檀似乎被我这番动作惊到，眼神有瞬间的变化，不过我没有给他太多的思考时间，下一步，我便主动坐到他的腿上。
对我而言，这是一个非常羞耻的动作。一个读圣贤书的儿郎是不该做出这等孟浪、不知廉耻的举动。即使我在来前，已经无数次给自己做好心里准备，可在这一刻，我还是忍不住脸上发烫，指尖也在颤。
我已经没有后路可退。
林重檀在我坐上来时，顿了下，手才放上我的肩膀，要推开我，“小笛，不要胡闹。”
在此时此刻，他依旧摆出兄长的姿态，我只觉得荒唐。
家人让我叫他二哥哥，实际上他并非我哥哥，无论是血缘还是年龄上。他与我同年同月同日出生，只不过出生的时辰比我早了一些。
再者说，上次他在我沐浴时吻我，没有兄长会那样吻弟弟。
我抱住他腰身，像段心亭做的那样。不仅如此，我还主动凑过去吻他的唇。
林重檀躲了下，我的吻落在了他的脸颊。
他眉心已经拧起，像是不悦。
我咬住牙，继续忍住羞耻，去寻他的唇。几番纠缠，我终于碰到他的唇瓣。我不会吻人，只会轻轻磨蹭，几息后，我发现林重檀竟闭上眼，眉心依旧紧蹙，我心里防备隐隐有崩摧之势。
我退开身体，不过依旧坐在他怀中。余光瞥到林重檀先前写的东西，我定睛一看，发现他在做字帖。
这字帖是要供谁临摹？
段心亭吗？
想到这里，我心里燃起无名火，抓起未完成的字帖狠狠往地上一掷。林重檀被声响惊动而睁开眼，当他发现我丢了他的字帖，眼神终于放在我身上。
我恨他。
如果没有他，段心亭不会欺辱我。
如果没有他，我不会沦落到这种地步。
如果没有他……
我对林重檀的眼神不闪不避，甚至有故意挑衅的成分。可他没有像我想象的那样呵斥我，也没有再推开我。我读不懂他此时的眼神，就像我不懂他这个人一样。
沉默相对片刻，我再度吻上他的唇，说是吻也不对，我在咬他，报复泄恨也好，掩盖自己不会吻的事实也好。当我听到林重檀因唇瓣被我咬疼，发出极低的一声闷哼声后，我终于停止暴行。
我不想让他看到我现在的表情，又不愿意中途放弃离开，于是把脸藏进他的脖颈间。
不知过了多久，林重檀有了动作。
他把我的脸从他脖颈间挖出，我一跟他的目光相触，就想扭开脸，但他先一步捏住我的脸，不许我动。
“哭什么？”他问我。
我抿住唇，极力想控制住情绪，可怎么都忍不住。止不住哭，我一时忘了学到的礼仪，用手背胡乱地擦脸上的泪，不想再在林重檀露出狼狈不堪的样子。
我明明是来勾引林重檀的，在他面前哭成这样算什么。林重檀肯定会更喜欢段心亭的，那我先前所做的皆是白费。
林重檀像是实在看不下去，拉住我的手，拿过手帕给我擦泪。擦完，他对我说：“去泡个澡，你身上太冷了。”
我看他一眼，又转开眼神，闷闷说：“我今夜要睡这里。”
林重檀沉默了半晌，答：“好。”
-
我又一次跟林重檀睡在了一起，这一次我当着他的面，把白螭给我铺的被子踢到角落，钻进了他的被子里。
事实上，这也是我今晚最后敢做的事了。
躺进被子里后，我几乎是全身僵硬地躺着。
林重檀会做什么？
把我赶出被窝？
还是会……
林重檀身上的衣服被我先前弄脏了，因此他重新换了身衣服。他像是没注意到我做的事情，面色如常熄灯，躺进被子里。
他无论是睡姿，还是站姿、坐姿，都仪态雅正。虽然我们躺在一个被子里，实际上并没有挨在一起。
我和他，像隔着楚河汉界。
我本来不想那么快入睡的，还想做些什么，比如问林重檀某些问题，但我沾枕没多久，睡意缠上我的眼皮，我不知不觉睡着了。
翌日醒来，我果然像往常几次一样滚进了林重檀怀里，只是这一次林重檀是醒着的。
他正看着床帐，不知在想什么，或是发现我醒了，他很快就转眼看向我。
初醒的我失去昨日的孤勇，碰上他的目光，不禁想往后缩，但一只手先拦住我。
林重檀转身过来扶住我腰，又探出一只手碰了碰我的额头。他摸上我的额头，我才发现他的手竟然凉丝丝的。不对，不是他的手凉，是我额头太烫。
我后知后觉发现自己头重脚轻。
“再睡会，我让青虬去请大夫，再给你请个假。”林重檀低声对我说。
他松开手，像是准备起床，我犹豫一瞬后，伸手抓住他的袖子。
“你……你能不能留下来……陪我？”一句话被我说得断断续续。更糟糕的是，因为生病，我声音有些含糊不清，还有鼻音。
在找林重檀之前，我找良吉借了几本专门写勾引男人的话本。那些话本里的妖精几乎都是妖艳魅惑的，让那些男人连路走不动。
我有心勾引林重檀，哪知道见到他本人，从书上学来的技巧都忘得干干净净，现在还生了病，恐怕更难惹他心动。
想到这里，我自暴自弃松开手，把脸往被子里一藏。
丢人，实在丢人!
果然，我听到林重檀起床的动静。我窝在被子里，没能计较太久，又糊涂睡过去。等再醒来，是被人拍醒的。
我因为生病晕晕乎乎，睁开眼好一会才发现坐在床边的人是林重檀。
我愣了下，迅速看向窗户。
外面已是天光大亮，明显过了上课的时辰。
林重檀端着药碗，“起来把药喝了。”
我没听他的话，说自己要先洗漱。他像是早有准备，把白螭喊进来。白螭伺候我洗漱时，他一直站在旁边，直到我喝了药和一碗白粥。
喝完药，我又开始睡觉，这一觉睡得我浑身是汗。醒来，我发现林重檀正坐在书桌前，他还在继续做昨日的字帖。
我咬了下牙，强撑身体爬起来。
林重檀听到动静，回过身。
“我要沐浴。”我顿了下，又说，“我没力气，你抱我去，檀生。”
后面两个字，我学着段心亭那般喊他。只是我不会叫他檀生哥哥，他又不是我哥哥。

第19章 惊蛰（3）
与上次不同，这次林重檀表现得像个十足的正人君子，根本没做多余动作。洗完澡，他又将我抱回床上。
床褥已经被白螭和青虬重新换过，我睡了快一天，没什么睡意，看林重檀又要回去做字帖，我忙喊住他。
“檀生。”
林重檀顿住脚步。
“我不想坐床上。”我说。
最后，我又坐进林重檀的怀里，可就跟洗澡时一样，他没有对我做任何亲密举动，好像我跟原先在家里喜欢赖在他怀里的双生子无异。我心里觉得不安，忍住羞耻再去亲吻他。
他没躲，由着我亲。
我亲了一会，实在耐不住脸红，加上还病着，没多久就离开他的唇，转而趴在他肩膀处轻轻吐气。
我真的不明白林重檀。
我曾听过一个盲人过河的故事，因为看不见，所以盲人只能摸着石头过河。现在我成了那个盲人，一点点试探林重檀的心意，却发现始终看不清那条河。
但林重檀在想什么，并不是我最关心的，他只要能帮我就行。
我休息片刻，提起段心亭的事。
“上次我没有羞辱段心亭，是他骂我贱奴，还让他的书童抓住我，准备用戒尺打我，我才咬了他的书童。”
说这段话时，我看着林重檀，想知道他会是什么反应，结果让我很失望。他几乎特别平静地听着这段话，脸色没有丝毫变化。
我有一瞬间觉得自己做错了，我也许不该对林重檀投怀送抱，他不会帮我。
可除了他，我能找谁？
我无人可找。
还是说我做的不够多？
也是，说不定段心亭私下跟林重檀更亲密，两者相比，他现在自然不会帮我。
-
不过没多久，段心亭再次出现在我面前，这一次他直接来到我的学宿，他不再趾高气扬，相反眼圈泛红，弱如扶病。
他红着眼望着我，又看了眼我身边的良吉，“林春笛，不，林公子，我有些话想对你说，你能不能让你书童暂时离开一下？”
我冷淡地说：“你就直接说吧。”
段心亭有些犹豫，我见状让良吉送他出去。
段心亭忙道：“上次的事是我错了，我不该那样对你。我当时是对你有误会，所以才……对不起，我跟你道歉，你能不能帮我跟檀生哥哥说一声，让他不要不理我。”
“他理不理你，不是我能干涉的。”
“怎么你不能干涉，檀生哥哥他……”
我打断了段心亭的话，“良吉，我昨日穿的衣服要浆洗，你现在去洗了吧。”
我虽然知道他会提到林重檀，但没想到他会如此直白。我不想让良吉知道我和林重檀的事。
段心亭看到良吉走了，说话便越发不顾及，转瞬间对我换了称呼，“好春笛，你帮我去跟檀生哥哥说一声好不好？上次的事真的是我错了，我昏了头才会误会你。”
他说这话，又来拉扯我。我对于他的碰触十分厌恶，立刻往后退去，可段心亭依旧上前。
拉扯间，不知怎么的，他竟摔倒在地，而这时我看到林重檀。
林重檀不知什么时候到的，现下正站在门口。段心亭像是还没发现林重檀来，仰着脸委屈可怜地对我说：“林公子，我知道你还在生气，你要是觉得气还没发够，多打我几下也行。”
我什么时候打他了？
我张嘴想说话，哪知道段心亭又抽抽噎噎哭上了。我从未见过像段心亭这种人，一时不知如何应对。我看向林重檀，发现他好像看戏般地站着不讲话，也不离开，我便干脆也不说话。
段心亭哭了一阵，从地上爬起来的时候看到了林重檀，我看他眼睛瞬间亮起，转眼又凄凄楚楚。
“檀生哥哥。”他委屈地喊林重檀。
林重檀这会子像是看够了戏，“你怎么到这里来了？”
段心亭往我这边瞧了一眼，“我来找林公子，跟他道歉，上次的事是我不对。”
他看我的眼神带着惧怕，仿佛我真的欺负了他。我意识到段心亭今日来找我不是真的来道歉，他只是想让林重檀厌弃我。
父亲后院有几位姨娘，姨娘无子，靠美貌换取男人的宠爱，我有时候都撞见她们吃醋互酸的样子。
真是可笑，我竟然要跟段心亭去争林重檀吗？
若不是我在学业上要林重檀帮忙，我现在应该拿棍子把他们两个都赶出去！
“既然道完歉了，就回去吧。”
林重檀的话让段心亭表情猛然一变，他显然没想到是这样的发展，“檀生哥哥，我……”
不知为何，他对上林重檀的表情，后面竟噤声了。片刻后，段心亭走了。
段心亭的离开并不让我开心，我更觉得是自己用身体换来的这种待遇。
我不由咬住牙，觉得自己比那些姨娘还不如。
姨娘们是没办法，被拘在深宅后院，一天到晚只能仰男人鼻息，而我在外读书，理应靠自己本事修身齐家，光宗耀祖，却因天资愚钝，学着妓子娈童用身体换取利益。
“不要老咬牙。”林重檀突然说。
我现下正烦他，但又不想让他看出我讨厌他，只能把脸扭开。
房里只有我和林重檀，我不说话，林重檀也安静下来。半晌，我听到什么东西被放在桌子上的声音。再然后，便是脚步声远去。
林重檀走了，把自己带来的东西留在桌上。
我看了一眼桌子上的锦盒，还是没忍住走过去打开。锦盒里面上方是一根通透的玉笛，看得出成色极好。玉笛打了穗子，中间织的花纹竟然是一个“笛”字。
被玉笛压在下方的是那本被我丢过的字帖，我原先没仔细看过它，现在才发现字帖的第一页便写着——
“赠吾弟小笛十七生辰贺礼”。
我盯着那两样东西许久，直至良吉洗完衣服回来。他一眼就看到我拿着的玉笛，对此物赞不绝口，还想让我吹一曲。
但我吹笛功夫实在差，气息不够，吹的曲子总是断断续续的。
良吉原先跟我提过，我醉酒那次曾闹着让林重檀给我唱下流小曲，他最后吹的笛子。
-
此后，我和林重檀的关系不能说亲近，也不能说不亲近。我每夜都会去他那里，但并没有再做一些过度亲密的举动。他从不对我主动，我有时候都在想浴房那个吻，是不是我出现的幻觉。
因为林重檀从不主动，弄得我不知道该怎么开口让他帮我。家中让我寄成绩，我拖不了多久，最迟明年开春。
而第三次大考也在年前。
我心中焦急，想过主动引诱林重檀，但他总表现得像活佛，一动不动，任由我做什么，最终我只能又气又羞地放弃。
转眼间，时间走到冬至。
京城的冬天十分难熬，到了折胶堕指、寒风刺骨的地步。每次我到林重檀学宿，要喝上一碗甜汤，抱着汤婆子烤许久的火才能缓过来。
入了冬，林重檀出去的次数减少了些。但冬至这一日，他比往常还要晚回来。
我听到青虬和白螭在说话。
“少爷，你肩膀上怎么落了那么多雪？水一直备着，少爷先去泡澡吧。”
“少爷，春少爷来了。”
林重檀声音低低的，“嗯。”
等林重檀泡完澡出来，夜已经极深了。他一进房，我就发现他喝了酒，还喝了不少。他脸颊微红，脚步有些虚浮。
我正坐在他的床上，这段时间我来的多，常睡在林重檀这里，青虬和白螭已经见怪不怪。
林重檀像是没看到我，径直走到书桌前，在整理些什么。我这段时间一直在想怎么跟林重檀提第三次大考的事情，也许今晚是个机会。
话本上说男人在喝了酒后，通常好说话些。
想到这里，我穿上软眠鞋，慢慢走到林重檀的身边。林重檀看到我，往我这边侧了下脸，但很快又转回去。
他在翻看案上的古籍。
我深吸一口气，伸手轻轻拉住林重檀的手，“檀生，夜很深了，我们去睡觉吧。”
林重檀说：“你困了的话，自己先睡。”
“我想跟你一起睡，我……我一个人睡睡不着。”
天知道我说这话有多羞耻。
林重檀手下动作顿了下，我见状顾不得害臊，继续说：“床上很冷。”
其实床上塞了汤婆子，并不冷。
林重檀看我几眼，还是将手中古籍放下，同我回到床上。一进到被窝，我就主动钻进他怀里。
我在纠结是先提第三次大考的事，还是先假意跟林重檀亲近一番。
犹豫片刻，我最终选择先亲近。
今夜林重檀的唇有着淡淡的酒气，我吻上去时，仿佛自己也喝了酒。林重檀依旧是不回应我的状态，我早已习惯，小心翼翼地在他唇上磨蹭许久后，斟酌着提起大考的事。
“马上就要第三次大考了。”我说。
林重檀微垂着眼，像是已经困了，“嗯。”
我习惯性地咬了下牙，又松开，“我……我不想再考倒数第一。”我撑起身子看他，“檀生，你帮帮我好不好？”
林重檀长睫抬起，“你每日午休的时候也来找我吧，我给你补课。”
补课对我已经没有用了，短时间的补课根本不可能让我进步很快。林重檀能让段心亭进步那么多名，一定有其他办法帮我。
“除了补课有没有别的办法？”我说完发现林重檀不说话了，他静静地看着我，若不是我发现他眼神比往日迷离，都要以为他没喝酒。
我心下一横，决定把话本上学到的东西用到林重檀身上去。我将手探下去，而还没碰到，就被林重檀捉住。
“你做什么？”林重檀声音依旧温温和和，不像是生气的样子。
我忍着羞耻回答，只是我的声音几乎跟蚊子差不多大，“快活的事。”
书上是这样说的。
林重檀听清了，他重复了一遍我说的话，“快活的事？”随之，发出一声轻笑。
我尚且没弄懂他笑的意思，就猛然被他压在身下。
“你知道什么是快活的事吗？”林重檀轻轻捏我的脸颊，神情跟先前往前不同。
他总是表现得像活佛，像君子，很少在我面前露出这般有侵略性的样子。

第20章 惊蛰（4）
寒风吹得窗棂轻轻作响，冬至是个雪夜，雪花落下簌簌的声音掩于风中。
我察觉出林重檀态度的转变，更能感觉到他动作上的狎昵。若是原来，我定是会推开他，但现在不行。
我抬起手抓住他衣服的一角，小声嗯了一声。
林重檀双眸眸色倏然转深，捏我脸颊的手力气也变大，我吃疼地蹙了蹙眉，又怕自己蹙眉更加不好看，连忙舒展眉眼。
下一瞬，我就看到林重檀松开我，似乎准备下床。我有些慌了，连忙拉住他的袖子。
“你去哪？”
“没去哪，你先睡吧。”林重檀背对着我。
我随着他的动作一起坐起，从拉他的袖子，变成从后抱住他的腰身。
“檀生。”
若是能选，我绝不愿意走这一条路。
“你帮帮我吧，我……那种事也可以。”我深呼吸一口气，终是把那句话说出口。
被我抱住的少年不知什么时候开始初具及冠模样，他身上逐渐脱离十三岁我初见他的稚气，但依旧琼秀风骨，仪静清贵。
我嫉妒他，此生都想成为他。
但我也明白我无法成为他。
林重檀静默了会，才偏头看我。我见他回头，不由松开手，而俄顷，他将我从床上抱起，往书桌那边走去。我未反应过来，已经被林重檀放到书桌上。
我立刻想跳下来，但被他摁住腰身。
“你想我怎么帮你？”林重檀靠近我，轻声问。
这个姿势莫名让我觉得危险，我不禁看向左右，半晌后又看向面前的林重檀。
“我……我不知道，但你有办法，对不对？”
我说完听到林重檀嗯了一声，心里雀跃起来。
而他又继续说：“我是有办法，不过你确定你做得到刚才说的事？”
我知道林重檀在给我选择，现下摆在我面前的路有两条，一条是当作什么事都未发生，以后我和林重檀还是原来的关系；另外一条则是一条无法回头、我也看不清前路的路。
我抿紧唇，开始犹豫，不过最终还是虚荣心战胜一切。
林重檀看我点了头，那张脸却彻底失去表情。他伸手挑开我衣服的系带。我不敢看，只会把脸扭向别处。
当寒冷直接接触肌肤时，我忍不住发抖。而下一刻，更为骇人的事情发生。
我几乎是失仪地叫了一声，声音太大，我怕被隔壁的青虬和白螭听到，又立刻伸手捂住唇。
林重檀怎么可以做这么孟浪的事？而且书桌是读书的地方，怎么能……怎么能做这种事？
这时的我尚且不知道亲密关系的残酷，它让另外一个人完全入侵自己的生活，甚至是身体。人像动物一样纠缠在一块，忘却礼义廉耻，忘却天地时间。
“檀生，林重檀……”我实在忍不住喊林重檀的名字，我伸手推他，反被他捉住双手。他以一种粗鲁、蛮横的方式，告诉我选择第二条路的后果。
我被他吓出眼泪，又不敢喊得大太声，只能小声求他停下来。
后来的事，我都记不清了。
我只知道林重檀把我从桌子上抱下来时，我一只手拢紧衣服，另外一只手擦脸上的泪。
林重檀并没有放开我，他把我抱在腿上，经过方才的事，他的唇色比往日都要红。他平静地凝视我，看到我眼中尚未褪去的泪时，手指再次捏了捏我的脸颊。
“还要我帮你吗？”他神情太平静，仿佛干出那等轻浮无耻的事不是他。
我拢着衣服的手攥紧，湿濡的感觉还存在。
“要。”我艰难地吐出这个字。
那瞬间，林重檀眼神很复杂，我依旧读不懂他眼中情绪，只能空出一只手拉住他，“檀生。”
他终于没有再看我，而是把弄乱书桌重新整好，又拿出一张宣纸铺在我面前。
“大考的题目其实很好押题，只要押对题，你把我写的背得七七八八，自然不会考倒数第一。”
他说话的同时，开始在宣纸上写字。
我一直知道林重檀聪慧，而今夜我似乎才真正意识到我与他的差别。他明明喝了很多酒，握笔的手都有些抖，可写起文章来几乎是一气呵成，更可怕的是，他在短短时间内写了三篇长文。
写完第三篇，林重檀停了停。
“不行，太难。”他低声说着，把刚写好的宣纸揉成团丢在地上，重新开始写。
我被他的行为惊动，一时忘了之前遭受的事，只愣愣地看着。不知不觉，到了后半夜，林重檀终于停下笔，这时的我已经极其疲倦，惫懒地靠着他。
他搁下笔的动作，让我骤然清醒了下，但没多久，又困倦地垂下眼。
忽然，我感觉到唇上一热，努力睁开眼，发现竟是林重檀在亲我。我实在太困了，没办法思考他为什么突然亲我，眼皮就缓缓闭上了。
-
第三次大考考完，我整个人都有些恍惚。虽然林重檀跟我说押题很容易，但我也只是将信将疑，直到我看到考卷。
出了课室，我几乎是立刻去找了林重檀。
他比我早考完，现下正在让青虬和白螭收拾行李。太学放假了，接下来我们有十几日的假期。
林重檀看到我，似乎猜到我想说什么，“我最近新得一幅寒梅图，你进房看看。”
我进房间没多久，他也走了进来。
“题目押到了，我把你写的默在了上面，典学他们会不会发现那不是我能写得出的？”我急忙问他。
林重檀轻摇头，“这次阅外舍文才卷的人是内舍的许典学、赵典学，他们没教过你，不会发现有问题，况且你背的那篇算不上珠玉之论。”
他这样说，我的心安了不少。
正如林重檀所说，第三次大考成绩出来，没人怀疑我的成绩有问题。我进步了十名。虽然只是十名，典学们看我的眼神终于不再是失望。
他们以为我是靠自己努力进步的，殊不知是我用身体换来的。
这时的我还不知道一切浮华不过是虚妄，我尝到了所谓进步的甜头，也开始想尝到更多的甜头。
为此，我越发与林重檀腻在一起，连向来迟钝的良吉都发现问题。
“春少爷，你最近好久不回来睡了。”
良吉的话让我惊了下，但很快，我又稳住心神说：“你知道的啊，檀生在给我补课。”
良吉还想说什么，我先一步制止他，“行了，我今晚不去补课还不行吗？你是不是一个人睡太无聊，那我们说会话再睡吧。”
原先在林家的时候，我睡不着，便会拉着良吉跟我说话。进了太学，我后知后觉发现我们已经很久没有夜谈过了。
良吉搬了个杌子在我床边坐着，他盯着我看了好一会，说：“春少爷，我觉得你好像有点不一样了。”
“人长大了，肯定不一样的，我马上就要十八了。”我打马虎眼地说。
“我说的不是这个。”良吉想说什么，可他好像又找不到准确的措辞，着急得手舞足蹈，脸都挤成一团。
我不想多谈这个，随即转移话题道：“良吉，你跟我说说你小时候的故事吧。”
良吉跟我不同，他有极其幸福的童年，于是他每次讲他小时候的故事时，都很高兴。我看他露出欢畅的表情，也觉得开心。
但今夜他一样是讲小时候的故事，我却开始走神，满脑子想的都是其他事情。
我已经将成绩寄往家中，母亲回信说父亲不是很满意我的成绩，希望我能再努力些。
我知道父亲要的是什么，他想要一个才气在外的儿子。
林重檀便是。
短短入京两年不到时间，林重檀的名字几乎已在达官贵人中传遍。今年的祭礼，林重檀被太子请去弹琴。
自此，一首《文王颂》忽被天下知。
文王是我朝开国皇帝，古来今往不知道多少人给文王写过颂词，但被认为是靡靡之乐，彰显不出开国皇帝的气势。
唯独林重檀这一曲，半个字都没有，光靠琴音就仿佛看到牙璋辞凤阙，铁骑绕龙城，又好似见到威严端清的文王本尊。
今年的中秋之宴，林重檀已经被正式拟邀参宴，他是唯一一个无官职在身赴宫宴的人，届时刚年满十八。
与他相比，我大考的进步显得微不足道。
“春少爷？”
良吉的话把我拉回现实。
我怔了会才说：“抱歉，良吉，我刚刚走神了。”
“没关系，春少爷，你是不是困了？那你睡吧，我给你热壶水再去睡。”良吉说。
我顿觉愧疚，拉住良吉的手，“良吉，等我忙完这一阵，休沐的时候我们去城郊游玩好不好？”
良吉忙点点头。
白驹过隙，我的十八岁生辰到了。
这一次，是林重檀亲自来找的我。他带我出了太学，夜船游碧瑶湖。
船上除了船夫，便只有我和他两个人。

第21章 春分（1）
今年的中秋前夕已经冷了下来，我坐在船上，不太敢从菱花窗看外面的倒映清辉的湖水。我怕水，小时候掉进过水坑，若不是同村的爷爷一把把我提起来，我恐怕早就没命了。
林重檀坐在我对面，我与他用完晚膳后，他从船里拿出孔明灯。
“写点什么在上面吧。”林重檀把孔明灯递给我。
我还从未在孔明灯题过字，一时不知道该写什么。林重檀并不催促我，静静一直在旁等着，直到我在斟酌着在孔明灯写道——
“愿父母长寿、兄弟安康，吾亦是”。
林重檀拿过我写好的孔明灯，在另外一面题字。他与我不同，写了两句诗——
“霓裳曳广带，飘拂升天行。邀我登云台，高揖卫叔卿。”
我见到林重檀写的诗，愣了下，来不及多想，他已经拉起我去船头放孔明灯。船夫是个穿着蓑衣的中年男子，不会说话，只会用手表达自己的意思。见我们出来，他露出腼腆的笑。
我和林重檀一起放飞了孔明灯，回到船舱后，远方隐隐有丝竹声传来。我凝神听了一会，将林重檀去年送我的生辰礼物玉笛拿了出来。
“檀生，你吹首曲子给我听吧。”我是故意这样说的，因为我要讨好林重檀。
跟林重檀维持了近一年的亲密关系，我隐隐察觉到他喜欢我依赖他的样子。准确说，我表现得越痴缠他，他对我越好。
林重檀看了眼我手中的玉笛，没直接答应我，反让我把最新学的曲子吹给他听。
我有些不愿意，在林重檀面前吹曲，岂不是丢人现眼。但林重檀一直盯着我看，我只能把玉笛放到唇边，试着把新学的曲子吹出来。
我不擅长玉笛，吹笛者要气息绵长，果然我没吹多久，就开始断断续续。林重檀还在看着我，因为觉得丢人，我的脸开始发烫，又吹了一小会，断断续续更明显后，我尴尬地把玉笛放下。
一只修长玉白的手从旁伸了过来，将我放在桌上的玉笛拿起。
林重檀唇瓣贴上我刚吹的位置，一息后，乐声响起。我听了一会，才发现林重檀吹的是姑苏的小曲。
这首小曲我曾听过母亲唱过，那时候她坐在床边，哄双生子午睡，唱的就是这支小曲。
重新听到这首曲子，我仿佛回到了姑苏，回到了府上。我已经有两年没有见到父母兄弟了，陪在我身边的除了良吉，就只有林重檀。
一支曲子结束，我忽地听到一声“扑通”的落水声，转头望向窗外，发现有人在湖里游，当即惊呼起来。
“有人落水了！”我想冲出去，却被林重檀拉住。
“无碍，是刚才的船夫，他从小水里泡大，你不用担心。现下他把我们送到地方，便回家吃饭去了。”林重檀说。
我呆了下，“那……那我们待会怎么回去？我不会划船。”
“我会。”
林重檀重新拉着我往船外走去，我才发现船旁还有艘大船。那船外面朴实无华，只一盏小灯挂在船檐上。
林重檀带着我上了那艘大船，大船的船舱别有洞天，比我太学的房间还要宽敞，屋内芳香沁人，摆件皆是奢靡华丽。当然，最吸引我的是，船舱的中间有皮影戏的白色幕布。
我看到林重檀走到白色幕布后面，不一会，他又从后探出头，清俊的脸上露出一个很轻的笑，“小笛，你请入座。”
我意识到他要表演皮影戏，有些不可思议地坐到白色幕布前的椅子上。皮影戏都是下三流的东西，林重檀怎么还会这个？
我初到林家的时候，父亲请过表演皮影戏的师傅来府上，我当时就被皮影戏给迷住了，后面还跟父亲委婉提过自己想学，结果被父亲好一顿训斥。
父亲说那是下三流的人才会学的东西，像我们这种人坐在台前看个乐子就行，绝不能去学去碰。
林重檀给我演了一出《嫦娥奔月》，只是他这个《嫦娥奔月》跟我原先见的不大一样。他演的嫦娥是个凶婆娘，总是抓着后羿一顿训，后羿在外威武，在内却怂的不行，每次被训，就大呼“娘子，我错了。”
我还没见过这么逗的，一直笑得停不下来。演到后羿得仙丹，逄蒙得知，趁后羿不在府上，提剑威胁嫦娥那里时，我的心都提了起来。明明知道接下来会发生什么，可我还是为之不忍。
看到嫦娥吞下仙丹，飞上月宫，我不由叹了口气。
接下来就该演后羿认为嫦娥私吞仙丹，心生嫌隙，一对佳偶从此永生相隔。
而哪知道后面的剧情出乎我意料，后羿得知自己的娘子吃了仙丹，却道“娘子一定是有苦衷。”随后还出门去寻西王母。西王母怜惜后羿的爱妻之心，允后羿上天宫寻嫦娥，自此夫妻团圆，鸾凤和鸣。
一场皮影戏结束，我仍有些回不过神。林重檀再次从幕布后探出头，见我还愣愣望着白色幕布，叫我过来。
“来，你来试试。”林重檀要我拿着皮影戏的小人。
我伸出手，又缩了回来。
父亲说了这是下三流的人才会学的。
林重檀以为我是怕弄坏，亲手把提线小人的签子塞我手里，“没关系，不会弄坏的。”
我本还想缩回手，但不知不觉，我反而握紧了手中的签子，开始操纵小人。林重檀帮我配音，没配多久，我就不许他继续配，“我要自己来。”
“好。”林重檀失笑道。
林重檀讲《嫦娥奔月》的故事，那我便讲《吴刚砍树》的故事，我故事里的吴刚晚上就变成瞎子，因为是瞎子，晚上出门如厕，总是会撞到院子里的树，于是他就在白天很生气地砍，可那树怎么砍都不砍不完。
嫦娥和后羿走了，隔壁只住着一只兔子，兔子见吴刚天天砍树，就嘲笑吴刚，说他天天做无用功。
吴刚很生气，去追杀兔子，追着追着到了晚上，吴刚看不见了，反被兔子欺负得够呛。
我被自己导的故事逗乐，都不知道自己什么时候倒在了林重檀怀里。等到他伸手扶住我的肩膀，我才反应过来地直起身。我想从他怀里出去，可林重檀一只手搂住我的腰，不让我出去。
“小笛。”林重檀的声音跟先前有些不同。我熟悉他这个声音，每次他要干坏事的时候总喜欢用这种声音喊我。
我不自在地别开脸，不吭声。
林重檀凑近我的耳旁，“在这，还是在刚刚那艘船上？”
我没怎么思考就选择了这里，之前那艘船是小船。先前坐过来的时候，船都晃悠，我生怕船翻了。
可哪知道林重檀听到我选大船，却拉着我上了那艘小船。我推他不开，反被他欺在角落。
即使这种事已经发生过很多遍，但我每次都会觉得羞耻，见他逼近，不禁抖着声音说：“灯！我不要那么亮的灯！”
我原来一直以为林重檀是君子，毕竟他看起来像，平时行为处事也像。可自从我和他在一起，他私底下总是欺负我。每次欺负，都不许我穿衣服，一点衣服都不能有，明明他衣冠齐楚。
良吉的话本里有个故事，讲得是一个王爷救了一个少女。少女以身相许，可谁知道王爷有个怪癖，喜欢在少女的身上倒蜂蜜，随后再一口口把蜂蜜舔掉。我觉得林重檀跟那个王爷有些像，不过他不会往我身上倒蜂蜜。靠在丝绸的软垫上，我难耐地闭着眼，心里默念白日学的文章，文章背上三遍，林重檀就会松开我。
可文章背完了，林重檀还没抬起头。我忍不住睁开眼，光线昏暗，我看到他挺直秀气的鼻梁。
我咬咬牙，还是扭着身体想躲开。林重檀立即摁住我的腰，他声音有些低哑，“怎么了？”
他还好意思问怎么了？！
我伸手遮了遮胸口，有些生气，“你说怎么了？你原来都没有、没有这么久……”
其实我还为了另外一件事生气，我又不是女子，他这样……得不了趣。林重檀自从在去年冬至做过这种事后，仿佛上了瘾。
林重檀哄我般地亲了下我脸颊，“今夜不一样。”
今夜为什么不一样？
我没有想明白，但我很快就知道了。
我第一次尝到跟挨打不一样的疼，疼痛让我立刻哭了出来。我生气地用力推林重檀，拿脚踢他，小船跟着晃悠。我怕翻船，又只好停下来。
林重檀发现我哭得厉害，跟我僵持片刻，还是起了身。他坐到菱花窗旁吹风，我擦擦脸上的泪，害怕地看向他那边。
此下四周静悄悄的，好似浩然天地间只有我和林重檀。船舱里只有一盏昏暗的灯，灯火本就微弱，被窗外的冷风一吹，隐隐有熄灭之向。林重檀的半个身体拢在光里，另外一边则藏在黑暗中。

第22章 春分（2）
我看着光影中的林重檀，慢慢垂下头。我现在算不算拒绝了林重檀？他会生气吗？如果他生气的话，会不会以后就不帮我了？
只是太疼了。
犹豫不决之际，我想到家中寄来的信，父亲失望的眼神仿佛已经在眼前。最后，我还是咬了咬牙，起身往林重檀那边走去。
林重檀目光一直放在窗外的湖景上，湖水在月色下泛着涟漪。等我走近了，他才注意到我过来。
几乎是一看到我，他的眉头就皱起来，迅速拿过外袍将我包住。我顺着他的动作坐进他怀里。
“你生气了吗？”我边问，边仔细端详林重檀的神情。
林重檀将窗户关上，语气倒是温和的，“没有。”
我有些不信，拉过他的手放在自己腰上。林重檀果然生气了，他一碰到我的腰，就迅速缩回手。
我越发心中不安，也越发缩进他的怀里。林重檀依旧是没什么反应，我思忖片刻，忍着耻意和害怕凑近他耳边说了一句话。
林重檀好像没把我的话放在心上，反而开始帮我穿衣服。我心下一急，竟糊里糊涂做出我自己都惊愕的事情。我拉住他的手，引到下方。
林重檀明显一顿。我趴在他的肩膀处，已经不敢看他。林重檀生了一双修长灵活的手，他从不留指甲，甲床修剪得圆润干净，凑近闻，能闻到指尖的药香味与墨香味。那双手本是用来写锦绣文章、流芳诗句的。
“小笛。”
我听到林重檀喊我，却越发把脸埋在他脖颈间，不想让他看到我此时的神情。不知多久，我的手空了下来，林重檀还没有。
小船外的湖水声轻轻响。
我本是闭着眼，不知为何，我突然想睁开眼。睁开眼，恰巧撞见林重檀的眼神。他正盯着我，不知看了多久。光影中，他的长睫微掩的眼眸如住了星子，汇成银河。
我也不知道我怎么，我竟鬼使神差凑上前主动亲吻林重檀的唇。刚碰到他的唇，我就意识到自己太过孟浪，想退回去，可已经晚了。
小船晃悠起来，我的背抵在菱花窗上，耳旁一直响着两重水声。我怕掉进水里，紧张得不行。林重檀眉头皱了又松，松了又蹙，比往日低沉的声音离我耳朵很近，“小笛，且放松些。”
我含着泪摇头，“不、不行，我怕……”
大抵是我看错了，我这句话说出来，林重檀好似勾了下唇。窗户不知何时被撞开了，我吓得几乎立刻要弹起来，可又如砧板鱼肉，动弹不得。
湖水声更近了，船只外的波澜阵阵不停，隐有一下比一下急促之相。城外的千佛寺深悠的敲钟声随风送入湖上，我无暇去分辨钟声。只因林重檀在钟声响起时，跟我说了一句“生辰快乐，小笛”。
与此同时，他还说要送我一份礼物。我愣了半天，才反应过来他说的礼物是什么，当即气哭了。
谁要他这么下流无耻的礼物！
我气成这样，船只却又晃悠起来。我又顾不上生气，怕自己会掉水里，只能抱紧林重檀。意识恍惚间，林重檀叫我张开嘴，还要我伸舌头，我不肯理他，他便一下下亲我的脸颊，还捏我的脚，十分烦人。我没了办法，只能迷迷糊糊照办，他的吻便落了下来。
-
林重檀把我抱到大船，大船炉子上备着水，虽然不够沐浴，但擦个身还是够的。我力倦神疲，恨不得立刻去见周公，可林重檀不知道又发什么疯，擦完身后，将我抱进他怀里坐着，手还轻轻地摸我的头发。我头发此时早已散落，束发的发绳最后出现在林重檀的手腕上，现在不知所踪。
我快在林重檀怀里睡着时，外面倏然有了声响。林重檀迅速扯过放在一旁榻上的干净外袍将我罩住，连发丝都藏于其中。
几乎是同时，有人进来了。
“果然在这。”
这个声音有些耳熟，好像在哪里听过。
我被其他人的声音吓到，几乎动都不敢动。我现在这个样子，是绝不能见人的。就在我惶恐不安的时候，林重檀声音慵懒地说道。
“三爷怎么来了？”
三爷？
是太子！
我更加害怕，手指不禁抓紧林重檀的衣服。
“找你来了呗，见你不在学宿，便到外面寻一寻，没想到撞到这么香艳的一幕。”太子发出一声意味不明的低笑声，“我说你怎么对那些女子那般冷淡，原来你好走后门。”
林重檀没否认，手指在我的背上轻轻抚着，“让三爷见笑了。”
太子闻言又笑了一声，“见笑不至于，见你有这一幕，我才觉得你有点活人气。不过我有些好奇，这男人的滋味好吗？”
林重檀也轻轻笑了一声，“我道三爷为什么一直站在这里，连让我整理衣冠的机会都不给。三爷若是好奇，自己来尝尝？”
他话落，罩住我的外袍被掀开一角。我来不及思考，如惊弓之鸟一般搂紧林重檀脖子，想把自己藏起来，我现在身上半块衣料都没有，只有罩着的那件外袍勉强遮身。可林重檀却扯下我的手，还同太子说：“三爷要来试试么？就是没洗过身。”

第23章 春分（3）
林重檀的话让我身体僵住，而随之逼近的脚步声更是让我如坠冰窟。我仿佛感觉到有一双眼睛在我身上盘旋。
就在我的恐惧升到最大值时，太子意兴阑珊地说：“不了，我对这种玩意儿没兴趣。林檀生，我在外面等你，快些出来。”
林重檀应了。
等太子出去，林重檀将我抱到榻上，我尚未从方才的惊吓抽身，浑身颤栗，直至听见林重檀的声音。
林重檀拿过被子盖住我，“我要离开一会，不知什么时候能回来，我待会让青虬来接你。你警醒些，别睡，干净衣服在角落的衣柜里。”
我渐渐回过神，咬着牙不说话。
林重檀眸色暗了暗，他想说什么，但在开口前又止住，最后低下头似乎想以吻来安抚我。我扭头避开他，满脑子只有他先前说的话。
我是人，不是物件，他怎么可以把我当礼物一样送人？不对，都不是礼物，只是一个让人尝鲜的玩意儿，被送的还瞧不上我。
林重檀见我躲，沉默一瞬后，起身走了。
走前我听到他关门的声音，船舱里只剩下我一个人，我强撑着身体爬起来穿衣服，想回学宿。可我不会划船，只能被困在船上，哪都不能去。
身上的酸疼疲累提醒着我今晚经历了什么，在某一瞬间，我以为自己是被珍视的，在我疼得最厉害的时候，林重檀一直在安抚我，甚至还叫了我宝宝。
我那瞬间脸红透了，随即捂住他唇，不许他叫。
这都是大人叫小孩的称呼，林重檀与我同岁，我也不是小孩了，他不能这样叫我。
但现在看来，被人珍视只是我自己的错觉。我自己也是男人，怎么就不懂男人在床上是什么话都说得出口的。
我蜷缩起身体，把脸埋在锦被里。
“春少爷。”
外面传来了青虬的声音。
我听到动静，连忙把脸上的泪水擦干净，应了一声。青虬给我带了一件披风，还带了一些吃食，都是些松软可口之物。但我没什么胃口，匆匆戴上披风，就让青虬送我回学宿。
回到学宿时，几乎天都快亮了，我身体实在不舒服，本准备请假，回去补眠，可青虬拦住我，“春少爷，二少爷说了你今天不能请假，必须去课室上课。”
我有些生气，“他还管我请不请假吗？我非请假，他要拿我怎么办？”
把我再换个人送吗？
青虬跟白螭的性子不同，白螭若是见我发火，会讨好地对我笑哄着我，而青虬往地上一跪，“春少爷，这是二少爷吩咐的，我必须办到。”
“你！”我气得瞪他。
他又说：“白螭已经帮春少爷拿好书了，春少爷去少爷那里梳洗一番，便可以直接去课室了。”
到了林重檀学宿，白螭看到我，就拿出用来敷眼睛的鸡蛋，过来帮我敷眼睛。我本是憋着一肚子气，但不知为何，那口气又泄了。
我再生气，拿青虬和白螭发火又有什么用。
今日的课程对我来说，无疑是上刑。我根本在凳子上坐不住，手脚虚软不说，头也不舒服。上李典学课时，我因为太困，忍不住趴了下去。李典学一向严厉，立即罚我十下戒尺，又令我站在廊下。
近半年，我已经很少被李典学惩罚，李典学罚我时，冷声道：“故态复萌，冥顽不灵，你这样的学习态度，不说与你哥哥比，就算随便一个学子，也不会像你这样惫懒到课堂上睡觉。”
我无法辩解什么，只能默默听着。
好不容易撑到李典学下课，还没容我进课室休息，聂文乐突然冲出来将我拖到角落无人处。
“聂文乐，你松手！”我被他拽得手腕生疼，“你要做什么？！”
聂文乐转头看向我，他此时脸色极其不好看，眼神不住打量我，“你昨夜去哪了？”
我心里一惊，但面上装作迷惑，“什么我去哪了？我在学宿。”
“你在学宿？”聂文乐忽然伸手来扯我衣领，我被他动作吓到，连连后退，可是我腿脚虚软，退的时候不慎摔到地上。这一下疼得我眼睛瞬间红了。
聂文乐虽停下手，但怒气未消，一双眼依旧死死盯着我。我抬头看他一眼，又低下头，思索该怎么脱身。
“荡妇。”聂文乐倏然骂道，我被他的话惊到，迅速抬起头，可他看上去比我还生气，几乎咬牙切齿地瞪着我，还说些我听不懂的话，“早知道……我当初就……你对得起越飞光吗？”
越飞光？
那个在醉膝楼将我搂在腿上，召集众人一起欺辱我，还请人给我画那种画册的人吗？我哪里对不起他，若是对不起，不该是他对不起我吗？
我以手撑地爬起来，“你骂够了吗？”
聂文乐吼我，“没有！我……”他深吸一口气，转头看向别处，随后又对我说，“身体不舒服就好好回去躺着，出来上什么课。”
“不用你管。”他频频口出恶言，我也不想再好声好气跟他说话间。
“不用我管？好，那你就多走几步，多在课室里待着，让那些男人都看到你这幅……”他话没说完，便握紧拳，像是怒到说不出话。
明明是聂文乐羞辱我，他却表现得比我更生气，仿佛我做了什么极其对不起他的事。
聂文乐骂完我就走了，我在原地站了会，待眼睛的酸意退下，才整理好衣服，重新回到课室。
下节课是射箭课，我没练习多久，就偷溜回课室小憩。因我窝在长凳上睡，后面进来的同舍学子并没有注意到我。
他们好些人一起进来，本还在讨论方才谁射箭更准，不知是谁，突然提及我。
那些人先是一顿沉默，然后开口道：“你们都看到了吧？刚刚李典学罚他的时候，那小脸白的，可怜死了。”
“看到了，不仅小脸白，那双腿走起来直颤抖，我都怕他走几步路倒在地上。若是再抽噎几声，恐怕李典学看了都要把他搂在怀里。”
他们哄笑起来，又继续说。
“他这样子肯定被人睡了吧？那人谁啊？也太不会怜香惜玉了。不过林春笛也够骚的，都这个样子了，还跑来上课。”
“这你就不懂了，像林春笛这种攀上亲戚才能来太学读书的，自然是想在京城这里抱住大腿，站稳脚跟。当初他与越世子住隔壁，就整日勾引越世子。后来越世子走了，他便想着勾引上舍的学子，好些人都说看到他天天往上舍那边的学宿跑。今日嘛，也是手段，说不定哪个人就看中他这幅牡丹承恩倦羞容、娇态体软惹人怜的样子。”
他们又是一顿大笑。
“走，离下节课还有时间，去茶室喝口茶休息休息。”
那些人嬉笑着离开后，我才从长凳上起来。因死死咬着唇，我尝到唇瓣处的血腥味。
-
一日课程结束，我坐上回三叔府上的马车。我强撑了一天，刚坐在马车上，人就晕了过去，等再醒来，已经是第二天早上。
良吉、白螭守在我旁边，看到我醒来，端水的端水，拧帕子的拧帕子。我浑身无力，被他们扶着坐起来。
良吉说我邪风入体，所以病倒了。三叔给我请了大夫，大夫已经来开过药，三叔还让良吉告诉我，今日虽是中秋佳节，不过我身体未愈，可以不用去参加家宴，在自己房里吃就行。
我迟迟不语，等良吉出去，我才问白螭，“你家少爷呢？”
白螭露出一个难看的笑，“少爷这会子在宫里。”
“他昨日也没回吗？”我问。
白螭点头。
我闻言翻过身转向里侧，“我知道了，你下去吧。”
白螭在我床边停留了会，走前小声说：“春少爷，我这个放在这里了，你记得用。”
白螭留下了一盒药膏，我本没反应过来我为什么要用药膏，后来沐浴身体沾到水时，才知道这药膏是消炎去肿的。
顿时我一张脸烧得火辣辣疼。
白螭不送药，我还可以自欺欺人，骗自己青虬和白螭都不知道我雌伏于林重檀，但药送到了我手上，那种极隐晦且不堪的事情便彻底没了遮羞布。
我甚至会想青虬和白螭私底下会说什么，他们一定又会说林重檀很辛苦，也许还会说我下贱，一个大男人，主动躺在另外一个男人身下。
跟我同舍的学子说我骚，聂文乐骂我荡妇，他们肯定都知道了什么。我越想越心中茫然不安，我想问林重檀该怎么办，可他不在。
-
休沐有三日假，我是假日的最后一日深夜才看到林重檀。
他进来的动静把睡在外间的良吉吵醒，我那时候还没有睡，正在抄写罚抄。李典学不仅罚站我，还令我抄写。我掌心被打的红肿肿了好几日，加上身体虚弱，之前连握笔都握不住，今日才勉强能写。
良吉明显很惊讶林重檀怎么这么晚过来，睡意朦胧的声音透着讶异，“二少爷？你怎么来了？”
“小笛呢？”
“春少爷在里面。”
“良吉，你去隔壁房间睡吧，我有些事要跟小笛说，恐怕会吵到你。”
良吉不愧是个傻的，一听林重檀这样说，就老老实实走了，走前还问林重檀要不要喝茶。
不一会，我听到靠近的脚步声，但我没抬头，低头继续抄写。
“小笛。”
我不理会。
“小笛。”
喊我的人伸手握住我的肩膀，我挣扎挣不开后，生气地扭头对着他手臂咬了下去。林重檀没躲，由着我咬。我咬了一会，觉得没趣，松嘴把脸转向一边。
可林重檀居然厚着脸皮来抱我，还把我抱到他腿上。
“你走！”我怕隔壁的良吉听到，挣扎的动静不敢太大。林重檀像是吃准我这点，不仅一直抱着我，放在我背上的手还在轻轻拍。
“对不起，小笛，我这几天实在有事走不开，你身体好些了吗？”
我飞速地眨了眨眼，眼泪还是没有忍住。
林重檀见我哭了，默默地帮我擦眼泪，又低声同我道歉，说他回来晚了。我不想理他，只扭头看向旁处。
忽地，他发现我手心快消下去的红肿。
“李典学打的吗？”林重檀语气冷了些。
我依旧不答话，林重檀没有再开口，但拿出药膏帮我上药。动作之轻柔，仿佛我如珠宝。末了，还在我的手腕处亲了一下。我僵硬半天，最终还是没忍住问他，“你那天说的话是什么意思？”
林重檀是聪明人，应该知道我在问什么。
他顿了下，把我脸颊处的碎发弄到耳后，若无其事地说：“李典学罚你抄多少遍？”
我呼吸变得急促，“你回答我刚刚问的问题，林重檀，你那夜说要把我给太子……是认真的吗？”
我想他会说当然不是，他会说这不过是逼太子走的权宜之计，可事实上林重檀什么都没说，他只是沉默。

第24章 清明（1）
在无声的对峙中，我觉得我该看开了，是我在这一年的相处里逐渐迷失，妄想我和他之间存在一些不该有的东西。
我和林重檀本就是一场交易。
我不想再看着林重檀的脸，用尽全力挣开他，一瞬间我离开这里，去个没人地方静静，可这里是三叔的府邸。我深夜出去，恐怕这事会传到三叔耳朵里。
我无地可去，只能缩在床上。因不想看到林重檀，我将床帐放下，彻底隔断我与他。
“小笛。”林重檀的声音在近处响起，我没有理会，只紧紧闭上眼。可他不依不饶，竟掀开床帐在床边坐下。
时间一点一滴流逝，我与他继续僵持，不知过了多久，我感觉到脖子处突然一阵凉意。
原来是林重檀给我在戴东西，他给我戴的是由红绳穿起来的一只小金羊。那只羊长得身肥腿短，着实可爱。
我生肖属羊。
我回过神，想将红绳扯下，林重檀见状摁住我手，“这是千佛寺大师开过光的，你生我气，也不要取下这个，好吗？夜很深了，你睡吧。”他说着，又拿出一物放到我枕头旁，便起身似乎准备离开。
“你站住。”我喊住他，同时拿起枕头旁的东西。
这是一块印章。
我曾在林重檀的抽屉里见过这块印章的玉料，当时我觉得那块玉料浑身通透，多看了几眼。林重檀当时注意到了，问我是不是喜欢，我知那块印章比明典学送我的印章更加珍稀，哪里好意思说喜欢。
我问林重檀，“这是我的生辰礼物吗？”
林重檀回过头，不知为何，我竟觉得他这个时候格外脆弱，也许是我的错觉。
林重檀什么时候脆弱过？他不是永远无所不能、永远都是那个被人赞誉为有惊世才华的林重檀吗？
他微微颔首，我看他片刻，突然伸手指向他来时随意放在我桌上的东西，“那是什么？”
林重檀顺着我目光看去，顿了下才说：“是个望远镜。”
“望远镜？那是什么东西？”
林重檀又是沉默了会，才将东西拿过来。
这东西很是精巧，入手冰凉，铜黄色外装，上面有我看不懂的像蝌蚪一样的纹路。我没见过望眼镜，拿在手里一时不知道怎么用，还是林重檀教我，用眼睛对着长筒一端看。他还告诉我可以转动某处，将看的东西放大放小。
我这才知道为什么这东西叫望远镜，我只随意一看，屏风山景图上黑点大的小鸟都被我看得清清楚楚。
我把望远镜轻轻抓在手里，半晌道：“我要这个做生辰礼物，你把这个送给我。”
林重檀闻言却拒绝了我，“这个不行，小笛，你要其他的都可以，这个不能给你，这是……太子赏的。”
“我就要这个！”我盯着他看。
林重檀拧起眉看我，仿佛觉得我在无理取闹。我的确是在无理取闹，我早知道这是太子赏赐他的，装望远镜的锦盒上有东宫的标志。
“你把这个给我，我就不跟你生气了。”我握紧手里的望远镜，可林重檀还是摇头，跟我说这个不能送给我。
我觉得自己丢人极了，胡乱把望眼镜塞回给他后，狼狈地别开脸。
“小笛。”林重檀又唤了我一声。
我死死咬着牙，心想有什么了不起的，不过是太子赏赐的一件新鲜的西洋玩意。我以后也能有这些东西……我不能，在他们这些人眼里，我也只是个玩意儿。
越想越难过，我一把扯下脖子上的金羊红绳摔在地上，“我不要你送的这个，你若不想我生气，就把你前几日写的词给我。”
林重檀写了一首词，除了我，还没人读过那首词。饶是我，也一眼看得出这首词一经传颂，恐能闻名天下。
林重檀看了眼被丢在地上的红绳金羊，唇几乎抿成一条线，他弯腰拾起，用手指仔细将上面的灰尘擦净，才转头跟我说话。但他刚开口说两个字，我就粗暴打断。
“你给不给？你不给，以后不要再想着哄我跟你做那种事。”我仍是气不过，想起自己在他身下稀里糊涂的难堪样子，还有那些人说我的话。
他们说我骚，说我被人玩得腿站不稳直打颤，说我是……荡妇。
“那种事好恶心。”我从牙关里挤出声音，“恶心死了！”
林重檀眼神一点点沉下去，他似乎也动怒了，向来温和示人的他竟怒视着我，好似恨不得打我。
此时我已经察觉不到害怕，像是不认输的斗鸡一样瞪着他。在生辰的那夜，我们两个在静谧狭小的船舱里抱在一起，他凑近我，轻轻吻我的唇瓣。今日，我们像敌人一般怒目对方，仿佛都恨不得撕开对方的皮囊，看看那颗心是怎么长的。
最终，是林重檀退了步，可我并没有觉得我赢了。
他说好。
-
翌日，我从床上醒来，发了会愣后，立刻扬声问良吉是什么时候了。良吉听到我声音，从外走进来，“春少爷，你怎么醒那么早？还有半个时辰再起也来得及。”
我匆忙穿鞋，“我昨夜罚抄没抄完，这个点起已经来不及了，良吉，你快帮我研墨。”
我走到书桌前时，不禁僵在原地。
良吉凑到我旁边，看到桌子上的罚抄，“春少爷，你都睡糊涂了，这不都写完了吗？不过春少爷，你怎么抄了怎么多？”
书桌上厚厚的一叠宣纸至少有上百张，李典学令我抄写五十遍文章，我昨日不过写了二十张。
后八十张纸上的字与我的字一模一样，若不是我自己清楚记得我没有写完，恐怕都要认为这就是我自己写的。
我半晌没说话，昨夜我和林重檀闹翻后，我便躺下重新睡觉了，完全忘了还有罚抄的事情。
良吉伺候我晨起沐浴的时候，我一直心不在焉，直至他好奇地问我，“春少爷，你脖子上这个是二少爷送的吗？”
我伸手摸了下脖子，才发现昨夜被我狠狠丢掷在地上的红绳金羊又回到我的脖子。我想把红绳金羊取下，但忽地想起林重檀以手擦金羊的样子。
取的动作变成握，我将金羊收于手心，点了下头。
良吉知道这是林重檀送我的礼物，露出很高兴的表情。他总是这样，看到我和林重檀走得近就高兴。
良吉说林重檀以后肯定会当大官，我和林重檀关系好些，总没错的。
我想跟良吉说哪有这么容易的事，可不知不觉，我也陷入沼泽，误以为我和林重檀关系好，有些事情就会被改变。
-
李典学果然没有发现罚抄不是我自己一个人完成的，他检查完我抄写的文章，板着脸又训我了几句，方让我回去。
十几日后出了一件不算小的事——李典学私收学子束脩被发现。
太学严查后，发现李典学这种情况已经持续许久，甚至他家中还有不少珍稀古玩。
此事一出，太学学子联合上书，说李典学这等品德败坏之人不配在太学教授学识。
李典学灰溜溜地离开了太学。
而我和林重檀则是一直别扭着，中途又发生一件旁的事。上舍学子结伴秋游，有少女落水，指名说是林重檀救了她。
这事传得响，连堂弟都知晓了，堂弟问三婶，“母亲，檀哥哥要定亲了吗？”
三婶还没说话，三叔先开了口。
“乱说什么东西，你二堂哥未考取功名，以何定亲？至于外面的风言风语，皆是些无稽之谈，那日许多人都看到了你二堂哥连衣摆都没湿过。”
两位堂妹接连出嫁后，三婶有些话便说得直白，“肯定是檀生太优秀了，引得那些小姑娘动了凡心，竟闹出这种糊涂事来，连自己闺名都不要了。”
堂弟年龄尚且不大，在旁听得一愣一愣。三婶说完那幅话，又转头叮嘱我，让我千万不要去救落水的姑娘家，若是实在没法，没看到周围有姑娘家的随从，就让良吉去救。
我尴尬点头，心想哪有什么姑娘家会讹上我，若讹上我，我还要谢谢她。
-
林重檀越发忙碌，不仅休沐期不回三叔的府邸，有时候都不在太学。我在数日见不到他后，将他给我的那首词给新来的教文才课的许典学看。
在我给许典学看词的第二日，林重檀出现在我学宿。我冷不丁看到他，不禁愣怔住。如今已经踏入深秋，京城的深秋已经寒冷，他穿了件深缥色皮轻裘，领口带着圈质地极好的绒毛，簇拥着那张玉白俊美的脸。
些许是听到我回来的动静，他侧过头抬眸看向我。而在看到我身旁的许典学时，林重檀神色明显比之前冷淡了些。

第25章 清明（2）
许典学没见过林重檀，他愣神了会，后以眼神询问我。我低下声音说：“这是林重檀。”
我不用介绍其他，许典学已经完全清楚林重檀是谁，“原来你就是林重檀，我还没到太学，就听过你的名字了。”
林重檀在最初的冷淡后，也恢复成正常样子，温和有礼与许典学交谈，不过三两句话，就从许典学那里得知他为什么到我这里来。
许典学是个喜欢收集印章的人，知道我这里有一块上好的印章，连明日都等不及要过来看。可他看到林重檀，就把印章的事搁置了。
许典学慕名林重檀的《文王颂》许久，非常想听林重檀弹一遍。
林重檀闻言却拒绝了，“抱歉，我这两日身体有些不适，恐怕无法弹琴。”
许典学被拒后，讪讪一笑，有些尴尬，“这样啊。”他看到一旁的我，突然道，“春笛，你的印章在哪？”
在他们交谈的时候，我一直被无视，现在许典学终于想起自己是来看印章的。
本来是准备拿其他印章给许典学看的，但在取的时候，不知为何，我的手伸向了那块林重檀送我的那块印章。
我把印章拿出放到外面桌子上时，并不敢往林重檀那边看。
许典学看到桌上印章，眼睛即是一亮。他拿起印章，对光仔细品玩了好一番后，赞道：“和田玉本身就很稀少，这般玲珑剔透的和田玉更是难得，世上都难找得出几块。我上次见到和田玉印章只是一块碎玉，边角还有划痕，不像这块，一点瑕疵都没有。”
他一顿夸耀，目光灼灼看向我，“春笛，你可否将这块印章借我几日？我保证不会损坏。”
听到他这种要求，我不禁看向坐在桌子另外一面的林重檀。
林重檀似乎并不在意，眼角眉梢表情未有变化，面色如常坐在一旁听我们说话。许典学见我迟迟不语，再度露出尴尬的神情，“是不是不大方便？”
“没有。”我挪开眼神，作若无其事状道，“既然许典学喜欢这个印章，多借几日也无妨。”
许典学借到印章，不知怎么的，又注意到我墙上挂的《夜游乞巧节》。他在画卷前驻足好一会，看到画卷上的章印时，对我眼露赞赏，“没想到你作画也这么好，你那首词我仔细读过好几遍了，我想假以时日，恐怕京城人都会知道你们姑苏林家除了林重檀，还有一个很不错的林春笛。”
画不是我的，词也不是我写的，甚至许典学视若珍宝的印章也是林重檀送我的。
若是以前，我定会羞愧难当，可今时今日，我听到许典学的夸奖，只是虚伪地低头笑了下。
待许典学心满意足离去，房里就只剩下我和林重檀两人。良吉去买银丝炭了，天气渐寒，我比常人要畏寒些，屋里总要早早地烧起炭。
我坐在桌子旁，垂眼双手捧着热茶喝，心里在想良吉什么时候回来，还有今日学的一篇文章最后一句是什么，我好像记不起来了。
正在我胡思乱想的时候，我身旁的凳子坐下一人。我第一反应是放下茶盏，站起想走，但对方飞快地拉住我的手。
“小笛，我刚从洛邑回来，给你带了点东西。”林重檀说。
他指的是放在堂屋中间的那个大箱子，其实我一进来就发现了，但我没主动问。
箱子里是洛邑时兴的衣服香料、珍宝奇玩。相比通身火红无杂毛的狐裘，一个不到巴掌大的陶瓷娃娃更加吸引我的注意力。
林重檀似乎注意到我在看什么，将陶瓷娃娃拿出来放在我眼前。
“喜欢吗？这是我偶尔在街上看到的，想着你可能会喜欢，就买了回来。”
自从上次我和他吵架，我们已经一个月余未见面。我知道林重檀送我礼物的意思，他在低头求和。
这一个多月林重檀没有出现，连良吉都在担忧，说怕二少爷以后跟我疏远。
良吉担忧的没有错，林重檀若是同我疏远，那我该怎么办？
我在太学没有朋友，师长也不器重我，而且没有林重檀帮我押题，我大考只能考倒数第一。家中若是得知我考倒数第一，父亲不会让我回姑苏，母亲就算愿意让我回去，多半也会跟我说以后就待在府里，哪儿都不要去。
我不能没有林重檀。
那些人也没有说错，我是在用身体抱大腿，只是他们不知道我床上的人是那个被他们所有人都敬之、慕之、羡之的林重檀。
沉默良久后，我伸手拿过林重檀手里的陶瓷娃娃，低声说：“你今晚要在这里用膳吗？”
-
林重檀陪我用了膳后，又匆匆离开，他还要有个宴会要赴约。他虽然回到太学，但依旧很忙碌。而我将那首词给许典学看了后，词渐渐传了出去。传出去后，我受到的不是称赞，而是怀疑。
有人当众怀疑那首词是否是我写的。
我其实很紧张，但面上只能装作镇定的样子，“是我写的。”
那人还想说什么，却被一旁的聂文乐打断。自从那次的事情过后，聂文乐看我的眼神总透着几分阴鸷，不知是不是我的错觉。
“他都说了是他自己写的，这词你之前听过吗？见过吗？难不成是你写的，你就在这里怀疑？”
那人被聂文乐夹枪带棍一顿贬，加上家世不如聂文乐，瞬间噤声。我虽然躲过这次危机，心里却很不安。
以我的本事，我是写不出那首词，他们会怀疑我很正常。
不行，我不能被怀疑，我要让他们相信是我写的，我不想……跟林重檀差那么远，即使这一切是假的，我也想要。
我主动去找了林重檀。
林重檀回来的时间比原先的亥时四刻更晚了，他今夜饮了酒，看到我时，先是愣怔了会，才露出一个淡淡的笑，“小笛。”
他真的是喝醉了，竟然沐浴的时候都要拉着我一起进去。青虬和白螭见状早早地告退，我真是拿醉鬼没办法，被他一起拖进浴桶里，身上衣服全部湿透。
林重檀将脸贴着我的肩膀，长睫紧阖，像是累极了，可我推他，又丝毫推不开。
“你到底是真醉还是假醉？”我抱怨地说。
林重檀没回我，只是用脸在我肩膀处蹭了蹭。过分孩子气的行为让我愣了下，随后想到林重檀一直被誉为天骄，可他实际与我同岁。
他们说林重檀三岁已有神童之名，识千字，五岁会作诗，七岁便能写得出一手好文章。
林重檀他小时候有没有好好玩过？会像寻常小孩一样爬树、挖蚯蚓吗？也会哭吗？
应该不会吧，像林重檀这样的人说不定从小就少年老成，老气横秋。想到这里，我突然忍不住笑出了声。
林重檀被我的笑声弄得睁开眼，他静静地看着我，不说话也不动，我莫名被他看得脸发烫，慌张移开脸后，想起今夜的目的。
我是来让林重檀再给我写点什么的。
“檀生。”我把头又偏回去，林重檀此时还盯着我看，“我想让你帮我写……”话难以启齿，我僵在原地。
林重檀长睫极缓慢地眨了下，我不知道他有没有懂我的意思，他抓起我的手，在我手心上写了一首诗。
“梦魂惯得无拘检，又踏杨花过谢桥。”我喃喃将他写的最后一句念出，不觉眼睫湿润。
-
这首诗传出去后，这次怀疑我的人少了很多，继而，这首诗传入青楼乐坊，被里面的女子作为唱词开始吟唱。
这事传到我耳朵里的时候，林重檀也来找我了。
跟上次醉酒见我不同，他这次显然表情不好看，良吉都看出来了，找了个借口害怕地溜了。我也有些发憷，强稳心神问他，“怎么了？”
林重檀闭了闭眼，“那首诗你为什么要传出去？”
“我……那不是你写给我的吗？”
“是写给你的，但不代表你可以……”林重檀没有把话说完，就把脸转向一旁。
其实我不明白他为什么那么生气，那晚他不是答应了吗？还有，明明之前那首词比这首诗写得更好。若是生气，他应该更要为了那首词生气。
我知道自己没理，被他这样质问，脸上也挂不住，“你不愿意，我去跟那些人说清楚，词和诗都是你写的。”
没等我走出房门，他就拉住了我。
“算了。”林重檀情绪好像已经恢复，语气也变得温和。
我看他几眼，仔细回想上次与这次的区别。片刻后，我反拉住他的衣袖，“你……你要做吗？”

第26章 清明（3）
林重檀方才还露出笑容的脸瞬间变成面无表情，甚至比来时更加让人害怕。我不禁松开手他的衣袖，想自己是不是说错话，但下一瞬，我听到他说：“好啊，今晚去我那。”
我低下头，许久才含糊地应了一声。
我好像与秦楼楚馆的妓子娈童并无区别，若说有，他们都是生活所迫，走上这条路，而我是自己主动的。
去林重檀那里前，我仔细将身体洗净，脑海里则闪过生辰之日的情形。不知为何，我对即将发生的事好像并非全然是害怕。
我不敢再多想，取下屏风处的衣袍从浴桶里出来。良吉知道我要去林重檀那里，他端了一碗甜牛奶过来，“春少爷，天气寒了，你喝点东西再走吧。”
我将甜牛奶接过，喝了几口，对良吉说：“我今晚不会回来，你把门锁好。”
良吉点头，“那我待会把明日的书本准备好，方便明早白螭来拿。”
到了林重檀学宿，我发现白螭和青虬竟然都不在，只有林重檀一人坐在里间。他明显也是刚沐浴完，一根青绳松松绑着如墨长发，我走近了，还能闻到他身上淡淡的皂角香味。
他正手持一本书在看，些许看得太过入神，直到我停在他身旁，他才发现我来了。
林重檀侧过脸看我，唇角荡出浅浅的幅度，“来了？路上可有冻着？”
我闷闷点头又摇摇头，因为太过尴尬，眼睛不太敢往他身上看。没多久，我就被林重檀抱进怀里，我如以往一样，让他将烛火灭几盏，可他没有理我。
我以为他是没有听到，又喊了他几声，“檀生……檀生，你把蜡烛灭了。”
林重檀终于理我，他目光定定地看我片刻，突然唇角的幅度加深，“小笛，你今日也帮帮我。”
我愣怔了下，没反应过来他指的是什么，直至他引我看向某处。
“含住。”林重檀说。
虽然我和林重檀这段关系已经超过一年，但我从来不敢怎么看他的那里，林重檀曾经让我用手帮他，但因为我不愿意而没有成功。
见我不动，林重檀温声催促，“不能总是我帮你对不对？小笛，我今天有点乏了，所以你自己来好吗？”
一刹那，我想离开这里，可是我才拿了林重檀一首诗。
“小笛？”林重檀喊我。
我身体轻轻颤抖，慢慢将头低下。但几息后，我就趴在床边干呕起来。我呕不出东西，只是猛地咳嗽，把胃里的难受逐渐压下去后，我忽地意识到什么，转头看向一旁的林重檀。
林重檀方才抚我长发的手已经握着拳，他面色含霜地冷眼看我。我身体又是一抖，撑着手臂想离开这里，我不想做这种事了。
但林重檀抓住我脚踝，将我生生拖回他身边。
“躲什么？你不想再让我给你写诗写文章了吗？”林重檀将我制在他怀中，不许我动。
我总觉得今晚的林重檀跟往日都不一样，他对我的态度轻佻戏谑。
我不知道说什么，只能摇头看着他。
“又哭了，哭什么？觉得我欺负你了？”他这样说着，可看我眼神没有一丝怜悯，相反过于冷漠，“你不愿意做刚才那件事就算了，但小笛你自己把腿分开。”
我这时才知道林重檀不是没有听到我让他熄灭烛火，他是不想熄，他以一种极为高高在上的姿态审视我，而我不着寸缕像个低级娼妓。
-
“良吉，开门！”
良吉被我声音吵醒，睡眼惺忪打开门，看到门口的我时，明显呆住。我没有心情去管良吉此时在想什么，脚步发软走进房间，将门锁上后，便也再也撑不住地瘫坐在地。
“春少爷，你怎么了？”
良吉在外面问我。
我回不了他，因为我一说话，哭腔就会跑出来。我近乎崩溃地低声抽泣，觉得自己脏透了。
没有人比我脏，也没有人比我更下贱。
翌日，白螭过来送东西，食盒的最后一层装的是药膏和一张纸，纸上是林重檀用簪花小楷在枫叶信笺写的一首新诗。
白螭走前一脸欲言又止，我此时无心理会任何人，只当没看见，将脸藏于锦被中，哑着嗓子让良吉送客。
几日后，许典学过来还我印章，发现了我放在书桌上抄写了林重檀新作的诗的纸。没等我拦住，他已经拿起纸张将诗句念出。
“屏却相思，近来知道都无益。不成抛掷，梦里终相觅……春笛，你这首新诗也写得很好啊。现实中相思而不得，只能在梦里实现，可大梦方醒，只有窗前的丁香花，并无佳人。最近我与几位友人正在筹备一本诗集，把你这首也登上去吧。”
“不。”我本能拒绝，可对上许典学奇怪的眼神后，我又止住话头。
“春笛，你有什么顾虑吗？你放心，这首诗被记入诗集，会署你的名字，届时书若卖的畅销，传到大江南北，钱自然不会少你。”
传到大江南北？
那远在姑苏的父亲也会看到吗？
我试图把自己花费很多心思写的新诗给许典学看，可许典学只匆匆扫了几眼，又拿起林重檀写的那首。我拒绝的话开始变得说不出口，最后看着许典学将林重檀写的那首诗拿走。
许典学的友人们也很喜欢林重檀写的那首诗，他们让许典学再来找我，希望我能再作几首诗。
我推辞说自己最近无灵感，许典学面露遗憾，但很快，又安慰我不用着急。
-
自林重檀上一首诗传到青楼乐坊，被坊间女子广为传唱后，三叔在一次宴会中偶尔听到，因觉得唱词不俗，便问了下词的作者。
“春笛，你开蒙晚，短短几年能写出这样的东西，可见你用心之深。我看大哥也不必担心你，你总有一天能出人头地，到时候考取功名，也好为林家争光。”
三叔在我休沐归府的时候，夸耀了我好几句，转而又对堂弟说：“你要多向两位堂哥学习，知道吗？”
堂弟乖巧点头，这两年下来，他总算愿意理我，只是有时候还是喜欢突然在我面前跑掉。
三叔让他向我学习，堂弟当日就拿着自己的书来找我。我虽愚笨，但对于他正在学的东西还是知道一二。堂弟听我讲解，时不时像小仓鼠似的点头，我见他可爱，一时没忍住捏了下他的脸颊。
这一捏，堂弟的脸一下子变得绯红。他瞪圆眼睛看我，我以为自己捏疼了，忙用手指碰了碰我刚捏的地方，“疼吗？”
堂弟脸更红，他拼命摇摇头，盯我看了半晌，冷不丁说：“春堂哥，我可以摸下你的脸吗？”他越说脸越红，说到后面声音也变小。
我愣了下，摸我的脸？这是什么奇怪的要求？
堂弟看我一眼，又扭开脸，发出蚊子大的声音，“我们私塾的夫子说……说要学习画人物，我……我老是画不好。”
原来是这个原因。
我尝过被夫子训的滋味，不想堂弟也被说，便把脸往前探了探，“你摸吧。”
堂弟闭紧嘴，好像怕我生气或是什么，呼吸都屏住了。他小心翼翼地伸出手指轻轻碰我脸。只是他才刚碰上，窗外骤然响起人声。
“蕴休，你在做什么？”
堂弟立刻缩回手，站起身对着窗外的人挤出一抹笑，“檀哥哥。”
我顺着堂弟看的方向看去，发现林重檀正站在窗外的玉兰花树下。玉兰花早谢，只剩枯枝。他一袭华服，冷眼瞧着这边。堂弟见状，忙收起自己书卷跑出去。
不一会，我就听到林重檀训斥堂弟，因为他压低声音，我只能听到一字半句。
“……不许再……以后若是有不懂的，问我即可……”
他是觉得我不配教堂弟吗？
我顿觉狼狈尴尬，心想若不是林重檀写的诗，三叔的确不会让堂弟向我学习。
那日后，堂弟也再没来找我辅导学业，偶尔单独撞到我，又恢复成原来的样子，见到我就躲。
而我休沐结束回到太学，青虬请我当夜去林重檀那里。我本不想去，但我又想问问他是不是让堂弟不要理我。
去了之后，我却见到一个喝醉酒的林重檀。
林重檀又喝醉了，比上次愈发黏人，他搂着我不放，在浴桶里就行起荒唐事，我气愤难忍。可在被他捉了脚，不断亲吻足背后，那股子气渐渐成了羞。
他如饕餮，好似要将我一口口吞下，而我在这种混乱不堪的情形中，竟觉得一丝丝被需要。
林重檀说要将我送给太子，一定是骗我的吧，他不会这样对我的。
这夜我留宿在林重檀这里，翌日，我比宿醉的林重檀更先醒，醒来后，惊愕发现林重檀竟然还在里面。我羞得不敢看他，咬住唇小心翼翼想分开，哪知道因为我的举动，他反而醒了。
林重檀醒来，本能地摁住我，我那瞬间闭上眼睛，已经觉得自己没脸见人。周围骤然静了下来，我发现林重檀不说话，也没动静，慢慢睁开眼。
发现他正低头看着我，我又紧张地重新闭上眼。
“昨夜和今日算我先欠着。”林重檀轻声说，“最近我有些忙，过几日再写新的词给你。”
我心里的羞怯紧张如潮水一般褪去，终于意识到那一丝丝被需要不过是我自己的妄想。
我忍着泪意，嗯了一声。
此后，每次我和林重檀做那种事，他都会给我写诗词，有时候会是文章。
许典学和他友人编纂的诗集开始售卖，反响不错，李典学把卖出去的钱分了一部分给我，我没收，让他当香油钱捐了。
许典学说：“我今日还有件事，我们准备再出第二本诗集，不知道你最近有没有好的作品？”
我沉默良久，说：“有。”

第27章 清明（4）
又过了一年冬，初春的京城春寒料峭。我穿着夹衣正在案桌前背书时，良吉脚不沾地地从外走进来。
“春少爷，府里来信了！”
我忙搁下笔，发现良吉今日似乎格外高兴，不禁问道：“怎么那么高兴？”
“春少爷，你自己看吧。”他将信递给我。
我看到信封上的字，才明白良吉为何这般高兴，这是父亲给我写的信。入京城读书两年多，父亲从未给我写过家书。
“春少爷，你发什么呆？”良吉伸出手在我晃了晃。我回过神，从抽屉里拿出拆信刀。
我慎之又慎将信拆开，极怕损坏里面的信纸。信封里的信纸不厚，不过两张。我一字一句将信上内容看完，怕自己看错，又从头再看了一遍，才敢相信父亲这封信不是训斥我，而是夸我的。
“良吉。”我抬头看向良吉，“父亲他……夸我了，他还说、说今年大哥会上京一趟，他让大哥来看我。”
良吉眼睛亮起，“太好了，春少爷，我就知道你一定能行的，大少爷来了，肯定会带少爷好好在京城逛逛。春少爷你来京城两年，都没怎么出去玩。”
听良吉这样说，我心中的雀跃被迎面一盆冷水浇灭。我转过身把信纸放好，低声说：“良吉，我有点想吃春饼了。”
“我现在去厨房看看有没有春饼，春少爷，你等会。”
良吉离开后，我重新把信又看了两遍，才将其放进装母亲写来的家书的红漆匣子里。
许典学与他友人编纂的第二本诗集据说卖得极好，著我名字的几首诗词无一例外被谱曲，变成唱词。
不过短短几个月时间，林春笛这三个字在京城市集坊间略有名气。
至于在太学，众人看我的眼神终于不再是原来看格格不入的灰麻雀眼神，开始有人主动与我交谈，问我他新作的诗写得如何。
不过每次我都没说几句，聂文乐就会冒出来，凶神恶煞地将那些人赶走。
聂文乐把那些人赶走后，并不跟我说话，最多奇怪地盯着我看。我被他看得心里发毛，只能转身离开。
其实我想过了，我不能靠林重檀写的东西撑一辈子，他迟早会腻了我，我也不可以一直拿他的作品据为己有。
等我今年太学内考考上内舍，我就不会再拿林重檀的东西了，我一定可以靠自己让父亲满意。
几日后，我收到另外一个更令人惊讶的消息。
太子的随从亲自到我的学宿来，说太子欲在月底办一场私宴，问我是否有时间赴宴。
随从是太子身边的束公公，那日我被太子的人塞进箱子里，便是他在旁一手指点。相比上次他的目空一切，他这次可以用菩萨低眉来形容。
“林公子，殿下听闻了你写的诗句，非常想见你一面。”束公公淡笑着对我说。
太子竟邀我赴宴，我被这个消息震住，许久说不出话，直至束公公唤了我好几声，我才愣愣点头，“我、我知道了，我……”
“看来林公子是应下了，那届时恭迎林公子到来。”束公公亲手递了封请帖给我，上面有私宴的时间和地点。
私宴在太子的母家荣府办，不是醉膝楼那种地方，看来这个宴会非同小可。如果父亲知道我受太子邀约去荣府，肯定又会夸我。
我心开始飘飘然，完全忘了太子邀约是看了我的诗句，而那些诗句真正的作者是林重檀。
为了赴约，我特意请假出去新制衣裳，几乎把京城所有的制衣坊走遍，才总算挑中合意的。
“公子放心，我们定会在七日内将衣服做好，送到府上。”制衣坊的老板说。
我用指尖轻碰选中的布料，这是从江南传来的鲛丝编织的浮光珠锦，因为刚到，加上布匹昂贵，京城没几个人穿这个。
“那就麻烦老板了。”我收回手，对制衣坊老板笑了笑。
从外面回来，我转头去了林重檀那里。他近来在忙编纂乐谱，常常一手持笔，一手抚琴。今夜也是，我在旁等了一会，才把手里的茶端过去。
“休息会吧。”我将茶盏放在他手边。
林重檀嗯了一声，将笔放下。在他喝茶的时候，我提起太子私宴的事情。林重檀端着茶盏的手略微一顿，一息后，他将茶盏放下，“你准备去？”
“太子邀约，我自然不能拒绝。”我看着他，声音放轻，“檀生，你应该也要去的吧？”
林重檀长睫低垂，突然又拿起毛笔，“去，你礼物备了吗？”
我心道糟糕，我今天出去光顾着看衣服，完全忘了礼物这件事情。
“你去找白螭，让他带你去挑。”林重檀已然看出我的疏忽。
我闻言松了一口气，林重檀的小库房里有很多好东西，随便拿一件都是能见人的，我虽然有钱，但买的东西不一定上得了台面。
不过我还是有些不安，“太子有讨厌的东西吗？我怕我送的东西他不喜欢。”
“放心，虽要送礼，但太子不会过目礼物，送太子的礼物一律都是登记在册，直接送入东宫库房。这次在荣府办私宴，礼物连东宫库房都不会进，会放在荣家。你首次赴宴，送礼讲究中庸二字，不可打眼，也不可差人太多。”林重檀语气淡淡道。
我明白地点点头，看林重檀又开始谱写乐谱，不敢再打扰他，端起他喝过的茶盏端起，走出去找白螭。
白螭办事妥当，陪我挑礼物，还给我找了个极好的锦盒把礼物装好。挑完礼物，我无事做，便坐在廊下的美人靠，看着外面的杏花树。
我窗户前有一棵杏花树，林重檀这里也有。尚未到杏花开花的日子，枝头暂有青芽。
更深露重，我不知不觉在美人靠上睡着。等林重檀把我拦腰抱起，我才从睡意中勉强挣扎出一点心神。
“你忙完了？”我揉了下眼，因为太困，我都没反应过来林重檀在外面就把我抱了起来，直至被他脱掉外衣放在床上，我才清醒点。
我还没问林重檀怎么抱我进来，就看到白螭一脸害怕地端着热水进来。白螭把热水放到我跟前，低声喊了声少爷。
林重檀皱了下眉，“出去吧。”
“是。”白螭立刻退出房间。
我看林重檀突然对白螭那么凶，一时也不敢跟他说话。
林重檀在我面前蹲下身，将我的鞋袜去掉。我反应过来他是要帮我洗脚，立刻就想把脚从他手心抽出，“我自己能洗。”
他抬眼看我一眼，我对上他的眼神，慢慢把脚又放回去。
真奇怪，林重檀今夜怎么这么凶？
他重新握住我脚，还捏了两下，才将我的双足放入水中。热水一泡，我先前在外吹出的寒气消散不少。我又开始犯困，扭过腰把枕头拉过来睡。
我做了一个梦，梦里的我回到姑苏林家。父亲、母亲、大哥和长大不少的双生子在气派富丽的府邸门口等我。他们看到我，都迎过来，双生子一左一右抱住我的手臂，撒娇地喊我三哥哥。
大哥拍拍我的肩膀，语重心长，“春笛长大了。”
母亲用白百合花枝手帕轻拭眼角的泪珠，对我说：“快进屋，阿娘给你煮了长寿面。”
长寿面？原来这日是我生辰吗？
父亲虽然没说话，但看我的眼神隐隐带着夸奖。我从没享受过这样的待遇，不知所措地看向马车，“檀生，你怎么还没下来？”
马车里静悄悄的，没人回我。
马车上挂的古铜风铃倒是轻轻摇晃起来，“叮铃铃”作响。
-
我从梦中惊醒，发现自己正睡在林重檀怀中，才知道自己先前是做梦。我回想了下梦里的场景，盘算是该回家看看了，也许今年的生辰我能回去一趟，不过不知道父亲会不会同意。
林重檀会回去吗？
胡思乱想一番，我重新在林重檀怀里闭上眼。

第28章 清明（5）
赴宴的那日是个阴天，我掀起车帘一角，仔细端详天色，怕待会下雨，地砖上溅起的水珠弄脏衣服。
良吉坐在我身边，不错眼地盯着我的衣服看，“春少爷，你这身衣服真好看。”
我赞同地点点头，的确好看，制衣坊的老板送来时，我都愣了下，没想到对方手艺如此高超。这件衣裳的下摆在夜色下会有暗光浮动，如微星萤火。
今日林重檀不在太学，我便没有跟他一起出门，自己坐马车去荣府。因为是第一次参加太子私宴，我心跳得很快，总有些担心自己会在宴会上丢人。
到了荣府门口，我发现赴宴的宾客不能带小厮，都是独身进去，只能给了良吉一锭银子，让他找个地方去吃饭，等宴会散了再过来。
荣府高门显赫，府邸远比三叔的府邸大，进门的影壁足有两人高。我提着礼物由荣府下人引着进去，一路穿廊过院，廊下的灯笼已经点明，遥遥望去，如仙子玉臂袖缎。
“公子，当心脚下。”荣府下人提醒道。
我跨过门槛，终于到达今日设宴的地点，这是荣府一处的别院，院子灯火通明，衬得昏暗天色越发失色。
今夜赴宴的人想是不少，案桌一直排到门口，靠着外面的院子。我本以为我应该是坐门口，哪知道那个下人却一路引我到厅堂的前面。
我数了下，我这个位置离主位不过差四个座位。
“是否是弄错了？我好像不是坐这里的。”我喊住准备离开的荣府下人。
荣府下人问我：“阁下是林春笛林公子吗？”
“是。”
“那小的就没有弄错，林公子的位置的确在这里。”
荣府下人离开后，我仍然有些不敢信自己可以坐这么前面。我左右环顾，因时辰还早，未有太多人来，我站在这里有些突兀，便想着先坐下。
坐下没多久，宴会的客人三两个地来，不一会，荣府的大少爷，也就是太子的表哥荣琛到了。
他进来后招呼起宾客，看到我时，脚步略顿，仿佛在想我是谁。我连忙站起来拱手行礼，“草民林春笛见过太常寺少卿大人。”
去年开春，荣琛受封太常寺少卿，掌礼乐、郊庙等事。
荣琛对我笑了笑，“原来是你，一年多未见，你变化不少。”
身边没有良吉，也没有林重檀，我有些不知该怎么办，只能抿着唇也对他笑了下。
荣琛眼神似乎有瞬间的变化，但又好似没有，他让我不必拘束，好生坐下。
荣琛到了后，其余宾客也到得七七八八，太子和林重檀都还没有来。到场的宾客有些我认识，但也只是知道对方名字家世，平日并未有说过话，有些则是我见都没见过。
我想林重檀快些来，最好能坐我旁边，但我知道这是不可能的，荣琛对面的那个位置是空的，想来就是留给林重檀的。
又过了一刻钟的时间，太子到了，宾客皆从位置起身，向太子行礼。
太子今日穿了正红色的五爪蟒袍，他仿佛刚从宫里出来，进来时脚步生风，一把扯下身上披风丢给身后随从。
“荣琛，人到齐了吗？”他对自己的表哥直呼其名，而荣琛像是早已习惯，站起来迎他。
“只差你和檀生，姨母这会子才肯放你出宫？”荣琛说。
“是啊，宫中乏味，母后若是无聊，就该抓紧时间与父皇再生一个，整日寻孤做甚。”
我位置靠前，依稀能听清他们的对话。听到太子这样说话，我忙低下头，心想这个太子果然性子乖张，这种话都敢当众说出口。
太子落座后，全场鸦雀无声。太子巡视全场，手指轻轻拍了两下，“诸位皆是孤请来的客人，还望各位宾至如归，尽情享乐。”
“谢殿下。”众人异口同声道。
我随着人群坐下，只见荣琛轻拍手掌，衣香髻影的荣府丫鬟鱼贯而入，将饭菜茶点妥善放好。美食在前，我开始有些饿了，见丝竹声已响，周围人都开始动筷，我也拿起筷子。
吃了点东西垫肚子后，我忽地听到喧哗声。闻声望去，发现原来是林重檀到了。他才刚走进来，众人的目光皆移到他身上，连弹琴的乐姬也因看林重檀，而弹错了一个音。
因为这个音，林重檀脚步一顿，乐姬秀丽的脸瞬间泛起薄红，连忙低头，却接二连三弹错几个音。
坐于上首的太子挑起眼睛，轻笑道：“好你个林檀生，你这是一进来就准备上演曲有误，檀郎顾？”
林重檀对太子行礼，“殿下说笑，我哪有这个本事。”
他在太子旁边入座，我几次偷偷看他，他都没有往我这边看，像是根本没注意到我。酒过三巡，我开始觉得无聊，觉得太子私宴似乎也没什么意思。
一旁倏然有人凑近。
“你是哪个府的？怎么从来没见过你？”那人锦衣羽冠，端着酒杯。我连忙回他，说我三叔是工部尚书，我叫林春笛。
“林春笛？就是那个写了《金钗客》的林春笛？”他听到我名字，顿时眼睛更亮，伸手来拉我，“好弟弟，我一直想认识你，没想到在这里碰到你。”
我不习惯他的熟稔，想躲开他，可他拉着我不放，还要与我饮酒。我推辞不了，只能勉强喝了一杯。
正在我头疼怎么甩开那人时，聂文乐不知从哪里冒了出来，原来他今晚也参加了私宴。他一把扣住那人手臂，“原少爷怎么在这里躲着，快跟我去喝酒。”
“我这不是在喝酒吗？”那位原少爷不肯走，还问我最近有没有新词。
我们三个人挤在一块，也许动静过大，被上首的太子注意到。
“那是林春笛？”
我听到太子的声音，当即转头往向上首，见太子目光看向这边，便放下酒杯，站起行礼，“草民林春笛见过太子。”
太子说：“林春笛，孤前段日子偶尔听到了你写的一首诗，写得不错。孤记得你很早之前还考太学的倒数第一，怎么进步这么快？”
我低头回答：“谢殿下夸赞，草民……草民愚笨，深知笨鸟先飞的道理，日夜学习，不敢怠慢，才略有长进，但与太学诸位优秀学子相比，草民还是相差甚远。”
“你跟檀生一样，都太谦虚。来，你做到孤身边来。”
太子这番话，让所有人都看向我。我不习惯被众人这样看着，袖下的手不禁蜷缩起。
“怎么？不想到孤身边来？”太子又道。
我忙摇头，“不、不是。”
荣琛身旁的申王府小侯爷冷不丁开口，“他就是檀生的那个旁系弟弟？怎么跟檀生长得一点都不像？”
“你都说是旁系的，怎么会像？”荣琛回他。
小侯爷托腮盯着我，“这位弟弟看上去很怕皇表兄，身体一直在抖呢。”
我心里越发紧张，几乎屏住呼吸走到太子面前。他以眼神示意我坐下，我从未离太子这么近，甚至能闻到他身上的龙涎香。离得近了，我也才发现原来太子的眼珠并不是纯正的黑色，隐隐有着泛着茶色。
太子盯着我看，仿佛觉得有趣，明明是初春乍暖还寒之际，我手心却被汗水弄湿。
待太子移开视线与旁人说话，我偷偷拿手帕擦汗，又往林重檀那边看了一眼。
林重檀居然正看着我，不过待接触到我的目光，又转开脸。
“今夜光有曲乐歌酒，未免单调俗气，林春笛，你诗写得好，不如你现场吟诗一首？”太子倏然对我说。
我哑然片刻，才小声说：“现在吗？”
“对啊，就以宴会为题，作一首。”太子含笑看我。
我手指不自觉缠在一起，心里飞快地闪过自己曾经写的诗句，好像没有能拿得出手的。
宴会……宴会为题，林重檀前几日写的一首就是宴会为题，我还没有把那首给别人看。
片刻后，我把林重檀写的那首诗念出来，随着我的声音，宴会上的丝竹声渐小，身着清凉的舞姬在大鼓上跳胡旋舞，旋转越来越快，最后如濒死之鸟软在鼓上。
“好！”太子鼓起掌来，其余人也跟着鼓掌。我从未被人这样追捧过，恍惚间，竟真以为是自己写的诗受到众人喜欢，不禁露出一抹笑。
而笑容刚出，太子的下一句话便让我脸色转白。
“檀生，为何你写的诗会从你弟弟口中念出？”
林檀生还没说话，旁边的小侯爷也开了口，“是啊，这不是檀生写的《春夜宴》吗？”
这首诗原来已经被人知道了吗？
我咬了下舌尖，想找补一二时，聂文乐的声音插了进来，“这诗怎么会是林重檀写的？我早先就看到林春笛在纸上写这首诗了。”
聂文乐在说什么？
他什么时候看过我在纸上写这首诗了？
“哦？”太子尾音上扬，“难不成是檀生拿了林春笛的诗说自己写的？林春笛，是不是檀生拿了你写的诗？”
“草民、草民……”我不知该说什么。
太子垂眸扯了下唇，“好吧，就算檀生厚颜无耻拿了你写的诗，孤让你现场作诗，你怎么把之前写好的拿出来？这可是在欺骗孤，你可知道欺骗孤的代价是什么？”
我立刻跪下，“草民不敢，求殿下宽恕。”
“那孤给你一个将功补过的机会，你再做一首以宴会为题，一炷香时间为限，来人，拿笔墨纸砚过来。”
太子一声吩咐，我面前迅速摆上小几、笔墨纸砚。我拿起毛笔，大脑在此时一片空白，写下一个字，又将那个字划掉。
慌乱之际，我只能将自己原先写的诗誊在宣纸上。太子本来还笑着的脸一点点沉下去，他嫌弃地看着纸上的诗句，道：“什么东西。”
一句出，满堂静。
所有人都知道我把太子惹生气了。
我再度跪到地上，结结巴巴求太子宽恕，说自己无能愚笨。我说了一堆，太子迟迟没有说话，在近乎死寂的情况下，我不知怎的，竟抬起头偷偷看向太子。
这一看，才发现太子居然是笑着的，但这个笑，是讥讽的笑、嘲讽的笑、觉我不自量力的笑。
“孤实在没想到你胆子这么大，在孤面前一而再再而三地撒谎，你仔细说说，你那些广为传颂的诗词文章有一个字是你自己写的吗？”他抬手捏住我下巴，后半句极轻，只有我和他两人能听到，“卖肉的小婊子。”
说完，太子松开手，极尽嫌弃地拿过丝帕将碰过我的手指擦干净。
“林春笛，你先前那些诗句文章真的是自己写的吗？”荣琛走过来，看到宣纸上的诗后也问我。
我张开嘴，却发不出声音，仿佛有人掐住我的喉咙。
“不要问了，他不会承认了，檀生也太可怜了，养了个家贼，每逢檀生写出什么东西，都被他抢走。檀生顾及情面，不往外声张，这厮倒好，越发变本加利，在殿下面前都敢把檀生写的诗说成自己的。太学什么时候容得下这种欺世盗名之辈？”
小侯爷站起来，冷眼指责我。
随着他的话，众人看我的目光皆变。先前与我搭话的原少爷立即道：“什么？竟然偷拿别人写的东西吗？亏我还想与他结交。”
我一张脸完全失去血色，那些人看我好像是在看混入宴会的老鼠、癞蛤丨蟆。
“居然是这种人吗？看外表看不出来啊。”
“林重檀也太可怜，怎么会碰上一个这样的人。”
“他脸皮也太厚了，竟然还敢来参加殿下的宴会，还在殿下面前撒谎。”
“太学应该把他赶出去。”
“不仅要赶出去，还不许他考取功名，谁知道他到时候考功名是不是也偷用别人的心血。”
“读圣贤书，行龌蹉事，卑矣。”
……
无数声音挤入我耳中，我不敢看那些人的眼神，茫然失措下，我将求救目光投向林重檀。
林重檀跟众人一样看着我，但那双惯来美丽的双眸在此刻冷漠疏离。明明前夜他还抱着我，轻啄我的耳垂，还将我的脚握在手中。
我不喜欢他总是握我脚，可他喜欢，兴致来了，还逼我踩他。我羞耻地将脸埋在被子里，没一会，又要扭过头看他。
“不要、不要亲……”我想把脚抽回来，他却顺着足背吻上足踝。我原先不知足踝也能那么敏感，连让人抽回脚的力气都没了。
为什么他现在那么冷漠地看着我？
他也……也像那些人一样觉得我很无耻吗？
不对，他这样是正常的，我本来就不该拿他的作品当成自己的作品。
“把他丢出去，脏眼。”太子像是既不愿意再看我一眼，厌恶地吩咐旁边人。
束公公立刻带人捉住我，我试图自己走，可他们硬是拉扯我往外走。他们脚步走得飞快，我一时没踩稳，就摔倒地上。
我摔的正前方有人，我被束公公等人拉起来，才发现前面的人是聂文乐。
聂文乐面无表情地看着我，无声说了两字——
“活该。”
-
我被丢出了荣府，像被扫把赶出去的老鼠一样。街上人看到我被丢出来，不少人驻足打量。我从地上爬起，抱住双臂，低头快速往外跑。
不要看我！
不要看我了！
求求你们，不要再看着我了！
我被当众丢出荣府的事情，明日一定会在太学传遍，也许还会在京城传遍，三叔会知道，远在姑苏的父亲也会知道。
怎么办？
我该怎么办？
我脑子里乱糟糟的，都不知道自己走到什么地方，春雷震响，雨水纷飞，我踩着湿漉漉的青石砖，不知寒冷，不知避雨，眼前一下是林重檀冷漠的眼神，一下是众人嫌恶的目光。
恍惚间，我好像听到有人喊我。
谁？谁在喊我？
“林春笛。”
突然有人拦住了我的去路，我不敢抬头，想绕过那个人，可原来不是一个人拦住我，是好几个人。那几个人捉住我，逼我把头抬起来。
我才看清眼前的人是许久没见的段心亭。
段心亭撑着竹伞，姣好的面容上挂着关心的神情，“林春笛，你怎么这么狼狈？”
我眼睫被雨水打湿，眨一下，便有水珠滚下来。眼睛好疼，我想擦下眼睛，可他们抓着我的手。
“在我面前还露出这般楚楚可怜的样子，真是了不起，不过林春笛，你再惺惺作态，今日也该结束了。檀生哥哥说了——”段心亭凑近我，明明雨声很大，我偏偏听清他的后半句话，“只有你身败名裂地死了，林家二少爷这个位置才真正属于他。”
“推他下去。”
“是。”
“等等，那个桥是鹊桥？算了，赶紧推，免得被人看见。”
“是。”
-
原来碧瑶湖的湖水这么冷，我不会凫水，挣扎了几下，身体越发往水底沉，脑海里在此刻再度闪过林重檀的脸。
他说：“春悄悄，夜迢迢。碧云天共楚宫遥。梦魂惯得无拘检，又踏杨花过谢桥。”
他说：“昨夜和今日算我先欠着。”
他说我身败名裂地死了，林家二少爷这个位置才真正属于他。
水不断往我口鼻灌，我难受地想哭，可没人会可怜我，会救我。胡乱挣扎间，我把腰间的荷包扯烂，里面的印章掉了出来。
那是林重檀给我刻的印章。
我看着印章往水底沉，本能地伸手去捞，终究捞个空。愣怔一瞬后，我缓缓阖上眼，任由身体沉底。
良吉，对不起，我食言了，我不能陪你去京城郊外玩了。若你回到姑苏，每年中秋前两日，帮我点一炷香。
若……父亲、母亲他们不同意，便算了。

第29章 谷雨（1）
“我儿！从羲……”
是谁在我耳边说话？
我身体沉重，完全不能动，只能听到周围的动静。
“国师，你不是说从羲会醒吗？”
“请贵妃娘娘稍安勿躁。臣观天象，太阴星已经归位，九皇子不刻将醒。”
“会醒就好，会醒就好！本宫不能没有从羲……国师，你当初说从羲出生时一魂两体，所以从羲才会天生痴傻，这次他醒来后会开口叫本宫母妃吗？”
“臣不能保证，但若占卜没错，九皇子星宿归位，多半将与常人无异。”
“是吗？那太好了，从羲会叫本宫母妃，会跟其他孩子一样了。”说话的女声带上哭腔。
“贵妃娘娘，九皇子尚未醒来，诸事繁杂，还望娘娘多多保重身体。”
“对了，国师，还有一事——从羲的事本宫不想太多人知道，劳烦国师了。”
……
我再度失去意识，五感皆被堵住。
……
我睁开眼的那刹那有些迷惑，我不是死了吗？这里是阴曹地府吗？
我抬眸徐徐看向周围，此处贝阙珠宫，熏香萦鼻，眼前的雪纱帐软软垂在我的手腕上。我想将雪纱帐掀开，才发现自己的身体异常沉重，努力抬手的结果不过是手指略微动了动。
原来阴曹地府跟书里写的不一样，书里道阴曹地府是炼狱，淋漓血池，万鬼啼哭。
正在我感叹阴遭地府跟想象的不一样时，有脚步声接近。
“娘娘是不是因为九皇子的事情受刺激太大了？九皇子明明都……”
“闭嘴，你知道你在说什么吗？”
“我说的没错，昨夜我和你都亲眼看到九皇子咽气。”
一只素净的手挑开了雪纱帐。
我冷不丁与一个陌生的少女对上眼，对方看到我时，惊愕地张大嘴，随后脚步慌乱要往外跑。
她旁边年龄稍长些的少女一把抓住她的手臂，“跑什么？！因为九皇子高烧不退，娘娘担忧整夜，先前才回去休息。娘娘要是知道九皇子醒了，一定会很高兴。”
被拉住手臂的少女惨白着脸点点头，丝毫不敢往我这边看。我从未私下跟女子见面，发现自己还是躺着的，仅着单衣，想请她们给我拿件外袍。
但转念一想，做鬼也要遵循人世间的礼吗？
“从羲。”又有人走到我床边，我连来人的脸都没看清，就被搂入一个温暖的怀抱中。我闻到馨香味，加上过度柔软的怀抱，后知后觉抱我的人是一位女子。
就算当鬼，也不可这般唐突他人。
我涨红了脸，想从对方怀中出来，又因为对方是女子，我手根本不敢推。当然，其实我也推不动，想张嘴让她松开我，可一张嘴，却吐出一物。
是一颗玉珠。
我竟一直含着一颗玉珠吗？
不知是谁倒吸了一口气，抱我的女子立刻扭头。周围迅速恢复死寂，女子轻声说：“安嬷嬷，这里人太多了，会吵到从羲。”
“喏。”
房间里只剩下我和抱我的女子。
我更觉得不好意思，想请她放开我，不过我张嘴却发不出声音。
女子似乎也发现我不能说话，带着香气的柔荑轻轻抚摸我的脸，“不要急着说话，国师说过你刚醒来，要好生调养才行。”
她垂眸看着我，我也因此看清她的脸。
云髻秀颈、丹唇皓齿，一双凤眸盈着泪，其中仿佛有万千情绪。是喜、是惊、是关心、是心疼。
我被她眼中的情绪震住，接下来便整个人都稀里糊涂的。
等我回过神，我已经靠坐在床上喝女子喂过来的粥。我喝一口，看她一眼，她由着我看，时不时伸手碰碰我的脸，见我躲，又佯装生气地说：“怎么？当娘都不能摸下自己儿子的脸吗？”
娘？
我母亲同她长得不像。
“缈儿。”一声雄厚的中年男子的声音随着脚步声传了进来，“从羲醒了吗？”
接下来我看到一场变脸，方才还在我面前摆出慈母样子的女子转眼变成羸弱哀艳，扑进男人怀里时神态动作跟少女无异，“陛下，你怎么才来？臣妾昨夜到现在眼睛都不敢眯一下，就怕从羲出事。好在从羲他有陛下保佑，才平平安安，但这孩子现在还发着烧，连话都说不出。”
“朕一下早朝就连忙赶过来，从羲昨夜发的高烧，你怎么不早点跟朕说？秦院首昨夜来了吗？现在人呢？太医院在干嘛？”
眼见男人要发火，女子把眼泪收了收，“秦院首来过了，给从羲开了药。”
我看着他们两个说话，不知怎的，他们同时看向我。男人身材高大，相貌虽只是普通，但不威自严，眉眼间是积年沉淀的贵气。
他伸过大手来探我额头，我见状想躲，但没躲成功，头还被揉了几下。
“陛下！”女子声音带怒，“从羲还病着呢。”
“这……朕一下没忍着。”男人弯下腰问我，“从羲被父皇摸疼了吗？”
父皇？
他们怎么竟说些我听不懂的话。我忽地又觉得身体沉重，控制不住地闭上眼，耳边似乎有人急呼的声音。
接下来的几日，我感觉自己像个旁客，偷偷观察着周围的人。有时候我会控制不住地睡着，醒来时总能对上一双泪眼。
那个自称我母妃的女子时常守在我床边，自称父皇的男人也经常出现，我渐渐身体有了些力气，可以自己走路，但依旧不能说话。
看我的人来了一批又一批，让我吃药，给我扎针。就在我以为阴曹地府的日子就是这样的时候，我见到了一个人。
“混账东西！你弟弟生病了，你现在才来看吗？”我那位“父皇”又在训人了，我坐在小几前，无聊地抓桌子上的蜜饯吃。吃了好几口，有人进入内殿。
“儿臣给庄贵妃娘娘请安。”
“无须多礼，太子快坐。”
听到“太子”二字，我吃蜜饯的动作一顿，忍不住抬起头。入眼帘的是一张男生女相的脸，来者身材高挑，瑰姿艳逸，只是眉眼戾气极重，让人望了生寒。
我糊涂了几日的神志似乎在此刻回笼了，手指不觉松开蜜饯，喉咙里发出一声连我自己听到都骇然的尖叫。
“从羲！从羲，你怎么了？来人，快去请太医！还有，把国师也请来，从羲最听他的话！”
我抱住头，不想让那些人碰我。
别碰我！
离我远点！
“弟弟这是怎么了？”青年的声音明明并不大，却准确传入我耳朵里。我越发躲进角落，谁碰我我都挣扎，甚至开始哭。在我近乎崩溃之际，一只温热的手探过来点住我眉心，念了一段我听不懂的经书。我眼皮渐重，最后昏了过去。
这一次昏迷，我终于知道自己不是在阴曹地府了，我竟然借人身体还魂了。我现在这个身体的主人是当朝九皇子，其母妃是盛宠在外的庄贵妃。
这个身体不是我的，我抢了别人的身体。
我要还给他。
我茫然看向四周，在铜镜前看到一匣子的金珠，便抓起一把金珠往口里塞。只是我才塞进去，就有人扑了过来。
“从羲！快吐出来！”来人着急地要撬开我嘴，美眸里全是泪，“乖，快吐出来，不要吃这个，这个不能吃！快吐出来，宝宝，你不要吓母妃！”
这是九皇子的母妃，不是我的。
我对她摇摇头，而她下一步把我动作镇住，她也抓起一把金珠，“从羲，你要是走了，当娘的也不活了，到时候咱们娘俩黄泉下见。”
她要将金珠吞下，我只能把口里的金珠吐出，去拦她的手。
庄贵妃见状一把丢开金珠，把我搂进她怀里，眼泪直流，一会儿，又拿手捶我，“你是要吓死母妃才行是吗？宝宝，娘不能再失去你一回了。”
她捶打了我几下，又泪眼婆娑问我疼不疼。
疼倒是不疼，只是她好生会哭，我胸前的衣服都被她哭湿了。我想拿丝帕给她，身上没有，我去旁边的梳妆台上找，眼眸一抬，忽地看到镜中的人。
为何……镜中人的脸跟我长得几乎一模一样？
我伸出手，镜中人也伸出手。
这是九皇子的脸吗？
我愣怔怔地看，旁边的庄贵妃以为我又发病了，连忙喊人叫太医来。
-
我还魂在九皇子身上，他的脸几乎跟我长得一样。我时常分不清梦境与现实，但周围人都一幅习以为常的样子。他们总是围在我身边喊九皇子，我基本什么都不用做，连吃饭都有人喂我。
我不喜欢这样，拿过碗筷想自己吃。
旁边就响起庄贵妃的声音，“从羲真棒，都会自己用膳了。”
她又要哭了。
我顿了下，把一早准备好的丝帕放到她面前。
“娘娘，太子殿下来了。”有人轻手蹑脚走进来道。
我听到这话，吃饭的动作不禁慢下来。
庄贵妃说：“是吗？那就请他进来吧。”
“孤来得可是不巧，没想到弟弟和庄贵妃娘娘正在用膳。”身着玄金色衣袍、戴玉冠的青年从外踏入，因为腿长，没多久就走到我们前方。
“哪里不巧，正是巧着。”庄贵妃柔柔一笑，“太子可用了膳？不妨在本宫这里再吃点。”
太子勾唇轻轻一笑，“不叨唠庄贵妃娘娘了，孤过来是给弟弟送一件东西。来人，带上来。”
两个宫人提着一个笼子上来，笼子里关的是一只小狐狸，正缩在笼子一角一动不动。
庄贵妃看到送上来的东西，用手帕轻轻捂住鼻子，“太子怎么送了只狐狸过来？”
“弟弟之前不是想养宠物吗？我觉得这只幼狐生得可爱，便想着给弟弟送来。”太子唇角笑意加深，“若弟弟不喜欢，那孤便把这只杂毛狐狸宰了，给弟弟做只狐帽。”
他话里话外都说要把狐狸送给我，可眼神却是盯着庄贵妃。
“狗狗。”
太子和庄贵妃同时看向我。
庄贵妃眼露惊讶，“从羲你刚刚说什么？”
我不错眼地盯着太子看，轻声说：“狗狗。”
太子神色转冷，语气怫然不悦，“你叫孤什么？”
“狗狗。”我又重复了一遍，转头对庄贵妃说，“我要狗狗，不要狐狸。”
前些日子我一直在想为什么上天会让我重新活过来，我现在知道了。
凭什么我死了，他们都好好的？太子一而再再而三辱我，视我低贱如蝼蚁，段心亭推我入湖，夺我性命，林重檀……
林重檀。
我无声将这个名字在心里暗念数遍，曾耳鬓厮磨的缱绻烟消雾散，只剩恨。
我恨林重檀。
我恨不得断其筋，剔其骨，生啖其肉。
他要姑苏林家二少爷的身份，我给他，但他也要给我一样东西，我要他的命。他与我同年同月同日生，就该与我同年同月同日死。
我拿起桌子上的青提，递给太子面前，小声说：“狗狗吃。”

第30章 谷雨（2）
太子目光一点点寒下去，唇瓣间溢出一声冷笑。
就在他要开口说话时，庄贵妃拉过我的手，嗔怪道：“从羲，太子不是狗狗，你认错了。”又对太子说，“太子不要跟从羲生气，你也知道这孩子自幼比常人笨一点。”
“笨一点？”太子意味不明地笑笑，他目光不再放在庄贵妃身上，而是盯着我，但发现我一直在吃东西，似乎又觉得无趣，“看样子弟弟是不喜欢孤送的杂毛狐狸，那改日孤将这小畜生做成狐帽，再让人送过来。”
他起身准备离开，我抬眼看着他背影，“狗狗再见。”
太子脚步立顿。
“从羲！”庄贵妃轻轻捏了下我的脸，“跟你说了，那是你太子哥哥，不是什么狗狗，看来还要真给你养只听话的狗儿才行。”
太子没说话，拂袖走了。
又过了几日，我陆陆续续见到其他皇子。
我原先在太学的时候，从未听说过九皇子的事。九皇子应该是不聪明的，甚至可以用痴傻来形容，因为我现在周围所有人跟我说话的语气都像是在跟几岁小孩说话。
譬如这几位皇子，他们也许是觉得我痴傻，于他们来说没有什么威胁，对我态度还算不错，毕竟没人会将一个痴傻的皇子扶上龙椅，但我真的不喜欢玩小孩玩的玩具。
“从羲，来，看这里，喜不喜欢四皇兄手里的拨浪鼓？你看，这里可以发出声音，转得越快，声音越大。”
四皇子生得虎背熊腰，还留了一圈美髯，明明跟太子同龄，看起来却像是比太子大了十岁。
我看他蹲在我面前，还要把拨浪鼓凑近我，忍不住往后仰了仰。这一仰，四皇子被挤开。
二皇子对我和声细语地说：“从羲，你看二皇兄这里有什么？”
他从背后拿出一大把糖人，开始给我介绍，“这是铁拐李，他是个瘸子，这个是何仙姑，她手里拿的是桃子，从羲想吃桃子吗？”
“二皇兄，糖人多无趣，从羲，你看我的手里风筝，想不想跟六皇兄去放风筝？”
“放风筝多危险，万一从羲摔到磕到怎么办？从羲，我们玩小老虎。你看，这个布老虎多威武！”五皇子说。
我拧起眉，他们说的那些，我一个都不想玩，我又不是小孩。眼看他们争执不休，讨论谁带来的玩具更好，我从椅子上站起来。
几位皇子顿时安静，一起看向我。
我想了想，“我想睡觉。”
他们神色都有些惊讶，就在我思考自己是不是说错话时，四皇子先打破沉默，“太子没说错，从羲真的比以前聪明了。从羲，你还会说什么？喊声四皇兄来听听。”
旁边几个皇子听到，又让我先喊他们。
他们并非我的皇兄，我不是真正的九皇子，所以我什么都没喊，直接转身进了内殿。
几位皇子来时，庄贵妃与皇上在一起，等她回来时，那几位皇子已经离开。她换了身衣服就来到我的内殿。
按理说皇子长到十四岁，就该另外择殿而住，不与母妃住在一块，待及冠后，应受封赐府，除了太子可以一直住在东宫。
但九皇子今年已满十八，仍然是跟庄贵妃住在一起。
“从羲今天跟几位皇兄玩得开心吗？”庄贵妃坐在我身边，语气很温柔地跟我说话。她卸掉珠钗，素面旧衣，仿佛不是玉叶金柯的贵妃娘娘，只是寻常的一位母亲。
我除了最开始的不习惯，现在也逐渐适应她坐在我床边说话。
“还好。”我说。
“你若喜欢跟他们玩，无妨，若不喜欢，不搭理也没关系。”庄贵妃对我很温柔地笑，“我的从羲什么都不用想，什么都不用做，父皇和母妃都是疼你的。”
我怔了一下。
原来可以什么都不做，就能获得双亲的喜爱吗？
“从羲，你怎么哭了？是母妃说错话了吗？”
我听着她的声音，只想把脸藏起来，我不是她的儿子，我抢走她儿子该有的东西。
“胡说什么？你就是我的孩子，以前是，现在也是。”一双透着香气的手把我的脸从锦被中挖出，庄贵妃眼里竟然也含上了泪光，“宝宝，你知不知道母妃等你多久，我总盼着你长大后，能叫我一声娘、一声母妃，但若这辈子都不会叫，也没关系，平平安安长大就好。”
原来我方才把心里的话说了出来。
我咬着牙摇头，声音不觉变得结巴，“不……不是，我不是……”
“你是！”庄贵妃语气骤然重了些，她美眸里心疼与委屈并存，“我不会认错我的孩子，从羲，叫我一声母妃好吗？”
我唇瓣动了动，什么都说不出。
她眼里闪过一丝失望，但还是对我笑，“没关系，我们慢慢来，今天不早了，从羲睡吧。”
庄贵妃每次让我睡，其实自己都没走，一直守在我旁边等我睡着。有时候皇上来了，他们两个便一起坐在我床边。前些日子我脑子混沌，想事不清，也稀里糊涂能睡着。
我想让她回去睡，不用守着我睡着，但我还没说话，她就哼起了小曲。不是姑苏的那种吴侬软语，是西北那边的曲子，按道理，我应是不习惯的，但听着听着我睡着了。
-
翌日，我还没睁开眼，就听到有人在我身旁说话。
“从羲睡得真香，脸睡得红扑扑的。”
“陛下，孩子在睡觉，你不要伸手去捏他的脸，会吵醒他的。”
“不会醒的，他向来睡得沉。好了好了，不捏他的脸，那朕捏捏缈儿的脸。”
“陛下！”女声先凶，随后软了下去。
我听到奇怪的声音，越发不敢睁开眼，好在他们两个没多久就离开了。我暗松一口气，决定在床上多拖一会时间再起。
在庄贵妃身边伺候的安嬷嬷后面进来帮我洗漱，我看是她帮我洗漱，有些惊讶，而后才知道皇上今日上完早朝，带庄贵妃去宫外的园子住上一天，明日才回。
庄贵妃特意留下安嬷嬷来照顾我。
午膳后，我无聊地想让人给我拿本书时，外面传来通报声。
“太子殿下到。”
安嬷嬷听到太子来了，神色略微一凛。
“弟弟，看孤给你带了什么好东西。”太子人还未进来，声音先到。他牵着一只狗从外面进来，那只狗通身黑，四肢细长，看起来不是宫里养的宠物犬。
“太子殿下怎么牵只这么大的狗进来了？九皇子病才刚好，万一被狗吓出个好歹，陛下和娘娘都要担心难受的。”安嬷嬷给太子行礼时，不疾不徐讲出这段话。
太子嘴角勾了勾，“不会，弟弟上次自己说的喜欢狗狗。”他走到我跟前，“喜不喜欢？”
他牵的那只狗立刻凑近来嗅我，安嬷嬷当即想站起来拦住，但太子一个眼神看过去，“孤还没叫安嬷嬷起来，嬷嬷怎么自己起来了？这样吧，孤有点饿了，孤记得安嬷嬷有道玫瑰酥做得极好，不如嬷嬷去给孤做一份。”
太子终究是太子，安嬷嬷只能暂时离开，离开前，她对一旁伺候的宫人使眼色，但她没想到她一离开，太子就让剩下的人全部滚出去。
殿里只剩下我、太子和那只狗。
太子弯下腰看我，“弟弟，玩狗吗？”
我看他片刻，伸手拉住他的衣袖，“玩，骑狗狗。”
太子眉毛略挑，“骑狗狗？你要骑它？”他拉了下旁边的黑狗，但他发现我始终盯着他时，反应过来，脸色顿时变得极臭。
“想骑孤？做你春秋大梦。想骑狗，来，骑它。”太子拉着我往狗身上坐，狗自是不配合的，我也拼命挣扎，挣扎间，我一把推开太子，双膝重重磕在地砖上。
这一磕，让皇上和庄贵妃提前回了宫。太医院院首秦院首说我膝盖处的伤不重，但被狗吓着了，才身体颤栗不止，时哭时停。
皇上听了秦院首的话，当即看向站在身后的太子。庄贵妃在旁轻声道：“你们都下去吧。”
待太医、宫人们鱼贯而出，殿门关上，皇上便开口训斥太子，“你身为兄长，不好好照顾弟弟，你带狗吓他做什么？”
太子低着头，“儿臣并非想吓弟弟，是他之前说想要狗，儿臣才特意寻了脾气温顺的，想让弟弟开心，哪知道弟弟见了狗后说要骑狗……父皇，儿臣知错，还望父皇饶恕儿臣这次。”
“你不要跟朕说这些，你去跟从羲说，从羲什么时候不怕，不哭了，你再回你的东宫。”皇上怒道。
我从纱幔缝隙里往外看，不巧正对上太子看过来的眼神。他看到我，上挑的凤眼微微一眯，寒光四露，但转瞬，他又敛去凶意，走到我床边，摆出好兄长姿态。
“弟弟，这次是皇兄不对，不该带狗……”
他的话突然顿住，因为我拉住他的衣服。
我声音里哭腔未止，“我要、要骑狗狗。”
太子脸色立变，他显然没有想到我在皇上面前也敢这样说，正欲发火，一旁的庄贵妃道：“你要你太子哥哥背着你走几圈吗？不行，从羲，你太子哥哥身份尊贵，怎么能随便背你呢？你要人背，母妃来背你好不好？不哭了啊，你看你眼睛都哭肿了，母妃来背你走。”
庄贵妃伸手来扶我，我依旧抓着太子衣服不放，“不……我要骑狗狗……”
“从羲，太子不能背你，你乖。”
皇上似乎看不下去了，冷飕飕地说：“他怎么背不得？今日从羲弄成这样，还不是因为他。太子。”
我看到太子的手握成拳，又松开，浮艳的脸上露出虚伪的笑，“那儿臣就背弟弟走几圈。”

第31章 谷雨（3）
我成功趴在太子的背上，他显然是不情不愿，故意把背挺得很直。我垂着眼，把下巴压在他肩膀处，以只有我和他能听见的声音说：“乖狗狗。”
他身体一僵，呼吸都变重，显然气极，但碍于皇上还在，他不能把我丢下，只能加快步子在殿里走，想尽快完成这件丢人的差事。
原来这就是仗势欺人的感觉吗？
只要有权势，就可以逼人干不愿意的事，甚至是辱没自尊的事。
因我趴在太子背上，他身上的龙涎香味这次闻得更清楚。龙涎香的香气让我脑海里闪过原来的一些事情。
我跪在地上，太子居高临下地看着我，叫人将我关在箱子里；他捏着我的下巴，轻蔑地说：“卖肉的小婊子。”
“弟弟。”太子忽地偏过头，低声说，“你抖什么？”
我盯着他的侧脸，手不觉捏紧他肩膀处的衣服。
太子唇角略微一勾，好似已经不觉得屈辱，语气里透着兴味，“你在害怕。”
我咬住牙又松开，“狗狗再快点。”
太子低低哼笑一声，看向不远处的皇上和庄贵妃，抱着我腿的手往上提了提。随后，他走路的速度竟慢了下来，信步漫游，还问我桌子上的花植是否好看。
庄贵妃似乎看出我们之间的不对劲，温柔道：“太子累了吧，把从羲放下来好了，他也该睡觉了。”
太子看向庄贵妃，摇头道：“孤不累，孤原先总是忙于其他事，没什么时间陪弟弟，觉得愧疚弟弟良多，今日弟弟又受伤，是孤不好。孤多陪陪他，也算能弥补一二。”顿了下，“他很轻，背着不觉得累。”
皇上听到太子这样说，微微颔首，眼露赞赏，像是很喜欢这幅兄友弟恭的和谐把戏。
“看到你们兄弟俩关系好，本宫心里真是高兴，只是时辰的确不早了。”庄贵妃又转头对皇上道，语气软柔，“陛下，太子明日还要去太学，还是让太子早点回去歇着吧，从羲小孩子脾气，不能太惯着他。”
“下次不许拿狗吓弟弟，知道了吗？”皇上对太子说。
太子低下头，“都是儿臣不好，儿臣定会谨记。”
皇上嗯了一声，沉吟道：“知道错哪了，就回去吧。”
“是。”
太子离开前，深深地往我这边看了一眼，见我也盯着他，他对我扯唇笑了下。
-
翌日，向来扎堆来的几位皇子只有四皇子来了，他小心翼翼看我，待无人时，偷偷问：“从羲，你还想骑狗狗吗？”
四皇子虽和太子同龄，但他的母妃是宫女出身，至今不过是一个正四品的淑仪，且一年都难得见皇上一次。
我理解他为什么要这样做，不过我不想欺负他。
我摇摇头。
四皇子面露遗憾，过一会又问我，“骑熊呢？要不要试试？”
我看他，仿佛看到原先的我，想了想，拿起桌子上的橘子塞给他。他以为是我想吃，麻溜地剥好喂到我唇边。
我顿了下，只能开口说：“我是想给你吃。”
四皇子愣了下，在我旁边坐下，闷头吃起橘子。我看看他，想起四皇子应该也在太学读书。皇子一入太学即可在上舍就读，由太学博士、太傅教授课业。
既然在上舍就读，四皇子肯定认识林重檀。
一刹那，我很想问四皇子林重檀的情况，但我还是忍住了，我现在并非是林春笛，不会认识林重檀，我不能打草惊蛇。
随着时间推移，皇上发现我不像之前那么痴傻，很是惊喜，当即叫来太医院所有太医为我诊治，还请了国师。
国师是一位年事已高的长者，因为他和皇上说话时去了外间，我并听不到他们说了什么，不过皇上后面进来时，竟直接将庄贵妃拦腰抱了起来，“缈儿，我们的从羲终于可以像其他孩子一样了。”
我看到这一幕，连忙低下头。
庄贵妃语带嗔怒，“陛下，从羲还在。”
“朕忘了，朕还以为……哎……朕的错，朕以后会注意。”皇上说。
“陛下，臣妾有件事想跟陛下商量，从羲因祸得福，神智渐开，是否让他像其他皇子一样去太学读书？”
庄贵妃的话让我抬起头。
皇上显然是不想我去太学，不赞同地说：“从羲虽然开了神智，但太学并不适合他去，你想让从羲读书识字的心，朕明白，朕会让上官大儒进宫来亲自教从羲。”
庄贵妃摇头，“陛下，太学那里皆是跟从羲同龄之人，不像宫里。宫里天天围在从羲身边的都是些宫人，臣妾想从羲需要朋友。他自幼体弱，被臣妾带在身边养着，陛下也是看着从羲长大的。他原来瘦瘦小小，跟猫崽儿似的，跟在陛下身后，陛下去上朝，他便坐在门槛那里，等陛下下朝。其他皇子选伴读，就他没得选，陛下，从羲长大了，我们让他出去看一看，好不好？”
皇上沉默片刻，终还是同意了。
夜里，庄贵妃坐在我床边，温柔说：“从羲，你以后有什么想要的，尽管跟母妃说，不用藏在心里。”
我听到她这话，才忽地想到我前夜用茶水在桌子写的“太学”二字，恐怕被她看到了，所以她才费尽心思劝动皇上，让我入太学。
我张了张嘴，最后小声地说了声“谢谢”。
她噗嗤一声笑出声，“做儿子跟当娘的客气什么，以后不许说这种话，再说这种话，母妃要生气了。”
我看她佯装生气的模样，忍不住笑了下。
庄贵妃看到我笑，眼里却迅速含了泪珠，我以为我真惹她生气，刚想开口，就听到她说：“从羲会对我笑了，呜呜，真好。”
我哑然无语。
-
几位皇子去太学都是单独坐自己的马车，但因为皇上不放心我，特意让太子带我一起去太学。
太子车驾为五马同驰，天子驾六。我上马车前，太子已经在车里了，他懒洋洋靠坐在座位上，手指把玩佛珠，见我上来，唇角略微一抬，“来了啊，坐孤身边来。”
皇上还是器重信任太子的，连庄贵妃昨日想改变皇上让我跟其他皇子同行都未成功。我倒不是特别怕太子做什么，反正我若出了事，这笔债就算在他头上。
我现在已经不是林春笛了。
我忍着厌恶坐在太子附近，拿出一早准备好的东西。
太子看到我递过来的锦盒，眉毛略挑，“送孤的？”
我点头。
他目光在我脸上扫了一圈，才伸手拿过锦盒打开，看清里面的东西后，那张娇恣暴戾的脸迅速积起乌云。
“狗狗，喜欢吗？”我问他。
我给他送了一根牛骨头。
太子气急败坏地笑出了声，转眸定定看我，就在我以为他会动手打我时，他忽地唇角勾起，说：“喜欢，汪。”
见我怔住，他哈哈大笑起来，伸手将锦盒从车窗那里狠狠丢出。马车外顿时寂静，他在这种诡异的沉默中冷声道：“还不走，是想等着阎王来收你们的命吗？”
-
离我死的那日已过去快三月，重新回到太学，我没有熟悉的感觉，只觉得这里陌生得厉害。无论是景，还是人。
我在太子后面下车，也是第一次看到那些学子还未看到我，就跪在地上的场景。
他们如温顺的羊羔，口里齐呼：“草民给太子请安，给九皇子请安。”
我到太学读书的事情已经传遍京城，众人在之前只知道有个九皇子，但从未见到九皇子本人。
我目光在跪着的人身上一个个扫过，一直到上舍，都没有看到林重檀。
太子在的课室只有八张桌子，皇子占了四张，剩下几张分别坐着申王府的小侯爷、阴平郡王府的嫡子驹信鸿和荣府的嫡次子荣轩。
还有一张是空着的，无人坐，仅是案几上摆着几本书。
我一进课室，除了驹信鸿，另外两人的脸色皆是一变，又以小侯爷最为明显。他先是跟看到鬼似的，张大嘴，紧接着几步冲到我面前，“林春笛，你没死？！不可能啊，檀生他……”
“看清楚，这是孤的九皇弟姜从羲，不是什么阿猫阿狗。”太子在旁，漫不经心地打断小侯爷的话。
小侯爷呆住，对着我打量半天，“可长得一模一样啊。”
他伸手来抓我的手，仿佛想看看我是不是活人。
若是原来，我只能让他捉住我的手，但现在不一样，他还没碰到我的手，我身边的太监已经伸手拦住。
“小侯爷，九皇子病体初愈，头回出宫，陛下吩咐过了任何人都不能惊了九皇子。”
这个太监叫钮喜，是个练家子，原先跟在皇上身边，现在被派到我这。
小侯爷彻底愣住，他不敢置信地看着我，直至被太子踹了一脚，“看够了吗？”
他唇动了动，想说什么，最终又没说，一步三回头地在自己位置坐下。
因我来读书的缘故，本该八人的课室多添一张桌子。
我在案桌前坐下，不动神色地往靠窗的空桌子看去。
那是林重檀的位置吗？
他待会看到我会是什么反应？
会像小侯爷一样跟看到鬼似的，还是一如往日的聪慧叫我九皇子呢？
两种反应我都没有等到，因为林重檀根本就没有出现。从我来，到我离开太学，他的位置始终空着。
我顿觉失望，也没了心情继续气太子。在我登上马车时，忽然有人急冲过来。那人被我随行的御林军拦住，也依旧不依不饶往马车这边扑，口里撕心裂肺地喊着，“林春笛！”
我脚步顿住，慢慢回头望向被御林军摁在地上狼狈不堪的人。

第32章 立夏（1）
那人明明华服在身，此时却被数位铁甲兵胄的御林军暴力制服在脏兮兮的地上。
他看到我回头，充斥疯狂的眼眸近乎烧起一把火，脸上更是泛起不正常的红，“你……你还活着，太好了！林春笛，你到我这来，我会保护……你的，真的！”
保护我？
聂文乐为什么要说这种奇怪的话？
那时候我被太子的人扯得摔在他跟前，他那时候说什么？
他说我活该。
我意兴阑珊地转回头，身后的嘶吼声更凄烈，“林春笛，你别走！林春笛，我那次不是……不是真想那样对你，你原谅我……”
有人开始训斥聂文乐。
“大胆，那是九皇子，你再在此处纠缠不休，休怪我等不客气。”
我钻进马车，车里太子比我早一步上马车，他仿佛对车外的事情完全不感兴趣，只似笑非笑地看着我。
我挑了个离他远的位置坐下。
马车开始驶动，离开太学前，我依稀听到闷棍打在身上的声音和聂文乐喊我的声音。
一声又一声的“林春笛”，可林春笛已经死了。
“弟弟，你不好奇那个林春笛是谁吗？”太子冷不丁说。
我偏头看向他。
太子看我一会，自顾自答起话，“一个跟你长得很像的死人。”他像是觉得无趣，啧了一声，“这些人真是——死人有什么好的，当然是活人才好，能玩。”
我表情不变，指尖却几乎掐进肉里。
聂文乐后悔，应该也是这个理由吧，我死了，对于他们这些人来说，最大的遗憾是少了一个能玩的乐子。
-
我重回太学已经有半个月，半个月里，我未见到林重檀，也没看到段心亭。
原先我期待父母认可，师长夸奖，夙兴夜寐，不敢有丝毫怠慢，但我现在成为九皇子，就算我做得再差，我周围的人都能睁眼夸我真棒。
“九皇子拉弓的姿势比上次更好了。”
听着教骑射课博士的话，我默默看了下落在脚前方的箭。
我这个身体很弱，上骑射课马上不去不说，连弓箭都拉不开。太学紧急为我赶制精巧小弓，我才勉强能拉开，但即使这样，射出的箭依旧惨不忍睹。
“你这样的上了战场，恐怕敌人都不用打你，你就先射中自己。”坐在高大玄马上的太子嘲笑我，他一袭绛红骑装，张扬恣睢。
我闻言从身后抽出箭，对着太子拉开弓，我这个动作把周围所有人都吓到，唯独太子本人。他不偏不倚扬着下巴看着我，仿佛根本不怕我射他。
的确不用怕，因为即使我对着他拉开弓，箭也只会落在我脚前方不远。
当然，我也不能光明正大拿箭射他。
我慢吞吞将对准他脸的弓箭移向旁边的靶子，松手射出，箭果然再度落在我脚前方。
“嗤。”太子发出嘲笑声，拉缰绳纵马跑向骑射场的另外一边。
旁边的马博士敬小慎微地说：“九皇子，射箭最好不对着人，除非是上阵杀敌。”
我点点头，同时把弓箭递给一旁伺候的宫人，转身时我瞥到一抹熟悉的身影。
又是聂文乐。
他此时正站在白果树下，目光狐疑地盯着我上骑射课。其实不止他，小侯爷和荣轩也时常古怪地盯着我。
自从五日前聂文乐冒然接近我，被钮喜把肩膀弄脱臼后，他现在学聪明了，躲在远处偷偷看。
我看到他，心里便觉得烦躁，叫来钮喜，“我想一个人随便走走，那边一直有人盯着我。”
钮喜顺着我的目光往白果树下看去，脸色严肃地点头，“奴才会让他离开。”
钮喜跟良吉是完全不同的人，良吉傻乎乎，看着我就笑，而钮喜不苟言笑。也不知道良吉现在怎么样了，他回姑苏有没有被责骂？
我边想边往前走，也不知道自己走到哪，听到前方有脚步声才抬起头。
竟然是林重檀。
林重檀一袭素衣，他似乎清减不少，连面色都极其苍白，整张脸仿佛只剩一双眸还有色彩。
他看到我，脚步立刻顿住，眼神如钉子般定在我身上。
我在见到他的第一瞬间，心里就起了杀意，但我又在心里提醒自己还不能露出端倪，故而当没看见他，继续往前走。
如果他待会不行礼，我可以光明正大地治他不敬。
他看到我，现在一定觉得很害怕吧，一个明明死了的人重新出现在他面前。他会做什么？会想再杀我一次吗？
“啊！”我猝不及防叫出声，只因林重檀忽然伸手将我拖进他怀里。他身上的药香味让我回过神，我立刻开始挣扎，同时装害怕，“你是什么人？放、放肆！”
林重檀微微松开我，但手还在我的腰上。他拧着眉看着我，眼神在我脸上巡视。
我扭头喊人，“来人！钮喜……”
下一瞬，我的口唇就被捂住。
林重檀竟然……把我拖进旁边的假山里，他真准备再杀我一回吗？
我再顾不得其他，拼命地挣扎，想呼救，可林重檀力气比我大许多，他把我控制在假山壁与他怀中。待我发现他在脱我衣服时，我几乎气得失去理智。
肩头的衣服被强制褪去，林重檀借着假山洞照进来的光，目光在我肌肤上一寸寸扫过。他似乎嫌看得不够清，还以手将我身前的碎长发拂到肩后。
被他指尖碰过的皮肤寒毛竖起。
我气得浑身发抖，明明我已经再活一次，怎么我与他见面的第一次，还是被他这般羞辱。
就在我愤怒不堪时，林重檀长睫一颤，凝在我身上的眼眸中竟有水光闪过，抓住我肩头的手更是微微发抖。
无论是在我面前，还是在他人面前，林重檀几乎从不失态，他居然会哭吗？
应是我看错了。
我想再看仔细些，但他已然闭上眼，再度睁开眼时，眼中清明一片。
林重檀轻轻将我滑到手肘处的衣服重新拉回肩头，退后两步，
“抱歉。”他对我说。
我终于恢复自由，情不自禁抬起手掌掴林重檀。他被我打偏了脸，紧抿的唇微微分开，语气比先前要更疏离，“抱歉，是我唐突冒犯了。”
我咬住牙，想再打他一巴掌，忽地外面有动静传来。我现在这个样子还不能见人，只能先低下头匆忙整理衣服。林重檀在此刻，准备离开假山，我不由压低声音怒道：“你站住。”
林重檀像是没听到，脚步未有半分停顿。
待我整理好衣服，从假山里出来，才发现林重檀并没有走。他站在假山附近，听到我出来的动静，转过身对我行礼。
“林重檀见过九皇子。”
他何其聪明，竟已经认出我身份。
我冷眼看他，在见到他之前，我恨不得将他大卸八块，但见到之后，我心里的想法变了，我不想那么简单放过他。
我身上所受的一切，我要一笔笔还给林重檀。
我曾有多痛苦，那么林重檀就必须多痛苦。
“你怎么知道我是九皇子？”我问。
林重檀未有因我的身份而露出一丝讨好谄媚，不卑不亢地道：“我在回到太学之前，已听说九皇子入读之事。今日之事是我无意冒犯，望九皇子宽恕。”
宽恕？
我才不会宽恕他。
我心思一转，故意试探他，“你……为什么要做刚才那种事？难不成你也把我认成那个什么春笛？听说那个什么春笛跟我长得很像，好些人都认错我和他。”
几乎是我一提及“春笛”二字，他的神情便是一变。我见状，又问他，“你也觉得我们像吗？”
他抬起眼，目光在我脸上落了一瞬，似有怀念，又像是没有。他重新低下头，冷淡道：“像。”
“他是你什么人？”
林重檀没有回答这个问题，又对我拱手行了个礼，“若是九皇子宽恕我方才的冒犯，我还有其他事，想先离开。”
“等等，你这样欺负我，我若放过你，那不是以后人人都能欺负我？”我不悦道。
林重檀垂眸，表情毫无波动，“但请九皇子责罚。”
正在我要开口时，钮喜带人从另外一边过来，他步履匆匆走到我身边，压低声音说：“九皇子，陛下来了，现下正在骑射场。”
我听到皇上来了，只好暂时先放过林重檀，赶往骑射场。哪料到我到骑射场没多久，林重檀也到了。
少年白衣胜雪，卷着红色破风滚滚而来。待马蹄声近时，他抽出弓箭，对着百步外山坡头的靶子射去。
只听凌厉破空之声，陪练的马倌跑上山坡头，遥遥举起红色旗帜。
这是箭射中靶心的意思。
林重檀翻身下枣红色大马，几步走到皇上面前跪下，“重檀给皇上请安，皇上万岁万岁万万岁。”
对外一向威厉的皇上看到林重檀时，脸上露出和气笑容，“平身，你年纪轻轻箭术能到这种地步，很不错。”
“父皇，儿臣没找错人吧？半个月后北国使臣到来，肯定又要跟我们比马术、箭术，这次我们让林重檀上，让他们这种番邦小国明白，我们不用将士，仅靠一个读书少年人就能挫他们锐气。”太子在一旁说道。
我从庄贵妃那里听到一些关于北国的事，北国每三年会派出使臣带着奇珍异宝来访我朝，但北国近年并不安分，屡屡犯我朝边疆，有异动之心。
太子竟然要让林重檀跟北国使臣比赛吗？那岂不是代表我短时间内不能怎么动林重檀，而且我要处置林重檀，恐怕还要找到一个合适的理由。
皇上唔了一声，没说好与不好，转头问我：“从羲，你最近骑射练得如何？”
我诚实说：“我还没办法上马。”
皇上并不生气，还伸手摸了摸我的脑袋，“没关系，慢慢来。”他突然看向林重檀，“林重檀，你过来。这是朕的九皇子，他身体不好，原先一直被朕娇养在宫里，对骑马射箭一窍不通。朕交给你一个任务，半个月之内教会他骑马射箭，不求百步穿杨，但要能达到寻常人的程度，你可否能做到？”
饶是我，也听出这是皇上对林重檀的考验。
林重檀光靠刚刚露出的那一手并不能让他信任，于是他把我抛出去。林重檀要是能在短短半个月教会我这个新手，足以证明自己的本事。
但林重檀似乎觉得这个任务难，面对皇上的话，他没有第一时间回答，直至太子在旁咳了一声，他才低头答话：“重檀愿意一试。”
“好，那朕就把朕的九皇子交给你，你可不要辜负朕。”皇上语带深意道。
林重檀说：“重檀不敢辜负。”
皇上对林重檀说完话，又喊过我，让我射箭给他看看。我本不想当众丢人，可要看射箭的人是皇上，我只能让钮喜把我的御用小弓箭拿出。
皇上看到我的小弓箭，唇角就明显一抽，等看完我射箭，没忍住笑出声。
“从羲，你这本事下次表演给母妃看看，她定会很开心。”皇上笑了好一会后才走，太子也笑话地看我一眼，随御驾离去。
林重檀过了一会才走到我面前，他并不看我脸，目光始终略往下，“九皇子，请跟我来。”
他将我领到马厩，为我挑选了三匹马，问我最喜欢其中哪一匹。我轻轻扫过那三匹马，随手指向一匹。
林重檀将我选中的那一匹牵出，“九皇子能否给我看下之前是怎么上马的，上不去也无妨，我想先看看九皇子上马的姿势，日后好方便教九皇子。”
“可以啊，只是我真的上不去，这马对于我来说太高了。你叫林重檀对吧，林重檀，要不你让我踩着你的背试试上马？”我慢条斯理对他说。

第33章 立夏（2）
侮辱他，欺凌他，让他也露出屈辱的神情。
林重檀终于抬眸正眸看我，但只看了我一眼，就冷淡地转开眸，“如果这样可以给九皇子赔罪，我自是愿意。”
我一瞬间想冷笑出声，他以为被我踩着上马，刚才的事情就可以一笔勾销了吗？就算先前的事情一笔勾销，我和他之前的事情也没完。
“方才什么事？林重檀，你不是教我上马吗？我们不要浪费时间了。”
重活一世，我不想再让别人用“荡妇”、“卖肉”等词来形容我。
林重檀沉默一瞬，终是在我面前弯下腰。我由钮喜扶着，脚踩上林重檀的背，以我角度，只能看到他露出衣领的一截修长脖颈。即使到这个时候，他还极力维持着体面。
我本就上不去马，现下带着折辱林重檀的目的，更是反复踩上他的背，好几次我都双足一起踩在他的背上，他难免被我踩得微微踉跄。
我还未发话，钮喜已经开口，“林公子，勿要摔着九皇子。”
林重檀的呼吸比原先粗重，在我又一次上马失败，先落地休息时，我看到他比之前要更加苍白的脸。
原来的时候，林重檀总摆出一副高高在上的样子，可现在看来，在权势面前，他不过是一条低贱的狗。
“林重檀，怎么办？我上不去。”我问他。
林重檀直起身，“九皇子可以先试着踩着铁梯上马。”他叫马倌拿铁梯过来。
他先在我面前示范了一遍如何用铁梯上马，脚该踩哪，手该抓哪，才让我去试。
我的确也想学会上马，便这一次准备认真试试。哪知道我在上马的时候，马突然动了下，我重心不稳，往旁摔去。离我最近的林重檀迅速伸出手，一手扶我腰，一手揽住后背，将我抱下马。
钮喜和马倌立刻控制马。
我双脚落地，才发现自己是被林重檀抱下来的，一刹那，我觉得他是故意的，愤怒加惊恐未褪，我握着马鞭的手直接一扬、一落。
-
回宫的路上，我没什么精神地靠在马车壁上，钮喜递茶盏给我，我摇摇头，“不想喝。”看他将茶盏放回去，我犹豫问道，“钮喜，你说我刚才是不是……有些过分？”
钮喜转头，面无表情地看着我，“九皇子是主子，主子做什么都是对的。”
他这话并没宽慰到我，相反我只觉得毛骨悚然。
所以太子那些人当初欺辱我也是对的吗？
在这里，只要有权势，就是对的，就什么都可以做。
我脑海里闪过林重檀刚才的样子，因为他及时偏开头，鞭子并没有抽到脸上，但也抽到他的脖子，长长红痕从耳后延到喉结下方。
林重檀被我抽了一下，眉心轻轻一蹙，又松开，问我是否有受伤。他说话时，总是半垂着眼，仿佛极其不想看我的脸。
为什么不想看？
怕做噩梦吗？
他可能也没想到世上居然还会有跟被他杀了的人长得一样的人。
他让段心亭杀我，午夜梦回可有梦到我，梦到我会害怕吗？
-
自从林重檀开始教我骑射，我和他相处的时间难免变多，很多次我都是故意在羞辱他，次数多了，没想到引起太子的注意。
“孤最近发现你说话越来越流利了，弟弟，看来你神智一开，果然进步飞速。不过你为什么那么针对林重檀？他得罪你了？”
我心里一惊，但面上不露痕迹，只疑惑地看着太子。
他也看着我，茶色的眼眸含着兴味，“嗯？”
“狗狗，你饿吗？”我决定继续装傻。
太子现在听到我叫他狗狗，不仅不会露出生气的表情，相反还会笑。他起身在我旁边坐下，语气漫不经心，眉眼情态慵懒，“饿的话，弟弟有什么吃的给孤吗？”
我身上没带骨头，略思考一番，把今早从宫里带出来的糖渍梅子，“吃吗？”
我以喂狗的姿势逗他，以为他会生气，哪知道他真低下头含住我手心的梅子，明明隔着油纸，我却仿佛他伸舌舔的那下，好似直接舔到我的手心。
我吓得直接松了手，梅子洒了一地。太子对我不疾不徐轻轻一笑，舌尖将梅子含进嘴里。他吃完口里的梅子，眼睛依旧盯着我，“想吃骨头了。”
“我现在没有。”我莫名紧张。
太子伸手捏住我的手臂，“怎么没有？弟弟的手骨给孤吃吧。”
他语气认真，还将我衣袖卷上去，仿佛真的在思考要从哪里下口。我心里越发紧张，猛然抽回手，还从座位上站起。
我本是上骑射课上累了，到树下阴影处休息，哪知道太子坐过来，还将周围伺候的宫人赶走。
太子还坐在座位上，他仰头看着我。因为日光，他的眼眸竟有一种透明的感觉。
“蠢。”他嗤笑一声，不再理我，起身走了。
我看着他离开，也想换个地方，但刚转过身，就看到不远处的林重檀。林重檀穿着骑装，越发显得腰窄腿长，他见我看过来，目光淡漠地走了。
不知为何，我总觉得死而复生后，再见到林重檀，他跟原来不一样了。原来的林重檀像春日溪水、清溪映月，现在的林重檀像一口古井，还是那种落下石子都起不了什么波澜的古井。
等休息结束，我如惯例踩着林重檀的膝盖上马。经过这些天的迅速，我会上马了，甚至可以单独上马，但我不愿意那么轻松放过林重檀，故而每每他在的时候，我都要他蹲下身，踩着他的膝盖。
林重檀等我坐上马，自己如燕子翻身，轻松上了另外一匹马。今日他要教我在马上射箭。
边骑马边射箭很难，更别说还要射中靶子。林重檀跟我细细讲马上射箭的注意事项，他给我示范好几遍，才让我尝试。
我试了一下，箭差点扎马身上。
“不对。”林重檀纵马到我身边，他让我弓箭给他。
他拿我的弓箭做示范，细致跟我讲我的每根手指该放哪个地方，该怎么用力，眼神该看哪，以及腿要如何控制马。
我试着像他说的那样去做，刚拉开弓，他又说不对。
好几回合下来，最后我都有些恼了，在想他是不是故意折腾我时，他才跟我说可以试着瞄准了。我将信将疑拉开弓射箭，结果大超我想象，我虽未射中，但我可以在马上射箭了，射的还不远。
我一时有些兴奋，本能看向不远处的林重檀。林重檀没有看我，他看着远方，落日的黄昏在他脸上渡上暖色，长眸藏着光，不知在想什么。
我拉过手里缰绳，突然不想再跟林重檀待在一起，我觉得恶心。我纵马向前跑去，身后传来宫人的声音。
“九皇子！九皇子，慢些！”
“你们谁都不许跟！”我回头对他们喊道。
我独自一人跑了一圈，等我再跑回去的时候，天色已经彻底黑下去，林重檀也走了。钮喜告诉我，说林重檀有事，所以先一步离开了。
“他胆子还真大，没我允许私自离开。”我皱皱眉，“回宫吧，等等，我有个东西落在课室了。”
闲着无事，我准备自己折返回去拿。
没成想在去上舍的路上，我撞见在荷花园里的林重檀，他身边还有一个人，是我私下一直在找的段心亭。
我立刻抬手让身后的人停下来，躲在暗处看林重檀和段心亭。
段心亭跟林重檀说着什么，因为隔得远，我并听不清他们谈话的内容。
忽然，我看到段心亭抱住林重檀，而林重檀没有推开他。
“纽喜。”我轻声对身后人说，“我是九皇子对吗？”
“是。”
“那我需要委屈自己吗？”
“主子不需要委屈自己，主子若是委屈自己，是奴才等的失职。”
我闭上眼，深吸一口气，片刻后，我从暗处走出。
本来正抱着林重檀的段心亭被动静惊动而回头，他一看到我，面上露出惊愕惶恐的表情，连林重檀都顾不上了，连退几步，“鬼……有鬼！林春笛！你怎么会……还活着！不可能……”
“纽喜，好吵。”我轻声说。
这个时候了，林重檀还看着段心亭，他们果然感情甚笃。
纽喜听了我的话，带着人上前，立刻捉住段心亭，以布塞嘴。
段心亭挣扎不开，被摁跪在地上，眼里尽是惊恐。
我前世如履薄冰，任人欺辱，既然重活一世，我为何不能有仇报仇，有怨抱怨？
我慢慢走到段心亭面前，近距离欣赏了会他眼中的害怕。旁边的荷花池里荷花已经开了，红的白的，在朦胧清辉下摇曳身姿。
“把他丢下去。”我说。
段心亭那双猫儿眼瞪到最大，拼命摇头，脸上再无柔弱娇媚之情。他虽挣扎，却抵不过几个宫人的力气。
听着荷花池的动静，我看向一旁的林重檀。他此时倒不看被丢下去的段心亭，一双眼死死盯着我。
他还伸出手，似乎想碰我，但未碰到，已被纽喜拦住。
“林重檀，你是断袖？真恶心。”
我面露嫌恶。

第34章 立夏（3）
月光正好落在林重檀的脸上，雪的脸，铅的眉，他睫毛生得极长，一掀一垂，便是一团阴影，此时这双含了阴影的眼睛怔怔地望着我。我想他应是被我侮辱的话刺激到了，准备再做些什么的时候，身后有声音传来。
“弟弟，你怎么还不回宫？”
太子唇角带笑走到我旁边，轻睨了眼荷花池那边的动静，又看向林重檀，“檀生，该走了。”
林重檀仍然盯着我，我向来看不懂他的眼神，现在我也懒得看懂。直至太子又催促了一声，他才慢慢移开视线，随着太子离开。
太子离开前，同我说了一句话。
“弟弟，这个人有点眼熟，是不是段家的？最近段家的人在治理水患。”
我停在原地许久，才出声道：“让他上来。”
段心亭会凫水，数次爬上来，又被我的人摁下去，此时狼狈不堪，看到我走过来，立刻跪在地上。
钮喜将他口里的布扯出来，他不是蠢人，当即说：“我错了，今夜的事我……我保证一个字都不会说！”
“希望如此。”我说。
宫人一松手，段心亭就踉跄地从地上爬起，头也不回地跑了。我看着他离开的背影，想到方才离开的林重檀。太子白日跟我的话，里面应还有一层意思——他在警告我不要随便动林重檀。
如果我要杀了林重檀，要么我先除了太子，要么我离间他们二人。
皇上现在是宠我，但更多是因为庄贵妃，爱屋及乌。但太子不同，他母亲是皇后，母家鼎盛，朝中支持太子者泛泛，我小打小闹地让太子做狗给我骑，不过是因为我装疯卖傻，又私下无人的情况罢了。
若要动真格的，除非太子做出了不可挽回的大错。
“谁在那里？”钮喜忽地看向某处。
我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发现聂文乐躲在不远处的树下。他见我看到他，慢慢从树下走出。
“九皇子。”他轻轻喊我，“你还好吗？”
我有什么不好的？这话真是问得奇怪。
我没回答他的问题，反问：“你刚刚看到什么了？”
聂文乐还在靠近我，我不由皱眉，往后退了一步。钮喜见状，随即挡在我面前，“站住！”
聂文乐停下脚步，视线掠过钮喜，声音带着讨好的意味，“你不要难过了，我可以保护你，真的，我能保护你的。”
他为什么总要跟我说这么奇怪的话？
我本想拒绝，忽地想起另外一件事，“你知道段心亭吗？”
聂文乐点头。
“你和他的家世相比，应是你的更好吧？”
聂文乐再度点头。
我不语思索时，聂文乐再度往我这边走来。钮喜扣住他的肩膀，冷声警告：“休得无礼！”
我隔着钮喜看他，好似想明白了些事情，“我不需要保护我的人，我只要能护主的狗。你想好了，便来找我，届时我允你在我左右。”
-
“从羲，今晚北国使臣来宴，母妃特意让制衣局给你做了一套衣服，你穿上看看。”
我虽换好衣服，站在落地铜镜前，却懒得往镜子那里看。原先我注重容貌，现下无所谓了，只是庄贵妃很喜欢打扮我。
说来奇怪，这宫里沐浴竟也用牛奶，我已经习惯用牛奶沐浴，便也懒得改了。
庄贵妃站在我身旁，亲自为我梳发，“今夜我儿赴宴，定会是最夺目的那个。”
我想说我不想穿那么华丽，但对上庄贵妃的美眸，这话便说不出了。我知道九皇子原先定是从未参加过这种需要见外客的宴会，所以庄贵妃这次才格外重视。
略想了想，我伸手拉住她的手腕，“束发让宫人们做就行，你歇会。”
“母妃不累，从羲，你坐下。”庄贵妃摁着我肩膀在座位坐下，“时辰不早了，母妃要赶紧把你打扮好。”
我有些无奈，我又不是女子。
嫔妃不可见外客，今夜的宴会只有我能去赴宴。宴会在风华正殿举办，我的位置本在六皇子旁边，但皇上看到我，就让身边的福公公把我的案桌挪到他旁边，这样一来，我正对着的就是太子。
我对这种宴会没什么兴趣，眼都懒得抬，只低头吃东西。
“贵朝果然不仅地广民众，风水也好，养出来的美人一个个都水灵灵、娇滴滴的，敢问陛下身边的那位公主年方几何，可有许配人家。”
我听到殿内有古怪吸气声，才抬起眸，却发现大咧咧站起来的北国使臣居然看的是我这个方向。这次北国使臣一共来了四位，一位年长，两位中年，剩下一位便是这个站着的年轻人。
他皮肤黝黑，穿着北国服饰，半个肩膀都露在外面，见我看过来，便是咧嘴一笑，露出一口白牙。
我拧了拧眉，一旁有人训斥。
“阁下年纪轻轻，就眼花到这种地步吗？这不是公主，是我朝九皇子。”
年轻人嗓门很大，“不是公主吗？那这位九皇子长得也……”他话没说完，就被旁边的长者拉了一把。
“察泰，坐下。”
长者站起来替察泰赔罪，“察泰自幼在草原长大，不懂礼数，还请陛下原谅，我国愿额外送上两千头牛、三千头羊给九皇子赔礼道歉。”
“从羲。”皇上喊我，“过来。”
我尚未从方才的冒犯回过神，起身时脸颊还有些发烫。走到皇上身边，他伸手在我肩膀上拍了拍，“你自己来决定要不要原谅他们。”
长者闻言对我行了个跪拜大礼，我虽还魂在九皇子身上，但仍然接受不了比我年长许多的人跪我。那长者鸡皮鹤发，以额贴地，言辞恳切，“请九皇子宽恕察泰的失礼。”
我看向皇上，低声说：“他应该只是一时看走眼。”
今夜灯火憧憧，我又坐得离那个察泰不近。
“那父皇就替你宽恕他们这回。”皇上扬声对长者说，“公羊律，你起身吧，下次可不许再犯下这等错误。”
“是是是。”公羊律连忙称是，旁边的察泰弯腰去扶他，却被他推开。他狠狠剜了眼察泰，察泰尴尬地以手摸了摸鼻子，接下来不敢再随意开口。
我不禁有些好奇，这个察泰冒冒失失，北国怎么会想着让他出使我朝，而第二日，我便明白了。
察泰天生蛮力，能举得起三百斤的弓，射出的箭无一不正中靶心。昨日还在宴会上唯唯诺诺的公羊律此时单手抚须，满是皱纹的脸上露出得意。
“察泰是我国年轻的勇士，还未上过战场，今日他想跟贵国的勇士切磋一二。”
公羊律特意点了“年轻”二字，又说察泰没上过战场，暗指若我朝派出上过战场的将士便是胜之不武。
我看着察泰的三百斤的弓，也不禁想林重檀能不能赢，若是林重檀输给察泰，只会有辱我朝颜面。
皇上因为近来忙碌，并没有亲自来验收林重檀教我的成果，直接让太子告诉他结果，所以今日林重檀也来了。
他站在太子身旁，因未及冠，他不像太子将长发尽数用玉冠束好，半数鸦羽长发散于腰后，另一半则是用金镶玉的发带绑好。
即使是我，也不得不承认今日的林重檀配得上“琼秀璀粲，金相玉质”八字。
他惯来生着一张好脸，有他衬托，太子容貌越发显得轻浮阴柔。今日来了不少贵女，她们以团扇半遮脸，悄悄往林重檀那边看。
林重檀不知道是不是知道今日有很多贵女看他，先前还像一口古井、扔石子都不起波澜的他，现下眉眼如水，还时不时笑一下。
他一笑，我旁边的十二公主就吸口气。
十二公主今年才十四岁，似乎已到好色慕少艾的年龄，她同我坐在一块，眼睛眨也不眨地盯着林重檀看。
自己看还不够，凑近我问：“九皇兄，你说这在场的哪个儿郎最好看？”
我不愿意答林重檀，含含糊糊说：“不知道。”
可十二公主不满意，嘟起唇，“九皇兄敷衍我，你连看都没看就说不知道。九皇兄，你仔细看看，你说在场哪个儿郎最好看？”
我不说，她便过来缠我，我原先在家中，都没跟堂姐堂妹如此亲近过，只能投降，“我说。”
我往下方扫了一圈，可恨地发现竟找不出比林重檀容貌更显眼者。
我实在不愿意说出林重檀的名字，“没有哪个特别好看。”
十二公主气得脸都红了，瞪着我，觉得我敷衍她，站起跑去二皇子那边，但没多久，她又像只猫无声坐回我身边。
“好吧，我原谅九皇兄了。”她看看周围，倏然伸手抱住我手臂，我当即僵在原地，想将手抽出，可她软软小小一只，我怕弄疼她。
“也就九皇兄你说这话，我才原谅你，太子哥哥说的话，我都不会理他的。”十二公主挨着我，声音娇滴滴，“九皇兄，你知道我那些小姐妹都说什么吗？她们都羡慕我有好几个长得好看的哥哥。”
好看的哥哥？
太子算得上好看之一，虽然我不喜欢他的长相，除此之外，二皇子、五皇子和六皇子也生得好，其他便没了。
我压低声音对十二公主说：“十二公主，你能不能松开我的手？”
“你叫我什么？”十二公主眼睛瞪得圆溜溜，像是马上就要翻脸咬我。
我想了想，“十二皇妹？”
“我也不喜欢这个称呼，显得我们很生疏。九皇兄，你叫我颂颂吧，太子哥哥就叫我颂颂。”
那是因为她和太子是一母同胞。
我有些无奈，不知为何这位小公主就黏上我了。见她迟迟不松手，我只能低声唤她小名。十二公主这才心满意足松开我，捏着桌上的点心塞进嘴里。我看她一口吃掉点心，把脸颊塞得鼓鼓的，心想她果然还是个小孩子。
这会子功夫，下面已经开始比赛。
察泰不愧是北国特意带来的勇士，他不仅骑术了得，功夫也十分不错。我朝派出三人同他们那边的三人比赛，比赛开始没多久，察泰就将我们这边的一个贵族儿郎踢下了马。
十二公主见状，生气地扯自己的翠珠羽毛扇上的羽毛，“这不是犯规吗？”
的确是犯规，而且这样将人从马上踢下，坠马之人很有可能受重伤，甚至被马踩死都有可能，可其他人都没有提出异议，恐怕北国比赛的时候干这种事不是第一回 了。
察泰踢下一人，气焰更胜，双腿重重一夹马，还对着这边的观礼台吹口哨。
十二公主连忙用扇子遮脸，“丑八怪不许看我！”一瞬后，她又拿翠珠羽毛扇遮在我面前，“九皇兄，不要让他看。”
我哭笑不得，“他看我一个男子做什么？你自己将脸遮住就好。”
“不行，九皇兄的脸也不能让那个丑八怪看。”十二公主说着，突然叫了起来，“檀生他射中了！”
我以手轻挪开翠珠羽毛扇，却发现白衣红滚边的林重檀正看着我这边。我不由面上冷了冷，干脆拿过翠珠羽毛扇将脸挡个严实。
十二公主被我拿去扇子，也没什么反应，她身体前倾，聚精会神看下方的比赛。没多久，她又一拍桌，“啊啊啊！那个丑八怪，居然把檀生的箭射断了。”
她气急败坏，当场狠吃两块点心。
我一路听她转播，也忍不住挪开扇子，往外看去。场上现在只剩下察泰和林重檀，其余人皆因坠马，被迫离场。察泰单手拉着缰绳，语气十分挑衅，“贵朝要不然直接派你们的将军上场？我瞧着这比赛没意思得紧，还有多久时间？”
场上的香快燃完了。
此时靶上是察泰的箭。
我们要输了。
我不由捏紧手里的翠珠羽毛扇，即使我恨林重檀，但也不愿在这种局面上丢我朝颜面。
面对挑衅，林重檀不紧不慢地抽出箭筒的三支箭。三箭齐发，同时射向靶心。只见第一支箭将察泰射在靶的箭射穿，二、三支箭紧随其后，一箭破一箭。
察泰脸色微变，立即拿箭射出，但箭快中靶子的时候，被凌空一箭射中，两箭断在半空，一起跌坠在地。
“邶朝胜！”
“邶朝胜！”
“邶朝胜！”
一时之间，欢呼声四起。
林重檀视线略过向他冲来的人，再度看向观礼台，一旁的十二公主吸了一口气，“檀生他……他笑了！”她抓住旁边的宫女，“你看，檀生是不是在对我笑？”
察泰眼神骤然阴冷，对着林重檀拉开弓。
林重檀已经没箭，他箭筒里的最后一支箭刚刚用来阻止察泰的箭。

第35章 立夏（4）
林重檀也注意到向他拉开的弓，他面不改色地凝视察泰。场上剑拔弩张，场外的公羊律皱着眉喊道：“察泰。”
察泰盯着林重檀看了好一会，才咧开嘴一笑，“你们中原人不错，我察泰输得心服口服。”
“不过是运气好。”林重檀神色温和拱手对察泰行了个礼，就纵马朝观礼台这边来。行到跟前，他翻身下马，从宫人手里接过今日比赛的奖品，跪下，“陛下圣佑，天佑邶朝。”
我看着他挺着背跪下的样子，恍惚间想到我与他第一次见面。那时候他站在堂上，同样一袭白衣，彼时他尚且年幼，眉眼明晖，此时他将及冠，已然脱去一身稚气，如天子冠上珠熠熠生辉。我不禁握紧手里的翠珠羽毛扇。
林重檀所求何？
求的是泼天的富贵，还是后世的称赞？
“好！”观礼台正位上的皇上抚掌大笑，又对北国使臣说，“今日朕看了一场很精彩的比赛。”
北国使臣脸色并不大好看，但也只能勉强挤出笑容。
我旁边的十二公主突然站起来，指着察泰脆生生说：“你先前大言不惭说要我朝将军与你比，还说若是我朝儿郎输了，要叫你一声爷爷，现在是你输了，你当如何？”
她站得太快，我没能拦住，见察泰一双狼眼死死盯着十二公主，我心里莫名有些不安。
“颂颂。”我让她坐下。
十二公主回头对我眨了下眼，“九皇兄，你等等，我先好好修理那个家伙一顿。”她说完，再度扬着下巴瞪着察泰。
察泰方才还挂在脸上的笑渐渐褪去，他阴着脸下马，对着观礼台这边行了一个北国的大礼。
-
北国使臣来访共七日，第七日的夜里，宫里为北国使臣举办送别宴。
十二公主自从在观礼台跟我坐在一块，这次送别宴又黏在我身边。她虽位置不跟我在一块，但屡屡跑到我这边，太子因她行为，好几次把眼神投向这边，甚至有一次，太子直接开口让十二公主坐到他身边去。
十二公主对着太子做了个鬼脸，“我不！我要跟九皇兄坐。”
我见太子吃瘪，也不想着赶十二公主离开了。
晚宴到了后半程，十二公主说他想近距离看看北国这次送的贡品。
北国送的贡品其中有一件是巨大犀牛角，比一人身高还长，此时放在崇芳园，由御林军把守。
十二公主去了两刻钟都没有回来，我觉得有些不对，她走前还说待会要回来继续喝果子酒。
“钮喜，你陪我去崇芳园转转。”我对钮喜说。
崇芳园园子地广，成荫树木拥着处处亭台楼阁。我和钮喜还没有走到放犀牛角的地方，就看到几个黑黢黢的人影从不远处的墙根处闪过。
在宫中，无论是巡逻的御林军，还是宫人，都会手持宫灯。钮喜当即要追，但没追出两步，又回到我身边，“九皇子，奴才先送你回去。”
“等等，我刚刚好像看到他们手里提着个麻袋。”我顿觉不好，“不会是颂颂吧？你去追，我回去通知其他人。”
钮喜犹豫不决。
我只能推他一把，“快去，万一真有歹人绑人怎么办？我现在回去找人，没事的。”
钮喜听我这样说，才迅速追去那几个人影消失的地方，我也马上提着宫灯往回跑。
可跑到半截，树下突然闪出一个人影。那人从后面捂住我口鼻，我尚未来得及挣扎，就被一记手刀打昏过去。
等我再醒来，发现自己浑身没什么力气。还未弄清楚自己在哪里，就听到有人吵架的声音。
“胡闹，谁让你绑他的？”
“绑都绑了，现在能怎么办？难不成把他送回去？没绑到那个小公主，算她幸运，不过，公羊爷爷，他应该也挺值钱的，那日邶朝皇帝看起来很宠他，我们把他绑去我们那，然后再逼着邶朝皇帝老儿跟我们通商。”
“你以为光靠一个皇子就能谈拢通商的事情？此事不行，你现在把他找个地方丢下去。”这个声音话音未落，又有第三个人的声音响起。
“公羊大人，邶朝官兵现在四处搜查。”
“察泰啊察泰，你让我说你什么好，整日竟闯篓子，等回去，我定向你父王好好说说你！”
父王？
我摇摇头，想让大脑清明些。察泰似乎不是普通的北国使臣，而是北国王的儿子。
我还来不及细想，所置身的马车车厢门便被打开。我连忙闭上眼睛，想装作还没醒，可来者直接拆穿我，“别装睡了，你呼吸不对。”
我见状，只能重新睁开眼。察泰跳上了马车，先前都是远远看他，现在他离得近，我赫然发现他身形极高大，原本还显宽敞的马车此时狭窄逼仄。
我因浑身无力，窝在马车上的座位上，见他逼近俯下身，不由攥紧手，“你……你现在放走我，我不会说是你绑的我。你们要离开邶朝，需要渡过层层关卡，总会被人发现。”
察泰眼珠子转了转，像是在思考我的话。我连忙又道：“现在官兵开始搜，想必很快就会搜到这辆马车，你现在把我放下去，还来得及。”
察泰又盯着我的脸看了一会，才说：“的确来得及。”他转身从马车角落的箱子里翻起东西，不一会，捧着一套衣服放到我面前，“你自己换上，若我待会进来，你还没换上，我就只能杀了你，死人才不会说出去。”
他给我的是一套北国的女子服饰，北国民风极其开放，不仅男子衣服布料少，女子也是。这件水红色衣裙别说遮住小臂，连腰都是露在外面的。裤子也奇奇怪怪，脚踝收紧，上方是纱质的布料，仔细看仿佛可以看到里面肌肤。
我全程咬着牙把衣服换上，几乎我刚换好，察泰就从外面进来。他看到我时，愣怔了下，才从箱子里又翻出些东西。
箱子里竟然还有胭脂水粉，我不愿意涂，但我本就无力，在一身蛮力的察泰面前毫无抵抗之力。他掐着我的脸，分别给我眼角、唇上涂上胭脂和脂膏。
又匆匆取下我束发的发带，改用红色的金丝花绣纱巾包住我的头发，掩住大半张脸。
末了，他还将我鞋袜脱去。
我气得浑身发抖，但此时我为鱼肉，奈刀俎无可奈何。
不知为何，察泰给我打扮完毕后，先盯着我看了好一会，才抱着我的衣鞋出去。
马车一直在往走前，我想看看附近是哪里，手还没打开窗户，窗户就被重重敲了下。
我不敢再乱动，只能缩回原处，目光则是搜寻起有没有能防身的东西。
还没找到，察泰再度走进马车，这次他径直在我旁边坐下，然后将我抱在他腿上，大手更是轻抚着我的背。
我寒毛竖起，想推开他，反被他擒住双手。
“别乱动。”察泰警告我，“要不然我现在就杀了你。”
他语气里的杀意明显，并非在吓唬我。我因死过一回，越发怕起死亡。
死的时候太难受了。
此时外面传来声音，“车里的人请下来配合检查。”
察泰回了些我听不懂的语言，又低下头以手指抬起我脸，他叽里咕噜说了一通，我是一个字都没听懂，只感觉他探入纱巾里给我擦脸的手粗糙得很，刮得我脸颊生疼。
车门从外被打开，我因背对着外面，并不知道外面是什么人，是什么情况。察泰搂着我，还将头埋在我脖间。过度的亲密，让我忍不住吸了口气。
察泰悄然扣住我手腕，警告意味浓郁，同时偏过头懒洋洋对外说：“谁啊？打扰爷爷我的兴致？”
“请阁下和阁下身边的女子下来配合检查。”
“不行啊，我正在——”察泰往上顶了下腰，“办事，不方便。”
这话不仅让我无地自容，外面的人也变得沉默，恐怕谁都没想到察泰脸皮如此厚。
最终外面的人退了一步，“那劳烦阁下将那位女子的脸转过来。”
“看脸？我的宝贝也是你们能看的？哎，算了，你们看了赶紧走。”察泰将我扭向车门方向，马车外站的是几个我朝的十六卫将士，他们应该仔细检查我的容貌，但不知为何，他们几人都是匆匆看了一眼，就让开了位置，给马车放行。
我心中绝望，只能眼睁睁看着车门重新关上。
车门关上后没多久，察泰就松开我，自行坐到旁边。他推开车窗一角，凝神往外看。
不知过了多久，马车停下来。察泰先打开车门，又将我抱起下马车。我耳边有水声传入，抬头一看，才发现自己正处码头。
宽敞的码头并排停着好几艘船，船身在如水月色下泛着冷冰冰的光。此时码头还有其他人，我因自身打扮不敢看那些人，当起缩头乌龟由察泰抱着，手则是将先前藏在裤沿的碎布偷偷丢在地上。
碎布是我从先前的衣服撕下来的，若宫里的人看到，一定能认出这是皇子的衣服，就能知道我被绑的路线是水路。
察泰抱着我上了其中一艘船的船舱，里面尽是货箱。他真是一身蛮力，竟能单手抱着我，空出另外一只手去开箱子。
我看到被打开的空货箱，恐怖的回忆须臾间回到脑海，“不、不要！我不要待在箱子里！”
察泰看我一眼，“忍忍，水路快，等过了君泰山，我就放你出来。“
他不顾我反抗，强行将我塞进箱子里，又拿出两条布，一条布将我手反绑在背后，另外一块布塞进我嘴里，让我发不出声音。
察泰绑好我，又拿出随身的小刀在箱子侧面扎了好几个洞。
箱子被合上后，我控制不住地牙齿打颤，察泰临走前还用其他箱子压住我这个箱子。若无外人，我不可能从箱子逃出去。

第36章 立夏（5）
察泰之言，似乎是准备将我带去北国。北国路远且险，据说那里的百姓不仅民风开放，还会饮热血食生肉。北国想用我来谈通商事宜，我虽不懂朝政之事，但也知道这等大事不可能因我一个皇子就随便敲定。
若通商不成，北国一定会杀了我吧。
我还没有报仇成功，就又要死一回了吗？
林重檀要是知道我死而复生，又死，定是眉欢眼笑，更加心安理得地坐着林家二少爷的位置。
我极力让自己去想其他事情，不去关注自己所处环境，但寂静逼仄的空间还是一步步加深我的恐惧。仿佛又回到十七岁生辰那夜，我被关在箱子里，无论我怎么挣扎，怎么试图逃脱，都离不开那个黑漆漆、闷热的箱子。
是林重檀将我从箱子救出来，可在那个夜晚，他亲吻了我。那一夜对我来说，像是一切噩梦的开头，而我现在又重新陷入噩梦。
因被关在箱子里，我不知时间的流逝，只觉得呼吸越发困难。我昏昏沉沉蜷缩在箱子里，连箱子什么时候被打开的都不知道，光线流泻而入，我被来者解开布条，从箱里抱入怀中，意识才逐渐回笼。
“没事了，别怕。”那人轻声对我说，同时解下身上外袍罩住我。
我独自被关许久，骤然感觉到另外一人体温，本能地搂紧对方，恨不得将自己嵌入对方的怀里，亦控制不住泪水，呜咽出声，直至那人以唇轻吻我的脸颊，温声唤我“小笛”。
我浑身僵住，在闻到熟悉的药香味后，我立即挣扎起来。
“放开我！”
林重檀不仅不松手，还继续哄我，“小笛，别怕，北国那些人已经被抓起来了，我们现在就回去。”
“我不是小笛，你别这样喊我！”我再度情绪近乎崩溃，为什么总是林重檀，为什么总是他？
我猛然挣开他的怀抱，跌落在地，他还想过来抱我，我不知道自己现在是什么狼狈样子，我只想他不要靠近我。
“你别过来！别碰我！”
林重檀脚步略顿，但过了一息还是朝我走近。我抗拒地往后退，听他又喊我小笛，我终是忍不住，“我不是林春笛，你要我跟你说多少遍？林春笛他死了，他早就死了！你以为人死可以复生吗？多荒谬，如果人死了可以复生，你为什么不去死？！”
他脚步彻底停下，长睫微抖，看我的眼神也相较之前不同，而我像是发现他的弱点，撑起身体从地上爬起。
“林重檀，你后悔了是不是？可是世上没有后悔药，你们这些人对着我叫林春笛的名字，可是你叫一千遍、一万遍，林春笛也死了。我听说他死在水里，被湖水泡过的尸体一定很丑吧，你亲眼见到了吗？”
林重檀的脸彻底白下去，我仿佛看到他眼里的光一点点褪去，如如一幅色彩华丽的山景图转为了黑白的水墨画。
可过了一会，他竟还向我靠近，“九皇子，我们先下船。”
我不想让他碰我，用尽全身力气挣脱，挣扎间我扯到他脖间的一根绳子。等无意扯下来，我才发现那根绳子十分眼熟——
是我曾经戴过的红绳金羊。
因为我摔过金羊，金羊的角有一处小小的瑕疵。
林重檀戴这个做什么？
我死前红绳金羊还戴在我的脖子上，他把这个从我脖子取下来了？
那刹那，恶心感充斥我的全身，我不由握紧手里的红绳金羊，奔到船舱窗户旁。
“小笛！”
我从来没听过林重檀这么失态的声音，仿佛是极怕即将发生的事情。我回首看他，见他过来，厉声道：“你站住！”
他登时停下脚步，我第一次彻底读懂他眼里的情绪，他眼中充斥着小心翼翼、害怕以及痛苦。
痛苦？
他这种人还会痛苦吗？
想必又是在骗我。
“我不靠近，你……你别离窗户那么近，过来好不好？我不碰你。”林重檀对我轻声说。
我看一眼手里的红绳金羊，昔日往往如走马灯在眼前闪过。他给我吹笛子，为我演皮影戏，一水儿的礼物往我屋里送，到头来，不过是一场杀人的圈套。
我讽刺地笑出了声，当着林重檀的面将红绳金羊从窗户丢出，“你认错人了，林春笛已经死了，就像这个，丢进河里，你这辈子都不可能再见到。”
我说完忍着身体虚软往船舱外走，但没走几步，身后传来“扑通”的落水声。
声音让我愣了下，我转身看向窗户，窗户比我先前打开得要更加开。待我走到窗户前，只看到未平静的水花。
“弟弟。”太子的声音从船舱口处倏然响起。
我立即想去捡先前被我丢在地上的外袍，可太子先一步拦住了我。
他目光放肆地在我身上流连，甚至还伸手挑开我垂在身前的长发。我退后一步，他逼近一步。
“你做什么？”我努力控制住声音里的颤抖。
太子终于把视线移到我的脸上，“没做什么，只想看看孤的好弟弟有没有受伤。”后半句他意味不明，“好在察泰喜欢女子，不好男风。”
他取下挂在臂弯间的披风，为我披上，“回宫吧，父皇和庄贵妃正在担心你。”
我看着太子，先前被我忽略的细枝末节一点点浮出水面，“今晚的事是不是你一早就知道了？”
这么久没有开动的船，异常松懈的守卫，还有，他提前备好的披风，仿佛早已知晓我经历了什么。
太子听我这样说，阴柔的脸上露出一抹笑，“看来你还没蠢到家，北国人虽骁勇善战，但个个都是莽夫，蠢钝如猪，父皇一直想将邶北两国边境再往外划一点，现在有了合适的理由。”
他伸手将我头上的纱巾扯下，“待会见到父皇，记得好好哭上一顿。”
原来是这样，我不过是圈套的诱饵，难怪那些守卫都不仔细看我的脸，也许他们早就认出是我，只是秘而不宣。
我心中再气，也知道这个时候同太子发脾气，于事无补，只能咬住牙暂且随着他下船。太子将我送到马车上，就走开了，我想他应该是去处理北国人。
因迟迟没人驾车，我伸手将车窗打开。
车窗对着河水，水面浮出一道白影，白影没在水面待多久，又潜入水里，反反复复不知多少次，在我都看累时，白影终于从水里钻出来。
林重檀浑身湿透，步履踉跄地走上岸，没走几步，就猛地吐了一口血。
有人上前扶他，却被他推开。林重檀低头定定看着手里的东西，像是极其珍重此物，另外一只手慢慢将唇角嫣红的血迹擦掉。忽地，他好像注意到我的目光，抬头往马车这边看，我与他的视线猝不及防碰触到一块。
他此时脸色较月色还白，因吐了血的缘故，唇色过度绯红，如河中艳鬼。
我淡漠地转开脸，重新将车窗关上。
-
马车刚到宫门，就被人喊停。
车外是庄贵妃的声音，“车上可是从羲？”
我抢在太子回答之前，将车门打开，庄贵妃一看到我，眼睛就红了，对我伸出手，“从羲，下来。”
而我从车上下来，她看到我未着靴的足，眼睛越发地红。等到了重华宫，庄贵妃立即叫人拿鞋袜来，继而检查我有没有受伤，我本不想让她看到我披风下的打扮，可我不给看，她就哭。
当然，看到后，她的眼泪更是簌簌如雨落下。
从来没有人因为我而哭成这样，明明被绑架的人是我，庄贵妃却看上去比我更难受。我顿了顿，笨拙地想给她擦眼泪，她发现我的意图后，对我挤出一抹笑，“母妃没事，从羲，你先去沐浴，待会你父皇会来，你不要出来，睡你自己的。”
皇上果然没多久就来了，我按照庄贵妃所言没有出去，因此也听到了他们两个吵架的声音。
“陛下是忘了臣妾当初是怎么生下从羲的吗？臣妾当时疼了一天一夜，晕过去好几次，好不容易从羲出生，但因为他笨，别说宫里的主子，奴才都暗里嘲笑从羲。现在从羲终于变好了，陛下竟舍得让从羲去当诱饵？若是从羲死在那些北国人手里呢？陛下有没有想过？”
“缈儿，你不要那么生气，朕并没有想让从羲去冒险，是北国人……”
皇上的话并未说完，就被庄贵妃打断。
“陛下真的一点都不知吗？宫中戒备森严，从羲能这么容易被带出去？为了一网打尽北国人在京城的探子、暗线，陛下就可以拿从羲去冒险，臣妾看这日子没法过了，陛下不如现在就将我们母子俩打入冷宫，不，罚去恩慈寺，吃斋念佛残度此生。臣妾要贵妃之位有何用？连跟陛下的孩子都护不住，陛下也不心疼我们的孩子！”
“缈儿，你不要冲动，你冷静些。”
“臣妾冷静不了，陛下知道从羲回来时是什么样子吗？他吓坏了，方才好不容易睡着，还在梦里喊父皇救我。”庄贵妃哭声渐起，继而是男子的低哄声。
“这次是朕考虑不周，以后不会再出现这种情况了。缈儿，你别生气了，我现在去看看从羲。”
皇上竟把自称都换了。
庄贵妃的声音比之前柔和许多，“不许去，从羲睡着了，你不要去打扰他，我还没有原谅你。”
“好好好，你以后再原谅我。我明日就调一队私兵给从羲，那队私兵以后只听从羲的，其他人的命令都不听，总可以了吧。”
过了许久，庄贵妃走进内殿，见我坐着未睡，如往日一样想哄我睡觉，但我先开口道。
“母妃，我可以自己睡，你去休息吧。”
她听见“母妃”二字，方才还将皇上拿捏在手心的人跟傻了一样待在原地。
我见状，又唤了她一声，“母妃。”
庄贵妃终于回过神，当即扑我身上嚎啕大哭，丝毫没有一点贵妃的模样。
我顿了下，方伸手回抱住她。我前生很少从母亲那里获得宠爱，更别提在母亲那里感受到像庄贵妃这般豁出一切的爱子之心，我既承了这份恩，也该尽这份孝。
我不想一直让庄贵妃保护我，我也想保护她。
-
我不知道皇上是怎么处理北国那群使臣，但这日我从宫人那里得知林重檀被召进宫，正在皇上那里领赏，就匆匆赶去御书房。
殿内除了皇上、林重檀，太子也在。皇上看到我，立刻招手让我到他身边，“从羲，你怎么过来了？身体可好些了？”
距离那日我被绑架已过去七日，我略过跪在地上的林重檀，径直走到皇上跟前行礼，“父皇，儿臣身体已大好了。”
“那就好。”皇上拍拍我肩膀，转而对对林重檀说，“林重檀，你这次连立下两功，不仅赢了北国使臣，还帮朕救回了从羲，朕要赏你。朕听太子说你是姑苏林家的人，你祖父是不是林祖文？”
“是。”林重檀答。
“朕记得你祖父，当年朕还小的时候，你祖父在京任职，后因年事高，便辞去官职，举家搬迁到姑苏。”皇上像是陷入往事，许久才沉吟道，“你虽无功名在身，已知为国、为朕分忧，这样吧，因你今年下科举，朕就不赏赐你了，赏赐你们林家。林家也算历代忠良，朕就封你父亲一个江阴侯，虽不世袭，但也允你父亲一世荣誉。”
一旁的太子笑了笑，“林重檀，还不快谢主隆恩？”
林重檀低头行礼，“重檀谢主隆恩，陛下之宽宥爱民，重檀感激涕零，愿誓死为陛下效忠，为邶朝尽犬马之劳。”
这种赏赐一般都是由御前太监远去当地，给受封的人颁旨。我看到跪地谢恩的林重檀，心里有了一个想法。
“父皇，这次多亏林重檀救了儿臣，儿臣才能平安回来，不如给他父亲授封的事就交给儿臣吧，儿臣从未离开京城，也想去看看姑苏山河之秀。”

第37章 小满（1）
姑苏离京城甚远，秦树楚天，加上已步入苦夏，供我出行的马车随时放着冰块以降暑气，即使这样，我依旧嫌热。这个身体跟我原来的身体很像，都怕冷嫌热。
哒哒的马蹄声从前传来，随后响起男子的低沉嗓音，“主子，离姑苏还有十里，不久将至。”
我顿了下，才隔着车窗对外说：“我知道了。”
同我说话的人是皇上给我的私兵头领，说来巧合，我曾见过这位头领，他是当初我和林重檀路遇山匪求救的宋将军宋楠。据说他虽武艺了得，但脾气极臭，还不服管教，因此一路被贬，现在更是贬成了皇子的护卫军首领。
宋楠见我的第一眼愣了很久，但他并没有说什么，跪下恭敬唤我九皇子。
眼看离姑苏越来越近，我心里的思绪便越繁琐，甚至这几日总是梦到以前的事。一时梦到我坐在山鸣阁廊下看书，一时又梦到我看着双生子缠着父兄母亲的场景。
莫非是近乡情怯？
因为这种猜测，我又觉得好笑。
马车速度变缓时，我听到外面喊“恭迎钦差大臣拨冗莅临”等话。马车没有驻停，一路驶进姑苏。
我推开车窗一角，一点点看过这个生我养我的姑苏。姑苏的建筑景色与京城略有不同，其更秀气，雕梁绣户，粉墙黛瓦飞檐翘，房屋常伴水而建，香樟亭直如冠，广玉兰高丽长青。
大约又行了数里路，马车终于停下。我由钮喜伺候着戴上帏帽，从马车上下去，眼前正是林家正门。当年我第一次入林府的时候，因身份不可张扬，走的是后门，如今我倒能光明正大地从正门而入。
此时林家大小皆在门口，见我下车，登时跪在地上，说了好大一通的场面奉承话。
算算时间，我已有近三年未见到他们，双生子长高许多，再也不是原先小豆丁的模样。我第一次见他们时，他们娇坐府里奶娘怀中，粉雕玉琢，如年画娃娃。
我略略侧过身避开他们的跪拜，“无须多礼，我此次前来是给林老爷授封，诸位请起。”
父亲面容尚且平静，但一向稳重的大哥在起身时也难免露出欣喜之色。虽不世袭，但封候的荣耀非寻常人家能得。
再入林府，如天上仙阁的林府像一幅失色的画，我见识过宫里的奢靡华丽，就不会再为林府而惊讶。
行到正厅，我从钮喜那里拿过圣旨，“林昆颉接旨。”
“草民林昆颉恭迎圣恩。”父亲在我面前跪下，他身后的林家人自然也是乌压压地一同跪下。
我如先前一般微微侧过身，方道：“奉天承运，皇帝敕曰：林氏一族公忠体国，林昆颉忠孝节义，济弱扶倾，博施济众，教子有方，着即封候授江阴，钦赐！”
略顿一下，“恭喜江阴候。”
父亲高举双手，从我手中接过圣旨，又恭敬将头贴于地上，“臣自当日夜体悟圣意，不敢违圣恩。”
我看着父亲，忽然明白了父亲，不，应是全家上下为何更重视林重檀，林重檀能谋满门荣誉，我什么都不行。
父亲平身后，对我展笑，“钦差大臣里面请，我已备好酒菜，以待大人到来。”
我看一眼钮喜，钮喜登时说：“钦差大臣舟车劳顿，此时恐无法与江阴候一同用膳。”
“是我考虑不周，大人的住处已准备好，请同我来。”
父亲为我准备的住处自然不再是原先偏僻的院落，这个暂得的新住处院子明显是刚翻新过，丹漆金线，游鲤墙花。一连三日，我闭门不出，林府人也不敢上前打扰，唯独有个不识趣。
“九皇子，林重檀求见。”
我捧着书坐在窗下，翻过一页，“不见。”
林重檀这次随行，数次想私下见我，但被我拒绝，有时候我下马车休息，他的视线总是不避讳地望过来，甚至还想靠近，但都被钮喜、宋楠等人拦下。
他也给我写信，不过那些信到我手里，我就将其烧掉。
到林府的第四日，我让人跟父亲说，这次我来还有个目的，替皇上给林家祖父上一炷香。父亲闻言，立刻着手安排事宜。第五日，我便坐上马车前往林家祖坟。
林家祖坟修葺得十分奢华，我以给祖父上香的借口，将神位牌一个个看过。
没有“林春笛”的名字。
我不死心地在坟地找寻，最后在角落处看到一个无名的坟堆。父亲见我驻足在无名坟堆前，立刻过来，“九皇子……”
我未等他话说完，就开口说：“我奉父皇之命，特意来拜见林家各位先人，不知这是哪一位，为何连名字都没有？”
父亲默了会才说：“我夫人曾在多年前生下一个死胎，因是死胎，不祥之兆，便未取名。”
我袖下的手不禁颤了下，“原是这样，抱歉。”
我在这里再也待不下去，匆匆转身准备离开，但意外与林重檀的视线相撞。他站在不远处，眼神复杂，我不想细看，与父亲推辞道烈日难忍，尽快上了马车。
等上马车，车上只有我一人时，我才放弃强忍眼泪。原来我生前到死后，都在林家没有名字。等再过几十年，无人还记得世上曾活过一个林春笛，林家后代也不会给一个无名的死胎上香。
也许连几十年都不用，几年后就没有林春笛活过的痕迹。就算有人记得，也会说林春笛卑劣不堪，窃用他人作品。
-
两日后，我带着帏帽随意在林府散步，入夜的姑苏，暑气消退不少。散到林府的百年老樟面前，我停下来看，忽地一阵风吹来，将我掩面的纱吹起，紧接着一道声音响起——
“春笛？”
我没有动。
喊我的人几步冲到我面前，不顾钮喜的阻拦，抓住我的手，“春笛，你回来了？”
母亲还欲伸手掀开我的帏帽，我后退避开，“夫人，你认错人了。”
“不可能，我自己的儿子我怎么会认错，你是春笛。春笛，你什么时候到的家，怎么回来都不同母亲说一声？”她哭得那般伤心，我一时间也不禁顿住，钮喜见我没有再避开，便也没有再拦着母亲。
母亲抱着我哭的事情很快在林府传开，父亲和大哥匆匆赶来，要将母亲拉开。母亲泪水潸然，不愿离开，“那是春笛，夫君，春笛回来了。”
“糊涂，什么春笛，宗庭，还不快带你母亲回房。”父亲厉声训斥，可母亲依旧止不住泪，甚至不肯离去。
“你怎么那么狠心！春笛从小没在我们身边长大，好不容易在身边养着，你非要送他去太学读书。如果你不送他去，他怎么会做出剽窃自尽的事？也怪我，我对他不甚上心，那孩子给我写家书，让我多回信给他，我也没写几封。我怎么这么偏心，别的孩子小衣都是我亲手做的，唯独春笛的不是，他死都没有穿过我亲手做的衣服。”
“宗庭！”父亲像是彻底怒了，大喊大哥的名字，又缓和语气对我说：“九皇子，内子近日生病，胡言乱语，还望九皇子宽恕。”
那厢，大哥已表情严肃地和几个仆人将母亲拉走。
我看一眼母亲离开的方向，摇摇头，“无妨。”
父亲又对我再三道歉，甚至翌日亲自送礼邀我赴宴。这次我赴宴前，将头上帏帽取下。
众人看我的目光皆有些不同，连一向冷静的父亲都愣了下，但他反应很快，立即朝我行礼，“九皇子。”
“江阴候无须多礼。”我被引到上位坐下，我左边是父亲，右边是大哥，大哥旁边的则是林重檀。
父亲身旁的母亲已恢复往日温婉模样，席面上未曾喊我春笛。她一直在席上照顾双生子。双生子现下满十岁，他们两个数次偷偷往我这边看，我发现后，对他们轻轻笑了下。
些许是受到这个笑的鼓励，翌日他们就跑到我住的院子里。我让宋楠放他们进来。
双生子进来后，先是给我行礼，又怯生生地叫我九皇子。我抬手摸了摸他们的脑袋，“找我有事吗？”
双生子里的哥哥月镜把身后的东西拿出来，“我们来是想给九皇子送我们自己做的小木船。”
弟弟云生比月镜更自来熟，已经偷偷跑到我身边挨着我，“九皇子哥哥，你喜不喜欢？”
我接过月镜手里的小木船，又看到月镜和云生手上都有伤口，心下了然，“喜欢，你们手可是因为这个受的伤？”
此话一出，双生子都将手藏于身后，“没、没有。”
我故意沉下脸，“我可不喜欢撒谎的人。”
“我们说实话！是……是做小木船受的伤。”
“既然受伤，证明此物珍贵，你们为何把这么珍贵的东西送给我？”我问双生子。
双生子此时都挨在我身边，“我们喜欢九皇子哥哥，所以才特意做了小木船送过来，还望九皇子哥哥不要嫌弃。”
我低头看他们，“可是我们才见面，你们就喜欢我？”
双生子见我语气温和，更是伸手抱住我手臂，撒娇道：“‘丹顶宜承日，霜翎不染泥’，九皇子哥哥像天上的仙鹤，因此我们见到九皇子哥哥，便忍不住喜欢、亲近。”
一刹那，我想大笑出声。
经年不见，我原来还可以从沐猴而冠里的猴子变成他们口中的仙鹤。
因忍不住笑，双生子误以为我喜欢他们这样说，拍马屁的话说得更顺畅了。我又让钮喜拿点心上来给他们吃，明明只是他们寻常吃惯的吃食，他们却表现得十分雀跃的样子。
我同他们说了许久话后，提及一件事。
“说来奇怪，很多人对我叫林春笛的名字，上次你们母亲也叫了这个名字。这个林春笛和我长得像吗？”
一下午时间下来，双生子在我面前没有那么拘谨，因此有些话也敢说了。
“不像，他怎么配和九皇子哥哥相比，是母亲近来生病，眼花看错了。”
“对，一点都不像，相差甚远，云泥之别。”
我面不改色，“是吗？那个林春笛是什么人？你们认识？”
“啊。”双生子有些慌张，弟弟云生反应较快，立即说，“他原先借住在我们家中，因无父无母，父亲母亲心慈，才认下他这个义子，但只是口头认下，并没有上族谱。”
听到这里，我终是控制不住，悄然握紧手，“原来如此，据说他已经离世了？”
“嗯。”
“那我能不能见见原先在他身边伺候的人，我还挺好奇林春笛的，毕竟大家总是对着我叫林春笛的名字。”我问。
在林府住了这些时日，我一直没有看到良吉，我在想他是不是因为我的事被赶出去了。如果是的话，我想以别人的名义私下给他送点银钱。
双生子对视一眼，才说：“他身边原先有个伺候的书童，但他离世后，那个书童殉主了。”
我听闻这个消息，几乎怔在原地。
殉主？
良吉怎么可能殉主？
良吉有个心上人，在来京城前，良吉还拿着心上人给他绣的荷包哭了好几日，后面还问我好几次，问我当官后，他可不可以把心上人接到京城。
-
“春少爷，我好想回去见柔柔，你说柔柔还在等我吗？”良吉时常跟我这样说。
那时候我回他，“肯定在等你，等我从太学出来，就和你一起回姑苏，顺便把你的亲事办了。”
良吉听我这样说，高兴得眼睛都弯成一条线。
-
等双生子离开后，我马上去书房写了一封信。我将信交给宋楠，“劳烦你想办法把这封信送给京城聂家的聂文乐。”

第38章 小满（2）
在林府住的三年里，我鲜少出门，但有一次我和良吉出去，意外撞见了良吉的父母。良吉父母不知道我是良吉的主子，高兴地邀请我去他们家吃饭。
我凭着记忆再次找到良吉家，却发现这里人去楼空，像是许久没人住了。
“你找谁？”
许是我在良吉家门口停留太久，隔壁有人出来问我。我张了张嘴，迟疑着问：“之前住在这里的这户人家去哪了？”
那人回我，“搬走了，早搬家走了，他们家的二儿子去世了，办完葬礼就走了，你是他们什么人？”
葬礼？
良吉真的死了？
我一时之间说不出话，只能胡乱地对答我的人摆摆手，转身匆匆离去。我是独自一个人出来的，没带任何随从，此下无地可去，我漫无目的地在街上走。
直至我差点被疾行的马车撞上，一旁忽地有只手伸出，将我拉过。
“没事吧？有受伤吗？”
明明听到声音，我却没办法回答。
那人定定地看我一会，拉着我往另外一个方向走。我被带到一个雅致的茶楼，摁坐在椅子上，才反应过来眼前的人是林重檀。
他不知道什么时候开始跟着我，此时正坐在我旁边点茶。林重檀精通六艺，自然点茶的手艺也不会差，一举一动，极具风雅。他似乎总是这样，永远光彩照人，他为玉珠，旁人被他一衬托就成了死鱼的眼珠子。
我不想与他再待下去，站起来准备离开，林重檀的声音响起。
“喝口茶再走吧。”
只怕我待会想把滚茶泼他脸上。
但我走了几步，又停下看他，“你想要的到底是什么？”
林重檀点茶的手一顿，半晌方答：“我非靖节先生。”
我听到这个名字，愣了下。靖节先生的《感士不遇赋》是林重檀教我背的，那是一个雪夜，他搂我在腿上。因为我怕冷，所以手都是抱着汤婆子缩在林重檀衣服里，不肯伸出来。
他垂着眼同我讲《感士不遇赋》，我至今还记得他念“或击壤以自欢，或大济于苍生”的声音。
靖节先生选的是击壤自欢。
我没有再说什么，转身离去。良吉的死透着诡异，就算他真的殉主，良吉一家也没必要举家搬迁。良吉家人在姑苏住了一辈子，家境不富裕，骤然换个地方生存，哪有那么容易。
因为良吉的事，我暂时没有心情与人虚与委蛇。双生子又来找我，我不想见，让宋楠将他们两个挡在外面。
院墙隔音不好，我听到他们在说话。
“九皇子哥哥怎么不理我们？是我们哪里做错了吗？”
“应该只是九皇子哥哥今日很忙，我们不要打扰九皇子哥哥，明日再过来。”
好体贴的两个小孩。
只是声音故意提高，想必是特意说给我听的。
转眼也在林府住了快十日，我不得不踏上返程之路。我花了一笔钱，暗中找了专门寻人踪迹的游侠帮我打听良吉一家的下落。
离开林府时，父亲、兄长和双生子都来送我，双生子见我上马车，更是嚎啕大哭。
我停下脚步，想了想，将腰间的玉佩扯下，送给双生子的哥哥月镜，“月镜要好好读书，我在京城等你。”
月镜收到我的玉佩，本还哭的声音瞬间止住，他看一眼玉佩，又看一眼旁边的弟弟云生，见我还望着他，忙挤出一抹笑抱住我腰身，“九皇子哥哥，我一定会好好读书，不辜负你对我的期望。”
我闻言笑意更柔，“那就好。”又转头对旁边的云生说，“云……云……弟弟也是，要跟月镜一起好好学习。”
说完，我转身上马车。
返程因为坐的船，时间大大减少，林重檀返程没有与我同行多久，在乘船的第三日他就下船了。
这次出行，他似乎还有别的任务，我暂时无心神理会他，只想尽快回到京城，弄清一些事情。
-
“九皇子，你来了？”
聂文乐一看到我，就站了起来，还笨拙地用自己的衣袖将旁边的椅子擦了又擦，“座位擦过的，你坐。”
其实如果可以有别的选择，我不会想理聂文乐，但聂文乐这个人的确对我有用。他曾与越飞光一起，不知道在太学里欺负了多少学子，那些学子无一例外地没有往外声张，足以证明聂文乐一定程度上很有手段，而且有些事情我不能直接出面。
“我让你帮我查的事情，你查清楚了吗？”我问他。
聂文乐见我没坐，面上露出遗憾，但还是同我说：“查清楚了，你要找的那个叫良吉的书童死在——”他顿了下，“二月二十七日。”
我听到这个日子，不禁神魂恍惚。二月二十七日是太子在荣府设私宴的日子，也是我被段心亭推入碧瑶湖之日。良吉竟然也死在二月二十七日。
“我找到了给良吉验尸的仵作，那个仵作现在已经不在京城，我废了好些功夫才找到。好在他记得良吉，他说良吉是先被人掐死，才伪装成上吊自杀的模样。”聂文乐声音越来越低，“良吉指甲里有血，若是自杀，但他脖子上又没出血的伤口，多半是挣扎时，抓到了掐死他的人。”
聂文乐说完，见我迟迟不语，不由轻声唤我。
“九皇子？”
我闭上眼，“我没事，你继续说，段心亭那边呢？”
“段心亭近日来一直称病不来太学，但我买通了他身边伺候的小厮，小厮说段心亭夜里睡着会突然惊醒，说什么不要找我索命，你们两个做什么鬼，早日投胎去，诸如此类的话。段府以为段心亭中邪，还请了人做法。”
我睁开眼，重新看向聂文乐，“法场不会只做一回，我想见见段心亭，你能办到吗？”
聂文乐见我看他，连忙说：“下一场法场不是在段府做，而是在千佛寺，如果你想见段心亭，我可以提前安排好。”
我没什么表情地点点头，枯站一会，发现聂文乐不错眼地盯着我看。我想了下，才说：“你以后不需如今生疏地喊我，我允你叫我从羲。”
聂文乐明显变得高兴，看我的眼神更加恶心的黏人，低低唤我从羲。我没有避开他的视线，还对他轻轻一笑。
聂文乐是一条好用的狗。
七日后，我浑身素白出现在千佛寺。
因是驱邪，段家这场法场办得极为低调，选在千佛寺的后法台，因又下雨，今日千佛寺人稀少。法场环节繁琐，全套办下来几乎要一整日，天色渐暗，我撑着伞踏入此时只有段心亭一人在的后殿。
段心亭跪在佛像前，他果然生病了，身形比原先消瘦许多。他对着佛像，闭眼低声念着什么，连我走到他跟前都没发现。
“段心亭。”我喊他。
他浑身一激灵，随后向我看来，待看清我时，更是跌坐在地，不住往后退，眼神惊恐。
“鬼！鬼！你不要找我，不是我要杀你的！不是我……你别找我索命……”他颠三倒四地说话，面色惨白，好像真的把我当成鬼。
我略一思索，往前逼近他，“不是你杀的我，还会是谁？”
段心亭唇瓣哆嗦，念出一个名字，“檀生哥哥……是檀生哥哥，是他让我杀了你。”
即使再听一遍这话，我依旧控制不住心里愤怒情绪。
“那良吉呢？也是他让你杀的？”
“我不想的，我不想杀他的，是他自己撞见了……我本来还在想要不要追，但檀生哥哥出现了，他说必须杀了他，要不然你的事就会被说出去。”
段心亭像是再也抑制不住心里的恐惧，疯狂地抓自己的头发，已经开始说胡话，“不是我！别来找我！我怕！有鬼……鬼来找我了！”
他爬起来往外跑，殿门被打开后，风吹灭数盏蜡烛，菩萨低眉的佛像被阴影罩住，面容似乎变成金刚怒目，正森然地看着我，佛像之大，而置身于大莲花藻井之下我渺小不堪。
我怔怔站在原地，许久后才放下伞，对着佛像磕三个头。
原来回不去姑苏的人是良吉。
是我心生贪嗔痴，可此祸不该牵扯到良吉。
林重檀说自己想要大济苍生，不过是骗人的谎言，他真正要的是虚名，是荣华富贵，否则他为何非要这姑苏林家二少爷的位置，甚至不惜以自己为诱饵，哄我一年余。
他杀我在前，害良吉在后，罪不可赦。
良吉，我会帮你报仇的，我会让林重檀一无所有，受万人唾弃，你且在上方睁开眼看着，好好地看着。
我以头贴蒲团，以泪洗面。
请佛宽宥我终生无法戒定慧。
-
要动手惩治林重檀，就绕不开太子。段心亭现在这个状态，就算我抓他去见官，段家人也可以用病人胡言乱语说话当不得真来搪塞，更何况我也不能明面替良吉报仇。
至于段心亭本人，就算他恢复神智，他也不敢说我来找过他，除非他想把自己杀人的事情宣扬出去。
太子为什么那么重视林重檀？他们之间到底有什么交易？
我越想越入神，连上课的时候都忍不住盯着太子那边看，因为过度入神，甚至他什么时候起身走到我面前，我都不知道。
太子弯下腰，在我案桌上敲了敲，“再看，孤都要被你看成卫玠。想什么呢？这么入神？”
我回过神，呆了下，“你。”
他眉毛略微一挑，“哦？弟弟原来真的在想孤，想孤什么？”
我闭上嘴，不肯再说话，见小侯爷贼眉鼠眼往这边看，瞪他一眼，起身往外走。
只是没想到，我刚走出课室，就迎面撞见了林重檀。
林重檀回到京城了，他看到我，垂眼拱手行礼，“见过九皇子。”
我目光停在他脸上，这么好看的皮囊下为什么有一颗最黑的心，如果可以，我真想挖开他的胸膛，拿出心好好看一看。
“免礼。”我对林重檀说，“你……你这一路上可还好？”
林重檀闻及我这样说，近乎失态地当即抬起头看我。

第39章 芒种（1）
我避开林重檀的视线，垂眼看向旁处，待听到林重檀开口说第一个字时，我迅速绕开他快步往前走。
擦过他肩膀时，我脚步略顿一下。
我没有继续上后面的课，找了个身体不舒服的借口，提前回到宫里，但没想到十二公主也在。
她看到我，眼睛变得极亮，提起裙摆跑到我旁边，“九皇兄，你终于回来了。”
庄贵妃坐在窗下的椅子上，见状温婉一笑，“十二公主先前一直在念叨你怎么还不回来。”
自从上次被绑架的事发现，我不由对十二公主冷淡了些，我不知道我被绑架的事情有没有她牵涉其中，但她终究是太子的胞妹。
我对十二公主微微颔首，就走到庄贵妃旁边，她近来正在抄写佛经，时常脖颈酸疼，我原先在家里特意学过按跷，只是还没来得及给母亲按过。
庄贵妃发现我给她按摩肩膀，回头对我笑笑。十二公主看看我，又看看庄贵妃，随后也凑了过来，“庄贵妃娘娘，我也给你按。”
“这可不好，女儿家手嫩，还是不要做这些活计。”庄贵妃笑着对十二公主说。十二公主讷讷点头，又往我脸上瞅了瞅，见我只专心给庄贵妃按跷，只好在旁边坐下。
香炉烟气萦绕，我只认真帮庄贵妃按摩，哪知道竟听到小声呜咽声。庄贵妃先搁下笔，拿手帕给十二公主擦泪水，“小祖宗，怎么好端端哭了呢？”
十二公主边哭边看我，并不言语。我皱眉抿了下唇，只能放下手，“母妃要抄佛经，些许是十二皇妹闷着了，我带她去喝果茶。”
“好，你们两个孩子去玩吧。”我走前，庄贵妃在我手上拍了拍，我知道她的意思，对她安抚一笑。
我并非幼童，岂能事事都由她来护着，而十二公主左右不过是个小姑娘。
我带十二公主散到南阁，吩咐宫人送上果茶、点心，十二公主果然贪吃，纵使还挂着泪，也要净手拿点心吃，吃一口看我一眼。等吃完，她才委屈挨过来，“九皇兄，你为什么对我那么冷淡？”
我的脾气因她的贪吃散去不少，原来我也想过当一位好兄长，“没有，只是天热。”
十二公主听我这样说，松了一大口气，马上亲热状地抱住我手臂，我不由身体一僵，“十二皇妹，你……你如今也大了，不该……”
“哪有，我还小呢。”十二公主不高兴地鼓起脸颊，她在蜜罐子里长大，一举一动皆透着天真，“再说了，就算我十八了，也可以这样抱着九皇兄。”
我被她的荒唐之言噎住，一时不知该说什么好。她单手抱住我，另外一只手托着腮盯着我看。我忍了一会，实在没忍住，“我脸上可是有什么脏东西？”
十二公主头摇如拨浪鼓，只是摇完后继续盯着我瞧。我无奈地问：“那你为何一直盯着我看？”
“我……”十二公主咬了下唇，“我说实话的话，九皇兄不要跟我生气。”
“你说吧。”
“我觉得九皇兄同我离宫远嫁蒙古的大皇姐长得有些像。”
十二公主说的是长公主，长公主已经出嫁六年，离宫时正值二十岁。
我不由愣了下，而后又想九皇子的脸与我一模一样，长公主为皇帝的女儿，我与她有几分相似也是正常。
十二公主提及长公主后，情绪低落不少，“我有些想大皇姐了，父皇什么时候才能把大皇姐接回来呢。”
长公主远嫁蒙古，一般情况是无法再回故土。但我也不想让十二公主更伤心，叫旁边的钮喜再去拿些点心过来。
“其实我和太子哥哥都很想大皇姐，太子哥哥跟我说他一定会把大皇姐接回来的，到时候大皇姐哪都不用去，就留在宫里住一辈子。”
十二公主的话本没有引起我的注意，直至她后面小声地嘀咕，“太子哥哥肯定能做到的，他那么想大皇姐，把大皇姐的小像随身带着。”
我不由怔住。
随身带长姐小像？若是年龄尚幼小，还可以用思念为由，可太子早已及冠，寻常人哪怕跟兄弟姐妹关系再好，似乎也不会到这种地步。
不知为何，我心竟跳快了一瞬。我转头盯着十二公主，想知道她是不是在撒谎，但她此时并没看我，垂头丧气像只小狗，用下巴压在桌子上。
我一直在想太子为什么一见到我就厌恶我，以及他说那句话——
“孤最讨厌东施效颦、鸠占鹊巢之辈。”
我之前认为他说的是我效仿林重檀，占了林重檀的地，但好像并不是。我努力让自己看起来与先前无异，作随口一提状，“大皇姐与太子关系很好吗？”
“好啊，非常好，太子哥哥原先都是叫大皇姐为阿姐的，当时大皇姐远嫁蒙古，太子哥哥整整病了七日，整个太医院束手无措，最后是国师来了，才治好太子哥哥的病。”十二公主还同我说，“原先太子哥哥脾气可没这么坏，现在坏死了，偶尔连我都欺负。”
我想了下，“宫里可有大皇姐的画像？”
十二公主想了想，“我也有大皇姐的小像。”
她第二日就取了长公主的小像过来，我看到小像上的女子，发现十二公主并没有说谎，我的眉眼的确与长公主有些许相似。
我试着遮住我的下半张脸，十二公主惊讶地啊了一声。
“像吗？”我问她。
她忙点点头。
我又看了小像一会，才将小像还给十二公主，斟酌道：“你把大皇姐小像给我看的事情还是不要说出去了，太子敬重大皇姐，若是知道我们私下讨论大皇姐与我这个大男人相像不相像，些许会怪罪我们。”
十二公主好像在想象太子发脾气的样子，没几息，就赞同地点点头，“我不说。”她盯着我看了一会，又道，“九皇兄，那我们之间就有小秘密了，别人说有小秘密的两个人关系就很好，我以后来找你，你不会不理我吧？”
“不会的。”我顿了下，念出两字，“颂颂。”
夜里，我躺在床上想事。
太子这般针对我，有没有可能与林重檀无关，真正有关的是长公主。他骂我卖肉的小婊子，也许是因为他认为我破坏了长公主在他心中的形象，即使我与长公主毫无关系，只是眉眼间有几分相似。
太子或许有慕姐之情。
因为这个猜测，我自己都惊愕半宿未能睡着，这种荒唐、有违伦理的事我只是在良吉的话本里看过。
太子真的对自己的亲姐姐有别样的想法吗？
如果有，这可能会成为我离间他和林重檀的关键。
我在床上又翻了个身，看着寝帐上方垂下来的荷花镂空扭枝香熏球，心里的主意渐定。
我想试一试太子。
为了向林重檀报仇，我什么都愿意豁出去。几日后便是一个机会——
九皇子的生辰。
九皇子的生辰早我一个月。
早在几日前，庄贵妃就同我说她和皇上想大办我的生辰，还问我在太学有没有结识友人，若是有玩得好的，一并请到宫里乐乐。
我想了下，说：“有几个。”
“分别都是哪家的儿郎？”庄贵妃问。
我报了家世名字后，她又问我知不知道朋友的喜好，她好去安排。
“有一个我知道，他喜吃甜食，最爱吃芙蓉羹。”我对庄贵妃说。
自从那日撞见林重檀回来，我没有再去太学，只闷在宫里看书，宫宴的请帖提前两日送出。以示珍重，送往太学的那几张请帖由我亲笔所写。
生辰当日，太子提前来到我的宫殿，“弟弟，生辰快乐。”
他说完拍拍手，有宫人将红布罩着的东西抬进来。
“看看喜不喜欢孤的礼物。”太子示意我自己将红布扯下。
我看他一眼，才缓步走到红布前，将其扯下。红布后的东西让我怔了下，是龙二子睚眦的雕像。睚眦豹首龙身，古书记载，其嗜血，生性刚烈好斗。
“喜欢吗？”太子又问。
我伸手轻触睚眦的头，又收回手，“不喜欢。”
太子似乎有些惊讶，“弟弟居然不喜欢，孤见这睚眦雕像，就想到弟弟，特意买回来。”
我抬眸看他，他对我轻眨了下眼，明晃晃告诉我他就是故意的。我沉默几息，改口道，“本来是不喜欢的，但既然是太子哥哥送的，那我就喜欢了。”
我转头吩咐身后的宫人，“你们把这个摆去我寝殿。”
太子听我叫他太子哥哥，神色有些不明，又听我要将睚眦雕像放寝殿，看我的眼神颇有深意。我只当没看见，重新走到原先的位置把案桌上的书拿起。
“我有一处不能理解，不知道太子哥哥可不可以为我解答一二。”
太子盯着我瞧了一会，才走到我身边，“哪里？”
太子虽在太学上课，但他文才课都是由太傅亲自教授，本人算得上有真才实学。我把我不能理解的尽数问他，他讲到后面口干舌燥，见我还想问，有些无语地说：“孤在这里跟你讲了一早上的课，你连杯茶都不给喝？”
我闻言亲手给他斟了杯茶，太子看我一眼，才接过茶，不过我没让他喝几口，又继续问他。
一直到中午，我觉得问得差不多了，把书一合，“我要去用午膳，太子哥哥自行回去吧。”
太子忍了半日的脾气终是没忍住，冷笑一声，“卸磨杀驴？”
“没有，只是我今日也没备下骨头。”我说完就走，不给太子继续回嘴的机会。
等我再回到偏殿，太子果然已经离去。我装作无意把太子用过的茶盏打碎，宫人登时来收拾干净。
-
宫宴设在香蕖殿，香蕖殿以芙蕖得名，一池芙蕖接天莲叶，香气不用深嗅即盈了满袖，清辉倒映水中，映得水面涟涟。一入夜就点上的宫灯随风轻摇，如仙子耳上珰。
今日本该是九皇子的及冠礼，但国师说我体弱，需要晚一年办及冠礼，方能镇住寿命。
我第一次参加以我为主角的宴会，赴宴的文武百官不管之前认不认识我，心里在想什么，都要端着酒过来给我敬酒，恭敬唤我九皇子，说些讨巧的场面话。
我酒杯里是掺了不少水的果酒，饶是这样，一轮的酒灌下来，我的脸也不禁发烫。
钮喜一早备好解酒药，我借着衣袖遮挡吃了半颗。刚吃完，聂文乐端着酒杯过来。
他今日似乎特意打扮过，绀青内裳配外纱衣，面容俊朗，给我敬酒时，小声对我说：“别喝太多了，当心明日头疼。”
我对他笑了下，端起面前的果酒略微一抿。
他眼神更为炙热，只是碍于这里是宫里，只能垂眼从我身前离开。
我暗松一口气，有些厌烦地咬了下牙。
又过了两刻钟，我起身去到庄贵妃那里。庄贵妃今夜也出席了，但因是后宫嫔妃，她的座位放置了一扇屏风，以遮面容。
“母妃，这里好闷。”我同她说。
庄贵妃失笑，“你是不是想跟你那几位小友去玩？”她转眸看一眼附近的皇上，“去吧，你父皇那里母妃替你说，”
我点点头，起身从香蕖殿的侧门出去。钮喜提着宫灯跟在我旁边，散到香蕖殿的某一凉亭处，我对钮喜说了一句话，钮喜点头离去，而我自己拿着宫灯歪歪依坐在凉亭柱上。
没多久，我就听到有人唤我。
“九皇子。”
我微微侧眸望向声音处，今日的宴会我不仅邀请了聂文乐，还一并请了同班的所有学子，包括林重檀。
林重檀身着霜色云锦衣，曳腰长发被长廊悬挂的宫灯洒下一层微光。他这张脸素来生得好，饶是今日的场合，我都注意到不少人对他侧目。
他未提宫灯，走到我跟前，从袖中拿出锦盒，“今日是九皇子的生辰，我有一物想送与九皇子，此物冬暖夏凉，可带在身上。”
锦盒里是一颗玉石。
我曾听说世上最好的渔翁不是钓鱼技巧最好的人，而是最有耐心的人，跟鱼耗得起时间。
我没有伸手，只是盯着玉石看。
林重檀见我反应，声音更低，“我没有别的意思，只想你收下这个。”
他应是也看出我怕热的习惯，即使现在，我也忍不住用扇摇风。我慢慢挪开眼神，扇风的动作渐缓，像是酒意上来。
没多久，我感觉到一只手带着丝帕抚上我的脸，那只手仔细帮我擦鬓间的细汗，我由他擦了两下，就抗拒地扭开脸。
林重檀收回手，与我对坐不语。耳边的蝉鸣声不断，我没提宫灯的手略微蜷缩了下，半晌，转眸看向林重檀。
他本就是一直盯着我看，见我望过来，眸色似乎深了些，随后他慢慢俯过身来。
林重檀身上的药香味拢住我，他的吻先落在我的腮边，随后是唇角，要吻到唇的时候，我猛然挣扎起来，手里的宫灯和扇子都砸落在地，但因为饮酒加身体本身弱的缘故，挣扎的力度软而无力。
我注意到林重檀的呼吸变重，在他又一次要吻上我的唇，我装醉害怕实则嫌恶地说：“不、不要……太子哥哥……”
林重檀的身体立即僵住。

第40章 芒种（2）
宫灯落在地上，烛火便灭了，周围骤暗，唯剩凉亭入口的一盏小灯照明。
温热的触感慢慢从我脸上移开，林重檀眼神晦涩，定定看我，仿佛是想辨认方才所听之言虚真。我露出惧怕的眼神，见他死盯着我不放，眼睫微颤，将自己衣袖卷起，露出小臂，声音含糊结巴，“我……我给你咬，你别……别欺负我了。”
林重檀顺着我的目光看向小臂，在发现上面的牙印时，瞳孔缩紧，神色前所未有的难看。片刻，他伸出手去碰我小臂上的牙印，不过刚碰到，我就吸了一口气，他手指收紧，唇也抿了起来。
“谁咬的？”他声音极低。
我装作醉酒，听不懂他的话。
这时，不远处传来脚步声。
还有太子的声音，“人在哪？”
林重檀听到声响，却没有动，眼睛依旧死死盯着我手臂上的几个牙印我看他迟迟不动身，正怀疑自己这一步猜错时，林重檀冷着脸地将我衣袖放下，长腿一跨从凉亭的另外一边走了。
几乎他刚离开，钮喜就引着太子走入凉亭。
太子看到歪坐在凉亭柱旁的我，又看了看掉在地上的宫灯和扇子，眼波微转，“弟弟这是喝高了？”
我虚着眼看他，看了几眼后，对他伸出手。太子没动，等我指尖快碰到他的衣袖时，他才轻轻往后一退，“钮喜，你家主子是真喝多了，带他回去吧。”
一旁的钮喜上前，“九皇子，你喝醉了，奴才带你回去。”
他屈膝蹲在我面前，我手脚虚软地爬上钮喜的背，继而又像是疲倦至极将脸大半掩在自己宽大衣袖间，只露出眉眼。
临走前，我睁开眼看了太子一眼。
钮喜将我背出凉亭没多久，身后就传来了脚步声。脚步声一直跟我回到华阳宫，此时宴席未散，庄贵妃还未回来。
华阳宫的人见到太子，纷纷行礼，太子懒洋洋叫他们平身，又将我殿里的人全部清空，连钮喜也被他打发出去。
殿里只剩下我与他两人。
太子踱步到我躺着的美人榻旁，我虽喝了解酒药，但我向来酒气容易上脸，这幅身体也是，此时脸烫迟迟不退，倒也方便我装醉。
“你让钮喜叫孤来，说有什么重要的事说，现下只有我们二人了，你可以说了。”太子轻摇身前折扇。
我再度对他伸出手，这一回他肯让我抓住他衣袖，但他没想到我抓住后，竟撑起身体扭头便是一口。
我咬得狠，估计能把太子的手臂咬出个血印子。
在从十二公主那里了解到长公主的事后，我去问了庄贵妃知不知道长公主当初远嫁蒙古的事情。
庄贵妃与长公主并不熟稔，知道的事情并不多。她跟我说，长公主性子大气温和，几乎对所有人都礼遇有加，不管是自己父皇的嫔妃，还是宫人。
我想我与大气挨不上半点边。
想想太子送我的礼物也许没有送错，我是睚眦必报。今夜，我不仅咬了太子，还给林重檀吃的芙蓉羹里下了催情的药。
那药药性不高，一般用来助兴的，并不足以让人到神志不清，意乱情迷的地步。
有一瞬间，我想给林重檀下毒药，但毒死一个人太明显，我也不想林重檀还没有身败名裂就轻松死去。
太子迅速收回手，怒视我，气得直接喊我名字，“姜从羲！”
我慢吞吞用手指擦了擦唇，“活该……谁、谁让你……拿我当诱饵！”
听到我这句话，太子先是皱眉，又嫌弃看我。
“多久的老黄历，你还记得？你叫孤来，就为了这事？”
我爬坐起来，怒道：“你不是我，你当然……不懂我的感受！那个……察泰要绑我去北国……”
太子说：“不是没绑成功吗？况且察泰不好男色。”
“万一成功了呢，他把我当、当女人一样对待，给我穿女人衣服……说什么蒙古跟我们和亲，他也想和亲。”我仰头看他，浑身发抖，“我是邶朝的皇子，是天子的孩子，并非阿猫阿狗。那些番邦之国，皆该是率土之滨才对，岂配与我邶朝联姻。”
太子垂眸看我，烛火的光被他困入眼中，脸上嫌弃之情渐褪。他弯下腰，像是第一次认真打量我。
“说得好。”他一字一句说。
-
太子离开后，我拆散发髻，赤足走到铜镜前，拿起宫人先前放下的水盆里的巾帕，一点点擦脸、擦唇，擦到肌肤生疼才猛然将巾帕砸入水盆中。
现在所做的试探，还远远不够，十二公主说太子贴身随带长公主的小像，能装得下小像的大抵只有他腰间很少更换的荷包。
当然，纵使太子对长公主有不能说的感情，光靠我与长公主眉眼间的几分相似，也不足以太子弃林重檀。林重檀得太子重用，前提是林重檀忠心。
不忠心的狗，就算再会吠，再会捕猎，主人也只会猜忌这条狗会不会有一日咬他的手。
翌日，我去到京城最大的酒楼，戴着帏帽看下方的芸芸游人。一会儿后，包厢的门被推开。宋楠今日未腰间佩刀，也未穿官服，他走到我跟前，单膝跪下，“主子。”
“钮喜，把窗户关上，带着其他人先出去。”我说。
待钮喜出去后，宋楠就低声道：“属下已将段家的庶长子段承运的事情查清楚，他没什么特殊嗜好，每日晨起上朝，下朝而归，每月有几日会去迎荷楼听戏，最爱听的是《望母台》。”
“《望母台》？”我轻喃出声。
《望母台》讲的是西汉景帝时期长沙王刘发与其生母的故事，刘发生母身份卑微，刘发年少不愿认母，年长却无法认母，与母亲皆在世，而不得相见，悲痛之下，故而在长沙建立望母台，以表思念。
我细想事情，宋楠忽地问我。
“主子，你手臂上的伤可好些了？”
我怔了下才反应他说的是我小臂上的牙印，“没什么大事。”
宋楠略抬起眼，从怀里拿出一盒药膏，“这是属下原先受伤会擦的药，主子可以把这个涂在伤口上。”
“几个牙印，还用擦什么药。”我并不把这事放在心上，但宋楠却表现有些激动，“若不妥善处理，恐怕留疤。”
他见我神情惊讶地看他，声音又放缓，“属下没别的意思，属下咬了主子，是做了冒犯的事，所以想弥补一二。”
“是我让你咬的，何来冒犯。”我想了想，还是将他手中的药膏拿过来，“好了，我擦便是，段家的事情还望你帮我留心，还有，我想见见段承运。”
见完宋楠，我坐上马车去太学。一到太学，我就听到有人在讨论今年的科举。
今年要下科举的人泛泛，其中便有林重檀。林重檀从入太学起，便稳居太学第一宝座，所有太学学子都在期待林重檀今年科举的表现。除了太学学子，京城很多贵族门阀也在等。
林重檀若高中状元，便是真正的天下知。
到了课室，我看到林重檀坐在靠窗的案桌前，他提着笔，却没落纸，不知在想什么。我在自己座位坐下，因昨夜没睡好，课上忍不住打哈欠。上舍的博士虽严厉，但并不严苛，看到我哈欠连天，也只是委婉敲敲我案桌以作提醒。
课间，我干脆翘了课躲进太学的听雨阁补眠。倒是巧合，我躲进听雨阁没多久，夏雨骤临。我窝在听雨阁三楼的榻上，由着雨丝飘进窗内，洇湿衣摆。
雨声下，有脚步声拾阶而上。
那脚步声先移到窗边，再近到我身旁停下。
我未睁眼，任由那人卷起我衣袖，给我上药。待那人准备离开，我才猛然坐起。
“林重檀，你站住。”
林重檀背对着我，手里还拿着未来得及收起的药膏。
我盯着他，手紧抓自己有牙印的手臂，“你怎么知道我手臂……有伤？你……你是不是知道了什么？”
林重檀静默片刻，侧眸看向我。不知是我错觉或是什么，他神情似有疲倦之意，像是一夜未宿，但一双眼又格外清明。
我对上林重檀的视线，昨日借着酒劲，我尚且能与他平和相处，但今日我又想起良吉的死。
杀人凶手。
为了不让他看出我心中的恨，我只能闭上眼，可身体忍不住轻颤，“你走吧。”
可我说出这话，他却踱步到我身旁，手指拉开我抓着自己手臂的手，“手上有伤，不要这样抓着。”
我依旧闭着眼，“我不要你管。”
林重檀语气软了些，“小……”他似乎准备喊我小笛，但刚说一个字，又止住，改口道，“那九皇子记得每日让身旁的宫人给手臂上的伤口上药，不要随便沾水，我把药膏放在这里。”
我听出他要走的意思，不免睁开眼。他目光与我对上，外面雨声淅淅，先前还大亮的天色因乌云密布加窗户关上而变得昏暗。
我咬了下唇，眼泪垂落，他看到我哭，神情不由一变，继而拿出手帕帮我擦泪，“怎么哭了？疼？”
我咬牙不语，等他搂我入怀，我倏然咬住他肩膀，待尝到血腥味，才松开牙齿，呜咽说：“我不想待在宫里，我真的待不下去了，你带我走好不好？我们走得远远的，去塞外。”

第41章 芒种（3）
外面阑风伏雨，阁内只有我轻轻啜泣的声音，许久后，林重檀才以极低的声音开口，他像是难以启齿，嗓音有些发紧，“我不能离开这里。”
我顿了下，慢慢伸手推开他，自己用手背擦拭脸上的泪，低声道：“方才的话你当我从未说过吧，以后也不要再来找我。”
“小笛。”
林重檀刚说两个字，我便咬牙看向他，“谁是小笛？林重檀，你不要老是喊错名字。你走，你若不走，那我走。”
林重檀眉头紧蹙又缓缓松开，浓睫下的双眸里似有挣扎、痛苦，我不再看他，重新躺回去，背对着他。
虚与委蛇的把戏谁都会演，就看谁演得更逼真，林重檀最好再演得真些。我就不信他和太子能彼此信任到愿意把自己的后背交给对方。
“我有些事情必须要做，我向你保证，等那些事情做完，没人可以再欺负你。”
我没有再理会林重檀的话，有人守在暗处，我也不怕林重檀再杀我一回，真朦胧睡去。等醒来，外面的雨早已经停了，林重檀也不在身边。
我低头整理好衣服，余光瞥到还放在榻上的药膏，想了想，将药膏收进衣袖里。
-
又过三日，我在迎荷楼见到段心亭的庶兄段承运。
段承运被请到我这个包厢时，明显有些恐慌，他虽在朝中任职，但不过是七品的小官。京城里最不缺有权有势之辈，所以他一来就问：“不知屏风后是哪位贵人，若我先前有得罪之处，在下先向贵人赔礼道歉。”
我看一眼旁边的宋楠，宋楠会意，故意将声音压得极低，让人听不出原音，“段大人无须这么生分，我家主子请你过来是有事相求。”
因我与段承运隔着屏风，并不知道他此时的表情，只从他声音听出怀疑。
“我有哪里可以帮得上贵人的？”
“段大人有个二弟对吗？”
段承运听宋楠提及段心亭，语气立刻生硬了些，“是，贵人为何问起我弟弟？”
“我家主子听闻段二少爷生病的事情很是担忧，想问问段大人，段二少爷的病可有起效？”
几乎是宋楠刚说完，段承运就不客气地说：“阁下这么担心我弟弟，不妨直接递请帖，何苦把我带来这里，楼下的戏还唱着，我要走了。”
这个段承运，跟段心亭的关系还真差。我不仅让宋楠去查了段承运，也让聂文乐查了一遍，两人给的回答差不多。
段承运是段夫人的陪嫁丫鬟生的，说来这件事，还是一件丑事，段心亭的母亲段夫人在怀段心亭前，怀过一胎，因怀孕无法伺候段老爷，便将自己的陪嫁丫鬟开了脸。
哪知道陪嫁丫鬟没多久也怀上了，本是双喜临门的好事，可段夫人那一胎生下便是个死胎。
其中秘辛不得而知，但段承运生下来才三日，其母就被赶去了段家老宅，至今连个姨娘的称号都没有。
-
“段大人，别急，我家主子的话还未说完。实不相瞒，我家主子钦慕段二少爷许久，可惜一直没机会亲近，近日得知段二少爷生病，我家主子愿意出资出人，带段二少爷去别庄休养。”宋楠说前面一句话时，自有他的人将段承运摁在原地，段承运不想听也要听。
邶朝民风开放，狎娈童者不少，但那是贵族狎娈童。若是贵族之间的事情，这关系便是秘而不宣，纵使外人知道，也要说我们只是契兄弟的关系，日后也都会娶妻生子。
段承运听到宋楠的话，半晌没有开口，他绝非蠢人，应该听懂宋楠的言下之意。
“段大人其实不必那么为难，段二少爷病情迟迟不愈，想必阖府上下都为此忧心不已。我家主子愿意伸以援手，是好事，对段府好，对段二少爷好，亦对段大人好。段二少爷娇气，想来没在府里依赖兄长，如今段二少爷由我家主子照顾，段大人有更多精力去为国效力，自然也会更加官运亨通。”
段承运呼吸变得急促，整个人似乎都变得焦躁，“你……你家主子到底是何人？竟说这么荒唐……你们做什么？为什么要蒙住我的眼睛，放开……”
话未尽，他已经闭上嘴。
我从屏风后探出手，有人将段承运的手摁在我衣袖上。段承运先是一顿，随后仔细摸起我衣袖上的蟒纹。
宋楠问：“段大人可摸清楚了？”
衣袖上的蟒纹是皇子独有的，旁人若私穿，会落个砍头的大罪。
段承运猛然松开手，接下来我听到膝盖磕在地上的声音，段承运的声音比之前更加惶恐，“微臣给皇子请安，但不知是哪位皇子？”
“这个你就不需要知道了，我家主子真的很喜欢段二少爷，想如珠如宝待之，金屋藏之。”宋楠说。
段承运呼吸声变大，“可是……可是父亲他不会……”
“段大人，段二少爷如今病成这样，段老爷应该更想治好段二少爷，段大人只要让段老爷相信外地有神医，将段二少爷送出京城，接下来的事情就不需要段大人管了。”宋楠顿了顿，“段大人母亲如今还在乡下老宅吧，你和你母亲骨肉分离多年，段大人不想念母亲吗？”
外面《望母台》的唱词咿咿呀呀传入包厢。
段承运没有再说话，但我知道他心动了，便示意宋楠送人出去。在京城里不好明目张胆地绑人，但出了京城，路上遇见山匪、强盗是很正常的事。
段承运离开后，我将身上的蟒袍换成寻常的衣服，从迎荷楼的后门上了马车。我把宋楠也喊上马车，他进了马车后，端坐在离我很远的位置。
“你是不是觉得我很坏？”我冷不丁问他。
宋楠看向我，“属下并没有……”
我打断他的话，“这个时候你不需要跟我称什么主子属下，你是宋楠，我是姜从羲仅此而已。”
“属下不敢。”宋楠回道。
“你若真的不敢，就不会从将军贬到我身边。日后待太子登基，若我命好，可得一封地，若命不好，终生幽禁或命散黄泉。我现在给你两条路选，一，将我所作所为全部去告诉太子或父皇，若是告诉太子，他应该会看在你报信的份上重用你，二，跟着我，我现在给不了你什么，但我会百分百信任你，未来，有我一日，必有你一日。”
我垂下眼帘，自嘲地笑，“其实我是你，会选第一条，跟着一个无实权的皇子，能有什么好处。”
宋楠低沉的声音响起，“我既然喊了你为主子，你就是我的主子，我宋楠没有认二主的想法，现在没有，以后也不会有。”
从几年前宋楠带人剿匪，我便依稀能看出这人秉性，嘴坏但人不坏。这几年想来他也是因为一张嘴，被一贬再贬。
攻善者心，坦诚之；攻恶者心，利诱之；攻权者心，示弱之。
我偏头对宋楠轻轻一笑，“谢谢你。”
此时马车停了下来，我将车窗略微推开一条缝隙，发现原来已经到了我和聂文乐约见面的地方。
一看到聂文乐，我便把袖中林重檀赠我的药膏递给他，“我想让这个里面有催情的成分，你能不能办到？”

第42章 芒种（4）
聂文乐听到我的话，脸色顿变，急道：“你加那东西做什么？”
“自然有用就对了，你无需问那么多。”
我话刚说完，聂文乐就语气带着怒意说：“不行，这个我必须问清楚！”
他见我有些惊讶地看着他，又连忙收敛起怒容，带着讨好意味地哄我，“从羲，其他事情只要你吩咐，我绝不多问一句，但这种东西很危险的，你到底想用它做什么？你、你该不会想自己用？”
我一瞬间觉得聂文乐脑子有问题，我好端端给自己用什么催情的药。
“不是我用，这个药能加吗？”我问聂文乐。
聂文乐却依旧不答我的问题，只一个劲问我这东西准备给谁用，直至见我面露不快，他方讪讪一笑，“能加，能加，药加好了，我再拿给你。”
他办事倒快，第二日就送到我手里。我打开药膏盒子，凑到鼻前仔细嗅了嗅，发现与先前的味道并无差别，稍微放心。
“这个药性不强吧？”我问。
聂文乐摇头，“我按你说的，往里面的加的药不多。外涂药膏后半个时辰后，身体会发热，但泡泡冷水澡就能忍过去。”他顿了下，踟蹰地说，“从羲，你这个药到底给谁用？不会是那个宋楠吧？”
聂文乐真是越来越莫名其妙，提及宋楠名字时，还咬牙切齿，仿佛宋楠在此，他就要与宋楠打一架。
“聂文乐。”我冷下声音叫他。
他立刻对我笑道：“怎么了？”
“你不要再胡乱猜测，对了，房子找到了吗？”我先前让聂文乐帮我找一处幽静宅子，最好左邻右舍都无人住。
聂文乐说：“找好了，我办事，你放心。”
我思索一番，将药膏收回袖中，“那好，我先离开了。”
聂文乐一听我要走，便露出依依不舍的肉麻眼神，我只当没看见，转身离开。回到宫里，我先去了东宫。
这还是我第一次来太子这里，东宫不愧是历任储君住的居所，占地极广，五殿三宫，鸿图华构。我先是坐轿一段路，继而又下轿走了许久，才终于走到太子所在的偏殿。
太子正坐于案几前，身旁美婢摇扇，一旁摆了好几个冰坛。他知道我来，眼神都未给一下，只问：“弟弟怎么有时间来孤这了？”
我步到他身旁，才发现他面前摆的竟是奏折，他倒是不避讳我，并没有要合上的意思。我看了眼左右的宫人，将袖中的药膏轻轻放在案几上。
太子目光往药膏上扫了一眼，终于抬眼看我，“这是做什么？”
“我……”我说了一个字又顿住，抿着唇不动。太子见状挑了下眉，懒洋洋挥了挥手，旁边伺候的宫人鱼贯而出。
“这个可治伤口、消疤痕。”我低声说。
太子玩味地拿起药膏，他手指生得修长，把药膏都衬得小了一圈，“弟弟原来还会给我赔罪，只是赔罪，就干巴巴地说这些吗？”
我看他把玩药膏，心不由跳快一瞬，但面上不敢有半分异样显露。我仔细研究过林重檀留给我的药膏，此药膏十分名贵稀少，连宫里都没有，不知林重檀哪里淘来的稀罕物。
越是稀罕，便越容易让人看出主人。
以太子的心性，他多半不会放心用我特意送来的药膏，甚至还会生性多疑地查这个药膏里有没有毒。只要查，那便能牵扯出林重檀。
太子在私宴上骂我是卖肉的小婊子，很大程度上他是知道我和林重檀的事情，如今我成了九皇子，林重檀赠我的药膏里有催情药，这事怎么都透着古怪。
他也许会去问林重檀，即使林重檀解释清楚，只要问了，便是埋了怀疑的种子。
“抱歉，上次是我喝多了。”我说。
太子扯唇，“那你还记得那晚的事情多少？”
我转开脸，当没有听见，“药膏送到了，我赔罪的话也说了，母妃还找我有事，我走了。”
太子没有拦我，我一路出了东宫，上了软轿，提着的心才渐渐放回去。不管结果如何，我已经种下那颗种子，不管太子怀不怀疑。
今夜庄贵妃留宿皇上那里，不会回来，我早早地沐浴上榻睡觉，只未想到睡到一半，突然因殿门被重重打开的声音惊醒。继而是脚步声，好像有人正大步流星往内殿来。
我听这动静不对劲，困意去了大半，爬坐起掀开青纱帐，想看看外面情况。没想到帐子外即是太子的脸，他一向白皙阴柔的脸上泛着红，见到我坐起，竟是一把掐住我喉咙，将我摁回榻上。
我大惊失色，当即挣扎起来，可我与他的力气对比如蚍蜉撼树，根本推不开。他白日用来把玩药膏的手指此时紧握我的脖颈，声音森严，“真是跟你娘一样的狐媚子，竟敢给孤下药，这么喜欢勾引男人，孤今日便成全了你。”
太子的话让我一瞬间大脑空白，但我很快反应过来，他发现了药膏里的催情药，加上他此时呼吸略微急促，面色奇怪，想来是用了那药。
他怎么会用那药？
还不待我想清楚，他的手已经开始扯我的衣服系带。
疯了！
太子就是个疯子！
我拼命去拦住他的手，同时喊人，可平时我稍微一喊，就会有人进来的华阳宫却是鸦雀无声，仿佛整个华阳宫只有我和太子两人。
挣扎间，他已经扯松我的腰间系带，我极力让自己不要害怕，“你疯了！父皇要是知道……知道，一定会责罚你！”
“那就让父皇知道，知道他的宝贝小九给储君下药。”太子大手倏然掐住我脸颊，眼神阴鸷寒冷，“我看父皇到时候是压这个丑闻，还是不压这个丑闻。”
我对上他的眼神，身体不由打颤，在他的手欲分开我腿时，我咬住牙，使出全身力气，狠狠将头往床栏上撞。
撞得太猛，我眼前一黑，一时忘了自己身处何处，等听到太子皱眉扯下床帐捂住我额头伤口，我才找回神志。
我打开他的手，任由血液流下，语气因气愤而发抖，“我宁可……死，也绝、绝不雌伏他人之下。你说我给你下药，我根本不懂你……什么意思。姜隽朝，我是、是你弟弟！你这个乱纲常伦理的疯子！”
本是皱眉看我的太子眼神渐变，声音压抑，似乎比先前还要生气，“弟弟又如何，纲常伦理如何，若孤想要，便敢冒天下之大不韪。”
我想我的试探终于有了答案。
他真的喜欢长公主。

第43章 夏至（1）
太子惯来跋扈恣睢，但我还是没想到他能将这等惊世骇俗之言随口说出。
太子说完那番话，见我抿唇不语，伸手用指腹擦掉我流到鬓角的血，然后做出让我更为惊愕的事情——
他直勾勾地望着我，慢慢把沾有血渍的手指含入自己口中。我恍惚间以为我面前的不是一国储君，而是一只食人精魄的邪妖。
而接下来，他竟将唇往我额头处的伤口凑近，似乎准备直接含食我的血。我怔了一下，立即猛地推开他。
“疯子。”我忍不住骂他。
太子被我骂，却哼笑一声，仿佛心情又变好了，慢条斯理道：“那弟弟喜欢疯子吗？”又伸手过来摸向我面颊。
“不喜欢。”我再度拍开他的手，但他很快反抓住我的手，龙涎香的味道充斥鼻间。
“真的不喜欢吗？孤倒是有些喜欢弟弟了，尤其每次看到弟弟明明害怕，还要接近孤的样子——”他凑到我耳旁，温热的气息直接落在我耳朵那一块皮肤，“真是可爱。”
那是太子这晚对我说的最后一句话。等他离开，往常伺候我的宫人终于过来。
原来太子的人把他们全部拦在了殿外，他们进不来，也听不到我的呼救。宫人们看到我额头上的伤，全部慌了，连忙取了腰牌去请太医。
没多久，皇上那边也知道了。
庄贵妃和皇上都匆匆赶了过来，庄贵妃看到我额头处的伤，脸都白了。
“从羲，你疼不疼？”她忙坐在我身边，心疼地伸手捧着我脸颊，仔细端详我头上的伤。其实也看不出什么了，我额头已被纱布包扎好。
我摇摇头。
一旁的皇上皱眉问太医院首，“秦院首，从羲伤如何？”
“九皇子的伤乃皮肉伤，没伤到内里，仔细养上一段时间即可。微臣还会再开些滋补盈血的药方，给九皇子补身体。”
皇上闻言，目光沉沉走出去。没多久，我听到他在外面训人，让人把太子带过来。
我不知是受伤或是平时这个时候都在睡觉，没多久就困顿不堪。庄贵妃一眼看出我的困意，连忙对我说：“困了就睡，这里有母妃，没人再能伤害你，不要怕。”
她轻轻握住我手，又让宫人剪灯芯。
“从羲怕黑，别让烛火太暗。”她吩咐宫人。
我在庄贵妃哼的西北小曲中沉沉睡去。等睡醒，才发现昨夜发生不少事。
太子被罚跪在正元门前一整夜，皇后知晓此事后，非但没有替太子求情，反而前往正元门，当着众人的面打了太子一巴掌，又一同跪在地上，陈情恳切说自己教子无方，求陛下一并惩罚。
皇后跪了近一个时辰，御前的人才来请皇后去皇上那里。紧接着，圣旨下来了。
皇上罚太子关一个月禁闭，不可出东宫半步。
因我受伤的事情，第二日来了不少探望我的人，不过都被庄贵妃委婉拒了。
庄贵妃一整日脸色都不好看，对上我额头处的伤口更是时不时眼睛泛红。我还是第一次听到庄贵妃骂人，她将太子咒骂了许多遍。
“从羲，太子为什么昨夜会过来？他可有说什么？”庄贵妃问我。
“其实我也不是很清楚，我本来在睡觉，突然他就掐住我脖子。我挣扎的时候，撞到了头。”
我其实不想让庄贵妃牵扯到我复仇一事之中，我已经得了她很多宠爱，不想她再为了这种损阴德的事情劳心。
庄贵妃听我这样说，美眸里烧起一团火，怒不可遏道：“他这是想杀人吗？”
她当即想去找皇上，但我先一步按住庄贵妃手臂，“母妃，父皇已经罚过太子了，母妃这时候不应再为我的事情出头。”
太子并没说他为什么要带人来华阳宫，也是因此，他这次被罚的很重。
太子不比旁人，皇上当众罚太子跪人来人往的正华门，皇后陪着跪了一个时辰，还落个禁足一个月的惩罚，可见其严重。
这个时候不能再找皇上诉苦。
庄贵妃聪慧，自然知道我的思量，只是因我受伤，她作为母亲怒气难消。我只好极力安抚她，“母妃，其实并没有多疼，秦院首医术了得，我现在更是完全不疼了。”
“可是……”
“母妃，我真的没事，母妃往日怎么面对父皇，日后也怎么面对父皇，只当这件事没有发生过，我……这次的伤肯定不会白受的。”
听我这样说，庄贵妃才勉强止住要去找皇上的念头，但她听到我要继续去太学上课，登时露出不赞同的神情。
许是怕我生气，她软着声音哄我，“几日不读书也没什么大事，你那些皇兄也不是日日都去，母妃真的不放心你最近出宫，你头上的伤还没好，万一又落个什么伤，怎么办？乖，听母妃的。”
我有些犹豫，后宫的事向来牵扯前朝，我想这段时间是个好时机，但看庄贵妃担忧的眼神，我不好拒绝，只能点点头。
但我没想到庄贵妃让皇上请了上官大儒进宫给我讲课。上官大儒是太学博士中的大家，因已年过古稀，他身边通常会带一个弟子。
我看到上官大儒身后的林重檀，不禁脸色难看了几分。而林重檀却不顾礼仪尊卑，看到我的瞬间，先是眉头蹙紧，随后不知在想什么，一直脸色难看地盯着我额头的伤。
“九皇子，未来一段时间就由微臣教授九皇子功课。”上官大儒转头吩咐林重檀，“檀生，将书本给九皇子。”
林重檀应了一声，他走近我，玉白修长的手将书本放在我面前的案桌。
他放完书，竟在我身旁坐下。我还来不及训斥他，那边上官大儒已经说：“今日我们来讲……”
我只能先闭上嘴，上官大儒这等大家的话不可随意打断。
随着上官大儒的授课，我渐渐知道林重檀为什么能跟在上官大儒身旁。他笔速极快，将上官大儒一言一句全部写在宣纸上，甚至上官大儒没提及的点，他还会在旁标注解释。
半日下来，林重檀一点疲色未显，倒是我听得头昏脑胀。
好在上官大儒上了半日课，精力也不足，由宫人扶着下去休息。
我见上官大儒离开，也准备离开，但正在整理宣纸的林重檀喊住我。
“九皇子。”
我脚步顿了下就继续往前走。一连几日，林重檀都会跟着上官大儒进宫。
这日阴雨绵绵，进宫的人只有林重檀，上官大儒老寒腿犯了，躺在床上起不来，便让林重檀独自进宫。
京城进入夏末，窗外枝叶繁花已经逐渐走向衰败，或许是知道自己即将衰败，开在枝头的花愈发浓丽繁盛。
雨水打在重重花瓣上，我瞧着水珠顺着花枝落地，耳边林重檀的声音忽地提高了些。
“九皇子？”
我慢慢转头看向前面的林重檀，“嗯？”
林重檀喜着素色，还喜高襟，非必须露的肌肤一点都不会露在外面，今日他亦是这副打扮。
他对我笑了笑，“九皇子是喜欢外面的花吗？那……”
“没有，我只是——”我打断了林重檀的话，同时站起身，“觉得很无聊，如果不找点事情做就会睡着，今日的课就到这里吧。”
我准备离开南阁，可在我经过林重檀身旁的时候，他居然抓住我的手。
钮喜登时扣住林重檀的手臂，“林公子？”
我顺着林重檀的手指看向他的脸，“松手。”
林重檀低声对我说话，似有恳求之意，“九皇子，我能否与你私下谈谈。”
“不行。”我没有任何停顿就拒绝了他。
他见状还想说什么，但我先一步道：“林重檀，你不要自讨没趣，我说过了，你不要再来找我。”
说完，我甩开他手，快步离开南阁，并让钮喜赶人。
我回自己寝殿午睡，午睡醒来，外面的雨依旧未停，还变大了。
钮喜伺候我洗漱，边说：“主子，林公子还在外面。”
我有些不高兴，“不是让你赶他走吗？”
“林公子说今日的课未讲完，不敢离去，愿等主子醒了继续。”
这个林重檀，话里话外拿上官大儒来压我。他如此执着，是为了太子吗？
看来太子被责罚，这条忠心的狗便坐不住了。
“他在哪？”我问。
“还在南阁。”
我想了下，“你跟他说，我头疼，起身不了，他若非要讲课，就站在抱窗外面讲。”
抱窗外面是我寝殿的天井处，无瓦片遮顶。我是故意逼林重檀走，可纽喜将我的话转告他后，他居然真站在抱窗那里同我讲课。
因书卷会被雨水打湿，他干脆不拿书。雨水涟涟，短短一会，林重檀身上衣服全部湿透。
我坐在温暖干燥的美人榻上，看着他脸色越来越白，直至完全没血色时，我终于松口让他进殿。
林重檀不急着去换衣，先走到我面前。他轻轻吸了口气，才对我说话。
“伤口还疼吗？”他问我。
我看一眼旁边的钮喜，钮喜立刻退下。
我重新看向林重檀，“你问这个有意义吗？如果我说疼，你能做什么？带我走？帮我报仇？还是假惺惺地问几句，送点药？”
忽地，外面响起惊雷声，雨势骤大。
我瞬间控制不住地浑身发抖，连眼前的东西都看不清了。好像有人在安抚我，我平静不下来，死死咬着牙。
安抚我的人似乎不想我咬牙，哄着我松口，见我不松，他竟把手指探过来。我本能咬住，血腥味迅速弥漫口里。
原来的我没那么怕雷，只是偶尔雷声太响，会把我从睡梦中弄醒。几乎我一醒，旁边的林重檀也醒了。
他尚且有着睡意，迷糊着抱紧我，又摸摸我的头，温声说：“别怕。”
我想说我不是那么怕，可我又觉得他怀抱温暖，不想离开，只好什么都不说。
次数多了，林重檀以为我很怕雷。有次白日打雷，他突然从书桌起身，把坐在窗下的我抱入怀里。
我愣了下，还没说话，耳朵被他的双手捂住。
他还嫌捂住耳朵还不够，让我自己把眼睛闭上，不要看窗外。
后来，我死在雷雨的夜里，一听到雷声，就想起林重檀在宴会上看我的眼神，想起冰冷的湖水，想起段心亭跟我说的话。
-
我极力忍住惧怕，抬眼看向林重檀。他与原先并无太大区别，依旧光秀芝玉。略凉的水珠从他身上滴落在我脸上，我吐出已经被我咬伤的手指，倦怠地眨了下眼。
“你知道我头上的伤怎么来的吗？那个人深夜来我宫中，先掐我脖子，后脱我衣裳。在他要分开我腿时，我不愿，自己一头撞到床栏上。
林重檀，你好好去当狗吧，届时他睡我，也许你还要跪在床边端水递帕子。”

第44章 夏至（2）
言语是可以做刀，我早尝过这种滋味。
我清楚地感觉到林重檀身体的僵硬，他眸里翻涌着不明情绪，明显是动了怒，可他似乎又不想发出来，极力忍着。
我忽地觉得好笑。
典则俊雅的林重檀原来也有这样的一日。
他曾以我为私物，主动邀请太子一起睡我，怎么这会子又生气了？
恐怕气的是我说他是狗。
他本来就是太子养的一条狗，还怕人说吗？
林重檀此时的脸色比先前还白，眉眼因淋雨而湿漉。他把被我咬伤的手随意在自己衣服上一擦，留下水染后的红色。
“太子被罚，眼下前朝形势波谲云诡，九皇子近日最好都待在宫里，不要出宫，也不要跟外臣联系。”
他言左右而顾其他，让我越发烦他。他永远都是这样，没几息就可以冷静下来。
但仔细想想，他这种表现才正常。林重檀是一个为了权势什么都可以做的人，杀人也好，受侮辱也罢，只要太子未来成为帝君，他能成为辅佐左右的权臣。
但我不会让林重檀如愿的。
他妄想攀着太子这根枝飞黄腾达，我偏要让太子亲自摧毁他的野心。
“林春笛死了多久了？”我突然问他。
林重檀长睫一颤，在我以为他不会答话时，他轻声说：“一百五十三日。”
原来已经一百五十三日了。
这一百五十三日，林重檀可有半分愧疚？
他现在怎么有脸在我面前摆出情深一往的模样，是觉得我什么都不知道，如今转生成九皇子，他依旧可以将我拿捏在手心吗？
我曾听过一些负心汉的故事，负心汉一朝为了荣华富贵，抛妻弃子，甚至有的会动手杀妻，等权势在手，又怀念起发妻的温柔小意。
他们不会觉得自己有错，只会在更阑人静时，叹道是命运捉弄人。
林重檀大概也是这样的人吧。
不对，林重檀这等狼子野心的人，比负心汉更狠，他很有可能又在骗我，想哄着我，榨干我新身份的利益罢了。
“原来死了那么久了，若挖开坟的话，应该腐烂得只剩骨头吧。”我淡淡道。
外面雨下得更大了，我不再看林重檀，蜷缩起身体窝在榻上。林重檀在美人榻旁枯站许久后离开，翌日他没有进宫，我听上官大儒说林重檀生病了。
第三日、第四日、第五日……林重檀都没有进宫。
上官大儒提及林重檀的病时，露出担忧之色，“眼下他病得如此严重，若是误了今年的科举，就要再等三年。”
听到科举的事情，我手下的笔突然歪了一笔。上官大儒并未发现，依旧在提科举的事情。上官大儒也曾高中状元，他回忆起自己状元及第，白马游街时的往事。
“正所谓‘马蹄一日遍长安，萤火鸡窗千载寒。从此锦衣归故里，文峰高并彩云端。’”上官大儒无不怀念道。
-
因头上的伤没有那么严重了，当日下午，我在庄贵妃的叮嘱下出宫去太学。这是我阔别几个月再次来到林重檀的学宿。我到的时候，白螭和青虬在煎药，听到有人来的动静，忙从小厨房出来。
他们看到我，皆是露出惊讶的神情，尤其是白螭，像是高兴得要哭出来，“春少爷，你没死啊！太好了，少爷他……”
他话没说完，已被钮喜训斥。
“休得无礼，这是九皇子。”
白螭愣住，还是一旁的青虬反应更快，拉着他跪下，“给九皇子请安。”
白螭还想说什么，但青虬死抓着他手臂，他张了张嘴，最后也恭顺地说：“奴才给九皇子请安。”
“免礼，林重檀可在？”我问他们。
“少爷他在房里。”
我独自一人走进林重檀的房间，几乎才进去，就闻到里面浓重的药味。林重檀躺在床上，我看到他的第一眼，不禁愣了下。
林重檀眼窝深陷，不仅脸色白，唇色都白得吓人。我才明白为什么上官大儒一提到林重檀就露出担忧的神情，如今离科举没有多少时日了。
他躺在那里，一动不动，加上满屋子的药味，我恍惚以为床上的人已经死了。
不对，这不是我习惯的林重檀。
我要报复的也绝不是这样的林重檀。
我在林重檀床边坐下，伸手摸了摸他的额头，滚烫一片。此时外面传来白螭小心翼翼的声音，“九皇子，药煎好了，可否端进来？”
“端进来吧。”我吩咐下，白螭端着药进屋。
他先将药放下，去扶林重檀坐起，再喂药。可林重檀牙关紧咬，药根本喂不进去，白螭忙出一头热汗，无措之际，他看到我。
白螭咽了咽口水：“青虬去端饭了，不在此处，九皇子可否能帮个忙？”
我冷眼盯着林重檀片刻，把钮喜喊了进来。钮喜在宫里，喂药这等事对他来说并不难。钮喜捏住林重檀鼻子，没一会，林重檀就因呼吸不畅，而松开牙关，白螭连忙喂药。只是那碗药刚喂下去没多久，林重檀就趴在床边尽数吐了出来。
吐的时候，林重檀醒了过来。他双眸通红，修长的手指死死抓着身上锦被，白螭声音已带上哭腔，“少爷，你不能把药吐了啊，吐了，怎么能好呢？”他忽地看到我，眸光一闪，“少爷，你看，九皇子来看你了。”
方才还奄奄一息的林重檀听闻我来，几乎登时抬起眸，四下寻找，等看到我的身影，他猛然要起身下床，白螭见状，连忙扶住林重檀，“少爷，你别急啊，九皇子在这，没走。”
林重檀对白螭的话充耳不闻，只想往我这边来，我以眼神暗示钮喜不动。等林重檀走到我跟前，想以手触碰我，我才轻轻往后一退，以袖捂鼻。
林重檀怔了下，低头看了看自己此时的模样，哑着声音说：“等我一会。”
他脚步虚浮地走进净室，白螭忙跟进去服侍。
过了一会，林重檀出来，他换了身干净衣服，直直走到我跟前。他似乎想碰我，但又不敢。我看他几眼，就让钮喜和白螭都出去。
几乎是那两个人刚走，林重檀就伸手朝我手探来，但即将碰上的瞬间，他又顿住。我想了下，主动抓住他的手。
林重檀浑身僵住，不敢置信地看着我。
我低声说：“生病了就不要一直站着，坐吧。”
他的眼睛像是须臾间落下星子，骤亮，他并不动，只紧紧地盯着我。我见状，干脆拉着他在座位上坐下。
林重檀落座，依旧一直盯着我。我顿了下，才把来时就想好的话说出。
“我可能太贱了，即使到了这个地步，我还担忧你，所以你快点把病养好。”
说完，我松开他的手，转身往外走。
“小笛。”身后传来林重檀嘶哑的声音。
我停下脚步，没多久，我就被人抱住。林重檀身上很烫，在我不适想推开他时，他把脸埋在我脖颈间，“那晚上我让他们去找你，但没有找到……对不起……”
我愣了好一会才发现林重檀哭了。
他原来真的会哭。
如果可以，我真想笑。
现在他还在骗我，不惜以眼泪。
我在林重檀怀里转过身，饶是我恨他，也不得不承认林重檀生得极好，哭起来也是好看的，若我真的什么都不知道，一定会被他现在的样子哄骗。
我强忍厌恶说：“我不会那么容易原谅你的，你最好先把身体养好，给我等着。”
林重檀似乎愣了下，反应过来后将我抱得更紧。我差点呼吸不上来，忍着恶心让他抱了一会就拍拍他的手臂，“你想勒死我吗？”
他又飞快松开手，可松开没多久，又伸出手紧紧抓住我的衣袖，不错眼地盯着我看。
我低头看了下他抓着我衣袖的手，再抬眸看他，“你不想我走？”
林重檀像是烧糊涂了，如稚子般的连连点头。
“好吧，那我先不走，你把药喝了。”
我扬声让外面的人端药进来，这回端药的人变成青虬。青虬比白螭稳重，眼观鼻鼻观心地把药搁在桌子上就离开房间。
林重檀不看药碗，目光还停留在我脸上。我想了下，把药碗端起，用勺子装了一勺药递到林重檀的唇边。
我以为他自己会吹，哪知道他张嘴就把药喝了。
林重檀脸色微变，可他不知为何，也不将药吐出来，还抿着唇。我见状，又勺了药送过去。林重檀又张嘴直接喝了，才几口药下来，他的脸泛起古怪的潮红，唇也变红。
我只当没发现，将一碗药都给林重檀喂进肚子里，看他控制不住连连拧眉，我一时没忍住笑。
他倏然听到我笑声，再度怔怔看着我，片刻，他的脸朝我靠近。在他的唇要亲上来时，我转开脸，“谁许你亲我，我还没有原谅你。”
“我……抱歉，是……我唐突了。”
林重檀头回在我面前结巴。
我将药碗放下，“我要回宫了，太学人太多，我不想让他们都看到我头上有伤的样子，所以我明日不会来这里。宫里也不方便说话，我不想让母妃看到我们两个在一起的样子。”我慢一拍，才接着说后面的话，“如果你有什么话想对我说，可以写信，你把写好的信给宋楠，他会给我。”
-
回宫的时候，我在马车上问宋楠，“你确定二皇子最近频繁联系驻扎外营的马山秉？”
宋楠点头，“我旧下属在外营，算得上马山秉的心腹。”后半句，他声音极轻，“二皇子恐怕想逼宫。”
太子才被罚，有些人就坐不住了。
我沉眸思索道：“如果太子在马山秉那里发现林重檀的书信，会是什么反应呢？”
—
皇上虽然给太子关禁闭，但没说不许旁人去看他。
我从太学回来，就去了东宫。到时，太子正单腿屈膝，懒洋洋地躺在地毯上，用手中羽箭投壶。
他衣服也不好好穿，明明天气转寒，还敞开衣领，露出一片白皙肌肤。
见到我来，他长眉一挑，“弟弟来了啊，坐。”
他拍了拍他身旁的位置。

第45章 夏至（3）
太子这般态度亲昵，一点都不像才因我而罚跪正华门一整夜，还被禁足东宫。
我没在他身旁坐下，而是挑了张椅子坐下。他发出一声低笑，倒也不恼，继续投壶，既不问我为何来，也不赶我走。
我看他投了会壶才开口，“为什么在父皇面前，你什么都不说？”
太子手里的羽箭此时正好投入壶中，发出清脆的“当”的一声，“没什么可说的。”
他从长毛地毯上爬起，因为这个动作，他的领口敞得更开，几乎都能看到腹部。我不由扭开脸，直至余光瞥到太子的衣摆。
他走到我的面前，忽地弯腰，将双手搭在我所坐椅子的扶手处。我的背不自觉挺直，防备地看着他。
下一瞬，太子偏头凑近我脸颊，鼻子嗅了嗅。
“弟弟好香啊。”太子意味不明地说。
我顿了下，方伸手推开他，“我未用香，哪来的香味，看来太子哥哥被禁足多日，禁出毛病了。”
太子闻言露出惊讶的神情，“没用香吗？孤怎么一直闻到弟弟身上有香味，难不成是弟弟身上的体香？”
他说着，仿佛又要凑近闻味道，而此时殿门传来“哐当”一声。
我立刻推开太子站了起来，而太子神情骤变，转头冷冰冰看着送茶点过来但摔了的宫女。宫女面色骤白，一下就跪在地上，求饶道：“殿下饶命，九皇子饶命，奴婢下次再也不敢了。”
我刚想说将地上收拾干净就好，太子已经开口。
“拖下去，杖毙。”
方才还空无一人的殿外立刻走出两人，一边捂住宫女口，一边往外拖。宫女还想求饶，挣扎着想往我们这边扑来，可并未成功。她被那两人的其中一人抓住头发，狠狠地掌掴。
不过几巴掌，就活活把宫女打昏过去。
我在旁看得胆战心惊，太子却是饶有兴致。
我忍不住开口，“她只是不慎摔了茶盏，既然已经罚了，就不用再施其他刑罚了吧。”
太子听我这样说，慢悠悠道：“你们听到没？”
打人的太监立刻停下手，谄媚地笑道：“奴才听到了，这就带她下去。”
“脸都打红了，记得给她好好治一治。”太子轻笑着说。
“是是是。”两人拖着宫女下去。
我因看了这一幕，实在觉得不舒服，顾不得太多，匆匆找了个借口离开。东宫地广，我来过两次发现东宫西南偏门离华阳宫更近，就准备从西南偏门离开。
行到一半，忽地看到两个人抱着一个麻袋。
我本以为他们是在背粮食等东西，但钮喜突然挡在我面前，我才发现不对——麻袋在渗血，滴了一路的血。
抱麻袋的人没发现我，开口抱怨道：“死了还给人添麻烦，待会我们还要把地上的血洗干净。”
“快点走吧，别被九皇子看到了，要不然我们两个的头也保不住。”另外一人催促道。
两人匆匆离开，我看着地上残余的刺眼血迹，反胃、害怕的同时意识到太子远不是我想象的那么简单。
他暴戾无道，从不把旁人的命当命。
我不得不暂停我的计划，想再细细谋划一番。
与虎谋皮，并非易事。
而第二日，宋楠给我送来消息。
段承运劝动段老爷把段心亭送去外地老宅养病，马车在今日下午离城。
这是捉住段心亭的最好机会，我不想错过，就让宋楠带人伪装成山匪，伺机而动。
宋楠对京城沿带的地形极为熟悉，加上他也跟山匪对上过数回，所以伪装起来并不难。
三日后，宋楠传来好消息，人已经捉住了。我们只抓了段心亭和他的贴身小厮，让其余人回去报信拿赎金，然后再在小厮面前上演一出段心亭假死的戏码。
我和宋楠已经商议好，绑到人后，把小厮和段心亭两人分别关在外间和内间。在外间的小厮看不到里面的情况，只能靠耳朵听。宋楠会伪装成色迷心窍的人，意图强暴段心亭，再在段心亭的反抗中，假意失手杀了对方，实际上是把段心亭打晕。
小厮看到浑身是狗血的宋楠出来，过度惊吓后会信个大半，等他再看到里面面朝下，躺在血泊的段心亭，估计会信了另外一半。
然后宋楠折返回来，把昏迷的段心亭拖出去，伪造抛尸的假象。
为了让段家人真的相信段心亭真的死了，宋楠还会将提前准备好的无人认领的死囚尸体放在溪水里。
等段家人寻来，有段承运的暗中出力，又有小厮的佐证，应该会把这个被水泡得看不清面容身形的死尸当成段心亭。
-
计划基本没有纰漏，但实施起来我依旧担心，怕某个环节出差，导致满盘皆输。不过还好，宋楠没多久让人传信说事成了。
我特意等了几日，才去关段心亭的宅子。
宅子是聂文乐帮我找的，附近几乎没什么人家，宅子里特意打造了个密室，即使段心亭在密室大喊大叫，也不会有半点声音传到外面。
我进入密室，就听到段心亭的尖叫声。我身旁的聂文乐面露厌恶地啧了一声，“这家伙怎么疯成这样。”
段心亭此时蓬头垢面，衣衫褴褛，我都一时没能认出他。他一看到我，尖叫的频率更快了，还乱喊什么，“鬼……鬼又来了，救命！别杀我……有鬼！”
“这里有人照顾他吗？”我问聂文乐。
聂文乐说：“有，我找了个信得过的聋哑老头照顾他，也留了几个人守着他，免得他逃。”
我沉思片刻说：“你跟那个老头说要好好照顾他，最好能照顾得白里透红。还有，让口严、信得过的大夫给他看病，能治好他的疯病最好。”
聂文乐虽然不懂我为什么要好好养着段心亭，还是立即答应了我。
-
时间转眼快到八月中旬，我和林重檀共同的生辰之日到了。我听上官大儒说林重檀身体渐好，因在忙及冠礼的事这段时间所以没随他进宫。
男子虚岁二十及冠，林重檀的及冠礼在三叔府上举办，给林重檀主持及冠礼的人远有来头，是教授过一朝三帝的先太傅，世称苦素先生的苦素大师。
苦素大师早在十年前就出家，但这次居然为了林重檀愿意出世授冠礼。
我从聂文乐那里得知林重檀的及冠礼极其盛大，父亲和大哥为了林重檀的冠礼，提前赶到京城。本该太子也要出席，但因太子如今还在禁足，只派人送了礼去，不仅太子送了礼，许多勋爵人家子弟也前去观礼送礼。
除此之外，还有很多有名的大儒，包括林重檀的恩师道清先生，也是舟车劳顿从姑苏赶来。
至于我，没人知道我的及冠礼跟林重檀是同一日，聂文乐也不知道。在林重檀在笙歌鼎沸、膏梁锦绣中度过生辰的时候，我独自点了一炷香。
在香快燃尽的时候，宋楠出现了，他手里拿了一个锦盒，“主子，林重檀身边的小厮送来的。”
等宋楠退下，我才打开锦盒。
里面是一顶玉石冠帽和一套冠礼的礼服。
我盯着锦盒的衣物许久，还是没忍住换上。可换上后，我却不敢看铜镜。我虽活着，但再也不是林春笛，穿上这身衣服又有何用。
原来还有良吉陪我身旁，现下良吉在九泉之下。
这一切都拜林重檀所赐。
我咬住牙，拿起花剪，愤怒将身上衣服剪碎，又把冠帽扯下狠狠丢掷在地上。或许是我的动静太大，惊动了庄贵妃。
庄贵妃踏进来看到我此时的样子，立刻让身后的宫人退出去，关上殿门。
我看到庄贵妃来了，不由将手里的花剪藏在身后，她走到我面前，温柔地对我伸出手，“从羲乖，把剪刀给母妃。”
我看出她眼里的小心翼翼和害怕。
我不想吓到她，微微低下头交出剪刀。
她一拿过剪刀，便放得远远的，又拉过我的手，“原来今日是从羲的另外一个生辰，是母妃疏忽了，从羲先换身衣服，母妃给你去煮长寿面。”
庄贵妃的话让我怔住。
而她表情却温柔自然，还抬手帮我理发，“果然还是小孩子，母妃一个疏忽，你就气成小花猫。”
“母妃，你……”我说了几个字又顿住。
“其实母妃很早就想跟你说，但母妃又觉得你身体还没养好，怕吓坏你。你一直都是我的孩子，国师给你算过卦，你天生一魂双体，十八岁的时候魂魄才会真正归位，于是我就一直在等。”庄贵妃说到此处眼睛红了，“还好，上天还是庇佑我的。”
她含着泪光对我温柔道：“虽然今天不能给你办及冠礼，但母妃保证，明年定会给你补一个隆重的及冠礼，到时候我要让所有人都看到我儿长大了，成为翩翩郎君了。”
我从未听说世上有一魂双体的事，但我又觉得庄贵妃说的是真的，否则我为何会在九皇子身体里醒来，九皇子还同我长得一模一样。
原来庄贵妃真的是我的母亲。
我心里的怨恨似乎平息下来，在吃完庄贵妃亲手给我煮的长寿面后，我小声问她，“母妃，我可以趴你腿上吗？”
“当然可以。”
得了庄贵妃这句话，我从凳子转而坐到地上，小心翼翼地将头靠着庄贵妃的腿。她取了护甲，带着香气的柔荑轻轻地抚摸我的头发。
我不知不觉闭上眼，一瞬间想这样过一辈子也好，忘了仇恨，忘了前程往事，但我终究是恨难平。
-
在林重檀那场轰动京城的及冠礼翌日，他随上官大儒进宫。这次他没死盯着我看，举止言谈没有半分逾越。
只是在上官大儒背过去喝茶时，他递给我一本书。我发现那本书鼓鼓的，翻开一看，发现里面夹着一串雪白的槐花。
我盯着槐花看了一会，在纸上写下一句话，“待会留下来？”
我问林重檀。

第46章 夏至（4）
林重檀看到我写的话，并没有直接给出答案，似乎在犹豫要不要留下来。我见状，将宣纸扯回来，几下撕碎，不再理会他。
他放在腿上的手倏然伸过来，借着袖子宽大，案桌够高，轻轻握住我的手腕，似有哄我之意。我冷着脸将手抽出，怕他不要脸再来握，干脆两只手都放在案桌上。
等上官大儒上完课，我让钮喜送他们出去，本该随上官大儒离开的林重檀中途折返，对我行礼道：“九皇子，我刚刚不慎把长辈赠与我的玉佩遗失，不知道可否在殿内找一找？”
我冷眼看他几眼，才说：“你找吧。”又同旁边伺候的宫人说：“你们先下去，我这里暂时不需要人伺候，想一个人背书。”
宫人应“是”离去。
我仍然坐在先前的案桌前，没背几句，拿找东西为借口的林重檀就在我旁边坐下。
“小笛。”他低声唤我，“我不是不想留下来，是如今诸事繁忙。”
我扭头看向他，“忙的话就走啊，我又没绑住你的腿。”
我对林重檀发火，他不仅没露出生气的模样，反而唇角勾了勾，还又伸过手握住我的手。这次他握的不是手腕，而是将我手整个包于他手心里。
“是我的错，你别生气了。”林重檀哄着我，又问我方才上官大儒讲的东西我有哪里不懂。
我沉默一瞬，拿我的确有些不懂的地方问他。我本是认真听他的讲课，忽地，他的手指碰了碰我的脸颊。
我因被打扰，而皱眉看向林重檀，却发现他此时的眼神极其复杂，仿佛有怀念，又好像有失而复得的惊喜。
他定定地看着我，见我望过来，语气越发柔和温雅。我不由怔了下，但很快，我认为是林重檀太会演戏。
等讲解完，我主动提起昨日的及冠礼，“听说你昨日的及冠礼时由苦素大师主持的，你的字可也是他拟定的？”
林重檀听到我问这事，脸上并没有露出得意，只嗯了一声，过了一会才对我说：“昨日送来的礼服合身吗？”
我脑海里浮现被我彻底剪烂的礼服以及砸出痕迹的冠帽，“合身。”
“合身就好，我是预估着你的尺码让人做的，有些怕不准。”他握住我的手，语气低了许多，“小笛，以后我会给你补一场及冠礼的。”
我听了这话，只觉得恶心、好笑，恶心林重檀这一往情深的模样，好笑他还以为我跟原先一样好哄骗。
他想哄骗我，也好，我便正好利用这一层缘由折辱他。
我转开脸，做出极不高兴的表情。林重檀果然问我怎么了，又低声哄我不要不开心。等他哄了许久，我才说：“昨日你那么风光，可是都没有人祝我生辰，补的及冠礼终究不是真正的及冠礼，父亲母亲他们都以为我死了，甚至在姑苏，我只有一座孤坟。”
“小笛……”
我没等林重檀说完，就粗暴打断他的话，“我说过了，我不会那么容易原谅你。林重檀，跪下去。”
我原来利用九皇子的身份，让林重檀跪，林重檀就必须跪，可我后来发现这种感觉并不畅快，因为林重檀不知道他跪的其实是我林春笛，是那个处处被他比下去，死时都带着污名的林春笛。
我就是要让林重檀知道是我，还要不得不跪我。
林重檀听到我的话，顿了下才起身跪在地上。
我冷眼打量他几番，“跪坐下去。”
他依言照办，我见他坐好，就伸脚踩上某处。他脸上顿时微变，唇抿了抿，唤我的声音隐有求饶之意，“小笛。”
我并不理会，只继续我的动作。
没多久，林重檀脸上泛起薄红，搭在腿上的手握紧。我看他这幅模样，心里不由觉得畅快。昨日再风光无限，今日还不是要跪在我面前摇尾乞怜。
可忽然，他握住我脚踝。
我因在自己宫殿，脚上穿的是丝履，被他一抓，滚烫的掌心竟直接贴着我脚踝的皮肤。
“你……”我一慌张，不禁结巴了下，“你松手！”
林重檀抬眸看着我，眼神像极了他每次在床上看我的眼神，我更觉得慌张，一时之间什么都忘了，只想快点把脚收回来。
挣扎间，我脚上的丝履掉了。
林重檀从握住我的脚踝，转而握住我的脚。指腹似乎还在我的足底轻轻摩挲，我又气又怕，更加凶地让他松手。
“林重檀，你再不松手，我就叫人进来罚你，你以后也不许再来我这。”
些许是我的威胁起了作用，他捡起一旁的丝履为我穿上。鞋子刚穿好，我就飞快把脚抽回来，正想再训斥他几句，却惊愕发现林重檀明显之处愈发明显。
这个道貌俨然的伪君子！
我怒火攻心，大脑飞快地思索要如何报复他，几息后，我忍着怒气，重新踩上林重檀。
过了许久，我把脚收回来，“我累了，你走吧。对了，我的衣服不合你身，如果你要换衣服，只能换太监的衣服。”
林重檀低头审视自己一番，才低声说：“无妨，我可以这样回去。”
我没想到他竟然这么不要脸，只能语塞地看他离开。一直到了晚上，我还想不通林重檀为何能明目张胆地穿着那条裤子离开。
不过我今日也非全然没有收获，我拿到了林重檀的私章，在他最意乱情迷的时候。
上次我想把林重檀的书信放到马山秉那里，后面发现不可行。伪造书信一事上，我虽可以移花接木，却无法模仿他的印章。
书信上有了印章，可信度才会高。
-
翌日是中秋节，我无需听上官大儒讲课。今年的中秋节宴会因太子仍在禁足，所以他并未出席。
皇上身边往年由太子坐的位置变成二皇子在坐。
不知是我错觉或是什么，二皇子比我先前感觉不同，原来的他看上去有些怯弱，说话温声细语，还喜欢驼背，但今日他明显意气风发。
我去给他敬酒时，他不再喊我从羲，而是拍着我肩膀说：“小九，近日你跟上官大儒读书，学业上可有长进？”
我答话：“上官大儒学识渊博，我从中获得不少裨益。”
二皇子笑着说：“那就好，若以后你有什么不懂的，也可以来问我。小九，你以后可以多往二皇兄宫里走动走动。”
我点点头，恰巧这时又有旁的大臣来敬酒，我忙端着酒杯离开。我心里其实觉得奇怪，二皇子现下表现得太明显了，皇上如今正值壮年，他怎么敢冒然联系外兵，试图逼宫？
若是失败，别说继续当皇子，恐怕连项上人头都保不住。
在我想事情的时候，旁边走来一人。
“从羲。”
是四皇子。
他手里提着一个半人高的琉璃宫灯，在夜色下，那宫灯流光溢彩，熠熠生辉。灯里面还有会转的嫦娥奔月图，随着光缓缓而动。
“从羲，你喜欢吗？”四皇子把宫灯递到我面前，“送给你。”
我愣了下，然后摆摆手，“这个太贵重了，我不能收。”
“不贵重，只是麻烦了点，是我亲手做的。”
四皇子这话让我更加愣住，这种繁琐精致的宫灯一般只有手艺精巧的老工匠才做得出，他一个养尊处优的皇子怎么会做这个？
四皇子发现我愣愣看他，抬手抓了抓自己的肩膀，有些不好意思地说：“我平时没什么事情做，就喜欢做这些小东西。”他把宫灯塞给我，“从羲，你拿着。”
说完，他就走了，我连句谢谢都来不及说。
回到华阳宫，我让宫人好好把这扇宫灯挂起，不要磕着碰着。正在挂的时候，庄贵妃和皇上相伴来了。
“这灯不错。”皇上夸道，“内务府手艺进步不少。”
我转过头，先给皇上行礼，才说：“这不是内务府做的，是四皇兄做的。”
“哦？”皇上听说是四皇子做的，多看了两眼，但也没说什么，随着庄贵妃踏入内殿。庄贵妃招手让我一同进去，“母妃做了月饼，你跟你父皇都一起尝尝。”
我点头，跟着进入殿内。
席面上，皇上和庄贵妃谈着家常，我不想插话，只闷头吃月饼，吃到一半，皇上突然对我说：“从羲头上的伤好全了吗？还疼吗？”
我摸了下额角，纱布早已拆了，现在只剩淡淡的红痕。御医说等再过一段日子，红痕也会消失。
“回父皇，儿臣伤已好全了。”我说。
皇上沉吟道：“那就好，朕真怕你伤出个好歹了。”
我摇摇头，“儿臣哪有那么娇贵。”顿了下，“对了，父皇，既然我伤好了，不如早点解除太子哥哥的禁足吧？今日是中秋，阖家团圆的日子，太子哥哥却被禁在东宫，哪都不能去。”
皇上听我提起太子，眉头拧了下，继而说：“多关他一会也好，让他好好养养性子。”
今日中秋宴会皇后虽出现了，但不知道是不是因为太子的缘故，气色不大好看。一整晚，皇上也没有主动与皇后交谈，让我不禁想皇上难不成真因为我的事厌弃了太子？
我总觉得没有那么简单。
一旁的庄贵妃眼波微转，“太子此下一个人在东宫，未免落寞，皇上去看看太子吧。”
皇上态度很是坚决，“朕不去。”但他目光蓦地转到我身上，“要去，从羲去。”
我还没反应过来，已经被迫提着一盒月饼坐上去东宫的软轿。
-
东宫今日看上去十分冷清，连灯笼都没点几个。太子并不在寝殿，我找了一圈才找到坐在凉亭的他，他未像上次一般衣衫不整。

第47章 小暑（1）
明明是中秋佳节，太子身边连个伺候的人都没有。他独坐凉亭，桌子几壶一酒盏，月色拢进酒杯中，烛火落于他的脸上。
大概是我踩在石子路上的脚步声惊动他，他转眸看过来。那双眼尾上挑的单凤眼里似乎闪过了什么，没等我看清楚，他已经收回视线，低头喝了一口酒。
宫人将我引到凉亭，便低眉顺眼离去，不敢在原地驻足。
我把月饼放在桌子上，“父皇让我给你带的。”
一踏入凉亭，我闻到太子身上浓郁的酒味。桌子的好几个酒壶似乎都是空的，他这是喝了多少？
太子扫了眼装月饼的餐盒，勾唇轻笑一声，“弟弟帮孤打开吧，孤这只手受伤了。”
他向我展示他的手，我才注意到他左手裹着纱布，不知是何缘故导致的。我其实想送了月饼就走，但我心里又明白皇上让我送月饼的原因，无非是希望我和太子能讲和。
皇上希望我们能兄友弟恭。
我抿了下唇，伸手将食盒打开，把里面的月饼端出置于太子面前。本以为这样就可以离开，可他却紧接着说：“弟弟看到孤受伤了，都不喂孤吃吗？”
“你那只手不是可以吃吗？”我忍不住皱起眉。
太子闻言却露出无辜的表情，“可是我这只手要喝酒，空不出手来吃月饼。
“那你就别吃了。”我拂袖准备离开，刚走下凉亭，听到身后的人哼笑了一声。
莫名的，我想起上次惨死的宫女。当时那个宫女的血在地砖上滴落成一条蜿蜒的蛇，血迹刺眼。
我脚步不由顿住，紧接着我又发现方才引我来的宫人提着宫灯离开了。我手里没灯，若我独自离开，必定要经过前面一处极黑的地方。
我死过一回，更相信世上有鬼魂之说。
纠结一会，我重新回到凉亭，现在四下静悄悄，只有我和太子。
“你还要喝多久的酒？能否叫你宫里的宫人来？”
太子挑眉斜睨我一眼，继而言笑晏晏道：“吃了月饼就走。”
我反应过来他的意思，不想妥协，干脆一屁股在他对面坐下，看他能喝多久。哪知道他肚子像个无底洞，一杯接一杯喝，神志还极清楚。
眼看天色越来越晚，我试图喊人。
别说人，连个鬼影都喊不出。今日是中秋，我给钮喜放了假，他并没有跟我来。
坐我对面的太子哼笑一声，仿佛在嘲笑我。
我咬了下牙，只能拿起盘子里的月饼，递给他。他眼里带笑看着我，慢慢凑近我的手，将月饼咬下一块。
我见他吃了就准备放下，可他又喊住我。
“我还没吃完。”
我只能继续抬着手，剩下的半块月饼他吃得更慢，我不由盯着他吃。吃到最后一口，我来不及收手，就被他咬了一口。
那一口的瞬间，我似乎感觉到他口腔因饮酒而升上来的热气。
“嘶——”我飞快将手抽出，指尖已经出现浅浅的牙印。还没细看，手被一把抓过去。
太子凑近我的手指，发出啧啧的声音，“弟弟漂亮的手指被孤咬伤了，父皇要是知道，肯定又要罚孤了。”他挑起眼看我，这种角度看他，越发觉得他那张脸阴柔、貌似好女，“要不孤帮弟弟舔舔？”
恶心之感迅速涌上我心头。
我用力将手抽回，“不用，只是一个牙印，过一会就消了。你吃了月饼，该走了吧？”
太子又是笑笑，只见他轻拍手，方才我怎么都喊不出人的凉亭，登时出现提着宫灯的宫人。
“不需要你引路，把灯给孤，桌上的月饼收好。”太子对那个宫人吩咐道。
宫人点头，恭顺将宫灯递给太子。
太子拿过宫灯，率先走下凉亭。他走了两步，旋即回身看还在原地的我，“不走吗？”
我看了眼收拾桌上东西的宫人，犹豫一瞬，还是跟上了太子的步伐。我故意落后他一步，不想与他并排。
走了一段路，太子冷不丁开口。
“听说太仆寺少卿段高寒的二儿子被山匪杀了。”
他说的是段心亭。
我呼吸乱了一瞬，但很快我又冷静下来，“是吗？真可怜。”
太子回头看我，仿佛随口提道：“说来挺巧，段高寒的二儿子跟弟弟还有点渊源，他就是那个被弟弟让人丢进荷花池的人。没想到他就死了，弟弟高兴吗？”
他的面孔一半隐在黑暗中，没被暖黄的烛火照亮，加上他向来眉眼阴鸷，越发显得骇人。
略凉的秋风从远处吹在我身上，寒气袭肤，我心里害怕，但表面上故意皱起眉，作不悦状，“我有什么高兴的。”
太子笑了笑，重新转回头，“孤还以为弟弟会高兴的，毕竟讨厌的人死了。”
我看他背过身，精神依旧不敢松懈。
太仆寺少卿只是从四品的官员，府里死了一个儿子，按道理太子应该不会去注意到才对。
他为什么会知道这件事，还拿这件事问我？
我想了下，低声解释道：“我的确不喜欢他，但那是因为他对着我喊另外一个人的名字，不过我没有想要他的命。”
“这样啊，那只能说他命不好。”太子意味不明地说。
因为太子这番话，我回到华阳宫后一整夜没睡好，我怕太子知道了些什么。因为没怎么睡，翌日上官大儒的课上我止不住犯困，但我不想让上官大儒觉得我朽木不可雕，一困就偷偷掐自己，掐多了，被旁边的林重檀发现。
林重檀趁众人不注意，握住我的手。他以眼神示意我不要再掐自己，然后松开我，对上官大儒说：“上官大儒，我们这堂课已经上了很久，不妨休息一会，我给上官大儒煮杯茶。”
上官大儒一听林重檀的话，竟欣然应允，还对林重檀说：“正好，我看看你的茶艺有没有进步。”
林重檀对上官大儒笑了一下，让人端上茶具。林重檀坐于窗下，净手煮茶，我本是撑着头想强打精神，但不知不觉睡着。
等我醒来，上官大儒已经不在，我趴在桌子上，身上披着件披风，林重檀坐在我旁边写东西。
我坐起身，因身体酸疼，忍不住吸了一口气。
林重檀立即看向我，见我以手揉肩，他伸出手帮我一起揉，“上官大儒已经离开了，你要是没睡饱，可以回寝殿继续睡。”
我听到上官大儒离开，不禁说道：“你怎么不喊我？我就这样睡着了，也太失礼了。”
我转头去寻钮喜，却发现钮喜不在。一旁的林重檀语气里似有无奈，“喊了，但喊不醒，多喊几声，你就哼哼唧唧。”
林重檀的话让我一僵，我隐隐觉得脸上有些发烫，说话的语气不由低了几分，“那你也可以喊醒我。钮喜呢？怎么这里只有我们两个人？”
林重檀说：“他去送上官大儒了，宫人们在殿外候着。”
我顺着他的目光往外看，果然殿门是开着的，林重檀纵使想对我做什么，也是不成。
也不知道我睡了多久，现下倒不怎么困。我拿过林重檀写的笔记，仔细阅读，读到一半。林重檀的声音响起，“我昨日的私章掉了，不知道九皇子有没有见到？”
我猜到他会问，所以并不慌，“没有。”
林重檀闻言顿了下，声音比先前低了许多，“我想私下跟九皇子相处一会，不知行不行？”
他意思是让我叫宫人关上殿门。
我有些迟疑，实在是林重檀前日太不要脸，在我面前抒发出来都算了，还穿着那条脏裤子出宫，也不知道旁人有没有发现。
见我不说话，林重檀声音又压低一个度，“我有一些之前的事想问九皇子。”
我转头看向他，发现林重檀眼神清朗，不像昨日那般，才扬声让宫人将殿门关上。
“你要问什么？”我问他。
林重檀眼神有些复杂，“那个夜晚你从荣府出去后，可遇到什么人？”
我没想到他问的是我死的那天的事，随着他的话，我好像也被拉回到那个雷雨夜。我没有目的地在街上跑，精心挑选的衣服变脏湿透，雷声隆隆下，我遇到了段心亭。
伞下，段心亭那张脸笑得娇俏，语气也娇俏，一口一个檀生哥哥。
他说他是奉檀生哥哥的命令来杀我。
然后，我被他的手下推入碧瑶湖。
林重檀为什么要问这个？
他在想我知不知道杀人凶手是他吗？
我缓慢地摇了摇头，“我不记得了。”
林重檀皱起眉，“不记得了？”
我垂下眼睫，小声说：“我只记得我从荣府出来，那天的雨很大，我在街上跑，然后……”我捂住头，装作因想不起来而痛苦的样子，“我不知道……我想不起来了……”
林重檀伸手抱住我，不断安慰我。
“记不起来就算了，没事。”他的手轻顺我的背，后半句，他声音轻了许多，“不记得也是好事。”
被他抱在怀里的我不由咬住牙。
果然是林重檀，是他让段心亭杀了我，还杀了良吉。只有凶手才会觉得我不记得是好事。
林重檀又对我说：“你死而复生的异事，你不能向任何人提起，尤其是……”他突然顿了下，“什么人都不能说，哪怕是庄贵妃娘娘，你也不能告诉她你之前是林春笛。”
我的确不准备告诉庄贵妃，因为她要是知道我是怎么死的，定会难过，还会想帮我报仇。最主要的是，我前生卑劣，我不想让庄贵妃知道我是那种人。
但林重檀让我不要告诉庄贵妃，我认为他是怕庄贵妃知道后，寻他麻烦，甚至治他的罪。
我越发气愤，但面上又不敢太过显露，怕林重檀发现我知道他是凶手的事实。太子昨夜的话似乎有怀疑段心亭的死跟我有关，我不能再让林重檀怀疑我知道事实真相。
我现在还不知道太子对林重檀起了多少怀疑。
正在我努力缓和情绪之际，林重檀对我说：“再过几日我要下科举，不能再来宫里。”
太子的禁足也是过几日就解了。
我听到“科举”二字，脑海里就出现林重檀身骑大马，华服玉冠游遍繁华京城。
林重檀高中状元的可能性太高了，若他中了状元，“林重檀”这三个字恐怕真要响遍天下了。
思及此处，我轻轻推开林重檀，“你一定要去参加科举？”
林重檀听我这样问，似乎怔了下，“嗯？”
我扯了下唇，嘲讽道：“你参加科举，到时候高中状元，世人都知道你林重檀，而林春笛这三个字则是一辈子被踩在泥里，是个卑劣的剽窃贼，可当初明明是你自己同意把诗句借给我的！”
林重檀脸色僵了僵，过了一会，他伸手想握住我的手，但被我躲开。
“别碰我！”我冷眼看他，“太子私宴那晚上，你置之事外，没人知道你都对我做了什么。林重檀，凭什么天下的好事都让你一个人占着。你若真想我原谅你，今年的科举你不许参加，三年时间应该足够我消气了。”
科举三年一轮，若错过此次，只能再等三年。
林重檀唇抿紧，仿佛在思考该怎么同我说话，我并不着急，耐着性子看他会怎么说。
“小笛，这次的科举我不得不参加，我必须要有功名，未来才能保护你，你若想消气，可以让我做其他事情。”
我听了他的狡辩只想大笑。
保护我？到底是保护我，还是为了他自己？
“哪怕我一辈子不原谅你，你也一定要参加科举吗？”我语气森然地问林重檀。
林重檀脸色凝重，片刻后，他点了头。
几乎他刚点头，我便一巴掌打在他脸上。我用了全力，他白皙的面孔迅速浮现巴掌印。林重檀被我打偏脸后，闭了闭眼，“对不起，小笛。”
“你不要跟我说对不起，我知道你在想什么。你根本就不是保护我，你是为了你自己，别扯什么高帽子了。林重檀，不对，林重檀这个名字本来不是你的，是我的，你叫范春地，是赌鬼范五的儿子。
你之所以做那么多事，不过是因为你不甘心自己的出身。来到满地都是勋爵人家的京城，你自卑了，对不对？你生怕自己的身份被人发现，于是拼了命地去讨好那些人，去做太子身边的狗。你考科举，不过也是为了洗掉自己身上的脏印记，你就是个出身卑微的贱狗。”

第48章 小暑（2）
我一股脑把心里话说出来，看着林重檀那张脸彻底失去血色，就像被水泼了的水墨画，失了颜色。
他想来握我的手慢慢收回去，眼睫垂下，拢住眼底的情绪。我与他沉默地对坐，不知过了多久，他才开口。
开口时，声音略有哑意，“过段时间，我再来……”
话说到一半，他自己停住。
他今日穿了件竹纹云雾绡的衣裳，秋日午时的日光透过菱花窗落在他宽大的衣摆上。我看着他，恍惚间竟有些想不起他原先的样子。
仔细想一想，我与林重檀相识也有六年。原先我叫他二哥哥，后来我叫他檀生。
原来我识人不清，以后我不会了。
我站起身，抓起他先前一直在写的厚厚一叠手稿砸在他脸上，他被砸得闭了下眼，手稿如纷纷雪花落下，飞散在地。
“不想说就不用说了，既然你选科举，那捡了这些脏东西就离开这里。”我对林重檀说。
林重檀眉骨被宣纸的边沿划伤，一滴血渗出皮肤。他抬起手指轻轻拭去朱红血珠，沉默地弯下腰去捡地上的手稿。
他一张张全部拾起，重新叠好放置在我面前的案桌上，声音极轻，“寻常人家亦有子弟为家产斗得你死我活，皇家更甚，你不要参与前朝的事，一点也不要沾。”
说完这话，林重檀转身离开了。
而我顿在原地。
林重檀的话是什么意思？
他难道也知道二皇子要逼宫？
如果林重檀知晓，那太子应该也是知晓的。
我忍不住回想二皇子在昨日中秋宴的表现，太子虽被罚，但不代表太子党的人都被罚。我能看出二皇子表现有异，恐怕其他人也能。
我低头看向腰间荷包，因为怕被人发现，我将林重檀的私章塞在荷包里，贴身随带。
如果太子也知晓二皇子的事，那我想用书信诬陷林重檀的事情就不能成。
只是林重檀为什么要告诉我这个？
还没等我想清楚，外面传来通报声，说四皇子来了。
听到是四皇子，我整理了下衣服，让人直接请四皇子进来。
四皇子昨夜送了宫灯，今日又带了东西送我。
他今天给我送的是书，都是他原来读书时觉得好的书。
“我听旁人说你近日在跟上官大儒学习，便想着也许这些书对你有用。”四皇子说这话，注意到桌子上的手稿，“这是……”
“这是上官大儒身边的学生写的。”我没说林重檀的名字。
四皇子盯着手稿看了好一会才移开视线，“瞧着写得真好，我原来想跟上官大儒学习，但那时候上官大儒身体不好。”
说到后面一句，神情有些寂寥。
我反应过来其中缘由恐怕不是上官大儒身体不好，而是四皇子不受宠。
皇上膝下皇子不少，我算极幸运的，太子自然也是幸运的，皇上虽待他严苛，但实际重视这个儿子。
虽然昨夜皇上没亲自去看太子，但让我去了，何尝不是爱惜太子的意思。
最惨的应是被皇上忽略的皇子，尤以四皇子为典型。他母亲出身最差，在宫宴上也很受忽视。文武百官也是捧高踩低之辈，去给四皇子敬酒的人极少。
我想了想，对四皇子说：“你若不嫌弃，我那里还有上官大儒上课的手稿，可一并给你。”
四皇子听我这样说，露出极欢喜的表情，可下一瞬，他又连连摆手，“不行，这些手稿是你的，我不能随便拿。”
“没关系，你昨夜送我宫灯，我都没送你东西。”我让宫人把我装林重檀手稿的箱子抬进来，把里面的一并给了四皇子。
四皇子显然是爱那些手稿的，几乎爱不释手，他如饥似渴地阅读着，读到一半才发现我还在。
“从羲，谢谢你，这些手稿我抄完就还给你。”他对我腼腆一笑。
送走四皇子后，我盯着案桌发呆，忽地看到林重檀用过的毛笔，同时脑海里也闪过一个念头。
如果太子知道二皇子会逼宫，那么这件事事必不成。太子现在密而不发，也许就是在等二皇子逼宫，到时候再一举把二皇子一党拿下。
想到这里，我心里有了想法。
我可以匿名去提醒二皇子，二皇子若是知道太子知晓他计划，定会警惕起来。届时太子发现二皇子没逼宫，一定会怀疑手下的人。
当天下午，我把宋楠喊了过来。同时，我也在想办法把林重檀的私章放进二皇子的书房里。
-
此后数日，我果然没有再看到林重檀，那厢太子的禁足令解除，解除没几日，恰巧豫南的戏班子被请进宫。
唱戏的地点在湖心殿，若要去听戏，必须乘坐小船游过黛湖。
我自从落水而亡后，一直怕水，可今日的戏班子有些不同，据说是太后生前最喜欢听的戏班子。
太后原先在时，时常在湖心殿听戏，故而皇上每年都会召戏班子进宫。
庄贵妃都对今夜的宴会额外重视，一早就开始打扮了。不过她的打扮跟素日的华丽不同，今日浑身素雅，一向美艳的面庞也用脂粉故意遮去几分艳色。
见此，我也只能勉力克制心中恐惧，一同乘船前往湖心殿。我去时，是跟庄贵妃同乘一艘小船。庄贵妃似乎看出我的害怕，握住我手，“怎么了？”
我对她摇摇头，“没事。”
我逼自己不想去自己此时在水上，但摇晃的船、船桨化动而响起的水声还是让我不禁白了脸。
庄贵妃眼露担忧，“是不是不舒服？不舒服的话，我们就不去看戏了。”
她准备让划船的太监往回划，我连忙拦住她，“没关系，母妃，我只是有点晕，等船靠岸就好了。今日特殊，我们不能不去的。”
庄贵妃依旧不大放心我，伸手轻摸我的额头，又摸摸我的后颈，“还是有点凉……待会要是真的不舒服，一定要跟母妃说，知道吗？”
“嗯。”我点头。
湖心殿依水而建，复型红漆长廊引入殿内。前殿以水为优势，做了个龙吐水，远远瞧着，十分威严壮哉，殿中则有一个极大的戏台子，红台高梁。
我们到时，皇上和皇后都已经在了，我随庄贵妃前去行礼。
我素日见皇后的次数不多，她较皇上年长几岁，但不知是何缘由，她看上去比皇上大了十岁有余，鬓角的头发尽有些发白。
“免礼，贵妃，你坐朕身旁。”皇上说。
庄贵妃福身说是，落座前美眸往我身上转了一圈。我以眼神示意我没事，自己去找位置坐下。
今日嫔妃们都来了，除了嫔妃，还有皇子、公主。
自从上次太子因我的事被罚，十二公主就不来找我，她此时正跟八公主坐在一块。她应该是看到我了，往我这边看了一眼，又气呼呼地飞快扭开。
我寻了一圈，没看到四皇子，想着可能他还没来，便随便捡了个空位坐下。此时戏开始了，豫南的戏班子，唱腔响，戏功扎实，文戏、武戏都挑不起一点毛病，但爱看戏的我总因为不远处就是湖而心神不宁，仿佛水声就在耳旁。
过了小半个时辰，庄贵妃身边伺候的嬷嬷凑到我身边说：“九皇子，贵妃娘娘已经跟陛下禀明您身体不舒服，让您先回去歇息。”
我闻言看向庄贵妃和皇上那边，果然庄贵妃正面露担心看着我。
我不想让她看戏都不安心，加上我也的确不舒服，所以不再强撑，准备先回华阳宫。
可就在我胆战心惊踏上小船时，身后有人抢在纽喜前面，跟着我踩上小船。

第49章 小暑（3）
“太子殿下，当心。”
我听到声响转过头，就看到太子站在我身后。钮喜虽然武艺不错，但也不敢冒然对太子动手。
太子似乎是后面才到的湖心殿，我远远地瞧见他去跟皇上、皇后行礼，没想到他也要离开。
“弟弟这是要提前回去？那便一起吧。”太子在我旁边坐下。
若是平时我还会想跟太子争执一番，让他不要跟我挤一辆船，但现在我实在没有心情。
光是令自己忽略一旁的水，已耗费我所有心神，而我还不敢让太子发现我怕水，只能装作不在意地在杌子上坐下。
船开动后没多久，太子就与我搭话。
“弟弟怎么不听完戏就走了？”
我袖中的手已经握成拳，极力忍耐恐惧，“有些不舒服，想先回去。”
“哦。”太子忽地伸手探向我额头，“哪里不舒服？”
我立即避开，避开时听到周身变大的水声，脸色不由一白。我手指快掐进肉里，努力平稳声音说：“头有点晕，没什么大事，多谢太子哥哥关心。”
太子盯着我一瞬，收回手转而对划船的太监说：“还不开快些。”又对我说，“那弟弟待会记得叫太医来看看。”
划船速度变快，周围水声更大，不知是我错觉或是什么，我感觉船身的摇晃也变大了。
我不禁偷偷抓住身下杌子，忽地，奇怪的破水声响起。
我还没来得及细看从水里钻出来的黑影是什么，已经被人一把扯过。耳旁同时响起刀剑刺入身体的声音以及太监的惨叫声，我身体控制不住地一抖，扯过我的人似乎有所察觉，干脆将我头脸摁入他怀中，我闻到一鼻的龙涎香。
我们乘坐的这艘船并不大，因太子与我同乘，我只带了钮喜和另外一个宫人，太子也带了两个随从。
一时之间，刀剑相碰之声不断，除此之外，我还听到落水声。我们所置身的小船因打斗而愈发摇晃，现下小船的位置在湖中，即使有巡逻的御林军发现湖上的一幕，也没有那么快赶到。
局面似乎越来越危险，一直抱住我的太子松开我，他手上虽未有趁手的武器，但赤手空拳也能与刺客搏斗一番。我被他拉到身后站着，钮喜那边他独对两名黑衣刺客，分不出身来保护我。
与太子打斗的两名刺客似乎发现完全不会武艺的我，他们二人对视一眼，刺向太子的凶器猛然转了方向往我这边砍来。我连忙往后退去，同时太子一脚将其中一个刺客的凶器踢飞，但另外一名刺客的攻势他实在来不及应对，紧急间，他以手臂挡住。
匕首立刻刺进皮肉，一击成功，那刺客又拔出匕首捅进太子腰腹部，太子因疼痛而不免退了几步，而这时被踢飞武器的刺客竟一脚将太子踢进水里。
我看太子落水，本能地伸手去扯他。
“九皇子，小心！”
我身后传来钮喜的大喊。
我惊恐回头，就看到刺中太子的刺客又向我攻来，慌乱间我摸到先前被太子踢飞的长剑，顾不得太多，拿起随便一刺，然而我这一剑居然正好刺中那人胸口。
血迹溅了我一脸。
我怔怔地看着眼露凶光的刺客仰面倒下，而那厢钮喜发现我不利，不顾生命危险拼死到我跟前，他此时身上也受了不少伤，与刺客缠斗不了多久，于是他同时抓住几名刺客，以身体重量为攻击带着那几名刺客一起摔进水里。
“钮喜！”我大喊道，看到钮喜从水面钻出来，心才稍微安下一点。那些刺客即还在水中与他打，此时船上便只剩我与尸体。
我咬住牙，逼自己不要害怕，重新回头想把太子拉上来。我刚刚一直一只手拉着太子的手臂，他现在一手抓着船身边沿，一手由我拉着，因受伤而面色发白。
“你抓紧……我手，我拉你上来。”我控制不住声音里的颤抖，我拉太子，目光难免近距离触及水面。一看到水，我就想起我惨死在水里的那夜。
无数水往我身体里钻去，我呼吸不过来，胸口越来越难受。
太子仿佛发现我的不对劲，他皱着眉说：“算了，你自己好好活着。”说完，他似乎要松手。
我不由摇头，两只手死死抓着他手，“不……行，我可以把你拉上来的。”
我使出全身的力气，但依旧无济于事，眼看着太子脸色越来越惨白，钮喜那边也没有了动静，我终是忍不住含着眼泪无助地喊：“有没有人啊，来人，救人啊！”
那瞬间，苦苦撑在船边的太子眼神似乎变了，也有可能是我的错觉，因为下一瞬他的手就脱力了，身体往下滑，我情急之下扑出去想拉住他，反因重力不稳而摔入水里。
我又一次掉进水里，仿佛重新回到那场无望的噩梦，没人能救我，我自己也救不了我自己。
就在我身体不断往下沉的时候，一只手忽地搂住我的腰，带着我往水面上游去。
破水而出的瞬间，我看清面前的脸。
那张素来噙着笑的脸此时没了表情，鲜少地严肃。
太子并没有看我，他带着我往岸边游，船已经翻了。我在经过短时间的怔愣后，默默抱住太子。
秋日寒冷，水中更甚。我被冻得牙关打颤，止不住地深吸气。些许是我的气息落在太子脖侧，惹他不喜，他皱眉看我一眼，又扭开脸继续往前游。
终于有御林军发现我们，他们纷纷跳入水中来救我们。等他们靠近，我就连忙松开太子，不想再加重他的伤势。
可就在我被御林军抱住的时候，我的手臂被拉住。
是太子。
他拉住我手却又什么都不说，见我看他，又漠然松开手，仿佛什么都没发生。
我没有心神去管太子在想什么，我让御林军赶紧救人，钮喜他们还不知道是生是死。
-
我和太子遇刺的事情引得皇上震怒，皇宫大内居然能混进刺客，御林军统领不仅被革职，还挨了五十板子，据说抬回去的时候，下半身尽是血。
不仅是御林军统领，当日当差许多人都领了罚。那些刺客尸首衣服上没有任何标记，一时间查不出来历。
据说太子那边的情况也不大好，而我从水里出来就生起了病，反反复复醒了又睡，睡了又醒。彻底清醒，已是三天后。
庄贵妃衣不解带在我床边照顾三日，人瘦了一圈，见我醒来，顿时喜极而泣，“宝宝，从羲，你终于醒了。”她又转而喊太医，“太医，麻烦你看看从羲。”
“庄贵妃娘娘勿急，微臣这就为九皇子看诊。”
立在床边不远处的太医将三根手指搭于我手腕上，我恍惚了下，才逐渐想起之前发生的事。
“母妃，钮喜他们……”我无力地问道。
庄贵妃对我挤出一抹笑，“钮喜没事，只是伤得有些重，母妃请了太医给他看诊，你别担心。”
庄贵妃只提及钮喜一人，我心里其实也明白其他宫人多半是凶多吉少。
太医说我醒了身体就无大碍，这几日生病是邪风入体，加上惊吓过度导致，他会给我开一些宁神静心的药，这段时间仍需要静养，不要动气费心。
庄贵妃闻言松了一口气，太医离去后，我才问起第二件我想知道的事。
“太子还好吗？”我记得我和太子同被御林军救上来，他好像没多久就晕了过去，手臂和胸腹处的伤口被水泡得发白，十分骇人。
“太子比你还早醒，只是腰腹部的伤较重，现在还下不了床。”庄贵妃怕我思虑过重，反而影响自己，劝诫我不要想旁的人与事，先将自己身体养好。
我闷闷点头，可一闭上眼就浮现黑衣刺客被刺中胸口倒下去的样子，他的血滚烫，飞溅在我面上。
我身体控制不住地发抖，怕庄贵妃发现，忙侧过身，却闻到很淡的熟悉药味。我一愣，将我床上放的布娃娃扯到鼻间仔细一闻。
布娃娃上的确有了林重檀的药香味。
他来过了？
他怎么会随便出入我的寝殿？
他……是在我身旁躺了许久吗？布娃娃身上怎么会有他的药香味？
我忍不住爬起问庄贵妃，“母妃，这几日有旁人来了吗？”
庄贵妃见我坐起，吓得脸都白了，“你这孩子坐那么急干嘛？快、快躺下——旁人？这几日除了你父皇、你那些皇兄们，就只有平日伺候的宫人和太医来过。怎么了？”
我拧起眉，觉得哪里不对，我又抓过布娃娃仔细闻了闻。庄贵妃看我闻，也凑近闻，然后说：“你这几日生病喝了这么多药，它身上竟也带上味道。好了，别那么宝贝这娃娃了，到时候洗了就没味道了。”
也许是我闻错了，误把自己身上的药味当成林重檀的。
但我心里膈应，让宫人现在就帮我把布娃娃洗干净。
-
我又养了几日病，精神好转些后，我先去看了钮喜。钮喜身中数刀，好在他体质强健，才捡回一条命。
钮喜看到我来，就想从床上爬起来，给我行礼。我连忙扶住他，“不用起来，你且好好养着，有什么需要的都跟木通说。”
木通跟钮喜一样都是在我身边伺候的人，因他手脚麻利会照顾人，我特意让他过来照顾钮喜。
钮喜向来面上没什么表情，听我这样说，面露拘谨，“谢谢九皇子。”
“不是你谢我，应该是我谢你，要不是你，我恐怕早就死了。你好好养伤，不用急着到我身边伺候。”我陪了钮喜一会，看他露出疲色，便留下木通好好照顾他。
我看完钮喜又让人带着礼品去了一趟东宫。
刚到东宫，我才发现皇后也在。
皇后身边伺候的嬷嬷眼尖，一眼看到我，直呼九皇子，弄得我想先离开都不成，只能硬着头皮进去给皇后请安。
皇后坐于太子床榻旁，听到我进来的动静，眼波慢慢转到我身上，她久而不语，我只能一直维持行礼的姿势。
“母后。”床帐里传来太子虚弱的声音。
皇后这时才曼声道：“平身吧，九皇子怎么来了？不是也病着吗？”
我低头回话，“我这两日身体好了些，想过来看看太子哥哥。既然有皇后娘娘在，凤恩眷顾，太子哥哥定是无什么大碍，那我先离开，免扰太子哥哥养病。”
“你留下吧。”皇后喊住我，“朝儿这些时日听本宫念叨恐怕都听得耳朵生茧，他不爱听，本宫也不爱说，成日不拿自己的命当命。哎，你们兄弟俩说话吧，本宫还要去恩华寺抄写佛经。”
我听出皇后的言外之意，她不满太子救我的事情。当日看到太子抱着我凫水的御林军不再少数，我毫发无损，太子两处伤口，明眼人自然能看出问题。
我无从辩解，只能目送皇后离去。
几息后，床帐后传来咳嗽声。
我转眸看向床榻，想了想，走了过去。太子此时靠坐在床上，散发未束冠，他本就男生女相，此时便越发面若好女。
我本以为他该是奄奄一息的模样，但事实上并不是。他看到我，还冲我眨了下眼。

第50章 小暑（4）
我不由地顿住脚，片刻才问太子：“你身上的伤可好些了？”
我方问，他便将手臂处的伤口给我看，包着纱布并看不出什么。
“疼吗？”我又问他。
太子闻言先勾了下唇，继而露出可怜的表情，“疼死了，不过有弟弟关心，好像也没那么疼了。弟弟，孤腰腹部还有一处伤，你也帮孤看看吧？伤口好像有些裂开了。”
他将盖在身上的被子掀开。
我迟疑片刻，才弯腰靠近太子。他穿着宽松的内裳，若要看伤口，还要将内裳解开。我不由抬眼看他，却发现他正目光灼灼盯着我看。
对上我的目光，太子挑眉道：“怎么了？”
“衣服……要解开，才能看到伤口。”我对他说。
“那便劳烦弟弟帮孤宽衣，孤手受伤了。”太子再度向我展示他受伤的那只手。
我抿了下唇，慢慢对他内裳上的衣带伸出手。解他衣服的时候，我感觉他的气息就落在我后脖处，我有些怕痒地偏了偏头，此时内裳也被我解开。
太子内裳下无其他衣服，劲瘦的腰上缠着一圈纱布，伤口处则还贴了有药的敷料。
我想再看清楚一点伤口，不由地愈发低头靠近，“好像没有裂开，我没看到上面有……啊！”
我话没能说完，因为太子忽地抱住我，他单手箍着我的腰身，声音懒洋洋中又带着点哑，“没裂开就好，好冷，弟弟给孤抱抱。”
因这个姿势，我被迫下巴抵在太子肩膀处。我立刻想挣开他，可我才动两下，他就倒吸一口气，“嘶——别动，伤口真要裂开了。”
我只能停下挣扎动作，可我又不想被他这样抱着，只能气恼地说：“既然伤口要裂开了，干嘛还抱着我？你、你冷就穿衣盖被子。”
“被子衣服哪有抱着弟弟舒服，弟弟又软且香。”
他言语中的戏谑意味严重，我不禁脸颊发烫，也顾不得他还有伤在身，猛然去推他。
太子似乎发现我真生气了，连忙松手，“好好好，逗你几句，就气成这样。”
我一得自由，连忙起身，瞧也不瞧他就转身离开。走时，还听到他在身后笑我。
-
我上了软轿，待离开东宫，才把软垫下的医书抽了出来，仔细将书上人体解剖图与先前看到的伤口进行对比。
果然……
我没有猜错。
这场遇刺恐怕跟太子脱不开关系。
这几日我身体好了些，反复回想看戏当日遇刺的事，总觉得哪里不对劲。砍我的刺客明明前面那么凶悍，怎么会被我胡乱一剑就刺中胸口，还有太子……
我想拉他上来，怎么都拉不上来，继而他脱力滑入湖中，我也因重心不稳跌入湖水。按道理太子是没有力气再救我的，可他偏偏将我从水中捞起，还带着我游了好长一段距离，根本不像是力气耗尽之人。
太子失力入水，也是在钮喜落湖之后。钮喜习武，也许能看出太子的问题，所以他一直等到钮喜入水。他留毫发无损的我在船上，证明这场行刺应该不是冲我来，我更像一个见证者。
我掉入水里的事明显在太子的意料之外，他不想让我死，所以不得不在我面前露出马脚。
他抓住我手臂那瞬间是在后悔，还是想杀人灭口？
我刚刚仔细看太子腰腹部的伤，再对比医书，黑衣刺客行刺的那一匕首正如我猜测那般避开了要害处。
太子刚刚突然抱住我，恐怕也是怕我发现什么。
为什么太子要弄出这场假行刺？
这对他有什么好处？
我正在轿子里细细揣测太子的目的，外面忽地传来行礼声，我听外面众口不一的“见过九皇子”等话语，有些疑惑地问：“何人？”
软轿旁的太监回话：“回九皇子，行礼的是今年科举中榜的进士，这会子正要去参加殿试。”
我怔了下，原来在我生病的几日，科举已经到了殿试这一步。我伸手掀开轿帘，果然在行礼的二十几人当中看到了林重檀。
林重檀峨冠博带，濯如月柳，在一众年龄较长的进士里极为显眼，连我身边随行的小宫女都偷偷往他身上瞅。
“快快请起。”我缓和语气道，“诸位都是我朝不可多得的人才，从羲在这里先祝贺诸位金殿封官，桂冠喜折。”
“多谢九皇子。”众人又行礼道。
我并不多看林重檀一眼，放下轿帘，让宫人重新起轿。
若我料想没错，林重檀这次拿状元恐怕十之八九。等他高中状元，本就重视他的太子也会越发器重他。
一边是能用的有才之臣，一边是同父异母的皇弟，太子会选择谁，不言而喻。
我必须早日破局，若他日太子登基，我再想毁了林重檀，恐怕难上加难。
-
我回到华阳宫，更加认真地去思考太子安排这场假行刺的目的，又将宋楠叫进宫。我想了许久，突然想到被革职的前御林军统领，“宋楠，新上任的御林军统领你可认识？”
宋楠听到我的话，眸光一闪，“新上任的是永卞伯爵府的嫡子鲁义阳，他的媳妇是二皇子母家的蓉三姑娘。”
原来如此。
太子果然知道二皇子要谋反，他不仅知道，还想让二皇子早日谋反。
我听宋楠说这些时日二皇子安分守己不少，没再联系马山秉，所以太子很有可能坐不住了，弄出行刺一事多半是为了让二皇子在御林军中安插自己的人。
只是他弄出行刺一事，不怕二皇子觉得奇怪，从而不敢逼宫吗？
太子走这一步棋，难道是在敲山震虎？不对，若是敲山震虎，没必要让御林军统领变成二皇子的人。
当时在船上，太子跟我说，要我好好活着。这话听起来太像临终前的话，有没有可能太子当时是想假死。
但这样一来，本想造反的二皇子也会投鼠忌器，除非行刺事件有个替死鬼凶手，替死鬼最好还是个皇子。
有了替死鬼皇子，太子又死，二皇子一下子少了两个对手，那他这个长子当太子的可能性极大。
但若有人抢在他前面，又被封为太子，二皇子定会怒而逼宫。
太子留我命，莫非是觉得我受皇上宠爱，有可能被封为太子？
只是现在太子的计划出了纰漏，他没死，那么太子若还想让二皇子逼宫，肯定还有下一步棋要走。
正如我猜想，第二日行刺的人就被缉拿归案了。
是四皇子。
我到皇上那里的时候，只看到四皇子披头散发，脸颊红肿被人五花大绑捆着拖出殿内。他看到我时，先是冲我笑了笑，随后低垂下头。
那瞬间我看清他的眼神，里面是对不公的愤怒以及无奈、灰心。
无奈？
灰心？
我不由看向殿内，一种可怕的猜想浮现我心头。
我进殿后，其他几位皇子都在，太子也在。我也随着他们一起跪在地上，“儿臣拜见父皇，父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坐于上首的皇上抬手揉了下眉心，像是已经疲倦不堪，许久才开口：“朕知道你们兄弟几人年纪大了，各有自己的心思，但有些东西朕没有给，你们就不能伸手来拿，今日敢行刺兄长，他日岂不是敢弑君杀父？！”
“儿臣等不敢。”
众皇子都连忙以额贴地，我也顺着喊了一声。
皇上再度沉默，过于寂静的大殿，一瞬一息都变得极其难熬，连我也因为气氛的沉重，而不禁屏住呼吸。
忽地，我听到皇上身边的大太监疾呼的声音，“陛下！陛下！”
似有什么东西摔倒。
我登时抬头，就看到皇上捂着胸口倒在龙椅上，像是急火攻心导致。
太子最先跑到皇上跟前，他先是呼唤“父皇”，又连忙冲宫人大喊：“快宣太医！”
-
皇上气倒了，太医院的所有太医一夜都没有出皇上寝殿，太子以勿扰皇上养病之名，不许人随意前往探望，庄贵妃想去侍疾都被拦下。
眼看两日都没有皇上醒来的消息，庄贵妃神色越发不安，不住地在殿内走来走去，继而又拉住我的手，“从羲，这宫里的天怕是要变了，早知道母妃就该早早地向你父皇为你请块封地，让你离京。”
我闻言神色一凛，先软言安抚庄贵妃几句，就把宋楠召到我跟前。
“我让你偷偷放到二皇子府上的信，你放在何处？”我忙问宋楠。
宋楠说：“属下放在二皇子的书房抽屉里。”
“宋楠，你有办法把那封信偷回来吗？”
宋楠想了下才说：“属下尽力一试，主子，可是出了什么事？”
“我之前想错了，不仅太子知道二皇兄要谋反，父皇也知道。”我皱眉低声道。
四皇子那日的眼神实在太奇怪，如果他被冤枉，他一定不会露出灰心的表情，能灰心只证明他不得不担下凶手的罪名。
能让四皇子自愿担下罪名的人恐怕只有皇上。
皇上本就不重视这个儿子，就算把罪名安在他身上，也不会觉得怎么样，所以四皇子才会灰心。
我继续说：“父皇病得古怪，太子不许任何人去看望，以二皇兄的心性，他定会忍不住，他怕太子把控朝廷，所以他一定会反。但二皇兄看到我提醒的信，就未必会反，父皇等不到二皇子谋反，那么一定会暗查此事，说不定会查到我身上。”
我不怕太子知道是我在提醒二皇子，只要他没证据，就拿我没办法。但皇上知道的话，就算皇上没证据，也会在心里觉得我是二皇子的同党，说不定会连带着归罪庄贵妃。
我越想越觉得此事棘手，自己先前过于冒进，“算了，你不要去拿那封信了。”
现在再去拿信也是无济于事，还有可能彻底暴露。
我要想办法见皇上一面。
当日，我去了皇上寝殿，但跟之前一样没进去就被拦下。拦我的宫人赔笑道：“九皇子，陛下正病着，太子殿下不许任何人进去，免得加重陛下病情。”
我咬了下牙，猛然跪在地上。
宫人被我的动作吓了一跳，连忙来扶我，我推开他，扬声对里面喊：“太子哥哥，求你让我见父皇一面吧，太子哥哥！”
“哎哟，小祖宗，这里可不敢大声喊。”宫人一脸被吓坏的表情，又想来捂住我嘴。
我怒视他，“你敢碰我！”
他讪讪停手，为难地对我说：“九皇子，您还是回吧，等皇上病好些了，肯定会召见您。”
我跪得笔直，闷声道：“我就在这跪着，哪都不去，要么你放我进去，要么你让太子哥哥出来见我。”

第51章 大暑（1）
我在殿门外跪了许久，殿门都没有开。一旁的宫人劝我起来，我没有理会，天色渐渐昏沉，冷不丁下起了秋雨。
秋雨一落，天气更寒，地砖的寒气顺着膝盖往上爬。正在我苦苦撑着的时候，终于传来殿门打开的声音。
太子从殿内走出，他身着朝服，居高临下地步到我跟前。我不由抬头看着他，见他只垂眼看我并不言语，我咬咬牙，膝行两步，伸手抓住他的蟒袍袖子。
“太子哥哥，父皇这么久都没醒，我真的很担心父皇，你让我见父皇一面。”他还是不说话，我只能两只手从抓他的袖子改而抓手，“就见一面，太子哥哥。”
太子盯着我看了片刻后，缓慢地摇了摇头，然后跟旁边的宫人说：“你们都是死的吗？还不送九皇子回去，若是九皇子把身体跪坏了，仔细你们的脑袋。”
说罢，他将手从我手中抽出，我想拦住他，可是我膝盖跪得发疼，勉强站起来又往下摔。
“九皇子！”
“九皇子，小心！”
旁边的宫人忙来扶我，我看到太子的脚步顿了一下，登时又喊了他一声，“太子哥哥，你让我见见父皇吧。”
我并非故意把后半句说得委屈可怜，是疼痛导致我声音冒出细微哭腔。
太子背对着我，倘若无闻继续往前走，很快，他的身影消失在阖上的朱红威严的殿门后。
“从羲。”身后忽地传来庄贵妃的声音。
我由宫人们扶住转过头，就看到庄贵妃急急踏雨而来。她走得极快，身后撑伞的宫女都快跟不上她的步子。
“你这傻孩子。”庄贵妃走到我跟前，先检查我的情况，又看一眼紧闭的殿门，“你父皇现在没醒，我们多半是见不着了，先跟母妃回去。”
我仍有些犹豫，可庄贵妃鲜少地对我沉下脸，“从羲！”
我见状不敢有异议，老实跟着庄贵妃回华阳宫。我回去后，才发现我的膝盖已经跪得上面全是青紫。太医说若再多跪一会，恐怕就要留下病根。
庄贵妃听到这话，气得拿手在我手臂上拍了两下。我自知理亏，只能讨好地对她笑。
上药时我疼得眼泪都快冒出来，庄贵妃发现后，一边将手上动作放轻，一边心疼地说：“母妃知道你心系你父皇，但现在你父皇养病，谁都不许探视，你跪再久又有什么用。”
我忍着眼泪，看一眼在旁边的太医，“母妃，你说父皇的病不会有事吧？我真的很怕。”
“你父皇是真龙天子，肯定不会有事的。”庄贵妃转眸看向旁边的太医，“蒋太医，你也在御前伺候，皇上的病可好些了？人醒过吗？”
蒋太医应是得过吩咐，话答得滴水不漏，与御前的人给的说辞几乎一样，我有些失望。
待上完药，我被强行摁在床上休息，帐子外是庄贵妃与太医轻声交谈的声音。我望着上方垂下来的香熏球，心想自己下一步该怎么办。
如果见不到皇上，我让宋楠放到二皇子那边的信再被发现，我再去解释，就算皇上素日宠爱庄贵妃，疼护我，可一旦涉及朝政大事，他未必会再像之前那般待我们母子。
我倒罢了，我不想让庄贵妃过得不好。
些许是跪久了，我没多久感觉到困意，迷迷糊糊睡去。睡着后我做了一个梦，竟梦到了林重檀。
先是梦到我们遇山匪，他背着我逃跑，而后又梦到我脚受伤，他将我的脚放在自己膝盖处上药。他低头上药的仔细模样，仿佛待我如珠如宝。
我醒来后愣了一会，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梦到林重檀，后半段的梦还梦得不真实。
-
第二日，我膝盖肿得厉害，几乎下不了床。皇后带着众嫔妃去恩华寺给皇上祈福，庄贵妃早上走前，特意叮嘱我许久，要我今日不许再到处乱跑，先把伤养好。
我现在这种情况也乱跑不了，不是坐在床上，就是坐在榻上。
步入深秋，梧桐叶落了一地，庄贵妃喜欢看落叶，所以并没有让宫人将叶子扫去。我以下巴压在珠窗边沿，望着地上枯黄的梧桐叶想事。
正思索着，宋楠来了。
他先跟我行礼，随后压低声音跟我说：“主子，林重檀想见你一面。”
我听到林重檀的名字，本能皱起眉，但我转念又想到林重檀身为太子身边的人，他上次让我不要插手前朝的事情，肯定是知道其中秘辛的。
虽然不知道他为什么这个时候联系我，但他若想利用我，我为何不能反过来利用他？
“自从行刺的事情发生，上官大儒这段日子都没有进宫，他要用什么法子进宫？”我问宋楠。
殿试虽结束，可还没放榜。
宋楠沉思片刻道：“如果有主子腰牌，属下可将他带进来。”
下午，我就看到穿着御林军服饰的林重檀——
轻黑甲在身，赤丹红下摆，他还戴着御林军的红樱盔帽。我乍一眼没认出来他，还以为是我手底下的一个私兵。
宋楠将林重檀带进来后，就退到殿外守着，以防旁人进来。

第52章 大暑（2）
深秋瑟瑟，怕旁人看到我与林重檀交谈的场景，我提前将珠窗关上后。因为我不方便走动，此下只能靠坐在美人榻上。我抬眸看林重檀一眼，又低下头，盯着盖腿薄被上的花绣。
脚步声从远处渐近，我余光看到林重檀赤红色下摆。紧接着，他在美人榻旁坐下，不等我开口，就先掀开我盖腿的锦被。
我忍住没发火，看着他将我裤腿卷上去。
林重檀目光触及我膝盖上的青紫淤肿时，手指颤了一下，随后他抬眸看向我，“太医有说一日上几次药吗？”
不知是我错觉或是什么，他这次的态度不像上次那么软和，眼里似乎隐隐还有怒意。
我顿了下才说：“三次。”
“今日上了几次了？”
“一次。”
我刚说完，林重檀就问我药放在哪里。我瞬间反应过来他想做什么，想将腿收回来，“我不用你帮我上药，我有宫人伺候。”
可林重檀摁住我小腿，“别乱动，药在哪？”
我犹豫了一会，还是指了指拔步床内侧的壁匣。林重檀起身将壁匣里的药膏取出。
他先闻了药膏，又沾了点药膏涂在自己手背上，仔细看过后，他又将药膏放下，转而从自己怀里拿出一盒药膏。
“太医的药开得偏性凉，你本就体寒，不太适合这种。”
林重檀说着，要给我膝盖伤口上药，我先是躲了一下，又老实不动了。我看着他低头给我上药，有些恍惚，因为此时此景像极了梦中给我上药的场景。
不过我没能恍惚多久，昨日上药已是极疼，今日更甚。林重檀用掌心揉化药膏在我膝盖处，我疼得直吸气。林重檀大抵是听到我的声音，动作轻了些，但依旧还是疼的。
我疼得揪紧身旁的锦被，忽地听到林重檀的声音。
“既然都这么怕疼，为何还要去御前跪？”
我闻言咬住牙，不肯再漏一点声音。
林重檀似乎叹了口气，上完药后，他去净了手，才重新回到榻旁。他将我紧攥的手心打开，手心已是指甲印处处。
我看他盯着我的手心瞧，想将手抽回，几下都没能成功。
“林重檀，你松手，我让你来，不是让你来欺负我的！”我怒视着他。
林重檀也看着我，声音较比平日冷淡，“小笛以为这就是欺负吗？”
他是知道什么了？莫非他知道那封信了？
我睫毛颤了颤，继而咬住唇。
林重檀看我片刻，终是缓和表情，拿出手帕帮我擦脸，“怎么还跟从前一样，我才说一句，就忍不住哭。”
我由着他帮我擦拭去泪水，等他收回手，我伸手抓住他的手，但等他看过来，我又像是被自己的行为惊到，连忙松开手，将脸扭向一旁。
片刻后，我被药香味围住。
林重檀抱住了我，我先是挣扎，挣扎不开后才回抱住他。我搂着他的脖子，颤着声音说：“檀生，我好怕。父皇病得那么重，他会不会再也醒不过来？”
林重檀听我唤他檀生，微微推开我。他乌眉下的双瞳紧盯着我，似在端详我的神情，我不敢露出一丝恨意，只装成害怕、依赖他的模样。
片刻后，他重新将我搂入怀里，“皇上是天子，有神明护佑，自然没事。”
我不禁抓紧他身上的衣服，“真的吗？”
“嗯。”
“那就好！父皇没事就好。”我斟酌着说出接下的话，“最近宫里太不太平了，先是刺客，现在父皇又生病。你知道吗？刺客竟然是四皇兄派来的，我素日与他走得还算近，从来没想到他会做出这等事。”
林重檀的手在我背上轻轻顺着，他听到四皇子的名字，有些意味不明地说：“四皇子他……你不必与他走得近。”
“可是我觉得他不像会做出这种事的人。”我说完，发现自己的耳垂被揉了两下。
林重檀莫名揉了我的耳垂，却又表现得像是什么都没做，淡淡道：“他像不像，并不重要。我跟你说过了，这些事你不必参与其中，以前是，以后也是。”
我与林重檀相处许久，多少明白这人说话不喜欢说透的毛病，但话说成这样，已经足以证明我的猜想了。
四皇子是替死鬼。
倏然，外面传来宋楠的声音。
“微臣给太子殿下请安，太子千岁。”
我听到这话，不由松开林重檀。林重檀显然也没想到太子会来，眉眼的神色微变。
我看见他的反应，有些犹豫，我是让太子发现林重檀好，还是让林重檀躲起来不被发现好。
等等，我不能让太子发现林重檀。
太子如果跟林重檀没有串通好，那么他发现林重檀在这，定会怀疑林重檀的忠心，可这样一来，我私自让新进进士进宫的事情也会暴露。
如今皇上称病，前朝形势波谲云诡，若林重檀被发现在我这，我怕皇上认为我私联未来外臣，有不轨之心。
想清楚后，我连忙推了坐着不动的林重檀一把，压低声音催促道：“你快躲起来。”
说话的功夫，太子的声音也响起了，“平身，宋楠，你怎么守在这里？九皇子在里面吗？”
眼看着太子就要进来，来不及找个好地方躲起来。我迅速扫过周围，姑且只发现我身下的美人榻能躲人，我又推了林重檀两下，“躲榻下去。”
林重檀看我的眼神都变了，我这时候没心情理会他在想什么，又推又打让他下去。林重檀这才不情愿地冷着脸躲进美人榻下。
几乎我刚整理好榻上长及垂到地面的毯子，将林重檀的身影掩住，太子就进来了。
太子看到坐在榻上的我，便抬手让身后伺候的宫人退下。
“孤听说弟弟的膝盖伤着了，特意过来看看。伤得可厉害？”
他昨日那般冷漠，今日又换成原先的面孔。而我没像往日那样对他不恭敬，努力撑起身体想下榻给他行礼。
太子摁住我的肩膀，“腿伤着了，就不用行礼了。孤看看你腿上的伤。”
“是，太子哥哥。”
我从未干过藏人的事，怕太子发现榻下的林重檀，我心跳得有些快，卷裤腿的时候手还抖了一下。
太子本是笑着对我说话，看到我腿上的伤，他唇角的笑意收了几分。
他低头瞧着我的伤口，“啧啧，怎么伤得这么重，可怜死了。弟弟，你上药了吗？”
我刚想回话，他先一步发现榻上的一盒药，那盒药是太医开的，不是林重檀的那盒。
“孤来帮你擦药。”太子将药盖子打开，竟也要帮我擦药。
我才上的药，而且上药那么疼，我当即拒绝道：“不用了，我上过药了。”
“上过？什么时候上的？”他问我。
我斟酌道：“中午那会。”
“那这都过去好几个时辰了，再上一次。”
我怕太子真给我再上一次药，伸手抓住他要去沾药膏的手，“我忘了，我刚刚也上了一次药，我自己上的。就是先前在上药，我才把药膏搁在了榻上。”
太子眉毛一挑，蓦地反手抓住我手，放到自己鼻尖一嗅。嗅完，他似笑非笑地看着我，“弟弟才上的药，怎么手上一点药味都没有？别说是宫人帮你上的，方才你手下的人可是回答你在殿里休息，想一个人清静清静，所以才让他守在殿门外。”
我没了借口，又不能供出林重檀，只能说：“是，我没上药，我现在不想上药。”
“这怎么行，不上药伤怎么会好？”太子说着，以手沾了药膏要给我上药。
我再次拦住他，“不用了，我怎么敢让太子哥哥帮我上药，太子哥哥还是早点回去吧，父皇那边还需要太子哥哥照看着。”
太子的表情冷了冷，像是怪我不识抬举，不过他没多久就摇头笑了笑，像是极为无奈，“脾气还挺大，昨日你跪在那，孤不让你进去，是因为不能开这个口子。若你跪了，孤让你进去，旁日别的人也跪在那里，孤是让还是不让。若让，扰了父皇养病，若不让，旁人岂不是说我格外偏袒你？”
我听他这样说，不由道：“那我夜里可以偷偷去看父皇吗？”
太子没说好，也没说不好，只是把玩着手里的药膏。我顿时明白他想做什么，挣扎一番，还是忍痛将腿奉献出去，“劳烦太子哥哥帮我上药。”
“既然你情真意切拜托孤帮你上药，那孤就帮你一回。”太子重新沾了药，可就在他手指碰上我的膝盖时，他忽地低下头在我膝盖上方嗅了嗅。
我心中警铃大响，林重檀给我上的药膏与太医开的药不是一种，味道也有差别，太子难道闻出来了？
正在我不禁屏住呼吸的时候，太子啧了一声，“药味把弟弟身上的香味都盖住了。”
他说完，沾了药膏的手指涂上我的膝盖。我才经历一场涂药的疼痛，现在又来一次，坐都坐不住，只能躺在榻上，额头亦冒出层层细珠。
我又怕太子发现榻下的林重檀，连锦被毯子都不敢抓，怕扯动了，露出下方的身影。
太子显然不是会照顾人的，上药也不会上，指尖涂药，东涂一下，西涂一下，还轻一下、重一下的。
终于我熬到上药结束，躺在榻上平复呼吸时，太子俯下身体靠近我。他眼眸颜色偏茶色，因背光的缘由，现在看上去则是乌沉沉的。
我看他逼近，心里有些不妙，但还是问他，“我什么时候可以去看父皇？”
太子笑了一下，随后居然捏了下我的脸颊，“弟弟觉得这样就可以去见父皇了吗？可刚刚明明是孤伺候你，若你想去，不该是你想办法讨好孤吗——什么声音？！”
在太子说到“讨好”二字的时候，榻下有细微的声音传来。

第53章 大暑（3）
太子似乎听出声响是从榻下发出，眼神往榻下看去，我连忙抓住他的手臂，“太子哥哥……”
他回首看我，我对他展示了下手腕上的玉镯，“太子哥哥刚刚可能听到是我手镯撞到榻板的声音，这是母妃给我的，好看吗？”
我怕太子发现榻下的林重檀，慌张之下没话找话说。那瞬间，太子的眼神变得有些莫测，斜睨着看我。
就在我以为我蹩脚的谎言被发现时，他蓦地一笑，手抚上我的手腕，“弟弟生得白，戴什么都好看。”
他在摸我手上的玉镯，但好几次手指都直接摸上我的皮肤。不适感在我心中升起，我有点想把手收回来，可是又怕没了东西吸引太子，他重新怀疑，下榻查看。
纠结之下，我只能转移话题道：“你还没说什么时候带我去见父皇。”
太子还捉着我的手腕，“孤刚刚不是说了吗？弟弟需要讨好孤才行。”
也就太子这种人才会明晃晃把“讨好”二字说出口，我抿了下唇，犹豫要不要问他说的是什么讨好。他倒也不催促我，好整以暇坐于一旁。
片刻，我还是问出口，“你想要什么讨好？”
太子闻言笑出了声，“如要孤想，还是什么讨好？”
他说这话时，尾指指腹在我手腕内侧扫过，我一时没控制痒，低呼一声将手抽回来。
太子勾了下唇，“这么怕痒吗？”
我没有回答这个问题，心里飞快地盘算起他说的讨好到底指的是什么。太子为一国储君，要什么没有，我送礼恐怕都难以正中他心怀。
若说太子喜欢什么，我对他不怎么了解，这段时间相处下来，觉得他性子暴戾外，更是城府极深。他表面上看起来恣睢无忌，实际上每一步都是有利于自己。
我甚至怀疑他那次深夜让人围住华阳宫，以药膏的理由罚我，也是他一早谋算好的。
他需要一场禁足来让二皇子蠢蠢欲动。
“还没想好吗？”太子问我。
我抬起眼，摇摇头。
太子笑意收了些，“那就算了吧，父皇需要静养。”他说着起身要离开，我坐起身想拦住他，但本该抓的是手臂，因他起身太快，变成抓住他的手。
抓住手时，我愣了下就想松开，但我发现他停住下没动了。
其实林重檀在这里，我不应该表现得与太子过分亲密，可我现在更需要太子松口让我去见皇上。
如果今日私底下我没能让太子松口，恐怕日后更难。
“太子哥哥。”我只能放柔声音，“你能不能明示我？我真的想不到，你什么都不缺。”
太子低下头看我，因为垂眼，眼睫看上去更加浓密且长，眸如玉石缀于其中。
“谁说孤不缺东西，孤缺一只暖床的小狸奴。”他别有深意地说。
登时，我有些不安，但还是说：“太子哥哥想要猫？那我待会就让人选一只听话的猫送去东宫。”
太子又说：“孤想要的是不掉毛的小狸奴。”
我不由松开他的手，我想我没有误会他的意思。
太子扯唇轻轻一笑，“弟弟考虑好了再来找孤吧。”
他收袖准备离开。
“等等。”我咬了下牙才把后面的话说出，“暖床绝对不行。”
太子再度回头看向我，我觉得羞耻，忍不住低下头。我最讨厌人把我比作狸猫、狸奴，这会让我想到原来的事情，可我现在却不得不默认自己是太子说的狸奴。
“暖床不行。”太子重新在榻旁坐下，后半句话虽在我耳边响起，但声音不低，“看来暖怀是行的。”
我没有开口。
古来今往有的是兄弟抱在一起的事情，男人之间见面也有拥抱这等礼节。可太子抱住我后，竟又捏着我下巴，佻达地说：“小狸奴，叫声喵给孤听听。”
我登时气得脸颊通红，恨不得一掌掌掴在太子的脸上，但终是理智战胜冲动，我不能发作，我还要见皇上。
我深吸了两口气，忍着耻意极小声喵了一声。喵完，我根本就不敢看太子的脸，想把自己当缩头乌龟埋起来。
太子像是终于满意了，哈哈大笑起来，我袖下的手忍不住握着拳。
“乖，过两日等你腿上养好了些，孤带你去见父皇。”
太子说完这句话，终于松开我离开。我坐于榻上擦被他手指碰过的下巴时，林重檀从榻下出来。
若说来时，林重檀眸中似有怒意，现在他眼里的怒火耳目昭彰，我本还觉得耻辱，看到他这幅表情倒觉得好笑。
林重檀为何要表现得像个被自家妇人戴了绿帽的汉子？
真是失态。
我心里笑话他，面上却不敢显露，做出委屈受辱的样子。
林重檀声音寒冷如冰，“你为何一定要求他带你去见皇上？”
我顿了下，慢慢抬起眼，“因为我要护住我母妃和我自己，我现在虽然为皇子，可实际上一点实权都没有。你让我怎么办？跟太子硬碰硬吗？”
林重檀扭开脸，以我的角度，只能看到他紧绷的下巴和微颤的长睫。片刻他才转回来，“你可以什么都不做，今时前朝后宫形势并不会影响你，只要你什么都不做，乖乖当九皇子。”
我不可能什么都不做，我要你死，我要替良吉报仇。
我放下擦下巴的手，“你这话说得轻巧，你自己方才也听到了，太子话里话外尽是对我的亵玩不敬，丝毫没有将我当成弟弟。若他日他登基……”
“他不可能登基。”
林重檀的话让我怔住。
“什么？”我惊疑不定地看着他。
林重檀像是察觉自己失言，紧紧抿着唇，不再开口，而我像是捕捉到什么重要信息，“你为什么说他不可能登基？”
过了好一会，林重檀终于开口，“君王年壮，自然还没到太子继位的时候。”
林重檀这话明显是在敷衍我，他为什么要说太子不会登基，还有他刚刚说太子的时候，言语并没有一丝对太子的尊敬，甚至眼眸中有憎恶——
还有仇恨。
他为什么会恨太子？
太子明明是他的伯乐。
难道林重檀跟太子的关系根本就不像表面的和睦？
我想事想得太认真，连林重檀什么时候出去，又什么时候进来的都不知道，直至一条沾了温水的帕子擦上我的脸。
我起初没反应过来，怔愣地看着帮我擦脸又擦手的林重檀。
林重檀面无表情地反复地擦拭我的皮肤，力气不小，擦得生疼，让我忍不住吸气叫疼，可林重檀倘若无闻，还抓着我的手腕在那里擦，我终于忍不住发脾气，“林重檀，你发什么疯？！”
林重檀手顿了下，看我的眼神莫名凶狠几分。眼神之恶，仿佛要将我生吞活剥，我不由身体僵住。但林重檀的眼神很快又缓和下去，他平静地将帕子丢进水盆里，“小笛今日记得多沐浴几次，身上这件衣裳沾了药味，可以丢掉了。”
不用林重檀说，我这身衣裳也不会要了。
只是林重檀表现得那么在意太子对我做了什么，到底是他怕我与太子关系太好，到时候不利于他，还是他虽然让段心亭杀了我，但又有恶心的占有欲，认为我是他的所有物，不该让旁人随意碰触？
若是后者，他当初就不会对太子说让太子一起的话了吧。
也有一种可能，外表光鲜亮丽的林重檀内里腌臜不堪。原来我如他手中物，只要他想要，随时都可以取用把玩，如今我成为九皇子，他想见我一面都需要我同意，而太子一定程度成为当初的他，他不能接受这种改变，从而生出了对我的占有欲。
不管是哪种，都让人恶心。
这时，门外的宋楠对着殿内开口，“主子，时辰不早了。”
这话不仅我听到了，林重檀也听到了。他皱了下眉，继而把先前的药膏塞到我手里，转身离开，但没走几步，又停下来，“到了御前，只要说些孝道的话即可，旁的不需要多说。”
-
两日后，我在深夜被太子带进皇上寝殿。寝殿里药味极浓，皇上面色枯黄躺在龙床上，双眼紧阖，像是还在昏迷中。
因为我的原因，殿内的太医和宫人皆被清空。我慢慢走到龙榻旁，坐在床榻前的踏板上，抓着皇上的手先是哭了一顿。待哭得双眼有些疼，我才转头低声对太子说：“太子哥哥能不能先出去一会？我有些话想跟父皇说。”
“什么话还不能让孤听？”太子问我。
我眼里尚有泪水，“太子哥哥在这里，我不好意思说。”
太子沉默看我一会，还是转身离开。
我不确定这大殿里还有没有其他耳朵在偷听，加上我本来就是来演戏的，所以不敢露一点端倪，又抓着皇上的手哭了好一会，才说：“父皇，儿臣和母妃都好想你，母妃这段时间一直茶不思饭不想，哭得眼睛都肿了，儿臣也为父皇抄写了许多遍佛经，祈求上苍让父皇早日康复……”
说到这里，我应该说出我知晓二皇子有造反之心，但因盼着对方会迷途知返，所以没有禀明。
但开口之前，我想起了林重檀那天走前跟我说的话。

第54章 大暑（4）
按理说，我不该采纳林重檀向我提的任何一个建议才对，可不知为何，我隐隐觉得他这次说的话更为妥当。
于是我没有提自己知道二皇子欲逼宫的事情，只是从怀里拿出庄贵妃在恩华寺求的祈福福袋，小心翼翼地放进皇上的手里，再轻轻握着皇上的手，时不时唤一声父皇，哭累了便趴在床边。
离开时，我还在问太子，“父皇什么时候能醒？”
太子没有回答我这个问题，只让宫人将我送回去。我敏锐地察觉太子的态度与我来时隐隐有了不同，好像变得有些冷淡，但也许是我哭累产生的错觉。
回到华阳宫，我身体疲乏却睡不着，便干脆起身坐在中庭。半夜又下起秋雨，我抱着膝坐在金砖地板上，看雨丝如线斜飞而下。
原先在太学，我也曾跟林重檀看过一夜的雨，那时候是我们两个做完那种事之后，他做完依旧不放开我，我熬不住他的注视，红着脸躲进被子里。
可没多久，他又将我从被子里抱出，用他的衣袍给我裹上。我被抱起往外走的时候，慌了一下，不免抱紧他的脖子，“檀生。”
林重檀洞悉我的害怕，温声安慰我，“没事，白螭和青虬此时都宿下了，想不想去外面看雨？”
今日有雨无雷，我早就闻到空气中桂花的香味。
思索片刻，我把脸埋进他怀里，小声嗯了一声。
廊下果然凉爽，林重檀只留了一盏灯供照明。我窝在他怀里，赏着外面的秋雨，瞧久了，忍不住伸手接一捧雨。
接了雨后，我起了坏心思，要林重檀把手伸出来，我把雨水倒他手心里，他的手在烛火下好似泛着如玉脂的光。
林重檀好脾气地接了，却在我的手要离开前，握住我的手。雨水融在相贴的手心中，他凑过来吻了下我的脸颊。
我闻到他身上的药香味以及空气送来的桂花香，桂花香浓郁，熏人心。
-
我伸出手去接雨。
雨水在我手心里渐渐积成一小摊，再从指缝漏出去。此下无桂花，只有梧桐。也无林重檀，只有我。
看了一夜秋雨的结局，是我又病倒了。一个月病了三回，庄贵妃心疼我，自己也瘦了一圈。
而在我病好前，皇上终于醒了，但病依旧没有好全，无法上朝，连日来都是由太子代为监国。
庄贵妃带着我去面圣，我本来很怕皇上知道我给二皇子信函的事情，但皇上看到我，却是极为关怀问我的病，还伸手摸我的头。
“从羲，你还病着，别把病气传给你父皇。”庄贵妃坐于榻旁，温柔小意地给皇上按摩腿。
皇上闻言笑了笑，“朕与从羲都病着，何来过病气之说。”
而后，我们还留在御前用了膳，我虽原先也同皇上一起用膳过，但从未在皇帝寝殿用过，连庄贵妃都意识到不对，回去后问我之前在皇上面前说了什么。
我把我所做所说一五一十都说了，庄贵妃听完没说什么，只是也摸了摸我的头。
从他们二人的反应当中，我意识到我那一步应该走对了。但我也不敢全然确定，接下来的时日我一直小心谨慎，除了去御前侍疾，其他地方都不去，连聂文乐都没有再联系。
二皇子那边一点动静都没有，我不知道他到底是看了我的信的缘由或是什么。
此时越平静，我越觉得这像是暴风雨夜前的诡静。
其实我有些事是想不通的，皇上是没有发现我的那封信吗？
还有，林重檀为什么要提点我？
他让我说些孝道的话，似乎知道我那封信的事。
我想到这个可能，不由咬住了牙。
是啊，林重檀那么聪明，他很有可能知道他的印章被我拿了去。如果太子早已经把二皇子那边的情况摸透，林重檀也极有可能知道我伪造的那封信。
他知道那封信的存在，却还来提点我。
为什么？
难不成我死了后，他真后悔了？还想和我再续前缘？
我控制不住地笑出声，如果林重檀真后悔了，想与我再续前缘，那就是他活该，自己要把刀递给我。
我想我知道我该怎么做了。
-
皇上病情稍微好转些，科举的名次也公布了。
因我没官职在身，无法去上朝，我只好央着皇上允我观传胪典礼，皇上被我磨求一阵，还是同意了，但我必须换上太监的衣服，躲在珠帘后，不许随便走动。
金銮殿上，我躲在珠帘后，看文武百官依次入殿，行三跪九叩大礼。林重檀与今年新进的进士皆身着公服，站在百官队伍末尾。
鸿胪寺官从队伍中走出，从御前太监手里接过黄卷轴，按例读宣后，终于开始唱名。
当他说出第一甲第一名是林重檀，我丝毫不意外。林重檀由鸿胪寺官引着从队伍走出，跪在御前。我是第一次看他穿青色朝服，绫袜黑履，露出衣领的修长脖颈低垂着。
名次全部报完，坐在龙椅上的皇上轻咳两声，“诸位都是我朝未来栋梁，朕的肱股之臣，朕希望诸位皆能为朝效力，为国忠心，不浪费才学，不枉费人生，做一个为国为民的清廉之士。”
“臣等必定鞠躬尽瘁，不负圣意。”众人答道。
唱名虽结束，但今日的事并没有结束。
皇上点了林重檀这个状元郎白马游街，白马是番邦进宫的汗血宝马。林重檀换上红衣，手持圣诏，行礼后退出金銮殿。我虽看不到林重檀游街的场景，但也能猜得出他今日将是何等的风光。
林重檀乡试第一、会试第一、殿试也是第一名，连中三元。我朝自建国以来，连中三元的人只有两人，一个是林重檀，另外一个则是学识惊天下的灵安先生，但灵安先生连中三元的那年已经年过四十。
林重檀今年不过虚岁二十，刚及冠的年纪。
金榜名次一出，吏部会加紧时间修撰印刷名单手册，从京送往各州县，不出半个月的时间，林重檀的名字将天下知。
皇上的病还是没好全，下朝的时候他咳得厉害，我见状偷偷上前去扶他，他发现是我，温柔地拍拍我的手，低声说：“还想去宫外观看状元游街吗？应该很热闹。”
我摇摇头，“我陪父皇回宫。”我顿了下，“状元游街想来也没什么好看，难道还能比父皇御驾出行热闹吗？等父皇身体好了，父皇要带我去秋猎可好？我从未没去过。”
“好，等父皇身体好了，就带你去。”皇上与我说这话，太子的声音从后方传来。
今日太子也上了朝，他身着朱红色朝服，衬得面色白皙如玉。他言笑晏晏走到皇上身前行礼，“恭喜父皇，贺喜父皇，又得可用之才。”
“起来吧，今日晚上的宫宴准备好了吗？”
皇上说的是今晚的进士宴，今日被唱名的都会被请到宫中参加宫宴。
太子说：“一切都准备好了，父皇放心。”
皇上点点头，他像是累了，吩咐太子，让太子主持今晚的宫宴。太子应是，随后他和我一起伴御驾回宫。
到了皇帝寝殿，我看太子和皇上似乎还有话要说的样子，便先一步告退，去西阁将身上的太监服换下。
我换好衣服，回到华阳宫。庄贵妃正在窗下做衣服，见我回来，招我到身旁。她拿着衣裳对着我比划，旁边的安嬷嬷笑着说：“娘娘手艺真好，正好合身呢。”
“合身吗？本宫瞧着小了些。”庄贵妃对比我手臂和衣服袖子的长度，“从羲好像长了一点。”
安嬷嬷说：“九皇子才十九岁，自然还有得长。娘娘个高，九皇子随娘娘，定是矮不了。”
庄贵妃听安嬷嬷这样说，也忍不住笑，她压低声音说：“当初怀从羲的时候，本宫其实特别怕从羲随了陛下的相貌。公主还好，这宫里的皇子们，二皇子就实打实跟陛下一个模子刻出来的，另外几个皇子也各有随了陛下的之处，唯独太子长得不像，像极了皇后。”
安嬷嬷是自幼伺候庄贵妃的，此时连忙拦住庄贵妃，“我的好娘娘，这话可别说了，陛下要听了会不高兴的。”
“这有什么不能说，陛下本就生得相貌平平。”庄贵妃口里这样说，但也没再提起这事，话题又转回衣服上。
眼看着要入冬了，庄贵妃说要为我添置几件贴身穿的小衣，我怕她伤眼睛，说这些衣服内务府都会备好。
可庄贵妃说：“内务府做的，怎么会有母亲做的舒服？你且乖乖去玩，不用操心这等琐事。”
-
她们谈完衣服，又提及今日的进士宴，庄贵妃也对林重檀有印象，“从羲，那个林家儿郎这次考了第几？”
“第一。”我低头拿点心吃。
“竟然是第一，看来此子前途不可限量，说来林家儿郎相貌极好，人有风骨，若母妃有个小公主，还真想把女儿嫁给他。”
庄贵妃的话刚落，我就抬起头，她似乎察觉我的表情不对，“怎么了？从羲。”
我把口里的点心咽下去，“没什么，只有点心有些干，想找水喝。”
一旁的安嬷嬷连忙给我倒了杯水，庄贵妃脸上的担忧之情才渐渐褪去，“你方才的表情真是要吓坏母妃了。”
“母妃，我没事。”我对庄贵妃笑了笑，再拿过杯子低头喝水来掩住脸上大半表情。
我朝并没有尚公主就不许在朝中任职的规矩，林重檀如今一朝高中状元，庄贵妃没有女儿，尚且想让林重檀当驸马，那有公主的嫔妃们呢？她们不想从今年新进的进士们中选一位佳婿吗？
我想到这个可能，就恶心得想吐。
林重檀这等人，怎么配尚公主。
-
今日的登科宴设在观海殿，名为观海，其实是殿前有锦鲤池。锦鲤池今夜除了有锦鲤，还放了数盏河灯。灯火如海珠，与天上月遥相对。
我怕深的水，特意绕开锦鲤池，从另外的长廊走过来。钮喜伤势已经恢复好，重新回到我身边伺候。
刚行到观海殿，就听到十二公主的声音。
“太子哥哥，今日有烟花放吗？”
她边说边挽着太子的手臂撒娇，太子像是拿十二公主没办法，无奈地摇头，“有。”他说着，又取了自己的折扇给十二公主遮脸，“待会给你放，你去屏风后坐着。”
十二公主把折扇打掉，“不，我今日想跟太子哥哥坐在一块。”
“胡闹，你那些姐姐妹妹都在屏风后。”太子说。
十二公主目光往屏风后瞅了一眼，又转回到太子身上，“如果太子哥哥不让我跟你坐，那我就跟其他皇兄坐。”
说这话，她突然看到我。
些许她还在为太子受罚的事生我的气，看到我就气鼓鼓地哼了一声。
太子被十二公主缠得没办法，竟然也同意十二公主跟他坐，但额外给十二公主前面加了纱制的小屏风，以做遮挡。
而我则已发现今夜的不同寻常，公主们今夜竟全都来了，不仅公主们来了，那些公主的母妃们也全部到了场。

第55章 立秋（1）
我敛下眼，在自己的座位入座。
因是深秋接初冬的季节，殿里已烧起地龙，热意融融，我这一个多月生了好几回病，庄贵妃特意让我多穿几件才肯放我出门。也许真是体虚，我比旁人都穿得多些，也不觉得热。
今夜登科宴伺候的宫人大多都是些貌美的宫女，灯火通明下，她们如灵鱼，在金粉饰墙的大殿内井然有序地穿行，走动间裙摆似春溪涟漪，香粉四溢。
乐坊宫人跪于殿内一角，纵乐引唱。
有些进士大抵是没见过这种软香温玉的阵仗，好几个看迷了眼，但大部分还是目不妄视。
若我猜的没错，登科宴是变相的公主相婿宴，那这些宫女都是用来考验进士们的，若在宴会上左顾右盼者，自然是入不了嫔妃和公主们的眼。
林重檀应是今夜的重点考察对象，我瞧着去他那里的宫女是最多的，也是相貌最佳的。
今日最引我注意的并非林重檀，而是二皇子。他这次宴会上表现得明显低调许多，举止神色皆无异常，仿佛他准备逼宫的事情是我弄错了。
皇上稍晚些时辰才到，与他同来的人是不是皇后，而是庄贵妃。傍晚那会，皇上身边的太监来传话说皇后身体不适，不能出席，让庄贵妃伴君出席。
旨意来得晚，庄贵妃急忙梳洗打扮，还要去御前那边，所以并未与我同行。
皇上到后，宴会正式开始。
今日的晚宴与以往有些不同，以往无非是赏歌舞、看烟花等，今夜太子在酒过三巡后向皇上建议玩游戏。
皇上听到玩游戏，欣然同意，“朕便看看你们这些年轻人玩游戏。”
太子闻言叫宫人将投壶用的铜壶拿上来，这个铜壶跟原先我看过的不太一样，瓶口极窄，恐怕很难进箭。
太子说：“今日我们不比谁中箭多，而是比谁是最后一个中的，挑战次数则以现场所做诗句为限。”
太子的意思是要想玩投壶，就必须先作诗，诗句做好了，才能挑战投壶。诗句对这些进士并不难，难的是将箭投入小小壶中。
我对这类游戏毫无兴趣，只低头喝我的奶茶。御膳房今夜呈上的奶茶温热滋补，入口醇香，我一连喝了两碗。
忽地听到有人惊呼的声音，我抬眸一看，原是有人投中了，但那人并不是我想象中的林重檀，而是今年的探花。
探花向来是选相貌优秀者，今年的探花也不例外，他是除林重檀以外这批进士里长得最俊秀的，年纪也不大，才二十五岁。
探花郎是个投壶好手，一连中了三箭，我这个角度正好可以看到纱屏后的十二公主，我看到她正眼睛亮晶晶地盯着探花郎看。
我又看向林重檀，发现他面颊泛红，似乎是醉了所以才没有上场。
他虽如老僧坐定，一动不动，但有人起哄他。
“我们的新科状元怎么不上去露两把？”
皇上听到了这话，他今夜兴致不错，也笑着说：“朕还记得林重檀赛场上逼退北国人的风姿，林重檀，你也下场玩两把。”
被圣上钦点，林重檀只能从座位上起来，但他拱手行礼道：“陛下，臣饮酒过多，怕是待会要丢人了。”
“无妨，你且试试。”皇上道。
林重檀点头应是，他看上去的确像是醉了，脚步虚浮地走到探花郎身边。
方才还一表非凡的探花郎被林重檀一衬托顿时成了鱼目珠子。
我看到十二公主的目光迅速转了对象。
林重檀先是作诗一首，再从宫人那里拿来弓箭，他仔细瞄准，但投了个空，弓箭擦着壶口过去。
他继而挑战第二次、第三次……第六次，全部都失败了。
最后，林重檀不得不对皇上行礼，“臣无用，还望陛下恕罪。”
“游戏而已，哪到恕罪的地步。”皇上好脾气地说，但其他人的表情皆有些变化，最开心的莫过于探花郎，他重新抢回众人目光。十二公主先是恨恨地捏紧手里的团扇，不过没一会又目光灼灼盯着探花郎看。
投壶玩到后半轮，礼部的烟火开始点燃。
观海殿有个极为独特的设计，它的一面墙全是窗户，将窗户朝内开，外层是一整面的西洋玻璃。我头回看到这个玻璃的时候，咋舌许久。
隔着西洋玻璃，殿内的人可以看到外面的锦鲤池，也可以看到在前面燃放的烟火。
烟火如星点空，又作雨水飞溅化下。
正在众人边看投壶边赏烟火时，纷乱的脚步声从外面传来。
我回头望去，发现竟然是一个浑身带血的御林军。御林军冲到殿中跪下，语气慌乱，“陛下，有乱军闯入，已经杀到奉天门！御林军统领鲁义阳他、他反了，正带头杀人。”
此言一出，众人皆是慌了，更有甚者已经开始尖叫。
我立刻去找二皇子的身影，却发现方才还在殿中的他此时不知去向。皇上听闻此言，抬手捂住了胸口，面色发白，一旁的庄贵妃连忙扶住皇上，神情担忧害怕，“陛下！”
皇上长吐一口气后，坐稳身体，安抚地拍拍庄贵妃的手，“朕没事。”他随后点了几个武官的名字，让他们立即前去镇压乱军，但武官还没出观海殿，厮杀声已近到耳旁。
御林军分成了两派，一派应是鲁义阳的人，手臂绑着红巾，杀人丝毫不手软。
今夜在场的大多都是从未见过血腥的人，不少人见此状，腿都软了。此时，二皇子也终于重新出现，他头戴红巾，身穿盔甲，从身后士兵中走出，高声喊到：“父皇，儿臣前来护驾。”
他这番架势，只要不是瞎子都能看出猫腻。
皇上眼睛微眯，龙颜已怒，“老二，你这是在做什么？”
“儿臣来护驾。”二皇子震声道，“父皇先前缠绵病榻，是太子给父皇下毒，太子心思歹毒把控朝廷，儿臣此番只为清君侧。”
“朕看你是狼子野心。”皇上怒道。
“父皇，儿臣绝无谋逆之心，是太子，他暴戾成性，民间早有怨言，儿臣不过顺应人心，替父皇除了这个逆子。”二皇子句句指向太子。
皇上似乎被二皇子的话气得不轻，半晌没说话。
这时，远处天际被火光映红，伴随着宫人惊慌失措的声音。
“走水了！走水了！”
二皇子见状越发趾高气扬，抬手示意动手。在殿里的一些宫人竟也是逆贼，从大腿内侧抽出武器。一时间局势更加混乱，二皇子的人与天子禁卫缠斗在一块。我被钮喜护在身后，目光则是去寻庄贵妃的身影，见她被身边的宫人保护在中间，略微安心。
可下一瞬我的心就提了起来。
因为整个大殿开始摇晃，这是……地动的表现。
我在书上看过关于地动的描述，说地动严重，可害万人。殿内的人因为地动更加慌乱，而我则是迅速朝庄贵妃那边跑去，她是我的母妃，我需要护着她。
跑到一半，殿内摇晃越发严重，我旁边一人高的花瓶猛然往我这边倒下。
几乎是同时，有人一脚踢开花瓶，另外一个人则是将我迅速扯开。
我没反应过来，就摔入后者的怀抱。待闻到药香味，才意识到抱住我的人是林重檀。
林重檀抱住我后，又迅速松开手，此时踢开花瓶的钮喜已经回到我身边。
我看一眼林重檀，就继续往庄贵妃那边跑。庄贵妃看到我跑过来，急得都哭了，“从羲，你不要乱跑。”
我飞快挤到她身边，抱住她，“母妃，我没事。”
地动的出现让二皇子大惊失色，不过这场地龙并不剧烈，也没有持续多久，就平复下来。
随着时间推移，叛军渐落下方，二皇子本就不太好看的表情越发难看，他变得焦急不安，频繁回头。
我猜到他在等什么，他在等打到奉天门的叛军来接应他。
但我觉得恐怕根本就没有叛军，二皇子从头到尾都被骗了。
果不其然，这场愚蠢的逼宫也以一种极其荒诞的形势结束了，二皇子孤立无援，身边的亲卫全部死光，只剩他一人站在尸堆中。
他看着突然不用人搀扶也可以挺直身体，寒着脸看他的皇上，在这一刻终于想明白一切。二皇子目眦尽裂，拿着刀指着太子，“你设计诈我，诈我！你故意让我听到你和你的人对话，以为你给父皇下毒。”
他又扔下刀，跪在地上，向皇上祈怜，“父皇，儿臣真的没有一点谋反忤逆之心，儿臣只是想救父皇。”
“你到底是想救朕，还是想逼宫，你自己心里应该一清二楚，你身为长子，不想着以身表率，只想着皇位，为了皇位，甚至不惜残害骨肉血亲，祸害人命，实属不忠不孝不仁不义之辈。朕没有你这个儿子！”
皇上的话让二皇子面如死灰，随后他重新捡起地上的刀，长笑道，“是儿臣不忠不孝不仁不义，还是父皇你偏心？儿臣才是父皇的长子，可父皇永远只在乎老三，最疼爱小九，儿臣不服，明明都是父皇的孩子。”他将刀慢慢横在自己脖子上，“儿臣没有别的话可说了，儿臣的母妃对儿臣所作所为一概不知，还望父皇不要迁怒儿臣的母妃。”
二皇子自刎了。
我捂住庄贵妃的眼睛，不让她看到这血腥的一幕。
此时，天空燃起信号弹，太子见到信号弹，在皇上面前跪下，“父皇，儿臣幸不辱命，已将乱党全部缴杀。”
皇上沉默了一会才说：“好，做得好。”
-
二皇子虽死，但皇上怕宫中还有二皇子残党，令人彻查，进士们也被暂时留在宫里。
我在确定庄贵妃宿下后，带着钮喜偷偷去了进士们休息的恩籍殿，恩籍殿原先存书用的，现在暂时收拾出来，给进士们休息。
钮喜打点好守在外面的士兵，我才走入林重檀休息的房间。因是暂时收拾出来的宫殿，床榻都没有，棉被就铺在叠好的书本上。
林重檀躺在书本堆成的临时床上，听到我进来的动静，立刻问了句，“谁？”
我没有答话，只是反手将门关上。林重檀已经发现是我，他从床上坐起，先是拧着眉下床看外面的情况，又踱步到我旁边，“你怎么这个时候过来？”
我看着他，把袖中的印章拿出来。
林重檀看到印章，果然没有露出惊讶的表情，只是说：“原来这个在小笛这里。”
他准备拿回去，但我先一步把印章攥在手心里。
“你知道那封信对不对？”我问他。
林重檀眸光略动，慢慢点了下头。
我咬了下牙，“你明知道我想害死你，你为什么还要帮我？”
林重檀没说话，我见状主动吻上他的唇。
我没有林重檀聪明，他很多时候都能猜透我在想什么，所以我总是输，可这一次他输定了。
人在遇到危险的时候本能会去护住自己最在意的人。
林重檀被我亲吻后，先是想推开我，但听到我软着声音唤他檀生后，却改推为抱。他将我抱起来，压在书上。我闻到书墨的味道，以及林重檀的味道。他反客为主，从我的唇瓣一直亲到耳垂。
被他含住耳垂的时候，我不由地吸气。
林重檀听到我的声音，身体顿了下，随即准备松开我。我却没有准备放过他，我搂着他的脖子，固执地问：“为什么要帮我？要救我？”
他不说话，我就抓着他一下下亲他的脸、他的唇。
林重檀几乎从不跟我直白地说情话，但今夜不知道饮酒的缘由或是什么，他跟我说。
“你想杀我，我也爱你。我原来以为世上情爱二字最为可笑，但我发现是我自己愚昧看不清自己的心。”
他自嘲地笑了笑，继而拿下腰间的香囊包。香囊包里面有个小小夹层，我看到他把夹层里的装着白色粉末的小鼻烟壶拿出来时，并没有反应过来这是何物。
直到他说：“我的每个香囊包、药包里都有你的骨灰。你不在的时候，都是它们陪着我，就好像你还在我身边。”
“小笛，别恨我了。”林重檀带着哀求意味跟我说。

第56章 立秋（2）
一种深深的毛骨悚然加恶心感爬上我心头，我盯着他手里的精巧鼻烟壶，只想将其夺过来。
人死讲究入土为安，若死后得不到安宁，灵魂只能在世上无助漂泊。
那是我的骨灰，他怎么可以这样对我，杀了我还不让我入土为安。若我没有死而复生，岂不是生生世世都被困于他身边？
林重檀怎么能用这么深情的口吻说这么恶毒的话？
他让我不恨，我怎么能不恨？
我和他之间隔着两条人命，我的命，良吉的命。
大抵我沉默地盯着他手里的鼻烟壶太久，林重檀察觉到异样，他低声唤我的名字，“小笛。”
我抬起眼，缓缓摇了摇头，“我还不能做到。”
林重檀生了一双极好看的眼睛，瞳如山涧水，睫像林中草。他长睫一抖，山涧水随之晃荡。
我把剩下的话补充完，“我只能说我可以试试，但林重檀，如果你再辜负我一回，我发誓一定会杀了你，不顾一切杀了你。”
此时山水草木如获新生，他重新将我揽入怀，声音有些哑，“好。”
我把头靠在他的肩膀上，像我原来那样做的一样。我需要装成原谅他的样子，装作被他虚伪深情感动的样子，装作我和他之间一切都没有发生的样子。
就好像我还是林春笛，他是对我好的林重檀。
过了一会，我听到钮喜在外面提醒的敲门声，推了推林重檀，示意他松开我。他也听到声响，松开我，又替我紧了紧脖子上的披风系带，“回去路上小心些，别受寒了。”
“嗯。”我转身欲走，可才走两步，又被林重檀拉住手。我不由转头看向他，他面容被烛火照耀着，莫名透出一种脆弱感。
也许是我看错了。
林重檀见我回头，才慢慢松开手。
我略微思索，走回去在他的脸颊上亲了下，“这是你今晚救我的奖励。”
-
二皇子的事连查了七日，宫里死了许多人，宫外也是。二皇子虽然让皇上不要牵连他母妃，但二皇子的生母还是被褫夺封号，落个终生幽禁的结局，至于二皇子的母家更惨，男斩头，女为奴，年长年幼者流放边境，终生终世不得翻身。
我和庄贵妃这里也被查了，但我们这里自然是没有查出什么东西，第八日皇上就到华阳宫用膳。
用膳时，他跟我提起还被关在大理寺的四皇子。
“你去接你四皇兄出来吧。”皇上说这话时，语气平静，仿佛只是在交代我要多吃点，但我注意到他鬓角多了一缕白发。
想来二皇子的事，皇上心里应还是痛的。
亲生儿子自刎当前，焉能不痛，但我始终有些不明白，既然知道二皇子有异心，为何不直接点明，幽禁也好，赶去外地也好，为何非要闹得父子相残的地步。
-
我接到四皇子的时候，他身形本是高大强壮的那一挂，现下瘦了许多，形容枯槁，但他看到我的第一反应还是冲我笑，“从羲。”
我忙从马车上下去，拿起自己臂弯间的披风给他披上，“四皇兄，我们回去。”
四皇子笑着点点头，“好。”
我怕他饿，来时在马车上备了吃食，四皇子看到餐盒里还冒着热气的食物，顿了一下。我把筷子递给他，又将吃食一样样摆在旁边的小几上，“四皇兄，先拿这些垫垫肚子，等回到宫里再吃好的。”
他对我重重点头，端起碗几乎是狼吞虎咽地吃。我不知道他在大理寺遭遇了什么，但想来是不好的。就算下面的人不虐待他，他被自己父亲这般冤枉，心里也是不好受的。
吃到一半，四皇子抬手擦了下眼角的泪，突然闷闷道：“这么多天我第一次吃热饭，小时候我也吃冷饭，但那时候太小了，都不怎么记得了。从羲，谢谢你。”
“是父皇让我来接你的。”我不敢居功在身。
四皇子说：“我知道，但你愿意来接我，不嫌弃我身上的异味，还事事做得那么体贴，我很感谢你。”
我想了下，说：“我们是兄弟，何来言谢，若说谢谢，四哥给我做的灯笼，我都没好好谢过四哥。”
四皇子听我唤他四哥，抿着唇笑了下，他相貌最随皇上，不笑的时候显得有些凶。
“那都是小玩意，你若喜欢，四哥还给你做。”
“嗯。”我也笑了笑，“四哥先用膳。”
回到宫里，我先送四皇子回他的住处，再回华阳宫。几乎是刚坐下，御前的一个小太监就过来传旨，说过几日皇上有意举办蹴鞠比赛，让我们这些皇子都参加，同参赛的还有今年的年纪尚未满二十五的进士。
除此之外，还从侯门勋贵中选了些年轻人一同比赛。
比赛当日，蹴鞠队伍要分成两队，但在分队上就产生分歧，太子自然要当一队的队长，另外一队的队长由谁当，是个问题。
往年都是由太子的表哥现太常寺庙少卿荣琛担任，但非常不巧，荣琛前日摔了一跤，腿给摔骨折了，别说来踢蹴鞠，连上朝都上不了。
众人你看看我，我看看你，最后把林重檀推了出来。
“不如就檀生吧。”
“我对蹴鞠并不算精通，还是换个人来当队长。”
林重檀还在婉拒，先前一直没说话的太子勾唇道：“孤也觉得檀生不错。檀生，你别推辞了，就你了。剩下的人开始分队吧，公平起见，抓阄好了。”
说实话，我对大部分的体力游戏都不太行，我只想待会浑水摸鱼，于是我是最后一个去抓阄的，但出了点意外，我和前面一个人抓的阄都是空白的，想必是宫人一时疏忽，误把空白纸张放进去了。
我正要让宫人重新去做抓阄纸，太子却说：“不必那么麻烦，弟弟，你先选，选红队，还是绿队。”
红队是太子带队，绿队的队长是林重檀。
这话一出，好些人的目光都放在我的脸上。
今日聂文乐也来了，正在绿队。
我犹豫了一会，最后慢吞吞站到太子身边，“我选红队。”
太子闻言一把抱住我肩膀，“这就对了，待会弟弟好好看着孤怎么把对面的绿队打得屁滚尿流。”
事实上，前半场的确如太子所说，红队一路高歌猛进，可到了后半场，绿队却扭转了形势，林重檀带着绿队的人连连进球。打到后面，我隐约感觉到林重檀和太子两人之间的气氛有些奇怪。太子唇角的笑意少了些，而林重檀则是一直就没笑过。
但也许是我的错觉，我现在脑子里只有一个想法——拿我的脚去碰一碰球。比到后面，我也起了好胜心。
香只剩末尾一小截时，两队的分数打平。
我终于跑到球旁边，现在是绿队的聂文乐掌控着球，他看到我过来，眨了两下眼，然后就被我轻而易举地将球踢走。绿队的人见状来拦，结果聂文乐不知怎么的，竟摔了一跤，正好挡住来拦我的人的路。
“聂文乐，你搞什么鬼！”我听到身后有人在骂聂文乐。
我没有回头，一路踢着球往风流眼去。跑到一半，我看到林重檀，他正在我前方。我看到他，不禁害怕起自己脚下的球被抢走，他先前抢球的技术可是被我亲眼目睹了的，一抢一个准。
果然，他过来抢我脚下的球，我连忙避开，可林重檀实在难缠，总是挡住我前面的路，不过他也没有成功把我脚下的球抢走。
我眼看香要燃尽，心里一急就以只有我和林重檀两个人能听到的声音说：“不许动！”
林重檀身体顿了下，而我趁他停住的瞬间，迅速一脚将球往左前方踢给我早看好的人，“太子哥哥，接住。”
太子如鱼得水接住球，再一个拐子流星稳稳进球。
太监也在这时敲响锣鼓，“比赛时间到！”
我看到进球，忍不住眼睛亮起，而下一瞬我看到面前的林重檀，他看上去似乎不是很高兴。
太子进了球，阴柔的脸上噙着笑向我走来。我本以为他是过来跟我击掌，他们进球都是这样。可太子过来后，却是一把把我抱举起，“多亏弟弟刚刚的运球，我们红队才能赢。”
我猛然悬空，慌张间伸手抱住太子。抱的位置不太好，我抱的是太子的头，从外人看来，好像是我把他的头面向我怀里压。

第57章 立秋（3）
那瞬间我似乎听到太子的闷笑声，我更觉窘迫，伸手去推他，“放我下来。”
太子从我怀中抬起头，因刚剧烈运动过，他脸颊泛着薄红，额头眼尾皆有细汗。我看到他看我的表情，心中感觉不妙，怕他说些过分的话。
正在这时，同在一队的小侯爷挤了过来，“羲堂弟真是我们的功臣。”他作势也要来抱我，只是手还没碰到我衣服，太子就转了个圈，在另外一边将我放下，然后再一脚踢开小侯爷，“回去抱你自己弟弟去。”
小侯爷哎哟一声，捂着自己被踢的地方，声音委屈，“堂弟也是弟弟，太子哥哥也太小气了。”
他从不喊太子为太子哥哥，怪腔怪调的后半句明显是模仿我。我忍了忍，还是没忍住，捏着拳向小侯爷追去。
小侯爷看到我追过来，立刻转身撒腿就跑。但可能是刚才运动过度，加上被太子踹了一脚，他没跑多远就被我追摁在地上。我压坐在小侯爷身上狠狠锤了两下，他趴在地上直喘气，“弟弟饶命！”
他居然还学太子说话，我还想再捶两下的时候，太子过来了。他把我从小侯爷身上拉起来，再抓着蹴鞠球对着小侯爷屁股猛地一砸。
小侯爷嗷的惨叫出声，“二堂哥，你这下手太黑了，你想废了我啊！”
太子哼的一笑，“又没砸你前面，怎么就废了你，赶紧给孤起来。”
小侯爷不敢再闹，老老实实爬起来。
比赛打出了输赢，输的那方需要承受惩罚。惩罚一早就商定好了，赢方在输的那方脸上抹面粉。
但太子突然改了说法，说让大男人给另外一个大男人脸上抹面粉没什么意思，他喊出一队宫女过来，让宫女给绿队抹。
我认出那些宫女并不是普通的宫女，全是在各个公主身边伺候的，不由转头看向四周。
难道今天也是别相的相看宴？公主们正在某个地方看？
在场的人基本都是没有成婚的，骤然看到年轻貌美的宫女给自己抹面粉，好些人脸有些红。而最夸张的是聂文乐，他看到宫女向自己接近，居然自己一头扎进面粉桶，滚了一脸。
林重檀则完全相反，他淡笑着接受了宫女的面粉，末了，还将自己的丝帕赠给宫女，供对方擦手。
那个宫女当即脸都羞红了，没敢接过手帕，速速转身离开。
蹴鞠结束后，我们去了最近的洗泉殿沐浴更衣。洗泉殿用竹子和屏风分成一个个单独的浴池。
我看着帮我脱厚重蹴鞠装的钮喜，“钮喜，你去御膳房问还没有上次登科宴的奶茶，我想喝。”
钮喜应声，帮我解开蹴鞠装后，就离开了。我自己散下长发，小心翼翼踩进浴池里。自从在淹死在水里，我泡浴池都有些怕。
正在我拿澡豆洗身体时，屏风外忽然有了动静，我抬头望去，就看到林重檀。
林重檀已经将脸上的面粉洗掉，他面上还有水珠，像是急着过来，连脸都没擦。我只看了他一眼，就扭开脸。
没几息，一只手拿过我手里的澡豆，“怎么没人在旁边伺候？”
“钮喜去御膳房了。”我顿了下，想把澡豆拿回来，可林重檀把手一举，我根本拿不到。
“林重檀！”我压低声音气恼道。
澡豆在我背上擦过。
林重檀嗯了一声，又说：“我只帮你沐浴，不做别的。”
他好像真的只是过来帮我沐浴，举止并没有过分之态，而我要的不是这个。我想了想，故意从浴池里站起来，“那这样洗吧。”
林重檀的呼吸重了些，他抿了下唇，才继续帮我洗。我双眸紧盯着他，片刻后，我将他拉入水中，再坐进他怀里。
“你为什么要给那个宫女手帕？”我问他。
林重檀听我这样一问，唇角有了点笑意。他肯定以为我是吃醋了，真是肤浅。
“宫里的好几位公主都到了许人家的年纪，我不得不伪装一二。赠手帕是想让公主认为我是好色之徒，不可托付终生。”林重檀与我解释道。
我其实有些惊讶，林重檀这种贪慕权势的人居然不想尚公主。
“你不想当驸马？要是当了驸马，你的前程肯定会更好。”我说。
林重檀用手指穿过我散在背后的长发，“小笛想让我当驸马吗？”
我哼了一声，“不想，我才不会跟我妹夫搞在一起。”
不知我这句话怎么就触动林重檀，他居然孟浪地凑过来亲我，我不想他得逞，一直躲，而他随后竟然钻入水里。
这种发展超过我的预料，我抓住林重檀的头发，想他离开，可我低头看着新科状元郎以一种极贪婪低贱的姿态服侍我时，除了羞怯、气闷、恶心，我心里又生出诡异的报复欲。
但我没有高兴太久，因为林重檀后面咬了我后腰下方一口。我疼得直吸气，气得打林重檀。林重檀由着我打，只是不让我打他脸，说待会还要见人。
“你、你疯了？咬我……”我都不好意思把完整的话说出口，林重檀咬了我后又恢复成温柔公子哥的模样，温和地同我道歉。
“对不起，小笛，我没忍住。”
我被气得一噎，而林重檀再次钻入水里。片刻后，他从水里出来，想吻我的唇。我嫌他脏，伸手挡开，“够了，钮喜估计快回来了，你回去吧。”
林重檀被我拒绝，眼里闪过一丝失落，但还是说：“好。”
我看着他离开的背影，突然觉得林重檀也不过尔尔。我忍不住嘲笑一声，拿起放在玉盘上的新澡豆重新把身体洗干净，我不想留下林重檀的味道，而就在这时，我听到外面响起女子的尖叫声。

第58章 立秋（4）
尖叫声有些熟悉，我不禁抓起衣袍从浴池里出来。我走到外面时，只看到一个身着宫女衣裙的少女捂住脸匆匆跑开，她虽然跑得很快，但我还是认出了她。
是十二公主。
十二公主跑到一半，被迫停了下来，因为太子出来了。太子显然也认出了自己的胞妹，他脸色瞬间铁青，但什么都没说，看着十二公主像只小老鼠从他身边溜过去。
下一瞬，他看到站在走廊的我。
我对上太子的眼神，顿觉不好，登时想回浴房，可太子居然跟了过来。这里没有能锁的门，想进就进，我挡都挡不住。
“弟弟可瞧清了方才那个宫女？”太子从屏风外绕进来，声音低沉。
我心想认出了也要当没认出，这可是有损十二公主名誉的事。只是那丫头的胆子未免也太大了，竟然敢混到这里来。
“没有，我只是刚刚听到尖叫声，所以出来看一下，并没有看清。”我说。
太子哦了一声，然后说：“是颂颂。”
我不由一顿，“太子哥哥是不是看错了？颂颂怎么会来这里？”
太子神情很冷，“那谁知道，那丫头片子自幼被惯得天不怕地不怕的，刚刚她不知是看到谁，竟然叫成这样。弟弟真的没看清她从哪间浴房出来吗？”
我想了想还是摇摇头，我的确没看到，我先前出来的时候只看到十二公主步履匆匆从我面前跑过去。
太子见我反应，沉默片刻，眼神忽地再次转到我身上。他自上而下打量我，我也忍不住低头审视自己，发现因为刚才出来得急，我没把身上的水擦干就套上外袍，此时袍子贴着身体，而我湿润的长发还在衣袍里。
我自觉狼狈，低下头，伸手将长发从衣袍里拿出来。这时，外面传来小侯爷的声音。
“刚刚谁在外面叫？”
小侯爷边说边走，居然也绕到我这间浴房。他看到浴房里的我和太子，表情变得有些古怪，“你们两个一起洗？”
太子眉毛略挑，“兄弟两个一起洗不行吗？”
“行行行，你们刚刚有听到奇怪的声音吗？”小侯爷又问。
太子反问：“什么奇怪的声音？”
小侯爷抱怨道，“女人的尖叫声啊，哪个宫女这么冒冒失失的，吓得我刚刚把一整瓶疏松颈骨的药粉全倒池子里了，那味冲死人了。”他突然对我说，“羲堂弟，我瞧你的浴池挺干净，不如我们一起洗吧，我那池子里全是药粉，洗不了了。”
他说着就要过来，而我想到我刚刚在浴池里跟林重檀做了什么，就不由拦住他，“不行！”
虽然刚刚林重檀都把东西吞了下去，但……我还是觉得让外人泡我这个池子很不好。
小侯爷不明所以，“为什么不行？”他也对我上下一打量，“难道羲堂弟是怕身材没我好，自卑吗？没关系，堂哥不会嘲笑你。”
他这话引来太子嗤笑。
我继续挡住小侯爷的路，“我不习惯跟人一起洗。”
“那……”小侯爷用眼神瞄太子。
我只是随便扯个理由，“太子哥哥是想找我借精油，所以过来，我跟他并没有一起沐浴。”
“原来是这样啊。”小侯爷又去烦太子，“哥，三爷，我跟你一起用一个池子吧，今日人多，现在池子都满了。”
太子无情拒绝了小侯爷，并把人赶走，然后对我勾勾手。我没反应过来，以为太子是要我走过去，想低声讨论十二公主的事情。
而等我走到他身边，他似笑非笑地捏了我脸一把，“不是要给孤精油，精油呢？孤可不需要牛乳沐浴。”
前半句我是懂的，可他的后半句又让我一怔，“什么牛乳？这里没有牛乳。”
话说着，钮喜回来了。
钮喜怕我一碗奶茶喝不够，特意带了两碗。
太子看到钮喜带来的奶茶，不知他想到什么，轻轻一笑，随后竟把我的两碗奶茶都抢走喝了。我正因为泡澡而口干舌燥，现在只能望洋兴叹。太子似乎不大喜欢喝奶茶，喝的时候直皱眉，但他偏偏又把两碗都喝光。
喝完后，他看我一眼，又笑了一声，“喝你两碗奶茶，至于这么不高兴吗？喏，这个当赔你。”他将自己手上的佛珠丢给我。
我本能接住丢过来的东西，入手后才发现太子这串佛珠眼熟得很。似乎我第一次见他时，他当时被众人簇拥坐在上位，手里把玩的正是这串玛瑙红佛珠。
我还没来得及问太子为什么要自己贴身的佛珠给我，毕竟奶茶又不是什么值钱稀罕的东西，他已经转身离开了。
沐浴的时候，我还在盯着手里的佛珠看，钮喜注意到，问我要不要拿个盒子装好。
我想了想，“不用。”
我将太子的玛瑙红佛珠戴在了手腕上。
-
那日有不少人听到了十二公主的尖叫声，最后是由一个宫女顶了锅，说宫女见到四脚蛇，所以才尖叫。后来我发现，十二公主身边伺候的宫女一个个相继被换掉，连平日的教习嬷嬷都换了。
随后，我过了死而复生后最相安无事的一个月。这一个月里，我不是待在华阳宫，就是去太学读书。
林重檀考中状元，已经不需要在太学读书，而太子他被赐婚了，婚事很急，明年入夏前就要成婚，于是他忙得没有时间来太学。
太子的赐婚对象是大行台尚书令的女儿，但这位身份尊贵的千金小姐也不过只是太子的侧妃。据说关于太子妃的人选，前朝争执许久都没有定下来，最后只能先迎侧妃入门。
赐婚圣旨下来后，皇后时常会把大行台尚书令的女儿请进宫里，我曾遥远地见过对方一次，觉得那位未来太子侧妃应是一位风姿绰约的美人。
天气渐寒，我变得不爱动，每每上了马车就窝在车里一动不动。这日，宋楠从窗外递进来一张纸条。
我将纸条展开，上面是林重檀的笔迹，他约我明日在太学他原先的住处见面，说有东西给我。
我略微思索一番，打开车窗对宋楠说：“太学人多，我不想被人看见，你去回他，若他想见我，明日这个时辰我的马车会停在太学后门，他到时候来便是。但我只等上一刻钟，若误了时辰，就别见了。”
宋楠点头。
林重檀果然翌日准时到的，这一个月我和他没怎么见面，偶尔见到也是人多口杂的场面。他这个新科状元忙得很，如今天下都知道他的名字，京中更甚，他隐隐一跃成为了无数少女的春闺梦中人。
我偶尔坐车出行，都能听到有商贩要吆喝，“新科状元郎檀生昨日来买的笔墨纸砚最后十套，有人要吗？”
商贩刚落，就有丫鬟答话，“我家小姐说全部包了。”
“你近日这么忙，怎么有时间来见我？”
我对进入马车的林重檀说。
他今日穿了身紫檀色的宽袖裘衣，外披素色披风，进来时，还裹着一阵冷风。我畏寒，不由地蹙了下眉。林重檀有所察觉，他先坐得离我很远，用车上汤婆子暖了会手，又将沾了寒气的披风脱下，这才换到我身边来。
“近日是有些忙，我如今侥幸高中状元，应酬之事难免变多。”林重檀说着，从袖中取出一个精巧锦盒，“这是我托人从海外之地带回来的，你将这串手链戴在身上，既有宁神之用，又可暖身驱寒。”
锦盒里的手链是由一颗颗我没见过的材质珠子串成，颗颗大小相同，通身塞雪白，一看就不是凡物。
海外之地？
我之前知道我姑苏林家的大哥前几年就开始去海外经商。
“是大哥送来的吗？”我直接问。
我骤然提起姑苏林家的人，林重檀神色略微有了些许变化，须臾后，他摇头，“不是。”
我继续追问道：“你什么时候结识了能出游海外的人？”
林重檀这回沉默了会，才跟我说：“原先还在姑苏的时候，我曾经手过父亲的账本，也耳濡目染跟父亲学了些东西。在离开姑苏前，我就组了一个自己的商队。这些年，生意也做大了些。”
我听到林重檀的话，庆幸自己追根究底，要不然发现不了林重檀还留着这样的一招后手。
他可真够忙的，既要巴结太子等人，又要读书温习，教我读书，还要经营自己的生意，比狗还有精力。
“你……你在京城也开了铺子？”我问他。
我虽做好他开口会让我惊讶的准备，但他真说出店铺名字，我还是不禁瞠目结舌。
“万物铺是我开的。”
万物铺是这几年时兴起来的铺子，我原来还是林春笛的时候，带着良吉来逛了几次。每次去，万物铺人都很多。
万物铺跟其他铺子不太一样，它里面有的东西都是外面没有的，而且限量，卖光就是卖光了，若要再等，恐怕一年半载都等不到，所以每次万物铺上新货，去抢购的人都很多。
短短几年时间，万物铺已经在京城开到了五家。万物铺对外的老板一直是一个中年男子，我没想到真正的幕后老板居然是林重檀。
大抵我不再开口，林重檀隐觉我生气，又把话题转到手链上。他准备给我戴上，可掀开我的衣袖，他就看到了太子的那串佛珠。
林重檀手指顿住，他显然认出了佛珠的主人。
我低头看了眼手里的佛珠，“太子给的，我不能不戴。你这串手链若是我右手戴，平日练字做事都不方便，而且也容易被旁人看到。”我脱了靴，将脚踩在他膝盖上，“要不戴脚上？”
我既要给林重檀以为我会跟他和好如初的希望，又要一点点地去告诉他，他在外人眼里再多了不起，在我面前都是卑贱的。
他送我的礼物就跟他本人，见不得光。
我如今所做，皆是效仿他当年所为。
我是见不得光的林家真正的二少爷，而他这个假少爷顶了我的名，享了父母的宠爱，世人皆称林重檀谢庭兰玉，但只要有我一日，他都是赌鬼范五的儿子。
谁让林重檀聪明一世，偏生要喜欢上我这个一无是处的人。
他活该。
他若杀了我，事后不后悔，全心追寻他的富贵荣华，我反而高看他一眼。
现在，林重檀什么都想要，那我就让他什么都落空。
但我也真的低估了林重檀，他面色如常地脱了我的罗袜，试着将手链戴在我脚踝上。手链短了，林重檀将手链重新放回锦盒，“等改大一些，我再拿过来。”
“嗯。”我想将脚收回来，却发现林重檀紧攥着不松。他以修长手指圈着我的脚踝，眼睫低垂，不知在想些什么。
我拧起眉，又尝试着抽了两下，仍然被他抓着脚踝。
我正要让林重檀松开，他却伸手将我抱到他腿上。

第59章 处暑（1）
因姿势问题，他需仰头看我。马车昏暗，林重檀一张脸生白，便越发显得眼眸黑黢。
“小笛这段时间有想我吗？”
他说话时离我很近，我有些不适地微微扭开脸。我不愿回答这个问题，只拿脚轻轻踢他，“冷。”
林重檀闻言先低头帮我穿上罗袜，又拾了靴子给我套上，做完这些，他重新看向我，也不等着我回答了，“我很想小笛，见小笛的时候总想在小笛身边待久些。”
若是原来林重檀对我说这种话，也许我会觉得有些高兴吧，但时过境迁，我现在只觉得他虚伪。
林重檀发现我还是没有回答，也不再开口，他抱住我，几乎把头面都埋在我怀里，我对此姿势极为不适，让他松开我，他置若罔闻。
“林重檀。”我不得不喊他全名。
林重檀在我怀中轻唔了一声，然后低声道：“我有些累，小笛让我抱抱吧。”
我刚刚就发现了林重檀清减了些，想来他这段时间很忙，只是抱我就能不累了吗？
我又不轻，坐他腿上，他腿不疼吗？
“你别这样抱我。”我忍不住推他。
林重檀被我推了好几下，终于抬起头，可抬起头的瞬间，却吻住我的脖子，我一时没控制住声音，低呼了一声。他一直吻到我喉结，然后轻轻咬住。我像是被咬住后颈的动物，僵在原地。
我察觉到他的手探入我的衣袖，他在摸太子给我的那串佛珠，他似乎想取下来，不过佛珠被扯到手指那段的时候，我弯起手指将佛珠拽住。
林重檀顿了下，半晌他松开手，也松开我的喉结。他像是无事发生一般替我整理好衣服，我却起了别的想法。
林重檀这段时间想来应酬很多，总是需要见人。
我舔了下牙齿，犹豫着凑近林重檀的脖子，然后咬了下去。我故意咬他，咬的力道不轻。
“小笛。”林重檀喊我。
我也当听不见，一心要在他脖子咬一个明显的牙印。觉得咬的痕迹够深后，我才松开牙齿。我离远了仔细一瞧，林重檀脖子果然被我咬出一个显眼的牙印。
他有些无奈地看着我，从怀中取出手帕，先给我擦了下唇，才随手擦拭自己脖子上的伤口。
我盯着林重檀脖子上的牙印，心想他待会见人要如何解释这牙印的来历，想着想着不由笑了下，这一笑，林重檀也笑了下，“开心一点了吗？”
我把笑容重新收起，“你还有事吗？若没事，我要回宫了，母妃还在等我。”
林重檀闻言松开我，又替我整理头发，我想起他的手才捉握过我的脚，有些嫌弃地不让他碰。他好脾气地收回手，却提起太子侧妃的事。
“你提太子侧妃做什么？”我有些不解。
林重檀神色自若，“我在想待明年太子大婚，该送什么礼，小笛要送什么？”
“还有半年，再说吧，你怎么还不走？待会不要被人看到了。”我赶林重檀出去，林重檀一边应声，但又在临走前，抓着我亲了一口。
他这套动作做得行云流水，我还没反应过来，他已经从马车上下去。
无耻！
我气得狠狠以手擦唇。
-
返回宫里，我第一件事是回去漱口刷牙，但我回去后发现庄贵妃不在。原来皇后今日又请了大行台尚书令的女儿入宫，还叫了嫔妃一起陪同。
眼看天色越来越暗，庄贵妃迟迟不回，我有些不放心，让宫人前去看看什么情况。
宫人去了后，没多久下起雨。我想起庄贵妃最近有些咳嗽，犹豫再三，还是拿着她的披风前去寻，但没想到会意外撞见了太子和那位未来的太子侧妃。
太子持伞伴于大行台尚书令的女儿身旁，雨势不小，两人挤在同一把伞下，身体挨得有些近。我遥遥看着他们两个，觉得两人如金童玉女般十分登对。
“我们换条路，别打扰了太子和未来侧妃。”我跟钮喜说。
但不知太子怎么就看到我，他不顾旁边的大行台尚书令的女儿还在，竟然拿着伞往我这边走来。
大行台尚书令的女儿显然愣住了，以手遮头，停在原地喊道：“太子殿下。”
太子回头，懒洋洋地说：“孤累了，你自己回去吧。”
“臣女……”大行台尚书令的女儿说到一半，就停住，她明显委屈，他们身后连个伺候的宫人都没有。太子一走，她只能站在雨中淋雨，又碍于千金小姐的身份，不敢随便跑。
我亦没想到太子没风度到这种地步，连忙叫了个宫人去给大行台尚书令的女儿送把伞。我刚叫了人，一道身影就钻进我的软轿里。
软轿不大，太子一挤进来，空间骤小。
太子进入我的软轿，鸠占鹊巢将我挤在角落，自己长吐一口气靠在车壁上，还对外面的宫人说：“怎么还不走？”
我发现我带给庄贵妃的披风被太子衣袖上的水弄湿，又见他反客为主，指挥我宫里的宫人，顿时起了火气，“不许走。”
太子长眉一挑，转头看向我。
我继续说：“太子哥哥，你太失礼了，你怎么能把大行台尚书令家的千金一个人丢在那里？这轿子你不要坐，下去。”
我边说边小心翼翼不让披风不碰触到太子。
太子盯我一会，不怒反笑，“弟弟怎么那么别扭？生气了？”
他在说什么东西？
“放心，纵使孤成婚了，孤最疼的还是弟弟，没有女人能跟弟弟比。”
太子的话让我皱起眉，我也不禁思考为什么每次太子见我的态度都如此轻浮，本性使然？还是他每次借着我缅怀自己的长姐？
我想了想，只说：“太子哥哥不要打趣我了。”
太子只笑不语，而他今日丢下未来侧妃在雨中的事很快挨批，这次不是皇上批评他，是皇后。据说皇后发了好大一通火，事后还干脆找了个礼仪训练的由头把大行台尚书令的女儿请到宫里短住。
另外一边，我意外在宫里见到林重檀，原来皇上虽然还未给他封官，已经给他派了任务。
宫里的藏书阁有许多古籍，因人手不够，这批进士里挑了些优秀的入宫修复古籍。
林重檀领了这个任务后，我在宫里见到他的次数变多了些，他常常宫里宫外两头跑，有时候还会跑到太学的书阁。
而我因为常常去藏书阁拿书，时不时会跟林重檀撞见。有时候我也会看到那位大行令尚书令家的千金，我不知她闺名，只知道她姓陈。
陈姑娘是个爱书之人，时常来藏书阁。
这日，庄贵妃亲手炖了滋补身体的补汤，阖宫都送了些，本是宫人去东宫送，但我有事想找太子，便干脆自己前去送补汤。
然后我去的时机很不好，居然正好撞见太子跟人行那种事的场面。

第60章 处暑（2）
确切说不是太子在跟人行那种事，我一时不知道该怎么准确去形容我所看到的场景。
今日一进东宫，我就发现东宫平时多如牛毛的宫人此时少得可怜，我没在太子的寝殿看到他，书房也没有他的身影。东宫又大，问东宫的宫人，他们一问三不知，只知道太子未出去。
我只好让钮喜他们分头找，若是寻到了，就请太子去书房等我。我自己也去找，这才意外撞见了梅园里的一幕。
梅园红、白梅交汇，花蕊清雅，馨香馥郁，其中的八面亭，七面都垂着厚厚的棉帘，遮挡风寒，唯独入口的一面棉帘卷起。亭子铺着纯白地毯，太子坐在凉亭的躺椅上，一边饮着热酒，一边欣赏着对面的人。
我看不清那人的相貌，只看到那个人上半身穿着太监的衣服，下半身却是光溜溜的。他跪在地上，手指绕在后方拿着玉势，脸则埋在太子的髀根处。
我被这骇人一幕镇在原地，直至太子转头看到我，我才后知后觉想要离开。
但已经晚了。
我没走多远，就被身后的太子追上。他看到我，脸色有些不好看，“你看到了什么？”
“我、我什么都没看到。”我连太子的脸都不敢仔细看，只想迅速绕开他离开，可他居然伸手过来，似乎是想抓住我的手臂。我忙忙后退好几步，不由地喊道，“你别碰我！”
太子伸出的手停在半空。
我也在此刻意识到自己失言，我没有别的意思，我只是觉得有点恶心，他明明都快跟陈姑娘大婚了。
太子脸色完全差了下去。
我看到他近乎快黑成铁的脸色，又闻到他身上浓烈的酒味，不禁怕他一时控制不住脾气杀我灭口。
毕竟他设计圈套让二皇子自戕的事还历历在目。
我登时想先离开，等太子酒退了再说，可我才迈出一步，他先上前一把将我扛在肩膀上。我倏然被迫悬空身体，继而发现太子正扛着我往亭子那边去，忍不住拼命挣扎，“你放开我！”
可任我怎么挣扎，都像蚍蜉撼树。我被背到亭子里，亭子里烧着炉子，倒不觉寒冷。方才的那个人还没走，他在角落缩成一团。我挣扎间与他对上眼，是个年纪与我差不多的人。
太子像是忘了还有人在这，把我摁在躺椅上。他将我摁住后，又转身似乎准备去拿东西，我趁这个时机，从太子手臂下钻走，但这次堪堪逃到亭子口，就被太子重新抱住，又摁回躺椅上。
我拼死反抗，他死活不松手，正在我表面上跟太子滚作一团，实则是他摁住我手脚，不准我乱动之际。
亭子外传来“哐当”一声。
是什么东西落了地。
我寻声望去，就看到陈姑娘面色惨白、张口结舌地望着我和太子。我愣了一下，才低头看了看自己和太子此时的模样。
实在是不能见人的狼狈样子。
我因还未行及冠礼，头发并未用玉冠全束起，与太子搏斗的这会功夫，头发早散得不成样，衣服也变得皱巴巴，至于脸颊，也因剧烈运动而发烫。
而太子，他今日放浪形骸，穿得本就宽松，此时外袍滑下大半，最可恶的是他被那个太监挑起的兴致未退。
我并非未经人事，知道我们现在这个样子极其容易让外人误会。我刚想向陈姑娘解释，她已然转头匆匆离去。
此时太子还压在我身上，我气愤他行荒唐事，最后倒牵连我。
愤怒之下，我忘了太子的可怕，手脚并用地将他踹开。
太子也发现了陈姑娘的到来，眼神深幽地望着亭子外，故而被我踹个措手不及，摔在地毯上。同时，角落里响起吸气声。
我此时再懒得去管其他事情，我将太子踹开后，立即从躺椅上爬起，扭头就走。
这回太子没再追上来，我走得太急，把束发的簪落了。等走远了些，我躲在角落处低头整衣的时候，才意识到掉了东西。我不想再回头找，便随手以手帕作绑发的布条，将头发绑好。
那盅汤最后我没让太子喝，我让钮喜把汤倒了。
这件事过后，我不再主动去找太子，他倒是叫宫人给我送了几次东西。跟林重檀送的礼物不同，他送的尽是些幼童玩的玩具。我确定只是寻常玩具，没有什么机窍之处后，就让人将东西全部收进库房。
把东西退回去，太打太子的脸，可我短时间内也不想看到他，尤其是我又一次意外见到那个太监之后。
我当时正要去藏书阁，迎面看到了他。他看到我，忙慌慌张张地行礼，“奴才给九皇子请安。”
我思索片刻，把他叫到僻静处。
太监跟我单独相处，神情形态皆紧张得不行，身体都在发颤。我见状只能先安抚他几句，“你不用那么怕，我只是想问你一些事，不是要罚你。”
太监抖着身体点头，一幅随时都要哭的样子。他的相貌其实长得不算出众，还没太子身边伺候的宫人好看，但他一哭，眼珠子被泪水泡着，便透出有一股子媚意。
“你和太子哥哥的事有多久了？”
他听我这样问，又是一抖，结结巴巴地回：“一个、两个多月，奴才记不清了。”
“你们……经常做那种事吗？”我问的时候，也忍不住红了下脸。
太监猛地摇摇头，但没几息又点点头，过了一会又摇头。我不明白他的意思，正要问他为何如此反复，他小声地说：“原来都是、都是奴才自己做，殿下只……看，不过殿下忙，也没看过、看过几次，上次九皇子来，是殿下第一次、第一次允许奴才亲近。”
我虽觉得尴尬，但还是把他的话记下，又问了些旁的问题后，我最后想起他名字还没问。
“你叫什么名字？”
太监怯生生地看着我，像只受惊的兔子，“小溪。”
“什么？”我怔了下，“你叫什么名字？”
“小溪，溪水的溪，是殿下给奴才改的名字，奴才原是宫外戏班子唱戏的，贱名冬梅儿，后面进宫唱戏，被太子殿下选中。”他答着话，又跪到地上，哭着求我，“奴才什么都招了，求九皇子不要罚奴才，奴才不想死。”
民间很多父母都会给家中男孩取偏女气的名字，说这样才好养活。
我注意到他说的“进宫唱戏”四个字，最近一次戏班子进宫，就是给我和太子同时遇刺的那天。
我此时心情复杂，只能挥挥手，“你退下吧。”
小溪又对我磕头谢恩，在我强调好几遍不用行礼了，他才如获新生地从地上爬起，不过依旧是抖着身体从我面前离开。
小溪离开后，我莫名觉得恶心想吐，也不想去藏书阁了。今日本是林重檀约我私下见面的日子，我放了他鸽子，改道回华阳宫。
翌日，我去了一趟京郊看段心亭。
我让聂文乐好好养着段心亭，他果然没有食言，段心亭比原先还圆润了些，只是他疯癫程度比原来更加严重，见到我居然主动靠过来，“檀生哥哥，你终于来看我了。”
我略一皱眉，看向旁边的聂文乐，“他之前也这样吗？”
聂文乐很嫌弃地说：“上次我来，他也叫我檀生哥哥，他的疯病怕是好不了。”话音刚落，他猛然伸出手掐住段心亭的脖子，“你要做什么？!”
段心亭被掐住脖子，向我伸来的手才收回去，他口齿不清地喊着：“抱……抱……”
“死疯子。”聂文乐咒骂了一句，他估计也不想欺负一个疯子，没掐多久就嫌恶地松开手，还拿出手帕仔细将手擦了好几遍。
而我认真地盯着段心亭，想知道他是真疯还是假疯。
恰好负责照顾段心亭的大伯端着饭菜上来，段心亭一看到热腾腾的饭菜，像是百八十年没吃过饭一样，欢呼着迎上去，连筷子都没拿，以手抓着饭菜往嘴里狼吞虎咽地塞。
热饭烫手，他被烫得哇哇大叫，眼泪鼻涕乱流，哪里还有一点原来趾高气扬的模样。
聂文乐挡住我的视线，“别看了，脏眼。”
我慢慢垂下眼，转身向外走去。聂文乐很快跟了上来，他随我一同坐上马车，温声细语地说话。
“他左右是个疯子，你不必把他放在心上。”
我还在想段心亭的事，没有回答他的话。聂文乐盯着我看了好一会，不知道突然发什么疯，蓦地坐到我旁边来，一张脸凑得极近。
我没动，只抬眼没表情地看着他。
他唇瓣动了动，声音如细蚊，“九皇子，我……我能不能……亲……亲你一下，脸……不，手就行。”

第61章 处暑（3）
我曾撞见聂文乐和越飞光在假山里看画册，那本画册上的人被画成我的脸，在纸上摆出各种淫乱不堪的姿势，难以入目。
那时候他说我该去秦楼楚馆挂牌子，言语对我轻贱之意不言而喻。
聂文乐是一条忠心的狗，他原来给越飞光当狗时，就格外忠心。
养狗总要施舍点好处。
“不行。”我对聂文乐说，看到他眼里流露出明显的失望，甚至恳求时，我才将后面的话说出，“你可以握住我的手，直到马车入城。”
几乎是我的话才落，聂文乐就猛然捉住我的手。他将我的手包在他手里，那瞬间我感觉到恶心，但我需要忍耐。
因此我将脸扭向一旁，只当那只手不是我的。
但这对于我来说，依旧是一件难熬的事情。我感觉到自己的手指被一根根地反复抚摸，从手腕一直摸到手指尖，聂文乐仿佛对此乐此不疲。
我有一种自己被蛇缠住的错觉。
没多久，聂文乐居然抓着我的手放在他的脸上，手指碰触到他的皮肤时，我实在控制不住，快速将手抽回。
聂文乐俊朗的面部泛着古怪潮红，他怔怔看着我，似乎后知后觉意识到自己做了什么。他的脸变得更红，想解释什么，可却又没说什么，只是喊我，“九……皇子……”
我从袖中拿出手帕，当着聂文乐的面擦手，轻声道：“你僭越了，但这一次就算了，我不罚你。若你下次不听话，我就会罚你。”
我把擦完手的手帕随手丢在马车的案几上，而我转头打开车窗看了下马车行到哪里的功夫，案几上的手帕就不见了。
我转眸看向聂文乐，他依旧盯着我看，见我看着他，喉结猛然滚动一下。
我想了想，还是没有问手帕的去处。
我其实不懂他们为何可以随意对着同性发情，一个个像极了控制不住自己欲望的动物，纵使被华服丽冠装饰着，也掩盖不住本质的丑恶。
我脑海里闪过太子与小溪的场景，太子为何要给那个太监取这个名字？
溪与羲，是我多想了吗？
-
如今天气越来越寒冷，今年的雪也来得特别早。马车入城前，我将聂文乐赶了下去，他像是自知理亏，也没争辩什么，只是用很肉麻的眼神望着我。
我没有再提先前在车上的事，只让他多盯着郊外，不要出岔子。
进城没多久，天空就开始下雪。回到宫里，我先去了一趟藏书阁。
此时雪势渐大，地上已经铺了一层浅浅的雪。光是我下轿到进入藏书阁这段路程，肩头就沾了不少雪花。
我将狐裘解下，递给钮喜，免得雪花融成水，待会弄湿里面的书籍。
这里的书大多都是孤本，损失不得。
藏书阁一共有七层高。
越往上，书就越珍稀，林重檀常常待在七层修复古籍。藏书阁都是纸，一旦起火，火势将难以控制，故而藏书阁里都没有炭炉，在里面待久了会觉得冷。
我走到七层，在七层的角落处找到了林重檀。他坐于临时的案桌前，面前摆着许多书，那些堆叠起来的书，几乎要掩住他的身形。
他没注意到我的到来，还在低头写些什么，直至我走到他身边。
我没让钮喜跟上来，怕人知道我在这，我还让钮喜把伺候的宫人一起带走，半个时辰再过来接我。
林重檀顺着我的衣摆往上抬头，对上我的目光时，他先是一皱眉，随后伸手拉住我的手，“怎么没穿狐裘，冷吗？”
“不冷。”我把袖中的金丝雕花汤婆子给林重檀看，我今日其实穿得挺厚，脱了狐裘也觉得还好。
但林重檀却嫌我手冷，强行将我拉入他怀里抱着。我被他拥在身前，身体大半被他的裘衣裹住。
我觉得他是故意说我穿得单薄。
不过林重檀抱住我后，的确也没做什么过分的事情，他从后面以下巴轻轻压在我的肩膀，继续拿起笔完成之前的事情。
林重檀的怀里很暖和，我明明是过来想问他一些事情，却不知不觉在他怀里睡着。只是我这个觉睡得不安稳，我总感觉有鱼在咬我。
我曾在书上看过一篇奇闻异志，说的是有个读书人立志游历天下，他往西走，遇到了一群奇怪的鱼，那些鱼会咬人。
我感觉我也遇到了，那鱼似乎还是个有洁癖的，先帮我把手洗了，才咬我的手，而后又来咬我的舌头。鱼身滑溜溜，我根本抵不开。
我醒来时，已经不在林重檀怀里，而是睡在他平时小憩的榻上。他拿被子将我裹得严实，自己坐在地上，用小榻旁的案桌工作。
林重檀发现我醒了，他搁下笔，转过身看向我。以烛火照明的藏书阁中，他背着光，长睫下的眼眸乌黑。
我被他紧紧盯着，刚想问他看什么，他先一步将手探进被子里。
我不由地身体往后退，但还是在被子里被他握住手。被子里暖烘烘，鼻尖隐隐能闻到被褥上属于林重檀的气味。
雅而幽。
他不顾我挣扎地握住我手，语气倒是极为温和，“最近睡得不好吗？”
他的手并不冷。
近来，我的确睡得不怎么样，夜里心头总是缠绕着很多事。
我不想承认，转移话题道：“现在什么时辰了？”一边说，一边暗暗努力想将手抽回。
“你睡了一个时辰，钮喜来过了，因你没醒，我叫他先回去，再晚些时辰过来接你。”林重檀先是用力对我的手一握，继而又慢慢松开。他见我要起床，拿过床尾放的衣服准备帮我穿上。
我也才发现自己的衣服也被脱了，仅着单衣睡在林重檀往日睡的床上。我竟然睡得这么熟吗？连衣服被脱都不知道。
林重檀先帮我穿衣，又蹲下身替我着袜穿靴，我低头看着他的动作，忽地想起被关在城郊的段心亭。
段心亭的死讯传出后，林重檀从来没有提过这件事。他在我面前闭口不提段心亭，仿佛自己根本不认识对方。
“你也这样帮段心亭穿衣服吗？”我冷不丁问他。
林重檀动作略微一顿，抬起眸时，眼里有着我看不懂的情绪。
“小笛，我只这样照顾你。”他轻声说。
我并不相信林重檀的说辞，他也没有再说其他，帮我穿戴好后，拿了个刚灌了热水的汤婆子给我。我下床走到他伏案工作的案几旁，书籍上的古文晦涩难懂，我仔细辨认，也不过认出几个字。
林重檀注意到我的目光，问我是不是想学。我摇摇头，提起另外一件事，“我想问问你怎么记账，我也想学着开商铺。”
他闻言带着我去藏书阁的四层，藏书阁每层都很大，层层叠叠的书架，让人根本无法得知这里到底有多少本书。他走到最西角的书架，从书架上拿了几本书。
“这几本算是入门的书，可以拿回去先看看。若有不懂的，再来问我。”林重檀说。
我的目的其实不是学记账，开商铺，我是想拿到万物铺的账本，不过在此之前，我需要找个由头。
我想知道万物铺一年能赚多少，太子又知不知道万物铺背后的主人是林重檀。林重檀瞒着众人开万物铺这件事，明显暴露出他的野心。
他所求的定不简单。
我想击垮林重檀，不仅要从仕途，万物铺我也不会让他好好开下去。
过了几日，我拿着看完的书去找林重檀。这次我没有跟他提前约，今日天公也不作美，下雪又落雨。我出门时，庄贵妃很不放心地说：“非要今天去藏书阁吗？万一受寒了怎么办？你体质向来不好。”
“母妃，我没事的，我书上有些不懂，想尽快弄懂。”我说。
庄贵妃勉强同意我出门，但又给我加了一件衣裳。我感觉到自己都快被裹成球。到藏书阁时，阁里静悄悄的，想是这种恶劣天气没多少人愿意来。
守门的宫人受不住寒，此时也躲在耳房里偷懒。
我没惊扰人，进入阁内，但到了七层，却没有看到林重檀。我又往下寻，寻到五楼的时候，忽地听到南角似乎有古怪的嘎吱摇晃声。
我以为是老鼠，怕老鼠咬坏书籍，连忙快步上前，却看到陈姑娘脸色绯红从最里面的书架后走出。她对上我的目光，眼里闪过惊恐、害怕，以及羞耻，什么话都没说，就匆匆离开。
陈姑娘走得太急，掉了东西在地上，我看到地上的东西，想喊住她，可她听到我的声音却是越走越快。
我怔了下，走过去将地上的东西捡起，发现那是一块特制的进士进宫腰牌。
每个被选入藏书阁修纂古籍的进士都有一块腰牌，腰牌上不会有名字。

第62章 处暑（4）
方才陈姑娘是跟哪个进士躲在这后面吗？
我重新走向最里面的书架，不过后面已经空无一人。多半是陈姑娘离开的时候，那个人从另外一个方向溜了。
那个人是谁？
胆子竟然如此之大，敢跟未来的太子侧妃在藏书阁幽会。
我在五层找了一圈，都没有看到其他人，便将腰牌收到袖中，从楼梯下去。我下到二层的时候，看到从一层上来的林重檀。
他手里看着两本书，看到我时，神色有些惊讶，随后给我行了个礼。
一般在外面，林重檀都会给我行礼，称我为九皇子，举止表现也是我是皇子，他为臣子，我们二人并不熟稔。
只有私下无人的时候，他才叫我小笛。
我看着行礼的林重檀，开口道：“林大人，我上次看的书有些地方不明白，不知道你有没有时间替我讲解一下？”
“微臣愿意为九皇子分忧解惑。”林重檀随着我上到七层，待确定四下无人时，他才用亲近的语气对我说，“今日这么冷，怎么还过来？路上可有冷着？”
他伸手过来，似乎准备摸我脸。
我想到刚刚撞到的陈姑娘，本能地避开林重檀的手，同时视线向他腰间扫过。
没有挂着腰牌。
没有腰牌，任何人都不可随意出入宫中。
林重檀因我的躲避而顿了一下，他慢慢将手收回，神色很快恢复如常，问起学记账的事，“小笛是哪里不懂？”
我把我带来的书放在案桌上摊开，指了几处我的确不能理解的地方。他拿过纸笔为我解释，又从案桌里的抽屉里拿出一把极小的算盘。
“这个算盘比较轻，平时可以拿来练手。”他将算盘递给我。
我思考一瞬，将算盘收下，装作相安无事与他相处。外面的天色越来越暗，若再不出宫，宫门就要落锁了。
林重檀却仿佛根本没有离开之意，他在跟我讲完我不懂的东西后，就继续他修复古籍的工作。
只是他修复古籍也并非全心全意，非要时不时握住我的手。
我旁观了许久，低声问他，“你今日还不走吗？待会恐怕夜路更难走了。”
林重檀摇了摇头，“今日我不离开，要把这本书修复完。我想尽量在开春之前把这些古籍全部修复好。”
开春后，他们这些进士也该封官了。
我看他几眼，将手从他手中抽出，“我回去了。”
林重檀闻言搁下笔，送我到七层楼梯口，途中他凑近我，似乎想亲我。我先是想躲，随后想到腰牌的事，便忍住没避开。
脸颊被亲，我止不住地颤了下睫毛，但我只能控制住自己想打他的欲望，越发窝进林重檀怀里。他先是一顿，继而吻开始过分。
我快被林重檀亲得呼吸不过来，又察觉到他身上的异样，心里火气顿大，刚想推开他，他先一步松开我。
林重檀素来玉白的脸此时有些红，他微微侧开脸，过了一瞬，竟什么都没说地离开了。我看着他离开的背影，咬了咬牙，转身往下走。
我刚刚偷摸摸把林重檀身上摸了一遍，都没有发现腰牌。
-
翌日，我让钮喜去打听腰牌的事，却没有进士表示自己掉了腰牌。而林重檀也在第二日的傍晚出了宫。
我盯着手里的腰牌看，这个腰牌是工部做的，工部尚书是我之前的三叔。
如果林重檀去求三叔，未必不能得到一块新的腰牌。
跟陈姑娘在一起的人是林重檀吗？
那日他对我发情的恶心模样，的确也像是在这种放满圣贤书之地行龌蹉之事的人。
陈姑娘家世好，未来又是太子侧妃，林重檀保不齐对陈姑娘动了心思，就像他当初对段心亭一样。
想到这个可能，我瞬间觉得反胃。我丢下腰牌，匆匆去到浴房，想把林重檀碰过的地方洗干净。
就在我洗的时候，钮喜过来了。
“九皇子，太子殿下过来了。”
我听见这话，刚想让钮喜说我不舒服，不见太子，但话出口前，我想到我先前丢在桌子上的腰牌。
“你把太子请到我寝殿，说我在沐浴，晚会过来。”我对钮喜说。
钮喜点头。
浴房重新剩下我一人。
我盯着水中的人影，以手波动水面，人影也须臾间变成残影。有些事情即使恶心，我也不得不做了，我不能看着林重檀步步高升。
-
我穿好衣服回到寝殿时，果然看到太子在把玩我放在桌子上的腰牌。他今日打扮得格外艳丽，本就长得阴柔，衣服一艳，愈发貌若好女。
他听到我到的动静，将腰牌放在桌子上，“弟弟怎么白日沐浴？”
“有些不舒服，所以就去沐浴了。”我语气淡淡地说。
太子盯着我看了一会，又拿起桌子上的腰牌，“孤记得这个腰牌是今年新进的进士才有的，弟弟宫里为什么会有一块？”
我看了眼他手里的腰牌，又挪开眼神，故意装作不在意的样子，“在藏书阁捡到的。”
“捡到的？可没有进士说自己丢了腰牌。”太子说。
我抬手用巾帕擦拭还未干透的头发，转身往内殿去，“这我怎么知道？反正我是捡的。”
我故意想让太子拿走腰牌，可我没想到的是，他居然跟着我走进内殿。

第63章 白露（1）
今日庄贵妃御前陪驾，并不在华阳宫。
太子跟着我进内殿，他如来自己寝殿一般，怡然自得。我不由停下脚步看着他，他对上我的视线，眉毛轻轻一挑，随后向我走来。
我刚要开口，他先一步拿过我擦发的巾帕，“还真爱撒娇，头发也要孤给你擦。”
什么？！
我什么时候让他帮我擦头发了？
我想将巾帕扯回来，太子却不肯给我，还举高了手。我身量未有他高，难免要踮起脚去拿。几番下来，我心里动了怒气，可还没发火，他先抓住我手。
原来是我衣袖宽大，举手时衣袖滑落，手腕上戴着的玛瑙红佛珠便露了出来。
太子扣住我手，目光细细在我手腕上扫过，眼神深幽不少。我拧起眉，用力地想将手抽回，“你松手！”
“没大没小。”太子瞥我一眼，不痛不痒地训我，“连太子哥哥都不喊了。”
“有什么可喊的，上次你在……”我顿住，眼神转开，“那事我还没有跟你计较。”
“原来弟弟还在为那件事生气。”太子低低一笑，“那事是孤错了，不该养着那小玩意在身边，弟弟看在孤送礼，又亲自过来赔罪的份上，原谅了孤这一回。”
我闻言重新看向他，“我说的不是小溪的事，是你强行将我扛到梅园亭的事。你与小溪做了什么，与我何干。”
我这样说，他眼里笑意倒愈发明显，“嗯，自是和弟弟无关，那玩意儿不过哭起来有点意思。”
我没再接话，抓起太子手中的巾帕给自己擦头发，只是没擦几下，他又抢了过去，“弟弟别动，今日孤真是过来赔罪的。”
他并非是个伺候人的主，上次上药我就瞧出来了，但这一次他动作轻了许多。我接下来的计划需要用到太子，所以也不再赶人，他喜欢伺候我，就让他伺候着。
有宫人进来奉茶，看到这一幕眼睛都瞪圆了些，奉茶时还几次偷偷瞄太子。太子目光转到奉茶的宫人身上，我察觉他想开口，抢先训斥宫人，“没规矩的家伙，茶都奉不好，下去吧，这里不需要你伺候。”
宫人连忙应声退下。
一旁的太子出声：“弟弟御下可真够心善。”
我听出他在讽刺我，上次在东宫，一个宫女不慎打翻茶盏，就被他罚去性命。我做不到，也看不得他在我面前随意杀人。
“这里是华阳宫，他是伺候我的宫人。”我强调道。
“好，你的宫人你来管。”太子后半句声音低了些，“御下心软，御上倒是凶巴巴，原来孤怎么没瞧出你还是个小爆竹。”
我偏头看向他，辩解道：“我不是小爆竹。”
“哦？不是吗？”太子说着，忽地伸手过来捏了我脸颊两下。我吃疼，刚想发火，又想起自己才说的话，只能生生忍着。他似乎觉得我的反应有趣，凑近看我。
“小爆竹，小狸奴，气得脸都鼓起，想咬孤？”太子故意将手指在我唇角晃，逗我去咬他手指。
我又不是真的猫，怎么可能旁人拿手指逗我，我就去咬他，但我厌恶太子对我的态度。
原来我是林春笛时，他看我如看尘泥，现在我成了姜从羲，他戏谑轻浮，全然没有把我当成一个弟弟。
他为什么要把那个小太监的名字改成小溪？他不是没有其他弟弟，可我从未看到他这样去对待其他皇子。六皇子、七皇子与我年龄并未相差多远。
我想试一试他。
想着，我对着太子的手指咬了下去。
他眸色微动，却没有把手指抽出，垂着看着我。我也抬起眼看着他，想知道他在想什么。
可是太子一直没说话，我渐渐觉得没意思，慢慢松开牙齿，催促他，“我头发还没干，你怎么不继续擦？”
太子看了眼手指上被我咬出的牙印，什么都没说地继续帮我擦头发。
我头发干得差不多后，我就赶人离开。太子一反常态地好说话走了，只是走前，他不仅带走了腰牌，还将我床上的布娃娃拿走了。
“既然是捡到的，那弟弟就将这腰牌交给孤，孤看看能不能物归原主。”他说。
他拿腰牌我自然没意见，这块腰牌能调查到林重檀身上是最好。可他为什么还要拿我的布娃娃？
他怎么就发现了我枕头旁放着的布娃娃？刚刚我们都没去到床榻那边。
“这个不行。”我想把布娃娃拿回来。
太子把布娃娃往身后藏，“孤一见这个娃娃就喜欢得紧，弟弟就把这个给孤，孤明日让人送其他好东西过来。”
“那也不行，你、你可以拿其他的，不能拿这个。”布娃娃是我亲手做的，我又常常抱着布娃娃。
太子听到我的话，露出沉思的表情，仿佛在犹豫，我见状又说：“你拿其他的都行，就这个不行。”
“这样啊。”太子沉吟道，忽地单手将我抱起，“那孤退一步，勉为其难把这个带回东宫好了。”
我愣了下，才反应他说的东西是我。愣神间，他已经抗着我走到外殿，我连忙挣扎，手脚并用地想下来。
这时，庄贵妃的声音冷不丁响起。
“这是……”
太子终于将我放下，收起脸上玩味的笑，对庄贵妃说：“庄贵妃娘娘，孤在跟弟弟玩，现在时辰不早了，孤也该回东宫了。”
他仗着腿长，走得飞快，我根本来不及抢回我的布娃娃。
庄贵妃盯着太子离开的方向，又快步走到我面前，仔细打量我，想看我有没有受伤。
发现并无伤口，她才松了一口气，嗔怪道：“太子刚刚这是在做什么，有他这样跟弟弟玩的吗？”
我摇摇头，想了下，说道：“他有病，谁知道他为什么要这样。”
庄贵妃听到我这样说，也赞同地点点头，“还是不要跟他走得太近，不过估计过段日子，他会忙得没时间来打扰你。你父皇差不多快选好十二公主的夫婿人选，太子作为十二公主嫡亲兄长，自然是要好好去考验下未来妹夫，加上他自己的婚事也近了。”
“十二公主的夫婿是谁？”我不由问。
“你父皇还在犹豫，看是选状元还是探花。”庄贵妃说。
-
太子那边拿走腰牌后，却没了动静，陈姑娘被我在藏书阁撞见后，也不怎么去藏书阁了。林重檀依旧整日泡在藏书阁里，在我又一次跟他提起学记账的事后，他终于把万物铺的账本拿来给我看，虽然只是一个季度的。
我对记账只是粗略学了个皮毛，不得不打起十二分心思看账本的每一本收支。
看着看着，我感觉到自己的靴子被脱了。
我知道脱我靴子的人是林重檀。
我踢了两下，没挣扎开，也懒得管了，直至感觉到自己的脚踝上多了一串珠子。
是上次林重檀送我的手链，此时手链已经被改成足链。雪白珠子由红绳穿在一起，锁扣是金子。红金与雪白连在一块，戴在我的脚踝上。
林重檀没有骗我，那珠子刚戴上，我已经感觉到它与寻常珠子不同，泛着温热。
不过我并不喜欢脚上新多出的东西，我觉得很碍事。
林重檀给我戴好足链，抬眸问我，“喜欢吗？”
我看着他，抿唇笑了下，“喜欢。”
林重檀唇略微一动，随后他重新低下头，“喜欢就好。”
他给我重新穿上鞋袜，我察觉出他情绪似乎有些低落，又想起十二公主的婚事。
林重檀会被选中吗？
皇上还在他和探花郎之间犹豫。我见过探花郎几次，一次是在登科宴，他投壶功夫很好，一次是在蹴鞠赛，他蹴鞠倒是踢得平平。
剩下的便是在藏书阁见过他。
探花郎也被选中入宫修复古籍，我有一次看到他，他正在爬梯子。我从他身旁经过，他先喊住我：“劳烦帮我接下书。”
声音很是低沉。
我停下脚步，帮探花郎接书。他回头才发现接书的人是我，面上露出略微惊吓的表情，不过很快又稳住表情，从梯子上下来，恭敬温顺向我行礼，“九皇子安。”
“免礼。”我把书还给他。
平心而论，林重檀较探花郎优秀许多，无论是外貌，还是学识。探花郎之所谓能成为一甲第三名，很大原因是在同批进士里除了林重檀，他是相貌最优秀者。
不过探花郎生了一双桃花眼，桃花多情，看什么人都像是含情脉脉，不像林重檀。
林重檀一旦冷下脸，是极其难以接近的。
-
我思索一番后，主动坐到林重檀身旁，“我听母妃说你有可能是十二公主的未来夫婿。”
林重檀听我提起十二公主的婚事，神色却没什么变化，还持笔在纸上写着字，语气也是淡淡，“不会是我。”
“为什么不会是你？”我对林重檀笃定的态度有些奇怪，他怎么就能肯定不会是他。
林重檀总算放下笔，转头看向我，“前两日陛下召见了我，我回禀陛下道我在姑苏老家已经定了亲。”
我被林重檀的话镇在原地，定亲？他什么时候定的亲？
他从未跟我提过。
林重檀看着我的表情，轻声问：“怎么是这个反应？”
“你跟谁定亲了？”我追问道。
他不说话，只是一双眼盯着我看。我登时反应过来他说的人是谁，也同时知道了他方才的话根本就是在逗我玩。我生气地要起身离开，他却将我扯到他腿上抱住。
“如果九皇子愿意当公主，那微臣倒也愿意尚公主。”林重檀不知为何，心情又好了起来，唇角隐有笑意。

第64章 白露（2）
无耻！
我恨不得打林重檀一巴掌，但我又从他的话里听出旁的意思。十八岁生辰那夜，太子曾对林重檀说，说他对秦楼楚馆的女子冷淡。
我一度认为林重檀只喜欢男人，毕竟段心亭也为男子，可陈姑娘的事让我开始犹豫。此时林重檀的话，也许正好验证了我的猜测。
他不是不喜欢女子，是不喜欢秦楼楚馆的女子。
像他这种卑鄙伪君子，恐怕很喜欢看着高门贵女为他倾慕的模样。
我想到林重檀可能是那日躲在书架后面的人，就觉得恶心。他也是那般将陈姑娘的脚握在手里，低头亲吻吗？他也曾吻过陈姑娘的唇吗？他是不是也像哄我一样哄陈姑娘？
“小笛。”林重檀的声音变低许多，他以手指捧起我脸，我的目光与他视线接触，发现我眼中的他竟蒙上一层水雾。
不，不是他蒙上水雾，是我居然在软弱地哭泣。
林重檀手指接到我面上滴落下的泪珠，他长睫微颤，眼眸幽深，随后越发将我拢在怀里，“我说的是玩笑话，是我错了，不要哭了。”
我胡乱擦掉面上的泪，挣扎着要从他怀里起身，“我不是因为你的话哭的，是灰尘进了眼。”
林重檀不让我起身，认真说起了十二公主的事，“那日蹴鞠赛，我从你浴房里出去，无意看到了十二公主从蒲若南的浴房出来。”
蒲若南是探花郎的名字。
我听到这段话不由停下挣扎的动作。
林重檀继续说：“当时蒲若南并无异常表现，想来他肯定是认出了十二公主。这件事发生，蒲若南却还能进藏书阁修复古籍，从此看出，十二公主怕是早对蒲若南这种人动心，所以才就算身边的宫人嬷嬷全部换掉，也不肯说出蒲若南的名字。十二公主是最尊贵的帝女，自幼千娇百宠，如果未来驸马人选不合她心意，她恐怕把天捅破不会答应，所以我并不担心十二公主会嫁给我。”
我觉得林重檀似乎不耻探花郎，言语神色多有轻蔑之意。
“你不喜欢蒲若南？”我问林重檀。
林重檀没承认，也没否认，只说：“道不同不相为谋。”
我之前有在想十二公主到底是看到了什么才尖叫，如果她进了探花郎的浴房，怕是见到了探花郎的身体。探花郎对此缄口不言，如果不是为了十二公主的名声着想，就是别有所图。
我想起探花郎那双多情的桃花眼，心里觉得不太妙。
虽然十二公主是太子的胞妹，但她也是我的妹妹，关系纵使不亲，我也不想看她选一个品行可能有问题的人当夫婿。
“你肯定清楚蒲若南，他是不是私德有损？”我连忙问。
林重檀还是不肯说实话，只说让我不要离蒲若南太近。
我不肯罢休，追问几次，他才露出无奈的笑，“十二公主选蒲若南也没什么不好的，难不成你想让十二公主选我？”
“天下好男儿那么多，不选他，也不一定要选你，你也不是好人。”
林重檀被我骂，眸色暗了暗，他扣住我的腰身，“我的确不是好人，我一看到小笛就想把小笛的衣服全部脱光。小笛，我有时候都在可惜，你看不到自己害羞的模样。每次我脱掉你衣服，你的身体都会变成粉白色……”
他的话没说完，我就用力推开他，临走前，我还踢了他一脚。等我怒气冷眼回到华阳宫，才发现自己被林重檀糊弄了。他刚刚明显是不想跟我多谈探花郎的事情，才故意说那种话气走我。
他越不提探花郎，那代表探花郎一定有问题。
林重檀不提，不代表我不能查。我刚让宋楠帮我去查探花郎，太子又来了。
他带了一堆礼物过来。
我本不想在意他带来的东西，只想让他把我的布娃娃还回来，不过我看到其中一样东西的时候，心神还是控制不住被吸引走。
是西洋望远镜。
原来太子赏赐了林重檀这个东西，我当时找林重檀要，他不肯给我。如今太子也给我送西洋望远镜。
两个望远镜有细微的差别，我这个望远镜更小些，可以挂在腰间。
太子注意到我看西洋望远镜的目光，从案桌上拿起，“这个是望远镜，可以通过这个东西看到很远的地方。弟弟，你要不要试试？”
我装作不认识此物的样子，从太子手中接过，他亲自教我如何使用，又站在我身后，指导我将望远镜对着外面的窗户。
我早已见识过望远镜的神奇，此下再次用望远镜看事物，依旧觉得此物的厉害。我连窗外树干上的纹理都看得清清楚楚，更别提路过的宫人。
我甚至能看清他们每个人细微的表情。
“喜欢吗？”太子的声音从我耳旁传来。我察觉到有热气落在我耳垂上，不适地扭开脸。
“还行。”我低声说。
“看来弟弟不是很喜欢这个望远镜，那再来看看这个。”太子走到最大件的一样礼物前，他伸手将红布扯下。我看清红布下的东西时，登时怔在原地。
这是一面镜子。
镜子不稀奇，但我从未见过这么清楚的镜子。
太子轻笑道：“西洋镜，无论是白日还是夜里，照人都极其清楚。孤想以弟弟的美貌，拥有此镜最合适不过。”
我认为他故意戏弄我，脸色不由冷了冷，但我也忍不住频频看那面镜子。
这面镜子照人也太清楚了。
而这两件礼物还是开头，太子送的接下来一堆东西，全是西洋的稀罕货。
有奇形怪状的雕像，有不用沾墨就能写的笔，还有西洋的香脂盒……
香脂盒里的脂膏颜色娇艳，香味黏腻。我正端详着，心想若这东西没毒，可以送给庄贵妃。
太子却冷不丁伸出尾指在脂膏上划了一下，再在我眉心一点。我愣了下，才皱眉去擦。
可他抓住我的手，似笑非笑地盯着我的眉心，“弟弟别急着擦，让孤好好看看。”
我眉头蹙得更紧，见他目光灼灼，越发恼怒，用力挣开他的手后，我拿手指去擦眉心的印记，可是那东西竟然难以擦掉，我擦了半天，反在眉心擦出一条浅红色的印记。
太子走到我旁边，他应该知道我生气了，此时倒低三下四来哄我，“这玩意要用点水才能擦干净，孤来帮你擦，好不？”
“不用。”我避开他伸过来的丝帕，“我自己可以擦。”
我叫钮喜去给我打水，等水来时，太子又从带过来的大箱子里拿出一个奇奇怪怪的瓶子。
等他把瓶子打开，我才发现里面竟然是酒。
太子倒了两杯，其中一杯放到我面前。我本不想喝，但这酒闻起来很香。
喝一杯应该不会醉的，就算我醉了，这里是华阳宫，又是白日，我也不怕太子会做什么。
这样想着，我端起酒杯抿了一口，这酒味道有点像果子酒，但又有细微的差别。为了品出具体差别，我又抿了一口。
不知不觉我将一杯酒全部喝进肚子里，而我旁边的太子也从一个变成三两个。
我想让他别一直在我面前晃，可我抓不住他的肩膀。
“弟弟醉了？”有人在我旁边说话。
我努力睁大眼睛，却发现面前不再是太子，而是一只黑色大狗。
嚯！好大的狗狗！
我还没见过这么大的狗，我止不住伸出手去摸狗狗，但狗狗在躲我，我只好站起来，结果没走两步，差点摔坐在地。
是狗狗接住了我。
“酒量怎么这么差。”又有人说话。
我不想听人说话，我想听狗狗叫。我往狗狗身上爬，狗狗身体跟我想的不一样，并不软，反而硬邦邦的，爬起来并不舒服。狗狗似乎不想让我爬它身上去，几次想扯下我。
我真是醉糊涂了，爬不上去，我就要狗狗坐下。我含糊不清地喊：“狗狗……让我抱、抱一会，你不要站那么高。”
旁边好像有人来拉我，“九皇子，我们先把醒酒汤喝了。”
我不要喝。
我要跟狗狗玩，可狗狗不让我抱，也不让我坐它身上去，还想逃走。我只能使出我的看家本领，我像螃蟹一样、手脚并用地缠住狗狗。
最后，我终于骑到狗狗了，狗狗被我压在身下，表情似乎很无奈。我伸出手揉狗狗的脸，想让它开心点。渐渐的，我觉得累了，便趴在了狗狗身上。
好像有人想把我抱下来，但我不肯。
狗狗似乎已经放弃了，“算了，随他吧，等他睡着了就好了。你们再把醒酒汤去热热，看待会能不能让他喝进去。”

第65章 白露（3）
我这一醉醉得稀里糊涂，直接睡到翌日清晨天蒙蒙亮。垂下的纱帐遮挡不住香炉的熏气，安神香的香气徐徐渡进账内，褥子暖和，我习惯性去拿布娃娃，抱了个空才意识到布娃娃被太子拿走了。
我在帐里的细微动静被守在外面的人注意到，钮喜掀开纱帐，见到我醒，先端了热水与我喝。
我坐起喝水，才发现头疼。那酒的后劲竟如此之强，我不过才喝了一杯。
“现在什么时辰了？”我问钮喜。
“卯正二刻，贵妃娘娘已经跟太学那里打过招呼，九皇子今日不用过去上课了。”
冬日天亮得晚，我喝完一杯水重新躺回床上。昨夜酒醉后的记忆渐渐回笼。
我居然在喝醉后，把太子当成了狗。
记忆提醒我，我昨日先是非要抱着太子，而后又把人压在地上坐着，谁哄我下来，我都不肯。我还觉得太子束发的玉冠好看，动手去拿，太子被我不轻的动作扯得面色微变，不过竟也把玉冠给我。
我拿了玉冠，却没喜欢多久，转眼又盯上了太子腰间挂的玉佩、香囊等物。我把那些玩意儿全部扯了下来，一个个看，一个个玩，玩到后面我累了，这才老老实实地趴在太子身上不动了。
我迷迷糊糊在太子身上半睡半醒着，直至庄贵妃得知这边动静赶了过来。庄贵妃将我从太子身上哄起来，又喂了我喝醒酒汤，这才勉强结束一场闹剧。
我低头看了看已经换过的衣裳，有些无语地抚额。看来酒不是个好东西，以后还是不要乱喝了。
正想着再睡一觉，我忽地发现脚踝上少了东西。
“钮喜，我脚踝上的那串珠链去哪了？”我掀开纱帐。
钮喜正在换香，闻言搁下手里的东西，从另外一处拿了个小匣子过来。小匣子里正是林重檀送我的珠链。
“昨日伺候您沐浴的时候，奴才发现这条链子把您的脚踝磨出了红痕，所以想着戴着这个睡觉会不舒服，就取了下来。现在要戴上吗？”
我看着小匣子里的雪白红金珠链，又转眸看向自己的右足。正如钮喜所说，脚踝后跟处有浅色的红痕未褪。
林重檀现在就和他的礼物一样，不适合我。
“不用，先收着吧。”我低声道，“太子有看到这串珠链吗？”
“应该没有。”
我重新躺下，在安神香的助眠中又睡了一觉。这一觉睡到了正午前。正在我躺在床上惫懒不愿意动时，宫人传话说四皇子来了。
四皇子早上的时候已经来过一次，听说我没醒，又回去了。
我心想让四皇子等不太好，于是先让钮喜请他进来，我爬起来洗漱。
四皇子提着食盒走进内殿，他一眼看到了我内殿的西洋落地镜，想是他之前也没见过西洋镜，盯着镜子看了许久，不过他也极其聪慧，很快猜出西洋镜的主人，问我：“这是太子送的吗？”
“嗯。”我将脸洗干净，又将香片含在口里，咬了几下后吐掉。四皇子目光已从镜子那里收回来。
“从羲，我听说你昨日喝高了，今日我自己下厨熬了解腻的小米粥。”四皇子的话刚落，宫人进来通报说太子来了。
我听到太子又来了，心里有些烦，庄贵妃明明说他最近会很忙，怎么有空老往我这里跑。我想了想才说：“请太子去南殿，上茶上点心伺候着。”
可是我的话说完没多久，太子就径直走了进来。他先是乜斜着四皇子，语气有些奇怪，“老四在啊。”
四皇子低头给太子行礼。
太子随意摆摆手，继而走到我旁边。我因为昨日发了酒疯，也不好计较太子闯进来的事情。但他一直盯着我看，让我有些不自在。四皇子不知道是不是被太子的行为感染，过了一会，他也悄声走过来。
两人如两尊大佛一样守在我旁边，我忍了忍，终是没忍住，“你们去外面喝茶，杵在这里做什么？”
宫人正在给我束发，他们两个就盯着那个宫人，害得那个宫人手一直在抖。
“茶有什么好喝的。”太子懒洋洋道，他瞥了眼旁边的四皇子，“老四不出去喝茶？这里的茶你那估计喝不上。”
四皇子拘谨地说：“我暂时不想喝茶，我想看看从羲这里有什么我能帮上忙的。”
“你能帮什么忙？”太子问。
四皇子说：“总有地方能帮上忙的。”
我见他们两个人隐隐要对上，只能打断二人对话，“四哥，我想喝你刚刚说的小米粥了，你让宫人去摆桌，我待会出来就喝。”
“好。”四皇子听到我要喝他熬的小米粥，很高兴地走了，而留下来的太子神色却不大好看。
“你叫他什么？四哥？你怎么不叫孤三哥？”
太子这话说得真是奇怪。
我头发已经束好，只差穿外袍。我站起身，展开双臂让宫人帮忙穿衣，目光与太子的视线对上，“我叫你不也是太子哥哥吗？你若更喜欢三哥这个称呼，那我以后就叫你三哥。”
太子紧蹙的眉头渐渐松开，他拿过红漆盘上的腰带，“孤也不是那么喜欢三哥这个称呼。”
说着，他帮我系上腰带。
太子这一番动作做得并不熟练，扣的时候还差点扣错，最后是宫人小心翼翼地指导，他才帮我系好腰带。我低头看着他的动作，没有开口。
这时，庄贵妃身边伺候的安嬷嬷过来了，说皇上和庄贵妃回宫了，听说我醒了，叫我一同过去用膳。因太子和四皇子都在，便都一起过去。
皇上已经知道我昨日发酒疯的事，在饭桌上笑话我，“这点酒量以后怎么办？你那些哥哥们可个个都是海量。”
庄贵妃替我说话，“从羲身体一向不好，原先也没怎么喝过酒。”
“是儿臣不好，儿臣不该随便拿西洋酒给弟弟喝。”一旁的太子主动揽下事由。
皇上听到此话，微微颔首，“你这个当哥哥的的确没做好，下次弟弟要喝酒，你需要考虑他的酒量，下次可不能再让从羲喝成那样。听说昨日闹得厉害，像小猴子似的挂人身上。”
后半句是对我说的，我闻言脸色止不住地发烫，也不敢说话，只含糊地唔了一声，低头喝汤。
饭桌上，皇上像是随口一般，提起十二公主的婚事。他问太子心中可有好的人选。
“儿臣觉得林重檀不错。”太子答。
我喝汤的动作不禁顿了下。
皇上又问四皇子，“老四，你觉得呢？”
四皇子应是鲜少跟皇上同桌用餐，先前一直没怎么说话，被猛然点名，声音都透着紧张，“如果单从今年的进士来选，林重檀的确不失为好人选。儿臣见过林重檀几次，得知他学识颇高，一手文章良金美玉，想来人品应是不差，外形也很是俊美，颂颂应该会喜欢。”
正在我想事的时候，皇上点了我的名字。
“从羲，你觉得谁好？”
我抬起头，桌上众人目光此时都落在我身上。

第66章 白露（4）
我不明白太子为何要推荐林重檀，当年我和林重檀生辰当日，他明明是撞见了的。但也许像太子这种人，他根本就不介意林重檀在之前是跟女人还是男人在一起。
太子还那么信任林重檀，那林重檀呢？
他跟我说他不会娶十二公主。
我抿了下唇，谨慎地说：“儿臣不敢妄言，不过儿臣觉得颂颂年龄还小，也许可以再相看相看。择婿未必要相貌佳、文采好，人品才是重中之重。前朝韦阴公主的驸马是当朝大司马之子，学识相貌皆是一等一，可驸马性傲，虽尚公主，却不将韦阴公主看为妻子。不仅如此，前朝惠帝病重，他便在外宿柳眠花，折辱韦阴公主，害得韦阴公主不满三十岁就撒手人寰。”
在我看来，林重檀这等卑劣之人是万万不配尚公主，他不仅不配尚公主，更不配去祸害世上的其他人。
皇上听到我的话，却是冁然而笑，“看看，从羲都会说这种话了，看来还真是长大了些，有哥哥的模样了。”
皇上这反应是明显没有对我的话认真，我还想在争说两句，不想让十二公主嫁给林重檀。当然，探花郎应该也不是好人。
可庄贵妃以眼神制止我，继而莞尔笑道：“他懂什么，还是个小孩子，颂颂是嫡公主，婚事自然也要有皇后娘娘的操持。”
庄贵妃一句话引到皇后那里，皇上便没有再提此事。
午膳后，宋楠进了宫，我昨日让他去调查探花郎的事情，他虽还未调查出什么，但告诉我另外一件不同寻常的事。
“你说有人在跟踪你？可有看清面容？”我有些紧张。
宋楠是武将出身，能跟踪他的人想来不是寻常之辈。
宋楠点了头，“微臣看清了其中一个，不过那人相貌普通，衣服也无明显标志，分辨不出是谁派来的人。但主子让我调查探花郎蒲若南的事情，恐怕已有第三人知晓。”
是林重檀吗？
“主子，还查吗？”宋楠低声问我。
我捏紧手里的宣纸，片刻后道：“跟踪你的人知道自己行踪暴露了吗？”
宋楠摇头，“应该没有。”
我想了想，说：“先暂停查蒲若南。”
我觉得派人跟踪宋楠的人应该不是林重檀，林重檀手底下应该没有那么厉害到能跟踪宋楠的人。
那这个人是谁？他为什么要派人跟踪宋楠？
我想到了另外一个人，但我现在也不敢确定。我不让宋楠继续查下去，一是怕打草惊蛇，跟踪的人多，保不齐探花郎也会知道有人在查他。其次，派人跟踪宋楠的人尚在暗处，我不知对方来意，还是要小心谨慎为好。
我这厢刚暂停查探花郎的事情，那一头十二公主出了事。
不知她从哪里得知皇上更有意将她许配给林重檀的事情，居然在自己寝殿里闹起了绝食。
这事本是被悄然压着，不往外声张，但四皇子找到了我。
他一脸为难坐我面前，“从羲，父皇交给了我一个任务，但对于我来说，这个任务几乎没法完成。”
原来皇上知道十二公主的事后，不仅没去哄十二公主，相反还让四皇子和太子一起去劝十二公主。
太子领了这份差事，却压根没劝十二公主，反而笑吟吟地作壁上观，看着十二公主闹，气得十二公主哭得更伤心。四皇子因为长相偏凶，十二公主自幼就不喜欢这个哥哥，四皇子在十二公主面前，连句话都插不上，一开口，就被十二公主更为响亮的哭声打断。
四皇子走投无路之下，想到了我。他想到原先十二公主与我亲近，想着我也许能说上话。
此下只有我和四皇子两人，我说话便没有在皇上面前那般顾虑，“父皇是想让你和太子劝说颂颂下嫁给林重檀吗？”
四皇子放下手里的茶盏，“父皇并没有明面这样说，只说颂颂绝食的事闹得难看，让我们当哥哥的去劝劝，颂颂的婚事尚是个未知数。”
我思索许久，还是同意了和四皇子一同前往颂颂的濯夜殿。我们刚到濯夜殿的主殿门口，就差点被一个花瓶砸到。
四皇子连忙将我扯到他身后。
花瓶破开殿门遮风的棉帘，砸在殿外的石砖上。里面还传来十二公主的尖叫声，“我就不嫁，我不要嫁人！父皇和母后是养不起我了吗？为什么要把我嫁人，还要把我嫁给不喜欢的人！”
前几个月，十二公主还对着林重檀的脸脸红害羞，转眼间林重檀就成了她口中不喜欢的人，闹绝食也要不嫁。
殿里的宫人出来收拾花瓶碎片，看到门口的我和四皇子，面色大变，连忙跪下来，“四皇子、九皇子安好，奴才们不知道两位皇子到来，还望两位皇子恕罪。”
四皇子仔细将我看了一遍，见我没有被花瓶碎片碰到，才对宫人说：“平身。”他又往殿里瞧了一眼，似乎在犹豫要不要进去。我没有多想，直接拉着他一起走了进去。
十二公主仍在哭，也不知道她哭了多久，此时眼睛都是肿的，脸蛋因为哭得伤心而泛着红晕。她看到我和四皇子，仿佛想说什么，但又扭开脸继续哭，边哭边埋怨皇上和皇后，说他们不疼她。
碎碎念一大通后，又抱怨起她的皇兄们。
“个个皇兄都是黑心肠，别人都说哥哥多，日子也过得舒心，我的哥哥们全部都欺负我！”
四皇子见状手足无措，上前想说几句话，但他刚开口说一个字，十二公主就把脸扭向另外一边，几次下来，四皇子围着十二公主打转，但一句话都没能说。
我看着这一幕，便在椅子坐下，又问濯夜殿的宫人，“我有些饿了，宫里有什么吃的？我想吃点热食，开胃的最好。”
“不许端吃的上来！”宫人还没回答，十二公主先凶巴巴开口。
我看她一眼，又重新看向面前的宫人，“去端吃食上来。”
宫人连忙应了声下去，没多久就送上来几道精致膳食。今日也下了雪，雪深寒重，我招呼四皇子一起吃。
四皇子似乎猜到我想做什么，也坐到我旁边来。十二公主仍在哭，但随着我和四皇子开吃东西，哭声渐渐小了。
没多久，我旁边多了一道身影。
十二公主眼泪汪汪地看着我面前的翠玉豆糕，小声问我：“这个好吃吗？”
“还可以。”我咬了一口翠玉豆糕，又吃了一口桌上的牛乳豆腐脑。牛乳豆腐脑香滑酥口，倒挺适合雪日喝。
十二公主舔了舔唇，但很快她又摆出宁死不屈的刚烈表情，“我才不吃，我知道你们想做什么，不过是哄我吃东西，我一定不会吃的。”
我没有再说话，只默默进食，四皇子也同我一般，他吃东西吃得极快，如风卷残云，火速消灭了桌上大半的吃食。十二公主虽嘴上说着不吃，可脚步却不愿意从桌子旁边挪开，眼看着翠玉豆糕最后一块要被四皇子夹走，她眼睛都瞪圆了，一时更是忘了哭。
四皇子对上十二公主的视线，默默将筷子放下，而我却在这时把豆糕的盘子端到自己面前来。
那瞬间，我都能感觉到十二公主炙热的视线，她盯着我似乎想看我会不会吃掉最后一块，我换了公筷，夹起翠玉豆糕递到十二公主唇边。
她仍有些犹豫，却又忍不住咽口水。原先我就知道十二公主贪吃，今日见了她，也能从中窥探一二。明明闹着绝食，但十二公主一点都没瘦。
难怪太子没把十二公主绝食的事情当一回事。
十二公主眼神直愣愣看着面前的翠玉豆糕，最终还是没忍住咬了一口。她吃的时候，我在旁轻声问她，“好吃吗？”
她忙点点头，“好吃。”
几息后，她又瞪着我，哇的一声重新哭。
我见状，把翠玉豆糕又往她唇边递了递，“吃完再哭吧。”
十二公主哭声骤停，她沉默地接受了我这个建议。我见她肯吃东西，叫宫人再上些吃的上来。宫人机警，一早知道我的目的，早就备好吃食，我一下令，新的食物就被端了上来。
十二公主也不急着哭了，坐下来老老实实吃起了东西。四皇子也趁机在这时劝说她，“吃饭才好，不吃饭身体会垮了去。父皇并没有选好驸马人选。再者，就算选好，一套六礼下来，时间短不了，父皇宠爱你，留你到十八岁出嫁也是有可能的。而且你出嫁后，总归住在京城，想念父皇、皇后娘娘还有家中兄弟姊妹的时候，都可以进宫。”
这话让十二公主登时又伤心了，她扔下筷子，从花瓶里翻出一条不知她从哪里弄来的白绫。她将白绫往梁上丢，我和四皇子都吓了一跳，上前去拉住她。
正在这会，太子来了。
太子应该是刚从外面回来，他进来先取了大氅丢给一旁的宫人，再坐下喝茶。
对胞妹自尽的场景，他果然如四皇子口中所述，表现得极为淡定，慢悠悠地喝了半盏茶，才不疾不徐地开口，“何苦劝她，让她去吊脖子，到时候把舌头勒出来，死了成了长舌鬼，不是挺有些意思吗？”
十二公主哭声一下子大了起来，而我也感觉出十二公主应该是雷声大雨点小，便准备松手。可我刚松手，十二公主挣扎力度骤大，她奋力踩上凳子，四皇子连忙想把她抱下来，但又介于十二公主已经快长成大姑娘，他不敢随意抱，只敢碰十二公主的手臂。
挣扎间，十二公主整个人从凳子上摔下来，她摔到四皇子身上，而四皇子被她力度冲击到，身体失重往后退，不慎一脚踩中了我的脚。
-
无妄之灾，大概指的就是我今天遭受的事情。
十二公主摔下来，因摔到四皇子身上，并没有受伤，而我被四皇子踩了一脚，脚背迅速变红，转肿。
不过好在伤得不算严重，太医来看诊，说少用受伤的脚走动，按时上药，几日就能好。
因我受伤，十二公主没再闹要自尽，她惴惴不安地看着我，大抵是不好意思同我道歉，只敢靠在太子身边，小声说：“太子哥哥，我不是故意的。”
太子脸色有些冷，他白一眼十二公主，又看向四皇子。四皇子此时正守在我旁边，听太医说我这只脚不能随意动，马上表示这些时日他可以背着我去太学上课。
“都受伤了，还去什么太学。老四，今日时辰不早了，你该出宫了。”太子闻言直接下令赶人。
四皇子面露犹豫，他对我伤势心有愧疚。我见状，对他笑了笑，“我没事，四哥，你回去吧，时辰的确不早了。”
四皇子这才肯离开，离开前，他跟我说明日会一早过来看我。四皇子离开后，我也准备离开，我本想让钮喜背着我上轿子，哪知道太子却在我面前蹲下。
“孤背你，上来。”太子说。
十二公主在旁看愣了，语气酸溜溜，“太子哥哥，你都没背过我。”
我瞬间反应过来太子的目的，太子一向宠着十二公主，此番行为不过是故意借我的名义惩罚十二公主的任性。而我因也有自己的目的，所以默默爬上太子的背。
太子的手从后绕到前面，抱住我的腿。走出主殿，风雪猛然灌来，我不由将脸往太子的背后藏了藏，他身上的龙涎香随着风送入我鼻间。
太子脚步顿了下，“钮喜。”
钮喜应声。
“把九皇子的帷帽戴上。”太子吩咐道。
钮喜照办，我今天这件狐裘是赤狐的毛做成的，狐裘还有个极大的帽子。一戴上，我半张脸都被软绒狐毛遮住。
轿子停在濯夜殿外，临上轿前，我喊住太子。
“我暂时不想坐轿子，太子哥哥，我想散散步。”
太子听到我的话，偏头看向我。我心里其实是忐忑的，但我想知道他现在能纵容我到什么地步。
上次我咬了太子的手指，太子没有发火，后面我又在太子面前发了酒疯，他亦没有跟我生气。
他看我一会，浓密长睫下的偏茶色眼眸弯了弯，“好啊，那孤今日就跟弟弟赏赏雪。”
太子竟然真的没有把我送上轿子，他背着我从红漆长廊下走。廊外天光因雪而亮，茫茫白雪盖了一地，一眼仿佛望不到尽头。长廊走到尾，他带着我踏入雪地。锦靴在雪地踩出深深浅浅的脚印，一旁的宫人为我们撑着七十二伞骨的赤金色油纸伞。
饶是有伞遮头，雪粒子依旧会飘入伞中。
我一时觉得有趣，忘了本来目的。我将手从暖手袖套里探出，去接雪，手心不一会落了一小把雪，雪粒子冰冰凉凉，我目光渐渐转向太子。
他背着我前行这么久，似乎一点都不吃力，呼吸都没有加重。我看到太子露出衣服的那一截白色后颈，悄摸摸攥紧手里的雪粒子，一把塞进他的脖颈处。
太子脚步顿停，他声音透着几分咬牙切齿，“姜从羲！”
我没说话，又把我塞进去的雪粒子从他后颈衣服里摸出来。我也不知道有没有全部拿出来，反正没拿出来，就让太子他的体温去融化剩下的雪吧。
雪花如绒花纷纷落下，我分开手指，重新去接雪，雪粒子从我指缝漏下。忽地，我注意到附近的一处砖红宫殿，宫殿金瓦已经被雪覆盖，而殿前的石狮子倒是干干净净。
我正盯着石狮子看，却意外看到石狮子附近廊下的一道身影。
那人身着藏蓝华服，伞下的脸正望着我这边。
是林重檀。
他不知道在那里站了多久，应该不是我的错觉，他的脸色可以用难看二字形容。眉眼仿佛蒙上今日的雪，清清冷冷，寒意十足。

第67章 白露（5）
隔着风雪，他直视这边，仿佛已然不顾及自己大胆的行为会被旁人发现。没多久，林重檀撑着伞从廊下步出。
太子也看到了林重檀，停下脚步，“你今儿不在藏书阁忙，怎么跑这来了？”
他给太子行礼，“藏书阁的工作已进入尾声，微臣刚刚是奉陛下之命，去御前听召。”
这里的确是藏书阁去御前的必经之路。
林重檀被召去御前，难不成是因为十二公主的事？
他们二人谈话时，我把帷帽往后戴了戴，为了更加看清林重檀脸上表情，我还努力地往上爬了爬。
太子察觉我的动作，头也不回，直接将我往上一颠，再抱住。我的下巴自然而然落在太子肩头处。
林重檀目光几乎微不可及地往我这边扫了一眼，若不是我一直紧盯着他看，恐怕就会错过。他面色先前已经恢复正常，但看我这一眼时，下颌有一瞬间紧绷，唇也是抿着的。
“父皇召你前去所为何事？”太子的话刚落，远处跑来一个公公。
那个公公一边朝我们这边跑来，一边大声呼道：“太子殿下！太子殿下，陛下请你去御前一趟，请您随奴才前去。”
待公公走近，太子才问道：“可有说什么事？”
公公跑得上气不接下气，空气都有他呼吸时冒出的热气，太子很嫌弃地带着我往后退了几步。
“奴才不知，太子殿下还是早些去，陛下召见得急。”公公回话。
太子偏头看向我，“弟弟，孤没法陪你继续雪里散步，你待会坐软轿回去吧，脚伤没好，就不要到处乱跑。”
我哦了一声。
软轿一直跟在我们后面，太子先将我放入软轿，但没急着离开，他想报方才我往他脖子里塞雪的仇，取了手套来碰我脸。我看他手泛红，便知其寒冷，连忙躲闪。
只是我脚伤没好，软轿又小，根本躲不到哪里去。太子摁着我腰，哼的一笑，“现在知道怕了？方才胆子可是大得很。”
我不想被他的手碰脸，只能认怂，“我错了，太子哥哥，我下次不敢了。”
太子弯下腰，“嗯？不敢了？”
“不敢了。”我后背贴着轿壁，身前就是太子。看到他的一只手抬起向我脸靠近，我似乎已经感觉到寒冷接近，忍不住闭上眼。
但想象中的寒冷并没有落在我脸上，太子在即将碰到我脸前，转而拽住了我身上赤狐裘的狐毛，他捏了两把，松手从软轿出去。
太子离开时，林重檀还站在软轿外。我才注意到软轿的车窗未关紧，留有一丝缝隙可以窥到外面风光。
我与林重檀隔着车窗缝隙相望，大抵是寒风侵肌，他又天生弱症，需要靠丹药维持，此时脸色白无血色。肩头沾着风雪，他眨不眨眼地紧盯着我，片刻才低头行礼。
我缓缓将车窗关紧，“钮喜，回华阳宫。”
轿子起轿。
我窝在软轿里，将手指贴在喜鹊绕梅紫铜手炉上，驱散寒意。我没想让林重檀撞见我和太子在一起的这一幕，但既然撞见了，就撞见了吧。
只是皇上召见林重檀是为了十二公主的婚事吗？
以林重檀的性格，定不会违抗圣旨。十二公主虽受宠，但她终究是个稚嫩的小姑娘，抗拒的手段只有绝食、自尽，而她也没有真的去绝食、自尽，更像是小孩子闹脾气。
如果皇上真的有心将十二公主嫁给林重檀，也会这场婚事真的会成。
不行，我决不允许！
如果林重檀成为十二公主的驸马，我要怎么去报复他？若报复了，那十二公主会不会受到影响？
我不想祸及无辜之人。
-
我受伤的事情很快被庄贵妃知晓了，因此，她不许我在脚伤好之前出华阳宫，在雪停之前，更是不许离开皇宫半步。
“从羲，你看看你这这几个月生了多少病了？宝宝，你本就体弱，以后就不要自己跑藏书阁，有什么想看的书，让他人送过来就好。太学也是，天寒地冻，上课学东西也不急于这一时，还是等开春再说。你啊，真是要让母妃担不完心。”
庄贵妃虽训我，但眼里尽是藏不住的心疼。我只能卖乖地对她笑，“母妃，别生气了，我这次真的好好养病，哪都不去。”
实际上，我这话是哄庄贵妃的，眼下正是多事之秋，我不想让十二公主下嫁给林重檀，只是我脚伤没好，庄贵妃肯定会盯我盯得特别紧。
正在我为此发愁的时候，林重檀受封的诏书下来了。诏意几乎让所有人都很吃惊，皇上没有把林重檀留在京城，而是让他去岭南当岭南知州。
岭南是我朝最为穷苦之地，那里季节炎热，百姓多未开民智，我从书上读到，那里的人只有极有钱的人才会读书，大部分的人都认为读书无用。
而岭南知州则是从五品的小官，状元郎外放的事，我朝也是有过的，但原先外放之地，不是金陵姑苏等富饶之地，便是离京不远的地方。
从未有过林重檀这种先例。
我得知此消息后，林重檀被封为岭南知州的事情应该跟他那次面圣有关。我叫人打听了那日在御前伺候的宫人，问了几句。
宫人回答，说当时只有林重檀和皇上两人在殿内，旁人都退下了。没人知道这对君臣的对话，只知林重檀离开后，皇上心情不愉，派人去叫太子。
没几日，林重檀的诏书便下来了。
林重檀被外放到岭南，自然不会再成为十二公主的驸马，皇上不会让自己的女儿去那么穷苦的地方。
这封诏书下来，十二公主那边果然不闹绝食、自尽了。紧接着，第二日，榜眼、探花郎等人的诏书陆陆续续下来。
前二十甲的进士全部留在京城，只有林重檀这个连中三元的状元郎被外放。
探花郎蒲若南受封翰林院修纂，官职隐隐比榜眼的更好。
-
林重檀诏书下来后没多久，他让宋楠转交给我信件，信件上面写他开春前要离京，连年都过不了，到了岭南，至少要待个三五年。
他约我见面。
我看着信件上林重檀鸾翔凤翥的字，默然片刻将其丢进火盆。我不能让林重檀就这样离开京城，三五年，谁知道他要在岭南待多久，一切皆看圣意，那便一切都是变数。
我也等不起三五年，我心里的恨磨不平，褪不去。三五年，足以让林重檀在岭南成亲生子，届时我再报复他，他的妻儿何其无辜。
与其到后一步，对不起更多人，不如现在就将林重檀解决掉。他被外放岭南的事，也告诉我一个极重要的讯息。
太子应该对林重檀没有那么信任了，前一刻太子还举荐林重檀当十二公主的驸马，而下一刻林重檀被贬岭南。
也许太子让林重檀当驸马，有两个目的，一是更好地拉拢林重檀，二是想看林重檀到底忠心与否。
而林重檀面圣后，被外放岭南，在一定程度上是拒绝了跟十二公主的婚事。
太子默许林重檀外放，也许已经是在逐渐放弃林重檀。一条狗不忠心，再有用，也毫无用处，留在身边反而会因此担惊受怕，怕狗咬伤自己的手。
如果太子真的准备放弃林重檀，那么我还需要做一件事。
太子对我纵容程度已让我咋舌，我还想看看他能为我做到哪一步。
-
脚背的伤好全后，我没有理会林重檀的邀约，而是带着书卷去了东宫。
太子身为储君，一日诸事繁多，尤其是他很早就开始帮皇上批改奏折，帮忙处理朝政，近来又有他的婚事，十二公主的婚事，故而他更加忙。
我拿着书卷坐到正在批改奏折的太子身边，他撩起眼皮子看我一眼，又继续低头改奏折。
东宫的宫人送奶茶上来，我喝了一口，发现就是御膳房做的奶茶。之前我来东宫，上的还是茶，现在居然变成了奶茶。
我没一会把奶茶喝完了，我将瓷碗搁下，再度看向太子。他仍在批改奏折，我等了一会，开口问他，“你还要多久？”
“怎么了？”太子说。
“我书上有不懂的东西，这段时间又不能去太学，所以我来问太子哥哥。”我顿了顿，“不过太子哥哥好像很忙，要不我还是去问四哥，四哥也许也知道。”
太子嗤笑一声，“他懂什么？原先在太学读书的时候，成绩末尾。”
太子撒谎，我看过四皇子的成绩，虽不能说很优秀，但也是中等水平。
不过我没拆穿他，只是把书本翻开，“可是我不知道什么时候才能等到你忙完，你要忙到天黑吗？”
听到我这样说，太子改完手上这份奏折，就停了下来，将我的书拿了过去，“哪里不懂？”
我压下心里的那一丝惊愕，把我不能理解的地方指给他看。太子略看了几眼，便为我解答。一国储君学识自是不差，只是太子讲题的水平不如林重檀，我听第一回 没听懂。
他发现我呆瞪瞪看他，抬手在我脑门上敲了一下，“怎么这么蠢，孤再跟你说一遍。”
这一遍太子讲得更慢，也更详细。我明白后，没等他歇口气，立刻又问了第二道题。
我今日特意拿的都是我不懂的地方问太子，既可探他的心意，也可真的学到东西。
太子虽说我笨，但也耐着性子跟我讲题，只可怜我的额头被他敲了好几下，到最后我干脆捂住额头。
他敲不到我额头，就伸出手指弹了下我的脸颊。脸颊竟被弹得比额头还疼，我吃疼地看向太子，却发现他正表情惊讶地看着自己的手。
随后他看向我，伸手要扯下我捂脸的手，我不肯，怕他再弹我脸颊。太子抿抿唇，神色有些尴尬，“孤不弹你脸，把手放下来，孤看看，脸红了没有？”
我犹豫片刻，慢慢放下手。
他眼神倏然认真许多，指尖也抬起。我看到他抬起手，不由躲了下，不过我很快就稳住身体不动，看着他的指尖碰到我还作疼的脸。
干燥温热的指腹贴上我的脸颊，我能感觉到他在抚摸我那一块的皮肤。
我有些不自在，放在桌上的手指控制不住地蜷缩起。
“红了。”太子低声说，他转而扬声喊外面的宫人，“来人，拿外涂的药膏过来。”
我愣了下，忙道：“这个不用擦药膏的，过一会就消了。”
可太子表情认真，“现在是冬日，说不定伤了皮肤，待会出去吹风，就长冻疮。弟弟可是想脸上长冻疮，冻疮长在脸上，每年都会复发，严重的话皮肤会烂开，看到里面的肉。”
他发现我表情越来越不对劲，话语一收，“所以上不上药？”
我抬手摸了摸自己的脸，虽觉得太子所言夸大，但我也怕他说的是真的。
我不想烂脸。
药膏很快送上来，我本想自己涂，可太子先一步拿过药膏。他先净了手，再用指腹沾上药膏，涂于我脸颊上。
上药比方才他摸我的脸时好受些，只是他上药时，脸离我特别近，仿佛要近距离看清我脸上的伤。
离得那么近，我几乎都可以看清太子那根根分明的睫毛。他眼尾天生上翘，斜眼看人时更明显。
他长得真像女子，尤其当他眉眼没有戾气的时候，我不由看愣了一瞬。
太子似乎瞬间发现我在盯着他脸发呆，他勾了下唇。因这一勾唇，容貌艳色愈发耀眼。
如芙蓉，如玉水，华茂春松。
“孤好看吗？”他问我。
我本能地点了头，点完后我才意识到不对，连忙退后站了起来。太子还坐在位置上，他抬头看我，笑出了声，啧啧道：“没想到孤这个弟弟还是个小色鬼。”
我被他说得有些无地自容，也无从辩解。我方才的确是看太子的脸看呆了。
如果他是女子的话，也许……
不对，如果他是女子，世上哪有他这么坏的女子。
阴晴不定，暴戾恣睢，杀人如麻。
我稳住心神，把案桌上的书卷拿起，“药上完了，你题目还没讲完。”
太子望一眼外面的天色，“晚些再讲，你先去偏殿吃点东西。”
我知道他是又要改奏折，我没拒绝，跟着宫人离开了。用完膳，我有些困乏，心想太子肯定还在忙，便干脆在偏殿睡起觉。
这一觉睡到雪停，我听着窗外的动静，慢吞吞翻了个身，却冷不丁对上一张脸。
太子竟然坐在我睡觉的榻旁，也不知道他在这里坐了多久，见我吃惊地看着他，他很平静地对我说：“醒了，就起来吧。”
我刚想点头，目光触及到太子腰间挂的香囊。我喝西洋镜喝醉那次，曾取下太子的香囊把玩，但我那时候太醉了，事后根本记不起香囊里有没有放长公主的小像。
想着，我对太子的香囊伸出手。
手还没碰到香囊，就被一只手扣住。
太子表情如往常并无区别，“做什么？”
“我想要你的香囊。”我说着，爬坐起来，将我放在床榻旁的外袍拿过来。我把我腰上的香囊递给太子，“我们两个换。”
我的一只手还被太子抓在手里，他久没说话，只是看着我。太子不愧浸淫权势多年，看人时不出一言，就可让人为之害怕。
我被他这样注视，背后也控制不住地出虚汗，但我还是固执地把我的香囊递到他面前。
不知过了多久，太子终于松开我的手，他将腰间的香囊扯下递给我，把我的香囊拿过，挂在自己腰间。
我拿到太子的香囊，直接当着他的面打开。在我打开的同时，太子有些冷的声音响起。
“你在找什么？”

第68章 秋分（1）
我没有急着回话，而是先将香囊里面看了一遍。
里面除了香料，还有别的东西。
十二公主没有骗我。
我抬起眼看向太子，他面无表情，偏茶色的眼珠子动也不动地注视着我。我深吸一口气，才将后面的话说出。
“有人跟我说你随身带着一个人的小像。”
太子眼神骤然变得凌厉许多，他扯了扯唇，语气倒还是不急不缓的，“你想说什么？”
“你……你对我好，是因为我长得像、像大皇姐吗？”我故意结巴地说出这句话。
我承认我在赌，赌太子的心，赌他对我好有几分真心，有几分是因为长公主。林重檀马上要去岭南，我没多少时间了。
我故意当太子的面打开香囊，如果他能容忍我这种行为，容忍我提及长公主，甚至不改态度对我，那我就可以把太子成为我报复林重檀的刀。
没有太子，林重檀在京城就不会那么风光无限。贵族子弟捧着林重檀，大多是因为太子。
当我还是林春笛的时候，我是太子口中卖肉的小婊子，而林重檀是太子宴会上的贵客。
太子送过我一座睚眦的雕像，暗讽我睚眦必报。我的确睚眦必报，我就是想看他们两个斗起来。
如果有一日，林重檀发现太子也可以为了我毁了他，多有趣。
当然，这场赌博很有可能失败，如果我赌失败，我只能把太子这把刀换成皇上，但那是下下之策，不过我已经顾不得那么多了。
太子听到我的话，伸手将香囊里的东西拿出来。我顺着他的手看过去，那物果然是长公主的小像。他指尖轻抚看上去已有些年头的小像，眼里似有怀念。
不知过了多久，太子低声开口，言语是前所未有的认真，“你与她并不像，长姐性柔却韧，虽为女儿身，但不输世上任何男子。”
我能从太子口中听出他对长公主的倾慕，太子继续说道。
“孤七岁那年，去峦白猎场打猎，因贪玩玩到了天黑，结果遇到了刚生下孩子的黑熊。当时所有侍卫都死了，只剩孤和长姐。长姐将我藏在山洞里，独自一个人去引开黑熊。如果不是御林军及时赶到，长姐就死了，但她后背被黑熊攻击到，深入骨头的伤口让她这辈子后背都一直有疤。”
因太子的描述，我渐渐也对这位素未蒙面的长公主起了敬仰之心。太子七岁的时候，她也不过是个十几岁的少女。
而没过几年，她又为两国交邦，远赴异国他乡和亲，嫁给一个素未蒙面的男人。
我不由变得沉默，为了自己那点心机。
我是不是不该利用太子对长公主的感情？
正在我纠结时，太子重新将小像放回香囊，递给了我。
我愣了下，把香囊还回去，“我不能收这个，这个很贵重，你自己留着吧。”
同时，我想下床离开，可脚还未沾地就被摁了回来。太子大手扣在我肩膀处，掌心滚烫，热度透过我身上的衣服传到皮肤。我感觉那一块的肌肤仿佛都要被灼伤。
“既然给你了，这个就是你的。”太子说。
我还想拒绝，毕竟香囊里面是长公主的小像，但太子却捏住我下巴，“就你这性子，也要说自己跟长姐像吗？孤从未见过你这样的，娇气多事，又胆小……”他还说了几个字，但那几个字说得模糊不清，我没能听清楚，只知道他在贬低我。
若搁平时，我说不定要对他发火，但今日我因长公主的事而自惭形秽，我不认为如果我是长公主，我能有她表现的一半好。
宫里的人提起长公主都是夸。
我咬了下唇，默认太子的言语，捏住我下巴的手指忽地摩挲几下，太子的声音也随之响起。
“不过说你两句，又娇成这样。”
我忍不住抬起眼睫望向太子，“我、我没有……”
话未能说完，因为他手指碰上我的唇，如果不是我及时闭上嘴，差点把他的手指含进去。
太子那瞬间的眼神变得深幽，我觉得气氛有些古怪，不免往床榻里缩了缩。
好在太子没再做什么，他只是站起对我说：“天黑了，今天再不回去，你母妃怕是都要来寻人了。”
—
冬日天黑得早，我回去的时候，庄贵妃果然已经等我很久了。她现在极其不放心我，我回到华阳宫，她打量遍我全身，见我没有哪里受伤，才姑且放下心。
我陪庄贵妃用过晚膳后，重新把香囊拿了出来，这个香囊里的香料是龙涎香，只有皇上和储君才有资格用。
我故意在太子面前提起了长公主，他不仅没有对我发火，还将香囊送给了我。
这是不是意味着我已经可以利用太子来报复林重檀了呢？
接下来的十几日，我每日都会去东宫。庄贵妃见我每日精神不错，没生病，也同意我去东宫了。
这一日，我去的时机不巧，太子还在午休。我让宫人不要通报，独自走进太子寝殿。
太子躺在床上，睡着的样子比醒时，看上去容易亲近许多，眉眼没了戾气，便只剩下漂亮。
我盯着他看了一会，转身刚想离开，手腕被抓住。
太子不知道什么时候醒了，倏然睁开眼看着我，“什么时候来的？”
他声音里还有睡意。
“刚来。”我想把手抽出来，“你继续睡吧，我不吵你，我出去。”
“去”这个字刚落，一只手就搂住我的腰身，将我拖上床榻。
太子一边脱我鞋，一边将我往被子里塞，“陪孤睡一会。”
他脱了鞋，又来脱我外袍。我觉得奇怪，忍不住摁住他手，“我不困。”
“可是孤困，孤这日日给你上课，你陪孤睡个午觉，不行吗？”他斜睨我，上翘的眼尾莫名透出魅惑。
我抿抿唇，最后妥协道：“那、那我自己脱衣服。”
太子闻言松开我，我从床上坐起，开始解外袍。我能感觉到他的视线放在我身上，我只当注意不到，低头将外衣脱掉后，抱着能拖一刻就囤一刻的想法慢吞吞爬进被子里。
我只脱了外袍，寝衣之外还有好几件衣服。
殿里烧着地龙，松软被子里又在放了几个汤婆子，我没多久就热出汗，鬓角都有些湿。旁边的太子冷不丁出声：“不热吗？”
我没有说话，闭上眼装睡。不一会，我感觉到旁边的人动了，我等了半天没等到太子说其他话，便悄悄睁开眼。而一睁开眼，我就对上太子的目光。
他正撑起身体看着我，见我睁开眼，手指在我鬓角碰了碰，“弟弟穿那么多想热死自己吗？还是说，弟弟怕孤做什么，所以才穿那么多？”
他把话说得那么直白，我也不好再继续穿那么多，只能闷声说没有，随后将身上多余的衣裳褪去。
再度躺进太子的被窝，我心里没有一点睡意，就忍不住翻来覆去。当我又翻身想面朝着外侧的时候，身后一只手将我拖入怀抱。我顿时浑身僵住，可我身后的男人却极其平静，我甚至能感觉到他的温热气息落在我后颈。
太子只做了这一个动作，便没有再动。渐渐的，他似乎睡熟了，呼吸变得平稳，而我比先前更加清醒，明明到了午困的时辰，甚至对于我来说，被太子抱着，时间都变得格外漫长，我觉得无比难受。
不知过了多久，太子终于睡醒。他睡醒的第一件事是将我抱得更紧，我刚想挣扎，他深嗅一口气，将我松开，自己起身下床。
外面的宫人听到太子起床的动静，连忙进内殿伺候。我也连忙爬起来，宫人伺候我穿衣的时候，太子在旁问：“孤给你的香囊怎么没戴着？”
“你那是龙涎香，我不能随便戴。”我说这话时，往太子的腰间瞥了一眼，他戴的是我的香囊。
太子哼了一声，“戴个香囊而已，谁敢说你，让他来见孤。”
我想了下，最后选择了个折中的办法。我把太子香囊里的香料换成我往日用的，长公主的小像也被我妥善用匣子装好。
-
在我连续十几日去东宫的同时，林重檀的信封也给的越来越频繁，到后面，几乎是一日一封。
眼看离林重檀去岭南的日子越来越近，我终于去见了他。见他的那日，我没去东宫。
我近一个月没有来藏书阁，接近年底，没有碳炉的藏书阁越发寒冷。我让钮喜在藏书阁耳房候着，自己拾阶而上。刚到七楼，我就见到了林重檀。
他今日穿了件深青色鹤氅，红顶白鹤纹于华服之上。看到我时，他琼秀风骨的眉眼略有情绪波动，随后他往我身后看了一圈，见无人，便牵住我手，“小笛，我们去里面说话。”
林重檀要带我去七层的小憩阁。小憩阁是因为林重檀总是宿在藏书阁，才临时布置的。
我被林重檀拉着往前走了几步，就忍不住想把手抽回来，可我一抽手，林重檀用的力气就更大。
“林重檀！”我吃疼地喊。
他顿了下，手稍微泄了力气，我连忙将手抽回，可下一瞬他居然就抱起我往小憩阁里走。
一进小憩阁，林重檀便将小门关上。我被抱到美人榻上放下，紧接着，他从榻旁的案桌夹层拿出一本册子。
我有些不明所以地看着林重檀在我面前打开册子。
“这是我总结有关岭南的一切，外虽传岭南穷苦，但事实上岭南被世人远远低估，假以时日，那里的人过得未必会比金陵、姑苏等地百姓差。”林重檀同我说。
他跟我说了许多岭南的好，又拿出舆图，指了岭南旁边的一处地——余陵。
我意兴阑珊地听着，听到后面，实在没耐心，“你跟我说这个做什么？”
林重檀目光定定看我，“小笛，跟我去岭南吧。”
我听到这句话，登时将他面前的册子打偏，“我才不要跟你去岭南，而且……而且我现在是皇子，我不可能跟你去岭南。”
“可以的，小笛，你已经到了请皇上赐下封地的年龄。当然，你请的封地不能是岭南，离岭南不远的余陵，是个不错的封地。”林重檀语气顿了下，“我实在不放心留你在京城，小笛，跟我走吧。”
“有什么不放心的，我在京城有母妃、有父皇，我是九皇子。”我低下头，“太子现在也对我很好，你去岭南也只三五年，三五年你再回来就是，我在京城等你。”
林重檀听完我这番话，语气倏然变得森然，“你以为太子是什么好人，他……”
他话说到一半忽地止住，手伸向我腰间的香囊。他认出这个香囊是太子的，我看着林重檀的手指微微一颤。
“他怎么了？”我问。
林重檀却没有再继续刚才的话，那瞬间我似乎听到他咬牙的声音。
“檀生。”我又喊了他一声。
这一声终于把林重檀从沉默状态中喊醒，他将册子重新拿回来，想继续劝我跟他去岭南。
“小笛，我保证你跟我去岭南，日子不会比京城差，那里有吃不完的水果，有我们从未见过的动物。你自幼怕冷，岭南不冷，反而四季温暖，我们可以住在吊脚楼里，闲时，可以去看海，甚至我们可以出海。”
林重檀又取了几卷画轴，一幅幅在我面前摊开，画应是他本人所作，画工极佳，栩栩如生。
第一幅是春景图，黄花风铃木的灿黄，紫荆的浅紫、碧桃的湘妃粉等汇成璀璨的山景，一条在日光下波光粼粼的溪水自上而下。画上有个小人，没画面容。他调皮地将脚泡在水里，任由丝履被水冲走。
第二幅是夏夜图，画上建筑大抵是林重檀说的吊脚楼，数根高柱将绕着石阶砌成的黛瓦木楼撑起，丹红灯笼随夜风而摆，依旧有看不清面容的小人。他像只猫，慵懒地躺在地板上，卷起的宽袖露出皓白的手臂，手臂侧前方是满盆的瓜果。
第三幅是秋日图，红枫银杏装饰绿景，白鹭如星点缀苍穹，远处是炊烟袅袅，近处是阶柳庭花。后院孔雀信步漫游，而画上有一种我从未见过的动物。它们生了一双蒲扇般的大耳朵，长到出奇的鼻子，如獠牙的往外生长的白色牙齿，它们欢快地踩着泥巴，不远处的小人躲在树后偷看，他肩膀处还坐着一只黑毛白面的小猴。
最后一幅是暖冬图，小人趴在窗户往外看，窗外没有雪，青山依旧青，宛如另一个春日，只有房里蜷缩身体在主人衣服上睡觉的小白猫依稀能透露出这是个冬天。
每一幅画都能看出林重檀的用心，他极力想描绘一个美好的岭南给我，我也难免为画上的景色动容一瞬。但我很快就敛容，移开眼神。
林重檀看到我的反应，想来猜出我不会为了这几幅画就动摇心思，他沉默半晌，主动说出一件我不该知道的事。
“我去岭南并非是被贬，而是奉命去岭南历练，待过几年，我会重新回到京城。等我在京城真正站稳脚跟，届时小笛也可以回来。”
有封地的王爷自古无诏不能随便入京，擅自入京便是想造反，林重檀出于什么底气敢说这种话？
“既然你几年后会回来，那我为什么还要跟你去岭南？京城挺好的，你不用不放心我，现在没人敢欺负我，我已经不是林春笛了。”
我的话让林重檀颤了下眼，我看着他眼中流露出痛苦、烦躁以及焦急，他抿着唇，连拿画的手也不自觉捏紧。我从未见过林重檀这个样子。他在我面前，大部分时间都是算无遗策的。
看来，他真的很想带我离开京城，这种急迫反而让他有些失态。
我欣赏了一会林重檀的表情，才轻轻拉了下他的衣袖，“不过，我最近身体有点奇怪，我不敢找太医看，檀生，你帮我看看好不好？”
后面一句话，我是凑在他耳边讲的，“下面有时候会、会流水，好……奇怪。”
藏书阁的七层只有我和林重檀两人，小憩阁空间不大，紧闭的窗户隔断了寒风。我说完那一句话，就迅速收回手，唇也闭上，装作方才说出那般大胆的话的人不是我。

第69章 秋分（2）
我来之前吃了药，不仅今日吃了，前些日子我一直在吃，为的就是今日。药是托聂文乐拿来的。我这段日子被庄贵妃勒令不许出宫，他见不到我的面，只能把药和信一起转交给宋楠。
信上，聂文乐写了许多废话，左问我为什么要拿这种药，右说不许自己用。
我从聂文乐那里拿来的药是高门深宅专门用来调教娈童的药，此药并非烈性的虎狼之药，服用者只会有轻微情动反应，但这药的真正作用是让服药的娈童变得身娇体软，甚至身体出现异样。
我想让林重檀身败名裂，我想让他被太子从云端踩进泥里，就像当初的我一样。为此，我可以付出一切。
为了今日的计划一定能完成，我让钮喜注意东宫的动静，若太子到天黑都没有来藏书阁寻我，那他就去请皇上过来。
林重檀明显愣了下，但眼神几乎立刻落在我身上。我被他紧盯着看，强迫自己不能后退。他并没有露出急色的表情，而是拧眉问我，“什么时候开始的？”
“有七八日了，我……”我咬了下牙，“我不敢跟别人说。”
林重檀神色越发凝重，他欺身坐于我旁边，声音放得很轻，“小笛，我帮你看看。”
我忍着恶心嗯了一声，随后在榻上躺下去。虽然来之前，我就做好了心里准备，但这一刻真的来临时，我依旧觉得难堪。
我不得不闭上眼，极力去忽略周围的动静。但眼睛闭上后，其他感官就越发敏感。我能感觉到林重檀的手指放在髀尽处，他在看，还凑近了看，因为我还察觉到温热气息。
“小笛。”林重檀的声音不知何时变得低哑，他凑近我的脸，“你最近吃了什么吗？”
我听见他的声音，慢慢睁开眼，“没有吃什么，往日吃什么，平时就吃什么。”
林重檀继续问：“有在东宫吃东西吗？”
我点了下头。
林重檀眸色登时变暗，“以后不要再去东宫了，我会尽快去找个嘴严的大夫，为你治好身体。”
“为什么不能去东宫？”我故意沉下脸，“你这话说得好像是我在东宫吃东西吃成这样的。”
“也许。”林重檀吐出两字。
而我听到这话，登时将一条腿曲起，伸手去将滑到脚踝的裤子往上拉，俨然要与他不欢而散。
才拉到膝盖，就被一只手摁住。林重檀的手因为常年书写的缘故，除了本身的药箱，还沾有墨香味。
“小笛，原来你就跟我说过太子对你心思不纯，以后还是不要去东宫了。”林重檀柔声哄我，只是他哄到一半就被我打断。
我没好气地说：“那是原来，现在太子哥哥非常尊重我，上次我与他同塌而眠，他也没做什么奇怪的行为，想是我以前误解了他。我跟你说这个，不是让你随便怀疑人的。你要是不想帮我治病，我、我就去找太子哥哥，他肯定愿意帮我的，他是太子，肯定比你厉害，能找到……”
这回变成我没说完话了，林重檀蓦地吻住我唇，我被他吻了个猝不及防。待我回过神，我立即挣扎起来，一边推他一边拿脚踢他，“我不要、要你亲。”
这话一出，林重檀的眼神变得极其恐怖，那瞬间我差点认为他会吃了我。我控制不住地身体僵住，直至他缓和了表情，一边轻轻地以唇碰触我脸颊，一边温声说：“现在还不清楚你的身体为什么会变成这样，我不让你去东宫是稳妥起见。小笛，你是皇子，皇子便有争皇位的可能，你信太子，太子却未必放心你，你听话，好不好？不要跟他走得太近。”
他可能以为我还是林春笛，太子不可信，他难道就可信吗？
我没有回答他的话，而与此同时，我身体的药效在发作。药效不算剧烈，我只是会觉得脸红、身体烫。林重檀离我很近，没多久就发现我身体的异样，他摸了摸我的脸，“小笛？”
我忍住羞耻，伸手抓住林重檀的衣服，“摸……摸一下……”
林重檀呼吸频率微变，他刚想开口，我又松开他，颠三倒四地说：“不要你、不要。”
同时，我挣扎着想爬起来，但还没坐起，我就重新陷入柔软的锦被里。林重檀摁住我的腰，他不发一言，而我悄然咬住了唇。
这样还不行。
我装作被药效控制心智，迷迷瞪瞪地将手放入口中咬住，林重檀发现后，将我手指抽出，但半晌后，我又重新咬住，这一次我把手指咬破了皮。林重檀再度扯出我的手，“怎么一直咬手？”
我呜咽一声，“我忍不住。”我又喊他，“檀生，你把我手绑起来。”
林重檀并不同意，我只好趁他不注意，又一次去咬自己的手，这次手被我自己咬出了血。
林重檀见状，先把我手指上的血迹吻去，才将自己的腰带取下，绑于我双手手腕之上。
我见这把火烧得像模像样后，仰起头，主动吻住林重檀的唇。一开始是我主动，后面变成林重檀反客为主。中途，他试图停下来，我不想让他的理智占据大脑，所以当他一露出迟疑的表情时，我就会忍着恶心主动亲昵他。
我既然下定决心要报复林重檀，便不想再回头，我不允许自己退缩，更不允许林重檀不上当。
可当林重檀真正上当时，难堪、疼痛、恶心等等感觉一起涌了上来。它们像潮水一样，席卷我身。我必须要花全身的力气去忍耐，忽地，一只手抚上我的脸。
他将我脸颊处的碎发弄到耳后，本晦暗的双眸在对上我的目光时，似乎怔了一下。
他是看到我眼里的厌恶了吗？
我怕林重檀离开，只能开口说：“亲亲我，檀生。”
他长睫一颤，慢慢靠近我，小心翼翼地吻我的唇，仿佛怕稍微重一些，我就会推开他，拒绝他。
-
时间一点一滴过去，林重檀中途解开我手，但因为我很快故态复萌，又咬手，我不仅咬手，还拿手抓他，抓他手臂、手背，连衣服遮不住的脖子也被我抓了几道伤痕，他只好又重新将我手腕绑上。
“小笛，跟我去岭南好吗？”林重檀低声问我。
我摇了摇头，我不能随便开口，一开口可能会有其他声音跑出来。
林重檀近乎恳求地唤我，“小笛。”
我努力缓了下呼吸，可张嘴还是不成话，“呜、不去……我、我不去岭南，那里太苦了……这里有母妃，我想……呜、留在这里……”
林重檀没有再开口，直到结束，他亲了亲我，“那小笛答应我不要跟太子走得太近，庄贵妃虽然是你母妃，能照顾你，但她母家式微。人活世上，必须要有两样东西傍身，一是权，二是钱，二者缺一不可，我把万物铺的私章给你，有了那个章子，你可以随意取用里面的银钱。”
说着，他想起身去拿私章。
我艰难地抓住他，后面的话让我极难启齿，我脸颊因此红透，可我不得不说。
“不要出去。”
几乎我的话才落，林重檀就又凑近亲我，继而温柔抱起我，他虽温柔，但我还是难受地呜咽了一声。
他抱着我将先前脱下的外袍里荷包拿过来，里面有一枚精巧玄色私章。他向我演示如果用这个章。
“从中间转开，然后再转上方，左转两下，右转四下。”林重檀演示完，将万物铺的私章给我，“这个章子只有一个，万物铺的人认章不认人，小笛，这万物铺的主人以后就是你了。万物铺如今已步入正轨，生意方面我会提前安排好，也会时常给你写信，你照着信上去打理万物铺便是。”
我怔了一下，但我很快意识到这不过是林重檀的怀柔手段，他假模假样地将万物铺赠与我，想着我能因此被感动而随他去岭南。
“嗯。”我面上不显地应声，心里有些焦急，为什么还没有人来？
而正在我为此烦躁的时候，小憩阁外面终于有了动静。不仅我听到了，林重檀也听到了。他立刻拿过外袍给我披上，而我在此时奋力挣开林重檀。
几乎是同时，小憩阁的门被打开。
随着光线透入，我看到了太子。
太子真的来寻我了。
他向来挂着笑容的脸此时毫无笑意，宛如乌云遮日，眼里的杀气浓郁到我都无法忽略。
“太子哥哥，他辱我！”
我衣裳不整腿间湿黏，如怖鸽获安般扑入太子怀中，一双长臂环抱住我。据说天子一怒，伏尸百万，那这个未来的天子怒了，能不能杀一个林重檀？
我瑟缩着哭诉，回首指控林重檀时，眼里第一次光明正大地露出恨意。
很早之前，我就决定了，我要林重檀死，更要他生不如死，他想扬清名于天下，我偏要他此生此世狗彘不若。
我的仇，良吉的命，我会一笔一笔地从林重檀身上索取回来。
林重檀还在原地，私章掉在他脚旁。他没有看太子，只是直直地盯着我，像是希望我能给他一个解释，但我没有对他说任何只言片语。
最后他低下头，极轻地笑了一声。

第70章 秋分（3）
林重檀拿过自己外袍慢条斯理穿上，他一向在做这件事上爱衣裳整齐。外袍一穿，他又成了那个沅芷澧兰的贵公子。
他不仅整好衣袍，还拱手向太子请安，语气淡淡：“微臣林重檀给太子请安。”
一件带着龙涎香的披风在此时裹住我，帷帽也戴在了我的头上，我还未反应过来，已经被人抱起。太子的手将我的脸摁向他怀里，声音在我头顶上方响起，“把林重檀捆了。”
因我被完全罩住，只能凭借声音判断外面的动静，我听到有其他人走过来的动静。
等我眼前重现光明，林重檀已经不在小憩阁内，太子看了眼凌乱的床榻，面色似乎有些更难看。
他将我放在桌子上，随后解开绑在我手腕上的腰带。他一面将腰带攥于手里，一面微微拉开我的披风。我忍着羞耻没有动，看着他又慢慢松开手。
“弟弟能自己穿衣服吗？”他问我。
我伸手拢紧披风，脸上还挂着控诉林重檀时的泪水，我知道自己现在该装柔弱，装委屈，极力去控诉林重檀是个禽兽，但我以现在这种姿态独自面对太子时，一时装不出委屈了，只闷闷地凝泪点头。
当太子起身要走时，我才忍不住伸手拽住他的衣袖，可一早想好的话却卡在喉咙里。
太子停下步子，低下头看了我一会，才说，“先把衣服好好穿上，然后什么都别管，只管跟没事人一样回华阳宫。”他手指捻去我脸颊的泪珠，语气森然许多，“放心，孤会帮你处理好林重檀的。”
他说完这话，走了出去。我平复好呼吸，才抖着手去穿衣服。好在我的衣服没有怎么被弄脏，只是腿间的不适让我很难受。我正拿着丝帕匆匆擦拭时，楼下似乎有惨叫声传来。
我手蓦地一抖，惨叫声不像是林重檀的。
我忍着酸疼，加快穿衣的动作。我穿好衣服后，回想了太子的话，最后将他的披风放在了案桌上，匆匆离开小憩阁。
七层和六层都没有人，我下到五层的时候，仿佛听到五层有动静。我不由往动静那边看了一眼，但因有书架挡着，我并看不到里面的情况。
我思忖片刻，还是选择先离开。
离开藏书阁前，我随意从一层拿了几本书，再坐上候在后门的软轿。一坐上软轿，我就忍不住蜷缩起身体。我不敢发出声音，只茫茫地盯着我拿进来的几本书看。
回到华阳宫，我没有急着沐浴，而是守在寝殿等外面的消息。如果太子将林重檀欺辱我的事情隐瞒下来，那我就会带着身上痕迹去见皇上。
而传到华阳宫的消息让我惊得把正在磨的青玉石砚台打碎了。
先前我因心神不宁，便想靠磨墨来逼自己冷静。
看着地上打翻的砚台，我拿过丝帕一边擦手，一边问：“你把刚刚说的话再说一遍。”
钮喜又重复了一遍，“林知州林重檀在藏书阁醉酒，欺辱了来藏书阁看书的未来太子侧妃，但被翰林院修纂蒲若南蒲大人发现。林重檀为掩盖事实，动手杀害了蒲大人。”
我闭了闭眼，好半天才说：“我知道了，钮喜你先出去。待会我沐浴的时候，不需要任何人伺候。”
“是。”
钮喜离开后，我将自己沉入浴池，我依旧对水感到害怕，但这一刻，我除了害怕，心里还有别的东西。
我成功了。
-
林重檀所犯之事如惊雷一般在宫里炸开了，不仅仅是宫里，宫外的人也知晓了。一夜之间，京城的人都知道琼秀风骨的年轻状元郎杀人，还奸淫未来太子侧妃。
翌日清晨，我还得知一个新消息，昨儿半夜陈姑娘上吊自尽了，但没死，被身边伺候的宫女救了下来。
庄贵妃亦是知晓了此事，早上用膳时，她问我：“你昨儿也去了藏书阁，没碰上那些事吧？”
我摇摇头，“我昨天只在一层短暂呆了一会，拿了几本书就出来了。”
“那就好，这事不要牵扯进去。”庄贵妃说着又厌恶地皱眉，“真看不出林重檀是会做出这等事的人。”
我没有接话，只低头喝虾仁红豆粥。
庄贵妃忽地伸手摸了摸我的额头，“是不是昨天出去又受寒了？额头有点烫，待会用完早膳，哪都不要去，母妃叫太医过来帮你看看。”
我连忙说：“不用叫太医，我只是有一点点不舒服，母妃，现在外面的事闹得沸沸扬扬，我们还是低调一些比较好。”
庄贵妃不知想到什么，叹了口气点点头，“好，但你要是更不舒服了，一定要跟母妃说。”
早膳后，我从宋楠那里得知，林重檀现在被关在天牢，等待处置。皇上在知道林重檀犯下的事后，将事情全权交给了太子处置。
宋楠离开后，我把聂文乐给我的药全部毁掉，连装药的药匣子也一并烧了。除了这些，林重檀给我寄的信件，送的礼物，我一样样地将其毁掉。
林重檀送的那串足链烧了许久，只烧断了红绳，我见状，只好等火灭了，再将其捞出来。
烧不掉，我便找了块空地将其埋了。
看着被泥土盖住的雪珠，我真正意识到自己的卑劣。我其实大概猜到了太子会怎么做。
我不让皇上撞见这一幕，是因为我不想让皇上看到我身为皇子却被另外一个男人压在身下，他愤怒之下，恐怕也会觉得我无用。最重要的是，皇上知道了，庄贵妃肯定就会知道。
我不想让庄贵妃难过。
所以我选择了太子，除非太子不来，我才会让钮喜去请皇上。
我百般试探太子，也是为了测试他在知道我被林重檀欺辱后的反应。如果他真的对我有真心，那么以他的性格，他会将我从中摘出去。就像他对十二公主一样，在十二公主擅进洗泉殿后，他把十二公主的事情滴水不漏地瞒下来。
如果不是我亲眼看到了十二公主，根本就不会知道那日尖叫的人是十二公主。
当然，最重要的一点是我想让太子亲手毁了林重檀。只是我没想到这件事会把陈姑娘牵扯进来，但我也并非完全没想到。
从太子在我这里发现进士腰牌，恐怕就生了疑心。
太子想必是知道陈姑娘背叛他的事情了，所以他才会把这件事扣在陈姑娘身上，陈姑娘因为心中有虚，也不敢说自己没有被林重檀欺辱。
只是为什么太子还要杀了探花郎蒲若南？
是不想让他娶十二公主吗？
林重檀能知道十二公主和探花郎蒲若南的事，太子肯定也能知道。他知道蒲若南私底下引诱十二公主，定然会大怒，所以才一并解决了蒲若南？
我昨日去藏书阁的时候，并没有看到探花郎蒲若南。他是后面来的藏书阁吗？
我昨天在五层听到的惨叫声很有可能就是蒲若南发出的。
不过这些终究是我的猜测。
-
十几日后，东宫的宫人过来给我送点心，说是东宫的小厨房做的，太子特意让他送过来给我尝尝鲜。
我觉得他话里有话，便打开食盒，果然在食盒底部发现一张小纸条。太子问我要不要去天牢，若是想去，明日找个借口出宫，他带我进天牢。
我将纸条藏于手心里，对前来送点心的东宫宫人说：“我会好好品尝的，麻烦你帮我转告太子。”
第二日，我趁庄贵妃去御前陪驾，偷偷出了宫。我的马车刚出长乐门没多远，就被人拦了下来。
是昨日给我送点心的东宫宫人。
他向我行礼，小声道：“九皇子，殿下已经在等您了。”
他眼神往街角一处扫，我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在那里看到了一辆马车。
我让驾车的宫人把马车驶过去，等到了那辆马车旁边，我从车上下来，转上了那辆马车。一上去，我就看到了太子。他今日穿了件玄色的衣袍，目光在我身上转了个圈，说：“弟弟来了啊，坐孤身边来。”
我沉默着照办，车辆开始往前驶动。驶动没多久，我轻声开口，“太子哥哥，陈姑娘她……”
我的话没说完，就被太子打断。
“她以后还是孤的太子侧妃，弟弟不用担心她。”应该不是我的错觉，太子说这话时透出几分阴冷之意。
但他很快又握住我的手，“弟弟今日什么都不需要想，只需要把心里那股子恶气吐出来就行。”
我听明白了他的意思，慢慢点了头。
-
天牢里光线不甚明亮，夹道两侧是一间间铁栏围起来的小小房间，有的有一人也通过不了的小窗户，有的连窗户都没有。脚下的地砖不知为何有一种黏糊感，而天牢更是散发着一种奇怪的味道。那味道极其难闻，我忍不住皱眉，而我身边的太子像是早已经闻惯了，面上表情丝毫不变。
我微微转眸，去看那一间间逼仄的房间，里面有人。那些人蓬头垢面，缩在角落里，也有的，听到我们来的动静，就冲过来抓住铁栏，但刚张嘴，就被狱卒粗暴地闷头一棍。
我们一直走到天牢的深处，方停了下来。
而我在停下来的第一时间，就看到了林重檀。
我差点没能认出他。
我从未见过林重檀这么狼狈的样子，他身上的素衣被血污弄脏，双手由锁铐铐住，下摆滴下的血混入湿漉地砖的血水中。
滴答。
滴答。
滴答。
血水从牢房里流到外面。
林重檀应该是听到有人来的动静，缓缓抬起头。看到我的时候，他眼珠子很慢地转了下。

第71章 秋分（4）
我隔着铁栏，与林重檀相望，直至我的手腕被拉住，一旁是太子的声音，“小心脚下，可别被脏血弄脏了鞋子。”
我低低嗯了一声。
狱卒上前将牢门打开，林重檀的牢房比前面的牢房都大，引路的狱卒有七、八人，其中四人踏入牢房，点亮牢房里的烛火。
明亮灯火下，我看清牢房里的种种刑具，大部分刑具都是我叫不上名字的。
其中一条铁板凳上有残余的深红色团块。
狱卒在墙上一处机关上摁了两下，林重檀手上的锁铐链绳即变长。锁链一长，他不再是被锁链吊着的情况，脚步跄踉了几步，但他很快又稳住身体，双眸冷静地看着我们，确切地说是看着太子。
“恕臣衣冠不整，臣林重檀给太子殿下请安。”
虽说请安，他却并没有行礼。
太子发出一声极轻的笑，“不愧是檀生。”他目光转到牢房里的狱卒身上，“平日你们是怎么招呼状元郎的？今日孤想好好看看。”
“是。”
狱卒领旨，他们将林重檀摁在铁十字架上，取了墙上的鞭子，又在水桶里滚了一圈水。
我们身后的狱卒为我们解说：“水是放了盐的水，沾水的鞭子抽人最痛。”
他话刚落，牢房里的狱卒已经对着林重檀的背后抽起了鞭子。鞭子仿佛带破空之势，鞭尾扫到地上的时候，我差点以为地砖都会裂开。
我数不清狱卒抽了多少鞭，每一鞭的速度极快，我只看到林重檀背后衣裳的血越来越多，但他却一直没有开口，连哼都没哼一声，若不是林重檀身上在颤栗，我都要以为他不痛。
“就这吗？我们的状元郎可是一声都没出。”太子语气极寒地出声。
在场的狱卒皆露出恐慌的表情，他们连忙向太子赔罪求宽恕。太子冷漠地摸着自己手上的玉扳指，“若要孤宽恕，那你们就要把自己的看家本领拿出来。”
狱卒领命，其中一个狱卒提起方才装盐水的水桶对着林重檀的后背泼去。这一泼，林重檀浑身战栗，被锁铐锁住的手猛然攥紧，而过了一会，他的手又松开。
有狱卒仔细看了林重檀的脸色，转身走到牢房角落。我注意到角落里放着一件衣袍，那衣袍我上次在藏书阁看到林重檀穿的那件深青色的鹤氅，上面的白鹤已经变成红鹤。
狱卒在翻东西，当他翻到，我才知道他翻的是林重檀往日装药的药包。狱卒正要从药包里拿药，被太子喊住。
“那是什么？”
“回太子殿下，是罪人林重檀往日服用的药，他身有弱症，有时候会挺不过刑罚，所以奴才们会给他喂药继续上刑罚。”狱卒答话。
太子不知想到什么，对狱卒伸出手，“拿给孤看看。”
狱卒刚要照办，方才一直沉默不语的林重檀蓦地转过头。他紧盯着太子，面色比方才更加惨白。太子像是猜到什么，哈哈大笑起来，继而催促狱卒，“还不给孤？”
狱卒立刻将药包送到太子手中。太子打开药包，他取出一颗药丸，放在鼻子嗅了嗅后，就不感兴趣地用手指碾碎。我站在太子旁边，看到药包里被药丸压着的精巧鼻烟壶一角。
太子也注意到了，他把鼻烟壶取出。在他打开的时候，林重檀那边的锁链响了几声。太子旋即抬眸，他盯着林重檀看了一会，把鼻烟壶从铁栏丢到牢房的地上。
“把那东西砸了。”太子吩咐狱卒。
他声音刚落，林重檀居然挣扎间朝着鼻烟壶扑过去。他扑过去的动作变大，衣摆因此被掀起一角，因此我看到了他膝盖的伤。
血迹斑斑，皮肉模糊，难怪他刚才步履踉跄。
狱卒想拦住林重檀，但被太子喊住。
“不用拦。”
而林重檀没能走多远，就因为腿上的伤而单膝跪在地上，他站不起来，就咬着牙爬过去，伸手去够地上的鼻烟壶，太子后半句话也响起，“继续给孤砸。”
我闻言不由看向太子，狱卒们也面面相觑，不过他们个个都是施刑的好手，很快就理解了太子的意思，用来砸鼻烟壶的锤子高高落下。
在锤子砸到鼻烟壶前，一只手先抢先一步将鼻烟壶攥于手里。
锤子并没停下，直接落在林重檀那只素来执笔，写出惊世诗文的右手。我看到林重檀的右手剧烈一颤，手指出现不正常的痉挛。
第二锤紧接落下。
可林重檀却还不松手，他死死握着鼻烟壶，双眼赤红，手被砸了七八下的时候，喉咙里发出一声悲泣的嘶鸣。
狱卒闻声，将他的手摊开。鼻烟壶在林重檀的手心里碎了，碎片刺进手心，血肉模糊中混着灰白色的粉末。
“殿下，罪人林重檀的右手手骨已粉碎，是否还要再砸？”有狱卒禀告。
我看着林重檀的手以一种扭曲的姿态摊开，如果遮住林重檀的脸，我会认不出那是他的手。
林重檀的手生得极漂亮，骨节分明，修长有力。他虽常年握笔，可手上却无厚茧，我一度很艳羡他的手，也艳羡那只手不仅能写出好文章，还能弹曲、点茶、射箭。
可现在那只手血肉模糊，不成形，像一团恶心的肉。
太子说：“既然鼻烟壶已经碎了，就不用再砸了。怎么是这幅表情？害怕？”
他的后半句是在对我说。
我慢慢摇头，“不怕，我只恨他，太子哥哥，我能私下跟他待会吗？我心里有怨，但不想被你看到我一脸怨气难看的样子。”
太子对我温柔一笑，“当然可以，那孤在外面等你，待会你好了叫人就是。”
太子带着狱卒退了出去，我避开地上的血污踱步到林重檀跟前，他仿佛已经注意不到其他人了，只目光怔怔地盯着手心。
“林重檀。”我唤他的名字。
他终于抬眸看我，面色如纸，唇泛青。
“事到如今，我想问你几件事。”我深呼吸一口气，“是你让段心亭把我推入湖水里的，对不对？”
林重檀听到我的话，视线转到牢房外，我刚想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想知道他在看什么，就听到他嘶哑难听的声音，“对。”
我猛然看向他，牙齿不自觉地打颤。虽然我早知道是他让段心亭杀了我，但到了今时今日，听到他亲口承认，我依旧控制不好自己的情绪。
“也是你杀了良吉？”我一字一句问。
林重檀盯着我，唇边荡出一抹笑，“是。”
“为什么？为什么你要这样做？一个林家二少爷的身份有那么重要吗？”我好像哭了。
他却低笑出声，“重要啊，像你这样的人凭什么拥有好的出身，只要有你在，我永远都是林家的假少爷。说实话，从你来到林家的第一天，我就在想该怎么不动神色地杀了你。我本来想让太子杀了你的，可他居然只是把你关在箱子里，那我没办法了，我只好换个人。但段心亭是个不堪用的，在你死前跟你废话那么多。
说实话，你死后我真的觉得可惜，毕竟像你这么好睡的人不多。谁知道你居然还能变成九皇子，那我只好再接近你一次。哄你、骗你，让你主动躺在我身下。你信我爱你，这样你就不会向我报仇，说不定我还能得到更多。只是没想到你这一世变聪明了。”
我死死咬住牙，好半天才说：“既然如此，你何必宁可废了手要去护鼻烟壶的东西？”
林重檀笑意渐渐消失。
我擦掉脸上的泪水，替他回答这个问题，“因为你真的对林春笛动情了，你爱上那个傻乎乎信你爱你的林春笛。”
他听到我的话，神色剧变，我看懂他眼神里的不可置信。
我一字一句地说：“林春笛爱过你，他到死前还爱你，他被淹死前还想抓住你送的印章，可你杀了他。即使你不给帮他写诗文，即使你占了他的林家二少爷身份，他也会爱上你。你说，世上怎么会有这么蠢的人？不过还好，世上再无林春笛。”
林重檀面色变得惨白，他被砸碎手骨的右手很轻微地动了一下，但也只能轻微一动，他喃喃道：“不……不是……”
我已经平复好心情后，扬声喊人。太子和狱卒重新走过来，我看着狱卒，“不是说还有其他刑罚吗？一并上了吧。”
太子听到我的话，眸光一闪，随后走到我身边，轻轻揽住我的肩膀，“弟弟心里的恶气看来还没能好好地出。”他对狱卒说，“上烙刑。”
烙刑，以烧红的铁具印在犯人身上。
狱卒将铁具烧好，又将地上的林重檀拖起，重新正面绑在铁架上。他们扯开林重檀的衣襟，正要将铁具印上去，我突然开口。
“等等。”我说，“我想自己来。”
太子的手在我肩膀处拍了拍，温声说：“何必自己来，小心烫伤手。”
我扭头看向太子，“我不自己来，心里的恨抒发不出。”
“那弟弟小心手。”太子要狱卒好好指导我。
我在狱卒的指导下抓好铁具，铁具的另外一头被烧得通红。林重檀被绑在铁架上，看上去随时都要晕过去，但他却在此时盯着我。
我迎着他的目光，将铁具印于他胸膛。
滋滋的皮肤烫伤声响起，林重檀不发一言，可唇角却渗出血。他死死地望着我，我忍住颤抖，在心里默数，等到铁具红色渐褪，我将铁具松开。
林重檀胸膛出现一个焦黑色的“奴”字。
我退后一步，手里的铁具也砸在地上。林重檀微微分开唇，像是想说什么，而下一瞬，他就吐出一口血。
不对，不是一口血，他吐了好多血。
远处似乎还有其他犯人受刑，天牢的哀鸣声构成人间炼狱。
世上再也没有芝兰玉树的林重檀。
-
林重檀，三岁识千字，五岁能作诗，十三岁不到就有秀才之名傍身。他师从当代大儒道清先生，以姑苏之骄入太学，一曲《文王颂》琴音动天下，三箭羽翎箭攻败北国使臣。教授一朝三帝的苦素大师为他主持及冠礼，虚岁二十连中三元，状元及第，白马游街，成为京城无数少女的春闺梦中人。
仔细算算，他今年才十九岁。

第72章 寒露（1）
太子不知道何时走到我身后，他再一次拥住我肩膀，低头柔声说：“是不是害怕了？怕的话我们先离开吧。”
我眼前全是林重檀吐血的样子，他吐了好多血，是要死了吗？
我不想他死得那么容易，他还没真正的身败名裂，被万人唾弃。
我听不进太子跟我说的话，直至他伸手捂住我眼睛。
“好了，好了，别看了，我们今日先回去了，下次再来便是。”太子一边说，一边以手箍着我肩膀，带着我往外走。
我顺着他的步伐走了几步，因眼睛被蒙住看不见路，不免伸手抓下他的手。同时，我似乎听到锁铐响动的声音。
“我不怕，若他没死，太子哥哥就叫个大夫帮他看看吧，我不想让他死得那么轻易。”我偏头看向太子。
太子听到我的话，反问一句，“若死了呢？”
“那便让他家人来领尸。”我说完就往前走。
我先回到马车，太子后一步上来，我们两个在马车上不约而同没有提起天牢的事。马车缓缓前行，行到闹市街道时，我听到车窗外有幼童的声音。
“爹爹，我要买这个！”
紧接着是一个男子含笑的声音，“好，要过年了，依着你。”
要过年了吗？
时间竟然过得如此快。
我轻轻将车窗打开一条缝，因近年底，家家户户都出来采购年货，街上热闹非凡。
这是我在京城过的第三个年了。
每次过年都是跟三叔一家一起过，饭桌上虽热闹，但热闹更多是围着林重檀打转，一顿年夜饭下来，我并说不上几句话，不过守岁过后，林重檀就会偷偷进我的院子。
我也才知道林重檀这样的人还会翻墙。
天历二十二年的那个春节，守完岁，我闷在房里数金包。其实我早就数过了，也没什么好数的，因为一共就两个。三叔和三婶各给我包了一个。
但我想要父亲和母亲的金包。
数完金包，我依旧没有睡意，良吉已经困得在外间打起了呼噜，他这几日给院子做打扫累坏了。
我干脆拿出书本，准备背一篇文章再睡，正背着，我感觉到我的窗户被什么东西砸了一下。
我登时顿住。
过年难道也有鬼吗？
在我疑神疑鬼之际，窗户又被砸了一下。那瞬间，我忽然想到什么，就鼓起勇气将窗户打开。
就着桌上烛火，我瞧清了站在我窗外的人。
是林重檀。
他还穿着守岁时穿的衣服，一身红彤彤的，连发带都是红的。我们林家过年有传统，只要男未及冠，女未及笄，过年守岁都要穿一身红。
林重檀见我打开窗户，把手里的小石头一丢，竟踩着窗下的台阶准备翻进来。我被他的行为吓住，刚想问他为何放着正门不走，非爬窗，他单手一撑，从窗外翻跳进来，另外一只手迅速捂住我的唇。
冬夜瑟寒，林重檀手指凉丝丝的。
“嘘，别被良吉听到了。”他今日喝了酒，说话时，那些话都仿佛泡在酒里。
他说完，又转身去关窗。
我瞪着他，“你这么晚还过来做什么？还拿石头砸我窗户，万一砸了个破洞出来怎么办？”
林重檀回头望住我，他心情似乎很不错，被我怼了，眼里还带着笑意，“我怕我突然站到你窗户那里，吓到你。”
“拿石头砸就不会吓到我吗？我刚刚还以为有鬼来了。对了，你还没说这么晚回来干嘛？”我依旧不肯放过他。
林重檀微微一笑，向我赔罪，“是我的错，我下次呢，一定先跟小笛说，再来砸窗。”
油嘴滑舌。
真是喝酒喝多了。
我不想跟醉鬼说话，抓起桌上的书想换个地方继续看，但还没走两步，就被他拉住手臂。
“小笛，这个给你。”林重檀从怀里拿出一物。
我定睛一看，发现是个金包。我怔了下，“我已经有三叔、三婶给的了。”
“那是他们给我，这是我给你的，金包不嫌多。”林重檀说。
我看他一会，还是接了金包，只是我接的时候，同他说：“我可没有给你准备金包。”
林重檀闻言，居然伸手将我拉到他跟前。我见他突然靠近，本能地闭上眼，但意料之中的吻并没有落下来，相反的是我听到他的笑声。
他在取笑我。
我气得睁开眼，想动手打他，而这时唇就被冷不丁堵住。我还睁着眼，故而能很清楚地看清林重檀的眼睛。他也没有闭上眼，我们两个就这样望着，我连他的眼睫毛都可以看得清。
林重檀睫毛极长，又黑，或许是烛火的缘故，看上去又并非纯黑，末尾仿佛带了点幽蓝，像我最近在书上认识的出山蝶蝶翼。清月出山，明眸濯影。
他的唇温温凉凉，透着淡淡酒气，我回过神，抬手想推开他，可被他钳住手腕。
他……他竟然还想把舌头探进来。
我顿觉气恼，干脆一口咬下。林重檀吸了一口气，猛然松开我。我看着他微抿住唇，方才的气恼消了大半。
“活该，你一身酒味，臭死了。”我对他说。
我以为他被我这样说，就会羞愧离去，但他今夜脸皮奇厚，不仅不离去，还又把我搂他怀里。不仅是搂怀里，他后将我抱到桌子上，以手撑在桌面，将我困于他与桌子间。
“嗯，我很臭，但小笛……”林重檀顿了下，“好甜。”
他孟浪的话让我一惊，我吃惊地看着他，唇却再一次被吻住。
窗外有爆竹声传来，门外是良吉此起彼伏的呼噜声。我与林重檀在喧嚣声中接吻。这一次林重檀亲得更轻，仿佛怕我再咬他。
我控制不住微微发抖，不知不觉，我伸手抓住他的衣服，头发上的发带什么时候被扯掉都不知道。
林重檀松开我时，我更是轻轻喘气，脸也不知道何时变得滚烫。我抬手碰了下自己的脸，又见林重檀含笑看我，心里想他肯定是在笑话我。
凭什么每次亲嘴都是我脸红，他怎么一点都不脸红？
这样想着，我伸手抓住他。
这次换我主动。
我凑近他的脸，先是用唇轻轻碰他一下，再微微蹭了蹭。
不知道亲了多久，我感觉我都口干舌燥，极想喝水时，才终于看到林重檀有了别的反应。
他耳朵红了。
我像是发现极其稀罕的东西，伸手抓住他的耳朵。林重檀想躲，我立刻喊住他，“不许动。”
林重檀只好又停下来，由我揪住他耳朵。我摸摸他耳朵，发现越来越红，不由愣怔住。
“你耳朵好红。”我也不知道我为什么要那么小声跟他说话，也许是怕外面的良吉听到吧。
林重檀真是喝醉了，居然冲我撒娇，“你不要摸了。”
“若我非要摸呢？”我故意跟他作对。
林重檀想了一下，偏偏脸，把头往我这边凑，“那你摸吧。”
他让我摸他耳朵，我瞬间又不想摸了，我松开他，抓起他送我的金包。金包沉甸甸的，看来放了不少银钱。
后来，我们两个说了些话。说到中途，良吉的呼噜声忽然停了，吓得我立刻住嘴。
过了一会，良吉的声音响起。
“春少爷，你还没有睡啊？”
他应是瞧见了我房里的灯光。
我心里一慌，就将烛火吹灭，“就睡了。”
房里一暗，我就只能看清林重檀的人影。我刚想让他快点走，他却拉着我往床边走。我从他的动作中意识到他要跟我一起睡，我哪里愿意。
万一明日被良吉发现，良吉倒也罢了，说几句也能糊弄过去。但这是三叔府邸，我院子伺候的并非只有良吉，还有其他人。
可林重檀不肯走，我被他缠得没办法，加上我的确也困了，只好跟他一同宿下。
翌日，天蒙蒙亮，我被旁边的动静吵醒。
我困倦地睁开眼，就看到林重檀背着我在穿鞋子。我看一眼外面的天色，又看一眼他，昨晚睡得太晚，我依旧没办法从睡意中完全清醒。
林重檀站起身，发现我醒了，弯下腰亲了亲我的脸颊，又给我掖了被子。
“时辰还早，继续睡吧。”
他说完这句话，我就困顿不堪地闭上了眼，都没有回他。等我完全睡饱，林重檀早就不在了。
良吉伺候我起床的时候，突然问了一句，“春少爷，你昨晚偷偷喝酒了吗？”
我心跳快了一瞬，“怎么这样问？”
“你衣服上有酒味。”良吉说。
我抬袖闻了闻自己，发现良吉没骗我，的确有股子酒味。我嫌弃地皱眉，跟良吉说我要沐浴。良吉被我这一差使，也忘了刚刚问我的话。
不过，良吉后面发现我枕头旁的金包，他以为是三叔送的，就准备把里面的银钱拿出来收进钱匣子里，而打开后，他呆在原地。
“春少爷。”良吉吃惊地说，“三老爷今年怎么那么大方，送的全是金珠子？”
三叔清廉，金包里的银钱一向不多，不过是应个景。
我看到良吉手里的金包，意识到这个金包的主人是谁。我想了下，还是说了实话，“这是檀……二哥哥送的。”
“原来是二少爷，难怪。春少爷，二少爷对你真好。”
我没有接良吉的话，事后，我控诉了林重檀一番，指责他不该满身酒气抱着我睡觉，又问他那天早上是怎么回去的。
林重檀正在作画，听我问他，很淡定地说：“翻墙回去的。”
我刚想继续问他怎么翻墙回去的，就发现他的耳朵又红了。
-
“弟弟？”
一声呼唤将我从回忆里拉回来，我转过头，太子正看着我。他也注意到外面的人声，“弟弟也想买东西吗？那我们下车走走？”
“不用，回宫吧。”我说完觉得自己语气太冷淡，又对他笑了一下。太子看到我的笑容，没有说话。
这一趟出行让我精疲力尽，不知道该如何应付太子，所以也不再开口。而我回到华阳宫，又看到早就回来的庄贵妃。庄贵妃显然已经知道我偷偷出宫的事，她本是沉着脸准备等我过去，但她看到我时，却又主动走过来。
“从羲，怎么了？”
我摇头，强挤出一抹笑，“没什么啊，母妃，我今日出宫了，你别生气。”
庄贵妃仔细地盯着我，她素来体贴入微，没有再继续问我，而是轻轻拉住我手，“母妃不生气，去把手洗了，再喝碗白玉羊肉汤暖暖身体。”
此后几日，我都没有出华阳宫，平时不是跟庄贵妃待一块，就是自己坐在房里看书。
这日，后宫嫔妃都要去皇后那里同吃素斋，庄贵妃就把她给皇上炖的滋补汤交给我，让我送到御前。
我到御前的时候，皇上正在批改奏折。我本以为我送了汤就能走，哪知道皇上忽地起了考验我的想法。他先是问我这些时日学的怎么样，又给我出考题。
他出的题目我并不能全部答上来，有些只能答个七七八八，至于全然没听过的，我就老实说我自己不知道。
皇上没生气，反而伸手在我脑袋上揉了揉。他下手重，我被揉了个踉跄，刚稳住身体。在御前伺候的大太监从外悄声走进来，“陛下，工部尚书林大人递折子，求见陛下。”
是三叔。
“又是为了林重檀的事？”皇上方才还带有笑意的脸慢慢冷下去。
大太监答话：“林大人说江阴候奉荆来京了。”
“江阴候？林重檀的父亲？”皇上问。
“是。”
“他脚程倒快，怕是日夜兼程赶到京城。不见，打发了。”皇上神带厌恶地说。
大太监应声退出宫殿，我收回眼神，拿起墨块为皇上磨墨，“父皇，儿臣给你磨墨。”
皇上嗯了一声。
转眼间到了除夕夜。
宫里的除夕宫宴办得极热闹，但虽热闹，宴会上有人不快活。
十二公主面上愁云黪淡，她应该还是没能从探花郎蒲若南的死讯中走出来。往日她最欢脱，今夜沉沉闷闷的，旁人去逗她，她也只是笑不出。
“从羲。”一旁的四皇子喊住我。
我寻声看向他，手里就被塞了一个金包。民间至宫廷，都时兴除夕夜送金包。当然，皇家的金包要更奢靡，表面的福字用金线绣的不说，里面的东西也昂贵许多，都是金珠。
我今日已经收了许多个金包，皇上和太子都是一早就让人过来送金包，紧接着是各宫嫔妃。我也包了几个金包，给后面的妹妹们送。
“谢谢四哥。”我对四皇子笑。
四皇子也对我笑，“不用跟四哥我客气。”
他还想说什么，我的目光突然被另外一个方向吸引。那边走出走出来一个小太监。小太监凑在太子身边低语说了几句，太子就抬眸看了下周围，随后起身对皇上行礼，“父皇，儿臣有点事要离开一下。”
“何事？待会要点灯了。”皇上问。
点灯是宫里的习惯，由太子在亥时末点亮正午门的宫灯，这扇宫灯有祈福之名，整夜都由宫人守着，保证其能亮到天亮。
太子默了一会才说：“陈氏又闹自戕，儿臣需要去照看一二。”
这话一出，满堂皆静。
林重檀凌辱未来太子侧妃，杀探花郎的事爆出后，陈姑娘并没有离开宫里，相反的她提前住进了东宫。太子对外宣告，他还是会娶陈姑娘为侧妃。
若是搁在原先，这定然是于理不合。毕竟太子和陈姑娘还未成婚，但陈姑娘的事情闹出后，她住东宫，世人皆夸太子仁善。我曾撞见太子送陈姑娘之父大行台尚书令离宫。
那时大行台尚书令双眼泛红，发鬓霜白，比我上次见他，看上去起码老了十岁以上。他连连跟太子说不用相送，临走前，还跪在地上给太子行了个大礼。
此下，陈姑娘住在东宫，但我并没有再见到她。据说她还是没法从那件事走出来，闭门不出。今日除夕宴，也未能出席。
太子的话让众人皆是一默，皇上叹了口气，摆摆手，“你去吧，照看好早些回来。”
但太子这一离开，却迟迟未回，眼看亥时末要到了。皇上连连皱眉，开口喊人去东宫催太子，但话说到一半，又改口，“老四，今年你来点灯吧。”
四皇子猝不及防被点名，明显整个人都愣住了。往年点灯这件事都是由太子来做的，二皇子在的时候都轮不上。
“儿臣……儿臣……”四皇子结巴道，“儿臣从未点过灯，还是等太子回来吧。”
他话音刚落，殿外就响起宫人通报的声音，“太子殿下到。”
皇上见太子回来，便没有再提让四皇子点灯的事情。四皇子也像什么事都没发生一样坐下。
-
宫宴散后，庄贵妃鲜少地不用陪驾，今夜皇上宿在皇后那里。庄贵妃说有些闷，让我陪她散回华阳宫。
两道宫人提灯，我伴在庄贵妃旁边，除夕夜寒气已经没有前些日子重。梅香从远随风送来，夜色如水，恬静幽雅。
庄贵妃问我：“刚刚吃饱了吗？若没吃饱，母妃先前包了些饺子，回去下给你吃？”
我想了想，“是有点饿。”
庄贵妃笑看我一眼，“母妃也是，待会我们母子俩一起吃。”
庄贵妃不让其他人帮忙，亲自去小厨房煮了两碗饺子。御膳房今夜也做了饺子，但不知为何，就是没有庄贵妃做的好吃。
原先在姑苏林家，过年也会吃饺子，但不是母亲亲手包的。那时候众人围坐一桌，林重檀永远是最受瞩目的那个。
现在的林重檀正在寒冷刺骨的天牢。
我虽没再去天牢，但也知道林重檀没死。他要是死了，就算死讯不公布，太子也会告诉我。
-
年后，我也忙碌起来。皇上自从上次考了我功课，每日都要叫我去他跟前答话，有时是背书，有时是拿朝廷上的事考我。
在御前的时间长了，也知道点前朝的事。
三叔年后连递了二十几封折子，终于被允以面圣，一同面圣的还有父亲。
半年多未见父亲，他的身影似乎一下子矮小许多。我愣了一下，随后才意识到是因为他一直弯着腰。
我本不应该在这里，但我刚刚问题答到一半，父亲和三叔就来了，皇上也没让我走。
父亲弯着腰，小心翼翼地从外面进来，目不敢斜视。
“罪臣林昆颉叩见陛下，陛下万岁。”父亲将头贴于地砖上，一旁三叔也跪着。
“罪臣？”皇上不过才说了这两个字，殿上的父亲身体就剧烈一抖，他随后跪得更加贴于地面。
“好一个罪臣，你说说你的罪在何处？”
父亲身体又是一抖，殿里过分的寂静让他寒冬腊月汗如雨下，他不敢擦汗，声音卑微，“陛下，罪臣自知罪无可赦，但有一事必须禀明陛下。”
“说。”
“罪人林重檀实则并非罪臣亲子，当年罪臣的贱内去寺庙祈福，路遇山贼截货杀人，逃难时逃到一农妇家中。农妇与贱内同日生产，本以为农妇心善，结果是农妇动了邪念，要将臣子与其子互换。一换便是十三载。
此子便是林重檀。这十三年罪臣对农妇之子林重檀悉心照拂，可怜我儿在农妇家里日夜受赌鬼养父的毒打。农妇临死前来到臣府上说出真相，臣想祸事既是其母做的，加上农妇去世，其父嗜赌成性，早些年也离世，便不牵连此子，依旧将林重檀养在府中。
因此罪臣将臣子从农妇接回后，对林重檀也如亲子般对待，可谁知道他长大后竟做出此等不忠不孝不仁不义之事。倒是我儿，在农妇家养大，天生体弱，没在臣膝边承欢几年就离世。
陛下，罪臣将家族族谱一同带来，臣已将林重檀逐出族谱，他永世不再是林氏族人!”
父亲，不，我现在应该称呼他为林昆颉。他每说一句话，我脑海里就闪过他夸林重檀的种种画面，也闪过林夫人是怎么抱着林重檀唤心肝肉的。
最后我面前出现的是林重檀在天牢里的样子。
原来人拥有的一切竟那么容易失去，他可有想到他的今时今日？

第73章 寒露（2）
大殿之内静悄悄的，仿佛银针落地也能听得清楚。皇上久久未语，跪伏在地上的林昆颉与林鸿朗兄弟两人皆不敢抬头。
林昆颉高举族谱，因举着时间过长，手臂难免发酸发抖，但他极力想控制住。从我的角度看过去，他的脸已经涨红了。
“林爱卿，你也知道这件事吗？”皇上终于开口，问的是我之前的三叔。
林鸿朗跪资愈发标准，“回陛下，家兄曾给臣来过家书，让微臣以对待自家子侄对待林重檀。微臣受天恩教诲，怜爱世人，不以血缘论亲近，但臣绝不知情林重檀会做出这等蝇营狗苟的事。”
皇上尾音上扬哦了一声，“那两位爱卿认为朕应该如何处理此事？”
“臣等不敢妄言。”
“既然不想说的话，就退下吧。”
林鸿朗轻扫了眼林昆颉，跪着往前爬行了两步，“陛下，罪人林重檀罪责难逃，处以极刑也不为过。”
皇上目光停在林昆颉身上，“江阴侯，你的意见呢？”
“臣无异议，臣也愿辞去爵位。”林昆颉恭敬答。
“看来两位爱卿都认为林重檀非死不可。”皇上话锋一转，“天下熙熙，皆为利来；天下攘攘，皆为利往。朕以为你们来是为林重檀求情，动物尚且怜子，你们二人倒是通透，当断则断，荣时绝口不提林重檀的出身，辱时恨不得早除痈疽。光是一条欺君之罪，朕就可以治你们死罪。”
“陛下饶命！”林昆颉和林鸿朗异口同声急呼，春寒料峭，二人背后衣服却湿透。
林鸿朗言辞恳切，“陛下，我们兄弟二人绝无欺君之心，当年家兄是因被林重檀父母蒙骗才误把林重檀视为亲子，这些年家兄对林重檀视如己出，但林重檀有负圣恩，家兄与微臣虽心情悲痛，也万万不敢袒护林重檀。”
“既然悲痛，为何说极刑也不为过？朕看你们两个一为狠心，二为胆大包天，竟敢将赌鬼之子作为林家子弟，参加科考，朕不若严惩你们，岂非日后人人都敢效仿，从白丁之家选取天资聪慧者，为家族谋荣辱？”皇上像是真的动怒了，抓起面前的茶盏狠狠往下一砸。
虽然茶盏砸不到林昆颉和林鸿朗二人，但他们都因龙颜大怒而面色惨白，林昆颉高举的手瞬间瘫软下去。
一瞬间我好似看到皇上眼里的杀意。
皇上砸了茶盏，怒气方消了些许，他没再看林家兄弟二人，目光转到我身上，“从羲，你说说该怎么罚？”
我望了眼下方还跪着的林昆颉，原来有一日我也可以干涉我生父的死活。
真真是滑稽荒唐。
“儿臣不知，但儿臣最近读书，读到一句话，’不教而诛，则刑繁而邪不胜；教而不诛，则奸民不惩。’”我低声说。
皇上沉默一会，下了旨意。
林鸿朗贬去工部尚书的官职，罚俸禄三年，外放地方，而林昆颉的刑罚则重得多，褫夺爵位，林家直系上下流放安化，五年期满才可返回姑苏。林家子弟百年内不许参加科考。
林昆颉暂被扣押，其妻儿子女被勒令半个月到京，受游街之刑再流放。
于此同时，林重檀的真实身份也被公之于世。
—
圣旨下来的第七日，我把段心亭带去了天牢。太子上次带我来天牢，就给了我一枚腰牌，有那枚腰牌，我可以随意进入天牢。
段心亭被我带上马车就显得很不安，他在马车上缩成一团，还叫我檀生哥哥。
“檀生哥哥，我们去哪里？”
我盯着他，“去见真的檀生哥哥，你高兴吗？”
段心亭像是听不懂我的话，瞪圆眼睛摇头晃脑一会，又说：“檀生哥哥，我怕……有鬼……”
我没再理他，等马车停下来，我拉着他下了马车。宋楠怕段心亭乱说话，一等他下车就给他点了哑穴。
今日为稳妥起见，宋楠还给段心亭乔装打扮了一番，保证他父亲到场都未必能认出自己儿子。
加上牢房光线昏暗，狱卒多半难以看清段心亭的脸。
宋楠和段心亭作为我的随侍同我进入天牢。再来天牢，我依旧难以习惯里面的气味，以及里面的压抑。
距离上次来看林重檀已快有半月，而他也在天牢里待了一个月。
我看到他时，不由怔住，如果上次说我是几乎辨认不出林重檀，那这次如果不是狱卒跟我说牢房里的人是林重檀，我根本不会信。
林重檀形销骨立，似乎全靠墙上锁铐支撑身体，衣服换成了囚服，上面尽是血痕鞭记，两膝各有暗红血印。
而他的右手被纱布包着，看不清伤势如何。
上次我刚到牢房门口，林重檀就因动静抬头，而这一次狱卒都在哐当开锁了，他却毫无反应。
狱卒一边开锁，一边低眉顺眼跟我说：“贵人小心脚下。”
今日给我引路的狱卒不知道我的身份，只知道我是宫里出来的。
他说完大步走进牢房，提起角落里的一桶水向林重檀泼去。
那水应该跟之前一样，也是盐水。一泼，林重檀浑身剧颤，一直低着的头总算有了反应，他以一种很迟缓的速度动了动头，再慢慢抬起。
林重檀抬起头，我才看到他额头上的伤口。伤口应该是新伤，没有处理。
他看到我，先偏了下头，仿佛在辨认我是谁。几息后，他面色发白，抿紧唇重新低下头。
狱卒看林重檀低头，直接抬腿狠踹林重檀的侧腿，口里还说着：“没规矩的东西，贵人来见你，你敢不抬头。”
“够了。”我喊住狱卒，“你先退下。”
我也许不该挑天牢换班的时辰来，这个狱卒完全不如上次狱卒的谨言慎行。
狱卒赔笑地对我笑：“贵人别生气，他不抬头，奴才这才……奴才就退下。”
等狱卒离开后，我微微偏头问宋楠，“周围有人吗？”
宋楠凝神注意周围环境片刻，对我摇头。我深吸一口气，抓过从进入天牢就在发抖的段心亭走到林重檀跟前。
林重檀还低着头。
我盯着林重檀看了一会，把目光放到段心亭身上，“这就是你的檀生哥哥，段心亭，你不是想见他吗？我带你见他，你想必很开心吧？你们终于团聚了。”
段心亭说不出话，只白着脸摇头。他特别抗拒靠近林重檀，我刚刚废了不少力气才把他扯进来。
“你不是一直想跟他在一起吗？现在林重檀就在你面前了，你想抱他多久都可以，此生此世跟他在一起也行，这样便不枉费你为他杀人了。”
说到杀人，我依旧恨难消。
林重檀是受苦了，段心亭也被我关押，可良吉没有命了。
我做再多，他们都不能让良吉复活。
我努力平稳住呼吸，转眸看向林重檀，“林重檀，抬头看着我。”
林重檀身上锁链极轻地响了两声，不知过了多久，他终于缓缓抬头。
离得近，他额头上的伤势便能看得更清楚，曾被我以出山蝶蝶翼形容的长睫被血糊住。盐水的水珠从他的发丝滴落，没入褴褛的衣襟。
“你还认识他吗？他是段心亭，你放心，我把他养得很好，脸上的东西都可以洗掉，他不说话是被点了哑穴。”我顿了下，“对了，还有件事，我想告诉你——你父亲林昆颉已经将你逐出族谱了，你不再是林家人了。”
林家二少爷的身份争来争去，最后我和他都不是，我此生不能上林家族谱，他今生被除名逐出。
不过，我已经不在意林家族谱有没有我的名字了。
在我说话的时候，段心亭忽然挣开我的手，往牢房外跑，但他没跑两步，就被宋楠堵住去路。他表情惊恐，来回看我三人，最后竟躲在我身后。
段心亭说不出话，只啊啊地叫，还坐在地上，抱住我腿害怕地哭，而后又对着林重檀的脸无声喊着什么。
我先是皱眉，随后又让宋楠暂时给他解开哑穴。
我想知道段心亭在说什么。
等段心亭哑穴解开，我方知道他一直说的是，“不要！我不要他！我不要跟他在一起！我不要！”
他像是极怕我把他留在这里，不仅伸手抱着我腿，还用哭得通红的脸蹭我的腿，以示讨好。

第74章 寒露（3）
我拧起眉，想扯开段心亭，可他像是怕极了，死抱着我不松手。我见状，干脆低下头揪住他的衣服，“你怕什么，你不是一直想见你的檀生哥哥，如今我让你见他了，怎么？你莫非又不爱他了？”
我记得段心亭对我做的事，第一次他带人欺辱我，口口声声骂我贱奴，说我想爬林重檀的床。后来，他让我将我推下水，说的是他要为了林重檀解决我。
我以为他对林重檀情根深种，此时看来，情爱二字虚妄可笑。
段心亭似乎听不懂我的话，只一昧地尖叫大喊，我怕他引来狱卒注意，正准备让宋楠重新将他哑穴点上，余光瞥到林重檀。
林重檀正盯着段心亭看，目光都快凝在他身上了。我不由开口，“见到故人看来很高兴，要不要我把他留在这里陪你？”
我这一句话落地，段心亭登时疯狂摇头，尖叫大喊的声音比先前还要大，我只能让宋楠点了他的哑穴，免得引来狱卒。
林重檀从我方才进来，到现在一直没有说话。我盯着他看了一会，他也全无要开口的意思，只是将眼神从段心亭身上移到了我的身上。
他看我应是比较费力，一只眼睛都快被血糊住。我默了一会，从袖中拿出丝帕，一点点帮他把眼睫上的血痂擦掉。
在我擦的时候，林重檀另外一只眼的眼睫抖了几下。他不错眼地盯着我，唇也微微分开，像是准备说些什么，而我在擦到他额头处伤口时，猛然地用手指重重抠了一下。
本凝固的伤口重新裂开，瞬间流出的鲜血顺着我的手指往下滴。林重檀定是疼的，唇一下子抿紧，我冷眼看着他，慢条斯理地把手指上沾到的血擦到林重檀的脸上。
“给个甜枣再给一棒，你原来就是这样对我的，现在我学得好吗？”我轻声对林重檀说。
林重檀紧抿的唇分开，“好，学得很好。”
他声音比上次还要嘶哑，说到末尾，甚至还咳了两声。方才那个狱卒当着我的面便敢随意折辱林重檀，想来这一个月里林重檀的日子一点都不好过。
昔日风光，今日龌龊。
我伸手挑开林重檀的衣襟，他胸膛上的“奴”字已变成青色。这枚奴印是我印的，林重檀到死，身上都会带着这枚印记。
如今林重檀已众叛亲离，一切都只剩最后一击。我要让林重檀尝到我死前的滋味，尝到我是如何被众人欺辱，亲近之人却对我置之不理。
曾经一切是我咎由自取，那今日便是林重檀因果报应。
“林重檀，今日应是我最后一次来看你，以后我不会再来了。不日我就要离宫开府，我也会向父皇求一门婚事。”我顿了下，“我准备放过你也放过我自己，我不会一直活着对你的仇恨中，所以，林重檀，愿我们此生不复相见。”
说完这话，我转身准备走，意料之中听到林重檀的声音，但他所说的内容却让我有些诧异。
“杀了我……”他声音像是从喉咙挤出来，但又轻飘飘的，仿佛稍微没注意，就会错过这句话。
大抵是天牢久不见日光，林重檀的肤色比之前更加白皙，几乎像书上写的鬼魂才有的肤色。红血沾肤，唇青眸乌，谁看到现在的他，恐怕都难以认出他是一个月前还风光无限的状元郎林重檀。
琼秀风骨，摧于一朝。
他看到我回头，胸腔剧烈地起伏又平复而下，“杀了我吧，你不是恨我吗——九皇子。”
后面三个字他声音很轻、很轻。
“不，我不会杀了你，我嫌手会脏。”我一字一句地说，话落，我迈步往前走，身后又传来了林重檀的声音，但我这次没有再听，我只是抓过了段心亭。
“我不管你是真疯还是假疯，我也会留着你的命，你和林重檀都给我好好地活着，活着去过每一个猪狗不如的日子。”这段话我在段心亭耳旁说的。
方才我跟林重檀说的话，大半都是骗他的，我不会向皇上求婚事，像我这样的人，不配再跟其他人在一起，我不想去耽误任何一个女儿家。
-
重新将段心亭关回京郊的房子后，宋楠驾马车送我返回宫中。途中，马车经过了正午门。一声鼓声引起了我的注意。我打开车窗，发现竟然有人在敲登闻鼓。
登闻鼓，是用来击鼓鸣冤可以直接面圣的鼓，但这个鼓轻易不可敲，如果证实冤情并不存在，那么鸣鼓之人将立即被斩首。
鸣鼓之人想面圣，也需跪在登闻鼓前敲鼓鸣冤至少两个时辰，纵使这样，也并非所有人都能面圣。
我看清敲鼓之人的相貌后，当即喊住外面驾车的宋楠，“停一下。”
敲登闻鼓的人居然是林重檀的老师道清先生。
我原先在姑苏林家见过这位先太傅道清先生一次。
道清先生虽为林重檀的老师，但与林家来往并不密切，甚至可以用生疏二字来形容。
林昆颉一直想设宴款待道清先生，但屡屡没有成功。我唯独见到道清先生的一次，还是林重檀病重，一连好几天都没有去道清先生那里，道清先生放心不下自己这个学生，才到了林府一趟。
道清先生身为先太傅，学识高，性子也傲，跟人说话时都很冷淡。唯独对上林重檀，面上才会有些笑意。
此时年过花甲、双鬓发白的道清先生，跪在正午门的登闻鼓前，他是来给林重檀求情的。
所言之语字字泣泪，言辞恳切，望皇上重审林重檀之案。
因有人敲登闻鼓，围观的人群越来越多，他们交头接耳，议论纷纷。道清先生像是没注意到围观的人，一遍又一遍地重复自己的话。
“林重檀自幼受吾教诲，吾不敢夸其聪，但言其行正，万不会做出丧德辱人之事。古来今晚冤案累累，幸陛下清明圣德。请陛下重审此案，世无冤案，方能国祚绵长，海晏河清。”
初春的京城乍暖还寒，在酷寒的地砖上跪上两个时辰，以道清先生的高龄，怕是膝盖都要废掉。
我看着道清先生的模样，放在腿上的手不禁握紧。如果当初也有人替我说一句话，有人真心爱护我，该多好。
如果林重檀死了，道清先生一定会很伤心吧。
心里想着，鼻尖开始泛酸，我擦了下眼角的泪，将车窗重新关上，“宋楠，走吧。”
马车悠悠向前行，道清先生的声音若有若无地从外飘进来。
我刚回到华阳宫，钮喜就告诉我太子来了。
“他来了多久了？”我脱披风的动作一顿。
“有小半个时辰了，太子殿下问起您去哪了，奴才只说您出宫了。”钮喜说。
我嗯了一声，将脱下的披风递给钮喜，走入南殿前，我吩咐他去端点心，说的全是太子喜欢吃的。
去东宫那么多回，我对太子的喜好也算了解。
“对了，叫御膳房送奶茶过来。”我又补了一句。
“是。”
我独自进了南殿，一眼就看到正懒散坐在椅子上的太子。他许是等我许久，眉眼情绪淡淡，像是对任何事情都提不起兴趣。
“太子哥哥。”我唤他的同时，向他走过去。
太子撩起眼皮子看向我，他先将我打量一遍，才语气不祥地问：“从哪回来了？”
我走到他跟前才停下脚步，“天牢。”
太子眼睛微微一眯，“去见林重檀？”
“嗯。”我知道我去天牢的事情瞒不过太子，所以一开始就不准备撒谎。
钮喜这时送点心上来，我被宫人伺候着洗净双手后，主动用公筷夹起一块太子平日最爱吃的点心放在太子面前，“太子哥哥，你尝尝这个。”
太子瞥我一眼，“讨好孤？”
我抿唇没有说话。
太子也没有再说什么，把我夹给他的点心吃了，不过其余点心碰都没碰。我看他没有碰，干脆自己吃起来。
吃到一半，太子伸手扣住我的手腕，“够了，你要撑死你自己。”
我把口里的那口咽下，慢慢说：“撑不死，太子哥哥，我今日看到有人敲登闻鼓了，好像是林重檀的老师。”
“不用管那老不死，想翻案，想得美。”太子提起道清先生，话里尽是轻蔑。
我转头看向太子，“那父皇会见道清先生吗？”
太子说：“如果见了，那就送他们师生一起上路。”
我沉默一会，说：“我不想牵连无辜人。”
御膳房的奶茶这时也送到了，太子让宫人把奶茶放到我面前，他不爱吃甜食，东宫的奶茶每次也只有我喝。
他等我喝完，仿佛意有所指地说：“弟弟，你最大的问题就是心软，生于帝王家，怎么能心软。心慈者，成不了大事。”
“我也没成大事，此生当个闲散王爷，辅助父皇和太子哥哥便够了。”我低声说。
我这句话说完，下巴忽地被捏住。太子突然伸手，让我愣怔了下。我看着他，刚想开口问他做什么，就看到他另外一只手拿起手帕，像照顾孩童般给我擦了擦唇，“怎么吃东西跟猫似的，还沾在唇上。父皇准备让你离宫开府了？”
太子不愧是太子，我只说一句话，他已猜到某些事。
“嗯。”我说完发现太子还没松手，很不适地补了一句，“还没擦干净吗？”
我并非孩童，太子这种照顾让我不舒服。
太子缓缓收回手，“开府也好，那父皇有没有提你的婚事。”
“还没有。”
太子阴柔漂亮的脸上露出一个极真诚的笑，说的话也像兄长对弟弟说的话，“婚事的话要好好挑，太着急可不行。”
我并不着急，也对婚事毫无憧憬。不过这些话，我不准备跟太子说。
-
皇上并没有见道清先生，而道清先生也很坚持，每日都去敲登闻鼓，跪到第三日，道清先生晕了过去。
宫里终于有人出来，但不是带道清先生进宫，而是奉皇上的口谕将道清先生带离。其中还有御医，给道清先生治病。
皇上不想见道清先生。
发现林重檀杀探花郎、奸淫太子妃的人是太子，如果这个案子是冤案，那就意味着太子撒谎。
而道清先生又曾是皇上的太傅，有师生情分在里面。
因为皇上不可能见道清先生，但皇上估计也没想到道清先生竟然那么固执。
道清先生在病倒后，没几日又撑着病体去敲登闻鼓。当日，皇上召见太子，太子听召后，叫我去东宫一趟。
我一看到太子的表情，便猜到发生了什么。
“父皇是不是不准备杀林重檀了？”我刚问，太子就把手里的东西砸了。他手里是番邦国最新上贡的贡品，但被他转眼就砸毁。
其实我早猜到会是这个结果，从看到道清先生开始。在皇上眼里，死的人是探花郎，被辱的是未来的太子侧妃，所以此事有转圜余地。
“那就不让林重檀死了，父皇既然叫太子哥哥去，想来也是为难，他希望给道清先生一个面子，但也要顾及太子哥哥的心情颜面。流放吧，让林重檀跟林家的人一起流放，但他不同，他终生都要待在流放之地。”我对太子说。

第75章 寒露（4）
其实死对于一个人来说，有时是解脱。一个人死了，没多久，其他人就会忘记他，忘记他做的事。只有林重檀活着，世人才会永远记得他做的事，他才会永远被世人戳着脊梁骨。
成也萧何败也萧何，姑苏林家因林重檀被封爵，也因林重檀的事被流放。林家的人现在恐怕是恨死了林重檀，而林重檀被林家逐出族谱，岂又会好好与林家相处。
听到我的话，太子暴戾的神情并没有缓和，但我刚刚提出的意见应该是最好的处理方式了。皇上叫太子去，便是希望太子能退一步。林重檀能逃开死刑，刑罚却不能免去。
我朝除了死刑，最严苛的刑罚便是将人流放。流放的地方不是障气重的极南之地，便是天寒地冻的临近塞北一带，皆是未开化之地。很多官员被贬黜流放后，几乎都没办法从流放之地活着出来。
“太子哥哥。”我又喊了太子一声。
太子闭上眼，单手撑头，阴柔漂亮的脸上一片郁色，许久后他长吐一口气，语气明显压着怒气，“那就这样办吧，但弟弟你放心，孤不会让他好好活着的。”
我嗯了一声，又补话道：“谢谢太子哥哥。”
太子同意我的做法后的第二日，处理林重檀的旨意下来了，他需跟姑苏林家的人于同一日在京城收游街之刑，再流放到安化，此生不许离开安化一步。若有抗旨，人人皆可提着他的人头去官府领赏。
林重檀流放那日，京城天气不好，从早上就开始下雪，直到中午雪势才渐小、渐停。虽下雪，但却一点没有阻碍到百姓对观游行之礼的热情。
还未到正午，京城惯来最热闹的马行街已经围满了人，两道有十六卫士兵把守，管理秩序，也是防着犯人逃跑。
姑苏林家的人昨日已经全部到了京城，他们比林重檀更早一步出现在马行街。
我的生父、生母、有血缘关系的兄长和双胞胎弟弟，他们被铁链锁着，身着麻布陋衣。林昆颉是最早知道旨意，加上阅历摆在那里，面色只是难看。
林夫人则不同，她一直在哭。养尊处优几十年，想来是万万不能接受这样的日子。
我那位素来严厉的兄长林宗庭，原来无论人前人后，都是一副大哥哥的模样，有着自己的威严。到了如今，他被众人像看猴似的看着、指责着，脸上的威严便维持不住了。
双生子没见过这架势，哭得厉害，他抬手就是一巴掌，将双生子里的弟弟云生打倒在地。
“不许哭。”林宗庭咬牙道，“丢人现眼的东西。”
云生的哭声并没有收敛，相反变得更大。倒是一旁的月镜看到，默默地止住了声。林夫人见幼子哭泣，上前想安抚，却被云生狠狠推开，“我不要待在这里！我要回家！大哥混蛋，居然打我！父亲母亲都没有打过我，你凭什么打我！”
还没进入变声期的云生又哭又叫，声音尖锐地几乎让旁边的人都皱了眉。
林宗庭额头的青筋都爆起，若不是林夫人拦住他，他大有再打云生一巴掌的意思。
“宗庭，你弟弟还小，他没吃过这种苦，你别怪他。”林夫人泣泪道。
林宗庭闻言却指责道：“若不是母亲惯着他们，他们怎么会被养成这种性格？春笛都比他们两个好，起码春笛听话！”
“够了！“一直沉默的林昆颉寒着脸打断林宗庭的话，“你们还想让多少人看我们笑话？”
林夫人听到林宗庭的指责，本就摇摇欲坠的身体仿佛随时都要倒下去，她不再开口，也不去管还在地上撒泼的云生。
两道的十六卫士兵都接过命令，只要林家不是要逃跑，就由他们闹，闹得越丢人越好。
果不其然，林家方才的作态已引来众人引论纷纷。我一定程度是了解我生父林昆颉的，他从骨子里看不起平民，觉得平民之所以一辈子就为糊口而活，是平民们懒、蠢，无可救药。
如今他被扒去华服，被他看不起的平民们围观，这种滋味对他来说，恐怕比死还要难受。就算他五年后，返回姑苏，重新当回他的首富，今时今日的耻辱他也会一辈子记住，郁结于心。
“主子，您手里的手炉该凉了，奴才给你换一个。”身后宫人的声音打断我的思绪。
我回过头，从宫人手里接过新的手炉。今日我出了宫，混在人群中观礼，钮喜、宋楠还有几名宫人小心翼翼为我隔断旁边的人，怕我被冲撞到。
其实宋楠早就给我订下酒楼，在酒楼上也可以看到这里，但我想在近处看。
我刚将手炉收入袖中，一道身影忽地向我扑来。若不是十六卫士兵拦住了，那人就扑到我怀里。
我定睛一看，发现是刚才还在地上哭的云生。不知他怎么看到我，他被士兵狠扣着肩膀，还想往我这边跑。
“九皇子哥哥，你还记得我吗？你原来夸过我的，还说要我以后好好读书，入京来找你。”云生似乎怕他哭得难看，会让我不认识他，连忙用袖子擦泪，对我露出讨好的笑容。
因为这声呼唤，十六卫的士兵也认出我，他向我行礼，然后有些犹豫地看着被他抓住的云生。
“放开他吧。”
我的话刚落地，另外一边的月镜也冲了过来。他从脖子上扯出一样东西，是我当初离开姑苏时随手赠给他的玉佩，他居然还戴着身上。
“九皇子哥哥，这是你送我的玉佩，我是月镜，你当初夸的人是我，不是他！”月镜张嘴却是反驳云生的话。
云生听到这话，几乎目露凶光地盯着月镜，连粗话都冒出来，“你放屁！不是对你说的，是对我说的，我……我才是月镜，是你抢走我的玉佩。”
双生子从出生就一直待在一起，连房间都是一个，他们不愿意分开。两个人像一株双生花，性情相同，趣味相投，从来都是携手对外。
因为相貌几乎一样，时常有人弄混他们两个，而他们两个最厌恶被人认错，若是比他们身份低的人弄错，他们会想出很多办法收拾对方。
我也曾弄错双生子，在我喊错名字的瞬间，双生子一个人端起砚台，将墨汁泼到我脸上，另外一个则是端起茶水。
泼完后，他们两个又凑在一块，嘻嘻笑，“看，真丑啊。”
“丑人非要待在我们府里，真是烦死了。”
“对了，你别想着去告状，父亲母亲都很疼我们，才不会疼你这个丑八怪。”
“兄长那边你也别想，别去自取其辱。我真弄不懂父亲为什么要把你接回来，你既然都当了十三年的赌鬼儿子，为什么不继续当下去？最近有人问我你是我什么人，我都不知道该怎么说。”
“说下人呗，他这样的跟下人有什么区别，受气包一个，只知道哭，嘻嘻。”
-
双生子争执不下，竟当街扭打到一块，林昆颉和林宗庭看不下眼，上前将两人扯开。扯开之际，月镜还对着云生的脸用力抓了一把，“要你冒充我，不要脸！”
“啊——我的脸！”云生吃疼地嚎啕大哭起来，白皙可爱的脸上显出五条血印子。
真是一场闹剧。
在我看闹剧的时候，林夫人的目光却放在我身上。她盯的时间太久，我不得不察觉。
她见我回望她，居然步履踉跄朝我走来，口里也说起了胡话，“春笛，是母亲啊，春笛，母亲对不起你，母亲错了，母亲不该对那个外姓人那么好的……”
我退了一步。
她不是我母亲，我母亲是庄贵妃。
周围越来越多人把目光放在我身上，我明白这里是待不下去了，便在随侍的护卫下离开人群。离开时，我还听到双生子哭喊的声音。
“九皇子哥哥，救救我！你不是说你最喜欢我的吗？”
“九皇子哥哥，求求你了，别走！”
随着声音的远去，姑苏于我仿佛也成了一场梦。这场梦起初是浮华的，而我与这场浮华的梦格格不入。
如人间仙阁的林家，器宇轩昂的父亲，柔美温柔的母亲，肃严端正的长兄，以及相貌似金童的双生子。
我无数次向上天祈祷，如果我是林重檀该多好。如果我是林重檀，浮华的梦将不再是梦，而是我唾手可取的东西。
现在，这场浮华的梦彻彻底底被揭开表象，是深宅大院不可言的龌龊，是凌驾于血肉骨亲之上的利益，是一颗颗令人作呕的人心。
-
我刚到酒楼不久，林重檀被士兵押着走到马行街。他的模样比林家诸人狼狈许多，腿脚有伤，走得不利索，需一瘸一拐。林重檀是重刑犯，不比林家人，他带着木枷锁，身着囚服，囚服外随便裹着一件脏兮兮的棉服。
我需要用太子赠我的望远镜才能看清他的脸，他头上的伤依旧无人处理，被锁住的右手依旧是被白布包着，不知伤势如何。
几乎是林重檀一出现在众人面前，百姓们就把目光争先恐后地放在他的身上。
百姓们的议论声比先前还大，他也吸引了刚刚才平复下来的双生子视线。
一向二哥哥长，二哥哥短的双生子此时又默契起来，他们对着林重檀冲过来，拳打脚踢。
双生子口里还喊着什么，酒楼隔得近，又因这两人嗓音尖锐大声，倒也能听到七七八八。
“都是你！都是你害我们……你这个扫把星！”
“我父亲母亲养你这么多年，你不想着回报我们，反过来连累我们……当初死的怎么不是你？”
林重檀不知道被那句话戳中，先前还麻木表情，由着双生子捶打的他眼神倏然凌厉起来，而这时，百姓中有人抓起烂菜叶子砸林重檀。
“杀人凶手！”
一声起，众声和。
“杀人凶手，去死！”
“对，去死！”
“赶紧去死！”
“砸他！”
双生子尖叫着退开，而林重檀成为众矢之的，激愤难消的百姓们纷纷捡起东西向林重檀砸过去，有甚者，砸的是石头。若不是有十六卫的士兵拦着，林重檀有可能会被当场打死。
而这时，不知从哪里冒出一个人，他钻出十六卫士兵的人墙，把手里一盆东西对着林重檀泼过去。
是狗血。
“下地狱吧，猪狗不如的畜生！”那人骂完，还对着林重檀啐了一口浓痰，不过那浓痰并没有落到林重檀身上，因为他已经被十六卫士兵驾着往旁边拖去。
被淋了一身狗血的林重檀站在原地，颀长的身形不知何时变得萎顿。黏糊的血水顺着他的头发往下滴，那狗血应该极臭，连看押林重檀的士兵都捂着鼻子退后几步。
林重檀原先也游街过，但那时他是作为状元郎，身骑汗血宝马，衣着红袍，由金吾卫开队。那时他春风得意，帝王恩宠，才名远扬，又生得一幅好模样。
无数人争先效仿他，学他着素裳，买他用的东西，人人口里都会吟他的诗句。
一朝恣意风流，一日众散亲离。
道清先生忽然出现，他被下人扶着来到此处，面色衰白。
“檀生。”他唤林重檀。
林重檀身体似乎变得更加僵硬，他没有回头，顿了一下反而往前走。道清先生见喊不住林重檀，去拦旁边的人，“不要砸了！不要砸了！当我这个老头子求你们了，不要打他，他没有做那些事！”
道清先生一生傲骨清高，为了自己这个学生不仅连日去敲登闻鼓，还去求人。
可百姓们并不知道他是谁，也不把他的话放在心上。
“宋楠。”我想让宋楠去把道清先生劝开，这里围观的百姓太多，指不定会出什么岔子。
但我的话并没有说完，我就看到道清先生捂着胸口倒了下去。
“死人了，死人了！”
一下子，人们就炸开了。
“这里有人死了！”
“道清先生！”道清先生的下人哭出声。
林重檀也听到了声音，他猛然回过头，目光怔然。几息后，他不顾身上的伤，一瘸一拐，急向道清先生跑去，可没跑两步，就被看押他的士兵抓住。他奋力挣扎，反被摁在地上。
雪已经被人踩脏了，林重檀的脸颊浸进脏兮兮的雪水里，他还在挣扎。
“大胆罪犯林重檀，你若再乱动，休怪我们当众斩杀你！”士兵训斥他。
林重檀置若罔闻，他一双眼黑黢黢的，只盯着前方，他想爬起来，可士兵死死摁着他，还用刀柄重砸他。挣扎间，他右手的纱布显出新的血色。
他好像什么都顾不得了，又像是认清了现实，从喉咙里发出一声悲鸣，“老师！”
一声落，士兵并没有松开他。
林重檀举目向四周望去，仿佛在寻人。他寻着寻着，竟笑了起来。先是低低地笑，随后大笑出声。
虽是笑，可眼里竟有泪。
“哐当。”
我手里的望远镜砸落在地。
钮喜和宋楠立刻上前。
“主子，没伤着吧？”钮喜问我。
宋楠弯腰捡起望远镜，用自己的手帕仔细擦干净，再递给我。我没有接，而是转身往外走。
我没有再看下去，提前坐上回宫的马车。
道清先生不是我害的，我只是想报复当初伤害我的人，替良吉报仇。林重檀如此落得这般田地，是他活该，我于心无愧。
我抬手捂住自己的头，一遍又一遍地跟自己说。
是林重檀活该。
是他先害我、杀良吉在先。
是他……
“从羲，从羲……”
谁在喊我？
“从羲，你别吓母妃，你怎么了？从羲，你看看母妃。”
我努力睁大眼睛分辨，终于认出面前的人是我的母妃庄贵妃，可她为什么要那么担心害怕地看着我？
我怎么了？
我想着，一股腥味从我喉间涌上来。我愣了下，才从口里呕出一口血，与此同时，眼前彻底黑下去。
-
“二哥哥，你……不能丢下我，父亲知道会责怪你的！”
“布娃娃？他会喜欢吗？”
“檀生，帮帮我。”
“檀生，我怕。”
“檀生。”
“檀生。”
……
“林重檀。”

第76章 霜降（1）
我仿佛做了一场梦，梦里我还是林春笛，时间也转回到我十八岁那年。
十八岁生辰那夜，我与林重檀初尝鱼水之欢，我身体十分不舒服，难受得紧，想好好地睡一觉，可林重檀偏偏要把我抱在怀里。
“你、你松开我。”我对他说。
林重檀的眼神似乎很缱绻，不过我也不是很确定，只是觉得他的目光很腻人。我被他看得呆不住，心想我刚刚是不是丢了人。可这也不能怪我，我……我是没办法才求他的。
我脸也发起烫来，干脆自暴自弃地将脸埋入他怀里，鼻尖难免闻到他身上的药香味。我不自觉想起我原来第一次见他吃药，误认为那是变漂亮的药，非要他给我一颗。
正想着，耳边忽地听到一句。
“我想写信告诉父亲母亲我们的事。”
我猛然抬起头，“不、不行。”
“为什么不行？”林重檀反问我。
我抓住他衣服的手松开又握紧，好一会才说：“反正就是不能说，我不想让父亲母亲知道。”
林重檀似乎生气了，但他也没说什么，只是继续抱着我。不知不觉，我在他怀里睡着，连我都佩服我自己，居然这也睡得着。
翌日，我身体不适，林重檀帮我请了假。他下课第一时间就来到我的住处，当着我面拿出一盒药膏。
“那是什么？”我好奇地问。
林重檀凑到我耳边说了一句话，我气得差点咬他，他居然昨晚趁我睡着还……
“小笛，这药一日起码上三回，早上你没睡醒的时候，我上了一回，现在该上第二回 了。”
“不行！我不要上！”
丢人，丢人死了！
我扭开脸不想再跟他说话，都是林重檀的错，他昨夜要是不……做得那么凶，我也不会那里……受伤。
林重檀自是好脾气地哄我，还同我说笑话，他说的笑话我从没听过，本来不想笑的，但实在忍不住。这一笑，我也没脸继续生气了，只能小声问他，“上药疼吗？”
他想了一会才跟我说：“我不确定，但我会尽量轻点，你若疼，就踢我。”
我没有再开口，再度扭开脸。
他明白了我的意思，上药前却又凑到我脸旁亲亲我。
林重檀真的好烦，我忍不住在心里抱怨他。
但我没有想到他还会变得更烦人，不去参加太子他们的宴会，课业一结束就来找我。我们在一起也并非是天天做那种事，更多的时候，我们坐在一块，我背我的书，他画他的画。
时间转眼而过，我和林重檀请了一次长假回姑苏。在路上，林重檀又跟我提起要向家中提我们的事，这次我没直接说不行，而是担忧地问他：“他们会生气吗？”
林重檀把我搂入他怀里，手轻轻拍我的背，“应该会，但不会气很久的，若父亲母亲坚决反对，那我就……”
“就什么？”我抬起头看他。
马车缓缓往前行，他张嘴对我说了什么，可我却听不清。我坐直身体，追问他，“你刚刚说什么，我没有听清。”
林重檀又对我说了一遍，但我还是没能听清，我只看得到他的嘴一张一合。
渐渐的，他的脸也开始模糊，我着急地想抱住他，可还是看着他身形变成白色，最后化成灰。
我找不到林重檀了。
我哭着让驾车的车夫停下，我想他肯定在逗我玩，他也许躲在哪里。但马车还是在继续地往前走，我只能伸手掀开车帘，“停下来！求你停下来，我要找人！”
车夫回过头，相貌和蔼，似乎在哪里见过。他和颜悦色地问我，“你要找谁？”
我想说出林重檀的名字，可那三个字仿佛卡在了我的喉咙里，怎么都吐不出，最后我回答的是——
“不知道。”
“痴儿。”车夫叹声道，又伸手轻轻抚了下我的眉心，“醒来吧，缘来则去，缘聚则散，缘起则生，缘落则灭，万法缘生，皆系缘分。前程往事莫耽溺，除嗔戒怒求心净。”
我怔怔地听着这番话，却觉得心口极痛。我捂住胸口，泪水涟涟。
为何我这么痛？
“从羲，从羲！国师，你不是说从羲会没事吗？他为什么在梦里还在哭？”
“贵妃娘娘稍安勿躁，九皇子不会有大碍，等他睡醒了，自然也就好了。”
……
后来，我才知道我从宫外回来，马车刚到宫里，我就吐了血。太医说不出所以然后，庄贵妃将国师请了过来。国师说我魂魄不安，需要好好养魂，我便住进了国师所在的天极宫，日夜跟着国师修行。
在天极宫的日子里，我总觉得自己忘了什么，但仔细想想，我又什么都没忘。我记得母妃，记得父皇，记得皇兄皇妹们，也记得姑苏林家，记得太学的日子，还记得林重檀。
国师说世间人唯看破二字最难，我问他我现在是看看破了吗，国师却没有回答我的问题，只让我不要忘记每日抄写佛经。
天极宫虽大，但宫人却很少，我在这里大部分的事情都需要自己做。国师有个弟子，但并非人类，而是一只鹦鹉。
鹦鹉聪慧，除了不长人样，几乎与人毫无区别，一大清早就来叫我起床修行，夜里又催我入睡。
不过更多的时候，我和它一直待在天极宫的最高处，眺望着远方。
“你在看什么？”
鹦鹉在说人话这方面也很厉害，我总觉得它不像一只鹦鹉，更像是鹦鹉的身体里住着一个人的魂魄。
我摇摇头，“随便看看，对了，明日是我母妃的生辰，我要回宫一趟。你要跟我一起去吗？”
鹦鹉有名字，它叫彩翁。
“不去，我不爱去人多的地。”彩翁一边梳理自己的羽毛一边说，“你记得早些回来。”
我嗯了一声，下午坐上回宫的马车，来接我的人是宋楠。许是我太久没回来，他跟我说了他所知道的宫里宫外的所有事情，其中有一件事是关于允王府的。
允王府的世子越飞光从边疆回来了。

第77章 霜降（2）
允王府的世子？
我想了好一会，才想起对方是谁。
越飞光在太学时曾住在我学宿隔壁，他并不是个好相与的，我初次见到他，他就是在对自己的书童拳打脚踢。
后来，他被允王送去边疆参军，我渐渐也快忘了这个人的存在，只偶尔面对聂文乐时会想起。
宋楠许是觉得越飞光回京后闹出的事有趣，特意讲给我解闷。这越飞光回京是因为他父亲，他父亲膝下只有他这一个儿子，年前病重，差点撒手人寰，皇上知晓后，特意允许越飞光回京。
越飞光在边境呆了几年，也博得了军功，只是性子好像更加不收敛。
“他去聂府把聂文乐打了一顿？”我愣了一下，“他打聂文乐做什么？”
宋楠摇头，他并不知道，只知道越飞光不仅大闹聂府，还去太学闹了一通，打了好些人。皇上怜惜允王只有这一个儿子，又刚回到京城，这才姑且没严罚，但也让越飞光闭门思过。
我住在天极宫的日子，聂文乐其实有给我写信，他托宋楠转交给我，只因信上皆是些肉麻之语，我也懒得回他，不过他并没有跟我说越飞光打他一事。
随便吧，总归是他人的事。
说话间，马车已到了皇宫。马车不能进宫，改乘软轿。庄贵妃早在华阳宫宫门口等我，几乎是我一下软轿，她就快步走到我面前。
“从羲。”
“母妃怎么站在外面等我？”我主动扶住庄贵妃手臂。
庄贵妃还没说话，旁边的安嬷嬷先开了口，“娘娘知道九皇子要回来，好几日前就开始准备，忙里忙外的不说话，今日一大早就来等，谁都劝不住。”
“嬷嬷。”庄贵妃喊了安嬷嬷一句，又对我温柔一笑，“没有，母妃是听守宫门的小太监来报，知道你回来了，这才在外面站了一会。”
她眼神定定地看我一会，“我儿瘦了。”
话音刚落，眼尾泛红。
“也许是国师那里的菜口味清淡，今日小厨房一定做了很多好吃的吧？我要全部吃光才能填饱肚子。”
我觉得我很对不起庄贵妃，从我死而复生醒来，我总是让她难过。
“想吃什么多少吃什么。”庄贵妃对我一笑。等我到了饭桌前，我才发现今日的饭菜都是庄贵妃亲手做的，好几道菜都是庄贵妃原先做给我吃的。
用完晚膳，皇上也过来了。他询问了我近来的身体情况，又问我在国师那里过得如何，若是过得不舒服，这次就别回天极宫了，还是在宫里住。
庄贵妃抢在我前面开口，“国师让从羲待在他身边，定是有道理，臣妾知道陛下疼惜从羲，臣妾也舍不得从羲，但从羲这一年老是生病，还是让国师把从羲的身体调理好再回宫。”
皇上叹了口气，“也是，从羲身子骨实在弱了些，不像他上头那些哥哥。”
皇上还要回去批改奏折，没办法久待，临走时，他特意叮嘱我要在宫里多待几日，我点头称是。
我这次回来的确是要多待几日，我想多陪陪庄贵妃，不过彩翁肯定要生气了。
我许久没宿在华阳宫，我的寝殿亦如我离开那日，床上摆件一点没少，不对，也少了。
布娃娃没了，自从被太子拿走那个布娃娃后，我没有再做新的布娃娃。庄贵妃问过我，我当时回的是，“我都长大了，哪还要抱着布娃娃睡。”
重新躺在华阳宫的床上，庄贵妃坐在我床边，像我刚醒来那会，给我唱助眠小曲。她透着香气的手在我的背上轻轻地拍，我不是孩童，但在她心目中，我永远是个孩子。
她宠着我，极其关心我，但并非事事管束我，过问我。她在她的爱里给我隔出了一片自由天地。
“母妃，我想跟你说一段故事。”我对庄贵妃说。
庄贵妃微微坐直身体，“那母妃要认真听了，从羲要说什么故事？”
我要说的是关于林春笛的故事。
我把林春笛的一生都说给了庄贵妃听，庄贵妃是聪慧人，早听出问题。她已经是双眼通红看着我，而我则觉得如释重负，我终于敢把自己的不堪说给庄贵妃听。
庄贵妃伸手摸了摸我的脸，就起身准备离开，我猜到她要去做什么，连忙下床拦住她。
“母妃！”
我看到庄贵妃眼里的杀意。
“本宫要杀了他们！他们怎敢这样对待……”庄贵妃说到一半强压住怒火。
“母妃，故事已经结束了，林春笛也好，林家也好，其他人也好，他们都停在那个故事里，而我已经走出来了。”我顿了下，“我不想再陷在里面了。”
庄贵妃肩膀直抖，过了许久，才深吸一口气，回我：“好。”
-
回来的几日，我除了待在华阳宫，就去了一趟太学。我如今虽不在太学读书，但也想接着学习，我跟太学的博士约好去拿后面课的书籍教材，以供自学。
但没成想，我这一去太学，碰到了越飞光，还是大白日就喝的醉醺醺的越飞光。
越飞光手里拿着一个酒壶，脚步虚浮地出现在我眼前。
他的左边脸颊有一道伤疤。
原来的越飞光与京城的贵族少年无异，都是生得皮肤白皙，面容俊朗。如今他在边疆待了几年，变化颇大，不仅相貌成熟许多，气质也变了。蜂腰猿背，小麦肤色，最让我惊讶的是他左边脸颊的一道疤痕。
这道疤彻底让他跟京城的奢靡浮华隔断开，他更像是从边疆摸爬滚打的孤狼，一朝误入京城。
但这个说话又不完全准确，因为越飞光是在京城长大的，他身上始终带着贵族的印记。
就比如他哪怕喝醉了，衣襟也是整洁干净的，擦唇角处酒渍用的是手帕，而不是衣袖。
越飞光晚一步看到我，他看到我时，登时脚步顿住，布满血丝的眼睛先是猛地眨了几下，随后又抬手拼命地揉眼睛，揉完眼睛再度死盯着我看。
酒壶哐当砸落在地，他突然向我跑来，宫人们连忙挡在我面前，宋楠和钮喜也纷纷护住我。越飞光把那些宫人一个个甩开，推开最后一个宫人前，他晃了晃脑袋，继而居然一把抱住那个瘦弱的宫人。
“我就……知道你没死，没死就好。我回到京城，他们跟我说你死了，我一点都不信！我不信！该死的聂文乐，我托他好好照顾你，他居然说你死了，小爷直接把他牙齿都打掉三颗，看他以后还敢不敢胡言乱语。”
越飞光说的是我？
正在我疑惑时，他接下来的话不堪入耳。
“你怎么……怎么会死，书上都说妖精都能活很多年，尤其像你这种妖精。好乖乖，我在外面那几年，天天想你想的硬得睡不着，那本画册被我翻得页角都卷得不成样。嗯？你身上的甜甜的味道怎么没了？没事，没事，就算没甜味，我也能会疼你，林家的事我已经知道了，以后你不用回林家，跟我回王府，就算……我爹打死我，我都娶你为妻！”

第78章 霜降（3）
越飞光满嘴污秽，宋楠在我开口前就忍不住上前。他眼露寒光，抓起越飞光的衣领就是一个背摔。
若搁原来，像越飞光这种贵族子弟，被宋楠背摔，多半会疼得起不来。
现下大不一样，越飞光只是脸扭曲了一瞬，就从地上爬起，满眼通红攻向宋楠，口里还不干不净地骂着：“我跟我家乖乖说话，你算哪根葱，居然敢打我，小爷要揍得你满地找牙。”
他说完，还对着刚刚那个瘦弱的宫人说：“你站远些，别被打到了。”
说这句话时，他语气变得极其肉麻。
越飞光与宋楠搏斗上，竟也有来有回，不过越飞光终究年轻，又饮了酒，过了十几回合招后，被宋楠摁在地上动弹不得。
他如上岸的鱼，奋力挣扎了几番后，居然就以躺在地上的姿势酣然入睡。
我顿觉无语，又见他脸上挂了彩，身上估计也少不了青青紫紫，便对宋楠说：“宋楠，走吧，醉鬼没什么好理会。”
宋楠狠压了越飞光的肩膀一下，这才松手。
我从博士那里拿好书后，一面让宫人将书给我送回华阳宫，另外一面自己去东宫。
自我回宫，太子数次请我到东宫一聚，如今我非长居在华阳宫，他身为男子，也不好再往华阳宫跑，便邀我去他那。
前几日我都是陪在庄贵妃身边，因明日就要回天极宫，干脆今日去一趟东宫。
因我并未提前通知太子我今日来，我到时，东宫的宫人才连忙去禀告太子。太子此时不在东宫，我让宫人不必太着急，“我随便逛逛，你且去。”
“是。”宫人退下。
东宫因占地广，至少有两个华阳宫大，有大片地方可以种花卉。正值春末，东宫的园子有千花百花齐开之势。雪瓣绿叶的重箱花层层叠叠，如女子胭脂的月季似火，烧得轰烈，我散到杏树下，杏花已过了花期，此时树上只有杏子。
我伸手摘了一个，拿手帕擦干净，轻轻咬了一口。
很酸。
“九皇子，此果还未熟，若您想吃，奴才待会派人去御膳房。”身后的钮喜对我说。
我摇摇头，“不用，我只是想试试味道。”
我话音刚落，忽地有急促的脚步声传来。脚步声是从西北角传来，我寻声望去，不一会，就看到假山里钻出一个人。那个人身材瘦小，因散着发，我一时没能认出那人。
直至那人走近了，我才认出那人是陈姑娘。
陈姑娘衣服有些乱糟糟，鞋子也只穿了一只，我只消看了一眼，便连忙扭开脸。
陈姑娘出身贵门，怎么会以如此面貌出现在外面？
我尚未想清楚，又见到更愕然的一幕
她在痴痴地笑，笑了没多久又哭，口里在哭喊。因她说话实在含糊不清，我没能听懂她在喊什么。
陈姑娘像是根本看不到我们这群人，只时笑时哭地走，我余光瞥到她要赤脚走进矮花丛，虽自己是外男，也忍不住提醒道：“那些花大多都有刺，别往里面去了。”
陈姑娘终于注意到我们，可她只是停下看了我们一眼，就继续往前走，口里还在念叨我听不清的话。
我见状，只能让人去拦下陈姑娘，不过这时西北角又过来一群人。那群人穿着东宫宫人的衣服，面貌都很眼生。他们看到我，眼里明显地露出惊慌，随后匆匆忙忙给我行礼，在我说平身后，他们飞快地冲到陈姑娘面前。
“陈小姐，您怎么到这来？快跟奴才们回去吧。”宫人赔笑着对陈姑娘说，几乎是半拉半拖把陈姑娘带走。
陈姑娘被带走时，没有挣扎得很厉害，但我注意到那些宫人来寻人，看到陈姑娘衣裳不整，未着丝履，竟没有一人照顾她这些地方，只跟哄孩子似的将人哄走。
宫里的宫人从进宫到能服侍主子，都是经过培训的，像这种不细心的奴才早就在宫里待不下去，他们居然还在东宫伺候未来的太子侧妃。
还有，陈姑娘好像神志出了问题，方才表现不像是正常人。
正想着，先前去禀告太子的宫人小跑着寻到我，说太子已经在回来的路上，让我先去正殿坐。
太子明显是匆忙赶回来见我，身上的朝服都未换，我尚未站起来给他行礼，先被他摁住肩膀。
他两只手压在我肩膀上，弯下腰来看我。眼尾上翘的双眸在我身上寻了几遍，仿佛要仔细将我与原来进行分辨。
我被他盯得不舒服，不由轻轻扭开脸。只是脸刚扭开，又被他捏着下巴转回来。
“弟弟别动，让孤好好看看，前几日你母妃生辰，她像护崽的老母鸡似的将你护在身边，寸步不离。”太子目光灼灼，“许久没回宫，瘦了。”
我抿了下唇，“母妃自是疼我，太子哥哥，你说的话我不怎么喜欢。”
太子的目光依旧放在我身上，不过捏着我下巴的手慢慢松开了，“好好好，孤刚刚说话不好听，孤跟你道歉。今日好不容易到孤这来，用了晚膳再回去。”
“不行，我跟母妃说好要一起用晚膳，明日我就要回天极宫。”
随着我的话，太子本含着笑意的双眸顿时失色，他皱起眉，“明日就回去？回得那么急？”
“国师说修行不能断，我已经在宫里住了好些日子，该回去了。”
我的话刚落，太子脸色变得更不好看，“那你早几日怎么不到孤这来？偏偏最后一日想到孤了？”
我无从辩解，只能歉意地看着他。他站直身体，居高临下冷冷看我，一刹那，我想到我还是林春笛的时候，太子好像也是这样看我的。
不对，那时候他的眼神里尽是鄙夷。
我胡思乱想，一只手倏然摸上我的脸。我还未反应过来，脸颊已被人捏得生疼。
太子再度弯下腰看我，他捏住我脸颊的软肉，“今日你必须留在这里用晚膳，孤作为太子，给你下的命令，听到没？”
我见他如此坚持，只好让钮喜回去跟庄贵妃说我晚些时辰回来，让她不用等我用晚膳。
我许久未久在东宫用膳，离我最近的依旧是我原来最爱喝的奶茶，不过我没喝。
“怎么不喝？”太子发现我没碰奶茶。
“可能是跟着国师修行久了，口味有些变了，我……”我顿了下，“我现在不怎么喜欢吃甜的东西了，清淡一点就好。”
太子神色似有变化，片刻，他伸手将我面前的奶茶端开，“国师可有说你何时能回宫？”
“没有。”我没有撒谎。
太子又问我这几个月都在国师那里做什么，听到我每日都在听国师讲课，打坐，抄写佛经，啧了一声，“难怪，再修行下去，孤都怕你也学成国师那样。”
他的言语表情，似乎都透露他不喜国师。
而我自从经历转生一事，加上跟在国师身边修行，我觉得国师是真有真才实学的，也是仁善的，并不像我在原来在街上看到的招摇撞骗的假算命的。
我无意去跟太子争辩，恰好我又对陈姑娘的事觉得奇怪，便以此话题作为转移。
听到我先前见到陈姑娘，太子眼底飞快地闪过什么，我还没能读懂他情绪变化，他已经恢复正常，语气很是平常地跟我说。
“自从那件事后，她就一直生病，原先闹着自尽，现在不闹了，但疯了。”
我虽然猜到了，但亲耳从太子这里得到验证，依旧怔愣了好一会。
太子像是读懂了我的想法，明明他作为陈姑娘的夫君，却反过来宽慰我，“疯了也未必是坏事，她现在忘了原来经历了什么，也不会动不动轻生。”
我没有接这话，我不知道该如何接，只能沉默。过了好一会，我才重新开口，“在陈姑娘身边伺候的宫人好像不太得力，太子哥哥把他们换了吧。”
太子一口应了，拿起公筷为我添菜，“好，都应你，别谈别人了，多吃点，瘦成这样脸上都没什么肉给孤捏了。”
我的脸颊被他先前一捏，还有些疼，即使他后面硬是给我上了一回药。
在太子的添菜下，我被迫吃了许多，回到华阳宫，却发现庄贵妃还给我做了一顿宵夜。我虽吃不下，但也不想辜负庄贵妃的心思。
在我吃夜宵的时候，她跟我提起太子的事。
太子虽将陈姑娘养在东宫，但皇上并不认为陈姑娘还可以成为东宫的太子侧妃，在一个月前，另为太子点了两名家世高、品貌兼优的女子为太子侧妃，成婚时间定在年底。
陈姑娘的父亲大行台尚书令对此并无异议。
“其中一个本来是母妃为你看好的，都跟你父皇提了，结果现在成了太子的侧妃。”庄贵妃提及这话，有些动怒。
我没想到这里面还有我的事，思索一番，决定坦白自己的想法，“母妃，我不准备成婚。”
庄贵妃美目瞪圆，“不成婚？“她像是想到了什么，语气又缓和许多，“为什么不想成婚？跟母妃说实话也没关系。”
“我有些累，我、我不想去跟其他人相处，也无法做到与旁人相处一生，我不会是个好夫君。”我轻声说。
庄贵妃欲言又止，最后只叹气道：“从羲，我们慢慢来。”
翌日，我在回天极宫前先去拜祭了一个人。
道清先生在林重檀游街那日去世了，虽他的尸首被运回姑苏，但因他曾是天子太傅，皇上给他修了衣冠冢，离皇陵不远。
我把带来的近乎失传的古琴琴谱手抄本烧给道清先生，又给他磕了三个头，才坐上回天极宫的马车。
林重檀曾跟我提过道清先生爱琴，他的琴是道清先生手把手教出来的。
我一回到天极宫，就受到了彩翁的批评，它说我撒谎，说早日回来，结果这么多日才回来，后又踩在我肩膀上督促我快快抄写佛经。
我一边抄，一边跟彩翁道歉，“是我的错，你不要生气了。”
彩翁哼了一声，“我才不会跟你生气，你不要抄那么快，仔细手受伤。”
它说话总是前后矛盾，我已经习惯了。
半个月后，钮喜照惯例给我从宫里送东西过来，东西都是庄贵妃亲手打点的。他除了送东西，还给我带来一个消息。
那日越飞光在太学冒犯我的事不知怎么的被皇上知晓了，皇上第二日就下旨，让御林军首领亲自去允王府给越飞光打板子。
据说屁股都快打烂了。
但这还没完，越飞光前脚领了一顿板子，后脚就见到太子的人。太子的人见屁股已经被打了，就转而打背。允王看到自己儿子连挨两顿罚，差点一口气没上来。
而越飞光挨了两顿打，短时间内都出不了允王府。
我对此没有太大反应。
-
转眼间，时间过去三年。这三年里，我常住天极宫，偶尔回宫探望庄贵妃和其他人。
中途发生了不少事情，我办了及冠礼，由皇上的叔父东宣王亲自给我主持。东宣王提前月余从封地赶到京城，这是任何皇子都没有的殊荣。
但不知为何，及冠礼当日，我心里一点波澜都没有，我有了自己的字，是国师为我拟的。
字逢舒。
另外一件事是其他皇子都陆陆续续大婚，十二公主也订下婚约，驸马是威武大将军的儿子。
最后一件事是林重檀死了。
-
他的死讯传到京中的时候，我正在给庄贵妃做生辰礼物，去年我送的是自己用金粉写的九百九十九个寿字，每个寿字的写法都不一样。
今年我收集了彩翁掉落的羽毛，又从四皇子那里学了点手艺，准备给庄贵妃亲手做一盏寿灯。彩翁很是慷慨地借给我羽毛，还同我说若是不够，可以直接从它身上拿。
我婉拒了它的好意。
礼物做到一半，我在雕上面的寿字时，宋楠来了。他是知道我和林重檀的事情的，毕竟林重檀的好多信件都是由他转交的。
“九皇子。”他站在殿外喊我，日落的余晖落在他身上，将他的影子拖成长长的一截。
我回头看着宋楠，这时候他还没有跟我说林重檀的消息，但我似乎冥冥之中猜到了他是为了什么而来。
“进来说话。”我对他说。
宋楠低着头从殿外走进来，我已经省去他的跪礼很久，但他这次又给我跪下了。
“九皇子，林重檀去了。”
我好一会才说：“怎么去的？”
“得了时疫，没治好。”宋楠低声说。
我捏紧手里的小刀，重新转过身，继续雕刻，“我知道了，还有旁的事吗？”
宋楠在我身后说：“因为得的是时疫，林重檀的尸首已经被火化了，林家人不愿意认领他的骨灰，便由官府将他跟其他火化也无人认领的百姓骨灰埋在了乱葬岗。”
埋在乱葬岗？
只是说得好听点罢了，多半是将骨灰洒在了乱葬岗。
“还有吗？”
“没了。”
“那你退下吧。”
宋楠离开后，彩翁觅食回来，它落在我旁边，摇头晃脑地看我做的寿灯。做到一半，我不慎将小刀割破自己的手指，鲜血滴到寿灯上，一下子晕染开。
我将手帕捂住自己的手指，愣怔地看了会寿灯上的红色。
“怎么办？毁了！”彩翁在我旁边说。
我拿起一旁的画笔，以血为基底画了一朵花，“没毁，你看，这就补救好了。”
-
我以为林重檀的死讯传来，我会梦到林重檀，但没有，一年前是我最后一次梦到林重檀。
他没有再入我的梦。
林春笛死在天历二十三年，林重檀死于天历二十六年。

第79章 立冬（1）
京城进入六月，迎来史无前例的漫长雨季。天极宫的墙被雨水反复地冲刷，由里散发出一股霉味。我时常觉得自己浑身湿漉漉的，夜里总是被雨声吵醒。彩翁也因为雨而变得闷闷不乐，梳理羽毛的时候动不动叹气，被国师说它性子还是不够沉稳。
这日，我坐上宫里来的马车回宫，因皇上召我回去。沿途，我注意到京城似乎跟往日有所不同的了。
“宋楠，这些都是什么人？”
我说的是窝在沿路屋檐下的一群衣衫褴褛的百姓，其中有老有少，竟还有尚在襁褓的孩子，他们个个面黄肌瘦，目光呆滞。
宋楠的声音从外面传来，“回九皇子，这些人是外面来的难民。”
“难民？京城都有难民了？”
我虽对朝政一事不慎敏感，却也觉得一国之都都能随时可见难民，是一种不祥的预兆。我的视线从小半开的车窗那里扫过那些人的脸，有人注意到我，先是怔怔地望着我，随后似乎想上前来，但又怯怕我马车两瓶的铁骑兵，站在原地不敢动。
原来护卫我的士兵并非铁骑兵，只是我的私兵。平时回宫、回天极宫，我也没有多派几个私兵护送马车，想着不过是天极宫到宫里的距离，还是低调为主。
结果去年闹出一件事，有人告御状，那些人似乎不知道敲登闻鼓，看见我马车华丽，就笃定我是贵族出身，定能见到皇上。
那几个人以血肉之躯来拦马车，其中有妇人。那妇人被我的私兵抓住后，竟将身上衣服脱去。宋楠等人顿时手足无措，最后意外让妇女爬到我的车上。我也因为这一幕登时僵住，虽立刻闭上了眼，但还是看到了一些不该看的。
这事发生后，皇上又给了我一队铁骑兵，以作差使。至于那一家告御状的，我至今不知道他们所告何事，他们没多久就被宋楠他们拉开，又被十六卫的人缉拿走。
我虽事后有问过，但并没有问出什么。
“宋楠，给他们点银钱。”我吩咐宋楠。
宋楠默了一会，才应声，“是。”
-
刚到皇宫，我还未去华阳宫见庄贵妃，先被守在宫门处皇上身边的近监请到御前。
我到时，皇上并非一个人在殿内，他身旁有皇后陪驾。我走入殿内，给皇上、皇后行礼，“儿臣给父皇、皇后娘娘请安。”
皇上端坐在座位上，见到我来，微微露出一笑，“路上辛苦吗？”
“不辛苦，儿臣乘坐马车来的，哪有辛苦可言。”我说话的同时，注意到皇后手里端着的药，她看到我，将手里的药慢慢放在桌子上。
“小九来了啊，你许久没回宫，看模样跟上次又有些变化了。”皇后轻声说。
皇上对这话感了兴趣，“什么变化？”
“皇上没发现小九跟国师越来越像了吗？不是相貌，是气质，这通身气派，刚刚从外面进来，臣妾还以为是哪个仙人来了。兄弟里面，还是小九生得最好。”
皇后的话让皇上欣然一笑，“他随他母妃的长相，自是长得好看，就像太子随你一样。”
皇后也笑了一下，“朝儿还是更像陛下，那下巴、那耳朵跟陛下一模一样，陛下可还记得朝儿小时候的样子，活脱脱一个小陛下。”
皇后并没有待多久就离开了，几乎她一离开，皇上就从端坐变成靠坐在龙椅上。他先前一直维持的笑也挂不住，伸出手召我到他身边去。
“从羲，你过来。”
“父皇。”我一边走过去，一边大胆地仔细端详皇上的脸，“您生病了？为何脸色那么差？”
“不是生病，是旧疾。”
皇上说的是一年前的事，一年前北国献的贡品有两匹未驯服的汗血宝马。汗血宝马本是由宫里的马倌在训，但有一日，皇上到骑马场看到马倌驯马，素来爱马的他心痒难耐，准备自己也上场试一试。
皇上年轻的时候自己驯服过不少马，哪知道那汗血宝马是个十足的烈性子，把他从马背上摔了下去。
这一摔，皇上就落下了旧疾，腰时常疼，我偶尔回宫的几次，都能见到他揉腰的样子。
我想了想，“宫中的太医若是治不好，要不请民间的大夫，说不定有成效。还有，师父不是在为父皇看治，也没有任何缓解吗？”
我说的师父是国师，我已在两年前正式拜他为师，当时太子反对得很厉害，但没有拗过我。
皇上笑着摇摇头，“父皇年龄大了，身体难好，而且朕旧疾的事情不能让太多人知道。”他说着，脸色又白了白。
我寻视周围，从一个凳子上拿过软垫，垫在皇上身后，“父皇，这样靠着些许舒服些。儿臣会推拿之术，儿臣给父皇按按吧。”
“待会再按，今日父皇召你过来，是有事想跟你说。”皇上抓住我的手，语重心长道，“朕这些日子老做梦，梦见先帝，朕想着朕可能活不长了，但朕有些事情放心不下，其一是你和你母妃。你母妃十六岁就跟在朕身边，她自幼失恃失怙，在姑母家长大，姑母又对她不好，所以朕心里也恨你母妃姑母一家，这些年始终没有抬举过他们。你母妃姑母一家如今也只剩孤儿寡母，再来抬举怕也晚了。朕想着朕若去了，你和你母妃该如何？你那些哥哥，能容得下你母妃的恐怕没有几个。”
我闻及这话，摇摇头，“父皇不过是一个腰伤的旧疾，怎么说得这般严重。”
“朕活了大半辈子，心里有数。你皇爷爷，皇太爷都是朕这个年龄宾天的，你继续听朕说，不要打岔。其二，朕放心不下江山社稷，太子性情暴戾，今年让他治水，他到了地方，先砍了五十多个人的头，血把护河提的砖石都染红了。”皇上表情骤然暗沉了许多，“最重要的是，他与他母家关系走得太近，外戚干政，是亡国之相。朕有心处置，可现在荣府门下弟子众多，朝中不乏荣家子弟，牵一发而动全身。若林重檀还在，朝中也不至于是这种局面。”
我已经近两年没有听到林重檀的名字，自他离世，他的名字随着他的死讯，像是压在了箱子最深处。
我抿了下唇，“可林重檀当初也是跟随太子之人。”
我的话才落，皇上就摇了头。
“他不是，林重檀这个人跟太子注定不是一路人，你知道，当年殿试，朕私下问了他一个什么问题吗？”
我答不知。
“朕问他，忠臣和良臣哪一个更好，他说良臣。朕现在还记得他说的那番话，‘君下有口，这口不仅是发号布令的帝王之口，也是天下万民之口。君是坐在万民之上，也应让万民有粮糊口，有房避寒。君，顺应天命，也顺应人心，二者缺一不可。若有一缺，应另择明君，庇天下安顺。’
朕当时就骂他混账，可他居然不憷，就直挺挺跪在那。后来，朕给他选，要么娶颂颂当驸马，要么去岭南。朕还戏说他，官下面也有两张口，要他去了岭南后，记得把岭南百姓的口和自己的口都喂饱，别饿死了。众人皆知岭南疾苦，他却选择去岭南，还大言不惭地跟朕说十年之内，必定还朕一个大不一样的岭南。”
皇上提起林重檀时，脸上浮出的笑容又一点点减少，眼神变得肃然威严，让人见之即两股战战，不寒而栗。
“可朕也该杀了他，谁让他拒绝当驸马是为了朕最心疼的小儿子。”

第80章 立冬（2）
我只僵了一瞬，就跪在地上。
皇上的声音从我头顶上方传来，“好端端跪什么，起来吧，如今湿气重，你身子一向弱，别把腿跪坏了。”
我没有站起来，抬起头问：“父皇……父皇是怎么知道的？”
“林重檀他自然不会敢说这种话，他若敢说，朕当场就会让人砍了他的脑袋。也并非钮喜，朕将他赐给你，他就是你的奴才，当奴才的，忠心二字最重要。是这段日子雨水不停，朕怕藏书阁的书发霉，便让内监将书全部整理一遍，内监在小憩阁里面找到了一个印章。”
皇上将抽屉打开，拿出的东西是万物铺的印章。
“朕发现这印章别有机窍，就交给了工部。”他说着，按林重檀当初教我的方式打开了印章，“朕再让人去查这个印章出自哪，最后查到了一个叫万物铺的商铺，朕让人暗中封了商铺，彻查里面的东西，最后在一个箱子里查到了一堆画卷，画卷上全是你。”
朕又让人去查藏书阁，当年藏书阁的事情发生后，朕把事情全权交给了太子处理。原先在藏书阁的人全部换了，但有个小太监每次都会将出入藏书阁的人记录下来，当日事情发生，册子只记录了你进藏书阁，未记录你出藏书阁，而陈氏她比太子更晚到。”
我不知道该说什么，宫墙里哪有秘密，我从决意报复林重檀起，就想过事情有东窗事发的一日。
皇上默然好了一会，方道：“林重檀死于时疫，倒是便宜了他，若他还活着。朕定要将他五马分尸，才足以泄心头恨。”
皇上又看向我，“好了，起来，别跪了。父皇跟你说这些，不是想怪你什么。万物铺的东西朕已经全部充进国库，这段时间你别回天极宫了，等入秋就出发去封地，把万物铺的东西一起带走。你母妃会同你一起离京，原先也不是没有后宫嫔妃跟其子去封地的先例，左右不过前朝百官要多啰嗦一会。”
我没想到皇上已经决意让我去封地，甚至连庄贵妃都要跟我一起离开。我尚且来不及多想，皇上就拧起眉，以手扶腰，像是腰伤愈发严重，疼痛难忍，我见状只能先去唤太医。
太医一来，皇后、后宫嫔妃都来了，连住在宫外已被册封为王爷的几位皇子也迅速赶到，乌泱泱的一群人站在殿里，太子和皇后两人守在榻边的最近处，旁的人只能站在稍远的地方。
没多久，皇后就以皇上要清静为由，将我们都赶了出去。
庄贵妃也来了，她和我一起走出大殿，等回到华阳宫，她才问我先前皇上同我说了什么，怎么突然急召我回宫。在得知皇上有意赐封地给我，又让她随我一同离开，庄贵妃的双眼瞬间变得通红。
我想了想，从内殿走了出去，果然，我出去没多久，殿内就传来庄贵妃压抑的哭声。
我没有走远，就守在外殿。
殿外雨水连绵，淅淅沥沥地从屋檐下砸落在长廊的石砖上。我就着雨声，给国师写了一封信，说我这段日子暂时不回天极宫了。
在我写信的时候，东宫来了人过来传太子的话。
太子请我明日去东宫用膳。
“我身体有些乏累，你回太子，过些日子我身体好些了就过去。”我说这话时，过来传话的宫人身体明显发抖。我看他神情古怪，不免问道，“怎么了？你身体不舒服？”
“没，没有，奴才这就回去回话。”宫人朝我行礼，却面色惨白地离开。
-
皇上的腰伤久病不好，宫里人的脸就如天色，都是一片愁云苦雾，而北国的使臣便是在这样的光景下入京。
我并没有出席宴请北国使臣的宴会，以一个身体不适的理由搪塞了过去，这几年我越发不喜欢参加宴会，不爱待在人多的地方。
这日，我去御前，意外遇到了北国使臣的人。北国今年派来的人大多都是生面孔，只有一个公羊律是我原先见过的。
“九皇子殿下。”公羊律认出了我，老远就对我行礼，他一行礼，他后面的人皆跟着行礼。
我微微颔首，因他们站的地方是我必经之路，我需从他们身边路过。路过时，我在北国使臣身上浓郁的香味里嗅到一股熟悉的味道。
是药香味。
北国人为游牧民族，洗澡的机会少，加上他们身上体毛重，便习惯性在身上用大量的香料。
虽然只闻到一瞬的药香味，但我还是停下脚步，回首看向旁边的一群人。
公羊律注意到我的目光，言笑晏晏问我：“九皇子殿下有何事要吩咐？”
我目光在那群北国使臣当中扫了一圈，最后落在了一个人的身上。那个人站在公羊律后方一些的位置，他身上衣服虽跟其他北国使臣的服饰差不多，可袖口的花纹要更加精致繁琐，最重要的是他戴着面具，还在手上戴了手套。
“他是谁？”我问公羊律。
公羊律顺着我的目光看了一眼，笑道：“他叫绍布，是我们北国的勇士，因水土不服，他身上长了红疹子，怕吓到贵人们，所以才戴面具手套。”他说完又用北国语对那人说了什么。
那个被公羊律成为绍布的青年闻言，对我行了个北国的礼仪，说的亦是北国话。
他的声音跟林重檀的不像。
应是我想多了，误把北国使臣身上的香料味闻成了药香味。
再者说，林重檀都死了两年。
我没有再多说什么，让绍布免礼后，就转身离开。不知为何，我竟觉得有视线落在我的背上，视线灼人到我无法忽略的地步，可当我回头，只看到那群北国使臣背对着我往前走。
那年察泰绑走我，我事后方知道北国因此付出惨痛代价，连割让三城，每年的贡品翻倍。
-
今年因雨取消了一往的骑马射箭比赛，不过武比取消了，文比却没有。原来文比都是北国人输，他们在这方面输了，便努力在武比找回场子，可今年没了武比，只有文比，我不用想也知道北国人输定了。
但传到我耳朵的消息却让我有些吃惊。
北国人没输，跟我们打了个平手。
我没看现场比赛，是钮喜告诉我的。他跟我说北国人里面有个叫绍布的青年很是厉害，把我们这边出的对子、诗句几乎都对上了，只是绍布用的是北国话，经过了一层翻译，翻译花了不少时间，这才打成平手。
又是那个绍布。
我回想了下绍布的样子，当日我注意到他，其实不止是他的打扮，还有他的身形，像极了林重檀。
我摇摇头。
不可能，林重檀早就死了，就算他没死，他也不敢这么光明正大地出现在京城，还摇身变成北国使臣。
国师给我回了信，让我好好在宫里住着，无须担心天极宫的事，只要定期交功课就行。信上还夹了彩翁的一根羽毛，我知道它想我了，才将羽毛夹在信里，于是我特意抽了一天时间出宫，准备给彩翁买它平时喜欢吃的、玩的东西，到时候让宋楠送到天极宫。
东西买到傍晚，我有些饿了，便去酒楼用膳，没想到，我在酒楼里又碰到了那个叫绍布的青年。
他还是那副古怪打扮，跟几个北国人从酒楼的二楼下来。他们看到我，就想跟我行礼，我先一步拦住他们，“这是在外面，不用多礼，诸位在这里用膳？”
那几个北国人当中，只有一个会邶朝语，还说的不太好，他说了一大通，我只听懂几句话。
他说他们经常在这里吃饭，这里的饭菜符合他们的胃口，还说他们待会要去青楼消遣，问我要不要一起去。
“不用了，你们去吧，对了，身上银钱可够？这里不能用你们那里的钱。”
我刚说完，回我话的北国人就说：“狗、够的，去牵（钱）庄环（换）了。”
我让北国使臣先走，当绍布经过时，我特意注意了下他。他在经过我身边时并没有异常反应，只是我又一次闻到了药香味，虽然那个味道很淡。
我脚步顿了顿，等进了二楼包厢，我跟宋楠说：“去查查那个绍布，看看他面具下的脸到底长什么样。”
宋楠点头离开，他离开没多久，包厢门响了，敲门的不是店小二，是聂文乐。
我已经许久没有见到聂文乐，据说他这三年过得很不好，越飞光常年让人守在聂府外，只要聂文乐出来，越飞光没多久就会赶到，把聂文乐揍一顿。
皇上骂了罚了，但于事无补，越飞光伤一好，继续去揍聂文乐，把聂文乐逼得无法出门。
聂文乐果然如传言中一般过得不太好，人瘦了不少，他许久未看到我，先是在原地呆立了一会，痴愣地望着我，随后才走到我面前，“九皇子，我能单独跟你说会话吗？很重要的事。”
我闻言给身后的人使了个眼神，他们会意退下。待包厢门关好，聂文乐近乎失态地对我的手伸出手，可要碰到的时候，他又顿住。
我将桌上的手抽回，对他眼里的失望只当没看见，“你说的重要事是什么？”
“这三年越飞光一直在盯我，还跟踪我的人，有一次差点被他跟踪到郊外关段心亭的房子那里，所以我没敢再派人去那里。我今日也是好不容易才出的府，跟你说两句，我就必须要走了，要不然越飞光就来了。段心亭那里已经快半年没人去了，我给照顾他的人的钱财估计已经用完，现在不知他是死是活。”
原是段心亭的事，我自把段心亭交给聂文乐，这三年就没有再过问，只要他一直被关在那里就行。
“我知道了，明日我过去一趟。”我本想让别人过去，但想想段心亭的身份问题，还是决定自己去一趟。
我说完，聂文乐却没有离开，眼巴巴地望着我。我想起越飞光说他被打掉三颗牙，心里也起了好奇，刚刚我看他说话，似乎没有看到缺牙。
“听说你牙掉了三颗？”
我话才落音，聂文乐一张脸变得又红又青的，十分难看，最后在我的注视下支支吾吾地说，“里面的牙掉了。”又急忙补道，“不碍事的，用膳、说话都不碍事的。”
我哦了一声。
他还想说什么，外面倏然传来声音，“公子，公子，快出来，越世子来了。”
聂文乐一听这话，扭头就走，但走到一半，又跑回来，红着脸对我说：“这个送给我吧，我……我出门没带手帕，待会捂着脸出去比较隐秘。”
他说的是我刚刚用来擦手的手帕，我将其随便丢在了桌子上。
不过拿手帕捂脸，不是更引人注目吗？
我没有说话，外面的人又催促起来，“公子，快点啊！”
聂文乐这下不等我回话，抢了我桌子上的丝帕就跑。他跑了没多久，外面起了喧哗声。我的私兵后来告诉我，聂文乐没能跑掉，在酒楼门口被越飞光堵住了。
越飞光大吼一声，“他死了，你还有脸跑出来吃饭？！”就在大庭广众之下把聂文乐揍了一顿。

第81章 立冬（3）
越飞光在边疆实打实地拼杀几年，虽未必有多厉害，但对上一直过着侯服玉食日子的聂文乐，动起手来就揍鸡仔似的，加上聂文乐家世不如允王府。
聂文乐原先就是在越飞光身边当狗腿子，如今对上越飞光，他是不敢还手的。
但聂文乐也奇怪，我手下的私兵告诉我，他被越飞光揍成那样，硬是一声不吭，只捂头逃窜。
罢了，他们两个的事情与我并没有什么太大干系，比起聂文乐，我更觉得越飞光莫名其妙。
我等到酒楼门口的闹剧结束才坐上马车回宫，宋楠还未回来，我思忖着待会先去一趟太子那里。用了晚膳才过去，想必是不用留很久的。
到东宫时，天色已经彻底暗了下来。雨水依旧未停歇，地砖湿漉漉，东宫太大，我走这长长一段路，鞋头被飘进长廊的飞雨打湿。
太子不在东宫，东宫的宫人见到我，皆是露出欣喜的表情，我尚且没弄懂他们为何那么欢天喜地，他们就引着我往太子寝殿去。
“九皇子，殿下吩咐过了，您若来了，直接去内殿休息等他。”东宫宫人如此道。
我眉头轻皱，又松开，“能否换个地方？”
我这话一说，负责引路的几个宫人就像上次我见到的那个东宫宫人一样，浑身颤栗，手里握着的华丽宫灯似漂泊的夜雨。
我顿了下，想起原先那个摔碎茶盏就没了命的宫女，“那就往寝殿去吧。”
那几个宫人听到我同意了，重新挂上笑模样，连忙将我往太子寝殿引去。
因是太子寝殿，我不好让身边随侍的宫人进去太多，便只点了钮喜陪着我。
我坐在椅子上，等待无聊，不免动了动脚尖。
脚尖那一块的鞋袜全湿了。
我又看向钮喜，他的鞋头也是湿的。
“钮喜，你去找东宫的人换了鞋、喝口茶再过来，过来时也帮我拿双干净鞋袜。”我对钮喜说。
钮喜没直接答应，“奴才留您一人在这里，不大好。”
“不妨事，你换双鞋，再拿双鞋过来能废了多少功夫。你出去时叫旁人进来伺候我也是一样的。”
我这样说，钮喜才愿意离开，他叫了两个宫人进来陪我，那两个是钮喜的徒弟，平日做事也都手脚麻利。
太子不知道什么时候会回来，我在外面逛了一天，渐渐有些乏了，觉得在这里打盹有些失礼，只好站起来随便走动走动来提神，走到屏风后，我注意到墙上的一幅挂画。
画上画的是江山图，层峦叠嶂，青山入云，气势磅礴。
江山图上还有两行小字，因笔者字题得龙飞凤舞，一时难以辨认写的是什么，我研究那两行小字入了神，连外殿有人进来的动静都没有注意到，而我身后的两个宫人也没有出言打断我思绪，只低头站着。
等人声从不远处传来，我才猛然清醒。
“母后今日跟父皇说话的语气有些过了。”太子懒洋洋的声音响起，“父皇会生气的。”
“生气又如何，你父皇没多久日子活了，这江山以后就是你的江山，本宫是万人之上的太后，本宫怕什么。”
是皇后的声音。
我听到这句话，想迈出去的步子登时顿住，我的两个宫人也立刻明白其中利害，一动不动。
他们怎么会说这种话。
而我没想到，后面的话才是真正让我不敢置信的。
“这段时间你不要掉以轻心，你父皇怕是有动你的心思了，他似乎在派暗卫在查什么，本宫怕他查出一些不该查到的。如果你父皇知道你不是他儿子，我们母子都完了，你明白吗？”
“母后舍得儿臣将舅舅杀了？”
“哐当”一声响起，是我身后的宫人往后退，结果撞到了墙角的花瓶。因为这一声，外面的话语声骤停。
紧随着，我听到长剑从剑鞘里抽出的声音。
我已明白事情的严重性，迅速转身将后面的窗户推开，两个宫人也反应过来，掩护我逃走。
我刚翻过窗户，想伸手拉宫人一把，太子已从屏风后绕了过来，长眉下的双眸对上我时，瞳孔有一瞬间的紧缩。而下一瞬，他就当着我的面杀了我的一个宫人。
一剑捅心口，宫人叫都没叫一声，就倒在地上。
“九皇子快跑！”
另外一个宫人连忙以身体挡住窗户，我咬了下牙，收手往外跑。我一边呼救一边跑，有宫人听到我的声音，急忙忙赶过来，但赶过来的宫人没几息就被追上来的太子一剑捅死。
我意识到自己的声音反而更会给太子引路，只好不再开口，但夜色弥漫，雨势又大，我没跑多久就迷了方向，正在我站在分岔口犹豫该去哪边时，太子追了上来。
他手中雪白的长剑此时沾了红，血珠顺着剑锋滴下。我顾不得太多，随便寻了一条路逃，但那条路居然是一条死路，我只能看着太子一步步逼近我。
我知道了他的秘密，他一定会杀了我。
只是为什么我会听到这段秘密？
我记得我进来时，殿外是守着人的。东宫的宫人明明知道我在里面，太子回来，他们怎么可能不跟他通报？
除非……
除非我今日听到的秘密是有人故意想说给我听。
我后背抵在墙壁上，雨水已经将我衣服尽数淋湿，我想我现在的脸色一定很不好看。
打雷了。
我讨厌雷。
我是林春笛的时候，我就是死在雷雨夜，现在我成了姜从羲，也还是要死在雷雨夜吗？
昏黄的灯笼照亮太子的身形，他提剑走来，莹白的脸上半分表情都没有，雨水也打湿他的衣服，水珠与剑上的血水滴滴答答往下落。

第82章 立冬（4）
避无可避，纵使想逃，耳边响震的雷声也让我腿脚发软，我捏紧身侧的衣料，凉丝丝的雨水在我手心蔓延。
一道闪电落下，刹那间的白光彻底照亮太子的脸，他双眸晦暗恐怖，看我如看无法再挣扎的软弱猎物。
我想撑起身体离开，但却做不到。眼看太子要走到近处，我预知到自己的死亡，最后只能闭上眼。
此时，我脑海里混乱一片，我想起很多人，庄贵妃，皇上，钮喜，宋楠，四皇子……
还有……
国师跟我说过，有生必有死，人应惧生，不应惧死。无生即无死，究竟解脱。我不应该畏惧死亡，只是我有些怕别人知道我的死讯会难过。
原来没人在乎我的生死，现在有了。
一只冰凉的手抚上我的脸，强行打断我的思绪。我抑制不住地深呼吸，甚至我自己都听到我的喘气声。
因刚刚的剧烈运动。
那只手似乎顿了顿，随后转而捂住我的唇。
预期的死亡迟迟未到，我不由睁开了眼。入眼就是太子的那把剑，他提起了剑，可不知为何，剑却停在半空。
我与他目光相触，那双眼里有着明晃晃的杀意。
又一道惊雷落下，我身体猛然发抖，太子捂住我唇的手指更加用力几分，随后他将手里的剑扔了，但并没有容我想清楚他为什么要丢掉剑，他就打晕了我。
我晕过去的最后知觉是发现太子把我抱了起来。
昏迷中途我似乎醒来了一次，我听到女子的尖叫声。
“朝儿！”
“母后声音那么大，是想让更多的人听到吗？”
“你为何不杀了他？他都听到不该听的了。”
“儿臣跟母后说过了，儿臣留着他有用。”
“有用？有什么用？！他娘是狐媚子，生的孩子也是狐媚子。她勾引本宫的夫君，她儿子勾引本宫的儿子！朝儿，你别以为母后不知道你在想什么，你不就是想登基后，把这个小狐狸精养在身边吗？这小狐狸精到底给你灌了什么迷魂汤，你要知道，只要他活着一日，你的皇位就有危险。”
“母后，儿臣已经大了，早已过了事事需听母后的年纪。”
“啪——”
仿佛是巴掌落在脸上的声音。
“呵，母后打得手疼吗？若疼，换只手继续？”
“你！”
似乎有人察觉到我醒了，他们的话语声忽地停住了。没多久，我意识再度丧失。
等我彻底醒来，我已经不知道自己身处何处。身上的衣服被换过，所躺之处是一张铺得很软的床，手心感觉到的床褥料子，便能知其名贵。
我环顾周围，这个地方没有烛火，全靠墙上的夜明珠照亮。这里也没有窗户，但我似乎能察觉到风的流动。
我想下榻仔细查看周围情况，可一坐起，我就发现身体的不对劲，我浑身软乏得厉害。
是生病了吗？
好像不是。
我原先也生过病，也没有这般厉害。
我强撑起身体，慢慢坐起，下床，可脚才碰到地砖，就腿软得跪坐在地。我试图站起，可尝试数次，一点用都没有，反把自己鬓角热出了汗。
这个房间虽没有窗，但并不热，四周摆了许多冰坛。
不知过了多久，我听到机关开启的声音，我寻声望去，看到方才还是一面墙的地方此时正缓缓打开。有人提着灯从外进来，我顿了下，才认出那人是太子。
他身着常服，见到我醒来，面上并没有露出惊讶的神情。他将手里的宫灯和另一只手上的食盒都搁在了玉石桌上，再向我走来。
我挣扎着想逃，可我现在身体的情况根本逃不动，奋力之下，也不过是在地上挪动两步，就被人摁住肩膀。
“弟弟。”太子轻声唤我。
我脑海里闪过他杀人的模样，他像罗刹鬼，杀人丝毫没有犹豫，那些死去的人不仅有我的随侍，更有一直在他东宫伺候的。
他从来不把旁人的命当命。
太子没有第一时间杀掉我，而是把我关在这里，他想做什么？
我发现了他的身世秘密，就算他不杀我，以他的心机城府，恐怕这辈子也不会放我离开。
我逼自己冷静下来，在这个时候绝不能自乱阵脚，谋定而后动方是。
握住我肩膀的手加了力气，太子把我身体转向他，夜明珠莹白的光辉落在他身上，面容依旧美丽阴柔，“弟弟睡了这么久，应该饿了吧，孤抱你去吃点东西。”
抱？
他也知道我没有力气。
看来我是被下了药。
我推拒不愿，可我现在这点力气如螳臂当车，还是被太子从地上抱起。他将我抱到玉石桌旁，再把带来的食盒打开。里面的饭菜皆是我原先爱吃的，甚至还有一碗冰镇奶茶。
太子夹起菜递到我唇旁，准备喂我吃，我见状急忙扭开脸，咬了下牙又松开，“我、我还未洗漱。”
一声低笑传入我耳边里。
“弟弟还真是个爱干净的，你睡着的时候，已经洗漱过，口里也洗过了。罢了，你若想洗漱，那就再洗一遍。”
这个房间一应摆件、洗漱用品皆有，连沐浴的用具都有。我想自己洗漱，可手没伸出去，就先被太子抢了先。他如照顾幼童一般照料我，眼神称得上温情，我只觉得寒毛竖起。
洗漱完毕，他又重新把我抱回桌旁，我被他控制在怀中，如坐针毡，可又不得不吃他喂过来的东西。
不知道我失踪了几日，太子想把我一个大活人藏起来，并非易事，但我现在看他，他神情不慌不忙，仿佛没有人找我。
“怎么吃东西还发呆？饭菜不合胃口？”太子倏然问我。
我抿了下唇，“不是，是我自己没胃口。”
太子沉眸，不知在思索什么，半晌，他端过桌子奶茶，“无论如何，都要吃点东西，把这个喝了。”
说着，他将奶茶端到我面前。
我不想喝，我已经很久不喝奶茶了。可这一次太子并没有容着我，他一只手掐着我脸颊，非常强硬地把奶茶灌进我口里。我被迫吞咽，甜腻的味道顺着舌尖、咽喉滑落。
“咳咳咳。”我呛到了。
太子终于把奶茶放下，他拿过丝帕将我唇边奶渍擦净，“原来你最爱喝这个，在宴会上至少要喝两碗，现在半碗都喝不下去。”他扯了下唇，“不过没关系，以后日日都喝，这习惯慢慢就能扭回来了，也能戒掉在国师那里学来的坏毛病。”
我缓了缓身体的不适，“跟国师没关系，是我自己年岁长了后，有些爱好改了。”
太子哼了一声，他没接我这句话，只是端起我方才喝了一半的奶茶，把剩下的一口饮尽。他其实不喜欢喝奶茶，每次喝都会皱眉，这次也不例外。
我看着他的举动，袖中的手不由攥紧。
我记得我昏迷半途清醒时听的话，那是太子和皇后交谈的声音，皇后言语之中对我多有轻蔑，指责我是狐媚子，勾引她儿子。太子对其言并没有反驳。
如果原来我还可以说太子对我好，是因为他把当我弟弟，可事实上他和我并非兄弟。
我虽不知道他生父是谁，但肯定不是皇上。
太子他本人是知道自己的身世的，他没有杀我灭口，而是将我关起来……
在我大脑一片乱糟糟之际，太子视线落在了我的脸上，他盯着我看，也不说话。我被他盯得不舒服，刚想转开脸，就听到他一声轻呵。
“不许动。”
我僵住。
他对我很轻地笑了一下，“你知道了也好，孤跟你并非兄弟，你且在这里住一段日子，等孤登基后，就接你出来，应该不用多久了。到时候你会是邶朝最尊贵的王爷。”后面的话，他是在我耳边说的，“当孤的侍君王，夜夜宿在宫中。”
侍君王？
侍奉君主的王爷吗？还夜夜宿在宫中。
我心里生寒，也忍不住张嘴道：“你虽然把我关在这，但外面会有人找我。只要我不现身，旁人就会怀疑你，因为我最后出现的地方是东宫。”我顿了下，唤起对他的旧称呼，“太子哥哥，我对你的秘密毫无兴趣，也不想跟旁人提，我只想跟我母妃去封地。”
不管他信不信我，我终究要试一试。
太子听到我的话，却是一笑，“不会有人找你的，弟弟，你还记得那个唱戏的小溪吗？他有一个本事，最会模仿人。他此时应该正跟你的母妃撒娇呢，他也会代替你去封地。”
我彻底怔住。
原来那个小溪是作这种用处的吗？太子是什么时候就开始部署这一切的？他是不是早就想好了让小溪取缔我？
难怪他一点都不慌乱，也不杀我，因为他早想好了对策。
如果有一个活生生的“九皇子”在，谁还会知道九皇子失踪了？
太子直接跟我说出小溪的事情，恐怕是笃定了我根本逃不出他的控制。
-
太子应该空暇时间不多，他没呆多久就离开了。我虽特意观察他出去按的机关，可当我费力走到机关旁时，无论我怎么转动那个墙上的龙头锁，石门始终纹丝不动。
我每日吃完饭，都会变得很困，等我醒来，房间已经被人收拾过，新的饭菜也摆在桌子上。在这里，我不知道时间的流逝，整日除了睡觉，再也没的打发。我不想变成疯子，只能在太子某一次到的时候，我主动跟他说话。
“你能给我几本书吗？我在这里太无聊了，如果书不行的话，棋盘纸笔也行。”
太子闻言没有先答应我，而是反问道：“你在天极宫平日都做什么？”
我把我做的事挑拣着说出，他似乎对其中一件感兴趣，“你每日都会抄写佛经？”
“嗯。”
这是国师要求我做的，我也习惯了每日抄写佛经，可自从被太子关起来，我再没有碰过纸笔，更别说抄写佛经。我感觉到自己的心绪比之前浮躁许多。
“孤知道了，明日给你送过来。”太子笑着说。
而翌日，我看到他送过来的东西，终究是没能控制住脾气。我抓起书想狠狠丢开，但我的饭菜里一直有药，这个药让我没办法像个正常人，一天到晚手脚软绵。
书掉在我脚旁。
太子弯腰拾起书，“怎么？不是爱抄佛经吗？”
“我说的不是这种。”我刚辩解，他就凑近我的脸。
“欢喜佛也是佛，弟弟信佛，就该信诸佛，有失偏驳可不是信佛之人该有的。弟弟以后就抄写欢喜禅，这上面字字珠玑，弟弟可要好好抄写，孤每日都会过来检查弟弟功课。”
我不要抄写这种东西！
太子看懂了我眼神里的抗拒，他面上的笑意收了收，“不抄的话，那孤明日就来亲自跟弟弟试试这上面说的话。”
他言辞认真，并不像在跟我开玩笑。
我倍觉羞辱，但也只能开口说：“我……我手没力气，抄不了。”
“那就背。”太子抬起我低下的头，“好好背，不许背错一个字。错一个字，都该罚。”
他下次来，果然让我背欢喜禅，我根本背不出口，还不如抄写。在我咬牙不语时，太子神色渐渐莫测。四周空气似乎都凝固，我正迟疑着要不要跟他求求情，他猛然抱起我，将我放在床榻上。
当我意识到自己被摆出书上所说姿势时，脸颊止不住地发烫，我难堪又反胃，更多的是害怕。
我怕太子做出更过分的事，只能乖乖背出书上的内容，但这种感觉太难受，我背得结结巴巴，眼泪也控制不住。
“……外相者，颜色……端丽、妙年悦意，身具……呜……香气，颜若桃花，冶艳细……腰……呜呜……”

第83章 立冬（5）
背到后面，我实在背不下去，太子放在我腰上的手猛然加了些力气。
“怎么不继续了？”他的声音不知何时变哑了。
我不想让太子看到我哭泣的软弱模样，只能努力阖着眼，希望泪水能止住，“我、我记不清了。”
我在撒谎，可我真的背不下去了。
“哭得眼睫都湿透了，弟弟还是那么喜欢哭。”太子的声音离我越来越近，我不由重新睁开眼，就看到他凤眸眸色幽暗，目光似乎落在我的唇上。
我意识到不对劲，挣扎着从他腿上逃离，可我刚逃开，又被他摁在床榻上。他的大手紧扣着我的腰，手心的热似乎已透过丝绸料子传到我的肌肤上。
太子压住了我，他的呼吸越发急促。
就在这时，石墙那边忽地有了动静。
好像有人在敲石墙，还敲得很有规律。敲五下，停一段时间，又敲两下。
太子停住不动，许久后，他落在我后脖处的温热气息渐渐远了。他没有跟我说任何话，脸色极其难看地下榻，整理好衣服，就走了出去。
我如劫后余生地从床上爬起，可心里不禁想，今日是过了，但还有明日、后日……
不过接下来的事情出乎我的意料。
太子似乎变得更加忙碌，我虽不清楚准确的时间流逝，但从每日三顿更换的饭菜，也推断出太子已经近四、五日没来。
我想外面一定发生了什么。
第七日，我正因为饭菜里的药而昏昏欲睡时，我隐隐感觉到有人把我抱了起来。我费劲地睁开眼，看到了太子的脸。他看到我醒了，并没停下动作。
我愣了一下，才发现自己居然又被放进箱子里，我来不及反抗，甚至来不及恐惧，就因为药效而再次昏睡过去。
这次的药似乎下得特别足，我一直没有完全清醒，迷迷糊糊间感觉到有人在给我喂东西。
我好像被放到了一辆马车上，我能感到马车车轮滚动的频率。这种感觉非常不好受，我觉得自己被禁锢住，可我连睁开眼睛的力气都没有。
于是在下一次感觉到有人给我喂东西时，我拼了命咬住牙，不肯松口。那人尝试数回，似乎不敢蛮力对我，最后没继续给我喂了。我重新被放回原处，我明白自己这时绝对不能害怕。
如果我被放在马车上，那肯定是已经被运出了宫。应该是太子已经没办法将我藏在宫里，所以需要把我转移。
我一定要在转移途中想办法逃走，要不然迎接我的可能是另外一个更加固若金汤的密室。
届时，便更求救无门。
意识一点点地清晰的时候，我好像听到狗吠声，随后我感觉到我所置身的马车都晃动了一下。
“哪来的狗！杀了，快杀了！”
“谁敢杀我们的狗，这是我们北国王的御犬。杀御犬，就是对我们北国王不敬，对我们王不敬，那就是想破坏两邦友谊。你们这些商户担当得起这么大的事吗？”
“那你们就赶紧把狗带走，我们这马车全是名贵货，要是被你们的狗咬坏了，也要你们赔的。”
“哦？巧了，贵朝皇帝赏了我们几箱珍宝，让我们带回去，但昨日我们其中一箱珠宝不见了，御犬对气味最敏感，绝不会随便上别人马车，我看啊，你们的马车说不定就藏了我们的珠宝。”
“胡说八道什么，我们从未见过你们，怎么可能马车上有你们的珠宝？”
“有没有，搜了就知道了。”
外面似乎打起来了，我意识到这个逃生的好机会，但我努力半天，也不过是睁开了眼，手指都动不了一下。我看到黑压压的箱子内况，心里的恐惧也不禁浮上心头。
不！
我不能害怕！
不过一个箱子而已，我不能被吓倒。
忽地，狗吠声又传了过来，这次离我更近了。随后，我窝身的箱子好像被什么轻轻撞了一下。
几息后，箱子被打开了，光线入侵的第一瞬间，我忍不住闭了下眼。等我稍微适应，睁开眼时，先看到了一只毛绒绒的狗头。
那只狗的皮毛油光发亮，眼睛上方有两小块白毛，一双黑豆的眼睛正盯着我看。它对我偏了下头，头顶的黑耳朵也随之一动一动。继而它将爪子搭在箱子边缘，似乎想凑近来嗅我，但还没把脑袋伸进来，就被一只手抓了回去。
我这才注意到狗狗旁边还有一个人，那个人是我认识的。
是绍布。
他还戴着面具和手套。
绍布是北国人，北国人曾经绑过我一次。
不管了，与其被太子绑去不知道的地方，成为他的禁脔，不如跟北国人谈判，至少还有一线生机。
北国人知道我是九皇子，总不至于杀了我，他们应该会更想拿我换好处。
我迅速做好选择后，拼命向绍布眨眼，示意他救我，可不知为何，他却停在原处死盯着我看，他旁边的黑狗倒很着急地扒拉他的腿。
绍布低下头，对黑狗说了什么，黑狗这才乖乖停下。
“绍……”我勉强说出一个字。
绍布又看我一眼，他终于弯下腰将我从箱中抱出，等我从箱子里出来，我才发现外面的打杀声并没停止。绍布好似一点都不慌乱，他对我说话，可我根本听不懂他的北国话。
他也意识到我们言语不通，沉默一会后，他抱着我下了马车。出了马车，我才看到马车周围的无数尸体，我心里胆寒，但也不容自己在此刻害怕。
几乎我一出现在马车外，厮杀的其中一方立刻向我冲来，而另外一方北国人连忙挡住。
绍布就是在这种情景下，拉过一匹马，他先将我扶上马，随后自己翻身上来。他对着北国人扬声说了一句话，就扯住缰绳纵马疾行。
我现在力气依旧没有恢复，只能窝在绍布的怀里。不知是不是我的错觉，我好像又闻到了药香味，从他身上传来。
绍布全程一言不发，只一直驾马。我也不知道我们行了多久，天色渐渐暗了，我的肚子也发出了咕咕的叫声。
我有些尴尬。
马的速度慢了下来，到一湖水边后，绍布停下。他先自己下马，又将我从马上抱下。我张嘴想跟他说谢谢，又想起语言不通，只能闭上嘴。
我要怎么表示我要回京城的事？
绍布去捉鱼去了，我看了下旁边的马，犹豫要不要自己骑马逃走。因为我现在不确定绍布是好是坏，如果他准备把我带回北国，那我就必须逃走，可我现在力气还没有恢复。
我又看一眼还在捉鱼的绍布，他背对着我，应该看不到我这边的情况。
我轻吐出一口气，慢慢靠近马，可还没等我爬上马，马先打了个震天响的喷嚏。因为这一声喷嚏，绍布回头看着我。
他似乎察觉到我的心思，转身向我走来，我连忙解释：“我只是想喝水，我想拿水囊。”
我又忘了，他根本听不懂我的话。
我看着绍布从马身上挂着的牛皮袋里翻了翻，最后竟翻出一条五、六尺长的赶羊鞭。我登时反应过来绍布想做什么，可为时已晚，他又伸手扯下我绑发的发带，先用发带捆住我的手腕，再将赶羊鞭缠在我手上。
他绑好我后，以鞭子拉着我到湖边，我因没有什么力气，走路都踉踉跄跄。
这并不像是要送我回京城。
我本来还想跟北国人谈判，结果却碰上一个根本听不懂中原话的绍布。
绍布一手拉着赶羊鞭的一头，一手拿着他简单制作的树叉，树叉的另外一段绑着小刀。他对着湖水猛然戳了几下，第四次的时候，他捉到了鱼。
绍布捉到鱼，却也不放开我，他拿小刀刮鱼鳞的时候，就用脚踩着鞭子。我莫名有一种我是他豢养的牛羊的错觉。
罢了，我这个时候还计较这个有什么用。
绍布的鱼烤得很香，我这段时间一直吃的都是汤水，闻到烤鱼香味，忍不住咽了下口水。我看到他烤好鱼，刚想说谢谢，就发现绍布并没有要给我吃的意思。
他自己拿着鱼，背对着我摘下面具吃了起来。夜色彻底暗了，我只能看到绍布的背影。我没好意思让他给我吃，只能默默地咬住唇。
但没过多久，绍布重新转身回来，他手里还剩半条鱼。他将半条鱼递到我唇边，我这才反应过来他要我吃他吃剩下的。
我……我长大后什么时候吃过别人剩下的东西。
我不吃！
我看一眼烤得内酥里嫩的烤鱼，正要拒绝，肚子又发出了一阵咕咕声。我好像已经很久没进食，胃饿得厉害。
我正挣扎着，就看到绍布把剩下的烤鱼丢进了刚刚的火堆里。我心里一急，“你丢了做什么？”
绍布没回我，只将我从地上拽起，重新带回马上。我意识到自己没了东西可吃，顿时也不想再跟绍布说话。
是我太蠢，还以为自己有机会逃生，现在看来不过是刚出虎穴，又入狼窝。
绍布继续赶路，我知道自己不该赌气，但我的确不想窝在绍布的怀里。一是我总能闻到似有似无的药香味，这让我想到一个不该想的人，二，我也是男人，不想做出这等依附他人的羸弱之态。
我不知道前路是何方，绍布一直在赶路，我又饿又累，眼皮子都在打架，好几次我都差点靠在绍布身上又惊醒。
我也没想到绍布居然一夜都不休息，当我看到天光渐晞，心里莫名起了一阵绝望感。
终于，在快到正午的时候，绍布在一处隍城庙停了下来。这个隍城庙还有人拜祭，但香火不旺，我看到贡台上的贡品已经发霉。
我现在胃烧得厉害，即使没有药效的成分，我也走不动路了。绍布似乎也不担心我逃跑了，甚至将马匹都留在了城隍庙口，让马随便吃草。
没多久，绍布回来了。他不知道从哪里拿来的包子，我饿了一天一夜，现在看到食物，眼睛都有些发直。当绍布把包子递到我面前时，我立刻伸手想拿，可绍布却避开了我的手。
我不明所以地看着他重新将包子递到我唇边，慢一拍才反应过来他要做什么。
我抿了抿唇，还是低头咬了一口他喂过来的包子。当包子入口后，我也顾不得耻辱不耻辱了，近乎是狼吞虎咽将包子吃下。
绍布带回来四个包子，我吃完第三个包子的时候顿了下，我不知道绍布有没有吃。
我还饿。
绍布仿佛知道我在想什么，他不说话，也没有把第四个包子拿走，而是继续喂我。
我见状，也不想跟绍布客气，把最后一个包子也吃完了。
吃了东西喝了水，我的疲乏到达顶峰，可同时我感觉到自己大腿内侧疼痛难忍。
是骑马太久，被磨伤了。
我蜷缩起身体，想闭眼忍耐时，一只膏药丢到我身上。
我拿起膏药，又看一眼不远处的绍布，绍布也准备休息了，他丢完药膏给我，自寻了个干净角落坐下。
我看看手里的药膏，接下来我肯定还要骑马，如果不上药，我那里指不定会伤成什么样。我还要想办法离开，不能腿受伤。
我又往绍布那里看了一眼，发现他已经闭上眼，这才背过身脱下裤子。我现在累得连站起来的力气都没有了。
腿侧皮肤已经被磨破皮，伤口带着大片红丝。我忍着痛上完药，就逼自己赶紧睡觉休息。
也许是太累的缘故，我做起了梦。我梦到有人给我擦身，我觉得舒服，不由舒展眉眼，脚趾也蜷缩起。而不一会，在马车上那只黑狗突然出现，它的爪子摁在我的腿上，我感觉腿有些清凉。
转而那只黑狗又变成一条蛇，那蛇缠着我，它的蛇信子一点点地舔我伤口。我呜咽出声，想求它饶过我，可那条蛇居然又含住我。
啊！
我几乎是尖叫着从梦里醒来，庙宇外天色已经暗了下去。绍布长身玉立处于门口，正在整理马背上的行囊。
他似乎听到我醒来的动静，微微偏头看向我。外面清辉如水，他背着皎皎白光，面具下的双瞳冷冷清清。

第84章 立冬（6）
绍布的眼神让我瞬间从梦里的惊恐清醒过来，同时我也感觉到羞愧，我竟然在这种情形下做此等荒唐的梦。
我原来从没有做过这种梦。
我不由在心里默念学过的佛经，还好我身上没有异样的情况，要不然我真是要疯了。
在简单梳洗后，我被迫与绍布继续同行，他还给我戴了一个帷帽。月色朦胧，耳旁尽是虫鸣蛙叫声，这一次绍布没有行到天明，而是在半夜的时候看到一户黑着灯的农户家，就停下马前去敲门。
敲门前，他将我和马都绑在不远处的树上，让我气结。也不知道语言不通的他是怎么跟农户沟通的，我本来都听到农户被吵醒，怨气冲天的声音，结果没多久就笑着请他进去。
绍布折返回来，将我一起带到农户家。这个农户的妻子也匆匆从床上爬起来，去厨房给我和绍布煮面。我偷偷将农户家打量了一番，然后往外走，才刚走两步，就被绍布抓住手臂。
我登时就说：“我要去更衣。”
说完，意识到他听不懂，只能尴尬地做了个解裤腰带的手势。
绍布盯着我看了好一会，才松开我的手，我连忙问旁边的农户茅房在哪，在农户带我去的时候，我压低声音跟他说：“大哥，麻烦你去报官，我是当朝九皇子，我旁边那个人是北国奸细，他准备绑我去北国。你们与他正面对上肯定是打不过的，待会我们走后，你立刻去保官，事后朝廷定有重赏的。”
我是衡量过利弊的，现在还是皇上在位，太子手再长，未必能长到这种偏远地方的小官身上。如果当地官员知道我身份，救下我，我说不定有机会回到京城。
农户听到我的话，很是古怪地打量我两眼，不应话地继续往前走。我有些急了，把我方才的话又重复一遍，希望对方能明白事情的严重性。
这一回，农户总算理会我，但也是极其敷衍地哦了一声，我意识到他不相信我，正想该如何证明自己身份时，农户回过堂屋的第一件事，却是十分大嗓门地说：“大兄弟，你这买来的男媳妇还真是个疯疯癫癫的，你说你们北国真那么缺女人，这满嘴胡言乱语的男人也买回去当媳妇，他这样的应该不贵吧？”
我怔愣在原地。
而下一瞬，我就听到绍布用中原话回：“还好。”
绍布原来会中原话，他先前一直在装听不懂我说的话。
农户很是嫌弃地看我两眼，又啧啧摇头，哥俩好地坐在绍布旁边，“你们北国人也不容易，还千里迢迢跑到中原来买媳妇，你怎么不买一个女媳妇呢？这男的又不能生娃。”
“会生娃的贵。”绍布很平静地回。
农户点头，“也是，上个月我们这，一个女孩被卖了三锭银子呢，瞧着就是个好生养的。”
他话刚落，就被从厨房出来的农户妻子狠推了下脑袋，“你关注别人好生养做什么，还不去厨房端面？”
“就去，我就随便说说，你别在外人面前打我嘛。”农户连忙起身去端面。
留下的农户妻子给我们倒水，“喝口水吧，骑了一晚上马肯定很累吧。”她眼神落到我身上，明显露出同情，声音都温柔许多，“你也喝水。”
我知道自己再解释也没有用，只能胡乱点了下头，心里飞快盘算事情。
绍布会中原话，可他故意装作听不懂，明显是另有所图。而且农户刚刚透露的信息是他要带我回北国，虽不知道这话是不是绍布骗他的，但这个可能性是有的。
面端上来了，我正要将帷帽摘下，先被绍布摁住手。
他摁住我手的同时，从钱袋里拿出一串铜钱放在桌子上，“谢谢你们煮的面，你们可以回房休息，待会我们吃完就走。”
农户一边欢天喜地收钱，一边问：“不留着睡一宿吗？外面天那么黑，怕是不好走。”
“没事。”绍布说。
而这时外面忽地下起暴雨，农户见状，连忙换上蓑衣，跑到外面去将绍布的马牵到牛棚里。
绍布盯着外面的雨看了一会，又从钱袋里拿出一串铜钱，对农户妻子说：“我们可能要等到雨停才能走，麻烦你们了。”
“那我们给你们在外面铺张床，你们待会累了可以睡一会。”农户妻子用几张板凳，加一块大木板简单铺了一张床，又在上面放了被褥，勉强也能睡人。
做好这些后，他们夫妻两个回主屋睡觉，把我们两个人留在堂屋。
等他们一走，绍布才松开我的手。我将帷帽摘下，眼神不禁往绍布那边轻轻一瞥，待会要吃面，他总不至于继续戴面具吧。
我之前让宋楠查绍布，还没等到宋楠查出来的结果，自己就先被关了起来。
绍布似乎也真的不想让我看到他的脸，我吃完整碗面，都没看到他摘下面具动筷。我想了想，决定先降低对方的警惕心，我起身走到铺好的床旁边，外面雨那么大，一时半会定是走不了，我刚刚骑马那段路，腿处的伤似乎又加重了。
我脱掉一件外衣躺进被褥里，不知过了多久，才听到后面有动筷的声音。我偷偷转过头，从我这个角度，却什么都看不到，正准备起身，绍布将烛火吹灭了。
乌灯黑火，我只能看清绍布身影的轮廓，他也脱掉外衣躺进了被子里，我努力睁大眼睛，发现他似乎又把面具戴上了。
我心里其实有些困顿，但我准备熬到绍布睡着，然后将对方的面具摘下，或是找机会逃跑。
熬着熬着，我先听到一阵古怪的声音。
声音是从农户和农户妻子睡觉的主屋传来的，这房子简陋，不隔音，我听到里面床角嘎吱作响声，好一会才反应过来里面在发生什么。
农户他们似乎觉得我们睡着了，行事到后面越发没有顾虑，我甚至听到农户在问他妻子，“这两个男子怎么干？他们干哪里？”
“我啷个知道。”
“嘿嘿，北国人还真奇怪，买男人回去干，男人干起来还有女人爽吗？”
“你怎么老问他们的事？”
“你刚刚不也老往那两个男人身上看吗？还有，你知道外面有人，今天越发地……”
后面的话简直无法入耳，我忍不住捂住耳朵，可那些声音还是往我耳中飘，我甚至听到更为露骨的声音。
我坐立不安，旁边的绍布却一点反应都没有，我不知道他是睡着了，还是觉得无所谓。我屏息听了一会绍布的动静，听他呼吸很平稳，撑起身体往他那边看。
屋内未点灯，光线太暗，我实在看不清，不由凑近了些，同时，我的手对着他脸上的面具慢慢伸出手。
但我的手才碰到绍布的面具，就被他擒住手腕。他猛地一拽，我上半身就摔在他身上，身下的木板立刻发出声音。我立刻想挣开，绍布却不松手，挣扎间，木板一直声响不断。
于此同时，我听到主屋的声音。
“呀，他们是不是没睡啊？”
“没睡就没睡呗，可能也在干我们这事吧，瞧这声音响的。我们也不能输，继续继续。”
我把这话听得清清楚楚，脸颊登时烧了起来。但我又清楚此时危险，低声跟绍布解释，“我没别的意思，我只是看你、看你睡觉还戴着面具，怕你难受。”
绍布跟农户他们说话，却不同我说话，他只一昧沉默，我半个身体压在他身上，非常不适。
我动了动被扣住的手腕，正准备再说什么时，绍布松开了我。他松开手后，将我推开，然后转身背对着我。
我顿了下，重新躺回原处。屋里的动静终于停了，但两夫妻的甜言蜜语并没有停。
“热死了，你别黏着我。”
“哎，让我再抱抱，怎么抱你都抱不够。”
“死鬼！”
-
我不知道我什么时候睡着的，只知道我睡醒后，嗓子疼得厉害，头也晕晕乎乎。
我这次是真生病了。
我病得迷糊，感觉到有人将我抱上马，我一路似乎都窝在他人怀里。我好像又做了梦，这次我居然梦到了林重檀。
他给我沐浴擦身，还给我喂药，我不想喝药，他就用唇一点点喂我。我在梦里抓住了他的衣服，“你……你不是死了吗？”
我说的明明是事实，可林重檀好似生了气。他眼神阴郁地盯着我，随后还捏着我脸颊，逼我把舌头伸出来。
我问他为什么要伸舌头。
他说不听话的舌头给他吃了最好。
我一怔，想起小时候听的民间鬼故事。其中一则，讲的就是有一种鬼最爱吃人的舌头，还不是简单地吃，要油炸着吃，烤着吃。
我因为生病，心智也晕乎，以为林重檀真从阴间回来，要吃了我的舌头。我心中胆寒，闭紧嘴巴不敢再说话，深怕被勾了舌头。林重檀见我如此，竟想用自己的嘴巴来撬开我的唇。
我死活不张口，他的吻渐渐往下，落到锁骨处时，我实在忍不住窝起身体，“别……难受……”
林重檀抬起头，鸦羽般的长发从他肩头滑落，我看着他如生前一样好看的脸，不禁恍惚起来，唇也不记得闭上了。
等被鬼亲得呼吸不畅，我才记得反抗。
我和林重檀两清了。
是的，两清了，谁也不欠谁了。
这样想着，我猛地推开他，抬手就是一掌。我想把林重檀打走，按道理鬼是被我打不着的，可林重檀被我结结实实打了一巴掌，打完后，我懵了。
然而很快，我就被报复了。
林重檀把巴掌还给了我的后腰下方，虽然打的力度不算大，也只打了一掌，可却是脱了我裤子打的。我羞愧难忍，想把自己的裤子赶紧拽上来，但林重檀不许，他掌心还贴着那里，我拽着自己的裤腰带，怎么都扯不上来，最后只能倒在床上默默垂泪。
过了一会，我止住眼泪问他，“你要怎么样才能不入我的梦？”
林重檀发出轻笑声，似有嘲讽之意，“等你给我生个孩子，我就放过你。”
他如揉面团一般揉我。

第85章 小雪（1）
满嘴胡言！
我怎么可能会生孩子！
我刚想反驳，瞬间又想到自己没必要同一个鬼争执。林重檀都死了，今日不过是我做梦梦到他，等我睡醒了，他便就消失了。
只是他不住揉我，我觉得那一块的皮肤都烧了起来，像是放在暖炉上烤，烤得又热、又麻，还带着怎么都无法压下去的羞耻。本就是夏日，我鬓角都热得渗出细细的汗。
我似乎都连续两回做奇怪的梦了。
难道是因为背了欢喜禅的缘故？
我将脸压在一只手臂上，生病让我觉得我吐出的气都是热的。我忍着身体奇怪的感觉，又一次把在天极宫抄写的佛经搬出来念。林重檀好像听到我在念什么，他发出一声嗤笑。
随后，他手掌一拢，我背到一半的佛经顿时卡壳。
“怎么不继续背？”他问我。
我咬了下牙，继而将小半张脸藏在臂弯间，不知为林重檀又不大满意，他靠近我脸。他的眼神看上去很复杂，我没想到他做人时，我读不懂他的情绪，他成为鬼了，我还是看不懂。
但渐渐的，林重檀的眼神变得柔和，他盯着我，手指想将我脸从臂弯间挖出来。我发现他那只手是方才才揉我后腰下方的手，嫌弃地要躲。
哪知道我躲他的动作登时又惹到林重檀，他眼神倏然寒下去，如傍晚骤雨的天幕，阴翳冰冷，我一瞬间以为他会动手打我，可他却又什么都没做。
我后知后觉发现自己得了自由，连忙将裤子穿好，只是穿的时候我半天没穿好。林重檀见状，主动伸过手来帮我。
“不、不用你帮我！”我立刻拒绝道，还想推开他的手，但手指反被林重檀握住。
因他握住我手，我发现他的左右手触感不一样，仔细一看，原是他右手戴着手套。
为什么他右手要戴手套？
一些支离破碎的画面在我脑海里闪过，我记起了林重檀被砸成血肉模糊的右手，也记得他当时被砸碎手时喉咙发出的悲鸣声。
我不由一顿，眼神落在他的右手上。生病的我看什么东西都像蒙着一层雾，我虽死盯着林重檀的手看，却看得不真切，我觉得他的右手好像还没有左手灵活，但我又不敢肯定。
难道做鬼了，生前受的伤，死后也还在身上吗？
那……那我和林重檀就没法两清了。
我盯着林重檀的手看的事，被他发现了。他没说什么，只扯过刚才被我挣扎时踢开的被子重新盖回我身上。
周围静悄悄的，我还是没有挪开视线，长久的注视让林重檀眉心轻拧。
我觉得林重檀变了，跟原来不太一样了。
大抵当鬼的身上都有鬼气吧。
我突然又想起林重檀刚刚说的话，他说要我给他生孩子，他才肯放过我，可我生不了孩子。
“我生不了孩子。”我说这话时声音难免很轻，林重檀好像没听清。
“嗯？”他说。
我把脸往被子里藏了藏，“我说我生不了孩子，你换个条件。”
林重檀没回我，我等了半天都没听到他声音，渐渐的，我困了，眼皮子慢慢合上。
等我醒来，梦里的林重檀已经消失，只剩几乎不跟我说话的绍布。我看到绍布侧影的第一瞬间，以为那就是林重檀。绍布换掉了北国服饰，穿的是中原男子才会穿的宽袖锦衣。
他依旧戴着面具，露出的脖颈肤色玉白。
绍布发现我醒来，端起桌子的药碗走到我面前。我从失神中回过神，先打量了周围，这里应该是一家客栈，房间不算大，但胜在干净。
我撑起身体爬起来，发现自己身上的烧已经退了，但因为出汗，后背的衣服有些润湿，弄得我不大舒服。
我刚接过药碗，绍布就转身出去了，过了一会他带着店小二过来。店小二是来送供沐浴用的热水，水很重，但绍布只让他送到门口。
绍布提水进来的时候，我特别注意了一下，绍布用的是左手。
他很少用自己的右手，除非那件事必须两只手做。
我垂下眼帘，默默把药喝完。药很苦，喝完很久，我的舌尖还弥漫着药的苦味。
—
今日还在下雨，而且是暴雨。我们被拦在客栈无法出行，不仅是我们，我看到一队运镖车也走不了，他们在楼下吵成一团，这人说再不走，就要误了交货时间，另外一个说下雨前行，货物会被雨水浇湿。
因为无聊，我坐在房间窗户一边喝水一边看。看到一半，窗户被旁边伸出一只手关上。
绍布一个字也不同我说，自顾自关了窗户，他又摸了下我手里瓷杯的温度，见尚可，才收回手。
我默然将他举动收入眼底，在晚膳前，他准备去外面端饭时，我终是忍不住开口。
“林重檀。”
我知道林重檀死了，可绍布太像他了，我不得不怀疑。
还有那个梦，真实得不像梦，更像是的的确确发生的事情。
绍布听到这个名字，却脚步都没有顿一下离开了房间。他每次离开房间，都会将门从外面锁上，让我哪都去不了，像只笼中雀被他关着，可他又不跟我说话。
没多久，绍布回来了，而我一早就躲在了门后，他一进来，我就冲过去，趁他不备，一把抢掉他脸上的面具。
半晌，我手里的面具掉在地上。

第86章 小雪（2）
面具下是一张完全陌生的脸，虽然俊秀，但上面布满大大小小的伤疤，不仅有刀伤，还有看上去像是野兽撕咬出来的伤口。
我未想到绍布真容是这样，太子曾说小溪可以模仿我。
神情动作能模仿，人脸却是不能，除非在自己的脸上盖一层人皮面具。这种易容术，我曾在一些异志书籍里看过。
绍布因被我取了面具，眉头当即皱了起来，在他弯腰想捡起面具时，我再度抓住他。我捧着他的脸，手指在他脸和脖子的交界处细细地摩挲。
没有。
完全没有人皮面具的影子。
这张脸是绍布的真脸，脸上的伤也是真的。
我手指一抖，往后退了几步。原来我做的梦真的是梦，大抵是我病糊涂了才梦到林重檀。林重檀早就死了，绍布再跟林重檀像，也不会是林重檀。
“抱歉，我……”我顿住，我不知道该解释什么。
绍布似乎早习惯别人用诧异惊愕的眼神看着他，稀松平常地将面具重新盖回自己脸上。因我抢他的面具，他手里的饭菜有部分翻了出来。他重新将面具盖在脸上，去外面换了一份饭菜回来。
这次用膳，我没有再偷偷瞥绍布，既然已经证实他不是林重檀，我对他面具下的脸便也毫无兴趣。
他不愿在我面前摘下面具，应该是因为脸上的伤，难怪他入睡都不愿意取下面具。我先前还在想若是红疹，怎么脖子上不长，偏长手上和脸上。
自从我看到绍布面具下的脸，我不自觉地对他客气许多。但我心里也是焦急的，我想回京城。
我很担心庄贵妃和皇上他们。
暴雨一连下了三日，我心情如同楼下焦躁不安的运镖队。这三日，我和绍布都是同吃同住，但他依旧会避开我之后才用膳，入睡也从不取面具。
相比我的焦躁，绍布显然怡然自得许多，他偶尔会出去一段时间，每日回来，衣袖、肩头都沾了水珠。
第四日，我从楼下听到一个大消息——河提被连日的暴雨冲垮了，河提附近的房屋全部被毁，一夜之间多了无数难民。
除此之外，旁边的农田现在都泡在水里，粮食被毁。我听到楼下的人在抱怨，说客栈的吃食也要供应不上了，还越来越贵。
说到这里，我不禁看向房中桌上的吃食。
自我住进这客栈，房里的点心糕点，一日膳食皆都很是精巧好吃，每日还有新鲜的水果。我猜想这个绍布并非是北国普通的勇士，从他吃穿用度一事看来，他也许跟察泰一样，不是北国的皇子就是出身贵族。
楼下争吵不休，没多久竟打了起来。我见他们表情愈发凶狠，想了想，将窗户关上。
住在这个客栈的人越来越焦躁，这不是好兆头。这日入夜，我看到绍布在收拾东西，但外面还在下雨。
“今天要走？”我问他。
他点了下头。
我又问他，“你要带我回北国？”
我以为绍布这次还是不会回答我，可他这次居然说了。
“不是，去京城。”他说。
我不敢置信地看着他，“真的？”
绍布偏头往我这边看了一眼，他一直戴着面具，我观察他只能从他那双眼。我觉得我是昏了头，我总觉得他的那双眼很像林重檀的眼睛。
“我准备拿你跟你父皇换三座城池，不知他肯还是不肯。”绍布说。
我听到是三座城池，心下反应过来北国人是想把自己当初割让给我们邶朝的城池拿回去。原先也是因为我被察泰绑架，北国人才割让城池，现在北国人要把我送回去，想把城池换回来。
说实话，我不觉得皇上会同意这场交易，但无论如何，我不能点破，我必须要回到京城。
想到这里，我微微转开脸，“我父皇一向疼我，定是会同意的。”
绍布不置与否，将帷帽递给我，“戴上，对了，有一件事，我很好奇，是什么人把你关在箱子里？”
我没有回答这个问题，绍布等了一会没等到我的答案，房里的气氛登时变得尴尬。他不再开口，只在半夜的时候冷冰冰地将我推醒。
绍布准备半夜就走，我不大明白他为何走得那么匆忙，尤其是外面还在下雨，而等我们刚出房间，我就明白了。
深夜的客栈该是静悄悄的，但我听到东侧最里面有惨叫声发出，那声音很短促，一下子就没了，像是人已经昏迷或死了。
绍布也听到了声响，他一把扣住我的手腕，拉着我从另外一侧楼梯下去。在我们下去的时候，先前发出惨叫声的方向传来细碎而乱的脚步声。
运镖车被困客栈，虽他们没透露镖车里是什么东西，但应该是贵重物品。这几日，我听出点问题，河提崩塌，农田被淹，客栈饭菜一日比一日贵，钱财如水流出去。怕是有人动了心思，想杀人劫货。
盛世之下，哪有人敢在客栈杀人掠货，我想起我在京城看到的难民，这天，怕是真的要乱了。
我大气都不敢出，跟着绍布从楼梯下去，但没想到迎面撞见几人。那几人黑布蒙面，手持砍刀，飞快地将我们打量一遍，其中一人说道：“这面具小子每日都带很多吃的进房间，肯定有钱，动手！”
他们似乎不准备杀我们，但想让我们把钱财交出来，绍布一脚踢开逼近我们的男人，从包袱里抽出先前藏起来的弯刀。
几番打斗下，那几个人好像意识到自己占不到便宜，加上楼上还有其他动静，那几人攻势更猛，其中一人不知道抓了一把什么东西，对着我们洒过来，我躲闪不及，被糊了一脸，眼睛顿时感觉到尖锐的疼痛。
我睁不开眼睛了！
耳边只听到乒乒乓乓的声音，我心里慌乱，抓着楼梯扶手退着往上走，但没走几步，就被人抓住手臂。我本能地去推打对方，但听到绍布的声音，我又连忙停下来。
“是我，眼睛睁不开了？”
我点头。
他声音似乎怒气更重，“走。”
我看不见，走得磕磕绊绊，于是我还没走几步，就被人拦腰抱起。我此时也顾不得这么多了，我只捂住自己的眼睛。
疼。
我感觉我被抱上了一辆马车，绍布很低声地说了什么，应该不是对我说的，他用的是北国语言。随后，我捂住眼睛的手被轻轻拉开。
“别乱动，我现在拿水帮你把眼睛洗干净。”绍布说。
我嗯了一声，主动把脸仰起来。冰凉的水流从我眼睛淌过，好一会后，我感觉到沾了水的丝帕以一种很轻柔的力度在擦拭我的眼睛。等擦完，我尝试着睁开眼睛，眼睛已经没有那么疼痛了，但我看东西朦朦胧胧，看绍布也只能看清一个轮廓。
绍布应该发现了我的异样，他手指捧起我脸，声音低沉，“看不清？”
那瞬间我怔了一下，因为他这一句的声音很像林重檀的声音。
“看不是很清楚。”我觉得肯定是我听错了。
他的手盖住我的双眸，“那先把眼睛闭好。”他又对外面说了什么，随后我感觉到我所在的马车动了。
-
绍布找到了大夫，大夫仔细看了我的眼睛后，说我被洒的是全蝎粉，这种粉作口服，可以治疗风湿，但若入了眼，就会让人短时间内失明，毕竟这药粉有毒性。
“不过不算什么大事，这段时间不要见光，把眼睛蒙起来，早晚各服用两次解毒丸，每晚入睡前，再拿这个药贴，贴在眼睛上入睡，过段时间眼睛就看得见了。”
大夫的话让我松了一口气的同时，心里也开始犯难。
一旁的绍布开口问：“大夫，见光是烛火的光也不能见吗？”
“对，最好烛火的光也别见，免得眼睛没恢复好。这段时间，眼睛就别睁开了，让你哥哥照顾你。”
大夫的后半句是对我说的，我刚想反驳绍布不是我哥哥，绍布已经将话头接了过去，“大夫，拿药吧。”
-
我的眼睛被蒙上一层布，也不知道那布是什么材料，摸起来倒是软软的。看不见的日子对于我来说太艰难了，我不仅用膳需要人帮忙，连沐浴洗漱也要绍布帮忙。
这几日我们一直在赶路，没有入城住客栈，沐浴都是用的湖溪之水。好在是夏日，也不觉得冷。只是我看不见后，就更畏水，沐浴时总怕自己沉进去。
我拿澡豆给自己擦身，一边小心翼翼地警惕溪水。澡豆滑，我一时没握住，它就从我手里滑了出去。我连忙顺着水流去摸，但没摸到澡豆，摸到光裸的皮肤。
是绍布。
他也在沐浴。
他说要赶路，没时间一个个洗。
我想着我和他都是男子，应该没什么，这世上总不至于那么多喜欢男人的人，况且就算绍布钟意男子，也未必会觉得我入他的眼。
指尖碰到绍布，我连忙转了摸的方向，可这次摸到的还是绍布。这次还没等我收回手，他先一把握住我手。
“你摸什么？”他语气淡淡。
我实话实说：“澡豆掉了。”
绍布似乎在帮我找澡豆，我听见水流哗啦的声音，但过了一会，他说我的那块澡豆被冲走了。
“那怎么办？我还没洗完。”我犹豫了下，迟疑道，“你、你那块能不能借我？”
绍布拒绝了我，“你这几日已经掉了七块澡豆了。”
我哑口无言，但我觉得也不能完全怪我，我看不见，澡豆掉了自然捡不到。绍布不肯借我澡豆，我只能拿水给自己洗洗，准备上岸穿衣。
但我站起来的时候，脚踩到鹅卵石，一下子没站稳，往下摔去。溪水不算深，可瞬间的沉入水里，让我回忆起不好的东西。我变得极其慌乱，当我发现有人来救我时，我不由自主地手脚并用地缠住对方，视对方为救命稻草，可我忘了我和绍布此时都没穿衣服。

第87章 小雪（3）
我如惊弓之鸟，被水吓到理智全失，手臂如蛇尾紧缠来者脖颈，脸颊也不知不觉间贴紧对方耳处。绍布被我这般无礼对待，却没有推开我，而是双手抱紧我腰身，将我从水里带上岸。
从水中出来，我依旧未从惊恐中脱身，面上的覆眼布条被水打湿，水珠从我脸颊流下。我仍紧抱着绍布，和绍布贴着的胸口不意间似乎碰触到什么。
因我此时害怕，并未深究碰触到的东西。
一件外袍披于我身上，但没能遮全，我的小腿还露在外面，夏风灌入，吹得衣袍微微掀开。
我窝在绍布怀里，牙关打颤。绍布一直没说话，只是抱着我，明明我和他并不熟稔，他也没做什么多余动作，但我却觉得他在安抚我。
渐渐的，我终于从惊恐中抽离，抽离后，我才发现自己和绍布现在的样子极其不雅。
我立刻想站起，可我看不见，手忙脚乱站起来的结局是不慎踩到绍布一脚，我听及他一声闷哼，自己也因此又跌摔回对方怀里。
“别乱动。”绍布的声音不知何时变得有些低哑，他摁住我，“你看不见，我帮你穿衣服。”
这几日一直是绍布在帮我穿衣服，但今天我不太想让他帮我。我以手推开他，看不见的感觉太糟糕了，我都不知道自己碰到的是他的哪里。
“我自己穿。”
绍布闻言慢慢松开我，我尝试着从他怀里起来，又往旁走了几步，再弯腰去摸先前放在马扎上的衣物。
但我不辨方向，摸了好一会都没摸到，最后还是绍布将衣服递给我。
“谢谢。”我拧着眉道了谢，摸索着开始穿衣。我也不知道我最后穿成什么样，但我感觉自己没穿对，里面的衣服叠皱成一块，我还找不到我的鞋袜。
无奈之下，我只能向绍布求助，“绍布，你……”因为不好意思，我后面的话声音很小，“你帮我穿吧，我穿不好。”
绍布倒没嘲笑我，他走过来帮我穿衣，因为我穿得乱七八糟，他需要先帮我把衣服一件件脱了。
他给我脱衣的时候，我鼻尖又闻到那似有似无的药香味。
原来这个世上真有那么相似又不相似的人，如果不是我已经确定绍布面具下的脸，我恍惚间都要认为此时帮我的人是林重檀。
我嫉妒林重檀，所以我有时候会故意欺负他，让他帮我做些事情，穿衣这件事便是。我跟他在太学的那段日子，我和他同浴的时候，都是他帮我穿衣服，这样会让我觉得他像我的下人。
只是后面我就不大喜欢这样欺负林重檀了，因为他穿到一半总要亲我，还不是亲脸和唇，亲的旁处。我受不住，明明是欺负他，最后求饶的人又成了我。
“腿。”绍布要我将腿抬起，我依言照办，同时我小心翼翼提出一个请求。
“如果下一个城镇，你能给我买本佛经吗？钱的话，我回到宫里会还给你的。”
绍布声音还是低哑的，“要佛经做什么？”
我手指轻轻蜷缩着，声音不自然地更低，“最近……应该快到中元节了吧，我想、想有了佛经，鬼魂就不会来找我。”
我的话刚落，绍布手上的力气突然增大，我被裤腰带猛然一勒，不由地嘶了一声。
“抱歉，我力气有点大。”绍布跟我解释。
我现在是俘虏，也没立场给绍布摆脸色，万一摆了，他不管我，也许我这辈子都回不到京城了。
“没事。”我忙说。
绍布像是随意开口，“你怕鬼？”
我摇了头，又点了头。
怕吗？我自己也不确定，如果林重檀的鬼魂回来找我复仇索命，我该怎么办？
他肯定是恨我的，毕竟我让他身败名裂，大好前程一朝无，最后成了乱葬岗的一培土。
我要佛经，更大原因是我觉得我最近思绪不定，老是想起林重檀，梦里也梦到他。国师说我不能断抄写佛经，可我自从被太子关起来到现在，别说抄写，我连佛经都挨不着。
现下眼睛看不见，我只希望能有本佛经，抄不了，摸摸上面的字也好。
绍布一边给我穿上外衣，一边说：“既然你怕，那下次进城给你买一本。”
我同他说谢谢，而下一瞬，我的表情就僵了一下。
“你脚脏了，要洗。”他说。
我才从水里出来，现在万万不敢再下水，听到这话，我缩了下脚，迟疑着说：“要不不洗了吧？拿丝帕擦擦？”
绍布冷冷说：“你每日与我都睡在马车里。”
他声音不知什么时候又变得冷淡至极，我明白他是拒绝了我这种行为，可我看不见后更怕水了。
我犹豫不定，绍布再度开口，“算了，送佛送到西，我帮你洗，你待会别乱动。”
他伸手过来抓住我手腕，我现在也没更好的办法，只能被他扶着往前。绍布让我坐在先前放衣服的马扎上，我刚坐好，脚就被人抓了起来。我心里有些尴尬，但不好意思说什么。
绍布洗得细致，指腹轻柔地在我足底擦洗，我脚趾不自觉地蜷缩起，但很快就被他逼着舒展开，他还拿了澡豆帮我洗。
他的手指灼热，我被接触的肌肤也变得烫起来，洗到脚踝处的时候，他的手指还会伸进我的裤腿里，我实在没忍住，“够、够了吧？”
我声音居然在发颤。
丢人！
我说完就抿紧唇，想装作刚刚那么丢人的声音不是自己发出的。好在绍布没嘲笑我，但他也没停下动作。
终于洗完，他给我穿罗袜的时候，我在心里暗暗松了一口气。
我回到马车上，绍布却没有上来，他说他刚刚的澡还没洗干净，要重新洗一个，让我在车上等他，别乱跑。
我嗯了一声，我面上遮眼的软布已经换了一条，是绍布帮我换的。我手指在马车上摸索，摸到小几上的茶壶时，我给自己倒了一杯水。
我有些口干。
我将一杯水灌入肚里，又拿手去贴自己的脸颊。
到底还有多久才能到京城呢？也不知道宫里现在是什么情况。眼下还没入秋，庄贵妃应该还没有去封地，我必须要在入秋前回到京城才行。
-
夜里睡觉，不仅是我们睡，也是外面马的休息时间。我窝在马车的座位上睡，绍布不跟我一块，他靠着马车入口处休息。这样一来，外面稍微有些风吹草动，他也很快就能发现。
我有时候怀疑他根本没睡，因为我每次半夜醒来，刚爬坐起，他就问我有什么事。
今夜也是如此。
“我想喝水。”我说着，想去摸小几上的茶壶。
绍布问我，“要我帮你吗？”
我连忙摇头，“不用，我自己能喝，我傍晚的时候也是自己喝的。”
绍布没再说话，我按照下午做的那般，拿起好不容易摸到的茶壶倒水，只是不知是我没睡饱手抖，还是什么，倒好水的茶杯被我打碎在地上。我心里一慌，想伸手去捡，但被绍布拦住。
“你不要碰。”绍布似乎踢开了茶杯碎片。过了一会，我感觉到有茶杯递到我唇边，“喝吧。”
他似乎准备喂我喝，我愣了一下才就着他的手喝水，我低头喝水时，我感觉到有手指轻抚过我的耳后皮肤。
我没敢动，只继续喝水。待喝了大半杯后，我将脸扭开，“可以了，谢谢你。”
绍布将茶杯端开，随后我听见他在喝水的声音。小几上的茶杯一共两个，被我打碎一个，就只剩下一个。他好像没将我刚刚喝剩的水倒了。
我只当我没听见、没发现，重新躺回榻上。
我不想让绍布发现我的异常，可大抵我躲他的行为太明显，他是个聪明人，很快就将我困在马车角落处，逼问我：“你最近总是拒绝我帮忙，换药贴都要自己换，为什么？”
北国人嗜香，不过绍布身上的香料用的不重，但纵使如此，他身上的香味还是罩住我。我很是不适，但面上不敢显露，“我觉得太麻烦你了，能自己做的事情我想还是自己做。”
“你是想自己做，还是发现了什么？”绍布问这句话的时候，手指玩弄着我的耳垂。
我逼自己不要慌，“我发现了什么？我只是想自己做些力所能及的事情，你每日要赶车，还要弄吃的，已经够累了。”
绍布似乎笑了一声，因为声音太轻，我听得不真切，因此不敢确定。
“原来是这样，我还以为你发现我对你有想法了，说实话，我这辈子还没弄过皇子，你给我弄弄，我就不找你父皇要城池，你觉得怎么样？”
他的话让我身体都僵硬住，现在的情况对我来说极其不利，别说我看不见，就算我看得见，我也未必能从绍布的控制下逃脱。
我不明白为什么他为什么突然对男子起了兴趣，难道是因为我的身份？
“说话。”绍布捏了下我的耳垂。
我背越发贴紧车壁，声音不自觉结巴，“不、不好。”
“为什么不好？陪我睡觉，换三座城池，这种好生意，你都不做？”他好像凑近了我，声音离我很近，“还是说你嫌我丑，觉得我身上伤疤难看？”
“不是，我……没嫌你丑，是我、是我不喜欢男人。”我慌张说道。
绍布好像别有深意地哦了一声，继而道：“你喜欢女人？”
我认真想了会，摇头。
绍布说：“既不喜欢男人，又不喜欢女人，难道你喜欢动物？”
“没有，我什么都不喜欢，我早就一心向佛，这辈子就打算自己过一辈子。”
我的话让绍布生气了，虽然我也不知道他为什么要生气。他擒住我的手，在我耳边说了一句话。
我当即想将手抽回来，可他死死攥着。
“不行，我做不到！”我仓皇摇头。

第88章 小雪（4）
此下我孤立无援，周围只有虫鸣声。我缩在逼仄的马车角落，再三用力想将手抽出，可绍布力气比我大。他甚至扣住我两只手，将其压在我头顶上方。
“释迦摩尼正是舍身救生，割肉喂鹰，方成为佛。”他语气正经，让我不由竖起耳朵仔细听起来，可他后半段话话锋忽地一转，“我空长二十几年，因貌丑无颜，世人皆惧我厌我，九皇子殿下既一心向佛，就该学学佛祖的慈悲为怀，舍己全我。”
他！他满嘴胡说八道！
我张口反驳：“佛祖救的是生命，你怎么能把这等污秽事情与之相提并论？！”
“污秽？这事能算污秽？若每人都不做你说的污秽之事，那世上可还会有生命？”他声音虽低，却吐词清楚。绍布说中原话的水平，不低于北国的公羊律。
他的话刹那间将我问倒，我一时不知该如何回话，绍布倒也不催促我，好整以暇等我回答，只是他手脚不干净，不停地把玩我耳垂。我忍不住扭头避开，他就沿着我侧过去的脖颈，以手在上方抚摸。
绍布还戴着手套，被他碰触的皮肤纷纷冒出鸡皮疙瘩。
“不对！我们都是男子，再怎么……做那种事也不会有生命的出现。”我终是没忍住，一边驳回绍布先前的歪理，一边想踹开他，可我的腿才踢出去，就被人抓住。
绍布一手摁住我头顶上方的双臂，另一只手扣着我右腿脚踝，“九皇子殿下口口声声说自己一心向佛，现在这样子可不像是六根清净的佛门中人。佛门中人该是不悲不喜的，可殿下你又嗔又怒。”
“我没有！”我本能地反驳他，国师说我现在已经好很多了。
“是吗？”绍布一声反问后，他竟将我双手反绑起来，又把我翻过来躺在他腿上。我眼盲，手又受限，心里彻底慌张起来。我也不知道自己现在是什么滑稽样子，只拼了命想从他腿上爬起来。
绍布不言不语，却将我鞋袜脱去。
我……我是男子，可居然被同性捏揉双足，他动作轻浮，其心众目昭彰。我躲不开绍布的手，甚至从他腿上爬起来都做不到，他指腹贴于我足心，随后言语孟浪可恨。
“皇子不愧是皇子，养尊处优，一双足连薄茧都没有，还生得白中带粉，比寻常男子的双足都要娇小许多。我看佛祖度众生，九皇子殿下不如用这幅娇皮嫩肉度一度我们这种寻不到佳偶的可怜汉子？”
他说这话时，我又闻到很淡的药香味。
我被气得失去理智，低头对着绍布的腿就是狠狠一口。绍布随即伸手过来掐我脸颊，语气冷了几分，“松口。”
我死死咬住，不肯松牙，心想就是今日绍布杀了我，我也不想再被他折辱。
“你真不松口？不怕我杀了你？”
我不理会绍布的话，可他下一句就让我骇住。
“奸尸虽没意思，但胜在人听话。”
我浑身发抖，也咬不住牙了，于是绍布轻而易举地将自己的腿从我口中解救出来。我静默片刻，心想自己是难逃魔掌，心下一横，随便找了个方向撞去。
能撞到车壁，一头撞死自己最好，他要奸尸，就……就让他奸去，反正我死都死了，我不在乎。
但我没撞到车壁，而是撞到绍布的手。我下了赴死的决心去撞的，撞到绍布手的时候，我明显听到他的闷哼声，他紧接着开口说话的声音，也透露出他此时的状态不好。
“你做什么？”他声音比先前要虚弱一些。
我咬牙不语，绍布见状语带嘲讽，“寻死有什么意思，你不应该想办法杀了我吗？”
“我杀不了你，但我恶心你，所以我宁可自己死。”
我以为我这话说出口，绍布会震怒不已，可哪知道我的话说出口后，绍布语气居然缓和起来，“不过叫你用手帮我，你就寻死。罢了，我只是逗你玩玩。”
说着，我手上的腰带被解开，绍布还想帮我穿鞋，但被我拒绝。我摸索着自己穿好鞋袜，就立刻缩进车内角落，面露防备。
只可惜我看不到绍布，都无法确定他在哪个方向。
但绍布好像真的只是逗我玩，接下来几日他没有再做任何过分的事情，还给我买了佛经。
他买佛经时，我就在旁边。我怕绍布没有准备将我送回京城，感觉到旁边有人，便趁绍布结账时，偷偷问旁边的人，这里离京城还有多远。
那人好心告诉我，若靠车马，不出五日即可抵达京城。
原来绍布没有骗我。
买佛经回去的路上，我听到有人吆喝卖香烛纸钱的声音，脚步不由一顿。绍布注意到我的停顿，也停下步子，“怎么了？”
我闻声将脸朝向香烛店的方向，“我可以买点香烛纸钱吗？”
绍布没说什么，给我买了。
在上马车赶路前，我让绍布给我找了块无人的地方把香烛点燃，再架一盆小火。
我将纸铜钱丢进火里，口里低念佛经。绍布在旁沉默许久后，冷不丁问我：“你在给谁烧纸钱？”
我顿了下才说：“一个故人，你不认识。”
“你可以跟我说说，今日不是中元节，你为什么要给他烧纸钱？”绍布说。
我知道我不该跟绍布提林重檀，但也许是我最近总是想起林重檀，也许是林重檀的事情在我心里憋了太久。
“因为我想让他赶快投胎。”我说完，口里念出超度经文，超度经文里必须要有对方生前的生辰八字，方能叫对方往生。当我说出林重檀的生辰八字时，我似乎听到旁边有奇怪的动静。
但我并没有注意，而是一心将超度经文念完。我和林重檀此生纠缠太多，我只愿他来世与我再无瓜葛，实现他未尽的抱负。
-
不知道是不是北国人与我们这边的风俗习惯不同，自从我那日当着绍布的面念了超度经文，绍布重新变成那个沉默寡言的绍布。他很少跟我说话，快到京城的前一日，他更是彻底不跟我讲话了。
而我并没把绍布的奇怪太放在心上，因为我眼睛已经能睁开，也能看清点东西了。
我没有把我眼睛的变化告诉绍布，我还记得绍布说要拿我换城池的事，我想逃跑。
因此当他将饭菜端到我面前，拿起筷子喂我时，我依旧装作看不见的样子，张嘴用膳。
每次用膳都是我先吃，随后才是绍布。很快，我用完膳，坐在一旁端着水慢慢喝，过了一会，我听到面具搁在小几上的清脆声响。

第89章 小雪（5）
据说北国人饮血茹毛，可我这段时间跟绍布接触，觉得他本人其实很文雅讲究，比如他在用膳一事上几乎不会发出声音。
他大概真的是贵族出身，也许北国人也并不像传言中那般凶悍。
用完膳后，绍布从马车里走了出去。我听他出去的动静，偷偷扯下覆眼软纱带。
马车车窗处的簟卷已被卷上去，裹着暑气的夜风拂落我面上，我从车窗望外眺望，外面月色不明，远方树影重重，如鬼魅夜游。
我反复遮住自己左右两只眼，我今日看的东西比昨日要更清楚了，昨日看东西还有虚影，现在已经不会了。
过了好一会，我隐隐听到绍布回来的动静，连忙又将软纱带重新绑回去。绑的时候，我注意到小几上的面具，绍布没将面具戴回去。
几乎我刚绑好眼上的软纱带，绍布就上了马车。他坐在马车里，一如既往地不说话。按照往日，他估摸着再过两刻钟就会带我去沐浴。但绍布似乎也觉得两人坐于一块，不讲话太无趣，不一会，我听到吹乐器的声音。
绍布吹的曲子是我从未听过的，其调悠扬，其音浑厚，乐声仿佛引着我去到了塞外。
我从未到过塞外，对塞外的了解也仅仅限于书上。有笔者写那是一个不亚于江南水乡的好地方，低头见牛羊，举头照红日，苍穹辽阔泛着幽蓝，笼罩着无边无际的草地。也有人说那是极苦极难之地，风沙尘土，吹得人夜夜流泪。
听着乐声，我偷偷睁开了眼。因天气炎热，所以我眼上的缎带前两日就换成了软纱带。软纱布虽轻薄，但我也只能略微看到模模糊糊的人影 ，并看不清绍布手里拿的是什么乐器。
外面忽地又下起雨，下的还是暴雨。我坐在窗边，飞溅进来的大颗雨珠砸在窗沿、我的手背上。我的脸上也落了几滴雨，我看到人影动了，连忙闭上眼。
原来绍布是过来将簟卷放下的，我嗅到他身上的香味，里面还夹杂着我熟悉的药香。
我听到他放下簟卷，却没有听到他离开的动静，车厢里诡异的寂静与外面的雨声截然相反，就在我以为自己视力恢复被发现时，绍布终于开口，“你眼睛上的纱布被打湿了，换一条吧。”
我心虚地唔了一声，又点点头。随即，微凉的手指抚上我的后脑勺，我感觉到绍布在解我面上的软纱带。马车蓦地晃动了下，我本能地睁开眼，而此时，绍布也解下我眼睛上的软纱带。
猝不及防进入眼帘的一张脸让我怔愣在原地。
我应该是眼花了，或者是在做梦，不然我该怎么解释，我看到的人是林重檀。
我面前的这张脸不是我在客栈看到的面具下的脸，这张脸完好无缺，一点伤痕都没有。
他是林重檀……
他是林重檀！
我以为我对林重檀这张脸已然生疏，可我再度见到他，我还是极快地认出他。他与三年前有些不同了，他从少年彻底长成青年，眉眼间的疏离冷漠也愈发明显，除此之外，我不得不承认这张脸也越来越好看。
悠悠晃晃的烛火光被林重檀敛进眼底，他眼眸向来黑，敛了光便透出一股子温情。他似乎还没注意到我已经发现他，取了另外一条软纱带要为我戴上，直至他的目光跟我直直对上。
我亲眼看着林重檀脸上的表情一点点变了，我不知道该怎么形容他现在的样子，如果说他先前的样子可以用温情二字来形容，那现在他无论如何都跟温情二字沾不上边。
我想我现在的样子也好不到哪里去，本该死了两年多的人又出现在我面前，我前几日还给他念了超度经文，还是当着他的面。
我也登时反应过来，我一直被骗了，什么毁容的脸，恐怕绍布就一直是林重檀伪装的。
我早该发现的，世上怎么会有人这么相似，但又长着完全不同的脸。
那些奇怪的梦多半也不是梦，是我真真切切遭遇的事。
我误以为自己在梦里，被林重檀脱了裤子，百般亵玩，他让我给他生孩子，我真认为他死了，还同他商量能不能换个条件。
前些日子，他更是以绍布的身份，故意将我困在马车角落，捏揉我双足，还言语侵犯，说奸尸也未尝不可。
我越想越身体发抖，林重檀神色微变，他伸手过来捂住我耳朵，似乎以为我是怕外面的雨声。但他的手才刚碰到我的耳朵，就被我激烈挣开。
“你别碰我！”我几乎是喉咙里挤出的这句话。
林重檀的手僵在半空，他眼神冷了冷，“为什么不能碰你？小笛见到我竟一点都不开心吗？”
他句句紧逼，语气里有压不住的怒气。
而我仍处于自己被蒙骗多日的怨恨情绪中，也顾不得林重檀神情不好看，“不开心，我一点都不开心！你为什么没有死？”
我这话仿佛戳中了林重檀心里最深的伤，他下颌紧绷着，唇也抿了起来，半晌，他不顾我挣扎，强行伸手捏住我下巴，“我怎么能死？我死了，你就会忘了我。你忘了我，过着你所谓的安稳日子，然后你父皇一死，再被你的太子哥哥彻底禁锢在床榻之上。我想到这些，就不甘心死，所以我撑着一口气从尸堆里爬了出来。”
林重檀低低一笑，可笑意一点都没抵达眼底，“可小笛却一点都不想见我，只想我死，只想我早日入轮回。好，小笛，你自己来杀了我。”话说着，他吻了我唇一下，同时抽出腰间小刀递给我，“不杀死我，我就会在这里跟你共赴巫山云雨。”
外面阑风伏雨，我手心的小刀触手冷凉，暑气在暴雨来临后骤然散得干干净净。

第90章 小雪（6）
林重檀的话让我意识到—件事，我在恨林重檀的同时，他应该也是恨我的吧。我和他之间不仅隔着良吉的命，也隔着他老师道清先生的命。
他因我当众受辱，从风光无限的状元郎变成死了都无人收尸的丧家犬。我不知道他这三年是如何度过，但想来是不容易的。
而我恨他吗？
自然是恨的，但那些仇报过后，我便不恨了。只是我没想到林重檀会戏耍我，他伪装成另外—个人，拘着我管着我，将我牛羊—样绑着，故意在农户夫妻面前说我是他用银钱买的媳妇。
在我害怕到不惜自尽时，林重檀心里在想什么？
他语气的缓和是为了什么？
是故意测试我？是觉得我果然下贱到只给他林重檀睡吗？
我握紧手里的小刀，牙关忍不住打颤，“你不要……以为我、我不敢杀你。”
林重檀垂眼望着我，他眼睫长，扑散开来时平添几分柔情蜜意，“那就杀了我。”话落，他吻上我的唇。
我虽奋力挣扎，却不敌他力气大。
温热的气息像火—样烧在我唇上，林重檀像是早知道我会咬紧牙关，—手去解我的腰带，我不由分神阻拦，唇也因说话而分开，“你住……”
话没能说完，就被他长驱而入。我全力捶打踢踹他，可林重檀置若罔闻，他以—种极为野蛮、霸道的方式提醒着我，他真的没有死。原先林重檀亲我，如春日溪水，他每次总喜欢先将我看得脸颊发烫，才凑近亲我，亲时也爱用啄吻。我时常被他亲得烦不胜烦，刚想要抱怨，又被他唇舌温柔堵住。
如今他的吻就如外面的暴雨，我在这种入侵下节节败退，所有反抗皆化为乌有。
马车上的香薰灯球晃晃悠悠，我不想在林重檀面前露出半点软弱模样，可他今夜是打定主意要欺辱我，当足踝被握住时，我不知哪里来的力气推开了他。
—推开，我立刻要逃，可我逃到马车边，又怔在原地。我衣服全在林重檀那边，现在这个模样根本无法见人。我回首看向他，林重檀素来着浅色衣裳，这个习惯他现在也依旧保留着。
雪衣玉冠，殊容鹤姿。
他端坐马车软座上，见到我回头，慢慢地拿起我—件衣服，凑在鼻尖—嗅，又置在自己腿间，其意不可谓不肮脏。我被林重檀这番动作气到无语，脱离理智地冲上去想将衣服夺回，但我这种行为，无异是送羊入虎口。
林重檀—把擒抱住我，另外—只手拉开马车侧旁的暗屉。我从未探索过那些暗屉里是什么东西，而等我看清时，心中更为气愤。
我几乎把两辈子会的脏话都骂了出来，林重檀由着我骂，不仅如此，他还有心神渡水给我喝。
窗外的雨声似乎变小了些，我意识到我的挣扎根本让我无法逃离后，只能怒视着林重檀，—字—句道：“林重檀，你不要逼我再恨你！”
那瞬间林重檀的表情有些变了，他似乎很难过，又似乎没有。
他很轻地勾了下唇，继而不带—丝怜悯地将我最后的希望碾灭。我身体僵死在原地，心中除了愤懑、耻辱感，还有对前路的茫茫。
我和林重檀从出生的那—天，就仿佛注定要纠缠在—起。爱也好，恨也罢，我和他总是不能两清，他恨我，我也恨他。
他在报复我，以这种方式告诉我，我之前对他的复仇有多无用。只要他想，就算我贵为皇子，我依旧受他掌控。他说我会被太子禁锢在床榻之上，那他呢？
他又好到哪里去。
-
惊风乱飐簟卷，淅零淅留的雨顺着马车角檐滴下，我听到雨水顺着车壁留下的声音，但很快又被另外—种声音掩盖。
—种极为羞耻的、不能与外人道的声音。
我咬紧牙，从—堆衣服里摸出那把小刀。林重檀看到了我的动作，可他并没有停下来，仿佛没看到—般。
不，他是看到了，他只是笃定我不敢杀他。
他的长发不知何时松散了，—缕如鸦羽的长发垂落下来，扫在我的脖颈、胸膛处。我握紧手里的小刀，在林重檀深幽晦涩的目光下刺了进去。
小刀刺破皮肉的瞬间，我闭了下眼。
我杀了林重檀—次，他没死，他回来了，现在我杀他第二次。
“出去！”我从牙关里挤出这两个字。
可这场强迫行为仍在继续，林重檀根本不去管自己的伤口，他固执地摁着我，渐渐的，他的面容越来越惨白，唇色也开始变淡。他像是被水淋湿的妖，诡艳苍白。
几年前的画面如走马灯在我眼前闪过，我记得我和林重檀相伴走过雀桥，那时候他将我强行搂在怀里，周围—群彼此钟情的贵族少年少女。
我也记得深夜雨后廊下的吻，他亲吻我的脸颊，待我情态如对珠宝。
我忍着眼里的泪，将捅进林重檀腰腹的小刀拔了出来，对准他的胸口。他将我所为尽收眼底，仍戴着手套的右手握住我的手。我以为林重檀是要抢走小刀，刚想挣扎，就发现他握着我的手，将小刀—点点刺进自己的胸口。
于此同时，我的身体也颤栗不止。
他居然在这个时候……
疯子！
林重檀现在就是个疯子！
我抖着身体看着他，情绪也在这瞬间彻底崩溃，我不想在林重檀面前露出软弱—面，但此刻我抑制不住自己的哭声。
外面的雨终于停了，我的尾指不知何时被林重檀的发尾轻轻绕了—圈。
林重檀整张脸，唯有眉眼带颜色，其余地方只剩—个白，还是毫无血色的白。他低头轻吻我的唇，又贪婪地将我面上的泪珠——吻掉。
继而，他将我抱进怀里。
我和他亲密无间，但又隔着—把刀。
在林重檀倒在我身上的那瞬间，我不自觉地抱紧他。
若不是我眼里的泪，他身上的刀。以我手臂圈着林重檀脖颈的姿势来看，我和他仿佛是这世俗间最寻常不过的—对爱侣。

第91章 小雪（7）
林重檀像是睡着了，他一动不动，长睫敛着。他鲜少在我面前睡着，每次我醒来的时候，他也会很快醒来。我入睡时，他往往还没睡。
我曾腹诽过他哪来的那么多精力，一天做那么多事情，都不累吗？
如今林重檀好像真的累了，累得在我怀里睡着了。仿佛无论我怎么唤他，他都不会再醒过来。
我顾不得擦掉脸上的泪，先努力平稳心情，慢慢伸手探到他鼻下。
还有气息。
我的手骤然脱了力，过了一会，我咬着牙爬起来，将林重檀和我分开的时候，我心情复杂到无与伦比。若是原来，我定是要打林重檀一巴掌，可是他现在已经经不住我这巴掌了。
我胡乱地拿丝帕擦了下自己，就又去看林重檀。他腰腹部和胸口的伤口还在泊泊流血。
忽地，我听到外面有人说话的声音。
那人先用北国语言，听到我一声警惕的“谁”后，又换成了中原话。
“我们是北国人，前来接公子和巫命大人。”
巫命大人？
我愣了下才意识到对方指的是林重檀，当林重檀还伪装成绍布的时候，我就发现了我们身边肯定跟着北国人。那日我眼睛受伤，我亲耳听见他在跟人说话，用的还是北国语言。
“等一下。”我对外面的人说，同时忍着酸疼，飞快从车座下的抽屉翻出干净衣服套上，再帮林重檀把衣服整理好。
至于……至于他身上的伤，既然北国人来了，就交给北国人好了。
他是死是活，由老天来决定。
我将车帘掀开，外面站着两个北国人，而远处还有一群。他们静默在那里，似乎不准备过来。我目光扫过近处的两个北国人。这两个人都很年轻，其中一个应该比我还要小几岁，脸上稚气未脱。
年龄小的那个对上了我的目光，不知为何，他脸猛然变红，继而忙低下头。另外一人发现了年龄小的那个的异样，目光冰冷说了一句北国话，再对我说：“公子冒犯了。”
他们的中原话不算特别好，但我能听懂。
两个北国人上了马车，我看着他们检查林重檀的伤势，其中年龄略长的那个从怀中拿出一个圆红漆盒，盒的上方有若干针尖大的小孔。
当那人打开盒盖时，我不由地拧起眉。
圆红漆盒里面是一条不到半指长的红中隐隐泛黑的虫子，年龄较长者小心翼翼地将虫子倒在林重檀的伤口处，虫子在伤口处扭动几下，随后竟顺着伤口爬了进去。
“你们这是做什么？！”我忍不住开口。
年龄小的那个转头看我一眼，才平静下去的脸又开始变红，他声若蚊蝇，“这是蛊虫，可以保住巫命大人的心脉。”
旁边那人立刻呵斥他了一句，虽然我听不懂，但我估摸能猜出大概意思，他不想让我知道太多。
他们让那条虫子爬进林重檀身体后，又拿出一个瓶子，里面应该是药粉。他们将药粉倒在林重檀伤口上，再蓦地将胸口的小刀拔出。
刹那间，我看到昏迷过去的林重檀皱了眉。他似乎被痛醒了，眼睫微颤，可几息后，又重新归于安静。
两人迅速地将伤口简单包扎后，就把林重檀背了出去。我见状，以为自己待会可以独自离开，可哪知道年龄略长的那个又回过首看着我。
“现在外面不太太平，公子还是跟我们一道吧。”
-
我被关了起来，虽然北国人表面上对我很尊敬，几乎我要什么都给，但他们不允许我出这个院子。
这个院子位于京城外，具体离京城有多远，我并不清楚。院子外有北国士兵把守，那些北国士兵皆换上了中原服饰，伪装成富贵殷实人家的守卫。
我已经被关了八日，这八日据说林重檀一直没醒。他的房间在主屋，有一次半夜，我忽地听到外面有奇怪的动静。
我爬起来，偷偷推开窗户，发现主屋那边灯烛辉煌，有人端着铜盆出来，盆里是让人怵目惊心的血水。我听不懂那些北国人在说什么，但从主屋出来的每个人脸色都极其难看，甚至我听到了哭声。
哭什么？
哭林重檀要死了吗？
我不想再看，将窗户重新合上，可我却也没了睡意。我靠坐在床上，手心控制不住地冒虚汗。
直至到完全天亮了，我才有了点睡意。此时，伺候我洗漱的人也来了。
这人就是那日我见到的年龄小的那个，他叫阿木尔，今年才十六岁，因为会说中原话，所以被派来伺候我。
他发现我是醒的时候，有些惊讶。
我在阿木尔伺候下漱口洁面，用早膳的时候，我看到公羊律。公羊律是认识我的，他站在我门口，慎重地敲了下半开的门，才走进来。
“九公子。”他与旁人不同，会在“公子”前面加个九字。
我将手中的瓷勺放下，又取了丝帕擦了唇，方道：“公羊先生有何事？”
公羊律露出一个苦涩的笑，“老朽有个不情之请，老朽想让九公子去看看巫命大人。”
我听到他说的是这样，便将脸转开，“为何要我去看？我又不是大夫。”
“九公子虽不是大夫，但中原有句话是解铃须用系铃人。巫命大人昏迷时一直念着九公子的小名，昨夜巫命命悬一线，险些去了，现在情况也没有好转，所以老朽想让九公子去看看巫命大人，只略看一看都行。”公羊律道。
我沉默了许久，还是摇了头，“我不想看到他。”
公羊律眼里露出明显的失望，但他也没再说什么，倒是旁边的阿木尔“咚”地一声跪在地上，“求求公子，去见见巫命大人吧。”
他言辞恳切，表情急迫，而我却不明白他们这群北国人为何会奉林重檀为巫命，这个巫命在北国又起着什么样的作用。
我转开脸，“你跪我也没用，我说了我不会去看他，我不是大夫，你们要治好他，就去请大夫。京城里有好大夫，宫里更是有好的御医。如果你们放我离开，我倒是可以派些御医过来。”
公羊律叹了口气，“老朽不是不愿意送九公子回去，只是现在京城里乱糟糟的，到处都是难民，九公子贤身贵体，若被那些难民冲撞了，岂不是我们北国的罪过？等过段日子，京城没有那么乱了，老朽自然会送九公子回去。”
我不知公羊律话中有几分真，但他不放我走，想来并非全然因为我的安危问题。
我上次从天极宫回宫，已经见到很多难民，现下京城的难民更多了吗？
公羊律说完这话，就将跪在我面前的阿木尔带走了。今年的天就像被捅破了一般，下不完的雨。我没了心情继续用膳，就站在廊下，茫茫雨幕，飞丝连绵。
我伸手去接雨，忽地听到一声惊雷，我浑身一颤，手心刚接到的雨珠因此尽洒于地。
-
又过几日，公羊律给我送了一个檀木匣子，他说檀木匣子是林重檀的，特意让他给我。
“他醒了？”我声音很轻。
公羊律笑着点点头，“是，幸有天神庇佑，巫命大人已经醒了。”他话锋一转，脸上的笑也一同敛去，“但巫命大人原先就有旧疾，如今伤了心脉、腰腹两处，身体仍是非常虚弱，床榻尚且下不得。不过巫命大人特意让老朽给九公子将此物送来。”
我看了檀木匣子几眼，当着公羊律的面就将匣子打开，里面是信，还有一个精巧的铜铃。
我看到铜铃，不由将其拿出。刚拿起，铃铛就发出很清脆的声音。这个铜铃有我半个巴掌大，上面纹路复杂，我仔细辨认，也辨认不出上面的画画的是什么，好像是两个人，又好像是滚在云团里的龙。
铜铃上还有字，但不是中原字，我并不认识。
我抿住唇，将铜铃重新放回檀木匣子，“谢谢先生特意跑一趟给我送此物，但我不需要。”
饶是公羊律，此时也露出错愕的神情，“九公子连信都不愿意看吗？”
“是。”我冷淡地说。
公羊律这回长长地叹了口气，他以一种过来人的眼神望着我，好像笃定我有一日会为今日所行后悔。
“就算九公子不愿意看，也请把东西留在身边吧。”说完，公羊律离开了，而我下午就把檀木匣子交给了阿木尔。
阿木尔应该不知道这檀木匣子是林重檀托公羊律给我的，听我说要把这个东西送还给公羊律，他就老老实实去送了，回来时左颊有个极明显的巴掌印。
阿木尔几步冲到我面前，像是想质问我，但对上我的目光，他又变得嗫喏，最后什么都没说，也像公羊律一样长长地叹气，离开了房间。
又是十日过去，我看到北国人在收拾东西，阿木尔一早就跑来跟我辞行，说他们要回北国了。
“你们回北国，那我……”我话没说完，公羊律就从外走进来，他一脸我所熟悉的笑容。
“自然是将九公子安安全全送回京城，但因为我们身份问题，我们特意叫了九公子的人来接九公子回去。”他看了下外面的天色，沉吟道，“估摸着下午就能到了吧。”
公羊律又对阿木尔说：“别站在这，去收拾东西，我们的东西一点都不能留。”
待阿木尔离开，公羊律又请我去看望林重檀，我依旧拒绝了。他见我拒绝，迅速从后面拿出檀木匣子，“那就请九公子收下此物吧。”
他走得飞快，仿佛怕多呆一刻，檀木匣子就会重新回到他手里。
只是恐怕公羊律也没有想到，我会直接将檀木匣子放在廊下的美人靠上，随意有人经过，都会看到此物。
所以不仅旁人看到了，林重檀也看到了。
林重檀醒了，明明是盛暑，他却穿了件颇厚的玄色披风，也愈发衬得他面色苍白。他目光先是落在檀木匣子上，再看向我。
随后，他往我这边走来，我见他走来，不禁往后退了一步。
林重檀登时脚步一顿，但他还是慢慢走到我面前，黑黢黢的双眸里所藏的是我不知道该怎么形容的情绪。
“你为什么不来看我？”他说这话时，语气极为虚弱，声音大概只有我们两人能听到。
我袖中的手攥紧又松开，“我为什么要去看你？你的死活与我无关。”
林重檀闻言，一双眼近乎执拗地盯着我，“小笛，你真的想让我死，对么？”
我没有回答这句话，而是转开脸，他应该呆不了多久，我嗅到了他身上浓重的血腥味。
几息的沉默后，林重檀咳了两声，他突然换了话题。
“如果我说当初指使段心亭的人不是我，你会信我吗？会愿意跟我回北国吗？”
不是他？
那是谁？
除了他还有谁能让段心亭在那夜杀我？
我猛然转头看向林重檀，想要问出口，却发现自己呼吸都变乱了。我用力咬了下唇，尝到疼痛后，终于能把话挤出来，“那是谁？”
林重檀不说话了，他总是这样。他盯着我，眼神又变成我看不懂的。
我心里顿时来了火，“林重檀，你自己亲口跟我承认过的，还有，我为什么要跟你去北国？我是邶朝的九皇子，不是你用银钱买来的玩意儿。你看看我，我从遇到你的第一天起，有过过一日好日子吗？我哪都不会去，你不要再来接近我，否则我一定杀了你，恶心的强奸犯。”
最后一句话，我近乎咬牙切齿地说出，声音虽压得极低，但林重檀绝对能听清。
他听到这句话，唇角渗出了血，此时身后有北国人开口，那人口里说着我听不懂的北国话。
林重檀垂眼听着，左手慢慢将唇边的血丝擦掉。他忽然让我想起一种花。
大片大片的雪色珍珠梅被暴雨淋湿后，总显露出衰败感。
林重檀听完那番话，眼里似乎没了任何情绪，也不再看我，转身往院子外走去。我看到有人给林重檀递面具，他将面具覆于面部，上了马车。
马车走了，剩余的北国人也撤离了院子，只留下我一个人。我站在原地，目光渐渐转到那个檀木匣子上。
没过多久，我的双肩被人握住。
是宋楠。
宋楠握住我肩膀后，顿觉失礼，又连忙松开跪在地上，“属下见过主子，属下来接主子回宫。”
我没有应宋楠的话，而是走到檀木匣子旁边。我盯着匣子看，久久地看，直至宋楠感到奇怪地唤我一声，我才有了动作。
我把檀木匣子抱入怀里，“回宫。”

第92章 大雪（1）
回城的路上，宋楠跟我说起这段时间我不在所发生的事情。
很早之前他就察觉到异样，因为我不召见他了，纵使他去见我，也多半被宫人挡在外面，说是我身体不适。他昨日休沐，在府中练武时，一支飞箭带着信封凭空出现，射中他练武的桩子。
他将信件取下，信上写道我并不在宫里，宫里那位是冒牌货。
宋楠将信将疑，带着亲信前来，见到我本人，这才彻底信了信上的话。
如今皇上已经卧床不起，朝中大小事宜由太子暂为处置，现在宫里宫外都很乱。
前日还发生一件事，宣慰使出行，被难民撞到了轿子，导致宣慰使把头磕破了。他怒火攻心，举着鞭子从轿里出来，对着那位难民抽打数鞭。
难民本就是多日处于吃穿且忧的状态，几鞭下去，当场没了性命。那难民据说还只是个十三、四岁的少年，这下子旁边的难民全部都看不过眼，纷纷围了上来，竟当街把宣慰使活活打死。
朝廷当日捉拿了三十多个难民下监，同时命十六卫的人彻查京中的难民，一旦发现，要么缉拿，要么赶出城外。
此外，京城已不允许任何衣衫褴褛的人进入城内，进城的人也皆要被一一盘查细问家宅住址，所行行当。
宋楠说到最后，总算跟我提起庄贵妃。
“她生病了？何时病的？病得严不严重？”我差点要抓着宋楠的衣领追问。
宋楠面色担忧地说：“属下也不清楚具体情况，属下进不了华阳宫，但据说……已经是每日拿汤药吊着了。”
我闭上眼，深呼吸好几回合，才对宋楠说：“拿一套你属下的衣服给我，我要进宫。”
现在恐怕所有人都认为我在宫里，我如果不易装打扮，直接出现在宫门口，怕是瞬间就会引起太子的注意。
我换上侍卫衣服后，又飞快地在马车上写了一封信，让人送去四皇子的府上。我特意叮嘱送信人，“一定要送到常王本人手里。”
四皇子在两年前的时候已被封为常王。
“宋楠，钮喜呢？他还在华阳宫吗？”我问宋楠。
宋楠回道：“钮喜不在华阳宫了，他犯了错，害您……不，说是害那个冒牌货落水生病，被贬到恭房。”
恭房？
那不是成天打扫马桶的地方吗？
我咬紧牙，不再开口。
-
宋楠作为我亲卫，进宫门并不会受阻拦，我混在众人当中，径直往华阳宫去。华阳宫外面换了一批守卫，见到我们立刻拦下。
“等等，没通报不能随便进去。”
宋楠拱手，“劳烦通报一下，我来给九皇子请安。”
其中一个守卫转身进了华阳宫宫内，没过多久他出来道：“九皇子正在侍疾，没工夫见你。”
“抓住他们，一个都不许放出去。”我冷声下令。
我手里这队私兵全是皇上当初精挑细选过的，其中大半都在战场厮杀过，是将脑袋绑在裤腰带上的人，论武功绝对高于这些一直养在宫里的御林军。
来宫里之前，我特意让私兵带上麻绳。
守卫听到我的声音，其中有人看清了我的脸，神情巨变，他迅速转身往外跑，似乎想去通报谁，但被宋楠一脚踢回华阳宫的宫门里。
我的私兵一边动手捉人，一边将宫门围上。这动静引来了其他宫人，但他们这些人无一例外全部被我的私兵绑住。
我穿廊游桥，一路往庄贵妃的寝殿去。寝殿外也守着人，那些人看到我们，立刻板起脸要训话，而在对上我的目光时，又皆露出惊愕神情，随后立即跪在地上。
我没理会他们，一把将寝殿门推开。
内殿有人听到动静，走了出来，“谁啊？这么不懂规矩？娘娘在休息，没有命令不许随便……”
话在那人看到我的时候戛然而止。
那人是个眼生没见过的，他在一瞬间的慌乱后，立刻要开口喊人，只可惜音都没发出，就被宋楠捂住唇。
我走进内殿，有人穿着我往日的衣裳，坐在床边正吹着手里的药碗，他吹凉了药，就用勺子喂给床榻上的人喝。些许是他忙着喂药，都没分心神往我这边，直至我走到他跟前，一脚将他踹倒在地。
对方摔了个四脚朝天，一碗药尽数倒在自己胸膛，紧接着他看到我的脸。
“九……九……”他结巴起来，语气慌张。
我没有再去管他，而是看向床榻上的人。
庄贵妃一脸病容躺在床上，原来美艳的面庞现在憔悴不堪。她看到我，放在身侧的手立刻想来碰我，可她仿佛没什么力气，只是手指略抬了抬，我忙伸手握住她的手，“母妃！”
“从……羲……”她几乎是从喉咙里挤出的气音，话方落，眼泪就如珍珠滚落下来。
我是知道庄贵妃的身体情况的，尤其在皇上生病后，太医院院首每日都会亲自给庄贵妃把脉，每次都说庄贵妃身体安康，所以不可能在短短数日，她就病得这般严重。
我握紧庄贵妃的手，转眸看向还倒在地上的人。
那人跟我长得一模一样，只是他现在看我的眼神尽是惊恐害怕，额头不断冒出虚汗。
他应该就是太子用来假扮我的小溪，我几乎要控制不住自己的愤怒，想让人杀了他，但我也清楚知道，眼前的这个人不过是傀儡。
我要留着小溪的命。
“宋楠，叫人看着他，别让他自尽了，还有让人去小厨房，看有没有剩下的药渣。”我看到地上那个与我有一样容貌的人腰间的腰牌，那是我的腰牌。
我让宋楠将腰牌取下，以我的名义私下去请太医过来。我虽让我的私兵将华阳宫所有宫门都关上，一个人都不许放出去，但在我守在庄贵妃身边的时候，消息还是传了出去。
“弟弟。”
那人从外殿走进来，一身玄色蟒袍生生压下容貌的几分阴柔，取而代之的是眉眼的不厉而威。
是太子。
我看着太子步步走到我跟前，我的人登时挡在我面前。他脚步微顿，先前唇角噙着的笑慢慢消失，“滚开。”
太子眼里的杀意不是作伪。
“退下吧，这里是华阳宫，是宫里，我不会有事的。”我没表情地说。
有我这句话，挡在我面前的人才听令让开。而我的人刚让开，太子就弯腰抱住了我。
“弟弟怎么发那么大的脾气？抱一抱，不生气了，乖。”太子笑着对我说，可他的下一句话却是——
“这段时间去哪了？孤找了很久都没找到你，这么不听话，连你母妃生病都不管了吗？”
他这句话声音很轻，几乎只有我能听到。我甚至发现太子在抱住我的瞬间，发出一声极低的喟叹，像是满足，也像是猎人重新捕获猎物的愉悦。

第93章 大雪（2）
听了这话，我对庄贵妃是中毒而非生病的猜测从七分变成了十分。
我一直知道太子做事毒辣，杀人也好，设计也罢，只要是他想做，他鲜少顾及旁人。原来我对他更多是惧怕，而如今我觉得他恶心。
我几乎是用尽全身力气才抑制住自己动手的冲动，但我也忍受不下他继续抱着我。
我抬起手挣开太子，些许是这里还有旁人，他没有强行抱着我。
太子顺着我的动作松手，微微侧眸，对后面站着的人说：“全部出去。”
他的话刚落，外面就传来了通报声。
“常王到。”
我听到这个，立刻站起了身。我怕太子的人拦着四皇子不让进，干脆自己去迎。
在经过太子身边时，他猛然扣住我手，方才被我挣开，脸色都不带变的他现在面色微冷，凤眸似蒙上一层霜。
我抬眸望着他，稍微用力想将手抽出，“太子殿下，臣弟还有事要做，劳烦太子殿下松手。”
太子听见我对他的称呼，不仅仅是面色微冷了，他看上去像是想发火。我都看到他眸底燃烧的怒火，烧得那张脸漂亮却又恐怖。
但他又生生将火气压下，声音比方才更温柔，“你母妃如今病着，这么多人在这，来来往往，恐怕她好得更慢。你要见老四，也不急着这一时……”
“从羲！”一声呼唤打断了太子的话。
我寻声看去，发现四皇子已经走到殿门口，他身后还跟着一群人，像是强闯进来的。我见状，飞快把手从太子手里抽出，走到四皇子面前，“四哥，我母妃病了。”
“我知道，我带了府上的大夫过来。”
四皇子安抚地拍拍我的肩膀，随后望向殿内的太子。他迈入殿内，给太子行了礼。
太子扯了下唇，不愉之情完全显于面上，“这里是后宫嫔妃住所，老四，你未有传唤，随意进来，是何意啊？”
四皇子说：“臣弟是收到从羲的消息，他说贵妃娘娘病重，宫里的太医怎么治都治不好，臣弟体恤从羲一片孝心，又思考及自己府里有个还算不错的大夫，就叫他过来看看。”
“宫里的太医治不好，宫外的赤脚大夫就能治好了？无稽之谈。况且贵妃金尊玉贵，岂能是什么阿猫阿狗都能见得的？来人，把常王带来的大夫轰出宫去。”
太子刚说完，我就站出来挡在那个背着药箱的老者前面，“谁敢！要轰他，就连我一起轰！”
我敢回宫，是赌太子在众目睽睽之下，不敢将我关起来，而且我要将事情闹大。闹得越大，宫外的宗亲王府、文武百官才会注意到。
在我那句话说出口后，太子脸上的怒快压不住了。他素来眉眼有阴鸷暗暗涌动，此下就愈发明显。
而这时，四皇子忽地开口，“欸？这是何人？怎么跟从羲长得一模一样？”
他说的是被我的人绑起来的小溪，小溪听到这句话，连忙低头想做遮掩，但四皇子快步走过去，将人脸抬起。
“真的一模一样！怎么……会有两个从羲？”四皇子又回头看向我，像是已经被眼前的一幕弄糊涂了。
事实上，我已在信上说过小溪的事，他此番行为是在配合我演戏。
太子闻言，怒气慢慢收了起来，他也露出迷惑之色，“是啊，怎么会有两个从羲？”
因四皇子身躯庞大，将小溪挡得严严实实，我看不到小溪做了什么，只听到四皇子低呼了一声。
小溪服毒自尽了，他牙齿里有毒药。
我为了防止他自尽，明明让人仔细检查了他身上。
我登时看向负责看守小溪的人，那是我私兵中的一人。他不敢看我的眼神，只低着头。
我明白了。
我的这些私兵恐怕早就有太子的人，难怪我明明下令将华阳宫的宫门全部锁上，但消息还是那么快就传了出去。
小溪死了，便是死无对证，即使从他脸上扒下了一层人皮面具，余下来的人皆说自己不知道发生了什么。
其实我和太子都心知肚明，我知道是他设计了这一切，也知道他的身世，虽然我不清楚他的生父是谁，可是我现在还不能说出去。
因为庄贵妃的命在他手里，现在是他监国。
小溪死在庄贵妃的寝殿，太子说这事要细查，便把在场的人全部带走。四皇子因为这里毕竟是后宫，他不能久待，但他临走前，特意说了一句话。
“从羲，你今日去看望了父皇后，我明日下了早朝在宫外的兰楼等你。”
“好。”
我听懂了四皇子的意思，如果我明日不出现，就代表我出事了。
也许我莽撞了，可是我怎么能不回宫？我甚至恨自己回晚了，若我早一些回来，庄贵妃是不是就不会病得这么重？
“弟弟别哭了，你母妃不会有事的。”旁边的声音让我一顿，我闭了闭眼，想将眼泪憋回去，可我一闭眼，眼泪反而掉了下来。
当我发现有丝帕替我擦的时候，我忍不住发火，但我怕惊醒庄贵妃。
她睡着了。
我只能压低声音，但声音里尽是愤怒，“你不要碰我，我不想看到你。”
太子被我凶了，却没像我想象中的生气。他甚而称得上好脾气地哄我，“好，孤先离开。刚刚太医说了，只要你母妃好好调养身体，又有你陪伴在旁，是不会有大碍的。”
我没回话，只是咬紧牙。
太子离开后，偌大的宫殿便只剩下我和庄贵妃两个人。我轻轻握着她的手，心里有道不尽的疲惫和痛苦。
忽然，我看到了我带回宫的檀木匣子。
太子只是把人带走了，但没有注意到放在案几上的檀木匣子。我定定地看着檀木匣子，过了许久，我起身向案几走去。
檀木匣子里依旧是我见过的那两样东西，我略过铜铃，将信件从里面拿出。
在打开信件的时候，我好像感觉到有什么东西落在我手上，像是细粉。我正奇怪地看着自己的手，就听到了虫子振翅的声音。
紧接着，我后脖一疼。
我伸手去摸，再放下手时，指尖有一丝血。

第94章 大雪（3）
什么东西？
是有虫吗？
我看向周围，殿内每日都有宫人打扫，是不会有这般咬人疼，还会出血的虫子。我又重新摸向后脖，除了一点血迹，我再也察觉不到任何异样，疼痛都只是一瞬。
见此，我只能暂时压下心中的古怪，目光放在手中的信上。
信上写的是一篇文章，讲的是游历某地的所见所闻，我认出信上的字是林重檀所写，但这比他往日所写之字相比，笔锋软绵，下笔无力，我还在信件上看到了几滴早已干涸的血渍。
这像是林重檀受伤时所写，是我捅伤他那次写的吗？
他为什么要给我一篇游历文章？
这个念头刚出现在心里，我就想起了一件往事。
原先林重檀给我补课时，我在他的书架上发现了一本讲刺客的书，其中提到刺客去刺杀君主，但因他跟友人沟通的信件被人拦截，导致君主一早就知道他的刺杀行为。
我当时说这个刺客笨，不该写信告诉旁人他的计划。
林重檀听到我的话，似乎起了兴趣，他搁下笔，问我：“那小笛觉得有什么好主意？”
我本是随口一说，他却正儿八经地问我，我一向不愿意在林重檀面前认输，便绞尽脑汁想了两个点子。
“一可以当面说，但可能隔墙有耳；其二可以效仿藏头诗，只是藏头诗太短，一首诗写不了太多内容，可以把藏头诗改成藏头文章。为了保险起见，不是非要将每一排第一个字连在一起，可以是第一排第一个字，第二排第二个字，第三第三个……以此类推。”
我说完有些忐忑不安地看着林重檀，怕他觉得我的点子笨，不过他并没有，还伸手摸了摸我的头，“小笛真聪明。”
被他一夸，我脸不由变烫。
林重檀竟然夸我聪慧。
我心里喜不自禁，面上却故意做出这没什么的表情，还偏头躲他的手，抱怨道：“你不要摸我的头。”
-
我再次看向手里的信，试着用我原来跟林重檀讲的第二个点子，把那些字连在一起。
连完后，我看向了旁边的铜铃。
林重檀在信上写，铜铃的铃铛里有两颗北国的圣药，红色的那颗是解毒丸，能解世间大部分毒，黑色的那颗圣药是假死药，服用后能出现七天假死的症状。
他还说，朝中大乱，不要相信任何人，包括我身边的私兵，必要时可以去找我的皇叔公东宣王，他为人刚正不阿，会帮我。
我一时之间不知道该作何反应，如果我不跟林重檀生气，就会早早地看了这封信，也不至于让小溪服毒自尽，落个死无对证的结果。
但我该信他吗？
我将铜铃里的铃铛拆下来，再用花剪从缝隙中撬开铃铛，果然在里面发现了两颗小药丸，用轻薄的油纸分开包着。
前些日子，我被林重檀绑在身边，加上眼睛看不见，根本不知道庄贵妃生病的事情，但从太子的话可以得出，太子是有意将消息放了出去，想引我回来。
林重檀应该是知道这件事的。
他为什么不跟我说？
他是在犹豫吗？
犹豫该放我回去，还是将我带去北国，最后他的选择显然是前者，只是他又将两粒药丸给了我，还在重伤下不了床榻，我不肯见他的情况下，写了信，把药丸藏进铜铃里。
他做的这么隐晦，也许怕被旁人发现。
我蓦地想起林重檀临走前的样子，他站在廊下，阴晦天气让他袖上的梅花都失了色，他也失了色，面色苍白，唯独一双眼黢黑。那双眼望着我，定定地望着。
我摇头逼自己不要再想林重檀那日的模样，只细心打量手里的药丸。
林重檀会骗我吗？
他应该不会拿庄贵妃的命骗我的。
我想了许久，还是没有直接把那颗解毒丸给庄贵妃吃。我和林重檀至今毕竟隔着仇恨，他恨我。
-
晚间的时候，我去了皇上那里，太子并没有拦住我面圣。
我见到皇上时，眼眶不禁酸涩，我没办法将床榻上的男人跟我月余前见到的皇帝联系在一块，更无法与我第一次见到的皇上联系起来。
那时他龙威燕颔、不怒自威，如今他躺在床上，衰老了至少十岁，两鬓的头发全白了，像个缠绵病榻的老者。
他正醒着，看到我，却没有露出什么表情，只淡漠地躺在床上，直至我小心翼翼地在他龙榻脚踏上坐下，唤他，“父皇，儿臣回来了。”
皇上听到我这句话，猛然转头盯着我仔细看，不知看了多久，他目光看向周围，气喘吁吁道：“你们都退下！”
他说的是旁边服侍的宫人。
宫人退下后，皇上开口说了一句话，“不教而诛，则刑繁而邪不胜。”
这是当初林昆颉两兄弟面圣求情，结果惹恼皇上，当时皇上问我该如何罚，我说了这句话。我反应过来皇上的意思，忙将剩下的话接上，同时道：“林家人流放已有三年余。”
皇上紧蹙的眉眼总算舒展开，他着急地想说什么，可话近乎气音，我不由靠得更近，“父皇，你别急，你慢慢说。”
“从羲，你母妃……母妃怎么样了？”皇上费力地说。
提及母妃，我心中难受更重，但我不敢太表露，“母妃还好，父皇无须担心，父皇只要养好自己的身体。”
皇上摇摇头，像是随时要晕过去，“不，朕没时间了，从羲，接下来的话你认真听清楚了，玉……玺被朕藏起来了，太子拿不到玉玺，就算朕死了，他也不算名正言顺地登基，文武百官不会服他。朕知你是对皇位无意，也想将你和你母妃早早地送去封地，但现在来不及了……来不及了，那几个人都想当皇帝，个个都跑到朕面前献孝心，但朕不信他们，朕只信你。从羲，朕把玉玺放在太和殿的牌匾后面，你拿着玉玺去找你的皇叔公东宣王，他给你办过及冠礼，又见你有玉玺，定会信你。你现在出宫，肯定很难，找国师帮忙，去，快去！”
他说后面几字的时候，猛地吐出一口血，浑浊的双眼在瞬间瞪得发直，手却死死抓着我的手臂，用力到我觉得自己的骨头都要碎裂。
我意识到不好，立刻转头对外大喊：“来人！太医！”又转回头，“父皇，你不会有事的，母妃她一直在想你，她想见你，父皇！”
皇上听到我的这句话，眼珠子迟钝地转了下，随即缓缓闭上眼睛，抓住我的手也陡然松了力气。此时一直守在外面的太医第一时间赶到殿内，我忙给太医们让开位置，袖中的手仍控制不住发抖。
皇上让我去找东宣王，林重檀也是。东宣王的封地远在汉中，快马加鞭也要半月，一来一回就是一个月。
很快，太子赶了过来，他先看望了皇上的情况，才走到我身边。我对上他的目光时，惊愕地发现我在他眼里看不到一丝对皇上的担忧，他更像个胜券在握的夺权者，不像一个父亲病危的儿子。
“弟弟，你先回去，今日也乏了，早些休息。”太子说。
我知道他是在赶我走，但我现在也只能听令，我要想办法将玉玺从太和殿的牌匾后拿出来。
我现在能相信的人太少了。
国师……
我要见国师一面才行。
这一夜，我没有回自己的寝殿休息，而是守在庄贵妃床榻旁，我太过疲乏，不知不觉趴在床边睡着了，但我这一觉睡得极其不安稳。
我梦里不是皇上对我说话的面孔，就是庄贵妃垂泪的模样。我看到他们两个站在一块，似乎在对我说什么，可我听不清，然后我看着他们相伴着往外走，我觉得不对，冲上去想拦住他们，让他们别走，可我扑了个空。
“母妃！父皇！”
我从梦里惊醒，刚想查看庄贵妃的情况，却先听到一个声音。
“弟弟做噩梦了？”
太子不知何时出现在我旁边，他对我露出一个很浅的笑，不顾我旁边还有庄贵妃，就伸手抚摸我的脸颊。

第95章 大雪（4）
我本能反应是推开他的手，太子勾了下唇，并没同我生气，他像我一样在脚踏坐下，紧接着他要将我搂进怀里。
我当即挣扎起来，只是我趴在这里睡了许久，脚早就麻了，挣扎起来，反而整个人往后倒下去。
太子眼疾手快抓住我的手臂，可我不想被他碰，即使是他来救我，我想甩开他的手，他死活不愿意松开，最后的结局变成我和他滚在一团，他压在我身上。
他身形较我高大，压下的瞬间我闷闷地喘了口气。
由此，我更加憎恶他，但我不敢像对待林重檀一般手脚并用地捶打踹开他，毕竟他是太子，现在有我在乎的人的性命被他掌控着。
太子如石墙岿然不动，我只能艰难翻过身，挣扎地往外爬。没爬两步，就听到太子一声闷笑。
他握着我腰，强行把我拽回来，唇也贴于我耳旁，“弟弟挣扎的动静可别太大，待会贵妃要醒了。”
我动作猛然停下，心中更觉耻辱。我看向床上的庄贵妃，她身体虚弱，现下还睡着，并没有被我二人动静吵醒。
林重檀有些话的确说对了，我幻想的平稳日子根本维持不了多久。
内殿床榻旁点着一盏小灯，太子身上的龙涎香幽幽地送入我鼻间，我握紧拳，压着声音说：“你松开我，有话不要在这里说。”
太子并不松开我，他手指轻佻地碰触我的脸颊，“弟弟，今夜父皇留你一人在殿内，可说了些什么？”
他果然是为了这件事来的。
“父皇问了我母妃的情况。”
太子手指略顿，“还有呢？”
我将脸扭向另外一边，“没有了，父皇只说了这些。你也知道，父皇身体不好，他说不了多少话。”
“孤是知道，但孤也知道，父皇信你。弟弟，孤自认待你不错，孤登基后，也会一如既往地对你好，你以为老四是什么好东西，他对你好，不过是因为父皇宠你，你对他有利可图。若有一日你无利让他图，你说他待如何？”
太子的话让我心里起了气，“那你呢？你又是什么好东西。”
他口口声声说待我不错，可是他先囚禁我在先，后给我母妃下毒，桩桩件件，我没从哪里看出他待我好，他的好不过是……是……
我都说不出口。
我这厢气得难以启齿，太子的手指从轻碰我脸颊变成摩挲我的后颈，“孤待你不好么？你母妃的事，孤已然说过了，只要你在这里，她就不会有事。等孤登基，她就是太妃，自然能安享后生。虽母后恨她，但孤绝对会保住她，但前提是弟弟要当好侍君王。”
“你做梦！”
“那弟弟不要自己母妃好好活着了吗？”
我咬住牙，太子用庄贵妃的命威胁我，我毫无办法。
不，也并非毫无办法，林重檀给了我两颗北国的圣药。
我不再言语，太子也许认为我是认命了，他整只手抚摸我的后颈，如同在抚摸一只猫，一只听话的猫。
“弟弟，就在这里，把衣服脱了。”他对我说。
我转过头，几乎是不敢置信地看着他，庄贵妃还在旁边！
可太子眼神很认真，不像是在同我玩笑，他还低下头亲昵地说：“怎么还不脱？难不成要孤亲手来吗？”
我全身都在抖，我原来可以仗着皇上叫太子狗狗，但现在我没了任何依仗，甚至不仅庄贵妃的命拿捏在太子手中，皇上的命恐怕也是。
皇上不是他的亲生父亲，像他这种心狠手辣的人，未必会心软，哪怕皇上一向待他很好。
我咬住了唇，咬到直至尝到血腥味才慢慢松开，人为刀俎我为鱼肉，我不得不软下声音求他，“不要……在这里，求、求你。”
-
太子同意了跟我去南殿。
整个华阳宫静悄悄的，像是只有我和他，连平日守夜的宫人都看不到。
太子坐在了我对面的太师椅上，兴味地看着我。我的手放在腰带上，迟迟下不了决心，直至他轻轻啧了一声。
我知道太子有些不耐烦，我不愿看他的脸，只能忍着痛苦将眼睛闭上，开始脱自己的衣服。我不知道该不该感谢我先前眼盲的日子，让我闭眼褪衣的本事已极为熟练，不过一会，软绸华服尽数滑到脚下。
南殿静谧，京城夜里的天气已有些凉意，肌肤接触到空气，不由地泛起细小疙瘩。我听不见太子任何动静，但我也知道他没有走。
我控制不住地抱住自己双臂，我恨自己的无用。
“把手放下来，不许遮。”太子说。

第96章 大雪（5）
我手指几乎全嵌进肉里，但我没有办法，我只能听他的话。
片刻后，我缓缓放下手。
脚步声慢慢地接近，最后在我近处停下。良久的沉默，让我心里更加不安，仿佛有一把刀悬在我头上，不对，不是一把刀，我像是被猎人注视着。
“佛珠呢？”太子冷不丁开口。
我摸了下自己的左手手腕，才意识到那串红玛瑙佛珠不知道何时不见了。
“我……我不知道，可能掉了。”我的话似乎让太子极其不满意，他哼了一声，随后我感觉到我的肩头被一只手握住。
那只手冰冷，尤其是指尖。猎人的刀终于落在了我的身上，我浑身忍不住轻颤，同时，恶心感也涌上我的心头。
“转过去。”太子声音已经变哑。
我忍不住睁开眼，在这个时候我仍然抱有幻想。我对他摇头，“你只说……脱衣服，没说……”
“孤是没说，孤现在也没有做其他的事不是吗？弟弟，转过去。”
眼前美艳的面孔对我轻轻一笑，如果这是往时，也许我会被他此时的样子弄得一怔。
我闭了闭眼，带着耻辱一点点转过去。我刚转过去没多久，太子的手就从肩膀滑到了后腰。
在我即将无法控制住自己情绪时，太子忽地说：“这是什么？”
我似乎在他语气听到一丝憎恶，我腰上的手也松开了。
我不明白他的意思，只能反问：“什么？”
太子没有回答我的问题，他不许我转过来，目光长久地放在我背后。
再过了一会，他让我把衣服穿上，随后，太医院院首从宫外赶了过来。
—
“回殿下，这是蛊虫，但具体是什么蛊暂不清楚，若想弄清楚，还要见到这个虫才行。”院首语气凝重地说。
我听到这话，忍不住扭过头去看自己的后背，自然，我这样看，是什么都看不到的。
太子伸手将我的床帐放下，“怎么把这个虫子弄出来？这东西对人体有害吗？”
隔着轻薄的纱帐，我看到院首摇了摇头，“蛊虫有利害，要确定还是需要见到蛊虫才行。取虫只有两个办法，一是切开皮肤，把蛊虫挖出来，但殿下也看到了，这蛊虫在九皇子身体里游走，恐怕切开这一处，它会迅速游到下一处……”
院首的话还没有说完，就被太子打断，“不行，说其他方法。”
“二是让这个蛊虫自己出来，蛊虫一般都是由虫主用血养成，只要它闻到虫主血的味道就会出来。除此之外，大多蛊虫都是子母蛊，不知九皇子体内的是子蛊，还是母蛊，若是子蛊就不好了。子蛊感应母蛊，母蛊一死，子蛊同亡，体内有子蛊的人同受牵连，性命不保。”
院首的话让我想起今日白天后颈的疼痛，我当时摸后脖还摸到了血。
我本以为只是被普通的虫子咬了一口，难道是蛊虫？
还有，北国人会用蛊，我亲眼看到他们将蛊虫放入林重檀体内。
我到底是今日中的蛊，还是跟林重檀在一块的日子中的蛊？
他们为什么要给我体内放蛊虫？
我满心疑惑，这时，纱帐外的太子问了下一个问题，“如果孤跟九皇子交合，我和他身体会有损吗？”
这句话让院首“砰”的一声跪在地上，他显然没想到会听到这种话，几十年的行医经验也不足以让他应对，他结结巴巴地说：“微臣……微臣……殿下，此蛊虫不知来历用处，又未见其相，所以不能确定其利弊，但臣从医书上读到，有些蛊虫在人体内，人一旦交合，就会爆体而亡。”
这句话方落，太子已经动怒，“混账，当太医院院首这么多年，这也不确定，那也不知道，你连个蛊虫都搞不定？孤限你半个月时间，在不损伤九皇子身体的情况下，解决这该死的虫子。若他出事，那你就不用当这个院首了。”
院首愈发惶恐，“殿下，微臣……”
太子并没有给院首说完整句话的机会，他阴恻恻地开口，“满门抄斩，孤看不错。”
院首整个人都瘫软在地，太子显然失去耐心，他让院首滚出去，又一把掀开我床前的纱帐。
我扯过被子盖住自己，同时往床里缩，可下一瞬他欺身上榻，将我堵到无处可躲的床角落。
“虫子谁给你下的？孤的人说绑走你的人是北国人，是那些北国人给你下的吗？”
太子的话让我意识到他并不知晓林重檀还活着的事情。
我作茫然状摇头，“我不知道。”
太子眉心紧蹙，“北国人见过你，按道理说不会那么轻易放你回来，会向孤提条件。他们没跟你说什么？”
太子生性多疑，只一个蛊虫，他已经想了太多。我登时反应过来，我身体里的蛊虫也许一定程度能护住我。
他不敢碰身上有蛊虫的我。
“北国人本来说要拿我跟父皇换城池，但不知为何，后面他们就把我放了。”
我说的其实是真话，但太子似乎不太信，他紧盯着我的双眸，许久后，他松开我，什么话都没说就走了。
我等他离开后，赤足下床，走到西洋镜面前。我将身体背过去，一手将长发捞起，一面努力转头看自己的后背。
终于，我看到那个蛊虫。
它不算特别大，大概尾指的一节指节大小，在我皮肤下游走，我看到它在我皮肤里鼓起的模样。
蛊虫游走过的地方会显出胭脂红的颜色，而过了一会后，那颜色又慢慢地消散。

第97章 大雪（6）
奇异的是，我并不对这只蛊虫感到害怕，甚至想伸手去碰触它。好不容易等到它游走到后肩，我伸过手，用指尖小心翼翼地碰了它一下。
蛊虫登时不动了，但没过多久，它消失于我皮肤之下，我只看到那一块的胭脂红久消不退。
蛊虫应该跟林重檀有关，不知道这个蛊虫到底有何用处，它会要了我的命吗？
我见蛊虫不再出来，想了会，重新将衣服披好。太子对我的心思越发明显，居然对太医院院首都能说出那等……那等惊世骇俗之言。
看来，他认为皇位已是他囊中之物。
我是绝对不愿意当什么侍君王，也不想庄贵妃他们的性命被他拿捏。
一定要想办法见到东宣王，但在之前，我要先见国师一面。
我临睡前又去看了下庄贵妃，见她睡的还算安稳，才回到自己殿内。
明日还有一堆事，我要养精蕴锐才行。
只是我感觉才睡着，又被人惊醒。惊醒我的人不是旁人，是太子。
他不知为何折返，外面的天色蒙蒙亮，一梭天光从菱花窗落进来。
我睁眼看到太子，因太过困乏有些回不过神。我刚刚这一觉好像连一个时辰都没有睡到。
等到他将我抱起，伸手解我衣服时，我意识堪堪回笼。
我蓦地挣扎起来，可气人的是，我力气总不如这些人大，无论是林重檀，还是太子。他轻轻松松桎梏住我，再伸手将我衣领往下扯。
夏裳本就轻薄软滑，尤其是我入睡仅穿了寝衣，只被这一扯，一边衣袖直接滑到手肘。
我心里一慌，想将衣服扯上去，却另外一边也被太子也弄成这样。
此时我不用照镜子，也知道自己模样狼狈。我半跪在太子身前，长发被弄到前面，被迫上身靠在他怀里。我难堪得脸色通红，奋力挣扎，但被太子一声低呵止住。
“别乱动，孤看看那虫子。”
我动作骤停，眼眸往太子面上扫。那双上挑的凤眸布着血丝，像是通宵未眠。他面色凝重，眉头紧蹙，并没有往日戏谑我的意思。
我不再有其他动作，他似乎深吸了一口气，才以手拥住我肩，重新将我带入他怀里。我几次感觉到他的指尖似有似无地碰到我的后背，如羽毛轻拂。
不仅如此，他的呼吸都比平时粗重，如果不是我亲眼目睹，会认为他此时面对的不是一只小小蛊虫，而是凶猛百倍的野兽。
“疼吗？”太子倏然问我。
我愣了下才反应过来他问的意思，我低声说：“不疼。”
他又问：“有什么感觉吗？”
我摇头，同时从他怀里起来。我想这个时候也许能跟他商量一件事。
“我想让纽喜回来伺候。”
我下午的时候就想让纽喜回华阳宫，可恭房的太监主管说是太子钦点他在那里做事，没太子或皇上的命令，纽喜不能离开。
皇上病重，根本下不了指令，我只能让太子放人。
太子没回我话，眉头皱得更紧，把我又拉进他怀里。良久的沉默后，我的后背忽地被一只大手捂住一块。
我情不自禁一抖。
不过那只手只捂住了一会，就离开了，太子脸色难看地松开我，又一次什么都没说，站起准备离开了。
我抓住他的衣袖，“纽喜的事你还没有答应我。”
太子看我一眼，将衣袖从我手中扯出，“明日让他过来。”
说完，他走了。
我看着太子走出去，这才发现自己衣服还没有整好，我忙将手肘处的衣服往上拉。
因为实在太困，我没分析太子为什么来又为什么突然离开，就囫囵睡着。
—
睡醒后，我先去看了庄贵妃情况，她精神依旧不好，没清醒多久又昏睡过去。
正在我守着庄贵妃的时候，纽喜回来了。他回来，却不进殿，站在殿外给我请安。
纽喜跟之前倒没太大变化，只是我叫他进来，他却不肯。
我只好走到他面前去，还没到跟前，他又往后退，“九皇子，奴才身上恐有味，九皇子还是不要离奴才太近。”
纽喜显然是梳洗沐浴过后才回来的，空气中还有未消退的皂角清香。
我抿了下唇，“我只闻到你身上的皂角味，纽喜，我需要你帮我照顾我母妃，其他人……我都不放心。”
庄贵妃身边原来有伺候多年的嬷嬷，只可惜我这次回宫，嬷嬷们都不见了，只剩下些小宫女。
我无法确定那些宫女的忠心，只能让钮喜来帮我看住她们。
钮喜突然跪在地上，“九皇子，奴才无用。”
我明白他的意思，他被调离华阳宫，也许是发现小溪并非我，可他又什么都做不了。
“没事，我现在不是好好的吗？你回来就好。”我伸手去扶纽喜，“钮喜，你起来，我们进殿说话。”
我犹豫许久，还是暂时不把太子身世的事情告诉纽喜，这个事情太过重大，知道的人多，未必是好事。
太子不会杀我，但会杀其他人。
而我说出去，太子也未必能容忍我这种行为，在他心目中，皇位才是最重要的。
处理好纽喜的事后，转眼到了我要出宫见四皇子的时辰。虽然宋楠还没有回来，但我顾不上太多。
我见完四皇子，还要去找国师。
可哪知道我连华阳宫的宫门都出不了。
“九皇子恕罪，太子殿下下旨不让您出宫。”华阳宫的宫门守卫说。
我不由冷下脸，“这是要将我关起来？”
“太子殿下说您身体未安，不适宜离宫。九皇子想见什么人，跟太子殿下说，殿下自会让那些人进宫。”
守卫重重，我根本没有突破的希望。傍晚时分，我见到了四皇子。
四皇子这次是得到太子允许入的宫，他见到我，先让宫人们全部退下后，才面露犹豫，跟我说起一件事——
“太子今晨天刚亮就下了一道旨意，他要将已经离开的北国使臣叫回来。旨意层层传达下去，恐怕不出三日，各城关卡就会对北国人关闭，即使他们有通关文碟。”
他顿了下，“旨意还说一旦发现北国使臣踪迹，向官府禀告，即可领千金。”
我愣住。
四皇子的话很快得到验证，重金之下，才短短三日，我就看到了一个北国使臣。
我见过他一次，在京城的酒楼，当时他还用吐词不清的中原话主动邀请我去秦楼楚馆。
这次会面，他用中原话大声喊：“两国傍（邦）交，不赏（伤）使臣，贵朝难不成想违卑（背）这一约定？”
太子走到他面前，“见过孤的弟弟吗？”
那个北国使臣往我这边看了一眼，“见锅（过）一次。”
因太子背对着我，我看不清太子的表情，只听到他的那句话。
“放血。”
他语气平静得像叫宫人备膳。
两旁的宫人当即拿了碗和小刀靠近那个北国使臣。北国使臣被粗大麻绳绑死在椅子上，完全动弹不了，闻言虽奋力挣扎，也只不过是让椅子脚略微挪动。
我意识到这是在做什么，刚要阻拦，太子就半侧过身，让宫人在我面前遮一屏风。
那瞬间，我看到他的表情，或者该说没有表情。
刹那间，我要说的话堵在喉咙里。
太子的脸隐于阴影里，虽五官纹丝不动，可眉眼的阴鸷杀气众目俱瞻。
一句话在此刻浮现于我脑海中——
天子一怒，伏尸百万，流血千里。
太子这种行为无疑是在挑起两国之战。若是原来，我朝未必惧怕，可如今皇上病重，内又有洪灾难民，根本经不起战争。
宫人们很快取了一碗血端到我面前，我闻到血腥味，近乎作呕。而太子也在此时走到我身旁，他拿过血碗，又命宫人退到屏风后。
“弟弟，把上衣褪了。”他对我说。
我摇头拒绝，“他未必是蛊主，取他的血没用。”
太子以往都会笑，可这几日他连唇角都懒得抬一下，“不试试怎么知道，弟弟怎么还不把衣服褪下？想让孤帮忙？”
我没办法，只能将上衣脱下，待会他见到我体内的蛊虫对这血没反应，应该就会放了这个使臣。
可我没想到，片刻后，太子说的话是。
“拿浴桶来接血，有多少放多少，放光为止。”

第98章 大雪（7）
我立刻将衣服穿好，转过身对太子说：“蛊虫不出来，就代表他不是蛊主，你再放他的血，放再多也没有用的。”
这几日，我让人去藏书阁找了有关蛊虫的书，但藏书阁的宫人来禀，说有关蛊虫的书尽数送到东宫去了，此下藏书阁没有。
没有书，我只能在太医院院首为我看诊时，问他情况。
大多蛊虫分子母蛊，蛊主为了操纵蛊虫，在蛊虫幼时就会喂血给蛊虫，不喂其他食物，久而久之，蛊虫就会认主。
有极其厉害的蛊虫，甚至能在他人体内感应到蛊主。
如果这个北国使臣是蛊主，就他放的这碗血足够让我体内的蛊虫有反应。
太子似乎已然听不见我的话，宫人们得到吩咐应声去做。那个使臣也听到了太子的话，哭喊求饶起来。我隔着屏风听到他疯狂挣扎的动静。
椅子脚在砖石上挪动，发出刺耳的声音。只是他没喊两句，他就被旁人拿东西塞了嘴。
这时，浴桶已经被宫人搬了过来，我见此想从屏风后冲出去，拦住那些人。
可我还未绕出屏风，就被太子抱住腰身拦了回来。
“弟弟怎么这么心软？不过一个北国人，也值得你为他说话？”太子语气淡淡，他向来视人命如蝼蚁。原来他还会在我面前遮掩一二，不知是皇上病重的缘故，还是我发现他的身世秘密，他现在本相毕露。
我扭头看他，“他不仅是北国人，还是北国使臣。你这样子，会挑起两国之战的。”
太子垂眼，目光落在我脸上，他刚要说什么，殿门外忽地传来声音。
“殿下，皇后娘娘来了。”
太子听到这句话，眉头拧了起来，眼里也流露出不快。他松开我，替我整了整衣服后说：“你回寝殿。”
我看一眼还被绑着的北国使臣，“那他……”
“弟弟。”太子语气加重了些，“你听话，回去。”
皇后既然来了，肯定是来劝诫太子的，那么太子多半是不会杀这个北国使臣。我想到这，暂收起心里的不安，准备离开。但我刚走到殿门口，就看到皇后带着人过来了。
她看到我时，瞳孔略微一缩，厌恶之情显于面上。我见避不开她，只能低下头同她行礼。
“儿臣给皇后娘娘请安。”
皇后没有理会我，她径直走进殿内，看清里面的情况后，立即让人把北国使臣松绑，请去偏殿休息。
可那些宫人没动，只是面色惶惶地低下头。
皇后脸色变得越发难看，她看向太子，冷笑了两声，“好好好，母后已经叫不动你身边的人了，是吗？”
太子没有第一时间回答这句话，而是掠过皇后，给我使了个眼神。我知道他要我离开。
我也觉得我不适合待在这里，转身要走，却又被皇后喊住。
“九皇子。”皇后转过头，她比皇上年龄要大，年华已逝，但依稀能看出她年轻时的美貌，“你进来说话，暑气未褪，站外面可别中暑了。”
我回话：“谢皇后娘娘关心，但儿臣还是不打扰皇后娘娘跟太子殿下说话了。”
可皇后并不准备放我走，她缓步走到我面前，如一位和蔼的长辈拉住我的手臂，“好孩子，今日我们三个好好说说话。”她又对太子说，“你手底下这些人要是不退下，那母后就直接说了。”
太子面无表情地摆了下手，宫人们尽数退下，带着北国使臣一起。
“弟弟，你也退下。”太子说。
皇后拉住我，“他退什么？有些话他在这里听更好。”
宫人们离开后，皇后脸上瞬间失了笑意，她对我的脸伸出手，长长的护甲在我脸颊处刮过，“这张脸——把本宫的儿子迷得五迷三道。”
“母后！”太子语气变得不大好。
皇后细长眉轻挑，“本宫有说错吗？”她转过身去，说话语气咄咄逼人，“母后已经忍了你不杀他，可你现在在做什么？为了他，不惜在这种紧要关头下旨捉拿北国使臣。若北国与我们开战……”
“那就开战。”太子不冷不热地说。
皇后像是被气到，呼吸都重了几分，她哈地笑了一声，是觉得荒唐的笑，“朝儿真是翅膀硬了，你在这里为了他要闹到烽火戏诸侯的地步，可怜你远嫁蒙古的长姐，你知道她如今过的什么日子吗？蒙古内乱，她夫婿被人杀了，她膝下只有一个不到三岁的幼子。”
太子表情骤然变了，他抿紧唇，凤眸似有暗潮涌动。
皇后接着说：“当初你长姐离宫，你病了七日，梦里都在说要接长姐回来，如今全忘了吗？”
“我没忘。”太子换了自称，他神情流露出焦躁。皇后见状，几步上前抓住太子双臂。
“既然没忘，你就知道自己该做什么。朝儿，杀了他，拿他去跟北国使臣赔罪。”
太子没动。
皇后长吐一口气，目光落在我的身上。太子肖她，我原以为只是相貌，但我现在发现不仅仅是相貌，眉眼的气质也像。
“你若不想杀他也行，拿药喂他，喂成个禁脔养在床上便罢了，但你就不要真碰他了，还不知道那蛊虫有什么害处。北国使臣那里，母后替你去说，总不过是母后拉下这张老脸。”
太子挣开她的手，“母后，儿臣的事就不用母后操心了，儿臣自有……”
话未说完，皇后就一掌打在了太子脸上，力气之大，让太子那张白皙的脸瞬间出现巴掌印。
“本宫怎么会有你这么糊涂的儿子？！你真要为了他什么都不顾了吗？”她说此话，又气且怒，还以手握拳在太子胸膛砸了好几下，“我辛辛苦苦将你培养得这般好，你为了那个贱人的儿子，三番五次忤逆我，现在又拿整个邶朝去儿戏。你长姐是为了邶朝，为了你能坐稳太子之位才出嫁的，你现在要为了他毁了邶朝，让你长姐的付出变成一场空吗？”
她说到此处，带着杀气的眼神看向我，那双与太子相似的凤眸里不仅有杀意，更有滔天的恨意。
可渐渐的，那点恨意消散了。皇后走到我面前，居然跪了下来。
“当本宫求你，你别迷惑本宫的儿子了。”
我从瞬间的愣怔中回过神后，当即要扶起皇后，可皇后不肯起来，她哀求我，“你放过他吧，他已经为了你付出太多了，本宫给他娶的侧妃，他碰都不碰，现在又为了你，不惜杀北国人给你治体内的蛊虫。”
“母后！”太子强行将皇后搀扶了起来，“你跟他说这些做什么？”
“母后求他放过你啊，朝儿，母后为了你，什么都肯做的，你长姐也是。”皇后在太子怀里哭得泪水涟涟，我不由后退了一步。
太子注意到我的动静，但什么都没说，他看着我退出殿外。
我心里复杂，一时之间不知道该做什么，只能回到庄贵妃身边。庄贵妃没醒，但气色比前几日好些了。我轻轻握住庄贵妃的手，低唤了声母妃。
庄贵妃自然不会应我。
我转眸看向窗外，因为连月的雨，窗外的花都比往年少。最后一丝天光被云敛去，孤枝残花静静兀立。
我又转回头，更低地喊了声母妃。
“我该怎么办？”我轻声问。
-
翌日，我被允许出宫了，是四皇子帮的忙。
四皇子知道我被困在华阳宫哪里都不能去后，将此事透露给许多朝中老臣。如今皇上病重，前朝局势云谲波诡，有不少老臣就上折子。
我虽不知道折子上写了什么，但太子应该还是没能抵住压力，将华阳宫的守卫撤了大半。
在我得令能出宫的时候，宋楠也回来了。
他回来见我时，面色沮丧。
“卑职办事不力，先前收集的药渣被人拿走了。”
我早猜到是这个结果，太子给庄贵妃下毒，自然不会落下证据。
“没事，你陪我去天极宫，我要去见国师。”
我表面上是为庄贵妃祈福，去天极宫点长明灯，实则我是向国师求助。国师像是早就猜到我会来，看到我的眼神半点惊讶也没有，而一旁的彩翁则是迅速飞到我肩头。
它数月未见到我，此时亲热地以脑袋蹭我脸颊。不过没蹭两下，就盘问我：“你怎么这么久不回来？佛经是不是都没抄？”
我摸了摸彩翁的羽毛，就同国师行了礼，“弟子回来了。”
国师对我微微颔首。
我过了好一会才把心里的话说出，“弟子有一件事想请师父帮忙。”
“为了那里的事吗？”国师目光望向东方，那是皇宫的方向。
“是。”我顿了下，“我想带我母妃、父皇他们离开这里。”
对于太子，我原来是惧、是怕，我想报复林重檀，所以才会跟太子周旋。原先也有过感激，他在林重檀那件事将我的痕迹尽数抹去，可他不该动庄贵妃。
我恨他给庄贵妃下毒，恨他草菅人命、残暴不仁，我是绝不可能留他身边，所以我只想带着我在乎的人离开京城。
至于谁为君主，我不想来做这个决定。
国师久而未语，直至彩翁没耐心地啄了下他的羽冠，他才终于开口：“逢舒，假若今日你之选择可能会影响邶朝未来局势，你还是要做这个决定吗？”
“师父的意思是？”我有些不安。
国师将啄他羽冠的彩翁捉下来，递给我，“你们这些皇子出生的时候，我给你们都算了命，你的命数是几个兄弟当中最难看清的，但你的命又跟邶朝息息相关。我让你抄写佛经，长居天极宫，是希望你能摆脱这个命运，但现在看来，恐怕难了。是你父皇让你来找我的吧？
皇宫的下面有个巨大的地下通道，可以直接通向城外，这是每一任皇帝和国师才知道的事情，地下通道因横纵路太多，没有地图的人进入那里，只会死在那个地方。我将地图给你，你把彩翁也带上，它对风极其敏感，若你不慎遗失方向，它可以帮你。”
国师在说话的时候，彩翁突然挣开我的手，它飞到我后颈，脑袋往我衣领下面埋。

第99章 大雪（8）
我被彩翁的动作弄得有些痒，不由伸手将它抓出来，“彩翁，我知道我回来晚了，我跟你赔罪。但我现在有重要的事跟师父说，你别闹。”
彩翁不说话，只一个劲偏着头盯着我后背看。我心里有事，也顾不上彩翁的奇怪，跟国师提起了另外一件事。
“师父，弟子近日得了两颗药，想请师父看看有没有毒。”
我把铜铃里取出的两颗圣药拿出，国师接过我手中的药，仔细辨认许久后，一向波澜不惊的面容露出一丝惊讶，“这是北国的圣药，几十年前，我曾有幸见过一颗。当时还是先帝在位的时候，北国人将此献上。先帝一年后中了蛇毒，御医们束手无策，最后是这颗圣药解了你先帝身上的毒。”
国师拿起那颗黑色的药，“至于这颗——”他继而喊过彩翁，彩翁低头闻了闻黑色的圣药，就作势要吞。
还是国师拂手将它推开，这才避免意外发生。
“无毒。”国师将药还给我，一同给我的，还有地下暗道的地图。
离开天极宫前，我给国师行了个标准的大礼，双臂交叠，与肩平齐，“弟子向师父辞行，此一别，只望师父珍重身体，事事顺遂。”
国师没有应我的话，只是将手轻轻落在我头顶上，又松开，似有叹气声响起。他转身踏入禅室的内间，我一直等看不到国师的身影才站起，抬首望向四处。
我在这里长居三年，细细算来，比在宫里的时间还长，如今要离开了，而一离，就彻底离开，跟这，也是跟京城告别。
十六岁那年，我与林重檀离开姑苏远上京城。我至今还记得我初入京城时，内心的兴奋与忐忑，以及夹杂带对这块未知繁华地的好奇。
再忆往昔，如黄粱一梦，物是人非。
-
我没有把彩翁直接带回宫，我想等我要离开时，再来天极宫接它。现在带回去，怕引起太子的注意。
接下来的几日，我都在默默盘算离开京城的计划。这件事其实很难，不仅难在从暗道离开，也难在我要在将皇上和庄贵妃都带走。
我一面计划，一面每日都会出宫。我出宫是为了看有没有人跟踪我，有时候我会故意绕圈子，让宋楠再绕后查看。
自从发现我的私兵里有太子的人，我就让宋楠只带亲信跟着我，我特意叮嘱他，必须是完全信得过的亲信。
几日下来，我发现只要我出宫，我身后就跟着人。我开始故意甩掉那些人，有时候为了躲避他们，我会从马车下来，走到死角处再迅速换了外袍，撑伞没入人群中。
出宫的这几日，我还发现了另外一件事。我曾亲眼目睹衣衫褴褛的百姓被城中的十六卫赶出去，百姓哭求说自己是京城人，只是最近连月的雨，淹了他的农田，导致颗粒无收，家中稍微值钱点的东西都去当铺当掉，好换取能活下去的食物，身上的衣物自然穿得不行。
可十六卫并不听他的话，捆了人要赶出京城。不止这一例，我看到好些被赶出京城的人，只因他们身上衣物破烂了些，就被定为难民。
我看着那些跪在地上求十六卫的百姓，脚不自觉往前迈了一步，可我又意识到我救了这些人，也只能救一时，我救不了一世，也救不了其他人。
十六卫这样做，定是有太子下的旨意，而太子这样吩咐下面的人，我猜跟皇位有关系。
现如今太子监国，他为了让文武百官支持他，自然要让京城看起来如往常一样，至少不能饿殍遍野。
“主子？”身后的宋楠开口。
我捏紧手里的伞，最后还是没忍住，“我们出城，你待会拿点吃的、银钱给他们。”
出了城，我忽然想起一个人——
段心亭。
他被我关在城郊外的宅子，聂文乐上次见我说他已经很久没有去过段心亭那里，不知那边的情况如何。
我本来之前就准备让人去一趟段心亭那，但后来我被太子关起来，这事就耽搁了。
想到这里，我让宋楠赶车去往关段心亭的地方。
-
行到京郊的宅子，门环上的灰透露出这里恐怕已经很久没人进出。宅子里静悄悄的，院子里摆的大缸里面只有污水，蜘蛛网爬满墙角。我要踏入主屋前，宋楠先一步拦住我。
“主子，还是属下先进去吧。”
我知道他在担心什么，他怕里面是一具尸体，会吓到我。我刚想说话，主屋的门就像是被什么东西砸了一下，发出哐当一声。宋楠登时挡在我面前，我愣了下，随后从宋楠身后走出，盯着主屋的门看。
虽然我没看清是什么东西砸的门，但既然有东西砸门，就代表里面有活人。
我的猜想在推开主屋的门后得到验证，但我还是被里面的情况吓了一跳。我根本认不出里面的人是段心亭，他满头乱发，瘦骨嶙峋，露出衣服的腕子和脚踝细得仿佛一折就断。因为瘦，眼睛就显得更大，像两个黑黢黢的洞嵌在枯黄的脸上。
他看到我，双眼瞪得更大，先是往后缩，随后又手脚并用往我这边爬。他脚上有锁链，爬不了多远，手连门都碰不着。
门后的屋子散发出一股浓烈恶臭，令人作呕，我不得不用帕子捂住口鼻。段心亭像是闻不到，他就瞪着那双没什么神色的眼睛，趴在那里，对着我有气无力地喊：“吃……吃的……”
方才出城前，我想路上会遇到其他难民，就让人买了些食物。倒还剩了些许，此时也能派上用场。
“拿吃的给他。”我吩咐道。
食物刚递到段心亭面前，就被他一手夺过，但他实在没什么力气，手接食物都抖，导致食物不慎掉在了地上。他口里发出“嚯嚯”的声音，着急用两只手去捡。
我看他抓起地上的食物就要吃，实在忍不住说：“掉在地上就别吃了，马车上还有。”
段心亭置若罔闻，把掉在地上的食物吃得干干净净。他吃完，又对我伸出手，“求……求你，吃的！吃……的！”
我抿住唇，让人再给他送食物和水，这回段心亭吃的总算变慢了些，但我也看到他吃到最后，把脏兮兮的手指都放在口中舔得干干净净，仿佛那是什么绝世佳肴。
宋楠略微侧身，想挡住我看段心亭的视线，“主子还是别看了。”
我垂下眼，低声道：“你找人把这里打扫干净，也给他洗个澡。之前照顾他的人应该很久没来了，重新找人吧。”
我说完准备离开，可这时屋子里的段心亭喊住了我。
“你别……走！”他身体虚弱，说一个字都要大喘气。他似乎很怕我走，声音急迫尖锐，“我有……重要事……要说。”
我没什么话好跟段心亭说的，于是脚步并没有停，直至他说出林重檀的名字。
“关于林……重檀的！只要你……放了我，我跟你说……说当年的真相！”
我顿住脚步。
此时段心亭像发现了离开这里的希望，竟一口气把后面的话吐露出来，“其实要我杀林春笛的人不是林重檀！”

第100章 冬至（1）
今日是个少有的晴日，明晃晃的日光落在我身上，漫长的苦夏终于要过去，我感觉到吹拂在侧颈边的凉风。
我回首看向段心亭，他还趴在那里，不再像之前疯疯癫癫的模样。他伸手努力够住门槛，眼里燃着对生的渴望。
“你们先退下，没我的吩咐谁都不准进来。”我袖中的手不知何时握紧了，我察觉到后，又松开手。
宋楠听到我的命令，欲言又止，但还是带着人退出院子。
当这处宅子只剩下我和段心亭二人时，我停在原处，“你没有疯？”
段心亭抹了把脸，将遮住面部的乱发弄到耳后，“是，我……没疯，之前……都是我装的。”
说到这里，他咬了下唇，“不装疯，你就不会相信……相信我的话，而且你看……我疯了，也不会杀……我，但我接下来的话绝对没有一个字是假的，咳咳……”
他后面的话说得太急，导致他剧烈地咳嗽。
段心亭一面咳嗽，一面盯着我，仿佛极怕我离开。
这瞬间，我有一种极不好的预感，就像我现在正处在小舟上，小舟飘摇，我看到远方汹涌的浪潮朝小舟拍来。
也许我能平安在浪潮下活下去，但更大可能是我被浪潮吞没。
“不是林重檀，那是谁？”我轻声问。
段心亭并没有直接回答我的问题，而是要我给他一个承诺，“你把……我放了，我就告诉你。”
我闻言转身要走，段心亭连忙喊住我，“我说！我说！是……是太子殿下。”
我身体僵住。
身后的段心亭继续开口，“是太子殿下要我……要我杀你的，他说只要我杀了你，再在你死前说是林重檀要我干的，他就……就会让我进翰林院，未来为他效力……”
他后面的话因我的回首而生生停下，我逼自己平静着语气问他：“太子要杀林春笛，有一千种有一万种方法，他为什么要找你？你和林春笛在他那里都是无足轻重的人。”
段心亭深呼吸好几回，尽量把话平稳住，不说一个字就喘上三口。
他摇头道：“我也不知道，但太子殿下的确找到我，我没有骗你，是他身边的那位束公公……是束公公跟我说的，他交代得清清楚楚，说殿下不想看到林春笛，但又不愿意……”他忽地啊了一声，“我想起来了，公公说殿下不想林春笛耽误林重檀，他更看好我待在林重檀身边。”
说到后面，他有些神经兮兮地喃喃道，我不得不靠近他，才能听清他所言。
“我本来不想这样做的，可那是太子殿下的吩咐，林重檀……林重檀又如此不识好歹，明明是他先接近的我。那年我跟父亲负气吵架离府，父亲总夸兄长，不夸我。我还记得我是站在一棵杏树下哭，他走过来递给我一块帕子。
可他转眼又对我那么冷漠，我去找他，他避而不见，我就闹到上舍去，可他根本不在意我，甚至看我的眼神是那么的高高在上，那么的疏离，仿佛一切都是我的无理取闹。我气不过，我真的气不过。后来，太学人人都在传林春笛是个婊子，被人玩得上课时腿都站不稳。
他们还猜谁是那个玩林春笛的人，他们不知道，我知道，是林重檀。他和林春笛两个人私底下早滚在一起了，林重檀就是因为林春笛才不理我。我去找他，要他给我个解释，他却掐我脖子，要我闭嘴。
后来，束公公找到我，说太子不想看到林春笛活着，林春笛活着就会耽搁林重檀。他是经世之才，而他和林春笛的事一旦传出去就是个天大的丑闻，尤其是他不是真正的林家少爷，林春笛才是。”
“你撒谎。”我从牙关里挤出话，“太子就算要你杀林春笛，也没必要将事情推到林重檀身上，难道他认为一个死人还能活过来复仇吗？”
段心亭听到我的话，疯狂摇头，“我不知道，我真的不知道，但我没有撒谎，我说的都是真的。”
我默了一会，“良吉呢？你说是林重檀杀的他。”
他怯怕地望着我，“我说真话的话，你别杀我。”
我看他一眼，我不知道我现在是什么表情，段心亭露出更加害怕的表情，“是……是我杀的，这真的不能怪我，谁让他突然冲出来。他看到了，还说要报官，要告诉林重檀……我只有杀了他灭口。”
我感觉我已经要站不稳了，“那你为什么先前被关这么久都不说这些？还一口咬定是林重檀做的，你不是喜欢他吗？你看到他下牢，都不说这些实话，现在说？”
段心亭不知是想到什么，他脸上的害怕蓦地变成恨，“因为他又骗我！林春笛死了后，他离开太学回来后，又来联系我。我本以为他是终于知道还是我好，结果他只是怀疑我，我几下被他套了话，他还想套出是谁指使的我。我不蠢，我要是说出来，太子殿下要杀我，他也会杀了我。
我明明是为了他好，我不嫌弃他的出身，我杀了林春笛，都是为了他着想，可他一点都不感激我，天天想着一个死人。后来，我被丢下荷花池，他管都不管我，只知道盯着你看。我知道林重檀不会护我，他对我永远都是利用。
这时束公公又找到我，说殿下让我装疯，只要我装疯，再咬死说是林重檀杀的人，我不仅可以保住命，还可以进翰林院。再说，林重檀下牢不是我害的。我看到他那样子，更不敢说真话了，我要是说了，太子殿下一定会杀了我。
可太子殿下也忘了我，三年多了，快四年了，我在这里被关了这么久。前段日子还断粮，我饿得什么都吃……九皇子，您现在什么都有，您就放了我吧，我真的什么都说了，我知道的都说了。”
他爬起来，冲我磕头，“我已经受了很多罪了，您就放过我这条贱命。”
我没有说话，我已经说不出话了。
不可能，段心亭是在骗我。
林重檀他自己都承认了……他承认是他指使段心亭杀的我，杀的良吉。
-
“如果我说当初指使段心亭的人不是我，你会信我吗？”
-
我抓紧胸口的衣服，身体无力到滑坐在地。我心好疼，为什么那么疼？
难道真的是我恨错了人，报错了仇？
我顾不得太多，爬起来冲到段心亭的面前，我抓住他手臂，“你骗我！你敢骗我，我会杀了你，杀了你，拿你喂狗吃！”
段心亭睁着一双大眼睛盯着我，他额上已磕红一片，“你去问……束公公，就知道我有……没有骗你。如果不是……真话，我怎么敢……敢把事情攀扯到太子殿下身上？”
我的手指慢慢松开，血腥味在口里弥漫。
不对，他是在骗我。
是林重檀。
是他杀的我，杀的良吉，他承认了，他承认的。我没有恨错人，没有报错仇。
口里的血腥味越来越重，我终是控制不住，一口血从口吐出。猩红的血落在砖石上，如刺目的白鹤顶。
日光穿过廊下，落在我脚前几寸的地方。我置身阴影处，浑身发寒。
我一直认为杀我之人是林重檀和段心亭，所以我也只报复他们二人，我毁了林重檀，囚禁段心亭，可现在告诉我，杀我的人并非林重檀，而是太子。
那我之前的报仇算什么？
算一场彻头彻尾的笑话，我就是世上最可笑的人！
我还借太子的手毁的林重檀，对着太子一口一个太子哥哥……
林重檀若不是杀我的人，那我对他的报复……
我毁了林重檀，毁了他的手，毁了他的似锦前程，我亲手在他身上烙下奴印，数次问他怎么不去死，还有他的老师道清先生……
我把林重檀毁了，纵使他活着，他也不再是那个被人誉为姑苏之骄、一朝看尽长安花的林重檀。
在这时，我突然感觉到后背奇异的灼热，我愣了下，继而伸手去够灼热之处。
是那只蛊虫。
我摸到它。
我抓住那一块皮肤，举目望向四处。
“林重檀，你出来！你一定在这里，对不对？！你出来，跟我把话讲清楚……”我的指甲用力抠进皮肤里，疼痛从那一块皮肤弥漫开，“你不出来，我就自己把蛊虫挖出来……林重檀，你出来……见见我……”

第101章 冬至（2）
院里静悄悄的，并没有人应答我，倒是旁边的段心亭听到我喊林重檀的名字，惊疑不定地到处看。
不知过了多久，我将手收回来，指尖已是血迹斑斑，蛊虫似乎也察觉到我想将它挖出来，没几息就躲了起来。我徒手是挖不出蛊虫的。
太子……
如果他才是杀我的凶手，那么从那日他让束公公给我下请柬，要我赴荣府之宴，我就注定要死。
我不得不逼自己反复回想死前的细节，那夜我赴荣府私宴，虽我借林重檀的诗词，名声略有小显，但在太子那群人眼中，我的座位也不该那么前，居然离主位只差四个座位。
以此看来，荣府私宴就是鸿门宴，专门给我设下的。
我一个不足挂齿的人，竟也值得这场鸿门宴。
本来良吉是随我赴宴的，但我发现荣府不许带小厮进去，才让良吉去外面的酒楼吃饭，所以我出了荣府后，是孤身一人碰到段心亭和他的仆人。
是谁轰我出的荣府？
是……是太子。
是太子叫人将我丢出荣府。
对了，聂文乐那夜也在宴会上，在太子说《春夜宴》是林重檀所写时，他说他早在纸上看过我写下那首诗。
在我摔倒在他面前时，他还说我活该。
我咬着牙扶着黑漆门栏，站稳身体后，转身往外走。
院外的宋楠等人看到我，皆是吓了一跳。宋楠率先迎上来，他先是盯着我脸瞧了一会，又低头看我的手，想拿手帕给我包扎。
我避开他的手，“换个地方把段心亭关起来，我现在要去聂府。”
宋楠顿了下，退后一步，道：“是。”
马车进入城中后，我撩开车帘瞧着外面。三年前，林重檀行刑那日，我也这般往马车外看。
那时，世道太平，一幅海晏河清之相，如今，海水群飞，路上行人大多面露苦色。
手指上的血迹已经干涸，我使劲一揉搓，赤红转水粉。
-
马车在聂府门口停下，我没让宋楠扶我就自己下了马车。聂府的小厮不认识我，看到我们一行人过来，还准备拦。
“这是九皇子。”宋楠拿出腰牌，一句话打断他们的动作。
小厮们立刻跪在地上，我无心情再去理会旁的，要他们引我去见聂文乐。
聂府府邸不算小，布置也雅致，松枝绿水，九曲回廊。
方走到半道，我就见到了聂文乐。他较我上次见他，唇角多了一块淤青。他看到我，先是又惊且喜，继而眼里多了忧色，急忙忙奔到我面前，“你这是怎么了？”
他对我说完，又以脚踹旁边引路的小厮，“混账东西，怎么不早些来报？赶紧叫郭大夫来！”
小厮应声扭头就跑，没跑两步，且被聂文乐拽回来，“对了，让人守好门口，前门后门侧门都给守好了，决不许什么人胡乱来府里，什么人都不行！”
“是，少爷。”小厮飞快跑走。
聂文乐吩咐完下人，又满眼担忧地望着我，“你……”
我打断他的话，“去你房里吧，只我们两个人。”
-
这是我第一次来聂文乐的房中，他从进了房就忙个不停，又是给我拿软垫垫椅子，又是给我斟茶拿点心，还打了盆水。
“九皇子，我……我先给你擦手吧。”他脸上泛着古怪的红。
我瞧着他，慢慢将手伸过去。
聂文乐一把握住我手，也不嫌我手上血污，打湿了帕子仔细给我擦手。我看着他，在他为我洗完手，又换了水换了帕子想擦我唇边的血渍时，我将头偏过去。
“我问你，那一年荣府私宴，
你也在宴上，你是不是知道什么？”
聂文乐手倏然一抖，帕子也掉了地。我视线挪到帕子上，再顺着往下看向他的脸。
“你说话啊，聂文乐，不是你说要护着我吗？要我原谅你吗？你连实话都不说，我怎么敢信你？”
聂文乐对上我的目光，唇抿了几方后，竟半跪于我面前，捧着我手说：“我的确知道一点，但也只是听说。那年，我跟小侯爷他们吃过一回酒，小侯爷喝醉了，提起你的……不，林春笛的名字，说要想法子逗逗林春笛。”
逗逗我？
“你知道的绝非这一点，对吗？”我将手猛然抽回。
聂文乐张嘴欲言，我提前说道：“我记得清楚，那首《春夜宴》，你说见我在纸上写过，你若不清楚宴会上会发生什么，怎么会说这种话？你好好想清楚，再回答我的话，你要知道，我现在是九皇子，我随时随地都能杀了你。”
他深吸一口气，手转而抓紧旁边桌上的绸布。
我见状，抓起桌上的茶盏往地上狠狠一掷，“你给我说实话！”说到末音，我又忍不住手指揪住胸口衣帛，指尖因用力而绷紧。
聂文乐急忙从地上起来，“你身体不舒服，我先叫大夫，你别置气。”
“我现在不想见大夫，我就想听你说实话。”
我的话让聂文乐重新顿住脚步，他回首望向我，眼神变了又变，片刻后，他这回是跪在了我面前。
“好好好，我说实话，你生气要打要杀我，我都认，你别把自己身体气坏了。”他闭了下眼，“你十八岁生辰那日，我早早地买了礼物想送你，可你不在你学宿，我想着你应该太学落锁前会回来，但我一直等到第二天天蒙蒙亮，看到林重檀的书童伴着你回来……
后来，我结交了小侯爷的亲友，他带我跟小侯爷他们一同去吃酒。他们言笑中谈到你，说你会作诗了，想……同你玩，可总归要顾着林重檀的面子，于是他们想等林重檀科举离开太学后，再、再跟你玩，毕竟你只是林重檀的远房弟弟，若你自己愿意，林重檀也管不了那么多。
小侯爷本喝醉了，这时却突然坐起说，林重檀早烦了你，说你缠着他要这要那，你好些诗词都是他帮忙写的，还说太子殿下有心想整整你，林重檀他也同意了。我那时候真的只是一时生气，想着宴会结束，你看清林重檀的真面目，就不会跟他在一起了。”
说到此处，聂文乐整张脸都涨起浮红，而我觉得无比的恶心。
想同我玩？是什么玩法让他们非要等到林重檀离开太学才能玩？
还有林重檀，他……他……
我牙关咬紧又松开，那一夜的事是我的噩梦，我现在所做，揭开的也许不仅仅是真相，也是伤口。每一次回想，就像是把没有痊愈的伤口再生生地撕扯开。
如果聂文乐句句属实，那么这些人早就知道那些诗词不是我写的，他们看我应该同看跳梁小丑一般了吧。
“你只知道这些了吗？你跟太子有联系吗？”我一字一句地问聂文乐。
聂文乐怕我不信，言辞极其恳切，“太子怎么会跟我有联系，我真的只知道这些，我知道他们会在宴会上揭穿你，但后来你落水的事，我是一点都不清楚。我绝对不知道林重檀他还想杀你，如果我知道的话，我那天绝对会护住你的！我刚刚说的话，若有一句是假的，就让我遭雷劈，五雷轰顶，死无葬身之地！”
我沉默良久后，站起身准备离开。可聂文乐猛然捉住我袖中的手，“你不开心打我也行，你别那么难过……”
他的话未完，房门就传来喧闹声。
“越世子，越世子，我们公子房里真的没有人，我们公子也不在，他……他在后花园，不在房里。”
“呵，你们这些人滚开！待会我连你们一块打！”
争执间，我还听到宋楠的声音。
“越世子，还请不要擅闯的好。”
聂文乐听到外面的动静，忙从地上爬起来，他着急地到处看，又将侧方的窗户大开，“九皇子，你从这离开……我知道这委屈了，但你也知道越飞光那人，他原来就爱欺负你，现在习武后，一身蛮力气。”
我置若罔闻，抬腿走向门口。我已经没有心情去管什么聂文乐，什么越飞光了，我只想知道真相。
到底是谁指使段心亭杀了我。
我复生后，先是段心亭装疯，再是我以山匪的由头将段心亭藏起来。自此，怕是大部分人都以为他死了，只有几个人知道段心亭没死。我每次来关押段心亭的地方，带的人都很少，随从都是宋楠信得过的。
那次我带段心亭去天牢见林重檀，也将段心亭乔装打扮了一番，牢里的狱卒应该不知道那是段心亭。
段心亭被我关押了好几年，太子若真作为幕后指使者，不杀段心亭，也许是以为他死了。那如果段心亭重新出现在京城，太子就一定会杀了他灭口。
我又想起一件旁的事，我撞见段心亭和林重檀在荷花池相拥时，我让人把段心亭丢进池子里，当时是太子拦住了我。
段父不算什么大官，段心亭在太学也并非拔尖，尤其段心亭落了水后，狼狈不堪，可太子居然也能在夜色下认出他。
-
我推门而出，外面的喧闹声骤停。越飞光一看到我，隔住宋楠隔壁的手立刻收了回来。他死死盯着我看，脚步也往我这边踱了一步，但接下来就被宋楠拦住。
“越世子见到九皇子还不行礼吗？”
聂文乐此时也从我身后追了出来，他看到越飞光，就理了理自己的衣袍，对我行礼道：“臣恭送九皇子。”
我身心俱疲，只往前走，半晌，听到身后越飞光的声音。
“臣给九皇子请安。”我听后面的动静，他似乎给我行了个跪礼，但我也没有回头，上了马车后，让宋楠去市集上买面镜子回来。
果然镜中的脸苍白不已，难怪聂文乐一个劲要给我请大夫。
“宋楠，你上来说话。”我叫宋楠上马车，等他进入马车，我就让他把段心亭疗养几日后，将人放到官道上。
宋楠听到我的吩咐，面上露出不解，“放了的话，他万一将先前的事说出去。”
“他不敢，就算他说了，他知道自己说了就是死路一条，段家不敢闹出去，况且也没有凭证。接下来的日子，需要辛苦你了，我要你本人去保护段心亭，如果有人要杀段心亭，你一定要捉住那人。”
吩咐完宋楠，我叫了个人去宫里传信，说太晚了，宫门都落锁了，就不回宫里宿了，明日一早再回去。
庄贵妃前两日就醒了，但精神仍然不好，醒一阵睡一阵的，她醒来见到我就落泪，心里还念着皇上的病情。我这样子回去，只会让她担忧。我也暂时不想回宫看到太子的脸。
找了京城一处客栈留宿，为图清净，我将客栈的一层都包了下来。
“主子，要不还是请大夫吧？”宋楠担忧地说。
我摇摇头，“不用，你出去吧，我睡一觉就好。”
宋楠轻叹了口气，“那属下就守在外面，哪也不去，主子若有吩咐，喊一声便是。”
我囫囵洗了个澡，就躺下睡觉，只是我根本睡不着，闭上眼就是林重檀和太子两个人的脸，他们二人反复在我面前出现，耳边似乎还有段心亭的声音。
我在床的角落蜷起身体，不断地低声念佛经。可念了大半宿，我也没能睡着，我只能爬起来，“宋楠，有安神香吗？”
有了安神香，我总算能入睡了，可我耳旁似乎还有人说话，但不再是段心亭的声音。
“怎么睡着了还哭？”那个人低声说。
我陡然睁开眼，手也同时往旁一抓。
我捉住了一片袖子。

第102章 冬至（3）
坐于我床边的人显然被我动作惊吓到，瞳孔微缩，面露局促看着我。
“主子。”宋楠收紧手里的帕子，声音放得很低，“你半夜发起低烧，属下不放心才……才进来。”
看到是宋楠，我抓住他衣袖的手慢慢泄了力气，落在床沿。
原来我听到的声音是他的声音么？
我偏头往床外看，桌上的烛火昏暗，窗外也是，看不出什么时辰。
“什么时辰了？”我问他。
宋楠回话，“寅时末。”
我翻过身，将面朝向床里侧，“我没事，你出去吧。”
过了好一会，我才听到衣服摩擦声，宋楠起身走了。
我抬手擦了下脸，眼睫是湿的，手背蹭过脸颊时，意料之中感觉到烫。宋楠没骗我，我是发了低烧，但我现在不想见任何人，哪怕是大夫。
安神香还在燃着，我却了无睡意，干脆下了床榻。楼下是条算得上繁华的街道，不过此时天色黑魆魆，街上也无人。高楼琼宇在夜色中影影绰绰，隐有夹道花树芬芳由窗渡入。
我一直以为杀我的人是林重檀，所以我殚心竭虑，不惜一切，也要毁了林重檀。可现在才发现真相对我而言，依旧是雾里看花。
我枯坐在椅子上，静看窗外景色，一直到天明，想着要回宫见庄贵妃，才不得不让人去请大夫。大夫前脚刚离开，宫里的人后脚就找了过来，是东宫的人，说太子放心不下我，特意让人接我回宫。
我都不想问传话的宫人是怎么知道我在这里，“我要用了早膳再回去，若你们急的话，可以先回去回话。”
宫人满脸堆着笑容，“奴才们不急，奴才们就在外面候着。”
喝完大夫开的药，等身上没有那么烫后，我匆忙赶回到华阳宫。这会子庄贵妃正醒着，我一进她的寝殿，她就招手让我过去。
“昨儿怎么宿在宫外？”庄贵妃气色比前两日又好了些，但依旧是病容，完全不能跟之前盛容相提并论。她轻轻握住我手，眼里是明显的忧色。
我安抚地对她笑笑，然后让周围伺候的宫人都下去。
待寝殿只剩我们母子二人，我倒了水，拿出那颗解毒丸，一起递到庄贵妃唇边，“母妃，这是解毒丸，但你吃了后，还是要装作不适的样子，不能让别人知道你毒解了。”
我想好了，无论真相如何，我都要送庄贵妃离开这里。
庄贵妃看一眼手里的药丸，却不急着吃，而是满眼不放心地问我：“是不是发生了什么？”
“没有，这药是我向国师求的，母妃还是赶紧吃了吧。”
我哄了她好久，她才勉强相信我的话，但她不肯吃这药，说这药定然宝贵，还是留给我。我忍住眼中的酸涩，摇头道：“我还有好几颗，看，现在身上就有一颗。”
我将假死药拿给庄贵妃看，因用油纸包着，她也没发现不同，这才肯服下。
-
这厢我伴着庄贵妃没待多久，那厢太子下朝了，他带着太医院院首一起来的华阳宫。
太医院院首例行为我把脉，那日皇后来了一趟，院首也暂保住了性命，但期限也只是从半个月延长为一个月。
可怜院首年事已高，为忙蛊虫的事，短短几日，衣裳都宽大许多。他凝神为我诊脉，俄顷，眉头紧蹙，“九皇子身体是不是不大爽利？”
太子立在我身旁，他才下早朝，连朝服都未换，“说清楚点。”
院首连连点头，“九皇子的脉象肝火虚旺，邪热鼓动，脉快而无力。”
“是蛊虫的缘由？”太子追问。
院首又把了好一会脉才说：“臣尚且不能确定，旁日把脉，九皇子体内的蛊虫安静无异，今日的确有动静，似顺着心脉。”
太子凤眸一眯，已然不悦，太医院院首忙跪在地上。我将手从软垫收回来，我现在没办法去给太医院院首求情，我……我光控制住自己对太子的情绪，已经很难。
忽然，太子的脸逼近我，因离得近，我连他瞳孔里的人像都近乎能看清，“有哪里不舒服吗？”
我睫毛飞快地抖了几下，抿唇又松开，微微转开脸，“昨天受了点寒，但我已经吃过药了。”
太子似乎顿了一下，随后他捉住我放在腿上的手，“身体不好，就不要再老往宫外跑了。”
我忍着将手抽回的冲动，嗯了一声。太子重新站起身体，对太医院院首说话。
他们谈话的内容我已经无心思再听，我偏头看向守在外面的束公公。
我其实记得他，当初给我发荣府请柬的就是他。
-
段心亭回到段家的事办得隐晦，甚至没多少人知道。段心亭自从回到段家，也一直闭门不出，我让宋楠亲自去盯着他。
不过才七日，宋楠就来回话了。
他这几日一直守在段心亭房外的树上，昨天夜里看到了黑衣人翻墙进了段心亭的院子。他怕打草惊蛇暴露自己，并未出面，而是用小石头砸醒了睡在门口的段心亭两个小厮。
黑衣人手脚虽快，但杀了其中一个，另外一个就大声嚷嚷起来，房里的段心亭也被惊醒，立刻在房里尖叫喊救命。
黑衣人见局势不好，只能先行离开，而宋楠就跟在他身后。
我问：“你见到他往哪去了吗？”
“宣武门。”宣武门是离东宫最近的一个宫门。
宋楠又道：“属下亲眼看到他换了衣服再进的宣武门，因那时宫门未开，属下不好进宫，才没有追下去。”
“那你看清他脸了吗？”我追问道。
宋楠摇头，“隔得太远，没能瞧清。”
其实我觉得我也不用问了，能在半夜入宫的人会是什么人？臣子亲王都不可能半夜未有诏入宫门。那个时辰能进来的人，要么是下一轮值班的御林军，要么是太子的人。太子如今监国，阖宫都要听他的令。
我捏紧手，刚吩咐宋楠想办法查束公公的事情，他倏然跪下了。
“主子，属下有件事要坦白。”
我抬眸看宋楠，他将头埋得很低，像是无颜见我，“林重檀托属下跟主子说，若是主子在查当年的事，就不要再查下去了。”
我乍然在宋楠口中听到林重檀的名字，还是这样的一番话，不可谓不惊愕，“你……你跟他……”
但我话说到一半停住。
原先我第一次见宋楠，就是林重檀给我引荐的，那时候宋楠还是将军，意气风发。
他初见我，就对我多有微词，相反的是他对林重檀，几乎是一见如故。
因觉得自己被背叛，我声音都有些发颤，“你是他的人？”
宋楠忙抬头，“不，属下一直是忠心主子的，只是在半个月的那封信里，林重檀告诉属下，你在他那里，还说你是在东宫消失的，华阳宫里的是冒牌货。我本是不信的，也想禀告他没死的事情，但华阳宫的那位真的是假的，林重檀在信中亦说他不畏我将他未死的事说出去，反正他如今已经不是邶朝人，这次回来只是不想见主子身陷囹圄。”
他顿了下，继续道：“他要我如果主子要放了段心亭，就提醒主子不要再查往事，尽早离京，他在京城外有安排接应的人。属下先前不说，是因为将信将疑，直至昨夜看到那黑衣人，才意识到不妙。林重檀在信上还提及了束公公的事，束公公四岁入的宫，年龄太小，净身未净干净，在宫外有个亲生儿子，人叫蔡其。
束公公这些年帮太子干了不少污糟事，蔡其的命是捏在太子手里的，我们要查可以从蔡其下手，但很有可能惊动太子。太子若是知道主子发现了前程往事的真相，主子就绝无机会逃离京城。”
我不自觉地将指甲掐进肉里，感觉到生疼，才慢慢松开。假如宋楠没有背叛我，他转述林重檀的话是真的，那么我差不多可以认定谁才是真正指使段心亭杀我的真凶。
是太子。
林重檀他也知道，甚至可能他早就知道了，但他不告诉我。
“如果我不离开京城呢？”我故意问道，我想知道林重檀到底知道多少，又能预判多少。
宋楠闻言，又低下头，沉默许久方道：“林重檀说主子要是知道了真相，就一定会想报仇，但他托我跟主子说一句话——‘将母邗沟上，留家白邗阴’。”
这是一首写母亲思念远在千里之外的儿子的古诗，当年我还在林重檀面前背过。
我闻言一时不知道该说什么了，林重檀这般聪明，可他却始终不愿意跟我讲一句实话，即使到了这时，也是让宋楠转告我。
窗外的日光一点点消退，最后一梭天光也被藏起，殿内彻底暗下去。
“他还说什么了？”我问宋楠。
宋楠这次看我的眼神复杂许多，似有怜惜，又似有不忍，他多少知道些我和林重檀的事情，至少林重檀的那些信都是他帮忙转交给我的。
“他说此后，便两清了。”

第103章 冬至（4）
“好。”
明明林重檀不在我眼前，我却回答了那句话，仿佛他能听到。
我对林重檀，一时是愧疚，一时是怨怼。我与他同年同月同日生，相识于十三岁那日。如今我二十三岁，跟他已经纠缠整整十年。
林重檀曾是这个世上与我最亲密的人，我怨过他，嫉妒过他，爱过他，恨过他，他对我而言，既是窗前的月桂，也是附骨之疽。
大概是我们相识的时候就错了，错得离谱，现在能拨乱反正，也是好事。
这样也好，两清最好，我此生也不想再见到林重檀。
我看向宋楠，“既然两清，就不必再由他的人接应我离京了，他现在成了北国的巫命，而我是邶朝的九皇子，两国虽有邦交，但也不可过于亲近。这些日子我想清楚了，我既是由万民血汗供出来的皇子，就不可自私。宋楠，我原先问过你是否愿意忠心跟随我，如今我又问你一遍，我若决意要将太子一党推翻，你是否还愿意跟我？”
宋楠眼里的那些情绪最后转为了坚定，他抱拳于胸前，“我自唯九皇子马首是瞻，纵千军万马来杀，至死不渝。”
“好，那我要你以后都不可再理会林重檀，若你不肯，就不用再来见我了。”我站起身，“天色暗了，该叫人进来点灯了。”
我曾抱希望能带着自己在乎的人离开京城，可普天之下莫非王土，我不可能带着庄贵妃和皇上东躲西藏一辈子，而且这天下人如今活得这般苦，我也不能辜负皇上对我的信任。
太子……他既杀我在先，又推诿给林重檀，继而不惜给我母妃下毒，也要逼我回宫，暴戾成性，恣睢无忌，为了一己之私，为了皇位，纵看万民活在水深火热中。
我该做些什么了。
-
每逢九月，宫里都会办赏菊宴，今年的赏菊宴明显办得低调许多。我站在菊园里，身旁是四皇子，他看着粗矿，但无论是雕工手活，还是莳花弄草都是一把好手。
他细细为我讲眼前的瑶台玉凤有多难栽培，我瞥一眼周围，轻拉了他一把，“四哥，你方才喝那么多酒，想更衣吗？”
四皇子怔了下，登时反应过来，“我正想跟你说，你陪我一起去吧，我们边聊边说。”
更衣的地方在偏僻处，四皇子让宫人们不必靠近伺候，待只剩我们两人，我声音压得很低，“四哥，我有一件很重要的事同你说。”
“你说就是。”四皇子说。
“父皇告诉了我玉玺在何处。”
我这句话，让四皇子的眼神骤变，但他迅速走出去往外看，几息后，又踱步回来，“父皇跟你说这个，那你……”
“四哥，你应该了解我，我从不想继承大统，我没信心当好万民之主，但此下局势蒿目时艰，海内鼎沸，我亦不能退缩。我准备拿了玉玺去找东宣王，但请四哥帮我离京。四哥该知道，如果我败了，玉玺就会落入太子手里，届时就再无转圜之地。”
我不敢确定四皇子有几分心思想当皇上，但我想靠自己的力量独自离开京城，到汉中去，不可谓不难。我只能让四皇子帮我，他如今开府封王，手底下定有信得过能用的人。
四皇子并没有直接答应我，他双手搓揉，来回踱步，几息又走到我跟前，“你向来体弱，自幼养在宫里，连外面都没去过几回，这……这事太危险了！”
“四哥，现在没办法了，你应该也注意到了前段日子的难民，现在满京城找不到一个难民，是因为百姓生活变好了吗？不是的，是那些难民都被赶出了京城，哪怕他们曾为了这个国家勤勤恳恳劳作，纳税交粮、服役参军。”
我的话让四皇子的话陡然沉默，我一直住在天极宫，都能注意到难民，他就在京中，定是比我更早发现，尤其是他还每日上朝，接触朝事。
他胸膛剧烈起伏几回，最后抬手握住我肩膀，“从羲说的好，如今已洪水滔天，我等不可坐视不管。你放心，四哥我就是豁出这条命，也定然护你平安离京，抵达汉中。但这事万不可急，我们要细细谋划。”
得四皇子回应，我心里的石头并没轻快多少，相反这条路对于我来说，更是无法回头的路。成了，固然好，若败了，玉玺就会落入太子的手里，到时候就彻底没了他顾及的东西。
无论如何，我不能败。
-
自从我和四皇子组成联盟，他隔三差五会送一件手工活给我，当然，里面都藏着东西。我每每读完纸上的字，就会将纸燃烧掉，免得给旁人看见。
恰巧这段日子，据说蒙古那边屡屡有动静，前朝事繁忙，每次太子来我这，坐不了多久又要走，但我身边伺候的宫人却是越来越多。
九月中旬的某日，我服侍庄贵妃喝完药，转而去书房看书，一个时辰后，宫人慌慌张张地冲到我书房，她被门槛绊得摔倒在地，却不敢爬起来，瑟缩在原地，“九皇子，贵妃娘娘她……她……”
“我母妃怎么了？”我将手里书丢下，“是不是又吐了？她这几日一直胃不舒服，快去叫太医！”
我刚走到书房门口，就听到宫人用哭腔喊道：“贵妃娘娘薨了。”
我顿在原地，僵硬地转过头看向说话的宫人。片刻，我拔腿冲向庄贵妃的寝殿，寝殿内外已经哭倒一片，我掀开卷帘，跌跌撞撞奔到床边，庄贵妃像是睡着了一般躺在那里，只是面色比往常白些。
“母妃。”我握住庄贵妃放在身侧的手，“母妃，你午睡该睡醒了。今日天气正好，我陪你去园子里散散步，你都好久没出殿了。母妃……母妃……”
我握的那只手冰冰凉凉的，纵使我将其贴在我脸颊，也丝毫变热不起来。
我身后的宫人还在哭，我不得不回头看向他们，“你们哭什么？钮喜，让他们都出去。”
钮喜跪在原地不动。
“你们……你们都不听我话是吧？行，等我母妃醒了，再好好教训你们。”我重新看向庄贵妃，“母妃，你看，这些宫人都欺负儿臣，你快醒来啊，这是华阳宫，他们只听你的话。”
“弟弟。”一双手忽地扶住我肩膀，“你母妃的事，孤已经知道了，你别太难过了。”
我转头望向声音的主人，像看到了救命稻草，“太子哥哥。”我抓住他衣袖，仰头望着他，“我母妃睡得太沉了，你赶紧叫太医过来，叫他们都过来！”
太子要扶我起来，“好，太医们都来了，你先跟孤离开，这里有他们在就行。”
“我不！我不离开这，我要守着我母妃。”我猛然推开他，可他又来抱我。
“弟弟，你先离开这，听话，这里有太医在就行了。”太子说话时，往床边瞥了一眼，“这里还有宫人，他们会处理好后面的事情的。”
我双眼已凝上泪，“什么后面的事？我母妃不过是睡着了，要处理什么后面的事？我哪都不会去的，我要守着我母妃醒。”
太子眼神变了又变，最后他松开我，“行，孤陪你一起坐着。”
我没再回话，只握着庄贵妃的手，看着那些太医一个个上前来，又跪在屏风外。不会不觉天色彻底昏暗，我抹了把脸上的泪，“什么时辰了？很晚了吧，你们快去备晚膳，待会我母妃醒了，要用膳。”
这句话落，殿里的哭声又起来，我转头看向那些人，“哭什么！你们哭什么！叫你们备膳，有什么可哭的？你们不愿意去，我自己去。”
我站起要走，却被太子捉到怀里，他抓住我的手臂，“孤知道你难过，可这已经好几个时辰，你坐在这里，
不吃不喝，铁打的身体也熬不住。”
“我没事，我……我就想等母妃醒来。”我想挣开太子的手，可他抱得更紧，语气也比方才严肃。
“你母妃已经薨了，刚才诸位太医都看诊过……”
太子的话没能说完，就被我强行打断。我不断摇头，眼中所含的泪已让我有些看不清眼前，“没有！没有！她只是睡着了。”
“弟弟……”
“你松开我，我要去守着母妃。”
“你母妃会按照皇贵妃的礼制入皇陵，一应皆按好的办。我朝虽从未有皇子送棺入陵之先例，但孤也许你这个特权。”他缓了语气，似想哄我，我身体僵硬了一瞬，随后崩溃地捶打他。
“是你，如果不是你，我母妃绝不会出事！”
太子任由我打他，只是叫殿里的人全部退出去。我哭到精疲力尽，只能委顿于他怀里时，一个轻吻落于我额头上。
“弟弟，你放心，孤会待你好的。”
这一次我没有再推开太子，而是真像个刚刚丧母的儿子无处可去，只能躲于他怀中寻求慰藉。

第104章 冬至（5）
接下来的几日，我皆像彻底失了主心骨，魂不守舍地待在华阳宫，纵使是我独处的时候。
阖宫之大，我不知道私下有没有人监视我，所以必须不能漏一丝破绽，才能平安将服了假死药的庄贵妃运出宫。
我已经跟四皇子计谋好了，庄贵妃棺木入皇陵那日，他会将庄贵妃带出去，宋楠也会混在其中。
我选择带庄贵妃离开，是因为她在皇城一日，就受桎梏一日。只要太子拿庄贵妃来胁迫我，我就毫无办法，因此我必须要确保庄贵妃的安全。
至于皇上，太子若是知道我拿了玉玺去找东宣王，他想名正言顺地登基，就更加不会迫害皇上。
太子手里没有玉玺，皇上又殡天的话，别说诸位藩王不信服他，恐怕京中的几个王爷也不会首肯他登基。
因假死药的功效只有七日，我先找国师算准下葬的吉日，才让庄贵妃服的药。
-
转眼到了送棺入皇陵的当日。
我浑身素白，麻布缠额，提前一日斋戒焚香，在天色微明就随着送棺队伍出发。两道宫奴撑伞秉烛，黄纸如水汤汤，洒于半空。
天色从刚晞转为大白，一直走在我身后的钮喜几步上前，“九皇子，你走了很久了，上马车休息会吧。”
从未有过皇子送后妃棺木入皇陵的先例，宫中为我备了马车，马车也是浑白，连马都选的白马，但我并没有坐上去。
我摇摇头，充当回答，继续往前走。终于，我们到了皇陵，进入皇陵后，我照礼部礼制一应做事，点香、焚纸、擦棺。
最后，当棺木被身材高大的数十人太监合力用绳索放下几丈以下的地下时，我装作情绪崩溃，猛然往前去追。
“九皇子！”
“九皇子当心！”
“……”
身后囔囔开了，好多人来拉我，但又不敢使全力，怕伤着我。我狠狠甩开那些来拉扯我的手，做出一副大有随棺木而下的架势。混乱之中，我踩到抬棺木的落在地上那一截的绳索，重摔于地。
棺木只能暂停下放，我虽摔在地上，却仍然去够棺木，抓着绳索往前爬。
“母妃，你带儿臣一起去了吧！”我声音从那日庄贵妃假死起，就一直是嘶哑的。
但我未能够到棺木，就被人一把拉住。
“弟弟。”
声音是太子的。
我抓着绳索的手不由攥地更紧。
我果然没有猜错。
太子生性多疑，只有我悲伤过度，他才会有几分相信庄贵妃的死讯。
纵使他那日抱着我，哄我许久，我后面也听到他吩咐自己的宫人将庄贵妃这几日服用的药渣全部拿走。
这个时辰他应该在宫里，可他却出现在不该出现的皇陵，他大抵还在试探我。
我只能故意充耳不闻，还是失态爬向棺木，直至我被拦腰抱起。
被抱起后，我才发现太子今日穿的不是他自己的衣服，他穿的是太监的衣裳。宫里的太监因为净身的缘由，大多肤白无须。太子他本身不需要乔装打扮，也是肤色赛雪，混在人群中，若不仔细看，只会让旁人觉得这个太监额外高大些，又相貌阴柔些。
他一出现在我面前，有眼快者认出，立刻跪在地上，但不敢呼太子名讳。
“九皇子悲伤过度，不宜在这，礼部侍郎，接下来的事就由你操办。”太子似乎并不准备继续隐藏身份。
“是，但方才已过了下棺的吉时，需要再等上一个时辰。”礼部侍郎跪在地上，不断擦着额间大汗。
太子略一沉吟：“那就等上一个时辰，不许出差错。”
我在太子怀里仍挣扎要下地，他双手将我抱得更紧，不顾这里还有这么多人，硬是将我带出陵墓，抱上马车。
我一被放到座位上，又急着往外跑，只是我腿摔伤，没跑两步，再次跌坐在地。太子堵在马车门口，他嫌太监冠帽憋屈，一把摘下，丢在座位上。
“别乱动了，让孤看看你腿伤成什么样了。”太子伸手来扶我，我想推开他，没能推开，只能看着他将我裤腿卷起。
两膝皆磕破了，右边磕得更严重，太子见到伤势，眉头就皱了起来，叫人送膏药过来。
吩咐完人，他又将我抱到座位上。我明白我现在是出不去马车了，只能萎靡缩成一团，呜咽着喊母妃。
耳边似有叹气声传来，我隔着眼泪看到太子的脸。这些时日他忙碌不少，眼底都有了一层极淡的青黑，不过他相貌素来艳丽漂亮，这层青黑并不折损容貌。
“旁人都说女子是水做的，孤瞧弟弟也是水做的，要不然怎么有那么多眼泪。眼皮都哭肿了，人都瘦了一大圈。再难过，也要顾着自己的身体。”他伸手捏了捏我的脸，指尖还顺手捻去我腮边的泪。
我当没听见，继续小声呜咽。
这时，送膏药的宫人来了，太子没让人进来，只掀开车帘将东西接过来。他将我两腿的裤子都卷上去，以手指给我上药，“疼就跟孤说。”
原来太子也给我上过药，那时候林重檀还躲在我的榻下，当时太子上药动作极重，疼得我鬓角出汗。但如今，他上药举动轻柔许多，像换了一个人。
其实，我很想知道一件事，如果太子知道我就是林春笛，他还会是这个态度吗？
当我是林春笛，他待我如卑贱的蝼蚁，贬低我为卖肉的小婊子，纵使我想讨好他，他却连正眼都懒得看我。
好不容易正眼看我时，却是给我准备了一场鸿门宴。
他曾因林重檀而要我死，如今他又因我，而废了林重檀，他处理林重檀时，一点都没有心软，如果我不是亲眼目睹，他曾经待林重檀有多器重，怕会认为他们两人原来就有仇。
太子要是知道我是林春笛，他会不会又重新厌恶我？
其实不仅是他，当我是林春笛，没人在意我，无论是宋楠、聂文乐，或是小侯爷那些人，再或是林重檀，他们好像个个都当我是玩意儿，言语提到我，从未有一丝尊重，可当我成为九皇子，人人都变了样。
我将那些胡思乱想收敛起，在太子给我上完药，去净手时，我倏然爬起，要往外走，却在下一瞬身体往下倒去。
我要把太子引开，他如果在这里，那么四皇子动手的机会就变得更难。我方才故意在陵墓发作一番，就是为了不让棺木下去。
棺木在地面，四皇子才好将人救走。
我本是想装晕倒下去，但可能是这几日吃得太少，今日又滴水未尽，倒下去的那瞬，我真晕了过去。
意识丧失的时候，我似乎听到了太子着急叫人的声音。
-
我猛然睁开眼，先看了下周围，这不是马车里，也不是我的寝殿。这好像……是太子的寝殿。
我刚认出这时何地，轻纱帐外的人就注意到我的动静，小心翼翼挑开纱帐，“九皇子可饿了？膳食一直备着呢。”
“什么时辰了？”我着急坐起来，想下榻。
说话的宫人连忙跪于床边，“回九皇子的话，现在已经是卯时一刻了。”
“卯时一刻？！”我刚挪动腿，就疼得倒吸一口气。
宫人见状，膝行往前一步，“九皇子，您的腿伤还没好，仔细身子。殿下吩咐了，九皇子有什么需要的，尽管跟奴才们说。”
卯时一刻早过了下棺的时间，我转眸看向跪在地上的宫人，“太子殿下现在在何处？我什么时候回到宫里的。”
“殿下正在批改奏折，九皇子您是未时初回的宫。”
我又问：“那我母妃……”
“九皇子放心，贵妃娘娘容入皇陵的礼已经成了，办得稳妥，并未出差池。”
稳妥？
那是成了吗？
我这个猜测在晚间得了验证，宫外有人放烟火，因贵妃大葬，勒令民间三个月内不能放烟火，不办喜事。十六卫前去捉人，发现是几个幼童聚众玩乐，拿了家中的钱财买了烟火。
而这个其实是我和宋楠之间的信号，如果事成了，他就让几个幼童放烟火，届时宫里也能听到动静。
看到窗外的烟花，我心里那块大石头总算卸掉了一小半。
接下来，还有更难的一步。
-
腿伤这几日，我一直待在东宫，被迫与太子同吃同宿，宿并不是宿一张床，他似乎还是很怕我身上的蛊虫。
皇后来过几趟，但我并未见到她本人，只从宫人口里听到她来了。
这几日，我发现点不对劲，我原先也在东宫待过，这些宫人伺候我却未有这般耐心仔细，现在几乎将我供成了祖宗，我稍微蹙眉，他们都紧张得不得了。
尤其是接下来的一件事，更让我疑心。
宫里的尚衣局来给我做衣裳，按道理应该做的是冬衣，冬衣厚重，尺寸要大些，可他们写在纸上却是我往日春衫的尺寸。
“不是做冬衣吗？尺寸是不是小了点？”我问他们。
尚衣局的总管笑着答：“是冬衣，九皇子近来消瘦了些，所以尺寸没有往年冬衣大。”
他虽答得流利，可眼神却有些飘忽。
我沉默了会，“既然是给我做冬衣，那料子我自己来选吧。”
“啊，是。”尚衣局总管忙打发了手底下的小太监取冬衣料子，料子拿过来后，我发现是去年的料子，更觉得这是有鬼。
我摸着手底下柔软的料子，像是随口提起，“太子殿下的衣服做了吗？”
“已经量过尺寸了。”
“做了几身？”
尚衣局总管答话：“还是往年的惯例，殿下是四十八身，皇子每人三十六身，因宫里只有九皇子还未封王，所以殿下特让奴才们给您也做四十八身。”
我见问不出什么话，只能叫人退下。虽然没套出话，但我心里有一种猜测，蒙古最近越来越猖狂，消息都传到我的耳朵里。我在东宫里住着，有时候撞见太子对朝臣发火。
太子多半想对蒙古用兵，而既要用兵，就要用到玉玺。现在玉玺的下落只有我一个人知道，太子曾经问过我，我糊弄了过去，也不知他信了没信。
有可能，他准备办登基大典，假意已拿到玉玺。
-
在又一次太子身边的宫人过来跟我说，太子正在跟朝臣议事，让我先用膳时，我意识到自己也该行动了。太子已经连续四日没跟我一起用膳。
据离庄贵妃假死入皇陵，过了好些日子，她应该已经平安离开了京城，我求了国师派人去照料她。
-
这日，我提前送了消息出去，翌日的晚膳后，我装作心情不佳，让钮喜陪着我去散步。因要清静，我不许太多宫人跟着。一路快散到太和殿前时，我借口说夜风大，又想喝奶茶，打发宫人去取披风，取奶茶，身边就只剩下钮喜和两个宫人。
“父皇原先老在太和殿见朝臣。”我说着，踏入了太和殿。
太和殿里黑黢黢，未有点灯，高大的龙纹柱在黑暗中显得阴森诡异，我行到殿中牌匾下，还未回头，就听到有人倒地的动静。
钮喜飞快地将跟随我进来的两个宫人打晕，今夜把守太和殿的御林军早被四皇子买通，也不会透露出我的行踪。
我叫钮喜爬上牌匾，他照言而做，不过一会儿，他就抱着一个黄布抱着的东西下来，递给我。我将黄布拉开，里面果然是玉玺。
我从未近距离见过玉玺，如今将它捧于眼前，忽然明白世人对它的追捧。玉玺，受命于天，既寿永昌，是最高权力的象征。只见龙坐玉座，口含骊珠，威厉肃穆。
地图已经提前放在我身上，太和殿就有暗道的入口。我走到东面的墙前，将墙上的画卷掀开，敲敲摸摸好一会，终于发现有一块地方是空的。
钮喜立刻上前，用匕首将那一块挖烂，砖石被取出来后，里面的机关也随之展露。
我按照地图所写，用玄门之法打开机关，就看到龙椅的侧方出现一个大洞，洞口连的正是暗道。
“走！”
我说这话时，彩翁从我的袖口里钻了出来，亏得它体型娇小，藏在里面并未被人察觉。
我们进入暗道没多久，暗道的门就自动合上了，我不敢有一丝停歇，从怀里拿出夜明珠。
虽有地图，但暗道错综复杂，稍有不慎，就会走错，一旦走错，就容易在里面迷路。
虽然我们进来时，还带了吃食，可这些吃食也最多只能够我们两人一鸟撑一日。
不过好在有彩翁，每次当我在分叉口停下，不知道该选哪条的时候，彩翁都能正确地带对路。它每次带对，还会炫耀地在我面前飞上一圈，又蹭我脸颊。
暗道未见天日，我只能靠身体反应能判断时间的流逝，当肚子变得很饿，我就知道已经过去两三个时辰了。
“九皇子，您还撑得住吗？”钮喜担忧地问我。他一向没什么表情，此时却也露出忧色。
我摆摆手，“没事，我还可以继续走。”
暗道里又闷又热，好些甬道还建得低矮狭窄，我后背内裳已经被汗湿了。
当我感觉自己的腿已经不是腿，是由铅灌注的柱子时，彩翁忽地从我肩头往一条分岔路飞去，我急呼了一声彩翁，过了好一会，它才飞回来。
“前面就是出口了，我感觉到很强劲的风。”它对我说。
我心中大喜，回头跟钮喜道：“钮喜，我们再坚持一下，出口到了。”
“奴才没事。”钮喜沉声回答。
他的反应让我有些无奈，不知为何，我身边的人个个都比我身强力壮，同样是在暗道里走了这么久，钮喜就跟没事人一样。
而我狼狈不堪，鬓角湿润，呼吸也是急促的。
彩翁果然没说错，我们已经走到了暗道的出口。我打开出口的机关，外面是一处山坡。钮喜先爬出去，查看了外面的情况，再将我从里面拉出来。
我们出来没多久，就有樵夫打扮的一群人走过来，钮喜立刻防备地挡在我面前。
“没事，是宋楠他们。”我安抚地拍拍钮喜的手臂。
为首的樵夫正是宋楠，他们接到我的消息，提前一日出了城，打扮成樵夫模样，在这里等我。
宋楠走到我面前，我见他要跪下行礼，连忙拉住他，“不要多礼了，马备好了吗？我们要快点走，常王拖不了多长时间的。”
“马就在前面，主子跟我来。”宋楠引着我往前走。
我身上的华服太过显眼，我不得不耽误时间，将衣服换成普通运镖师会穿的黑衣劲装，钮喜也跟我一同换了衣裳。
我头上的玉冠也换成布条，随意将长发绑好。
彩翁陪着我长时间没睡，这会子困顿地缩我怀中睡着了。
-
我将玉玺用包袱包好，绑在背后，本想绑胸前，但彩翁窝在那一块睡觉。它给我引了这么久的路实在辛苦，为避免吵醒它，我还是将玉玺换了位置。
我身体疲乏得不行，可丝毫不敢停下休息。
这次我出逃，四皇子会想办法绊住太子，除此之外，他还安排了人替我断后，免得太子的人追上来。
“我母妃可还好？”我边驾马，边问宋楠。
宋楠回我，“贵妃娘娘精神尚可，属下让最信得过的兄弟几个护送，我府里签了死契的嬷嬷、丫鬟也在旁伺候，她们都会些功夫。”
护送庄贵妃的人，我安排的全是自己的人，送的地方是庄贵妃曾经跟我提过的一处地方。
她从未去过那里，只是听皇上说过，皇上南巡去过那里，不算个大城镇，但在皇上的描述中，是个百姓安居乐业的好地方，民风质朴，四季分明。
皇上南巡是可以带嫔妃出行的，但庄贵妃为了照顾我，从未随御驾南巡过。
如果我败了，庄贵妃能在那里生活一辈子，我也稍微能安心。
-
暗道的出口在京城外的五里外，道路并非官道，都是蜿蜿蜒蜒盘旋如蛇的小路。前方后面皆是一片黑茫茫，仅有清辉照明。我在离宫前，还将舆图记得七七八八。
舆图记载前方不远处会有一处烽堠，是必须会经过的地方，不经过就只能往山上走。山上树多，现在又是晚上，极有可能迷路。
烽堠驻扎军队人数大约有百人，我们这一行人伪装成运镖车队，除了骑马的，随车行的箱子里都藏着人，加起来也有二、三十人。
再多，就太引人注目。
看到不远处的烽堠，我的手指不由紧抓缰绳，心跳声如马蹄声一般，声声震响。
烽堠台上有巡逻的士兵，他们遥遥地冲我们喊道：“什么人？！”
“回军爷，我们是押镖的车队。”回话的是娄川，他原先跟宋楠在沙场上出生入死过，生得一身腱子肉。他有个最厉害的本领，他说话可以随意伪装其他地方的口音。
“怎么晚上还赶路？”
娄川憨笑道：“军爷，我们这货要运到奉东去，货主要得又急，这世道艰难，赚个银子不容易，所以我们这些兄弟只能晚上也赶路。”
士兵举起火把，借着火光望我们。我知道越低头越容易让人生疑，就像旁人一样停在原处不动。不过我身边的几个人都警觉，早在停马的时候就不动神色地遮掩住我。
那些士兵看了好一会，其中一个才抬起手，“放行！”
“谢谢各位军爷，走咯，兄弟们！”
娄川一声吆喝，我们重新驾马准备离开，可还未通过烽堠的闸门，我就听到上方的士兵大喊道：“京城那边点燃狼烟了！禁戒！禁戒！任何人不许离开！放烟！”
我仓皇回头，果然京城那边已经点燃熊熊狼烟。我与宋楠对视了一眼，眼神透露出都在犹豫要不要现在闯过去。
闯过去，证明我们有问题，不闯，停在这里就很有可能是坐以待毙。
电光火石间，京城那边的烽堠又有了新动静，他们继而放出了紫色的狼烟。紫色代表方才放的狼烟是错的，并没有异常发生。
先前喊话的士兵诶了一声，“这搞什么？”
“元哥，还关不关闸门？”他旁边有人问他。
那被称为元哥的士兵说：“先关着，看看京城那边的情况再说。”
大概过了两刻钟，京城那边一直没有新动静。虽然才两刻钟，我却感觉漫长地过了大半日。
“行了，应该没事，开闸门放他们走。”那位元哥说完，关了一半的闸门重新慢慢打开。
而就在此时，身后传来了疾驰的马蹄声，听声音，似乎不止一人。
来者人未到，声音已至，“速速关闸门！不许任何人离开！”
我意识到情况不对，在跟宋楠眼神交换后，我们两个都下了同一个决定!
走！
必须走！
再走，就走不了了！
我从牙关里挤出一声，“走！”
一声令下，众人都随着我纵马冲过闸门，我不会武艺，只知以最快的速度往前跑。狼烟放了，又灭，大半意味着太子是不想让太多人知道这件事。
从京城传出来的狼烟，会让世人都知道京城出了事，他不敢这般宣张。
在我冲过闸门的瞬间，我似乎听到了太子的声音，但我不敢确定。
烽堠的士兵当即拔刀来阻拦我们，我们这边之前藏在箱子的人听声，迅速破箱而出，抽起箱中长刀，与之搏杀来拖住他们脚步。
“弟弟！你若回来，孤还原谅你这一次！”
这声厉呵如一支穿云箭破开夜空，太子竟真的来了。大抵是他亮出了身份宫牌，身后已有人山呼海啸唤太子殿下。
我不禁回头看了一眼，我看到了太子，明明我跟他隔得很远，可我却好像看清了他的脸。
也许不是看清，是我在想象，想象他正怒目圆睁地瞪着我。
可我也看到在我后方厮杀的人，他们身中伤，刀沾血，为了我，不惜豁出命护我逃走，我已经不能回头，我也无论如何都不会回头了。
我转过头，在宋楠、娄川等人的掩护下疾驰，这时有数根飞箭射来，我旁边的人立即拿刀替我挡箭。
太子暴戾的声音也随之响起，“混账！谁许你们放箭的！找死吗？！”
“回……回太子殿下，再不放箭，他们就要跑掉了。”
几息后，我听到太子喊我的声音，他声音似怒且悲，“弟弟，你当真要跟孤作对吗？！”
我没有回他，只争分夺秒地往前跑，而紧接着，我听到他说——
“放箭，不论生死。”
那声音不再悲怒，像掌权者轻飘飘的吩咐。
刹那间，羽箭如密集的雨射来，我几乎要看不清前方的路，身旁不断有人倒下，我的马亦中了箭，发出痛苦悲鸣声。我只能狠抽马鞭，逼马前行。
直至两支箭同时射中我，一支刺在我后背，一支射穿我的肩膀。

第105章 冬至（6）
背后的那支箭被玉玺挡住，但肩膀的那只实实穿过我的肩膀。钻心之痛以肩膀起，传遍全身。我疼得向前扑倒，不过，我知道自己不能坠马，忍着剧痛死死抱住马脖。
马在惊吓下，一路疾冲，树枝在我脸上刮过，好几次我都差点从马背上掉下来。
“主子！”旁边传来宋楠等人的声音。
我刚想对宋楠说，若我身死此处，他也不能让玉玺落入太子之手时，就发现我身上的疼痛竟渐渐变小了。
不过我来不及思索这是为什么，就努力撑起身体，双腿狠夹马腹，“我没事，不用管我。”
可下一瞬，我的马猛然抬起前面双蹄，将我掀翻在地。
“主子！”
“九皇子！”
后有箭雨，旁有马蹄，更糟糕的是，包着玉玺的包袱系带在此时松开。我什么都顾不上，只知道反手将玉玺抱入怀里。抱入怀里的瞬间，我看到高扬的马蹄就要向我落下。
若搁原来，我定是会害怕地闭上眼，但我现在不能再像原来那般了。转瞬之间，我抱着玉玺飞快地往旁边滚去。
可这时，一个太子那边的人也追了上来，他浑身是血，不知之前杀了多少人，见到地上的我，手持大刀，弯腰提剑要对我砍下。
在同一时刻，我一把抓起旁边的落箭，用足全力朝那人胸膛刺去。
刺破的时候，滚血飞溅三两滴落于我脸上。那人双眼瞪直，面容迅速衰败，从马上摔下来。
当他摔下来，我才发现他后背也有一支箭，与我刺中的位置挨得极近。
那人就倒在我旁边，一双眼未闭，黑眼珠如恐怖鱼目，盯着我这边。
我方才拿箭的手不由轻抖。
钮喜和宋楠已经调转马头来救我，他们两个同时探下身体伸出手，我抿住唇，费劲够住钮喜的手，被他的力气带着跃上马背。
背后的箭声逐渐远了，而我一直抱着怀中玉玺不敢松手。我不知道过了多久，只知道等我们停下来的时候，身边的追兵声已经很久没听到了。
“九皇子，你身上的伤必须要处理了。”钮喜说。
我们暂时躲避之地是个山洞，而我下来没多久，我方才骑的马竟轰然倒地。
其实除了我的马，其余人的马也没好到哪里去，这次我带的人全是精英中的精英，可经过刚刚的一战，现在跟随我逃出来的人也只有七、八个了。
被宋楠和钮喜两个人扶下来，我才迟钝地感觉我浑身散了架，连抬手都做不到了。
宋楠在战场打过战，大大小小的伤都见过，他一眼就看出我的右手脱臼，但最紧要的并非我脱臼的右手，而是我先前被弓箭射穿的左边肩膀。
我看他们都着急要处理我伤口，只能摇头道：“先别管我，先看玉玺。”
我肩膀那支箭既然能射穿我的皮肉筋骨，那玉玺替我挡了一箭，还不知道现在是什么情况。
“是。”
钮喜立刻解下我背上的包袱。此时，我怀里的彩翁钻了出来，它先前就想出来，但被我摁回去了。
“你受伤了？！”它看到我肩膀的血迹，着急想用尖喙挑开我衣裳。
我实在没力气阻止彩翁的动静，加上我主要心思在玉玺上。
钮喜将包袱打开，玉玺的一角出现明显裂纹，我登时蹙眉，可宋楠在这时安抚我，“主子，没事，前朝也有玉玺受损一事，最后选用金补上，并无大碍。其实若非主子将玉玺绑在背后，恐怕……”
的确，如果没有玉玺，我定死无疑。现事已至此，只能先到汉中再说。
我叫钮喜将玉玺收好，这时宋楠也将我上衣褪开，他怕衣服被血液润湿，重而黏住伤口，
所以脱得小心翼翼。
而他解开后，就惊愕地说了一句，“怎会如此？”
我也一直盯着自己的伤口，也不禁愣住。方才那箭射中我肩膀的时候，我明明感觉到了剧痛。血也染红了我的内裳，可现在虽有伤口，我却不觉得伤口疼痛，甚至伤口也没有鲜血流出。
伤口还看上去并不狰狞，像只是个小伤。
纽喜却突然在旁跪下，“九皇子乃天命所归，不仅能逢凶化吉，更是福泽深厚，这正是黄旗紫盖的现象！”
他这一跪一呼，旁边的人哗啦啦全跪下来了。世人多信神兆，他们认为我的伤就是神兆，眼神炙热地看于我。
连宋楠亦然，我虽不知所理，却没有反驳，在这个时候，让人抱有希望，心里也会舒服点。
他们才为了我失去自己的好兄弟，自己也受了一身伤。
虽我伤口没再流血，也不疼，但宋楠还是拿了药粉、细布给我包扎好伤口，又帮我接好脱臼的右手。
包扎前，宋楠取了干净布块让我咬住，可即使如此，到了接骨的时候，我手不自觉地攥紧，浑身也紧绷。
宋楠立刻停下，“主子，是不是很疼？是属下手太重了吗？”
我吐出口里的布块，“你接就是，不用管我疼不疼。”
宋楠眉头紧蹙，在我又催促了他一遍，他这才继续给我接骨。除了一手一肩膀的伤，我身上还有大大小小的跌伤，青紫红痕，不过不算特别严重，我让宋楠去帮其他人处理伤口。
钮喜从行囊里拿出水囊、干粮给我，我根本没胃口，只是现在这个时候，我必须逼着自己一口口吃下。
彩翁吃的是我掰下来的一小块，它飞快地吃完后，不敢再跳到我肩膀上，只落在我旁边的地上，问我：“伤口是不是很疼？”
“不疼。”我说的是实话，我已经感觉不到左边肩膀伤口的疼痛，不过其他地方都是疼的，比如我的两腿。
我现下休息，才感觉到自己腿侧又磨伤了。

第106章 冬至（7）
可如今并非我娇气的时候，现在在我周围的人，包括那些死去的人，他们都是因为我才出生入死。若我表现懦弱，我就是对不起他们。
钮喜走了过来，“九皇子，此地简陋，您将就着休息会。”
他给我隔出一块空地，简单用干草加薄褥子铺了一层。我的确该睡会，我已经不知道多少个时辰没有合眼了。
“我不能睡太久，天亮之前必须走，你记得叫我。”我跟钮喜说完，就合衣在褥子上躺下。
这一觉睡得我极其疲惫，梦里都是刀光剑影，一时是我亲手杀人的场景，那个人闷重一声倒在地上，双眼死死瞪着我，像死不瞑目，一时却是我梦到了蛊虫，我感觉到我在取蛊虫，可蛊虫藏得严严实实，都不在我皮肤下游走了。
等等，这不是梦。
我疲惫地睁开眼，将不知何时钻进我衣服里的彩翁抓了出来。大抵是我凭空想象，感觉它被我抓出来后，黑豆眼里出现了尴尬。
“彩翁，你做什么？”怕吵醒其他休息的人，我声音放得很轻。
彩翁咳咳两声，“你身上有香味，我在找是从哪里发出来的。”
我哑然无语，我今日都未沐浴，合该是一身臭味才对。我用手指将彩翁轻轻推远，“好了，别闹了，我还要再睡会。”
彩翁见状，飞出了山洞，我知道它还记得路，倒也不特别担心。
-
半个多月后。
我压低头上的帷帽，隔着纱看汉阳的城门，“喜哥，上面有没有张贴公文吗？”
我口中的喜哥是钮喜。
我现在算是跟太子彻底撕破脸了，这半个月里我们遇到好几次追兵，最严重的一次，宋楠的手臂被刀砍中，几乎深得能见到骨头，而我也从山坡上滚下去，亏得我命大，稍有差池，我的头就会撞上离我仅有一寸之离的尖石。
为了更好隐藏身份，我们皆不直呼其名，转而以兄弟相称。他们都比我年长，除了彩翁。
钮喜对我微微点头，“我过去看看，你们先在此处。”
钮喜说完，如寻常百姓般去城门那里排队进城，过了一会，我看到他伸了个幅度极大的懒腰。
这是情况不对。
我们立即往回走，没多久，钮喜与我们汇合。
大概从五日前起，京城下达了公文，公文上说我被宋楠等人挟持，借此勒索黄金万箱，要各地府衙抓捕反贼宋楠等人，将我好好护送到京城。
我只是没想到公文下达得如此之快，连汉中都有了。随公文一起下达的还有我们每人的画像，唯独没有的，是彩翁。
太子并不知道一只鹦鹉的存在。
其他城镇我们可以避开，但唯独汉中不行，我们必须进去，我要在被府衙的人抓捕前见到东宣王。
送公文到各州各县的人必定是太子的亲信，想来他都会让他的人守在府衙，一旦见到我，根本就不会给我见到东宣王的机会。
太子监国，他的人行事便是等于执行天子命令，无需先通过东宣王的首肯，再加上通缉榜上的诸人都是京城人士，而非汉中人，也就是说宋楠他们不归东宣王管束，东宣王在不知我来意之前，是不会插手此事。
总之，我要想办法避开府衙的人，在见到东宣王本人前。
“现在该怎么办？”一旁的娄川问。
我也一时想不出好对策，正在我们一筹莫展之际，远远有一队人过来了，为首者是个十六、七岁的少年，赤金锦衣，头上、脖上，连抓缰绳的手腕都有金饰，通身金光闪闪。
他扬鞭驰骋，到城门时，都无需停下来，守卫们就立刻吆喝人给他让位置，而他身后跟随的人亦无需下马接受检查。
我盯着少年逐渐远去的背影，心里有了想法，“川哥，你去打听一下刚刚进城的少年是什么人？”
娄川不愧在跟人打交道这一方面特别厉害，短短一炷香功夫，他就将少年的底细打听出来了。
原来那个少年是东宣王的幼子，名叫姜楚琦，琦，美玉也。据说他是东宣王四十五岁才得的儿子，出生的日子又恰好跟东宣王同日，东宣王因此对其宝贵得不得了，要什么都给，连汉中的百姓都会亲切地叫姜楚琦为一声琦哥儿。
除了这些，娄川还探知到关于姜楚琦一个消息。
姜楚琦最喜欢长得美的东西，人也好，物也罢，只要是美的，他都喜欢。
难怪我刚刚看到他身后跟的一众人都是相貌不俗。
只是娄川这话一说，众人的目光竟往我脸上瞥，我巡视左右，不免皱起眉头，“你们突然看我做什么？”
宋楠率先转开脸，“虽然是可以利用姜楚琦，但有些冒险，还是想其他办法吧。”
“我赞同楠哥说的。”娄川第一个同意。
接下来其余几人都同意了，而我还没反应过来他们在说什么，“什么冒险？刚刚那个姜楚琦可以直接进汉中，不用受检查，我觉得可以利用他进城。川哥，你不是说他每日都会出城吗？”
娄川抓脑袋，“是，只是……”他瞥了瞥宋楠，“我大佬粗一个，我不发表意见了，还是小九你来做决定吧。”
姜楚琦喜欢美的，我一个个扫过周围人的脸，若论相貌，宋楠是他们当中长得最好的，只是他不能称为美。
不知不觉，我把目光投向了彩翁。
彩翁也接受到我的眼神，它慢吞吞抖擞了下自己的羽毛，“不去。”
-
翌日，宋楠眼神好，比我更早看到彩翁吸引姜楚琦成功，立即向我转述方才发生的事情。姜楚琦果真喜欢美的东西，看到彩翁忽然落在他马上，眼神都看直了，几乎登时停了马，怕惊走彩翁。
可彩翁不让姜楚琦碰，在马背上蹦蹦跳跳，姜楚琦硬是一根羽毛都没挨上。
彩翁逗了姜楚琦一会，就飞走了，重复三日后，姜楚琦果然忍耐不住，纵马去追彩翁。彩翁按照我们所说的，一路将姜楚琦引到我们提前布置好的地点。
我们准备暂时委屈姜楚琦一下，绑架他，让他带我们入城，到时候我见到东宣王，自然会同东宣王赔礼道歉。
说来，姜楚琦还是我的小叔。
我要对不住小叔了。
-
姜楚琦只顾着追彩翁，身后的随从都被他甩掉，我见到他到了，就示意钮喜他们动手。
姜楚琦虽会武功，但敌不过我的人，没几下就被擒住了，他被擒住时，瞋目切齿，“你们这些粗鲁汉子，刚才那般美丽的鸟都被你们吓走了！”
我看一眼停在我肩头的彩翁，带着它走出去。

第107章 冬至（8）
姜楚琦看到我，眉头依旧紧蹙，直至他亲眼见到彩翁从我肩头跳到我手上，跟与他在一块时不同，彩翁极其亲昵地用脑袋蹭我手指。
“这是你养的鸟？”他声音不由放轻，似乎怕吓到彩翁。
这个姜楚琦还真是奇怪，不担心自己的安危，一心都系在彩翁身上。
“是。”我答道，彩翁通人性，且会说话的事情，我不想让太多的人知道。
姜楚琦闻言，一双目仍停在彩翁身上，他踟蹰道：“若我以金银想让你割爱，你肯还是不肯？”
我低头看了彩翁一眼，“我不要金银，我想让你帮一个忙。”
“什么忙？你尽管说。”
“我希望你能带我们进城，而不用受士兵检查，并能见到你的父王一面。”
我这个要求提出，姜楚琦总算露出为难的神情，他不断地看彩翁，好半天才满脸挣扎着拒绝我们，“前面一个可以，后面那个不行，我不知道你们是好是坏。”他表情顿变，“等等，你要见我父王，你知道我是谁？”
“你是东宣王的幼子姜楚琦，对吗？我想满城应该都认识你。”我这句话将姜楚琦才起的防备又打消，他抬起下巴看着我，“你既然知道我是谁，那还不叫他们放开我？”
“等我见到你父王，自然会放了你，你放心，我没想伤害你父王。”我说。
姜楚琦怫然不悦，“你们也伤害不了我父王，我父王百战无前，你们根本伤害不了他半根汗毛。”
“是，所以还劳烦节度使为我们引见。”我手指微动，示意彩翁该它行动了。
节度使是姜楚琦的官职，历来藩王的子孙出生，在幼时就会被授予官职，纵使姜楚琦非嫡长子。
彩翁虽不情愿，但还是配合我飞到姜楚琦跟前。那瞬间，我亲眼看到姜楚琦对彩翁露出痴迷的神情，在彩翁用爪子轻轻踩过他的肩膀时，他差点弹起来，若非人被宋楠和娄川死死摁着的话。
“我答应你们的要求，但我带你们去见我父王后，这只鸟就归我了。”姜楚琦不再犹豫，果断将东宣王安危也抛之脑后。
我不免失笑，心里也有愧疚，我自然是不能将彩翁给他的，只是骗骗他。等我见到东宣王本人，才敢直言自己的身份，到时候再跟姜楚琦说清楚吧。
-
我们都对姜楚琦意外的好说话感到意外，宋楠他们都认为我还是不要过早自爆身份，需警惕姜楚琦，以防对方是个绵里藏针的人。
我觉得宋楠他们说得也有理，所以一直没将帷帽取下。
姜楚琦得了自由后，并没跑，而是用挑剔的眼神将我们众人一一打量，“想带你们进城，容易也不容易，大家都知道我喜欢美的，你们这一个个的……”
他率先瞪向娄川，娄川为了不被人认出，特意留了一圈美髯，“胡子这么邋遢，丑得要命！别人根本就不会信你们是我结交的朋友。”
我巡视周围，也有些犯难，“那……”
“不过也不是完全没有办法。”姜楚琦看向我，“你将你头上的黑色帷帽掀开。”
“我貌丑无盐，怕吓到节度使，还是不掀开了。”
姜楚琦听我这般说，径直退后两步，似乎怕被我丑到，“你戴着帷帽的样子瞧上去还——勉勉强强吧，你盛装打扮一下，再让他们几个人给你当轿夫就行了。我原先也有过长得丑的轿夫，我实在不想看到他们的脸，可他们又在我府上干了好些年，不忍辞退，最后我命他们为我抬轿时，必须戴面具。”
姜楚琦的话实为我解决一个大问题，虽然守卫不会检查姜楚琦的随从，但我们要进城，也是要经过那些守卫，难保哪个守卫对公文上的画像记得额外熟。
因为轿夫只能有四个，也就是我只能带四个人进城，剩下的两个人，我只能将其留在城外。我跟留下的两人说：“信号弹为信，倘若我们出事，就会放信号弹，你们看到的话，要实在没办法救人，就自行离开，活一个算一个。”
二人听到我的话，速即跪下了。
“我等不会苟延残息，主子有事，也该是我们死在前面。”
我眼中酸涩，伸手去扶他们。从京城到汉中，他们个个都不容易，都一身的伤，也有的人，未能陪我到汉中，但我都记下了他们的名字和相貌。
无论事成或败，他们都是我的恩臣。
“都走到这里了，我们不会失败的，你们等着我的好消息。”怕是最后一面，我主动伸手抱了抱两人。
手还没松开，宋楠就在我旁边咳嗽，又说：“时辰好像不早了。”
我嗯了一声，松开手，往外看了几眼。姜楚琦彻底被彩翁迷住，正抬着头看着树枝上梳理羽毛的彩翁。
彩翁则是搭都不搭理姜楚琦，心情不好的话，还会转过去，拿屁股对着姜楚琦。饶是如此，姜楚琦依旧是甘之如饴。
-
为了让我看上去像是姜楚琦愿意结交的美人，轿子都选用的是极其奢华，而我一身打扮也是。长及腰身的纱质帷帽，丁香色浮光锦缎衣，长发不能像寻常男子用玉冠束起，而要散下一半，任由头发垂落腰间。
连腕子都配合姜楚琦的审美，戴上细金链。他还想要我将一把珍珠翠羽鎏金扇拿在手中，被我拒绝了。
我本想跟着姜楚琦混进城，再拿一把这么夸张的扇子，怕是旁人都要用奇异的眼光看我。
我穿扮好后，姜楚琦往我身上瞥了几眼，但他并未走近看我，心思更在彩翁身上，“的确这样一打扮，就好很多了，像个美人了。行了，你们跟我走吧。”
玉玺被我装进礼盒，随轿同行。我乘坐的轿子不是四面都是遮挡的轿子，而是椅轿。
四面皆无遮掩，接近城门时，我将袖中的匕首藏得更严实，这匕首淬了毒，以备不时之需。此番进城，是有风险的，既怕有人认出我们，也怕姜楚琦骗我。
姜楚琦骑马在我前方，彩翁这时正牺牲自我，待在他的肩膀上，这一路，我就没见到姜楚琦的唇角下来过。
城门的守卫看到姜楚琦，就自动为其打开侧门，让开通道。其中有守卫向我看来，看的那短短瞬间，我呼吸不免乱了一拍。
“琦哥儿，你又从哪里结识的美人？你那院子怕是要住不下了。”守卫同姜楚琦开玩笑。
姜楚琦勉强把眼神从彩翁身上挪开，他哼了一声，“哪有住不下，我院子大得很，再来一百个，也住得下。”
守卫几个聚在一起笑，但没人要上前掀开我的帷帽，这让我略松了一口气，可这时从城里出来一队人。姜楚琦见到来人，就拉停马，“大哥，你这是去哪？”
原是东宣王的嫡长子姜昭，姜昭今年已年过不惑，传言是个了不起响当当的人物。他对自己这个幼弟并没有什么好脸色，“你问这么多做什么？”凌厉目光忽地落在我身上，“这是什么人？”
姜楚琦顺着他的目光看向我，“大哥，这是我新结交的朋友。”
姜昭似乎真的很不喜欢姜楚琦的作风，脸露嫌恶，“你莫要什么人都往府里领，尤其是最近朝廷在找人。”
“哪有什么人都往府里领，大哥，我今年也就领过——”姜楚琦掰着手指算了算，“七、八个而已，不多不多，去年我这时候都该领了十七、八个了。”
姜昭没再理姜楚琦的话，而是驾马朝着我这边来。我头上帷帽从遮掩面容的黑纱换成观赏的白纱，一旦离我太近，恐不用掀开我帷帽，都能对我面容看清一二。
我正犹豫要不要抬袖遮挡，但又怕欲盖弥彰时，姜昭身后的人飞快地说了句话，我没听清。姜昭闻言，则调转马头方向，看也没看我，驰骋而去。
姜楚琦见他兄长走远了，才继续入城。
总算是有惊无险，我轻吐一口气。
姜楚琦是个胆大的，直接将我们带去了东宣王府，只是王府之大，怕是有半个皇宫之大。光是姜楚琦的院子就怕是有百间厢房，我刚到他院子，他院子里的管事就迎了上来，看到我，一点惊讶没露，“小少爷，这位公子安排住在何处？”
“还有哪处空着？”姜楚琦反问。
管事翻开随身带的簿子，手指从上划到下，又翻开几页，最后说：“西暖阁还空着。”
“西暖阁？覃公子是不是住在东暖阁？不行，他不能安排到西暖阁，会吵到覃公子养病的，他身体那么虚弱，可经不起吵闹，换个地。”
管事又开始翻簿，沉吟道：“小梨院空着，虽说离东暖阁也有一点点近，但隔着墙，应该吵不到。”
“还有吗？”姜楚琦依旧不满意。
管事摇头，“小少爷，其他厢房都在修葺，是小少爷您说的，美人配美物，一点都含糊不得。”
姜楚琦说：“这个不是……”他生生顿住，“行吧，就住小梨院。”
管事看向轿夫打扮的钮喜、宋楠等人，“那他们呢？”
“他们是他的仆人，跟他一块住。”姜楚琦吩咐完管事，就屏退奴仆，转头对我们说，“我先前就跟你们说过了，我父王最近不在府，去西郊的兵营了，过几日回来，就暂时委屈你们在这里住一住。你们有一点要记住，不要喧哗，不要吵到覃公子。”
我对他口中的覃公子没兴趣，只想尽早见到东宣王，就随意嗯了一声。姜楚琦看我数眼，忽地走过来，但没能走近，就被我的人拦住，“节度使这是做什么？”
开口的是宋楠。
姜楚琦眼珠子转了转，“没做什么，我累了，我去休息了，待会会有人招待你们，你们别乱走。这只鸟就……”
他的话没说完，彩翁已经飞回我的肩头。
姜楚琦默然无语，独自转身走了。过了片刻，先前的管事又出现了，他带我们去小梨院。一路上，他还给我们介绍各处住的都是什么人，话里颇有叫我不要拈酸吃醋的意思。
“我们家小少爷是最良善不过的人，也喜欢良善的，最讨厌用手段的。”管事笑吟吟说着，脚步停下，“到了，还不知道公子怎么称呼？”
我随便胡诌了个名字，“仲秋。”
“原来是秋公子，这里就是小梨院了，一墙之隔是东暖阁。”我顺着管事的目光看去，一墙之隔是个二层的小阁楼，明显要比我这奢华不少。
但想想也是，姜楚琦毕竟是因为彩翁才带我们进来，只是暂时让我们几人住一住，自然不会给太好的房子。
可不知道那个东暖阁住的到底是何方神圣，我当日刚住下，就听了一晚的琴曲，先是《凤求凰》，再是《越人歌》，后面又变成《长相思》。
我被琴音折磨一晚，忍不住黑着脸爬起来。
睡在外面的钮喜立刻出声，“小九？”
“太吵了。”我皱眉道。
钮喜说：“那我出去跟那人说说。”
“先别，我去看看。”钮喜跟着我一起出来，还给我寻了件披风披上。汉中已凉，尤其是夜里。
我走出房门，隔壁的小阁楼二楼果然亮着烛火，月挂柳梢，纸糊竹窗映出人影，瞧着身形颀长。
“不是说最讨厌使手段的，这是什么？大晚上弹这种曲子。”我低声抱怨道。
我不知多少日没能睡一个好觉，更别说睡床。今夜想放松一下，结果全被这位体弱、经不得喧哗声的覃公子毁了。
钮喜在旁说：“要不我去跟对面谈一谈？”
我盯着竹窗映出的人影，“算了，多一事不如省一事，人家想引人关心，也是难免。阖院这么多美人，不使点手段，恐怕日子不好过。”
白日穿廊过桥时，我就看到了几位住在这里的人，有男有女，相貌都是上乘。
我想这位覃公子弹一夜的曲子就该够了，哪知道第二夜里他又弹。
这次我听不出他弹的是什么曲，总之曲意缠绵悱恻，怕是只野狗听了，也要落泪。但不知为何，他的琴音总偶尔似有停滞之感，若无停滞，他的琴艺该更进一步。
不过我也不闲暇想这些，我因为睡眠不足，头一回愤怒地想拿石头砸人窗户。
第三日，我意外见到了那位覃公子，确切说，不算见到他，因为他站在我院子外，半侧过身，是他的仆人进来跟我说：“公子好，我们家公子手帕掉到这边，让我过来捡，不知方便不方便？”
“手帕？在哪？”我道。
仆人指向墙根处的一颗玉兰花树，“挂树梢上了。”
我本想让宋楠帮他，但转念一想，那就会暴露我的人会武功。思量之下，我只能看着仆人去拿了梯子，忙活着去树上拿帕子。
那位覃公子就一直站在院门外，不进来，也不动。
而这时，我肩头的彩翁突然向覃公子那边飞去。

第108章 小寒（1）
除了国师，我从未见过彩翁对旁人热情过，尤其这还是个陌生人。钮喜他们与彩翁相处时间也不算特别短，可它对他们还是爱答不理的。
我不由提高声音，“彩翁！”
话才落，就看到那位覃公子一把抓住往他衣领扑的彩翁。我心里一急，连忙走过去，“这位公子，这是我养的鸟，刚刚它冒犯了你，我同你赔罪。”
覃公子转眸望向我，那瞬间我看清他的脸，也瞬间明白姜楚琦为何对他如此宝贝。
这位覃公子的确是个美人，还是个看上去如西子捧心的美人，玉容苍雪，唇色泛白。天气还不算特别寒，他却已经戴上暖袖，右手放于其中。
他眼神幽幽地望着我，让我有些怔愣，不过我还记得被他抓在手里的彩翁。
彩翁显然生气了，正疯狂地用尖喙戳覃公子的左手。
“这位公子？”我又开口道。
覃公子总算将彩翁还给我，可他不是松开彩翁，而是将彩翁放在我的手里。手指难免碰到一起，于此同时，钮喜过来了。
他防备地将我和覃公子隔开，而到我手里的彩翁才得自由，居然又往覃公子那边飞。
这般不寻常，我觉得奇怪。
但彩翁没几下又被对方抓住，再次被还回来时，我不禁有些尴尬，“抱歉。”
覃公子摇摇头，似表示无事。这时，他的仆人拾了帕子出来，“公子，外面风这么凉，我们还是回去吧。”
覃公子点头，转身往东暖阁的方向走去，我看着他离开的方向，又看了眼总算不往覃公子身上扑，但依旧眼巴巴望着的彩翁。
回房后，我问彩翁，“你刚刚怎么往那个人身上飞？”
彩翁歪了下脑袋，“我好像闻到他身上有香味。”
香味？
刚刚我离那位覃公子算得上很近，他身上是有香味，香味好像是用来遮盖自己身上的药味的。不仅他身上有药味，连那个贴身照顾他的仆人身上也有药味。
看来，覃公子确实是个体弱的人。
因彩翁只说闻到对方身上有香味，我以为彩翁是闻到类似食物的香味，便没把这件事放在心上。
下午，覃公子身边的仆人又过来了，说是为了谢我们早上帮忙，给我们送了一份糕点过来。
我本想拒绝，但又怕拒绝，对方下次又送其他东西过来，就收下了。
糕点上面洒了芝麻，而我素来不爱吃芝麻，这盘糕点大半进了娄川的肚子，而才到傍晚，娄川就开始拉肚子，一直拉到戌时末。
娄川没用晚膳，白日都好好的，就是吃了这盘糕点出的问题。我们对吃食素来小心，每次吃之前还会用银针试毒。可怜娄川一个强壮大汉，拉了几个时辰肚子，面黄如蜡，虚得脚都发软。
“那个夜夜弹琴，不睡觉的病痨鬼，居然在糕点里放东西，老子……”娄川对上我的脸，顿时将“老子”改成了“我”，“等我好点，我要把那个病痨鬼打得满地爬。”
宋楠拧起眉头，“现在我们在东宣王府，不能随便把事情闹大，还不知道这府里有没有藏朝廷的人，公文在我们到之前就贴了。”
宋楠说的有道理，我们能进东宣王府，朝廷的人也可以，他们也许正藏在王府里，准备在不惊动东宣王的情况下，秘密地处理掉我们。
至于覃公子这盘糕点，大概是他以为我要跟他争宠，想给我一个下马威。他应该不会是朝廷的人，若是，这盘糕点就不仅仅会让人拉肚子了，应该是穿肠毒药。
但不管如何，这件事也是提醒了我们，很多药是银针检查不出来的。
因此接下来，我们对送过来的吃食都格外小心。姜楚琦每日都会过来看彩翁，
我干脆从他那里拿了一个腰牌。有了这个腰牌，就可以自由地出入王府。
这样一来，我们就可以不吃王府送来的吃食，而是从外面买。朝廷的人不至于能猜中我们每日会买什么。
不过腰牌是用彩翁换回来的。
彩翁被迫在姜楚琦手心里呆了一会，这让姜楚琦欢欣鼓舞，走时，还依依不舍地对彩翁说：“我明日再来看你。”
彩翁早已嫌弃地去洗澡去了。
我喊住姜楚琦，“节度使，不知你父王何时能回来？”
“明日就回来了，对了，你跟隔壁的覃公子见过了吗？”姜楚琦突然提起住在一墙之隔的覃公子。
我点头。
姜楚琦说：“你也觉得他长得好看吧？我还没见过比他更好看的人，他要是能一直留在这里就好了。”
比覃公子好看的人，我倒是见过。
猛然想起一个不该想的人，我脸色难免变得难看，也不想跟姜楚琦寒暄了，说自己还有事，就将人送了出去。
明日东宣王就要回府，今夜我们几人都不敢睡得太死，也有人轮流守夜，怕有意外发生。平时夜里爱弹琴的覃公子却不弹琴了，我连听几日，都快习惯了。
我怕睡太熟，是裹着被子趴在桌子上睡的，睡到一半，突然感觉到有人在敲门。
“小九，喜哥！快醒一醒！外面好像起火了！”
我脑海里那点睡意登时没了，连忙坐起。钮喜也从外间绕进来，他来不及帮我穿衣，只取了披风和帷帽，给我穿戴好。
我们刚出去，就见到不远处已经冒出火光。这里不像皇宫，皇宫为了防火，特意会减少宫殿间的树木花植，可此处尽是一些高树。
加上今夜夜风大，火势蔓延极快，几乎一下子就连到我们这边。我们从院子里逃出去时，宋楠眼尖，发现院墙下堆了不少干柴。
“这干柴是有人故意放的，晚膳前还没有。”宋楠愤怒道，“有人不惜放火烧死我们，幸亏我们派人守了夜。”
我听到这话，却觉得哪里不对，可我暂时又想不出哪里不对。王府起火的事不一会儿就传开了，乱糟糟全是人在跑。我逃生时，头上的帷帽难免摇晃，我虽抬手摁住，遮面的纱还是在被风吹拂起。
还未来得及拉下纱，我就看到穿着寝衣往这边跑的姜楚琦，身后的仆人拦都拦不住，“小少爷，那边火太大了，别往那边跑！”
他不管不顾，口里还喊着：“覃公子！小鸟！你们在哪？没事……”
话戛然而止，他愣怔怔地站在原地看我。
我以为他是看到平安待在我肩膀的彩翁，所以才停下来，刚想说话，就看到他如梦游般走到我跟前，“仙人何时下的凡？琦竟完全不知。”
什么？
我身后又传来其他人的声音。
“小少爷。”
姜楚琦还盯着我看，而我见火那么大，哪能继续让他呆站着，毕竟他跟我也有一层血缘关系。我抓过他的手，拉着他往前跑。
此时，我再度听到那声小少爷，我愣了一下，回过头，发现是那位覃公子。
覃公子拢住乌檀披风，鸦鬓垂散，众人都在面色慌张逃跑避火，而他却还站在原地。白皙面容被火光一映衬，竟有几分阴森。
尤其是那双瞳，我对上时，心里莫名一慌，不禁松开抓住姜楚琦的手。
可姜楚琦没两息就将手腕主动往我手里塞，“仙人带我跑，我能跑得更快些。”
我压下心里古怪的感觉，不再去看那个覃公子，重新抓住姜楚琦的手腕，带人一起走。
-
火势足足到天快亮才彻底控制住，姜楚琦的兄长姜昭来找姜楚琦时，他正坐在我身边，双手托腮盯着我看。
我早已将帷帽重新戴好，可他还是盯着我看个不停。
“姜楚琦！”姜昭看到姜楚琦这番痴态，面上的担忧刹那转为暴怒，他像提狗崽子似的，抓着姜楚琦的后衣领，把人提起，“父王知道你院子走水，连夜赶了回来，正派人到处找你，你现在还跟你这群——”
姜昭眼神扫过我，终究还是没说特别难听的话，而我听到东宣王回来，已经不想再等下去。
多等一个时辰，都是多一份风险。现在已经有人想放火烧死我了。
我站起来，将手里的帷帽摘下，“从羲见过堂叔。”
正在姜昭手里扑腾的姜楚琦立刻看向我，“仙人，你为何要叫我大哥为堂叔？”
姜昭反应速度比姜楚琦快许多，他松开姜楚琦，目光沉沉从我脸上扫过，又看过我身后跟着的人，“九皇子？”
“是，还请皇叔为我引见叔祖父，从羲有要事禀告。”
我敢跟姜昭说，是因为我看到姜昭后面跟着的兵，饶是还有人想杀我，也不敢在这个时候动手。
东宣王没回来之前，我需低调行事，但现在东宣王回来，我越早在他们父子面前说明身份，才是越安全。

第109章 小寒（2）
上次见东宣王，那时我就对这位老者颇有印象，因为他看上去不像年近六十的人。这次我再见他，他依旧精神抖擞，满头乌发，说话中气十足。
正厅里伺候的人都被屏退，只有我、宋楠、东宣王和他的长子姜昭。
东宣王高坐正位，似乎已经猜到我为何而来，他面色凝重道：“朝廷的公文说你被挟持，现在看来此中有旁的缘由，可是京中出了什么事？”
“叔祖父料事如神，的确是京中出了事，我父皇缠绵病榻不起，朝中大小事宜皆被太子掌控，可父皇并不想草率传位，所以要我来找叔祖父，请叔祖父救天下万民出水火。”
我从宋楠手里拿过礼盒，揭开，里面是牺牲了数条人命才带回来的玉玺。
东宣王和姜昭看到玉玺，皆是脸色一变。姜昭语带不可置信，“这是玉玺！”
东宣王踱步上前，小心翼翼从礼盒里拿出玉玺。我同时说道：“父皇知道自己身体不好，病倒后身边人定会全部换成太子的人，所以才提前将玉玺藏匿，又将藏匿地方告诉我，要我来找叔祖父。”
“这处裂痕是何缘故产生？”东宣王发现玉玺替我挡箭而产生的裂痕，我将事情经过一五一十说出，他立即问我，“那你可有受伤？”
我想起左肩那处奇怪的伤，半晌后，摇摇头，“都是小伤。”
东宣王重新将玉玺放回礼盒，长叹道：“三年前我给你主持过及冠礼，那时候我也与你父皇秉烛夜谈过。你父皇是个了不起的君王，镇外安内勿有差错，这些年我都看在眼里。今年大灾，京中却却迟迟未下决断，我心里就觉不妙。内不定，外必乱。”后六个字，他紧盯着我的眼睛，一字一句说出。
“父王，此事兹事体大，我认为……”
姜昭话尚未说完，东宣王就板下脸瞪向他，“我等食君禄，就必须分君忧。”他又看向我，抬手轻轻落在我肩膀上，“逢舒，你既冒死投奔，那我这把老骨头就再为国效一次力。”
我听到这话，忍不住跪下对东宣王行了个大礼，“逢舒谢叔祖父，替天下万民谢叔祖父。”
我心里虽高兴，却也明白这还是未到成功的时候。接下来的路，更不能出一点问题。
-
姜楚琦知道我是他的堂侄子后，张着嘴呆立许久，继而绕着我转了好些圈，又停在我面前。
“你是我堂侄？”他问我。
我点头。
他又伸出手指指着自己，“那我是你小堂叔？”
我再度点头。
姜楚琦的脸瞬间垮了下来，可没息他又笑弯了眼，“既然我们是堂叔侄，那就要多亲近亲近，城郊的无名山是我们家的，那里有一处温泉。漂亮堂侄，我们一起去泡吧。”
我现下并没有泡温泉的闲情雅致，但东宣王知道姜楚琦要带我去泡温泉，也提了两句，“那是药泉，对养伤治病的效果不错，你可以带你手下那几个人一起去泡。”
王府失火一事，尚在彻查。东宣王也怀疑府里混进朝廷的人，他要我隐藏行踪，去外面躲两日，府里的妖魔鬼怪发现我不在，定会探知我下落，更容易顺藤摸瓜查个清楚。
东宣王还跟我说过接下来的部署，有了玉玺，便是师出有名，有了名，还不够，仍需要兵。他已经书信给信得过的藩王，要对方联合出兵救京。
纵横捭阖少不了要废些时间，我暂时也得了几日喘息时间，想了想宋楠他们身上的伤，决定带他们去泡药泉。一来一回，也花不了多少工夫，在山上留宿一晚就回。
但姜楚琦没能跟我一起去，姜楚琦要是跟我一起去，行踪就毕露无疑，满汉中的人都认识他。
东宣王派出的是他身边的营千总，还调了一队小兵。我半夜出发去的无名山，到时正好临近中午。
用过膳，我又睡了一觉。这一觉睡得意外的舒坦，大概是没了琴音绕耳。睡醒后，我让钮喜他们去泡温泉，彩翁没泡过温泉，也一同去了。
而我还是畏水，不太敢泡温泉，便独自留在山中别院。反正院外有营千总等人把守，也不怕有贼人闯入。
虽说是来怕泡温泉放松，但我还是记挂之后的大事。东宣王送了邶朝各地的驻兵图给我，虽无具体人数，也是好些年前的数据，但各处藩王手底下有几处兵营，麾下的大将是谁，这张图都标得清清楚楚，也有文字标注。
我看了一下午的驻兵图，看得头昏脑涨。身边伺候的小童见我扶额皱眉的样子，主动开口说别院里有会推拿的师傅，主子们泡温泉的时候都会配一个，现在别院里还有两个闲着。
“那帮我叫一个吧。”
小童应了声，走出去两步又转回来，“公子想点哪一个？”
“随便都行。”我收起手中的驻兵图，揉了揉眉心，是该休息一下，眼睛都开始疼了。
小童没多久就回来了，说已经叫了一个，那个推拿师傅去净手换衣做准备了，待会过来。
我点点头，将外袍褪下，趴在床上。也许是太累，我趴了没几刻倦意就如海潮涌来。朦朦胧胧间，我感觉到那个推拿的师傅过来了，我还听见小童跟他说话。
这位师傅大概是个话少的人，我都没怎么听到他开口。但他推拿技术了得，动作不轻不重，按得我极为舒服，还按得仔细，连我手指都一一按过。
只是有一个问题，我较怕痒，他按我腰时，我总忍不住想躲。他似乎也发现那是我敏感的地方，就转而去按我腿，从脚踝开始按起，一直往上。
指腹贴于皮肤，指尖一下下按下，推拿师傅手心的热度直直传到我身上。我莫名觉得不太对，猛然睁开眼睛，转头去看，对上一张绝不该在这里看到的脸。
怎么会是……会是林重檀？
我几乎立刻要爬起来，可林重檀摁着我，似漫不经心地说：“推拿还没结束，起来做什么？”
“我不要你给我推拿，你怎么会在这里？”我皱眉看着他，而他看到我的表情，居然哼了一声。
“我为何不能在这？”他反问我。
我觉得他简直有病，“这是汉中，是东宣王的封地，你一个北国巫命，来此处做什么？”
不对，我跟他说这么多做什么，我跟他已经两清了，既然两清，我就不该再理会他。不叫东宣王的人进来将他捉走，就是我留给他最后的情面了。
我挣开林重檀的手，从榻上起来准备下去，可脚还没沾到地，就被他抱住。林重檀将我扣在怀里，语气近乎是逼问，“为什么不要我留下接应你的人帮忙？”
“谢谢你的好意，不过不用了，我现在也好好地到了汉中。”我和林重檀这笔烂账好不容易变成两清，我不想再承他的恩。
既然要两清，就要清得干干净净。
“好好的？”林重檀重复了我的话，随后竟用手挑开我的肩膀处的衣裳，“这就是你说的好好的？”
我抬手想捂住左肩的伤疤，经过半个多月，伤口已结疤，却结成了一个很丑的疤，我自己都不愿多看。
可林重檀非将我的手拉开，他目光落在我的伤疤上，眼神晦暗。片刻后，他更加过分，竟然将我绑在床上，还把我脱得……脱得丝毫不剩。
我本不想对林重檀发火，可他言行举止实在过分，都说了两清，现在又对我这般，即使他是要为我上药。
可上药何必要将衣服全部脱光呢？
况且他为什么要给我上药？
还哪里都要上，连我之前磨伤的地方都不放过……
其实这都不是最气人的，最气的是我自己的反应，我发现每当他的手碰到我的皮肤时，我都忍不住轻颤，当他的手离开时，我却又想着他能快点回来。
林重檀似乎也发现了我的变化，他看我的眼神越来越奇怪。
接下来的事情荒唐得不可对外人道起，我看着吻我手腕的林重檀，心中悲愤，却身体发软。
这间房是别院管事特意给我选的，其间摆设虽谈不上特别讲究，但胜在别致。比如床榻上垂着的香薰球，是用木芙蓉的花和枝条做的。芙蓉花瓣晃晃悠悠从香薰球里掉出来，掉在我腮边。

第110章 小寒（3）
木芙蓉虽无香，但花瓣在香料堆里滚过，也沁出香气来。阵阵幽香往我鼻尖里钻，我扭开脸，花瓣也从腮边滑落，掉在枕旁。只是随之我的侧脖有了湿濡之感，我心中恼怒，指尖却连推开林重檀的力气都没有。
明明他都松开了我一只手。
没多久，我实在忍受不了，气急败坏地瞪向林重檀。他本就盯着我，对上我眼神后，居然还厚颜无耻地凑近亲了我一口。
我气得在心里暗暗发誓，他要再亲我，我非咬他一口不可，咬得他唇瓣出血才肯罢休。
但他又不亲我了，而是将手却放上我的肩膀。
非实实地握着，是虚搭着。
林重檀指尖像扫过我的疤痕，又没有，目光一直落在那处。我不想主动跟他说话，也不想在这种沉默下跟他对视，干脆闭上了眼。
可下一瞬，我又不得不睁开眼。
他……怎么能亲我的伤疤，还、还舔！
“你！你……”我不知道该说什么，叫他松嘴吗？还是叫他松开我？为何我张嘴说话的声音软绵绵的，我本意不是这样的。
我咬了咬牙，总算憋出了话，“林重檀，你这样有意思吗？说话不算数，只知道这样欺辱我！”
林重檀中猛然一顿，不知为何，我宛若在他眼中看到了幽怨。
他在怨我。
我被这种想法镇在原地，他为何怨我？因为道清先生？因为前途？还是因为手？
我心里变得乱糟糟，也不知道该说什么了。
林重檀与我对视，眼神似怨似怒。我抿抿唇，还是决定跟他说清楚。我和林重檀现如今走到这般田地，诸多不堪，已经没有办法再能回头，再像太学时那样相处。
我是邶朝九皇子，他是北国巫命，最好的结局就是我们死生不复见。
我张嘴欲言，却被林重檀的吻堵住。这次吻来得凶猛，我完全招架不住，感觉呼吸都要被他夺走。
明明都想好要如何应付，最后懦弱地变成求饶。
冥冥之中，我似乎能感觉到林重檀的想法，他不想听我说话。
-
敲门声突然响起，我如梦中惊醒，刚想推开林重檀，却发现自己做的第一个动作是睁开眼，而我身边根本没人。
我愣愣地盯着床帐上方，芙蓉香熏球完好无缺，我还是在之前休息的房间，别说被绑着了，我连衣服都是好好地穿在身上。
门口的声音还在继续，“公子，你醒了吗？”
我惊疑不定地坐起，说不清楚是更糟糕还是庆幸，林重檀好像并没有出现，全然是我的一场梦。
可我不仅做了那样的梦，还……还把裤子弄脏了。
-
我起床后先沐浴，才用的膳。用膳时，小童跟我说钮喜、宋楠等人已经回来过了，但见我睡着，就没过来打扰。他们几个男人闲着无事，又拿着弓箭去打猎了。
“还去打猎？他们哪来的精力？”我心中感到奇怪，他们白日走这么多路不累吗？
小童却笑着说：“山上药泉都有活血壮精的效果，所以他们肯定精力充沛。不仅如此，我们别院的水和食材也加了药材，最是利阳。我们王妃、侧王妃和世子妃都是在这里有了身孕。”
我听了这话，正在喝的茶喝不下去了。
小童好像察觉到我的尴尬，眨眨眼，“公子，怎么了？”
“我问你一件事，你刚刚叫过来的推拿师傅，是何时来的，又何时走的，你有看清他脸吗？”
“他是酉时三刻来的，戌时一刻走的，他是我们这边做了很久的师傅了，我认识他的。公子是觉得哪里不舒服吗？那我叫他过来。”
我想了下还是拒绝了，“不用了。”
我先前在床上找了一圈，没能找到掉下来的木芙蓉花瓣，手腕脚踝也没有被捆绑过的痕迹，甚至我也仔细闻了闻自己，并无药味。
原来真是我的梦。
我看向面前的茶水点心，更加吃不下了。
我让小童将东西撤下去，决意不再随便碰这里的吃食，可这个梦依旧对我造成巨大的冲击。
这段时间我并没有怎么想起过林重檀，唯一一次还是姜楚琦说没有人比覃公子好看，我方想到他，当时也立即将他的模样从脑海里赶走。
我怎么会梦到跟林重檀……
我是疯了吗？
还是说我并没有那么清心寡欲？
那我待大业事成，要为自己寻个伴吗？
也不知是晚膳前睡久了，还是梦的缘故，这一夜我久违地失眠了。
我一失眠，背后的蛊虫好像也变得躁动，后背总觉得发烫。彩翁跟我一起睡的，几次都想往我衣服里钻。
最后被我勒令再乱动，明日就让它跟宋楠待一块，它这才安份下来。
彩翁睡熟了，我却还没有睡意，只能爬坐起来。看到床顶上方的香熏球，我将其取了下来，用力摇晃，总算摇落两片花瓣。
花瓣的香味与我梦中闻到的不同，真是一场梦。
好在这个荒唐的梦只做了一回，下山后就再也没做过。回到东宣王府后，姜楚琦比原先来得更勤快，他不再缠着彩翁，反来黏我。
我无奈之下，只能问他，“小堂叔要不要去找那位覃公子玩？”
“他已经走了。”姜楚琦的话让我愣了一下。
“他去哪？”
姜楚琦还是捧着脸盯着我看，眼珠子都不带转一下，“他身体不好，那夜又被火给吓着了，说要回乡下养病。”
这么巧吗？
看他那日给糕点下料的架势，并不像那么简单会对姜楚琦放手。
不过……
我看一眼姜楚琦此时的样子，很是没办法。我想我要是那位覃公子，就算原来不放手，看到他这样子也该放手了。
“小堂叔。”我将手帕递过去。
姜楚琦本是不明所以地看着我，忽地嗖的一下坐直身体，用手捂住嘴巴，“我流口水了吗？不可能……居然是真的！漂亮堂侄，我先离开一会。”
见他跑走，我不免松一口气。
这位堂叔太奇怪了，行动奇怪，说话也奇怪。
-
又过了半个月，东宣王告诉了我两个消息，一是太子在京城举行了登基大典，是皇上亲自授位于他。
二是东宣王发给几位藩王的信有了回音，其中两位给了回信，他们都认为登基大典办得草率，既无提前通知藩王，又据说当时皇上退位时全程一言不发，面色铁青。
他们决定联合东宣王出兵。
东宣王说完这两个大消息，提起了另外一件事。
“有件事情我想问问你。”东宣王面色紧绷，语气也异常凝重，“太子他究竟是不是陛下的孩子？为何现在民间都在传他是皇后和国舅的孩子？还传得沸沸扬扬，有鼻子有眼。”

第111章 小寒（4）
这消息像雨后的惊雷，将我镇住。我虽知道太子不是皇上的儿子，可其中秘辛倒是不知。
东宣王大抵也看出我的惊愕，意识到我并不知情，他沉声道：“看来你也不清楚，也不知是何人传的这话，但这事对我们有益，新帝登基，最需稳住民心。这场战，我们赢定了。”
-
天历二十八年初冬，东宣王带三军始战于平城，怀有玉玺，号清君侧，山川江河，万军交战，白刃卷兮哀遍野，血刀断兮异尸骸，长达三月之久。
“将军！急报！”
一声大喊从帐外传到里面，我正在桌前与众人商讨下一步该如何，听到动静，连忙站起来，“进！”
来人是专门传信的兵士，他大步踏入帐内，满脸欢喜地跪在地上，双手将信朝我献上，“将军，是东宣王那边传来的喜报。”
我来不及说任何话，就忙将他手中信夺过，匆匆浏览一遍后，也忍不住笑了起来，“太好了，抚阳郡终于拿下了。”
自决定起兵，东宣王便从三路出军，一路由姜昭带领，另外一路则有他亲自带，还有一路则是由另外两位藩王带兵。
我则与姜昭同行。
这三个月的苦战，我与将士们同吃同睡，也是头回亲眼目睹战争的残酷。前一日还在我面前大口喝酒吃肉的同僚，翌日就可能会成为沙土里的无头尸。
此战苦矣，但幸好迎来了转机。
抚阳郡是离京城最近的一个城镇，抚阳郡投降了，意味着我们已经要兵临京城。
“诸君，抚阳郡被我们攻下了！”我一说此话，旁边的人皆是欢喜鼓舞，更有甚者，流下眼泪。
我将传信的兵士扶起，又对旁边的钮喜说：“你去看看姜昭将军和宋楠什么时候回来，要尽快把这个消息告诉他们。”
我们这边打得十分苦，前几日送来的军粮还被朝廷的人强行截了，导致姜昭和宋楠不得不冒着生命危险，带了一路精英小兵去反抢朝廷的军粮。
没成想今日居然还是双喜临门，姜昭和宋楠抢回来的军粮比我们之前丢的还多。
这一夜，我们所有人都松了一口气，我也忍不住坐在沙丘上对着月光喝酒，看着不远处的众人围着篝火嬉笑跳舞。
三个月之前，我定是想不到我还会过上这种日子，但说实话，我也不想再过这样的日子，确切说我不想看他们过这样的日子。
战争对黎民百姓来说，从来就不是一件好事。
酒壶的酒被我喝光了，我也醉得有些糊涂了，便干脆躺在沙丘上，听着从篝火处传来的歌声。
不知道庄贵妃和皇上现在怎么样，尤其是庄贵妃那边，行军打仗不好传信，我已经快月余没有收到她的信。
上封信，她说她很担心我。
我亦然。
突然远处有人喊我，“将军，过来一起玩啊。”
还有人结伴走到我跟前，请我跟他们一起玩。我盛情难却，只好也坐到篝火旁。
“将军是文雅人，跟我们这些粗人不一样，我们唱歌就是扯着嗓子吼，将军给我们唱一首吧。”众人开始起哄，甚至鼓起手来，一同喊我的名字。
我起了几分醉意，深吸一口气后，吐出一个“好”字。
我没唱，而是找了片叶子。搁之前我是万万不会在这么多人面前用叶子吹曲。
如水清辉笼罩着这片看似安详的大地，呼吸之间的寒气生生被篝火和暖暖人心驱散，我醉吟吟地望着远方，直至我发现我吹的曲是林重檀教我的。
林重檀精通六艺，我第一次见人可以用叶子吹曲，就是从他身上见识到的。
那时候还不在太学，是在姑苏林家。夫子成日说林重檀何其优秀，我何其愚笨。我心里总有些不服气，认为是林重檀比我多读了几年书，才比我聪慧。
所以有一次，我偷偷溜去林重檀的院子，想看他平时是怎么学习的。
谁都不知道他的院子墙根有个狗洞，我哼哧哼哧从狗洞里爬进去，刚想找林重檀，就听到一群人喊二少爷的声音，吓得我又钻回狗洞里。
待声音远了，我犹豫半晌，心想还是回去算了。要是被人发现我爬狗洞，他们肯定又会说我乡野之气难褪。
正在这时，我蓦地听到有人吹曲的声音。那曲是我从未听过的，我觉得好听，情不自禁顺着曲声又爬回林重檀的院子。
这回，我不用找林重檀，就看到了他。
他竟然爬到树上，就坐在树枝上，两条修长的腿顺着衣摆垂落下来。日光透过叶子，落在林重檀的身上，他手指拿着叶子，一边吹，一边目光猝不及防与我对上。
对上的瞬间，我和他都愣了一下。
林重檀眨了下眼，将手里的叶子放下，温润而泽地问我：“小笛是来找我吗？”
这时候我和林重檀都是十三岁。
我钻狗洞，他爬树。
“你没看到我，我也没看到你，你、你别想将我钻狗洞的事情告诉母亲他们。”我威胁林重檀。
为了吓唬住他，我特意举起拳头，实则声厉内荏，“要不然……要不然我就说你逃课在这里爬树，还玩脏兮兮的叶子。”
他别以为我没看到他偷摸摸将手里的叶子丢掉。
林重檀又眨了下眼，片刻他点点头，“好，我不说。”
我看威胁成功，这才心虚离开。
后来，我跟他关系更加恶化，即使在府里碰上也如同陌生人。我们两个都没有提起那一天的事，一直到我们快十八岁的时候。
夏日午后，我和林重檀躺在竹席上，知了在窗外树上叫个不听。聒噪且闷热，我生生闷出一身汗，可他还非贴着我。我又不敢动静太大，怕被外面的白螭和青虬听到，只能小动作地踢他、打他、咬他。
“热死了！”我抓着林重檀的耳朵抱怨。
林重檀被我折磨得没办法，只能松开我。我依旧热，拿着扇子疯狂扇风，没几息又爬起来喝冰饮。
刚喝了两口，就听到乐声。回头一望，我看到林重檀取了小几绿植上的叶子，含在唇间。
他随意披着外袍，眉眼懒倦，有些不像往日的林重檀。我怔怔地瞧着他，他注意到我的目光，信手一揽，将我搂进他怀里。
“要我教你么？这个学起来很快。”林重檀轻声说。
我一时忘了热，只知道点头。
这时候我总想多学点林重檀会的东西，我羡慕他，也嫉妒他，更想成为他，但我这时还不知道世上从来都只有一个林重檀。
-
曲声骤停，不少人叫了起来。
“将军，怎么不吹了？”
“将军，我还是头一回听这么好听的曲。”
“将军……”
我将手里的叶子丢在地上，再摆摆手，“我……我醉了，头晕，我先回去睡了，你们继续玩。”
我不该再想林重檀，我该忘了有关他的任何事。我和他都两清了，恩与怨，情与恨，都该消散得一干二净。
回到帐篷里，我囫囵沐浴后就倒床入睡，彩翁的脸突然近距离出现在我面前，我缓慢地眨了眼，“嗯？”
彩翁跟我说了什么，但我已经听不清了，我醉了，醉得睡着了，好像听到它又说我香。
我并不香，不过为什么背后的蛊虫今夜不太安分。
我仿佛做了梦，又没做。
-
翌日，我宿醉未醒，坏消息就不期而至。
东宣王中计了，抚阳郡是诈降。喜报发出没多久，东宣王的人就中了埋伏，连东宣王都受了重伤，还败退抚阳郡，我们的人也折损不少。
东宣王受伤的消息传到我们这里后，我和姜昭他们开了整整一日的会，最终决定我们这路军必须尽快攻到京城。东宣王受伤，朝廷一定会想办法反扑，若扑成功了，我们的胜算就变得渺茫。
又是一个月的鏖战，我们终于打到靠近京城的另一座城镇石西。石西易守难攻，攻克难度不亚于抚阳郡，尤其坐镇的将军还是朝中赫赫有名的威武大将军平将军。
我第一次在野外过了年，天寒地冻，别说我，我手底下的兵虽大多年轻体壮，但在连日的酷寒下也难以坚持。
而转机悄然而至，另外两位藩王挥兵北上，眼看三路军都要即将围困京城，威武大将军平将军不得不暗中离开易守难攻的石西，去逼退那两位藩王的兵。
按道理他离开，我们并不能顺利且快地攻下石西，尤其在这种极端天气下。
估计不仅我没想到，威武大将军也没想到，他将石西留给自己的儿子把守，他儿子转头就被越飞光的人给挟持了。
越飞光叛了，带着人大摇大摆地打开城门，说他愿意降服与我。他怕我不信，还将令自己的人将他自己的双手绑住。至于威武大将军的儿子则是被绑成了一个粽子，一路上骂骂咧咧，痛骂越飞光是叛国贼。
越飞光哼哼笑起来，“叛国贼？跟随京里那位才是叛国判君之人，他都不是陛下的孩子。”
他依旧称我父皇为陛下，并不认太子。
有了抚阳郡的前车之鉴，这次我们谨慎许多。在将越飞光等重要将士全部关起来后，我们才带着兵进入石西。
进城时，宋楠的刀就横在威武大将军的儿子的脖子上，只要有人埋伏，宋楠就会让威武大将军的儿子血溅当场。
一切并无异常。
越飞光是真的带人降了。
我的人迅速把守了石西四个城门的重要关卡，进城后，我也才知道原来就算越飞光不降，石西也撑不了多久。
戍守石西的士兵不到千人，朝廷早已外强中干，不然不会只有这点人。
-
半个月后，长达五个月的战役终于结束了，太子降了。
他不得不降，因为他手底下的人越来越少，原先忠于他的人后来都背叛了他。那些人都听说他并非皇家血脉，他们希望太子跟皇上滴血认亲，以证清白，可太子始终不肯，于是风言风语更甚。
我时隔五个月再次见到太子，确切说我现在不该称他为太子，但他手中没有玉玺，算不得皇帝。
太子身穿龙袍，孤身一人坐于龙椅上方。他看到我进来，阴柔漂亮的脸上很慢地勾了下唇，“弟弟，你终于来了。”
我没有应话，而是抬眸看着他。
五个月未见，太子并没有什么变化，连眼下的青黑都没有，容光焕发，像极了我第一次见他。
那时候那些王孙贵戚都叫他三爷，生杀予夺，全看他心意。他只懒洋洋地撩起眼皮，即可让人心惊胆战。
然今非昔比。
见我不说话，太子手指抚摸龙椅扶手上的龙头雕饰，“你现在都没话对朕说了吗？”
“有，我想问你父皇在哪？国师又在哪？还有常王。”我的话刚说出口，太子就笑出了声。
他凤眼含笑，越发显得双眸流光溢彩，“见到朕的第一句话，你问的却是旁人，终究是养不熟的狸奴。”

第112章 小寒（5）
后半句，太子声音很轻，但我听清了。
钮喜和宋楠他们随我进来，除了钮喜，其余人面色都有些尴尬，他们大概察觉出我和太子之间诡异的气氛。
我略一思索，除了钮喜，其余人都被我屏退。
宋楠走时有些不放心，特意叮嘱钮喜好好保护我，但钮喜虽跟他出生入死数回，此时却呛他，“我只听九皇子的。”
宋楠语塞，脸色难看地走了。
“我不是狸奴，不可谓养得熟和不熟。成王败寇，你现在只能告诉我他们的下落。”
太子闻我言，唇又是一勾，玉白的手在腿上轻轻一拍，像听戏客般悠闲，“想让朕说，也可以，弟弟坐过来，把当初背的欢喜禅佛偈再背一遍，朕就告诉你。”
他语气实在暧昧，还透着亵玩，仿佛无论我是何模样出现在他面前，在他眼中，我还是原来那样。
可我已经不是原来的我了，不会再被人两三句就轻易激怒，“你不说，并非我就不能知道。”
“那就看东宣王那个老东西动作快不快，看是先找到人，还是他们先饿死。”太子唇角的笑意更深。
他果然是个聪明人，看到东宣王并没有跟我一起来，就猜到了一些东西。
我不想跟他兜圈子，“你想要什么，不妨直言。”
“朕要的是天下，要的是万民都臣服于朕。”太子从龙椅上站起来，他双臂打开，仰着脖颈望着上方的蟠龙，姿态似狂似痴。片刻，双眸定定落在我身，“弟弟，你可给得了？”
不待我答，他又自顾自说：“你给不了。”
一丝长发从太子鬓角垂落，殿门关闭，只有殿内烛火照明。大抵是宫人跑的跑，死的死，烛火也不过点了三两盏。
门外是我的大军，他已穷途末路，他自己也清楚，可他眼里却无半分惧怕，甚至他似乎才是赢的那个人。
青丝悬于颊旁，白晃晃的脸被烛火染上暖色，唇色则红如刺玫，太子对我伸出手，“来，过来，也许朕心情好就会告诉你他们在哪。”
我看着他，脚往前踏了一步，在太子眼里浮起笑意时，我却又停了下来。
“不是我到你那去，该是你跪下来向我求饶。姜隽朝，你用父皇他们威胁我，我也可以用你的母后、皇妹胁迫你。你没有离开皇宫，是为了给他们拖延时间，对吧？你也有在意的人。”
太子脸上的笑意刹那消失，戾气从眉眼掠过，“你可以拿他们威胁朕。”
姜昭已带兵前去追护送皇后和十二公主的人，但能否追到，尚且是个未知数。
我重新沉默，与太子对视良久后，见他一时半会不会说真话的样子，准备先将人关押起来，外面还有很多事需要处理。
可我刚转过身，一句话就传入我耳中——
“林春笛，我只是你能利用的一把刀吗？”
我脚步生生顿住，他原来知道我是林春笛。
我回首看向太子，他还是高高在上地俯视我，可面上竟流露出脆弱的神情。他微微偏过头，悬垂于颊旁的青丝亦跟着晃动，双眸略隐于阴影中。
太子见到我回头，步下金玉石阶，宽大衣袖随着走动发出轻微声响，“你要香囊，我给了，你要报复林重檀，我帮你做，你背叛我，我本该杀了你，可我最后还是心软了。”
他声音响在空荡奢华的太和殿，字字清楚，说到末尾，他似荒唐一笑，笑的不知是我，还是他自己。
“林重檀一事你不是为了我，你是为了你自己。你要杀他，因为他知道了你太多秘密。”我对太子说。
我原来想不通，但我现在能想通了。林重檀被流放，太子也非要杀了他，不是因为他气林重檀辱我，是因为死人才不会将秘密说出去。
林重檀曾经跟我说太子不会登基，我想他应该也是知道太子并非皇上的亲生子。从他调查束公公一事，就能瞧出端倪。
太子恐怕也发现了林重檀的动静，但那时候林重檀风光无二，他需要一个契机来好好处理林重檀。
而我就是那个契机。
林重檀入狱其实可以辩解，辩解他并没有杀探花郎，奸淫陈姑娘，可他没有解释，因为他知道辩解会将我牵扯其中。
这一点我想得到，太子也想得到，所以他敢将罪名安在林重檀身上。
他以我名义，一石三鸟。陈姑娘因为有跟探花郎有奸情，不敢说，探花郎已死，林重檀不会说。
此来，婚事没了，给他戴绿帽的男人被他杀了，知道他秘密的人也被流放。
太子未能走到我面前，就被钮喜拦住。他略过钮喜，眼神凝在我身上，“我也是为了你，弟弟，我知道你借尸还魂，都没将事情说出去，你却背叛我。”
不，他是为了他自己！
太子现在跟我说这些，不过是希望我心软，可我怎么可能心软。说来可笑，他知道我是林春笛，却伪装得这般好。
我面无表情地看着他，“不要再说这些事，我现在只想知道父皇他们在哪，你说还是不说？”
太子面上的脆弱之情瞬间敛去，“是吗？看来我再说以前的事，弟弟都会无动于衷了。那年碧瑶湖弟弟腿分那么开，肯定很快活吧。对了，弟弟大腿内侧的那颗红痣挺漂亮的，可惜了，这个身体没有。”
这段话让我脑袋都有些嗡嗡，几年前的往事似乎浮于面前。
那是我十八岁生辰的那夜，我和林重檀在小船上第一次真正行了周公之礼，也是那一夜之后，我们之间有了不可磨合的嫌隙。
太子看到了？我忽地想起林重檀带回来的望远镜。
“望远镜……是望远镜！”
我喃喃出声，我不知道我现在是什么样子，以至于钮喜都要搀扶住我的手臂。可钮喜一碰我，我忍不住往旁退。
这是我不愿意让任何人知道的事，饶是面对庄贵妃，我的母妃，我都没有提起那年的十八岁生辰之夜。
一瞬间，我想让钮喜退下，但刚张嘴，我对上太子的眼神。
他是故意的，他故意说这些事来激怒我，想让钮喜离开大殿。
“来人。”我扬声一字一句道，“太子殿下怕虫，你们弄些虫子过来。”

第113章 小寒（6）
我未参与逼供的过程，事实上我原先不准备这样做，也没兴趣做这种折磨人的事。
等待的时候，我有很长一时间枯坐在太师椅上。京城的春日已至，宫墙上缀着零星攀墙花，枝蔓萦绕。
也许过了一日，也许两日，钮喜过来传话说太子终于肯开口，但只肯跟我一人说。
我伸手弹了弹衣袍，起身迎着日光走出空旷的大殿。
身为阶下囚的太子还穿着那身龙袍，只是龙袍已脏，他的冕旒则不知所踪，一头乌云长发散着。他看到我来，略显呆滞的双眸骤然灵动起来。
“弟弟。”他隔着铁栏站起，在牢里对我轻轻一笑，“你不是想知道父皇的下落，你进来，我们两个好好说说话。”
我看了眼他手上的镣铐，示意钮喜打开牢房的门。
钮喜顿了下，才将牢房的门打开，我知道他在担心什么，但我真的不是原来的我了。
我踏进牢房，眼神落在太子身上，“现在可以说了吗？”
太子唇角微动，那瞬间他仿佛没在看我，但又是在看我。他往我这边走来，我没动，但却抽出腰间的长剑对着他。
他脚步停下，垂眼扫了下银白的剑身，“弟弟是准备杀了我吗？”
“如果你不说，我就会杀了你。”
“你杀了我，就更不会知道父皇在哪了。”太子挑了下眉。
我的确现在不能动他，姜昭没能捉到皇后和十二公主，而东宣王那边也暂时没找到皇上他们。一个人不吃不喝最多撑三至五日，况且皇上还带病。
还有国师，国师年事已高，也坚持不了多久。
我握着剑的手慢慢放下，而这时外面忽然起了喧哗声。我闻声望去，耳边又听到镣铐铁锁响动的声音，登时退后两步，重新戒备地看向太子。
来的人是宋楠，他冲到我面前，“主子，找到了，陛下和国师他们都找到了！除了常王失血过多昏过去，陛下和国师都只是身体虚弱，并无大碍，常王也无性命之忧。”
我得知这个消息，这些天提着的心总算安下来些，“好，好……”我连说几个好字，又记起旁的事，忙对宋楠说，“有御医看诊吗？”
“有好些御医，东宣王那边也派了几个大夫过来。”宋楠说。
我点点头，目光也再次看向太子。
太子方才在一旁，已经将我和宋楠的话听得清清楚楚，他现在彻底失了底牌，面色总算失了色。可他对上我的眼神时，发出一声呵。
“我有话要单独跟他说，你们先退下。”
我这话一出，不仅是宋楠，连钮喜都露出反对的意思，但我态度坚决，他们二人只能带人离开，站在远处。
太子望了眼离开的人，眸光辗转重新落在我身上，他似笑非笑说：“弟弟现在是准备动手了吗？”
我没回答，反问：“你什么时候知道我是林春笛的？”
“朕很早就知道了，从你在这个身体醒来后。一魂两体，国师跟你母妃说了，也跟朕说了，在朕很小的时候。那时候他告诉朕，要朕修身养性，仁爱御下，否则你的魂魄会归位，从而打败朕。呵，无稽之谈，朕从来不信这些装神弄鬼的话，但朕没想到会在太学看到你。
你跟朕的痴傻皇弟长得一模一样，朕就在想未来一日你真的会抢了皇弟的身体，跟朕争皇位吗？可朕怎么看，都看不出你能打败朕的样子。你成日只知缠着林重檀，如一株菟丝花活在他身上。朕觉得国师说的话不对，既然他说你能打败朕，那朕就来杀了你试试，看你到底有没有本事魂魄归位。若真归位，也看看到底谁才会是这天下的主人。”
太子说这话时，表情丝毫没有悔改之意，相反，我在他眼中看到趣味。
原来国师跟他也说过一魂两体的事，不过我不怨国师，他是为了劝诫太子，而太子才是真正万恶不赦之人，仅仅是想试试看，就可以随意杀人。
我不禁咬了下牙，“你为什么要说是林重檀指使段心亭杀我的？林重檀不是你很器重的人吗？”
太子眼中的趣味转为遗憾，“是啊，朕是器重他，所以给了他数次机会。当年朕撞见你们在碧瑶湖行鱼水之欢时，朕就提点了他，可他装听不懂。那朕就想看看他到底是选择对他事业有助的主子，还是选择恨他的你。朕以为林重檀会是个聪明人，可他也是个蠢的。”
他眼尾上挑，露出一个我极熟悉的笑，“亲手毁了林重檀的感觉如何？有件事你肯定不知道，这个天牢里曾经的死囚有一半都上过林重檀，死前还能睡一回状元郎，也算他们的福祉了。”
我手里的长剑“噔”的一声落了地。

第114章 小寒（7）
不、不可能！
林重檀不可能经历了这些！
我脑海情不自禁浮现我再见到林重檀的样子，他……他没有的，他不可能被人那样侮辱！
我……我要杀了太子。
杀了他！
给自己报仇，给良吉报仇，给我母妃报仇，给……林重檀……
我双眼赤红地瞪着太子，他并没有如我所料还挂着赢者的笑容，相反他的脸色十分难看。
他难受什么？为他失去的一切难受？
太子从来就没有把别人的命当成命过，在他眼里，我们这些人都是蛐蛐，在他设下的圈套里斗个你死我活，而他不为别的，他只觉得有趣罢了。
他问我他是不是我利用的刀，可事实上我才是那把刀。
那日太子命狱卒砸林重檀的手，现在仔细想想，他应该是知道鼻烟壶里装的是什么，要不然他为什么都不好奇林重檀作甚这般护着鼻烟壶。
我以为我借太子之手报复林重檀，毁了林重檀的登高路，是对林重檀最大的惩罚。其实是我蠢，是我困在迷雾中看不清真相，找不到真凶，被人愚弄至此。
我弯腰颤着手捡起地上的长剑，我从没有主动想亲手杀一个人，我自己死过一回，知道濒死之际的痛苦，知道死亡前夕的绝望。
可我必须杀了太子，只有杀了他，才能平我痛、泄我恨。
我抬起眸，看向不远处的男人。那张我所熟悉的美丽面庞此时在我眼中成了罗刹鬼，丑陋不堪。
我握剑的手紧紧攥着，猛然向太子刺去。
曾经我在佛前发过誓，一定要为良吉报仇。
良吉死得无辜，他并没有做错什么。如果他不是我的书童，就不会死了。他会如他自己所说的那样，攒够钱娶邻女生子，过上平淡却幸福的一生，而不是生命终止在十九岁。
太子的眼神骤然凌厉，他一个高踢腿，重重踢开我向他刺来的剑，可我握紧了剑，剑并没被他踢飞，只是我身体被力气带得踉跄了下。
我重新稳住身体，再度拿剑向他心口刺去。
远处的宋楠和钮喜他们似乎注意到这边的情况，恍惚间听到他们疾呼的声音，可我已经听不进去了。
现在我满心只有一个念头——
亲手杀了姜隽朝！
但在我冲过去的时候，太子先一步反手用镣铐的铁链锁住我脖子。那瞬间我与他对视上，他眼神复杂地看着我，手上的力气不断加大，“只要你乖乖配合我，让我出去，我就放开你。”
“做梦！”我从牙关里挤出声音，“就算我死，我也要杀了你！”
我不顾疼痛，手中的剑对着太子刺下去。
我第一次杀人的时候，是在小舟上。他掉进水里，我拉着他不想他溺水而亡，当时有刺客举刀向我砍来，我慌不择路拿着掉在旁边的剑杀了对方。后来发现，刺客是太子的人。
可以说，是他让我体验到杀人是什么滋味。刀进心口，不过须臾事。
脖子上的锁链在不断收紧，我想我现在肯定很狼狈，呼吸不畅的情况下，手都要使不上力气，但我就算豁出这条命，也要亲手结果了太子。
就在我以为我要见阎王爷的时候，太子松手了。他垂眼扫了眼心口的剑，反扣住我的手腕，将我拉近。
然后，红唇咬住我的脖子。
他咬得狠，牙齿仿佛不仅要深入我皮肤，还要尝我血肉，而我则是趁机使出全身力气，将长剑彻底捅穿他的身体。
太子身体剧烈晃悠了一下，却没有松开我，直至钮喜和宋楠他们赶到。
太子被钮喜扯开的时候，面色已经灰白，但唇上是艳到极处的血，他望着我笑，“既然你一点都不爱我，那恨我也好。记住我，弟弟。”
我握剑的手滑落在身侧，止不住地咳嗽，宋楠着急地用丝帕捂住我脖子上的伤口。
我看着太子倒下去，牢房昏暗逼仄，经年未洗过的地砖脏秽，他躺在上面，青丝散开，幽暗光线下的面容玉润阴美，像一株开到极盛后走向衰败的阿芙蓉。
他唇上是我的血，而我手上沾了他的血。
“死了。”钮喜查看了太子的情况后，转头低声说。
我闻言，脚步往后退了一步。
“主子？”旁边是宋楠的声音，但我现在没时间理会。我死死盯着太子，又走上前，缓缓伸手抓住太子心口的长剑。
长剑被我拔出来，又对着原处刺进去。

第115章 大寒（1）
没人敢跟我说话，我抬手擦了下溅到脸上的血，擦完才意识到自己的手上也是血，只会越擦越脏。
我松开握剑的手，从怀中取出丝帕擦拭脸上的血珠，“把他的尸体交给东宣王。”
一发出声音，我就察觉自己声音哑了，因为刚刚的铁链。
“是。”
我将变脏的手帕丢在地上，往外走去。这不是我第一次来天牢，我离开时，转眸看向周围一间间的牢房。那些关在天牢里的囚犯大多都是满脸麻木，但听到一丝风吹草动，都会立刻更加贴近石墙，瑟缩在角落里，如见不得光的老鼠。
“宋楠，还有件事麻烦你去做，你去找四年前在这里当值的狱卒牢头，我明日要见他。”我轻声说。
“是。”
-
我回宫换了身衣服，就去见了皇上他们。国师的情况不算特别差，只是身体虚弱，需要好好调养，皇上则是因为积病，情况要严重许多，现下御医们都围在榻前，寸步不离。
相对来说，四皇子的样子最让我吃惊。
他失血过多的原因是这几日他一直在放血喂皇上和国师，如若不是这样，皇上和国师未必能撑下来。看到他被包扎好的双臂和泛着青白的脸，我叮嘱照顾四皇子的御医一定要用最好的药材。
看顾完四皇子，我又重新回到皇上身边，彩翁被我留在国师那里。耳旁是御医煎药的动静，我提笔给庄贵妃写信，如今尘埃将定，我也要将她接回来了，她肯定也很想皇上。
太多事要处理，我一直忙到深夜。钮喜将参汤轻轻搁在我面前，“九皇子，已经是丑时末了，您休息会吧。”
我抬手揉了揉眉心，被钮喜提醒，我方觉眼睛酸涩疼痛，“参汤我不喝了，一个时辰后你记得叫醒我。”
事实上，我没等钮喜叫就醒了。我不知道我睡了多久，帐子外黑压压、静悄悄的，连虫叫声都没有。我躺在床上，一瞬间我觉得我什么都没有想，下一瞬间我又觉得脑海里装了很多东西，那些东西让我很烦。
我就这样躺着，躺到钮喜走到床边。
在他叫我前，我先一步掀开床帐坐了起来。洗漱时，我看到西洋镜里的自己，双眼布满血丝，面色惨白，像一只飘荡在人间的鬼。我愣怔了会，才将巾帕捂于脸上。
太子虽死，但还有很多事要处理，比如原先跟随太子那些臣子，还有荣家，以及太子原先迎娶的侧妃及其母家，都要商议着如何处置。
荣家的人跑了大半，比如荣家那位的长子荣琛，据说就是他护着皇后和十二公主逃离京城，但荣家的人也没全跑掉，留了些老弱病残。
我、东宣王和另外两位藩王商议事情的时候，宋楠到了，他身边还站着看上去极其胆小的中年男子。
“逢舒？”东宣王忽然喊我的名字，我看向他，方迟钝意识到刚刚自己走神了。
“抱歉，叔祖父。”我给了钮喜一个眼神，钮喜会意，当即朝外走去。没多久，宋楠带着人跟钮喜一同离开。
到了中午用午膳的时候，我才有空见那位狱卒牢头。
牢头是第一次来宫里，明显局促不安，一进来就跪在地上，行礼都行错。我夹了一筷子菜放到碗里，现在宫人都退下，殿里只有我和他。
“你不用太紧张，我叫你来，是想问问关于四年前的事。四年前，你在天牢当差对吗？”
“是……是的，回九皇子。”牢头额头紧贴地砖，连头都不敢抬。
我吃了一小块肉，继续问：“那你还记得四年前的状元郎林重檀吗？”
“奴才记得。”
“我想知道他当年在牢里都受了什么刑，你们应该有登记在册，对吗？”
我这话刚出，牢头就苦着声音回答：“回九皇子，奴才只是个牢头，没机会碰大理寺的案情册，况且对方还是状元郎。当年状元郎的案子是陛下……不，是废帝亲自办的，奴才并不知道详情。”
我咀嚼的动作顿了下，牢头还跪在下方，他看上去只是一个普通的畏惧皇权的男人。
“你不可能什么都不知道，你身为牢头，管着手底下的狱卒，闲话家谈时，多少也听了些东西，你把你知道全部说出来。”我盯着他，语气淡淡，“不然去九泉之下再好好回忆回忆。”
牢头像是被我吓坏了，一下子瘫软在原地，没多久我嗅到骚味，竟是他溺尿了。
“奴才……奴才素日是会听到其他狱卒说嘴闲话，但是状元郎的案子关乎甚大，去审问的狱卒早就得过废帝吩咐，半个字都不敢往外说，说了就是掉脑袋的事，所以奴才是真的不知道。”
我沉默一会，“四年前的死囚，现在活着的有几人？”
“死囚都是当年就问斩了，并没有活到现在的。”
“那他们……他们……”不知为何，我喉咙竟觉得干涩。我闭了闭眼，捏着筷子的手几乎用力到要将筷子弄断，“死囚能到其他犯人的牢房吗？”
牢头回：“死囚都是关在自己的牢房里，除非有狱卒带他出来，但通常不会有这种情况发生的。”
通常？
意思是说也有可能？
“四年前给林重檀行刑的狱卒还在吗？”我问牢头。
牢头依旧是紧张得不行，呼吸声都格外明显，“有两个还在，剩下的早两年就回乡下了。”
“回乡下做什么？”
“娶妻生子，我们当狱卒的在京城得罪的人多，今儿达官贵人入狱，明儿又是哪家王爷的亲戚，就算是平民百姓，也有一些凶悍的亲戚，所以我们基本都想着多赚些钱，能早日回乡下。”
我听完牢头的话，将手中的筷子放下，“你去把那两个狱卒找来，其余几个狱卒回的乡下地址，你也一并交上来。”
翌日，那两个狱卒来了，但他们都说自己并不是给林重檀上刑的人，只是负责给林重檀送饭，并不知道什么事情。那些真正负责林重檀这桩案子的狱卒早不在京城，而牢头交来的地址虽写明人名、乡名，但这些乡都离京城甚远，一来一回恐怕要很久。
我找了几个亲卫，要他们按照上面地址分头去寻狱卒，寻到后立刻带人回京。
而我也去大理寺翻了案情册，案情册上对于林重檀的描述，重点在他犯了什么罪，以及他的口供，至于其他只是寥寥数语。
口供非林重檀亲笔写的，唯有落款，但落款上的“林重檀”三字歪歪扭扭，如稚儿初学字。
他把所有罪都认了，无论是杀探花郎还是奸辱未来太子侧妃。
他说他那日喝醉了，他说是他蝇营狗苟、罪无可赦。
他还说垄上流泉垄下分，断肠呜咽不堪闻。
这……这是一首诗。
我去藏书阁翻阅古籍，翻了整整半日，才翻到原诗，后半句是——
“嫦娥一入月中去，巫峡千秋空白云。”
十八岁生辰那夜的船上，林重檀在白色幕布后给我演了一出《嫦娥奔月》的皮影戏。嫦娥服仙丹上了月宫后，后羿没有误会嫦娥，而是去求西王母。西王母怜后羿爱妻之心，允他登仙宫，让他们夫妻团聚，从此琴瑟调和。
书上的诗句不如像林重檀演的那出《嫦娥奔月》圆满。
巫峡千秋空白云，夫妻相离，便是千年万载天各一方。
我盯着书上的字，缓缓将书册合拢，放回原处。
-
皇上醒了，醒时看到我，就问我：“你回来了？那个畜生呢？”
我愣了下才反应过来皇上说的是太子，我给皇上掖了掖被角，“太子已经去了。”
皇上听到我的话，并没有像我想象中那般露出欢喜的神情，相反他抿紧了唇。身为一国之君，常年浸淫权力，即使悲伤，情绪也不能太过外露。
其实我能理解皇上的难过，太子是他费尽心血养成的储君，可这个储君不仅逼宫夺位，还不是他的亲生儿子。
“父皇，儿臣已经给母妃写了信，不日母妃就会回宫。”
轻叹声不知从哪里响起，皇上对我很轻地笑了笑，“你母妃还好吗？”
“好，都好，她很想父皇。”我从钮喜端着的匣子里取出信件，“父皇，儿臣给你念母妃写的信。”
-
东宣王私下找到我，他希望邶朝能早立储君，“毕竟你父皇身体抱恙，如若不早日立下太子，怕是有别的忧患。”
“我知道，但立储君兹事体大，非容轻议，不是我能插手的。”我上头还有几位哥哥。
四皇子不提了，这次皇上和国师能平安活下来，都是因为他。除此之外，还有五皇子、六皇子。
不过他们这次没出上什么力，跟墙头草一般。太子在时，他们跟随太子，太子一倒，他们又和我亲近起来。
东宣王不赞同地摇头，“你为何不能插手？我觉得你完全有资格当储君。”
“叔祖父，实不相瞒，我从未想过当储君。”我将我心里话和盘托出，“我做这一切真的只是想救父皇，救黎民百姓。我想等事了，还是跟我师父住在天极宫。”
东宣王一听，恨铁不成钢地看着我。我只能对他赔罪一笑，我太了解自己，我对当天下之主一点兴趣都没有。
但万事尽不如人意，事情没那么容易了。姜昭去捉皇后和十二公主，他虽没捉到，但带回来一个消息。
皇后等人逃到了蒙古，据说新上任的蒙古可汗的新妃正是太子的长姐，也就是我的大皇姐。
这个消息传到我们耳中没多久，探子来报，蒙古和北国联手，已集结数十万大兵，欲挥兵南下。
-
“我们现在完全没法打仗，只能谈和。”当初和我们一起打战的一位藩王道。
另外一位藩王则不赞同地说：“怎么不能打？那些野蛮人也是敌得过我们的铁骑军的？想当年，他们想屡犯边境，不都被我们打回去了吗？”
“此一时彼一时，我们才消耗了多少兵、多少粮，况且一灾难三年，洪灾的难还没过去，我们哪里打得了这场战。割地给钱，只能这样了。”
两位藩王争执不下，东宣王将眼神看向我，“逢舒，你的意见是？”
“此下民生艰难，的确不适合再开战，但割地给钱，则辱我邶朝。向来都是我邶朝坐大，一旦开了这个口子，来年上贡的就是我朝。况且蒙古恐怕也不会轻易谈和，我想应该先派使臣去北国，他们跟蒙古多有纷争，未必联军坚不可摧。”
我思索许久，慢慢将自己所想说出。

第116章 大寒（2）
我的建议得到了采纳，但东宣王说要做好两手准备，如果北国不愿意和我们议和，这场仗就只能打。打仗对于现在的我朝来说，实在是下下之选。
另外一件大事举棋不定——谁来当这个使臣出使北国。
这个人需要有分量，以示我们的诚意，同时这个人也要能言善道，懂得如何纵横捭阖。最重要的是这个人要对我朝忠心，一心为着我朝。
前朝有使臣被策反的，反过来欺骗母国，卖国求荣。
若是原来，人选并不难选，但我们现在才内战，东宣王和两位藩王都不是特别信任原来站太子一边的臣子，至于那些老臣，忠心是忠心，只是大多年岁很高，怕是难以经得起长途跋涉。
况且如今已经兵临城下，使臣定是要日夜兼程，前往北国。
桩桩条件列下后，两位藩王的目光都看向了我，我还未说话，东宣王已经开口，“不行，逢舒不能去。”
“为何逢舒不能去？我看逢舒是最佳人选。”这会子两位藩王达成统一战线，和东宣王争执得不可开交。
我明白东宣王为什么不想让我当使臣，因为他认为我是适合当下一任储君的人，没有储君去当使臣的道理。
虽然素来两国开战没有斩杀使臣的先例，但万一北国背信弃义，反以我挟持我朝，那局面更难收场。
但这是以我为储君的角度出发，我从未想过要当储君。
争执不下的结局是不欢而散，谁都没能说服谁。我看着三位藩王皆是面色铁青地离开，只能叹口气。
入睡前，我又想起这件事，心里发愁得睡不着，干脆下榻看看书。殿内的书全被我看过，书页都翻旧了。
我把手里的书放下，想让钮喜给我准备灯笼去藏书阁。可话还未说出口，我自己就停住了。
没书看，我无聊到翻自己殿里的东西，结果翻到太子送我的东西，望远镜和那座睚眦雕像。
“钮喜，把这两样东西处理了，我不想再看到。”我又转眸看向殿内的西洋镜，“还有西洋镜，还有……只要是太子送的，你都一起处理了吧。”
钮喜点头，走到殿内去叫宫人过来。
我一人站在殿内，忽地想起今日似乎是太子的头七。为保全皇室颜面，太子的身份并没有被揭穿，但以谋逆罪判了刑，尸身不可入皇陵，草草葬了。
太子死后的第三日，刑部尚书拿清点书给我，上面记录着东宫和荣府的财产，一一都被清点清楚，充入国库。
我在清点书末尾发现奇怪的东西。
“两件男式婚服也要记载吗？”我问刑部尚书。
刑部尚书尴尬地笑了下，“规矩是物无大小，都需记下。”
刑部做事果真仔细，连婚服的尺寸都量了。我随意一扫，发现两件男式婚服的尺寸有些不同，但我也没往心里去，将清点书交还给刑部尚书。
-
翌日，东宣王和两位藩王意见依旧达不到统一，我看他们吵得不可开交，想了想，还是插话道：“就由我出使北国吧，再让朝中的凌文议大人陪我一起，现在时间的确拖不得了。叔祖父，你无需太担心我，我跟北国人打过几次交道，他们不是会杀使臣的人。”
其实我这话说得并没有十全把握，可正如我话里所说，没有时间了。我不想臣民再经战火，流离失所。
此次蒙古来势汹汹，如若不能说服北国，那我之前所做皆是白费。
东宣王虽还是不愿意，但最后在我本人都同意的情况下，他也只能点头。他临出宫前，握住我的手，“你是个好孩子，邶朝有你，是邶朝之幸。”
此话太重，我实在担不起。
其实我一开始只是自私地想护住庄贵妃和皇上，但一步步走过来，我身上的担子越来越重，重得我已经没法放下了。
-
出使的日子定在明日下午，今日华阳宫的众宫人忙得脚不沾地，反而我这个正主倒是阖宫最悠闲的。
这一去北国，再回来，至少也要两个月。钮喜怕我吃不惯路上的食物，尤其是北国的食物，让御膳房做了许多能在路上保存很久的干粮。
这半日的时间，我去了一趟天极宫。国师精神好了许多，他知道我要去北国，没说什么，只是将一本佛经递给我，又伸出手在我眉心轻轻一点。
“诸法因缘生，我说此因缘。因缘尽故灭，我作如是说。痛不可免，劫不可躲，也许这正是缘法。”
我愣怔住，旁边的彩翁抢先一步开口，“师父，我听不懂。”
国师浅浅一笑，“本就不是说给你听的，你无需听懂。逢舒，这一路恐怕也很难，你将彩翁一起带上吧，它没去过塞外，去看看也好。”
我倒不想带上彩翁，因为这一路怕是不会比之前轻松，彩翁已经跟我吃了很多苦，加上国师身体未好，我更想让彩翁留下。但国师态度坚决，第二日彩翁还是跟我一起坐上去北国的马车。
我都坐上马车了，突然又从马车下来，往前跑。众人不明所以，浩浩汤汤一群人跟着我后面跑。
“九皇子，当心！”
我一路跑到藏书阁，拾阶而上。每上一层，我都不可避免地想起一个人——
林重檀。
他曾在这里修纂古籍，耗费很多心血。我每次来找他，他都在伏案而作。每日总是第一个到藏书阁，最晚离开。
我终于跑到前几日停留过的那一架书架前，将我放回去的诗集取出来。我拿出来后，就放入怀里，没有停歇又往华阳宫跑。等我跑到时，已经上气不接下气。
钮喜走到我旁边，“九皇子，您是想找什么？”
我没有回答他的话，喘着气走到后园的一块空地蹲下身，徒手开始挖地。钮喜见状，当即叫众人一起挖。
“九皇子，您找到是这个吗？”不知过了多久，有人捧出一堆东西大喊道。
我转眸看去，是我要寻的雪珠。我从对方手里接过，将雪珠一颗颗数过，“少了一颗。”
大家一听，都开始找最后一颗雪珠，大抵过了半刻钟时间，所有雪珠都被找齐。
我用手帕将雪珠包好，平稳住呼吸，“可以走了。”
-
回到马车，钮喜端了水帕过来，给我擦手。钮喜是认识雪珠的，但他并没有过问什么。彩翁则是好奇地看着我将雪珠放入匣子里，几年过去，雪珠一点变化都没有，半分腐烂生锈的迹象都没有。只轻轻一擦，便重回光洁模样。
彩翁歪着脑袋看半天，蓦地去叼，我怕它把雪珠吞下，赶忙拦住它，“这个吃不得，你……你吃了会生病的。”
“我没有要吃，我就看看。”彩翁看向我，“可以送我两颗吗？我想用来做窝。”
我很为难地拒绝了彩翁，为了弥补，我把自己冠帽上的深海珠拆了下来。彩翁看看我手里的深海珠，又看向匣子里的雪珠，似乎很纠结，许久之后，它还是接受了我手里的深海珠。
一路上，彩翁好像还挺喜欢那颗深海珠，好多次我都看到它稳稳当当将深海珠藏于屁股下。它大概是此行心情最轻松的了，白日的时候，还会站在窗棂上，迎面让风吹它的羽毛。
我心里有事，只能翻国师给我的诗经，有些翻还嫌不够，我拿笔墨抄写。
在连日披星戴月下，我们一行人终于抵达北国边境。一下马车，我就瞧见了前来迎接的北国人。他们个个身骑大马，为首的人是我认识的。

第117章 大寒（3）
这是我第一次来塞外，刚下马车，就被一望无际的绿吸引走注意力。草原的另外一头是辽阔的天际，闲云碧空，以及吹拂在面上的烈风。
不远处的北国人翻身下马，公羊律带着众人给我行了个礼，“九皇子不远千里而来，实属我们的荣幸，我们大王知道，特意派老朽来接九皇子。”
我对公羊律点点头，“劳烦公羊大人，不知什么时候能见大王一面？我从中原带了些薄礼，想让大王看看。”
“九皇子莫急，大王在王都，我们从这过去少不得要耗费些时间。”
虽在意料之中，但我还是有些失望，我想尽快能见北国王一面。一路上，我都没有太大心情欣赏风景，而公羊律仿佛是特意带我来观光一般，这处要介绍，那处要细说，连即将要路过的湖畔也要提。
“公羊先生。”我忍了许久还是没忍住，“你来接我们已经很辛苦了。”
言下之意——话可以少点。
公羊律抚了一把胡须，笑吟吟道：“不辛苦，九皇子，你看看啊，多好的塞外风光，老朽私心认为这不输给软红香土的京城。”
原来是想证明他们国土也很好，我只能失笑地赞同。入夜时，我们宿的地方是帐篷。之前我带兵打仗的时候也睡过帐篷，但从未感受过这么大的风。
我躺在帐篷里，耳旁是呼呼的风声。忽然，我的脸颊一热，是彩翁凑了过来。
“你怎么还不睡？”彩翁问我。
我偏过头，“我怕这次出行是无功而返，还耽误了时间。”
彩翁蹭了蹭我的脸颊，“不会的，师父给我算过命，说我命很好，能活到老。我能活到老，就证明这次不会失败。”
我忍俊不禁，有了彩翁的宽慰，我心里仿佛也没有那么紧张了。
-
几日下来，我渐渐觉得公羊律好像在跟我打太极，路上走得慢不说，一问他北国王的事，他就笑着将话题转走。
从北国边境到北国王都足足走了近二十几日，这还是白日几乎没休息的结果。一入夜，塞外天气骤寒，根本无法行路。
可我没想到我到了王都也没能见到北国王，北国近侍前来传话，说北国王的塔塔娜侧王妃生孩子了，北国王去看望侧王妃，而侧王妃并没有住在王都，而是离王都数百里外的城都。
“那大王什么时候能回来？侧王妃诞下麟儿，我也想送上一份祝福。”我问。
近侍不苟言笑，只说北国王归期不清楚，又提及我们初入王都，需要接受洗礼。
我在这一刻意识到此次议和怕是很难，北国王明显不想见我，所以才先派公羊律带我一览北国风光实为兜圈子，又借由离开王都。
可现在我并不能说什么，只能姑且等着。
下午，我们一行人随着北国王近侍去接受他所说的洗礼，到达地点时，我不禁为前方的建筑愣了下神。
暖阳渡下，不远处是一只巨大的鹰雕像，而鹰的背后是一位勇士，那位勇士身骑大马，拉弓对准雄鹰。气势奇伟磅礴，再配上后方的白石壁圆拱房屋，有着别样的壮丽。
近侍注意到我的停顿，格外骄傲地向我介绍勇士雕像，“这是我国的伊达阿赤勇士，在战场上无敌手，只要是他看中的猎物，就没有能跑掉的。”
“真厉害。”我衷心夸赞，因为我的箭术实在烂。
近侍听到我的赞美，总算露出见到我的第一个微笑，接下来对我的态度也好了许多。
“待会洗礼不必太紧张，我们的巫命大人非常和善……九皇子，怎么了？”他的话突然停下，我方意识到自己走神。
其实我早就知道，来到这里难免要碰到林重檀。只是我没想到见面会这么猝不及防，我……我还没有做好准备。
“无事。”我对近侍挤出一笑。
近侍继续为我介绍洗礼事宜，虽然他说了很多，可简而言之，就是待会巫命会拿着圣水给我们每个人身上洒一点，再为我们念一道祷语。
这是小洗礼，还有大洗礼，不过大洗礼太过繁重，只适应最尊贵的客人，而我们这一众人等，只有我有这个资格接受大洗礼。
宋楠听到我要独自接受大洗礼，当即就站出来说：“不行，我们九皇子不能一个人。”
近侍嫌恶地看了眼宋楠，一副凡夫俗子你不懂的表情，“这是天神对九皇子的恩赐。”
我听完大洗礼的条条项项，也不想接受这个所谓大洗礼，“天神之赐是我所向，只是我这次出使贵国，并非以九皇子的身份，而只是使臣。若我有这份荣幸接受大洗礼，那么凌大人跟我同等身份，也有殊荣。”
旁边的凌文议也颔首道：“对，我跟九皇子同为使臣，理当一同接受大洗礼。”
近侍眼神在我和凌文议身上扫了一遍，“那两位大人便一同接受洗礼吧。”
虽然还是没推掉，但起码有人跟我同行。我们来的地方叫箔月宫，钮喜他们到了前殿就跟我和凌文议分开，他们需要在前殿接受小洗礼。彩翁也不能避免，它无法跟我到后殿。
前殿与后殿隔着一个天然湖泊，路过时，我注意到湖泊旁有一群丹顶鹤。
“这是巫命大人养的，他很喜欢丹顶鹤。”近侍在旁说。
我将眼神从丹顶鹤身上收回来，微微抓起披风，踏上石阶。后殿比前殿要更加奢华，这种奢华跟京城、姑苏都不一样，京城和姑苏的奢华是精致的，而这里是一种野性、粗狂。
而丹顶鹤跟这种粗狂野性的奢华又不太相容，不过也不算太违和。
近侍引我们入内殿，我本以为进去就会看到林重檀，但并没有。箔月宫的内侍伺候我和凌文议先去更衣，更衣的房间是分开的，而更让我意外的是接受大洗礼的地方也是分开的。
我看着眼前的池子，不由脚步顿住，“凌大人不同我一块？”
服侍我的内侍中原话说得不好，他跟我解释一大通，我只听懂几个字。我摇摇头，表示自己不想单独接受大洗礼，说完，转身欲走，内侍还未来得及拦我，我先看到一道人影。
日光照在窗户上，我看着颀长的身影从窗户走过，一直到门口。
是林重檀。
他一身雪色打扮，从头到脚都是雪色的，唯有青丝和眉眼是玄采的。内侍当即低眉顺眼走上前，低声用北国话对林重檀说了什么。
林重檀偏头听着，片刻将目光投向我。他眼中浮现笑意，语气温润，“九皇子是觉得哪里不周到吗？”
他这样子像极了我和他十三岁初见的时候。

第118章 大寒（4）
曾有很多文人写过相逢的诗句，可今时今日，我找不到任何一首诗句来准确形容我和林重檀的相逢。
上一次我跟他分离的时候，是很久之前。再见面，竟有恍如隔世的的错觉。
我和林重檀之间存在的问题太多，他从不愿意跟我多说一些事，即使那些事与我相关。
太子在生辰之宴看到了我们，他不告诉我。
太子要设鸿门宴，他不告诉我。
他知道谁才是杀我的凶手，他也不愿意告诉我。
大概从一开始就是错的，无论是我和他的身份互换，还是后来我以身体去换诗文。
本该银货两讫，我却贪心地爱上他。他明明不齿我，却没有拒绝我，他选择当旁观者，选择把我抄他诗词的事情说出去。可既然选择当旁观者，为什么又不继续当下去？
我以为林重檀杀了我，所以我报复他，可我……可我报复错了人。
这场报复里，没有赢家。
我无声地轻吐了口气，“没有，是我觉得独自接受大洗礼，有些不妥，太耽搁巫命的时间。我想还是跟我同行的凌大人一起接受大洗礼比较好。”
林重檀面容表情纹丝不变，“大洗礼向来都是单人独自进行的，九皇子无需顾虑太多，帷帐外有内侍，不会有危险。”
我仍然有些犹豫，说实话，如果今日给我洗礼的人是旁人，我不会顾及那么多，可这个人是林重檀。
在我的沉默下，林重檀眼睫微垂，“看样子九皇子很不放心，那今日的洗礼便作罢。”
“等等。”我喊住他，脑海里同时闪过很多念头，最后只剩下一个，“我接受洗礼。”
既然两清，何必这般顾及。
林春笛和林重檀都死了，活下来的是姜从羲和北国的巫命大人。
-
大洗礼流程繁琐，对于我来说，仅着单衣泡进水池里，都需要做一番心理建设。好在这水池浅，坐下去也不过到我胸口。
林重檀并不入水，他要我闭上双眼。
因视觉蒙蔽，我对周围的风吹草动更加敏感。我似乎听清了林重檀软鞋底在地砖上轻轻走过的声音，也听到他拿起什么东西的声音。
“喝了它。”林重檀的声音响起。
唇瓣被什么东西碰了下，我本能地想睁开眼，可先听到他再度开口，“不要睁眼。”
我顿了下，才摸索着去寻碰到我唇的东西，是个碗。碗里装的东西不知道是什么，还挺清甜可口。我想喝两口就够了，哪知道林重檀一直没端开，我只能就着他手，将碗里的东西喝完。
我喝完后，周围仿佛都安静下来。过了好一会，我感觉有水滴从上方落下来。有一滴正巧砸在我鼻尖，有些痒。我想让水滑下来时，先感觉到一根手指轻轻捻去那滴水。
是林重檀的手，我嗅到了凑近的药香味。
但我发现他指尖的药香跟原先似乎不大一样了。
林重檀只一捻便收回手，继而我听到一段颂词，反正是我听不懂的北国话。然后我的手被握住了，林重檀要我起身。
“还不能睁眼吗？”我不由问道。
“还不行。”他声音温和。
我没办法，只好抓紧林重檀的手。手指碰在一起时，我莫名抖了下。我不由拧起眉，把身体古怪感受压下去，另外一只手扶着水池石壁慢慢站起。
他带着我在水池里走，忽然，我足尖像是碰到了什么东西，“水里有什么？”
“是花。”
花？
怎么感觉不太像。
我怀着奇怪，继续走，但没走几下，有什么东西从我脚踝那里游了过去。
这回我没忍住，直接睁开眼。这一睁眼，我吓得直接从水里爬出来。因为我旁边就是林重檀，他在水池岸上，我从水池里出来就扑他怀里了。
“蛇！为什么……会有蛇！”我怕软体动物，更何况它还在水里，我语无伦次，也忘了自己是在林重檀怀里，我的手还紧紧抓着他的手，几乎是十指相扣，直至我们眼神对上。
我身上衣服湿透了，连带着把他衣服也弄湿。
林重檀垂眼看着我，瞳眸乌黑，不知光线问题或是什么，隐带着点蓝。我立刻松开手，但也不敢再回到水池里，往旁边退了好几步。
“它无毒，也不会咬人。”林重檀像是为了印证他所说的话，伸手探入水池里，那条蛇像宠物般地缠上他的左手，然后又游回水里。
林重檀回头望着我，而我的确不想再回到有蛇的水池里，大抵他也看出来了。他叫来帷帐外的内侍，内侍将蛇从水里取出带走。我见状，才重新回到水里。
但闭眼前，我控制不住地问：“不会待会又出现一条蛇吧？”
林重檀摇头。
我重新闭上眼，接下来的洗礼过程没再发生什么，林重檀给我洗礼完，就让我换上干净衣服。换衣服前，他就转身走了。当日，我没再见到他。
后来，我跟凌大人碰上面，他压根不知道水里有蛇，听到我说水池里有蛇，脸噌的一下变得苍白。我看他这样子，没再多形容那条蛇，免得吓坏他。
洗礼结束，北国王身边的近侍每日都不提北国王什么时候会回来，只带我们在城中逛，就跟当初公羊律所做一样。
我心里憋屈，干脆只带上彩翁和钮喜出去走走。北国王都虽然比不过京城，但还算繁华。市集摊贩很多，我还见到跳胡旋舞的舞女。
舞女穿着清凉的北国女子服装，面容娇美，雪白的腰肢扭动起来简直能晃花人的眼睛。我只看了一眼，就不敢再多看，匆匆转身去旁边的小摊。
摊贩是卖帽子的，北国风大，白日还好，夜里出门是一定要戴帽子的。我看中一款，伸手去拿，结果旁边也有人同时伸手。
我刚要把手收回来，就听到旁边人说：“你拿吧。”
听到声音，我还是将手收回来，“不用了，我也不是很喜欢。”
说完，我准备再讲一两句寒暄话就离开，可彩翁却在这时拆了我台子。我余光瞥到它从我肩膀处飞到旁边人身上。
我不由转过头，彩翁已经落在林重檀肩头。它走了几步，脑袋飞快地埋进林重檀衣领下。
我连忙伸手将彩翁捉回来，“彩翁！”
彩翁被我呵斥，睁着黑豆眼无辜地望着我。我瞬间没了脾气，只能重新把它放回肩膀处，然后再跟林重檀道歉。
林重檀今日打扮跟上次见面有所不同，不再是全身白，打扮如寻常北国人无异，头上还有个毛毛帽，好像是狼毛做的。
彩翁把他衣领略弄开了，露出一截白脖子。他平静地将衣服整好，旁边的摊贩似乎认出他，高兴地说着什么，还把我刚刚看中的帽子往他手里塞。
他们说的话我听不懂，最后我看着林重檀掏钱给了摊贩。摊贩几番推拒，还是收下钱，不过又塞给林重檀一个帽子。
林重檀看了看手里的两个帽子，就递给我和钮喜，“老板送你们的，勉尽地主之谊。”
“不用了，我有钱，可以自己买。”我拒绝道。
林重檀闻言，没说什么，把帽子收了回去。这时，我才注意到他身边还有一只狗，那只狗还是我曾经见过的。当时我被关在箱子里，最先看到就是它。
它乖乖蹲坐在林重檀脚旁，体型比之前好像大了些。
“它叫万果。”林重檀的声音冷不丁响起。
狗狗也看向我，我对狗没什么抵抗力，尤其上次还是它最先发现我。它的毛看起来很好摸。
林重檀又说：“要摸吗？它刚洗过澡。”
我纠结了会，还是摇摇头，“我们还有事，先走了。”
我说完带着钮喜和彩翁快速离开，一直等我们走了很远，钮喜才压低声音问我：“那是林重檀？”
“那日洗礼你没见到他？”我反有些惊讶。
钮喜摇头。
“那给你们洗礼的巫命是？”
钮喜回头看了一眼，“对方戴着面具，没看清脸。”
我顿了下，“他不是林重檀，是北国的巫命。”
钮喜听懂我的言下之意，没有再开口，但我没想到的是凌文议在一次约我去外面酒楼吃饭的时候，把林重檀也喊了过来。
“凌大人，你为什么会约他？”我看到从不远处走过来的林重檀，忍不住低声快速问道。
凌文议一边热情地对林重檀招手，一边跟我说：“九皇子，今时不同往日，我们是过来议和的，北国王不愿意见我们，我们总要想办法让他愿意见。林重檀现在能当上巫命，肯定在北国王面前说得上话，虽然原来……原来他……”他顿了下，面色有尴尬之情闪过，但一息后又转为笃定，“但他终究是邶朝人，我想这个世上没多少人不爱自己的母国。我们也不需要他做什么，引荐一下就好。”
我还想说什么，但这时林重檀已经过来。他看了下周围，“为什么不会去包厢？”
凌文议诶了一声，“酒楼生意太好，说包厢满了。”
林重檀闻言对旁边的店小二说了句话，店小二当即就用蹩脚的邶朝话对我们说：“楼上有雅间，几位请。”
“还是巫命大人面子大。”
“不是，是我常年在这里定下了包厢，所以即使人多，也有包厢时空着的，上楼坐吧。”林重檀对凌文议说完，偏头对我颔首，“九皇子。”
我觉得尴尬，可又不能走。
而接下来气氛却没有我想象中的尴尬，起码林重檀和凌文议交谈得还行。
“巫命大人，我敬你一杯。”
凌文议端起酒杯，向林重檀示意。北国的酒都很烈，我生生看着凌文议喝到满脸通红，最后只能小声跟我说，“九皇子，微臣撑不住了，微臣去吐会。”
他说完就跑走了，像是一刻都忍不住。我看着凌文议跑走的方向，张开的唇只能闭上。我慢慢转头看向林重檀，他明明跟凌文议喝得差不多，可他一点异样都没有，只是脸颊有点红。
“我们喝。”我拿起酒壶，还未倒，林重檀就伸手拦住了我。
“你胃不好，还是不要喝这么烈的酒，今日就喝到这里吧，我看那位凌大人也不能再喝了。”他语气淡淡。
我胃不好的毛病是小时候留下的，经常饿肚子，饿多了胃就出了问题，哪怕后来我回到姑苏林家。
只是那是我还是林春笛的时候。
我放下酒壶，没了凌文议，气氛陡然尴尬。我正想找话题，林重檀率先开口，他问我在这里可还吃得惯，住得惯。
“还行。”我撒谎了。
北国的食物多荤，不能说难吃，只能不符合我的口味。
“我后院种了一些邶朝的蔬菜，稍晚些我让人给你送。”
这次虽然我也拒绝了，可晚间的时候，林重檀还是让人送了一大袋蔬菜过来。我们这行人都苦北国食物已久，在这里看到邶朝的蔬菜，好几个人眼睛都红了。
我看他们那样子，不好再拒绝，只能收下。
接下来，凌文议时常会约林重檀，有时我在，有时我不在。林重檀仿佛真的不再想着前尘往事，他对我的态度与对凌文议是一样的。不过宋楠很警惕林重檀，几次提醒我要我防备林重檀。
宋楠还想跟我们一起，可他对北国水土不服，来北国王都没几日，就彻底病倒了，病得严重时，连床都下不了。我嘱咐旁人好好照顾他，也要他别太操心。
这日，我们骑马去了城外，山湖辽阔，千鸟掠飞，看到此景人的心境好似也变得宽阔。我戴着自己买的帽子，旁边是跟林重檀交谈的凌文议。
凌文议学识很好，跟林重檀交谈起来，几乎是文人切磋。凌文议越谈越高兴，甚至当场说要让林重檀解一局死棋。
林重檀闻言，勾了下唇，“看来凌大人是要考考我，那我不得不全力一试，若没成功，还望凌大人不要取笑我。”
“自然不会，此棋甚难，我从孤本上看来的，这么多年只有一个人解开过。”
他们说着，就让手下的人在原地搭帐篷，躲里面开始摆棋局。
这局死棋的确很难，林重檀眉头都微微蹙起。我也忍不住在心里想该怎么解，不知过了多久，林重檀拿起棋子，放在某处。
凌文议紧跟着下了一子，不到五步，凌文议停了下来，他看林重檀的眼神肃然起敬，“你居然真的能解开，你……你真的太厉害了，我凌某服了，彻底服了。”
“凌大人谬赞，我不过是喜欢看书，原先在书上看过一盘类似的死棋，这才侥幸解开。”林重檀抬眸看向帐篷外，“天色好像很晚了。”
我听到这话，余光扫了眼凌文议。凌文议一早就跟我说他准备今日跟林重檀秉烛夜谈，一叙家国之情，力求打动林重檀。
凌文议站起来，掀开帐篷帘，天色果然已经暗下去，远方的天际已变成幽蓝色。
“巫命大人，这么好的夜景，不喝点酒岂不是可惜了，今日不如我们以天为被，以地作榻，好好地尽兴一把。”凌文议说着，还没等林重檀答话，就让随侍取酒。
酒是我们从邶朝带来的酒。
不仅如此，他还拿出一张琴，“今日我带了琴，琴声，美酒，好景，快哉！快哉！
而我看到琴，脸色不禁微变。我登时扭头看向林重檀，他神情如常，只是在凌文议请他弹一曲的时候，他笑着拒绝了，说他很久不弹琴了，已经生疏。
凌文议不知道林重檀的手受过伤，这些时日，林重檀始终带着手套，从不摘下，凌文议以为那是巫命身份所致。
今日的风意外不大，星如河，苍穹似被，云雾轻薄，仿佛一伸手就能捉住天上的东西。宴上我也跟着一起喝酒，喝的不多。凌文议喝到中途，为解决三急暂时离开。
此时我有了点醉意，心里也有些勇气，有些话早就想跟林重檀说了，过了今日不说，我不知道我哪一天才能说出口。
“我可以单独跟你说会话吗？”我对林重檀说。
林重檀看我的眼神似乎有些惊讶，不过他还是说了好。随侍们都退远好几丈之外，我特意把彩翁交给钮喜，只是我说的是，“彩翁，你帮我盯着钮喜，别让他过来偷听。”
彩翁果断接受任务，飞到钮喜肩膀牢牢不动了。
“我……我……”我闭了闭眼，“我已经知道谁是幕后指使者了，我想问问你，你当初为什么不告诉我？”
林重檀沉默半晌，方道：“我怕你太冲动，去找他报仇。他城府很深，如果知道你清楚真相，会先杀了你。”
他这个回答是我猜测过的。
“不过现在看来是我多虑了，你很聪明机智，成功杀了他。”林重檀对我轻轻笑了一下。
我也想对林重檀回个笑容，可是我实在笑不出来，原来真是这个理由。
我垂下眼，深吸一口气，从袖中拿出先前藏好的匣子，放在他面前，“这个东西，我想还是要还给你。”
林重檀盯着匣子看了一会，才伸手拿过慢慢打开，里面装的是他送我的雪珠。
“林重檀，这是我最后喊你这个名字，其实我很开心看到你现在成为北国的巫命，被那么多人尊重。我们……我们之前发生太多事情，但不管如何，都过去了，我祝你天定保尔，俾尔戬谷，祝你灯前儿女话团圞。”
我的话说出，却半晌无人应。我放在桌上的手不由自主收回去，林重檀恨我对吗？他如果恨我，也是应该的。我对他报复实在过于惨烈，即使他在牢狱里遭受的事情绝非我所愿。
我不敢问他那些事。
林重檀目光还落在那一颗颗雪珠上，就在我以为他不会回答我时，他抬起眸看向我，温润而泽。
“是我装得还不够像原来吗？”他轻声问我，“小笛。”

第119章 大寒（5）
一种无法忽视的古怪感从我心头升起，我刚想站起来，就看到林重檀吹了声哨。他吹哨时面上的笑容已经敛去，变得面无表情。
方才还是寂静的平原横空出现无数人影，是北国人。我极力控制住心中的惧意，“你这是要做什么？”
林重檀盯着我，奇怪的是他明明没有任何表情，可我觉得他看我的眼神又是温柔的。
“小笛，你看今夜的夜色多好啊。”他低低说道。
话才落，我的头开始晕。
我一把抓住桌沿，目光扫向桌子上的饭菜酒水。酒是我们邶朝的酒，饭菜是他们现做的，林重檀也吃的了，唯一我碰了旁人没碰的是桌上的马酥糕。
凌文议不好甜食，林重檀也没碰。我吃马酥糕还是林重檀在凌文议走后，端到我面前。
我当时正在犹豫待会说出口的措辞，见到放到面前的马酥糕，顺手拿了一块。
林重檀是故意的。
我想开口说话，但已经不能。我晕过去最后一瞬间看到的是林重檀，他慢条斯理地品了口酒。浩瀚的星河夜空在他背后，如斯美景，却成了一场阴谋。
-
我睁开眼，身体莫名疲乏。薄纱帐在我手心拂过，我忍不住微微用力抓住，还未松开，一只手先扣了上来。
我顺着那只手往上看，手的主人挑开了薄纱帐，帐后的脸皎若朝霞，琼如雾山，一双眼正静静地看着我。
我顿了下，才从喉咙里咕噜出他的名字，“檀生。”
转瞬间，我看到林重檀唇边荡起一抹笑，他将我从床上抱起，手抚过我到后腰的长发，“睡饱了吗？肚子饿不饿？”
“有点饿。”我将下巴抵在他肩膀处。不知为何，我觉得哪里不对，可我又想不起哪里不对。
到用膳的时候，我依旧在想。林重檀坐在我对面，他吃的少，大多数时间都在给我布菜。
忽然，我手里的筷子掉在地上，我知道我为什么觉得哪里不对了。我想起来了，昨日是我和林重檀的十八岁生辰，他居然对太子说要不要试试。
方才还可口的饭菜是吃不下去了，我咬牙瞪向林重檀，见他不明所以地看着我，我终是抑制不住愤怒，“你昨夜对太子说的话是什么意思？你……你是真心的吗？”
林重檀将筷子搁在箸枕，绕到我这边蹲下，因为这个姿势，他需要仰视我。他皮相好，抬眼望人时，让人忍不住盯着他的双眸看，“当然不是，我昨晚那样说，是故意要让他离开，他那种人，越是别人不让他做的，他越会去做。况且我说你还没洗过身，正是因为他爱洁。小笛，我从来没想过要将你像物件给人分享，是我错了，我应该早些跟你解释的。”
他言辞切切，不像是在作伪，可我还是觉得他昨晚的行为刺痛了我。他轻慢的行为，还有言语，都让我觉得我像个玩意儿，而不是一个人。
我讨厌这种感觉。
我将眼神从他脸上收回来，埋下头，不高兴地扯桌布垂下来的流苏。
“小笛。”林重檀的声音轻轻响起，他握住我扯流苏的手，我本想挣开他，可指尖相碰的时候，我身体很轻微地颤了下。
方才在床上，也有这种奇怪反应。
我拧起眉，索性一把抓住林重檀的手。
又有了，不过只颤了一下。
我百思不得其解，想捉住林重檀的另外一只手一起试试，但他的右手竟然戴着手套。
“你为什么要戴手套？”
林重檀顺着我的目光看向自己的手，他神色平静地说：“得罪了太子，手受了点伤。”
“伤？严重吗？！”虽然我一直很嫉妒林重檀，可我也清楚他的手有多宝贵，他的手能写出沈博绝丽的诗文，能弹奏云起雪飞的琴声，怎么能受伤呢？
我想将他右手手套摘下，仔细看看他的伤，但他没愿意，反而将手轻轻抽回，“不妨事，只是一点小伤而已。”
我抿了下唇，后知后觉自己不该心疼林重檀。太子的性情我是见过的，并不是什么好相与的，他自己要攀附太子，常在河边走，哪有不湿鞋的道理，是他活该。
话虽这样说，我却总想看看林重檀的手，我想知道他说的小伤到底是多小的伤。
可无论我怎么做，怎么说，林重檀都不肯让我看他的手，我只能暂时作罢。
午后，我又犯困了。平时午睡都是我一个人睡，今日林重檀破天荒也跟我一起躺下，他还挤着我。
“你别离我那么近。”我抱怨地说。
林重檀说好，但又不挪开，反而目光定定地瞧着我。我被他这般看着，没几下就忍不住转开脸。转开脸还不够，我将身子也转过去，背对着林重檀。
几乎我才转过去，一个温热的身体就贴上我的后背，林重檀从后方抱着我。我感觉到他的脸埋在我的脖颈间，碎发弄得我有点痒。
我刚想抗议，就发现自己被亲了。
一个极轻极轻如羽毛的吻落在我后脖，这么轻的一个吻，我却感觉那一块的肌肤都烧了起来，烧得我面红耳赤。我用力地眨了两下眼，在心里骂林重檀不要脸。
昨夜他那么过分了，今日还要折腾我吗？
就在我想他待会要是脱我衣服，我该怎么应对时，我脖子处莫名变得湿漉。我愣怔了好一会，才反应过来是林重檀哭了。
他为什么要哭？
林重檀紧紧抱着我，仿佛想将我融进自己的身体里。我吃疼地皱起眉，但还是没推开他。
我从未见过林重檀哭，他居然都哭了，肯定是被太子欺负了，手都受了伤，心里肯定难过。
我没有回头看他，只装作什么都不知道的样子，待在他怀里。我一定程度还是了解林重檀的，他这个人实际上骨子里很骄慢，不会想让我看见他哭的。
渐渐的，我越来越困乏，眼皮也在打架。意识朦胧时，林重檀好像亲了下我的额头，又用唇瓣贴了贴我的腮边。
他今日好奇怪，对我态度如珠如宝。我费劲地睁开眼，眼前的林重檀已经像雾中花，看不真切。
“我姑且原谅你，但你下次不要再说那种话了。”我顿了顿，“我……我真的不喜欢，我没有那么贱，不是谁、谁来我都愿意……”
我声音越来越小，因为我觉得林重檀不会信我。在他眼里，我应该只是个用身体换好处的人，我……我的确也是这样的，怪不得他这样想。
我心里烦躁，干脆重新闭上眼，就在这时，我听到林重檀说。
“我知道。”他语气很认真。
我没有再睁开眼，只是慢慢回抱住林重檀。天地间似乎只剩下我们二人，悄悄又情情。

第120章 大寒（6）
那日事情说开后，林重檀突然兴起要教我泅水，但我不太想学。
“不、不行，我怕。”
不知道为什么，我看见荡漾的水波，心里就发寒。明明那水池不深，我脚是能踩到底的。我抓紧林重檀的衣袖，希望他能改变这个主意。
林重檀揽住我肩膀，“别怕，我跟你一起下水，不会有事的。”像是为了哄我别怕，他还用手摸了摸我脸颊。
可我依旧放心不下。
“就不能不学吗？”我说。
为什么我一定要学会泅水？世上好些人一辈子都不会泅水，也照样过得好好的。
“小笛，多学一个本事总是好的，对不对？你看，上次你听船夫跳到水里的声音，你就想去救他，可你不会泅水。贸贸然去救人，岂不是把自己也搭上。如果你学会泅水，若以后要是真遇见落水的人，还能想些办法救人不是吗？再不济，也不至于自己溺水。”
林重檀说的是有挺有道理的，我看看水面，勉力压住心里那莫名涌起的害怕，“那……我试试吧，你待会不要松手。”
“好。”
林重檀扶着我下的水，说来奇怪，我感觉他好像也挺害怕的。自我们下水，他唇就一直是抿着的，抓住我的手还颤了下。
说到这里，我也不得不提我最近身体的异样。我发现我变得很奇怪，每次林重檀一亲近我，我身体抑制不住地轻微颤抖，尤其是当他的唇和手落在我身上的时候。
当然，他把我抱在怀里时，我也会有这种奇怪反应。
这种反应倒也罢了，让我难堪的是——我想让他的唇和手都不要离开……我为此觉得羞耻，可我又不知道该怎么办，我根本控制不住。
不过最近的林重檀正人君子一些了，他原先总喜欢将我衣服脱得一干二净，自己衣冠齐楚，而且非要我求他，他才肯熄灭几盏烛火。
近来他规矩许多，但就是太喜欢黏着我，好像他没有自己的事情需要做。
我摸索着用脚踩稳水底，水的浮力让我有种失重感，也让我更加害怕。我不由自主地抓紧林重檀，若是可以，我甚至想抱住他。
林重檀对我胆小的行为没有任何异议，他几乎可以称得上耐心过了头，“小笛，我们先学憋气。”
他要我捏着鼻子沉入水底。
我尝试着去做，但每次刚把头沉入水里，我就忍不住抬起头。反复多次后，我心里的恐惧不减，反增，我总觉得水会将我吞没。
“我不想学了。”我用手背擦了擦湿漉漉的脸，想从池中出去。我眼睫都挂了水珠，一眨眼就会掉下来。有的还会滑进我眼睛里，不舒服。
我们两个本就在池边，林重檀听到我的话，将我抱到池上坐着，“那小笛看我游一会。”
干宝的《搜神记》里描述了一种鱼尾人身的神秘物种——鲛人。据说鲛人长相颇美，居于南海，泣泪成珠。我不知道鲛人到底有多美，但我看到林重檀在水里游泳的样子，就忽然想起了鲛人。
青色身形如仙人臂弯飘逸的丝带，在水中穿贯游梭。我忍不住盯着林重檀看，尤其是他破水而出的瞬间。林重檀踏水而来，一步步走到我面前。
“明日我们再学好不好？”他用商量的语气问我。
我低下头用足尖踢了下水，慢慢挤出一个“好”字。
泅水学起来也不完全枯燥，连续多日的训练下，我渐渐不需要一直握着林重檀的手，我开始可以自己在水面上浮起来，缓慢地往前游。
这日，我尝试从池的这边游到另外一边去。我想着林重檀的手伤没好，让他在岸上看着我就行，但我没想到游到一半，我小腿抽筋了。惊慌之下，我忘了泅水中学到的所有技巧，只一昧挣扎，反而越往水里沉。
在我刚要被水淹没头顶时，我听到“噗通”一声水声。
当我被林重檀从水里抱出来时，我已经呛了水。我红着眼将水吐出，还未跟林重檀说我再也不学了，他先开口说道，“不学了，以后都不学了！”
我从未见过林重檀这么紧张的样子，他反复检查我的身体，还捧着我脸问我能不能听清他说话。
我因为害怕，正如藤蔓般缠着他，见他这般紧张，我不由悄然收回自己的藤蔓手，“能听、听清。”
林重檀依旧不放心，他将我抱到床上，又给我换了身衣服。换衣服时，他几乎把我全身摸了个遍，我觉得他是故意的。
我连角落都不能缩，只能红着脸看着他的手。当他的手转到我肩膀时，我也看向肩膀。
然后我愣住了。
“为什么会有疤？”我喃喃问道。
自从被人奚落过长相，我就对自己的相貌身体格外重视，我不想我是那个格格不入的人。父母亲、兄长，幼弟相貌都不俗，更被说林重檀。
他比我更像林家二少爷。
幼时那些疤都被母亲送过来的药膏去掉了，我身上怎么会有这么丑的疤痕，我还一点都不知晓？
尤其被林重檀玉白修长的左手一衬托，疤痕就更丑了。
下一瞬，林重檀的手指就盖住了我肩膀处的伤疤，“你之前不小心受的伤，不过没事，我每日都在给你涂药膏。等再过段时间，疤就会完全消了。”
我受伤了？
我怎么没有印象？
我皱皱眉，想再多问两句，却又被旁的事吸引走注意力。
可恶的林重檀又亲我，他边亲边用手指碰我的后背。我的后背好像有一块地方特别烫，不仅如此，我还嗅到了胭脂的香味。
我溺在胭脂香味里晕晕乎乎，后来好像听到林重檀说话的声音。他在跟其他人交谈，但他们说的话我一个字都听不懂。
我总觉得我忽略了什么，可我怎么都想不起，直到我在一日用牛奶沐浴时，喊了声良吉的名字。
“良吉，我有些口渴，你帮我倒杯水来。”
良吉？
对，为什么我一直没有见到良吉？
当林重檀将茶杯递给我时，我抬眸望向他，“檀生，良吉呢？”

第121章 大寒（7）
林重檀听见我找良吉，眉梢都未有半分变化，“良吉回姑苏了。”
回姑苏？
他什么时候回去的？
怎么都不跟我说一声？
我迷茫地看着林重檀，他将我粘在后颈的长发拂开，“他回去成婚了，他走的时候你还送了礼物，你忘了？”
林重檀说的话让我有些混乱，良吉回去成婚了，我还给他送了礼物？
我真的送了吗？
我茫茫然想着的时候，林重檀伸手捏了下我的下巴，“小笛，先喝水。”
被他提醒，我才想起要喝水，喝水时我也一直在想良吉的事。他回去成婚的话，还回来吗？
他应该跟我说过的吧，可为什么我一点印象都没有？
喝完水，我想继续问林重檀问题，可话到嘴边，我想不起我要问什么了。林重檀低头看着我，随后扯过屏风上的锦帕，“洗完的话就站起来吧，我帮你把身上的水擦干净，该上药了。”
我哦了一声，刚想站起来，又立刻缩了回去，同时将林重檀手里的锦帕扯过来，“我自己可以擦，不用你帮忙。”
林重檀眼波微动，抓住锦帕的另外一端，“为什么不让我帮忙？”
我怎么好意思说，只能搪塞他，“不是说要上药么？你去拿药，我今夜想早点睡。”
林重檀没再说什么，端着茶杯出去了。我看着他的背影，觉得有些奇怪，但很快这点奇怪被我忽略了。
口里说想早睡，可我真躺在床上，却又有些睡不着。林重檀躺在我旁边，由着我在榻上翻来覆去。他睡姿向来标准，双手轻落在腹上，入睡时什么姿势，醒来时就是什么姿势，纹丝不动。
我转眸看向林重檀，他双眼紧阖，像是已经睡着了。我目光往下移，落在他的右手上。
他跟我说是小伤，可这些日子他始终戴着手套，从不肯摘下。
我悄悄撑起身体，摸向林重檀的右手。我想摘下他的手套看看他到底伤成什么样了。
我抓住手套边沿，小心翼翼将其脱下来，可往下脱了一小截，我就被一把抱住了。
抱我的人将我摁进他怀里，右手反捉住我的手。林重檀还闭着眼，却能准确地亲到我脸颊。被他一亲，我脸颊开始发烫。他的吻从脸颊慢慢到唇。我手指情不自禁地揪住他的衣服。
等林重檀终于放过我时，我已经只能趴在他身上小小地喘气，我甚至忍不住吐一吐舌头。
背上的手轻轻地拍着，仿佛在给我顺气。但没多久，我背上的手换了方向。那瞬间我浑身都绷紧了，近乎求饶地跟林重檀说：“别……”
但晚了，他发现了。
我羞愧难当，只能像缩头乌龟一般将脸藏在他脖颈间。我把林重檀的手和衣服弄脏了，更让我手足无措的是我也发现他了。
林重檀连手没有去洗，也没松开我，就着这个姿势。时间漫长且难捱，我实在忍不住低头看了一眼，而就在这刹那，唇上飞溅上什么。
我大脑空白了一瞬，那一瞬我还傻愣愣地伸舌头舔了一下。舔完后，我完全僵住了。林重檀伸出另外一只手飞快地将我唇上的东西擦掉，又哄我似的舔舐我唇。
我半个字都吐不出，只能手脚并用地往旁边被子里钻。实则，我掩耳盗铃的行为没有给我自己带来半点安慰，我能感觉到我的脸红得不行，耳垂也是烫的。
“小笛，换身衣服再睡吧。”
被子外是林重檀的声音，我当听不见，缩在一团藏在被子里。我没脸见人了，我……我不想再见到林重檀了。
不知过了多久，我听到林重檀又唤了我一声。我装作睡着了，躲在被子里不动。我感觉到林重檀将被子掀开，
我继续伪装，即使林重檀后来在帮我换衣服。
我现在是真没脸面对他，没对上他的脸，方才的情景都一直在我脑海里打转。若是对上，我怕是今夜别想睡了。
为了装睡逼真，我力求将呼吸放到最平稳，任由林重檀摆弄我，给我换衣裳，可当他亲我肩膀处的伤疤时，我的呼吸难免乱了一瞬。
这个吻仿佛如春夜的风，若不仔细，怕是就会漏过。不知为何，我觉得林重檀此时是难过的，但我不知道他为什么难过。
-
自从不用学泅水，我的日子变得更加闲，闲到我自己主动去找事情做。林重檀看到我到处翻箱倒柜，走过来帮我开箱子，“小笛，你在找什么？”
“找书，中秋节假期要过了，我该看书了。”
等等，中秋节假期……我生辰是中秋前两日，掰着手指算，今日离生辰那日也过了很多天，我怎么还没回太学上课？
“小笛。”林重檀陡然喊住我，我愣愣看向他，就听到他说，“你不是一直想知道你肩膀的伤怎么来的吗？我原来不告诉你是怕吓着你，但我今日觉得还是要跟你说清楚。生辰那夜后，我们回太学遇到了地痞流氓，你和我都受了伤，所以跟太学请假了一段日子。”
原来是这样，难怪林重檀跟我一直都没回太学上课。
我问他：“那我们什么时候能回去？”
“你身体还没好全，我有些不放心，所以我特意邀请相熟的博士到这里给我们上课，明日他就会过来。”
博士可是只教上舍学子的，我心中喜悦，连唇角都有些压不下去，但我没能高兴多久。教外舍的典学要求都那么严格，上舍的博士岂不更甚。
我还跟林重檀一起学，定会被他比得一无是处。
不行，我要赶紧看书。
我让林重檀帮我一起找书，一整个下午和晚上，我都在记书上的内容，连用膳我都没胃口，最后是林重檀喂我吃的。
他喂的时候，我双眼还紧盯着书本。
“喝口汤。”
我喝。
“吃个虾饺。”
我吃。
“今日清炒苦瓜不错，试试。”
我抿紧唇，勉强分了点心神给林重檀，“我不吃苦瓜。”
林重檀无奈地看我一眼，自己把苦瓜吃了。
入夜前，我还在床上默背，背到一半我拉过林重檀，支支吾吾地说：“万一我、我说万一，我明日把博士气走怎么办？”
“你怎么会把博士气走？博士看到你这么用功的学子，喜欢还来不及。”
我不大相信林重檀的话，没有师长真心喜欢我，哪怕是明典学，那也是因为林重檀的两幅画，才对我另眼相待。
我松开林重檀，像他这种天生聪慧，被所有人喜欢的人是不会懂我的想法的。
我付出很多很多，都不一定能换来别人的一点喜欢。
我背不下去书了，只想躲到被子里，可林重檀却在这个时候把被子踢到一旁。他压在我上方，不容我逃避，语气格外郑重，“你不笨，你只是比别人晚学很多年，先前教你的夫子、典学只知拔苗助长，是他们的问题，不是你问题。小笛，相信我，博士一定会喜欢你的。”
真的吗？
真的不是我问题吗？
第一次有人跟我说这种话，原来他们都说我笨，夫子说我笨，母亲说我笨，父亲也嫌我。典学叫我不要再在太学待下去，再待下去也只是缘木求鱼、水中捞月。
“我不笨吗？”我小声问林重檀。
“当然不。”
我仔细盯着林重檀的脸看，想知道他是不是撒谎哄我开心，可他神情认真，不像是在同我玩笑。
“
博士……会喜欢我？”我又问他。
“会。”
我闭上眼，想将眼中的酸涩压下去，可还是没忍住。我怕林重檀嫌我娇气软弱，想将脸藏起来，可他却一点点把我泪水舔掉了。
舔到后面，我反而嫌弃地瞪着他，“恶心死了。”
林重檀勾了下唇，没说话。我瞧着他那张好皮相的脸，慢慢凑过去，主动碰了碰他的唇。
-
跟林重檀相熟的这位博士授课水平明显比原先教我的典学们高很多，他引经据典，侃侃而谈，简直上知天文，下知地理，世上仿佛没有他不知道的。
最让我惊讶的是这位博士对我和林重檀一视同仁，他既不夸林重檀聪慧，也不会说我笨，他不要我们死背书，相反，他说我们该多读书，去理解书，然后有自己的意见。
一日课下来，我对这位博士起了佩服之心，夜里入睡前，我还抓着林重檀说：“檀生，盛博士懂的东西真多，君子好古琴，他却弹的一手好扬琴……你今日看到盛博士带来的画没有，画得真好……”
“他已经成婚多载，夫妻和睦，孩子都有你这般高了。”
林重檀的话让我愣了一下，他为什么好端端要提盛博士的私事？
我不理解地看着林重檀，林重檀也望着我，俄顷，他叹了一口气，把我塞进被子里，“睡觉。”
睡觉就睡觉，干嘛那么凶！
原来我上课，心里总是恐惧的，我恐惧夫子、典学们叫我名字，我害怕他们失望的眼神，还恐惧同舍学子嘲笑的目光。
可自从遇到盛博士，我才发现原来课上是不用害怕被叫名字的，盛博士每次都是笑吟吟地望着我，即使我答得不对，他也会认真思量我方才回答的话，然后指出我的正确与不正确。
他并不会一味夸人。
我忽然觉得不回太学上课也挺好的。
但有件事却很尴尬，我现在成日跟林重檀待在一块，无论是上课时，还是课下，连夜里入睡都是在一块。我身体变得很奇怪，有好几次林重檀亲我的时候，我都在脑海里半推半就地想，只要他待会轻点，别那么长时间，我也是可以忍一忍的。
可每次林重檀都没有继续，甚至有一次他都把我抱腿上了。我手指攀住林重檀的肩膀，想叫他放开我，可说出口的声音让我自己都听得面红耳热。
也太……太……
我形容不下去。
胭脂香味滚了我一身，林重檀搂在我腰身的手在收紧，但就在我以为他不会放开我时，他松手了。
他扯过旁边的外袍将我裹得严严实实，语气淡淡，“时辰不早了，睡吧。”
我呆愣许久，才闷闷点了头。
丢人！
我以后不能再想这些乱七八糟的东西了！
可哪知道隔日我就撞见林重檀在浴房自己纾解，我不慎看见这一幕，当即就想出来，但偏偏让我眼尖，看清林重檀用的是我刚换下来的小衣。
这一夜我不敢跟林重檀说话，更不敢说我看到了什么，而林重檀却像是什么都没做一般躺在我旁边。后来，我看到那一件洗好的小衣，委实没脸再穿，只能将其塞到衣柜的最里面。
但我的行为好像被林重檀发现了，他当着我的面把小衣翻了出来，问我为什么不穿。
我结结巴巴说不出所以然，他长睫一垂，轻声说：“小笛看到了？”
“没、没有，我什么都没看到！”
等等，我这不是此地无银三百两吗？
我心里哀嚎，面上抿紧唇，不肯再开口。明明林重檀才是该羞愧的人，可他脸都没红一下，还慢条斯理地说：“其实小笛的每一件衣服，我都……”
我听不下去了，连忙抬手捂住他唇。
林重檀眼尾微微弯，贴着我手心的唇动了一下。他动的那下仿佛是在亲我的手心，乍如火星子，瞬间燃了一片。
-
这几日我在谋划一件事，我准备给林重檀亲手做一支笔。其实我原先就想做的，但我怕他嫌弃我做的不好。
我翻阅书籍，查做毛笔的法子，将上面需要的材料一一记下后，我拜托盛博士帮我去买。我自己去买，肯定会被林重檀发现。
盛博士一口应了，没多久就买齐了材料给我。
为了给林重檀惊喜，我不得不托词自己要专心温书，不能有人在旁打扰，将林重檀赶出去。
因为每日单独自己待的时间不多，加上开头做的前几支笔我都不满意，最后硬是花了大半个月时间才将那只毛笔完成。
我特意在笔管的尾部用簪花小楷字体刻上林重檀的名字，但他绝对不会知道我还在笔管的内侧刻了一个小小的“笛”字，与“檀生”二字正对着。
我将做好的笔放进买来的锦盒里，准备出去找林重檀。他先前过来给我送莲子羹，只是我当时正忙着收尾，连推带赶的，将人轰出去了。
廊外没人，我往外寻去。每间房屋的门都被我打开、查看，可都没有林重檀。
一直寻到最末的房间，我刚想推门，就被地砖上的东西吸引注意力。
我看到有猩红的液体从房间门缝流出来，一直漫延外面青白的地砖上，有些还渗入地砖缝隙里。
这是血吗？这里为什么会有血？
难道是林重檀出事了？
我心里慌乱，立即去推末尾的房门，可房门锁上了，怎么推都推不开。我喊几声檀生没人应，正想去试试窗户能不能开时，房门从里面打开了。
“小笛。”
我回过头，看见林重檀从门后走出来。

第122章 立春（1）
他衣服整齐，并不像受伤的样子。
“书看完了？”林重檀走到我面前，温声问。
我没回答他的问题，而是围着他打量一圈，好像真的没受伤，那地上的血是怎么来的？
我不由看向房内，但林重檀却在此时捂住我眼睛，“刚刚里面在杀鸡，有些血腥，你还是别看了。”
“杀鸡？可这不是厨房啊。”我迷惑不解，林重檀却搂着我往回走，“最近你温书辛苦，我就让人买了很多东西，厨房没地能杀鸡了，所以只能暂时在这间房杀。”
我还要再问，但他忽地亲我一口。被林重檀一亲，我要说的话登时被迫吞了回去。这人太过分了，居然光天化日就在廊下压着我亲，若非有美人靠的扶栏，我非要摔进廊外的花丛里。
“莲子羹还热在灶上，你先回房，我去给你端过来。”林重檀松开我时，我手脚有些发软，不免气闷地瞪他一眼，转身往回走，却又被他拉回来。
他拿出丝帕仔细将我唇擦了一遍，才重新松手。
我耳朵止不住发烫，连忙闷头往房里去，走到一半，才想起杀鸡的事情还没有问清楚。
算了，喝莲子羹的时候再问。
喝完莲子羹，我正准备问林重檀事情，可话到嘴边停住了。
等等，我想问林重檀什么来着？
我虽努力想，可怎么想都想不起来，我最后只能跟林重檀说：“我好像有事情问你，可我不记得是什么事了。”
“是不是你想问我们时候出去玩？”
林重檀的话让我愣了一下，他接着说：“你这段时间读书辛苦了，前几日的小考，盛博士夸你进步许多，我想我们是时候出去转转，整日闷在房里也不好，对不对？”
他说的是有道理，可我觉得哪里不对，但林重檀开始跟我描绘我出去玩能见到什么，玩到什么，我瞬间心动了。
我其实一直想出去玩，可无论是在姑苏，还是在京城太学，课业繁重，我根本没时间出去玩，也不敢出去玩。
“那盛博士会生气吗？我们就这样出去玩？”我问林重檀。
林重檀说：“不会，他也支持我们出去散散心。”
林重檀真是说做就做，当日就收拾起行李。更为夸张的是，我睡醒睁眼，发现自己不在往日的房间里，而是在毡帐里。我呆了好一会，才松开怀中布娃娃起身下榻。
我披着外袍走出帐篷时，简直有些不敢相信我的眼睛。
这是草原？
草原上的一群白点是羊？
微凉的风吹拂到我面上，空气中还弥漫着青草的味道，我以手挡在额前，前方不远处还有碧蓝的湖泊，在日光的照耀下，仿佛成了天然的宝石。
这里没有层楼叠榭，也不是贝阙珠宫，茫茫的草原跟京城、跟姑苏比，都可以说简陋，可它虽不精致奢华，却有最自然最壮哉的美景，我前所未有地感觉到开阔二字，无论是景，还是心境。
我看到林重檀了，原来他在不远处煮东西。我还是第一次看到林重檀下厨，都说君子远庖厨，他看上去极熟练，像是做过很多回。
我走到林重檀身旁蹲下，鼻子已经闻到食物的香味。林重檀听见动静，偏头看我一眼，随后他极其自然地拉过我，一个吻落在我腮边，“早膳还过一会就好了。”
我连脸都没洗，他……他就亲我。
我不免伸手捂住脸颊，又冲回毡帐。洗漱的用具都在屏风后，我洗脸时发现屏风后居然还有一面落地的西洋镜。我原先都只听旁人说起过西洋镜，还未亲眼见过。
这西洋镜照人可真清楚，我伸手摸了摸镜子，入手冰冰凉凉的。
用完早膳，日头还不算烈，
我看到在草原上吃草的羊，有些忍不住去追它们。它们大多都跑得很快，唯独有一只笨笨的，被我捉住。
我看它浑身软绵绵，就试着把脸埋进去。
啊，不好闻！
我皱着鼻子松开被我抱住的羊，那羊从我虎口逃生，总算飞快地溜走了。我目送羊跑远，准备往回走，就看到林重檀站在不远处笑。
他刚刚肯定是看到我那个蠢样子了，我顿觉尴尬，但面上还要装作什么都没发生地走回去。好在林重檀没有提刚刚的事情，让我勉强松了一口气。
可是到了晚上——
我微微抬头看着埋在我肚子上的林重檀，“你、你这是做什么？”
“吸羊。”林重檀明显是在取笑我，他抬眼时，眼里尽是笑意。我羞得无地自容，只能推开他，往被子里钻。
林重檀拦住我，“小笛，我有样东西想送你。”
我停下动作，但还是不敢回头看他。没几息我感觉我手上多了样东西，忍了半天还是没忍住转头去看，我手上多了一串手链。
手链由颗颗饱满雪白的珠子组成，被红绳相连。手链精巧，连锁扣都是我的生肖——小羊式样。
“这个很贵吧？你干嘛给我送这么贵的东西？”我一看珠子，就觉得此物定非凡品，真真是一点杂质都没有。
林重檀正盯着我手中的雪珠手链，听闻我的话，对我说：“钱财乃外物，重点是你喜不喜欢。”
他好像很紧张这个问题，问时双眸紧盯着我的脸。
我轻摸着手上的雪珠手链，诚实地点头，同时在心中大呼糟糕。昨日我本准备偷偷将要送给林重檀的毛笔塞进行李，可林重檀一直在收拾，我根本找不到机会，而等我一觉醒来已经在这里了。
书上说来而不往非礼也。
我抬眸看向林重檀，因为要入睡，他此时未束发，比平日多了几分慵懒，也多了几分亲近。我撑起身体，虽不是第一次主动亲林重檀，但每次亲他的时候，我都难免羞怯。
我效仿他往日那样去亲他，只是没能效仿多久。
晃晃灯火下，我陡然明白世人为何一见到林重檀，就对他备有好感。就算皮囊最终都是红粉骷髅，白骨皮肉，林重檀也是有着我见过最美皮囊的人。雪的肤，赤的唇，乌眉下的双眸定定地看着我，眼珠如龙含骊珠一动不动。
我被迫仰起头，手指抓住林重檀垂下来的一束头发。就在我以为他会继续的时候，他又一次停了下来。
我看向林重檀，他耳垂很红，声音也有些低哑。
“睡觉吧。”他想将被子盖住我。
可我不知道哪里来的胆子将被子踢开，还……还反压住林重檀，更甚的是，我、我居然轻挪后腰下方。没几息，我就羞得无地自容，又想躲被子里。
但我失败了。
毡帐上绣的忍冬花在我眼前摇摇荡荡，胭脂香不知道是从哪里沁出来的，如纱如雾，将人围住。
这一夜我彻底意识到西洋镜照人有多清楚，我气得捶打林重檀，只是捶打他也无用，最后我只能自己闭上眼睛不看。
只是视觉能屏蔽，听觉却不能。
-
林重檀跟我说他向牧民短期租了地方，我们在这里住个十几日，再换个地方玩。那群羊就是牧民的，听林重檀说，那群羊被养得很乖，每日会自己回羊圈。
这段日子，我时常睡到日上三竿，我认为不是我的错，都是林重檀的错，如果不是他荒唐那么久，我也不会起不来。
但不得不说，我久违地过了一段自在日子。
有时候林重檀会很早将我从榻上抱起来，带我去看日出。清晨的草原很冷，我缩在林重檀的怀里，眺望远方的天际。在金乌彻底爬上苍穹的时候，我们轻轻地亲嘴。
有时候我会用丝巾遮住脸，躺在草原上。那群羊的好奇心很重，时不时过来一只看看我。它们还对我的丝巾感兴趣，居然张嘴咬。
若非我翻身及时，恐怕就要咬在我脸上。
我晚上跟林重檀说这事时，他正在帮我沐浴。令我没想到的是，林重檀竟然比羊还过分，抓着我的小臂咬了一口。
我吃惊地望着他，他却说是我手臂太白太嫩，所以他才控制不住咬一口。
我觉得林重檀是狡辩，刚想咬回去，林重檀表情陡然严肃，他看向毡帐外。我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只能看到帐布，其余什么都看不到。
“檀生？”我喊他。
他回过头，把手里巾帕递给我，“小笛，你自己洗一会，我出去看看。”
林重檀出去没多久就回来了，原来是来了个云游的僧人。因那僧人干粮吃完，林重檀打包了些吃食给他，还装满水囊。僧人为表感谢，送了本经书。
林重檀随手将佛经搁在浴桶旁的杌子上，继续帮我沐浴。而我今日心中有个计划，林重檀一直不肯把手套脱下来给我看，他不仅不肯脱手套，连跟我行那档子事时，上衣都不愿意褪去。
我猜他身上也有伤，所以才不肯脱。
为了计划成功，我把自己脸皮都豁出去了。屏风后新摆了一张美人榻，我小腿压在榻上，旁边就是该死的西洋镜。**才行，真**而至。外面突然狂风骤雨，惊雷不断，我吓得登时缩林重檀怀里，他也伸手抱住我，不断安抚，又对我说：“小笛，我抱你回床上吧，今晚……今晚罢了。”
不行，弓已拉开，岂能回头，只是我的确怕外面的雷雨，忍不住瑟缩在林重檀怀里。其实我心中觉得羞愧，我是男子，却这般怕打雷。
但林重檀没嘲笑我，他似乎能理解我的恐惧。我不禁抬头看向林重檀，他正低头望着我，见状，极其温柔地亲了亲我的额头，语气也是百般呵护的意思，“别怕，我在这里。”
双手愈发抱紧我。
好奇怪，林重檀看上去也很紧张，不过好像不是紧张雷雨，更像是紧张我。
外面的雷雨仿佛没有那么骇人了，我在心中想道。为了印证我自己的想法，我重新坐直起来，林重檀眼中浮现惊讶和担忧，他当即想重新抱我入怀，但被我制止了。我对着他摇了摇头，“我……”我顿了下，才接着说，“有你在这里，我不怕。”
雷雨纵然恐怖，可我现在身边有林重檀。
过了一会，我压住心中的羞耻，重新绕回原来的话题，逼林重檀将手套摘下，“你、你要是不摘，我就……就……”
林重檀面颊有些红，他定定望着我，放在我腰上的手紧了又松，松开又握紧。我见他这样，只能再给些甜头。可没多久，我自己口干舌燥，便伸直手臂去端水喝。
瓷杯放在佛经的旁边，我拿的时候不慎将佛经碰到地上。经书掉在地上时，翻开了。
只随意一眼，我就看清上面的佛经。
凡所有相，皆是虚妄，若见诸相非相，即见如来。
……
“逢舒，诸法因缘生，我说此因缘。因缘尽故灭，我作如是说。痛不可免，劫不可躲，也许这正是缘法。”
谁？谁在说话？
“从羲，母妃在这里过得很好，你一切可放心。”
到底是谁在我脑海中说话？
逢舒是谁？从羲又是谁？！
惊雷一声，手里的瓷杯猛然摔落在地，碎成七零八落。
林重檀手还放在我腰上，见我摔了瓷杯，忙坐起问我有没有伤到手。因为这个动作，我不得已闷哼一声，眼泪莫名蒙上双眸。
毡帐将疾风横雨隔绝在外，帐内暖意融融。西洋镜旁的烛火发出噼啪的声响，远比铜镜清晰的镜中映出亲密无间。

第123章 立春（2）
“小笛？”
林重檀正盯着我，左手还攥着我的手。他看到我眼中的泪似乎顿了一下，然后伸手用指腹擦掉我掉下来的泪水，“是疼吗？”
他低声问。
我缓慢地摇了下头，我想跟林重檀说我现在好奇怪，我能听见别人的声音，那些人在我脑海里说话，一下子叫我从羲，一会儿又叫我逢舒。
但话到嘴边，却又说不出口。我茫茫然地转头看向西洋镜，镜中人也看着我，他长发落了一身，双颊绯红，与旁边人维持着如胶如漆的状态。
是我被雷声短暂弄出了幻觉罢了，什么声音都没有，是我听错了。我搂住林重檀的脖颈，说不清是欲盖弥彰，还是自暴自弃，我继续主动地吃下。但没多久，属于我的大片记忆还是回到了我脑海中。
我是姜从羲，是邶朝九皇子，我来北国是为议和一事。我的母妃、父皇、师父，那些亲朋好友都在等我回去。
我手指越收越紧，动作从缓到停，林重檀似乎也察觉出我的异样，他什么话都不说地看着我，直至我一巴掌狠狠地打在他脸上。
我用了十足的力气，他被我打偏了脸，肤光胜雪的脸颊也显出清晰的指印。
林重檀慢慢转回头，我不知道他为什么还有脸对我笑，他轻轻扯了下唇，“打完了吗？还要再打吗？”
我打完人的手不禁颤抖，此时我甚至还能清楚地感受到他，这让我觉得无比的羞辱。更让我觉得羞辱的是我记得这段时间发生的一切，我像个被他戏弄的小丑，整日只知道缠着他。尤其是我居然以那种下贱的样子主动勾他，怕是秦楼楚馆的妓子见到我这样都要甘拜下风。
我没有再动手打林重檀，打人又有什么意思，我只想早点回去，我不想再见到林重檀。可就在我要起来的时候，林重檀握着我的腰身摁了回去。
他不许我起。
“林重檀！”我从牙关里挤出他的名字。
他却完全无视我的怒火，“我不可能放你走，小笛。”
我讽刺地笑出声，其实我不知道我笑的到底是他，还是我自己，“这样有意思吗？林重檀，你觉得我们两个这样真的有意思吗？
我极想控制我的愤怒，可我真的忍不住。我来北国不是为了天天喝着药，给林重檀当暖床的玩意儿。
就算他以爱为名，可他却没有问过我愿不愿意忘掉一切，忘掉家国抱负，忘掉亲朋好友。
是他林重檀先说的两清，也是他不顾我的意愿，用这种肮脏手段让我在他身边！
他心里会觉得高兴吗？
还是说这并非以爱为名，不过是一场彻头彻尾的报复？
林重檀沉默了会，“你是担心北国和蒙古联手的事吗？放心，不会有这件事发生。蒙古的探子知道你们到了北国，我将你藏起来，也是为了让他们相信北国攻打邶朝的决心。实则上，我早已给邶朝送了信，开战之日即是邶朝和北国前后围击蒙古之日，现在已经在收网了，不日蒙古就会投降。”
我盯着林重檀的双眸看，想知道他是否在骗我，但我没能看出什么，我向来看不懂他。
权当他说的话是真的，可我也不想再待在这里，待在他身边，我要回去。
“松开我。”我对他说，“我恶心。”
林重檀表情变得有些难看，可他并没有松开我，反而抱着我翻了个身。我躺下去的瞬间，再一次看清镜中的人。
两颊的绯红尚未褪下，可眼中的抗拒明显得无法忽略。
“我不会松开你。”林重檀像是重复之前的话一般说了一遍。
我把眼神从西洋镜移到他脸上，咬着牙挤出声音，“你说过我们两清了。”
“是，我是说了，但我是骗宋楠的，如果我不骗他我同你两清，以他的心思，根本就不会把我的话完完全全说给你听，也不会乖乖送你来北国。”他手指抚上我的后颈，“这里，是蛊虫飞进去的地方。此虫叫胭脂虫，雌雄成对，你体内是雌虫，我体内的是雄虫，从雌虫进入你体内的那一刻，我就可以感应到你在哪。小笛，你其实还爱我，否则你在北国见到我的第一日，就该让我取出这只虫子。”
我学着林重檀，也扯了扯唇，“我只是忘了，你不要自作多情。我一日有这么多事情要处理，哪会记得我体内有只虫子。相反，我不仅不爱你，你这种行为让我更觉得你可憎可怜，你——林重檀，你就是个精虫上脑的可怜虫！”
我真的太生气了，生气到口不择言，我气林重檀的所作所为，气他的一意孤行。
原来他不愿意告诉我谁是凶手，现在他也未征求我的同意，强行让我忘了身为姜从羲的一切。
他……可曾真正尊重过我一次？
林重檀似乎被我的话激怒了，竟然不顾我的意愿继续。我想推开他，但我力气不如他大，怎么都推不开。西洋镜里的人像变得晃悠，我盯着看了半晌，没忍住扭过身趴在榻旁干呕起来。
声响顿停，只剩下我想吐却吐不出的声音。
暖和的毡帐此时变得冷冰冰。
大概过了一会，林重檀起身了。
他端了盆热水回来，帕子还未碰到我，就被迫停下。他脸色极其难看地盯着我横在脖子前的碎瓷片。
“你再碰我一下，我就死在你面前，我说到做到。”我拼命忍住声音里的颤音，不想再在林重檀流露出软弱模样。
林重檀抓着巾帕的手青筋如盘踞的树根鼓了起来，呼吸也凌乱了一瞬，“你拿你的命威胁我？”
“是，我上次那样，都没杀了你，那、那我就杀了我自己。”怕他不信，我愈发握紧手里的瓷片，贴近自己的脖子。
林重檀慢慢将巾帕放回了水盆，他垂下眼，长睫因为掩住眼底的情绪，我只能看到他紧绷的下颌。
“金疮药和纱布在西角的红漆箱子里。”他说完离开了毡帐。
等林重檀离开，我才后知后觉发现手流血了。不过这点疼痛，我已经不在意了。我将瓷片放到杌子上，用另外一只手去拿巾帕。
擦身的时候，我几乎不敢睁眼。因为我身上的一切都在告诉我，这段时间发生了什么。
擦完身，我没有力气去给自己的手包扎，我甚而像缩头乌龟地想。睡一觉，睡一觉醒来，就会发现现在发生的一切都是梦。
想着想着，我竟真睡着了。
等我醒来，手心的伤已经被包扎好，身上的衣服也全被换过，被褥里还有林重檀身上的药香味。
我不愿闻到林重檀身上的味道，想将被子拿开，却发现自己头重脚轻，喉咙也不舒服。
我好像生病了。
正在我抬手摸自己额头时，林重檀端着碗进来。他的脸色比昨日苍白不少，眼下略有青黑，像是一夜未睡。
“醒了先喝粥吧，药放凉一会再喝比较好。”他在床边坐下。
“你什么时候放了我？”我没接林重檀的话。
林重檀放碗到凳子上的动作慢了一拍。我见他似有回避之意，不得不继续追问，“林重檀，我很认真问你，你到底准备什么时候放了我？”
“先喝粥。”他低声说，还伸手想扶我坐起。我将他的手狠狠拍开，事实上，我做这个动作已经觉得十分疲惫。
“你不肯放了我是吗？是……是觉得还没睡够？”我抖着声音开口，“那睡多少回，你肯放了我？”
方才我发现周围一点锐器都没有了，连平日放在桌上的茶壶茶杯也消失不见，林重檀防着我自戕。
林重檀停在半空的手收了回去，眼神幽深，“我说过了，我不会放你走。”他别开脸，“既然不要我扶，那自己坐起来。”
他重新端起粥，用瓷勺搅拌粥碗。粥应该是刚煮出来的，尚冒着腾腾热气。我努力撑起身体坐了起来，然后当着林重檀的面，一把将粥碗打翻。
但我没想到林重檀在打翻的瞬间还想去接，他没能接到碗，只接到了半手滚烫的粥。
他眉头登时拧了起来。
我见状，打翻粥碗的手微微一缩，而余光在此时瞥到一物——
是……是那串雪珠手链。
雪珠莹白丰润，锁扣精巧，金红连玉白，实在璀璨夺目。我手指慢慢摸上手串，猛然全力一扯。
雪珠如雨砸荷叶，滚了一地，混在粥里。
“我们的关系就像这串手链一样，回不去了，无论你怎么努力，我都不可能再戴上它。就算你一时骗我戴上，等我醒了，我也会取下它。骗来的终究是骗来的，当不得真。”
我一字一句对林重檀说。
骗来的东西只会是一场虚妄，是镜中水月。
林重檀用丝帕擦手的动作一歇，眼神落在滚粥里的雪珠上。我发现他竟缓缓弯下腰，准备拾起雪珠时，不由咬牙套上靴子，提前踩上他要捡的雪珠。
“你就算捡一千遍，一万遍，我也不会心甘情愿戴上它。”
为了向他印证我话的真实性，我加重足下力气，把雪珠往下踩。

第124章 立春（3）
踩下去的时候，我亲眼看到林重檀身体僵了一瞬。随后他避开我踩的地方，将那些雪珠一颗颗捡出来。他左手手心被滚粥烫红一大半，可他却不去上药，还在这里捡珠子。
我一瞬间特别想拦住他，但最后我还是咬着牙别开脸。
“九回。”林重檀的声音蓦地响起。
我怔愣了会才转头看向他，他低垂着眼，将捡起的雪珠攥于手里，轻声道：“再睡九回，如果你还想走，我放你走。”
他……他……
我放在身侧的手不由握紧，“真的？”
大概是因为我生病了，我的声音才嘶哑难听。
林重檀站起身，他没看我，“真的。”说完这二字，他离开毡帐。我抬起脚，脚下的两颗雪珠被我踩脏了。
不复光华，只剩污渍。
我忍不住蜷缩起身体，将头埋在臂弯间。为什么我和林重檀总是会闹成这幅局面，是我的错，还是他的？
我来北国是想好好跟他说话的，我……我不想说那么伤人的话。
也许我们从头到尾就是不适合，林重檀就算爱我，也爱的不是现在的我，他想要的是什么都不知道、什么都没有发生过的林春笛。
-
我的病来得急，却去得慢。原来我也生过病，良吉每次都会端蜜饯过来。有一次他端来的蜜饯格外好吃，我忍不住一口气吃了十几颗。
“良吉，这是从哪买的？”我问良吉。
良吉的回答让我有些不知道该不该继续吃了，“这是二少爷买的，二少爷送过来的时候，春少爷你当时在午休，二少爷不让我叫醒你。”
我把指尖的蜜饯放回盒子里，“你怎么不早说，这样一来，我、我又欠他人情了。”
“二少爷不会让春少爷还的，二少爷对春少爷那么好。”
听到良吉这样说，我想反驳良吉，吃人嘴软，要他别随便吃旁人给的东西。只是我自己先吃了，这话就不好说了。
后来，我不知怎么的就吃惯林重檀送的蜜饯，他也亲手喂过我吃。那时候我趴在他腿上，因病，头昏昏沉沉的，但又怕落下功课，就让林重檀将书上内容念给我听。良吉虽认字，但念书像唱曲，我根本听不进去。
林重檀念着书，偶尔给我喂一颗蜜饯。
有一次我还不慎咬到林重檀的手指，一口的药香味。我忙将他手指吐出，还未开口，先对上他从书本上方投下来的眼神。
林重檀眼睫很长，垂眼看人时，羽睫如瑰刺散开。他明明什么话都没说，我的脸却越来越烫，最后只能滚进被子里说自己困了。
我没想到隔上几年，在北国还能尝到与当初一模一样的蜜饯。也许我眼神停留在蜜饯盒上的时间过久，旁边的林重檀开口道。
“这是我还在京城时学的，本来我也没准备学这个，是做蜜饯的师傅准备回乡，以后不开店了。我知道你很喜欢这家蜜饯，所以就去学了，味道像吗？”
我移开眼神，“像。”
那日跟林重檀发完火，我心平气和许多。吵那一次，已经够让我疲惫不堪。既然他答应放我走，我也没必要再歇斯底里。以后我们就没有关系了，他当他的北国巫命，我做我的邶朝九皇子，拨乱反正，重归正道。
“像就好。”林重檀说完这三个字不再说话，这几日他虽总伴在我身边，但不像我失忆那段日子。
我还记着他说的九回，可已经过去几日，他都没有提过这件事。现在夜里林重檀是单独睡在原先放在屏风后的榻上，并不与我同床。
“九回……什么时候开始？”我说这话说得艰难，可总要说。
林重檀拿起我喝完的药碗，“等你病好了。”
可我病好得慢，仿佛是上天觉得我许久没生病了，这次要让我生一顿长病。病得最严重的是第四日，我连床榻都下不得，人也有些意识模糊。
迷迷糊糊之际，我察觉到有人在照顾我，那人细致，还帮我擦身。我知道那是谁，我想跟林重檀说他不用这样，可我连睁眼的力气都没有，没几息又困倦地睡过去。
醒来时，我发现林重檀还在我身边，他趴在榻边，像是守了我一夜。
我好像已经很久没认真看过林重檀的脸，失忆时的我连十八岁和二十三岁的林重檀都分不清。十八岁的林重檀未经蹉跎，意气风发。二十三岁的他虽容颜更甚，可眉眼气质还是有了变化。
原来他接人待物实在有几分傲气，哪怕是对着太子。
其实原来的林重檀不偏执，也没有那么沉默。
在我盯着林重檀看的时候，他眼睫动了一下，像是要醒了。我忙闭上眼，接下来我感觉到他的手轻轻摸了下我的额头。
我的烧退了，我醒来时就发现了。
额头上的手离开，取而代之是一个略凉的吻。
我没有动，也许是我不敢动，我不想面对林重檀。
-
我的病终于好了，可林重檀没第一时间提出要那档子事，而是问我要不要去月支故地看看。
我原先在书上看过有关月支一族的文字记载，当时我对这个消亡的游牧民族感兴趣，跟林重檀说如果有机会可以去月支故地看看就好了。
没想到我随口一提的话，林重檀都记住了，还不知道从哪里弄来两匹骆驼。他站在两匹骆驼旁说：“原计划就想着带你去看看，月支故地离这不算远。”
“不用了，我想早日见到钮喜他们，早点回邶朝。”我顿了下，“如果那九回你不想做，我们能不能尽快回北国王都？”
林重檀松开抓着骆驼身上的缰绳，他盯着我看，“那就现在。”
我被他的话弄得错愕，“现在？可……”我看向周围，“现在还是白日。”
明晃晃的金乌就在我们上方照着。
“当初说九回，并没有说非要在夜里，还是你要反悔？如果你反悔……”
林重檀的话没说完，就被我截断，我像是要逼自己下决心一般，语气很快地说：“我没反悔，现在就现在。”
沐浴的时候，我在心里嘲笑自己，又不是没跟林重檀做过，何必这般紧张，倒显得矫情。不过九回，做完这九回，我就能回邶朝，也……也不必再见到林重檀，从此就真的一别两宽。
我披上衣裳从屏风绕出去，林重檀已经褪去外袍，斜躺在床榻上。大抵听见我出来的动静，他本落在帐中香薰瓶的目光转到我身上。
我做出不惧的样子，一步步走到榻旁，可对上林重檀的眼神时，我还是不由地想退缩。
他似乎看出我的紧张，慢慢坐着身体，“如果你今日不想做，可以不做。”
“不，就今日。”我拒绝了，“我、我想问个问题，九回是按……日子算，还是次、次数？”

第125章 立春（4）
不知为何，林重檀听到我的话，脸色变得格外阴沉。我见到他这个样子，脚步不禁往后退。
我这一退，他神情愈发难看，我只能生生停下来。
“你……”
我话说到一半，就顿住，我一时有些不知道该说什么。虽然我在心里嘲笑自己何必紧张，事实上，我紧张得不行，手心都在冒虚汗。
林重檀搭在膝盖上的左手轻轻搭了两下，“你先过来。”
他语气是与脸色截然不同的温和。
我犹豫半晌，还是重新走回榻边。林重檀虽让我过来，却没做其他动作。他只是抬眸盯着我看，我在他的目光注视下，开始后悔自己当时说了那种话。
我现在真真是骑虎难下，是我先开口的，也是我答应了的。
“你想按次数还是日子？”林重檀反问我。
我没想到这个问题又抛回给我，以我的心思，自然是……
我微微别开脸，闷声说：“次数。”
我以为这个问题就够让我难堪了，可实际上这还只是开始。
“好，那就按次数算，现在——主动亲我。”
外面还是白日，金乌挂天，我仿佛还能听到羊群跑动的声音。林重檀说完那句话后，就不再开口，他也不催促我。我暗吸了一口气，弯下腰去亲他。
既然是我自己选的路，那就不能后悔。
可当我要碰上林重檀的唇时，还是忍不住停住了。他一直盯着我看，眼神是我形容不上的复杂，我能确定的是他的眼底没有一丝愉悦。我顿了顿，逼着自己去亲林重檀。
唇瓣要贴上的瞬间，我闭上了眼睛。林重檀的唇温凉且软，触上时我手心的汗好像更多了，身体也止不住颤抖。
是那只胭脂蛊虫的缘由吧，所以我每次碰到林重檀才会那么奇怪，才会不由我的心。
我亲完就想离开，可林重檀却在这时抓住我手臂。
我当即睁开了眼，还未能看清林重檀的表情，他的手就松开了，像是什么都没发生过。
“帮我把腰带解了。”他继续说。
听到林重檀这句话，我心里的紧张仿佛刹那间就转变成其他的情绪。我觉得我像个娼妓，但其实也没有错，我和林重檀现在就是一场交易。
开始的时候源于交易，结束时也是交易。
我低下头，对着林重檀的腰带伸出手。解腰带其实是一件很简单的事，我解自己腰带的次数都数不清，可偏偏我现在手抖得不行。
有什么啊，我怎么那么没出息，不就是做那种事吗？我失忆那段时间做得还不够多吗？还不够下贱吗？
我努力压住手抖，去解林重檀的腰带，但他忽然抓住我的手。我想将我手抽出去，却怎么都抽不出来，我只能抬眼瞪向林重檀，我想问他什么意思。
是他要我解的，可为何又要拦住我。
可当我抬眼，我才发现我眼前的林重檀变得有些模糊不清。
原来……原来是我哭了，我竟不知道。
我狼狈地用另外一只手擦掉脸上的泪，连手帕都忘了拿，擦到一半，林重檀却将我搂进怀里。那瞬间我觉得丢人，特别丢人，我用尽力气去推他。
“林重檀，你放开我，不是要解你腰带吗？你抱着我，我还怎么解？”
我真是太丢人了，说话竟还跑出哭腔。
“我反悔了，我想把那九回改成一件事，你陪我做一件事。”林重檀顿了下，“小笛，我们拜堂成亲一次吧。”
他的话让我推他的手停了下来。
拜堂成亲？
我从未想过这件事，成亲的对象还是林重檀。
邶朝虽民风开放，可也从未有过男子与男子拜堂成亲的先例，最多是两人都不成亲，表面以兄弟搭伙一起过日子的形式住在一块。
林重檀居然提出要跟我拜堂成亲。
我愣怔得说不出话，而在此时，我听到林重檀的下一句，“你放心，拜堂成亲后我就放你走，这场婚约不会有第三个人知道，你回邶朝后也不必当真。”
不必当真？
不必当真……
“好。”我听见我自己这样说。
婚礼有四礼，问名、订盟、定聘、亲迎。我和林重檀的婚礼只有最后一步，不对，该说连最后一步也只有一半。
正如他所说，这场婚礼没有第三个人参加，大概除了我和他，只剩下那群羊了。
这日我一醒来，我就看到林重檀在给毡帐贴喜字，喜字似乎是他连夜自己剪的。我在桌子上看到剪子和剩下的红纸。
我拥着被子坐起来，想了想，还是问他，“要我帮忙吗？”
林重檀贴喜字的手好像停了一下，俄顷，他回头看我，“的确有件事想让你帮忙，关于外面的那群羊，小笛能帮我给那些羊戴上那个吗？”
他指的是放在箱子里的一堆红缎轻绣球。
给羊戴绣球这个任务之艰巨超乎我的想象，我捉来捉去，都只能捉到那只笨羊，甚至说我都没捉它，是它自己慢悠悠走到我面前。
我抬头望向草原，一群迈着四个蹄子乱跑的羊，脖子光秃秃的，只有我旁边的羊脖子上戴了两个轻绣球。
我自暴自弃地坐在地上，凉风吹拂我面颊，手中的绣球缎带亦被吹得摇摇晃晃。
今夜成完亲，明日林重檀就会送我走，跟钮喜、宋楠他们见面。
缎带缠到我的手指上，我忍不住低下头盯着看，旁边的羊突然咩了一声。我不知道它为什么叫，刚转过头去看它，它就伸过头咬我手里的绣球。
“这个不能咬。”我连忙将绣球藏起，“你还真是笨。”
羊听不懂我的话，见我手突然动，以为我要捉它，又慌慌忙忙跑了。我见此只能无奈一笑，站起身重新往回走，毡帐已经被贴好喜字，桌椅灯烛上也贴了，入眼之处一片红，床榻上的被褥都换成了红色。
后来，我才知道林重檀其实准备了一场比这盛大百倍的婚礼，但我提前清醒了，恢复记忆的我不愿意跟他再去其他地方。
于是我们的婚礼在这个不算大的毡帐里进行，一切从简，没有亲友，只有我和他，只有天地与羊群。

第126章 立春（5）
林重檀看到我灰头灰脸地回头，似乎猜出我此行的结果惨败，“先不管那群羊了，来试试衣服。”
一切太匆忙，像样的婚服也没有，只有两套偏正红色的衣裳。我上次见林重檀着红衣还是他金榜题名当日。
他换衣没有当着我的面，而是绕到了屏风后。待他出来，饶是我这段日子久看他的脸，也不禁呆了一会。
林重檀本就皮肤白，北国人都偏黑，连宋楠来这里呆了一段日子，都快黑成炭。唯独林重檀，跟晒不黑似的，穿上偏红的衣裳，越发显得白。
他这几年还长高了不少，从屏风后出来，晃晃一看，华藻温莹，盛丽丹灿。他在我面前站停，“还行吗？”
我看了两眼就转开头，“嗯。”
我没等林重檀说下一句，就拿起放在榻上的衣服走向屏风。林重檀给我准备的衣服很合身，我无意瞥到西洋镜中的自己，不由地停住。
这是我第一次跟人拜堂成亲，应该也是最后一次。
我深吸一口气，从屏风后出去，我没想到林重檀就站在屏风后面。他目光直直落我身上，我被他的眼神盯得差点缩回屏风后，但我转念一想我又不是没穿衣服，何必那么惧怕他的注视。
“很好看。”林重檀对我很温柔地笑了笑，“比我想象中要更好看。”
我一时不知道该回什么，最后只能尴尬地说：“你也是。”
现在我的心情是五味杂陈，一场假婚礼而已，不必那么当真的。
但我没想到我随口一说，林重檀却追问我，“真的？”
他眼神认真，仿佛真的很好奇这个。我看着林重檀的脸，不得不诚实地点头。
林重檀垂下眼，很轻地又笑了一下。
天色渐渐暗了下去，我看着林重檀点燃蜡烛，没有龙凤喜烛，就用普通的红烛代替。
他点好烛火后，转眸看向我，“小笛，差不多到吉时了，你过来。”
明明告诉自己这是假的，可到这一刻，我还是忍不住紧张。我起身慢慢走到林重檀身边，还未说话，他就先开口，“今夜无高堂可拜，我们就略去这一步。”
他拉住我的手，带我走出毡帐。
此时金乌渐隐于地际，云一层红一层白，另外一边天已经变成幽蓝色，似能看到夜星高缀。那群白羊还未回羊圈，仍在外面吃草，我一眼看到了那只最笨的羊，它胸前的红缎绣球格外显眼。
它也是唯独对我们感兴趣的宾客，见我和林重檀停在毡帐外，没几息就颠颠地跑过来。不过大概是我先前吓着它了，它没离得太近，站在不远处看着我们。
我低头看了下我的手，还被林重檀抓住手里，他好像忘了他还牵着我的手，只眺望着远方。
片刻，林重檀从握着我的手，慢慢变成与我的手指十指相扣。我不自觉地又低头看了一眼，我和林重檀手心相贴，手指互缠，宛耳不离腮。
天色又暗了一成，林重檀深深地看我一眼，继而看向前方。我感觉我的手被握得更紧了，紧到我都有些疼。
而此时，林重檀开口了。
他对着天地，声音沉沉，“请皇天作证，邀后土亲历，今缔结良缘，堂约誓盟，喜连枝共冢，花好月圆，愿鸿案相庄，白首齐眉。一床两好，两相情愿，三媒六证，九死不悔，生同心同德，死共穴共椁。”
我被林重檀的话镇在原地，他说生同心同德，死共穴共椁。
没等我理清混沌的大脑思绪，他就转过头看向我，“小笛，该拜天地了。”
一拜天地，天地之苍苍。
二拜高堂，高堂之慈爱。
三夫妻对拜，夫妻之闺房和乐。
夫妻对拜完，我的心变得更乱了，我不知道该怎么去面对林重檀，明明这一切都是假的。
林重檀走到桌前，将桌上的合卺酒递给我，“喝了这个，就算礼成了。”
我想了想，还是将酒接了过来。喝合卺酒需要交杯喝，交杯时，我闻到林重檀身上我所熟悉的药香味，但味道好像又有些差别。
一酒饮尽，林重檀却没将酒杯放下，他一连喝了好几杯酒，喝到我都看不过眼。
“林重檀，你别喝了。”我想伸手去拦林重檀，但手伸出去一半，又收了回来。我似乎没什么立场劝他。
林重檀放下酒盏，我还没反应过来，就被他抱住。
他抱住我，却没有说话，只是单纯地抱着我。我呆坐了一会，才推了推林重檀，“你是不是喝醉了？”
“没有。”林重檀声音似乎与之前有些不同，比先前更低更哑，“小笛，可以不走吗？可以为我留下来一次吗？”
我没有回答他这个问题，因为我不会答应。
林重檀因我的沉默，慢慢松开我。他坐在我旁边看着我，手握住我放在桌子的手，“这一次我知道我做错了，我不该给你下药，但我真的——”
他的手紧了紧，“我不想就这样结束，我本来谋划了很多，想跟你徐徐图之，可那天当我看到你那种反应，我就知道我没机会再慢慢来，所以我选了最不该选的一条路。
这些日子我每日醒来都在想，你清醒之后会怎么样，但想着想着，我就不敢想了，我知道我在自欺欺人，可只有自欺欺人，你才会对我笑，叫我檀生，连今夜我都要骗你跟我拜堂成亲。
这些年我们经历这么多，现在想来怕是一纸都写不尽。小笛，我为以前的事道歉，我会改的，我们重来一次行吗？”
林重檀说这话一直盯着我的表情看，我不知道他看到了什么，他的反应不太好。
他握着我的那只手松了又紧，紧接着，他对我笑，是笑意未到眼底的笑，“如果你不愿意留在这里，这个北国巫命我也可以不当，我跟你回邶朝。你看，我们都拜堂成亲了，天地见证了我们的婚礼。”
这不是我第一次看到林重檀眼里那么明显的希冀和期盼，那年他求我跟他去岭南，也是这样，甚至现在的他比那时更加迫切。
我恍惚间觉得林重檀像紧绷的、随时会断的琴弦，再也经不起任何涟漪。
面对他这样的眼神，我最终还是摇了头，“不值当，林重檀，你没必要这样子，你现在在北国生活得很好。”
当林重檀说跟我回邶朝的时候，我注意到他情绪的变化。他内心是不想回邶朝的，毕竟他在邶朝遭遇了那么多不好的事情。
情爱不该是束缚人、委屈人的东西，一时委屈也许能忍，可日日夜夜的委屈，谁能忍得了？
为了对方舍弃一切，是小孩才会做的事情，我和林重檀都不是小孩子了。
而且正如林重檀所言，我和他真的发生了太多事情，这些事情无不成为我们之间的阻隔，他真的能忘记以前的龃龉，跟我在一起？我又释怀原来发生的种种，心无旁骛爱他？
少年情热是会变的，林重檀只是还陷在里面，暂时出不来罢了。等他回过神，就发现一切都不过尔尔。
林重檀脸上的笑一点点消失，“你真的一点都不爱我了？就算我如何求你，你也不会再原谅我，和我在一起？”
他问时，我的心仿佛被针扎了一下。林重檀身后就是红彤彤的喜字，喜字本该贴在欢天喜地的地方，而不是这里。
“是。”
我不杀伯仁，伯仁却因我而死，我如果就这样跟林重檀在一起，就实在没有颜面去面对他的老师道清先生。我能做的只有看着林重檀在异国他乡生活得好好的，我定时去给道清先生扫墓，供香牌。
人世间有太多的不得已，年少时读书，不懂书上的诗人为何总有万般遗憾，长大后才明白遗憾从何而来。
愿天上人间，占得欢娱，年年今夜，终究是愿。
林重檀松开我手，他侧过身一杯又一杯地斟酒，这次我没有再阻拦他，他需要时间来想通。
“林重檀，我们解怨释结，更莫相憎，一别两宽，各生欢喜吧。”为何我说这话的时候，居然又觉得心好像被针扎了，是蛊虫导致的？
林重檀听到我的话，低笑了起来，“一别两宽，各自欢喜？”他转头看向我，眼中竟有泪光闪烁，“你要我怎么欢喜？林春笛，不，我该叫你姜从羲，你可曾有一丝心软过我？”
他晃着身体站起来，起来时，桌上酒盏被他衣袖拂倒。酒液泊泊流出，弄脏新铺上的红布。
“我被流放，任何一个人都可以上来踩我一脚。就算这样，还是有人想要我死。我在尸堆里整整躲了三日，我怕别人以为我没死，动也不敢动，没吃没喝。那散发着恶臭的尸水就流在我身上，我不能擦。
第四日，我等到一只来吃腐肉的秃鹰。我拼尽全力捉住它，生饮它血，生生把它血喝光了。我想活下去，我想见到你。但我没想到你见到我的第一句话是问我怎么还没死，可是这样，我还是想见你。我想办法和蒙古结盟，蒙古早有攻打邶朝之心，结盟了日后才能让蒙古降低对北国的防备。
我知道你不会听从我的安排，所以我给你下了蛊虫，就算我不在你身边，我也能稍微护着你，你受的伤会转移到我身上。当我肩膀出现伤口，我就知道你出事了。我赶去汉中，想办法见你。我给糕点下泻药提醒你，比朝廷的人更早一步在王府放火，逼东宣王回府。”
我唇瓣抖了抖，林重檀从未跟我说过这些事情。我抬头看着他，控制不住自己声音的结巴，“我……我不知道这些，你为什么……之前都不跟我说？”
“说了之后呢？你就会露出现在这副表情。你觉得愧疚，可能还会因为愧疚而跟我在一起，可我要的不是愧疚，愧疚引起的爱没有意义。
我原来想当丞相，想打造一个太平盛世，于是我谋权。后来你死了，我知道是太子杀的你，我更要谋权，只有权重望崇才能扳倒太子一党，但没了，什么都没了。你怨我，恨我，我都能接受，唯独不愿意接受的是你对我无恨无爱。”
林重檀把腰间香囊取下来，把里面的东西倒在桌上，是他之前从地上捡起来的雪珠。
他手指抚过一颗颗雪珠，“这是唯一我送给你，你还带在身边的东西。”长睫一抖，声音变得更轻，“邶朝九皇子，我是人，不是草木，我也会难受，会觉得累，以后我不想再犯贱了。”
林重檀一把抓起桌上的雪珠，大步往外走。我看到他走了，忍不住起身跟出去，我看到林重檀走到湖边，把手里的雪珠丢了进去。
那只笨羊居然还没回羊圈，它跑到林重檀身边。林重檀应该是看到它脖子上的红缎轻绣球，他瞧着笨羊出了会神，随后将两颗红色绣球取下来。
那只羊在没了脖子上的束缚，终于回羊圈了。

第127章 雨水（1）
我想喊住林重檀，可我喊住他之后呢？
他说他累了。
我知道他这几年过得不容易，但我没想到会到这种地步。他还为我做了这么多事，我一件都不知道。
难怪我当时肩膀的伤莫名就不疼了，居然是因为蛊虫的因素，转到林重檀身上了。
我越想越觉得没办法开口去喊林重檀，也不知道该怎么去面对他了。
我坐回桌前，看到剩下的酒壶，没有犹豫地拿了过来。我向来不爱喝酒，可我觉得我今日必须喝醉了才能撑过去。
毡帐的喜字还没揭下，包括我身上的红衣，这刺眼的红像是在讽刺我。拜堂成亲都是欢欢喜喜的，我和林重檀没有喜，只有悲。
我一杯接着一杯喝，直到酒壶里的酒都被我喝光了。我撑起身体想去找还有没有酒时，蓦地听到外面的闷雷声。
竟又要下雨了。
林重檀还在外面。
我晃悠着身体走到毡帐门口时，但并没有看到林重檀，他不知道去哪了。
“林重檀！林重檀！”
我大声喊他的名字，喊了好多声都没有人应我。闷雷声一声接一声，我还看到了远方的雷光。
我心底的恐惧被勾起，不得不退回毡帐内。不一会儿，我就听到外面狂风怒号。毡帐的布都被吹得作响，像是要被掀翻过去。
这场雨比上次我和林重檀待在一起时的雨还要大，银河倒泻，似还夹着冰雹。
我缩在床角，怀里抱着布娃娃。这个布娃娃不是我做的，我恢复记忆后就发现了，我做的布娃娃与这个娃娃的针脚不同。
我想我是喝醉了，所以才会对着布娃娃流泪。
林重檀他不会回来了……
我不知道我什么时候睡着的，一整夜我耳边都是雷声，我还做了梦，梦里全是水。那些水包围住我，将我吞没。无论我怎么呼救都没有用，没人来救我。
就在我以为我再一次淹死在水中时，我看到了林重檀。可他也在水里，他静静地沉在水底，宛如睡着。
我被这一幕吓住了，竟生出力气游到林重檀身边。但无论我怎么去抱他，都抱不起。冰冷的水吹动他的衣袖发丝，他像一尊静美的人偶，永远地要沉睡在水里了。
我猛然睁开眼，看清眼前的环境，要脱口而出的“檀生”二字被我咽了回去。
“醒了？”
我听到这个声音，愣了一下才偏头看过去。
梦里睡在水底的林重檀现在好端端地坐在我面前，他已经换下红衣，见我看着他，很平静地对我说：“你昨日喝多了，还吐了，所以我自作主张给你换了衣服，希望你不要介意。水一直热着，你要沐浴的话，现在可以去，但我觉得你可以先吃点东西。”
我还有些回不过神，梦里所看到的东西太恐怖了。
林重檀见我久久不说话，只盯着他看，他便站起身，“你自己洗漱吧，我去看醒酒汤熬好没。如果你想先沐浴，可以跟我说一声。”
说完，他就走出毡帐，一丝停顿都没有。
原来是梦……
是梦就好。
等林重檀离开，我才感觉到自己的头已经疼得要炸了，不仅是头疼，浑身都疼。昨夜我什么没吃，光喝酒去了，现下胃里空空的，整个人越发难受。
我只能选择先吃东西，再去沐浴。
自我跟林重檀单独相处起，他每日给我做的吃食都是邶朝的吃食，还都是我爱吃的，今日也不例外。我吃早点的时候，想问林重檀，昨夜这么大雨他去哪了。
我的话还未说出口，林重檀就先开口：“待会我送你回王都，本来是想着骑马回去快些，但你身体不舒服，所以还是坐马车吧。”
他说这话时，语气神情一点变化都没有。我心里的问题顿时问不出口了，只能低声嗯一声。
用完早膳，我注意到床上的布娃娃不见了，“那个娃娃……”
林重檀正在给我倒沐浴用的热水，闻言，淡淡地说：“脏了，就丢了。”
“丢了？”我有些不敢相信这个答案。
他倒完水，从屏风后出来，“嗯，想着也没法洗干净了，就干脆丢了。”他停下脚步看着我，“你若还想要，等回王都，我让我的随侍给你重新做一个。”
原来是他的随侍做的。
“不用了，我只是问问。”我低下头向屏风走去。走过去的时候，我和林重檀擦肩而过，他看也没看我。
也是，他都说他累了，怎么还会像原来那样。这样也好，桥归桥路归路，相识十年，落个不撕破脸的结局已经算好的了。
可是我心里还是忍不住难过，我不知道是不是我对林重檀的愧疚压得我喘不过气。
-
回王都的路上，林重檀没跟我坐一起，他坐在外面赶车。至于毡帐里的行李，他都没要，说会有人收拾。
我因宿醉，上马车没多久就睡了过去，等醒来，已经到了王都。叫醒我的人不是林重檀，而是我许久未见到面的钮喜，还有彩翁。
彩翁像疯了似的往我身上扑，我既感动又哭笑不得，“好啦，好啦，彩翁，你别太激动了。”
“我终于见到你了，我还以为你被坏人绑走了，我再也见不到你了。”彩翁说这话时，语气愤愤，还张开翅膀，像是在示威。
好不容易安抚住彩翁，我想问钮喜他们这段时间在哪，过得如何，就听到外面宋楠的声音。
宋楠习武之人，嗓门大起来时十分骇人，“畜生！”
我听着不对，连忙掀开马车帘，就看到宋楠一拳打在林重檀的脸上，将人打得连退几步。
他打了一拳，仍嫌不够，还紧追而上要再打，林重檀身后的北国人连忙冲上去挡住。
北国人面露愤怒，其中一个正要对宋楠还手，但被林重檀喊住。我听不懂林重檀说的北国话，只见他从地上爬起，很冷静地拿出手帕擦了擦唇角的血迹，走上前，对一旁已经被吓住的凌文议说。
“凌大人，待会会有人带你们去见大王，我还有些事，就不奉陪了。”
凌文议挤出的笑很难看，“好好好。”他声音还未落地，宋楠又是一拳向林重檀打去，这一次林重檀伸手挡住了。宋楠见势，眼神更加凶厉，用起了练武场上的招式。
“宋楠！”我想叫宋楠停下来，现在我们还在北国，是不能随意殴打北国人的，更何况他打的还是北国的巫命。
可宋楠不愿意停下来，连我的话都不听，我的人和北国人都去拦。我看这情况，叫钮喜连忙下去拦住宋楠。
争斗间，宋楠忽然停了。
他手里抓着林重檀的右手手套，旁边的人也全部停了下来。
所有人的目光都看向林重檀的右手，不知是谁，在人群中发出吸气的声音。

第128章 雨水（2）
我曾见过林重檀完好的右手，那时候他的手还没有被锤子砸，那是一只修长白皙、骨节分明的手，点茶、写诗、拉弓射箭都不在话下。
而现在出现在我眼前的却是——
林重檀的右手有数道伤疤，那些伤疤就像一只只丑陋的虫子趴在他的手上吸血，而更让我惊愕的是，他食指的半截似乎没了，取而代之的是一截闪着银光的金属手指。
宋楠明显没想到会看到这样的一幕，他打人的手停在半空。林重檀面无表情地将宋楠手中的手套扯回去，重新戴回右手。
我手指不由抓紧车帘，林重檀的手怎么会伤得这么严重？
我不禁回想起天牢的那段记忆，当时林重檀拼命护着手里的鼻烟壶，太子下令让狱卒砸他手，直到砸成血肉模糊才停下来。
鼻烟壶里装的是我的骨灰。
我顺了顺呼吸，“巫命大人，宋楠他是一时心切，才失了理智。我向你保证，回去之后我定好好教训他，仗责、鞭罚并罚，还望巫命大人不要和他一般见识。”
现在这个时候不是我能发愣的时候，我必须不能把宋楠殴打林重檀的事情扩大化。如果林重檀跟我说的是真的，那么现在邶朝和北国联手，我们定要维护两国邦交。
林重檀似乎顿了下才偏头看向我，他眼神淡漠到极致，“既然九皇子开这个金口，我自然不会跟他计较，失陪了。”
他说完，就离开了此处。
“主子。”宋楠反应过来自己做错了事，局促不安但又满眼关怀地看着我。我见还有一部分的北国人在此，只能惩罚宋楠，“宋楠，这事你做得太错了，你自己去领罚。”
宋楠低下头，“是。”
-
我重新跟钮喜他们汇合，凌文议迅速跟我介绍了最近这段时间发生的情况，原来我竟已经独自失联两个月。
这两个月里，他们一直住在别院，因为王都里有蒙古的探子。此番北国是偷偷跟邶朝联盟，背叛蒙古，所以我们两国要做假样子给蒙古看。
但因为我失踪的关系，凌文议他们一直不放心，怕北国使诈，但还好我现在平安回来了。
“还有件事，微臣觉得应该要告诉你。”凌文议面露奇怪，“这次北国除了希望能两国通商，还要求送质子过来。当时因为您失踪的事，加上要求送过来的质子都是无足轻重的人，这事便应下了。但微臣最近打听到，那些质子全部送进了箔月宫，似乎一个都没活下来。”
后面的话，凌文议声音压得更低，“好像是那个巫命在练邪术。”
他已经改口叫林重檀为巫命了。
我听完凌文议的话，第一反应是不可能。林重檀怎么可能会练邪术，但我回想起这段时间跟他的相处，以及我曾经看到那一滩血，又有些怀疑。
当时林重檀跟我说，他是在杀鸡，可杀鸡的血怎么会有那么多，从屋里一直漫延到屋外地砖，明显不对劲。
“那些质子是哪些人？”我问凌文议。
凌文议迅速在纸上将那些人的名字、出身一一写出，这些人有的出身显赫，有的平平无奇，并没有什么相似之处，为何北国会要这些人当质子？
等等，这上面竟有段心亭的名字……
我再三仔细看纸上的名字，终于发现一个问题——
这些人全部在太学读过书，我对他们的名字有印象。尤其是前面几个家世显赫的，不仅在太学读书过，还曾经属于太子一党，算得上太子的跟班。后因太子造反，他们家族选择明哲保身，便没有清算。
全部在太学读过书，而且指名要这些人，像是林重檀的做法。
段心亭也来北国了……
我原先看他被折磨成那样，又向我吐出真话，就放了他一马，要不然我还不知道要被谎言蒙在鼓里多久。
段心亭现在还活着吗？
这个问题出现在我脑海里中的时候，我同时想起的是地上的那滩血。
他可能已经死了。
林重檀杀段心亭情有可原，如果其他质子也死了，他为什么要杀这些人？
是因为那些人是太子党？可后面那些家世平平的，并没有机会能见到太子。
我想去问问林重檀，可我想到他临走时的眼神，只能作罢。他现在应该完全不想看到我。
翌日，我终于见到北国王，北国王像我想象中的那样，生得高大威猛，他站起来时，我差点认为是一只黑熊站了起来。
他的话通过公羊律的翻译传达我们耳中，北国王向我们表示抱歉，说之前是权宜之计才暂时将我们关起来，好做戏给蒙古看，之前故意不见我们，也是出自这个原因。如今蒙古两面受敌，节节败退，北国和邶朝联手，接二连三打下蒙古城池。蒙古已呈大败之相，不日就会投降。
他希望北国和邶朝能结世纪之邦交，开市通商，他们将上好的颜料、兽皮、牛羊等物卖给我们，我们将丝绸、瓷器售给北国。
两国商人可凭借通关文牒自由进入，无需再经过层层盘问和高昂的税收。
北国王说到末尾，还现在点了一位公主出来，“这是本王最宠爱的小公主，本王愿意送她去邶朝和亲。”
那位公主看上去才十六、七岁，面纱蒙面，只能略微看清一双眼。她身为公主，却比北国民间女子穿得还要清凉，大抵是无须风吹雨打，加上北国民风开放的缘由。
前面北国王说的那些，朝廷已经送达公文给凌文议，是应了的，但这位公主的婚事是北国王忽然兴起加的。
“抱歉，大王，公主金枝玉叶，自然要许配给天下最好的男子，且最忠贞的男子，但我的那几位皇兄都已经迎娶正妃，若公主嫁过去，怕是太委屈公主了。”我歉意说。
我本怕北国王生气，哪知道他听完我的话，竟反问我：“九皇子可迎娶了正妃？”
“我……我一心向佛。”我不得已编出谎言。
旁边的小公主闻言似乎生气了，竟大步走到我面前，还扯下面纱，用蹩脚的汉语问我，“我不美吗？难道我的美貌不够把你从佛祖面前抢回来吗？”
公主为典型的北国美人，但她是女子，我作为外男，不可胡乱评价，只能退后两步。
“一个两个，居然都拒绝我，你们这些从中原来的，真过分！”公主气呼呼地走了，北国王连忙叫人去追。
“九皇子，别见怪，本王的小公主就是这脾气。”北国王对我笑道。
我摇头，“公主可爱率真，世间少有。”
北国王还请我跟他同桌用膳，用膳时，他一直在问我问题，问的全是邶朝的风土人情，以及我平时的爱好。我谨慎着答了，忽然，北国王叹口气，“你怎么跟赞丹一样，不对，赞丹比你还过分，话总喜欢说一半，搞得本王总觉得自己是傻蛋。”
公羊律翻译完北国王的话，向我解释，“赞丹是巫命大人的名字。”
原来赞丹是林重檀在北国的名字。
“九皇子，等蒙古一败，本王就派人送你和你的人回邶朝，现在怕有蒙古奸细伺机而动，所以还是小心点。”
北国王说得有道理，其实我来见北国王之前，就仔细想过了。如果北国真要撕破脸，既然已经囚禁我们，就没必要再放我们出来，不如干脆杀之然后推到蒙古头上。
我对北国王笑道：“那我们再唠叨大王一段日子，希望大王别嫌我们烦。”
“不会，我很喜欢跟你们中原人说话，你以后可以随意进宫找本王。”
膳后，北国王派亲卫送我们回去。
北国人的酒量简直是海量，喝的还尽是烈酒，我身为宾客不得不陪着喝几杯。本来还想着去看看宋楠的伤势，但在轿子里，我就困得不行，只能明日再去看宋楠了。
-
第二日，我去到宋楠的房间时，他正赤裸着上身躺在床上。他看到我进来，慌乱得要扯过被子盖住自己，我见他后背才上了药，当即叫住他，“别动！”
我走过去，“你药都没干，拿被子遮什么？”
他脸上浮出古怪的浮红，“属下……属下……”吞吞吐吐说不出一句完整话。
我默了会，“你我虽为主仆，但都是男子，没必要这般见外。我原先带兵打仗的时候，多少士兵在我面前光膀子，更何况你，我们已经算得上出生入死的好兄弟。
这次你动手打林……北国巫命，是因为护我心切，我明白，但你也要知道，我们此行的目的，以及任何情况下，都应该把国家利弊放在首位。”
我早发现宋楠对我的态度有些奇怪，但我一直不想点破，想保全他面子。我希望他自己能想清楚，但这次他怒打林重檀，让我意识到我再不说清楚，只怕他会越陷越深，到时候毁了自己前途。
他本就是被贬才来到我身边，跟着我吃了不少苦，卖命地护着我，我给不了他情感上的回应，便准备等这次事情了了，家国安定，我跟皇上去提他升职一事。
宋楠应该是一位大将军，而不是守在我身边。
宋楠脸上那点浮红褪得干干净净，他是聪明人，已经听懂我的话，可我没想到的是他居然不顾身上伤势坐起来，来抱我。不过我看他坐起来，心里就不太妙，连忙避开了。
“宋楠。”我语气重了些，“我一直是把你当兄弟看的。”
宋楠伸在半空中的手慢慢放下，他不服气地看着我，“是因为林重檀吗？”
听到林重檀的名字，我不由抿了下唇，“不是。”
“那为什么你不愿意接受我？”宋楠情绪变得激动，“我不觉得我哪里比林重檀差，他除了才学比我高，还有哪里……好吧，他相貌是大家都喜欢的小白脸长相，可脸不能当饭吃。况且他现在已经是北国人……”
我不得不残忍地打断宋楠的话，“我不接受你不是因为旁人的原因，是我根本就对你没有那方面的心思。”为了更一步让他相信我的话，我主动上前握住宋楠的手，“我握住你的手，就像握住自己的另外一只手。你说，如果我对你有一点点心思，会这样吗？”
宋楠瞬间失落，头也耷拉了下去。我见状松开他的手，“宋楠，我把你当好兄弟，所以才会跟你说得那么明白，你别在我身上浪费时间了，等回京城，我会让你当回大将军，到时候肯定有很多人喜欢你。”
“可那些人都不是你。”宋楠摇头低声道，“我有时候真羡慕林重檀，他何其幸运。”
他幸运吗？
我没有再接宋楠的话，我想通过我今日的话，他应该能想明白，就算想不明白，也该知道我的心思。时间长了，他心里那点情愫就会慢慢淡掉。
-
接下来的一段日子，我一边让凌文议多跟朝廷联系，及时将消息汇报给我，一边常陪北国王用膳。
北国王不吝啬告诉我前线的事，与我从朝廷那边收到的急报上所写时一样的。
有一次，北国王提起林重檀，“听说你和赞丹是旧识。”
我迟疑地嗯了一声。
“那太好了，本王最近有件很发愁的事情。赞丹已经很久不出门了，原来他也有过不出门的日子，但这次太反常了，他甚至连一个随侍都不放在身边。本王真担心他出事，九皇子，你能不能去见见赞丹？”
于私，我该拒绝，于公，我该答应。
我纠结了许久，还没想定答案，我又一次见到北国王的那位小公主。小公主今日的打扮让我愣神好一会，她居然打扮成观音娘娘的模样，手里还拿着净瓶。
“我愿意为大王分忧。”我忙对北国王说。
北国王因背对着小公主，还未发现他小女儿的打扮，“那真是辛苦九皇子了，麻烦九皇子尽快跑一趟。”
我点头速速离开，离开时，听到小公主在后面大喊：“中原皇子不许走！你还没夸我的美貌呢！”
虽然我说愿意给北国王分忧，可实际上我对见林重檀这件事忐忑不安。那日他送我回来之后，我就再也没见过他。
原来在城中，就算不特意约他，也能隔三差五遇见他。
他……为什么不出门，难道是因为右手的伤被很多人看见了？
既然要去见林重檀，我带了点补品。
箔月宫门口贴着一张大报，我让随行的翻译帮我看，上面说的是近日箔月宫暂不接受洗礼。
我叫人敲门，一会后，有人从门后探出脸，用北国话说了什么，但他看清我们的长相打扮后，就顿了顿，换成邶朝话，“你们是邶朝的使臣？”
“是，我是邶朝的九皇子，不知道能否见你们巫命大人一面。”我怕他拒绝，特意加了一句，“我是受你们大王之托来的。”
那人思量片刻，将门打开，“请进。”
一路往里行时，开门的箔月宫宫人跟我说他们的巫命大人最近已经很久没有出门，偶尔出门，就是把丹顶鹤抱在怀里。他们想请巫医过来给他看诊，但都被林重檀拒绝了。
“那他最近饮食睡眠可好？”
箔月宫宫人摇头，“不好，吃的几乎没怎么碰，我真是不知道巫命大人是怎么了，但再这样下去，他身体会垮的，身体里的蛊虫也会……”
他说到一半，意识到自己失言，连忙换了话题，“九皇子，我们马上就到了，就在前面了。”
我话只听了一半，有心想再问，但这个宫人定不会再开口说，“好。”
等到林重檀住处，我才发现这里就是我失忆时待的院子。箔月宫宫人说他要先通传一下，再请我们进去。
我点头，停在院子外等待。
半晌，宫人从院子里面出来，我看他一脸难色，当即反应过来。
“实在对不住，九皇子，巫命大人说身体抱恙，无法待客，所以请九皇子先回去。”
连改日再来这种客套话都不说。
我转过头，让钮喜把带来的礼品放下，可就在此时，一直停在我肩头的彩翁陡然往院子里飞去。箔月宫宫人脸色顿白，连忙追了进去，“不要往里面飞，快出来！”
我见状，也只能追过去，“彩翁，你不要乱飞，彩翁！”
我怕彩翁惊扰林重檀，林重檀现在跟我关系不好，万一他一时生气，把彩翁杀了，我……
不行，我必须尽快找到彩翁。
但彩翁体型娇小，飞得又快，一进院子没多久就没了踪影。箔月宫的宫人一边打开每个房间寻，一边低声念叨什么。
等寻到我曾经见到一地血的房间时，箔月宫的宫人脚步骤停，他脸色比方才还要白。他没有继续往前走，而是转身退后。
他看到我在他身边，吓得直接大叫了一声。
就在此时，我听到彩翁的声音。
它在喊我的名字，像是很痛苦的样子。
我一瞬间什么都顾不上了，绕开箔月宫宫人的阻挡，将紧闭的房门一把推开。
我看到了彩翁，但它不像我想象中的痛苦，甚至我好像能从它的黑豆眼中看出满满的幸福。
它正踩在一个盒子的边沿，低头吃里面的虫子，吃一个，咕噜地跟我打招呼，“从羲。”
因为虫子体型不小，有些卡喉咙，所以它发出的声音听上去很痛苦。
真正让我惊愕，且寒毛竖起的是林重檀。
他站在血水池旁，鸦羽般的长发散落胸前腰后。那张素来琼秀风骨的脸因沾上零星血渍，而显得诡艳。血池里有数具完整的白骨，像是用鱼线将骨头穿在一起。
我认出了其中一具白骨，确切说我也不肯定，但我怀疑那是段心亭。
段心亭曾经疯狂对我磕头，磕到额头有一处凹陷，而那具白骨的额骨也有一处凹陷。
等等，血水池里好像有虫……
我看到有一具白骨的小腿侧还有肉，然后一只又一只黑乎乎的虫子覆上去，将那点肉分食吃掉。

第129章 雨水（3）
“九皇子，你不能——”
我身后的箔月宫宫人像是被人掐住了嗓子，声音戛然而止。而我呼吸凌乱，不得不用手扶住门来撑住身体。
林重檀听到动静，浓黑的眼珠慢吞吞一转，落在我这边。有血珠溅在他眼角，似朱砂痣。不过下一刻，他就用丝帕慢条斯理擦掉脸上血渍。
“出去。”林重檀声音冰冷。
我本该出去的，但我也不知道自己在想什么。我不仅没有出去，还转过身对追过来的钮喜等人说：“在外面等我。”
说完，我把门关上。
转回身时，我难免又瞥到那个血水池。
按道理，骨头是会沉入水底的，可这些具人骨都没有，它们浮在水面，像是有什么东西托着它们。
难道是……是水里的虫？
“九皇子这样是不是太失礼了？未经主人同意就擅自闯进来。”林重檀盯着我，“况且都害怕到腿发抖，何必关门不出去？”
我又不是没见过死人，我还亲手杀过人，我才不怕……
我逼自己重新看向那具额骨有凹陷的骸骨，“那、那是段心亭吗？”
林重檀没回答我的问题，只是信手将弄脏的丝帕丢在一旁的桌上，他的行为在我看来就是默认。
他果然杀了段心亭。
“你……”我低下头深呼吸一口气才重新问他，“你这是在做什么？练邪术？还是用、用他们养水里……水里那群虫……”
我的话说得结结巴巴，而在这时，林重檀忽然向我走过来。我一瞬间想拔腿就跑，可我实在想弄清楚他在做什么。
那些白骨是不是就是我们送过来的质子？如果是，林重檀为何要杀他们，还用这么血腥残忍的方法？
林重檀停在我面前，这不是我第一次闻到他身上有连药香味都盖不住的血腥味。他神色淡漠，眼神更是极冷，“是，我用他们养蛊虫。”
听到他亲口承认，我不由追问道：“他们是、是这次送过来的质子？”
在我说这句话时，我看到林重檀的手动了下，似乎想向我的脸伸来，但行到一半，他又将手收回去，侧过身垂眼望向那个可怖的血水池。
“嗯。”他说。
虽然猜到是这个答案，可当林重檀真的告诉我猜得没错时，我还是控制不住地脑中混乱。
“这些人曾害过你？”我小心翼翼地问林重檀。
他听到我的话，回头看了我一眼。玉白的脸上浮现一个温柔的笑，与他笑容截然相反的是他接下来的话，“没有，我只是喜欢用他们养蛊，能用血肉喂我的蛊虫是他们的荣幸。”
我怀疑林重檀在撒谎，他不可能是滥杀无辜的人，但他语气之笃定，表情之淡然，都让我心中的疑惑摇摇欲坠。
忽然，我见林重檀转身要往里走，不由想抓住他衣袖，想再仔细问问，可我的手还没碰到他的衣袖，他就反应极大地避开我。
“林重檀？”我顿在原地。
他脸色有些白，越发显得眉眼黑黢，浓得像化不开的墨，也像无尽的夜，“请九皇子离开。”
这话像是从喉咙里挤出来的。
我手指略微蜷缩，是我忘了我和他现在的身份，他没必要跟我说清楚这些事情。
我抿了下唇，“抱歉，是我打扰了，我是受你们大王之托过来的。既然你没事，那我就先走了。”
讲完这话，我就准备离开。这时，林重檀喊住我。
“等一下。”
我放在门把上的手一停。
林重檀说：“把你的鸟带走。”
-
彩翁在林重檀那里不知道吃了多少虫子，被我抱出来时，居然都飞不动了，小肚子圆滚滚。我怕它吃出问题，连忙叫了这次随行的御医过来。
御医帮我看了彩翁的情况，说它只是吃多了，没什么大碍。
听御医这样说，我稍微安心些，但我还是忍不住训彩翁，“彩翁，你今日真是太……”我对它说不出太过分的话，“反正等回京城，我一定跟师父说你。”
彩翁也知道自己做错了，卖乖地来蹭我，可我想到它先前吃了那么多不知道什么的虫子，不禁站起身，“你今日别蹭我脸，先去洗洗。”
彩翁瞬间失落，不过还是听话地去了。也不知道它去哪里洗的澡，回来时还滚了一身花香味，它一面蹭我，一面问我，“那个人是绑架你的人？”
我手中的笔蓦地一抖，写得完好的纸被一滴墨毁了。我闭了闭眼，将面前的纸放在烛火前烧。火烧纸产生的烟熏拂面上，我看着火苗一点点吞噬信纸，“是啊。”
“他为什么要绑你？”
“不知道。”
“从羲，你们关系那么熟，他为什么要绑你？”彩翁的话让我愣了一下，等指尖传来疼痛，我才忙回过神，赶忙将纸丢进旁边的火盆里。
彩翁飞到我手上，紧张问：“你烧到手了？”
我摇摇头，“没有，只是被烫一下。你为什么说我们很熟？”
“因为你刚到天极宫天天念他的名字，那时候我还在想这个林重檀是谁，值得你梦里也念他名字，还哭着念。”
我过了好一会，方低下头对彩翁说：“那是原来，现在不一样了。”
-
蒙古战败的消息传来的时候，我正无聊到自己跟自己下棋。以前在太学的时候，我曾看过林重檀自己跟自己下棋。
那时候我在想自己跟自己下棋有什么好玩的，如今自己尝试过，发现还挺有趣的。
反正只是在打磨时间。
“九皇子！”凌文议气喘吁吁从外面跑进来，他眼睛如青蛙瞪得极大，仿佛能掉出来，“北国王请我们入宫，尽快，微臣想是好消息来了。”
我忙丢下手中棋子，“真的？”
凌文议笑得脸上尽是褶子，“微臣应该猜得没错，刚刚来传信的近侍说北国王有好消息急着跟您分享，微臣想来想去，就这一个大好消息。”
凌文议猜得没错，蒙古真的投降了，邶朝和北国一口气吞了蒙古七座城池，其中得益最大的是北国，北国夺下五城，疆领扩大许多，但这次我们能赢，是多亏了北国。
蒙古送来投降书，除割城让地，他们愿意送上邶朝皇后和十二公主，以及怀了新王孩子的长公主，以谋和平。
战争终于结束了，而我也能回邶朝了。
临行的那日，是个格外灿烂的晴日。日头耀眼到我不得不戴上头纱，以作遮蔽。北国王亲自给我送行，他表示很希望我能在这里再多留些时日。
“本王儿子察泰写信回来，说想请你喝酒，给以前的事赔罪。”
被北国王提醒，我才想起察泰这号人物，他原先绑架过我，想拿我去跟皇上谈判，结果反吃了大亏。
我对北国王笑，“赔罪就算了，那都是很久之前的事，察泰王子不必放在心上，这杯酒当我心领了，有缘再叙。”
告别北国王，我骑着马往邶朝方向走。这次北国王还送了我们许多东西，大箱小箱装了许多。
越往前走，我的心情莫名越来越沉重，明明是值得高兴的，我可以回邶朝了，终于能回去见庄贵妃，见皇上，见国师，见……
可有个人我以后都见不到了。
从此我和他一个天之涯，一个地之角，若非刻意，此生不会再见面。纠纠缠缠快十一年，我们本是完全不该走在一起的人，可偏偏一度成为彼此最亲密的人。
我们一起走过少年时期，在凉榻上读书，在窗下接吻。那时候我对他感情复杂，我一时嫉妒他，一时怨恨他，可又时常爱慕他。
其实我不清楚我是什么时候爱上林重檀，明明原来我把他当成世上最可恶的人。
我铆足劲想赶上林重檀，却走错路，落个身败名裂、死于水底的结局。上天待我不算薄，给我重活的机会。
我是后来才明白我活过来后，一心想报复林重檀，不仅仅是因为段心亭的谎言。我对杀我的段心亭都没有那么恨，是因为我怨林重檀，怨他这样待我。
我有多爱林重檀，在死后复生，便有多恨他。
但我被愚弄了，我被太子利用，成为他伤害林重檀的一把刀。我对林重檀的报复太过了，超过他对我的伤害。
我知道事情真相后，我希望林重檀能过得好，至于我们……
我和他之间发生了这么多事情，想毫无芥蒂地在一起太难了。
“九皇子？”
因我突然拉停马，旁边有人疑惑问我。
我回头看向后面，身后是茫茫的草原。这片草原就像我刚来时那般壮阔，我就再多看两眼，两眼后，我就不再是林春笛，只会是邶朝九皇子姜从羲。
这时，我骤然感觉到后脖一阵疼痛，我还未回过神，彩翁就飞向半空。我看它突然叼住一样东西，立即喊停它，“彩翁，不准吃！”
彩翁被我这一声吓得僵住了。
我伸手过去，要彩翁把咬的东西吐出来。彩翁听话地吐出，我看清手心里的东西时，眉头不禁皱起。
是一只小虫子。
这只虫只有手指一分节大小，通身事朱砂红的颜色，比我在林重檀那个血水池里看到的虫要漂亮百倍。它背部还有很轻薄的两扇翅膀，但因为被彩翁咬伤，现在飞不起来了，只能挣扎地在我手心里爬。
它是我体内那只胭脂虫吗？
它怎么突然出来了？
“钱御医，你过来看看，你可认识此虫？”不知为何，我心神十分不安，总觉得有什么不好事情发生了。
在钱御医查看时，我对他说：“这个应该是雌雄蛊里的胭脂虫，李御医可知道它为何从我体内出来？”
钱御医小心翼翼将蛊虫放入镂空小盒里，思索良久才回我话，“微臣对蛊虫一术并不精通，只原先略看了几本书。书上记载过雌雄蛊，这蛊跟子母蛊有些不同。子母蛊，母蛊一死，子蛊自亡。但雌雄蛊乃夫妻蛊，据说原先创出雌雄蛊的人不忍自己离世，爱人也跟着离世，所以雄蛊将亡之际，雌蛊就会从宿主体内离开。”
“雄蛊将亡？”我失礼地抓住李御医的手臂，“什么叫做雄蛊将亡，蛊虫要死了，那它的宿主呢？”
李御医对我挤出难看的笑容，“若这雄蛊是取出来之后再死的，那宿主就没事，但……”
“但什么？”
李御医摇头道：“但微臣实在不敢确定雄蛊是否是先取出来，再显露将亡之相。”
不敢确定……
那林重檀他……他是出事了吗？
镂空盒里的雌蛊在努力地振翅，还想飞起来。李御医的声音在旁响起，“这雌蛊还想找到雄蛊，可惜它翅膀受伤了。”
我听到这话，将盒子一合放入怀中，立即调转马头向方才来处跑去，身后众人唤我名讳，但我已经听不进去了，我必须尽快找到林重檀。
我已经听过他一次死讯了，我不想再听到第二次。
众人见喊不住我，跟着我往回走。
北国王都的守卫看到我们重新回来，皆吓了一跳，其中一个会中原话，上前问我：“九皇子怎么又回来了，是有什么东西落下了？”
我急对他说：“我有急事找你们的巫命，劳烦允以同行。”
那个守卫闻言面露难色，表示要通传一声才行，可我一刻等不了了。
我跟守卫说先让我一个人进去，我带来的其余人留在城门外。守卫们却还有些犹豫，我见他们磨磨蹭蹭的样子，情急之下，干脆纵马冲进王都，直奔箔月宫。
箔月宫里并没有林重檀，我不顾箔月宫随侍的阻拦，将箔月宫快翻了个底朝天，都没能找到他。
“你们巫命去哪了？”我问箔月宫的随侍。
他们面面相觑，都说不知道，甚至连林重檀什么时候离开箔月宫的都不清楚。
怎么办？
我找不到林重檀了。
镂空盒里的雌蛊似乎更虚弱了，先前还会爬动，此刻只略微扇一扇翅膀，我心里也随之越来越绝望。
等等，也许林重檀进宫了，他是巫命，很有可能进宫的，我去宫里找他。
但就在这时，我突然瞥到殿前的那群丹顶鹤，它们如穿雪衣，飘逸雅致，怡然自得地在湖前闲散。
白鹤……
白羊……
我觉得我知道林重檀在哪了，但为了保险，我还是叫箔月宫的随侍去宫里问问林重檀是否进宫了，如果他在宫里，一定要请大夫给他看诊。
虽然那日林重檀送我回来的时候，我全程都在睡觉，但在事后，我问了几个北国随从，问那里是哪里。我仔细形容了那个湖的样子，是独特的月牙形。
那几个北国人告诉我一个相同的答案——措曲塔塔湖。措曲塔塔在北国话里是情人的意思。
我之前还特意要了去措曲塔塔湖的舆图，那时候我也不知道我为什么要去记下去措曲塔塔湖的路线，也许冥冥之中自有天意。
-
我一路狂冲，心里迫切希望时间能过得慢些、再慢些，这样我找到林重檀的可能性也大些。终于，我能遥遥看到那个月牙形的措曲塔塔湖，湖里似乎有人。
离得太远了，我并不能确定那人是林重檀。
那道身影正在一步步走入湖中。
“林重檀！”
我尽我最大的声音喊，可风太大，一下子就把我的声音吹散了，我只能眼睁睁看着那道身影渐渐被湖水湮没。
等我赶到湖边，湖面上已经彻底看不到那道身影，连大的水花都没有，只有被风吹皱而起的涟漪。
我向来怕水，因为我曾死在水里。我怕水怕到连用浴池都时常心惊，不敢坐船，不敢泡温泉，不敢离湖、河太近。
我死盯着湖面看，也许过了很久，也许只有须臾，我将外袍、靴子飞速脱下，义无反顾地跳进水里。我想救林重檀，哪怕我再怕，我也想救他，哪怕……我再次死在水里。
我凭借失忆时那段时间学到的泅水本领，潜入湖水里，努力在水中睁开眼，寻找刚刚看到的那个身影的踪迹。大抵是我幸运，我没多久就找到了。
真的是林重檀。
他就像我梦中梦到的那样，静静地躺在水里。双眼紧阖，一动不动，像是睡着了。青丝游浮于水，面容端丽冠绝。
我从不清楚我竟有这般力量，在水里能游那么快。我游到林重檀身边，抱着他往上游。
我要救林重檀，我一定要救他！
我……我还有好多话想跟林重檀说，有很多事情我们都没有说清楚，我还没有问他当年宴会的事情，他到底知不知道我去宴会会遭遇什么。
我也没有问他是如何成为北国巫命，他为什么现在要养那么多蛊虫，那些蛊虫对他身体是否有伤害。
我把林重檀推到岸边的时候，已经精疲力尽，但我知道还不是我能松一口气的时候。我没力气到只能用手脚爬上岸，爬到林重檀旁边。
他还闭着眼，丝毫没有醒过来的迹象。我忍住眼中酸涩，主动弯腰贴上林重檀的唇瓣，给他渡气，可是我渡了好多口气，他始终没反应。
我渡气渡到眼前发黑，却不敢停下来。在强撑身体吸一口气再俯下身时，我陡然头晕目眩地倒在林重檀的身上。
我怕压坏他，想立刻起来，可那瞬间我发现耳朵贴的位置恰好是林重檀的心口。
没……没有心跳声！
我睁大双眸，不敢置信地将耳朵更加贴近林重檀的胸膛，可无论我怎么听，都没有听到心跳。
我茫茫地将头偏向林重檀的脸，他还闭着眼，若非他浑身湿透，面容沾水，我都要以为他只是睡着了。我见过林重檀很多次睡着的样子，可原来他都会醒，会在醒来时叫我小笛。
这一回，林重檀再也不会醒了。
-
我骂过林重檀很多话，大部分都特别难听。
我曾骂他，“如果人死了可以复生，你为什么不去死？”
还有一次，我骂他，“你为什么没有死？”

第130章 惊蛰（1）
我咬着牙撑起上半身，手指哆哆嗦嗦摸上林重檀的脸。明明他的脸还是有热度的，怎么可能就死了？
“檀生，你别、别走，我求你……你不要走……”
前尘往事如走马灯在我脑中一幕幕闪过，那年七夕，我、林重檀还有良吉走在京城最繁华的街上。
夜市火树银花，行人华冠丽服，好一个太平盛世之相。那时候，许多少女偷偷用扇子遮住自己看林重檀的脸，他怀中的香囊数都数不清。
而我一个香囊都没收到，良吉是最不会看人眼色的，当时害得我被白螭笑话。
那日，我还和林重檀一起走过了雀桥，他为躲避大胆的姑娘家，将我拥入怀，要我替他挡一挡，我当时又无奈又羞恼。
良吉死了，林重檀也死了。
泪水顺着我脸颊砸落在林重檀衣领处，即使我再咬紧牙关，呜咽声还是漏了出来。我多希望现在所见一切都是梦。只要我醒来，梦就会消失，林重檀还活着。
我低下头抱住林重檀，如抱住世上的至宝一般。我头一回知道原来人是能哭到心口疼的，我心疼得厉害，仿佛有什么东西将我的心揪住了。
为什么我心会这么疼？
我伸手揪紧心口处的衣服，试图这样减轻疼痛，可没有用，我好难受，难受到我连一个字都说不出口，血腥味也在我舌齿间滚涌。
就在我哭到近乎无法呼吸的时刻，我突然感觉到怀中人很轻微地动了一下。
我当即顿住，僵硬地扭过头去看林重檀的手。他……他的手指真的在动，那只苍白修长的手慢慢抬起，摸上我的脸。
我这时才回过神看向怀里的人，林重檀竟是真的睁开了眼，他正望着我。那双眼本像是荒芜之地，里面情绪都没有，可对上我时，似有火星子坠入。
这瞬间，我什么也顾不得了，只知道问他，“你……呜、你没死对不对？不、不是我……我的幻觉？”
林重檀的手指轻轻摩挲我的脸颊，我伸手盖住他的手，再握紧，迫切想知道这不是我在做梦，的确是他在摸我的脸。
他眼中的火星子好像燃了整片荒野，焮天铄地。须臾，他将我压住，我的所有话都被他吞下，连我因哭得太过而产生的哭嗝也是。一切像是幻梦，我梦见林重檀没死，他像是一只野兽，强硬地将我困在怀里。
不对，应该说我们两个都成了动物，幕天席地，朝云暮雨。
身侧的草拂过小腿，我裹着湿袖的手臂勾住林重檀的脖颈。他低头亲我额头、脸颊、唇……若搁原来，我定会羞得闭上眼。可今日，我一直没有闭眼，我怕他会消失不见。
我盯着林重檀，哪怕他稍微往下一点，我都忍不住抓住他的手臂，语气不安，“檀、檀生。”
回应我的是比方才更加烈的云梦闲情。
他今日做什么，我都由着他。
我曾意外读到一篇不正经的东西，读也罢了，却偏偏在这个时刻想起——“……舌入其口，刺其心，湿澾澾，呜拶拶，或即据，或其捺。或久浸而淹留，或急抽而滑脱……”
-
眼光落处，骤然瞥到林重檀心口的奴印。我不由地伸手想去触碰，但指尖碰到前，我又停住颤抖的手。
奴印已从最初的焦黑色成为了青色，这是我亲手给林重檀烙上的，他之前一直不肯给我看。原来竟这么严重，几年过去，印子一点没掉。
若非他今日衣服湿透，他多半还要继续藏着掖着。
这个奴印已经长在林重檀身上了，如影随形，再也摆脱不掉。
这时，林重檀忽然握住我手，他将我手放在唇边亲了亲，又抓着我手贴上自己的胸膛上的奴印，“我已经不疼了，别哭。”
他对我很轻地笑了下。
我咬住唇，手依旧忍不住颤抖，我的手心指腹能感觉到略微鼓起的烙印疤痕。林重檀用手指一点点擦掉我脸上的泪，又低头亲我。
我忍着眼泪，微微仰起头回应他。
—
最后，我也不清楚我是怎么睡过去的，我醒来时，不由地坐起身。大片记忆如潮水须臾涌入我的脑海里，我本来要回邶朝了，但那只胭脂虫忽然从我身体里飞出去，我就去找林重檀。
我是在水里找到他的，他没了知觉，我怎么喊他他都不回应我。再然后，我和他竟在湖水边，草原上，甚至不远处还有一群羊的情况下，就……
等等，那一切是我的梦？还是现实？
我忙转头看向四处，很轻易地就在我旁边看到了林重檀。他就像我之前看到的一样闭着双眸。我立即就低下头，将耳朵贴在他胸膛。
有心跳！
原来真的不是梦。
我又去探他的呼吸，呼吸也有，林重檀没死。
在彻底放心的同时，我也迟钝地察觉身上的酸疼。我低头看向自己，虽衣裳整齐，却不是我来时穿的衣服，至于我露在衣服外的双足，连脚踝处竟都有……
我伸手捂住脚踝，可这行为不过是欲盖弥彰。我甚至没有喝酒，连给自己先前大胆行为辩驳的理由都找不出。
我和林重檀现在在原先住过的毡帐里，我发了好一会呆，才松开手，准备下榻。只是我的脚才踩到软绵绵的地毯，腰身就一只手抱住了。
林重檀不知道什么时候醒的，他坐起来从后方圈住我，语气虚弱无力，“小笛，你又要去哪？你还要丢下我独自回邶朝吗？”
他怎么语气这般委屈？
我一时不敢回头看林重檀，但他居然还把脸贴在我肩膀上，宛若撒娇。我不清楚林重檀此时在想什么，但我知道我在想什么。
在这一刻，我终于肯完全承认自己的心。
想毫无芥蒂在一起的确很难，可林重檀这个名字就如藤蔓，长在我心上。即使我为自己找再多再多理智的不能在一起的缘由，情感上我都是想他的。
人并不能时时刻刻理智压过情感，即使我嘴上不承认，可我的某些行为还是暴露了我自己。
我从没有忘记自己体内的蛊虫，我不主动提起，是因为我始终想跟林重檀有这一点点的联系。
我还爱着林重檀，但我不愿意承认，就像我原来一样。仿佛死死压制住自己的情感，就不会受伤，就算心里还念，面上都要摆出毫不在乎、祝对方和自己各自安好的洒脱模样。
可是当我真的意识到林重檀会死，他会永远离开我，那副洒脱模样便再也摆不出来。
我和林重檀纠纠缠缠这么些年，大部分时间其实都在误会、仇恨和分离中度过。但我和他还有很多年的时间，既然我们都在意对方，那些龃龉与不堪便也没有那么可怕了。
我慢慢握住林重檀搂住我腰身的手，几乎是同时，他就凑过来亲我，不过他好像身体不太舒服，才亲了我两口，眉头就狠狠皱起，脸色也比先前更加惨白。
我见状，将林重檀轻轻推开，“你为什么要跳湖？”
他似乎不愿意回答这个话题，眼眸转开，但我现在已经容不得他这种动不动就沉默的行径，“你不说，我、我就真不理你了，就算你再跳……跳一百次湖，一千次湖，我都不会救你的。”
林重檀听我这样说，垂着的眼当即抬起。我为了让他相信我的决心，把他的手也给挪开，“我是认真的。”
“我以为你真的不要我了。”
真奇怪，林重檀说这话的语气怎么那么可怜？像是我遗弃了他，我仿佛还能看到他垂下的狗狗耳朵。
他顿了下，神色变得寂寥，“也想试试你当初的感受，才知道湖水这般冷，你那时候一定很怕。是我没有保护好你，我当初太自大了。我原来救不了你，死在水里也算陪着你。”
我没想到是这个答案，我想骂林重檀是疯子。如果不是彩翁咬住了胭脂虫，我可能都不会发现蛊虫从我身体里出去了，就也不会知道他出事了。
他就真的会一个人死在冷冰冰被人称为情人湖的措曲塔塔湖。
可我对着他现在这个样子，又有些骂不出口。林重檀好像看出我的心软，再度凑过来抱我。我抿抿唇，忽然想起另外一件大事。
“我……你……我们身上的衣服，谁给穿的？”
林重檀这么虚弱，我又昏睡过去……
正在我为猜测而局促不安，毡帐外钮喜的声音突然响起。
“九皇子，您醒了？”
我完了。

第131章 惊蛰（2）
林重檀不知为何发出一声低笑，“自然是我，不过我也只来得及把你抱到这里，就再没力气了。”
他说这话时，唇色都是白的。我虽心里还是窘迫，不大愿意见人，但我需要让钱御医尽快给林重檀看诊。
“钮喜，你进来吧。”我一边说，一边示意林重檀松开我。哪知道他成了无骨蛇，缠在我身上了。我又不敢用力推开林重檀，只能压低声音对他说，“你这样子会让旁人笑话的。”
林重檀眼睫一掀一落，头靠在我肩膀处，“可是小笛我不舒服，身体特难受。”
“你哪里难受？”我听到他这样说，顾不上笑话不笑话，钮喜进来后，我急对钮喜说，“钮喜，钱御医在吗？让他进来。”
吩咐完钮喜，我又看向抱着我的林重檀，“身体不舒服的话，还是先躺下吧。”
他搂在我腰上的手一动，转而握住我的手。我觉得我好像明白林重檀在想什么，补充道：“我不走。”
如此一来，林重檀终于肯乖乖躺下，但钱御医看诊完，告诉我的话却不是好消息。
林重檀从下大狱就落了一身沉疴宿疾，这些年他又东奔西走较多，并没有彻底养好身体，再加上跳湖一事，早已经劳损过多。现在他能活着，几乎全靠他身体里的蛊虫护住心脉。
“若再不好好养病，怕是……”钱御医话语顿住，我看了眼毡帐的方向。方才我看钱御医神情不对，特意将他拉出来说话，怕林重檀听到不好的话越发身体不适，可我没想到林重檀病得这么严重。
我强行逼自己冷静下来，“钱御医，一定有办法治好他的，对不对？”
钱御医脸色为难，“微臣不敢保证，他身上有不少伤，最致命一处是心口的伤，微臣仔细看了伤处，若当时再往下一点点，就算有蛊虫，也是回天乏术。宫里有许多名贵药材，还有比微臣医术更高的杏林圣手，也许能治好巫命的病。”
我指甲不由摁进手心，心口的伤是那次林重檀握着我的手将匕首刺进去的，“我知道了，那到京之前，还劳烦钱御医多多照看他，我……我不想他出事，一点都不想。”
“微臣自会全力以赴。”
我决定带林重檀先回邶朝治病，但这之间必有阻力，第一个阻力便来自北国，现在林重檀怎么说也是北国的巫命，还备受尊重，连北国王都十分器重他。我要将他带走，还需要再跟北国王见一面才行。
而且，虽然林重檀先前说愿意跟我回邶朝，但我不确定他那时是一时冲动说的话，还是经过深思熟虑的。
回邶朝，他的身份是个问题。
在世人眼中，林重檀已经死了，我该怎么向皇上、庄贵妃他们解释这一切？
假死，逃往他国，还在他国身居高位，这算得上是欺君的罪。
但无论如何，我不能让林重檀死，我要他活着。
我心里下定决心后，拖着酸软至极的身体回到毡帐。早知道我就不该跟林重檀做那种放浪形骸之事，不仅脸皮丢没了，他身体还变得更虚弱。
我都不知道我手底下的人清楚多少，总之我刚刚连钮喜的眼神都不敢直视，生怕他说出让我无地自容的话。
毡帐里，林重檀靠坐在床榻上，慢条斯理地喝着钮喜煮好的参汤，而他对面站着宋楠。
“宋楠，怎么是你在这里呢？钮喜呢？”我觉得他们两个人之间气氛不大对。
宋楠回过头，面色比往日僵硬，“钮喜说怕主子您肚子还饿着，又去煮东西了，我……去帮他忙。”
他说完从我身边匆匆走过去。
我想对宋楠说什么，可我又不知道该怎么说。罢了，这样也好，他见我跟林重檀在一起，心里的那份心思自然会被消磨干净。
“我想跟你商量一件事。”我走到榻旁，斟酌着把思考好的话说出来，“我希望你能跟我一起回邶朝，御医说你身体虚弱，你在这里养病，我不放心，也怕没人照顾你。你跟我回邶朝，至少我能在你身边。还有，当年的案子要翻，陈姑娘还活着。”
处理太子的事情时，他宫里的几个侧妃，母家参与谋逆的，都处置了，幽禁清元寺。至于神志不清的陈姑娘被送回母家。
林重檀好像连迟疑都没有，就答应了我，“好。”
我正错愕他的反应，他先一步说：“北国王那边就由我自己去说。”
可我不放心林重檀现在的身体情况，但林重檀态度坚决，“我说比你说效果要好，小笛要真那么担心我，不妨多让我抱抱。”
在他的注视下，我抿着唇主动抱住他。林重檀原先是衣服上的香料味压过药香味，如今是药香味压过香料味。我将脸埋在他脖颈处，手也紧紧抓住他的衣服。
我突然觉得很后悔，后悔我和林重檀错过了太多时间。如果我们早一点承认心意，就不会是现在的局面了。
-
我不知道林重檀是怎么说服北国王的。说来，有件事我不敢问，就是箔月宫那一具具骸骨，以及那些蛊虫该如何处理，我想等过段时间再提吧。林重檀回箔月宫收拾东西的时候，没让我陪着，他要我在外面等他。
等他出来，行李都被打包成一箱箱，我看不到箱子里是什么。
第二次出发离开邶朝，北国王没来送行，公羊律向我解释说北国王的蒙雅侧妃生孩子了，北国王去看她了。
又是相同的借口。
我不好意思点破，毕竟我把林重檀拐走了，只能冲公羊律尴尬地笑。公羊律有些唏嘘，在我临行前特意说：“北国还有很多好玩的地方，好吃的食物，希望九皇子下次还能再来。”
“我会的。”我是真心实意说的，我的确还想在措曲塔塔湖旁在住一段日子。希望我再来的时候，那只笨羊还在。
我话音方落，就听到几声狗叫。原来是林重檀养的那只黑狗万果，它正眼巴巴地盯着林重檀。林重檀弯腰摸了万果的脑袋几下，说了句我听不懂的北国话，但我猜他是在安抚万果。
万果发出委屈的呜咽声，趴在了地上，像是极其难过。
我有些不忍，“檀生，能把它一起带走吗？”
这几日在我面前几乎什么都肯应的林重檀，破天荒地拒绝了，“万果它在草原上疯惯了，不会习惯京城的生活，还是留它在这里吧。”
我闻言只好作罢，不过临走前，我忍不住偷摸了万果几下。它果然很好摸，一身毛软乎乎的。我两只手放在万果身上，来回地摸它脑袋和狗耳朵。
它对人真热情，我没摸多久，它就对我疯狂摇尾巴，还冲我怀里扑。
等我心满意足摸完，回头就看到林重檀和彩翁都盯着我。
那日我慌忙去寻林重檀，把彩翁丢下，它就有些生我气，哄了几日还没哄好。它本是不怎么待见林重檀，今日倒不知何时从我肩膀上跑到林重檀肩膀处。
彩翁见我望过来，气呼呼地背过身，用鸟屁股对着我。
林重檀则是对我勾了下唇，“小笛，该走了。”
奇怪，他怎么比我还着急离开。
回程的路上，我和林重檀共乘一辆马车。他身体不好，每日都需要服药。这日，我去看御医熬的药好了没有，回来时意外发现林重檀不在马车上。
平日他几乎不怎么下马车，我不禁到处去找，最后在附近的一个小树林看到了他，但他不是一个人，对面还站着宋楠。
天气渐寒，加上林重檀身体不好，我特意给他准备了件很厚的玄狐裘，裘衣一圈围有绒毛。林重檀白皙的下巴抵在绒毛里，语气淡淡地说：“你要说什么快点说，待会小笛要回来了。”
宋楠面色不虞，“你不是说两清吗？怎么出尔反尔？”
“这是我和小笛的事，不劳宋将军操心。”
林重檀话音才落，宋楠就追着道：“你伤他伤得还不够多吗？他当年差点死了，就是因为他看了你游街，回来就吐了好多血。我要是你，这辈子就会识趣点。你这样纠缠他，只会害人害己。”
林重檀似乎顿了下，随后伸出白皙的手指调整了围领，“谢谢你告诉我这个，我本来还不知道小笛一直这么在乎我。”
不知道是不是我的错觉，他好像在“一直”二字上咬音较重。
宋楠闻言，拳头都握紧了，眼睛更是发红，“主子是一心想跟你了断的，是你寻死觅活像个怨妇，主子心软，才留你在身边。”
他这话说得真是越来越过分，我忍不住走出去制止，“宋楠，你在说什么？！”
宋楠对上我的眼神，明显慌了一下，可没几息，他就梗着脖子看着我，“属下觉得不应该带他回去，他是戴罪之身，回去会连累主子的。主子不要因为一时心软，就理会他的死缠烂打。况且像他这种人，定不怀好心。”
我知道宋楠为我着想，可他说的话实在难听，我身为一个旁观者都听不下去，更别说林重檀这个当事人。
可突然，林重檀牵住我的手，他对我极轻地笑了下，“小笛，宋将军也是太护主心切，你别怪他，我能理解的。”

第132章 惊蛰（3）
听林重檀这样说，我越发觉得是我没有做好，如果我能调节好林重檀跟宋楠的关系，他们就不会闹成这样。
可我没想到宋楠一点都不领林重檀的情，“你别在这里装模作样！”
他脸涨得通红，拳头也捏得咔咔作响。
“宋楠。”我见状，不得不加重语气，“我知道你是为我好，可当年的事是冤案，我这次回去要给檀生翻案的。他不会连累我，你也别再说那些话了，很伤人。算了，你先下去休息，也清醒清醒。”
宋楠还要再言语，我语气更重地叫了他一声，他这才将话憋回去，可走时还是一副气愤难消的样子。我看他那样子，想着私底下必须跟宋楠谈谈才行。
现在他和林重檀才共行多少天，关系就闹得那么僵，情况实在不妙。
正在我盯着宋楠的背影，想接下来的计划时，林重檀牵我手的那只手略加了些力气。他对我说：“小笛，外面风大，我们先上马车。”
被林重檀提醒，我想起药煎好了，须得他快些回去喝，“好，我们回马车，药好了，你把药喝了。”
回到马车，我发现林重檀似乎还是生气了。他一上车就独自坐于一边，脸色也比先前冷淡许多，单手端起药碗喝药时，更是看也不看我一眼。
之前喝药，他老是说苦，要我亲他。
我端详林重檀神情半晌，慢慢坐到他身旁，“你生气了吗？”
“没有。”
明明生气了，他都不看我。
我想了下，替宋楠跟他道歉，“宋楠今日的事是做得很过分，他那边我会跟他说的。你别生气，他一个习武的糙汉，一根脑筋直得很。我向你保证，他以后不会再说这样的话了。”
林重檀把空药碗搁在小几上，斜斜扫我一眼，“小笛真的管得住他？”
“我……”我话还没说完，就被林重檀打断。
他垂下眼，一副落寞模样，“其实别人说什么，我都无所谓，重要的是你怎么想。我怕你也觉得我会拖累你，也怕一切都是我强求才得到，你对我只是心软而已。”
不是心软，是我之前一直不敢承认自己的心思。
我明白林重檀的想法，现在在他周围的全是我的人，他连一个随侍都没带，说是随侍毕竟是北国人，不能让人背井离乡。一定程度上，他如今只有我了。
而我这段时间其实有些别扭的，我不太知道该怎么正确地对待林重檀。他生病了，我定是要好好照顾的，可对于他时不时的亲密举动，我却没那么快接受。
我说不清我自己怎么想的，可能还是有时间和隔阂在那里，我正在逐渐地去适应。但林重檀则跟我相反，他从醒来到现在，一直表现得很黏我，黏到彩翁都大呼看不下眼，跟钮喜同乘一辆马车去了。
我慢慢伸手握住林重檀的手，“我不是因为心软才跟你在一起的，若只是心软，我就不会跳湖去救你。我也不觉得你会拖累我，当年的案子……”我顿了下，“是我的缘由才会变成那样，你放心，我一定会给你翻案的，还你清白。”
“真的不是因为心软？”林重檀重复问了一遍。
我摇头。
他盯着我看了许久后，从车里的匣子拿出一物。我见到那个物件，就认出里面装的是什么。
是那只雌胭脂虫。
林重檀将镂空盒打开，之前还翅膀受伤的胭脂虫似乎已经好全了，它认主，当林重檀伸手指探入盒中时，它就主动地蹭了蹭林重檀的指尖。
“小笛，我想把这只胭脂虫放回你体内。这样至少，我能知道你在哪里。”
我有些犹豫，一是这虫子会转移伤害，我受重伤，伤势就会到林重檀身上去，他现在身体本来就不好；二是胭脂虫会让我对林重檀的碰触特别敏感。
我的犹豫落在了林重檀的眼里，他静静看我一会，又将盒子关上，“没事，小笛当我没说吧。”
我看他这样子，便把我第一条顾虑说出。可林重檀明显还是失落的，虽然他很温柔地凑近我，亲了下我腮边，又亲我唇。他不规矩，把舌头都探了进来，还问我苦不苦。
我被他这番行为闹得脸红，只能将脸别开，“外面有人。”
林重檀手指擦过我的下巴，“小笛意思是说没人的话就可以……”
这次变成我打断他的话，“不行！你身体还没好。”
林重檀眨了下眼，哦了一声。我不知道他那声哦是什么意思，他也不接着继续说话，搞得我心里莫名有些慌张。
入夜，车队停下休息。
我有心在晚膳后跟宋楠聊聊，但林重檀的情况不大好。他比下午时面色更苍白，精神也不济。我只好留在车上照顾他，怕他病情恶化。
可明明是我照顾他，却最后变成我稀里糊涂到他怀里去了。
“檀生你松开我，我这样会压到你。”我挣扎着想从林重檀怀里起来，但我才挣扎两下，他就突然咳嗽起来。
我忙回头看林重檀，他咳得眼角都有些红，大抵是相貌生得好，生起病也带着风流羸弱之感，不狼狈，且不女气。
“是不是下午受了风？我还是去叫钱御医过来。”
我话才结束，林重檀就抬手摁住我唇，“钱御医白日煎药辛苦了，夜里就让他好好休息，我没什么大碍，只要小笛别乱动。”
我还没反应他这话是什么意思，他自己就报了家门。
耳朵是我最开始烧起的地方，然后再是脸颊。
我真是不知道该怎么说林重檀，说重了，他是病人，说轻了，他的确……的确像只狗，这个时候还有精力。
罢了，我不乱动就是。
但林重檀自己却不老实，这段日子我们两个虽亲密，但也没做出格的事情，可今夜不大对劲。我摁住林重檀的手，“你做什么？！”
他低头看我，“我想亲你。”
“你亲就是，我没不让你亲。”说这话时，我还是不怎么敢直视林重檀的眼神。
“可我咳嗽了，亲你嘴，可能会把病气过给你。”
我愣了下，“那等你不咳嗽再亲。”
“但我现在满脑子都是宋将军跟我说的话，我总觉得你是看我病成这样，才没丢下我，我是不是没多少日可活了？”
我自己也生过病，知道生病的人容易想东想西，“你别乱想，我们还要一起过上很多年了。还有，世上生病的人那么多，我也没有这样去照顾别人。”
林重檀眼角似乎比刚才更红，“可是你都不让我亲你，你不想与我亲近。”
“不是，你自己不是刚刚说了吗？你咳嗽，所以……我没不让你亲，我不怕被你传上病情。”
“可我舍不得。”他凑近我，一双眼因病气而显润，“小笛，我想亲旁的地方。”
我觉得我是昏了头，才答应的。可林重檀那样看着我，还有白日宋楠的事，胭脂虫一事，我实在顶不住。
但我真的没想到林重檀这么……这么放浪形骸，我仿佛又回到太学的日子，不对，甚至比太学那段日子更荒唐。
后腰下方的清凉让我无法适应，更让我承受不住的是，他是捧着……
天啊，杀了我算了。
马车外并不寂静，我能听见呼噜声，其中一个最响，响得像是就在我马车旁打的。
当林重檀终于将我从榻上抱起的时候，我眼睛都羞得快睁不开了，手则是忙着将衣裤整好。越整越出错，林重檀的手指还贴着后腰下方，他并不帮我忙，还亲我脸颊。
我想到他刚刚的唇做了什么，当即嫌弃地用手背擦脸。
“你……”我欲言又止，还是没忍住，“你去洗洗。”
说这话时，我声音很小声，怕被外面的人听见，这可是在马车上。先前我大气都不敢出，就怕有人发现。
林重檀此时眼角倒不红了，他好脾气地说好，又问我：“要我帮你穿吗？”
“不用！”我拍开他的手，脸也扭向一旁。
“那小笛先睡，不用等我。”林重檀说完这话，就起身下了马车。我本是想等他回来一起睡，但白日太累，我不知不觉就睡着了，等我中途惊醒，林重檀已经睡在我旁边。
我往他那边靠了靠，重新闭上眼睡觉。
翌日清晨，我准备在没出发之前跟宋楠单独谈谈，结果我刚打开车窗，就看到眼角乌青的宋楠从马车旁经过。
“宋楠，你脸怎么了？”
宋楠被我喊住，脸色却不大正常，他闷闷道：“摔的。”
我觉得奇怪，“摔能摔成这样？”
宋楠像是不大想跟我讨论这个事情，含糊几句就跑走了，只是临走前，他往车里看了一眼。我顺着宋楠的目光往回看，只看到林重檀。
林重檀一袭紫衣华服，左手持着书卷，右手则摆弄着棋局。今晨的日光好，落了他一身，浮光生色。
他似乎注意到我的目光，转过头，神色温和，“怎么了？”
我回过神，讲起宋楠的事，“我刚刚发现宋楠眼角青了一块，他说是摔的。”
林重檀表情不变，“既然他都说是摔的，那就是摔的吧，小笛，我饿了。”
“我去看看他们早膳做好没，你等等。”
“嗯。”林重檀空出一只手摸摸我脸。
我瞬间想起昨夜他的手是怎么捧着……打住，不能再想，我迅速从马车上逃下去。
用早膳的时候，我觉得我好像忘了一件事。
-
赶在年关前，我们一行人入了京。还未到京城城门，我已经看到迎接的队伍，人头攒动，好不热闹。为首者是四皇子，他才见到我，就抱住我，又大力拍我肩膀，“从羲，多亏有你。这次我们不仅大获全胜，还赢了蒙古几城。父皇因为这消息，身体都恢复许多。今夜宫里设宴，为你接风洗尘，来，坐四哥的车一道回去。”
他身后是一群呼我名讳的百姓，他们像疯了一般，狂热地喊着九皇子殿下。
其实我觉得这功劳与我无什么干系，我只不过是去了一趟北国，怎么他们都将我当成了大功臣？不过我听到皇上身体好转，心情也变得极为高兴。
“四哥，等下。”我纵马往身后的马车去。
林重檀现在还不能露面，我还特意将他和钱御医的马车互换了一下，免得他太引人注目。
我先跟钱御医随口说了几句话，又绕到后面的一辆马车。林重檀戴着帷帽端坐其中，我对上他面容时，莫名有些心虚，大概是我接下来要说的话，“我待会要进宫，你先跟娄川去客栈休息，我会尽快去接你。”
我本意是尽快去接他，可事实上我再见林重檀，中间隔了足足七日。

第133章 惊蛰（4）
大半年没有回京，一路上我归心似箭，恨不得能长双翅膀早点进宫。刚到宫门口，我一眼看到站在冷风中的一行人，其中一人是我极为熟悉的。
“停。”我忙掀开车帘，没等钮喜摆好下车的凳子，就跳了下去。
“母妃，你怎么站在这里等儿臣？”我快步走到庄贵妃面前，现在都快到年关，天寒地冻，她一个女子怎受得住这么重的寒气。
庄贵妃一双美眸往我身上端详，手也从暖袖当中抽出，抚上我脸，“从羲，你总算平安回来了。”她眼中闪烁泪光，“你还说母妃，你看看你，都冻得脸发白了。”
我已经二十四岁了，可庄贵妃待我永远像对孩子一样，尤其是身后还有四皇子，我不免压低声音，“母妃，四哥在呢。”
庄贵妃闻言放下手，看向刚从马车上下来的四皇子，柔声道：“常王殿下，辛苦你接从羲回宫。”
“比起从羲，小王所做不过是微不足道之事，现在离晚上的接风宴没多久，小王再去跟礼部核实下细节，先告退了。”
四皇子体贴地离开后，庄贵妃又重新摸上我脸，泪意更明显，“母妃怎么瞧着你瘦了呢，是不是在外面吃不好，穿不好，住不好？”
“都好，一切都好。母妃，别在冷风里站着了，我们先去见父皇。”
皇上明显比大半年前精神好了不少，虽然还是需要坐在轮椅上。他看到我，一连说了好几个好字，又招呼我赶紧到他身边去，无须行礼。
“这一路觉得如何？”
皇上的话一问出来，我似乎就感觉到他要问的是什么，他问的并不是我在外有没有吃苦，而是问我有没有长见识。我将我在北国所见所闻，以及跟北国王打交道的一些事情都详细说出。
旁边的庄贵妃忽然伸出纤手，轻轻点了下皇上的肩膀，嗔怒道：“陛下，我们儿子才回来，你让他喘口气，他连口水都没喝呢。”
“是朕的错。”皇上失笑地对我说，“你不知道你母妃啊，自从收到你要启程回来的信，日日就在朕耳朵旁念叨你何时回来。好了，你先去喝汤，那是你母妃亲手炖的，连朕想尝一口她不都不肯，非说要先等你回来，你去试试味道如何。”
我喝汤时，庄贵妃坐在皇上身边剥桔子，冬日阳光和煦，他们两个时不时看看我，时不时低声笑着交谈。我见到这一幕，由衷地觉得高兴。
如果我当初选的是另外一条路——懦弱地带着他们两个离开京城。他们绝不会像现在这般自在。尤其是皇上，他当了快一辈子的皇上，怎么可能愿意东躲西藏，拘束着过日子。
夜里给我接风洗尘的宴会办得极为盛大，香风十里，银花火树，京城的百姓家也家家户户点上灯笼，一个接风洗尘的宴办得像是在过年。
我虽觉得他们夸大，我并非什么大功臣，可我喜欢看众人笑的模样，相比半年前众人面上的愁云惨淡，如今真真是平稳日子到了。
平稳日子就是好日子，邶朝终于能过上不打仗的好日子了。
这一夜因为心情好，我来者不拒，谁给我敬酒，我都喝，最后喝得伶仃大醉，糊涂睡去。翌日我才睁开眼，就看到坐在我床边的庄贵妃。
她面色古怪地盯着我，我怔了下，“母妃？”
庄贵妃改了神色，对我柔柔一笑，“头疼不疼？昨儿你怎么喝那么多酒？先起来把醒酒汤喝了，用点早膳，再接着睡。母妃跟你父皇说了，这几日你在宫里好好休息，旁的杂事都不要过来打扰你。”
她这话一出，我是真哪都别想去。哪怕是我单独在殿内处理些事，她都要找借口进来看看，送汤送点心。更别提出宫，刚叫人备轿，庄贵妃就赶了过来，说她今日要给我做小衣，让我在旁边挑布匹花样。
还说最近风大，她给我做了一顶貂帽，叫我试试大小合不合适。
一连三四日，我竟寻不到一个机会出宫。
在宫里这些时日，我一直想向皇上提林重檀的事，但总找不到好时机。我思前想后，还是决定先翻案，再提林重檀活着的事。
我当初派出去寻狱卒的人已经回来，可结果不好。三个狱卒，一个上半年上山采药失足摔死了；另一个因为赌博把家产输光，就去参军，结果战死了；最后一个搬走了，至今找不到人迁居到哪。
得知这个坏结果，我沉默了一下午。
最终我想明白了，无论太子说的话是真是假，这件事都这样过去了，我不能去问林重檀。如果是真的，那我就是在揭他伤口。
反正我爱的是他的人，他就算真被欺辱了，我还是爱他的。
但这件事，也越发我坚定自己为林重檀翻案的心，只是翻案之事并不容易。
据说那位陈姑娘因神志不清，被送到郊外的尼姑庵修身养性。我身为外男，不能进入尼姑庵。虽我是九皇子，可我也不能随便召见一个臣子之女。
此事变得棘手，我一时想不到好法子，就想着跟林重檀先见面商量，他聪慧，也许能知道该怎么办。
只是庄贵妃再一次拦住我出宫的路，“从羲，你要去哪？”
“母妃，儿臣准备出宫拜访师父，儿臣回来这些天，还没有好好跟师父说说话。”我找了个不算借口的借口，因为我的确准备先去见国师，再去见林重檀。
在我们返京当日，我就让宋楠送彩翁回天极宫去了。
“天寒地冻的，外面路都结冰了，国师知你孝顺体贴，你待开春就再去拜访，他也不会怪你。”
我摇头道：“虽师父不会怪我，可我心里却会为了失礼而过意不去，我在天极宫那几年，师父对我很好，后来我能打赢胜战，也是多亏师父。我这次特意从北国带了些礼品，准备送给师父。母妃，你就让我去吧，我今日穿着貂裘，冷不到的。”
我说话，又故意撒娇地对庄贵妃笑，希望她能放我走，她却将话题岔开，“从羲，母妃要去伺候你父皇喝药了，你跟母妃一起过去，你父皇这两日身体又差了些。”
这话让我无法再坚持要出宫，而哪知道等我到了皇上那里，却发现今日不是过来伺候皇上喝药的，而是给我物色王妃和侧王妃的。
皇上已经给我拟定封号“祺”，开春后行封王大礼。
看着摆了满地的画卷，我忍不住对正在给我选王妃的皇上和庄贵妃说：“父皇，母妃，儿臣还不想成亲。”
皇上还未开口，庄贵妃先用看小孩子调皮的眼神望着我，“说什么胡话，你如今不小了，是时候成亲了，你上头几个哥哥可是孩儿都有好几个。”
她又指着眼前的一幅画卷，“陛下，臣妾觉得这个还不错，相貌清丽，平日喜欢看书，跟从羲能有话说。”
皇上沉吟道：“出身低了些。”
“那就纳为侧王妃，可行？”
我看他们似乎都要给我敲定婚约了，我咬了下牙，“父皇，母妃，儿臣、儿臣不喜欢女子！”
殿内鸦默雀静。
我现在不能说自己还想跟着国师修行这种话，因为我有了林重檀，也……也犯了色戒。
我闷着头，“其实儿臣喜欢的是……男子，所以儿臣不会也不能跟女子成亲。”
这回殿内更安静了，我不敢抬头，因为我这种行为十分出格，恐怕放天下也找不出多少个。
不知过了多久，皇上先开的口，“你这话可是认真的？”
皇上首次对我语气这么严肃，我登时跪在地上，“是，是认真的，儿臣……”
我的话没能说完。
“陛下怎么对从羲那么凶？他自幼体弱，陛下万一吓到他怎么办？”庄贵妃想打圆场，可皇上并不准备就这样揭开。
“从羲，朕再问你一遍，你方才所言可是真的？你当真一点都不喜欢女子？”
我缓缓抬起头，迎上皇上不厉而威的目光。至于旁边庄贵妃对我使的眼色，我权当没看见，“儿臣所言没有一字是假的，儿臣千真万确不喜欢女子。父皇若要儿臣与女子成亲，则是让儿臣当令人唾弃的负心汉。”
皇上久浸淫权势，掌皇权多年，他的目光还是让我手脚发软，但我明白自己绝不能退缩。
“哪怕是为了皇位，你都不愿意娶妻生子？”皇上近一步逼问我，目光凛然，如雄狮焉。
“不愿。”我答。
庄贵妃已经不敢开口，她只能为难地看看皇上，又看看我，面上心疼且焦急。
皇上像是被我气坏了，怒目圆睁，胸膛不断起伏，继而大掌在轮椅扶手上重重一拍，“滚出去！”
-
回到华阳宫，我本以为庄贵妃会说我忤逆不孝，或说我旁的，但她什么都没说，只问我饿不饿。
“母妃，你不生我气吗？”我不由地问她，我想她要是打我，骂我，我心里都能好过些。
庄贵妃笑着摇摇头，“哪有当娘生孩子气的，纵使再气，过几日都好了。好啦，你先回殿换衣服，待会准备用膳。”
我也以为皇上会生我气很久，甚至革除我的身份，将我贬为平民，可他居然第二日就把我叫了过去。除了我，还有一脸尴尬笑的户部侍郎。
“你跟孙爱卿说说你喜欢什么样的男子，让他去物色，挑选好的。”皇上仿佛一夜没合眼，眼中血丝明显，说这话的时候，他长吁短叹，不像个帝王，倒像个平常人家的父亲。
我实在没想到皇上能为我做到这种地步，我们是皇家，万民都盯着的地方。一旦我与男子成亲，无意是昭告天下，世人都可以打破习俗，与同性成亲拜堂。
“父皇……”我不知道该说什么了。
皇上沉下脸，“但有句话朕必须说在前面，与你成亲的男子必须要让朕和你母妃都满意。”
糟糕，我不确定他们是否能满意林重檀。
然而还有一件糟糕的事，因为我还没给林重檀翻案，只能先硬着头皮跟户部侍郎说了几点要求。
头一条就是对方必须也只喜欢男子，后面几种我是按着林重檀讲的，比如才学高，相貌佳，肤白等等。
回京第八日，我总算找到机会离宫，是皇上让我去拜访国师。这回庄贵妃也没法再拦我，只能叮嘱我早些回来。
我先去了一趟天极宫，再去的林重檀下榻的客栈。
因下雪，路途难走，加上冬日又黑得早，我到客栈时已经入夜。
我在一楼见到了娄川，“他人呢？”
娄川指了指楼上，“楼上最南的房间。”
“他这几日心情如何？”
娄川想了好久，回我：“挺好的。”
我安心不少，叫钮喜给娄川一个钱袋，里面有金裸子，“娄川，这几日辛苦你照拂他，你今日休息会，去吃吃酒暖暖身子。”
然后，我留钮喜他们在一楼，独自去了二楼。
客栈被我包下来了，并无旁人。
我在二楼最南的房间站了一会，才鼓起勇气敲门。不知为何，我总有些心虚。
“谁？”里面传来林重檀的声音。
我清了下嗓子，“是我。”
片刻，我才听到林重檀的下一句，“门没锁。”
我长吐一口气，才轻轻推开门。我特意跟娄川说过，要他好好照顾林重檀，还让钱御医每日继续过来跟林重檀看诊。
可我见到林重檀的时候，还是心惊了。
他披着紫棠色鹤氅，坐在桌前，一张白脸脸颊烧着异红，眸若含霜眉似冰瞧着我。
我快步到林重檀跟前，“你……你是发烧了？”我伸手想摸林重檀额头，但被他攥住手。
“我听说了一件事，九皇子殿下要在民间选男王妃，那个越飞光第一个报的名。”这话像是从牙关里挤出来的。
我都不知道越飞光报名的事情，他怎么会知晓？“谁告诉你的？”
林重檀眉头一蹙，“那就是真的了。”他丢开我手，眼神落向旁处，“你果然嫌弃我，嫌弃我体弱，之前在路上就不愿我碰你，现在还要纳男王妃。”
他说着还自嘲一笑。
我真是无奈死了，他都在胡思乱想些什么？
“是父皇和母妃要给我纳王妃，我才实话实话我喜欢男子。我怎么可能嫌弃你？我也绝不可能纳其他人为王妃的。”我向林重檀解释，希望他能信我。
他眸光转到我身上，“是吗？那小笛证明给我看。”
林重檀说这话的时候，眼神有一瞬变得很晦涩幽暗。
我呆了会，“怎么证明？”

第134章 惊蛰（5）
林重檀闻言看着我，久而不言，让我莫名有一种我自己是被他盯上的猎物，可等我仔细看他的神情，似乎只是错觉。
“你怎么不说话？”大抵是心虚，我这次跟他说话格外没底气，谁让我主动说要早早地来接他。
应人之事做不到，总归是心虚愧疚的。
林重檀没先回答我这个问题，而是又拉过我手。
他手暖和，将我手包住后，才慢慢道：“这几日我一直在想你还会不会来见我，我问娄川，他们答不上什么话，如果你不来见我，我好像也毫无办法，只能继续等。”
他越说，我心里就越愧疚。
是我没做好，自己出不了宫，也该叫人过来递消息。
我诚恳地跟林重檀道歉，“我下一次不这样了。”
他眼神幽幽，“你上回还说尽快来接我，你今日是来接我的吗？”
不是……
我才跟皇上和庄贵妃坦白我喜欢男人，这会子是不能把林重檀带回去的。
为了让林重檀原谅我，我不得不使出几年前的撒娇伎俩，只是我如今不是十几岁的人了，根本做不到像原先那般撒娇。刚抱上林重檀的腰，我自己的脸就先烫得不行，更别提说下面的话。
我抱了他半天，半天只叫出檀生两个字，剩下的话支支吾吾，硬是一个字都没说清楚。
林重檀由着我抱，直到我实在受不住这尴尬气氛，手刚松开时，他反捏住我下巴，指腹轻柔摩挲那一块的皮肤，“小笛是想撒撒娇，这件事就这样过去吗？”
我隐隐觉得下巴那处肌肤更加烫了，面对林重檀的质问，我只能含糊着答，“我现在是没办法带你回宫，但我真的会想办法让父皇和母妃同意我们的事。”脑海里陡然闪过一件重要的事，“我已经查到陈姑娘在哪了，她就在城外的尼姑庵，但想见她一面有点难。”
我提到陈姑娘，林重檀神色正色不少，手也松开我下巴，但却又转而搭在我腰上。
“檀生，你有办法吗？”我问他。
林重檀不过须臾就给了我回答，“有最简单的办法，派女客进尼姑庵，查明她住在哪间房，再让宋将军把人绑出来。”
“还有别的方法吗？这个办法太冒犯陈姑娘了，也不敬菩萨佛祖，况且宋楠是外男，怎可好端端进尼姑庵绑人。”
不知是我错觉或是旁的，我这话说出后，林重檀搭在我腰上的手紧了紧。
“还有个办法，就是小笛乔装打扮一番。”林重檀目光落在我脸上，我愣了愣，才反应过他是什么意思，不由坐直身体，“不行，我怎么能乔装打扮成女子模样混进去？我是男子，扮不像的。”
林重檀勾了下唇，话语忽地有些语焉不详，“谁说……小笛总是……”他话说到一半顿住，“那只剩最后一个办法，就是你出钱说要修葺各大寺庙庵宇。既要修葺，陈氏女身为贵女，自然不能再住庵中。要么陈家将她接回去，要么她迁到尼姑庵后山的一处别院住。后者可能性更大，别院无菩萨佛祖，也并非外男绝不能入的地方。”
这方法似乎可行。
等等，林重檀怎么连尼姑庵后山有别院的事情都知道？
我回忆起他原来跟我一同上京求学时，一路上都在看风土人情手记。
我往林重檀脸上瞧了几眼，还是决定把我疑惑问出。
他回答得有些漫不经心，“原来看过京城附近的舆图，便记住了。”
我仍觉得古怪，“舆图可不会记载一个尼姑庵的别院，你跟我说实话。”我睨了眼他搭在我腰上的手，“我没有原来好糊弄了，你别想瞒我。”
在我追问下，林重檀总算吐了真话。
他原来假装成绍布的时候，一度想将我从京城偷运出去，所以盘查了京城附近所有能藏人、能住人的地方。
“那你后面怎么放弃了？还送我回京城。”其实如果不是林重檀从太子的人手底下救了我，现在我还不知道在哪里。
林重檀看着我眼睛说：“因为我知道你在乎你母妃，太子拿你母妃的命威胁你，我只能送你回去。”
我不知道该说什么了，只能重新抱住他。但林重檀将话题又转到前面一个，让我证明我在乎他。
我想了半天也想不出证明的方法，他静默片刻站起身，朝身后里间走去。
林重檀所下榻的这间客栈房分里间和外间，中间隔着个竹拱门，用丝制的花中四君子屏风作遮挡，雅致且空幽。
屏风虽有遮挡之效，却不遮身影，我能隐隐约约看清林重檀的身形，尤其是当他离屏风很近时。
没多久，林重檀从里间出来，手上拿着我熟悉的蛊虫盒。他将蛊虫盒放在我面前，轻声说：“有了这个，我至少知道你在哪，纵使你没时间见我。”
可这时，外面突然传来宋楠的声音。
“主子，时辰不早了，您该回宫了，贵妃娘娘会担心的。”
林重檀搭在桌子上的手指略微一动，随后慢慢抬起，给我整理衣服，“回去的路上注意点，外面风雪重。”
我细细看他神色，“你生气了？”
林重檀略笑了一下，他眉眼琼秀风骨，正经时就是个端庄君子，“没有，你回去吧，别让你母妃担心，外面风雪大，我也不放心你太晚回去。你无须担心我，钱御医开了药，我待会煎药喝一服就好了。”
他这样体贴，弄得我很不好意思，于是我忘了前车之鉴，又跟林重檀说我会很快再来看他，结果再来就是除夕夜了。
-
我按照林重檀给我的建议，出资修葺京城及城郊的寺庙庵宇。林重檀也猜得没错，尼姑庵的住持将陈姑娘迁居到尼姑庵后山的别院。
虽冒犯了陈姑娘名节，但我还是让宋楠给别院的储水水缸里下了蒙汗药，保证他们半夜不会醒，然后再让娄川的妹妹进陈姑娘的房间，给她穿好衣服，喂解药。
见陈姑娘时，我只让钮喜跟着我进去。陈姑娘跟几年前相比，状态似乎好了些，她没有尖叫，甚至没有往床里躲，而是睁着一双大眼直勾勾地盯着我。
“陈姑娘，我是九皇子姜从羲。”我怕吓到她，声音放得很轻，“今日我贸然来找你，是有一件事需要你帮忙。”
陈姑娘没等我说什么事，唇瓣就颤抖得厉害，“我不会帮你的。”
我顿住。
因为陈姑娘像是陷入了癫狂状态，她长长尖尖的指甲把被褥都抓破，露出里面发黄的内芯，“你出去！出去！”
边嘶吼，边泪流不止。她哭时整张脸都是白的，白得毫无血色，下颌紧绷，眼有恨意。
我知道我这种行为是在揭她伤口，可我需要她帮忙还林重檀一个清白，当然我也会顾全她的名声，只可惜我还没能将我计划说出，陈姑娘就从床上下来。
她本是秀丽佳人，此时却青面獠牙直往我这边扑。
我没能来得及躲开，脸上被陈姑娘狠抓了一道。纽喜寒脸扣住她双手，饶是如此，她像是不知疼一般，不肯停下来，还往我这边扑。
我看陈姑娘这样子，明白今晚谈不了任何事，只能暂时离开，免得刺激她更深。
在回去的路上，我反复回想跟陈姑娘见面的场景。她应该过得不好，要不然里褥就不会发黄。我也不知道陈姑娘当初在东宫到底遭遇了什么，以太子的为人，不可能不报复她。
陈姑娘不愿意跟我谈，我只能先试着给她写信，也许她面对信，比面对我要自在很多。
-
虽然我有意将脸上的伤藏起来，但庄贵妃除了去皇上那里留宿，其余每夜定会过来看我。她一眼就看到我脸上的伤，几步走到我面前，满脸忧心，“宝宝，你脸怎么了？”
我忙捂住伤口，“没什么，就被……被树枝刮了一下。”
“树枝？”庄贵妃拿下我的手，细细打量伤口，语气怀疑，“树枝能刮这么长的？”
我怕她不信，猛点两下头，“是啊，这冬日天黑得早，儿臣一时没看清，就刮到了，但儿臣没什么事。”
庄贵妃眉心紧蹙，“这伤口要上药才行。”她吩咐身后的宫人去拿药，又对我说，“最近别出去了，正好你父皇让户部侍郎寻的好儿郎暂时有了几个，除夕宴一并请入宫，你自个掌掌眼。”
我想拒绝，但庄贵妃说这是皇上的意思，旨意都下了。如果我要拒绝，就自己去那些好儿郎的府邸，把圣旨抢回来。
我哪有这个本事，只能作罢。
而自我脸被抓了一道的那日，庄贵妃盯我盯得越发紧，不仅盯我，她还盯钮喜。我想让钮喜去送消息都不行，总之我的人就别想随便出宫。
转眼到了除夕。
除夕宴设在观海宴，就如当年的登科宴一般，灯火辉煌下，一个个珠辉玉丽的宫人井然有序地置菜、上酒。只是原来是公主相看驸马，今日变成我相看男王妃。
大概是为了我那句才学高的要求，观海殿今日布置得格外风雅，殿中摆设全换成了花中四君子的梅、兰、竹。殿中角落还搁着书桌，上面搁着笔墨纸砚。
哎，都什么荒唐事。
我对此宴兴趣缺缺，余光都不想往宾客那边扫一眼，但躲不过有人过来给我敬酒。
第一个人就让我愣住，居然是越飞光。
他跟我上次见他的时候，有了明显不同，我看了半天才反应过来是哪里不一样了。
他怎么短时间内变白这么多？
我记得他脸上原先还有道疤的，怎么疤都看不见了？
越飞光一双眸灼灼似火，但他的笑又是克制的，“臣越飞光给九皇子请安。”他向我敬酒。
我还记得他原先在太学是怎么欺负我的，如果不是他带头，我当时的日子也不会过得那么惨，所以我没怎么给他面子，只略微颔首。
我旁边的宫人忽然递给我一个册子，我不明所以接过，待看清册上所写所画，差点没把册子丢了。
册子上面详细记载着越飞光的出身、经历等，但这些都算了，最夸张的是竟还有……尺寸，连那儿的尺寸都有。
我猛然将册子合上，越飞光似乎不知道册子上画了什么，愣怔地看着我。我抿紧唇，片刻方将话吐出，“你退下吧。”
也许是碍于我身份，也许是因为这是宫宴，越飞光比在太学的时候识趣许多，他没多纠缠就离开了，但我能感觉到他那边时不时看过来的烦人目光。
旁边的宫人欲言又止，我干脆将册子重新丢回他怀里，压着声音道：“什么乱七八糟的！”
宫人委屈，“是陛下吩咐的。”
“那我让你好好收着，不许再递给我。”我训完宫人，面前又出现第二位男子。
越飞光开了这个口，接下来陆陆续续有男子过来给我敬酒，不说其他，这些人还真是个个肤白、相貌上乘。
见到后面，我实在没办法，索性趴在桌子上装喝醉了。
果然没多久，就有人搀扶我回华阳宫。今夜庄贵妃不会回来，她留宿皇上那边。
回到华阳宫，钮喜出声让其他宫人都退下，说他一人伺候即可，而我则是等动静小了，立即从榻上坐起，接过钮喜递过来的外袍穿上。
我今夜准备偷偷出宫去见林重檀，看宫门的御林军现在归四皇子管，我提前找了他帮忙，帮我瞒天过海。四皇子明显想问我去见谁，不过还是忍住了。
于是我还算顺利地离开皇宫，一路往林重檀所在的客栈去。
因除夕的缘故，客栈早早地落锁了，我敲门半天，才有一个店小二睡眼惺忪地过来开门。
娄川他们都不在，似乎是回家过年去了。我上到二楼，在一片漆黑的房间中看到唯一一个亮着烛火的。
林重檀还没睡，我推门而入时，他正站在书桌前作画，大抵是没出门的原因。他仅用一根发带随意绑着青丝，身上衣裳也是半旧的素罗锦常服。桌上虽放了些点心茶水，可一点过年的样子都没有。
他看到我，将笔搁下，“怎么这么晚还过来？”
我朝林重檀走去，随手摸了下桌上茶水壶，竟是冷的。我不由停下脚步，对外叫人进来，让他们把茶水点心全部换了。
屋里的地龙也烧得不够旺，林重檀用的是左手作画，刚刚我看到他左手指尖都被冻得有些发白。我吩咐这一切的时候，林重檀站在我身边，低声道：“其实没必要这么麻烦，今夜是除夕，你怎么来了？”
我等那些人都离开后，才对他说：“我……我想见你，而且我也有关于陈姑娘的事想跟你说。”
正要将我见到陈姑娘的事和盘托出，林重檀忽然往我这边靠了靠。他似乎在嗅我，几息后，他眉心当即轻微一蹙，“刚刚你一路过来吹了风，要不先沐浴清洗一下？”
他是闻到我身上的酒味了吗？
我之前为了装醉离开宫宴，是往身上倒了酒，但我换了衣服，他也闻出来了？
被林重檀委婉一提，我没好意思说自己不洗，还好刚才店小二送了热水上来，不用再叫一次。
我站在屏风后，一边褪衣，一边跟林重檀说陈姑娘的事。我已经写好信，准备正月初二就送过去。
说着说着，我自己断了声音。
因为林重檀突然从屏风外绕了过来，他卷起衣袖，神情自若地拿起巾帕，示意我入水。
“你要、要帮我洗？”我情不自禁结巴了下。
林重檀神色很温柔，“嗯，你自己洗，容易洗不干净。”
我不是很想他帮我洗，“我洗得干净的。”在看到对方一瞬间垂下的眼时，我又迟疑了。
算了，就让他帮我洗吧。待会我洗完没多久也要回宫了，要不然容易被发现。
念着这个原因，我同意了林重檀帮我沐浴。他帮我沐浴时，我不合时宜地想起他第一次帮我沐浴时的情景。
那时候我被太子关在箱子里很久，是他把我箱子里抱出来。当时我浑身无力，连自己脱裤子都做不到，更别说沐浴。
是林重檀帮我洗的，也是那一天，他亲了正崩溃大哭的我。
我那个时候太慌张害怕了，情不自禁就掌掴了过去。
林重檀这一次比那次洗得还仔细，过了好一会，我意识到不对，他将左手换成脱了手套的右手。
金属冰凉凉的，冷得我一哆嗦。我抓住林重檀的手，想说我沐浴完了，可他却在这时低下头很轻地亲吻我，如鹅羽扫过。
金属会变热，我不知道是水的缘故，还是……
我睫毛抖得厉害，挣扎着躲开林重檀的吻，“你身体、身体还没好。”
林重檀停住，他什么话都不说地看着我。我知道他想做什么，可我也是为了他好。我私下请太医院的御医们过来给他看诊，每个人给我的回答都跟当初钱御医说的大同小异，说林重檀必须好好养身体。
我安抚地主动用唇碰碰林重檀的脸，然后忍着羞耻说后面的话，“等你身体好了，我们再那个。”
他静静看我一眼，直起身，“好。”
我见状心里松了一口气，“你先出去一下，我自己可以穿衣服。”
“那小笛今晚能陪我睡一会吗？”林重檀说这话时，莫名的可怜。
我才拒绝了他，又拒绝似乎不大好。
“好吧，不过你先出去等我。”
林重檀听话地走了，我快速地出浴桶、擦干身体、穿衣，想着我早点陪林重檀躺一会，待会还来得回宫。
我出屏风时，林重檀已经坐在了床边。我素来知道他长着一幅好看的皮囊，皓颈体修，烛火落在他身上，更是熠熠然，我竟真有几分灯下看美人之感。
在宫宴时，我还觉得那些男子相貌上佳，但跟此时的林重檀一比，瞬间成了鱼目。哪怕那些人华服丽冠，而林重檀不过一件旧衣，一条简单发带，也是仙露明珠。
但我很快就讨厌死自己时不时会被美色迷惑的毛病。
一开始只是林重檀问能不能亲一下我，但不知怎么的，情况就不受控制了，我试图叫停。可我刚分开唇，他就亲我，把我未尽的尾音都给吞了。
外面似乎下雪了，我听见雪花簌簌落下的声音，有的似乎在落在窗台上。房里新添了银丝炭，又烧热了地龙，倒是温暖如春。我热得鬓角出了细汗，金属也是烫的，烫得我说不出话。
打更人在长街上走，一声声的吆喝飘入房间。今夜是除夕夜，远方还有人放爆竹烟火。

第135章 惊蛰（6）
打更人的声音在提醒我现在是什么时辰了，竟快到子时了吗？我从一片混沌中分出心神，林重檀低着头，长发从肩头滑落。
我逼着他灭了近处的烛火，昏昏光线下，眼前的双眸晦然如藏着情绪。足踝不禁相碰，林重檀的手被我夹住。
金属作恶，总算消停片刻。
“我、我要回宫了。”
天知道，我是怎么样才尽量平稳语气将这话说出来，不过效果似乎不好。
林重檀的手略微一动，我情不自禁地咬住唇。他左手手指很温柔地将我腮边的碎发拨到耳后，那只手几乎是捧起我的脸，“我想跟小笛一起守岁。”
末了，还亲了亲我脸颊。
林重檀说的柔情蜜意，我差一点就要对着他那张脸点头，好在我还是有理智的。我艰难地将脸转向旁边，“不行，现在已经很晚了，我该回去了，我怕华阳宫的宫人发现我不在，到时候告诉我母妃。”
我说完后，半天没有动静。我心里觉得奇怪，不由回头去看林重檀，而就在眼神对上的瞬间，他右手离开了，改成了唇。
坏人！
他故意的。
林重檀亲我。
我手指摸上林重檀的头顶，他的发带被我无意识地扯掉。等我茫茫然将发带攥于手中，放到眼前看时，他抬起身，再凑近我脸。
“今夜留下来陪我，好吗？就今夜。”林重檀求我。
我真的没办法答应。
我气息凌乱地对他轻轻摇了下头。
发带上绣了花纹，我没能看清是什么花，抓着的发带的手就随着身体而猛地一颤。意识到发生了什么后，我手指握紧，又气又羞地想捶打林重檀，他居然不经过我的同意就……
可木已成舟，我只能寄希望于时间能短些。
窗外风雪不停，几次我都听到风吹刮窗棂的声响，一声又一声的。烛火明灭可见，我的手还握着林重檀的发带，发带被我握紧又松开。
我的希望似乎有些渺茫，在此等情况下，我也不知道是怎么想的，我居然想出这种奇怪的法子。
不过我又想我这样做，也是为了林重檀好，他如今身体不好。
可我这个小动作没多久就被林重檀发现，他唇勾了一下，问我这是在做什么。
我不愿回答这个丢人问题，却忍不住又一次做了小动作。这完全是我无意识做的，大抵是我太紧张了。
但我也没想这次我居然成功了。
那瞬间不仅仅是我僵住，林重檀似乎也是。他一动不动，周围只剩风雪声和炭炉燃烧噼啪声。
我小心翼翼地看向林重檀，他表情很差。
我试图安慰林重檀，“没事的，其实我比你……要快很多。”
好像我越安抚他，他脸色越黑。
我住嘴，转而用行动安抚林重檀。我主动抱了抱他，可因为时间不早，我必须要回去了。我松开他的时候，随口道：“我走了，你早些睡。”
我说完，用眼神示意林重檀。
他眉心一抖，眼中的幽暗变成了明显的火，他的右手在此刻握住我肩膀。我察觉林重檀要做什么后，当即挣扎间要起身，可他不许。
林重檀把我摁在床上，饶是我捶打他，他都不肯放过我。
打更人又来了，打的四更。
我艰难地爬到床边，可林重檀也跟着我。我实在承受不住，哀哀求他，“呜、呜……檀生，我真的要回、回宫了……”
他对我的话置若罔闻，却将我散在后背的长发拂到一旁。他的右手摸过我的后颈，意识恍惚际，我听到他问我。
“小笛，我想把胭脂蛊重新种回你体内。”
这个时候，他跟我说什么，我都可以答应，只要他放开我。我扭头对着林重檀闷闷点头，想说“那你要放我回宫”，只是这话因外力而支离破碎。
我看到他去拉抽屉，以为今夜就这样结束，无力地趴在床上，仍由林重檀给我种蛊。
后脖一阵熟悉的疼痛，我忍不住吸了一口气，而接下来，我从吸气变成肩膀轻耸。
林重檀在……在舔蛊虫造成的伤口。
大概是蛊虫入体的缘由，他才碰我伤口一小会，我身体便开始止不住轻颤，声音比先前还要软。
好不容易稳住心神，想开口让林重檀帮我去拿干净衣裳，我就发现林重檀骗我，他给我中了蛊，可还不愿意放我走。
虽我极力躲了，这床就这么点大，我爬到哪，都躲不开林重檀。
我是真觉得委屈了，气急败坏地想要打他、骂他，可我之前的话是破碎不成声的，现在就是更是。
我没出息哭了。
林重檀很快就发现我哭了，他将我抱起，手指擦掉我脸上的泪珠。我气急败坏地咬住他手指，但没多久就脱了力。我勉强抓住林重檀的手，他胸膛奴印一上一下地晃，不，是我在晃。
“麻了……”我心里气且委屈，“都麻了！”
林重檀好像听懂了我在说什么，极其温柔地舔我唇，“没有。”
他又不是我，怎么知道我的感受！
我还想控诉，可一瞬间我有了一种奇怪的感觉。眼前的林重檀似乎是林重檀，又不是林重檀。他披着温柔的外衣，内里却是像怪物，有着嗜血捕猎的本能。
我仿佛回到无意撞见林重檀站在血水池的那日，他当时给我的感觉就像现在，诡艳阴嫠。
忽然，我感觉脚踝被什么东西缠住了，低头一看，随即就缩进林重檀的怀里。
是蛇！
是我那日在洗礼池里看到那条蛇！
它怎么也到京城了？
我害怕地抱紧林重檀的脖颈，那条蛇在顺着我的脚踝往上爬，已经碰到我小腿。
鸡皮疙瘩须臾起了一身。
幼时我遇见过蛇，那一天是我去给范母送饭，正走到农田间的道路上，路途中的一棵大树突然掉下来一条蛇。
那条蛇就掉在我面前，吓得我魂飞魄散，一个字都吐不出。还好，那条蛇并不搭理我，快速游走了。
林重檀一只手搂紧我，另外一只手将已经缠上我小腿的蛇扯了下来。他扯的时候动作很轻，但把蛇丢下床，动静很大。
“滚！”林重檀语气不善。
好在床下铺了厚地毯，那条蛇没被摔晕，没多久就游走了。我屏住呼吸去看蛇，它朝角落的一个黑漆箱子游去，游到近处后，顺着没关紧的箱门爬进去。
我依旧惊惶不定，林重檀安慰地轻拍我后背，又不住地亲我脸颊、唇瓣。
他哄我半晌后，又继续之前的事。我想着箱子里的蛇，频频走神，还忍不住扭头去看。林重檀定定看我一会，很平静地说：“不用怕，我待会把它杀了。”

第136章 春分（1）
回宫的时候，天色已泛鱼肚白。我坐于马车上，身上披着林重檀的紫棠色鹤氅，怀里还塞着一个汤婆子。至于林重檀，他在用热鸡蛋给我敷眼睛。
我仍陷于方才的事，不大能回过神。
我一度以为我会死，林重檀好像把我当成了什么美味的点心，尤其是当他捏揉我双足的时候。那时我连囫囵声都发不出了，只能轻轻吸气、抽噎，身体更是没出息地颤栗不止。
“眼睛还疼得厉害吗？”林重檀的声音将我从记忆里拉出，我呆了下才看向近在咫尺的脸。明明都是一整夜没睡，他却一点疲色都没有，甚至脸色比先前还好些。
他对上我望过来的目光，手指极轻柔地摸摸我脸颊，“怎么不说话？嗓子疼？”
我没回答林重檀的话，直接将脸扭开了，只是他又换到我另外一边坐下。我见状，把脸又冲向另外一边。
“小笛。”林重檀低声唤我，“我错了，你别跟我生气了，眼下快到宫里了，待会回去先睡一觉，睡醒了记得擦药，我先前看里面有些肿了……”
我听不下去了，回头瞪着林重檀。他像是知道错了一般停住这个话题，提起旁的，“再吃点东西吧，你刚刚就喝了几口粥。”
他打开一直放在桌上小炉的汤盅，装了半碗出来。汤是骨头萝卜碎肉汤，林重檀将浮在上面的一层油皮去掉，勺起清汤递到我唇边。
我垂眼看一眼汤，又看一眼林重檀，还是张嘴喝了，但我短时间内并不想跟他说话。
刚喝了小半碗，马车停了下来，钮喜的声音从外面传来，“九皇子，宫门到了。”
我嗯了一声，将林重檀还要喂的手轻轻推开。我也不看他，拿手帕擦唇，把身上的鹤氅脱下，就准备出去。
可林重檀却忙放下碗，拉住我手，“等等。”
他给我整了衣服，“外面雪还没停，把帷帽戴好，别让风跑进去。”边说边将我身上赤狐裘脖间的系带系得更紧。
系好后，他主动松开我。
只是当我下了马车，要转改坐宫轿的时候，林重檀从马车上下来了。今日是正月初一，文武百官不需要上朝，加上我特意走的是偏僻的宫门，这条街都没什么人。
林重檀没穿御寒的鹤氅，连伞都没撑，只戴着幕笠站在雪地里，也不开口。他似乎准备等我上轿。
不过须臾，他的肩头就落了薄薄一层雪。
我看他这样子，终究是不忍心，趁着四下没什么人，忍着身体的酸疼疲乏，飞速地跑过去。
耳旁是鼓鼓作响的风声，我身上的赤狐裘下摆也因跑动而被风吹起。林重檀见我跑过来，快步过来迎我，一把把我抱在怀里。
我都不知道该说他聪明，还是傻，居然空出一只手给我挡风雪。
帷帽宽大，几乎能遮住我半张脸。我抬起头，仗着宽大的帷帽能遮掩一些小动作，掀开面前的幕笠软纱，对着林重檀的唇亲了一下。
林重檀仿佛没想到我会亲他，表情明显怔了一下。大抵不是我的错觉，我觉得他眼睛有些红，耳朵更是红的，一息红如芍药。
他反应过来后，好像想亲回来，但我提前一步推开他，依旧什么话都不跟他说，直接转身走。
风卷着细小的雪花吹到我滚烫的脸上，我感受着明显加快的心跳，飞快地眨眨眼。
-
幸好我回到华阳宫的时候，庄贵妃还没回。我偷摸摸从侧门进去，躺在床榻上时已经困得不行。睡着之前，我吩咐平时另外一个伺候我伺候得多的宫人，如果庄贵妃回来，他一定要把我喊醒。
钮喜昨夜跟着我出宫，也没睡，我让他回去休息了。
我睡前最后一个念头是，还好我给宋楠放了几日休沐，昨夜没让他跟过去。

第137章 春分（2）
大抵是太累，我做了一个梦。
梦里我还在林重檀下榻的客栈，身上只裹着他的紫棠鹤氅。我不知羞地压在林重檀身上，亲吻他，亲到我醒时我都忍不住摸自己的唇瓣。
我怎么会做这样的梦？
还有，现在是什么时辰？这一觉像是睡了很久。
我伸手将床帐撩开，殿外的天色是亮的，并看不出是什么时辰。我才动床帐，便有宫人过来，低眉顺眼道：“九皇子醒了，奴才伺候九皇子洗漱。”
“嗯，什么时辰了？”我一边问，一边偷偷按了按酸软的腰。
宫人回：“申时三刻。”
竟已申时三刻了？！
我立刻看向那个宫人，“我母妃回来了吗？怎么没人喊我？”
“是贵妃娘娘不让喊的。”宫人答话时小心翼翼，而我也从这话里体味出不同寻常的意味。
搁平时，若我久久不起床，庄贵妃会让宫人来叫我起床。有时候甚至是她自己过来，她怕我胃饿出毛病。
等我洗漱好，到用膳的东阁时，不仅庄贵妃在，皇上也在，他们两个人同一时间望向我。
“从羲，快来用膳。”庄贵妃对我说。
我踏进阁内的脚步不由变慢，桌上摆的吃食都是我爱吃的。我还注意到皇上和庄贵妃面前只有茶杯，并无碗筷，也就是说这顿膳食是专为我一个人准备的。
“儿臣给父皇、母妃请安。”我跪下行大礼，又说了拜年的吉祥话。我在说这话的时候，想起我特意从枕头拿出来的金包。
昨夜林重檀给我封了一个金包，被我枕着睡了快一整日。还好我把金包和林重檀一起给我的药膏转移了位置，应该没那么容易被发现。
“乖，起来用膳吧。”全程都是庄贵妃在跟我说话，一旁的皇上一言不语。
我心里不免忐忑，怕他是知道了什么。
用膳时，只有我动筷，皇上和庄贵妃在说话，说着说着，话题转到除夕宴。
他们当着我的面说昨夜来赴宴的贵族子弟，庄贵妃说：“陛下觉得他们当中有不错的吗？臣妾昨夜注意到一个叫梅裴的，相貌不错，才学也好，据说他还是太学里顶尖的学子，大考每次都是前三。”
“梅裴？”皇上沉吟道，“他父亲原先在太阁任职，后来因年事已高，就告老还乡。梅裴是老来子。老来子不行，势必被宠得没规矩。”
“那龚玉江呢？那个年轻人看样子挺不错的。”
他们交谈并不避着我，正在我闷头用膳时，皇上叫我，“从羲，朕和你母妃说了这么多，你自己有何意见？”
我闻言放下玉箸，“儿臣昨夜喝得多，没怎么注意其他人。”我放在腿上的手微微握紧，“不过儿臣觉得婚事不可操之过急，儿臣暂时并无成亲之念。”
我本意是想拖延时间，拖到我给林重檀翻案。
哪知道皇上听了这话，直接叫除夕夜赴宴的那些人轮番进宫，给我当一日伴读。
名为伴读，实为什么，众人心里都清楚。
第一日来的就是那位叫梅裴的公子，虽说皇上对他评价一般，但庄贵妃喜欢，便把他排在了第一个，首先观察。
大年初二，我和那位梅公子对坐暖阁。
不知为何，梅裴几乎没怎么抬头，只一个劲地喝茶，我看他都喝了整整一壶，忍不住问他，“若觉得这茶好喝，待会我让宫人给你装一盒回去。”
梅裴手一抖，茶杯里的茶水溅出来几滴。他慌张到用袖子去擦，擦到一半意识到不妥，僵硬着同我说：“草民谢九皇子赏赐。”
又重新安静下来。
我心里盘算着两件事，一是陈姑娘的事，二是林重檀的事。
这两日庄贵妃似乎看我没有看得那么严了，我今晨还偷偷让钮喜叫他的小徒弟去送信，这个时辰，信应该已经送到了。
林重檀那边——
我觉得不是我的错觉，他的确跟原来不一样了，无论是我那日撞见的白骨血池，还是他养的蛇、蛊虫，这一切都在告诉我，林重檀不是原来的林重檀了。
前夜他跟我说杀蛇的时候，语气异常平静。我当时吓了一跳，本能地摇头。他见我摇头，扶着我腰的手收紧，“好，我听小笛的，不杀它。”
我有些愣愣地看着林重檀，但没能愣多久，就被他正在做的事情夺走全部心神。
但我记得他后来跟我说了一句话，他叫我别怕他。
林重檀说这话的时候，双眸紧盯着我，仿佛在看我的反应，可我那时候撑得难受，感觉压一压肚子，就会有东西出来。所以我略过了这句话，要林重檀抱我下榻去沐浴。
“九皇子？九皇子？”
“啊？”我抬起头，发现是梅裴叫唤我。他对上我的眼神，很拘谨地说：“草民得了一幅寒梅图，想请九皇子鉴赏，可好？”
我想了下，“好是好，但时辰不早了，待会天色一暗，雪路更难行。梅公子，不如今日你就先回去吧？”
梅裴尴尬地点头，又立即起身对我行礼，“那草民就先告退了，九皇子不必相送。”
“班忠，送一送梅公子。”我叫了个宫人。
当晚，庄贵妃坐我旁边抱怨，“这个梅裴看着人模人样的，怎么那么木讷，宫人们都笑话他一下午尽喝茶了。”
我不发表意见。
只是庄贵妃忽然提起林重檀，“现在太学出来的真是一个不如一个。宝宝，你还记得林重檀吗？”
我压住心里的惊愕，含糊地嗯了一声。
“他死了有几年了吧，估摸着这会子都成白骨了。”
自从我跟庄贵妃说过我是林春笛时，发生的那些事情之后，她从未主动提过林重檀，也未提过林家的其他人。
这是几年里她第一次提到。
庄贵妃是知道什么了吗？
就在我猜测纷纷之际，庄贵妃却换了话题，说起元宵灯会的事。我看她岔开话题，心里不知道是该轻松，还是更沉重。
一瞬间，我特别想坦白林重檀的事情，可我怕还未翻案就坦白，她和皇上都会很生气。
-
送给陈姑娘的信，久久没有回音。
我想再去见她一次，当面谈。
今日来的伴读是侯爵府的嫡次子余既，我本想随意敷衍一二，就将人打发走，寻机会离宫。哪料到这位小余公子如松柏，轻易不可挪动位置，还一双眼总往我身上看，毫无礼数可言。
我心中恼怒，正欲开口斥责，小余公子突然主动给我斟茶。我看着他斟茶的样子，怔了一下，随后对旁边的宫人说：“茶水冷了，你们去换了过来，还有点心太腻，也换了。香炉的香我也不喜欢，端下去。”
我把宫人全部赶出暖阁后，皱着眉打量我眼前的小余公子。他一改方才无礼模样，眉眼一弯，还唤我，“小笛。”
真是林重檀的声音。
难怪他的右手一直塞在暖袖里，做什么都用的左手，连斟茶也是。
“你……疯了！”我警惕地看向周围，声音压得极低，怕外面有人会听见，，“你怎么敢易容混进宫里？万一被发现，那可是掉脑袋的罪。”
我看他这样子，意识到另外一件更为严重的事，“小余公子呢？他……”
林重檀脸上的笑敛了几分，“小笛以为我杀了他？”
我顿住。
林重檀唇角的笑意彻底褪去，如失了色的画。他长睫垂落，轻声说：“我没杀他，他不好男色，现在正在秦楼楚馆里醉生梦死。若小笛不信，可以明日召他进宫，看他是死是活。”
“我没说不信。”我并不是敏锐的人，可我看出林重檀这时候的情绪不对。我起身坐到他旁边，“我是担心你，你怎么会顶着他的身份入宫？万一他说出去……”
我话没有说完，就被抱住了。林重檀搂我搂得很紧，就像那次一样，他似乎想把我融进他身体里，“你这几日都不联系我，我以为你是怕我了。对不起，小笛，我不该怀疑你。”
其实我怀疑了，我怀疑林重檀杀了小余公子，所以当他问我那句话的时候，我才会顿住。
而顿住的最大原因，并不是他猜中我心里所想，而是我当时在想如果林重檀真杀了小余公子，我该怎么做，才能把这件事掩埋过去。
我为自己这种想法而心惊。
一时不知道该说什么，我心里念头乱糟糟，干脆将脸埋入林重檀的脖颈间。他今日用了好多香来盖住自己身上本来的药香味，都没原来好闻了。
没抱多久，我就让他松开我，“你怎么以他身份进的宫？”
林重檀似乎想亲我，可在碰到我之前，却生生停下。
原来这位小余公子一点都没想法当男王妃，他完全是被逼着过来的。林重檀找了个机会认识了他，跟小余公子达成协议。
听林重檀的意思，小余公子不是个聪明人，现在还以为林重檀是为了钱才进的宫。
林重檀跟我说话的时候，一直在摸我的手，从掌心揉捏到指尖。他用的是右手，那根金属手指碰到我时，我总忍不住想起一些事，最后不得不用正事来压住脑海里的乱七八糟。
我三言两语把陈姑娘的事情讲完，他听完问我：“你准备今日就去见她？”
“嗯，她有可能不愿意看我的信，所以我想当面跟她好好谈一下。”我说着，准备起身，“宫人们应该快回来了，你也早点出宫吧，别被发现了。”
我催促林重檀离开，可当我们两个走到门口，将殿门打开后，外面竟站着越飞光。
我忘了，最近我的伴读从一日一个变成一日两个。
越飞光看到我和林重檀，面色有一瞬的奇怪，但很快，他表情如常地对我行礼，又哼笑着对林重檀说：“小余公子还没走啊，我以为你这时候早喝起金莲酒了。”
金莲酒是什么？
我尚未明白，便听得林重檀道：“金莲酒早已不时兴，听说最近京城有一东西卖得极好，像脂粉，却又不是脂粉，搽上去让人变白不说，连陈年老疤都能遮盖掉。”
“还有这么厉害的东西？”我不禁问道。
林重檀眼睫一垂，隐露出几分笑意，“是啊，不过我只是听说，不知道越世子见没见过？”
我顺着话，看向越飞光，却发现他笑容僵硬地立在原地。

第138章 春分（3）
“我怎么会见过那种东西！”
越飞光语气生硬，对上我看过来的目光时，明显想压住怒气，可似乎又难以控制，最后变成一个很奇怪的表情，似笑不是笑，似怒不像怒。
不过他很快就将手中扇子一展，遮住自己半张脸，“几日不见，小余公子口舌功夫见长啊，若当初有这本事，翘连姑娘当初也不会看不上你了。”
饶是我迟钝，也听出点针尖对麦芒的意味。
我差点忘了，这两个人现在名义上算得上是竞争对手。
我怕林重檀身份暴露，便出声打断二人对话，“今日时辰不早了，小余公子你先出宫。你——”我看向越飞光，还没说，他擅自接道。
“九皇子，御膳房今日做了古董羹，是陛下让我过来请九皇子一同去吃。”他说这话，将扇子合拢，对我柔柔一笑。
越飞光因为之前战前投降于我的事，现在在皇上那边颇为得脸，连带着允王府在京城里也水涨船高。
既是皇上的意思，我不好推托。
最近我已经觉得皇上看我的眼神怪怪的，我怕他已经知道林重檀的存在，想来半个时辰应该可以解决掉越飞光。
“御膳房摆膳在哪？”
越飞光仿佛没想到我会答应他，眼睛骤亮，“就在西阁的亭子里，四面都垂着棉帘，里面有炭炉，一点都不冷。”
“九皇子要跟越世子去吃古董羹？不知道我有没有这个荣幸。”一旁的林重檀忽然插话。
他也去？
我看向林重檀，想用眼神告诉他别乱来，可林重檀仿佛已下定主意，还问我，“九皇子能与越世子一同用膳，不能与我吗？”
“知道就好。”
“那、那就一起去吧。”
我和越飞光的声音一起响起，越飞光表情顿时像吞了一只虫，但他似乎又想装大度，强压着嫌恶说：“既然九皇子都允你一起，那就一起。”
说实话，我从未想过有一日，我跟林重檀还有越飞光一起用膳。原先在太学的时候，越飞光非说我是女孩子，不仅带人欺负我，还在醉膝楼强行让我像妓子那样坐他腿上，给他斟酒。
我那时候讨厌死他了，怕他怕到一度不敢去上课，回到学宿不敢点烛，不过斟酒的第二日，越飞光就去了边疆，再见面就是几年后。
之前只是跟他粗略有接触，今日相处下来，他跟原来的确有些不一样了。
也不知道他是在装或是什么，总之现在像个人了。
“九皇子，你试试这块羊肉。这是我特意让人从牧场拉回来的羊，这种羊跟京城的羊都不一样，肉嫩，嫩到入口觉得它会化，你再沾点芝麻酱，一点膻味都没有。”
越飞光让布菜的宫人给我夹他说的那块羊肉。
我没接受这份好意，只说谢谢，便将夹过来的羊肉放到了旁边的盘子里。越飞光见到这一幕，没说什么，只是身体坐得更直了。
而林重檀，他虽说来吃古董羹，却没怎么动筷。我偷偷望他几眼，没多久，我放在桌下的左手乍然被握住了。
手指碰到的瞬间，我身体控制不住地轻颤。
林重檀胆子太大，竟就在越飞光，还有旁边伺候的宫人眼皮下牵我手。我难免一慌，边试图将手抽出，一边掩盖表情地低头吃东西。
古董羹冒出来的热气往人身上扑，或许还有蛊虫的缘由，我鼻尖、额头都冒出细细的汗珠。
林重檀摸我手指都算了，还用指腹揉我手腕！
“九皇子，我帮你擦擦脸上的汗。”越飞光的声音冷不丁响起，我刚抬头，就看到他拿着帕子过来了。我想避开，可我手还在林重檀手里，躲避动静太大，怕是会被越飞光看出来。
我急急呵住他，“不用你帮我，我自己可以。”
越飞光顿了下，捏着手帕重新坐回位置上。
忽然，一声轻笑从林重檀口中溢出，越飞光眼神迅速落到林重檀身上，“小余公子笑什么？”
林重檀垂眼道：“没什么，只是我刚刚想起一个故事，觉得好笑，就忍不住笑了。”
不知为何，我觉得越飞光最好不要问，可他还是问了。
“什么故事？”
“是前朝的一个故事，说的原来有只黄鼠狼，每日都去百姓家里偷吃的。一日它寻到一个府邸，看到里面有只漂亮的白猫。白猫正对着黄鼠狼，没龇牙咧嘴，没叫，黄鼠狼当即就以为白猫是钦慕自己，以后每日都叼着自己偷来的吃食放在白猫的窗前，可一连送了百、八十日，白猫都没有跟黄鼠狼叫过一声，你猜这是为什么？”
林重檀唇角略勾问越飞光。
越飞光迟疑道：“白猫是个哑巴？”
“不对。”
“白猫天生就不爱叫？”
“也不对。”
“那是什么？还能是什么原因？就算白猫不喜欢黄鼠狼，也不该一声不叫的。”
林重檀说：“因为那只白猫是主人家画在窗纸上，当然不会叫。”
“什么乱七八糟的，连死猫活猫都分不出，哪有眼睛这么瞎的？”越飞光蹙起眉，一脸不认同。
“是啊。”林重檀赞同道，“不眼瞎怎么会看不出旁人的排斥呢？又怎么会自作多情呢？”
我算是听出来了，昔日的状元郎损人的损法还真特别，不是引经据典，就是信手诌个故事，既能把人讽刺了，又确保对方听懂，而且一肚子邪火还不好发。
不得不说，我现下看到越飞光吃瘪的样子，心里还挺畅快。一畅快，我偷偷回握了下林重檀的手。
这时，有三两个宫人走过来，我认出那是皇上身边的人，不禁飞快把手抽出。
为首的宫人给我们行礼后，把目光投向林重檀，“小余公子，陛下有请。”
“父皇请他去做什么？”我觉得不对劲。
宫人回：“陛下说瞧小余公子跟九皇子您投缘，特意召他过去说说话，没旁的大事，九皇子放心。”
林重檀神色如常地起身，对那位宫人说：“劳烦公公带路。”
召林重檀过去说话？
真的只是说话吗？
林重檀一走，我心神不由乱了，先前还可口的羊肉顿时吃不下去。越飞光劝了我几次，我都拒绝了，最后一次我实在懒得应付他，“越世子自己吃就行了。”
这话一出，周围总算安静了。
枯坐半天，见林重檀还未回来，我低声吩咐钮喜，让他帮我去看看御前是什么情况。
钮喜回来得很快，说皇上正单独跟林重檀说话，殿里连个第三人都没有。
我意识到这情况非比寻常，小余公子的身份是不足以让皇上单独见他的，就算单独见，也不可能谈那么久。
越想越觉得不对劲，我站起身就往亭外走，只是没走几步，越飞光追上来，“九皇子，你这是要去哪？”
“与你何干？”我反问道。
他脸上的笑变成了强挤出来的笑，“我想提醒你外面风大，把这个汤婆子带上，别冻着手。”
他将手里的汤婆子递给我。
我匆忙道了声谢，由钮喜撑着伞快步往前走。坐上软轿时，我心里还在盘算，待会见到皇上，该用什么借口。
但等我到了，我才发现什么借口都没用。
林重檀身份暴露了。

第139章 春分（4）
我到御前时，发现往日守在殿门外，甚至是一向在皇上跟前伺候的大太监现在都离殿门数丈远。
大太监看到我来了，堆着笑迎上来，“九皇子怎么这会子来了？陛下正在里面谈事，怕是这会子没空见九皇子。不若九皇子先去偏殿喝口热茶？”
我朝大殿看了一眼，殿门严丝合缝，一点声都没传出来。
“公公，我有急事要找父皇，还望公公帮我通传一声。”
大太监露出为难的表情，“这……这……九皇子，不是奴才不肯通传，实则是陛下不许奴才去打扰，做奴才的哪敢惹陛下的脾气。”
他说的有道理，他有他的顾及，可我也有我的担忧，“公公就帮我通传一声，若父皇问责，我一人承担。”
“哪有主子替奴才担当的，哎哟，九皇子，您啊别着急，奴才陪您去偏殿说会话……”
“江忠才，让他进来。”
殿里传来的声音让我顿了一下，皇上上次这么严厉说话，还是我跟他坦白我喜欢的是男人那回。
我心中的预感并没有出错，我一进去就被皇上用眼神剜了一眼，“这么着急见朕，有何事？”
“儿臣……”我一边回话，一边自觉不动神色地看向跪在殿中的林重檀，他背脊挺直，头微垂着，不知跪了多久。
“儿臣想跟父皇禀报一下近来寺庙庵宇的修葺情况，还有……关于这次出使北国的使臣队伍的奖赏问题。”
皇上冷冷看我，“修葺寺庙等事，既已交给你全权负责，那你就无须向朕汇报。至于奖赏，这个不是已经讨论过了吗？等你封王后，一同论赏。”
我一急大脑就容易空白，竟把之前讨论过的事情又拿出来说。我踟蹰不定，皇上像是失了耐心般摆摆手，“没事说就退下。”
“儿臣有！”我慌不择言，“儿臣想问父皇今夜去不去华阳宫用膳，儿臣想亲手做道菜。”
皇上索性不说话了，他沉眸看着我，似乎想看我还能憋出什么鬼话。我不禁又往林重檀那边看了一眼，他微微侧过脸，很轻地对我摇了下头。
他这是不让我插手的意思，可事情肯定是暴露了，要不然皇上不会是这种态度。
我思量片刻，最后跪了下去。
可我膝盖才碰到地砖，皇上就道：“你跪什么？一旁站着去。”
我不敢惹皇上更生气，只好耷拉着脑袋站起来，退到一旁。
此时，皇上将眼神落在林重檀身上，金刚眼睛不容直视，“你方才也听见了，朕这不成器的小儿子是半点事都藏不住，你倒是处之绰然，算计多，一路从北国算计到京城，你接下来还想做什么？林重檀。”
当皇上说出林重檀的名字，我虽心里猜到一二，但还是忍不住呼吸一乱。
怎么办？
这是最糟糕的一种情况，既不是主动坦白，也不是在翻案之后。林重檀现在还顶着小余公子的身份，他是易容进宫，这无疑更加会引起皇上对他的猜忌。
我想替林重檀说话，但就在我之前，林重檀先一步开了口。
“回陛下，我想给我自己洗清冤屈，给我老师肃清声誉，还想请陛下允我与九皇子长相厮守。”
“你做梦！”几乎是林重檀话才落，皇上就抓起面前的茶盏狠狠一掷，“你算个什么东西，也配肖想朕的儿子。乡野匹夫出身，狼子野心，你这些年隐姓埋名躲在北国，如今敢回来，是准备报当年牢狱之灾，流放之仇吗？”
这次皇上发的火远比上次对我的火更严重，若以风雨比较，我那次简直是和风细雨，这则是暴风疾雨。
天子一怒，伏尸百万，此言非虚也。
茶杯瓷片碎在林重檀跟前，其中一片从他脸颊飞蹭过，刮出血印。
猩红血珠从伤口渗出，林重檀却像未有察觉，冷静道：“陛下应该明白的，如果我真有此想，邶朝就不是今日之邶朝，蒙古也不是今日之蒙古，联盟纵横，北国也可跟蒙古联手。”
“你威胁朕？”皇上厉眸微眯。
“肺腑都无隔，形骸两不羁，我之言实为向陛下坦言表诚。如今我孤身回京，已跟北国再无干系。陛下若疑我之心，尽可杀之诛之，但我还有一事必须向陛下禀明。安化驿丞柴一辉为官二十年，已成地头蛇，上贪朝廷灾款，下揽民众税银，当地富户每年向他送礼都不下于十万两白银。
柴一辉不仅贪赃枉法，以权谋私，更是草菅人命，这些年死于他手里的人不下于数百人。几年前的安化时疫并非时疫，而是柴一辉逼人夜里下矿采铜，结果矿山坍塌，才致数十人丧命，后谎称时疫，掩盖罪行。”
我听到这话瞬间反应过来，铜矿向来都是受朝廷管制，铜又是极其珍贵的东西，百姓用的铜钱便是由其冶炼而成。这个柴一辉逼人采夜矿，这样就能瞒住朝廷。
他怕是从中贪了不少银子。
最恐怖的是如果他用采出来的铜自行冶炼，伪造假铜钱，跟官银混在一起，以假换真。
我立即看向皇上，果然皇上也想到这一点，脸色比先前难看数倍。各地收上来的银两都充进国库，再用到各处，假设柴一辉胆子真这么大的话，怕是假钱已流通到各地。
皇上放在案桌上的手合拢，正颜厉色，“你跟朕说这个，是想告诉朕，邶朝已是大厦将倾，强弩之末，你若想报仇，早有办法，对吗？”
林重檀没有回话，他只是平视着皇上，不惧不畏。
但光是平视，已是冒犯之极。
“好你个林重檀，朕当初就该处死你。”皇上像是气急而笑，“也不至于今日你这个黄口小儿在这里跟朕谈条件，你以为朕不敢杀你吗？来人，把他拖下去，打入大牢！”
“父皇！”我想劝阻皇上，可他根本不听我说话，还让钮喜进来，把我带回华阳宫。
钮喜得了皇上命令，立刻违抗我。我只能眼睁睁看着林重檀再一次下大狱，而这一次我也被关起来，华阳宫外面围满了御林军，而且狗洞都全部堵上了，别说我想出去，连狗都进不来。
也是第一次，无论我怎么跟庄贵妃撒娇，她都始终跟皇上站同一条战线，认为林重檀不是好东西。
这次我是怎么都打听不到外面的一点消息，只能在华阳宫干等。皇上也不来华阳宫了，庄贵妃虽然会去御前，可她不会透露半分消息。
足足到元宵前夕，我的禁足才被解封。一解封，我就想去皇上那里给林重檀求情，但到了御前，我却得知另外一件大事。
皇后、十二公主，还有那位与我素未蒙面的长公主已被押送入京，御前的人正准备去请我，就见到我来了。
“真是巧了，陛下正要请九皇子您过来。”大太监一边送我进去，一边说，“几个罪妇形状狼狈，待会您见了别太惊讶。”
入殿后，我发现除了皇上，我那几个哥哥都在。四皇子看到我，对我偷偷眨了下眼。
殿里还跪了几个人，我率先认出了皇后。
她像是足足老了十多岁，头发竟全白了。她怀里还搂着一个人，我认了半天，才认出那是十二公主。
十二公主娇憨不在，一张脸瘦得只有巴掌大，瑟缩在自己母亲怀里，而她看到我时，眼中却又像是淬了毒，“是你！我恨死你了！是你杀了太子哥哥！”
她嘶吼着想扑向我，皇后都摁不住她，就在宫侍准备上前时，一只手扣住了十二公主的手臂。
“颂颂。”
方才还怒视我的十二公主在这声呼唤下，瞬间嚎啕大哭，她扑向旁边人的怀里，“长姐，呜、呜……太子哥哥是他杀的……太子哥哥一直对他很好，甚至对他比对我还好，可他杀了太子哥哥……呜呜……”

第140章 春分（5）
“颂颂，你是公主，不能露出这么软弱的样子。”搂住十二公主的女子轻轻拍了拍十二公主的背，说完这话，她的眼神朝我看来。
她看过来时，我也注意到她身体的情况。
她……她竟是怀着孕的。
虽然我从未跟她见过面，可对上的那一眼，我就认出她是长公主。
我和她在相貌上确有几分相似。
长公主是个看上去很温柔的女子，即使到了如今的地步，上首坐着的是她的父皇，旁边站着的是她的兄弟，而其间却隔着国恨家仇。
她目光在我身上落下，随后莞尔点头，再转眸望向坐在上方的皇上。
“父皇，繁宜自知罪不可逭，但母后年迈，现在已出现识人不清的癔症，颂颂年幼，对两国之战茫无所知，她只是跟着母后去到蒙古，从未有背叛父皇之心，她还时常在梦里哭着叫父皇，所以繁宜恳求父皇，念夫妻多年之情，舐犊之爱，饶母后和颂颂不死。”
她说完，将十二公主推离自己怀里，行了一个标准的大礼。双臂交叠贴服地砖，额头抵在手腕上方。
“长姐！”十二公主呜咽着想去拉长公主，可长公主根本不看她，她以一个女儿的身份祈求自己的父亲，放过自己的母亲和妹妹。
旁边的四皇子忽然开口，他原本在这种事情上，是绝不会轻易开口的人，更别说主动，“你求父皇饶她们不死，可你想过父皇吗？若不是父皇是天子，有天神庇佑，福泽深厚，就被你们荣家害了。还有——我朝万万千千的百姓，死在蒙古铁骑下的亡魂有多少，你数了吗？死一人便是一家之丧！”
长公主虽身怀六甲，却瘦骨嶙峋，她听到四皇子的指责，纤瘦的背脊轻轻一颤，“是繁宜的错，繁宜罪该万死，愿受极刑，但罪的确是繁宜犯下的，与母后和颂颂无关。”
十二公主已经哭得近崩溃，她拼了命去拉长公主，“长姐，你没有……你没有！”
话没能说完，就被一掌掴在脸上。
打人者是皇后，十二公主被打懵了，不敢置信地看着自己母后，而皇后却没看十二公主，她坐直身体，慢慢将鬓角垂下的一缕长发抚到耳后，“她们两个是本宫的女儿，自然听本宫的话，就像朝儿一样。”
她巡视四周，在看到我时，像一只丧子的母狮，眼里露出最凶恶的光，但她目光最后落脚点是龙椅上方的牌匾，那上面写着“建极绥猷”四个大字。
“陛下，臣妾十九岁那年嫁给您，您握着臣妾的手，说这辈子都会对臣妾好。原先我们也过过恩爱两不疑的日子，后来庄缈入宫，您给臣妾的就只剩下体面。臣妾是皇后，可臣妾也是您的妻子，世上没有任何女子愿意跟旁人分享夫君的爱，更别说是被另外一个女人完全抢走。”
皇后自嘲似的呵笑一声，“繁儿半夜发高烧不退，陛下却守着只是胎像不稳的庄缈。繁儿醒来问臣妾，‘父皇是不是刚离开？’臣妾只能说是，臣妾不敢告诉繁儿，被她一向敬重的父皇从头到尾只是打发太监过来。
陛下，你说臣妾怎么能不恨？如果庄缈生下皇子，那宫里还有半点臣妾和臣妾孩儿活路吗？臣妾是不得不谋，不得不算，朝儿孝顺，是臣妾害了他，他们不该有臣妾这样一个善妒的母亲。”
说到此处，皇后闭上眼，泪水从她眼角滑落。
一瞬后，她以手撑地，迅速站起朝侧前方的柱子冲去。几乎没人预料到她被囚押几个月，还有这么快的速度。
这一切发生得太突然，我看到皇后一头撞在龙柱上的时候，呼吸不由地一滞。
血溅面，身软地。
“母后！”
十二公主从喉咙发出尖吼声，她跪爬到皇后身边，挥着手要把旁边看查皇后情况的宫人全部推开，“母后，母后，你别留下颂颂！”
“陛下，此妇没气了。”查看皇后的一个宫人低声说。
十二公主听到这话，拿手去捶打那位宫人，“你撒谎！撒谎！母后她没有死，她没有的……”她哭得抽噎不止，疯狂摇头，片刻，她跪坐在地抱着皇后的尸首，向皇上求饶，“父皇，您救救母后，父皇，颂颂求您了，父皇，颂颂再也不敢了，颂颂会听话的，真的会听话的，父皇……”
皇上没有动，也没有说话，他只是漠然地看着这一切。
我突然明白一件事，为帝王者，坐拥天下，在父与夫之上，是君。帝王，仁厚礼贤，杀伐果决，方能经国成大业。
只有这样的君，才能护住自己的臣民。
余光似乎瞥到什么，我一侧眸，就发现方才该跪在地上的长公主要站起来。我意识不对，不由伸手拦住她。仓皇间，长公主跟我对上眼，那是一双很温婉、很漂亮的眼。
她垂眸看了眼我拦住她的手臂，没有一丝迟疑地张嘴咬住。身后的四皇子见状，立刻上前，想将我的手臂解救出来，同时对着旁边的宫人吼，“死人吗？上来抓住她啊！”
谁都不知道长公主从哪里摸出一只钗子，那是宫女头上的银簪，最简单那种。她带着一种决绝的姿态，将钗子刺向自己脖子。
她说的最后一句话是，“孩儿，娘亲对不住你。”
离得太近，她的血溅了几滴在我锦靴上。靴上的刺眼血渍进入眼帘，我想起一个不该想的人。
那时候他的血也像这般溅到我的靴子上。
我脚步止不住地后退，仿佛那个人的声音又回到我耳旁。
-“弟弟的手骨给孤吃吧。”
-“弟弟这是要提前回去？”
-“弟弟，孤没法陪你继续雪里散步。”
-“孤好看吗？”
-“当孤的侍君王，夜夜宿在宫中。”
-“记住我，弟弟。”

第141章 春分（6）
“从羲，你还好吗？”一双手扶住我，我从回忆里惊醒，才发现扶我的人是四皇子，他双眼担忧地看着我，“你是不是被吓着了？”
他没等我回话，就扬声对皇上说：“父皇，从羲有些吓着了，不如让从羲先下去休息。”
皇上看我一会，慢慢点了下头。
我被扶到偏殿，捧着茶杯喝了好几盏，心神才安定些。我突然好想见到林重檀，可现在皇上不可能把他放出来的。
我将脸埋进臂弯间，杀人的滋味一点都不好受，刀子捅进去的时候，能感觉到刺破皮肉的阻力。血刚从人体里出来的时候是热的，流到手上，是一种让人觉得恶心的感觉。
可我不后悔杀了太子，我只恨没早点杀了他。
我越想，牙关越忍不住打颤，脑海里浮现的一时是太子死时的模样，一时是皇后，或是长公主。
忽然，我听到脚步声，我以为是宫人来了，便想着坐直身体，不至于让人笑话。可当我看清从垂锦帐外进来的人时，眼睛控制不住地睁大了些。
等来者走过来以手轻碰我脸颊，低声唤我名字，那瞬间我什么都没想，伸手就抱住对方的腰。我将脸紧紧贴着对方的腹部，仿佛这样我就能安心。
那人一直在很轻地摸我的头，试图安抚我的情绪，可我仍然觉不够，最后我很丢人地缩进对方怀里。
我张了张嘴，喉咙发紧，“檀生，我是不是很恐怖？我亲手、亲手杀了太子，其实我不应该自己动手的，我该把他交给叔祖父，即使是造反，也不该是我动私刑杀了他。我……我杀人的样子，把钮喜和宋楠都吓到了。还有，刚刚颂颂指责我杀了太子的时候，我心里竟没有半点愧疚。”
说着，我忍不住闭上眼，将头埋进抱着我的人脖颈间。
事实上，如果不是皇后和长公主相继自戕，我不会想起太子。可现在想起，我觉得自己的行为过于骇人，我当时抓着刀给太子刺了好多刀，即使钮喜已经告诉我他死了。
滚烫的血溅了我小半张脸，顺着下颌往下滴。
我的脸倏地被抬起，林重檀的手指贴着我的脸颊，他眼睫下的双眸似聚着光，“他是不是说了什么话？”
“你、你怎么知……”我话说到一半，生生停住。
不行，我再说下去，林重檀就会发现我知道他在天牢里遭遇了什么，那是他的伤疤，我绝不能去揭开！
林重檀的指尖摸摸我脸，像是在哄小孩，“我听你说是你杀了太子，就可以猜到一二。以你的性子，很难会亲手去杀人，他肯定说了什么，激得你动手。我想他多半还是故意激的你，死在你手里，比当众受极刑要好得多。小笛，他到底说了什么？”
我不想说。
可林重檀不肯让我逃过这个话题，他是聪明人，没那么容易被假话骗过去，最后我实在没办法，只能把太子跟我说的话讲出来。
我怕惹林重檀伤心，速即向他保证。这件事绝不会影响我们二人的感情，我也会把这件事一辈子都烂在肚子里。他没有做错什么，做错的人是太子。
可林重檀的反应却很奇怪，他先是露出嫌恶的表情，随后又像是想到什么，竟笑了起来。我鲜少看到林重檀这样笑，这是一种极其舒展的笑。
他素来笑得自持，大笑几乎不可能在他身上出现，可他这次居然大笑，还边笑边抱我抱得更紧。
“檀生，我……”我以为我把林重檀刺激到神志不清的地步，刚想慎重道歉，他就吻住我。
其实我原来不喜欢接吻，觉得黏糊，甚至有点说不清的恶心，两根舌头交缠在一块，津液相融。可渐渐的，林重檀亲我的时候，我总觉得酥酥麻麻，甚至腿都会有些站不稳，浑身发软。
这种反应在种蛊虫之前就有。
我手指不受控制地捏紧林重檀的衣服，等他放开我时，我更是忍不住分开唇喘气。他看着我，忽然又亲我一下，好在这一下只是一碰即分，如鹅羽扫过。
“小笛，太子死前表情是不是很难看？”林重檀问我。
他怎么又知道？
难道胭脂虫还有透过我看到其他人的本事？
我迟疑点了下头，犹豫半晌，还是将心中疑惑问出。
林重檀唇角微勾，“因为他输得彻底，他是故意编出那种话来测试你的反应，想知道你在听到我受辱，会怎么做，结果你因为我杀了他。”
等等，编出那种话？
我愣了一下，手立即抓住林重檀的手臂，“你说那件事是假的？你没有被……”
看到林重檀颔首，那瞬间，我脑海里闪过的念头是太好了。
这种庆幸席卷我全身的同时，我双臂搂上林重檀的脖子，我紧紧地抱着他。
我没有一丝因被骗而产生的负面情绪，全身心都在高兴。林重檀没有被那些死囚侮辱，这件事真的是太好了。
我抱了好一会，猛然意识到不对劲。
“你怎么出来的？父皇放你出来的，还是你逃出来的？”我松开搂着林重檀脖子的手。
他已卸掉易容，我端详他脸色，不像是受了酷刑的样子，身上也没缺胳膊少腿。
林重檀手还搂着我，眼里仍带着笑意，“自然是被放出来，小笛以为我有能从天牢逃出来的通天本事吗？”
这说不准，我已经觉得林重檀命大、本事大到超乎常人的境界了。
不过他说是皇上放他出来的，我还是应该相信他，只是皇上明明先前还很生气，“父皇怎么会放你出来？我都还没来得及求情。”
“陛下宽宥，饶我不死，只是我以后只能靠九皇子殿下您养了。”
“什么？”我没明白他什么意思。
林重檀将我手包在他手里，“我还不能恢复身份名字，现在只是你身边的一个普通伴读，为期三年。这三年里，我需要用这个身份去查清楚柴一辉的事。
如果我恢复自己的身份，就会打草惊蛇，柴一辉一小小驿丞，敢贪下这么多银两，后面定有大蛇，我要这条蛇揪出来。”
他伸手将旁边桌上瓷瓶里的花折断，揉进自己手心，等他松开，花瓣凋零衰败，“这条蛇没了，百姓们才能安居乐业。”
“不过这三年我的月例银子多与少都看小笛的心意，小笛不想给，我就没有月例银子。陛下也说，如果小笛不要我这个伴读，我还是要回去蹲天牢。”
“小笛，你要我吗？”林重檀问我。
我不自觉地离开林重檀的怀里，称得上正襟危坐地看着对方。我看了许久，林重檀一直没有催促我，他很有耐心地在等我的回答。
“檀生，你是自愿的吗？”我不禁问。
我知道皇上是为了邶朝好，为了我好，所以故意给林重檀这样一个任务，可我总觉得对林重檀不公平。
他没有做下奸淫未来太子妃，杀探花郎的事，但在天牢受尽酷刑，废手，烙印，众叛亲离，流放……
还有当初林重檀游街的时候，百姓们都很义愤填膺，拿臭鸡蛋、菜叶子砸他，甚至有人对着他泼了一盆腥臭的狗血。
不止这些，道清先生也死在那日。
林重檀亲眼看着道清先生倒下去，可他却没有办法接近自己的老师，只能被十六卫摁进脏污的雪水里，眼睁睁看着这一切。
荣华一朝如烟散，只剩下残酷的、漫长的折磨。
我忽然觉得我没有颜面去让林重檀做那些为邶朝好，为邶朝百姓们好的事。
林重檀好像看破我的心思，问我，“还记得那年你在姑苏问我，我想要的到底是什么吗？”
我记得，他回的是——
“我非靖节先生。”
或击壤以自欢，或大济于苍生，靖节先生选的前者，而林重檀选的是后者。
“我年幼时读《感士不遇赋》，曾在心里发誓我绝不做靖节先生。我要国泰民安，四海升平。如果天荆地棘，我牺牲一切也要拼出一条路，若是没有明君，我就自己立一个明君。”
林重檀说这话时，面容上是旁人一眼就能看得出的傲气。他年少就成名，其才华可以用斗南一人四字来形容。
他眼神落在我身上，眸里的光仿佛映进一个我，“所以小笛不用觉得如何，小笛只要长长久久心悦于我就好。”

第142章 春分（7）
不知道为什么，我喉咙莫名干涩得很，说不出话，只知道看着林重檀。他仿佛能洞察我的心，没有要求我给他答复，而是将我再次搂进怀里。
偏殿里只有我和林重檀两个人，外面似乎又下雪了。雪花簌簌落下，静谧幽雅，我们什么都没做，只静静地靠在一起。
原来在太学的时候，我们也曾这般依偎在窗下，那时不敢将菱花窗全部推开，怕被外人看见。只开半扇，任由徐风卷进来，钻进宽大的衣袖里。
并非亲历，我万万不敢相信我和林重檀还有这样的一日。我们还能像这样抱在一起，即使什么话都不说，也觉得极好。
我们之间有误会，有死亡，有伤害，有痛苦，很多次我都觉得我这辈子再也见不到林重檀了，就算不是生死将我们隔开，期间发生的事情也让我以为我和林重檀不可能在一起。
现在我靠在他怀里，听外面下雪的动静，方明白顺从心意是让人心静的一件事。
我……我想跟林重檀白头相守。
“我帮你一起查柴一辉。”我回抱住林重檀的腰身，越发将下巴抵在他肩膀处，“檀生，我这段时间一直很、很想你。”
我鲜少这样表露自己的心意，不免结巴。
林重檀好像偏过头亲了下我的头发，我自顾自在他怀里寻了个舒服的姿势。殿内烧着地龙，香炉幽香阵阵，风雪被窗户隔挡在外，一切都好像刚刚好。
-
十二公主的处置下来了，终生幽禁皇陵，没有奴仆，没有华服，她从一个千娇百宠的公主变成守陵人。
皇上终究还是心软了，我在看到皇后和长公主相继选择自尽于御前，就猜到是这样的结局。
皇后和长公主在知道罪不可免的情况，用自己的命去护十二公主。
十二公主的处置下来的那日，我陪林重檀去拜祭道清先生的墓，我没有跟着一起去墓前，而是让林重檀独自前往。
我之前来拜祭过道清先生几次，但那都是我一个人来，这一次是跟他的弟子。我始终对道清先生很愧疚，我不敢和林重檀一起出现在道清先生墓前。
也许以后我有勇气，但不是现在。
林重檀听完我的决定，尊重了我的选择。他回来的时候，话变得很少，不过他一直握着我的手。
翌日的元宵夜，宫里没设宫宴，严格上说只办了场家宴。殿内摆了几桌，坐的都是皇家的人，并无外臣。我上面的几位皇兄都成婚有孩子，幼童年幼天真，被皇上特许家宴不用讲宫规后，欢快地在殿内跑来跑去。
庄贵妃坐在我旁边，见我在看孩子们玩闹，悄声问我：“喜欢的话，自己生一个。”
我收回眼神，拿起公筷给她布菜，“儿臣只是觉得他们可爱，并没有别的心思。”
她看我一眼，还想说什么，这时另外一边伸出手，也给她夹了一筷子菜。
是皇上。
皇上怀里正坐着一个小团子，是六皇子的儿子。他笑吟吟的，一只手拿佛珠上的流苏逗孩子，另外一只手给庄贵妃夹了一道菜。
庄贵妃看看皇上，又看看我，像是被气笑了，“好好好，都给我夹菜堵我嘴是吧。”
“哪敢，是这道菜好吃，想让你试试。”皇上偏过头沉声说，“待会用完膳，陪朕去散散？我们两个好久没单独相处了。”
庄贵妃的脸瞬间泛起薄红，她含羞带怒瞪皇上一眼，“孩子们都在呢。”
我立刻表明态度，“其实儿臣刚刚什么都没听到。”
“从羲！”
“今夜没有宵禁，听说市集挺热闹的，有灯谜猜。”
我听到皇上的话，顿了下，才小声地说：“儿臣知道了，待会儿臣出宫转转，若碰到好玩的事情，回来跟父皇母妃说。”
宫宴散前，庄贵妃偷偷拉住我，“母妃先前的话只是随口说说，并没有逼你成婚生子的意思。只是有一点，下次不许偷偷溜出宫，尤其是大雪天。”
这回变成我脸皮发烫，他们是不是早就知道了？只是顾及我，没跟我挑明。
她见我嗫喏地说不出话，伸出手指在我眉心一点，“好了，母妃没要怪你，出宫玩去吧。”
说完，她转身去了皇上身边，我看他们往御花园那边去，在原地站了一会，也准备坐轿出宫了。
刚到宫门，我就看到外面停着的马车。走到马车近处，一只手先挑开车帘，帘子后露出林重檀的半张脸。
他看到我，便轻轻一笑，伸出手来扶我。
不知是今夜天气转暖，还是先前抱着的汤婆子太热，我一进马车就热得把斗篷脱了。
“你用晚膳了吗？”
“待会我们去顺门街走走？那里有灯会。”
我和林重檀几乎是同时开口，我与他对视一眼，不约而同笑了起来。
“你先说。”他对我勾了下唇。
我拿过先前从钮喜手里接过的食盒，“我怕你没用晚膳，带了些吃食，都是你喜欢吃的。”
林重檀用过膳了，但他还是吃了点我带过来的点心。虽说带的都是林重檀喜欢吃的，以我私心，我还带了一小壶奶茶，刚才一路上都热着。我本想将一壶分成两碗，却发现没有碗。
最后变成我先喝，剩下的林重檀喝。
林重檀喝我剩下的奶茶时，我颇不自在，他神态却无异，仿佛这只是一件再稀松平常的事情。
马车停在顺门街外，在林重檀要戴上幕笠的时候，我拿出两张提前准备好的面具。他这张脸太显眼，说不定京城里还有不少人认识他，所以他出门都戴着幕笠。
现在他虽然成为我的伴读，却还要隐姓埋名。
我不想让林重檀一个人遮住脸，我想陪他。面具是我特意选的，一张青面獠牙，一张红面恶鬼。
“你喜欢哪个？”我问林重檀。
他清冷目光在面具上转了一圈，伸手拿起那张青面，我见状抓起红面恶鬼面具戴在脸上。我戴好，林重檀却没有，我索性凑过身帮他戴，离得近了，他身上的药香味即往我鼻子里钻。
戴好后，我退开身体看林重檀。
脸虽被遮得严严实实，可他生得白，露出的一截脖子白似玉，面具虽能遮住脸，却遮不住脖子。
下车后，我的想法果然得到验证，明明林重檀都戴着面具了，却还是有人会看他。
林重檀好像并没有发现那些若有若无的目光，他只偏头跟我说话。今夜是我们两人独处，我把随侍都打发了，要他们自己去玩。
走到一半，林重檀忽然牵住我手，我被他这大胆的行为吓了一跳，毕竟这里是市集，熙熙攘攘，刚想将手抽回来，他凑近我耳旁说：“好多人都在看小笛。”
“哪有，明明……”我顿了下，因为林重檀居然还伸手飞快地捏了下我的耳垂。我声音生生停住，手也顾不得收回来。
接下来，看林重檀的目光不减反增，但他们都是在看我和林重檀握在一起的手。
我起初是害羞的，但渐渐的，我也由着那些人看。
猜灯谜的时候，我和一位蓝衣公子博弈上了，比谁猜的灯谜多。猜到某一个的时候，我想了半天也没想出答案，那位蓝衣公子也够呛。
我偷偷看了眼林重檀，虽然他什么话没说，但我看他这幅姿态，就明白他已早早猜出。
我没问林重檀答案，不服输地继续盯着纸上的谜语，大抵是我这些年的书没白读，过了一会，我竟自己猜对答案。
从摊贩老板手里拿过精致的花灯后，我就把灯送给了林重檀，“送给你，我赢的。”
他好像笑了一声，接过花灯，“小笛真厉害。”
恰巧此时，龙灯队伍从我们身边经过，我转头去看，一条硕大精致的纸龙被身穿黄衣腰配红腰带的人举着，穿街过巷，所到之处，灯火辉煌，照得夜空恍若白日，周身皆是游人幼童的欢呼声、笑声。
我置身鼓乐齐鸣、花天锦地的市集，旁边是林重檀，他怕人群将我们二人冲散，握我的手变成了十指紧扣，另外一只手拿着我送他的花灯。
元宵节还有件必须要做的事情——
放许愿河灯。
林重檀买了两盏，带我去了个河道角落处放河灯。他还寻卖河灯的老板买了墨，拿小杯子装着。
当我看到他从怀里拿出的毛笔时，不禁愣住了。
那是我做的毛笔，当时离开北国离开得急，我以为这支笔落在北国了，没想到林重檀居然找到了，还是在我没有说的情况下。
“你怎么找到它的？”
我问时，林重檀正要把毛笔递给我，他眸光落于我脸上，“收拾东西找到的，我想这应该是你要送给我的，就擅作主张先拿着了。”
“是送给你的，只是我没想到你能找到它。”
见到毛笔回到本该送的人手里，我心里是欢喜的，指尖不住地抚摸笔管上的刻字。林重檀应该还不知道笔管里侧还有刻字，我不准备告诉他，这是个小秘密。
林重檀要我先写愿望，我想了半天，方提笔在河灯上写道：“愿天下万民安居乐业，父母长寿无灾无痛，亲朋好友喜乐无忧，我与檀生白头相守。”
我没让林重檀看我的河灯，但我偷偷看了他的。他写的是——
“富贵功名任运，佳辰乐事随缘，白头相守愿年年。”
他也写了白头相守……
我一愣神，咬冰糖葫芦不慎咬到舌头，不由猛吸了一口气。先前我看到冰糖葫芦，忍不住买了一串。
林重檀听到动静，忙过来检查我的情况。他要我张开唇，看咬得严重与否。
可奇怪的是，他看了半天却什么话没说，我张了半天嘴，控制不住地咽了口水。说实话，我现在已经不疼了。
就在此刻，林重檀身后的天幕炸开了烟花，漫天华彩，浮光熠熠。坠下的火花末子好像掉进了林重檀的眼睛，我看着他抬手将脸上的面具摘下。
那张脸在灼灼光火下，雾雾然琼秀，端华风骨。
他慢慢凑近我的脸，在我的注视中，将唇轻柔地贴上我的。
呼吸似乎也在这瞬间缠绕上。
泛着涟漪的河面上，两艘小船顺风并排往前游。我推至头顶的面具不知何时掉在地上，不过我已经没有心神去捡它了。
月光渡了我们一身，我微微仰着头，手不自觉地抓住林重檀的衣袖。
我想也许此时正是古人说的花好月圆。
花灯，圆月，人长久。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