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长安好
作者：非10
内容简介
 京城那位胆小娇弱的第一美人不幸落到了人贩子手中。 京中众人摇头叹息：这波要完。 千里之外，废物美人睁开眼睛，反手就把人贩子给卖了 换了芯儿的少女挥霍着贩卖人贩子得来的银钱回到都城，才发现昔日的小弟如今都成了大佬，且一个个的都把她当作女儿养 一，二，三，四 所以，如今她竟有四个男妈妈？！ 本文又名《美强惨女主重生后》《废物美人她为何突然倒拔垂杨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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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章 魂归故土
初春二月，冻土初解，嫩芽将发，春寒犹甚。
“哗——”
一盆冷水浇泼下来。
彻骨冷意犹如一只无形大手，猛然拉回了那一缕即将要坠入永寂之境的朦胧神思。
“像是真没气了……”
“真是晦气！往常下药也都是这般分量，怎到了她这儿就要了命了！六十两银子的定金都收了，今晚往哪儿再找一个送去！”
“啪！”
脸颊传来刺痛，被丢在墙角处，浑身湿透双眼紧闭的少女微皱了下眉。
“好啊这小贱人果然是装死！”
散乱的发髻被人一把扯住，少女本能地睁开眼睛，便被一张布满晒斑的中年男人的狰狞脸庞填满视线。
“没死就给老子起来！”
头发被薅扯的疼痛与眼前显然不利的局面让少女来不及去想其它，身体本能更快过思绪，让她下意识地借着起身时的力道猛地抬手抓过男人的小臂，用力反折去之际，右腿重重踢向男人身下。
动作敏捷。
力气却远远不够。
只胜在男人毫无防备，全然不曾料到她会反击，且动作如此之快——
趁着这摆脱了男人钳制的短短间隙，察觉到了身体不对劲的少女视线快速扫过四下，后退一步，左脚脚尖轻踢，一旁麻袋堆上的匕首飞起，被她稳稳接在了手中，横握于身前。
“……狗娘养的玩意儿，吃了熊心豹子胆了！”
男人惊怒不已。
这小姑娘分明胆小怯懦，一路只知哭求他饶了她放她回家，若他拿出匕首来，她便更是吓得话都不会说了——就是这么一个小废物，此时竟敢反过来拿匕首对着他了！
男人身后的妇人也被吓了一跳，十分恼火于少女的“不乖顺”，嘴里骂了一句，走到男人身边这才看清那少女的真正长相。
人是男人带回来的，从麻袋里拎出来就是昏死之态，虽看得出的确生了张好皮子，但到底无神采。
而此时可见那衣衫尽湿的少女青丝半散，连日的颠簸折腾惊吓之下，面上无半点血色却反倒美得愈发不似凡人。
尤其那双眉眼，澄澈冷然，瞳孔漆黑幽深，如冬日湖面之下不知藏有何等诡秘之物，竟让人不敢直视细观。
此一刻，妇人浑然只一个感受——这张脸……一百两银子都要少了！
旋即又觉万分庆幸，还好没死！不然这一百两真就打水漂了！
见少女握着匕首的手都在抖，不以为惧的妇人讥讽地笑了笑：“凡是到了这儿的，不识趣的可都没什么好下场，小娘子，我劝你还是不要自讨苦吃的好！”
妇人声音尖锐带着威胁，落在少女耳中分外聒噪。
下一刻，少女脚边一只木凳飞出，直直地打向朝她走来的妇人膝盖。
妇人痛叫一声，膝下一软，跌趴在地。
“这小贱人！”男人恼极，顾不得许多，抡起手边木棍。
然而那少女却已更快一步袭向他，如一只小狼般飞扑而至，拼尽一股猛力将他扑翻在地，单腿死死跪压住他的脖颈。
男人力气再大，被压制住了要害，一时也无法起身，下意识地刚要伸手将少女扒开，那只手掌便被少女手中的匕首蓦地扎穿，钉在了地上。
那妇人反应了过来，爬坐起刚要上前，只见少女极快地拔出带血匕首，那匕首飞掷如箭，像是生了眼睛一般，恰就扎在了她眼窝处。
“啊！”
妇人尖叫痛嚎着捂着流血的眼眶倒在地上。
被压制脖颈过久的男人窒息之下，双眼翻白昏死了过去。
已近耗光了力气的少女这才松开男人，身形一偏，坐在一旁的地上，随手捡起男人身侧掉落的布包，同时抬眼看向门外。
不算大的堂屋门外，此时站着一名目瞪口呆的男孩。
“这你阿爹？”少女开口，声音虚弱清糯，声调却平直无波动。
十一二岁的男孩看了一眼她身边昏死过去的男人，忙不迭摇头，眼中的惊惑与恐惧快溢了出来。
“你这废物，还不快把她绑了！赶紧去给我们请郎中来！快请郎中！”一旁眼睛流血的妇人尖声道。
男孩神色摇摆慌乱。
少女看着他：“要和我打吗？”
少女的话让男孩有了决定，神色不再摇摆，只头摇得更快了。
“还有人吗？”少女越过他，看向不大但摆满了棺木的院子。
虽是白日，但院门从里面紧闩着。
男孩又摇了头。
“我把你绑了，或者你把他们绑了。”少女简单明了，给出他两个选择。
见她站了身来，男孩没敢耽搁，连忙上前拿了麻绳，先绑了那昏死过去的男人。
“你这没良心的东西！看我不打死你！”
妇人怒骂着，一手忍痛颤颤巍巍捂着眼睛，一手抓起旁边的木棍。
男孩的神态出于本能地瑟缩了一下。
“让她闭嘴。”女孩将手中的布包丢了过去。
男孩很显然也很清楚那里面是何物，壮着胆子上前立刻抛洒向了妇人。
妇人眼前一片血色，慌张之下根本没有防备，吸了几口迷药之后便无力倒地。
男孩把妇人也绑起来后，又很贴心地奋力将两个人拖到了墙角不碍事的地方。
做完了这一切后，他悄悄抬眼，视线在茶几前寻到了少女的背影。
她是在……
吃烧鸡？
男孩有些愕然地看着很快被她解决掉的半只烧鸡剩下的骨头。
少女随手拿起一旁的棉巾擦了擦手。
她并感觉不到饿。
但此时太虚弱了，身体里的本能让她选择进食，以便恢复体力。
她转过身，目光在房中打量了一圈之后，抬脚走出了堂屋。
院中有着几具刚做好的棺木，她挑了个顺眼的，踩着一旁的长凳进了棺中，躺了下去。
嗯，与她身量十分合宜。
少女还算满意地闭上眼睛。
只是不成想，人死一遭，死后竟还有这重重麻烦。
到头来，棺材还得自己进，连个像样的鬼差都没有，一切全靠自觉，也亏得她一贯有着较强的自我管理能力——但地府这般做事章程，多少有些敷衍鬼了。
目睹了她进棺躺下这一离奇过程的男孩子：“……”
巨大的疲惫感很快将棺木里的少女淹没，让她沉沉昏睡了过去。
再睁眼时，入目漫天晚霞，已是昏暮。
棺中的少女慢慢坐了起来，看着眼前的一切，不由陷入了沉思。
睡了一场后，体力恢复之下，身上各处的觉知变得清晰，脑子也逐渐清醒起来。
这并不是死后的幻觉。
可她分明已经死了，不能再透的那种。
她下意识地抬手，探向自己脖间，那里并无伤口在。
“怎会如此……”
声音不是自己的。
她在暮光下伸出双手打量着。
这双手虽有伤痕却过于纤细柔弱，也不是她的。
少女缓缓站起身来，迎着暮色站在棺内，望向周遭真实的一切。
墙角一株老树，开了几朵零星桃花。
是春日。
而她死在了腊月一场大雪里。
她死时望着的是故土的方向。
而现在——
她好像，真的回来了。
少女收回视线，再次看向陌生的双手。
所以……她这是借尸还魂了？
不待少女再多想其它，身后传来的脚步轻响让她戒备地回过了头去。
先前只将眼前一切当作不切实际的死后假象，仅凭本能应对而不曾深究，但现在不同了——
还是那个男孩。
他此时胆怯地站在石阶下，正拿一种近乎看待不属于这世间之物的异样眼神看着她——虽然事实也的确如此。
“你认得我吗？”少女问。
男孩想也不想就摇头。
没有得到答案，少女便离棺，踩着长凳跳了下来。
见她转身朝院门处走去，男孩面色挣扎反复了片刻，快步追了上去，伸手拦在了她身前，眼神满含制止地摇头。
“不……不能走！”他急声说。
“原来你不是哑巴。”
“不，不是……”男孩神色复杂而焦急：“你不能走！”
少女无甚表情：“我不喜欢打小孩。”
“……不是的！”男孩指向紧闭着的木门，压低了声音，大大眼睛里俱是不安：“外面……全部都是！”
“全部都是——”少女看着他：“什么？”

第2章 初来乍到
男孩的神态让她一度觉得自己借尸还魂在了一个鬼怪世道，只要推开这扇门，等着她的便是铺天盖地的鬼怪妖物。
但男孩说道：“全都是……拍花子的，整个周家村，全都是。”
“他们都是一伙的，彼此包庇掩护……逃出去，一定会被抓回来。”男孩眼底有着时长日久的恐惧：“这些年来没人能离开这里，逃不掉的。”
少女闻言看向那扇紧闭的门。
看来并非是鬼怪世道。
但却比鬼怪世道还要荒诞可怕。
一阵冷风吹来，少女的神思又清明几分，对眼前的状况也有了更清晰的认知。
她看向男孩：“你也是被拐来的——”
暮色渐深中，男孩点点头，圆溜溜的眼睛像极了一只被困在笼中的小狗，可怜而无害。
“那你还敢跟着我绑了他们。”
男孩小声道：“我……我打不过你。”
少女看着面前只比自己矮小半头，且平日里显然干惯了粗活的半大男孩——
她如今这身板过于虚弱，方才制住那二人也多是取巧拼一股狠劲而已。
这小孩儿打不过的不是她，是不敢尝试反抗的恐惧。
这是病，得治。
少女转身，回了堂中。
男孩连忙跟上她。
那被绑了手脚的夫妻二人都已经醒了过来，满脸是血的妇人大约是药力未消，只能倒在那里发出微弱的呻吟，男人则正试图挣开绳子，但无济于事。
这绳子的绑法，是他教给男孩，平日里给他“打下手”的，而今却用在了他的身上。
“吃里扒外的狗东西！还不给老子解开！”一见到男孩进来，男人即怒不可遏目露凶光：“白白养了你这么多年，里外不分的废物！这回看老子不打断你的腿！”
男孩眼底现出畏惧之色，想到拳脚棍棒落在身上时的疼痛与绝望，脸色也当即白了。
下一刻，只见那往日常用在他身上的长棍出现在了他面前。
男孩下意识地后退一步。
“把他的腿打断。”少女的口吻没有转圜的余地：“现在。”
男孩不可置信地看着她。
“不然断的就是你的腿。”少女一手持棍递与他，另一只手中握着的是刚捡起的带血匕首。
她长发如瀑半散着，肤色极白而瞳仁漆黑，像一尊没有表情没有感情更没有恐惧的白玉塑像。
那威胁的话由她口中说出，让人生不出半点质疑来。
男孩嘴唇微颤，将那长棍接过。
“你敢！”男人怒极，长久以来的威严遭到践踏挑战，奋力挣扎到脸色脖颈涨红，一双凶目死死盯着男孩。
“打。”少女声音无波，却如催命符咒。
男孩上前两步，咬牙闭着眼睛朝男人挥棍。
这一棍打在了男人肩头，疼得他大骂出声。
“歪了。”少女在旁提醒道。
男孩壮着胆子微微睁开一点眼睛，对准了男人的腿再次打下去。
“再打。”
一棍接着一棍，男人的骂声渐渐弱了下来，只剩下了痛叫。
“别打了，别打了……”旁边的妇人有气无力地扯着哭腔说道：“这可是你爹啊，养恩更比生恩重，你怎么能胳膊肘往外拐！……你本就是个无父无母的乞儿，我们发善心把你带回来，当亲儿子一般养大，还指望着你来养老送终，谁知竟是个养不熟的白眼儿狼啊！”
男孩嘴唇嗫喏了一下，像是不知怎么说。
少女大致听懂了。
这是作孽太多自己生不出儿子，便将拐来的孩子留下“养”在了身边。
“放心，这不正要给你们送终吗。”少女在二人身边半蹲身下来。
“你……你要干什么！”看着那贴到自己脸上来的匕首，妇人颤声问。
“我问，你答。”少女看着她：“自何处将我拐来的此地？”
妇人不解她为何要问此等摆在明面上的奇怪问题，但匕首就在另一只完好的眼角旁，故还是立即答道：“京……京城……”
“受何人指使？”
指使？
这种事有什么好指使的！
刀尖冰凉抵在眼角，妇人舌头都在打颤：“……没人指使，上元节……专盯了身边无人的小娘子下手！”
“不……是我救了你！”断了一条腿的男人也没了方才的气势，此刻慌忙道：“上元节那晚，你落水掉进了河里，旁边没个人在，眼看就要溺死了，可是我把你救上来的！”
为表谢意，少女手中的匕首转向了他：“可知我是如何落的水？”
虽说这具身体本不是她的，但既占了，为绝日后之患，许多事情还是弄明白了好。
初来乍到，还需知己知彼，摸清形势。
“这我如何得知，我不过是凑巧捡了个……凑巧救下了你！”男人心中有一丝狐疑——怎么落的水，她自己竟不清楚？
再想到对方突然大变的举止与胆量，同路上那个只会哭求发抖的废物美人判若两人，男人不禁觉得面前本可让他大赚一笔的这张脸透出了难言的诡异来。
男人后背莫名冒起寒气。
那道让他心中发寒的声音问：“那便问些你知道的——除了我和他之外，这些年来你们还拐害了多少人？”
男人与妇人闻言互看了一眼，皆是一时磕绊语结：“这种事……谁还能一个个地数着记着……”
少女那双眼睛更凉了些，对男孩道：“取纸笔来。”
此处虽非读书人家，但表面做的显然是白丧生意，堂中又可见装着小玩意儿的货担箱子——男人想来平日便是扮作走货郎，于各地行走，暗行拐害之举。
故而不缺纸笔，男孩很快便取来了。
少女看着二人：“何地，何时，拐害何人，是生是死，卖与了何处，能想起多少便说多少。”
妇人盯着她：“你……你要告官？”
少女不答，只道：“还有，村中同行此勾当者，也一并说了。”
妇人眼中闪过一丝几不可察的不屑，正要说话时，被男人从背后轻捅了一下。
二人双手均被绑在身后，此时挤在一处，自认这细微的动作无人察觉。
妇人会意，于那匕首的威逼之下，一五一十地说了起来。
照她所言，少女写罢整整两页，才扔了笔。
扔笔之际，她抬起匕首，在男人手臂上划了一刀，刀刃入肉极深，伤了筋脉，顿时鲜血淋漓。
男人惨叫起来：“……该说的都说了，你怎么还伤人！”
“按着他们的手，在纸上以血画押。”少女起身。
男孩无不应从，上前照办。
少女站在二人面前，垂眸最后问道：“今晚打算将我送去何处？”
妇人生怕她手中的匕首落到自己身上，又因心中有依仗算计，不想再受皮肉之苦，便照实说道：“……城中柳珂巷，一位员外家中！”
“这员外姓甚名谁？”
“这可真不知晓！见都没见过真容！”妇人苦声道：“只知是个出手阔绰的员外，这些年来我们村中但凡得了貌美的小娘子，多是送了画像由他先挑……他瞧上了，便先给了定金银子。他瞧不上的，我们再另卖去别处……但这些皆是他家中仆人从中接洽，那处只是个别院，我们也从来未敢探听其身份名姓的！”
少女俯身捡起妇人脚边的一张据条，打开来看，问：“这便是那定金凭据？”
妇人忙答“是是”。
那据条十分简单，并未留有双方名姓，一来这等勾当本也不必如何规范，二来足见对方显然并不担心这些人贩子会收了定金跑路——再有出手便是一百两，可见这位“员外”的身份必定不会寻常。
少女思量着，将据条收起。
而后看向妇人：“六十两定金呢？”
妇人愣了愣——怎么既要命又要钱！
“拿来。”少女眼里没多少耐心。
妇人唯有忍着心痛道：“在里间床底下的箱子里……！”
等他们脱了身，她定饶不了这见鬼的小贱人！
且不说走不走得出周家村，这小贱人还真以为顺利报了官就能平安离开吗！
“行了，弄晕吧。”少女转身朝里间走去，边交待道：“有多重的药下多重的药，药死了也没关系。”
她这具身体的主人，大约便是死在了过重的蒙汗药之下。
那对夫妇叫嚷反抗的声音，很快弱了下去。
少女将那只箱子从床下拉出来，只见其内除了些银票碎银首饰之外，还有出入各城走货之用的路引、迷药棉帕等物。
她挑挑拣拣间，男孩走了进来，小声问：“接下来……怎么办？”
“找一身我穿得上的男子衣袍来，另外将你的东西带上。”
男孩不多问，应下就跑出去了。
折返之际，手中多了一套衣袍，一把菜刀。
少女接过衣袍，看着他手里的菜刀：“你就带这个？”
男孩点头：“我只会做饭，只用得上这个。”
看着那被准备拿来做饭的菜刀，少女默了一下。
这个显然没怎么出过门，完全不懂得规划出行的孩子，是如此地不食人间烟火，却又如此地充满了人间烟火。
如此，她不禁问：“银钱都带上了吗？”
“我有。”男孩自怀中摸出一物，问：“够用吗？”
看着那一枚铜板，少女道：“……如果完全不用的话，应该是够用的。”
男孩“啊”了一声：“那，那我再去找些来！”
他又跑了出去，再回来时，少女已从里间走出来，换上了那身男子衣袍，一头乌发束起，又不知拿什么描平了眉，肤色也暗了许多。
男孩呆了呆，不解她短短时间内是如何做到的，且走起路来也像极了一位少年郎君。
男孩回过神跟上去：“那……现在是要去官府衙门吗？”
“不。”少女拎起两只麻袋：“把他们装进去。”
……

第3章 跑掉了吗
春夜，月色冷寂。
周家村内，驴车行驶的响动惊起一阵狗吠。
此处的村民有别于他处，纵是夜半时辰，听得动静也有人赶忙点灯出来查看，是异样的警惕。
藏在驴车内一堆丧葬纸扎里的少女看着那相继亮起的四五处灯火，压低声音道：“只管赶车，勿要乱看。”
“那是老栓家的车吧，他大半夜的出去作甚？”
“你还不知道吧，老栓这回可是发了笔大的……说是难得一见的好货哩。”
“啧，老栓这几年运道真不错……”
“就是缺个儿子。”
“人家里不是养了一个嘛！待再过两年给找个婆娘回来，生了孙子就是自个儿的了！”
几个男人缩着脖子抄着袖子在这边说笑了几句，冲着前方驴车的方向喊：“老栓！怎得半夜出去交货？”
“是啊，当心半路撞鬼！老栓，要不要俺们一起去？”
夜色中，赶车的人身形一僵，声音如蚊颤：“怎……怎么办……”
身后车上那道声音道：“走，快。”
“嗯…！”
头戴一顶中年男人的老旧羔皮帽，裹着厚重棉衣于夜色中掩饰身形的男孩一颗心就快要蹦出来，只敢紧紧盯着前方，将驴车赶得更快。
“老栓这是怎么了？”
“怎么不搭腔？”
几人互视一眼，顿时变了脸色。
“快，去他家里瞧瞧！”
“老六，你跟我去追！”
很快，村里便响起了旁处走水时才能听到的锣声。
他们并非训练有素的军侍之流，但一损俱损四字刻在了骨子里，警惕程度远超常人——人在利益当前，尤其是来路不正不劳而获的利益面前，自发性往往极强，是不必学也不必教的。
“快！追上他们！”
除了最开始跑着去追的那二人，很快有人骑着骡子追了过来。
听着身后越来越近的声音，想到被抓回去之后的可怕后果，男孩额头上手心里全是汗，脑子里只一道声音——果然，不可能逃得掉的！
下一刻，他忽觉身后有风袭来。
藏身丧葬之物中间的少女忽然起身，提身一跃，坐在了男孩身侧的木板之上，一手夺过男孩手中的套驴绳，另一只手扬鞭之际，道：“坐稳了，若栽了下去我不会回头救你。”
驴车猛地加快，往前冲去。
男孩紧紧抓着车板，视线中一时只看得到少女扎束半绕起的马尾飞扬，及其肩上沾着的黄白纸钱被吹落。
眼看着那前头的驴车越来越快，骑骡追来的人逐渐暴躁。
“这他娘的……是驴车？！”
跑这么快，别说他了，就是驴自己敢信吗！
速度悬殊之下，前头赶车之人又专挑了混淆视线的岔路走，如此追了半个时辰之后，他终于彻底把人追丢了。
周家村内声音杂乱，大多数村民都已惊醒起身，先后朝着里正家中奔去。
“老栓家里都是血！”
“一个半死不活的小娘子……怎么可能！”
“老三怎么还没回来，总不能真让她跑掉了？！”
“我就不信邪了，从来还没人能从这儿活着跑出去！”
“里正，您说怎么办好？”
“急什么，出得了周家村，还出得了合州？”披衣坐在椅子里的男人神色不耐：“虽说出不了大事，但这么一闹，也是够麻烦的！待天一亮我便进城打点，各家先出十两银，回头都让老栓补上。”
众人中虽有不情愿者，埋怨了几句却也只能跟从。
一旁给众人低头倒水的跛脚妇人听着这些话，抿紧了干裂的唇。
……
真的逃出来了吗？
男孩坐在驴车之上，冷汗未消，神色怔怔地回头看向早已看不到的周家村的方向。
“我们……真的逃掉了？”男孩看着少女不甚真实的侧颜，小心翼翼地问。
这样的梦，他很久都不敢做了。
幼时梦到过，醒来后，浑身是伤的他总会在黑夜中抹上很久的眼泪。
却听目视前方的少女说道：“还不算。”
男孩愣住。
少女看了一眼前方的官道，判断罢方向，往东而去。
天色将亮之际，驴车在城门前缓缓停下。
少女抬头，看着那城墙上方的合州二字——
起初她听那夫妻二人开口，便是合州口音。
大盛舆图，她自幼即熟背于心，而合州她也曾来过，故而凭着记忆即判断出了入城的官道。
所以，这世道果然还是原本那个世道，一切都是原本模样，只是她在另一具身体里“死而复生”了。
五更一过，城门缓缓打开。
城门守卫打着呵欠，开始了一天的查守。
城门外已排了不少人，这般时辰入城的多是一些赶早市的小商贩，穿着寻常、驴车上拉着丧葬之物的一大一小两名少年，在人群中也并不起眼。
守卫摆着手放行，并没有盘查车上之物。
听着那两名守卫说笑聊起了闲天，少女垂下了眼帘。
虽说非战时或紧要之际，于州内治下百姓出入城之事不必过于严苛，但这些守卫如此散漫之态，可见合州治下过于松怠，毫无法纪可言。
如此，难怪。
入城后，天色已明。
“去买十只包子。”少女摸出一粒碎银，递给男孩：“我只吃肉包。”
男孩看向她指着的包子摊，动作谨慎地上前去，将碎银双手递上，无比认真地道：“十只……肉包。”
“给！”他将包子捧回到少女面前时，眼睛里有着莫名的神采，像是完成了一件极遥不可及、极了不起的大事。
少女取过驴车上备的水壶，倒水净手，拿起一只包子咬了起来。
包子热腾腾的，吃下去便能叫人清楚地知道自己还活着。
活着的人才能吃饭。
活着，真是好。
一口气吃了五只包子的少女看着站在那里一动不动的男孩，想了想，拿起一只包子，告诉他：“这是包子，能吃的东西。”
男孩愣了愣。
他倒也不是不知道那是包子……
“我……我也能一起吃吗？”他不确定地问。
对上那双始终小心翼翼的眼睛，少女点头，将包子递给他。
少女指尖纤细白皙，比手中暄软的包子还要细腻，于晨光下泛着柔光。
男孩看着她，怔了许久，才伸手接过。
吃包子的间隙，少女同路人打听到了柳珂巷所在。
……
“该如何说，都记住了吗？”
男孩强压下忐忑，点点头：“记住了。”
柳珂巷内，统共只三户人家。
而大门外匾额之上唯一没有宅姓，只“静风别院”四字的，唯一处而已。
男孩牵着驴车，来到了那处别院的后门处，紧张地咽了下口水，鼓起勇气上前敲响了那扇门。

第4章 赠品潦草
而正是此时，那扇门忽然被人从里面推开。
男孩吓了一跳，后退两步。
“哪里来的？做什么的？”为首一名管事打扮模样的中年男人瞧见了男孩，边打量边皱眉问。
“是我阿爹让我过来的。”男孩胆怯地道。
“你阿爹是哪个？”
“周……周二栓。”
管事眼睛一眯，果觉男孩有一两分眼熟：“周家村的？”
男孩忙点头，上前将那定金据条递上。
“你们这回是怎么做的事！”管事接过据条看罢，沉着脸呵斥道：“说好的昨晚将东西送到，我家员外可是等了一整夜！”
半夜好不容易又临时找了个过来，但根本不好使，主子满脑子都是周家村早前送来的那幅画像！
这会子还在摔东西发脾气呢！
他这就是被骂了出来，正要带人去周家村处理此事。
管事说着，看向男孩身后的驴车。
“您……您息怒。”男孩诚惶诚恐地道：“我阿爹昨日伤了腿，动弹不得，这才耽搁了……昨晚我代阿爹前来，却走错了路，待到时城门已闭……”
“行了！”管事没耐心听他废话：“只管说货带来了没有？”
“就，就在车上。”
管事便朝身后几名仆从招手示意。
一只大黑布袋藏在丧葬之物最下面，几名仆从合力搬下来，里头的“东西”隐隐挣扎动弹着。
管事瞧出了不对：“……怎这般沉？”
男孩低头小声说着：“阿爹说了，除了那画像上头的，另还得了个好的，特让我一同送来……只因这回阿爹没能亲自过来，差事办得不够漂亮，全当是给员外赔不是了。”
管事闻言不疑有它，面色稍霁。
伸手不打笑脸人，对方这般会做事，且往后与周家村的买卖也少不了，他也没道理再过于刻薄，便掏出一只钱袋朝男孩扔了过去：“下回再来迟，我可就没那么好说话了。”
“是，多谢，多谢。”男孩忙作揖。
“等等。”那几名仆从经过面前时，管事欲将布袋打开验看一二。
男孩的心猛地提起。
然而那拿来拴着黑布袋的绳结打得十分牢固，管事正费力解时，只听巷中传来少年的喊声：“都快过来，那只猫儿往这来了！”
少年们晨早追猫撵狗，最是吵嚷——
管事听到此声，不欲被人瞧见多生事端，遂催促仆从们：“先抬进去。”
到底不是头一遭买卖了，周家村那些人心中也向来有数，从不敢将小聪明使到他家员外头上，否则自有他们受的。
见那群人回了院中关上了门，男孩半刻都不敢耽搁，连忙驱车离去。
驴车经过巷中时停下，刚才出声引开了那些人注意的少女点头道：“做的不错。”
“给！”不知是因得了称赞，还是因太过紧张刺激心情激荡而眼睛亮亮的男孩将钱袋递给她。
少女一手接过钱袋，另一只摸了摸青驴的头，目含赞许。
另一边，那别院管事领着仆从刚将那只布袋抬进内院，迎面一个三十岁上下的锦衣男子走了出来。
那眼底发青的男子生得肥头大耳，怒气腾腾地一脚踹向那管事：“不是让你去周家村，还在这耽搁什么！又是哪里寻来的下等货色充数，趁早给我丢出去！”
管事捂着肚子“唉哟”一声顾不得喊疼，连忙扯着笑脸躬身道：“郎君息怒！这正是周家村刚送来的……画像上的那个！”
他家郎君少时便有些不同常人的癖好在，且不甚喜花楼里的姑娘，唯独好良家清白女子这一口，数日前得了周家村人送来的那幅画像，更是眼睛都移不开了，魂儿被勾走了一般，日日念着——
那男人闻言果然怒气顿消，满眼浑浊喜色，催促仆从将人送到他房中。
管事跟在他身侧，殷勤道：“外头来的小娘子怕是不干净，不若待小人吩咐了女使带下去收拾收拾……”
“容我先瞧瞧是不是真如画像上那般天仙模样！”
男人迫不及待，见仆从要将布袋放在地上，赶忙道：“放到榻上去，仔细别伤了我的美人儿！”
又亲自上前将那布袋解开，那绳结越是难解，越是心痒——若美好太过易得，那也就失去了意义。
极不容易解开了来，只见其内原是两只布袋。
男人先打开了其中一只，下一瞬，面上笑意一凝，惊叫一声后退：“这是什么鬼东西！”
见那被堵住嘴、且被扎瞎了一只眼的粗丑妇人面庞，管事也吓了一跳，尽量平复着语气：“郎君息怒，这不过就是个添头而已……您不喜欢，小人这就让人抬出去丢了！”
这姓周的，会不会做生意？
就算是买一送一，可这赠品也太潦草了吧！
“赶紧，赶紧丢出去！”
男人气得不轻，管事出于弥补，一边让人把那瞎眼妇人扔出去，一边殷勤上前打开了另一只麻袋，赔笑道：“郎君想要的画中天仙在这儿呢，郎君且看……”
话未说完，笑意已然僵住。
四下是令人窒息的静谧。
那被他唤作郎君的男人脸色铁青，嘴唇抖了抖，气得险些背过气去。
看着在那麻袋里艰难抬着眼皮的老男人，管事颤声道：“这……这一定是哪里出了差池！”
一只布袋里，绝不会平白无故开出这种鬼东西来！
且一开就是两个！
……
巷中，少女已解下青驴脖上的绳套，拍了拍它：“走吧。”
见她放了驴子离开，男孩一边跟着她走，一边忍不住问：“……为什么要把他们送到这儿来？”
“有银子为何不赚。”少女握着钱袋反问。
人不贩我我不贩人，正是如此了。
男孩十分不安：“可……可他们很快就会发现不对的。”
“我们不来，他们也会找上门。与其如此，不如主动来探一探路，以辨真假。”少女眼中有着思量——关于这位“员外”的存在，那对夫妻果然没撒谎，而与其说是不敢撒谎，眼下看来更像是自认有所依仗。
这样一座别院，出手这般阔绰，不会是寻常人。
男孩似懂非懂，快步跟着少女：“那咱们现在能去官府了吗？”
“更加不能了。”
“啊……”男孩困惑不安：“那去哪里？”
“来了。”少女脚下更快了：“跑——”
男孩还没完全反应过来，便本能地跟着她跑了起来。
很快，身后果然隐约传来了那管事恼羞成怒的声音：“快！一定要把那臭小子抓回来！”
跑出长巷不远，便是热闹的街市。
那些人追得很紧，少女带着男孩穿梭在人群之中跑了一阵，借着前方纸鸢摊子的掩饰，闪身钻进了一辆停放在街边的马车中。
她看准了那车中无人，可用来暂避片刻。
透过微挑起的车帘缝隙，只见那名管事带着人继续往前追了去，一群人很快消失在了人群中。
少女这才无声放下车帘。
正欲离开时，余光所见，忽然让她动作一顿，视线旋即便落在了车内摆放着的那张茶几之上。
她定睛看着几上之物，颇觉意外。

第5章 病得不轻
这马车外表看来寻常，内里却暗藏“玄机”。
茶几之上白玉玲珑茶瓯，光滑如镜，晶莹剔透，一看便非寻常凡品。
但单凭此，并不足以吸引她的注意——
少女轻拿起一只茶瓯，果见底部留有熟悉浅蓝花押。
这套茶具，是她早先为一位好友准备的大婚贺礼之一。
她那位好友十五岁嫁入京师郑国公府魏家，这些贺礼当年便也都是送去的郑国公府。
所以……竟有魏家人来了合州？
会是谁？
是谁本不重要，但若知晓了是魏家何人来此，便可大致判断出对方此行目的何在——
少女的视线一寸寸打量着车内陈设，不见女郎之物。
能随意取用她当年所赠之物，必是魏氏嫡系中人。
而魏氏嫡系不过两房而已，前郑国公早故，长房世子魏钦早早承袭了国公之位，她那位好友便是郑国公夫人。
魏家二郎魏毓，为郑国公同母嫡出胞弟，任大理寺少卿之职。
郑国公魏钦喜好繁花锦簇之美，而车内清雅简明……
这马车外在寻常，并无魏氏家徽，显然无意暴露身份——所以，会是魏家二郎微服至此吗？
倘若果真如此，此行必不寻常。
少女思量一瞬，即有了决定。
她很快取出了衣襟内那几张折叠整齐的粗纸，压在了方才留下的那一粒碎银之下，而后带着男孩跳下了马车。
二楼临窗处，一名随从微皱眉道：“郎君，他们离开了。”
方才便见那一大一小两个少年偷溜进了郎君车内，他正要将人抓住驱赶，郎君却道“不必”，且事不关己一般就此凭窗抱臂旁观起来。
须知车内之物不单贵重，更有朝廷机密文书在，万一出了什么差池可如何是好？
可偏偏正如夫人所言——郎君行事，向来病得不轻。
那“病得不轻”的青年郎君散漫地“嗯”了一声，道了声“走吧”，适才不急不慢地转身，带着随从下了楼。
初春时节，那青年郎君玉冠束乌发，着雀梅色锦袍，身形颀长挺拔，肤色白皙而眉眼深浓。
此若玉山孤松之风仪，仿佛与周遭市井喧嚣自有隔绝之气，引得路过之人侧目而视。
少女躲在暗处，见得这样一张好脸，又见他果然上了那辆马车，不禁目露思索之色。
她虽未曾见过魏家二郎魏毓，但也曾听闻此人貌若潘安，生得十分标致倜傥，且正是这般二十出头的青春年岁。
但怎莫名地，觉得有那么一两分眼熟呢？
许是她见过郑国公，而嫡亲兄弟之间免不得有些相似之处？
如此，便更可断定此人正是魏家二郎没错了。
少女颇觉省心，遂带着男孩离去。
“郎君，可少了什么东西没有？”随从隔着车帘，压低声音询问——虽说纵然少了也是郎君自找，但若此时去追，至少还追得上。
此等只因郎君“病得不轻”而留下的奇奇怪怪的烂摊子，他这些年来已不知收拾了多少个。
却听得车内传出一道似笑非笑的声音：“非但没少，反是多了。”
那青年郎君手指修长，捏起了那颗碎银。
旋即，将那碎银下压着的纸张徐徐展开，垂眸静看罢，感慨道：“不过暂避片刻，竟予如此厚礼，实在是过分讲究了。”
片刻后，那只宽大手掌打起车帘，朝方才那两名“少年”离开的方向望去。
……
正午时分，那两名“少年”在城中寻了间客栈落脚，要了两间上房。
伙计送了热水进来，少女于山水图屏风后沐浴罢，出了浴桶，赤足而立，取过干净棉巾擦干身上水珠之际，顺带打量了一遍这具身体。
看起来不过是刚及笄的年纪，虽算得上高挑，然而四肢腰身皆过于纤弱无力，双手十指亦白皙柔软，一看便知是养在闺阁里的娇弱女郎。
客观一言概之，中看不中用。
但既是白捡来的，自是轮不着她来嫌弃。
且力气这种东西，只要肯吃苦坚持，便总会有的。
少女取过那搭在屏风上、来时从成衣铺买来的干净少年衣袍，待左手臂刚穿过那雪白中衣时，穿衣动作忽然一顿。
少女通体肌肤白皙细腻，心口处那颗朱痣便尤为醒目。
她垂眸看着那颗朱痣，眼前闪过一幕旧时画面——乞儿般模样的小小女娃刚勉强学会走路，扑通一下摔在泥水里，脏兮兮的小脸上满都是眼泪。
那个被她唤作阿鲤的小女孩，心口处也有这么一粒红痣。
但阿鲤今年不过四岁而已。
收起思绪，少女继续穿衣，目不斜视系带穿袍结扣，动作熟练如行云流水。
她边拿棉巾擦着湿发边自屏风后走出，此时房门被叩响：“客官，您要的饭菜来了。”
“进。”少女压平了声音。
伙计进来时，便见那“少年”正背对着他擦发，衣袍崭新，身形单薄却笔挺玉立，英姿飒飒。
伙计未再细观，只于心中暗道“这少年果然是哪家的富贵郎君”，将饭菜摆好后，便出去了。
少女放下擦发的棉巾，边走向饭桌，边道：“进来。”
守在房外的男孩闻言这才推门进去，他也洗了脸换了干净衣袍，但显然过程很匆忙，头发都没来得及整理。
“你一直等在外面作何？”少女坐下之际问道。
“我等郎君，不能让郎君等我……”他暂称少女为郎君，是来客栈的路上商定的。
少女拿起双箸：“先用饭吧。”
“我……我也一同吃这些吗？”
少女抬眼：“不然再给你另点一桌？”
“不，不是！”男孩连忙摇头：“我……我从未与人同坐用饭。”
“你救了我，将我带出周家村……给我包子吃，给我新衣穿！”男孩指向隔壁客房，表情感激到极致，便莫名心虚起来：“还让我睡那般软的床榻……我，我要做些什么？不然，不然……”
他绞尽脑汁想着自己能做什么，但根本想不出“对等”的回报足以令自己心安理得地接受这一切。
便一直“不然，不然”个不停。
“不然我打断你一条腿？”少女面无表情地问：“如此总能安心了？”
男孩瞪大了眼睛，张了张嘴，结结巴巴地道：“……如果，如果郎君当真需要……”
少女：“……”
她倒也不是那么需要。
而最终男孩也未能接受与她同桌用饭，拿了只碗，扒了些饭菜，蹲在一旁的墙角处吃了起来……
饭后，待伙计来收拾碗碟时，也没能闲住，帮着伙计一通收拾。
做完这一切后，又垂手目含希冀地站在那里看着少女，似在等待她发放些什么差事——难度越大越好的那种。
“……”对上那双过于清澈的眼睛，少女沉默着移开视线。
而男孩“顺着”她的视线去看，只见一旁竹篮里放着两只洗干净的水萝卜。
上房之物备得齐全，冬春时节少瓜果，水萝卜当作瓜果来生吃是常见之事。
下一刻，少女即见他上前来，自怀中掏出了一只布包，布包揭开，是他那把菜刀——
再下一刻，萝卜皮翻飞。
很快，一只被削得干干净净水水亮亮的萝卜递到了她面前：“郎君，给！”
少女有些意外地看着他手中握着的菜刀。
如此刀工——
这些年来竟没拿来砍人，真是可惜了。
她看着面前的男孩。
大约是幼时无力反抗时试过反抗，受尽了反抗失败的结果后，待到有力反抗时便不敢反抗了。
人不去反抗，多是出于心中恐惧。
曾经，在那个安排之下，她也没有反抗——
不是因为恐惧，是为了还债。
血亲之恩，她以血肉性命还清了。
从今后，再无任何人可以任何名目要挟她，她只做自己想做之事，只走自己想走的路。
比如——
这个萝卜，她就不是太想吃。
“太辣，不喜欢。”
“啊……”
“你自己吃吧。”少女起身，往床榻方向走去：“我要歇息，你若不困，便多留意着些外面的消息。”
男孩终于等到她开口交待事情，忙不迭点头应下来，出去替她将门关好。
少女在床上躺下，扯过被子。
她选在此处落脚，并要了上房，除了睡得舒服之外，亦有别的考量。
外面找他们的人不会少，不管是柳珂巷的，还是周家村的，或是周家村背后的。
但她此番再折腾，在那背后之人眼中也不过是小小麻烦一个，不值得大张旗鼓不惜代价乃至节外生枝，因此至多只能暗中追查她二人下落。
那些人也不会想到本该东躲西藏的人会堂而皇之地住进客栈上房，而因她出手大方，言辞引导之下，此处客栈的伙计很愿意将她当作“与家中负气出走，想在外头躲一躲清净的富家郎君”，若有人来此探寻，定会替她挡回去。
此法自然也只能躲一时而不能长久。
但那些人，大约也没什么机会让她躲太久了。
她本打算今日便趁乱混出城去，去隔壁涪州，将手中证据线索暗中设法送到一位故人手中。
她那位故人为官刚正，若知晓合州此乱象，必然不会袖手旁观。
只是没成想今日误打误撞，遇到了那微服来此的魏家郎君，如此倒是又省事许多——周家村之事，自是越快解决越好。
而眼下，她只需在这座客栈中等消息，以及好好地睡上一觉。
双眼合上，即陷入黑暗。
不知过了多久，这黑暗中透出一缕极冷的白光，那光渐盛，白的炽目，是一片无边际的雪地。
雪中，女子青丝散落如瀑，寒刀划过脖颈。
血色蔓延，洇红了雪原。
眼前彻底陷入一片赤红之际，少女猛然张开了眼睛。
天色不知何时已经暗了，她于黑暗中抬手，下意识地触探微凉的脖颈，又试着转头活动了一下。
嗯，脖子还在。
少女遂重新闭上眼睛。
……
同一刻，有人也转了转脖子。
处理罢公务的青年自书案后起身，闭目抬起一只大手揉了揉太阳穴。
“郎君，有京师来的密信。”近随叩门而入，将两封信笺呈上。
青年随手打开其中一封，其内信纸折叠整齐，展开来看，其上却并无字迹，而是一幅少女画像。

第6章 勿要碎嘴
那青年郎君轻“咦”了一声。
“长吉，你来看，这画上的小女郎是否有些眼熟？”
近随长吉闻言去看，却是摇头：“属下并无印象。”
不由地道：“……夫人这是又替郎君物色了哪家女郎？”
郎君为家中独子，年过二十却迟迟不肯议亲，夫人为此很是抓心挠肺，素日里凡是听说哪家府上娶了新妇，轻则心绪不宁走坐不安，重则急火攻心大病三日。
“未必是阿娘。”青年将另一封信拆开，眉心微动：“喻增——”
长吉极为意外：“此人怎会传信于郎君？”
喻增为朝中宦官之首，总管司宫台，极得圣人信用，寻常官员见了要称一句“喻公”。
但其人傲慢自恃，是出了名的油盐不进独来独往，平日里从不予人好脸色，好似人人皆掘了他的祖坟，另又欠了他百八十万两银。
“喻公竟也有托我寻人的一日。”青年的视线又回到那幅画像上，若有所思地道：“原是常将军府上的姑娘走丢了……”
“常将军？”长吉听得迷糊了：“常将军府上的姑娘丢了，喻常侍着得什么急？且其耳目众多，不缺寻人的手段，又为何会托到郎君身上？”
“正因是耳目众多。”青年看着那信上所写，道：“喻增知晓我奉圣人密令来了合州，又已查出了那常家女郎多半就在合州一带……我如今既在此办差，他若寻人动作太大，未免有妨碍圣人旨意之嫌。”
至于为何常将军府上的姑娘丢了，一贯独来独往的喻常侍暗中也跟着着急——或是与旧事有关吧。
许久之前，常将军与喻常侍都曾效忠于同一人。
思及此，青年眼中有着短暂的恍惚。
“那郎君要帮这个忙吗？”
“为何不帮。”青年回过神，叹道：“此等能让喻公欠下人情的机会，可是千载难逢啊。”
“可郎君也没什么事能求到他头上去——”
“此言大误。”青年重新坐回了椅中：“路上白捡的东西用不用得着另说，总得先捡了起来。你不捡，便有旁人来捡。我这个人，一贯最是见不得旁人捡便宜的，若见别人白捡了便宜，我觉都睡不安稳。”
长吉：“……”
郎君半真半假的有病言论，总是层出不穷。
“常家女郎走丢一事，既在合州，或与眼下正探查之事有关。”青年两指按着书案上的那幅画像推了推，交待道：“那周家村内之事既已查实，便可即刻查办，你亲自跟过去，凭此画像查探留意是否有年岁样貌相符之人。”
“是。”
长吉应下，收起画像将要退去之际，只听书案后的人又将他唤住：“等等。”
“郎君还有何交待？”
“女郎走丢之事不宜宣扬，寻人便寻人，勿要碎嘴。”
长吉面颊一颤。
他长吉可是郑国公府百里挑一的绝顶护卫，专业素养极强，面冷心冷手中的刀更冷，岂会是那碎嘴之人？
郎君此言，伤害性不大，侮辱性极强！
近随自觉委屈地离去，随着书房的门被合上，青年的视线落在了被镇纸压着的那几张画着血押的粗纸之上。
旋即，他不知想到了什么，微一抬眉，若有所思。
……
周家村内，此刻并不平静。
里正刚骂骂咧咧地回到家中，半边脸上还有着未消的红肿。
他今日带着银子入城去见贵人府上的管事，刚说了没几句，便有一肥头大耳的锦衣男子走了进来，管事言说那是府上公子，他刚要行礼，便被那公子一脚踹在心窝处，又掴了他一耳光，冲他破口大骂起来。
他不明所以却也连连赔罪，不知是何时开罪了这位郎君。
莫名其妙挨了打，心里少不得犯嘀咕，待回来的路上仔细回想那位郎君骂他的那些话，心中不禁就生出了一个猜测。
柳珂巷里的那位“员外”从未露过真容，莫不是……
而老栓弄丢的那个“好货”，听说原本正是要送去柳珂巷的……
而今老栓夫妻不见了，那“货”也逃了——
他去贵人府上欲言明此事，话还没说完呢，却遭贵人府上郎君一顿打骂。
想着这些，里正坐在凳上，心中生出了一个猜测来。
此时跛脚妇人端着一盆水进来，捧到他面前，低声说：“净手吧，饭菜备好了。”
“滚！这个时候过来碍的什么眼！”
正心烦不已的男人抬手将盆掀翻，热水全洒在了妇人身上。
妇人脸色麻木地蹲身下去，拿抹布擦地上的水。
“让你滚没听见是吧！”男人一脚踢过去，似要将今日在城中遭受的待遇全发泄到面前骨瘦如柴的妇人身上。
妇人咬紧牙关忍受着他的拳打脚踢。
“别打阿娘，别打阿娘了！”
一个六七岁的女童哭着扑过来抱住妇人。
“你也给老子找不痛快是吧！”男人怒气更甚，一把拽起小女孩就朝堂屋外走去：“看来上回的记性还不够！老子今日非打死你这赔钱货不可！”
小女孩哭叫挣扎着。
女人见哀求无望，心中恐惧浓极，抓起手边的木凳，爬坐起身，追上去朝着男人身上砸了过去。
男人的脸色登时阴沉到了极点，丢开了小女孩，抓起了门边的铁锹。
身上滴着水的妇人回过神来，惨白着一张脸后退了几步，初春的夜，冷得人发抖。
“爹，出事了！”
一个十三四岁的少年从外面跑回来，并不看妇人和女孩，气喘吁吁地道：“外头来了好些像是官差打扮的人！”
“官差？”攥着铁锹的男人皱皱眉，却并不慌乱：“我去看看！”
“娘，你怎么又惹爹生气！”少年埋怨了妇人一句，也跟着跑了出去。
通身发颤的妇人上前抱过女儿，小声安抚着：“妞妞别怕……”
然而泪水却止不住地砸下来。
这么多年下来她早已无所谓了，可她的女儿……且不说能不能熬得到平安长大那一日，纵是长大之后，等着妞妞的又会是什么呢？
亲生的女儿也能拿来换银子，在这个魔窟般的村子里并不是没有先例。
外面的声音混乱嘈杂起来，有火光映亮了夜色。
妇人紧紧抱着女儿，下意识地抬头看向院外，火光也映入了她那双枯寂的眸中。

第7章 难逃一疯
一只只燃烧着的火把，将整座周家村变得亮如白昼。
“里正，这些官差是哪里来的！”有村民急声问。
看着那些把整座村子都已围起的官兵，里正的脸色也慌了：“这瞧着不像是咱们合州的官差……！”
那些官兵们的装束他未曾见过，只觉个个周身冷肃不容侵犯。
“一家家的搜，一户都不能落下！”
很快，四下即陷入了前所未有的混乱。
犬吠，哭喊，求饶，指认，怒骂，诸声交杂。
抱着女儿躲在院门后偷看的妇人，睁大眼睛望着那些火光，似同窥见了曙光。
……
天色将明之际，合州城中刺史府众家眷，自睡梦中被惊醒。
“一大早的叫嚷什么，哭丧呢！”
肥头大耳的男人起身坐在榻边骂道。
“郎君，大事不好了……！”
男人瞪向说话的小厮：“能出什么大事！”
这里是合州！
他父亲是合州刺史！
小厮颤声道：“京中……是京中来人了！”
男人皱眉，起身披衣：“京中来人又如何，父亲在京中又不是没人！”
……
合州刺史赵赋，正快步往前院走去。
他竟不知朝廷有钦差来了合州！
且悄无声息地通过周家村的买卖查到了他的身上，天还没亮就带人围了他的府宅！
若是旁的还好，他至少不会全无察觉，但对方从周家村着手，可谓没有留给他半点反应的余地！
“家主无需慌张，咬死了不认便是……”一旁的幕僚边走边低声说着。
“本官心中有数，只是还需尽快传信去京师！”赵赋迫使自己冷静下来：“本官与之往来多年，已是同在一条船上……他绝不会见死不救的！”
说着，忽然问：“对了，可知那钦差是何人？”
“这个尚不清楚，瞒得一丝风声都不曾传出……”
说话间，已来到了前院。
府门外，左右两队腰间佩刀的卫军快步而入，两队军士之间，有一道颀长身影走来。
那青年郎君外罩一件广袖氅衣，负手信步而来，一双深刻的眉眼似沾了些清晨春寒之气，开口时语气却随意悠哉：“久违了，赵刺史。”
在看清对方面容的一瞬，赵赋脚下一顿，面上血色尽褪，嘴唇翕动了几下：“魏……”
来的竟是此人！
……
刺史府出事，很快即轰动四下。
晨早时分，客栈初开不久，堂中便围聚了许多人，七嘴八舌，面色惊异。
早起洗漱罢，已在房中试着练了半个时辰早功的少女，闻声推开门走了出来。
“郎君……您起来了！”一旁站在围栏前，探头望向楼下堂中的男孩听得开门的动静，回转过身，语带惊意：“他们在说周家村，还有刺史府！”
少女来到围栏边，也垂眸看向大堂。
“那周家村内竟全是拍花子的！听说单是昨夜救出来的，便有十来个！”
“还挖出了许多无名尸骨……”
“好在朝廷派了钦差大人至此，否则还不知要有多少……”
“等等，等等，我怎没听懂呢，你们说的这周家村之事，同刺史府被查抄问罪又有何干系？难不成是——”
“你道为何！——那周家村人恶贯满盈，却从未被揭发过分毫，便是得了刺史府暗中包庇！”
“这赵刺史……身为一方父母官，怎能行如此丧尽天良之举！”有人气愤难当地拍了桌子。
“这赵刺史不单从中谋利，其子赵定洵更是不知残害了多少良家女子，且手段残忍，其在城中有一处别院，就在隔街那柳珂巷内……诸多罪证都在其中！”
“这赵家父子，真真是禽兽不如！”
“真乃合州之大耻也！”
少女靠在围栏处听着，心中落定之余，听着堂中百姓对那位钦差大人的称赞，便也点了点头。
她本以为至少要等三五日。
没想到她这一觉醒来，不过短短一夜之间，魏家二郎便将一切都解决干净了。
这魏家二郎，可用。
她这厢心中赞许，堂中众人对这位雷厉风行的钦差大人也愈发好奇，围着一名算有些见识的书生追问起来。
那书生语气里满是向往仰慕：“说来这位魏大人实非寻常人可比，出身京师望族郑国公府，然而其入朝为官靠得却非族中蒙荫，十七岁便已是得圣人御笔钦点的状元郎了，乃是自有科举取士起，最年轻的一位状元郎！”
嗯？
本欲回客房的少女背影一顿，有些困惑地微一皱眉。
她怎不知此事？
莫说魏毓了，大盛何时有过十七岁的状元郎？
她第一反应是这书生在夸大其词哗众取宠。
堂中的感叹声还在继续——
“而今不过二十岁出头，已入门下省，官拜东台侍郎……如此天资造化，吾辈实难望其项背啊！”
少女的眉拢得更深了。
怎官职也对不上了？
有人听到此处才恍然：“我早先也是听说过的，原来此番来得便是这位传闻中的郑国公独子——魏叔易魏侍郎啊！”
“正是了！”
少女闻言猛地转回身。
“那钦差——”她紧紧盯着上楼送饭的伙计：“魏什么？”
“为什么……”伙计反应了一瞬，恍然一笑：“为民除害呗！”
“……”少女试探问：“……那京师来的钦差大人是唤作魏毓，还是？”
这对她来说真的很重要——
“魏毓……您说魏家二爷啊。”魏家这般门第，随便揪一个出来都是有分量的人物，且京师距合州不过千里，伙计身在客栈迎来送往也算知之甚广，此刻笑了道：“您没听楼下的客官们说么，此番来的非是魏家二爷，而是其亲侄、郑国公世子，东台侍郎魏叔易！”
“……”
伙计说罢自顾忙去了，留少女在原处宛若石化。
好一会儿，她复才僵硬地抬起手，认真比了比面前围栏的高度。
——魏叔易？
——那个仗着有几分天资，自三两岁起便开始无差别怼人的小屁孩？
如今……
她的手越抬越高，直到高过自己头顶，眼前仿佛就站着昨日从茶楼里出来的青年。
如今——竟突然变得这般大了？！
巨大冲击之下，少女面上愈发没有表情。
她慢慢转身，往房中走去。
她需要静一静。
她需要捋一捋。
若不然，照这个局面发展下去，神智一个把持不住，她恐怕难逃一疯。
……
见少女返回房中关上了房门，男孩神情困惑，却也没敢上前打搅。
房内，少女坐于镜前，正定定地看着镜中脸庞。
若魏叔易已长大成人，年过双十，那么……
她抬手，轻按在心口那颗朱痣所在之处——
那么，阿鲤正该是镜中这般年岁。
镜中少女眉眼拢起。
那个曾被她救下来的孩子，竟在这样的大好年岁里，遭人拐害了。
心绪如飓风掀起涛浪般翻涌着，她闭了闭眼睛，脑海中闪过诸多繁杂画面。
她只知自己侥幸死而复生，这世道还是那个世道，却未曾想过今朝早已非昨日，昨日一切已成往昔旧事。
此时，一行身着深青劲装之人，进了客栈，已快步上了二楼。

第8章 常家岁宁
一行人在一间客房前停下，为首者开口：“敢问常家娘子可在此处？”
“不认得！”守在客房外的男孩立时答道。
为首的长吉瞥他一眼，认出了他正是那日溜进自家郎君马车内的少年之一，此时便示出了手中令牌。
男孩看向他手中之物，目露不解——何物？何意？
“……”长吉看得心口一梗，只得解释道：“我家郎君乃门下魏侍郎，我等奉郎君之命前来相请常家娘子。”
见男孩还是无意让开，长吉皱眉之际，面前的客房房门被人从里面打开了来。
一名“少年”出现在了视线中。
长吉认出了这是另一名昨日溜进马车里的少年，正色问：“敢问常家娘子何在？”
少女：“……”
有没有可能就在他眼前。
见“少年”不语，长吉尽量耐着性子：“还请如实告知，必有重谢。”
少女看着他：“或许我就是。”
长吉赫然瞪大了眼睛。
这声音……
竟是位娘子？
他竟没能瞧得出来！
郎君只说找到那日溜进马车内的人，便能找得到常家娘子了，却不曾告诉他常家娘子便是那少年之一！
一个京中闺阁娘子，怎扮男子扮得这般像？
此时只听那常家小娘子问：“不知魏侍郎为何事相寻？”
长吉平复心情，拱手行礼：“我家郎君想请常娘子移步别院暂居，以保常娘子安然无恙。待合州事毕，数日后即可动身离开，届时我等必将常娘子平安送归家中。”
少女点头，即抬脚在前，往楼下走去，这般说走就走的干脆倒让长吉反应了一下，才赶忙带人跟上。
“郎君，实在对不住……”一直在楼下留意着动静的伙计走上前来，满面歉然赔不是。
换作旁人他敢拦上一拦，但这些人竟是京师魏侍郎手下，他恐楼上那小郎君同眼下城中的案子有什么牵扯，这才如实告知了所在。
好在看这架势，双方是友非敌。
少女淡声道了句“无碍”，走出了客栈。
人声喧杂，街边几株柳树嫩枝初发，日光灿然如金。
少女抬首，看向蔚蓝晴空。
当年，除了阿鲤这个乳名，她还给那个女娃娃取名“岁宁”。
只是究竟要随谁的姓，总是争论不休。
现下看来，是随了傻大常的姓了。
常岁宁。
岁岁安好常安宁，倒也好寓意。
只是她未有亲眼看到小岁宁是怎样长大的，而天未遂人愿，小岁宁消失在了这年春日。
而阴差阳错，从此后，她便是常岁宁了。
“常娘子——”长吉跟出来，抬手示意一旁备好的马车。
常岁宁点头，弯身上了马车。
男孩怀中抱着匆匆收好的包袱，跟着赶车之人，坐在了辕座之上。
车轮滚滚，常岁宁于车内揭起一角车帘，看向街上情形。
刺史府突然被钦差查抄，城中百姓却惊而不乱，街上也并未有乱象发生，可见这魏叔易办事不单神速，更是稳妥周谨，面面俱到。
且竟这么快便找到了她——
这一点，倒不像他阿父魏钦，也不像他阿娘段氏。
想到昔年旧人，望着这方故土，常岁宁的目光不觉有些悠远。
要回京师吗？
自然是毫无疑问的。
那里是她的家，那里有她的故人，也有她一直难以释怀的旧事。
另外，她要知道阿鲤被人拐害之前，于京师上元节之夜落水，究竟有何内情在——她不能让阿鲤走得不明不白。
……
马车在城中一处别院前停下。
魏叔易此番是微服来此，故而暂居此处别院。
“常娘子且在此安心住下，若有何需要，只管吩咐仆妇。”
“另外我家大人说了，常娘子出现在合州之事，不会走漏丝毫风声，此一点请常娘子放心。”
长吉一一说明。
“多谢。”常岁宁于那座拿来安置自己的小院前停下脚步，向长吉问道：“只是不知魏大人为何知晓我在此地，又为何相助？”
长吉闻言面上莫名有两分戒备，忙解释道：“我家大人是受了司宫台喻常侍相托，于合州城中留意常娘子踪迹。”
想到京师那些为接近自家郎君而花样百出的小娘子们，又立时道：“我家大人忙于城中公事，此时不在此处。且既是受人所托，道谢之事便不必了。”
却见那少女微微一怔，关注的重点并不在他家郎君身上：“司宫台喻常侍——喻增？”
长吉眉头一跳。
这小娘子怎敢与人直呼那喻常侍名姓？
但见她等着自己回答，遂点头：“正是。”
常岁宁略觉意外。
阿增如今出息了，竟做了常侍，总管司宫台了。
她有心想问一句如今大盛龙椅上坐着的是何人，但不大想被面前这看起来不太聪明的魏家近随当作傻子看待，遂未急着打听。
见她未有多问其它，长吉暗暗放松些许，拱手后离去。
别院中奉命照料常岁宁的仆妇十分周到：“……午后会有裁缝来替娘子量体制衣，不知娘子素日里喜欢什么颜色花样？”
“不必麻烦。”常岁宁道：“出门在外，男子衣袍更为方便。”
仆妇有些意外，却也不多作干涉，只应下来，另又询问：“那娘子日常饮用起居之上，可有需格外留意之处？”
这便问到正题了。
常岁宁认真道：“每餐多些肉食，不要过于肥腻即可。”
多吃肉才有力气——是她多年来刻在骨子里的饮食习惯认知。
仆妇笑着点头，退了下去安排。
“周家村之事已经解决，我需回京城去。”常岁宁取出一只钱袋，放在桌上，同站在一旁的男孩说道：“这些银子你拿着吧。”
男孩反应了一会儿，听懂了她的意思，却是“扑通”一声朝她跪了下去，有些语无伦次：“我……我无父母，无处可去，我虽只会做菜，但今后郎君让我学什么我便学什么，我什么活儿都肯做，只求郎君不要赶我走！”
看着那似同将她看作了救命稻草般的小少年，常岁宁问：“你是想长久跟着我？”
“是！是郎君救了我，我——”
常岁宁打断他激动的话语声，直白道：“可我暂时没有足够的银子，可每月予你月钱。”
虽说弄明白了如今的身份，但到底初来乍到，许多东西不好允诺。
却听男孩诧异道：“……郎君已好心给了我差事做，为何还要给我银子？！”
常岁宁：“……”
这怕不是在考验她的道德底线……
迎着男孩过于清澈的眼睛，她无言片刻，才道：“这话，莫要出去说。”
不然少不得要被当驴抓起来，拉一辈子的磨。
男孩半知半解地点头。
“行了，起来吧，用罢午食，随我出去一趟。”常岁宁道。
男孩喜不自胜，连忙应下。
……
午后，常岁宁离开别院，在街边一处热闹的茶馆中坐了下来。
“速让！”
随着一道高喝，马蹄声传入耳中，一队人马穿街飞驰而过，百姓纷纷避让。
临窗坐着的常岁宁看着那行很快远去的兵马及那面军旗，有些怔然，下意识地道：“那是……玄策军？”
“郎君也知道玄策军？”正替她续茶的伙计搭话问。
常岁宁轻点头：“知道。”
岂止是知道。

第9章 崔大都督
“要说这由先太子殿下创立的玄策军，真乃咱们大盛第一神兵也！”
提及此，伙计热情颇高，却又不禁感叹惋惜：“先太子殿下尚是皇子时不过十一二岁，即入沙场随军磨砺，不畏生死，不惜己身，才锻造成那般用兵如神的少年奇才，只可惜……”
茶汤入碗，发出悦耳声响，热汽氤氲。
常岁宁看着那朦胧茶雾，接话道：“十余年前，与北狄一战，似也是玄策军……不知战果如何？”
“十余年前……”伙计回忆了一下，他还很年轻，那时并不记事，但见闻在此，便也对答如流：“郎君是说，十二年前由常阔常将军为主帅的那次紧要之战？自是大胜啊！那一战可是将原本气焰嚣张的北狄打得跪地求饶，内里四分五裂，就此安分了好些年呢。”
常岁宁微微弯了下嘴角。
大胜——
那便很好，很值得了。
“说起那至关重要的一战来，之所以能大获全胜，除了玄策军英勇之外，还多亏了咱们大盛朝那位果敢大义的长公主殿下……”伙计感慨道：“战事当前，那位远去北狄和亲的崇月长公主殿下，于战前——”
“小二，添水添水！”有客人高声催促。
“来了来了！”
伙计抱着茶盘快步离去，常岁宁坐在那里，抬手端起了茶碗。
伙计没来得及说完的那些话，她大概比谁都清楚。
只是原来弹指之间，竟已有十二年之久了。
她再次看向窗外长街。
方才那队玄策军显是开路报信的探兵，而军旗上系了红缎，乃是大捷的象征。
这是打了胜仗，要班师回朝。
途经合州，过山南西道，大抵是南边的战事了。
南境一直都不算安稳，大小战事不断。
但打了胜仗，总是让人开心的事情。
常岁宁仰首饮茶，看着窗外人来人往的长街，眼底渐生出好奇来。
怎能不好奇呢，十二年的光景，足够发生太多她意想不到的新鲜事了。
比如，眼下她最好奇的便是——
“不知如今统领玄策军的上将军是何人？”
她又要了两碟点心，待伙计送来之际，她便顺势问了一句。
“自然是崔璟崔大都督啊！”
对上伙计那“你怎会连这个都不晓得”的眼神，常岁宁便了然了——看来这个什么崔璟，名气威望颇甚。
但，崔璟……
常岁宁在心底念了一遍这个名字，只觉似在何处听过，却并无印象在。
但既是姓崔，怎会轻易从武呢？
不由便问：“这崔大都督，如今多大年岁？”
伙计答：“不过二十有二而已，可是年轻着呢。且崔大都督出身清河崔氏，显赫无双，他又是长房嫡脉长孙——”
常岁宁甚至觉得稀奇了。
二十二岁……那她死时，这什么崔璟不过十岁而已。
她又极少呆在京中，没听过此人，也是正常。
只是清河崔氏为天下士族之首，最是矜傲，族中虽多有为官担任要职者，但必为清要文职，而朝中曾予以崔氏家主宰相之位那崔据都不屑理会，如今怎会让家中嫡孙从武为朝廷卖命呢？
总不能短短十二年间，崔氏便没落到这般地步了？
但这些士族，纵是一时没落，想来也要自持风骨的——
这崔璟统领玄策军一事，真是怎么想都觉得古怪。
“此番与南蛮之战，便是崔大都督与常大将军率兵打了足足近两年之久，如今终是得胜回朝了。”伙计说着，有些兴奋神往：“那凯旋之师或要经过咱们合州，过几日说不定还能一睹崔大都督神采呢！”
大常也在此次回朝大军之中？
常岁宁的神情便也有些期待。
她很久没见过大常了。
不止是这弹指即过的十二年，在这十二年之前，她也有很长的时间没见过大常他们了。
即将与故人相见的期待之情，让她得以问出了那个她最想知晓、却又有些下意识想要回避的问题——
“如今大盛执政者……是哪一位陛下？”
话音落，即见那方才满脸笑意的伙计面露困惑惊愕之色。
被当作傻子看待，常岁宁毫不意外。
无妨。
反正明天她就不来这儿了。
“自然是圣册……”
伙计说了个常岁宁没听说过的年号。
既是没听过，那便多半不会是十二年前的李秉了。
是谁呢？
常岁宁问：“天后明氏？”
“当然……”伙计压低了些声音：“但圣人如今只是垂帘代政而已……待太子殿下能够理政之后，自是要……”
然而此等事万万不是他能妄议的，因此说到一半便寻借口去干活儿了。
常岁宁敛眸，眼底明暗不定。
圣册皇帝。
果然。
明氏，她果然如愿成为大盛江山的主人了。
待得一盏茶吃罢，她的心情也渐渐平复下来。
茶馆里的消息总是灵通且繁杂的，她静静听着，直到天色渐暮，才放下茶钱离去。
“郎君，天色晚了，您饿了没有？”男孩跟在她身后说着：“方才在茶馆里听他们说，前头有家烧鸡铺子——”
“不去。”常岁宁道：“有不要银子的。”
男孩很快了然——对哦，那别院里的饭菜肉多还不收女郎的银子！
所以……这便是女郎答应来此暂居的原因吗？
此一刻，看着前方那道背影，男孩恍然大悟。
“有名字吗？”常岁宁随口问。
男孩想了想，低着头摇头。
算是有，但他很不想提。
“请郎君给我取一个吧。”他有些希冀地小声说道。
常岁宁微转头看向他，暮色下，十一二岁的男孩子圆圆的眼睛清澈无垢，眼睫浓密扑闪，忽地让她想起了曾经这世间同她最亲近、与她生来即紧密相连的那个少年。
心口微微一坠，牵出闷闷的钝痛，常岁宁转回头看向前方。
片刻后，她道：“便叫阿澈吧。”
……
“哦？出门去了——”
“是，属下没道理拦着，便使人暗中跟随照看。”长吉正同刚从外面回来的魏叔易细禀着：“用罢午食出的门，待到了用晚食的时辰又回来了，时辰拿捏得很是妥当。”
魏叔易“咦”了声：“怎听来好似拿我这别院当饭堂了？”
“不是没有这个可能。”长吉合理怀疑道：“那仆妇说，这常家娘子尤爱吃肉，食量不输男子。”
寻常百姓人家一月吃一顿肉才是常见，贫苦些的更需等到逢年过节才有肉吃，这常家小娘子被拐在外，必然馋了多时，八成就是看准了郎君此处人傻肉多。
想通了这一点，长吉的心情有些复杂：“觊觎郎君的小娘子比比皆是，觊觎郎君的肉……头一回见。”
一时不知该欣慰还是其它。
魏叔易将一折公文合上，含笑道：“如此甚好，回京前将人养得圆润些，待与喻公及常将军交差时，也能更多讨些人情。说来……常将军与那崔璟或也该行军至此了，嗯，得再加紧多喂些，留给我的时间已是不多了。”
长吉嘴角一抽。
这么说，事态还挺紧急了？
想到今日赵赋那肥头大耳的儿子一番哭嚎招认，且还与他诉起苦来，竟说被人哄骗捉弄了，那对周家村夫妇半死不活的惨态并非是他下的手，魏叔易便问道：“那常家娘子可提过要见我没有？”
提到这个，长吉挺直了腰板：“属下没给她机会提及此事，与她说明了郎君忙于公事不在别院，且无需与郎君道谢——郎君放心，属下已将一切麻烦悉数扼杀于摇篮之内。”
“……”魏叔易笑微微地看着他：“你是懂多管闲事的。”

第10章 过时不候
长吉听来只觉冤枉：“不是郎君常觉被女郎纠缠十分麻烦吗？”
魏叔易反问：“你可知这常家娘子，乃京师第一美人？”
长吉倒过来反问：“可京师第一美人不是夫人吗？”
魏叔易微笑：“你也信？”
长吉：“……”
分明国公每每说起时神色皆坚如磐石，令人无法生疑。
所以——
郎君实则也是个看脸的？
旁的小娘子纠缠不可忍受，换了什么京师第一美人，就要另当别论？
“反观你家郎君我已岁数渐增，不复年少，人老珠黄，岂能入得了人家小娘子的眼。”魏叔易自书案后起身，语重心长：“所以说啊，还是莫要过于往你家郎君脸上贴金了，平白遭人笑话，自作多情不可取，今后言行举止当正常一些，给我留些颜面为上。”
看着自家郎君毫无瑕疵的那张脸，长吉短暂地怀疑了一下人生。
人老珠黄魏叔易？
那他岂不得是……血肉模糊魏长吉！
“既常娘子不来见我，于情于理，便该由我去见一见常娘子。”
长吉忍不住问：“郎君要这个时辰去见？”
魏叔易看向窗外已然漆黑的天色：“那便明日一早吧。”
翌日清晨，魏叔易即去了安置常岁宁的小院。
“又出去了？”长吉瞪大了眼睛。
“是，常娘子昨晚歇得早，今日天不亮便起身了，朝食用得也早。”仆妇答道：“因此早早便出门去了。”
魏叔易听来莫名想笑，点头道：“能吃能睡能逛，甚好。”
说着负手转身：“走吧，去衙署了。”
长吉应了声“是”，跟上自家郎君，不禁犯起嘀咕：“旁的小娘子遭遇此等祸事，必要哭哭啼啼吓个半死，怕是连房门都不敢出了……这常家娘子倒好，除了吃睡之外，竟是半点都不着家的。”
“的确过于省心了。”魏叔易叹道：“喻公这份人情，我虽知是白捡来的便宜，但白捡到这般地步，竟连腰都无需弯一下，倒是我不曾想到的。”
说话行走间，他微眯起那双澄润乌亮的眸子，看向朝阳升起之处。
早寒被驱散，草木发新芽。
临近合州衙署的一座茶楼内，晨早时便已十分热闹。
茶客们三三两两一桌，口中议论着的多还是刺史府与周家村之事。
常岁宁坐在二楼临窗处，看似并未留意那些声音，一手撑腮，一手把玩着茶盏，百无聊赖地看向楼下长街。
街对面前方不远处，即是合州衙署，今日一早她已瞧见不少人从衙署里相继走出来，其中多是些妇人或身有残缺者——
钦差魏叔易带来的人已临时占下了合州衙署，与当地官员协同处理此案，前夜周家村人悉数被押来此处，经过一日一夜的审讯，确定了哪些是受害之人，之后或由衙门送归原籍，或于合州另行安置。
“郎君你看，那是里正家的……”阿澈小声说道。
那刚从衙署里出来的跛脚妇人手中牵着一个小小女童。
一名十三四岁的少年追了上来，二话不说就要去抢妇人的包袱：“给我拿来！”
“你要干什么！”妇人避开少年的手，拉着女儿后退两步。
“既是衙门分下来的安置银子，自该给我！”少年怒目道：“爹都要被你害死了，你这没心没肺的人还有什么脸活着！”
他的亲生娘亲，竟然在衙署里指认他的亲生父亲！官老爷问的，她说，官老爷没问的，她竟也要说！
少年还要伸手再抢，后脑勺忽然被什么细小的东西砸了一下。
“谁！”
他气冲冲地转过头去，眼眶又挨了一下。
少年痛叫一声捂住眼睛，拿另只眼睛去看，只见掉落在地的是一粒花生：“到底是哪个孬种砸我！”
二楼处，姿态闲适靠在窗台边的常岁宁，将剥下来的干枣肉放入口中。
“哎呦！”
枣核尖利，打中了少年额头，破皮冒血。
也幸而动手之人如今手上只有准头，力气不够，否则便不止是破皮那般简单了。
“……里正家的儿子怎么也被放出来了，有人要跑，他也抓过人打过人的，我亲眼看到过！”阿澈说道。
常岁宁轻拍了拍手上碎屑，看向那跛脚妇人。
还能为何，不外乎是做娘亲的人心软，包庇了儿子，帮着含糊蒙混了过去——
可自幼在那等魔窟中长大，耳濡目染，有样学样，又能是什么好东西呢。
但路总还是自己选的。
那少年接连挨了几下，又找不清是谁打的，一时不敢再冲着空气叫嚷，转而沉着脸抓过妇人：“走！”
“你放开娘！”
女童哭着追上来，被少年一脚狠狠踹倒在地。
妇人彻底变了脸色，红着眼睛用力甩推开少年：“你疯了吗，妞妞可是你亲妹妹！”
周围响起了议论指点声，生活突遭巨变的少年，咬着牙竟要朝妇人扬拳。
“住手！”
一行佩刀卫军快步而来，少年面色一变，瑟缩着收回了拳头。
长吉带头走过来，皱眉问：“为何事在此喧闹？”
郎君交待过，办差归办差，维持城中百姓秩序安稳同样重要。
“大人，大人……！”跛脚妇人认出了他正是前夜带人围下周家村的人，此时含泪指向那少年：“民妇可以指认，周家村拐害良民一案中，他也是共犯！”
总归是自己亲生的，她本以为离开周家村，从那个魔窟里剥离出来，一切都会好起来——可现下看来，他同他那恶鬼般的父亲根本没有两样！
即便是为了妞妞，她也不能再心软了！
长吉闻言，便使人将那少年制住。
“你……你怎能如此恶毒狠心！”少年不可置信地看着妇人，挣扎起来：“放开我！”
长吉：“带走。”
“不，我没有，她冤枉我……”少年的语气渐渐慌张起来，最终变成了“示弱求饶”：“娘，我错了，我知道错了！你快跟他们解释清楚啊！”
妇人闭了闭泪眼，不再看他。
看着那少年被拖走，常岁宁舒心地呼了口气——总归还不算太糊涂。
此时，长吉身后不远处的马车内，车帘被一只白皙修长的大手打起。
车帘后，青年郎君面若青山春晓，眉目清绝。
那青年抬眸，对上了她的视线。
托腮拄在窗台边的常岁宁微扬眉，波澜不惊。
魏叔易眉心微动，微微而笑，向她点头示意。
常岁宁遂也微点下颌，算作回应。
她作少年郎君打扮，这般神态从容，好似什么都不足以叫其波动分毫的模样，叫魏叔易无声失笑，放下了车帘。
那马车很快离去，驶向了衙署。
不多时，长吉快步上了二楼，带了句话：“我家郎君想请常娘子在此稍坐，待他处理罢公务，便来此寻常娘子。”
常岁宁不置可否：“我会呆到午时。”
毕竟午时一至，她是要回别院吃饭的。
“……”长吉莫名领会到了她这“过时不候”背后的意思，无言拱手离去。
午时前一刻，魏叔易到了。

第11章 没有兴趣
魏叔易带着近随迈上楼梯时，脑海中犹存那对夫妻的“控诉”之音。
半个时辰前，衙署内——
“大人，您昨日交待单独看管着的那对周家夫妇醒了，已可开口说话。”
魏叔易遂亲自去见了那二人。
人是昨日从那柳珂巷内的别院中抬出来的。
魏叔易已查实常岁宁正是被这对夫妻拐至合州——倒也不必特意去查，此前那几张留于他马车内的血押述罪书，已说明了一切。
例行审问罢，那妇人接下来格外凄惨的话，让长吉一度丧失表情管理。
“……就是她，就是她扎瞎了民妇的眼睛，打伤了我们！”
“她将我们家中的银子和值钱的东西都顺走了！”
“并将我们卖去了柳珂巷！”
“不止如此，她竟把我们养了整整八年的干儿子也给拐骗走了！”
“还有……”奄奄一息的男人补充道：“还有一头驴……”
若非罪行在此，二人看起来倒像是“求大人为草民做主”的受害者。
长吉：“…………”
那常家娘子……竟是这般勇猛？！
这哪里是什么美人，分明更像个壮士！
魏叔易也难得露出一丝真情实感的惊叹之色。
“大人，还治吗？”见这位钦差大人走了出来，候在审讯室外的郎中谨慎地问道。
“话既问罢了，便无需浪费药材了。”魏叔易负手离去。
这些人罪大恶极，再多的刑罚折磨加诸于身，都不足以消其罪孽，不过是治了一半又扔到一边而已，与他们的作恶手段相比，已是再仁慈不过了。
再者，小姑娘出门在外不容易，将人打成这般模样想必也是颇费力气，他怎好叫人白累一场呢。
只是……
“你说，这常小娘子，究竟是如何做到的？”魏叔易满眼好奇地问。
长吉：“……属下也想知道！”
是以，待在茶楼内再见到常岁宁时，长吉的眼神便是挟带着惊异之色的。
已近正午，只能喝茶吃点心的茶楼内，反倒没了什么客人在，偌大的二楼，只常岁宁还坐在原处。
魏叔易一眼便瞧见了那道坐在窗边的身影。
那身影转过头来看他，目色依旧平静，从容起身：“魏侍郎。”
常岁宁是刻意提醒着自己起的身，以往她没有与这些官员主动说话打招呼的习惯，更不必提是她印象中的区区小辈魏叔易。
但她如今是常岁宁了，便要试着习惯。
二人虽已先后算是打了两次照面，但魏叔易还是头一回近距离见到这位常家娘子。
此一见，只觉颇不寻常。
就譬如她此时虽起了身来，却并未给他任何相迎之感——
她年岁比他小，身量自也比不得他这个成年男子，而论起身份，他是朝廷命官，她为闺阁女郎，但不知为何，她却仿佛并不处于字面上的弱势一方。
这些微妙气场，是装不出，也是遮不住的。
只因他一贯是挑剔之人，而挑剔往往源于对事物的感知较之常人更为敏锐——
魏叔易心中越发觉得稀奇，面上未动声色，含笑抬手：“叫常娘子久等了，还望见谅。”
“我说好的午时之前，不算晚。”常岁宁看着他：“魏侍郎忙于公事，亦可理解。”
对上那双眼睛，魏叔易愈觉新奇。
说句并不算自大的话，他年少扬名，家世样貌才学天赋摆在此处——他从来不是优秀而不自知的那一类人，而自有记忆起即有称赞声铺天盖地，吵嚷聒噪，也由不得他不自知。
因而光环在此，他与人当面交谈时，还从未在哪个女郎脸上见过这样平静的眼睛——没有仰慕，没有恭维，没有好奇，甚至是没有兴趣。
魏叔易不觉失落，反觉省心。
眼底笑意则愈深几许：“既已至午时，不如移步对街酒楼一叙，不知常娘子意下如何？”
常岁宁思索一瞬，即点了头。
二人遂出了茶楼，往对街而去。
此处酒楼生意颇好，大堂已经坐满了食客，伙计直接引着魏叔易一行人上了二楼雅间。
这是提早便安排过的——常岁宁心中了然。
只是，这魏叔易怎就料到她一定会答应来此？
嗯，虽说可用有备无患来解释，但她……也的确一定会答应。
毕竟等谈完再回别院，大约便无饭可用了。
而方才坐在茶楼中，便已嗅到这家酒楼的饭菜香气了。
点罢了菜，长吉与阿澈去了外面守着。
看一眼那年纪不大的小少年，想着那常家娘子的事迹，长吉犹豫再三，终究还是低声问道——
“小兄弟，你是……被胁迫的吗？”
阿澈不解：“什么胁迫？”
“跟着常家娘子——”长吉示意他声音低些：“是被胁迫的吗？”
“？”阿澈拿看待‘这位大哥你究竟在说什么鬼话’的眼神看着他，又肉眼可见地忐忑起来，生怕这话传到自家女郎面前：“这位大哥您慎言，女郎可是我的救命恩人……”
“……”长吉点了下头，遂默默闭上了嘴。
雅室内，等待上菜的间隙，魏叔易将一枚玉佩递予了常岁宁。
常岁宁一眼即认出了此物。
“这是从那周二栓身上搜出来的，据称是常娘子之物。”
常岁宁轻点头。
是她的。
是她当年离开京师之前，留给阿鲤的。
阿鲤这些年一直带在身上吗。
她接过，握于手中，仿佛还能看到阿鲤天真无邪的脸庞。
“合州此行，魏某当真要多谢常娘子。”
魏叔易和煦悦耳的声音打断了常岁宁的思绪：“魏侍郎谢我什么？”
“需道谢之处，有二。”魏叔易含笑道：“其一，常娘子予我那几张供罪书，实是帮了大忙，若非如此，魏某此来合州的差事必不可能这般顺利。”
常岁宁微微一怔：“那日你看到我了——”
那人笑而不语，却是默认。
常岁宁：“……”
她就说，对方怎么说找到“常家娘子”便找到“常家娘子”了，原来早在她躲进他马车中时，就已经给他留下印象了。
只是……明知有人溜进了他车内，他就这么干看着？
这人什么毛病。
她不由想到昔日好友于信中的诸多哭诉与无奈叹息——
少时她极少回京，故而也不知这魏叔易幼时具体是何模样，对他的印象，皆是在好友那一封封信中得来的。
她对魏叔易的印象，随着好友心态的转变而变化着——“我家儿子生得比女娃娃还要漂亮呢”——“我家儿子十分聪慧，真乃神童也”——“不过他好像有些嘴欠”——“这臭小子已气走了三位老师啊啊”——“我怎会生出这样的逆子呜呜”……连带着字迹都肉眼可见变得暴躁不再慈爱。
“不过……常娘子怎会认出那是魏某的马车？”魏叔易试探地问道。
这便是在套话了。
常岁宁面不改色：“不曾认出，恰巧躲了进去，见那车内布置很是富贵，想必颇有来头，若刚好又有些良知，便必不会袖手旁观的——不成想误打误撞，刚巧送到了魏侍郎手中。”
魏叔易神色恍然：“我便说么，若常娘子认出了魏某马车，又怎会不来寻魏某相助。”
常岁宁不置可否。
她的确认出了那是魏家马车，但她那时将魏叔易错当作了他家二叔魏毓，且……她那时还不知自己是谁。
“这第二件要与常娘子道谢之事，便是喻公所托了。”魏叔易并未在上一个话题上多做停留，此时道：“常娘子凭一己之力自险境脱身，我并未能帮上分毫，然常娘子依旧肯赏面与魏某同行归京，让魏某就此白得了喻公一个人情。”
常岁宁看向他：“何不两者相抵，你不与他讨这份人情了便是。”
魏叔易不赞成地摇头：“岂能如此混淆相抵。我欠常娘子一份人情，喻公欠我一份人情，当如此算，才算清晰明了。”
常岁宁看着面前认真算计之人，只觉此子脸皮颇厚，且厚得坦然坦荡。
但胜在出手大方，不缺她肉吃。
也罢，他既承认欠她一个人情，那阿增便也不算吃亏。
毕竟在讨还人情此一事上，她历来不会手软。
“冒昧问一句，常娘子可是习过武的？”魏叔易状似随口问道。
常岁宁眼神微动。
这魏叔易既然拿到了玉佩，见过了周二栓，必也知晓了她所为。
阿鲤的身体自不像习过武的，但常岁宁需要解释自己的“异样”之处，故模棱两可地答：“些许耳濡目染而已。”
“不愧是将门出身。”魏叔易笑了笑，不知被她糊弄过去没有，又问了些其它，看似出自关心，实则处处不乏好奇试探。
常岁宁应付得有些累了，已在心底翻起白眼，好在饭菜很快端了过来——总算堵住了他的嘴。

第12章 归京
共用罢一顿饭，待自酒楼出来时，魏叔易单方面看起来同常岁宁已是十分熟悉了。
因常岁宁亦作少年打扮，故而二人边走边谈的情形，乍看倒也并不违和。
这竟还是个百里挑一的自来熟——听着耳边青年清朗之音，常岁宁于心底默默下着结论。
此时那自来熟正说道：“说来，我与常娘子此番于合州一见，倒也算是过命的交情了？”
常岁宁：“……算吧。”
的确过命了，只不过都是过的别人的命——这一遭端了周家村与刺史府，可不是“过命”了吗，且是很多条命。
长吉面颊一抽。
过别人的命，算自己的交情——可真有郎君的。
“说来有些奇怪，我与常娘子实有一见如故之感，倒像是许久前便认识了一般。”魏叔易笑着说道。
他语气松弛又有些认真，并无半点轻浮，好似无关男女，单单只是在面对一位值得欣赏的投缘之人。
常岁宁微微笑道：“或许吧。”
从某种意义上来说，的确是许久前便认识了。
“今日多谢魏侍郎宴请，魏侍郎此时是否还要回衙署处理公务？”常岁宁未再给他开口的机会：“既如此，便不打搅魏大人办公了。”
言毕，便带着阿澈告辞而去。
魏叔易：“那常娘子慢走。”
常岁宁已然转身，脚下未停，背对着他抬了下右手，当是回应了。
看着那道透着飒然利落的“少年”背影，魏叔易笑了一声。
混进了人群中的常岁宁松了口气。
她当然并不讨厌魏叔易，也没道理讨厌他——
但……此人的话就和他的心眼子一样，当真是太多了！
她一边觉得不得清净，想左耳进右耳出，但又怕一个不留神被他套出了什么话来，实是累极。
“郎君，您为何对这常家娘子如此不同，您一向不最是眼高于顶的吗？”长吉忍不住问。
魏叔易：“常家娘子如此不同寻常，竟还算不得顶么。”
长吉：“……”
顶不顶不知道，但的确挺不同寻常的。
“常娘子这般能耐，又这般有趣，横竖叫人捉摸不透——”魏叔易朝着衙署的方向走去，眼底始终有舒朗笑意：“实我见所未见。”
长吉跟着他，小声嘀咕道：“郎君说的有趣……该不是常家娘子不乐意搭理您吧，属下方才特意数了，您说十句，常家娘子只回一句。”
魏叔易认真纠正：“你懂什么，这叫沉着聪慧。”
“这一遭属下算是看明白了……”长吉真心实意地发表了评价：“原来郎君竟是喜欢这种不爱搭理自己的女郎。”
哪怕初识而已，此“喜欢”并非彼“喜欢”，但郎君显然不排斥常娘子就是了。
“长吉啊。”魏叔易负手缓步而行，叹道：“这些年来有你在我身边，不怪我总能传出品性仁德大度之美名——”
长吉：“？”
“但凡你家郎君我稍微不那么仁德一些，单凭你这张碎嘴，已不知要被人从郑国公府丢出去多少回了。”
长吉闻言一个激灵，立时噤声。
他可不想从郑国公府被丢出去……
不然那崔元祥还不知要如何奚落他！
……
常岁宁和昨日一样，于城中茶馆内坐至日暮，方才回了别院。
待她准时用罢晚食，仆妇来通传，长吉带着人过来了。
看着那些大包小包被拎进来，就快要将堂中摆满的东西，常岁宁略觉意外。
“除却日用之物，还有些笔墨诗集话本，以备常娘子闲时打发时间之用。”长吉又让人递上一只匣子：“这里还有些现银，郎君说了，常娘子喜欢外出走动，身上不宜少了银子。”
常岁宁听得讶然——魏叔易这人情做得，还真是周到。
看着那只捧到跟前的匣子，她道：“东西我收下了，银子便不必了。”
长吉：“可郎君说，他受喻公所托，不可亏待了常娘子。”
“我身上有银子用，何谈亏待。”常岁宁道：“魏大人慷慨，然君子爱财取之有道，更遑论是不必之财，还请替我多谢魏大人好意，心领了。”
长吉张了张嘴。
君子爱财取之有道……
顺走周家村拐子家中钱财的那种“道”吗？
死命憋下这句话，长吉拱手离去，同自家郎君回了话。
看着被送回来的“不必之财”，听罢长吉回话，魏叔易点着头道：“寻常君子是不取不义之财，常娘子之道是不取不必之财……如此豁达，发人深省。”
长吉：“……”
就硬夸是吧！
……
接下来数日，常岁宁每日按时外出，城中热闹的茶馆，几乎就要被她呆了个遍。
偶尔也会在外头搭起来的简陋茶棚里坐一坐，魏叔易坐于马车内经过长街时恰巧瞧见过一回，只见那束着马尾的“少年”坐姿格外随意，手中端着粗茶碗，身形虽瘦弱单薄，然那般气势就好似喝罢这碗即要上山打虎的武二郎一般。
长吉见此一幕，亦觉常家娘子壮士之名，于他心中就此彻底坐实。
而常岁宁则觉得，魏叔易此人，寻常说起话来虽看似散漫，轻易没个朝廷命官的模样，但办起公务的确牢靠。
其每日早出晚归之下，前后不过五日，便将一切料理妥当了——果然，这般年纪便能坐稳东台侍郎之位的人，凭借的不仅仅只是才学。
而待一切完备后，钦差一行，便押着需回京受审的赵赋，动身离开了合州城。
……
马车出城而去，一路往北，常岁宁打起车帘，只往前看。
她曾也无数次妄想过有朝一日可归故土，若能回到京师，更是再好不过——
而今这一日当真到来了，只是竟改了身份。
但只要她记着，她便永远是她。
她是阿鲤，亦是她自己。
阿鲤之事，她会查清楚。
而她临死之际所不解之惑，亦要求个明白。
时过境迁，这世间与她有关的一切，哪怕早已无人在意问寻，但她既回来了，便绝不能不明不白，被人掩埋。
常岁宁抬脸，望向天边云层涌动。
一阵风吹来，将原本似晴不晴的天色吹刮得彻底阴沉起来。
临近午时，雨便落了下来。
起初雨势颇大，一时阻途，如此一个时辰过后，待雨水渐休，长吉才下令继续赶路。
赶至昏暮，雨路难行，人马难免疲累，遂原地休整。
“……他们说，虽是比原定的时辰迟了一个多时辰，但再有十里，便能至驿馆了。”跟在马车内照料常岁宁的那魏家仆妇笑着询问道：“人得喘口气儿，马也要吃料喝水，且得歇上一两刻呢，常娘子可要下车走动走动？”
常岁宁并不习惯乘车赶路，一路颇觉憋闷，遂点了头，下车舒展筋骨。
选在此处歇整，是有考量的，不远处即有一条清澈浅溪，方便马匹饮水。
看着十来匹马儿低头于溪边喝水的情形，脑海中有旧时回忆被勾起，常岁宁便走了过去。
她上前，试着摸了摸其中一匹马儿的头，久违的记忆被开启，如流星飒沓划过心海。
牵马的卫军笑着闲谈道：“看来小郎君也是爱马之人……要说这马儿，待在一起久了，也是通人性的。”
常岁宁轻点头：“是，它们什么都懂，只是不会开口说话。”
她也有一匹马，名唤榴火。
“平日喜欢骑射？”魏叔易不知何时走了过来，笑着问。
于人前他并不称常娘子，大家也只当多了位与钦差大人要好的小郎君。
常岁宁将要转过头时，眼神忽地一变，浑身每一处都立时戒备起来。
“当心！”
她抬手，猛地拉过魏叔易，迫使他避向一旁。
“咻——”
一支暗箭自河溪对岸破风袭来。

第13章 救命的来了
那支箭挟着风声，锋利的箭头险险擦过魏叔易肩头，扎入了其身后的大树树干之上。
“保护大人！”
早在常岁宁出声之际，长吉便已然拔刀。
魏叔易回过神，反握住常岁宁的手臂，让她处于卫军的保护范围之中，一边拉着她后退。
常岁宁看向方才那冷箭袭来之处——河溪对岸，已有数道黑影自林中跃起，他们手中持刀飞身过溪，水珠飞溅，于初春暮时折射出迫人寒意。
那些黑影身形迅捷，杀意腾腾，然到底只是数人，看似并不足为惧。
“不可大意——”常岁宁看向那深深密林：“来人远不止这些。”
人马既选在此处歇整，必是提前探查过附近，而为了方便隐藏不被查探出踪迹，对方就近潜伏的人手必不可能太多，数名擅弓弩的好手先行探路伺机一搏，真正的主力尚未现身。
她话音落，只听林中忽有尖锐的哨声响起，惊起鸟雀，林中积雨簌簌抖落如针。
常岁宁摸出匕首，握在手中。
魏叔易有些意外：“？”
朝着常岁宁跑了过来的阿澈，则从怀里掏出了一把菜刀。
魏叔易：“？？”
此时，那数名黑衣人与卫军缠斗间，一名黑衣人的左臂被削去，残肢血肉横飞。
魏叔易拉过常岁宁，让她站在自己身后，挡去了那血腥一幕，边吩咐长吉：“带人护她上马车先行离开。”
“不可。”常岁宁快声否决道：“他们的目标并不是我，我亦有自保之力，不必为我平白分散人力削弱胜算，此乃下策，不可用——或可使一人快马入城传信求援，方是切实之举。”
魏叔易微侧首看她一眼，却是点头：“好，那待解决之后，再一起走。”
此声刚落，便有黑影齐齐奔至，且是从不同的方向现身，或迎面而来，或阻断退路，以包围之势逼近，少说有近百人之众。
这场部署精密的刺杀，目的已再明显不过——
杀钦差，截囚车。
双方人数相当，厮杀声震耳，马匹受惊嘶鸣，浅溪已被染红。
随着“哐当”一声巨响，那用来押送赵赋的囚车在两名黑衣人的刀下四分五裂。
“拦下他们！”
有卫军高喊道。
下一瞬，一名黑衣人再次举刀——那身穿囚衣的人并未被救走，而是当场身首分离。
这场行动，原本便不是要截人，而是灭口！
那些黑衣人已然得手，却无撤退打算，为首者抬手，冷声道：“取魏叔易人头！不留活口！”
那已被“取人头预定”的魏叔易摇头叹了口气：“我就说么，这钦差听来体面，却分明就是刀尖舔血的差事啊。”
常岁宁转过头，便见得一张无奈抱怨的脸庞。
这是在被人刺杀没错吧？
常岁宁抱着“不确定，再看看”的心情，望向刀剑厮杀的四下——这魏叔易是傻了，还是另有依仗？
囚车上的人已死，那些黑衣人便皆围向了魏叔易。
他们出手狠辣，不论章法路数，只为取人性命，有人举刀逼近，亦有箭手于暗处拉开了弓弩，一时攻势齐出，利箭“咻咻”而至。
长吉挥刀在前奋力挡箭，一行卫军护着魏叔易退进林中。
常岁宁不知魏叔易葫芦里究竟卖的什么药，干脆夺过了因过于紧张而瑟瑟发抖的阿澈手中菜刀，想着不行就干脆先伺机溜了了事——她好不容易重活一回，可不能不明不白地跟着此人就这么交待了！
她不惧死，可这死法太过窝囊且稀里糊涂，不适合她，她不喜欢。
常岁宁正要带着阿澈退去林中深处，待先远离了魏叔易这活耙子再说，然而此一刻，却忽觉有冰冷杀意自头顶上方袭来。
她如今虽没了力气，但那刻入了骨髓中的对危险的觉知力尚在——那不是天分，是经历了无数次生死险关之后，而积攒下的求生本能。
一瞬之间，她蓦地抬眼，视线几乎是精准无误地锁在了那藏身大树枝叶间的黑衣人。
那手中挽弓的黑衣人自认藏身十分隐蔽，猝不及防之下忽然对上一双乌亮冷冽的眸子，一瞬的意外之后，动作更快地搭箭上弦。
四下犹是厮杀声，这一切只发生在电光火石之间，尚未引来第三个人的注意——
常岁宁丢了手中菜刀，大力地扑向了魏叔易，二人一齐重重倒地，滚下了林中斜坡。
几乎是同一刻，那支箭深深没入了魏叔易方才所站之处的泥土里。
“郎君！”
“林中亦有埋伏，当心！”
“护好大人！”
魏叔易虽为门下省文臣，却并非手无缚鸡之力的文弱书生，他自幼也曾习武健体，虽称不上身手不凡，但青年人的力气在此，在滚落的过程中便相对占据了主动，以手臂护住了常岁宁的头，后背重重地撞上了大树。
他轻“嘶”一声之际，常岁宁已然爬坐起身，动作快得像只兔子。
魏叔易忍着痛坐起来，双手撑在身侧，抬头看着她。
“好像又有人过来了——”少女凝神听了听，辨出了马蹄声，有些不耐烦了，向他问道：“魏叔易，你究竟有退路没有？”
再折腾下去，她真不管他了！
看在他阿娘的面子上也不好使！
她才死一回，可不想死了又死——叫自己死得这般密，看起来实在很窝囊，白费了阎王爷顶着丢差事的风险也要给她赏饭吃的良苦用心。
“有。”见她神态不耐，魏叔易竟还笑了一下，点头道：“有退路。”
他说着，看向林外的方向：“看，救命的来了。”
常岁宁顺着他的视线看去，那正是马蹄声传来的方向。
长吉上前扶过魏叔易。
林中埋伏着的几人已被解决干净，魏叔易拂了拂广袖上的草屑：“走吧，去见一见旧友。”
常岁宁看向昏暮中若隐若现的人马，心口快跳了几下，似得到了某种指引，缓步往前走去。
来人是友非敌，很快扭转了局面。
“快撤！”那些黑衣人见势不妙，便要退去。
下一瞬，那为首的黑衣人身形忽地一顿，僵滞在了原处。他艰难地低下头，只见心口处赫然破了个血洞，鲜血潺潺而出。
他甚至未曾看到是什么东西贯穿了自己的身体。
常岁宁却看得分明——方才那支利箭，来势快如闪电，破人血肉躯体，就如穿过一张窗纸那般轻易毫无阻挡。
她的视线寻向那出箭之人。
天色阴晴交织之下的晚霞总是格外绯丽，可惜尚未来得及赏看，此际便仅残剩了最后一缕，即将要消匿于天际边——
在那最后一缕晚霞消失之前，有人驱马缓至，那马匹通身黑亮，端坐于马上之人亦披玄甲，一手握缰绳，一手持弓，周身气势杀伐冽厉。
常岁宁的目光落在了他手中的那张长弓之上。
若她没看错的话，这弓应是……
“崔大都督，许久未见了。”魏叔易开口，打断了常岁宁的思绪。
崔大都督？
这便是——如今统领玄策军的那个崔璟？
常岁宁视线上移，下意识地看向那人脸庞。

第14章 常阔
近日于合州城中各处茶馆内，因玄策军刚打了场胜仗，常岁宁没少听闻这位崔大都督的大名，那些传闻中亦有关于其样貌的，只是传闻二字向来讲究极端——
在不同的人口中，这位崔大都督一会儿俊如天人，一会儿丑到离谱。
而此时，那身形格外挺拔之人一张脸半浸在昏沉暮色中，叫人看不清晰皮相，只隐约可见轮廓分明，鼻梁高挺，面上有胡茬在，身上则是久经沙场磨砺，生人勿近的肃杀气息。
看着那张脸上的胡茬……常岁宁莫名满意。
提起清河崔氏子弟，她脑中即是广袖长袍清贵无双墨香簪花的文士模样，又听着崔璟不过是个二十二岁的青年郎君而已，想着由这样一个人统领玄策军，她只觉不甚靠谱。
好在这个看起来倒是叫人放心的。
只是崔氏子弟那祖传高高在上的姿态还是叫他保留拿捏了的，他无下马之意，微侧首扫一眼那狼藉的囚车，道：“魏侍郎失职了。”
那声音漠然，听不出喜怒。
“假的而已。”魏叔易笑了笑，道：“想着这一路不会平静，恰得知崔大都督会经过此地，魏某心中倍感安定，干脆便在此休整，略予可乘之机，好借崔大都督之力，图个一劳永逸——”
常岁宁默默看向说话之人。
将心中算计说得这般直白且从容，他倒也实诚。
马上的那个则更实诚——
“早知如此，便换一条路走了。”崔璟冷淡道。
常岁宁：“？”
这就是魏叔易口中的旧友？
魏叔易习以为常，全不在意，笑道：“无论如何，还是要多谢崔大都督。”
那边，几名玄策军押着几个活口走了过来，在崔璟的示意下，丢给了魏叔易的人。
这个“丢”字，十分写实——主要体现在双方为首者，相互看不顺眼的脸色上。
魏叔易这方，乃是长吉。
玄策军那边，是一名看起来与长吉年纪相当的青年。
那青年将活口丢给长吉时，神色很是倨傲。
长吉瞪着眼，胸膛挺得格外地高，好似下一刻就要撞上对方的胸脯。
若人的胸脯会说话，那二人至少已经骂上一百个回合。
“都督，都处理干净了。”那青年小将来到崔璟马侧，正色禀道。
崔璟“嗯”了一声，握起缰绳便要离去。
魏叔易抬手施礼：“待抵京，魏某设宴道谢。”
“没空。”崔璟兀自调转马头。
那青年小将跟着上马，临走前还朝长吉居高临下地抬了抬下颌。
眼睁睁看着对方驱马离去，长吉气得咬牙：“……郎君，您看那崔元祥浑然一副狗仗人势之态！打了场胜仗便了不得了！”
魏叔易纠正道：“打了胜仗，自当了不得。”
“可是他……”
看向朝官道上玄策军方向走去的常岁宁，魏叔易缓步跟了过去，随口敷衍着：“待晚些入城进了驿馆，免不得再碰面，你私下寻他打一架，生死勿论，我只当不知便是。”
大军回程赶路，崔璟为主将在前先行，方才助魏叔易清理了那些刺客的，正是跟在崔璟左右的前锋军。
听闻此番大常为副帅，也当在前锋之列，怎未看到人？
常岁宁的视线在前锋军中找了许久，确定没有常阔，便往左右中军之列寻去。
军队浩荡，方才前军突然停下，中军之列此时便有人问：“方才前方何事阻途？”
问话的人躺在马车里睡着了，此时打着哈欠打起车帘。
跟在马车旁的一名士兵道：“有钦差途中遇刺，大都督出手相助，已经解决干净，常将军只管安心歇息养伤。”
“哦，这倒霉钦差是哪个？”常阔随口问：“死伤如何？”
无怪他废话多，实在是这一路太过无聊，崔家那小子不准他骑马，只让他在车内养伤，快将他给活活憋死了！
士兵正答时，另有一名士兵走了过来，行礼后通传道：“常将军，门下省魏侍郎请见，称有要事寻将军。”
“魏侍郎……郑国公世子？”常阔不解：“他寻我何事？”
说着，便也没有耽搁地下了马车。
玄策军轻易不可靠近冒犯，常岁宁于十步开外处站定，看着那道从马车里走下来的身影，一时只觉怔然。
她知道，她与大常，已有十五年未见了。
但此时真正瞧见，还是不由恍惚——大常怎老了这许多？
也对，大常本就比原本的“她”大上许多，长“她”一辈，一晃眼又是十多年过去，算一算，今年已有五十多岁了。
看着那道朝自己走来的身影，竟连头发都白了不少，常岁宁握紧了十指，鼻尖酸涩难忍。
曾经在她眼中，大常力大无穷，勇猛强悍，无人可比，平日里从未见过他生过病，莫说风寒之流了，便是天花不慎误入了他身体里，恐怕都要狠狠挨上三记耳光，被扇得头晕目眩哭爹喊娘跪地求饶落荒而逃，从此留下职业阴影——
可如今……
岁月不饶人，大常变成老常了。
魏叔易有些意外地看着身侧红了眼眶的少女。
这且是他头一回见到常娘子如此不勇猛的一面——
到底是家人啊。
只有见到了家人，才会委屈，才敢委屈。
只是常娘子的家人么——
“魏世子。”常阔走来，向魏叔易拱手。
“常将军——”魏叔易抬手回礼间，看向常岁宁。
常阔循着他的视线看了一眼，没有什么表情。
魏叔易：“？”
常岁宁：“？”
常阔：“？”
怎么个意思？
他既敏锐又不敏锐地察觉到了魏叔易寻他的重点所在，遂又瞧了瞧常岁宁，拿‘有印象，但不多’的眼神问道：“这位小郎君是？”
“……”常岁宁麻了。
魏叔易：“……这不正是贵府常小娘子？”
常阔赫然瞪大了眼睛，又上前两步，认真辨认了一下，大惊道：“小……小岁宁？！”
常岁宁麻木点头。
“两年没见……又长高了！成大……大姑娘了！”常阔十分惊异，却还知压低了声音：“可……小岁宁你怎会在此处？作这般打扮？”
又怎么会同这八竿子打不着的魏世子一道？
见他尚不知常岁宁此前走失之事，魏叔易道：“此事说来话长，既常将军也要入城，不如路上细说如何？”
常阔自是应下。
常岁宁与魏叔易此前各自坐着的马车在方才的那番打斗中已被损坏，此时几人便上了常阔的马车。
看着坐在面前的少女，常阔的疑问可太多了！

第15章 老常血赚
其实也不怪他一开始未能将人认出，方才视线昏暗，他实在未能看得十分清楚——但此刻常阔借着车内烛火细观，却觉这个原因并算不得首要。
主要还是这孩子变化实在太大了些。
南边的战事打了近两年之久，他便有两年未曾回家，对女孩子的印象便尚且停留在她十四岁那年。
若说五官，的确又长开了许多，颇有变化，但却又不仅于此，好像其它的什么也变得大不一样了。
是因为扮作少年模样？
常阔一时说不大上来，而无可避免的，他的注意力更多地是放在了眼前这让他摸不着头脑的局面上。
“敢问魏世子，这究竟是怎么一回事？”知晓自家小姑娘自幼不善言辞柔弱内向，常阔下意识地先问了魏叔易。
魏叔易看了常岁宁一眼，先将其被拐至合州之事言明了。
“什么？！”常阔大惊：“竟有此等事！”
他既惊且怒：“如此大事，岁安那臭小子怎也不曾传信告知于我！这混账东西，究竟是怎么做人阿兄的！”
说话间，右手重重地拍在车内放置的小几之上，只听“嘭”地一声响，那弱小无助的小几在其掌下就此裂开。
“……”马车随之的摇晃了一下，魏叔易下意识地扶着车壁。
常岁宁看着那裂开的小几，却尤为顺眼。
裂得很好。
虽说是变成老常了，但好歹是个老当益壮的老常。
见少女望着小几裂痕不说话，常阔的心都要碎了，双手抬起想要去扶女孩子的肩，却又不敢用力触碰，似挨到似没挨到，竭力克制着声音，只恐会吓到她：“这……怎会遇到拐子呢？！”
“他们可有伤到你？”
见少女不哭也不言语，常阔手足无措：“可是吓坏了？！岁宁……你可别吓阿爹啊！”
常岁宁心口一梗：“阿——爹？”
阿鲤竟还真喊上阿爹了？
那她以后……？
听得这声无比艰涩的“阿爹”，常阔的眼睛都红了，点着头轻拍了拍少女的肩，看向魏叔易：“魏世子，我家岁宁这孩子自幼身子弱，胆子小，这来龙去脉，还是劳烦魏世子来说吧……”
魏叔易眉心微动。
身子弱，胆子小……
常将军虽为武将，倒是分外谦虚。
他看了看常岁宁，未有细说她那些勇猛事迹，只大致道：“……魏某也是受喻公密信所托，才知常娘子流落合州附近，只是倒也未曾帮得上什么忙，说到底还是常娘子吉人自有天相，才能化险为夷。”
一句“吉人自有天相”，便将一切勇猛之举悉数囊括。
至于说与不说，那是常家娘子之事。
常岁宁下意识地看过去，只见魏叔易眼底有一丝心照不宣的笑意。
“如此真是不幸中的万幸了！这必是殿……必是有神灵庇佑！”
常阔庆幸万分，又觉对不住面前的女孩子：“岁宁可是怪阿爹两年未曾归家，疏忽了家中？的确是阿爹不好，让岁宁受苦了……”
说着，愈发惭愧自责，继而保证道：“但你放心，待回到家中，我定好好教训教训岁安那臭小子一顿，非得打断他一条腿不可！”
常岁宁：“……”
老常表达惭愧的方式，竟是打断儿子的腿吗。
“还有那杀千刀的拐子！老子必要亲手将他们碎尸万段千刀万剐剁成肉泥！”
常阔的状态在暴怒与慈爱之间来回游走切换。
只是实在又有些不知该如何恰当地表达这份慈爱，他粗人一个，从前这些年与这娇娇弱弱的女娃娃相处时，也都是手忙脚乱的——
此刻见女孩子较之两年前虽长高了不少，却愈发瘦弱了，既自责又心疼，从一旁摸出了一张干饼，打开油纸，便递了过去：“来，吃个饼压压惊！”
看着那张被突然拿出来的大饼，魏叔易有一心得——常娘子一家，皆非寻常人等。
常岁宁看着那张干巴巴的大饼，以及那双干裂粗厚的大手。
片刻后，她伸手接了过来，凑到嘴边咬了一口。
军中干粮，只为果腹而已，自然谈不上美味。
但这一口饼入口，却叫她真真切切地感受到……回家了。
见到大常，吃下这口饼，她才算真正回家了。
有种被人扶灵归乡，入土为安，葬回故土的瞑目之感……
女孩子低头认真吃饼，垂下的眼睛微微泛红。
“慢些吃，别噎着！”常阔又倒了碗水递过去。
常岁宁接过，“咕咚咚”地将一碗水喝罢，待抬起眼时，便对上了常阔那双犹自写满了紧张与担忧的眼睛。
女孩子弯起嘴角，朝他笑了笑。
常阔一怔之后，饱经风沙战火摧残的脸上也连忙扯出个憨态可掬的笑容回应她。
这逗孩子般的笑容看起来实在太憨了些，常岁宁被逗到，眼中的笑意更深了。
这便是她日后的“阿爹”了，世事造化真是莫测。
实则，她从未唤过人阿爹。
她原本的阿爹，唤不得阿爹。
但常阔本就大她许多，按原本的年纪来说，也的确是做得了她阿爹的。
且同生共死多年，她一直将他当作值得信任的家人看待，便是真喊一句阿爹，她也不算吃亏。
当然，老常更是血赚。
常岁宁忍回泪意，继续吃饼。
魏叔易看在眼中，好笑道：“常小娘子这般，倒不知是魏某如何苛待了。”
常阔闻言爽朗地笑了笑，这才顾得上同魏叔易再三道谢。
“禀大都督，魏世子与一位少年郎同上了常大将军的马车，常大将军说是有私事要与魏侍郎详谈，特让人来知会都督一声。”元祥正将此事转达。
“知道了。”马上的崔璟并未多言。
“也不知跟着魏世子的那少年郎是何身份？看起来也就十五六岁。”元祥有些好奇地道：“常大将军好像十分紧张那少年郎。”
崔璟未接话。
元祥习以为常，都督一贯如此，对什么事都不太好奇，更不会在意。
哦，除了玄策军与战事，以及……京师大云寺里的“那件事”。
他并不是很清楚大云寺究竟藏着什么秘密，但他知道，那里有着都督极其在意之事。

第16章 脑子坏了
后方玄策大军陆续在城外安营歇息，崔璟与魏叔易等人则被城中刺史迎去了驿馆。
城中官员殷勤备至，本烦恼于崔大都督与魏侍郎同时入城要分别如何接迎，此时见得二人一道入城，省心之余，又不免致力于端水之道。
论官职权势，自是如今玄策军的上将军、遥领并州大都督之职，又为崔公嫡长孙的崔璟更叫人不敢忽视，且同行的又有一品骠骑大将军常阔——
可魏侍郎出身郑国公府，年轻有为，此番又是圣人密派的钦差，那也是万万不能轻怠的……
好在前者虽冷面寡言，一身从战场上带回还未来得及卸下的煞气，但并不与人为难，待席罢，便叫下属将他们打发了。而后者言行随和，半点也看不出刚在城外遭遇了一场惊心动魄的刺杀。
一行官员出了驿馆，皆松了口气。
边走边低声说着：“之前隐约听闻这崔大都督与东台侍郎不算对付，眼下看来倒不像是有什么过节的模样……”
“我还听闻崔大都督与魏侍郎乃是幼时玩伴呢，瞧着也不真……传言不可信罢了。”
“余下之事，可都安排妥当了？”
“刺史大人放心。”
……
常阔借口养伤，并未去前厅参加那些官员设下的接风宴，而是在房中陪着常岁宁用晚食。
自家孩子刚遭遇了此等事，他守着孩子还来不及，何来心思去应付旁人。
饭前，常岁宁问起了他的伤势：“……是伤在了腿上？”
起初她还未太留意，直到方才在驿馆前下车时，才注意到常阔的右腿行走时有异。
常阔笑着道：“在左肩上，不过箭伤而已，已经无碍！偏崔大都督非要将我拘在马车里！”
不在腿上？
那他的腿……
常岁宁有些怔怔地看向他衣袍遮盖下的右腿。
看来是旧伤了。
如何伤的？
一直如此了吗？
她有心想明问，却只能试探着：“那……阿爹的腿如今还会疼吗？”
常阔笑着拍了拍大腿：“都十多年了，早没什么了！”
十多年……
当年她离开京师时分明还好好的，那便只能是……十二年前与北狄那一战了？
那一战，正是他领兵。
常岁宁沉默了一会儿。
战场上死伤乃是常态，可昔日英雄落下伤残，总是会让人难过的。
所以，玄策军才交到了旁人手中吗？
她有太多想问的话了。
而常阔此时放轻了声音，关切问：“岁宁这是怎么了？”
他虽为武将，却是粗中有细，并非鲁莽愚笨之人，察觉到了少女的情绪波动。
常岁宁抬起眼来，看着他。
方才且是初见，老常还顾不太上细思，而待到日后，她必有诸多“异样”，需要一一解释应付。
“有件事，我需告诉阿爹。”
对上那双与记忆中不同的眼睛，常阔莫名紧张起来：“……何事？”
“从前之事，我有许多都记不得了。”
常阔吃惊地瞪大了眼睛：“这，这是何意？为何会突然如此？这症状是从何时有的？！”
常岁宁面不改色：“从那些拐子家中醒来后，便如此了。先前他们在我身上使了许多蒙汗药，或是此故。”
“那……头可有受伤没有？可还有其它什么不适之处？”常阔坐不住了，猛地站起身来：“我先叫人找个郎中来！”
“不必。”常岁宁连忙阻止了：“在合州时，魏侍郎已请郎中为我看过了，其它并无妨碍，一切都好。”
这是实话，魏叔易的确为她请过郎中。
常阔忙问：“那郎中可有说你这……这不记事的症状是否能够医治？”
“我并未同魏侍郎与那郎中说明此症。”对上常阔略不解的神情，常岁宁道：“适才死里逃生，阿爹不在身边，我不敢与外人轻易说起这些。”
阿鲤幼时刚被她带回来时，一群老爷们围着这么个女娃娃转，既新奇又激动。
阿鲤咧嘴笑了笑，老常高兴——“我化了！”
阿鲤瘪嘴哭了哭，老常心疼——“我化了！”
他好似成了个雪墩子，随时随地说化就化。
显而易见的是，他此时又化了，且化得眼角都红了，点头道：“好孩子……独身一人在外谨慎些，这是好的。”
“你既不想叫外人知晓，那待回京后，阿爹再请府中的郎中替你细看看。还有此番合州之事，阿爹也已同魏侍郎打了招呼，定不会传出去半个字。”
如此一番安慰罢，才又轻声问：“那你同阿爹说说，你都还记得些什么？”
常岁宁答：“记得阿爹，记得自己是谁。”
这非假话——
除了自己，便只记得阿爹了！
常阔又狠狠感动了一把，眼眶顿时更红了：“好……这便够了。”
说着，蹭了蹭眼角的泪花，总结道：“也就是说，脑子坏了……但没完全坏？”
常岁宁：“……算是吧。”
常阔平复着心情，坐了回去，继而安慰道：“无妨，不过是忘了些无关紧要之事而已，只要能吃能睡，其它的便都不是问题！”
“回头找郎中瞧瞧……再跟着阿爹练一练，这身子骨强健了，说不准哪日便能想起来了！”
常岁宁默然。
在老常这里，没什么事是“练一练”解决不了。
但此时她无比赞成地点了头：“好，听阿爹的。”
她是得“练一练”，才不会让一些事太过难以解释。
见她竟答应了，常阔十分欣慰。
此时有人送了饭菜进来，摆好了碗筷，常阔便未再多问，只一个劲儿地往常岁宁碗中夹菜。
常岁宁于心底松了口气。
眼前局势不明，她还没有做好将一切和盘托出的准备，只能先以此蒙混过去。
而与其日后谎话一个接着一个，不如一次撒个大的，就此省去诸多麻烦。
至于脑子坏了……就坏了吧。
脑子坏了也挺好的——在某种意义上，这代表着她什么话都能说，什么事都能做——毕竟她脑子坏了。
嗯，如此思来，天高地阔，百无禁忌，未来大有可期。
……
饭罢，常阔带着常岁宁走了出来。
饭虽在一处用，但在常阔的坚持下，常岁宁还是要回魏叔易一行人安置之处歇息，常阔这边皆是军中兵将，多有不便，而钦差那边有仆妇照料起居。
“你便是阿澈？”常阔问守在廊下的小少年。
阿澈忙走了过来，紧张局促地行礼:“将，将军……”
“方才我已听岁宁说过了，此番你能随她离开合州，也算是机缘。”常阔拍了拍男孩子瘦弱的肩，又缓步绕着男孩走了一圈，打量了一遍：“嗯……太单薄，弱了些，待回到府里，多吃些饭，练一练就好了！”
常阔眼里容不下体弱之人，府里任何一个人不跟着练起来，他都会难受的。
阿澈受宠若惊，眼神激动又坚定。
而此时，隔壁院中忽有杂乱的声音传来——
常岁宁下意识地看过去。
细听了片刻，那杂乱中，似乎还有女子的哭啼声。

第17章 有过节吗
院中不远处有士兵低声道：“好像是崔大都督院中的声音……”
“可崔大都督院中怎会有女子？”
“莫要多嘴好事！”常阔皱眉呵斥了一句：“尔等如此嘴碎，成何体统？”
“是……”
几名士兵刚老老实实地低下头去，余光却见自家大将军快步出了长廊，负手走到那堵墙根下，耳朵贴了上去凝神细听。
众士兵：“？”
不准他们好事的大将军此时在干什么？
常岁宁却不觉有异——嘴碎不行，偷听可以，二者并不冲突。
常阔凝神听了片刻后，神情失望，纳闷自语：“怎么还走了呢……”
崔璟那小子平日从不近女色，他还以为此番能听到点什么稀奇的呢。
待回过神来，转头之际见自家小姑娘还站在那儿，常阔遂摆出严正之态，对下属们道：“我已查辨过，并非是什么女刺客，都散了吧。”
安安分分站得远远的众士兵面面相觑。
需要“散”的……好像只有大将军自己吧？
常阔面不改色地走了回来。
“若有什么事，便叫阿澈来传话……”时辰不早了，常阔低声叮嘱了常岁宁几句之后，便催着人回去了。
而常岁宁刚离开此处不远，隐隐又有那女子的低泣声入耳。
“你一个劲儿地哭什么呢。”有年轻人不满地道：“又无人打骂于你……如你这般动机不纯藏身于都督卧房中的人，便是当作刺客一剑刺死了也是寻常，你当庆幸我们都督从不轻贱他人性命，否则你此刻哪还有命哭。”
衣着清凉的女子闻言哭声一止，委屈道：“我哭是因为……此番无功而返，未能伺候得了大都督，我家大人定会责骂于我的。”
那青年听得更是不满：“可总也不能为了完成你的任务，便要赔上我们都督的清白吧？”
女子脚下一滞，讶然看向他：“男子要得什么清白，总不能，崔大都督他还是——”
这也太是那个了！
话未说完，便被那青年拿眼神制止了。
女子乖乖闭嘴，眼底的稀奇之色却久久不散。
“离开此处莫要乱说！”元祥神情尽量肃冷地威胁道。
心中却是懊悔自恨——都怪他的话太多了！
而这都怪那喋喋不休的魏长吉，昔年他为了不给自家都督丢脸，长此以往和魏长吉对战下来，便也练就了一副好口舌，而负面作用就是话太多，一开口就刹不住！
单凭此，他与那魏长吉便有不共戴天之仇！
“……”莫名听了这么一段的常岁宁心有所思。
凯旋之师回城，各城官员为献殷勤送些美人，是常事。
如崔璟这般直接拒绝的，自然也有，但另使了心腹将人送回去的，她头一回听说。
非但不轻贱人性命，亦不曾轻贱身不由己的风花女子，是懂得拿人当人看的——这在那些高高在上、“天下除吾族外皆为下等庶民”的士族子弟中，倒是稀有。
由小见大，此人至少不是生性好战，待众生无怜悯者。
有些将士，一场场血战中拼杀出来，心志倘若不坚，便会迷失自我，逐渐被吞噬为冷漠嗜杀之人，最终沦为一把只知杀戮的刀——玄策军若是不慎落到这样的人手中，无疑是苍生之祸。
幸而这崔璟不似这般，至少眼下不似。
起初在城外那一眼，她只觉出对方一身杀伐气，眼下才稍稍安心些许。
“常小郎君。”
一道含笑的声音响起，常岁宁抬眼看去。
前方小径上，着月白色广袖长袍的俊逸青年朝她走来。
他身上除却清淡的甘松香，此时还有一缕极淡的酒气。
而像是知道她嗅到了酒气一般，魏叔易笑道：“崔大都督待己严苛，但凡领军在外便滴酒不沾，我瞧着那些官员颇为局促不安，便只好吃了几盏。”
常岁宁往前走着，随口道：“玄策军中，的确有此一条军规在。”
“说来，应都是许久之前先太子定下的规矩了吧。”魏叔易接了一句，与她一同走着，继而笑着道：“还没谢过常小娘子今日救命之恩。”
“谢我便不必了，魏侍郎本就运筹帷幄。即便要谢，也当谢那位崔大都督。”
“他啊。”魏叔易笑着摇头：“他可不稀罕我谢他，他这个人，不喜也不屑与旁人有什么恩情牵扯。”
常岁宁：“……所以才不用白不用？”
魏叔易负手而行，笑了两声：“常娘子当真聪慧，竟一语道破天机。”
“可你今日两次险些丧命。”常岁宁无意与他玩笑，边走边问道：“当真就笃信自己不会出事吗？”
“身在朝堂，纵无此明刀，亦会有暗箭……好在我运气一直不错，总能化险为夷。”魏叔易面上笑意未淡，转头看向她：“此次也是一样。”
运气不错？
常岁宁未信他的话，也无意反驳，只道：“那是魏侍郎的运气，不是我的。”
魏叔易略略一怔，笑问道：“常小娘子是在怪我事先未曾知会？”
“朝堂之事，本与我无关，或在魏侍郎眼中，亦无必要告知于我一个闺中女郎。”
少女面上没有怨怪，也并非是在使小性子，她好像天生就不会使什么小性子，只就事论事地说出自己的不满：“可既将我牵扯其中，那便不同了。我不喜欢一无所知之下，将性命安危交到旁人手中。这不公平，也不应该。”
魏叔易这次是真的怔住了。
他一贯善言辞，引经据典张口便来，再不济随口瞎扯些什么总也能从容应对一切，但此刻，他竟觉语塞。
因为一个小小女郎的话而语塞。
魏叔易看着她。
少女微有些钝感的脸上尚有一两分稚嫩气，此时并未看他，然而那双沉静的眸子，却好像穿透了一切光华锦绣，一眼便清楚地看见了他骨子里的自大自我。
可，自大又如何呢？
他天资出众，生来即非凡夫俗子，诸多光环加身，便是有几分傲气自大也在常理之中。
但少女之言，尖锐而又平实，直白而又合理。
魏叔易心中一时说不上是怎样一种感受，羞恼远不至于，几分意外，几分赧然，还有几分莫名其妙的、陌生的新奇之感，像是于山中突然有人推开了一扇门——
好一会儿，他才道：“常娘子所言极是，是魏某思虑不周，下次定然不会了。”
常岁宁：“定然不会有下次了。”
魏叔易一愣后，笑着附和：“是，是当如此。”
常岁宁往前走着，既已说透便就此揭过，未再继续这个话题，只问道：“明日是否动身？”
“卫军中负伤者颇多，需歇整一两日。”见她未“揪着”此事，魏叔易于心底莫名松了口气，好像犯了错逃过一劫——可他便是幼时于父母面前犯错，却也不曾有过此等感受？
真是怪极，而又好笑。
魏叔易压下那莫名笑意，继续着眼前的话题：“……玄策军亦要在城外休整，届时或还可一同出发回京，路上也可有个照应。”
想了想，又笑着补道：“崔璟必然不乐意我跟着，但常大将军的面子，他还是会给的。”
“你们之间有过节吗？”常岁宁随口问。
“倒也没什么值得一提的过节。”魏叔易与她闲谈道：“幼时也曾在一处玩过一段时日，只是他家教严苛，崔公又极看重这个长孙，是将他当作了崔氏未来家主栽培教养……我们这些区区寒门子弟，自是没机会与之深交的。”
“记得有一回，我们一群孩子与崔璟一同外出，五六岁的孩子哪里有不淘气的，已不记得是犯了什么错……只记得他父亲当着我们一群人的面，罚他在雪中跪了大半日。”魏叔易感慨道：“崔氏做事，讲求规矩体面，并不曾呵斥责怪我们，但此事后，便无人再敢去寻崔璟一同玩了。”
五六岁的孩童跪在雪中瑟瑟发抖，他的父亲面孔冷然地立在廊下，仆从守在一旁，雪中的孩子但凡腰弯了些都不行，须得始终跪得笔直。
崔府的墙极高，高得看不到外面的景象，再覆上厚厚积雪，更是隔绝了一切，当日那种叫人觉得窒息的沉闷压抑与冰冷，他至今都还记得。
而他只是旁观，且只见了那么一次而已，便记到今日——
“既家中规矩如此严苛，那他又为何会做了武将？”常岁宁问出了这个自听闻崔璟名号以来，便十分困惑的问题。
“这个啊……”魏叔易顿了顿，似在斟酌用词。

第18章 猫与巨鲲
片刻后，魏叔易道：“大抵是因为他这个人，天生反骨。”
说罢又觉不足够，摇头道：“不，这分明是反骨上硬生生地长了个人出来才对。”
常岁宁：“……”
能配得上如此形容，这到底得是多“反”？
魏叔易叹道：“放着显赫尊贵的崔氏家主不做，宁肯背离崔氏，受家中指骂，也要去沙场上搏命。旁人投军沙场拼杀，或生存所迫身不由己，或为战功名利，再大义些便是报效朝堂，可他根本不需要这些……这不是反骨还能是什么？”
未必吧？
常岁宁微抬头，看向夜幕那轮皓月。
她不知崔璟是个怎样的人，投身沙场武将之列是何缘故，但在有些人眼中，脚下踩着的这一方土地，无论其上生长着什么，都值得以性命相守。
唯踩在国土之上，仰头去望故乡的月，所见才是明月。
见她不语，魏叔易微转头看过去。
依旧束着少年马尾的少女微仰着脸，莹白面孔覆上淡淡月色，有种朦胧的光华。
她面上没什么表情，那是一种由内至外的安静，安静到让人察觉不到她一丝一毫的想法与情绪波动，安静到令人觉得只剩下了神秘，却又无处探究。
魏叔易微微眯了眯眸子，而后也看向那轮明月。
在这样一份无法言说的静谧中，他好像走了一条从前从未走过的路——
待目送着常岁宁回到了院中后，魏叔易便目含思索地将这句话自语般说了出来：“……好似从未走过这样一段路。”
“可郎君本就是头一次来此，自是从未走过这段路。”长吉实事求是。
“……”魏叔易只当没听到。
“郎君，您打算如何报答常娘子的救命恩情？”长吉跟上来，好奇地问。
今日在溪边，常娘子两次救下郎君，他是亲眼看到的——虽说回想起来仍觉不可思议，常娘子分明没有什么身手力气可言，但好像比旁人多了只眼，总能早一步看到暗处的危险。
“常娘子不愿认领这救命之恩。”魏叔易负手而行，语气散漫：“反教了我做人的道理。”
“这天下，还有人能教得了郎君您呢……”想到昔年被郎君气走的先生大儒们，长吉嘀咕了一句。
魏叔易笑了一声，语焉不详地叹道：“是啊。”
片刻后，方敛去神思，问：“东西可给赵赋送去了？”
“已奉郎君之命送了过去，今夜那赵赋必是不敢合眼了。”
在魏叔易的安排下，赵赋已早一日被暗中押送到了此地。
而送去赵赋面前的，则是那囚车上的替身被斩落的头颅。
至于替身哪里来的，倒也算是赵赋的老熟人了，正是周家村那位与他年纪相近的里正。
对着老熟人的头颅的赵赋此一夜是否敢闭眼未可知，见着了常阔的常岁宁，倒的的确确是睡了个好觉。
翌日清早，用罢早食，她便去了常阔处。
“郎君稍等等，崔大都督正与大将军于书房议事。”说话的是常阔身边的副将楚行。
常岁宁认得他，只是在她记忆中，尚是楚行三十岁出头的模样。
十多年的时间将人打磨得愈发锋芒内敛，像一把藏于鞘中的老刀，沉肃厚重。
楚行常年跟在常阔身边，是下属亦是心腹，自是认得常岁宁的，只是此时在外，才将她唤作郎君，语气则是称得上相对温和的：“郎君可先去堂中坐着喝茶。”
独自喝茶无趣，常岁宁是个轻易坐不住的：“无妨，我就在院中等着即可。”
“那郎君随意走走。”楚行说话间下意识地看向院中——虽然……也没什么可走走的。
驿馆里的院子自然不大，四下除了把守的士兵之外，便只有晨早大将军他们练武时所用的兵器架了。
这显然不会是胆小娇弱的小姑娘会喜欢的东西……吧？
楚行一句话刚在心里说完，见常岁宁正是朝那兵器架走了过去，舌头便临时打了个弯。
见常岁宁抬手去碰那兵器架上的弓弩弯刀等兵器，楚行刚要出声提醒，让她小心些，便见少女已经收回了手，走向了一旁竖插在地的大刀。
那是常阔的刀。
显是晨早练罢，被他随手插在了被踩得极硬实的碎石铺就的练武场地上。
这随手插放，却不简单。
此刀宽大锋利，刀背沉厚，除去刀环，亦有一百三十六斤重——此乃当年创立玄策军的上将军命能匠特意为常阔打造，刀名斩岫。
常岁宁的思绪一时变得悠远，她抬手去触刀柄，缓缓握住。
“少年”神情平静，握刀的姿态从容——
楚行看得一怔，只觉生出了幻觉来，好似下一刻那“少年”即要将那大刀拔起。
——等等，她真的拔了！
见她动作，楚行呼吸一窒。
——大刀纹丝未动。
楚行吊着的那口气泄下，瞬间回到现实。
他方才究竟在莫名幻想些什么呢？
“斩岫”是大将军的刀，莫说娇弱的小女郎了，军中能单手拿起来的人也屈指可数。
却见那“少年”未有放弃，将另只手也一并用上了，两只手合力去拔刀，咬着牙，白皙的面孔因用力而泛红。
楚行逐渐看乐了。
从书房走出来的崔璟若有所查地转过头去，便看到了这一幕。
那身形瘦弱的“少年”在拼力拔刀，刀却不动如山。
比起她拔刀，刀将她拔起来倒是更有可能一些。
那情形落在崔璟眼中，只觉像是刚满月的小猫对上一只巨鲲——
那只“猫”累得即将炸毛之际，像是终于认清了自己几斤几两，甩了甩磨得通红的双手，叉在腰间，无奈看着那把让自己无计可施的大刀。
“郎君，这刀这么重，咱们合力也拿不动的。”阿澈善解人意地取出自己的菜刀：“郎君，用这个吧！”
看着那递到自己面前的菜刀，常岁宁沉默了一下。
“不必。”她重新看向竖在那里的‘斩岫’，道：“我会拿起来的，迟早。”
那声音不轻不重，却透着笃定。
忽有爽朗笑声响起：“好，好，有志气！”
常阔走了出来，“啪啪”一阵抚掌，浑然一副逗孩子开心的模样。
听得这哄孩子的语气，叉腰站在兵器架下的常岁宁无奈朝他看过来。
此转头之际，忽然对上了一双深邃清寒的眉眼。

第19章 哪里听来的
正是那崔璟。
今日未行军，他便未着甲衣，换了深青色圆领箭袖暗纹长袍，腰系蹀躞带，勾勒出笔挺流畅的腰背线条。
昨日见时，未能看清其面容样貌，此时其立于晨光下，便如薄雾散去，终见青山真容。
其人如名，如玉含光。
此人眉弓生得极好，鼻梁高挺，便愈显眉眼深邃，如幽峭山谷，敛藏华光万丈。
再往下看，那层淡青胡茬仍在——
而此一刻，看清了这张脸之后，常岁宁便大约明白了此人为何要留胡子了。
昔有兰陵王，因长相过于俊美而不足以威赫敌人，遂每上战场时便以面具遮面。
当然，面前此人实在样貌过盛，倒也不曾因那层胡茬而掩盖太多，但总归是聊胜于无，且的确添了几分威凛之气。
“快来见过崔大都督！”常阔笑着朝常岁宁招手。
常岁宁只好走过去。
在常阔含笑的目光示意下，她强压下心中不适应，垂眸朝崔璟抬手：“见过崔大都督。”
常阔未提她身份，她未报名姓，崔璟亦未多问，或许是知晓了，或许是无意探究，只微颔首“嗯”了一声。
“都督所拟之奏表，待我细看罢，再使人送回去。”常阔说道。
战毕归朝之际，军中皆要拟奏表呈于圣人，除了战事详细，更有各将士的功勋伤亡明细——有功者是否能论功行赏，伤亡者的家属是否能得到抚恤，皆在此上了。
此奏表由崔璟亲拟，再使常阔过目核对是否有错漏之处，力求细致缜密。
崔璟再次颔首，抬手朝常阔一礼，常阔抬手还礼罢，便让楚行：“送崔大都督。”
楚行将人送出院门，在崔璟的示意下留了步。
而此时，恰遇魏叔易朝此处而来。
“崔都督也在，实是巧了。”魏叔易施礼。
崔璟神情疏淡：“你来作何？”
“自是来拜见常大将军。”魏叔易含笑道：“同朝为官，既为下僚，又是晚辈，于公于私，都当前来拜会。”
说着，含笑看向崔璟：“本打算拜会罢常大将军，再去崔都督处的，一为道谢，二来于合州时得了些好茶，恰宜于崔都督同饮叙旧。”
崔璟看了一眼他身侧近随长吉手中所提之物，道：“东西收下了，人不必去了。”
“……？”魏叔易笑意微滞。
元祥已朝长吉伸出了手。
长吉的表情扭曲挣扎了一下，动作僵硬地将东西递出去。
元祥微一把夺过来，微抬着的下颌仿佛写着四个大字——拿来吧你。
“走了。”崔璟面无表情，抬脚离去。
见人走远了，长吉才瞪眼道：“郎君……现在怎么办？”
那茶是郎君拿给常大将军的！
至于郎君为何要说出是给崔大都督的，除了“郎君行事多有病”之外，依照往日经验来看，这是笃定了崔大都督不可能搭理郎君这张嘴的——
可谁知崔大都督不按常理出牌！
“这崔令安……是存心想让我空手进去啊。”魏叔易“哎”了一声，视线对上院内已朝自己看过来的常岁宁与常阔——再使人折返回去备礼是来不及了。
跟着自家郎君空手往院中走去的长吉觉得面上实在无光。
倒不单单是因为空手拜见常大将军，而是又在那崔元祥面前丢了脸！
可谁叫自家郎君嘴欠呢？
常岁宁将方才那番“嘴欠自有天收”的翻车经过大致看在了眼中。
而常阔自不是计较之人，见得魏叔易来，很是热情地招待了，并商定了明日一同动身之事。
……
次日清晨，大军按时动身。
此后一连四五日，便皆是在途中。
再路过城池村镇，崔璟一概不入，有地方官员设宴相请，也被他悉数拒绝。白日行军赶路，晚间则与将士们一同扎营歇息。
如此赶路，自是大大节省了时间。
“……跟着崔璟，倒不必担心再遇截杀，安心归安心，只这五脏庙却是受苦受难了。”帐中，衣着洁净的魏叔易盘坐于小案后，对着眼前的菜粥干饼，无从下口。
“魏侍郎倒比那崔大都督更像崔氏子。”常岁宁将一碗粥喝罢，放下了碗。
行军途中，有热饭吃已经不错了，有时急着赶路，根本来不及去支锅生火，这也就是回程的路了，才不至于太着急。
“此话不假。”魏叔易笑叹口气，倒也实诚：“崔璟十二岁即离家从军，起初连身份都是冒用的，早吃尽了苦头，过惯了这军营生活，的确是我所不能比的。”
“不过……顿顿都需吃肉的常小娘子既都能吃得了这军伙食，魏某若再一味挑三拣四，也实在不像话。”魏叔易一幅惭愧之色，端起了粥碗。
喝了两口，又默默停下。
常岁宁也无意看他强咽，道了句“魏侍郎慢用”，便起身出了帐子。
她本要与常阔一同用饭，但因崔璟在常阔帐中议事，她便主动避了出来。
常阔另命人单独给她搭了个帐子，仆妇此时还在收拾。
“郎君！”
常岁宁刚来到常阔帐前不远，便见阿澈跑了过来，一双眼睛亮晶晶的，朝常岁宁伸出双手：“郎君，您看！”
只见男孩子两只手中各抓着一尾草鱼，其中一条还在甩着尾巴。
常岁宁有些惊讶：“你去抓鱼了？”
“嗯！”阿澈重重点头：“郎君整整两日没吃肉了，我便想着去后面那条河里碰碰运气……郎君想怎么吃？我去跟他们借只锅来熬汤吧？”
春夜尚寒，常岁宁看一眼他湿透的裤管和衣袖，道：“借锅麻烦，直接火葬吧。”
“啊？”阿澈愣了一下，才咧嘴点头。
营帐旁即生有火堆，阿澈取出菜刀，很麻利地便将两条鱼处理干净，清洗罢拿盐巴腌过，便架在了火上。
待快将鱼烤好，阿澈湿了的衣袍也烤干了。
常岁宁坐在一旁，望着火堆出神，不知在想些什么。
“郎君，就快烤好了！”阿澈将鱼转了转，问：“可要给常大将军送一条去？”
常岁宁的神思尚未完全抽回，看着那火堆，下意识地道：“不必，自早年不慎被鱼刺卡喉险些丢了半条命之后，他便再不吃鱼了。”
“咦？”
身后传来脚步声，并常阔困惑的声音：“岁宁……此事，你是从哪里听来的？”
常岁宁一个激灵，立时回过神来。
她这般一回头，便正好对上了负手微弯腰看着她的常阔那张蓄着络腮胡的大脸，与一双因好奇而瞪圆了的牛眼睛。

第20章 她回家了
对视半个呼吸之后，常岁宁也疑惑地眨了下眼睛。
“不是阿爹自己说的吗？”
“我说过吗？”常阔想了想，自顾摇头：“不能吧……”
凡是他身边人皆知他不吃鱼，这点固然不假，但是他一直只借故称不喜鱼腥，至于当年险些被鱼刺卡死之事，碍于此等事传出去有损他威名，他可是从不与人提起的！
常岁宁一见他神情便大致明白了，便又补充道：“是有一回阿爹吃醉酒时同我说起的，阿爹竟忘了吗？”
这个“竟”字，可谓十分精髓——
而她的神情足够疑惑，疑惑到死死压制住了他的疑惑。
果不其然，常阔不由地便露出了自我怀疑之色。
又因思及自己醉酒后的确会有口吐真言的毛病，因此他已很久不敢在外人面前醉酒这一茬……
常阔信了。
“这样啊……”常阔“哈哈”笑了两声，大马金刀地捋了捋炸哄哄的胡子，道：“那大抵是阿爹吃醉了，说胡话呢！并无此事！阿爹不吃鱼，是因呛不住那泥腥气罢了！”
“……”常岁宁也笑了笑。
她真的要信了——如果不是当年她亲眼所见、甚至听他含泪留了遗言的话。
“不过这鱼烤得倒是香得很……阿澈这小子手艺不错嘛！”常阔笑着称赞，转移了话题。
已起身行礼的阿澈不好意思地挠了下后脑勺，视线中瞧见又有人走了过来，忙朝来人行礼：“崔大都督！”
常岁宁闻言看过去。
正是从常阔帐中走出来的崔璟。
“咿，哪儿来的鱼啊？”元祥动了动鼻子，目光落在那两只烤鱼上。
“是近随从河中抓来的。”常岁宁出于客气问了一句：“崔大都督吃鱼吗？”
想到那日驿馆中魏叔易同此人“客气”的后果，常岁宁觉得自己这句话也有赌的成分。
好在崔璟待她无喜无恶，此时的反应便是再正常不过的漠然：“不必了。”
常岁宁便不多说，低头认真吃鱼。
鱼皮烤得微焦，焦香气遮盖住了腥味。
坐在火堆旁的“少年”咬了一口，眉眼微舒展，十分满足。
这回真是猫吃上鱼了——
崔璟收回视线，与常阔慢步去了一旁说话，二人言谈间提及到了如今各边境的局势。
常岁宁一边吃鱼挑刺，一边支着耳朵听着。
她听得入神间，不觉微微皱起了眉，忽有一道声音打断了她的思绪：“……一个没瞧见，怎还在此开起小灶来了？”
常岁宁抬起头，见是魏叔易，便也问了句：“魏侍郎吃鱼吗？”
而这回客气的结果是显而易见的——
魏叔易从善如流，席地而坐之前，让长吉给他搬了小几与蒲团来，并又鱼盘长筷，甚至还有吃鱼专用的银镊，被长吉整齐地摆在火堆旁。
“……”阿澈看得呆了去，只觉自己抓来的这乡野草鱼，这辈子大约都不曾想到自己竟会被如此正式地对待。
“草鱼刺多，须得当心。”魏叔易广袖略挽，夹去鱼刺的动作赏心悦目，而后将一块无刺鱼肉放入碟中，递与常岁宁。
不待她拒绝，便含笑道：“投桃报李，否则魏某这鱼吃得不能安心。”
不远处，元祥瞧见了这一幕，稀罕道：“……你家魏侍郎一向不最是清高自傲，如今怎做起了与人布菜挑鱼刺的差事来？”
长吉听得怒火“噌噌”而起，虽也觉自家郎君举止有病，但还是强硬道：“我家郎君这叫风度过人，你家郎君行吗？”
元祥的好胜心立即被点燃：“我家都督此番率兵逐退南蛮，你家郎君行吗？”
“我家郎君前不久为江南水患献策，得圣人采用夸赞，你家郎君行吗！”
“我家郎君为袭敌，于雨中静伏两日两夜，只吃霉饼充饥，你家郎君行吗！”
“我家郎君于门下省料理急务，三天三夜不曾合眼，你家郎君行吗！”
随着言语交锋，二人不服输的胸膛也在逐渐靠近，眼看便要怼撞到一起。
元祥不肯服输，开始兵行险着：“……我家郎君于驿馆下榻时，有官员献上美人，你家郎君有吗！”
“我家……”长吉眼睛一瞪，嘴一瓢，刚要说出什么来压倒对方时，只见一只粗瓷茶碗直直地飞向了崔元祥——
元祥警觉，伸手一接抱在怀中，看向自家大都督。
茶碗里虽说还有半碗水，但必不可能是都督觉得他说得口渴了让他润嗓子用的吧？
与常阔坐在另一个火堆旁喝茶的崔璟，头也没转一下：“顶着，站两刻钟。”
元祥委屈巴巴地应了声“是”，将茶碗顶在头上，扎起了马步。
长吉刚露出一丝落井下石之色，便见自家郎君朝自己招了招手。
长吉走了过去。
魏叔易单手递给他一只鱼盘，笑微微地道：“知你不肯落于人后，去吧，也站两刻钟。”
“……”
长吉面色忿忿地走到元祥身边，顶着鱼盘也扎起马步。
“须知一个人站，是两刻钟。”看着那二人斗鸡般的模样，常岁宁感慨道：“两个人站，却是不好说了。”
这两个人凑在一处，若一同去被派去拉磨，磨都得被他们拉翻。
魏叔易深以为然地点头。
答案，则体现在了次日二人努力想显得正常些的步态之上。
这一路，听着二人花样百出的斗嘴，倒也成了途中的一大乐趣。
如此又过三日，京师已在眼前了。
常岁宁掀起车帘时，便见得常阔坐于大马之上，与她笑着说道：“就要到家了！”
常岁宁便往前方看去。
那巍峨矗立的城门，已隐隐可见。
平直的京道之上，青牛白马香车往来，亦有早出踏春的少年人们三五成群，女郎着春衫，郎君牵白马，新柳拂动，如入画中。
见得玄策军旗，往来人马纷纷避让仰望。
“瞧，是玄策军回来了！”
人声欢呼雀跃，鲜活模样再不似梦中记忆那般遥不可及。
常岁宁一时目光缭乱。
迟日江山丽，春风花草香。
今春看又过，何日是归年……
常岁宁倚窗而望，心绪万涌。
今昔是归年，今日即为归期——
她回家了。
……
凯旋之师入城，万人空巷，香花漫天。
春日花粉扑鼻，百姓热情过盛，骑马跟在崔璟身边的元祥，侧过头打了个喷嚏。
一枝粉白海棠，擦过崔璟身前，恰砸到了常岁宁车窗上。
常岁宁拿起，崔璟微侧首看来，却见那“少年”并未看他，只看着那些欢呼相迎的百姓。
那般沉浸专注的神态，及那双宠辱不惊的眼睛，竟叫崔璟觉得这些百姓此时迎接之人，好似正是那“少年”，而非是他们玄策军——
这想法莫名荒谬，崔璟自脑海中挥去，目视前方，缓慢驱马而行。
……
离了朱雀大街，常阔即与崔璟分道而行，至于魏叔易，昨日午后已提早押送赵赋入京，未再随大军一道。
常阔领一队心腹人马，带着常岁宁，入兴宁坊，在大将军府外下马。
此一刻，威严的大将军府门外，除了那两只大石狮之外，还跪着一个裸着上半身的健壮少年。

第21章 或有蹊跷
常岁宁刚下马车，一眼就瞧见了那既扎眼又扎人的少年。
扎眼之处在于，那十七八岁的少年生得浓眉大眼，英气明朗，裸露着的上身一看便是常年习武才有的轮廓，而蜜色肌肤愈显那线条过分优秀。
这本是有些侵略性的身形样貌，偏那少年一双大眼生得纯粹无害，正直到了极点，便透出了几分天然清澈的鲁钝。
而扎人之处则在于……跪立的少年此际身负荆条。
兴宁坊虽大，但坊内不过住着五户人家，而此刻，相邻的府门后、斜对的长巷口，随处可见衣着鲜亮的小娘子们半藏着身子，悄悄投来视线。
常阔自然不会认为那些小女郎们是为了一睹他这个老头子的风采！
“阿爹，您回来了！”那少年含泪，先朝常阔重重磕了个头。
下一刻，便被常阔从地上提溜了起来：“……混账东西，跪这儿给老子接丧呢！”
“阿爹……”
“将军可算回来了！”两排行礼的仆从间，走出了一位管事，神情忐忑复杂，欲言又止。
“进去再说！”常阔抬起左腿踹了常岁安一脚，同时招手示意常岁宁跟进来。
“你如此招摇地跪在外头，还给老子整什么负荆请罪，是生怕旁人不知道你妹妹的事吗！”跨过府门，常阔就开始压着声音骂起了儿子。
一群仆从女使呼啦啦地跟进去，眼看常府的大门很快被合上，暗处“赏春”的小娘子们皆惋惜地叹气：“怎就这么进去了呀……走吧，散了散了。”
“阿爹您……您都知道了？”常岁安赶忙道：“但阿爹放心，喻公数日前已使人传信来，说是已经寻到了妹妹，宁宁如今平安无事，很快便能回来了！”
饶是如此，少年人语气里的愧责也半分未曾减轻：“我本想去接妹妹回来，但喻公说，此事不宜张扬，让我安心等在家中……”
“都怪我未曾看护好妹妹！”
“阿爹，您打死我好了！”少年人语气哽咽，说罢却又一顿：“……但求阿爹宽限几日，我还想亲眼看到妹妹平安回来——”
他说着，忽觉背后的荆条被人碰了碰。
常岁宁好奇地伸手摸了摸他那荆条上的刺，只见根根刺坚而密，实是不可多得的抽人之精品。
且还未挨抽，肩背上已被刮出了不少伤痕来。
这“小牛犊子”挑荆条，也是花了心思的。
而此刻，她记忆中的那“小牛犊子”回过了头来，不解地看着她：“……你是谁？”
——又是阿爹从战场上捡回来的吗？
常岁宁：“……”
要么怎说是亲生的父子呢。
还是说她这少年扮相，的确与阿鲤昔日模样出入过大。
“臭小子！”常阔又一脚踹过去：“睁大你那驴眼看清楚！”
“妹……”常岁安也只是刚开始恍惚了一下，很快便将人认了出来，满眼的震惊与激动：“妹妹？！”
此刻已近前厅，常阔遂将不争气的儿子拽进厅内，屏退了不相干的下人。
“宁宁，你能平安回来，当真是太好了！”常岁安激动不减：“阿兄当真要担心死了！”
喊老常作阿爹，尚可过得了心中那关，喊记忆中的小牛犊子作阿兄，常岁宁一时有些不大能适应，只能略显僵硬地点了下头。
这反应落在常岁安眼中，叫他愧疚又紧张：“宁宁可是吓着了！”
“是被你吓着了！”常阔瞪他一眼，指着他光裸着的上半身：“瞧瞧你成什么样子，穿件衣服吧！”
常岁安猛地回神，双手环抱胸前——对哦，妹妹一贯胆小娴静，他怎能在妹妹面前如此失仪呢！
是以紧紧抱着前胸，避到自家阿爹身后，赶紧让管事取了衣袍来穿上。
“你莫要一惊一乍，说些有的没的！”常阔警告道：“你妹妹如今伤了脑子，许多事都记不得了，你若再给她吓出个好歹来，看我怎么收拾你！”
“伤……伤了脑子？！”常岁安大惊。
常阔便简单粗暴地将常岁宁的遭遇大致说了一遍。
常岁安既惊怒难当，又越发愧责，红着眼睛跪了下去：“都怪我！我不配为人兄长！爹，您便替妹妹打死我吧！”
毕竟妹妹自己动手的话，累死也是打不死他的。
常阔也不含糊，立即沉声道：“老白，上家法！”
白管家应了声“是”，往后退了两步，又突然停下，抬起头茫然道：“将军，可是咱们府上……也没家法啊？”
常阔一噎，想了想，的确如此。
他是草莽出身，妻子走得早，家中便没什么精细章程可言，白管事管家，所用也多是军中手段，的确无明确家法可言。
常阔正思量着现场制定一个，只听常岁安转头朝厅外大声道：“剑童，把东西都搬过来！”
“是！郎君！”
有小厮响亮地应了一声，很快，常岁宁便眼看着那唤作剑童的小厮，左手拿刺勾鞭，右手持军棍，快步走了进来。
而后，又有一名小厮手脚麻利地搬了条长凳，送到常岁安身前。
常岁安果断地趴了下去，小厮递去一方棉帕，他咬在嘴里，神情刚毅。
整个流程，一气呵成。
想必这便是军法治家的迷人之处吧——常岁宁于心中给予了肯定。
再看向趴在条凳上的常岁安——这的确是个诚心想挨揍的。
常阔也是真心想揍儿子的。
他已然抡起军棍，却没忘记交待白管家：“老白，你先将岁宁送回去！”
白管事刚应下，常阔便高高扬起了军棍。
“阿爹且慢。”常岁宁自这“军法治家”的流程中回过神来，出声阻止了常阔：“我此番出事，兴许怪不到岁……岁安阿兄身上。”
而不及常阔反应，她便又及时说道：“我隐约记得，上元节那晚，我先是落入了水中——”
这与常岁安“未曾看护好妹妹”实则并不冲突，但如此情况下，突然趁人不备抛出这么一句话来，往往便足以吸引所有的注意力。
果然，常阔立时竖棍身侧，意外难当：“落水？怎会在外面落水？岁宁，此事路上阿爹怎未听你提起过！”
“我也是突然想起来的。”常岁宁面不改色地胡诌了一句后，正色道：“阿爹，我隐隐觉得此中或有蹊跷。”
常岁安也扯掉口中棉帕，一个翻身站了起来：“宁宁，你可还记得自己是如何落的水？”

第22章 秀才周顶
常岁宁直接摇头：“完全不记得了。”
毕竟她脑子坏了，这很合理。
“那日陪岁宁外出的女使是哪个？”常阔皱眉问。
常岁安：“是喜儿！”
常岁宁：“还活着吗？”
常岁安被她问得愣了一下，才赶忙点头：“是活的！自上元节那晚后，便将人拘在了房中问话……白叔，把人带过来！”
很快，便有一名同常岁宁年纪相近的女使被带了过来，只见她双目红肿似烂桃，衣裙也不算干净，看起来至少三五日未曾梳洗过，很是狼狈萧索——
她刚进得厅内，一双红肿得已睁不太开的眼睛一下子就寻到了常岁宁，朝常岁宁扑跪而去，哭道：“女郎……您无事！当真是太好了！”
该说不说，常岁宁小小地感动了一下。
迄今为止，这还是头一个一眼便将她认出来的人。
“……喜儿留着这口气，只为等女郎回来！”喜儿抬头看着常岁宁，露出了一个“死而无憾再无挂念”的笑意：“既见女郎，喜儿便安心了！”
说着，一咬唇，便猛地转身，抵着头朝一旁的桌角处撞去。
常岁宁：“？”
不愧是军法治家，常家从上至下竟都个个这般勇于承担踊跃赴死的吗？
实在过分优秀了。
她眼疾手快一把抓住喜儿的手臂：“莫着急，我还有些问题要问你。”
喜儿抽泣了一下，困惑地点点头，将自尽的计划暂时延后了些：“女郎且问。”
“你先将上元节那晚我出事前后的经过说一遍。”
常岁宁说话间，常岁安搬了张宽椅到她身后，小声道：“宁宁，坐着问。”
常阔还算满意地看了儿子一眼，也坐下了。
当然，常岁安是站着的。
喜儿一口气道：“……上元节那晚婢子随女郎外出赏灯，婢子提议让女郎去猜灯谜，女郎却说不想去人多之处，便带着婢子过了月桥，去了灯会对岸，还让婢子等在桥头下，说想一人去河边走走，眼看女郎越走越远，便要瞧不见了，婢子实在放心不下，便追了上去，可谁知还是晚了，待婢子追过那丛芦苇，便寻不见姑娘了！”
无怪她说得过于熟练，毕竟这些时日已同白管事和常岁安说过无数遍了。
常岁宁听了微皱眉：“……我平日里，曾流露出欲轻生的念头吗？”
喜儿愣了愣，摇头：“女郎虽多愁善感了些，但近日并无值得一提的烦心事……且女郎一向怕疼得紧……”
不过，女郎自己不比她更清楚吗？
但还是接着说道：“婢子在河边寻了许久也未寻到女郎，便赶紧让车夫回府将此事告知了郎君，郎君借称掉了贵重之物到河中，雇了附近的船夫于河中打捞彻夜，却一无所获。”
常岁宁思索着——那个时候，阿鲤多半随着水流已被冲远，撞到了那拐子手中。
果真是简单的失足落水吗？
常岁宁不想就此轻易下定论：“出门前，我可曾说过什么话？带了什么东西？或是……是否与人有约，要去见什么人？”
对上喜儿越发困惑的神情，常岁宁道：“许多事我暂时记不清了，郎中说须得休养半月才能慢慢恢复，你现在只管答便是。”
这喜儿前面那些话皆是真的——若说此前阿鲤出了事，对方尚能拿自己编造的说辞来哄骗常岁安和白管事的话，那此时“阿鲤”回来了，对方便是决计不敢与她当面对质的。
换而言之，这个女使至少到现下，说的都是实话。
而她的“休养半月才能慢慢恢复”之言，自也是唬人用的。
喜儿闻言先是惊了惊，眼底又流露出愧疚自恨之色：“女郎受苦了……都怪喜儿未曾守好女郎，才害得女郎遭此……”
“听命行事，不为过错。”常岁宁打断她的自责之言：“先答话要紧，你仔细回想一二。”
“是……”喜儿凝神细思了片刻，道：“女郎倒未曾说过什么值得留意的话……女郎平日里不喜与人往来，也无要好的小娘子……”
常岁宁：“那要好的小郎君呢？”
常阔：“？”
常岁安：“？”
喜儿张了张嘴：“小郎君，也……也没……”
说着，忽然想到了什么：“但有个不算小的郎君……”
常岁安忽然皱眉：“你该不会是说那周顶吧？”
喜儿忙点头。
见常岁安一脸嫌弃，常岁宁不由问：“周顶是何人？”
常阔也是头一回听说这个名字。
“那就是个伪……”常岁安刚要骂，但想到昔日妹妹对此人的欣赏钦佩，便又死死忍住了，委婉道：“就是个仗着喝了几壶墨水，拿几首酸诗便想哄骗妹妹的穷秀才罢了！”
常岁宁没急着接他的话，只问喜儿：“既我甚少与人往来，他算得上有些来往的一个，那上元节当晚，我会不会正是去见此人？”
喜儿摇头：“可女郎当日并未同婢子提起，应当不曾与此人有约……”
“或是……心知阿兄不赞成我与他往来，便未告知任何人，借口一人去河边走走，实则正是为了去见他？”常岁宁猜测道：“灯会本就是人多凑个热闹，我既去了，却又说不喜人多之处，偏独身往偏僻处走，若非另有缘故，岂非自相矛盾吗？”
喜儿欲言又止。
常岁安挠了下头，小声道：“宁宁……倒也不矛盾，毕竟你向来如此的。”
前脚说想一个人呆着，后脚便落泪说一人于天地间万分孤独……都是常有之事。
或是自幼便没了亲生父母的缘故，妹妹的性情向来脆弱多变。
又或正因心绪需要抒发，平日里醉心于诗词歌赋，偏他这个做兄长的天生不是那块料儿，妹妹虽不明说，但他自觉言行粗鲁莽撞，渐渐地便不敢往妹妹面前凑了，生怕惊吓了她，惹了她厌烦。
总而言之，妹妹喜欢有才华之人——那周顶正好有那么几分。
常岁宁默了一下，又问道：“我与此人是如何结识的？”
虽说阿鲤落水之事未必就与此人有关，但既此人在阿鲤相对封闭的生活中排得上名号，便值得多加留意。
“是半年前，在一场诗会上……”喜儿将前后经过大致言明。
自在诗会上相识后，女郎便与此人常有书信往来，且女郎多次暗中接济此人——
“……我竟还给他银子花？”常岁宁只觉不可思议。
喜儿：“那周郎君常在女郎面前叹息自己家中贫寒，虽有秀才功名，一身才学，然科举之路道阻且长，举步维艰……”
“于是，我便生出了供他读书科举之心？”常岁宁皱起了眉：“……他则允诺待高中之时，便风风光光来与我提亲？”
“不不不！”喜儿赶忙摆手否认。

第23章 另有玄机
“并非如此的！那周郎君…或对女郎有此意，但女郎待他，只当投缘的诗友而已，只是不忍见其明珠蒙尘，抱负难展……才接济于他的！”喜儿说着，声音低了点：“况且，周郎君生得平平无奇……女郎照镜子照惯了，哪里会对那样一张普通的脸动其他心思呢……”
咱就是说，家世和脸，总要有一个相当的吧？
那周郎君兴许倒是想那般允诺呢，可她家女郎并不想要啊。
女郎只想寻一知己谈诗论赋，布施善意来的。
常阔听了半天，此时才松了口气，一拍大腿：“这就对了嘛！我们常家的女郎，哪里稀罕他来风光聘娶？他便是祖坟冒青烟中了个状元，咱们也不稀得看嘛！这饼画与旁人，还能有些盼头，可对咱们岁宁来说，倒还嫌硌牙呢！”
常岁宁也微微松了口气，虽不知阿鲤这是叫做清醒还是传闻中的没开窍，但未曾轻易交付自身真心，总归是值得让人庆幸的。
也或许，正因是不缺吃穿不短银钱，才不会轻易对那些有关未来虚无缥缈的承诺动心。
他们阿鲤，是被捧在手心里，好好富养长大的小女郎，虽敏感却纯善，会因欣赏旁人才气而伸出慷慨接济之手——
正因此，若此人当真与阿鲤出事有关，那便是绝不可饶恕的。
喜儿说到此处，看了眼常岁安：“……郎君知晓此事后，疑心女郎为人所骗，便试着出言劝阻过……但女郎认为周郎君德行厚重，便未有真正听进去。”
“善意接济是好事，咱们府中左右不缺这点子银钱。”常阔看着常岁宁，温声提醒道：“但若一片善心被人利用哄骗，那却是不妥的……岁宁觉得呢？”
既说到此人了，那他做阿爹的，少不得也要提醒些。
常岁宁点头：“是当如此，是以还须劳烦阿爹让人仔细查一查此人的底细。”
常阔讶然又欣慰地连声答应下来。
“此人平日里大致隔多久会送信来？”常岁宁继续问喜儿：“我不在府中这段时日，是否有信至？”
“往常多是十日半月便有一封……至于这段时日，婢子便不知了。”喜儿说着，看向常岁安和白管事。
自女郎出事后，她便未再离开过自己房中半步——女郎是在她眼皮子下出的事，这般处置在规矩之中。
“有一封……”常岁安虽不太想提起此人，但也如实道：“大约八九日前，此人又悄悄从后门塞了封信过来。”
“信还在吗？”常岁宁道：“我想看看。”
“你妹妹问你话呢！”见儿子神情犹豫，常阔就要抓起手边的茶壶砸过去。
常岁安这才道：“剑童……去取信来。”
常岁宁又问喜儿：“还有从前此人的来信，可都还在？”
阿鲤既是真心赏识对方才学，想必会留下来——
喜儿闻言一时未答，只为难地看向常岁安。
常岁安已是脸色涨红：“都……都在我那儿，剑童，你一并都取过来。”
剑童应下去了。
“先前女郎出事后，我与郎君也曾疑心是否与这周顶有关……故而便私自查看了此人最后写给女郎的那封信，想查实是否此人于私下约了女郎出门。”白管事在旁解释道。
常岁安也羞愧道：“宁宁，此事是阿兄心急了，这才偷看了你的东西……”
常岁宁不置可否，只问：“所以，上元节前那最后一封来信之上，并未提及相邀之言？”
白管事点了头。
也因此，他们才打消了这份怀疑。
女郎虽与此人有往来，但并无越矩之举，平日里相见只有靠书信相邀，再无其它传话途径。
加之对方八九日前，又曾来信相邀，倒的确不像是知晓女郎已经出事的样子。
白管事将这些想法与推断，都说了出来。
常阔若却是有所思：“倒也未必就全无嫌疑……岁宁当晚落水后，落入了歹人手中，岁安雇船夫打捞未果，在外人眼中是为寻物，但若落水果真是人为，那于凶手而言那便是‘死未见尸’，多少是会不安心的……”
常岁宁点头：“所以，若此事与周顶有关，那八九日前的来信，或一为掩饰，二为试探。”
——试探阿鲤是否还活着。
白管事思忖着点头。
倒的确有这个可能。
只是他们急着寻女郎下落，由信中查证罢便未再深究，加之喻公那边很快有了女郎的消息，他们便也未再揪着周顶这条看似并无异样的线了。
眼下看来，女郎落水之事，与落入拐子手中——或为两件事，恰巧撞到了一起。
如今后者经过已明，女郎又清楚地记着自己曾经落水，便该真正彻查前者了。
信很快取了过来，足足塞满了一整只檀木匣子。
常岁宁一封封看罢，道：“这些诗赋，果然不一般。”
常岁安莫名丧气——妹妹纵然脑子坏了，欣赏周顶之心却仍不死吗？
“正如阿兄所言，这是个骗子。”
常岁安几人皆是愣住。
“岁宁，此话怎讲？”常阔忙问。
“从前单看不觉得如何——”常岁宁胡诌了前半句，才道：“如今放在一起对比着看，才发现这些诗词之风迥异，不似出自一人之手。”
常阔讶异：“都是白纸黑字，还能区别出这个来？”
“当然。”常岁宁道：“正如阿爹擅刀，亦精通骑射，纵然十八般武艺皆有涉猎，但钻研侧重程度总归不同，而各人武功路数也可窥见各自心性——同样，诗词造诣之风亦与作诗之人的阅历性情有关，而这信中所作，破绽便在此。”
要么此人性情分裂严重是个疯子，要么便是绝顶奇才。
但如此奇才必早显，正如魏叔易，遮都遮不住——而这般人才，必也不会缺“接济”之人了。
“所以……妹妹，你是说，这周顶写给你的诗词，竟是他人捉刀？！”常岁安既惊且怒：“枉我还以为他当真有几分才学！”
“才学应当还是有的，至少字写得不错。”常岁宁道：“可能是讨好之心过盛，知晓自己的卖点在才学之上，便不想失了这光环，偏又不能总写出满意佳作，这才挪用或让他人捉刀，一次未被瞧出来，便有了第二次。”
阿鲤再如何喜好诗词，却到底年少，且又闭门造车——
但她不同，她自开蒙起，身边的先生便皆是真正的厚学之士，集天下之最。
故而这些东西在她眼中，便是一眼假了。
“我就说……心安理得诓用女郎的银子，算什么君子？这伪君子必不是什么好东西！”常岁安既气愤难当，又有几分“果然被我料中”之色，一时间腰杆都挺直了。
常阔拧眉：“那此人便摆明了是哄骗岁宁了……而才德有损之人，品性又能好到哪里去！”
“没错。”常岁宁拿起阿鲤出事前收到的那封信，正是上元节前一日——
她缓声道：“且，正是此人邀了我前去上元灯会相见。”
这信上，另有玄机在。
……

第24章 引蛇出洞
“信中玄机，在此诗之上。”常岁宁道：“诗中虽未提及上元节三字，实为上元赋，而后三句之首，又分别藏有‘月’、‘桥’、‘会’三字——”
二人诗词书信往来多次，旁人或看不出，但阿鲤必看得出此中相邀之意。
白管事与常岁安能想到从阿鲤相熟往来之人身上追查，又查看了周顶来信，已算得上细致，但毕竟不算精通诗赋，未看出此中端倪亦是正常——而写信之人，用意恐怕便在此。
他要的便是阿鲤看得懂，而旁人看不懂。
常岁安自妹妹手中接过那封信来，看了又看，惊怒难当：“果然！果然如此！”
说着，又交到常阔手中：“阿爹，您看！”
常阔接过，却未细看，面色已经沉下：“于信上提早做下如此手脚，防得便是事后追查怀疑到他身上……照此看来，这周顶倒像是早有预谋了！”
说是早有预谋，倒也应当不算很早——
常岁宁眼底浮现一抹思索之色。
那篇上元赋，与先前来信中的词赋相比，实在“粗糙”许多，藏字也不算太高明，倒像是临时决定要邀阿鲤出去……
临时起意吗？
常岁宁思索间，常阔已然起身来，沉声吩咐道：“老白，速将此人押来！”
“阿爹且慢。”常岁宁道：“先勿要打草惊蛇——”
“他算什么蛇，顶多是条找死的臭虫而已！”常阔犹在惊怒后怕之中：“阿爹要亲手剁了这混账孬货，给你出这口恶气！”
常岁安跃跃欲试欲言又止——很明显，他也想剁，但又不敢自阿爹处虎口夺食。
“是只臭虫不假，但此时真相未明，尚有一处疑点在。”常岁宁问道：“阿爹且想一想，此人既先后从我手中哄得钱财，便是将我视作了难得一遇的摇钱树来看待，而由这些信中可见，我与之并未起冲突矛盾，那他为何会突然起了伐树之心？”
常阔神情一凝，变了眼神：“除非……是有人一次许了他更多的银钱，给了他更大的好处？！”
常岁宁点头：“极有可能。”
阿鲤虽纯善，但也不会是傻子，且又只是个闺中女郎，性情柔顺，手中可以挪用的银钱必也不会太多，尤其她心知兄长不赞成她与周顶来往，便更加不好一次从府中拿太多银子给对方——
周顶必也知晓常家不喜家中女郎与他往来，这财路怕是早晚要断——若此时有人许以重利，他必然心动。
“所以……妹妹是说，此人或是受人指使？！”常岁安大惊：“会是何人……竟要对妹妹下此毒手！”
常岁宁：“我往日是否有交恶之人？”
“自然没有！”常岁安想都不想便道：“妹妹性情淑静，心底纯善，莫说与人交恶了，便是有来往之人都屈指可数……”
说着，声音忽地一顿。
见他神情变化，常岁宁问：“可是想到了什么？”
“妹妹固然生得绝顶好看……自去年出城踏春上香之后，便传出了京师第一美人的名号，难免招来旁人艳羡妒忌，可……”常岁安挠了下头：“可怎也不至于招来杀身之祸才对啊！”
常岁宁：“……”
她真的谢谢了。
她唯有问：“那阿爹呢？阿爹是否在朝堂内外得罪过什么人——”
常阔凝神细思间，常岁安已然道：“就算是阿爹的仇敌，那也该冲着我来才对！对一个小娘子下手算什么本事！”
常岁宁想了想，觉得也有道理。
阿鲤孤女的身份并不是个秘密，其为常阔养女，而非亲生，也是稍加打听便可得知之事。
纵为常家仇敌，也不该放着亲生儿子不去算计，反对一个柔弱养女下手。
总不能……
想到一种可能，常岁宁眼神微变。
按说不应该……
“现下猜也猜不出个所以然来！”常阔拿快刀斩乱麻的语气道：“待揪出了那背后之人，一切自然也就清楚了！”
但既如此，便正如岁宁方才所言，暂且不可鲁莽行事打草惊蛇——这回，是真的有蛇了。
恐怕还是条不小的蛇。
常岁宁点了头，道：“眼下敌暗我明，既要引蛇出洞，便还需借周顶之手。”
少女神情从始至终从容不变，常阔有着一瞬的恍惚，才下意识地问道：“那岁宁是何打算？”
这本是问不到小姑娘身上来的，但小姑娘显然不像是从前那个小姑娘了。
此事从一开始抽丝剥茧，一步步明朗线索……皆是这个小姑娘在前开路，引着他们往前往深了想。
“这封八九日前的信上既有问候相邀之言——”常岁宁拿起那封最新的来信，道：“那便让喜儿前去回信，便道我前些时日身体抱恙，近日方得好转，明日可与其于信上约定之处相见。”
常岁安惊诧难安：“宁宁……你还要去见他？”
“是，如此既能吓一吓他，也能试一试他。”
“可此人虚伪阴险，若他……”
常岁宁：“放心，既要去见，自会做好万全准备。”
常岁安犹觉不放心时，常阔却是点了头，缓声道：“此事，就听岁宁的。”
“……”常岁安攥紧了拳，唯有道：“那我带人再抓紧去查一查此人的底细！”
起初得知周顶与妹妹往来时，他便让剑童查探过，但只查了其身份经历家中背景而已，不算如何详尽。
而今此人嫌疑如此之大，便不可同日而言了——须得将其祖宗八代，一日三餐，行踪轨迹，穿什么颜色亵裤都查他个底朝天！
见他说走便走，片刻都未多呆，常阔摇头：“这臭小子，还是这么火急火燎！老白，你去盯着他，莫要让他莽撞之下坏了事！”
看着那少年带人离去的背影，常岁宁在心底复杂地叹了口气。
昔日那个看人时总爱瞪着一双大眼睛，显得憨里憨气的小牛犊子，眨眼间，竟成了要给她撑腰做主的阿兄了。
随着常岁安和白管事先后离去，喜儿不免有些茫然了，犹豫着看向那桌角：“女郎，那婢子……”
这桌角她还撞吗？
若不撞，总感觉不太礼貌。
若撞吧，气氛已经不在了。

第25章 十八层地狱
对上那双等候发落的眼睛，常岁宁道：“下去梳洗吧，此事过错并不在你。”
喜儿闻言怔然片刻，忽而泪如雨下。
女郎虽不记事了，但心中还是有她！
遂哭着叩头：“婢子多谢女郎宽恕呜呜呜！”
待得起身退下之际，仍是含着泪眼一步三回头地望向常岁宁。
常岁宁反倒被她望得有些良心不安了：“……还需她给周顶回信，陡然换人，恐他会生疑。”
而喜儿究竟是否干净，待经过此事，便也就明了了。
她不会冤枉忠心之人，而背主者亦不可轻恕。
“岁宁如今……头脑很是清明警醒。”常阔眼中有欣慰亦有心疼：“如此甚好。”
……
同一刻，安邑坊，崔氏门前，站着不少年轻的崔氏族中子弟。
崔氏一族既入京师起，各支族人便占下整座安邑坊，显赫光耀，京中无二。
而此时众人所在，则是如今人称崔公的崔氏家主崔据，其祖孙三代所居之处。
在众人的等待中，有马蹄声渐自坊门外传来。
很快，那行人马便入了众人视线，为首者正是崔璟。
“长兄回来了。”一位年轻的子弟抬手施礼：“我等特在此迎候。”
崔璟颔首，翻身下了马。
他今日率大军入城，穿得便是甲衣，腰间佩剑，下马间甲胄佩剑与战马鞍镫发出相击轻响，同一众着长衫的文士子弟格格不入。
崔璟视线扫过人群，未多停留，跨上石阶。
上前行礼的管事抬手相拦，出声提醒：“大郎君——”
崔璟利落地解下佩剑，丢给一旁的亲随，吩咐道：“元祥随我入府，其余人在此等候。”
“是！”
那队精锐立时分列两侧，动作整肃，气势煞人。
一群崔氏子弟神色各异地交换着眼神，很快跟在崔璟身后一同往府中走去。
崔氏的根基虽不在京师，但此处所居，处处亦显底蕴深厚。
高墙之内，洞门重重，移步换景，前见碧瓦飞甍，侧有高阁耸立。
崔璟穿过一道道重门，来到了正厅前。
厅中，有着靛蓝长衫的中年男人背对着门厅而立。
崔璟上前，向那道背影行礼：“父亲。”
那背影久久未动，崔璟便久久未得直起身来，亦未再语。
无声的僵持下，一行崔氏子弟面面相觑，皆觉气氛紧绷。
又待片刻，那道负手而立的背影终于转过了身来，现出了一张肃严的面孔，而其上本就不算好看的脸色，在视线触及到青年身上的甲衣之际，彻底变得阴沉。
开口之际，声音里是压制不住的怒意与讽刺：“你还知唤我父亲，还知自己姓崔——”
“这两年间，族中多次去信催你回京，你视而不见之际，可还记得自己身上流着的是崔氏的血！”
“谁准你盔甲不除，形容不整，即入崔氏此门！”
“一身污秽杀气，玷我崔氏门风！”
“你为崔氏嫡长孙，如此妄悖不堪，何以为族中子弟之表率！”
崔璟垂眸静听，黑而密的眼睫在眼睑下方投下阴影，面上不曾因这些话而有一丝变动。
这是他的亲生父亲，亦是如今崔氏的宗子，崔洐。
见他始终不语，而族中子弟神色复杂，崔洐自觉面上无光，怒气更盛，蓦地甩袖：“……简直丢人现眼！”
“来人——”他声音冷厉如冰：“带这逆子去祠堂反省，同列祖列宗请罪。”
“……郎主这是在作何？”一名姿容秀丽的妇人带着女使走了进来，劝阻道：“大郎凯旋，时隔两年方才归家，如何就要让他去跪祠堂？”
听得这道声音，崔璟未抬眸。
崔洐也未曾理会妇人之言，只盯着崔璟，声音愈冷：“怎么，你这是要忤逆为父吗？”
崔璟抬手，转身出了厅门。
那妇人抬手想要将人唤住：“大郎……”
崔洐面沉如水：“莫要管他！”
又与仆从冷声道：“还不快些给他带路，若无引路之人，他如今恐是连去祠堂的路都不知该怎么走了！”
老仆：“……”
郎主是懂阴阳怪气的。
没点阴暗的智商还真听不懂。
老仆应声“是”，跟了上去。
片刻，崔洐亦甩袖离去。
妇人跟上去，轻蹙蛾眉：“郎主这又是何必？”
“难道你不曾看出，这逆子如今愈发张狂了吗！方才见你来此，他甚至连一声母亲都没有……简直……简直……”
见他气得要说不出话来，其妻卢氏叹了口气：“喊不喊母亲，也没什么紧要…只是郎主，莫要再动气了。”
她一路柔声劝说着。
前头，一名十六七岁的锦衣少年刚从外面回来，见得门外的玄策军，轻“嘶”了口气，避远了些，进得府门内，便一眼新奇地问府中仆从：“……是我那长兄回来了？”
“回六郎君，是大郎君回府了。”
“他人在何处？”少年崔琅连忙问道。
“此时……应是在祠堂了。”仆从的声音略低了些。
崔琅“嚯”了一声：“竟这么快便直奔主题了……我还没来得及去瞧瞧热闹呢！”
说着，拿手中折扇重重敲了下身边小厮的脑袋：“我就说让你将车赶得快些！”
小厮捂着头委屈巴巴不敢反驳。
“阿兄想瞧热闹，去祠堂瞧便是了。”一名少女迎面走来，非但年纪与少年相仿，眉眼轮廓也极相似。
这正是少年崔琅的双胞妹妹，崔棠。
“去祠堂？”崔琅“啧”了一声，畏冷般缩了缩脖子：“我可没这胆量。”
又问崔棠：“阿父呢？眼下可还康健？”
“你浑说什么呢！你明知长兄这两日便要回京，还敢出去厮混，今日族中同辈子弟迎候长兄，就你一个不在。”崔棠边数落他，边催促道：“母亲正让我使人去寻你，快些随我过去。”
兄妹二人边走边说，来到了崔洐居院前，走了进去。
“母亲，阿父呢？”
崔琅入得厅中，只见卢氏一人坐在那里吃茶，凑上去小声问。
“在书房，正气头上呢。”卢氏说着，瞪他一眼，嗔道：“我倒要问一问你去了何处，今日你长兄归家，你却连个影子都瞧不着……传了出去，还不知族中要如何揣测议论咱们与你长兄不睦，岂非平白落人口实？”
崔琅耸耸肩，叹气：“不睦便不睦，原本也不见得多睦嘛。”
“你胡闹惯了，却也要为我思量一二，我本就是与崔氏做继室，不知多少双眼睛盯着，你这般做，可想过我的处境没有？”
“儿子下回当心便是。”崔琅嬉笑着揭过此事，又探着身子问：“母亲，您不妨同儿子讲讲，今日阿父与长兄见面时的情形呗？”
卢氏吹了口茶，瞥他一眼：“听过书上写的十八层地狱没有？”
崔琅点头。
卢氏“啧”了声：“没什么两样。”

第26章 忽现异象
崔琅摇摇头，打了个寒噤，“那祖父呢？”
“家主外出，晚间方归。”
“那完了。”崔琅看了眼天色，拿出替人感到绝望的神态：“长兄可有的跪了。”
……
崔氏祠堂内，香烛气沉厚，静谧可闻针落之音。
崔璟跪得笔直，正如幼时那般。
案桌之上，牌位一层层整齐摆放，最上方的崔氏先祖牌位罩有神龛，而崔璟的视线始终定在最下方的一座牌位之上。
那是他早已亡故的生母郑氏。
四下无声，崔璟始终一动未动，如一尊雕像，同这逐渐昏暗的祠堂融为了一体。
直到身后祠堂的门被推开，最后一缕暮光洒了进来。
“起来吧。”
一道威严的老人声音在背后响起。
崔璟遂起身，同来人行礼：“见过祖父。”
老人看着他，缓声道：“又瘦了。”
崔璟周身的气势不再如先前那般冷硬：“这两年来，让祖父担心了。”
“你若当真这般认为，便答应祖父一件事。”不同于崔洐的冷厉外露，这位崔氏真正的家主崔据情绪内敛，喜怒不形于色，语气威而不厉，却压迫感更甚——
“明日入宫，交还兵权，自请卸下玄策军上将军之职。”
短暂的死寂之后，崔璟道：“孙儿实难从命。”
崔据苍老的眼中微涌动着：“你可知自己在说什么吗？”
“孙儿十分清楚。”
“父亲何必同这逆子多费口舌——”崔洐闻讯而来，面色依旧铁青着。
崔琅跟在他身后，躲在祠堂门外，偷偷望进去。
而此时，元祥快步而来，看了眼祠堂中的情形，还是走了进去，向崔璟禀道：“都督，圣人急召，传都督入宫。”
崔璟抬手：“祖父，孙儿先行告退。”
“不准——”崔洐厉声欲阻止，却被崔据抬手打断了他的话。
崔璟抬脚出了祠堂。
“长……长兄……”一向嚣张跋扈的崔氏六郎，此刻如耗子见了猫，声如蚊响。
崔璟微侧首，看他一眼，“嗯”了一声，抬脚离去。
见他走远，崔琅才敢抬起头来，舒一口气。
“父亲……”祠堂内，崔洐皱眉道：“您今日不在家中，不知是何情形……他今日归家，各房只有年轻子弟相迎，其余人一概未曾露面……自他投军从武以来，族中不满之声无数，今日这般分明是——”
“那你也不该当着族中子弟的面厉言训斥，罚他跪至此时。”崔据看向儿子，定声道：“这不叫立威。”
崔洐眉头紧锁，却也低下头去：“是儿子思虑不周。”
……
出了府门，崔璟跃上马背：“走。”
马蹄踏着暮色，一群人马很快离了安邑坊。
安邑坊北面东市，所在之处距宫城不算远，马行三刻钟未歇即达。
崔璟在宫门前下马，早已候在此处的内侍上前行礼：“可算等到崔大都督……都督请随奴前去面圣。”
崔璟将马交给元祥，随那内侍入宫。
“哎。”看着自家大都督走远，有一名年轻士兵愁眉苦脸地叹了口气，小声纳闷道：“元祥哥，我就不明白了，咱们都督这般英勇无双，少年将才，智谋双全，这些年不知立下多少奇功……我要是能有这般出息，那得是祖坟冒青烟，我阿爹都得连夜将族谱撕烂重拟，将第一页写上我的名字才好！怎到了都督这儿却就，就好似……”
另一名士兵接话：“就好似杀人放火，无恶不作，恶贯满盈，磬竹难书哇……”
“你们懂什么。”元祥翻了个白眼：“都闭嘴吧。”
谁让那是崔氏呢。
元祥看向早已消失在宫门后的身影，也在心底叹了口气。
这么多年了，都督与家中之事，大家都看在眼中。
其实吧，他也有点替自家都督觉得委屈。
……
崔璟入得内宫，来至宣政殿。
“臣崔璟参见陛下。”崔璟于御阶下垂首行礼。
生于顶级士族，自幼即被崔氏当作未来家主栽培的青年，纵是于皇权之前，那自生来便刻入骨髓的清贵之气亦不曾被削弱分毫。
御阶之上，为一面白玉雕就的巨幅万里江山图，其上正为大盛疆土。
玉图上方，龙案之前，垂有一道珠帘。
圣册皇帝坐于珠帘之后，天子冕旒之下一丝不苟的发髻已经掺白。
“崔卿请起。”她的声音并无苍老之感，只有高不可攀的威严：“崔卿率军凯旋，一路劳顿，朕本不该急召——”
“抵京之日，身为主帅自当入宫面圣，是崔璟来迟。”披甲的青年身形挺阔，呈上奏书：“此战细陈在此，请陛下过目。”
一名看起来还很年轻的女官上前，接过奏书，含笑同崔璟点头。
崔璟微颔首回应。
女官将奏书呈与圣册帝。
“崔卿与常将军为此战苦熬两年之久，终将南蛮驱逐出我大盛疆土，实乃劳苦功高。”女帝未急着去看那奏书，语气欣慰赞赏：“这些年来，若无崔卿攘外安内，我大盛难有今时安稳。”
“此非崔璟之功。”那青年将军声音不重，却答得毫无犹疑：“是先太子殿下留下的精锐之师在为大盛镇守江山。”
圣册皇帝面上笑意微凝，眼底闪过一瞬的黯然。
“是啊。”她声音低低地道：“吾儿心系大盛，心系江山安稳……”
她未流露出太多情绪，透过珠帘，看向崔璟：“实则朕此番急召崔卿入宫，便正是为了大云寺之事——”
听得“大云寺”三字，原本半垂着眼睛的崔璟立时抬眸。
珠帘后响起圣册皇帝的声音：“大云寺中，忽现异象。”
崔璟眼神微变：“异象？”
圣册皇帝颔首，缓声道：“半月前，无绝曾使僧人送信入宫……”
大殿之中，朱雀烛台上的灯火忽明忽暗。
不多时，崔璟自宣政殿而出。
女官带着宫娥跟了出来：“我送崔大都督出宫——”
崔璟拒绝：“不必。”
女官正欲再言是奉陛下之命相送，只见那青年已快步下了汉白玉阶。
他阔步而行，提灯的内侍需小跑着才能跟上。
女官静立片刻，见那道背影消失在视线中，方才折回殿中。
“崔大都督心急出宫，未让洛儿相送。”她至御案旁，抬手行礼。
圣册帝未多言，靠在龙椅上阖目养神，不知在想些什么。
如此静谧了片刻，女官轻声道：“姑母也不必太过忧心了……”
圣册帝只几不可察地点了下头。
女官便未再言，无声退下，吩咐宫娥焚上了安神香丸。
……

第27章 名师出高徒
城中宵禁已始，格外醒耳的马蹄声，惊扰了临街百姓。
“何人竟敢纵马犯夜！”
这声音亦惊动了巡逻的骁卫，其中一人刚欲拔刀喝止，便被头领踹了一脚。
“你小子瞎嚷嚷什么呢！跟谁面前耍威风呢？没瞧见那是玄策军吗！”那头领骂道：“存心想害老子丢饭碗是吧！”
新来的年轻人愕然：“玄……玄策军？”
对啊，今日崔大都督才率玄策军回京，他也是听闻了的！
不禁又问：“头儿，他们这是要出城去？玄策军何故深夜出城？”
“玄策军办事，也轮得上你来多问！”
于是，屁股上又挨了一脚。
一行骁卫继续巡逻而去，一旁背街而建的民居中，灯火稀疏。而其中一盏灯火下，有年轻的男子对灯看着手中回信，面上惊色久久未消：“怎，怎么可能，竟然没死……”
他强压下震惊之色，喃喃道：“也对，当晚又非是我亲自动手，她未必知晓……”
勉强定下心神后，他眼神反复，开始了新的思索。
……
随着元祥示出手中令牌，紧闭着的城门徐徐打开。
一行人马，朝大云寺所在疾驰而去。
……
兴宁坊，大将军府内，常岁宁打了个喷嚏。
“女郎怎么了？女郎可是哪里不适？”跪坐在榻边的喜儿一阵手忙脚乱，又是递帕子，又是倒水，眼泪再次涌了出来：“都怪婢子不好，未曾看护好女郎呜呜呜……”
榻上的常岁宁默默将刚接过来的帕子递了回去。
知道的，清楚她只是打了个喷嚏。
不知道的，看这小女使的架势，还当她是吐了碗血。
“女郎。”此时另一名女使鹊儿走了进来，“郎君过来了。”
常岁宁点头，示意让人进来。
片刻，常岁安便大步走了进来，在经过帘栊时，少年猛地收慢了脚步，尽量叫自己显得稳当些。
然而一开口，还是暴露了急躁与愤怒：“宁宁，你猜我都查到了什么！”
午后沐浴罢，已换回了女子裙衫的常岁宁靠在榻中，看着忙活了大半日的少年，道：“兄长先坐下喝口水，再慢慢说不着急。”
常岁安带回了许多关于周顶的消息，其中值得一提的，有两则。
……
常岁安离去后不久，常岁宁即让喜儿熄灯：“早些歇下，明日还需早起。”
喜儿点头应“是”。
明日女郎还要去见那周顶，是需早起准备一二的。
只是女郎的早起，和她想象中的早起并不一样，且也不是为了见周顶而准备——
次日，天色未明，打地铺守夜的喜儿迷迷糊糊地睁开眼睛，只见自家女郎已起了身，并穿上了那身少年衣袍，正拿缎带扎起一头瀑布般的青丝。
喜儿瞪大了眼睛，连忙起身：“女郎这是……”
常岁宁利落地绑紧头发，道：“随我去演武场。”
喜儿张了张嘴，半天说不出话来，只能呆呆点头。
骠骑大将军府中，自不缺演武场。
平日里，常岁安和府中护卫皆会来此操练，又因常府以武治家，寻常下人也会错开时间来此。
而这一日晨早，待常岁安与楚行等人到时，只见已有两道身影在围着演武场跑着。
常岁安先认出了阿澈，又定睛瞧了瞧前头的那一个，不由大惊：“妹妹？！”
此时他的表情，非是见鬼，却胜见鬼。
少年忙上前去。
常岁宁也看到了他，慢了下来，由跑变成了走。
“宁宁，你这是……”
常岁安一句话还未问完，刚与自家妹妹对视了一眼，便见汗水湿透了额发的少女忽然偏过头去，捂着胸口干呕起来。
常岁安：“？！”
少年心虚慌乱地摸了下自己的脸。
妹妹不过是看了他一眼，不至于吧！
“宁宁……”
“女郎！”喜儿见状奔过来，一边替常岁宁拍背，一边又哭了：“女郎可是哪里不适？都怪喜儿呜呜呜……”
常岁宁摆摆手，微喘道：“我无碍，只是骤然活动起来，有些不适应。”
这具身体，远比她想象中的还要弱。
她甚至觉得自己临死前都没这么弱过。
常岁安忙道：“那就不要勉强了！”
“不，我很快便能适应了。”
少女声音不重却透着坚定，如同认准了一件事便定会做到，有决心，更有自信。
这种自信让楚行又想到了那日在驿馆中，这个少女也是这般语气，说出了迟早能将‘斩岫’拿起来的狂言。
但兴许是自家女郎，阖府上下又只这么一个，且与他们昔日所效忠之人又有渊源在，便是口出狂言，楚行也只觉得可笑可爱。
他走了过去，问：“女郎当真是想习武了？”
“是。”因方才那番干呕而脸色微白的少女看向他，目色清亮：“楚叔可以教我吗？”
一旁的常岁安：“？”
是他站得不够近吗，妹妹为何没有看到他？
楚行有些讶然：“女郎想让我教？”
常岁宁：“是，名师才能出高徒。”
楚行一怔之后，笑了出来。
好一个名师出高徒。
这不单是夸他，更是夸自己吧？
他就说，女郎很有自信。
常岁安则听得膝盖一痛。
原来妹妹是觉得他不是名师，教不出高徒……
“好！”楚行竟当真答应了下来：“若女郎当真有习武之心，那便每隔两日来此处寻我可好？”
常岁宁：“不能每日来吗？”
不打仗时，楚行应当是很清闲的，且他自己每日也要练武。
勤才能补拙，她最不喜欢做的事便是虚度光阴，白白浪费时间——换而言之，她闲不住。
楚行：“？”
“也不是不能。”楚行沉吟一瞬，道：“既如此，那女郎每日辰时来此，可好？”
常岁宁想了想：“卯时如何？”
楚行：“？？”
提早便罢了，可女郎这种隐隐有些“退而求其次”以及“做人不好太过分”的语气……？
楚行压下这莫名其妙的感受，道：“那女郎先随我来吧。”
常岁宁点头，跟了上去。
“女郎今日先学站桩，站桩讲求的是桩如人，人如桩，立身中正，稳如扎根——”楚行笑着问：“常言说，欲入门，先立三年桩，女郎可熬得住吗？”
常岁宁点头：“熬得住。”
但是，她不需要三年。
因为她会比寻常人勤奋，且她必然是个“万里无一的天才”。
“女郎须学会沉肩坠肘、含胸拔背、气沉丹田——”
不远处，看着自己妹妹学起了站桩，常岁安心情复杂：“喜儿，你觉不觉得……宁宁的变化实在太大了些。”
喜儿擦着眼泪点头：“觉得，从前都是婢子跟着女郎一起哭，如今女郎遭逢此等变故，九死一生，竟连一滴泪都没掉……婢子如今只能自个儿哭，孤单得很。”
“……”常岁安挠了下头：“这样倒也挺好的。”
喜儿又哭起来：“谁让女郎伤着了脑子呢呜呜呜。”
常岁安被她哭得有些抓狂：“快别哭了，今日你还要随宁宁出门呢。”
“对哦！”喜儿赶忙抬头望天，将眼泪憋回去，双手拼命地在眼前扇风。
常岁宁从演武场回去后，沐浴罢，换上了轻软的藕粉春衫，边交待喜儿，回头需找个裁缝上门，量体做几身窄袍，以便练武时穿用。
喜儿一边应下，一边悄悄想——裁缝量体制衣需要时间，若还是往常用的裁缝，料子做工都要最上乘的，那起码要等上半个月。
而昨日女郎说，再有半月，脑子便能好了……到时女郎又变回来了，袍子还用得上吗？
喜儿认真思忖间，鹊儿走了进来：“女郎，乔祭酒及其夫人来了，将军特让人请女郎过去。”
“乔祭酒——”常岁宁路上问喜儿：“这是哪个？与我是何关系？阿爹为何让我过去见此人？”
脑子坏了的人，问起这种问题来自然理直气壮，喜儿小声答道：“乔祭酒乃从三品国子监祭酒，是看着女郎长大的，待女郎疼爱有加……”
常岁宁反应了一下：“乔央？”
喜儿惊喜道：“原来女郎记得呀！”
常岁宁的神情变幻了一下。
她当然记得。
她只是没想到这厮如此懒散，如今竟成了国子监祭酒——真的不会误人子弟吗？
狠做了一番心理建设之后，常岁宁很快见到了这位乔祭酒。
“岁宁此番受苦了……”年过四十的乔祭酒显然已听常阔说明了大致，此时双眼通红，双手微颤——
见少女无太多反应，他的眼睛顿时更红了，哽咽问：“岁宁这果真是……不记得三爹了？”
常岁宁：“……？”
三——爹？
怎么喊爹还编上序了？
二又是谁？
该不会还有四？
“那你也该记得你三娘啊！”乔祭酒将同样满眼泪花的祭酒夫人王氏推了出来：“你可是最爱吃你三娘做的玉露团啊！”
常岁宁的呼吸都停顿了。
乔祭酒又推了个人出来，这回是个文气温润的少年：“那你阿兄呢？连阿兄也不记得了？”
常岁宁：“……”
需要接受的挑战竟然越来越多了。
“……是二兄！”一旁的常岁安满眼警惕地纠正。
宁宁正经的阿兄只有他一个，乔玉柏只能做二兄！
与他同龄，只小了他两日的乔玉柏微拧眉看向他：“……都什么时候了你还争这个？”
现在是争名分的时候吗？
常岁安不由瞪眼——想趁机让宁宁觉得他更识大体是吧！

第28章 寺中塔
“宁宁这是真的不记事了？”祭酒夫人王氏抓住少女的手，满眼心疼：“郎中究竟怎么说的？可请宫中医官来看过了？”
“昨日除了府上的，又另请了三位郎中来，都只开了些调养安神的方子。”常阔道：“今日待从外头回来，再使人拿我的牌子去宫中请位医官来瞧瞧。”
乔祭酒朝他看过去：“岁宁如今这般模样，你还要出门忙活什么去？”
常岁宁认为是去见周顶之事，遂开口道：“放心，我如今除了不记事之外，其余一切都好。”
常阔则道：“正是要带岁宁出门，去一趟大云寺——”
常岁宁一愣：“大云寺？”
不是见周顶吗？
常阔给了她一个“时间充足”的眼神。
“也好……”王氏点头思索着道：“去拜一拜，宁宁这病少见，许是这一遭受惊之下，阴邪入体，沾了什么不干净的东西回来……去寺中驱一驱邪气，说不定便好了。”
常岁宁：“……”
干脆直接报她名字好了。
“愚昧。”乔祭酒看妻子一眼，哼了声，道：“不过也该去一趟，无绝身为住持不便离寺，叫他见一见岁宁平安无事，他也好安心了。”
——无绝？
——住持？
常岁宁眨了下眼睛。
他还真当上和尚了？
“那不如我陪宁宁一同过去可好？”少年乔玉柏温声问常岁宁。
想到周顶之事，常岁宁下意识地想婉拒，但不必她开口，常岁安已然道：“你今日不必去国子监吗？”
乔玉柏刚想说“无妨”，常阔摆了手道：“哪里用得着如此大张旗鼓？岁宁之事不宜宣扬，出个门而已，休要太过招摇。”
听得这“不宜宣扬”四个字，看着面前的乔家人，再想到同样知情的喻增，加上如今在什么大云寺里做住持的无绝，甚至是魏叔易，以及那多半也识出了她身份的崔璟……常岁宁——不能说不够宣扬，只能说万众瞩目。
但也没办法，谁叫阿鲤的阿爹格外地多。
“也有道理。”乔祭酒点了头，又与常岁宁叮嘱道：“岁宁且安心养上一段时日，待稍好些了，便去寻三爹，到时三爹带你去钓鱼……”
王氏立时嗔道：“钓什么鱼？成日就知道钓鱼，我看你像条鱼！”
虽久违，常岁宁对此却也并不陌生。
在老常这里——没什么是练一练解决不了的。
在乔先生这里——没什么是钓一场解决不了的。
“你这妇人懂什么？垂钓之事，最是能静心养性，心静则头脑清明，这脑中症结自然也就不药而愈了。”
“你别想把这套歪理用到宁宁身上来！”王氏听得火冒三丈：“……昨日我还与绵绵说，待你百年之后，不必入祖坟，倒不如干脆将你葬入渭河了事！”
乔祭酒倒不生气，浑不在意地哼道：“如此甚好，我恰想与鱼儿为伴，倒好过与你这妇人地下长眠。”
“鱼儿倒未必待见你。”王氏也哼了声：“谁管你如何想呢，不过是见你作孽太多，想让你去河里赔罪，省得祸及子孙！”
乔祭酒听得一瞪眼，眼看二人就要吵起来，常岁宁忙出声问：“对了，怎不见绵绵……阿姊过来？”
乔家有一子一女，乔玉柏小常岁安两日，乔玉绵则略大阿鲤一些——而阿鲤既平等地唤了每个人作阿爹，那必然也是要将乔玉绵唤作阿姊的。
“绵绵本就不便出门。”被阿爹阿娘吵得头疼的乔玉柏在旁连忙接话，“又因这几日染了风寒，实恐再带了病气过来，便托我替她问候宁宁妹妹。”
毕竟绵绵与宁宁一个赛一个体弱，一个染了风寒，但凡碰一面，可就要变成两个了。
本就不便出门——是何意？
常岁宁留意到了少年的前半句话，思量一瞬，未急着深问。
“好了好了，都各忙各的去吧。”尤其听不得乔家夫妻吵嘴的常阔开始赶了人，“时辰不早了，该出门了。”
临走前，王氏将一只食盒交给喜儿，并叮嘱：“……将这些点心带着，路上记得提醒宁宁吃一些。”
听出她语气里侧重的“提醒”二字，常岁宁不禁觉得脑子坏了也挺好的，不仅可以随心所欲随时随地“言行怪异”，就连衣食住行也有人格外操心。
在去往大云寺的马车上，喜儿果然照办，不时便提醒常岁宁吃点心。
晨早虽用了早食，但约是站桩站得累了，倒也有些饿，常岁宁便拿起一只玉露团尝了尝，的确可口。
边随口问：“这大云寺是何时建的？”
她从前未曾听过京师有这么一座寺庙。
喜儿答：“是圣人登基之际命人所建，倒也有十二年了呢。”
十二年前吗？
常岁宁难免对这个时间点格外留意——她是那一年死去的，而明后原来正是那一年登基称帝。
果然，她从始至终，都是在替明后铺路而已——以尊严及血肉乃至性命，助她登上至尊之位。
她不是第一日知道这一点了。
早在十五年前，她便很清楚了。
常岁宁低头又咬了一口团子。
“女郎，好吃吗？”喜儿在旁问。
“好吃。”
喜儿便露出一个大大的笑意。
小女使的脸圆圆的，笑起来有两个酒窝，煞是可爱美好。
常岁宁便也驱散了心中那一丝沉闷，打起车帘，望向车外春景。
大云寺很快到了。
不愧是新帝登基时特命人所建，此处寺庙修建的极恢弘庄肃，且一眼望去，寺庙不远处停放着的车马软轿非富即贵，大约只对皇室与官贵人家开放。
常阔习惯佩刀出行，在入寺门前，将刀解下交给了随从，才带着兄妹二人入内。
常岁宁跟在常阔身后，先去了大殿上香，常阔让人添了香油钱，出手阔绰。
上罢香，常阔大步踏出大殿，问殿外的僧人：“无绝人呢，他不知我来了？”
无绝乃大云寺住持，纵是宗室子弟见了也要称一句大师，若有人这般直呼其法号，僧人定觉十分无礼，但换了面前之人——就很合理了。
寺中僧人皆知，常大将军与住持大师乃是故交。
主持大师未入佛门前，曾与常大将军同属先太子麾下，常将军为副将，主持大师曾为军师。
“阿弥陀佛。”僧人此时便道：“住持方丈与一位施主谈佛法，自昨夜起始终未出静室，尚不知常施主来此。”
“什么佛法如此玄妙，一整夜都谈不完。”常阔奇了一下，道：“行了，我去寻他便是。”
僧人行佛礼目送。
“这是什么地方？”去往住持静室的路上，经过一处高塔，常岁宁似随口般问道。
大寺中建塔，并不少见，她之所以有此问，是因察觉到了异样之处。

第29章 有佛光，但不多
此塔雄伟壮观，塔前金匾上书“天女塔”三字。
塔前有四名僧人看守，然并非寻常僧人，而是武僧——常岁宁不着痕迹地扫过那四名和尚。
不单如此，此塔周围亦有不同寻常之处。
常岁宁看向塔周的青石堆叠，溪水环绕叮咚而响，以及那片刚冒了嫩叶的竹林——
塔门正前方，立有一人高青铜鼎式香炉，青烟袅袅腾腾。
常岁宁微眯着眼睛，看向塔檐边悬着的金铃，于晨曦下金光毕现。
而再往远看各处佛殿，可见此塔所建的位置也极有讲究——亦或是说，这整座大云寺都建在风水考究之处，而这座塔，却是建于阵法之内。
她对这些奇门阵法并不精通，只是无绝曾为军师时，便极擅长列布军阵，久而久之之下，她亦学到不少。
而面前这“天女塔”周围的阵法，大约便是无绝所设了。
只是终归与军中阵法不同，她并看不出这是个什么阵，作何用处。
“这天女塔，乃是陛下登基前即命人所建。”常阔看了一眼，略压低了些声音，说道：“《大云经》中所载，净光天女曾于灯佛处，听过大涅盘经，由此因缘在，释迦佛在世时投生为净光天女，舍弃天身，以女子之身为王，度化世人，守护正法……当今圣人感念于此，特建天女塔供奉净光天女。”
常岁宁垂眸，掩去眼底一丝极淡的嘲色。
原来这便是大云寺的由来。
明后这是在借佛经所载，暗指自己为释迦佛转世化身，需以女子之身为王，度化世人吗？
虽说百年前，大盛便有过女子为帝先例，但那位女皇乃正统皇室出身的公主，少时即被立为皇太女，是为名正言顺。
但明后不同，她是外姓皇后而已，欲登上至尊之位，除了筹谋算计收拢权势，便还需一个可以归服民心的“名正言顺”——神佛天说，便是一个好用的手段。
以告世人她乃得天命所授的君主——天册圣君，便为圣册。
“但我听闻此处并不允香客入内，唯有无绝大师，或得圣人准允者方可进去。”常岁安说着，好奇地往塔中看了看：“我都没进去看过呢。”
在他们经过时，那四名双手合十于身前的武僧，始终敛眸未动，全然不受外物所扰，如四尊威武的金刚像。
一阵风气，金铃发出禅意轻响。
常岁宁脚下却忽然一顿，变了脸色。
……
“……半月前那场雷雨，险些毁了此阵，且看这阵石，便是那时损毁的。”
此一刻，一名披着住持袈裟的僧人正从塔后走出，边道：“塔上本有避雷之物，那春雷想也不曾击中塔身，塔中各物皆完好无损，唯有那尊玉像，不知缘何竟生裂痕……”
他身侧那身形挺拔的青年沉默良久，才问：“依住持大师之见，此异象是凶是吉？”
“难说啊。”僧人微叹息一声，道：“自启此阵，便无十足把握，前无参照之法，后亦难窥测分毫，只凭天意机缘了。”
说着，似有所感地抬头看向塔身：“但既生异象，便必有所指……所指为何，虽暂时不得而知，但兴许——”
僧人说着，微微含笑看向青年：“崔大都督或有机缘感应。”
青年眼神微怔——他？
僧人道：“当初这塑像之玉，便是崔大都督自西域寻回，冥冥之中或正有一缕机缘在。”
青年未语，只微抬首看向那晃动的金铃，晨光投下，将他漆黑清冽的眉眼镀上一层静谧的金光。
“……宁宁，你怎么了！”少年紧张的声音隐隐传入习武之人敏锐的耳朵里。
“岁宁，可是哪里不适？快，快坐下歇一歇……”
喜儿忙扶着自家女郎在不远处那棵菩提树下的石凳上坐下。
“女郎的脸都白了，可是头痛得厉害？”喜儿在常岁宁身前蹲身下来，顿时又有眼泪砸落：“都怪婢子呜呜……”
常岁宁：“不如你改名呜呜可好？”
喜儿的哭声顿时一停，憋着哭意，眼泪巴巴地看着自家女郎。
常岁宁这才将按着太阳穴的手拿了下来，看向方才她所站之处，只见那石砖之上以金漆彩墨雕画着佛家兽怪图纹。
“宁宁，可是好些了？”早上妹妹看他一眼遂干呕不止的画面犹在眼前，常岁安不敢将脸凑得太近。
“好多了。”常岁宁答话间，视线依旧落在前方那图纹之上。
她方才应是入阵了。
可常岁安他们也同经一处，为何只有她会突觉不适，头痛欲裂？
总不能她内里是条孤魂野鬼，来到这佛门圣地，佛法圣光还真要将她驱逐了不成？
换做往常，她未必会对此神佛之说深信不疑，但自身经历了无法用常理解释之事，便不得不信了。
可她一没偷，二没抢，如今这般也非是她所愿，更无人问过她的意见，莫非阎王爷自作主张，没同旁的神佛打招呼，意见未曾统一？
常岁宁看向那高塔。
然俗语云，请佛容易送佛难——她既活回来了，这条命既给了她，那剩下的，便是她自己说了算了。
凭运气占来的便宜，她不打算还。
“岁宁，快喝口水。”见她似出了神，常阔温声催促。
常岁宁这才看到面前喜儿递来的水壶，遂接了过来。
“崔大都督怎么也在？”常阔意外的声音在头顶响起，常岁宁下意识地抬眼。
崔璟她见过不少次了，此时她的视线直接越过崔璟，落在了身侧那位圆滚滚的僧人身上。
无绝早年便不蓄发，她第一次见此人自荐时，还以为他就是个来化缘的出家人，后来才知——人未出家，出家的只有头发。
前因后果，自述如下——
少时早秃，干脆全剃。
宁可光头，不做秃子。
誓不给秃发二字留有一丝可继续攻占的余地。
很倔强，很不肯让步的一个人。
而此时，他身披住持袈裟，圆头大脑，一双滴溜溜的耳垂煞是饱满，面上笑意和蔼而具禅意，倒果真一身佛光。
此时他瞧见了常阔：“哟，老常！”
常岁宁：“……”
得，佛光尽碎，好似瞬间从佛坛圣地回到了羊汤馆子。
无绝已快步走了过来。
常岁安和喜儿唤罢“无绝大师”，又同崔璟行礼。
见他似朝自己的方向看了过来，常岁宁以手扶额，蹙眉做出头痛之状——这礼能不行就不行。
“……小岁宁这是怎么了？”无绝撩起袈裟下摆，在常岁宁面前蹲身下来：“来来，快叫二爹瞧瞧——”
“……”常岁宁略显费解地看向他。
甚至都出家了，竟也还要来凑这当爹的热闹吗？
他自己听听这合适吗？
殊不知，更不合适的还在后头：“咦，多日未见，小岁宁瞧着怎……愈发好看了？”
无绝盯着她，眼中似有一丝新奇惊叹之声。
常阔没好气地道：“又瞎扯什么呢，岁宁头痛不适，你少说两句。”——旁人不知孩子遭遇了什么，这秃子难道也不知道？竟还有心思耍嘴皮子。
“头痛啊……来来来，随我去禅院烤一烤火，歇一歇。”
见常岁宁点了头，喜儿便将人扶起。
崔璟同常阔说了几句话，未再多停留：“崔某先行告辞了。”
无绝大师含笑：“崔施主慢走。”
崔璟颔首，抬脚离去。
被喜儿扶着的常岁宁经过那雕画图纹之处，心有余悸，脚下往一侧避开了两步。
此一刻，崔璟恰行至她身侧。
少女春衫襦裙，清新俏丽。
青年甲衣玄袍，冰凉整肃。
时有风起，金铃动，轻软绣白兰披帛轻拂过甲衣，一瞬即离。
二人皆有所察，崔璟垂眸，与那微仰脸看向自己的莹澈眸光相接，同样一瞬即收回了目光。
风中有青竹生长的气息，晨光于菩提树间摇曳时，二人无声擦肩而过。
“……都督，那是常大将军府上的女郎吧？属下瞧着，怎好像隐约有些眼熟呢？”待常阔等人走远了，守在不远处的元祥神情略困惑地道：“但又记不起来何时见过……”
崔璟：“……”
他的下属，好像不太聪明。
“哦！属下回忆起来了！”元祥恍然：“两年前常大将军与都督率兵出征时，常家郎君来送常将军，那时常家女郎好像也来了！就是那次见过！”
崔璟：“……回忆得很好，下次不必再回忆了。”
元祥挠了挠头。
“都督……圣人特恩准您与常大将军歇整三日，待于三日后朔望百官朝见之日，再行入宫领赏。”元祥询问道：“都督一夜未曾合眼，昨又忙碌整日，可要回家中歇息吗？”
只是想到崔家那些人，后面的声音便低了下来。
崔璟：“先回玄策府。”
玄策军于京中设有府衙，名为玄策府，统理玄策军大小事宜。
元祥便应“是”。
……
常岁宁未在大云寺久留。
一来她觉得那阵法略有些邪门，出于本能想要远离，生怕这条还没捂热的命又被收回去。
二来则是与周顶约定见面的时辰快到了。
三来的话，便是无绝哈欠一个接着一个，崔璟前脚刚走，他便叫苦不迭：“这年轻人，可真能熬啊……老衲被逼无奈与他讲了一夜的佛法，困得恨不能就地圆寂了！”
常岁宁听在耳中，不免再次觉得，有佛光，但不多。
……
信上与周顶约见之处，就在距大云寺不远的汉城湖边。
此湖依青山傍渭水，风景秀丽，恰值春日，正是踏春泛舟的好来处。
常岁宁到时，已有一道身影等在湖边长亭内。
“女郎且看，那着青衫的人模狗样之徒，便是周顶了。”喜儿在常岁宁耳边小声提醒道。

第30章 怕是爱惨了他
那亭中之人显然一直在留意着周围，常岁宁主仆二人刚出现，他很快便看到了。
双方离得尚且不近，遥遥见得那道少女身影，男子蓦地抓紧了衣袖边沿，眼底即浮现掩饰不住的震惊之色。
少女虽戴着幂篱，但他也绝不会认错。
见那对主仆走来，男子赶紧将一切异样神色收起，快步自亭中行出，含笑迎了上去。
大盛民风相对开化，正值春日，少年少女们结伴外出踏春并不少见，戴着幂篱的少女出现在此处，也并不招眼。
“常娘子到了。”周顶抬手施礼，一派儒雅之风：“常娘子，请——”
常岁宁微点头，往亭中行去。
入了亭中，她随手打起遮面的轻纱，搭在帷帽边沿。
少女肤如凝脂，菱唇不点而朱，一双杏眸透澈明净，一眼望去，只觉亭外湖水山色皆被压得失了颜色。
见得这张俏丽无害的脸庞，周顶心口处快跳了几下，起先那慌张之感不自觉消散大半。
“多日未见常娘子，在下当真十分挂心，昨日得信才知常娘子原是病了……”他关切地问：“不知眼下可好些了？”
“已无碍。”常岁宁这才看向他：“周郎君可知我是如何染的病？”
周顶一愣，茫然道：“常娘子……因何而染病？”
“上元节那晚，我在月桥河畔，被人推落水中，因此大病一场，险些丧命。”
周顶神情一阵变幻，憋出几分惊怒来：“这……怎会有此等事？何人竟如此胆大妄为？”
常岁宁：“天色太暗，未能看清。”
这人既还敢来赴约，已可见当晚动手的人并非是他——借他人之手，这很简单，也很好理解。
她接着道：“我今日来，便是想问一问周郎君当晚是否也去了月桥河畔，可曾见到过什么可疑之人？”
她话中有未说定之处，周顶的话则很快给了她答案：“在下正要为此事同常娘子赔不是，当晚因家事缠身，未能按时赴约……待在下到时，已不见常娘子，只当常娘子是久等不到在下，先行回府去了——”
常岁宁了然。
所以，的的确确就是他约了阿鲤出门——以诗词邀约此等隐秘的方式。
“可谁知常娘子竟遭遇了此等事！”周顶满脸愧责：“如此倒是在下的不是了……若非在下相邀，常娘子也不会遭此劫难……常娘子，可怪我吗？”
常岁宁点头：“怪。”
周顶：“……？”
“……亦是人之常情。”他快速地调整了表情，朝常岁宁深深揖礼：“在下同常娘子赔不是了。”
常岁宁瞥他一眼。
还真就凭一张嘴啊。
也是此时，她看到了此人指腹上的几处薄茧。
这是个赌鬼。
常岁安昨晚带回来的消息里便有这个。
若说起初她还有些疑心一个已有秀才功名的读书人，为何要铤而走险去谋害骠骑大将军府上的女郎的话，那么，在得知对方有赌瘾之时，这份疑问便有了答案。
赌徒需要钱，且需要急钱。
而真正沾染了赌瘾的人，往往是不能称之为人的。
没听到想象中的回应，那维持着揖礼动作的人又补了一句：“常娘子要打要骂，周顶绝无二话。”
常岁宁淡声道：“不必了。”
打骂就不必了，偿命即可。
周顶这才于心底微松口气，直起身来：“说来常娘子这般纯善，亦不曾与人结仇，缘何会招来如此祸事？那将常娘子推落水中的究竟是何人？贵府可有查到些眉目？若在下有能帮得上忙的地方，还望常娘子务必示下。”
常岁宁佯装听不出他的试探：“我落水后虽得救，却昏迷了数日才醒来，上元灯会人流杂乱，尚未查到什么。”
至于是否有他能帮得上忙的地方——那可太有了。
周顶皱眉露出复杂之色：“这下手之人如此阴毒，若不能查明真相，实在叫人难安。”
说着，神情忽然有些感动：“常娘子受如此惊吓，贼人尚未落网，按说不该再冒险出门来见在下……”
常岁宁：“……”
是怎么扯到这上面来的？
“我今日，除了想同周郎君询问上元节当晚之事外，还为另一事而来。”
周顶：“不知常娘子所指何事？”
“听闻周郎君数日前定亲了。”常岁宁淡声问：“如此喜事，怎也不曾告知我一声？”
这便是常岁安昨晚带回来的第二则值得一提的消息。
周顶脸色几变，眼底有些慌乱，却又有几分莫名燃起的希望。
他在想——
难怪常娘子今日待他颇为冷淡，但又分明未曾怀疑到他身上……
原来竟是吃醋了！
这分明是在与他使小性子吧？
此前他曾隐晦试探过对方心意，她都未曾回应，只一心与他谈诗论赋，他本已当她待他无意，自也不可能有什么未来可言，因此他才能狠下心来答应了那人……
现下看来，她并非待他无意。
她之前只是还未开窍，不懂得什么叫做喜欢一个人……直到如今听闻他定了亲，才迟迟看清了自己的心意！
大病未愈便来质问他定亲之事……她怕是爱惨了他！
想想也是，她性情敏感孤僻，甚少与外男接触，刚至二八年华便遇到了他，想他年纪轻轻即有秀才功名，要前程有才华，要才华有样貌——对他动心，也是人之常情，理所应当。
周顶的内心霎时间火热起来，面上却是痛苦挣扎，一双眼睛里写满了不被祝福的深情——
常岁宁：“……”
坦诚说，这人略有三分姿色，但因此时拼命想叫这三分变作八分的模样，却反倒将原本那三分也丢了个干干净净——倒也是另一种意义上的得不偿失。
非但如此，他还朝常岁宁走近了两步。
常岁宁紧攥着手指，拼命压制着想给此人一个过肩摔，再将其踹入湖中的冲动。
周顶已然开口“解释”道：“与她定亲，实非出自男女之情，只因她父母双亡，家中只其与一幼弟无人照料，两家本是故交，我亦是不忍见她姐弟二人无依无靠，这才答应了下来……”
常岁宁恍然：“吃绝户？”
“……？！”周顶匪夷所思地看着她：“……常，常娘子缘何会这般想我？”

第31章 豪门梦碎
“君子立世坦荡荡，岂可怀此阴暗心思？”他像是受到了莫大羞辱，趁着表态之际顺便表明了心意：“若常娘子不信我，我今日便回去与之退亲！反正我心中从始至终也只有常娘子一人，与不爱之人度此一生又有何意义——”
说着，声音猛地一顿，神色一阵咯噔闪躲，作出“我克制良久，怎此时却将心里话说了出来”的失言之色。
“呕！”
一道克制不住的干呕声响起，周顶神情凝滞，看向喜儿。
常岁宁平静道：“她有孕了。”
喜儿一手掩口，一手托住下腹，赧然点头：“是呢。”
周顶神情复杂：“……恭喜。”
但……这气氛怎么跟他想象中的完全不同？
好在面前的少女好歹接了他的话，才不至于就此冷场——
只是她的语气过于直截了当：“你心中不必有我，你我有云泥之别，我家中人也断不会答应。”
喜儿欲言又止，想要补充——不是云泥之别，是仙畜有别才对啊。
“……我，我自知，配不上常娘子。”周顶面色涨红，坚持道：“也因此，一直未曾表露心迹……可有朝一日，我定会出人头地的！”
常岁宁：“……”
人头落地还差不多。
“我知常大将军必不会轻易同意此事……但我决心已定，人生在世，至爱难求，无论如何也不该轻言放弃。”周顶凝望着面前少女，起誓般道：“榖则异室，死则同穴，谓予不信，有如皦日——”
常岁宁看着那张激动的脸庞，只觉好似一只想要拖死人的吸血水鬼，却又要以真情作饵——
她真诚地道：“要死你死，我不想死。”
周顶眼角一抽：“？”
“我听我阿爹的。”少女拿理所当然的语气说道：“我的家人总不会害我。”
周顶一时竟失语。
就是说……非得这么清醒吗？
她是对话本子戏折子，乃至《诗经》中那些奋不顾身轰烈凄美的爱情故事过敏吗？
熊熊燃烧的大火被泼了一盆又一盆冷水，眼下俨然只剩了几粒火星子还在挣扎——
而就在他试图再说点什么时，少女已先他开了口：“之所以提到你定亲之事，是想与你讲，你既已定亲，日后你我则不便再有往来。”
原是为与他断绝往来而来？
周顶愣在当场，只觉豪门梦碎。
“所以，你此前允诺待高中之后必定会百倍还我的银子，现在便还了吧，如此两清，才算妥当。”少女平静地道。
周顶竭力维持着的深情之态彻底碎裂。
断绝往来还不算，竟还要他——还钱？！
他是说过这话，可她不是也说……不图他回报的吗！
但此等话说出来实在有损读书人风度颜面……
他神情复杂到了极致：“常娘子，你这是……”
“既不必等你高中之后再还，百倍之说便就算了，你只需还我本银即可。”少女善解人意地道。
她的女使更加善解人意，递上一物：“我家女郎先后借予周郎君银钱的总账在此，请周郎君过目。”
周顶：“……”
此一刻，他的名字不叫周顶，叫五雷轰顶。
豪门梦碎且罢，而今又陡然背负巨债。
话已至此，他只得接过喜儿递来的账目，待看清上面的数字，表情管理险些再次失控，却只能道：“……可我身上未带这么多现银，一时半刻只怕也凑不足……”
常岁宁很大方地道：“无妨，我给你三日期限。”
见周顶神情依旧为难，她也有些为难了：“周郎君也别怪我，这银子是我阿爹叫我讨回来的，他刚打了胜仗回京，知晓了此事，大发雷霆，桌子都拍断了好几张——”
周顶身形一僵。
这声音动听，话语为难，但却叫他不寒而栗，好似自己也将要成为那被拍断的桌子之一。
少女善意提醒：“这银子讨不回来，我倒不打紧，不过是挨几句骂，要紧的周郎君自身。”
“女郎，咱们该走了，郎君像是等急了呢。”喜儿出声道。
常岁宁便抬头看向亭外。
周顶闻言下意识地也看过去，只见路边常岁宁乘坐的那辆马车旁不知何时多了对少年主仆，那少年生得高大英朗，正坐在车辕边拿棉巾擦拭佩剑。
那剑刃白亮如雪，随着少年擦剑的动作，正午的阳光投射其上，恰就刺到了周顶的眼。
周顶忙后退两步。
常岁宁：“告辞了。”
周顶嗫喏着嘴唇，点了点头：“常娘子慢走……”
常岁宁不再看他，带着喜儿出了长亭。
常岁安见状收剑跳下车辕，替妹妹打起了车帘。
常岁宁上了马车，常岁安跃上马背，兄妹二人就此离去。
亭中，周顶面若死灰。
“宁宁，要我说，真该先把他揍一顿！”常岁安骑马跟在车旁，皱着眉道：“像他这种伪君子软骨头，最是没用，两拳砸下去，还怕他不招吗？”
“他倒是愿意招。”车内少女打了个呵欠，声音有些散漫地道：“只怕他没什么可招的。”
车内，喜儿倒了盏热茶送到常岁宁面前。
“来时女郎便说了，若那幕后主使是条大蛇，买凶杀人此等事，必不会亲自出面，更不会暴露身份的。”喜儿道：“那周顶拿钱办事，只怕也根本都不知对方是谁。”
如此之下，倘若直接抓了周顶，非但审不出什么有用的线索，还会惊动暗处的人，反倒弄巧成拙了。
“这倒也是……”常岁安的眉毛仍未松开：“只是委屈了宁宁，为此还要与他这般虚与委蛇，事到如今还要与他好声好气，真是便宜他了！”
好声好气？
常岁宁喝了口茶：“那应该也没有吧。”
“可还是便宜他了……”常岁安对没能将周顶揍上一顿而耿耿于怀，又想到方才远远瞧见那周顶一幅杀人未成，竟还癞蛤蟆想吃天鹅肉之态，不由道：“方才他离妹妹那般近，纵是妹妹说话时的唾沫星子溅他脸上，那都是叫他捡了天大便宜了！”
常岁宁一口茶水险些呛到：“……”
她真的是谢谢了。
只是她说话也真的不喷唾沫星子。
这种骂法倒也有几分伤敌一千损她八百的意思。
不愿再听少年语出惊人，她截断了“论周顶究竟占了多少便宜”这个话题，转而问道：“接下来之事，兄长可都安排妥当了？”

第32章 别院
“放心，我已让剑童暗中跟着他了。”常岁安道：“剑童做事，妹妹只管放心。”
尤其……昨日他只是随口一提“那姓周的亵裤是什么颜色也要查清楚”，剑童就真的做到了！
当剑童告诉他“今日穿的是驼色”的那一刻，他既震惊，又欣慰，还有一丝难言的自责。
常岁宁不知这句“妹妹只管放心”光鲜之言背后的辛酸内情，只点了头，透过半打起的车帘，看向渐渐消失在车马后的汉城湖。
今日她见周顶，一分是做给周顶看，九分是做给暗处之人看。
她要让暗处之人清楚地知晓她还活着，且与周顶往来依旧——
此事想必很快便会传到对方耳中了。
而不管是找周顶算账，还是其它，总归不会毫无动作的。
……
天色将暮。
一家开在街尾处的赌坊内，身穿青衫的男子被轰了出来。
“输了银子就想不认账，哪里来的瘪种！想闹事也要看看这是什么地方！”
嘴角被打得青紫的男子神情不甘反复：“怎么可能……怎么可能一直输？分明是你们使假出千！”
“真是他娘的狗嘴里吐不出象牙来，看你倒是个斯斯文文的读书人，可别逼得哥几个儿不给你留脸面了！”
“不想死就滚远点！别耽搁我们做生意！”
看着那被挥起来的长棍，周顶面色发白地后退了几步，只得离开了。
“输了，全输了……”他神情浑噩，如一具行尸走肉，低声喃喃着：“拿不出银子，常家……还有他们，都不会放过我的，怎么办……”
“果然是你！”
身后忽然传来一道男孩子的声音：“起初我还以为看错了，特地等你从赌坊里出来……你竟然在背地里赌钱！”
周顶闻言猛地转过身去，只见一个八九岁的男孩正气呼呼地瞪着自己。
“我阿爹从前教书时便常说，赌鬼的话半个字都不可信！”男孩“哼”道：“我要回去告诉阿姊！让阿姊和你退亲！”
说着，转身就走。
“等等！”周顶快步追上去，一把抓住男孩的手臂：“我只是……只是去寻一位好友，你勿要在阿甜面前胡说！”
“你骗人！我刚才都听到那赌坊伙计的话了！”男孩气得脸色涨红：“你果然是个满嘴谎话之徒！我和阿姊竟都被你给骗了！”
周顶脸色几变。
“你放开我！”男孩欲挣脱手臂，却被他抓得更紧。
“你不能告诉阿甜！”周顶定定地看着他，眼中浮现出一抹狰狞的冷意。
泡在乌烟瘴气人声嘈杂的赌坊里半日，眼睁睁看着银子一点点输光，冷汗干了又冒，眼睛，耳朵，脑子，片刻都无法平静，而这一切足以摧毁腐蚀一个人的神志。
此一刻，周顶满脑子里只有一个声音——未婚妻的嫁妆家产已是他最后一根救命稻草，他绝不能丢掉这门亲事！
不知何时，他的另一只手已经扼住了男孩的脖颈。
随着男孩挣扎起来，他的手指越收越紧，神情也愈发狰狞可怖。
暗处的剑童看着这一幕，皱紧了眉，飞快地思量了一瞬，摸出一颗石子，砸向了巷口处卧着的一条黑狗。
黑狗正睡着，忽然被砸了下屁股，狗眼茫然又愤怒，“汪”地一下弹跳起来，然后狂吠着朝视线内仅有的人影——周顶扑了过去。
本就是在行心虚之事，周顶被这黑狗一吓，立即松开了男孩。
偏那黑狗认定了他，一口咬住了他的腿。
“滚开！”周顶慌乱地踢开黑狗，只能拔腿就跑。
男孩捧着喉咙，弯腰咳嗽了一阵，刚缓过一口气来，便赶忙朝着与周顶相反的方向跑走了。
暗处的剑童微微松了口气。
跑出了巷子的周顶，好不容易甩开了那狗，刚要折返回去追男孩子，却忽然被一道高大的身影挡住了去路。
他抬头，见得那张脸，后背立时又有冷汗冒了出来。
“随我走一趟。”那人声音粗哑，并不客气。
周顶看向大汉身后的马车，满头冷汗地点了点头。
待马车停下时，天色已暗。
周顶下了车，朝站在河边垂柳下的那道身影走了过去。
“我家主人托我问问，周郎君是怎么办的事？说好的事已办成，剩下的银子也拿了，可那已死之人怎又好端端地出现在了湖边，竟还能同周郎君踏春赏景呢？”说话的中年男人抄着衣袖，语气里好像并没有太多怪责与怒意。
周顶听得心中骇然。
对方一直在暗中盯着他吗？
“我……我也是今日才知，她竟那般命大，当晚被救上来之后，竟侥幸保住了一命！”
那男人叹道：“就说常家怎迟迟未有办丧，还当是未寻到尸身，合着人一直好端端地在府里养着病呢。”
他好似在闲聊，周顶僵硬地赔着笑，道：“好在那晚并非我亲自动手，她也并未怀疑到我身上……那便还有补救的机会。”
男人问：“你打算如何补救？”
“三日……给我三日的时间，这次必不会再出任何纰漏，我会亲眼确认她断气为止！”周顶压低声音道：“只不过……我需要些银子，常大将军归京，得知了我与她往来之事，很是不悦……我需要银子打点她身边之人，如此才好将人约出来动手！”
“你要多少？”
“一百两……”周顶说话间，悄悄打量着男人的脸色，见男人抬眉，便又赶忙改口：“不，五十两，五十两足够了！”
足够他翻本了！
没有人会一直走霉运的！
“五十两……倒不多。”男人看向一旁将周顶带来的那名身形高大的壮汉：“给他吧。”
周顶连忙施礼道谢，又再三保证：“……周某此番定将事情办得漂亮！”
见那壮汉走了过来，他忙转身准备接银子。
壮汉上前一步伸出了手，却是落在了他脖子上。
周顶还不及反应，只听得“咔吧”一声，像是骨头断裂的声音在脑子里响起——
他的头颅以一种极其扭曲的姿势从一侧垂了下去，人也紧跟着倒地，唯有一双眼睛瞪得极大。
“蠢货，下去收纸钱吧。”
男人转身，上了马车。
“扑通”一声响，重物坠入河中，溅起一圈水波，很快即在这浮动的夜色中恢复平静。
那马车一路抄着小道，最终在一座别院的后门处停下。
男人下车，入别院内回话，脸色几分紧张。
有披着深色披风的妇人坐在厅内，一把挥落手边茶盏。
“废物，统统都是废物……”
“竟连一个手无缚鸡之力的小贱人都除不掉！”

第33章 阿爹取之不竭
妇人身边的婆子低声劝说：“夫人息怒……常大将军已经回京，多半会追查此事，虽说那办事不力之人已被解决干净，但眼下还是小心为妙……”
那妇人讥笑一声：“区区一个跛了脚的粗鄙武将，也值得我去百般顾忌？况且本也不是他亲生的！”
她说着，不知想到了什么，眼中怒火越盛，掺杂着冰冷的妒意：“……只要我活着一日，便绝不可能让郎主与她相见！”
“啪！”
又一只白瓷茶盏碎裂开来。
……
剑童回到常府时，常阔正带着兄妹二人在书房里翻找着什么。
“找到了，就是这个！”常阔从一口大箱子里找出一把木剑，递给常岁宁：“就是这把桃木剑，来，岁宁，拿着！”
桃木的吗？
今日在大云寺中的经历尚在眼前，常岁宁颇有做鬼的自觉，犹豫了一下，才敢试探着拿手指戳了戳。
欸，没驱她？
于是又戳一下。
“妹妹，这是桃木的，不割手！”常岁安拿过来，给她演示般用力剌了剌自己的手背：“你瞧，割不伤的！”
常岁宁点点头：“……谢谢阿兄，不然我还真不知道。”
见她接了过去，常阔露出笑意：“岁宁如今既想习武，那就先拿这个用着！也省得伤着自己！”
这把桃木剑是许多年前他亲手所造，早早就曾送给过女儿，可女娃娃根本不喜舞刀弄棒，对这礼物略有些无法启齿的嫌弃，他虽觉可惜，但也不好勉强。
只是没想到放了这些年，今日竟又用上了。
不过……
闺女方才那眼神竟还是有些嫌弃？
常阔细细瞧着少女的表情。
却见她已露出了笑意：“多谢阿爹了。”
常阔立时眉开眼笑，只当方才是看花了眼。
此时，剑童得了准允，从外面走了进来行礼：“将军，郎君，女郎——”
握着桃木剑的常岁宁抬眼看向他：“人死了？”
剑童愣了一下，点头：“对……”
可……他脸上应当也不曾流露出哭丧的神情吧？女郎是如何一眼便看出来的？
常阔已然正色道：“先将经过细细说来。”
剑童便将自己今日一路跟着周顶的经过事无巨细地说明。
“死了也好。”想到那个自周顶手下逃脱的男孩，常岁宁说道。
如此，那对姐弟也可彻底逃过这一劫了。
“可如此一来，岂不死无对证了？”常岁安下意识地道。
“他到死都不知自己是死在何人手中，就算活着，又能同谁对什么证？”常岁宁道：“此番顺利将背后之人引出来，他已算是物尽其用了。”
这种祸害，多活一日都是对无辜之人的威胁，而今物尽其用，当死则死，倒也省心。
常岁安听罢这话，顿时也就没负担了，转而有些耿耿于怀：“如此倒是便宜他了！”
他甚至都没能来得及圆一下自己长久以来想将周顶狠揍一顿的心愿，此事或可列入他此生遗憾之最。
“最终跟到了何处？”常阔皱着眉问剑童。
“在昌新坊。”剑童道：“但像是一处别院，门前并未挂宅匾。”
常阔：“可记下是哪一户了？”
剑童点头：“记下了，恐天黑看不仔细，便又隐晦做了记号。”
“好。”常阔点着头，思索道：“由手下人出面办事，临时落脚处又选在别院……见周顶事败，便立即除掉以绝后患，此人行事倒颇为利落狠辣。”
常岁宁眼中也有思索，“眼下只要查出此处别院的主人是谁，凶手的身份自然也就有眉目了。”
常岁安：“没错！”
“此事——”常岁宁顿了一下，改了个称呼：“是否要去寻喻公帮忙？”
阿增如今既统领司宫台，暗中必然掌握着许多官员权贵的底细产业，由他来查此事，既省时间又能更加精准——有些权贵官员置办产业，为掩人耳目，未必就会直接记在名下，寻常手段查起来难免麻烦。
常阔看着女儿：“你是说……找你四爹？”
常岁宁微瞪大了眼睛。
还真有四？
且是……阿增？
继住持和尚二爹之后，阿鲤竟还有个宦官之首的四爹？
不知道的惊喜越来越多了。
“我究竟还有几个爹？”面对这好似用之不尽取之不竭的阿爹们，常岁宁忍不住问。
见孩子当真不记得这茬，且好似有些想要急眼了，常阔自我代入了一下，不免也觉得这爹显得的确过于层出不穷了……
他扯出个笑来，语带安抚：“莫怕，这是最后一个！”
又道：“须知也不是什么人都有资格给咱们岁宁当阿爹的！”
常岁宁沉默不语。
这话说得对也不全对——不管是给她还是给阿鲤当爹，都是个极具冒险精神的差事。
似为了让孩子有些心理准备，常阔又道：“说来你这四爹，虽说脸臭了些，说话难听了些，做事不讲究了些，讨人厌了些……倒也没什么毛病。”
常岁宁：“……”
“倒也没”——是这么用的吗？
且，这说的竟是阿增？
单看排序也能知道了，这是她“四个爹”里，最年轻的一个。
若说其他三个本就可以做她长辈，喊一句阿爹不吃亏，那阿增却是唯一一个与原本的她年纪相当的故人了，算是与她一起长大的。
而她记忆中的阿增，聪明漂亮，温顺机灵，细致妥帖，全然不是老常口中这般。
只是此时显然不是深究此事之时，常岁宁将注意力拉回到正题之上：“那此事可方便寻喻公帮忙吗？”
毕竟虽然“倒也没什么毛病”，但毛病真还挺多的。
“自然方便。”常阔笑了道：“旁人的事他兴许不会理睬，但你的事，他必不会袖手旁观的——这声爹，也不是白喊的嘛。”
常岁安忙不迭点头：“此番能顺利将妹妹找回，便是我暗中去求的喻公……喻公听闻此事，二话不说便答应了！”
剑童看了一眼自家郎君。
喻公倒也不是二话不说吧，犹记得……是寒着一张脸将郎君骂得痛哭流涕。
哦，连将军也一并骂了的。
常阔对此事自然不知，此刻没有耽搁，立即写了封信，让人秘密送与喻增。
司宫台表面执掌内廷刑罚与内库事宜，但在皇帝的“默许”之下，权力早已延伸至外廷，其暗下的情报网，是天子拿来掌控百官的利器之一。
故而，朝野内外多谈喻公而色变。
而常阔所言不假，待常岁宁之事，喻增无疑是上心的，人虽未露面，但不过次日，便有了回信。
拆开来看，只见那处别院的主人身份，赫然就写在信纸之上。
常阔见之，既惊且怒。

第34章 昔日密友
“礼部尚书裴岷？！老子与他家中往日无冤近日无仇，他背地里对我闺女下此等死手是为何！”
常阔骨子里虽略鲁莽，却非无脑之人，骂着骂着便摇头：“不对……这事还是不对！”
虽不敌崔氏，然裴氏也是世家大族，究竟有何道理要对一个小女郎下手？
但如此却恰好印证了一点……的确算是条大蛇。
“纵然未必就是裴岷——”常岁宁接过那信纸，边往下看，边思索道：“但此处别院既是他的，凶手定也是其身边极亲近之人。”
喻增大约也有此思量，故信上又写出了裴岷身边的亲信，及其家眷子女详细名单。
倒不愧是身负开枝散叶重任的裴氏之主，这裴岷虽已年有六十，庶出幺子却才十岁而已，如此也能看出其子女实在众多。
常阔显然也留意到了此一点，一双浓眉皱得死死地：“这老东西竟也不闲着……”
当着孩子的面，余下的话不好多说。
“还需尽快去查！”常阔说着，唤来了白管事，将那名单递了过去，交待一番：“……务必细致，不可放过任何线索与可疑之处。”
白管事正色应下，退下去安排起了此事。
常阔也未闲着，带着常岁安去了书房，临走前慈声交待常岁宁：“眼下既已有眉目，岁宁且安心养病即可，余下的交给阿爹和你阿兄便是！”
常岁宁表面点了头，内心的思索却未停下。
回到居院，她又问了喜儿一些“自己”从前的旧事，试图从中找寻些线索。
裴家……
常岁宁立在窗边出神。
难道是裴氏知道了什么？
可就算如此，裴岷因何要对阿鲤下杀手？
且买凶杀人，这种举动……堂堂裴氏家主，怎至于使如此手段？
买凶杀人本就属节外生枝之举，更何况选了周顶这种并不能保证必能成事的书生，虽说一旦事发可以拿来嫁祸背锅，但若说是裴岷所为，便显得这个家主实在不算高明了。
总而言之，这背后之人，有手段，但不多——至少不会是裴岷能使出来的手段。
那会是谁？
想到方才见到的那些密密麻麻的人名，常岁宁只觉如一团乱麻。
此时鹊儿走了进来，手中多了张请帖。
见自家女郎正抱臂对着窗外出神，鹊儿便无声福身行礼，将帖子和往常一样交给了喜儿。
正要退下时，却见原本面向窗外的少女转回了身来，视线落在喜儿手上：“何物？”
是寻常的两字问话，却叫鹊儿莫名紧张，忙答道：“回女郎，是花会请帖。”
“花会？”常岁宁眼神微动。
“是啊女郎，正逢春日，各府夫人都开始办赏花宴了呢。”喜儿道：“只是女郎一向不喜凑热闹，这些帖子送来便搁在一旁了，前几日还有两封呢。”
这些夫人们送帖子，讲究雨露均沾，自家女郎在京师贵女中虽非数一数二，但也是排得上号的，各府送帖子时便也没落下过。
只是女郎几乎没去过，这些请帖一贯便也只是走个形式而已。
“挑一个办得最像样，最热闹的。”窗边的少女道：“到时我们过去。”
喜儿愕然不已，却不多问，应了声“是”，看了看手中的请帖，道：“若论最热闹的，那许就是这一封了。”
常岁宁伸出手去。
喜儿便将帖子递上。
此花帖做得极精美，水波暗纹纸，熏以名贵香，簪花小楷工整娟秀。
但这些皆不是重点，重点在于下帖之人——
“郑国公夫人的游园赏花宴是极有名的，已办了好些年了，京中权贵人家但凡得闲，几乎都会前去赴宴。”
喜儿恐自家女郎不记得郑国公夫人，也不记得这赏花宴，故在旁解释道。
“……”常岁宁默默将请帖合上，心中一声复杂的喟叹。
她怎会忘了自己昔日唯一的密友呢？
又要见故人了。
——用这幅小了她死时年岁整七岁、却小了她昔日同龄者整整一个辈分的小身板。
……
郑国公夫人的赏花游园宴前一天，是常阔与崔璟入宫面圣之日。
大军凯旋，含元殿上，圣册帝龙颜大悦。
常阔人还未回府，已有内侍将一车又一车丰厚的赏赐送到了兴宁坊将军府，引来诸多围观。
常阔不在府中，自然是由白管事楚行等人带着常家兄妹领赏谢恩。
听内侍高声宣唱着褒奖的圣谕，看着那一抬抬已近要前院填满的赏赐，常岁宁与众人一同俯首谢恩。
内侍离开后，白管事含笑询问常岁宁：“女郎看看是否有喜欢的东西，若是有，便使人送去女郎院中。”
这是府上历来的习惯，若得了赏赐之物或是什么好东西，凡是能入女儿家眼的，必都是要给女郎的，女郎若不喜欢，再收下去。
左右府上也没第二个女眷了。
常岁安也道：“对，妹妹，你瞧瞧可有合眼的没有。”
常岁宁看了一眼：“不必了，既是御赐之物，便还是收去库房妥善安置吧。”
说着，便离开了前厅。
“宁宁，你去哪儿？”常岁安赶忙跟上。
“演武场。”
“啊？又要加练啊……那不如我陪你吧？”
兄妹二人便一同朝着演武场走去。
路上，少女脚下走得极快。
常岁安莫名觉得妹妹有些不太开心，虽不解为何，但也莫名不敢多问，只能随口说些什么：“……实则除了这次与南蛮之战，阿爹已有好些年不曾上过战场了，咱们府上也有好些年头不曾得过圣人这般重赏了。”
常岁宁脚下忽然慢了些：“是因为……腿伤吗？”
“算是吧。”提起这段旧事，常岁安的语气难得有些沉重：“阿爹的腿疾，是十二年前与北狄一战留下的……那时妹妹还小，尚是不记事的，我大妹妹两岁，便隐约有些印象，也听楚叔他们暗下说过——”
“听说那一战，阿爹不知怎地就杀红了眼，战场上像不要命了一般猛攻，根本听不进劝，又数次亲自率心腹突袭，最后仗打赢了，阿爹也一身重伤……而之后那北狄可汗表降求和，已不该再战，但阿爹未受朝廷之命，竟于玄策十万将士面前亲自砍了那北狄可汗首级！”

第35章 双胞
常岁安说着，叹息一声：“为此事，此战虽胜，朝中弹劾阿爹之声却也不休，而阿爹在那一战后，不仅是伤了一条腿，又大病一场，险些丢了性命，直是养了数年之久。”
听得这段往事，常岁宁神情微怔然。
常岁安见她表情不太对，心中咯噔一声，生怕自己方才之言给阿爹树了个好战嗜血杀人如麻的可怖形象，而阿爹到时或也不介意化身如此形象来回馈他，便赶忙挽救道：“但阿爹并非嗜杀之人，且一贯军纪严明，阿爹虽不曾说，但我相信当年之事必有内情在。”
常岁宁看向前方的演武场，轻点头道：“我也相信。”
因为她知道常阔为何如此，更知他轻易做不出违抗圣命之举，她都知道。
一同出生入死多年，她怎会不知道，怎会不相信呢。
想到常阔那条微跛的腿，一阵风卷起练武场上的沙尘，吹得常岁宁眼眶微涩：“那不打仗的这些年，阿爹他都在做些什么？”
“不打仗时，阿爹便多是与崔大都督一同练兵。”常岁安道：“实则阿爹腿伤之后，有几年很是颓废消沉，是崔大都督——哦，那时还不是大都督呢，他不过才十四五岁，但已在战场上磨砺过了，且立了功被封了游骑将军，当年就是他来了咱们府上，突然要拜阿爹为师，阿爹起初并不肯答应，觉得他脑子有病，崔都督磨了约是有近一年之久……”
常岁宁没想到还有这样一桩旧事，下意识地问：“最终阿爹被其诚意打动了？”
“哦，那倒不是。”常岁安很诚实地道：“阿爹纯粹是被他磨得烦了。”
常岁宁不禁露出一丝笑意：“烦了也很好。”
听常岁安说了这些，她便大致能够想象得到老常彼时的模样了——那样的情形下，有个人来烦一烦他，也是很好的事情。
见妹妹笑了，常岁安说得越发来劲了：“那日阿爹气得不轻，烦得头发都挠乱了，冲出去就要将人打一顿！”
常岁宁：“真打了？”
“真打了！我和楚叔都亲眼看到了！”常岁安道：“崔都督到底年少，哪里是阿爹的对手，原本我还担心闹出人命来，想着一旦要给崔氏抵命，怕就要拿我去抵……可谁知崔都督竟很抗揍，且挨了这么一顿打之后，阿爹竟松口了。”
常岁安说起此事，挠了下后脑勺：“我都疑心，崔大都督是故意找打，而阿爹是中了崔大都督的苦肉计。”
“或许。”常岁宁道：“但应当不止如此——能叫阿爹松口，或是因看到了那挨揍之人有些天分在。”
老常这个人没别的，尤为爱才，爱将才。
或许那一架打下来，叫他打出了几分希望。
“这倒的确是……阿爹后来常说，崔大都督是难得一见的将才，生作崔家子，真是可惜了。”常岁安道：“也因是顾及崔大都督的出身，崔家那边不答应，阿爹与崔大都督便也未以师徒相称。”
“但阿爹真正是倾囊相授，当然，崔大都督的确不同凡响，之后屡屡立下奇功，十八岁那年，便名正言顺地接管了玄策军。”
常岁宁了然：“原来如此。”
原来崔璟是先得了常阔的认可，再又凭自身能力接下了玄策军。
由此足可见，此人虽寡言，行事却极有章程谋略，少时即懂得步步为营。
如此也好，只要其心正，有常阔在其左右，玄策军更能上下归心。
想到此处，她不禁问：“那在崔大都督接管玄策军之前，统领玄策军者是何人？”
老常彼时遭朝臣弹劾，又重伤未愈，落下腿疾，而玄策军不能无首——
“别提了，是一个什么姓赵的……”常岁安道：“那时圣人刚登基不久，局面不稳，玄策军权落入此人手中后，军中上下很是糟心，楚叔他们这些老人常被为难苛待，各处要职也换上了那些官宦子弟，军心军纪眼看着都松散了。”
常岁宁不自觉皱眉：“赵觉？”
“对，就是他！”常岁安点头罢，不由看向她：“妹妹怎知此人？”
常岁宁面不改色：“隐约记得听阿爹提过，据闻此人狭隘自负，公私混淆，不堪大任。”
“没错！”常岁安庆幸道：“好在有崔大都督，阿爹说，若非有崔大都督，玄策军怕是真要败在那赵觉手中了。”
常岁宁点了下头：“确然。”
也只能是崔璟——
一来他彼时已有威望，二则，纵崔家不赞成他从武，但他到底是崔家嫡长孙，而这个身份无疑给了他相争之力。
他能从赵觉手中接过玄策军，并不是时运使然。
自身能力与家世背景，缺一不可。
“幸好如此。”常岁安道：“楚叔他们常说，若玄策军当真败落了，他们便也无颜去见先太子殿下了。”
说着，看向常岁宁：“妹妹可还记得先太子殿下吗？”
常岁宁垂眸道：“不记得，但知道。”
“也对，你那时还是个小娃娃呢。”想到妹妹幼时可爱模样，常岁安笑着道：“妹妹当年正是被先太子殿下带回来的，那可是妹妹的恩人，若无先太子殿下，便没有玄策军，我也没机会做妹妹的阿兄了。”
说到最后一句，少年万分感激。
常岁宁走到兵器架下，抬手取下了一张弓，此弓是昨日楚行让人给她备下的，很是轻巧，凭她此时的力气也能试着拉开。
昨日，她刚“学”了开弓站步搭箭。
常岁安一边给她递箭，一边还在继续说着：“说到先太子殿下，就不免提到那位崇月长公主殿下了——”
不怪他话多，实在是从前他很难有跟妹妹这么说话的机会！
从前妹妹太过娴静，他都不敢靠得太近，如今妹妹好不容易脑子坏了……咳，不对——是如今好不容易有了机会，便恨不能将以前落下的都补回来才好。
只要妹妹不喊停，他便可以一直说到天荒地老，海枯舌烂——
“妹妹可知道，先太子殿下与崇月长公主，乃是一母双胞姐弟呢。”
“哎，只不过先太子殿下早故，崇月长公主生平所历也很坎坷……”
“先太子病故那年，正值先皇驾崩不久，朝局动荡，北狄虎视眈眈，为稳大局，崇月长公主下嫁北狄和亲，算是换取了北境三年的安稳。”
“三年后，北狄不守盟约，滋扰我朝边境，阿爹奉旨征讨应战，然于两军交战之前，却出了一件轰动各处的大事！”

第36章 崇月旧事
不远处的剑童觉着，自家郎君活像是个说书的，说到要紧处就卖一下关子，很懂得吊人胃口。
若不是郎君所言之事人尽皆知，唯女郎不知，他都要被郎君这般话术给吸引了。
可女郎却好像不是太有兴致，已开始站定搭箭。
但这并不影响郎君的热情：“开战在即，北狄军中主帅，竟突然被人枭首！取其首级者，正是崇月长公主！”
“说来也是奇了，那名北狄主帅，乃是北狄第一猛将，据闻身高十尺，有巨人之称，寻常百人都难近其身，而据闻崇月长公主自生来便体弱多病养在深宫中，真不知究竟是如何做到的……”纵是时至今日，常岁安亦觉难以想象。
“听长公主身边陪嫁的女使称，长公主是一手提剑，一头提着那主帅的头颅从那营帐中出来的——”
“营帐外众北狄军持刀逼困，而崇月长公主不愿被生擒为质，竟是决然挥剑自刎了。”
“北狄军中因此军心大乱，主帅身亡，又因争夺兵权而闹了内乱，而我军却被崇月长公主大义之举激起士气——阿爹说，若非如此，此一战输赢尚不好定论。”
常岁安语气里有些沉重，更多的是感佩与惋惜：“崇月长公主与先太子殿下真不愧是同胞姐弟，皆是这般大义，心系黎明苍生，实在叫人钦佩……只可惜，我幼时虽见过先太子殿下，却已记不甚清了，长公主殿下神容，更是无缘瞻仰过。”
听着耳边之言，常岁宁微眯起眸子，手中的箭已经离弦。
常岁安下意识地看过去。
弓很轻，射程自然也不够远，箭靶就在十步开外而已，但纵然如此，常岁安也未对妹妹这一箭抱太大希望，毕竟妹妹是昨日才开始学的……没错吧？！
少年不可思议瞪大了眼睛。
“宁宁，你……你竟然射中靶心了！”常岁安险些跳起来。
常岁宁点头：“对。”
“可你才学了一日！”常岁安不理解——怎么做到的？不管是射中靶心还是如此风轻云淡的态度！
“一日足够找到感觉了。”常岁宁又不紧不慢搭上一箭。
常岁安的视线随着那只箭直愣愣地飞出去，而后眼神一震后退一步，仿佛那箭中的不是靶心，而是射中了他的眼珠子。
“……宁宁，你该不会是传闻中那万里无一的射艺天才吧？”
少女微抬下颌，认真点了下头：“我正是这么觉得。”
少女眉眼平静，看着那统共不过十步远的箭靶。
若不做天才，她便只能在这三岁孩童的玩物中打转，白白浪费工夫不说，演起来也实在麻烦。
所以，她注定“会”是天才，不止是射艺。
只是她这厢固然平静，常岁安却是半点也无法淡定了。
接下来半日，他都在忙于同一件事——于府中四处宣扬【惊！我那弱不禁风的妹妹竟是个武学奇才】这一石破天惊般的发现。
而除了亲眼目睹的剑童之外，其余人等对此皆持怀疑态度——毕竟，在郎君眼里，女郎随便做点什么都是天下第一。
如此先例，包括但不限于——女郎十岁学刺绣，郎君大感惊艳，拿绣品于府内奔走炫耀——而他们硬着头皮狠夸之下，根本辨不出那所绣为何物。
以及女郎初习字画，郎君又偷摸拿了出来展示——都来看我妹妹画的梅，是否就如诗中所写那般傲雪凌霜，有铮铮硬骨之感？！
他们齐齐点头，表示有被硬到。
但比起他们的头皮，还是差了点。
按下常岁安这边的忙碌暂且不提。
今日宫中的赏赐，除了常府，也早早地送到了安邑坊崔家。
面对持圣谕而来的内侍，崔洐仍然没有半分温和脸色。
“犬子为朝廷效劳，是他之职责所在，我崔家却不敢平白替他受此赏赐。”他负手立在厅外石阶之上，语气冷然，拒人于千里之外。
内侍艰难地维持着笑意：“此乃陛下些许心意而已……”
他甚至不敢提“赏赐”二字了。
换作别处，自是可当场治一个藐视天威之罪，可此处乃是崔家——士族本就清高，而为首的崔氏，一贯更是就差直接将“看不上区区皇室”写在明面上了。
偏其树大根深，底蕴深厚，势力盘亘繁杂，历朝君王也是无可奈何。
且往上数一数，皇室多次试图与这些大士族联姻，然崔氏根本不予理会，认为皇室根本不够资格求娶崔氏女，公主之流也不配为崔家妇——历来，以崔为首的崔、卢、郑、王四大家族，各家只与彼此结亲，用以稳固势力。
欲结亲而多番被拒绝时，做皇帝的说过什么吗？
所以，他这做内侍的，此时自也不敢要什么脸皮，只能赔着笑。
“这株珊瑚不错！”一名锦衫少年走来，伸手摸了摸一名小太监手中捧着的珊瑚：“若能放我书房中，我大字都能多写两张！”
崔洐听得脸色一黑：“成何体统！”
崔琅笑着来到他身边，小声道：“父亲，祖父在后堂，说是有急事要您前去相商，儿子特来传话的。”
崔洐皱了皱眉，转身离去。
崔琅在他身后，赶忙朝那内侍使眼神示意。
内侍大松了口气，朝那少年揖礼，抬手吩咐身后：“快都抬进去！”
哎，上赶着给赏赐不算，还得见缝插针，瞅准了机会才能送进去……瞅瞅这事干的！
“……还嫌今日为父不够丢人是吗？”去后堂的路上，崔洐骂起了儿子：“你想要什么珊瑚没有？偏在人前做出如此丢人现眼之态！”
“那不是不要白不要嘛。”崔琅叹口气，道：“父亲，儿子也真是想不明白了，您说咱们族中也多的是在朝为官者，同样是做官，怎到了长兄这儿却就……”
“何为同样是做官？我崔氏族人历来只任清要文职！”崔洐肃容道：“此乃为族中传承而虑，为世代长久而计！可他如今在作何？他身为崔氏子，却甘为明后手中之刀，此事于四家之内，唾弃声不知凡几！”
且有些不宜在明面上直说的——明后得位不正，混淆正统，于利益之上同他们这些士族大家本就天然对立，故而那逆子之举，无异于敌我不分，叛族背亲！
“父亲消消气……要儿子说，长兄这固执的病症，倒也不难治！”
崔洐瞪他一眼：“你又有什么荒唐的主意？”

第37章 去当靶子
“这次儿子是说真的！”崔琅信誓旦旦：“依儿子之见，长兄只要娶了妻，心便能定下来，这不爱着家的病，自也就迎刃而解了！”
崔洐冷笑一声：“那也得他肯娶才行。”
长子的亲事，一直是父亲心头惦记之事，可这逆子软硬不吃，竟还大逆不道放下厥词，说什么——此生绝不娶妻！
“父亲这便不懂了，长兄那是未曾瞧见合眼缘之人，若是遇着了，自然也就肯娶了。”
崔洐：“他不是在外打仗，便是呆在他那玄策府内，所见皆是兵卒，再不然便是宫中宦官，如此若能遇到合眼缘者才是叫人怕了！”
“对嘛，那您这么一想，是不是觉得长兄还挺省心的？”
崔洐气不打一处来：“你……”
“玩笑，玩笑而已，父亲莫气。”崔琅赶忙赔笑道：“长兄无暇去合这眼缘，那儿子先替长兄去把把关便是了。据儿子所知，三家之中，有两家女郎明日皆会去赴郑国公夫人的游园会，儿子便去替长兄悄悄物色一二如何？”
崔洐冷哼道：“为外出玩乐，倒亏你寻得出此等冠冕堂皇的借口来。”
父子二人说话间，已来到了后堂前。
“你祖父呢？”看着空荡荡的厅堂，崔洐皱眉问。
崔琅无声后退几步，边做出疑惑之态东张西望：“奇怪，方才还在这儿呢……父亲莫急，儿子且去找找！”
说着，转身拔腿就跑。
“……你这逆子！”
崔琅一口气跑出老远，见父亲没让人追上来，才喘着气停下。
“调虎离山，真是累煞我也……”崔琅上气不接下气，看着前面的妹妹，问：“都成了吧？”
崔棠点头：“放心，母亲已让人将那些宫人送走了。”
“下回再有此等事，我可不干了。”崔琅发起了牢骚：“母亲也是，回回都将我推出去以身饲虎，我是她亲儿子吗？”
崔棠瞥他一眼：“你当庆幸，在家中至少还能这么个用处。”
“崔棠，你怎么跟你兄长说话的？”崔琅瞪她一眼：“还好我跑得快，要是真被父亲揍了，明日还怎么去郑国公夫人的花会上物色未来长嫂？”
“我看你分明是想趁机去看各府女郎吧。”崔棠“嘁”了声：“亏你想得出这般借口来，长兄未来新妇，也是你能替他物色得了的？你莫不是忘了卢二表姐之事了？”
她口中的二表姐，是其母卢氏母家的女郎。
崔氏娶妻，本就要自另外三大家中物色人选，卢氏起了亲上加亲的想法，欲将二侄女嫁过来——
但崔璟无意相看。
于是，崔棠兄妹二人便悄悄带着二表姐，寻了机会不以相看之名，在崔家园子里制造了场偶遇。
来之前，崔棠曾同二表姐大肆铺垫夸赞过一番，称自家长兄长相俊美，莫说四大家内，纵是放眼京师，也轻易寻不出可与之匹敌者——自三岁起，比脸这块儿，就没输过。
卢家二表姐于园中见罢崔璟，对表妹之言表示了高度认可，的确俊美无匹，只是……
“美则美矣，只可远观……”
离得近了，只觉浑身发寒如坠冰窟。
崔棠仍记得，二表姐说这话时，面上虽仍挂着士族女郎的端庄笑意，但声音是隐隐有些发颤的。
须知，二表姐在同族女子中，已称得上是色胆包天，私底下最爱偷看俊美郎君的画册。
如此为人，竟都说得出这般话来，足可见长兄空有一张好脸，却的确不是块适合娶妻的料。
且这已是三年前的旧事，而今二表姐已嫁入王家，半月前孩子都生了。
而兄长又在战场上磨砺了三年，一场场仗打下来，眼瞧着是越发地生人勿近了。
时下女郎皆爱温润倜傥君子之风，就如郑国公府魏侍郎那般，可兄长偏是背道而驰，叛逆如斯。
想着这些，崔棠叹了口气：“咱们未来长嫂，不说旁的，至少得见到长兄不打颤吧？”
说话间，眼神打量着同胞兄长。
想到自己见到长兄时双腿发软的感受，崔琅强扯出一抹挽尊笑意：“这可说不定，万一真有呢，咱们明日不瞧别的，就专看哪个女郎胆子最大便是了。”
崔棠凉凉地道：“那你且看吧。”
……
常阔自宫中归家后，就听嗓子都哑了不少的儿子像是只秋蝉仍在挣扎着聒噪：“阿爹，您一定想不到，宁宁竟是个射艺天才！她一连射了数箭，箭箭皆中了靶心！”
常阔没当真。
儿子的德性他清楚，就算他妹妹射出去的箭只是险险挨着了靶子，到他嘴里那都得是射中靶心了——没中不要紧，当哥哥的捡起来给插上去不就成了？
“行了行了。”常阔不耐烦地让儿子闭了嘴，此刻他更关心的是：“岁宁当真想好了，明日果真要去那花会上当靶子？”
“去当靶子”这个说法，是常岁宁自个儿起的头。
“我若闭门不出，对方也无计可施，单靠查，还不知要查到何时。”她善解人意地道：“好歹再给人一次出手的机会吧，郑国公夫人的花会如此热闹，万一有收获呢。”
“……可这机会给出去，万一对方真抓住了该怎么办？”常岁安满眼矛盾——既怕妹妹没收获，又怕妹妹有收获。
“我虽是去做靶子，但也是个活靶子，自不会乖乖站着不动任人宰割。”常岁宁安慰道：“况且我以往轻易不会出现在此等场合，对方也无从预料，纵是乍然见了我，毫无准备之下，也不见得就一定会仓促动手，此行只当探路罢了，兄长只管放心。”
常岁安仍不能放心：“那我也一同去，虽不便时时跟在你左右，但同在郑国公府内，总能有个照应！”
“废话，你当然要去，不单要去，更要保证你妹妹安然无恙！不然老子——”
常岁安截过话来：“不用您说，我自个儿扒了自个儿的皮！这回您就当我是戴罪立功去了！”
常阔勉强给了他一个“还算会说句人话”的眼神，继而看向闺女，语态温和下来，询问道：“岁宁可还记得，需要留意的都是哪些人？”
这两日，他并非一无所获。
已从喻增所给出的那与裴岷有关联的名单里，圈定了部分可疑之人。
只因实在缺少可拿来佐证分辨的动机线索，而尚未得出真正有说服力的结论。
“阿爹放心，我都记得。”常岁宁道：“若明日在花会上遇到，我皆会仔细留意提防的。”
“那就好，那就好！”常阔点了点头，转而又细致地安排了一番。
从交待兄妹二人，到明日随行之人的挑选，事无巨细。
书房外，天色渐暗。
……
次日晨早，演武场上常岁宁满头汗水，接过喜儿递来的雪白帕巾，微眯起被汗水浸湿的眉眼看向东方，正见一轮朝阳已然升起。
常岁宁很满意。
嗯，是个好天气，正适合她出门当靶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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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8章 美得不讲道理
去往郑国公府的马车上，喜儿总忍不住频频看向身旁的新女使。
这名叫阿稚的女使是将军临时安排的，看起来也不过十五六岁，但据说是有些身手的，跟在女郎身边既不会引人起疑，又能保护女郎。
喜儿对此很是惴惴，心底颇多挣扎。
常岁宁则在趁此时间，翻看着手中的花会名单，这是常阔暗中搜集而来，其上皆是收到了此次花会请柬的人家。
有些是她认得的，有些则是新贵，遇到值得了解的人家，她便会随口问上一句。
喜儿每每都会踊跃抢答，到最后待瞧见自家女郎在哪行名字上随手点上一点，她便立刻道：“……这个婢子也知道！”
倒是叫常岁宁体会了一把哪里不会点哪里的快乐。
在这样的问答中，郑国公府很快到了。
赏花宴就设在郑国公府的园子里。
郑国公魏钦喜繁花似锦之美，便尤爱花草，京中有传言，道是郑国公府占地二十三亩整，屋室四之一，余下都是花草，旁人是府里有个园子，他是在园子里建了个府。
而这偌大的园中各色奇花异草随处可见，虽才是早春而已，却已姹紫嫣红漫目。
“怎这盆红石也搬出来了，若是磕着碰着，国公可是要闹的！”魏家园中，有仆从看着那盆全京师只此一株的稀罕物，吓得不轻。
“是夫人让搬的……夫人说，开都开了，不端出来给人瞧，真就白开了，没人瞧的花儿还有什么脸开着。”
“那国公知道这事吗？”
“国公一早就出门去了，临出门前还将院门给锁上了，这些都是夫人特命我们翻墙进去偷搬出来的……”
“知道了……”一干仆从们望着那些个千金难求的花花草草，越发胆战心惊，见那些大小娘子们上前赏看，生怕哪个没分寸的揪一朵下来——这要是被揪了，国公回来就该揪他们的脑袋了！
今日凡来园中当差的，夫人都给多加了工钱——正因此，愈发可见的确是份刀尖上舔血的差事。
就在魏家仆从个个兢兢业业之际，只见众女客的视线一时皆朝着同一处看了过去。
同时，交谈声嘈杂起来。
有仆从跟着看过去，只见众人视线聚集之处是一位刚出现在园中，正朝着此处走来的少女。
春光烂漫，那少女亦正是烂漫的年纪，面容却比这满园春光更为夺目，正如那朵初开的红石牡丹，干净又娇艳。
偏那双眉眼神态几分冷然，又添几分好像本不属于那张脸的、道不清的英气之美，杂糅一处，颇有些乱美一通之感，叫她美的鲜明甚至霸道，叫人不敢直视，却又无法忽视。
小姑娘聚集之处，免不得要去比较衣裙首饰，然此一刻，众人却似瞧不清也顾不上对方的衣着装扮了。
“那是谁，怎从未见过……”
“是刚迁来京师的官员家眷吧？”
“魏姐姐应当知晓是何人吧？”一名紫衣少女身边围着的小姑娘们悄声问。
那紫衣少女正是郑国公嫡女魏妙青。
这从头到脚都写着精致二字的少女勉强从那张脸上抽回视线，心底危机感顿生，低声交待身边婆子“……芳管事，半刻钟内，我要知晓此人全部的底细！”
婆子正色应下，不消半刻钟便折返，低声回禀：“女郎，都打听清楚了，那是兴宁坊常大将军府上的小娘子，名唤常岁宁，去年刚及笄，喜好诗词，胆子小身子弱，不擅与人交际，家中只一位兄长，平日里多爱穿浅色……”
“常岁宁？！”魏妙青猛地打断了婆子的话，大惊道：“她就是常岁宁？！”
只因去年出门上了个香，便传出了第一美人名号的常岁宁？
想她自幼便听父亲常在耳边说，她的娘亲郑国公夫人段氏乃是京师第一美人，而她全随了母亲的样貌，想来只待她长成大姑娘，势必就是要从母亲手中将这名号接过来的——
如此满心期盼地长到十五岁结发之年，只待及笄礼一过便要名动京师，谁知就在此紧要之际，忽然横空出世了一个常岁宁！
如此她怎能甘心？
好在母亲与她说——都是外人瞎传而已，根本是没有凭据之事。
没错，危言耸听罢了，也就哄哄那些不曾见过的人。
然而此时……
魏妙青的眼睛红得都要滴出血来了，说是嫉妒，更像是感到离奇与不解——
“芳管事，你看到了吧？怎会有人……怎会有人……”魏妙青往一旁走了几步，又细看了看那少女的侧颜，险些气得仰倒：“……怎会有人长得这般不讲道理啊！”
同样是人，这不离谱吗！
真是岂有此理！
就想问问，女娲娘娘，您良心过得去吗？
管事婆子看了眼身边的小娘子们，忙低声提醒：“女郎三思后言啊……”
魏妙青手中的帕子都要撕烂了：“已经三思四思百思过了！”
正是此时，那被她死死盯着的少女微转过头来，看向了她，甚至朝她走近了几步。
魏妙青立时调整神态，尽量拿出主人家的得体姿态来。
看着那努力显得端庄的小姑娘，常岁宁微微笑了笑。
这小姑娘她头一回见，但这张脸和段真宜少时一模一样，身份自然也就不难猜了。
见常岁宁朝自己笑，魏妙青愣了一下后，旋即微点头，扯出一个体面的笑意作为回应：“常家娘子头一回来，还请随意走走，不要拘束。”
看着那在人群中宛若一只俏丽傲然的孔雀般的小女郎，常岁宁觉得倒也天真可爱，下意识地微微偏头笑道：“多谢了。”
魏妙青只觉眼前一晃：“……！”
她借着身边好友与自己说话的机会，转过了身去不再看那张不讲道理的脸，心里则犯起了嘀咕——这看着也不像是胆小不擅交际的样子啊……可恶，合着传言不可信之处竟在于此！
“瞧，崔家的来了。”有女郎小声说道。
身份使然，崔家人出现在何处都是引人瞩目的存在。
崔棠与几位堂姊妹及崔氏二房的夫人一同走了过来。
崔琅自也是来了的，只是虽说是花会，本就是游玩而已，但多少也要留意些男女礼节。
园中一眼便可见，男子在右，女子多在左，其间以曲水小桥或竹石之景相隔，入园不必人提醒该往何处去，皆是看在眼中的默契。
又因中间之景并不怎么遮挡视线，故而此花会历来亦是各府夫人携家中小辈悄悄相看的好场合。
多年前前后后办下来，倒也成就了不少好姻缘。
提到这个，郑国公夫人段氏不免就要磨牙切齿——旁人的固然是成了不少，偏她自家那个专唱反调！
但近日段氏却自自家儿子身上难得地嗅到了一丝非同寻常的气息。
而这主要得归功于那位自合州一同返回的仆妇，其次便是长吉——

第39章 姚家姐妹
魏叔易此前奉密旨暗中前往合州，乃是公务在身，去时身边除了卫军，便只长吉一个近随。
魏家产业多，于合州置有一处别院，由四五个家仆料理着。
跟着回京的那名仆妇，便是合州别院里的人。
段氏一见，就觉得不大对劲——那臭小子虽是挑剔讲究，但也知轻重公私，办差归来的途中，怎也不至于千里迢迢带个仆妇单独照顾起居吧？
需要仆妇照料的，那通常是什么人？
段氏没耐心猜，直接见了那仆妇亲自盘问。
仆妇支支吾吾，很是为难：“……的确是有一位娘子同行，但郎君多番叮嘱过奴婢不可泄露那位娘子的身份，事关女儿家名声，奴婢也是不好失信的……”
说着，跪了下去请夫人责罚。
段氏一整个心潮澎湃！
她也不为难人，反而称赞了仆妇忠心重诺，又使人重赏了一番。
仆妇推辞不掉，只能谢了又谢。
而待她捧着一匣子赏赐从段氏院中离开时，恰遇得长吉迎面走来。
长吉看到了她抱着的赏赐，一张脸顿时黢黑——出卖郎君换来的？！
仆妇有口难言，对他狠使了一番眼色。
然而不巧的是，长吉是出了名的看不懂眼色。
他压着一肚子疑心去见了段氏：“不知夫人唤属下来此所为何事？”
段氏拿心照不宣的神情看了眼方才那仆妇离去的方向，含笑道：“合州来的都与我说明白了。”
长吉心中直打鼓，强迫自己先闭嘴静观其变——要沉住气！
“千里同行，这般心意……”段氏笑得合不拢嘴：“我这几日便准备寻个媒官上门提亲，尽早将亲事定下来，你在子顾身边侍奉多年，许多事便也该由你去准备一二了，切莫误了佳期。”
长吉赫然瞪大眼睛——怎么就要提亲了！
他急忙道：“夫人莫要轻信那仆妇之言，郎君与常家娘子清清白白，此番郎君不过是受人之托相助一二，并非……”
“常家娘子？”段氏“噌”地站起身来，紧紧盯着长吉，眼神热烈：“哪个常家？兴宁坊的那个？”
长吉：“……？！”
有些人活着，却似死了。
长吉，卒。
……
数日打听之下，段氏愈发心痒。
送去常大将军府的请帖，是她特意交待的，但因听闻往年常家女郎从未来过，故也并未报什么希望。
只琢磨着哪日寻个旁的机会能见上一见。
此时，她作为主家，正与一群夫人们谈笑着，朝园中缓步走来。
直到一名仆妇快步而至，在她耳边低声说了句话——
段氏的眼睛立时亮了几分，笑着催促身边的夫人们：“……咱们可得快些过去了，莫叫孩子们等急了才好。”
妇人们笑着应和。
听得郑国公夫人到了，园中一干小辈皆上前施礼。
常岁宁混在人群中，站在最后头。
她觉着，兴许这也是另一种近乡情怯吧……
她垂首跟着众人福身，力求将存在感降低。
却是不知，段氏一眼就瞧见了她。
“……还和往年一样，都不要拘谨，只当在自家便是了！”段氏笑着看向一群青春鲜亮的小姑娘们，目光却总似不经意地落在其中一人身上。
众人施礼道谢后，各自三三两两地说笑着散去。
有人专爱赏花，有人结伴往桥边走去，隔着蜿蜒曲水即可见对面的锦衣少年郎们。
亦有女郎在亭中落座抚琴，献艺助兴。
一时间，女孩子们的笑闹声与琴瑟声合在一处，融洽烂漫。
“怎不见魏家大郎君……”有几个小姑娘围在一处，咬着耳朵小声说。
“魏侍郎可是朝廷命官，自不可能日日得闲待在府中的……”
“那真是可惜了，我还以为今日能见着魏侍郎呢。”
“见不着魏侍郎，见着郑国公夫人也是一样的……你阿娘不是也在，正巧能上前说说话去，万一就入了郑国公夫人的眼呢？”
“姚二，你胡说什么呀……仔细我打你了！”
女孩子羞红了脸，抬手去打好友，二人嬉闹追逐间，险些撞到常岁宁。
常岁宁先一步避开了，那两个女孩子仍不好意思地赔了不是。
常岁宁笑笑：“无妨。”
年轻的女孩子心思简单，见到好看之人也并非只会妒忌而已，更多的反倒是欣赏与向往，如此开了话头，二人便热情地同常岁宁聊了起来。
“从前都不曾见过常娘子呢。”
“常娘子素日里喜欢做些什么？”
那被唤作姚二的女孩子趁机朝常岁宁靠近了些，甜甜笑着问道：“常姐姐身上熏的是什么香呀？可真好闻。”
她身后有少女险些没忍住翻白眼——姚二真就是个色胚！若生作个男子，一日少说得被拉去衙门三回！摆明了是块儿牢底坐穿的好料！
方才她们眼瞧着，姚二分明就是想故意撞上人常家娘子的，好在常家娘子避得及时，不然还不得被姚二抱个满怀？
对上那双甜甜的弯月眼，常岁宁随手摘下了腰间荷包：“不过是些醒脑提神的寻常香料罢了，妹妹若果真喜欢，拿去便是。”
姚二喜出望外，受宠若惊：“喜欢喜欢，多谢常姐姐！”
常岁宁真有些被她逗笑了，弯起嘴角，问道：“我平日不常出门，方才听妹妹姓姚，不知可是姚廷尉府上的？”
“那是我家中大伯。”姚二笑得愈发甜了：“瞧我糊涂的，我只知常姐姐，常姐姐却还不知我是谁呢！说了半天，倒忘了自报名姓，常姐姐，我唤作姚夏！”
常岁宁了然点头。
原是大理寺卿姚廷尉姚翼的侄女——
娶了裴岷长女的姚翼，无疑也是值得她留意的人。
她方才正是因听到这小姑娘姓姚，故才顺势留在此处说了这些话。
“……常姐姐，我在家中行二，上头是大伯父家的堂姊。”姚二得了香囊，越发热情起来，说着，眼睛忽然一亮：“常姐姐瞧，那便是我堂姊了！”
那攥着香囊的手便挥了起来：“堂姊，我在这儿呢！”
常岁宁循着她的目光看去，只见一名与她年岁相近的绿衣少女走了过来。
想必这位便是姚翼的独女了——
姚翼娶了裴岷长女为妻，二人多年只得此一女，至今无子，且连庶子女都没有。
那绿衣少女走了过来，她不似姚夏那般活泼跳脱，举止神态相对沉稳，只眉眼间似略有些淡淡脂粉遮盖不住的疲色。
“堂姊，我好几日不曾见着你了，近日忙些什么呢。”姚夏挽过姚冉，亲昵地问。
“没什么，近日……祖母身体不适，我在房中抄些佛经。”姚冉答话间，目光有些心不在焉的闪躲。
这细微之处并不起眼，但落在有心人眼中，却是格外值得注意了。

第40章 虎落平阳
“你给祖母抄佛经啦？”姚夏咧了下嘴，压低声音道：“怎不喊我一起呢，到时祖母该生我气了……”
姚冉微微扯了扯嘴角：“祖母哪里舍得生你的气，她一向最喜欢你了。”
“岂会，祖母常说我跟个皮猴儿一般，半点比不上堂姊知书达理沉稳端庄，每每都让我多跟堂姊学一学呢。”
提及此，姚夏不好意思地笑了笑，转而兴高采烈地介绍道：“对了堂姊，这位是常将军府上的姐姐，今日我与常姐姐可是一见如故，相逢恨晚呢！”
一旁的小姑娘又想翻白眼了。
上次听姚二这么说还是上次。
姚二跟哪个漂亮娘子都是一见如故相逢恨晚、天下第一好。
哪个要是当真信了她的鬼话，那可就输了。
比如这郑国公府的魏家娘子……
不远处，魏妙青眼瞧着前几日还只黏着她的姚夏，此刻却恨不能整个人都挂在常岁宁身上那不值钱的模样，气得头顶简直都要冒烟了。
而常岁宁的注意力，此时却都不着痕迹地放在了面前的姚冉身上。
这位姚廷尉的独女，自方才听到姚夏说明了她身份、知道了她姓常的那一刻起，好像便有些不对劲了。
但只一瞬，便掩去了异样。
“原来这便是常将军府上的娘子……”姚冉笑了一下：“早有耳闻了，今日一见，才知传闻非虚。”
常岁宁也微微回以笑意：“我亦听闻过姚娘子美名，令尊姚廷尉乃进士出身，姚娘子外家又是河东裴氏，如此传家，姚娘子亦是一身书香气，实是叫人艳羡。”
姚冉微微握紧了手中绸帕。
艳羡吗？
常岁宁在羡慕她吗？
姚冉压下心中的异样感受：“常娘子谬赞了。”
此时姚夏道：“郑国公夫人和大伯母她们过来了！”
大伯母——
那便是裴岷长女了。
常岁宁朝那一行个个衣着仪态皆不凡的贵妇人看过去。
姚冉也看了一眼，而后连忙对姚夏道：“对了，听说西边栽着满园的牡丹，煞是好看，二妹不如带常娘子过去瞧瞧？”
“好呀。”姚夏笑嘻嘻地点头：“常姐姐可是头一回来呢，今日便由我为常姐姐引路好了。”
说着，看向姚冉：“堂姊不一同过去吗？”
“我……”姚冉刚要说话，便听得一声妇人的唤声传来。
“冉儿，过来。”
郑国公夫人身侧的一名妇人朝她轻轻招手。
“母亲唤我……我先过去了，待会儿再去牡丹园寻你们。”姚冉低声匆匆说了一句，便上了前去。
屡屡提及要姚夏带她去牡丹园——这是……想要支开她吗？
常岁宁看着姚冉的背影，眼底有一抹思索之色。
“女郎，您要不要去同大夫人说句话？”姚夏身边的女使小声问道。
若是女郎不去行礼说话，大夫人定又会觉得女郎目无尊长。
“且算了吧，大伯母只唤了堂姊，我若擅自上前，她恐要觉得我存了想在郑国公夫人面前抢阿姊风头的心思呢。”姚夏背过脸偷偷吐了吐舌头，声音也小小的：“横竖大伯母也看不上我，我还是不去讨嫌了。”
她这位大伯母出身裴氏，是正经的裴氏嫡长女，自骨子里便是瞧不上她与她阿娘这等出身的。
常岁宁隐约听得些许，遂看向那位夫人裴氏。
姚夏刚要说去牡丹园那边，忽听一道声音传来：“姚二，你过来。”
姚夏看去，只见是魏妙青站在不远处，神情隐有几分忍无可忍之感。
姚夏一个激灵，只得先松开挽着常岁宁的手：“常姐姐，我先过去一下，待会儿咱们再去赏牡丹。”
看着她努力端水的模样，常岁宁不置可否地笑了笑。
“怎么，你今日是没瞧见我在么？”魏妙青语气不满，盯着姚夏手中的香囊。
姚夏赶忙将香囊收起，端起一张圆乎乎的脸颊赔笑：“我是见魏姐姐忙着呢，没敢急着上前打搅……数日未见，魏姐姐怎愈发好看了！”
“我信你才怪……”
那边，姚冉在母亲裴氏的示意下，正与郑国公夫人行礼。
段氏含笑称赞道：“裴夫人真是教养出了一位好女郎，只瞧着便是有别于寻常女儿家，实在端庄大方。”
裴氏淡淡地笑了笑：“论起教养子女，郑国公夫人才是楷模，正如魏侍郎，年纪轻轻便已是朝廷栋梁。”
段氏叹气：“我是没本领教养他的，倒是他成日与我说教个不停，叫我头疼得紧。”
旁边几名夫人闻言都笑起来。
裴氏听得这不大着调的话，心底却泛起一丝淡淡嫌弃。
没规矩就是没规矩。
若不是看那魏侍郎的确年轻有为，大有前程，若能配她冉儿，的确是门好亲事，她当真看也不愿多看这段氏一眼。
一群人边说话边往前慢步走着。
姚冉跟在母亲身侧，见得常岁宁还站在原处，极快地皱了下眉。
偏是此时，段氏好似刚巧看到了常岁宁一般，略抬高了声音，笑着道：“呀，那便是常家娘子了吧？”
常岁宁听得这一声，略调整了一下表情，才转过身去。
她自是故意没走，就盼着被人瞧见的，但这显然并不包括段真宜。
然迟早也有这么一刀，伸头缩头都一样。
常岁宁唯有上前，福身行礼。
见她低着头，段氏笑道：“快抬起头来叫我瞧瞧。”
常岁宁：“……”
段真宜多少有些大胆了……
虽不大恰当，但这滋味颇有些虎落平阳被犬欺的感觉，常岁宁只能乖乖含笑抬头。
也是此时，她才真正近距离看到段氏如今的模样。
她还是头一回瞧见年近四十的段真宜——当然，这是一句废话。
段氏本大她三岁而已，如今却生生超了她这么多，突然比她多活了这么些年。
她死时只二十三岁，统共只活了二十三年，还来不及体会年华逝去之感，此时陡然见故人已不复年少模样，心绪实在复杂。
一时间，竟说不好被偷走了这十余年岁月的人，究竟是她，还是她眼中的故人。
“可真真是个如花儿一般的小女郎！”段氏惊叹称赞道。
随着这句夸赞，常岁宁敏锐地察觉到有一道并不算友善的视线落在了自己脸上。
那道视线隐藏在众多视线中，带着一丝冰冷的审视。

第41章 牛嚼牡丹
在一片附和着郑国公夫人的夸赞声中，常岁宁状似不查地看向众人。
那裴氏生得清瘦，衣着首饰也偏素净，乍看却有几分士族女子独有的风骨。
那双眼睛也很清冷，有几分傲气，看人时原本便不算和气——纵是如此，常岁宁还是从中捕捉到了一丝冷傲之外的敌意。
这种敌意并未显露于明面之上，只刚巧捕捉之人向来比寻常人多几分敏锐的洞察力。
常岁宁收回视线时，目光在姚冉攥着衣袖的手指上停留了一瞬。
“常家娘子是头一回来，我却也未曾备下什么见面礼——”段氏说着，看向四下。
周围的几名仆从立时万分戒备。
不出所料，就在一刻，最可怕的事情出现了——
夫人将那朵开得最好的红石牡丹折了下来。
“啪嗒——”
花枝被折断的一瞬，几名仆从面上维持着的体面笑意肉眼可见变得僵硬。
真好，人分明还活着，却清晰地体会到了头身分离的感觉。
夫人折的哪里是牡丹，分明是国公的命根子！
段氏笑着招手，让常岁宁到自己跟前，亲手将鲜花簪到少女发间：“满园子里，我瞧着只这朵牡丹最衬常家娘子。”
四下响起了低低的惊叹声。
任谁都瞧得出，那是满园子最名贵的一朵！
早春时节，京中时兴簪花，明里暗里不乏攀比之举，如此名贵稀少的牡丹，说是千金难求也不为过了……可郑国公夫人却将其摘下赠予了常家娘子。
看着那朵被少女别在发间的牡丹，众人艳羡眼红之余，又不禁深想一层——这常家娘子得是多么合郑国公夫人的眼缘？
如此下意识地看向少女面庞，却又齐齐沉默下来——行吧，咱就是凭良心说，这张脸谁见了能不合眼缘？
常岁宁未能意识到这朵牡丹的过分金贵之处，一则她对花草不算热衷，又少活这些年来，对这些近年刚出现的新鲜品种了解不多，二来便是大差不差的见得也的确多了。
故而这朵花簪于她发间，多少是有些牛嚼牡丹了。
看着那同自己道谢的少女，段氏怎么瞧怎么顺眼，笑着道：“说来也奇怪，虽是头一遭见常家娘子，但总觉得亲切的很，倒像是许久前便认识了一般。”
常岁宁：“……我见夫人亦是。”
毕竟这可太正常了。
又被段氏拉着说了会儿话，常岁宁寻了个“有事要去找兄长”的借口，好不容易才从那热情的魔爪下脱了身。
“女郎可是发现什么了？”待行至人少之处，见自家女郎似在寻找什么，喜儿悄声问。
常岁宁不置可否：“去竹林那边。”
她仔细观察了，那边人最少，且竹林环绕着的是一处池塘，很适合实现一些阴暗的想法。
常岁宁带着两名女使走了过去，在荷塘边的凉亭内就此坐下。
“女郎……这样能行吗？”喜儿有些不安地道：“这池子瞧着还挺深的。”
“只怕它不够深，不能予人足够的信心。”常岁宁托腮看着池塘，随口道：“阿稚，去要些茶水来。”
阿稚犹豫了一下，应了声“是”。
“喜儿，你去寻阿兄。”
喜儿更加不安了：“女郎……”
女郎这是要把她们都支开了？
虽然……但是……这虎穴未免也入得太深了些吧！
喜儿正想劝，却见阿稚朝自己使了眼色。
这就不能忍了——若不走，倒显得自己不如阿稚顾全大局了！
“不可走太远，须得在暗处守着女郎……”喜儿出了凉亭，低声与阿稚说道。
“我来守即可，你不懂藏身，恐被人察觉，弄巧成拙。”
喜儿忿忿又心酸，却也只能答应。
清风送来花香，竹林隔绝了人群嘈杂，常岁宁托腮看着荷塘里的几尾锦鲤，百无聊赖地打了个呵欠。
她也只能这么贴心了。
剩下的，便要看鱼儿的胆量，和她的运气了。
不多时，身后有脚步声靠近。
常岁宁未有回头。
直到那人在她身后两三步远处停下——
“常娘子不去赏花，怎在此躲起清净来了？”
随着人语声，池中那几尾锦鲤顷刻游散开。
常岁宁转回头去，看向那无形中搅乱自己计划之人：“魏侍郎不在门下省处理公务，怎有空闲回府中游园？”
身上官服未去的魏叔易笑了笑，正如她未答，他也未答她，而是看向她发间鲜花：“这朵牡丹不错，品色极佳，乍看像极了我阿父的心头血。”
常岁宁听出这话外之音，思及郑国公魏钦痴迷花草已近入魔的陈年病症，于心底暗自打个寒颤，抬手将那花取下，递向魏叔易：“可不是我摘的，还请还与国公便是。”
好歹也还有个全尸，拿回去插在瓶中便还能吊唁追思数日。
“送出去岂有要回的道理，传扬出去，我郑国公府颜面何以安放？”魏叔易也在石凳上坐下，边整理官服，边笑着道。
“没想到常娘子今日也会来。方才在府外见得贵府马车，甚是意外。”他含笑问：“倒不知我府中有何吸引常娘子之处，是否有魏某能够帮得上忙的地方？”
看着面前这个似一眼便猜到了她此行有所图的青年，常岁宁点头：“确有一事相询，只是不知魏侍郎是否方便告知。”
魏叔易抬眉：“无不方便之处，但请常娘子直言。”
常岁宁便直言：“回京途中那场截杀，犹记得崔大都督手下之人曾抓了活口交予了魏侍郎，不知魏侍郎如今可已审问出那些人是受谁指使？”
魏叔易微眯了眸子：“常娘子为何突然问起此事？”
常岁宁不答反问：“魏侍郎不方便透露吗？”
魏叔易微笑道：“事关机密，圣人如今尚未示下……”
常岁宁只问：“魏侍郎可还记得我在不知情的情况下，险些为你所牵累丧命之事？”
魏叔易笑意微滞：“自然记得。”
毕竟就此事，还教他做人了来着。
常岁宁再问：“彼时我似于危急之时曾救过魏侍郎，不知我记错了没有？”
魏叔易维持着笑意：“常娘子如此好记性，岂会记错。”
常岁宁便点点头，静静看着他。
四目相视片刻，有女使手捧朱盘入得亭内，送来了茶水点心。
待女使离去，魏叔易似有若无地叹了口气，整理袍袖，抬手蘸取了些许清茶，以手指在石桌下写下了一个姓氏——

第42章 擦擦口水吧
茶水浸在打磨光滑的石面上，风一吹，痕迹便逐渐淡去。
常岁宁眼神微动。
“常娘子这般神态……”魏叔易看着她，好奇问：“莫非是已经猜到了？”
“魏侍郎抬举了。”少女的声音没什么起伏：“官场之事，我一窍不通。”
魏叔易点头：“按说是如此。”
微一停顿后，意味不明地笑了笑，问：“只是，魏某还是好奇，常娘子为何要打探这一窍不通不感兴趣之事？”
常岁宁看着这历来话多之人，坦诚却又不完全坦诚地道：“为私事。”
她有此问，一则是想到了魏叔易在办的这件差事或与阿鲤的遭遇有所关连的可能——
二则，她在这里好好地等鱼儿上钩，他突然出现惊了窝，若不讨些补偿，不符合她的行事习惯。
听她说“私事”二字，魏叔易便流露出恰到好处的失望：“如此……魏某好像便不宜多做打听了啊。”
常岁宁：“是啊。”
魏叔易忍不住笑叹了一声。
很奇怪，他这么擅长挖坑的一个人，在这个小姑娘面前却屡屡搬石头砸自己的脚。
“魏侍郎放心，我会保密的。”常岁宁保证道。
魏叔易笑着点头：“好，魏某的官声与前程，便系在常娘子手中了。”
少女微一点头：“好说。”
魏叔易便又笑了两声。
微风习习，池鱼甩尾追逐，震起一圈涟漪。
“常娘子尝尝我魏家的点心是否合胃口。”
“多谢魏侍郎。”常岁宁看一眼那做的极精致的糕点：“我如今不喜甜食。”
魏叔易恍然：“那不如我让长吉吩咐厨房，备些卤牛肉，烧鸭子过来？”
常岁宁：“……这倒也不必。”
“那试试茶水吧。”魏叔易含笑将干净的那盏推向她，又随口说起了常阔此番凯旋之事。
常岁宁慢慢喝了半盏茶，却见面前之人还在说个不停，完全没有要离开的打算。
而原本称得上僻静的此处，或因魏叔易来时招了人视线，此时常岁宁便听得一阵窸窣响动，只见有几个小娘子躲在竹林后正朝此处悄悄望来。
“瞧，果真是魏侍郎！”
“看到了看到了……”
正年少的女孩子们声音低低却满含兴奋。
常岁宁见状，遂寻了借口起身，在更多的人赶来观赏魏侍郎姿容之前，带着守在不远处的女使离开了此地。
此时花会已过半，气氛愈发随意，有不少少年男女，走过隔桥，在花前吟诗说话。
一道女孩子的惊叫声，刺破了原本融洽的气氛：“啊！哪里来的虫子！”
这道声音像是个什么妖术，凡是听到的女孩子，都紧跟着发出尖叫声。
“有虫子！”
“啊！”
一群女孩子们跳着脚退开，皆是花容失色。
“大惊小怪……春日园子里有条小虫子又不是什么稀奇事。”
魏妙青闻声上前查看，下一刻却跳得更高，险些灵魂出窍，直接原地去世：“啊啊啊啊是大虫子！”
她惊恐地退开，紧紧闭着眼睛一把抱住身边的女使：“好多大虫子！你看！”
“嗯，看到了。”经过此处被她抱了个正着的常岁宁道。
魏妙青猛地张开眼睛，连忙松开了她。
“别怕。”常岁宁平静抬脚，踩向一条蠕动着的大青虫，脚下一碾，离得近的魏妙青只听得“嘭”地一声轻响，像是虫身炸开爆浆的声音。
恶寒与震惊，在魏妙青脸上交织着。
常岁宁又往前，又踩死一条硬壳的。
见她一脚一个毫不留情，周围的女郎恐惧惊诧之余，眼神中不禁升起一丝钦佩感动之情。
视线中，那人比花俏的少女面色从容地对她们道：“不用怕，全死了。”
此一刻，众女郎只觉得常家娘子竟是说不出的伟岸高大，可给人以十足的安全感——须知方才就在她们吓得乱窜间，有几家郎君也忙地避开了，只是他们将此称之为，不怕，但恶心。
竟是常家娘子最好！
不用怕，全死了——
多么动听的话！
太爱了！
姚夏则是——更爱了！
“快……让人收拾干净。”魏妙青回过神来，看着那一地的虫子尸体，连忙吩咐女使。
常岁宁的视线落在了人群中的一对主仆身上。
她方才就留意到了这暗中瞧热闹一般的主仆二人——
而此时则见，那小厮袖筒处鼓囊囊的一团，隐隐露出了其中藏着的物什一角，像是个竹编的小提笼，平日拿来装蛐蛐的那种。
小厮身边是位少年，生得倒也唇红面白，着藕粉广绫竹纹袍，白玉梅花簪束发，也很有几分少年风流之感。
而这少年，此时正直愣愣地盯着她瞧。
常岁宁迎上那道视线：“粉色衣袍的郎君，你如今几岁了？”
竟还痴迷于拿虫子吓唬女孩子这种无聊把戏。
那少年却是“嘿”地一笑，连忙施礼答：“在下崔琅，已有十七了！”
“……”常岁宁转身离去。
一干小娘子们心有余悸，也不敢在此久留，纷纷散开了去。
此时崔棠走了过来，皱眉问崔琅：“那些虫子可是你带来的？”
方才此处站着的多是郑、王两家的娘子，正是他所谓要替长兄相看的范围所在……可他这都是什么讨人嫌的馊主意？
崔琅却好似没听到妹妹的话，仍发痴地望着前方。
崔棠越发嫌弃了：“阿兄快擦一擦口水吧。”
崔琅下意识地抬手去擦嘴，这才回神——也没流出来啊。
“……”崔棠已经没眼看了。
“阿棠，你看到了么……方才那位娘子，真真不同凡响！”崔琅神色莫名激荡。
崔棠白他一眼：“阿兄收一收心思吧，那位娘子可不是三大家的女郎。”
崔琅大胆设想：“做妾也是使得的嘛……”
“做妾啊，好主意。”崔棠道：“那你去同兴宁坊的常大将军商议吧，看看他答应是不答应。”
崔琅听得后颈一凉：“你是说，这是常大将军府上的？！”
“是啊，现在阿兄的心思能收一收了吗？”
崔琅干笑一声：“我方才开玩笑呢，当不得真……”
须知……常大将军可是全京师唯一一个揍过他长兄的狠人！
前头，姚夏又跟上了常岁宁，一口一个常姐姐。
“怎不见姚冉娘子，不是说要去牡丹园——”常岁宁似随口问道。
“堂姊啊，她方才随大伯母走了。”姚夏解释道。
常岁宁眸光动了一下：“走得这般早么……”
……
此一刻，姚冉已陪着母亲裴氏，上了马车。
看着母亲的脸色，姚冉犹豫再三，才敢开了口：“母亲……”

第43章 正确的，客观的
见裴氏没有回应，姚冉又轻声问：“母亲可是哪里不适？”
裴氏似在竭力压制着什么情绪，始终不语，只闭上了眼睛。
这压抑的气氛让原本还算宽敞的马车顿时困缩成了无比狭窄逼仄的存在，姚冉只觉得透不过气来，握着帕子的手心里已冒起了冷汗。
她实在不知要做些什么才能缓解这窒息的气氛，只能有些无措地道：“母亲若是实在不喜此等场合，日后不来了便是……”
听得此言，裴氏蓦地张开了眼睛，一字一顿道：“若非是为了你的事，你当我愿意来，你当我愿意对着那些出身薄祚寒门的浅陋之人吗？”
姚冉闻言抓紧了帕子，小声道：“女儿知道母亲的苦心，可据闻那魏侍郎眼高于顶，今日见那郑国公夫人似也无意……依女儿之见，还是不必在此事上白费……”
“谁准你如此妄自菲薄！”裴氏冷声打断了她的话：“你骨子里流着的有我裴氏的血！你外祖父乃裴氏家主，我为裴氏嫡长女，谁敢看轻你！”
“他们魏家纵然当下看似一时显耀，却不过是初起新贵而已，若论起底蕴，岂能同我们堂堂裴氏相提并论？”
“我的女儿若肯嫁去他们家中，那是他们高攀，是给他们魏氏添光！”裴氏字字句句不容置喙：“正如我当初下嫁姚家一样……若非得是我裴氏族中助力，你父亲何来今日！”
听得这最后一句，姚冉微咬唇，道：“可父亲分明也是进士出身，自身亦有才干，这些年来也并未如何仰仗外祖家中……反是裴家阿舅此前涉钱粮案，闹到了御前，母亲数次让父亲从中周旋，险些叫父亲丢了官职……”
“放肆！”裴氏抬手，一记响亮的耳光重重落在了姚冉的脸上。
少女被这一巴掌打得偏过脸去，神情怔怔。
裴氏勃然大怒：“你果然是同你父亲一样，皆是那忘恩负义，狼心狗肺之人！”
“当年若不是我阴差阳错与金家退亲，又岂会下嫁到你们姚家，岂会生下你这没良心的东西，又因生产后落下病根，从此再难生育子嗣……落得今时今日这般被人耻笑的地步！”
“无人耻笑母亲……”姚冉红了眼眶，“父亲也不曾因此……”
“他自然不该也不能因此看轻我！”裴氏因激动而绷紧了脖颈，其上青筋凸起：“……这是他欠我们裴家，欠我的！难道他还敢因此将我休弃不成！”
“可父亲并未曾做错什么，母亲为何非要如对待仇人一般对待父亲？”姚冉流着泪鼓起了勇气说出了心中所想：“只因母亲无法生育，父亲便至今连个庶子都不曾有……这些年来父亲做的还不够吗？”
“当然不够！”裴氏厉声道：“他至今无庶子，说得好听……你真当是他不想有吗！”
姚冉闻言眼睫一颤，如坠冰窟。
所以，她暗下听到的那些传言是真的了？
府里只有过两位姨娘，一个入府多年却从未传出过有孕的消息，另一个则早年因难产而一尸两命……
“况且他的心从来不在你我母女身上！”随着那记耳光，裴氏似彻底再难压制心中怨气：“他心中一直另有她人！”
对上那双阴沉到叫人不敢直视的眼睛，姚冉呼吸都窒住了。
她早知母亲人前人后不同，可却也是第一次见到母亲露出这般可怖的面目。
是因为那日她不小心偷听到的那件事，是因为得知了常家娘子的存在，那些积攒了多年的怨气彻底一发不可收拾了吗？
姚冉十指冰凉，颤颤移开了视线，不敢再看那双眼。
“夫人……”一旁的仆妇语含提醒之意。
裴氏自觉在女儿面前失言，咬着牙闭上了眼睛平息心绪。
“长辈之事，女郎便不要多做过问了。”仆妇声音听似温和：“女郎只需知晓一点，夫人膝下只女郎一人，所做的一切自然皆是为了女郎的日后思虑，女郎当体谅夫人的苦心才是……快些同夫人赔个不是吧。”
姚冉轻吸了吸鼻子，垂下眼睛：“都是女儿多嘴忤逆，才惹了母亲动怒……请母亲责罚。”
如此不知沉默了多久，裴氏才缓缓张开眼睛，看向面前的少女。
她眼中没了方才外露的激动，此时看着这唯一的女儿时，既像是怨恨后的无可奈何，又如同漂浮于无边苦海之人想要拼力拖拽住最后一块浮木——
“莫要再让我失望了。”
“是……女儿谨记。”
如此一路未语，只有车轮滚动发出的闷响。
回到姚家后，裴氏回了居院，刚在里间坐下，即有女使捧上了温热的茶水。
裴氏抬袖挥落，面色阴沉如水：“滚出去！”
女使惊吓难当，跪下叩首认错后，在裴氏身侧仆妇的示意下，连忙收拾了茶碗碎片，垂首退了出去。
“看到了吗？那小贱人……果真是和他藏在书房中的那幅画上的女人长得一模一样！”
“此前你还道是我多疑，不该介意我与他成亲之前的些许旧事……殊不知他们非但早已苟合，那女人竟还暗中为他生下了孽种！”
“他找了这么多年，如今终是叫他找到了！”
“接下来是要将人接回来……父女就此相认团聚是吗？”
“那我和冉儿成了什么？我们裴氏又成了什么……全京师的笑柄吗！”
仆妇连忙劝慰道：“夫人且冷静冷静，依奴婢之见，郎主未必就有认亲的打算，郎主终究还是要顾忌官声和咱们裴家的……”
“纵一时不去认，他迟早也会认的！这么多年，难道我还不了解他吗？看似仁厚随和，实则骨子里最是自诩清高！他如今在官场上站稳了脚跟，翅膀硬了，怕是巴不得寻个机会来落我和裴家的脸面，以显他已能独当一面，无需再仰仗我们裴氏一族了！”
“可是凭什么……凭什么我下嫁于他，过了这么多年不人不鬼的日子，如今还要遭受此等羞辱？”
“难道我要眼睁睁等着他带那个孽种来上门羞辱我吗？”
那个从一开始就下定的决心让裴氏咬紧了牙:“不过是一个小孽种罢了，即便他当真知晓了，又能奈我何？”
“夫妻离心……”她自问自答一般，悲凉讽刺地笑了两声：“他的心又何曾给过我——”
“他既从不为我思虑分毫，我便只能自己为自己思虑了！”
……
另一边，待姚家母女走后不久，郑国公府花会上来了一行宫人。
为首者是位年轻的女官，微含笑与郑国公夫人道：“前不久圣人差人自洛阳寻得了一株品相上佳的紫牡丹，于宫内养护了半月，今日特命我等送来，恰与贵府的花会添些趣意。”
瞧着那株被宫人捧来的紫牡丹，竟是京师从未见过的，四下惊叹声此起彼伏。
紫牡丹固然是罕见的，而更贵重的却是圣人的心意。
众妇人看向正行礼谢恩的郑国公夫人段氏，无不艳羡感慨。
“说起来，这段氏可真是好命……”有离得远些的几名妇人低声叹道：“段家本算不得什么高门大户，论起出身且比不得你我呢，可当初宫中为崇月公主选伴读时，那公主殿下却偏偏挑中了大了三岁的段氏……”
“是啊，有幸做了公主伴读，那位公主的胞弟之后又被立为了储君……如此，待到议亲时，才能高嫁到这郑国公府。”
“得了门好亲事，又生了个好儿子，年纪轻轻便官居要职，得圣人这般器重……这般好命，叫人往哪儿说理去？”
“说来，当初崇月公主选伴读时，梁夫人您不是也同去了，论家世，论机灵劲儿……您到底输在段氏哪里了？”
被问到的那名妇人时隔多年提到此事，仍是轻咬了咬牙：“……那位公主殿下说，想要个赏心悦目的陪着，瞧着心情好。”
问话的两名妇人听得这个回答，心情复杂地看向被众人拥簇着的段氏，又悄悄看了看身边这位……
行吧……的确也是有些说服力的。
其中一人不禁道：“合着……咱们那位心怀大义的崇月长公主，原竟是个只看脸的？”
不远处，耳朵尖了些的常岁宁听得这一番对话，认同地点了点头——嗯，正确的，客观的，中肯的，一针见血的。
“女郎？”喜儿略有些疑惑地看着兀自点头的常岁宁。
常岁宁仗着“脑子坏了无所畏惧”的底气，不打算对任何异样举止做出解释，从容问道：“那位女官是何身份？”
她远远瞧着此人，隐有些说不上来的异样感受。
“那位是固安县主。”喜儿低声与自家女郎道：“但如今大多称其为明女史——”
常岁宁看过去：“她是明家人？”
“是，明女史是当今圣人的亲侄女。”喜儿对一些京中传闻向来信手拈来，小声说道：“据说这位明女史在家中是庶女出身，原本是不算得宠的，在明家后宅里无人问津，只因其十岁那年，见了圣人一面，就此命运便截然不同了呢……”
常岁宁下意识地问：“此话怎讲？”

第44章 卧龙凤雏
喜儿道：“真正的内情倒是不知，只知圣人极喜欢这个侄女，不过只见了一面，便封了固安县主，且又将人接进了宫中，放在身边亲自教养……故而这位县主是从十岁起被圣人看着长大的，真正是被圣人视如己出呢。”
视如己出吗？
常岁宁不赞成。
看着那未有多留，带着宫人已要离开此处的女官身影，少女的声音很淡：“若果真如此，那这当是，虽非己出，却胜己出了。”
喜儿也看过去：“兴许这位县主是极合圣人眼缘吧，或的确有什么过人之处，反正是极得圣人喜欢的，自及笄之年起，便做了殿前女史，先是住持诗文风雅之事，待到如今更有了掌制诏，参政事之权呢。”
常岁宁就事论事：“如此倒也算是女子楷模了。”
“非但是女子楷模……”小丫头说着说着，就开始八卦起来：“明女史为词臣之首，更是叫无数士人学子倾慕拜服呢！这些年来求娶者无数，亦不乏世族权贵，但明女史好似全然不曾看在眼中，如今虽已年过双十，却仍无议亲打算呢。”
“或志不在此了。”见那道身影在众人的瞩目之下消失，常岁宁收回了视线。
随着圣人赐牡丹助兴，花会的气氛愈发被推高。
待到花会散去时，大多女眷皆得了段氏鲜花相赠，多取自牡丹园中，虽说比不得此前赠予常岁宁的那一朵来得费郑国公，但初春时节有牡丹可簪，也算得上是京师头一份儿了。
来客皆尽兴而归。
而宾客前脚刚走，特挑准了时辰归府的郑国公魏钦后脚便回来了。
今日出门，乃是郑国公的惯例，这惯例源自于——夫人又要败家，而他管不住，眼不见心不烦，还是出门找个友人哭诉一番好了。
每年今日，郑国公的好友为此都承受了太多。
此时郑国公回到居院前，取出了贴身藏放的钥匙，先是抽出了清早出门时夹在门缝里的一根头发，露出安心之色，才亲自将门打开。
然而一进得院中，登时色变：“哪个贼人来过我院中了！”
“谁动了我的花儿！”
他快步来到廊下，待见得那株红石牡丹上原本开得最好的那朵已然死不见尸，眼前一黑，只觉天都塌了！
他不可置信地弯身，双手颤抖着捧向那被折断的花茎处：“早上出门时还好好的，且喝了半碗山泉水的，怎出了趟门，竟是天人永隔了……”
“国公！”眼看他就要撑不住，仆从赶忙将人扶住。
“国公，夫人来了！”
听得小厮这声通禀，郑国公看向走来的段氏，痛心疾首，恨不能跺足痛哭：“……夫人啊！”
“好了好了，这么大的人了还哭哭啼啼的……不就一朵牡丹吗，我赔你一盆可好？”段氏安慰地拍了拍丈夫的背，她身后的仆从上前，怀中抱着那盆御赐的紫牡丹。
郑国公的泪眼掀开一道缝隙，只一眼，立时睁大了，连忙上前去：“这……这是何处得来的？！”
见丈夫不闹了，段氏才引着人往厅中走去，当然，是拿那盆紫牡丹引着的，仆从抱花在前，丈夫痴痴怔怔地跟上，如驴子前头吊了张饼。
进了厅内，仆从将饼子——不，将花盆放下，退了出去。
“国公猜猜，今日我将那朵红石牡丹送与了何人？”段氏神秘兮兮地问。
郑国公心口再次一痛：“夫人还提作甚？”
段氏难掩兴奋：“说不定是未来儿媳……”
“咱们还能有儿媳？”郑国公拿“你疯了还是我疯了”的眼神看向妻子。
“真的！”段氏将自己所知所得与猜测，皆与丈夫言明，末了又补充道：“……子顾今日回府，你猜他作甚去了？他连官服都未换，听闻常家娘子来了，便赶忙巴巴寻人去了！”
“竟有此等事……”郑国公啧啧称奇。
正是此时，下人通传，道是郎君来了。
为瞧热闹而来的魏叔易刚进得厅中，未见自家父亲撒泼痛哭，略觉失望。
“来得正好，母亲正有事要问你。”段氏含笑问儿子：“母亲想找个媒官登门向常家提亲，子顾，你觉得三日后如何？母亲已提早让人看过了，是个难得的吉日。”
饶是稳如老狗如魏叔易，也时常被卧龙凤雏如自家母亲的直白话语惊到。
他愕然了片刻，不禁失笑：“是什么叫母亲生出了此等天大的误解来？”
段氏留意着儿子的神情：“怎么，你的意思是，这亲不该提？”
“母亲这念头本就生得离奇。”魏叔易无奈叹道：“我大常家娘子足足六岁——”
段氏讶然：“你这都打听清楚了？”
魏叔易：“……倒也不难得知。”
“六岁算什么，你父亲且大我五岁呢！少时嚷嚷着不娶妻，只想与花花草草过日子，可如今不也有了你兄妹两个？”
见妻子使来眼色，蹲在那里摆弄新欢的郑国公敷衍点头：“对嘛。”
“依儿子之见，人来这世上一遭，若谈使命所在，那无非是要留下些什么，而传宗接代不过只是最常见的一种而已，却绝非唯一。”魏叔易亦是苦口婆心：“儿子志在官场，乐得自在，内在充盈，并无需人陪——如我此等人，生来便不适合与人做郎婿，作何非要害人害己呢？”
郑国公：“对嘛。”
段氏咬牙看过去。
郑国公一个激灵，赔笑改口：“子顾此言，对也不对，这不对之处便在于……”
总能被儿子的奇怪说辞堵死的段氏，死死瞪着丈夫——说啊！
“这不对之处嘛……”郑国公想了又想，总算有了：“不对之处便在于，你既无意，那总是招惹人家小姑娘作甚？”
一开口便觉这思路可行：“你母亲方才可是说了，你回京途中一路待人诸多照拂，你先招惹了人家，如今人家寻上门来了，你倒又说什么不适合与人做郎婿？”
魏叔易只觉荒唐好笑：“什么寻上门来？”
段氏信誓旦旦：“我可是打听过了，人家常家娘子平日从不来此等场合凑热闹，今日特意过来，不是为了你，还能是为了谁？”
郑国公：“对嘛！”
看着满口胡诌的父亲母亲，魏叔易打从心底觉得，这二人真乃一对卧龙凤雏，实在般配，也实在叫人头疼。
“母亲莫要太抬举儿子了。且打趣儿子且罢了，可莫要胡乱揣测人家一个未出阁的女郎。”
他能感觉得到，常家娘子的确是“为谁而来”，但此人绝非是他——而是与他写下的那个字有关。
段氏狐疑地看着他：“你莫不是口是心非欲迎还拒？以往姿态拿得太高，一时不好放下？否则怎么言语间还在提醒我人家尚未出阁？分明是想予我暗示吧？”
魏叔易：“……母亲为何总能做到将心里话一字不改地说出来？”
段氏轻咳一声。
“二位且慢慢畅谈臆想，儿子便先行告退了。”魏叔易抬手行了个礼，无奈而去。
盯着儿子离开的背影，段氏皱眉思索：“难道真是我看走眼了不成？”
……
另一边，坐在马车里的常岁宁打起了车帘，问道：“阿兄，这好像并不是回兴宁坊的路？”
骑马跟在车旁的常岁安转头朝车窗内的妹妹咧嘴一笑：“对，咱们先去一趟玄策府。”
又一手握缰绳，一手比了个大拇指出来，满脸惊喜地夸赞道：“宁宁真厉害，如今竟都会记路了！”
常岁宁：“……”
这种夸赞对三岁的孩子来说略显幼稚，但对脑子坏了的人而言却刚刚好。
只不过——
“阿兄去玄策府作何？”
提到玄策府三字，她心中感受总是不同的。
“来时父亲交待过的，让我去玄策府替他取样东西回来。”常岁安道：“妹妹放心，倒也还算顺路，耽搁不了太久。”
常岁宁点头，此时未有多问。
常阔既然交待常岁安亲自去取，想来应是有些紧要的。
车马滚滚，很快来到了玄策府外。
威严的府门外，着乌甲的玄策军持长枪分两侧而立，沉肃之气迫人，使人不敢靠近。
常岁宁只看一眼，便知的确如常岁安所言那般，如今的玄策军，在崔璟手中，并未曾败落半分。
“宁宁，你在车内等我即可。”常岁安下马，在车前交待道。
这玄策府内，个个都跟冷面阎罗一般，妹妹见了恐会做噩梦的。
然而却见车帘被一只白净纤长的手打起，少女向他询问道：“阿兄，我能一同进去吗？”
常岁安一愣：“我有阿父令牌，能倒是能的，只是……”
他下意识地看了眼那威严之所，且不说妹妹怕不怕——
常岁安挠了下头，有些犯难：“妹妹这么进去，会不会太过招人注意？”
“自然不便这么进去。”常岁宁放下了车帘：“阿兄稍等。”
“宁宁……”常岁安听着车内窸窣声响，虽不明所以，却也只能先等着。
常岁宁也未有让他久等。
很快，车帘再次被打起，便有一名少年自车内跳了下来：“阿兄，走吧。”
常岁安愕然瞪大了眼睛。

第45章 先太子“遗物”
他固然不是头一回见妹妹穿男子衣袍，可……为何妹妹的马车里竟会随时备着男子衣袍？
且只短短一会儿的工夫，不单换好了衣袍，发髻也打散重新绑成了清爽的马尾，如此神速……不去变戏法简直可惜了！
车内正弯身收拾着被自家女郎扯下的珠花发钗等物的喜儿，亦是满心凌乱——女郎脑子坏这一遭，虽说忘记了许多事，竟好像也突然学会了许多事，这脑子坏的竟也有来有往，有失有得……实在也是很讲究病德了。
“喜儿阿稚等在车内。”常岁宁道：“阿澈跟着进去即可。”
几人皆应“是”。
常岁安回过神来，迟迟点了下头。
常岁宁跟在他身后，往玄策府大门处走去。
常岁安示出了常阔的令牌，那守卫虽认得他，却也认真查看。
确定无误，方才放人进去。
跟着常岁安跨入玄策府门内的一瞬，常岁宁有着短暂的恍惚。
她抬眼，仿佛看到身披乌甲的少年入得此门，一道道熟悉的身影迎着围向那少年——
‘殿下回来了！’
‘殿下，您不在的这几日，阿点又不听话了！’
‘饭不好好吃，后厅的屋顶也是他踩坏的！’
‘殿下……我不是故意！’
‘哈哈哈你就别拿殿下吓唬他了……’
‘……’
常岁宁微弯了下嘴角。
“宁宁，父亲还交待了我一件事，我得去见一位将军。”常岁安小声与妹妹商议道：“待会儿你就在前堂等我可好？”
常岁宁点头应下来：“兄长安心办事，我不会胡乱走动的。”
她就只是想进来看一看而已。
这是她身在异乡时，无数次会梦到的地方。
此处的一切如一团篝火，以她的回忆为柴，无论燃了多久都不会熄灭，让她纵然身处至暗至寒之中，却也总能依偎在这团火边取暖。
“也不必过于紧张拘束的。”常岁安安抚道：“玄策府里的人只是瞧着冷冰冰，凶了些，但人都是很好的，阿爹常说，这里就是他的第二个家，故而在此处你不必感到害怕。”
常岁宁点了点头。
玄策府内，虽无精致点心招待，也无寒暄之辞，断称不上会有什么宾至如归的体验，但常岁宁刚进了前堂，却也有府兵端了茶水过来。
偌大的堂中并无其他人在，稍显空荡冷寂了些，常岁宁并未坐下，而是打量着堂内陈设。
堂中皆是旧物，却被擦拭得干净明亮。
常岁宁眼前闪过那少年上将军，取下佩剑，置于兰锜之上的画面。
她的视线下意识地看向那一架兰锜，其上空荡荡，不见佩剑，也不见了弓弩。
弓弩……
之前她在崔璟手中见过。
那把名为“挽月”的弓弩确有说法——来日何人有能力接任玄策军上将军之职，便由常阔交到何人手中。
故而如今归崔璟所有，无可厚非。
可佩剑呢？
目光找寻了一刻，常岁宁到底是在堂中正前方的香案上，看到了那把名为“曜日”的佩剑。
它被妥善横放在檀木架上，如同被供奉起来那般……倒也不是如同，是真的供上了——
常岁宁看着那只祭祀用的香炉，心情几分复杂。
而香炉之后，银白剑鞘如雪，静静流淌着的浅淡光芒中，似蕴藏着无数往昔岁月里的碎影。
常岁宁似被那些碎影牵引着走向了它。
她常常认为，人与战马与佩剑皆是有感应的，故而它们都该拥有自己的名字。
有了名字，便好似有了生命，与这万千世间有了羁绊。
这份无声的羁绊，让香案前的少女慢慢抬起了右手。
“放肆——”
一道不算重，却透着冷意的女子呵斥声忽然响起：“何人竟敢擅动先太子殿下遗物！”
常岁宁闻声转回身看去。
那身后带着一行宫娥内侍，着女史浅绯官服，面容白皙清冷的年轻女子，正是今日刚在郑国公府花会上出现过的那位固安县主，明洛。
对上那双含着无声威压的眼睛，常岁宁平静解释道：“一时失神，并无冒犯之意。”
听得这句回答，看着那张并未经过太多修饰掩盖的脸庞，明洛几不可察地皱了下眉。
“你是何人，为何会来玄策府？”她拿居高临下的语气问道。
此时离得近了再看这位固安县主，四目相视之下，常岁宁心中那道不明的怪异感受再次涌了上来。
而不及她回答对方的问话，一道身影快步走了进来，抬手道：“明女史。”
明洛这才将视线从常岁宁身上移开，向来人缓声说道：“崔大都督可在府内？我奉圣人口谕，有几句话需向崔大都督转达。”
元祥道：“女史稍等，已让人去请了都督前来。”
明洛轻一颔首。
“咦？小郎君，你怎么也在！”元祥瞧见了常岁宁，惊讶之后恍然：“我知道了，是与常家郎君一同来的罢？”
常岁宁点头：“……嗯。”
她算是看出来了，对方一句“小郎君”喊得发自肺腑，显然并不记得数日前刚在大云寺见过她——或者说，对方至今也不曾知晓同回京中路上的那个“他”是女儿家的身份。
仍将“他”与常家娘子，当成两个人来看待。
而固安县主并非元祥的上峰，他便没有太多顾忌，此时一把扯过常岁宁，将人拉到了一旁去说话。
“小郎君……我总算见着你了！”元祥压低了声音，却难以掩饰眼底的急切。
常岁宁不解地看着他。
元祥一口气说道：“事情是这样的……我数日前偶然见到了常家娘子一面，总觉得十分眼熟，思来想去多时，直到昨晚才真正恍然大悟……原是因常家娘子与小郎君你生得极像！”
常岁宁：“……”
这种恍然大悟……真的很没必要。
元祥所言半点不夸张。
昨夜他翻来覆去又想到半夜，忽然一个弹坐起身，福至心灵，总算解了笼罩在心头多日的困惑！
但紧接着，另一个疑惑又来了。
那小郎君与常家女郎长得这般像，常家上下竟然不曾怀疑过什么吗？
“小郎君，说来你可见过那常家女郎没有？”强到离谱的好奇心让元祥显得格外热心：“……郎君出生之时，是否有个双胞妹妹或阿姊？”
这对他来说真的很重要！
若不弄明白，他觉都睡不好！
就在常岁宁匪夷所思地看着他，并试图给他些“是否需要喝些药调理一下”的建议时，堂外传来的脚步声让她下意识地抬眼看了过去。
来人正是崔璟。
但与先前所见，却有不小变化。
常岁宁看着他的脸——此人终于舍得将那层淡青的胡茬刮干净了。

第46章 我记得你！
虽只一处变化，给人的感觉却大为不同了。
此一刻，常岁宁愈发能够理解他此前放任不刮之举了。
她下意识地在瞧对方干净的脸，而对方的视线，则落到了她的手臂上。
确切来说，是被元祥抓着的那只手臂上——
元祥求知之心过于急切，方才抓了她到一旁说话，一时便忘了撒开。
崔璟皱了下眉：“崔元祥——”
“都督！”元祥回过神来，连忙收起八卦之色，立正抬手行礼。
常岁宁也跟着抬手。
“崔大都督。”明洛施礼，面上挂着得体的浅浅笑意。
“不知圣人有何示下。”崔璟例行公事地问。
明洛看了眼左右，道：“不如移步崔大都督书房说话？”
崔璟：“不必麻烦。”
常岁宁立时会意：“告辞了。”
“让人带这位郎君去偏厅稍坐。”崔璟交待元祥。
元祥应下。
明洛见那少年出了前堂，才看向崔璟，含笑道：“十日后，陛下亲往大云寺祈福斋戒三日，到时还请崔大都督随驾同往。”
崔璟“嗯”了一声，道：“单为此事，本不必劳烦女史特意来此。”
明洛笑了笑：“今日实是奉圣人之命，去了趟郑国公府，因是顺路，便过来了。”
崔璟不置可否：“有劳了。”
心知他下一刻必然就要使人送客，明洛还欲再说些什么，却忽听堂外传来一阵嘈杂混乱的动静。
“别拦我！”
“我要去找殿下，我想殿下了！”
“点将军，您就别让我们为难了……”
“凭什么不让我去找殿下！”
“上回您擅闯景山恭陵……险些被治罪！”
“我自能闯得进去，我倒要看看谁能拦得住我！”
刚走出前堂不远的常岁宁，正见得几名玄策府兵追赶而来，而被追赶之人生得极高大，他穿蓝袍，肩上挎着个包袱，右手握着未出鞘的弯刀，神情很是气恼。
他说着，就朝拦他的人攻去。
他虽生得高大，却身法迅猛异于常人，一招一式都带起劲风，其中一名府兵肩上挨了他一掌，连连后退数步。
“点将军！”
“我说了谁也别拦我，否则我真不客气了！”那高大的男子皱着一双浓眉，神态异样固执。
他说话间，仍要往前闯去。
“我等奉大都督和常大将军之名看护将军，绝不能让将军离开玄策府！”
“你们……都欺负我！我要去告诉殿下！”男子急得红了眼睛，“噌”地一声拔出弯刀。
几名府兵见状色变，哪怕不为拦人只为保命，也只能各自以刀剑应对。
“这……小郎君你先躲远些！”见那几名府兵明显不敌，元祥也连忙上前帮忙。
看着面前的打斗，常岁宁微皱起了眉。
而不及她避开，下一刻，只见其中一名府兵手中利剑被男人一脚踢飞。
男人力量惊人，那剑便极快，挟着春日冷风，直直地便朝她面门飞来！
常岁宁瞳孔一缩，下意识地仰面将身子往后倾低去——
她避得极快，那利剑不过一瞬即来到她眼前，剑锋险险扫过她鼻尖之上半寸，横着飞过她头顶。
而因她避的急，虽躲过了剑，但身子往后倾得太过，这具身子没有力量支撑还远不够灵活自如，常岁宁心知肚明，此番仰面摔个咕咚响是无可避免之事。
一切只发生在短短一息之间——
下一瞬，她忽觉有一只大手从身后扶住了她的腰背，那只手极有力量，托着将她的身形扶正。
常岁宁得以站稳之际，下意识地转头看去，只见得一张近在咫尺的脸庞，那双漆黑疏冷的眉眼微皱起，他手中握着的正是方才飞出去的那把剑。
他未停留，提剑飞身上前阻拦。
他剑法招式深湛而克制，身法招式看得人目不暇接——
见崔璟也来拦，那男子的神情愈发委屈愤懑，攻势逐渐野蛮起来。
常岁宁皱起了眉。
阿点心智似同三岁孩童，固执起来便会失了理智，而崔璟等人显然不欲伤到他，但这样下去，总要有人受伤才能停下。
下一刻，她的视线落在了男子于方才打斗中掉落在地的那只包袱上。
包袱此时半散开，散落出了一些点心，碎银，还有个孩童的小玩意儿。
常岁宁快步上前将东西捡起，出声问：“这是谁的竹蜻蜓？”
缠斗中的那道高大身影手上动作忽地一顿，停下了打斗：“我的！”
“别碰我的蜻蜓！”他弃了这边的打斗，抽身而出，转而朝常岁宁奔去。
看到“少年”手中拿起的那只竹蜻蜓，崔璟面色一变：“当心！”
几名府兵也暗道坏了，那小玩意儿是点将军的宝贝，吃饭睡觉都要带着，从不许人碰！——此时本就正恼着，那小郎君不是上赶着找削吗！
崔璟快步上前间，只见面对飞奔而至，来势汹汹的男人，那高束着马尾的“少年”不紧不慢地后退了两步。
同时将那竹蜻蜓递出去，笑着道：“还给你。”
“少年”笑意真诚无害，全然没有敌意与威胁，无声暂缓了男人的气焰，他一把夺过自己的竹蜻蜓，还不及做出什么举动时，只听对方好奇地问自己：“你要去景山恭陵？”
男人犹自气冲冲地道：“我就是要去！”
“是要去找人吗？”常岁宁再问。
“嗯！”男人捂着自己的竹蜻蜓，皱眉点头：“我要找殿下了！殿下就住在那里！”
常岁宁：“可是景山很远，明天会下雨，还会打雷。”
崔璟见状，抬手拦下了要再上前的下属。
他看着那看似在闲聊，实则循循善诱，每个问题都恰好好处地吸引且安抚了男人的少女——她每个动作，每个话，都是有目的性的，让面前之人分不出神去想其它去做其它。
而一听“打雷”二字，男人立刻变了脸色。
他已是中年男子的身形和模样，但一双眼睛仍如孩童般清澈无垢，瞪圆时就像一只忐忑的小狗。
“你……你怎么知道会打雷？”
“我猜的。”
“你猜的很准吗？”
少年自信地点头：“是啊，我很擅长的。”
几名府兵神情古怪，这话谁信啊，也就骗骗三岁孩子了。
不过……他们的阿点将军，可不就是三岁孩子？
“那……”男人看了眼万里无云的晴朗天空，明显退缩了：“那我就等过两日，下完雨再动身。”
又与面前的少年道：“谢谢你提醒我。”
众府兵：“……”
男人道谢罢，忽然眨了眨眼睛，好奇地绕着常岁宁走了两圈，像是在确认着什么。
忽然，他大声道：“我记得你！”

第47章 脑袋很圆
看着那双恍然又惊喜的眼睛，常岁宁心口处“咯噔”一声。
虽然有点感动，但是最好别——
“你是殿下带回来的女娃娃，小阿鲤！”阿点指着她说道。
“……”常岁宁默默松了口气。
倒是她做贼心虚了。
元祥闻言反应了一下，露出恍然之色。
虽然点将军未提到常家，但依他的聪明才智，不难分析清楚“女娃娃小阿鲤”定就是常家娘子。
他就说吧！
他就说常家娘子和这位小郎君生得极相似嘛——连阿点将军都将人错认成了同一人！
但阿点将军到底是个孩子，竟都看不出面前之人分明是个少年郎君吗？
元祥不禁摇头笑了笑。
“是你吧！”见常岁宁没回答，阿点又问。
“对。”常岁宁朝他笑了笑，点头：“是我。”
她穿件男子衣袍只为不过于招人注意而已，而她的身份在玄策府里也不是什么说不得的秘密，也压根儿成不了什么秘密——当然，除了那个叫元祥的。
那个叫元祥的此时闻言愣了一下。
旋即又乐了。
这小郎君为了安抚阿点将军，还真是什么话都顺着阿点将军啊。
“……”崔璟略有些嫌弃地看向傻乐呵着的下属。
阿点围着常岁宁问东问西，他身形尤为高大，眼里又全是好奇，就像大狗狗盯着一只小猫咪，想伸出大爪子戳一戳，却又不确定地收回来：“你现在怎么不怕我啦？”
“你会伤害我吗？”常岁宁好奇反问。
“当然不会！”阿点挺直了胸膛，信誓旦旦：“殿下和我们说过，要好好保护你的！”
说着，又骄傲地道：“你还不知道吧，我最听殿下的话了！”
常岁宁莞尔：“我现在知道了。”
结合他前面的那句话，她说：“所以我决定以后都不怕你了。”
阿点“嘿”地笑了一声，露出一口白牙，高兴地抬手去扶常岁宁的肩膀，轻轻晃了晃，似想将人拎起来称称几两重：“小阿鲤，你长高了许多！”
又比较道：“不过还是没我高！”
常岁宁看着他健壮如山的高大身形，自是道：“嗯，甘拜下风。”
阿点笑得更开心了。
“宁宁！”
常岁安快步赶来，恰看到阿点摇着自家妹妹肩膀的情形，吓得头发都要炸立起来。
常岁宁见他神态，道：“我没事。”
常岁安微松口气，解释道：“我方才去寻阿点将军，未瞧见人，听说是跑出来了，才一路找到此处来……”
常岁宁这才了然，原来他说的要去见一位将军，竟是阿点。
“阿爹让我问一问，他如今回京了，阿点将军想不想去我们府上住几日？”常岁安看着阿点。
阿点忙不迭点头：“想想想！”
又看一眼身后的崔璟等人，控诉道：“他们都不许我出去！”
几名负责看着他的府兵有苦难言。
哪里是不准他出去，分明是一旦出了玄策府的门，一个看不住，就往景山恭陵跑，偏那里葬着先太子，岂是说进就进的，可这位阿点将军硬闯了好几回，没被砍头就不错了……
“崔大都督——”常岁安目含请示地看向崔璟。
崔璟的视线落在常岁宁身上一刻，点了头。
阿点立刻高兴的跳起来：“我能出去了！”
说着，赶忙就去收拾掉在地上的包袱。
常岁宁走过去，弯身替他一同去捡那些散落的东西，笑着问：“这都是你要带的？”
“嗯！”阿点捡起一块干巴巴的点心，擦了擦，一口塞进嘴里。
常岁宁边捡起那些碎银子和铜板，边道：“你方才好生威风，险些把我的鼻子给削掉。”
阿点咀嚼的动作一顿，连忙道：“我不是故意的！对不起啊！”
“我给你吹吹吧！”他将头凑过去，朝常岁宁吹了吹，却喷出一阵点心碎末。
常岁宁往后仰着避开，拿手挥了挥。
阿点“哈哈”笑起来，却有更多的碎屑喷出来。
“小阿鲤，给你吃这个！这个可好吃了……以前殿下每次回来，都会给我带的！”他挑出最干净的一块芝麻酥饼，递给常岁宁。
常岁宁看了那酥饼片刻，伸手接了过来。
午后的阳光洒落庭院，落在她身上，金灿灿，暖洋洋，叫她心中安宁又熨帖。
下一刻，那日光被一道高大的身影遮蔽住，常岁宁抬头，只见是崔璟走了过来。
他背着光，微倾身，伸出了手，递来一颗滚落远处的碎银。
常岁宁接过之际，指尖触到了他微凉而生着薄茧的手指。
她很快将阿点的包袱收拾好，阿点将那只竹蜻蜓也小心地放进去，然后将包袱抱在怀里，站起了身：“小阿鲤，咱们快走吧！”
常岁安向崔璟行礼：“崔大都督，告辞了。”
崔璟点头，让元祥相送，并使人为阿点备下马车。
待常岁宁经过他身侧时，他道：“多谢。”
常岁宁看向他。
她与这位崔大都督见面不少，却还未曾像样地说过什么话，这好像是他头一回开口——
却是道谢。
为了阿点，与她道谢。
他是将照料阿点这个先太子旧部，当作了自己的责任吗？
常岁宁想到方才看到阿点的指甲胡须都是干干净净的，人也白白壮壮，不由对这个看起来分外冷漠的年轻将军更添了两分肯定与信任。
她客气地笑了一下：“小事而已。”
崔璟顿了一下，又道一句：“待去了贵府，也有劳多费心了。”
常岁宁点头间，只觉对方此时竟像是个在孩子出门前再三叮嘱的长辈——
“都督放心。”她便也保证道：“我会照看好阿点将军的。”
“不对！”阿点凑过来纠正道：“是我保护你才对，小阿鲤，你还没我高呢！”
说着，自己咬了口酥饼，也催促常岁宁：“你要想赶上我，就要像我这样多吃饭才行！”
常岁安笑道：“哈哈那她也追不上！”
“说不定呢。”常岁宁咬了口饼，转头看向阿点：“对吧？”
“嗯……殿下常说，幻想还是要有的！”他丢出一句自己本都没理解透的话，却误打误撞用得很恰当。
常岁安又笑起来。
崔璟看着几人说笑着离去，只觉那少女的背影走在一左一右两个高壮的男子中间，显得尤为玲珑单薄——
这是他第一次认真留意这位常家娘子。
但见她脊背笔直，一头乌发束作马尾高高顺垂而下，脚步利落轻盈，竟半点未让他觉得有弱小之感。
且有一点……
崔璟看着那扎着马尾的脑袋，略觉奇异地皱了下眉。
怎会有人的头生得这样圆咚咚？
真的很圆。
是他见过最圆的一颗。
崔璟所留意之处略有些异于常人。
不远处的明洛见得他的视线所留意之处，跟着看过去，微拢起了眉心。
常家娘子……
她在心中默念，记下了这个身份。

第48章 双向救赎
出了玄策府，阿点不愿意上崔璟命人替他备下的马车，而是执意要与常岁宁同乘。
常岁安很为难，正要劝时，却听妹妹道：“无妨，上来吧。”
得了马车主人准允，阿点这才抱着包袱欢欢喜喜地钻进去。
他身形高大，乍然进了车内，好似将半个马车都塞满了，原本宽敞的车内突然就拥挤起来。
喜儿和阿稚仰着脸，怔怔地看着他。
感受着马车的下沉，喜儿甚至有些担忧……单靠两匹马，还拉得动这车吗？
好在，将军府的马，永不服输——
马车依旧平稳前行，只是比来时稍慢了些。
“要吃吗？”车内，常岁宁指着小几上的点心问。
阿点低头看去，眼睛发亮地点头。
“拿吧。”
阿点这才伸手，两手并用，一左一右各拿起一块芙蓉糕填进嘴里。
“真甜！”他露出开心满足且鼓囊囊的笑脸。
见他神情似孩童般天真纯粹，并不似从前听闻过的那般喜怒无常，喜儿和阿稚这才渐渐放松下来。
阿点边吃东西，边看向车外，兴奋得不得了：“……那里有变戏法的！”
“小阿鲤，我看到糖人儿了，我想要个兔子，你喜欢什么？我有银子，可以给你也买一个！”
“快看，那是什么？”
常岁宁看着他，轻声问：“你很久没出门了吗？”
“嗯，他们都不准我出来。”说到这里，阿点又有些委屈。
“他们是坏人吗？”常岁宁问。
“对！”阿点重重点头。
常岁宁看着他。
“也不是……”他有些丧气地垂下肩膀：“他们也不是坏人。”
常岁宁点头，又问：“那他们是敌人吗？”
阿点摇摇头，声音有些低落：“我们平日里一起比武，一起玩儿……他们是我的朋友，殿下告诉过我，玄策府里的人，都是我的朋友。”
常岁宁：“你的刀很锋利，可以指向朋友吗？”
阿点悄悄看向放在身边的弯刀，心虚都写在了脸上：“我……我没想和他们打的，我和他们商量，也求了他们很久，可他们就是不答应，我偷跑出去，他们还一直拦我……”
他说完，好一会儿也没有听到常岁宁的声音，便偷偷抬眼看向她。
她不说话，只是静静看着他，也没有责怪之色。
见状，阿点的眉毛都耷拉下来：“我知道错了。”
“殿下说过，让我习武，让我练刀……是用来保护自己，保护朋友的。”他说着，嘴巴瘪了起来，眼睛也冒了水光：“我没听殿下的话，殿下肯定会生气的。”
“可我真的想殿下了……”他委屈地看向常岁宁：“小阿鲤，你都不知道，我有多久没见到殿下了！”
他伸出两只手来，手指大大分开，似想表达十个手指都用完了，实在很久很久了。
“常叔说，殿下如今住在景山恭陵，我去了好多次，可也没找到殿下……”他说着，拿大手抹了把眼泪：“后来我偷听他们说，殿下去世了，小阿鲤，你知道去世是什么意思吗？”
对上他那双写满了天真思念的泪眼，常岁宁轻轻呼了口气，将泪意压回，尽量轻松地道：“去世啊，就是去了一个有点远的地方。”
阿点眼睛一眨不眨地看着她：“那还能回来吗？”
“能啊。”常岁宁点头：“只要心中还有放心不下的人，就一定能回来的，哪怕要走很远很久的路，也会回来的。”
她看着阿点，说道：“只是可能会变了样子，变得和从前不一样了。”
喜儿莫名红了眼睛——女郎说的应当是人死后转世吧。
“没关系的！”阿点的眼睛重新亮了起来，满含期待：“不管殿下变成什么样子，我都能认出来的！”
常岁宁盯着他瞧。
“小阿鲤，你这么看着我干什么？”
常岁宁眨了下眼睛：“我才不信。”
“你觉得我在吹牛皮吗？”阿点格外认真：“我说真的，我能闻出来殿下身上的味道！”
常岁宁下意识地偷偷嗅了嗅自己——
“……什么味道？”
战场上带回来的血腥气，练武场的臭汗味？
“太阳的味道！”阿点说：“月亮的味道！”
又道：“还有很多花花草草的味道，是全天下最好闻的！”
常岁宁讶然失笑：“那都是些什么味道？”
“总之我一定闻得出来的！”阿点洋洋得意：“这是我和殿下之间的秘密暗号。”
常岁宁莞尔：“那等你对上了暗号，见到了人，可以偷偷告诉我吗？”
“可以！”阿点很大方：“殿下应当是挂念你的。”
又道：“但殿下肯定更想我。”
到底是孩子心性，得到了“殿下还会回来”的答案，便又开心起来，拿起一块点心，又转头去看热闹的街市。
看着他亮晶晶的眼睛，常岁宁打起另一侧车帘，问车外的常岁安：“兄长若不急着回去，去一趟西市可好？”
“不着急！”常岁安立刻笑着吩咐道：“去西市！”
妹妹难得想去热闹处，他纵是有天大的事，也要往后排一排——更何况，的确也没有。
“大叔，西市是什么地方？”辕座上，阿澈小声问车夫。
车夫笑着道：“西市啊，那是咱们整个京城最热闹的去处。在西市，只有你不想买的，没有你买不到的东西！”
阿澈满眼期待之色。
此时，他如何也想不到，此行自家女郎买回来的最大件的东西，竟会是他的一位“老朋友”。
……
玄策府内，元祥刚让人将明女史一行送了出去，便赶忙去找了自家大都督。
“都督……属下就说吧，那小郎君当真是与常家娘子长得极像，就连阿点将军都错认成同一人了！”
又叹道：“不过那小郎君也当真聪明心细，为了安抚阿点将军，竟也不解释的。”
崔璟立于书架前，正拿干净的棉巾细细擦拭着手里的弓，并未回头，只道：“出了玄策府左转，去康平街——”
元祥立刻正色以待：“都督，然后呢？”
去抓人还是暗查何事？
崔璟：“街尾处有一家医馆，名回春馆，馆内郎中擅治脑疾。”
元祥一愣，下意识地上前一步，低声问：“都督……您头脑不舒服吗？”
“……”崔璟侧首看向无可救药的下属，视线落在他右手之上：“下回若再敢对常家娘子做出失礼之举，军法处置。”
元祥下意识地也看向自己的手，脑中飞速运转，迸溅出智慧的火花——
他猛地瞪大了眼睛。
“都督……您……您是说，那小郎君，就是常家娘子？！”
见自家都督沉默不语，只拿“你好好反省一下”的眼神看着自己，元祥“啪”地一下拍在了脑门上：“属下真是眼拙！”
“只怪属下近日读的兵书太多……”他深刻反省了自己，神色几分懊悔，几分凝重：“分明是最简单之事，却舍近求远想得百般复杂……都怪属下心思太重了！”
可能这就是聪明反被聪明误吧。
崔璟定定看了他片刻。
“……回春馆，你还是去一趟吧。”
……
“女郎，这里可真热闹！”
西市街上，阿澈被眼前的热闹景象惊呆了去。
此时，一名波斯商人从他身侧经过，更是惊得他瞪大了眼睛。
“别这么大惊小怪。”阿点反倒小声交待起了他：“总这么盯着人家瞧，会让人笑话的！”
阿澈连忙点点头。
然而下一刻，看到前方有商人身侧跟着两名漆黑皮肤身形高大的奴仆，眼睛又不受控制地瞪大了。
“宁宁，你想买些什么？”常岁安指着前方一间铺子：“要不要去看看香料？”
常岁宁却被前方一位商贩的叫卖声吸引了去。
“……可日行千里！真乃驴中赤菟也！”
“日行千里？看起来也就寻常青驴而已……”
“……我亦是十日前，于机缘巧合之下，才从一行走镖之人手中重金买下了此驴！想我老董，在这西市做了多少年的马匹生意了，岂是夸大其词之人？”
有人看得眼馋，揣着袖子问：“真有这么神，那要是做成驴肉锅子吃，能不能长生？再不然，驴肉火烧呢？”
“……”
常岁宁走了过去，看着那头低头吃草料的驴子，不禁问阿澈：“觉不觉得有些眼熟？”
阿澈神情复杂地点点头，可能这就是缘分未尽吧。
常岁宁亦有此感。
“阿兄，将它买下来吧。”
顺着妹妹手指的方向看去，常岁安：“？”
直到回到府中，常岁安看着被剑童牵着的那头驴子悠哉哉地甩着尾巴，依旧百思不得其解。
妹妹真信了那马贩的话，觉得这驴可日行千里？
还是说，妹妹也想吃驴肉锅子，驴肉火烧了？
于是，他化繁为简地问：“宁宁，这驴子是送去马厩，还是厨房？”
“自然是马厩。”常岁宁与他走在前头，此时便道：“这头驴，我是认得的。”
她简单地将“相识”的经过与常岁安言明。
常岁安愕然。
当初是这头驴驮着妹妹逃出了那人贩子窝？
“那……”他不由道：“那它岂不是妹妹的救命恩驴了？！”
常岁宁：“……”
“不对……当初若非妹妹将它带出来，它或也要被官府一并抄没，没准儿此时已成了刀下亡驴了。”常岁安认真分析道：“所以，也是妹妹救了它。”
“而妹妹此番又从马贩手中将它赎下……”最后，他恍然大悟般总结道：“如此说来，妹妹与它，算是双向救赎了！”
他自觉总觉精辟，且又考虑到了妹妹钟情文词说法的喜好，便邀功般问：“宁宁，我说的没错吧？”
“……”常岁宁笑意勉强。
真好，有生之年，她竟与一头驴双向救赎上了。
……

第49章 朴实无华且免费
“常叔！”
阿点跟着进了将军府，刚见到常阔，便扑过去将人一把抱住，就差整个人挂常阔身上了。
他比常阔还稍高些，又因比常阔年轻，正是壮年，此刻便如一头大熊将人包裹住。
“好了好了。”常阔笑着将人扶直，拍了拍他的肩膀：“我们阿点，又长高了！”
看着眼前的中年阿点，常岁宁不由感叹——老常这开场白，竟丝毫不以时间的流逝而转换，一句话可以用到天荒地老。
偏阿点很受用，闻言很是开心：“常叔，你们这次怎出去这么久？”
“打仗嘛，总要打赢了才能回来。”常阔笑着说：“许久未见了，这回你可要多住几日！”
“当然，我要住很久呢！”阿点满口应下。
常阔“哈哈”笑起来，心里却半个字不信。
阿点这孩子，和寻常孩子有个共同之处——去亲戚家之前欢天喜地，扬言要多住几日，然而真去住了，头天晚上就要嘴一撇，哇哇哭着要回家，死扛也只能扛到第二天。
在阿点心里，和殿下一起生活过的玄策府，才是他真正的家。
常阔已做好了第二日将人送回去的准备，这会儿便吩咐白管事先将人领去安置歇息。
“小阿鲤，记得来找我玩！”阿点跟着白管事离开前，不忘道：“马车上，咱们可是拉了勾的！”
常岁宁点头应下。
“岁宁如今与阿点竟如此投缘了？”常阔有些惊讶。
“他人很好，很真诚。”常岁宁一句话敷衍过去——遇事不决，夸句人好，总是没错的。
听得这一句，常阔眼神颇欣慰地感慨了一句：“我们岁宁，如今果真是长大了。”
说着，在圈椅中坐下去：“来，坐下和阿爹说一说，今日出门，可有什么收获没有？”
偏厅的门已被合上，仆从都退去了外面守着。
“今日最大的收获……应当是买了头驴子。”常岁安挠了下后脑勺说道。
常阔皱眉看向儿子：“带你妹妹出门，没事买什么驴？”
他看儿子更像头驴！
家里已不需要第二头了！
常岁安解释道：“阿爹，正是宁宁要买的。”
常阔神色一滞，旋即笑着看向女儿：“……驴子好啊，比马温顺，买就买吧，不过是马厩里多双筷子的事嘛！”
常岁安丝毫不觉得阿爹的两幅面孔有哪里不对，正兴致勃勃地要再说些什么时，被常岁宁警惕地打断了——
“收获还是有的。”她赶忙截断了常岁安的话。
她今天真的不想再听到任何有关她和驴双向救赎的话题了。
父子二人皆看向了她。
“只是路上不方便与阿兄细说。”常岁宁道：“今日在花会上，我见到了姚家夫人裴氏——”
“姚家夫人？”常阔皱眉问：“大理寺少卿姚翼的夫人……那裴岷嫁出去的嫡长女？”
倒非他对京中各官宦人家的姻亲关系如何了如指掌，只因近日一直在查裴家之事，自然熟记于心，一说就知道是哪个。
“是。”面对常阔，常岁宁说起话来相当直白：“虽尚不明缘由，但直觉告诉我，此人有些可疑。”
常岁安听得一个激灵——直觉？
每每他说到这俩字，阿爹都恨不能赏他个大耳刮子，再给出一记诛心锐评——你脑子都没有，能有个屁的直觉！
此时，他便下意识地去瞄自家阿爹的反应。
“好。”常阔正色点了头：“阿爹这便让人单独去查一查这位姚家夫人！”
常岁安来不及体会苦涩心情，下意识地就道：“让剑童去查吧？”
守在一旁的剑童有些迟疑——既是查女眷，那希望这次郎君交待他具体事项时，能够注意程度分寸。
“剑童带人去查，是一方面。”常阔凝思片刻，道：“但还有个更好用的法子……”
见一双儿女皆朝自己望来，常阔道：“写信给喻增。”
常岁宁：“……”
这感觉好比是，有人问，蒸一笼包子需要几步？
正常人答，四步——先和面，再调馅儿，放入蒸笼，烧火。
伸手党答，一步——喊阿娘！
而如果让她选，她当然选第二种。
生而为人，放着捷径不走，她是断然不能理解的。
所以，她很赞成地看向常阔，只是有些迟疑：“先前的名单便是喻公所给，他又因此欠下魏侍郎一个人情，如今三番两次麻烦他，是不是不太合适？”
毕竟就她这些时日的耳闻可知，阿增如今实在不好相处，且至今她都没能见上一面，这捷径走起来，心中难免有些没底。
常阔想了想：“倒没什么不合适的，只是……或的确该表示一下谢意了。”
“那送些什么过去吧？”常岁安出谋划策，“可喻公又不缺什么，贵重的东西也不稀罕，变着法儿给他塞礼的人定然比比皆是……那不如，宁宁亲手做一笼点心？既不与人重样，也可表心意了！”
“这个好。”常岁宁认可地点头：“但我完全忘了怎么做点心了。”
她压根儿就不会。
不然她为何会选择“一步到位，直接喊阿娘”呢。
“那就只能想别的办法了……”常岁安继续苦思。
“我记得喻公喜欢奏琴？”常岁宁忽然问道。
“啊……对。”常阔想了想：“但他甚少在人前奏琴，故而知晓他这个喜好的人并不多。”
常岁宁点头：“如此正好，既不为人知，那寻常人送礼必送不到这上头来，不如我们送本少见的琴谱过去？”
“嗯……此法甚妙！”常阔眉开眼笑，捋了捋髯须：“很好，那就送这个吧。”
常岁安也觉得很好，只是他难得出于谨慎问了一句：“阿爹，咱们府上有拿得出手的琴谱吗？”
常阔捋胡须的动作一顿，皱眉想了想，没说话。
常岁宁沉默了一下，决定揭过并放弃送礼的念头：“……阿爹先写信吧。”
而经大家一致决定，最后将表达谢意的法子体现在了，于信的末尾添上三字——多谢了。
朴实无华且免费。
……
好在信虽朴实无华，交情却是过硬，不过两日，喻增那边便给出了回信。
同一日，剑童那边也有了进展。

第50章 一定要本人来吗
为打探消息，剑童已两日未曾回将军府。
此刻他混迹于市井小巷之间，穿着朴素寒酸，裤腿上几滴泥点子，真实的像是刚从码头上扛完一百包沙袋回来。
又因生得一张过于大众、毫无记忆点的脸，幼时跑出去玩，混在孩子堆里，他家阿爹一时都找不太清哪个才是自家儿子，有此优势在，故而剑童深知自己天生就是偷鸡摸狗……不，查探追踪的一块好料。
这两日他暗中蹲守在姚家人出入府宅必经的巷口处，一直留意着姚家人的动向。
又因早就摸透了姚家人员构成，故而剑童很快就得以针对性地盯上了一部分人。
这一日清早，剑童留意到有一名女使从姚家后门处走了出来，关门时的动作很是谨慎，似不想被什么人知晓。
剑童遂一路暗中跟随，直到眼见那女使走进了一间医堂。
片刻后，剑童便由暗到明，以寻医的姿态走了进去。
见那女使入了前堂，便被一名伙计引去了一旁的屏风后，剑童刚要跟过去，却被那刚从屏风后出来的伙计拦了下来：“这位大哥请留步！”
“我也是来寻医的！”剑童指了指屏风，透出几分恰到好处的憨直。
“可您不能进去。”伙计小声道：“这里头都是女患，您若是要替家中人问医，便还需在此稍等，待我们郎中替那位女患开罢方子，您再进去。”
剑童“哦”了一声，点点头。
“那您稍坐坐。”伙计招呼了一句，便去药橱子前忙活了起来。
剑童找了只凳子坐下，双手扶在膝盖上，看似在发呆等候，实已竖起了耳朵留意着屏风后的声音。
那声音自不算高，寻常人根本听不清在说些什么，但他自幼习武，听力敏锐，此刻凝神去听，便能辨出七七八八。
“……还是不见好转？”一道听起来有些年迈的声音仔细问了些病况，应正是这医馆里的郎中。
那女使则显是替人来对症抓药的，一一答了郎中的问话之后，声音渐添了些许哽咽：“……我家姨娘最是命苦了！曾郎中，您是看着我家姨娘长大的，也知她一向与人为善，进了姚家的门，外人只羡她运道好，可谁又知这些年来姨娘究竟受了多少苦？”
“好端端的一个人，被那些见了鬼的汤药，折磨得半条命都要没了！”
“人家出身裴氏，我们姨娘自是惹不起的，本只想安安分分过日子而已，也未想过争抢谋夺什么……可谁知遇到了个蛇蝎心肠，半点不容人的！”
那郎中深深叹了口气：“那些避子汤药……三分避子，七分毒，一连数年喝下去，铁打的身子也经不起这般败坏。”
“岂敢不喝呢？回回送来，只说是补身子的，那裴氏身边的陪嫁总要亲自盯着我家姨娘喝下去才肯离开！”
“之前的吕姨娘……不知怎地将那汤药躲了过去，最后却还是落了个一尸两命的下场，谁又能为她住持半句公道？郎主也是被那毒妇熬磨得冷了心，近两年又一心忙于公事，三五日不回府都是常事……谁又管我们姨娘死活？”
“什么士族大家气度……那根本就是个毒妇疯妇！”
“自己生不出来嫡子，便疑心这个疑心那个，莫说子嗣，竟连条活路都不肯给人留的！”
“在府中时刻都在看人脸色，四处都是那裴氏的眼线，老夫人也是不敢得罪她，这些话，我也只敢同您说一说了……”女使说着，啜泣起来：“眼下我家姨娘已不求其它，只求您能救救姨娘的命！一个冬日下来，身子眼瞧着是愈发差了……”
那老郎中宽慰她几句，也有些无可奈何：“事到如今，也只能再换个方子试一试……”
“那便有劳您开方了……”
纸张笔墨窸窣声响起，女使将抽泣声忍下。
半刻钟后，那女使低着头走了出来，拿药方去寻伙计抓了药，便不做耽搁地离去。
剑童这才从凳上起身。
那老郎中从屏风后行出，将他上下打量了一眼，斟酌着问：“这位小兄弟是来……”
已知这郎中与那女使主仆是旧识，剑童便不好转头就走，省得叫人察觉异样，便扯着张憨脸道：“自然是找大夫您看病的！”
那老郎中道：“可此处只看妇人科啊。”
“？”良好的心理素质让剑童张口就来：“我是替我阿娘来的！”
老郎中了然：“那便还需让令堂自己前来，老夫才好替她号脉查症。”
剑童状似茫然：“必须要本人过来吗？”
“这……老夫登门看诊，也不是不行。”老郎中将他的穿着看在眼中，便将话说明：“只需多付些诊金即可。”
“哦，好，我知道了……”剑童挠了下头，赧然道：“我这就回家和我阿爹商议。”
见他傻愣愣地离去，老郎中摇头叹了一声：“这妇人……苦哇。”
……
剑童出了医馆，一路掩人耳目回到兴宁坊，先于巷中换上提早藏好的衣袍，恢复了往日模样，才回了将军府。
他将近两日所得，悉数禀明。
“照此说来，那姚翼的两房妾室，一死一病，竟皆是那裴氏所为？”常岁宁微皱起了眉。
剑童：“单听那女使所言，确是如此。”
将军府人口简单，常阔丧妻后便未再娶，未曾接触过后宅阴私暗斗的常岁安只觉难以想象：“这裴氏未免也太过狠心善妒了！那姚廷尉，竟都不管一管的吗？”
“裴家势大，那姚翼也已多年未再纳妾室，估摸着也是无可奈何，不好与之真正撕破脸……”常阔皱眉叹气，未有深言。
常岁宁听得懂他未说完的话。
无可奈何是一方面，没有那么看重妾室的死活，亦是一方面。许多忍让与不好撕破脸，多是因未被触及真正的利益与底线。
而这两名妾室何错之有，只因夹在这对夫妻之间，便生生招来这些祸事。
这姚翼唯一还算有自知之明，良心未泯之处，大约就是未再纳妾了。
“喻公的回信上说，这裴氏当年曾与金家子弟定亲，但之后那金家郎君却闹出了要将外室娶为正室的荒唐事来，为此事，裴金两家闹得极不好看，亲事便也因此作罢……”
看着手中回信，常岁宁思索着道：“退亲次年，裴岷看中了新科进士姚翼，由此促成了这门亲事……当年退亲之事，终究不光彩，再与同等士族结亲怕也挑不到好的郎婿，或因此，裴家才只能‘退而求其次’，将族中嫡女嫁给了姚翼。”
“若是如此，那这裴氏，心中大约是有不甘的。”她推测道：“若起初便心怀不甘，成亲后再稍有不顺，难免就易生出怨恨——”
常阔点着头，拧眉道：“这些士族人家出来的，最爱讲求体面，体面二字比天大！”
“她大约是自认嫁得不体面，又未能诞下嫡子，儿女之事亦觉不体面了，而若家中妾室生出庶子来，便更等同是将她的脸面踩在脚下，因此，便绝不容许此等事发生——”常岁宁猜测着：“而她所为，可见心性，姚翼看在眼中，多年下来，必也早已相互离心。”
而不得丈夫爱重，大约也会叫裴氏觉得“不体面”，继而滋生出更多怨恨。
听着妹妹和父亲说这些，只关心妹妹安危的常岁安不解道：“她纵一心扑在这些仇怨里，可这些都是姚家的家事，同外人又有何干系？”
“你这话算说到点子上了！”常阔沉吟一刻，道：“若暗中对岁宁下狠手的人，的确是这裴氏，那这事便值得深想一想了……”
了解一个人的性情缺陷与平日最忌讳之处，为的便是分析出此人下死手的动机——
“正如岁宁所说，这裴氏嫁到姚家后的所作所为，横竖都离不开一个‘不甘心’与‘不体面’，可谓一叶障目，而这一切说到底，又皆是围绕着她所嫁之人姚翼这么个源头……”
常阔深思间，常岁安忽然站了起来，惊声道：“这裴氏该不会怀疑宁宁是那姚大人的私生女吧！”
厅内静了静。
常岁宁与常阔皆看向常岁安。
“你小子……”常阔愣了一下，也猛地自椅中站起了身：“这回脑子怎么突然转得这么快！”
转得快不说，且更加难能可贵的竟然不是智障发言！
他小子是不是偷偷去回春馆开药调理了？
常岁宁的神情也有些叹服。
这句话，算是叫人醍醐灌顶的存在了……虽说真相未必完全一致，但思路就此打开了。
“我……”常岁安反倒有些不好意思了，谦虚道：“我也是随口一猜。”
而这随口一猜的支撑点在于……
他实在很怕有人抢走他的妹妹！
这是少年人自幼刻在骨子里的警惕。
“阿爹，宁宁不可能是姚家的孩子吧？”
常岁安紧紧盯着自家父亲，如履薄冰之余，并开始了一些不太人道的外貌攻击：“我看那姚廷尉长相平平，应当生不出宁宁这么好看的女儿才对！”
这个问题，却是将常阔给问住了。
常岁安见状心提到了嗓子眼儿，冷汗都冒出来了：“阿爹，您倒是说句话啊！”

第51章 对外林黛玉，在家鲁智深
常阔心中亦是没底，此刻被儿子问得烦了，“我能说什么！事出突然，哪里是我能立刻说得清的？”
常岁安眼前开始发黑：“阿爹，您的意思是，此事……还真有可能？！”
“说不好……”常阔眼神反复，皱眉算着时间：“岁宁今年十六岁，这姚翼正正好是十六年前入京赴考，中了进士，他祖籍不在京师，未入京前说不好是否已有合意之人……若说为了攀上裴家这门亲事，而瞒下了私下已有女儿的存在，也不是没有可能。”
说着，看向常岁宁，先温声安抚道：“岁宁，乍然听到这些，阿爹知道你急，但你先别急……眼下不管说什么，都只是猜测而已，况且就算真有此事，要如何解决，那也不是全由姚家说了算的。”
“阿爹，我一点儿都不急。”常岁宁看向真正着急的人。
常岁安的冷汗已沿着额头往下滴落，面色惨白如大限将至。
“我不是姚家的女儿。”常岁宁语气平静却笃定。
常岁安眼中燃起希望，回光返照般看向妹妹：“宁宁……你为何如此肯定？”
常岁宁面色泰然：“直觉。”
常岁安：“……”
还是继续大限将至好了。
“阿爹可还记得，殿下当年将我带回来时，都说了些什么？”常岁宁问常阔。
常阔回忆了片刻，此刻便也直言道：“殿下只道你是个孤儿，要我们务必好生照料着……其它的，便不曾多言了。”
常岁宁：“那不就对了，无父无母，才能被称之为孤儿。”
“对！”常岁安闻言赶忙道：“首先……还活着这一点，姚廷尉就不符合条件！”
常岁宁：“……”
很有说服力，但少了点礼貌。
“可我总觉得……殿下当年之言，似乎有所保留。”常阔凝神想了想，道：“故而岁宁的身世，终究是不明朗的。”
常岁宁默然。
真没想到有朝一日，她竟也成了那种生前留下一堆不清不楚的话、做出一堆不明不白的事，死后让人猜破头的可恶存在了。
“岁宁，阿爹也不瞒你，这些年阿爹也试着让人查过你的身世……”
常阔看着面前的少女，很奇妙，这些他以往不可能说出来的话，此刻竟也能如实和向来多愁善感的小姑娘做出沟通了：“阿爹这么做，并非是想将我们岁宁送回哪里，恰恰相反，正是不想有朝一日突然冒出什么见了鬼的寻亲之事，而毫无应对的准备……阿爹是个粗人，这么说，岁宁能明白吗？”
看着尽量注意措辞的常阔，常岁宁轻点头。
“只可惜，并未能查到什么。”常阔叹了口气：“所以方才乍然听到那姚翼家中的那些个破事，我才忍不住多想那么一茬！”
“阿爹不必费事多想了，我就只是个孤儿而已。”常岁宁道：“若姚廷尉与那裴氏当真认为我是姚家女儿，那定是他们弄错了。”
“没错，一定是他们弄错了！”常岁安不知何时已经红了眼眶：“但是宁宁，你不是孤儿，你如今有四个阿爹，还有一个阿兄！”
常岁宁朝他笑了笑：“我知道。”
只是……他既不吝于将其他三个阿爹通通都给她算上了，却仍不忘将乔家阿兄排挤在外，这份寸土不让的决心，也是叫人叹服。
常阔则是道：“或许姚翼的确是有个流落在外的女儿，亦或是的确于巧合之下寻到了岁宁身上……不然那裴氏应也不会毫无凭据之下便胡乱发疯。”
常岁宁点着头，则是想到了另一层——姚翼或许，的确是在找“她”？
“如此便显然是他们误会了。”常岁安紧紧皱眉：“那要同他们说清楚，好叫他们趁早打消这个念头吗？”
“怎么，你还要老子上门，和那裴氏和气坦诚解释一番，将这误会解开？”常阔瞪着儿子——才想夸他几句！
“坦诚是用来回应坦诚的，而不该用来回应那些无知蛮横而傲慢的恶意。”常岁宁道：“纵然真要解开这所谓误会，那也要等到对方付出相应的代价之后，才算公平。”
若裴氏什么都不曾做，只是疑心试探，为免去麻烦，双方尽早解释清楚是很有必要的事。
但现在，若一切猜测成立——
那么，裴氏便有杀人之心，而真正的阿鲤也已被她间接害死了。
所以，此事断没有半分和解的可能。
“对……是该如此。”常岁安回过神来，道：“她害过宁宁，纵然此时我们找上门去，她也断不会认，如此一来，宁宁之前这场无妄之灾，便要白受了！”
他刚才真是傻了，一心怕有人抢走妹妹，只急着将此事说清楚，竟一时忽略了如此重要的一点。
“没错，若果真是这裴氏所为，此事说什么都不能善了！”常阔没有半分犹豫，全然不惧裴氏。
这种委屈若都能叫孩子咽下，那他就不叫常阔了！
常岁宁岂会不了解他，知晓他就算玉石俱焚也会给阿鲤讨一个公道——而她之所以敢毫无保留地与常阔商议，亦是有原因的。
这次，不会玉石俱焚。
这把火，只要利用得当，便只需等着看那作恶之人引火自焚。
她与常阔道：“阿爹，依我之见，眼下既只是猜测而已，那不如暂且只当不知，也不必急着有任何动作。”
常岁安不解：“那咱们要如何才能算清楚这笔账？”
“阿兄还记得我今日为何要去花会吗？”
常岁安看着她：“妹妹是想以身做饵……”
常岁宁点头：“而眼下看来，进展顺利，那便只需遵循原计划即可。”
“那接下来……咱们要做什么？”
“方才不是说了，什么都不需要做。”常岁宁道：“接下来我便哪儿都不去了，只安心在家中养病。”
“嗯……不着急。”常阔正色点头：“待鱼儿饿极了，才能更好咬钩。”
……
于是，接下来的日子里，常岁宁便真正做到了闭门不出，整日地泡在演武场里。
这一日，喜儿看着已能试着双手提起一把数十斤重铁锤的女郎，再思及女郎对外自称于家中养病的说辞，只觉这分明就是——对外林黛玉，在家鲁智深。
喜儿有些担忧地掰着手指头数了数。
女郎起初分明说，那脑子失忆的病症，大约半月便能痊愈，而如今已过去足足十四天了……
只剩下一天的时间了！
喜儿下意识地看向演武场上的身影。
很好……女郎不抡铁锤，开始身负小沙袋带着阿澈跑圈了。
“小阿鲤，你一定行的！等你跑完这圈，我给你买糖葫芦！”阿点在旁卖力地给常岁宁鼓劲，虽然不如不鼓。
看着这一幕，喜儿心情复杂地沉默着。
总觉得一天的时间实在紧迫，根本不足够让女郎恢复到从前模样怎么办？
这是常岁宁在家“养病”的第九日。
而这一日，她从演武场回来之后，沐浴更衣罢，提笔回了封信。
一封来自姚家的信——

第52章 见女帝
回信很快送到了姚夏手中。
女使将信递给她时，她正在与兄长姚归一同去给姚老夫人请安的路上，便未有立刻拆开。
到了姚老夫人院中，只见堂中已坐着大伯母裴氏，及自家母亲曾氏，堂姊姚冉也已经在了。
坐在姚老夫人下侧方的裴氏，听得动静，微转头凉凉看了来迟的兄妹二人一眼。
姚夏与姚归下意识地都想缩起脖子，低着头进了堂中行礼。
堂内静的有几分诡异，气氛异样紧绷，姚夏悄悄看了眼母亲曾氏，只见她低垂着的双眼有些泛红，微抿着唇，像是在忍着泪意。
再悄悄看大伯母裴氏，只见其面色除了往日常见的冷淡严厉之余，眉眼间似还有一丝压抑着的冷怒，好似下一瞬便要发作出来。
这是怎么了？
姚夏心中忐忑，却不敢问。
“阿夏手里头拿着的什么？”此时，姚老夫人含笑的声音响起：“又是哪家女郎来的信？”
姚夏心知祖母此言是要拿她打趣，用来缓和气氛，便只当没察觉到异样，扯着笑脸上前去：“回祖母，是常家姐姐给我的回信呢。”
像她这种没心没肺只知傻乐的人，最适合拿来缓和家中气氛了，实乃居家必备之良品——因有此觉悟在，小姑娘在缓和家中气氛一事上向来不遗余力。
然而此番她未曾瞧见的是，原本便面色沉冷的裴氏，在听到“常家姐姐”四字时，眼底顿时又添了阴郁之色。
她看向姚夏手中的信笺。
“常家的？”面容和蔼的姚老夫人笑着问：“就是你这十来日一直念叨着的兴宁坊的那位常家女郎？”
“正是呢！”
“二妹岂止是念叨啊。”姚归叹道：“二妹如今做梦都想与常家女郎做一家人，好时时见面，就差拿孙儿去换常家娘子了。”
“阿兄想得美，就算阿兄想去换，常家怕还不乐意要阿兄呢，这血亏的买卖，谁愿意做啊。”
“二妹这话是变着法儿地骂我丑呢？阿娘，您来评评理！”
看着这对活宝般的儿女，原本红着眼眶的曾氏忍不住掩嘴笑了，嗔道：“行了，都浑说些什么呢。”
坐在一旁的裴氏，交叠着的双手十指已无声绞紧。
“不过常家姐姐身子不好，这些时日一直在府中养病，我去信数次邀她出来，都未能如愿。”姚夏说着，便笑着去拆信：“此时回信，或是能出门走动了呢。”
姚老夫人点了点孙女的额头，笑着道：“这京城里的女郎们，你可是一个都不舍得落下，这若是生作个男儿，岂还了得？”
“祖母这就不懂了，我若是个男儿，这些漂亮阿姊们可就不会理我了！”姚夏满口庆幸：“还好我是个女郎呢！”
姚老夫人和曾氏，及姚归闻言都笑起来。
只裴氏依旧面色冷沉，目不斜视，像是将一切热闹都隔绝了。
姚冉悄悄看着母亲，心情复杂地抿直了唇角。
在母亲眼中，如二妹这般活泼的性子，是出格的表现，说些玩闹话，即是不端庄。
自幼，母亲便不赞成她与二妹走得太近，她在母亲的训导下顺从长大，于是只能远远看着活泼逗趣的二妹与祖母更加亲近……哪怕祖母公正，从不偏颇，也时常称赞她知书达理沉稳端庄，说她与二妹各有所长，甚至还常让二妹与她多学一学，但她知道，喜欢与喜欢，也是有分别的。
但这也是人之常情吧。
若能够选，她自也愿意和二妹待在一处，轻松又自在。
相反，谁又愿意对着她这种束手束脚，沉闷到叫人无话可说的人呢？
她从不曾怪过母亲——她从前只认为母亲自幼在严苛的礼仪教导下长大，性子顽固些，脾气压抑些，亦是可以理解的事。
但现如今，却已不止是顽固压抑那么简单了……
自从郑国公夫人的花会上回来之后，母亲愈发难以相处，整个人都沉郁到无以复加。
姚冉清楚，这与母亲欲促成她与魏家亲事，却未得郑国公夫人热情或是‘受宠若惊’的回应有关，更与此时二妹手中那封信的来处有关……
姚冉看过去，只见姚夏已将信纸展开，先是欣喜道：“常家姐姐果然好多了！”
只是旋即又有些失落：“但常家姐姐说，明日要随常大将军一同随驾前往大云寺祈福……得等到回来之后，才能与我见面了。”
姚归笑了一声：“那你也同去大云寺不就成了？”
“对啊！”姚夏忙去挽姚老夫人的手臂：“祖母，您带我一同去吧？”
往年此时，圣人去往大云寺祈福，凡三品及以上官员皆要随行，官员家眷亦可同行，于寺中持斋抄经，以表诚心。
姚翼为三品大理寺卿，其母姚老夫人便有诰命在身，又因诚心礼佛，这数年来每次都会随驾前往。
“此次祈福大典，前后足足七日，你往年都不曾去过，可呆得住吗？”姚老夫人笑着问：“若是言行不谨，亦或是过两日便闹着要回来，传到圣人耳中，丢了名声受罚可都是轻的。”
“祖母放心，我定会乖乖听话的！”姚夏连忙抬手做立誓状，保证道。
有常家姐姐在，莫说七日了，便是七年，她也呆得住的！
“堂姊可要一同去吗？”姚夏眼睛亮亮地问。
姚冉下意识地道：“我便不去了，还有家训未曾抄完。”
姚夏在心中叹了口气。
堂姊又被大伯母罚抄家训了？
阿娘常说，若这般懂事出色的堂姊是她女儿，她一天要在菩萨面前磕三百个响头，一直磕到菩萨看不下去显灵求她停下为止。
可就是这样的堂姊，却总有抄不完的书，受不完的罚。
但姚夏也只能在心中为姚冉鸣不平，当着裴氏的面，她是一个字都不敢多嘴的。
裴氏此时看向女儿，却是道：“待从大云寺回来之后，再抄也不迟。”
姚冉愣住。
裴氏旋即看向姚老夫人，平静道：“此番我本就打算随母亲一同前往，为圣人为大盛祈福，如此便将阿夏和冉儿也一并带上吧。”
姚老夫人含笑点头：“好。”
虽不知老大媳妇这是抽了哪门子风，竟一反常态要去凑这热闹，但她也没有不答应的道理。
姚冉却已后背生出寒意，脑中乱成一团。
母亲并不信佛，历年从未参与过祈福大典，为何此次一反常态？
姚冉眼睫微颤，看向姚夏手中的信，一时再听不到其它声音。
……
“阿娘……我和阿兄去之前，您是不是哭过了？可是与大伯母起什么争执了？”自姚老夫人处离开后，待回到了曾氏居院中，姚夏才小声问道。
“我哪里敢与她起争执的，不过是坐在那里任由她冷嘲热讽数落罢了。”房中只有一个陪嫁婆子在，曾氏才敢叹了口气。
“那究竟是为了何事？”
曾氏：“是因为定儿……”
“阿弟？”姚夏眨了下眼睛：“阿弟淘气惹到大伯母了？”
她除了一个兄长，还有个弟弟姚定，今年不过五岁而已。
“是惹到了，却非是因为淘气。”曾氏无奈道：“此前老夫人寻我与你阿爹商议，问我们可愿将定儿过继到长房……”
姚夏瞪大了眼睛：“将阿弟过继给大伯父和大伯母？”
“不然呢？你大伯父仕途顺畅，却至今无子嗣，实在艰难……”曾氏一语带过那些阴私之事：“你祖母难免忧心，眼瞧着你大伯母近年来愈发郁郁，又与你大伯父时有争吵……唯有想了这么个法子出来，也是为了安你大伯母的心，好叫她明白，长房不会再抬妾进门，另生庶子。”
“那大伯母铁定不会乐意呀。”姚夏叹道：“咱们二房的孩子，哪里入得了大伯母的眼睛？说不定还觉得母亲想借阿弟谋夺大伯父的家产呢。”
“还真叫你给说着了！”曾氏瞪女儿一眼，旋即想到裴氏那些冷刀子般的话语，面上便有些难堪：“她那些话，虽说是拐弯抹角的，但正是这么个意思，且比这还难听得多。”
“若非你祖母再三与我们商议，我还舍不得定儿呢！我们一家欢欢喜喜的，哪里又愿意将定儿送去她跟前遭罪呀？”
“本是为了他们长房思虑，她不愿意便罢了，谁也不能勉强谁的，可偏偏她还说出了那么些扎人的话来，将我当作那居心叵测又上不得台面的贼一般看待……”
曾氏说着，就委屈地又要掉眼泪。
“她自嫁了大伯起，便好似整个姚家上下都欠了她，谁都得瞧她脸色，将她当作观世音菩萨一般供起来，我这是造了什么孽呀，早知如此……”
见她一口气说这些，委屈得上气不接下气，姚夏接过话来，代母发言：“早知如此，便是刀架您脖子上，您也不嫁阿爹呗？”
“没错儿！”曾氏边哭边拿帕子擦眼泪。
姚夏叹气：“可谁叫阿爹生得好看呢。”
“那是从前了！”曾氏说到这里，更是恨恨：“眼下还哪里能看的？他那张脸，昙花一样的花期，拢共就俊了那么几日！”
一旁的婆子听得哭笑不得——要么怎说是母女呢？
而此时，一名女使快步走了进来。
“出什么事了？”见那女使神情有异，婆子正色问。
曾氏也擦干了眼泪看过去。
“夫人，长房西院那位姨娘……没了。”女使压低了声音说道。
没了？
曾氏和婆子互看一眼，面色微变。
最终，曾氏也只是长长叹了口气：“病了这么久，也省得再受罪了……”
……
姚翼这房妾室的死，并没有激起太大水花。
随驾去往大云寺之事更是不可延误，当夜交待罢丧葬之事后，次日一早，姚家众人便早早动了身。
常岁宁也坐在了去往大云寺的马车上。
此刻，她透过喜儿打起的车帘，看到了前方那明黄色的銮驾。
常岁宁走神间，有少年的声音传进了耳中：“宁宁，剑童都查探清楚了……”
常岁宁看向骑马跟在车旁的常岁安。
马上的少年朝她的方向微侧身，低声道：“那裴氏果然也来了。”
常岁宁点头，心中更多了一分肯定。
未到明朗那一刻，谁也不敢断言凶手身份，但裴氏此举，却无疑又坐实了一分嫌疑。
此前已打听过，自大云寺建成后，圣册帝每年都会率群臣前往寺中祈福，而这位裴氏嫡长女，却是从未去过。
“那位称病多日的礼部尚书裴岷，可在此次随行之中？”她低声问。
常岁安摇头：“并未见到，裴氏族中此番来的只有裴岷长子夫妻二人。”
那便是裴氏的胞弟了。
常岁宁点头：“知道了。”
一行人马车驾浩浩荡荡，于马蹄銮铃声响中，众人在午时之前赶到了大云寺。
常岁宁初下马车之际，恰见前方崔璟翻身下马。
大典之日，他身着一品圆领紫袍，胸背与肩袖处以金线绣走兽章纹，脚踩马靴，腰间佩剑，虽未披甲，周身气势却依旧冷冽。
他似有所察般微侧首看过去，猝不及防之下，便与常岁宁的视线撞了个正着。
只一瞬，但淡然收回。
常岁宁：“？”
为何她觉得方才对方看过来时，那一眼重点看的竟是她的脑袋？
须知，当她重点看向别人的脑袋时，通常只一种可能——想拧下来。
此时众官员家眷多先后下了马车，常岁宁便见不远处的姚家女眷中，姚夏正朝她偷偷招手。
常岁宁笑着回应点头。
姚冉循着姚夏的视线看过来，很快又收回目光。
而一旁的裴氏，始终目不斜视，似是不曾留意到小姑娘们之间的动作往来。
裴氏往前走着，视线最终落在前方一众官员当中的一道身影上。
同一刻，常岁安也看向了那道身影，低声问剑童：“那就是大理寺卿没错吧？”
他是见过姚翼的，但也只一面而已。
得了剑童点头，常岁安才悄悄投以认真打量的视线——
他观这位姚廷尉，的确长相平平，若满分十分，他给打五分，有一分还是看在对方人到中年色衰的份上给加上去的，而纵使宁宁的亲生母亲有十分美貌，如此稀释下，生下来的孩子便至多七分半……
所以，姚廷尉绝对不会是宁宁的父亲。
如此算罢，常岁安将心彻底放回了肚子里。
最前方，身着团龙冕服的圣册帝已缓步下了銮舆。
常岁宁遥遥看去，十指无意识地微微收紧。
自十五年前那场跪别之后，她本以为，再不会见到明后了。

第53章 入寺
固安县主明洛与一众宫人内侍，陪同着圣册帝往寺中而去。
其后便是着朝服的文武官员，与一些士族家主。
众官员的家眷与士族年轻子弟，则依次跟随在最末。
“……父亲不来，母亲便推了我出来，这回可是要足足待上七日啊，七日，这不是要我的命吗？”有锦衣少年埋怨着。
崔棠懒得理会次兄，视线越过人群，看向正带着下属指挥安排玄策军把守大云寺事宜的那道身影。
此次圣人出行，由玄策军负责护卫御前安危。
崔琅循着她的视线看去，满意点头：“每每见长兄如此相貌出众，威仪堂堂的模样，我便总不禁感慨，真不愧是一个爹生的——”
崔棠平静接话：“却竟有天壤之别。”
“你怎么说话的？”崔琅瞪眼：“你我一胎双胞，我是壤，你是什么？”
“一胎双胞又如何，你我又非共用同一个脑子。”
“你这话什么意思？”崔琅反应了一下，登时气得头顶冒烟，就要拿手中的折扇去敲妹妹。
崔棠快走两步，崔琅急着去追，一个不留神撞上了一人。
被撞的是一名披着茶白披风的少女，她神情惊惶，连忙扶住身边婢女，口中不安地低低惊呼了一声：“小秋！”
婢女赶忙将人护住：“婢子在，女郎莫怕！”
崔琅本想赔句不是了事，但见那少女神情慌张害怕到这般地步，主仆二人搭台子唱戏一般，不禁道：“就轻轻撞了一下，至于么？”
现如今京师的小娘子怎一个比一个矫揉造作了？
“这位郎君你……你撞到了人，怎还这般说话？”婢女气得面色涨红，却说不出难听话来。
那少女则紧紧扶着她的手臂，半点不敢撒开。
“怎么，这是要讹我银子，还是说魂儿给吓掉了，我得给叫叫魂儿啊？”崔琅本就是个有名的纨绔，此刻便拿出了混不吝的架势来。
“你……”
那少女似定了定心神，对婢女道：“小秋，让他走吧。
崔琅“嘁”了一声，摇着扇子大摇大摆地离去。
崔棠上前福了福身：“家兄失礼，我代他赔不是了。”
少女轻点头，声音也很轻：“无妨……”
崔棠留意少女有些异样，出于礼节并未再深究细看，再一福身后，便带着女使离去了。
“阿兄呢？”那少女道：“我们还是先等等阿兄再进去吧。”
那名唤小秋的女使看向走来的少年：“郎君过来了！”
少年似看到了方才那一幕，快步走过来，关切问：“绵绵，你没事吧？”
“我没事。”少女摇摇头，问：“阿兄去了何处？”
“方才有位翰林院的大人寻我说话，问候父亲近况，我便答了几句。”乔玉柏说着，看向前方，笑着道：“宁宁来了！”
确是常岁宁带着喜儿走了过来：“二兄。”
乔玉柏笑着点头：“先前我还当是看错了，没想到竟果真是宁宁来了。”
他身边的少女下意识地伸出手去：“宁宁？”
常岁宁微微一怔，自已猜出她的身份，只是——
她上前一步，握住那向她伸来的手，喊了句：“绵绵阿姊。”
“既能出来祈福，身子想必是大好了？”乔玉绵小声问着：“我听阿兄和阿娘说，头上也是受了伤的……如今可都好了吗？”
“已无大碍。”常岁宁边答着，边握着她的手往前慢慢走，心中却是困惑不解。
她此时才知，此前她初回常府时，问及乔玉绵为何没来时，乔玉柏答的那句“绵绵本就不便出门”是何意。
可幼时分明好好的，如今眼睛怎会看不到了？
入了寺中，圣册帝率群臣先去了大殿进香。
明洛接过女使递来的三炷青香，于香油之上点燃，复递于圣册帝。
圣册帝持香闭眸，于佛像前敬拜后，将青香稳稳插入香炉之中。
进香罢，圣册帝在住持无绝的陪同下，离开了大殿，常岁宁于人群中垂眸恭送，余光内只见得那一抹衮服袍角，被拥簇着慢慢远去。
圣册帝走远后，众人适才直起身来。
常岁宁看向圣册帝与无绝大师离去的方向，只见崔璟亦跟随在侧，而抬眼看去，只见前方有高耸入云的塔尖显现。
“圣人是要进天女塔了……那里不是咱们能跟着过去的。”
“走吧，咱们也去殿中上炷香。”
几名女眷交谈着，一同进了大殿内。
“常姐姐！”
一道欢喜的唤声传入耳中，常岁宁转头看过去，露出一丝笑容：“姚二娘子。”
姚夏与一行姚家女眷走了过来。
姚冉也与常岁宁点头示意了一下。
“祖母，阿娘，这便是我常说的常家姐姐了！”姚夏同姚老夫人和曾氏说道。
“难怪我们阿夏成日的念叨。”姚老夫人笑着点头，曾氏也夸赞了一番。
一旁的姚归神情怔怔，被姚夏暗中掐了一把，方才回过神来。
“老夫人，该入殿进香了。”裴氏面上无甚表情地提醒道。
姚老夫人神情慈和地点点头：“都进去吧。”
“常姐姐，听说晚些可以去看神象呢，到时咱们再一同过去。”姚夏临进殿前，小声地对常岁宁说了一句。
常岁宁点了头应下。
大盛宫中建有象园，养了几头白象，因象一直被大盛人奉为祥瑞的化身，故而宫中所饲之象便有神象之称。
据闻圣册帝为此次祈福，命匠人打造了一只巨鼎，晚些将由象车运至大云寺。
祈福大典定在明日，今日不过是提早前来为明日大典做准备，故而于大殿进香罢，众官员家眷便在寺中僧人的指引下，带着仆从去了各禅房安置。
在寺中住持无绝的安排下，常岁宁与乔玉绵单独分得了一座禅院，并又有僧人提早送来了点心斋饭。
常岁宁看在眼中，难免觉得无绝作为大云寺住持大师，竟毫无待众生一视同仁的高尚觉悟——
对于对方此种深谙走后门与开小灶之道的做派，从良心上讲，她不赞同，从感受上说，她很欣慰。
乔玉绵身子不好，用罢斋饭便回房睡去了。
喜儿本想问自家女郎是否也要歇个午觉，但见自家女郎精神饱满，似能立刻绕着大云寺跑上十圈的模样，便将这多余的话咽了回去。
也是此时，常岁宁才得以问道：“绵绵阿姊的眼睛，是受过什么伤吗？”

第54章 天女像
喜儿点头，小声道：“乔家娘子的眼睛是五年前所伤了。”
五年前？
那应当是十一岁。
常岁宁微皱眉问：“如何伤到的？”
“是从马上摔了下来，伤着了头，险些丢了性命，直是昏迷了数日才醒来……因伤在脑中，郎中为了救人又下了猛药，醒来便看不见了。”
喜儿伤怀地道：“女郎与乔家娘子自幼一同长大，那两年为了此事日日夜夜不知哭了多少回……”
说到此处不免动容：“有一回女郎要抱着乔家娘子一同痛哭，说是纵将眼睛一并哭坏了，陪着乔家娘子一同看不见也是好的。”
犹记得当时乔家娘子忍着泪说——妹妹的心意我心领了，但郎中却是说我不好再哭了，实在陪不了妹妹。妹妹随意哭，不要拘束。
女郎抽噎了一下，一人哭来没趣，也没法子不拘束，这才慢慢停下来。
常岁宁不禁问：“当真没办法再恢复了吗？”
喜儿叹息：“宫里的医官给瞧过，也看了许多郎中，都束手无策。”
而说到恢复的问题——
喜儿忍不住小声问：“女郎，您近来是否自觉有好转之象？”
常岁宁：“完全没有。”
喜儿绞着手指：“可今日已满半月了呀……”
常岁宁反应了一下，这才想到自己‘初见’喜儿那日说过的话——
“哦，那半月之期，我胡说的。”
她就说喜儿成日偷偷掰着手指头到底在数什么呢。
喜儿瞪大眼睛“啊”了一声：“女郎，这是为什么呀？”
常岁宁喝了口清茶：“当日我恐你与那周顶害我之事有关，不敢轻信，便随口说出来唬你的，免得你说假话蒙我。”
喜儿：“……”
女郎真的很坦诚！
而转念一想，女郎既此时选择与她明言，那岂不是说明，在女郎失忆之后，她竟又二次重新取得了女郎的信任？
干得好，喜儿，不愧是你！
而若问诀窍是什么，不外乎三个字而已——用真心。
喜儿攥了下拳，自我肯定了一下，并总结了一下心得，又忍不住问：“那女郎的脑子……”
常岁宁果断道：“好不了了。”
听着自家女郎这“完全没有挽救余地”以及“彻底放弃治疗”的语气，喜儿欲言又止了片刻，终究接受了这残酷的现实。
……
天女塔内，以汉白玉塑池，池水中央，立有一尊白玉雕像，晶莹剔透，玉光润泽，似真似幻。
那尊雕像，正是这座塔所供奉着的“天女”像。
“佛说轮回玄妙，朕实难参透，纵无法明示，诸天神佛可否予朕些许指引……朕究竟要如何做……”
发髻花白的圣册帝微仰首，看着四方塔壁层叠描画着的神佛彩像，喃喃自语一般：“吾儿何时归矣……”
塔内寂静，唯有池水流动轻响，无人更无神佛回应这位帝王的祈问。
圣册帝的视线慢慢垂下，重新落在那尊天女像上。
原本盈透无暇的白玉雕像，此刻颈前却有着一道醒目的裂纹。
崔璟看着那道裂纹，听无绝大师在旁念了声“阿弥陀佛”。
明洛的目光始终定在天女雕塑的脸庞上，眼前分明是玉雕之物，却也栩栩如生，雕工细致到每一根发丝，多年受香火供奉之下，更好似有了神魂一般，叫人看到此像，便好像真正看到了一位风华无限而又清贵倔强的年轻女子不卑不亢地高高而立，无悲无喜地睥睨着他们这些众生凡人。
可再好又能如何呢？
终究也只剩只是一尊冰冷的玉像而已。
明洛淡然垂眸，看向池中自己的倒影。
她如无数次对镜时一般，将清冷眉眼微微上扬，无声压平了唇角，使得神态更显平静淡漠。
水波轻动，将倒影晃得变了模样，她适才重新抬起眼睛。
半个时辰之后，圣册帝才走出天女塔。
有等候在外的官员迎上前行礼。
自塔中而出的圣册帝面上已不见了那仅有的一丝触动，只剩下了帝王的庄肃之态，率群臣往后殿议事而去。
明洛得了吩咐，需去寻礼部官员安排核对明日祈福大典事项，便在此留步行礼恭送圣驾离去。
待她直起身，下意识地看向身侧，已不见了崔璟身影。
“女史，您说……此处天女塔中的法阵，当真有用吗？”明洛身侧多年跟随的心腹女使悄声问道。
明洛微一拧眉：“休要妄议此事。”
女使忙敛容：“婢子知错。”
明洛抬脚往前走去，听得身后塔上高悬着的铜铃声响，眼底闪过一丝极淡的讽刺。
人死多年，肉身早已化作白骨，还何谈复生？
姑母如此圣明，岂会不知这所谓法阵不过是镜花水月一场妄想而已……说到底，不过是为了弥补心中的亏欠而已。
这座塔，不是为“天女”而建，而是为姑母心中无法冲破和解的迷障而建。
九五之尊又如何，姑母到底还是老了，至高之位亦是至孤，所以才会这般困守旧事，与旧事中曾被她亲手放弃推远斩断的那一丝亲情。
这是好事——
明洛看向前方。
至少于她而言，是再好不过的事了。
……
一路乘车来至寺中，半日忙乱安置后，待到午后时分，大多官员家眷多是疲累，便留在了禅房中歇息，以为明日的祈福大典做准备。
如此之下，寺中各处除了僧人与筹备大典事宜的官员宫人之外，便少见了闲逛的身影。
而一座禅院后的竹林中，此时却隐有妇人冰冷的讽刺话语响起。
“郎主久不归家，若非随驾来此，倒是难见郎主一面……若是不知，还要当郎主在府外另有了家室儿女。”
男人语气克制：“昨日秦氏之死，你我心中皆有笔账在，夫人又何必仍在此作出一副深受我姚家所害之态。”
“秦氏之死与我何干？这数年来她请了多少医士，药石无医之下她乃久病而亡……纵要怪，也只怪她福薄命中有此一劫！”
裴氏因激动而面颊微颤：“郎主要为她与我算这笔账，而我堂堂裴氏嫡长女过活成这般模样，族中那些庶女们竟也个个比我体面百倍！这笔债，我又要同谁去讨？”
四目相对，姚翼下颌紧绷，片刻后，才一字一顿道：“从始至终，不体面的只有你的心肠而已。裴氏，不是我逼你‘下嫁’到姚家的。”
听他竟出此言，裴氏怒得红了眼睛：“姚翼，你受我裴氏扶持，我为你毁了身子再难有子嗣……你凭什么指责我！”
姚翼定定地看着她：“当年你生下冉儿不久，因自己疑心过重，屡屡怀疑我与府中女使有染，不顾刚生产不久，便趁我不在府中，带人闯入我书房中对那女使动了私刑，借此在府中众女使前立威……你是因多疑郁怒又产后受风之故，才落下了病根，怪不得旁人！”
“你拿此说事，将责任悉数推于我身，又屡屡在冉儿面前提及，口口声声说是为了生下她才落得如此地步，恨不能让她时刻愧责不安——”
“这些年来，你自持裴家女身份，于府中威风做尽，人人皆对你俯首听从，百般忍让，你却仍不知满足……须知我姚家上下不曾亏欠过你分毫！”
姚翼话至此处，深吸了口气，语调平静下来：“成亲多年，我自认未曾愧对过你——今日我言尽于此，若你仍固执己见，将我姚家当作仇家看待，那不如便一别两宽，你自归你裴氏，做回你的裴氏嫡长女便是。”
裴氏身形一震，不可置信地看着他：“你说什么？”
他要与她和离？！
他要踢开她？！
她几近咬牙切齿：“姚翼，你这忘恩负义，过河拆桥的小人！你凭什么……我乃裴氏女，我阿父乃裴氏家主，你凭什么敢！”
姚翼闭了闭眼睛，再不多言，忍无可忍地转身离去。
见他的身影消失在竹林外，仆妇才上前扶住身形颤抖的裴氏：“夫人，秦氏刚死，您不该与郎主再起冲突……”
“你没听到吗？”裴氏目色森冷：“他竟要与我和离……果然，他是打算将那私生女接回来了！他这是怕我会对他和他心上人的女儿不利！”
“休想……他休想如愿！”
“好啊，他自觉如今了不得了……那我倒要好好看看，他有几分本领，究竟能不能护得住那小贱种！”
……
姚翼出了竹林小径，平复着神态，刚踏上青砖铺就的甬道，既见前方不远处，有身着武将官袍之人走来。
他认出了来人，神色一整，迎上前去：“常大将军。”
“姚廷尉。”常阔有些意外会在此遇到此人，抬手还了个礼，面上不动声色，心中骂骂咧咧——
连自家婆娘都管束不住，还做得哪门子的大理寺卿，还查个屁的案嘛！收拾收拾回家挑粪得了！
又打量一眼对方典型的文人身板——挑粪都挑不赢！
“想必这便是贵府的郎君了吧？”姚廷尉看向常阔身侧的常岁安。
常阔颔首：“正是犬子。”
姚翼斟酌一瞬，似闲谈般问：“此次祈福大典，只贵公子一人随行吗？”
“那倒不是，常某还有一女，此次也是来了的。”常阔说着，看向前侧方的那条岔路，立时露出笑意：“巧了，说来就来了——”
常岁安赶忙招手：“妹妹，这儿呢！”
姚翼立时看过去。

第55章 像，真像
岔路旁侧，有天然之状的奇石堆砌出几分素朴禅意，此刻那带着女使而来的少女，正经过那奇石旁。
春暖还寒，她系着一件花青色披风，愈显肌肤雪白。
她的脸庞轮廓尚存一分稚气，下颌并不削尖，而是微有些钝感，只是这钝感非但不曾削弱五官的明艳之气，反而更添生动俏丽。
她抬眼望过来时，一双明媚的眸子格外沉静从容。
姚翼看在眼中，心神为之一震。
像！
是真像！
他将一切波动压制在平静之下，并未显露出来太多。
但纵是如此，也足够让在此事上临时拥有了心细如发这项技能的常岁安心生戒备了，恨不能将军阵前的战鼓搬来，在姚翼耳旁擂起来，好叫对方醒一醒。
“岁宁，来，见过姚廷尉！”常阔朝女儿招着手。
常岁宁走过去，同姚翼行礼。
“好，好……”姚翼含笑点头，称赞道：“常大将军真是好福气啊，有这样一双好儿女，实在叫人艳羡。”
见姚翼一双笑眼，常岁安总觉得对方此言话中有话，就好比在说——你女儿不错，但很快就是我的了！
常阔笑着点头：“女儿是很好，儿子不咋地。”
肯谦虚，但不多——且仅限儿子。
姚翼笑了笑，客套地说了几句“贵公子仪表不凡，一看便知也是个将才”，便状似随口提起般问：“常大将军有这么一双儿女，想必冰人早将门槛踏破了，不知令郎与令爱的亲事，定下了没有？”
“他这臭小子只知舞刀弄棒，窍都还没开呢，不着急！”常阔率先进行了一些“有效回答”。
姚翼笑意不减，只又略含提示般看向常岁宁。
常阔这才道：“至于闺女嘛……那更是不急了！”
姚翼赞成地点头：“常大将军所言甚是，女郎择选夫婿，乃是一桩大事，还需慢慢思量选看。”
“是这个道理。”
“对了，常大将军这是要往何处去？”姚翼转而问。
“去寻喻公。”常阔笑道：“这仗一打就是两年，找他叙叙旧去！”
他向来豪爽直白，又因的确与喻增有旧，如此大方说出来，反倒不会叫人往“武将与官宦勾结”这等忌讳的说法上多想。
“如此，便不好耽搁常大将军了。”姚翼笑着抬手：“改日得空再叙。”
常阔点头应着：“告辞了。”
遂带着一双儿女离去。
常岁安走了十来步，下意识地回头看了一眼。
这一眼看过去，正正对上了姚翼站在原处含笑目送的一张脸——
“……！”常岁安看得心惊肉跳，只觉这位大理寺卿在他眼中赫然已成拍花子的化身。
而不远处，另有一双眼睛透过草木枝叶，也死死地定在了姚翼身上。
看着男人温和带笑且似有所思的面庞，同方才面对自己时的冷漠敌对之色俨然是天差之别，妇人一双眼睛似要滴出血来，十指嵌入掌心，原本修剪平整的指甲断裂，刺破了皮肉。
……
待走得远了，常岁安才忍无可忍地道：“阿爹，您看到了吧……那姚廷尉，摆明了就是心怀叵测！”
看着仿佛将这辈子的心眼都用上了的儿子，常阔骂道：“先瞧瞧你自己，跟个抱窝的老母鸡似得！之前怎么交待你的，全给老子忘了是吧？”
常岁安讪讪低下头去：“儿子知道，须得装作什么都不知，不能被人瞧出来异样。”
常阔：“那你那鸡膀子也不知收一收，都要糊到你妹妹脸上去了！”
“……”常岁安下意识地缩了缩肩膀，抱着膀子不说话了。
“不过这姚廷尉……待岁宁的确不同寻常。”常阔皱紧了眉，低声道：“照此看来，此前的推测，多半是没错了。”
而若这姚廷尉当真是在寻女，又当真阴差阳错地寻到了岁宁身上，不慎被那裴氏察觉，那这一切便能得到解释了。
常岁宁点着头，看向前方禅院，心有所思——
如此看来，姚翼是真的在找阿鲤了……
常阔带着兄妹二人来到那座禅院前，守在院外的小太监将人引到院中廊下，便道：“有劳常大将军稍候片刻，奴先去同喻公通传一声。”
常阔负手哼了声：“臭规矩还真多。”
此处乃是司宫台临时办公之所，那名刚去了一间禅房前通传，便见那禅房内被拖出了一名求饶的内监：“喻公饶命，饶命啊！”
“区区小事都办不妥当，倒还有胆子求活命！还不快将人拖下去，扰了喻公清净，当心罪加一等，将你剥皮拆骨丢去喂狗！”一名太监跟着走出来厉声呵斥。
那内监面色煞白，登时连求饶也不敢了，浑身瘫软着被拖离了此处。
“原是常大将军来了！”那名方才出声呵斥的太监见了常阔，笑着上前行礼。
“这佛门清净地，你们在此打杀处置，也不怕冲撞了明日大典，在佛祖面前损了祈福功德？”常阔拧眉问。
那太监笑微微地道：“将军放心，喻公心中有分寸在，此时只将那些犯错的玩意儿拖下去罢了，且攒一攒，待等到回宫之后再行统一处置。”
常岁宁望天。
这攒一攒的法子，佛祖听了不知作何感想，是否要称赞一句贴心懂事。
“常大将军，喻公请您进去说话。”方才那前去通传的小太监上前道。
待跟着常阔进了那间禅房内，常岁宁才终于得以见到了喻增。
时隔十五年再见故人，纵已是有了准备，但对方的变化之大，还是叫她为之一怔。
对方与常阔之间相熟多年，此处无旁人，彼此便也不曾相互见礼寒暄，此时那着内侍监袍服之人，盘腿坐于放置着公文的小几后，漠然抬眼看了过来。
随着内监将禅房的门从外面合上，室内一时暗了许多，愈显得那张清瘦的脸颊苍白的过分。
他不过三十岁出头而已，尚算得上年轻，本生得一张雌雄莫辨的脸，然而此时那双微深陷的眼睛却透着郁冷之气，如一口寒井，叫人不敢凝视细探。
但常岁宁称不上严格意义上的“人”，故而她细看了。
对上那双好奇探究的眼睛，喻增轻皱了下眉。

第56章 也该长一长记性
如此见他一皱眉，常岁宁于心中给予肯定地点了下头——的确唬人。
被如此一双眼睛盯着，倒也是一种类似于顶级刑罚的存在了。
这且是未曾发作的前提下——
试想一下，这样一张绝世大怨种冷脸，又手握司宫台生杀大权，若一旦真的发作起来，那当真是能将胆小些的直接吓破胆去，审都不必审了。
除却以上感受，常岁宁心中便只剩下了不解。
昔日那个活泼可爱的阿增，怎会变成了这幅人惧鬼避的模样？
“脑子坏了，人更呆了。”见她一直盯着自己瞧，而不是像往常那般躲在常阔身后，喻增轻“啧”了声，冰凉的声音略显嫌弃。
常岁宁：“……”
很好，继脸臭之后，说话难听这一条，也对上了。
“你怎么当爹的？这说的是人话吗！”常阔瞪他一眼，在椅中坐了下去，“别理他，岁宁也坐。”
常岁宁便找了椅子坐下，常岁安犹豫了一下，自我衡量了下地位，很有自知之明地站在了一旁。
“上回过去的那些医官也说治不了？”喻增淡声问。
“这脑子里的病，哪里是那么好治的，其中有位医官说，可下猛药试试，是药三分毒，这猛药得有七分，谁脑子坏了才去试！”常阔说着，声音一顿——
虽然，的确也是脑子坏了……
“但岁宁这病又不耽误吃饭睡觉，睡得香不说，且顿顿能吃三大碗！”常阔说着，面色逐渐欣慰。
喻增微皱眉：“此病竟还使人犯猪瘾？”
“？”微咬牙的常岁宁此刻只觉灵魂出窍，好似瞧见身体里的另一个自己，已经抡起袖子上去将人揍翻了。
“喘什么臭气！”常阔反驳道：“我们岁宁如今每日天不亮起身，日日在演武场上操练，可不是惰懒之辈！”
“没错！”常岁安在旁点头附和：“喻公怕是不知，宁宁可是个习武奇才！”
喻增嗤笑一声，端起手边的茶慢慢吃了一口。
“行了，没工夫听你们聒噪，且说寻我何事——”他抬起眼皮子看向常阔：“此前之事，究竟是否与那裴氏有关，可查清了？”
提及此，常阔面色微沉：“十之八九就是她，应当跑不掉了。”
喻增微眯着眼睛：“那可是裴氏，圣人都要敬三分……你打算如何做？”
常阔“嘭”地一声手掌拍在身侧茶几上：“甭说是裴氏，就算是崔氏，这笔账我也得讨！”
喻增：“所以你就寻我来了？”
常阔怒气消散，轻咳一声：“原本是有这个打算的……”
说着，看向常岁宁：“但我们岁宁心思缜密，只道你虽在司宫台作威作福一手遮天——”
常岁宁：“……”倒也不必一字不改原原本本地说出来吧？
事实证明，常阔是真的懒得改：“但事关裴氏，又并不在司宫台明面管辖之内，你纵是想网织个罪名出来公报私仇，也得做个大文章才行，费事不提，且又耗时，一个不慎，万一惹了圣人不喜，那便得不偿失了。故而此事，你就别掺和太多了，省得把自己搭进去，我们还得另想法子捞你出来。”
“……”喻增幽幽看常岁宁。
偏那少女神态从容依旧。
眼神压制失效，喻增只有明问：“这些话是你说的？”
“对啊。”少女点头。
喻增意味不明地笑了一声：“那你有什么既不费事，又不耗时，且又不会将自己搭进去的好法子？”
“简单，只需看情况行事即可。”少女答得过分简洁。
喻增无声看了她片刻。
确切来说，是在看着她的脑部——
常阔也去端茶：“总之此事你就先不必管了。”
众所周知，喻增从来不是个热心肠，且心思重，不喜显露，此时闻言只是问道：“那你们来此处寻我作何？”
常岁宁却听懂了——这是遇事不喊“阿娘”，“阿娘”不习惯了。
她此时便答道：“今日来此，便是同喻公道谢来了。若非喻公给了诸多细致线索，断不可能这么快便查到裴氏身上。”
她已同喜儿打听过了，因她尤为惧怕喻增，那声“四爹”便轻易喊不出口，又因喻增身处宫中见面不易，同其他三位阿爹相比难免疏远了些，故而她也多只是称呼“喻公”。
彼时，常岁宁为此很是松了口气，深觉逃过一劫。
而常阔适才所言，并不是她心中全部所想——那日她于郑国公府，眼瞧着魏叔易以茶水写下的那个字，心中便已有了计较。
既是明后授意，此时明面上纵一时平静，暗中却必有惊涛骇浪，而全貌未知之下，若拉着喻增暗中对裴氏做手脚，一旦坏了明后计划，那当真就要有大祸临头了。
所以，私仇就且私报，插手之人越少越好。
区区一个裴氏，不值当牵扯这么多人。
喻增此时闻言，与她对视片刻后，淡然垂眸，看向面前小几上的公文，意味不明地道：“这裴氏么……也该长一长记性了。”
常岁宁顺着他的视线看去。
此“裴氏”，单只是彼“裴氏”吗？
果然，喻增也知此事。
既如此，她也更加不必有太多顾忌了。
……
自喻增处离开后，常岁宁便回了下榻的禅院。
乔玉绵已经睡醒了，拉着常岁宁说了会儿话，抬手含笑摸了摸常岁宁的发顶：“我们宁宁，如今真是长大了。”
以往每次见到她，说不了几句话，必是要掉眼泪的。如今，竟也学会话里话外逗她开心了。
看着那双清亮却无神的眼睛，常岁宁心中有些惋惜。
而此时，喜儿走了进来传话：“女郎，姚家二娘子来寻您了，在外头等着呢，说是要与您一同去看那两头神象。”
不及常岁宁开口，乔玉绵已笑着在前头说道：“我便不去凑这热闹了，宁宁且去吧，待回来后与我说说。”
常岁宁便点头。
幼时看了太多，她对神象不感兴趣，但既有热闹，那她便是一定要凑一凑的。
她稍加收拾了一番，出了禅院，果见姚夏等在外面。

第57章 观神象
“常姐姐！”见得常岁宁出来，姚夏笑着招手。
常岁宁走向她：“走吧。”
姚夏亲昵地挽起她一只手臂。
常岁宁虽觉不适应，但也不好拒绝，只边走边问：“怎不见贵府冉娘子？”
“堂姊陪着大伯母抄经供灯呢。”
二人说着，走了数十步，只见一名锦衣少年等在树下。
那少年留意着这边动静，见了人，便上前施礼，有礼却不古板，带着少年人特有的朝气：“在下姚归，问常娘子好！”
“常姐姐，这是我阿兄。”姚夏道：“他也要去观神象，正好结伴。”
去观神象，无非少年人瞧个新鲜，本就各府子弟女眷皆有。
常岁宁点头，回了姚归一礼：“那咱们便过去吧。”
几人遂同行，姚归已提早打听过了观象之处所在，有他在前引路，姚夏和常岁宁在后面边说着话，倒觉很快便到了。
姚夏得知消息后，又去寻常岁宁，几番耽搁下，待他们来时，人已经很多了。
“快瞧，有两头呢！”姚夏是第一次近距离见到真正的大象，整个人都要惊呆了。
大盛皇室饲象，已有数十年久，如今许多祭祀祈福大典，皆会有象征太平祥瑞的大象出现，用以驮宝瓶与祭器，故而当下世人也多以亲近大象为幸事。
而此时可见，那两头神象俱是白象，皆是成年大象的体格，正在草地上漫步，偶尔低头吃草喝水，看起来很是温顺。
常岁宁的视线落在了其中那头母象身上，待看清了那它微扇动着的大耳朵上的褶痕，回忆倏地被拉回到了许多年前——
夏日午后，六七岁的女孩子热的额发湿透，黏在脸上，却仍同一个长相与其有九分相似的男孩子嬉闹奔跑着。
她提着清凉的青蓝色宫装裙摆，笑得很欢快，露出刚掉了一颗的门牙。
忽然，在她经过时，象园中刚淘气的小象吸水喷出，溅得她浑身湿透。
女孩子跳了起来，拿手抹去面上水珠，很快却咧嘴笑得更欢了，叉腰嗔道：“你又偷喷我！”
她爬上象背，手中挥着一截柔软的柳枝。
“阿姊像个大将军！”在宫人的侍奉下坐在一旁歇息的男孩子惊叹道。
“是吧！”女孩子挺直了小小薄薄的背，抬起下颌，又不忘将那只漏风而不太威风的嘴巴捂住。
此时小象忽而加快颠了几步，她身子往前一倾，赶忙趴在了象背上。
“公主当心呀！”有宫婢惊呼。
那小象却并非真的没有分寸，由着女孩子趴在它背上，驮着女孩子在象园慢慢走着。
直到那树下歇息的男孩子打了个喷嚏，女孩子才娴熟地跳下象背。
她的动作又惹来宫婢一阵惊呼。
“……阿效，你怎么了？可是又有哪里不舒服了？”女孩子半蹲身在男孩子面前，像个大人一般抬手去试探他额头温度。
“阿姊，我没事。”男孩子摇着头，澄澈的眼睛弯起，朝她笑了笑，午后的阳光透过大树缝隙漏在他过分白皙的脸上，金灿灿的，极不真实。
女孩子松口气。
恍惚间，她似还能感受到手掌落男孩子额头上的触感，温温凉凉，叫人很安心。
常岁宁的手指微微蜷起。
“诸位娘子郎君们，神象性情温顺，虽说轻易不会伤人，但以防万一，还是不宜贸然喂食或触碰，故而还请诸位于竹栏外观赏即可。”象奴提醒的声音响起，众人纷纷点头应了。
那竹栏只半人高而已，自然防不住大象，但有象奴在，性情温顺大象无需特意去防，自也不会越栏而出，设此竹栏为的是提醒一些没分寸的年轻子弟们——有些年轻人，你不给他画条线在那儿，他就总想再往前一步试试。
而此时，众人只见那头母象朝竹栏边走了过来，紧跟着，另一头公象也来了。
胆小些的人连忙后退。
那母象的眼睛温和慈爱，闪动着灵性的光芒，隔着竹栏，忽然扬起长鼻，张嘴叫了一声。
这声象鸣温和而空灵，似有着净人心脾的力量。
对上那双眼睛，常岁宁很想伸出手去摸摸它。
然象奴的提醒尚在耳边，她虽不是个听话的人，却也不喜欢在不该引人注目的时候做出一些智障行为。
“这就是象鸣啊……我头一回听到！”姚夏好一会儿才回过神来，很快被一旁公象的象牙吸引了去，便拉着常岁宁去看那头公象。
“这象牙可真长，真是漂亮。”姚夏抬手试探着想要去触碰那象牙，但她显然碰不到，也没想、更不敢真的去摸。
“这两头神象，的确比咱们之前见到的那些威风，嗯……”不远处的崔琅点头称赞罢，做出沉吟之色，就在崔棠觉得他接下来就要赋诗一首之际，只听他道：“不愧是神象，就是不一样。”
崔棠：“……”行吧，至少还算押韵。
“阿棠，你瞧……那是常家娘子吧？”崔琅轻轻捅了下妹妹，提议道：“要不你上前去说说话？同为女郎，应当有很多话题谈的。”
崔棠“呵”了声：“你和长兄还同为男子呢，怎不见你与长兄有多少话题可谈？”
“我说崔棠，你一天不刺儿我，就浑身不得劲儿是吧？”
另一边，隔着那道竹栏，站在那公象面前的姚夏回过头，不解地看着姚归：“阿兄，你来此不瞧神象，东张西望地瞧什么呢？”
姚归摇头：“也没什么，就是方才好像看到了一个人……”
“谁呀，是熟人吗？”姚夏也下意识地看去。
“不算熟人，应当只是在哪里见过吧……”姚归挠了下头：“就隐约那么一眼，也许是眼花了吧。”
四下人声嘈杂，往来之人众多，姚归也很快收回了视线，未再细想。
两头大象倒也很愿意亲近人，那公象将长长的鼻子伸出围栏，想要触碰面前的人。
此时在它面前的就是常岁宁与姚夏，面对大象主动表示亲近的举动，姚夏惊喜万分。
常岁宁也抬起头来看向大象，她和那双象眼对视间，却忽见大象忽然收回了鼻子，叫了一声。
这叫声不同于那头母象的温顺，倒显出了几分不悦与躁意，将周围的人都吓了一跳。
象奴赶紧上前，笑着解释：“诸位莫怕，这头乃是公象，稍稍有些性子，但并不会胡乱伤人……”
他说话间，那头公象已经转身走远，只母象还停留在竹栏边。
常岁宁下意识地回头看向身后。
视线中，有女郎面露受惊之色，少年投去好奇目光，陪在一旁的女使和小厮们低声交谈着，一切如常。
而此时，一道熟悉的声音忽然出现在常岁宁耳边，打断了她的思绪。

第58章 迷死人又累煞人
“呀，常小娘子？”那妇人声带着一丝惊喜笑意。
常岁宁看去，只见正是郑国公夫人段氏。
“段夫人。”常岁宁于心中哀叹一声，与她见礼。
段氏笑道：“真是巧了，没想到常小娘子也来了此处观象。”
“见过国公夫人。”姚夏也上前行礼，不由就问：“魏姐姐不曾过来吗？”
“她呀，哪有这份心思工夫，跟你们断是比不了的。”段氏答罢，视线似随意地看向了常岁宁，语气也同样随意：“但我那不成器的儿子倒是来了的。”
段氏身边的婆子只觉听得心情颇复杂，夫人这“顺口一提”的生硬程度，简直不亚于，人家说了句今天天气真好，夫人则掩口做惊讶状回道：不是吧，这都被你知道我那还没定亲的儿子也来了？
就……人家明明都没问到这茬儿啊！
得亏她跟在夫人多年，练就了一副厚脸皮，此时才不至于臊得面红耳赤。
好在那常小娘子反应如常，只点头道：“魏侍郎为朝廷要臣，是当随行圣人左右的。”
天子祈福七日，却不能将一概朝政之事抛之脑后，正如夏日往山庄避暑，却也没哪个缺心眼儿的皇帝当真就只悠哉避暑去，不然数月的暑气避下来，天气凉了，江山皇位也该跟着凉了。
说白了不过是临时换个地方处理朝政罢了。
郑国公夫人笑叹口气：“一整日也没瞧见他半个影子。”
倒也未再多说，只一左一右拉起常岁宁和姚夏的手：“走，去那边瞧瞧……”
神象固然吸引人，但看得久了便也没太多意趣了，在场又多是见过世面的官家郎君娘子，不多时，见天色已要暗下，便也就三三两两地说笑散去。
段氏邀了常岁宁和姚夏，去她那里一同用些斋饭，然后抄些经书，只说刚好做个伴。
她实在盛情，常岁宁试着婉拒了一句未果，只能跟着去了——当然，潜意识中也算是半推半就，她若当真不想去，拿刀抵着也不行。
若无事忙，她还是愿意和段氏呆在一处，听对方絮叨的。
常岁宁和姚夏陪着郑国公夫人简单地吃罢了斋饭，便已有仆妇备好了纸笔。
……
另一边，姚冉也在陪着裴氏抄经。
这时，裴氏的陪嫁婆子走了进来，福身行礼。
“听说大郎君观罢象回来了，老夫人交待夫人早些歇下，不必抄得太晚，仔细伤神。”
裴氏未曾抬眼，身形端正地坐在小几前，执笔道：“来都来了，还怕什么伤神。”
“二妹也回来了？”姚冉下意识地问了一句。
裴氏微侧目，不悦地看向她。
姚冉意识到失言，母亲向来不喜她与二妹太过亲近……遂连忙低头继续抄写。
那陪嫁婆子不知想到了什么，却是规规矩矩地答了她的话，视线则是看向裴氏：“二娘子尚且未归，据说是和常家娘子一同受郑国公夫人所邀，同去抄经了。”
裴氏笔下一顿，墨汁洇染，顿时坏了一整张纸。
她冷笑了一声，干脆将笔丢下：“段氏那般浅薄的眼光，也就如此了。”
明明她家冉儿论出身论性情才学，才是最出众的，可那段氏却故意在她面前装傻充愣不说，反而将那小贱人甚至是姚夏那草包看进了眼里！
自幼自持裴氏嫡长女身份，莫说外人了，便于一众裴氏姊妹中也自认高高在上，被人捧着长大的裴氏，想到自嫁到姚家以来的种种不顺际遇，以及每每回到母家时那些比她嫁得好的庶出族妹们悄悄投来的异样目光……
而如今就连一个段氏也敢给她没脸，且偏偏瞧上了那个小贱人，裴氏闭了闭眼，心中那团火不由越烧越炽。
姚冉想劝，却不知从何开口，又不免有些自责——若是她能得郑国公夫人青眼，母亲也不会如此生气了吧？
却又有些矛盾……从小到大，她做得不好，母亲定会失望责罚及言语奚落，而她若做得好，母亲只会冷笑着说一句“早些如此，何至于受罚”，甚至气极时还会说“你若是个儿郎，我又怎至于逼你至此”。
想着这些，姚冉继续安静抄经。
不管她怎么做，她都是母亲心中那个害得生母不能生育子嗣的罪魁祸首，一切不顺的万恶之源——而这份“罪业”较她有过之而无不及的，则是她的父亲。
那婆子答完话之后，并未去做其它，或退至一旁，而是仍旧站在原处。
裴氏张开眼睛看向婆子，婆子一时未言。
裴氏扫向女儿：“时辰不早了，回去歇息吧，勿要耽搁了明日祈福大典。”
“女儿还不累。”纵是如此，姚冉还是下意识地停了笔，然而犹豫一瞬，终究道：“母亲近日气色不佳，女儿放心不下，想侍奉母亲先歇下。”
裴氏微皱眉：“有下人在，哪里需要你来伺候，莫要让我多费口舌。”
姚冉抓紧了放在膝上的双手，常年累月积攒下的畏惧让她不敢再多言，只能应声“是”，起身福礼，离开了此处。
待房门被合上，裴氏才看向那婆子。
姚冉刻意走得慢了些，仔细留意着身后房内的动静，却未能听到什么。
她唯有加快了些脚步，回到与裴氏相邻的禅房内，隔着一道墙壁，无声细听着。
但隔壁安静异样，竟好像什么声音都没有。
姚冉略略安心些许，然而紧攥的手指也如何也无法放松。
……
郑国公夫人那边，常岁宁和姚夏已各自抄完了一篇经文。
待要抄第二篇时，常岁宁脑中一个激灵，忽然想到了一件事——
她自做了阿鲤之后，无论是此前给那周顶回信，还是写给姚夏的，皆是刻意仿造了阿鲤从前的笔迹，虽不能说十分相似，但至少八分是有的。
因一些不同于常人的经历，她很擅长改换及仿照他人笔迹。
比如她刚抄完的那篇佛经，用的便也是阿鲤的笔迹——这将是她以后最惯用的。
可自“重活”以来，唯独有一次，她用的是原本自己真正的笔迹……
在合州，周家村内，刚醒来时，她还辨不清今夕何夕，也不知自己是何人，脑子里一片混沌，许多动作皆是出于本能驱使，所行与小心谨慎根本不沾边，不过一通胡乱操作罢了——
那时她让那对夫妇供述罪行时，她亲手写下的那几张供罪书，用的便是自己的笔迹。
而那供罪书，她给了魏叔易。
此事说大不大，但却也可小可大——
尤其魏叔易此人尤为精明，待她又总存探究之意，凡事不怕一万就怕万一，或还须尽早给出一个合理的解释，以断绝来日有可能出现的麻烦。
“可要歇一歇？”见她未再动笔，郑国公夫人含笑问道。
一旁的姚夏刚要点头，却听常岁宁道：“多谢夫人，还不累。”
见她又继续低头抄经，姚夏一口气险些叹出来——常家姐姐生得这般漂亮，怎还这般努力？世上怎会有这样迷死人又累煞人的姐姐存在？
真是叫人欲罢不能啊——两重含义上的。
其中一层便是姚夏只好跟着继续抄经。
常岁宁待抄完手中这一篇时，便将笔放下，将两张并列放在一处，推到段氏面前：“有劳夫人帮我看看，这两幅字哪个更好一些，更适合拿来抄经？”
段氏起初不解其意，待先后拿了两幅字来看，尤其是第二幅时，却是愣住了：“这字迹……”
好一会儿，她的视线才从字上挪开，意外地看向一旁的少女：“常娘子竟能写得出两种字迹来？只是不知这第二种……是师从何人？”
少女答得干脆：“是幼时照着崇月长公主殿下的字迹临摹学来的。”
果然是殿下的……
段氏轻声问：“怎想到要学长公主殿下的字？殿下的字，可不太好学……”
“幼时顽皮，偶然在家中藏书处发现了一册长公主诗集，其上字迹遒劲有力，见之甚喜，便擅作主张学了一阵子，之后经提醒，才知那是长公主殿下之物，是先太子偶然间留下的。”常岁宁尽量面不改色地道。
“原是如此……”段氏笑了一下：“你很有天赋，学得很好，也很像。”
常岁宁：“尚不及长公主殿下万一。”
谦虚了，但又完全没谦虚——这种境界，倒也诡异。
“不，已经很好了。”段氏再看向那篇字，道：“你方才说得对，长公主殿下的字极有力道风骨，我曾有幸被选为长公主殿下伴读，她的字，我最是熟悉不过了……你难得有了八分相似，已很是难得了。”
常岁宁默然了一下——竟还有八分吗，她本想拿捏到七分的。
至于原本在合州时，她初醒时执笔无力，大约也就七八分“像”，因此倒可蒙混过去。
“听说你是为先太子殿下所救？”既起了这话头，段氏便多问了一句。
常岁宁点头。
“先太子殿下，与崇月长公主乃是孪生姐弟。”段氏看着面前的少女，感慨道：“如此说来，你与长公主殿下倒是有些缘分在的。”
常岁宁再次点头。
很难不赞成。
“这幅字也是极好看的，温婉却不失灵动，也很好。”段氏又看了看另一篇字，夸赞了一番后，笑着道：“依我之见，都是极好的，端看你更喜欢哪一幅，哪个写起来更顺手称心了……祈福抄经之事，从心诚心即可，佛祖自有感应的。”
常岁宁作势思忖了片刻，认真点头：“多谢夫人点悟，我懂了。”
这话倒叫段氏讶然失笑了一下——她还能点悟旁人呢！她竟有这等潜力？
而此刻，二人忽听“嘭”地一声响，震得面前的小几都轻晃了一晃。
常岁宁和段氏一同转头看去。

第59章 生乱状
只见是原本点着头打瞌睡的姚夏，支撑不住地趴倒在小几上睡着了。
她手中的笔还握着，这般一趴，墨汁画到脸上，偏人还没被惊醒，趴在那儿呼呼大睡起来。
段氏讶然失笑：“姚二娘子还真是不认床。”
常岁宁也笑了。
这哪儿是不认床，这分明是以天为被地为床。
这般睡容易着凉，她很快便把姚夏叫醒了。
姚夏迷迷糊糊地转醒，好一会儿才反应过来身处何地，下意识地拿手背抹了抹脸，墨汁口水都有。
她一个激灵坐起身来，看着被口水洇湿一片的佛经，大惊失色：“坏了坏了！佛祖必要怪罪于我了！”
旁人抄经，是攒功德。
她抄经，却是倒扣！
姚夏欲哭无泪，在与常岁宁一同离去的路上，口口声声念叨着待回去后便不打算睡了，今夜誓要将木鱼敲烂，以作弥补，祈求佛祖原谅。
……
这一夜姚夏的木鱼有没有敲烂不得而知，次日的祈福大典自然如时举行。
大云寺内建有祭坛在，此际众官员大臣及命妇，皆着朝服，分候两侧。
随着专司祈福事宜的官员内侍手捧器物走向祭坛，礼乐声奏起，着衮服的天子沐着晨光，出现在了众人的视线当中。
圣册帝缓步而行，金线织绣的宽大袍服铺曳在地，女官明洛在侧随侍，伴着天子一步步走向庄严的祭坛。
众人行礼山呼：“吾皇万岁！”
圣册帝面向众人，抬起袍袖，面上已显现的些许老态，却让她的面容显得愈发威严不容侵犯——
“众卿免礼。”
她接过礼官递来的玄酒，一手持袖，一手执酒，缓缓洒于祭案之前：“值此仲春，今朕携诸卿共祭天地，以器供奉，以礼而行，以乐慰藉，谨以至诚照告天地神灵，同祈上苍庇佑我大盛江山子民，风调雨顺，太平康乐。”
众人再揖礼，齐声应呼。
随着天子于祭案前持香而拜，礼官的高唱声和着礼乐声，高高扬起。
“拜！”
“再拜！”
常岁宁站在一列女眷中，随同揖拜，始终不曾抬眸。
祭祀流畅繁琐冗长，又跪又拜之下，人群中不少年轻的郎君和娘子们，行礼的姿势便都有些不如起初那般规整了。
然而天子当前，不比在家中，自不敢撂挑子，又因总能频频接收到家中长辈的眼刀，便只能支撑着，提醒自己尽量别出错。
姚夏支撑得也很辛苦。
难为她心中还惦记着常岁宁，想着常家姐姐身子弱，此刻必然支撑艰难，因此悄悄抬眼看向前方，却见那少女脊背笔直，身形格外端正，半点也不见吃力之态。
姚夏看在眼中，惊愕之余，便只得出一个结论来——废物竟是她自己。
但姚夏很快发现，身侧的堂姊却好像体力不支，身体都微微摇晃起来。
姚夏悄悄扶了她一下，却见姚冉眼底隐有些青黑，像是昨夜没睡好。
被姚夏扶了一下的姚冉赶忙立正身形，不安地看向裴氏的方向，却见母亲今日并不曾盯着她，注意力大约是放在了父亲身上，是以便未曾留意到她方才的过失。
姚冉下意识地松口气。
随着日头渐渐升高，祈福仪式过半之际，两头神象拉着彩车缓缓出现。
那彩车之上，是一只巨鼎。
鼎为立国重器，为权力象征，而圣册帝为此番祭祀铸造的这只巨鼎，名为“山河鼎”，鼎身刻画着大盛疆域图，山河延绵不息。
“朕以此鼎敬献天地，愿上苍佑我大盛山河永昌——”圣册帝背对着众人，立于祭案前，微仰首阖目，声音渐低，只身侧的明洛可闻些许：“亦盼上苍怜悯吾儿……”
明洛微垂眸。
而此时，祭坛下方，却忽然响起一阵骚乱。
象鸣声忽起，明洛转身看去，只见那拉着彩车而来的其中那头公象，突然不受控制地挣脱起来！
明洛顿时色变。
祈福大典的每一步流程都不能出错，否则便意味着大典被毁，是为大凶之兆！
更何况那彩车上的山河鼎乃是此次祈福的重中之重——
“象奴何在？！”
“快！”
几名象奴已然上前去，然而此刻却根本无法安抚那头公象。
公象力气极大，很快便挣脱了彩车，彩车被大力拖拽之下失了平衡，眼看那千斤重的山河鼎随时便要砸落下来！
“快避开！”
人群惊乱起来，一时谁也顾不上祭祀礼仪章程了，纷纷后退躲避着。
“山河鼎不容有损！”圣册帝沉声道。
然而其声刚落，只见那摇摇欲坠的巨鼎彻底失去平衡，往一侧倒去。
巨鼎将坠之际，忽有一道身影快步飞身上前，以手撑住鼎身，巨大的冲击力让他脚下划退出一道痕迹。
明洛下意识地上前一步：“崔大都督当心！”
“大都督！”元祥紧跟着上前，一同将那巨鼎撑住。
同一刻，常阔也已奔了过去。
很快便有玄策军围去，合力将那只巨鼎扶正。
“哐！”
青铜鼎器稳稳落地，与地面相击发出嗡鸣之音。
山河鼎完好无损被护下，自是大幸之事，然而众人根本来不及松气，因为更大的麻烦显然还未得到解决——
那头挣脱了彩车的公象，发狂了一般，竟朝着女眷的方向踩踏而去。
众女眷花容失色间，闪躲之下，有少女被撞倒在地，眼看那头巨象就要来到面前，吓得瘫软在地一时忘了反应。
“堂姊！”看清那瘫软在地的人，姚夏面上血色尽褪。
早早避开的裴氏看着这一幕，亦是瞪大了眼睛：“冉儿！”
她怎么不知躲远一些！
裴氏族中曾也饲过大象的，故而裴氏深知，莫说是被大象踩踏了，便是碰上一下，也是非死即残！
救人！
快来人救她女儿啊！
裴氏有些慌乱地看向四下，却见那些玄策军的视线一时根本顾不上这细微处，也来不及阻止，而混乱中姚翼也不知去了哪里——
一切只发生在短短瞬息之间，眼看着那条树桩般粗壮的象腿，即将就要踩踏到少女身上，已有女眷惊惧不已地偏过脸庞，不敢去看那血肉模糊的画面！

第60章 有点过硬的八字在身上
电光石火间，众人只见一道丁香色的身影扑了过去。
有人惊呼出声。
而姚冉只觉一具身体忽然冲上来将自己抱住，那具身躯并不高大坚硬，但所用力气之大却是将她撞躺在地，而后不及她做出任何反应，便抱着她快速地朝一旁翻滚去。
几乎是同一刻，姚冉看到了那大象的前腿已踩在了方才她所在之处！
“女郎！”
见此一幕，喜儿惊吓到头发都要根根炸起来了！
女郎成日在家中苦练力气时的汗果然不是白流的，此番竟从大象脚下生生救下了姚家娘子！
四下惊诧声与庆幸声亦是此起彼伏。
“常姐姐当心啊！”姚夏来不及去回味常家姐姐救人时果决的英姿，眼看那头公象竟转头朝常家姐姐攻去，急得原地跳起来大声提醒。
常岁宁爬坐起身之际，将姚冉拽起，猛地一推：“跑远些！”
姚冉被一把推得老远，险些跌倒，是姚归及时将她扶住了：“冉妹！你没事吧！”
“没……没事……”双腿发软的姚冉有些怔怔地摇头，尚觉如在梦中。
竟是……常家娘子救了她？！
她的视线慌慌忙忙地找到常岁宁，见那少女正被那头公象追赶着，一颗心不禁猛地提起：“常娘子当心！”
公象发狂一般横冲直撞，一应祭祀之物被其踩踏撞倒毁损，众人受惊闪躲着，场面一时混乱到了极点。
但于这混乱中，很快有人发现，那头看似发了狂一般的公象，无论如何冲撞踩踏，但真正追着的，只那少女一人！
而又有人回想起，那公象最初挣脱彩车冲过来的方向，也是那女孩子所在之处——从始至终，这头公象想要攻击的人似乎都是她！
“那是哪家的女郎？！”
“神象何故会攻击她？”
“再这么下去恐怕……”
旁观者且都看出了端倪，常岁宁又岂会感受不到这头公象待她的敌意？
大象比寻常动物聪明，更能体察人性，绝不会平白无故地攻击她，这其中显然是有人做了手脚——
有人竟想要借“神象之怒”置她于死地。
早在看到公象挣脱彩车的那一刻，常岁宁便已想明白了这一切。
但公象发狂，是她无法阻止的。
而想要在一头成年公象的攻击下保住性命，对谁来说都不是一件容易事——
众人提心吊胆间，只见那命大的少女竟再次躲开了公象的撞击，公象撞到祈福用的大鼓，一排礼鼓木架轰然倒下。
倒下的朱漆木架砸到了少女，她丝毫没有耽搁地推开木架爬坐起身，却见那彻底被激怒的公象已经朝她抬起了前腿。
“岁宁！”
混乱中，常阔目眦欲裂，拖着跛脚飞奔而来。
然而晚了一步。
公象的腿踩了下去——
而众目睽睽之下，那身姿灵巧的少女却再次死里逃生，且避无可避之下竟是攀上了象身，动作灵敏地爬上了象背！
此时众人的目光多已聚集于此，这惊心动魄的一幕便也落在了祭台之上的圣册帝眼中。
随着公象一声声愤怒的鸣叫，魏叔易神情凝重地欲下祭台，却被圣册帝出声阻止：“此非魏卿所擅，不宜贸然上前——”
危险当前，她自不愿自己看重的臣子涉险。
魏叔易犹豫一瞬，唯有抬手应“是”。
只片刻后，与身边的内侍低声交待了一句什么，那内侍应下，疾步而去，魏叔易则紧紧盯着那象背上的身影。
公象焦躁地转着圈，欲将那少女甩脱下来。
常岁宁拼力伏在象背之上，五脏六腑似都被颠簸震动得移了位置。
“那是哪家的女郎？”圣册帝看着象背上那道丁香色的身影，开口问道。
四下一片混乱，明洛的语气也不再是绝对的平静：“回陛下，那是常大将军府上的养女。”
圣册帝看向那欲将少女从象背上救下的常阔，微颔首：“难怪……”
“需先设法将人救下。”她肃容吩咐道：“但决不可伤及神象。”
祈福之日，若神象有了闪失，那无疑便是大凶之象。
“是。”明洛会意敛眸，不能伤神象，但也不能“见死不救”，而相较之下，神象的安危自然更为紧要——
她步下祭台，欲向崔璟走去，然却见那道身影已快一步离去，方向正是那头发狂的公象所在。
崔大都督未等陛下示下，便已擅自上前？
明洛极快地皱了下眉，拦下要跟上去的元祥，低声交待：“转告崔大都督，以自身和神象安危为上，此乃圣人之意，切记不可——”
然她话未说完，便被元祥着急的喊声打断：“大都督！等等我！”
元祥以一副“心系都督安危，根本无暇细听”的姿态冲了出去。
明洛皱了皱眉：“……”
元祥跑得飞快。
只要他没听到那明女史的话，没法子传达给大都督，那大都督不管做什么，就都不算抗旨！
换而言之——只要他跑得够快，抗旨俩字就追不上自家都督！
“岁宁，跳下来！快，阿爹接着！”
常阔冒着随时会被公象踩成肉饼的危险，徘徊在象身周围未曾退去半步，此刻眼看象背上的常岁宁要支撑不住，只能冒险提议让她跳下来。
而除了常阔之外，其余的宫人护卫，几乎都无法近身，有几名试图上前者，皆受了伤。
听得常阔的声音，常岁宁在象背上支撑起上半身来，然而不及她有任何动作，那公象忽然疯了般冲了出去。
有一名宫人被撞飞，四下惊骇声无数，局面愈发混乱起来。
这头公象很聪明，它的目的就是将背上之人甩落，疾冲后又猛地停下，大力地甩动着身子，常岁宁手下一个没抓稳，往前飞了出去，堪堪滚落之际，死死抓抱住了一只象牙。
大象叫了一声，甩着长鼻，将人抖落下来。
常岁宁的身体重重地砸在了一面巨大的石刻星盘之上。
那公象鸣叫着上前，拿头死死地抵向她的身体！
众人无不色变——须知再硬的命也扛不住如此一击！
然而那看起来弱不禁风的少女竟还有力气抵挡，她竟伸出双手握住了一只象牙，拼力地抵挡着象头的靠近。
少女身躯本就单薄，在其身下硕大星盘、及那公象庞大身躯的衬托下，愈发显得她渺小不堪一击，仿佛下一瞬，不，仿佛早该被碾断踏碎——
但她仍未放弃对抗，不见半分惧色退意，面上肌肤擦破染了血迹，那单薄的身躯似蕴藏着惊人的力量与胆魄，甚至有人觉得，若此时她手中有刀剑在，怕是能做得出手刃神象之举！
“常大将军！”
紧跟而至的常阔听得崔璟的声音，转头看去，只见对方朝他抛来了一条铁链的一端——
铁链夹着春日寒风呼啸而来，常阔伸手接住，只一个眼神交汇便懂了崔璟的用意。
二人飞身上前，以铁链缠住公象一条后腿，用力往后拉去。
此举虽无法将公象拉得倒退太多，但二人皆是力道极大的习武之人，此时便迫得那公象无法再靠近常岁宁更多，给了她可以逃离的条件。
“元祥，救人！”崔璟握拽着铁链的手掌骨节发白，快声交待下属。
元祥刚应下，崔璟却听那星盘上的少女道：“……且慢！”
崔璟皱眉看过去。
她的双手还在紧紧抵挡着那象牙，面色雪白，发丝散乱，声音因竭力抵抗而有些气喘不匀，但一双眼睛却格外清醒而坚韧——
她看了一眼星盘后的方向，对崔璟和常阔说道：“我从三数到一，你们便一同放手！”
常阔尚且没来得及思考，崔璟已经点了头：“好！”
“三，二……”
透过象身下方，崔璟看着那双水洗过一般的眼睛，四目相视片刻，他微一点头的同时，少女脱口喊道：“……一！”
“噌——”崔璟毫不犹豫地松手，任由铁链从手中飞脱而出。
猛然失了这道牵制，象身往前趔趄了一下，同一刻，常岁宁松开了象牙，身体自星盘之上翻落。
公象甩鼻长鸣，再次朝她攻去。
少女提裙在前飞快地跑着，彻底没了耐心的公象疯了一般追上去。
“岁宁！”
“女郎！”
崔璟的视线落在了少女前方的巨坑之上——
那两人深的坑池，是为祈福祭祀修筑的祭池，作焚烧祭品之用。
“扑通！”
随着一声巨响，那失了理智的公象闪避不及，跌落到了祭池之内，震起一阵浓浓的烟尘，一时阻挡了众人视线。
很多人尚且不曾反应得过来发生了什么，直到待那烟尘散去大半，只见唯有那道少女身影立在祭池边。
“掉下去了？！”
“神象掉进祭池了！”
“太好了太好了……真是佛祖保佑！”人群中，姚家二房的夫人曾氏双手合十，满脸庆幸之色。
方才已经急哭了的姚夏纠正自家母亲：“是常姐姐自己有本领才对！”
言毕抽噎了一下，急忙掩口，下意识地看向头顶。
这话叫佛祖听到了，该不会又要扣她功德了吧？
见长兄走上了前去查看，崔棠也松了口气：“这常家娘子还真是命大。”
崔琅抹了把额头上的冷汗，赞成点头：“常家娘子是有点过硬的八字在身上的。”
他话音刚落，余光瞥见前方一幕，顿时吓得跳了起来，就要躲到妹妹身后：“不是吧，怎么又疯了一头！”

第61章 老匹夫竟如此粗鲁
崔棠看去，只见是那头一直被象奴安抚着的母象也挣脱了开来，且正是朝着祭池的方向奔去。
众人尚未完全平复的心弦再次猛地绷紧。
“他娘的，还有完没完了！”常阔骂了声，顾不得许多，夺过一名玄策军手中的刀，一手持刀，一手去拉常岁宁，就要护着她退去。
“阿爹，不必。”常岁宁反握住他的手臂，轻一摇头。
那头母象很快来到了二人面前，但速度已经慢下，常阔握着刀的手放下些许，沙场出身之人，对待危机自有敏锐察觉在——这头母象，此时是没有威胁的。
常岁宁越过挡在身前的常阔，上前一步。
那母象发出一声悲鸣般的叫声，伸出长鼻，轻轻触碰着她的左肩。
常岁宁微转头看了一眼，才见肩膀处受了伤，渗了血迹出来。
悲鸣声还在继续，落在众人耳中，亦叫人感到莫名悲戚。
发髻衣裙凌乱狼藉的少女仰首而立，与那头母象对视着。
少女与巨象，这巨大的视觉悬殊感在此一刻却出奇地和谐，如一幅充满禅意的画，使人心中莫名安宁。
那母象的叫声还在继续回荡着，怜悯的眼中似有着哀求之色。
“放心，不杀它。”常岁宁说道。
母象似听懂了她的话，仰头叫了一声，这才安心地退至一旁，站在祭池边，守着掉落祭池中的同伴。
喜儿跑上前来，看着常岁宁一身的血迹斑斑，一时不知从何下手才好，泪水不由在眼眶里打转：“女郎！”
此时，有一只大手递了件玄色披风过来。
常岁宁顺着那只染着血迹的修长大手，往上看去，瞧见了一张没有太多表情的冷峻面孔。
衣裙多处被刮破的常岁宁没有推辞，微一点头：“多谢。”
得了女郎点头，喜儿忙将披风接过：“多谢崔大都督！”
喜儿很快将披风给常岁宁披上系好，常阔则与看向那祭池中那头大象的崔璟交换了一记眼神。
见得常岁宁平安无事，姚冉的心也终于迟迟落下，这才走到裴氏面前：“母亲……”
“啪！”
裴氏扬手一记耳光打在少女脸上，咬牙切齿道：“废物，竟连自己都顾不好！”
姚冉怔怔地看着她。
初才经历了一场死里逃生的少女，对上那双冷漠压抑甚至带着不知是冲着谁来的恨意的双眼，此一刻终于难忍心中委屈，泪水滚滚而落。
同时，一个可怕的猜测忽然在心头闪现。
母亲是真的怪她不曾顾好自己吗？
还是说……事情的发展，和母亲所预料期盼看到的不同……故而才将怒火宣泄到她身上？
这个猜测让姚冉登时如坠冰窟，泪水也莫名止住了。
“这……”曾氏纵是平日里在裴氏面前是个包子，此刻也忍不了了：“冉儿好不容易逃过一劫……长嫂又何苦当众如此！”
说着，一把将姚冉扯到自己身边来。
裴氏目光寒极：“我教导自己的女儿，轮不到旁人过问！”
“好了。”姚家老夫人皱眉打断了这糟心的对话。
姚夏气得脸颊涨红，偏又不敢多言，只能在心中双手合十念叨——都说大云寺乃风水宝地，此处神佛最是灵验！所以佛祖若看到了听到了，就该扣大伯母功德！
给她扣光！
叫她倒欠！
女孩子在心底悄悄向佛祖告着自认最阴暗险恶的黑状。
这边姚家女眷的几句争执，并无太多人留意到。
随着发狂的神象被困于祭池内，变故得以平息，四下有着短暂的平静。
但这短暂，无疑只是表象。
此时放眼狼藉的四下，无一处不在传达着同一个叫人胆寒的结果——这场祈福大典，被彻底毁了。
圣册帝为这场仲春祭祀，筹备良多。
此刻，祭坛之上，龙颜虽未见震怒之色，却已然罩了层寒霜。
几名象奴正跪伏在祭坛下方请罪：“……奴婢们未能提早察觉神象异样，应对无方，实在罪该万死！”
“但近日饲养，一应事宜皆未敢怠慢分毫……实在不知是何处出了差错！”
“神象性情温顺，从未有过无故发狂之先例，今日实在，实在是……”
“请陛下降罪！”
甚至没有人敢在此时出声求饶。
浑天监的几名官员也跪了下去，浑天监掌天象节气，卜算吉凶择日之事，此时那为首的监正在帝王的审视下，身形抖如筛糠般开了口：“神象绝不会无故伤人……神象掌太平之象，为祥瑞化身，乃是陛下及大盛与上苍感应相通的使臣……今次于此祈福大典之上，忽现异状，恐是……恐是觉察到了什么不祥之物……”
此言出，四下众人色变。
一道道目光皆下意识地看向那“不祥之物”。
而此时，一声质朴的问候声突然传来。
“放你爹的狗屁呢！”
“你们浑天监做事，竟是这般毫无凭据之下即可随口妄言，污人清白的吗！”
常阔指着那监正骂道：“老子看你生得贼眉鼠眼，见之令人生呕，倒更像是那不祥之物！且一张嘴更是臭不可闻，活像泼粪，来日再有战事，两军交战若用得上那粪水金汁，倒不必提前备下，只需将阁下这张嘴带上，便可取之不尽一举灭敌大获全胜了！我军不必多费一兵一卒岂不美哉！”
说着，又怒声质问浑天监其他官员：“我看你们浑天监当真是穷透了，怎么，竟连买条绳子的银子都凑不齐？——不好好拴起来，竟叫他大白天就出来胡乱咬人！银子不够，老子这有！”
说着，竟还真摘了腰间的钱袋子，朝着那监正的脑袋重重砸去。
“全拿去！买条绳子若用不完，那便再拿去扎纸人，糊白幡，换纸钱，再多请几个人来抬棺！免得一个抬不稳当再给你折腾翻咯，那可真就是活也晦气，死也晦气了！”
那监正被骂得一张脸红黑交加，那银袋子更是砸得他的乌纱帽飞了出去，一时既是羞恼又觉畏惧，头都要抬不起来了。
这老匹夫竟如此粗鲁！又如此刁钻！
没个人来管管吗！

第62章 玄策第一喷子
骂人有用吗？
说来好似只是在逞口舌之快，但不可否认的是，在某些时候的确是有用的。
不提朝堂上那些争论到沸腾时偶会掺杂人身攻击的斯文骂法儿——
单说两军交战前，便也常会先行祭出“骂阵”，若能派出一员信念感足够强的骂阵猛将，发挥得力之下，击垮对方理智，骂乱对方军心，也是不在话下。
故而，骂人一事，自古以来便是门学问，若能学以致用，便大有可为。
而昔有玄策第一喷子美誉，深谙此道的常阔，此时的破口大骂，也并非只是冲动之下的无脑宣泄之举。
果不其然，众人的注意力肉眼可见地被他这一通输出给转移了，那有关“不祥之物”四字带来的凝重与压迫之感，便也跟着散了大半。
比如崔琅就完全被吸引折服了，不可思议地道：“不是都说习武之人不善言辞么，怎么这常大将军骂起人来……竟是如此叫人舒适呢？”
又不禁看向方才出手相助的长兄：“说来长兄怎么只跟常大将军学那些刀剑拳脚功夫，要我说……这口舌上的，更该好好学一学才是嘛！”
放着这么好的技艺不去学，长兄到底行不行！
崔棠凉凉问：“怎么，你想看长兄学以致用带回家中，拿来每日与父亲对骂三百回合吗？”
崔琅些许期待地点头：“倒是个好思路……”
常阔那厢骂得意犹未尽，还要继续时，一旁的常岁宁暗暗扯了一下他的袍袖。
常阔立时会意。
也不能把路堵得太死，终究还是要给那蚂蚱留些蹦跶的余地才行——
他遂向圣册帝抬手，正色道：“小女今日受此惊吓险些丧命，已是飞来横祸，幸得佛祖与圣人庇佑，才侥幸逃过此劫！初才这般死里逃生，绝不能够再平白受人污蔑——此事还请陛下明鉴！”
圣册帝的视线缓缓落在了他身侧的少女身上。
少女微垂首而立，让人看不到她此时的表情，但周身的气势却分明无惧无畏——她甚至装不出来太多受惊之色。
‘幸得佛祖与圣人庇佑，才侥幸逃过此劫’吗？
不——
眼前重现了这少女方才面对神象攻击时的反应，分明不属于寻常闺阁女儿家，圣册帝的语气叫人听不出情绪：“神灵在上，朕自不会冤枉无辜之人。”
常岁宁仍未抬眼，只于心底冷笑一声。
这话便极值得深思了——不会冤枉无辜之人，那她是无辜之人吗？此等玄乎之事，真真假假，谁说了才算？
说到底，那浑天监监正之言，除了下意识地推诿自身责任之外，亦是在迎合圣心。
祈福大典被毁，总要有人承担起这个罪名——否则传出去便很容易成为上天降罚的征兆，会给那些阵营各异的势力诸多可乘之机，以拿来大做文章。
圣册帝自然不会准许此等对自己不利、与自己所想背道而驰的局面出现。
所以，就很需要一个“替罪羊”了。
帝王既有所需，自有识趣的臣子适时献上对策——
刚巧，作为被神象攻击的那个倒霉蛋，她就很适合做这个替罪羊。
但圣心总还要表现得慈悲怜悯一些，不好过于武断，所以，便还需那些识趣的臣子们出言坐实“那个少女绝非无辜之人”——
果然，便有人出声附和道：“此事的确蹊跷，而常言道反常必妖……”
“按说神象不会无故伤人，此举或有预兆。”
“自古以来，不祥之人妨碍国运，带来灾祸之先例比比皆是……”
“没错，仲春祈福大典，关乎我大盛国运……陛下，此事决不可大意处置！”
三人成虎，更何况事关玄学国运，向来不需要太多实际上的证据，而“不祥”之说历来为掌权者忌讳之最，宁可错杀亦不能错放之下，寥寥数言即可定人生死的先例不胜枚举。
那个女孩子不是第一个，也不会是最后一个。
已有深知此理的妇人悄悄向那少女投向了怜悯的目光。
与巨象相搏也能活下来的少女，此刻却要被人三言两语定生死了。
常阔未再急着多言，但额角青筋跳动，心里的小册子已经要记烂了。
有人将他暂时的沉默视作了动摇，便上赶着叹气劝道：“……事关国运，常大将军当以大局为重啊。”
“是啊常大将军……”
眼看着那些人就差直说“常大将军节哀”了，常阔满口芬芳到了嘴边，忍得十分辛苦。
郑国公夫人段氏早已火冒三丈：“满口国运大局，却罔顾礼义廉耻！我呸，一个个人模狗样的东西！”
“夫人……”一旁的仆妇听得胆战心惊：“您小声些。”
“那臭小子愣着干什么！他的礼义廉耻也读进狗肚子里去了？！”段氏自知言轻，此刻便寄希望于儿子身上。
魏叔易站在圣册帝身侧，始终没有开口。
甚至起初那一丝隐晦的担忧也已消失不见，剩下的只有无声的好奇——他好奇已成为众矢之的的那个女孩子，为何还能这般平静？
她站在那里，对周遭这些冠冕堂皇的恶意仿佛毫不在意。
她看起来瘦小纤弱，那不合体的玄色披风足以将她整个人都包裹严实，在这皇权与天威的审视之下，她俨然已成了一个名为牺牲品的猎物。
可她当真不像是一个猎物。
甚至……恰恰相反。
因此，他选择静观探究，与她一同静待着她所等待的。
见圣册帝迟迟未语，那些附和声愈发泛滥。
此时圣册帝微侧首，问道：“洛儿，你待此事是何看法？”
“回陛下，臣认为诸位大人所言不无道理。”明洛看向那祭坛之下的少女，对方垂着眼睛，身上的披风尤为刺眼——
她道：“神象从无伤人先例，方才那般场面，的确见所未见闻所未闻。”
“既从无先例，足可见此事必有蹊跷。”
有青年沉定有力的声音响起，是崔璟上了前，站在了常家父女身前。
明洛怔怔看着他。
崔璟面色肃然抬手：“此番大典生此变故，亦是崔璟失职，故请陛下容臣详查此事，半日之内，崔璟必将真相查明——”
言毕，视线扫向众人：“待到那时，诸位大人再行予人定罪不迟。”
众官员听的面色各异。
这崔家小子怕不是在阴阳他们！
可他究竟懂不懂其中真正的利害关系？
他崔璟开口，分量自与其他人不同，这不是摆明了让圣人为难吗？
而有崔璟开了头，旋即又有一人站了出来：“陛下，臣自请与崔大都督共同详查此事！”
看着那站出来的人，四下有片刻的嘈杂。
这个姚翼又凑的哪门子热闹，平日大理寺的案子还不够他查的是吧？
“是大伯父！”姚夏却喜得跳起来，眼神激动拜服——大伯父真是秉公无私！
姚归眼底也有触动——日后若能入仕，他定也要做一个像大伯父一样为公正而请命的好官！
这话也就是姚翼听不到了，但凡听着些，定要回上一句：大可不必，没有的事，别来沾边。
姚冉的心情也固然有庆幸，但此时她更多的注意力放在了身侧母亲的情绪波动之上——
早在姚翼站出来的那一刻，裴氏的眼神便已经冰冷到了极点。
姚翼此人，虽称得上是个清官，但绝不是毫无头脑的耿直之辈，他处事谨慎，方能一步步稳扎稳打走到今日……他应该比谁都清楚，此时圣意难测，且毫无头绪线索之下，并不是站出来逞英雄的好时机。
可他还是站出来了！
为了那个小贱人！
那小贱人还真是命硬，竟能一次又一次全身而退，周顶没能杀得了她，巨象也没能杀得了她……
但今日……无论如何她也不会让那贱种活着离开！
她偏要姚翼亲眼看着这贱种在他眼前被处置——
她倒要瞧瞧，他究竟能为那小贱种做到哪一步！
幻想着那即将到来的一幕，裴氏眼底现出名为报复的快意。
看着先后站出来的两名重臣，圣册帝一时未语，似在权衡着什么。
“陛下，奴认为，崔大都督与姚廷尉所言极有必要。”此时，伴在圣驾身侧的喻增也开了口，道：“若说常家娘子为神象所不容，是为不祥之兆，可方才奴瞧着，那头年岁更长些的母象待常家女郎却甚是亲近，并不像是感应到了不祥之物的反应——”
圣册帝并不看他，只语气莫辨地道：“倒甚少听你开口为谁说话。”
喻增的身形又矮了些，低声道：“这常家女郎，实是当年先太子殿下托付与奴和常大将军的孤女……奴确有些许私心在。”
他这般坦言，叫圣册帝眼神微动。
她再次看向那少女，却是问：“常家女郎，你可有自辨之词？”
那声音从祭坛上方传来，如同遥远而威严的天音。
常岁宁这才缓缓抬首，对上了那张带着审视的圣颜。
“回陛下——”常岁宁缓声道：“臣女认为，若大盛国运会被一介小小女郎影响毁坏，那我朝国运，也不过如此了。”
四下骤然一静，而后惊怒声无数。
“这是什么话……”
“妄议我朝国运……简直放肆！”
“她懂什么叫国运……”
明洛眼底也现出一丝冷笑。
偏那少女面不改色，继续道：“臣女断定自己不是会毁坏国运的不祥之人，在场其他人也不会是——”
这罪名，不该被强加到任何一个无辜之人身上。
崔璟微侧首，看向身侧少女。
她面颊上有着不少擦伤，在白皙的脸上十分醒目，浑身上下唯独一双眼睛丝毫不显狼狈。
不同于臣子们的愤怒，圣册帝却只看着那少女，问：“朕想听一听，你如何能断定自己并非不祥之人？”
“诸位大人有一句话至少说得很对，神象不会无故伤人。”常岁宁道：“神象身上有伤，或是有人刻意而为，意欲毁坏祈福大典。”
替人罗织罪名这种事需趁早为之，对此，她也是很在行的。
“神象……身上有伤？”圣册帝眸光微敛，视线从少女面孔上移开，看向象奴。
跪在那里的几名象奴交换了一记眼神，皆是惊骇不定，为首者将头磕在地上：“奴并未发现神象有受伤之处！”
常岁宁：“伤在颈部褶皱处，伤口又极为细小，故而不易被发现，但应是刺入了极锋利之物——”
少女语气笃定，为首的象奴不觉间冷汗淋漓：“这……怎么会？”
然而仔细回想，那头公象自昨晚起，的确偶有烦躁之态，但他们喂养时确实未曾发现伤处啊！
且更为紧要的是，大典在即，他们日夜看守，根本不敢松懈大意，谁能有机会近身伤到神象！
也因此，才只当那公象只是又犯了些无伤大雅的小脾气，而未曾仔细想过受伤的可能。
崔璟道：“常家娘子所言是真是假，使人一验便是。”
圣册帝微颔首。
身为外姓女子之身，能走到今日，她自然不会是自覆耳目的昏聩庸主，祈福大典被毁，需要有人为此担责，但这并不代表无需思考其它可能。
在任由臣子们出言为那少女定下不祥之罪之际，她亦在观望思量。
玄学国运之说，纵无人可以反驳，但与可拿证据说话的真相相比，在服众一事之上，自然还是落了下乘。
且她此时也需要了解真相。
象奴抱着将功赎罪之心道：“奴愿上前查看神象身上是否有伤！”
有官员看向祭池的方向，提醒道：“可神象此时这般狂躁，怕是不好近身。”
话音落，即有一名内侍领着一名医官快步而来。
那内侍行礼罢，道：“魏侍郎，您要的麻沸散取来了，只这么些，不知够是不够？”
方才见势不对，魏叔易未能上前，便想到了以麻沸散制服大象的办法，遂命内侍去寻医官取要。
象奴领会到了这重用意，连忙点头：“应当够了！”
纵不至于将神象药翻过去，但令其镇静下来即可。
几名象奴接过那麻沸散，在玄策军的协助下，下了祭池。
离得远些不敢靠近的女眷，只听着公象的叫声逐渐弱了下来，便知是成了。
很快，象奴即与医官一同折返。

第63章 我的嫌疑的确很大
象奴惊慌无比地跪了下去，话都要说不清楚了：“是奴失察……竟不知神象身上有伤在！”
崔璟禀道：“神象伤在脖颈隐蔽处，且是以钢针刺入皮肤，故而表面未见醒目血迹。”
那名医官旋即上前，手中捧着的棉巾之上托着的赫然正是从神象身体里取出的那根钢针——
那坚硬锋利的钢针足有五寸长短，针身上染着血迹，却是乌黑之色。
“启禀陛下，此针表面淬有毒在，因神象体巨，此等毒量虽无法致命，但正是引发神象发狂的根本所在。”那医官说道。
四周是异样的安静。
安静之下，是众人眼底涌动着的惊异之色。
明洛眼神几变：“陛下，照此说来，便是有人暗中对神象下毒，蓄意毁坏祈福大典了。”
看着那枚钢针，圣册帝眼底冷极。
蓄意毁坏祈福大典，那便是冲着她这个皇帝而来了。
“陛下，此事背后之人居心叵测，必要尽快查明！”姚翼肃容道。
裴氏闻言几乎是控制不住的自唇间挤出了一声冷笑。
如此急于追查此事，究竟是为公还是为私……他心中比谁都清楚！
他只是见不得那小贱种险些出事，急着要替那小贱种出气罢了……
他的夫君，还真是爱女心切得很！
“还用得着去查吗？”裴氏上前，步伐与神态皆写满了士族女子的矜贵清傲之气，她抬手，向圣册帝行礼，道：“陛下，臣妇家中也曾饲象，故而也算熟悉大象的习性，便斗胆多说一句拙见——”
圣册帝看着她：“裴夫人但说无妨。”
裴氏敛眸，平静道：“神象既此前并无太多狂躁反应，只偏偏在大典之上突发异样，未必不是正巧认出了伤它之人，故才生报复之举。”
姚翼看着她，几不可察地皱了下眉。
四下议论声嘈杂，众人包括圣册帝在内的目光再次聚集到了那个少女身上。
“裴夫人莫非是指，我就是那伤象之人？”常岁宁淡然问。
适才摆脱不祥之说，便又有“遭神象报复”的罪名在等着她——不得不说，此番对方借神象伤人的行径，倒的确也算是有备而来了，横竖都不会让她轻易逃脱。
听得少女直截了当的反问，裴氏目不斜视：“我并不曾这么说，不过只是将自己所知与猜测言明，以此为我家郎主办案提个醒罢了。”
这话只是说与外人听的，姚翼自是半个字都不会信——而裴氏显然也并不在意他信是不信。
或者说，她此时站出来，便是为了折磨他的。
“当然，办案不能只凭猜测，还是要拿证据说话的。”裴氏微抬着下颌，转头看向姚翼：“只是这找证据的事，自然还是要交给崔大都督和我家郎主的。”
对上那双眼睛，姚翼心底无可避免地生出了异样猜测。
但正如裴氏所言，一切猜测皆要讲求证据——
他定定看了裴氏一眼：“请夫人放心，我必不负陛下信任，定会将此事查个水落石出。”
而要查暗伤神象之人，免不掉要先盘查从昨日起，都有哪些人接触过神象——据医官称，从伤口来看，此针在神象身体内停留至少已有一夜之久。
象奴无可避免地提到了昨日众人于寺中观象之事：“……彼时来了许多年轻的郎君与女郎……”
见他想看向自己却又不敢，抱着不想麻烦别人的心态，常岁宁主动道：“昨日我也在。”
象奴这才敢点头：“是……奴记得。”
毕竟这位娘子生得实在貌美突出，只看一眼便很难忽略。
“且我接近过这头公象。”常岁宁又道：“当时它曾叫了一声，如今回想，的确像是遭受到了什么突然的攻击，神象应当就是那时受的伤——我的嫌疑的确很大。”
象奴再次颤颤点头，甚至有些不可思议地看着那坦言的少女——这话说的，感觉就差直接认罪了！
常岁宁不以为意——办案么，自然要以推快进程为先。
对上那双坦诚的眼睛，姚翼和崔璟都沉默了一下。
常岁宁继续道：“或正因此，那神象便记住了我，误认为当时自己是为我所伤，今日见了我，便有了报复之举。”
大象是聪明，但也不能指望它太聪明。
崔璟看着她：“常娘子之意是指，有人在你靠近神象时，暗中对神象动手，刻意误导了神象——”
“没错，动物的反应不会撒谎，但人却可以做出假象蒙骗它们。”常岁宁：“我想，倘若是功夫了得之人，不必过于近身，应当也能将钢针刺入神象体内，对吗崔大都督？”
迎着她并没有太多询问之意的眼睛，崔璟仍是顺着她的话点了头：“是。”
他是武将，此等关头若想说服众人，便需要他来点这个头。
而青年此时的配合，落在祭坛之上明洛眼中，只觉分外刺眼，心中那难言的不安逐渐扩大开来。
“虽听来并无纰漏，可说到底，这些皆是常娘子的猜测而已，正所谓空口无凭，如何能叫人尽信？”裴氏语气幽幽地问道。
“我可以为常姐姐作证！”
姚夏的声音突然响起。
少女像是鼓足了天大的勇气，怀揣着“可是常家姐姐实在是太需要我了”的信念走上前来，站在常岁宁身边，面向圣人：“陛下，昨日观象之时，臣女从始至终寸步未离常家娘子身侧，便是常家娘子前去观象，也是受臣女所邀，臣女可以证明常娘子绝非伤象之人！”
她一口气说完，紧张的手都在抖。
但为了常家姐姐，她便是再怕也要站出来！
她对常家姐姐是真心的！
姚夏目光灼灼地看向身边的常岁宁，试图给她鼓励和信心。
常岁宁朝她微点头。
虽然完全不需要……但还是谢谢了。
姚翼看向侄女，客观说道：“阿夏之言，固然可作为佐证，却不能成为决定性的证词。”
而既缺少决定性的证据，那便需要去寻找。
此时崔璟道：“或可先去寺中饲象之处查看一二。”
姚翼点头，正要自请与崔璟前去探查线索时，却有一道声音早他一步响起：“陛下，贫僧偶得一可疑之人！”
那是一道极洪亮的声音。
众人循声看去。
常岁宁也跟着回头去看。
来的不是旁人，正是身披袈裟、本该在天女塔内主持祭祀事宜的无绝大师。
一同过来的还有常岁安。
少年人身形高大，穿着利落的靛蓝窄袖圆领长袍，轮廓刚毅的脸上却有着几处擦伤与青紫痕迹，显然是刚与人近身交手过。
另有两位武僧与他一道，押着一名寻常粗仆打扮的壮汉。
无绝大师的目光先是捕捉到常岁宁所在，他在来的路上显然已经听到了事情大概，此时快步走来，神情便无比同情：“哎呦这倒霉娃娃可怜见儿的……真是阿弥陀佛，佛祖保佑哇！吓着没有？定是吓坏了吧！待会儿回去，给你念段静心咒听听！”
本来一个搞不好，可能就要念超度的了！
常岁宁：“……”
身为高僧，形象就别太平易近人了。
无绝重重叹气，又朝圣册帝道：“陛下，您可要替这可怜娃娃做主才行啊！”
说着，伸手指向那被武僧押着的粗仆：“您瞧瞧，证据都在这儿了！”
圣册帝对他这幅模样早已习以为常，此时只道：“且先将事情原委细致道来。”
无绝立时道：“陛下，此人行踪鬼祟，意图潜入常家小娘子所居禅院，幸被偶然路过的常家郎君及时发现，本欲驱逐，却意外发现此人竟有功夫在身，数人合力之下才得以将其拿下！”
那名粗仆绷着脸转过头去——呸，真是见了鬼的“偶然路过”、“意外发现”！
那哪里是什么寻常禅院，分明是天罗地网鬼门关！
于暗处盯着的不止是那常家郎君，甚至就连看起来再寻常不过的洒扫僧人，竟也个个身手过人，丢了扫帚念声阿弥陀佛就开始挥拳揍他！
打的别提多疼了！
“此人行踪诡异，且我等在其身上搜到了此物，甚是可疑！”常岁安将一只瓷瓶呈上。
圣册帝微皱眉，示意医官上前查看。
医官验看罢，神色微惊：“陛下，这瓷瓶内的毒药与伤及神象之毒……正是同一种！”
姚夏掩口惊呼道：“我明白了，我彻底明白了！此人携带毒药，欲图趁大典无人之际潜入常姐姐所在的禅院，分明是欲行构陷之举！对神象下手的人，定然也是他！”
说完，自己先震惊了——她也不知自己是何来的急智！
且看大伯父等人都不可置信地朝她看来，想必也是被她这番如醍醐灌顶般的话彻底点醒了吧！
姚翼：“……”
侄女不说，他这个大理寺卿还真要被蒙在鼓里一辈子了。
姚夏却是莫名被自己激励到了，此时便质问那粗仆：“先是误导神象报复常家姐姐，而后又行栽赃陷害之举，说，你究竟是受何人指使！”
姚翼没有阻止侄女开口，是有原因的。
这种笃定的怀疑，从他口中说出来会显得为时过早，但从一个孩子嘴里出来却是刚刚好，且极利于渲染推动气氛。
果然，随着事态的发展愈发出人意料，四下的议论声也逐渐嘈杂起来。
裴氏无声握紧了衣袖下的十指，定定地看着那名粗仆。
“神象的确是我所伤。”那粗仆开了口，抿直嘴角一瞬，却是看向常阔父女：“指使我的，正是常大将军。不过是见事情败露，便想推我出来挡下一切罪名罢了。”
“笑话！”常阔不怒反笑了一声：“我为何要指使你伤神象？我究竟是何目的，竟能做到以自家女儿的性命安危为饵！凭借如此荒谬的攀咬之言，你真当以为能够混淆视听蒙混过关吗？”
“我不过是奉命办事。”那粗仆神色是异样的平静：“只是将自己所知如实说出来罢了，至于常大将军为何要费尽心思毁了这场祈福大典，我并不知。”
“嘴上说着不知，却已为我阿爹定下了蓄意毁坏祈福大典的罪名，此中涉及党争，牵着碰着，便是万劫不复——”常岁宁有些欣赏地看着他：“你倒不是寻常只卖力气之辈，可惜跟错了主人。”
“你们父女何必再贼喊捉贼，在此做戏。”那粗仆冷笑一声，一口咬定：“我所言句句属实！”
言毕，刚抿直了嘴角，颌骨微动之际，却被突然而至的长剑撞偏了脸颊。
“噗——”
那长剑并未出鞘，力道却极大，那粗仆偏过头去，吐出了一颗被打落的血牙，及藏在口中刚准备咬破的毒药。
崔璟收剑：“如实招认之前，你死不了。”
粗仆咬了咬牙，又吐出一口血水：“我说的都是实话，只不过不想临死前再受折磨罢了！”
“带下去，严审。”崔璟交待元祥：“另调出此番各府携带的仆从名册，一一核实，务必查明此人身份。”
“是！”
在圣册帝的示意下，喻增也交待了一名司宫台的下属，随同元祥查理此事。
“等等，我想起来了……我曾见过此人！”忽然有一道少年声音响起。
姚翼看去，只见是侄子姚归站了出来。
怎么今天站出来的净是他姚家的人？
崔璟看向那少年人：“阁下认得此人？”
“不算认得，但曾见过！”姚归道：“昨日观象之际，此人的确在场！”
当时他便觉隐约看到了什么人，只是匆匆一眼，未能看清——直到方才细盯此人许久，他才想起来！
一并想起来的还有：“此前我曾在家中后门处，见到大伯母身边的叶姑姑，同此人说过话！”
少年说话间，看向了裴氏及其身侧仆妇。
姚翼陡然皱眉。
裴氏面色一变，冷声道：“你可知自己在胡说些什么？”
怎么净是些给她添堵的蠢货！
她跟姚家人，怕不是命里犯冲！
“侄儿……侄儿的确见过。”对上那双一向让人生畏的眼睛，姚归壮着胆子道：“侄儿只是想问叶姑姑，是否知晓此人的来历……”
可为何大伯母的反应却是如此之大？
“婢子并不认得也未曾见过此人。”裴氏身边的陪嫁婆子看着他，斩钉截铁地道：“郎君怕是看花了眼。”
“不应该吧……”姚归的声音小了下去，心中充斥着异样的不确定。
他不确定的并非自己所言，而是……他是不是触碰到了不该触碰的东西？
而下一瞬，他那看起来不切实际的猜想，便得到了印证。
“崔大都督不必费心去查了，我认得此人——”
这次响起的，是少女微带着颤意的说话声。

第64章 只会惹是生非的蛀虫
姚翼看着走上前的少女，不禁感到十分意外：“冉儿？”
二弟家的这双儿女性情外放些，看起来同常家娘子有些交情，站出来作证尚且有情可原，可他的女儿姚冉一向过于循规蹈矩，是将裴氏教与她的规矩刻进了骨子里，此时怎也站出来了？
是因为方才被常家娘子救下的缘故？
姚翼心中困惑时，裴氏冰冷的目光已经扫向了女儿。
姚冉无声深吸一口气，并不看她，而是看向姚翼和崔璟。
见崔璟目含询问地看过来，姚翼回过神，先朝上方的圣册帝行了一礼，解释道：“陛下，此乃小女姚冉。”
圣册帝微颔首，并无急着出言插手此案的打算。
问话的崔璟：“姚娘子方才说认得此人？”
“是。”姚冉颤颤点头，尽量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足够清晰：“我曾亲眼在母亲于昌新坊的陪嫁别院中，见到过此人！”
四下霎时间静了静。
众人皆看向裴氏。
姚冉似还担心自己说的不够清楚，又鼓起勇气指向那名壮汉，定声道：“他是我母亲的人！暗中替我母亲做事多年！”
四周顿时由安静变为震动。
“姚冉……你可知自己究竟在胡说些什么！”裴氏面容惊怒，不可置信地看着那平日最是温顺不过的女儿：“你是疯了吗？”
“疯的人是母亲。”姚冉眼中含泪看向她，十指已嵌入掌心皮肉内：“这已经是母亲第二次对常家娘子暗下杀手了！”
此言出，周围惊异声无数。
没人料到竟会突然出现此等转折，不是蓄意破坏祈福大典吗，怎又突然成了姚家的女儿指认亲母裴氏谋害常家娘子？——且是第二次？！
要点太多，众人一时皆觉反应不过来。
姚归整个人都傻了。
他不过是和妹妹出面作个证，怎突然就作到大伯母身上去了……竟是作证作到自家房子塌了？！
别太离奇了！
震惊慌乱之下，他试图与妹妹进行一些眼神交流，然而姚夏的神色已近呆滞，俨然已不具备与人交流的能力。
常岁宁也有些意外。
只是她的意外并非是姚冉此时吐露的这个真相——那名壮汉剑童认得，正是那晚杀了周顶的人，她此前已经看过画像，只是剑童的话没办法作为证据说出来。
她自然是知晓真相的。
她意外的是，姚冉竟会站出来亲自揭露她的母亲裴氏。
从表情来看，这于裴氏而言，大约也是极颠覆之事了，定然也想不到会出现眼下这等局面——
而世间事，多有因果。
不顾裴氏眼中汹涌的怒意，姚冉的声音还在继续——
“此前母亲与叶姑姑的那番对话，我全都听到了！早在上元节夜，母亲便曾行买凶杀人之举，只是被常家娘子逃过了一劫！”
“一次未成，我本以为母亲哪怕出于谨慎，也不会再贸然出手，可谁知此番母亲竟又设下此计，要再杀常家娘子一次！”
说到此处，姚冉眼中有泪水不受控制地夺眶而出。
有寒心，有愤怒，也有自责。
她自责自己在此之前仍心存侥幸，自以为昨日盯紧了母亲，却根本就是在自欺欺人！
她早该清楚，母亲不可能回头！
她早该站出来——在第一次得知母亲对无辜之人起了杀意之时就该站出来的！
是她的心软自私懦弱无能，让自己成为了母亲的帮凶！
母亲不能再错下去，她也不能了！
裴氏几近咬牙切齿：“我与她素不相识，为何要杀她！简直一派胡言！我看你当真是疯了！”
说着，呵斥身侧仆妇：“疯言疯语，言出无状，简直丢人现眼……还不快将她带离此处！”
那仆妇也早已面色沉极，闻言就要上前将姚冉带走。
“噌——”
利剑被半弹出鞘，崔璟横握于手中，拦在了姚冉身前。
他一双眼睛漠然冰冷，正如手中剑芒一般满含威慑，仆妇一骇，下意识地后退两步。
“你们简直……”裴氏怒极，刚要再说些什么，却被姚冉毫不犹豫的声音打断——
“母亲与常家娘子原本的确是素不相识！母亲这一切的恶行不过是来源于自己的猜测——疑心常家娘子是父亲的私生女儿！”
姚冉话中半分余地都不曾留：“母亲不愿见父亲将人寻回府中，只因此便要痛下杀手！”
姚翼眼神一振。
人群中响起了吸气声。
什么？！
姚廷尉……私生女？！
怎还有这等内情！
常岁安捏紧了拳头……果然是因为这个！
姚夏呆滞的表情终于有了一丝变化，她呆呆地看向常岁宁和自家大伯父，张了张嘴，一句“真的吗”险些脱口而出。
虽然说不合时宜……
但这对她来说真的很重要！
姚夏莫名激动不已地抓紧了身侧兄长的手臂，疼得少年龇牙咧嘴。
最忌讳的秘密终究还是被宣之于众，裴氏怒到极致，表情反而冷静了下来，她看着姚冉，一字一顿质问道：“你可知诬告亲母，是何等罪名吗？”
这蠢货可知，今日她此等行径，名声亲事必将统统毁于一旦！
“女儿是有大不孝之罪，但绝非诬告。”姚冉生平第一次毫不回避地迎上母亲森冷的目光，声音沙哑却也是从所未有的坚定：“女儿有错，自愿领受恶果……但母亲绝不能再错下去了！”
她早该认清了，她的母亲已被心魔吞噬成了一只恶鬼！
这只恶鬼要不停地以无辜之人血肉为食，从前有府中姨娘，今日有常家娘子，来日还会有其他人……若无人阻止，母亲便永远不会停下！
“我怎会生了你这么一个疯子！”察觉到四周投来的异样目光，裴氏再难维表面冷静，朝着姚冉扬起了手。
姚翼将女儿一把拉到身后。
裴氏扑了个空，一双怨毒的眼睛死死盯着姚翼。
姚翼也在看着她，凝声问：“冉儿所言，是否属实？”
对上他的眼睛，裴氏忽地发出一声怪异笑声。
“郎主此问，不觉得多余吗？”她红着眼睛依次看向姚冉，姚夏与姚归：“你们姚家人做事果真阴毒，竟串通一气如此构陷于我！”
“姚翼，你煞费苦心设计这一切，为的不就是将我除去，好将你与你心上人生下的贱种名正言顺地接回府中吗？”
“我从未做过之事，我绝不会认……你休想得逞！”
说着，她看向姚冉：“你这蠢货，当真以为听从你父亲的话，与人一同诬害你的生母……日后就有你的好日子过了吗！待他将这贱种接回，府中岂还有你容身之处！”
看着她的疯态，姚翼面色沉极：“裴氏，事到如今，你竟还要反咬他人——”
裴氏冷笑道：“空口无凭之事，你纵为大理寺卿，却也不能随意替我罗织罪名！”
她说话间，视线一转，却是落到了常岁宁身上。
“今日之事，你也并非干干净净……”她似是察觉到了什么，忽而扯出一个极讽刺的笑意：“你当真以为，单凭你们这出荒谬的闹剧，便能污蔑得了我吗？”
这小贱人，分明是早有防备了！
但那又如何？
只要她咬死不认，自有裴氏替她料理此事……她是裴氏女，她的父亲绝不会容许有人如此践踏她的尊严名声！
只要父亲出面，圣人纵然有所怀疑，却也不可能会为了这些粗贱之人而驳她父亲的颜面！
她居高临下般看着那名少女，眼底有一丝病态的快意：“须知我堂堂裴氏嫡长女，可不是任由尔等随意污蔑欺辱的！”
自认高高在上的身份给了她睥睨一切的底气。
但少女面上并未出现她期待中的畏惧退缩亦或是无力愤怒——
那少女只是静静看着她，而后淡声问：“姓裴，很了不起吗？”
裴氏微一拧眉，好笑地看着面前的女孩子——这是什么愚不可及的问话？
姓裴，便意味着生来即高人一等！
“裴氏是有点了不起。”常岁宁缓步走近她，平静道：“那是因裴氏祖上出了能人，打下了基业，守住了基业，但这份了不起是他们的，而不是你的——”
少女说着，乌黑明亮的眸子微眯起，透出几分裴氏从不曾见过的不屑与轻视——
“且恰恰相反，你非但没有什么了不起之处，且还是一个只会惹是生非牵连族人的蛀虫，甚至，闯出了祸事之后，连为自己收尾的能力都没有。”
裴氏勃然大怒：“放肆！”
“你这来路不明的野种，有什么资格这么跟我说话！”她怒不可遏，抬手就要打向少女那张刺眼的脸，却被人猛地攥住了手腕。
“你这疯妇还想伤我妹妹！”常岁安手下用力甩开了那只叫他感到恶寒的手腕。
裴氏体弱，被力大的少年郎如此甩推之下，踉跄着后退险些跌倒，得仆妇扶住才勉强站稳。
“……简直岂有此理！”从所未有过的巨大的羞辱感将她淹没，她的视线在那些神色各异的人群中找寻着，恼怒道：“裴休，你就这么眼睁睁看着旁人这么折辱你阿姊吗！”
裴休是裴岷之子，她的亲胞弟，也在此次随行之列。
人呢？！
未能看到可替自己出面撑腰的胞弟，裴氏恼恨至极。
这个时候，裴休去了哪里！
他为什么不早些站出来替她解困，而叫她落到这般被人耻笑的地步！
她的颜面也是整个裴氏的颜面！
见她神情焦急恼恨，常岁宁的目光便也与她一同找寻起来。
裴休夫妇啊……
方才她好像看到了那对夫妻被形容匆匆的仆从叫去了外面说话。
而祭坛上的那位圣人，对裴休夫妻的离去也是看在眼中的。
看来今日真正是赶巧了。
常岁宁视线一转，看向了自祭坛上方走下来的魏叔易——
一名内侍快步而来，手中捧有一只长匣，交到了魏叔易手中。
似察觉到她的视线，魏叔易抬眼看过来，朝她露出了一个心照不宣的微笑。
“裴休！”随着裴氏的又一声呵斥般的喊声，这次终于有了回应。
“阿姊还嫌闹得不够难看吗！”
裴休出现在众人视线中，脚步沉如千斤重，双目赤红透着一股颓败之色：“若今日之事果真是阿姊所为，便求阿姊利落些认罪罢！莫要再连累族中了！”
“你在说什么混账话？”裴氏不可置信地看着他：“连你也疯了吗！”
裴休闭了闭眼睛，不再说话。
片刻后，他撩袍，朝着圣册帝的方向跪了下去。
他身后的妻子面如死灰，也跟着颤颤跪下不语。
裴氏惊怒皱眉。
他们在干什么？
替她认罪吗！
她刚要出声呵斥之际，忽听一道青年的声音响起。
“启禀陛下，礼部尚书裴岷，有关其收受贿赂，操纵科举舞弊，及与合州前刺史赵赋勾结私铸倒卖军械，刺杀钦差等罪名，昨夜俱已招认，而裴岷认罪罢即自缢于牢中——此乃刑部呈上的供罪书，请陛下过目。”
魏叔易声音清晰有力，在寂静的四下甫一传开，便掀起了轩然大波。
裴氏家主裴岷？！
认罪？
自缢！
不过是出城来了大云寺短短两日，城中怎就出了这样大的变故！
之前甚至一点风声都不曾听闻！
但那合州刺史赵赋一案，的确审了有一段时日了……
而裴岷近日则是于家中称病——
众人后知后觉，心中震动不已。
再看向祭坛上方的那位圣人，一些与裴氏阵营相同之人只觉周身升起滔天寒意。
选在此次祈福大典，众人随驾出城之际，命刑部而非大理寺暗中审理此案……
如今裴岷已经招认，且人已“自缢”牢中，只留下一纸认罪书……此事根本不曾留给任何人保下裴氏的机会。
早在圣人命魏叔易为钦差暗中去往合州，查找赵赋罪证之时……一切便都早有安排了。
“家父已然忏悔己过，还望陛下开恩……轻恕我裴氏族人！”裴休将额头重重触在地上。
眼下大势已去，已成定局，他心中纵有万千不甘，却也只能摆出如此姿态，以求尽力保全族人。
裴氏面色惨白地看着这一幕，嘴唇颤抖着嗫嚅了两下。
她父亲……死了？
且是死在了牢中？
她父亲可是堂堂裴氏家主啊！
怎么可能？
怎会如此！
如此荒诞离奇之事，她纵是在梦中也是从未想过的！

第65章 喝的是人情世故
但此时，却真真切切地摆在了她面前。
裴氏无法接受。
“不……”她神情茫然了一瞬之后，猛地转回身，看向祭坛上方的圣册帝——
“陛下，您不能这么对裴氏！大盛开国之初，便是得了我们裴氏一族鼎力相助扶持……李家皇室绝不能忘了裴氏的恩情！”
四下众人听得眉心直跳。
这是在干什么？
——恩情？！
众人看向神情竟称得上坚定不移的裴氏，难免觉得，她在发一种很新的疯。
“阿姊！”裴休面上最后一丝血色散尽，抬起头看向裴氏，惊怒交加地呵斥道：“阿姊能否别再发疯了！”
言落，他咬了咬牙，再次朝着圣册帝叩首：“家姊言行无状，口不择言，且屡犯恶行，不知悔改，实在不堪……今日我便遵循裴氏家规，将其从族中除名！”
“其已不再是我裴氏族人，裴家也断无包庇回护之理，其既有蓄意毁坏大典之嫌，便请陛下使人查实之后，依律处置！”
“你说什么？除族？”裴氏陡然拔高了声音：“你要将我除族？裴休……你凭什么！你何来的资格将我除族！”
裴休忍无可忍，满眼寒意地看着她：“就凭父亲已经不在，如今我便是继任家主！”
他这个阿姊，当真是日渐疯魔了！
且自大到蠢不可及！
裴氏如今已陷入这般艰难境地，绝不能再受她牵累了！
“不，我不认……”裴氏浑身颤栗着摇头，口中不停重复：“我不认！”
她生来就是裴氏长女，没人能改变这一点，没人能夺去她的身份！
裴休不再理会她的疯态，继续叩首求道：“求陛下宽恕裴氏无辜族人！”
圣册帝微垂眸看着他，似有若无地轻叹了口气。
“裴氏的功劳，朕亦不曾忘。”她缓声道：“但这天下并非是朕的天下，这朝堂也非是李氏的朝堂，而是天下人的——裴氏犯下大错，祸及百姓社稷，朕纵有意宽恕，却也不能单凭朕一人之言定夺。”
四下寂静，只有帝王的说话声。
“然裴氏祖上之功，不可否认。”圣册帝最后道：“此案究竟如何定夺，朕还须与众臣细致商榷……但朕可予你保证，不会累及无辜之人。”
裴休双手交叠，再次深深拜下，颤声道：“是……谢陛下圣恩！”
圣册帝闭了闭眼睛：“尔等先退下吧。”
“是，罪臣裴休告退。”裴休再施一礼，起身与妻子退去。
众人深知，此一退，日后再逢此等场合，重臣之列，便再难出现裴氏子弟的身影了。
此番从他们眼前退去的，将是整个煊赫一时的裴氏。
而比起叹息与同情，他们此时更该思虑的，或是自身——
裴氏为世家大族，私下所拥护之人乃是当今太子——裴氏行事，一贯推崇正统二字。
太子并非圣人亲出，而是自宗室中过继而来，圣人曾允诺，待太子长大成人，可料理朝事之后，她便会“还权”于李氏。
而今太子李智已有十三岁。
可就在此时，一直坚定不移拥护太子的裴氏却出事了……
这是这位圣人，乃至整个大盛开朝以来，第一次于明面之上对大士族下手。
此举无疑有开先例威慑之意……
“裴氏一族，本为我大盛肱骨栋梁……”祭坛上方，圣册帝缓缓张开双眼，眼底明暗不定：“今日大典被毁，果真是上苍警示。”
众臣闻言心中各有分辨。
帝王不会说无用的感慨之言。
这是要以皇权及神威，将裴氏一族所犯过错归咎为祸国之举——
选在此次祈福大典时清算裴氏，本就是有深意的。
这位圣人从一开始决定对裴氏下手，就不曾想过要留半分余地。
无人出言为裴氏说情。
此事已成定局，着眼自身与日后才是要紧。
众官员心下或惊惶不定或各有算计，而女眷们的视线更多的则是聚集在那刚被除族的裴氏身上。
圣册帝也看向了那神情反复的妇人。
威严的声音自祭坛上方响起：“屡次谋害常大将军府上女郎，使人暗伤神象，毁坏祈福大典——裴氏，你可认罪吗？”
“不……不是我！”裴氏指向姚翼等人：“是他们，是他们构陷于我！”
圣册帝微一皱眉，显然并无耐心去应对这样一个疯妇。
此时，裴氏身边那万念俱灰的仆妇跪了下去，抓着她的衣袖哭求道：“夫人，事已至此……您就认了吧！”
那崔大都督已命人去查了，此事若无裴家从中周旋，哪里经得起细查！
夫人此时与其抵死不认，不如在圣人和郎主面前做出悔过之态，如此才能有被宽恕的可能啊！
“滚开！”裴氏猛地甩开仆妇，面上终于有了慌张之色。
她眼神几变，突然走向姚翼，死死抓住他的手臂：“姚翼，你不能这么对我……就算我们裴氏出事了，可你得我裴家助力乃是事实，你不能不管我！你不能对不起我！”
姚翼最后看了她一眼，将手臂抽回。
他抬手，朝着圣册帝跪了下去。
“臣治家无方，令裴氏犯下如此过错，请陛下责罚！”
“不，你不能……”裴氏颤颤摇头，还要再扑上前去，却被仆妇从身后哭着抱拖住。
夫人再这么下去，倘若再做出冲撞圣人之举，那才真的是万劫不复了！
不怪她这般关头还有此护主心思，实在是她的性命也在这上头啊！
摊上这么一个主子，她这些年来嘴皮子都磨烂了，如今还要把命搭进去，这大冤种的悲惨人生找谁说理去！
想到此处，叶姑姑哭得情真意切。
“此事姚卿虽不知情，但治家有失，亦是实情。”圣册帝看着姚翼，道：“便罚俸三年，以作惩戒。”
她如今正是用人之际，而姚翼是个很得力的臣子——
此番她越过大理寺，令刑部审理裴岷一案，为的正是让姚翼避嫌，免他沾上不必要的麻烦。
对待有用的臣子，她向来不吝宽仁。
姚翼将头叩下：“臣领旨，谢陛下！”
圣册帝看向裴氏：“裴氏恶行昭彰，朕便依律做主，令姚卿与之义绝。”
姚翼未曾抬头，只应声：“是。”
裴氏嘴唇颤抖着，不停地摇着头，口中却不知为何竟难发出完整的声音：“不……”
母家将她除族，夫家也要与她义绝……
她还有什么？
从所未有的恐惧感陡然将她淹没，裴氏拼命地想要试图抓住些什么。
她的视线慌乱地找寻起来，在对上了一双含泪的眼睛后，她快步上前抓住了姚冉的肩膀。
此时，圣册帝的声音再次响起——
“裴氏作恶多端，多番谋害骠骑将军常阔之女，擅伤神象，构陷他人，扰乱祈福大典，罪不可赦，特除去其命妇封号，即刻押入净业庵削发悔过，至死不得出。”
净业庵？
此处专用来处置关押犯下大错的官宦女眷……一旦进去了，便是求生不得求死不能！
“我怎么能去那种地方！”裴氏恐惧地摇着头，紧紧抓着姚冉的肩膀：“我是你亲生母亲……你不能眼睁睁看着我去那种地方！”
她已经没办法去思考面前的少女有没有能力救她，她只想拼力抓住最后一根稻草——
“我是你的亲生母亲，我这些年所做的一切都是为了你！若非是因生下你而落下病根，我怎会落得这般地步！”
她死死盯着姚冉，口中说出来的话犹如最恶毒的诅咒：“你一定要设法救我……否则你这辈子都会良心难安！你要知道，我若死了，那便是为你所害！”
“是，我是不孝之人。”姚冉也定定地看着她，立誓般道：“那我此生便不嫁人，同母亲一样青灯古佛，以分担母亲之苦，以同赎母亲之罪！”
她言落，忽而拔下发间金钗，神情决然地划向一侧脸颊。
金钗深深划破皮肉，刮出一道触目惊心的长长血痕。
裴氏尖叫出声，猛地推开她：“你疯了！”
“冉儿！”
“堂姊！”
“冉妹！”
姚翼连忙起身，上前将女儿扶住，不禁红了眼眶：“冉儿！你何苦如此！”
那满脸鲜血被众人围起来的少女，此时的神情反而平复了下来。
此一刻，常岁宁看着那个少女，心中却是异样的感同身受。
这种不惜一切代价想要还清对方生养之恩的心情，她也有过。
只是现下作为旁观者去看，却又难免觉得不值，甚至还有点傻。
但她仍旧不后悔。
再次受了刺激又哭又笑的裴氏，很快被内侍拖了下去。
在圣册帝的示意之下，大典继续进行。
很快有宫人将狼藉的四下恢复原状。
常岁宁则被圣册帝准允先行回去让医官医治伤势。
姚冉也被心绪难以平静的姚家人带了回去。
“伤势倒多是些皮外伤，应当无大碍。”禅房中，医官替常岁宁看罢，舒了口气：“幸而没有内伤在。”
若不然他还真担心自己的安危——若这常家娘子有个好歹，那看起来凶神恶煞的常大将军八成也得让他有个好歹。
果然，得了他的准话之后，常阔的脸色肉眼可以变得平易近人了：“有劳医官了！”
“除了些外用的药之外，待下官再给贵府女郎开张安神的方子即可。”
常岁宁：“多谢医官，但药方就不必开了。”
医官不解地看向她。
只听那少女道：“并未受惊，无需安神。”
医官：“？”
这都不带受惊的？！
好家伙……这小娘子怕是生了个铁胆！
“乖宁宁，还是喝些……”乔玉绵在旁柔声劝道。
在她听来，宁宁说出这番话，便是“受了大惊以致言语失常”的表现了。
乔玉柏也在，此时却难得没有多劝——毕竟他瞧得见，宁宁说并未受惊，的确不像是假的……
但在乔玉绵担忧的“注视”下，常岁宁还是点了头：“那便开一副吧。”
医官沉默着点头。
少说得三副起服，这一副药能干啥……
常家娘子这一副安神药，安的不是自个儿的神，而是旁人的神。
她喝的不是药，是人情世故。
医官开罢了药，便听常岁宁道：“有劳医官给我阿兄也瞧瞧吧。”
“不用不用！”常岁安连忙摆手：“我这都是小伤，不必麻烦！”
说着，咧嘴一笑，露出一口大白牙。
常阔斜睨着他：“你小子受了伤，还挺高兴？”
“自宁宁遇事来，我也没能出上太多力，又没能代宁宁受苦。”少年挠了下头，坦诚道：“能受点伤，我还挺高兴的……”
常阔大感嫌弃地皱眉：“你这什么贱毛病！”
乔玉柏则狐疑道：“岁安，你该不是故意受伤，好叫宁宁感激心疼吧？”
常岁安瞪大了眼睛：“……你以为我是你吗！小人之心！”
乔玉柏挑眉：“那你脸红什么？”
“乔玉柏，你讨打是吧！”常岁安扬拳之际，忽露出恍然之色：“你故意想激怒我，害我在宁宁面前失态！你休想挨了打然后在宁宁面前装可怜！”
听着这人均十分离谱的对话，医官遂起身，离开了这荒唐之地。
“宁宁……”待医官离去后，乔玉柏压低声音问：“那姚廷尉……当真是？”
“当然不是！”常岁安截话答道。
常岁宁也摇了头。
阿鲤当然不可能会是姚廷尉的女儿。
“那……为何姚廷尉方才当着众人的面，并不解释半字？”乔玉柏道：“莫非姚廷尉当真在暗寻并且误认为宁宁就是他的女儿？”
常岁安立刻道：“我待会儿就去同那姚大人说清此事，免得他总惦记着！”
常岁宁轻点头：“是该说清楚……”
只是，姚翼当真是在找“女儿”吗？
怕是不见得。
他于御前之所以未曾解释，或许是另有顾虑呢？
若是如此，那可算得上是条老狐狸了。
在常岁安去寻姚翼之前，先有姚家人寻到了此处。
姚家老夫人，曾氏，姚夏兄妹，甚至是姚冉也一同过来了。
姚家老夫人先是为裴氏所为，同常阔父女赔了不是。
曾氏也一脸惭愧之色。
平日只知那不做人的长嫂在家中祸害人，竟不知连外人也遭了殃？
不对……
未必是外人呢。
曾氏悄悄瞧着那纵然脸上受了擦伤，却也难掩惊人颜色的少女，心情不合时宜地激动起来。
这要真是他们家的……
那岂不得直接拉高全家的美貌值！
此时，姚冉微哑的声音响起，带着不确定的询问：“不知……我能否单独与常家娘子说几句话？”

第66章 还是先别出发了
少女脸上的伤口已经处理过，止血后上了药，依旧十分醒目。
但姚冉看起来并不在意这道伤口的存在，便也未有遮掩之举。
她此时一双眼睛看着常岁宁，等着对方的回答。
常岁宁点了头。
二人去了一旁的茶室内。
常岁宁入得茶室即在蒲团上盘腿坐下，喜儿提了壶茶水进来，斟满两盏，便福身退了出去。
“姚娘子也坐吧。”常岁宁抬手示意自己对面的位置。
姚冉下意识地看着常岁宁。
少女换上了干净整洁的衣裙，脸上的诸多擦伤涂着淡褐色的药膏，一张娇艳的脸显得颇斑驳，但一举一动却透出叫人无法忽视的利落乃至……
乃至有压人一等之感。
但这与她母亲裴氏那种使人压抑的高高在上又全然不同。
她母亲的所谓高贵像是一件光鲜的外衣，已经黏连进了皮肉里，永远脱不下来，且内里早已血肉模糊腐烂，总叫人畏惧窒息，只想要远离。
而面前这个少女身上的气势，却是截然不同的浑然天成，莫名就叫人发自内心地不敢轻视。
姚冉一时有些出神。
直到视线中见那少女眉心微动，似在提醒她。
姚冉忽地回神，这才低声道：“我是来同常娘子赔罪的，实无颜面坐下与常娘子说话。”
常岁宁未有多言。
姚冉已低下头，往下说道：“此前……我便已知晓母亲起了恶念，或会对常娘子不利……但我却未曾及时阻止或提醒常娘子，害得常娘子险些丧命……此中之懦弱自私，实在不堪至极，实乃大错特错。”
片刻后，常岁宁道：“是错了。”
很多时候，不作声便是帮凶。
她固然可以想象得到姚冉的挣扎煎熬，以及没有及时说出口的原因——
但阿鲤已经没了。
此时她代替阿鲤坐在此处，便不能够拿“人之常情，亦可理解”去对姚冉表示原谅甚至是安慰。
没人可以代替阿鲤原谅任何人。
姚冉眼睫一颤，袖中手指收紧：“是，错了就是错了……我未曾想过寻求谅解。”
常岁宁的视线落在少女脸上那注定无法消除干净的伤痕之上：“那姚娘子今日所为，只是为了弥补心中亏欠吗？”
姚冉沉默片刻后，微微摇头：“或许更多的是想求得一个解脱吧……我心中煎熬多时，今日深知若再不站出来，便永远没机会站出来了。”
她说着，终于有了勇气看向常岁宁，略有些自嘲：“今日结果已定，我站出来与否，都不会改变什么，我这么做……只是为了给自己寻求一份自欺欺人的救赎罢了，故而常娘子也不必放在心上。”
“既然做了，便不算自欺欺人。”常岁宁与她对视着，平静道：“我与姚娘子无法和解，你亦不必执着于同我和解，你只需去寻求与自己和解之法即可。”
这个女孩子，心里真正过不去的是自己那一关。
此刻对上那双眼睛，姚冉只觉内心最深处有什么东西被击中，一时不禁怔住。
好一会儿，她才神情复杂地点了点头：“多谢常娘子明言。”
常岁宁便未再说话，垂眸去喝茶。
茶室内一时静谧，姚冉手指收紧又松开，如此反复数次后，试探着开了口：“常娘子……愿意回家吗？”
常岁宁放下茶盏，看向她：“我已在家中了。”
姚冉怔怔看着那少女。
常岁宁：“我与姚廷尉，与贵府，并无干系。”
少女说话声不重，却清晰笃定。
姚冉愣住。
竟然……不是吗？
她嘴角微抿，露出一丝怅然讽刺的笑：“原来母亲的心魔……从始至终都只是一个本不存在的迷障而已。”
母亲何其可悲。
常娘子又何其无辜。
常岁宁不置可否。
她无意与姚冉讨论裴氏的心魔迷障，在她看来，与阿鲤的性命相比，作恶者的心境没有拿来讨论的必要。
作恶者只需去承担恶果接受惩罚即可。
至于裴氏的心魔迷障，净业庵内自会有人帮她“剔除化解”。
姚冉也意识到自己不该在常岁宁面前提起母亲，而她似也没有什么值得拿出来说的话了——
“如此便不打搅常娘子养伤歇息了。”
常岁宁微点头：“姚娘子慢走。”
姚冉能够感觉得到对方待她没有任何戾气敌意，却也正如对方方才所言——二人之间没有和解的可能。
姚冉福身，转身离开茶室之际，面上浮现了一丝艰涩笑意。
她有什么道理奢求常娘子谅解呢？母亲做了那样的事，而她选择做一个沉默的帮凶亦是事实。
赔不是，应当是为了表达自己的歉意，而不该成为拿来绑架逼迫别人原谅的托词……她应该明白这一点。
姚冉红着眼睛深吸了口气，耳边仿佛再次响起女孩子方才的那句话——你只需去寻求与自己和解之法即可。
她慢慢走了出去。
常岁宁坐在原处，垂眸望着自己在茶汤里的模糊倒影。
从周家村，到周顶，再到裴氏——
阿鲤的仇，已经悉数讨回来了。
茶汤里的倒影模样在她眼底变幻着，时而是她原本旧时模样，时而是阿鲤幼时的笑脸。
最后，那些幻象悉数消散，恢复了清晰与真实。
自此后，这便是真正的“她”了。
常岁宁抬眼，微转头，看向茶室窗外的那丛青竹。
阿鲤之事已了。
那么接下来，她便要去做自己的事了。
喜儿从外面走进来，见得少女盘坐于小案前，侧首望向窗外的背影，莫名就放轻了动作，乖乖站在一旁，并未出声打搅。
如此静坐半刻钟后，常岁宁方才起身，离开了茶室。
外面的姚家人都已经离开了，见妹妹出来，常岁安便迎上去：“宁宁，你饿不饿，要不要我去给你找些吃的来？”
常岁宁摇头，视线恰巧落在了屏风旁挂着的那件玄色披风之上，便随口道：“阿兄晚些若是得空，便帮我将这件披风还给崔大都督吧，并代我同他道一句谢。”
常岁安顺着她的视线看去，点头答应下来：“好嘞！”
……
姚家老夫人一行人回到住处后，待姚冉喝罢药，曾氏轻声询问道：“祈福大典虽毕，但还需在寺中持斋满七日，眼下才第二日而已……冉儿可想回府中休养？若是想回去，我们便去圣人面前求个恩典，想来圣人也是会准允的。”
突然发生这种事，没了母亲，又毁了脸……
曾氏在心中叹息一声，满眼心疼。
“多谢婶婶。”姚冉轻轻摇头：“但我没事，我想留下来继续为大盛祈福。”
曾氏有些犹豫，正想着要不要再劝时，姚家老夫人开了口：“既然冉儿有这份心，那就留下便是。”
“但医官交待了，堂姊如今还是要多多歇息的。”姚夏在旁说道：“堂姊喝了药，不如睡一觉可好？”
姚冉未有逞强，点了头。
她也需要一个人静一静了。
待姚冉去了卧房歇息，姚家老夫人与曾氏不免叹息了一阵。
“报应啊……”
“这个裴氏……”曾氏咬了咬牙，拿帕子按着眼角：“只是可怜了我们冉儿。”
说着，话音一顿，抬起一双泪眼看向老夫人，试探问道：“但话说回来……大伯他……那常家娘子当真是大伯的孩子？”
此言一出，老夫人只见孙子孙女也立刻齐刷刷地看向了自己。
“此事……”老夫人摇了摇头：“我还真不清楚，但按说……老大他不像是这种人才对。”
“可那裴氏既有此阴毒之举……”曾氏说着，声音莫名还是低了低，实在也是裴氏往日淫威太甚，给她留下了不可磨灭的阴影，此时忽然能挺起腰杆儿来骂一句，胆子却一时还跟不太上：“想来也不会是毫无凭据吧？”
“是啊祖母，您再好好想想呢？”姚夏满脸殷切：“大伯父在进京前，可有过什么红颜知己没有？”
老夫人嗔她一眼：“都是哪里学来的词儿？”
此时外面响起脚步声与下人的行礼声，老夫人抬了抬下颌：“喏，人回来了，你们亲自问他罢。”
姚翼走了进来，先问了些姚冉的情况，得知女儿去歇息了，才复杂地松了口气。
而后他便察觉到了气氛的异样之处。
上到弟妹，下到侄女，都在拿一种隐含期待的神情看在他——
开口的是他的侄儿：“大伯父，那常家娘子当真是……咱们姚家人吗？”
随着这句话坠地，姚翼明显感受到那份期待由暗到明，炽热到叫人无法忽视，甚至让他有了一种被架在火上烤的感觉。
难得被家人如此强烈地需要着，但他却无法满足家人的愿望——
气氛所迫，姚廷尉沉默着反省了一下。
首先，常家娘子的确不是他闺女。
其次，现生显然是来不及了。
那么，只能选择坦诚：“并非如此，是裴氏误解了。”
姚夏顿时露出哭相。
这辈子第一次对大伯父如此失望呜呜呜！
“那……裴氏因何会生出如此误解来？”曾氏仍不死心：“大伯可是的确在寻常家娘子？”
老夫人也看向儿子。
片刻后，姚翼解释道：“我是在替一位去世多年的故友寻女。”
曾氏的眼睛重新亮起，强烈暗示道：“那这位故友可有什么托付没有？比如让大伯寻到人之后，接回来照看着什么的？对吧？”
总而言之就是——可以抢吗？
虽然不是自家的，但若师出有名，努力一把，说不定可以变成自家的呢！
姚归听得胆战心惊，向来胆小怕事的母亲竟生出要与常大将军抢人的念头，色胆二字，何其恐怖！
姚翼叹口气，坐了下去：“弟妹莫要多想了，此前是我寻错人了，只是不知怎被裴氏察觉到了，这才给那常娘子招来了无妄之灾。”
这件事，的确是他大意了，竟不知被裴氏暗中盯上了。
这裴氏，险些坏了极紧要的大事……
最后一缕希望也破灭了，曾氏不由叹气。
空欢喜一场的姚夏也忍不住叹气。
姚归左右看看，为了合群，也叹一声。
这三道叹气声仿佛分别代表着——失望，丧气，散了吧。
姚翼：“……”
怎么竟好似突然成了家里的罪人了？
甚至他今日经历了这些，竟都换不来一句安慰吗？
“忙乱了一整日，大伯早些歇息吧。”曾氏强打起精神安慰了一句，但落在姚翼耳中，更好比是“没用的东西洗洗睡吧”。
更多的安慰显然没有了，因没了心劲而突然疲惫感袭身的曾氏带着一双儿女离去。
“阿娘，妹妹……你们也不必如此丧气的。”姚归突然小声说道：“也不是完全没可能变成一家人的……”
姚夏转头看去，见得自家阿兄神色扭捏，不免竖起防备：“阿兄想说什么？”
“妹妹与常家娘子如此交好，而常家娘子又未曾定亲……”少年不好意思地低下头，挠了下后脑勺：“我刚巧与常家娘子年纪相仿——”
姚夏瞪大了眼睛：“怎么，阿兄这是见色起意了？！”
姚归惊骇地看向她：“阿夏，你怎么能这么说你兄长！正所谓，正所谓窈窕淑女君子好逑……”
他家中气氛宽松，有些话当着母亲的面便也不难说出口。
“阿阙啊……”曾氏唤着儿子的小字，叹息道：“须知这君子好逑之事，不能只看姑娘家的样貌。”
姚归点头，刚想说‘儿子明白的，亦要观人品性，但常家娘子坚韧果敢，可见不凡’，然而却听自家母亲接着说道——
“也要看看自己的样貌的。”
“？”姚归转头看向自家母亲，猝不及防对上了一双略含怜悯的眼睛。
“阿娘是想同常娘子做一家人，知晓你的出发点是好的。”曾氏苦口婆心：“但你还是先别出发了。”
没必要出发。
省得落寞收场。
姚归：“……”
行吧。
从喜欢到放弃，这之间往往只需要一个过分清醒的阿娘。
……
天色将暗之际，常岁安去寻了崔璟。
却在崔璟所在的禅院外，发现了一道鬼祟的身影。
那身影见到有人来，便连忙闪身躲进了禅院外的假山后，只留了一抹衣角。
见对方躲得也不算高明，显然是个菜鸡，常岁安也不屑去抓人，直接开口问：“何人鬼鬼祟祟躲在那里？”

第67章 自诩多事之徒
这声正气十足的质问将假山后的人吓了一跳，犹豫一瞬后，终究是走了出来。
常岁安看清了那少年样貌，有些意外：“崔六郎君？”
他与崔琅虽称不上熟识，但二人年纪相仿且自幼都在京中长大，崔琅又是有名的纨绔，照面还是打过几次的。
崔琅也将人认了出来，若无其事般笑着抬手施礼：“原来是常家郎君！”
他这厢欲装作无事发生，但常岁安的脑子却不允许此事就此揭过，追问道：“崔六郎君为何要躲起来？”
对上少年人格外疑惑的眼睛，崔琅哈哈笑着掩饰尴尬，回答道：“我自然是来寻长兄的！”
“……”常岁安费解地看着对方。
阿爹总说他答起话来驴唇不对马嘴——真该让阿爹来听听这崔家六郎的答话。
说是来见长兄，却在此躲起来，这若是在他家，便纯纯是挨耳刮子找抽行为，且事后还得搭配一些必不可少的“回春馆警告”。
他观行为鬼祟言辞混乱的崔琅活似回春馆潜在贵客，怎奈崔琅待他热情似火：“常郎君来得正好，走走，咱们一同进去！”
他是来找长兄的不假，但徘徊良久还是不敢进去，这常家郎君英武似牛犊，与他作伴壮胆再合适不过了！
崔琅不由分说拉着常岁安就往禅院里走去，边问道：“不知常郎君为何事寻我家长兄？”
常岁安：“我来此是要将这披风还给崔大都督。”
此等事打发个下人跑一趟也无不可，但崔大都督今日帮了忙，他亲自过来更显诚意。
崔琅看向他手中披风，这才恍然：“原来如此……不过怎不见常娘子过来呢？”
“妹妹有伤在身，便由我代为前来。”
崔琅听得有些失望。
今日他看长兄与那常家娘子于危急之时配合默契，且事后长兄又借了披风给对方，他本暗中想着，如此一借一还，有来有往……
想着，崔琅不由叹道：“真是可惜了。”
“什么可惜了？”常岁安发愁地看向身侧少年。
崔琅轻咳一声，笑道：“胡乱一说而已。”
常岁安：“……”
的确挺胡乱的。
“对了，今日在大典之上，我观常家娘子身手格外敏捷利落，非寻常女郎可比，想必是习了武的？”崔琅好奇问。
常岁安立时兴致高涨，偏见都放下了：“其实妹妹习武时日尚短，可却是个实打实的武学奇才，一点即通，我从未见过如此天分惊人之人！”
一个敢说，一个敢信，崔琅讶然称赞道：“不愧是常家女郎，实有将门之风！”
常岁安挺直了胸膛，脸上写着与有荣焉：“是吧！”
妹妹和他，是注定要做一家人的！
寺中的禅院不会太大，二人说话间，已见到了崔璟。
那青年此时立于廊下，正与下属交待夜中巡查事宜——裴氏之事虽了，但此番祈福还余五日，接下来绝不能再有任何差池。
那名下属应下退去后，常岁安与崔琅适才上前行礼。
“崔大都督，我来还披风。”常岁安将披风递上。
崔璟点头，元祥上前接过来，顺口问道：“不知常娘子伤势如何？”
毕竟他与常娘子也算相熟了——在他因心思太重而一度将常娘子看作男儿身时。
见崔璟也看着自己，常岁安答道：“医官看过了，只道并无大碍，开了安神的方子。”
安神的方子么？
崔璟回忆了一下今日那少女的神态反应——这方子不能说可有可无，只能说全无必要。
她根本不怕。
面对巨象时，她有冷静，有应对，唯独没有惧怕。
那种无惧之感叫他印象尤为深刻，就好像七情六欲中的“惧”字，被她从身体里全无保留地摘了出去。
这极少见，比她那颗圆脑袋还要少见。
而这少见的无惧之感，许多年前，他曾有幸在另一个人身上见到过。
崔璟视线微转，落在了元祥手中托着的那件披风之上。
这件披风的规制为玄策军上将军独有，当年他见到那人时，这样的一件披风就系在那人身上。
那是冬日，那行人马冒雪赶路，有松软洁白的积雪落在那件披风上，也落在披风的主人肩头之上。
那人坐在马上，摘下兜帽，解下披风，露出一张清冷白皙，不过巴掌大小的脸庞。
那人将披风丢给了他——
那沉沉的披风裹挟着风雪砸向他，他下意识地伸出双手一把抱住。
“无碍便好。”元祥松口气之余，竖起了大拇指：“说来常娘子今日果真勇猛无比。”
“那是自然，我妹妹可是个武学奇才。”常岁安不放过任何一个宣扬此事的机会。
武学奇才吗？
崔璟回神，脑海中闪过驿馆中对方试图拔出斩岫时的情形，以及她那句“迟早会拿起来”的狂言。
有自信，且很足。
嗯……武学奇才一说，虽不知真假，但显然她自己是坚信不移的。
“常兄，我冒昧问一句……”那边崔琅难忍心中好奇：“常娘子的生父……当真是姚廷尉？”
这话的确冒昧，但因为是崔琅，又显得莫名正常。
而常岁安巴不得随时随地在线辟谣：“自然不是！午后姚廷尉已去见了我阿父，已将此误会解开了。”
崔琅了然：“我就说……瞧着也不像嘛！”
常岁安顿时拿看待知己的眼神看向崔琅：“对吧！我也这么觉得！”
元祥也跟着点头：“对，的确是不沾边。”
崔璟默然。
只有姚廷尉一人受伤的世界达成了。
且可以预见的是，随着这则谣言被传开之后再被破除，这种伤害将会极具扩散性与持续性，甚至或将伴随姚廷尉一生。
“妹妹另还托我向崔大都督道句谢。”常岁安抬手向崔璟施了一礼：“今日之事，多谢崔大都督相助。”
“不必。”崔璟道：“我未曾帮上什么忙。”
事情发展到最后，已足够他看明白一点——即便他什么都不做，那个女孩子也有足够的能力应对解决一切。
无论是神象之困，还是裴氏之事。
甚至他后来想了想，不免想，在他屡次多事之际，对方内心是否在想——但愿别被这突然冒出来的多事之徒打乱了计划，以及——此人能否别来沾边。
总而言之，他看似前后诸多忙活，实则不过是进行了一些无效帮忙。
崔氏出身，年少即在沙场上磨砺出来的青年，看似漠然孤傲，极具不可一世的特征，实则却因深谙知己知彼作战之道，自知之明从来不缺，甚至过剩。
自诩多事之徒的崔大都督此刻推拒谢意之举，发自内心。
但常岁安依旧坚持道谢，最后又道：“阿父说了，待回京后，再请崔大都督去家中喝酒！”
崔琅忙道：“这个好！”
崔璟看向便宜弟弟：“？”
崔琅缩了下脖子，勉强笑着解释道：“我就是觉得，常大将军府上的酒必然都是难得的好酒……”
常岁安也并不谦虚，笑道：“这是自然，待崔大都督去了，必拿出最好的美酒招待。”
说着，也不再久留，抬手道：“如此便不打搅崔大都督了。”
崔璟示意元祥相送。
廊下便只剩下了两个人，崔琅忽觉周身冷了许多，笑意也即将维持不住。
“为何事而来？”崔璟开口问。
崔琅不受控制变得小心翼翼起来：“就是来问问长兄今日可有受伤没有，是否请了医官来看？”
问罢忙又笑了一声，补充道：“……是阿棠托我来问的，她胆子小，不敢来见长兄。”
崔璟看着他，道：“你看起来胆子也没有很大。”
崔琅神情一滞，干笑一声，壮着胆子拍马屁：“谁让长兄光芒过炽，叫人不敢轻易仰视呢……”
崔璟嘴角微抽，只答道：“我并未受伤。”
崔琅偷偷看向自家兄长的手。
只觉得长兄的手若是会说话，此时必要委屈地问上一句：我不配拥有姓名是吧？
那双手已经清洗过，却连伤布都未缠。
这在崔璟眼中，的确也算不得伤。
崔琅也不敢多说，只乖巧点着头：“那就好……”
“还有其它事吗？”
听出了赶人之意的崔琅一个激灵，忙摇头：“没了！”
他赶忙一个躬身，道：“长兄，我先回去了。”
崔璟“嗯”了一声。
崔琅将要退出长廊之际，又慢吞吞地停下，欲言又止。
崔璟：“有话便说。”
崔琅扯出个笑脸：“也没什么要紧事，就是想问问长兄……半月后父亲寿辰，长兄会回去吗？”
崔璟：“会。”
崔琅欣喜不已：“那我在家中等着长兄！”
他咧着嘴又朝崔璟一个躬身，出了长廊。
却在石阶旁又停下，回过头小声问：“那长兄可需要我帮着备一份寿礼吗？长兄公务繁忙，想来无暇顾及此事……”
若长兄空手回去，父亲必然又要闹了。
“不必。”崔璟看着他，道：“我已备妥了。”
崔琅有些意外：“那就好！”
他再次朝着崔璟躬身：“长兄，我就先回去了！”
然而看着他这先后三记鞠躬，每次都要配上一句话，崔璟不禁发问：“你是在进行什么遗体告别仪式吗？”
崔琅瞪圆了眼睛，面色一窘，连忙揖手施礼补救：“……我不是有意的，长兄勿怪勿怪！”
崔璟负手：“回去吧。”
“是！”崔琅连连施礼退下。
这回是真的走了。
出了禅院，他才悄悄呼了口气，抬起衣袖抹了把额头上的冷汗。
待走出了一段路之后，崔棠迎了上来：“长兄伤势如何？”
“长兄好着呢。”崔琅叫苦道：“你倒是该关心关心你的次兄！我腿都要吓软了！”
崔棠懒得理他：“父亲寿辰，长兄可会回去？”
“长兄非但会回去，且连寿礼都备妥了，可见一直是放在心上的。”崔琅说到此处，不免叹息道：“阿棠，你觉不觉得，长兄在父亲面前最吃亏之处，就是做的太多了，说的太少了。”
一顿后，又补道：“偏偏长得又太好了。”
崔棠看他一眼：“？”
“你想啊，长兄这张脸，哪个男子瞧了不嫉妒？须知父亲也是人，每每在气头上瞧见长兄生得比他好看这样多，且又不像他，岂不越看越气？”
“……”崔棠给了他一记“不太懂你们男人”的眼神，道：“那你断是没这些烦恼。”
无论是“说的太少了”，还是“长得太好了”——
毕竟她家次兄，哪怕是今日多读了一页书，都恨不能请个腰鼓舞狮队吹打庆贺好叫所有人都知晓。
至于长相这一点，更是摆在明面上的。
“那是。”崔琅先是赞成点头，下一瞬才品出了异样：“不对……崔棠，你什么意思？连自个儿也骂是吧，合着咱俩不是共用一张脸呐？”
兄妹二人斗着嘴，一路没停下。
末了，崔琅忽然压低声音问：“阿棠，今日长兄英雄救美之事……你如何看？”
“哪里来的英雄救美？”崔棠道：“那分明是英雄救英雄吧。”
崔琅想了想，点头：“倒也是。”
又不免道：“如此一说，倒愈发般配了。”
崔棠扫他一眼：“你成日胡说些什么，莫要忘了长兄同你一样姓崔。”
崔家子岂能娶另外三大家之外的女郎？
“你这就局限了吧？”崔琅道：“长兄都从军了，还有什么是不可能的？你且想想，若二人能排除万难，冲破世俗礼制……岂不与长兄这身惊天动地的反骨十分相衬？”
“嗯，很好。”崔棠评价道：“八竿子打不着的事听多了，八百竿子都打不着的，却是头一回听。”
长兄与那常家娘子眼看着都不熟呢，他倒在这儿替人家两个可歌可泣上了。
见次兄俨然还不服气，崔棠又建议道：“且不如回城之后，你去父亲说一说，问一问父亲的看法？”
“得了吧，父亲是要过寿，可不是要折寿。”
月色下，兄妹二人身影渐远。
同一刻，常岁宁已经睡下。
今日段氏已使人来看过她，并送了些补品过来。
晚间无绝言出必行，坚持给她念了段静心咒。
托补品和静心咒的福，常岁宁睡了个极沉的好觉。
翌日和往常一般时辰醒来，待洗漱更衣罢，即带着喜儿和阿稚出了禅院。
“女郎，咱们要去哪里？”
常岁宁：“积功德去。”
喜儿了然——明白了，女郎这是要去大殿和其他女眷一同听大师讲经，做早课吧？
然而今日早课之上，却未见常岁宁身影。

第68章 需要很多功德傍身
“怎么没见那位常娘子呢？”
大云寺三佛殿早课之上，有紧挨着跪坐的小姑娘悄声问姚夏。
四下僧人诵经声阵阵，双手虔诚合十在身前的姚夏将眼睛睁开一道细缝，瞥向那位好友：“常姐姐昨日受了那般惊吓，自当要好好静养的……”
“这倒也是……”那女孩子还要再问些什么，视线接收到自家母亲投来的不悦视线，连忙闭上眼睛听经。
姚夏口中念念有词，喃喃道：“阿弥陀佛，佛祖在上，常家姐姐未能前来，实乃事出有因，但信女愿将自己的功德分一半给常姐姐……”
旁边的女孩子听得嘴角抽动，小声道：“就你这点功德，统共不过米粒大小，佛祖竟还得给你掰碎了分一分呀……”
姚夏专心致志，虔诚无比：“别打搅我挣功德……”
常姐姐且安心休养即可，就由她来努力挣功德养常姐姐吧！
同一刻，大云寺后山村的泉水边，喜儿看着提着两只木桶打水的少女，心情颇为挣扎。
她当真没想到，女郎积功德的方式竟不是做早课，而是帮寺中僧人挑水。
在过去的半个时辰内，女郎这种一次提两桶水送回寺中的重度鲁智深行为，已经重复了三趟来回。
喜儿的视线又落在阿稚身上——
阿稚刚从一旁的树林中出来，此时背上多了一大捆柴。
喜儿看得心急如焚，只觉那捆柴不是压在阿稚身上，而是压在了她的岌岌可危的事业生涯上。
此时一名提着空桶和扁担的僧人折返，喜儿心一横，上前一把夺过扁担水桶：“师父，让我来吧！”
喜儿提着桶健步如飞，来到常岁宁身侧：“女郎，婢子陪您一起！”
常岁宁不确定地看过去，却见小丫头很快将两桶水打满，轻轻松松地提了起来。
常岁宁：“？”
她伸出手，捏了捏喜儿的大臂。
柔软的衫袖下，小丫头看似纤细的手臂实则线条隆起结实的过分。
如今尚且不敌的常岁宁默默羡慕了一下，不由问：“你偷偷练过了？”
喜儿赧然低下头：“常家人，常家魂嘛……先前女郎不喜这些，只爱吟诗，婢子便也不敢表露出来。”
常岁宁：“……”
是她小看常家军法治家的深度了。
在这个家里，大约只有阿鲤是真柔弱。
“但婢子也不是存心欺瞒女郎的！”喜儿连忙解释道：“婢子如此，只是为了更好的侍奉女郎而已……”
毕竟从前每日陪着女郎伤春悲秋，随时随地落泪哭泣罢，给女郎擦泪并给予安慰，一整套下来也是一个体力活来着——
“总而言之女郎需要婢子什么样，婢子便是什么样！婢子什么都能学的！”小丫头眼睛里写满了真心二字。
从一旁背着柴经过的阿稚：“……”
倒是她竞争力单一，缺乏多样性了。
“很好。”常岁宁给予肯定点头，提起水道：“走吧。”
见女郎并无责怪之意，喜儿欣喜不已，忙不迭点头。
主仆三人走在通往寺庙后门的青石小路上，喜儿提水跟在自家女郎身侧，殷勤却依旧满含真心：“……婢子打水攒下来的功德一并都给女郎！”
听得这天真无邪的话，常岁宁不由笑了，点点头：“好啊。”
她日后大约是要做很多恶事的，是得多些功德傍身才算稳妥。
阿稚也道：“婢子的也给女郎！”
喜儿听得暗暗咬牙——这是赤裸裸的剽窃创意！
“咿……怎么有女娘子打水背柴？”
前方不远处，元祥看着走来的几道身影，定睛细瞧了瞧，越发讶然了：“大都督，竟是常家娘子！”
带人至后山处巡查的崔璟停下了脚步。
“女郎，是崔大都督他们。”喜儿瞧见了前面的人，小声说道。
常岁宁走过去，暂时将桶放下，朝崔璟抬手行礼：“崔大都督。”
少女着杏色襦裙，身前绑着襻膊，露出纤细雪白手腕，身姿挺直。
她脸上的伤处涂着淡褐色药膏，此刻额头鼻尖上冒了层晶莹细汗，晨光从小路两侧繁茂葳蕤的枝叶缝隙中洒下来，映在她脸上，竟好似一只只斑驳闪烁的蝴蝶。
崔璟视线下移，落在她脚边的水桶上：“常娘子的伤好了吗？”
除却脸上的那些，她肩膀上也是受了伤的——
常岁宁知晓他问的应是肩上的伤，便道：“都是小伤，挑水不便，提水倒不影响。”
“常娘子还真厉害……”元祥由衷地称赞了一句，却仍旧不解：“只是常娘子为何要来亲自打水呢？”
且女使还背着柴——
“此行既为祈福而来，自当做些力所能及之事。”常岁宁坦诚道：“提水既能练耐力，又能积攒功德，倒也一举两得。”
崔璟：“……”
时间管理的很是合理。
他看向对方的身姿气色面貌，道：“常娘子进步甚大。”
同那次在驿馆中拔刀时相比——
“当然。”常岁宁毫不谦虚地点头：“因为我很勤奋。”
力气这种东西很讲规矩，只要肯练，就一定能看到回报。
崔璟默然一瞬，点头：“……的确。”
常岁宁无意多做耽搁，正要提起水离去时，忽听不远处有一阵混乱的嘈杂声传来。
崔璟交待元祥：“过去看看出了何事。”
“是。”
元祥走到一半便折返，且身边多了个熟人。
“小阿鲤！”那身形如山的中年男子惊喜不已，朝常岁宁快步走来。
“阿点，你怎来了？”常岁宁意外地看着他：“不是让你在家中等我回去吗？”
元祥与崔璟说道：“巡逻的弟兄们见是点将军，便将人带过来了。”
“可我等了好久都没能等到你回来。”阿点委屈巴巴地道：“就只好偷偷过来找你了。”
常岁宁无奈看着他：“我说了要出来七日，不是给了你彩墨，让你每日在纸上画一道吗？”
“我喜欢绿色，没忍住拿绿色多画了几道，我数了数，已经画足七道了！”
常岁宁只能用沉默表达钦佩。
崔璟适时道：“无妨，我会使人安顿好前辈。”
“小璟，你也在，太好了！”阿点这才顾上崔璟，解下肩上包袱，取出一只油纸包，打开只见是几只烧饼——
“吃烧饼，我特意给你和小阿鲤带的！”
对上那双清澈盛情的眼睛，崔璟唯有拿起一个。
“那日的事……是我不对，我不该打架的。”阿点诚恳道：“我知道错了，等回了玄策府，我自会去领罚的！”
“但我先不回去。”他说着，指向常岁宁：“我还要跟小阿鲤玩儿呢！”
崔璟点头：“不着急，待前辈何时想回去再回去。”
只是点将军心性不稳，离开玄策府这么久都没想着要回去，这是从未有过的——
崔璟下意识地看向常岁宁。
阿点已朝常岁宁走了过去：“小阿鲤，给！”
常岁宁还没来得及吃早饭，此时倒是真的饿了，接过烧饼，在一旁光滑的石头上坐下，就这么吃了起来。
阿点蹲在她身边也吃起了烧饼。
他身形尤为魁梧，这般蹲在少女身边，像是一头乖巧的大狮子。
只是他刚吃了两口，咀嚼的动作就忽然一顿，猛地瞪大了眼睛：“小阿鲤，你怎么受伤了！”
常岁宁：“我还以为你要等到来年才能发现呢。”
“我又不是瞎子！”阿点“噌”地一下站起身来，手里的烧饼都丢了，当即就开始撸袖子：“谁欺负你了！你告诉我，我去打回来！”
说着，又看向崔璟：“小璟，如今不是你在管事吗？小阿鲤被坏人欺负了，你怎么也不管一管！”
在他眼里，凡与玄策军有关之人皆是一家人，而如今代替殿下成为了这一家之主的是崔璟。
大小事，便都该归他管。
突然失职的崔璟沉默了一下。
常岁宁替他正名：“他管了的。”
崔璟便配合着点头。
他的确管了——多管闲事也算管吧。
“我们已经合力将坏人打跑了。”常岁宁边吃饼边一本正经地说道。
“这还差不多。”阿点重新在常岁宁身前蹲下，苦口婆心地道：“你可不能再被人欺负了，不然殿下知道了会不高兴的。”
见常岁宁看向自己，他认真道：“殿下最不喜欢看到我们被人欺负了。”
常岁宁将饼咽下，垂眸点头：“知道了。”
“我考考你吧？”阿点说话间，忽然向常岁宁出掌。
“点将军不可！”元祥一惊，下意识地想上前阻止——点将军这毫无预兆的一掌下去，怕是能要常娘子半条命！
然而他刚上前两步，却见那坐在石头上的少女倏地闪身到一侧，身形如流水动作如闪电，不仅避开了那一掌，甚至嚼饼的动作都未曾被打乱。
元祥呆了呆。
“不错！”阿点满意点头：“可以奖励一串糖葫芦！”
崔璟眼神微动。
这便不是勤奋二字能够解释的了。
他脑海中不由响起了“我妹妹可是武学奇才”这句乍听之下毫无说服力的话——
常岁宁很快吃完了手中的烧饼，接过喜儿递来的帕子擦了手，便起了身。
“崔大都督，我们先走了。”
崔璟点头。
“你们这是在玩什么？我也要玩！”见常岁宁提起水桶，阿点心痒难耐之下，见有挑水的僧人挑着水经过，直接把活抢了过来，把扁担轻轻松松地扛在自己肩上。
继几位师兄弟之后同样也被抢了活儿的僧人只能念佛：“阿弥陀佛，有劳施主……”
常岁宁一行人刚走了两步，迎面有一道月青色的身影缓步走了过来。
他看到常岁宁，眼中并无意外之色，只视线触及到她手中提着的水桶之时，不禁失笑：“常娘子这是……？”
“清早无事，随便走走。”常岁宁已歇够了，无意多做停留与人寒暄，留下句“魏侍郎随意”，便提着水离去了。
魏叔易看着那道离开的背影，再次失笑，叹道：“常小娘子总是这般出人意料。”
他只打听到人在后山处，却如何也想不到竟是这么个“在后山处”。
人已经走了，他只能收回视线，含笑看向崔璟：“没想到崔大都督也在。”
“魏侍郎是来此处赏景吗？”
“是啊。”魏叔易笑着负手。
他来观景，但景好像不愿见他。
见崔璟带着元祥往前走去，魏叔易便顺道与之同行了一段路，边随口问道：“昨日之事，不知崔大都督作何感想？”
崔璟往前走着，没有理会。
魏叔易自顾再问：“眼看常娘子计划周密，崔大都督是否有险些帮了倒忙之感？”
此言显然是有些看笑话的嫌疑在的。
毕竟的确很少有机会可以看崔令安的笑话。
“性命攸关，宁可信其无。”崔璟目不斜视，并无被人看笑话的自觉：“职责所在，无旁观之理。”
魏叔易：“……”
他看向前方青山泉水，长长地叹了口气。
“我说崔令安……”魏叔易无可奈何地道：“你们这种人，天生就是要将人比下去的对吧？”
好似这世间所有的聪明心思在对方此等坚定不移的公义之理上，都变得上不得台面了一般——
他又叹道：“真叫人无处说理去。”
魏叔易的叹息声填满了整座后山：“得你如此衬托，难怪常娘子方才瞧着，竟好似有些瞧我不顺眼了。”
……
常岁宁对这番哀叹无从得知，她提着水将出后山，路过一丛茂密草木之际，她慢下了脚步。
随着一阵男女低低的调笑声，有人从那丛草木后走了出来。
“待回府之后……赏赐少不了你们的！”
“多谢郎君怜惜……”
“数你这小蹄子最听话……”
说话的是一名看起来二十岁上下的锦衣男子，他一左一右拥着两名年轻的女使走了出来，其中一名女使还在低头整理衣襟。
另一名女使抬眼之际见得有人经过，猝不及防之下露出一抹惊色，偏过一张布满潮红的脸，连忙往男子身后躲了躲。
那男子见状看过去，微一皱眉，目光却是落在了阿点身上，眯起一双狭长的眼睛：“我当是谁呢，这不是玄策府里的傻子么？”

第69章 她怎么能这么疯
阿点脸色顿时变得难看，气鼓鼓道：“又是你！”
“是啊，又是我。”那锦衣男子似笑非笑地看着他：“还真是冤家路窄啊。”
阿点攥紧了手中扁担，把努力克制写在了脸上：“……我不想看到你，我答应过玄策府里的弟兄们不打你！”
那男子闻言哈哈笑起来，像是听到了天大的笑话，指着阿点与左右女使道：“瞧，真就是个傻子！”
那两名女使皆抿嘴笑了。
阿点气得脸色涨红：“你们……我不想和你们说话！小阿鲤，我们走！”
他说着，担着水就要离开这里。
他虽然只是孩子心智，心地却是简单纯善，并不喜欢惹事，又因被很好的教养过，懂得一些道理，轻易便也不会做出违背承诺之举。
但他越是如此，却叫对方的恶趣味越发高涨，那男子上前拦住了阿点去路：“不对啊，上回你不是还很嚣张，怎么如今这般胆小怕事了？”
阿点皱起眉：“你到底想干什么！”
“自然是算账啊。”锦衣男子满眼兴味地看着他：“你上回打了我的人，这笔账可还没算清呢。你想走也可以，跟我磕头赔罪，学几声狗叫来听听——”
说着，又指了指自己脚下：“再从我胯下钻过去，我便不追究先前之事了，如何？”
“你做梦！”阿点“嘭”地将水桶扁担放下。
男子状似被吓了一跳，往后退开两步：“啧，傻子生气了！”
阿点伸手指向他：“你……”
“看来这是要敬酒不吃吃罚酒啊。”那男子话音落下之际，抬了抬手，便有四名在暗处把风的护卫忽然现身，快步走来，披风之下可见腰间都佩着刀。
“今天给我好好教训教训这傻子！”
“是！”
“等等——”常岁宁放下水桶，走上了前，伸出一只手拦在阿点身前。
锦衣男子的视线落在她身上，下一瞬，眼睛微眯起：“怎么？你想替他给本郎君磕头赔罪，再从本郎君胯下钻过去不成？”
一旁那两名女使闻言掩嘴“噗嗤”笑了，其中一人轻声嗔道：“郎君就贯会欺负人家小娘子的……”
这样年少的闺中女郎，哪里能听得了这种话？
然而那少女面上却未见任何羞恼之色，竟只平静道：“说笑了，只是还未请教阁下姓名——”
那锦衣男子微微一怔后，忽地笑了一声：“你竟不认得我？”
常岁宁反问：“我应当认得阁下吗？”
锦衣男子闻言饶有兴致地看着她，像是发现了什么新奇之物：“我倒是认得你的，昨日大典之上险些丧命……那姚廷尉的私生女，就是你吧？”
他拿颇具冒犯性的目光打量着面前少女，旋即露出满意之色：“昨日情形混乱，我站得远了些，未曾瞧清，嗯……传言非虚，倒果真是个少见的美人。”
见他还欲废话，常岁宁淡声打断：“莫非阁下的姓名，十分羞于启齿吗？”
锦衣男子不怒反笑，装模作样地后退一步，抬手施礼：“在下明谨，应国公正是家父。”
常岁宁：“照此说来，你唤当今圣人为姑母了？”
锦衣男子笑得愈发神闲气定：“正是，阿父与姑母，乃是同母嫡亲的姐弟。”
常岁宁了然，视线落在他那四名护卫腰间的佩刀之上：“难怪阁下如此嚣张了。”
锦衣男子待她依旧不见怒色：“小娘子怎么净说些实话？”
“可以不打吗？”常岁宁问。
锦衣男子满意挑眉：“当然可以，看在小娘子开口说合的份儿上，磕头便免了，只要只要他肯从我胯下钻过去，今日我便放他一马——”
他说罢露出一个自以为很有风度的笑意。
“我不要钻！那是欺负人的！”阿点恼得眼角都红了，无比委屈地看着常岁宁：“我也不要你替我钻！”
“废话，谁要钻。”常岁宁冲他微抬了抬下颌，示意道：“打吧，出了事我来给你担着。”
阿点听得眼睛一亮：“真的？！”
明谨闻言面上笑意一凝：“小娘子好大的口气。”
他没听错吧？
她来担着？
一个连出身都不清不楚的女娘，竟也敢在他面前大放厥词！
可那傻子偏偏信了！真以为她能给他撑腰似得！
阿点快速解下包袱，塞给常岁宁：“小阿鲤，他们都有刀，你得躲远点！”
常岁宁随手将包袱丢给喜儿：“破铜烂铁虚张声势而已。”
她说什么？
明谨气笑了，当即便被激怒：“还愣着干什么，都给我上！”
那四人闻言齐声应下，立时拔刀上前。
阿点虽是赤手空拳，却丝毫不惧，一脚先是连人带刀踹飞了一个。
男子咬牙切齿：“今日不给我剁下他一只手臂，脑袋通通都别想要了！”
那些护卫也并非无能之辈，个个皆是百里挑一的好手才能被明谨带在身边，几人合力持刀攻向阿点，一时将他围缠住。
“我从不与美人斤斤计较。”明谨嘴角噙着不怀好意的笑，看着常岁宁：“小娘子若现在求我，或还来得及。”
常岁宁：“可我从未求过人——”
她似乎思考了一下，而后随手提起身侧一只木桶，手下松开之际，抬脚便踢了出去。
“哗！”
木桶飞了出去，泉水溅洒，木桶“扑通”一声重重砸在明谨身前。
“啊！”
“郎君！”
那两名女使大惊，忙上前扶住被撞的踉跄后退的明谨。
常岁宁微微笑着问：“是这样求吗？”
“你……！”明谨勃然大怒：“你这不识好歹的贱人，简直放肆至极！”
听得这声骂，喜儿毫不犹豫抓起一只水桶砸了过去。
她力气更大，这一下砸在了明谨腿上，他叫了一声双腿吃痛一软之际，又因脚下过分湿滑，拽着一名女使齐齐跌倒在地。
常岁宁：“阿点，看好他们。”
“嗯！”与那几人缠斗的阿点乖巧应声。
常岁宁伸出手去。
阿稚会意，将刚起来的扁担放到自家女郎手中。
常岁宁握着扁担走上前，扁担扬起落下，“呼”地一声抽在还未能爬坐起身的明谨身上：“还是说你喜欢别人这样求你？”
“啊！”
女使失声尖叫着退开。
明谨疼得龇牙咧嘴，怒极之下刚要起身扑向常岁宁，又被她一扁担打在肩膀处，再次歪倒在地，痛叫出声。
“再叫大声点。”常岁宁面无表情，手中扁担再次落下。
明谨疼得再次大叫，翻过身爬着往后躲去：“……你们这帮废物！还不来救我！”
那四名护卫听得心急如焚满头大汗却根本无法抽身。
说起来郎君可能不信，他们四个人……被一个人给包围了！
自得了常岁宁那句“看好他们”，阿点便十分尽职地将四人看得紧紧的。
那边，眼看自家郎君被打得已无法起身，那两名女使哭求起来：“别打了，别打了……”
常岁宁不为所动：“我方才问过了，能不打吗，偏他不答应。”
她说话间，手中扁担再次抽了下去。
两名女使面色变幻：“……！”
合着对方那句“能不打吗”，竟是这么个意思？！
不是郎君能不打他们吗，而是他们能不打郎君吗！
“郎君……婢子，婢子去喊人来！”
“郎君撑住啊！”
那两名女使见局面失控，而对方气势骇人，她们实在不敢靠近，只能试图去喊人来。
“你们……”明谨来不及骂，声音又被惨叫声替代掩盖。
“你这叫的也不行啊。”常岁宁略显失望地摇了摇头：“喜儿——”
“婢子在！”
常岁宁：“哭。”
“是！”喜儿嘴巴一撇，大声哭喊起来：“呜呜呜呜呜啊啊啊救命啊杀人了！有刀！”
那两名女使：“？！”
待她们震惊地转头看去，只见不过转眼工夫，那小女使已经满脸眼泪，哭声凄厉，好似被人活剥了一般！
“女施主，发生何事了！”
有僧人被惊动，快步朝此处赶来。
“行了。”常岁宁随手丢下扁担，最后踹了明谨一脚。
“女郎您没事吧！”喜儿飞奔过去，将自家女郎扶住。
常岁宁甩了甩手。
喜儿捧着她的手，泪流满面：“女郎呜呜呜……”
常岁宁：“……”倒也不必如此完美。
而随着常岁宁那句“行了”，阿点也不再拖着，很快便将那些护卫解决，把人放倒在地。
两名赶来的僧人见得如此场面，不由大惊：“阿弥陀佛，这……”
“他们仗势欺人，拿刀要砍杀我们！”喜儿哭着说。
僧人看向地上那七倒八歪的人，觉得需要一些解释——
喜儿哭道：“幸亏关键之时有佛祖菩萨庇佑，我们九死一生才保住性命！”
僧人愕然，进行了一些不太自信的扪心自问——他们大云寺竟然这么灵的吗？
此时有一阵脚步声传来。
是崔璟听到动静，带着一行玄策军前来查看。
“崔璟……你来得正好！”好不容易被女使护卫扶起来的明谨看向崔璟，不知是疼还是怒，声音都在发颤：“你麾下之人在此随意伤人，你必须给我一个交代！”
先让崔璟把那傻子处置了！
至于那个竟敢下手打他的贱人……他有的是法子对付！
崔璟看一眼阿点：“明世子慎言，须知我麾下之人绝不会无故伤人。”
“事实摆在眼前，你这分明是蓄意包庇！”明谨大怒：“你治下无方，纵容下属行恶……我必要去姑母面前说明此事！”
“当然要去。”常岁宁道：“今日之事，牵涉甚大，需由圣人定夺处置——”
明谨咬着牙看向她。
真是胆大妄为不知所谓！
那是他的亲姑母！
受伤的人是他！
反观这些人，连根儿头发丝都不曾伤到！
他越想越气，怒极反笑：“你还想恶人先告状！”
崔璟看向常岁宁：“前因后果，还请常娘子说明——”
“我与阿点将军担水路过此处，此人拦路刁难，言辞辱骂罢，又使护卫动手行凶在先。”常岁宁道：“阿点将军凭借军功被封游骑将军，有官职在身，此人诋骂刺杀官员，此为罪一。”
刺杀官员？
明谨露出毫不掩饰的讽刺之色。
一个傻子而已！
也配得上这四个字？
什么游骑将军，不过是先太子在世时给那傻子讨来的虚衔罢了，只有傻子才会当真！
此时，在他眼里那不知所谓虚张声势的少女接着说道：“其二，此人携婢女在此暗行污秽不洁之事，玷污佛门清净，破坏祈福事宜，坏我大盛国运——”
明谨面色一僵。
四下静了静。
明谨回过神，立时道：“……胡说八道！你身为闺中女子，竟随口以此等事诋毁于我，简直不知廉耻！”
殊不知此等言语羞辱对常岁宁全然无效，她平静道：“明世子应是知廉耻对错的，至少还知晓躲在后山处行此污秽事。”
“你还敢胡言！”明谨不知想到了什么，下一刻忽然眯起了眼睛，定定看着常岁宁，发出一声怪异笑声——
“你口口声声说我在此行污秽之事，可凡事不能只靠揣测，唯眼见为实，难道你亲眼看到了不成？”
崔璟微皱眉。
这便是身为男子的优势之一。
男子轻而易举可以说出口的话，女子稍有触及便是有损清白名节——更何况要让常娘子当着众多男子的面，承认自己亲眼目睹了此等事。
“当然。”常岁宁神情如常地点头：“我亲眼所见。”
无所谓，他敢说，她就敢接。
明谨面色一僵，不可思议地看着她——这女人到底从哪里冒出来的！这种谎她也敢撒……怎么能这么疯！
“我也看到了……”喜儿低下头小声说着，咬了咬下唇，做出羞于启齿之状。
阿稚点头，指向那丛草木后：“我们都看到了，他们三人就在那后面。”
“还有我！”根本不知何为污秽之事的阿点赶忙举手，小孩子也是会审时度势跟着撒谎的：“……当时我就站在他们旁边，亲眼看到了他们在行污秽之事！”
崔璟：“……”
元祥与那一行玄策军不约而同地瞪大了眼睛。
“阿弥陀佛阿弥陀佛……”那两名僧人声音颤抖着闭眼念佛。
怎会有如此淫乱之事呢！

第70章 她是懂揍人的
“你们……”明谨惊怒过甚一时语结。
他身后的那两名女使则已脸色涨红，也都说不出话来。
“正因如此，所以他们要拔刀杀人灭口！”喜儿给予了最后的总结：“前因后果正是如此！”
这简直太合情合理了！
常岁宁看向崔璟：“崔大都督，我等愿去陛下面前对质此事。”
“满口污秽之言的疯子……！”明谨脸色一阵变幻：“本世子懒得与你们一般计较！此等污秽谎话，岂可去污姑母耳目！”
“你们还愣着干什么，还不快些扶我回去！”
崔璟无视了他企图开溜的自说自话：“此事非同小可，还请明世子随我前去面见圣人。”
他话音刚落，即有两名玄策军拦住了明谨的去路。
明谨咬紧了牙关：“……崔大都督还真是尽职！”
这姓崔的还真是不知变通！
“哦！快看，他害怕了！”阿点满脸恍然，伸手指向明谨：“我知道了！他做了污秽之事，所以不敢去见圣人！”
明谨脸颊一颤：“……闭嘴！”
崔璟看了一眼常岁宁，抬脚走在了前面。
“阿稚留下，将此处收拾妥当，把柴送去柴房，再去寻我。”常岁宁交待了一句，带着喜儿跟上崔璟。
阿点朝着明谨“哼”了一声，也大步跟上。
明谨看得心中冒火，元祥脸上没什么表情：“明世子，请吧。”
明谨深吸一口气，冷笑道：“我倒要看看姑母究竟会不会听信这些无稽之言！”
他言毕甩开护卫，大步往前走去，却又因牵动身上伤势而“嘶”地一声停下，疼得面目狰狞。
护卫赶忙将他重新扶住。
说是扶，却几乎是将人架起来走了。
明谨疼得咬牙切齿之际，一双眼睛盯紧了常岁宁。
察觉到他满怀恨意的视线，常岁宁转头扫了过去。
她一双眼睛平静带着漠然冷意，视线对上的一瞬，明谨不受控制地眼神一缩，只觉身上更疼了，仿佛那扁担又砸在了自己身上。
他眼中那一闪而过的惧色，被崔璟收于眼底。
这竟是被打怕了。
再观对方走路姿势，崔璟很快有了判断——并未伤在真正紧要之处，但皮肉之苦极甚，至少需要养上半个月。
且可以想象得到，下手之人虽然清楚不会伤及对方性命，但挨打的人却必然体会到了被死亡笼罩的恐惧。
崔璟收回视线之际，目光在落后他半步的少女身上停留了一瞬——她是懂揍人的。
如此擅长揍人者，实在少见。
或不止是个武学奇才，亦是个揍人奇才。
……
等在后山河边的魏叔易，迟迟未能等得到再来打水的常岁宁。
很快，长吉快步折返，带回了打听到的消息：“……常娘子和明世子打起来了，此时已随崔大都督前去面圣，想必今日没工夫再来打水了。”
魏叔易只觉不可思议：“她和明世子……明谨？——打起来了？”
长吉纠正道：“确切来说，是明世子被打了，听说连路都走不了了。”
魏叔易拿“不确定，再问问”的眼神看向长吉：“你说清楚些，是常娘子打的，还是那位点将军？”
长吉笃定道：“问清楚了，正是常娘子亲手打的，拿扁担打的。”
他初听也觉得很离谱，但片刻后，竟又觉得有点正常——毕竟对方是常娘子。
虽然打人者昨日才经历了一场生死——
虽然被打的人是圣人的亲侄子——
但……那是常娘子。
在合州审问那对周家村拐子夫妻时的震惊之感，尚且让长吉记忆犹新。
从合州回到京城，常娘子那双打人的手好像就没闲着。
魏叔易已有些惋惜地道：“不过分开片刻工夫，常娘子竟又添英勇事迹。”
“走吧。”他转过身，叹息道：“且换个地方等。”
……
去面见圣册帝的路上，明谨勉强支撑了半程路，恼道：“……我走不了了！要去你们自己去吧！本世子今日没力气和你们缠闹！”
于是，在崔璟的示意下，他被抬到了圣册帝面前。
明谨在心里将崔氏一门祖宗八代问候了一遍。
明面上则是在喊冤：“姑母，侄儿未曾有过出格之举……全是他们合起来污蔑侄儿！您可要为侄儿做主才行！”
阿点连忙反驳道：“可他分明就是在与人行污秽之事！”
又不忘拉上常岁宁：“我们都看到了！对吧，小阿鲤！”
常岁宁沉默了一下，微偏过头去，点了点头。
四下内监宫娥面面相觑。
纵是一向浪荡如明谨，此时也觉眼前一阵发黑，好似在人前被剥光了衣袍——且是反复多次！
他的声音都在发颤：“你这傻子再敢胡言乱语，当心我……”
“阿慎——”明洛皱眉打断了他的话。
谨，慎也。
阿慎是明谨的小字。
而显而易见的是，名字和名字的主人各有各的想法，至今没能达成一致。
“阿慎一时糊涂，惊扰了佛门清净，实在该罚。”明洛走上前，向圣册帝抬手，做出请罪之状：“请陛下降罪。”
明谨猛然皱眉：“阿姊！”
明洛微侧目看向他，眼底含着提醒。
明谨强压着心中不满。
“简直荒谬至极。”圣册帝冷声呵斥道：“此次祈福关乎甚大，岂容你这般胡闹。”
明谨听得冷汗骤起，连忙将头叩下，不敢再狡辩：“侄儿再不敢了，求姑母……陛下饶了侄儿这一次。”
“来人——”圣册帝皱眉道：“将明谨即刻逐出大云寺，回京归家后责令禁足三月，不得出门半步。”
“姑母！”
明洛转过头看向那不识趣的弟弟：“还不快谢过陛下轻恕之恩！”
明谨语气里透着不甘：“侄儿领罚便是！”
说着，直起上半身，指向阿点和常岁宁：“可他们出手将侄儿伤成这般模样亦是事实，他们于寺中行凶，亦是罪不可赦！”
圣册帝目色微沉地看着他：“是你出手持刃伤人在先，还敢在此撒野放肆，是嫌朕罚得太轻了吗？”
明谨便是个傻子，此刻也听出了言外之意，当即心底一紧，纵有万般不满也只能闭嘴。
“是……是侄儿错了。”他唯有伏首道：“侄儿知错，请姑母息怒！”
圣册帝面容冷肃：“将人带下去。”
明谨不敢反抗，只能忍着心中怒火，由内监将自己带离此处。
圣册帝的视线落在了常岁宁身上，语气听不出喜怒：“今日之事，想来应是让常娘子受惊了。”
常岁宁垂眸，平静道：“有陛下秉公处置，臣女心中已是再安定不过了。”
这话自然不会是真心话。
但如此处置，早在意料之中。
此事有损明家颜面，于祈福而言亦不光彩，注定不可能大张旗鼓。
圣册帝看着她：“此事终归不宜宣扬——”
常岁宁会意：“是，臣女明白。”
一切皆在意料中，自当见好就好，她没道理梗着脖子犯蠢与此时坐在龙椅上的人较劲——
至少，现在还不能。
她现下没有犯蠢的资格。
圣册帝微颔首，似很满意少女的聪慧识趣，转而问道：“常娘子伤势未愈，为何会出现在后山处？”
常岁宁如实道：“臣女只是受了些皮外伤而已，清晨无事，便携家中女使与寺中僧人一同打水砍柴。”
圣册帝有些意外，微笑了笑：“常娘子倒是心诚之人。”
帝王不会有太多与人闲谈的心思，哪怕面前的少女略有些特别——
“此事到此为止，且都退下罢。”圣册帝道：“崔卿留下。”
常岁宁遂施礼退去。
阿点也跟着她一同离去。
“小阿鲤，你是怎么做到的？！”阿点不可思议地问：“我们打了他，竟然是他受罚！”
常岁宁笑道：“我不是说了会替你担着吗？”
“我还以为你吹牛呢！”阿点眼睛亮亮地看着她，边走边追问：“你还没回答我呢，你到底怎么做到的？”
“自是因为他理亏。”
“啊……我懂了！”阿点恍然大悟：“因为他与人做了污秽之事！”
言毕，像是发现了什么所向披靡的绝世奇招：“我以后见他一次，就与人说看到了他在行污秽之事！这样他就不敢欺负我了吧！”
“……”常岁宁唇边笑意微凝：“倒也不是这般滥用的。”
她意识到自己恐是将孩子教坏了，遂做出一些挽救叮嘱：“要善用而不是滥用……日后轻易不要再提起那四个字了，说的多了，是会叫人笑话的。”
阿点似懂非懂，虽觉得很可惜，但还是点了头：“好吧，我听你的。”
一旁的喜儿悄悄松了口气。
她这辈子听到的“污秽之事”加一起都没今日听到的多。
阿点走着，忽然“呵呵”傻笑了几声。
常岁宁看向他：“笑什么？”
“开心啊！”阿点挺了挺胸膛，笑容天真无邪：“小阿鲤，我今天很开心！我上回这么开心还是在——”
他想了一会儿，道：“还是在上回！”
常岁宁弯起嘴角，心中却有些涩然，问道：“那明谨经常欺负你吗？”
“嗯！”阿点点头：“他是坏人！”
说着，有些丧气：“可玄策府里的人告诉我，他有厉害的阿父和姑母，我若伤了他，也是要受罚的……所以他们平日里都不准我独自离开玄策府的。”
常岁宁看向前方：“如此也是怕你受欺负。”
“嗯，可今日小阿鲤你打了他，却没受罚呢！”阿点很快又开心起来，看向常岁宁的眼睛里带着钦佩：“原来小阿鲤你最厉害！”
常岁宁叹道：“我才不厉害。”
她今日不过是拿住了那明谨的把柄而已。
若是换作平日里硬碰硬，凭她如今的身份，哪里可能占得了什么便宜？
她道：“按说，是不该轻易得罪此等人的。”
“那常娘子为何不退一步呢？”魏叔易从一旁的小路上走来。
他随口便问，常岁宁也随口便答：“若退一步海阔天空，自然要退。”
“可若退了这一步，对方反会变本加厉——”她拿理所当然的语气说：“那当然还是先打一顿，打开心了再说。”
如明谨这种人，你越退他只会咬得越起劲，只有狠揍一顿它才会松口。
反正他与阿点的梁子也早就结下了，无所谓多这一回。
魏叔易含笑点头：“甚是在理，不知常娘子今日打的可还算开心？”
常岁宁点头：“还可以。”
“我很开心！”阿点咧嘴笑道。
“明谨此人，仗着家中权势，于京中横行惯了，今日吃了这么大一个亏，心中定然生怨，日后恐会有报复之举。”魏叔易提醒道：“常娘子还须小心应对。”
常岁宁点头。
她知道还会再有麻烦。
这麻烦避不开。
而不止这一桩，她日后的麻烦只会越来越多——因为她并不打算安分守己。
在这世间，她有太多看不惯的事，有太多不甘心认的输，也有太多想要去保护的人。
而上天既让她重活这一回，或便是让她来惹麻烦的。
她上辈子活得相当懂事，算一算，如今应当已过了懂事的年纪了——人嘛，就该越活越任性的，如此才不算白活。
“你放心，我家小阿鲤可是很厉害的！”阿点对魏叔易说着，一脸的与有荣焉，好像重新有了主心骨。
常岁宁：“都跟你说了不厉害了。”
阿点固执地道：“厉害的！”
常岁宁这次点了头，妥协道：“无所谓，反正以后的确会变厉害的。”
少女哄孩子的话语中透露出几分认真，魏叔易不由露出笑意，莫名就有几分期待，就如同期待一朵花绽开——
当然，像他这种人，早已没了观花开的兴致。
但面前的女孩子显然也不欲开出花来——
她本像是一株小小花苗，但却好似有着长成参天大树的决心。
花苗能变成大树吗？
魏叔易含笑看向身侧的少女：“魏某有一事好奇，只是不知常娘子能否解惑。”
“当然。”常岁宁这便点了头：“不然魏侍郎怕是睡不着觉吧。”
跟着她从后山，又到此处，此人显然是个不得答案便不得安宁的主儿——
魏叔易发出一声清朗笑音：“知我者常娘子也。”
“魏某昨夜辗转反侧，的确想了许久，却仍不得解。”四下无旁人，他便直接问出了心中疑惑——

第71章 极大的差池
“常娘子明知裴家很快便会出事，为何不再等等？而是要在此时以身犯险以己作饵呢？”
那日他以茶水写下的，正是“裴”字。
在他看来，昨日之事，虽是那裴氏设计暗害不假，但他相信，若非常岁宁“纵容”，那裴氏此番根本不会有下手的机会。
她从来不是猎物，此事早在她盯上裴氏开始，便将主动权牢牢握在手中了。
她此番来大云寺，就是设局来了。
但她分明可以等到裴家事毕之后，再与裴氏算账的——如此无疑更加稳妥，也不必涉险设局了。
“我没有足够的证据与她算账，只能叫她再制造些证据拿来用用。”常岁宁拿没什么不可说的语气说道：“可若待裴家被发落之后，她还敢动手吗？”
裴氏之所以敢如此肆无忌惮，依仗的便是裴家给她的底气。
若这底气倒塌了，对方未必还有那份胆子，且万一疯了傻了，顾不上杀她了可如何是好？
她且等着裴氏来杀呢。
魏叔易恍然：“原是如此。”
他得了答案，像是浑身都舒畅了，露出笑意来：“不过魏某还有个问题——”
常岁宁：“不是。”
魏叔易不解地看着她。
常岁宁也看向他：“不是要问姚廷尉么？”
魏叔易不禁失笑，原来是这么个“不是”。
他笑道：“私心里是想问的，但又怕唐突了常娘子……还要多谢常娘子慷慨解惑了。”
不是这个，那就是还有别的问题了——
常岁宁收回视线，幽幽道：“魏侍郎的问题还真多，且是一路追着人问。”
自在合州初次见面开始，这厮便不曾停止过对她的探究之意。
段真宜生点什么不好，怎偏偏就生了个心眼如此之多，好奇心如此之重，话又如此之密的儿子出来？
自少女的语气中听出了一丝嫌弃之意的魏叔易再次失笑。
听得这一声笑，长吉只觉没眼看。
怎么郎君被嫌弃了，却反倒更乐呵了？
真不愧是本就有些大病在身上的郎君。
“实则倒也不算是什么问题……昨日大典之上，常娘子性命攸关之际，魏某眼看救命恩人身陷险境，却什么都不曾做，不知常娘子是否生魏某的气了？”
魏叔易此言刚出口，便见身侧少女拿费解的眼神看向了他，那双眼睛仿佛在说——你有病还是我有病？
“彼时魏侍郎能做些什么？”常岁宁反问。
魏叔易笑着摇了摇头。
“那不结了。”常岁宁继续往前走着，不以为意地道：“我也无需魏侍郎涉险相忙。”
“是。”魏叔易极有自知之明地笑了笑：“实则魏某也正是这般想的……之后见常娘子应是有计划在，便更加不敢贸然插手了。”
他似松了口气道：“常娘子不怪魏某便好，若被恩人责怪，魏某当真是要睡不着觉了。”
“魏侍郎不必一口一个恩人，那日魏侍郎将裴家之事透露与我之际，你我之间便已两清了。”
魏叔易不赞成地看向她：“我之所以将此事告知，是因自认与常娘子乃生死之交，既是过了命的好友，自当知无不言……又岂至于借此区区小事来与常娘子抵债？”
这话听来很是大方友善。
但众所皆知，他口中所谓“过了命的好友，自当知无不言”这种东西须得是相互的——
常岁宁合理怀疑对方是在给她挖坑。
但无所谓，这坑只要她不想跳，便谁也推不动她——正如只要她没有道德底线，旁人就休想绑架她。
是以她心安理得地点头：“既如此，恭敬不如从命，那魏侍郎就继续欠着好了。”
管他打的是哪门子算盘，待来日亮到她面前时，只要她觉得不合算，那她把这算盘掰折了，将那算盘珠子给他捏成粉扬了便是。
反正吃亏的不会是她。
这的确有点不做人了，但还好她原本也算不得人，便也无需拿做人的准则来要求自身。
她这厢秉承随心所欲百无禁忌大法，这头点的过于干脆，直叫魏叔易隐隐觉得哪里不太对。
他正要说些什么时，此时只见迎面有一道高大的少年身影快步走来。
“宁宁！”
常岁安匆匆赶来：“我听说你在后山遇到麻烦了？可有受伤没有！”
“我没事，已经解决了。”常岁宁道：“边走边说吧。”
常岁安点头之际，看向魏叔易，朝他抬手：“魏侍郎——”
“常郎君。”魏叔易含笑适时道：“魏某便先告辞了。”
常岁宁：“魏侍郎慢走。”
她与常岁安便也就此一同离去，路上将大致经过说了一遍。
常岁安气愤难当，将明谨此人记下，又交待妹妹日后定要多加留意提防。
常岁宁应下之际，问道：“阿兄是如何知晓后山之事的？”
“此事在寺中都要传开了！”常岁安道：“眼下寺中各处都知应国公世子明谨于后山处持刀行凶未成，反被妹妹打得趴下了——”
常岁宁：“？”
不对……
她微一皱眉。
此事料想不会传开才是，玄策军治军严明，而大云寺内的僧人不同于别处，既是皇家寺庙，便该知晓什么该说什么不该说——
可此事非但传开了，还传得如此之快，又如此细致……
会是何人所为？
常岁宁下意识地看向方才魏叔易离开的方向，眼中有着思索之色。
不像……
若是魏叔易所为，就凭他那张嘴，方才即便不说邀功，也少不得要与她畅谈一番的。
那会是谁？
此事传开，除了让明谨出丑，更会给人留下她与明谨存了过节的印象，且因是她将明谨揍了一顿，这印象注定会倍加深刻……
如此人尽皆知之下，明谨日后纵要对她行报复之举，却也难免会多些顾忌。
这于她而言自是有利的。
且传开的只有“明谨行凶反被她揍”这一条，而未曾透露那今日被阿点说烂了的“污秽之事”，恰到好处地维护了此次祈福的意头与圣人颜面，便不至于被圣册帝追究，也不会给她招来这方面的麻烦——
此中分寸把握的很是稳妥。
但若要把握此中分寸，不单单需要一个足够清醒的脑子，更少不了可以完全把控局面的能力。
如此一番分析罢，答案便很快清晰了。
这个答案让常岁宁稍感意外了一下。
之前没看出来，这人内里竟还是个热心肠？
……
另一边，魏叔易半路上，被段氏身边的女使截了下来：“夫人有要事请郎君过去一趟。”
魏叔易遂去见了母亲。
“我听说常小娘子打伤了应国公世子？此事是真是假？”段氏张口就是这么一句。
这便是母亲的“要事”。
魏叔易习以为常，只是问：“母亲为何觉得儿子会清楚此事？”
“难道你会不清楚吗？”段氏说话间，视线在长吉身上停留了一瞬。
长吉：“？”
夫人这是何意？
解释很多次了，他并不是嘴碎八卦之人！
虽然，的确是他将此事打听清楚的……
但那是郎君的吩咐！
魏叔易点了头：“确有此事。”
“常娘子果真是文武双全，偏又聪慧利落，那泼天的美貌倒都显得不值一提了，这样好的女郎，叫人说什么好……”段氏那名为‘有被常小娘子的优秀词穷到’叹息声中，蕴藏着某种暗示。
魏叔易只当没听懂，专挑了无关紧要的来接话：“文武双全？武是见识到了，这文，又如何说起？”
“旁的我是不知，但常娘子的字却是写得极好！”段氏说着，就交待身边女使：“将前晚抄写的经文取来。”
常娘子的字啊……
魏叔易眼前闪过此前在合州时，那被留在他马车内的供罪书上的笔迹。
嗯，她的确写得一手好字。
且字如其人，行云流水，骨气洞达。
但……竟不止一手？
魏叔易看着那两张不同字迹抄就的经文，颇觉意外：“母亲是说……这两种笔迹，皆是出自常娘子之手？”
段氏笑着点头：“没错。”
魏叔易看着那两张经文，自语般问：“常娘子为何要习两种截然不同的笔迹……”
笔迹与字体不同，擅多种字体者多见，笔迹迥然不同者少有。
“据常小娘子说，是因幼时偶得了出自崇月长公主之手的诗集，见之甚喜，便一直用心临摹着。”
“原是如此。”魏叔易白皙修长的手指点在其中一纸经文上，含笑道：“想来这便是习的崇月长公主的字了？”
“这回你可就看错了！”段氏难得见儿子也有猜错的时候，甚是来劲：“另一幅才是！”
魏叔易笑意微凝，讶然道：“另一幅？”
他的视线落在那幅行云如水的字迹之上——这正是他在合州见过的字迹。
这字迹竟是常娘子自崇月长公主处学来的？
再观另一幅，字体端秀玲珑——这才是常娘子原本的字迹？
若说以字观人……这岂不是正好颠倒了么？
“据闻崇月长公主一向体弱，从前在京中时便甚少露面……”魏叔易纳罕道：“这样一位长公主殿下，竟写得一手舒放险劲的字……倒是稀奇。”
段氏脸上的笑意也稍稍凝滞了一下。
这刁钻的臭小子还真是难应付……
“长公主殿下虽是体弱，心性却是坚韧，难道你忘了殿下生前的大义之举不成？”段氏语气笃定：“我伴在殿下身边多年，她是怎样的人，我再是清楚不过了。”
魏叔易想了想，点头：“这倒也是……”
只不过——
这另一幅端秀规矩的闺中女子常见字迹，也实在是同常娘子差之甚远，人与字，颇有种各说各话，不相为谋之感。
上一个叫人有类似感受的，还是那位应国公世子和他的名字。
常娘子其人……
还真是叫人半分也捉摸不透。
越是探究，竟越是看不清楚。
魏叔易在心底摇了摇头，难得有此茫然感受。
……
同一刻，明谨已被抬上了应国公府的马车。
马车门即便被合上时，明洛赶了过来。
明谨身上有伤，此时只能趴在车内的软榻上，见得她来，抬起眼睛看去，发出一声冷笑：“怎么，阿姊是特意赶来看我笑话的吗？”
明洛微皱眉：“待回府后好生反省思过，不可再生事端了。”
本就窝着一肚子火的明谨听得顿时火冒三丈：“阿姊今日替我认罪还嫌不够，眼下竟还要教训我吗？”
“若非阿姊自作主张在姑母面前替我认罪，我又岂至于连个医官都没见着，带着一身伤就这么被赶出大云寺！”
明洛面色微沉：“你真当只凭你那三言两语便能骗得过姑母吗？我替你认罪，正是为了帮你，以免你错上加错——”
她冷冷地看着车内的明谨：“你当庆幸自己今日运气好，姑母因顾及祈福之事与明家脸面，不想将你那肮脏荒唐之过闹大传开，才未曾重罚于你，否则等着你的便不止是禁足这般简单了。”
“够了！”明谨脸色黑极：“我看在姑母的面子上，喊你一句阿姊，你还真当自己配教训我了？别忘了自己的身份！”
不过是个从父亲妾室肚子里爬出来的低贱庶女而已，也配跟他这么说话！
“走！”
车门在眼前被“嘭”地一声合上，车马很快驶离了此处。
明洛站在原处片刻，复才转身折返寺中。
她神情平静，眉眼漠然，身形笔直，只半掩于袖中的手指松开又反复收紧。
她一路回到圣册帝所在的禅殿内，恰遇得一名内监捧着一只匣子走来。
那内监行礼之际，明洛例行公事问道：“是哪家女眷送来的？”
她只看匣子便知是拿来盛放手抄经文的，今日各府女眷陆陆续续都送来了抄写好的经文。
“回女史，这是方才郑国公夫人使人送来的。”
“交给我罢。”
“是。”
明洛接过匣子，见得崔璟的近随元祥还候在廊下，便知圣册帝还在与的崔璟议事，遂未有擅自入内，而是先回了侧殿旁，她自己临时用来处理公务的暖阁中。
明洛来到书案前，将匣子打开，取出其内那一沓手抄经文，一张张阅看。
她做事细心，凡是各府女眷送来的经文，她都会先阅看一遍，确定没有污损错漏之处，才会呈到圣册帝面前。
但也只是大致翻看一遍而已，随圣驾祈福，诚心二字尤为重要，各府女眷也不敢大意对待，故而轻易不会出现什么差池。
然而下一刻，明洛却从中发现了一个极大的“差池”。

第72章 收获了新的胆子
这“差池”从明洛看到了第一张不同的字迹开始——
不同字迹代表着有不同的人抄写了经文，这本是常见之事，到底郑国公府来的也不止郑国公夫人一人，祈福抄经之事凡有心者皆可为之。
下一瞬，明洛的视线落在了纸张下方的署名之上。
姚家二娘子姚夏？
明洛待此人并无印象在。
而对方所抄经文出现在郑国公夫人处也无甚稀奇，此次前来的女眷彼此间交好的，聚在一处抄经亦是常事。
明洛未曾在意，翻过，继续阅看。
又是一张不同的笔迹。
明洛下意识地看向署名——骠骑将军府常氏岁宁。
脑海中闪过那张少女面庞，明洛面色依旧平静，再次翻过。
下一张，竟又是截然不同的笔迹。
明洛倏地皱了一下眉。
她将那纸经文拿起细看，越看便越是笃定——
这竟是在仿照崇月长公主生前的字迹。
她的视线飞快地移到署名处，见到“常氏岁宁”四字，眉心皱得愈深了几分。
这常岁宁为何要用两种不同的笔迹抄经，又为何仿照崇月长公主的字迹？
崇月长公主的字并不好学，而对方足足写出了七分相似……可见非一日之功，必是暗下临摹已久。
此举所图为何？
想到一种可能，明洛无声冷笑。
用两种笔迹抄经或只是肤浅的炫耀之举，但独独仿照了崇月长公主的字，那便必然是另有居心了。
想借此入圣人的眼吗？
“女史，是有何不妥之处吗？”一旁侍奉着的贴身婢女流珠，见明洛拿着那张经文看了许久，神情似不悦，便谨慎地询问了一句。
明洛面色漠然地将那纸经文攥揉成一团，随手丢进了一旁的炭盆中。
“错字连篇，也敢送到圣人面前——”
流珠：“不知何人竟这般粗心大意？”
明洛未多言，只道了声：“罢了。”
流珠便不再多问。
正摆着茶水点心的两名宫娥听着这番对话，心中了然。
她们都知晓，女史向来最不喜做事马虎之人。
但对方抄得错字连篇竟也敢送来，这若是被圣人瞧见，纵然不说受罚，必定也会在圣人面前留下极不好的印象，女史如此也算是帮了对方呢。
女史向来如此，虽严厉了些，但心肠良善。
这是宫中之人多年来有目共睹的。
明洛已在书案后坐下。
她最后看了一眼那已在炭盆中被燃为灰烬的经文。
她的眉眼间早已恢复了平静，只眼眸深处还余下一丝极淡的讽刺。
区区一个武将养女，身份低下的外人，竟也敢动此等心思。
真是不自量力。
且拙劣至极。
但如此认不清身份，而心存妄想之人，实在叫人厌恶。
明洛将视线收回，一张张翻看着手边经文。
待她全部阅看罢，听闻崔璟已经离开，复才让婢女将那些经文带上，去见了圣册帝。
“这是各府娘子这两日所抄经文，请陛下得闲时过目。”
“嗯，放下吧。”
圣册帝搁下手中朱笔，靠在椅中闭目养神。
明洛见状遂绕去圣册帝身后，和往常那般替圣册帝揉肩：“姑母日理万机，又要兼顾祈福事宜，本就疲累……今日阿慎却又做出这般荒唐之事，实在是不懂事，洛儿方才已训斥提醒过他，待回府后，想必父亲亦会责罚训诫，这段时日便让他在家中好生反省——”
她轻声道：“还望姑母能消一消气，保重龙体为上。”
圣册帝不置可否：“他若能学会反省思过，自然是再好不过。”
明洛：“他今日也算是长了些教训了……”
圣册帝想到明谨方才的狼狈模样，闭着眼缓声道：“昨日大典之上，已可见那位常家娘子，的确不同于寻常闺秀……阿慎今日遇到她，也是他运气不佳。”
这话不好说是贬是褒。
“这位常家娘子，言行举止确实少见。”明洛手下按肩的动作未停，轻声说着：“从昨日至今日这两桩事来看，其性情亦是个有仇必报不懂退让的，这倒无可厚非，只是行事……终究少了些顾忌。”
圣册帝依旧闭着眼睛：“看似少了顾忌，然而并不曾给人留下一丝错处把柄可以指摘。”
明洛按肩的手微顿了一下。
这是欣赏夸赞吗？
“李录如何了？今日可又使医官看过了？”圣册帝已经换了话题。
明洛立即回过神来：“姑母放心，荣王世子昨日只是受惊之下牵动了喘疾，如今已无大碍了。”
圣册帝微点头：“他身子一向不好，朕本不欲他跟来此处，可他想尽一份诚心，朕亦不好阻止……寺中不比荣王府妥帖，要让侍随与医官多加照料着才好。”
明洛应下：“是，请姑母放心。”
此时，有宫娥入内通传：“陛下，喻常侍在外求见。”
“让他进来。”
喻增行入禅殿中行礼。
在明洛的示意下，殿内无关的内监宫娥皆退了出去守着。
喻增为司宫台之首，寻常小事只需差下面的人传个话即可，能让其亲自前来的，多是紧要或不宜宣扬之事。
“昨日那罪人裴氏所言真假，已经查探清楚了。”喻增道：“常将军府上的那位小娘子，并非姚廷尉之女。”
“竟不是吗……”圣册帝这才睁开眼睛：“可姚翼私下寻人，想来总不会是假的。”
“的确有寻人之举，称是替一位故友寻女，虽不知此言真假，是否有不便明言之嫌……”喻增斟酌着垂眸道：“但的确是寻错了。”
也就是说，找人是真，但要找的人并不是那常家女郎。
圣册帝会意，微一颔首。
她并无意插手臣子家事，但正如朝堂与后宫向来紧密相连，臣子的家事从某种意义上来说，亦在她需要掌控的范围之内。
她的眼睛总需要看得更多。
因为有无数双眼睛也在时刻看着她。
……
午时用素斋时，常阔频频往女儿碗中夹菜：“多吃些！”
乔玉绵点着头，柔声道：“是啊宁宁，你要多吃些，伤才能好得快。”
乔玉柏则道：“而且挑水很累的。”
常岁安：“打人也很累的！”
乔玉柏难得没有反驳他的话，沉默了一下，点头：“是。”
毕竟将人都打成那样了，想必的确是费了很多力气的。
又听到此事，乔玉绵欲言又止。
她想说打人终究不好。
可转念一想，宁宁打的也不算是人吧？
那应国公世子，是出了名儿的不干人事来着。
打人不对，但宁宁打的不是人——
想通了这一点，乔玉绵突然觉得那就没问题了。
她也试着给常岁宁夹菜：“来，宁宁吃块笋。”
她眼睛看不到，只能夹起面前的菜递向常岁宁的方向，常岁宁忙端起碗去接住。
很快，她面前的碗碟便堆成了小山一般。
常岁宁有些发愁。
喜儿在旁看着，总觉得下一瞬自家女郎就要说出有损功德的话来——没肉，吃饭不香。
饭虽然不香，但常岁宁还是把面前的饭菜全吃掉了。
午后，她的禅院突然热闹了起来。
“本是想着常姐姐有伤在身，需要静养，便没敢过来打搅……”
可谁知一转眼就听说常家姐姐不但去了后山挑水，竟还将应国公世子揍了一顿！
姚夏想到此处，又不禁目露钦佩之色：“我还是头一回听说那应国公世子被打呢！”
“是啊是啊……”
“常家娘子真是勇猛！”
跟着姚夏过来的五六个女孩子叽叽喳喳地附和着。
“那应国公世子可不是什么好人呢……”有一个样貌姣好的少女压低了声音，忿忿说道：“行事嚣张荒唐，是个色胆包天之辈。”
“没错，此人沉溺酒色，行事轻浮……乃众所周知之事，论起色胆包天来，放眼京师，唯一能与之一较高下的，也就只有姚二娘子一个了！”有女孩子煞有其事地道。
姚夏：“呸呸呸，我和他可不一样！”
“哪里不一样？”
女孩子们笑闹起来。
能与姚夏玩到一处的，多是性情活泼开朗，爱说爱闹不在话下，胆子也比寻常闺秀大些。
有人出于关心小声问道：“常娘子为何会与那应国公世子起冲突？该不是他觊觎常娘子美貌，欲行轻薄之举吧？”
常岁宁摇了摇头：“那倒没有。”
至少没来得及有。
想来日后也不敢有。
“如此便好……”
“往后常娘子还要小心提防此人才行。”
“那常姐姐是为何事教训的他？”姚夏好奇地问。
常岁宁掩口打了个呵欠：“他欺负我一个朋友，他执意要打架，我便只能还手了。”
一群女孩子们闻言惊讶难当。
常娘子竟是为了朋友打了应国公世子！
且打赢了！
有人又不禁想到那日花会上常家娘子踩虫子的英姿。
——常娘子还缺朋友吗？
常岁宁这个呵欠打罢一抬眼，就对上了一双双亮晶晶的眼睛。
所以……她今日揍了个人，竟还揍得众望所归了？
且竟有一揍成名之势。
想来，这应是和在战场上杀敌时，专挑对方军中有身份的去杀，是一个道理。
嗯……思路突然打开了。
常岁宁试图在脑海中拟出一个小册子来，将京中可打之人列于其上，以备不时之需。
待姚夏等人离去后，常岁宁即从椅中起了身，往外走去。
喜儿连忙跟上：“女郎还要去挑水吗？”
“今日不挑了。”
喜儿松了口气。
她已经悄悄给女郎算过了，寻常娘子抄经做早课若能加十个功德，那女郎挑水便可加百个，而女郎又打了那明世子一顿，从某种意义上来说可谓是大净特净了佛祖耳目，佛祖但凡讲究点，至少得给她家女郎加上千把个功德吧？
这么一算，女郎的功德如今已是一骑绝尘，这水断是不能再挑了，否则当真是不给其他娘子们留活路了。
“那女郎是要去何处？”
“去寻喻公。”
啊？
女郎从前是最怕喻公的。
喜儿的视线落在自家女郎圆咚咚的脑袋上，不由地想，难道这就是有失必有得吗，女郎虽然失去了旧的脑子，却得到了新的胆子。
见到常岁宁独自前来，喻增也有着同样的感受，且做出了新的补充——这厮不单收获了新的胆子，更有极厚的脸皮。
“昨日我受伤受惊，怎不见喻公使人去关心一句？”那女孩子上来便是这么一句，好似在问——你就是这么当爹的？
喻增冷笑一声：“我可没看出你哪里受惊，反倒是我要受惊了。”
他可是听说了，今日她在后山打了应国公世子，且不是寻常闺秀丢只珠花扔颗石子儿，或是伸手挠几下那种打法儿，她是拿扁担打的。
他凉凉地抬起眼睛：“你可知应国公世子断不是什么善茬——”
常岁宁坐在那里：“所以我来寻喻公。”
“怎么，你想让我帮你收拾残局不成？”
常岁宁不解反问：“哪里有什么残局需要收拾？”
人该罚也罚了，该赶也赶了。
至于之后的，那不是还没发生吗？
喻增：“……那你来此作何？”
“我想跟喻公讨一份名单。”常岁宁道：“此次随行的宗室子弟官员及众家眷名单。”
喻增拧眉：“你要这个作甚？”
“喻公也知晓，我脑子坏了，许多人都认不得了。”
常岁宁认真道：“今日打那应国公世子之前，他先报了家门——可若哪日撞见了个犟头，不肯告知身份，我总要知晓自己打的是谁吧？”
喻增：“？？”
表情已经很多年没有如此失控了！
他皱眉看向了喜儿：“宫中的医官没有办法……那回春馆呢？可去看过没有？”
总要想想法子的吧？
喜儿神情复杂，常岁宁自行答道：“喻公放心，回京第一日，便请了回春馆的郎中上门瞧过了。”
“怎么说的？”
“听天由命。”
喻增：“……。”
“喻公莫怕，我要这名单，也并非就是要拿来打人的。”常岁宁安抚了一句：“许多人身边的女使也认不全，为免冲撞了不该冲撞之人，还是要做到心中有数才好。”
喻增“呵”了一声：“……在你眼里，竟还有不该冲撞之人吗？”
说着，懒得再与之多费口，吩咐身边心腹：“行了，给她取来。”
来的都有哪些人，总归也不是什么机密之事。
常岁宁得了名单，便起身走人，临走之际拿出了常家道谢最高礼仪——
“多谢喻公。”
朴实而敷衍。
……
当晚，常岁宁抱着那长长的名单，看至深夜。
阿鲤之事已了，她便也该好好了解了解如今的局势，及有能力影响着局势的那些人了。
……
次日清早，常岁宁按时起身，仍去了后山打水。
这水一打便是一连四日。
这一日清晨，常岁宁提桶往河边走去时，远远听到有箫声传来。
待她来到河边时，只见有一道月白色的男子身影立于河边，手中持箫。

第73章 争气又短命
随着常岁宁主仆三人走近，那箫声停了下来。
吹箫之人也下意识地侧转过身。
那是一张很年轻的男子脸庞，二十出头而已。
春日已至多时，他却仍披着厚厚的狐毛披风，饶是如此，还是叫人觉得清瘦单薄。
那张称得上清俊的面孔过分白皙，唇色也较常人稍浅淡了些。
他身侧站着一名侍从，见得常岁宁来，在他耳边小声说了句话：“世子，这就是那位常娘子……”
常岁宁自不知那侍从说了什么，但见对方就站在河边，她亦不好装作没瞧见，隔着五六步远止步，抬了抬手——
“荣王世子。”
那年轻男子闻言面上现出惊讶之色：“你认得我？”
常岁宁摇头：“猜的。”
对方一愣之后，忽而了然：“也是。”
他笑了一下，似有一丝自嘲：“在京中如我这般病弱的宗室子弟，再寻不出第二个来了。”
这倒也是实话。
但常岁宁能认出他来，却是另有缘故——他的眉眼同他父亲荣王，有七分相似，说不是亲生的都没人相信。
想到荣王这个昔日长辈，常岁宁便询问了一句：“听闻荣王世子此前受惊病下，不知现下是否好些了？”
此事说来，与她还有些干系。
她那日在喻增所给的名单之上，看到了荣王世子也在，便与喜儿多问了一句这荣王世子李录之事，殊不知却听喜儿说对方病了，且是在祈福大典那日给吓病的——
也就是说，当日她这个被大象攻击的倒霉鬼没被吓着，却反将荣王世子给吓病了。
倒也是无妄之灾。
“已经无碍……”听她提起此事，李录看起来有些不甚自在：“叫常娘子见笑了。”
常岁宁不以为意：“一时运气之事，无甚可见笑的。”
她胆子大，却不至于看轻胆怯者。
身体健全者，也并无资格立场去嘲笑病弱之人——正如运气好的人若去上赶着奚落运气差的，便实是一脸蠢笨之相。
看着那少女已带着女使去了河边打水，李录有些怔然。
又见她熟练地将两桶水打了八分满，再轻松提起，他面上便又添惊讶之色。
看着那对主仆走远，李录面上的惊讶仍未褪去：“前几日听闻应国公世子被常娘子打了，我原本还不信的……”
而现在，他不禁有点担心应国公世子的伤势了。
“可不是么……这水打的还真是实在。”那侍从也不禁感慨道：“真不愧是常大将军府上的女郎。”
李录点头：“是啊。”
常大将军府上的女郎——他在心底重复了一句。
“世子，此处有风，不如回去吧。”
“不急。”李录看向河对岸的青山：“此处风光甚好，只觉呼吸都顺畅了……”
他说话间，手中持箫，再次凑到了唇边。
听着身后再次响起的清幽箫声，常岁宁脚下未停。
荣王是先皇最小一位的庶弟——
先皇是指先太子的父皇，圣册帝已故的夫君弘孝帝。
弘孝帝驾崩后不久，本要继承大统的先太子也因病故去，四下惊乱中，在如今的圣册帝昔日的明后与一众大臣的商议之下，立了彼时仅剩的七皇子李秉为新帝。
然李秉登基之后，即显露荒淫昏聩之态，治下无道，且之后又因患下无法言明的春疾，病痛缠身，性情逐渐暴戾，朝中怨声载道——
三年后，大盛与北狄一战大胜之际，玄策军归朝，明太后在众臣多番提议之后，主张废去了李秉的帝位。
被废后不久，李秉病逝，以郡王之礼下葬，故世人不以帝王相称，谈起先皇来，所指便还是弘孝帝。
而荣王，便是弘孝帝同辈中排行最末的庶弟，先太子最小的一位王叔。
如今任益州都督的荣王，只得李录这么一个独子。
因李录体弱，便一直留在京中养病。
明为养病，实则更像是个质子。
常岁宁这两日得闲时便与常阔或乔玉柏打听些朝堂之事，乔玉柏昨日同她说——据闻当初圣册帝登基后，从宗室子弟中挑选储君以待日后承继大统时，本是想过要立李录为储君的，但荣王及许多大臣认为李录体弱，不堪担此大任，这才作罢。
是以，这位荣王世子曾与储君之位擦肩而过。
幸而是擦肩而过。
否则此时便没可能听得到这箫声了。
从当下裴家之事便不难看出，明后的所谓还权之说不过是为稳固人心而已——
权势之争，总是循序渐进步步收紧的。
正如明后此前已有为帝之心，却仍推举李秉为新君，新君昏聩不堪的那三年，亦是她趁机揽权收拢人心的三年。
有一些世族官员于背地里唾弃明后之际，常会讽刺其最大的本领是生下了一双短命的好儿女。
这双儿女活着的时候，为她争来了荣宠。
这双儿女死了的时候，时机也都恰恰正好，同样为她谋得了最大的利益。
——足够争气，又足够短命。
常岁宁握着木桶的手指收拢，看向前方的青石小路。
此时，一道从一旁的岔路上走来的深青色的身影闯入了她的视线。
是崔璟。
“小阿鲤，你果然在这儿！”崔璟身后的阿点快步走来，上前夺过常岁宁手中的水桶：“我来帮你吧！”
他来大云寺虽是来找常岁宁的，但到底是男子，不适合时时跟在她身侧，于是便被崔璟安置在玄策军中。
常岁宁这几日都未曾见到过崔璟，此时见了面，想到那日明谨之事，便开口道了句：“那日之事，多谢崔大都督。”
“谢我作何。”崔璟面无表情：“我不曾帮过什么忙。”
言下之意，人又不是他帮着打的。
见他也是要回寺中，常岁宁便一同往前走去，边走边道：“我是说将我打了明谨之事宣扬了出去——”
崔璟脚下微顿：“你为何觉得会是我所为？”
常岁宁：“猜的。”
说罢，又补了一句：“这很好猜吧。”
崔璟：“……”
怎好像将反问的他衬成了个傻子？
“顺手而已。”他也未再否认。
常岁宁便问：“崔大都督为何要帮我宣扬此事？”
“众人皆知之下，可让明谨来日稍有些顾忌。”
常岁宁点头，正如她猜测的一样。
她又问：“那崔大都督为何帮我？”
“小阿鲤，这还用问吗？”走在最前头的阿点头也不回地道：“当然是因为我们都是一家人啊。”
崔璟不置可否：“常娘子是因前辈之故，才与明谨起了冲突——前辈是玄策府的人，此事本该由我出面解决。”
常岁宁了然，原来是因为这个。
“可阿点也是我的朋友家人。”她说：“这也是我应当做的。”
“这有什么好争的？”阿点忽然放下水桶，转回身面向二人，先抓起常岁宁一只手臂：“小阿鲤，我与你是家人——”
而后，又去抓崔璟的手臂：“小璟，你也是我的家人！”
他说着，忽然拿着常岁宁的手压在崔璟的手背上：“所以，咱们三个，哦，还有常叔……整个玄策府，都是一家人！”
常岁宁：“……”
崔璟：“……”
阿点满眼期待：“我说的没错吧？”
一旁的元祥神情复杂地看着那被强行压叠在一起的手。
死也没想到大都督第一次碰女子的手，竟会是这么个情形。
且阿点将军是出了名儿的力气大……
这就好比在强行问——感动吗？
此情此景只能答——不敢动，动不了。
外力压制加之眼神期盼下，那二人只能点头。
崔璟：“嗯。”
常岁宁：“没错。”
阿点“嘿”地一声笑了，这才满意地松开。
常岁宁甩了甩被攥得有点疼的手腕。
崔璟则默默负起那只手在身后，似无事发生般看向前方。
阿点高高兴兴地重新提了水往前走去。
“那明谨嚣张惯了，纵有顾忌，却也不会太多。”崔璟继续方才的话题，道：“日后你需多加提防。”
常岁宁点头。
这话她近日已听了无数遍了，可见这明谨行事的确猖狂。
“若在城中遇到麻烦，如果来得及，可就近去寻玄策军相助。”崔璟怕她不懂，又解释了一句：“白日里城中会有玄策军巡防。”
常岁宁下意识地道：“可他们并不认得我，未必会轻易信我的话吧？”
玄策军治军严明，走的可不是平易近人的路子。
崔璟停下了脚步。
他取下腰间一枚铜符，那鱼形铜符设计精巧，在他手中一分为二。
崔璟将其中一半递向常岁宁：“你持此物，若遇危险，可随时就近寻玄策军，他们定会相助。”
元祥看得惊住。
此符虽非调动玄策军的军符，却也是都督的贴身之物，军中见之如见都督，怎么此时都督忽然就送给常娘子一半？
都督这莫不是在那一声声的家人中迷失了自我吗？
哎……说到底都怪崔家待都督太过冷情，以至于在外这三言两语，竟就让都督上了头！
由此可见，都督内心该是多么渴望家人的温暖？
想到这些，元祥险些泪洒当场。
常娘子还愣着干什么？快收下啊！
都督好不容易打开了心扉，倘若被拒绝，心门怕是就要自此锁死了！
常岁宁本是随口一问，却不料崔璟竟给了此物，一时难免意外。
阿点催促道：“小阿鲤，拿着吧！自家人就不要见外了！”
见崔璟并非是假客套，而是真实在，常岁宁便伸出手接了过来：“多谢崔大都督。”
崔璟这才继续往前走去：“谢倒不必，聊胜于无——”
“……”常岁宁看着手中的铜符。
喜儿也险些听不下去。
聊胜于无？
堂堂玄策军首领，崔氏嫡长孙的贴身铜符……这若叫“聊”，那她就真的无了！
崔璟的话还未说完：“你还是要自求多福。”
常岁宁点头“嗯”了一声：“崔大都督放心，这个我擅长。”
经过这段时日同这具身体的磨合，随着对形势局面的了解，脚下是故土，身侧是故人，除了阿爹密了点，砸得她有些发懵之外——如今她也得以卸下些许防备，慢慢变得松弛了一些。
在北狄那三年，她都快要忘了曾经的那个“自己”是怎么活着，是怎么说话的了。
而今，她似乎又慢慢将自己找回来了。
听着这句“大言不惭”的话，崔璟转头看了一眼身侧的少女。
她在看着前方，一双眼睛尤为明亮。
崔璟回了寺中，便去忙了公事，常岁宁则带着空了的桶，再次去了后山打水。
如此反复四趟来回，日头渐渐升高，那坐在河边巨石的荣王世子忍不住问：“常娘子不累吗？”
“最后一趟了。”常岁宁拿手背擦了擦额角上的细汗，随口问：“荣王世子还不回去吗？”
李录含笑道：“就要回去了。”
他说着，再次看向对岸青山：“此处风光甚好，只可惜明日就要离寺了。”
“明日贵人们就要离寺了吗？”不远处的小沙弥闻言看向常岁宁主仆，不由小声道：“真是可惜了呢……”
没人帮他们干活了。
一旁年长些的僧人低声训斥小师弟：“……怠懒之心岂可有？”
小沙弥愣了愣：“我只道可惜，师兄怎知我可惜的是什么？”
哦！他知道了！
除非师兄跟他有一样的想法！
小沙弥拿抓贼的眼神盯着自家师兄，那僧人脸色涨红，连念几声阿弥陀佛。
末了，想到昨日听住持方丈讲经时的心得，又试着与自己和解，尝试接纳真实的内心。
他这也是人之常情……
毕竟干活勤快又实在的施主，谁能不喜欢呢？
阿弥陀佛，一不小心接纳的太彻底，甚至已经开始期待下一次祈福大典了。
……
祈福七日已满，圣驾遂启程回京。
从清幽的山寺回到了众声鼎沸的朝堂，那些波涛涌动便也随之由暗转明。
次日早朝之上，对于裴氏一族的处置也终于落定。
裴岷已死，凡有牵连者皆论罪处之，抄没家产，经查明不涉罪行之人则不予牵连——
一时间，裴氏族人或入狱，或被流放贬谪，纵余下幸存者，顾不得悲痛感伤，皆仓促携家眷匆匆离京而去。
随着昔日裴氏族人聚居的靖善坊被查抄搬空，煊赫多时的裴氏一族，就此衰败散离。
一场春雨落，京城之外的净业庵中，时有妇人尖利的声音响起。

第74章 如此不守驴德
听着门外传来的疯叫声，身上只穿着一件单薄粗布海青的裴氏坐在冰凉的条凳上，看着仆妇取来的吃食，面色沉极：“拿走！”
这些东西她怎么吃得下！
“如今只有这些，娘子忍忍吧……”仆妇苦口婆心地劝道：“婢子听说裴氏族人皆已离京了……眼下娘子还是要保重身子为上。”
“那就去找姚家！”裴氏猛地站起身来，面色咄咄逼人：“我不想再待在这种鬼地方了！我要回京城去！”
仆妇听得心情复杂。
这话说的……
这整个净业庵里的人，又有哪个想呆在这里呢？
可她们为什么不回京城享福呢，难道是因为不喜欢吗？
“娘子……”
“让姚翼想办法去打点！”裴氏眼神反复：“他不能不管我的死活……他欠我们裴家这么多，他不能不管我！”
“还有姚冉……是我生了她，她不能如此不孝！”
她说着，猛地想到了什么一般，忽然走向仆妇，紧紧抓住仆妇的肩膀：“那个小贱人回姚家了吗！姚翼是不是已经和她相认了？！”
“婢子昨日打听罢，不是已经同娘子说了……”看着面前神志不清的裴氏，仆妇心中只余下了无奈：“那位常娘子根本就不是郎主的骨肉，此前是娘子误会了……”
“不可能！我亲眼看到的……那幅画！就藏在他书房里！我早就查清了，那个女人是他的远房表妹，与他青梅竹马一同长大……”裴氏一把推开仆妇：“姚翼还在骗我！他畏惧我们裴家……所以才不敢承认！”
“我要亲自去问他！”
裴氏快步奔了出去。
“裴娘子这是要去何处？”
裴氏厉声呵斥着拦住她去路的婆子：“滚开！”
“啪！”
那婆子毫不留情，一巴掌重重地打过去，冷笑道：“还当自己是大理寺卿夫人吗！”
“你这卑贱之人竟敢打我……！”裴氏何时受过这等羞辱，尖叫着朝那婆子扑过去。
然她体弱，自入了净业庵后又时常大闹不肯吃睡，根本不是那婆子的对手，对方不过一推，她便倒在了雨中泥水里。
婆子满眼讥讽之色：“裴娘子还是不要自讨苦吃的好！”
毕竟司宫台可是特意叮嘱过，要让她们格外“照拂”这位裴娘子的。
“你们等着……”裴氏怨毒的双眼猩红：“你们且等着遭报应！”
“这世间是有报应在的。”婆子笑着道：“裴娘子能来这专拿来消赎罪业的净业寺，不正是因为报应吗？”
这裴氏都做了些什么，她可是听说了的。
也是个有本领的，娘家垮了，夫家也被她得罪干净了，就连亲生的女儿也被她逼得当众划破了脸——
路走得这样绝，半条退路都没有给自己留，也是少见。
婆子懒得再听对方的疯癫咒骂，撑着伞转身离开。
这样的人，下半辈子就别想着再有机会离开这净业庵半步了。
眼下还敢挑三拣四，口出傲言，待时日一长，为了活下去，不必人教，自然就能学懂事了。
日子还长，且有的是时间叫她慢慢赎罪。
裴氏坐在雨中咒骂着，时而又哭又笑。
雨势愈发地大了，雨水浇泼而下，将灰白的庵庙冲刷的愈发灰暗。
……
京城姚家，姚冉再次提出了想要出家为尼的打算。
姚家老夫人和曾氏劝了又劝，姚夏抱着堂姊哭了又哭，也没能改变姚冉的心意。
最后还是姚翼与女儿单独长谈了一场。
“冉儿，阿父知你有赎过之心，但这世间赎过的法子，远不止于青灯下自罚这一种。”
“冉儿，你该再好好思虑一二……”
最终，姚冉与姚家人各退了一步，暂且留在了府中的小佛堂内礼佛，居于佛堂内，不再见外人。
风雨渐休。
晚间，姚翼于书房内料理罢公务，抬眼看向滴漏，已至亥时中。
姚翼自文椅内起身，转了转有些酸痛的脖子，来至书架前，自暗格中取出了一幅画来。
那幅画在他手中半展开，一张女子画像映入视线。
那画上女子姿容过人，眉目娇丽，似蓄着欲说还休的淡淡哀愁。
“我找到她了。”
“她长得和你很像，幸好是随了你的样貌……”
“但她好像跟你不太一样，不似你这般多愁善感。”
“或是自幼养在将门的缘故，性情倒是利落，胆子也很大。”
“你若是知晓她近日都做了什么，怕是要吓得连夜还魂咯……”
“你要是得了闲，还是得去她梦里叮嘱两句……女儿家行事，到底不宜太过扎眼，否则万一……”
姚翼低低叹息了一声：“女儿家啊，不容易。”
他看着那画上之人，低声问：“九娘，既找到了人……你说接下来该怎么做？”
问罢却是失笑：“你一贯最是胆小，问你也是白问……你恨不得将她藏在怀里永远不见人，断是不希望她冒一点险的。”
“可这世间事，人各有命，谁又说得定……”
姚翼将画缓缓收起，自语般道：“且再看看……且再看看吧。”
“不过，你还是抽空去她梦里看看吧……”姚廷尉苦口婆心：“打架终归不是好事啊，打赢了还好，输了呢？”
……
当晚，托姚翼的福，常岁宁做了个极血腥的梦。
梦里，有一个年轻的妇人披着发，面色苍白发青，身上的白衣被血染透，她赤足踩着腥浓的血水，朝常岁宁走来。
这情形实在诡异可怖。
见惯了血腥场面的常岁宁内心毫无波澜，没什么表情地看着朝自己走来的妇人。
在她的注视下，那鬼妇人反倒不自在了，扯了扯衣角，小声局促道：“来得匆忙，未及梳洗更衣……在殿下面前失礼了。”
许是一身沙场煞气过重，鬼在她面前竟也莫名讲究起来。
常岁宁“嗯”了一声，“回头烧些衣裳给你。”
又道：“给阿鲤也烧些笔墨之物。”
说着又觉得麻烦：“还是多烧些纸钱，自拿去买些喜欢的吧。”
这妇人唤她“殿下”，显然知晓她不是阿鲤了。
梦中，妇人流着泪点头。
“有话要说吗？”
妇人犹豫再三，小声说：“听说殿下与人打架了……”
常岁宁点头：“嗯？”
“我……”妇人缩了缩脖子：“那个，若有下次，我会努力保佑殿下打赢的……”
见她这模样，常岁宁虽觉得指望不上，但还是点了头：“……谢了。”
从这没头没脑的梦中醒来，常岁宁坐起身，见窗外天色已蒙蒙发亮，便下了床。
喜儿听到动静便走了进来：“女郎醒了。”
常岁宁如今都是这个时辰起身，她和阿稚轮流守夜，也已经习惯了这个时辰守在外间等着侍奉。
此时走进来，便取了习武用的衣袍，给自家女郎穿衣。
“叫人买些纸钱回来。”
正系衣带的喜儿抬起头：“？”
常岁宁：“多买些。”
喜儿点点头，忍不住小声问：“女郎这是要烧给谁？”
“阿娘。”常岁宁：“我夜里梦到她了。”
喜儿听得忽然有些感伤：“女郎放心，婢子亲自去安排此事，定会办得妥当。”
雨后的演武场，空气格外清新。
楚行到时，见常岁宁已经在等着了，便上前去笑着道：“十多日未见女郎了。”
常岁宁从大云寺回来已有五日，但之前楚行出府办事去了，昨日午后方归。
“是啊楚叔。”常岁宁点头道：“那今日就多练两刻钟吧？”
楚行摇头：“女郎在寺中呆了这么久，听闻又受了些伤，还当缓一缓，不宜操之过急，不然体力跟不上，适得其反。”
“楚叔放心，跟得上。”常岁宁道：“我在寺中每日挑水砍柴。”
楚行：“？”
他不确定地看向喜儿。
喜儿忙点头：“婢子也每日都在跟着女郎挑水砍柴的。”
楚行：“……”
这祈福的方式倒是很常家人。
“楚叔，今日加沙袋吧。”常岁宁提出了要求。
迎着那双过于上进的眼睛，楚行只好点头。
很快，常岁安也来了。
常岁安今日练的是骑射，少年郎骑着一匹枣红大马驰骋，手中挽弓，英姿勃发。
常岁宁解下沙袋，停下来歇息擦汗时，觉得也是时候提出来了：“楚叔，我也想学骑马，可以吗？”
楚行虽觉急了些，但也实在无法拒绝如此上进的要求。
只是出于考量，他让人牵了马厩里仅有的那头驴过来：“……府中的马多是战马配出来的，女郎乃是初学，为稳妥起见，不如先在这青驴背上适应一段时日。”
常岁宁没有异议地点头。
在楚行耐心的教导下，她如孩童学步般，慢吞吞地上了驴背。
出于谨慎和保护，楚行先是牵着驴子在演武场带她走着绕了一圈儿。
坐在驴背上、恍觉自己犹如襁褓婴儿的常岁宁不由觉得，日后还是不要轻易相认的好，不然回忆起今日情形，对彼此都将是一种难以言说的伤害。
楚行将缰绳递过去：“女郎可以自己试着慢跑一圈了。”
终于等到这句话的常岁宁点点头：“好的楚叔。”
“宁宁，你别怕，只管跑，我会随时护着你的！”马上的常岁安扬声说道。
常岁宁应下，喝了声：“驾！”
刚要再交待点什么的楚行刚张开嘴就喝了口疾风，腮帮子都被吹鼓了起来。
是那头青驴在他眼前猛地飞驰而出，竟如离了弦的箭一般！
楚行大惊失色——这起步速度，是认真的吗！
他急声道：“女郎当心！”
却见驴背上的身影沉着稳当，高束起的乌发与深青缎带飞扬，丝毫不见慌张之色。
如此提心吊胆地看着那人和驴有惊无险地跑了一圈，确定了驴没疯，人也正常之后，楚行陷入了凌乱。
驴不像驴。
人不像人。
这场面是如此地诡异，二者却又是如此地相得益彰。
眼看着自己被妹妹超了上来，常岁安也惊住了。
连带着他身下的枣红大马也不淡定了。
虽然听不懂它在说什么，但总觉得是在骂人，不——骂驴。
看着那超过了自己的驴子，枣红大马边跑边骂骂咧咧。
——之前听隔壁马厩的兄弟说府里来了个日行千里的驴子，面对这种荒谬之言，它始终坚持不信谣不传谣！
此时亲眼看到了，才知世上竟真有如此不守驴德的驴子！
做驴就要有做驴的样子！
对方分明是在恶意扰乱坐骑秩序！
听着身下的马儿不断口吐芬芳，常岁安慢慢停了下来，翻身下马，心情复杂地提醒道：“如风，已经输了尊严，就不要再输了风度吧……”
说着，把缰绳丢给了剑童，交待剑童去喂马——如果它还吃得下的话。
常岁安站在演武场边，静静看着那一人一驴。
不是他学会了冷静，而是过于震惊之下，整个人都麻了。
同样麻了的还有楚行。
待常岁宁跑了十来圈，从驴背上跳了下来之后，楚行脑子里只有一个声音——不能再这么下去了……
他必须得去找将军说道说道了！
常阔院中有自己的演武场在，故而不常来府里的大演武场。
此时被楚行拉过来，听楚行说了一路的“女郎当真不是普通人”、“我怕是教不了了”、“事情有点复杂，一两句话说不清，将军还是自己去看看吧”。
常阔听得头都大了：“……到底在胡言乱语些什么玩意儿？”
直到他来到了演武场，眼看着女儿坐在那驴背之上绕演武场跑着，手中的弓射出去十箭，中了八箭，仅剩的那两箭似还透着“算了，不必太张扬，不宜吓到那些凡夫俗子平庸之辈”的收敛之感——
常阔一双牛眼瞪大如铜铃。
而后便是狂喜。
狂喜之后，遂又陷入了深深的自责懊悔当中，一巴掌重重拍在了自己的额头上。
哎！
都怪他！
从前他想着习武太苦，不想让女儿家遭这份罪，又因女儿只喜诗文，他便也没敢提过这方面的建议……
如今看来，是他耽误孩子了！
事已至此，只能试着尽量挽救弥补一二：“岁宁，从明日起，阿爹亲自教你！”
楚行愣了愣：“将军，这也不必吧……”
他请将军来，可不是让将军来跟他抢学生的！
常阔抬手，肃容道：“不必多言，我意已决！”
楚行：“……”该说不说，是挺绝的。
一旁，阿澈不确定地小声问：“楚将军……我，我还有必要学下去吗？”
且不说适不适合练武了，眼下就是说，他该不会……是有什么自己都没发觉的残疾之处吧？
若同样是健全之人，怎也不至于差别如此之大吧？
男孩子观察着自己的四肢，陷入了深深的自我怀疑之中。

第75章 人均饭桶
面对阿澈的疑问，楚行没能给出回答。
一来关于天资差距的问题实在残酷，二来……他实在没有心情！
眼看着自家将军已替女郎亲自制定了全新的操练计划，楚行急了。
“将军……”
“此事不如再从长计议……”
他屡屡试图插话，然而亢奋不已的常阔根本不给任何人开口的机会，已然敲定下来：“就这么说定了，从明日起，我每日卯时来此！”
看着满脸迫不及待之色，恨不能现下便回去蒙头睡一觉，最好睁开眼就到明日卯时的常阔，常岁宁提出了疑问：“……阿爹是不打算上朝了吗？”
常阔笑容凝滞。
而笑容不会凭空消失，只会从他的脸上转移到另一个人脸上——
同样迟迟意识到这一点的楚行大喜过望，立刻道：“将军每日早朝，时间上便不够妥当，女郎习武之事，还是由属下盯着吧。”
常岁宁点头：“阿爹哪日得空，与我指点一二即可。”
五品以下官员只需参加初一与十五的大朝，然常阔为一品骠骑大将军，需每日朝参。
常阔重重叹了口气。
早朝之制可恨如斯，误他教女大业！
官职过高，何尝不是一种烦恼？
短短瞬间，常阔脑海中闪过诸多危险念头——包括但不限于一些如何才能被贬官的幻想。
作为赢家的楚行见好就收：“但女郎如何练，还是依照将军方才定下的章程来。”
常阔唯有再三交待：“你可要多上些心，万不能误了孩子。”
楚行拍拍胸脯：“将军只管放心！”
一旁的常岁安忍不住开口问：“可是阿爹，您的那些安排，会不会太满了些？”
“完全不会。”
——答话的是常岁宁。
常阔不由笑了：“瞧我们岁宁，多争气！”
“可妹妹到底是女儿家……”常岁安边跟在常阔身边离开演武场，边心疼地道：“宁宁习武只为防身而已，横竖又不必去战场上杀敌，更不指望和您一样当将军，犯不着吃这份苦吧？”
“阿兄此言差矣。”常岁宁边擦着汗边往前走着，道：“怎就不指望当将军呢？来日之事谁也说不定的。”
她既选择将非同寻常的“天资”显露出来，又岂会单单只是为了防身而已？
常岁安听得呆住。
常阔亦是一怔，片刻后却是朗声笑了起来：“说得好！谁说女郎就不能当将军杀敌了？”
女郎也是能领得了兵，打得了仗的！
——这一点，他比任何人都要肯定。
看着身旁的少女，常阔欣慰的眼底藏着一丝叫人看不真切的缅念。
常岁安则陷入震惊中久久无法回神，弱不禁风的妹妹突然有倒拔垂杨柳之势且罢了，现下竟还存了上战场杀敌之志？
看着瞠目结舌的儿子，常阔笑着哼声道：“你小子听着没有，日后咱们常家的门楣，说不准还得由你妹妹来支撑哩！”
这半开玩笑的话，却叫常岁安顿时惊醒。
这可不行！
支撑门楣，那可是极辛苦之事！
少年人暗暗握拳，下定决心要努力争气，绝不能将家中重担压在妹妹身上。
但转念想到妹妹的天资，少年人颇有种拍马也追不上的绝望之感，紧迫之下忽生急智，窥见了一丝名为捷径的希望——
“宁宁，你仔细回忆回忆……”常岁安凑到妹妹身边，小心翼翼又难掩向往地问：“你的脑子到底是怎么坏的？”
常岁宁看向他：“……莫非阿兄也想试试？”
常岁安忙不迭点头。
同样的坏法儿……能不能给他也来一个？
他仔细想过了，妹妹的天资就是在脑子坏了之后突然显露出来的！
他承认有赌的成分，但他真的很需要坏一下试试！
常阔听得忍无可忍，一巴掌打在儿子的脑袋上：“已经这样了，你还想怎么坏！”
常岁安揉了揉被打了一巴掌的脑袋，认真合计了一番，意识到脑子可以拿来坏的余地确实不多，便只好作罢。
常岁宁在旁说道：“阿兄的长处已经足够多了，倒不必如此铤而走险。”
孩子嘛，还是要一视同仁，多夸一夸才好的。
“真的？”常岁安眼睛亮起：“宁宁，那你说说，我都有哪些长处？”
常岁宁作势想了想：“嗯……”
常岁安眼巴巴地看着她，久等不到她回答，不禁有些忐忑——这个问题果然是为难到妹妹了吗？
他正想着说些什么岔开话题时，忽见眼前的女孩子莞尔一笑，眼睛里却俱是认真之色——
“阿兄有一颗万里无一，难能可贵的赤子之心。”
赤子之心吗？
少年郎眨了眨眼睛，嘴巴便越咧越大，就要咧到耳后根去了——若是生条尾巴出来，怕是能把自己摇到飞起来了。
见儿子这幅不值钱的样子，常阔“啧”声道：“这可不得了了！这下还不得把这四个字刻在脑门儿上？”
常岁安挠了挠后脑勺，“嘿”地笑了。
一家人说笑打趣着往前走去。
在一条岔路前与父兄分开，常岁宁回了居院更衣。
“将军还真想将女郎培养成一位女将军不成？”身边没了旁人时，楚行笑着问。
常阔也笑了笑，摇头道：“哪有那么容易的事。”
他是疼爱认可女儿的父亲，同时也是出入沙场三十余年的将军，还不至于只因见女儿是个武学奇才便盲目昏头——
想要成为一位女将军，单凭于武学之上的天资，定然是远远不够的。
“但孩子有想法自然是好的。”常阔笑着道：“敢想当然是好事，这世间事多艰难，总是需要有敢想敢做之人的，管它能不能成，先想了再说嘛。”
这句话不是他说的，是他听来的。
楚行也是听过的，此时笑着点头道：“是这样的。”
……
晚间，常家三口在膳堂中一同用晚食。
因被女儿的天资振奋到，心情大好的常阔胃口也大好，比平时又多吃了两碗饭。
常岁宁因今日练罢基本功又练了骑射，也多吃了一碗。
常岁安更甚，眼看天资追不上妹妹，便只能在体格上多下功夫，常年习武的少年郎本就饭量大，此时又存长进之心，五碗干饭便轻松下了肚。
看着那被摞得老高的饭碗汤碗，在旁侍奉的女使眼皮轻颤——这就是把她的头割了，直接往里头灌，怕也盛不下这些啊。
看着一旁那拿来盛饭的小木桶空空如也，一粒米也不剩，常岁宁也觉得有些离谱了，因一些操心军中粮饷的昔日习惯使然，下意识地问道：“阿爹，如今府中的米粮菜肉，多是从何处来？”
对府中琐事所知不多的常阔看向白管事。
“回女郎，这米粮么，除了朝廷发下的禄米之外，便是田庄上的收成了，至于菜肉炭这些，是不够的，则多是从府外采买而来。”
常岁宁点头，又问：“那禄米与田庄收成，每年能有多少剩余？”
“剩余？”白管事愣了愣，脸上好似写着——那是个什么闻所未闻素未谋面的玩意儿？
常岁宁：“……全吃完了？”
常家主子虽不多，然偌大的府邸与各处田庄产业总需人来打理，仆从自是少不了，里里外外又因有许多常阔旧部在，每年六百石禄米没有剩余且罢了，可依常阔如今的官职，抛开赏赐不谈，职田也有千亩——
纵是常府上下以军法治家，为养住一身腱子肉，落得个人均饭桶……不，人均造饭好手的局面，却也断无全部吃完的可能才对。
看出她的不解，白管事解释道：“那些田庄，因少了擅长打理之人，此前将军便做主卖了数百亩永业田，余下的那些近年来收成也不好，一来二去，便也没能屯下什么余粮。”
与只能暂时拿来租种的官员职田不同，所谓永业田，即是朝廷分赐下的私产，可拿来继承买卖。
常岁宁看向常阔：“阿爹又不缺银子，为何要卖田？”
常阔回忆了一下：“有些年头了……应当是有一回军饷吃紧，户部拨银迟迟未到，便使人变卖了些产业垫予军中用度——”
大盛统共也没安稳几年，大小战事不断，国库不算充盈，朝中人心各异之下，时而军中供给便也不好讨要。
军中催了又催，户部一拖再拖，都是常有之事。
“之后倒是补了回来的。”常阔不以为意地道：“但也未再特意去买回那些田庄了，不好打理不说，横竖府里也不缺那些。”
常岁宁若有所思。
各人所擅不同，常阔的粗中有细，细不在于这些打理家产的琐事之上。
常家没个打理内宅的女主子，只一个同样是从战场上下来的白管事统管着这些大小之事，难免会有顾及不到之处。
说白了，常府不过是个兵窝而已。
她思索着道：“如此坐吃山空也不是个法子。”
见她还担心起了这个，常阔被逗笑了：“岁宁不必为此发愁，你阿爹这座山且大着呢，要想吃空，也是个难事！”
俸禄不提，单说他打了这数十年的仗，大大小小胜仗无数，此前跟随先太子殿下时，赏赐方面更是从无克扣，便也积累下了还算丰厚的家底。
家里人是能吃了些，但除了吃，其它方面却是从不奢靡挥霍，一双儿女又非纨绔败家之辈，莫说养人了，便是再养上百来头猪，埋头吃上十辈子，那也是轻易吃不空的！
正因此，便也习惯了不拘小节。
常岁宁认真道：“话虽如此，可天生万物，皆有其用，既得可用之物，便还当善用，一味空置，不去打理，岂不暴殄天物？正如田庄，若打理得当，屯收米粮，纵然一时用不上，却未必日后也用不上。纵自身无所需，却总有需要果腹之人。无论用于何处，却总比闲置荒废来得好，阿爹觉得呢？”
她说得认真，常阔便也换了一副认真的脸色：“阿爹觉得，甚是在理。”
常岁安也认同地点头。
白管事也跟着点头，不由问：“那女郎可有打理家业田产的良策？”
在众人的注视下，常岁宁想了想：“暂时没有。”
四下沉默了一下。
常岁宁轻咳一声：“正所谓闻道有先后，术业有专攻，我虽无细致良策，但总有擅长之人。”
她纵然有所谓良策，也只是纸上谈兵，前世她活得委实匆忙，兵法治国之道学了不少，但实在没有空闲去切身实践譬如农田之事。
她既无经验，若瞎胡指派，倒不如不做。
她的老师曾对她说，她无须事事精通，也无人能做到事事精通，她只需学会选贤任能，知人善用，再使人尽其才。
常阔点着头，捋着炸哄哄的胡须道：“岁宁说得很有道理。”
思路有了，接下来便只需要拥有“擅长此道之人”即可。
而显而易见的是，这擅长之人也并不会从天上掉下来，还须得去找——
白管事虽觉有些繁琐麻烦，但既女郎提了，便还是点了头：“属下会叫人留意此事的。”
此时，喜儿和剑童从外面走了进来。
喜儿道：“女郎，按照您清早的吩咐，东西都准备好了。”
常岁宁点头。
剑童接着说道：“所备之物皆已让人送去了园子里，一切准备妥当，只等女郎过去了。”
常岁宁便起身：“现在去吧。”
“一起过去吧。”常阔也跟着起身：“难得有这个机会。”
女儿被殿下带回来时尚且年幼，对生母并无印象，这是头一遭听她提起梦到了亲生阿娘，想要烧些纸钱过去。
哪怕是梦里相见，也算相见了。
既相见便为相认，既相认了，那便算是有效祭祀。
既然是有效祭祀，那就得认真对待，不能短了礼数。
此乃常阔的想法。
于是，待来到园中之后，常岁宁即看到了堆成山一般的祭祀之物。
纸钱摞得半人高且不提，并有纸扎的屋宅、轿子、车马等物，常岁宁走近了细瞧，发现那屋宅竟还是个五进大院……
别太奢靡了。
常岁宁沉默了一下，不由道：“这一遭烧下去，少不得要成一方首富了。”
常阔叹道：“也算是头一回上门，正所谓礼多人不怪。”
常阔说着，接过剑童递来的酒壶，缓缓倒洒在贡品前：“岁宁阿娘，出来收东西了。”
闻着这满鼻子的酒气，常岁宁想着梦里见到的柔弱妇人，估摸着对方若果真收得着，此时应当被呛得不轻……

第76章 早知他来，我便不来了
一应祭祀之物被点燃，将四下映亮。
喜儿取了蒲垫放到自家女郎面前。
常岁宁犹豫了一下，到底不曾跪下——她替阿鲤跪一跪已故生母倒无妨，但她怕对方九泉之下再吓出个好歹来。
于是便在蒲垫上盘坐下来，往面前的铜盆里投放纸钱烧料。
常岁安蹲在一旁也帮着她一起烧，边小声问：“宁宁，你既在梦里见到了亲生阿娘，那你有没有问一问你的生辰是哪一日？”
常岁宁：“……这倒没问。”
这梦做的，倒也没有那般细致。
常岁安忙交待道：“那你下回一定记得问一问，回头阿兄好给你办生辰宴！”
别家妹妹都有生辰礼收，唯独他家妹妹因生辰不祥，而从不过生辰——少年郎对此一直耿耿于怀。
常岁宁点了点头：“好。”
如果阿鲤娘亲还敢来她梦里的话——
常岁安满眼迫不及待：“到时咱们宁宁办生辰宴，要将京师的小娘子全都请来，阿兄把这十六年的生辰礼，都给你补上！”
常岁宁再次点头。
这个好说。
她回头自己挑个喜欢的日子便是。
不行……
单是自己喜欢还不够。
常岁宁望着面前的火光，想了想，决定寻个机会从无绝那里，诓个最旺最猛的八字来用一用。
她重活这一回，命格自该攥在自己手里，这辈子她是什么命，她自己说了算。
她这厢正盘算间，握着火锏拨动火盆烧料的手忽然一顿，倏地转头看向身后深浓夜色下的草木，定声道：“阿爹，好像有人——”
负手站在一旁的常阔跟着她看过去，疑惑道：“没有啊。”
常岁宁警惕道：“会不会是刺客潜入了府中？”
常阔笑了起来：“岂会有什么刺客？哪个不开眼的刺客胆敢来咱们府上？”
常岁宁狐疑地看着过分自大的常阔：“阿爹都不让人去查看一下的吗？”
“你这孩子倒是够警惕！”常阔捋了捋胡须，欣慰道：“嗯……谨慎些总归是好事。”
常岁宁默然。
大可再多说几句，省得人跑得不够远。
“老白，带人去瞧瞧。”常阔这才摆摆手交待白管事。
白管事应声“是”，带着几名仆从上前查看一番后折返：“将军，并未发现任何可疑踪迹。”
常阔便朝着女儿露出笑脸：“怎么样，阿爹就说没人吧？”
常岁宁点点头。
无所谓，他演得开心就好。
她也懒得戳破，继续大把大把地烧着纸钱——但凡烧得不那么大把一些，今夜恐都烧不完这些。
常阔那边说道：“阿爹明日还要早朝，就先回去了……岁安，你留下陪着宁宁。”
常岁安点头应下来。
常阔这才状似悠哉地离去。
待身影离了一双儿女的视线，他才快步而行，匆匆回到了居院。
昏暗的长廊尽头，站着一道墨色身影。
常阔独自走进廊中，没好气地道：“又来我这里作甚？我这里是将军府，可不是西市……你们想来就来，想走就走？”
那穿着黑衣的身影转过身来，却是女子模样，抬手朝常阔行了个礼，开口一板一眼地道：“我家主人让我带话给常将军——将军此番得胜归京，听闻有人暗中要送美妾与将军，但将军都这把年纪了，还当洁身自好才是，不宜将那些来路不明乱七八糟的女子带回家中，徒增麻烦。”
“她管我！”常阔如炸了毛的大猫：“老子想干什么就干什么！”
那女子看着他：“那将军想抬美妾进门吗？”
“废话，老子当然……不想！”常阔重重甩袖：“给我转告她，我不收美妾是我自己懒得应付，可不是因为我怕了她！”
黑衣女子：“……知道了。”
“没旁的事就赶紧走。”常阔嗤笑道：“方才的动静就连我闺女都能察觉，她手下的人是愈发不济了。”
说到此处，黑衣女子脸上闪过一丝难堪。
她分明很小心的，根本没发出什么声音，怎就被那小姑娘发现了？
这话她没法接，只能取出一只瓷瓶放在一旁的长廊围栏上：“这是主人让我转交的，阴雨天将军腿疾发作时，吃一粒即可缓解疼痛。”
常阔看过去，啐了一口：“黄鼠狼给鸡拜年……不安好心！谁稀罕要她的东西？拿走！”
女子无奈将东西收回去。
常阔：“？”
还真拿走是吧！
“走走走，告诉她，以后别再为这屁大点事来烦我了！”他不耐烦地开始赶人，转过身嘴里头骂道：“……还真是闲出屁来了！一回回跟诈尸似得！给她三分颜色，就跟我没完没了！”
女子揉了揉备受煎熬的耳朵，转身消失在黑暗中。
而可以预见的是，同样的煎熬，待她将这些话告诉主人之后，免不得还得再经受一遍。
本要原路离开的女子不知想到了什么，脚下一顿，换了条路走。
园中，烧纸钱烧到麻木的常岁宁打了个呵欠。
呵欠是会传染的，常岁安也跟着打了个，眼泪都出来了。
他揉了揉眼睛，逐渐将头低了下去。
常岁宁察觉到不对，抬眼看向他，不由一愣：“阿兄怎哭了？”
“我也想我阿娘了……”少年人的声音有些沙哑哽咽。
他本只是打个呵欠的，可这眼睛揉着揉着，就突然来感觉了。
“我都不知道我阿娘长什么模样。”少年拿手背蹭了下眼泪。
常岁宁不禁抬手，轻拍了拍他的肩。
说来她也不知常岁安的阿娘生得什么模样，常阔乃草莽出身，三十多岁了一直独身一人，直到有一回，忽然抱了个还在吃奶的娃娃回来，说是他儿子。
儿子有了，那媳妇呢？
一问，才知媳妇难产死了。
据他说，媳妇是他家中早早给他定下的，他本都忘了这茬儿了，上次回乡时才知对方一直在等着他，于是他便顺便磕头成了个亲，然后就忙着打仗去了。
再回乡时，正准备将人接去京城，才知人没了，只留下个孩儿。
说着，一手抱娃，一手掏出了个亡妻牌位出来。
看着那突然出现的牌位，当时大家都沉默了。
千言万语只能由无绝化作一句——弟妹命苦哇。
常阔为亡妻大办了一场丧事。
于是，大家还没来得及喝喜酒，便直接坐下吃丧席了。
此事悲情之余，又透着一丝仓促与离谱，但逝者为大，便都默契地不多做打听。
至于孩子是不是老常的，大家则从来没有过丝毫怀疑，一是出于尊重，二是基于事实——父子俩恍若一头大水牛抱着只小牛犊，说不是亲生的都没人信。
“而且阿娘从不来我梦里的……”常岁安有些委屈：“她是不是不喜欢我？”
“怎会有人不喜欢阿兄呢。”常岁宁想了想，问：“阿兄有没有做过那种一觉醒来，什么都不记得了的梦？”
常岁安眼中含泪，朝她点点头。
“那便是思念我们的人偷偷来梦里看过我们了。”常岁宁不紧不慢地拿火锏翻动着纸钱，认真道：“但又怕我们太沉溺梦中事，醒来后会难过，于是临走前便让我们全忘干净了。”
“那如此说来……阿娘日日都来看我了！”常岁安眼中忽然有了神采：“我几乎每日都不记得自己做过什么梦！”
常岁宁：“……”那睡得还挺沉的。
“说来就要清明了，也该去阿娘坟前祭扫了。”常岁安心情好多了，随口问：“宁宁，你要不要一同去？”
常岁宁点了下头：“好啊。”
“那咱们明日去……”常岁安说着，顿了一下：“明日不行，明日家中有客至呢。”
常岁宁看向他：“有客？”
“是崔大都督。”常岁安道：“此前在大云寺，不是邀了崔大都督回京后来家中吃酒的么，昨日阿爹又叫人送了帖子去玄策府，崔大都督叫人回了话，明日登门——”
常岁宁了然点头。
是在寺中崔璟帮了她那次，常阔说回京后要摆酒道谢。
二人本就是亦师亦友的关系，又是一同出生入死的同袍，也就是崔璟性子冷清了些，不喜与人往来，不然便是隔三差五聚在一处吃酒也是正常的。
而既对方好不容易登门，这宴又是因相助她之事而摆下的，纵是出于礼数，她和常岁安自也是不宜选在此时出门的。
兄妹二人便约定后日再出城祭扫。
约定罢，二人又先后打了个呵欠。
终于将东西烧完，常岁宁顶着一身香火气回了居院，洗漱罢倒头便睡，次日照常起身去演武场。
楚行看着那骑着青驴驰骋的少女身影，心情格外地好——大约是昨日经历过险些失去的痛，而今才愈发觉得珍贵。
他今日甚至还带了府里的两名同袍一同过来，名为“女郎上进，你们也帮着指点一二”，实为“看，这就是我楚行教出来的徒弟！哎嘿，我有徒弟，你们没有吧”——
面对他暗戳戳的炫耀，那两位将军表面笑眯眯，心中骂声一片。
此时，其中一人神色一正：“咿，崔大都督怎么来了？”
说着，忙上前去。
楚行看过去，只见果真是崔璟。
“我没骗你吧，这个时辰人都在这里呢！”将崔璟拉过来的阿点指着演武场上的常家兄妹说道。
常阔此时还未下朝归来，崔璟与常阔不同，他值守玄策府，被特允非宣召不必日日朝参。
常岁宁听到这边的动静，见崔璟来此，有些意外。
演武场设在前院，他来此处并无不妥，她意外的是他竟来得这样早。
原想着他公事繁忙，多半会踩着饭点过来，所以才未过早等在前厅，此时叫客人寻到演武场来，倒显得他们招待不周了。
常岁宁跑完了这一圈，在崔璟面前不远处停下。
崔璟便见那穿着天青色袍子，乌发高束的少女利落地从驴背上跳下，朝自己走来，边接过女使递去的帕子擦汗——
“崔大都督。”她的气息略有些喘，额发被汗水打湿，抬手朝他行礼，而非是寻常女子那般福身。
崔璟微点头，看向她身后：“驴不错。”
常岁宁：“崔大都督喜欢？”
总觉得自己若说喜欢，待离开常家时手中或就要牵头驴，崔璟没敢轻易点头，只问：“可有名字？”
“竹风，昨日刚取的。”
崔璟眉心微动——是逐风，还是“满院竹风吹酒面”的竹风？
满院竹风吹酒面，两株榴火发诗愁——
殿下的战马，便唤作榴火。
“我的马叫如风，妹妹便取了个逐风。”常岁安走过来笑着解释道。
常岁宁点头——解释得很好，好就好在完全不是那么回事。
听了常岁安这一句，崔璟便未再多问。
常岁宁未再多待：“崔大都督，先失陪片刻。”
崔璟点头。
“小阿鲤——”阿点下意识地要跟过去，被崔璟抬手拦住。
她显然是要回去更衣。
阿点疑惑地看着他。
崔璟道：“我给前辈带了些东西，前辈要看看吗？”
阿点忙不迭点头：“要！在哪里？”
“前辈随我去前厅。”
“嗯嗯！”
崔璟便抬脚往前厅去，楚行等人陪同在侧。
待常岁宁更衣梳洗罢，常阔恰也回了府。
但他不是独自回来的，身边还多了个客人。
常岁宁来到前厅外，刚好见到来人——
“魏侍郎？”
正欲上台阶的魏叔易回过头来，含笑看向那着上白下青襦裙，面容白皙光洁的少女：“常娘子好气色，看来伤势已痊愈了。”
“下朝之时恰遇到了魏侍郎，便将人一道请来了。”常阔笑着对女儿解释了一句。
此前合州之事，常阔自认是欠了魏叔易一个人情的，只是女儿被拐之事不可宣扬，这谢意便也没法子在明面上表露，恰借着今日宴请崔璟，索性便凑做一桌。
常岁宁会意。
三人便一同入了厅内。
“魏侍郎也来了。”常岁安热情待客：“快请坐吧！”
崔璟只看了眼魏叔易，便漠然地移开了视线。
常岁宁看在眼中，只觉对方仿佛在说——早知他来，我便不来了。
“数日未见崔大都督了。”魏叔易浑不在意被人嫌弃，还专坐到了崔璟身边的椅子里，含笑道：“平日要与你叙旧吃酒，你总有诸般理由推辞，今日算是叫我撞上了。”
常阔笑着放下豪言：“今日有一个算一个，不醉不归！”
此时，常岁宁还未意识到这句话最终会应验在何人身上——

第77章 是否有那种心思
素来没有家法可言的常家，也历来没有那些繁重刻板的规矩，又因崔璟与魏叔易皆是常岁宁相熟之人，且虽是同厅但一人一几分案而食，常岁宁便不曾避开，午时与众人一同用了饭。
常阔作为主家，坐于主位之上。
其下首坐着贵客，一左一右各是崔璟与魏叔易。
再往下，则是楚行与阿点，及其他几位在军中有资历的前辈老人儿。
如此论资排辈，常家一双儿女便坐在了最后头。
眼瞧着就要坐到临近厅门处的常岁宁，下意识地看向常阔的位置，有些不大习惯。
常阔先举杯敬来客，楚行等人跟着端起酒盏。
坐在对面的常岁安伸着脑袋对常岁宁道：“宁宁，我叫人将你的酒换作果酒了，你先试一试，若还是不习惯，那便吃蜜茶。”
常岁宁看向面前摆着的果酒，点了点头。
想她当年在军营中与将士饮烈酒，曾有千杯不醉之名。
所谓千杯不醉，虽有些夸大其词，但无论如何也不曾想到，有朝一日竟沦落到只能喝果酒的地步。
她跟着举杯，将那盏果酒一饮而尽。
“宁宁，怎么样？”常岁安小声问。
常岁宁如实答：“……很甜。”
常岁安咧嘴笑了：“是吧，我特地叫人给你加了蜂蜜。”
面对这一片对妹妹的体贴宠溺之情，常岁宁只能道：“多谢阿兄了。”
“且动筷吧！”常阔声音洪亮，满面热情：“崔大都督与魏侍郎都不必拘束，只当在自家便是！”
席间常阔多次举杯。
魏叔易也屡屡敬酒，换着名目单敬崔璟且不够，敬主家时也不忘拉上对方一起，言辞间又玩笑着怂恿诱哄阿点去灌酒，可谓醉崔璟之心不死。
崔璟虽不怎么说话，面对魏叔易专对着他来的诸般絮叨时，面上总略带些漠然的嫌弃，但敬到面前的酒，却也都来者不拒。
看着他们推杯换盏，喝的热闹，常岁宁倒没昏头，纵是果酒也没敢多饮。
到底身子不是原先的身子，还是谨慎些好，前世英名不可毁，今生颜面也不宜丢。
遂只饮了小半壶果酒即作罢，专心吃起肉来。
那边，面对魏叔易的恭维，常阔正笑着道：“……哪里的话，我不过老武夫一个！而魏侍郎年纪轻轻，前途真正无可限量啊！”
而同样的话，方才他刚说了一遍。
常岁宁了然。
得，这是醉了七分了。
老常醉酒的前兆——开始说一些重复的话。
又开始招呼着众人：“来来来，说好的不醉不归，接着喝！”
常岁宁在厅中看了一圈儿，只觉在场随便哪个看起来都比常阔清醒——
怕是到头来不醉不归的只有他自己。
“扑通！”
忽有响声自对面传来，常岁宁一抬眼，只见是常岁安趴倒在了面前的食案上，不省人事。
常岁宁：“……”
话说早了。
常阔不以为意地摆摆手：“抬下去！”
眼看着常岁安被下人扶了下去，大抵是唇亡齿寒之故，楚行等人再端起酒时，饮酒幅度便矜持了许多，不再轻易一饮而尽——崔大都督与那魏侍郎可谓后生可畏，客人且端坐，若他们一个接一个倒了，将军府颜面何存！
随着常岁安出局，宴席也已近尾声。
小孩子总是坐不住席的，阿点早就想走了，此时便猫着身子偷偷——自认偷偷来到常岁宁身侧，蹲在她身边小声道：“小阿鲤，咱们去园子里喂鱼吧？”
常岁宁也觉厅中闷了些，便搁下双箸，起身与常阔道：“阿爹，我先带阿点将军出去走走。”
常阔喝得满脸通红，笑容愈发憨厚慈爱：“去吧去吧。”
“魏侍郎不去吗？”阿点朝魏叔易道：“咱们去比比谁打的水漂更远吧！”
方才喝酒时魏叔易为逗他开心投其所好，便随口说自己也很擅长打水漂来着——
常岁宁本欲拉着阿点离开，不料魏叔易却笑着应了下来，迤迤然起了身：“常将军，晚辈便先失陪了。”
常阔：“魏侍郎这就走了？酒还没喝完呢！”
“晚辈酒量浅薄，再喝下去怕是要失仪，便先认输了。”魏叔易笑着施礼罢，目光落在崔璟身上：“魏某无用，这份重任便只能交给崔大都督了。”
常阔哈哈笑道：“魏侍郎谦虚了！”
却也不再纠缠。
他虽爱酒，也热情待客，却并非是会在酒桌上死缠烂打灌酒之人。
魏叔易便与常岁宁一同离了席。
出了膳厅，见魏叔易似要开口，常岁宁不愿被他探究，便先发制人：“魏侍郎不是要与崔大都督把酒叙旧吗，怎这就跟着出来了？”
“人还是要知进退的。”魏叔易叹道：“两年未见，这崔令安酒量竟又见长，想要灌倒他，眼看是不能了。如此若再不识趣，只怕要将自己搭了进去。”
末了，颇觉遗憾地道：“真是可惜，今日又没能见着崔令安醉酒之态。”
“别说你了，我都没见过呢。”阿点在旁说道：“他们都说，小璟和殿下一样，都是喝不醉的！”
魏叔易却笑着道：“我却是见过的，甚是有趣。”
“不过，那是许久之前的事情了，我与他尚是孩童时……”魏叔易说着，轻“嘶”了一声：“兴许我是唯一见过他醉酒之人……说不得他早早存下了要将我灭口之心。”
阿点恍然：“难道小璟正是因为这个才不待见魏侍郎的吗！”
魏叔易讶然失笑。
常岁宁不由地点头——可见是真的很不待见了，竟连阿点都看得出来。
“那倒不全是……”魏叔易“哗”地一下展开手中的折扇，那扇面之上空无一物，他笑着道：“崔令安不待见我，大抵是因为我有的，而他没有。”
常岁宁脱口而出：“话多？”
魏叔易手中折扇收起，“啪”地一下敲在了她头顶：“非也——”
常岁宁不可置信地看着他。
此人竟敢敲她的头？
怕不是真喝多了。
“崔令安生母早逝，他那阿父待他严苛惯了，偏他不喜顺从，又生得这一身反骨，于家中便实在不算讨喜……而我家中父母虽说不着调了些，却胜在从不拘着我做任何事。”魏叔易叹息着摇头：“或因此，我与他幼时虽有相像之处，却逐渐养成了截然不同的性情。”
这便是他有的，而崔璟没有的。
常岁宁不置可否。
人的性情各不相同，所求所图想做的路也不同，而偏偏出身父母不能选，纵合不到一处去，生出百般无法消解的隔阂，甚至见之如仇敌，然在礼法孝道之下，却也难以割离——
正如魏叔易所言，他有幸得了一双好父母，家中气氛融洽松弛，也无人拘束他。
但崔璟没这份好运气。
她也没有。
常岁宁看向前方。
但好在，她已割离干净了。
虽过程如削骨。
“但有一样东西，是崔令安有，而我没有的。”魏叔易说话间，微眯着眼睛看向那轮炽热的春阳。
阿点跟着他看过去：“是太阳吗？”
魏叔易笑着点头，不知真假地道：“点将军说对了，正是太阳。”
阿点遂骄傲地挺起胸膛。
常岁宁没有深究他话中所指，与魏叔易恰恰相反，她并不喜欢过分探究一些与自己无关之事。
魏叔易看向她，似要开口。
常岁宁再次先发制人：“魏侍郎觉得何人会接任礼部尚书之位？”
魏叔易笑着摇头：“此事可不是我能妄加揣测的。”
圣人选择对裴家下手，是大有讲究的。
故而由何人接任裴岷原本的礼部尚书一职，便尤为重要。
但也并非就是圣人说了算的。
那些世族大臣不会轻易让步。
而圣人说了都不算，他就更加不必多说了。
故而只叹息道：“这两日朝中正为此事争论不休，圣人头疼不已……且有的吵呢。”
“不过……常娘子竟也关心朝堂之事么？”他笑微微地看着常岁宁，玩笑般问道：“不知常娘子觉得何人可以胜任？”
这话问一个刚及笄的闺中女郎，怎么听怎么像是揶揄打趣。
常岁宁却并无被打趣的羞恼，反倒语气笃定地答道：“我认为，非褚大人莫属。”
魏叔易眉心微动：“褚大人？常娘子说的该不会是曾为先太子殿下之师的褚太傅吧？”
“正是。”
魏叔易笑了起来：“常娘子倒对朝中官员有些了解，那常娘子可知那褚太傅高龄几许了？”
常岁宁不假思索：“得快七十了吧。”
魏叔易几分讶然，笑意却不减：“那常娘子也当知晓，我朝官员七十致仕？”
常岁宁反问：“如此岂不正正好？”
不知想到了什么，魏叔易眼神微动，笑意淡了许多。
片刻后，他才笑着问：“常娘子此番见解倒颇有另辟蹊径之处……不知是自何处听来的？”
常岁宁看他一眼：“还须从别处听吗？”
魏叔易笑意微滞：“……”
平生第一次被如此冒犯到。
看着身侧神情平静的少女，他含笑道：“从前竟不知，常娘子对朝政之事竟也有兴趣。”
常岁宁不置可否。
由不得她不感兴趣。
“常娘子若有此志，来日或可入宫中内廷，考个女史来做。”魏叔易有几分认真地道：“如此方不埋没常娘子之才。”
常岁宁：“那倒不必。”
魏叔易：“哦？”
“当今圣人虽同为女子，但朝中真正有参政之权的，不过只明女史一人而已。”常岁宁淡声道：“女子于宫中为官不易，机会更是少之又少——”
自有大天地在，她何苦要去这方小天地与本就不易的她们争抢这块小点心。
且入了宫中，势必处处受限。
而她如今自保能力有限，稍折腾些只怕就要被人碾死了，宫中真正的权势倾轧，可不是如面对明谨那般打一架便能脱身的。
再有，若从内廷小女官做起，想要得到参政之权，少说也要十来年的累积——
太慢了，不喜欢。
且要侍奉明后，更不喜欢。
她要去做自己喜欢的事。
“不想与女子争抢……”魏叔易笑问道：“那常娘子是要与男子相争了？”
“我可没这么说。”常岁宁目往前走着，忽然打了个呵欠，漫不经心道：“我何来与人相争之力啊。”
她微抬起头，只觉今日的太阳，晒得人有些燥热。
说话间，园子就在眼前了。
阿点进了园子就开始捡石子儿，不忘分给常岁宁一些，带着魏叔易往园中最大的池塘而去。
另一边，膳厅内的酒席已经结束。
楚行等人离开后，常阔却拉着崔璟单独去了书房，称是有要紧之事要问他。
“将军所指何事？”进了书房，四下无旁人，崔璟正色问。
常阔坐在椅中，一时没说话，只定定地盯着他瞧。
崔璟被看得有些莫名其妙。
但他一贯耐得住性子，便由着常阔盯着他瞧。
好一会儿，常阔才迟迟开口：“此处没有外人，我且问崔大都督一句，你是否对我闺女动了那种心思？想做我常家女婿！”
崔璟神色微惊：“……？”
常将军分明喝酒时，也是吃了菜的？
——怎至于醉到这般地步。
“岂会。”他答得没有犹疑。
甚至只觉荒谬，不由费解皱眉：“将军何出此言？”
常阔摊手：“那你为何要赠一半铜符给我闺女嘛？”
他在大云寺时便知晓了，一直没找到机会当面问崔璟罢了！
崔璟如实道：“常娘子当日为替阿点前辈出头，动手打了明谨，恐来日会有麻烦缠身，前辈是玄策府的人，此为我之失职，赠铜符只为稍作弥补而已——”
常阔了然：“哦……原是这么回事啊！”
他本以为对方赠铜符是一反常态，竟主动与人有牵扯之举，殊不知正是不愿相欠不愿牵扯——
“将军若觉不妥，崔璟收回便是。”
“倒也没什么不妥的！”常阔眉眼舒展开，将心放回了肚子里，此刻便有些歉意地道：“此举并无出格之处，实是也怪我家闺女委实过分招人喜欢了些，我这就难免多想一层，忍不住多问一句……这当爹的心情，想来崔大都督应当也能理解吧？”
崔璟：“……”
很显然，他不太能。
“总之是我想岔了，勿怪勿怪，我且自罚一杯！”常阔说着，抓过一旁的茶盏，咕咚咚灌了下去。
这盏茶下去，他醉态反倒更甚了些，笑着问：“不过话说回来，令安啊……你也是时候该考虑娶妻之事了吧？”

第78章 那是她的父皇
知晓常阔此问是出自关心，崔璟便也语气平和：“崔璟已寻到此生心中所向，故无娶妻打算。”
常阔听得一愣。
已寻到心中所向？
但又无娶妻打算？
“你这心中所向是指……？”
若是个女子，纵非士族女，可若他想娶，就凭他这一身反骨，崔氏怕也拦不住他。
不是女子，那就只能是……？
常阔神情一颤，不自觉坐直了些。
崔璟：“唯玄策军及手中剑戟——晚辈心之所向，归守所在，只在此而已。”
“……”常阔回过神，反省了一下。
倒是他格局小了。
“你心系玄策军，心系大盛江山安稳，这自然没错。”常阔长长叹了口气：“可一个人到底是太冷清了。”
崔璟难得笑了一下：“将军不也是一个人吗，倒也未觉冷清。”
“我可不是，我有儿子，且还有闺女呢！”提到一双儿女，常阔笑得眼角皱纹舒展开来：“且有人给我养老送终哩！”
“人生在世，活个舒坦而已！你若果真无成家打算，那也不必勉强，横竖也没人能勉强得了你嘛！”常阔很是义气地道：“倘若崔家做事不讲究，亦不打紧，到时我让岁安岁宁也给你养老送终！”
崔璟默然了一下，感动是有，但不太成立：“……将军要不要算一算我与贵府郎君娘子的年岁之差？”
“哦…糊涂了糊涂了！”常阔一拍脑门儿，哈哈笑道：“无妨，等我有了孙子外孙……拿来替你养老也是一样的！”
说着，笑着站起身来：“也没旁的事……走，咱们也去园子里瞧瞧去！”
崔璟本欲告辞，然常阔醉得七七八八，路都走不大稳当，叫人放心不下，且热情尤甚，全然不给他拒绝的机会。
崔璟有意让他吹风醒一醒酒，便陪着他往园中去。
“……我赢了，我又赢了！”
阿点站在塘边雀跃欢呼，随着一声“再来”，他手中又有一颗石子飞出，“啪”地一声砸在水面上，将水面撕开一道长长裂痕。
魏叔易也跟着将手中石子抛出。
他站在池边春柳下，玉青色长衫衣袖半挽，倒也玩得尽兴，不时发出清朗笑音。
站在塘心桥上的常岁宁看得颇费解——不太懂男子对打水漂的执念。
她打了个呵欠，再次看向头顶，只觉太阳晒得她眼睛都要睁不开了，甚至要将她晒化一般。
“怎还没倦呀，这哪里是打水漂，分明是……”喜儿不禁道：“分明是，古有精卫鸟填海，今有点将军与魏侍郎填塘啊。”
这样的水漂再多打几回，他们将军府的池塘不日就要使人来重新挑了。
喜儿说着，一转眼瞧见自家女郎面色绯红，不禁吓了一跳：“女郎，您是不是哪里不舒服？”
“是有些……”常岁宁动作有些迟缓地抬手，摸了摸自己的额头，掌心一片滚烫。
喜儿惊呼道：“坏了，女郎该不会是吃醉了吧！”
醉？
常岁宁心道“岂会有如此离谱之事”，然而头脑四肢却好似已不受控制，头脑晕晕沉沉，脚下往后退了两步。
此桥为青石桥，横跨池塘水面，坡度平缓，且无桥栏可言——
常岁宁这一退，便踏了空。
“女郎！”
喜儿的惊叫声陡然划破午后的静谧。
喜儿慌忙伸手去抓，却是徒劳。
随着“扑通”一声响，常岁宁仰面掉进了池塘中，惊散了一群色彩斑斓闪烁的锦鲤。
少女陡然跌落池中，襦裙披帛与半散开的青丝缠绕漂浮，午后水波潋滟耀目，一池锦鲤飞快游散。
“小阿鲤！”
“常娘子！”
常岁宁落水的动静传到了对面的阿点和魏叔易耳中。
阿点想也不想“扑通”一声就扎进水里，但他人在对岸，这方池塘犹如半方湖泊，游来需要时间，不比岸上行走来得快，魏叔易权衡一瞬，便快步朝着石桥的方向奔来。
喜儿不通水性，跳下去也只会误事，慌乱之下匆忙折断了桥边的一杆青竹，跪趴在桥边将一端抛去水中，急声道：“女郎，快抓住！婢子拉您上来！”
那青竹已触到那漂浮着的衣袖，然而水中的常岁宁却并无回应。
她闭着眼睛，像是已经失去了意识，也无挣扎的动作。
一口冷水灌入口鼻，才叫她猛地张开眼睛，眼神随之戒备起来。
不断上涌的醉意已叫她分不清今夕何夕。
但周身冰冷的池水与随时可能窒息的危险感受，已激发了她求生的本能。
恍惚间，她只觉自己好像回到了白江口与倭军的那次水战中。
战船毁损之际，她负伤跳入水中，遭到了埋伏于船底的几名敌军伏击——
此时，忽有人朝她快速游来，从身后握住了她一只手臂。
果然是！
常岁宁杀意顿起，猛地回转过身之际，抬起另只手，曲肘向后重重击向对方面门。
“？”对方显然没料到她会突然动手，被打了个猝不及防，吃痛往后仰面。
常岁宁趁机抽出被对方“钳制”的手臂，而后一手握掐住对方下颌颈骨，一手环去对方脑后，双手发力就要去拧掉对方的脑袋。
“？？”崔璟只能反制，虽然她的力气本就不足够拧掉他的头。
午后阳光刺目，映在波澜四起水珠四溅的水面之上，愈发闪烁耀目，常岁宁刚跌入池中沉浮之时有池水灌入眼中，眼底涩得发疼，此时几乎看不清任何。
在保证不会伤到常岁宁的前提下，崔璟挣脱了她的“夺命招式”，刚要再去抓她手臂拉她上岸，只见对方做了个往下探的动作，口中神志不清地惊异喃喃道：“我的剑呢……？！”
崔璟：“？？？”
没剑也不要紧，常岁宁眼睛刺痛间，隐约瞥见对方头顶的玉簪，不做犹豫地拔下，当即便要横刺向他脖颈处。
那些保命杀敌的招式皆是刻在了骨子里的。
纵然脑子不在，身体也在照做。
一头墨发突然披散下来的崔璟避闪开，同时攥住了她纤细的手腕。
常岁宁于水中提膝，攻向他腹部下方。
崔璟：“！”
好在她因醉酒而动作迟缓，且水中行动本就会被泄力，并无实质性的杀伤力——
“啊，你们怎么……怎么还打起来了啊！”好不容易游过来的阿点见此一幕，只觉摸不着头脑。
同样看呆了的，还有很多人。
常阔：“？”
魏叔易：“？”
喜儿：“？”
长吉：“？”
元祥：“！！”
——纵他这阅兵法无数的脑袋，竟也看不出这究竟是在干什么！
水中，常岁宁眼看不敌，心道不妙，便不敢恋战，声东击西引开崔璟注意之际，趁机便转身快速地游向岸边，并自力更生爬了上去。
众人神态愈发呆若木鸡。
水中披散着发的崔璟：“……”
很好，又多管闲事了。
“岁宁！”
常阔的酒已经被惊醒了大半，在女儿往这个方向游来时他便跑了过来接应，此时忙弯身将人扶住。
常岁宁本无游水的力气，只因一股求生欲使然，才算勉强维持住最后一丝神智——
此时见了老常，心中一松，便彻底支撑不住，声音含糊不清：“……倭军狡诈，交给你了……”
言毕，便双眼一闭，没了意识。
常阔晃了晃女儿:“岁宁？！”
众人已呼啦啦地围了过来。
“常将军不必过于担心。”魏叔易仔细瞧了瞧，语气复杂地给出了结论：“常娘子应只是醉酒昏迷了。”
“快，快送岁宁回去！”常阔连忙指派着：“再叫人去速请大夫来看！”
喜儿连忙将自家姑娘轻松抱起。
崔璟默默上了岸。
元祥脸上的惊异之色未褪：“都督……您没事吧！”
看着被女使抱着离去的常岁宁，崔璟此时不太想说话。
他脑子里忽然响起常阔方才在书房中那句要让常家兄妹给他养老送终的话……这常家娘子是眼看养老从年岁上行不通，便要直接给他送终了吗？
魏叔易忽然发出一声笑音。
崔璟冷冷地扫过去。
“见谅见谅……”魏叔易没什么诚意地揖礼：“实在是没忍住。”
谁让他且是头一回见到如此狼狈的崔令安。
至于崔令安被常大将军打的那次——彼时他忙于准备科举之事，没赶得上来瞧热闹。
崔璟懒得理他，浑身滴着水披着发抬脚离去。
“都怪小女吃醉了酒……才闹出这般笑话来！”常阔无奈叹气，连忙吩咐下人：“还不快带大都督前去更衣！”
阿点也跟过去换衣。
众人离园而去，长吉刻意走在元祥身侧，抱臂幽幽说道：“你家郎君被打了，我家郎君没有。”
元祥听得恼恨难当，脱口回击道：“我家郎君有被打的机会，你家郎君没有！”
长吉听得脑子一乱，愣住了。
一股自我惊艳之感自元祥心底油然而起——急智啊！
他竟能想出如此完美的还击！
嘿，看来这与他平日里苦读兵书的积累分不开，想必这便是厚积薄发的美妙之处吧。
长吉半晌才将打结的脑子捋顺，无语地抽了抽嘴角——跟脑子有病的人没什么好说的。
白管事命人取来了常岁安未穿过的新衣，送到了前院客房中。
崔璟更衣罢，元祥婉拒了常家前来侍奉的女使，接过梳发之物便入内，替自家都督将头发擦干后束起。
束罢不禁觉得自己实在心灵手巧，忙取了一旁的铜镜递到自家都督面前：“都督您瞧瞧怎么样？”
崔璟看着镜中自己嘴角处的青紫：“……不怎么样。”
这是起初他未做防备之下，被常岁宁那记肘击所伤。
元祥讪讪收回铜镜，不禁小声道：“常家娘子平日里打人且罢了，怎么喝醉了酒也打人啊……”
打人吗？
崔璟转过身往外走去，口中纠正道：“她怕是想杀人。”
或者说——杀敌。
崔璟下意识地抬手，碰了碰自己的脖子。
眼前重现了那水光闪动间，同样满身水光的少女倏地近身，那双挂着水珠的眉眼朦胧不清却满挟杀气，一手掐握住他下颌颈骨，一手环过他脑后的画面——
这也就是她吃醉了酒，若换作她清醒时，若他换作个身手弱些的平常人，怕是早在她下手拧脖子时就没命了。
她如今的武功尚且平平，但一身对敌杀招却是惊人。
“是啊……属下刚才远远瞧着，倒觉得常娘子那些招式，像是用在战场上的……”元祥琢磨着道：“应是常大将军教的？”
崔璟未语，眼底有思索之色。
常阔和魏叔易等在不远处，见崔璟出来，常阔又表了歉意：“……待下回我设宴替小女赔不是！”
崔璟：“……”
还要设宴吗？
万一又她吃醉了，再对他动手，只怕是宴宴相继无绝期了。
这歉意不表也罢。
崔璟遂婉拒：“无妨，常娘子亦非有意为之。”
不知是否窥听到了他内心的声音，一旁魏叔易又笑了一声。
听闻郎中已去常岁宁院中，常阔实在放心不下女儿，便赶了过去，临走前交待白管事亲自送崔璟和魏叔易出府。
待出了将军府大门后，魏叔易回头看了一眼那匾额，叹道：“……说来崔大都督与常大将军府实在缘分匪浅啊，放眼京师，按说无人敢为难崔大都督，可崔大都督两番挨打之宝贵经历，却皆在此。”
年少登门时，被当爹的打。
如今成了威风凛凛的玄策军上将军，却又被人闺女打了。
魏叔易说着，又忍不住笑了出来。
崔璟脸色略黑，上了马离去。
……
梦里，常岁宁也在打人。
但梦里的她还是原本的她。
阿效又被三皇子欺负了，本就体弱的男孩子落水后起了高热。
而母妃不敢去讨公道。
她气不过，遂换上弟弟的衣袍，将头发束起，遮去红润健康的气色，躲在三皇子必经的小径旁，待人出现时，将人一把扑倒在地，按在地上打了一顿。
“李效……你敢打我！“
“你这病秧子傻了疯了是吧！”
“快停手！”
“呜呜呜别打了别打了，我保证以后再也不欺负你了……”
她要的就是这句话，此时听到了才肯撒手。
待转身离开时，有一道明黄色的身影出现在了她的视线中，拦住了她的去路。
她还很小，需要仰头才能看清那人——那是大盛的皇帝，也是她的父皇。
“父皇，李效他打我！”三皇子被哭哭啼啼的宫人扶着走过来，指着她说道。
一国之君的视线落在她身上，她下意识地后退了一步。
她和弟弟，从来都不是父皇的视线停留之处。
她本以为必然难逃一罚。
可是她才不怕被罚。
于是挺直了脊背。
但她未曾想到，她的父皇会说出那样一句话——
而就是那一日，只因那一句话，她的命运便就此改变。

第79章 别让她跑了
那时的父皇，正值壮年，权柄在握，不再是初登基时青涩慌张的新君，而年迈力衰多病离他还很遥远。
他处在一位帝王最好的年纪里，单是膝下皇子，抛去早夭的长子，另还有五个。
皇长子为皇后所出，不幸早夭。
余下的五位皇子里，二皇子的生母是身份尊贵的皇贵妃娘娘，这位皇贵妃的父亲彼时官居中书令，是人人敬畏的右相大人。
被她打的这位三皇子虽比不得二皇子的出身，但其两岁那年，便被皇后选中，一直养在皇后身边，被皇后视若亲生。
而她的弟弟四皇子李效，只是一位小小才人所出，这位才人在诞下她和弟弟之后，才被晋为了嫔。
弟弟下面还有两位小皇子，后来即位又被废的李秉便是其中一个。
而那时母妃刚晋为嫔不久，恰遇蜀地大旱，便有有心之人将此次大旱牵扯到了她的身上，只道慧嫔诞下双胎之时天色阴沉闷雷不止，恐是不祥之兆——
她的父皇虽驳斥了此为无稽之谈，但宫中流言不止，之后数年父皇也未再宣召过母妃侍寝。
母妃带着她和弟弟住在离象园最近的偏僻之所，天气炎热时，纵是宫人熏再多的香也无法驱散恼人的蚊虫与气味。
偏弟弟生来便体弱多病，叫人忧心又煎熬，在她的印象中，那时母妃很少哭，但也从来不笑。
这样的日子一直到她八岁。
——也就是她扮成弟弟，打了三皇子那年。
那一日，三皇子指着她告状时，父皇面上没有太多表情，反而对三皇子说：“李意，你也该长些记性了。你仗着几分力气欺负他人时，便该想到今日。”
三皇子闻言嘴唇动了动，不敢再多说了。
父皇便又看向她——
他竟只字未提“她”打人之事，且眼底竟有一丝欣慰：“看来效儿的身子康健了许多，人也精神了，甚好，朕的皇儿，就该如此。”
朕的皇儿，就该如此。
她彼时还不知这句话会改变她的一生，只是不敢将谎言暴露，于是强压平了声音，学着往日弟弟的语气，有些惶恐地道：“多谢父皇。”
当晚，父皇第一次踏进了母妃的住处。
父皇走后，母妃将她喊到了跟前。
早在她回来之后，母妃便已知晓了她扮作弟弟去打人的事，使了宫人将她看管起来，此时才得空见她。
她身上还穿着弟弟的衣袍，站在母妃面前时，她本以为母妃必会重罚于她。
但母妃只是看着她，轻声说：“阿尚，这身衣袍，的确很适合你。”
母妃一向荒芜的眼睛里似有了些希望，也好像有些哀伤：“你向来喜欢拳脚棍棒，说是想保护阿效，可是单是拳脚还不够……如今，你有机会了，你可以成为阿效来保护他，你是愿意的，对吗？”
她不解：“为何……一定要成为阿效？”
“因为阿效是皇子。”母妃看着她，竟是蹲下身来，扶住了她小小的肩膀，认认真真地解释着：“大盛虽有过一位女帝，但那是在宫中无皇子的前提下，天时地利人和缺一不可……而你父皇如今有五位皇子，自不会去留意皇女，你纵有聪慧本领，他却何曾看过你一眼？”
她不由怔怔。
是了。
父皇今日同她说话，是因“她是阿效”。
她莫名有些不安：“可是母妃，这不公平。”
“公平……”母妃极罕见地扯了下嘴角，像是笑，却像是讽刺：“人生来便分贵贱，何来公平可言？”
母妃说话间，将手轻轻抚上她的脸颊，母妃的手指很凉，语气也有些悲凉：“你与阿效乃是孪生双胞，可你生来无比康健，他却病弱至此……又何来公平可言？”
在母亲的注视下，她为此感到愧疚——就像之前她曾无意间偷听到母妃与乳娘说：“若他们姐弟二人的身子换一换……日子或也不至于如此艰难了。”
就像每每阿效发病时，母妃看待她的眼神里好像总有她看不懂的东西。
她得了一个健康的好身体，好像是一种过错，好像是她从阿效那里抢过来的。
小小的孩子，还不懂分辨太多，自我二字尚未萌芽，便已装了满心的愧疚亏欠。
于是，面对母亲口中的“机会”，她心甘情愿地接受了。
她想“弥补”自己的“过错”，她想让母妃开心一些，她想拥有母亲口中比起拳脚更能保护弟弟的东西。
于是，她乖乖地穿上了那件衣袍。
再到后来，衣袍变成了盔甲——那时江山飘摇，战事是真正的战事，不得不战的战事，面对这样的战事，面对凶悍的异族，没有哪个皇子敢去“历练”，而这是她最好的选择。
日复一日，年复一年。
她打了很多胜仗，立了很多军功，多到父皇立“李效”为太子时，朝中反对的声音竟都很少。
再到后来，盔甲除下，变成了和亲的嫁衣。
那嫁衣是她的母妃，不，母妃已成了母后——是她的母后送到了她面前。
“阿尚……三年，至多三年，阿娘必会迎你回大盛，到时一切都会好的。”
阿娘啊。
母后竟对她自称阿娘了。
那是多么亲昵温暖的称呼啊，这两个字单是在心中念上一遍，都叫人觉得熨帖安心，好像于风雨飘摇中寻到了归处，不会再惧怕，不会再忧愁。
但于她而言，这世间最美好的存在，却成了一把利刃。
那把利刃，与战场上的明刀暗箭都不同。
而她没有躲开。
但太疼了，她已经不想要阿娘了。
那便将一切还给对方吧，这是最后一次，足够还清了，她终于还清了。
不再心存歉疚真的是一件很好的事。
纵是死时，她也觉呼吸都是顺畅的。
她长长地呼了口气，然后睁开了眼睛。
常岁宁坐起身来，只见室内已是大亮，她拿手轻砸了砸有些胀痛的头。
“女郎总算醒了！”喜儿走过来，捧来一盏温水，很是松了口气：“女郎竟昏睡了一日一夜……这酒往后可是不能再吃了。”
常岁宁接过茶盏，咕咚咚先灌了下去，才问喜儿：“我昨日落水后，是何人救我上来的？”
她脑中模糊不清的记忆只停留在落水的那一刻。
“是女郎自己游上来的……”
常岁宁“啊”了一声，而后尚觉满意地点了点头。
不愧是她。
虽吃醉酒落水丢人了些，但落水后自行上岸，便也能扳回些颜面。
“但女郎落水时，阿点将军离得尚远，将军和崔大都督刚好过来了，崔大都督便跳下了水想去救女郎来着……”喜儿说着，声音小了些：“但女郎不知怎地，竟在水中打了崔大都督一顿。”
常岁宁：“？”
崔璟下水救她，而她打了崔璟？
这事怎么听怎么离谱：“……我为何打他？”
“婢子也不知呀……”喜儿看着自家女郎：“女郎是全忘了吗？”
常岁宁沉默着看向自己罪恶的双手及醉后无力的身体。
这捡来的躯体，想要彻底驯服，到底不是易事。
“不过……女郎是何时学会了泅水的？”喜儿好奇不已。
心情复杂的常岁宁摆烂应对：“不知道啊。”
无所谓，脑子坏了的人都是这样。
喜儿却恍然道：“婢子知道！”
常岁宁：“？”
她这也能知道？
“就和女郎学骑射一样，试一试立马就会了！”喜儿面上与有荣焉地道：“自女郎脑子出事后，如今学什么都是天赋异禀呢！”
看着已自行给她解释好了一切的小丫头，常岁宁沉默之后，便只剩下了欣慰。
很好。
这就是做一个奇才的好处。
而做一个脑子坏了的奇才，那就更是所向披靡了——如此前提下，再离谱的事，都将变得合理起来。
“说来也怪婢子，未有及时劝阻女郎吃酒……”喜儿愧责地道：“女郎之前从未饮过酒的，故而婢子也不知女郎酒量如何，昨日见女郎吃果酒时很是有手到擒来之感，便误认为女郎于饮酒之事上也是天赋异禀……”
常岁宁忽然干呕了一声。
喜儿忙替她拍背：“女郎怎么了？”
常岁宁压下那翻腾之感：“可能是你方才话中的酒字太密了些，听着头晕……”
说着，又想犯呕。
喜儿连声道：“那婢子不说了再也不说了！”
女郎这一遭怕是醉伤了……往后该不会连酒气都闻不得了吧？
“那崔大都督……可有被我打伤没有？”常岁宁缓了缓，才顾得上问一问崔璟。
“这儿好像伤了一块……”喜儿指了指自己的嘴角：“但还好，只是皮外伤。”
常岁宁无声叹气：“那也很冤枉了。”
随着脑子回来了些，她大致记起来一些零碎的画面了，包括彼时伤人的动机——她醉糊涂了，错将崔璟当作了敌军。
说话间，靠坐在床头的常岁宁手指触碰到枕边一物，随手拿了起来，只见是一支白玉祥云簪——
她目露困惑：“这是哪里来的？”
“这是您从崔大都督头上拔下来的……”喜儿有些难为情地道：“您拔下这个，要拿来对付崔大都督，当作了匕首来使，后来上岸后，也一直紧紧攥在手中不肯松开。”
常岁宁发愁地望向头顶床帐。
片刻后，立誓一般道：“往后再不会沾酒了。”
她不喜欢这种自己不受自己掌控的感受，这会叫她不安——这次且是丢人，下回保不齐要丢命。
“现下什么时辰了？”常岁宁忽然想到了什么，忙问喜儿。
“回女郎，快近午时了。”
常岁宁有些懊悔：“我昨晚与阿兄约定了今早出城祭扫的——”
如此岂不食言了？
“可郎君的酒还没醒呢，据说晨早起来用了些饭，吃罢又昏睡过去了。”
常岁宁：“……那就好。”
阿兄醉酒难醒和她食言，她选择前者。
“岁宁可是醒了？”这时，房外传来常阔的声音。
常岁宁便披衣下床。
常阔走进来时还穿着官袍，显是刚下早朝就来看女儿了：“醒了就好……你这孩子，昨日可是吓坏阿爹了！”
“头疼不疼？”
“崔大都督之事你无需担心，你非有意为之，他非肚量狭窄之人……待寻了机会，阿爹再设宴与他赔个不是，此事也就揭过了。”
“但这酒，日后当真不好再多饮了，还是要保证安危为上。”——不管是自个儿的还是旁人的。
听着常阔说了一通，常岁宁点着头都应下来。
“对了，还有一事……”常阔好奇地看着闺女：“岁宁昨日从塘中游上来后，同阿爹说了句什么……狡诈，什么交给阿爹了，是何意？”
常岁宁：“……”
得，最要紧的字他是一个也没听清啊。
常阔抓心挠肺一般看着她。
这玩意儿总在他心头挥之不去，说不上来是个什么感受，好像一旦错失，便会错过极重要的东西……
为此他都琢磨了一个早朝了！
至于那些人为了何人接任礼部尚书一职而吵得昏天暗地，他根本都没在听的。
常岁宁作势想了想，摇头：“我也不记得了……想来不过是醉后胡言而已，阿爹不必在意。”
常阔听了只能点头。
然而心中那股莫名的紧要之感，却仍无法完全驱散。
他这厢苦于想不起来，常岁宁生怕他想起来，便岔开话题问：“阿爹，昨日崔大都督当真未曾生气吗？”
“且放心，他这个人，看着不易相处，实则最是明事理的。”常阔说着，忽然皱眉道：“不过……岁宁昨日使出的那些招数，我瞧着倒是颇为狠辣，老楚怎想到要教你这些的？”
常岁宁眨了下眼睛：“这个……”
“教得好！”常阔眉开眼笑：“学功夫就得学这个！花拳绣腿中看不中用，学些杀招才好防身嘛！”
常岁宁笑而不语。
……
次日清早，常家兄妹出城去了常夫人的墓前祭扫。
烧纸时，常岁安没忍住于墓前掉了几颗眼泪。
春日草木茂密，不远处，有一道人影透过草木缝隙，注视着墓前的情形，见得那少年郎抹眼泪的背影，不禁发出一声叹息。
却不料，这声叹息坏了事。
下一刻，她忽见那立在坟前倒酒的少女转过了头来，而后不待她反应，那少女手中的酒壶便迎面直直飞了过来！
躲在草丛后的人瞳孔一缩，连忙避开。
而这闪身一避，便暴露了身形。
“快，别让她跑了！”

第80章 包杀包埋
随着常岁宁这声喊，原本蹲在一旁拿草叶玩虫子的阿点一跃而起，立时扑向那道人影。
手中拿着只铲子的阿澈，和剑童也已经围了上去。
那女子欲逃，然而三人已从三面拦住了其去路，阿点动作最为迅猛，二话不说飞身上前袭向对方。
他拳风霸道至极，女子面色大变，退避之下只得拔出藏在袖中的短刀应对。
常岁宁忙提醒：“要活的！”
“哦！”阿点抽空点点头：“知道了！”
趁二人交手间，常岁宁于一旁静观了那年轻女子的身手路数。
此人是有些身手在的，若遇到寻常人，一个打十个也有胜算在，但不巧她撞上的是阿点。
阿点虽心智不全，却是个武痴，心智纯粹反倒让他比之正常人习武时更加心无旁骛，更能领悟精妙精髓。
更重要的是，他力气惊人。
一力破十会，且他本身亦是“十会”。
果不其然，前后不过十余招，那女子手中短刀被踢飞坠地，人已被阿点擒住了双臂。
“小阿鲤，我抓住她了！”阿点开心地蹦起来，同常岁宁邀功。
常岁宁目含嘉奖地与他点头，走了过去。
常岁安也早就上了前来，此时盯着那名蓝衣女子，警惕皱眉问：“你是何人？为何鬼鬼祟祟躲在此处？”
从被发现到被抓住，一切发生的都很突然，女子眼底闪过一丝难堪之色，解释道：“我只是不小心误入此地。”
常岁宁笑微微地提醒道：“此处非是荒郊野岭，而是常家坟园，你又非一缕游魂摸错了坟地，这般活生生且身手不凡的一个人，躲过守墓人的看守潜入此处，又藏身暗处——你若将此称之为误入，那我们也只能顺其自然误杀一下了。”
常岁宁话音刚落，阿点的手便已经扼住了对方的喉咙。
又怕不够似得，剑童手中的剑也指向了女子心口。
女子面色一白，忙道：“我当真是不小心闯进了此处，并无恶意在！我若有所图，早就趁你们未发现时下手了！”
常岁宁根本没听似的，随手指了指女子脚下：“反正也是埋人处，就地埋了吧，总归也不会有人查到此处。”
下一刻，女子忽觉身旁有泥土疯狂飞溅，有土渣子崩到了她脸上。
女子僵硬地转头去看，只见那手里握着只铲子的男孩子已经干劲十足地挖了起来。
“……！”
不过就是跟踪了一下而已，怎就突然被安排上后事了！
对方包杀包死包埋的诚意实在很足，扼住她喉咙的那只大手已有收紧之势，那用来埋她的坑也进度惊人，已然初具雏形——
死到临头的紧迫感实在过于强烈，女子急声道：“等等！我是宣安大长公主的人！”
“宣安大长公主？！”
常岁宁和常岁安及阿点齐声道。
迎着一道道目光，女子咬牙点头。
常岁宁看向满面惊诧的常岁安：“阿兄认得？”
常岁安摇摇头：“不认得。”
又小声道：“但听过。”
听闻这位年轻时即丧夫，自先皇驾崩后，便远居宣州封地的大长公主，府中幕僚男宠无数，很是风流。
这则传闻，常岁宁近日在了解各路权势时，也已听喜儿说过了。
她这姑母，自年轻时便是个不着调的。
常岁宁若有所思，轻抬了抬下颌：“喜儿，搜她的身。”
“你们干什么！”
喜儿很快搜出了一枚令牌，送到常岁宁面前。
常岁安看过去，不禁愕然：“还真是大长公主的人？”
常岁宁看向那女子：“照此说来，你此番跟踪之举，是奉大长公主之命了？”
常岁宁未有喊停，阿澈挖坑的动作便未停，仍有泥土不断迸溅打在女子身上，她只能硬着头皮答：“……府上女郎已到议亲年岁，我奉大长公主之命入京，替女郎先行暗中相看京中权贵子弟，以作备选……听闻常大将军府上的郎君生得俊美不凡又孔武有力，正是女郎会喜欢的那种郎君，就暗中跟着瞧了瞧，一不留神便跟到了此处。虽有冒犯，但绝无恶意。”
常岁安听得神色大骇，后退两步，一把抱住了自己：“说什么呢……我可不愿意！”
听说大长公主府上的那位女郎是大长公主的养女，也有传闻说是大长公主与男宠生下的私生女……
但不管真相是什么，他都不可能答应的！
短短瞬间常岁安设想良多，已躲到了妹妹身后：“我阿爹可是骠骑大将军，纵然是大长公主……却也不能强买强卖的！”
早就听说这位宣安大长公主做事随心所欲，想来不会顾及他的死活，如此便只能搬出阿爹来壮壮胆了。
见他浑然一副要被人强抢的良家女子之态，常岁宁宽慰道：“阿兄莫怕，此事是真是假且不好说。”
“我所言千真万确！诸位若不信，可使人前往宣州打听我家主人欲替女郎择婿之事——”那女子连忙道：“今日之事是我冒昧了，我与诸位赔罪，亦可以我家主人之名起誓，我绝无害人之心！”
常岁宁一时未语，似在权衡。
对方没有害人之心，她如今是相信的——不管出于何等目的，姑母若对府风彪悍的常家人有杀心，便不会只派出这么一个女护卫来送死。
常岁宁未说话，四下一时便陷入了寂静，只有阿澈兢兢业业挖坑的响动。
半晌，那女子眼看那已挖出了半人深的坑，终于忍不住开口商议道：“……能不能先别挖了？”
常岁宁又想了想，才与阿点道：“既是一场误会，那便将人放了吧。”
阿点便将人松开，剑童也收了剑。
阿澈也停下了刨坑的动作。
死亡的阴霾终于散去，女子松了口气。
“……等等，我还没提条件呢。”常岁安小声对妹妹道。
常岁宁看一眼那深坑：“阿兄现下提也不晚。”
女子无声打了个寒噤：“常郎君请说便是。”
常岁安惊魂不定地道：“我们虽不追究你此番鬼祟跟踪之举，但你回了宣州之后，可不许将我当作什么备选之人呈与大长公主和你家女郎！”
女子点头：“是。”
她答应得很痛快，常岁安却仍不够安心：“不行，你需发个誓……发个毒誓！”
女子沉默了一下，只能心情复杂地举起三根手指，当场立下毒誓。
常岁安这才勉强放心了些。
常岁宁看着刚发完毒誓的女子：“我也有个条件。”
女子已有些麻木了：“娘子请讲。”
“有劳代我同宣安大长公主问安，便道我仰慕大长公主已久，早有拜见之心，日后若有机会，必前往宣州登门拜访，还望到时大长公主可以赏面一见。”
女子麻木的神情反复裂开——这常娘子仰慕她家大长公主？
咱就是说，年纪轻轻的女孩子仰慕点什么不好……
但也只能应下：“是，我必将话带到。”
常岁宁点头：“那你可以走了。”
女子抬手一礼，转身离去。
“女郎，那这坑要填了吗？”阿澈请示着问。
“留着吧，哪天或还用得上。”
女子听得这一句，只觉后背一凉，脚下一顿之后，而后走得飞快。
这满园子的鬼魂阴气，怕都压不住这位邪门的常家娘子！
回城的路上，常岁安的心情仍旧未能平静，不时交待剑童日后出门时要多替他留意着，万不可给人可乘之机，尤其要提防诸如有人将他迷晕打昏带走这一类事的发生。
又约定他若当真遇到危险，会沿途设法留下一些暗号线索，不同的暗号代表不同的寓意，交待剑童务必谨记。
剑童虽觉有些郎君这些要求有些杞人忧天甚至无理取闹了，如风听了都忍不住摇摇头，但也认真应下来。
入了城，行入街市内，四下热闹起来，方驱散了常岁安心头阴霾。
横竖也已经出门了，他坐在马背上，便对身侧马车里的常岁宁提议不如逛一逛再回府。
这个提议让阿点立时雀跃起来。
常岁宁也有心熟悉一番城中事物，便点了头。
一行人下了车马，走进了热闹的街市。
阿点一路走，一路接受着常岁宁丧心病狂的投喂，两只手拿满，腮帮子也塞得鼓鼓当当。
“宁宁，你猜猜我买到了什么！”
常岁安从前头跑回来，怀里抱着个竹篮，献宝一般问常岁宁。
常岁宁抬手掀开那竹篮上覆着的蓝布：“……阿兄买鸭蛋作何？”
“这可不是普通的鸭蛋！”常岁安拿起一颗：“你仔细瞧瞧，这些鸭蛋皆是方田形的！”
常岁宁便也拿起一颗来看，点了点头。
嗯，的确都是方形的。
“宁宁，你不觉得稀奇吗？我从未见过如此稀奇的鸭蛋！”常岁安道：“那卖蛋的道人称，这些鸭蛋非同寻常，吃了可以消灾辟邪——他见与我有缘，才卖给我的！”
毕竟他今日真的很需要消灾！
“……”常岁宁看着衣着华贵，且双眼写满了清澈的愚钝的少年，只觉放眼这条街上，凡是坑蒙拐骗之人，怕是都很难不与他有缘。
其浑身散发着的名为“怎么还没人来骗我银子”的绝世大冤种光辉，实在叫人难以抵挡。
看着少年人一脸热切，她亦不好出言打击，只委婉道：“阿兄买一颗尝尝新鲜且罢了，怎还买了这些？”
“我问过了，这蛋不仅能消灾辟邪，还能缓阿爹腿疾，亦可治妹妹脑病，剑童他们吃了，也会大有益处的。想着机会不可多得，我怕有人与我抢，便赶忙全买下了。”
剑童默默转过了脸去。
常岁宁看着那些方蛋：“……这神效，竟还能与人量体定制的么。”
常岁安咧嘴，“嘿”地笑了一声：“一颗才一两银子而已，若真有奇效，自然不宜错过，纵无奇效，左右也吃不坏人嘛。”
常岁宁点头。
阔绰之余，于天真中又透露出一股随和的清醒，也算是一种大智如愚吧。
常岁宁将那颗鸭蛋放回篮中，随口问：“这蛋阿兄是在何处买来的？”
这鸭蛋虽无神效，但却有些意思。
“就在前头！”常岁安指向前方：“那里有个卦摊——”
常岁宁便走过去。
常岁安忙跟上，待到了跟前，不由挠头：“方才还在这儿的啊……怎么突然没人了？”
常岁宁目光轻动，只见一角青灰色的道袍消失在前方巷口处。
一个道人打扮模样的男人进了无人的暗巷中，取出巷内水缸后藏着的包袱，动作利落地脱下身上的道袍，换上了一件长衫，在唇上黏上胡须，系一顶乌纱罗巾，从巷子的另一端走了出去。
男人刚走出巷子，行入人群中，就被一名衣衫单薄寒酸的男童跪在面前拦住了去路。
那男童二话不说就开始对他叩头：“郭郎中，总算找到您了！”
男人被男童吓了一跳，后退一步：“你这是作甚！”
“求您再给我阿娘瞧一瞧吧，她今日连饭都吃不下了，再这么病下去我怕她……”男童眼泪滚落，在脏兮兮而皲裂的脸上划过：“郭大夫，求您发发善心，再给我阿娘开些药救救她吧！”
男人不耐烦地摆摆手：“我已免了你们的诊金了，你们却连药钱都拿不出，竟还有脸来找我，走远些别挡路！”
“郭大夫求求您了！”男童一把抱住他的腿，哭求道：“我愿卖身给您做奴仆，只求您能救救我阿娘！”
男人一脚将他踢开：“谁稀罕你做奴仆……真晦气！”
这番动静已招来许多人的注意，此时便有人看不下去，指指点点起来。
“我说你这郎中怎么这样！”
“怎能对一个孩子动手动脚？”
“哎，抓几副药而已，医者父母心，怎能见死不救……”
男人听得脸上起了恼色。
男童抹着眼泪道：“郭大夫，我只求换几副药，您让我做什么都行……我已没了阿爹，再不能没了阿娘了！”
周围议论唏嘘声一时更甚。
常岁宁站在人群中抱臂看着这一幕，眼里有些好奇——她当真有些好奇接下来会发生什么。
在众人的起哄甚至是指责下，那被唤作郭大夫的男人脸色越发难看，随后冷笑一声，对男童开了口：“既如此，那我不妨就给你个机会！”

第81章 没事，我心术也不正
“你既说愿为奴为仆，那我便试试你有几分诚意。”男人指向前方，眼底有一丝戏谑：“我现下要回家中去，你若想跟着的话，那便每三步磕一个响头，你要真能跟着我回去了，那我便给你阿娘开药！”
男童短暂的怔愣后，眼底燃起希望，连忙叩头：“多谢郭大夫，多谢郭大夫！”
“这……”
“这分明是刻意刁难！”
“未免太过分了……”
“是他口口声声说要与我做奴仆的！我如何处置自己的奴仆，你们管得着吗？”那男人没好气地道：“谁的银子也不是大风刮来的，我愿意花银子找乐子怎么了？比起只会动动嘴皮子指手画脚之人，我如此这般，已是大发善心了！”
有文人听不下去，忿忿摇头：“你这郎中……”
也有人同那孩子说道：“小兄弟，你不能听他的，此人不像是有善心的，多半是戏耍于你……”
“多谢诸位好意！”男孩子连忙朝众人拜倒揖礼：“可我是心甘情愿的！请诸位不要再苛责郭郎中了！”
俨然是将此当作了最后一根救命稻草来看待，生怕错失了这唯一的机会。
那郭郎中冷哼了一声，已甩袖离去。
男孩子赶忙跟上，每行足三步，便立时跪下磕头。
他身形瘦小，磕头时用的力气却很大，每每发出的声响像是砸在人心头上。
那郭郎中自负手慢悠悠在前，并不回头去看，似十分享受这哗众之感，眼底有洋洋得意之色。
跟随围观的人越来越多。
忍无可忍的指责声也愈发嘈杂。
常岁安看着那男孩子的额头已经磕破了皮，渗出了血迹，皱着眉要上前，被常岁宁伸手拦下：“阿兄别着急。”
常岁安愤愤难平地道：“俗话说医者父母心，这人怎能眼睁睁看着一个孩子自伤其身还这般心安理得！”
常岁宁轻叹口气，认同地点头：“是不像个医者。”
男孩子再一次磕罢头站起身时，瘦弱的身子晃了晃险些没站稳，幸有围观之人将其扶住，叹气劝道：“小兄弟别再磕了！再这么磕下去可如何吃得消！”
“我看此人分明是存心捉弄！纵是考验诚意，却也没这般道理的！”
“没错，当真是辱没医者仁名！”
那郭郎中梗着脖子道：“你情我愿之事，与你们何干！”
“只要能救我阿娘，我做什么都愿意！”男孩子眼眶里盈满了泪，刚要再跪下时，被一名大汉拦下了。
“小兄弟不可再磕了！”大汉看着郭郎中，啐了一口：“京城又不止他一位郎中，这药也不是非得他来开的！”
说着，摸出几枚铜板塞到男孩手中：“……虽不多，小兄弟且先拿着！”
又道：“我虽粗人一个，拿不出多少银子来，却也知道些浅薄道理，谁没有个艰难的时候，岂能如此欺负人！”
“没错！”先前那名文人也终于站了出来：“世间事不该如此……不能叫此等人败坏了吾辈风气！”
说着，扯下腰间佩玉，递到男孩手中：“将此玉拿去典当，可予令堂换些汤药。”
人群随之沸腾起来。
“我这里也有些碎银……”
“都拿着，去请个好些的郎中看诊，抓些好药，不要误了病情！”一名妇人说话间，瞪向那郭郎中，咬重了“好些的郎中”几字。
众人也都鄙夷地看向郭郎中，因此时给了银子出去，这鄙夷便愈发有底气。
那郭郎中的脸色一阵红白交加，被堵得哑口无言。
这般反应，落在众人眼中，无疑是极解气的。
动容不已的常岁安一把夺过剑童递来的钱袋，也走了上去，塞到那男孩子手中：“……拿着，将你阿娘医好为止！若之后再有难处，便去兴宁坊常家寻我！”
托着衣襟用来捧着沉甸甸的钱袋，男孩子一怔之后，眼中泪水滚滚而落，朝着常岁安等人就跪了下去，哽咽道：“诸位恩公的恩情我没齿难忘，若有来日，纵做牛做马，也必百倍偿还！”
说着，重重拜叩下去。
这一幕，叫不少人都红了眼睛。
“快起来，不能再跪了……”
“男儿跪天跪地跪父母圣人，日后争气些，天无绝人之路……”
“照我看，这孩子一片孝心可感天地，又如此知恩，能屈能伸日后必成大器！”
人群中附和声一时无数。
常岁宁赞许地点头。
竟连收尾也如此妥帖，叫人觉得这银子给的当真很值——细节处见真功夫，这是下了真功夫的。
她看向那似无颜面再待下去的“郭郎中”，只见对方已然铁青着一张脸灰溜溜地离去。
很快，那男孩子再三拜谢罢，便在众人的催促下，赶忙给病母请郎中去了。
动容，感慨，喟叹等诸多情绪在人群中久久未散。
常岁安折返回来，见妹妹若有所思，不由小声问：“宁宁，你是不是觉得我哪里做得不妥？”
虽说他眼下未曾觉得哪里不妥，但碍于他行事一贯冲动，有时总是事后才能觉出问题所在，故而在这方面便很有自知之明。
“阿兄心底良善，并无不妥。”常岁宁道：“不妥的是利用这份良善的人。”
“宁宁……此言何意？”
常岁宁抬脚往前走去：“阿兄随我跟上去看看，或许就明白了。”
常岁安不解，却也赶忙跟上。
路过街边一个老翁摆着的小摊前，常岁宁随手一指：“老人家这麻袋编得甚好，看起来结实耐用，买两个。”
喜儿“啊”了一声。
阿澈已经蹲下身去挑选麻袋。
这种丧心病狂的服从性与行动力，让喜儿看得危机感顿生，慌不择路般掏出钱袋。
偏僻昏暗的窄巷中，两道一小一大的人影一前一后从巷子的两端走了进来。
“啊，怎就给我这么点……我的头都磕破了，也是要去看郎中的！”
“你还嫌少？我另找了两个人混在人堆里鼓动帮腔的……且得分下去呢。你就知足吧，若不是我，你就是在街上跪上三天三夜磕昏过去，也不见得能讨来三个铜板吧？”
“行吧……”男孩一边将分来的银钱收好，一边期待地问：“什么时候咱们再来一回？”
“你想得倒美！好运气可不是回回都能有的……”男人叹息道：“且同样的当，没人会上第二回……若银子真有这么好赚，我早成大盛首富了！”
“那你何时琢磨出了新法子，有需我帮忙的，记得再找我！”男孩说着，看向男人身后，面色忽然一变。
男人只顾着收放银子，巷中昏暗，未曾瞧见男孩的异样，口中应付吓唬着男孩：“行了，快走吧，万一有人回过神追来，叫人瞧见了那可是要挨揍的。”
男孩真心实意地点头：“你……你说得很有道理！”
说着，拔腿转身就跑：“……那我就先走了！”
就在此时，男人手中的动作忽然一顿，僵硬地回头看去，脸颊不由颤了颤。
巷口处，那身形高壮一身凛然正气的少年郎气愤难当地看着他：“岂有此理，你们竟然合起伙来骗人！”
“误……误会。”男人赔着笑后退着，转过身也要跑时，却见一道人影从天而降，忽然挡住了他的去路。
剑童抱剑而立，冷冷地看着他。
常岁宁带着阿点阿澈走来。
男人很快被围了起来，笑意僵硬地瑟缩成一团：“诸位有话好说……不过混口饭吃而已，若有冒犯之处，小小心意还请收下……”
他说话间，手摸向藏着银子的衣襟内，再抬起时，却忽被常岁宁一把攥住手腕，强行将其手掌反转方向，猛地拍向他自己的脸。
“咳咳咳咳咳……”
白色的粉末覆洒在男人脸上，让他剧烈地咳嗽起来，眼泪鼻涕狂流不止。
剑童将剑抵在其身前：“石灰粉？你竟还想下黑手——”
男人弯着身子咳了好一阵也停不下来，眼睛也睁不开了，随着“唉哟”一声痛叫，他唇上的胡须被常岁宁撕了下来。
“……竟然是你！”认出了对方正是卖鸭蛋给自己的“道人”，常岁安既惊且怒。
同一日，同一条街上，他竟被同一个人骗了两回！
这在回春馆是什么水平？
愤怒之外，少年人委屈又挫败。
“我……我也不是有意的啊……谁叫郎君您心地纯善……”那男人被呛的满脸泪水，狼狈不已地求饶：“我如数奉还……将其余所得也一并都给郎君，只求郎君饶了我这一回！”
常岁安怒气更盛：“谁稀罕你这些不义之财！”
男人欲哭且有泪。
财都是好财，怎么还差别对待！
纵然他自诩深谙人性的弱点，却仍不懂这些有钱人的世界！
他哭着道：“郎君看不上这些银子，我便拿这双眼睛来赔……横竖也已经瞎了看不到了，便当给郎君赔罪了！”
常岁宁看着他：“我家阿兄经此一遭，怕是再难相信旁人了，这世间从此怕是要少了一位万里无一的纯良之人，影响如此之大，一双眼睛怎么够？”
这声音听来清凌凌的很是无害，却正是方才将石灰粉反拍向他的可怖存在，男人不觉一颤：“女郎之意……”
只听那声音淡然道：“既是瞎了，便埋了吧。”
男人：“？！”恕他迟钝，请问这二者的因果关系是——？！
阿澈下意识地踩了踩脚下，青砖的，不好挖。
不宜堂食，常岁宁选择外带：“带走。”
剑童也怕此处耽搁太久会引人注意，遂抬手劈昏了求饶的男人。
喜儿看了看手中的麻袋，眼睛一颤，心中不禁涌起一阵激流。
原来一切早有定数——
她手中的麻袋是如此。
阿澈在坟园里挖下的那个坑大约也是如此！
她，喜儿……以后再不会质疑女郎任何看似脑疾发作不着边际的吩咐了！
……
常岁宁倒未真的急着去埋人，而是去了常阔在城外最近的一处庄子上转了一圈。
庄子的管事年过六旬，左手伤残，也是军营中退下来的老人儿。
他陪在常岁宁身侧从田地到后山，再回到前院，大约已从白管事处听说了风声，态度倒也端正：“女郎若觉哪里需要改进的，皆可直言，我等无不照做的。”
常岁宁欲言又止，竟一时不知该从何说起。
这摊子既大且散，论起收拾，却实非她所擅。
她未急着提出什么想法，只将自己想了解的先问了一遍。
说话间，已来至前厅。
厅中，那被打昏了带过来的男人已经醒转，正茫然地瘫坐地上，他脸上的石灰粉已被处理过，双目虽红肿却不影响视物。
常岁宁走过去，垂目看着他：“从今日起，你且留在这处田庄上做仆役，为期一月，若做得好，那我们的债便一笔勾销。”
男人抬眼，下意识地问：“若做得不好呢……”
视线中，少女微微笑了笑。
男人红肿的眼睛一颤，懂了——埋。
他还想再壮着胆子问些什么，却见那少女已转了身离去：“一月后，我再过来。”
管事跟出去相送。
男人瘫坐在厅中，脑中神智回笼，打量着四周，眼睛转了转。
记得那少年郎说自己住在兴宁坊，还说什么常家……
“兴宁坊常家……”
男人想了想，而后猛地站起了身来。
——骠骑将军府！
完了……
但没完全完！
完在根本逃不出去。
没完全完在……或许根本不需要逃？
毕竟试想这样的人家，岂会缺他一个仆役来干活？
……
“宁宁，为何要留那骗子在田庄上？”
“他的骗术不流于俗，懂得揣摩人心不提，且擅钻研生财之法。”马车内，常岁宁看着那一筐方田鸭蛋，隔帘对常岁安解释道：“眼下各处庄子正缺这样的人，不如留下试一试。”
常岁安犹豫道：“可此人心术不正。”
常岁宁很坦诚：“没事，我心术也不算正。”
但凡心术正些，都该将人送去官府，又岂会将人打昏了带来此处呢。
常岁安沉默了一下，又道：“我还是怕他心存恶念……”
“无妨，此人看起来并非大恶之徒，若其才可盖过其恶，而其才能为我们所用，那便只需压制住其恶，其余便不成问题。”
常岁安不由问：“如何压制？”
马车里传来妹妹的回答：“这个简单，只需比他更恶即可。”
常岁安神情震颤。
欲言又止许久，却竟觉无法反驳。
……
兄妹二人回到家中时，已近昏暮。
厨房已备下晚食，兄妹二人稍作收拾后，便直接去了膳厅。
常阔已经等在那里。
常岁宁坐下后，便问了一句：“阿爹可认得宣安大长公主？”
刚接过女使递来的温热棉巾擦手的常阔手上一抖，“啪嗒”一声轻响，帕巾砸落。
“不认得！”

第82章 不为人知的内情
常岁宁看向那掉落在地的棉巾。
常岁安则万分不解道：“连儿子都是听说过宣安大长公主大名的，阿爹怎会不认得？”
常阔一噎，改口道：“我的意思是与之不熟识！”
又强调道：“我岂会认得那种毒妇！”
常岁宁听得一头雾水：“……毒妇之说从何谈起？”
常阔满脸不忿：“此人行事荒唐，非但不守妇道，更于封地鱼肉百姓供己奢靡享乐，实在是毒妇中的毒妇！”
常岁宁和常岁安皆听得呆了呆。
“阿爹……您若说这大长公主风流了些，儿子也是有耳闻的，可鱼肉百姓……”常岁安挠了挠头：“儿子怎听说宣州之地近年在大长公主的治理下百姓很是富庶安乐？”
常阔一口否定：“谣言罢了！”
常岁安看在眼中，有句“您看起来更像是造谣的那个”不知当不当讲。
常阔又纠正道：“什么风流，那叫不守妇道！”
听他再三强调这一茬，常岁宁忍不住道：“可大长公主丧夫多年，她本也非人妇，何来所谓妇道可守？”
而据她了解，老常本也不是这般迂腐之人，从不曾听他拿妇人贞洁说过事——怎此时却这般揪着她家姑母那点爱好不放？
她也不记得这二人从前有过什么值得一提的过节。
“……总之此人非善类！”常阔直接祭出“小孩子懂什么”敷衍大法：“你们还小，以后就明白了。”
说着，拿起了筷子：“行了，休要再提她了，晦气！且吃饭吧！”
他拿筷子随便夹了块藕片，却觉那藕片上的几个孔洞合在一起看，竟像是一张阴阳怪气的人脸，叫他看得冷笑一声，只觉气不打一处来——真是岂有此理！
他神情恨恨地将那藕片夹丢到一旁，而后“啪”地一声，将筷子重重搁下。
常岁安：“……”
若他没看错的话，父亲这竟是跟一块藕片置上气了？
常阔双手扶在膝上，看向闺女：“话说回来，好端端地怎突然说起宣安那毒妇了？”
常岁宁：“……”
那句掷地有声的“休要提她了”，言犹在耳。
常岁安的内心则有一种冲动——他从未有一刻如此时这般，想给予阿爹一些回春馆警告！
但他不敢。
常岁宁便将今日在坟园中遇到宣安大长公主手下之人一事说了一遍。
常阔冷哼一声：“还真是病得不轻。”
“阿爹……我不会有事吧？”再次提到此事，常岁安又有些不安：“虽说是逼着她起毒誓了，但万一哪日不巧，叫那大长公主或她那义女自个儿瞧见我了，我恐是凶多吉少……您可得将我藏好了才行！”
不能怪他太过自信，实是那女护卫的跟踪行为太过疯癫痴狂，背后透露出“此子必使我家主人满意”的危险信号。
“抢我常阔的儿子？她还没这个胆子！”常阔的声音格外有力，瞪儿子一眼：“藏什么藏，出息点，把心放回肚子里去！”
常岁安只能点头。
常阔重新捡起筷子来：“行了，都吃饭，休要再提这晦气之人了！”
兄妹二人：“……”
常阔手中的筷子顺手又来到了那碟藕片上方，定睛一瞧，只觉那一整碟子的藕片竟一块赛一块阴阳怪气。
这玩意儿怕是老阴阳人在老阴阳塘里种出来的老阴阳藕了！
“这藕长得如此晦气怎还往饭桌上端！”常阔当即道：“撤下去喂狗！”
众人齐齐失语。
首先，藕做错了什么呢。
其次，狗也不爱吃素啊。
但女使也只能照做。
一餐饭吃下来，随着肚子越来越饱，常阔的气才总算慢慢消下去。
暗中观察了他一整顿饭的常岁宁，得出了结论——常阔待大长公主存有偏见，且很是耿耿于怀。
她本想借今日之事同常阔多打听些的大长公主与宣州之事，但见常阔似个一提就炸的炮仗，便也不好急着多问。
大长公主之事没问成，她便斟酌着问起了另一件事，一件于她而言更为紧要之事。
“阿爹，我今日偶然听阿点提起，似乎快到先太子殿下的生辰了？”
离开膳厅回去的路上，常岁宁状似随口问了一句。
常阔微微一怔，好一会儿才点头：“是啊，下个月便是殿下的冥诞了。”
“阿爹会去祭祀吗？”
“倒是想去看一看殿下的。”常阔语气听来寻常：“只是景山恭陵非大祭时，不允我们这些外人私自前往。”
常岁宁顿了顿，道：“阿爹与殿下出生入死多年，才不是外人。”
常阔闻言笑了笑：“话虽如此，可规矩不可破。无妨，也未必一定要去恭陵，私下祭奠也是一样的……”
说着，抬头看向夜空：“只要殿下能听到就好。”
常岁宁默默点头。
这一点，且还是很有保障的。
她顺理成章地往下说道：“先太子与崇月长公主乃是孪生，如此，当日便也是长公主的冥诞了——”
常阔点头：“这是自然。”
而他们真正要祭祀的，何尝不正是后者。
“先太子征战沙场，阿爹在内玄策军上下皆为其同袍，必然不缺缅怀之人。”常岁宁似有些感慨：“倒是崇月长公主生前体弱，不常与人往来，之后便是和亲远走异乡……其已故去多年，不知如今可还有生前与之关系亲近的故人为其祭怀冥诞吗？”
许多事情，她知道老常知道，但此时她是阿鲤，便还要装作不知道老常知道，老常也要同她装作不知道……绕口了些，但大概就这么个意思吧。
“应当会有的……”常阔思索着道：“除了圣人之外，长公主殿下倒还有两位相熟的故人在，一位是郑国公夫人段氏，其曾为长公主殿下伴读。”
“那另一位呢？”
“另一位便是长公主殿下生前的女使了。”常阔说：“这女使自幼伴在长公主身侧，之后又随长公主和亲北狄，长公主决心以身殉国之前，大概是设法安顿了这女使，叫她侥幸逃脱了狄军追杀，我军大胜之后，有士兵寻到了她……”
以上，便是常岁宁近日零零散散所能探听到的全部——
她只知玉屑还活着——活着就好，此乃她彼时所愿，亦是她此时希望看到的。
活着的人，才能给她答案。
常岁宁静静等着常阔往下说。
“人虽还活着，并未受重伤，但或是因多日于酷寒之地躲避奔逃，加之长公主殿下之死对她打击甚大……因而变得痴傻了许多。”
“痴傻了？”常岁宁微皱眉。
常阔点头：“左不过是个女使，知晓这些细节的人也不多。圣人念及其侍奉长公主多年，便也将其妥善安置，如今人还在崇月长公主旧时府邸中，但因患了此病，大半时间皆是痴傻状态，这十余年，好像便从未外出过。”
大半时间皆是痴傻状态？
那便是说，或偶有清醒之时吗？
且这所谓痴傻，是真是假尚不好说——怀揣着那样一个秘密，装作痴傻以来躲避什么，也是有可能的。
“岁宁怎想到要问起长公主殿下？”
“提到先太子殿下，便想到长公主殿下了。”
常阔语气中有些叫人难以察觉的低落，缓声道：“长公主殿下也是极值得敬佩之人。”
但殿下生前身后所得，与她所予，并不匹配。
他最后说道：“冥诞当日，郑国公夫人应当会前往长公主府祭祀的……圣人心中割舍不下长公主殿下，故一直将长公主府保留原样，平日不准任何人踏足冒犯，只每逢冥诞忌日，才特允与长公主殿下生前交好的郑国公夫人前去祭祀。”
割舍不下吗？
常岁宁垂下眼睛。
她没办法相信这个说辞。
或将之解释为欲于世人面前立下慈母之名，更为可信些。
说话间，分别通往内外院的岔路已在眼前，常岁宁道了句“阿爹早些歇息”，便与常阔分开，带着喜儿朝自己的居院走去。
夜幕之上，一轮明月将圆未圆。
常岁宁心底闪过诸多思绪，最明确的一则，便是她一定要见一见玉屑。
她心中有一个谜团，眼下或只玉屑能解。
世人皆知，十二年前，大盛与北狄战事当前，崇月长公主“不知用什么法子”竟斩杀了北狄主帅。
世人也知，她提了那主帅的人头出了军帐之后，为免受辱，为免为质，遂自刎于北狄军前。
这些大致都是真的。
但她自刎而死的背后，却另有不为人知的内情在——
彼时她与那北狄主帅交手到中途，便察觉到了身体的异样之处——她中毒了。
而她所能想到唯一的可能，便是之前女使玉屑递来的那一盏茶。
玉屑是她极信任的心腹，又因她彼时心中已存死志，才给了玉屑可乘之机。
若非毒已发作，为杀北狄主帅又拼尽了最后一丝气力，已无再战之力，她说什么都要多杀几个陪葬，横竖都要流血，自当一滴也不该浪费。
她这个人好面子，既无机会再战，那便选了个自己喜欢的死法儿，比起死在那些北狄人的乱刀之下，自刎显然是个不错的选择。
但想来，她死后，北狄人也不会如何善待她的尸身。
身后事她顾不上，生前的颜面尽量保住即可。
而关于玉屑暗中下毒之举，她自然是怀疑明后的。
此举显然是不想让她有机会再活着回大盛——而最需要这么做的人，便是彼时距离龙椅仅有一步之遥的明后。
哪怕对方允诺过会接她回去，但拿来哄孩子的权术之言，听听且罢了。
但如今玉屑还活着，且被好好地安置在长公主府……若当年下毒之事果真是明后指使，她何不干净灭口？
倒也可解释为，横竖人都死了，真相已无人会去追究，区区一个痴傻了的女使翻不起什么风浪，且人在长公主府便等同被软禁，一切皆在掌控中，不如将人留下，以全厚待长公主身边旧人美名——
但常岁宁总觉得尚有一分不确信。
非是她对明后尚且心存幻想，而是她该时刻保有探寻真相时最起码的谨慎。
和盲目的信任一样，沉溺于盲目的猜疑亦不可取。
十二年前，欲毒杀她的人究竟是谁——答案定然就在玉屑身上。
她必须要设法见到玉屑一面。
常岁宁转头，遥遥看向崇月长公主旧府所在的方向。
……
“将军，属下有一言不知当讲不当讲……”
陪着常阔回去的白管事，斟酌着说道。
“你何时也学会这一套了？”常阔看他一眼：“爱讲不讲。”
白管事轻咳一声，自行缓解尴尬：“是关于女郎的……属下总觉得，女郎自打从合州死里逃生回来之后，言行举止甚至性情都可谓大变了。”
常阔：“这不废话吗，此等事摊在哪个女儿家身上，不得性情大变十变乃至百变？”
“道理自然是如此……”白管事想了想，道：“可这些时日属下越看，越觉得女郎就跟变了个人似得。”
常阔突然笑了一声：“你还需看这么久呢？”
白管事不解。
常阔叹了口气：“自打在率军回京的路上，第一眼再次瞧见这孩子，她尚未开口说话，我尚不知她伤了脑子时，便已有此感受了。”
白管事讶然：“将军一眼就瞧出不同了？”
常阔“嗯”了一声：“真正是里里外外变了个人，这点不假。”
“那将军……”白管事看了下左右，将声音压得不能再低：“可曾想过女郎中邪的可能？”
常阔摇头：“这倒没有。”
“将军即便不信鬼神邪气之说，可……”
“我非是不信鬼神之说。”常阔打断了白管事的话，缓声道：“我是因为那一眼虽觉岁宁大变，但有一种感觉却不曾变——这孩子再如何大变，但看我的眼睛，却还是一家人。”
那种只有家人之间才有的羁绊，他是不会感受错的。
白管事听罢，便也释然一笑：“这倒是，听将军这么一提，属下也隐约觉着，女郎虽变了许多，但倒从未叫人觉得陌生。”
“是啊。”常阔抬手捻须，笑道：“再怎么变，也还是一家人。”
……
次日，天色将晚。
安邑坊，崔家府门外，每隔一刻钟，便有探看的仆从折返府内，同崔琅回禀消息。
“还没回来？”崔琅有些着急了。
此时，有女使寻过来：“郎君，寿宴就要开始了，夫人催您快些过去。”
崔琅只能先赶过去，毫无意外的就看到了父亲崔洐那隐有些不悦的脸色。

第83章 百年不遇的废物
“大郎不曾回来？”
一名与崔洐同辈的族人皱眉问。
一旁有须发皆白的老人冷笑一声：“大郎忙于玄策府公事，自返京后便少见其回坊内，今日不过是场小小寿宴而已，他顾不上也是正常。”
崔琅听得头皮发麻。
论起阴阳怪气，他崔氏族中向来人才辈出。
坐于父亲崔据下首的崔洐听得这些话，面色愈发难看——他非但约束不了长子，甚至还要因这逆子而在自己的寿宴上丢尽颜面！
想到此处，崔洐皱眉看向次子。
而女席方向，卢氏亦瞪了儿子一眼。
崔琅于心中叫苦不迭——长兄回不回来，他本也没那么关心，可此前母亲让他去探长兄口风，长兄于大云寺内分明答应了今日会回来的。
于是他便同母亲父亲邀功……不，是传达！
可他话都放出去了，此时却迟迟不见长兄人影——长兄今日若不出现，用脚指头想想都知道，头一个遭殃的必然是他！
怕是要被按在条凳上拿棍子抽屁股的那一种！
想到此处，崔琅只觉双臀已有隐隐作痛之感。
家主崔据面色严正，始终不见异色，只看了眼时辰，平静道：“都入席吧。”
他的声音让四下安静下来，众人皆施礼应“是”，各自入座。
此时，一名仆从入得厅内行礼：“禀家主，大郎君回来了。”
崔据颔首：“让人进来吧。”
崔琅眼睛一亮，连忙转身迎出去：“长兄回来了！”
太好了，他的屁股保住了！
厅内两侧众族人皆看向那走进来的人影。
青年着蓝袍，束玉冠，未着甲佩剑，如此场合下，似有意敛藏了那一身极寒煞气，又因本就生得一副极上乘的好样貌，此时便显现出了几分士族子弟的风仪。
越是如此，越叫一干族人看得心中不平。
谁能想到这瞧着上好的皮囊之下，装着的竟全是离经叛道？
大郎自幼已显不凡，天资早早显露，本是众族人目光聚集之所在，可偏偏中邪一般突然行叛逆之举，且不听劝阻，一意孤行至今仍不肯回头。
族中谁人暗中不说，若大郎肯依照族中安排以文入仕，其天资不输那连中三元的魏侍郎，论家世又有崔氏作后盾，假以时日，朝堂之上将无第二人！
可偏偏，可偏偏……
众人于心底叹息。
放着这天资不用，能不能给其他有需要的子弟！
众族人每见一次崔璟，那怒其不争之感便有冲冠之势，是饭也不必吃，酒也不必喝了，气都气饱了。
崔琅看向元祥手中捧着的长形锦盒，好奇问：“这应是长兄为父亲准备的寿礼吧？”
崔璟已行礼罢，此时点了头：“正是。”
“快给我吧！”或因屁股逃过一劫，崔琅此时十分殷勤，自元祥手中接过锦盒，满眼期待地道：“让我瞧瞧兄长为父亲准备了什么贺礼——”
说着，在仆从的帮忙下打开锦盒，取出了其内之物。
卷轴以缎带系起，崔琅解开来，将其展开，只见是一副山水画，入目满眼青绿，崔琅定睛一瞧，眼睛便亮起：“竟是展子虔的画！”
“展子虔一画难寻，乃父亲心头爱，难怪长兄早早便为父亲寿礼去做准备，原是花了这般心思！”崔琅叹道：“倒显得我与阿棠备下的寿礼过于敷衍拿不出手了，阿棠，你说是吧？”
崔棠：“……”
他自个儿的拿不出且罢了，毕竟的确敷衍，但突然拉她下水作甚？
但气氛使然，她便也点头。
崔据面上有了淡淡笑意，赞许点头：“令安的确上心了。”
崔洐的脸色也逐渐缓和不少。
崔琅已拿着那幅画来到了他身侧：“父亲快看看！”
崔洐不赞成地看了举止过于跳脱的次子一眼，但双手还是很诚实地接过了那幅画。
初看时尚有一丝淡淡愉色——
“这便是传闻中的展子虔游春图啊……”崔琅赞叹着：“果然不负开金碧山水之先河盛名。”
那画卷之上青山叠翠，湖水潋滟，士人于蜿蜒山径间行马，而画幅居中处，则是仕女泛舟春游之景——
崔洐的视线正定在了那游湖的仕女之上。
他握着画轴边沿的手指渐用力。
片刻后，他抬眼定定地看向立在厅内的崔璟，一字一顿道：“此画寻来不易，可见你的确花了诸多心思。”
崔琅听得有些莫名——怎觉得父亲这话不像是什么好话？
应是父亲阴阳怪气惯了，一时没收住吧？
毕竟他实在想不出长兄这份贵重与心意皆俱的寿礼，有任何值得挑剔之处。
崔据道：“令安入座吧。”
“是。”崔璟上前，在空位上落座。
很快有女使手捧朱漆托盘鱼贯而入，奉来了佳肴与美酒。
雅乐声起，众人举盏。
酒过三巡，或是崔璟那幅画难得送出了几分孝子的觉悟，使人勉强欣慰几分，席间便有族人说起了崔璟之事——
“如今正是多事之际，族中诸事需人料理……大郎也该回族中学着理事了。”
“正是此理。”
“此外，大郎的亲事也决不可再拖延下去了——”
听着这些话，崔璟不置可否。
他未有应声，也未曾反驳，今日是父亲寿宴，他纵有棱角，却也不必时刻显现——那是年少时所为了。
如今的他，避不开时，便只会静静听着。
但无人能改变他的坚守。
看着不曾做声的长孙日渐如不语高山，静水流深，这些年来沉着与固执同生同长，崔据眼底浮现一抹叹息之色。
寿宴散后，崔据单独叫了崔璟去书房。
崔据命人摆上棋盘，祖孙二人静静对弈不语。
一局终了，崔璟道：“孙儿输了。”
“看来我老了。”崔据看着那棋盘上的走势，笑道：“竟须得你这小辈刻意相让，以此来哄我这老翁开心了。”
崔璟：“孙儿尚瞒不过祖父，足见祖父未老。”
崔据摇了摇头，语气无可奈何：“你行事若也能如这盘棋一般知退让妥协……”
余下的话未再说下去。
崔璟垂眸：“是孙儿令祖父失望了。”
崔据再次摇头。
老人于灯下看着那出色的青年，缓声道：“怪责是有，不遂所望也自免不得生出心结，但纵如此，祖父却从不曾对你感到失望。”
崔璟一时微怔。
崔据又道：“交还兵权之事，你既自有思量，祖父便也不再逼迫于你。”
“祖父——”崔璟有些意外，但又有所预感：“祖父如今可是有了不同的打算？”
“局势已定，何谈不同。”崔据看向窗外一轮明月，语气沉定如一棵飓风过境而纹丝未动的大树：“裴氏之祸，又岂是他们不知变通，不知另做打算？所谓树大根深，看似牢固之下，亦有难以移换之不得已处——士族与圣人之争，无可避免，惟有一输一赢，一存一亡。”
他道：“崔氏历经数百年风雨，见了多少帝王权势更迭……这数百年来，崔氏世代屹立相传，便不曾输过。”
他身上有着士族家主的傲骨，但一双已显老态的眼睛却始终清醒：“因未曾输过，习惯了赢，许多人免不得便觉得不会有输的可能——你父亲，便是其中一个。”
“但数百年煊赫，说来长久，看似屹立，若放眼千万年间，却不过沧海一粟，一粒微尘而已……”
崔据最后道：“凡世间物，皆有荣枯时。”
他语气清明沉稳，并无叹息，却字字叹息。
一直静静听着的崔璟，此时才道：“荣枯虽自有定数，纵有野火过原，付之一炬，但若能保存根须，待来年春日，便有重来时。”
崔据看着孙儿，缓一颔首。
“那便重来一局吧，且让祖父看看你如今是否有精进处……”
灯烛轻动，室内光影织晃，祖孙对坐，所隔棋盘黑白错落。
……
崔璟自崔据书房中出来后，刚行数步，便有一名管事迎了上来：“郎主请郎君移步一叙。”
……
同一刻，卢氏房中也坐着几个散宴后跟着过来说话的族中女眷。
几人口中所谈，正是崔璟的亲事。
“我母家侄女已至婚嫁之龄，长嫂也是见过的……”
见卢氏掩口打了个呵欠，很是漫不经心，其中一名妇人便道：“大郎此番时隔两年方才回京，说句不中听的，若再有战事，又不知要离家多久，这亲事当真是不能再耽误了，长嫂也该上上心抓紧一些了。”
“三弟妹这话说的，竟好似我不愿替大郎上心一般？”
方才正打呵欠的卢氏倏地红了眼眶，苦涩自嘲一笑：“果然与人做后母不是一件容易事，阿母诚不欺我……可谁叫我命苦呢，彼时族中姊妹未嫁的只我一个，我虽自认比不得诸位弟妹擅操持族中事务，但这些年来也算尽心尽力，怎到头来仍是落得一个不上心之名呢？”
说着，眼泪已掉了下来。
她为崔洐之妻，虽为续弦，却也是正正经经的宗妇，见她如此，那崔氏三房的夫人便有些慌神：“都怪我关心则乱一时胡言，竟叫长嫂误会了！”
“是啊，长嫂这些年来为族中操劳，我们皆是看在眼中的……”
托腮坐在内室中的崔棠听得外面传来的安抚声，不禁啧叹一声——这下不就没人顾得上关心长兄的亲事了吗？
见卢氏好不容易止住了眼泪，便有两名劝得口干舌燥的妇人告辞而去。
这下便只剩下了崔氏二房的夫人。
她的路子和先前两位不太一样：“……大郎素来不听劝，管得多了，反倒成了恶人，长嫂由他折腾便是。”
她虽唤卢氏一句长嫂，但进门比卢氏早数年，年岁也长卢氏一些。
此时语含暗示地劝道：“大郎不懂事，也不得宗子喜爱……可家主年事已高，这两年已有让宗子承继家主之位之心，届时便要选出新宗子，既大郎不争气，那长嫂你为族中而虑，纵是另做打算，那也是应当的。”
卢氏一愣：“可……宗子之位若不传给大郎，那还能给谁？”
听得她这句好似别无选择之言，二夫人也是一愣，一句“你没儿子吗”险些脱口而出。
她只能说得更白一些：“依族中之制，若大郎不成，自然是该轮到次子……”
卢氏讶然：“这怎至于？大郎只是固执了些，他的天资才干族人还是认可的……”
二夫人压低了声音：“可宗子不喜大郎……只一条不孝，便够压死人了。”
卢氏掩口：“弟妹的意思是让我挑拨他们父子之情？”
二夫人神情一颤：“……绝无此意！”
卢氏不知想到了什么，又倏地瞪大了眼睛，惊骇无比地喃喃道：“压死人……死人……弟妹总不能是在暗示我对大郎下手吧？”
二夫人这下彻底坐不住了，猛地站起身来：“长嫂说的都是什么话呀！这传了出去，叫我怎么活？”
自己琢磨着不就好了，怎还尽拿出来说！
天爷，卢家怎养了这么个不走寻常路的憨货！
意识到这条路不仅行不通，竟还扎脚，二夫人再待不下去，忙寻了借口，心惊胆战地离去了。
崔棠这才从内室出来。
“母亲这就将她们都打发了？”
卢氏吃了半盏茶润喉，便招手让女儿来给自己按肩。
“你二叔母想拿我当刀使呢……若咱们长房没了你长兄，只剩你次兄这么个百年不遇的废物，好处不全是他们二房的了？想坐收渔利，她算盘打得倒是响亮。”
崔棠听得嘴角一抽，庆幸次兄不在，不然非得坐地大哭一场。
“你长兄虽瞧着不近人情，但骨子里就不是个坏的，不管你父亲怎么作闹，只要咱们娘仨儿安安分分的，不管日后出了什么事，想来你长兄都会护着咱们的。”提到此处，卢氏很是欣慰，感叹道：“能生出你长兄这么个儿子，你父亲这辈子总算是没白活。”
她这些年来思量着，丈夫的用处，大抵都在生下长子时用光了。
崔棠嘴角再次一抽，好在父亲也不在，否则怕也得坐地大哭。
……
此时的崔洐，正看着走进来行礼的长子。
书房中没了第三人在，他脸上再不复寿宴上的平静，此刻只剩下了冷意。
崔璟垂眸行礼时，便看到了被丢在地上的画卷——不是别的，正是他此行所献寿礼，那幅游春图。
崔璟静静看了片刻，未开口问缘由。
他在父亲面前习惯了沉默，或者说只能沉默。
见他不语，崔洐冷笑着沉声道：“看来你心知肚明……果然是刻意为之！”
崔洐抬手指着那幅被丢在地上的画，说出了怒气所在——

第84章 养宜千日，用宜一时
“你借此所谓游春图上所绘仕女游湖，无非是想提醒我你母亲之死……”崔洐几近一字一顿道：“你存心想让我在寿宴当日也不得安宁是吗！”
崔璟闻言神情有着短暂的凝滞。
他垂眸看着那被丢在地上半展开的画幅之上的仕女行舟之象——
是了。
他的母亲，便是死在了这样的春日里。
那一日，已病了很久的母亲突然出了屋子，发髻整洁，玉钗温润，湖蓝色的衣裙也格外新亮。
母亲微笑着抚了抚他的头顶，说她想去游湖，问他要不要一同去。
那时他不过四岁余，欢喜地点头。
母亲刚拉起他的手，父亲冷肃的声音从身后传来，呵斥他竟只知玩闹，不思进取，先生已在书房等着，让他立刻过去。
晨光下，他只能松开了母亲的手。
他甚至没来得及细看母亲那时的表情。
那一日，母亲还是去游湖了。
也正是那日，待他向先生端端正正地施礼罢，从书房出来时，已再没了阿娘。
后来他听说，待船行靠岸时，母亲已闭上了眼睛。
那日春光明媚，湖上的风光应当很好，风应当也是和暖的。
可母亲那时独自一人靠在船上，会难过，会害怕吗？
若他那日不曾去书房听先生讲课，若他不曾松开母亲的手，若他可以陪在母亲身边，她的难过与害怕会不会少一些？
自嫁入崔家后，母亲好像便不曾开心过。
所以，于生命消散的最后时刻，她选择走出了崔家大门，于湖光山水中离开了这人世。
“我便知道，你自幼听多了你母亲身边那些旧人的诽语，一心认定是我害死了她！你因此一直耿耿于怀！”
父亲的声音让崔璟从那些支离破碎的记忆中拉回了神思。
“可我不曾对不住她分毫……是她性情固执不知变通，才害得自己郁结患病！”
纵是时隔多年提起旧事，崔洐仍旧无法平静：“她在世时，我连妾室都不曾有，而你自出生不久，我与阖族上下皆将你视作崔氏日后家主看待栽培……我待你们母子，从无半分亏欠，可你们又是如何回报于我的？她在时以满身尖锐示我，她走后你亦对我心存怨怼，事事与我作对，与我全无尊重不提，今日更是连一场寿宴也不愿让我好过——”
听着他的话音终于落下，崔璟方道：“母亲去世时，我年岁尚幼，记忆远不比父亲来得这般深刻。此画是我命手下之人寻得，并不曾留神细观。”
崔洐冷笑道：“你的意思竟是我曲解于你了？”
崔璟抬眼，看向他：“今日此画，若是他人所赠，父亲还会这般想吗？”
“自然不会！”崔洐满眼讽刺：“可你不是他人，他人待我亦不会怀此算计心思！”
“故而，此画无过，画中绘有仕女游湖无过，以此画为寿礼献予父亲亦无过——”崔璟声音听来依旧平静：“过错之处，皆在我一人而已。”
崔洐盛满了怒气的眉眼微颤：“你看似不喜言语，实则能言善辩，深知如何会己脱罪，以巧言反诛他人之心！今日本为我寿辰，你便是这般为父贺寿的吗？”
“父亲待我存问罪之心，便觉我字字都在为己脱罪。”崔璟再次看向脚下的画幅：“我不曾拿父亲做仇敌，自不会亦不屑费此心思行暗讽之举。只因父亲见我如仇敌，所见便皆为我居心叵测，无非如此而已。”
崔洐倏地抓紧了袖中十指：“你……”
崔璟已然抬手行礼，神态再无一丝起伏：“今日搅了父亲寿辰雅兴，是崔璟不孝，崔璟先行告退，事后愿随时恭候家法处置。”
看着那退了下去的青年身影，崔洐气得嘴唇一阵颤动：“逆子！”
“我当初就不该娶郑氏过门……生下你这讨债的孽障来！”
崔璟转身，出了书房。
门被崔璟推开，书房外的崔琅吓了一跳，赶忙退开，支支吾吾赔笑道：“长兄……我……我也是刚来。”
崔璟并未多言，抬脚离开了此处。
看着那道背影，崔琅欲言又止，到底没敢将人喊住。
耳边回响着方才听到的对话，崔琅打从心底为长兄感到气愤委屈，忍无可忍地走进书房内：“父亲，儿子今日当真是要说您两句了！”
书案后，扶着书案边沿站在那里的崔洐抬眼，面色沉沉，眼底是滔天怒气。
崔琅打了个寒噤，话到嘴边转了个弯儿，正色道：“这俗话说……气大伤身，父亲早些歇息，儿子告辞。”
弯着身子后退两步，瞧见了那幅画，不禁小声道：“这画……父亲不要了是吧？”
崔洐：“让人拿下去丢了烧了！”
“别呀……这多糟蹋银子啊。”崔琅赶忙捡起，抱在怀中：“父亲既不想要，那便给儿子吧。”
崔洐怒气更甚，指向门外：“……你给我滚出去！”
“好嘞。”崔琅抱着画赶忙滚了出去。
看着抱画而出的崔琅，小厮迎了上去。
崔琅叹道：“这可是展子虔的游春图，千金难求……”
听着身后书房中隐传来的瓷器碎裂声，小厮小声道：“郎君，这非但是千金难求，更是富贵险中求啊。”
郎主与大郎君两败俱伤，只有郎君一人受益的世界就此达成了。
崔琅吹了吹画幅上沾着的灰尘，小心地将画卷起，叹息道：“然而比这幅画更贵重的，是长兄的心意……”
父亲真正糟蹋的，也正是这份心意。
想到方才青年离去时看起来过于平静的背影，崔琅只觉经此一事，父亲再想糟蹋长兄的心意，怕都没机会了。
“父亲怕不是什么作精转世吧。”崔琅小声道：“等着瞧吧，日后且有他后悔的。”
最后哼声道：“下回再想让我诓长兄回家挨骂，我可不干了。”
……
月凉如水。
崔璟一行人，在玄策府外下马。
“大都督怎么回来了，不是说今晚崔家办寿宴吗？”待崔璟走远些，有士兵小声问元祥。
今日是大都督父亲的寿辰，按说都督应当歇在家中才是。
元祥叹气：“还用问吗？”
明摆着就是崔家又不做人了呗。
元祥不多说，只吩咐士兵去备酒。
月色倾洒在玄策府正厅的屋顶瓦片上，如同覆着一层银霜。
青年坐于屋顶上方，手边是一只白瓷酒坛。
时有微风过，静拂过青年轮廓分明的脸庞。
此时，忽有一道黑影自青年身后袭来，带着劲风——
崔璟稳坐未动，只向一侧偏身，躲过了身后之人的偷袭。
下一刻，那人从后面捂住了他的眼睛，故意鼓着脸颊瓮声瓮气地道：“快猜猜我是谁！”
崔璟：“猜不出。”
“哈哈是我！”对方松开手。
崔璟转头看过去：“原来是前辈。”
阿点笑容得意，在他身边坐下。
崔璟喝了口酒，随口问：“前辈怎么回来了？”
“我来取东西的！待会儿睡一晚，明日再回去！”
听他已将去常家当作了“回去”，此行怕是要将“家当”都搬过去，崔璟微微笑了笑：“看来前辈这段时日在常府住得很开心。”
“因为是有小阿鲤啊！”
崔璟点了头：“看出来了。”
“你放心，我如今在外头也不闯祸了。”阿点说着，又忽然有些得意，像是得了靠山那般：“不过小阿鲤说了，若我再闯祸，再有人欺负我，自有她来替我担着的！”
崔璟又喝了口酒：“好大的口气。”
从扬言要拿起斩岫开始，她的口气一直都不小。
阿点扬起下颌，有些小小的骄傲：“但小阿鲤说到做到，她答应过我的事都不曾食言呢。”
随后又道：“就像殿下一样。”
他说话间，双手捧着脸颊看向那轮明月，神态认真纯澈如孩童。
崔璟闻言，将凑到唇边的酒壶暂时放下，随阿点一同仰头看向那轮明月，缓声问：“殿下她……究竟是个什么样的人？”
阿点眨眨眼：“你不是见过的吗？”
崔璟道：“但只一面而已。”
但，只，而已——
短短一句话，似有很多缺憾。
阿点也很遗憾：“那真是可惜啊，你如果多见殿下几面，一定会像我们一样喜欢上殿下的！”
崔璟无声笑了一下。
却也无需多见几面才会喜欢上——
但若说喜欢，倒过于浅薄了。
阿点语气天真无邪：“月亮什么样，太阳什么样，山川什么样，花儿什么样，殿下就是什么样，小璟，我这样说你能明白吧？”
崔璟含笑点了点头：“前辈说的很是易懂。”
“殿下以前也喜欢一个人坐在这儿喝酒，殿下至多只准我陪着，你知道为什么吗？”
崔璟摇头。
“因为我剥栗子很厉害！”阿点说着，就摸出了几颗栗子来：“殿下喝酒，我就给他剥栗子。”
说起往事，阿点笑得很开心：“栗子壳掉下去，常叔他们就在下头扫！”
崔璟看向他手心里的栗子，片刻后，拿起了一颗，于月色下静静端详。
“殿下喝酒时喜欢吃栗子吗——”
阿点正色道：“殿下不喝酒时也喜欢吃栗子，殿下说他每年都要吃掉一座山的栗子！”
崔璟闻言笑了道：“殿下的口气竟也很大。”
“也”字出口，崔璟走神了一瞬。
阿点又道：“殿下说他最喜欢的就是吃栗子，最讨厌的就是剥栗子！”
崔璟回过神，又笑了笑。
或是饮多了酒，或是所听皆是殿下之事，他今晚坐在这里，似乎一直在笑着。
“其实殿下也食言了一次……”孩童的难过有时很突然，阿点将双臂叠在身前，将头搁在上面，失落地道：“殿下最后一次走的时候，让我乖乖在玄策府等他回来，可殿下没再回来了。”
崔璟侧首，遥遥看向大云寺的方向。
“或许可以再等一等，殿下未必食言。”
酒意上涌，他有些分不清自己是在安抚孩童，还是在表达自己那份不切实际的大胆妄想。
他很清楚，物转星移之下，世间万物注定只会向前，不会停留更不会倒退重来——
但他却总觉得，那样的一个人，是应该回来的。
一阵风吹来，将这如同痴人梦呓般的幻想连同酒气一并吹散去。
……
入了四月，京师愈发暖和了，女郎们的披风遂收进了箱底，身上只剩了轻软的春衫襦裙，各府的花宴诗会也办得愈发热闹了，一张张花帖便如春蝶飞到各家娘子郎君手中。
这一日，常岁宁从演武场回来后沐浴罢，阿稚便捧着两张请柬走了进来，送到坐在梳妆台前的常岁宁手边。
常岁宁随手拿起一张，展开来看。
正替她梳发的喜儿瞧见了，不由一惊：“应国公府……这是明家的帖子？”
与其说是明家，不如说是仇家。
与其说是请柬，更像是檄文！
见常岁宁将帖子合上，喜儿忙问：“女郎要去吗？”
若是要去，她这几天须得抓紧加练一下！
常岁宁漫不经心道：“我才不去。”
不管这请柬是于京中贵女间广发，只是顺带捎上了她，还是另有用意，但她打了应国公世子明谨乃是事实，且明谨禁足至今未解，她若去了，岂不给明家上下也给自己添堵吗？
她倒不介意与人添堵，但她不添没好处的堵。
且进了明家，多少有点狼入虎穴，这种没胜算的堵也不宜去添。
说话间，她已打开了另一张请柬。
“这个好。”常岁宁点头道：“便去郑国公府。”
这是段真宜给她的帖子，邀她去府上吃茶。
她固然不习惯在好友跟前当小辈，但此时她真的很需要段真宜帮忙。
想当初她为了收买段真宜替她好好保守秘密，好吃的好喝的可是没少喂。
正所谓养宜千日，用宜一时，正是如此了。
次日，常岁宁即持请柬，登了郑国公府的门。
段氏很是欢喜。
但她瞧着，常小娘子却不是很欢喜。
闲谈间，常小娘子提到了自己近日总是会梦到崇月长公主殿下，言语间很是莫名伤怀——
“……阿爹他们都说，我幼时是被先太子殿下救回来的，可不知为何，梦里救我的人，竟成了长公主殿下。”
段氏听得讶然。
这孩子……怎还一梦道破天机了呢！

第85章 她没想做官
段氏一句“能不能帮我梦一梦我家那不孝子何时才能娶上媳妇”险些脱口而出。
她还是很知轻重的，此时便感慨道：“长公主殿下与先太子乃是孪生，本就相生相连……常娘子同长公主殿下便也是有缘分在的。”
常娘子与长公主殿下很有缘分这一点，她此前在大云寺见到那字迹时便说过一遍了。
或也因着这个缘故在，段氏越瞧面前的小姑娘便越觉合眼投缘。
接着轻声问道：“除了这个之外，还梦到长公主殿下什么了？”
“都是些不着边际的……”常岁宁神情犹豫，仿佛很担心自己这些不着边际的梦境说出来会冒犯长公主殿下。
段氏不以为意地笑了：“此处又无外人在，不过区区梦境，随口闲谈而已！”
常岁宁顿了顿，便道：“长公主殿下说，她如今在下面，连个能打架的人都找不到。”
段氏愕然：“……”
这未免也太是殿下了！
味儿也太正统了！
常岁宁似觉荒唐：“可殿下柔弱，怎会喜欢与人打架？”
段氏笑了笑，不置可否。
只又问：“殿下可还说其它了？”
常岁宁点头：“梦里殿下交待了我一件事，是需同夫人转达的，故而才有今日登门之举。”
“竟与我有关？”段氏立即坐直了些身子，满眼期待——毕竟这小姑娘前头说的那些实在太灵了！
常岁宁：“殿下托我多备些栗子，待夫人前往祭祀时一并给她带去。”
段氏张了张嘴巴：“……剥好壳的那种？”
常岁宁点头：“正是。”
段氏立时露出恍然懊悔之色：“瞧我这粗心大意的，往年祭祀时竟都不曾想到带些栗子过去……”
竟叫殿下馋到这般地步，一生英明神武到头来却生生沦落到需要用托梦来与小辈讨栗子吃！
段氏立时唤来女使：“抓紧去厨房问问府里可有栗子没有，若是有，统统蒸熟了拿过来。若是府里没有，想了法子买些回来，越快越好！”
段氏一时心痛又自责：“殿下这怕是觉得我愚钝得可以，竟都不来我梦中直接交待的。”
常岁宁：……这不就正在直接交待吗？
此等骇人之言自不好出口，她便自行往自己脸上贴金，横竖这金正是她自己：“或正如夫人所言，我与殿下有些缘分在。”
段氏叹息着点头：“许多事虽说来虚无缥缈，却未必全不可信……我是极想与殿下在梦中见上一面的，好与她说一说话。”
说着，便目含期望地看向常岁宁：“若常娘子再梦到殿下，能否帮我传达一件事？”
对上那双追忆往昔满是怀念眷恋的眼睛，常岁宁心头有些发涩，便点头：“夫人请讲。”
段氏轻声道：“少时殿下与我玩闹做赌，曾于长公主府内埋下了一口箱子，那箱中之物我与殿下各出一半，彼时殿下说，下月谁的绣品若得嬷嬷夸赞胜出，箱子便归谁所有——”
听她竟是提起了这个，常岁宁心头那点感动登时荡然无存，怀着“孤且看你做不做人”的心态试探问：“……所以谁赢了？”
段氏轻叹口气：“那次是我险胜。”
常岁宁：“……”
果然，在不做人这块儿，段真宜鲜少叫她失望。
当年之所以有那一赌，是因她与段真宜的绣技皆是稀烂，她是忙于战事无暇顾及，段真宜则是毫无天赋草包一个。
犹记得那次她二人的绣品送到公主府新来的那位专司女红的嬷嬷面前，嬷嬷久久未语，似遭遇了平生最大的挑战。
段真宜问嬷嬷，谁绣的更好一些？
面对此等恬不知耻的问题，嬷嬷眼角不受控制地抽搐一下，走投无路之下只能给出了四个字——难分伯仲。
这就难办了。
于是，那口箱子便没能挖出来，二人约定下次再赌。
但之后段真宜定了亲，她也忙于战事数年未能再回京，此事便被抛之脑后。
现下看来，段真宜对此倒很是心有执念，做梦都想问一问她箱子埋在何处——
“箱中之物倒不算贵重，皆是些殿下与我少时的旧物，称得上是一份念想……”段氏说着，神情几分哀落。
“……”前世积累下的良好演技让常岁宁未曾泄露出异样的神态。
那次赌得很大，为引诱她拿出更多赌注，段真宜压上了半副身家，故而箱子里满满当当全是金银首饰，并一些孤本话本心爱之物。
这便是段真宜此时口中的“不算贵重”、“少时旧物”、“一份念想”。
常岁宁很难不沉默。
段氏最后叮嘱道：“故而若再梦到殿下，便劳常小娘子替我问上一句。”
片刻后，常岁宁点头应下。
“明日便是殿下的冥诞，我本就打算回长公主府祭祀的，既常小娘子近来时常也梦到殿下，那不如便一同去吧。”
这本就是常岁宁此行前来的目的所在，那些鬼里鬼气的胡诌之言，便是在做铺垫。
此时段氏主动提出，自是再好不过。
但常岁宁总觉得……这厮目的不纯，未必不是存了加强“她与长公主”之间的一些缘分感应的心思在，以方便梦中相见，好给她问出那口箱子所在。
甭管厨子有无私心，递到了嘴边的饭还是要吃的，常岁宁状似欣然应下，又与段氏闲扯了片刻，因目的达成，便打算走人。
但谁知此时先前那名女使折返，同段氏回禀，府里恰有两筐栗子在，已吩咐厨房煮起来了。
段氏便笑着道：“这梦既是常小娘子的功劳，左右也无事，待会儿不如便一同剥栗子为明日祭品做准备可好？”
常岁宁：“……？”
她平生最看不惯之事有三，一乃江山不稳战火饥荒百姓流离，二为不如她的人却站得更高，三是好端端的栗子为何非要生壳——
但话是她提出来的，实在骑虎难下。
于是，常岁宁在郑国公府经受了半日酷刑，险些把上辈子没剥的栗子全剥回来了。
又因是给“长公主”准备的祭品，出于敬畏，断没有尝吃的可能，只能剥而不能吃，便更是酷刑中的酷刑。
且段氏频频堂而皇之地偷懒，一会儿叫来管事询问府中事务，一会儿吩咐厨房准备午食，每一样菜都要斟酌半天，一会儿叹息年纪大了肩膀疼了须得人按一按……俨然正是完美还原了少时伴读做功课时那浑身长刺的模样。
偏她此时身为小辈，并无提意见的资格。
竟是养宜千日，反被宜用。
如此一番煎熬罢，待午后自段氏院中离开后，颇有种驴子终于下了磨的解脱之感的常岁宁，却在出府的路上遇到了下值归家的魏叔易。
“见府外有常家车马，便知是常娘子来了。”身上穿着官袍的魏叔易笑问道：“不知府中饭菜，可还合常娘子胃口？”
剥栗子剥得怀疑人生的常岁宁点头敷衍：“甚合。”
“那便好。”魏叔易笑着转身，与常岁宁同行，做了个“请”的手势：“作为答谢，便容魏某送常娘子吧。”
常岁宁往前走着：“魏侍郎又为何事言谢？”
听得这个“又”字，魏叔易笑了一声，未急着答，而是称赞喟叹：“常娘子真乃神人也，竟有这般敏锐而又独到的先见——”
常岁宁了然：“接任礼部尚书的人选定下了？”
魏叔易眼中笑意更浓几分：“不错，正是褚太傅。”
“朝中为此争论了半月余，一直僵持不下，谁都不肯退让……”魏叔易边走边缓声道：“直到今日圣人提出由褚太傅接任，满朝上下，值得一提的反对之声唯有一人而已。”
常岁宁不假思索：“那必是褚太傅本尊了。”
魏叔易讶然失笑：“常娘子果真神了。”
常岁宁笑而不语。
毕竟她的老师当年教授她时，便时常畅想辞官归隐后那抚琴时听清风，垂钓时观浪潮的悠闲愿景——老师为此准备了许久，但因朝廷不肯放人，便一直停留在准备的阶段。
这一拖，就拖到了六十七岁高龄，眼看曙光与暮光皆近，偏在此时，又忽然成了礼部尚书——
清风浪潮没有了，风口浪尖倒是管够。
“然众望所归，褚太傅实难推辞。”魏叔易含笑道：“现下僵持局面得解，而此法正是魏某私下献予圣人，故有此一谢。”
他既如此坦诚，常岁宁也不客气：“那魏侍郎又欠我一次了。”
魏叔易从容点头：“魏某记着便是，只等常娘子随时讨要。”
常岁宁看向前方草木郁郁葱葱之景，不愧是在园子里建了座宅子的郑国公府，所见皆是蓬勃生机——
她道：“来年春闱，众寒门举子可以全力赴之，而不必担心被辜负了。”
魏叔易面上笑意稍淡，却多了两分认真：“正是此理了。”
圣人选择对裴家下手，裴岷所在的位置便是一大诱因——圣人欲提拔寒门子弟入仕抗衡士族，于是大兴科举取士之制，但科举历来归礼部所掌，而礼部尚书此等要职向来是士族官员任之，有他们如遮天之手拦于天子门外，这条路便注定不会通畅。
太子年岁渐长，圣人没办法再等下去了。
但除去了裴岷，只是走出了第一步——
接下来便要选任新的礼部尚书。
圣人自然是要选用寒门出身的心腹官员，但那些士族势力刚经历了裴氏凋落，危机感丛生之下，自然不肯让步。
这一步圣人也不能让，一旦让了，便前功尽弃。
若说双方形势如水火难以相容，那么褚太傅，便是一座山。
哪怕这山近看只是个土堆而已，但却能很好地阻挡于水火之间——
往上数三代，褚太傅也算得上是小士族出身，但家中早已没落凋零，早就远离了那些利益紧密相连的大士族势力范围之内，是别来沾边的存在。
褚太傅之妻便是出身寒门，其儿孙甚至未入仕途。
而其本人从不与人结党，亦非女帝爪牙，更难能可贵的是年事已高，已到了如果不出意外，很容易就会出意外的年纪——
纵然运气好，熬到七十致仕，也不过只剩下了三年而已。
如此一来，士族势力尚有三年的时间可以拿来筹谋，待哪日时机成熟，便有机会一举夺回此城。
于女帝而言，亦是如此。
牵涉深广的权势争斗，从来不是一蹴而就，此番便等同双方各退半步，以维持表面的平衡，而平衡之下较量不会停止。
这些魏叔易并未明言，但在从一开始就预料到了一切走向，直接点明了谜底的女孩子面前，也根本无需明言。
他只忍不住再次问道：“常娘子当真无意朝堂吗？”
这一问，比上一次似闲谈一般更多了份真切。
“差得远呢。”常岁宁难得谦虚：“我这般年岁，只应当多读书。”
魏叔易饶有兴致地看向她：“常娘子所指的读书是？”
总觉得她的“读书”不会太寻常——
“我打算去国子监读书。”常岁宁语气随意。
虽做好了不会寻常的准备，魏叔易此时还是意外不已，更多的则是不解：“常娘子当知，国子监内学馆不一，监生大致可分为三类，一为三品以上官员或三、四等宗室子弟，二为至少已通过乡试有功名在身之人，三为寻常庶人子弟，需过三考，方能列为监生——”
他最后道：“当然，这些于常娘子而言皆不是最紧要的，最紧要处在于无论以何种途径入国子监，男子之身才是首要。”
这一点，纵然当今圣人为女子，也不曾改变。
如今的国子监已同科举绑在了一处，而女子不可能以科举入仕，女官历来只由内廷选拔。
常岁宁道：“我本也不是要去做监生的，我只是要去国子监内拜师读书而已。”
魏叔易听得有些糊涂了，只顺着她的话问：“那常娘子要如何拜师？”
常岁宁负手往前走着：“拜我三爹为师啊。”
魏叔易：“……三爹？”
“国子监乔祭酒——”
魏叔易了然一笑：“原来常娘子所说的去国子监读书是这么个读法儿。”
说到这里，他免不得要提醒一句：“可纵然是拜乔祭酒为师，常娘子既非监生，又为女儿身，凭此也断无入仕为官的可能。”
“我说了不打算做官。”常岁宁再次道：“我只想读书而已。”
魏叔易笑叹道：“常娘子求学之心至纯，倒叫张口闭口入仕的魏某衬得过于功利了。”
他这声叹息里，带着一丝惋惜。
常岁宁没有解释。
至纯与她不沾边，读书不过是个幌子而已。
毕竟她只说不打算做官——
可没说不打算做点别的什么。
……
次日，便是常岁宁随段氏去往崇月长公主府祭祀的日子。

第86章 她就是倒霉蛋李尚
依照大盛习俗，冥诞祭祀的时辰当在晚上，但因需提前准备祭祀事宜，段氏又十分重视，故而早早便去往了长公主府准备。
跟着段氏下了马车，常岁宁抬首看向眼前这座府邸。
宫中旧人皆知崇月长公主八九岁那年意外患了一场大病，之后虽侥幸保住性命，却从此落下了诸多后遗之症，久治不愈，渐成顽疾。
而先太子殿下十二岁那年自荐随军历练，临行前特求了先皇恩准，准许胞姐出宫静养病体——
圣人准了，破例为仅仅十二岁的崇月公主在宫外开公主府，命医官随居，远离宫中嘈杂，以专心调理病症。
再到后来，先皇驾崩，李秉登基，崇月公主府便成了崇月长公主府。
但无论是公主还是长公主，都不是那么好当的——
回想起那稍显短暂的人生岁月，常岁宁只觉这府邸匾额上的“崇月长公主府”六字，或更该换成“倒霉蛋的一生”。
而她，就是那个倒霉蛋，崇月长公主李尚。
“走，随我进去吧。”段氏的声音在耳边响起，常岁宁遂将目光从那匾额上收回。
因不允外人踏足，长公主府的大门是常年紧闭着的，除非圣驾前来方会开启。
此时段氏带着常岁宁，便是走的侧门。
引路的女使是年轻的陌生面孔，常岁宁跟在段氏身侧同那女使一路走着，才发现府中各处陈设与玄策府一样，皆保留了从前模样，只有修葺痕迹，不见大动。
唯有一处是新建的，那女使也正是将她们引来了这处——祭堂。
安静整洁而充斥着香烛气的祭堂内摆放着崇月长公主的牌位与一应供奉器物，及一幅画像。
画像上的女子样貌姣好，眉眼清冷，神态娴静端庄。
画得很像她，但又一点儿也不像——外貌是像的，但她平生大约都不曾有过如此端庄娴静之态。
从小到大，她都没有端庄娴静过。
幼时在一众皇子皇女中出身相对低微，娴静的性情注定只会被人欺负，甚至被欺负后也只能将委屈咽下。
她不想做被人欺负后连还手的能力都没有的笨蛋可怜虫，更何况阿效病弱，她身为阿姊便绝对不能再软弱——这个念头，从她记事起便刻下了。
待到后来，她便更加没有软弱娴静的余地了。
重回故地总有旧事浮于眼前，常岁宁静静帮着段氏一起摆放祭祀之物，始终不曾说话。
见她虽是个生面孔的年轻小娘子，做事却沉稳，人也安静，那位长公主府的女使便放心下来——郑国公夫人前来祭祀是圣人亲允的，身边带个小娘子也无可厚非，到底往年也曾有魏家郎君和娘子随同前来的先例，只要是诚心拜祭不聒噪闹腾，她们也不会多说什么。
待一切事宜准备妥当，天色便暗了下来。
祭堂内的白烛亮起，段氏点了香，插入香炉内，动作是难得的稳重小心，大约是装了许多沉甸甸的思念。
而后，段氏带着常岁宁在蒲垫上跪了下去，朝着牌位叩头。
叩首罢，常岁宁跪坐于铺垫之上，望着那牌位，心情很是玄妙——不知如她这般自己给自己准备祭品，自己祭拜自己的，世间统共有几人？
阎王爷这份厚爱，是单给她一个人的，还是别的倒霉蛋都有？
纸钱烧料在火盆中燃起。
一直也很安静的段氏不知何时红了眼角。
见她如此，常岁宁颇觉不习惯。
再待片刻，只见低着头的段氏眼中已有泪水无声砸落。
常岁宁愈觉不自在了，微转头移开视线，只见一旁的女使也在擦泪——可她并未见过这小女使，对方怎也要为她这未曾谋面的先主人哭？
大约这便是在其位谋其事……职业素养过硬的体现吧。
那边，段氏将一把烧料投入火盆内，泪眼在火光的映照下像只可怜的小狗。
常岁宁看得心中莫名愧疚，只能低声安慰一句：“夫人节哀……”
段氏擦了擦泪，呼出一口长长的气，看着那牌位，哑声叹道：“殿下曾说我哭起来最是好笑……若瞧见了我此时模样，定会笑话我的。”
常岁宁于心底遗憾叹气。
瞧见了。
但不太争气，竟笑话不起来。
看着段氏极想哭却又不想在她这个小辈面前太过失态的模样，常岁宁适时道：“夫人可要单独和殿下说说话吗？”
段氏轻点头，又想着常岁宁也随她忙累半日了，便道：“常小娘子可先去前头吃茶歇上片刻。”
常岁宁遂应下，起身退了出去。
她跟着段氏过来已是特例，祭祀之事又讲求庄重安静，故而只叫喜儿等在了外头马车里。
她身边无女使，一名长公主府的女使引着她去了祭堂不远处的偏厅内。
常岁宁坐下后，那女使便去了茶房沏茶准备果点。
长公主府虽陈设未变，但到底没有主人在，下人便也不多，那女使暂时退去后，厅内便只剩下了常岁宁一人。
常岁宁看准了时机，离开了这座偏厅。
她从前虽不曾真正在这座府邸常年久居，但不打仗时，每隔一段时日也会回来，故而自家的环境还是极熟悉的。
行至视线开阔处，常岁宁留神环顾四下。
府内多年无主，故而虽已至晚间，单独掌灯之处却不算多，除开祭堂与下人起居之处，便仅有一处例外——
常岁宁很快判断出，那是西苑的方向。
常岁宁稍一思量，专挑了无人的小径，快步朝那个方向而去。
待靠近时，只听那院中有一阵杂乱的说话声响起，她便未再继续往前，而是闪身躲去了一侧的假山后。
那杂乱声中，有一道声音格外严肃，说到此时已带上了几分怒气。
“今日是殿下生辰，你们竟然毫无准备，我分明早就交待了下去，你们究竟是如何办的事？”
“行事如此怠懒散漫……长公主府可容不下此等偷奸耍滑之人！”
“我这便去禀明殿下！”
说话间，院门被人从里面打开，说话之人快步走了出来。
借着院门外悬着的灯笼，常岁宁看清了那人的脸。
虽从二十出头变作了三十出头的模样，但也并不难辨认。
那正是她曾经的贴身婢女，玉屑——
对方行走间仪态无可挑剔，且很有一等女使的威仪。
但仍一眼便可见，她脸上那并非是神智清醒之人该有的神态。
很快有两名侍女提灯追了出来。
其中一人快步上前拦住了玉屑去路，语气复杂犹豫：“……玉屑姑姑，殿下此时并不在府中。”
玉屑闻言猛地停下脚步，神情怔然了片刻后，瞳孔一阵紧缩，整个人都战栗起来，像是想起了极痛苦可怕无法接受之事。
此时，敛了呼吸的常岁宁就站在距其两步之遥的假山后，将其这番神态变化尽收眼底。
“殿下没了，殿下在北狄被人害死了……”玉屑喃喃道：“都怪我，都怪我未能护好殿下，我才是那个该死的人……”
言毕，如陷在了痛苦往事中的她突然毫无预兆地推开拦在了身前的女使，奔进了夜色里。
“玉屑姑姑！”
两名女使赶忙跟随。
见她们离开的方向正是祭堂所在，常岁宁未急着跟上去，而是弯身自脚下捡了块石子，走到那院墙下，拿石子在墙角处画了几下，快速留下了一个看似简单的图案。
此处并非主院，墙壁本就有些斑驳，这图案在上面并不显眼，便是瞧见了也不会多加留意。
但在有心之人眼中，却一定足够醒目。
她今日前来只为见玉屑一面，探一探路。
方才所见可知玉屑身边有至少两名女使守着，如此情况下，她纵有天大本领，也没有办法对玉屑做任何事而不被人疑心。
且此处是长公主府，而她此时已不是李尚，在此处作妖，毫无优势可言。
所以，她要让玉屑主动来找自己，别的暂且不论，先占下主动权再说。
而不管是对方是真傻还是假傻，只要还活着，那么就别妄想可以将真相藏起来。
……
“常娘子这是去哪里了？”
常岁宁刚回到前厅外，就见先前去沏茶的女使快步走来，显是找了她好一会儿了。
“我方才有些腹痛，便去寻了净房。”常岁宁状似有些不自在地胡诌道。
那女使看了眼她回来的方向，那处确有净房在，便也未多想，只微皱眉提醒道：“长公主府不比其它，常娘子还是不要独自走动得好。”
常岁宁态度也很端正：“姐姐放心，再不会了。”
少女神态并不谄媚讨好，白皙漂亮的脸上只有认真反省之色，如此一句姐姐喊下来，叫女使愣了一下。
片刻后，面色不自觉缓和了下来。
——毕竟又没闯什么祸，小姑娘家腹痛就近寻个净房又有什么错呢？反倒是她刚才那般严肃做什么，真是不应该。
“晚间风凉，常娘子进厅内吃些热茶果子。”
常岁宁点头道谢，依言进了厅中坐下。
待吃了盏热茶，又安静坐了一刻钟，估摸着时辰也差不多了，常岁宁才提起去寻郑国公夫人。
女使点头，带着她回了祭堂。
二人刚近得祭堂外，便有失控的哭声入耳。
却不是段氏——
虽说方才常岁宁走后，段氏也一度放飞自我哭出了声来，但哭到半场，忽有更为悲切猛烈的哭声不期而遇，段氏回头一看，只见是玉屑疯了般扑了进来跪倒伏地痛哭。
这阵势将段氏唬得哭意也没了，忙往一旁让了让。
那两名追来的女使欲将人带回去，但她们越拉玉屑越是挣扎得厉害，挣扎间撞到香案上，头都磕破了。
这般又哭又闹地折腾许久，待常岁宁到后没过片刻，便见人力竭昏厥了过去。
如此才算平静下来。
见玉屑被扶了下去，段氏长长叹了口气，不知该说些什么，最终只道：“咱们也回去吧。”
常岁宁便点头，并不多问任何。
回到常家，常岁宁沐浴罢，坐在梳妆桌前，由喜儿拿雪白棉巾绞着头发。
随着灯影轻动，镜中少女面庞模糊，似真似幻。
今日算是不虚此行，接下来只等玉屑那边的动静了。
但虽说要等，却也不能干坐着只等这一件事，她还有许多其它事要做。
次日晨早，常岁宁照常起身去往演武场。
正午时分，常阔早朝归家。
常岁安应邀出门会友去了，今日不在家中，用午食时便只父女二人在。
常岁宁是个想到就要去做的人，饭间便说起了拜师的想法：“阿爹，我想拜三爹做老师，让三爹教授我读书。”
常阔扒饭的动作一顿，将口中食物咽了下去，患得患失地看着女儿：“岁宁这是又不想习武了？”
“岂会，可每日习武的时辰至多半日，余下的时间便浪费了，不如拿来读书。”
这句话如一颗定心丸，叫常阔露出欣慰笑意：“看来我们岁宁是想文武兼备……你如此上进，阿爹自是赞成的，可作何非要拜你三爹做老师？他忙于国子监之事，平日脱身不得，十日半月只怕都来不了一趟。”
常岁宁：“三爹不便来，我去国子监寻他便是。”
常阔一愣：“可国子监里的学生皆是男子——”
“我正是想知道男子们学的都是什么。”常岁宁眼底流露出恰到好处的天真期望：“但我又入不得国子监，思来想去，只能拜三爹为师，方能有机会触碰一二。”
常阔听得心中一痛。
这种身为父亲却不能满足女儿如此小小心愿的感觉，对一个在战场上所向披靡的大将军来说，实在太痛了。
心痛自责之余，又不免觉得不公。
可恶，凭什么他优秀至此的女儿不能光明正大作为监生去国子监读书！
跟不能接纳他女儿的地方没什么好说的！
悲愤化为力量，常阔火速扒饭，边催促女儿：“咱们快些吃，吃完阿爹就带你去寻你三爹！”
常岁宁不由问：“可拜师之事，按说晨早登门更合规矩吧？”
常阔头也不抬地道：“自家人拜师就拜师，还挑什么时辰？”
这句话搭配他此时的气场，落在常岁宁耳中，只觉更像是——打你就打你，还挑什么日子？
到底是老常，除了军规，其它规矩都完全没在守的。
常岁宁则选择临时守点孝道，听从父亲安排。
看着就差将头埋进饭碗里的将军和女郎，下人面色麻木。
饭后，常家父女即去往了国子监寻乔祭酒。
此刻，乔祭酒正会客。
来客身份有些特殊，乔祭酒愿将其称之为近来朝堂之上最炙手可热的风云人物。

第87章 是殿下回来了
正是近来擢升为朝堂新贵的褚太傅——近致仕之年成了新贵，便成了又老又新的存在。
对于褚太傅的到来，乔祭酒不敢怠慢，拿出了最高待客礼节。
于是，此时二人便坐在国子监广文馆后河边一同钓鱼。
须发花白的褚太傅手持鱼竿，望水兴叹。
“褚尚书近逢喜事，何故叹气？”
仍兼任太傅的褚太傅听得面色痛苦：“快别念了！我如今一听到这尚书二字，便觉胸口发闷头脑昏涨，脚下千斤重，好似命不久矣……”
乔祭酒略一思索——这当真不是在演被夫人折断鱼竿时的他吗？
是以乔祭酒狠狠地共情了。
但褚太傅却狠狠地嫉妒了：“……你我同样都是以进士科入朝堂，同样都是教人读书的，何故你就这般好命，老夫却如此命运多舛？”
乔祭酒忙出言扼制对方的忌恨：“您可是我的前辈！我乃萤烛之光而已，岂可与老太傅您相提并论？”
又道：“您固然是受累了，可此番由您接任礼部尚书之职，却是天下寒门子弟之幸，更是百姓社稷之福，此举可谓意义深远……百官之中可担此重任者，舍您其谁？”
并试图鼓励道：“您也是科举出身，当对舞弊沉痼之象深恶痛绝已久，眼下得此机会，难道不正该心怀激荡斗志，为天下文人子弟广开公正之道吗？”
褚太傅沉默了一下，看着河面，不知是想到了什么，声音里有一丝叹息：“都这把年纪了，还谈什么斗志……”
只深沉了这片刻，又不禁骂道：“他们斗他们的，与我何干？也不知究竟是哪个坏心眼儿的竟将我这老头子推出来——”
想了想，道：“依我看多半是那魏叔易……前些日子便隐隐觉得这后生总爱盯着老夫瞧，像是在打什么坏主意！”
乔祭酒只能安慰道：“至多不过三年而已，您就熬一熬……”
褚太傅一瞪眼：“那也得有命熬。”
那些人说得好听，一个个双手赞成，好似他坐上礼部尚书之位乃众望所归，哦，倒也的确是众望所归……众望所归的挡箭牌嘛！
他们清高，他们了不起，拿他老头子的性命不当回事！
乔祭酒却是笑了：“您久居官场，自有大智慧在，如此小事又哪里难得倒您？”
说着，便岔开话题：“我这国子监内，有几名来年要下场春闱的学生倒是很不错……其中有个叫宋显的举子，我私心里很是看好，不知太傅可曾听闻过此人？”
“隐约听过几首于京中流传开的诗作。”心情不太美妙的褚太傅很是严苛：“不过尔尔。”
乔祭酒一噎。
然而老太傅的打击不是针对某个人来的：“依我看，你这国子监里的学生是一届不如一届了。”
说着，给出了这般说的依据：“都比不上我那学生。”
乔祭酒十分清楚“他那学生”所指何人，笑叹道：“您要说殿下……那是比不上的。”
“但那也是个坏心眼的。”褚太傅愤愤不满：“还说日后要买一座临水的山林与我养老……结果全都是哄人的！”
跟着国子监里的书童刚走近此处的常岁宁，恰就听到了这么一句埋怨。
那边乔祭酒已在叹着气为她开脱：“当年那般局面，殿下离开得太过突然，否则定会允诺的……”
常岁宁听得有些惭愧。
昔年她允诺之事太多，关于给老师买山林养老一事，单纯是忘了而已。
“还请常将军稍候片刻。”
因有褚太傅在场，书童便示意常阔止步，自己先行上前行礼告知乔央：“常将军与常娘子来寻祭酒。”
乔祭酒忙回头看去，见得等在不远处的常岁宁，便露出和蔼笑意，冲她招手：“快来三爹这儿！”
至于一旁的常阔，则完全没在看的。
习以为常的常阔也浑不在意，带着女儿上前去。
“褚太傅——”常阔朝河边老者拱了拱手。
常岁宁也跟着行礼。
褚太傅看似专心钓鱼，实则生无可恋，头也不回地抬了抬手，只当受礼了，一副拿旁人当空气，并希望对方也能拿他当空气的做派。
乔祭酒暂时放下了鱼竿，鼻子嗅了嗅，便瞧见了常阔手里提着的烧鸭，稀奇道：“来便来了，怎还带东西了？”
这可是破天荒头一回。
常阔“哦”了一声，道：“路上顺手买的，尝尝？”
“正巧饿了！”乔祭酒也不客气，就着河水净了手，便在铺在河边的草席上坐下。
草席上有小茶几，书童便借茶刀将那烧鸭分成小块，乔祭酒拿起一只鸭腿吃罢，才问道：“今日怎想到要寻我来了？”
常岁宁只等他问这句话，此时便开门见山：“三爹，是我要来的——今日前来，是求您收我做学生。”
说着，抬手正正经经地施了一礼。
乔祭酒一见这架势，哪里还有不明白的，当即欣喜不已：“宁宁这是终于想通了？”
常岁宁一时茫然——何出此言？
乔祭酒说着已起身来，迫不及待道：“来来来，三爹这就教你钓鱼！”
他早说过让这孩子跟他学钓鱼了，偏他每次提起，夫人便说他有病。
常岁宁眼神复杂地看着他。
他还记得自己的主业是什么吗？
常阔已满脸嫌弃地道：“谁要跟你学钓鱼？闺女是来让你教她读书的！”
“读书？”乔祭酒一愣，看向常岁宁：“读书哪有钓鱼有意思？”
常岁宁：“……”
她就说这位只会误人子弟吧。
好在她不怕被误，并大胆反问：“为何只能二选一，便不能两个都学吗？”
她承认这有投其所好的成分。
“能倒是能的……”乔祭酒一时陷入了挣扎权衡。
有一说一，他不是太想单独收下一个读书的学生，毕竟这实在枯燥。
但他真的很需要一个跟他学钓鱼的学生！
见他面色犹豫，常阔开始了一些身份绑架：“常言道，一日为父，终身为师！”
乔祭酒皱眉看他：“这是哪门子的常言？”
常阔理直气壮：“我老常之言，可不就是常言！”
又道：“且不说是自家闺女读书，如今你束脩都收了，还想抵赖不成？”
乔祭酒大感不解：“我何时收你什么束脩了！”
河边的褚太傅难得有了一丝开口的欲望：“乔祭酒这不都吃进肚子里了嘛。”
“……”乔祭酒看向那吃剩下的烧鸭。
他承认是他大意了。
可这玩意儿也能拿来做束脩？
“一只烧鸭便想让我收学生，你在发什么白日梦？”他看着常阔，颇觉受辱：“哪怕是自家人……可你纵是要送，好歹也得送上双只吧！”
“本是买了两只的。”常岁宁说话间，看向常阔。
见乔央也看过来，常阔瞪眼：“骑马也很累的！”
中途吃只烧鸭不过分吧！
常岁宁抬头间，随口道：“三爹莫怪，我这就补上。”
她说着，朝喜儿伸出了双手。
喜儿立刻会意，先将弹弓递上，再又递上一颗石子儿。
乔祭酒看得费解：“？”
这都是从哪里掏出来的？
而他疑惑间，抬起头的常岁宁微眯着眼睛已经拉开了弹弓，随着手中一放，石子飞出，立刻便有一只大雁自空中扑腾着掉落。
那一行春日自南地而归的雁群顿时惊散。
那只被打中的雁砸落在褚太傅身边，将他吓了一跳。
很快有少女走过来，将那只雁拎起：“叫您受惊了吧。”
褚太傅不赞成地看着她。
这小娘子！
人家好端端的一只大雁，好不容易盼来了春日，刚飞回来，就突遭此横祸——如此经历，与他何其相似？
似察觉到他的不赞同，常岁宁伸头瞧了瞧他身边的鱼篓，赞叹道：“您收获颇丰啊。”
褚太傅转头看向被自己钓上来的几条鱼，顿时语噎。
这小娘子！
跟他那固然出色却惯会惹他生气扯他胡子的学生一般讨人嫌！
褚太傅本就不是什么儒雅和蔼的性子，此时便对那盯着他鱼篓瞧的少女摆手：“去去去……且拜你的师去。”
“好嘞。”
常岁宁直起身，提着雁来到乔央面前，双手奉上：“三爹，这下够一双了。”
乔祭酒已看愣了去，愕然问：“……宁宁是何时学的这个？”
“倒没学多久，可谁叫咱闺女天纵奇才？”常阔说着，拍了拍乔祭酒肩膀：“这也就是自家闺女，才会叫你近水楼台先得月，否则这样万里无一的好学生哪里轮得着你？你想想是不是这么个道理？”
乔祭酒一时无言。
面前的女孩子举着雁，还在等他回应。
乔祭酒不愿累着孩子，便接过来，口上也妥协道：“左右也不是什么大事……宁宁若果真想让我教，那自明日起，就与绵绵一同读书便是。”
常岁宁再施礼：“多谢三爹。”
“但咱们方才可是说好了的，得两个都学——”乔祭酒将此事当场敲定下来，又邀褚太傅从中作为见证：“有劳太傅帮我做个见证，这丫头可是答应了要与我学钓鱼的，断不能反悔！”
褚太傅：“……成。”
这辈子还真就没做过这么离奇的见证。
“俗话说事有轻重缓急，授业也是同理……来，宁宁，今日先捡紧要的学。”乔祭酒说话间，另搬了一只竹凳到河边。
常岁宁唯有走过去。
这一坐，便坐到天色发暗。
眼看就要误了回去的时辰，乔祭酒才勉强点头放人，临走前交待常岁宁求学之道讲究的便是勤奋二字，既拜了师，便不可儿戏——最好连夜收拾好行李，明日就搬过来。
国子监内建有供监生食宿之所，寻常博士学官则多不可留住于国子监内，但乔央身为祭酒，为国子监长官，所需料理事务繁杂且无定时，于国子监内便另设有单独住所。
有圣册帝特允，乔家四口，一直都居于国子监内。
而因国子监距将军府不近，来回奔波便要费上半日工夫，故而乔央便与常阔商定让常岁宁过来住下，每隔三五日回常府一趟。
祭酒夫人及乔玉柏兄妹得知此事，皆欢喜不已。
当晚，祭酒夫人王氏也顾不得去骂丈夫又跑去钓鱼之事，忙着亲自给常岁宁收拾卧房，准备被褥等起居之物。
乔玉柏也很快在书房内添上了新的笔墨，为常岁宁过来做准备。
乔家人这厢满心期待地忙碌着，常家这边，常岁安得知了妹妹要搬去国子监读书的消息，只觉天都塌了。
幼时的噩梦再度浮现——
常岁宁幼时性情即可见内向文弱，按说是养在乔家更为合适，常阔几人商议之下，便将孩子送去了乔家。
可常岁安无法接受，跑到乔家哭闹，要将妹妹抢回来。
大家只当小孩子哭几日就好了，常阔便将儿子拖了回去。
可次日，天才刚亮，常岁安又跑到乔家门外大哭着喊——还我妹妹。
常阔再将人拖走，并不准人再出门。
可常岁安总能偷跑出来，每日晨早按时来哭，风雨无阻，比打鸣的鸡还准时。
单哭还不够，又拿来笔墨，在乔家大门上写下四个大字，因是初学写字没两年，歪歪扭扭并写成了——还我姝姝。
到了后面，矛头则渐指向与他同龄的乔玉柏——你已经有一个妹妹了，为何还要抢我的妹妹？
乔玉柏理直气壮地反问他——两个妹妹长得又不一样，有谁会嫌妹妹多？
这贪得无厌的话伤透了常岁安的心，二人就此成为宿敌。
但乔家人到底不堪其扰，只能将妹妹双手奉还，息事宁人。
可就是这样被他拼命抢回来的妹妹，如今却又要去乔家了——
常岁安满心不舍，又担心妹妹去了乔家吃住不习惯，翻来覆去一夜未眠。
当夜落了场细雨，正如他为人兄长的心情。
次日晨早天色倒放晴起来，芭蕉叶上挂着几颗未摇尽的雨珠，金灿灿的日光映透其上，其叶愈显肥绿。
崇月长公主府内，玉屑望着墙角那株芭蕉正出神。
有风来，芭蕉叶轻晃，一颗水珠滑落。
此时另一名女使自院子行出，来到她身侧：“玉屑姑姑，药煎好了，回去喝药吧。”
玉屑神情痴怔地点头。
她将视线从芭蕉树上收回，却在触及到那堵院墙上的痕迹之际，倏地变了神色。
她神情一颤，快步走了过去。
“玉屑姑姑！”两名女使赶忙跟随。
“是殿下……”玉屑忽然惊声道：“是殿下回来了！”

第88章 她想做多大的官？
玉屑的话让那两名追上了前来的女使面面相觑。
她们没办法相信一个常年里大半时间都处于疯傻状态的人说出来的话，更何况这话本身也叫人无法相信半分——
死了十几年的人怎么回来？
“真的是殿下，你们没看到吗！”玉屑指向那面墙壁，两名女使不知她所指何物，只当她是失常之下自认看到了什么“不干净的东西”，而她们所见空空如也。
“也对……你们是认不得的……”玉屑神情反复地喃喃道：“只有我认得，只有我认得而已，定是殿下回来找我了……”
她说话间，身上抖得愈发厉害，面色苍白到了极点，惊惶转身看向四下：“是殿下回来找我了！”
“是殿下回来找我了！”
见她一遍遍地重复着这句话，且逐渐激动到不可控制，那两名女使唯有将人强行带回院中，软硬兼施地让人服下安神镇定的汤药。
服药后不久，玉屑终于昏睡了过去。
如此一番折腾，两名女使亦是精疲力竭，一人擦着汗道：“玉屑姑姑今日是怎么了，已许久不曾见她这般了。”
玉屑的痴疯之症虽一直是时好时坏，但如今日这般中了邪一般的模样却是少见。
“像是受了极大的惊吓……”另一人看了看院中，有些胆怯地道：“该不会当真是瞧见什么了吧？”
同伴瞪她一眼：“即便真是殿下的一缕游魂回来过，又何惧之有？长公主殿下生前是那般叫人钦佩的人物，心系大盛江山百姓，纵是成了亡魂也是英魂，定不可能加害咱们大盛子民的。”
“这倒也是……”那女使说着，忽然就不解地皱了下眉，看向屋内的方向：“那……玉屑姑姑为何看起来竟如此惧怕？”
她们并未见过长公主神容，如此一想便不觉得怕了，而玉屑姑姑可是昔日长公主身侧最亲近的女使，自有主仆情意在，且往日半疯半醒的言语中亦可见待长公主殿下的景仰怀念之情，人也正是因为接受不了长公主不在人世的事实，才疯了傻了的……
可此时怎么却因“殿下回来了”这一认知，而畏惧到这般程度？
“对啊……亡魂也是分远近亲疏的，倘若我阿娘回来瞧我，我且要欢欢喜喜地扑过去将她抱住呢。”
二人说罢这些，只觉玉屑的反应的确反常。
但转念一想——
“但玉屑姑姑到底与常人不同，许是脑子里的哪根弦一时没搭上吧？”
有些人是少根弦，玉屑姑姑显然是弦没少，但弦全乱了。
左右皆是虚无缥缈之事，两名女使便不再讨论此事，各自做活去了。
看似昏睡中的玉屑却并不安稳。
她所服安神镇定的汤药是由医官所开，药量把控得很好，不至于过于损害她的身子和神智，又可很好地起到安神之效——
但那是平常之时。
今日她的情绪起伏，显然与往日不同。
她不停地做噩梦。
她悄悄将无色无味的药粉倒入一盏茶中，一只纤长却带着许多细小旧时伤疤的女子的手将那盏茶接过喝下——
随着茶盏被放下时发出的轻响，让画面顿时转换，她来到了一望无际的雪原之上，她一直跑不敢回头，却好似还是看到了殿下断颈的画面。
眼看追兵就要追上她时，前方有人相救接应，那是殿下的安排，是殿下让她有活下去的机会……
而答应来接她的人却始终未曾出现。
那人竟骗了她！
她还在雪中奔逃，却见满目银白中忽然洇出猩红，是鲜血染红了雪地——
于是她看到那浑身浴血的女子站在了她面前，眼中是无声质问。
她赶忙摇头——
“殿下……不是那样的！”
玉屑猛地坐起身来，自睡梦中惊醒。
窗外天色将亮未亮，冷汗浸湿了中衣，发间湿黏不知是汗水还是泪水更多一些。
她捂着脸克制着哭声，泪水汹涌，自指间渗出。
再抬起头时，她那双被泪水冲洗过的眼睛，似乎恢复了两分少见的清醒。
忆起白日所见，她一时分不清梦境现实与想象。
于是她动作有些迟缓地下床，避开守夜熟睡的女使，赤着脚出了屋子，将院门推开，走了出去。
出了院门，她便快步跑向那面院墙。
借着半亮的天光，她清楚地看到了墙壁上画着的暗号痕迹。
是真的！
不是梦！
这个暗号分明只有殿下会用！
玉屑颤颤伸手触向那图案，眼神几变之后，忽然疯狂地拿手掌擦蹭起来。
她的手掌很快被磨破，有血迹渗出，而那图案总算消失在了她眼前。
但也仅仅是从眼前消失了而已——
玉屑眼神惊惧不安，先前的两分清醒不在，猛地转过身往院中跑去：“不，全是假的，全是假的！”
随着女使被惊动醒来，崇月长公主府内的这座小院再次陷入了短暂的混乱中。
同一刻的大将军府，常岁宁已准时出现了演武场上。
今日便是她动身去往国子监的日子，但她还是来了演武场。
楚行既觉欣慰，又感到不舍，只再三叮嘱常岁宁读书归读书，却也决不能荒废了习武。
“楚叔放心，我又不是去做正经监生的，想何时回来便何时回来了——”
楚行一听，便借机提出了自己的想法，欲敲定下来：“既如此，女郎每三日回来两日，如何？”
楚行满脸写着“叔这个要求不过分吧”的神情。
常岁宁想了想，虽觉这个提议必将在乔央面前坐实她三天打鱼两天晒网的罪名，但还是点了头：“便听楚叔的。”
她一开始也差不多是这么打算的。
楚行愈发欣慰，并亲手替常岁宁准备了一车行李——大到拳桩沙袋，小到一瓶药油，十分细致。
今日常岁安未来演武场，而是早早地等在了府门外，准备送妹妹去国子监。
在看到妹妹出来的一刻，原本失魂落魄的少年连忙端起笑脸，态度积极地催促：“宁宁，快动身吧！”
如此强颜欢笑了一路，妥帖地将人送到了国子监，直到折返的路上，少年眼角才浮现了一丝泪光。
待回到府中，更是将房门一闭，把自己关在了屋子里头。
剑童在门外备觉无奈，隔着房门劝道：“……女郎只是外出求学而已，过几日还回来呢，郎君何至于如此？”
“你懂什么，你又没有妹妹……”屋内传出少年人哽咽的声音。
“属下虽没有妹妹，但有阿姊啊，去年阿姊出嫁时，属下闷闷不乐，郎君不是还曾劝过属下吗？”
坐在门后，以后背抵着房门的常岁安流着泪，十分坦诚：“风凉话谁不会说？”
“那属下倒真好奇若日后女郎嫁人时，郎君当如何？”
听得这个可怕到极点的话题，少年人虎躯一颤，痛苦万分：“那我死了算了呜呜呜……”
剑童：“……”
得，郎君劝他的时候一套一套，待轮到自个儿时，就只会拿绳子往脖子上一套了。
剑童只有提议道：“那不然……郎君也去国子监读书？”
“我若去了就只能做监生，且不说须得考试，单说宁宁每三日回来一趟，我却是不能，这么一算，更是不值当！”
剑童摸了摸鼻子。
不得不说，事关女郎之事时，郎君的脑子转得就是格外地快。
横竖是没法子了，剑童只能给出最后的建议：“那郎君痛快哭吧，哭出声来，省得憋坏，属下哪儿也不去，就在这儿陪您。”
话音刚落，常岁安便给予了响应。
听着那有些震耳朵的哭声，剑童放轻脚步默默离去。
……
次日，崔璟从宫中回到玄策府，意外看到了阿点。
“前辈又回来取东西？”
阿点跟在他身侧，神态有些失落：“不是的，小阿鲤去乔军师那里读书去了，每隔三日才会回来一趟，他们不准我跟去，我只好回来找你们玩。”
崔璟：“读书？去国子监？”
阿点点点头：“小阿鲤说她拜了乔军师做先生。”
元祥听得意外且惋惜：“常娘子怎想到要去读书？”
他那日观常娘子于水中揍他家都督，分明是习武的一把好手，去读书，那不是浪费天赋吗？
不想要的习武天赋可以给他！
阿点说道：“小阿鲤说她去读书，是为了日后做大官。”
大官？
崔璟有些想笑：“她想做多大的官？”
“很大很大！她说只有这样，往后我闯祸时她才能通通替我摆平！”想到这个承诺，阿点的失落才总算淡去，想了想，又自己补了一句：“大约是要做和殿下一样大的大官吧。”
元祥赶忙捂他嘴：“点将军，这话可不兴说啊！”
先太子殿下那是储君！
这不纯掉脑袋的活儿吗？
崔璟倒未见紧张，面色如常地看向前方。
又是扬言要拿起斩岫，如今又拜师乔祭酒要读书做大官——她忙得过来吗？
另一边，乔玉柏也表达了同样的疑问。
“宁宁……你怎还带了这些过来？”看着很快被喜儿搭建起来的小小演武场，乔玉柏只觉惊异：“你既要读书，又要习武，又要与阿爹学钓鱼，当真学的过来吗？”
常岁宁：“读书不过坐着打发时间而已，钓鱼与歇息偷懒何异？至于习武，强身健体活动筋骨罢了，这些皆算不得学。”
乔玉柏：“……”
他不理解，但他大开眼界。
世上竟有如此能学且不认为自己在学的奇人。
“宁宁，阿兄，该去用饭了。”廊下传来乔玉绵带笑的声音。
常岁宁应了一声，便与乔玉柏一同走过去。
乔玉绵伸手挽住了常岁宁，眉眼间写满了愉色。
她性子内敛柔软，平日里虽未曾说过孤独之言，但到底是年纪轻轻的女孩子，能有同龄的妹妹作伴，自然是无比欢喜的。
晚食是王氏亲自准备的，忙活了小半日。
乔祭酒已料理罢公事，此时给自己倒了一盏闲酒，笑着朝孩子们招手，让人都坐下：“今日是宁宁搬来家中第一日，我特意交待你们阿娘做了一桌子好菜庆贺——”
王氏朝着丈夫“呵”地冷笑一声——他何时交待过了？
面对妻子的冷笑，乔祭酒选择性失聪，继续揽功：“手艺是你们阿娘的，可这上等食材可都我是准备！”
听得“上等食材”四字，刚坐下的常岁宁有些好奇地看去。
乔玉柏很想对她说——别好奇，没意义。
果然，常岁宁很快沉默。
桌上六道菜，其中四道分别是——老豆腐煨鱼汤，蒸大鱼，炸小鱼，煎鱼饼。
“来，宁宁快尝尝！”乔祭酒催促常岁宁动筷。
常岁宁点头。
鱼肉的确鲜美。
想必在此住不了多久，便可目睹鱼的一百种死法，不，是吃法。
饭后离开膳堂的路上，乔玉柏小声道：“阿爹钓鱼成痴，家里的鱼根本吃不完，莫说咱们了，须知阿爹甚至常以几尾鱼作为褒奖送与得他青眼的监生，不吃便显得不够尊师重道……因此各学馆的监生如今多是闻鱼色变。”
常岁宁听罢此言，只觉或该在国子监的大门上刻下这样一行字以作警示——贪图享乐另寻它处，不懂吃鱼莫入此门。
再让乔祭酒亲自加上注语一小行——同不能日食一斤鱼的学生没什么好说的。
当晚，乔玉绵拉着常岁宁说了许久的话，直到二更后才回了自己的房间迟迟睡下。
次日，乔玉绵起得晚了，坐起身便问：“宁宁可是还睡着？”
她与常岁宁住在同一座院子里。
侍女答：“宁娘子已练了半个时辰的早功了。”
乔玉绵愕然。
常岁宁晨早起身习武，午间待乔祭酒得闲时与乔玉绵一同读书，午后则偶尔被乔祭酒拉着去钓鱼。
如此过了三日罢，便到了回常府的日子。
常岁安早早等在大门外，脸上的笑容比送常岁宁去国子监那日真实太多，那阵势就差请个腰鼓舞狮队来欢庆外出三日的妹妹终于归家。
常阔特意让人准备的午食也很丰盛。
看着面前一桌子菜，常岁宁甚觉满意——尤其是没有鱼这一点。
饭后，常岁宁在回居院的路上，才有了单独问阿澈话的机会：“交代你的事可有进展了？”

第89章 扬名之捷径
阿澈低声答道：“回女郎，属下这几日一直守在女郎所说的那座酒楼附近，尚未见那人出现过。”
常岁宁：“那便继续守着。”
听她语气，阿澈不由小声问了句：“女郎断定那人一定会出现吗？”
常岁宁点头：“她一定会。”
从前她还是崇月长公主李尚时，大半时间都是以孪生胞弟李效的身份示人。
在做阿效的日子里，她做了许多事，打了很多仗，成为了大盛的储君，也成为了最招眼的靶子——
生母为皇贵妃，外祖父为朝中右相的二皇子将“李效”视作眼中钉，无一日不想将“李效”这个绊脚石除去。
有皇后做靠山的三皇子自幼便与阿效不对付，对成了储君的“李效”的敌意自然只会有增无减。
这且是明面上最值得一提的敌人，各方利益牵扯复杂，暗下盯着她这个储君的眼睛更是无数。
人总是被推着向前的，想要活命，她便还需将朝堂也当作战场来看待，时刻提醒自己不可有分毫大意马虎。
不打仗时，她多是代替阿效住在玄策府和东宫内，阿效则常年替代她居于崇月长公主府中养病。
但在一些格外需要验明正身的场合下，她便时常也需要与阿效暂时换回身份。二人同在京中时，也总需要相互间传递消息。
碍于那些时刻盯着东宫与玄策府的耳目，她早年便暗中使心腹于城中置买下了一座酒楼，打听各路消息之余，更多的是作为与各处传递消息之用。
那座酒楼她使人接手前，生意极为冷清，可谁知待她的人接手后，一不小心倒将生意越做越红火……
酒楼食客来往不绝，人多眼杂之下，传递消息便需愈发小心，于是她习惯了在与各处的往来信笺上用不同的暗号图案来区分替代，不单外人看不出端倪，各处也只认自己的暗号，而相互之间不清楚其它数十种暗号所示，由此便保证了消息传递的隐秘性。
那日她在长公主府内留下的图案，便是从前与长公主府传递消息时惯用的——而长公主府内唯一被指定去往酒楼传取消息之人，正是玉屑。
故而玉屑深知，见此暗号，便如同见她。
女扮男装并非易事，尤其一开始她还很生疏，她一个人做不到瞒住所有人，于是她需要有人替她掩护，与她配合——
玉屑便是最初由明后挑选出的与她一同守住这个惊天秘密的女使。
从她开始扮作阿效的第一天起，玉屑就清楚地知道这个秘密。
让自己变成阿效的日子里，玉屑陪着她一点点从生疏到熟练，由忐忑不安变得从容坦然。
曾经她将玉屑视作除阿增之外最忠心最亲近的人。
当然，眼下她之所以断定玉屑会凭借那个暗号寻来，自然不会是因为相信对方的所谓忠心——
忠心会消失，但做了背主杀主这等亏心事、又需为自己守住这个会招来杀身之祸的秘密的心虚与畏惧却注定会一直深埋心底。
即便玉屑没疯到会凭一个暗号便断定她还活着，但一定会生出诸多不安揣测。
这些揣测不可能被压制住，它只会在心虚之人心中愈演愈烈，使其时刻煎熬恐惧，直到亲手推开那扇名为印证的门——
故而她笃信玉屑一定会寻来，迟早而已。
她要做的事有很多，并不着急这一件，该着急的是心中只能时时刻刻念着这一件事的玉屑。
……
常岁宁回府的次日，姚夏便领着一群此前在大云寺里被常岁宁折服过的小娘子登了常家大门。
姚夏一见常岁宁，便黏了上来，日常抱住常岁宁一只手臂，便道：“常姐姐如今去了国子监读书，果真是不同了，现下身上又多了书香气呢！”
这样的常姐姐，谁能不着迷呢？
常岁安刚来到园中，便见花团锦簇中，那笑容痴迷的圆脸少女正无比陶醉地抱着自家妹妹的手臂。
其余那些衣着鲜丽的女孩子们也围上去，七嘴八舌地与她妹妹问东问西，眼睛一个个都晶亮亮的。
常岁安脚步一顿，大为皱眉：“……这些人都是哪儿来的？怎一个个都这般缠着宁宁？”
剑童也皱了下眉。
白管事说府中来了好些各府的小娘子，皆是未曾定亲的，便暗示他领着自家已值婚嫁之龄的郎君来偶遇一番，若能遇到个相互有眼缘的，不就省事了么。
听了这过于随便的话，剑童不禁于心底感慨，不愧是常家，便连郎君的亲事都要讲求图省事。
而郎君此刻的反应显然过于省事了。
很明显，郎君眼中并无什么小娘子在，不过是将人分为了“我妹妹”和“缠着我妹妹的那些人”——
“阿兄？”
常岁宁向来眼尖耳明，已瞧见了不远处花木后的常岁安。
常岁安便只好上前去。
随着少年郎走来行礼，纷纷还礼的女孩子们悄悄投去好奇的目光——这便是常娘子的兄长？
这些或明或暗的注视让常岁安颇觉不自在，赶忙道：“宁宁，我还有事要忙，便不打搅你们赏花了。”
常岁宁点头。
常岁安离去前，下意识地看了眼那双依旧牢牢挽着自家妹妹的手臂，及那手臂的主人——
姚夏也看向他，四目相触间，常岁安暗暗记下了此人。
妹妹好不容易回来两日，他还想和妹妹说说话呢，结果来了这么一群和他抢妹妹的人——而此人看着就像领头的那一个。
“常娘子家的阿兄生得真是威武不凡……”
“不愧是将门子弟。”
“上回在大云寺只远远见过一面，今日离得近了才看清……常郎君与常娘子倒是同样的好看。”
待常岁安走后，一群性情活泼的女孩子们便毫不吝啬地夸赞起来。
她们自然知晓常家兄妹并不是真正有血缘的兄妹，二人生得也并不相似，常娘子娇丽清艳，是精雕细琢的漂亮，常郎君则是威武健朗，为一种大刀阔斧的俊朗。
女孩子们叽叽喳喳夸赞间，有人轻捅了捅姚夏：“阿夏，你怎么不说话的？”
这个时候，怎能少得了这好色之徒的发言？
被点了名的姚夏回忆着评价道：“常家阿兄眼睛可真大，叫我委实羡慕。”
她刚想打量时，只见对方盯向了她，她一时不明所以，只看到那双大眼睛了，正感慨怎有人的眼睛能生得这样大时，还未及去细看其它，对方便已经走了。
她只好奇一件事，拥有这样一双大眼睛，看东西时能看的更多更清楚吗？若能借给她来看漂亮小娘子，想来才不算辜负上天厚赐。
这念头转瞬即逝，姚夏很快将重心放回到常岁宁身上：“常姐姐，再和我们说说国子监里的事吧？”
常岁宁想到自己每日习武读书，钓鱼吃鱼的画面，一时不知该从何讲起才能添些趣味。
而从言辞上增加趣味，至多只是浅表——
待她熟悉了环境后，便该考虑切切实实地去做些有趣之事了。
……
待姚夏离开常府，天色已近暗下。
这贪得无厌之举，叫常岁安品出了些许其与乔玉柏相似之处，由此对姚夏的印象更深了几分。
独占了常家姐姐一整日的姚夏心情却是颇好，在家门前下了马车，就连脚步都是格外轻快的。
姚夏边与女使说话，边往家中走去，行至前院时，恰遇到了迎面而来的姚翼。
“大伯父。”
“是阿夏啊。”姚翼似随口问起：“这是去哪里了？”
姚夏心满意足地笑着道：“在常大将军府上待了一整日。”
姚翼恍然：“是去寻常家娘子了？”
“是，常姐姐如今去了国子监读书，好不容易能见一面呢。”
姚翼意外难当：“去了国子监读书？”
姚夏点头：“常姐姐拜了乔祭酒为师呢，只不过还未正式摆下拜师宴。”
“哦……原是如此。”姚翼不禁抬眉，几分疑惑，几分思索。
“大伯父，我就先回去了。”姚夏未再多说，福了福身便告辞了。
姚翼往前走了数步，却又停住，心中思索不停。
之前不是习武吗，怎么如今又想到去国子监拜师乔祭酒了？
这东一榔头西一棒子的，是做什么呢？
女孩子家的心血来潮吗？
不过话说回来……拜师是好事啊。
尤其是拜乔祭酒这等身份的文士为师。
纵观古今，一些籍籍无名之辈于成事之前，便还需扬名，而扬名捷径无非有二，其中一条便是拜师——能拜名士为师，便可立时引人瞩目，若拜师不成，也是稳赚不赔，正可谓蹭到一点是一点，蹭到便是赚到。
故而这“拜字诀”，实乃古今通用之扬名必备精品。
而第二条，便是“打字诀”，正如侠客初入江湖，欲快速打出自己的名号，总要于各处下战书，挑战各门派高手。
而那些逐鹿江山的争霸者也是一样，不是你打我便是我打你，此捷径的精髓便在于打别人的脸，扬自己的名，纵是打输了，只要能苟住性命，于“蹭”之一字上成效亦是可喜，故而此法同样饱受欢迎，经久不衰——
姚廷尉想到此处，眼前忽然闪过应国公世子被逐出大云寺时那张鼻青脸肿的面孔……
继而便是一个激灵。
她这看似毫无章程，实则却是又打又拜的……莫不正是想要扬名？
可她扬了名要来作甚？
姚翼往前走了两步又停下，又再往前。
看着自家郎主这诡异的步伐，小厮一头雾水。
再看看——姚翼又一次于心底说道。
但接下来不仅要再看看……
还要多看看。
他负手看向天边将被夜色吞噬的最后一缕暮色。
同一刻，安邑坊内，崔氏祠堂中，正跪着一道人影。
其人乃是此地常客，崔家六郎崔琅是也。
他此刻说是跪在蒲垫之上，却已是半坐着打起了瞌睡，直到听到身后有脚步声传来，才立刻跪得端正起来。
“阿兄有这份警惕劲儿，去做个哨兵倒是合适。”
听得这道声音，崔琅便松口气，立刻转回身来，见崔棠空着手，便问：“吃的呢？”
崔棠凉凉地看着他：“吃的没有，惩罚倒给你带来了。”
崔琅不解：“我这不正受罚呢吗？”
“跪一跪祠堂，于你而言已是家常便饭，人吃顿饭，还算得上惩罚吗？”崔棠道：“阿爹说你屡教不改，也该想个法子治你一治，好叫你真正长个记性了——”
崔琅听得如临大敌：“该不会还要禁我的足吧？”
“这倒没有。”
崔琅松口气，满不在乎起来。
无所谓，只要不是将他关在家里，一切好说。
崔棠:“只不过是要你读书而已——”
崔琅：“读书？”
崔棠：“去国子监。”
崔琅：“去哪儿？！”
“国子监啊。”见他表情，崔棠安慰道：“阿兄放心，虽你读书不在行，但到底是崔家人，想进国子监，还是很容易的。”
“……可去了国子监，每旬才能归家一回，这与坐牢何异？”崔琅大感恐惧：“我不过是吃杯花酒与人打了一架，罪不至此吧！”
说着忽然盯向崔棠，惊惧不定之余又有几分狐疑：“崔棠，你莫不是在哄我，父亲怎会叫我去国子监？”
父亲最是自视清高，从不屑与寒门庶人往来，而国子监里多的是出身平平的庶人子弟，父亲这得是多恨他，才能想到此等惩罚儿子恶心自己，伤儿八百自损一千的法子？
崔棠点头：“父亲是不甚乐意的，但这是祖父的意思。”
崔琅登时瞪大眼睛，并且面若死灰：“完了，祖父的决定从无更改的可能……”
“且必有深意。”崔棠补充道。
崔琅一阵绝望，整个人都趴在了蒲垫上，哀嚎道：“父亲不敢违背祖父……那母亲呢，我为母亲虎口卖命多年，连她也不救我吗？”
“母亲早就有这个想法了，碍于父亲固执未曾敢提，此番祖父开口再好不过，她此刻已欢喜地在小佛堂烧香了。”
崔琅绝望的哀嚎声响彻整座祠堂。
崔棠静静地听着兄长的哀嚎逐渐无力，变成了呻吟。
孰料他越呻吟越觉委屈，最终一个爬坐起身，抿着唇快步走了出去。
崔棠冲着他的背影问道：“怎么，阿兄这是要去寻祖父理论？”
“我倒是想，可有那胆子吗？”崔琅愤愤不平并委屈巴巴：“我又不是长兄！”
崔棠跟了上来：“那阿兄气势汹汹地去作何？”

第90章 她就这点儿爱好
“还能作何，回去吃饭睡觉呗！”崔琅理直气壮：“祖父已经罚我去国子监了，父亲这让我跪祠堂的惩罚自然就不作数了，我再跪着，那不是傻么！”
崔棠：“……”
说他没志气吧，但还怪聪明的。
“阿棠，不如你替我去同祖父说说，叫我缓几天再去呗？”接受了现实的崔琅开始试图讨价还价，他看向妹妹，指着自己额角，道：“我被人打伤了额头，就这么过去不是丢崔家的颜面吗？”
崔棠想翻白眼：“阿兄这是被人打伤的吗？我怎么听说是阿兄朝人家挥拳时砸了个空，脚下没站稳自己磕着了？”
崔琅闻言一脚踹向小厮的屁股：“不是叫你别往外说！”
小厮委屈不已：“小人也没往外说啊，只往里说了而已……”
“你这憨货还敢在这儿教本郎君分里外呢！”崔琅又一脚踹过去。
小厮瘪瘪嘴，揉着屁股不敢说话了。
“反正我这伤没养好之前，我是不能去国子监的。”崔琅开始耍横，理直气壮地道：“再交待厨房做些我爱吃的，给我好好补一补！”
崔棠疑惑地看着他：“阿兄这是分不清犯人和功臣吗？”
“你方才不是还说祖父行事必有深意的吗？祖父既点名让我去国子监，足可见我必有过人之处啊。”崔琅一副已然窥悟天机之色：“说不准哪一日我还真就成了功臣呢。”
崔棠扯了扯嘴角。
人可以自信，但也不必太多。
崔琅自信之余，却又不免失落惆怅：“不过我这一去，只怕真就一入学门深似海了……”
“上回我请长兄回来替父亲贺寿，却闹得那般收场，我还欠长兄一句抱歉，迟迟未能说出口呢。”
崔棠：“这个好办，你明日去玄策府见长兄一面不就成了。”
崔琅沉吟了一下，慎重道：“还是写信吧。”
他见长兄怵得慌，他一听玄策府也怵得慌，这二者再合在一起，那不真就要他狗命吗？
“我回去之后便写信，一壶，明日一早你将信送去玄策府。”
说着，又继续交待道：“从玄策府回来的路上，你再顺道去一趟香云楼，与芍花青菊几位娘子说明缘由，叫她们不要挂念我，待我一得了空，便会回来看她们的——”
“还有闻馆里的琴娘，也去说一声儿，我近来没法儿再去听她奏琴了。”
“柳七他们那里也替我知会一下，五日后的射柳之约作废……但可得与他们说清楚了，我是分身乏术，绝不是怕了他们！”
“还有昨晚那姓薛的，让他洗干净了等着，等我寻了机会定要再跟他打一架！”
崔棠：“……”
正经事他是一件也没有啊。
她算是彻底悟了，次兄的过人之处便是毫无过人之处——将其送去国子监，便是什么都不指望他做，单是眼不见心不烦这一点，于崔家上下，已算得上是一件大善之事了。
只不过……这算不算是祸水东引呢？
崔棠莫名有些担心国子监。
而入学当日，崔琅的神态比起清明那日去往崔氏祖坟祭扫时，还要沉重几分。
数日后，因结交了几名志同道合的纨绔之辈，心中稍得慰藉，有几分幸而吾道不孤之感。
再得数日，日渐察觉此地并非拿刀押着人读书之处，甚至礼乐射御之课皆十分有趣，且多得是与他年龄相仿的少年郎，皆是意气风发朝气蓬勃。
而他为人虽纨绔，不大像个士族子弟，但身份在此，自幼还是受到了诸多约束的。
如今他与众人一样身着文衫走在一处，身边有儒雅上进的权贵之子，也有出身寒微却生机勃勃的庶人子弟，百人百态，但皆着同样衣衫，得同样的先生施教，这从未有过的体验，让崔琅慢慢便觉出了以往不曾触及到的乐趣。
当然，那些经、书、数课的确枯燥，但问题也不大，往往他打个瞌睡便过去半堂课了，必要时还可以使出腹痛大法躲过去。
这叫崔琅一度觉得走进了新天地，更如鱼儿入海，并恍然大悟——难怪他以往总觉京师之内颠来倒去只那么些人，压根儿没几个可玩的，原是全瞒着他藏在这儿了！
这么好的地方，他竟然才来！
不是他说，祖父早干嘛去了？
想他以往也没少闯祸，祖父早该罚他来这儿了！
崔琅见国子监颇有相逢恨晚之感，而国子监内的先生博士们见他如见前生罪业现世——但崔琅自顾相逢恨晚，并不在意他们的死活。
这一日，崔棠收到了次兄使人送回家中的书信一封。
“写什么了？”坐在椅中，怀里抱着只狮子猫的卢氏随口问。
崔棠反复看了两遍，才道：“次兄竟说明日旬假他不回来了。”
这还是离家那日哭哭啼啼的次兄吗？
“他倒乐不思蜀了。”卢氏欣慰点头：“恰是蜀亦不思他，如此好极，各得其乐。”
崔棠也很赞成。
“不过次兄于信上邀了父亲母亲五日后去国子监观击鞠赛……”崔棠边看信边道：“届时次兄也会参加，他此番旬假之所以不归，便是为此番端午击鞠赛做准备。”
击鞠极受当下盛人追捧喜爱，其程度同北地过节吃饺子大致趋同——京师每逢佳节必大办击鞠赛，便是每逢科举后，朝廷亦会于月灯阁设下马球会，大庆新科及第之喜。
先皇在世时，亦分外痴迷击鞠，宗室各子弟亦不例外，宫中至今仍设有百人击鞠队在，其内皆是百里挑一的击鞠好手。
每年端午节前，国子监内皆会举办击鞠赛，击鞠赛事本就热闹，加之国子监与科举及官场捆绑的特殊性，此赛事便很受朝廷重视。
当日，不少朝中官员皆会前来观赛，一些官家女眷也会跟过来凑一凑热闹。
“次兄的马球打得虽称不上光宗耀祖，但想来也不至于给母亲丢脸的，到时母亲可要去瞧瞧吗？”
卢氏面色随意地点头：“左右闲来无事，那咱们便过去看看。”
崔棠有些犹豫：“那要去问父亲是否同去吗？”
卢氏不答反问：“你觉得他会去吗？”
崔棠摇头。
卢氏又问：“那你果真想去吗？”
崔棠点头。
卢氏：“那你去找哪门子的晦气？”
又不禁叹息着问道：“你父亲这个人与常人最大的不同之处便在于，常人若遇到不喜欢吃的菜，不夹便是了，但他瞧见了不喜欢吃的菜……你觉得他会如何？”
崔棠想了想：“大抵是要将桌子给掀了吧。”
卢氏点头：“可不是么，否则但凡叫他瞧见任何人吃上一口，他都会难受到活不下去的。”
这便是她的丈夫，一个病得不轻的晦气男人。
卢氏轻抬下颌，看向女儿手中写了满满一篇的信纸：“信上还写什么了？”
“皆是些在国子监内的琐事了……”崔棠说着，直接一目三行略过兄长的碎念，视线定在最后一行字上，却是“咿”了一声：“次兄竟还说，若是可以，他还想邀长兄去观赛。”
卢氏讶然：“这进了国子监，就是不一样了……他还真敢想啊。”
崔棠也觉次兄此念颇为异想天开：“那要使人给长兄传话吗？”
卢氏想了一会儿，道：“话还是要传的，万一你们长兄于玄策府内公事劳心，恰想看耍猴儿来放松一二呢？”
崔棠：“……也是。”
……
入了五月的京师，连风都带着丝丝热意。
“宁宁，当下这般炎热的天气，就连《白蛇记》里的白蛇娘子也都要去避暑的，你也该歇一歇才是。”尚是清晨时分，乔玉绵坐在廊下，由女使拿蒲扇扇着风，柔声劝着于庭院中晨起练剑的常岁宁。
喜儿闻言不禁笑了道：“白蛇娘子避暑是怕现原形，我家女郎断无原形可现的。”
乔玉绵笑着打趣：“我是怕她热化了去呀。”
常岁宁刚练完一套剑法，此刻收剑于身侧，呼出了一口气来。
她倒也是有原形的，但单凭这区区暑气，倒没法子叫她现真身。
她将剑递给走过来的喜儿，却未去接喜儿手中的棉巾擦汗。
浑身都湿透了，衣衫都黏在身上，擦也无处可擦，反正也是要去冲洗更衣的。
听着乔玉绵好意劝她等天气凉爽些再习武的话，常岁宁解释道：“暑日里练武虽苦，但也正是锻炼耐力的好时机。”
耐力与意志相连，一些极端的环境下往往很适宜锻造意志。
但在极端的界线处也还须量力而行，不然意志未能锻成，人先无了。
“你呀，好端端地作甚非要吃这份苦……”乔玉绵几分不解，几分心疼。
起初她得知常岁宁习武只当是一时兴起，但这段时日瞧下来，才知她家宁宁习武是真正下了苦功夫的。
习武本就是很苦的，更何况是这种习法儿。
她感受到少女经过她身侧时带起一阵清凉的风，也听到了那轻松却又满是朝气的声音：“绵绵阿姊，喜欢就不觉得苦了啊。”
常岁宁在乔玉绵身侧的廊沿上坐下歇息，双手撑在身侧，脚下腾空。
晨风拂过汗湿的眉梢，她抬眼看向院墙之外那一座座若隐若现的学馆。
她在做李尚时，的确一直被那一双所谓至亲利用着。
但她很清楚地知道，自己并非是完全被迫的，她想保护阿效，甚至起初想保护母妃，皆是发自内心，未曾想过索取回报，也不曾将此当作付出——她这个人，生来就很渴望拥有保护他人的能力。
披甲杀敌，捍卫疆土，守住脚下的土地与百姓，亦是她内心所向。
世间万物，人各有所爱，有人爱如幻繁花，有人爱烟火气息，有人喜游历山水——
这些她也都很喜欢。
但她的喜欢，和大多数人又有点不太一样。
“也对，只要你真正喜欢就好，喜欢便可乐在其中。”坐在圆凳上的乔玉绵含笑道：“人活着，总得有点爱好的。”
常岁宁轻晃着腿，认可地点头：“是，人活着，总得有点爱好。”
她的爱好，便是将这世间的山川湖海万物，悉数据为己有。
这爱好说出来，大抵会吓到绵绵阿姊——
纵是说给老常来听，老常大概也会委婉地对她说——这爱好很好，换一个更好。
毕竟实在太费力了。
但她这个人比较乏味，拎起来将浑身上下抖一抖，也就剩这点儿爱好了。
不试试怎么知道一定不行呢？
歇得差不多了，爱好单一的常岁宁便跃下廊沿，朝着浴房走了过去。
乔玉绵朝着她的背影提醒道：“宁宁，你得快些更衣梳发，击鞠会就快要开始了，去得太晚怕是抢不着好位置。”
常岁宁头也不回地应道：“知道了，很快。”
乔玉绵面带笑意地交待女使：“去催一催阿娘，记得带些宁宁爱吃的果子，再备些冰果饮子，汗巾也多备几条，兴许阿兄用得上。”
国子监一年一次的击鞠会就在今日。
因乔玉柏也会参加，故而乔玉绵与常岁宁早早便约好了要去观赛，祭酒夫人王氏也会过去。
常岁宁冲洗罢，由喜儿将头发擦干后挽成发髻，换上了一身清爽简单的浅青襦裙，便自房中走了出来。
王氏和乔玉绵母女已等在外头，几人便携女使一同去往了此次举办击鞠赛之处。
其间路过众学馆，王氏便一路与常岁宁解说着各学馆之用。
殊不知，她身侧看似乖巧点头的少女，对此早已门儿清。
常岁宁如今虽住在国子监内，但为女儿身，若非必要却也不宜擅自胡乱走动——可这难不倒她，她已多次偷偷换上监生的衣袍，让喜儿扮作书童随行，在各处光明正大地溜达过。
此时已近开赛之时，击鞠场周围，已是人满为患。
那些视野极佳的位置早早留给了国子监内的先生及朝堂官员，凉棚内备着冰盆，十分宽敞清凉。
女眷这边也设有凉棚，唯官员家眷可用，王氏为祭酒夫人，自然便被请进了棚下，常岁宁跟着坐下，看向场中，此处视野稍有欠缺，但好歹不必忍受人挤人及烈日烤灼的煎熬。
此时，人群中忽响起一阵骚动嘈杂。
常岁宁循声看去，只见对面的人群纷纷朝着两侧避让开，棚内端坐着的官员们，也先后起了身来。
这是谁来了？

第91章 大郎君来看您了
常岁宁与众女眷下意识地看过去，只见有四名内侍在前开道，随后便是一道着官袍的年轻女子身影走进众人视线。
王氏有些讶然：“竟是固安县主到了。”
单是县主身份，自不至于叫王氏及众官员如此重视，明洛真正使人看重的一直是她的女史身份，且是极受圣人信用的殿前女史。
她携内侍出现在宫外，便多是代表着圣册帝而来。
果然，这次也不例外。
与乔祭酒及几名重臣施礼罢，她便含笑道：“明洛此番奉圣人之命前来观学子击鞠，并奉命带来此物，以添作此次击鞠赛的彩头——”
她说话间，看向身侧捧着长匣的内侍。
另一名内侍将那雕花长匣打开，只见是一根击鞠球杖，杖长数尺，描有蟠龙缠绕杖身，其端如偃月。
“此鞠杖乃先皇特命人与先太子打造，先太子殿下少时在宫中，时常持此鞠杖与先皇击鞠。”明洛微笑着道：“今日圣人特以此为诸位学子添些彩头，于此番击鞠终赛中胜出者可得。”
众监生们顿时喧腾起来。
御赐之物的意义本就非同寻常，更何况还是先太子殿下用过的球杖！
于击鞠场内待赛的监生们更是个个摩拳擦掌，斗志愈发昂扬。
“宁宁，先太子殿下用过的鞠杖是什么样子的？”乔玉绵好奇地问常岁宁。
常岁宁已收回了视线：“也无甚特别的。”
且她并没什么印象，她的鞠杖很多，长得也都差不多。
听着学子们沸腾的声音，乔玉绵“啊”了一声：“我还以为必然格外不同呢。”
想了想，却又了然：“鞠杖本身虽无太多不同，但因它昔日的主人是先太子殿下，便是极大的不同了……这个彩头，定是谁都想争一争的。”
常岁宁隐露出一丝不敢恭维之色。
昔日的主人是个倒霉蛋而已，倒霉蛋的东西难免晦气，倒不知有甚可争的。
明洛已被指引着入座，她的位置不在女眷这边，而是在一众官员之中，又因是奉圣人口谕而来，便居于上首。
场中，随着一声鼓点响起，此番参赛的二十四名监生皆牵马入了场。
他们多是些年轻的面孔，此时皆着青白色窄袖袍，脚踩黑靴，左手握缰绳，右手持鞠杖，个个英姿勃发，神采饱满。
这二十四人皆是提早一月便从各学馆内赛选出的佼佼者，国子监共有六馆，每馆最终挑选出四人为一队，这四人便代表着各自学馆的荣光。
他们此时分六队而列，腰间系着的彩带也分六色。
“宁宁，看到阿兄了吗？”乔玉绵扯了扯常岁宁的衣袖。
常岁宁看过去，便瞧见了腰间系着蓝色彩带的乔玉柏，他站在队首，那是先锋的位置。
“看到了，玉柏阿兄在第五列，应当是初赛最后上场，得一个时辰之后了。”
马球两队一赛，六队便需分三次上场对赛，大盛的赛制是每场赛五节，每节半刻钟，故而两队赛毕分出胜负，加上中间每节歇息的时间，需要半个时辰左右。
乔玉柏前面有四队，需要赛两场，便是一个时辰。
听她如此熟悉规则，王氏笑着问：“宁宁如今也爱看马球了？”
从前的宁宁是不爱这些的。
常岁宁点头：“看过几场。”
王氏便道：“宁宁若是喜欢，日后也可以学一学的。”
“对，便让阿兄教宁宁。”乔玉绵眼里含着晶亮笑意：“阿兄的击鞠打得极好，说来宁宁还没看过吧？”
常岁宁笑着“嗯”了一声：“待会儿便能一睹玉柏阿兄的本领了。”
“说到击鞠，我也粗通一些——”一道带笑的妇人声音忽然响起。
常岁宁瞧过去，只见是段氏笑着走了过来，身侧还跟着一位如花似玉的小女郎，正是魏妙青。
常岁宁刚要起身，便被段氏轻按住了肩膀：“不必多礼，坐着说话便是。”
说话间，段氏笑着与王氏相互点头示意罢，便紧挨着常岁宁坐了下去。
常岁宁便问：“夫人也来看击鞠赛？”
“喏，是跟着我家那小子一同过来的。”段氏面带笑意，朝对面抬了抬下颌。
常岁宁看过去，果见魏叔易刚在那凉棚下落座，他今日未着官服，穿一件色泽清润的月青色绣竹纹细绸长衫，坐定之后，若有所查般抬眼看来，对视间，其眉眼渐浮现笑意如一幅青山画卷初展。
他含笑与常岁宁点头。
常岁宁便也与他点头。
在段氏身边坐下的魏妙青见自家兄长很快收回视线，同身侧同僚低声交谈起来，只觉气不打一处来——兄长方才都没看她一眼的！
还有母亲——
魏妙青见段氏一直拉着常岁宁的手，不禁费解地皱眉——这么热的天儿，母亲竟也不嫌汗手吗？
自先前春日家中花会一见后，母亲不知怎地三天两头便要提起这常家娘子，更时不时就要邀人来府上说话，热情的活像是中了邪一般！
她不止一次觉得气闷，屡屡问芳管事——也不知母亲到底喜欢那常家娘子哪里？
芳管事总是欲言又止，只劝她消气。
直到最后一回，才总算答了她的话，却还是语气复杂的一句反问——女郎啊，答案这不是很明显吗？
那一刻，她神态奇异地沉默了一下，只觉不公——这算什么道理？
芳管事依旧反问——可您先前不都说了那常娘子长得本就不讲道理吗？
此刻，魏妙青看着那近在眼前的答案——在芳管事口中“便是叫人中个邪也在情理之中”的那张脸，不禁暗暗咬牙。
视线中，那张脸的主人，此时朝她笑了笑。
魏妙青咬紧的后槽牙不受控制地一松，那本就称不上扎实的“敌意”也登时消散大半，略显矜傲的点头是她最后的坚持。
鼓乐声起，击鞠赛始。
腰间分别系着赤红与墨绿彩带的两队学子上了马背，手握鞠杖驰骋于赛场之上。
内里挖空的彩球被学子手中的球杖击飞传递，伴随着密集的鼓点声，被击入彩门之内。
“进了！”
每进一球，便由裁官插上一面与进球方腰间彩带颜色相同的彩旗。
每节毕，获得彩旗更多的一方则计胜一局。
待五节赛毕，按胜局多少，便可分出最终胜负。
“首赛毕，红方广文馆胜！”
此音落，除了场内那四名腰带系着红带的学子之外，围观的广文馆的监生们也顿时欢呼起来。
他们此番五节胜了三节，且最后一节双方彩旗只差一面，双方不过两球之差，是为险胜。
险胜亦是胜，且因来之不易而叫人愈发振奋雀跃。
接下来的两队就要上场，得胜的红队学子便暂时离场下去歇息。
“温征，你那最后一球堪称神妙，当值乔祭酒两尾鱼做嘉奖！”
同队的同窗拍了拍那名叫温征的少年的肩膀：“下一场也得好好打！”
温征点点头，接着抬手抹汗的动作掩去眼底的不安。
“待赢下先太子殿下的鞠杖，谁也不许抢，就供在咱们学馆里——”
“咱们抽到的是第一列，是最先上场的，若想赢鞠杖，至少还有两场要打呢，这才哪儿到哪儿，你想得倒远！”
“咱们有温征在嘛！我当然敢想了！”
学子们擦着汗，哈哈说笑着走远。
随着第二场赛事开始，围观的人群愈发拥挤。
虽有烈阳当空，反将赛事热情燃得更炽。
学子们策马挥杆挥洒汗水，观赛者的目光也因时刻追随而忙碌紧张。
有书童穿梭在人群中，为观赛者送去解暑的凉茶，饮上一口便觉清凉沁脾。
一众官员所在的凉棚内，有人姗姗来迟。
今日休沐的姚翼身着常服，挑了个并不起眼的位置坐下来。
姚家女眷也来了，姚夏总能于人群中搜寻到常岁宁所在，但这回她没能如愿挤到常岁宁身边，一则常岁宁身边已没了空位，二来姚夏瞧见了魏妙青也在——
见魏妙青朝自己看了过来，姚夏以眼作尺，挑了个在二人身后一排、距二人位置远近完全相同的位置，小心翼翼地坐下。
接下来，论起端水，姚二姑娘比穿梭在人群里送茶的书童还要更忙碌几分。
又是半个时辰过去，第二场胜出的乃是黄队。
这次双方输赢悬殊较大，黄队前后胜了四节。
黄队为首的是一名看起来不过十六七岁的少年，年纪虽然不大，但队中其他三人对他与其说是马首是瞻，更像是唯命是从——
这少年看起来很是威风强势。
且赛中打得很凶。
常岁宁看着那离场时即将球杆随手丢给书童的少年，便微侧首低声问喜儿：“可知此人是谁？”
“那是昌家的郎君……”喜儿小声道：“应国公夫人昌氏母家的那个昌家。”
常岁宁下意识地看向对面端坐的明洛：“那便是明女史的表弟了？”
虽然明洛为庶女，并非应国公夫人昌氏亲出，但关系是这么个关系。
喜儿点头：“是，好像是叫昌淼。”
常岁宁了然“哦”了一声：“五行缺水。”
喜儿：“……应该是吧。”
主仆二人说话间，喜儿于人群中忽然瞧见了一道熟悉的人影，不由惊喜道：“女郎，郎君竟也来了呢！”
常岁宁看过去，果在一座凉棚旁瞧见了常岁安，他应是刚来，目光正在四下寻找着，此时瞧见常岁宁，忙就与她挥手：“妹妹！”
常岁宁抬手回应他。
因她这边皆是女眷，常岁安便未曾过来，此时他看向刚上场的乔玉柏，便撇撇嘴道：“亏我来得这般晚，怎乔玉柏还没被人打下去？”
他身旁有一名快速挥着折扇的文人说道：“这位郎君应是头一回来国子监看击鞠吧，这位乔郎君可是难得的击鞠好手，去年便是他们学馆赢得了头筹！”
又细说道：“这位乔郎君行球张弛有度，进退得当，从不冒进而极擅蓄势，且懂得策领队友，时刻着眼全局，乃是击鞠场上少见的沉稳之人——”
常岁安依旧面有不服，“哼”声做了个挥拳的动作：“那是因为我没上场，不然必将他打得哭爹喊娘！”
“……”那文人听得欲言又止，摇摇头走开了。
“剑童，你来说！”常岁安指向赛场上已经上马的乔玉柏：“乔玉柏是我的对手吗？”
在他话音未落之际剑童已转头看向路过的书童，道：“劳烦也给我一碗凉茶。”
四下嘈杂，他听不到郎君的话也在情理之中。
见剑童转回头来，常岁安还要再问一遍时，那茶碗已忽然递到他嘴边，险些磕到他的牙：“郎君吃碗茶吧。”
常岁安唯有接过“咕咚咚”灌了下去。
那边，常岁宁轻“咦”了一声。
乔玉绵闻声忙问：“宁宁，怎么了？是不是有什么不对？”
此时是自家兄长开始上场比赛了，她难免格外紧张期待。
“没什么，就是没想到玉柏阿兄队中会有此人在——”不必乔玉绵再问，常岁宁已说明了那人是谁：“崔家六郎。”
爱穿粉色锦袍，在郑国公府的花会上放虫子吓唬小姑娘们——崔璟的那个便宜弟弟。
“此人听说是个纨绔……”乔玉绵小声说：“阿爹说，他是被家中押着来国子监读书思过的，很是闹腾。”
只是没想到此人才来头一个月而已，竟就被选入她阿兄所在学馆的击鞠队了。
但她隐约听阿兄提过一句，说对方击鞠打的确不错。
常岁宁又“咦”了一声。
乔玉绵又紧张起来：“又怎么了宁宁？”
“没事，见到了个熟人而已。”
下意识地留意着对面凉棚众官员来去动向的常岁宁，此时的目光落在了那刚出现的青年身上。
青年未着官袍，穿暗青色窄袍，原本并不张扬，但奈何有些人的样貌气场在此，于何等场合之下都不允许他默默无闻。
“崔大都督！”
“大都督快请入座——”乔祭酒赶忙起身让座。
“祭酒为主，崔某至多为客，不可混淆主次。”崔璟婉拒了乔祭酒的盛情。
明洛亦站起了身来，眼中有一丝意外笑意：“崔大都督今日怎也过来了？”
崔璟只看向赛场：“受家弟所邀。”
“郎君，郎君，郎君——！”场边的一壶忽然双手合拢在嘴边，激动不已地跳起来惊声大喊道：“大郎君来看您了！”
这声音甚至盖过了鼓乐声。
崔璟：“……”

第92章 是你啊
随着一壶这声喊，四下短暂一静。
崔璟察觉到有无数道目光聚集而来，而最为炽热惊喜的一道则来自于赛场之上——
马上那唇红齿白的少年震惊到身形一颤，神情激动到叫乔玉柏担心他会从马上摔下来。
“……长兄！”
长兄竟真的来了！
真心实意的邀请，和清楚自己在白日发梦异想天开，二者并不矛盾——
但现下长兄却真的来了！
“看，那便是我长兄！”初开场而已，赛势还算不得太过紧张，崔琅尚可一边挥杆一边分神去同其他三位队友炫耀长兄：“我家长兄也来看我击鞠了！”
乔玉柏笑着点头：“看到了。”
同样腰间系蓝色彩带、刚拦下对方一球的高壮少年看过去：“崔六郎君的长兄？那便是玄策府上将军崔大都督吧！”
另一名肤色白皙生得一双狭长丹凤眼的同队学子，也好奇地看了一眼凉棚中的青年。
“今日这场击鞠我非赢不可，望诸位鼎力相助！”崔琅自觉已“无路可退”，振奋激动地高声道：“待此番大打得胜，我请诸位于登泰楼摆下庆功宴，大宴它三日三夜！”
今日他定要让长兄对他刮目相看！
乔玉柏三人皆笑着应好。
那在队伍最后方的高壮少年咽了下口水，满眼向往：“那就这么说定了！”
腰系玄带的对手学子们，听得面色复杂——这就把庆功宴定下了，当他们是死人是吧？
双方皆被激出斗志，赛况逐渐激烈起来。
“长兄还真来看耍猴儿了啊……”崔棠几分讶然。
卢氏看向场中如斗鸡一般昂扬的儿子，点头道：“这猴儿还真耍起来了。”
女眷这边的凉棚下，乔玉绵身边的小丫鬟一直在同乔玉绵说着赛场上的情况，语气时常随着赛况起伏，乔玉绵听得入神又紧张。
听得身边身后的夫人们夸赞着乔玉柏，一直都很放松的王氏只是笑着说“少年人闹着玩罢了”。
王氏性情淡泊，整个人最鲜明之处只在两件事上，一是将丈夫钓鱼视为一生之敌，二是将对烧香拜佛的喜爱刻进了骨子里。
赛场上纵马挥杆，意气风发的少年郎令人移不开视线，妇人们观赛间隙，偶尔低声交谈几句。
当今圣人极重科举，又屡次修整国子监各学馆学制，使其得以与官场连结得愈发紧密——
国子监内的众多监生，因出身不同，无论是通过一层层的岁考之后，经蒙荫领职入仕，还是走正经的科举之路，但其中出色的学子，日后无疑是要步入官场的。
而前两年，一些想替家中女儿物色如意郎君的人家，欲于榜下捉婿之际，却发现已没几个好捉的了……
细打听了才知，好些榜上有名的青年进士，早在国子监读书时，便已被人暗地里捉走了！
如此之下，为了不挑人剩下的，众人便被逼得只能更早一步出手抢夺佳婿人选——
而身为女眷，寻常也没机会接触到国子监里的学生，今日这场击鞠赛，无疑是个难得的好时机。
看击鞠是主要的，却也是次要的，借击鞠来物色好儿郎，才是正经事。
不参加此次击鞠的学子一时自不在众人视线范围内，至此，这六队二十四位学子已全部上了场，皆叫众女眷们过了眼。
此时场上的八人中，抛开两名已具人夫气息的，其他六人中，最招眼的便皆在乔玉柏这一队了。
看着一位生得高壮憨实的少年，有妇人低声同身边人道：“……那是胡家的郎君，听说是庶出。”
庶出不能继承家业，出路不明朗，除非本人过分出色。
“那是崔家的……是个纨绔。”
有妇人撇撇嘴：“不是纨绔也同咱们没干系，崔氏子与寻常子弟哪能一样？”
崔氏子娶妻，不会多看寻常权贵一眼。
“那个倒也很不错，仪表堂堂……就是瞧着眼生，不知是哪家的？”有妇人看向乔玉柏身后，处于中锋之位的年轻监生。
许多妇人皆摇头表示认不得。
乔玉绵听在耳中，好奇地问常岁宁：“宁宁，那些娘子们是在说哪个？”
“是玉柏阿兄队中的。”常岁宁定睛瞧了瞧，描述道：“瞧着不像盛人，应是东罗人——”
乔玉绵了然：“那是东罗来的学子……姓昔，名致远，来国子监已有五六年之久了。”
国子监内的监生不止有大盛人，也会接纳少数邻邦之国的子弟前来求学，以作友好交流。
这位名唤昔致远的监生，便来自大盛的盟国东罗。
常岁宁轻点头。
昔姓在东罗也是贵族大姓了。
“原来是东罗人啊……”喜儿讶然后，又觉困惑：“女郎是怎么瞧出来的？怎婢子瞧着这东罗人和咱们大盛的男子生得差不多？”
常岁宁端起解暑的饮子，随口道：“细看还是有区分的。”
一旁的魏妙青闻言细瞧了瞧那昔致远，却是皱眉——她怎么看不出什么区别来，这常岁宁是怎么看的？
这般想着，便悄悄看向常岁宁的眼睛，只见少女一双眼瞳静如山泉，一眼瞧过去，好似叫人觉得周身都跟着清凉了不少。
魏妙青面容一皱。
这眼睛又算怎么回事啊？
世上竟有如此处处不讲道理之人！
她心中又生挫败，自行屡战屡败，只得收回视线闷闷吃茶。
那昔致远是东罗人一事，便在妇人间很快传开了，东罗人是不必多作考虑的，大盛律有明言在，外邦国子监生除非就此定居于大盛，入盛人籍，否则不可与大盛女子通婚。
若说其他人还须要细细打听权衡，那场上最惹眼的那位儿郎，却是根本无需再去多做分辨。
乔玉柏的出色是藏不住的。
国子监祭酒之子，样貌上乘，性情随和温润，才学出众——
这般条件，俨然是属于榜下捉婿中，可闭眼入的那一挂！
且纵是不谈那些出身才学等内里锦绣，便单靠此时于击鞠场上的少年英姿，即可倾倒无数了。
王氏身边围着说话的妇人明显多了起来，甚至渐有拥挤之势。
郑国公夫人段氏见大家抢得欢，便也转头低声问女儿：“青儿瞧这位乔家郎君如何？若觉合眼，阿娘也去抢一抢？”
郑国公一家四口，向来没有委婉可言。
魏妙青神情闷闷地揪着帕子，摇摇头：“挺好的啊。”
一旁的芳管事：“？”
女郎的头和嘴，怎还各玩各的呢？
但毫无疑问的是，什么乔家郎君，女郎根本没在看的……女郎的心思全在那常家娘子身上了。
“那待瞧见了合眼的再同阿娘说……”段氏拍拍女儿的手，便又转回头笑着和常岁宁说起话来。
魏妙青见状心口更堵了，灌了一大盏冰饮子下去，冰的牙关打了个寒颤。
赛场之上，随着一声锣响，本场第四节落下了帷幕。
“本节蓝方获旗五面，蓝方再胜——”
马上的崔琅举起手中鞠杖，全是汗的脸上满是喜色：“赢了！咱们赢了！”
虽每场有五节，但至此乔玉柏一队四节已胜三节，胜负已定，他这声赢了是实打实的。
“余下一节咱们还要比吗？”那姓胡的少年拿袖子抹了把汗，问乔玉柏。
上一场，昌淼所领的黄队，前面四节也胜了三节，按规矩第五节已不必再打，但昌淼却言辞挑衅，逼得对方不得不又赛了一节，由此胜了四节。
有此先例在，这姓胡的少年便才多问了一句。
此时听得这句问，对方那四名已露出颓色的学子交换了一记眼神，也等着乔玉柏的反应。
“自然是不打了。”乔玉柏下了马来，笑着道：“已值正午，再打一节倘若有人中暑了，那咱们午后的终赛还打不打了？”
他话语坦诚，倒将为己方的思虑说得明明白白。
未自彰大度，却叫人很舒适。
对方四人皆暗暗松了口气。
胜负已定，他们的斗志已经垮了，再打一节赢面也是微乎其微。
方才那昌淼一队打得实在很凶，输方不仅输了比赛，怕是连尊严也被一并挫伤了，下场时的脸色都很难堪。
此时崔琅已朝他们走了过来，笑着抬手施礼：“承让承让！”
少年生得不错，此时笑容满面便很是讨喜：“今日我家长兄前来观赛，我若输了实在没法儿交代，幸而得诸位承让，这才赢了此局！”
那四人皆知晓他的身份，此时便觉有些受宠若惊。
国子监内各学馆将生源分而授之，他们所在的学馆内的监生多是由各州府辛苦考上来的，因远离京师，出身平庸者便更多些——
譬如他们四人，仅有一人是家中有人做官的，且是不值一提的小官。
说得寒酸些，马匹对他们而言是稀罕物，他们在入国子监受教之前，即便打过击鞠，也多只是“步打”，或“小打”。
时下击鞠分三种，马上击鞠为大打，驴上击鞠为小打，以步击鞠为步打。
因此，他们同崔琅这些自幼在马上玩击鞠的京师子弟实则是比不了的。
原本胜算就不大，更何况还抽中了乔玉柏所在的蓝队——
虽起初被激出了几分斗志，但心中还是清楚自身能力的，输了也在意料之中，且乔玉柏并不似那昌淼行事咄咄逼人，这崔琅的态度也很是体面。
因此，这四人此时便也都放松下来，同崔琅还礼。
又暗思忖，这崔家六郎，说是纨绔，为人却是和气。
更和气的还在后头——
“过两日崔某于登泰楼摆庆功宴，诸位也一同来！”
“？”
“这……”四个人四个脑子搜刮了好一会儿，也不知该如何精准地做出回应，只能道：“无功不受禄……”
“怎就无功不受禄，多亏了诸位相让！”
听已有裁判官宣布了本场蓝方胜出，崔琅急着去找乔玉柏几人，便匆匆拍了拍其中一人肩膀：“就这么说定了，诸位可莫要失约！”
他这一走，便留下那四人茫然相顾。
退场之际，四人小声交谈起来。
“咱们输了击鞠赛，却被邀请去赴对方的庆功宴，怎会有此等怪事……”
“如此一说，对方怎还有些折辱人的嫌疑在？”
“可……你们可有受辱之感吗？”问话之人已在脸上自行表态——反正他完全没有。
其他几人也在沉默中表了态。
“那咱们要去吗？”
“那可是崔氏子，若是不去，会不会就此得罪了崔家？”
此言出，气氛顿时可怕起来，突然就有一不小心便要断送前程那味儿了。
紧张间，忽有一人道：“等等，你们是否忽略了一个问题——”
其他三人看向他。
“他们还没赢呢。”那学子道：“午后他们还要再比一场的。”
各队上场前抽签决定比赛顺序，上半日六队赛毕留下三队，午后下半日，前面胜出的两队先比一场，分出胜负后，胜方将再与余下的一队、也就是乔玉柏所在的蓝队比最后一场，才能分出最终的胜负。
此时已近午时，上半日的赛事已毕，众人皆需用饭歇息，以待午后最为关键的终赛。
这期间，预测输赢也是一件趣事。
四下之人遂暂时散去，三三两两地谈论着。
监生多是往国子监食堂而去，而国子监今日也特地为前来的官员准备了饭食，此时便由书童指引着前往。
一些较为重要或有些私交的官员，则由乔祭酒亲自陪同前往，崔璟与魏叔易及姚廷尉便在此列。
“今日便尝一尝我们国子监里的鱼宴……”乔祭酒边走边介绍道：“这每一尾鱼，可皆是乔某亲手为诸位准备的。”
“……”
跟在后面走着的乔玉绵，纵是眼睛瞧不见，却也不妨碍她同身边的常岁宁来了个心照不宣的对视。
阿爹的鱼，不会放过任何一个来国子监吃饭的人。
与队友商议了一番午后终赛计划的乔玉柏和崔琅此时追了上来。
崔琅是跑着过来的：“长兄！”
难得干了回光彩事的崔琅跑得极快，风一般经过时，不小心碰到了乔玉绵半边肩膀。
乔玉绵低低惊呼一声，忙往里侧避去。
常岁宁伸手揽住她的肩：“阿姊莫怕，没事。”
这声惊呼叫崔琅脚下忽地一顿，他若有所思地“咦”了一声，又倒退了回来，看着乔玉绵，恍然道：“是你啊。”

第93章 长兄真的很需要成家吗
听着这道声音，乔玉绵有些不确定地小声问：“宁宁……他在同谁说话？”
崔琅一愣：“自然是在跟你说话啊！”
此时他难免察觉到了不对，好奇地伸出手去，在乔玉绵面前晃了一下，待还要再晃时，手忽然被人拿团扇敲了一下。
那素面团扇的扇框为竹木所制，对方所用力道巧而快，疼得他“嘶”了一声，忙将手缩回，同时朝动手之人看过去，只见那手执团扇的少女正看着他，声调平静而带着提醒：“崔六郎自重。”
崔琅撇了撇嘴：“常娘子好凶啊……”
上回踩他虫子还以询问他如今几岁来暗指他行事幼稚，今日竟又打了他的手。
常岁宁看了一眼他缩起来的右手：“若非顾及崔六郎午后还要上场，我还能更凶些。”
崔琅听得瞠目。
什么叫还能再凶些，难道还想打断他的手不成？
想他横行京师多年，除了他家阿爹之外，还从没人敢对他放下过如此狂言，且这狂言从她口中出来竟如呼吸一般自然！
“崔家六郎……”此时乔玉绵困惑问道：“我们见过吗？”
对方来国子监已有段时日了，她固然是听说过此人，但二人并未碰过面。
崔琅尚不及亲口回答，她身边的婢女已恍然大悟道：“女郎，婢子想起来了……这正是大云寺春祈大典时，那日撞了女郎的人！”
这边的说话声方才便招来了乔祭酒等人的注意，故而皆止步回头看了过来，此刻随着这句“指认”，乔祭酒崔璟等人便都看向崔琅。
迎着那一道道视线，崔琅忽生出一种极不好的预感。
乔玉绵想了想，却是问婢女：“小秋，是哪一个？”
眼盲多有不便，纵是自己和身边人再如何小心，但偶尔的磕磕撞撞总是难免的，与人碰撞也是常事，她自不可能个个都记得清楚。
见那婢女小秋有些气愤地看着自己，崔琅下意识地道：“等等……”
然而已经晚了——
“就是撞了女郎非但不曾道歉，还出言不逊，倒过来说女郎怕不是想讹他银子的那一个！”
崔琅立刻感受到，那些看着他的视线顿时带上了压迫之感。
而随着乔玉绵轻“哦”了一声，了然点头说了句“是那个人啊……”，那压迫感便更甚几分，直叫崔琅几近招架不住。
“崔六郎，果真有此事吗？”走了过来的乔玉柏看着崔琅问道。
乔玉绵闻言便唤了声：“阿兄。”
阿兄——？！
崔琅眼睛圆瞪，目光在兄妹二人的脸上转了个来回——
噢……是像！
且他的确是隐约听说过乔祭酒有个眼睛瞧不见的女儿来着！
在那一道道的死亡凝视之下，崔琅迟迟意识到方才那句折回来又补上的“是你啊”，实在过于不知死活了。
“误会……实是误会一场！”
他先同乔玉柏解释了一句，又赶忙朝乔玉绵施礼：“我这厢同乔娘子赔不是了！”
天地良心，他那时当真不知对方眼睛瞧不见，故而才说了那些混账话！
回想起那日情形，他也当真有了悔意，便又抬手再次施礼，动作之大带起一阵凉风：“总之都是崔琅之过，日后乔娘子若有需要之处，崔琅但凭差遣！”
这诚意很足，甚至称得上殷勤。
没法子，长兄且在看着他呢！
他这才赢了上半场，刚想着能叫长兄对他改观一二，谁知却又莫名捅出了此事来……上天就这么见不得他讨长兄半点欢心么！
同样盯着他的还有那乔祭酒，若他此时态度不端正些，回头在国子监里岂有好日子过？
久未等到乔玉绵回答，崔琅硬着头皮又施一礼。
这次他施礼的力道更大了些，掀起的凉风落在乔玉绵有些细汗的脸上。
她轻点头道：“小事而已……崔六郎君言重了。”
崔琅登时如获大赦。
还好这乔娘子不像常娘子那般凶。
崔琅出于谨慎，又朝乔祭酒的方向施了一礼，刚要开口时，乔祭酒已笑着摇了头，不以为意道：“年轻人之间有误会，说开了便好了。”
他一向随意不拘小节，女儿都说了是小事，他也无意深究，此时只向常岁宁几个小辈笑着招手：“来来，都来见过几位大人。”
此时常岁安也带着剑童寻了过来，一行人便一同上前。
“这位是玄策府崔大都督，这是大理寺姚廷尉，这位是门下省魏侍郎……”乔祭酒含笑与小辈们道：“你们应当都是见过的。”
见过也是要行礼的，常家乔家兄妹四人便都施礼。
崔琅混在里头，也跟着行礼，一时不敢抬头直视自家长兄。
他不敢看，自有旁人敢看——
常岁宁抬眼之际，下意识地看向崔璟嘴角处。
在她醉酒打了对方之后，这还是二人头一遭碰面。
但现下显然不是表歉意的好时机。
然而，世事难料，往往由不得人——
崔璟刚察觉到有一双视线定在他嘴角处，初与那道目光碰撞了一下，便听常岁安关切的声音响起：“崔大都督，您身上之前被宁宁打伤之处，想来应当都已痊愈了吧？”
——？！
原本气氛称得上随意轻松的四下，忽然因为这句话而变得安静。
安静的缘故在于众人此时过分茫然，俗称脑子卡壳了。
乔玉柏到底脑子好使，又胜在年轻，然而饶是如此也难掩匪夷所思：“……岁安，你是说，宁宁打伤了崔大都督？”
单是打，就足够离奇了……
怎么还打伤了！
见崔璟强自维持着平静的那张脸，常岁宁正欲改口否认时，魏叔易的声音突然响起——
“是啊，当日我也亲眼目睹了此事来着。”魏叔易满面关切地看向身旁崔璟：“说来常娘子那日下手颇重，崔大都督养伤至今，可觉哪里尚有不适或未恢复之处？事关自己的身体，崔大都督可不能马虎对待。”
说着，又看向常岁宁：“对吧常娘子？”
常岁宁捏了捏袖中的拳。
常岁安满面歉意：“阿爹再三交待过我，说若是再见到崔大都督，定要当面再与崔大都督赔个不是。”
崔璟：“……”
常大将军交待要当面赔不是，但交待过要当着这么多人的面吗？
话都说到这个份儿上了，常岁宁也不好再装傻，只能硬着头皮道：“当日之事是我糊涂了，望崔都督见谅。”
始作俑者也道歉了，崔璟也不好再一味沉默：“……我本已忘了。”
他当日是受了些伤，但远比不得今日来得这般重。
纵他不太在意所谓威名，但此时被一群人这么看着，也的确不太好受。
常岁宁沉默不语，很显然，她也不是太想提起此事。
两个当事人都不愿多言，乔祭酒姚廷尉等人纵是再震惊好奇，却也不敢也无法多做探问。
但不说这个，却也不知该说什么。
于是，众人一时无言静立。
这诡异的气氛让常岁安迟迟意识到了一些不对……他是不是又做错事了？
最终还得靠乔祭酒主持大局，乔央尚算自然地笑了一声，招呼众人：“走吧，不宜误了吃鱼的时辰。”
心存大局观是一方面，不想让自己的鱼被人错过也是实情。
姚翼附和着点头，侧过身对崔璟做了个“请”的手势：“崔大都督——”
崔璟颔首。
跟着崔璟转过身往前走去之际，姚廷尉发愁地看了眼常岁宁。
哪怕这不是她头一回打人，但打崔大都督和打应国公世子完全是两回事——
纵他办案无数，从来不缺靠一些蛛丝马迹来推断还原案发经过的能力，但眼下他真的想掉头也想不明白崔大都督是怎么被她打伤的！
就，毫无头绪。
心情复杂的姚廷尉默默无言往前走着。
乔玉绵揪着常岁宁的衣袖，未说什么，只忍不住时不时转头“看”常岁宁一下。
乔玉柏刻意拉着常岁安走慢了几步。
“……宁宁怎会打伤了崔大都督？”乔玉柏将声音压得不能再低。
意识到自己做了错事的常岁安正觉懊悔：“你别问了！”
见他恨不能找块豆腐来撞，一向善解人意的乔玉柏也不逼他，扯开了话题：“你看我们今日打得如何？”
常岁安：“还行吧。”
“还行吧？”乔玉柏转头看向他：“那你还站在烈日下看了这么久？”
“我那是在看你击鞠吗？”常岁安“哼”了一声：“我是来陪宁宁的。”
二人拌嘴是常态，常岁安说着，若有所感地回头往身后看了一眼：“崔六郎怎么不走？”
崔琅一动不动地站在原处，神情好似痴呆。
“他得自己静一静。”乔玉柏叹道：“否则下午的终赛怕是没法儿打了。”
又埋怨起常岁安来：“你说你好端端的提崔大都督被宁宁打伤之事作何？若午后输了，便算你的。”
崔六郎对自家长兄的崇拜敬畏之情溢于言表，此时忽闻此事，怕是比死了还难受。
一行人先后说着话走远，只留崔琅一人在烈日下怀疑人生。
好不容易从那些女眷中脱了身的卢氏带着女儿走过来，打量着石化一般的儿子：“这又是哪一出，莫非邀功未成又捅娄子了？”
崔琅的眼珠子这才缓慢地动了动，看向卢氏，嘴唇翕动了几下，才得以开口：“阿娘，长兄前不久竟被人打伤了！”
卢氏眉头一皱：“……竟有此等事？”
一向冷静的崔棠也难得变了脸色：“何人竟如此胆大妄为？”
岂止是胆大，能打伤长兄的，必不可能是寻常之辈——
“就是那常家娘子！”崔琅忽然抬手指向已走远的常岁宁：“她方才亲口承认了！”
卢氏讶然，喃喃道：“……好事啊。”
崔琅：“？”
阿娘要不要听听自己在说些什么？
“大郎虽是被打了，但那是被小娘子打啊。”卢氏神情几分欣慰：“由此可见大郎身边至少还能有小娘子在。”
崔棠默然。
她算是听明白母亲的想法了。
长兄被打——竟有此等事！
长兄被小娘子打——竟有此等好事！
好好的一个长兄，何至于就沦落到连被小娘子打都成了可喜可贺之事的存在……
卢氏已起了天大的好奇心：“这常家娘子是个怎样的人？”
崔琅哭丧着一张脸：“还用问嘛……”
他先前是想过要替长兄物色个胆大的小娘子来着——
常娘子踩虫子——有些少见。
常娘子搏神象——万里无一。
常娘子揍明谨——大盛第一人。
常娘子打伤长兄——这谁招架得住啊！
崔琅的恐惧与崩溃发生的很突然，甚至开始自问——长兄真的很需要成家吗？也不见得吧？
这厢敬兄护兄心切的崔琅兀自浑浑噩噩，满脑子“长兄一个人或许也很好”，欲替自家长兄牵红线的心思烧了个干干净净。
然而他这边烧干净了，同样的东西却又在自家阿娘的脑子里长出来了——
卢氏低声交待身侧婆子，欲先将那常家娘子之事打听清楚了再说。
……
“咚——！”
午后锣声响起，击鞠赛的下半场准时开始。
经过午饭后的休整，着青白窄袖袍，腰间分别系着红、黄、蓝三色的三队学子们恢复了神采奕奕，大多神态也更为坚定。
第一场，是上午获得首胜的红队，与昌淼所领的黄队对抗。
“昌淼他们打起来简直不要命……”
“还好红队有温征在，否则真要乱了。”
“瞧，温征又进一球！”
场内，腰系黄带名叫昌淼的少年骂了一句脏话，眉眼恼怒地看向对方处于先锋之位的温征。
温征眼神闪避了一下，身后传来同伴振奋的叫好声：“阿征，好样儿的！”
马蹄声乱，场内赛况胶着。
四节毕，双方各胜两节。
第五节便成了定输赢的关键。
打到现在，少年们早已个个满头大汗，双方各得旗两面，眼看那拿来计算时间的滴漏便要指向半刻钟的位置——
“阿征，后面！”
温征不负众望，一个漂亮的回身，手中球杆击向空中的那只彩球——
只要他将此球击入门内，本场的胜利便是他们红队的。
这样的球他打过太多次，百次百中，胜利在其他三名同伴看来此时几乎没有悬念，甚至已经可以提早设想与乔玉柏所在的蓝队比最后一场了——
然而，意外却发生了。

第94章 使坏
在温征手中鞠杖挥起的一瞬，于候场处认真观赛的乔玉柏崔琅四人，心中也提早有了答案，已认定终赛的对手正是温征他们了。
温征手中的鞠杖也的确击中了彩球——
炎夏午后，空气都被烤灼得变了形，热浪层层如水波晃动，如一张大网，于众人屏息瞩目之下，似将少年击鞠的动作都困缚放慢了。
片刻后，答案倏现。
如那只被击飞的彩球，众人的心情也跟着大起大伏，带出一声声惊讶或惋惜之音。
“怎会没进……”
“竟打歪了！”
一瞬间，红队其他三名学子面上神情皆凝滞茫然——
温征那一球竟然打偏了？
而就在他们失神的这短短一瞬，黄队已有人趁机抢下彩球，传至昌淼面前——
昌淼挥杖，彩绘珠球在空中高高划过，飞进了插着彩旗的球门之内。
“进了！”黄队立时有人喜声欢呼。
红队几人猛地回神，驱马提杖欲去抢球，然而方才的变故已让他们乱了心神，又见温征怔在原处，而昌淼已催马向他们迎面撞来——
这是黄队惯用的伎俩。
赛场之上，你退我进，不过争球而已，本无可厚非，但黄队不管不顾，动辄便迎面撞来，屡屡逼得他们不得不避，因此多次错失进球的好时机——
红队为首的青年此刻被激出了怒气，这次未再避开——他倒要看看对方敢不敢真的撞上来！
昌淼见状眼底现出一丝讽刺玩味的笑意。
下一刻，两匹马迎面相撞，昌淼身下的骏马扬蹄重重抵向对面的马匹，红队青年的马嘶鸣一声仰身之际，将青年自马背上甩落。
四下顿有惊呼声响起。
“子云兄！”
昌淼这才收紧缰绳，坐在马上居高临下地看着甩落的青年，做出讶然之色：“……我好端端的行马向前，你怎杵在那里动也不动？”
说着，轻“嘶”口气：“该不是见比赛要输了，便刻意与我相撞，好换个法子来讹诈于我吧？”
“昌淼，你……”那青年咬着牙坐起身，正要说话时，只听代表着本场比赛结束的锣声已经响起。
“贤通馆黄队此节得旗三面，共胜三节——本场黄队胜！”
昌淼等人欢呼庆祝起来。
“子云你没事吧！”
温征三人下马，快步朝着从马上摔下来的青年走去。
温征伸手相扶，却被那青年甩开，青年自行站起身，沉着脸色质问道：“……温征，你方才那一球为何会打偏？”
其他两人也看向温征。
队友之间的了解与默契在此，他们都很清楚，那样的错误本不该出现在温征身上。
“我……”温征低下头，惭愧道：“我方才手腕忽然刺痛，未能把握好方向，这才……”
青年不欲再听，黑着脸转身离去。
“子云兄消消气，胜负实乃常事，阿征也不想输掉比赛……”
青年大步向前：“胜负是常事，输了本也无妨！但绝不该输得这般莫名其妙！”
他脸上有擦伤在，那是在与昌淼等人抢球时留下的，昌淼他们出手狠辣，总踩在赛制边缘处伤人，眼中根本没有同窗之谊，更不必提赛场风度——
这整整五节比下来，可谓惊险又艰难。
但咬牙支撑到最后，最终却输在了队友那荒谬的“失误”之上！
见温征也跟了上来，那青年脚下一顿，忽然转过头看着他，定声道：“温征，你问心无愧就好！”
他最后看了温征一眼之后，转身离开了此处。
其他两人交换了一记眼神，不知想到了什么，看向温征的眼神皆变得复杂难言。
欲言又止了片刻后，二人朝着青年离开的方向追了过去。
温征一人站在原处，垂下了一双满是歉疚的眼睛：“对不起……”
“昌大人，令郎年纪轻轻却甚是骁勇啊。”
“正是虎父无犬子……”
凉棚下，听着耳边夸赞声的中年男人笑着谦虚摇头。
但看向场中少年的眼神，却含着肯定与赞许之色。
接收到父亲的眼神，昌淼眼底愈发神气得意。
他乃家中次子，他母亲乃父亲续弦，他上面还有一位父亲原配所出的兄长在，但他那位兄长分明只是个病秧子而已，却更得父亲喜爱，叫他心中实在难平。
这次他必须要赢下今年的击鞠赛，将先太子的鞠杖带回家中，给父亲长脸！好让父亲明白他才是昌家最出色的儿子！
因下一场就要接着上场，依照规矩，刚比完一场的黄队需要歇息补充体力，故终赛于两刻钟后才会开始。
观察了黄队一整日的乔玉柏，此时正低声交待崔琅三人：“……他们的打法过于凶猛，能避则避，不可硬碰硬，但更需记住一点，避归避，决不能怕了他们，亦不必动气，万不能被他们扰乱心神，否则便中计了。”
崔琅不以为然：“我自出生起，就还没怕过谁呢！”
“……”正替自家郎君捏臂捶肩放松筋骨的一壶悄悄看向坐于棚下的那道青年身影。
胡姓的高壮少年拍拍胸膛：“我也不怕，我肉厚着呢！”
那名东罗学子也点头：“玉柏言之有理，须冷静应对，不可中计自乱分寸。”
乔玉柏：“没错，只要我们不乱，乱的便是他们了。”
看着那边乔玉柏四人有商有量，丝毫不乱，正吃着凉果的常岁宁目含一丝欣赏之色。
玉柏阿兄这孩子，打小就比寻常孩子沉稳，用无绝的话来说，像是生下来就被摘掉了骄与躁，是个出家的好苗子。
她听得想翻白眼。
出什么家，当成大器才对。
“宁宁，你说阿兄他们能打赢吗？”乔玉绵不安地小声道：“方才听场上动静似乎很乱……”
常岁宁语气笃定：“一定打得赢。”
她仔细看过了，昌淼所在的黄队，上午赢那一场，靠得多是一个狠字——但这狠劲儿再怎么足，也需守着规矩来，只要对方队伍沉得住气，他们借狠劲儿能使的坏便很有限。
玉柏阿兄一向是能沉得住气的。
而方才昌淼能赢红队，除了狠，便是温征那最后一球的“失误”了。
或者说，不止那一球——她仔细留意过，温征的“失误”不止那最后一球。
可玉柏阿兄的队伍里，人心很齐，从举止到眼神皆坦诚清醒，看起来不会重复这种“失误”。
故而，以上两条都不足为惧。
现下她只担心另一种有可能出现的局面——
至此，本次击鞠赛，只剩最后一场。
关于黄队与蓝队谁输谁赢的猜测在各处响起，众声嘈杂。
“崔大都督认为哪队学子会赢？”凉棚下，明洛微转过头，含笑问一旁的崔璟。
她脚下置有冰盆，另有宫娥举着团扇为她送凉，燥热暑气被隔绝在外，无论是其神情还是仪态，处处可见得体优雅与矜贵。
崔璟看着场中，道：“蓝队。”
明洛笑了笑：“看来崔大都督对令弟崔六郎君很有信心。”
崔璟不置可否。
若崔琅不在队中，他会对乔玉柏所领的蓝队更多一些信心。
“虽黄队也有我一位阿弟在——”明洛含笑道：“但我与崔大都督之见相同，也认为赢的会是蓝队。”
不远处，手握折扇替一位锦衣青年扇风的近随随口问：“世子，您觉得呢？”
这锦衣青年正是荣王世子李录。
天气炎热，而他身体不好，便避开了上半日的暑气，是午后刚过来的，只为看终赛而已——他喜欢击鞠，但只能看一看，每年国子监的击鞠赛他都不会错过。
“我赌黄队赢。”他说。
“昌家郎君他们？”近随小声道：“但蓝队有那位乔郎君在——”
荣王世子笑了笑，声音很平淡：“乔郎君固然有勇有谋，但其心术太正。”
近随没听太懂。
午后的鼓点声响起，本次击鞠赛迎来了最后一场关键之战。
“记住，不乱。”
上场前，乔玉柏再次交待崔琅三人。
三人皆正色点头。
四人跃上马背，持杖以待。
随着开赛的锣声响彻赛场内外，马蹄声起，彩球被抛向空中。
昌淼一队延续了前两场的作风，多次横冲直撞，手中鞠杖毫无顾忌，不单只是挥向彩球——
然乔玉柏四人沉着应对，避免与之硬碰硬的同时，配合默契，时以声东击西，欲擒故纵之举混淆对方视线，屡屡进球，引得观赛众人欢呼称赞。
如此之下，黄队众人不免开始焦躁起来。
随着乔玉柏又将一球击入球门，昌淼彻底黑了脸，朝着队友骂道：“打不会打，拦也不会拦吗！真是一群废物！”
那三人被他骂得不敢抬头，本就称不上严谨的阵型愈发乱了。
三节过去，他们勉强只以一球之差赢了一节。
歇息之际，崔琅喝罢水，将水壶丢给一壶：“……再好好打一局，咱们说不定就能提早去庆贺了！”
他们已赢了两节，只需再赢一节，便能赢下今年的击鞠赛了！
“不着急。”乔玉柏擦了擦嘴角的水珠，含笑道：“慢慢打就是了。”
尾巴快翘到了天上去的崔琅全然不比他这般神闲气定，已提早激动起来，忍不住频频看向凉棚方向——长兄必然已经对他刮目相看了吧？
想他不过初入国子监而已，便赢下了这样一场万众瞩目的击鞠赛，如此优秀，这还拿不下长兄的肯定？
若他邀请长兄同去登泰楼庆贺，不知长兄会不会同意？
他还从未与长兄一起喝过酒呢！
长兄的酒量应该很好吧？但他也不差！
崔琅这厢已魂游至登泰楼，同自家长兄把酒言欢，自幼埋在心中的那兄友弟恭之梦眼看就要实现——
而昌淼那边，则是截然不同的心情了。
他又痛骂了其他三人一顿，那三人言辞间相互推诿埋怨，谁也不敢担下责任。
纵有仆从在旁扇风，心绪烦躁的昌淼脸上的汗却越来越多。
他下意识地看向凉棚下，只见正襟危坐的父亲眉心微隆起，也正看着他。
同那道视线对上，昌淼打了个寒颤，目光闪避开，心中忐忑不已。
父亲一向爱重颜面，他若输了，定会叫父亲觉得面上无光……
他绝不能输——这是他从决定参赛开始，就已经明确的念头。
故而，他为此做了许多准备。
昌淼看了一眼正喝水的马匹，随即皱眉道：“给我换一根鞠杖来，这根用着不顺手！”
这等输了比赛便怪鞠杖不顺手的行径，让一旁围观的几人笑着摇头感慨：“年轻人做不出文章来，怪纸怪笔怪桌椅……”
昌淼听得一口血哽在喉咙，想发作却又不能，只更坚定了非赢不可之心。
“还有两场……”他扫了一眼乔玉柏的方向，咬牙交待身旁三人：“记住，这两场必须要赢！一个球都不能再丢了！”
他费了这么多心思，可不是为了看旁人光彩的！
歇息时间结束，两队八人再次上场。
“驾！”
昌淼喝了一声，一夹马腹，便朝乔玉柏冲去。
同一刻，另一名黄队学子，自乔玉柏身后驾马逼近。
“喂，你们干什么！”崔琅见状一惊：“你们打人还是打球！”
昌淼冷笑一声：“你瞎了，球不是就在这儿吗！”
黄队一名学子将彩球击向乔玉柏头顶上方，昌淼三人皆朝彩球所在——也就是乔玉柏围了上去。
崔琅“呸”了一声：“输不起的卑鄙小人！”
这是明着使坏了！
常岁宁微皱眉。
这便是她所担心之事——昌淼等人若输急了眼，怕是会憋出什么新的坏招儿来。
现下看来，他们目标明确，是要不择手段将玉柏阿兄这个最大的阻碍从赛场上除去了。
三匹骏马先后朝着乔玉柏围过去，那些球杖看似在击球，实则随时都有“误伤”他的可能！
崔琅几人赶忙上前去，欲替乔玉柏解困。
混乱间，乔玉柏尽量避开危险保全自己，众人看似争球，你挤我赶，有马匹撞在一处，马声嘶鸣，人也时有刮撞擦伤。
混战间，双方勉强各进了一球。
“咱们再进一球就行！”脸上不知被谁的鞠杖刮伤的崔琅拽着因有些受惊而不安躁动的马匹，皱着眉啐了一口：“……再进一球就不必跟这些不守规矩的黑心玩意儿玩了！”
赛场之上风度且要守住，待下了场，他不报今日之仇，便不叫崔琅！
而现下，须得先赢了比赛再说！
时间就要到了，只需再进一球，就不必再跟这些龟孙周旋了！
昌淼讥笑道：“那就要看你们有没有这个本领了！”

第95章 来了
赛场之上局面紧张混乱，叫人看得捏一把汗。
看着那在赛场之上不遗余力的崔琅，崔棠难得称赞道：“还是头一遭见阿兄这般卖力做事。”
那乔家郎君的击鞠打得坦荡，自有浩气在，亦可见沉稳坚定，能同这样的人做队友，是次兄的幸运。
正所谓近朱者赤，且次兄本也不算黑。
看来将一个人放进合适的正面环境中，当真是一件极重要的事。
想着这些，崔棠不自觉便将视线放在了那极正面的环境、也就是乔玉柏的身上。
“是，少见郎君做事这般上心。”卢氏身边的仆妇笑着道：“这比赛赢或不赢，倒没那般紧要了。”
“怎不紧要？”
崔棠看向说出了自己心里话的母亲。
“若赢不了，岂不白白被人欺负了？”卢氏看着赛场上的黄队学子，眉眼间几分嫌弃：“真被这些欠管教的东西赢了去，那可真要呕死人了。”
她儿子赢不赢本不重要，但大家观赛的心情很重要——大热天的，看个击鞠赛不容易，再被恶心一场，回头找谁说理去。
“……”卢氏身后坐着的妇人面色一阵变幻。
“卢夫人……”一旁有人低声提醒卢氏：“您后头坐着的正是昌家夫人……”
卢氏恍然抬眉，回头看过去：“黄队那打先锋位的，便是令郎吧？”
昌家夫人只能佯装没听到卢氏方才的话，含笑点头：“正是。”
卢氏叹道：“看起来欠管教了些。”
昌家夫人笑容一僵：“？”
这是生怕她方才没听到，又特意单独说一遍给她听吗？
方才提醒卢氏的那妇人面色愕然——原来这种话竟是可以直接说的吗？
好家伙，不愧是崔氏宗子妇啊，想刀人的心思根本不屑藏的。
偏卢氏的语气是友善的提醒，体面极了：“若不加以管教，今日叫别人吃些小亏，日后自己却是要吃大亏的。”
碍于她的身份，昌家夫人只能面色红白交加地点头：“……卢夫人提醒的是。”
卢氏露出“孺子可教”的满意之色，点了头。
见卢氏转回了身去，那昌家夫人才咬了咬牙——拿身份来压她算什么本领？
无非是见自己不争气的儿子受欺负了，心里不痛快，才仗着崔氏夫人的身份来言语讥讽于她！
这般想着，昌家夫人的心情才好受一些。
她看向赛场上纵马疾驰的昌淼，眼底现出一丝解气的得色。
只要能赢，那便是她儿的本领。
比赛还没结束，且说不准这份光彩是谁的呢。
她倒真想看看，若她儿赢了比赛，崔家小子输了，这卢氏还能不能神气得起来！
赛场之上，局面瞬息万变。
本节时间将近，双方尚且还是各进一球。
“乔兄！”
崔琅高喊一声，将好不容易抢夺来的彩球传向乔玉柏。
最后关头顾不得许多，他们为了这一球拼力抢占位置，崔琅更是不惜冒着被撞飞的危险，就是为了将这一球传给乔玉柏。
明眼人皆看得出，蓝队这一球进门的希望非常大。
乔玉柏亦不敢有分毫怠慢，驱马欲击此球。
然而正是此时，黄队一名学子纵马从一侧截向他。
乔玉柏没有立即躲避，手中的球杖挥起，欲抢先击球，但他的球杖将要碰到彩球时，那一人一马已至，二人相撞，球杖击了个空，乔玉柏被撞得险些摔下马来，肩膀上的疼痛让他皱紧了眉。
崔琅骂了句脏话：“……没完没了了是吧！”
但此时根本没有时间打口水仗。
黄队已趁机抢了球传给昌淼，崔琅与昔致远一左一右上前，胡姓少年则已做出拦截准备。
昌淼自知有姓胡的拦在那里，进球的可能十分微末，但还是毫不犹豫地将球击了出去。
只是他击球的方向却非是球门——
“玉柏！”
众人只见那彩球挟着热浪，飞向了马上的少年。
一切只在瞬息之间，待反应过来时已经晚了。
彩球击向少年面门，重重地砸在乔玉柏的额上，让他脑中一阵嗡鸣，身体也不受控制地往后仰倒而去。
第一时间催马上前的崔琅险险扶住他的后背，才免于人从马背上摔落：“……乔兄！”
崔琅大骂道：“昌淼你这孬种竟堂而皇之蓄意伤人！”
昌淼满面无辜：“崔六郎可莫要血口喷人，我不过是打歪了而已！”
说着，看了眼滴漏，朝其他三人招手：“愣着干什么！”
“我没事……”乔玉柏定了定神，试图将那眩晕感甩去，推开崔琅：“务要守住——”
他话音刚落，混乱中只见那只彩球在双方的抢夺下被意外击落在地，滚到了他驾着的马蹄之下。
乔玉柏脑中的眩晕感让他的反应略迟钝，下意识地拉着缰绳要退开时，昌淼先一步做出抢球之势，倾身往下挥杖扫向下方滚地的彩球——
球扫到了，那球杖却也打在了乔玉柏身下马匹的前蹄之上。
马匹吃痛发出叫声，猛地仰起前蹄上身。
寻常时马匹失控乔玉柏足以应对，但此时他的状况却是不同往常。
“扑通！”
随着一声坠地重响，少年自马背上仰面摔了下去。
不同于上一场摔下马的学子，乔玉柏此时是后脑着地仰摔，单是看着便格外凶险！
惊呼声在四下响起。
“柏儿！”
凉棚下，王氏也终于变了脸色，猛地站起身来。
“阿兄……！”混乱的声音让乔玉绵慌张不已，伸手抓向一旁：“宁宁，阿兄他怎么了？”
乔祭酒亦是一惊，催促身边老仆：“快，快去看看！”
人群躁乱之际，在本节时间截止的最后一刻，昌淼将球击入了球门之内。
一名黄队学子见状欢呼道：“进了！咱们两球！这局赢了！”
崔琅黑着脸骂道：“赢你爹的棺材钱！”
他跳下马去，将昌淼从马背上拽了下来：“厚颜无耻的卑鄙小人，有种就来同我打一场！”
昌淼由他拽着衣襟，朝一旁喊道：“裁判官，崔六郎要动手打人！”
一壶高声喊道：“郎君可不能中计啊！”
要打也不能在赛场上打，不然便要被罚下场了！
那昌家郎君摆出一副绝世贱相，分明就是要故意激怒他家郎君！
乔家郎君受了伤，若他家郎君再被罚下场，最后一场还比不比了？
崔琅愤愤地将昌淼推开，看向那两名裁判官：“分明是他们恶意伤人在先！你们为何不曾制止喊停！”
那两名裁判官互看了一眼，其中一人道：“并无证据可证明黄队所为乃恶意伤人之举。”
第一次彩球砸到乔玉柏，是在击球时发生了“意外”。
第二次马匹吃痛受惊使乔玉柏坠马，则是在对方扫球时发生的，同样也可用意外来解释。
赛场之上，需要用证据来说话，否则将不能平息异议，会带来更多麻烦。
“在这儿跟我装瞎呢！眼睛若用不上，不如我叫人给你们挖了喂狗如何！”
崔琅恼极，还要上前与裁判官“理论”，被同队的东罗学子昔致远拉住：“且冷静一下，先看看玉柏伤势如何——”
崔琅也忧心乔玉柏伤势，闻言一时顾不上再骂。
乔玉柏已被人扶坐了起来，身边围了不少人。
常岁宁已跟着王氏进了赛场，此时走到乔玉柏身侧，半蹲身下去查看他的伤势。
“柏儿，你感觉如何！可摔到要紧处了？”王氏紧张不已，伸手想去碰儿子额头冒了血的伤口，却又不敢触碰。
她并非大惊小怪之人，也很清楚击鞠骑马受伤都是常事，更何况比赛本也少不了磕磕碰碰……但眼下这般又哪里是不经意间的磕磕碰碰那般简单！
乔玉柏因疼痛而皱紧了眉，却仍旧摇头：“阿娘别担心，我无大碍。”
他试图动了动右边肩膀，额上疼得又添一层冷汗。
“勿要乱动。”常岁宁抬手，按在他肩膀处，手下探了探，确定是脱位了，另只手也扶了上去，双手当即一个用力，只听“咔哒”一声响，乔玉柏痛叫出声。
常岁宁道：“所幸只是脱臼，已经推正回去了。”
乔玉柏再试着动了一下，果然可以活动了。
崔琅看得呆住。
不顾阻拦翻进了赛场中的常岁安快步走了过来，与乔玉柏恼道：“就说让你小心些吧，偏不听！”
乔玉柏一头雾水地抬眼看他：“你什么时候说了？”
常岁安：“……”
他当然是在心里说的！
见场上形势不对，他一直在心里大喊让乔玉柏当心，喊得嗓子都破了！
这话他按下不讲，只催促道：“走，我背你去医堂看伤！”
“可是还有一场——”
方才裁判官已宣布了此节黄队胜出，当下双方各胜两节，还须最后一节来分胜负。
常岁安瞪大眼睛：“你不要命了是吧！”
“玉柏阿兄，看伤要紧。”常岁宁道：“手臂虽只是脱臼，但暂时也不宜再使力，头上的伤更要静养，且不知是否有其它伤在——”
王氏也道：“柏儿，听宁宁的，先去看伤。”
乔玉柏闻言犹豫地看向崔琅等人。
虽会有替补上场，但他负伤退场必然影响大家的情绪，且他都应付不了昌淼等人的恶意针对，更何况是替补——这么想非是他自大，而是事实如此。
这场击鞠赛不是他一个人的比赛，每个人都为此拼尽了全力，若他此时退出，便同替大家认输无异。
昔致远轻拍了拍他左边肩膀：“玉柏，你安心去治伤，这里交给我们。”
崔琅也道：“乔兄，你就放心去吧！我定替你报此仇！”
乔玉柏：“？”
听起来怪怪的。
见他还是犹豫不定，常岁宁正色道：“一场击鞠赛的输赢而已，不值得阿兄赌上自己的安危，若伤上加伤，后果不堪设想——阿兄莫要忘了，你的手是拿来握笔的。”
乔玉柏闻言看向自己的手臂。
少女理智的声音再次响起：“再者，阿兄负伤，留下来也只会影响拖累大家而已。”
乔玉柏：“……”
有点残忍，但好有道理。
常岁安数次欲言又止，想要提醒妹妹，乔玉柏是次兄而不是阿兄——但看在乔玉柏受伤的份上，暂且大度了一回。
胡姓少年尽量拿轻松的语气安慰乔玉柏：“输就输了，明年再打就是了！”
乔玉柏只能点头，被常岁安扶起身时，歉然看向三人：“是我对不住各位了。”
“阿兄放心。”常岁宁道：“不会输的。”
乔玉柏只当是安慰之言，在心底叹了口气，点了点头，被常岁安扶着离开了此处。
对面正歇息喝水的昌淼见状扬起了眉头。
他身边的队友低声笑道：“乔玉柏果然认怂了！”
“没了乔玉柏，这下咱们想不赢都难了！”
“瞧他们那两个替补……”另一人取笑道：“眼见乔玉柏被打成这样，吓得都要尿裤子了哈哈！”
蓝队两名替补中，一人身形高大，原是准备拿来替补胡姓少年的位置的。
另一个站在后面的人身形矮小些，平日在队中打的多是中锋之位，行动灵敏擅变通——但他此时的确被昌淼等人的凶横之举吓得不轻。
尿裤子不至于，但乔玉柏的例子就在眼前，如此冲击，由不得他不怕。
还未上场，心神便先乱了。
此时，四下嘈杂中，有人从身后轻拍了拍他的肩。
他被吓了一跳，忙回过头去，只见是一名近随打扮模样的男子——
在那名身形高大的同伴的遮挡下，暂时没人留意到他这边的动静。
因为蓝队有人受伤退场，需要替补顶上，故而中场歇息的时间便依照规矩延长了半刻钟，以留给原队员与新队员商议协调的时间。
崔琅皱起了眉：“他人呢！”
胡姓少年看向四下：“刚才还在呢。”
崔琅一脸嫌弃：“看他那细胳膊细腿的，该不会是吓跑了吧？还有没有别的替补人选——”
此时，一道清亮的少年声音从他身后响起：“来了。”
几人转身看去。
那少年同样着青白色窄袍，腰间系着同样的蓝色彩带，格外乌亮浓密的头发扎束起，随着其走近，干净利落的少年气息随之扑面而来。
胡姓少年愣了愣：“你……”
那“少年”打断他的话，看着三人，宣布道：“由我来顶上玉柏的位置。”

第96章 以少欺多
那“少年”的语气分外平静，所言不是请求商议，而是告知宣布。
宣布由自己代替乔玉柏，而乔玉柏打的是先锋位。
出于合作精神，“少年”对此做出了简单的解释：“时间紧迫，重组队形来不及了，这是最后一节，你们守住自己的位置，延续前面的打法即可，各自保证自己的安危，余下的交给我。”
这不可谓不大的口气让崔琅三人皆是愣住，那胡姓少年瞪大了眼睛：“可……可我怎么没见过你！”
四下嘈杂，并没人听得到他们这边的谈话声。
“你不是我们学馆里的人吧！”胡姓少年连忙追问：“我们的人呢？”
“从现在起，我便是你们的人了——”常岁宁给了他们一个“勿要声张”的眼神，取过乔玉柏的鞠杖：“跟着我，先打赢了这场比赛再说。”
看着那已转身走向马匹的背影，崔琅张了张嘴巴：“是，怎么是常……”
昔致远低声问：“崔六郎君认得此人？”
崔琅神情变幻不止地点头：“认得！”
他起初第一眼也没瞧出来，只觉得那少年生得好看又眼熟，直到对方开口说了两句话，他才认出那是常家娘子！
可常家娘子怎么能上场替他们的人比赛……这不是胡来吗？
平日里他自己就足够胡来，因此对胡来之事的包容性非常之高，但此刻仍觉常家娘子之举胡来的厉害！
胡姓少年忙问：“那此人打的好吗？”
口气听起来倒是怪大的。
不过反正都是替补，既然崔六郎认得，只要打得好就行！
崔琅一时被问住了。
打的好吗？
击鞠他不清楚，但打人无疑是打得很好的……
先是应国公世子明谨，再又是他家长兄！
如此便如实答道：“我只知她很会打人……”
“？”胡姓少年脸色复杂：“可这是击鞠啊。”
“这哪里还是击鞠。”昔致远边跟上去，边看了一眼昌淼等人的方向：“他们不是一直都在打人吗？”
崔琅一听也是，见昌淼四人皆已上马，一时也顾不得许多：“走吧走吧，死马当活马医了！”
最要紧的是，他实在缺少些揭穿对方的勇气……常娘子连长兄都敢打，打个他又岂在话下？
“行吧……”胡姓少年也只好点头跟去。
这最后一节，反正也做好输的准备了。
常岁宁已经跃上马背。
凉棚下，特与人换了位置坐在崔璟身侧的魏叔易微侧着身子靠近崔璟，含笑摇着折扇道：“看来崔大都督这回要赌输了啊。”
先前崔璟说蓝队会赢，他便随口说不如打个赌好了，他赌黄队。
“我未曾答应与你对赌。”崔璟看着场上已经齐备的两队学子，道：“况且蓝队未必会输。”
他的视线扫过众人，最终落在蓝队为首的那道身影上。
午后阳光正刺目，那身形略显单薄的“少年”坐在马上，叫人看不甚清面容，但单是那颗束着马尾的后脑勺，便足够崔璟认出是何人了。
魏叔易漫不经心地顺着他的视线看去，下一刻却眯起了眸子，定睛瞧了片刻，目露讶然之色：“那是……”
崔璟：“替补。”
魏叔易一怔后，不由失笑：“这替补哪里找的？怪叫人意外的。”
崔璟身旁站着的元祥也没瞧清马上之人的长相，此刻有些担忧：“瞧着瘦弱，怕是不经打吧。”
想到那日自己在水中的可怕遭遇，崔璟看向昌淼，点头“嗯”了一声。
赛场上，双方人马未动，昌淼一方一愣之后，先笑了起来。
“这就是刚才那个吓得要尿裤子的？”
“……让个替补来打先锋位，怕不是疯了吧？”
“怎么说话的，人家这最多是叫破罐子破摔罢了！”
几人哄笑起来。
昌淼看向那为首的单薄少年，取笑道：“新来的，你既有胆子占下先锋位，便将本领亮出来瞧瞧如何！”
常岁宁端坐马上，神色如常地点头：“好啊，来吧。”
这般反应不在昌淼意料之内，他闻言眼中闪过讥笑。
竟来个不知天高地厚的。
若真有过人本领，还做什么替补！
他朝身后三人一招手：“行了，都别废话了，办正事！”
他先要给这新来的几分颜色瞧瞧！
鼓声起，内里挖空的彩绘珠球被高高抛起，于午后日光下折扇出璨然光彩。
众人催马，扬起烟尘，持杆夺球而去。
女眷这边的凉棚下，最靠近前方之处此时空了几个位置。
乔玉柏去了医堂，王氏跟了过去，乔玉绵也去了。
段氏未见常岁宁，便只当她也一道陪着同去了，此时看着场中黄队四人，越看越觉不顺眼，皱着眉摇头道：“这些年轻学子，为了赢竟连脸面都不要了。”
这般行径不止是坏，更是蠢得出奇。
当着众人的面，再三使出如此卑劣手段，赢了也不会真的光彩。
见那边的昌家夫人此时脸上的得意之色已要遮掩不住，段氏于心底嗤笑一声——小门小户给昌家养出来的续弦，眼界也就芝麻大小了。
事实上，昌家本身也没什么底蕴可言。
只不过昌家有女嫁入了明家，而明家多年前送了个女儿入宫被封作才人，后来那才人一步步成了明后，最终又成为了当今圣人——
故而，身为应国公夫人昌氏的娘家，昌家便也跟着水涨船高了。
这小破船一高，船上那些无关紧要的人便有些分不清自己几斤几两了。
圣人之所以重视国子监这场击鞠赛，归根结底为的不过是考验查看监生资质，可不是拿来给他们胡乱闹腾伤人的——
真以为只要赢了击鞠赛，便会得到圣人的夸赞赏识，替自家挣来脸面吗？
赢也是要分怎么赢的。
而此番若真叫这些个又蠢又坏的东西赢了去，最觉晦气的除了蓝队学子之外，应当便是殿下了——
段氏看向明洛面前摆放着的那只长匣，不禁“啧”了一声：“若殿下在天有灵，怕是宁可亲手将这鞠杖折了烧了丢粪坑里去……”
话音刚落，有一只手抓住了她的手臂，晃了两下。
段氏转头看向身侧的女儿。
“阿娘，好像不对……”魏妙青喃喃着道。
段氏：“什么不对？”
“阿娘……您看那个替补……”魏妙青颤颤伸出一根手指指向场中：“是不是有些眼熟？”
今日，她应是这世上最关注常岁宁的人——
旁人紧张赛事时，她在盯着常岁宁。
旁人关心乔家郎君伤势时，她在盯着常岁宁。
故而从常岁宁离座，帮乔玉柏正了骨，再又从赛场上离开后的一举一动都被她死死看在眼中！
但她还是不太敢信常岁宁顶替了蓝队学子上场的事实——
那黄队的人个个跟追着人咬的疯犬没有区分，那些七尺男儿们都应付不来，她一个小娘子跑去干什么！
她不怕挨打吗？
伤了脸可怎么办？
魏妙青无比紧张地看着场上的少女——竟有人如此不知珍视女娲娘娘的心意！
认出了那场上的替补少年正是常岁宁，而昌淼已纵马朝她撞去，段氏不由惊呼出声：“天爷！”
手上一颤，随着“啪”地一声响，段氏手里的茶盏跌落摔了个粉碎。
众女眷却顾不得去留意那碎掉的茶盏。
场上崔琅焦急提醒道：“快躲开！”
下一刻，两匹马相撞，发出嘶鸣。
昌淼撞罢人便扬杆逐球而去，未曾停留片刻，只嘴角露出一丝得逞笑意。
胡姓少年又急又无奈：“傻了吧，他怎么都不躲的！”
竟就傻呆呆地在原处等着人撞上来！
好在没撞出个好歹来！
见常岁宁的马虽被撞得后退了几步，人却没事，崔琅这才略松了口气，骑马跑过去对常岁宁急声道：“还是我来打先锋吧！”
下回再撞上，她可不一定有这样的好运气了！
从来不靠运气的常岁宁握紧了缰绳，未转头去看他：“你打哪门子先锋——”
崔琅：“？”
这是什么话！
“我方才只是试一试他的马撞起人来疼不疼而已。”常岁宁言毕，一夹马腹，手提鞠杖，疾驰上前。
崔琅：“？！”
马撞人当然会疼，这有什么好试的！
也听到了这句话的昔致远亦露出一言难尽的神色——这位来路不明的替补的脑子真的没问题吗？
另一边正守住球门方向的胡姓少年忽然惊声道：“他去作何！”
崔琅二人看去，只见常岁宁纵马冲向昌淼，单枪匹马夺球而去！
见此一幕，段氏立时惊出一身冷汗。
昌淼正要进球，忽觉身后一阵劲风袭来，尚不及反应便被一道突如其来的大力撞向一旁，连人带马险些翻倒！
常岁宁单手挥杆击球。
“咻——”
这看似连方向都未仔细去找的一球，以极快的速度从空气中掠过，比众人的视线更快一步飞向了球门之内。
“蓝队得旗一面！”
裁判官的声音让众人迟迟回过神来——那替补从撞人抢球再到进球，不过一瞬之事！
赛场上不会给人思考反应的时间。
“……我看他是吃了豹子胆了！”才挨了撞的昌淼恼羞成怒，刚稳住心神，只见那刚被抛起的彩球甚至没有经第二人之手，便又被那替补少年抢了去。
球已经被对方击飞，而后在他瞳孔中被无限放大、迅速靠近。
“嘭！”
那球直冲他而来，重重砸在他右边肩膀上，巨大的冲击力让他痛叫一声，身体也不受控制地往后仰去。
“昌二郎君！”
“淼儿！”女眷中，昌家夫人被吓得花容失色，站起身来颤声道：“哪里有这般打球的！”
卢氏讶然看向她——奇了不是，怎么就突然学会说话了呢。
“上一场令郎就是这种打法儿，已说了不算犯规，小孩子间磕碰而已，夫人何必大惊小怪。”说话的是那胡姓少年的嫡母，她与祭酒夫人王氏一向交好。
昌家夫人闻言面色一阵变幻，见对面凉棚中的丈夫皱眉看向自己，便只好坐了回去。
接下来，她的视线再不敢离开儿子片刻。
但还不如离开来得好——
“蓝方得旗两面！”
随着又一面彩旗被插入蓝队球门上方，崔琅几人终于认清了现实——他们的“替补”，靠得并非是运气！
一时间，几人士气大振。
崔琅将球击向常岁宁的方向：“……接着！”
常岁宁挥杆——
“嘭！”
这一球重重打在昌淼胸前，换来一声惨叫。
女眷中，昌家夫人也跟着颤声尖叫。
崔琅则出于惊艳地咽了下口水。
他算是看明白了……
一球给球门，一球给昌淼！
对待昌淼与球门，常娘子很是雨露均沾！
——这福气舍昌淼其谁！
随着昌淼受挫，黄队四人既惊又怒，又见蓝队已进了两球而他们尚无所获，在昌淼的呵斥示意下，开始猛攻向那出人意料的替补少年。
崔琅几人见状忙催马上前，边骂道：“以多欺少算什么本领！”
等等……
看着迎面从马背上被撞飞的黄队学子，崔琅猛一勒马。
“扑通！”
那名青年摔在崔琅马前，疼得龇牙咧嘴。
下一瞬，只见又一人捂着流血不止的鼻子从马背上侧翻坠地。
崔琅呆呆地看着这一幕。
以多欺少见得多了……
以少欺多，他第一次见。
常岁宁手中鞠杖横扫向那彩球之际，也“顺便”将又一名黄队学子扫落马下。
民间传闻不假，先太子很喜欢击鞠。
但她最喜欢的不是与她那位父皇击鞠，而是在军营中同将士击鞠。
军营中的击鞠多以增进将士间的协同默契为主，更便于彼此间并肩作战。
但此处不是军营。
打几个上不了台面的孩子，她一个人就够了。
见昌淼已红了眼驱马朝她而来，常岁宁抽空看了眼滴漏，极快地皱了些眉。
“……”崔璟莫名就领会到了她眉眼间那一丝遗憾，好似在说——好烦，竟统共只能打他半刻钟，没剩多长时间可打了。
“元祥——”魏叔易侧首对元祥说道：“还真叫你给说着了，果然是不经打啊。”
元祥：“……！”
崔璟看向马背之上那少女挥杖的动作。
战场上的打法，放在击鞠场上，便如巨人欺负稚龄孩童无异——自然是不经打的。
若说昌淼他们的打法凶横，那她的打法，便是凶残了。
一不小心，是要出人命的。
但她始终很小心。
就连击出的球每次落在昌淼身上的位置，都很精准。
但那昌淼显然不曾意识到这一点，可谓半点不知死活——
场上，自觉受到了莫大羞辱的昌淼咬牙切齿已逼近了常岁宁。

第97章 骠骑大将军府常岁宁
常岁宁好似没瞧见昌淼，目光只看向昌淼身后的球门方向，掂了掂手里方才从那三人手中抢来的球，往上轻一抛起，毫不犹豫地挥杖击了出去。
她击的确是球门的方向，奈何昌淼恰就拦在她与球门之间。
“嘭！”
彩球重砸在昌淼侧脸之上，打得他的头偏向一边，惨叫出声。
四下骤然一静。
昌淼颤颤抬手捂着疼痛麻木的侧脸，口中吐了口血水出来，察觉到几颗牙齿甚至有松动之感，又吐一口腥锈血水，果然有一颗牙跟着被吐了出来。
……他的牙！
昌淼神情一颤，眼睛里登时喷了火。
“不知天高地厚的玩意……也敢在我面前撒野！”他因脸颊很快肿胀口中血沫子没吐干净，说话有些含糊不清，然而身上的戾气却已有冲天之势：“我看你是不想活了！”
他还从未当众受过这般奇耻大辱！
更何况对方还是个他连见都没见过、不知是从哪里冒出来的蠢东西！
这国子监内，但凡有些名望或家世出众者，他都认得，而对方如此眼生，显然是个不值一提的无名小卒！
遭受了从所未有的奇耻大辱的滔天怒气已彻底冲昏他的头脑，自恃身份远高于对方的优越感让他更是没了分毫忌惮——
有一瞬，他甚至忘了自己此时身处赛场。
此刻他只一个念头——他必须要出这口恶气！他要让对方百倍还回来！
昌淼红着眼睛，纵马挥杖直冲着常岁宁而去。
他面前根本没有球，那只砸在了他脸上的球已经滚落地上，因黄队四人已有三人摔下了马，这般局面下，一时再无人顾得上去夺球。
故而，若说此前他们还借着打球做幌子，那昌淼此时便真正是明目张胆地伤人了——
裁判官见状一惊。
“赛场之上绝不可伤及同窗！”
“此乃违反赛规之举！”
赛场之外围观众人也立时哗然色变。
昌淼却如疯了般根本听不到任何声音，那手中高高扬起的球杖已经挥向了那名“替补少年”。
这方向显然是直接冲着人的脑袋去的，如此力道砸下去，不说脑袋开花，大小也得有个好歹。
偏那“少年”根本没有要躲的意思。
已有胆小的女眷不敢再看，颤颤闭眼偏过头去。
崔琅看在眼中，瞳孔一阵紧缩。
前头拿马撞她不躲，说是想试试昌淼的马撞起人来疼不疼——
眼下拿球杖砸她脑袋也不躲，总不能是想试试昌淼的球杖砸起头来疼不疼吧？！
“祖宗，这可不兴试啊！！”崔琅颤声将心里话喊了出来。
这玩意儿试试就逝世！
“放肆！”同一刻，认出了那替补少年究竟是何人的姚翼猛地站起身来，面色紧张而沉极：“这昌家郎君简直是……”
说着，面色一滞，余下的话也堵在了喉咙里。
千钧一发间，众人终于见那“替补少年”有了动作。
那“少年”身下马匹未动，只上半身往后折腰倾去，躲去了那迎面一击，而后以扎着蓝色彩带的纤韧腰身为支撑往右偏转身体，半直起身之际，迅速抬手反握住了昌淼那扑了空的球杖的上半段。
“少年”束起的马尾随着动作飞扬起落，如一面铺展开的柔软绸缎，也如一幅游动着的水墨——
但“少年”的动作却半点不柔软。
“少年”夺握球杖之际，人也在马背上坐直了回去，同时手上猛地一个用力，便借着鞠杖将另一端的昌淼从马上生生拽落了下来！
“扑通！”
直接被拽落下来的昌淼脸先着地，摔了个狗啃泥，连叫声都被闷下。
四下赫然瞪大了无数双眼睛。
“儿啊！”妇人三魂七魄似要离体的尖利惊叫声响彻四下。
偏下一瞬又见昌淼骑着的马匹因此受惊，嘶鸣着扬起前蹄，急乱间马蹄踩在了倒地的昌淼身上，马匹失控往前踏奔而去。
刚要上前的昌家夫人见状呼吸一窒，这次连惊叫声都发不出了！
常岁宁拽着缰绳避开那横冲直撞的马匹。
马匹发疯般往前疾奔，眼看便要冲破赛场围栏，撞向观赛者。
四下众人赶忙避散。
“驾！”
常岁宁清喝一声，驱马飞奔上前追向那失控的疯马。
然而行至一半，见得那马匹冲撞而去的凉棚下自有人稳坐未动，她遂收束缰绳，停了下来。
既有能干活的人在，那她便不多费力气去追了。
见她忽然停下并坐在马上静静看着自己，那神态仿佛在说“无所谓，崔璟会出手”，崔璟本人：“……”
姚翼：“不好，这马怕是要伤人！”
元祥：“……是的。”
凡是长了眼睛的应当都看得出来。
“大都督……”元祥正要询问自家都督是否要他将那疯马制服时，只见眼前的身影一闪——
元祥视线追随间，青年已然飞身上前，袍角翻掠间，人已跃上了马背，生着薄茧的修长大手收紧缰绳，生生将马匹拉得半仰起身，复又落下。
如此几番来回，马匹逐渐安静下来，停止了抵抗挣扎。
四下众人松了口气：“多亏了崔大都督！”
元祥上前去。
崔璟翻身下马，将缰绳丢给元祥：“先看好这匹马。”
“是。”
常岁宁也下了马。
蓝队其他三人也已下马朝她走来，那胡姓少年忙问：“替补，你没事吧！”
毫发未损的常岁宁点头：“当然。”
“这还用问吗，瞎子也看得出来了谁有事谁没事了。”崔琅面上几分与有荣焉之色，才不管那倒地的昌淼死活，故意扬声问那裁判官：“最后一节已毕，我们蓝队得旗两面，是不是我们赢了！”
加上前面赢的两节，今年击鞠赛的赢方毫无疑问就是他们了。
先太子殿下的鞠杖也是他们的了。
最重要的是昌淼被揍得爬都爬不起来，他们这口气也出顺畅了！
“你们将我儿重伤至此，竟还敢称自己赢了！”
昌家夫人气得嘴唇都在发抖，一边跪身下去查看昌淼情况，见他满脸是血，人也动弹不得，既心疼又害怕：“我可怜的儿啊！”
说着眼泪都砸了下来，催促身边人：“快，快将人背去医堂！”
“先勿要随意移动——”昌淼的父亲昌桐春沉声道：“速请医士来此！”
那马蹄踩在了后背处，恐伤及了筋骨，胡乱移动乃是大忌。
便有人跑着去请医士过来诊看。
混乱过后，赛场之上众人神情各异，除了伤了最重的昌淼之外，其他三名黄队学子也都挂了彩。
崔琅双手叉腰很是神气地看向那两名裁判官：“怎么还不宣布我们赢了？等什么呢！”
两名裁判官交换了一记眼神，其中一人点了头，刚要开口时，被昌家夫人厉声打断——
她指着常岁宁，道：“此人公然重伤我儿，如此恶行，当交由国子监惩处！”
说着，红着眼眶看向凉棚内站着的乔祭酒等人：“若国子监行包庇之举，那便让官府出面处置此事！”
总之她绝不能让她儿子白白受下这份恶气！
常岁宁在乔祭酒前面开口，询问道：“这位夫人哪只眼睛见我重伤令郎了？”
“你先是屡屡以球击伤我淼儿！”
常岁宁淡声道：“可我每次皆是冲着球门的方向击球，只为进球而已，怪只怪令郎赢心过重，非要逞强以自身身躯来挡球，岂能怪得了旁人——”
“你……”半躺在昌家夫人身上的昌淼气得嘴唇发抖。
见鬼的非要以自身身躯来挡球！
崔琅忙附和道：“此乃有目共睹的事实，我们都瞧见了！”
昌家夫人咬了咬牙：“可他刻意将我儿摔下马来总是事实！”
常岁宁抬眉：“是他蓄意伤人在前，裁判官出言喝止不成，我唯有自保而已，他拿鞠杖伤我，我便夺他鞠杖，何错之有？他自己未曾坐稳，摔了下来，竟也要怪到我头上来么？”
昌家夫人面色一阵变幻，还要再说时，只听那“少年”接着说道：“究竟谁才是恶意伤人者，我想在场之人自有分辨——难道只因他故技重施，将此前用来伤及他人的手段用到我身上，却屡屡伤我未成，而我未曾乖乖束手由他来伤，偏又略有些自保之力，便要被作恶者反咬一口吗？”
崔琅再次高声附和：“说的没错！这分明是贼喊抓贼！昌淼方才堂而皇之主动出手伤人，这么多双眼睛都看着呢！”
只是附和罢看到昌淼和那三人鼻青脸肿的模样，又短暂地沉默了一下。
话说的是很好，可常娘子管这叫“偏又略有些自保之力”？
崔琅觉得自己忽然对“略有些自保之力”有了全新的理解。
略有些自保之力的常岁宁居高临下地扫了一眼地上的昌淼母子二人——这家人实在小家子气上不得台面，以欺负他人为乐，玩不过眼看吃了亏就开始撒泼胡闹，在玩不起这一点在，比之三岁小孩还要更胜一筹。
昌淼被这一眼激怒，颇有些垂死病中惊坐起之势，但到底没能坐得起来。
四下一片嘈杂中，有一道青年的声音响起——
“我亦认为这名替补并无违反赛规之举。”崔璟看向常岁宁说道。
崔琅听得愕然一瞬，旋即内心升起一阵难言的感动——长兄一向寡言，此时愿意开口，可见心中果然还是向着他的！
姚翼也正色道：“自保而已，何错之有？”
说着，皱眉看向乔祭酒：“祭酒大人也该说句公道话——”
乔祭酒：“？”
他才是当爹的啊。
难道他会胳膊肘往外拐吗？
事发突然，他方才一直在追问儿子的伤势情况，才刚将岁宁认出，又因实在震惊，这不一时还没反应得过来嘛。
怎么这姚廷尉的语气好似他才是外人？
不是都说了这姚廷尉找错人了么？
乔祭酒纳闷了一下，清了清嗓子，正要说公道话时，却有一道声音先他响起——
“此替补之举纵无法定论为刻意伤人，但其另有违反赛规之处。”
明洛看着赛场上的常岁宁，定声说道。
常岁宁也看向她。
四目相视间，明洛清冷的眉眼间带着审视：“我怎不知国子监内何时有了位女监生？”
自常岁宁下马，开口说话之后，她便认出对方了。
若说崔大都督等人没有将人认出来，她是断然不信的。
不过是在包庇那胡作非为的常岁宁而已——
此言在四下顿时掀起轩然大波。
“什么……”
“那替补竟是个女子？！”
而不单是观赛众人，赛场之上的人也大吃一惊。
胡姓少年和昔致远更是吓了一跳，与那无数道视线一样，齐齐看向常岁宁。
他们的替补队友竟是个女子！
眼下仔细瞧……的确是像！
只不过在先入为主认为“替补自然只能是男子”的潜意识影响之下，又因对方这一身气质与少年郎实在无异，半点不见闺阁女儿家之态……便只当对方是个男生女相的漂亮小郎君而已！
现下被点醒，再去看，便觉对方根本毫无遮掩！
“崔六郎，你不是说你认得他……她吗！”胡姓少年压低声音问。
崔琅叹气：“是认得啊。”
他只是没特意说是男是女而已嘛。
只不过常娘子的身份此时被人揭穿，到手的先太子鞠杖不会又要飞了吧？
“隐瞒女子之身，冒名顶替监生入场比赛，扰乱击鞠赛况——”明洛拿极肃冷的眼神看着常岁宁，审判道：“此乃国子监的击鞠赛，历来极得圣人重视，岂是可由你任性胡闹之处。”
“明女史此言有误，我何时隐瞒自己的女子身份了？难道我说自己是男子了么？”常岁宁负手立于场内，神色如常：“我更不曾假冒他人之名上场，我本就是以自己的身份上场，只是你们无人问起而已——”
明洛不禁皱了下眉：“你……”
这摆明了是在耍赖！
常岁宁脸上毫无异样之色。
她又没有掩饰得很高明，她也没想如何掩饰，被拆穿本也是计划中的一环，这无赖的说辞自也是早就想好的。
许多规矩本就不公，规矩都不讲道理，她还讲什么道理？
这种时候，太守规矩会被欺负的。
“你究竟是谁！”半瘫躺在原处的昌淼咬着牙问。
所以他不仅被人打了，竟还被个女子打了！
众人瞩目之处，那被问话之人身上干净利落而坦然的气质介于少女与少年之间，特别到足以叫人移不开眼。
此时，她语气轻松随意地答道：“骠骑大将军府常岁宁。”

第98章 作废
随着少女话音落下，四下众人因需要反应的时间而有着一瞬的寂静。
崔琅没有浪费这一瞬的寂静——
“就说吧，常娘子本也没想要隐瞒身份的，起先我一眼就瞧出来了，可那不是没人过问吗？便当是默许了呢！如今有人问了，她这不就如实答了吗！”
崔琅拿‘看她多坦诚啊！’的眼神看向四下，与众人说道：“这怎么就算刻意隐瞒呢！”
昌淼：“……！”
早知如此，他还不如不问！话烂肚子里算了！
常岁宁看了一眼崔琅。
知道他是好意，但话也别太离谱了，不然会显得有点傻。
人群中议论声大起。
有人思索道：“骠骑大将军府常岁宁……怎听起来颇为耳熟？”
骠骑大将军府自然谁都耳熟，但这少女自己的名字也好像在哪里听说过……是在哪里来着？
而昌淼的话很快给他们解了惑——
“原来是你！”昌淼惊怒交加地看着常岁宁：“两月前在大云寺，就是你打伤了表兄？！”
崔璟：“……”
很好，时间地点人物都交待详细，若明谨在场，是会吐血大谢特谢的程度。
对此，他是有一点感同身受在的。
同为被打者，同样刚在人前被常岁安宣扬过。
面对昌淼的质问，常岁宁从容点头：“没错，是我打的。”
昌淼恨声道：“果然是你！”
常岁宁看向他：“对啊，然后呢？”
难道能跳起来打她吗？
“你……”昌淼被气得语无伦次，想要试图起身又被昌家夫人哭着制止，只能在嘴上出出气：“此乃国子监的击鞠赛，你不过区区女子之身……何来的资格上场同我击鞠！”
常岁宁听得烦腻。
又是这套。
打不过也说不过，便试图拿“你是女子”这“万错之源”来加以贬低，用以换取些许优越感来慰藉自身的无能。
这一风气，由来已久，哪怕当今圣人是女子也未能消除——由此亦可见，圣册帝虽坐在了龙椅之上，代表着的却也并不是女子本身，而仍是皇权与父权的化身罢了。
她懒得与昌淼多费口舌，只一句：“可你如今是我手下败将而已，何来资格判定我是否有资格上场。”
此言可谓诛心，昌淼被刺激的眼前一阵发黑。
昌家夫人看不过眼，厉声道：“……任你如何巧舌如簧，可你并非国子监内的学生，私自上场便是违规！”
常岁宁浑不在意：“违规又怎么了，我既不是国子监里的学生，便不归国子监管，那国子监自也不能处罚我——”
昌家夫人听得噎了一下，才道：“国子监处置不了你，自有能处置你之处！”
“官府吗？还是圣人？”常岁宁问：“单因我不知规矩，误入了一节击鞠赛，难道官府与圣人便要问罪于我？倒不知这是犯了哪一条盛律——”
昌家夫人听得眼前也开始发黑——难道就没人能管得了这孽障了吗！
偏那气死人不偿命的少女又看向了乔祭酒，问：“老师，您说呢？”
——老师？！
见众人惊惑地朝自己看来，乔祭酒只得起了身，解释道：“这正是我新收的学生了。”
“这……乔祭酒收了这常家女郎做学生！”
围观的学子们皆是大惊。
他们虽在国子监内读书，但也少有人能得乔祭酒亲自指点，更别提是收作亲徒了！
纵不提指点不指点，单是乔祭酒之徒这个名号便可增彩太多。
如此难免惹人艳羡嫉妒。
有人叹气道：“我早就听说乔祭酒是将这常家女郎当女儿来养的，眼下看来果然不假……”
谁让人家是自家人，有后门可走呢！
常岁宁将众人的反应尽收眼底，便又看了昌淼一眼——正逢她打完昌淼，气氛正火热，她趁机给自己扬个名，如此物尽其用，实在是再合适不过了。
昌淼幸是不知她此番“物尽其用”的想法，否则必要气得当场断气。
昌家夫人则看向了乔央：“既是乔祭酒的学生……那乔祭酒总也该给个说法吧！”
老师管教胡闹的学生，总是情理之中的事情吧！
显然，期望值太高不是好事——
“说来也怪我没同她说清楚规矩，这孩子只当拜了我为师，便也算半个国子监的学生了，这才有了今日之举……”
乔祭酒勉强反省了一下，便无奈道：“击鞠赛本就是年轻人娱闹而已，这本也算不上什么值得一提的大错，更何况不知者不罪，都是些孩子而已，打过闹过也就罢了，做长辈的又何必多做这无谓言语揪扯呢。”
每当他的孩子没吃亏时，他就会这么说。
昌家夫人闻言则脸颊一抖——这是一个成熟的国子监祭酒该说出的话吗？
乔祭酒看得嗤之以鼻。
这是他的闺女学生。
躺在地上的那个是打伤了他儿子的混账。
他会怎么主持公道，这很难猜吗？
况且他觉得这么处置本身就挺公正合理的！
至于会不会有人趁机做文章弹劾他护短包庇，不堪配国子监祭酒之位？——随便他们好了！
这国子监祭酒又不是他要做的，是圣人请他来当的！
他还想早日甩脱这差事，好安心钓鱼呢。
由此可见，当人没有追求到一定境界，就会无所畏惧，毫无弱点。
话已至此，明洛便拿主持大局的语气说道：“可其不在参赛监生名单之上乃是事实，纵不加以处罚，其赛绩也当作废。”
崔琅听得心口一痛——先太子的鞠杖果然还是飞了？
他刚想说点什么挽救一下，只见常岁宁已点了头：“自当作废。”
这般处置很公平，纵明洛不提，她自己也要主动提的。
听常岁宁同意的毫不犹豫，明洛下意识地看了过去。
她已开了口，对方自然没有不同意的资格，但这般痛快干脆，却好似早就做好了赛绩不被认可的准备……
直觉告诉她，对方只怕还有其它谋算。
果然，下一刻便听常岁宁开了口，并指向地上的昌淼——
“但他之前的也要作废。”
昌淼大恼：“凭什么！”
常岁宁：“当然是凭你在赛场上有刻意伤人之举。”
昌淼冷笑一声：“且不说我不曾真的伤到你，单说赛规所定，清楚地写着的是不允刻意伤及同窗，你私自上场在先，又非我们国子监内同窗，我所为便也不算真正触犯赛规！”
“不。”常岁宁看着他，道：“我所指是你刻意重伤乔玉柏之举。”
昌淼再次冷笑——原来还惦记着替乔玉柏讨公道啊！
他想到乔玉柏受伤时的狼狈模样，心中这才莫名平衡了些，此时便拿提醒的语气刻意挑衅常岁宁：“你怕不是忘了，当时裁判官都已判定了那是误伤。”
他特意咬重了“误伤”二字，眼底颇有些解气之色。
他就是刻意伤的乔玉柏又如何，他看不惯那姓乔的很久了——须知他每次动手时的场景，都有足够的条件可以证明他是因击球才“误伤”的乔玉柏！
那解气之感未能持续太久，昌淼便见那少女抬起了手——
“那裁判官知道这个吗？”常岁宁问。

第99章 争一个公正
她手中拿着的是鞠杖。
确切来说，是方才自昌淼手中夺过来的鞠杖。
昌淼眼神一变：“……你什么意思！”
他下意识地伸手要去抢夺：“还给我！”
常岁宁后退一步，避开他乱抓的那只手，看向那两名面露不解之色的裁判官：“若说昌淼此前误伤他人皆是无心之举——”
她说着，握着鞠杖的手指在那雕着云纹之处轻按了一下，只听一声极轻的声音响起，鞠杖下方赫然弹出了半指长短的尖锥形钢刺。
“这鞠杖内暗藏此等机关利器，还能被称之为无心之举吗？”常岁宁问。
此前于混乱中无人发现此等细节，此刻那鞠杖被她举起于人前展示，这处异样便被所有人清楚地看在了眼中。
那尖锐的钢刺闪着寒光，叫人不寒而栗。
两名裁判官面色微惊——这昌家郎君竟在鞠杖上做下了如此手脚！
四下有议论声响起。
“这东西若拿来伤人，可不是闹着玩的！”
“看来这是早有预谋了……不过是为了赢一场比赛，竟做到这般地步，真是叫人不齿。”一名青年学子皱着眉道。
“宋兄说的没错，须知此物不是临时便能取用的，这机关没个十日八日怕是做不出来……”
“我说你上一节怎么突然换鞠杖呢！”崔琅惊怒道：“合着是见先前那些手段用多了不好使了，眼看连输了两节，便按捺不住又起了这等坏心！”
“我没有！”昌淼脸色起伏不定地否认着：“我也是第一次知道这鞠杖上藏有如此古怪的机关……这，这定是有人陷害我！”
崔琅翻了个白眼：“你当自己是哪根葱呢，谁稀罕费这么大心思来陷害你！”
昌淼一把挥开昌家夫人替他擦拭脸上血迹的手，信誓旦旦道：“我说的是实话！我什么都不知道！”
常岁宁看他一眼：“是不是实话，只需去验一验玉柏阿兄方才所乘马匹前腿上的伤，便可有分晓了。”
昌淼面色一凝。
“哦，我明白了！”胡姓少年指向那鞠杖，恍然道：“他最后打在玉柏的马前腿上那一杖，必然就是动用了这机关，难怪玉柏的马会被惊成那个样子，将玉柏甩了下来！”
而寻常鞠杖所伤和被钢刺所伤，留下的伤痕必然大有不同，让人一验便知了！
乔玉柏的马因为受惊，已被暂时牵了下去，其中一名裁判官此时便亲自带人去验看，不多时便折返，将结果宣之于众——
“监生乔玉柏所乘马匹前腿处的伤口有皮肉开绽之象，的确是为利器所伤。”
四下顿时嘈杂起来，文人之所重德行之风，许多学子皆朝昌淼投以不齿目光。
昌桐春的脸色比锅底还黑。
赶来的医士一看这情形，略有些犹豫起来——就是说，那正被千夫所指的货，还有治的必要吗？
直到乔祭酒朝他摆了摆手，示意他上前。
该罚得罚，该治还得治，不然人死在他国子监里多晦气。
医士遂硬着头皮提着药箱上前去，蹲身在旁替昌淼查看伤势。
而对于昌淼的审判，并未因为医士的到来而停下——
随着将那作为物证的鞠杖交给了裁判官，常岁宁又道：“不止如此，这位昌二郎君的马匹，应当也有问题。”
“一派胡……啊！”昌淼刚要反驳，话语便被哀嚎声堵了回去。
他恨恨地瞪向那按到了他伤处的医士——这老东西该不是在走神听他的热闹吧！
常岁宁未曾理会他，径直看向被元祥看着的那匹马，道：“此马于赛场之上稍显亢奋了些，与其它马匹相撞时更像是不知疼痛，故我猜测，此马应是被喂了药。”
此言一出，崔琅首当其冲先是打了个激灵，如醍醐灌顶。
所以常娘子当时未有避开昌淼的马，说想试一试那马撞人疼不疼……原来是为了试探验证那匹马是否有异样！
“你休要血口喷人！”昌家夫人此时已顾不上哭了，强自掩饰着慌乱不安：“……何来这种怪药？我怎从未听说过！”
她没听说过是真的。
就像她也不知道鞠杖上可以拿来做手脚，但那钢刺利器摆在眼前，由不得她不认。
可给马匹下药这种没有凭据的事，她自是想也不想便会替自己的儿子反驳。
“夫人没听过是正常的，但不能因没听过便坚称不存在。”常岁宁道：“有一种源于西域的褐节草，马匹若误食，少则亢奋伤人，多则狂躁毙命，是属军中明令禁止之物，但若有心，在西市花些银子应当也不难拿到。”
昌淼听得后背激起一层冷汗。
她怎会知晓的这般详细！
他还想嘴硬否认时，只听常岁宁开口问了另一人——
“崔大都督常年行军，必然见过此物，应知我所言非信口胡诌，对吧？”
若昌淼未曾留下褐节草，那便还需费心另想法子去查证，当然，最直接的法子是从马匹的粪便中查验，但马儿拉屎这种事也不是人能随意左右的，这么多人也不能干等着它拉不是？
而单凭她一人之言总归缺少说服力，但若崔璟开口就不一样了，他的身份威望在此，有他出面证明，便省事许多。
此时，崔璟觉得自己今日就是块砖，被她随意搬用。
但也还是点了头：“此马确有反常之处，也确像是被喂食了褐节草。”
他虽是称“像是”，但语气是笃定的。
而果不其然，得了崔璟此言，莫说围观者了，便连昌淼面色一阵挣扎过后，都没了再否认的胆子。
越来越多鄙夷唾弃的目光落在他身上。
就连替他清理脸上伤口的医士都觉得自己跟着掉了层皮……他这大抵得算作工伤吧？
证据当前，对错已定，昌桐春面色沉极地呵斥昌淼：“混账东西！竟行如此道德败坏卑鄙之事，你的圣贤书都读到哪里去了！”
偏还如此拙劣，竟悉数被人揪出来了！
又被人打成这般模样……真真是丢人现眼！
今日他的脸、整个昌家的脸都被这混账东西给丢尽了！
“乔祭酒……”昌桐春勉强压下眼底的翻腾之色，与乔央歉然赔礼：“我这逆子今日闯出如此祸事，搅乱了击鞠赛，又伤及令郎，实是我教子无方——”
乔祭酒叹了口气，没否认。
昌桐春接着道：“此事该如何处置，但请国子监与乔祭酒秉公而为，昌某绝无二话！”
一旁的姚翼斜睨了昌桐春一眼，于心底冷笑——这不废话吗，轮得到他有二话吗！
见父亲朝自己看来的最后一眼已满是嫌恶，昌淼一张脸已在心底变得惨白。
至于为何只能在心底，自是因此时脸上血迹青紫交错，过于五彩斑斓，已是惨白不起来了。
好在母子连心，有昌家夫人将他的那一份也一并给白了。
目睹了事态发展经过的明洛眉心紧缩。
朝堂之上牵一发而动全身，昌家与明家关系过近，必会有人借弹劾昌家而间接寻圣人的麻烦。
昌淼行事固然有错，且愚不可及，但此前一切尚在可控范围之内，只停留在学子们的小打小闹之上而已——
但此时闹到如此地步，却是成了一桩真正的麻烦事。
而这场受人瞩目的击鞠赛，也被彻底毁了。
思及此，明洛抬眼看向场中着青白窄袍的少女。
这世上之事本就不是非黑即白，但总有些人自以为是，行哗众取宠之举，全然不顾大局，闹出令人难以收场的麻烦。
在以乔央为首的国子监官员与明洛等人的商榷之下，对如何处置昌淼一事很快有了定论。
出面的是国子监监丞，而非裁判官——
因为昌淼面临的不单是有关此次击鞠赛的处罚。
“四门馆监生昌淼，于赛场之上以凶器伤及同窗，证据确凿，今日赛绩作废。另因其行恶劣，不堪教化，故除去监生身份，再不得入国子监！”
什么？！
除去监生身份！
昌淼大惊失色。
国子监乃入仕之径，京中权贵子弟想入国子监，纵无需经过严苛考试，但名额却有定数，他家中亦只有两个名额而已，当初是他阿娘求了许久，父亲才答应送他进国子监的！
可现下……他竟要被逐出国子监了？！
昌淼已不敢去看父亲的脸色，满脑子只两个字——完了！
他不知是哪里来的力气，猛地推开医士，咬着牙勉强支撑起上半身，指向乔祭酒的方向：“学内时有斗殴之事发生，却未听闻何人因此被逐出国子监的……这处置分明不公平！说到底，这根本就是乔祭酒徇私报复！”
“够了！”昌桐春厉声打断他的话：“你这混账还敢出言不逊！这般处置已是轻惩，你不知悔过且罢，竟还有脸在此污蔑师长！看来平日里我果真是对你太过纵容了！”
他自觉不单这辈子的脸被这逆子丢光了，甚至还透支了下辈子的！
说话间，见昌淼身上伤及筋骨处已被医士大致固定住，便与身侧仆从道：“还不将这丢人现眼的混账抬下去！”
听得此言，正要为昌淼上药的医士如获大赦，就此停了手，利索地把药收了起来。
得嘞，抬回家另请郎中，谁爱治谁治吧。
昌淼很快被抬下去，在众人的议论声中，昌家夫人哭啼着跟在左右，头好似有千斤重，再抬不起来。
随着昌淼被抬走，此事算是落幕。
但四下众人并未有就此散去的迹象——该处置的处置了，那今日这击鞠赛到底算谁赢？
裁判官便上前请示乔央：“祭酒大人，这赛事……”
崔琅伸长了脖子去留意乔祭酒等人的反应。
他有一个大胆的提议不知当讲不当讲——
他们打的这么辛苦，实力也算有目共睹，就是说，今日这击鞠赛的头名，就此算作是他们的，应当也很合理吧？
见自家次兄脸上好似写着“能白送吗”四个大字，崔棠只觉没眼看。
但她也很关心今日的赛事要如何收尾。
乔祭酒等人开始商议起了对策。
常岁宁手中握着乔玉柏的鞠杖，走向了站在那里的崔璟。
她问：“依崔大都督之见，此事当如何处理才算妥当？”
崔璟看向她。
这大抵是又来搬他这块砖了？
他遂淡声反问：“你有何高见？”
常岁宁便说出了一开始就打算好的想法——
“为公正起见，我认为理应重赛。”
金灿日光下，少女覆着层晶莹汗水的的白皙脸庞上，此时俱是认真之色。
原来这才是她的目的。
搅得更乱，是为了争回真正的公正。
四目相视片刻，崔璟微颔首。
“知道了。”他说。
一旁的元祥听得不解——什么叫知道了？
“还有吗？”崔璟问。
元祥：……还有什么？？
常岁宁摇头：“没了。”
元祥：……什么没了？？？
崔璟“嗯”了一声，转身往凉棚下走去。
“崔大都督——”常岁宁忽然将他喊住。
崔璟回头。
夏日阳光灼目，似驱散了些许他那双深邃眉眼间天然自成的孤冷气息。
常岁宁露出一丝客气却真诚的笑意：“多谢了。”
崔璟：“……”
谢他这块砖当得极好吗？
元祥：……又在多谢什么啊！
分明每个字他都听得懂，但连在一起组成了这些听似简单的对话，为什么他却一个字都弄不明白了呢？
元祥一头雾水地跟着自家都督回到凉棚下，直到听自家都督加入了乔祭酒他们的讨论，并说出了应当重赛的提议——
元祥终于恍然。
原来都督是在转达常娘子的想法！
“重赛，倒也在规矩之内……”乔祭酒思索了一瞬，询问明洛：“明女史意下如何？”
明洛眼前闪过崔璟与常岁宁方才站在一处说话的情形。
所以，重赛，是常岁宁的想法吗？
他是在替常岁宁传话？
甚至方才在面对昌淼之事，对于那常岁宁的小小心思，他竟也完全配合。
这些不值一提的小事放在旁人身上并无值得深究之处，但于他而言，却已是称得上罕见了。
她不是会被区区揣测冲昏头脑之人，她自然看得出来，他的一切举动暂时是清清白白的。
但直觉告诉她，眼下的一切不是个好兆头。
“明女史？”乔祭酒的声音拉回了明洛的神思。

第100章 最足的诚意
重赛吗？
迎着众人视线，明洛颔首道：“我亦赞成崔大都督的提议。”
哪怕潜意识里她并不愿顺着某个人的心思，但事情闹到这般地步，她也需要为今日的击鞠赛做一个体面的收尾，否则单是圣人那里便没办法交代。
公私轻重，她一向分得很清。
她今日是奉圣命而来，此时见她也点了头，乔祭酒等人便商议起了重赛的细则。
听闻要重赛，四下气氛立时又热闹起来。
场上，崔琅三人走到了常岁宁跟前。
崔琅道：“常娘子，我们要重新比了！”
那胡姓少年挠了挠头，笑容憨厚又有点苦恼：“这回可没常娘子这样的替补来帮我们比赛了……”
常岁宁道：“我本也不是来帮你们比赛的。”
“对对。”崔琅小声对两名队友道：“常娘子是专门来帮咱们打人的！”
常岁宁“嗯”了声，笑了笑：“人已经帮你们打跑了，比赛还要靠你们自己打——”
“况且，你们本也无需我来帮。”她看向崔琅三人：“这是你们的比赛，若胜利该是你们的，便谁也抢不走，昌淼他们不能抢，我当然也不能。”
她本可以掩饰得再高明些，扮作男子她很擅长，瞒过那些人也并不难。
但这本就是他们的比赛，她从一开始也没想过要真正参与进去，抢他们的风头，分走他们的胜利。
除了替玉柏阿兄出气，她想顺带替他们拿回来的只有公正二字。
而在今日的比赛中同样遭受了不公的，不止是蓝队，因此在她的计划中，重赛是必然之事。
“昌淼想抢呢，亏得有常娘子打得他又给吐出来了！”胡姓少年做了个挥拳的动作。
“常娘子今日已替我们赢了许多。”昔致远朝常岁宁拱手，一双微上扬的凤眼中含着笑意：“眼下这公正比赛的机会，便是常娘子替我们赢回来的。”
常岁宁将手中鞠杖递过去：“那便公公正正地比一场吧，连同玉柏阿兄的那份也一并赢回来。”
昔致远三人下意识地看向那由少女递过来的鞠杖。
随着金乌西移，相比正午时分的似火炽热，此时的阳光是另一种包容万物的仁柔之气。
那午后阳光落在鞠杖之上，也落在少女的手上。
那只握着鞠杖的手和寻常女儿家不太一样，虽然白皙，却有着许多或新或旧的细小伤痕。
昔致远抬手，下意识地想去接过那鞠杖。
却被崔琅先一步接了过去。
“常娘子放心，我们定会好好打的！”对着那双眼睛，崔琅又不敢将话说得太满：“只是乔兄不在，怕是不好赢了……”
常岁宁不以为意地笑了笑：“那就祝你们好运了。”
在她看来，公正在某种意义上比输赢更重要。
人在少年时，总需要一些公正的比赛。公正便如火焰，可将少年热血烧得更沸腾，好叫他们来日得以心怀赤诚的勇气走得更远。
其他重赛的学子们也重新走进了赛场。
常岁宁抬脚离去时，也与他们随口道：“也祝你们好运，好好打完这场比赛。”
她语气随意，却叫那些个学子们打了个激灵，有几人忙不迭点头。
当然要好好打，昌淼的例子就摆在那里，也不敢不好好打啊……
“常娘子，你记得看着我们打！”崔琅大声朝常岁宁的背影喊道。
其他参赛学子：“……！”
这莫不是在敲打吓唬他们！
同窗之间还有没有信任可言了？
他们做人又不昌淼！
常岁宁也果真在凉棚中坐下等着观赛。
但她刚坐下，身边便呼啦啦地围满了一堆以姚夏为首的小娘子们。
“常姐姐没受伤吧！”
“常娘子热不热？”
“常娘子该渴了吧？”
“常姐姐，我给你揉揉手！”
“还是我捏的更好些，我在家中时常给我阿娘捏肩呢。”
“……”
一时间，常岁宁只觉身边香气环绕，应对不暇。
那些看向她的一双双眼睛里，满是惊叹崇拜钦佩，以及大快人心之色。
这些小姑娘中，有一早就跟随姚夏黏在常岁宁左右的，也有早就听闻了常岁宁大云寺打伤明谨的事迹但苦于没有机会结识的。
还有些是临时被乔玉柏在赛场上的英姿俘虏，眼见那么好的乔家郎君被昌淼欺负，早就恨得牙痒痒，只恨不能撸了袖子将人揍翻的——但她们没能做的事，常娘子替她们做了，真就将昌淼给揍翻了！
这叫人如何不爱呢？
常岁宁被耳边这一番铺天盖地的夸赞砸得脑子都要晕了。
小姑娘们或坐或站将她团团围住，围绕着这个话题又不可避免地延伸出许多——
游走在京师众貌美小娘子间、消息最是灵通的姚夏轻捅了捅身侧的一名少女，小声问：“孙七，我听说你家中正准备替你和那昌淼议亲？”
那姓孙的少女有些难堪地点头。
女孩子们顿时朝她看去。
“这如何使得？”
“此人如此品性，怎堪配孙七娘子？”
“这分明是个火坑粪坑，孙七娘子当与家中好生说明此事……”
“经此一事，此等货色怕是没人肯要了！”
少女点头道：“诸位放心，此事绝不能成了。”
实际上今日她随母亲来此，便是暗中相看昌淼来了。
起初昌淼上场，母亲还笑着夸几句有魄力，耐心劝说于她，而后她便眼看着母亲的笑意逐渐艰难，再一步步如吞了苍蝇般无法言说。
最后的最后，她小声问母亲——还看吗？
母亲面上仍维持着体面笑意，却是纳闷反问——怎没将他摔死呢？
此时有一个女孩子小声开口：“那昌家夫人，不久前也与我家中提了的……”
“什么，合着在这儿撒网呢？”
“这样的郎君你也敢要吗？”
那说话的女孩子顿时将头摇成了拨浪鼓。
旁的姊妹们不要的，她当然也不要！
这样的人，捣粪坑里算了！
如此讲来，常娘子可算得上是她们的贵人恩人呢，凭实力帮她们躲过一劫。
这般一想，小姑娘们愈发热情了。
对面魏叔易看着被小娘们递水捶肩的常岁宁，不禁与崔璟感慨道：“常娘子得亏不是个男子，不然就连你我恐怕也要避其锋芒啊……”
崔璟默默吃茶：“倒不必带上我。”
魏叔易作势想了想，道：“可说来今日崔大都督可也没少出风头，实在少见——”
崔璟看向场上：“魏侍郎若不想看击鞠，可以自行离开了。”
“看，怎么不看。”魏叔易笑着摇着折扇，也看向赛场，感叹道：“这才是击鞠该有的样子啊。”
此时场上策马挥杆的两队学子乃是红队与青队。
今日剩下的时间已不允许整场比赛从头比过，而昌淼所在的黄队，即便大过错皆在昌淼，但其他三人也并非完全无辜，他们跟随昌淼恶意伤及同窗亦是事实，此风断不可长——
于是，那三人也均被罚下场，黄队不得再参加重赛。
第一场败给温征他们红队、及之后败给乔玉柏所领蓝队的两队学子，因是公平输赢而并无争议在，因此不必重赛，两队学子对此也无异议。
故而此番重赛的，只有三队，分别为青队、红队、蓝队——这三队皆与黄队对打过，前面两队之前都是输在了昌淼手下，而其中红队最后失在温征手中的那一球令人印象深刻。
只是此时令人意外的是，这次重赛，红队中最出色的温征却未再出现，而是换了其他替补顶上。
而红队似为了证明他们没有温征也能赢，这一场打得格外不遗余力，而对面的青队也不甘示弱，都不想辜负重赛的机会。
赛场之上双方赛绩步步紧追，但再没有出现上不得台面的手段，每一球皆是凭着真本领突破层层阻碍被送入球门内。
学子们在赛场上挥洒汗水，观赛之人看得也同样热血沸腾，人群中不时有叫好声响起。
最终，红队以球一差输给了青队。
红队四人离了场，有人迎了上来，正是温征。
只是他还不及开口，那为首的青年便道：“堂堂正正的打完一场，纵是输了也果然畅快！”
那青年好像没瞧见温征，带着队友脚下不做停留地离去。
温征只能站在原地目送着队友们离开。
这一场他没有上场，是因未被队友允许上场，子云兄冷笑着说出的原话是——谁知他于关键之时手腕疼是不疼！
他不再被信任了。
但这是他应得的。
温征神情怅然，欲离去时，忽听身边有一道悦耳的声音响起：“温郎君是否有什么难处？”
温征转头看去，只见是一位清瘦羸弱的青年，不由面露疑惑，此人是谁？
青年身边的侍从提醒道：“我家主人乃荣王世子。”
温征倍感意外，忙抬手行礼：“见过荣王世子。”
此时众人大多围在赛场周围，此处没什么人在。
荣王世子目含欣赏之色：“温郎君的击鞠打得很好。”
温征勉强笑了笑：“不值一提……”
荣王世子拿闲谈的语气道：“若我没记错，令尊应是于工部任员外郎，而上峰正是昌桐春昌大人。”
温征怔了一下，才点头：“正是。”
正是因此，在昌淼数日前暗中要挟他时，他才没有拒绝的勇气。
“温郎君今日之举，亦是有情可原。”荣王世子并未再多说，而是含笑邀请道：“温郎君不如留下一同看比赛吧，最后一场了，应当很精彩。”
温征有些惭愧，是因为足够公正才精彩——而他所为，与公正二字背道而驰，是极可耻的。
面对荣王世子的邀请，他不知该如何拒绝，只能点了头。
很快，最后一场比赛开始。
赛事过半，荣王世子身侧的侍从笑着道：“看来世子先前猜错了，说不定真是蓝队赢呢。”
荣王世子笑了笑：“是啊，看走眼了。”
之前他说乔玉柏心术太正，定是不敌昌淼他们。
但他没想到的是，有人用那样看似粗蛮却周全的方式将局势生生掰正了——
荣王世子远远看向女眷凉棚所在。
温征也下意识地跟着他一同看去。
“咚——！”
绯红晚霞漫天之际，有鼓声响起，代表着今日这一波三折的击鞠赛终于落幕。
胜的最终是蓝队。
结果宣布的一瞬，已近筋疲力尽的崔琅却仍兴奋地蹦了起来。
“常娘子，常娘子！我们赢了！”他先朝着常岁宁的方向大声说道。
这场比赛也是常娘子的！
看着在场上欢呼的少年们，常岁宁笑了笑。
“走吧。”她起身来，对喜儿道：“该回去更衣了。”
喜儿点点头，满脸都是与有荣焉的笑意。
见那道身影在观赛后即于热闹中利落转身离去，加之这来之不易的胜利喜悦太过汹涌，崔琅心中一阵触动，险些就红了眼眶。
他接过那盛放着先太子鞠杖的长匣，跑到了崔璟面前。
“长兄……”他兴奋又紧张，一时有些语结，好半天才憋出一句话来：“这是我赢来的！”
他头一回正正经经地凭自己的本领赢了个这么像样的东西！
崔琅双手将长匣捧到崔璟跟前：“我知长兄一向敬重仰慕先太子殿下……此物便赠予长兄吧。”
崔璟看向那长匣：“这非是你一人所得——”
崔琅不以为然：“无妨，他们不敢不听我的！”
崔璟抬眼看着他。
意识到自己又露出了纨绔之态的崔琅立时缩了缩脑袋，干笑一声：“……那我去同他们商议商议呗。”
“不必了，玄策府内不缺先太子殿下旧物。”崔璟道：“此物你们留着瞻仰即可，方不负今日汗水。”
崔琅便只好将东西收回。
元祥悄悄打量着这位六郎君，莫名就想到了大都督养在玄策府里的那只猫儿，又联想到有一日那只猫抓了大耗子叼到大都督跟前，却被大都督连猫带耗子一同丢出去时的情形——
此时，崔璟道：“今日击鞠，打得很好。”
崔琅一愣之后，立时大喜。
这还是他与长兄相识以来，头一次得长兄夸赞！
崔琅心中那丝“献耗子未成”的失落之感一扫而空，趁着这股劲儿鼓起勇气道：“那三日后登泰楼的庆功宴，长兄若有空闲定要过去！”
又压低声音道：“长兄放心，我发誓，打死我也不邀父亲同去……”
崔璟：“……”
不得不说，普天之下，再没比这更足的诚意了。

第101章 骨子里是个欠收拾的？
“次兄在说些什么，怎还发上誓了？”崔棠不解地看着崔琅的方向。
唯恐长兄不信自己一般，崔琅此时一手抱着长匣，一手做出立誓的动作——用人格起誓，三日后的庆功宴绝不让父亲沾边。
面对如此诚意，崔璟唯有道：“当日若得闲，便过去。”
崔琅万分欢喜地点头。
他知长兄公务繁忙，今日不单来看他击鞠，此时还能允诺他这样一句话，已是给了他天大的面子了！
他就知道，长兄并不讨厌他的！
怪只怪有父亲这个隔阂在，让他自幼便没办法与长兄亲近，这才错失良多。
说到底，不省心的父亲实是长兄与他兄友弟恭的路上最大的绊脚石！
崔琅这厢心生埋怨，卢氏那边正看着兄弟二人站在一处的情形，此时甚觉欣慰地点头：“甚好，就该如此……”
崔棠也觉得眼前这一幕很顺眼。
她也是真心钦佩仰视长兄的，自也希望看到长兄能打开些许心扉，试着接纳他们。
卢氏看着次子的眼神难得满含希冀，自语般喟叹道：“没想到死缠烂打对大郎竟也奏效的……既此法好用，那往后便尽管叫琅儿蹬鼻子上脸，厚着脸皮去缠着你们长兄便是。”
崔棠嘴角抽了一下。
合着母亲这是从中发现良机了？
且不说次兄敢不敢蹬鼻子上脸死缠烂打……
单说母亲为了拉拢长兄，便果真是半点不顾次兄死活啊。
卢氏已沉浸在安心养老的美好愿景之中：“若琅儿能勉强博得大郎些许青眼，那咱们娘仨后半辈子就有着落了，福气全在后头呢。”
若有了大郎撑腰，她也就不必再讨好理会晦气的丈夫了。
这般想着，卢氏看向兄弟二人的眼睛里便愈发闪烁着慈爱的光辉。
那边，明洛走到崔璟身边，不知在说些什么。
卢氏瞧着，含笑低声问身侧的女儿：“今日可在你们长兄身上瞧出什么不一样的端倪来了？”
崔棠：“母亲所指何事？”
“自然是那常家小娘子……”卢氏微偏了身子，与女儿小声说道：“不觉得你们长兄待那位小娘子略有些不同吗？”
崔棠先是摇了摇头。
她真没太瞧出来。
卢氏“啧”了声：“怎都是些没开窍的生瓜蛋子……”
在她看来，就拿这位明女史与那常小娘子来对照，大郎面对二人时虽都没什么表情，但给人的感觉却是不同的。
崔棠还是觉得不可思议：“母亲是说长兄他……”
卢氏摇头：“多的暂时不敢说……但至少是不一样的。”
而这大街上随处可见的些许不一样，对大郎来说已是罕见了。
崔棠语气复杂：“……不一样才是正常的，毕竟据说常娘子不是才打了长兄一顿么？”
“兴许这便是关键了。”卢氏大胆猜测道：“万一你们长兄就是会被这种一个能打八个，急了连他也一块儿打的女郎吸引呢？”
“？！”崔棠大受震撼。
卢氏却越说越觉得颇有可能：“正如你们长兄此等一身反骨之人，兴许命里就缺个常娘子这样的来降他一降也说不定……”
崔棠费解地看向对面的青年。
母亲的意思是……长兄骨子里是个欠收拾的吗？
她只觉无法可想。
“若有机会，你也去结识结识那位常小娘子。”卢氏安排起了女儿：“也不能单指望你次兄一人……”
崔棠听得很明白了——真正周全的投靠长兄大业，须得从各个方面努力，不宜放过任何一条捷径。
不远处，同样的交待也从郑国公夫人段氏口中说了出来：“青儿，说来你与岁宁也是年纪相仿，应是能玩得到一处去的，往后该多走动走动……”
“阿娘竟都喊人喊得这般亲近了？”魏妙青努了努嘴：“阿娘就这么喜欢常娘子么？”
段氏拿“这不是很正常吗”的眼神看向女儿，笑着道：“你若与之熟识了，必也会喜欢的。”
女孩子听得心中泛起些许醋意：“阿娘既这般喜欢，那不如认作干女儿算了，反正那常娘子正缺个娘亲来疼呢。”
“瞎说什么呢，此事可休要再乱提了！”段氏立时嗔了女儿一句，并下意识地看了眼对面凉棚下与同僚说话的儿子。
魏妙青没错过她这一眼，愣了一瞬后，倏地瞪大了眼睛。
母亲打的是她想的那种主意吗？！
……
“今年的击鞠赛真是精彩……”
“那是，不单看了比赛，还看了大戏呢。”
一行五六名年轻学子们边走边谈论着今日的比赛。
“那昌淼于学内猖狂多时了，今日也算是他应得的……”
“说来多亏了那位娘子，姓什么来着？对，常娘子！”有学子感叹道：“这位常娘子当真勇猛，一人便将昌淼他们打得人仰马翻，也没仔细瞧见她是怎么动的手……”
也有人叹道：“乔祭酒竟还收了她做学生，真是叫人羡慕。”
“是啊，话说回来，乔祭酒如此另眼相待宋兄，常单独加以指点，那日宋兄特意去送拜师礼，却被祭酒婉拒，始终都未曾松口与宋兄以师生之名相称……到头来却收了个小女郎做亲传学生，真是叫人想不通。”说话之人看向走在前面的青年，语气颇惋惜不平。
那青年脚下微顿，正色道：“祭酒随性惯了，不喜繁琐礼节，故才未应允我拜师之事，而眼下所谓收徒，显然不过只是纵着家中娇蛮小女郎胡闹而已，两者岂可混为一谈？”
“哪里就是胡闹了？”
一道清亮的声音从众人身后传来，引得他们回头看去。
身上还穿着那件击鞠窄袍的常岁宁看向方才那说话的青年：“我是真心拜师求学，可不是什么小女郎胡闹而已。”
“这就是那位常娘子……”
一群学子间嘈杂起来，却多也抬手施礼，你一句我一句“常娘子”的喊着，有些人眼睛里满是遮掩不住的好奇。
那姓宋的青年却未曾施礼，只看向常岁宁而并不开口说话，也不见背后议论她人被撞破后的闪躲之色——
他生得一张轮廓棱角分明的脸，人很清瘦，此时负手于身后，是自有几分文人风骨在的坦荡荡模样。
他显然是不屑与这区区胡闹的小女郎争辩解释什么。
常岁宁像是没察觉到一般，看了他片刻，开口道：“我认得你——”
她在国子监这些时日，对一些有名望的学子，都已私下了解过。
那青年微一皱眉。
旋即，只听她语气随意地道：“宋显宋举人，我读过你的文章，颇有见地而不失风骨，叫人印象深刻。”
常岁宁说着，即拱手施礼：“久仰大名了。”
宋显不以为意，视线高抬，并不与她对视：“虚名而已。”
他似并不在意她一个女郎的评价，或者说在他看来他根本无需她来评价欣赏。
常岁宁也不介意他的态度，反而出言邀请道：“说来我与宋举人也算半个同窗了，三日后我与祭酒将于登泰楼设下拜师宴，届时也请宋举人与诸位同窗前去薄饮一盏。”
立时有人惊讶道：“拜师宴？常娘子要在登泰楼摆拜师宴吗？”
宋显则已然拧眉：“同窗二字，宋某高攀不起。”
他一副仙人衣袖上沾了尘埃急于拂去之态，看得常岁宁抬起眉来。
只见对方总算正眼看向了她，却是肃容问：“但宋某冒昧想问一句，于登泰楼设拜师宴，是祭酒之意，还是常娘子之意？”
常岁宁负手于身后，含笑道：“我要拜师，自然是我的主意了。”
宋显一副“果然如此”的神态，眉心皱得更深几许：“宋某认为此举不妥。”
喜儿听得眼睛一瞪——他哪位？谁问他妥是不妥了？
常岁宁面色却没有波动，好整以暇地等着宋显往下说。
这些出身寒微的文人学子尚未经过官场打磨，初入京师浮华地，因确有过人才气而忽得众人追捧，自尊心与责任感便极强，总有几分怼天怼地的执念。
“乔祭酒为人不喜铺张，此番常娘子拜师且罢，何必还要如此张扬？”宋显拿极不赞成的神态说道：“且常娘子又为女子，所谓拜师礼本就可有可无，于登泰楼设宴更是过分瞩目，如若引来不必要的非议，于祭酒而言岂不麻烦？”
这说教的语气让喜儿大开眼界。
常岁宁平静反问：“宋举人之意是我身为女子难登大雅之堂，此拜师之举会有损祭酒的名声，乃至使他晚节不保吗？”
宋显皱着眉没有说话——他本不想将话说得这般直接难听，但对方既然自己说了，他自也不会否认。
既是听懂了，便总该知晓轻重，打消办什么拜师宴的想法了罢？
“宋举人放心，我既敢于人前如此张扬拜师，便有把握不会辱没祭酒之名——”暮光中，少女笑微微地笃定道：“我会成为一名足够出色的学生。”
宋显险些没忍住冷笑出声。
她在说些什么大话？
足够出色的学生？
那可是乔祭酒——
她可知要出色到何等程度，才能不负祭酒之名？
难道她还能考个女状元回来不成？
更何况她看起来更像是块武状元的料！
果然任性愚昧……早在她方才在赛场上公然说出拜祭酒为师的话时，他便看出来此女哗众之心极重了。
“既常娘子有此志向，那宋某便拭目以待了。”他留下一句讥讽之言，便转身拂袖而去。
身后仍传来少女称得上和气的声音：“三日后，登泰楼，我会提前使人将请柬奉上。”
“……”宋显听得心口一梗——怎还好意思相邀，她是听不懂人话吗？还是故意激他？
而不管是哪一种可能都不会使他愉快，宋显脸色又沉两分，脚下大步而去。
那些学子们向常岁宁施礼告辞罢，朝着宋显追去。
“宋兄何必如此呢？”
“宋兄方才之言实在有些尖锐了……”
“常娘子认得宋兄，又待宋兄这般欣赏，这是好事啊……”
“这等好事，我等想也想不来呢。”
“宋兄只怕还不知道吧，这位常娘子的身世很是玄乎，虽说是跟着常大将军的姓，但乔祭酒还有司宫台的喻常侍皆是将其当作自家女儿来养的……”
“先前还有传闻说其是大理寺卿姚廷尉的私生女呢……今日你们瞧见没，姚廷尉似乎的确颇为紧张这位常娘子！”
便有学子挤眉弄眼的对宋显道：“宋兄若可得常娘子青眼，对日后的仕途必是大有助益……”
宋显听得脸色一阵红白交加：“休得胡言！”
他一向最是正派，此时这般反应却让其他人更想逗一逗他。
“今日来悄悄相看宋兄的女郎们可是不少，但若论出身样貌还有那揍人的功夫，还真没有能比得上这位常娘子的……宋兄若能把握住这千载难逢的机会，往后单是岳父都能排成一排呢！”
“到时我等也能跟着鸡犬升天了！”
“还望宋兄多多提携了！”
宋显的脸黑到了极点，脚下走得更快了。
“女郎，那个叫宋显的先是背地里对您说三道四，方才又当着您的面出言不逊，您怎还待他这般容忍客气，竟还要送请柬给他的？”喜儿有些不平地道。
喜儿说着说着，心口忽然一提。
女郎该不会就是专门痴迷这种既有才气又兼备贫穷之气的书生吧？就像之前的周顶！
喜儿一时心惊胆战，唯恐自家女郎旧脑复发，悄悄看过去，出言试探道：“还是说，女郎觉得在国子监人多眼杂不方便动手……想将他骗去登泰楼打？”
常岁宁：“……”
她也不是什么人都要打，打瘾倒没这般重。
“你觉得他会去登泰楼吗？”她反问喜儿。
喜儿想了想，摇头：“应当不会……他看起来比竹风倔多了。”
常岁宁：“那便是了。”
“女郎既知他断不会去，为何还要屡次相邀，还准备给他送请柬呢？”
常岁宁往前走去，随口道：“结个善缘。”
喜儿不解地“啊”了一声——善缘？
可这缘看起来并不太善的样子啊。
小丫鬟因心存担忧，便又小声问：“那结下‘善缘’之后呢？”
常岁宁煞有其事地道：“之后就养一养，然后挑个吉日，一口吃了。”
像这样刚出栏就乱抵人的小牛犊，她一口一个。
喜儿瞠目——哪种吃法儿？
……
另一边，崔琅等人已跑去了医堂去寻乔玉柏。
乔玉柏还不知他离开赛场后发生了什么，此时见崔琅几人气喘吁吁地过来，且崔琅怀中抱着只长匣，而那长匣赫然就是……
在此消沉了许久的乔玉柏一愣之后，不由问：“……赢了？！”
没有他在，大家是怎么做到的！
之前陪同乔玉柏过来的常岁安和王氏等人，面色均也惊讶不解。

第102章 道德底线有待降低
乔玉柏此时有此惊惑，认定崔琅他们赢不了，是有缘故在的——他倒不是觉得队中除了他之外皆是废物，而是那昌淼下手实在阴狠，实非他们这些道德教养底线较高的正常人能够应付得了的。
再者，他很优秀，这也是事实。队中没了他在，损失不可谓不惨痛，人心难免惶惶。
综上所述，乔玉柏想了又想，才断定蓝队几乎没有赢的可能。
而优秀如他，在看着崔琅大喘气的间隙，已经迅速冷静了下来——
乔玉柏此时觉得，这鞠杖很有可能是崔琅抢来的。
所以人才跑成这般上气不接下气的模样。
乔玉柏叹了口气，刚想出言劝人把东西送回时，崔琅总算喘够了气儿，得以开口讲话：“乔兄，赢了！咱们赢了！”
同样跑得说话都困难的胡姓少年也道：“玉柏，我们不单赢了，还帮你报仇了呢！”
乔玉柏听得愕然，下意识地看向三人中最靠谱的昔致远。
昔致远笑着朝他点头：“没错。”
乔玉柏这才迟迟地瞪大了眼睛，刚要追问，已听崔琅迫不及待地道：“我们三个和常娘子一起，将那昌淼打得头破血流哭爹喊娘，爬都爬不起来了！”
昔致远：“……”
这句话里把‘我们三个’这四个字加进去，实在很没必要。
“谁？”
“宁宁？！”
“妹妹打了昌淼？！”常岁安大惊，蓦地从凳上起身：“我妹妹没吃亏吧？没人寻她麻烦吧！她此时人在何处！”
崔琅咧嘴笑道：“常郎君放心，常娘子是在赛场上打的人，就像之前昌淼他们一样，很合规矩……自然没人敢寻麻烦！”
乔玉绵忙问：“可宁宁怎会上了赛场？”
崔琅赶忙将事情的全部经过说了一遍。
从常岁宁如何以替补身份上场，如何暴打昌淼，事后如何揭露昌淼在鞠杖马匹上做下的手脚，以及昌淼是如何被除去了监生身份，逐出了国子监。
随着他最后一句话落音，偌大的医堂内陷入了静谧之中。
乔玉柏等人因震惊而愣住，堂内的医士与两名药童全程听得也是聚精会神，只觉如听书一般，手里的活儿早就扔了。
终是常岁安的声音打破了这份寂静——
“乔玉柏……你干的好事！”
乔玉柏：“？”
常岁安悔恨交加，恨不能捶胸顿足：“若不是送你来此处，我何至于错过了此等重要之事！”
他再次错过了妹妹出手打人此等大事！
上一回错过还是在大云寺，但那回他全程不在场，整体缺少了参与感，而这次不同，他是目睹了上半场昌淼等人的可恶行径的——
正所谓欲扬先抑，偏他只看到了抑，却错过了扬……想他半生积德行善，路遇出家人化缘必布施，见老农雨天于街边卖菜他必上前买完买净一根不剩，此时却为何会遭受此等人间酷刑？
常岁安突然委屈。
继未能亲手揍一顿周顶之后，此事或有望成为他此生第二大憾事。
乔玉柏叹气：“我不是也没能看到么？”
听着二人遗憾的声音，乔玉绵的心情相对稳定。
反正她在不在都瞧不见，如此一想，就还挺平衡的。
又因这些时日与常岁宁同吃同住，常岁宁每日习武时她多在廊下陪着，此时听闻宁宁打了昌淼，除了一瞬间的吃惊之外，剩下的便全是“宁宁习武的苦没有白吃”此类似于春日辛苦劳作秋日收获颇丰的欣慰之感。
宁宁说得对，汗水果然是不会辜负人的。
见那看起来弱不禁风的小姑娘暗暗攥拳抿唇，颇有些振奋之感，崔琅稀奇地多瞧了两眼。
而王氏自听到常岁宁上场开始，便吃惊地以手掩口，这手到现下都没能放下来过。
她不由便想到了击鞠刚开始时，她问宁宁如今也喜欢看击鞠吗，少女点头答——看过几场。
于是她便提议日后让玉柏教小姑娘击鞠。
想着这茬，王氏此时看向被打得头上还缠着伤布的儿子，眼神逐渐一言难尽。
她那个提议，多少有些看不清自家儿子几斤几两了。
乔玉柏正不解为何阿娘看向自己的视线中忽有了些许隐晦的怜悯与嫌弃之感时，便听妹妹贴心为他解了惑——
“阿娘起初还说让宁宁跟着阿兄学击鞠呢。”乔玉绵笑着说道。
乔玉柏恍然地“哦”了一声：“那还是要另请高明来得好，不宜耽搁了宁宁……”
“再没有更高明的了，常娘子哪里还用得着人来教？”崔琅一回想起当时赛场上的情形便心情澎湃：“我倒想拜常娘子为师呢！”
又道：“常娘子的打法很是不同寻常，威风得厉害！大约是师从常大将军他们！”
常岁安心中费解——说来他也没见妹妹同父亲他们学过击鞠啊……或许这就是天纵奇才的体现吗？
此时那胡姓少年小声道：“可崔六郎身为男子，单独拜师常娘子怕是不妥吧？”
崔琅挑眉朝他看过去。
少年真诚地道：“我的意思是，若带上我应当会好些！”
人多了，大家凑一起玩，自然也就显得坦荡了。
乔玉柏笑了一声：“你们想得倒是长远，宁宁每日忙得不可开交，怕是没工夫收徒弟。”
说着，他有些不解地道：“不过话说回来，照崔六郎君方才之言，可知宁宁应当在我受伤时就察觉到昌淼在鞠杖和马匹上做手脚之事了……那为何不曾早些提出质疑，将此事交由裁判官处置，而是还要大费周章地扮作替补和昌淼他们打一场呢？”
“若我过早提出来，昌淼当即被罚下场，那还何来的机会打他们？”
少女的声音响起，是常岁宁抬脚走了进来。
“若不能将他们好好打一顿，那玉柏阿兄的亏不就白吃了吗？”她已换回了干净的襦裙，此时边走来边道：“玉柏阿兄什么都好，唯独过分正直了些。”
正直本没错，但过了头，吃亏不说，思路便容易被局限，不利于开阔想法——不然像他这样聪明的脑袋，岂会一时想不出她事后再摆出昌淼作恶证据的原因？
说白了便是在他的道德认知里，不会出现她这等想方设法势必要先将人打到手的行径。
对上那双赫然写着“阿兄的道德底线有待降低”的眼睛，乔玉柏眼神震动，心中那堵坚固的墙似有被击穿之势。
“宁宁这话算是说到点子上了！”也来了此处的乔祭酒脚下跨入堂内，看着儿子惨兮兮的模样，张口叹道：“早就与你说过了，做事要懂得变通……你但凡心思也跟着歪一些，何至于被打成这样？今日之事，可长记性了没有？”
“你该学学宁宁，所谓的道德教养，也须得分而待之，遇高则高，遇低你就得更低，知变通才能少吃亏！这一点，宁宁今日就做得极好！”
“……”常岁宁觉得这话也不全对。
对在这话中的道理本没错，错在于道德教养底线一事之上，她不是知变通，而是压根没有。
至于这与君子之道全然不符的话，会不会带歪旁边那几个学生——她则觉得带歪也在意料之中，毕竟她早就说过了，让乔央来做国子监祭酒，少不得是要误人子弟的。
乔玉柏已陷入了深思当中。
崔琅等人则不禁点头。
祭酒开小灶了，是书上学不到的知识，须得抓紧在心底拿小册子记下来才行。
乔玉柏的伤已料理包扎妥当，医士交待了要静养至少半月，又道幸亏手臂及时被正了回来，否则一个不慎，就不是静养半个月这么简单了。
乔玉柏同医士道了谢，庆幸地看向常岁宁：“宁宁，今日多亏了有你在。”
无论是他的伤还是整场比赛。
常岁宁：“也多亏了玉柏阿兄——”
乔玉柏不解。
“我才能有机会在人前出此风头啊。”
乔玉柏不由赧然失笑。
乔玉绵也不禁莞尔，她生得一对小虎牙，此时这般一笑，便于柔弱娴静的面孔之上忽添了灵动气。
崔琅不经意间一瞥，没由来地一愣。
此时，本盛满了昏黄暮色的室内陡然一亮，崔琅一个激灵，如梦初醒般被惊回了神。
他看过去，原是医士吩咐药童点了灯。
“该回去了。”王氏笑着说道。
乔玉绵便伸出一只手，交到身边的女使手中。
在女使的陪同下，那道稍显纤弱的身影一步步离开了医堂。
随着乔祭酒等人离去，一壶也催促起了自家郎君：“夫人还在国子监外等着郎君呢。”
三日后即是端午，自明日起国子监内节休五日，京师附近的学子今晚便可返回家中团聚。
崔琅却好似没听到一壶的催促，转头好奇地去问那医士：“那乔家娘子的眼疾，医不好的吗？”
医士叹气摇头：“是受伤所致，好些年了……”
崔琅转头看向堂外乔玉绵离开的方向。
“还怪可怜的。”
……
崔琅同昔致远及蓝队几名替补约定三日后登泰楼庆功宴见，便离开了国子监。
路上他问一壶：“长兄走了吗？”
“早就没见大郎君了……想必是回玄策府了吧？”
崔琅想想也对：“长兄公务这般繁忙，今日特抽空来看我击鞠，想必落下了不少公事，这会儿必是忙去了……长兄该不会因此要彻夜处理公务吧？”
这般一想，不禁愈发感动，只觉长兄为自己付出了太多。
另一边，昔致远同胡姓少年分开后，遂带着书童回了监生寝所。
他来自遥远的东罗国，自十二岁来了大盛求学之后，就未曾再回去过。
主仆二人拿东罗语说了几句话，身影慢慢消失在初起的夜色中。
待二人走远，小径旁的假山后，出来了两道人影。
“大都督，您能听懂他们方才在说些什么吗？”元祥低声问道。
崔璟看向那主仆离开的方向：“寻常交谈而已。”
他四处行军多年，与东罗人也接触过，能大致听懂一些东罗语，方才那主仆二人不过是在谈论这五日节休的消遣而已。
元祥便又问：“那您觉得此人可有异样？”
今日大都督来此，并非专为了看崔六郎击鞠，而是为了亲自探一探这位东罗学子。
崔璟抬脚往回走去，不置可否地道：“先让人暗中盯着，切记小心行事。”
“是。”元祥正色应下后，询问道：“那要禀明圣人吗？”
此事虽是大都督偶然间察觉到了可疑，并非圣人授意，但若果真如大都督猜测那般，便决不可大意对待。
崔璟：“暂时不必。”
元祥再次应下。
他心中所效忠的只崔璟一人，对自家都督的安排从无质疑，既都督说暂时不必上奏圣人，那他在安排此事时便也要避开圣人的耳目。
二人走出小径，本欲离开国子监，却半道遇到了姚翼。
“崔大都督。”姚翼抬手施礼。
崔璟微颔首。
姚翼看着那待人疏冷漠然，骨子里那股崔氏子独有的欠收拾气度未能完全剔除的青年，心知这位士族出身的玄策军上将军是出了名的难以接近相处——
但此时情势使然，他却是管不了这么多了。
姚翼硬着头皮含笑邀请道：“崔大都督这么晚还未回去，不如与我同去乔祭酒处喝一杯如何？”
崔璟：“时辰已晚，贸然打搅恐有不妥。”
姚翼摇摇头，笑着道：“不打搅，魏侍郎也在的！”
换而言之，已有人厚着脸皮去打搅了，自也不差他们两个了。
只是那魏侍郎跑得太快，他方才被同僚缠着说话未能脱身，此时再想过去，又恐一个人太过招眼，这便亟需找个人来作伴——
元祥悄悄看了姚翼一眼。
这姚廷尉不提魏侍郎还好些……
果然，崔璟一听魏叔易也在，当即便要拒绝得更为彻底，而姚翼身为大理寺卿，擅从细节上断案，此时便将崔璟那细微的嫌弃之色看在眼中，心中暗道一声坏了——
这千钧一发电光火石间，心细胆大的姚廷尉抢在崔璟开口前一把拉过对方的胳膊，拽着人就往前走去——
他热情到不打算给对方留下任何退路：“走走走，再不去便赶不上热饭了！”

第103章 她也喜欢吃栗子吗
崔璟因天生一张颇有倔种气息的冷脸，又兼身份军功使然，总能给人以威慑之感，这便替他挡去了许多不必要的交际麻烦。
也因此，他在面对姚廷尉这般热情到离谱的举动时，便实在缺少应对的经验，脑中是没有太清晰的章程在的。
但倔种本能使然，被人牵着鼻子走势必是不可能的——
这便导致姚廷尉拽了一下，却没能将其拽动。
姚廷尉再拽一下，还是没动。
“……”
姚廷尉默默看向那岿然不动的青年的下半身，年轻人底盘这么扎实的吗？
但姚廷尉不甘放弃，只面上笑意转淡，微微倾身靠近崔璟，声音稍低了些道：“下官近日在料理一桩无头命案……”
崔璟看向他：“？”
见他略觉困惑的神态中有一丝探寻之色，姚翼心中有了把握——年轻人果然喜好独特。
“因此案极为蹊跷，案情推进遇阻，下官便试图从其生前之事中寻找些蛛丝马迹，而这死者为军伍中人，有军职在身，稍有些特殊，故姚某便有一些细节之事想请教请教崔大都督……”
说着，做了个请的手势：“不若边走边说如何？”
“……”
“姚某来迟，叫祭酒久等了！”姚翼一见乔央便惭愧地揖手笑着说道。
乔祭酒一怔之后，忙笑着摆手：“哪里哪里……”
毕竟他根本也没在等啊。
乔祭酒心中有些纳闷。
他不过是在击鞠赛结束之后，对一众官员随口说了句“诸位若不嫌弃，晚间不若去寒舍对付一顿”……这摆明了就是客套话嘛！
这些人来他国子监看击鞠，他晌午命国子监内管了顿午饭已是仁至义尽，哪里还有管他们晚饭的道理？
更何况是来他的私人居所，管饭是要他自掏荷包的——料想但凡是要些脸皮的，都做不出来这种事吧？
可偏偏那魏侍郎还真过来了！
年轻人天纵奇才，官场之路走得太顺，未经过什么打磨，于人情世故上有所短缺，勉强也可以理解……
但这姚廷尉一把年纪怎么也来了？
见随后又有人走了进来，乔祭酒大感意外：“崔大都督？！”
什么飓风竟把这位也吹来了！
见乔央神态，姚翼笑而不语——意外吗？拿命案吸引来的。
听得这边的动静，于廊下正与常家兄妹说话的魏叔易转头看过去，笑道：“原来崔令安也喜欢吃鱼么。”
常岁宁也看了过去，恰逢崔璟循声望来。
廊下挂着两盏描绘着竹兰的灯笼，投散下淡淡暖光，笼在少女身上，映得那月青色襦裙似同天边云纱，那一张白皙面容也被映照得格外清晰。
灯火与夜色相争相融，二人视线遥遥相接一瞬。
客人已到眼前，乔祭酒只能端着笑脸将人请入堂内，并将手背在身后偷偷示意仆从快去厨房求夫人再加几道菜来救命。
有着一手好厨艺的王氏喜好下厨，尤其喜欢为自家孩子下厨，今晚因常岁安也在，便高高兴兴地亲自去了厨房忙活到现下。
如今一听又有官员前来，只觉丈夫又瞎张罗，心生不耐之下便将剩下的活儿丢给了厨娘——她这手厨艺是为了孩子们练出来的，可不是给他招待同僚用的。
王氏这边撂了挑子，干脆也早早入了座。
膳堂内另加了两张食案，常岁宁与乔玉绵同坐一张。
未见乔玉柏过来，姚翼便关心地问道：“今日见令郎负伤，实在有些放心不下，这便想着过来看一看……不知令郎现下如何了？”
乔祭酒虽根本不信他的鬼话，但也笑着答道：“并无大碍，只是医士叮嘱要静养一段时日，故而便不能过来拜见诸位了，失礼之处还望勿怪。”
姚翼忙道：“哪里的话……自然还是养伤要紧！”
反正他也不是真的来看这乔郎君的。
众人皆分案而食，作为主人家的乔央无论小节大节一概不拘，又因有魏叔易在，席间气氛便格外随意。
姚翼他们饮酒闲谈间，乔玉绵问常岁宁：“宁宁，你可要吃酒吗？”
以往的宁宁若说吃酒她必惊讶，但如今的宁宁纵是拿海碗灌烈酒她也只会觉得再合理不过。
她这本是出于贴心随口一问，却叫堂内的不少人陡然为之紧绷。
常岁宁本人算一个。
喜儿难免也对自家女郎醉酒之事心有余悸。
而对面的崔璟则出于本能般看了过来，不觉间悄然握紧了手中竹筷——
护主心切的元祥更是呼吸一窒，不安地看着常家娘子。
同时，魏叔易与常岁安的目光也齐刷刷地落在了常岁宁身上。
“……”在那一双双或戒备忐忑或看热闹不嫌事大，或含劝阻之意的视线注视下，常岁宁与乔玉绵道：“不必了，我不喜饮酒。”
此言出，四下无形紧绷的气氛才得到松解。
姚翼觉察到年轻人间的气氛有些古怪，却又无从深究，只感慨道：“今日的击鞠赛真是一波三折，惊险得很……”
魏叔易含笑道：“常娘子经今日之事，定是要名声大噪了。”
常岁宁未理会他的打趣。
但魏叔易这句话已将谈话的重点顺理成章地牵到了她身上，姚翼便得以状似随口提起般道：“来时的路上……听几名学子说，常娘子与乔祭酒要摆拜师宴了？”
乔祭酒闻言无奈失笑：“今日才听闻我收徒之事，他们这就迫不及待地与我安排上拜师宴了？也不知这都是些从何而起的误传……”
姚翼恍然——他就说嘛，做事岂能这般张扬，原来是误传而已。
“不是误传，是我告诉他们的。”常岁宁道。
姚翼神情一滞，乔祭酒亦是一愣：“……这是什么时候的事？”
“赛后刚决定的。”常岁宁道：“还没来得及同您商议——”
乔祭酒闻言反应了一下，遂露出不赞成之色：“什么商议不商议的，自家人还摆什么拜师宴，非得张罗这些俗礼作何？”
顿了顿，又试探地问：“已经定下了？打算摆在何处？”
他不在意什么拜师不拜师，也一贯不喜欢热闹，但试问这天底下，有哪个当父母的能拒绝儿女在众人面前向自己表孝意呢？
常岁宁：“三日后就在登泰楼。”
乔祭酒做出讶然之色：“登泰楼？费那银子作何！”
登泰楼是京中一等一的酒楼，菜色是出了名儿的好，更是出了名儿的贵。
对上那双嗔怪的眼睛，常岁宁默了默。
老乔几盏酒下肚，这欲拒还迎与人炫耀儿女孝顺大方的戏码便演得略有些浮夸了……
她唯有配合道：“拜师乃是大事，马虎不得。”
“你这孩子……”乔祭酒叹口气，顿了顿，才拿妥协的语气问：“那打算摆几桌？”
“还未定下，须得等明日拟了请柬名单出来——”
乔祭酒叮嘱道：“不必太过铺张……”
“无妨！”常岁安语气阔绰地道：“宁宁只管去拟名单，大不了当日咱们将登泰楼包下来便是！”
乔玉绵在旁提醒道：“可我记得也在崔六郎君的庆功宴也在登泰楼，似乎也是三日后？”
“不打紧，阿爹他们与登泰楼的掌柜熟识，到时打个招呼便是了！”常岁安说着，声音忽地一顿，迟迟意识到崔璟还在一旁坐着——
他赧然地笑了笑：“且登泰楼大着呢，上下分三层，想来是足够分的。”
“三日后正是端午。”魏叔易笑着问常岁宁：“魏某当日休沐家中左右无事，不知能否向常娘子讨张请柬，也去蹭一盏拜师酒来吃？”
“魏侍郎不说，我明日也定会使人将请柬送至贵府的。”常岁宁看向他道：“届时还请魏侍郎与段夫人赏面同往。”
她既选在了登泰楼，为的便是引人瞩目，凡是能拉过去的，自然一个都不宜放过。
魏叔易身为年轻有为的东台侍郎，所到之处无不是众人之焦点，这样的人去她的拜师宴，叫她薅一把羊毛，实在是再合适不过了——莫说魏叔易愿主动前往了，纵是他不愿意去，她势必也要想法子诓去的。
而同样合适、有过之而无不及的人选，自然还有崔璟。
纵然只是出于对熟人一视同仁的礼节，常岁宁此时也一并邀请道：“崔大都督若不嫌弃，到时得空便也请同去。”
崔璟尚未答话，一旁的姚廷尉已经笑着道：“崔大都督的玄策府离登泰楼只隔了一条街，不过抬脚工夫而已，且崔六郎当日既也要在登泰楼设宴，两桩事撞在一处，崔大都督想来更是非去不可了。”
说着，又看向魏叔易：“到时咱们三人结伴同往，岂不热闹？”
“？”元祥和长吉难得互视了一眼。
虽然但是……好像常娘子并未邀请姚廷尉吧？
崔璟则难得反思了一下。
他究竟做错了什么，短短一个晚上，竟然要被姚廷尉反复利用？
再回想白日的经历，只觉来国子监这一日，什么都没做，尽被人拿来用了。
若今日他出门前看一眼黄历，那黄历上必然会写着“易遭人利用”这一警示。
但天意弄人，偏偏这登泰楼他是的确要去的——崔琅的庆功宴少不了今日同队的昔致远，单是为此，便值得他走一趟。
被利用，便似乎成了他逃不脱的宿命。
这宿命感迫使崔大都督点了头。
姚廷尉笑意更盛，将身子又坐得更直了些。
虽然他身为大理寺卿，因手头上尚有案子未能办完，端午并无休沐可言，但他也是可以考虑抽出半日的时间去给这孩子捧一捧场的。
但之前的流言还在，料想那孩子应当也不好意思直接邀请他……既如此，他干脆自己邀请自己好了！
常岁宁将姚翼的反应看在眼中，心中多了份思索。
“好，好……那便都去！”乔祭酒心情颇佳地举杯：“我且代我家这闺女徒弟敬诸位一杯，多谢诸位赏光了！”
说到底，同在官场，大家无非都是看在他这张老脸的面子上才这般积极捧场，他敬一杯，也是应当的。
只是这一敬便没收住。
五日节休使人快乐，虽说儿子不争气被打了，但闺女过分争气帮着打回来了，实在扬眉吐气，乔祭酒心情愉悦之下，便多饮了几盏。
端午节前后城中会暂时解除宵禁，不必顾忌回去的时辰，一行人饮至深夜。
乔祭酒先醉为敬，被常岁安和魏叔易合力扶了回去。
常岁宁因今日要回常府，便未与乔玉绵一同回居院，而是出了膳堂，在院中等着常岁安。
夜风给夏夜带来几分清凉，常岁宁缓步走向院中栽种着的一棵树下，抬头看向树上结着的雪白花穗。
“女郎喜欢这狗尾巴草一般的花儿？”喜儿踊跃地道：“婢子爬上去给您折些下来可好？”
此树为雌树，花开在枝条顶端，非爬上去不能折也。
“不必。”常岁宁轻摇了摇头：“我就是在想，这花开得这样密，秋日定能结出不少栗子来。”
最后自膳堂中走出来的崔璟听得这一句，脚下微顿，看向那正仰脸望着开满枝头的雪白栗子花的少女。
“女郎如今喜欢食栗子？”喜儿问。
常岁宁如实点头：“喜欢。”
听得这声颇发自内心的“喜欢”，夜色中，崔璟眉眼微动。
于常岁宁而言，她喜欢且触手可及的东西实在很少，重活一回若连这点喜好都要藏着，那便太没意思了。
更何况喜欢吃栗子的人多了去了，也无甚可藏的。
“那待到了吃栗子的好季节，婢子天天给女郎剥栗子吃。”喜儿说着，又有些好奇：“不过此处怎会种有一棵栗子树呢？院中栽栗子树，婢子且是头一回见呢。”
难道乔祭酒一家也喜欢吃栗子么？
可城外就有大片的栗子林，京师最不缺栗子吃，栽在庭院中到底还是少见。
“或是因为先太子殿下喜食栗子，乔祭酒栽下此树应是为睹物思旧主。”崔璟走了过来。
他一向寡言，寻常甚少主动与谁说话，但遇到与先太子殿下有关之事，便总会多说几句。
常岁宁转过头看向他。
“崔大都督怎知先太子殿下喜食栗子？”
此人接管了她的玄策军，拿了她的挽月弓且罢，竟连她生前的小小喜好都知晓的这般清楚吗？

第104章 先太子殿下很风趣
面对常岁宁的疑问，崔璟平静答道：“曾听阿点前辈提起过。”
说话间，他也看向了那满树的栗子花。
常岁宁了然：“原来如此。”
是阿点说的那便不稀奇了，阿点乃是她帐前第一剥栗子护卫来着。
提到阿点，崔璟便道：“前辈得知常娘子今日会回常府，一早便回了兴宁坊。”
常岁宁这才知阿点在将军府等着自己，转头看了眼乔央卧房的方向，道：“等阿兄出来，我便回去。”
崔璟“嗯”了一声，将视线从栗子树上收回，抬脚先行离开。
常岁宁看着青年挺拔的背影，忽有些疑惑地皱了下眉。
她怎忽然觉得……之前好像在哪里见过他？
这个“之前”，指的自然是她还不是常岁宁的时候。
从李尚变成阿鲤，这中间她少活了足足十二年，若是从前见过，至少也是十多年前的事了，那时他必然年岁尚小——所以，她见过小时候的崔璟吗？
但为何完全不记得？
常岁宁凝神想了片刻，仍未想出什么来。
只方才那一瞬莫名的似曾相见之感，在心头挥之不去。
常岁宁心有所思，便一直看着崔璟的背影消失在视线中。
此时，她身后有男人的咳嗽声响起。
常岁宁转头看去：“姚廷尉——”
姚翼点了点头，似随口问道：“常娘子还不回去吗？”
“在等家兄。”常岁宁也跟着装傻：“姚廷尉怎也还没回去？”
“席间酒喝多了难免灼热，出来吹风纳凉来着……见月色正好，方才便去那竹林里转了转。”姚翼笑着抬手指向后院处的竹林。
常岁宁了然点头：“姚廷尉好雅兴。”
若非她听闻大理寺近来忙得不可开交，便真要信了他的话了。
若说姚翼今日出现在国子监观击鞠赛只是偶然，那对方晚间留下用饭，席间又主动提出要去她的拜师宴，及此时“碰巧遇到”，便远不是偶然二字能够解释得了了的。
但敌不动我不动。
常岁宁从容静待。
姚翼看向方才崔璟离去的方向，语气仍似随口问起：“常娘子似乎与崔大都督很熟识？”
常岁宁：“因家父之故略有些交集。”
姚翼了然地“哦”了一声：“这倒也是。”
见他一副为人长辈的慈和之态，常岁宁似有些好奇地问：“说来眼下谣言未消，姚廷尉竟不打算同我避嫌的吗？”
姚翼闻言捋了捋短须：“谣言止于智者，何必在意。”
“谣言止于智者没错，”常岁宁先是赞成点头，而后道：“但谣言怕是要复起于姚廷尉啊。”
姚翼抬眉，看向那树下少女。
“姚廷尉若出现在我的拜师宴上，纵是智者也要看糊涂了，到头来恐智者难智，谣言也要成真了。”那少女看着他，认真问道：“常言不是说，君子不立危墙之下吗？”
“常小娘子不是也一直立于危墙之下吗？”姚翼叹着气，感慨着小姑娘的所作所为：“常小娘子不单喜好立于危墙之下，更不止一次使危墙翻塌。”
她打的那些架，不就是最好的证明吗？
“可我不是君子。”常岁宁面色淡然：“我还只是个孩子。”
“我也不是君子啊。”姚翼叹气：“我只是个臭办案的。”
常岁宁：“……姚寺卿要不要听听自己在说些什么？”
姚翼似回了些神，又叹气：“今晚这酒是喝得多了点……”
常岁宁默然看着那装傻扮痴的人——遇到对手了。
这位姚廷尉，竟半点没有为官者和身为长辈的包袱。
但这并非是心思过浅的荒唐表现，恰恰相反，此类人往往心思极深。
相较于那些千篇一律的为官者威严面孔，他们更擅长因时因事制宜，从不给自己设下过多无用限制，不同的态度不同的表现，甚至一些听似不着边际与身份不符的胡言乱语，也均是为了达到不同的目的而已。
“赴常小娘子的拜师宴……此事或是欠考虑了些。”姚翼似思索了片刻，道：“若常小娘子觉得不妥……”
常岁宁不置可否：“姚廷尉若觉得妥，那我便妥。”
姚廷尉遂露出欣忭笑意：“那便妥了。”
常岁宁也微微笑了笑：“既如此明日晚辈便让人送上请柬。”
横竖她是爹多不压身的。
若对方都不介意那些传言，她自也不介意——或者说，她还挺乐见的。
反正她的亲爹是谁大家都不知晓，多个疑似的阿爹供她在人前狐假虎威，她何乐不为呢？
这可是堂堂大理寺卿，她稳赚不赔。
至于疑似他人私生女，这名声光不光彩，会不会惹人非议——都只是眼前一时而已，只要那件事被宣于人前，到时一切声音都会自行消失的。
以上这些，也会是这位姚廷尉的真正想法吗？
敲定了请柬之事，姚翼悠哉地捋着胡须看向那棵栗子树。
“姚廷尉还在寻故人之女吗？”常岁宁好奇地打听道。
姚翼点头：“受人之托便当忠人之事。”
“那有新线索了吗？”
姚翼不置可否地叹息：“寻人之事有些棘手……”
常岁宁也看栗子树，闲谈般问：“那若将人寻到了之后呢，姚廷尉有何打算？”
姚翼：“自当妥善安置。”
常岁宁未再接话。
所谓妥善安置，是个值得深思的问题。
须知将人藏起来是为安置，为己所用也算安置。
甚至斩草除根，将人送去地府安置也是一种妥善安置。
且看这“妥善”二字，是对谁而言了。
“说来，常小娘子可知晓自己真正的身世来历吗？”这下换了姚翼问她，也是再寻常不过的闲谈语气。
常岁宁点头：“当然知道。”
姚翼稍显意外地“哦？”了一声，转过头看她：“那常娘子应知自己的亲生父母是何人了？”
“他们早就不在人世了。”常岁宁恰到好处地顿了顿，才道：“是何人好像也不重要了。”
“岂会不重要呢？”姚翼正色道：“人总要清楚自己的根生于何处。”
常岁宁点头：“姚廷尉所言极是——这一点我很清楚。”
但她就是不说。
或者说，她不接受空手套白狼，以及意图不明的循循善诱及试探。
二人之间此时这微不足道的心照不宣，并不能说明太多。
姚翼这厢心口一梗。
好一会儿，他才放弃了那操之过急的追问，只拿长辈的口吻劝道：“话说回来，常娘子喜推危墙，终究不是个好习惯……譬如今日之事，便实在冒险，万一伤了自身如何是好？”
常岁宁点头：“姚廷尉提醒的是。”
可在这暗流汹涌人吃人的世道里，单是活着就很危险了。
她想做的是在真正的危险来临之前，可以让自己拥有相对足够的自保之力——但正如习武，没人能躺着便可拥有强健体魄，想要达成目的，就不能畏惧受伤。
她有她自己的选择，她企图掌握主动，便不能拒绝危险。
得了少女点头，姚翼放心许多。
他正要再说些其它时，忽听有脚步声响起，随之便是一道少年的声音传来：“妹妹，姚廷尉？”
走来的是常岁安及魏叔易。
常岁安走得快些，眼底略有一丝防备在。
这位姚廷尉怎么回事，不是都说清楚了吗？为何仍像个老拐子一般不时出现在他妹妹左右？
人多了就不方便说话了，姚翼同魏叔易寒暄告别罢，便离开了此地。
“宁宁，姚廷尉方才都同你说什么了？”待人走后，常岁安戒备地问。
“姚廷尉也喜欢击鞠。”常岁宁张口就来。
常岁安半信半疑——信的是妹妹，疑的是姚翼，半信半疑的很是泾渭分明。
魏叔易笑着道：“走吧，再不回去天都要亮了。”
常岁安便问：“魏侍郎要和我们一起走吗？”
“不怕常郎君笑话，我这个人从小不怕别的，唯独怕走夜路，只恐撞鬼……若能同行自是再好不过。”魏叔易看向常岁宁，问道：“只是不知常娘子介意与否？”
常岁宁很是大方地道：“自然不介意，一同走吧。”
魏叔易便露出欣然笑意，拱起拿着折扇的手：“那便多谢常娘子了。”
常岁宁也笑了笑：“好说。”
……
月色如水，洒落在常大将军府外的石阶上。
那石阶之上此时坐着一个人，其身形魁梧，却坐地抱膝而眠。
他看起来已经睡熟了，但随着马蹄车轮声响起，便一个激灵睁开了眼睛。
马车停下，常岁宁刚下马车，就见本坐在门前石阶上的阿点兴奋地站起身来，惊喜地看着她：“小阿鲤，你回来了！”
看着那张开心的笑脸，常岁宁微微一怔。
从前，阿点也是这样等在玄策府外的。
谁劝都不听，直到等到他的殿下回来为止。
只是不知她去了北狄之后，阿点是不是也试着这样等过，一日，两日，半年，冬夏，数载，他是多久开始意识到坐在门口是等不到她回来了的？
常岁宁短暂的失神间，阿点已经快步走到了她面前。
“怎等在此处？”她问。
阿点拿粗糙的大手揉了揉有些惺忪的眼睛，朝她咧嘴一笑：“想快点见到你啊！”
“你在国子监怎么样？”他“像”个大人般问：“近日都学了些什么？跟我说说，我来考考你！”
“明日再考吧，这都什么时辰了。”
“也对啊。”阿点打了个呵欠，陪她往府内走去，边道：“我都快困死了。”
刚跨过门槛，他忽然转头嗅了嗅常岁宁的脑袋。
他生得十分高大，低头才能嗅到少女的头顶。
常岁宁抬眼看他：“作甚？”
阿点好奇地问：“你身上怎么有栗子花的味道！”
喜儿惊讶道：“阿点将军真厉害，这都闻得出来。”
“那当然，我可是殿下帐前一品剥栗子护卫！”阿点神色有点骄傲：“殿下亲封的！”
常岁安咋舌——先太子殿下帐前竟还有如此官职呢？
阿点又道：“还有榴火，它是殿下亲封的一品带蹄护卫。”
常岁安不解：“榴火又是哪位将军？”
怎么还带蹄呢？
阿点：“是殿下的战马！”
常岁安愣了一会儿，走了八九步，才反应过来，不由哈哈笑了：“剥栗子护卫，带蹄护卫哈哈哈……”
常岁宁看向他：“……”
“先太子殿下还真是风趣！”常岁安笑得停不下来：“对吧宁宁！”
“……”
常岁宁勉强扯了下嘴角。
……
次日，常岁宁去寻了常阔说起了拜师宴之事。
常阔一拍大腿，很是开怀，立马叫来白管事，几人围在一处拟起了请柬名单。
“登泰楼好啊！”末了，常阔捋着依旧炸哄哄的胡子，含笑道：“岁宁选了个好去处！”
常岁宁知道，他口中的“好去处”，并不止是在于登泰楼的名气。
登泰楼从前并不叫登泰楼。
登泰楼此名，是她当年离开京师去往北狄之前，命人所改。
虽换了名，又做了更换东家之象，但实际上真正掌握酒楼的还是那些人，只是她需要让他们换一个万无一失的身份平安地活下去。
而如今知晓登泰楼这些秘密过往的，除了老常他们这些心腹之外，唯一仅有的便是玉屑了。
这些时日她一直让阿澈守着的酒楼，便是登泰楼。
但阿澈一直未能等到玉屑出现。
于是，约七八日前，她交待阿澈扮作小乞丐试着在长公主府后巷附近走动一二。
五日前，阿澈来国子监寻她，带来了玉屑的消息——那日，玉屑试着从长公主府的后门走了出来，但犹豫了一番后，又转身回了长公主府内。
也就是说，玉屑试着出来过——阿澈虽只见了一次，但不代表仅有一次。
玉屑尚未能真正鼓起勇气下定决心。
但她相信，此心便如野火起，终有燎原时。
……
端午前夜，经烈日烘烤了一整日的房屋大地，格外地闷热。
长公主府内，玉屑满头大汗地自梦中惊醒之后，便再难入睡。
不知不觉间，天色渐亮。
此时，屋外忽然传来了一阵浓烈气味，这气味让她瞳孔一紧，猛地坐起了身来：“你们……你们烧了什么！”

第105章 拜师宴
玉屑的惊声质问让外面一名女使快步走了进来。
随着女使打起青竹帘，那股气味顿时愈发浓烈，缭绕烟雾也随之漂浮入内。
玉屑急声又问：“你们在烧什么！”
“玉屑姑姑稍安，只是在门前燃了些艾草而已。”女使拿安抚的语气解释道。
玉屑紧紧抓着身侧薄毯：“艾草……为何突然烧这个？”
“端午烧艾，有祛病驱邪之用。”女使温声道：“因见玉屑姑姑近来心神难安，便想着烧上一烧。”
“端午……”玉屑忽然有些怔怔地看向窗外：“今日是端午吗？”
见她平复些许，女使也露出笑意点头：“正是呢。”
“每年端午……殿下若在京中，也会让人烧艾的……”玉屑声音逐渐微弱如呓语：“且会使我去水云楼取菖蒲酒回来……唯独水云楼酿出的菖蒲酒，最得殿下喜欢。”
女使于心底了然叹气，这又是在念叨些半梦半真的旧事了。
这位玉屑姑姑曾侍奉在崇月长公主殿下身边多年——圣人命她们贴身照料这位神志不清的玉屑姑姑，为善待长公主殿下旧人是真，提防对方半疯半傻之下出去胡言乱语影响已故长公主殿下清名亦是一重考量。
所以，是安置也是监视。
但玉屑姑姑也算省心，脑子虽不清楚，不时会有失控举动，但却从不肯离开这座长公主府，整整十二年，一次都不曾出去过。
玉屑姑姑眷念旧主之心尤甚，她们看在眼中，便也多两分敬重。
“水云楼，菖蒲酒……”玉屑坐在榻上，口中断断续续地自语着。
女使并不知她口中的水云楼正是未改名前的登泰楼，也不在意她这些真假痴幻不分的碎语，见玉屑平静下来，便安心退了出去准备早食。
玉屑呆呆地望着窗外，嗅着鼻尖的艾草香气，控制不住的颤栗从指尖而起，蔓延至全身。
佳节思亲，更易念起旧人旧事，那些想遗忘而不得的旧时画面，在那艾草气味的催化下，在她脑中翻涌不止。
水云楼里不止有菖蒲酒！
玉屑眼前再次闪过那个熟悉到刻进了她骨子里的暗号图纹。
可那个暗号早该与殿下一同消失了才对！
玉屑面上忽然又涌现剧烈的不安，她猛地下榻，快步出了卧房，不管不顾地用手去扑灭那正慢慢燃着的一把新艾。
“玉屑姑姑！”
女使慌忙走了过来，将人拖抱住。
另一名女使则赶忙将那艾草拿离此处。
玉屑尖叫挣扎着，一双眼睛再次陷进了混沌癫狂之中。
……
今日的登泰楼外，也依着习俗在大门边插放了新鲜的艾草与菖蒲。
崔琅今日穿一身新裁的藕粉色锦袍，头发束得极整洁，腰间佩玉，手执折扇，很是神采飞扬。
他此刻站在酒楼门外，满面喜气地等着迎候来人。
陪在他身边的一壶小声道：“郎君这般喜气模样，不知道的只怕还当今日是您大喜之日，您身为新郎官儿在此迎候宾客呢……”
崔琅手中快扇了两下折扇，得意道：“我赢了国子监的端午击鞠赛，这不比当新郎官可喜可贺么！”
又不免叹一声：“偏我姓崔，这新郎官儿便还真没什么可当的，颠来倒去也只能娶那几家的女郎，成亲真也不见得是什么喜事呢。”
一壶：“这话您可别乱说……”
崔琅“嘁”了一声：“怕什么，父亲今日又不在！”
提到此处，不由满怀期待地望去：“也不知长兄能不能过来呢。”
说着，他忽然收起折扇朝刚下马的一名少年招呼道：“胡焕，这儿呢！”
那胡姓少年见到他，将马交给仆从，笑着大步走了过来。
很快，崔琅邀请的其他同窗们也都陆续到了，包括那日败在他们手下的四名玄队学子也来了三个。
四个到了三个，崔琅却犹不满足：“怎还少了一个呢？”
难道是他堂堂崔家六郎的诚意与风度还不足够打动折服对方吗？
“祈兄也要来登泰楼的，只是他得了……”其中一人刚开口要解释，只听忽有嘈杂惊讶之音响起。
“魏侍郎？”
“是魏侍郎到了！”
崔琅讶然。
他也没请这位魏侍郎啊。
见那有着温润风流之姿的青年郎君含笑朝他点头，崔琅忙抬手施礼——对方虽是不请自来，但好歹是东台侍郎，他自当热情相待的！
很快，一顶看似寻常的软轿停落，轿夫揭帘，一名着蓝袍的中年男人由内而出。
“姚寺卿竟也来了！”
崔琅身边的众学子纷纷行礼。
崔琅瞠目一瞬，也忙施礼——姚廷尉竟也来给他捧场了！莫不是那日被他在击鞠场上的英姿折服了？
“快……乔祭酒到了！”
嘈杂声一时更甚，眼看着乔祭酒朝自己走来，且难得穿了身簇新的袍子，胡须显然也精心打理过，人显得格外精神，崔琅嘴唇一颤——
不是吧，乔祭酒竟也亲自来替他庆贺了？
他那日的击鞠赛赢得光彩，纵被称之为国子监之光也不过分……可却也未曾想到竟能让祭酒前来相贺！
且乔祭酒非但自己前来，竟还带上了祭酒夫人与乔小娘子……这是何等诚意！
崔琅被触动得头皮一阵战栗发麻，视线下意识地在乔玉绵身上停留时，忽有马蹄声入耳。
来人是常阔。
他今日也穿了新袍，就连骑着的马匹也显然刚刷洗过，一身马毛干净顺亮。
看着常阔下马朝此处走来，崔琅彻底呆住。
他的个人魅力，竟比自己想象中的还要强悍吗？
莫非祖父正是看中了他这一点……而这正是祖父让他进国子监的深意所在？
崔琅顿生醍醐灌顶之感——以往他对自己的优秀程度只怕了解的还是太少了！
“祭酒，常大将军，姚廷尉，魏侍郎……”他一时都有些喊不过来了，受宠若惊地请人入内：“快请进楼中说话！”
众人说笑寒暄着走来，经过他面前身侧时，皆与他点了点头。
崔琅挺直了腰杆儿，跟着走进酒楼。
常阔等人边说话边上了二楼。
崔琅疑惑地“欸”了一声——他设下的庆功宴在一楼堂中！
他刚要出声喊人时，只听身边有同窗惊讶地道：“只知今日常家娘子要在此处摆拜师宴，却未想到竟连姚廷尉和魏侍郎也来了……”
崔琅：“？”
“看来这拜师宴当真是要热热闹闹地办一场了呢，我听说咱们国子监内那些个有名望才学的同窗，多半都收到了常娘子的请柬……祈兄也收着了！”
崔琅终于找到了自己的声音：“……常娘子？拜师宴？！什么时候的事？”
他怎一点风声都没听到？
哦，是了……
因父亲对他入国子监读书之事颇不赞成，总爱阴阳怪气挑刺找事，他为了今日的庆功宴能顺利办成，这三日在家净装孙子，光顾着给父亲顺毛了，每日累得生不如死，真正是两耳不闻窗外事，一次门都不曾出过！
待听身边同窗七嘴八舌地将拜师宴之事说了一通，崔琅了然之余，看了眼楼上，深深叹气。
嗨，他就说呢。
刚才就跟做梦似得，现下才总算觉得真实了。
崔琅接受了自己“魅力是有，但在合理范围之内”这一事实之后，出于好奇便同楼中伙计打听起了楼上此次拜师宴摆了几桌。
那伙计笑着道：“二楼三楼都被包下了，今日小店除了您与常府拜师宴之外，再不接待其他客人了。”
崔琅愣住，呆呆地抬头看向二楼三楼的方向。
登泰楼不是寻常酒楼可比，因生意越做越红火，曾数次扩建，每层可接待百余名食客，常家竟一口气包下了整整两层？！
且不提阔气与否，毕竟论起阔绰他崔家断不输任何人，他身为崔家嫡出郎君自也不至于因此举阔绰而感到震惊——
真正令崔琅震惊的是——常娘子这拜师宴，究竟是请了多少人过来！
寻常拜师宴，多是私下摆一桌，请一位有名望的人从中见证了事，再重视些的，若同门师兄弟多些，适当多摆几桌也可以理解。
可常娘子可是独苗苗，乔祭酒有且仅有她一个正经学生！
同样有过之而无不及的惊惑之色也出现在其他学子脸上。
有贫寒出身的学子愕然抬首看着楼上：“我……我归西摆席只怕都摆不了这么多桌。”
“清醒些。”相熟的同窗提醒他：“你纵是归西摆席应当也没这么多银子能摆到这登泰楼来。”
那学子不由点头：“多谢……梦醒了。”
胡焕面上震惊之色难消：“你们说……常娘子这得是送出了多少封请柬？”
“算上祭酒送出去的，总共有三十来封。”一道清凌凌的声音语气如常地答道。
崔琅等人看去，只见正是常岁宁走进了酒楼内，身边跟着常岁安和几名仆从女使。
“常娘子来了！”
胡焕等学子施间，崔琅已迎上前去：“常娘子今日这拜师宴的排场实在惊煞我等！”
常岁宁含笑看向他：“恰与崔六郎的庆功宴撞在了一处，崔六郎不介意吧？”
崔琅打了个激灵，连忙摇头：“岂敢！”
莫说介意了，常娘子没嫌他碍事就万事大吉！
想到自己若一旦碍了事的后果，崔琅已在心中双手抱头。
言毕神情一滞，也觉自己怂了些，干笑两声驱散尴尬，才道：“自然不介意，撞在一起才更热闹……更何况若非常娘子相助，我今日何来机会办这庆功宴？”
常岁宁点头：“崔六郎不介意便好。”
“不过……常娘子方才说只送了三十来封请柬出去，那想来五六七桌便足以接待来客，余下的不知是作何用处？”崔琅好奇地问。
“还没想好。”常岁宁道：“用不上空着便是，只当图个清净宽敞了。”
崔琅讶然。
其他学子更是目瞪口呆，有背地里化名写话本子补贴家用的学生，脑海之中已赫然浮现一行大字——惊！将军府女郎豪掷重金包下登泰楼两层宴厅，用途竟只为这个！
“诸位这边结束后，也可以试着上去坐坐。”常岁宁留下这句话，便与常岁安一同上了楼去。
崔琅回过神来，忙交待道：“咱们待会儿早些结束……到时都上去给常娘子凑人数去！”
不然空着那么多位置，显得多冷清多没面子！
胡焕忙点头，他与崔琅一样，经击鞠赛一事后，皆对常岁宁存下了感激钦佩之心。
有一名学子有些不解地道：“可常娘子方才说……让咱们‘可以试着上去坐坐’，这‘试着’是何意？”
写话本子出身的，很擅长抓重点。
“反正是邀请了咱们呗。”崔琅说着，就朝伙计招手：“上菜！”
众同窗：“？！”
这才刚吃过早食过来，倒也不必这么个“早些结束”法儿吧！
酒楼伙计也是一愣，好在酒楼大了什么鸟儿都见过：“客官稍安勿躁，这个时辰后厨刚备菜而已……”
他们酒楼与茶楼早点铺子不同，只做午食和晚食的生意。
崔琅这才不得不打消念头。
一壶在他身边小声提醒道：“郎君，人还没齐呢，况且大郎君都还没到，您急什么……”
崔琅恍然：“对哦，还要等长兄来着。”
一壶面色复杂——难不成现下在郎君心里，常娘子竟比大郎君的分量来得还要重了？
此时胡焕道：“致远到了！”
昔致远带着他的书童走了进来，朝同窗们含笑施礼。
走上二楼之后，喜儿低声询问常岁宁：“女郎，时辰差不多了吧？”
常岁宁点头，声音如常：“嗯，去办吧。”
喜儿便看向剑童，剑童会意点头，快步下了楼去。
“常娘子还另有何事要办？”魏叔易好奇地打听道。
常岁宁看向他，不答反问：“不知魏侍郎可备下贺礼了没有？”
“岂有空手前来的道理？”魏叔易笑着道：“家母晚些方到，特让我同常娘子说一声不要见怪。”
“岂会。”
常岁宁走向朝她笑着招手的乔祭酒和常阔。
魏叔易含笑转头，若有所思地看了一眼剑童下楼的方向。
同一刻，与登泰楼仅仅隔着一条长街，气氛却截然不同的玄策府内，崔璟正坐于书房内处理公务。
元祥不时看一眼窗边摆着的滴漏。

第106章 和他们一起散布
直到崔璟将笔搁下。
元祥这才小声问：“大都督，登泰楼那边……咱们该过去了吧？”
崔璟看了眼时辰，“嗯”了一声。
从清早起就时刻准备着和自家大都督一同出门吃席凑热闹的元祥露出笑脸，转身忙捧来了一早为自家都督备好的常服。
很快，一行人马自玄策府出发。
包括元祥在内崔璟身边仅带了三人，登泰楼不远，四下又因过节之故人流热闹密集，四人四马便不紧不慢地走着，以防惊扰冲撞街上百姓。
这般一慢下来，沿街百姓们的对话便也时而钻入耳中。
“你们还不知道吧，登泰楼今日可是热闹得很……”
“这话说的，登泰楼哪日不热闹？”
“与往常不一样……今日国子监乔祭酒在登泰楼中设宴庆贺，说是收了个弟子，且是个女弟子！”
“女弟子？！”
“对，我也听说了，今日正是那位女弟子摆下的拜师宴！”
“这拜师宴的排场可是非同寻常，来了好些不同凡响的大人物！”
“哪些大人物？展开说说！”
“……”
见崔璟收束缰绳停下了一瞬，看向了那正讨论登泰楼拜师宴的几人，元祥低声问道：“大都督，可是有什么不对？”
这一路，他们已在好几处听到有关常娘子今日摆拜师宴的事了。
崔璟的视线不动声色地落在自那几人中离去的一人身上。
那是一名着长衫的男子，方才那拜师宴之事便是他起的头，此时他留下那几人讨论，自己则走开了——
他往前方人群更密集处走去，目光探寻着，似在物色着什么。
“让人暗中跟着此人，留意其言辞中是否有失实欠妥之处，若其有散布谣言中伤之嫌，便将人即刻拿去玄策府审问。”崔璟道。
元祥应下，转头低声交待另一名下属去跟上那名男子。
非是他躲懒，而是他常年跟在大都督左右，许多人都见过他，脸用得太多，便不适宜去做这些暗中跟踪的差事了。
那名下属应下后很快离去。
崔璟干脆也下了马，在街边茶楼外支起的茶棚中坐下，要了壶凉茶。
“这天儿可真热啊。”元祥咕嘟嘟灌了碗茶水进肚，拿袖子擦汗间，察觉到有不少路过的小娘子悄悄朝着此处看来，便也顺着她们的视线追寻——最终就落在了坐在那里喝茶的自家大都督身上。
元祥瞧着自家都督，此刻只想在心底叹一声上天不公。
只怪都督这张脸，爹娘给的底子实在过硬，过硬到根本不管旁人死活，纵是在外领兵打仗两年肤色粗糙了许多，但回京捂上个把月竟也就回来了。
元祥仔细瞧了瞧自家都督那眉眼，那鼻梁……又定睛看了看那额角处的汗水，只觉人俊到一定程度，便连那汗珠子都透着种干净晶莹的俊俏！
甭说那些初见他们大都督的小娘子了，便是他瞧着，此时都觉得心旷神怡，如冰凉山泉涤荡心田，燥热都被驱散了许多，只叫人觉得夏日之美妙不过如此。
“元祥哥，再喝一碗吧，去去暑气！”同行的弟兄又递来一碗凉茶。
“谢了兄弟。”元祥接过那茶碗，下一刻就谢不出来了。
他低下头准备喝水间，猝不及防地就看到了倒映在茶水里的那张原本暗沉的脸此刻被热的一脸油光，油腻的过分——
元祥嘴一撇，顿时没了喝茶的心。
偏这一撇嘴，更是雪上加霜了。
“……”
若说都督那张脸叫小娘子们觉得夏日美好，那他这纯粹就是叫小娘子们越看越烦躁，回家算了的那一路。
再看看自己和都督手中的茶碗，亦觉同碗不同命。
都督的茶碗——上辈子修来的福气。
他的茶碗——早知今日碎了算了。
“元祥哥，好些女郎偷瞧咱们都督呢……”同伴小声羡慕道：“都督便是单凭这张脸，也不愁娶媳妇呢。”
元祥不由叹气。
可偏偏最不愁娶媳妇的人根本不打算娶媳妇。
一壶茶尽，方才那名负责去跟人的下属折返了回来。
“回禀都督，那人只沿途与人散布登泰楼拜师宴之事，言语间并无中伤之嫌。”那名下属低声与崔璟禀道：“但可疑的是，属下另还发现了与此人有相同行径者，也在到处散布拜师宴之事，不似偶然……依都督之见，可需让人插手此事吗？”
“嗯。”崔璟道：“那便让人与他们一同散布。”
下属：“？”
崔璟已自茶桌前起身，元祥摸出一颗碎银放在桌上，离去前对那名兀自不解的同伴小声道：“去照办就是了！”
他已听明白了，这四处散布消息的人，大约就是常家娘子自己的安排了。
“都督，常娘子还真是喜欢热闹啊……”跟着崔璟前后上了马，元祥不由小声道：“今日常娘子于登泰楼摆拜师宴之事，这整整两条街上的人只怕都知道了。”
说着，不由看向自家都督。
常娘子这举动虽说张扬了些，但大致而言与常娘子的作风也算相符……可插手此等事，却绝非自家都督的作风啊。
“大都督……”元祥小心谨慎地问：“在您眼里，常娘子是个什么样的女郎？”
崔璟看他一眼：“少说些话是会要了你的命吗？”
元祥立时抿嘴做出噤声之色。
崔璟驱马向前，目视前方。
他的马不快，人群便也不慌不忙地避让着，说笑声，叫卖声，与炎炎空气中的艾草气息混杂为一种特有的气氛，漂浮萦绕在他周身。
烈日灼人，三日前国子监的击鞠场，也被这样的暑气笼罩着。
崔璟眼前浮现少女将鞠杖递出去时的情形——她还回去的是乔玉柏的鞠杖，也是她为众人抢回来的公正。
她在场上对付昌淼时，那时他曾觉得是巨人欺负孩童，然此时回想，她身形单薄，论起先天条件并不占丝毫优势。
她的那些小动作快准狠而敏锐，旁人未看清，他却看得再清楚不过——她很清楚自己的优劣势在哪里，习武时日尚短力量尚且不够，便多是借用巧势。
所以，真正压制对方的并非她的外在与力量，而是打法与气势。
打法是军中的打法。
气势是无惧的气势。
而说起她身上那股无惧之感，早在大云寺她面对神象的攻击时，他便已经留意到了。
不，或者说在更早些的时候……
早到他第一次见她。
班师回京的路上，魏叔易遇到刺杀的那日——
说来古怪，彼时他并未曾真正留意过她，目光也未有在她身上真正停留，但此时却好似重新回到了初见时，一切都莫名清晰了。
那是暮时，她与魏叔易一同自山林中而出，作少年打扮，也的确像极了一名真正的少年，因才经历了一场死里逃生，她很是狼狈，衣袍被刮破，身上发间都沾挂着草屑碎叶。
但她的眼睛很平静。
除去外在的狼狈，根本看不出她刚经历了什么。
崔璟行马看着前方，然神思中却好似回到了那日，于昏暗暮色中与那双无惧的眼睛对视了。
所以，若问她是个什么样的女郎……
他认为或首先应抛开女郎二字，不必以男女之分作为前提来限制对她的评价——
她无疑是个极不同的人，也是个极值得被欣赏的人。
她像一株刚破土的青笋，生机勃勃，生长的飞快，只需一场春雨，转眼便成了一株笔直青竹。
那么，再之后呢？
若就这般由其生长，她究竟会长成什么模样？
崔璟眉眼间藏着思索之色。
登泰楼很快到了。
等在楼外的一壶，刚看到崔璟等人过来，便赶忙跑进了楼中告知自家郎君：“郎君郎君，大郎君竟然真的来了！”
可怜他顶着烈日在外头等到现在，好端端的一壶水都要给晒冒烟儿了。
崔琅一阵风般跑了出去。
“长兄！”
待他迎上前时，崔璟甚至刚下马。
“长兄可算来了！”崔琅壮着胆子去接崔璟手里的缰绳，殷勤地替自家长兄牵马。
跟着下马的元祥从怀中掏出了一张请柬来。
崔琅眼尖地瞧见那请柬，强忍住心中忽起的酸楚，强颜欢笑着问：“长兄也是受常娘子之邀前来么？”
崔璟瞥见他的神色，顿了顿，道：“顺道。”
跟着崔璟往酒楼里走去的崔琅心中便又升起一丝希望——长兄是顺道来常娘子的拜师宴对吗？
看着也迎了出来的胡焕和昔致远等人，崔璟道：“有我在侧，你们反倒不自在——这坛酒特意带来与你们助兴。”
元祥已将挂在马背上的酒坛子取下，走了过来。
崔琅眼睛亮起，越过一壶，把那坛酒接了过来单手抱住：“多谢长兄！”
看着自家郎君不值钱的模样，一壶面色感慨，一坛酒就能把郎君给哄好了啊。
崔琅喜滋滋地抱着酒坛跟着崔璟往里走，却被伙计拦下。
“作甚？”崔琅将那酒坛子抱得更紧了些——难道还不准自备酒水不成？
伙计赔着笑提醒道：“这位郎君，不然您将马交给小人如何？”
这都牵到他们大堂里来了！
虽说他能猜到这兄弟二人的身份，也知这马的主人是玄策府那位，可也不兴这么干啊。
崔琅回过神来，才将缰绳递给伙计，又不忘交待：“这可是我长兄的马，好生喂着！”
伙计殷勤地应下。
元祥向候在楼梯处的常家仆从出示了请柬，崔璟便上了二楼而去。
崔琅抱着那坛子酒，眉飞色舞地与同窗们炫耀起来：“这可是我长兄从玄策府里特意带来的！”
他的语气颇有气势，如此渲染下，众人看向那坛酒的眼神不禁带上了敬畏。
胡焕甚至有种错觉——喝了这个就能一个凌空翻直接翻到战场之上，立马杀敌一百个起步。
崔璟已来到了二楼处。
他来得算是迟的，放眼望去众人多已入座，拜师礼已经开始。
崔璟阻止了要开口通传的仆从，示意勿要惊扰打乱。
他走到一旁站着的常岁安身侧即止步，视线落在了那正行拜师礼的少女身上。
常岁宁抬手执礼，垂眸拜下。
见此一幕，常岁安强忍着眼中泪水转过头去。
“？”崔璟困惑地看着他。
常岁安哽咽着小声道：“我……我就是想到妹妹出嫁时拜别家中的情形了。”
崔璟：“……”
常岁宁拜罢三下，乔祭酒朝她笑着招手：“来为师这里。”
常岁宁遂上前。
“为师也给你备下了一份拜师礼。”乔祭酒说话间，有一名书童捧着长匣走来。
众人皆看向那长匣。
那些受邀而来的十来名国子监监生，心中已有答案。
有人比了比那匣子的长度，小声道：“祭酒何时钓了条这么长的鱼……”
“既放入匣中，想必是晒成咸鱼了吧。”
于是，常岁宁也做好了会看到一条够长又够咸的鱼干的准备。
但匣子被书童打开，被乔央取出的，却是一把伞。
伞柄为上好紫竹，伞面之上绘有青色山水。
“这把伞是你这位老师亲手所制，这三日连鱼都顾不上去钓了……”王氏笑着看了眼乔祭酒，温声对常岁宁道：“拿着吧。”
常岁宁回过神来，双手接过，捧在身前。
她看过去，只见乔央、王氏，皆含笑注视着她，再往一旁看，还有满脸欣慰的老常。
赠伞有庇护之意。
而没有这把伞，没有这场拜师宴，他们也在也会庇护着她。
早在很久很久以前，他们就是她的家人了。
但她更想做的，是有朝一日能成为庇护他们的人。
“多谢老师相赠。”常岁宁认真道：“学生持此伞，必坚求知之心，无论晴日霜雪，定风雨无阻，无分昼夜，勤勉进取。”
乔祭酒听得怔住，片刻后，不免欣慰动容地点头：“好，甚好……”
甚好就甚好在他自己都不知道送把伞还能有这么深层次的寓意。
果然，懂事的学生，懂得帮老师拔高立意。
四下众人多是含笑点着头。
“怎突然觉得祭酒这学生收的……也不是那么胡闹了？”有监生小声再小声地道。
他身边的同窗深以为然地点头。
拜师礼毕，常岁宁看到了站在一旁观礼的崔璟，朝他走了过去。

第107章 以文会友，以诗为柬
崔璟能来，常岁宁是有些意外的。
那晚在国子监内，她出言相邀时只是觉得有便宜不占白不占，却并未报十成希望——而当晚热情声称“三人同行，岂不热闹”的姚廷尉，今日早早一个人就来了，显然是将所谓同行之言抛到九霄云外去了。
论起用完就扔，与姚廷尉相比，常岁宁是自愧不如的。
崔璟是受她所邀而来，她此时便主动上了前去寒暄：“崔大都督——”
常阔见着了崔璟，也大步走了过来，虽也有意外，更多的是热情：“怎此时才过来？再晚上片刻都要传菜了！”
他与崔璟的熟络程度非他人可比，说起来话一贯随意。
崔璟解释道：“玄策府中有些公务需料理，便来得迟了。”
元祥悄悄看了一眼常岁宁。
忙公务是真，但半路帮着常娘子安排的人一同散布拜师宴的消息也是真。
“最近应也无甚急务需要料理……难得过个端午，你也歇一歇。”常阔与崔璟说道。
崔璟点了头应下，示意元祥上前。
元祥自同伴手中接过一只匣子，笑着走上前：“常小娘子，这是我家大都督为您备下的拜师礼。”
常阔捋着胡子笑道：“崔大都督有心了！”
他甚少见崔璟给谁备礼，毕竟对方也从不喜欢参加什么宴会。
崔璟能来已叫人意外，不曾想竟还特意备了礼。
“多谢崔大都督。”常岁宁虽也觉意外，但知崔璟此人性情，便也未有客套推辞。
喜儿便上前接过元祥递来的匣子，这也是一只长匣，且很沉。
喜儿接过的一瞬，暗觉庆幸——还好最近跟着女郎一起练得很勤奋，不然真不见得能如此轻松地接下来。
不过这里头装着的是什么，怎这般沉？
元祥将喜儿疑惑的眼神看在眼里，莫名就有些心里没底——大都督使人备下的这份礼，任凭他元祥也只是光棍儿一个，却也觉得半点不适合赠予女儿家，尤其是作为拜师礼，它实在格格不入。
但大都督不知何来的自信，竟道“再没比此物更适合她的了”，于是他只有住嘴的份儿。
元祥眼下只暗暗盼望着常娘子不要当着众来客的面打开取出来看。
好在常娘子今日礼收了不少，并未表露出太感兴趣的神情。
加之又有常家郎君错开了话题：“真没想到乔叔竟还会做伞呢，莫不是现学的吗？”
常岁宁随口接道：“三爹的本行便是做伞。”
常岁安“啊”了一声：“乔叔当年既是状元出身……那本行不该是正经读书人吗？”
常岁宁愣了愣——常岁安竟不知道此事？
而做阿兄的不知，做妹妹的自然也当不知。
一抬眼，果然就见常阔面露疑惑之色，似要开口问她从何处听来的，但此等事一回生二回熟，她从容地抢先问道：“有一回阿爹吃醉酒时说的……难道只是醉话吗？”
常阔一愣——也是他吃醉酒时说出来的？
醉就醉了，他没事说老乔做伞的旧事作甚？
常阔兀自疑惑间，因见女儿面上的疑惑之色更重，便笑了笑，道：“倒不是醉话，你三爹他还未高中之前，家中曾以制伞谋生，故他便也精通制伞之工艺……”
常岁安恍然：“原来如此。”
说着，看向常岁宁怀中抱着的那把伞，好奇道：“这伞面应也是乔叔所绘吧？”
伞上虽绘乃是山水图，折起来到底看不完整，见一旁有学子也目露好奇之色，常岁宁便将伞撑开了来。
随着伞面被撑开，其上栩栩如生的青色山水也随之铺展于众人眼前，引来一片惊叹。
“久闻祭酒擅画山水……今日还是头一回有幸亲眼见得祭酒笔下真迹。”
“这伞又哪里舍得拿出去淋雨……”
众学子们一面赞叹着此伞，视线落在那执伞的青衣少女身上时，又不禁觉得伞与人实在相衬相成。
如此场合下，便有年轻的学子以单纯抒发美的心情赞叹道：“祭酒此伞配常家娘子，一眼望去，只觉似伞上山水走到了常娘子身侧，却又似常娘子融进了这山水之中……实在神妙！”
其他人也纷纷附和赞叹。
“确实神妙。”坐在小几边挥着折扇的魏叔易含笑点头。
再看常岁宁那边，有学子甚至已经开始赋诗。
受邀而来的姚夏她们也跑了过去看伞。
“女郎不去吗？”芳管事含笑问魏妙青。
是，魏妙青今日也是来了的，按她的话说，她本不想来，但奈何母亲硬拉着她过来——这硬拉二字主要体现在段氏临出门前见女儿寻了过来，便顺口问了一句是否愿意同去。
“有什么好看的……”魏妙青撇了撇嘴，小声道：“神妙不神妙的，和伞有甚干系，那张脸便是披块破布，想来也是神妙的吧。”
“常姐姐且将伞撑起来瞧瞧吧？”
常岁宁方才将伞撑开后，只是拿在身前让众人赏看，此时得了姚夏她们提议，便就打算撑起来试一试。
然而她刚将伞举起来一半，便见有一只大手拦在了伞面上方：“不可。”
那只手修长有力却生着薄茧与许多交错旧伤痕，他似怕自己手掌粗糙会伤到精美的伞面，故而只是虚拦，而未真正触碰到——
常岁宁顺着那只手看向手的主人，眼神不解。
众人也齐齐疑惑地看向那说话之人。
崔璟将手收回间，淡声提醒：“屋内撑伞，会长不高。”
众人：“……？”
堂堂玄策府崔大都督竟然信这个吗？
实在叫人始料未及。
常岁宁也愕然了一下。
常阔思索了一下，点头：“是有这么个说法……”
常岁宁权衡了一下利弊，默默将伞收好。
旁的她不在意，但她还是挺想再长一长个子的，宁可信其有吧。
见她收伞，崔璟自觉提醒到了点子上——虽说力量比身高来得紧要，但女孩子习武本就不占优势，若能再长高些自然是好事。
元祥回过神来，只觉动容。
旁人只在意常小娘子撑起伞来美是不美，只有大都督关心常娘子长不长得高。
都督这份用心真是良苦而奇特……他简直哭死。
从那日都督赠铜符时他就看出来了，缺爱如都督，这大约是真拿常娘子当一家人来看待了吧？
只是细分一分，单是从这份对待晚辈般才有的关切来看，都督应当和常大将军这个当爹的坐一桌。
“走走走，都且入座吧！”常阔还真就拉着崔璟和自己坐在了一起。
众人落座，酒楼伙计很快奉上美酒佳肴，另有冰盆驱散燥热，丝竹声中，宾客以飞花令行酒，说诗声谈笑声不曾间断。
这时，喜儿来到常岁宁身侧，低声道：“女郎，楼下街上围了好些人。”
常岁宁点头表示自己知晓了：“不着急。”
喜儿便侍立一旁。
“良辰当五日……”
“安得万里风，飘飖吹我裳。”
宴席过半，酒意上涌，气氛愈发随意，便有学子提着酒壶酒盏，三三两两地来至二楼临街的围栏边吟诗。
这番动静更是惹得楼外之人举头探看。
能被吸引而来的，除了一些爱凑热闹的寻常百姓，自也不乏文人之辈。
“听闻魏侍郎也在，不知是真是假？”
“不止，且听闻那位崔大都督竟也过来了！”
“诸位且静听，这琴声当真清妙如仙乐……不知是何人在楼内抚琴？”
“进去看看不就知道了？”
“由我做东，咱们也进去凑凑热闹！”
听得此言，来得早一些的便摇头，“你们怕是不知，今日这登泰楼已不接待其他食客了，二三层皆被常大将军府包揽下来摆这拜师宴！”
“那楼下呢？”
“楼下被一位崔家郎君包下办庆功宴呢。”
“这……”
众人无不遗憾失望地叹息。
“本以为能有机会一睹乔祭酒魏侍郎真容风仪呢……”
也有人仍不死心地抬头看向于栏边作诗的年轻学子们：“那些都是国子监的学生吧？”
“没错……此番能受邀前来的，必然都是监生中的佼佼者了。”
“大多都是举子，好些是明年要下场春闱的……”
当今圣人整肃科举之风，甚至不惜对裴氏下手，于明年春闱前换下了礼部尚书，这般举措意味着来年等待着这些寒门举子的，将是一个空前公正，甚至于他们而言‘过分公正’的考场。
此时，看着那些于登泰楼上把酒对诗的学子，思及这些人或将出现在来年的杏榜之上，继而经殿试，为御笔钦点，以寒门之身入朝堂，楼下众人只觉心潮愈发澎湃向往。
只可惜他们被隔绝在外，不能入内。
失望之心愈重，有人摇头叹息要离去时，只见栏边那一群着长衫的学子间，忽然多了一道少女的身影——
那面容白皙的少女上前来，众人只见其着淡青襦裙，梳双髻，发间一支白玉簪正如云入青山，有风拂起其臂间披帛，似要乘风飘然而去。
“今日之宴为我所设，虽作拜师之用，亦有以文会友之心，诸位若有雅兴，只需以诗为柬，即可入内相叙——”
那少女含笑抬手执礼，举手投足间落落大方，飒然洒脱，却有十足诚意在：“我等且于楼内恭候诸位。”
她既如是道，她身侧那些学子便也跟着她抬手相邀。
楼下众人下意识地抬手还礼。
待见那少女转身回了楼中，众人才回过神来细品：“那便是常家娘子了罢？其方才说要……以诗为柬？”
此事也经仆从之口，很快传到了席上的常阔耳中。
常阔一拍大腿：“好啊，这个主意好啊！”
说罢继续喝酒。
他只知“好”，但这个“好”主要是“闺女做什么都好”，除此之外，热情待人也为“好”，再多的就没有了。
非是他想得浅，而是草莽出身武将的身份让他无法以文人的角度去深想更多。
他身侧坐着的崔璟却是不同——
崔氏子自幼生活的地方，一砖一瓦都是以文铺就堆砌。
崔璟握着酒盏，下意识地看向楼外的方向。
文人心性如此，尤其贫寒出身者，更易信奉所谓君子不食嗟来之食，若她今日直接相邀，碍于身份悬殊，自尊自卑使然，许多人都会因此却步——但她提出了以诗为柬，将此宴真正变作了以文会友的风雅地，给予了他们尊重和展露才学的机会。
而除了自尊自卑，许多文人往往又有或多或少的自傲，若她来者不拒，他们或又会生出“若凡夫俗子人人皆可入内，此庸俗之所我自不去也罢”的心思——但她提出了以诗为柬，便很好地帮他们筛去了不愿为伍之人，也给足了他们保留自傲的条件。
同时，她也帮自己筛去了不需要的人。
她只需要她需要的那些人入内。
崔璟的视线落在了重新在乔祭酒下首落座的常岁宁身上。
他此时，才真正明白她使人散布消息的真正用意。
她要的热闹，并非是寻常意义上的热闹。
接下来会发生什么，已不难预料。
但最终会演变成什么，却无法估量。
楼下得了常岁宁的交待，已在堂中支了张小几，于其上铺纸研磨，由两名书童坐守。
“我且去试试……”
有一名年轻的文人上前来，口中成诗，被书童抄下，再署上名姓之后，便被请上了二楼。
一步步迈上楼时，那文人犹觉不真实，楼上的琴声诗声谈笑声，织成一幅儒雅崇高而遥不可攀的画，夹带着冰盆冒散出的丝丝凉意，如梦似幻地在他面前铺展来——
而现下，籍籍无名的他，竟也要成为这画幅中的一个了。
“还真被请进去了！”
“我也来！”
“赵兄先请——”
“……”
眼看着先后十数人被请上了楼去，胡焕有些迟疑地问：“咱们还需要上去给常娘子撑场子么？”
刚准备上楼的崔琅回过神来：“快快快！”
场子固然不需要撑了，但位子得抢了！
作诗谁不会？
无非是好与不好的区分罢了。
堂堂崔氏子，好的想不出来，不好的还诌不出一首来吗？
崔琅赶忙挤上前去。
“公子要去吗？”昔致远身边的书童问。
“当然。”青年笑着抬脚走上前去。
很快，登泰楼拜师宴，“以文会友，以诗为柬”一事，风一般在四下传开。

第108章 他是为她而来
而此次消息传开，比先前常岁宁刻意使人暗中散布，要来的更快更广。
不止快，且极具针对性，经众人之口很快便精准地传到了诸多官员文士及学子们耳中。
四下议论纷纷，多是惊愕诧异，一时不敢轻信真假。
须知那拜师宴上的人，乔祭酒也好，姚寺卿也罢，更不提还有那东台侍郎魏侍郎，及从不与人往来的那位崔大都督——随便单拎个出来，皆是平日里没机会接近的人物。
此于寻常官员而言尚且如此，对那些尚未入仕的寻常文人而言更是做梦都不敢想的机会。
纵不提妄想借此结交的可能，便是去凑凑热闹开开眼界也是好的！
且值端午当日，又是以诗会友之名，何等风雅之事！
一时间，不少人皆闻讯赶去。
“瞧，好些人都在往登泰楼去！”
“看来是真的了……”
距登泰楼不远的一处茶楼中，临街二楼处，坐着四五名年轻人，但此时谁都没有心思去喝茶了，注意力都在那些结伴往登泰楼赶去的文人身影之上。
“这拜师宴倒真成诗会了……”有人心痒难耐，便提议道：“宋兄，要不咱们也去瞧瞧吧？”
“对啊宋兄，你不是有常娘子给的请柬么，若持柬入内，定能得热情招待，我等也能跟着宋兄沾光呢！”
“我并未收下她使人送来的请柬。”宋显皱紧了眉：“以文会友，以诗为柬……她不过一介寻常女郎，于文士间毫无名望可言，唯一值得一提的不过是与人打过一两场架而已，何来的底气竟敢说出如此大话？”
“宋兄何必纠结于此……这虽说是常娘子的拜师宴，但诸君前往却非是为了常娘子，说到底不过是为诗文而聚于一堂。”
“没错，此等热闹的诗会近年来少见，错过岂不可惜？”
“宋兄……”
宋显冷声打断他们的话：“要去你们自去便是，我断不会过去的。”
“宋兄——”
还有人要劝，却被同窗拿眼神制住了。
“宋兄不愿凑这热闹且罢，我等先去看看，如若那常娘子果真有胡闹欠妥之举，也好来告知宋兄！”
宋显竖眉：“她是否胡闹欠妥与我何干！”
谁要听她的事！
“对对对，是我失言，那……宋兄且稍坐坐？我们去去便回！”
说着，几人交换了眼神，便都起身朝宋显施礼，而后快步下了楼去。
转眼间只剩自己一人，宋显脸色沉沉，不由又想到那日少女于国子监内，在他面前大放厥词的模样，她面上未显嚣张自大之色，但处处可见嚣张自大——
以文会友，以诗为柬……就凭她也配得起这八字吗？
可偏偏竟果真有这么多人趋之若鹜。
但说到底，谁又当真是冲着她去的？
不过是仗着有祭酒等人肯纵着她，她便肆无忌惮地借着他人的名号来满足自己的虚荣心罢了。
粉饰再多，也不过是个骄纵任性自以为是哗众取宠的小女娘而已！
看着街上断断续续朝着登泰楼涌去的人流，宋显冷笑一声：“简直乌烟瘴气。”
但无论他如何看待此事，登泰楼这边的热闹有目共睹，且这份热闹仍在经众人之口持续地传开。
为准备来年春闱，有一些路途遥远的外地举子为保万无一失，也为了能尽早熟悉打点各处，通常会提早一年甚至更早赶至京中准备。
赶考花销大，考虑到长久住客栈不合算，他们入京后往往会选择租赁一处别院同住，既能分担租银，又能相互有个照应交流。
城中待贤坊中，便住着这样几名举子。
他们也听闻了登泰楼之事。
“谭贤弟不去登泰楼么！”
正躺在屋内凉席上扇着蒲扇的男子摇头，看一眼外头灼人的日头，愁眉苦脸地道：“太热了……实在不愿出门。”
若先前有人告诉他京师的夏日这般热，他死也不会在今年初春时就赶过来！
“那登泰楼里不仅有酒，还有冰饮子和冰盆！”
姓谭的男子闻言面色一喜：“冰盆？”
冰价不菲，他们这些寒窗苦读十数年已要耗干家底的寻常人，平日里哪里舍得用？
说起来，自入夏后他最常用的纳凉法子，便是静静回味于家中寒窗苦读的日子……毕竟沾了个寒字。
“登泰楼冰盆管够，走吧！”
谭姓男子连忙下榻——这就非去不可了！
试问谁能拒绝炎炎端午，可免费蹭冰盆乘凉的诱惑呢？
“当真不收银子？”男子边系着衣带边问。
“收什么银子！”好友摇头笑道：“但须得作诗一首——”
谭姓男子：“那也合算！”
路上又问好友：“这京师的拜师宴，通常要摆几天？”
“拜师宴还能几日，自然只此一日了！”
男子面露惋惜之色。
这样的好事，怎么就只有一天呢？
若作首诗就能有冰盆乘凉，他每天一首，能作到立秋！
“不过这眼看都要过了午时了……该不会咱们人到了，那拜师宴也散了吧？”
“谭贤弟有所不知，我已细细打听过了，那位拜师的娘子已说了要连宴两场的，直至晚间呢！”
男子遂放心下来，脚下走得更快了：“那得快些过去……”
如他此等不爱诗会爱冰盆的，想来不在少数，去得迟了，怕是摸不着离冰盆近的好位置！
……
已接任礼部尚书多时的褚太傅，今日难得等到了休沐，午后遂来到了国子监内，寻乔祭酒钓鱼。
因有伤在身，不得不被留在家中静养的乔玉柏正觉枯燥无趣，好不容易等了个人过来，便显得尤为热情，一面施礼请褚太傅落座，一面让仆从去沏茶。
褚太傅点了头在堂中坐下，便问：“你父亲呢？”
乔玉柏一愣——据闻外面此时传得已经沸沸扬扬了，褚太傅竟还不曾听闻么？
他遂将今日在登泰楼设下拜师宴之事说明。
“拜师宴？”褚太傅一抬花白长眉，眼前闪过那日河边的少女脸庞，恍然过后顿生不满：“他既摆宴，怎也不曾知会我一声？”
嘴上说是知己，收徒摆宴都不喊他，莫不是欺骗他感情，只将他当作个钓鱼搭子来处！
“岂会。”乔玉柏不解地道：“晚辈分明记得家父曾使人送过请柬去贵府——”
褚太傅身边的仆从小声道：“郎主，好像是有。”
褚太傅皱眉：“那你怎也不曾拿给我？”
仆从面色冤枉：“是您之前交待的，一应赠礼悉数退回，凡是请帖均不必理会，更不必送到您眼前徒增烦扰……”
郎主接任礼部尚书本就不甚情愿，面对那些拉拢示好便尤为不耐烦，因公务太多性子也愈发大了——这也是他们来之前虽听闻了外面有关拜师宴的事，却也未敢擅自去郎主跟前聒噪。
褚太傅一噎，“……那也要分是何人递来的请柬。”
老仆只得委屈应“是”。
褚太傅皱眉看一眼堂外：“午时都过了，人也该回来了吧？”
乔玉柏笑笑：“方才家仆回来传话，道是晚间要再宴一场，大约是深夜方能归来了。”
“连宴两场？”褚太傅在心底大呼离谱：“出息，他是没收过徒弟还是——”
说着一顿，哦，乔央的确是头一回收徒，比不上他。
且他的学生皆是皇子皇女，最出色的那个学生甚至既是皇子又是皇女——
这本是以往拿来和那学生逗趣的话，褚太傅此时想着，却不免忽生几分伤情。
老仆跟随他多年，此刻察觉到自家郎主的心情，于心底叹了口气。
见乔祭酒收学生，郎君也想他的学生了。
见褚太傅一时未说话，乔玉柏便趁机道：“若太傅不急着回去，不如晚辈陪太傅下盘棋如何？”
下棋为次要，他主要就想有个人解解闷。
“不必了。”褚太傅起身来，哼声道：“我倒要去看看，区区一场拜师宴，且是收了自家女娃做学生，有甚可值得连宴两场的……”
说着就带着老仆离去。
乔玉柏只能行礼：“太傅慢走。”
“郎君，要么小人陪您下棋吧。”仆从提议道。
乔玉柏看他一眼，叹口气，终究没说出伤人的话来。
仆从默默低下头去。
“玉柏，玉柏！”
此时，一名少年满头大汗地跑了过来。
“千山？”乔玉柏欣喜地看着前来的同窗好友。
那少年有些喘息不匀：“我特意来寻你！”
乔玉柏几分动容。
还是有人惦记他的。
“常娘子今日这拜师宴，当真是办出大名堂来了……听说聚集了诸多墨客，眼下宴上怕是百人不止了！”那少年说道：“现下到处都在传呢！真要成就一桩美谈雅事了！”
乔玉柏笑着点头：“我也听闻了，坐下说吧。”
“不坐了……”那少年忙摆手：“我就是来与你说一声儿，我也得过去了，傅兄他们都等着我呢！”
“？”乔玉柏笑意凝滞。
“等我回来再与你细说！”
那少年风一般地来，又风一般地去了。
头上的伤还涂着药的乔玉柏默默坐回了椅中。
果然，热闹都是别人的。
他生来心性随和淡泊，甚少与人动怒，但这一刻，他有点后知后觉地恨上昌淼了。
好恨呜呜呜……！
……
与“心生怨恨”的乔玉柏这厢的冷清凄惨截然不同，登泰楼中一派喧嚷沸腾之象。
美酒佳酿，乐声飞扬，长衫文巾，珠玑妙词飘洒，西落的金乌迸发出万丈金光，随着晚风斜斜洒入其内，似将此处化为了一座仙境。
崔琅看着这一幕，不禁感慨道：“真真是文气四溢啊……我单是坐在这儿，都觉得沾上不少。”
胡焕也点头：“今日就是只耗子从此处经过，回了耗子窝，大约也能做个先生了吧？”
“下一世若轮回成人，说不准下一个连中三元的状元郎就是它。”崔琅说话间，看向的正是魏叔易的方向。
魏叔易断不知自己成了耗子转世的对照，此刻盘膝而坐，正看着楼中之象。
有文人在行酒令，席间抛洒出诗词，便由书童抄记下。
“李白斗酒诗百篇……”魏叔易含笑道：“纵非人人皆是李太白，一斗酒做不出百首诗，但这么多文人墨客在，便是一人一首，也足凑百首了。”
“一首为诗，十首可成美谈，百首……”他说话间，视线轻移，落在了乔祭酒身边那青衣少女身上，缓声道：“百首，便为盛事了。”
盛事？
长吉听得一愣，下意识地道：“那经此一事，常娘子莫非要声名远扬了？”
魏叔易轻一摇头：“不，还不够。”
至少就眼下而言，这将被远扬的声名，是这场拜师宴的，甚至是这场拜师宴上即将流传出的那些佳作的，而不是她的。
拜师宴的光芒远盖于她。
魏叔易缓声说道：“正如今日众人是为这拜师宴而来，更是为拜师宴上的人而来，但独独不是真正为她而来的。”
视线中那青衣少女察觉到他的注视，转头朝他看了过来。
她身后是大开着的窗，窗后即是漫天炽烈的灼人晚霞。
魏叔易朝常岁宁抬起手中酒盏，含笑道：“但我是为她而来的。”
言毕，他即将酒饮下。
喧嚣声还在继续，暮色还未完全浸染四下，盏盏华灯已经亮起，复又将四下重新照亮如白昼，另添上唯京师的夜晚方有的浮华之色。
整座京城都陆续亮起了灯火，没有宵禁的夜晚总是尤为热闹的，而登泰楼毫无疑问是今夜京师之内最令人瞩目之所。
至此，已无人不知登泰楼今日之盛况。
消息也在各官员府中流传着。
“你们方才说什么？”
应国公府内，明谨拧眉斥问于廊下说话的几名女使。
距大云寺之事已有两月之久，他身上的伤如今才算痊愈，但禁足尚未解，至多只能在府中走动一二。
“回世子，婢子们是在说城中有人办了场拜师宴……”女使怯声答。
明谨不耐烦地一脚踹向女使：“还敢闪躲隐瞒，方才我分明听到了常岁宁那贱人的名字！”
女使被踹的踉跄后退几步，慌张跪地：“是……正是那位常娘子摆下的拜师宴！”
“她拜师？”明谨冷笑道：“她拜的哪门子师！”
在他的追问下，女使只能将所听到的全都说了出来。
明谨越听脸色越沉。

第109章 不知天高地厚的小姑娘
他因为大云寺之事而颜面扫地，被姑母责罚不说，竟还被传得人尽皆知……现在纵然是从大街上拉条狗过来问一问，大约都知晓他被那常岁宁那贱人打伤之事！
纵是在家中养了两月之久，他这口气也没能消下分毫。
幼时他年岁还小时，姑母尚未掌权，明家虽还算不上显赫，但他有一位极争气的太子表兄，因此谁也不敢为难他们明家。
而待他稍稍大些，能清楚地记事起，他的姑母就已经登上了至尊之位，自此后明家在京中乃至整个大盛的地位都无人可比，他身为明家嫡长子，更是要风得风要雨得雨——
故而长到如今整整二十岁，他便从未受过如此羞辱！
更不必提在受辱之后，竟还要这般憋屈地被禁足在家中！
而他如今禁足未解，她却又风风光光地办起了什么拜师宴，竟还办得如此张扬，妄图来沽名钓誉！
凭什么他在家中受罚，那冒犯得罪了他的小贱人却如此风光得意？
经此一事，旁人只怕还不知要如何嘲笑他……此后他在京中还怎么抬头做人？！
他今日不知此事且罢，此时既然知晓了，若还能眼睁睁任由她风光得意，他便不叫明谨！
“郎君……郎君这是要作何去？”
小厮见他大步离去，连忙跑着追上前去，不安地提醒道：“郎君如今还不能离府！”
明谨猛地停步，抬手一巴掌甩到小厮脸上：“你算什么东西，也敢管着本世子！”
小厮惊惶地跪下去：“小人不敢，小人只是奉命行事，恐世子再被责罚……”
明谨用晚食时心中烦闷便喝了些酒，此时揣着满腔羞愤怒火，哪里还能听得进去分毫。
他不管不顾地往前院走去，满脑子只装着“誓要找回颜面，必不能让那贱人如愿”这一件事。
“站住——”
一道微冷的妇人声音自身后响起，明谨脚下顿住。
“你是要去哪里？”那衣着华贵的妇人生着一张温润的鹅蛋脸，此时眉眼间却均是冷意。
明谨转过身来，神情忿忿：“母亲可知常岁宁那贱人今日在城中大摆拜师宴，还邀了诸多官员文士前往，很是轰动，可谓风头出尽！”
“所以你便坐不住了？”应国公夫人昌氏看着儿子，定声问：“不惜悖逆圣人的禁足令，也要去寻她的麻烦吗？”
“……了不得再被禁足！”明谨面色涨红：“总之这口气我咽不下去，非出不可！”
昌氏：“那你要如何出气？带人去砸了她的拜师宴吗？”
“我就是砸了她能奈我何！”
昌氏冷笑：“你可知宴上都是些什么人，你真以为是单凭你带几个人过去，便能砸得了的？”
“我管他都有什么人，我且看谁敢拦我！谁若敢阻拦，那便是与我们明家为敌，与圣人为敌！”
昌氏眼中冷意更甚：“我怎生了你这个没有脑子的蠢货……”
大云寺之事会被宣扬出去，就足以证明就连那个武将养女也知晓其中的道理——有些事一旦过了明面，就只会束住他们的手脚。
可偏偏她儿子随了他那父亲，真正是个蠢货，竟连这点道理都看不清楚，还以为单靠蛮横便能解决，又自以为是地认为他的姑母必会替他撑腰——
昌氏上前两步，声音低了些，然语气却更重几分——
“你姑母是无所不能的圣人没错，可之所以无所不能，是她拿诸多你难以想象的代价换来的……圣人的目光着眼于大局，你当真以为她会为了你这区区上不得台面的委屈，公然行包庇护短之举，平白授人口实？大云寺之事，竟还未能让你长记性吗？”
明谨不知是被她的语气震住，还是因她的话而心中退却，声音没了方才的冲动，但仍然是不甘的：“难道姑母当真就能容许区区一个武将养女，来挑衅明家乃至她的颜面吗？”
“颜面？”昌氏淡声道：“那只是你眼中的颜面，不是圣人眼中的颜面。”
圣人在还不是圣人的时候，带着一双尚在襁褓中的儿女，住过与象园相邻的偏僻宫所，冬日里为了能得来一筐取暖的炭，其陪嫁嬷嬷甚至给司宫台的太监跪下磕过头——
就算是后来母凭子贵做上了贵妃，再成为皇后，这一路也并非就只有风光平坦。
风光都是给外人瞧的。
走过了这些寻常人无法可想的路，在这位圣人眼中，如今这区区孩童间的小打小闹，连一句玩笑话都算不上。
若圣人会在意所谓此等微末“颜面”，便做不成圣人了。
是以，昌氏此时无比笃定地看着儿子：“你今晚若胆敢为此事而违逆禁足令出府，公然前往登泰楼滋事，等着你的可不止是禁足那么简单了……”
明谨张了张嘴下意识地想反驳，然脸色一阵变幻后，终究只道：“可我实在咽不下这口气！”
“咽不下的不止你一人。”昌氏凉声道：“这些时日，你父亲与我，难道又能光彩到哪里去吗？”
明谨皱紧了眉：“难道咱们明家真要被这样一个小贱人随意拿捏羞辱，而连还手都不能吗？说出去简直让人笑掉大牙了！”
他怎么想怎么觉得此事荒谬！
“谁告诉你不能还手了？”昌氏缓声说道：“关键不在于还手不还手，而是如何还手……还记得在大云寺，圣人为何站在她那一边，反过来责罚你吗？”
明谨咬了咬后牙：“因为……我做了错事，被她咬住了把柄。”
“还不算太蠢。”昌氏道：“所以，你只需像她当初拿住你的错处那般去拿她的错处来行事，如此，才不会输理于人。”
只要不输理，纵是存心报复，旁人却也挑不出什么来——即便传到圣人面前，圣人也只会站在有理的那一边。
“她的错处多了去了！”明谨面色憎恨：“她嚣张狂妄，辱我在先，三日前又在国子监打伤了昌淼！”
昌氏淡声道：“可这些都不算真正的错处。”
明谨忽然看向她：“母亲……是不是有了什么好法子？”
早在昌氏开口说话时，一应不相干的下人都退去了远处守着，此时十步内只母子二人而已。
她此时缓声道：“法子不难找，人活在世，纵是圣贤也非完人……更何况不过是个不知天高地厚的小姑娘而已，又岂会没犯过什么错处呢。”
“错处不难寻。”昌氏微抬首，看向登泰楼的方向：“难寻的是合适的时机。”
此前她曾试图借花会之名邀这位常家娘子过府，稍加试探一二，但对方并未应邀前来。
当然，不来也是意料之中。
且比起寻常花会，今日显然有了更好的选择。
不，应当说是最好的选择——
不知天高地厚的小姑娘在最受人瞩目，最风光得意的时刻坠入谷底，万劫不复——只这一次教训，便足以叫对方铭记终生了。
明谨顺着昌氏的视线看过去，一时若有所感。
他好像忽然有点明白了。
母亲在后宅里的手段，他虽未细致了解过，但也并非一无所知。
包括那明洛的生母似乎便是……
也对，常岁宁那贱人说到底也是女子，对付女子自然还是母亲更为擅长。
明谨忽然兴奋起来，低声问：“母亲打算亲自去登泰楼？”
昌氏轻嗤笑一声。
一个不值一提的小丫头而已，她何必脏了自己的手呢。
此时，头顶夜空忽然发出一阵轰鸣，那是焰火绽放的声音。
循着那焰火燃放绽开的粲然光亮看去，只见正是登泰楼所在的方向。
“真热闹啊。”昌氏感叹道。
但很快，就将会是另一种热闹了。
而那个自认只需掌握住别人一丁点儿错处便可为所欲为的天真小姑娘，注定只会如这焰火，一瞬光彩后，只能留有一地狼藉不堪。
……
“真漂亮……唔！”
登泰楼三楼内，阿点边往嘴里塞着点心，边睁大晶亮亮的眼睛看着楼外的焰火。
常岁宁也在看着那不断升空的烟花，一时也有些看呆了。
她从未见过这个。
“小阿鲤，漂亮吧？”阿点兴奋地伸手指向窗外。
常岁宁怔怔地点头：“很漂亮。”
“此焰火乃火药制成。”魏叔易不知何时走了过来，在她背后说道。
不想露出破绽的常岁宁下意识地道：“我知道。”
火药气对她而言并不陌生，单是嗅也嗅得出来了。
只是她当年离开大盛时，的确还没有这个东西——但这一点不宜表露出来。
魏叔易含笑看她一眼，又看向焰火：“甚少见常娘子露出如此新奇之色，故我还当常娘子是第一次见。”
常岁宁面上不置可否，搭在围栏边的手指轻敲了一下。
第一次见没什么，观楼下百姓反应，此物出现显然也没几个年头，阿鲤不喜出门，或也是第一次见。
但她方才那句为了不露出马脚的“我知道”，知道是火药制成，却未必是阿鲤该知道的。
这魏叔易显然是犯了老毛病，又在似有若无地试探她了。
果然，就听对方好奇地问：“不过，常娘子怎知是火药制成的？”
常岁宁已有准备，此刻便格外从容：“方才听楼下百姓说此物是火药所制，须得离得远些，不然会被炸伤的。”
魏叔易了然点头：“原也是刚知道。”
常岁宁：“从前兴许也知道。”
魏叔易抬眉：“此话怎讲？”
常岁宁不答反问：“魏侍郎是否觉得我行为有异于寻常女郎，故而自在合州相见起，便总想试探于我？”
魏叔易：“……？”
这是可以直接问的吗？
嗯，不愧是常娘子，非常人可比。
好在他是魏叔易，也非常人可比。
“不是试探，是好奇。”魏侍郎笑容友善地纠正道。
常岁宁看着他：“那为了不让魏侍郎继续好奇，我今日便坦诚告诉魏侍郎，我何故会有这诸多异样之处——”
魏叔易笑意微敛，与那双眼睛对视着，无声认真起来。
视线中，那少女神情平静：“我脑子坏了。”
魏叔易：“？”
“自合州之事后便坏了。”
魏叔易：“……请医士看过了？”
“嗯，看过了，回春馆也说治不了。”
魏叔易默了默。
回春馆都治不了，那就基本没治了。
他只能同情地道：“没想到常娘子竟患如此难言之疾……”
“倒也无甚大影响。”常岁宁重新看向楼外，道：“无非是许多事都记不清了，言行偶尔混乱，有些话说罢即忘，一觉醒来时常分不清今夕何夕……故魏侍郎若觉我偶有不对劲之处，也不必放在心上。”
她已懒得应对了，不如就一劳永逸吧。
片刻的沉默后，魏叔易面露惭愧之色：“此前是魏某不知，之后再不会无礼刺探常娘子病情了。”
听得这“病情”二字，常岁宁甚是满意。
“…………”听罢这番对话，长吉长久地沉默着。
同时，一个阴险而虚荣的念头自他脑海中迸发——他想立刻跑到楼下，在崔元祥耳边大喊——我家郎君知道常娘子脑子有病，你家郎君不知道！
但生而为人，最基本的底线要守住，他不能拿常娘子的病情来满足自己的私欲。
一股自我动容之感自长吉心底升起，自觉浑身充满了人性的光辉。
“脑子有病也不怕，有些人也常说我脑子有病呢。”阿点一边咽着点心，一边鼓励起了常岁宁：“小阿鲤，不怕的，殿下说是人都会生病的！”
常岁宁笑着朝他点头：“正是如此。”
见她“听劝”，阿点咧嘴一笑，擦擦嘴角点心，道：“我吃饱了，得去外面找他们去了！”
常岁宁不解：“他们？”
阿点神秘兮兮地看了眼四下，而后弯腰在她耳边说：“是玄策府的人……是小璟带来的，都悄悄守在楼下呢，我答应了和他们一起干活儿的。”
常岁宁下意识地看向楼下的人群。
一眼望去，并未见有穿玄策府兵服，或者是做劲装打扮的人。
但此时留心细看片刻，便可发现有一些寻常百姓打扮的年轻男子游守在登泰楼附近——
楼外有，楼内定然也有。
热闹同时也代表着混乱，免不得有人会浑水摸鱼，或醉酒后滋事，为免生乱，她也交待了剑童使人留意着。
但她不知崔璟何时竟暗中安排了这些人。
难怪如此平静，一整日连小偷小盗之事都不曾闹过。
常岁宁思量间，垂眸看着楼下，恰见一顶软轿在楼外停落。
旋即，见有一道身影自软轿中而出，常岁宁定睛看了看，有几分眼熟。
但眼熟是李尚眼熟，并非是常岁宁眼熟——
且她的确不知对方如今是个什么身份。
故而问：“那是何人？”
魏叔易闻声走了过来，待看清了楼下来人，露出几分意外之色：“这位怎么也来了？”

第110章 女子之师
“魏侍郎认得？”方才刚与对方“坦诚”罢，此刻常岁宁问起话来便毫无顾忌，无需再去思量言辞间是否会露出什么破绽。
这种轻松感让她多少有点后悔不曾早一点将自己的“病情”透露给魏叔易这厮。
“自然认得。”魏叔易看着那位下轿的妇人，道：“这位夫人乃是先头那位……郡王的乳母。”
他在说到“郡王”二字时稍停顿了一下，而后又怕脑疾在身的常岁宁不能理解一般，低声道：“也就是先头那位废帝。”
常岁宁了然点头。
对方是废帝李秉的乳母，这一身份她自然是知晓的。
可李秉被废之后呢？
且看对方衣着虽看似只是中规中矩，并不算华丽张扬，但从神态步伐与精气神来看，便知如今是称得上风光二字的。
李秉被废后是以郡王礼下葬的，而这位废帝的乳母却仍能风光体面地出现在人前，且被魏叔易以“夫人”尊称，除了当今圣人的“宽宏仁厚”之外，只怕还另有什么说法——
果然，便听魏叔易接着说道：“这位夫人可是不一般……当年那位郡王尚是帝王时，这位夫人便也跟着风光无限，就连后宫妃嫔也无不都敬其七分。”
常岁宁并不意外。
李秉幼年丧母，是被这位乳母一手带大的，且其这位乳母从来不是个软性子，在李秉兢兢业业地做好一位昏君时，后宫事宜由这位乳母把持大半，实在是再正常不过了。
魏叔易道：“彼时谁也没想到，眼看朝局混沌不堪之际，第一位出面开口请废那位‘圣人’的，正是这位夫人。”
“其于早朝之上，于百官面前，冒死请废帝王，字字句句痛心疾首，声泪俱下地陈明帝王昏聩之罪状——”
由此，才算真正拉开了废除李秉的那面帷幕。
“原是如此。”后面的话不用魏叔易再多说，常岁宁猜也猜得到了：“如此深明大义，心系江山朝堂之人，事后被褒扬善待，也在情理之中。”
在明后的情理之中，也在天下人的情理之中。
只是不知对方冒死清废帝王这一过分有胆识的举动，是审时度势之举，还是受了“高人”指点？
无怪她以小人之心看待此等大义者，只因此大义者是否有大义，她略有了解。
李秉的这位乳母是何品性，她年幼时是与阿效一同领教见识过一二的。
或者换而言之，能带着自幼无母的李秉在那一场场血腥的皇子之争中活到最后，除了李秉的确是个废材无人在意之外，亦可见此人最擅长的正是钻研生存之道——当然，这谈不上错。
“没错，得了圣人褒扬，赐了一品诰命，亦为世人所敬重。”魏叔易含笑道：“其出宫后，尚侍奉于废帝左右不曾离弃，直到废帝离世。”
“此举更是为人称道……又因其于宫中生活多年，无论德言容功皆为女子表率，故被世人视为天下女子之师，人人皆尊称其一句解夫人。”
“天下女子之师？”常岁宁重复了一遍，看着那已经入了楼内的妇人身影，道：“我怎惊动这位解夫人了？”
魏叔易含笑挥着折扇：“据闻解夫人也好诗词，常设诗会邀京中女眷前往，此时说不定也是慕名捧场来了？”
捧场二字他敢说，常岁宁便也好似敢信：“甚好，那我今日这拜师宴便又将添光了。”
魏叔易笑着拿折扇示向楼下：“不去迎一迎吗？”
常岁宁点头：“如此人物，理当相迎。”
魏叔易跟在她身侧，边下楼边笑着道：“须知在京中，若谁能在人前得这位解夫人一句称赞，必会传出美名，便是择婿时都能高上一层。”
常岁宁不置可否。
择婿之事，她没有兴趣。
至二楼，她先寻了自己的位置坐下。
见她坐下，魏叔易抬眉：“不下去了？”
“不是已经从三楼下来了吗？”常岁宁边整理衣裙，边问：“如此诚意还不够足吗？”
魏叔易默然。
对寻常人而言，不太够。
对常娘子而言，甚至有点多了。
于是他诚然点头：“很足。”
常岁宁看向楼下方向。
今日来了二百余人，她若个个皆下楼迎候，累也累死了。
更何况她与这位不请自来的解夫人并无交集，对方来此是何目的尚未可知。
……
“这位夫人请留步。”
一楼诗案前的书童，施礼拦住了那位年近六旬的解夫人。
“今日楼中席座已满，尚无宾客离去，故已不便再接待诸位，望见谅。”
解夫人平静面色未改。
她身侧的一名仆妇眉眼微吊起，扬声问：“开口即将我家夫人拒之楼外，问过今日这拜师宴的主人了没有？”
那两名书童不过十二三岁模样，皆不认得面前之人，闻言互视一眼，其中一人便道：“还请夫人告知身份，容晚辈上去询问罢，再行与夫人回话。”
那仆妇端着面色道：“我家夫人乃道晟坊内解夫人。”
书童微惊讶，显也听闻过，施礼后便上楼询问。
楼上人多嘈杂，书童找到刚从三楼下来的常岁宁询问罢，再折返回楼下，便耗了半刻钟久。
“回夫人，常家娘子邀您入内。”书童施礼道。
看向书童身后空空如也的楼梯，解夫人身边的仆妇微一拧眉。
等了这般久且罢了，那位常娘子听闻她家夫人前来，竟都不曾亲自下楼来迎？
须知她家夫人身份名望在此，纵是那些一等一的贵夫人请夫人教授家中女郎规矩礼仪，也皆是亲自登门相请的。
仆妇心中不喜：“夫人……”
这常家娘子实在怠慢无礼！
近来就听闻这女郎行事狂妄嚣张，现下看来果然不假。
解夫人面上不见异色，只扫了一眼面前诗案上那厚厚一沓的新纸诗作。
书童忙道：“常娘子交待了，夫人不必作诗文，可直接入内。”
解夫人微颔首，抬脚往楼上走去。
她的出现，显然是令人意外的，一时不少女眷皆围上前去寒暄行礼。
今日来的女眷除了先前受邀而来的段氏母女及姚夏等人之外，也有之后结伴同来的，其中有真心喜欢诗词的，也有抱有结交之心的。
但女眷到底是少数，二百余人不过占了数十而已，此时这动静便远远比不上一个时辰之前，褚太傅忽然出现时的轰动。
但段氏并未上前寒暄。
魏妙青更是暗暗皱眉。
两三年前，母亲曾带她参加过这位解夫人的诗会，她彼时十三四岁的年纪，追着只蝴蝶不小心跌进了花丛中扎伤了手掌，便惹了这位解夫人的训诫。
板着脸说什么她身为魏国公嫡女，性情却过于跳脱，若不加以约束，日后怎堪为大家之妇云云。
一片听来委婉善意的附和声中，母亲疑惑地说了句“不对，还未入夏，怎就有知了蝇虫聒噪”，然后未理会那位解夫人沉下去的面孔，拉着她掉头就走了。
回去的路上，母亲说出八字箴言——早知如此，狗都不来。
自那后，那位解夫人再未邀母亲去过诗会，平日里她与母亲也会避开这位好为人师的解夫人。
但没想到今日竟在这里撞上了。
一见到对方，魏妙青眼前就浮现那日被当众训诫的画面，羞恼而又忿忿：“母亲，咱们回去吧？”
“回去作甚？”段氏瞥一眼那年纪大她一辈的解夫人，道：“咱们可是持请柬来的正经贵客，作甚要避开这些不请自来的人？”
魏妙青一想也对，当即便又坐直了几分。
天下女子之师，名号倒是大得很，可常岁宁特意给了她阿娘请柬，却没想到要给这位解夫人送一张呢！
魏妙青想着，便下意识地看向常岁宁，忽然就觉得对方顺眼许多。
见到了人来，常岁宁便也起身，走到那位解夫人面前，施礼之际，道：“久闻解夫人大名。”
解夫人不动声色地打量着面前的少女，这几乎是她出宫后的习惯，她会打量甚至审视每一位出现在她眼前的女眷，而后在心中给出评价。
而同她之前见过的众多女眷相比，面前这个，很有些不同，与她想象中的也不同。
她的想象，源于她所听到的——
蛮横，哗众，不安于室，京师第一美人。
皮相骨相的确都是难得一见的美人，但衣着装束并未花太多心思，面上连脂粉痕迹都不见，毫无雕饰。
施礼时抬起的那双手，未蓄甲，甚至有薄茧。
而同这些外在之象相比，更让她留意的是这少女的气质态度。
见她来，没有惶恐，没有欣喜自得，也没有忐忑不安。
什么都没有。
解夫人收回视线，看向四下文人喧闹之象，含笑道：“听闻今日骠骑大将军府的常娘子在此大办诗会，我不请自来，只愿未曾扫了诸客雅兴才好。”
若是寻常“识趣”的小娘子，自当这话该如何接，无非是为未曾送去请柬而赔个不是。
或者说，这话抛出来，便是给常岁宁这么接上一句的机会，以全双方体面二字，她得了被晚辈敬重的体面，常岁宁则得了身为晚辈懂事谦逊的体面。
但不巧的是，常岁宁从来不认为无条件的自贬谦逊是值得传扬的美德。
若她哪日自贬谦逊了一下，那必然是装的，且有利可图。
“本只是场拜师宴而已，机缘巧合之下才成了诗会——”常岁宁转过头，交待一名仆从：“带解夫人入座。”
仆从应“是”，与解夫人做了个“请”的手势。
见那解夫人被请去入座，常岁宁则回了自己的位置，魏妙青颇讶然：“她竟将人晾一边了？”
“破例将人请了上来，又客气招待了，如何叫晾？”段氏道：“照此说来，今日这楼中众宾客，岂不个个都被晾着了？”
魏妙青小声道：“可那解夫人脑子与常人不一样啊……她每到之处，不都是被主人家围着的么？”
“那就没法子了。”段氏轻叹口气：“谁也没求她来啊。”
解夫人坐下之际，扫向那道少女身影，眼中闪过一丝极淡的不喜——与传言果然相符，倒不曾冤枉了她。
待看向那些紧跟上常岁宁，叽叽喳喳说个不停的小女郎们，更是微皱了眉。
此时，她身侧的仆妇压低了声音，语含请示：“夫人……”
解夫人目色微冷，微颔首。
她本也不想出此下策，但如此异类，显然不会服谁管教，且其这般张扬行事，长此以往，必乱京师女子之风气。
……
宫中甘露殿内，圣册帝也听闻了登泰楼今日盛况。
“京中许久没有这般热闹的诗会了，不是坏事。”圣册帝坐于龙案后，搁下朱笔之际说道。
盛世方有盛况，她自然乐见盛况。
但也需分哪种盛况——
若今日组织这场诗会者，是朝中哪位官员或宗室中人，她自然无法乐见。
一位小娘子的拜师宴，成就了这场诗会，便恰到好处地避开了她忌讳的一切。
倒非她自身为女子，却轻视女子，忽视女子，不以女子作为威胁——正因她是女子，更深知女子行事之不易。
纵是她走到了今日，前路仍是未知的。
她坐上这个位置，是在步步为营之外，又得遇天时地利人和……
她这一路走来，所走的每一步，都是任何女子无法再试图借鉴模仿的。
纵有格外出色的女子出现，也无法再成为她真正意义上的敌人。
故而，她大可以赞赏的态度，去看待这场颇有包容之气的诗会。
“众文士齐聚一堂，实乃少见之盛事。洛儿便代朕去看一看，今日可有什么好诗词文章出现。”圣册帝交待明洛：“不必声张，亦不必以朕之名，以免惊扰诸士。”
明洛会意应下：“洛儿明白。”
文人手中的笔，时常可为刀。
姑母当初登基，便借用过这把刀。
用过的人，更知道警惕戒备。
诗会本是好事，但若传出了有损天威的碍眼之物，便不能被称之为盛事了——若果真有那等不识趣者，自不会有什么好下场。
而促成了这场诗会之人，难免也会被牵连。
明洛掩下眼底思索后退出甘露殿，遂换去官服，出宫而去。
……
焰火已歇，登泰楼外，忽然响起了一阵哭喊声。

第111章 岁宁不许
发出那哭喊声的是个男人。
男人身量不高，约四十岁上下，身穿灰扑扑打着补丁的衣袍，发髻胡须杂乱，面色蜡黄，怀里抱着只灰蓝色的包袱。
“我要见常家娘子！”
他哭得伤心欲绝，就要往登泰楼中闯去。
然而他还未及近得登泰楼前堂大门，便被两道人影拦住了去路。
那二人皆是青年男子，衣着寻常，但此刻拦住男人的动作与眼神皆透着无声的压迫之感。
满脸眼泪的男人下意识地后退一步，哭声不觉一滞，而后慌忙跪了下去，连连磕头求道：“我有要紧事要问常家娘子，今日极不容易才寻到这里……求求各位贵人老爷发发慈悲让我进去吧！”
他那阵哭喊着要见常家娘子的动静，已经引起了楼外不少人的注意，此时其又跪下相求，衣着寒酸的穷苦百姓跪在华灯高悬、贵人云集的登泰楼外，这颇有冲击的一幕落在众人眼中，便将那男人显得愈发可怜卑微。
“奇怪，此人为何要寻常家娘子……”
许多人围了上来，议论声一时充斥四周。
楼外皆是崔璟的人，包括那两名出手相拦者，此时已经有人快步上楼将此事禀于了崔璟。
眼见晚间宴席已至下半场，崔璟本欲提早离开回玄策府去，正打算同常阔告辞而去，此时听得下属来禀，神色微动，遂走向一旁的常岁宁。
常岁宁此时正站在一扇仕女图屏风旁与姚夏等人说话。
本正有说有笑的女孩子们见得崔璟走近，有人神色一紧，不觉往一旁退了退。
见崔璟走得更近了，又有两名小娘子退去了屏风后。
好似那俊朗不似凡人的青年每走一步，踩着的并非是地砖，而是她们的胆子。
待崔璟真正在常岁宁面前停下时，已死扛到最后的姚夏也终于默默松开了常岁宁的手臂，朝着崔璟福了福身，屏息走开了。
“崔大都督——”常岁宁转头看向楼外方向：“可是有人来了？”
听得她这声并不意外的询问，崔璟微点头：“有一名身份不明四十岁余的男子在外哭喊，声称有要紧事要当面询问常家娘子——”
“既是要紧事，那便有劳崔大都督让人请他上来吧。”
听她语气很是理应如此，崔璟直言提醒道：“来者不善。”
常岁宁点头：“嗯，善者不来。”
崔璟：“……”
倒不是让她接词的意思。
常岁宁接着说道：“人多眼杂，若由他在外面吵嚷哭喊，实为不可控，纵就此驱逐，之后也更易滋生不清不楚任人粉饰的流言。”
若当真有人存心不让她今日这诗会好好地办完，她加以驱逐多半正中对方下怀，不如先接下此招，看看对方到底是想唱哪一出戏。
崔璟思索间，元祥忍不住小声提醒道：“常娘子还是小心为妙，对方一人前来，倒不怕他闹事……只是我方才往下看，只见其面色蜡黄眼底发黑，不是什么康健之人，万一来者不善再闹出什么人命来，岂不晦气？”
晦气自是好听的说法，拜师宴上死了人，定有人拿此做文章，从而招来不必要的麻烦。
常岁宁不以为意地道：“无妨，我就爱看这个热闹。”
元祥：“？！”
爱看死人的热闹？！
他看向常岁宁的眼神顿时有些发愁——什么热闹都爱看只会害了常家娘子。
崔璟：“……去吧。”
元祥压下复杂的神情，去安排了此事。
那男人很快便被“请”了上来。
此前他那番动静除了招来了楼外之人的注意，也吸引了楼上那些在围栏边吹风的来客，已经好奇地议论起来。
此时男人上楼，更是立即招来了诸多目光。
纵今日来客也不乏许多出身平庸乃至贫寒的文人，但再如何贫寒，衣衫纵旧到打补丁却也是干净整洁的。
但这个男人不同，他看起来不但贫苦，更狼藉不修边幅，须发仪容凌乱，脚上的草鞋也破烂脏污不堪。
这样的人出现在这样的地方，实在格格不入到令人无法忽视。
其出现之处，即有人自行退避来开。
那些留意到了他的来客，因心中不解，一时便都停下了说话声。
男人显然也不适应这种场合，一时更显焦急不安，双手紧紧抱着那只包袱，急声问：“常娘子呢？常娘子人呢？你们不是说带我见常娘子吗？”
“我就是你要找的常娘子。”常岁宁走了过来，在离他三五步处停下，面色平静地看着他：“你不认得我，为何要寻我？”
男人未答话先“扑通”一声朝她跪了下去。
他声音惊惶又恳求：“还请常娘子和贵府高抬贵手，告知了我那侄儿的下落吧！”
“你侄儿是何人？”常岁安已走了过来，皱眉问道：“因何会问到我妹妹面前来？”
“我侄儿是有功名在身的！”男人哭着道：“他是个秀才，姓周名顶！与常娘子是相熟的！”
“周顶？！”常岁安大为皱眉，刚要说话，便被上前一步的常岁宁先开口打断了——
“你是说，你侄儿是周顶，你来与我询问他的下落？”
男人颤颤点头：“是，正是……”
此时已有不少人围了过来，包括魏叔易及段氏母女。
“……这什么周顶是谁呀？”魏妙青皱眉小声问：“是个秀才？那阿兄听过吗？”
魏叔易微眯着眼睛看着那男人，微摇头，没说话。
段氏则给了女儿一记制止的眼神——此事目前看来蹊跷，不给对方任何反应，才不会给岁宁添麻烦。
魏妙青似有所感，轻轻点头，也不再说话，只是正色看着。
此时，常阔听得动静也大步走了过来。
四下嘈杂间，崔璟抬手将其无声拦下。
常阔不解地看向面前青年。
崔璟：“将军稍安勿躁，且先听一听。”
这是常岁宁交待他的——先不必让常大将军掺和进来。
常将军自然并非只会坏事的粗人，但今日到底饮多了酒，关心则乱之下言辞难免会有不周到之处，诸多文人在场，众目睽睽之下一言一行都会被无限放大，加之外在形象太具有压迫性，很容易给人以仗势欺人之感。
若遇到那胆子小的，真将人当场吓死了去，也是说不清。
总之，常将军这把牛刀，不适用于当下这般场合。
她的思虑是有道理的。
得了崔璟此言，常阔便皱着眉先耐着性子往下听。
常岁宁好奇地问那男人：“那你为何会认为，我会知晓周顶的下落？”
男人抬起头看向她，神情似有些难以启齿，但最终还是下定决心般道：“……我那侄儿与常娘子你私下往来两情相悦已久……恰他失踪时，正是常大将军打了胜仗归京后那几日！”
四周顿响起意外吃惊之音。
私下往来，两情相悦？！
魏妙青虽未出声，却也忍不住瞪大了眼睛。
让常岁宁与之两情相悦的男子……得长什么模样？！
她眼瞧着常岁宁看她家兄长都不怎么正眼相待的，难道那人比她兄长还好看？
她这厢想法还算纯粹，然而更多的人却已从那“私下往来已久”等字眼中设想出了良多，虽不敢明言，但看向常岁宁的眼神不免变了。
打个人至多只是胆大妄为，说破了天也只是落个蛮横的名声而已……
可眼下此事身为女子一旦沾上就是事关一生名节的污点！
一时间许多人，包括崔璟与魏叔易，皆看向了那忽然被这一句话推向漩涡中心的少女。
她很平静，甚至平静到没有立刻去解释或是辩解那可以毁去她的关键之言——
且她用词毫不避讳：“所以，你的意思是我阿爹回京之后，知晓了我与他私相授受之事，故对他做了什么吗？”
对上那双沉静如水的瞳孔，男人心底暗觉这小娘子的反应与想象中不同，面上却只有畏惧之色：“我……我只是想知道我那侄儿的下落，绝不敢有问罪常大将军之心……”
说着，嘴唇翕动片刻，像是再难支撑四周的威压一般，再次把头磕了下去，哭道：“我家中兄嫂只这么一个儿子，自我那侄儿失踪后这两月余，兄嫂先后都病倒了！我实在是没了法子，这才斗胆寻来此处……”
而后又将话面向围观者，像是逼不得已寻求公道那般：“我们周家无权无势，辈辈都是耕田的，兴许是我那侄儿读了几本书，考了个秀才功名，便有些不知天高地厚了，这才斗胆与常家女郎来往上了……若能寻到我侄儿，兄嫂定会严加管教，此后再不叫他敢有那妄想了！”
他眼泪鼻涕流作一团，看起来无知愚昧，而又因这份无知而愈显凄惨可怜。
有人小声感叹道：“真是傻啊，他当众说出了这些，毁了常家娘子名声，怎还有善了的可能呢？”
“没听说么，已找了两月余了，兴许也是真没法子了，一看便是没读过书的，寻人心切便只能想出如此下策……”
“总不能真是常大将军……”棒打鸳鸯吧？
且人失踪了两月余……还能找得回来吗？
“事态尚未明朗，尔等身为读书人岂能妄加揣测？”乔祭酒难得正色呵斥谁人。
那几名读书人纷纷施礼，惭愧地低下头去。
乔祭酒与夫人王氏都走上前去。
路过常阔身侧时乔祭酒脚下一顿，压低声音急道：“人家都指名道姓跟你要人了，你怎站着不动跟看热闹似得！”
早已恼红了脸的常阔瞥他一眼，而后看向自己的手臂。
乔祭酒看过去，只见他那只小臂正被崔璟抓着。
常阔力所能及压低声音：“岁宁不许！”
“这是为何，宁宁她……”乔祭酒面色反复间，同那位崔大都督对视了一眼后，便也自觉地与常阔一同暂时留在了这里。
喜儿的拳头已经捏得比女娲补天用的石头还硬。
偏那男人的哭声还在继续：“是我们管教不严，有错在先……不敢求得贵府谅解……但想必他如今也该长了记性了，只求贵府能高抬贵手，将我那侄儿的下落告知！待将人领回家去，我们定会严加约束的！”
常岁宁觉得听得差不多了。
对方这些话乍一听粗浅，但正因足够粗浅直白，而得以在最短的时间里引起最大的轰动。
但再往下听，便不难发现，他颠来倒去就是那些话。
倒像是有人教过他，于是他便背书一般说出来，是有某种章程在的，他不敢打乱这章程。
她若再这么不说话不接招，对方迟迟没法子往下演，倒也挺为难他的。
常岁宁这才开口：“我听了半天都没听明白，你先污我名声，再口口声声问我们要人，且是一个死了的人，倒不知究竟是何意？”
四下霎时一静。
男人面色倏地僵住：“死……死了？”
死了！
真死了？！
他面上惊惧不定：“你们……你们竟然当真敢谋人性命……”
常岁宁疑惑地皱了下眉：“你竟不知道自己的侄儿是如何死的吗？”
“我……”男人张了张嘴，面色顿时煞白：“你们……”
常岁宁了然。
看来他的确不知情——
如此便能解释他何来的底气胆量来闹了。
四周众人面面相觑。
常家娘子这是何意？
直接当众承认家中谋害那秀才性命吗？
四下惊惑间，只见那少女面向了众人，道：“诸位不要误会，此人的侄儿周顶的确死了，但并非是为我家中所害，我阿爹为人良善，也断做不出此等罔顾律法之事。”
她说着，视线定在了一人身上：“至于此中内情，我想或由姚廷尉出面说明更为妥当。”
姚廷尉？
众人下意识地看向姚翼。
这和姚寺卿又有什么关系？
早就听不下去的姚翼看似思忖权衡了一瞬，而后点头，走到了常岁宁身边。
在几位妇人的陪同下站在不远处静静看着的解夫人，微微皱了下眉。
有些事她了解不深，但这场面与她想象中很不一样，面对于女子而言大过天的名节，竟没有混乱，甚至没有争执，常家每个人都出奇的冷静且有秩序……
但这并不要紧。
在证据面前，再多的冷静都会被击碎的。
有一瞬间，她的视线静静落在了男人身前抱着的那只包袱上。

第112章 我与潘安情投意合
在诸多惊惑的议论声中，姚翼开了口：“周顶此人之事，说来确与姚某有关，还请诸位稍静片刻，听姚某将实情原原本本道来——”
他有官职在身，亦有威望，此言一出，四周便立时安静了下来。
姚翼面色郑重：“此事要从我那前妻裴氏说起。”
四下仍安静着，但众人交换眼神的动作愈发频繁了。
裴家之变犹在眼前，那位曾为大理寺卿夫人的裴氏在大云寺中被圣人下令惩治之事也从来不是个秘密。
同样人尽皆知的，还有那裴氏对常家娘子狠下杀手是因疑其是姚廷尉私生女这一条——
但先前都只是道听途说，至多只是于暗下悄悄议论上两句。
而今日此时……竟能听到姚廷尉这正主亲口展开说一说了？
没花一文钱，便可入登泰楼与高官权贵大儒吃酒吟诗，冰盆冰饮子管够，撞上了常娘子这遭事不提，如今竟还能亲耳听姚廷尉说私事来满足他们的好奇心……
这是他们配听的吗？
吾等何德何能啊！
一众文人颇有受宠若惊无所适从之感，但这并不妨碍他们踮高了脚尖探着头去细听，生怕错过什么。
“此前裴氏于大云寺内毒害神象毁坏祈福大典，究其动机，是为谋害构陷常家娘子，其阴谋败露之后，即被圣人处置，囚于净业庵内——此事想必诸位多少皆有耳闻。”
身为大理寺卿，说话重条理，此时姚廷尉便贴心地给予了一些前情提要。
但又不仅是前情提要，亦有启下之用。
“然诸位兴许不知详细的是，裴氏早在大云寺之行前，便已对常家娘子暗下过杀手，其早有雇凶杀害常娘子之举——”姚翼肃容道：“为其所雇者，正是周顶此人。”
四周诸声震动。
原来并不是什么情郎……而是凶手之一？！
“不……不可能的！”那男人大惊失色，摇头否认：“我侄儿绝不可能做出这种事来！”
姚翼道：“此案之后是交由了京衙审理，裴氏身边之人早已招供详细，那周顶在上元节当晚，便已对常娘子下了手，但常娘子侥幸逃过一劫，之后常大将军归京，裴氏追究周顶办事不力之过，加之不愿留下麻烦线索，便使人将其灭口，而后抛尸于护城河中——”
他说话间，审视着看向那男人：“周顶家中父母久不见其归家，曾去往京衙报案，而之后京衙经裴氏一案牵出了周顶下落，差人打捞尸身未果，却已将周顶犯案身死之事如实告知了周家夫妇——此事你难道不知吗？”
此案因在大云寺已被圣人亲裁，故京衙后续审理罢便未对外公开细节，但与此案相关者皆是知晓详情的，常家知晓，姚家知晓，那周顶家中父母亦知晓。
但面前的男人显然不知。
他对侄儿的下落认知，尚且停留在“失踪已久”这一层之上。
男人面上有冷汗滚落，惊诧间，后知后觉地想明白了一些事。
兄嫂那日从京衙回来后便受惊一般，再不提寻侄儿之事。
之后嫂子病了一场，身子都没养好，夫妻二人就匆匆搬了家。
他为此很是不解，直到有一日有一名仆妇模样的人找到了他，告知了他侄儿与常大将军府上的娘子有牵扯，他侄儿失踪必与常家有关——
那时他便认为兄嫂是畏惧常家权势不敢再追究侄儿的下落……
现下才知，竟是另有内情？!
找到他的人究竟是也不知道这些，还是存心瞒着他？
毕竟他若早知自家侄子曾有暗害常家娘子之举，他也早跟兄嫂一起逃命去了！
兄嫂也是不厚道，为了捂下侄子杀人的丑事，竟然连他都没告诉，夫妻俩就这么抛下他跑了……这是他亲兄嫂吗！
男人心中叫苦不迭已是后悔不堪，但此时已没了退路可言，他只能照着那人的交待去办，否则当真是两头都没活路了！
他抱紧了怀中包袱，好似心中又有了底气，面对那些惊愤而不齿的议论声，他摇头道：“……不可能，我侄儿他已有功名在身，本有大好前程，怎么可能铤而走险去干这害人的勾当！”
姚翼冷声道：“此人赌瘾甚重，其出事当日，因输了钱，又被其未婚妻家中弟弟撞破赌钱之事，为保住这桩亲事，甚至试图对孩童下杀手灭口——此等人为钱财受雇杀人，又有何稀奇之处？”
圣册帝为让他避嫌，从始至终都不曾让他插手裴家和裴氏的案子，但为防京衙有疏漏之处，再留下什么后患，他便细致地了解暗查过这件案子。
而因对周顶之事知之甚详，此刻所言清晰，便显处处合理，更加令人信服。
反观那男人显然愈发慌乱了，在姚翼那双凌厉视线的审视下，他不敢再嘴硬下去：“就算……就算是我那侄儿一时被钱财蛊惑，受人利用做下了糊涂事……可，可他与这常家娘子情投意合却是事实，这一点我没有撒谎！”
这是他现下仅剩的依仗了！
只要他能证明此事是真的，常家人就不能当着这么多人的面对他做什么！
而只要他能从这里离开，完成了那人的交待，那人就会遵守约定保他平安离开，再给他一大笔钱财……！
不管他侄儿做过什么，他今日只要出现在这里，就已经把常家得罪死了，这是他早就做好的准备……对方允诺他那么多钱财，哪里有不冒险的可能！
想到此处，男人便觉怀中抱着的好似沉甸甸的金银，胆子又大了起来。
“所以，你今日来寻侄子下落是假，叔侄情深是假——”常岁宁终于再次开口，看着那口中仍死死咬着她与周顶情投意合的男人，道：“唯有毁我名节是真。”
她并不见气恼或任何情绪，只平静问：“你既说我与周顶有情，那他为何会与别的女子定亲？”
“那……那是家中兄嫂逼他定下的亲事，就是为了让他断掉妄想！”
常岁宁好笑地看着他：“他既与我有情，还怕没银子么？又为何会为了些许钱财，反对我下杀手？”
男人哭着道：“谁知你们常家做了什么，才逼他一个好好的秀才走上这条路……他人都没了，自然是不能同你们当面读对质，是非黑白只能由你们来说了！”
“他害我妹妹性命，到头来反成了我们常家逼他？这等荒谬之言谁会相信，亏你也说得出来！”常岁安显然不曾听过此等厚颜无赖之言，一时只觉对方小名定叫秋高，简直都把他给气爽了！
若非还有一丝理智在，他恨不能一拳送这泼皮无赖去见他侄子！
常岁宁无声冷笑。
泼皮无赖吗？
的确无赖。
其言荒谬吗？
也的确荒谬。
可偏偏此等荒谬之言若是传了出去，依旧会有人信——以讹传讹之际，人们总愿意偏信自己爱听的。于听热闹的人而言，越荒谬反而越热闹。
就像那些根本经不起细究的话本戏折，说不通之处颇多，但仍能为人津津乐道，甚至流传后世。
而她今日之事一旦这么不清不楚地流传出去，在那些陌生人眼中口中，便也与话本子无异，说不定用不了多久在世人口中周顶杀人之举对她便是因爱生恨了。
一些事一旦沾上些许男女之说，便总有人喜欢往情感纠葛之上去引。
但，对方的依仗应当不单单只是这些毫无支撑的荒谬之言……他敢出现在此处，公然毁她名声，至少要拥有自认可以全身而退的依凭才对。
常岁宁的视线也落在了男人抱着的那只包袱上。
看包袱被撑起的角度，其内应是长形之物。
捂了这么久，无非是想招来更多的注意——
常岁宁看向四周。
甚好，就连三楼的宾客们也都被惊动了，或是正往二楼涌来，或是站在内栏边低着头看着此时二楼的情形，边低声议论着。
嗯，这包袱里的东西，也是时候该拿出来了。
但到底是文人聚集之所，无可否认，读了书的人脑子开了智，条理总更清晰些，不是靠那些荒谬之言就能蒙骗得了的——
也大约是觉得吃人的嘴短，此时便有许多质疑声响起。
“此人居心叵测，专挑今日此等场合来闹，实在可疑……”
“事关女儿家名节，除了他一张嘴之外，根本就毫无凭据，如何能轻信？”
“就是，口口声声说什么情投意合，若这都有人信，那我还说我和潘安情投意合呢！”姚夏忍无可忍地道。
“……”许多视线齐刷刷地朝她看过去。
解夫人眼中闪过厌烦之色。
尚未出阁的女郎大庭广众之下竟出如此不知廉耻之言，果然是物以类聚。
一名紧挨着冰盆席地而坐的男子若有所思地道：“以此类推，我大可道我与太白情投意合？”
那些落在姚夏身上的视线便又转到那男子身上。
青年男子依旧端坐冰盆之后，抬手一笑，看向那依旧跪地的男人：“有感而发而已，与那位来客所言一般也是毫无凭据，诸位皆莫要当真——”
常岁宁多看了那青年男子一眼。
“我说的句句属实！”男人仍是一副哭腔：“就算我那侄儿做错了事，但事实总是事实，诸位怎不想想，若我侄儿与这常家娘子毫无瓜葛素不相识，那买凶杀人者为何偏偏找上了我家侄儿？”
“我何时说过我与周顶素不相识了？”常岁宁并不否认这一点：“我与他自然是见过的，非但见过，也曾因他声称家中贫寒难以支撑其读书科举，而接济过他——”
憋了好久不敢乱说话的喜儿，此时才敢接过话来：“没错，我家女郎心肠良善，乐善好施，不单接济施舍过他一人，你大可去打听打听，兴宁坊外的乞儿哪个没得过我家女郎施舍？”
“这些年来受过我常家接济者没有一百也有八十，力所能及施恩本不图回报，但如这等白眼狼却是叫人心寒不齿！”常岁安攥紧了拳头。
他现如今恨不能跳下护城河，将周顶捞上来打一顿！
活着的时候害他妹妹，如今死了还不消停！
四下再起议论声。
“竟是受过常娘子接济的……”
“如此岂非是人心不足蛇吞象，反倒恩将仇报？”
“你们胡说！”男人神情激动起来：“若果真如你们说的这般坦荡简单，那常娘子为何会送画给我侄儿！”
“你才胡说！”喜儿斩钉截铁地道：“我家女郎何时送过画给他！”
女郎与那姓周的从前偶尔来信，皆是她从中传递，女郎才没有给周顶送过什么画！
且女郎的那些信也清清白白，断无半分引人猜测之处！
纵是如此，周顶出事后的次日，女郎也让剑童悄悄潜去了周顶的住处，将那些信全都取回来了，以免之后生出不必要的麻烦。
可没想到麻烦还是出现了，且是这等言不符实的污蔑！
“就是这幅画，这就是证据！”男人爬坐起身，动作匆忙地将那包袱打开，里面果然是一幅卷起的画轴。
画轴很快在男人粗糙脏污的手中展垂而下，映入众人视线之中。
男人哭着说：“这幅画一直就挂在我侄儿床头，岂会有假！”
剑童皱眉。
说的什么屁话，他将周顶的屋子都翻了个底朝天，若是挂在周顶床头，他岂会看不见？
从哪里寻来的东西就敢污蔑他家女郎？
喜儿却微微变了变脸色。
不对，这画……
常岁宁亦看了过去。
那幅画上画有一道抱猫而立的青裙少女的身影，少女抬首望着那占了半幅画的相思红豆。
画幅一端有落款在，年月姓名都详细，年月为去岁冬月，姓名则正是常岁宁。
常岁宁眼神微动。
她之前初来乍到，为了不让人察觉到太多异样，而悄悄学会了阿鲤的笔迹，为此便翻阅了许多阿鲤从前的字画。
故而，此时便也不难看出，这幅画……的确正是阿鲤所画。
且这幅画不是一幅普通的画，而是刚好画满了寓意着传递相思的红豆。
难怪了……
难怪敢寻到这里来。
原来手里真的有点东西。
同先前那些无赖之言相比，眼下这幅画，显然才是真正的杀手锏。
“你们看……”男人急于自证清白一般，拿着画给周围的人瞧。

第113章 自证
一时间，凡是看到了那幅画的，皆面含思索，心有分辨。
或正巧因今日常岁宁穿的正是青裙，画上少女也是青裙，便更易让人联想到一处去，且二者的确有些神似，便好似眼前人正是画中人。
且更值得深思、或者说根本不需要如何深思的，便是那画幅上的红豆了……
若此画果真是常娘子赠予那周顶的，便绝不是简单“接济”二字能够解释得了了的……
亲笔将红豆入画相赠，何来清白可言？
听着四下隐起的议论声，胡焕下意识地道：“可……红豆也并非只能拿来寓意男女之情，远的不说，王维为表离别愁绪与相思不舍，以红豆为诗，不正是赠予好友李龟年的吗？”
“话是如此，可那正是因王维与李龟年皆为男子，自不必多做解释。”昔致远看着那身处漩涡之中的少女，道：“但常娘子是女子，情况不同，实不可一概而论。”
胡焕急道：“那怎么办？”
总不能眼睁睁看着常娘子就这么被人欺负吧！
在他看来，无论常娘子与那姓周的先前有没有什么情愫，可既都是以前的事了，又不曾妨碍到任何人，且常娘子才是险些被害之人，如今眼看又要赔上名节……这就是在欺负人！
胡焕蹲身下去，急急地去推那醉倒后趴在小几上昏睡的崔琅：“崔六郎君快醒醒啊！”
崔琅眼睛根本睁不开，摆了摆手，嘴里含糊不清地咕哝道：“再喝就醉了，我可不能在长兄面前丢脸……”
胡焕急得叹气：“此等关键时候崔六郎君怎偏偏醉成这般模样。”
跪坐在一旁伺候自家郎君的一壶也叹气：“胡郎君不必为此烦恼，毕竟我家郎君纵是没醉，也是帮不上什么忙的。”
就郎君这嘴，没准儿还得添乱呢。
胡焕：“……”
好像也是。
“先别着急。”昔致远仍看着那少女身影，道：“此事非一人之言可定真假，常娘子还未说话。”
一直站在常阔身侧，负责稳住常阔的崔璟微转头，目光越过众人，不动声色地看向那名自东罗国远道而来的青年。
“画已在此……常娘子竟还要与我侄儿撇清关系吗？”男人抬手抹了把眼泪。
“我赠过此画给周顶？”常岁宁问喜儿。
喜儿立时摇头：“自然不曾！女郎只为接济他而已，所赠自然只有银两钱财而已！”
女郎对那周顶本就没有什么旁的心思，有妄想的从始至终只有那周顶自己！
且也不是出于什么纯粹圣洁的男女之情，不过是想攀女郎这高枝罢了！
说来真是晦气，死都死了，还来要名分呢！
喜儿又重申道：“这画绝非是女郎送给周顶的！”
“你们……”那男人愣了一愣，才道：“你们主仆在此一唱一和……便想蒙混过去吗？”
这是拿人当傻子不成！
魏叔易认真地分辨了一下。
应当也不是一唱一和，他瞧着常娘子像是真不确定——她这脑子，八成是真的坏过。
那拿着画的男人接着哭道：“……我今日拿着这画，本是为寻我侄儿下落来了，可谁知他竟犯下如此大过，我也不敢为他开脱什么……但我所言句句属实，这画也是真的，常家势大，污蔑常家娘子名节的罪名我哪里担待得起？我今日要想活命，怕是只能求诸位为我说句公道话了！”
面对男人走投无路般的“求助”，四下众人反应各异。
“够了！”
同一刻，两道声音叠作一道。
常阔看向那与自己同时开口说了同样的话的人——
见站出来说话的人竟是褚太傅，亦是如今的礼部尚书，众文人无不意外。
“倒不知今日她这拜师宴，究竟是碍了谁的眼了？”头发花白的褚太傅走上前来，清瘦的身形依旧端直：“若想在诗会上砸场子，便用诗会的法子堂堂正正地来砸！扯什么女子名节，毫无新意且实属下乘，叫人烦腻至极！”
“她私下与谁人来往，那是她的事，轮不到不相干之人拿到人前让人指手画脚加以评断！”褚太傅的视线扫过四下众人，声音苍老却仍掷地有声：“一个是杀人者，一个是险些被害丧命之人，害人性命未成，如今又来毁人名声，这是从哪层地狱里爬出来的道理？”
他本不是多管闲事之人，但实在是看不下去了！
老乔他们跟这小女郎是一家的，为免被人揪住话中不妥之处做文章，暂时不宜多说，但他可不怕！
最好明日就有人在早朝之上弹劾他失言之过，这礼部尚书的位子黄了再好不过！
这般想着，褚太傅干脆指着那男人骂起来：“一脸阴险丑恶之相令人作呕，满身陈年酒馊之气臭不可闻，在此学人扮得什么可怜？”
“……”男人怔怔地张了张嘴巴。
这看起来体体面面的糟老头子……怎么还外貌攻击他！
四下稍静了一静。
“晋兄，快啊……”那冰盆后的谭姓青年轻捅了捅身侧的同伴。
同伴不解：“什么？”
“写诗啊！”谭姓青年低声道：“褚太傅出此妙言，机会难得，此等即事言志诗正为晋兄所擅，若出佳作必受追捧……”
同伴恍然大悟。
对！
当即忙去寻纸笔。
看着那替自己鸣不平的老人，常岁宁微有些恍惚。
老师虽已年迈，又时有一身怨气，但还是她的那个老师，亦堪为天下人之师。
这间隙，她低声问喜儿：“这幅画本该在何处？”
人多眼杂，没有细说的机会，喜儿只能言简意赅，声音不能再小地答：“在棺材里。”
“？”常岁宁：“……远吗？”
喜儿：“在并州……”
常岁宁下意识地看了眼崔璟。
崔璟所领便是并州大都督之职，京师为上都，而有北都之称的并州，距京师足有千里远。
若使人去追查这幅画为何会出现在此处，去搜集线索，去寻人证，纵是一切顺利一来一回少说也要十日。
十日太久了，十日后的真相意义已经不大，甚至无人会听。
且本该在并州的画出现在此处，足以说明这场针对她的局设下已久，只是刚好撞上了今日这个好时机——既是局，那么十日的时间便足够让谣言发展至最不堪的程度。
所以，来不及了。
喜儿显然也是想到了这一层，内心焦急不安：“女郎……”
她自然知晓这画的一切来历与归属，但她的话做不得证据，女郎没开口前她不敢乱说。
心中已有决定的常岁宁，看向了褚太傅。
“太傅所言甚是。”她道：“所谓女子名节清白与否，不该交由他人来评断，亦无评断之标准，甚至名节二字的存在，本就荒谬腐朽。”
解夫人皱眉无声嗤笑。
何等不知羞耻而又狂妄之言。
不该交由他人来评断？
那她堵得住全天下的嘴吗？
视线中，那少女神情称得上泰然，竟语出惊人道：“若我曾与周顶果然有所谓男女之情，亦无不可承认之处。”
她视名节于无物，亦不曾想过要抹杀否认属于阿鲤的一切。
“但没有就是没有，我断不可能认下这子虚乌有的污名。”
阿鲤接济之举本为一腔善意，纵是闺阁少女识人不清为人所骗，的确糊涂了些，但这绝不是周顶害她杀她的理由——
更不该在她被害之后，还要被冠上与杀人犯有染的名声，这于阿鲤而言是一种莫大的羞辱。
她断不可能让阿鲤让自己沾上此等虚构的污名，哪怕一刻都不可以。
常岁宁立在二楼中央被众人围起之处，环顾眼前众人。
所以她等不了十日。
她要在今晚，此处，此时，于众人之前，便彻底断绝这污名缠身的一切可能。
所以——
“这画非我赠予周顶。”她扫向那幅少女红豆图，否认道：“亦非出自我手。”
对方手中的画是真的，但话是假的。
背后之人以半真半假为手段，筹谋已久，心知她一时寻不到证据证明话是假话，认定了她此时百口难辩。
她此时既然证明不了那假的是假的，那索性就将真的变作假的。
于是她再次否认：“我从未画过这幅画。”
喜儿呼吸窒住。
虽说面对这些居心叵测的小人，根本不必拘泥手段，但……女郎这样行得通吗？
会有人信吗？
若被人揭露女郎撒谎，会不会更麻烦？
喜儿紧张不已，急得快哭了又不敢表露——女郎如今的脑袋该不会时好时坏吧？
不对……
麻袋！
喜儿忽然想到了那日的麻袋。
对，女郎行事，必有缘故！
在内心虔诚遵循“麻袋真理”的喜儿得以慢慢冷静了下来。
常岁宁的否认清晰地传到了周围每个人的耳朵里。
那男人激动地道：“常娘子果然不肯认……可这上面都有常娘子的名字在！清清楚楚地写着了！”
常岁宁平静道：“我说了不是便不是。”
“常娘子既说不是，那想必便不是。”一直在旁静观的解夫人开了口。
常岁宁看向她。
魏妙青也看过去，眼中莫名警惕——这解夫人能说得出此等为人解围的好话来？后面该不会还有什么“但是”吧？
解夫人淡声道：“但空口总是无凭。”
魏妙青咬牙：“……！”
她就说吧！
解夫人看着常岁宁，面容公正整肃：“到底这幅画此时是摆在了众人眼前的，常娘子若想自证话中真假，便还需拿出令人信服的证据才行。”
常岁宁请教道：“那依解夫人之见，晚辈应当怎么做方可自证？”
“最能服众之法，莫过于常娘子此时当场作画一幅——”解夫人微微含笑，看向楼中众人：“今日诸多饱学之士在此，亦不乏精通书画者，常娘子只需另做一幅画出来，交由诸士甄别分辨，若两幅画果真非是出自一人之手，经诸名士之口，自然可证常娘子清白，再不敢有人质疑胡言。”
短暂的思索罢，不少人皆赞成地点头。
“这是个好法子……”
“常娘子只需画便是，纵女儿家之作大同小异，我等必能分辨出不同来！”有人保证道。
“没错……各人笔法不同，纵是称得上高明的临摹者，细微之处亦可见纰漏在。”
那些细微的不同，或可轻易蒙骗寻常之人，但他们当中有闻名于大盛的书画大师，亦有褚太傅这座大山在——
他们有绝对的自信不会被这等闺阁女儿家之作混淆去了视线。
看着那一双双或因得了她盛情招待，而格外热情的眼睛，常岁宁不禁庆幸，还好她本就是个“假”的。
得了诸人附和，解夫人甚是满意，再次看向常岁宁。
不画？
那便是心虚，不打自招。
画？
若是刻意画得不成样子，断无服众的可能。
至于刻意改变笔法？
解夫人在心底冷笑。
且看这幅少女红豆图便可知，对方才气平平，并无瞒天过海的本领。
纵此处皆是她这拜师宴的宾客又如何？
这么多人，是不可能同时撒谎的。
也没人会为了区区一个小娘子的名声来冒险撒谎，反毁自己清名。
她且要看看这小姑娘到底狂妄无知到何等地步，又能强作镇定到几时——
在一众附和声中，她适时地开口问：“不知常娘子意下如何？”
常岁宁点头：“此法甚好。”
解夫人微抬眉，颔首。
那她便拭目以待了。
见妹妹点头，常岁安立时道：“来人，备纸笔！”
旁人不信妹妹，他自是信的！
少年憋了一身劲没处使，亲自扛了张书案过来，“嘭”地一声就摆在二楼中央。
姚夏连忙上前：“常姐姐，我来给你研磨！”
“我来给常娘子铺纸吧！”
女孩子们围上来。
魏妙青往前迈了一步又猛地收回脚——怪了，她为何也想上前！
解夫人看着那群女孩子们，再次于心底冷笑出声。
拥簇倒是不少。
今日这教训合该让她们一同长一长了。
在无数双视线的注视下，那青裙少女执起了笔。
气氛使然，元祥紧张地想咬手指甲。
但自家都督未曾给他继续紧张下去的机会。
总算松开了常阔的崔璟，微侧首，垂眸低声吩咐了元祥一句话。
元祥微觉诧异。

第114章 真是好运气
纵心中诧异，元祥表面却未流露出异色，目光亦不曾乱瞟，只低声应了“是”，便无声退出了人群，下了楼去。
“一个时辰内轻易不可让楼中宾客离开此处。”元祥正色交待守在楼下的下属，“若有人坚持要离去，便暗中使人跟随盯着，切不可由其胡言。”
这是常大将军之意，亦是大都督的交待。
事态未明朗之前，登泰楼中的一切声音都要拦在此门之内，绝不能传出去半句。
交待罢此事，元祥另点了几名心腹跟随，一行人的身形迅速消失在这喧嚣夏夜中。
而元祥离去不久，有一名面白无须的年轻男子来到了登泰楼中。
守在一楼的书童们已大致知晓楼上发生了什么，刚要施礼赔不是将人拦下时，只见对方取出了一封请柬来。
“奉我家常侍吩咐前来……”
司宫台喻常侍？
书童听得此言又见请柬，便恭谨施礼，将人请上了楼去。
来人是喻增的心腹，自不会是愚钝之辈，刚入得二楼即察觉气氛有异，见诸多人不知何故均围于二楼中央，他未及去探究，先寻到了常阔。
“常大将军，我家常侍交待小人……”
正揪心憋气常阔顾不上理会他，摆摆手打断他的话，将人打发：“有什么事跟乔央说去！”
那年轻的内侍唯有找到乔央。
乔央站在人群的最里边，或者说就站在常岁宁作画的书案旁。
见得那眼熟的内侍，他暂时往外退了退，低声问：“何事？”
“我家常侍命小人前来告知一声，圣人差了明女史私下出宫前来此处赏看诗文……”
乔祭酒一听便懂了，只点头道：“知晓了，叫他放心便是了。”
有些自认众人皆醉我独醒的文人总爱借诗会出些不合时宜的风头，或是耍些酒疯口出狂言——自己发完疯，事后却将烂摊子留给主人家来收拾。
身为国子监祭酒，这一点他自是心中有数的，且早在这拜师宴刚变成诗会的时候，岁宁便也提醒过他了。
是以他一早便交待了那些干活勤快不用白不用的监生们分别守在各处，留意着是否会出现什么疯言疯语，但凡听到了，便需加以提醒劝阻，若执意生事者，那便恕不远送了。
至于那些被记录抄写下的诗词，也有专人负责把关，确保不会有什么含沙射影的东西流传出去。
见他胸有成竹显是早有应对的章程了，那前来替喻增传话的内侍便也放心下来，如此便得闲询问道：“常娘子这是在……作画？”
但看这情形气氛似乎并不简单。
“这不是在作画。”乔祭酒的语气有叹息有无奈：“是在被逼‘自证’所谓清白。”
内侍听得一怔。
不待他再问，乔祭酒已抬脚走了回去。
站在那立在书案前刚开始作画的少女身后的姚翼，低声问乔祭酒：“祭酒，常娘子的画工如何？”
乔祭酒摇头。
姚翼微皱眉：“不好说？”
还是极拿不出手？
乔祭酒叹气：“是不知道。”
姚翼：“？”
老师对学生竟连最基本的了解都没有吗？
乔祭酒再次叹气：“这尚且还没教上几日呢……刚开始而已，无非是读读史，背背诗，钓钓鱼……”
姚翼：“……”
懂了。
尤其是听到最后一条时便彻底懂了。
所以，乔祭酒这做老师的，此时的心情同他竟也是一样的——
姚翼担忧地看向那少女的背影。
都不确定她究竟能画个什么出来。
但他有个经验之谈……
打人厉害的，大多于文道上会稍有些欠缺……文武双全者自然是有，但既然单被拎出来造了个词来称赞，正是说明了它的稀缺性。
姚翼又看了一眼那男人怀中抱着的那幅半卷起的红豆图。
本也不奢求惊艳四座，到底这四座也不是等闲四座，想要惊艳到这些人，起步也得是个魏侍郎。
所以，只愿她说的是真话……
眼下怕是唯有真话可破此局。
姚翼忧心忡忡地看着常岁宁。
他自然知道女子名节甚为紧要，但他更清楚的是，于她而言，今晚有远比女子名节更重要的东西——
那便是她绝不能在诸文士前就此坏了“信”字，留给这些文士们撒谎狡辩而被拆穿的狼藉印象。
这一点是如何至关重要，她此时或许还并不清楚。
她既说了那幅红豆图不是她画的，那就一定不能是她画的。
否则……
这场拜师宴，便会成为一座断桥，将她就此拦下，让她再无前行的可能。
如此他也就不必再选择了，只需护着她平安周全便是。
想到此种可能，姚翼心中滋味交杂，那两个选择虽然他眼下也说不上哪个是对哪个是错，但若早早没有了选择，却总归是可惜的。
一众围观之人纵是好奇，却尚是有分寸的，并未离那作画的少女过近，以免惊扰到她。
此时常岁宁身边只姚夏几个负责笔墨的女孩子在。
但纵是离得不近，也有人看得出那作画的少女先在那张横铺满了整张书案的宣纸上勾勒出了简单的画线轮廓。
那些轮廓也要画满了整张宣纸。
众人见状心有猜测。
构局如此之大，难道是要画水墨山水吗？
是为了刻意避开那幅闺阁气息过重的少女红豆彩墨图？
解夫人站在一群妇人前面，静静地看着那看似认真勾画延绵轮廓的少女。
想往磅礴山水上靠拢，选用水墨而避开了彩墨，这不是心虚又是什么？
单凭此便想蒙混过关，未免过于天真了。
“常姐姐还需要什么吗？”见常岁宁暂时停笔，看向书案，姚夏小声问。
“彩墨。”常岁宁道。
守在一旁的常岁安立时道：“彩墨……我去寻来！”
解夫人因觉与猜测有了出入，而几不可察地皱了下眉。
四下则响起了一阵意外的议论声。
“竟还是要作彩墨画……”
“如此巨幅山水，彩墨铺展不是易事……”
时人画山水，尤其是巨幅山水，多还以水墨为主。
一则此乃当下山水画之主流，二则么……彩墨稀有贵重，并非寻常贫寒文人日常能够用得起的，更不必说是在巨幅之上耗费。
画之一艺，初起之时，只有水墨之色。
再之后，便多了青、绿等寻常植物几色。
至于彩墨真正流传开来，不过是这短短数十年间之事。
虽已称不上罕见，亦有不少出色的彩墨画出现，但时人真正所擅还是水墨画，尤其是画山水时——
水墨山水更易出天然意境，若是彩绘山水，那其中配色便尤为重要了，若色彩功底或天然审美不足，非但不能增彩，更易显冗杂纷乱，是真正的画蛇添足。
单看那幅少女红豆图，实则用色便不算高明，不过瞧个鲜亮而已。平心而论画工亦无太出奇之处，一看便知是闺阁稚作。
但现下这身处“自证”漩涡之中的少女，却选了巨幅彩墨山水——想要真正画好这样一幅画，彩墨画的经验功底与天分审美怕是缺一不可。
先不提究竟有几分本领，但在众人面前，这胆量架势倒是先立起来了！
有胆量自不是坏事，但若本领支撑不了胆量，便少不得会落一个不自量力贻笑大方的下场。
听着四下的讨论声，魏妙青莫名跟着紧张，再看向那被无数道视线注视着的常岁宁，只觉为对方捏一把冷汗——若换作她来画，这么多人盯着瞧，她怕是连颗鸟屎也画不出来了！
想到常岁宁画出来的东西一旦不成样子，她替人尴尬的病已经犯了！
但尴尬且是轻的……
这幅画关乎的是常岁宁的名节与清白。
想着这些，魏妙青忍不住道：“兄长不去看看吗？”
“我去作何，这么多双眼睛瞧着，我又不能替她来画。”魏叔易面色反倒轻松：“太多人围上去，她会不自在的。”
他观常娘子的平静不像是装出来的。
故而在他眼中，不会有第二种结果。
登泰楼不是寒酸之处，常岁安很快为妹妹寻来了颜色齐全的彩墨。
常阔催促身侧仆从：“愣着干什么，还不快搬张椅子来？”
“搬什么椅子？”乔祭酒看了眼常阔这个外行，“就得站着画才行。”
作画之人站着方可正视纵观轮廓构局。
这时，有书童快步走了过来施礼，低声道：“祭酒，明女史来了……但是着常服而来，称是不想惊动楼中宾客。”
乔祭酒方才已得了信儿，此时便也无甚反应，只道：“那便不必声张，将人请上来便是了。”
“是。”
书童很快下楼去请人。
身形亭亭的女子着秋香色衣裙，头戴轻纱幂篱，带着侍女走上了二楼。
楼上有人多看了一眼，但也无暇探寻女子的身份。
垂着的轻纱后，那双眼眸扫过楼中景象。
无人切磋探讨诗词，甚至没有几个人在饮酒，众人或站或立于各处，但注意力显然大多都在楼中央那被围起之处。
明洛坐了下去，视线定在那抱着画形容狼藉的男人身上一刻，一时不明发生了什么。
她身边的侍女会意，很快在人群中探听出了详细。
那侍女折返，低声与明洛说明了事情经过，最后道：“……眼下常娘子正作画自证清白。”
明洛听罢，轻纱后一双柳眉微动。
这位常娘子行事过于张扬，得罪人是难免的……今日遇到这般麻烦，倒也不算如何叫人意外。
她下意识地环视着在场之人。
见那位解夫人也在，她眼底含了两分思索之色。
而下一刻，视线轻移间，她看到了一道熟悉的青年身影。
明洛眉心微拢起。
她不是消息闭塞之人，自然早知崔璟也来了这拜师宴，但她未曾想到的是，他至此时竟然仍未离去。
他从来都不是喜欢凑热闹的人，任由自己长时间身处此等喧嚣之中实在少见。
但这已不是他第一次“破例”了——
此时，有两名监生走来，挡去了她的视线。
他们显然是得了乔祭酒的交待，此时虽知明洛身份却并未声张，只将怀中抱着的诗作放到明洛面前的小几上，低声道：“这是今日众宾客所作诗词，还请女史鉴赏。”
明洛微颔首：“有劳了。”
二人施礼后离去。
她未忘记自己此行的差事，定下神来翻看那些新诗词。
先后错开着翻看了数十篇之后，明洛心中即有了计较。
过于干净了——
无论是这些诗词，还是将这些诗词捧到她面前的这一举动。
但本是不可能这般干净漂亮的。
显然是用心避免了麻烦的出现。
这也无甚意外之处，乔央为国子监祭酒，虽表面看着不着调了些，但曾以状元之身入先太子麾下做幕僚军师之人，于一些敏感之事上，又岂会是大意鲁莽之辈。
明洛将诗册合上，眼底掠过一丝无声冷笑。
圣人让她前来，本意也只是查漏而已。
既乔祭酒做得这般漂亮，她便也能更好同圣人交差，这自然不是什么坏事——
明洛看向那众人围聚之处。
令她想要冷笑的是，有些人无论如何任性胡闹，总有人在背后替那人处理好一切。
这拜师宴成了诗会也好，之前屡屡嚣张之举也罢，说到底不过是仗着有人肯为其撑腰罢了。
但真正好笑之处在于，原不过只是个孤女而已。
只因是被先太子殿下捡回的，便白白得到了这些旁人无法触及的好处与偏爱。
还真是好运气……
可再多的好运气，若不知珍惜善用，也是会被耗光的。
譬如此时——
她很好奇，对方的好运气，是否可以支撑着对方破下这场显然有备而来的困局。
明洛端坐静待。
直到她听得头顶上方响起了一些讶然好奇之音。
“咦……”
“这……”
二楼中，众人虽围聚在前，但都不曾过分靠近常岁宁，故没办法真正看清她画了些什么。
相较之下，那些在三楼处居高望下之人，却是将少女笔下之象尽收眼底了。
此刻，那些讶异声，正是出自他们之口。
人之所以讶异，自是因看到了意料之外的东西——
站在常岁宁身后的乔祭酒与姚翼皆察觉到不同，不约而同地上前几步，定睛看向那书案上平整铺展着的画纸。
一眼看去，乔祭酒忽地一怔。

第115章 虎
有青绿之色在画纸的左上角开始绵延铺展开来，山林一角已跃然纸上。
青绿山林本无甚出奇之处，出奇之处在于画工与用色！
只见那青绿之中兼有墨色为辅，颜色浓浅把握极为得当，所绘出的乃是那深幽寂静的山林之色。
随着少女笔下蘸取墨汁，先后落于画纸之上，便如同有一双巨手在徐徐展开着这座山林，一点点地呈现于众人眼前。
这山林之中有苍劲巍然虬枝盘曲的参天古树，有挺秀笔直的青松，亦有野蛮交错生长着的荆木丛。
而随着这占了画纸上半幅的山林之景逐渐完整，便又于那深幽寂静之中添了古朴之感。
古朴……
看得入了神的乔祭酒脑海中出现这二字之际，只觉一震。
依他来说，这所谓古朴之意境向来最是难绘……
呈此意境不单需画工，作画之人亦需有沉淀之心性，更需将此心性融于笔下，先化无为有，再化有为无……虽说来绕口显得神神叨叨，但的确就是这么个意思！
三楼围栏处，众声已显嘈杂。
“当真没想到……这位常小娘子的画工竟如此了得……”
“只看这半幅山林，已是非同寻常了……”
见乔央呆呆地发了好半天的愣，楼上的谈论声逐渐嘈杂，姚翼也忍不住走上了前来。
不过只瞧一眼，登时也是愣住。
他压下内心那陡然掀起的起伏波澜，转头看向了乔祭酒，只觉匪夷所思——如此出色的画技，他这个做老师的竟说不知道？这究竟是怎么藏得住的！
许是加上饮了酒的缘故，乔祭酒此时只觉脑子有些发懵，他看了眼仍在作画的少女，而后一把拉住了常岁安的手臂，将人拽到了一旁逼讯。
“……岁宁近年来与何人学的画？”乔祭酒紧紧盯着常岁安，压低了声音问：“请了谁人给她做了先生？”
常岁安一时不解：“近年来妹妹不曾有过先生啊。”
妹妹从前过于喜静，之前请来的那两位先生在妹妹十三岁那年便离府了，之后妹妹便喜欢一个人读书。
“那为何会有如此之大的长进？”乔祭酒难掩惊惑之色。
他虽嘴上说不知道这孩子的画工如何，那是因不知近几年具体如何了，可他到底是做人三爹的，自不可能对孩子的事一无所知——这孩子是他看着长大的，虽说打小便喜欢诗词书画，但并称不上如何出众。
待年岁渐大些，他见这孩子喜静，对待诗词书画之流亦只是为自悦而已，他便也未过多干涉过问。
可谁知今日所见，却是叫他大吃一惊！
前后相较，说是开了灵智也不为过！
反观岁安这小子倒是平静，想必定知晓岁宁这于书画之道上突飞长进的缘由所在——
乔祭酒一瞬不瞬地等着常岁安回答。
“乔叔是说宁宁画得很好？”常岁安拿“这不是很正常吗”的语气道：“可宁宁本不就是奇才么？早在宁宁幼时画头一幅画时，我便将此事告诉阿爹和乔叔了。”
乔祭酒：“……”
他眼中的这种奇才，跟这小子被妹妹蒙了心的那种仅自己可见的奇才是两码事！
这显然是问不出什么来了，乔祭酒干脆又快步回到了书案旁。
他离开的这间隙，那执笔的少女已于纸上添了“活物”——几只或攀爬或蹲于大树之上的猿猴。
少女拿来画猴的颜色棕多而墨少，描绘出了一只只机灵顽皮野气横溢的猴子。
而无论它们在何处，是何姿态，但此刻它们的眼睛都在望着同一处——那里尚是空白着的，且不知会被画上何物。
而后，少女换笔，拿起了那支用来蘸取青绿颜墨的。
她在那些猴子注视之处，描出了一丛细枝与绿叶。
枝叶成，再换笔，蘸朱墨，笔下便现出颗颗圆润的红豆。
姚夏等人微讶然。
上方三楼也掀起了一阵议论躁声。
二楼有人往上看了一眼，不满地道：“这些人，吵嚷些什么，尽打搅人小姑娘作画！”
“没错……”
实在看不惯三楼这些人动辄大惊小怪……因为他们二楼的看不到！
虽被三楼那些人的反应早就勾得好奇难当了，但也总不好这么多人都凑上前去吧？
但好在他们暗中推举出了一位脸皮厚的——这推举二字，主要在于“推”字。
那被推了出去的年轻书生厚着脸皮凑到书案旁瞧了瞧，不禁瞠目。
直到他再难承受那几位小娘子赶人的视线，方才折返回了人群中。
“如何？”众人问。
书生点头：“好极……”
“好在何处？”
书生似这才回神一般：“也画了那红豆！”
也画了红豆？
先前猜测是巨幅水墨，本以为要避开彩墨——但谁知画的却是巨幅彩墨画。
而先前猜测是要画山水大景而避开红豆小景……现下却也画了红豆？
“但不止是这个……”那书生不敢高声却又难掩惊艳：“此红豆也非彼红豆，虽皆是红豆，但意境却截然不同！”
众人听得更加心痒了：“再说清楚些……”
“说是说不清的！”
那拿来描绘红豆的朱墨里被常岁宁掺了些暗色。
此刻，她笔下那些大小不一的红豆莹润未改只色调偏暗，与整座深幽山林更为契合。
画中之景极静，楼中之景却逐渐噪杂。
听着三楼越来越多的惊艳称赞声，段氏终于按捺不住走上了前去。
魏妙青犹豫一瞬，心一横，快步跟了上去。
先前那名被推出来的书生只觉眼前皆是画中景，难耐之下，再次上前。
只要他扔掉脸皮，那些小娘子们的目光便赶不走他！
此时，魏叔易也终于自蒲垫上起身，整理罢衣衫袍袖，走上前去。
他缓步来到常岁宁书案左侧，垂眸看向那幅半成之画，面上笑意渐淡去，那画中之景似入了他眼底，将他一双眼睛也染得幽深几许。
东台侍郎魏侍郎是人尽皆知的能言善道之人，死的也能说成活的。
但此时他的赞扬，甚至是不动声色的。
或已不能被称之为赞扬。
于他而言，赞扬多是由上至下的。
他静静看着在纸上泼洒水墨的那只手。
她微弯着身，运笔于纸上，时而挥毫泼洒，时而换笔细致勾勒，她给予了这幅画十分专注，但每次落笔都毫无迟疑，却又笔笔分毫不差，每一笔都稳稳地落在了它最该出现之处。
这需要极了不起的画技为支撑。
正如一条看似简单的线条，想要精准地描绘出来，唯有下笔时方知并非易事。
此一刻，魏叔易目色静极，如画中深山。
然内心恰恰不同，如她笔下正描绘着的山中水涧，有激流之音回荡。
他是世人公认的奇才，幼时扬名，少年入仕，或因过早见识领会到了过多东西，纵如今表面温润随和，内心却挑剔自傲，甚至很难以真正以欣赏的目光去看待什么，也甚少有什么人和物能叫他有新鲜之感。
所以合州初遇她时，他因觉得新鲜，而对她存下了好奇探究之心。
说句不恰当的，好似百无聊赖的猫儿终于撞上一只大胆的小老鼠可以拿来解闷。
魏叔易静静看着那执笔的手腕。
但她才不是什么小老鼠——在他第一次在她眼中看到了自己的自以为是之时，他便知道了。
而眼下，又不同了。
他相信她今日有自证之力，是因他恰巧知道，她擅使两种笔迹，寻常很难看出端倪——书画同理，那么纵然那幅少女红豆图当真是她的，她想要画出一幅看似截然不同的画来，应当不是难事。
虽说有这么多文士在此，不好轻易瞒过所有人，但她既如此镇定，想必是有把握的。
可他只当她的把握是在细节意境处拉开差距，再或者，作画只为拖延时间而已，很快便能暗中寻到其它证据来证明那男人在撒谎——
至于眼下所见，却是他未曾想过的。
她画出了这样一幅画，甚至只是半幅画……便已经无需任何人来替她辨别证明什么了。
但她所图，似乎不仅在于此。
她也画起了少女的轮廓，在那丛红豆与山涧之间。
围过来的人渐渐多了起来。
“别挤别挤……”姚夏忙着维持秩序，心中暗恼魏侍郎虽生得极美，但却不是个好表率，见他来，那些人便也跟着来了！
众文人的想法很简单——魏侍郎起头在先，法不责众在后！
他们尽量安静，探着头看向那书案上的画纸。
那或已不能被称之为画纸了。
那少女以笔构建出了一座栩栩如生的深山幽林，而只需入神看上一眼，便会将人拉入其中，好似耳边当真有猿声，有涧鸣。
但令人意外的是，少女笔下的少女只一道背影静立而已，轮廓简单至极，且身披墨衣，未见其它颜色。
这是一幅彩墨画，作画之人极擅运色，但却吝于给画中少女添上半点鲜亮颜色。
这是为何？
但众人的注意力更多的是放在了画中央那片留白之处上。
此时，少女搁下了笔，活动了一下手腕。
而后问：“有茶吗？”
“有有有……！”乔祭酒猛地回神，忙让人去端茶来——若非是自知老胳膊老腿跑得慢，他恨不能自己去端！
至此，从常岁宁开始作画起，半个时辰已过。
喜儿这才敢上前替自家女郎擦汗，边开口问：“女郎画完了吗？画完了婢子给您捶捶肩！”
立时有文人代替常岁宁答：“没画完，这显然是没画完呢！”
画中这处留白不小，若是画成，大约是整幅画最醒目之处。
虽说常娘子大约已无需再自证了，但做事总要有始有终才行的！
见那少女一放下笔，就恢复了随意之色，众人莫名担心她就此撂笔不肯收尾——这坑都挖了，得填完呐！
存此担忧在，便有不少人看向乔祭酒——做老师的得管一管！
好在那少女接过仆从递来的茶盏之际，看向那留白处，道：“还未画完。”
少女无论是握着茶盏的那只手，还是抬起挡在面前的那只手，皆染上了点点彩墨，颜色纷杂，在楼中灯火映照下灿烂斑斓。
她仰首将那一盏茶一饮而尽。
解夫人看着那饮茶的少女，心中不禁浮起了一层名为不解的躁意。
她将楼中气氛的变化看在眼中，亦将那些此起彼伏的惊艳称赞声听在耳中。
究竟有如何惊艳？
画出那幅少女相思图的人，怎么可能有本领画出什么惊艳之作？
至于那姓周的男人带来的那幅画是假的？
不会有这个可能……
对方行事作风她还是了解的，断不可能只拿出一幅假画，便贸然请她跑这一趟！
“夫人……要去看一看吗？”仆妇低声问。
“急什么。”解夫人压下心头躁气，平静道：“待她画完便是。”
仆妇应“是”，心中飞快地思索着，不知想到了什么，很快也平静下来。
明洛依旧坐在原处，看着那众人越围越近之处。
她时而看向崔璟。
他一只手负在身后，身形挺阔笔直。
常岁宁画了多久，他便如此站了多久，只这般远远看着，观察着，并不上前。
他或许是对常岁宁的画并不好奇，但明洛觉得，最大的可能是他需在人群外纵观留意四下，以防生变。
所以，他或是在替常岁宁守着这登泰楼吗？
若这猜测为真，她很想问一句究竟为何。
在人群的围聚注视之下，常岁宁已再次提笔。
“太傅，太傅……您快也去看看吧。”褚太傅身边的老仆从人群中走了回来，晃了晃靠坐在小几边打盹儿的老太傅。
褚太傅掀起半拉眼皮，不悦道：“小女郎被逼自证什么名节……此等烂俗腐朽之事有什么可看的。”
说着摆手将老仆驱离：“别耽误我睡觉。”
若非楼下有人守着不让走，就算强行走了多半也会招来没有边界感的跟屁虫，他早就回去了！
不管这小女郎能否自证清白，此等糟心事他都不乐意看！
此时，少女笔下那收尾之物，已初现了雏形轮廓。
众人无不好奇少女会在此处画上些什么，来作为这幅画的正中之景——
而她手中的笔，很快给出了答案。
“是……虎？”
“是虎！”
意外惊讶之声此起彼伏。
女子画虎，实为少见！

第116章 外室爹
“虎”之一字甫一传开，便在众人间掀起了波澜。
自也不是说女子便不能画虎。
画物之道，讲究形神兼具，形在前而神在后，便是需先有形才能谈神。
形之一字，少不了要去观察——可这位常小娘子见过真的虎吗？
若单只是在画上见过，循着旁人之作来描摹，或是单凭想象……那怕是注定只能画出皮相而难画出其骨。
说罢了形，那便再说神，虎为兽王，气势非寻常之物可比，这本也非闺阁女子所擅。
也莫单说女子了，便是今晚在场者，真正擅画虎者，至多两只手便能数得过来。
倒也不是他们对常小娘子如何苛刻，而是这幅画已是珠玉在前了，水准实在拔得太高，一旦此虎不足以镇住此画，那真便是画蛇添足了！
但也正因此，众人此时的期待也被推到了最高点。
正如起先他们甚至并不曾如何看好这位常娘子，但对方却一笔笔推翻了他们的认知……谁又敢说她一定就画不好此虎？！
“……果真是在画虎？”冰盆前的青年惊讶地问。
得了刚上前去看罢的好友点头，青年终于弃了冰盆起身，快步挤进了人群中。
他凭着自幼干农活儿练就的一把子好力气和一张厚脸皮，拼力挤到了前面去，得以探头瞧见了那张书案，及书案上的画纸。
他的视线从画纸一端缓缓移动，每每动上半寸，神情便更震动一分。
直到他看到了少女笔下正描绘之物，那震动又变作了别样的寂静。
他和最前面的许多人一样，都停下了议论猜测，乃至屏息而视，不敢有半分搅扰。
时间仿佛静止，灯影也不曾摇晃，只她手里的笔在动。
画中之虎，渐已成形。
那是一只皮毛斑纹黑褐相间的巨虎，其皮毛光亮，似在随着动作而根根抖擞。
观其背至四肢，再至虎尾，似皮下当真有骨骼生成，健硕而灵敏。
这是只猛虎。
或者说是只恶虎。
它正跃出草丛，做出扑食之姿，前肢已亮出了锋利如刃的虎爪，虎口大张之际，那如细细钢针般的虎须似都在跟着震动。
这座幽静的山林因这只“忽然出现”的恶虎，而顷刻间满布凶险杀机。
但此时再细看，便可知这杀机并非此刻才有，而是早有端倪在——
上空惊起的飞鸟，齐齐望向一处的猿猴。
以及那水涧边方才叫人未能得看清的一团斑驳倒影，此时再看，才知正是那虎影一角……一丝不差！
而这恶虎扑向的正是那墨衣少女。
待少女笔下描绘出那虎口中尖牙的一瞬，似有虎啸震彻山林！
如同当真听到了呼啸一般的谭姓男子神色震颤，竭力稳住心神之际，下意识地看向那只执笔的手。
那截白皙皓腕纤细，若非亲眼所见，实在无法让人相信，这只似下一刻便要从画中跃出的恶虎，竟是出于这样一只纤细的少女之手……
但谭姓男子很快又发觉了另一重关键。
虽看似纤细，但少女那染了彩墨的手指执笔时却是分外有力。
这所谓有力并非下笔时的力气如何重，而是那把握轻重平衡之力——他仔细看了，她的手指从始至终都未曾有一丝一毫细微的抖动。
须知她已画了近一个时辰。
寻常人纵然单单只是弯身站在这书案前一个时辰，此时多半都要站不住了。
更何况她一直在作画，几乎没有歇息。
作画虽为文事，却也是个实打实的体力活。
站得久了，人是会累的，握笔的手也会不稳，如此体力不支之下，笔下难免后继无力——
故而许多巨幅画之所以需要数日甚至更久才能完成，除了画者喜拖延之外，以上所述也是个原因。
谭姓男子下意识地看向少女的小臂——虽然有些失礼，但他敢断定，这小女郎挽起的衣袖之下，手臂虽细但线条必然十分结实……
所以，打人也好，作画也罢，除了天资之外，人家靠的也是实打实的真本领！
但这小女郎如此天赋异禀，却又如此努力……
且最令人眼红的是人脉背景又如此之广！
倘若对方是个男子，来年科举还有他们什么事？
想到此处，谭姓男子一时只觉庆幸，然那短暂而浅薄的庆幸之后，却又陷入了难言的惋惜之中。
再看向那恶虎时，便又有了不同的感受。
至此，那虎已近画成，唯独还剩下一双眼睛未画完。
此时已无悬念，众人几乎都有了共识——这双虎目一旦画成，定然真正当得起画龙点睛四字。
众人瞩目之下，少女持墨笔，画虎瞳。
其笔落之际，围观者皆是一愣。
少女竟给那虎画上了一只黑瞳！
——这是下笔失误？
但下一瞬，又见少女很快将另一只虎目也填上了那全黑之色。
且之后再无修饰添色之举，就此搁下了笔。
见少女已拿起一旁湿润的棉巾擦手，有人迟迟回神：“敢问常娘子……这虎目是？”
分明整只虎都画得逼真生动，可这双眼睛……却实在叫人惊惑不解。
迎着那一双双或困惑不解，或惋惜她“毁掉”了这只虎甚至整幅画的目光，常岁宁边不紧不慢地擦拭手指，边道：“诸位有所不知，此虎久居这幽暗山林之内，久不见天日，这双瞳仁便渐渐只有黑色了。”
诸人听得愣住。
还有这种说法？
虎的瞳仁会因生活环境而改变？
“我知道！”常阔信誓旦旦地道：“这种虎，它就叫黑眼儿虎！”
闺女的笔说有，那就必须要有！
众人立时露出新奇之色。
“黑眼虎？”
大千世界本就无奇不有，常大将军见多识广，他说有，那没准儿就真的有呢？
误人子弟的常阔毫无心理负担，反而满意地理了理胡须——不愧是他。
而众人存了这将信将疑之心，再去看那画中的虎，便觉那双黑瞳并算不上什么败笔，甚至更显凶恶阴险，杀机诡谲。
心神被勾入画中，有人便忍不住问：“这画中少女……能否逃过此劫？”
常岁宁放下棉巾：“答案已在画中了，诸位细看便知。”
众人听得惊奇，忙又凝神去看画。
“常姐姐这是画好了吧？”姚夏迟迟回神。
常岁宁点头，含笑看向她们：“有劳了。”
早在起初尚不知她几斤几两时，这些女孩子们便围上来给她壮胆，又是研磨又是铺纸。
女孩子们赶忙摇头。
有劳什么，她们这是走大运了……目睹神作诞生的过程，这等机会可不是谁都能有的！
待回到家中，便可以说——阿爹阿娘，我出息了，今日登泰楼里常娘子画的那幅画，是女儿铺的纸噢！
得了常岁宁画完了的准话，姚夏赶忙俯身下去轻吹那画纸上未干透的墨痕。
恰是此时，常岁安也低头吹了过来。
二人抬头互看了一眼，四目相瞪。
姚夏满眼防备拒绝地看着那少年——这常家阿兄看着力大如牛，一口气过来可别把常姐姐的画纸给吹破了！
见又有女郎来吹画，常岁安到底不好意思，讪讪地直起身来。
见姚夏几人以手扇画以口吹画，魏妙青莫名想要咬牙。
可恶，她们这分明是想借机吸吸才气吧！
常岁宁抬眼看向众人：“拙作已成，便有劳诸位过目分辨了。”
众人闻言或是自愧不如地摇头，或是笑叹一声一切不言而喻。
吹画的活儿没抢到，常岁安这次瞅准了时机，拿起了画幅的一端，并下意识地看向姚夏，神色理直气壮——他长得高，由他将妹妹的画展示于众人看，再合适不过了！
下一刻，画的另一端也被人拿起。
常岁安看过去：“？”
姚廷尉有事吗？
看着正色拿起画来的大伯父，姚夏也很吃惊。
大伯父真就一点嫌也不避啊！
但，既然常姐姐看起来并无嫌弃之色……
那就随大伯父去上赶着做传闻中的那外室爹好了。
毕竟常娘子的正头阿爹是常大将军，是正经随了姓氏的，另有三名妾室姨娘一般的阿爹，大伯父自然怎么看都像是那空有风言风语，而无名分的外室阿爹了。
此乃姚夏近日与兄长姚归秘密总结出来的心得。
画被常岁安和姚翼一左一右持起展开，示于众人面前。
先前是平铺于书案之上，众人位置不同所看角度便也不全，而此时被如此展开，再看去，那震撼之感便又只多不少。
且如此整体看来，便更能意识到精妙所在。
整幅画的布局远与近、浓与淡、疏与密、枯与湿、物与景相融……无一不是妙极。
这些无比精妙的细节，融于一处，构建出了一个秩序井然的天地，叫人如置身其中，也走进了那幽深山林内，也目睹着那恶虎扑食之惊险。
而山林上方，那一缕缕云雾，似下一瞬就要从画中漂浮而出。
“这根本不是作画——”
有一道少女的声音响起。
众人下意识地看去。
魏妙青眼睛震颤：“作法还差不多！”
常岁宁：“……”
很难不令人怀疑这小女郎是收了她的银子在替她调动气氛。
偏这小女郎的阿娘也深以为然地点头：“正是作法无误了……”
而正所谓不是一家人不进一家门，紧接着开口的是一直未语的魏叔易，语气感慨：“我今日也算是目睹神仙施法了，实为三生有幸。”
“是同作法无异……此画唯天成尔！”那谭姓青年附和道。
见越来越多的人加入了这离谱的附和中，常岁宁不由也认真看向了那幅画，片刻后，不禁轻轻点头——嗯……的确是有些这方面的嫌疑在。
因姚翼和常岁安已将画展示开来，之前围观的人群便也不好吃独食，遂自觉地往两边退开，在中间让开了一条道来。
一直静立于人群之外的崔璟眼前的视野忽然开阔，他看来时，便恰看到那少女正看着画，自我认可地点头。
崔璟觉得有些好笑，但非是想取笑她的那种好笑。
他好像也的确笑了一下。
旋即他也看向那幅引起了四下惊动的画。
他虽为武将，但崔氏子的根却是不能再正——
一幅画的好坏他很容易便能做出分辨，更何况眼前这幅也并不需要很好的眼力才能看得出它是一幅好画。
不远处，看着那画，明洛慢慢站起了身来。
轻纱遮掩后，无人看得清她的神情。
但她无需打起轻纱，也足以看清那幅画的真容了。
就在方才，她听着耳边无数的称赞声时，她曾想到了一个关键的问题……
她知道，常岁宁有一个不同于常人之处——她擅临摹她人字迹，确切来说是擅临摹崇月长公主的字迹。
当初在大云寺里常岁宁以两种笔迹抄写佛经，但几乎看不出是出自同一人之手。
书画为一体，若有临摹她人笔迹的本领，那作画是否也一样？
这是客观存在的，而非她杜撰。
所以，她该基于事实而提出这个质疑吗？
她犹豫过。
但此刻才明白，她的犹豫并无意义。
大云寺里她看到的那两幅字，虽风致截然不同，但若从高低来说，可比作砂砾与细石，差距并不明显。
但此时这两幅画的差距……却好似隔了一道无法逾越的天堑。
根本没有任何比较的必要。
这幅山林现虎图，给予众人的震撼已经太大了。
这震撼足以荡平一切质疑的声音。
此时凡质疑这两幅画是出自同一人手者，无论是以何种角度，皆只会被人视作笑话而已。
她自然不会去做这等会令自己变成笑话的蠢事。
明洛再次看向那幅画，缓缓抿紧了唇。
这样张扬的一个人，竟能有如此惊才绝艳的画工，且藏而不发直至今日……
她的视线渐由那幅画转移到了常岁宁身上。
常岁宁此时则看向了那位解夫人。
提议她现场作画来对比的正是这位解夫人，于情于理她都该问一句——
“还请解夫人过目分辨，这两幅画究竟是否出自同一人之手？”
此言出，四下静了许多。
许多人皆看向了那位解夫人。
褚太傅也再一次被自家老仆晃醒了过来。
这整整一个时辰里，一直沉默不语的解夫人对上了少女那双平静的眸子。

第117章 还没结束
片刻后，解夫人微微一笑，点头道：“此两幅画并无可比之处，可见常娘子是清白的。”
像是在做出某种极富有说服力的认证，自恃权威，而高高在上。
且置身事外。
到底她只是提出了一个让对方自证的办法而已，并未曾说过任何质疑或是污蔑之言不是吗？
常岁宁也微微一笑：“那便多谢解夫人替晚辈主持这公道了。”
解夫人下颌微抬：“只要常娘子原本是清白的，便无人能构陷得了。”
“此言晚辈倒不敢苟同。”
解夫人闻言眉心微动，看着那出言反驳自己的少女。
常岁宁认真问：“如若那幅画果真是我所画，但却是被人设法偷来的呢，我又要如何以画自证？”
这世间事不讲道理，这句话若在她作画“自证”之前说出来，便会被定为“开脱”之辞。
但现下她“自证”罢了，却是可以说一说了。
“若只是被偷幅画，运气倒还算好些。可若被窃的是女子贴身之物，一旦被示于人前便名节尽毁，甚至连解释的机会都不会有，又当如何应对？”少女的声音很平静：“要以死‘自证’吗？”
此刻，四下愈发静了。
段氏叹了口气。
古往今来，被逼以死证清白的女子并非没有，且不在少数。
但她们死后，又是何等光景呢？
自证不成，仍要背负议论骂名。
侥幸自证成了，得一个贞烈之名。
但人都死了，又有何用？
见那少女在等着自己回答，解夫人淡然反问：“常娘子此时说这些是何意？”
那边，看着迷迷瞪瞪又要睡去的老太傅，老仆恨铁不成钢——太傅这个年纪是怎么睡得着的！
这么好的画没赏着，回头有他哭的！
面对解夫人的反问，常岁宁道：“我只是觉得，所谓名节清白之于女子，实如利剑，便只是走在街上，随便哪个都能冲上来泼一盆名为失节的脏水，而后她们便要被逼自证——”
褚太傅微动了动眼皮。
那少女继续道：“若随口胡言，为何反要她们自证？若有心污蔑，要她们如何自证？故我认为，让女子自证清白之举，实无道理可言。”
褚太傅忽地睁开了眼睛。
四下众人亦听得神色各异。
解夫人眼神略冷了些许，定定地看着那口出妄言的少女：“照此说来，我今日让常娘子作画自证，以还常娘子清白，倒是错了？”
“可若我无法自证呢，解夫人还未回答我方才的问题——”常岁宁扫一眼那手足无措的男人，“如若这画是被偷来的，我又当如何？”
这是她第二次这么问了。
解夫人微抿紧了下耷的嘴角。
今日行事不顺，她不得不暂时放过这不守规矩的小丫头，可对方反倒揪着她不放了……真是荒谬！
真以为画了一幅受人称赞的画出来，便可以连她也不放在眼中了吗？
她身侧的仆妇冷声道：“常娘子如此咄咄逼人，借此假设来挑剔我家夫人行事，倒不知是何待客之道？”
其问罪声凌厉，有很压迫之感，叫不少小娘子听了皆是脸色一变。
她们年纪还小，自记事起便知解夫人是女子楷模，就像是一座大山，立在她们每个人面前。
大山若动怒，自是叫人无法承受的。
她们下意识地看向那站在大山前的少女，却见她只是淡淡扫向了那仆妇一眼。
“我与你家主人说话，何轮得到你来多嘴？如此没规矩，这般不通礼仪，也是宫中出来的？”
常岁宁于心底冷笑，谈什么假设，若今日在的是阿鲤，便不是假设了。
她此一问令众女眷皆惊住。
那仆妇脸色一阵红白交加，想要反驳但碍于对方话中暗指却又只能忍下。
她家夫人是以品德规矩礼仪而为人所敬仰，若她当真背上这没规矩的名声，只会叫人议论夫人！
解夫人冷笑一声：“常娘子好威风，竟管教起我的下人来了。”
常岁宁不以为意：“解夫人说笑，您既为女子楷模，下人又何须我来管教？”
解夫人眼底沉了沉，一字一顿道：“看来常娘子非但是想管教我的下人，是要连我也一同管教了——”
这话由她口中说出，似有千斤重。
四下气氛一时都僵住。
“何为管教？我虽非人师，却懂得些许为人师的道理。”
常岁宁周身从容，看着那试图以威压将她碾碎的解氏：“解夫人久居深宫，又曾掌管过后宫事宜，应见惯了尔虞我诈的手段，必对窃物栽赃之举司空见惯——既如此，方才解夫人当众提议让我自证之前，当真未曾想到过有人偷画污蔑于我的可能吗？”
在座少见蠢人，经她如此剖白，谁都不免后知后觉地多想一层。
是啊，这位解夫人何等眼界见识……当真会想不到吗？
可但凡是这位解夫人提出了自证，又有哪个女子可以拒绝？
“其身正，不令而行。其身不正，虽令不从。”常岁宁看着解氏沉下去的脸色，最后道：“解夫人既被尊为天下女子之师，一言一行皆被视作真理，影响如此之大，凡事更当三思后行，不是吗？”
周围一时落针可闻。
女眷们无不惊诧，似从未想过有朝一日会听到有人对解夫人说这种话！
解夫人的脸色已不能用难看来形容。
魏妙青目瞪口呆地看着常岁宁。
她……她怎如此大胆？
先前虽知晓常岁宁够大胆，但没想到还能如此大胆！
且常岁宁被那解夫人死死盯着，竟还能面不改色……若换了她，甭管有理没理，都要涨红了脸急哭了，怕是什么话都说不出了！
常岁宁静静看着那颜面扫地的解夫人。
对方同她根本不是一路，今日来此，便透着“教训”的意思，仗着所谓威望肆意行事，所谓规矩品德仅仅用来控制施压于其他女子——
区区草包李秉的乳母而已，也敢不请自来登门僭越想教训她，真是晦气。
推波助澜罢还想持高高在上之姿，继而毫发无损的离开，怕不是在发什么白日梦。
此等事有一次，便有第二次，今日要教训的是她，来日便还有旁人。
仗着在女眷间的威望行事，为防其故技重施，那她不妨就先试着毁一毁对方这名不副实的威望好了。
静谧间，忽然有人笑出了声来：“说得好极啊！”
解夫人神色一颤，冷冷看去，只见是那位为老不尊的褚太傅。
褚太傅被老仆扶着站起了身来，面上笑容舒畅，指向常岁宁：“你这小女郎，脑子里有点东西！”
常岁宁笑着看向他，“多谢太傅夸赞。”
学生都是喜欢被老师夸的。
看着那少女的笑脸，褚太傅忽然有一瞬的恍惚。
他好像有点老眼昏花了，竟好像从这小女郎身上看到了……
解夫人面颊微颤，自牙缝挤出了一声冷笑：“今日这诗会倒不曾白来，非但见识了常娘子的才气，更领教了常娘子一双利齿与好教养……大将军府如此教女，实在叫我大开眼界了！”
常阔早就看她不顺眼了，此时不怒反笑：“对嘛，这话不假，我常阔没别的本领，唯独是教了个好女儿出来！这教女之道，我等甚有心得，就不劳解夫人屈尊指点了！”
听得这毫不买账反倒阴阳起了她来的话，解夫人气得冷笑连连，道了句“真是好得很”，不愿多留片刻，自持着端正之态，转身就要离去。
今日之事她记下了！
不过一个不知进退的小丫头罢了……她有的是法子收拾料理！
单凭其今晚所言，只一条目无尊长之名传出去，便压得死对方了！
常岁宁看着那要愤然离去的解氏，出声道：“解夫人且留步。”
解氏回过头，冷笑问：“常娘子还有何指教？”
“此事尚未结束。”常岁宁看向那已吓得颤颤跪了下去的男人，道：“解夫人难道不好奇，此人是受了谁人指使吗？”
解氏冷嘲道：“我岂敢好奇过问常娘子之事。”
“不听一听怎知一定就不好奇呢。”常岁宁看着那男人：“说说吧，是受了谁的驱使，画是从何处得来的？”
男人抖如筛糠：“没有……我什么都没做！我就是问我侄儿下落来了！”
常阔：“事到如今还敢抵赖！你可知以不实之辞诽人，捏造虚证诬官员家眷名声，该当何罪！”
姚翼欲言又止。
解夫人于心中嗤笑。
那男人颤声道：“那……那你们送我见官好了……我没错，官老爷自会为我主持公道的！”
常岁宁了然：“看来是有人告诉过你，诽毁女儿家名声，谈不上什么罪名了。”
大盛律延续前朝律法，亦有诽谤罪在，但此诽谤罪分三则，一是妖言惑众扰乱国朝民心，二为议论朝政失当、对皇帝或官僚有不敬之语，三则是诽谤诬告——
第三条仅用于办案之中，一二条则因朝廷需广开言路，而一度被提议废除过，时常名存实亡，犯此罪者是否会被处置只看政治需要罢了。
故而，诬个女子名节，于当下当真算不上什么值得一提的罪责。
至多看在其影响恶劣的份儿上，拉去衙门打一顿板子，丢进牢房里关上十日半月便罢。
随口诬女子名节之事之所以司空见惯，无明例重惩大约也是一个原因。
这男人显然知晓其中“轻重”，面对老常的吓唬也不为所动。
那就得换个法子了——
“衙门律法纵不能治你什么重罪，可你便不怕私下被报复吗？”常岁宁好奇地问。
男人脸色一变：“你们……”
私下报复？
虽然是人之常情……但这是可以直接说的吗？
这么多人听着，这小姑娘竟敢扬言报复威胁他？
“这机会怕是轻易不会留给我。”常岁宁纠正提醒道：“方才是没听清周顶是怎么死的吗？”

第118章 挂灯
那男人脸色一变。
他侄儿……
他侄儿是遭人灭口后丢进了护城河！
他方才听了只觉震惊，但眼下却忽然意识到，自己好像已陷入了同侄儿一样的境地……
“你当真以为你什么都不说，不将那人供出来，对方便真的能保你平安吗？”常岁宁道：“恰恰相反，你越是将对方瞒得干净，对方灭起口便只会越没有顾忌。”
男人后背已冒出一层冷汗。
对方是说过，纵今日事情败露，但只要他嘴巴够严不乱说话，事后必会帮他躲过常家的报复，送他离开京城保他平安……
从始至终他怕的根本就不是官府那点小小惩戒，而是常家私下的报复。
但现下常岁宁的话却提醒了他，他真正该怕的或许是他的“雇主”。
或者说这二者都是阎王爷！
男人此刻恨不能扇上自己一百个耳光——他屁本领没有，原本混吃等死的好好的，作甚非做这刀尖舔血发横财的白日梦！
从一出现就又哭又喊的男人此时欲哭却已无泪，只剩下了无边恐惧。
被他视作阎王的那少女再次开口：“你若如实说出一切，我便不追究你今日之过，保你一条命也不是不可以。”
男人一愣。
怎么还……调换过来了？
但这个诱惑的确极大，他一时将信将疑地看着那少女：“你当真……能说话算话？”
“废话！”常阔开口，声音如洪钟：“我常家人一向说话算话！”
常岁宁：“这是你唯一活命的机会，要还是不要，你自己选。”
“我选……”在众人的注视下，男人再无犹豫：“我说！我什么都说！”
识时务者为俊杰，良禽择木而栖，退一步海阔天空小命保住！
男人脑子里蹦出一堆和自己情况关系不大的文词，嘴上已道：“是有人指使我来此闹事的，画是对方给的，我说的话也都是对方教的！”
四下惊动之余，众人又多生出怒气。
竟果真是受人指使刻意毁诽常娘子名节！
或因吃人嘴短，或因真心被那幅画给折服，已下意识地将常娘子视作了自己人——代入感很强，已经拿眼神将那周姓男人千刀万剐了。
看着都加入了这剐人行列之中的胡焕等人，一壶急得不行——不然他端盆冷水来把郎君泼醒吧？否则郎君明日酒醒，怕是要为错过此等事而懊悔终生！
“快说，究竟是何人！”常岁安将画放回到书案上，已快步走到了那磕头认错的男人面前。
“这个小人是真不知道啊！”男人道：“出面的像是个仆妇，还拿帷帽遮了脸！我收银子办事而已，哪里敢打听这么多？”
常岁宁听了这话，不免要感慨一句此人与周顶真不愧是叔侄，真正是只认银子不知认人。
见她神情，男人心里一慌——这该不是见他连个像样的屁都放不出来，要反悔了吧？
他忙道：“但我知道他们还安排了其他人过来！”
解氏身侧的仆妇眼底微微一颤。
那男人继续说道：“我久仰常大将军威名，做这等丧良心的事，难免怵得慌，心里实在没个把握，起初是万万不敢应下的……但那仆妇告诉我，只要我听她的吩咐闹一场就好，其它的自有人来收场，定保万无一失！”
对方那运筹帷幄的绝顶自信隔着帷帽他都感受到了，一听这安排还挺缜密，安全感立刻就来了。
现下看来，就是个屁！
连画都弄不来真的，还学人家栽赃陷害呢！
这栽赃陷害根本没害着旁人，倒是将他给害了呜呜！
“照此说来，今晚你另有同谋在场了？”常岁宁面上毫无意外之色，边问话边看向众人：“来之前，你们可打过照面吗？”
对方既决心要在这拜师宴上坏她名声，便不可能只将希望放在这男人身上。
他只能蛮闹一通而已，若想真正定下她的污名，少不得需要另有人在暗中推波助澜。
这个人是谁，谁又最适合来做此事，好像并不难猜。
众人间顿时议论纷纷。
男人满脸苦色：“小人不知是何人，照面也是不曾打过的……”
现下想想，那些人狡猾得很，一点都不想脏了自己的手，生怕事后被他拖出来！
解氏身边那仆妇于心中微松口气。
她方才有一瞬间还以为那位夫人行事不讲究，竟将她家夫人的身份透露给了这不可靠的男人。
现下看来此人并不知道太多。
虽说方才被常岁宁落了面子，但解氏此时的神情也逐渐冷静了下来。
方才她想到了最坏的结果——相较之下，眼下这般局面至少是可控的。至于被顶撞之事，过了今晚，她有得是法子让对方长记性。
“可你们既是同谋，为防行事有出入，总是要有时间章程在的！”姚翼走了上来，定声问：“你们如何联络，你又是如何知晓何时该出现在此处的？”
见有“臭办案的”出了面，常岁宁便也乐得轻松。
喜儿干脆搬了张椅子过来，常岁宁就此坐下歇息。
姚夏见状抢先倒了杯茶递过来，站在常岁宁身边一副同仇敌忾的模样。
“我们是用灯笼联络的！”那男人说着指向窗外：“那仆妇告诉我，让我先等在对面后街的巷子里，只要见有人在巷口处挂上一盏灯，那便是时机到了！”
时机一到，他就立马跑来登泰楼外开哭。
“我正是见着了灯笼才过来的，只是那巷中漆黑，那人匆匆挂上灯就走了，我只听到脚步声，并没机会看清来人！”
姚翼皱眉问：“哪条巷子？从此处过去需耗时多久？”
“就是对面后街的丰谷巷……”男人想了想：“也就半刻钟！”
姚翼立刻道：“来人，着楼下书童上来答话。”
他话音刚落，尚不及去喊人，那两名和楼中伙计一同蹲在二楼楼梯口处偷听的书童赶忙自行跑了过来。
“在此人出现在楼外闹事的前一刻钟左右，楼中都有哪些人出去过？”
两名书童想了想，道是记得有三个人出去过。
其中一人是一名秀才，据书童细说，那秀才是被自家寻来的娘子揪着耳朵拽走的，出去后就没再回来。
还有一个是段氏身边的女使，也未再回来过。
段氏主动解释道：“因见时辰晚了，我便吩咐了女使回府同国公说上一声儿，好让他早些歇息。”
本来那时候她都打算回去了，但见那与气氛格格不入的解夫人忽然出现，她心中便有些放心不下，故而便叫女使回府传信，让丈夫自己先洗洗睡吧。
“我信段夫人。”常岁宁直接略过，问书童：“还有一个是谁？”
那两名书童齐齐看向解夫人身边的仆妇：“正是这位解夫人身边的嬷嬷……”
见众人向自己看来，那被提到的仆妇冷冷道：“我是出去过，不过是因我家夫人喝不惯这楼中的茶，我遂下了趟楼，替夫人回轿中取茶罢了。”
姚翼看向那两名书童，只见二人皆点头。
那仆妇折返时手中的确有一团茶。
仆妇下颌微抬：“我前后离开不过片刻而已，可没有时间跑去那什么丰谷巷挂什么灯笼。”
便有人下意识顺着这句话往下想……那或该去查一查那位被揪着耳朵离开的秀才吗？
却听那姿态闲适坐在椅上的少女开了口：“这灯笼，也不是非得由你亲自去挂吧？”
仆妇皱眉看向她。
“解夫人是乘轿而来，单是轿夫便有四人，并不缺可以前去挂灯之人，你取茶之际只需暗中交待一声即可。”见那仆妇面有怒气，常岁宁道：“当然，这只是我的猜测而已——是真是假，还需查问一番。”
她话音落，便看向了崔璟：“不知可便使崔大都督的人上来答话？”
解夫人眉眼微动。
这是何意？
是指外面有玄策府的人在守着？
可她来时并未看到有玄策军在……
崔璟已点头，其身侧很快有下属快步离去。
面对那些带些畏惧不解的视线，崔璟难得解释了一句：“今日此处人多拥杂，崔某使人在登泰楼附近暗中巡逻，以防有借机行窃闹事之徒惊扰四下。无意惊扰佳节之气，遂令着常服而已。”
听得这句解释，诸人皆安下心来，出身低微且情感充沛的已经开始感激涕零——他们何德何能竟让玄策军护着他们饮酒享乐！
今日的经历说出去，光宗耀祖不在话下了！
且这经历还没完，好似只要一刻还没踏出这登泰楼，就永远不知道下一刻又会发生什么——
很快便有五六名着常服的玄策军脚步整肃地上了楼。
看着那些虽穿常服但显然训练有素的玄策军，解氏心底忽有些不好的预感。
玄策军本就有维护京畿安稳之职，这崔大都督此举无可厚非。
可玄策军不是衙门里的那些寻常酒囊饭袋官差可比，他们一直暗中盯守在附近，会不会……
不，应当不至于。
他们纵盯守着附近，却也不可能无故去跟踪每个来往走动的人。
解氏袖中握紧的手指遂又慢慢松开，面上看不出丝毫端倪。
直到其中一名玄策军在姚翼的问话下作答，称她的仆妇取茶上楼之后，即见她的一名轿夫曾提灯离开过，那轿夫约一刻钟后折返——
“属下亲眼所见，那名轿夫折返时，手中的灯不见了。”那名玄策军正色道。
此音落，众人色变。

第119章 跌落神坛
姚翼看向解氏主仆：“敢问解夫人可有想要解释的？”
那仆妇心中暗恼，那些玄策军竟将此等小事也看在眼中！
那时楼中分明什么事都还不曾发生，他们无缘无故的，怎连她们的轿夫何时离开过、手中有灯无灯都要盯着？
解氏面色肃冷倨傲：“我自入楼中起，便未曾离开过，轿夫去了何处做了什么我岂会知晓，不知姚廷尉想听我解释什么？”
姚翼并不与她做口舌之争：“既解夫人不知，那便只能让那名轿夫上来回话，以免生出误会，叫人误解了解夫人。”
解氏在心中冷笑出声：“姚廷尉请便。”
而得了崔璟点头，一名玄策军快步下楼，很快将那轿夫带了上来。
轿夫心中直打鼓，进了楼中在姚翼等人的注视下颇觉手足无措，频频看向解夫人和那仆妇。
然解夫人并不看他。
“本官问你，此前解夫人身边这位仆妇下楼返回轿中取茶之事，你可知晓？”
听得这声“本官”，那轿夫吓得小腿肚子直颤，又下意识地看向那仆妇：“巧嬷嬷，怎……怎么了这是？”
姚翼眉头一皱，声音高了两分：“本官问你话，你反问旁人作甚？”
轿夫闻声吓得脸色一白，立马跪了下去。
虽同是解夫人的人，但和巧嬷嬷相比，他不过是个卖苦力的连名字都没人知道的轿夫而已，胆子和身份一样都是不值一提的。
那仆妇厉声道：“姚廷尉如何问，你如实答便是了！”
跪在那里的轿夫脸色变了又变，他虽胆子小，但脑子还是有的，此刻飞快地想了一圈，点头道：“是……巧嬷嬷是曾下楼取过茶。”
姚翼：“那她取茶之时可曾对你说过什么？”
“说……”轿夫舌头打了个结：“交代了小人几个守好轿子！”
“既如此，那你为何在她上楼之后，独自离开？”
轿夫脸色一变，只能道：“我，我去小解了！”
“那为何去时手中提灯，回来时手中的灯却不见了？”
轿夫脑门上的汗水猛地有冷意沁出。
怎么……连这个都知道！
他脑海中响起巧嬷嬷低声交待他的那句话——将此盏灯挂去丰谷巷，不要与人说话，不要停留，速去速回，事后有人问你，便说去小解了。
他只知道这些！
他虽觉这吩咐有点古怪，但他一个轿夫只能照办，自也不敢多问什么缘由。
可现下忽然被带上来问话……
男人悄悄抬眼，惊魂不定地看着楼中众人无不严肃以待的面孔……看这架势，该不会是出什么大事了吧！
见他不答话，姚翼冷声问：“那盏灯是否被你留在了丰谷巷？”
轿夫脑中“轰”地一声响，下意识地道：“不……我没去过什么丰谷巷！”
巧嬷嬷本就不让他乱说，越是出事，想来是越不能认了！
姚翼：“那灯在何处？”
“灯……”轿夫颤声道：“小解罢提裤子时，灯不小心掉在了尿窝里……便没再捡了！”
有女眷听得轻皱眉。
姚翼却又问：“是在何处小解的？”
“就在后街尾……那棵老柳树下！”轿夫这次答得没有犹豫，“大人若不信，可叫人去看看！只是那灯笼……多半已经叫风给刮走了！”
姚翼思索了一瞬。
且不提已经过去一个时辰余，真有尿痕也干了，单说既是声称在后街处，就是真看到了也说明不了什么——从丰谷巷回来的路上小解也是正常的。
这轿夫胆小归胆小，嘴倒是严的……
此时，那被他方才派去丰谷巷查看的随从也回来了：“大人，并未在丰谷巷附近发现什么灯笼。”
解夫人微抬眉，淡声道：“东宫近日新来了一批宫人，明日老身还要去东宫检视宫规，眼下时辰已晚，便不奉陪了。”
她话中拿宫中来压人之意，姚翼听得分明。
同常岁宁一样，关于这位解夫人同此事是否有关系，他心中也早有了分辨——他办了这么多案子，答案几乎是明摆着的。
可单凭推测无法服众，还需要证据来说话，没有证据，一切都可以被对方说成“巧合”。
若再给他些时间，他定能查出别的线索来，但对方身份在此，他当下的确没有充分的理由拘着不让人走。
对方一旦走了，暗下必会有抹除线索之举。
而当下最重要的线索显然是……
姚翼下意识地看向那轿夫时，只听坐在椅中的常岁宁道：“解夫人可以走，但这名轿夫需留下。”
就在方才，她与崔璟交换了一记眼神。
早在她刚答应下要作画自证时，二人便曾有过一次眼神交汇。
那时崔璟与常阔说了几句话，而后元祥便在崔璟的吩咐下离开了登泰楼。
那时常岁宁便知道，崔璟使人去查了。
于是，她刻意画了一幅繁杂耗时的画也好，方才冲着解氏而去的那些“顶撞”之言也罢，便也都有着拖延时间这另一重用意在。
此时出言让轿夫留下，亦是同理。
解氏被她这个要求激怒，冷笑问：“常娘子还要胡搅蛮缠到几时？”
“怎就是胡搅蛮缠。”常岁宁看向那轿夫：“他方才所言，谁能证明都是真的？难道单凭他几句话，便可嫌疑尽除吗？”
“没错。”魏叔易走了过来，道：“除非他能自证不曾去过丰谷巷——”
这“自证”二字让解氏脸色沉了下去：“魏侍郎乃朝廷重臣，按说当对我朝律法十分熟知才是，敢问今晚这场闹剧究竟触犯了哪条律法，究竟是出人命了，还是失窃了？又要凭什么来拘下审讯老身家中奴仆？”
闹剧？
都快把人名节毁了却轻飘飘地说什么一场闹剧！
魏妙青忍无可忍地站了出来：“那女子所谓清白有损与否，又触犯了哪条律法？是出人命了，还是失窃了？凭什么人人都能来审讯议论？当众让常娘子自证的是解夫人，眼下轮到明摆着有同谋嫌疑的自家奴仆自证了，反倒要问凭什么了？！”
她一口气说完，自己先吃了一惊。
这……这竟都是她说出来的？
果然今晚是沾了才气么，否则这张嘴对上这解夫人也能如此顺溜了？！
解氏听得面上笼了层寒霜，定定地看着魏妙青。
她一眼便认出了这是郑国公的嫡女。
或者说，她对那些凡是行为不矩却又不服管教的异类，记得都很清楚。
她似根本不屑理会魏妙青，只冷声道：“子虚乌有之事，老身方才由着姚廷尉来审问，是给姚廷尉一个面子，也是给诸位一个交代。但该答的已然都答了，若再执意蛮缠，未免有居心叵测之嫌了！”
她平日本就喜肃容待人，此时一张脸完全寒下来，声音也沉冷有力，便极易叫众人尤其是众女眷不敢生出半点反驳的想法。
“解夫人是否言之过早了——”开口的是崔璟。
他的视线越过解氏，看向了快步上了楼来的元祥。
一直未曾说过话的明洛也看了过来，见走来的元祥，她心中便已有了答案。
元祥不是自己回来的，身边带着一大一小两个人。
大的是个小贩打扮的年轻人，小的是个八九岁的男孩子。
“就是他！他就是周老二！”那男孩子一走过来，就指着那跪在地上的周姓男人说道。
男人一愣：“你怎么来了？”
“我是来作证的！”男孩子瞪着他：“午后就见你鬼鬼祟祟的，怀里抱着只包袱怕是想要跑……我一路跟着你去了那丰谷巷，瞧见有人来挂了盏灯你就走了，便知你定干坏事去了！”
男人也瞪着他：“你……不就跟你阿姊借了十文钱，你至于这么跟着我吗！”
男孩子哼声道：“什么借，那是你装病骗来的，谁知你是不是不肯还钱偷偷跑了！你们叔侄都不是什么好人！”
所以他就捡了那盏灯在登泰楼附近等着周老二出来，直到被带人在四处探查的元祥拦了下来问话。
此时，剑童也认出了这男孩。
那日他跟踪周顶时，周顶从赌坊出来被这男孩撞破，冲动之下欲对男孩不利，于是他捡起石子砸醒了巷中黑狗，因此救了这男孩一命。
没想到这孩子今日竟成证人了。
“我不是好人，我被人收买，我也没不认呐……”周老二瘫跪在地，叹了口气。
“这位小兄弟方才说亲眼瞧见了有人在丰谷巷挂灯？”姚翼适时开口。
男孩子连忙点头：“嗯！我一直盯着呢，看得可清楚了！”
姚翼欣慰点头。
小孩子精神头就是足啊，这么热的天儿能干出这种事来的，也只能是这些小孩子了。
“那你瞧瞧那人可在楼中不在？”
男孩子一眼就看到了那轿夫，伸手指了过去：“就是他！”
轿夫脸色一惊：“你胡说！”
“我看得清清楚楚，就是你偷摸挂了这盏灯在巷口！”男孩子没给他狡辩的机会，对姚翼道：“他当时是挽着袖子的，我看到他手臂上有一颗大黑痦子！好像是右边！”
天气热，做粗活的男子穿袹腹打赤膊也是常有的，但解氏规矩重，不允下人着不蔽四肢的衣物，这轿夫穿得便是长袖短打。
此时他的衣袖是放下的，听得男孩此言，连连摇头。
在常阔的示意下，两名仆从上前一人将其制住，一人撸起了他右边衣袖，果见有一颗醒目的黑痦子在。
解氏身边的仆妇咬牙道：“哪里寻来的毛孩子……不知是与谁串通一气竟敢污蔑我家夫人！”
她不说话还好，这一出声便惹来了一句指认——
“就是她……找小人买的灯笼。”
那小贩对元祥说道。
仆妇这才认出这正是那卖灯笼的小贩，面色不禁一白。
此等事原先虽觉不会出什么纰漏，但她还是极尽小心，不敢用自家府上的灯笼，而是在来时的路上随便买了只无甚花样的素灯来用……
可谁知这些人竟能摸到这小贩身上去！
仆妇脸上已冒了冷汗，嘴上仍道：“你们……你们未必不是早就串通好了！”
然而众人心中已有分辨。
今日受害之人是常娘子，受害者谈何串通？
无数道目光看向了那位解夫人。
那轿夫跪趴在地上瑟瑟发抖。
周老二朝他挪了挪，拿过来人的语气说道：“我说大兄弟，你也学学我，还是痛快认了吧……你想想，你就这么回去了，那还活得成吗？”
他这又哭又嚎的一晚上了，嘴也干了，劲也没了，膝盖也跪疼了，就想赶快结束。
这感同身受略带关切的劝告让早就崩溃了的轿夫险些哭出来，最后一根弦也崩了。
“是……是巧嬷嬷让我去挂灯笼的！其余的我什么都没做也不知道啊！方才小人撒谎也是巧嬷嬷的交待，小人是贱籍奴仆，生死都是主人一句话的事……实在不敢不听呐！”
轿夫说着，忽然扑上去抱住姚翼的腿，哭求道：“姚大人，听说您是个好官，您发发慈悲帮小人赎身脱离这火海吧！小人愿做牛做马一辈子报答您的恩德！”
“……”姚翼沉默了一下，点了头：“本官可以帮你代赎。”
轿夫大喜过望，连忙磕头。
周老二听得一愣。
他就这么一点拨……这大兄弟怎么就飞上枝头变凤凰了呢！
至此，真相如何再无异议，四下众声哗然。
那些女眷们看向解氏的眼神也全然变了。
解氏只觉这些颠覆的目光好似一双双手，这些以往将她高高奉起的手，此刻却即将把她从高不可攀的神坛上拽扯下来。
“以此等见不得光的下作手段来对付一个无辜小姑娘，这便是解夫人自诩的为师之道吗！”常阔怒容喝问。
这也是众女眷们想要问的话。
她们愤怒之余，更觉不寒而栗。
如此有威望的一个人，一句话能捧人，也能毁人，若其空有威望而没有相匹配的道德，岂非也是她们的灾难？
“我以往并未得罪过解夫人。”常岁宁看着那脸色僵硬的解氏：“解夫人此举，倒像是受人所托。”
解氏心头一震。
与少女那双眼睛对视间，她十指颤颤嵌入掌心，自牙关里挤出一声冷笑。

第120章 东施效颦
“常娘子之行事作风近来谁人不知谁人不晓！”解氏每个字都像是从紧咬着的牙关里挤出来的：“我管教区区一个行为不端有伤女子风气的小辈而已，还需要谁的指使？”
仆妇面色更胜纸白。
夫人这竟是……认下了？！
那些女眷们再次掀起巨变的目光，让那早也习惯了受人敬重礼待的仆妇身形一时摇摇欲坠。
解夫人颤颤闭了闭眼。
她不是不知道认下此事的后果，但眼下局面已定，对方步步紧咬，为了不让此事再扩大蔓延……她只能咬着牙认下这一切。
但多年来所处的位置与心中无限的不甘让她断不可能低下头做出什么认错之态——
再睁开眼时，她看向那好整以暇坐在椅中的少女，不再掩饰眼中的冰冷厌恶：“今日那画究竟是真是假想必你心中清楚，纵是如你口中所说那般只是暗中接济，亦是越界不检之举！”
“你行事悖逆，屡屡出手伤人，毫无女子之仪，不遵女子德行，更是有目共睹！”
“以女子之身大宴诸士，哗众取宠，有伤风化……”
“啪！”
忽有一只茶盏直飞向解氏面门，砸在了她的额角之上，打断了她的声音，惹得仆妇惊叫出声。
“谁在那儿大放厥词中伤常娘子呢！”有醉醺醺的骂声响起：“尽说些陈芝麻烂谷子的破话……如今女子都做圣人了，你怎不去甘露殿管教咱们女圣人去！”
四下陡然一惊。
崔琅摇摇晃晃走来，一手叉腰一手指向解氏：“瞧着人模人样，说得冠冕堂皇……说到底不还是只敢追着人小姑娘欺负罢了！算什么本领！”
一壶面色一颤，完了，他……他是不是不该强行拿冷水拍醒郎君？
额头被砸破了皮，脸上身前挂着茶水茶叶的解氏已气得浑身发抖，咄咄质问：“何人竟敢如此无状！”
粉衣少年醉醺醺地一指自己鼻子：“我，崔琅！清河崔氏嫡脉子弟中行六！”
“崔洐是我阿爹，你若有不服，便找他讨说法去！”
比起迂腐腔调和不拿旁人当人看这一块儿，他阿爹就没怕过谁！
崔琅身子晃得更厉害了，干脆坐了下去，转身抱着身侧青年的腿，仰头“嘿”地一声笑了，一脸醉相地咧出一口大白牙来：“长兄……我这招祸水东引还不错吧？”
一壶看得胆战心惊，生怕大郎君一脚将自家郎君踹出登泰楼！
崔璟倒是没踹人，只面色平静地与看过来的众人道：“家弟醉酒，让诸位见笑了。”
见那青年待自己无半点歉意，甚至只提醉酒，连失仪二字都不曾有，解氏面色铁青着，却怎么也说不出口斥责问罪之言。
寻常士族她可以不放在眼中，但崔氏不同……
“倘若这只茶盏是自我手中飞出，解夫人又当如何？”常岁宁淡声问：“我与别的女郎若有此举，怕是要被解夫人贬入十八层地狱永世不得超生了吧？”
姚夏：“没错，所谓规矩教养只拿来束缚欺压弱女子，这便是解夫人的为师之道么！”
解氏嘴唇抖了抖，还要再说时，却被那坐在椅中的少女截断了话头：“解夫人不必再费心与我罗织诸多罪名了，这些话，你初至登泰楼时直接拿来说一说，固然透着荒谬的自以为是，却至少叫我敬你两分光明磊落——”
“眼下小人行径已被揭穿，再说这些，却是连拿来挽尊都显得多余了。”
那少女周身与语气中似有若无的俯视之感叫解氏怒红了眼，“你当是自己是谁，也敢如此同我说话！”
“我未曾当自己是谁，是解夫人太拿我当谁了。”常岁宁看着那已失态的妇人，道：“只因我所作所为与你相悖，你便将我视作洪水猛兽异类，好似我的存在即挑衅了你的权威——”
“周顶是谁，他是如何死的，与我之间又究竟是何瓜葛，你或许不清楚也根本不在意，你只是想借名节这把屡试不爽的刀将我除之后快而已。这把占尽了天时地利人和的刀本该是好用的，但你没想到这次却出意外了。”
而之所以‘没想到’，无非是同那画中虎一样，久居幽林，一叶障目，久而久之便只剩下自以为是的傲慢了。
在她的印象中，解氏本就称不上是个绝顶聪明人。
但以往虽不算如何聪明，却极擅求存之道，深谙捧高踩低之道，在宫中一路走来也算是小心谨慎。
解氏运气很好，出身低微却有今日身份威望实属难得。
但可惜，不是所有人都能越活越聪明的，人若习惯了追捧，便会慢慢忘记不受追捧前的日子是怎么过来的。
一旦习惯了只随喜恶傲慢行事，便将那份谨慎小心也丢了。
而今晚过后，她便需要为自己的傲慢付出代价了。
“你……”解氏额角已有青筋鼓起跳动，她猛地抬手指向常岁宁，却发现自己竟已说不出有力道的反驳之辞。
她竭力释出的威严压迫也无法撼动那椅中少女半分。
“今日此处乃我之私宴，解夫人不请而来，席座已满之下，我允夫人入内已是破例，算是敬夫人女子之师美名三分——可夫人所行既不堪配女子师之名，亦全然不懂为客之道，那这三分敬重，我便只能收回了。”
常岁宁看着解氏，道：“解夫人现在可以自行离开了。”
解氏伸出去的手指颤了颤。
这是在驱逐她了！
她脑中嗡鸣，眼前一阵发昏，身形摇晃之下被仆妇扶住。
看着那一道道驱离的目光，面色涨红的仆妇咬咬牙，扶着自家夫人转身离去。
明洛抬眼看着那狼狈离去的主仆。
“宁宁……怎就这么放她们离开了，这未免太过便宜她们了！”常岁安压低声音问妹妹。
常岁宁将茶盏递给喜儿，起身道：“其所犯之事并未被明言写入律法之内，且她有一品诰命在身，没有圣人准允，各衙门为此小事也问责不了她。”
常岁安满眼不甘。
姚夏也觉得不公平，但还是安慰着常岁宁：“常姐姐消消气，虽律法问罪不了她，但今日之事有目共睹，公道自在人心！”
常岁宁看向众人间那些同样感到不平的目光。
今日之事发展至此，已不是小打小闹——
故而相应的，公道便不会只在人心。
将解氏逐离此处，并不代表着此事就此揭过了。
明洛的视线从解氏主仆离开的方向收回，继而看向那身边很快围满了人的少女。
使其颜面扫地，而又当众驱逐，打碎对方最在意的东西……这于解氏而言，已是最大的羞辱。
而这位常家娘子方才之言，字字句句诛解氏颜面不提，亦在树起舆论——这些女眷也好，文人也罢，是经不起这些言语煽动的。
这解氏今日运气很不好。
而之后的运气也注定只会更差了。
常岁宁此时耳边嘈杂。
“这解夫人真真是虚有其名，竟使出如此下作手段！”
王氏心有余悸地握住少女的手：“这两日总觉得有些心神不宁，原是应在此处了，此番得以逢凶化吉，回头须得去寺中拜一拜才行的……”
乔玉绵先前便已急红了眼，此时才庆幸道：“好在那幅画是假的，不然岂不就叫她得逞了？”
“常娘子受委屈了。”
安慰的、鸣不平的、感慨的、庆幸的，诸声交杂。
“那女娃……你过来！”嘈杂中，忽有一道苍老的高高响起，很是醒耳。
常岁宁看去，只见是站在书案边的褚太傅在冲她招手。
常岁宁心中大约有数，走了过去。
褚太傅继又凝神看了看那幅画。
他身边的老仆无奈叹气——起先他让太傅起来看画，太傅偏不。人家看画时太傅睡觉，待人家都去听热闹了，太傅反而一直盯着画瞧了，这越老越叛逆可如何是好。
“走走走……褚尚书这是要点评常娘子的画了！”
一群文人跟着涌过来。
感受到身前人群涌动，乔玉绵虽被女使扶着却也下意识地后退一步，这一退脚下却踩到了什么东西，一声惨叫响起，惊得她连忙把脚抬离。
“谁踩了我的脚！”瘫坐在地抱着长兄的崔琅闭着眼睛埋怨了一声。
乔玉绵听出了他的声音，莫名松口气——是崔六郎啊，那没事了。
崔璟将那久不肯撒手的人一把提起，丢给了一壶：“带回府中醒酒。”
“是是是……”一壶连声应下。
那些围上前去等着褚太傅点评画的文人们，却先等来了一句问话。
“你画中所绘有五行之道？”
褚太傅指着那画，问走来的少女。
“是，太傅好眼力。”
听得这句对话，众人赶忙又重新去细看那画。
果然很快便看出了其中隐含着的五行之道——
“山林青绿为木，且见猛虎，必生火……”
“然有水涧，而黑色五行为水，这画中少女着墨衣……通幅山林可见色调幽暗不离墨色，故定可克此火也！”
“原来常娘子方才所说答案已在画中竟是此意！”
答案便是这猛虎伤不得那画中少女！
众人恍然之余，再看向那画，不免又有了新的理解。
这画中有深意在……
常娘子今晚画此虎，是否亦有流言猛于虎之寓意在？
而这双虎瞳，便更有暗讽之意了。
便有人感慨道：“常娘子画中以水克火……今晚之事亦是邪未压正，是为相应了。”
也有人小声道：“若画中少女为常娘子，那生事者为恶虎……这树上的猿猴指的又是谁？”
问话的与被问到的四眼相对片刻。
——那猴儿就是他们呗！
“灵猴为金，亦可克生火之木也。”常岁宁的声音响起，笑看向众人：“今日便也多谢诸位为我见证公道。”
四下便有笑声响起。
这猴儿当的倒也不恼人，至少是个好猴儿！
“这么一算，咱们也算入画了嘛！”
“倒是我等荣幸……”
逗趣声不断，气氛一时融洽和乐。
“此前小生尚觉乔祭酒收常娘子为徒，是与玩笑无异……现下却知是自己狭隘了！常娘子之才叫人望尘莫及，我等自愧不如！”
“祭酒果然慧眼。”
听着这些夸赞声，乔祭酒面上的笑意高深莫测。
该说不说，他和大家一样，也是才知道自己竟收了个如此像样的学生……
乔祭酒欣慰地看过去，只见少女也并不谦虚地含笑说道：“我便说不会辱没老师之名吧。”
岂止是不辱没！
褚太傅叹息着看向乔祭酒：“这分明是他高攀了。”
乔祭酒不认同：“太傅这话说的……这是我自家闺女，一家人说什么高攀不高攀？”
太傅怕不是在嫉妒他收了个叫他沾光躺赢的好学生！
褚太傅此刻却看向了常岁宁：“你这女娃之前是跟谁学的画？”
对上那双苍老的眼睛，常岁宁便知果然被老师看出端倪了。
她从前便擅两种笔迹，切换自如且几乎不会被人看出破绽，故而便也擅隐藏自我之风，画这幅画时她也尽力隐藏了——
但她瞒得过所有人，唯独瞒不过她的老师。
因她从精研书画起，便得老师亲授指点，老师知道她的秘密，甚至亲自教会了她如何才能更好地藏匿自己原本的笔迹。
换而言之，这碗饭就是老师端给她的，她就是换了只碗来盛这饭，又在饭中加了些别的，但老师却也还是能嗅出一丝气味来。
“没有什么正经的老师。”她拿出作画时已准备好的说辞：“但我从前曾偶然临摹过崇月长公主殿下的字——”
这个谎她已对段真宜撒过了，魏叔易也知晓，眼下这母子都在场，她便也不好也没必要再另想一套说辞出来。
字与画是相通的，她会“崇月”的字，画与之“相似”，自也说得通。
褚太傅听得这个回答，看着面前的少女，片刻后才回神。
也对……
也只能是这个解释。
不然还能有什么旁的可能吗？
将那几分自己都说不清的失落之感拂去，褚太傅的视线重新放回了画上：“我便说怎会有相似之感，原是你这女娃学过我那学生的字。”
他虽为太子之师，但宫中皇子皇女幼时皆得过他的教导，故他当众将崇月称为学生也不会叫人多想。
听得此言，四下便有感慨讨论声响起。
在座谁会没听过与先太子殿下为孪生姐弟，下嫁北狄换取大盛三年和平，之后又大义自刎于战前的崇月长公主呢？
再看向常岁宁，崔璟的眼神里似有了些许变化。
幂篱轻纱后，明洛眼中已尽是讽刺凉意。
果然。
之前大云寺那份经书她便看出来了，此人分明有东施效颦之心在。
果然得了今日这时机，便于人前迫不及待地说出来了。
可她就只是为了得到这些人的注意吗？

第121章 性情天差地别
谁人不知圣人随着年纪渐大，待一双早去的儿女愈发思念入骨……
这常岁宁如此费心临摹崇月长公主字迹书画，并将此事宣之于众，当真不是为了圣人的另眼相待吗？
区区一介孤女，仗着幼时为先太子所救这些许瓜葛，便已经得到了这么多人的偏爱，竟还不肯满足吗？
看着那少女从始至终都过于从容的神态，明洛袖中手指悄然拢紧。
若细看，便可知对方刻意在仿照的恐怕不只是长公主的字迹……
“女使可要上前看画吗？”一旁侍女轻声问。
明洛的视线定在那少女脸上：“不必了，已看得不能再清楚了。”
片刻后，她将视线收回，平复了心绪，继而朝一旁的崔璟走了过去。
“崔大都督。”
崔璟闻声转头，微一颔首：“明女史。”
见他并无半点意外，明洛便知自己所想没错——纵她着常服以幂篱遮面，他也早就认出她来了。
至少……他对她的确是称得上熟悉的不是吗？
这些年来，他不是领兵在外，便是于京中忙于玄策府事务，每日出入于玄策军与宫城之间，身边唯一能与之说上两句话的女子便是她了。
她很早前便知道，姑母也曾说过，那些养在闺阁里的寻常女郎，根本入不了他的眼。
唯有她是不一样的，她自幼在宫中得姑母亲自教导，她有学识有眼界甚至有参政之权，是唯一可以与他并肩之人。
所以她从不心急，也从未有过其它担忧。
可自他此番回京后，那个并非突然出现的人，却突然出现在了他面前，也突然出现在了所有人的视线中……
那人所作所为皆超出了她的预料，看似横冲直撞，却的确凭着这份横冲直撞有效打破了原本的平静——无论是今晚解氏之事，还是他原本从无偏离的视线……那视线，现下似乎真的开始偏离了。
尤其是……他方才从常岁宁口中听到了崇月长公主殿下的名讳，这已经足够他的视线继续偏离了。
大云寺中的秘密，他与她皆是知情者。
故而在一次次的祭祀中，她能感受得到，他待崇月长公主亦是存有敬佩之心的。
那样夺目却早逝的人，来不及留下什么瑕疵，只留给世人一份惋惜，便总是容易叫人心生仰望的，连他也不曾例外。
但死了的人已经死了，再特别也已经不在这世上了。
可现下，却有这样一个人堂而皇之地仿照着崇月长公主的笔迹四处招摇，甚至不只是笔迹，妄图借崇月长公主之名，来为自己博取诸多瞩目与好感——
此行径当真如跳梁小丑般异想天开……
明洛强压下心头那不被自己承认的不安，看着被众人拥簇着的少女，似笑非笑道：“字画固然容易临摹仿照，但常娘子性情与行事，同长公主殿下却是天差地别。”
崔璟看着常岁宁的方向：“长公主殿下生前是何性情，你我皆无从知晓详细。”
明洛神情微滞，转头看向他，尽量让语气听起来随意如常：“崔大都督待常娘子，似很有些不同……是因常大将军之故吗？”
崔璟：“无甚不同。”
分明是否认之言，明洛却愈觉无法放松。
他竟开始撒谎了。
他是从不屑撒谎的。
或者说，他根本不曾意识到自己在撒谎……
如此反常反应，还不能证明待对方的不同吗？
明洛似不以为意地笑了笑，未再多言多问，道：“时辰不早，是时候回宫了，我便先行一步了。”
崔璟颔首。
明洛福了福身，转身带着侍女离去。
其下楼之际，一名身形高瘦留着两撇胡须的中年男子在酒楼伙计的陪同下快步正上二楼而去，那伙计边眉飞色舞地说着：“……虽说小人不通文墨，但也看得出那幅画非同寻常！凡是见了的人，无不夸赞的……东家您一看便知了！”
明洛身侧的侍女忍不住感慨：“明日满京城怕是无人不知这位常娘子才名了。”
“岂止是才名，她这幅画中所显，可不单单只是才气——”明洛跨出登泰楼，夏日里就连扑面而来的夜风也带着燥热，她抬手摘下幂篱，眸中有一丝极淡的嘲讽：“今日这解夫人，折了自身多年威望，倒是专给她添光来了。”
她不想再谈论此事，上了马车遂阖目歇息，侍女便也不再多言。
楼中，褚太傅望着那幅画，欲言又止。
察觉到老人方才略有些伤怀的情绪，常岁宁刻意转开话题问：“那依太傅看，晚辈这幅画能与长公主殿下有几成相似？”
褚太傅理着胡须轻“哼”一声：“小女娃不要自满，两成最多了。”
虽然这女娃很好，但他的学生才是最好的！
“两成也很多了嘛。”常阔道：“宁宁这可是无师自通自学来的！”
常岁宁笑了一下。
老师说两成，那大约是三四成。
余下那六成不同，有三成是她刻意掩饰，另外三成大约便是真的不同了——人的心性会随着环境而转移，笔下书画亦是心性的写照。
离开大盛独自在北狄的那三年间，她大约是变了一些的。
而老师和老常他们，都未曾有机会可以再见到之后那个她。
不见也好。
那样的她也无甚可见的。
常岁宁含笑望着面前说笑着的旧人们。
现在如此相见就很好。
“这不是孟东家么！”常阔笑哈哈地朝来人招手，“我正要找你呢！”
他与登泰楼的东家是认识的，或者说这位孟东家守着登泰楼这么一座生意红火的京师第一酒楼，与京师的权贵官员们或深或浅都是认识的。
故而在外人眼中，常阔与其熟识，再正常不过。
那位孟东家上前笑着与众人一一揖礼。
常岁宁看向他。
上回和孟列相见，还是十五年前，也是这样闷热的夏夜。
但那时的气氛是截然不同的，灯火昏暗，对方的脸色好似哭坟，说什么都不肯答应她就此散去的提议。
她便不再勉强，并又画了个饼，叫他们给酒楼改名，好好苟着性命，等自己从北狄回来。
孟列彼时含泪叩首，她走时回头瞧了最后一眼，只见对方跪在那里抬头目送着她，鼻涕一把泪一把，实在狼藉好笑。
眼下这般模样，倒是光鲜亮丽。
随着年纪渐长，更添了沉稳圆滑之气，与人揖手逢迎间，周身好似隐隐透出一股绝世奸商的光芒——嗯，她当年果然好眼光。
似察觉到了她的目光，孟列转头看来，露出笑意：“想来这位便是常小娘子了吧？”
常岁宁也朝他笑了笑，颔首：“正是。”
“这想来便是常小娘子所绘之山林虎行图了？”孟列说话间便去看画，面上渐显惊叹之色。
片刻后即道：“孟某有一个不情之请不知当讲与否——”
按常理来说，常岁宁当回一句“那就别讲”，然她已预料到对方要说的话大约是她想听的，故很客气地点头：“孟东家但说无妨。”
“常娘子此画，不知可否留在孟某这登泰楼中？”
常岁宁刚想点头，却听常阔先拒绝了：“虽称你一句老孟，但你也不好老说这梦话！”
孟列摊手：“在下又非伸手白要——”
常阔吹胡子：“这可不是银子的事儿！谁缺你那仨瓜俩枣？”
他还想把画带回去挂正厅里呢！
乔祭酒也附和着点头。
他还想把画带回去挂书房呢！
褚太傅也点头。
他正愁着怎么开口讨要才不会显得自己太爱占便宜呢！
孟列笑着道：“常大将军先别着急啊，这画说到底是常小娘子所画，是否还须问一问常小娘子之意？”
若他没看错的话，这小娘子是乐意的。
果然，便听常岁宁道：“阿爹，我觉得孟东家此提议甚好——此画若能留于登泰楼内使人共赏，于它而言也是个好归宿了。”
常阔隐约听明白了。
乔祭酒看向那画，也懂了常岁宁话中所指。
这幅今晚被她拿来自证清白的画，就此留下，或更有意义。
“可为师也实在喜欢得紧……”乔祭酒做出忍痛割爱之状。
常岁宁：“回头再给老师画一幅便是了。”
乔祭酒这才露出满意笑意。
常岁安忙道：“宁宁，咱们家里也缺一幅画！”
常岁宁：“回头便画一幅更大的。”
褚太傅望着画叹气又“啧啧”两声，不说话。
常岁宁颇有眼色：“太傅若喜欢，晚辈哪日也画一幅使人送去？”
“这……”褚太傅想要客气一句却到底没敢冒险，理着胡须道：“虎嘛……瞧着太凶了些，夜里瞧见了要发噩梦的，我更喜欢竹啊石啊这些清幽养性的。”
常岁宁会意点头。
“阿兄……你要不要也过去叹两口气？”魏妙青难忍诱惑。
魏叔易笑了一声：“瞎想什么呢，没瞧见都是给长辈的么——”
给长辈的啊？
一旁的元祥嘴比脑子快，忙压低声音问自家都督：“大都督，那您要不要也讨一副回去挂咱玄策府里头？”
崔璟看向他：“……？”
是没听到魏叔易那句话吗？
还是觉得……他就是长辈？
在自家都督眼神的注视下，元祥迟迟恍然，舌头打了个结，干笑道：“属下开个玩笑！嘿！”
都怪大都督成日同常大将军待在一处，阿点将军又常说什么一家人……害得他潜意识里都要将大都督当作常娘子的长辈来看待了！
“阿娘……”魏妙青又忍不住去扯自家阿娘的手。
阿娘总是长辈吧！
“急什么，日后总有机会的。”段氏笑看向身侧的女儿：“现下怎不怪阿娘常娘子长常娘子短了？”
魏妙青听得脸色一红。
她之前哪里想得到常娘子教训起那解夫人来能如此招人喜欢的？
众人听闻常娘子同意将画留在登泰楼内，多也是乐见其成的。
“如此神作，是该叫更多人来看一看的……”
“我等若哪日想来看画了，倒也能随时过来看一看。”
“你醒醒，咱们哪有这么多银子来登泰楼？”
这句直中要害的话叫不少囊中羞涩的文人顿觉心口一痛。
恰是此时，却见那孟东家朝众人揖手一礼，含笑道：“孟某有幸得藏此画，自当与诸位共赏，日后诸位若想前来观画，亦可如今日此般，以诗文一首为柬入楼中小坐赏画——孟某虽不比常大将军这般阔绰广宴诸位，但清茶一壶还是有的。”
众人喜出望外，纷纷道谢。
孟列转头低声吩咐伙计，去请城中最好的装裱师傅前来。
而夜已深，此时便也终至散宴时了。
常岁宁与众人施礼，面带笑意：“来日望与诸位再聚。”
诸人纷纷还礼。
但此时，他们当中并无几人将此再聚之言当真。
许多人走出登泰楼时，回头望一眼，犹觉这一日所历如赴了一场黄粱大梦。
那些文人们散的快些，女眷们因存了想与常岁宁说一说话的心思便落在了后面。
关于众女眷对解夫人之事的不齿与庆幸之言不必多表，余下的便是对那幅画的称赞与感慨了。
那画中少女又岂止是常娘子一人而已？
“幸而今日是端午，阳气正炽，自然什么阴邪之事都近不了常姐姐的身！”姚夏庆幸道。
这话常岁宁是有些赞成的。
她自己便是最大的阴邪之事，自没什么别的阴邪之事能再近身了。
“这五彩绳给常姐姐吧，可以辟邪消灾呢。”姚夏将自己手腕上的五彩绳解下，系在常岁宁的手腕上。
每逢端午女眷便会编上五彩绳戴上，用来祈福纳吉。
“我的也给常娘子！”
“还有我的……”
盛情难却，常岁宁只能任由她们给自己系上。
“我的才好看呢！”魏妙青轻哼了一声，也挤上前去，极快地将自己的五彩绳绑在常岁宁的手腕上。
常岁宁定睛瞧了瞧，的确好看，还坠着几颗彩色玉珠。
她莞尔道：“多谢。”
魏妙青不以为然般道：“一根绳子而已，谢什么……”
细想想，她好像本也从未讨厌过常岁宁。
起初只是觉得不甘心被人夺了风头，不服气怎有人生得那般好看。
现下么……
她下意识地看向面前少女，正见对方冲自己笑着。
魏妙青眼前一晃：“……！”
可恶，现下她还是觉得女娲不公！
但……那是女娲的错！不是常岁宁的错！
偏那常岁宁还在冲她笑着，并道：“才不只是一根绳子。”
这些五彩绳，都有着最友善美好的祝愿。
送走了众女眷后，常岁宁听闻常阔与孟东家去了后院说话，遂带着喜儿先去了登泰楼外等候。
夜风里还残留着焰火燃放之后的气味，常岁宁轻吸了一口，恍惚间好似回到了两军交战后的战场残局之上。
今晚她也算打了一场仗。
仗虽不大，但好在赢了。
但有一件事，她还是猜错了——
常岁宁看向那灯火阑珊的街道，微拢起了眉心。

第122章 让人知道常岁宁是谁
她本以为玉屑今日会出现。
故而除阿澈外，她又使阿稚也在暗中盯着，但一整日下来直到此时，都不曾有任何消息。
玉屑已尝试过要离开长公主府，便说明是起了心思的。
一再退缩犹豫，无疑是出于害怕。
在怕什么呢？
一个十多年来都不曾离开过长公主府半步的人……她所惧怕的，显然不止是那个消失多年而又突然出现的暗号。
躲在长公主府，躲在圣人的监视之下，多半也是为了保命。
所以，她害怕自己一旦真的踏出长公主府，便会遭人灭口——
常岁宁眼底有思索之色。
能让玉屑怕到这般地步的，必非寻常人。
或者说当年能说服玉屑给她下毒的，本也不可能是寻常人。
而眼下由玉屑的诸多举动反应来看，当年之事的主使倒的确不像是明后了。
虽已时隔多年，旧事均归尘土，但毒害和亲长公主的罪名一旦被抖出来亦是非同寻常，故而对方如今是否还在暗中盯着玉屑，尚不好说——
那么，为了避免玉屑在说出真相前被人灭口，诱其离开长公主府的同时，她便还需再多做些准备。
如此一来，单凭阿澈一个盯梢的，便远远不够了。
她需要一些可用之人。
常岁宁思忖间，前方有逐渐激烈的争吵声吸引了她的注意。
抬眼看去，只见是两个孩子在争抢着什么东西。
矮瘦些的那个转身跑了几步，高些的那个孩子追上来一把将人扑倒在地。
“你还敢跑！拿出来！”
“这是我的……！”
“给我！”
高个的孩子奋力骑压住对方，不由分说地将对方手里的东西抢了过来。
他身下的孩子还在挣扎反抗，他将抢来的东西塞进怀里，咬咬牙，一手按着对方，一手握拳就要朝对方脸上砸去。
那拳头刚扬起，却被人一把攥住。
男孩抬转头看去，不由一愣。
“小孩儿，抢了东西便罢，怎还要打人？”常岁宁问。
衣衫脏污褴褛的男孩并不答她，只用力地要将被她制住的手抽回来，但他越动越觉被攥得更紧，只能恼羞成怒地道：“关你什么事！放开我！”
常岁宁也不理他的话，手上一个用力，先将他从那孩子身上拽了起来：“问你话呢，为何打人？”
“我就要打！”男孩涨红着一张脏兮兮的小脸，看似恶狠狠地道：“我这回将他打服了，他下次就不敢反抗了！”
喜儿看着他怀里的那只脏兮兮的馒头，不禁问：“就为了一个馒头？”
男孩闻言眼里升腾出难堪与怒气，愤懑道：“你们这些人当然看不上一个馒头！”
喜儿对上那双眼睛，一时竟说不出话来。
看着面前那双故作出凶狠之色的眼睛，常岁宁又看一眼一旁那面色委屈不安的矮个男孩——
“但他没有错，你打了他，他至多会怕你，而不会服你。”
男孩皱着眉：“有什么区别！”
下一刻，被攥住的手腕忽然传来剧痛：“疼疼！”
常岁宁手下留有分寸在，此时便松了力气：“方才怕了吗？”
男孩皱着脸不说话。
“可你不会服我。”
“无甚过错却被生生打怕之人，怕的无非是你的力气，可当你有一天病了伤了没了力气，对方定会反扑报复。”
常岁宁道：“这是丛林里那些狼群的生存之道，而人可以让人服人，真正的心服，才是长久之道。”
十二三岁的男孩已足够听懂她的话，却偏过视线，神情倔强不满地道：“人和狼有什么区别……”
常岁宁看着他：“区别在于你想做人还是想做狼。”
“又不是我说了算！”男孩满是刺的语气里有一丝不易被察觉的委屈。
他话音刚落，便见少女伸出另只手拿走了他怀里的馒头，递还给了那个孩子。
“那是我的！”男孩急道。
常岁宁：“是你抢来的——”
“我凭自己的本事抢来的便是我的！”
常岁宁：“可现下我凭自己的本事从你手中抢走了，如何处置我说了算。”
“你！”男孩愤怒又委屈，豆大的眼泪控制不住地从眼眶中涌了出来：“我三天没吃东西了！”
他急得要坐地大哭，却因被常岁宁攥着一只手而不能坐地，只能伸出另只手指向那孩子：“可他才两天没吃饭而已！分明我更需要！凭什么给他吃不给我吃呜呜呜！”
到底是露出了孩子最真实的一面。
“那你现下是在与我讲当人的道理了？”
男孩崩溃得嚎啕大哭：“谁要跟你讲道理！还我馒头！”
“好啊。”常岁宁松开他的手，转身走在前面：“跟我来吧。”
男孩赌气赖上她般当真哭着跟了上去，那狼吞虎咽已将馒头塞进嘴里的男孩迟疑一瞬，也跟了上来。
刚为自家都督牵了马出来的元祥见此一幕不禁愣住——怎哭成这样？常娘子不会连小乞丐都打吧？
随后却见喜儿跑进楼中端了两笼吃的出来。
“女郎，厨房说只剩这些了！”
单是瞧着那笼屉，两个男孩便开始忍不住咽口水了。
往常走在街上遇到包子摊，他们单是凑近些，都会被立马驱离，更别说是吃了！
“一人一笼，不许抢了。”喜儿分给二人。
两个男孩就地坐下，手也顾不得擦，也无东西可擦，就这么抓着包子吃了起来。
常岁宁也在一旁的石阶上坐了下去。
喜儿见两个孩子吃得不时噎住翻白眼，生怕闹出人命来，又忙返回楼中拎了两壶蜜茶出来。
常岁宁望着头顶繁密的夏日星空，心情不算轻松。
今晚登泰楼中广宴诸士，一派安乐盛世之象——
可真正的盛世不该看高处，而该看低处。
她转头看向那两个吃包子的孩子。
她今晚之举有多管闲事之嫌，但这些最低处的孩子也非生来就该被忽略放弃的，若谁都不管，那谁来管？
皆是她大盛子民，本不该为了一只馒头去学着做狼。
他们将包子吃光，把蜜茶也喝尽。
“多谢女郎！”矮瘦的那个孩子跑上前来，学着不知从何处看来的动作，笨拙地向常岁宁弯腰行礼。
另个孩子比他更快吃完，似乎犹豫了很久，此时却也还是走了过来，对常岁宁道：“你还我的太多了……”
坐在石阶上的常岁宁好笑地看着他：“你吃完了才说啊。”
男孩挠了挠头，不好意思地笑了笑。
这再无敌意的笑让常岁宁心头一软。
故有天生坏种，但方才便不难看出，这个孩子不是真正的恶。
而极度的贫苦和不公，会滋生并放大恶——当活着都是难事时，善良与心软往往是递到别人手中的刀。
两个男孩视线相触间，高个的那个有些不自在起来：“我……我刚才不该抢你馒头的。”
“我该分你一半的……”
肚子填饱了，又喝了甜甜的蜜茶，人便没那般只想着觅食的紧绷敌对了。
常岁宁笑了笑。
这一刻的美好不是假的。
但它若想长久，是有条件的。
这般小的孩子，经不起太多生存与饥饿的考验。
“谢谢女郎……我们该走了。”
回去的太晚，就没有地方睡觉了。
虽说夏夜哪里都能将就一晚，但也不是哪里都能随便睡的，一不小心犯了贵人们的忌讳就糟了，且天色不亮巡城的官差就会到处撵人，今日也就是端午，他们才敢跑到这繁华地来找些吃的。
两个孩子准备告辞时，身后对面的街铺刚好熄了灯，两个小小的影子便被埋在了黑暗里。
这时，他们听坐在石阶上的少女提议道：“不然跟我回去呢？”
二人皆瞪大了眼睛。
常岁宁认真允诺：“保你们有包子吃。”
说一堆不适用狼群的漂亮道理，给些吃的摸摸头，再拍拍手上的灰尘将人丢回狼群，那便当真成了多管闲事的愚蠢之举了——那不是救人，是害人。
她既介入了，那当管到底。
两个孩子反应了好一会儿，仍觉不可置信，但又生怕错失这好机会，前后都跪了下去朝她磕头。
听到身后脚步声响，常岁宁看向马车的方向，笑道：“好了，先去那里等我吧。”
二人忙不迭点头，高个的那个起身时，不忘去拉一把另一个孩子。
二人结伴走向常府的马车，乖乖等在那里，站得倍儿直。
不远处牵着马等候的元祥眨了眨眼睛。
常岁宁自石阶上起身时，崔璟自楼中走了出来。
“崔大都督。”常岁宁张口便是道谢：“今日多谢了。”
崔璟看了眼那等在马车旁的两个乞儿，未有多言。
二人下了石阶，崔璟才问：“为何想要办这诗会？”
这诗会并非偶然，正是她一手办起来的。
想要办成这场诗会并非易事，天时地利人和缺一不可，所以这不是临时兴起，是她早有准备。
“当然是想扬名啊。”
少女声音坦荡荡，毫不掩饰自己对名利的向往。
她看向夜空，含笑道：“总要让世人知道我常岁宁是谁吧。”
“很重要吗？”崔璟问。
常岁宁点头：“当然重要。”
无名小卒，谈何成事？
这一问一答间，尽显了小姑娘的虚荣之心，但崔璟并没有取笑，也不曾再深究，只道：“那你明日便可得偿所愿了。”
“嗯。”常岁宁笑微微地看着漫天星子，语气轻松：“已经在期待了。”
崔璟有些想笑。
又听她说：“多亏了崔大都督帮忙。”
崔璟：“有我无我，你今晚注定一画扬名。”
他不过是让解氏再无辩解的余地而已，而在此之前她已经凭自己的本领扭转局面了。
“崔大都督帮了我很多是事实。”常岁宁问：“大都督为何相帮？或者说，我当如何报答崔大都督？”
虽说有老常这层关系在，但她也不能将此视为理所应当，也不免多想一层，对方是否有能用得上她的地方。
“随手为之。”他的回答出乎意料的简单。
他不过是觉得她兴许需要他帮一帮，他便顺手做了而已，左右也非是什么难事。
常岁宁微转头看向身侧青年，见那张轮廓分明的侧脸平静淡漠，微一恍然——也对，如他此等人，是不屑施恩图报的。
他与魏叔易，倒果真是两种性子。
魏叔易说话做事总爱弯弯绕绕，浑身长满了心眼子，他倒干净简单——倒非是说这位崔大都督心眼子不够的意思。
他简单，她也乐得轻松随意。
或又因今日之事二人于无声中配合默契，常岁宁索性便问：“崔大都督随手便帮了我许多，如此说来，咱们应算是朋友了吧？”
“朋友？”崔璟一愣。
寻常人见他堂堂崔氏子如此反应，或该反思“终究是我高攀了吗”，但常岁宁也非寻常人，历来少有甚至没有自觉高攀之时——
她只好奇问：“还不算吗？”
“不知道。”崔璟像是想了一下，道：“我不曾有过朋友。”
常岁宁：“魏侍郎不是吗？”
崔璟：“……最好别是。”
他微转头看向她：“若皆如他一般，你我这朋友不做也罢。”
常岁宁不由笑了：“朋友有很多种。”
崔璟不置可否，重新看向夜空时，目光落在了那轮弯弯的蛾眉月上，“你方才说很仰慕崇月长公主殿下——”
“嗯。”常岁宁有些意外他会忽然提起“崇月”——他提起“先太子”倒很好解释，到底他领着玄策军，瓜葛在此。
他看着月亮，语气很清和：“你对长公主殿下所知颇多？”
常岁宁：“……也没有很多。”
若说多，不好解释。
她好奇反问：“大都督对崇月长公主了解多少？”
这好奇是真的。
谁会不好奇这样一个陌生人眼中的自己呢。
崔璟自觉是比她多一些的，但他不能说出来，故道：“不宜妄议长公主殿下。”
“？”常岁宁奇怪地看向那正色拒绝与她深谈之人：“……不是你先开的头吗？”
崔璟微抬眉。
也对……
听得少女略有些嫌弃的语气，他亦觉自己好笑，不禁微弯了下嘴角。
此时阿点从远处跑了过来。
“你跑哪里去了？”常岁宁问。
“我去买这个了！”阿点献宝般扬起手中的五彩绳，他自己那粗壮的手腕上已系了一根，此时手中还有一把：“每个人都有！”
“小璟，我先给你系一个吧！”
崔璟对阿点一向耐心，闻言便伸出了一只负在身后的手：“有劳前辈。”
“好了，该小阿鲤了！”
崔璟看了看自己手腕上的五彩绳，下意识地看向身边的常岁宁——此时系上一根同样的五彩丝线，这也算是做朋友的仪式吧？
从没交过朋友的崔大都督莫名几分期许。
下一刻，只见常岁宁伸出了手去，微卷起衣袖，露出了那系满了各式各样五彩绳的手腕——
崔璟：“……？”

第123章 还真有点像
阿点也惊了一惊：“小阿鲤……你哪儿来这么多漂亮的五彩绳！”
常岁宁转了转那满满当当的手腕，也觉得很漂亮：“皆是小娘子们送的。”
阿点讶然：“那你回头可有得剪了！”
京师端午系五彩绳的习俗是为端午当日系在手腕之上，待端午后下第一场雨时，以剪刀剪断五彩绳，放进河中随雨水一同飘走，方可全祈福祛灾的意头。
“那这场雨还需下久些。”崔璟最后又看一眼少女手腕，道：“否则雨停了，常娘子只怕还未及剪完。”
常岁宁倒不发愁：“无妨，备把锋利些的剪刀即可，一根还是一百根横竖也都是一剪刀的事而已。”
反正她又不是剪不动。
话外之音——便是再多来些也是能消受的。
“……”崔璟听着这来者不拒贪得无厌的话，再看自己手腕上那光秃秃的一根，只觉好似被衬出了寒酸之感。
而这寒酸好似不是他一个人的错觉，就连阿点也看不下去，出于安慰般又给他系上一根，并有些亏欠地道：“小璟，只能多给你一根了，剩下的还得分给常叔他们呢。”
听得这好似生怕他为此哭闹的话，崔璟收回了手：“……前辈去吧。”
见他未闹，阿点这才放心，跑去了楼中寻常阔他们。
常岁宁放下衣袖，遮住了那过于富有的手腕。
喜儿道：“这么多五彩绳，必然能帮女郎将那些邪祟小人统统驱散了！”
“邪祟易除。”常岁宁随口道：“小人却总是难缠的。”
崔璟闻言便顺势问：“你疑心今日解氏之举背后另有主使？”
“嗯，虽我所作所为足以让解氏逐渐留意上我，但能打听到我与周顶有瓜葛，并拿到那幅画，却需要很费些心思与时间——”
崔璟看向她：“那幅画……”
“那幅画的确与我有关。”常岁宁道：“但并非是我赠予周顶的，而本该在并州。”
“并州？”崔璟微皱眉，那是他的管辖之地。
常岁宁点头。
“可有需我帮忙之处？”崔璟自然而然地问——毕竟已经成朋友了不是吗？
常岁宁也很自然地道：“现下还未理清此事，之后若有需要再麻烦崔大都督。”
甚至阿鲤那幅画为什么会在并州，又为什么会在“棺材里”，她还得仔细问一问喜儿。
“之前解氏虽有理由将我视作异类，却到底未曾谋面，尚不至于花如此大的心思在我身上。”她道：“她今晚所为，包括与那周老二之间的暗号配合，看起来更像是受人所托，顺水推舟来毁我所谓名节。”
听她条理清晰，崔璟赞成点头：“你已有疑心之人？”
“并不难猜。”常岁宁道：“我得罪过哪些人，已是摆在明面上的——掰着手指数一数，值得一提的，统共不过是打了两个人而已。”
崔璟：“……”
确切来说，是三个。
对上他默然的神态，常岁宁瞬间领会，不禁目露歉然，补充道：“……我是说结了仇的统共两个而已。”
言外之意，做了朋友的自然就不能算进去了。
崔璟听来莫名顺耳，却也未再接话。
毕竟揪着自己挨打的事不放，对他的颜面没有任何好处。
“那便只剩应国公府了。”他的声音不高，却是笃定的。
昌淼在国子监出丑，不过三日前的事而已，昌家也并不具备充足的时间来谋划此事。
而明谨在大云寺被打，已是两月前的事，时间与动机都对得上。
“与解氏往来密切且能驱使得了解氏的、又是如此手段，必定是个女子。”常岁宁直截了当地道：“那位应国公夫人昌氏，算是最有嫌疑的一个。”
好巧不巧，她不仅打了这昌氏的儿子明谨，还打了其侄子昌淼——对方今晚之举，大约是冲着新仇旧恨一起来的。
画是真的，解氏的威望也是真的，对方本该是势在必得的——但偏偏撞上了她这个假的。
崔璟道：“解氏显然有揽下一切的打算，料想之后也轻易不会供出这应国公夫人。”
“嗯。”常岁宁并不报什么希望地道：“且纵是顺着那幅画去查，不过一桩小事而已，隔了这么久，大约也查不出真正有用的证据。”
这位应国公夫人行事还算干净，从其借解氏之手做事便能看出一二了。
但也试着去查查看吧，至少自己能做到心中有数，这笔账纵今日算不完，来日也总有机会算的。
崔璟：“但解氏此番的教训，不会仅止于此。”
“是啊。”常岁宁看向灯火渐暗的街道。
解氏注定会掉一层皮，不止是颜面这一层皮。
“但那是因为今日之事闹大了，有这幅画挂在登泰楼中，宫中那位圣人便无法视而不见，而非是因公道二字。”
崔璟看去，只见少女的眼神似也随着那些渐灭的灯盏而明暗不定。
片刻后，他才道：“诽女子名节之事屡有发生，但若想借今日之事将此增添进律法之内，尚且不够。”
常岁宁反而有些意外地看向他。
他认真想过了此事的可行性？
“我当然知道。”她笑了一下：“这远远不够。”
当今圣人虽为女子，却不能代表女子，反而，这位圣人需要尽力消除女子之身带给她的弊端。
她可以为了稳固帝位而将刀挥向士族，但她这么做，是因身后有寒门势力作为支撑。
可若她一旦试图动摇“男女阴阳平衡”这座矗立了数千年的大山，那么她将对立的便是整个庞大牢固、无士庶之分的父权。
徐徐图之也不行吗？
或许是可以的。
但这位圣人不可能为了这“微末”之事，而去冒险。
她要的是这帝位，初衷便是为自己夺权，其它的，并不会被她看在眼中——这十余年来，对方默许解氏这位女子之师的存在便说明一切了。
明后所做的一切都只会围绕着自己利益，那些会使她树敌且无意义之事，她不会也没有理由去做。
因为尚且算得上了解对方，常岁宁便尤其笃定。
况且，抛开对方称帝的初衷不提，对方此时的处境，也不允许对方去做这些为女子争取利益之事。
这看似安稳平和的京师脚下，权势的博弈不曾有过一刻休止。
明后称帝的争议从未真正消失过，而随着如今这位傀儡太子的年岁渐大，这争议只会越来越难压制。
单是除去一个裴家，远远不够。
这场博弈，明后没有退路，那些士族也没有退路，被各方势力裹挟着的诸路人马也从无退路。
这江山，是会乱的。
会乱到何等地步，犹未可知。
将乱之下，那些小小公道，是不值一提的。
群狼自顾，谁理蝼蚁啊。
常岁宁看向脚下自己的影子，也看向前方那站在马车旁等她的两个乞儿。
她如今很弱小，能做的实在很少。
但她要试着让自己有能力做得更多。
她的视线稍移，落在了一旁的另一道影子上——那是崔璟的。
他也在沉默着，不知是否也与她一样由这小小公道而联想到了这天下大局。
各方或明或暗皆有阵营，常岁宁此时忽然有些好奇，他算是哪个阵营里的？
他忠于明后吗？
或是另有效忠者？再或者……忠于自身？
此时，那青年的声音响起：“总之，若哪日有需要我帮忙之处，便同我说。”
常岁宁回过神来，笑着点头：“一定。”
“今日不虚此行。”崔璟看向不远处牵马等候的元祥：“我该回去了。”
不虚此行吗？
她这拜师宴的确精彩。
常岁宁含笑道：“崔大都督慢走。”
她目送着那身形挺拔的青年跃上马背。
青年驱马离去前，不忘回头，与她轻一颔首。
而后亦不需她回应，即策马消失在长街夜色中。
登泰楼后院内堂中，常阔与那位孟东家已喝罢了一盏茶，掌柜的送了结账册子过来。
孟东家接过，那掌柜的便退了出去。
常阔搁下茶盏，起身之际打了个呵欠。
孟列也起身，揖手笑得很客气：“诚惠三千三百二十八两银。”
常阔呵欠一收，斜眼看他：“那画呢？”
孟列笑容真切：“常大将军方才不是还说不缺在下这仨瓜俩枣？”
“合着你想白拿？”常阔眼睛一瞪：“发什么白日梦呢！”
又伸出手去指指点点对方手中捧着的结账册子：“三千多两？你倒真敢开口！连个零头也不给抹，我说你做生意做魔怔了吧，还是不是自己人了？”
此处只二人在，常阔说起话来便没了顾忌：“你无儿无女的，赚这么多银子也不嫌烧得慌？”
“这话不对。”孟列压低声音，纠正道：“赚得是多是少都不是我的，说到底我不过是奉命替殿下守着这登泰楼罢了。”
“你少拿殿下做幌子。”常阔哼了一声：“谁不知这登泰楼如今是你孟列的。”
孟列的声音又低了些，语气也变得缓慢：“十五年前殿下离开时，我既答应了会等殿下回来，自当守诺到底。”
常阔本还想呛他两句，但见他神态，便又咽了回去。
二人忽然就这么沉默了片刻。
到底是常阔开口，声音有些沉哑：“别说傻话了。”
老孟和他不同，他是上惯了战场见多了生死的，对生与死的界限分得尤为清楚，便从不抱有任何不切实际的想法。
孟列又恢复了往常的神态，笑着道：“殿下言出必行。”
常阔定睛看着他，忽然问：“老孟……你是不是有什么事情瞒着我？”
孟列将手揣进袖中：“我有甚可瞒你的。”
就算有，那也是不是他要瞒着，用无绝的话来说，这叫天机不可泄露……老天的事，那能叫瞒吗？
“诚惠三千三百二十八两银。”他再次道。
“成！”常阔很痛快地点头，旋即拿大方的语气道：“那幅画便收你四千两银！”
孟列：“？”
“你这玉佩不错，可拿来抵一百两！”常阔随手摘下他腰间玉佩，转身就走：“剩下的先记账上，留给我闺女来你这儿吃点心用！”
孟列气得追上去：“……你这铁貔貅，这登泰楼当初倒该交给你来打理！”
常阔从登泰楼领着常岁安和阿点出来后，腰间装着银票的荷包一点没瘪，反倒多了只玉佩。
“今日宁宁这幅画留在此处，倒叫阿爹这备好的银票都未能用得出去！”常阔欣慰地看着女儿：“我闺女一画千金！”
常岁宁讶然：“饭菜酒水钱全免了？”
“是啊。”常阔笑着点头，颇无奈地道：“这孟东家也是个实在的生意人，免了酒水钱不说，还硬送了只玉佩给我，不收都不行！”
刚追到酒楼外的孟列听到这一句，生生忍住了破口大骂的冲动。
但见常阔那双儿女朝自己看来，尤其是那个傻儿子满眼写着‘孟东家大好人’，又兼有几名路过之人被常阔的话吸引了视线，孟列唯有挤出一丝笑来，朝常阔抬手：“常大将军慢走……”
明日他就让人在大堂那概不赊账的牌子旁，再挂一个新的，上头便写——常家人与强盗，一概不得进！
常岁宁：“……”
这登泰楼，她下回还来得了吗？
……
回到常府后，已近子时。
阿点早在马车里就睡着了，下车时常岁宁晃了晃他，他迷迷糊糊地道：“小阿鲤，我太困了，你背我吧……”
常岁宁看一眼他如山般的身形，心不足而力更不足：“……等我先拿得动斩岫再说吧。”
说着，便又去晃人：“再不起来便索性让你睡马车里算了，夜里打雷可没人管你。”
听得打雷二字，阿点朦胧张开眼睛，却忽然动了动鼻子，凑近常岁宁嗅了嗅。
“作甚？”
“小阿鲤……”他眼神朦胧又有些好奇地道：“你身上怎么好像也有太阳的味道啊？闻起来就和殿下一样。”
刚下马的常阔听得这句话，转头看向车帘已被喜儿打起的马车。
车内少女抬手嗅了嗅自己的衣袖：“尽是酒气而已，你家殿下是个酒晕子不成？”
常阔看着少女于车内的朦胧侧影，忽而稀奇地皱了下眉。
这般乍一看……
还真有点像？
往常怎没发现？
可若说哪里像，又说不出个所以然来……
常阔正纳罕间，常岁宁已拽着阿点下了马车，见他站着发呆不动，“阿爹？”
常阔缓过神来，露出了个笑：“进去吧！”
时辰已很晚了，但常阔仍领着一双儿女去了书房说话。
那幅少女红豆图的来历，常阔心中也是存疑的。
常岁宁示意喜儿来说。
关于那幅画原本为何会在棺材里，她也很好奇。

第124章 不是省油的灯
“那幅画，本是女郎画给钟婆婆的。”喜儿道。
常岁安一愣：“照此说来，那幅画果真是宁宁所画了？”
喜儿点头。
常阔虽想过这个可能，但此时也惊惑地看向女儿：“既是如此……那方才在登泰楼中，为何无人看得出来？”
“因我的确擅两种笔迹，只是从前未与人说起罢了。”常岁宁只好道：“我临摹崇月长公主的字迹是真，在楼中那幅画便是仿照了长公主殿下之风——”
又道：“加之被他们寻到的那幅画已是去年的旧作，虽只隔半年而已，但这半年间经历许多，又忘了从前许多事，心性变了，笔下之作自也不可同日而言。又因方才作画时刻意与长公主殿下之风靠拢，故才得以瞒天过海。”
在这上头，常阔还是相对好忽悠的，书画之艺他一窍不通，此时听常岁宁这般解释，便也就恍然点了头。
他庆幸地舒了口气：“好在宁宁有这先前不为人知的本领在，否则今日当真要说不清了。”
顿了顿，又看着女儿说道：“也算是长公主殿下在天之灵保佑。”
常岁宁：“……想来正是。”
她未在这个自己保佑自己的话题上多做停留，而是问：“不过……那位钟婆婆是何人？”
她脑子坏了是摆在明面上的事，利用起这个优势来便也从无负担。
喜儿答道：“钟婆婆是先前女郎院中的管事婆子，是看着女郎长大的，女郎从前的起居之事皆是她在打理，女郎自幼与之便甚为亲近。”
常岁宁了然。
常家没有个女主子在，料想是该有个年纪长些的贴身婆子照料着阿鲤才算合乎常理。
她便问：“那这位钟婆婆现在何处？”
“钟婆婆去年冬月便去世了。”
喜儿的语气有些伤怀，又小心地留意着自家女郎的反应，生怕那伤心事就此被勾起，但此时也不得不继续说下去——
“钟婆婆患病已久，去年主动提出去了城外庄子上养病，便是为了不想让女郎瞧着伤心……女郎后来也跟着去了庄子上，白管事和郎君请了城中最好的郎中守在钟婆婆左右，但也还是……”
“钟婆婆临终前，说她死后想葬回并州老家，故而钟婆婆走后，她的儿子便扶棺回乡了——”
“封棺前，女郎曾亲手将钟婆婆一些生前惯用之物放进了棺内，那幅画便是女郎画给钟婆婆随葬用的。”
常阔拧眉：“那便该在钟氏的墓中才对……为何会出现在京师？”
“我知道了！”常岁安笃定地道：“定是那吴林干的好事！”
“吴林？”常岁宁稍一思索：“钟婆婆的儿子？”
常岁安点头：“没错，原来宁宁也还记得他！”
常岁宁：“……”
记得是不可能记得的，结合喜儿方才的话随口一猜而已。
喜儿接过话道：“这吴林从前在府中做事时便总爱偷奸耍滑，仗着有钟婆婆得女郎看重，常于下人间作威作福……若非是有钟婆婆管束着，还不知是什么模样。”
“钟婆婆临终前提出想替吴林赎身，让其归乡去，大约便是怕自己死后他再闯出什么祸事来。”
常阔也“嗯”了一声，道：“这钟氏是个聪明人，但她这儿子也的确扶不上墙。”
见女儿看重钟氏，他便也想过让白管事栽培吴林，但那小子不是块料儿。
“吴林的身契是我让白管事归还的，未曾收什么赎身银子，且又依着妹妹的意思另给了他一笔银子傍身，加上钟婆婆此前的积蓄，他纵是回了并州乡下按说也能衣食无忧了！”常岁安不齿道：“怎至于连自己阿娘的棺都开了！”
开棺取随葬之物，此事不可能是外人干的！
“除了偷奸耍滑之外，他可有什么恶习没有？”常岁宁问：“譬如赌钱？”
“他不赌钱，但他……”常岁安说到一半顿住，面色忽地涨红。
常岁宁了然地“哦”了一声：“那的确是个耗银子的喜好，棺中之物恐怕早被他拿光了。”
常岁安脸色有些莫名惊慌……妹妹这就懂了？！
常阔轻咳一声，正色道：“应是有人特意去并州寻到了他，专去探听宁宁的私事——”
常岁宁便问喜儿：“他可知我与周顶往来之事？”
喜儿点了头，脸色也不太好看：“有一回钟婆婆曾交待婢子要多加提防着，莫让女郎被那周顶给骗了……婢子离开时见他鬼鬼祟祟躲在墙后，像是在偷听。”
“那就是他了！”常阔一拍茶几：“这见钱眼开的东西！”
说着，就喊了白管事上前：“……让人暗中去并州拿人，就算那吴林钻进了耗子洞里，掘地三尺也要把人抓回来！”
白管事应下。
“听着也不像是个聪明人，料想从他那里应是问不出什么有用的线索来。”常岁宁道：“但此等不知死活的背主之人，是该尽快找出来——”
否则还不知要泄露多少主家之事出去。
常岁安不免道：“此等人走到哪儿都是个祸害，当初就不该放他回乡！”
常岁宁也赞成这句话，但此时说这些已无意义：“只当长个记性便是。”
常阔则问：“今晚这解氏之事……宁宁可是有了怀疑之人？”
常岁宁点头，直言道：“应国公夫人昌氏。”
常阔闻言不见意外之色，显然也已经有所猜测，只沉声道：“这是替她儿子寻仇来了。”
他固然愤怒，但脑子还是清晰的：“只是此事非是她亲自动的手，那解氏必不可能供出她来，若在吴林那里拿不到直接的证据……怕是暂时动不了了她。”
常岁宁接过喜儿递来的温茶，随口道：“只需先理清了此事即可，其它的不着急。”
见女孩子平静地去喝茶，常阔沉默了一会儿，却是问：“宁宁可会觉得阿爹无用？”
常岁宁抬眼看他：“阿爹何出此言？”
常阔的语气有些发闷：“闺女受了欺负，明知是何人所为，当爹的却不能打上门去给闺女出气……”
“若这便是无用，但应国公府明家岂非更是无用了？”常岁宁有些好笑地道：“我打了明谨，他们不也是同样不敢打上门来出气，只能背地里做些手脚吗？且这手脚还做砸了，照此说来，更憋气的应是他们。”
常岁宁将茶盏放下，笑道：“身为圣人的母族人尚且如此束手束脚，阿爹没有证据在手，不能随意打上门去，倒也不寒碜的。”
“相反，能叫他们这般束手束脚，不敢在明面上动我分毫，不正是碍于阿爹的身份威名吗？若非仗着有阿爹在，当初我打明谨时，又岂能打得那般顺手？”
听她这般说，常阔也不禁摇头笑了，心中这才释然些许。
他并非那等无脑之人，也不是头一日陷进这京师权贵漩涡里，自是明白并非所有事都能随心所欲——但平日里纵是再能耐的父母，见了孩子受委屈，若不能将公道立刻讨回来，便总会觉得挫败。
做父母的在孩子面前，总认为自己就该无所不能。
这心情，常岁宁是感同身受的。
她虽没做过父母，却也见不得身边人被欺负——这或正是她幼时第一次穿上阿效的衣袍时的初衷。
“但宁宁放心，这笔账，阿爹迟早找了机会给你讨回来！”常阔保证道。
常岁宁自觉今晚倒不曾吃亏，且昌氏虽未冒头未能揪住，但在前面蹦跶着的解氏却是逃不掉的。
此事的分量轻重于她而言不过小打小闹，但她这个人，无论大仇还是小账，都喜欢算得清楚点。若有仇没报干净，饭都吃不香，做梦都得磨牙惦记着。
而她如今最惦记的，莫过于前世收买玉屑给她下毒的到底是哪个——
思及此，常岁宁便道：“除此事外，我另有一事想与阿爹商议。”
常阔听来颇不顺耳：“说什么商议！”
不能立刻给孩子出气的感觉实在痛煞人也，他现下恨不能女儿立刻跟他提一百个要求才好！
故而这不叫提要求，这叫献孝心！
“我想同阿爹借几个人来用，需身手好的，不常在人前露面的。”常岁宁就近编了个理由：“有他们暗中跟随，也好提防着明家人。”
常阔一怔之后，笑的很舒心：“这个提议好啊！阿爹赞成！”
说着，便喊白管事：“老白，把人都带过来吧！”
常岁宁：“？”
人选都有了？
常阔笑而不语。
他承认他早有准备。
别的不说，就凭女儿多了跟人动手这个喜好，他这做阿爹的，能想不到多添几个人手吗？
白管事很快领了一行着劲装之人过来，一行十人，一看便知训练有素。
常阔看向他们：“从今日起，便由你们负责女郎的安危，女郎凡有吩咐，不必再行请示旁人，只需尽心照办。”
十人齐齐应下，朝常岁宁行礼。
为首之人道：“属下名唤常刃，女郎但有吩咐，只管差遣。”
常岁宁：……好锋利的名字。
她点头：“日后便有劳诸位了。”
让常刃等人退下后，常阔又与女儿说了会儿话，这才带着一双儿女出了书房。
“今日带回来的那两个小乞丐，宁宁打算如何安置？”常阔随口问。
“我想将他们先留在府中一段时日，且观二人资质品性，之后再做安排，阿爹觉得如何？”
常阔点头：“好，那便交给楚行，先练一练再说。”
管是黑猫白猫，是骡子是马，既进了府里，先练了再说。
常岁宁赞成地点头。
强健体魄是第一位。
“阿爹。”她忽然喊。
常阔转头看向身边走着的女儿，笑容慈和：“怎么了？”
常岁宁也转脸看向他，眼底笑意认真：“多谢阿爹。”
不管是今日之事，还是从前种种，无论是李尚，还是阿鲤，还是此时的常岁宁——她都该对老常道句谢。
老常看似粗糙鲁莽，实则心地柔软细腻。
他是个很好的下属，也是个很好的阿爹。
常阔笑着轻敲了下她的脑袋：“跟阿爹道什么谢，说甚傻话呢！”
常岁宁仰面朝他笑着：“日后我会好好孝敬阿爹的。”
她从前就做好了要给老常养老的准备，毕竟老常曾扬言不打算娶媳妇，娶媳妇麻烦得紧。
可谁知一转眼，他就抱了个小牛崽子回来……
常阔此时闻言哈哈笑了起来，很是开怀地道：“好！别的不说，咱们宁宁单靠卖画也能养活得了阿爹了！”
“妹妹一幅画便能卖四千两！”常岁安粗略一算，只觉震撼：“养活多少个阿爹都不在话下了！”
常岁宁也不谦虚地点头。
虽说四千两有抢的成分，但真拿来养家，也是可行的。
若哪日当真倒霉落魄了，那便卖卖字画，养养阿爹，那样的日子应当也不错。
她含笑看向前方天边，夏日夜短，再过不久天色便要亮了。
这一晚发生了许多事，此一夜似格外短暂，有许多人都未曾合眼。
应国公府内，睡了一觉梦见常岁宁被人狠狠教训，从梦里笑醒了过来的明谨，问起登泰楼之事，闻听常岁宁非但毫发未损竟还大出风头，恼得骂了又骂，黑着脸砸了一屋子的东西。
应国公夫人昌氏，此时正坐在椅中，其面前跪着一男一女皆是下人打扮。
那男人将头磕下，颤声道：“……那人声称是亲眼看到常家娘子作的画，前因后果说的不能再真切，可谁知他竟哄了小人！”
男人面色反复着：“此人满口谎话实在可恨，请夫人准许小人去并州……”
话未说完，便惹来昌氏一声冷笑：“荒唐，留你去并州自投罗网吗？”
男人脸色一变：“夫人……”
昌氏面色冷极：“都带下去吧。”
“夫人！”
“夫人饶命！”
随着人被拖下去，求饶声很快消失不见。
室内片刻的寂静后，昌氏身侧的婆子低声问：“夫人，那解夫人那边……可要婢子使人去一趟？”
“去作甚。”昌氏闭着眼睛按了按疲惫的眉心：“什么该说什么不该说，还须我来提醒她吗。”
“是。”婆子思忖着道：“由此看来，这常家娘子，倒并非是那只会动手的鲁莽之人……”
昌氏冷笑一声：“是啊，倒是我轻看她了。”
她已听罢了登泰楼中之事的细节，细思便可知此事不顺的原因不单只在那幅画上，更在那位常娘子身上。
“倒不是个省油的灯。”她声音缓慢而沉冷：“看来下次须得再好好思量一二了。”
……

第125章 闻有崇月之风
此夜，玉柏亦未寝。
他拖着伤躯，昨日苦苦等到深夜，望眼欲穿之时，终于等到爹娘和妹妹回来。
就在他以为终于守得云开见月明，可以详细问一问今日拜师宴之事时，却见爹娘和妹妹的哈欠一个接着一个，密得根本不给他开口的机会。
“有什么事明日再说……”乔祭酒朝儿子摆摆手，便睡去了。
乔玉柏欲问仆从，但大家的反应无不比狗更困。
这究竟是经历了多么耗神的事，才会困倦到这般地步？
乔玉柏回到房中，脑子却一刻都停不下来。
今日他零零散散已听到了一些不知传了多少手的消息，什么唯独没画眼睛的虎图、什么解夫人害人终害己、什么褚太傅当场犯红眼病，不惜怒指他阿爹高攀宁宁……
这一日究竟发生了多少他意想不到之事！
在无数遍辗转反侧中，乔玉柏对昌淼的恨意逐渐到达了顶峰。
他曾在写有鬼怪的话本子里看到过一种以吸食凡人戾气恨意为生的邪怪，吸食修炼数百年可祸世。
他现下想，这邪怪也就是没撞上此时的他，但凡撞上了，何至于苦兮兮地修炼数百年之久？
这样的邪怪，他一人滋养百十来个不在话下。
终见东方现白，乔玉柏即刻起身，去给爹娘请安，然而爹娘尚未起身。
“郎君，郎君……”乔玉柏苦等间，小厮带来了给自家郎君续命的好消息：“女郎起了！”
“快，扶我过去！”
乔玉绵刚起身梳洗罢，本欲简单吃些早食后再睡个回笼觉，然而听得一瘸一拐的兄长已然寻了过来，便知回笼觉梦碎。
匆匆用罢早食，她便将昨日登泰楼中之事说与了兄长听。
乔玉柏逐渐目瞪口呆。
千种惊诧，万般感叹，最后皆在脑中化为了一句话——昨日他究竟错失了什么？
只是仍存一丝理智在：“宁宁那幅虎图，当真如此出色？”
他之前并未听过宁宁擅书画——
“当然。”乔玉绵声音柔柔，面色却与有荣焉：“我虽瞧不见，但听得却是清清楚楚的，当时无人不在夸赞宁宁，就连褚太傅也是认可的。”
乔玉柏神色怔怔。
众所皆知褚太傅一向嘴毒，眼光挑剔到常人难以承受……能得其一句认可，不比考状元来得容易多少。
少年人忽然站起了身，就往外走。
小厮赶忙搀扶。
“阿兄要去哪里？”乔玉绵忙问。
“登泰楼！”
乔玉绵愕然一瞬，忙提醒道：“可阿兄头上的伤须得静养！”
兄长委屈懊悔的声音传入她耳中——
“昨日就是听了你们这句话！”
他倒是听话待在家里了，可结果呢？
自昨日褚太傅来了又走之后，他这颗脑袋这颗心便不曾有过片刻清静……被折磨的比死了还难受！
“咦，那不是玉柏么，不是说要静养一段时日，怎出来了？”
国子监内有闲逛的学生瞧见乔玉柏主仆的身影匆匆而去，不禁面露好奇之色。
“这还用问？定是因错失了昨日常娘子登泰楼作画之事，急着看画去了！”
“你们昨日都在场？”
“那是，亏是早早过去了，后来人满了，可是想进都进不去了……”
“若非亲眼所见，实难相信那幅山林虎行图是出自女子之手。”
“先前还当祭酒收常娘子为徒，是儿戏之事呢……现下看来，常娘子本就非池中物，祭酒收徒并非一时兴起。”
有人叹息着道：“常娘子虽为女子，却实非我等可比。”
经过此处的宋显听得此言，脚下微顿。
昨日他回来的早，歇得也早，但同窗夜间归来的动静吵醒了他，那几名同窗对常岁宁的称赞声虽不高，却满是迟迟无法平息的惊叹。
今晨起身，国子监内更是四处都在议论此事，走到哪里便听到哪里。
但此时这句话，却如一记石子，砸在了宋显心头。
她本就非池中物，祭酒收徒并非一时兴起……？
那先前欲拜祭酒为师却被婉拒的他呢？
是他不如一个小女子吗？
四日前昏暮中的那番对话似乎还在耳边。
彼时他口中与心中皆认定了祭酒收对方为徒不过是陪着家中小女郎玩闹而已，而对方欲办拜师宴的张扬之举使他不满——
可那小女子却对他说，她有把握不会辱没祭酒之名。
她还说，她会成为一名足够出色的学生。
他那时只是嗤之以鼻，且并未掩饰自己的嗤之以鼻。
可现下耳边所闻，却如一记耳光打在了他脸上。
那群学生间，也有持怀疑态度的：“女子画虎画得再好能好到什么地步……该不是你们夸大其词吧？”
“画就在登泰楼挂着呢，你若不信，自己去看便是了！”
“走，咱们一同去……”
“宋兄！”有人瞧见了宋显，上前施礼时随口邀请：“昨日登泰楼之事宋兄必也听闻了？我们正要去看画呢，宋兄可要同往？”
宋显才名远扬，其才学在一众举子中十分亮眼，又因屡得乔祭酒称赞，是明年春闱最被看好的人选之一，故而在国子监内人缘一向很好，是被同窗们争着结交的存在。
迎着那些目光，宋显正色道：“今日需去拜访一位先生，便不与诸位同去了。”
“不知宋兄又要去拜访哪位大儒？”
“也是，宋兄和咱们这些闲人自是不同的！”
“宋兄，那我们便告辞了。”
同窗们结伴说笑着离去，宋显站在原处，袖中十指无声拢紧，神情有些复杂。
他方才撒谎了。
他今日并无要去拜访何人的打算。
他甚至也不明白自己为何下意识地便要撒谎回避。
左右不过一幅画而已，她才多大年岁，且她那般模样分明也不像是能沉下性子去刻苦精攻书画的人……
他不否认，能得到如此之多的肯定，她必然是有几分天资在的。
但那些议论声中句句不离对她身为女子的惊叹，故而说到底，这些夸赞中无疑掺有对她为女子之身竟能有如此才气的另眼相待——
同样一幅好画，若是出自女子之手，因难得少见之故，便比男子更易受人瞩目议论，注定是不会被一视同仁的。
几分天资，几分因女子之身而得到的另眼相待……
况且，他本也无需与她这样一个闺中女子去做什么比较。
宋显抿直了嘴角，转身离开了此处。
……
乔玉柏来到登泰楼时，楼外已围满了人。
使小厮打听了才知，因来看画的人太多，为免拥挤引起骚乱，楼上一次至多只接待五十人，想看画，便只能排在外面等候入内。
站在人群中被小厮搀扶着的乔玉柏呆了呆。
宁宁这是一画扬名了吧？
耳边诸声杂乱，但全是关于他家宁宁的。
有些是昨日在场之人，此刻俨然全成了香饽饽，被人围着追问，绘声绘色地说着昨日楼中的情况。
一名拿着纸笔于人群中穿行，不时在小册子上记下要点的长衫男人引起了乔玉柏的注意。
那不是……对面茶楼里的说书先生吗？
果然，能成为城中最受欢迎的说书先生，不是没有道理的。
而乔玉柏很快也引起了那位说书先生的注意。
毕竟这样一个头上缠着伤布，行动不便需要被人搀扶的俊朗少年，实在让人很难忽略。
“这位郎君有伤在身，仍不惧酷暑前来……必然也是爱画之人吧？”说书先生试着上前攀谈。
如此狂热的追捧者，很适合成为他的素材。
乔玉柏身侧的小厮忍不住道：“我家郎君乃是常娘子的兄长，昨日正因在家中养伤，这才未能过来的！”
小厮说话间背挺得格外地直，得叫人知晓他们同这些来看画的外人可不一样！
乔玉柏不太赞成地看了眼小厮——怎好如此虚荣？
说书先生讶然地看着乔玉柏：“郎君竟是常娘子的兄长？”
迎着那些齐刷刷看过来的视线，乔玉柏清咳一声，微微含笑，矜持而稳重地点头：“作画之人正是舍妹。”
众人立即围上前来。
……
登泰楼这厢被围得水泄不通，宫中甘露殿内，圣册帝也已从明洛口中得知了昨日之事的详细。
明洛昨夜回到宫中时辰已晚，便未搅扰圣册帝歇息。
“这解氏昨日行事，是有些莽撞不知深浅了。”圣册帝的声音听不出喜怒，只是道：“看来是出宫后的日子太顺心，已叫她忘了行事根本在于谨慎二字了。”
说话间，她看向了垂首侍立答话的明洛：“但她昨日一行，是否与你母亲有关？”
她口中所指自是明洛的嫡母，应国公夫人昌氏。
明洛闻言心中一跳，面上不动声色：“洛儿尚且不知。”
她昨晚的确是被常岁宁的言行扰乱了心神，此时细想……的确颇有可能。
“解氏固然不敢多言，但朕想得到，常家与旁人自也想得到。”圣册帝的声音很淡，威严却不减：“大云寺之事，阿慎何曾被冤枉分毫——如今乃多事之秋，既是技不如人，便莫要再生事端了。”
“是。”明洛敛容道：“洛儿必传达提醒。”
“朕还听闻，那常家女郎笔下之作颇有崇月之风——”提及“崇月”二字时，圣册帝的语气中的威严之感无声卸去大半：“依你看来，果真有相似之处吗？”
明洛心神微紧。
她方才略去了此一点未提，但姑母已从别的宫人口中听闻了。
且姑母显然也果然是在意的。

第126章 圣人召见
“画的确是好画，只是洛儿无从妄断。”明洛答：“但闻褚太傅之言，是有两分相似的。”
是不是仅有两分，她是清楚的。
但正如她所言，她不宜“妄断”。
她未有抬头看去圣册帝的神态，只听那道声音又问：“据闻那幅画，如今被挂在了登泰楼中？”
“正是。”
圣册帝似斟酌了片刻，但到底只道：“那便罢了。”
明洛心中那根绷紧的弦松缓了下来。
画挂在登泰楼中有好有坏，好在至少让姑母打消了将画取回宫中来看的想法。
此时有宫娥行入殿内通传：“陛下，喻常侍求见。”
圣册帝颔首，示意令其入内。
明洛退至一旁，默认这个有关常岁宁的话题就此揭过了。
喻增带来了一份名单，行礼罢即呈上：“……其上是近日朝中主张尽早选立太子妃的官员名单，请陛下过目。”
圣册帝翻看罢，面上仅有“果不其然”之色。
这名单之上，大半皆是士族官员，放眼看去，为首者不过崔、郑、长孙等姓罢了。
裴氏之事后，那些人并不曾真正退却，先是借礼部尚书之位与她再三抗衡，最终推了褚太傅出来，才算中和了此事。
而今，这些人又开始提议要为太子早日选立太子妃……
太子李智不过十三岁而已，太子妃之事何须这般着急，说到底不过是想借此提醒她、也提醒各方，如今太子已经长成，该是她还政之时了……企图以此为号，来达到他们收拢整合势力的目的罢了。
圣册帝将那名单合上，并未急着多言任何，只另交待了喻增一些别的事宜。
喻增一一应下。
明洛自宫娥手中接过刚换来的茶水，来到了御案旁，替圣册帝倒了盏热茶。
茶汤注入茶盏之中，茶雾袅袅升腾间，圣册帝随口与喻增道：“你来之前，朕正与固安说到那位常家女郎。”
喻增随侍她左右多年，她偶尔也会与之说些政事之外的话题。
明洛将茶壶轻轻放下，垂眸守在圣册帝身后。
“陛下是说昨日登泰楼之事？”喻增微微笑着道：“奴也有耳闻。”
“她能张罗得起这场诗会，又能把控得了那般突发局面，倒是有些本领在的。”圣册帝道。
明洛垂着的眼睫微动了动。
喻增：“陛下谬赞了，小孩子喜欢热闹，恰是运气好罢了。”
圣册帝难得笑了笑：“你倒也是将她当自家孩子来看的，懂得替她自贬。”
接着，却是问：“说来，这孩子当年既是被‘阿效’带回来的，可知具体是何来历？”
“据殿下当年说，只是寻常穷苦百姓出身而已，父母早亡，见其孤苦可怜，殿下便带回了京中。”
圣册帝颔首，继而思索着道：“‘阿效’仁善，外出征战时也曾救下过不少孤儿，但救下之后如此安置的……却似乎只她一个。”
“是。”喻增解释道：“那些孤儿多被安置在军营中学着做事，但因岁宁被带回时年岁最小，不过初会走路而已，又因是个女娃，便留在了玄策府内。这女娃生得便讨喜，平日喜黏着殿下，殿下也很喜欢她，又亲自取名，奴与常将军几人便格外照拂了些。”
“之后……殿下不在了，临去前曾交待要好生照料着她。”喻增声音微顿，才又道：“奴与常将军几人念着殿下的叮嘱，久而久之习惯了将这女娃带在身边护着……时日一长，便也视如己出了。”
圣册帝似有些感慨：“能遇上‘阿效’，是她的造化。”
她道：“明日让她入宫一趟，朕想见一见。”
喻增应“是”。
明洛眼底闪过一丝极淡的讽刺。
所以她没说错，对方就是造化运气很好。
从始至终都只是因为得了先太子殿下几分喜爱，便轻而易举地得到了这一切——包括此时圣人的注目。
……
因近天亮才歇下，常岁宁白日补了个觉，待至傍晚时分，才去了演武场。
喜儿去看了昨夜带回来的那两个小乞丐。
二人里里外外洗了一遍，头发梳得整整齐齐包在头顶，又换上了干净的衣裳，虽面黄肌瘦之态一时难改，但已像是换了个人似得。
喜儿满意点头，而后看向从二人身上换下的褴褛旧衣，道：“女郎说你们原本的行头别扔，之后兴许还用得上。”
两个男孩子听得心口突突直跳。
这是……若他们表现不好，便随时将他们扔出去的意思吗？
喜儿不知二人患得患失的心情，道：“跟我走吧。”
二人连忙跟上。
喜儿将人带去了演武场。
楚行已听常岁宁说过了二人，此时看了眼二人瘦弱的小身板，便只道：“今日先跑两圈即可。”
两个孩子不明所以——这是对他们的考验之一吗？
生怕跑得慢了便会被丢出去，二人风一般跑完两圈，很快回到楚行和常岁宁面前。
“女郎，我们很能跑的！”
“嗯！若有狗在后面追的话，还能跑得更快！”
“我能一口气跑完整条朱雀街的！”
楚行：“……”
竟是有底子在的。
看着那跑得满头大汗的两个孩子眼睛里写满了渴望被肯定，唯恐被抛弃之色，常岁宁朝他们笑了笑，点头道：“很好。”
她喊了阿澈过来。
“这是阿澈，你们年岁相当。从今日起，你们二人便跟着阿澈，每日晨早时一同来此处习武，剩下的时间阿澈做什么，你们跟着做什么便是。”
二人齐齐应下，乖巧地看向阿澈。
阿澈忽然有些紧张——女郎这是要让他带新人了吗？
他心中很是忐忑，面上却不敢表露出来，迎着那两道视线，尽量让自己显得足够沉稳老道一些：“你二人叫什么名字？”
两个孩子却先后摇了头。
无父无母没人要的小乞丐是没有名字的，有也只是绰号而已，算不上正经名字。
常岁宁轻车熟路，明白这又到了考验她取名能力的环节——
“你叫小端。”
“你叫小午吧。”
“好！”刚练完一套刀法走过来的常岁安抹了把汗，惊叹道：“朗朗上口而又兼具深意！”
常岁宁：“……”
这意也没有很深吧？
常岁安活脱脱一副“我都想拿过来用了”的神态，叫那两个孩子愈发受宠若惊，连忙跪下朝常岁宁道谢。
之后便跟在阿澈身后离开了演武场。
路上阿澈佯装老道地问了些话，见二人答得殷勤又乖巧，阿澈逐渐安下心来。
但他很快发现，太过殷勤乖巧也不全是好事。
二人将女郎那句“阿澈做什么你们跟着做什么便是”贯彻得过于精准，而缺少了人与人之间最基本的边界感——
“我起夜小解而已……这种事你们不必也跟着一起做的！”
是夜，阿澈惊慌失措的声音从房中传出。
……
翌日清晨，常岁宁便恢复了晨早去往演武场的习惯。
只是刚从驴背上下来，将手中的弓交给喜儿，便听阿稚来传话，说是宫中来了人，奉圣人口谕召她入宫。
常岁宁拿帕子擦汗的动作微顿了一下，神态却未有变动：“嗯，我回去更衣。”
她这厢平静自若，喜儿一时却颇紧张。
这是女郎头一回入宫！
且是圣人亲自宣召……
喜儿跟在自家女郎身后回了居院，先沐浴更衣，再是梳发穿戴。
“不必紧张。”常岁宁察觉到小丫鬟的忐忑之感，安慰道：“入得内宫门外，自有宫人将你拦下，你是不必随我入宫面圣的。”
如她这般没有任何封号身份的官员之女，是不能带自己的女使进宫的。
喜儿一听愣住，这样啊。
旋即却愈发担忧：“那女郎一个人……”
常岁宁打断她的话：“又不是去打架的。”
说着，随手拿起面前的南珠金钗自己簪上，起身道：“走吧。”
明后忽然要见她，无非是为前日登泰楼之事。
但解氏的过错是摆在明面上的，不管明后心中如何看待她，表面上却不可能会对她做什么。
若是因她“仿照”崇月长公主之风作画，而对她生出了些许“兴趣”，那也无需忧虑什么，兵来将挡，随机应变即可。
常阔亲自送了女儿出府，低声安抚叮嘱了一番，目送女儿上了去往皇宫的马车。
车马一路未停。
常岁宁踩着脚踏走下马车，抬眼望向那巍峨堂皇的宫城。
重活这一回，这座宫阙与明后，她是注定避不开的——或者说，是她选择了不避。
少女抬脚踏过宫门，襦裙裙摆轻扫过朱红门槛。
入得内宫门，有一名内监候在那里。
那内监引着她往甘露殿而去，路上无人时，小声与她道：“喻常侍让奴提醒常娘子几句话……”
常岁宁目不斜视地走着：“公公请讲。”
“常娘子不必紧张，待会儿到了圣人面前，只需规矩行礼，少说少问少看，只管答话便是。”
常岁宁点头。
“还有便是……”内监将声音压得更低了：“暑气灼人，娘子一路走着难免热燥，还但需定心静气，勿要与人发生口角，更不可轻易与人动手……常侍说了，司宫台今日有要事他走不开，若您同人打起来，他未必能及时赶得过来。”
常岁宁：“……”
据她猜想，阿增的原话未必有这般委婉好听。
她进一趟宫，他倒操碎了心。
日头晒人，她沿着宫墙下的阴影一路走得不慢，眼看甘露殿便在眼前了。

第127章 她拒绝了
常岁宁跟着宫人入甘露殿，先看到了着女官衣袍的明洛。
“随我来吧。”明洛自走在前面，并未多看常岁宁。
常岁宁跟在她身后进了内殿。
殿内摆有冰盆在，另有宫娥持帷扇送凉，入得其内片刻，便叫人得以卸下了大半滚热暑气。
常岁宁见到了那位坐在龙椅之上，身穿明黄龙袍，发髻花白的圣人。
和许久之前无数次在这座宫城中那般，她向对方行礼，只是变了称谓——
“臣女常岁宁见过陛下。”
圣册帝的声音自上方响起，尚算得上随意：“平身吧。”
“多谢陛下。”
常岁宁起身垂眸静立。
“此前在大云寺中虽已见过数次，但朕倒未曾来得及细看过常家娘子。”圣册帝看着那名少女，道：“抬起头来让朕好好瞧瞧——”
那少女便抬头看向她，白皙的面孔被晒得微有些发红，额角碎发有汗水浸过的痕迹，一双似拿泉水洗过的眸子格外乌亮。
而那张脸上的神情，却是平静坦然，不见任何情绪。
居高临下坐于龙椅上的圣册帝与那双眼睛对视间，缓声问：“你不惧朕？”
“圣人公正，而臣女无过。”那少女的语气也很平静：“故臣女待圣人只敬不惧。”
“好一个只敬不惧。”圣册帝眼底似有一丝淡笑，“好一个朕公正，而你无过——看来你是猜到朕召你入宫，是为登泰楼之事了。”
常岁宁不否认：“是。”
圣册帝未有急着说起登泰楼之事，而是看着常岁宁，点头道：“不愧京师第一美人之名……如此才貌双全，实为少见。”
“陛下谬赞。”
圣册帝将她宠辱不惊的反应尽收眼底，“朕听闻你幼时是为先太子李效所救。”
“回陛下，正是。”
“阿效是朕亲出……”女帝的声音似轻了些：“如此说来，你与朕也是有几分缘分在的。”
常岁宁重新垂下了眼睛：“臣女只是偶得先太子殿下所救，是将先太子殿下视作恩人，不敢妄攀缘分二字。”
明洛抬眸看向她。
圣心难测，由圣人说出缘分二字，自是极大的荣幸，但若对方趁机应下，热切谄媚以对，却必不可能被圣人高看。
这常岁宁，是懂些进退之道的。
从前倒是她被对方动辄与人动手的表象蒙蔽了，如今才渐知，对方怕是有着一副极深的心思。
“你倒是个知恩的。”圣册帝夸赞了一句，未再多言所谓缘分之事，只道：“坐下答话吧。”
常岁宁依言退至一旁的鼓凳前，坐了下去。
却听圣册帝问：“解夫人之事，你认为当如何处置？”
常岁宁平静道：“解夫人乃圣人亲封的一品诰命夫人，实轮不到臣女妄言处置二字。”
这位圣人有此一问，也断不可能是真的想交给她来处置。
听其说话，若只听个表面，怕是回头连怎么死的都不知道。
“她此番颜面尽失，威信尽断，且不可挽，实则于她而言，这已算是不小的惩罚了。”圣册帝语意不明地道。
常岁宁：“但臣女认为不算。”
圣册帝看向她。
“臣女认为，其颜面威信尽失，是其险恶用心败露之后的必然之果，至多只能称得上是接受了真相，而非惩罚。”
圣册帝看着她：“照此说来，你是觉得不够了？”
“是不够。”常岁宁道：“但非是臣女认为不够，应是陛下觉得不够。”
圣册帝眉角微动。
只听那少女继续说道：“此事今已人尽皆知，圣人英明，这英明自不该因解氏之过错而受损。”
一旁垂首的内侍听得面色早已微变——这常家娘子……说话怎这般大胆的？乍一听倒像是以此来要挟圣人处置解夫人似得！
常岁宁倒未觉自己所言哪里大胆。
是不是要挟，圣册帝不会听不出来。
这话题是对方提起，摆明是想听她回答，若对方是会因她这区区两句话便生出不悦的人，那此时坐在这龙椅上的便会是别人了。
且说到底，这些问答，不过是在试探她而已。
但试探之后呢？
明后的用意，她尚且不得而知。
按说对方用意不明之下，她或该装傻彻底，言辞间不露分毫锋芒，方是明智之举——但她所为桩桩件件早被对方知晓得清清楚楚了，她傻是不傻，对方心中岂会没有分辨？
此时再临时装傻，只会平白招来疑心，继而带来愈发无穷尽的试探与不必要的未知麻烦罢了。
故而，她大可让自己稍稍聪慧大胆一些，至少与她往日作风相符。
片刻的注视后，圣册帝微颔首：“你说的没错，朕是需要给世人一个交待的，不能使这公道只停留于揭露真相之上。”
解氏之事闹得太大了。
解氏欲借那场万众注目的诗会来毁掉那位少女的名节，但最终这万众注目之下的影响却如一把刀，反落在了解氏自己身上。
圣册帝肃声道：“使人传朕旨意——解氏行事失节，其行不堪再为女子表率，除去一品国夫人诰命身份，念其旧日大义之举，暂降为五品郡君，令其静思己过，以观后效。”
“奴遵旨。”一旁侍案的内监应下，退了出去。
殿内有着短暂的静谧。
明洛看向常岁宁。
片刻，总算听到那少女说了句：“多谢陛下。”
“你无需谢朕。”圣册帝道：“正如你方才所言，是朕需要这么做。”
明洛心头微凛。
姑母此言并非是在怪罪对方言行失当，而显然是帝王出于欣赏之下才有的“坦诚”……
因为欣赏对方，故而不再需要那些无意义的表面施恩之言了。
这个答案让明洛心中忽然涌起不好的预感。
而下一瞬，这预感便得到了印证。
“倒不愧是跟在常阔他们身边长大的，到底与寻常闺阁女儿家不同……多了些见识与胆量，亦有几分难得的天资在。朕喜欢聪明的女郎，若早些年见到你，或也会如固安这般，将你带在宫中教养着。”
常岁宁一时没接话。
带在宫中教养吗？
倒幸亏阿鲤此前的性情不算招眼。
“但现下也不晚。”圣册帝看向那坐在鼓凳上的少女，问道：“朕御案旁正缺一位侍奉笔墨的女官，你是否愿意入宫来？”
明洛心中微惊。
侍案女官？
想成为女官需经过极严苛的选拔，更何况是侍案女官此等要职……可姑母竟随口就给了常岁宁？
常岁宁这才了然。
她便说方才怎会有那些言辞试探，原来是为此。
帝王并不是闲暇时需要小女郎来解闷之人，对方召她入宫，在她身上浪费这些口舌，无非只两种可能，一是觉得她有害，二是觉得她有用。
现下看来是后者了。
有害者需尽快除去，有用者自当善用，为君者皆如此。
“你可以好好思虑一二。”见她一时未语，圣册帝遂道：“或出宫之后与常卿商议一番，再做决定不迟。”
这小女郎有胆量，人也聪慧。
且更难得的是，其年纪虽小，但经登泰楼一事，如今于文士间名声已显。
若遇到可用的女子，她是极愿意启用的，女官选拔起来更简单，只要人数在规矩之内，前朝那些官员便无权过问阻扰。
而女子处境多艰，以女子之身为官虽显耀却更为艰辛，且不易与百官结党，故而身为帝王只需稍予信任，她们便往往比前朝官员更加忠心，轻易不会生出背叛之心。
眼前这年岁尚小却不愿安于后宅的女孩子，无疑是个极好的人选。
视线中，那少女自鼓凳上起身，施礼向她拜了下去。
就在殿内所有人都以为那女孩子要诚惶诚恐迫不及待地谢恩时，却听那声音说道——
“陛下厚爱，臣女惶恐感激，但臣女并无此大志在。”
常岁宁的语气并无太多犹豫，方才坐在那里时短暂的迟疑，则是装出来的。
做女官之事，此前魏叔易也曾与她说起过，她无此志是真。
明后有此提议，自然不可能是出自对她的所谓喜爱，说到底不过是觉得她可用，再说的直白些，无非棋子而已。
一颗可用的棋子，要用在何处，要如何用，皆在主人一言一念之间。
而身为女官又与前朝百官不同，她们对女帝的依附只会更强，这也注定了她们几乎没有说“不”的余地。
她报仇大业未成，岂会上赶着做这笼中雀？
虽说天下不外乎帝王所治，这世间本是就个巨大的牢笼，但还是先呆在大笼子里为妙。
再有便是——
若朝夕相处，她恐自己不慎露出什么破绽，而被明后捕捉到。
到那时，她这笼中雀也不必做了，只怕很快便将成为一只死麻雀。
“你就这般回绝朕了？”圣册帝的声音里听不出怒意。
因为一个小小女郎的拒绝而发怒，这种事情本也不该出现在帝王身上。
“臣女去年刚及笄而已。”常岁宁道：“且初拜祭酒为师，书还未来得及读几本，心性浮躁未定，自觉需长进之处颇多。若此时入宫，实难胜任此职，注定只会辜负陛下抬爱罢了。”
圣册帝微微笑了笑。
这些自谦之言，她自是不可能全信。
这小姑娘身上颇有种不喜约束之感，未能藏得干净……
不想入宫被约束，不愿处处受限吗？
想做自由自在的鸟儿，也是人之常情。
“你有自谦长进之心，乃是好事。”她很宽和地道：“朕也不宜勉强于你，只待到哪日你自觉足以担此任时，再来寻朕便是。”
若那时，她还需要这心思过于灵活的小姑娘的话。
到底这世间局面瞬息万变。
“是，多谢陛下。”
“起来吧。”
常岁宁应下起身。
圣册帝让人取了提早备下的赏赐，用以安抚因登泰楼之事而受惊的少女。
明洛上前，将那只盛放着赏赐之物的匣子，递到了常岁宁面前。
常岁宁谢恩后接过。
一递一接间，明洛的目光看似平静地在常岁宁的脸上停留了片刻。
姑母肯用常岁宁做御案女官，这让她意外。
常岁宁拒绝了此事，这令她更加意外。
对方究竟想做什么？
先后花了这么多心思仿照崇月长公主，为的不就是引起圣人的注意吗？
不想做女官，那目的到底是什么？
此刻她只觉半点也看不透对方所图。
此时有内监通传：“启禀陛下，太子殿下在外求见。”
圣册帝颔首，而后看向常岁宁。
常岁宁会意，施礼告退。
圣册帝看着那道退了出去的少女身影。
若无自保之力，又不愿接受被她人庇护之下所带来的约束……偏想做只自由却又歌喉嘹亮醒耳的鸟儿，可不是一件容易事。
常岁宁在外殿遇到了一位在内监的陪同下走进来的小少年。
那少年身上穿着的衣袍，是她从前惯穿的。
常岁宁侧身让至一旁。
那小少年的目光似出于好奇地在她身上停留了一瞬，但脚下未停地进了内殿。
常岁宁这才抬眼看向那少年背影。
这便是太子李智了。
他虽才十三岁，但身量倒是瘦瘦高高，同她这个十六岁的少女身体高矮差不太多。
样貌倒没看得太清楚，但肤色是白皙的，而李家皇室少有丑人。
常岁宁未有多停留，在内监的陪同下离开了这座甘露殿。
于宫道上行至一半时，迎面见一顶步辇走近，常岁宁便与内监避至一侧。
“停下。”
那顶步辇在经过常岁宁身前时，其上之人忽然道。
那是一道青年的声音。
且这声音是常岁宁听过的，她遂抬眼看去，行礼道：“荣王世子。”
“果然是常娘子，方才还当是看错了……常娘子还记得我。”步辇上的荣王世子露出一丝笑意，他似想要下步辇与常岁宁说话，但看了眼抬着步辇的宫人们，似乎怕自己反复上下会麻烦他们，便又停下了动作。
于是便坐在步辇之上道：“前日登泰楼之事，我亦有耳闻，那幅山林虎行图，我昨晚已前去看罢，果真如神作也，实在使人……”
他温声说话间，常岁宁却忽然举目看向他身后的宫道。
下一刻，只听有一阵急促的马蹄声忽然逼近。

第128章 殿下会原谅她吧
那马蹄声伴随着一声长喝：“让——”
抬着步辇的宫人闻声连忙避让开。
一行三人骑着马从常岁宁几人面前疾驰而过，未有片刻停留。
常岁宁下意识地看着那远去的三人三骑。
于大盛宫中行马者，若非是有圣人特允的极贵之人，那便只两种可能，一是有极重大的急讯需呈于帝王，多为刻不容缓的紧急战报。
而眼下看那三人装束与马匹上所负箱匣，便显然是第二种可能了。
常岁宁收回了视线。
不是军中急报就好。
“那是自岭南而来运送荔枝入宫的使者。”荣王世子含笑与她说道。
常岁宁点头。
说来有点讽刺，自岭南而来的荔枝是同军中急报一样刻不容缓的娇贵之物，大盛甚至一直设有专用来运送荔枝的御道。
“听闻今年岭南雨水正好，送入京中的荔枝必然上佳。”荣王世子笑着道：“常娘子也能一饱口福了。”
大盛皇帝一向有以荔枝赏赐二品以上官员的习惯，自少不了骠骑大将军府。
常岁宁面对一直笑意相待的荣王世子，便也微微笑了笑，但未再多言，只行礼道：“先告辞了。”
“常娘子慢走。”
看着那少女离去的背影，荣王世子将视线收回，笑着自语叹道：“看来常娘子不喜食荔枝啊……”
按说不会有人不喜欢吃荔枝的。
倒不是单指荔枝本身味道如何——
所谓物以稀为贵不提，在京师能吃到一颗自岭南千里迢迢送入京中、却仍新鲜可口的御赐荔枝，总是一件显耀之事，于官员而言如是，于小娘子们来说更是难得。
可方才那位小娘子听到荔枝二字没有新奇也没有半分期待。
常岁宁沿着宫道一路走着，前方朱红的宫门正像荔枝外衣的颜色。
夏日荔枝的运送总是格外困难的，自岭南到京师，十里一驿，五里一堠，沿途快马加鞭不敢有片刻停歇，虽送入宫中之前必会将坏果小心择出，但荔枝入宫后，还是会被宫人们重新分拣一遍。
品相最好最大的，自是奉于最高处的帝王。
抛开前朝官员不提，后宫中的荔枝分赐，历来是分三六九等的。
那一年炎夏，后宫分荔枝时，象园旁的那座偏僻之所里的母子三人倒也未曾被落下。
送来的那三颗荔枝品相个头并不好看，却足以叫小小的孩子满眼新奇。
那是她和阿效第一次见到荔枝。
母妃干净纤细的手指剥开了一颗，莹白的果肉叫人垂涎欲滴。
母妃将那颗荔枝去了核，递到了阿效口中，阿效既新奇又欢喜，点着头说“真甜”。
他生来体弱，于饮食上也比寻常孩童艰难，他说一句真甜，是会叫人惊喜欣慰的事。
于是母妃说——“阿效喜欢，那再吃一颗。”
统共三颗，是按人头送来的。
她犹豫了一下，然后将自己手中那颗荔枝递了出去——“这颗也给阿效吃吧！”
虽都是五六岁的年纪，但她的手与阿效瘦弱可怜的像小鸡爪子的手不同，她的手肉乎乎厚嘟嘟，那样的一只手将那荔枝递出去时，在母妃眼中，应是根本不需要思量的吧——
母妃点了点头，吩咐身边的宫人取点心给她吃。
于是她将那颗荔枝塞给了阿效。
她站在那里，看着母妃将一颗荔枝又剥给阿效。
这时，取点心的宫人回来了，于是她便走开，去一旁吃起了点心。
她自小胃口好，吃什么都是香的。
又因存下了想保护弱弟的想法，吃饱后又总要再吃两口。
她将一碟点心都吃了干净，接过宫娥递来的帕子擦嘴时，恰看到母妃朝她看来，有些无奈地摇了摇头。
那无奈中，似有些担心她吃撑了不舒服，又似有些她幼年时还看不懂的东西。
阿效有些困倦了，于是母妃将他抱在腿上，轻轻拍着哄睡。
她就坐在那里静静看着，她坐在高高的椅子上双脚还碰不到地，却未敢乱晃，怕惊扰了阿效。
她看着看着，也有点困了，忽然有点羡慕被母妃抱着的阿效。
自她有记忆起，母妃好像没有这样抱过她，将她也放在腿上，环在怀里。
但仔细想了一会儿，她倒想到了一次。
那是春日午后在晒太阳，阿效也是困倦了，有些想要闹脾气，哭着不肯让母妃哄睡。
于是母妃朝她张开双臂，将她抱在怀里，对阿效说——阿效不来的话，那母妃可就抱阿尚了。
这办法对小孩子总是奏效的，小孩子不会思考那么多，阿效听了赶忙跑了过来。
于是母妃神态温和将她轻轻推开，去抱阿效。
想到那件事，她再看着那红彤彤的荔枝外壳，忽然有一点点委屈。
但阿效身体那般差，她不该委屈的。
她想做个好孩子，也想做个好阿姊。
而阿效也是个好阿弟——
那天晚上，阿效找到她，偷偷塞给了她一样东西。
她借着廊下的灯笼看去，只见是一颗荔枝。
——“这是阿姊的，我偷偷藏起来的，阿姊也快吃！”
他许是藏在了袖子里，也或是塞在了怀中，那荔枝早就不新鲜了。
但在那双和她一模一样的眉眼注视下，她还是剥开吃了。
那是她吃到的第一颗荔枝。
——“阿姊，好吃吗？”
——“还没有栗子好吃呢。”
——“啊，可我觉得很好吃啊。”
——“那以后阿姊把全天下的荔枝都挖来给你！”
冬日里看宫人自土中挖了只红萝卜出来，她便以为荔枝也生在土里——连这一点都还没弄清，就开始吹起了牛皮。
偏阿效信了，向她点头如小鸡啄米。
常岁宁跨出宫门之际，将思绪收回。
……
荣王世子李录来到了甘露殿，向圣册帝与太子分别行礼。
圣册帝使人赐了座。
他身体一向不好，圣册帝待其便有诸多照料，譬如入宫时夏日乘辇冬日坐轿，便是其他宗室子弟没有的。
“朕方才正与太子商议选立太子妃之事。”
李录闻言微讶然，看向坐在那里的太子，微微笑道：“看来宫中很快便要有喜事了。”
太子坐得端正，眼底却有一丝显而易见的紧张局促之色：“……但儿臣年岁尚小，并不着急此事。”
儿臣年岁尚小——这是他近两年来最常挂在嘴边的话。
这句话似可以维持住某种平衡。
但他心中清楚，他总是会长大的，这句话他能说到十五岁，二十岁……可三十岁呢？
“你固然不急，可自有人替你着急。”圣册帝的语气很平和，却叫太子后背陡然生出一层冷汗。
他又听那声音道：“不过也好，选立太子妃之事非同小可，尚需要些时日物色，是该早做准备了。”
太子：“一切但凭圣人做主……儿臣无不听从。”
圣册帝看向他：“你是日后大盛的一国之君，无须事事听从于朕。”
太子面色微白：“儿臣……”
圣册帝似不曾看到他的慌乱，往下说道：“你身为太子，凡事便皆与社稷息息相关，朝堂之上，各人皆有利益算计在，谁人之言皆不可尽信。太子妃的人选，你自己要好生考量，莫要偏听偏信某一人之言，以致盲目行事。”
“是……儿臣谨记。”
圣册帝这才看向坐在一旁的荣王世子：“太子这般年岁已在准备选立太子妃之事，录儿对自己的亲事，可有何打算？”
荣王世子在京中养病多年，亲事尚未定下。
李录看起来有些意外：“侄儿尚无打算。”
“可你的年纪已该成家了。”圣册帝看着他，似有若无地叹息了一声：“你阿父远在益州，若朕由着你在朕眼前这般耽误下去，要如何同你阿父交待？”
李录定了定神：“且由陛下做主便是。”
“你与太子不同。”圣册帝温声道：“你若有属意的女郎，不妨同朕明言，若你阿父也同意，那便由朕来为你做主赐婚。”
李录怔了怔。
属意的女郎吗？
他面露赧然之色：“侄儿并无想法……”
“那便试着物色一二。”圣册帝看向太子：“朕打算为选立太子妃之事办一场花会，届时你也一同前往，可于宴上留意一番是否有合眼缘者。”
“是。”一旁的冰盆有些凉，李录咳了两声，才又道：“多谢陛下替侄儿操持费心此事。”
见他面色虚弱，圣册帝询问了几句其近来的身体情况。
“夏日贪凉了些，近日便有些咳……但并无大碍。”
圣册帝这才做出放心之色，另又交待两句，才让宫人将人送出了甘露殿。
太子李智也告退而去。
看着二人离去后犹在轻轻晃动着的珠帘，圣册帝眼神微敛，其内情绪不明。
片刻后，明洛走了进来。
“陛下，岭南送来的荔枝到了，现皆在外殿。”
圣册帝略略回神，却是自龙椅上起身，道：“朕去看看。”
明洛并不意外她要亲自去看，只上前相扶。
圣人并非重口腹之欲者，但每年自岭南而来的荔枝，圣人都会亲自挑选一些出来。
圣册帝来至外殿，微弯下身，从那些新鲜的荔枝中慢慢挑出了数十颗颜色个头最漂亮的，盛满了两只匣子。
“余下的这些，还和往年一样使人分下去。”
明洛应下：“是，洛儿明白。”
“这两只匣子，也和往年一样，分别送去大云寺和长公主府。”圣册帝交待明洛：“长公主府，你亲自走一趟。大云寺那边，便让崔卿代朕过去吧。”
明洛再次应下，带着那两匣铺了冰块保存的荔枝出了宫。
“圣人时时刻刻都在念着崇月长公主殿下。”坐在出宫的马车上，明洛身侧的侍女望着那两只匣子，不免感慨了一句。
这可是最好的荔枝，一匣子送去大云寺供奉天女，一匣子送去崇月长公主生前所居，圣人自己都未曾尝一颗呢。
且每年都是如此。
明洛心知侍女的想法，视线也静静落在了那两只匣子上方。
可不是只送一匣给那位长公主殿下。
“听闻从岭南来的使者经过恭陵时，会留下一些荔枝用以祭祀葬在恭陵的先太子殿下……”侍女轻叹口气。
一双儿女皆早早去了，做了圣人又如何呢，还不是孤零零的，只能在心中牵挂着那些骨肉至亲。
“还好有郡主您陪着陛下。”侍女感慨道。
明洛嘴角微扬了扬，不置可否。
圣人需要人陪吗？
或在许多人眼中是不需要的。
有了这天下最至高无上的权力，还会在意那一点点微不足道的陪伴吗？
她有时也不确定姑母是否真的需要。
但，这怀念也好，愧疚也罢，无论几分真几分假，皆只是对已故之人而已。
她有时会想，若姑母那双过于出色的儿女还在世，姑母又会如何？
马车先去了玄策府。
明洛说明了来意，刚将那匣荔枝交到元祥手中，还不及再与崔璟多说几句话，便听对方以“荔枝易坏”为由，即刻便往大云寺去了。
大云寺建在城外，路途稍远，崔璟特让人备了辆马车，又另备冰块，免得荔枝坏去。
临出城之际，崔璟忽而勒马。
元祥也赶忙跟着勒马，下意识地去摸腰间佩刀，警惕环视左右：“大都督，可是有何异样？”
崔璟看向路边的小摊：“去买些栗子带上。”
正按着刀的元祥：“？”
……
同一刻，午后睡下的玉屑，隐隐听得外面有女使的说话声。
“都去前院，明女史来了。”
“明女史？”
“明女史奉圣人之命又来给殿下送今年的荔枝了……”
殿下？
玉屑听得这二字，骤然坐起身来。
方才又梦到殿下了……
梦里殿下一直在问，为什么不去见她，为什么，为什么……
“我该和殿下解释清楚的……”
“是有人骗了我……”
她不是故意要害殿下的！
对，只要她和殿下解释清楚，殿下会原谅她的吧？
殿下会原谅她吧！
这个足以将她从煎熬中彻底救赎的念头让玉屑一时再顾不上其它，她忽然下床匆匆穿鞋，快步走出了屋子。
因明洛的到来，本该守在外面的那两名女使皆去了前院。
她一路走，穿过园子，来到长公主府后院，又来到那扇她近日打开了许多次的门前。
一瞬的犹豫之后，她动作颤颤地抽出门闩，将那扇门打开。
门外正西去的那轮金乌散发着炽热的光芒，让她下意识地抬手挡在眼前。
同时，她抬脚跨出了那道门槛。

第129章 此鱼非彼鱼
那直直照射而来的灼热日光，让玉屑愈觉此时的一切都不真实，甚至令她一时分不清是否身在梦中。
她脚下有些迟缓地走了出去，一步步往前，看着府外那熟悉又久违的一切，眼神有些茫然。
崇月长公主府所在位置优越，闹中取静之外，更有便于取水的西渠河流经府邸后方，此时日光落在河面之上，粼粼波光随风微动。
玉屑往前走着，十余年不曾出过门的人此时紧张地抓紧了衣袖边沿，环顾四周之际，口中喃喃自语道：“水云楼……水云楼在北面，北面……”
她似一时有些分不清哪里是北了，站在原处看着四周分辨着。
分辨间，她眼底出现了一丝忽隐忽现的清醒之色，这一丝清醒让她又不安起来，再度生出了退缩之意。
不……
她或许不该出来的！
有人要杀她……肯定有人要杀她！
可她看到了殿下的暗号……她需要去水云楼寻找答案！
玉屑站在那里，只觉天旋地转，她眼神反复犹豫间，尚不知暗处已有一双冰冷的视线盯上了她。
不远处有一棵树龄近百年久的香樟树，其浓绿的树冠繁茂延伸着，投下一片巨大的凉荫。
那茂密的枝叶间，此刻藏有一人，那人无声端起了一只弩机，其上非是寻常弩箭而是一根泛着冷光的钢针。
此针有剧毒，入得人身体之内，会使人很快丧失行动的能力。
那个从长公主府出来、神志不清的女子，若就此倒在这酷暑的午后，将会悄无声息地死去，注定连一声惨叫都无法发出。
这般不会发出任何动静的死亡，事后纵然有人追查，也断然查不到他主人身上。
而现下，他只需瞄准那神志不清的女子，而后扣动弩机，便终于可以完成这个为时整整十二年之久的漫长差事。
这个看似寻常的盛夏午后，因这女子选择从长公主府中走了出来，而注定要变得不再寻常。
男子手中弩机轻动，开始试着瞄定猎物。
……
常岁宁回到府中，先问了阿澈与阿稚今日可有回来过。
院中女使摇了头：“回女郎，尚未见阿稚姐姐回来。”
常岁宁看了眼将西去的日头，边往屋内走，边交待喜儿：“近来阿稚阿澈他们守在外面实在遭罪，回头让厨房熬煮些降暑的饮子给他们带上。”
玉屑一日未出现，他们就需要一直按照计划暗中守着，现下没有更好的办法。
她不单需要玉屑从长公主府出来，更要从可能也在暗中盯着玉屑、并准备将玉屑灭口之人手中抢下玉屑的性命——
但敌犹在暗，她绝不能早早便暴露了自己。
换一种说法，她是在对方手下抢人，更是在试图从明后手中将玉屑抢走，若不想事后招来怀疑与难以善后的麻烦，这抢，便不能明抢。
虽她已有详细计划在，于昨日已交待给了阿稚和阿澈，但这显然不会是一件简单容易的事。
唯一有利之处在于，若暗中当真有人蹲守准备将玉屑灭口，那人出于顾忌必不可能现身交手或闹出大动静来——因为比起她，更怕引起明后和诸方怀疑的人，是当年向她下毒的凶手。
所以，对方纵有所行动却也注定比她更加束手束脚，面对突发状况时，行动便会受阻。
她的计划，便是借这“突发状况”来抢人。
现下她只盼着玉屑能早些从长公主府出来，或是这夏日早些过去。
否则她的人成日在外头这么蒸着，她也是要良心不安的。
若常刃知晓她这般想法，大抵会感动落泪。
前夜将军将他们十人带到女郎跟前，叫他们认了主，从此后只需听从女郎吩咐行事。
主人是个女郎，但迷人之处在于十分痴迷以武服人，想必跟在这样的女郎身边，日后必不缺施展他们作用的机会，一身功夫便也不算白练。
果然，昨日女郎就寻到了他，称是有要紧差事需交待他。
常刃不敢大意，暗下决定必要将这第一桩差事办得漂亮，也好让女郎看一看自己的能力所在。
正色以待间，只听那少女对他说——刃叔，我想吃鱼。
常刃：“？”
他只能道：“那……属下去买？”
“不，我想吃新鲜的，现钓的那种。”
常刃：“……”
鱼，现钓的——在国子监还没吃够吗？
他只能再道：“那……属下去钓？”
少女向他点头。
并又道：“我想吃西渠河里钓出来的，三爹说那条河的河水最甘甜，养出来的鱼也最鲜嫩可口。”
常刃：“……”
果然是乔祭酒带出来的好学生没错了。
于是，此刻的他坐在一艘停泊在河边芦苇丛旁的小破船的船头上，正老老实实地钓着鱼。
烈日当头，他戴着顶草笠遮阳，盘腿坐在船头上盯着鱼竿。
想必这一日在经过此处的寥寥几个路人眼中，于垂钓一事上，他比乔祭酒更加走火入魔。
但可恨的是……
一整日了，他一条鱼也不曾钓到。
这西渠河中的鱼，实在太不懂事！
神态看似淡然冷漠的常刃，余光瞥见一旁空空如也的鱼篓，早已心急如焚，恨不能就此跳下河中抓几条出来，顺道还能洗个澡降暑。
但船舱里还有个阿稚在——女郎这是恐他随意买两条鱼回去糊弄交差，竟还找了个贴身女使来做监工？
还有没有最起码的信任了？虽然他的确这么想过。
心中固然对小女郎的任性感到抓狂，但望着那纹丝不动的鱼线，常刃更多的还是焦急与绝望。
若他今日空手而归，女郎借此将他退货，他到了大将军与众兄弟面前，还有什么颜面活下去？
可恶，这条河里这么多条鱼，游过来一条咬一口他的钩又能怎么样，能要了它们的命吗！
哦，好像的确……
常刃绝望地抬头，只见傍晚将至，留给他的时间已经不多了。
说来话长，然一切不过瞬息间同时发生之事，此时那藏匿于香樟树上的身影，已将手中弩机瞄准了那蓝衣女子身上。
无声杀机已经笼罩在玉屑周身。
而她似察觉到了什么危险，又或是再次退缩了，从此处去往水云楼的路还有很远，这样长的一段路每每想起都足以令她退却。
就在她忽然转过身之际，那树上之人便知再不能等了，这女子胆小如鼠下一次出来还不知何时……
于是，他就要扣动弩机。
然而等不了下一次的不止他一人，此时忽有一道灰扑扑的身影闯入了他的视线范围内。
那是一个十多岁的小乞丐。
他跑过来跪在了玉屑面前，挡住了她的去路，手里拿着只破碗：“这位娘子您行行好吧，我已经好几日没吃东西了！”
玉屑被突然出现的乞丐惊到，下意识地后退。
然而此时不远处的巷子里却又跑出来了两个乞丐。
“那是从那座长公主府里出来的娘子！”
他们像是看到了香饽饽一般，都跑过来朝玉屑乞讨。
“娘子行行好……”
“求娘子赏些吃的吧！”
他们脸上身上都脏兮兮的，汗味与脏污之气扑鼻，且每个人的脸色话语都很急切，这让玉屑一时手足无措。
“我……”久不与外面的人交流，她说起话来磕磕绊绊：“我没有东西可以给你们……”
然而三个乞丐仍围着她，甚至有一人开始央求着去抓她的衣袖。
这举动无疑刺激到了玉屑，她猛地抬手拂去那只脏兮兮的手：“走开！”
但此时却有更多的乞丐听得动静涌了过来。
他们是常年呆在附近后巷里的乞丐，都知晓长公主府里出来的女使慷慨，此时见状便都围上来。
这些人的年纪通常大一些，有人一手端碗一手拄着棍，要比方才那三个小乞丐更叫玉屑慌乱紧张。
树上的男人见得这乱状不禁皱眉。
他不可能当着这么多人的面现身动手，当下只能盼着这些乞丐能尽快离去。
无论能否乞讨到什么东西，他们总会离开的，只要耐心等一等……
然而，更糟糕的事情却在他眼前发生了。
随着那些乞丐的靠近，玉屑慌张之下不断后退躲避间，脚下一滑，忽然跌入了河中。
“啊！”
她发出一声惊叫。
树上的男人面色一变。
夏日雨水多，河流也略急一些，那抹蓝色在水中急乱地伸手挣扎着，口中断断续续地喊着：“救命……”
“怎么掉进河里去了！”
“是不是你推的……”
“我才没有！是她自己掉进去的！”
“怎么办？”
“坏了，这可是长公主府里的贵人……回头找上咱们，怕是谁都逃不掉！”
“快，那趁着没人……还是快跑吧！”
一群乞丐心惊胆战地散开，很快离开了此处。
男人眼看着那道蓝色的身影挣扎间顺着水流而下，确定了四下无人，才立时从树上跃下，快步奔向河边。
玉屑是会泅水的，但过于惊慌之下乱了手脚，就这么顺着水流漂漂浮浮在水里挣扎。
常刃听到动静，抬眼见有人落水，正要开口时，忽觉船身一动，险些将他晃下去。
阿稚摇起船桨，将船往前划去。
常刃赶忙急急收起鱼竿。
小船很快靠近了那水中挣扎之人，阿稚蹲跪下身将船桨递去：“快上来！”
见施救的是个女子，又值求生之际，玉屑没有犹豫，很快抓住了船桨一端。
阿稚力气很大，很快将人拖救上来。
玉屑瘫趴在船板上，咳嗽着吐出了两口河水。
“吐完了吗？”阿稚边问边将她半扶起。
听得这道关切的声音，玉屑艰难地抬头看向她，刚要开口说话，却被阿稚一个手刀劈昏了过去。
见此一幕的常刃：“？！”
“快，摆船出城。”阿稚边急声催促常刃，边将玉屑往船舱里拖去：“这是女郎的交待！”
常刃闻言面色一变，赶忙捡起船桨，最后看了那被拖入船舱的女子一眼。
女郎说的钓鱼……钓的该不是这条鱼吧！
可女郎光天化日之下怎做出此等事来？
但眼下管不了那么多……展现他能力的时候到了！
常刃奋力摆船，将船桨摇出了残影。
阿稚救人之时玉屑已被冲走了一段距离，加之此处河边有芦苇丛遮挡，此番动作便无人瞧得见。
那男人追至此处河边时，只隐约看到了有一只小船远去，而无论那艘船有无异样，他只能继续往前追找，并沿着河流留意两岸的痕迹。
此河西出汇入护城河，由此可出城。
但常刃很快担心起了一件事。
虽是乘船出城，但临近出城处，多半也是要接受守城士兵盘查的。
端午解除宵禁三日，而今日便已是第三日，至今晚起便会恢复宵禁，此时眼看天色已晚，能不能出得了城都是未知！
若运气好些，守城的士兵肯通融些还好，若遇到不肯放行的，再搜出船上那身份不明的女子，可就麻烦大了。
而阿稚一路催促他再快些，显然是身后有追兵！
往前也不是，后退也不行……
“不然就在这靠岸吧！”常刃提议。
上了岸随便先找个地方把人藏起来——虽然他根本没搞懂为什么要这么做！
“不行。”阿稚正色道：“女郎交代过带上此人后必须要立即出城，迟则生变，现下只能出城。”
虽然她也不了解全部，但她跟着女郎也有些时日了，女郎既这般交代了，定有非这么做不可的原因。
常刃也不是啰嗦之人，常府以军法治家，能得主人信任的，更是个个将服从二字刻进了骨子里。
于是常刃硬着头皮继续摆船。
如他所料，在临近出城处，果然有守卫将船拦了下来。
护城河临城门处皆设有可升落的吊桥，吊桥上下皆有士兵驻守，此刻便有两名持长枪的守卫将人拦下。
“此河段今已不允再行船，念在端阳初过，且不追究尔等不知之过，且城门已闭，速速原路返回！”
面对那不容商榷的斥退之言，常刃刚要说话时，忽觉身后船舱里的阿稚扯了扯他的袍子。
他回过头去之际，阿稚将一物塞到了他手中。

第130章 成了！
四下昏暗，常刃起初凭触觉判断，只当是什么金银之物。
他将那物递上：“望二位通融一二……”
那二人也当那物是拿来收买贿赂他们的，其中一人想也不想便竖眉呵斥道：“竟还敢在此胡搅蛮缠！”
身为守城的士兵，他们岂会因为区区贿赂而破例！
若就此收下，视城池安危为何物？
视在城楼上巡查的上峰为何物！
——当着上峰的面收受贿赂，差事还想不想要了？
而就是这间隙，常刃已然看清了自己手中之物。
那原来是一枚鱼形铜符，而其上所纂之名号……
常刃一愣之后，面色微肃，腰也不躬了，再次与那二人道：“二位请通融。”
那两名士兵互看了一眼——这人怎还硬气上了！
站在前面的那人伸手一把夺过常刃手中之物，他倒要看看对方在硬气些什……
将那物夺过来正欲当着上峰的面丢进护城河了事的士兵面色忽然凝滞——
他手指微抖，惊诧之余只觉庆幸——他这只手但凡再快一点，今日被丢进护城河的就得是他了！
身侧同伴也已看清了那枚铜符，嘴巴动了动，却没敢说什么，只恐一不小心说错了话。
那名士兵已双手将铜符奉还，低声道：“是小人有眼无珠……望大人见谅！”
常刃不置可否地将铜符收好，拿起了船桨。
他不知道该不该见谅，毕竟他也不是什么大人。
那士兵又低声问：“前方水深天暗，大人是否需要一盏灯来引路？”
常刃：“不必了。”
多余的东西容易留下线索，这路不照也罢。
“是。”士兵恭敬道：“大人慢走……”
常刃划船离去。
而这位大人刚走，另一位大人就过来了。
“为何私自放人出城，可知此时已入宵禁时分！”自城楼上快步而下的城门校尉厉声喝问下属。
别以为他没看到，这两个吃了豹子胆的玩意儿方才伸手接了那船夫递来的好处！
当着他的面就敢如此行事，背地里还不知是什么德性！
“校尉有所不知，那船夫非寻常人……”士兵赶忙压低声音解释：“其所持乃是玄策府那位崔大都督的一半铜符……”
校尉面色顿变：“……崔大都督的铜符？可看清楚了？”
“属下看得清清楚楚！”
校尉看向那艘小船离去的方向，这是在京师，量也不敢有人假造玄策府那位上将军的铜符。
但对方如此低调行事，竟扮作寻常船夫……
而今日午后那位崔大都督才刚出的城，也是一身常服掩人耳目……
看这架势莫不是在查办什么不宜宣扬的秘密公务？
“休要多言多语，今晚只当未看到过有船出城！”校尉语气严正地交待两名下属。
玄策府独立于三省六部之外，能过问玄策府行事的只有圣人而已，怎么都轮不到他们来多舌。
那两名士兵也知其中轻重，赶忙应下。
那艘已远去的小破船上，常刃忍不住问：“这铜符是哪里来的？”
阿稚：“女郎给的。”
“女郎是从哪里得来的？”
“崔大都督给的。”
“……”常刃：“崔大都督为何要将自己的铜符给女郎？”
阿稚简单地回忆了一下当日在大云寺后山崔大都督赠铜符时所言，给出了总结：“方便女郎打人。”
常刃：“……”
压下内心凌乱，他只能问：“现下要去何处？”
“去城外临湖的那座庄子上。”
常刃点了头，看向前方：“待靠近时你先带着人下船，我将船摆至渔船聚集之处，再去庄子上寻你，顺道替你将行迹掩盖干净。”
既然做了，自然要做得干净，鱼没钓上来，事情更得办得漂亮才行。
阿稚点头应下。
“这人是谁？”常刃边摆船边回头看了一眼船舱里的女子，实在难掩心中好奇：“你怎么知道守在那里就能捡到人的？”
阿稚摇头：“我什么都不知道，这些都是女郎的交待。”
常刃无言，再不多问。
其间，玉屑迷迷糊糊地醒了过来：“你们是谁……”
“抱歉。”阿稚抬手再次将人劈昏。
常刃：“……”
有礼貌，但不耽误下手。
……
同一刻，京师一座府宅中，一名男子无声潜入，沿着无人小道来至一座书房后，从大开着的后窗处翻了进去。
男子向书房里坐着的人行礼，脸色复杂：“……长公主府里的那个女使今日出了门，但落入西渠河后不见了踪影。”
那人不解地问：“为何不下手？”
“未来得及。”男子解释道：“属下正要动手时，有一群乞丐围了上来乞讨，混乱间才致那女使落水。”
“乞丐……”坐着的人问：“真的是乞丐么？”
“是。”男子道：“属下确认过了，那些乞丐并非假扮。”
“竟巧合到这般地步吗。”椅中人若有所思：“顺着河流冲进护城河，尸身只怕都不好找……”
男子忐忑地道：“是否要传信回……”
“先不着急。”椅中人叹了口气，打断了男子的话：“再试着查一查吧，等等看是否能查出什么可疑之处……去信时也好有个说法。”
片刻后，又思索着自语般道：“若果真有人谋划了此事，会是何人所为……谁会对崇月长公主身边的一个疯癫旧人如此感兴趣？”
有夜风入室，描着水墨竹兰图的纱灯内火苗轻晃，无人回答这句问话。
……
夏夜的风也拂过天女塔外悬着的铜铃，充满禅意的轻响回荡于夜色之中。
塔内，有身形挺拔的青年立在汉白玉池边，微抬首仰望着池水中央的天女像。
崔璟于傍晚前便来到了此处，一直待到现下。
无绝刚进来不久，此时视线落在了那贡案之上，不由道：“这栗子是……”
凡被送入此塔中的贡品无不精细或少见，譬如那些荔枝，这等随处可见的栗子还是头一回出现。
“偶然听阿点前辈说起过。”崔璟道。
无绝了然一笑：“是如此……”
殿下是喜食栗子的。
这天女像与殿下之间的关连，而这位殿下与那位殿下之间的关连，这位崔大都督是知情者。
当初他设下此阵时，这位崔大都督便是卦相所显之有机缘者，作为机缘者，自然是要知晓一切的。
这尊拿来塑像之玉，便是这年轻人尚是少年时自西域寻到的。
“塔中闷热，崔大都督随贫僧出去说话吧。”
崔璟点了头。
二人出了塔，夜风吹得塔外翠竹沙沙作响。
“贫僧有一事好奇许久了。”或是那碟栗子让无绝觉得身侧青年更平易近人了些，便试着问了一句：“崔大都督从前……与殿下是否曾有过交集？”
他总觉得那机缘所显，不会是平白无故的。
但对方不曾说起，他便也没有过多探问过什么。
“是。”那青年点头。
无绝看向他，果然么？
“彼时崔某尚且年幼。”崔璟看向前方夜色，那深刻于心的回忆顷刻间便将他自燥热的夏夜带去了大雪纷飞的冬日。
他似乎以旁观者的身份看到了那年幼的自己站在雪中，仰望着端坐于马上之人。
他的声音缓慢：“七岁那年在外遇险，曾得殿下相救。”
无绝一怔：“七岁在外？”
按说堂堂崔氏嫡长孙，纵是出门在外，必也不缺人保护才是，怎会遇险需要殿下救助呢？
似察觉到他的不解，崔璟道：“那年崔某离家出走在外，身边只一位母亲旧仆在。”
无绝讶然。
好家伙，七岁竟就开始离家出走了。
合着这位十二岁时偷偷去投军这茬，竟还不是头一遭离家出走？
啧，原是个惯犯。
无绝感慨地看向青年过于优越的骨相……这反骨还真就是打小生成啊。
关于十多年前的那次交集，那青年似无意再多说下去，继而随口问起般道：“今日崔某似见到了登泰楼的那位孟东家来此——”
他下马进寺时，正逢那位孟东家从寺中离开。
无绝笑着点头：“是，那位孟东家也是信佛之人……今日上香来了，贫僧便也陪着谈了些佛法。”
“孟东家与大云寺有什么渊源吗？”崔璟问。
大云寺乃皇家寺庙，非宗室子弟与官员及家眷不可入内，那位孟东家按说不该被准允入寺。
“渊源是有的，且颇深……”无绝道：“这深就深在当年建此大云寺与天女塔时，这位孟东家出了一半的银子。”
崔璟默然。
这么大一笔银子，那渊源是很深了。
无绝含笑道：“孟东家是个很虔诚的生意人，每次来都会献上一笔不菲的香火银子。”
故而在外人眼中，孟列十分识趣，很懂得如何攀附女帝一党，以此博得庇护——毕竟登泰楼生意做得太大，难免有人嫉妒眼红。
这是世人眼中孟东家与大云寺之间的渊源。
至于真正的渊源如何，自是只有他和老常几个人知晓了。
这实情自也不宜与身边的年轻人多言，无绝岔开话题笑着问：“说到登泰楼，我家那女娃端午当日那场诗会，不知崔大都督可曾听闻了？”
可怜他守着这座大云寺不好脱身，这袈裟成了枷锁，不然他高低也得去喝两坛酒的。
“当日崔某便在场。”
“哦？”无绝有些意外地看向身侧青年，旋即含笑问：“依崔大都督来看，那幅画究竟画的如何？”
崔璟：“甚好。”
无绝笑道：“能得崔大都督一句甚好，看来我那女娃如今当真是了不得了。”
“如今？”崔璟捕捉到这二字。
“是啊，这女娃真真是应了那句女大十八变……”无绝感慨道：“如今这面相是出落得愈发好看了。”
崔璟下意识地往下问：“面相也会改变吗？”
“自然。”无绝含笑道：“同一人，分别身处逆境与顺境时，面相必是不同的。正所谓相由心生，便是意指人的面相会随处境与心境而改变。”
崔璟便问：“大师方才之意是指常娘子的面相有所改变？”
无绝点头：“面相亦是运道所在，面相变而运道改……世间事相生相连，一念起灭间，一个不同的选择，都有可能会促成出或大或小的改变。”
崔璟思索着。
他眼前闪过诸多画面。
少女拔刀而未成，于巨象的攻势下不退不惧，于击鞠场上为他人力夺公正二字，立于灯火通亮的楼中挥墨描虎——
还有她坐在楼外石阶上，静静看着那两名小乞丐吃包子时的神态……以及她坦然无比地告诉他，她要让世人知道常岁宁是谁。
诸如种种，此一刻全都历历在目。
不同的选择会促生出大大小小的改变，因而逐渐使面相也发生改变……
那么，她是相较从前，有了许多不同的选择吗？
譬如从前无几人知晓常岁宁是谁，而现下的常岁宁想要扬名——
为何会忽然有了不同的选择？
他的人生中，也曾有过这样的转折点——那是因为他遇到了一个人，知晓了那人的事迹，这过程使他从中得到了某种启示指引，那指引予他共鸣，那共鸣于他心底扎根滋生出一株亭亭如盖之参天巨松，从那之后他便不再茫茫前行。
自此后，十数年如一日，此志无改，今后也无更改动摇之日。
不知道她的转折点又是什么？
是遇到了什么重要的人，还是经历了重要的事？
他有些好奇，但并无意过多窥探。
她既说了他们是朋友，或当有一日她愿意说起时，他再听不迟。
“今日崔大都督是否还要回城去？”无绝的声音打断了崔璟的思索。
“今夜已恢复宵禁。”崔璟道：“崔某想在寺中留宿一晚。”
无绝表面含笑点头，心中叫苦不迭。
这年轻人每次在寺中留宿，都要拉着他畅谈佛法，有时甚至是彻夜！
宵禁又如何，堂堂玄策府上将军，也要适当地利用一些特权嘛真是的！
临离开塔院前，崔璟看了眼竹林边生出的杂草。
……
当晚，阿澈领着小端小午二人，在城中乞丐堆里混迹至深夜，次日清早天蒙蒙亮时，才从常府后门回来。
阿澈回去换了干净的衣服，便赶忙去演武场见了常岁宁。
“成了？”常岁宁单独问他。
阿澈点头：“回女郎，成了！”

第131章 阿兄与驴与狗
常岁宁心下一定。
她便知道！
若非如此，阿澈他们不会在外面躲一整夜——
她之前交待过事成后不必急着回来报信，先确保甩脱一切视线后再折返。
常岁宁同阿澈确认道：“确定没人跟着你们吗？”
阿澈点头：“昨晚上不好说，我们一群人乱哄哄的跑了，但今早回来时再三确认过了。”
别说，小端小午两个人倒很擅长躲藏，带着他走的那些小道儿就跟钻耗子洞似得……
想着此处，阿澈便说了他们回府的过程与路线。
常岁宁赞赏点头。
小端小午二人做乞丐时想来没少躲避别人的追打，人在求生时摸索出的小门道，虽不见得多么高明，但一定实用。
且二人扮起乞丐来根本不用演，有他们做遮掩，轻易不会引起有心人的怀疑。
“这件事，你们三人办得很漂亮。”常岁宁笑看着阿澈：“回头去找喜儿领赏。”
阿澈愣住——有机会帮女郎办事已是想都不敢想的好事，为何还要给他们赏赐？
对上那双澄澈不解的双眼，常岁宁有些发愁。
只能又道：“带他们去吃些好的，买些想要的，切记要交待他们二人不可与任何人提起昨日之事。”
阿澈顿悟。
懂了，这赏赐是要他来帮女郎收买人心的！
男孩子这才安心点头应下：“女郎放心，此事包在阿澈身上！”
旋即小声问：“女郎，阿稚姐姐回来没有？”
他和小端小午三人所做之事只是完成了任务的一半而已，剩下的一半是阿稚姐姐在做。
“还没有。”常岁宁抬脚走向兵器架，道：“不必着急。”
与阿稚一起的还有常刃，寻常数十人也难近其身，且阿稚身上带着崔璟的铜符，二人一夜未归且城中没有任何动静，恰说明计划顺利。
虽费了些时日，但这至关重要的第一步，总算是如愿走出去了。
她很快，便能再见到玉屑了。
常岁宁自兵器架上取下了一柄长枪。
“妹妹今日想学长枪？”常岁安擦着汗走来。
“是。”着青袍的少女手握长缨枪立于身侧，“阿兄陪我练一练吧？”
常岁安甚喜：“好啊！”
他从小就跟着阿爹练枪，这可是他的强项！
“但长枪锐利，妹妹小心些，可莫要伤着自己了。”对练之前，常岁安不忘叮嘱一句。
但很快，他便发现这句话也很适用于己身！
妹妹虽是头一遭与他对打，但好似生了许多双眼睛，他的弱点竟很快无所遁形，有些弱点甚至是以往他自己都不曾察觉到的。
少女的攻势急缓有序，而那只第一次被她拿起的长枪似同她的手臂一般灵活自如。
常岁安惊诧之余，应对起来反倒显出了两分手忙脚乱。
他的强项好像消失了！
但又没有彻底消失……而是成了妹妹的强项！
楚行在不远处旁观，心中再起波澜。
兵器虽有相通之道，但各人所擅不同，可这些时日他看在眼中，女郎却是拿起什么兵器都能很快上手，短暂的适应之后便能摸清其中门道——
若非此时女郎所使枪法并无独特之处，他当真要疑心女郎私下偷偷拜了高人为师了。
可正因这枪法并不独特，分明只是平平无奇的招式，却因被她使的如臂所指，而显得格外精湛不凡。
楚行眼底溢出一丝叹息之色。
普通人与聪明人之间，隔着一两道台阶，他们的过人之处往往可以解释。
但聪明人与真正的天才之间，所隔却是天堑，而此中过人之处，通常已经没有办法用常理解释……这种情况寻常人纵然是想破头，最终除了头真的会被想破之外，也并不会有任何收获。
楚行决定放过自己的头。
只是忍不住扪心自问——他当真配做女郎的老师吗？
但……乔祭酒都行，他为什么不行呢？
老哥可以，做弟弟的自然也可以！
这般一想，楚行便又心安理得起来，随后看向常岁安。
照他来说，郎君这根本不是在陪练，而是在受虐。
但有这种受虐的机会也是好事，此乃谋求长进最快的捷径。
就是过程痛苦了点……
楚行有些同情地看着那节节败退的少年。
郎君但凡没那么坚强，此刻流的便不是汗，而该是泪了。
两刻钟后，同样满身是汗的常岁宁收了枪。
“阿兄的枪使得不错。”她称赞道。
常岁安勉强挤出一丝苦笑：“……也并没有吧……”
“明日再和阿兄一起练枪。”
常岁安的枪法虽弱点明显，但胜在力道浑厚不绝，正适宜拿来练她如今最缺少的体力与耐力，二人一起作伴，可互相进步。
而她所使并未展露自己所擅之招式，应也并不会引起楚叔的疑心。
楚行倒的确暂时未曾疑心于她，他怀疑的只是人生。
同样怀疑人生的还有常岁安。
虽然早已接受了妹妹是奇才这个事实，但如此真切地轮到自己身上，少年少不得有些茫然。
他看着重新走向兵器架的少女，低声喃喃问道：“楚叔，为什么会这样啊……”
楚行想了想，决定说得通俗易懂些：“我打个比方郎君来听一听吧……”
“开智十成为满，驴脑与狗脑往往至多只开了四成智，正常人的脑子开智八成，聪明人是九或十成。”楚行看向那少女：“如鼎鼎有名的魏侍郎与女郎此等人，应当是十二成。”
说罢，他拍了拍少年的肩膀，叹道：“郎君自个儿算算吧，算明白了也就能想通了。”
常岁安掰着手指算了一会儿。
他是正常人，比驴多了四成脑子。
而妹妹是十二成，比他多了四成脑子。
既然都是差了四成，那么……
妹妹看他时，岂不是等同他看竹风？！
或者说，他看狗什么样，妹妹看他什么样？
常岁安看着那头正悠哉甩着尾巴的驴子，神情逐渐呆滞麻木。
……
今日晨早时分，有两名宫中内侍来到了京中冯宅。
冯宅正是解夫人所居，冯姓乃其夫姓。
解氏的丈夫早些年已经去世，她的儿子早已成家，育有一子一女。
此刻，解氏与儿子儿媳及孙女一同于前厅跪听内侍宣读了那道除去她一品诰命，将她降为五品郡君的旨意。
“郡君接旨吧。”
“是。”解氏强压着语气中的起伏颤栗，抬手接旨：“解氏自知有过，甘领此罚……谢圣人轻恕之恩。”
内侍轻颔首，留下这道降罚的圣旨后即离开了此处。
内侍离去后，冯家前厅是使人窒息的安静。
仆妇白着一张脸将解氏扶起。
那名中年男子也随后起身，压抑了数日终于忍无可忍：“母亲好端端地究竟为何非要挑起如此事端？如今不单名声尽失，就连圣人也降下了责罚……今后您要儿子在同僚间如何抬头做人！”
三日前他还是一品国夫人的儿子，只因母亲那晚去了趟登泰楼，转眼间他便成了全京师的笑柄！
但受牵连的又何止他一人？
“辉儿才十四岁，今年刚进了国子监读书，现下闹出此事，您要他在国子监如何立足，如何面对那乔祭酒及众师长还有他的同窗？”
“还有敏儿……”他抬手指向一旁的少女，“十六七岁正是议亲的年纪，经此一事，她今后还能有什么像样的亲事可言！”
原本如在梦中的少女闻得此言，忽然红了眼眶。
“够了！”解氏蓦地抬眼，看向儿子，厉声道：“这整个冯家能有今日，皆是我一人争来的！你能在工部谋得这主簿之职，靠的是什么？辉儿能进国子监读书，靠的又是什么？”
“我如何做事，又岂轮得到你在我面前大呼小叫！”
“是，母亲素来威风得很！”男人脸色难看至极，转身拂袖离开了前厅。
那少女也掩面哭着跑了出去。
“敏儿！”
妇人追着女儿快步而去。
少女一路小跑，躲开追上来的母亲，坐在荷塘边的巨石上哭了起来。
因她的祖母是圣人亲封的一品国夫人，故自她十三岁起，有意议亲的人家便将冯家的门槛踏破了去。
但祖母根本看不上那些人家，只说让她不必心急，日后定会给她谋得一桩最好的亲事。
她便也一直心存期待。
后来她逐渐明白了祖母的用意所在——祖母常带着她去见那位应国公夫人，她与那位应国公世子也逐渐熟识了……
应国公夫人很喜欢她。
应国公世子……曾私下送过她一对簪子。
祖母虽未与她明言，但她也不是傻子。
母亲也看出了此事背后的可能。
应国公府非寻常勋贵可比，那可是当今圣人的母族，应国公是圣人的亲弟，若她能成为应国公世子夫人……
整个京师都再没比这更好的亲事了！
可就在她以为这一切触手可及之时，祖母却忽然出了这样的丑，今日又被圣人下旨除去了诰命！
她父亲不过工部一个小小主簿，论起家世她根本比不上那些贵女，但她胜在有一个誉满京师的好祖母，应国公府若选了她做儿媳，无疑也是一桩美谈……
可现下她祖母的名声不在了！
她唯一的依仗与优势便也没有了！
应国公府还会选择她吗？
少女只觉天都塌了，哭得愈发伤心，将手腕上祖母给的手镯褪下，宣泄着砸进池水里。
前厅内，仆妇的心绪久久无法平复：“夫人……”
“哪里还有什么夫人。”解氏坐在椅中，冷笑着自嘲道：“现如今该称郡君了。”
“郡君……郡君这分明是代人受过了！”厅内已没有其他下人在，仆妇心神不宁地道：“此事可要同圣人说明吗……”
“圣人？”解氏看向手边那道圣旨：“你真以为圣人会猜不到吗，这圣旨是降罚做给世人看，又何尝不是在敲打提醒于我……”
应国公夫人代表着应国公府，而圣人岂会准允应国公府的颜面名声受损？
“那这后果只能由夫人……就只能由郡君一个人受下？分明是应国公夫人手下的人做事不谨慎，找了那样一幅画来，才害得夫人被牵累至此！”
解氏冷笑道：“现下说这些还有何用。”
“那……”仆妇也知说这些已经晚了，只能压低声音道：“那之前应国公夫人私下允诺的亲事……还作数吗？”
那日应国公夫人说服她家夫人去登泰楼之前，曾亲口笑着说出了喜欢她家女郎，日后想与夫人做亲家的话。
“现下哪里是提起此事的好时机。”解氏皱着眉道：“待风波平息下来，再去探一探她的意思。”
仆妇只能应“是”。
有风吹入厅中，非但没带来一丝清凉，反倒将空气鼓动得越发燥热。
解氏沉暗的眼底却只有冰冷之色。
她至今都难以接受相信自己竟在一个小女郎身上栽了如此大的跟头！
她此番名声身份处境皆一落千丈，对方倒是春风得意，名满京师了！
听说昨日还曾得了圣人召见。
而昨日对方才进了宫面圣，今日圣人便下旨除去了她的诰命……且不知对方在圣人面前又说了些什么！
想到此处，解氏再难忍心头怒气，抬手挥落了手边茶盏。
其被降为五品郡君的消息，很快在京中传开。
这无数议论声解氏自是听不到，也得亏是听不到，否则若是知晓郑国公夫人段氏正在拍手称快，少不得要气出个好歹来。
“阿娘近日怎不邀常娘子来家中说话了？”魏妙青听似随口问起。
“如今外头跟火炉似得，出门实在遭罪，等哪日凉爽些再邀人出来……”
魏妙青“哦”了一声，看向堂外灼人的烈日。
这日头一连晒了这么多天了，她提个要求，让老天爷明日就下个雨也不过分吧？
……
当日午后，常刃回了府中，去见了常岁宁。
“……昨日顺利带人出了城，阿稚现在庄子上守着那女子。”常刃将经过大致说明，便问：“女郎现下要去见那人吗？”
“等明日吧。”常岁宁道：“上香拜佛赶在晌午前更吉利。”
常刃：“上香？”
“先去上香，求佛祖保佑替我将此事遮掩干净，或更稳妥些。”
“……”
佛祖但凡没入魔，倒也不可能保佑她这种事吧。
话虽离谱，常刃自行在心里敲了两下木鱼，但也听懂了。
虽说昨夜之事谨慎，应未留下什么蛛丝马迹，但更谨慎些也不是坏事。
隔一日去上香，上香回来的路上再顺道去庄子上看看，更不会引人注意。
是以次日一早，他便跟着常岁宁去了大云寺。
常岁宁进了寺中，路过那座必经的天女塔外，下意识地转头看去。
说来古怪，此塔邪门，但又让她总想再多看两眼。
这一眼瞧去，却是见着了一位熟人。
这熟人正做着她一时所不能理解之事。

第132章 她要自己选
烈日下，那第一层塔檐之上，有青年正在上面更换瓦片。
元祥站在下面的梯子上递着新瓦，待将最后一片瓦递给了塔檐上的青年，便走下了梯子，往后退了退，仰头望着上方，不禁竖起了大拇指——
“大都督，您这瓦铺得可真齐整！有这门手艺在，想来您便是带着属下去做瓦匠活儿，咱也是不愁生计的！”
“……”塔檐上的崔璟懒得搭理下属。
塔外守着的两名武僧一向肃正，此刻虽未开口说话，却也忍不住多看了一眼那青年。
天女塔内外每年都会有专人修葺，按说也无甚问题，但这位崔大都督实在挑剔，似见不得有丝毫损旧不足，昨日拔了一整日的草，下水清理了溪道，今日又做起了瓦匠活。
是玄策府的公务太少吗？
同样的疑惑，也出现在常岁宁心头。
还是说，崔大都督与她一样，对积功德之事也颇沉迷？
此时崔璟已更换罢最后一片被他挑剔出局的旧瓦，抬起头之际似有所察，转头便看到了塔院外暂时驻足的少女。
朋友见面当然要打招呼，常岁宁朝他笑了笑：“崔大都督。”
崔璟未用梯子，自塔檐上一跃而下，稳稳落地。
他接过元祥递来的棉巾擦了擦手，便朝常岁宁走了过去。
常岁宁站在离那法阵边沿描就的地画图纹五步开外之处，半步都不敢上前，只等着他走过来。
崔璟应是在此做小工多时了，靴子上沾着些泥土与青苔痕迹，长腿迈过那图纹，似怕玷污了那地画。
这小小动作无可厚非，但落在常岁宁眼中，又想到他亲自在此修葺天女塔，不免觉得他对待这座天女塔，似格外虔诚。
而当初建这座大云寺与天女塔，是为全明后登基乃上天所册之寓意，故而他此时这不值钱的模样，若叫他崔氏族中那些老顽固瞧了去，大约是会三天吃不下饭的程度。
“来上香吗？”他问。
应是为了方便干活，青年的衣袖半挽起，露出了半截小臂，其上线条流畅紧实，一如他汗湿的衣袍紧贴于后背之上，所勾勒出的那极出色的肩背轮廓。
常岁宁点了下头，看向他身后高塔：“崔大都督这是一早便过来做功德了？”
做功德三字让崔璟嘴角微抽了一下，“前日便来了，在寺中住了两日。”
常岁宁更意外了。
所以，他竟在此处做了两日的活儿？
此时有风起，烈日被云层暂时遮蔽了去，四下顿时清凉不少。
二人去了一旁的菩提树下，在石凳上坐下说话。
元祥取了水壶来：“大都督，您喝水。”
说话间，他朝常岁宁咧嘴一笑，打了个招呼。
崔璟接过水壶，犹豫了一下，递向常岁宁：“喝水吗？”
那显然是他自用的水壶，此问是客气而已，常岁宁摇头：“崔大都督解解暑吧。”
他便也不再多言，拔去水壶上的木塞，微仰头喝了起来。
青年面上汗水拭去又现，有汗珠子顺着那硬朗清晰的下颌线滑入脖颈间，随着其喝水时喉结的滚动，又没入衣袍内。
他饮了半壶水，才将水壶放下，擦了擦嘴角。
“刀用来可还顺手？”他似随口问。
常岁宁一怔：“刀？”
崔璟：“……”
懂了，压根没看。
元祥一愣，看向常岁宁：“常娘子莫非还没拆看大都督给您的拜师礼？”
常岁宁这才了然：“……还未来得及。”
这两日事忙，便没那些闲心。
所以，崔璟是送了一把刀给她？
倒难怪那匣子那么沉了。
元祥听来只觉不可思议——竟然有人能忍得住整整三天不拆看礼物，常娘子都不会好奇的吗？
“多谢崔大都督。”常岁宁道：“应是顺手的。”
这倒非是奉承之言，而是这世上本就少见她不顺手的兵刃——当然，论起真正衬手的还当是她自己的曜日剑与挽月弓，但这两样如今都在他的玄策府里。
崔璟“嗯”了一声：“此刀锋利，用时当心。”
又道：“依你如今之力，想要拿起斩岫还有些不切实际，不如先试试这个。”
常岁宁：“……？”
所以，当日她在驿馆中那句大话，他不仅听到了且还记下了？
崔璟依旧从容，语气神态都只是在与她客观谈论兵器而已：“不过此刀虽轻，若用得好了，不输常大将军的斩岫。”
常岁宁听得此言，忽然有了兴致，眼睛微微亮起。
不输斩岫？
见她神情，元祥才道：“此刀可削玉如泥，世间仅此一把，大都督说常娘子定会喜欢的！”
常岁宁露出笑意：“是很喜欢，大都督费心了。”
崔璟看了眼多嘴聒噪的下属。
接收到自家都督的嫌弃之意，元祥默默退远了些。
“有一事需与都督说明。”常岁宁与崔璟说道：“前晚我使人出了趟城，遇上了宵禁，便用了大都督之前给的铜符——”
她该用时用了，该说时也要说一声才更妥当。
崔璟只是点头。
未说什么，也未问什么。
他如此态度，倒叫常岁宁反而有些好奇了：“崔大都督不问我为何使人夜晚携铜符出城吗？”
崔璟眼神淡然：“既给了你，你如何用，岂需我来过问。”
她想说自然会说，她不想说的，他也无需问。
常岁宁：“万一我拿来杀人放火呢？”
经过此处的两名僧人闻得此言，念了句阿弥陀佛。
“杀人放火随你，但待你被抓去见官时，最好说这铜符是你所窃。”崔璟拿划开界限的语气说道。
那两名僧人再次颤颤念佛。
常岁宁从善如流地点头：“好说。”
考虑到一些被提早灭口的可能，两名僧人快步走远。
见那少女煞有其事，到底是崔璟面色先缓下，无声笑了一下。
她心性虽不惧不忌，但却做不出真正意义上的恶事——他若连这区区识人之能都没有，岂会随意将铜符送出去。
常岁宁也放松地笑了笑，此时凉风又起，她看向天边：“好像要落雨。”
夏日的雨说来就来，她话音刚落，便有一阵雷声滚滚而至。
常岁宁遂起身：“我便先去大殿上香了。”
待会儿雨大了怕不好走。
然她刚起身，便有豆大的雨珠在眼前砸落下来。
“……”雨势大而急，常岁宁唯有往身后的树下又退了退。
“去塔院下避一避吧。”崔璟提议。
天女塔虽不允人擅入，但在塔院屋檐下一避还是可以的。
“不必。”常岁宁想也不想便拒绝了，那塔周有阵法，专克她这孤魂野鬼，她恐一入阵，此命将休矣。
又怕自己这份断然拒绝太过异样，便又道了句：“就在此处即可。”
崔璟已站起身来，提醒道：“雷雨天站在树下，易遭雷劈。”
常岁宁默默抬头：“……也是。”
前有阵法相克，后有雷劈之险——
她今日此行竟像是渡劫来了。
崔璟此时转身，走向一旁的假山后，片刻后折返。
他肩上已被淋湿，手中则多了几片绿油油的芭蕉叶。
他没多说什么，只递给她。
常岁宁一怔后，伸手接过：“多谢大都督。”
她将芭蕉叶分给喜儿，主仆二人用叶子挡在头顶，在雨中小跑着往大雄宝殿而去。
看着那身影一路小跑，未回头看，很快便消失在雨中，崔璟随手拿起石桌上的水壶，回了塔前避雨。
“都督，不进去吗？”元祥问。
崔璟摇头。
他一身汗水雨水，入塔内恐冒犯惊扰了“天女”。
“就在此处即可。”他看着眼前雨帘，说了句与方才常岁宁相同的话。
……
这场雨午后方休。
常岁宁晌午在寺中同无绝蹭了顿斋饭，顺道问他：“二爹，古往今来，您听说过最厉害的上等生辰八字是哪个？”
无绝想了想，道：“数朝前有位开国皇帝……”
常岁宁：“您写下来我瞧瞧。”
无绝不解：“写这个作甚？”
少女神情纯粹：“长长见识啊。”
无绝笑道，“你这女娃何时还对八字命格有兴趣了？”
但也还是取了纸笔写给了她瞧。
常岁宁接过来看，满意点头。
很好，换去出生之年，稍改一改，以后就是她的了。
这一遭，她是什么命，她要自己选。
“这位的八字贵则贵矣，然地支全冲，易克六亲……”无绝感慨道。
常岁宁了然点头：“六亲祭天啊……”
那更适合她了。
……
常岁宁离了大云寺，坐上由常刃赶着的马车，来到了那处庄子上。
她先去见了阿稚。
“人在何处？”
“女郎请随婢子来。”
阿稚引着常岁宁来到了此处庄子用来储物的地窖内。
有常岁宁的交待在，入了地窖，阿稚便不再开口说话。
地窖内视线昏暗，阿稚手中提着一盏风灯，让常岁宁看到了那被缚住了手脚，并拿黑布蒙上了眼睛的人。
玉屑缩在一堆酒坛前，听到脚步声神情骇然，又往后退了退：“你们是谁？为何要将我带到此处来，你们是谁的人！”
“我什么都不知道……”
“求你们放我出去！”
“我不想待在这儿，求你们了……”
她声音颤栗忽高忽低，恐惧愤怒不安忐忑等神色交替出现在那张脸上。
常岁宁如此看了许久，微微皱眉。
“我要出去，我要出去！”
玉屑忽然挣扎着站起身，但因双脚被缚住，刚站起便又摔倒在地。
阿稚目含请示地看向常岁宁。
常岁宁微摇头，转身带着阿稚出了地窖。
“女郎是何打算？”阿稚请示着问。
“从今日起，每日只给她按时送水，不给食物。”常岁宁道：“两日后，我再见她。”
守在外面的常刃闻言微一愣住。
这怎像是拿来审讯的手段？
常岁宁存下的的确是审讯之心。
从方才看，玉屑的痴疯之态，不像是装出来的。
人在陌生未知的极度危险的环境下，不可能装得这般毫无破绽。
但同时不难看出，玉屑也的确没有完全疯掉，或者说，她有着一半的清醒在，这两种状态会交替甚至是同时出现。
还有一点更值得留意的是，纵是神智不清之时，处于陌生环境下，玉屑的所谓胡言乱语也是有一定的分寸在的。
而当年之事，大约是玉屑心底最忌讳的秘密，甚至那个秘密便是致使她疯傻的源头，故而她再如何神志不清，却都不敢与人提起丝毫——
不然这么多年下来，明后不会一无所查……须知明后凡有察觉，无论是何想法，都不会只将玉屑当作寻常痴傻之人看管起来，而非真正意义上的监禁，否则玉屑不可能如此轻易便能离开长公主府。
所以，于下毒之事上，玉屑断不可能轻易开口。
她的嘴，或比神志清醒者，要更难撬开。
寻常的问话与逼供手段，多半是行不通的，既无把握，便不好随意尝试，否则一旦激起了玉屑的戒心，后面的办法就更难施展了。
或许，她要让李尚亲自来问——
如此，便需要玉屑的神智更不清醒更混沌一些。
在黑暗与极度未知的环境中饿上两日，先耗尽对方的体力，往往是个好法子。
常岁宁交待常刃回一趟大将军府传话：“……便告诉阿爹，难得逢此清凉雨天，我想在庄子上住几日，顺便了解一下近来田庄之事。”
她之前提起过想要重新打理田庄之事，常阔是准允了的，这两月来她和白管事为此事也一直没闲着。
常刃应了下来，刚准备离开，只见少女看了眼地窖的方向，与他道：“此事还未办成，待事成后我再自行与阿爹细说。”
常刃一愣。
少女看向他，眼神里充满了信任与肯定：“刃叔及手下之人，应当不是那等纪律松散的嘴快之人吧。”
常刃挺直了腰板：“……自然。”
凡是训练有素的好手，都深知身手要快，眼睛要快，但嘴不能快的道理！
虽然……他方才的确想过要与大将军说一说此事。
但女郎这句话提醒了他。
他不能让自己失去一个好下属最基本的素养，且退一万步说，这是人家父女之间的事，大将军既让他认了女郎为主，他多那个嘴干什么？
还是闭嘴做事好了。
得了他的回答，少女眼中的信任更加牢不可破：“那刃叔快去快回，我身边离不了刃叔。”
“是！”常刃声音浑厚有力，拱手行礼后退下。
常岁宁满意地看着常刃离去的背影。
她带着阿稚往前院走去，经过一条小径时，忽然停下了脚步，转头看向那小径旁的一丛微微晃动着的茂密花木——
有人藏在那里。

第133章 雨夜琴声
但那人藏得并不算十分隐蔽，倒更像是刻意等在这里，正犹豫着要不要出来。
见常岁宁停下脚步，感知也称得上敏锐的阿稚的视线扫了过去：“何人鬼鬼祟祟躲在那里？”
这声质问落下，便有一道人影赶忙从那花木丛后走了出来，面上堆着笑，弯着腰连连向常岁宁揖礼。
常岁宁反应了一下，才认出对方：“是你啊。”
两个月的时间，对方已从可扮作卖蛋道长的江湖骗子，成了个肤色黢黑的田庄仆工，乍一看竟有几分脚踏实地的朴实之感。
只是一张口，那朴实便不翼而飞了：“哎呀，女郎竟还记得小人！”
“此前曾说让你待在庄子里做上一个月的活来抵账，一眨眼却两个月过去了。”常岁宁道：“是我疏忽了。”
男人讶然，似思索着道：“这就两个月了？不能吧……”
旋即赧然一笑：“小人尚觉来此还没几日呢！这倒是小人乐不思蜀流连忘返了！”
阿稚：“……”他最好说的是真话。
常岁宁倒觉对方话中应是有几分真的。
此人肤色黑成了炭，可见的确不曾躲懒——这一点，她也曾问过庄子上的管事，管事只道此人过于折腾，一天一个想法，成日就没个闲下来的时候，且见不得旁人闲着。
而其肤色虽黑，精神面貌却更显饱满了，一双眼睛称不上老实本分，但其内神采的确是积极的。
只是尚不确定对方是求生欲使然，还是存了其它想法在。
出于印证，常岁宁闲谈般问：“在此处待了两月，你觉得这处田庄如何，可算是个好地方？”
男人一边跟着她往前走，一边道：“岂止是好地方……靠山近水，简直是风水宝地啊！”
说着，忽然一顿，大约是想到了身侧少女那包杀包埋的作风，很怕这风水宝地会成为他的埋骨地——
管理了一下表情，才又道：“只是……有一句话小人不得不讲。”
常岁宁听来顺耳，她喜欢听人不得不讲，而非不知当讲不当讲——
“说来听听。”
“地方是个好地方，只是这庄子，这后山及那些田地……虽未曾完全荒废，但也实在是暴殄天物了。”男人的语气颇为肉疼：“若能着人好好打理着，按说这收成至少能翻两番的！”
说话间，悄悄留意着那少女的神色。
那少女点了头：“的确如此，如此等田庄，我家中另还有许多处，因缺少擅长打理之人，皆是如此半荒废着。”
饶是有心理准备，但男人还是听得心尖一颤——这得是多么不缺银子，才能放着这么些金山银山不管！
不会打理可以送给需要的人！
他内心好似吞了一整筐黎檬子，面上却只能笑着说：“令尊乃武将出身，又心地仁善，只拿这些庄子来养着旧部而已，这些田庄打理起来本也非易事，未交到擅长之人手中，这些年能维持住眼下光景，倒也不错了……”
常岁宁：“你倒将我家中之事了解得很清楚了。”
能在大街上招摇撞骗的，这耳朵眼睛心思果然是比常人灵敏。
男人也没否认辩解什么，只笑着道：“常大将军威名远扬，小人也是仰慕已久的！”
“我阿爹是有威名在，但正如你所言，的确是少了些打理田庄的头脑。”常岁宁语气随意的像是闲聊：“但近来我与府中管事已从各处寻来了不少擅治理农田者——”
男人点着头，道：“那些人小人也是见了的，做起农活来个个的确都是好手，可他们大多只知听从安排行事而已，在人手下做事固然可以……”
常岁宁自然而然地接过他的话：“的确还少了个可以领着他们做事的好管事，如今我亦正在物色着，只是这管事不单需要同样精擅农事，更要有些见识与头脑，还需有一份忠心，故一时便也不是那么好找的。”
男人眼珠子转了转，正要说话时，忽听得一声质问传来——
“沈三猫，我说你往我家女郎跟前凑什么！”
快步而来的正是这田庄上的管事，他是常阔旧部，虽已上了年纪，左手早年伤残，声音却是洪亮有力的，叫那男人缩了缩脖子。
“你叫沈三猫？”常岁宁看向那男人：“是本名？”
男人笑笑点头：“是……好养活嘛。”
常岁宁点头：“嗯，毕竟是二十七条命。”
不慎养丢一条还有二十六条。
管事在一旁提醒：“女郎可莫要听他胡言，此人心思活泛且巧舌如簧……”
那张嘴，都能将一只活鸭给忽悠着跳进烤炉里去，将自个儿烤了给他吃！
“那他这些时日在庄子上可曾偷懒没有？”常岁宁问。
“做活儿……倒是勤快的。”管事有什么说什么——就是心思太多！
“做事不偷懒，心思活些也不见得是坏事。”常岁宁看向那男子——她将人装麻袋里捡回来，不正是看中了对方的心思够多吗。
听得这句肯定，男人倒是一愣，对上少女那双眼睛，犹豫一瞬后，忽然就冲着常岁宁跪了下去。
“女郎若能不计前嫌，小人愿就此留下替女郎打理这田庄！”
他言简意赅，话中不再谄媚，常岁宁微抬眉：“可除了这张嘴之外，你还有什么过人之处，值得我不计前嫌吗？”
男人闻言立即从怀中取出了一张折叠整齐的纸来：“这是小人近日所得所想，请女郎过目。”
得了常岁宁点头，阿稚上前两步接过。
常岁宁展开来看，只见是一张图纸，其上所画为此处田庄的屋宅农田山林分布——这需要一步步去丈量。
而这又不仅仅只是一张图纸，上面另标注了可施改的提议。
常岁宁粗略看罢，便将图纸递回给了阿稚。
见她并不细看，似无甚兴趣，男人心中一空，正忐忑时，只听那少女道：“图纸之上标注有限，看不甚懂，边走边说吧。”
男人闻言脸色一喜，连连应是爬起身来：“女郎请随小人来！”
他一路在前引路，显然是将田庄内外已摸得不能再清楚了。
“你既如此熟悉此处了，为何不逃呢。”常岁宁负手走着，语气里有一丝很淡的好奇。
男人一愣，旋即笑了笑：“实话不瞒女郎，跟庄子上的狗混熟了之后，小人夜里逃过两回。”
管事听得眼皮一跳——他就知道！这货逃的时候该不是顺道把狗也牵上了！
常岁宁面上并无半点意外：“那为何又回来？”
她将人丢在此处，是为了试一试是否可用，但此等事也是讲缘分的，如此等人，若一心想着逃，她也不会强留，留下反是祸事。
“逃能逃去何处呢，小人家中已经没人了。”男人叹了口气，或是意识到此时不是耍嘴皮子的时候，言辞倒也坦诚，说起了自己的过往。
他少时家中本是做生意的，但还未轮得上他来接手，他那不争气的父亲便将生意做败了，铺子没了，还欠了一屁股债。
不久后父亲因病离世，他刚出孝期没两日，有一日回家去，听得巷子里吹吹打打煞是喜庆，他也上前凑热闹，听人说是寡妇再嫁，再一细听，那寡妇正是他阿娘。
嚯，阿娘嫁人这么大的事，也不提前跟他打声招呼的！
于是他就瞧着那顶轿子将他娘给抬走了。
之后为了生计，他什么活儿都试着做过，也什么都学过钻研过，但身后有一堆追债的，莫说翻身的本钱了，他哪天吃个白面馒头被债主瞧见了都得追着他骂上两条街，自然是做什么都不顺当。
一来二去的，就走上了行骗的路子。
“……你那阿娘这人嫁的不讲道理！”管事听得津津有味，眼里有了些同情：“嫁都嫁了，怎不将你捎上？”
男人摇摇头：“也不怪她，我亲爹且留了一屁股债呢，换我我也改嫁。”
“……”管事对常岁宁道：“女郎，倒难怪他不想走，合着在我们这儿方便躲债！”
“欠债还钱天经地义。”常岁宁道：“你若用心做事，自不会亏待了你，若这田庄的收成果真能翻上两番，你最迟来年便可无债一身轻了。”
沈三猫听得一愣。
他本还想着攀上常大将军府这棵大树，那债就不用还了呢……
没想到这将他打昏了带到此处来的小姑娘，做人做事竟还挺讲规矩？
他心中分辨琢磨着这位女郎的性子作风，面上笑着应是。
管事还是不放心，在常岁宁身边劝说着：“女郎，此人实在是……”
沈三猫打断管事的话，手指向前方池塘：“女郎，我说这池塘里得养些可吃可卖的鱼，我有一法子，可使鱼速长——可管事非要养这些只知道吃食造粪的金鱼儿赏景，然女郎甚少来一回，这景给谁赏，岂不白白闲置？”
“这鸡棚竟比我这钱袋子还空，管事您平日里是怎么睡得着的哟！”
“咿，女郎您瞧，前面这草园子里怎还生了几颗菜出来？”
“……”
这不曾停歇的攻势让老管事节节败退，险些气了个仰倒，且眼前逐渐发黑，只觉好似命不久矣——
“天要黑了，先回去吧。”常岁宁道：“我要在庄子上住几日，明日再详谈。”
老管事回过神，哦，原来天真的黑了，那没事了。
一行人往回走着，常岁宁听沈三猫说着他那些奇奇怪怪的秘技与想法，愈觉捡了大便宜。
晚间沐浴罢，喜儿不禁问：“女郎，那沈三猫虽有些本领，但多是些小聪明而已，怎值得女郎这般另眼相待？”
常岁宁点头：“是小聪明不假，然兵法中有言，善出奇者，无穷如天地，不竭如江海。”
喜儿“啊”了一声，未听太懂。
常岁宁：“说得白些便是，做事做人没必要太正常，如此才更容易出奇制胜。”
譬如使鸭蛋变方，使鱼速长之法，这些用处听来的确都不大，但却足可见此人擅出奇招。
擅出奇招者，在小天地里是小聪明，但若有大天地，说不定能帮大忙。
喜儿这下听懂了，点头道：“既女郎这般说，那这麻袋钱，花得倒不亏。”
……
“人还未找到吗？”
甘露殿内，圣册帝批改罢奏折，问起了玉屑失踪之事。
“回陛下，尚未寻到。”明洛道：“但沿着河流去寻，发现了一只绣鞋，正是玉屑姑姑的，从多处痕迹来看，的确是自后门出府后落水了。”
“是不慎落水，还是另有缘故……”圣册帝微皱着眉：“她从不敢离开长公主府半步，此次一反常态，怕是有什么蹊跷在。”
说着，看向明洛：“使司宫台细审长公主府内女使，不可放过任何一丝可疑之处。”
“人也要继续找。”圣册帝定声道：“她神志不清，倘若在外胡言乱语，恐损阿尚清名，是死是活还须尽快查实。”
明洛正色应下，缓步退了出去。
圣册帝眼中思索未断。
这京师之内从无片刻安宁，她没有办法将任何一件小事视作巧合。
玉屑固然是那件旧事的知情者，但并非唯一的知情者，若果真有人知晓了那件旧事，欲借此做文章，那为何偏偏选了一个神志不清，其言缺乏说服力的女使？
这是有些说不通的……
可若不是为了那桩旧事，又会是为了什么？
玉屑身上，还有着其它价值在吗？
圣册帝的视线落在一方烛台之上，眼底随之明灭不定。
殿外不知何时又落起了雨，明洛撑伞而行，走出了这座宫殿。
雨水延绵数日未休。
玉屑已分不清自己多久没吃东西了，只靠清水果腹，叫她已渐渐没有了喊闹的力气。
她昏沉间，挪动身体之际，却发现手上的绳子好像松了，她试着动了动，竟然挣开了。
这个发现让她下意识坐起身来，赶忙去解脚腕上的绳子。
这次费了些力气，但好在也顺利解开了。
她立刻拖着虚弱的身体往前走，凭着求生的本能推开了地窖的门，爬了出去。
外面是夜间，雨还在下。
她茫然了一瞬，却不敢停留，笔直的甬道她不敢走，便奔着一条小径而去。
她沿着那小径走进了一片竹林，风声雨声竹叶声之外，忽然又有一道清幽之音在四下响起。
那是琴声。
随着熟悉的琴音钻入耳中，玉屑脚下猛地一滞，神情颤动，环顾四周。
那是……殿下的琴声！

第134章 滔天背叛
这琴音，时常出现在她梦中！
殿下从前不爱抚琴，但到了北狄之后，因要以和亲公主身份示人，要守住那个秘密，便再不能触碰刀剑之物——
那北狄汗王及北狄皇室中人，乃至整个北狄上下将领百姓，都并不曾因为殿下是大盛高高在上的长公主，便真正善待殿下——甚至因为他们知晓这位崇月长公主殿下与“先太子殿下”为孪生姐弟，而将昔日在战场上受过的仇恨与屈辱，悉数转移到了长公主殿下身上……
他们看向殿下的眼神，从来都是仇恨冰冷而戏谑的。
殿下曾说，或许，这便是北狄指名要她来和亲的缘故。
这场和亲，从始至终都带有报复折辱之心。
先太子已故，那便报复到他那位据说与他生得一模一样的孪生阿姊身上——
那三年的遭遇，于寻常女子而言尚且如噩梦般煎熬至极，更何况是昔日于沙场之上无所不能无坚不摧的殿下，于殿下而言，那般遭遇定要比在战场上受过最重的伤更要痛上百倍千倍万倍……
可殿下分明早就知晓了北狄的居心与用意，早料到了这一切……殿下为何还敢去，殿下为何还要去，殿下根本不该嫁去北狄的！
殿下并非那些朝臣眼中病弱不能自理的长公主，殿下若有心反抗，他们根本逼迫不了殿下！
玉屑眼中滚出泪水，泪珠混着雨水，眼前重现了诸多旧时画面，她仿佛看到殿下浑身是伤一言不发背对着她在窗前静坐望月，昔日性情洒脱恣意的殿下变得越来越沉默。
后来殿下开始抚琴，那琴音里是将士欲战死沙场而不能，拨动的琴弦之上是欲重归故土之心渐被燃成灰烬随风涅灭……
这琴音，只有殿下奏得出来！
果然是殿下回来了……
玉屑脚步踉跄于竹林中奔走环顾，她心中有惧怕，有退却，却无法拒绝那曾无数次出现在梦中的琴音的指引。
她甚至分不清此时是梦中还是何处。
她跌跌撞撞地来到了竹林尽头的一间木屋前。
那琴声，便是从这木屋内传出的……
竹林里漆黑一片，时有闷雷声滚滚，那木屋里也无半点灯火光亮，但木屋的门大开着——
一身泥水的玉屑再往前走了几步，视线定在木屋之内，神情倏然大震。
屋内有身着白衣的女子抚琴，披发而坐，女子一身白衣与那格外白皙的肤色，似在黑暗中折出了一层淡芒萦绕其身。
她脸上覆着白色面纱，除此外，通身上下再无半点饰物。
那似有千军万马厮杀之感的琴声在其指尖下流泻而出。
雨中的玉屑瞪大了眼睛，张了张嘴，却久久发不出完整的声音。
一时间，她就这么怔怔地站在木屋外，看着那在黑暗中朦胧隐现的女子身影。
直到一曲终了，琴声消止。
那奏琴的女子似抬起了眼睛，看向了她——
“玉屑，你来了。”
那声音平缓沉静，在这雨夜里却显出了诡异的空灵之感。
玉屑面上再无半分血色，她颤颤地上前，跨过那木屋门槛，扑跪了下去。
“……殿下！是婢子，是婢子来了！”
看着那此刻跪伏在地，恐惧而卑微的昔日女使，常岁宁面上无一丝起伏。
显然，她在“假扮”李尚。
从前因需要假扮阿效，她曾特意学了如何改变声音、神态、举止、字迹，这些技巧用得熟了，便也成了一样本领。
她擅模仿他人，而刚巧她又是这世上最熟悉李尚的人，“学起”对方的语气与动作神态，再借着这漆黑喧嚣雨夜做掩饰，乍一看，应能有五六分相似。
剩下的四五分，一半得益于这只有昔年的李尚奏得出来的琴音，一半则是凭着玉屑这混沌不清的神智与内心最深处的恐惧——
从玉屑此时的反应来看，她这“以假乱真”的计划应是顺利的。
既是顺利，那便可以问话了。
“为何要在茶水中下毒？”
在这个雨夜中，她这似人似鬼似梦中一缕游魂般的存在，问起话来是不必有任何铺垫与修饰的。
跪伏在地不敢抬首的玉屑闻言身形一僵，眼底剧烈翻涌着。
殿下……殿下果然知晓，果然是找她问罪来了！
“我在问你话——”
那平缓到没有一丝起伏的声音再次在上方响起，落在玉屑耳中压迫感尤甚，叫她无法喘息，仿佛心跳都停止了。
“婢子……婢子不知那是毒药！”说起旧事，她声音颤栗激动起伏不定，言辞也是有些混乱的——
“那是，那是他们给婢子的，说是药量轻缓不易被察觉，殿下服下之后半个时辰内才只会逐渐没了力气，绝不会伤及殿下……”
“到那时，婢子便可以与他们一起将殿下救出去了！”
“婢子是为了救殿下离开北狄，绝无害殿下之心！”
“是他们骗了婢子！”
她几乎是哭着道：“婢子自幼追随殿下，怎会害殿下，婢子怎么会……”
“救我离开北狄？”那道平缓的声音问：“既是救我，为何要下药？”
“他们说殿下心性刚直，必不会同意于战前暗下脱逃……想要救殿下，只能先在殿下的茶水中下药，待殿下昏迷后，带着殿下偷偷离开……到时他们安排的人便会来接应的！”
常岁宁听来只觉荒谬可笑。
“何为我不会同意于战前脱逃？我非此战主帅，只为人质而已，若有机会离开，岂有坐以待毙之理？”她的声音里多了一丝极淡的讽刺：“你既追随我多年，在你眼中，我便是此等无脑盲目求死之人吗？”
玉屑不停地摇头：“殿下的帐外多了许多北狄士兵，他们时时刻刻都在盯着殿下，婢子实在担心殿下安危，是婢子……是婢子急糊涂了！”
她再次道：“婢子当真不知那是毒药，信上也只说是为了救殿下而已……是他骗了婢子！”
常岁宁于心底凉笑出声，问：“你口中的他们，是随行官吏吗？”
她和亲北狄，身边自然少不了陪同的大盛官吏。
“……是随行领事宦官吴悉！”玉屑道：“信和药……都是他暗中给婢子的！”
“信——”常岁宁看着她：“何人所写？”
“是……”玉屑的语气里有着哭音与恨意，说出来的答案不在常岁宁意料之内——
“是喻增！”
常岁宁神情微滞。
“那领事宦官吴悉与他素有交情，那信是喻增亲笔所写，婢子认得他的笔迹！”玉屑哭着道：“是他骗了婢子！”
常岁宁有着片刻的沉默。
再开口时，声音仍是平静的：“除了那封亲笔信，还有其它信物吗？”
“那信上还有他的私印！正是殿下赠他的那枚，从前他都是拿那枚私印来与殿下传递消息的！”
雪白宽大的衣袖下，常岁宁微拢起了手指。
阿增行事谨慎，那枚私印按说的确不会落到旁人手中……
“信可还在？”她问。
玉屑摇着头：“婢子不敢留下，看罢便焚烧了，但婢子看得清清楚楚正是他亲笔无疑……”
“你回京后，可曾再见过他？”常岁宁再问：“是否当面与他印证对质过此事？”
这一点很重要，比那封信更关键。
玉屑再次摇头：“殿下出事那日……婢子逃了出去，之后却未等到他信中提到的接应之人，关键时刻救下婢子的竟是殿下安排的人……”
她说到此处，泪水潺潺而落：“那时我便知是他骗了我……那药定也不是为了救殿下，而是为了杀殿下的！”
“是有人不想让殿下活着回大盛！”
“之后的事……婢子有些已记不清了……婢子怕被灭口，怕这个秘密再无见天日之时，从不敢离开长公主府！”
常岁宁：“所以你未曾再见过他——”
玉屑道：“见过，婢子见过一次，他和圣人一同来看过婢子，他在替那位新登基的圣人做事！那是殿下的母后……当着那位圣人的面，他未敢表露出异样！婢子未敢与他单独说话！”
“就是他骗了婢子，就是他！”玉屑语气笃定甚至固执地重复着：“他背叛了殿下！”
“最好是他。”常岁宁看着她，“你与他皆是自幼追随我左右，唯有他先做出了叛主之事，你面对自己这顺水推舟的背叛，才会稍微心安一些，对吗？”
所以才会一遍遍不停重复是喻增骗了她。
玉屑惶然抬头：“不，不是这样的殿下……”
“怎么就不是呢。”常岁宁垂眸看着她，“那信中所谓救我出北狄的说辞是否万无一失，你当真一无所觉吗？”
“自作主张将我‘药昏’，便可救我出北狄，是什么缘故竟叫你生出了如此蠢不可及的想法？”
“相反，你是认定了我不可能活着离开北狄，你自认为跟着我留下，便只有死路一条。”
常岁宁道：“所以，你在赌这一份侥幸，赌输了，横竖是死。赌赢了，说不定当真能换来一线生机——”
玉屑不住地摇着头流泪否认。
然而那道声音还在继续：“或者说，纵然你想过那药是毒药的可能，也还是会照做——毕竟我死了，至少那些看守我左右的北狄士兵会撤去，没了那些牢不可破的看守，你也能多几分趁乱逃脱的可能，怎也好过只能跟在我身边等死，这笔账怎么算都不亏，对吗？”
“殿下……婢子不是这样想的，婢子没有！”玉屑哭着将头重重地叩在地上，身体随哭声起伏着。
有带着雨丝的风灌入屋内，似将那上方的声音吹得更淡了些：“求生于你而言本无错，但背叛就是背叛，你又何必再自欺欺人。”
那自欺欺人四个字落在玉屑耳中，叫她浑身一瞬间变得冰冷，好似血液皆被冻住。
这彻骨的冰冷，叫她不受控制地想起了那时自己的诸多挣扎，与那些不被自己承认正视的念头。
那道白色的身影自琴后缓缓站了起来，似无意再多言任何。
玉屑支撑着直起上半身，怔怔抬头。
昏暗中，又兼泪水模糊了眼睛，她并不看清那面上系着面纱的女子真容，从此处仰视，视线里只有那白衣与墨发。
可纵是如此，她也能无比笃定，那就是她的殿下。
她伸出手去，抓住了那白衣一角，似抓住了那自己血淋淋的心结，疼得她没办法停下流泪——
“殿下，是婢子错了……”她仰着头，终于道：“婢子无一日不在后悔。”
但她不敢承认自己错，不敢承认自己悔，承认这些便等同承认背叛。
若单单只是寻常背叛，做都做了，当年既决心已下，便无甚不可直视面对的，但是，但是……
玉屑眼中涌出悔恨的泪水。
但是，那日殿下喝罢了那盏茶，便将她支开了。
再之后，她听闻殿下斩杀了北狄主帅，自刎身亡。
殿下死了……以那样的方式死了！
她不知所措，思绪还停留在之前的计划里，所以她趁乱逃走，身后追兵将至，濒临绝望之际，她竟等到了殿下安排的人……
殿下尽力为她安排好了一切，殿下早就做好了独自赴死的准备！
那一刻，她得救了。
但同时，她再也无法得到任何救赎了。
她甚至是恍惚的……她都做了什么？
她对那样的殿下做了什么！
殿下的自刎，殿下的相救，这样凛然赴死，顾全家国乾坤之大却又怜惜她这区区草木的殿下，使她的背叛，不再是寻常的背叛。
那是一种，她自己都无法原谅，甚至无法面对的滔天背叛。
她犯下了滔天大罪，这罪行会日日使她活在自我审判之中。
她没办法承受这个认知，所以，她发疯了，那是一种自我崩塌的逃避。
所以，她脑子里只有那句——是他骗了我。
但此刻，那崩塌已久的碎片似一点点被暂时拼了回来，她直面着这一切，她从未这般清醒过。
她紧紧抓着那白色衣角，怔怔地流着泪，声音低而哽咽：“殿下，婢子知错了，您能原谅婢子吗？”
那白衣女子垂眼看她，那双朦胧的眉眼似比她记忆中的殿下还要年少一些，但那就是她的殿下啊。
她在等着殿下的回答。

第135章 是值得藏私的秘密吗
能原谅吗？
常岁宁垂眼看着那满眼哀求期望得到一丝救赎的女子。
她相信此时的玉屑是真诚的，愧疚的，甚至是有些可怜的。
但是，她摇了头——
“不能。”
她的声音很轻，却叫玉屑抓着她衣角的手下意识地停下了晃动哀求的动作。
“我可以死，人皆有一死，然世道本就不公，剑应在我自己手中，绝轮不到你们来决定我如何死去。”
雨声中，那声音仍无半点波澜。
“凡妄图干涉我之生死者，无论是何缘由，于我而言皆无半分宽宥原谅的可能。”
玉屑神情颤颤，一时面若死灰，好似受到了毕生最平静却也最可怕的判决。
她不知是殿下抽回了衣角，还是她自己无力再去抓握。
她的手滑下垂落在身侧。
常岁宁跨过门槛。
她也只是一个惜命的俗人而已，若有人要杀她，她还能原谅，那她当真不配拥有这重活一次的机会。
她的命如何用，只能她来决定。
便是上一世有诸多无可奈何，但归根结底一切选择与决定皆是她的本意，最后朝她拔剑的，也是她自己。
那样死去，她不甘，却不悔。
她还了那人的生养之恩，同时也成全了自己内心真正的声音——为了脚下这片土地而牺牲，她从来无憾。
她在江山最飘荡动摇之际忍辱和亲北狄，换来大盛三年休养生息之机，之后方有一战之力，由此得来北境这十余年的安宁，她一条命来换这些，是合算的，是值得的。
而若当初果真是被玉屑那盏茶给毒死了，如此窝囊的死法儿，那才真是要冤魂不散不得安息，化身厉鬼也要从棺材里爬出来提刀砍人。
“是……我怎敢开口求殿下宽宥呢。”玉屑瘫坐在原处，满是泪水的脸上现出了一个极悲怆的笑：“我早该以死谢罪的，而不是苟活至今……”
她真的后悔了。
早在看到殿下安排接应相救的那些人时，她便已经后悔到万念俱灰了。
人皆是求生的，但要看拿什么来换，若拿来换取生机的东西太过庞大沉重，这渺小的生便没了意义，便成了无法消解的罪业。
她还没有死，是因为她疯了。
而此刻的一切，虽是暂时的，却无比清晰。
她不该问殿下那句是否能原谅她，问出那句话，也是一种罪业。
“婢子不该再求殿下原谅……今日能再见殿下，能将这一切说出来，于婢子而言已是一种恩赐解脱。”
“待婢子洗清这一身罪孽，再去侍奉殿下……”
她闭了闭眼睛，旋即爬坐起来，便扑向那琴案，抵头欲撞去。
“嘭！”
常岁宁踢起木屋门旁堆着以备劈柴生火的木棍堆中的一根，那棍裹挟着风声飞向玉屑，打在了她的后腿弯处。
玉屑跌扑在地，声音怔怔：“殿下为何还要救我……”
“此事未了，你兴许还有用，先这么活着吧。”
常岁宁语落，拿起脚边的伞，撑起后走进了雨中。
漆黑的木屋内，玉屑趴伏在地，泣不成声。
而随着木屋角落中那一壶香渐渐燃尽，她也慢慢失去了意识倒在了那里。
此香为药，吸入后使人逐渐陷入昏迷且醒来后会遗忘一些事，纵有记忆是零散不清的——药是沈三猫所给，据说也是他往日行骗的手段之一。
但因此药在西市难寻且昂贵，他只舍得拿来做一些稳赚的大生意……譬如招待如常岁安那等人傻钱多的大贵客。
常岁宁提早服用了可解此香之物，又有面纱隔挡，此时走进雨中经风一吹，那些许昏沉之感便也散尽了。
她撑着伞，却未走出竹林，而是在林中一座凉亭内坐了下去。
“是喻增！”
玉屑的那道答话声好似还在耳边。
常岁宁手中握着那收起的湿伞。
再见阿增，她已变成了常岁宁，阿增也成了总管司宫台的喻常侍——对此，她虽有些意外，却从未觉得哪里不应该，相反，她是为阿增高兴的。
昔日旧人平安且光耀，她做鬼可瞑目，做人则也乐见。
至于阿增如今为明后做事，她亦觉得无可厚非，阿增是宦官，出路有限，而面对新帝的提拔重用，他没有拒绝的余地，也没有拒绝的必要。
她这个人，虽偶尔自大了些，却也不至于自私到认为昔日的部下合该为了她一个死人而站在原处一动不动，既像守寡又似殉葬，腐朽又苦情，且不切实际。
况且，阿增他们并不清楚她与明后之间的揪扯隔阂，母女间的事不足以为他人道，在他们眼中，那是她曾护着的阿娘母后——
故而阿增如今的另有新主，怎么都不算有错。
可若当年玉屑下毒之事果真经了他的手，若早在那时他便已有了新主，而背叛了她，那则是不可原谅的。
常岁宁看着亭外如线般坠落的雨珠。
当年，玉屑之举是为求生，那阿增是为了什么？
若果真另投了新主，那新主何人？
或者说，他如今效忠的果真是明后吗？
而这一切自在当年之事的确是他所为的前提下才值得被深究——
那封信，未必一定没有蹊跷。
对方欲说动玉屑，却也该考虑到人性之上会出现的闪失，玉屑不是天生的叛主之人，会因一念之差而背叛她，也可能在一念间选择将那封信呈到她面前，若是如此，对方的意图身份便完全暴露了——
哪怕后者的可能更小一些，但下手之人当真不会想到这个可能吗？
她不是盲目信任旧部之人，却也不能就此陷入被背叛的愤怒恼羞中从而失去理智。
现如今线索有限，只凭玉屑一人之言而已，若想证实，还需要更多证据。
而此前她已暗中打听过，当年那些随她一同去往北狄的官吏，那掌事宦官吴悉也好，其他人也罢，均已不在人世了。
玉屑是唯一还活着的。
而眼下，她显然并不具备去当面质问喻增的条件，一个不小心，她恐怕很快要死第二次。
查实之事暂时只能徐徐图之。
想要拥有与这一切正面相抗之力，她的确还差得很远。
常岁宁握伞起身。
但她，会做到的。
正如崔璟所言，她暂时还拿不起斩岫，但她可以试试先拿些别的。
这过程，是积蓄力量的必经之路。
这一次，她会时刻提醒自己走得更稳一些。
少女抬手解下面纱，一袭白衣沾着雨雾，持伞独自出了竹林而去。
……
次日，常岁宁交待常刃，调一名可用之人来庄子上，明面上替她监管田庄事宜，暗中负责看守玉屑之事。
常刃应下。
……
午后，常岁宁回了兴宁坊。
翌日天晴，便去了国子监。
这一次与之前返回国子监不同，随着登泰楼之事的发酵，如今学内监生几乎已无人不知常岁宁其人。
但因常岁宁日常只在乔祭酒居所处读书钓鱼，故而一众学子们并没有什么机会见到那位传闻中的常娘子。
而近日乔玉柏发现，来探望他的同窗越来越多，其中有好些昨日才来过的，今日又过来了，且说是探望他，十句里开头第一句是问他的伤势，余下九句全是在与他打听宁宁之事。
个别厚脸皮中的佼佼者，甚至一连来了十日，每次一坐就是许久，就差将“今日也在坐等偶遇常娘子”一行字刻在脸上了。
待到第十一日时，乔玉柏回了馆内继续课业。
许多同窗围上来——“咦，玉柏，怎么这么快就回来了，怎不多休养一段时日？”
“……”乔玉柏总觉得那个“咦”声，换成“唉”，要更契合些。
而回到学馆后，每日围在他身边的人更是有增无减。
对此，乔玉柏并不抗拒，甚至乐在其中。
毕竟那是他妹妹，这福气其他人想都想不来。
有谁会嫌自己的妹妹太过优秀呢？
崔琅近日也在打听与常岁宁有关之事，但他着重打听的乃是常岁宁的喜好——虽然他心中已有一个标准答案在，但常娘子喜欢打人这件事，他不太好投其所好啊。
与乔玉柏打听了一些不太用得上的消息之后，一次假休回府，听闻自家长兄恰回来看望祖父，崔琅临时在路过的狗头上薅了一把，匆匆念了句“江湖救急，借胆一用”的神秘咒语，便跑去寻了自家长兄。
狗头被薅乱了的大黄狗站在原处，茫然地看着那快步离去的粉衣少年。
崔琅来到自家祖父书房外时，只见自家长兄正站在廊下与妹妹崔棠说话。
崔琅一愣，却也略放松了些许，凑上前去正正经经地朝长兄施了一礼，为缓和紧张，便没话找话：“阿棠，你怎也在此？”
“母亲昨日在寺中求了枚平安符，我特送来给长兄。”
“？？”崔琅心生不平，欲言又止。
平日里冒险之事都是他来，怎到了送礼物的时候，就换阿棠了！
公然吃独食是吧？
哪怕捎带上他一起呢！
想到从前那些为阿娘当牛做马虎口卖命的日子，崔琅为自己感到委屈——阿娘可知，儿子的命也是命啊。
“长兄便收下吧……”崔棠将那枚平安符递了上去，声音里也有两分平日里少见的紧张之感。
她和崔琅自有记忆起，便很少能见到长兄，之后长兄投军，见一面更是难如登天，更不必提亲厚二字了。
长兄性情疏冷，与父亲又隔阂甚重，用母亲的话来说，父亲一人作闹，连累的他们娘仨也跟着遭殃，真是作孽。
而继次兄于登泰楼中醉酒当众抱了长兄大腿，而据闻长兄并未将次兄踹开这一惊喜发现后，母亲添了胆子，这才有了她今日赠平安符这大胆举动。
但长兄收不收，却是不好说。
深知自家母亲胆敢送平安符之举背后的底气来源，崔琅愈发忿忿，这且是他给阿娘打下的半壁江山呢，阿娘却过河拆桥。
可……长兄会接么？
崔琅悄悄留意着自家长兄垂在身侧的手。
长兄的手很大也很好看，不比许多崔氏子弟执笔的手白皙而文弱，而愈发叫人觉得可靠。
片刻后，那只大手伸了出去，于午后斑驳的阳光下，接下了那枚平安符。
“多谢。”崔璟道。
崔棠与崔琅皆是大喜过望，虽竭力压制，但欢喜还是从眼底嘴角溢了出来。
崔琅于心底仰天流下欣慰的眼泪，他这拿命博来的半壁江山果然牢靠！
因崔璟收下了这平安符，四下的气氛便宽松了许多。
崔琅也有了胆量问话：“……长兄与常娘子更熟识些，可知常娘子喜欢什么吗？”
崔璟看向他，不答反问：“为何要打听她一个姑娘家的喜好？”
崔琅听得莫名忐忑，声音又小了些：“回长兄，我想拜常娘子为师，跟常娘子学打马球。”
说罢，抬起眼皮子偷偷看长兄，这应当不算什么不可饶恕的想法吧？
崔璟“哦”了一声。
崔琅小心翼翼：“长兄可是觉得不妥？”
崔璟：“并无。”
崔琅笑笑：“那……”
崔璟看向他：“你问及她喜好，是为准备拜师礼？”
崔琅点头如捣蒜。
崔璟想了想，本想说“她喜欢吃栗子”，但到了嘴边，不知为何却没有说出来，那感觉有些像是不愿与人分享一些秘密，但……她喜欢吃栗子算什么值得私藏的秘密？
这感觉有些莫名其妙，崔璟很快将此归为“与家中弟弟谈论女郎私人喜好终究不妥”——
他继而又认真一想，最终道：“想同常家人学艺，不如便依惯例来。”
惯例？
“长兄说的惯例是什么？”
回去的路上，崔琅问崔棠。
至于方才在长兄面前为何不直接发问——长兄都告诉他答案了，他若还听不懂，那不显得他不太机灵吗？
“应是长兄当年欲拜师常大将军时的惯例吧。”崔棠道。
崔琅听得头皮发寒。
长兄当初拜师的法子，是送上门去让人揍！
那拿半条命做拜师礼的魄力，他可没有！
崔琅连连摇头，干笑着道：“仔细想想，这击鞠，我其实也不是那么想学……”
“不，阿兄想学。”崔棠笑微微地看着次兄：“料想母亲也会赞成阿兄的。”
母亲欲带他们投奔长兄的大业中，其中有一条名为捷径的计划便是尽可能地接近常娘子，与常娘子交好。
果然，当日卢氏得知此事，便硬硬兼施地劝了儿子一番。
次日，崔琅出门前又与自家狗借了胆，一回到国子监内，便去寻了常岁宁，鼓起勇气说明了想要拜师的想法。
只是常家娘子的反应实在出乎他的意料。

第136章 天塌下来有他嘴顶着
清晨时分，常岁宁习武后，重新更衣梳发罢，便和往常一样，与乔玉绵一同去外书房读书。
乔祭酒这般时辰多去忙国子监内之事，常岁宁便与乔玉绵先行在书房等着，这间隙，多是常岁宁读书习字，乔玉绵在旁练琴，再或常岁宁与乔玉绵读史来听，偶尔也叫喜儿读些话本子来解闷。
崔琅守着礼节自不可能往内院去，故而便等在这外书房外。
他不是自己来的，身边除了一壶，还有胡焕与昔致远。
之所以喊上这两位同窗好友，崔琅原话是为——“我先探一探路，若常娘子果真有收徒之意，你们二人跟着我只管沾光便是，到时常娘子一高兴，说不准就将咱们三人一块儿收了！”
心里话则是——若他被常娘子打得爬不起来，至少有人可以将他抬回去。
但他想象中的诸多凶险场面并未出现。
在他小心翼翼如履薄冰地表明了想拜师学艺的想法之后，只见那怀中抱着册书的少女很快点了头。
“好啊。”
崔琅：“？”——咦？！
“常娘子……不与我打一场，来验一验我的资质么？”
毕竟长兄当年就是这么被常大将军验过货的！
常岁宁听来好笑：“不过击鞠而已，有甚好验的。”
孔圣人且主张有教无类，她不过带人打个球，挑剔个什么劲。
况且，有人肯拜师是好事啊，更何况是大名鼎鼎的崔氏子弟。
只是提到崔氏子弟，她不免要多说一句：“我是不必与你打的，只要你家中阿父不打你即可。”
崔琅不以为惧。
在打人这件事上，与常娘子那叫人逃无可逃的打法比起来，他父亲实在菜之又菜，长兄之所以没少被父亲罚打，那是因为长兄性子倔，给父亲面子——长兄但凡跑起来试试呢？父亲能追上才怪了。
在逃罚这件事情上，他自幼便有心得在。
正所谓能躲时眼皮要活，能跑时腿脚要快，跑不了时嗓门要大，杀猪声什么样他什么样，最好喊出那种仿佛再多挨上一下便要命丧当场，下一刻便要叫父亲白发人送黑发人的架势。
之所以家中有这么一位父亲在，他还敢在外惹祸不断，以上便是保命之诀窍所在了。
但此时嘴上还要说：“能拜常娘子为师，我便是挨上几顿毒打那也是值得的！”
常岁宁便点头：“好，那就这么说定了。”
“多谢师父！”崔琅咧嘴露出一口白牙，抬手朝常岁宁拜了拜。
“打马球要人多才热闹。”常岁宁看向昔致远二人，语气随意：“要一起吗？”
胡焕忙不迭点头：“要！”
同是当日被昌淼欺负过的人，他对常娘子的崇拜之心，可不比崔六郎少半分！
更不必提常娘子如今名声在外，就连他家中父亲都数次向他打听过登泰楼之事呢。
昔致远看向晨光下的少女，笑了笑，也点了头。
胡焕忙要学着崔琅去揖手行那拜师礼，却被常岁宁笑着制止了：“拜师就不必了，日后一同打马球便是。”
崔琅一听连忙道：“师父，我刚才可是行了拜师礼的！”
常娘子收不收胡焕他们不要紧，这师他是非拜不可的——他在阿娘面前可是立下军令状了！
常岁宁也不推辞，点头道：“那我便试着做一做崔六郎的师父好了。”
崔琅眼睛亮起，卖乖道：“那我可就是师父的关门弟子了！”
胡焕：“……？”
怎就关门了呢？
合着崔六郎自个儿前脚进了门，转头就把他们关门外了！
且又岂止是他们，这关门弟子名号一出，往后常娘子就再不能收其他徒弟了！
好贪婪的居心，好险恶的用意！
接收到同窗的眼神，崔琅也隐隐意识到自己这叫他人无路可走的举动不太仗义，遂心思一转，提议道：“师父方才说了，打马球讲求个热闹，那不如咱们便结它个击鞠社，你们觉得如何？”
胡焕连忙点头：“这个好！”
还好崔六郎总算有些良知，虽然关了小门，却好歹愿意留他们在院子里，分给他们个社友的名分。
昔致远一向好脾气，面对这些提议，他一概笑着点头，并看向常岁宁：“常娘子有意结社之事吗？”
他十二岁即来了大盛游学，对大盛的语言风俗皆了解颇深，自也知时下结社之风甚行，单是他们国子监内便有大大小小数十个。
所谓结社，或以书社、诗社、蹴鞠社等来做区分，再或是聚集一些脾性相投者结社互娱，不局限于某一种明确的活动喜好。
凡结社者，人数上虽无明言约束，但为保证紧密性，人数通常不会太多，往往至多不超过二十人。
国子监内最有名的寻梅诗社，便仅九人而已，且向来不轻易接纳新人，社规严苛，成社者是那位才名在外的宋显宋举人。
若谁人能进这寻梅诗社，于国子监内乃至京师之中，都是一桩极添光之事。
对上崔琅和胡焕热切的眸子，常岁宁点了头：“好。”
“师父来做社首！”崔琅雀跃不已：“那咱们社中如今已有四人了……不对，还要算上乔兄，那便五人了！”
想到自己进了常娘子的击鞠社，胡焕也欣喜万分到面色涨红——待回了家中，将这消息告知他父亲，父亲定高兴的能多吃三碗饭！
“那是否要招募些新的社友？”昔致远询问道。
崔琅的下巴快抬到天上去了：“哪里还须招募，我师父名声在此，待咱们结社之事传开，怕是不知多少人挤破头想进来呢！”
他言辞浮夸，但昔致远倒不觉得他在说大话，近来国子监内对常娘子的评价声多是褒扬钦佩，纵有些唱反调者，但有登泰楼中那幅画在，那些声音便注定成不了气候。
于是昔致远笑着点头：“这倒也是。”
“师父，此事便由我来把关吧！”崔琅自荐包揽此事。
常岁宁欣然点头。
有徒弟就是好啊。
一旁的乔玉绵轻扯了扯她的衣角，轻声提醒：“宁宁……”
宁宁结社她并无意见，可收这过于不靠谱的崔六郎做徒弟，是否还要慎重些？万一是近墨者黑……
常岁宁轻拍了拍乔玉绵的手，以示叫她放心。
毕竟她自认也没有比崔琅靠谱多少，二人撞到一处，大约是一对不靠谱师徒，谁也不吃亏，真要细算算，没准还是她赚了。
崔琅看了眼乔玉绵轻扯着常岁宁衣袖的手，生怕她事后吹耳旁风，干脆先发制人——
他轻“嘶”了一声，忽然踮起一只脚来：“乔娘子那晚在登泰楼里踩了崔某，如今我这腿可还疼着呢……”
乔玉绵立时花容失色。
他，他当时不是醉了吗？怎知道是她踩的！
“那日是我不小心踩了崔六郎，我与崔六郎赔不是……可我并未曾用力，且已近一月之久了……”
乔玉绵心虚又紧张地抓着常岁宁的手臂——这崔六郎该不是想要讹她吧？
果然，下一刻就听那少年道：“反正还疼着呢，我这腿若是好不了，乔娘子可得负责到底。”
乔玉绵更不安了。
崔琅见她神态，又“嘿”地一声笑了：“我与乔娘子说笑呢，到底如今我拜了常娘子为师，那咱们也算是一家人了，纵是我这条腿被乔娘子踩伤了残了，那也是不打紧的！”
乔玉绵微松口气。
那就……
那就让宁宁收他做徒弟好了。
不过，她可不想与他做什么一家人呢。
只听他成日一惊一乍，她魂都要吓丢了。
但为了平息事端，她一时没有再多说话，只抓着常岁宁。
崔琅见那穿着藕粉襦裙，清瘦白净的女孩子躲在常娘子身侧不说话，又忍不住“嘿”地笑了，但这回多少添了点傻气。
一壶不由多看了自家郎君一眼——卖乖还不够，郎君他怎还卖起痴来了呢？
……
正如崔琅所言，常岁宁所结击鞠社的消息一经传扬出去，便在国子监内很快传开了。
那些平日里围着乔玉柏打听常岁宁之事的监生们，转而都围到了那据说负责招募新人事宜的崔六郎身边。
接下来的日子里，是叫崔琅好生体验了一把在崔家子身份之外的被人追捧之感。
但他把起关来也颇严格，首要提防的便是如昌淼那路货色混进社中，回头再坏了他们击鞠社的名声。
这一日，上午各学馆散学后，崔琅在去往饭堂的路上，身边和往常一样围着一群人。
但他留意到了前头的一名年轻人，出声道：“宋举人留步！”
而后快走几步来到那人前面，笑着施礼：“在下崔琅，久闻宋举人大名。”
宋显抬手还礼，却未说话。
这崔六郎凭借着崔氏子的身份入了国子监不久，便以行事张扬闻名学内，更不必提近日其拜了那常岁宁为师，又结了什么击鞠社，闹得沸沸扬扬。
“我们几人新结一击鞠社，社首为常娘子，不知宋举人是否有意加入？”崔琅热情邀请。
听说这位宋举人以文扬名，其所设那寻梅诗社颇有名气，如此人才若能拉到他们社中来，便是做个吉祥物也是合算的！
却不料那衣着清朴的年轻人闻言露出了一丝极淡的轻藐之色，似乎他的邀请是一件极可笑之事。
“既是女子结社，阁下应去国子监外询问那些闺中女郎，缘何会邀请到宋某身上？”他语气里并无半分嘲讽，反是义正辞严之感。
崔琅愣了一下——的确是女子结社没错，但这又不是什么秘密了，对方以此作为拒绝的理由，且是如此措辞，算是什么意思？
这话是否友善不难分辨，周围不少人也都停下了说笑。
“况且宋某已有诗社在，对击鞠之事并无半点兴趣。”宋显正色抬手，正要出言告辞时，却听那崔家六郎开了口——
“我虽不科考，却也知每逢春闱后，新进士皆须集于月灯阁，参加蹴鞠之会——”
宋显看向崔琅。
“宋举人声称对击鞠之事无半点兴趣，莫非是觉得自己一定会落榜？”崔琅叹气：“这话未免言之过早，宋举人还当对自己多些信心才是。”
宋显脸色微变：“……”
纵他不信玄学之说，但此等话也实在晦气！
偏那崔六郎还上前拍了拍他的肩膀，以示鼓励：“宋举人当多吃些鱼，补一补脑子，来年下场时也好更多些把握。”
宋显薄唇绷紧。
“走了走了。”崔琅带着一群学子们往饭堂的方向而去：“多吃些，午后才有力气打球。”
……
午后散学后，崔琅等人去乔祭酒居所后方的河边寻常岁宁。
乔祭酒早几日命人在河边不远处收拾出来了一片空地，给常岁宁当作球场来使。
崔琅午后已与人细细打听罢了那宋显平日里的行事作风，此时见了常岁宁，便多说了几句：“……此人虽的确有些才气，然眼高心气儿高，那一身骨头瞧着傲气得很，一张嘴也是硬极。”
“嘴硬也没什么不好的。”穿着击鞠窄袍的常岁宁去拿球杖，不以为意地道：“哪日天塌下来自有他嘴顶着，不是很好吗。”
“哦，那要论起这个，兴许还轮不到他。”崔琅道：“这事自有我家阿爹在呢。”
论起嘴硬嘴毒，此人还差他阿爹一大截，且有得学呢。
常岁宁不禁笑了，也不生气宋显讽刺她以女子之身结社的话，只提杖跃上马背。
少年人们很快在球场上跑了起来。
竹林隔去了球场上的情形，不远处在河边钓鱼的褚太傅只听得马蹄阵阵，及少年人们的喝声叫好声。
“你倒果真收了个好学生，算是瞎猫撞上那……”褚太傅措辞一瞬：“精耗子了。”
乔祭酒笑了摇头：“孩子玩闹而已。”
做人要懂得自谦，才会不那么招人嫉妒。
褚太傅却不怎么吃这套，转头看了眼竹林后的球场方向，语气很有些发酸：“以小女郎之身，叫那些世家子官宦子弟及有名望的监生以她为首……玩闹出这般名堂来，可不是一般的玩闹。”
这么精的一条耗子，害得他也想他的学生了。
“年轻人都喜欢凑热闹，巧合而已嘛。”乔祭酒笑着道：“对了，这孩子昨日还与我说，让我给她这击鞠社取名来着……不如您也帮着想一想？”

第137章 活久些才有惊喜
“这种事怎也能找上我？”褚太傅轻哼了一声，脸上却也现出了思索之色。
不一会儿，他便道：“无二，如何？”
“无二？”乔祭酒思忖着道：“无二即不二，佛语中有一实不二之禅理，一实之理，为世间万物平等之道，而无彼此之别，谓之不二……”
“与她所为，不正是相符？”褚太傅道：“其言其行，以女子之身结此社，与世俗偏见相抗，不恰是在践行这不二之道么？”
乔祭酒笑了笑，点着头称“是”。
“话说回来……”褚太傅皱了下眉，忽而看向乔祭酒，问：“她清不清楚自己在做什么，想做什么？”
“方才都说了孩子玩闹么，小女郎喜欢热闹而已，这般年纪的孩子岂有什么值得一提的深意……”乔祭酒不以为意地笑着道：“纵入此不二法门，也当是误入，无心插柳罢了。”
褚太傅又哼了一声：“你这人，藏藏掖掖……如今是没句交心的实话，是还怕我吃了她不成？”
乔祭酒哎呦叹气，面露冤枉之色。
却还是扯开了话题，又说回了那社名：“纵不提那佛家禅理，这无二二字也是适合的……到底我这学生，那的确是独一无二！”
听着“我这学生”四个字，褚太傅撇了撇嘴：“我说，你这学生虽是不错，却不是你教出来的吧。”
在登泰楼作画时可还没跟他学画呢！
这学生是自带的技能，跟他这个半路老师可没什么关系。
褚太傅口中碎念不断，“且她临摹的是崇月笔迹，那可是我教出来的学生，这么一算，哼……”
褚太傅说着，一张老脸舒展些许。
乔祭酒也乐得顺毛捋：“是是，这天下谁人没拜读过您的文章诗词，哪个后生没从您的学海中得到过启迪？这天下学子，何人不敬您为师表？”
怎么说都不吃亏，反正学生是他的，谁也抢不走。
褚太傅却面露嫌弃地摆摆手，制止了乔央再往下说。
“什么天下学子……”
他才不稀罕呢。
也不是什么人都能凑上来喊他一句老师的。
二人闲扯了一番，褚太傅似不经意地问：“我的画还没画好？”
“还没画好？”乔祭酒讶然。
“你学我说话作甚？”褚太傅拧眉：“怎么，你的画好了？”
乔祭酒矜持一笑。
那可不，他都挂在国子监专拿来处理公务的书房里好一阵子了。
“给您的画，那自然要更用心。”乔祭酒昧着良心安慰道。
褚太傅看一眼竹林方向，不满地道：“……我看她分明是忘了，果然是成日只知玩闹，玩物丧志。”
乔祭酒：“……”
方才不还说这般玩闹也是本领？
怎牵扯到自个儿的画，就变了呢？
话说回来，这老哥今日特意来此，该不会就是催画来了吧？
“说来自端午后至今，倒已有近两月未见太傅了，可是礼部公务繁忙？”
此话犹如催命符咒，褚太傅一听，面色便痛苦不堪。
“那哪里是繁忙……那些个公务，在案上摞起来，比我这年事都高！铺地上连起来，比我的命都长！”
“白日忙活且罢，时常是天黑了还走不了人，我一瞧见有人掌灯，就恨不能将那灯油通通倒在公文上，扔根火烛上去，全给它烧咯！”
乔祭酒：“……”
这是个懂发疯的。
甚至有同归于尽那味儿了。
接下来一刻钟内，老太傅发疯的嘴就没停过。
乔祭酒听得恨不能在心中扇自己两个嘴巴子——他这张嘴怎这么欠呢，提点什么不好。
这苦水倒的，面前的河都要成苦海了，河里的鱼喝了这水都要反省自己做了什么孽，竟忽然要受如此天罚。
“……近日又在折腾什么选立太子妃之事，八字没一撇呢，又不是真的要大婚了，只是选立而已，竟也将一应琐事通通推到礼部来！”
乔祭酒总算听了个感兴趣的，压低声音问：“真要选立太子妃了？”
“这还有假？从上月便提及要筹备中秋花宴之事了，届时京中凡年满十二，十八以下的贵女皆要参宴……”
乔祭酒若有所思：“圣人还是松口答应了……”
选立太子妃的提议，正是那些士族官员张罗起来的。
“不答应又能如何？明面上还能拦着人娶妻不成？”褚太傅道：“正所谓成家立业，业不给人立，家难道也不许成？真若如此，那些人还不得借此话柄闹翻了天去？”
乔祭酒听得有点紧张了，下意识地看一眼四下——这可是在外头啊！
“此事圣人虽是不得不妥协，但说到底，这太子妃迟早都是要选的，倒不如试着借着时机……”
“太傅，太傅……”乔祭酒再不敢往下听，连忙笑着打断了：“钓鱼，钓鱼吧。”
褚太傅瞥他一眼：“怕什么，我也就和你私底下说两句而已。”
乔祭酒：“……”
这过命的偏爱他也不是那么想要！
虽说在丢官一事上，二人算是志同道合无所畏惧，但丢命这种事他的境界暂时还没到位……毕竟跟老太傅比起来，他且还年轻着。
“这一把鱼食丢下去，且看有多少鱼儿冒头……”褚太傅看向被微风吹皱的河面，以这句话作为方才之言的收尾。
乔祭酒也看向那河面，眼底几分感叹，几分担忧。
他并不属于任何一派，但那些人成日争来争去，这天下又有几人能不跟着遭殃呢。
此次选立太子妃之事，明面上是为太子选妃，然而那花团锦簇的所谓花宴之下，却不知将藏着怎样的刀枪血雨。
中秋花宴……
也就剩下不到两个月的时间了。
大局不提，好在他家中这俩闺女应是不会被牵扯其中的，绵绵有眼疾，宁宁么，则有脑疾……
虽说后者不影响基本生活，但这些时日所为与贤淑静婉等字一概不沾边，并不符合择选太子妃的条件。
若无意外，是不会出什么意外的。
乔祭酒便安心钓鱼。
大局管不了，先顾好小家即可。
“来了来了……”褚太傅忽然压低声音道。
乔祭酒顿时来了精神，忙看向对方鱼钩所在。
正是此时，二人身旁的老柳树忽然被什么东西砸的一晃，发出“嘭”地一声响。
旋即，有一物从树上掉落。
看着那砸在鱼篓旁、将刚要上钩的鱼惊走了的马球，老太傅气得瞪眼：“谁干的！”
自告奋勇去捡球的崔琅听得这一声质问，头皮一紧，又轻手轻脚地折了回去。
一群少年你看我，我看你，谁都不敢吭声。
没有哪个学生是不怕祭酒的，更何况现下又多了个特别凶的褚太傅。
倒该叫玉柏去捡，可今日玉柏不在。
于是少年们默默看向了那一社之主。
崔琅也看着自己师父。
虽说师父的命也是命，但师父到底是女郎，又得过褚太傅夸赞，想必褚太傅会嘴下留情的。
常岁宁不得不扛起这一家之主的重任，去河边捡球。
“怎么击的球？”
“冒冒失失的，这要砸到老夫，那便是谋害朝廷重臣了！”
褚太傅没好气地将那拳头大小的彩绘马球丢了过去。
常岁宁伸出手稳稳接住，笑着施礼赔不是。
“我的画呢？”提到这个，褚太傅更没好气。
“在画呢。”常岁宁张口便来：“画废了十余幅了，横竖瞧都不满意，这才耽搁至今。”
褚太傅半信半疑地看着她。
“太傅方才给你们这击鞠社取了个名呢。”乔祭酒适时开口解围，笑眯眯地问那着浅青窄袍，额头上满是汗的少女：“无二社，如何？”
少女被汗水浸湿的眉眼亮晶晶的，看向褚太傅：“甚好，多谢太傅，那便叫这个了。”
褚太傅心底颇受用，面上不以为然，只说教道：“时辰不早了，休要玩物丧志。”
言外之意，少打马球多画画。
“是，再打一局分出胜负便回去了。”
褚太傅看着她这身打马球的装束，语气不知怎地就温和了些，轻叹了口气：“小女郎家成日别总舞刀弄棍的……”
倒不是他对女郎有偏见。
只是比起辛苦受伤，平平安安的也没什么不好。
曾经他的学生，自幼除了读书，就是泡在演武场里，常常不是这儿青一块，就是那儿磕破了皮。
再后来去了战场，每每回京时，倒瞧不见青紫磕破了。
但他知晓，那一身看似威风凛凛的衣袍盔甲下，不知藏着多少不肯叫他知晓的伤疤。
受了那样多的伤，经受了那么多常人无法可想之事，可到头来……
纵时隔多年，思及此，褚太傅心底仍是钝痛翻疼。
他讨厌这个朝堂这个世道，不是没有缘故的。
视线中，那少女笑意明亮：“太傅放心，我会当心的。”
“刀棍无眼，可不是当心就行。”褚太傅恢复了那没好气的神态：“待哪日伤了手腕，拿不稳画笔，可有你哭的。”
乔祭酒默默看一眼老友——是有他哭的吧？毕竟画还没拿到手呢。
“正是想将画笔拿得更稳，这才要强身健体。”常岁宁朝褚太傅道：“您也要适当活动活动，别总坐着钓鱼，身子骨舒展了，人才能更康健。”
褚太傅可不领情：“要那么康健作甚，我活得可够久了。”
乔祭酒无奈：“这是什么话……您如今正是子孙绕膝颐养天年之时呢。”
褚太傅又开始吹胡子：“我倒是想颐养天年呢，偏那魏叔易于背后乱嚼舌根，出了这缺德主意，将我推上了这劳什子礼部尚书之位！”
常岁宁：“……？”
妙啊。
“什么子孙绕膝，吵吵闹闹，瞧着就烦。”褚太傅继续钓鱼。
他性子挑剔，说话不好听，家里的子孙见到他素来头疼。
而他这无差别的挑剔也不是没原因的，他自少时即如此，曾被家中人强押去回春馆诊看，听罢他的自述与家人的描述，那回春馆的大夫断定他患了一种罕见病症，名为——厌蠢症。
这看到蠢人就心烦的病症，无药可治。
但大夫还是叮嘱良多，交待务必要注意调节心情，必要时及时来馆内寻求疏导，并开了调理心情的方子——当然，这些都是给他家中人的。
他这被断定为不治之症的病，曾一度被治愈过。
只是那药引子没了，便又发作了。
他现下不单厌蠢，甚至有点厌世。
“太傅还没七十呢。”那少女的声音又响起，“人还是活久些好，说不定哪日就又有惊喜了呢。”
褚太傅嗤之以鼻：“我这个年纪还能有什么惊喜……”
片刻后，再转头，只见那少女已经跑了回去。
“那日在登泰楼中看画，太傅还是有几分惊喜的嘛。”乔祭酒笑着随口道。
褚太傅没再说话，却也没否认。
二人望着河面，静钓不语。
……
常家女郎所结击鞠社取名“无二社”之事，在国子监里很快便传开了，又引起一番热议。
“无二……那便是第一的意思了？”
“这口气会不会太大了些？”
“口气大是不大，这就要问褚太傅了。”崔琅不知何时出现在一群正议论此事的学子身后，叹气道：“褚太傅给取的，我们做小辈的，怎好拒绝呢。”
此言出，遂又掀热议。
此事传到宋显耳中，叫他皱紧了眉。
……
翌日，是常岁宁回兴宁坊的日子。
清早时分，常阔早朝未归，常岁安则早早带着阿点等在了府门外。
“小阿鲤，近日在国子监可有什么好玩的事吗？”
常岁宁与阿点说了一路的话。
待进了厅中，常岁安使人端了几碟阿点爱吃的点心过来，阿点一时便顾不上与常岁宁说话了。
常岁安在一旁与妹妹小声说道：“宁宁，并州那边有消息传回来了。”
常岁宁：“找到那吴林了？”
两月前得知了那幅少女红豆图的来处后，常阔便立即使人暗中去了并州抓人，但一月前传回消息，说是吴林不见了，大约是做贼心虚，知晓常家事后会找上门，早早逃了。
但人还是要继续找的，至此又隔一月，才又有了消息传回。
常岁安点头：“是找到了，但是……人死了。”
常岁宁没什么意外，只问：“可知是怎么死的？”

第138章 先探一探路
常岁宁问出这句话的间隙，思绪已飞快转了一圈。
会是应国公夫人昌氏下的手吗？
按说不会。
解氏已将此过悉数担下，那位圣人先前对解氏的处罚也意味着此事就此了结——而抛开这些不说，如昌氏此等多年精于阴私手段者，会在一个小小的吴林身上留下把柄的可能微乎其微。
所以，这灭口之举，是没有必要的，甚至只会弄巧成拙，一个不慎便会延伸出新的麻烦。
但以上也只是基于常理推测而已，具体如何还要听罢吴林的死因再做判断。
“听说是……病死的。”常岁安的声音更低了。
常岁宁正色问：“什么病？”
对上妹妹那双认真的眼睛，常岁安的眼神闪躲了一下，言辞也吞吐起来：“听说……听说是不治之症。”
常岁宁：“……”
果真是听君一席话如听一席话。
而结合先前所闻，她也大致有了察觉，遂问：“花柳病？”
常岁安一双铜铃般的眼睛险些夺眶而出。
妹妹……又懂了？！
但见妹妹面不改色，他也只能强作镇定：“是……据说是由此病引发了什么风疾，人是在离并州五百里外的一座花楼里死的。”
常岁宁了然。
花柳病寻常不会要人命，但此病若严重了，便会引发其它急症。
但她还是多问了一句：“确定不是人为？”
常岁安点头：“有人当场便报了官，当地官府是请了仵作来验尸的……阿爹派去的人托了关系去衙门查看了那验尸卷宗详细，确是病发而死无误，看起来并无异样。”
常岁宁会意，未再多问。
退一步说，纵然是有万中之一人为的可能，但做得如此干净，也查不出什么来了。
且老常派去查探此事的人必不会是粗心大意之辈，凡有可疑处定会继续探查，既带回了如此消息，那吴林应的确就是病发而死了。
“兴许这便是报应。”常岁安愤愤地道：“但还是便宜他了。”
常岁宁“嗯”了一声：“死便死了吧，死了倒也省事。”
本也未报此人能派上什么用场的希望，之所以去抓人，一是这口气要出，二是以防此人日后再惹出什么对常家不利的祸事来。
此时无需老常动手，人自死了，倒也干净。
兄妹二人就此按下此事不再多提，常岁安只最后与妹妹保证，日后必会替她讨回与应国公府的这笔账。
少年人的保证不是虚无缥缈，只在嘴上随口一说而已，而是由此自省，继而做出了一个决定。
“宁宁，我想从军。”兄妹二人坐下后，常岁安正色说起了自己的想法。
“从军？”常岁宁有些意外，她此前从未听常岁安提出过此事。
少年人点头，是决心已下的模样：“我已想了很久了。”
“阿爹是否同意？”
“阿爹说让我自己想清楚即可，他不会阻拦我。”
常阔待这唯一的儿子表面看似嫌弃了些，但实则一直称得上尊重孩子的想法，他不曾因自己是军武出身，便认为儿子也一定要从军，务必承继他的衣钵。也不曾因只这么一个儿子，出于护子心切而对其诸般限制约束。
“那阿兄如今是想清楚了？”
“是。”常岁安道：“我想投玄策军，进前军营。”
“玄策军选征新兵，是要经过一番筛选的。”常岁宁看着兄长，道：“以兄长的资质及阿爹与玄策军的渊源，阿兄想入玄策府并非难事——”
她提醒道：“但前军营却不是那么好进的。”
玄策军中，分前、后、左、右、中军五营，而作为冲锋陷阵时，在最前方开路的精锐勇猛之部，凡编入前军营的士兵，无不是精锐中的精锐。
想要入玄策军前军营，需要经过层层严苛的选拔。
且前军营员额固定，若无伤病者退下来，便暂时不会提拔新人入营。
“这些我都知道，我会尽力一试的！”常岁安道。
“可是待在前军营很危险的！”阿点在旁问：“小岁安，你不怕吗？”
“凡是从军打仗，哪有不危险的？”常岁安道：“这数年来大盛各处战事频起，就连阿爹这久不打仗之人也要上阵领兵，可见大盛正是用人之际，而总要有人去担这危险，为何不能是我呢？”
常岁宁看着那少年郎。
她就说，阿兄有颗赤子之心。
这样的赤子之心总是珍贵且叫人敬佩的。
对上妹妹的眼睛，少年人又有些赧然地笑了笑：“况且……我也是真的想建功立业。”
也并非全然出于报效大盛之心。
阿爹的骠骑大将军之职如今只是武将虚衔而已，自十二年前阿爹违反朝廷之令砍了北狄可汗的头，又落下伤残之后，便被卸下了玄策军统领之职，手中早无实权在了。
虽说凭着阿爹的过往功勋与俸禄家产，也足够他们一家衣食无忧了，可这些时日他忽然发现，其实这远远不够——
他想有朝一日可以凭借自身能力，保护阿爹，保护妹妹……那种不管是谁欺负了妹妹，他都能直接打上门去的保护！
少年人的想法是有些天真的，但也是热烈坚定的。
后面的这些话他并没有说出口，他不愿妹妹听了心有负担，但常岁宁已从他的眼中读懂了那份保护。
这样渴望快些拥有保护家人的能力的迫切心情，她也曾有过。
那正也是她当初选择从军的初衷。
她留意到少年人方才提及建功立业时的羞赧之色，此时便道：“想要建功立业也并非是为报效之心不纯，以交付性命作为条件，在战场上凭借己能以血肉博得回报，这是应当的，也是堂堂正正值得褒扬的——”
听她如此说，常岁安一怔之后，那些许局促之感便也消失了。
又听妹妹接着说道：“玄策军应是每年于秋后征召新兵，剩下的时间不多了，阿兄既志在前军营，那可要好好准备了。”
“嗯，我会的！”常岁安重重点头应下，旋即有些好奇地看着妹妹。
“不过话说回来，宁宁，你怎对玄策军征兵之事了解得这般清楚？”
常岁宁刚要随口编个什么来应对时，只听常岁安自行道：“宁宁，你该不会也想过要进玄策军吧？”
常岁宁乐得轻松地点头：“……对。”
她看起来有些失落地道：“可玄策军不征召女子。”
常岁安便手忙脚乱地安慰妹妹一番。
同时在心中惊叹——原来妹妹真的想过要做女将军！
听了兄长诸多安慰的常岁宁笑了笑：“……或许他们以后会愿意征召女子的。”
常岁安当即赞成点头。
没错，规矩是死的，但妹妹是活的……咳，但妹妹是活生生的奇才！
“那我便先去探一探路好了！”少年人信心满满，又多了一份动力。
常岁宁欣然点头：“好啊。”
“那我陪阿兄去演武场练枪吧。”少女起身，道：“想要入前军营，长枪是必考之项。”
“好！”
“我也去！”阿点将最后一块点心塞进嘴巴里，赶忙跟上。
……
七月流火，天气转凉。
近来，京中无论官媒还是私媒，凡是叫得上名号的冰人们皆忙得不可开交。
圣人欲办中秋花宴，借此花宴择选太子妃的消息不胫而走，一些无意搅入这争权漩涡的人家，便打算在宫中的花帖送达之前，替女儿物色一桩好亲事趁早定下来。
或是本已物色好的人家，便在此时加紧了定亲之事。
有这般想法且付诸行动的原本只是少数而已，但一些有儿子的人家，抱着好女郎不多，不趁早下手怕是就被人定光了的想法，一来二去的，竟带起了议亲的风气来。
以至于有的没的，都来掺一脚凑热闹。
譬如这一日，国子监乔祭酒的居所内，也来了一位冰人。
这两年登门议亲的不在少数，到底许多人都知道乔祭酒家中有一位样貌堂堂品行端正，颇有前途的好儿郎。
但叫乔家人意外的是，此次登门的冰人却非是为乔玉柏而来，而是想替城中县令之子求娶乔家女郎。
“……是上门向妹妹提亲的？”
正午时分，各学馆散学后，乔玉柏回来取一本书，身后跟着个崔琅。
见那乔家仆从点了头，崔琅忙问：“乔兄不去看看吗？”
乔玉柏有些犹豫：“是否有些不妥？”
到底是母亲在与媒婆说话，他一个男子突然过去，会叫人觉得失礼吧？
“无妨，应是在前堂说话，咱们去堂后偷听一听不就成了？”崔琅提议。
“这……”乔玉柏叹为观止，崔六郎解决不妥的法子，竟然是提出一个更不妥的建议。
“家中妹妹议亲，做阿兄的岂能不帮着把关呢！”
崔琅不由分说，拉着乔玉柏就走。
堂内，祭酒夫人王氏面上的笑意已要维持不住：“……您的意思是指，这位郎君的脑子生来即与常人有异？”
她问的含蓄，实则却听懂了，这位所谓知县家的郎君，是个痴傻的。
媒人叹息一声：“是因早产之故……”
又道：“但也并非什么都不分，与乔娘子的行动不便不同，这位郎君的日常饮食皆可自理，乍一瞧与正常人也无太大分别的！”
“这位大人是咱们万年县新上任的县令，日后也是前途无量的……家中本也富庶，乔娘子若嫁过去，日后是不必担心会被亏待的。”
见王氏面色不对，她又劝道：“到底乔娘子这眼疾……也是没法子的事，总要寻个夫家照料着，待日后有了儿女，这后半生便能有着落了不是？”
隔间的屏风后，乔玉绵听得此言，再难忍心中酸楚，忽然起身跑了出去。
她是往后院而去，未经过前堂，这番动静便并未被王氏和那媒人知晓。
她一直听着那媒人之言，心中早已不是滋味，方才便借口觉得冷，让女使小秋回去取披风，将人支开了。
被崔琅拉着在堂后偷听的乔玉柏快步走进了堂中，也顾不上什么失礼与否了，抬手便请那媒人离去：“舍妹如今无意议亲，还请回吧。”
正要跟进去口吐芬芳的崔琅，余光瞥见那小跑着离开的丁香色身影，不由一愣：“……乔娘子？”
她都听到了？
可她又看不着路，跑那么快作甚？
崔琅赶忙追了上去。
乔玉绵凭着脑海里的记忆跑了一小段路后，脚下一绊跌了一跤，起身后仍自顾往前走去。
这时忽有紧张的声音从身后传来：“乔娘子快停下，前面可就是荷塘了！”
听清了来人是谁，乔玉绵立时局促起来，也不敢再往前走，只能侧过身去擦眼泪。
崔琅忙走了过来：“乔娘子方才可是摔着了？”
“无……无碍。”乔玉绵将眼泪忍回，不想在人前出丑。
崔琅叹气道：“乔娘子莫要听那媒人乱说，这些人十句话里有一个字是真的都是稀奇事了。”
乔玉绵一愣：“崔六郎……都听到了？”
崔琅笑着挠了下头：“我与乔兄刚巧路过……”
乔玉绵微低下头去：“让崔六郎见笑了。”
崔琅忙摆手摇头：“岂会！”
二人脚下踩着的是河边的草地，草地相对柔软，柔软则意味着安全，这让乔玉绵下意识地愿意在此停留片刻。
她自语般道：“也无怪崔六郎见笑，我自己也觉得怪好笑的，我自有眼疾在，本不该再去挑剔他人，这道理我应该懂的，可不知为何，方才听了那些话还是……”
少女说着，有无助自责的泪珠砸在脚下的草地上。
崔琅只觉从未这般慌张过，忙道：“这与挑剔他人无关，那些话不怪你听了不舒服，那媒人字字专戳人痛处，实在无礼，这哪里是诚心求娶，分明是刻意压价！”
“压价？”乔玉绵哭意一滞，这话说的，莫非她是货物吗？
“她就是心知这桩亲事不登对，清楚那人根本配不上乔娘子，故而才字字句句提醒乔娘子有眼疾在，这不过是谈价手段而已，若乔娘子真听了进去且放在心上了，那才是傻了呢！”
乔玉绵抬手擦着眼泪：“这样么……”
“就是如此，乔娘子可莫要上当了。”崔琅又道：“乔娘子恐是不知，那什么万年县令之子不单生来痴傻，且恶习颇多，还学人傻呵呵地逛花楼呢，上回我便撞见过！”
“？”乔玉绵觉得这句里要点太多，一时竟不知说点什么好。
见她神态异样，崔琅意识到自己失言，忙就道：“……不过那已是先前的事了。”
又道：“自来了国子监后，我便将以往那些恶习全改了！”
乔玉绵听得脸色微红——他与她说这些作甚呢？
但数月相处之下，也算是熟人了，她又忍不住有些好奇：“……为何？”
为何突然全改了呢？

第139章 除非你嫁给他
“那是因为我先前无所事事，又向来喜欢凑热闹，不知哪些热闹该凑哪些热闹不该凑……”崔琅难得有些惭愧地笑了笑：“便只沉迷那些低劣之趣且尚不自知。”
“自我来了国子监后，才知真正的少年人应当是何模样，尤其是端午击鞠赛后……之后我才算明白，这世上可做之事值得去做之事多了去了，相较之下，从前那般日子回想起才叫人觉得空虚乏味。”
咳，倒也不全是回想起的……有一回旬休时，他与一干狐朋狗友再去那些寻乐之处，竟觉无趣得紧，且置身其中竟莫名地生出了一种自轻自鄙之感。
他当即便起身离去了。
自那晚后，他便真正再不曾去过那些地方了。
说到这些，崔琅颇觉庆幸：“我近来时常想，这国子监倒还真是阴差阳错地来对了，若非来此，岂有机会结识常娘子这般良师，乔兄他们这等挚友，又岂有机会得遇……”
他说话时，言随心动，目随言走，下意识地看向身旁那少女，然而话到嘴边，却又不免顿住。
崔琅只是一笑。
他难得说几句听来走心之言，乔玉绵正听得认真：“又岂有机会得遇……什么？”
崔琅看向前方已显枯败之象的荷塘，感慨道：“又岂有机会得遇国子监内这一池青荷啊。”
乔玉绵听得一头雾水：“……崔六郎家中没有荷塘吗？”
崔氏六郎什么样的荷会没见过？
“有啊。”崔琅看着那荷塘，笑道：“但这一池与我平生所见都不相同。”
“有何不同呢？”乔玉绵有些好奇，也“看”向前方荷塘的方向——她家中这池荷有什么特别之处吗？
崔琅转头看向她，见她也“望着”荷塘的方向，他故作神秘地道：“待哪日乔娘子的眼疾痊愈了，亲自一看便知了。”
那话中并无半分取笑之意，反倒好似觉得她这双眼睛当真有痊愈之日——
哪怕自己早已不抱希望，但乔玉绵此时还是笑了笑：“好啊。”
崔琅望着眼中泛着柔和笑意的少女，短暂的失神之后，心口处忽然有些发堵。
“绵绵！”
乔玉柏一路寻了过来，见得妹妹无事，不由松了口气。
“今日之事绵绵不必放在心上，那冰人已被阿娘使人送走了，日后再不会来了。”
乔玉柏想再安慰妹妹几句，却见妹妹点了头，笑着与他道：“阿兄放心，我已经没事了。”
又道：“多亏了崔六郎君开解。”
乔玉柏有些稀奇地看向崔琅——崔六郎不靠谱至此，竟帮他将绵绵给哄好了？
不过崔六郎也当真义气，看在二人这些时日的交情上，这大约是将他妹妹也当作自己的妹妹来看待了。
崔六郎此人果真能处。
乔玉柏于心中感慨了两句，便笑着与崔琅道了谢，后道：“我先送绵绵回去。”
崔琅点头：“成，那我便去外头等着乔兄！”
他目送着那少女牵着兄长的衣袖离开。
因眼盲之故，她的动作总是小心翼翼，也很容易受到惊吓。
崔琅忽然又想到在大云寺初次相见时，她被吓得花容失色的样子。
他彼时觉得，世上怎会有如此矫揉造作之人？他的白眼都要翻到天上去了。
他后来觉得，世上怎会有如此混账可恶之人？每天睡前不给自己来一耳光反省，他简直都睡不安稳。
一月前的夜里，他忽然从床上跳下来离开了屋子，拿黑布蒙了眼睛，在院中走了走，不小心撞上了晚归不敢点灯的同窗——
那一刻他险些被吓得灵魂出窍，莫说国子监了，整个大盛只怕都能听到他的狗叫声！
当然，同样被吓得一阵吱哇乱叫险些窜上天去的还有那位同窗。
那一夜，他反复回想身处黑暗中的恐惧，枕着手臂一夜未能合眼。
而此时，看着那少女渐渐走远，崔琅不禁叹了口气。
“郎君，您叹什么气呢？”一壶走过来好奇地问。
崔琅抬脚踹在他屁股上。
“那时候你怎也不拦着我点！”崔琅埋怨道。
一壶满脸冤枉：“……郎君，哪时候呀？”
“还有我从前那般没个正形，成日和他们厮混，你也不知道劝着些！”崔琅哭丧着张脸。
一壶也扯出张哭脸：“小人纵是敢劝，那您也得听啊……”
“若劝了不听，你当将我骂醒才是！”
“若骂也骂不醒呢？”
崔琅恨恨道：“那便将我腿打断啊！”
总有法子的吧！
“……”一壶叹为观止。
崔琅懊悔到无以复加，恨不能抄根棍子回到从前自己动手。
他从前怎就做了那些混账事呢！
他叹口气甩甩袖子离去。
一壶赶忙跟上。
“……郎君，您肯学好本是好事，您自反省反省且罢了，怎至于如此呢？”
是啊。
他怎至于嫌弃自己至此呢？
崔琅一时也被问住了。
旋即眼前却闪过方才少女跌倒后沾了泥土草屑的衣裙。
那裙子分明已经脏了，但她看起来仍是那般干净，像新发的青荷，泪珠似晨露。
相较之下，衣衫整洁如新的他，却像是那荷塘里的污浊淤泥一团了。
可他潜意识里与人一个小娘子比这个作甚呢？
所以，他这般恨不能将过去的自己腿打断，竟是因比输了么？
崔琅，你脑子没毛病吧？
少年自我怀疑地扪心自问。
这个问题尚未得出明确的答案之前，另有一个念头却已无比清晰——
他忽然停下，看向一壶。
一壶屁股一紧，拿双手捂住。
“我想将乔娘子的眼疾医好，你觉得怎么样？”崔琅正色问。
“小人觉得……”一壶愣了愣：“挺好啊。”
“谁问你好不好了！我是问你觉得此事是否可行？”
“这……小人也不是郎中，不好说啊。”见自家郎君眼神期待，一壶也不好直接泼冷水，只能道：“这些年来想必乔祭酒也是试了许多法子的，想来是不太容易……”
“行了行了。”崔琅摆手打断他的话：“不管那么多了，先试一试再说！”
他快步往前走去。
“郎君，您怎突然大发善心了呢？”
“那是乔兄的亲妹妹，又是我师父的阿姊，我想帮一帮不是很正常吗？”
“还有呢？”一壶试探问。
“书上说了，助人为乐嘛！”
崔琅看向前方，嘴角扬起——他只要一想到有朝一日乔小娘子能重见光明，便十分高兴欣喜，这不是助人为乐又是什么？
……
京师这阵议亲的风，也刮到了兴宁坊骠骑大将军府。
消息传到郑国公府段氏耳中，叫她不由感慨：“真没想到，这京师之中，眼光与胆量兼具的人家还真不少啊……”
说着，看向坐在那里的儿子：“子顾，你如何看？”
刚早朝归来的魏叔易闻得此问，不答反问：“母亲又如何看？”
段氏咬牙在心底骂了句“臭小子”，面上仍笑盈盈的，却也直截了当：“母亲想问问你的意思……可需母亲也着人上门提一提亲事？”
魏叔易轻叹气：“这个话题之前儿子似已与母亲说过了。”
彼时他刚从合州回来，他的阿娘便迫不及待地同他提过此事。
“那时你与岁宁不过初相识，阿娘承认自己心急了些，你不答应也在情理之中……”段氏做出了一些因时制宜的反省，循循善诱道：“可这些时日相处下来，阿娘瞧着你二人实在般配，你几时与哪个女郎相处的这般融洽过？”
“融洽吗？”魏叔易好笑地摇头：“常娘子大约并不这么想。”
段氏暗暗磨牙，若不是她急着娶儿媳，若不是娶岁宁回来必需一个儿子不可，她才懒得同这嘴巴里没句实话，脑子里都是弯弯绕绕的臭小子费这般口舌！
魏妙青的想法大差不差。
她若生作儿郎，还有阿兄什么事！
“母亲难道没听说吗，近日凡去往常大将军府的媒人，无不碰壁而归——”魏叔易已然起身，“母亲若不在意儿子这张脸面，自去便是了。”
说着，抬手行了个礼：“儿子还有公务，便先回去了。”
段氏难得没有骂上两句，或是将人喊住。
而是怔了好一会儿之后，问女儿：“……他这话是什么意思？”
魏妙青张了张嘴，声音因激动而有些发颤：“兄长有意，但又觉得人家常娘子必会拒绝，如此一来，回头他这张堂堂东台侍郎的脸就没处放了！”
“对吧！”段氏一拍茶案：“他就是喜欢上人家了！”
偏还不好意思直接承认！
还搁这儿跟只傲个没完的孔雀似的，同她装风轻云淡呢！
“兄长说罢这句话就走了，分明是刻意的，他就是想让阿娘帮他试一试，但又不想丢了面子！”
“或许还有一个原因……”段氏信誓旦旦：“他大约是说罢便脸红了，不想叫咱们瞧见！”
魏妙青点头如捣蒜，转头交待身侧仆妇：“芳管事，你帮我跟上去瞧瞧兄长有无脸红！”
芳管事也很激动，但还不至于如此丧心病狂：“……这不好吧？”
直接去盯着郎君的脸瞧行不通，高低得找个借口才行。
“婢子就说，夫人的话还没说完，请郎君回来？”
郎君肯定不会回来的。
但谁在意郎君回不回来。
“好好好，就这么说，快去！”段氏摆手催促。
“这小子……”段氏开始回想琢磨起来：“是何时开了窍的？”
“定是登泰楼那晚！”魏妙青笃定地道。
若问她为何如此笃定，不外乎将心比心四字——她就是那晚彻底沦陷的！
谁能拒绝那晚在登泰楼中的常岁宁呢？
“兴许是。”段氏懒得再深究这无关紧要的过程，只道：“既然八字有一撇了，那这成败二字就看岁宁的意思了……直接上门议亲，是足显诚意，但子顾之言也并非没有道理，若人家一旦拒绝，颜面不颜面的倒不重要，往后怕是再没机会提第二遭了，见面也要不自在的。”
魏妙青点头附和：“没错，这不留后路的法子，还是不用的好。”
段氏思索着：“那不如换个法子，私下言辞试探一二？”
“那阿娘先邀常娘子明日来家中说话吧。”魏妙青先敲定了第一步。
她已算过了，常娘子今日会从国子监回兴宁坊。
段氏立即使人去写帖子。
次日，常岁宁倒也果真赴约。
段氏先与之闲谈一番，从国子监的事说到常岁宁的无二社，继而才谈到家常。
谈着谈着，就谈到了自家儿子身上：“……我家子顾实在不叫人省心，实在比不上岁宁你半分。”
是啊，不省心。
常岁宁险些点头。
到底从前段真宜在信中与她埋怨儿子时，她每每回信都表达了赞成之意。
然今时不同往日，她此刻只能伪装成一个友善的正常人：“夫人应多瞧瞧魏侍郎的优点，如此或能省心许多。”
段氏讶然：“他能有什么优点？”
常岁宁：“……”
怎么觉得怪怪的？
她竟有一种段真宜在与她挖坑的感觉。
但，段真宜挖的坑么……
至多也就半指深，连只小鸡娃子都埋不住，别说是人了。
常岁宁也就往下跳了——或也称不上跳，到底这坑大约就跟走平路似的。
她便顺着话夸了魏叔易一番，从样貌家世到学识出息——修养便不夸了，全叫那张嘴给拉低了。
“他哪里有这么好，怕不是你这丫头逗我开心呢！”段氏笑个不停：“我是不信的，除非你愿意嫁给他！”
常岁宁：“……？”
她听到了什么不该属于这世间的话题？
魏妙青手中的茶盏险些掉了——不是吧，这就是母亲深思熟虑了一整夜的言辞试探之法？！
段氏瞥见少女错愕受惊的神态，忙笑着道：“莫要当真，一个即兴的小玩笑罢了！”
“……”常岁宁定了定心神。
这即兴的还挺有心机。
所以，她拿段真宜当好友，段真宜现下竟想叫她做儿媳？
“哎呀，瞧我这张嘴……没吓着吧？”
“来来来，吃颗栗子……”
接下来的漫长时间里，段氏都在为自己那句即兴的小玩笑做善后之事。
待常岁宁离开郑国公府后，段氏母女二人相看叹气。
魏妙青浑然一副“兄长凉了，抬下去吧”的丧气神态。
“别灰心，今日也不全是坏消息呢。”段氏之心不死，专看那好消息——至少方才来看，常家娘子全无议亲打算，可见并无心上人。
魏妙青心中便也又燃起了一丝火星子——那就再把兄长抬回来，试着再救上一救？
……
昏暮时分，魏叔易在府门前下轿，语气随意地问迎上来的仆从：“今日家中可有来客？”
“回郎君，是有两位客人来过。有一位冰人，想替郎君您说亲的。”
魏叔易失笑：“这京中竟还有冰人肯操心我的亲事，此人毅力非常人可比。”
仆从想叹气，合着郎君也知道啊。
“那另一位呢？”魏叔易问。
“另一位便是常大将军府上的常娘子了。”
魏叔易似有些讶然：“真将人请过来了啊……”
他自回了院中更衣，处理公务。
其间，有女使将饭菜送了过来。
“郎君，现下可要摆饭？”长吉询问。
魏叔易执笔的手微微一顿。
所以，母亲未曾使人喊他去膳堂用饭。
母亲是个急性子，凡有称心的好消息，必不可能忍得过今日。
“先放着吧。”
长吉未觉有异，应下去吩咐了。
只是未想到，这饭菜一放便是深夜。
魏叔易自书房中出来时，一轮弯月已至中天。
他仰头望着那月，忽而极轻地笑叹了口气。
如此倒也是意料之中。
但好在只由母亲出面，而他不曾自示。
往后尚可一切如旧，这样就很好了。
他不见黯然神伤，他想这又算不上什么噩耗，自然没什么好黯然神伤的。
魏叔易步下石阶。
“郎君，可要让厨房另送些饭菜过来？”
“也好。”魏叔易语气如常。
……
翌日，常阔早朝罢，察觉到有好几道目光在背后盯着自己，赶忙大步离去，喊住了前方的崔璟。
“崔大都督！”
崔璟遂留步。
常阔走近，压低声音道：“好些人想缠着老夫说话，替我挡上一挡。”
崔璟回头看去，果见几位官员正朝着常阔走来，而经他这么回头一看，那几人眼神一缩，均若无其事地散开了。
“果然还是你好用。”出了宫门，常阔感慨地拍了拍青年的肩膀。
崔璟：“……”
在他很好用此一事的认知上，这算是一脉相承吗？
“将军为何如此避着他们？”他不禁问。
“有人想抢你闺女，你避是不避？”
崔璟没办法回答这个问题，只觉有些纳闷：“……如今朝中竟出了这么多个姚廷尉吗？”
姚廷尉的行径有目共睹，以至于成了抢闺女的替代词汇。
“不一样，这些人是想将我闺女抢回去做儿媳孙媳的……”常阔叹道：“这些人家倒也不错，尤其是眼光很好。”
崔璟点头，的确。
他问：“那为何不考虑一二？”
常阔摆手：“岁宁根本无意议亲，现下不想考虑这些，回回那些人找上门来，我都明说了此事，这些日子想必也该传开了，可下一个人总觉得他家儿郎过于出色必然会是例外！”
说着，不免烦躁起来：“每日应付这些人，实在头疼！今日恰逢岁宁在家，待会儿回了府中，且瞧着好了，必然又有冰人在守着！”
听他如此烦恼，崔璟想了想，道：“晚辈倒有个办法，可以解决此事。”

第140章 堂堂正正比一场
崔璟给出的办法，不可谓不简单明了。
他随常阔一同回了常大将军府中，于书房内，提笔写下四个大字——
“只需将此四字支挂于府门外，即可使议亲者自行退去。”
他的语气认真到好似那并不是一幅普通的字，而是一张可拿来驱除邪祟的符纸。
常阔拿起那幅字，定睛一看，只见其上所写，赫然是“恕不议亲”四个大字。
“这……”常阔略一回过神来，目色一喜：“好哇！”
最高端省事的拒绝，往往只需采用最简单直接的方法！
常阔立时使人将此一幅字直接贴在府门之上。
常岁宁昨日离开郑国公府后，与常岁安一同去了田庄上查看询问秋收之事是否已准备妥当，此时归家，便见到了门上那颇醒目的四个大字——
常岁安看得一愣，便问迎上来的仆从：“这是谁的主意？”
“回郎君，是将军的吩咐。”
常岁安便也了然：“哦，的确像是阿爹能做得出来的事。”
“可这字不像是阿爹的。”常岁宁上前认真瞧了瞧：“阿爹写不出这么好看的字。”
或者说，常家上下，甚至放眼整个京师，都没几人能写出这般遒劲有力的好字。
阿爹总不能专为了这四个字，还特意请了什么书法大家来执笔吧？
常岁宁的疑惑，很快在前厅得到了答案。
她见到了身着官袍的崔璟正坐在自家厅内喝茶。
看这模样，显然是刚下早朝便被拉过来了。
“岁宁可瞧见外头贴着的字了？”常阔笑哈哈地道：“这可是崔大都督方才所写！”
常岁宁略有些愕然地看向崔璟。
——他是受到了什么胁迫吗？若是被老常威胁了不妨与她眨眨眼。
那青年倒未眨眼，只垂眸继续喝茶。
偏常阔又道：“非但字是崔大都督所写，这主意也是崔大都督出的！”
崔璟：“……”
倒也不必如此特意详细提起……
莫名竟显得他对此事参与颇多，好似他很热衷于阻断她议亲之事一般。
向来不爱解释的崔璟此时觉得自己有必要解释一下：“是常大将军今日与我道近日有冰人频繁登门，常娘子无意议亲，将军不堪其扰——”
常岁宁已在椅中坐下，了然一笑，道：“多谢崔大都督，此法虽朴素，却也甚好。”
朴素？
崔璟看向她。
这算是夸赞吗？
常阔那厢热情地与他说道：“……若无急事，今日便留下用罢午食再走。”
“多谢将军，但晚辈尚有事要办。”崔璟看了眼滴漏，便搁下茶盏起了身：“是时候过去了。”
这就要走了？
见他有事在身并不清闲，常岁宁那个到了嘴边的客套邀请便也自然而然地咽了回去。
常阔便使人送了崔璟出府。
出了常府大门，元祥回头看了一眼那“符纸”，忽然后知后觉地问：“……大都督，您此次过来，就是为了写这几个字啊？”
这几个字谁都能写，怎就值得大都督亲自跑这一趟呢？
元祥觉得有点怪，但又说不上究竟哪里怪。
崔璟闻言止步，回头看去，也忽然觉得自己此举有些莫名。
认真回想片刻，只觉已无法深究当时的想法，倒好似有种被什么东西附身之感……？
他这厢于心底兀自惊惑间，忽听下属如茅塞顿开般道：“大都督，属下算是看明白了！”
崔璟立时看向下属。
“也难怪您从前不喜与人交友呢，实则是因大都督您骨子里至情至性，一旦将谁视作了好友，与之有关之事无论大小，便都要这般亲力亲为。”元祥叹息道：“常娘子能交到您这样的朋友，真是羡煞旁人。”
崔璟：“……”
大约可能就是如此吧？
到底他从前也无交友的经验。
“走吧。”崔璟跃上了马背。
元祥很快上马跟随。
看着自家大都督英武挺拔的背影与那一向睿智的脑袋，元祥不禁摇头在心底感慨，缺爱如都督，实在是很容易在这些从未触及过的亲近关系中迷失头脑啊。
常岁宁与常岁安在家中用罢午食，便出了门去。
今日是国子监旬休之日，崔琅提议办一场社宴，地点选在了城中有名的风雅之处——聆音馆。
此馆如其名，以乐音著称，有城中最好的乐师坐镇馆中。
京师各社皆有社宴活动，常岁宁本不喜张罗这些，但崔琅愿意出钱出力，她作为一社之主只需出个面，便能平白捡了这笼络人心的好处，自也没有不乐意的道理。
无二社如今共有社友十八人，个个皆是崔琅严苛把关选进来的。
凡入国子监者，若非有家世背景，便是自身才学过人，这样一群少年围在一处玩乐，时日久了，便不会只是简单的玩乐。
常岁宁昨日才去过田庄，她深知那些粮食在被收获之前，需要经过松土，播种，浇灌等诸多准备与等待。
一颗种子自萌芽，直到它被收获之前，没有一日的时光是虚度的。
聆音馆内所设为江南之风，馆内除了供人听曲儿的大堂与二楼雅间之外，于后院还设有雅院四座，以供喜好风雅的文人聚会。
崔琅今日便包下了其中一座“竹院”。
常岁宁下了马车，甫一走进馆内，便听得有琵琶声入耳。
堂中有听客摇头吟唱，她与常岁安在伙计的指引下穿过前堂，进了后院，青竹帘落下，琵琶声渐远。
“咿，常娘子？！”
常岁宁正要去往“竹院”，忽听得有一道声音自一旁响起。
她转头看向来人，含笑抬手：“谭举人。”
那蓝衫青年大感意外：“常娘子还记得在下？”
常岁宁笑道：“阁下是与太白情投意合之人，想记不得都是难事。”
谭离不由失笑：“常娘子果真好记性……”
旋即好奇地道：“听闻常娘子在国子监内结下一击鞠社，名为无二社？”
“是，今日正是为社宴而来，谭举人如不嫌弃，可入竹院共饮茶酒。”
谭离面露极度遗憾之色：“多谢常娘子相邀，只是谭某今日也是受邀而来……”
说着，听得有脚步声，回头看去，便道：“正是赴宋举人的诗会而来！”
想他来了京中之后日子不算宽裕，便喜好蹭吃蹭喝蹭冰盆用以缩减开支，同是来年要下场的举子，他与才名远扬的宋显自然也是相识的。
那一行走来的文人中，被众人围拥着的正是宋显。
他见得常岁宁时，原本与人微微含笑的面孔之上神态敛起。
“宋举人，这位便是端午于登泰楼内作画的常家娘子。”谭离说着，忽然一笑：“二位同在国子监内读书，必然是相熟的，想来倒不必我来多嘴引见了！”
“我与其并不相熟。”宋显目不斜视地纠正道：“且常娘子也非是于国子监内读书的监生。”
说到后半句时，他似有意无意地咬重了“娘子”二字。
谭离一愣之后，又笑了起来：“对对，常娘子是单独拜了乔祭酒为师的……”
宋显几不可察地皱了下眉。
“诗会要开始了，走吧。”他似一刻都不愿在此多待，浑然一副不愿与什么人为伍的姿态。
谭离笑着朝常岁宁揖手告辞，跟上了宋显他们。
“宁宁，那位宋举人是哪个？”常岁安皱眉道：“怎看起来好像有些……”
“看我颇不顺眼。”常岁宁自行接话。
常岁安点头：“对！”
剑童多看了自家郎君一眼。
不得不说，只有在与女郎有关的事情上，郎君才会显现出超乎寻常的敏锐。
“妹妹与他有过节？”常岁安边走边低声问。
“是啊，天定的过节。”
因她拜师乔央之前，未曾细致打听过这位宋举人也曾有意拜师乔祭酒却被拒绝之事——
存此天然敌意在，起初便以“所谓拜师，不过小女郎任性胡闹”来平衡自己的尊严与颜面。
纵然后来发觉她并非完全胡闹，但这姿态架得高了，时日一久，轻易就下不来了。
此乃人之常情，更何况是心性清傲爱惜颜面的文人，她完全可以理解。
这名为偏见的高台，对方自己是很难走下来了。
“那他可曾出言不逊？可需我来教训教训他？”常岁安跃跃欲试。
常岁宁：“不必，阿兄这牛刀且收着。”
“宁宁！”
来得早些的乔玉柏朝常岁宁招手。
他身边还站着甚少愿意外出散心的乔玉绵，听得常岁宁到了，少女面上便露出笑意。
常岁宁快步走过去。
常岁安虽非社中之人，但他作为社主的兄长，早也和社中胡焕等人熟识了，相处也很融洽，除了与乔玉柏争夺阿兄名号之时。
众人热闹地打着招呼，常岁宁牵着乔玉绵入座。
崔琅下令不许饮酒，众人便只皆以茶代酒，或谈国子监内趣事，或说些时闻奇事，亦或是一些不触及太多的政事。
“我听我阿爹说，圣人昨日在早朝上龙颜大怒，是因明女史暗查到了几位官员私下聚会时作诗词暗指圣人不肯还权……”
“那几位官员统统被贬了！好像有一位还是当初与圣人一同主张废帝之事的骆御史……”
听得这略有些唏嘘的语调，常岁宁不觉有异——当初骆御史此人主张废帝不代表就真的支撑明后登基，亦或是今时往日立场利益变换，朝堂之上，只有利益是稳固不变的。
这正也是那些士族官僚一致紧密相连的原因。
同时也是明后与士族官僚对立的原因。
而由此事或可看出，朝中各处对明后不肯还权的不满之声，在随着太子长大而日益增多。
今日且是私下作诗暗指，明日呢？
贬上几位文官，并不能平息此事。
常岁宁正从耳边听来的消息中做着判断时，忽见一名社友跑了进来：“……崔六郎和寻梅社的人吵起来了！”
方才小厮一壶来传话，说是瞧见了崔氏族中长辈来此，崔琅便道出去说两句话。
这才刚出去，想是还没见到族中之人，怎就与寻梅社的人吵起来了？
常岁宁等人将赶到时，只见崔琅已有要动手的架势。
“我呸！什么才高八斗，我看分明就是一坛子酸黄瓜，小爷我今日就将你们拍碎了当下酒菜！”
“崔六郎君且冷静一二，君子动口不动手……”崔琅身边的社友正拉着他——我方援军未至，现下动手寡不敌众啊！
对面的饮了酒的学子冷笑道：“你们以女子为首结社，本就贻笑大方，还不许人说了不成？”
“且什么无二社，口气倒是颇大——”
须知他们寻梅社在国子监内一直是公认的第一社，对面一个打马球的，竟敢狂妄自称无二社！
这些不满非一日所积。
且他们寻梅社中大多是寒门子弟，对那些排挤打压他们的士族本就心存怨怼，此时面对崔琅这个不成器的崔氏子，借着这酒劲儿便都发作了出来。
“连宋兄都说了，那常娘子此结社之举，分明是在败坏国子监风气！”
宋显闻言皱眉。
他是说过这句话，他此时仍敢说，但经他人之口说出，竟像他于背地里嚼舌根说女子坏话一般。
而偏偏那女子此时走了过来，将这句话听在了耳中。
四目相视间，她倒没有质问或是恼怒——
而是先让人将崔琅拉到了一旁，而后与他道：“宋举人惯喜以男女之别论高低，莫非是觉得除开男女差异，你便没什么别的可以与我做比较的了吗？”
宋显拧眉。
他身边那些社员也面露不忿。
这是什么自大到极点的话？
宋显道：“我一直正是念在你是女子的份上，才礼让你三分……”
常岁宁看着他：“你我未曾争过什么，何来相让之说？”
还是说，他因拜师乔祭酒之事，一直在心中与她较劲，又因所谓她是女子，又“不屑”与她较劲？
宋显袖中手指微紧，好似极隐秘的心思被人看破。
偏是此时，视线中那少女道：“比起私下揣测议论，今日宋举人可敢抛开男女之分，与我堂堂正正地比一场，分出个真正的高低？”
这是当众下战书了？
四下嘈杂起来。
察觉到那些视线，宋显看着常岁宁：“常娘子想与宋某比什么？”

第141章 胜负
“国子监内教了些什么，便比什么好了。”少女语气很随意。
“国子监内，礼乐诗书画棋与骑射等皆有教授——”宋显的眼神似看破了少女的用意：“常娘子是想比书画吗？”
到底这位常家女郎最为人称道的便是那幅山林虎行图了。
他虽仍未看过，也知她于书画造诣上有几分本领，但她若要比这个，他自也不惧。
到底女子的最优，和男子的最优，终究是不一样的。
宋显神态从容。
却见那少女摇了头。
“不比书画。”她竟道：“也不比骑射，这两样我都很擅长且有天分，纵是赢了也胜之不武良心不安。”
她浑然一副“不欲拿天分来欺负人”的模样。
宋显一怔之后险些冷笑出声。
他身后那些诗社中人或是来参加诗会的文人举子，也都听得面面相觑，人群中不知是谁代替宋显冷笑了出来。
这小女郎年纪不大，不过初显声名而已，语气倒是一点也不小！
她该不会当真以为自己做了幅画，得了不少认可赞扬，便可以这般轻视来年春闱最被看好的宋举人吧？
可少女眼中并无轻视。
相反，她好像是在很认真地表达自己的尊重，想尽量公正地比一场。
二楼处的雅间内，有人站在支开的窗棂前，刚好将后院这一幕收于眼底。
面对少女之言，此时若讽刺挖空皆为下乘，故而宋显正色道：“好，既如此，那便也不比诗词。”
言下之意，诗词是他所擅，他也不能欺负人——尤其是一位女郎。
常岁宁含笑点头：“好啊。”
此情此景，双方互相谦让互彰风度，乍一看还真有文人礼让风范。
但两方人之间那剑拔弩张之感依旧存在紧绷。
也有些纯看热闹的，譬如谭离这些前来参加诗会的局外人，此时便低声交谈起来。
“那要比什么？”
“礼乐？”
可男子与女子所学之礼不同，说是国子监所授，但那常娘子又不曾真的进了国子监学礼，故而还是有些欺负人的……
至于比乐器么，这里倒是乐馆来着……
众人思量间，只见那少女抬手示向一旁的石桌：“不如下棋如何？”
少女着茜色细绸襦裙，身形亭亭挺立，抬手间绣鹤的披帛随风微动，叫她的姿态愈显随意甚至有风度。
风度二字，在小女子身上一向是很难令人有如此直观感受的。
宋显看向那石桌。
比棋固然比乐器更有君子之风，但与诸多乐器不同，学棋只需一本棋谱，一只棋盘，和一个肯钻研的脑子——他家中不算富足，自幼除了读书之外，他便几乎都在下棋，那是为数不多不必花费太多便可提升修养气质的风雅喜好。
再后来他得以结识了更多擅棋之人，一步步成了举人，走到京师，进了国子监，身边良师益友更多，棋技造诣便也随之日益长进。
对方是京师闺秀，学棋也是必修之事，但棋局之上，浅表技巧只是入门而已。
棋盘亦是一方天地，考验的不止是技巧，更是执棋者的头脑心性，思路决策及手段眼界。
故而下棋可修身，亦是修行。
坦白来讲，他不认为一个如此哗众张扬、刚及笄的小女子能够懂得这些。
“常娘子当真要与宋某比棋吗？”他问。
“嗯，就比这个吧。”她道：“我棋下的还不错。”
寻梅社中有了解宋显棋艺的人发出了一声嗤笑。
“下的还不错”可不足以与宋贤弟对弈！
宋显面上倒再不见那些起伏之色了：“既如此，那便比棋。”
双方就此敲定，崔琅便催促一壶：“快去让人取棋盘来！”
“既是要比，还当各出彩头才有意思。”常岁宁道。
宋显周身无声升起戒备：“常娘子想要什么赌注——”
他身上并无什么贵重之物……对方莫不是想当众借此来羞辱他吗？
却听那少女说道：“便以输赢为准，若我输了，我自此不再踏足国子监，无二社就此解散。”
四下顿时嘈杂。
不单宋显等人为此意外，崔琅等人也惊住了。
“师父，这……”崔琅凑过来低声委婉道：“这会不会太冒险了些？”
师父怎把自个儿和击鞠社都压上了？他不想在国子监没了家啊！
常岁宁不以为然：“没有赌注不痛不痒不冒险，有何趣味可言？”
崔琅听得心口一痛——当然可以赌，但赌些别的啊，把家都压上了，这不是妥妥的纨绔败家子所为吗？
呜……他突然明白从前阿娘看他时的心情了！
“师父……”
他还要再说，却见少女将他扫视了一番，好似在说——再多嘴便将你一并压上。
崔琅欲哭无泪，瘪着嘴十分委屈。
“甚好，常娘子有魄力，叫人敬佩！”有寻梅社的人出言赞和。
看似赞和，实则是将人架起，不给人反悔的余地。
宋显对此不置可否，只问常岁宁：“那若宋某输了呢？”
虽然这个可能微乎其微，但他至少要知道对方的盘算。
常岁宁：“听闻宋举人此前欲拜祭酒为师——”
四下一静之后，寻梅社众人皆变了脸色。
这是在揭人伤疤，炫耀自己拜了乔祭酒为师吗？
不过是凭着原本的关系而已，有什么好炫耀的？
宋显微抿直了嘴角：“常娘子想说什么？”
“照此说来，宋举人并不曾真正拜下何人为师，并无老师，对吗？”
宋显看着她。
凡授业者，或有知遇相助之恩的文士长者，固然皆可称一句老师，但正经奉上一盏拜师茶的，的确没有。
“是没有，那又如何？”
“那宋举人或许很快就要有老师了。”少女看着他道：“若你输了，便拜我做老师，如何？”
宋显险些笑出来。
果然还是自大狂妄不知轻重，行事只顾哗众取宠博人眼球！
“这分明是在言辞消遣宋贤弟吧……”
“宋兄不必理会此等荒谬提议。”
一众不忿不齿的劝说声中，宋显道：“那便以此做赌。”
再荒谬又如何，横竖成不了真，便只能让对方在口头上逞一逞威风罢了。
他没什么不敢赌的。
他既答应了与对方比一场，便无畏缩之理。
他本不屑同一个小女郎当众比什么高低，但是他对对方的不满方才已经被摆在了明面上，他需要与对方比一场，他需要堂堂正正毫不费力地赢一场——
如此才能让他的不满显得有理有据，让他足够有资格说出那些话，而非如见不得光一般，好似只敢在背地里议论她一个小女郎。
棋盘很快被摆好，宋显已经坐下。
他并非是存心欺负她，在赢了之后他也会承认自己赢她一个女子胜之不武，他并不会真的逼迫她履行方才的赌注，不管是离开国子监或是解散无二社。
他不是那种咄咄逼人之辈。
他只是需要证明他的不满是有资格的，他只需要挫一挫她那自以为是的张扬之气。
他做好了赢的准备，也做好了赢了之后展示身为男子该有的君子风度的准备。
于是他抬手：“常娘子先请。”
常岁宁也不与他客气，抬手取了白子。
二人先在对角处各落下两颗座子，之后常岁宁持白子先行。
“啪嗒”一声轻响，棋局为方，棋子为圆，方圆纵横间，一方天地由少女手下白子就此开启。
随着消息在乐馆中传来，来此围看者越来越多。
“谁同谁在赌棋？”
“那位宋显宋举人……和一位女郎！”
“怎和女郎比起来了？”
“不是寻常女郎，是那位常娘子呢……”
“那位常娘子！”
着常服的荣王世子听得这些声音，不禁微微一笑：“由这声‘那位常娘子’便可知常娘子短短数月间当真是已名动京师，无人不晓了。”
而细思之下，即可知如此迅速的成名之路，古往今来并无几人能做到。
这会是偶然之下的忽放异彩吗？
“走，我们也去看看。”他拿起桌边长笛，动作有些缓慢地起身。
他向来喜好音律雅乐，每旬皆会来此坐上半日。
但雅乐回回得闻，遇人赌棋却是新鲜。
随着围观者越来越多，宋显渐渐开始感到不安。
若一切如他预料中那般，围观见证者自然越多越好，但现下……
他看着面前棋盘，及对面静坐执棋的少女。
一颗颗棋子落下，随着棋面逐渐紧张凶险，几乎没有人开口说话，但偶有惊讶的叹声。
四下称得上静谧，一旁的银杏树枝叶随风发出沙沙轻响。
这棋局已然成了战场。
而黑子并未如众人预料那般占据上风。
那少女始终不紧不慢，无论对方是急是缓，她每一次落子的时间却几乎一致，好似不需要过多思索，又好似时刻都在纵观全局。
宋显意识到，这亦是一种心态上的倾轧，于是他提醒自己必须冷静应对。
并且，必须要收起那份轻视了。
二楼临窗处的青年，视线始终在执棋的少女身上。
她的身形挺直却并不刻意，抬手落子间，竟有排兵布阵，构筑乾坤之势。
他并看不清棋面之上的详细，但从周遭众人的神态反应便可知，她的棋，也下得很好。
“……崔大都督究竟可有在听我等说话？”
雅室内有压抑着不满的声音响起。
室内坐着几位中年男人，皆着长衫，其中一人是崔氏族中长辈，今日约崔璟来此的便是其人。
崔璟已换了常服，此时立在窗前，并未回头，只道：“崔璟方才已说得很清楚了，诸位之言，崔璟难以从命。”
“你……你堂堂崔氏子弟，当真要沦为明后爪牙吗？”
“明后专权，为铲除异己，肆意行诛杀贬谪之举，长此以往，崔氏亦岌岌可危也……”
“你既手握玄策军兵权，京畿防卫皆在掌控之中……若行兵谏之举，逼迫明后还权于储君，即可还江山朝堂清明安稳！”
听着那一道道痛心疾首之言，崔璟终于道：“太子年幼心志不坚，若我果真贸然兵谏，只会使别有居心虎视眈眈者趁虚而入，故我绝不可能答应此事。”
“到时自有我们四家来稳固局面！”
“依旧以你们崔氏为首便是——”
崔璟面色无丝毫波澜：“诸位久居京师，目光只在朝堂寸许之地，可知天下大局早已变了许多，所谓四家之大，是否还有当年拨乱局势后再平定乱势之力，诸位或该清楚。”
那几人脸色一阵变幻：“那正是因为得明后打压，只需除去明后，一切自会如旧……”
崔璟仍未回头，言辞疏冷有力：“况且，玄策军并非崔璟私有，而是先太子殿下所创，凡要以此为刀动摇江山安稳之举，崔璟一概无法应允。”
“你……”
有人站起身来怒指向青年背影：“枉你为崔氏嫡长孙……竟置合族上下兴衰存亡于不顾！”
崔璟不为所动：“士族兴衰，非我一人之力可扭转。诸位若果真有意求存，并非至难之事，无解之处在于诸位所求不仅仅为存——”
是仍想要凌驾于皇权之上，立于万物之巅的傲慢私欲。
而他不可能让玄策军成为满足这私欲的刀。
他也绝不为刀。
“不必再多与这竖子多言了！”
“口口声声为江山大局而虑，若果真如此，又岂会甘为明后鹰犬！”
“你大可出此门入宫去，同明后直述我等今日之言，也好再立功劳！”
“诸位之心从不隐藏，此议未成，何须我去告密。”立于窗前负手的青年认真说道：“我若有立功之心，应先佯装答应诸位提议，于关键时再行反水，使诸位退无可退——”
“你！”
几名中年男人险些气得仰倒。
他们倒要多谢他有所顾念，手下留情了！
“你们崔氏当真教养出了一位好儿郎！”
“大郎，你这……哎！”
拂袖声，推门离去之声相继响起。
看着那些人离去，元祥不禁感慨：“这是返老还童了啊，一个个都气成孙子了……”
见那闭起的房门，又给予肯定：“倒也不愧是士族风度，气成这样了还不忘关门呢。”
说着，走到青年身后，提醒道：“大都督，人都走完了，您回去坐着吧。”
不必再假装看窗外风景了。
青年未理会他。
咦，大都督不是在假装么？
元祥好奇地探头瞧去。
他一早也隐约听到了是有人在下棋，但这种地方下棋也没什么稀奇的。
只是……原来与人下棋的是竟是常娘子？
难怪大都督看得这般认真了——那可是大都督唯一的朋友在与人下棋，粗略一算，等同是大都督自己坐在那里与人下棋了！
不过怎突然喧闹起来了，这是分出胜负来了吧？

第142章 谁教她的？
元祥的头顿时伸得更长了，好奇问：“常娘子赢了还是输了？”
看着那伸到自己前面的头，崔璟：“……你不妨跳下去细看。”
元祥应声“是”，伸手将那窗棂打得更大了些，正要有动作时，又忽地一顿，谨慎问：“都督，此举是否太过异样显眼？”
崔璟看着他，没说话。
元祥干笑着将窗子合小了些。
那后院忽起了喧闹声，的确是因分出了胜负。
而这种喧闹，往往只会在出现了众人意料之外的胜负时，才会出现。
但这意料之外的结果，并不算突然——赢棋与输棋并非只在一招之间，从始至中再至终，输赢是如何被定下的，这过程被所有人清楚地看在了眼里。
看着面前的棋盘，宋显尽量使语气听起来足够平静地道——
“是我输了。”
他几乎在克制地等待着对面那本就张扬的少女露出得意之色，或是说些嚣张之言……的确，她现在很有资格这么做。
“宋举人是这一局输了而已。”那少女语气平和地提议道：“先前并未约定几局为准，不如三局两胜如何？”
宋显抬眼看向她，有意外，有不解，也有质疑……莫非是一局不够，还想再赢他一局，好将这风头出得更彻底一些吗？
但那双眼睛平静坦诚到毫无破绽。
片刻的对视后，宋显竟自觉有些狼狈地移开了视线，再看向那棋盘，恍惚间似又被拉回到了那无声的战场之上——这对弈的过程，一度令他犹如置身战场之上。
这很奇怪，他分明也不知真正的战场该是什么模样。
且此刻再留神回顾，又觉对方的“战术”并非是猛烈的进攻，而是于运筹帷幄之下竟有迂回怀柔之气……
常言固然道观棋者清，然此中感受，不会有人比置身其中的他更清楚。
是错觉吗？
她岂有迂回怀柔的必要，岂有为保全他颜面而隐晦相让的必要？
众目睽睽之下，她应是赢得越快越好，传出去才能更光彩更有噱头，如此方符合她的行事作风不是吗？
这一刻，他竟觉面前这一贯被他定义为肤浅张扬的少女，倏然间变得莫测起来，竟好似他从未真正看透过她……
这种感受带来的冲击，竟比输棋来得更叫他无法接受。
“宋兄，那便再来一局吧！”
“是啊宋贤弟，此一局想来是轻敌了……”
“这一局宋兄可莫要再有保留了……”
听着耳边的劝说安慰声，宋显面色一阵红白交加。
他起初的确是轻敌了，但有所保留的人并不是他。
“不必了。”
他四肢有些麻木僵硬地起身：“输了便是输了，的确是宋某技不如人。”
此时若再行诡辩之言，才是真正落了下乘。
听他开口认输，四周再次变得嘈杂。
听着那些并不尖锐的议论声，寻梅社里其他人的脸色仍无可避免地难堪起来。
相较之下，崔琅的话就很尖锐了：“这就认输了？那接下来是不是就要践行拜师之言了？”
崔琅的脸上是不加掩饰的扬眉吐气。
师父赢了，无二社保住了，他的家还在！
而且他就要有师弟了！
等等……这宋显竟要做他师弟？
看了一眼宋显反复变幻的脸色，崔琅忽然觉得有些不公平：“话说回来师父，就这么叫他拜师，会不会太便宜他了？”
他当初为了拜师可是准备了许久，还冒着被打的风险呢，怎这人输了一局棋，反倒捡了这天大好处！
可恶，世人竟有如此不劳而获无功受禄之人！
但宋显显然并不这样认为。
可他清楚此时由不得他口出反悔之言。
无数道视线落在他身上……宋举人当真要拜一名女子为师吗？
且是这样一位年少的小女郎。
宋显方才已站起了身来，反观那年少的小女郎仍坐在原处，她此时看向那高她许多的青年宋显，却不曾给人半分仰视之感。
她开口，语调不急不缓：“宋举人当知，自身高大无需通过轻看贬低她人来证明，更不宜以偏见目光将自己困于迷障之内。”
四下一静。
这就开始摆出老师的姿态来说教了吗？
听得此言，宋显只觉面上一阵火辣痛感。
“我拜师乔祭酒之事，的确不算公正，虽是我私事而已，但拜师被拒的宋举人待我有几分看不惯也算人之常情，换做我兴许也会心存不满——”
少女的声音还在继续：“但这份看不惯与不满，之后无论是消除还是加深，皆需基于事实，如若一味固守这偏见，使自己陷入偏颇偏执之中，岂非得不偿失？”
宋显僵硬冰凉的十指微颤后缓缓收拢。
说教完了，接下来便要顺理成章地让他拜师了是吗？
“与人解惑者，方可为师。”常岁宁此时也起了身来，却是道：“若宋举人认为我此言有解惑之用，那我今日便算是做了宋举人的老师了——”
最后道：“拜师是为志同道合之选，不为结仇，宋举人若无心，这师不拜也罢，若日后有心，再拜不迟。”
四下讶异声一片。
这竟是松了口，不打算让宋举人当场拜师了？
有人为宋显松了口气，也有人拿不一样的目光重新看向了那位年少的女郎。
荣王世子是后者。
崔璟是于后者之外，另多了一层思索。
“大都督，您真别说……”因凝神听至现下，元祥回过神来，忽现感慨之色：“属下觉着常娘子这番话……无论是立世还是来日入官场，于那位宋举人而言，都是有大用处的，这宋举人纵是喊句老师也是不吃亏的。”
今日看似在这局棋上吃了亏，日后却可省得栽大跟头了。
崔璟看着那石桌旁相对而立的二人。
那宋显待她，显然是有敌意在的。
但她待对方，却称得上包容耐心了。
这与她对待明谨昌淼之流的能动手绝不动口的态度，可谓截然不同。
赌棋也好，方才之言也罢，再有那拜师或不拜师的轻重进退把握——她在坚定地推翻对方那以偏见筑起的高台之余，又有一份恰到好处的保护。
保护着那寒门举子的自尊与傲骨。
这非是平等对视的心软，而是一种由上至下的……惜才之心。
这几乎不可能平白无故地出现在一位少女身上的气度与眼界，使崔璟眼中难得起了一丝困惑之色。
“这是谁教她的？”他如自语般问。
元祥“啊”了一声，下意识地道：“乔祭酒吧？”
乔祭酒不是常娘子的老师吗？
崔璟未置可否。
后院石桌旁的那位宋举人，面色复杂地抬手施礼罢，略显狼狈地离开了此处。
“宋兄！”有人跟随而上。
而他那不省心的弟弟正叉腰道：“今日不拜这师，来日可没这等好机会了！”
朝着宋显的背影喊了这么一句，崔琅又与常岁宁道：“师父，日后他若再想回头拜师，可不能便宜了他，到时便由我来把关好了！”
胡焕暗暗摇头。
看这架势，崔六郎是真想关门啊。
崔琅的想法的确不太友善，做不成关门弟子，把门弟子舍他其谁？
“宁宁的棋……竟也下得这般好么？”乔玉柏难掩惊异之色——不知道的惊吓越来越多了！
“这有什么，宁宁的长枪还使得很好呢。”常岁安给出了他一句万能解惑答案：“你还不知道吧，宁宁的强项便是将别人的强项变作自己的强项！”
乔玉柏：“……”
这毫无人性的强项是认真的吗？
怎觉得自宁宁这脑子坏了以来，竟像是被老天爷单独开了小灶……不，这哪里是小灶，分明是喂了场饕餮盛宴吧！
乔玉柏心情复杂地看向那少女，他只想问，这饭吃的，宁宁撑是不撑？
“常娘子方才只道棋下的还不错……此言未免过于谦虚了！”谭离此时不禁感慨道——枉他方才还为常娘子捏了把冷汗呢，原是杞人忧天了。
常岁宁笑了道：“同骑射和书画相比，是只能称之为还不错。”
谭离：“……”
很好，这种谦虚了却又完全无法谦虚的玄妙境界，实非一般人可触及。
听着耳边越来越多的夸捧声，常岁宁面上并无得色。
这与她而言称不上什么真正的比试，实则她还是胜之不武了。
须知人与人的天分纵然相同，但若出身环境不同，纵付出同样的努力，也注定会有差异——她从前那个太子做的，虽很有些傀儡的意思，但储君该得到的待遇，她皆为自己争取到了。
若说棋局如战场，那她自很久前手中便握有一把如曜日一般的绝世好剑，而宋显，手中至多只有一根针在。
这原本就不公平。
但万里江河需有提剑者以血肉来守，需手握刻刀者尽心竭力来修正雕琢，亦需有擅持针者来呕心沥血去描绣。
他们并非对立，皆非完人，纵未必能同路，但仍当各司其职。
“走走走，咱们回去接着喝茶！”
崔琅心情大好地招呼着众人，又邀请了谭离他们——说话好听不别扭的人，他崔琅最喜欢了！
谭离欢喜地应了下来。
“谭兄，宋举人才走……这不妥吧？”身边有人小声提醒。
“咱们也总不好跟上去同哭吧？”谭离压低声音道：“宋举人现下正需要一个人静一静……”
今日他本就是蹭饭来了，这饭才吃一半而已，肚子还没饱呢，寻梅诗会这般的宴席注定是没法子继续了，不找下家还等什么？
况且这下家还是常娘子！
谭离才不管旁人，自行加入了无二社众人之间。
出于礼节，常岁宁便也邀请了旁观许久的荣王世子。
“……只是席上无酒。”
“有此羸弱躯体，本也不宜饮酒。”荣王世子笑着道：“如此倒是甚好，倒省得扫诸君之兴了。”
常岁宁微笑：“那便请吧。”
一行人便往竹院而去。
乔玉绵牵着女使的手慢慢走着，崔琅始终走在她身后三步开处，替她阻去后面略显杂乱的人流。
跨进竹院的门槛时，乔玉绵似有所察地顿足，有些疑惑地回过了头。
虽知她瞧他不见，崔琅仍有被抓包之感，胡乱地哎了一声，双手在身上一通乱摸：“一壶，我的扇子呢！”
“应是落在席座上了吧？”
“快进去给本郎君找找！”
乔玉绵莫名心安几分。
是崔六郎一直在她身后啊。
她微弯了嘴角：“小秋，咱们也进去吧。”
常岁宁等人离去后，那些自各处而来的围观之人也边议论着散去了。
馆内有伙计走到那石桌旁，欲将棋盘撤去。
“且慢。”
青年清冷沉稳的声音响起，伙计转头看去，虽不知来人身份，但仍下意识地退至一旁，行礼暂且离去。
馆内常有官宦权贵出入，身为伙计便也练出了一双识人之目。
崔璟走来，视线落在那棋盘之上。
他静静看着，眼前似乎重现了那少女端坐执棋的过程。
落子成局，棋法如兵法……
而这用兵之法，似乎很像一个人的用兵之道……这并称不上如何明显，只因他曾多年反复研习归纳，十分熟悉“先太子殿下”的用兵之道，方有此感受。
字迹画风可以临摹……兵法，又是从何习来？
此时，一枚边沿刚泛了黄的银杏叶，打着旋儿轻落在了棋盘之上。
崔璟抬手，将那银杏叶移开，修长手指落在了方才被银杏叶覆盖着的一颗白子之上，并拿了起来。
这应是她最后落下的那一子。
“……长兄？！”
忽有喊声从身后响起，正入神的崔璟下意识地收回手，而那颗棋子也被他收进了掌心之内。
“长兄怎也在此！”崔琅惊喜地走来：“是与九堂叔一同过来的？”
崔璟不置可否：“怎出来了？”
“我来找扇子呢！”崔琅晃了一下手中折扇：“应是方才同那些人推搡间不慎掉落在此……对了，长兄方才可瞧见师父同那宋举人比棋了没有？”
崔璟颔首，那握着棋子的右手负于身后。
崔琅还是眉飞色舞地将方才比棋的局面又重述了一遍。
崔璟：“……”
所以，问他可有瞧见的意义在于……？
末了，崔琅壮着胆子邀请自家长兄：“长兄可要一同进去坐坐？”
崔璟看一眼竹院方向：“不必了。”
他进去倒是坐下了，那些学子们怕是不敢坐了。
“那长兄稍等等！”崔琅言毕匆匆揖了一礼，便小跑回了竹院。
崔璟不解，等什么？

第143章 最佳太子妃人选
直到片刻后，他见得一道茜色身影带着女使从那竹院中走了出来。
少女刚出院子，目光探寻间，很快便看到了他。
秋日午后的阳光是近乎透明的金色，时有风起，银杏树沙沙摇曳，天地间浮光晃动。
目光搜寻到他的那一瞬，少女面上露出了一丝笑意，正如此时这天地间随风摇动着的光色，看似寻常安静，却粲然开阔。
刹那间，崔璟心底恍惚生出一丝从所未有的无所适从之感，面上未动声色，只下意识地收握紧了那只负在身后、藏有白棋的手。
待他回过神时，常岁宁已来到了他面前，了然道：“原来崔大都督也来了此处，实在巧了。”
方才崔琅回到席上与她随口说他家长兄在外面，她作为朋友，没有避而不见的道理，总要出来打声招呼的。
崔璟握着那颗棋子，莫名有些许心虚之感，为掩饰这心虚，他随口道：“没想到你的棋也下得很好。”
“崔大都督方才都瞧见了？”
崔璟点头，拿视线示向二楼那扇半开的窗，常岁宁循着他的目光看去，不禁了然。
“那崔大都督看下来觉得如何？”她玩笑着问：“我不止棋下得好，风度也还不错吧？”
说话间，她在那石桌旁坐了下去，抬手示意他一并坐。
她的动作十分随意，待崔璟回过神时，已经在她对面坐下了。
他今日有些不太对劲，但他想这大约是因为……她身上的秘密似乎越来越多了。
他和往常一样提醒自己不该过度窥探，只顺着她方才的问话，往下说道：“风度也很好，待对方甚至称得上颇包容了。”
“我读过他的文章。”常岁宁诚然道：“此人是有真才实学在的，我一向敬重有本领之人，且这样的人说不准哪日便出头了，行事留些余地，权当结个善缘不是很好吗？”
宋显其人心性不坏，虽性子不讨喜，但这世上本也并非人人都为讨喜而生，有瑕疵不要紧，瑕不掩瑜即可。
对于有本领的人，在合理范围内，她总是乐意忍让一二的。
当然，她喜欢与人结善缘也是真的。
听得这“结善缘”三字，崔璟再看向那气势迂回的棋盘，便问了她一个问题：“起初言明不与之比书画，也是为了给对方留些余地颜面吗？”
“这个啊……”常岁宁看了眼左右，见无人，才与他道：“是为了给我自己留些余地颜面。”
崔璟抬眼看她。
“有一样我很不擅长。”她笑了一下，很坦诚道：“我的诗作得很烂。”
“……”崔璟默然了一下，道：“故而，你首先言明不比书画骑射，只道胜之不武，是为了让他也主动放弃比诗？”
常岁宁点头：“对。”
如此还能显得她有风度，实在一举两得。
崔璟：“……遇到你，实是他的福气。”
常岁宁感慨：“也该他服气。”
崔璟的嘴角似有若无地笑了一下。
“如他这般出身的寒门子弟，年纪轻轻便能走到此处，是极难得的。”常岁宁看向西斜的金乌，道：“愿来年春闱他能得偿所愿。”
崔璟也与她一同看向那斜阳：“会的。”
圣人整肃科举之心尤坚，来年春闱由褚太傅主持，这些寒门举子将会拥有一个有史以来最公正的考场。
“嗯……最好是考个状元郎回来。”那少女接着说道：“我虽不科举，但状元郎乃我手下败将，没准儿还要被讹传成我的学生——是比我自己考状元郎更要光彩呢。”
崔璟好笑地看着她：“如此一来，你便又可扬名了。”
“是啊。”常岁宁也看向他，笑道：“这局棋总也不能白白陪他下吧。”
崔璟“嗯”了一声，认真道：“只是此言断不宜被那宋举人听到——”
“为何？”
崔璟一本正经地道：“他但凡得知你在打着这个算盘，怕是回去头一件事便是将书尽数焚烧，宁可不考这科举，也不能便宜了你。”
常岁宁“啊”了一声，也煞有其事地道：“对啊，这倒像是他能干得出来的事……那你可要替我保密了。”
“好说。”崔璟提议：“用一局棋来交换如何？”
他也想与她下局棋。
常岁宁从善如流地点头：“好啊。”
“不急于此时。”崔璟道：“今日为你无二社社宴，改日得闲时再履诺不迟。”
与没有第二个朋友的他不同，她总是很忙，总有许多人要顾及，就像端午那日的五彩绳。
“那随时恭候。”
常岁宁言罢视线落回到那棋盘之上，忽而道：“此处怎少了一颗棋子？”
崔璟眉头一跳，随她看过去：“……有吗？”
常岁宁笃定地指向最后落子处：“就在此处，少了一颗白子。”
崔璟：“……”
如此敏锐真的合理吗？
他尽量让声音听起来自然：“方才曾有伙计过来，欲将棋盘撤下，应是那时少的……”
这也不算撒谎吧，他只是……话说了一半而已。
但，一颗棋子，是什么值得私藏的秘密吗？
早在崔琅出声时，他便大可坦然地放回去，如此才是正常反应不是吗？
所以，他到底在做什么？
崔璟费解间，余光扫到站在不远处的下属，不禁想——他该不会是被崔元祥染了什么奇奇怪怪的脑疾吧？
察觉到自家大都督的视线，元祥有些莫名。
通往竹院的月洞门后，藏在那里的粉袍少年压低声音道：“瞧见了没，我师父和长兄坐着说话呢！”
一壶连连点头：“瞧见了瞧见了……”
所以郎君能不能把强行掰着他脑袋、撑大他眼睛的手拿开啊！
“你帮着看清楚了，回头记得和母亲讲！”崔琅强迫一壶看了又看，“这可是我的功劳！”
“是是是……”
崔琅面上忽现感慨之色：“先甭管能不能成，我替阿娘尽心卖命是真，想我这些年来为了这个家吃了多少苦，受了多少白眼……崔琅啊崔琅，这个家，没你怕是得散啊。”
言毕，转身拿事了拂衣去的语气道：“行了，走吧。”
常岁宁也未再与崔璟久坐，起身之际约定改日一起下棋。
崔璟目送她回了竹院，才转身离开了这座乐馆，临走前让元祥多付了些茶水钱。
上马之际，青年若有所思地将那枚棋子收入了怀中，妥善安放。
青年驱马而去，身形很快消失在长街之上。
夕阳西下，登泰楼内，有人静立许久，仰望着那幅大名鼎鼎的山林虎行图——
这大名鼎鼎四字，从前在他听来是有些讽刺意味的，但现下……
身边不时有人来往，有同样前来观画之人，也有寻常食客，但这些皆与他无关，他眼中只有那幅被高高悬挂于楼中的画。
他面上很静，然而内心从无一刻平息。
楼中开始掌灯。
有宵禁的日子里，晚间做不了什么生意，楼中伙计已经开始准备打烊。
但那站了半日的年轻人，此时仍独自站在楼中看画，只是大约是真的站不住了，改为了席地而坐。
孟列听闻此事，并未让伙计赶人，而是交待：“今夜给他留一盏灯吧。”
虽才半日，但那位宋举人输棋之事也已经传开了。
“说来，常大将军府上的这女娃娃……”他忽而眯起眼睛道：“同从前当真是判若两人啊。”
正对账的掌柜笑了道：“从前东家也没怎么见过这常娘子吧？”
“正是因为从前不经常见……”孟列仰头看向挂着那幅画的二楼，思索着道：“可如今几乎是每日都能听到她了。”
这京城之中，每日都有不同的新鲜事，想要被人记住并时常提及，可不是一件简单的事。
“那是因为您花了四千两买下了那幅画，挂在咱们酒楼啊。”掌柜的笑着道：“谁瞧见了那幅画，不得提到作画之人呢？”
孟列顿觉心口一痛。
他的四千两！
不，是殿下的四千两！
若殿下还在，得知此事少不得也要心痛，定会指责他没守好家业的！
孟列又在心里将常阔那老贼骂了一通。
不多时，他回到后院，来到了自己的卧房之中。
他无儿无女，虽在京中另有住处，但更多时候还是歇在此处。
卧房中仅点着一盏纱灯，孟列行至床后，以手旋开墙壁暗格中的机关，取出了里面藏着的一只匣子。
木匣被打开，其内仅有半枚令牌。
孟列拿起那半枚令牌，冰凉而沉甸。
殿下当年离去时，将此物留给了他，道是若有差事需交待他，来日便会使人持另外半枚令牌相见。
就只是为了给他一个念想吗？——他总不喜欢去想这个可能。
“殿下，已经十多年过去了……”
他叹了口气，昏暗灯火下，眼角处是一年比一年更清晰的纹路：“您若再无差事示下，属下可就要老了。”
有生之年，他当真还有机会见到另一半令牌吗？
夜风拂过窗棂，寂寥无声。
随着一轮弯月渐盈，馥郁的桂花香飘满京师，中秋便到了。
随之而来的，还有各处瞩目已久的中秋花宴。
中秋除了赏菊赏桂，亦是赏看芙蓉的好时节。
此番举办花宴之处，便在京郊芙蓉园内。
此次花宴自中秋当日始，大办三日，凡收到花会请柬的人家，皆需携家中适龄女郎前往芙蓉园参宴。
常岁宁与父兄抵达芙蓉园时，已是午后。
秋高气爽，风景宜人，芙蓉盛开，实是赏景的好去处。
但谁都清楚，凡入此园者，无人是为赏景而来。
历年中秋圣人皆会宴请百官，今日的晚宴便是为宴群臣，女眷们只是作陪而已，明日的花会才是女郎们表现的时候。
故而女席这边散得更早些，她们还需要为明日的花会做准备。
常岁宁离席后，出了宴厅，下了石阶，脚下短暂地停留了片刻，目光下意识地看向那些守在廊下的内侍。
“可是有事？”
忽有一道声音在身后响起，常岁宁回过头去，只见是崔璟走了过来。
他身穿玄策府上将军官袍，应是刚在外安排罢事务，身上好似沾染了夜色的寒凉，但眼底待人时一贯的疏冷气此时却隐了去。
“没什么。”常岁宁与他相处已日渐随意，“只是今日好像未瞧见喻常侍。”
她很久没见过阿增了，自从玉屑口中得知了那件事后，便未再见过了。
她未有刻意去找过他，他忙于司宫台之事，也甚少有出宫的机会。
“宫中需有人留守，喻常侍此番并未随驾。”崔璟与她道。
常岁宁了然。
原是没来。
“你若有事，也可使人寻我。”崔璟道。
常岁宁看向他，他这是以为她有事要寻喻增帮忙吧。
她笑了笑：“现下无事。”
此时，身着女官官服的明洛由厅内而出，见此一幕，脚下微顿了顿，复才敛容走了过来。
她的目光未有在常岁宁身上停留，只看向崔璟，行礼罢，道：“圣人召崔大都督宴后议事。”
崔璟颔首，看向常岁宁：“我便先过去了。”
常岁宁点头。
明洛随崔璟转身之际，眉间几不可察地微皱了一下。
常岁宁刚要离开此处，只见宴厅内走出来了一群衣着鲜亮的少女。
“常姐姐！”
姚夏朝她快步走来，和往常一样亲昵地挽住她的手臂。
常岁宁的视线却被一名被众人拥簇围绕着的绿衣少女吸引了去：“那是……长孙家的娘子？”
姚夏点头，小声道：“没错，那正是左相大人家中最小的嫡女，七娘子长孙萱。”
常岁宁点头。
果然没错。
这位长孙七娘子，生得很像其大姑母——从前她父皇的那位元后，长孙皇后。
长孙家曾出过两位皇后，家中儿郎也不止一个尚过公主，这位长孙七娘子的父亲长孙垣，正是当今左相大人，魏叔易的上峰——虽和不与皇室联姻的崔氏做派不同，但长孙氏出身关陇门阀，也是实打实的士族高门。
在反对明后擅权之事上，长孙家的立场和其他士族是高度一致的。
甚至抛开此事不谈，长孙家与明后的过节还要更久远一些。
当年长孙垣的长姐长孙皇后病故，才有了明后取而代之成为了后宫之主。
而那个曾因欺负阿效被她揍过的三皇子，自幼养在长孙皇后膝下，是长孙家想要扶持的对象——
那些关于储君之位的明争暗斗她在做李效时，曾置身其中，那些来自长孙氏的手段，她自也领教过。
“我听人私下说……这位长孙七娘子，可是太子妃的最佳人选呢。”姚夏小声说道。
常岁宁不置可否。
应当说，长孙萱是那些士族官员眼中的最佳太子妃人选。
可在明后眼中，便是恰恰相反了。
只是，明后打算推哪家的女郎来与之一争呢？

第144章 不可窥测
宴后，圣册帝召了十余位官员议事，其中以礼部官员居多。
待将花宴诸事安排妥当罢，圣册帝又单独留了数名心腹大臣说话。
魏叔易便是其中一个。
圣册帝手边有一折名单在，其上是为这数月来，经暗中权衡筛选而出的太子妃人选，共有十人余。
这些所谓的太子妃人选，自然是圣册帝眼中的可用人选。
只是纵已再三筛选罢，最终要定为何人，却也不是那么好决定的，只因在圣册帝看来，如今这些人选当中并不存在令她绝对满意的选择——
若果真有那么一个符合她全部条件的人选，或无需那些士族官员提议，她即早将太子的婚事定下了。
关于太子妃的人选，她需要考量之处，远比那些士族官员要多。
首先家世样貌必不能差，这个人选被推出来，先要有服众之力。
其次，需要是她信得过的，或是容易掌控的……
这些且是最基本的条件。
待魏叔易等人告退后，圣册帝的视线再次落回到了那名单之上。
她低声自语般道：“或还需观明日花宴之上各方态度动向，方可决定……”
魏叔易与同僚分开而行后，眼底方才露出一丝忧色。
妙青也在那名单之上。
这太子妃之位，听来光鲜，但此中凶险，非常人能够想象。
他并不愿让心思单纯的妹妹搅入这漩涡之中。
在与圣人的谈话间，他曾数次试图开口婉拒此事，无论是什么缘由都好，只需让圣人知晓他们魏家无意此事……
可同时他无比清楚，圣人此时需要有信得过的人与她站在一处，共同对敌。
没有哪个帝王会需要一个在关键之时因私心而自顾退缩的臣子。
君臣之间本就并无绝对的信任，圣人此举，又何尝不是对他、对魏家的考验？
魏叔易思忖再三，去见了母亲和妹妹，说明了此事。
魏妙青很是吃惊：“……我的名字也在那生死册之上？！”
“瞎说什么，是太子妃候选名单。”段氏嘴上虽还能去纠正一下，眼底却也是忧虑的：“可青儿这般性情哪里适合……”
魏叔易看一眼妹妹：“这是现下唯一值得庆幸的。”
魏妙青：“？”
“现下此事尚无定论，圣人仍在考虑权衡。”魏叔易交待妹妹：“明日花宴之上，会有贵女献艺，切记不可有攀比炫耀之心，勿要于人前露巧——”
魏妙青面露难色：“我固然是不想出什么风头的，可怕只怕我往那些人身边一站，就已经过分显眼了可如何是好？”
有些巧不在于她露不露，而在于根本藏不住啊。
“这倒不难。”魏叔易微笑着给出了一个切实的解决办法：“那明日你便站在常娘子身侧，如此便无显眼的可能了。”
魏妙青气得杏目圆瞪，想要反驳却又无法反驳。
只能与段氏告状：“阿娘，您看阿兄！”
段氏却笑起来：“我看倒是很好。”
张口闭口便是常娘子，不是很好吗？
面对母亲的揶揄打趣，魏叔易装作无所察觉地起身，伸手戳了戳妹妹的额头：“记住了，勿要露巧，至于剩下的……便自求多福吧。”
魏妙青揉着额头气呼呼地看着他，还嘴道：“阿兄连个阿嫂都娶不回来，才该自求多福呢！”
魏叔易懒得理她，自负手而去。
……
次日芙蓉花宴，各府女郎皆早早到场，这些自幼养尊处优、衣着举止皆挑不出错处的少女们凑在一处，要比满园芙蓉还要赏心悦目。
如此场合，便连坐于上首的圣册帝，也难得卸下了两分威严，面上挂着些许笑意。
很快到了献艺助兴之时。
此次芙蓉花宴很是隆重，同行前来的也有众宗室官员子弟，那些年轻儿郎在同伴的撺掇之下，也不乏上前献艺者。
圣册帝含笑亲点了荣王世子的名。
荣王世子手执长笛，奏了一首江南曲，笛音潺潺，使人似同置身于晨雾依稀的江南美景之中。
贵女间，一名身着莺色襦裙、气质恬静的少女望着那稍显羸弱之姿的青年，听着耳边笛音，神情有些怔然。
她看着那青年收起长笛，施礼后退了下去，不由低声问身边女使：“那便是……荣王世子么？”
“回女郎，正是呢。”
少女低声自语：“原来是他……”
原来她曾在乐馆里见过两次的那位持笛郎君是荣王世子李录啊……难怪如此好风度教养。
“侄儿也来为这花宴助一助兴！”明谨主动上前，手中握着把剑。
他所献之艺正是舞剑。
他手中长剑闪着寒光，一个起跃间，剑尖指向了不远处的一群贵女，几名胆小的少女吓得花容失色，连连后退几步。
明谨勾唇一笑，视线有一瞬定在那群贵女身后的常岁宁脸上，眼底似泛着寒意。
常岁宁没什么表情地眨了下眼睛。
好怕啊。
这起码得是两脚猫的功夫了吧。
莫非被禁足的日子里，为了与她报仇竟还潜心习武练剑了不成？
如此倒也有些励志。
明谨收剑之际，朝圣册帝笑着施礼，不忘说了些“……谨愿山河昌盛，姑母龙体康健”等吉利之言。
他此前犯错被罚，心里难免还是有些发虚的，此时便有讨好弥补之心。
圣册帝含笑点头：“不错，倒有些长进。”
明谨闻言甚喜，行礼后退去。
“郎君方才那剑使的当真威风……”小厮迎上来一阵低声吹捧。
明谨微抬眉，似笑非笑地扫过四下。
禁足一解，他便还是这京中最风光的应国公世子，他的姑母是当今圣人——这一点，可不是那个小贱人投机取巧出些风头就能改变的！
他的视线定在某处，微咬紧了后牙。
儿郎们献艺只是陪衬而已，在场之人都很清楚今日最该被关注的是一众贵女。
而那位长孙七娘子尤为瞩目——无论是那一手引人入胜的琴音，还是落落大方的仪态，精致端庄的脸庞，再或是其身后巍然而立的长孙氏。
这样的长孙七娘子是极夺目的，也理所应当地收获了诸多称赞声。
其父长孙垣听着耳边夸赞，安坐原处，神情不为所动：“……不过献丑而已。”
姚夏等人也上前献了艺。
“魏娘子不去吗？”常岁宁转头看向一直站在自己身侧的魏妙青。
怎觉得今日的魏家小娘子待她尤为依赖？
她走哪儿对方跟哪儿。
“我便不去了，我有些紧张……”魏妙青小声问常岁宁：“常娘子也不去吗？”
常娘子最好别去，不然常娘子一走，还有谁能来压制她的美貌风头！
一旁的乔玉绵闻言脑海中则不受控制地闪过宁宁胸口碎大石，宁宁倒拔垂杨柳……等震撼全场的情形。
常岁宁：“我也紧张。”
乔玉绵莫名松口气，宁宁紧张很好，这样她就不用紧张了。
此时，有少女动听的吟词声传入耳中。
“宁宁……这是哪家的女郎？”乔玉绵好奇地小声问。
见常岁宁似不认得，魏妙青便道：“是马相家中的孙女，马婉……平日里不怎么出门的。”
常岁宁了然。
原来是中书令马行舟的孙女。
门下省之首长孙垣，与这位中书省之首马行舟，被称为左右二相。
同出身士族名门的长孙垣不同，马行舟算是一路摸滚打爬而来的寒门宰相，其人是有才干，但寒门出身的他走到今日靠的不仅是才干，更有圣册帝的器重提拔。
马行舟在前朝，是与长孙垣相互牵制的存在。
故而在许多人眼中，马家的孙女马婉，亦是此番热门的太子妃人选之一。
圣册帝也在思量。
那少女着莺色襦裙，文静温婉有余，却不及长孙七娘子端庄大方，少了些唯名门望族能养出来的气度。
当然，这些外在之象并不是最重要的。
论起身份，这位马家娘子自然是最能够与长孙七娘子相争之人——
圣册帝的视线似有若无地落在了那位头发花白的右相大人马行舟身上。
这朝堂纷争错综复杂，远不只是士族与寒门的区分，马行舟虽出身寒门，但随着其在朝中地位日渐稳固，一并给圣册帝的还有那不易掌控之感。
圣意难测，臣子之意也并非毫无遮掩，并非一眼即可悉数看破。
她固然敢笃定马行舟不会与士族为伍，但在她与太子之间，对方会如何选，却是变数颇多。
圣册帝心中犹豫着，判断着，不敢有丝毫大意。
花宴过半之际，内侍的一声高唱，在园中传开——
“天镜国师到——”
四下顿起讶然之音。
“天镜国师来了？”
“国师竟出关了？”
众人无不朝来人处看去。
走来的是一名道人，其面上已现苍老之态，须发更是全白，约七十岁往上，然步履轻盈如风，竟不似老者。
常岁宁反应了一下，低声问喜儿：“天镜国师……可是相士出身？”
喜儿点头，小声说着：“正是呢，天镜国师精擅相术，凡经其之手卜算出的预言，可都准得很……只是不知为何，三年前天镜国师忽然闭关，一直未再于人前出现过……”
常岁宁了然。
那便是了。
从前她便听闻过阆中出了一位精研易算玄学的奇人相士，极擅与人相面——她还曾使人去寻过，但并未能寻到此人踪迹，无绝为此还颇有些委屈，酒后抱着老常哭了一场，道她吃着碗里瞧着锅里。
没想到时隔十数年，对方竟成了大盛的国师了。
而传言道，其人不单通晓相术，似还喜好长生之术……
常岁宁思索间，视线中只见那位天镜国师已走了过来。
她与魏妙青等人立在一丛花木前，而那原本前行的天镜国师在经过她们面前时，忽然停下了脚步。
那道人转头，一双眼睛清亮又静谧，似可窥破万物踪迹。
常岁宁猝不及防之下，与那双眼睛对视上了。
而之所以会对视，是因对方也在看着她。
四目相视间，四下有秋风卷落叶起，少女臂弯间的披帛随风飞扬，发间珠钗发出轻响。
此一瞬，常岁宁竟莫名生出两分无所遁形之感。
那是一种源于内心深处的感应与不安，但她最擅长的便是掩饰情绪，无论面对何人无论是何情形——
风止，披帛落，珠钗静。
少女抬手，垂眸无声行礼。
天镜国师几不可察地微一颔首，复才收回目光，继续往前走去。
这一幕被圣册帝看在眼中。
见天镜国师走来，圣册帝含笑道：“国师终于出关，朕实恭候许久了。”
一时间，四下恭贺天镜国师出关之言此起彼伏，太子甚至起了身相贺。
长孙垣未曾言语，只无声看着那鹤发童颜的道人——对方此时出关，是巧合吗？
……
自园中返回临时处理政事的书房内，圣册帝与天镜国师单独谈法许久。
末了，圣册帝问：“朕今日见国师……似格外留意花会上的一位女郎？”
“是。”天镜国师道：“此女面相尤奇也。”
圣册帝眼神微动：“奇之一字……有何深意？”
天镜国师一时未答，而是道：“贫道想借此女生辰八字一看，不知可否？”
他知晓此次花宴是为择选太子妃，而凡参宴者，生辰八字必记录在册。
圣册帝颔首，示意明洛取来。
然翻到常岁宁那一页时，明洛却道：“启禀圣人，常家娘子其上所载生辰八字不详。”
圣册帝便看向天镜国师：“是了，国师有所不知，此女本为孤女，家中之人早故，机缘巧合之下为常大将军府所收养……故生辰八字无法探寻了。”
“竟是如此……”天镜国师眼神微动，似有了然，又似愈发奇惑：“倒难怪贫道一见其面相，便生无法窥测之感。”
无法窥测？
圣册帝问：“国师方才称其面相尤奇，所指便是这无法窥测之奇？”
天镜国师微摇头：“不止如此……”
半炷香后，天镜国师方才离去。
圣册帝若有所思，目光落到了那名册之上。
其上一页所载——兴宁坊骠骑大将军府常岁宁，年十六，生辰不详。
明洛的视线也缓缓落下。
片刻后，她斟酌着开口：“陛下，微臣有一提议，不知可行否。”
“且说。”
明洛：“现下看来，常家娘子，或才是最好的太子妃人选。”

第145章 是福是祸
圣册帝的目光仍在那名册之上，声音很淡地问：“最好的人选……最好在何处？”
明洛敛容正色答道：“回陛下，微臣认为常家女郎如今有三处条件与太子妃之位甚合——”
她的声音缓慢而客观：“其一，常娘子虽仅为大将军府养女，但众人皆知常大将军将其视若己出，且府上仅有此一女，论起身份，其乃一品武将之女，此一点是无争议的。”
“一品武官之女，听来足够显赫，这门亲事，任谁也不能说是陛下刻意敷衍薄待太子殿下。”
“然常大将军所领不过一品虚衔而已，手中已并无实权在，纵退一步说，其虽曾统领过玄策军，但如今玄策府上下归心于崔大都督，常家纵来日倒戈于东宫，于陛下而言亦在可控之中。”
“其二，常家娘子有一处旁人比不得的优势在。登泰楼诗会后，其以女子之身在文士间已显声名，前不久又因设下赌棋之局赢了一位颇有才名的举子，一时更是风头无两，赞誉无数——单凭其个人声名，便有服众之力，足以同长孙七娘子相争。”
“其三，便是天镜国师方才所言……”明洛言及此处，面上多了两分恰到好处的敬畏之色：“常家娘子命格尤奇，颇为蹊跷。”
方才圣人曾问国师，此奇是福是祸——
国师却摇头答了“未知”二字。
且国师方才还有一言……
——“贫道观其面相略有所感，此女命相之奇，冥冥之中似与陛下之命相有道不清的关连在。”
这一句，要比那“未知”二字，更叫人心中惊惑不定。
于手握生杀大权的帝王而言，若对方果真只是个寻常未知变数，趁早除去扼杀便是，即可免去一切麻烦。
可那句“此女命相与陛下之命相，二者似有道不清的关连”，却是叫人不敢轻易妄动了。
稍有不慎，恐损大局之运。
天镜国师并非那些招摇撞骗的道人术士可比，凡出自其口的预言无不应验成真，姑母待其甚是器重——
她幼时甚至从父亲应国公口中听闻过一段秘事——姑母刚出生之际，曾遇一年轻道人经过府外，那道人一眼便看出府中有“贵子出世”，且见过尚在襁褓中的姑母后，竟直言此婴孩之面相来日堪为天下之主。
此言彼时听来只如无稽疯话。
可数十年后却成了真。
她那时只当此玄妙传言亦是姑母为归拢臣民之心而使出的手段而已，但后来，姑母当真寻到了当年那位道人——那人正是天镜国师。
姑母器重国师，是有道理的。
而诸事无论好坏，凡与自身利益安危相关时，人总是宁可信其有，普通人且如此，更遑论是帝王。
帝王是不会拿自己的运道来冒险的。
故而，方才圣人出言托付询问天镜国师，关于那命相纠葛之说，可否推演出更详具的可能，亦或是相解之法。
国师只道尽力而为。
但到底是未知变数，能否卜算出详细的吉凶走向，亦是未知的。
“陛下乃天授之君，面对如此祸福未定之变数，使其置于视线可控之内，方是稳妥之策。”明洛最后说道。
所谓太子妃之位，听来华贵，实则不过是将人变作傀儡的锁链罢了。
如此不安定的变数，唯有将其变作可控的傀儡，放在眼前看管着，才是最合适的不是吗？
圣册帝听罢以上所言，却是抬眸看向明洛。
“固安——”圣册帝的语气听不出喜怒：“你待常家娘子并无好感，是吗？”
明洛眼睫微动，垂眸道：“是，洛儿并不喜欢这位常家娘子。”
她很清楚，当姑母提出如此疑问时，并非是想听她否认辩解的。
纵她承认了，也不会使她方才之言再无可取之处——帝王权衡利弊的依据，绝不包括她这小小人物的小小心思。
只要这提议有用，可用，姑母便会思虑采纳。
如若不然，她又岂会愚蠢到贸然开口，徒惹姑母质疑她的居心？
故而她承认的很是坦然从容：“常家女郎行事张扬，不顾大局轻重，此前又曾拒姑母欲授其为女官之恩典，洛儿实难对其存有认同之感。”
“但洛儿方才之提议，并非出自私心。”她正色道：“此前洛儿与姑母一样，皆未曾将其并入太子妃人选之列，只因局势使然，加之听罢天镜国师方才之言……方生出了如此想法。”
她抬手行礼，微垂首道：“若其可为姑母所用，或正是天意所指，经国师所示，来替姑母解这燃眉之急的……如此，洛儿也自当予其礼待，绝不会存有半分如浅薄针对之无用情绪。”
圣册帝微颔首：“你若能这般想，倒不枉费朕待你的栽培。”
她并不在意身边之人存有自己的小心思在。
如若她连旁人有自己的小小算计都无法容忍，那这天下将无她可用之人。
只要那小心思足以被她看破，并在她掌控之中即可。
相反，有私心有缺点的人，用起来更好把控。
她只需在对方触碰到不该触碰的那条线之前，加以提醒即可。
明洛适时道：“……洛儿到底目光局限，所言许不过是拙见而已，此事要如何落定，自还需姑母来思虑定夺。”
“朕当下手中确无绝对胜算的棋子可用，那些人未必不是看中了这一点，才敢提出要在此时选立储妃……”
圣册帝重新看向那名册上的“常岁宁”三字，缓声道：“她原本不在朕的思虑之内，便也不在那些人的思虑之内。”
“说来不过短短半年间，其声名已起……放眼京师之中，也算得上一个值得一提的变数了。”
这样一个变数，或许果真能帮她出奇制胜，赢下此一局棋也未可知……
“然，不宜贸然从事，还需先探一探各方的反应。”
圣册帝言落，抬手将那名册缓缓合上。
片刻的寂静后，有宫娥入内通传：“陛下，已近用晚宴的时辰了。”
今日花宴之流程为白日赏花，晚间设宴。
而圣册帝用以试探各方反应的动作，便在这晚宴之上。
……
自白日里园中一见之后，常岁宁眼前总不时闪过那位天镜国师看向自己时的莫测目光，心头总存莫名不安之感。
很快，这份不安便被坐实。
开宴之前，圣册帝使人依次赏赐了众贵女。
帝王赏赐，自要雨露均沾，无论今日是否在花会之上献过艺，凡此番持请柬而至者，皆得了赏赐。
只是赏赐之物各有不同。
这不同之处，便是各方判断圣意的依据——
大多贵女所得之物，多是一些首饰之物，虽皆不重样，但也大同小异。
唯有长孙七娘子长孙萱上前领赏时，得到了一柄不同于寻常首饰的玉如意。
单是字面上的如意二字，便足可见圣人待其是格外满意的。
有妇人们暗暗交换起了眼神。
长孙七娘子果然是不一样的……
圣人此时赐下这柄玉如意，莫不是也同意了选立长孙七娘子为太子妃？
长孙萱行礼谢恩，领下赏赐，含笑回了自己的位置坐下。
坐在圣册帝下首的太子微握紧了袖中因紧张激动忐忑而发颤的手指。
官员间已响起了窃窃私语之声，然长孙垣不动声色，心中并无落定之感——既大办此花会，明后又岂会如此轻易妥协？
此时那宣赏的内侍的声音再次响起。
“骠骑大将军府常氏女郎，上前领赏——”
常岁宁遂上前。
那内侍扬声道：“圣人特赐常氏女郎，夜明珠一对。”
四下骤静。
常岁宁垂下的眉眼，亦极快地跳动了一下。
她未有失仪抬首乱看，但也能清楚地察觉到有无数道惊异的目光落在了自己身上。
她上前领赏，原本注定和前面许多贵女一样，得到一些大同小异的赏赐，然后即可安安静静地回去坐着，不会引起任何瞩目。
可此时，意外发生了。
那两颗被内侍捧到她面前的夜明珠安安静静地躺在匣子里，纵是四下通亮，那珠身却也在散发着淡淡光芒，如烛如星，叫人移不开视线。
这对尤其贵重的夜明珠，不给人移开视线的可能，也未给那少女拒绝的余地。
但那个少女却未有立时接过。
此时，立于圣册帝身侧的天镜国师开了口。
“今日园中贫道见女郎面相，即觉尤为不凡，此时再观，更觉罕见——”
四下顿时更静了。
国师这竟是要当众为常家女郎相面？
天镜国师非寻常道人可比，其一旦开口，分量不必多言。
道人苍老的声音在寂静的厅内格外清晰，每一个字似都蕴藏着无尽玄奥：“女郎眸色清亮而坚，自额骨至玉枕饱满分明，骨相已然成就，日后必贵而不凡，不可估量也……”
此言落，四周隐起了惊异的嘈杂之音。
这位常家女郎竟生得如此贵命？
且贵而不凡……必是大贵之象了！
崔琅的关注点有些许不同，小声思索着道：“自额骨至玉枕饱满分明……”
他下意识地摸了摸自己的脑袋，恍然道：“是说我师父的头，生得极圆对吧？”
摸着摸着，不禁偷偷看向坐在前面的自家长兄的脑袋。
这天镜国师若来相一相他家长兄的骨像，不知能否相出他家长兄那天生的反骨在何处？估摸着……得好大一块儿吧？
崔琅的视线由上至下。
也不对，或者说……长兄这从头到脚全都是那玩意儿？
正所谓，人重几何，反骨称上一称则有几何！
但反骨太多不是好事，挨打总比旁人多。
头太圆也不是好事啊，容易被道士盯上。
师父该不会因为头太圆，而被抓去当太子妃吧？
崔琅有些担心地看向自家师父。
听着四下各异的议论声，常岁宁微抬首，看向了那位天镜国师。
她贵而不凡这一点，她是知道的，倒无需他来告知。
但对方既开了口，她还是要道一句：“如此便借国师吉言——”
她会使自己坐实这贵而不凡的命格。
但贵要自贵，而非去做一个傀儡。
在众人眼中，那少女就这么应下了国师那贵而不凡的相面之词，没有谦虚没有惶恐，没有受宠若惊，而是说什么——借国师吉言？
坦然中，又隐见两分自大。
所以，她这便受下了？
少女连那一对夜明珠也一并受了下来。
常岁宁接过那匣子后谢恩。
当然要谢恩，到底只是赏赐与相面而已，而非赐婚的旨意，此时纵想要抗旨也无旨可抗，想就地发疯却也还少些契机。
况且这对夜明珠价值千金，来日若有用钱之处，拿来变卖也很合算。
她这厢接下赏赐的动作，落在各方众人眼中，却意味着一场博弈的开始。
这场晚宴，许多人都注定食不知味。
待宴席过半，即有各怀心思的官员先后离席。
长孙垣倒始终安坐，未见异色。
常岁宁也坐到了最后。
她离席时，宴上已没剩下几个人。
装着夜明珠的匣子交给了喜儿捧着，主仆二人出了前厅，即有微凉的夜风扑面而来。
“宁宁……”等在厅外的常阔父子快步走了上来。
常岁宁平静道：“时辰已晚，阿爹与阿兄先回去歇息吧，有什么话明日再说不迟。”
各处至少需要一夜的时间来反应消化此事，她与阿爹也不妨先静下来想一想。
此事初显端倪，常家这边不必先于各处，急着有太大反应。
常阔会意点头，看了一眼宴厅的方向，低声正色道：“总之莫怕，有阿爹在。”
席上说话不便，常岁安还有些弄不清状况，但听了此言也与妹妹保证：“阿兄也在呢！”
常岁宁笑了笑，点了点头。
与父兄分别后，常岁宁便独自带着喜儿返回住处。
看着那少女的背影消失，立在廊下的明洛眉尾微微扬起。
煞费苦心哗众扬名，今日终得了这扬名之果……说来，平白捡了这堂堂太子妃之位，对方倒也不吃亏。
待到旨意下达之日，她倒要真心实意同对方道一句“恭喜”。
好在对方今晚之举，看来倒还算识趣。
还要有什么不识趣不知足的呢，以区区孤女之身，得如此天大造化，对方合该心满意足才是。
明洛微微含笑道：“最好是，一直这么识趣下去……”
毕竟，她的姑母、当今圣人陛下，可不会喜欢一个不识趣的傀儡。
既福祸吉凶不可窥测……
那么，识趣是为吉。
不识趣，生是非，即为祸。
祸星是不会有什么好下场的，所以，对方还是安安心心做一颗听话的棋子吧。
明洛敛容，转身回了厅内。
……

第146章 会一会那位常家娘子
喜儿捧着匣子伴在常岁宁身侧，行走于园中小径之上。
那拿来盛放着夜明珠的檀木匣子雕着镂空花鸟图，此刻于夜色中，便有荧荧珠光自那镂空的缝隙处透了出来。
喜儿此前与各家仆从女使一样，皆是守在厅外等候，故而并不太清楚自家女郎所得这份赏赐代表着什么，此时只忍不住惊叹道：“女郎，这珠子可真亮……”
“我可比这珠子亮多了。”常岁宁看向前方夜色，道。
如若不然，岂会在改换了皮囊躯体之后，还是一眼便被那人瞧见，又要捉她去做傀儡呢？
她身上怕不是有着“我很好用”四个大字做转世胎记，怎么遮都遮不住。
“那是自然，女郎亮着呢！”喜儿一本正经地接过话来：“说不定女郎便是夜明珠转世，这天生珠光自然是更胜一筹的。”
常岁宁认真想了想。
这华而不实的夜明珠，她应是不像的。
如她这般好用实用，大约是颗棋子转世吧。
主仆二人走出一段距离后，于不远处的凉亭内静立的元祥挠了挠头，道：“……常娘子倒是毫不谦虚，竟自认比夜明珠还亮呢。”
“实话而已。”静立亭中，看着夜色中那道身影远去的崔璟说道。
“……”元祥默默看了一眼自家大都督。
行吧，大都督的朋友就是最好的。
但不愧是朋友呢，一个毫不谦虚，一个毫不替对方谦虚。
“不过大都督……您等在此处不是为了与常娘子说话么？”元祥问：“人都要走远了，可要属下将人喊回来？”
崔璟不置可否，抬脚出了凉亭。
“先回去吧。”他道。
作为朋友，现下见了面他也不知能说些什么，出言安慰吗？这不是他擅长的，且她看起来好像也并不需要。
或者，至少他需要先想出一个相对可行的办法，才好去见她。
朋友，应当是要这么做的吧？
……
“父亲……”
此一刻，长孙七娘子站在父亲的书房内，眉心微蹙起。
“圣人这是要让那位常家娘子，来与女儿相争吗？”
她固然得了一柄玉如意，可那常岁宁非但得了一对夜明珠，还被天镜国师当场相面断言贵而不凡——
圣意如何，这不是明摆着的吗？
“有人相争有何稀奇，这太子妃之位，岂会平平顺顺送到你手中？”长孙垣抬眼看向幺女，“你只需做好自己该做之事，于人前慎行，勿要给任何人留下说辞即可，其余的，自有为父和你大兄在。”
长孙萱应“是”，“女儿谨记。”
长孙垣看向她身侧女使：“带女郎回去歇息。”
女使应下。
长孙萱便福身：“父亲和大兄也早些歇息。”
书房的门被重新合上，长孙垣的长子长孙彦皱眉道：“那天镜国师此时出关，原来用意在此……”
许多时候，天说神论，也是一种博弈的手段。
“儿子听闻，常大将军府上的这位养女，虽别处比不上萱儿，但其如今在那些寒门文人间竟很有些声名……如今明后透露出欲立其为太子妃的意向，那些人定要借其才名大肆推捧造势，到时要如何应对？”
窗外风声萧萧，掩去了父子的谈话声。
……
“女郎，您真的……想做这太子妃吗？”回去的路上，长孙萱身侧的女使小声问。
她是自幼陪着长孙萱一同长大的，二人感情非寻常主仆可比。
“自然。”长孙萱微微含笑道：“我是长孙家的女儿，自当以长姑母为表率。”
她的长姑母生前是受人敬重的长孙皇后，她自幼便想成为像姑母一样可以光耀长孙氏的人。
她是幸运的，家中姊妹中她年岁最小，最得父兄疼爱，如今也终于等到了可以实现心中所想的机会，她定会尽力争取。
至于太子小她几岁，甚至她也未见过几次，这些都不重要。
并不是所有的女郎都盼望着嫁一位所谓的如意郎君。
况且，太子总会长大的，未必就一定不如意。
女使便也不再多言，只笑道：“婢子想得简单，只要女郎开心便好……总之女郎想做什么，婢子便陪着女郎做什么。”
长孙萱抿嘴一笑，刚要再说些什么，只听前方有脚步声，紧接着便有人迎面走来。
“我道是谁呢，这不是长孙七娘子么。”
明谨走了过来，身侧有小厮提灯相伴。
此时，他抬手接过了小厮手里的灯，又上前两步，将灯提得高高的，打量着面前少女，感慨道：“好些时日未见长孙娘子了，这灯下看美人，果真是别有韵味啊……”
他的神态语气举止无不戏谑冒犯，长孙萱微一皱眉，后退两步：“明世子自重。”
“啧，这是又与我端起长孙家的架子来了？”明谨挑眉，语气有些怜悯地道：“听闻长孙大人要将长孙七娘子送入宫去做太子妃啊……这般美人儿从此关在宫墙之内，岂不暴殄天物？”
说着，又凑近一步，压低声音提议道：“不然，我去同姑母求个恩典，让她为你我赐婚，救长孙娘子出火海如何？”
长孙萱眼中闪过一丝极淡的鄙夷之色。
她甚至不看明谨，只冷声道：“我想，三年前我父亲已经拒绝得很明白了。”
圣人曾授意明家与她家中提亲，试图以此缓和同长孙氏的关系，而无论那位圣人是在做表面工夫，欲麻痹长孙家，还是诚心想要拉拢，但父亲并不考虑此事，彼时便拒绝得很彻底。
自那后，他们长孙家与那位圣人的关系便彻底不可调和——父亲也未曾想过调和。
父亲说，她的长姑母长孙皇后当年之死，与明后难逃关系，无论是旧怨还是眼下的利益冲突，他们长孙氏与明后注定要对立到最后。
父亲并不瞒她这些，因为她是要与父兄并肩之人。
故而，这一无是处的所谓明家世子，在她眼中，不过跳梁小丑尔。
少女并不掩饰眼底的不屑。
这份高高在上的不屑落在明谨眼中尤为刺眼，加之又听她提起三年前他家中提亲被拒之事，一时面上便现出了恼色。
“长孙萱，你有什么好得意的？你们也该睁开眼睛看看如今这江山的主人姓什么了——”
他自牙缝里挤出一声冷笑，一字一顿道：“我倒要看看，如此不识时务不识好歹的恶狗，待被主人打死剥皮时，这张嘴，是不是还能这么硬……”
长孙萱抿紧了嘴角，定定看了他片刻。
最终也只与女使道：“走。”
女使脸色沉沉地跟在自家女郎身侧离去。
“呸！”明谨啐了一口，将手中的灯摔在了地上。
“一个贱蹄子而已，也敢屡次在我面前装什么高贵！”
“如今这江山姓明，不姓李了，更不姓长孙！”
“世子……”小厮欲言又止，下意识地看向四下。
“怕什么！”明谨无处发泄，一巴掌打在小厮脸上：“本世子说话，还需偷偷摸摸不成！”
姑母无子，他是姑母的嫡亲侄儿，他分明才是整个大盛最尊贵的儿郎——而不是那个连毛都没长齐，见了他都不敢大声说话的废物太子！
偏这贱人拒了他，转头却巴巴地要去嫁给那废物太子……
明谨咬着牙看向长孙萱离开的方向，面上忽而现出一丝笑。
“待来日真入了宫中，如何捏扁搓圆……还不是本世子说了算。”
且等着吧，他迟早要让这贱东西放下这洋洋自得的高贵之态，跪在他面前求他。
还有常家那小贱人……凡是不识抬举的东西，都休想有好下场！
“这明家的世子当真愈发无礼了……”
长孙萱身边的女使满眼嫌恶地道：“当今圣人也是了不得的人物……怎却有这样一个侄儿。”
“龙生九子且各不同。”长孙萱嗤笑道：“况且，明家本也不是什么底蕴深厚的望族，如今因圣人之故才跻身此位……又能指望他有几分真正的风度教养和眼界头脑。”
而正因是越缺什么，便越在意什么。
知晓自己家中底蕴不足，面对他人的轻视便会立即跳脚。
如明家这般门第，出些如明谨之流者，本是常态。
出了个明后，才是奇观。
且正如父亲所言，这奇观现世，靠得也不单单只是明后自身，除却天时地利，更有她那双儿女以性命相助——而明后那双儿女，可不姓明。
说到底，明谨所在的明家，不过坐享其成罢了。
“也是……”女使道：“那女郎以后离他远些便是了，免得沾染晦气。”
长孙萱忽然问：“我听说，那位常家女郎曾打过他对吧？”
“是呢。”女使便将先前大云寺之事的传闻细说了一番。
长孙萱不禁笑了：“打得很好。”
而后若有所思地道：“这位常家女郎，倒与寻常女郎很不一样……纵我不喜探听那些贵女之事，这半年来却也多次听说过她的事迹。”
又是打人，又是拜师，又是办诗会，又是结社，又是与人赌棋……哦，还反过来教训过那位解氏，甚至教训对方的同时还画了幅画顺便扬名京师。
她是怎么同时做这么多事的？
且好像……不管对上谁，对方从来没输过？
这么一算，简直称得上所向披靡战绩惊人了。
长孙萱忽然有点发愁：“我的对手，好像很不寻常啊……”
在这花会之前，她怎么也没想到自己的对手会是这位常家娘子。
还真是有些措手不及。
思索了片刻后，长孙萱道：“明日我想单独见一见她。”
明日便是花会的最后一日了。
回城后再见就不方便了。
“女郎要单独见那常家娘子？”女使有些犹豫：“可郎主交代了女郎要谨慎行事……”
“我又不是去与她吵架扯头花的，如何不谨慎了？”长孙萱道：“若父亲连这点小事都不能让我自己做主，那我何时才能如长姑母一般独当一面？”
既是对手，那至少要先知己知彼，探一探对方的虚实用意。
明日，她便去会一会那位传闻中的常家娘子。
……
花会最后一日，日理万机的圣人不再出现在人前，更多的是女眷们自行结伴游园，气氛看起来倒更加松弛融洽了。
然这融洽之下，是众人皆心知肚明的风雨欲来。
昨日晚宴之上，圣人赐下的那柄玉如意与那对夜明珠，在各人心中掀起风浪，再经过一夜的发酵，如今便是芙蓉园里的一个小内侍，心中也均有了“左相家中的长孙七娘子与常大将军府上的女郎在争夺太子妃之位”这一认知。
众女眷私下议论之际，下意识地留意园中四下，然而那两位太子妃的初定人选，今日皆未出现。
也是，此时那两位女郎哪里还有赏花的心情呢？
此刻，常岁宁正在去往马场的路上。
芙蓉园内除了赏花处，也建有马场，因今日活动没有约束，许多子弟便结伴去了马场骑马。
常岁宁本无意去凑这个热闹，但方才姚夏急匆匆地跑来告诉她，道是她家兄长姚归叫人来传话——明谨让与常岁安相熟的子弟诓了常岁安去马场，出言相激常岁安与之赛马。
常岁宁这才赶了过去。
若是正经比骑术，莫说明谨了，整个京师也没几个子弟能比得过她阿兄。
可她担心明谨使什么手段——暂时动不了她，便拿她阿兄来撒气。
而她那头脑不够复杂的阿兄本就对应国公府与明谨尤为不满，满心惦记着替她出气，若一旦负气冲动，怕是很容易中计。
常岁宁与姚夏很快赶到了马场。
此时四下围聚了许多人，周围充斥着起哄看热闹的声音。
“快瞧，明世子就要追上了！”
“好样儿的！”
马场之上，有十来道身影在策马疾驰，一眼望去，皆是衣着鲜亮的年轻子弟。
常岁宁看去，只见此刻是常岁安领先，但也未领先太多——
“驾！”
紧跟其后的便是明谨，他一只手握着缰绳，另只手挽着马鞭正奋力追赶，其身下骑着的是一匹体形格外健壮、通身棕红，唯额间一点雪白的大马。
常岁宁倏然一怔。
是她眼花了吗，那是——

第147章 那场风雪
榴火？！
常岁宁又定睛看了看，很快确定自己不曾看错。
那分明就是榴火！
她意外至极。
榴火还在！
当年她离开大盛时，曾将榴火安置于玄策府内交由老常他们照料。
之前，她曾向阿点试探过榴火是否还在，却得了阿点摇头，很失落地说榴火已经不在了。
她便只当榴火已经去世了。
须知马儿的寿命通常不过二十多年，而榴火又是战马，曾跟着她受过不少伤，或因此离去得稍早些——
她本已接受了榴火离世的事实，却没想到，此时竟会突然在这芙蓉园内见到了它！
一时间，只若又逢旧友，失而复得。
但眼下此情此景，未曾留给她太多欣喜感慨的余地。
眼看马背上的明谨已经急红了眼，常岁宁了然。
倒难怪敢寻她阿兄比马，原是仗着有榴火在。
但榴火再好，他自身无能，骑术不精，难以驾驭，便难发挥出榴火真正的实力。
盖因真正的废物，总有着化神奇为腐朽的能力。
如今也就是榴火上了年纪，性子熄了些，不如从前性烈，换作十余年前，他怕是连爬上榴火马背的可能都没有。
“驾！”
明谨面现恼色。
什么先太子殿下的战马，什么不输赤兔，他看根本是徒有虚名夸大其词！
他本瞧着这马老了老了些，看起来也仍然威风，可谁知真正跑起来，竟连常岁安骑着的那匹破马都追不上！
“今日若害本世子输了，看本世子不将你扒皮拆骨！”
“啪！”
他扬起鞭子重重甩在马儿身上，沉喝道：“驾！”
榴火嘶叫一声，往前奔去。
此时一人一骑恰经过常岁宁前方不远处，她几乎看到了榴火因老迈而开始发白的眼圈与口鼻。
常岁宁攥紧了拳。
“呸，自己不如人，跟马撒的什么气……”姚夏啐了一口，再看向领先的常岁安，微松口气：“常姐姐，看样子要比完了呢，只剩最后半圈，常郎君赢定了！”
然而明谨岂有可能眼睁睁看着常岁安得胜。
他原本依仗着有榴火这匹传闻中的神驹，想着必然能“堂堂正正”地赢过常岁安一回，什么武将之家，他就是要让常家颜面扫地，且要让对方输的挑不出说辞来！
可现下……
明谨咬了咬后牙。
今日是他提出了这场赛马，这么多人都在看着……他是非赢不可的！
他不单要赢，还要好好教训教训那小贱人的兄长！
身下的马在被他抽了一鞭子后，显然快了些，是以他又一马鞭甩过去。
同时，他猛地拽紧缰绳，强行将马儿微偏移了位置，正冲着前方的常岁安——
明谨眼中浮现志在必得的冷笑。
不是战马吗，战马应当很擅长伤敌吧？
此马体形尤为健硕，只要撞上去，那常岁安连人带马必然不敌！
随着他再次一夹马腹，被强行偏离了前进路线的榴火嘶鸣出声。
这声马鸣响彻马场。
榴火乃战马出身，身上有寻常马匹没有的杀伐煞气，又因体型格外优越，在芙蓉园一众被驯服过的马匹间亦是极具威慑的存在。
随着它这声嘶鸣，常岁安身下的马匹似乎意识到了危险，忽然焦躁不安起来。
“岁安兄当心！”
“常郎君快躲开！”
此时许多围观之人皆意识到了不对，其中与常岁安相熟的子弟，如崔琅等人便连忙高喊提醒。
“我呸！”崔琅恼骂道：“倒与那昌淼不愧是表兄弟，都是输不起只会使阴招的下作玩意儿！”
偏马匹跑得甚急，距离所剩不多，眼看便要撞上岁安兄，料想便是神仙来了——比如他长兄在场，却也根本来不及上前阻止！
完了，这下岁安兄危矣！
他也只能事后再替岁安兄出气了！
在崔琅心中常岁安已然凉了一半。
常岁安自是听到了那些提醒的声音，但此刻他身下的马匹甚是狂躁，他一时急着控马，实在无法顾及更多。
其身后正快速逼近的明谨眼角扬起，已是势在必得。
常岁安那匹马已经怕了，气势上就输了，而他身下这匹战马无论是体形还是气势都占上风，照这个速度来看，撞飞对方不在话下！
比马嘛，磕磕撞撞在所难免。
他又不曾在马匹上做什么手脚。
况且是对方的马突然畏惧不前，他只不过是闪避不及而已！
也在此次赛马之列的昌淼，见此一幕，眼中闪现兴奋之色，就差出声叫好了。
他还算克制，但一些围观的纨绔子弟，却看热闹不嫌事大地叫喊了起来。
也有人起哄地吹起了响哨。
一时间，场上马蹄声杂乱，扬尘翻飞，议论叫喊声嘈杂。
而说来繁杂，这一切却是同时发生，不过只在短短片刻间。
姚夏惊叫着捂住了眼睛，根本不敢去看常岁安即将被撞飞的情形。
同一刻，有少女屈起了食指，凑到了唇边。
一声清亮利落的哨声响起。
所有人的目光此刻都聚集在那即将相撞的人马处，这哨声在本就起哄声无数的四下，并未引起任何人注意。
但这哨声于榴火而言，却是世间最醒耳的存在。
纵已十数年未再听到过，但这自它还是一只小马崽初认主起，就已学会听懂的声音，在经过多年的沙场磨合之下，早已刻进了骨子里，不可能忘得掉——
一瞬间，它如同一名失去方向的将士，忽然得到了可奉行的军令，服从执行是最基本的本能。
不同的哨声代表着不同的命令，此刻这命令是让它立即回去。
榴火几乎是顷刻间便停下了往前的动作，它依靠训练有素的能力和健硕的四肢稳住身躯，然而明谨猝不及防之下，却被这巨大的惯力猛然甩飞了出去。
明谨根本来不及做出反应，人已经“扑通”一声重重摔趴在地。
四下顿起惊呼声。
这突如其来的变故也让后面的昌淼来不及反应，而他骑着的也是一匹少见的快马——
就在明谨疼得咬牙切齿，勉强从趴地的姿态将身体翻过来时，昌淼的马眼看已经来到了他身前。
二人均大惊失色，昌淼急急勒马。
马匹被迫拽停，猛地仰起上半身和前蹄，却无法后退，须臾后那扬起的前蹄落下，便踩到了明谨。
因有昌淼竭力控马之举，这马蹄踩下去的力道相对而言便不算太猛。
若踩在四肢躯体之上，疼是疼些，但想来不至于造成过于可怕的伤害。
但……
有一只马蹄落在了明谨双腿两股之间。
啪。
刹那间，明谨好像听到了什么东西碎裂的轻响。
而后，他瞳孔剧颤，眼角好似顷刻间裂开，浑身抽缩着发出了杀猪般的痛叫声。
“啊——！”
“表兄！”
昌淼赶忙跳下马来。
明谨已经面色雪白，疼得侧缩成一团，双手紧紧捂住两腿中间的位置。
昌淼见状嘴唇一颤：“……？！”
而他来不及去扶明谨，视线见那匹棕红大马如电般冲来，便赶忙往一侧避开。
但还是稍晚了些，那匹马比方才在他表兄身下时的速度快了太多，他纵有避闪的动作，仍被撞到了一侧肩膀摔飞了出去。
榴火并未停下。
其余的子弟见状惊散躲避。
一时间，马场之上混乱到了极点。
姚夏怔怔地看着场上过于混乱的局面。
常家阿兄没事……
明家世子有事！
她只是短暂地闭了一下眼，怎就看不懂了呢？
“女郎快跑！”一旁的女使抓着姚夏往一旁去，惊慌道：“那匹马怕是发疯了！”
那样壮硕的一匹马，被撞上一下不得去半条命！
“常姐姐！”跑之前姚夏下意识地伸手去抓常岁宁。
然而就在她的手指将要触碰到少女的衣袖时，却见那少女非但没有后退，反而抬脚迎上了前去。
榴火是在找她。
方才那哨声虽让榴火停了下来，但这过分久违却又突然出现的命令同时也极易使榴火失控。
榴火横冲直撞，已奔出了马道，眼看便要撞上一道月青色的身影。
那是荣王世子。
他因体弱之故并不精骑射，他本在马场不远处的湖边吹笛，是因听闻了明谨与常家郎君赛马之事，才来了此处。
面对那疾驰而来的战马，他惶然后退，却因动作太急而摔倒在地。
“世子！”
贴身内侍心惊肉跳地朝他奔来。
众人见状色变。
姚夏惊叫出声。
天爷，她又想闭眼了啊啊啊！
可她不能！
因为她的常姐姐已经快步跑上了前去！
“宁宁！”常岁安见状飞奔而去，边紧张地喊道：“宁宁不可！”
虽他还不知那马的来历，但此时看那匹马显然不是寻常马匹！
虽然这么喊多少有点置荣王世子于不顾了……
但肯定是他妹妹更要紧啊！
可妹妹并不听话。
众人只见那少女一路跑上前去，迎着那狂奔而至的马匹，竟是提身而上！
一时间，众人只瞧见那少女的碧山色襦裙与轻纱披帛翻飞，她动作轻盈如一只入云之莺雀，却偏稳而有力。
她的动作与时机好像都把控得一丝不差，因而竟当真在马匹狂奔的情况下跃到了那马背之上！
上马之后她立即握住缰绳，同时俯身压低身子，双脚紧紧控住两侧马镫，浑身如一张绷紧的弓，率先保证自己不会被立即甩落马下。
此举惹起惊声无数。
那马匹格外健硕，将马背上的少女衬得愈发单薄弱小。
这样肉眼可见的力量悬殊，让人很难乐观看待接下来之事。
果然那马匹反应激烈，被少女强行调转方向后继续嘶鸣狂奔，速度如雷电，颠得那少女一侧发髻散落开来，绣鞋也被甩掉一只。
常岁安吓得已发不出声音，唯有就近拽了一匹马，当即跃上马背去追妹妹。
但那匹马实在太快了！
“大都督，那……那好像是常家娘子！”
因听闻有人擅自带走了榴火，刚赶至此处的崔璟见状面色微变。
“大都督，这可怎么……”元祥一句话还没说完，只见身侧的锦袍青年已快步朝最近的马匹而去。
此刻，那马上的少女已改为了一手握缰绳。
她将身子俯得更低，另只手去环住马颈，像是将它抱住。
“榴火——”
“再跑下去，我可没命了。”
“你纵是不小心弑主，也得依军规处置。”
是它熟悉的动作，语调也是熟悉的，只是那声音因剧烈的颠簸而有些高低起伏不定——
马鸣声响起。
马蹄声慢下。
因马匹狂奔而扬起的烟尘渐渐消散间，那原本俯身在马背上的少女慢慢坐直了起来。
她发髻散开了一半，浓密乌发半垂坠，赤金南珠钗摇摇欲落，却不给人半分狼狈之感。
她身下的马匹越来越慢，几乎是温驯地载着她走来。
本欲迎面将榴火截下的崔璟，此时停了马，就这样坐在马背上，看着那一人一骑缓至。
这次他又做了一件多余的事，这次他仍未帮上她什么忙。
但这次，好像……哪里有些不太一样。
看着那少女乘马渐近，此一刻，他好似又听到了呼啸的风雪之声。
他第一次见榴火时，便是在那个雪天。
他第一次见到那样健硕威风的马，它有铁蹄，有盔甲，像是一位气势凛然的将士，载着它的主人自风雪中而来，而后静立，与它的主人一同看向他。
正如此时此刻，它与那马上的少女一同看向他——
崔璟无声握紧了手中缰绳，眼底似也有风雪声涌动。
“宁宁！”
常岁安的声音将他拉回了现实。
那少女已经下马。
很快，许多人朝她跑来，询问她可有受伤。
崔璟静静看了那少女片刻，确定了她的确没有受伤之后，抬脚走向不远处，弯身捡起了那只藕色的绣鞋。
他下意识地抬手拂去其上灰尘草屑。
而后走回到她面前，递与了她。
“多谢崔大都督。”常岁宁接过，由喜儿替她穿上。
崔璟的视线再次落在了榴火身上。
它好像得到了某种安抚，再无躁动之气，卸下了一切攻击性，就安安静静地站在那里，守在那少女身边。
这时，有一声颤抖着的怒吼响起。
“来人……给我剥了那匹疯马的皮！”

第148章 不愿冒犯于她
这声怒吼正来自明谨。
他受伤倒地难以起身，方才眼睁睁看着榴火失控，又眼睁睁看着常岁宁将其制服，且人和马都毫发未损，这叫他一时更是怒火中烧。
凭什么只有他受了伤！
但常家兄妹在此事中与他并无直接冲突，于是他只能将这怒火悉数发泄到那匹将他甩出去的先太子战马身上。
他口中叫嚷着要将榴火杀了剥皮。
终于得以与主人重逢的榴火，此刻姿态安然放松，若非顾及战马的高大形象，职业素养在此，它是要欢喜的在地上打滚的。
至于明谨的喊打喊杀，它一无所察。
它也无需有什么察觉——
“榴火乃我玄策府战马，是我使人安置于此，未经准允，明世子并无权擅动。”崔璟看向不远处被小厮扶着半坐在地的明谨，语气微冷：“我尚未追究明世子之过，明世子何来的资格扬言要处置于它？”
这话是很不好听了。
众所周知，这位玄策府的崔大都督说话一贯不好听，但当下如此，却也是少见。
竟像是被触碰到了什么底线。
四下气氛因那青年那一番话陡然变得紧绷，众人皆安静下来，那些围在明谨身边的子弟们，一时都不敢出言帮腔。
他们平日里纵是再如何横行，但那也是分人的——对方出身崔氏，手握玄策军兵权，有着实打实的功勋……不是他们能得罪得起的。
是以明谨虽胯下疼极，此刻却也只能咬紧了牙关，亲自上阵：“崔大都督好大的威风，玄策府之物又如何，不过一个畜生而已，我竟也处置不得吗！”
“它名唤榴火，乃是先太子殿下的战马。它曾替大盛立下的功勋，莫说是明世子，便是寻常官员也无从与之比较——”
崔璟看向明谨：“故而，你非但处置不得，尚需为今日擅动之举受到应有之惩处。”
“你……”明谨气得浑身发颤，这崔璟竟是在骂他比不上这个畜生吗！
“啊，我知道了！”常岁安恍然大悟，钦佩地看向榴火：“原来它就是先太子殿下军中的那位一品带蹄护卫！”
众人：“……？”
先太子殿下军中……竟还有这种官职？
“那它可是有官职在身的！”常岁安道：“自然不是谁都能够擅自骑用打杀的！”
“放你娘的屁！”明谨怒骂道：“我今日就非剥了它的皮不可，我看谁敢拦！”
崔璟未再多看他一眼，只朝常岁宁伸出了手去：“交给我吧。”
常岁宁没有犹豫，将手中的缰绳递了过去。
若说当下谁能真正护榴火周全，那便只有崔璟。
她如今是常岁宁，同榴火并无干系，没有如崔璟一般充足的立场与权力。
崔璟接过缰绳之际，看到了少女渗出了血迹的手掌。
但她好像并无察觉。
崔璟将榴火交给了元祥，“带回马厩让人好生看管，无我准允，任何人不得接近。”
榴火在芙蓉园内有自己单独的马厩，里面住着包括榴火在内的三匹马。
“是。”
元祥接过缰绳，试着将榴火牵走，但拽了拽，榴火却不肯动。
元祥一愣。
榴火这是怎么了？
“回去吧。”常岁宁抬手摸了摸榴火的脖子，尽量让自己的动作和语气听起来足够客套而非亲昵：“我会常去看你的。”
榴火的耳朵动了动，一只往前，另一只支棱着往后。
这是它感到疑惑时的反应。
主人的语气怎么怪怪的。
它可是榴火啊！
又不是外面那些陌生的马！
常岁宁平静地错开视线，装作没看到它疑惑的耳朵。
好在榴火对她的话一向足够服从，虽不解“主人在说什么鬼话”，但还是照办了。
榴火跟着元祥离去，不时回头看上一眼。
见马被带走，明谨的叫嚷声更甚。
但无人在意。
常岁安看向走远了的榴火，不由道：“宁宁，你发现没有，它好像待你很是亲近！”
常岁宁：“……到底我于骑御之术上一向很有天分。”
她一副“想我如此奇才，得个把马儿青睐也是理所应当”的模样。
常岁安也很理所应当地被说服了。
站在常岁宁身侧的姚夏则被彻底迷住，一时说话不得，只能微仰着脸痴痴地望着常家姐姐。
至于明谨仍不死心的骂嚷声，根本没在听的。
明谨越骂越气——见鬼了，都没人在听他说话的吗！
下一刻，总算有人理了他一理。
“我说你这人也是不分青红皂白，分明是你欲驱马撞岁安兄在先，只因骑术不精反被甩下，自个儿没用，怪人家那位马将军作甚？”
明谨抬眼看去，嘴唇一颤——又是姓崔的！
他刚要回嘴，便见崔琅伸手指向了一旁的昌淼：“再者说了，你这身上的伤，分明是他的马踩的，你怎么连账都算不明白呢？”
这句话提醒到了明谨。
他定定地看向昌淼。
没错，那匹将他甩下来的疯马固然该死，但他的伤，是昌淼这废物造成的……
“表兄，我……”鼻子还在流血的昌淼脸色一白：“我当真不是有意的！”
谁知道那马蹄子像是长了眼睛似的，踩在哪里不好，竟偏偏……
心惊胆战的昌淼下意识地看向自家表兄胯下。
被他这么一盯，明谨羞恼交加，当即扶着小厮便要起身去揍昌淼。
然这般一动弹，牵动了伤处，更为汹涌的疼痛感顿时袭来，那杀猪般的叫声便再次响起。
“世子！”
“还愣着干什么，快抬表兄去看医官！”
一阵混乱过后，惨叫不止的明谨很快被抬离了此处。
那些明谨的拥趸者也纷纷离去。
“那位常娘子……瞧着像是有真本领在的，单看方才其御马之举，便可见不是寻常花拳绣腿！”
那双手连那么烈的战马都能降驭，若握成拳头打人一定很疼！
当初明世子是怎么挨的打……他们此刻算是真正想明白了！
不过，他们方才起哄叫好的声音……应当也不是很大吧？
胆子小的此刻便甚觉不安，头也不敢回地快步离去，唯恐被盯上。
耳边终于清静下来，常岁宁这才看向常岁安：“阿兄今日答应明谨与之赛马，是否有些冲动了？”
“是。”常岁安反省道：“都怪我脑子一热中了他的激将法，只当检查了马匹没有被动过手脚便不会有其它问题了……若非是先太子殿下的神驹有灵性，我今日必有血光之灾。”
他并不找借口给自己开脱，而是认真保证道：“这回是我错了，但再不会有下次了！”
常岁宁点头：“阿兄能这般想，今日之事便不全算坏事。”
若能借此长个记性，下回再遇类似之事便可避开许多麻烦。
常岁安还待反省时，荣王世子在内侍的陪同下走了过来。
“多谢常娘子相救之恩。”荣王世子施礼道谢，手上捧着常岁宁方才掉落的披帛。
崔璟看过去。
喜儿上前福身，将那披帛接了过来。
常岁宁道：“举手之劳不必言谢。”
“岂只是举手之劳。”荣王世子看向面前少女，眼神感激：“方才那般危急情形，纵说是常娘子冒着性命之危出手相救也不为过……”
常岁宁：“……”
那倒真没有。
她的马她有把握，性命之危谈不上。
而榴火是因听到了她的哨声才忽然失控，她需要保证无辜之人的性命安危不受波及。
看着面前那张与她那位小王叔颇神似的脸，她道：“世子的脸色看起来不太好，还是先回去请医官看一看为好。”
上回在大云寺，对方便曾因受惊而犯过喘疾。
“多谢常娘子。”李录再行一礼：“我会同圣人禀明常娘子今日相救之恩，待回城后再行登门答谢。”
常岁宁婉拒道：“不必麻烦。”
李录未置可否，又向崔璟等人点头致意，方在内侍的陪同下离开了此处。
常岁宁等人便也出了马场。
姚夏去寻了兄长姚归，崔琅拉着常岁安在后头说话，常岁宁便与崔璟走在最前面。
“……那既是先太子殿下的战马，为何会在这芙蓉园中？”常岁宁拿闲谈的语气问道。
“此前是养在玄策府内的。”崔璟解释道：“只是玄策府终归是办公之处，养马之处拥挤了些，榴火已不必再上战场，我便将它送来了这芙蓉园安置——”
芙蓉园的马场宽阔且有大片草地，很适宜榴火在此养老。
常岁宁这才了然。
所以之前阿点的“榴火已经不在了”，指的只是榴火不在玄策府了？
这傻点，害她以为榴火英魂早逝了。
崔璟继续道：“这些年来榴火在此处的日子倒也还算过得去，它如今有一妻一子在此同住，平日里并无人打搅。”
常岁宁：“？”
竟还娶妻生子了？
如此一说，她倒错过了榴火的喜酒和它崽子的满月酒……
她下意识地看向身侧的青年。
他连玄策府的一匹马都安置得这般妥帖，甚至还给包办操持了婚姻大事，且言辞间待榴火很是爱护甚至是尊重。
由小见大，玄策军交到这样一个人手中，实在是个很好的归宿，莫说她活过来了，纵是真的死透了，在九泉下也能瞑目了。
常岁宁不禁真情实感地道：“崔大都督，你可真是位好人。”
崔璟：“……是吗。”
生平第一次得到如此简单直白的夸赞，一时竟有些不甚自在。
他好似扯开话题那般问：“……榴火非寻常马匹可比，你方才不怕吗？”
常岁宁摇头。
她此时若说怕，那便太假了些。
崔璟看向前方：“上次在大云寺，面对神象发狂时你似乎也不惧——”
“事到眼前，无甚可惧的，况且恐惧无用，只会使人退缩。”常岁宁也看向前面的小径，随口道：“须知恐惧也是会恐惧的，当你跑向它时，它便落荒而逃了。”
崔璟浓密的眼睫微动。
所以，她也并非生来无惧。
而是在与恐惧的对峙中胜出了。
可第一次对峙时呢，在尚且不知恐惧也会落荒而逃的未知之际，她是以怎样的心情跑向恐惧的？
他想了许多。
甚至，他心中出现了一个……不可言说的隐秘猜测。
青年清冷目色平静，然在这人世间二十余年，他内心深处却从未如今日这般翻涌不息，起先那个不切实际的妄念，在雪原之上亮起了第一粒火星。
但说不清是出于怎样的心情，此时的他选择停下了试探。
或是不敢急于求证，或是……不愿冒犯于她。
无论是哪一个她。
二人又走了一段路，有清风拂面时，他问：“你是否有意太子妃之位？”
他问的直接，常岁宁答得也干脆：“我并无意。”
崔璟颔首：“好。”
那他知道了。
常岁宁下意识地看向崔璟，刚要说话时，有常阔身边的近随寻了过来。
近随询问罢马场之事，见兄妹二人无事，才道：“……将军请女郎过去说话。”
“一同去吧。”崔璟道。
这个时候常大将军喊人过去说话，为了何事是明摆着的。
常岁宁点了头。
多个可信之人一同商议对策总是好事。
待来到常阔临时的住处时，常岁宁才知道姚廷尉也在。
崔璟与常岁宁一同走进来的一瞬，便招到了姚翼的眼神注视——崔大都督怎么也来了？
崔璟也看向他——姚廷尉为何也在？
片刻后，二人又齐齐看向常阔。
二人的眼神仿佛在传达着同一种迟疑——互相认为对方好像不合适参加接下来的谈话。
“……”常阔愕然一瞬，笑道：“都不是外人，坐下说话吧！”
他与崔璟相熟多年了，至于姚廷尉么，耐不过对方死皮赖脸地硬蹭了这半年，偏宁宁也很乐意与对方互蹭……倒也真就这么蹭出了些信任和感情来。
姚廷尉不这么认为。
如今满京师都知晓他也算常家女郎半个阿爹，可这一向不近人情又十分扎眼的崔大都督不算外人，这又是怎么个说法呢？
但大房阿爹都点头了，他这做外室的，便也不好多嘴。
几人便坐下说话。
在谈正事之前，崔璟开口说了句话，语气听似随意，实则思索再三——
“先将伤口清理了吧。”
常岁宁反应了一下——什么伤口？
“……”崔璟颇觉无话可说，看向她的手。
常岁宁低头一瞧，这个啊。
这算什么伤口，小小擦伤罢了。
常阔与姚翼这才瞧见她手上有伤，忙让喜儿去取了伤药来。
三人就这么盯着喜儿替常岁宁处理伤口，姚廷尉甚至果真凑上了前来盯着：“……不会留疤吧，不会耽误日后拿笔吧？可要请个医官来瞧瞧？”
喜儿压力甚大。
常岁宁也未好到哪里去。
待上罢药，方觉松一口气：“……好了，咱们说正事吧。”
崔璟看向常阔与姚翼。
他需要先听一听常大将军他们是否有更可行之策，而后再决定自己是否要开那个口。

第149章 必要时他会战死沙场
姚翼先开口询问了常岁宁对待太子妃之位的想法。
常岁宁重复了一遍方才回答崔璟的话：“我无意此事。”
她承认她昨夜想过“将计就计”的可能，不如就如了明后所愿，她去做这傀儡，说不定也是个机会与捷径——
但这个想法只是一瞬间之事，很快便被她否定了。
此事过于冒险，也过于想当然，明后既选了她，便是有十足的把握来掌控她。
且明后自己走过的路，便断不可能留给其他人再走一遍的可能。
再者，她若选择做了明后的棋子，那在大局落定之前，便注定是与以长孙氏一派势力为敌，非但她自身会成为众矢之的，整个常大将军府，及她身边亲近之人也会被迫卷入这漩涡之中。
故而，若非要说她去做这太子妃是什么捷径的话，那多半应是条早死早投胎的捷径。
再退一万步说，即便真是个好选择，她也得再掂量一二，到底说起来，那小太子是李尚的同姓侄儿来着——
她这人虽没什么底线，但会依照自己的接受程度，来选择遵守一些最起码的人伦道德……
嫁给同自己有血缘关系的亲侄儿这种事，她私心里不太能接受。
见她摇头，姚翼悄然松了气：“也好，这浑水是不该蹚。”
他还真担心这一心想扬名，哪里有危墙哪里便有她的小丫头会答应去做那太子妃。
若果真如此，那可就乱套了……
姚翼便看向常阔，刚想与对方商议时，只见常阔已然起身：“既如此，那我现下便去求见圣人，说明此事！”
姚翼一愣：“……此法是否有些过于直白了？”
“好用就行！”常阔道：“横竖现下圣人还未下旨，我趁早拒绝便也不算抗旨，想我这大半辈子没有功劳也有苦劳，我若开口相拒，圣人必也不会行强迫之举！”
“话虽如此……可这般一来，圣人待常府必生隔阂猜忌。”姚翼不赞成地摇头：“即便一时不会撕破脸，万一哪一日借故……”
这倒不是说圣人如何小肚鸡肠，而是帝心皆如此，轻易不可能纵容臣子这般明目张胆的背离之举。
否则人人皆如此，帝威何在，又如何御下服众？
“那便贬我的官好了！”常阔不以为然：“再不然，我自辞官离京归乡去。”
反正他这骠骑大将军也当得没什么意思。
若连自家闺女都护不住，那便更没意思了！
姚翼听得直叹气：“说的轻易，真这么辞官离了京去，来日再想回来可就难如登天了，血肉性命拼杀来的官职，岂能说不要就不要……常大将军，你这武将快刀斩乱麻不得已而为之的法子，还是先放一放为好。”
他叹气，常阔也瞪眼：“你若有更好的法子那便说来听听嘛！”
“这不是正在商议么……”姚翼无奈朝他摆手：“常大将军不妨先坐下。”
站起来跟座山似得，光都叫他挡完了。
常岁宁也道：“阿爹先别急。”
正如姚廷尉方才所言，老常如今的官职是他在沙场上拿性命换来的，如今纵无实权，但一品官仍是一品官，这一品官衔的用处数不胜数，不该为了此等事说不要便不要。
真若无其它法子可用，这拒绝之事也当由她亲自去做，而不该让老常出面替她担下明后的猜忌。
为了让常阔打消这念头，她干脆道：“真若不行，我回头便随便挑几个看不顺眼的，将他们打一顿，阿爹到时不妨大发雷霆，见我如此不可救药，遂感痛心疾首，为平息各家之怒，便罚我出家做姑子去。”
这下换姚廷尉瞪眼了：“……这都是些什么法子？”
他家冉儿还闹着出家呢，他好不容易稳住，这怎又来一个！
“出家做姑子怎么了。”常岁宁不以为然：“必要时我会还俗。”
总之一切看她需要行事。
姚廷尉：“……！”
合着那尼姑庵是她的避风港，庵里的菩萨佛祖是她的挡箭牌！
喜儿不禁小声道：“女郎，这法子听来是有些费功德……不知道上回咱们在大云寺积的功德够用吗？”
但若女郎决意如此，她便是拼了这条命，也要帮女郎把功德攒够！
常岁宁不甚在意。
功德这种东西，够就用一用，不够的话，行事但求她方便，其余的交给报应好了。
“做姑子这种事不太可取……”这下换常阔来劝人了：“宁宁，咱们再商议商议。”
总觉得这法子听来迂回，实则比他那个还要刺激。
突然有点理解方才姚廷尉劝他时的心情了。
此时，一直在旁静听的崔璟开了口。
“不如由我出面请圣人赐婚——”
常阔等人齐齐朝他看去。
“赐婚？”
“替谁赐婚？”
崔璟看向常岁宁，平静道：“替我与贵府女郎赐婚。”
常岁宁怔住。
房内有着一瞬的寂静。
喜儿颤颤掩口。
常岁安的眼珠子眼看便要离家出走：“崔，崔大都督……”
“届时，我会于人前当众提出请圣人赐婚之言。”崔璟看着常岁宁，道：“在圣人开口询问之际，你只需以待我无意为由，拒绝即可。”
喜儿掩口的手又颤了一下——拒绝崔大都督？这怕是可以一并写进女郎的战绩里了！
崔璟继续道：“既如此，我便不会强逼你答应，但我会于众人面前表态，会等到你有意为止，此生非卿不娶。”
常岁宁几乎呆住。
他的牺牲会不会太大？
呆住的不止常岁宁一人，崔璟话音落下后，房内一时仍是寂静的。
直到常岁安忽然站起身来。
“等等……”常岁安紧张地咽了下口水，看向崔璟：“我先……我先同崔大都督确认一句，以上这些，乃是助宁宁脱困的权宜之计，都是做戏，都是假的，对吧？”
这对他来说真的很重要！
无需崔璟回答，常阔先道：“废话，不然呢！”
这种事还能是真的不成？
他怎生了这么个傻儿子……果然还是随她！
“哦哦，哈哈……”常岁安干笑两声，放松下来：“那没事了。”
他还以为崔大都督真想做他妹夫呢！
害他吓得半死，汗都出来了。
见少年人擦着额头上的汗坐了回去，崔璟的心情有些微妙：“……”
姚廷尉略一回神，眼睛微亮：“此法甚妙啊。”
如此一来，常家与岁宁便几乎不会受到任何影响了。
不过……
姚廷尉还算有点良知地看向崔璟：“可如此一来，圣人是否会觉得崔大都督违逆圣意？”
“这些年来我从未同圣人提出任何要求——”崔璟道：“示于其私心与弱点，未必是坏事。”
姚廷尉凝神想了想，心中了然。
圣人待这位崔大都督并非没有忌惮，正因这青年几乎没有私心与弱点可言。
这样的人用起来，最易叫君王心中不安。
失去一个尚未真正定下的太子妃人选，换来一个手握兵权的重臣示出了弱点软肋，正如这青年方才所言，这站在圣人的角度来说未必是坏事。
事情的利弊总是权衡出来的，同样之事旁人来做便是有抗旨之嫌，可如崔璟此等手握重权的臣子来做，反成了可行之举。
当一个人手中有足够的权力做筹码时，是可以出于私心任性一下，是可以偶尔“不顾大局”的，这也是特权的一种。
要么人怎么都喜欢往上爬呢？
可恶，想着想着竟然有点嫉妒了。
想着这些，姚廷尉不由看向常阔：“……所以说，若想行事随心，还得自身有分量，那动辄弃官之言，常大将军日后可莫要再提了，非但不该提，更要用心上进才是。”
常阔：“？”
怎么还鞭策起他来了？
顺手鞭策了一下常阔，姚廷尉继续品味起了这法子的妙处。
首先，请圣人赐婚，除却是察觉到了圣人有意常家女郎为太子妃之外，更是因崔氏不允族中子弟与其他四大家之外通婚，崔大都督请赐婚之举便也算事出有因，被逼无奈……
其次，先请赐婚，被拒后再立下非卿不娶之誓言……人都当众立誓了，做皇帝的还好意思让人家的心上人去做什么太子妃吗？
人家从十二岁就开始投军，为大盛为朝廷征战到这般年岁尚未成家，好不容易有了个心上人，做君主的不说极力促成撮合，却总也不能夺人所爱吧？
至于圣人是否会疑心崔大都督此举另有谋算，是否为了士族官员利益借此做戏？
这一点更是不必多操心的——须知崔大都督乃崔家嫡长孙，众所皆知是被崔氏族中看中了要拿来承继家主之位的，这身份本就是最大的嫌疑了，圣人对其的信任也好，疑心也罢，并不会因为这一件事而有实质性的增减。
关于崔璟是否会因此招来圣人猜忌这一点，常阔所想不比姚翼这般深透，于是便将自己的担忧说了出来，果然，崔璟的回答同姚翼所想并无出入。
这件事于他的影响，他是不在意，也是不必在意的。
以上出于大局的疑虑大致打消，常岁宁便说了个私人的疑虑：“但此事必会对崔大都督日后的亲事有大影响——”
对方都待她“非卿不娶”了，旁的人家和旁的小娘子哪里还有勇气近身？
“不会。”崔璟道：“我早已在众族人面前，于崔氏祠堂内立誓此生绝不娶妻。”
常岁宁愕然。
立下绝不娶妻之誓，且还是在崔氏祠堂里……
他果然是懂得怎么展现自己的反骨的。
想来那一日崔家的郎中应当格外忙碌。
崔璟看着她：“但此事对你的亲事或暂时会有影响——”
“不会。”常岁宁也无犹豫地道：“我并无意嫁人。”
姚翼目露感慨之色。
一个立誓不娶，一个根本不打算嫁……
果然，卧龙凤雏总是成双出现。
这法子，真乃为二人量体所定，换个人用起来实没这份契合。
听常岁宁说无意嫁人，崔璟略微一怔，才又道：“你日后改变主意也无妨，若你来日有了想嫁之人，便与我说一声，必要时我可对外称已入道门，虽为俗世弟子，却也不会再娶妻——”
又道：“再者，崔某常年行军，说不定哪日即会战死沙场。”
常岁宁张了张嘴巴，才道：“……前者便已经很够用了。”
姚翼也是大开眼界。
必要时可做道士，甚至必要时还能战死沙场……这售后做的，也太是那个了！
他不禁问：“崔大都督……何故这般帮常娘子？”
崔璟看向常岁宁：“我们是朋友。”
青年的语气神态称得上清澈坚定。
他因不曾与人做过朋友，便曾试图从书上寻找些为友之道作为参考，很多书上都说好友之间可赴汤蹈火两肋插刀——
相较之下，他做的这一点算不上什么。
身经百战的青年将军，此刻在与人做朋友这件事上显露出了涉世未深之感，这反差不可谓不大。
对上那双眼睛，常岁宁竟有些动容并自惭形秽了。
她承认那晚她提及朋友二字，是出于极随意的心情来对待此事，却未曾想到崔大都督的交友观竟这般真挚毫无保留——
倒显得她很有些空手套挚友之感了。
看着那青年，姚廷尉欲言又止，一时陷入了“你还缺朋友吗”与“这边建议你最好别交太多朋友”的摇摆之中。
“你意下如何？”崔璟最后问常岁宁。
四目相视间，常岁宁点了头，没有推辞，没有迟疑：“便依此法，今次我欠崔大都督一个人情。”她虽非无路可走，并非没有其它解决的办法，但崔璟之策的确是最妥善最周全的。无论从哪个方面考量，这个办法的影响都是最小的。
她选择答应是基于理智思虑大局，也是因为这是来自朋友的好意。
而虽是朋友，却也没有坦然接受对方一切付出的道理。
相反，越是朋友越当珍视对方的付出。
她很擅长与人做朋友，她不会辜负他这份真挚的。
少女口中的“人情”二字，听来无太多保证，但落在崔璟耳中心中，却很有分量。
他虽不需要她还什么人情，但他能感受到她眼底那同样还他以好友之真挚的诚意——
于是，他也点头。
……
待常岁宁等人自房中出来时，等在院中的崔琅听到动静转过了头来。
他非是一个人在院中，乔玉绵也来了——她是来寻常岁宁的，因听崔琅说屋内在议事，她便与崔琅一同在院中等待。
此刻乔玉绵便迎上前去：“宁宁……”
常岁宁握住她伸过来的手，低声与她道：“绵绵阿姊放心，已定下解决之策了。”
乔玉绵前来正是为了那“夜明珠”之事，此刻闻言便安下心来，不再多问。
这时，崔琅看向院外，出声感慨道：“……方才见好几个医士从那边出来呢，瞧着脸色，应是不太好。”

第150章 净身房操刀管事转世
常岁宁随着崔琅的视线看向院外。
此番随行的官员当中，二品及以上多有单独院落居住，但居所间相邻皆不会太远，前面那座院子，便是明家人所在了。
“不太好啊……”常岁宁也面露感慨之色。
既是不太好，那可真是太好了。
对马场之事了解还不够多的姚翼听得抬起眉毛来，忐忑地问常岁宁：“……这是又与人动手了？”
方才不还说手上的伤只是御马时所伤吗？
“这回真不是妹妹打的。”常岁安替妹妹解释道：“是那明世子自己从马上摔了下来，后来将他踩伤的马是那昌淼的！”
姚翼将信将疑地看着少女——真有这么简单？
常岁宁拿“就是这般简单”的神态看着他。
姚翼便也压下忐忑。
管它是不是这么简单呢，就算真和她有关，能伤了人却又不被发现，也算是本领。
有多大本领做多大事，这一点他是认可的。
但到底……能有多大本领呢？
姚翼眼底深处存有静观之心，有犹豫之色，亦有说不清的期盼之感。
“可不是嘛，这回算是自家人打自家人了。”崔琅看热闹不嫌事大地探着脑袋往外瞧：“往后有热闹看了。”
此刻明家所在的居院内，应国公坐在堂内面沉如水，跪在堂中的小厮已将马场之事的经过说了一遍。
应国公夫人昌氏眉心紧锁，不时看向内间。
医士已请了四五个了，所言都不乐观，明谨一听就怒，手边有什么砸什么，将人都赶了出去，如今只剩一位精擅此科的太医令还在里面。
应国公府的另外两位郎君此番也跟着来了，一个十五六岁，一个十七八岁，正都是少年模样。
二人因是庶出，平日里在明谨面前很是抬不起头，此刻隐约知晓内间发生了什么，都站在一旁不敢说话，表面皆是惊忧不定之色。
然内里如何作想，则是不得而知了。
“……昌淼呢！”
内间传出明谨恼恨不已的嚎叫声：“让他滚进来！”
“我要杀了他！”
与母亲一同等在堂内的昌淼闻言面色一白，“扑通”一下朝着应国公夫妇跪了下去。
“姑父，姑母……我当真不是故意的！”
昌家夫人跟着一同扑跪下去，满脸泪水地去捶打儿子：“你说你这混账怎就如此不长眼睛，骑个马而已，怎竟害得你表兄重伤至此！”
“倘若阿慎的腿当真落下什么后遗之症，我非得叫你父亲断了你这混账一条一模一样的腿来赔罪不可！”
昌淼听得瞳孔一震——母亲知不知道表兄伤的是哪一条腿，就敢在此胡乱允诺？什么都让他赔只会害了他！
昌家夫人对着儿子又哭又打。
她因续弦身份本就底气不足，又因心中十分明白昌家有今日地位，所依仗的便是有明家做姻亲——
端午国子监击鞠赛时，她儿昌淼被除去监生身份，母子二人本就惹了丈夫昌桐春反感……若此番再因伤了明家世子而被明家怪罪，这往后的日子还怎么过啊！
昌家夫人越想哭得便越是情真意切：“……我怎就生了你这么个孽障！”
让他去同他表兄多走动走动，增进一下关系感情，可他倒好，直接增进到结仇这一步了！
昌淼被母亲哭得有些逆反了：“……我又不是有意的，要怪便都怪那常岁安，若非是他与表兄比马，表兄也不会从马上摔下来！我当时是因在后勒马不及，这才不小心伤到了表兄！”
又委屈地道：“我为了去救表兄，可也是受了一身伤的！”
他这一脸的血倒是最好的证明。
虽然全是鼻血——小厮好几次要替他擦他都拒绝了，擦得太干净还怎么卖惨？
昌氏的眼神沉了沉。
常岁安……
又是常家人！
她自己的儿子什么品性她固然清楚，行事是蛮横了些，可他终归是姓明——
说得直白些，纵是她儿当街朝对方打一巴掌，她儿纵是有错，但对方却也该忍着才是！
是，这不公平，但世道如此皇权如此，何来这么多公道？
活在这世间一日，就该接受这世道不公的事实！
偏这常家人不知天高地厚，半点不识趣，竟敢如此不将他们应国公府放在眼中！
上回登泰楼之事，叫那常岁宁躲过一劫……可这常家兄妹却半点不知收敛！
今日阿慎受伤说是同常家兄妹无关，可好端端的比马，人怎会突然摔下来……极有可能是对方做了手脚而未被发现而已。
同这世上没有那么多的公道一样，这世上也不可能有那么多的巧合！
“行了，别哭了。”昌氏打断了那令她愈发心烦意乱的妇人哭声：“你先带着淼儿回去。”
现下罚一个娘家侄子又有何用，平白叫人看笑话罢了！
“是……”昌家夫人詹氏擦着眼泪，又看一眼内间方向，明谨不知是不是疼晕了过去，现下倒听不到声音了，安静是安静了，却叫詹氏越发瑟瑟不安：“那我和淼儿晚些再来看世子。”
随着昌家母子离去，堂内一时陷入了寂静。
直到太医令从里间走了出来。
“我儿伤势如何？”应国公忙问。
“令郎两侧外肾卵囊毁损已不可挽治……”
太医令听来委婉的回答却让堂内之人皆色变。
那两个庶子面面相觑——这意思是，两颗……全碎了？！
听说宫中太监去势，便是割去外肾，这么一说，那长兄岂非是等同……
那踩了长兄的马，该不会是净身房操刀管事转世吧！
昌氏只觉眼前黑了一黑。
应国公不死心地问：“是否会影响子嗣？”
太医令面色复杂。
这话问的……
“子嗣之事……怕是注定艰难了。”太医令只能道：“当下惟有先静养一段时日，待服药一月之后，再看后效。”
应国公深吸口气，尽量平复着语气：“有劳大人了。”
太医令施礼退下。
昌氏身子一晃，险些摔倒。
仆妇赶忙将她扶住。
昌氏厉目扫向堂中众人：“此事关乎明家颜面……谁都不准在外胡言半字！”
仆从女使皆面色惊惧地垂首应下，那两名庶子也忙应“是”。
“国公……”昌氏走到丈夫面前，声音微颤地道：“须得替阿慎去寻最好的郎中医治……这天下之大，未必寻不到能医好阿慎的良医！”
坐在椅中的应国公抬眼看向她，微红的眼中有压制着的怒意在翻腾：“这便是你一手养成的好儿子，跋扈蛮横争强斗狠目中无人……他有今日之祸，与你这面镜子不无关系！”
“他屡次惹祸，我为此受了圣人多少斥责？今日他诓人比马，是否存有戏弄他人之心，你我心中都清楚！”
应国公自椅中起身，抬手指向里间：“日后你最好让他约束己行，若还是不能安分守己——”
余下的话化为了一声沉哼，应国公黑着脸甩袖而去。
那两名庶子也行礼跟着父亲一同离去。
昌氏站在原处，红着眼睛发出低低的嘲讽笑声：“荒谬……儿子是我一个人的吗？如今倒全成我一人的过错了？”
片刻后，忽而了然一笑：“也对……”
丈夫与她不同。
纵然她这些年来处处提防，将后宅里的一切皆掌控在手中，但出于对夫家最起码的敬畏，为了维持最基本的体面，她便也不好事事做的太绝，故而丈夫另还有两个已经长大成人的儿子。
所以丈夫相对而言还可以做到冷静面对，甚至还有心思责备于她！
可她不一样，她只有阿慎这一个亲子。
这儿子虽不成器，她也时常怒其不争，但只要他一日还是应国公府的世子，那便无人能动摇得了她的位置……
所以她必须要医好阿慎！
昌氏在仆妇的搀扶下，浑身发软地坐回了椅中。
仆妇低声安慰了一番。
昌氏竭力平复着心绪。
这时内间有小厮走了出来。
昌氏定声问：“郎君此刻如何了？”
小厮将头垂得不能更低：“方才太医令为郎君清理伤处时，郎君昏了过去……太医令说，最迟两个时辰便会醒来。”
昌氏未再说话。
小厮站在原处动也不敢动，直到堂外有说话声传来。
有一名在马场做事的内侍寻了过来，说是在明世子摔下马的不远处捡到了一枚玉佩，前来询问是否为明世子之物。
听着那“马场”、“摔下马”等字眼，小厮只觉头皮发麻，这不是哪壶不开提哪壶吗！
这般尽职干什么，一枚玉佩而已，他家郎君最重要的东西都丢在马场了，还在乎这区区一枚玉佩吗？
但女使又哪里敢在这关头怠慢，还是将那玉佩接了过来，捧到了昌氏面前。
昌氏拧眉看去。
小厮也看了过去，连忙对女使道：“快拿下去，这并……”
然而他的话还未说完，便听昌氏听似不耐烦地道：“行了，放那里吧。”
见女使依言将玉佩放在了一旁的小几上，小厮微微一愣。
虽一看便知是男子的东西，但这并不是郎君之物啊。
夫人应是心情混乱，根本没工夫细看，只当内侍送来，便是郎君之物。
但他还没蠢到在这种时候和夫人掰扯这一枚玉佩的归处。
横竖不过一枚玉佩而已，这个时候多说多错，万一哪句没说到主子心坎儿上，说不定就成主子撒气的物件儿了——到底夫人和郎君，都是极擅长摧折他们这些下人的。
那内侍见玉佩被留下，很快便也离去了。
片刻后，昌氏抬眼看向那玉佩。
这枚玉佩，的确不是她儿子的。
昨日花会时，因格外留意之故，她曾在一人身上见到过这枚玉佩。
既送到了她这里，那她便不妨留下。
说不定哪日便能派上用场……
想到此刻躺在内间不省人事的儿子，昌氏眼底有寒意闪过。
“夫人……”
有女使走进堂内福身行礼，低声道：“解郡君家中的冯小娘子来了，说是听闻郎君受伤，特来看望。”
“冯敏？”昌氏无声冷笑。
此次花会解氏未曾出现，但解氏的孙女倒不惧人言，还敢在人前走动。
非但在人前走动，还总凑到她身侧来，现下更是直接寻到了阿慎这里，这是打的什么主意，已是再明显不过了。
总是有这么些看不清身份的人，为了攀上她明家，竟连女儿家的脸面都不要了。
“夫人说了，郎君如今需要静养，再者冯娘子单独来看望郎君不合礼数，若传出去对冯娘子的名声不好，故而请冯娘子回去吧。”
女使言毕，便福身折返回了院中。
少女怔怔站在原处，脸色都白了。
应国公夫人这是何意？
是在……说她此举轻浮不顾名声吗？
可当初分明是应国公夫人亲口提过想与她家中结亲的啊！
这当真是要反悔了？！
这两日应国公夫人的冷淡她并非一无所察，只是仍抱有一丝幻想，而现下看来……
冯敏攥紧了手中帕子，怔怔地转身离去。
待她走出了此处，踏上一条小径时，迎面见有一名样貌过于出色的少女带着女使走来。
冯敏一眼便认出了对方。
对方有大盛第一美人之称，昨日在晚宴上又得了圣人以夜明珠作为赏赐，这般夺目之人，由不得她认不出。
但对方却不认得她。
在二人擦肩而过时，对方只是予她微点头示意，视线并未在她身上停留。
听到那脚步声远去，冯敏胸口堵得厉害。
她祖母便是因为对方而威望颜面尽失，她也因此成为了京师笑柄，原本大好的亲事如今眼看便要落空……可造成这一切的人，迎面遇上却连她是谁都不知道，这何其讽刺？
再想到对方以将军府养女之身，如今竟有望成为未来太子妃，冯敏更觉不公，一时红透了眼眶，强忍着才未让眼泪掉出来。
她忍着泪快步跑离了此处。
“女郎！”
女使赶忙去追。
……
“女郎，那长孙七娘子忽然要见您……怕不是存了什么坏心吧？”
“且约在哪里不好，偏偏约在那园中的塘心亭中，万一她到时要推女郎下水要如何是好？”
赴约的路上，喜儿的担忧停不下来。
“首先，我会泅水。”常岁宁道：“其次，她推不动我。”
喜儿一想，这倒也是。
纵是她家女郎站着不动，由着那长孙七娘子来推，最后大约也得是以长孙七娘子脱力坐在地上大喘气摆手绝望放弃，作为收场。
但旋即又忍不住道：“可万一她自己跳下水，诬陷是女郎推的她，那可怎么办？”
常岁宁：“……你是懂宅斗的。”
平日里那等后宅争斗的话本子没少看吧。
不过若是长孙家教出来嫡女只会使这等浅薄手段，那也太令人失望了。
说话间，很快便到了长孙萱定下的见面之处。
长孙萱已经等在了那里。
接下来二人见面的场景令喜儿很是意外，没有谁推谁下水，也没有谁自行落水——

第151章 重见天日的机会
“长孙七娘子约我来此，是为了那对夜明珠吗？”亭中，常岁宁于石凳上自行坐下后，开门见山地问。
长孙萱倒未坐下，微有些讶然地看向那少女。
片刻后，倒也从容点头：“正是。”
她看着坐在那里的少女，抬眉道：“你那对夜明珠我很喜欢。”
她显是有意借这似要争抢之言来试一试对方的态度，但不料对方很平静地道：“我也很喜欢那对珠子，我喜欢的东西从不拱手让人。”
长孙萱定定地看着那少女——所以，这就要与她直言宣战了吗？
此刻又听那少女语气随意地说道：“但我只喜欢珠子。其它的我都不喜欢，也不想要。”
长孙萱怔了一会儿，对上那双并无敌意的眼睛，她微一扬唇：“我不要珠子，我只要其它的。”
常岁宁拿“如此甚好”的神态点头：“那便要看长孙七娘子和贵府的本领了。”
长孙萱不置可否，站在那里将信将疑地看着她：“你当真不与我争？”
常岁宁纠正道：“要与长孙七娘子相争之人不是我，也不会是其他任何太子妃人选——”
长孙萱眼神微动：“我当然知道。”
真正与她相争的是圣意。
“可如今圣意在你。”她望着那张平静坦然的姣好脸庞，问道：“争与不争，由得了你吗？”
“由得了。”少女点头，语气笃定又轻松。
这颇自大的回答叫长孙萱又是一怔，而后有些好笑地问：“你知道自己在说些什么吗？”
常岁宁也很好笑地反问：“那你还问我？”
长孙萱讶然一瞬，继而抿嘴一笑，这次是真的笑了。
旋即，她也坐了下去。
“我之所以问你，是因料定你会答，你很是身不由己。”女孩子的语气莫名平易近人了些，“如此我也好试着帮一帮你啊。”
“那倒不必了。”常岁宁道：“若叫圣人察觉我与你们长孙氏里应外合，我便要有大麻烦了。”
长孙萱轻“啊”了一声，点头：“这倒也是。”
她轻一耸肩：“那我便爱莫能助了。”
又道：“但愿你口中的‘由得了’是真话。”
常岁宁只笑了笑，未有深言。
偏与她面对面而坐的少女却像是打开了话匣子，此刻上半身微倾向她，又压低声音问：“你当真不想做这太子妃吗？还是你自认争不过我，才放弃了这念头？”
常岁宁摇头：“当真不想。”
长孙萱确定了面前的少女不曾撒谎，便道：“也是，当太子妃很麻烦的。”
“不过我不怕麻烦。”长孙萱微扬着下颌，眼中有神采闪动：“我自幼便想着，将来可以像长姑母一样母仪天下。”
这一刻，女孩子流露出了从未示于人前的坦率与天真。
她对外向来只有端庄矜贵，天真的一面皆被藏在了长孙氏嫡女这光鲜体面的外衣之下。
她没什么真正交心的好友，与那些贵女往来不过是为了维持人际关系而已。
许是今日见到的少女与旁人都不一样，同对方说起话来分外舒服，莫名叫她有了倾述的欲望。
说罢才回过神来，自己竟连母仪天下这种鬼话都冒出来了？
长孙萱自觉失言，面上微热，略有些不自在地警告道：“你可不许笑话我。”
守在亭外不远处的长孙萱的女使一直留意着亭中情形，此刻见得自家女郎神态，不禁感到费解——女郎怎还娇嗔上了呀！
常岁宁：“人活在世，有真心想做之事是好事，有什么好笑话的。”
相反，她觉得身为女子可以大大方方说出自己向往高处的“野心”，是一件很洒脱倜傥的事。
认真瞧了瞧她，长孙萱不由道：“没想到你还挺讨人喜欢的呢。”
支着耳朵在听亭中对话的长孙家女使闻言更是瞠目——女郎怎还表白上了呀！
又听那常家娘子很不谦虚地道：“喜欢我的人向来很多。”
想到那些传言，长孙萱狐疑地看着她：“那是因为不喜欢你的全被你打跑了吧？”
常岁宁轻“啊”了一声：“这么一说好像也是。”
长孙萱便掩口笑出了声来。
常岁宁也有点喜欢这位长孙家的七娘子。
说起来，她在做李效时，与长孙家也算积怨颇多，长孙家有意扶持三皇子，便视“她”这个太子为死敌，明枪暗箭未曾有一日停下过。
但“她”生来也并非就是名正言顺的嫡子储君，或许生母位份低微的“她”，才是那个不自量力先出手相争之人。
长孙家对“她”使过许多手段，而她和彼时与她绑在一起的明后，手上也并不干净。
在她眼中，政治之争无对错，各凭本领而已。
况且在与长孙氏和三皇子的相争中，她是赢的那一个。
只是后来才渐知，她从来都不是替自己赢的。
而一朝天子一朝臣，如今她已不是李尚也不是李效，对面前这小姑娘便也没什么牵连敌对之心。
“话说回来，你既无意太子妃之位，也无需同我试探什么……那为何还答应来此处见我，便不怕我对你不利吗？”长孙萱此时有些好奇地问。
“在此时此处对我不利，便等同是对自己不利，我想长孙家教出来的女郎，应不会连这点利害关系都想不透。”
长孙萱“哦”了一声：“那我便当你是在夸我了。”
她在做长孙家的女儿这件事上，一向都是很合格的。
“至于为何来此，原因有二。”常岁宁道：“其一是因我不想树无谓之敌，与其不清不楚，不如当面说开此事，也当结个善缘了。”
结善缘？
长孙萱抿嘴笑道：“这善缘你算是结上了。”
旋即又不免有些惋惜：“但可惜，咱们现下不适合做朋友。”
她虽的确喜欢这常家娘子，对方是甚少让她觉得颇投缘、想要靠近之人，可她并不至于被这份好感冲昏了头脑。
二人此时的立场矛盾而尴尬，若走得太近，对彼此都不是好事。
“但日后说不定会有机会的。”她看着常岁宁，眼底含着期待的笑意。
常岁宁也含笑点头：“是啊，说不定会有机会。”
局势总是变幻莫测的，日后之事谁也说不准。
“那你来此见我的第二个原因呢？”长孙萱追问。
“其二么……”常岁宁道：“因郑国公夫人邀我前去说话，去她那里恰好经过此处，便顺道来见你了。”
长孙萱：“？”
合着她为这次见面准备良多，对方却只是顺道来见她一见？
“你未免太不将我当回事了吧？”女孩子有些不满。
“见敌人才需要格外当回事，你我又不是敌人。”
“噢，这倒也是……”
……
同一刻，郑国公夫人段氏处，除了与母亲同住的魏妙青之外，前来请安的魏叔易也在。
“……我有一个虽然狡猾却可趁虚而入的好主意！”魏妙青眼睛发亮地道。
听得这格外诚实的“虽然狡猾”与“趁虚而入”等字眼，魏叔易看向妹妹：“怎么个狡猾与趁虚而入？”
“阿兄不妨去与圣人说，咱们魏家与常大将军府私下早已有议亲之举，如此既能帮常娘子解了燃眉之急，兄长也能……”
“胡说些什么。”魏叔易好笑地打断妹妹的话：“此事莫说常娘子同意与否，单说我之身份，便做不得此事。”
魏妙青皱眉：“为何？”
“我乃天子近臣，得陛下器重信用，需守此君臣之义。”魏叔易道：“此事纵旁人做得，我却做不得——”
“陛下又不是非得让常娘子做这太子妃不可，又不是没有旁的人选了！”魏妙青心一横：“不然你去告诉圣人，我愿意去做这太子妃！”
那就她来换常娘子好了！
魏叔易：“……”
别太丧心病狂了。
他端起茶盏：“且不说非是你想换便能换的，纵然当真换得了，常娘子也不可能同意此等荒谬之事。”
“这也不行那也不行，你连试都不试，问都不问，怎知一定行不通？”魏妙青将怒其不争写在了脸上：“阿兄白生了这聪明脑袋，精明傲气过头了，做什么事都要算计来算计去！”
段氏只是坐在那里扶额。
自女儿迷上了常家娘子后，此事已无需她开口，女儿俨然成了她的嘴替。
“算计？”魏叔易听得忽而一怔，他算计什么了？
“可不就是处处算计吗？算计在圣人面前的得失，算计常家娘子的回应，还要算计若被常家娘子拒绝后的自身颜面……阿兄，真正喜欢一个人不该是这样畏手畏脚，只在原处算计得失的！”
他倒是凭着那点聪明劲儿将一切都算得清清楚楚了，可除了原处打转能有什么用处？
魏叔易眼中仍有好笑之色：“那你说说，喜欢一个人，当如何？”
“喜欢一个人就该将自己的真心和诚意全押出去，先叫人家看清了心意再说！”
魏叔易愈发觉得好笑了：“你这分明是赌鬼之举。”
“那总好过阿兄做胆小鬼，连将心意摆出来都不敢！”魏妙青气道：“我看阿兄为了这点颜面得失，守着自己从阿娘肚子里带出来的心高气傲，怕是能将这心意藏到七老八十！”
“你这都是哪里学来的歪理——”
“这可都是我为了阿兄在话本子上现学的，现下看来，倒是白费功夫了。”
“往前倒不知你这般好学。”魏叔易垂眸去吹茶，慢悠悠地道：“况且，我何时说过我心悦常家娘子了。”
魏妙青气结：“阿娘，咱们往后干脆别管他了！”
“叫他自己悟去。”段氏瞥儿子一眼：“待会儿岁宁到了，如何说如何做，且看他自己如何选。”
魏叔易似未听到，只静静吃茶。
然只他自己知道，他心中并非如表面这般不为所动。
此时，有女使传话，道是常家娘子到了。
段氏面上对待儿子的嫌弃之色一扫而光，忙让人将常岁宁请了进来。
段氏屏退了女使，才低声问起了常岁宁：“……关于那未来太子妃的传闻，岁宁你如今可有什么打算没有？”
她问的隐晦，但眼底的关切是不加掩饰的。
就算抛开儿子这一层，她与这小姑娘格外投缘是真，纵是做不成儿媳，她如今也是真正将人当做了自家孩子来看待的。
今日喊儿子来，也并非就是为了所谓“趁虚而入”，而是真正想帮着一起出出主意。
“打算已经有了，对策也定下了。”常岁宁含笑道：“夫人放心便是。”
“这么快便有对策了？”段氏既讶然又安心许多：“如此再好不过。”
魏妙青也跟着松口气，同时悄悄看向自家兄长——哼，兄长还犹犹豫豫呢，殊不知连出力的机会都没有。
“我便知道……”魏叔易含笑看向常岁宁：“区区小事岂能难得倒常娘子。”
常岁宁深以为然地点头：“是啊，区区小事。”
再不济，她现下去将大致刚丧失了繁衍权的明谨揪出来再揍一顿，转头去做姑子应当也能脱困。
类似的办法还有很多，总之只要她肯自损，此事便困不住她。
但因为她有一位格外真挚无保留的朋友，得以有了更周全的办法，现下无需自损便可脱身了。
对上那双轻松的眼睛，魏叔易心中莫名生出两分未来得及参与的空落之感。
他有心想要问一问她打算如何解决，或许，他可以帮她权衡分辨是否可行，或是帮她想出更妥帖的办法呢？
但他刚要开口时，却听那少女与他母亲说道：“我有一事需单独同夫人讲。”
段氏一时不解，却还是立即拉起了少女的手：“那咱们去内间说话。”
常岁宁点头，与段氏一同进了内室。
“可还是有什么为难之处吗？”段氏握着常岁宁的手，未急着坐下，先压低了声音道：“若有难处，只管与伯母说一说。”
常岁宁轻摇头，道：“我昨夜梦到长公主殿下当年藏箱之处了。”
段氏意外地瞪大了眼睛，险些惊呼出声：“当真？”
她的那些孤本话本、年少时的全部身家，及殿下的诸多心尖之物，有重见天日的机会了？

第152章 求圣人成全
常岁宁点头。
“殿下说了具体在何处？”段氏兴致勃勃地问。
“殿下未说，但在梦中带我去瞧了。”常岁宁说得很是玄乎：“就在一座园子里，埋在了一株桃树下。”
“园子里，桃树下……”段氏想了想，不确定地道：“长公主府内单是园子大大小小便有五六个，也不止一处栽有桃树……”
单靠这个做线索去寻箱子是不够的。
“梦中的那个位置我记得很清楚，若果真有那么一株桃树，我必然能认出来的。”常岁宁道。
她当然不好说的太细，否则段真宜自去寻了，哪里还需要带上她？
她也不是散财童子，平白无故便要将一箱子宝贝白送给段真宜，之所以提起此事，是因那里有她想要拿回的东西。
此番明后欲推她为太子妃之事，眼下虽有解决之法，但此事却也给她敲响了警钟——在被人当作棋子扔上棋盘时，若不想无相抗之力，若不想只能借自损来脱身，有些事便需早做准备，有些东西要尽早握在自己手中，以备不时之需。
听她说能认出那藏物之处，段氏眼睛微亮：“那当真是再好不过了！”
她算是有神论者，对于一些玄妙之事，向来是宁可信其有的。
反正试一试又不吃亏，万一真挖到了呢？
她攥着常岁宁一只手，含笑道：“既如此，待回京后，我寻个由头，咱们便去一趟长公主府。”
笑着笑着，又恐自己显得太开心，便又在晚辈面前露出两分神伤之色：“东西不东西的都不要紧，重要的是若能寻着殿下旧物，也算是个念想……”
常岁宁便也跟着演了演：“但也只是个梦而已，兴许只是日有所思才会碰巧梦到，未必一定能帮夫人寻到旧物。”
太过笃信，显得有鬼。
虽然……此事不管从哪个角度来说，的确都是因鬼而起。
段氏拍拍她的手：“无妨，试一试也是好的。”
说着，拉着她在桌边坐了下来。
段氏方才那神伤之色并不全是演的，此刻不由便说起了长公主府之事：“……可还记得上回去长公主府祭拜时，见到的那位神智不清的女使？”
常岁宁点头，知道她说的正是玉屑。
“那女使曾是侍奉在长公主殿下身侧的旧人，前些时日不知为何忽然出了府，竟是溺亡于府后河中了……”段氏道：“听闻已是两个多月前的事了。”
常岁宁心有思索。
段真宜也知晓此事了，那看来明后并未查到什么，暂时只以玉屑溺亡来了结此事了。
现如今玉屑在人前已经死了。
但或许哪一日，还会死而复生——若有朝一日，当年那个真相需要被人知晓的话。
“现如今……同殿下有关的人和物，都渐渐远去了。”段氏有些感伤地道。
看着自己被段氏握着的那只手，常岁宁的评价是——这渐渐远去，还挺近在眼前的。
但此刻段真宜的感伤不像是演的。
“不会。”常岁宁道：“不是还有夫人记着殿下吗。”
段真宜倒也果真是讲些义气的，如此，她那一箱子宝贝就便宜段真宜好了。
那口箱子埋在长公主府的园子里，那座园子处于整座府邸的偏中之位，她若独自去挖，只能偷偷潜入府中，而一旦被发现，后果不堪设想。
更何况玉屑失踪后，长公主府的戒备多半要比从前严些，想潜入府邸深处，再挖一口箱子出来，实在不是简单的事。
有些事可以冒险，有些事不能也不必冒险。
因段真宜一直记挂着那口箱子在先，她借段真宜做幌子，便可以光明正大地去挖，而不会给自身招来不必要的麻烦。
该花的银子不能省，该给出去的宝贝也要舍得给出去才行。
……
明洛自明谨处折返之后，将明谨的伤势禀于了圣册帝。
圣册帝隆起了眉心：“他当真是无一刻安分，禁足数月也未能让其长上丝毫记性。”
明洛也面露心疼与责备之色。
“听说，是与常家郎君比马时所伤？”圣册帝问。
“是，常家娘子也在场。”明洛道：“但据说同常家郎君无关，是阿慎求胜心切，擅自带走了先太子殿下的战马，然骑术不精，未驾驭得了那性烈的战马，这才不小心坠马，以至于被紧跟其后的昌家郎君的马误伤到。”
马场之事的经过姑母一探便知，她没有必要说些模棱两可之言，将责任往常家兄妹身上引——
那样的举动太过肤浅愚蠢，反会招来姑母不喜。
她不如公正大度一些，将责任尽数归咎于阿慎自身。
反正阿慎如何，她并不在意。
到底那常岁宁已是要做未来太子妃的人，已不值得她费什么心思了。
日后，她无妨更大度一些。
“他竟动了阿效的战马？”圣册帝语气不悦。
“是。”明洛垂眸道：“是崔大都督前些年亲自安置在这芙蓉园内的。”
“实在是肆意妄为。”圣册帝拧眉问：“崔卿可曾得知此事？”
“崔大都督当即便赶往了马场，将战马带了回去。”明洛道：“只道念在阿慎有伤在身的份上，事后再行追究阿慎之过。”
圣册帝神色微沉：“是该好好罚一罚，也当让他知晓非是什么东西都是他能觊觎的。”
她这个侄子，非但不成器，更是自认高人一等过头了。
听出帝王的话外之意，明洛敛容，不敢随意接话。
“不过，如此说来……”圣册帝不知忽然想到了什么，眼神微动了动，“那常家娘子今日所降驭的失控马匹，竟是阿效的战马了？”
方才荣王世子李录来过一趟，同她说明了马场之事，及他得常家女郎相救的经过。
听得圣册帝忽然这般问，明洛反应了一瞬，才道：“想来正是了。”
不知是不是她的错觉，她总觉得姑母此问的语气中似乎有延伸之感，但延伸至何处，她不得而知。
“她倒颇有本领，竟连阿效的战马都能降驭。”圣册帝的声音轻了许多，似有些心不在焉。
明洛一时猜不透帝王心中所想，只附和应是。
室内有着片刻的安静。
直到圣册帝再次开口：“晚宴可都准备妥当了？”
“回陛下，各处皆已备妥。”
今日是花会的最后一日，这最后一场晚宴不在膳厅之内，而是在芙蓉园中，宴席露天而设，是为中秋赏月之夜宴。
经司天台推算观测，今年中秋月最大最圆之时，是在八月十七，这正也是将赏月宴定在今晚的缘故所在。
明家世子受伤的消息不胫而走，但这也并不影响晚宴之上依旧载歌且舞，觥筹交错。
应国公仍出现在了这场赏月宴上，其下侧坐着二子，只是未见应国公夫人。
男女之席分左右而列，中间有乐舞起，四下皆是二人共一张小几，其上摆满了时令瓜果与精致的月饼点心，并珍馐美酒。
美景美酒催人兴致，有官员对月吟诗，圣册帝举杯邀臣子共饮，看起来倒是一派君臣相和之象。
“怎不见长兄呢？”崔琅的目光在各处搜寻了一遍，迟迟未见长兄身影。
“大郎君必然在忙公务呢。”跪坐在一旁侍奉的一壶猜测道：“明日圣驾便要回京，大郎君应有不少事宜需要安排。”
玄策军有护卫京畿职权，圣册帝每逢出行，除却御前侍卫之外，亦多会指名玄策军随驾护卫。
“也对，长兄可是大忙人呢。”崔琅惋惜道：“可惜了这么好的美酒美景，好歌好舞。”
既长兄不在，那他便将长兄的那一份也一并代替了好了。
崔琅有心饮酒赏看歌舞，然而不知为何，视线却总不受控制地看向对面女席方向，接下来甭说赏舞了，他甚至渐觉得那些个舞姬手中舞着的水袖实在碍事，只恨不能拿把剪子来全给剪了才好。
女席间，常岁宁与乔玉绵共坐，有相邻的女郎相邀共饮果酒，常岁宁婉拒之下，以茶代酒。
常岁宁捧着未饮完的桂花蜜茶，举头望月。
月圆而满，其辉甚明，近到给人一种似寻一处高阁便能触手可及的错觉。
崔璟亦在看着那当空圆月。
他立在一条长廊内，月光倾洒入廊，与廊角下挂着的灯笼投下的光芒交错层叠，将他身后的影子揉扯拉长。
青年身形高大挺拔，身着一品武官圆领紫袍，胸背肩袖处绣着的走兽章纹气势凛然，加之青年周身气场疏离，佩剑在侧，于夜色中愈发给人以高不可攀不可接近之感。
月光带着秋日凉意，映入青年眉眼间，却未予他那双清冷的眉眼增添凉意，反而使他眼底现出了几分朦胧的安宁。
他甚少有此安静宁和之感受。
这安宁源于他所望明月。
这轮明月本遥不可及，本注定一直这般遥不可及，只可遥见其光——
而此刻这遥遥之光好像落在了他身上。
崔璟伸出了右手去，那只骨节分明的大手掌心有些粗糙，但落在其掌心上的月色格外清柔。
而他托着那缕无声月光的动作，珍视而虔诚。
元祥走来，不由好奇问：“大都督，您在接什么呢？”
他也将手探出廊外接了接，分明什么都没有啊。
崔璟回过神，有些不自在地收回那右手负在身后，尽量正色问：“都安排妥当了？”
“是，皆依照大都督的交待安排下去了，只待明日返京。”元祥答罢，问了一句：“事情都办完了，大都督可要去宴上坐一坐？”
“便不去了。”崔璟走出长廊。
他本就不喜参宴，且此时宴已过半。
至于那个计划，白日里经过一番商议之后，将时机定在了下月重阳丰收祭祖大典之上。
用她的话来说，此事不必过于着急，赐婚的旨意不会明日便下达，朝堂上免不得要“打”上一阵子，不妨先静观一段时日，万一长孙氏打赢了，那她便可被动出局，如此也不必麻烦他出面了。
能借他人之力，便没道理让自己人出力——这是她的原话，也的确符合她一贯作风，且他彼时竟被她归为自己人了。
她不缺解决的办法，也不缺等待更好更省力的办法自行出现的耐心与定力。
嗯，也就是说，他的计划只是托底而已，事实上他很有可能会再次帮不上什么忙。
想到此处，崔璟有些想笑。
但他能否帮上忙并不要紧，只要她能顺利解决难题即可，若力所能及，他很愿意替她托底，她用不用得上都无所谓。
“大都督，您今日好像心情很好。”出了长廊，元祥笑着说道。
崔璟脚下微顿了一下：“有吗？”
“有！”元祥重重点头，忍不住问：“您是有什么开心的事吗？”
“嗯。”
崔璟并未否认。
元祥眼睛亮起：“那您和属下说说呗，让属下也跟着您一同开心开心！”
毕竟这可太少见了！
崔璟：“不了。”
拒绝的言简意赅。
元祥抓心挠肺却无计可施——人家是报喜不报忧，他家大都督却是连喜也不报，好不容易有件开心事，竟自己一个人偷偷开心，难道将这份开心说出来还能被人分走不成？
……
芙蓉园内，赏月宴已近尾声。
荣王世子李录将第二盏酒送入了口中，酒水辛辣，他被呛得咳嗽起来。
贴身内侍神色紧张，赶忙替他拍背：“世子怎想起来吃酒了？您素日里可是从不沾酒水的，一连两盏这如何能呛得住……”
世子今日未被惊马之事吓病已是罕见，怎还突然一反常态喝起酒来了？
不知是咳嗽还是酒水之故，李录面色微红，而后像是鼓足了某种勇气一般，起身离座，走到了众人之前，向圣册帝抬手施礼：“侄儿斗胆，有一事想求得圣人成全。”
四下静了静，席上众人皆看过去。
圣册帝方才已留意到他饮酒之举，又见他此时神态，便含笑问：“莫不是有了心仪的女郎，想让朕赐婚？”
今次芙蓉花宴，不单单只是择选未来太子妃，亦是为宗室子弟择选良配，而李录的婚事，是她自己提前允诺过的——只要他在花宴上有了合眼之人，她定会成全。
但纵然有“只要”二字在，对方的选择，亦会成为某种参照。
圣册帝有些好奇，这位荣王独子，会选择哪家的女郎。
“是，侄儿的确是有了心仪之人……”荣王世子语气几分迟疑，但终是下定决心一般，神情郑重地朝着圣册帝撩袍跪了下去。

第153章 更讨厌了
见李录跪了下去，做出相求之态，圣册帝含笑问：“是哪一家的女郎？”
席上众人也很好奇。
这位荣王世子迟迟未娶，现下忽称有了心仪之人，不知会是何人？
女眷席间，一名少女看着跪在那里的荣王世子，此刻面露怔然之色。
乐馆中不止一次相遇，她被他的笛声吸引，她也是喜好音律之人，他的笛音里分明尽是寂寥孤清之感，分明不像是有心上人的样子……
是在这芙蓉花宴上，对哪家的女郎一见钟情了吗？
少女手中的双箸早在方才便已掉落，只因众人皆被荣王世子之举吸引了去，才未有人留意到她的异样。
但身侧的马家婢女是看在眼中的，此刻见少女神态，便小声询问：“女郎可是哪里不适？”
马婉似未曾听到婢女的声音，只看着荣王世子的身影。
她与他谈过音律，他未曾问过她的身份名姓，她出于女儿家的矜持便也未曾主动探问他的身份……却不曾想，再见面他竟成了荣王世子，且已有了心仪之人。
他心仪的，是怎样的女子？
他如霁月，所喜之人定也是如清风般婉约，应同他有相同之喜好，相通之共鸣，如此才算般配不是吗？
思及此，少女心中忽然不受控制地升起了一丝隐秘的期冀……
他们相谈甚欢，于音律之上十分默契，不是吗？
看着那道身影，马婉几乎屏息以待。
“回圣人，侄儿心仪常家女郎已久。”
荣王世子的声音清晰地传入诸人耳中。
四下气氛骤然凝滞。
似一时未敢抬首去看圣册帝的反应，荣王世子拿鼓起勇气的语气往下说道：“……录自知平庸无能，虽为李家子弟却从未能替圣人替朝廷分忧，本不该贸然开此口，令圣人从中作难……”
有官员暗自交换眼神。
所以，这是心里清楚并且承认自己此举是在和圣人“抢人”了？
“录本该收起这份妄想，直至今日于马场之上得常娘子相救，冥冥之中似觉有天意指引，如若就此错过，必会抱憾终身，这才斗胆……”
被无数道目光注视着的常岁宁：“……”
天意指引？
天意倒也不会如此多事吧。
她也看向了那位今日被她救下的荣王世子。
对方这忽然求娶之举，也令她深感意外。
但心仪之说，她直觉不可信。
至少不可全信。
面对这突发状况和众人的注视与探究，少女面色平静，却是望向了圣册帝的方向。
现下这球非是传给了她，而是传到了这位圣人面前，不妨先看看对方打算如何踢。
圣册帝面上淡笑仍在。
从李录口中说出来的那个人选，也是令她意外的。
李录总要娶妻的，与其娶别家之女，在她眼皮底下、表面体面而无实权在手的常家，相较而言算得上是个好选择……若换作从前，她并不会有太多犹豫。
但现下不同。
圣册帝先想到了天镜国师之言，那女孩子命相甚奇，且与她之命相有道不清的关连……
有此先入为主的顾忌在，此刻荣王世子的求娶之举，不免让她心生犹疑。
再者，常岁宁是她选中的太子妃人选，一旦出现变故便会影响她的计划，李录此举之用意，她不能只观表面。
白日里李录曾与她提及马场相救之事，说到常家女郎时，他感激而钦佩……
现下借喝酒来壮胆，方才敢开这个口，的确像极了一位为情爱所冲昏头脑的年轻人。
姑且不论真假，对方身为荣王世子，久居京师而一直孤身一人，明里暗里早有官员暗指她此举与将人囚为人质无异，借此做文章者不在少数——
而真若说是人质，李录这些年来的确是一名合格的人质。
他从不参与朝政之事，从不与官员结交，虽平庸，却谨守分寸。
如今日此般无分寸之举，实属头一次。
但正因如此，对方现下所求，便如一位自幼乖巧懂事可怜的孩子，于某日鼓起勇气试着开口讨要一块喜欢的饴糖——
她身为皇帝的同时也是他的长辈，无论心中如何作想，现下于众目睽睽之下，于情于理，都无法拒绝这个请求。
帝王行事也并非尽可全凭心意，相反，正因是帝王，需要顾忌权衡之处更多，有时便不得不做出一些让步。
选择让步与否，只看得失权衡间孰轻孰重。
“这些年来，朕时常为了你的亲事而挂心，如今你有了自己心仪之人，朕很欣慰，也自当成全。”
常阔闻言险些站起身来。
但被一旁的姚翼暗中制止了，拿眼神示意常阔稍安勿躁——我知道你急，但你先别急。
“然婚姻之事，还须遵从父母之命，你父王尚在益州，朕便不好独自做这个主。”圣册帝含笑道：“朕不日便使人传信询问你父王之意，如若他亦同意，朕即日为你二人赐婚，你看如何？”
书信往返于益州，需要些时日，且荣王会如何回信，这其中尚有诸多回旋余地。
荣王世子神情欣然感激，病弱的脸上一双眼睛亮起：“多谢陛下成全！”
继而，面上露出一丝笑意：“实话不瞒陛下，早在两月前，侄儿已经传信回益州同父王说明了心意，芙蓉花会前，父王回信已至……”
“父王并不反对此事，只道如今录身在京师，一切当听从陛下之意。”
“侄儿原本便打算借此花会之际同陛下说明心意，故而便将父王回信一并带上了。”
说着，自袖中取出一封信笺，双手递上：“请陛下过目。”
圣册帝眼神微闪。
倒是有备而来了。
只是这有备而来，比起借此扰乱她的计划，倒愈发像是单纯为情爱而昏头了。
四周嘈杂间，内侍将那书信接过，呈与了圣册帝。
圣册帝看信间，四周的议论声不断。
“女郎……”喜儿这下真的有些着急了。
圣人方才说只要荣王无异议，便会替荣王世子赐婚，这是根本不在意也未考虑女郎和他们常家的意愿了。
常岁宁不觉有异。
这位帝王从始至终未曾询问过常家的意愿，虽是为了彰显对待荣王世子所求并无迟疑推脱，但却也是帝王真实的内心写照。
寻常人的意愿，从不在帝王的考虑范围之内。
推她做太子妃也好，允诺荣王世子求娶她为荣王世子妃的请求也罢，影响帝王决定的只有利弊。
她的分量太轻，帝王没有顾忌她意愿的必要，纵有“顾忌”，也只是出于利弊需要。
当然，方才帝王所言可见，并无就此将她推出去做荣王世子妃的打算——
可荣王世子没有乖乖听话，执意而为，甚至在最恰当的时机才拿出了那封书信。
有这封书信在，有了方才那句“若荣王同意朕便赐婚”的允诺，接下来圣册帝会如何，却是不好说了。
“录儿看来是当真上心了。”圣册帝将书信放下。
“侄儿体弱无用，胸无大志，只想与心上人相守此生。”李录将头叩下，感激又诚恳：“今日得圣人成全，侄儿日后亦愿长留京师，于圣人左右尽孝。”
圣册帝不置可否地笑了笑，于人前主动允诺愿长留京师尽孝，这算是在与她交换条件吗？
她未急着明言，只道：“你身子不好岂能长跪，先起身说话吧。”
“是，多谢陛下。”
这厢见荣王世子起身，魏叔易含笑道：“荣王世子一片痴心明月可鉴，实令人感叹。”
微微一顿后，道：“只是婚姻之事非但在于父母之命，亦是为结两姓之好，而这‘好’之一字，自少不了两情相悦……”
魏叔易说话间，看向了对面女席，含笑问：“不知常家娘子的心意，是否与世子相同？”
这番话，圣人不便说，否则会显得有所推辞，似有暗示女方相拒之意。
圣人说不得的，那便由他这个做臣子的来说——在朝堂之上，他经常充当如此角色。
前提是他看得清圣意。
但此时扪心自问，在荣王世子几番‘攻势’之下，他当下并不是很确定圣人此刻的想法。
然他还是说了。
魏叔易看着那少女。
他想，她需要一个开口说话的机会。
这机会或许未必需要他来给，她真正想说话时大约无人可拦，但……就当是他多事吧，谁让他此刻想试着多事一回。
此言使常岁宁得以顺理成章地站起了身。
荣王世子看向了她，脸上有着不自在之色，却也写满了真挚：“我待常娘子出自真心……”
少女看着他：“可我待世子无意。”
少女语气平静却惹得四下气氛忽变。
这不能再直白的拒绝，让荣王世子一时间怔住。
“世子今日求娶之举，事先未曾与我提及半字，我甚至也从来不知世子心仪于我。”常岁宁道：“若问我是否有意，我的确无意，且世子此举，令我很是困扰——如此，世子还要勉强吗？”
四下有惊异的吸气声。
这常家娘子所言，未免太过不给荣王世子留颜面了！
病弱的青年站在那里，眼底有闪躲着的难堪之色。
常岁宁不为所动，也未觉得自己做错说错。
她对荣王世子从无敌意，甚至因他父王之故而待他存有两分天然好感，但这并不代表她可以接受他如此失当的安排——
是了，就是安排。
他早就与荣王商定了此事，他冒险求圣人成全，他选在今日这等时机场合，每句话每一步都恰到好处，他认真安排好了一切。
比起他此刻的小小难堪，她因此遭受的麻烦与困局才是最实际的——比起她与崔璟商定的计划，荣王世子今晚的举动有相似的地方，但不同之处在于，荣王世子之举几乎不给她拒绝的余地，是以让圣人赐婚为最终目的。
这或许会使她做不成太子妃，但却又会被抓去做荣王世子妃，这二者于她而言，实在区别不大。
她不想做太子妃，更不想做什么荣王世子妃，无论对方是心仪于她还是另有盘算，这于她而言皆是摆布而已。
圣册帝动摇了，但她不能。
她绝不接受摆布。
面对她那句“如此，世子还要勉强吗”，荣王世子一时沉默不语。
四下的气氛因尴尬而凝滞了片刻。
有官员拿缓解气氛的语气笑着说道：“这感情二字，一时没有不要紧，但日后是可以培养的嘛。”
很快有人接话：“没错……”
“荣王世子这般真心何其难得……错过岂不可惜？”
离常阔近些的官员叹息着道：“常大将军也该劝一劝常娘子，正所谓……”
“啪”地一声轻响，常阔捏碎了手中酒盏。
“……”那官员余下的话堵在了嗓子眼儿。
掌心里厚厚的老茧让常阔连皮都没破一点，他边摘去手掌里的那些碎渣，边皱眉问姚翼：“老姚，你说这杯子这么不经捏呢。”
那官员张了张嘴巴，默默将倾向常阔的身子远离。
但别处的劝说声还在继续。
甚至有些妇人也跟着自家开了口的夫君一同劝起了常岁宁：“易得无价宝，难得有情郎呀……”
正如乞巧节时，若遇男子大胆表意，围观者出于看热闹的心态，哪怕并不认得二人，什么都不知晓，但总要起哄劝说女子接受对方的心意。
但此刻局面又有不同，常岁宁不必一一去看，也可知这些开口相劝之人中，多半必是左相长孙氏一党。
坐在此处的没几个闲人，谁会在意荣王世子难堪与否，谁会为了区区气氛而出言调和劝说，说到底不过是打着这名目，欲顺水推舟将她推离未来太子妃的人选之列罢了。
如此情形下，若圣心偏离，一句赐婚就算定下此事，她若不再相抗，没准儿此事传出去还能成为一桩佳话美谈，世人会称赞荣王世子深情可鉴，至于她那句“无意”，并不会被人记住。
或是这气氛又给了荣王世子勇气，他看着常岁宁，认真允诺道：“录待常娘子之心，并非只肤浅心仪，更有欣赏敬重，若今日可得圣人成全，录愿与常娘子一人相守，此生绝不纳妾。”
四周惊讶与艳羡声顿起。
堂堂荣王独子，当众允诺绝不纳妾，这是何等专情与诚意？
如此更可见一腔深情了！
常岁宁则觉得，这人更讨厌了。
甚至话中无半句相询，只有那句“若圣人成全”。
“崔璟也有一事想请圣人成全——”
此时，有青年的声音响起传来。

第154章 都是看脸的货
众人望去。
青年服紫袍，腰间佩剑未下，自男女席之间所隔之道走来，金线绣章纹的玄靴踩过舞姬留下的满地芙蓉花瓣。
在众人的注视下，那周身气势冷冽的青年向圣册帝抬手行礼。
“原是崔卿到了。”圣册帝语气温和含笑。
来人无论是自哪方面而言，其人分量之重都使人无法忽视，有其方才之言，纵是荣王世子求娶之事便也只能暂时先放在一边——
这几乎是在座之人的共识。
因而，圣册帝问：“不知崔卿所请之事为何？”
青年垂手而立，微转头看向一侧的荣王世子，声音里有着一贯难以接近的肃冷之气：“臣所请之事，与荣王世子所请乃是同一件事。”
触及到那双幽深冷然的眸子，荣王世子不禁愣住。
四下众人也多为之一愣。
同一件事？
“崔卿莫非……也需朕来赐婚？”圣册帝微微含笑。
“是。”崔璟道：“臣亦有心仪之人，想请圣人成全。”
侍立于圣册帝身旁的明洛闻言蓦地抬起眼睛，看向了崔璟。
席间响起了惊异的议论声。
这位崔大都督竟也是来求娶的？
什么样的女郎，竟能让这位崔大都督心仪？
可……荣王世子的事还没完呢，凡事总要有个先来后来，这崔令安行事未免过于霸道了吧？
还是说……？
总不能……！
有人心中暗起了一个惊人的猜测。
“今晚倒是热闹……看来朕这花会，倒当真是没有白张罗。”圣册帝看向崔璟：“只是不知崔卿心仪者何人？”
“崔璟心仪者，与荣王世子心仪之人为同一人。”
青年的声音清晰有力。
四周哗然震动。
——所求为同一件事！
——心仪者为同一人！
这铺天盖地的火药味儿，怕不是直接开打了吧！
“砰！”
坐在那里的崔琅身子一晃，险些摔倒，手边酒壶不慎被打翻滚落。
他猛地揉了揉自己的眼睛。
真的是长兄，所以他没看错！
而后又猛地掐了一把大腿——
一壶惨叫出声。
崔琅愈发震惊。
一壶会疼，所以不是梦！
长兄竟真的来抢他师父了！
席间哗然，然月明而静。
月色与宴上灯光相映，秋夜微风起，灯影月影摇曳晃动。
光影摇动间，崔璟看向了站在那里的少女。
月色在她身上笼下了淡淡清辉之色，似使她与一众喧嚣声隔离开来。
四目相视间，他开口道：“崔璟心仪常家娘子许久，只因族中规矩繁重，方迟迟未能提及亲事。今晚忽闻宴上之事，方知时不我与，不可再耽搁下去——”
自十二岁起即入沙场，多年来莫说娶妻，就连男女之事的半点传闻都不曾有过的铁血青年将军，此时忽于人前道明如此心意，实给人以极不真实之感。
正因此，其此时求娶之举，要比方才荣王世子出言求娶时要来的更加叫人震惊。
许多人皆反应不及。
明洛近乎不可置信地看着崔璟。
她早便察觉他待常岁宁有所不同……但怎就到了这般地步？
他竟为了常岁宁于人前说出这样的话，做出这样的事，他明知圣人有意常岁宁为太子妃，他分明看到了荣王世子求娶之心甚坚……这哪里是他的行事作风？
是，他固然无需畏惧顾忌什么，可他向来不喜麻烦，不屑牵扯入是非之中，寡言到凡事从不解释……眼下这般，根本不像是他能做得出来的事。
或者说……从前是她没有机会知晓他这般模样？
原来他喜欢一个人，竟是这般模样的吗？
所以，是真的喜欢上了吗？
明洛定定地看着崔璟，只觉他此刻望向那常岁宁的眼神，竟当真已称不上清白。
会是做戏吗？
她借此一丝侥幸想法，迫使自己将那些翻涌着的不满不甘压下，方不至于露出失态之色。
荣王世子也未曾料到如此局面，一时间似不知如何应对才好，只悄然握紧了袖中修长白皙的手掌。
女席间，窃窃私语声无数。
“这不会是要打起来吧……”
“完了……”段氏低声喃喃道：“京中有眼光的郎君竟是越来越多了……”
尤其是那位崔大都督，根本不输她儿子！
想到此处，段氏再看向儿子，只觉这下真的可以将儿子抬下去了。
比他优秀的人都比他努力了，那还有他什么事？
魏妙青也恨不能跑到此时静默无言的自家兄长面前，撑开他的眼睛，叫他好好看一看。
坐在后面的姚夏则磕起了瓜子来——打起来好了，只要不伤到她常姐姐即可，看话本时她就喜欢看这个，好看，爱看！
有心情看热闹的人总归是少数，此刻看着那青年，圣册帝问：“崔卿所言……可是出自真心？”
“崔璟所言字字发自真心，绝无半字戏言。”崔璟再次抬手：“臣别无他求，只此一事，望圣人成全。”
不得不说，荣王世子忽然求娶之事，虽使计划提前，却也让他这“临时之举”更显说得通了，可将帝王的怀疑降到最低。
官员间有人面面相觑。
这抢人的话说的……怎么听怎么强硬。
虽然这位的确有强硬的底气……
若说圣人方才出言允诺荣王世子赐婚之事，是出于体面二字而无法拒绝，那么此时这位忽然出现的崔大都督，其分量却是摆在明面上的——
孰轻孰重，几乎是一目了然。
可即便如此，碍于种种，圣册帝也不可能立刻表现出偏向崔璟之意。
圣册帝目露思量之色间，几名在朝中担任清要之职的崔氏官员，此时已近要气得原地昏厥。
那位荣王世子看起来清心寡欲，多年只与音律为伴，可一转眼就迷上了那常家女郎！
他们家中那不省心的大郎，向来更是一副生人勿近，别来沾边之色，还在祠堂里立誓绝不娶妻，结果呢？
上一刻在祠堂中发誓绝不娶妻，下一刻在这儿求圣人成全！
原来所谓的不近女色，全是因为那女色未能入得了眼，从前那些个女郎的脸没长到他的心坎儿上！
说白了，这一个两个的，全是看脸的货！
什么清高出尘……装的嘞！
“合着当初那绝不娶妻的誓言，是立给狗听的不成！”有崔家官员咬牙切齿压低声音说出了有辱斯文之言。
偏身侧族人语气复杂地提醒：“虽然但是……是立给咱们听的啊。”
前面说话的那位一噎，脸色更加难看了：“……你们倒是说句有用的话！难不成就这么由着他闹不成？”
崔氏不与四大家之外的人家通婚的规矩，虽是人尽皆知，但他们也不好此时在皇帝面前瞎胡蹦跶——他们又不是宗子，头没那么铁！
更何况这是大郎自己提出来的，且看那竖子的架势，摆明了是要拿权势压人，逼荣王世子放弃，让圣人不得不成全他……真是好一个色迷心窍！
“此时你我出面多有不妥，还需让宗妇开口阻止此事。”其中一人提议道：“宗妇到底是大郎的嫡母，婚姻之事自有她来做主的道理。”
几人便看向女席间坐着的卢氏。
的确是这个道理没错，宗妇开口合情合理。
只是……
“……宗妇为何笑得这般愉悦？”有族人大为皱眉。
也有人嫌弃地摇头：“些许心机竟全然写在了脸上，何其肤浅……”
卢氏为继母，膝下有六郎这个亲儿子在，不外乎是见不得大郎与族中和睦相处罢了。
大郎此番行径，无异于挑衅族规，卢氏自然是乐见的。
但这么多人在此，哪怕为了表面体面，她也好歹将这恶毒继母的嘴脸掩饰一下吧！
“她如何想是她的事，但她既身为宗妇，便有责任阻止大郎此等荒谬之举……”其中一名族人悄悄招来近仆：“让人给宗妇传话，让她务必劝一劝大郎！”
那仆从应下，很快寻到了卢氏的女使，那女使将原话转达给卢氏听。
正高高兴兴的卢氏听得这一句只觉晦气非常，但接收到那些族人的视线，便也做出听从之色，点了点头，温声对女使道：“回话给几位叔伯，我定会好好劝一劝的。”
回话很快传到崔氏官员耳中，他们心中这才稍定。
然而他们等到卢氏开口之前，先听到了圣册帝的声音——
圣册帝思量罢，此时道：“崔卿这些年来为大盛为朝廷出生入死，立下战功无数，实乃劳苦功高，也正因此才耽搁了终身大事，朕为之也时常甚感愧疚……”
“崔卿今有此求，朕自当成全。”圣册帝似有两分无可奈何，看了眼荣王世子：“然今日之事有目共睹，常家女郎只有一个，朕亦不愿将此等好事变作结仇之果……”
“儿女婚姻之事，本不该由朕过多插手，既是两家之好，或当先听一听常大将军与常家女郎之意——崔卿觉得呢？”
崔璟：“正当如此。”
圣册帝遂含笑看向常阔。
常阔于心底叹气。
方才荣王世子求赐婚时，这位圣人可未曾有过要过问他父女想法的意思……现下遇到难题了，想要体面解决眼下的矛盾，倒是知道问他们常家的“意愿”了。
不管心中如何想，常阔面上并不见异色，此刻站起身来回话，面上笑意爽朗：“……儿孙自有儿孙福，只要我家闺女乐意，想嫁谁便嫁谁！”
这毫无水准深度的发言，引得不少文官暗自发笑。
但同样的话落在诸多女郎耳中，却是叫她们生出了羡慕之感。
女子的亲事，有几人能自己做主？
于是，此刻众人的目光，便都落在了常岁宁身上，包括崔璟。
看着那少女，荣王世子眼底浮现出自嘲之色。
圣人所谓的让常家娘子自己选，听来公正，但方才常家娘子已经明确拒绝了他……
无论常家娘子接下来会如何回答，都与他无关了。
但他还是有些好奇的，好奇她会如何答——
常岁宁看着崔璟：“多谢崔大都督好意，但我视大都督如好友如家人，并无它意。”
这算是她与他提早定下的说辞。
四下一静。
有风拂过那青年的袍角时，也卷起了其脚下的芙蓉花瓣，此一刻只让人觉得那少女之言，好似一阵寒风吹过，将那株铁树上好不容易开出的花儿给无情吹落。
所以……崔大都督也被拒绝了！
有生之年，他们何德何能能看到玄策府的崔大都督孔雀开屏却被拒！
危机感过强，俗称有迫害妄想症的已经开始担忧——见了这场面，还有机会活着离开吗？
明洛心底响起了一声极复杂的笑，荒谬，不解，不可思议，等诸多情绪溢满了她的胸腔。
明洛看着常岁宁，只觉这一幕写满了无边无际的荒诞。
若谈亲事二字，当下圣人为女帝，或有人会认为，嫁入东宫做太子妃便是这世间最至高无上的亲事。
也或有人认为，嫁入圣人的母族明家，做明家世子妃，是顶好的归宿。
但这些不过是肤浅愚昧的想法罢了……
她比谁都清楚，若要嫁人，唯嫁与崔璟，才当得起“最好”二字。
他出身崔氏嫡脉，有最好的教养与家世；他执掌玄策军，手握大盛最有分量的兵权；他自少时从军，锻造出旁人比不得的强大心性与能力——
同这样的人站起一处，才能称之为站在真正的高处。
这样的人有今日之举，本已是不可思议，可偏偏那常岁宁此刻，却毫不犹豫地说出了拒绝的话……
她当真知道自己拒绝的是什么吗？
明洛看着那静立的少女，只是于心底冷笑。
对方如此不识趣不懂珍惜，她本该感到庆幸，可她此刻只觉得荒谬，这荒谬之感盖过了一切情绪。
不远处跟随自家大都督一同来此的元祥，已险些要将手咬破。
他都听到了什么？
大都督他……真的假的？！
元祥死死咬着手。
大都督那坚定清澈的友情……怎么就变质了呢？
变就变吧，俩人一起变也不是不行，可偏偏变质的只有大都督一个！
天也，这也太惨了吧！
同样觉得崔璟惨极的还有卢氏。
她此刻以母亲的身份站起了身来。
“……常娘子拿大郎当家人，如此甚好！”卢氏满面笑意地劝说道：“须知这世间夫妻，能白头偕老的不外乎是将彼此当作了家人看待，这家人之情，便是姻缘二字最好的归宿了！”
常岁宁愣了愣，下意识地看向崔璟。
这也是……计划之内的安排吗？
崔璟：“……”显然不是。
几名崔氏族人面面相觑——谁让她这么劝了？
他崔氏宗妇，竟丧心病狂至此！

第155章 他之所求
“阿娘所言甚是在理！”崔琅也站了起来：“师……常娘子，我家长兄优点实多，长得好身手好人又抗揍，且怎么揍都不跑的，这满京师内，怕是再寻不到比长兄更配常娘子的如意郎君了！”
师父喜好打人，长兄自幼抗揍——实在天生一对！
“……”此言出，爱打人的常岁宁与抗揍的崔璟都沉默了。
向来沉稳的崔棠此刻也忍不住看着常岁宁，眼神真诚地道：“常娘子，我家长兄当真很好的，常娘子果真不再考虑一下吗？”
那几名崔氏官员已近瞠目结舌。
这卢氏母子三人就差将恶毒二字刻在脸上了，其心险恶简直令人发指！
岂有此理，他们就这么盼着大郎娶一个庶族武将之女是吧！
这母子三个还能不能要了？！
见崔琅还欲再言，其中一人忍无可忍地呵斥道：“六郎休要再胡言。”
崔琅这厢刚被呵止，怎奈卢氏又再次顶风开口：“常娘子……”
见常岁宁沉默不语，崔璟不愿给她招来麻烦使她为难，忙打断了卢氏的话：“……母亲不必如此。”
以权势逼迫于她是为逼迫，以所谓真情相劝也是逼迫，只要她不想要的，便皆是强加——旁人不能强加于她，他和他的家人也不能。
而那边，卢氏面上笑意倏地凝滞，好一会儿才眨了下眼，不可置信地看着那青年。
母亲？
母亲！
大郎……竟喊她母亲了？！
此一刻，卢氏心底似有炮竹焰火齐鸣，无数道声音在尖叫。
这突如其来的受宠若惊之感叫她紧张又欢喜，卢氏咽了下口水，强行使自己镇定下——
然而颤颤上翘的嘴角却如何也压不下去，只能矜持地抿嘴一笑，点着头，拿慈爱的好似要滴出水来的语气应道：“好，好，好……母亲都听我家大郎的！”
崔棠看着含笑坐下的母亲，只觉今夜母亲注定难眠，必是要在被窝偷笑一整夜不可的。
卢氏在小几下紧紧攥着女儿的手，死命克制着面上喜色。
自嫁到崔家来，这大抵是她最欢喜最光彩，腰杆儿最直的一天！
从今日起，她可就是大郎亲口认证的母亲了！
可算是熬出头了！
有了大郎撑腰，往后她大可横着走了！
卢氏已懒得去看那些族人的脸色，只窃喜着压低声音对女儿道：“……这常家娘子，可真是咱们娘仨的福星！”
若无常家娘子，她何年何月才能等到大郎这声“母亲”？
崔棠：“照这般说，阿娘还当感谢荣王世子……”
若无荣王世子求圣人赐婚之举，有生之年她们何来的福气能见长兄当众表意抢人？
“是要谢的……”卢氏感激地看向李录：“待到大郎和常娘子大喜之日，我定给荣王世子包一个大大的红封。”
崔棠：“……”
倒也不必如此杀人诛心吧。
“可眼下这……”卢氏欢喜之余，又不免担忧地看向崔璟。
同方才荣王世子请赐婚时一样，此刻四下渐起了劝说声。
若留心观察，便可知此时相劝者多是些寒门官员，或是圣册帝的心腹之臣。
现下这般局面，再让这常娘子做太子妃大约是不可能了，既如此，倒不如劝着人嫁予崔璟——比起娶那四大士族门阀之女，若崔璟果真能破崔氏之例，那这桩亲事便是打破五大士族多年来紧密联姻此坚固之局的好机会！
崔璟手握重兵，立场中立不明，然与崔氏族中不合，故一直是他们眼中极值得争取的对象。
若此一桩亲事能成，那么这位常家女郎所起到的作用，可比嫁太子来的要大得多，一个小女郎而已，嫁谁不是嫁？
且这样好的一桩亲事，常家纵是打着灯笼又要往哪里找去？
利益当前，圣人也是乐见促成此事的。
有他们在此劝一劝，给足了台阶，再由圣人一道旨意下来，此事便可定下了！
便有大臣悄悄向立场相同的魏叔易使起了眼神。
如此关键之时，怎少得了他魏叔易这张嘴？
然而却见那一贯敏锐的东台侍郎此刻只是端坐静观，从始至终未言半字，青山春晓般的面容之上那一丝极淡的笑时而叫人看不清晰，不知是在想些什么。
一些平日里想结交崔璟而不得的官员，此刻也在帮腔，围着常阔劝说起来。
这回常阔倒没捏杯子了，只是摆着手笑说“只由闺女做主”。
“哎呀，女儿家脸皮薄，哪里好意思直接松口的……你这做阿爹的，也要帮着拿一拿主意嘛！”
“正是这个道理……”
“常大将军与崔大都督共事多年，是知晓崔大都督品性为人的……这般女婿，满京城可寻不到第二个来了！”
常阔听着听着，逐渐品出了不对来。
嘿，还别说，好像还真挺般配啊……！
很快又清醒过来——八竿子打不着的事，现下俩人是在做戏呢！
那些各怀心思，欲促成这桩亲事的声音此起彼伏间，崔璟似思量罢，开了口：“多谢诸位好意，然崔璟之想法与常大将军相同，当以常娘子自身意愿为重——”
他看向常岁宁：“常娘子既现下无意，那崔璟等便是了。”
“等”之一字出口，许多人皆为之一怔。
“那不知崔大都督能等多久？”开口相询者，是自崔璟出现起，便未说过话的魏叔易。
他此时坐于原处，眼底含笑看着崔璟。
“多久都等得。”青年的声音清晰有力却无半分胁迫之感，只有面向自我的固执与坚定：“等不到也无妨，人之一生短短数十年，无非此生不娶而已。”
魏叔易眼底笑意微滞。
崔令安……看起来，可不太像是在演啊。
月色灯火之下，那过于出色的青年静立着望向那同样静立的少女。
有官员听来好笑。
生来高高在上的崔氏子又如何，谈起情爱来，也不过如此。
毫无技巧可言，该往前的时候却后退，方一心动，哪怕对方未予回应，竟也敢当众允诺就此非卿不娶了……到底是年轻，日子还长着呢，日后反悔时，少不得要被人拿来笑话。
这番话落在众女眷耳中，却是截然不同的感受。
魏妙青简直要坐不住了——对，没错，这就是她想要在阿兄身上找到的感觉！
但此刻却完完整整地出现在旁人的阿兄身上了！
分明是她阿兄素日里更能说会道更讨小娘子欢心，反而是这位崔大都督天生一张冷脸惜字如金，怎到头来却……
魏妙青恨不能仰天长叹。
看着那位样样出色的崔大都督，段氏也的确叹了口气。
有些人生得一副生来便不会谈情爱二字的模样，正因如此，忽谈起情爱来，虽笨拙却坚定，竟莫名地愈发使人心折。
这样好的一位郎君，这般心意这般姿态，这谁能忍得住不动心？
段氏下意识看向常岁宁，却发现……那孩子偏还真就没什么反应。
段氏暗自称奇——这般不为所动的定性毅力，怕是得在佛祖座下听过三百年清心咒，亦或是戒过寒食散才能做得到吧？
要她说，这么好的郎君，就算是一时不动心，那也得先扒拉到碗里来才符合最起码的人性才对——这等便宜不捡回家，都对不起这份转世为人的机缘啊！
段氏的心已经全然倾斜。
倾斜的不止段氏一人。
“常娘子，易得无价宝，难得有情郎呀……”
常岁宁疑惑地看向左边那位劝说自己的夫人——若她没记错的话，方才面对荣王世子求娶时，对方也与她说过一模一样的话……这位夫人到底是哪边的人？
妇人满眼写着真诚相劝之色。
刚才那句是出于跟随自家郎主脚步的政治需要，现在这句是发自真心的！
“……如此祸水，岂堪为太子妃？”有醉酒的官员看不过眼，冷笑着说道。
太子闻言一个激灵。
见有人朝自己看来，太子恨不能当场摇头撇清关系——太子什么都不知道，太子没有要和崔大都督相争的意思！
姚夏脱口而出：“我常姐姐什么都没做，半字不曾应允任何人，拒绝的不能再干净了，纵是他们打破头去，又与我常姐姐有何干系……好端端地怎么就成祸水了！这位大人连道理都讲不清楚，平日里倒不知是如何参议国事的？”
本要开口反驳那官员，仍在紧急措辞中的常岁安闻言惊讶地看向姚夏——怎么这么快就把他的想法全说出来了？
“你……”那官员气得伸手指向姚夏，却听姚翼早一步开口训斥了侄女。
“阿夏，休要直言！”
那位官员：“？”
什么言？
那叫胡言好不啦！
他还要再说，却被同僚拉住了——且看常大将军的脸已经黑了，那开屏被拒的崔大都督也看了过来……还想要命不想了？
那同僚替他向常阔赔笑：“齐大人吃醉了酒，见谅，见谅……”
四下稍静之际，圣册帝的声音响起：“常家女郎，朕且再问你一句，当真无意与崔卿这门亲事吗？”
常岁宁抬手垂眸行礼：“是，臣女无此意。”
圣册帝的神情似有些惋惜。
四下也有叹息声响起。
圣册帝便看向崔璟：“既如此，不知崔卿现下之意……”
崔璟也抬手行礼：“臣之所求，唯请陛下勿因崔璟、亦不因旁人而勉强于她。”
此言落，四下微嘈杂。
显然，这“旁人”二字既出，是荣王世子，是太子，亦是其他任何人。
明洛眼睫微颤，神态已微显僵硬。
所以，他今晚甚至不是为自己而争。
他所争与荣王世子截然不同，他自己未有勉强之举，甚至也不允许任何人以任何名目勉强常岁宁……包括圣人在内。
他这是在替常岁宁要圣人一个允诺了。
一个断绝一切以任何亲事为名目来左右常岁宁的长久允诺。
这样甚至不以占有为目的，只为全对方意愿自由之举……她当作何评价呢？
明洛无声深吸，秋夜的寒凉之气霎时间盈满了胸腔，她静静克制着情绪，竟不愿再深想下去，只定定地看着那位她与之相识多年、今晚却忽然陌生的青年。
圣册帝深深看了崔璟一眼。
而后缓一颔首：“既是崔卿所愿，朕应允便是。”
崔璟：“多谢陛下成全。”
听得这“成全”二字，明洛在心底响起了一声凉凉的讽刺笑声——所以，他要的成全，是成全常岁宁的任性自我是吗？
放眼大盛，哪个女子可以随意做主自己的亲事？
明洛隔着众人看向那同样施礼谢恩的少女——她常岁宁，如今倒成第一人了。
且这圣人亲自点头的恩赐，竟是遭她当众拒绝的那人替她求来的……
今晚这一切，还真是荒谬到了极点。
“世间唯缘分二字强求不得，既是缘分未到，录儿也不必太过沮丧。”圣册帝与荣王世子说道。
“是，多谢陛下。”荣王世子语气中的落寞之感未曾遮掩干净：“今晚之事本就是录唐突冒昧了……”
夜风时起，他咳了一阵，圣册帝见状便令他先行回去歇息。
荣王世子遂告退而去。
宴席本就已近尾声，此刻时辰已晚，圣册帝举杯与诸臣共饮最后一盏罢遂离席而去，此次中秋月宴就此结束。
众人三三两两起身离席。
灯火阑珊，月色却愈发清亮，众人起身往来，身影晃动间，崔璟隔着那些晃动着的灯火人影，看向了常岁宁。
常岁宁亦看向了他。
四目相视间，常岁宁微露出了一丝笑意。
崔璟不觉间跟着她笑了笑。
二人刚做罢这场戏，到底不宜凑在一处说话，是以常岁宁与父兄一同先行离开了此处。
魏叔易迟迟未曾起身，见常岁宁离去，自斟满了一盏酒，含笑问崔璟：“崔大都督难得有此失意之时，可需我来陪着喝酒？”
崔璟看一眼他面前酒盏：“不必了。”
他无甚失意之处。
总算帮了她一次，或是值得庆贺的。
见崔璟转身离去，魏叔易若有所思，含笑将那盏酒端起，自一饮而尽。
酒盏放下时，亦起身离去。
……
此一夜，无眠者甚多。
乔玉绵已经睡去，常岁宁自床榻而起，披发赤足来到窗前，将窗推开，月色如瀑，倾洒入室。
此夜，常岁宁望月静立许久。
月色寂静，然次日返京后，却并不平静。

第156章 怕是出事了
圣驾回京后数日，忽有急报入京。
急报自南面而来，经一驿换一马，于此一日正午时分来至了宫门外。
“八百里加急军报在此，速让！”
马蹄声急促，马上风尘仆仆之人拿沙哑的声音高声喝道。
看清其背后所竖之急报军旗，宫门守卫连忙让行。
急报很快呈至甘露殿。
须臾，即有数名宫人自殿内而出，安排各处急召大臣入宫。
亦有内侍来到了兴宁坊骠骑大将军府，常阔得召，匆匆入宫而去。
常岁宁今晨刚去了国子监，尚不知常阔被急召入宫之事，此时乔祭酒夫妇二人与乔玉柏，正围着她问芙蓉花宴之事。
此番乔家前去赴宴的只乔玉绵一个，那花帖当初送到乔玉绵手中仅仅是礼部为显一视同仁而已，从一开始乔玉绵便不在太子妃候选之列，故而乔家人并未跟去，只当让乔玉绵随着常岁宁一同散心了。
在乔祭酒看来，常岁宁本也不该在候选之列，却不成想竟出了意外，且这意外竟还是一个接着一个，扎堆出现的那种……
先是险些成了未来太子妃，而后又险些成了荣王世子妃，甚至还差点成了崔家媳妇！
真，一波三折。
但此刻乔家人最关注的还是崔璟这一茬。
乔玉柏有些担忧：“宁宁，那崔大都督遭拒之后，会不会为难于你？”
乔央也犹豫着道：“不然让老常去开解开解？”
年轻人在战场上杀伐果断惯了，又是头一遭于人前表意，就这么被拒绝了……万一想不开，思想走了极端可如何是好？
王氏也有些不安。
“假的。”此处无旁人，常岁宁便解释道：“做戏而已。”
她将此中内情大致言明。
乔家众人皆大松了一口气。
乔玉柏恍然大悟：“我就说……崔大都督怎会待宁宁有那般心思！”
他起初听闻此事，便觉听天书一般不切实际，合着本就是假的。
“怎就不能有，我们宁宁这般出色，纵是有，那也是人之常情。”王氏瞪了儿子一眼，又低声叮嘱：“此事还要慎言才是，到底是有欺君之嫌，在外面且还要装作不知……”
乔玉柏收敛神色，正色点头：“阿娘放心，儿子明白。”
“那荣王世子呢？”乔祭酒不免问：“也是请来做戏的？”
常岁宁接过喜儿剥好的栗子，边道：“同样的戏哪里用得着演两场，一下欠两个人情的买卖也太亏了。”
“那这荣王世子求娶之举……果真是出于心仪了？”乔祭酒将信将疑。
常岁宁摇头：“此人是何心思尚不好说。”
经此一事或可见，这荣王世子，未必如表面看来那般简单，日后还须留意提防。
乔祭酒庆幸道：“如此说来，好在是有崔大都督仗义相助……”
否则岁宁还不知要陷入怎样的麻烦与算计当中。
“是啊，还好有崔大都督及时出面……”乔玉绵回想起当时的场面，仍有些后怕：“若不然宁宁的亲事便由不得自己了。”
“不过现下好了。”乔玉绵面向常岁宁的方向，笑道：“有了圣人的允诺，从今后宁宁想嫁谁不想嫁谁，便皆可自己做主了。”
常岁宁慢慢嚼着香糯的栗子，面色轻松地点了点头。
于她而言，这的确是一件值得开心甚至值得庆贺的事情了。
如前世那般被人被局势左右亲事的经历，她再不想有第二次了。
比起她那些自损的对策，此番崔璟之法，实是一劳永逸，她很感谢他。
但这世间能左右她的东西另外还有很多，没有亲事，还会有其它，她不能因此便觉万事大吉，相反，她应做好面对更多麻烦的准备。
自她开始做常岁宁起，便一直在准备着，但远远还不够。
路还很长，但这条路她非走不可，哪怕只是为了断绝再次被人操控的可能。
乔家几人只见少女坐在椅中吃着栗子神态轻松，却不知栗子是绵密香糯的，少女无声的决心却是顽固坚定的。
王氏庆幸地念了句阿弥陀佛：“是得好好谢一谢那位崔大都督。”
乔祭酒点头：“回头我钓上几尾鱼，让人送去玄策府。”
王氏瞪向丈夫：“今日你还想着钓鱼呢！”
“闲着也是闲着嘛。”乔祭酒下意识地说了句软话，旋即想到了什么，又挺直腰杆：“今日我最大，寿星的事你少管！”
王氏咬咬牙，罢了，一年三百六十五日，也就容他猖狂这一日，待忍过子时再同他算账。
此时，有仆从从外面叩响了书房的门，说是无二社的胡焕来了，来寻常岁宁和乔玉柏。
常岁宁便去见了胡焕。
胡焕有些畏手畏脚地问：“常娘子……崔六郎让我来问，咱们还打不打马球了？”
常岁宁：“为何不打。”
得了她这句话，藏在一旁假山后的崔琅才端着笑脸闪身出来：“我就知道师父还是认我这徒儿的！”
他还怕长兄表意被拒后，师父迁怒于他，便连他也一块儿扔了呢——平生头一回想与长兄撇清关系的崔琅如是想。
还好还好，师父看起来并未将长兄之事放在心上。
只是如此一想，崔琅又不免替自家长兄感到一丝心酸。
但这份心酸也不耽误他张罗着社中同窗一起去河边打马球便是了。
常岁宁等人前脚刚走，后脚便有客至。
“……哎，我早便说过了今年不办寿宴，您百忙之中还特意跑这一趟作甚？”乔祭酒笑叹着迎上去。
褚太傅恍然：“哦，今日是你寿辰啊。”
“？”乔祭酒笑意些许凝滞：“那您老这是……”
“钓鱼啊。”褚太傅理所当然地道。
乔祭酒半信半疑。
待二人来到河边坐下不多时，那半信也没了。
“……今日这马球打得倒是惜力。”褚太傅握着鱼竿，有些看不顺眼地道：“半日也没个球飞出来，少年人打球怎也这般死气沉沉的，皆未饭否？”
乔祭酒习以为常。
自老太傅接过了礼部尚书一职后，如今纵是只蚂蚁从他跟前爬过去，也得挨几句骂。
有球飞过来，他气得要返老还童。
没球飞过来，此时嘴里又有意见了。
乔祭酒无奈：“您盼点什么不好，您如今这把年纪，真要有球砸您身上，若不巧砸到了紧要处，这死气沉沉的可就不是他们了……”
乔祭酒说着，忽而抬眉：“您该不是……还未拿到画吧？”
褚太傅哼了一声。
乔祭酒恍然。
哦，这是又上门催债来了。不是等球，而是在等捡球的人。
“这孩子近日也实在忙乱，那些事您必然也听说了的……”乔祭酒先给自家孩子狡辩了一番，才又使仆从去球场那边，让常岁宁中场歇息时过来说话。
待人过来时，褚太傅看也不看人一眼，只笑呵呵地钓着鱼道：“……这惊世之作是不好画啊，不若待老夫百年入土之后，在坟前烧与老夫来看吧。”
“岂能啊。”常岁宁笑道：“已画成一半了，只因近来事多心乱，心一刻静不下来，自是一刻便不敢随意下笔的。”
褚太傅花白的眉毛微动：“哦，你的确也是贵人事忙，老夫这些时日单听你那些个事迹，耳朵都要磨出茧子来了，什么下棋赢了那位宋举人……”
“说来我能赢宋举人，还要多谢太傅呢。”少女负手立在柳树下，含笑说道。
褚太傅的眼睛这才睨向少女：“谢我作甚？我又不是你的老师，又不曾教过你下棋。”
常岁宁笑了笑。
怎么不是，怎么没教过啊。
但她道：“正因有您给我的击鞠社取名无二社，才惹了宋举人那诗社中人不满，众人挑衅起哄之下，方才有了宋举人与我比棋之事。”
“我怎么听着你这女娃话里话外，倒像是在怪我取此社名给你树敌了？”
“哪里，我要多谢您帮我扬名呢。”
“年纪轻轻的小女郎怎成日将名利挂在嘴边……”褚太傅哼哼着道：“说到扬名，那芙蓉花宴之事，如今京中不知多少人在议论，如此倒也是遂了你的意了？”
常岁宁依旧笑着：“那也要多谢太傅筹办此次花宴。”
褚太傅瞥她一眼：“……怎什么都能谢到老夫头上来。”
花宴是他们礼部奉旨筹办的没错，但礼部事忙，他并未一同跟过去，也是事后才得知了宴上发生的事。
她这一遭倒是惊险，好在有惊无险。
说来也是古怪，他总时不时地记挂着这小女娃……想来想去大约是因为，画还没到手吧？
褚太傅心中自认泾渭分明界限清晰，嘴上却停不下来：“你可知如今各处都是如何议论你的？”
“无非是挑剔过了头，眼高于顶，不识好歹这些？”常岁宁语气如常，就这么随意地在他的鱼篓边屈膝坐了下去，她向来都很喜欢坐在老师身边。
褚太傅见状“啧”了声：“哪里有个女郎的样子……你说说你，荣王世子瞧不上，那崔令安竟也入不了你的眼，太子妃你亦不愿意做，你倒是想嫁出个什么花样儿来？”
“我何时说过不愿意做太子妃了，那不是不巧被人搅黄了吗？太傅还当慎言，这话若传出去我便要大祸临头了。”少女的话是紧张的，语气仍是松弛的。
“我可没看出来你还怕这个。”褚太傅又追问：“那你倒说说你想嫁个什么样儿的？”
乔祭酒笑着问：“太傅这是想做媒人不成？”
常岁宁笑道：“那便不劳太傅费心了，我并无嫁人打算。”
褚太傅挑眉：“一辈子都不嫁？”
常岁宁点头：“是啊。”
嫁人这种事太麻烦，很是束手束脚，不适合她。
且她的性命注定是要压在棋盘之上的，说不定哪日就没命了，她若嫁了谁，对方轻则某日原地变鳏夫，重则被她牵连九族老少都要搭进去。
此事损人不利己，实在很没必要。
褚太傅这回倒是没有呛她，反而道：“不嫁就不嫁，倒也不是不行……”
他看着平静的河面，忽而缓声道：“从前我那个学生……便不该嫁的。”
且嫁那么远，若在那里受了委屈，他这做老师的都没法帮她讨公道撑腰。
肯定是受了许多委屈的。
“不听劝啊……”老人似想说些怪责之言，但话一出口，却无半点怪责之感：“当年谁都劝不动她，也不知……她可后悔了没有。”
乔祭酒面上笑意淡去，没有说话，只是沉默。
好一会儿，还是褚太傅埋怨道：“她才不会后悔……她才不管旁人如何挂念。”
常岁宁在心中点头。
知她者老师也。
她从没后悔过。
但她也是挂念他们的，所以这不是回来了吗？
她侧过脸笑望着身边的老人。
“……笑什么呢？”褚太傅吹起了胡子，没瞧见他正生气伤心呢？
这也是个没心肝的！
这一点倒也很像嘛！
……也很像？
这个一闪而过的念头叫褚太傅忽而一怔，他抓住了这念头，一时有些出神地看着一旁那席地而坐的青袍少女。
这时，褚家的老仆快步走了过来。
“大人，宫中急召。”老仆的声音略有些喘：“府里来了人传话，道是圣人急召您入宫议事。”
“今日老夫休沐！”褚太傅的戾气顿时疯狂滋生。
老仆：“谁说不是呢，但圣人急召啊……”
“想必是有极要紧之事了。”乔祭酒道：“太傅还是快些去吧。”
“你倒站着说话不腰疼，我这鱼还没钓上来一条呢！”褚太傅恨声道。
常岁宁伸手接过他的鱼竿：“我帮您钓着，钓着了鱼回头送到您府上去。”
褚太傅将鱼竿丢给她，心不甘情不愿地起身，带着老仆和一身怨气离开了此地。
看了一眼老师离去的背影，常岁宁才正色问乔祭酒：“圣人如此急召，连休沐中的官员都要宣召入宫，三爹可知是出了何事？”
这形势，怕是出事了。
此刻，她忽觉手中鱼竿微晃，抬眼去看，只见有鱼儿咬钩，将原本平静的水面甩出了一圈圈水纹波澜，那波澜在她眼前震荡着扩散开来。

第157章 不如指望峨眉山的猴子
乔祭酒摇了头：“说不好啊……”
他平日里甚少离开国子监，也几乎不掺和那些政事。
“但现下这时局……”乔祭酒看着那波澜晃动的河面，缓声说道：“哪里都有可能现波澜。”
常岁宁也看着那河面。
没错，哪里都有可能。
但只怕这一层波澜起，便会牵动整个河面。
此时有风起，河边老柳树上泛黄的柳叶片片飘落，落叶虽轻，却也在河面之砸出坑坑点点的水圈涟漪。
“你这孩子走什么神呢，该收竿了！”乔祭酒出声催促。
天大地大，哪比得上收竿来得重要。
“来来，先这么轻晃一晃……”乔祭酒耐心指点着：“如此才好叫鱼钩挂的更深，这样鱼儿才不会轻易挣脱……”
常岁宁一一照做。
一尾青鱼挣扎着从水中被拽了上来，带起一阵水花。
乔祭酒满意道：“秋日的鱼向来更好钓些……”
常岁宁抓住那尾青鱼，将其自鱼钩上摘下，丢进了鱼篓中，看着它在鱼篓中甩尾扑棱挣扎。
鱼为食死，人为利来。
风起得更大了些，天色也稍暗下，常岁宁未再急着上饵，只下意识地看向河对岸天际边涌动着的风云。
看样子是想要下雨了。
这场秋雨已酝酿好些时日了，雨总是要落下来的，无非早一日迟一日的区分。
赶在下雨前，乔祭酒收起了鱼竿。
风大迷眼，击鞠也提早散了，崔琅殷勤地跑来拎鱼篓，一行人说说笑笑着返回乔祭酒的居所。
“常娘子可是有什么心事？”路上，同行的昔致远问了一句。
少年肤色白皙，眼眸狭长，面上总挂着笑，给人脾气很好之感。
他和崔琅等人相处的融洽，话向来不多，常常是别人说什么他都点头说好，此番主动开口询问，是很少见的。
一路上没怎么说话的常岁宁闻言并未否认，只道：“是在想些事情。”
“是因芙蓉花会之事吗？”
常岁宁摇了头，她无意深言，便随口问对方：“听说昔郎君来年便要结业了，不知之后是何打算，会长留大盛吗，还是回东罗？”
“尚无具体打算。”昔致远笑了笑：“还要与家中人商议罢方可决定。”
“回什么东罗啊，便留在大盛好了，你当真舍得咱们无二社吗？”崔琅凑过来，一手提鱼篓，另只手搭靠在昔致远肩上。
昔致远笑着摇头：“自然是舍不得的。”
崔琅笑着道：“你回回旬考都是甲优，结业后在京中谋个一官半职不在话下，不如就此入大盛籍，再娶个我们大盛的女郎做掌家娘子，岂不妙哉？”
昔致远轻咳一声，白皙的面容上有些不自在。
乔玉柏笑着道：“致远向来脸皮薄，崔六郎君就别打趣他了。”
“这可不是打趣，我是认真在替致远谋划呢。”
一群人笑说着回到了乔祭酒的住处时，只见有一群十来个监生正等在院门外。
为首的是宋显，其余的也大多都是寻梅社里的面孔。
宋显一眼便看到了常岁宁。
那身穿青袍的少女也看向了他。
这是那次比棋之后，二人头一回碰面。
少女脸上没有敌对没有得意，也没有任何值得一提的情绪，只是在与他对视时，面色如常地向他点头，算是打了招呼。
宋显避开了她的视线，却也微微点了下头。
“听闻今日是祭酒寿辰，学生们特来相贺。”宋显等人上前施礼，并将备下的寿礼奉上。
“难得你们有心。”乔祭酒欣慰点头，含笑道：“心意到了即可，这东西便各自拿回去吧。”
“非是什么贵重之物，皆是不值一提的薄礼，多为学生们所作字画而已。”
“没错，祭酒便收下吧。”
学子们都是很诚心的模样，乔玉柏笑着解释道：“诸位同窗有所不知，此前大云寺的住持大师曾有言，道是今年父亲犯太岁，不宜办寿宴更不宜收礼，此为躲灾之举。”
宋显闻言一怔，却也立时施礼道：“既如此，是学生们唐突了。”
“无妨无妨。”乔祭酒笑着道：“东西拿回去留着，明年我再收便是。”
众学子们便齐声应是。
“可要留下来一同用饭？”乔祭酒伸手一指崔琅手中鱼篓：“才钓上来的鲜鱼！”
宋显等人闻言神情各异。
不得不说，祭酒这留人吃饭的方式，还挺赶人的。
“祭酒既是不便办宴，学生们便不叨扰了。”
“对对……”
一行监生们施礼告辞。
崔琅胡焕等人也不好厚着脸皮留下蹭饭，紧跟着也告辞而去。
见得宋显等人走在前面，崔琅身侧有少年挑眉道：“崔六郎，咱们可要去逗一逗他们？”
从前那些寻梅社的人一个比一个自大，言辞间总瞧不起他们，现下也到他们无二社报仇的好时候了。
“说什么呢。”崔琅一巴掌拍他脑袋上：“师父交代过了，不可行落井下石小人之举，棋盘上的事在棋盘上解决罢了，事后断不许借输赢来奚落对方。”
他刻意扬高了声音说这番话，确保宋显他们能清楚地听到。
言毕，崔琅感觉良好，自觉自身形象气度原地拔高，纵是巍峨高大如泰山，此刻在他面前都要自愧渺小。
不得不说，这种站在人品道德至高点的感觉，可比奚落对方过瘾多了！
还得是师父啊！
崔琅表面开阔大度，内心窃喜自得，带着社中之人大摇大摆地越过宋显等人离去。
宋显微抿着唇角。
他身侧的同伴面色变了又变：“宋兄，他们……”
宋显心情复杂地沉默片刻，道：“他们已做得很好了。”
其余人也沉默不语。
对方这些时日的态度，的确也没有什么可值得拿来说事的。
好一会儿，宋显才道：“走吧。”
这些时日他想了许多遍，也不止一次去过登泰楼观画。
他逐渐明白了自己输在何处，他既是输给了那在他眼中张扬任性的女郎，更是输给了自己那一叶障目的偏见。
因对方拜师乔祭酒而他未能，故而他从起初便对对方存下了不满与成见，偏他又不肯承认面对，故而总会找尽理由来贬低否认她，包括对方的女子身份——
他的本意是为了保护自己的尊严与颜面，可到头来反而因此尊严颜面尽失。
若他能早些去往登泰楼，若他之前便见过那幅山林虎行图，得以亲眼领略到那画中蕴藏着的开阔之气，他便也不会自大到认为一定能赢她，不比便不会输了。
或者说，他从一开始拿偏颇之色待人时，便已经输得很难看了。
那局棋，是他入京以来输的最大的一次。
那些议论嘲讽是他应受的，这一月余的时间足够他接受这一切了，现下他当以此为戒，时刻警醒自身，勿要再重蹈覆辙。
至于赢了他的那个‘小小女郎’……
想到此处，宋显的神态闪躲了一下。
他现下还未想好要以怎样的心情去面对她。
不过他很快便要离开国子监准备春闱之事了，日后应当也无甚机会再见了。
……
另一边，崔琅半路被家中寻来的仆从拦了下来。
“……父亲让我回去？”崔琅头皮一紧：“我能不回吗？”
自芙蓉花宴回来后，他想着那些族人必会告状，便一头钻进了国子监，连家门都没敢进，就是躲着父亲呢。
仆从表情也很为难：“郎主病了，夫人特意交待了，您还是回一趟吧。”
“父亲病了？”崔琅一怔后，连忙道：“那我更不能回了，这时父亲瞧见我怕是会急怒攻心，那不是病上加病吗？”
末了正色道：“我还是继续留在国子监尽孝好了。”
这纯属虚构的隔空尽孝之法让仆从苦笑了一下，继而压低声音道：“可夫人说了，郎主之所以病倒，便是因为大郎君花宴求娶之事，正是因打不着也骂不着大郎君，这才生生憋闷得病倒了，若连您也不回去，郎主怕是要发疯的……”
“合着阿娘这是要让我回去代长兄送死啊！”
他到底是不是亲生的！
“也不能说全是代大郎君……”仆从委婉道：“那花宴上您的确也帮腔了不是……”
崔琅欲哭无泪。
这些年这个家之所以还能勉强维持住没散，全是他拿命换的！
……
安邑坊，崔家，崔洐面带病容，正半靠在榻上。
眼看天色黑了下来，他冷声问卢氏：“都这个时辰了，那竖子怎还未从国子监回来？我如今病成这般模样，他竟连为父侍疾的规矩都抛之脑后了吗？”
卢氏凉凉地道：“郎主指望琅儿侍疾，还不如指望峨眉山的猴子呢。”
崔洐眉头一皱：“你……”
他怎觉一贯顺从他的卢氏自打从那芙蓉花宴回来后，字里行间总想呛他一呛？
谁给她的胆子？
崔洐气不打一处来，冷着脸道：“这几日我忙着应付那些族人的责问，倒还没来得及问你，你当日在那花宴之上，为何反要帮着那逆子胡闹！”
众所周知，在他这里，竖子特指次子，逆子特指大儿。
卢氏心中咯噔了一下，心知此时还没到完全翻身之时，面对晦气的丈夫，暂且还须忍耐一二。
下一瞬，她即轻车熟路地红了眼眶。
同一刻，仆妇已将帕子塞到自家夫人手中。

第158章 起兵匡复
卢氏拿帕子按在眼角处，委屈难当地哽咽道：“……大郎原先曾立誓不娶，我见他好不容易有了想娶的女郎，自是替他欢喜的，加之又念及他与郎主向来不睦，我若出言反对，岂非又要加深你们父子间的隔阂？”
“我与他之间还怕再添隔阂吗？他又何曾将我当作父亲看待过？”崔洐皱眉道：“你若因顾忌此事，而纵着他胡作非为，才是愚昧无知！”
卢氏开始低头掉眼泪：“是，都是妾身的错，妾身错就错在与人做了这继母，身份错了，便怎么做都是错……”
“你……这又是在胡扯些什么？”崔洐最见不得有人在他面前落泪，语气无奈道：“我不正是为了你在思虑，你可知那些在朝为官的族人是如何看待你这宗妇的？皆说你在刻意捧杀那逆子！”
卢氏目露惊惑之色：“可……可那晚正是他们让妾身从中劝一劝的呀！”
“他们口中的劝，显然意在让你劝阻那逆子，岂会是叫你从中附和？”崔洐无奈至极地叹气：“夫人啊，凡事你也得动一动脑子的！”
“妾身哪里有什么脑子可动……”卢氏面色愁苦，自嘲自怨：“妾身倘若是个有脑子的，又哪里会生出琅儿这么个没脑子的呢。”
“……”崔洐一噎，再无话讲了。
他这妻子，虽没太多脑子，但胜在心肠不坏，性子绵软懂得顺从，心思简单好捉摸。
同那心思过重性子执拗的郑氏，实是两种人。
二人所生的儿子，也是截然不同的性子。
想到那一身反骨的长子，崔洐顿觉心口处那郁结之感更甚了几分，眉心也高高隆起。
那逆子在芙蓉花宴上做出了那样的荒唐之举，却至今不曾归家解释一句，显然是丝毫没将他这父亲放在眼中！
“郎主。”
有仆从走了进来行礼。
崔洐拧眉问：“可是那竖子回来了？”
“尚未见六郎君回来。”仆从道：“是老郎主使人传话，请郎主去外书房商议要事。”
崔洐闻言未敢耽搁，立时下了榻。
父亲知他病了，却仍让人来寻他前去议事，这“要事”必然格外紧要。
卢氏便与女使一同侍奉他更衣。
崔洐匆匆去了外书房。
“咿，父亲呢？”崔琅蹑手蹑脚走了进来，却发现只母亲一人在堂中独坐喝茶。
卢氏掀起眼皮看了次子一眼：“你倒是会掐着时辰回来，这会子他去了家主那里，一时半刻是顾不上打你了。”
崔琅大松一口气，也凑了过来喝茶，见她眼尾微红，不由“啧”道：“阿娘方才这是又糊弄父亲呢。”
卢氏刚演完有些累，懒得理会儿子。
“阿娘，您瞧着父亲他得知了长兄求娶常娘子之事时，究竟是什么反应？可有些许松口的迹象没有？”
见阿娘不理自己，崔琅又凑近些，“嘿”地笑了，压低声音问：“儿子的意思是……我以后有没有可能也不娶那四家的女郎，去娶别家娘子？”
卢氏将茶盏放下，感慨道：“怎么没可能呢，凡事皆有可能。”
崔琅眼睛微亮：“那依阿娘看，有几分可能？”
“喏，瞧见没？”卢氏微抬了抬下颌，眼睛看向堂外的方向。
崔琅跟着看过去，只见他养着的那条黄狗正在院中吐着舌头朝他欢快地摇着尾巴。
他阿爹规矩多，准许狗进院子已是极限，进屋是断不能的，日子久了狗便也养成了这守规矩的习惯，只在院中呆着。
可阿娘忽然让他瞧狗作甚？
崔琅疑惑间，只听自家阿娘道：“同你变成狗的可能差不多。”
“……？”崔琅面现苦色。
这便是阿娘的“凡事皆有可能”？
“你突然问这个作何？”卢氏看向儿子，狐疑地问：“莫不是有什么想法？”
“儿子能有什么想法？”崔琅使出反问大法来掩饰心虚。
“你最好是没有。”卢氏感叹道：“一个崔家长房，统共两个儿子，可不能全是反骨，不然这日子还过是不过了？”
崔琅也感叹：“儿子倒想呢，奈何这骨头不比长兄那般硬，纵是想反，怕也没这本领。”
说着，他岔开话题：“不过，阿爹不是病了么，祖父怎还喊人去议事？这是出什么事了？”
“我又哪里知道。”卢氏并不关心这些，或者说这不是她该关心的，她很清楚有些事她关心与否都不会改变崔氏族人的决定。
她只对儿子道：“你若想知道，跟去听听便是了。”
崔琅忙不迭摇头：“这种时候我去了便是找骂，我才不去呢。”
况且，他又不比长兄那般成器，从前行事又过于纨绔，若果真是族中极紧要之事，祖父真不见得乐意让他听。
反正不管出了什么事自有祖父他们在呢，不必他去瞎操心，他也乐得轻松。
“我听你院中的管事说，你这些时日一直在使人暗寻什么擅医眼疾的郎中？”卢氏此时随口问儿子。
“是有此事……”崔琅喝茶的动作一顿，尽量自然地道：“我有位同窗家中人患了眼疾，我帮忙来着。”
卢氏打量着他。
崔琅忽觉坐不住了，放下茶盏便起身：“既父亲不在，那我就先回去了，阿娘回头记得告诉父亲一声儿，儿子已经来过了！”
好巧不巧，此时外面哗啦啦地落起了雨来。
崔琅也未留下避雨，只催着女使取了伞来，由一壶撑着伞离开了此处。
他得去问问他院中管事，寻郎中的事办得怎么样了，嘴巴这么快，不晓得办事有没有这般积极。
雨势磅礴，将雨幕织得极密，雨珠砸在青瓦上，迸溅出深秋的凉意。
一辆马车在兴宁坊常府门外停下。
认出是自家的马车，门人忙撑一把伞，拿一把伞迎上来。
从马车里走下来的是常岁宁。
喜儿替自家女郎撑伞，主仆二人踏入府门，在前院的一条长廊下，看到了在廊下避雨练枪的常岁安。
“……小岁安，我教你，你瞧我，出枪时先这样！”
阿点在一旁一本正经地指点着常岁安。
常岁安点头，照着他说的试了试，雨幕长廊下，少年人身形矫健灵敏，动作收放有力，将一杆红缨长枪舞得意气风发。
“小阿鲤，你怎么回来了！”
阿点眼睛一亮，惊喜之下在廊中蹦了起来。
很快，他直接翻出长廊围栏，冒着雨开心地跑向常岁宁。
常岁宁忙接过喜儿手中的伞，高高举过他头顶：“你跑来作甚，下着雨呢。”
三人挤在一把伞下走进廊中，身上都淋湿了大半。
常岁安忙放下长枪，拿起一旁自己的披风给妹妹披上，边关心地问：“宁宁，你今早才去的国子监，怎这个时候回来了？可是遇到什么麻烦了？”
“今日褚太傅休沐去了国子监，却被圣人急召入宫，我心中莫名不安定，便回来看看。”常岁宁问：“阿爹呢？”
“阿爹晌午也被急召入宫了。”常岁安道：“此时还未回来。”
常岁宁心中微沉。
老师身居要职，被召入宫中议事，其中存在的可能颇多，但老常是武官，也非天子心腹近臣，既也被点名召入了宫中，那便只剩一个可能了……
要有战事、或已有战事了。
常岁宁去了前厅，一直等到深夜三更，才见常阔回来。
常阔在宫中呆到现下，只用了些茶水点心果腹，又因有旧伤在的那条腿站了太久、加上每逢雨天都会作痛，此刻坐在椅中便显出了几分疲惫之色。
白管事让人去厨房将热着的饭菜提来。
常岁宁先问道：“阿爹的腿还好吗？”
“无碍，老毛病了。”常阔接过老仆递来的热茶，道：“且吃了药了，这会子倒也不疼了。”
别说，之前那女人让人送来的药，倒还真挺管用，还好他没真扔——头一回送来时他拒绝了，后来又送了一回，他佯装扔了出去，之后又捡了回来。
常岁宁略放心了些，这才问：“阿爹，此番圣人急召，可是出什么要紧事了？”
常阔大手握着茶盏，神情几分凝重地点头：“李正业以匡复社稷为名，自扬州起兵，反了。”
“李正业？”常岁安大惊：“那位英国公？！”
常岁宁亦是一惊。
竟是内祸，且起兵者竟是李正业。
此人她并不陌生。
李正业本姓徐，乃前英国公名将徐绩之孙，出身名将之家，其人很是骁勇，李姓乃先皇赐姓。
她尚是李效时，犹记得此人是与明后站在一处的，明后当年掌权的路上，此人亦是助力之一……而现下对方却要起兵反了明后，自称要匡复社稷？
其中矛盾利益纠葛常岁宁顾不上细究，古往今来君臣分道扬镳是常有之事，现下重要的不是这个。
她更关心的是：“为何会是自扬州起兵？扬州大都督府陈长史何在？也跟着反了不成？”
大盛设大都督之职，大多只是遥领，正如崔璟虽为并州大都督，人却不常在管辖之地，平日真正统管调度大都督府事宜的官员乃是府上长史。
半年的时间已足够常岁宁了解掌握大盛如今身处要职的官员信息，她自也知晓扬州大都督府的长史姓陈。
“那位陈长史……”常阔摇了摇头：“已经死了。”
常岁宁皱眉：“怎么死的？”
常阔也拧眉：“说来甚是荒谬……”
常岁宁便等着他往下说。

第159章 出兵讨伐
“那位陈长史是被下狱处死的。”常阔道。
常岁宁面色微变：“有人行构陷之举，假传圣谕？”
大都督府长史官职分量在此，其权相当于上州刺史，扬州各衙狱并无权力私自处决陈长史，所以只剩下假传圣旨的可能。
常阔略微一怔，有些意外地看着少女：“岁宁全猜对了，正是如此。”
见少女还在等着自己往下说，常阔暂且收起其它情绪，道：“那英国公李正业等人前往扬州，向巡察御史薛仁状告大都督府陈长史有谋反之举，称有铁证在手，陈长史因此被捉拿入狱。”
常岁安震惊道：“那巡察御史就这般轻信了李正业，处死了那扬州大都督府的堂堂长史？”
轻率冲动如他，都觉得那位巡察钦差轻率冲动的过头了！
那可是大都督府的长史，说入狱就入狱，说处死就处死了？
就算李正业等人伪造了圣旨，可李正业等人又非自京师而来，何故会身携圣旨？身为巡察御史，怎么着也该先查证一二再杀人吧！
常岁宁道：“因为那伪造的圣旨，本不是给那位巡察御史看的，相反，是为了配合那位薛御史行事，有名目可除掉陈长史罢了。”
常岁安一惊：“妹妹的意思是……那巡察御史，也是李正业的同党？！”
常阔神情凝重地点头：“没错，这薛仁早已和李正业暗中勾连上了。”
“这位御史薛仁三月前出使江都，乃是自荐。”常岁宁道：“看来在很早之前，李正业等人便在悄然谋划此事了。”
此番起兵之事听来突然，但此事背后的谋划筹备，绝非一日之功。
“岁宁怎知……薛仁三月前出使江都，是为自荐？”常阔忍不住问。
自谈及此事起，便可见这孩子对各处官政之事知之甚详，且头脑反应极快。
“皆是从击鞠社里听来的，社中同窗闲谈时会说起这些。”
常岁宁答得没有迟疑，这本也是事实，她与那些监生们结交，本就存了方便收集探听各处消息的想法，这也是她拜师乔央入国子监的原因之一。
常阔了然点头之下，又有两分思索，原来结社打马球还有这等用处……
他看着少女，道：“他们说归说，岁宁能留意并记下，且能巧用于时事当中……也是本事。”
赞赏罢闺女一句，常阔接着说了下去。
那陈长史被处死后，李正业与钦差薛仁里应外合，再次假传圣令，由李正业接任了扬州大都督府长史一职，由此接管了都督府的军政大权。
而在消息传到京师之前，又借“高州刺史谋反，圣人密令发兵讨伐”为名目，令扬州各处官员集合兵力发兵征讨。
“……亦有官员察觉到了不对，然提出质疑者，皆被李正业织以‘高州反贼同党’的罪名，下令当场斩杀。”常阔道：“就连扬州录事参军也被处死，其他官吏便不敢不从。”
常岁安：“那他们当真要去讨伐高州刺史？”
常阔冷笑道：“高州刺史安坐家中，何来造反之意，这不过是李正业一党编造的幌子罢了。他们以此为名目，得以召集兵力，控制了各处，待开了府库，便又改了说辞——”
“那李正业宣称当今圣人明氏专权，独揽朝政多年而无还政储君之心，他为匡复李氏江山，故代储君发兵讨除明氏，是为以正社稷！”
此言一出，很快传遍四下。
李正业已自封扬州大都督，又于扬州设下英公府，着薛仁为长史，还有两月前那位因在早朝上痛斥明后专权而遭贬谪的骆御史骆观临，也已与李正业聚集一处，如今已成了李正业麾下军师。
“现下他们控制了扬州各处，开库铸钱，征募士兵，筹措粮草，又四处广发煽动文章……”常阔的语气有些发沉：“据闻扬州之外响应者亦颇多。”
常岁宁的心情也随着常阔的话跟着往下坠。
这些响应李正业的人当中，除了对明后掌权感到不满的官员之外，必也不乏各怀鬼胎者。
明后掌权因脱离正统之故，谁人都可以借此来做文章，义正词严地跟着掺和一脚，现下有了英国公李正业带头掀起此事，自不乏跟从之人。
可纵不提那些跟从者，即便是起兵的李正业本人，其目的难道当真就是为了所谓匡复李氏江山吗？
此等关头对待人性二字，实不宜太过乐观看待。
常岁宁此时又想到了那位巡察御史薛仁：“这薛仁也实在是个人才，早早自荐去往江都巡查，旁人至多是贼喊捉贼，他这是嘴上喊着去捉贼，实则跑着去做贼……”
常阔：“可不是嘛！”
“李正业袭下英国公之爵多年，出身在此，这些年来所结交之人，必不可能只有薛仁骆观临他们……他既谋此大事，必会想方设法拉拢可用之人。”常岁宁思索间，抬眼问常阔：“阿爹，我听闻那薛仁，同长孙家似有些姻亲关系？”
常阔顿了顿，这击鞠社里还真是什么消息都有啊。
他点了头：“对，那薛仁正是左相大人长孙垣家中嫡妻的表亲外甥。”
常岁宁：“既有此一层关系在，圣人是否疑心长孙家与李正业起兵之事有关？”
长孙家反对明后专权，一心想扶持太子早日登基，向来是刻在了脑门上的。
而现下长孙垣家中夫人的表亲外甥又成了李正业的党羽，在扬州造起了反。
“圣人今日并未表露出对长孙家存疑之意。”常阔道：“今日议事时，长孙大人也在场，且圣人特令其与中书省众官员，尽快商定讨伐李正业之策。”
常岁宁心有思索。
令长孙垣商定讨伐之策，未必不是明后的试探之举，在没有证据可以证明长孙垣与此事有牵扯的前提下，借此来试一试长孙垣对待此事的态度。
“多久可定下应对之策？”常岁宁问。
“今日那些个官员们说什么的都有，吵得都要将甘露殿的房顶给掀翻了……”常阔一想到那场面就头疼：“但圣人说了，三日后务必要拟定应对之法，打是一定的，现下已使各营召集兵力筹备，圣谕也已传往各处，命淮南道与江南东西两道备军御敌。”
常岁宁点头。
兵事蔓延如火，该是一刻都不能拖延，但这三日并非是拖延，打仗不是动动嘴皮子说打就能立刻启程的。
轻骑固然可以先行，但大军出发需要准备的太多了，粮草兵械辎重，这些纵是加急筹备，却也非一日便可筹备妥当的。
先行命各营筹备发兵事宜，同时商定更可行的对策，这是正确的应对之法。
她又问：“那阿爹可知此行圣人有意令何人率兵前往？”
常阔摇头：“现下还未定下，但今日我曾于殿内自荐。”
“阿爹……”常岁安心口一提：“阿爹怎可再上战场！”
阿爹腿上有伤，已不适合再上战场，上次跟随崔大都督征战南蛮，已是破例，虽有崔大都督照应着，两年间却也又肉眼可见地老了一圈……更何况这才回来半年，人还未休养过来呢！
“说的什么屁话，我怎么就不能再上战场了！”常阔瞪了儿子一眼：“老子还有腿骑马走路呢！”
常岁安便不敢再言。
常岁宁眼底亦有担忧之色，老常的身体到底不如从前了。
对上少女欲言又止的眼睛，常阔的声音缓和下来：“此次情况特殊……若不能及时平定此内祸，只怕很快将添外患。而那李正业非寻常之辈，怕是不好应对，恰我与他打过些交道，由我前往，更多些胜算。”
他不是为了当今圣人，而是为了大盛江山安稳而虑。
此乃先太子殿下之志，也是他的，他一日曾为玄策军，便当终身至死谨守此志。
况且他大小还是个将军，遇战事时将军上战场再正常不过，有什么值得好说的！
听罢常阔所言，常岁宁并未出言劝阻。
她无法劝阻一位将军上战场，而她若是老常，此时也会是相同的决定。
危险当前，谁都有家人，谁都不愿自己的家人是冒险的那一个，可人人如此，纵不言国，家复何在？
常岁安尚且不同，他尚未成为一名士兵将军，纵有报效大盛之心，但未曾经历过，便无法真正与常阔感同身受。
此时他更多的是私心，他担忧阿爹的身子，他怕阿爹出事，大盛不止他阿爹一个将军可以率兵征讨李正业，可他只有这一个阿爹。
但他不敢同常阔犟嘴，于是他选择偷偷烧香，求菩萨保佑圣人千万不要选中他阿爹！
少年跪在自家小佛堂里，不忘道明缘由：“菩萨您有所不知……我阿爹老了糊涂了，脾气又大还不听劝，腿脚不好行动不便，吃得太多耗费军粮，实在不适合再领军……”
“我已过了玄策军的初选，只待之后再考一场便能进玄策军先锋营了……若阿爹命里注定必须要打多少场仗，杀多少条人命才行，那就先欠着好了，日后我都会替他打回来，替他杀回来的！”
言毕虔诚无比地叩头：“求菩萨成全！”
“……”守在一旁的剑童默默看向那尊菩萨塑像。
就是说……这个要求菩萨实在很难成全吧。
这满是杀孽的话，菩萨听了都要反省一下自己为什么坐在这里。
郎君人很孝顺，但功德大约会被直接扣光。
功德扣光的“现世报”很快降临到了常岁安身上。
第二日常阔即发现了儿子在小佛堂里的鬼祟举动，将人揪了出来，丢去祠堂，罚跪了一整日。
雨过天晴，但随着李正业起兵的消息传开，朝堂内外好似皆被无声的阴云笼罩着。
这一晚，长孙垣自宫中折返回府，刚回到居院，妻子况氏便迎了上来：“郎主，我听闻薛仁他随了李正业起兵……圣人可有向郎主发难？”
薛仁是她一位表亲姊妹的儿子，两家往来虽不算密切，但关系摆在这里……
长孙垣昨夜歇在了中书省，此时神态疲惫，抬手示意妻子勿要多言：“先替我更衣吧。”
况氏唯有替他换下官袍。
不多时，长孙萱寻了过来：“听闻父亲回来了。”
她入了堂中行礼，神情也有些不安：“父亲，女儿听说薛家……”
“此事我自有主张，你们暂且不必多问。”长孙垣打断女儿的话，交待道：“这些时日你还需格外留意言行，待重阳祭祖罢，我会使人再提选立太子妃之事，到那时，应当便可定下了。”
不管外面如何变，太子是不会变的，纵是变，也只是从储君变成国君。
长孙萱便应“是”。
长孙垣使人喊了长子过来，父子二人去了书房说话。
长孙萱与母亲况氏则进了内室。
女使仆妇皆被屏退，长孙萱压低声音问：“母亲，那薛家之事……父亲可知情？”
“知情”二字自是含蓄的说法，她想知道父亲是否暗中参与了此次扬州起兵之事。
况氏摇头，正色道：“我也不知，但你父亲既不肯说，你我便别再探问了……”
她拍了拍女儿的手：“你只需听从你父兄安排便是，那常家女郎已不能再与你相争，这数日来朝堂上提及太子妃人选，虽有争议，但争论间多是倒向你的声音，圣人纵然一时尚未松口妥协，但你父亲方才言语间既有把握，那此事便是稳当的……”
“至于其它的，就交由你父兄他们吧，咱们做不了主，也帮不上忙。”况氏透过窗棂看向书房的方向，掩去眼底的忧色。
……
三日后，征讨李正业一党的对策拟定，圣册帝昭告天下，出兵二十万讨伐反贼李正业，并夺其赐姓，使其复归姓徐。
而此战领兵之人也于今日早朝之上定了下来。
常岁安自天不亮起就在等消息，此时临近正午，终于见剑童从外面回来。
常岁安急忙问：“……定下了吗？由谁领兵征讨？”
常岁宁也跟着看向剑童。
在剑童未开口前，她便已从剑童的表情上得出了答案。

第160章 相当炸裂的程度
剑童道：“圣人使左领军卫大将军为此战主帅……”
“没选阿爹？！”常岁安立时面露庆幸之色：“太好了，我就知道菩萨肯定听到我的话了！”
他这就去佛堂还愿去！
话都没说完的剑童，面色复杂地接上后半句：“……让将军为副帅，明日即启程。”
常岁安刚迈出去的脚猛地收住。
片刻后，才呆呆地坐了回去。
不多时，常阔回了府，一瞧儿子脸色，称奇道：“哟，消息倒是挺灵通嘛，怎么，这就急着将死了爹的脸色给摆上来了？”
常岁安听得心中愈发不是滋味：“阿爹还没上战场呢，怎就说这等不吉利的话？”
“再不吉利还能有你这张拉得比竹风还长的驴脸不吉利！”常阔在椅中坐下，边道：“还不把你那晦气的模样给老子收一收，竟是越大越矫情了，你幼时我回回上战场，你回回还带头在玄策府外放炮竹呢！”
常岁安张张嘴，低着头没说什么。
他那时才几岁，根本不知道危险是个什么东西，彼时阿爹还在玄策军中，他只觉阿爹每每去打仗时都很威风，且阿爹每每与那些玄策府的叔叔伯伯们坐在马上有说有笑，好似去踏春一般。
到底阿爹那时还是壮年模样，头发没白，脚也没跛，可现下……
自十二年前北狄一战后，阿爹便突然老了。
常岁安低头不语间，只听常阔道：“阿爹明日便要率军出征，家中的事可就交给你了……”
常岁安闻言压下泪意，没错，阿爹走了，他还要支撑家中，他要拿出男子汉该有的样子来！
少年快速收拾好情绪，抬眼间郑重点头，然而却见阿爹正看着妹妹。
常岁安：“……”虽然错付了，但也觉得合情合理。
常岁宁一时并未说话，只点了下头。
常阔心中也有些五味杂陈，但面上并未表露出来，只拿欣慰的语气道：“岁宁如今已能独当一面，阿爹这回出征也能放心许多。”
说着，喊来了白管事到跟前：“老白，我不在家中这段时日，家中大小事皆交由岁宁来做主，她怎么说你们怎么做。”
白管事应下。
常阔不是个啰嗦的人，潦草交待了一通后，想了想，又委婉与闺女道：“阿爹不在家中，这架……能少打的话，便还是少打些为好。”
常岁安这就有话说了：“可是阿爹，妹妹每每与人打架皆是对方有错在先，宁宁也不想与人打的！”
常阔：“废话，我能不知道吗？”
他这不是担心他不在京中，万一打起来说不清对错，没人能护着闺女吗？
嗯？
常阔眉头一动，忽然笑了笑，面带慈爱之色看向女儿：“若是非打不可的话，那还是要打的，出了事便去寻乔央喻增他们，若他们使不上劲儿，那便去找崔大都督！”
又与白管事交待：“若女郎不慎受伤，定要拿我的牌子去宫中请医官来诊看，不能马虎大意。”
“是……”白管事听得直发愁。
这天下有哪个阿爹出门前说的最多安排最多的，竟是方便闺女打架的事？
将军杀敌时怕是都要抽空想一下——闺女今日打架了否？打的顺利否？
听到现下，常岁宁脸上也终于露出了一丝笑意，并煞有其事地点头：“好，我都记下了。”
她知道老常说这些是为了哄她开心轻松一些，这些话虽不曾当真叫她轻松起来，但她又非三岁孩童，还须出征在即的阿爹来哄。
为了让老常安心，她此时便做出轻松之色。
她也反过来叮嘱了常阔一番。
对于女儿的交待，常阔无不应从，全都答应下来。
常岁宁后面问道：“说起来，阿爹与此番任主帅之职的那位左领军卫大将军关系如何？”
对方为主帅，老常为副帅，二人需要协同商议之处颇多。
此刻提及那位左领军卫大将军，常岁宁脑海中出现的是一张三十岁出头的面孔。
左领军卫大将军李逸为宗室子弟，其父淮安王李通，乃是先皇的堂弟。
李逸与她同辈，少时她以阿效的身份与此人也曾有过交集，成了常岁宁之后再见对方，便是在不久前的芙蓉花宴上了。
十多年未见，昔日在一众宗室子弟中以胆小而出名、时常受到一些皇子们欺负的李逸，如今已成了左领军卫大将军。
常阔答道：“倒不熟悉，只打过几回照面而已，但人是谦逊的，身上没有那些宗室子弟的傲气，方才早朝散后，他私下与我说了两句话，只道届时一切听我调度安排。”
常岁宁点头。
若果真如此，自是再好不过。
明后令李逸为主帅，一则是老常有伤病在身，的确不宜统领全军，退居于副帅之位，更能服众。
二则，徐正业等人打着匡复李氏的名号起兵，要推翻明后，而明后这边却使李逸这个李家宗室子弟为主帅征讨对方，既是为己正名，亦是安各处之心，还顺便在徐正业的脸上打了一巴掌。
故而，此番李逸的作用多在他的宗室身份之上，真论起作战运兵之道，还得是老常。
若对方能看清并接受此一点，果真愿以老常的意见为先，那此战便也能相对好打一些。
“说来，今日早朝之上，倒是有人想与我争这副帅之位来着。”常阔玩笑着道：“但我没让他，此一战对上徐正业，可没人比我更有胜算！”
次日，天色初亮之际，常阔临行前，他口中的那相争之人也来送了行。
着玄袍的青年，在微熹的晨光中下马走来。
府门外，正与儿女说话的常阔笑着看去：“崔大都督怎来了此处？”
青年走近抬手：“崔璟来送一送将军。”
常阔笑叹道：“近来玄策府事忙，你何必还跑这一趟。”
主帅与前锋将士会在城门外集合，奉旨前来送行的官员与内侍也皆在城门处等候，此时对方单独来了兴宁坊，便是私下相送了。
而后崔璟与常阔去了一旁说话，二人单独谈了半盏茶左右。
常岁宁和常岁安看着那相谈的二人。
常岁宁猜想，崔璟所言想来也是些叮嘱与提醒，或还有一些对此战不宜当众直言的看法见解。
她的视线更多的是落在常阔身上。
她很久未见老常披甲了。
那次回京时，她和魏叔易半路遭刺，遇到凯旋的常阔与崔璟时，常阔因是坐在马车里，便未着盔甲。
因是时隔多年再见他披甲，两相对比之下，竟给她以英雄迟暮之感。
待常阔转身走回来时，常岁宁忽然看着他道：“阿爹，我随你一同去打这场仗吧？”
崔璟微侧首看向她。
秋日晨光熹柔，映得少女一双眸子熠熠含光。
“又说什么傻话呢！”常阔笑着抬头轻揉了揉少女的发顶：“安心呆在家中，等阿爹回来！”
这话昨日常岁宁已经提过一回了，常阔想也不想便拒绝了，且无半点商量的余地。
他是宠溺闺女，但他没疯。
他的女儿在习武上是极有天赋，但战场上要拼的从来都不是区区武学上的天赋。
他再顺着闺女，却也不能纵着她去战场上瞎胡闹，虽然他从不反对女儿家上进，但此战实在凶险，并不适宜拿来作为初次历练的选择。
一旁的常岁安也劝说道：“宁宁，就听阿爹的吧。”
他昨日也说了想与阿爹一起出征的想法，且是晚上单独跑去了阿爹房中说的，但阿爹的一句话，叫他打消了这个念头。
阿爹先问他——若咱父子俩都交待在那儿了，你想让常家绝后吗？
他不知怎么回答。
然阿爹想了想，又自行道——绝不绝后的，实则也没什么紧要，但你可曾想过，万一你我都回不来，你妹妹一个人可怎么办？
他怔住了，他是未曾想过这一点。
阿爹生怕他听不懂，又拿俗语解释道——这就是所谓的鸡蛋不能放在同一个篮子里！
他：……
忽然变成了一颗蛋的他，很想说一句，阿爹不会比喻本可以不比喻的。
但，的确也很生动易懂就是了。
纵是为了常家为了妹妹，他也不能和阿爹呆在同一个篮子里了。
且阿爹又与他长谈许久，言辞间是很希望他能入玄策军的，玄策军是阿爹的另一个家，那里有大盛最精锐的士兵，有最值得信奉的治军信仰。
楚行也与常岁宁道：“女郎且放心，我会照料好将军的。”
常岁宁并未执意蛮缠。
她心知常阔不会应允，方才那句既是脱口而出，也是为了做一些铺垫，让老常好歹有些心理准备。
碍于种种，她现下是不便跟去的，京中还有她未做完的事。
她目送常阔一行人上了马。
“都听话，等阿爹回来！”常阔朝着兄妹二人最后笑着道。
常岁宁与常岁安皆点头。
“驾！”
常阔浑厚的喝马声响起，身影很快与马蹄声一同消失在晨光中。
“放心，常大将军定会平安凯旋。”
青年的声音带着一丝几不可察的温和安抚，让常岁宁得以回神，收回了目送常阔的视线。
常岁宁点头，看向他：“我听阿爹说，崔大都督本有意替他前往——”
“谈不上替，此乃大盛的战事，而非常大将军一人之事。”崔璟道：“但将军拒绝了。”
常岁宁不置可否。
话说的很对，她也很赞成，但他当真就没有一丝私心吗？
他向来不会说那些近人情的话，如他所言他也从未有过朋友，但她能感受得到，他是将老常当作了值得信任和敬爱的长辈来看待的。
若此次是旁人为副帅，不是老常，他未必会开那个口。
非是他身为武将怠懒自懈，而正因他是一名出色的武将，他更该清楚自己的位置应如何摆放，才能发挥出更大的用处。
此番讨伐徐正业，老常的确比崔璟更合适，而大盛另有更需要崔璟的地方。
“崔大都督想来也明白，阿爹的拒绝是有道理的。”常岁宁道。
崔璟静静看着她，点了头。
常阔出征乃是大事，阖府上下都出来送了行，此刻常阔走远，白管事等人向崔璟行礼罢，便折回了府内。
常岁宁与崔璟点头示意，也往府中走去。
崔璟也与她点头。
片刻后，刚跨过府门的常岁宁余光扫向跟进来的崔璟：“？”
她点头的意思同白管事他们是一个意思啊。
后面的常岁安见状也愣了一下，妹妹是府上女郎，且有芙蓉花会之事在先，自是不好开口相邀，他本想出于客套问一问崔大都督可要进去坐一坐的，可他还没说呢……人怎么就自行进去了？
见自家大都督就这么跟着进了常府，等在常府大门外的玄策府兵不禁压低声音道：“元祥哥……好像没人邀请大都督进去吧？”
自听闻了自家大都督在芙蓉花宴上的惊人之举后，他们整个玄策府上下可谓震惊到原地炸裂。
昨晚得知大都督今早要来此处送常大将军，他们为了争夺今早随行的名额，就差兄弟反目了！
今早大都督只带了两个人，其中一个是大都督居家出行必备之元祥哥，另一个便是他了。
天知道他跟着大都督离开玄策府时，招来了多少嫉恨的目光。
——到底大都督可是立誓会等常娘子的，这等，也不能干等对吧？想来总会做点什么的吧？
故而自下马起，他的眼睛就一直暗中锁定着大都督与那常家女郎！
自然也就没错过自家大都督不请自入的细节。
“是啊……”元祥的表情也甚是复杂，他到现在都还没能接受大都督友情变质的事实，此情此景，使他忍不住费解道：“常娘子是手里牵了根绳不成……”
不然大都督怎就这么自然而然地跟上了呢？
那名府兵叹了口气。
元祥哥说的不够形象。
要他说，真若有根绳，也得是他们大都督自个儿捧着，想递给常娘子牵，人家还不乐意牵呢。
不怪他们将自家都督想得太过卑微，实在是大都督在中秋花宴上的那些话太不值钱了……
什么，多久都等得、无非此生不娶而已、唯请陛下不勉强于她……
这般姿态，放在整个孔雀开屏界，那也是相当炸裂的存在！
崔璟不知两名心腹下属这厢正长吁短叹，此时他走在常岁宁身侧，只听她再次开了口。

第161章 就这么爱吗
“此番扬州之变，不知崔大都督如何看待北境日后之况？”
少女开口，所提不是常见的话题，而是战事与北境。
偏她的语气很自然，竟并不使人觉得突兀。
崔璟亦不觉突兀，但他仍是下意识地看向她。
片刻，才答：“大盛与北狄虽已休战十二年余，然这十二年间北狄内政不稳，去年又有新可汗登基，其人野心勃勃，不得不防。”
“半年前，自南境收兵还朝后，我便曾上奏提议重新修筑北境战防，并屯兵精练以备北狄，然户部一直未曾应允拨银之事，遂拖延至今。”
常岁宁了然。
原来早在他大胜南蛮还朝后，即有此思虑了。
“重修战防，屯兵备之，这些想来需要极大的支出，若国库不盈，户部难免拖延。”她给自己添了‘想来’二字，以显得不那么内行：“可此时内患已起，北狄极有可能趁势破大盛北境。”
家贼要打，外敌更要严防。
崔璟点头：“昨日早朝之上我已重提了此事，利害当前，圣人较之先前重视许多，我会尽快催促户部定下章程。”
又道：“如若顺利，年前我即前往北境着手此事。”
常岁宁闻言转头看他：“崔大都督要亲自前去？”
“嗯，此事既由我提议，便该我前往，且修筑边防、屯兵操练之事皆不可马虎大意，若有差池便是做无用功，如此关头，交予旁人总归不放心。”
朝廷拨银本就不易，既是他提议，自该负责到底。
常岁宁认同点头：“由崔大都督前往，的确很合适，监督重修边防之余，亦可威慑北狄。”
“是，要想威慑他们，还需是玄策军。”崔璟说话时，下意识地看着身侧少女。
北狄一向气焰嚣张，曾将他们打怕，迫使他们安分至今的，只有玄策军。
他隐隐试图从少女的脸上看到些什么，但她并未露出任何值得深究的神色，只客观而平静地道：“哪怕只是暂时威慑牵制住北狄，也再好不过了。”
如若不然，内忧外患一同爆发，必会催生更多的乱状，届时大盛将危。
崔璟：“我会尽快促成北境之行，待此事定下时，我再告知于你。”
常岁宁本下意识地想要点头，然他的语气听来好似特意告知她这件事甚是必要，她不由看向他。
察觉到她的视线，崔璟负在身后的手微微动了一下，尽量面色自若地道：“常大将军私下托我于京中照拂于你，我若去往北境，自要提早与你说明，将可安排之事尽量为你安排妥当。”
原来是这个。
常岁宁不以为意地笑道：“我又非是三岁孩童，哪里需要这般细致。”
照拂这种事，人在京中便顺带那么一下，人不在京中那便作罢，总不能因为一句答应了要照拂她的话，便还要麻烦他来安排离京后的事吧。
那她成什么笨蛋三岁奶娃娃了？
崔璟不置可否，只交待道：“那你将铜符收好，必要时，可持此符去玄策府。”
那铜符用起来的确还是很方便的，常岁宁并未推辞。
“崔大都督可用罢早食了？不然留下一同吃些吧？”一旁的常岁安听着二人从战事谈到北境，这会子终于停下，才能插上嘴客气地问上一句。
毕竟……人都要跟着他和妹妹走到膳厅了。
不问一句也不太合适。
崔璟脑子里是拒绝的话，但不知为何却点了头：“也好。”
言毕，不由自觉古怪。
他的脑子和嘴，怎忽然这般不协调了？
而待他在常家膳厅里坐下后，看着很快被摆上来的饭菜，更多的古怪感顿时涌上心头。
首先，他从未在旁人府中用过早食，实在有些不习惯。
其次，他实则已经吃过了……
崔璟不解自己方才为何要点头，就像他此时坐在这里，忽然有些后知后觉地意识到，好像并无人邀请他进府，而是他莫名其妙自己跟进来的。
他的古怪举动越来越多了。
“崔大都督千万不要拘束，总归也没有旁人，我们常家的饭菜没别的长处，但有一点，管够！”因对崔璟心存感激之故，常岁安格外热情。
他亲自替崔璟夹菜，又将三笼包子摞到崔璟跟前，不忘让女使去盛粥：“……崔大都督也是行军习武之人，记得要用大碗。”
寻常人家的大碗在常府被当作小碗用，而常府的大碗是海碗。
这一点崔璟很清楚：“多谢，已经够了……”
已用罢早饭的他根本吃不下这些。
强撑着吃下并无必要，如此行径显得太傻，他打算稍吃些应付过去即可。
常岁宁很快吃下两笼包子，一碟酱牛肉，一些小菜，并一碗鸡丝粥。
在这个过程中，她看了一眼没怎么吃东西的崔璟，略有些疑惑——崔大都督的饭量好像不太行？
这疑惑的眼神被崔璟接收到了。
他看着面前的饭食，忽然觉得常府的早饭的确很不错，牛肉是红色的，粥是白色的，包子……是带皮的，看起来令人食指大动。
久未等到自家大都督出来的元祥，此刻寻了过来——作为大都督的贴身近随，他怎能错过大都督孔雀开……他是说，他怎能不时刻跟在大都督左右呢？
元祥一路寻到膳堂，听说自家大都督正在里面用饭，不由一愣，大都督不是都吃过了吗！
他下意识地伸头往里面瞧了一眼，恰见得崔璟放下碗筷，碗是空的，其面前的菜碟与包子笼屉也是空的。
元祥目露匪夷所思之色。
常家的饭……就这么好吃？
不，这哪里是饭好吃啊！
大都督这分明就是为了在常家多呆一会儿吧？
元祥神色复杂难言，唏嘘感慨而同情。
大都督他……真的就这么爱吗？
崔璟与常家兄妹自膳堂而出时，只觉腰间蹀躞带都紧了些。
除此外，崔大都督还收获了下属同情的眼神。
见元祥在此，崔璟莫名紧张。
他最好别乱说话，比如“大都督吃罢了早食怎么还吃”这种没眼色的毁灭性发言。
元祥张了张嘴的瞬间，夜袭敌营都未曾如此提心吊胆的崔璟瞳孔微震，险些伸手捂住下属的嘴——
恰是此时，常岁宁开了口：“对了，我有一样东西要交给崔大都督。”
什么东西？
元祥好奇地看向常家女郎。
崔璟颇有劫后余生之感。
常岁宁差喜儿回去取东西的间隙，几人在院中边走边说着话。
喜儿很快折返，将东西交给常岁宁。
常岁宁递向崔璟。
那是一只很精巧的长形小木匣，其上描着青白色兰花。
崔璟心中闪过许多念头，何故忽然赠他礼物，是因花宴之事要同他道谢吗？其实原本不必的。
但他还是接了过来。
就在他犹豫是否要当面打开时，只听面前的少女道：“早该还给崔大都督了，只是一直未寻到时机，东西又未能时刻带在身上，这才耽搁至今。”
还？
崔璟便将匣子打开，只见其内是一支白玉祥云簪。
这是他的东西。
崔璟想起来了，是那日她醉酒落水时，在水中与他“打斗”间，从他发间拔下来的。
此时想起那件事，常岁宁颇有被反复鞭尸之感，便又道了句：“那日险些伤了崔大都督，实在抱歉。”
她上辈子加上这辈子，如此丢人的行径，实在屈指可数。
“无妨。”崔璟将匣子收好，看向她道：“你那些招式使得很好，很适合用来制敌。”
他眼前恍惚又闪过少女于水中袭击他的画面，水珠飞溅，午后阳光炽目，塘中锦鲤飞快游散间，她乌亮微醺的眸中有惊人的杀气溢出——
不止眸中，她浑身每一处都有杀意翻腾。
但此时回想，那画面却如晨露，落于青年心间，似在滋养着那个初萌芽不久的猜测，又好像……不止是猜测。
崔璟说不清心中是什么感受，但总归是不清静的，他有些不敢久看那双眼睛，视线微移间，落在了她身后那几株枫树之上。
秋阳明媚，枫叶已红，树下置有石桌一张，叫他想到了那日常岁宁于银杏树下同宋显比棋的画面。
“今日……是否有空闲下一局棋？”崔璟脱口问道。
下棋啊。
常岁宁点头：“好啊。”
她是欠他一局棋的。
于是便有仆从取来棋盘，摆在那枫树下的石桌之上。
二人相对而坐，常岁宁落子前有言在先：“崔大都督不必相让。”
崔璟手执黑子：“否则我会输得很快，对吗？”
常岁宁点头，边落子：“没错。”
崔璟本清冷的眼角微扬，似含有一丝笑意：“可我的棋下得也不错。”
“好啊。”常岁宁再落子：“既如此，那我便不让你了。”
崔璟点头：“好。”
接下来，二人再无话。
常岁安在一旁瞧着，时而目露惊色。
还能这么下？
不好，宁宁好像要输了！
不对，宁宁没输，竟是诱敌奇袭？
常岁安的眼神随着棋局而不停变幻，若非谨守着观棋不语的原则，这一局棋下来，他的嘴势必也磨破了。
四下只有风声与棋子落在棋盘上的轻响，然这份宁静之下，藏于棋子间的尽是震耳的厮杀之声。
这局棋下了很久。
比那日常岁宁与宋显对弈时久了太多。
一枚枫叶轻落在棋盘之上，给原本只有黑白两色的棋局添了一笔秋日颜色。
常岁宁抬手欲拿离那片枫叶。
崔璟也同时伸出了手去。
二人指尖相触一瞬，崔璟眼底微震动，连忙将手收回。
常岁宁不以为意，将那枫叶拿开，继续落子。
她越下越静。
崔璟反之。
他内心有震荡之感愈演愈烈。
半盏茶后，胜负终见分晓。
“我赢了。”常岁宁面上镇定沉静之色散去，笑着说道。
崔璟望着棋盘：“我输了。”
常岁宁也看去，玩笑般道：“崔大都督的棋是下得不错，但我更不错。”
崔璟的视线迟迟才从棋盘上离开。
他很清楚自己一路是怎么输下来的。
正因如此，他很难不被折服。
是了，他为这局棋所折服了。
但不仅是棋。
他无声收拢了修长的手指，看向对面坐着的少女，动了动嘴唇，尽量使语气听起来没有波动：“常娘子用了许多兵法。”
“是。”常岁宁拿出早准备好的说辞：“我喜欢看兵书。”
此前她在乐馆与宋显下的那盘棋崔璟已经看到了，她今日若故意改变棋路，反而奇怪。
意料之中的答案。
崔璟压下心底种种涌动，片刻后，只朝她道：“我也喜欢看兵书。”
且他尤其喜欢钻研那位殿下留下的运兵之法……这一句，他并没有说出口。
“属下也喜欢看兵书！”元祥咧嘴一笑，拿“原来大家都是知己啊”的语气说道。
崔璟：“……”
坐了太久，常岁宁站起了身来，随口问元祥平日里都看哪些兵书。
元祥兴致勃勃地答了，并神情自信地总结了心得：“……属下认为，除了战场之上，这些兵法于日常之事上也很适用。”
“……”崔璟听在耳中，再想到下属平日种种滥用兵法的行径，只觉那些兵书若能自己做主，大约是宁肯自焚算了。
常岁安看了眼日头：“时辰不早了，大都督可要留下用午饭吗？”
崔璟默了一下，才答：“不必了，也该回玄策府了。”
一则，他不至于厚颜至此，二来，他今日似乎并不需要用午饭了。
而就在他要告辞时，恰听常府仆从前来传话：“郎君，女郎，魏侍郎来了。”
魏叔易？
他来作甚？
常岁宁疑惑间，已见身着官袍的魏叔易走了过来。
倒非他不请自来，而是常岁宁等人此时恰在去往前厅必经之处。
“崔大都督也在？”魏叔易讶然，眼中含笑看着崔璟。
他眼中笑意多少有些揶揄，崔璟未曾理会。
而见他穿着官袍就来了，常岁安便问：“不知魏侍郎来此，可是有要紧事？”
“并无甚要事。”魏叔易笑着看向常岁宁：“只是受家母所托，顺路来此给常娘子带一封信。”
他说话间，从宽大的袍袖中取出信笺，递给了常岁宁。
“有劳魏侍郎。”常岁宁接过，便随手拆开来看。
若她没猜错的话，段真宜此时给她送信，应是为了那件事了。

第162章 魏侍郎是贼吗
信上，段氏与她约定，待重阳那日会带上她一同去往崇月长公主府祭祀。
崇月长公主府不是想去随时便能进去的，纵然是段氏，也总得有个名目才好，重阳节祭祀故人，于情于理都很合适。
现下离重阳节也就剩下半个多月的时间了。
此事就此落定，常岁宁心中有了底，遂将书信收好，交给喜儿，与魏叔易道：“还劳魏侍郎同段夫人回话，便道我必不会失约的。”
魏叔易倒不知自家阿娘又邀了常岁宁何日去作何，闻言只笑着点头应下。
继而笑看着常岁宁，道：“我今日奉圣人口谕前去为常大将军送行，本以为在城门处会见到常娘子，也好顺便将此信转交，谁知未见常娘子，便只好来贵府叨扰了。”
说着，看向了崔璟：“但没想到崔大都督也在……崔大都督这是打算回去了？”
崔璟嘴上“嗯”了一声，脚下却未动。
魏叔易虽待谁都是笑脸相迎，同飞过的蚊子都能说两句，但他总觉得此人对待常岁宁与旁人不同。
说起来，他第一次称得上有印象地见到常岁宁时，她便是与魏叔易一同出现的。
那时她与魏叔易一同从合州回京，一同遇刺。
他因不习惯去探究他人私事，故而那时他虽看出了她是女儿身，也很快知晓了她的身份，但并未曾细究过她为何会出现在合州，她又经历了什么。
他不知晓，但魏叔易是知晓的。
如此说来，魏叔易与她相识的更早，且二人之间算是有着一些共同的秘密与默契。
她这么喜欢交朋友，且于国子监内结社，那么，在她眼里，魏叔易也算是她的朋友吧？
崔璟面上冷淡不动声色，负在身后的手指却时不时无声敲动一下，目光在常岁宁与魏叔易之间无声来回，留意着二人的对话。
二人闲谈了几句，魏叔易的视线落在了一旁的棋盘之上，好奇问：“常娘子方才在下棋？”
“嗯。”常岁宁看向崔璟，语气随意，“与崔大都督下了一局。”
魏叔易愈发好奇了：“谁输谁赢？”
崔璟看着他：“我输，她赢。”
魏叔易的视线从棋盘上离开，看向崔璟，讶然失笑：“崔大都督竟然都输了？”
崔璟：“她棋路精妙，进退自如杀伐果断，我输又有何稀奇。”
魏叔易再次失笑。
他观这崔令安，不单是心服口服，竟还隐隐有些输的甚好，输的甚合心意，正该这么输之感？
“我倒头一回听崔大都督这般夸赞过谁，怕不是有心者夸大其词吧？”
魏叔易的目光在二人间转了个来回，最后笑看向常岁宁：“不知魏某是否有幸得常娘子赐教，也好叫魏某一辨崔大都督话中真假？”
常岁宁想也不想便要拒绝推说下回，她已坐了半日，纵是天王老子来了也断无叫她再坐半日的可能，然她正要开口时，却听一道声音先她一步。
“我既输了，你更无赢的可能，不必多此一举。”崔璟不冷不热地道。
魏叔易眉头一动：“崔令安，你这话是说我于棋道之上，很不如你了？”
崔璟面色自若，负手未语，然神情已给出了回答。
魏叔易干脆抬手示向棋盘方向，提议道：“空口无凭，不如你我现下切磋一局如何？”
能与崔令安下棋的机会，可是要比同常娘子下棋更难得。
崔璟：“今日已不得空，来日我于玄策府内随时恭候。”
魏叔易也不挑，收回手来：“好，那就这么说定了！”
崔璟点头，道：“魏侍郎既已将信带到，想来也该回去了。”
魏叔易：“？”
他连盏茶都还没喝。
崔璟已邀请道：“不如一起走，如何？”
魏叔易讶然。
该说不说，这是他头一遭得崔令安“邀请”同做一件事。
他似思索了一下，才点头微微笑道：“也好。”
他便同常岁宁和常岁安告辞，不忘与常岁宁笑着道：“……如此，便待我赢了常娘子这手下败将，再来与常娘子下棋。”
常岁宁含笑点头，看了眼崔璟：“好啊。”
崔璟目不斜视，元祥却觉自家都督心底大约已于险峻的蜀道山门之前，摆出了一夫当关万夫莫开之气的阻敌棋阵。
常岁安见状便道：“我送一送崔大都督和魏侍郎吧！”
“不必麻烦。”魏叔易笑着道：“贵府前院的路魏某已经走熟了，自行出府即可。”
崔璟看向他：“……”此人是在炫耀什么吗？
常岁安便也未坚持相送，但还是差了下人引路。
崔璟走了两步，却又忽然想起了什么似的停下来，回头看向常岁宁。
常岁宁：“崔大都督还有其它事？”
“未免再出现上次之事，我已让人将榴火带回了玄策府。”崔璟道。
这是好事，但常岁宁心下微有些异样感受，他……为何要特意告知她关于榴火的事？
“我记得在芙蓉园马场时，榴火待你很是亲近。”崔璟解释道：“你答应了会再去看它。”
原来是因为这个吗？
常岁宁回过神，似想了想，才点头：“好像是有这回事。”
不过这显然只是她当时的客套话啊，他竟还当真了吗？
崔璟一本正经地道：“榴火本就格外聪慧，又因年纪渐长，已通人性，你既答应了去看它，若不见到你，它便会一直挂心的。”
这话常岁宁倒是认同，眼下既有可以光明正大见榴火的机会，她自也不会拒绝，遂点头：“好，那我得空便去玄策府看它。”
崔璟点头，这才离去。
路上，魏叔易稀奇地看着身侧青年，压低声音问：“我说崔令安……你非拉着我一同走，这是在防贼呢？”
青年脚下微顿，转头看向他，没有否认没有回避，而是反问他：“那魏侍郎是贼吗？”
对上青年那双生来清贵冷冽的眉眼，魏叔易忽地一怔。
秋风拂过，二人四目无声相视片刻。
魏叔易眼神微闪，嘴角浮现一丝笑意，抬了脚往前走，半开玩笑般道：“你便当我是吧。”
崔璟看着他的背影，片刻后，才继续往前走去。
魏叔易慢下两步，等崔璟走过来，忽而好奇问：“榴火……是何物？”
崔璟淡声道：“我轻易不答贼人的问题。”
他总也该与她有些不与外人道的秘密与默契吧。
魏叔易只觉对方的针对已然直白到荒谬：“我说崔令安，你好歹遮掩一下吧？”
偏偏对方答得坦然：“世人皆知，为何还要遮掩。”
魏叔易不知他当晚是在做戏，他纵是为了在外人面前将戏做的更像些，此举此言也无可厚非吧——崔璟这般想着。
“你……”魏叔易好笑地摇头，又忍不住感慨：“在此之前，魏某当真是没想到，原来崔大都督心仪一人时，竟是这般……天然去雕饰的模样。”
崔璟不再理会他，脚下快了些。
魏叔易又快走着跟上去，在跨出常府大门时，又问：“不与贼答话，那崔大都督还答应与贼对弈？”
崔璟并不看他：“自然也是防贼。”
“……”魏叔易望天叹道：“这世间，也是再难寻出第二个如你这般真诚坦荡之人了。”
崔璟只当是夸赞了，出了常府，即上马而去。
魏叔易看着那道身影策马消失在坊内，才露出了一个难辨其意的笑。
他抬头看了眼常府的大门，片刻后，道：“走吧。”
乔玉柏在常府大门外下马车时，恰瞧见魏叔易的官轿远去。
“方才那是何人的官轿？”
被门人迎进常府，乔玉柏好奇地问了一句。
“是魏侍郎刚来过，崔大都督晨早时也曾来为大将军送行，也是刚走。”
听到崔璟的名号，乔玉柏下意识地就有些紧张，旋即又放松下来——或是外面的议论声太多，他每日在国子监也听得耳朵起茧，长久身处其中，便总是容易忘记芙蓉花宴之事是崔大都督与宁宁合伙做戏给外人看这一内情，心情总在紧张刺激与松弛庆幸之间来回游荡。
乔玉柏很快见到了常岁宁。
“今日国子监内想来有课，玉柏阿兄怎来了此处？”
“我告了假。”乔玉柏笑着道：“常伯父今日出征，我与阿爹去了城外相送，阿爹告假不得，便先回了国子监。”
又道：“阿爹阿娘说了，既常伯如今不在家中，宁宁你一个人也难免孤单，不如便搬去国子监长住好了，也不必隔数日便来回跑了。”
他此行就是来接人的。
一旁的常岁安瞪大了眼睛：“什么叫宁宁一个人，我且还在家呢！”
阿爹一走，乔玉柏这狗贼就来偷他妹妹了！
乔玉柏闻言看向他，恍然了一下，似乎这才想到常府里还有个常岁安，但这也不影响什么：“我们那里更热闹些，有绵绵与宁宁作伴，且总归要有长辈在身边照料才更妥当嘛。”
“我不是在吗！”方才跑来找常岁宁的阿点立即举手：“我不是小阿鲤的长辈吗？我可以照料她的！”
常岁安：“……对，有点叔呢！”
阿点又抓来白管事站在自己面前：“这里还有一个呢！”
说着，一双眼睛又去瞟哪个仆从看起来够老，想统统抓来凑数。
“……”乔玉柏只有看向常岁宁：“宁宁，你意下如何？”
常岁宁这片刻间已想了想，道：“近日刚秋收罢，各处田庄正是忙碌之时，我且忙完这段时日再去国子监。”
乔玉柏知她上心田庄之事，闻言便也不勉强，只叮嘱她不要太劳累，得空便记得回国子监去。
常岁宁都笑着应下，最后道：“我不在时，无二社内之事便劳玉柏阿兄多费些心了。”
日后，她得闲去国子监打马球的日子，大约会越来越少了。
……
不久后，常岁安顺利过了玄策军的复试，如愿被选入了前锋营——但也并非就此立即便能上战场打前锋了，玄策军前锋营内皆精锐，除了个人能力之外，还需要有足够的作战经验。
现下常岁安作为新兵被选入前锋营，只是作为前锋备选，想要真正成为一名合格的前锋兵，还需得经过一番实战磨练。
这对于常岁安来说已是极值得开心的事，总算未枉费他这数月来日夜苦练的努力。
接下来，他作为新兵，需入营适应军中生活，接受操练，熟悉军规。
这一去便需七八日后才能返家，临行前他反复仔细叮嘱妹妹许久，恨不能将妹妹变作阿点手中的小竹蜻蜓，揣包袱里一同带上才安心。
这愿望自然不可能成真，常岁安上马后，背对着妹妹偷偷抹了两滴眼泪。
送走了兄长，常岁宁便又去了庄子上。
各处秋收已经结束，沈三猫捧着各处理好的账册到常岁宁面前，在常岁宁翻看时，他有些不安地搓着手，微躬着身子赔笑道：“今年的收成不甚如意，但女郎放心，来年……”
“不，很如意了。”常岁宁看着账册，道：“已经翻了一番了。”
这……
沈三猫笑意讪讪。
是翻了一番不假，可那是因为前面收成太难看，基本与半荒废无异，这一番实在太好翻了。
“小人原本曾与女郎许诺至少先翻两番的……”
常岁宁笑了笑：“岂有一口吃成胖子的道理，你也只是刚接手这一季而已，算是临时受命，况且你管着的不止一处田庄，各处都懒散荒废久了，下到田地，上至农仆，整顿起来都非易事，你亦只是头一遭趟水过这条河，当下有此成果，足可见你不曾有分毫懈怠了。”
沈三猫听得愣住。
他本以为敢大胆用他这个死骗子来做事的女郎，所思所想多少是有些脱离实际的，可现下她又是如此地贴合实际，这般包容体谅。
因未能完成自己夸下的海口、本做好了挨骂甚至挨埋准备的沈三猫此刻心中一阵熨帖动容，眼角忍不住就冒出了些许委屈的泪花，声音也哽咽起来。
“女郎方才说到点子上了，那些懒惯了的农仆们当真不好管教不可理喻，起初他们因不满小人的安排，还聚众拿牛粪砸过小人呢！”
常岁宁同情地看着他，那是很惨了，她关切地问：“那你砸回来没有？”

第163章 榴火一家
沈三猫点点头：“砸回来了，使了庄子上的人一起砸的，又往他们身上泼了粪汁，毕竟小人要守住女郎给的威信日后才好办事。”
面对这颇有味道的形容，常岁宁点头：“……如此便好。”
只是她有些不大敢想当时的情形。
沈三猫拭去泪光：“女郎放心，都是在田里头砸的，没往田外扔。”
常岁宁面露赞叹之色：“甚好。”
这便是肥水不流外人田，持家的最高境界吧。
沈三猫压下了泪意，因得到了体谅与鼓励，此时颇有干劲地道：“女郎放心，这一季小人算是稍摸出些经验来了，来年会越来越好的！”
常岁宁笑着与他点头。
来年大局如何尚不好说，但眼下之事，从播下一颗种子，到看着它慢慢生长结穗，每一小步都很重要，且自有它的意义与用处。
“今年的收粮都在册子上了，除了供给府中各处之量，还有一半剩余，女郎想囤起来还是卖出去折成现银？”
“都囤下吧。”常岁宁道：“这册子上的进账银两，也不必给我了，全都换成米粮，一并囤放。”
庄子上的收成进账不止田粮。
听她要囤粮，沈三猫虽意外，却也没有迟疑地应下。
二人又说了半日话，常岁宁才离开田庄。
马车入城后，常岁宁透过雕花镂空的车窗，望向昔日她回城时最常归之处所在的方向，随口交待道：“顺道去一趟玄策府吧。”
她这些时日忙于各处琐事，还未曾来得及履行与榴火的约定。
马车滚滚，朝着玄策府的方向而去。
待车马停下时，常岁宁由车内走下来时，已换上了男子衣袍，改束了马尾，交待了喜儿在车上等候。
出入玄策府，她不想太招眼。
玄策府外的守卫经常更换轮替，见有生人靠近，两侧守卫以手中长枪交互相拦，肃容道：“玄策府重地，闲杂人等未经准允不得靠近。”
这阵势很是煞人，然那“少年”神色自若，并未开口说话，只抬起右手示出了一枚铜符。
守卫见得此物皆神情一敛，将长枪收回，拱手行礼让至一侧。
有守卫在前引路，另有一名守卫已快步前去通传。
常岁宁跨过玄策府的门槛，有风拂面时，她似嗅到了熟悉的气息，这缕属于玄策府的风送来了往昔的画面，她耳边依稀有旧时说笑声响起。
而后，她随着那名守卫踏上了那条她闭着眼睛都能走得一步不差的路，来到了玄策府正厅内。
和上次所见相同，那正厅内摆放着她的曜日剑。
几案上用以供奉祭祀的香炉中此时燃着三炷青香，已烧了一半。
常岁宁看着那香灰已要堆满的香炉，不由想，若她此时果真在九泉之下，常年得此旺盛香火供奉，大约也是一方富绅的存在。
“常……”背后传来元祥的声音：“常小郎君您来了！”
常岁宁便转过身去。
元祥拱手行礼罢，咧嘴笑道：“您是来看大都督的吧？”
常岁宁笑道：“我来看一看榴火。”
元祥替自家大都督心碎了一下，但面上热情的笑意不减：“我家大都督此时也在的。”
“若崔大都督事忙，今日便不去打搅他了，到时与他说一声我来过即可。”
她不过是来看一看马，若打搅了他处理公务未免不妥。
“此时不忙的！”元祥忙道：“且刚巧这会子大都督就在榴火那里呢，属下这便带您过去！”
常岁宁闻言便点头。
元祥在前引路，一路上遇到了许多玄策府兵，他们个个目不斜视，未曾多看。
一路上不停给相熟之人使眼色使到眼皮抽筋，却始终未得到任何回应的元祥恨铁不成钢——有眼不识泰山啊这些人，事后待他们知晓了今日来的是常娘子，有他们后悔的！
榴火被单独安置在一处马苑内，常岁宁到时，瞧见院中情形，很是意外。
午后阳光下，那身形挺阔的青年衣袖半挽起，衣袍前摆也半塞在腰间，脚踩玄青靴，身边放着两桶水，而他正弯身拿马刷替榴火认真刷洗着马腿。
似察觉到有人前来，崔璟下意识地抬眼去看，见是常岁宁，不由一怔。
常岁宁朝他笑了笑：“崔大都督。”
崔璟立时直起身子，手中还抓着马刷，自觉此时形象狼藉，毫无准备之下，手脚一时颇有些无处安放之感。
元祥走过来，低声与自家大都督窃喜道：“大都督，是常娘子来了！”
崔璟：“……”此时通传不觉得晚了吗？
察觉到大都督眼底的责问，元祥有些委屈，常娘子来此不必通传，这是大都督特意交待的啊。
然余光扫到自家大都督湿了的靴子与不整的衣袍，又顿觉恍然。
哦，明白了，大都督这是怪他没提前告诉一声，害得大都督都没时间梳妆打扮……不，是更衣打扮！
是他失算了，下次一定注意！
此刻，忽有冰凉的水珠溅了元祥满身满脸，崔璟也未能幸免。
榴火兴奋地抖了抖皮毛上的水，朝着常岁宁跑了过去。
它温和又欢喜地叫了一声，拿头去蹭常岁宁的肩膀和脖子。
它浑身都是湿的，很快将她的衣袍蹭湿，常岁宁一边往后仰躲，一边伸出两根手指去推它的额头。
察觉到主人的嫌弃抗拒，榴火扑通一声卧下去，就地打起滚来，想将身上的水蹭干。
崔璟：“……”
很好，白洗了。
他身上也湿得差不多了，但见此一幕，他眼底是带着笑意的。
他放下马刷，擦了擦脸上的水珠，朝她走了过去。
不远处，有两匹马探出头来，见得满地打滚的榴火，皆惊惑不解地瞪大了眼睛。
榴火自觉蹭得差不多了，这才起身又抖了两下，而后朝着那两匹马的方向叫了一声，两马便颠颠跑了过来。
常岁宁好奇地看过去，崔璟在旁道：“这便是榴火的妻儿了。”
见榴火领着妻儿到她跟前来，常岁宁莫名有些惭愧，初次见面，她也没备下什么礼物呢。
榴火嘴里叫个不停，像是从中做着什么介绍。
那两匹马便都盯着常岁宁瞧。
常岁宁看着它们，之后视线定在明显年纪最小的那匹马身上，点头道：“的确很像榴火。”
且论起体形优势，也不输榴火，是一匹少见的好马。
崔璟道：“脾气也很像榴火，是匹有性子的犟马，刚满三岁，还未认主。”
常岁宁有些讶然，而后道：“家生的马儿，还能有此烈性脾气，看来是被娇养长大、没领教过世间险恶的富家子了。”
崔璟附和道：“嗯，它本也算得上是官家子弟了。”
到底榴火是有官职在身的。
常岁宁不由莞尔，转头看向他：“玄策府内日常公务如此繁忙，崔大都督得闲不去歇息，怎还亲自替榴火洗澡？”
崔璟看向榴火：“如此便等同是歇息了。”
他习惯和玄策府的旧人旧物呆在一处，每每见到榴火时，心中总是安定的。
察觉到崔璟此刻身上少见的放松之感，见他抬手去摸榴火的脖子，常岁宁亦觉此一幕很有些岁月静好之感。
“那位官家子弟可有名字没有？”她随口问。
“有。”崔璟轻抚着榴火的那只大手未曾收回，只是手上动作微顿，转头看向她：“归期。”
“归期。”常岁宁念了一遍，看向那小马，点头道：“很好的名字。”
于玄策府上下将士而言，征战沙场是宿命，她道：“将士如有归期，即为佳音。”
午后阳光粲然，崔璟静静看着她，片刻才道：“是，如有归期，即为佳音。”
常岁宁下意识地转头看向他。
少女目光莹澈，眼底有一闪而过的探索。
崔璟将手收回，看了眼一刻都安静不下来的榴火，便道：“我先回去更衣。”
常岁宁收回神思，点头：“也好，崔大都督快去吧，莫要着了凉。”
“好。”崔璟应了一声，带着元祥离去。
马苑中除了远远守着的两名仆从外，再无其他人，榴火又试图拿脑袋轻抵常岁宁的额头，这次常岁宁未有避开，笑着同它微湿的额头相触，抬手揉了揉它的脖子。
一旁的归期见状惊异地往后蹦了一下——阿爹一把年纪怎还和人贴贴！
作为征战沙场多年的老将，榴火在儿子面前一贯是严父形象，此刻转头朝儿子叫了一声，将儿子喊上前来。
榴火拿头拱了拱儿子的脖子，冲常岁宁又叫一声，似在示意什么。
常岁宁：“不太好吧？”
头一回见面，就要把儿子送她骑一骑？
非但她觉得不妥，归期也不情愿地蹦了起来，活似个二楞头小羊羔子。
榴火扬起前蹄给了儿子两脚，口中似在骂骂咧咧。
——这可是个光宗耀祖的好差事，谁捞得着谁祖坟冒青烟，若非是它年轻时打下家业爵位，能轮得着这逆子来继承？
——这是天大的造化，别的马挤破头也没这机会！
那逆子的阿娘也凑过来，似也跟着劝了几句。
归期这才老实一些。
榴火又冲着常岁宁一阵引荐。
盛情实在难却，若她不骑好似就是不给它面子，常岁宁只好道：“那我试试？”
榴火连忙又踢儿子一脚。
归期甩着蹄子往前两步。
它身上没有马镫，也未套缰绳，常岁宁扶着马背，提身一跃而上，轻扶住它的脖子。
归期不习惯，不安分地甩了两下，立即招来爹娘一顿混合双吼。
榴火跑在前头带路，并监督儿子，不时回头威慑催促一下。
归期驮着常岁宁不紧不慢地在马苑中跑了两圈，叫那两名马仆瞧得愣了去。
“那小郎君……什么来头？”
另一人咂咂嘴：“看样子是救过榴火大人的命啊……都舍得把儿子拿出来送人了。”
他们和马在一处生活的久了，便多少懂些马儿的肢体语言。
常岁宁从马背上下来后，取过崔璟留下的马刷，替榴火简单刷洗了一下，拿了软毯替它从头到脚擦了一遍。
榴火神清气爽地甩了甩身子，自觉又恢复了年轻时的英姿。
常岁宁笑着拍了拍它的头：“好了，我该走了。”
榴火回头叫一声，妻儿立刻跑上前来。
常岁宁走了几步，察觉到不对，只见三匹马都跟在自己身后，身上虽无包袱，眼里却有包袱。
一家三口竟好似收拾好了包袱要跟她一起走了。
她看向榴火：“……你们不能走。”
榴火不可思议地支起耳朵——不是来接它的嘛！
“现下还不是时候。”常岁宁低声与它道，安抚地摸了摸它的脑袋，允诺道：“待时机成熟，便来接你。”
榴火虽不舍，但仍视她的话如军令，只好站在原处，目送着少女离去。
常岁宁将要走出马苑时，回头看了一眼，只见榴火仍在看着她，见她回头，似又生出希望来，期待地拿前蹄踩了两下地。
常岁宁不敢再瞧它殷切期望的眼睛，转头离开此处。
路上她遇到了更衣回来的崔璟。
“这便要回去了？”崔璟问。
常岁宁：“嗯，时辰不早了。”
崔璟便与她一同往前院去。
路上常岁宁认真想了想开口同崔璟讨要榴火的可能，但最终还是放弃了。
一来榴火有军功在身，且年纪大了，她没有合适的理由做借口，贸然开口太过古怪，会招来怀疑。
二来，她此时前路暂时未定，将已年迈的榴火带在身边，比不上让榴火留在玄策府养老来得安稳舒适。
她尚在京中时，勤来看看它好了。
待日后条件一旦允许，她便会立刻设法将榴火接回身边，她希望有那么一天。
“重修北境边防的拨银就要下来了。”崔璟边走边与她说道。
常岁宁回过神来，立时道：“如此甚好。”
“但拨银只有我奏请的一半。”崔璟道：“虽尚有不足，但此事不宜再拖下去，我会先行率军去往北境，余下的再另想办法催促朝廷与户部尽可能补上。”
常岁宁点头，这一半怕是不知如何才争取下来的，大盛国库不容乐观。
她看向崔璟：“那你打算何时动身？”
“待重阳祭祖之后。”崔璟道：“三日后我会随圣人一同去往皇陵祭祖，你可会一同前往？”
祭祖之行许多官员家眷皆会同往，但常阔如今不在京中，常家兄妹是否同去便有选择的余地。
祭祖之事需提前做准备，常岁安如今在玄策营中，应来不及赶回。
常岁宁：“皇陵祭祖我便不随行了，我与段夫人约好了重阳当日去往崇月长公主府祭祀，段夫人提早将此事禀明了圣人，已得圣人准允。”
崔璟脚下微滞半步，片刻后才点头：“也好。”
二人说话间，已来至前院。
此时，在一名守卫的指引下，身着官服的明洛带着侍女迎面而来。

第164章 大可来利用愚弄我
明洛的视线先落在了崔璟脸上。
只一眼，她便察觉到了他此刻的不同。
青年面上虽仍无太多表情，但平日那给人以极不易接近之感的眉眼五官此刻却卸下了冷峻，这等细微却又叫人无法忽略的神态变化，她独独只在他面对那个人时曾见到过——
故而明洛的目光在看向他身侧那人之前，心中就已经有了答案。
待看清那扮作少年模样之人时，只剩下“果然”之感。
果然是常岁宁。
只能是常岁宁。
明洛的视线只一瞬便无声收回，转而看向崔璟，平静执手行礼：“崔大都督。”
崔璟也看向她：“明女史。”
明洛面上挂着得体的淡笑：“我奉陛下之命，前来与崔大都督商议重阳祭祖之事的细则。”
“崔大都督既有公务便不必再相送。”常岁宁适时道：“我先告辞了。”
崔璟先是点头，见她抬脚要走，又忽然道：“对了——”
常岁宁便看向他。
崔璟道：“我为阿点前辈备下了生辰礼，然当日我不在京中，不如你且带回去，当日再替我转交给前辈，如何？”
常岁宁自是点头，笑道：“好。”
阿点的生辰在重阳节前一日，她当初将阿点捡回时，他身上带着的铜锁上有生辰八字在。
但她未想到，崔璟竟连这个都清楚，且还记得提早给阿点备生辰礼。
他待玄策府的旧人旧物如此用心，纵是当初的她，也快要自愧不如了。
且记得有一年在军中，她在帐内对着沙盘发呆时，无绝捧来了一碗面给她，她囫囵吃了便又去忙了，次日得闲时，才后知后觉地问无绝昨日为何突然费时费力去做面，无绝一愣，与她道生辰当然要吃面，她便又问谁过生辰，无绝又一愣——当然是殿下您啊！
她才恍然，原来昨日是她的生辰。
故而，她一忙起来，便总将这些事抛之脑后。
说来，阿点至今带在身边的竹蜻蜓，便是有一年阿点生辰当日她临时摸来凑做生辰礼的。
相比之下，在此等事上，崔璟倒比她更靠谱。
崔璟交待了元祥去将东西取来，又问常岁宁：“可要去前厅稍坐吃茶？”
“不必了。”常岁宁随手指向一旁小径尽头的凉亭：“我在那里等着即可。”
崔璟便点头。
明洛始终目不斜视未曾去看常岁宁，但二人对话间的每一个字、尤其是崔璟之言，她皆听得格外入心。
继唯有对待常岁宁时才有的神态之后，他如今与常岁宁说起话来的方式与语气竟也与对待他人截然不同了。
她本以为，将常岁宁尽早推上太子妃之位，可及时阻断他身上那个不好的兆头，却未曾想到反推得他更快走向了常岁宁……还真是，世事无常。
明洛未曾表露出异样之色，只与崔璟一同去往了玄策府外书房议事。
玄策军护卫圣驾出行事宜，并非头一遭，章程安排都摆在那里，故而也并无太多需要特意商榷之处。
一切很快商定后，崔璟道：“此等事本不必麻烦明女史亲自前来，日后只需使宫使传达一声即可。”
他性情作风一向如此，明洛本已习以为常，但思及他方才对待常岁宁时的言行态度，此刻的心境便无法做到像往常那般毫无波澜。
片刻，她才道：“事关圣驾出行安危，不敢大意待之。”
崔璟不置可否，合起手中的章程公文，正打算送客时，忽听坐在那里的明洛道：“说来，我一事很好奇，想请崔大都督解惑。”
崔璟抬眼看向她。
到底是在商议圣驾出行之事，其中细则不宜泄露，故此刻偌大的外书房内，除了崔璟的一名心腹之外，便只崔璟与明洛二人。
明洛微微含笑，尽量拿对待相熟的朋友的语气好奇问道：“不知崔大都督，心仪常家女郎哪一点？”
崔璟似未曾料到她会问及此事，微一怔后，却无回避与迟疑地答道：“全部。”
明洛笑意微凝。
心仪常岁宁的……全部？
包括对方的任性张扬自以为是吗？
她听来好笑，却未作评价，只又问：“可常家女郎自称待崔大都督无意……如此，崔大都督当真要为其蹉跎一生吗？”
崔璟：“即便无她，我原本也无娶妻打算，自行选择之事，谈不上蹉跎。”
明洛只是笑了笑。
所以，他的意思是，没有常岁宁出现，他也只会孤身一人，也不会选择其他人，于他而言孤身一人是常态，想娶常岁宁才是破例，对吗？
可她并不认为，人这一生只会为一人而破例。
破例这种事，有第一次，就会有第二次，有第一个人，便会有第二个人。
“崔大都督能得遇心仪之人，本是好事。”她缓声道：“我亦能看得出崔大都督待常家娘子实乃一片真心，可真心二字需予真心之人才不算错付……”
她微停顿片刻，才道：“我待常家娘子本无成见，但其既已当众拒绝了崔大都督，今日却又来寻崔大都督，倒不知究竟是何想法？”
崔璟随手去整理身边公文，淡声道：“她今日并非是来寻我的。”
明洛笑了一下。
这样的话他竟也信？
“我为女子，自然更懂女子一些，这般说辞……”她话到一半点到即止，语气里并无半分针对，只拿旁观者清的姿态提醒道：“纵观常家女郎所为，其确非心思简单纯粹之人。”
崔璟微抬眸，看向她：“崔某为何一定要喜欢心思简单纯粹之人。”
这世间真正心思纯粹者固然难得，但真正能吸引他的，从来不是浅淡的简单纯粹之色，他所仰望向往的，一直都是厚重坚定、而又于那厚重之下藏有万丈炽热光芒，敢与恐惧直面对峙而不言败的灵魂。
自那场风雪后，他即懂得仰慕强大，他注定只会被强大到使他仰望之人召引，为他俯视者，在他眼中皆是芸芸寻常生灵，他可以怜悯，可以相护，但绝无法生出丝毫触动心弦的感受。
所以，他或许很早之前就被她吸引了。
从她在面对神象时的无惧开始，从她醉酒时袭向他的杀意开始，从她坐在登泰楼外陪那两个小乞丐吃包子开始，很多很多……
不管她是或不是那个人，现下她所拥有的，即是天生便会使他眩目向往的灵魂。
此刻在与明洛的问答之间，忽然意识到这一点的崔璟，垂眸望着手边茶盏内微晃着的茶水，内心亦乍起了一层波澜。
听到现下，明洛心底也无法平静。
“人之性情生来各异，本无分高低，自谈不上只有心思简单纯粹之人才值得被人喜欢，崔大都督亦误解我的意思了。”她先赞成了崔璟一句，才又道：“我只是不愿见崔大都督的一片真心有被人利用愚弄的可能而已，故才冒昧提醒一二。”
那常岁宁分明当众拒绝了他，却又总是出现在他面前，这不是利用愚弄又是什么？
崔璟看向她：“她尽管来利用愚弄于我，我并不在意。”
花宴之事本就是他极力促成，真若说什么利用，也是他自荐让她来用的。
明洛眼睫颤了颤，甚至疑心自己出现了幻听。
什么？
他究竟在说些什么毫无理智之言？
这还是那个一向冷静自持行事从无纰漏，人前人后毫无弱点的崔璟吗？
所以，他不是不知常岁宁心思不纯，而是甘心被对方愚弄？
此一刻，明洛只觉面前之人似乎中了邪一般。
偏他神态清醒冷静，并无情绪起伏，眼中也不见丝毫混沌之色。
明明还是那个人，可怎么偏偏就……
崔璟最后道：“无论如何，这些皆是我与她之间的私事，便不劳明女史费心了。”
若非是疑心明洛今日提及此事是圣人授意试探他心意的真假，他不会多说半个字。
“是……”明洛垂下眼睛：“今日是我冒昧了，还望崔大都督勿要放在心上。”
崔璟颔首未语。
自尊心使然，明洛再待不下去，起身抬手告辞。
她面上始终平静得体，然内心早已波澜翻涌。
她本以为只要知晓他喜欢常岁宁的原因，便有机会毁掉那个原因，可他的喜欢毫无原因毫无理由，甚至毫无原则！
明洛迫使自己冷静下来。
她不信这世上当真有毫无理由的喜欢。
他自统领玄策军之前，便已与常阔走得很近了，他若果真注定会被常岁宁吸引，为何会至今才迟迟起了心意？
他对常岁宁的不同，是从何时开始的？
明洛脑中飞快地闪过诸多画面，其间，她想到了自己真正开始留意常岁宁的起始点……是常岁宁开始有意仿照崇月长公主的时候！
大云寺天女塔内的秘密，她与崔璟皆是知情者，崔璟甚至是参与其中之人，故而他对崇月的了解也很多，且多年下来，她能感受得到他对那位长公主殿下的景仰之情——
所以，他是因在常岁宁身上看到了崇月长公主的影子，才会被对方吸引的吗？
这个念头一起，便使明洛心底陡然升腾出名为不甘的怒意，及她几乎无法直面的慌乱——崔璟会被常岁宁吸引而非是她，那是不是说明……常岁宁比她更像？
加上天镜国师之言，姑母近来也会有意无意地提起常岁宁，甚至姑母似乎逐渐在向那件事上去猜测靠拢……
可常岁宁到底哪里比她像？
除了字迹之外，对方究竟还有哪里像？
正因想不通，她愈觉不安慌乱。
这些年来她从未有过如此慌乱感受，她注定只会为这一件事而慌乱。
她未必多么真心爱恋崔璟，未必多么真心在意姑母的目光，可她若想往上走，而非被打回原形，那她就必须守住自己的立足之根本。
那就是她的根本，她很清楚。
至少以前是，现在还是……
在她有足够的筹码彻底脱掉那件名为影子的外衣之前，她不能让别人动摇抢走它。
明洛不知自己走了多远，直到前方一道身影出现在了她的视线内。
那道身影此时在她眼中尤为刺目。
“常小郎君……您什么时候再来看榴火？”元祥送着常岁宁跨过玄策府的门槛时，小声问道。
“得闲了便过来。”常岁宁在玄策府外停下脚步，接过元祥手里捧着的匣子：“今日辛苦你跑前跑后了。”
元祥忙笑着摆手：“不辛苦不辛苦，属下倒盼着您天天过来……过来看榴火呢！”
常岁宁也笑了笑：“好了，你进去忙吧。”
元祥点头，拱手告辞罢，高高兴兴地转身回了玄策府。
刚跨进门内，见得明洛带着侍女走出来，便避让一侧笑着行礼：“明女史慢走。”
明洛点头，脚下未有停留。
常岁宁走到马车旁，喜儿下了马车，一手接过自家女郎手中的匣子，一手打起车帘。
常岁宁正当上马车时，只听有一道声音自身后传来：“常娘子留步。”
常岁宁回过头，只见是明洛。
她便向对方抬手：“明女史。”
明洛看着那向自己平静行礼的少女，声音听不出喜怒：“不知常娘子可便随我移步茶楼坐下一叙？”
常岁宁的视线越过占地极广的玄策府，道：“离此处最近的茶楼大约也要近两刻钟之久。”
她收回视线时，目光落在了明洛的马车上，便随口提议，“女史的马车看起来已足够宽敞，不知可便入内一叙？”
明洛微牵了一下嘴角。
她之前本不屑同对方多说半字，现下她主动开口相邀，对方却反倒一副怕麻烦图省事的模样，当真是不知所谓。
这样的人，究竟哪里像那位在世人眼中毫无瑕疵，被世人称颂的长公主殿下？
对方不知所谓，她却不必为此小事计较，故她大度地点头：“也好。”
二人便先后上了那辆马车。
而入得车内坐下不久，常岁宁心中即再次生出了那不可名状的古怪之感。
但这一次，关于她初见明洛时便存下的那一缕说不清的古怪之感的来源，她似乎找到了答案。
明洛并未让侍女跟入车内，此刻车内只她与常岁宁二人对坐。
“不知明女史为何事要与我相叙？”常岁宁开口问。

第165章 她都知道什么
明洛的视线落在了对面的少女身上。
对方穿的是男子衣袍，面上未有半点脂粉痕迹，头发束得简单随意，衣袍鞋靴上都有着刚干的水渍，全无半点女儿家该有模样。
说来奇怪，对方分明生得一张极出众的脸庞，着裙衫时是可惊艳诸人的样貌，的确无愧于京师第一美人之称——
可对方一旦做了男子打扮，无需太多修饰，竟也当真就像极了一位真正的少年郎，举止气质之上并不给人半点违和之感。
她初次在玄策府见到常岁宁时，一开始便未能认出对方女儿家的身份。
对上明洛无声审视的视线，常岁宁出于本能地感受到了一丝被对方探究的冒犯之感，她面上不见波动，只看着明洛，再次开口：“明女史有话不妨直言。”
“这句话，正是我想对常娘子说的。”明洛看进少女尤其平静从容的眼睛里：“从春祭时于大云寺内抄写佛经，再到登泰楼中作画，常娘子多番于人前显露与崇月长公主相似的笔迹，此中目的，不知可否直言？”
常岁宁眼睛微动，视线未移，不答反问：“依明女史看来，我有何目的？”
明洛眼神微凉，声音缓慢：“常娘子在刻意仿照崇月长公主，对吗？”
常岁宁听来好笑：“不能仿照吗？”
崇月那倒霉蛋也没什么稀罕金贵的，就是真拿来仿照一下怎么了。
明洛似被她的厚颜气到了，意味不明地笑了一声。
“那敢问常娘子为何偏偏要仿照崇月长公主？常娘子同长公主殿下分明素未谋面，真若非要攀些什么渊源，常娘子也是为先太子殿下所救，而同长公主殿下无半分交集在，可常娘子偏要作出一副与长公主颇有缘分之态，甚至此番重阳之际又与段夫人约定去往长公主府祭祀……”
对上那双带着高高在上的审视与讽刺意味的眼睛，常岁宁露出一丝极淡的恍然之色。
对方说“她”是为先太子所救，而与崇月无半分交集……
看来关于她的倒霉事迹，这位明女史知道的也并不是太多。
常岁宁那一丝恍然之色落在明洛眼底，叫明洛极快地皱了下眉——那是什么表情？
那种看不透想不通的感觉愈发强烈，偏偏对方在她的问话下毫无反应……她现下甚至觉得，常岁宁大约是知道了什么她所不知道的秘密。
这感觉并非第一次出现，这些年来她从天女塔中的那个秘密当中，能隐约察觉到，姑母与崔大都督在崇月长公主的旧事上对她有所保留……她虽疑惑，但因谨守分寸而并未深究。
可此时此刻，她陡然意识到，那片于她而言的空白之处，却极有可能被常岁宁窥见了真相！
或许，那便是常岁宁的优势所在吗？
这个想法叫明洛心中一阵焦躁不安，她定定地看着面前少女：“你如此煞费苦心将自己与崇月长公主的名号绑在一处，试图引起圣人的注意……究竟想要得到什么？
常岁宁终于回应了她的话，却是问：“那明女史又想得到什么？”
明洛压制着情绪，冷笑一声：“现下是我在问你话——”
“你问，我便必须答吗？”常岁宁看着眼前的年轻女官，淡声问：“或者说，明女史是以什么身份立场来质问我？开此先河者吗？”
明洛眼睛微颤了一下，面色陡然沉下：“你说什么？”
常岁宁的视线无声扫过马车内的布置。
方才她一进得这马车内，心中的疑惑便得到了解答。
难怪她第一次见明洛时即觉古怪，原来那古怪之感在于她看对方时，像是在照一面镜子，但那镜面之上泼了水起了雾，改变折曲了镜中之象，故那镜中倒影像她却不是她。
真正在仿照崇月的人，是明洛。
或许这便是明洛当年被明后选中，带在身边教养的缘故。
在明洛开口之前，她并未觉得明洛这般做有何不妥，也并无什么被冒犯之感，更无拎出来戳破之意——
左右不过是个死人而已，被人仿照一下也没什么大不了，她也曾下苦功夫仿照过阿效，这天下事本就融会贯通，将可用之处取来一用，求存也好求利也罢，只要不是拿来作恶，便不必被苛责。
可融会贯通之道在于，你用我用大家用，你好我好大家好，然而对方却是我用我用只能我用，我好我好只能我好，将学来的东西当作了自己的东西，碰都不许旁人碰一下——
这般姿态，就很不讨人喜欢了。
她看向面色发白，正克制着恼色的明洛：“既同样是学来的，何来立场质问他人。若他人仿照崇月长公主是该被嘲讽斥逐之举，那明女史又当如何自视？”
明洛自牙关挤出一声冷笑：“你现在是在教我如何做事吗？”
“不，是我不打算接受明女史的赐教而已。”
常岁宁站起身来，马车宽敞高大，足够她站立起身。
她微落眸，最后看向明洛：“今日明女史之言颇冒昧，但我还是要与明女史将话说明，我并无与你相争之意，也无意因此等荒谬无意义之事树敌，你我当互不干涉各行其道。”
“言尽于此，如若明女史执意要将我视作敌人，那也请随意。”
将她视作敌人的人，自然也会成为她眼中的敌人，而她对待敌人，没有手软的可能。
常岁宁不再去看明洛的反应，打起车帘，下了马车。
车帘落下时，明洛扯了扯因压抑怒气而微颤的嘴角。
互不干涉各行其道？
可对方分明已经打乱了她对日后的谋划，抢走了本该属于她的东西！
现下继崔璟之后，就连姑母的目光也开始有偏离的迹象了……
这是她绝不能容许的！
常岁宁到底哪里比她像？
答案会藏在那个她不知道的秘密里吗？
还是说……
明洛垂着眼睛，视线倏地定在了面前的茶盏上。
小几上的茶水已经冷了，清澈的茶汤映出她因情绪起伏而显出了凌厉之感的五官。
她几乎是出于本能地立即收敛神态，她尽量让自己看起来足够淡然从容，可此时此刻她脑子里却不受控制地出现了另一个念头——
是因常岁宁足够年少，更易叫人联想到当年的长公主吗？
长公主和亲那年二十岁整，而她今年已二十一岁了……
死的人不会老去，而她注定只会与姑母记忆中的模样越来越不一样……
更何况现下又冒出来了一个常岁宁！
看着茶水中自己的倒影，明洛心底尽是慌乱恼怒，她蓦地抬手将茶盏挥落。
这动静让刚上车来的侍女吓了一跳：“女史这是……”
她还从未见女史这般失态过。
是因为那个刚离去的常家娘子吗？
于是侍女连忙道：“女史消消气……那常家女郎年纪小不通世故，向来张扬无礼，如今大约又仗着有崔大都督撑腰更是不知所谓了……女史贵为县主，何必同她一般见识……”
然而她话未说完，便见明洛冷冷抬眸，目光如刀般盯向了她。
“你的意思是我年纪大了对吗？”明洛一字一顿地问。
第一次见到她露出这般神态的侍女面色一白，慌忙跪了下去：“婢子并非此意！”
明洛颤颤地闭了闭眼。
她并不在意所谓年轻貌美这些外在皮囊，她所求不是这些肤浅之物，可她尚要依仗这皮囊才能继续留在姑母身边。
以庶女之身，同懦弱无能的姨娘呆在偏僻冰冷的小院中，那样任人奚落欺凌摆布戏弄的日子，她再不想回去了……她要站在高处，而非跌回泥中。
她睁开眼时，缓缓无声出了一口气，看向跪在那里噤若寒蝉的侍女，语气平静下来：“起来吧。”
侍女应了声“是”，跪坐在那里低着头去收拾车内的狼藉。
方才那一眼仍让她心有余悸，一时不敢抬头去看明洛。
女史今日究竟是怎么了？
……
因扬州起了战祸，圣册帝愈发看重此次重阳祭祖之行，京中能喊得上名姓的宗室官员及家眷几乎都在随行之列，共表祭祖之诚心。
圣册帝此行率群臣离京去往皇陵后，留下来的常岁宁只觉京中官员府邸都跟着空了大半，她甚至觉得城中忽然安静了下来，好似那些围绕着权力漩涡的明争暗斗都暂时远离了。
重阳前夕，常岁宁和阿点一起坐在石阶上看星星。
阿点的肚子鼓囊囊的，一是他刚吃完一海碗长寿面，二是因为他衣袍下装了只橘黄色的乖巧小猫。
那是常岁宁今日送他的生辰礼物，他不时便要捧出来拿脸轻蹭一蹭吸一吸，爱不释手，欢喜的不得了：“小阿鲤，你怎么知道我喜欢猫的！”
“你上次告诉我的啊。”常岁宁坐在石阶上，双手撑在身侧，微往后仰着头看着夜空繁星。
阿点“嘿”地笑了一声：“是嘛，我都不记得了。”
但袍子里动来动去的可爱小猫很快将他的注意力吸引了去，他顾不上去多想，得意地道：“……这下我也有小狸奴了！”
“对了，崔大都督送你的是何物？”常岁宁随口问。
当日她将匣子交给喜儿后，路上忘记偷看一下了。
“就是这个！”阿点扭过身子面向她，如大狗狗般朝她伸出两只手，手背朝上。
常岁宁这才瞧见他手腕上戴着一副玄色腕甲。
“好看吧？你瞧上面还有猫爪印呢！”阿点同她炫耀道。
常岁宁笑着点头：“嗯，十分威武，很适合你。”
阿点擅拳，每日都要练拳，崔璟这副腕甲送的很用心。
“有了这个，我每日能多打一套拳呢。”
“小岁安还有几日才能回家？我要试试他的枪法呢。”
“小阿鲤，过完了生辰，明日咱们要做些什么啊？”
阿点抱着它的小狸奴，嘴里说个不停。
常岁宁：“明日是重阳，咱们要插茱萸。”
“那插好茱萸呢？”
“吃早食。”
“吃早食好，我还想吃甜粥！那吃完甜粥呢？”
“吃完甜粥啊，我要出去一趟。”常岁宁道。
……
次日清早，常岁宁即同段氏去往了崇月长公主府。
在长公主府外下马车时，系着天青色披风的常岁宁怀中抱着几枝茱萸，其叶绿而果赤，颗颗如红豆。
段氏则指挥着仆从们将带来的一口大箱子抬下来：“都仔细着些……”
看着那口箱子，常岁宁不由沉默了。
抄家用的物什都备好了。
段氏使人将那口装着祭祀之物的箱子抬进了长公主府。
长公主府的女使已提早得到了段氏今日会来祭祀的消息，此刻便将人引去了祭堂。
段氏亲自将带来的祭品摆上一半，和往常一样，在蒲垫上跪下叩头。
常岁宁跟着照做，因已不是第一遭，心情基本平稳。
“段夫人，不知这剩下的……要如何安置？”长公主府的女使看着箱子里剩下的另一半祭品，出声询问。
“余下的我想摆在殿下的居院里。”段氏拿帕子按了按眼角的泪，“许是近了重阳，这几日总梦到往日和殿下呆在院中读书的日子，便想过去看看。”
泪是真的，想挖箱子也是真的。
但在院子里读书就很扯了。
常岁宁静静看着她装。
阿效曾告诉过她，段真宜不在书堂时，手里但凡捧着书，一律是在读话本子，有时还会偷偷换书皮。
段氏是经了圣册帝准允前来祭祀的，她提议去长公主居院，女使自然也没有阻拦的道理。
女使在前引路，带着段氏一行人来到了崇月的居院。
段氏触景生情之下，又落起了泪，将祭品摆好后，便说要在院中四处走走。
女使便不再跟随，而是守在院外等候。
避开了那女使，段氏眼泪一擦，拉着常岁宁绕到了居院的后墙处，低声道：“咱们悄悄从这里出去，在各处转一转，你也好瞧瞧是哪座园子……”
看着她鬼鬼祟祟的模样，常岁宁算是明白了，段真宜今日是做贼来了。
她本以为段真宜会借口取回旧物，将那箱子光明正大地挖出来。
眼下做贼倒是更好，若能瞒天过海，顺利将东西带走，便不会引起包括明后在内的任何注意。若是事后败露了，那也自有段真宜来负责丢人，到底东西是段真宜拿的，同她这个小辈没有干系。
如此一想，实在妥当。
常岁宁很是心安理得，毕竟此番她也算是花钱办事。
二人带着一名抱着那口空箱子的仆从，偷偷从后门处溜了出去。

第166章 拿到了
出了崇月长公主的居院，段氏不忘露出一丝端庄的笑意：“……埋下那口箱子，到底是许多年前的事了，如今长公主府内的仆从女使中已无旧人在，解释起来也实在麻烦，说不准还要惊动到圣人。”
“圣人忙于祭祖，扬州又出了那等事，正是烦心之际……如此关头，我若因区区小事去惊动圣人，那成什么样子？”
常岁宁赞叹地点头：“夫人思虑周全。”
段氏又道：“且咱们也只是梦到了些许线索而已，寻不寻得到还是未知，只是一试而已。试想一下，若在重阳这样的日子里，为了一个不知真假的梦而贸然兴师动众，传出去倒显得咱们行事太邪乎，神神叨叨脑子不清楚……宁宁说，是不是这个道理？”
常岁宁再次点头：“太是了。”
段氏最后总结道：“归根结底，我也只是拿回自个儿的东西而已……这怎也扯不上‘偷’之一字的。”
总而言之，在小辈面前的形象且还是要保住的，万一教坏了孩子可就罪过深重了。
段氏话音刚落，见前方有女使经过，连忙拽着常岁宁矮身蹲下，屏息躲藏在草丛后。
紧跟着蹲下的仆从见状欲哭无泪。
夫人嘴上说着不是偷，可这神态举动反应……
总之夫人浑身上下，最清白的就只剩那张嘴了！
试问谁能想到，在堂堂郑国公夫人身边当差，竟还要沦落到做贼的地步呢？
亏得今早夫人出门时，目光在一群人中扫了一圈儿，最后点名挑了胸脯挺得最高、力压众人的他时，他还得意的不行呢。
直到路上夫人赏了他整整五两银，他才意识到今日必有大活儿……现下看来，非但是大活，一个不小心还会变成大祸。
抱着箱子的仆从此时无比痛恨今早自己那不知死活的胸脯，恨不能捶一顿才好。
待那名女使走远，鬼鬼祟祟的几人才从草丛后出来。
好在崇月长公主府如今无主，下人本就不多，又因常岁宁有意无意地挑了小道走，接下来便很少遇到什么人了。
“好像是前面那座园子。”
故意带着段氏瞎胡绕了两座园子，并确认没有招来任何人的跟随与注意之后，常岁宁才指向了前方。
段氏有些不确定地道：“……当真？”
常岁宁点头：“瞧着和梦里的一样。”
段氏的神情立时复杂起来，还带有一丝退缩之色。
“夫人，怎么了？”常岁宁明知故问。
“你瞧见没，整座长公主府里唯独这处小园子疏于打理？这是有说法的，我此前便听殿下说过……”段氏说着，语气紧张起来：“那座小园子里闹过鬼，平日里无人敢靠近。”
常岁宁做出了然之色。
要不然她当初怎么会埋这儿呢。
换在别处，没准儿就被段真宜掘地三尺给找出来了。
她似乎犹豫了一下：“夫人若是实在害怕，那便不过去了吧。”
深觉这五两银子赚的愈发坎坷惊心的仆从点头如捣蒜，对对，回头是岸！
段氏抬头看了眼日头：“这青天白日的，料想也不会……”
说着，心中陡然一跳，可今日正是重阳呀！
平日里那鬼都敢闹，这样的日子里还不得换着花样儿翻着跟头大闹特闹？
想到此处，段氏后退了两步。
她一向是信鬼神之说的，若不然她此刻也不会为了一个梦而站在这儿了。
此时便不安地道：“那……那不然还是回去吧。”
仆从刚要松气时，只听那常家女郎道出了可克万难的四字大法——
“可来都来了。”
常岁宁看向那座园子，提议道：“不如夫人在此等候，我自己过去看一看。”
段氏听得心动，若非顾及为人长辈的担当，险些就要点头。
她抓住少女的小臂：“傻孩子……你不怕吗？”
“夫人放心，我从不怕这个。”
不然她每日照镜子时便要被生生吓死了。
纵然真有鬼，也没可能凶得过她，她这一身杀孽放在整个地府里，也是鬼见鬼躲的存在。
“夫人且等着便好。”常岁宁看向那仆从：“走吧。”
仆从：“？”
他想陪着夫人可以吗？
可夫人听似犹豫的话语中却已经做下了抉择：“那我……留下把风？”
常岁宁点头。
段氏的东西不拿可以，她的东西不拿不行。
可她刚与那仆从走了没几步，段氏便又咬咬牙跟了上去。
“不成，我到底是不放心……还是一同去吧。”段氏抓住常岁宁的手臂，拿长辈的口吻道：“岂能叫你一个孩子去冒险。”
那箱子里她藏着的话本中有几册稍显放荡不羁，若叫这孩子好奇翻看瞧了去，她莫说妄想做人婆婆了，怕是连做人都很难了。
这也是她选择偷摸来此的原因之一。
再者……闹鬼这种事，她一个人呆在这里更害怕，一起至少还能有个伴！
于是几人到底还是摸进了那座小园子里。
园子久无人打理，干枯的杂草可比半人高，此等时节处处可见萧条凋零之象，唯几株菊花静静开着，风穿过结满了蛛网的游廊时发出呜呜声响，段氏听在耳中也想呜呜。
她强忍着恐惧扫视四下，尽量不去想那些可怖的东西。
“桃树……”段氏伸手指向前方：“那儿有一株！”
常岁宁看向那株老桃树：“瞧着有点像。”
说着，便走了过去确认。
段氏抓着她手臂，亦步亦趋地跟在她身旁。
如此走着，段氏忽而有些出神，下意识地看向身侧的少女。
说来古怪，对方于她而言不过是个小小晚辈，可不知为何，她单只是这般跟着这孩子，便觉得安心许多。
少女神情平静地往桃树走去，视线不曾乱看，像是根本不怕，甚至也毫不在意什么鬼怪邪物。
段氏握着那只乍看纤细修长的手臂，此时鬼使神差地收紧了些，这般悄然一探，不禁讶然，小女郎的胳膊怎么能这么结实的！
果然，胆量取决于力量。
这句话是殿下说的，段氏忽然就想到了她的殿下。
她从前便喜欢这么挽着殿下的手臂，这样跟在殿下身边，听殿下说那些惊心动魄的沙场之事。
段氏此时看着眼前少女的侧颜，恍惚间竟生出了一种错觉来……好似自己还年少，殿下还在，她还是殿下的跟屁虫，殿下的手臂只能她来挽。
昔日，殿下凡是回京做回公主，那殿下身上除了衣裙首饰之外，必然还挂着一个段真宜。
段氏转着头出神间，常岁宁已停下了脚步。
段氏还要往前，险些撞上那桃树，还好是被常岁宁扯了回来。
常岁宁看向她：“夫人真吓到了？”
这一遭该不会是要将段真宜本就不是太多的脑子给彻底吓没了吧？
“……是怪瘆人的。”段氏回过神来，小心翼翼地看一眼四下，又看向那桃树：“就在这儿了？”
“和梦里的一样。”常岁宁道：“挖来试试吧？”
段氏便示意仆从上前。
仆从将箱子打开来，那箱子看似空无一物，但底部还有隔层在，隔层里藏着一把短铲。
常岁宁拿步子丈量了一下，指着桃树外五步远处：“试试这里。”
仆从便挖了起来，挖吧，今天赚的就是这刀尖舔血的五两赏钱，豁出去了。
好在数日前刚下过雨，此处平日又无人经过，土地算得上松软好挖。
此时有云遮蔽了日光，四下暗了一些，段氏本来就怕，此时再看着那一铲铲被堆到一旁的泥土，后背已冒了层冷汗。
她此刻的心情，与其说是在挖宝，倒更像是在盗墓。
盗墓就盗墓吧，现下只盼着真能盗出点什么来，毕竟来都来了，怕也怕了。
此时那仆从的动作忽然一顿：“夫人……好像还真有东西！”
段氏眼睛微亮，这才松开常岁宁的手臂，上前去看：“快，再挖一挖！”
仆从又沿着那硬物的周围去挖，逐渐便有四四方方之物现出了它原本的模样。
段氏惊喜不已：“就是这口箱子！”
她欢喜地催促道：“快搬上来！”
仆从应下，丢了手中铲子，试图将那口埋得颇深的箱子搬起。
这口箱子乃精工打造，本身重量在此，加上里面装满了东西，纵是放在平地上，由一人搬起来都是难事，更不必提在此埋了多年，底部好似扎根进了土里一般。
仆从挪弄了好一会儿都没能撼动它，正要拿起铲子在箱子下侧再松一松土时，只听少女的声音响起：“由我来吧。”
仆从听得一愣，他都搬不动，一个小姑娘怎么可能……
迟疑的话还没来得及说，只见少女上了前来，伸手抓起两侧箱环，先往左右晃动了几下，而后微蹲身，手上用力，竟当真将那箱子提了起来！
仆从：“……”
夫人的五两银子他忽然受之有愧。
段氏惊讶掩口——那胳膊上的腱子肉真不是白长的！
这样的小娘子娶回家里，将她家那欠调教的儿子打服气不在话下，可偏偏她儿子不争气。
常岁宁将箱子放到了一侧，段氏赶忙走过来，见箱子上着锁，还没来得及发愁，就见常岁宁拿过了仆从手里的铲子，扬起又落下之际，“哐”地一声，利落无比地将那锈了的锁给砸开了。
常岁宁将铲子随手丢开：“夫人打开看看。”
段氏淹没在这从头到尾都在坐享其成的享受中，面上笑意舒适，迫不及待地蹲身下去，将箱子打开来。
然而目光一经触及那箱内之物，她面上的笑意便淡了去。
“夫人，有哪里不对吗？”见她神态，常岁宁也跟着半蹲下身去看。
“不，没有……”段氏的声音轻缓下来，她伸手拿起一枚雕鹤玉佩，眼底忽然一阵酸涩，这是殿下生前常佩之物。
就在常岁宁觉得她下一刻便要失控落泪时，段氏哽咽着道：“魏德，把咱们带来的箱子拿来吧。”
仆从应下，将箱子搬到自家夫人身侧。
段氏便开始一件件地将东西装进自己的箱子里。
她每拿起一件，眼底便有追思故人的伤感，但这不耽误她继续拿起下一件。
仆从被她支去了一旁把风，但身旁满眼好奇的少女没办法支开，段氏在抓起那些话本册子时，便显得匆忙许多，顾不上去对着它们追忆任何。
偏那少女好奇问她：“夫人也爱看话本吗？”
段氏一下紧张起来，手上拿东西的动作不停，口吻尽量自然地道：“……我不怎么爱看这些的，是长公主殿下喜欢，我便偶尔陪着看一看。”
常岁宁：“……这样啊。”
若有朝一日二人相认，于段真宜而言，大约也是一种酷刑。
此时，她的目光落在了箱子的角落处，随着段氏取出大半东西，那在其中并不招眼的小物件也终于出现了常岁宁的视线内。
这就是她此行前来的目的。
趁着段氏不察，常岁宁从裙边摸到了两颗小石子。
“刷——”地一声轻响在自身后的草丛中传出，似还有凉风吹过后颈，这叫段氏蓦地一惊，寒毛倒立，下意识地回头看去。
常岁宁手上动作极快地将那东西拿了出来，垂手于身侧，同时问段氏：“夫人在瞧什么？”
段氏僵硬地转回头来，声音微颤：“岁宁，你方才……可有听到什么古怪的声音？”
常岁宁摇头。
脑中已想象出了浑身是血的恶鬼藏身于草丛后的段氏，半点不敢再回头看，只觉背后有一双血淋淋的眼睛在盯着自己——年轻时什么话本子都看果然害惨了她！
她飞快地将余下的东西装进自己的箱子里，催促着仆从上前来将那旧箱子还放回去，将土重新掩好。
但待仆从上前时，段氏看着自己带来的箱子，望着那里头满满当当的旧物，却忽然道：“不对，似乎……还少了一样东西。”
常岁宁一怔。
都怕成这样了还数着呢？
对里头的东西记得这般清楚，这怕是做梦都在清点。
段氏又不死心地在箱子周围找了找，确定不是自己遗漏了。
既不是被她遗漏，那便只有一个可能——被别人拿走了。
可这个别人，会是谁呢？
段氏心里已有答案。

第167章 帝心起
“不知是少了何物？”常岁宁状似好奇地问。
段氏准确地说出了唯一少了的东西：“当年我与殿下做赌时，比的乃是绣技，彼时我与殿下各绣了一方帕子……当年封箱时，便将那两方帕子装进小匣子里，顺手一同放了进去。”
说到此处，段氏已是泪眼朦胧：“想来是之后殿下曾打开过这箱子……带走了那一对丑帕子。”
听得这“丑帕子”三字，常岁宁一时不知该怎么接这话。
那对帕子的确丑得出奇，也的确是她拿走的。
当年临去北狄和亲之前，她曾暗中去见了孟列最后一面，出于诸般考虑，她给孟列留下了半枚令牌，只道日后她若有差事需要交待他，便会使人持另外半枚令牌来见——
实则，北狄彼时指名要她和亲的原因，她心知肚明，她那时并不认为自己还有活着回大盛的机会，也不认为那令牌还会有什么值得一提的用武之地。
但面对痛哭流涕不肯散去、恨不能以身相殉的心腹，她总也不好摆烂直言“我此行必死无疑”。
所以，她当初那话大半只是出于安抚画饼，那令牌只是半枚定心丸而已。
但她怕孟列会一直将此事放在心上，恐那半枚令牌之后会落到不可信之人手中，再给昔日心腹带来麻烦，于是出于稳妥起见，她选择将令牌留下，而未曾放在身上带去北狄。
那晚，她将箱子挖出来，把那半枚令牌丢进去，独自坐在地上追忆往昔之际，顺手带走了那对丑帕子，想着若在北狄不开心时，拿出来笑话一下段真宜也不错。
“这箱中贵重或有趣之物这般多，可殿下独独带走了那对帕子，这不是舍不得我又是什么……”段氏已近要泣不成声：“我便知道，那时殿下虽嘴上说不想见我，可心中最记挂的便是我了！”
“殿下和亲之前，我数次求见，她都不肯见我……”
“我本想着，和什么亲，让那劳什子和亲见鬼去吧！”段氏触景生情之下，此时再压抑不住心中多年的伤怀与遗憾：“但凡殿下肯见我一面，我必要想法子带着殿下逃出京去，逃去哪里都好……”
说着，接过常岁宁默默递来的帕子，擦了擦泪水：“反正不管逃去哪里，殿下总能护得住养得活我的。”
常岁宁：“……”
逃出去后还要她来养着，所以，俩人一起逃走的意义是……让她多个拖油瓶？
但那时段真宜已嫁人生子，竟还想着要与她一同逃走……抛开靠谱与否不说，单说这份愿为她抛夫弃子的决心，倒也是叫人动容的。
段氏此时后悔不已地哭道：“我当初该再决绝一些的，殿下不肯见我，我纵是翻墙也该翻进来见殿下一面才是！”
常岁宁下意识地看了一眼长公主府的高墙，觉得这关键之处倒也不在于是否足够决绝，而在于段真宜翻不翻得进来。
眼看段氏眼泪掉得愈发厉害，常岁宁颇觉手足无措。
她是个不会哭的人，每每见别人同她哭时，便总不知如何是好，这也是她当年和亲之前不愿见段真宜的原因。
但没想到李尚躲得过，常岁宁没躲过，今日还是叫她经历了这一遭。
她不擅长安慰人，但此刻什么都不说也不合适，只能道：“夫人节哀……”
但这话并不好使，且好似又提醒了段氏一把“人已经死了”的事实，叫段氏哭得更加止不住了。
常岁宁见状，决定另辟蹊径：“夫人，那对帕子……也未必就是长公主殿下带走的吧？”
她说话间，声音放得很轻很慢，并目光犹疑地看向段氏身后。
劝人她虽不擅长，但揍人与恐吓他人她向来很有心得。
少女这一眼立时叫段氏头皮发紧，哭泣声一滞，压低声音道：“不能吧……”
但她不由又想到了方才听到的古怪动静，一时身子都僵硬了，只嘴上还在安慰自己：“那样的东西，想来鬼也是瞧不上的……”
常岁宁似思索了一下：“不见得。”
毕竟那绣技本身还挺阴间的，纵是被鬼瞧上也很合理。
段氏似也想到了此一点，顿时也顾不上伤感了，待仆从将坑填上之后，便赶忙带着东西逃离了此处。
几人自后门处回到长公主居院，整理好衣裙，处理罢鞋上的土屑，才由常岁宁扶着眼睛红肿、似伤感到无法自理的段氏往外走去。
见段氏哭成这般模样，守在院门处的长公主府女使心中也觉悲戚伤感，想劝又不知从何开口，只能行礼后引着段氏一行人出府去。
但女使渐渐觉得那个搬箱子的仆从有些不对。
箱子还是那个箱子，但那仆从的步伐与神态，似乎有些异样。
在跨出长公主府的大门时，仆从的额头上已冒了一层汗。
他已尽量让自己看起来足够轻松，可这箱子里的东西实在太多，这段路实在太长了！
若非夫人带来的箱子本身重量足够轻巧，他根本没可能搬得起来这么些玩意儿。
段氏一路瞧得提心吊胆，亏她还挑了个看起来最是身强力壮的，这瞧着也不太行啊。
她已设想了仆从体力不支连人带箱摔倒、将箱子里的赃物全倒出来的可怕情形……若是那样，她也不必活了，来年的重阳节即是她的忌日，忌日与重阳一同祭祀，郑国公府每年倒可省下一份祭品。
好在不单她怕丢人，仆从也要脸，就这么拼力强撑着出了长公主府。
但微颤的身体与脸色的异样已掩饰不住。
长公主府的女使脸上的怀疑之色也近呼之欲出。
“呀，魏德，你这是怎么了？”此时段氏讶然关切的声音响起：“可是哪里不舒服？”
仆从脸色几经变幻：“回夫人，小人腹痛难当……”
另一名等在马车旁，并不知情的仆从闻言连忙就要去接他手里的箱子。
魏德赶忙快一步绕过他，拼尽最后一口气匆匆将箱子放进马车里，而后神情痛苦地捂住了肚子。
“这……”长公主府的女使唯有道：“那我带这位小哥去净房吧。”
段氏点了头准允：“快去吧。”
已累得半步路都不想走的仆从欲哭无泪，却也唯有脸色涨红地与女使道了谢，又跟着女使从偏门进了长公主府，去赴一场无中生有的净房之约。
两刻钟后，仆从自长公主府内出来时，微颤的步伐的确虚脱得像是在净房蹲了三天三夜。
段氏看在眼中，深觉良心不安，决定回头再补上五两银子。
长公主府的女使却疑心难消。
待目送着段氏的马车走远后，女使回了一趟长公主的居院，里里外外仔细检查了一遍。
再三确定了什么东西都没少之后，女使不禁陷入了自责当中——她想什么呢，堂堂郑国公夫人怎会来长公主府偷东西呢？
段夫人可是长公主殿下生前最最要好的娘子，段夫人此番连祭祖之行都未跟随，专留在京中祭祀长公主殿下，而她竟以此等小人心思来揣测人家，她还是人吗？
女使这厢羞愧难当，而带着赃物逃之夭夭坐在马车内的段氏，已收起了伤怀的心情，沉浸在了心愿得偿的欢喜中。
她握住了常岁宁的手，压低声音感叹道：“宁宁呀，你这梦做的当真是神了！”
常岁宁笑而不语。
她还有更神的。
“不知你能不能再帮伯母一个忙？”段氏眼神殷切带着一丝请求。
“夫人请讲。”
“若你再有机会梦见殿下……可否帮我问一问，她投胎去了何处？”段氏眼底有着思念之色。
常岁宁顿了一下，道：“既还能入梦，想来是还未曾投胎。”
“也对……”段氏想了想，眼睛忽而微亮：“那能不能同殿下说说，若她投胎，便投来我这里！”
“？”常岁宁下意识地看向她的腹部，略觉惊恐。
段氏有些不自在地笑了笑，她虽想说愿意为了殿下再努力一下，但在小辈面前还是选择含蓄一些：“若能投来我们魏家总是好的，子顾一时半刻是娶不上媳妇的，大约指望不上……若殿下等不及，去二房也是行得通的。”
听着段氏提供的投胎思路指南，常岁宁尽量从容地点头：“……有机会我会转达。”
“不过……这都十余年了，如若殿下迟迟未曾投胎，会不会是有什么未了的遗愿？”段氏转而思索着道。
“或许是。”常岁宁透过被风拂起的车帘一角，看向车外街道。
段氏便托她再有缘梦到时，帮着问一问长公主未了的遗愿。
常岁宁点了头。
她是有遗愿未了。
但她打算自己亲自来了结。
马车经过登泰楼时，常岁宁的目光无声停留了一瞬。
不久后的将来，她与孟列，或是要见上一面的。
车外的风更大了些，日光再次被灰云遮蔽。
京中只是天色稍阴了些，但京外皇陵，此时已下起了雨。
晨早时尚是天气晴好之色，然祭祖大典刚过半，天色忽变，冰凉的雨点很快砸了下来。
不得已之下，圣册帝唯有领百官离开祭坛，入内殿继续未完的流程。
重阳落雨本非什么稀罕之事，但此时正值多事之秋，这场打断了祭祖大典的急雨，便无可避免地滋生出了不祥的寓意，这份不祥在百官间无声蔓延开来。
祭典罢，圣册帝独自进了皇陵内殿，静静看着那些在香烛供奉之下、摆放于神龛之上的李氏牌位。
她身上仍服着祭祀衮服，花白发髻之上天子冠冕旒珠轻动。
白烛与殿内的长明灯也轻轻晃动着，明暗不定地映在圣册帝已显老态然威严日甚的眼眸中。
她静立许久，才语气不明地缓缓开口。
“连你们，也在怪责降罚于朕吗——”
“朕为大盛江山尽心尽力，未曾为己为明家而行颠覆之举，却仍背负骂名无数……然，若无朕，无阿尚，大盛江山又何来这十数年的太平？”
“朕为大盛已失骨肉至亲，难道朕唯有将这一切拱手让与于大盛毫无功绩贡献之人，才不算错吗？”
她句句都在问，但那些威严肃穆的牌位注定不会给她回答。
她也无需祂们的回答，她心中自有答案。
殿外风雨声萧瑟，直至夜半方停歇。
次日晨早，圣驾启程回京。
然路途过半，又遇大雨阻途。
大雨误了原定的赶路计划，且一路雨水未断，此一日圣驾一行临近京师时，天色暗下，城门已闭。
圣册帝未再急着催促前行，而是下令于大云寺内休整一日再行入城。
这倒不是什么先例，历年于皇陵祭祖罢，回程之际圣驾都会于大云寺内停留一两日，奉香祭祀。
众人冒着冷雨赶路多已疲累，入了大云寺安置下来，喝罢僧人送来的热汤，换上干爽的衣物，大多都早早歇下了。
崔璟未歇，湿了的衣袍也未来得及去换，他于大雄宝殿前的长廊中，正同下属安排着各处布防巡逻之事。
此时，有人披着大氅，撑伞而来。
崔璟看过去。
来人收伞交与长吉，朝崔璟走了过来。
“圣人召崔大都督事毕之后，去一趟天女塔。”魏叔易转达道。
他与群臣方与圣人议事罢，然圣人未肯歇，而是冒雨去了天女塔，并交待令崔璟也过去。
崔璟颔首示意自己知道了。
魏叔易将话带到后，却未有急着离去，似于原处犹豫了片刻，终是开口道：“崔大都督可便移步一叙？”
崔璟看他一眼，而后转身走在了前面。
魏叔易便跟过去。
二人行至长廊尽头，元祥与长吉会意守在不远处，两人当差之余，不忘一阵眼神厮杀。
“何事？”崔璟开口问。
“我今日方知，芙蓉花宴后，圣人曾着人暗查二月初春时常娘子于何处做了何事，且是令人事无巨细查探了一番……你可知圣人此举为何？”
廊外雨声喧嚣，几乎将魏叔易本就谨慎压低的声音彻底掩盖。
但崔璟却听得字字清晰，有波澜于心底深处乍现扩散。
雨夜廊中昏暗，崔璟看向魏叔易：“二月时，她与你一同归京。彼时，她在合州究竟发生了何事？”
他不想去探究她未主动言明之事，但此时他却是不得不问了。

第168章 抱歉与多谢
听得崔璟此问，魏叔易怔了一下：“你竟不知？”
彼时他与常岁宁刚出合州不远，便遇到了崔璟与常阔，之后便一路同行，这一路上……崔璟必早就看出了那女扮男装的小姑娘与常阔之间的关系，如此，竟都不曾私下问过常阔半句，亦或是稍加打探过什么？
崔璟：“不知。”
“崔令安……”魏叔易不禁问：“你是不是生来便不会好奇的？”
崔璟：“我为何要探听与我无关的旁人私事。”
魏叔易看了他片刻，忽而笑了一下：“如此看来……常娘子现下于崔大都督而言，的确不是无关的旁人了。”
崔璟未理会他的调侃：“你还未回答我，她那时为何会出现在合州，发生了什么事。”
“那时……”魏叔易刚开了两个字的头，又忽然犹豫了：“你方才说的很对，此乃她的私事，故我若贸然告知于你，她回头怪我多嘴可如何是好？”
魏叔易一副“我应该替她保密”的神态。
崔璟：“我若想探听，另想办法打听也是一样的。”
“这倒也是……你大可去问常家郎君他们，他们必也不会瞒你。”魏叔易想了想，权衡罢提议道：“只是如此一来，未免耽搁时间，不如这样，若回头常娘子问起，你便道是你自己从别处查到的，莫要将我供出来，只当今晚你我未曾见过，如何？”
“嗯。”崔璟倒也干脆地点了头。
二人一拍即合，魏叔易这才安心开口。
“实则，那时常娘子是被人拐至了合州。”
崔璟闻言颇感意外。
原来她那时竟遭遇了此等事。
“彼时我奉陛下密旨前往合州暗查合州前刺史赵赋的罪证，以便借赵赋来除去裴家……”魏叔易简单说明经过：“那时喻公的人手已追查到常娘子被拐至合州一带，于是也暗中托我一并留意常娘子的下落。”
“是你救下了她？”崔璟下意识地问。
魏叔易笑了笑，摇头：“她岂是坐等我去相救之人，她乃自行脱困……且帮了我一个大忙，让我得以格外顺利地完成了合州的差事。”
他将常岁宁是如何重伤且贩卖了周家村那对拐子夫妇，如何将罪证供词留在了他的车内等等，皆说了一遍。
昏暗中，崔璟眼底情绪不明。
他暂且压下其它想法，当下只问道：“她为何会被拐至合州，是否与姚廷尉那位被休弃的前妻裴氏有关？”
当日在大云寺，姚廷尉之女曾当众言明她母亲裴氏已非第一次对常岁宁下杀手——算一算时间，便不难得出这个猜测。
“崔大都督猜得没错。”魏叔易点头：“常娘子正是因受那裴氏暗害后，才阴差阳错地落入了拐子手中。”
“魏侍郎彼时初见她……”崔璟在说话的过程中少见地迟疑了一瞬，他似无声鼓起了某种勇气，才得以开口问出了接下来那短短一句话——
“她是否曾有异于常人之言行举止？”
雨声中，青年近乎郑重地问。
魏叔易一时未答，反而若有所思地看了崔璟片刻。
片刻后，他眼中浮现了一丝难解的笑意：“今日，圣人也曾问了我这个问题……看来，我今晚来寻崔大都督，当真是找对人了。”
崔璟果然知道着他所不知道的秘密。
崔璟闻言一时未语，只无声收拢十指，等着他的回答。
“常娘子的异样之处……她一个女郎能在那种情形下自行脱困，这些已经足够了异样了不是吗。”魏叔易笑了笑：“实不相瞒，我因此心生好奇，曾诸般试探过常娘子，但常娘子谨慎防备，我屡屡无所获。不过她之后大约是懒得再应付我，便给了我一个解释，叫我无法再试探下去——”
崔璟看着魏叔易。
直觉告诉他，这个“解释”里，或许有他需要的答案。
魏叔易：“常娘子告诉我，她在被拐时，因过量迷药致使昏迷许久，由此伤及了脑子，时而神思混乱，从前之事许多都不记得了……”
崔璟怔了怔，声音是少见的轻缓：“不记得了？”
魏叔易颔首。
此一刻，崔璟只觉风雨声骤然消止。
他面上看不出起伏，但胸腔内的心脏跳动之音却如雷如鼓，仿佛盖过了天地之间的一切声音。
猜测的过程是漫长的。
自猜测的种子萌芽始，他即在一点点感受着它的生长，它从细嫩的青芽迎着日光雨露摇摇晃晃地长成了一株笔直的树苗，而现下这株树苗却陡然间快速拔高伸展，其枝叶繁茂直至遮天蔽日，顷刻间已成参天大树，不会再有被任何人和事撼动的可能。
崔璟动作略显滞慢地转身，面向廊外。
风夹着雨丝吹在他漆黑深邃的眉眼间，天地间凉意袭身，此刻于他却如赐予。
他生来即在高处，拥有了旁人遥不可及的一切，他虽未曾自恃高人一等，但崔氏嫡长孙的身份使然，让他很难生出仰望之感，纵是面对当今圣人的诸般赞许恩赏，他也未曾有过半分被赐予的心情。
可此刻，他无比清晰地感受到自己被这天地赐予了最大的善意。
他遥看向了天女塔的方向。
今岁初春二月，天女塔曾遭雷击，阵法毁损，天女像生出裂痕。
彼时，千里之外的合州，她于险境中自救，且遗忘了从前之事……
天女像损毁之际，故人已归。
一切早已有迹可循。
所以，圣人不知何故起了同样的猜测，才会去详查了她二月时的遭遇……
“她在合州的经历，圣人如今知晓多少？”崔璟定下心神之后，开口问道。
魏叔易也转身看向廊外雨幕：“当初裴氏一案，圣人只知大概，并未曾细致过问，此番忽然使人详查常娘子，然时隔甚久，当初拐了常娘子的那对夫妇、及目睹了常娘子逃出周家村的几人，都已被处决了……”
崔璟：“可案宗之上应有那些人的招供存留——”
魏叔易：“不巧，彼时我受喻公所托，不欲使常娘子被拐之事留下痕迹，以免对其名声不利……故而，我在办理周家村贩人案时，特隐去了与常娘子相关的供词。”
崔璟微转头看向魏叔易。
知情者已死，案宗之上无存留，痕迹均被抹去，所以，圣人至多只查到了她被拐至合州之事，而不可能查得到她彼时自救脱困，反制他人等异样之举……
崔璟：“所以，圣人便与魏侍郎问起了此事详细——”
所以魏叔易方才说，他与圣人问了相同的话。
“是。”魏叔易道：“我与圣人道，我曾受喻公所托寻人，将人寻到后即带在了身边，因从前不识常家女郎，便也并未察觉到常娘子有何值得一提的异样言行举止，纵是有些许异常，在我看来也是受惊之后的寻常反应罢了。”
崔璟看着他。
所以，魏叔易替她掩饰隐瞒了那些必会令圣册帝起疑的过程与细节。
“魏侍郎不打算做天子近臣了吗。”崔璟问。
“天子近臣也有朋友啊。”魏叔易笑着道：“且区区女儿家的一段不幸往事而已，又非关乎国朝大局，于大是大非之外，若都不愿替朋友思虑分毫，那也未免太过不近人情了吧。”
也是朋友吗？
对上那双含笑的眼睛，崔璟问：“但魏侍郎为何会认为，此事与圣人细说不得？”
“聪明人的直觉罢了。”魏侍郎笑着问他：“崔大都督没有过这样的直觉吗？”
崔璟不置可否。
在他看来，准确的直觉必然源于许多细微的线索感知与猜测。
但魏叔易所能猜测的注定有限，魏叔易是百年难得一遇的聪明人没错，但有些事远远超出了常人的认知范畴，常理是不易被冲破的，除非得以窥见先机——
若非从头至尾都清楚天女塔的存在与玄机，他也好，圣人也罢，都断不可能会相继生出如此指向明确的猜测。
故而，魏叔易的直觉，大约是停留在恐说得太多，会对她不利这一层面之上。
而崔璟认为，这听来局限的直觉，实则是值得他细思的。
“我说了这么多，可崔大都督还未回答我起初的那个问题。”魏叔易再问崔璟：“圣人何故会突然对常娘子于合州的经历如此上心？”
崔璟沉默了片刻后，道：“抱歉，这件事，我不能说。”
抱歉？
比起崔璟的“不能说”，这语气称得上认真的“抱歉”二字更令魏叔易惊讶。
崔令安也会与人说抱歉了？
且是同他说——
依往常二人的相处方式来说，此时崔令安大可不冷不热地回他一句“不想说”，或者直接走掉。
可崔璟却与他认真“抱歉”。
魏叔易稀奇地感慨道：“看来我这回是做了一件合你心意的好事了，竟叫你因自己的隐瞒，而对我生出歉疚来了……”
果然啊，没人能拒绝真诚，崔令安也不例外。
他此时好像真的懂了。
谁会不喜真诚，而喜被人试探呢。
魏叔易的思绪飘远了些，片刻后，才道：“无妨，你这句‘不能说’，已经与我说了许多了。”
崔璟至少告诉了他，此事不是一件小事，是一件连他这个天子近臣也不该知晓的隐秘之事。
“身处你我这般位置，总有不能说的东西，既如此，我不问了便是。”魏叔易笑了笑，似很放心地道：“既是与她有关，你定会尽力相护，也必然清楚怎么做才是对她最好，我便暂时不操这份心了。”
崔璟颔首：“我会的。”
而后，他与魏叔易道：“此事，多谢魏侍郎了。”
魏叔易愕然失笑。
他今日这是走什么大运了，竟被崔令安又是抱歉又是道谢。
他似想了一会儿，而后摇头道：“崔大都督虽视常娘子为心上人，可眼下到底只是一厢情愿而已，尚无名分在……这代她道谢之言，就不必了吧。”
崔璟全不在意他的奚落：“我非是代她道谢，我是为自己道谢。”
见此攻击无效，魏叔易了然点头：“魏某懂了。”
他说着，朝崔璟抬手施了一礼：“如此说来，我也要与崔大都督道一句谢。”
崔璟眼神防备地看向他。
魏叔易笑着道：“多谢崔大都督这般照拂我的朋友。”
“……”崔璟负手，目视前方雨雾：“……你不必与我道谢，纵抛开我的一厢情愿不提，她亦是我的朋友。”
说罢，又补了一句：“是她亲口说的。”
言毕，微转头看向魏叔易，眼中有些许询问之色——她可亲口说了要与魏侍郎做朋友吗？
猝不及防被扎了一下的魏叔易沉默了一下。
片刻，不由叹气：“我说崔令安，你的歉疚就只能维持这几句话的工夫么？”
崔璟直言：“已尽力而已了。”
言下之意，是对方太招人嫌。
魏叔易还要再说，却听崔璟道：“我需去天女塔了。”
见他转身离去，魏叔易像是忽然想起了什么似得，快走两步跟上来，含笑道：“……我与常娘子是朋友，崔大都督与常娘子也是朋友，照此说来，你我应当也算朋友了？”
大约是那丝歉疚还有点火星子没完全灭掉，崔璟此时竟道：“……或许吧。”
魏叔易便笑起来，喟叹道：“我今日这一趟，果真是来对了，实在收获颇丰。”
崔璟未再理会他，二人同出了长廊。
元祥与长吉暂时休战，元祥抢先一步替自家大都督撑起伞，睥睨地看向长吉。
折腾了好一会儿才将那庙中的旧伞撑开，长吉恨得险些咬碎牙，他回头就换一把更好撑开的伞贴身带着！
夜雨中，崔璟去往了天女塔。
守在塔外檐下的两名武僧双手合十无声与他行佛礼，崔璟颔首，抬脚进了塔内。
塔内除了圣册帝与陪同在侧的明洛之外，无绝也在。
“崔卿来了。”
崔璟抬手行礼：“是，崔璟参见陛下。”
“崔卿不必多礼。”圣册帝并未看来人，始终只看着那尊白玉天女像，道：“朕召崔卿前来，是有一事相询……”
崔璟静听着圣册帝往下说。
要如何选，在来的路上，他心中已经有了决定。
立在玉池边的无绝不知是否已经听到了什么猜测，此时下意识地看向崔璟。
崔璟抬眼时，对上了无绝那双不说话时便蕴含着佛光与禅意的眼睛。
崔璟此刻是不确定的。
无绝大师会不会也已有所察觉，又是否已同圣人说了什么？
崔璟思索分辨的间隙，圣册帝已缓缓开口。

第169章 朕只求一个真相
“自春时大捷归京后至今，不知崔卿……可曾有过些许感应？”
崔璟略微一怔：“不知陛下所指感应具体为何？”
圣册帝看着那尊面上无喜悲之色的天女像，声音虽依旧平缓，却足以在各人心头掀起轩然大波——
“朕在想，吾儿崇月……会不会已经回来了。”
无绝眼神一震：“陛下……”
明洛眼底亦是颤动，她不是没察觉到姑母这段时日的想法，但此刻当真听到这句话，她仍然做不到平静以对。
但她没有掩饰自己的震惊之色，面对此等事，人人都该是震惊的，震惊才是最正常的反应。
她震惊之余，下意识地留意着崔璟的反应。
一向喜怒不形于色的青年，此时看起来是最镇定的那一个，但也并非全无变化，似有道不明的情绪向他无声围聚而去，使他抬首看向了池中的白玉塑像。
圣册帝继续道：“当年设下此法阵，是因无绝大师偶然窥得了一线天机……虽只是在赌一个万中无一的可能，但此与妄想无异的天机亦需天时地利与人和，天时为那一线天机，地利是为这座大云寺与此塔，而人和，便在于崔卿了。”
“朕起初尚不解，卦象所指怀此机缘者，为何会是与崇月素不相识的崔卿，但这些年来朕却是渐渐懂了——当年若非有崔卿在，玄策军早已名存实亡，崔卿执掌玄策军至今，为崇月寻来塑像之石，这一路而来，早已与崇月结下了千丝万缕的玄妙连结……或许，这便是冥冥之中的天意指引。”
明洛闻言，心中再起疑云。
那在此还魂阵法中无可替代、据闻普天之下只此一尊的塑像之石，是崔大都督寻来的没错，可执掌玄策军……这与崇月长公主又有何关系？
玄策军分明是先太子殿下创立，姑母有此言，莫非是因姐弟二人一胞孪生，乃血脉至亲之故，所以姑母才认为长公主殿下与玄策军亦有关连在？
直觉告诉明洛，圣人话中所指恐怕不会如此简单，可她一时又想不到其它可能。
末了，圣册帝转头看向了崔璟：“故朕在想，若是崇月果真回来了，崔卿身为此阵之机缘者，或许会有所感应。”
崔璟静望玉像，似在无声感受着什么。
是，他如今也迟迟懂了，为何他会是怀此机缘者——
除了当年那场风雪，他曾与她再无其它交集，他从来不是离她最近的人，彼时他也没有资格站在她身边，更无机会走向她，了解她。
可这一路而来，他接过了她的玄策府与挽月弓，来到了她的旧人身边，熟读过她的兵法，听闻了她的事迹，走过了她曾走过的那些路，守着她曾守护着的一切……
如此种种，再以那场风雪中相遇时即存下的敬仰与向往为引，得以搭建出了那座跨越岁月与生死长河的感应之桥。
于是，他在面对那个灵魂时，便拥有了魏叔易口中那份“聪明人的直觉”。
正是在这“直觉”的牵引下，他一步步走近了真相。
她自那生死长河的对岸茫然而谨慎地走来，他这个怀此机缘者，便有幸成为了接她回家的那个人。
毫无疑问，这将是他此生，最该为此感到荣幸的一个身份。
他静静看着那座塑像，片刻后才开口，神态认真地回答圣册帝的问题。
“或是崔璟迟钝，至今尚无察觉。”
圣册帝闻言倒也未见失望之色，并未多言，只是慢慢收回了落在青年身上的目光。
这时，无绝思索着道：“崔大都督虽怀有机缘，却未必一定能有确切感应……而圣人乃长公主殿下生母，血脉至亲间的感应，或才是真正的指引……”
言末，他一个向来不着调的人，此时近乎慎重地看向圣册帝：“不知圣人的感应在何处？”
“自初春此处阵法一度被雷雨损毁，天女像生出裂痕之后，朕便频频梦到崇月。”圣册帝道：“彼时大师曾言，此兆尚不知是福是祸，现下看来，或是那时天意即给出了指引……”
圣册帝的声音从始至终都很平静：“朕如今心有猜测，那指引，或就在常家女郎身上。”
明洛眼神骤变，却又于瞬息间平复下来。
“陛下是说……岁宁那女娃？”无绝面色惊极：“这……这如何可能呢？”
他道：“圣人应知，此秘术所指，纵有成时，这一线生机也当出现在与长公主殿下有血缘连结者身上……可那女娃既非皇室中人，也不姓明，又怎会是她呢？”
明洛十指已嵌入掌心。
是，她也知晓此一点关键，她甚至想过，或许这便是姑母将她留在身边的原因……那一年，姑母回到明家时，见到了年幼的她，那时姑母的眼神仿佛是从她身上看到了另一个人。
那一刻，她并不意外，而是被巨大的庆幸淹没，她知道自己成功了。
因为，她曾偷听到她的嫡母昌氏与仆妇嗤笑着道——今日乍然一看，西跨院里那个小的，眉眼间竟与崇月长公主幼时有一两分相像，可惜啊，一个是公主，一个是庶女，这贵与贱，却是无半点相像之处的。
那时她并无被羞辱之感，相反，她犹如置身暗无天日的谷底之人，忽然抓住了一根藤蔓。
她只有一个念头，她要想尽一切办法，抓紧，抓牢，爬上去。
这些年来，姑母或时常在想，她的身上也许会出现崇月长公主的影子，哪怕只是些许痕迹……
她自也察觉到了这一点，于是她尝试尽力向那个影子靠拢，但她心中清楚，她不可能真正成为崇月——大云寺里的那个秘密，在她看来更像是荒谬的妄想。
可现下，姑母将这份痴念与妄想，转移到了另一个人身上……
玉池内水流之音在耳，明洛只觉身体浸在了那冰冷的池水中。
她绷紧了脑中的弦，在等着圣册帝的回应。
是，无绝大师说了，那生机只会出现在李、明两姓人身上，怎可能会是她常岁宁？
即便已询问过喻公，可姑母仍使人暗查过常岁宁的身世，对方的出身的确是父母于战乱中早亡的贫贱之人没错。
“正因此，纵然她有异于寻常女郎，且字迹有崇月之风，朕之前却也未曾想到她身上去。”圣册帝道：“直到国师告诉朕，她的命格不可窥测，且与朕的命相有道不明的关连……”
自那后，她即生出了那个猜测。
而猜测即出，再去看那个少女，便觉出了对方身上确有着与崇月相似之处。
无绝点头：“原来如此……”
原来是天镜国师那个碎嘴的老东西在胡咧咧！
崔璟此时也终于了然。
与他不同，原来圣人之所以起疑，是因天镜国师的话。
看来这位天镜国师，的确有真本领在。
“既此秘术不确定之处本就颇多，亦无先例可参照，那想来一切皆有可能，未必只在明李血脉之间应验。”圣册帝道：“朕已请国师设法卜算其中真象，只是一时尚无结果。”
无绝再次点头。
哦，那老东西也不是很行嘛。
“一切尚无定论，现下朕亦只是猜测而已。”
加之她使人去暗查那个女孩子二月时于合州的经历，却也未能查出很有用的线索来作为参考——
“所以，朕今日才请崔卿与大师同来此处，为的便是听一听二位的看法。”
她自然清楚，崔璟心仪那个女孩子，而无绝也将其视为亲近的小辈来看待，二人原本并不是最适合详谈此事之人。
可无绝是设阵之人，崔璟为机缘所在，一切未定之前，她可以避开任何人来确认此事，却唯独避不开这二人。
圣册帝想，或许，这正也是天意玄机所在。
此时，无绝思索着道：“常家那女娃是贫僧看着长大的，贫僧倒是未曾觉出什么值得一提的异样来……”
又谨慎地道：“倘若当真是长公主殿下回来了，自然是可喜之事……可若真是这样，那长公主殿下又岂会不与旧人相认呢？”
说话间，看向了圣册帝，“纵不敢与寻常故人言明，但想来必会去寻陛下的。”
言下之意，哪个孩子在侥幸死而复生之后，会不去寻自己的阿娘呢？
且这个阿娘又是当今圣人，有足够的能力，可以护得住她这个身怀这惊天秘密的孩子。
圣册帝一时未语，只是看着那玉像。
是啊，哪个孩子会不想念阿娘，会不与阿娘相认呢？
但这世上，没有第三个人知晓，十五年前，她的女儿于和亲前，在拜别她这个阿娘时，是怎样的情形。
她的阿尚自幼便与其他孩子不一样，她格外康健，几乎不会生病，也从不掉眼泪，那日跪别时也没有哭，只是平静地跪下去，再平静地离开。
但那一跪后，她却能清楚地感觉到，她就此失去她的女儿了。
这种失去，甚至与生死无关。
所以，别的女儿回来后必然会来找娘亲，但她的阿尚，也许早已不再将她视作可以信任的阿娘了。
她的确，也不是值得信任的阿娘，甚至她至今也未曾学会如何做一个真正意义上的阿娘。
那些只母女二人清楚的隔阂，圣册帝不打算与任何人言明，她此时只推测着道：“崇月性情谨慎，不肯贸然相认也是有可能的，况且此秘术所载所谓还魂之说，并未言明详细，人有三魂七魄，或只得还一魄，尚未完全归来，也或是虽已得归，却忘却了前尘往事……或许常家女郎自己也并不清楚自己身上发生了什么。”
这次无绝了点头：“阿弥陀佛，圣人所言在理，此秘术并无先例可参照，正如圣人方才所说一切皆有可能，就连贫僧也难参透其中详具。”
“无论是哪一种可能，只要她身上有崇月的一缕魂魄在，那她便是朕的崇月。”圣册帝语气缓慢却不可动摇。
她望着那玉像颈间的裂痕，声音渐轻如同自语：“朕当年曾允诺，三年后必会接她回大盛，然三年后，朕却失信于她……”
“吾儿以一己之力斩杀北狄主帅，又因不愿沦为人质而挥剑自刎……无论是作为母亲还是帝王，朕都亏欠她良多。”
“朕现下需要知道，究竟是不是崇月回来了，朕是否还有弥补的机会……”圣册帝看向了无绝：“不知无绝大师可有确认之法？”
无绝凝神思索：“请圣人容贫僧想一想……”
圣册帝颔首，之后看向了立于一旁不语的崔璟。
“崔卿放心。”她语气温和地道：“若常家女郎身上藏有崇月魂魄，朕自当弥补善待。若只是朕想多了，朕自也没有道理迁怒于她一个无辜的小女郎，朕现下只想求得一个真相而已。”
言下之意，无论真相如何，对常岁宁都不会有任何不利。
崔璟：“是，臣自然明白圣人之意。”
他自然愿意相信一位费尽心思想让女儿死而复生的母亲，不会对这个女儿怀有任何恶意，但人心从来不是单一的，帝王之心更是难测……
圣人这番话，看似是对他说的，但又何尝不是在安抚无绝大师，以让无绝大师可以不必担心常家女郎会因此受到任何伤害，大可安下心来说出可行的办法，助圣人试探确认——
果然，片刻后，无绝开了口。
“贫僧记得那秘术旧籍之内所载，倒的确有一个可间接确认之法……”无绝道：“或可一试。”
圣册帝神色微振：“是何法？”
无绝面色郑重地道：“此塔中法阵，是为长公主殿下还魂所设，若此阵法已然应验，常家那女娃身上又果真有着长公主的魂魄在，那么若她入得这法阵中来，她与阵法必有互感！”
崔璟心中一坠，眼前陡然闪过了一幅画面。
自合州归来后，他曾见常岁宁来过大云寺，彼时他从塔中出来，便见她于塔外不远处坐着，脸色发白，显然是身体不适……
之后她经过他身侧时，又险些碰到他……现下回想，她那时，似在有意避开什么。
原来，竟是如此吗？
圣册帝定定地看着无绝：“所以，只需令常家女郎入阵，即可一辨？”
无绝双手合十：“回圣人，正是。”

第170章 他一直有所隐瞒
得了无绝的确认之后，圣册帝问：“若其身上果真有崇月的魂魄，那此阵是否会伤到她？”
无绝正色道：“若与阵法互感，多半是会生出显而易见的不适，但一时半刻并不会危及性命，到时只需及时阻断感应，将人带离阵法即可。”
圣册帝颔首：“如此朕便放心了。”
“朕即刻便使人传令下去，此番在大云寺停留三日……左领军卫大将军李逸与常大将军已率军抵至淮南道，朕要为我大盛二十万讨逆将士在此持斋三日，以祈上苍护佑。”
她道：“如此，便请常家郎君与女郎来此，随朕一同为常大将军祈福。”
这般说辞合情合理，不会引起任何怀疑。
她先要确保，那个女孩子可以不受惊动、听从她的安排，顺利地来到大云寺。
帝王话中的用意很明确，崔璟等人听在耳中，便该知晓什么该做，什么不该做。
此时，圣册帝看向了明洛：“固安，此事便交由你去办，明日一早你亲自回城去往常府，传朕口谕，接常家女郎来此祈福。”
明洛神思微滞一瞬，垂眸应了声“是”。
但她能察觉到，圣册帝的目光一时并未从她身上离开。
那视线平静无声，却让她生出极强烈的被审视之感，好似她的一切想法心思皆在那道目光下被洞悉看破。
明洛只觉周身泛起寒意，却又于这深秋之际被汗水浸湿了后背。
片刻后，那道声音再次响起：“切记，此事决不可有任何差池。”
“是，陛下放心。”明洛尽量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足够平静沉稳：“洛儿明白。”
姑母是在提醒她，这件事对姑母而言尤为重要，那句“决不可有任何差池”，意在让她留意提防一切有可能会妨碍此事之人，而她……也在此列。
原来，这便是姑母今晚依旧让她一同来此旁听此事的缘故。
她此时终于懂了。
同崔大都督与无绝大师不同，她今晚的作用，是在此事中看清局势与自身位置。
姑母此毫无隐瞒之举，看似是对她的信任，实则是姑母不想因她生出不必要的麻烦——与其让她于暗处心生不明猜测，有暗中妨碍此事的可能，姑母选择了让她知晓一切打算，将她完全置于明面之上，甚至专让她为此事负责，借此将一切麻烦扼杀杜绝。
帝王要掌世而非避世，要用人而非避人，故掌控二字便尤为重要，而她的姑母，向来很擅长掌控他人之道。
至少，她此刻能无比清晰地感受到，她从始至终都在姑母的掌控之中。
她在帝王面前如小小蝼蚁，帝王为她圈定了界限，她在此界限之内如何爬动探索，俯视着这一切的帝王都不会过问在意。
而此时，这位帝王是在提醒她，勿要生越线之心。
这提醒是为眼前之事，更在日后长久时，是在提醒她要长长久久地“安分守己”……所以，姑母这是真正在为“长公主殿下”归来，而开始做准备了吗？
可她呢？
若那个荒谬的妄想果真实现了，若那常岁宁身上当真有崇月长公主的痕迹，哪怕只是些许……那她的容身之处在哪里？
她的日后，果真还有“长久”可言吗？
“如若当真是崇月回来了，无绝大师与崔卿，包括这些年代朕奔波于大云寺与宫城之间的固安在内，皆是朕的功臣。”
圣册帝眼底有一丝希冀之色：“整整十二年了……上天究竟是否肯怜悯朕与崇月，明日便可有答案了。”
塔外，雨声不知何时已经休止。
然无星无月的夜色依旧一片漆黑。
夜渐深，寺中各处多已熄了灯火，整座巍峨庄严的寺庙浸在湿冷的夜色中，叫人分辨不出原本的轮廓模样。
无绝的方丈室内也早已熄了灯。
雨虽已停，风声未止，紧闭着的窗棂不时发出咯吱轻响。
再一声听来没太大不同的“咯吱”声响起时，有冷风灌了进来。
无绝自床榻上坐起，似要起身去关窗。
然而他赤着脚还未能去到窗边，忽然就被人从旁侧制住了肩背，捂住了嘴。
方才与风一同入室的还有一道黑影。
那并无攻击性的黑影压低声音道：“大师勿要出声，是我。”
无绝点了点头。
崔璟遂收回手后退一步，抬手致歉。
无绝没说话，只将那窗户关上并从里面闩紧，而后一把抓过青年的手臂，将人拉到了自己床边，无声做了个“跟上”的手势。
随后，无绝率先跪趴了下去，于黑暗中蠕动着爬向了床底。
崔璟：“……”
这就是世人眼中的得道高僧吗。
眼看无绝从床底探出了一只手朝他摆动，崔璟倒也没有迟疑地一同爬了进去。
好在无绝倒也不是要邀他趴在床底说话，否则就二人一个过于圆润，一个过于高大的身形而言，这小小床底实在拥挤。
床底设有无绝最擅长布置的机关暗道，十分隐蔽。
无绝开启机关后，带着崔璟入了暗道，二人进去后，那机关便在身后合上。
崔璟跟着无绝在黑暗中顺着暗道走了不远，便觉周围宽敞起来，无绝熟练地摸索到一旁，点燃了一盏油灯，四下亮起，可见是一方密室。
崔璟的目光率先落在了那堆成了一座小山的酒坛上。
无绝顺着他的视线看去，煞有其事地道：“……都是空的，拿来提防隔墙有耳的！坛罐之物，皆有挡隔收音之效，崔大都督想必也知道的吧？”
崔璟点头。
但据他所知坛罐之物要想起到收音之效，还需砌在墙体之中，并非随意摆摆就能把声音敷衍过去。
况且这酒气实在很重，住在此处的老鼠怕都要终日醉生梦死，待会儿他出去后，还要当心处理掉身上留下的气味。
崔璟无意揪着这位住持方丈偷偷藏酒之事，他开口道明来意：“崔璟来此，是为天女塔之事。”
“我知道，所以才一直留窗等着崔大都督这有缘人过来。”无绝也懒得自称贫僧了，他看着面前青年：“崔大都督果然来了。”
他深深地叹了口气，但眼底却逐渐浮满了笑意，声音则略有些沙哑：“崔大都督这一来，我这心里，便有答案了。”
对上那双看似平静，却有无数情绪翻腾，但仍含一丝询问之色的眼睛，崔璟点头：“是。”
是。
这一字落在无绝心上，叫他好一会儿才回神。
他似有些站不太住，往后退了退，靠着冰冷的石壁缓缓坐了下去，拿那只大胖手抹了抹湿润的眼睛。
就在崔璟想着要不要说些什么时，只见无绝“啪”地一拍大腿，忽然笑了出来，畅快大叹道：“我就知道，我还是有些本领在的！”
“等见了殿下，我回头倒要问问，如今她再看天镜那老儿与我，究竟谁更厉害！”
崔璟：“大师当初之所以设下此法阵，莫非便是为了同殿下证明这一点？”
无绝：“可不是嘛！”
这自然是玩笑话。
崔璟也席地盘腿而坐。
分明是幽暗密室，地下遍是灰尘，可身穿黑袍的青年此时这般坐下，莫名便叫无绝生出了他这处密室颇华贵之感。
啧，这小子，站哪儿哪儿贵。
无绝收起那一瞬间的感慨，再看向那青年，眼中多了份思索探究：“敢问崔大都督是何时确认的？”
“先前只是猜测，真正确认，正是今晚。”
“我能否听一听崔大都督是如何确认的？”
崔璟点头，将自己一路而来的猜测同无绝言明，包括无绝此前同他提到的，观常岁宁面相有变之言。
“……是。”无绝缓声道：“那女娃自合州脱险之后再来大云寺，我一眼便瞧出了那一丝变化。”
但那时他只当是孩子大难之后的改变，未曾过多深想，故他那会儿只笑说感慨“小岁宁瞧着怎愈发好看了”。
“既崔大都督已经确认，可方才……为何要在陛下面前隐瞒此事？”无绝试探地问。
青年没有犹豫：“是否要言明此事，当由她自己决定。”
他并不知她的想法，她是如何看待圣人的，但她既迟迟未能透露什么，想必她自有打算，或是还未考虑好。
无绝：“你这么做，可是欺君之罪……你还敢来寻我，就不怕我转头便告诉圣人去？”
“此还魂阵为不传之禁术，其法违背天地轮回之平衡，大师当年曾欲秘密设阵，是被圣人察觉后，才得以建此大云寺，而大师执意设阵之后，即大病两载，险些性命不保——”
这些且是看得到的，看不到的地方，或付出了更多。
崔璟看着无绝，眼中有敬佩之色：“大师才是为此事牺牲最多之人，若崔璟连大师都不信，便无人可信了。”
无绝长吁了一口气，笑了笑：“崔大都督这是将‘那女娃’的事，真正看作自己的事了啊。”
崔璟微微动了动嘴角，到底没有否认。
“你说的很对，此事当由她自己决定，自决心设下此阵起，我便是这般打算的……”无绝声音低低地道：“殿下重活这一回，不是为了做谁的臣子，谁的孩子……她只需做自己，做自己想做之事。”
说到此处，无绝看向崔璟：“所以，我从一开始就骗了圣人一件事。”
崔璟正色等着他往下说。
“此回魂秘术，并非没有应验的先例……百年前西域即有人设下过此阵，死者数十年后得以借尸还魂，但不久后即被当作妖邪烧死了。”
“当初，我那好友于西域寻到那本残破的古籍时，也打探到了此事，只是他为免此事泄露，彼时便抹去了那桩旧事传闻的一切痕迹。”
他口中的好友，是孟列。
“当年我未曾打算告知圣人我欲设阵替殿下招魂，只是不慎被圣人察觉……唯有如此了。”
只是他到底有所保留，未曾与圣人言明此阵极有可能应验的真相，他不想圣人存有太大希望，以免来日万一成真时，他不好替归来的殿下掩饰隐瞒。
说白了，他早就做好了若殿下一旦回来，他便要与那位圣人分道扬镳的准备。
但他并不确定殿下会以什么身份回来，要等多少年才能回来，他本想，他死之前或许都等不到了。
没想到，上天还是肯怜悯一下他这注定不得善终之人的。
“……若非天镜那老儿碎嘴，圣人本也不会这么快察觉！一出关就到处胡咧咧，就他会看相呗！”无绝说到此处不免忿忿：“闭了三年关，怎也没闭没他！”
这话是有损功德，但他都逆天而为了，自然拥有破罐子破摔的资格。
“偏圣人信重他……他说什么鬼话圣人都信。”
无绝皱眉道：“实则不止我暗中防着陛下，陛下待我也非完全信任……当年因那本载有此秘术的旧籍略有缺失处，圣人曾以暗中使人搜寻完籍为由，拿走过一段时日，我疑心天镜也已经看过了。”
崔璟：“所以，大师方才唯有同圣人说出了那个入阵试探之法。”
无绝点头。
此法在那本古籍中有间接记载，他如果闭口不言，而天镜若是记得，圣人之后便会知道他在刻意隐瞒，如此就等同不打自招了。
方才塔中那般情形，他已试着以“常家女娃不是明、李两家血脉”为由，想打消圣人的猜测，但圣人之心甚坚，他若再执意否认，那就说不通了。
“大师可记得‘她’初次来大云寺，你我自天女塔内出来时看到的情形？”崔璟问。
“记得……想来那便是不慎与阵法互感了。”
崔璟道：“彼时她尚未入塔，便已有如此感应，若明日一旦进塔，必然会有异样。”
无绝忧心忡忡：“但此阵明日却是非入不可的……因为无论用什么法子避开，都只会坐实圣人的猜测。”
崔璟：“大师可有应对之法？”
“我师父知我这性子爱惹事，倒曾给我留有一物，可稍挡阵法灾厄……但此阵为邪阵，那玩意儿怕是也不顶用……”
无绝思索间，只听面前的青年开了口：“既无可应对之法，晚辈有一提议，不知可行否——”
无绝正色看着青年。
……

第171章 她只信自己
清晨时分，下过雨的青石板路湿润冰凉，枯黄的落叶覆于其上，马车轮碾过时，便留下两道浅浅的车辙痕迹。
一辆宫中的马车停在了兴宁坊骠骑大将军府门外，明洛自车内走下时，有侍女小心搀扶住她的手臂：“雨后路滑，女史当心脚下。”
明洛不置可否，带着侍女与两名内监走进了常府。
此时，常岁宁尚在演武场，听得仆从来传话，得知明洛来了府上，不由问：“可曾说了是为何事来此？”
“只说是奉圣人口谕而来，其余的便未细言了。”仆从道：“白管事此时已在前厅，特让小人请女郎过去。”
到底如今府上只女郎这一个一家之主。
常岁宁点头，将手中的弓丢给了阿澈：“我先回去更衣。”
仆从忙点头，暗暗松了口气，他真怕女郎过分随意，就穿着这身衣袍和溅满了泥水的靴子过去呢。
前厅内，等了一刻钟余未见常岁宁，明洛身侧的侍女微皱眉：“贵府女郎为何迟迟未到？常娘子对待圣人口谕，竟也这般怠慢的吗？”
上次明洛在马车内情绪失控的情形她还记得，侍女心知自家女史待常岁宁不喜，此时便有借故挑剔怪罪之意。
“这位姑姑有所不知啊，我家女郎有每日晨早练功的习惯，平日里这般时辰人都在演武场的……这会子听闻有圣人口谕到，大约是刀枪都赶忙扔了，生怕失礼，正忙着回去更衣呢。”白管事解释道。
那侍女面色一阵古怪，这眼看就要入土的老头子喊谁姑姑呢！
白管事笑得很热情——听说见了从宫里出来的女使们，喊一句姑姑总没错，礼多人不怪嘛。
“休要无礼。”明洛出声斥责了侍女一句：“是我们突然造访在先，耐心等着便是。”
“是……”侍女忐忑地将头低下去。
此时，明洛余光内隐见有一抹人影出现在厅门处，她转头望去，只见是常岁宁走了进来。
来人走进厅内，向她抬手：“让明女史久等了。”
明洛看着少女，只见对方脸上没有一丝异样神态，好像那日二人在马车内的言辞冲突并未发生过。
明洛也微微笑了笑：“我今日奉圣人口谕，特来请常娘子与常郎君去往大云寺为常大将军及众讨逆将士祈福。”
祈福？去大云寺？
常岁宁面上未动，却已下意识地思索起来。
口中则道：“不巧，我阿兄前不久经试入了玄策军，如今正在玄策军营内习训，两日后才能回来。”
玄策军营在京城近百里外，纵是要将人喊回来，最快也要明日了。
明洛：“既如此，便暂请常娘子一人随我前去大云寺。”
常岁宁闻言，心中生出一丝疑雾，似随口问起：“不知此去多久折返？”
明洛缓声道：“圣人此番需于大云寺祈福三日。”
三日……
常岁宁点头：“如此便有劳女史在此稍坐片刻，容我回去准备一二。”
既要在寺中住上三日，总是要备下衣物和日常所用。
明洛颔首，目送着常岁宁出了前厅。
回居院的路上，常岁宁已飞快地思索了一番。
召她这个做女儿的去为在外征战的父亲祈福，固然是在情理之中，此事换作之前她或不会多想，但最近……
最近她总想到那日她去玄策府看榴火时，崔璟谈及“归期”这个名字时的语气神态。
随之，她又屡屡想起中秋花宴时，天镜国师凝视着她的那双眼睛，以及她彼时所察觉到的那无比强烈的被窥视洞悉之感……
这两件事让她心中生出了一个猜测。
关于她重生之事，因过于不可思议，一直便被她归于“常人无法想象”之列。她曾想过，若非她亲身经历过，假如她身边出现了一位“重生者”，她纵察觉到不对，大约也只会觉得对方中了什么邪或是在装神弄鬼，而轻易不可能想到还魂之事上去……
但崔璟与那位天镜国师给她的感觉，却让她渐有被看穿、或是即将被看穿之感。
可若说天镜国师是从她的面相上看出了端倪，那崔璟起疑的依据又是什么？
在她看不到的地方，是有什么她不知道的“东西”存在吗？
她为此觉得自己似乎走进了一团迷雾中，而此时明后的忽然传召，又如一把大手推来，将她推至了这迷雾的更深处。
直觉告诉她，此次大云寺之行，或许当真没有那么简单。
但她不能不去——明后使明洛亲自来此，便是没有留给她拒绝的余地。
这位皇帝陛下，从前行事便是如此，做了皇帝后，显然更甚几分。
喜儿忙着收拾衣物之际，常岁宁来到了梳妆台前，随手拿起了一只珐琅镯子，套到了手腕上。
这看起来寻常的镯子实则内里中空，藏有利刃机关在，必要时加以旋动，便可当作制敌之物来用。
此术是常岁宁从沈三猫那里偶然听来的，她让沈三猫画了图纸出来，转头让常刃寻人打造了这只镯子。
沈三猫画图时，尚有些忐忑羞愧，说自己从前只会琢磨这些歪门邪道，实在上不得台面。
不料，他话音刚落，那接过图纸的少女便扔给了他一袋沉甸甸的金豆子，说让他拿去放开研究这些歪门邪道，越歪越邪门她越喜欢，不够邪门的就别往她那里送了。
沈三猫不理解，却大受震撼与鼓舞。
自那后，常岁宁三五不时地便会收到他让人送来的一些小玩意儿。
包括她此时拿起来的一只小瓷瓶。
常岁宁犹豫了一瞬，还是将那瓷瓶带上了。
哪怕是她多疑，但有备无患。
常岁宁将一切准备妥当后，随明洛一同上了宫中的马车——她本打算坐自家府上的马车，但明洛开口相邀，她便未推辞。
这似有近身监视之感的举动，叫常岁宁心中的猜测更深了两分。
但她未与明洛多言多问，上了马车不久后，她即靠着车壁闭上了眼睛养神。
明洛看着那似乎闭眼睡了去的少女，眼底有一闪而过的杀机。
若是可以，她当真想立刻除去面前这个给她带来了无数变故的少女，彻底以绝后患。
纵是闭着眼睛，也凭借着战场上锻造出的敏锐觉知而捕捉到了那一丝杀意的常岁宁，心中并无波澜，眼睫都未动上一下。
此时对方纵有敢对她动手的胆量，却也没有杀她的能耐，反而只会赔上自己的性命。
但对方这份乍起的杀意，却值得她多想一想。
上次马车内一叙，她尚未察觉到明洛对她有杀心，莫非在这之后，又发生了什么事，促使明洛对她生出了更大的敌意，将她视作了需除之后快的威胁？
会与眼下大云寺之行有关吗？
为克制起伏的情绪，明洛微移开视线，看向随着马车行驶而微微晃动的青色车帘。
今日那两名相随的内监，其中一个是姑母身边的人。
姑母不会对她明说那些隔心之言，但却处处满含敲打提醒，于无形中将她的手脚及心思皆牢牢困缚住。
她分明记得，数年前姑母即暗示过她，姑母担心崔璟手握玄策军却终会倒向士族，姑母希望她能与崔璟走到一起，她助姑母来控制崔璟这个变数，姑母则会帮她完成嫁予崔璟的心愿……
那是她与姑母心照不宣的约定。
可那晚芙蓉花宴，崔璟求娶常岁宁，她能清晰地察觉到，若那时常岁宁点头，姑母必然会答应赐婚……
崔璟成了别人的了，哪怕那个别人此时做出一副不肯要的姿态！
是，她固然知道姑母也有不得已之处，可姑母分明知晓她的心思，但那件事后，却一个字都没有再和她说起过崔璟之事，更不必提言语安抚……好似她只是一个能用则用，无用便抛到一旁的棋子，对一个棋子自然不需要给予任何解释安抚。
这让她忍不住想，继崔璟没有了之后，下一个从她手中消失的又会是什么？
一个常岁宁尚且如此，若这常岁宁当真“成了”那位长公主，姑母是不是便会毫不犹豫地收回曾施舍给她的一切？
毕竟现下，姑母甚至连她想要守住自己的东西的心思，都不允许她有。
这讽刺又窒息的感受，让明洛第一次生出了想要挣脱困缚的冲动。
可她此刻又清楚地知道，她越试图挣脱，这困缚便会收得越紧，直至毫不留情地要了她的性命。
她非但不能挣脱，甚至还要压下一切心思来小心应对，姑母此次的提醒也是考验，如她一旦生出不忠不从之心，等着她的便是万劫不复。
姑母不会给她试错的机会。
兴许，在姑母眼中，她就是这样好掌控吧。
正因她足够好掌控，姑母这些年才会将她留在身边，选择让她来料理天女塔的事宜——这些琐事帝王做不到亲力亲为，于是选择一个好掌控的人来用，便很重要。
明洛满心讽刺。
可天女塔内那个不切实际的妄想，当真能实现吗？
她现下只能看着了。
那她就看着好了。
昨夜彻夜未眠，心中窒息无力的明洛，此刻心情甚至有几分麻木地看向那闭着眼睛的少女。
她虽姓明，却自生来即受人欺凌，受命运捉弄，从未得到过天意的眷顾……不知这一次，天意会眷顾谁呢？
常岁宁看似闭眼休息了一路，实则已将所有能想到的可能都设想了一遍。
而很快，她的设想便得到了证实。
入大云寺有规矩在，无论何人为何事而来，都要先去大雄宝殿进一炷香。
常岁宁入了大殿，晨早出寺时已来上过香的明洛在一旁等候。
一位年轻的僧人将香递给了常岁宁，常岁宁接过时，僧人双手合十于身前，向她行了个佛礼。
常岁宁还礼时，视线落在了僧人合十的手上，心底微惊。
僧人看似合十的手，其它手指相合，但唯独右手的小拇指却是往下的。
昔日在军中，有不便开口之际，便需用手势动作来传递消息，每个手指示向不同的方向皆有不一样的暗示……这是她与无绝和常阔之间的暗号。
这僧人是得了无绝的授意？
无绝……已经知道她是谁了？！
常岁宁心底震动，面上未露分毫，将香插入香炉后，便在面前的蒲团上跪了下去。
僧人退至一旁。
常岁宁跪拜之际，触地的手无声探到蒲团下方，很快便摸到了一个冰凉的物件。
她借着叩首的动作看清了那个东西……是无绝从前便常带在身上的天石指环，据说是他师门的宝物，取自天外飞石，蕴藏玄力，带在身上可挡灾厄，可克困局。
那僧人方才的手势便是暗示她留意下方，而下方藏着的正是无绝的指环……
无绝当真认出她了？
为何要暗中将这指环交给她？是在提醒她什么吗？
常岁宁心中惊涛翻涌间，缓缓直起了身体。
“常娘子上罢香，便请随我去天女塔，圣人与无绝大师已在塔内等着常娘子前去祈福。”
常岁宁无声握紧了那枚指环，似有些不解：“天女塔？”
“正是。”明洛道：“天女塔虽轻易不允寻常人入内，但圣人说了，此次祈福是为讨逆大业，事关重大，故才破例准允常娘子入内祈福。”
转瞬间，常岁宁脑海中迸现了无数个念头。
包括她之前经过天女塔，不慎入阵时的异样感受。
从不允外人入内的天女塔，此时专为她而破例，当真是为了扬州战事吗？
或者说，那座布有古怪阵法的天女塔，究竟是何用途？
明洛的声音再次响起：“请常娘子随我前去吧。”
常岁宁便起身。
起身之前，借着身上披风与衣袖的掩饰，她将那枚指环重新放了回去。
她不能拿走此物。
她若拿了，便等同承认自己是李尚。
她现下不确定无绝是为何人做事、此举会不会是在替什么人试探她，总之一切未明朗之前，她不敢也不能相信任何人。
越是身处迷雾之中，越要谨慎警觉。
此时此刻，她只信自己。
好在她一向对自己要走的每一步都负责用心，所以她很值得自己信任。
少女轻咬破了藏在牙后的药丸，苦涩辛辣之感立刻充斥了口鼻，她缓缓呼出了一口气，神态称得上悠闲地看向前方。
退一万步说，自己的性命真砸在自己手里，至少图个她乐意，总比将安危交付给他人来得安心甘心。
去往天女塔的路上，常岁宁只觉每一步都踩在雾海之中。
而直觉告诉她，迷雾的尽头往往是真相。
或许，只要她能走出这迷雾，她便能够看到真相了。
塔院外，明洛看向微驻足的常岁宁：“常娘子，请吧。”

第172章 还做得成朋友吗
常岁宁抬眼看向前方。
塔院外除了平日常见的那两名武僧之外，此时又多了一列禁军守着。
再往院内看去，只见身着衮服的圣册帝立在塔前的三足青铜香炉前，手持青香正敬拜天地神灵，三拜之后，缓缓将那青香插入了那青铜炉内。
崔璟与无绝陪同在侧。
崔璟已转头看来，常岁宁对上那道视线，此刻见他也在，若说她没有丝毫猜测是不可能的。
她一直不知崔璟效忠于何人，士族间皆传他为女帝爪牙，她虽不认同，但也并不确定他真正的想法与立场。
但此刻她能确定的是，如若这天女塔内果然有秘密在，那么，崔璟一定是与明后共通秘密的知情者。
而如若她此时的直觉是对的——假如这天女塔内的秘密同李尚有关，在不确定是哪一种有关的情形下，她与崔璟之间便有着敌对的可能。
崔璟帮过她许多，一路而来她真正将对方视作了可信任的朋友，但与崔璟做朋友的是常岁宁。
若对方知晓了她是李尚，不知这朋友还做得成吗？
这个问题的答案，不能凭任何感情来回答，而是需要交给真相来决断。
现下，她便要试着走进真相了。
见明后转过了身，朝着自己缓缓看了过来，常岁宁抬脚，跨进了阵法之内。
此一刻，常岁宁脑海中似乎听到了这一方天地以风为刃，刺破穿过她身体的声音。
她眼睫无声轻抖了一下，面上没有变化。
少女的绣鞋踩在了那彩绘地画之上，往前走去。
明洛看着被少女踩过的地画，只觉讽刺，还真是毫无敬畏之心啊，这样的人，怎会是崇月长公主？
风吹起塔檐处悬着的金铃，发出清脆声响。
圣册帝定定地看着那系着檀色披风，朝自己走来的少女，眼前忽然闪过诸多旧时画面。
少女来到她面前垂首行礼：“臣女参见陛下。”
圣册帝脑海中同时响起了另一道声音——儿臣参见母后。
眼前这张少女的脸庞，同她记忆中的少女并无相似之处，但或是那个猜测使然，此刻她竟觉那两张脸已有重叠之感。
圣册帝眼底现出一丝波澜。
枯黄的竹叶坠下，青铜炉内原本徐徐上升的轻烟，在风的挟持下，忽然变幻了方向，逸散开来。
片刻，圣册帝才缓声道：“不必多礼。”
这声音落在常岁宁耳中很朦胧遥远，但她面上未曾显露异样，只神态如常地直起身来。
在天子面前不宜左顾右盼，她便垂眸静立。
但哪怕知觉减退，常岁宁亦能察觉到那道落在自己身上的帝王目光带有极强的探究之感，就如此刻她周身那些无形利刃一般，似要将她穿破，使她原形毕露。
圣册帝一时未能从少女身上看出异样反应，遂道：“且随朕进去吧。”
“是。”
圣册帝将转身之际，塔院外有一名内侍快步前来求见。
经了准允，那内侍行入院中向圣册帝行礼。
“……陛下，寺外来了许多流民，足有百人之多，他们围聚在寺外哭喊着要见圣人，只道许久未曾吃过饭了，求圣人救他们性命……”
内侍的神态很是不安，生怕触犯到什么忌讳。
祈福之时，一群面黄肌瘦一身病的流民前来围聚向天子求救，终究是晦气的。
“何处来的流民？”圣册帝微皱眉问：“道州？”
“回陛下，正是……”
道州自春时大旱之事，常岁宁亦有听闻，此次旱灾所涉地极广，整个道州非但颗粒无收，且井水泉水皆涸，百姓日常饮水都难以为继。
纵有赈灾之策，但收效甚微，灾民无粮无水，为自救便涉淮水北上，沿途各州因此甚至起了流民与兵斗之乱象……
这些能活着走到京师来的流民，不知经历了多少艰险阻难。
圣册帝语气有一丝悲悯：“他们自道州能来到此处，实在不易。崔卿，你暂且代朕去好生安置这些百姓。”
她贵为天子，不可能亲自去见这些流民，这些人能长途跋涉活着来到京师，多半非寻常善类，说是灾民，怕是已同流匪无异，由玄策军出面安抚镇压，才能让他们放弃闹事的心思。
崔璟应下，临去前看向常岁宁，向她轻点头。
常岁宁亦颔首回应他，一如寻常那般。
但她能察觉到崔璟眼中的不寻常之色，虽然她说不清那代表着什么。
崔璟离了塔院，守在不远处的元祥即迎了上来。
崔璟回头，最后看了一眼正走入塔中的少女。
无绝大师的扳指与那些稍变化过的组阵之物，都只能替她稍微减轻些许痛苦，她此时必然忍得很辛苦。
他甚至想象不出她此刻在经历着什么。
“大都督，那些灾民……”
“按原计划行事。”
崔璟大步离去，取下腰间佩剑握于手中。
常岁宁走进塔内的一瞬，才知方才在塔外的感受根本不值一提。
她的五脏六腑似在被无形的力量揪扯着，仿佛灵魂下一刻便要离体而出，但似又有另一重力量将那灵魂牢牢困缚其中。
而这份痛苦随着她每往前一步，便愈甚一分，面前似乎有无形的阻力在阻挡着她往前去，身体里有无数道声音在喝止她。
少女面色不改，依旧往前。
无绝暗暗捏了把汗，心中担忧不已。
他现下只能做到这些，而殿下不知能撑多久，只希望下面一切顺利……
常岁宁自入塔内，便无声留意着塔中各处的布置。
此阵法远比她想象中的还要复杂，不同于她从前所见到的任何一种军中阵法。
她依照着“万变不离其宗”的原则记下四处的阵法布置，一路分辨之下，慢慢察觉到了一丝蹊跷。
这些布阵之物虽繁杂，但细看之下，却有缺失，布阵之物与位置也分主次，若用主次来说，此时所见皆为次，真正的主阵之物反而没有看到。
这主阵之物便是一阵之眼，阵眼关乎着一阵起灭，是最关键的存在。
这是阵法所需、亦或是以防阵法被轻易破坏，故将阵眼布在了隐蔽的暗处吗？
常岁宁思索间，已随圣册帝来到了玉池边。
圣册帝虚无缥缈的声音在常岁宁耳边响起。
“常娘子可知朕为何将你召来大云寺？”
“是为众讨逆将士与臣女阿爹祈福。”常岁宁就连自己的声音都听来十分微弱。
她的触觉听觉知觉皆减退了大半，需要格外凝神去细听，才能分辨出圣册帝在说些什么。
“是，但不全是。”圣册帝微转头看向少女：“实则，朕有一不解之处，想要问一问常娘子。”
常岁宁不动声色：“不知陛下所指何事。”
“常娘子颇有过人之处，朕此前曾有意予以侍案女官之职，你并未应下。”圣册帝语气中并无威压，但说出来的话却叫人无法放松。
“之后，李录与崔卿皆有求娶之心，你亦悉数拒绝——故而朕很好奇，你无意朕给的官职，也无意寻常女子看重的好亲事、好儿郎，你真正想要的，会是什么？”
这些，分明是她的阿尚会做得出来的事。寻常女子所趋之若鹜求之不得的，唯她的阿尚不会看在眼中。
明洛的目光未曾有一刻离开过常岁宁。
此刻，那少女脸上依旧不见异样，也看不出被试探之下的不安与迟疑。
“臣女自知心性未定，恐在宫中惹出祸事，才未敢应下女官之职。至于亲事，在臣女看来，其中好坏之分，需讲求两情相悦，只有彼此心意相通，才算得上是好亲事。”
顿了顿，那少女又道：“若问臣女想做什么，臣女如今只想做阿爹的女儿，呆在常府，与疼爱臣女的父兄一起生活，如此便够了。”
圣册帝闻言微微笑了笑：“会有这般想法，你大约是还未长大。”
少女闻言道：“阿爹说了，臣女无需长大，臣女可以一辈子在他身边，做自己喜欢的事。”
这天真又率性的话，似乎让圣册帝有些失神。
“不必长大，也是幸事。”圣册帝道：“朕的孩子，很小的时候便长大了。”
“这也是朕为人母的失败之处，朕将他们生下，却未能给他们安稳的生活……”圣册帝看向那尊天女像：“而待朕终于有能力弥补时，朕的孩子却不在了，这或许正是上天给朕的报应。”
常岁宁垂着眼睛，没有接话。
她原本被疼痛撕扯着的身体，在听到这番话时，甚至有着一瞬的麻木之感。
明后话中的愧疚她不知真假，或是上了年纪得到了一切之后真的有些愧疚了，也或许是拿来试探她的手段而已，这样的手段，她毕竟也是领教过一回的。
从前在她眼中，她的母亲沉着，冷硬，不择手段，从未对她露出过半分慈爱之色，也从未有过温软话语。
她原以为母亲习惯了如此，直到和亲前母亲抓住她的手，那一句慈爱到甚至带着请求的“阿尚，且帮阿娘最后一次吧”。
母亲甚至颤颤地摸了摸她的脸颊，眼里甚至有了她从未见过的愧疚的泪光，说出了定会接她回家的话。
那时她才知，她的母亲原来也是可以慈爱之色待她的。
她怔怔地看了好一会儿，察觉到那慈爱甚至不像是装出来的，真情到了极致，而这极致的真情，不曾给她留下任何拒绝的余地。
她那时忽然想问，阿娘可知她嫁去北狄后，会经历什么？
但她终究没问。
她的阿娘不是寻常女子，也非不通国朝大事的天真后妃，不会不知道这次和亲代表着什么。
正因知道，才会对她自称一句“阿娘”，才会愧疚，只是这愧疚并不会影响她的阿娘求她去赴那场炼狱。
而她之所以有那一跪，并非是觉得母亲做错了，相反，纵然母亲不来求她，她也早有了答应和亲的决定。
那时的大盛已无力再战，兵马皆疲，国力虚弱不堪，求和是求存的唯一办法。
大盛那时需要的不再是上战场的将军，而是去和亲的公主。
那她就去吧。
她可以去，她应当去，她只是觉得，一个母亲或许不该如此对待她的孩子。
不过也好，自她有记忆起，她那爱意匮乏而野心勃勃的母亲带给她的只有无尽的要求与索取，她一直在还那份生养之恩，却好似如何都还不清，正好借这件她本就要去做的事来了断吧，也算投机取巧了。
自那后，再想到“母亲”，她是轻松的，因为总算不必再背负那份生养之恩的挟持了。
从她听从明后的安排假扮阿效起，一路而来，她以性命挣脱了那名为亲情的牢笼，既付出了如此代价，便绝不会再束手就擒回到那段让她无法喘息的母女关系里了。
更何况，她还有谜团未解，她还未查到前世要杀她的人是谁，纵是为了保命，她也不能让自己此时便暴露在明面之上。
至于明后此时的愧疚是真是假，她无从探究，也并不在意了。
“常娘子可读过《大云经》，是否听说过天女度化世人的传说？”圣册帝问。
“臣女有耳闻。”
“同样以己身救世的，还有朕的崇月……”圣册帝道：“崇月的经历与事迹，常娘子定然听了许多遍，依常娘子看，崇月与这尊天女塑像，是否有神似共通之处？”
常岁宁便下意识地抬头看向那尊白玉神像。
看过去的一瞬，她披风下的手指指尖震颤。
这尊天女塑像……
她的目光落在那尊神像栩栩如生的面容之上，以及颈间那处醒目的裂痕……
所以，这座天女塔内“供奉”着的，从来不是大云经里的天女，而是她？！
与那尊玉像的眼睛“对视”间，常岁宁只觉四肢百骸皆被摄住，心中惊惑无数。
察觉到明后的视线朝自己移来，常岁宁霎时间敛起眼底惊色，道：“臣女未曾亲眼见过崇月长公主，无从比较长公主与此天女神像是否神似，因而不敢妄答。”
圣册帝未语，只静静看着常岁宁，似决意要从少女身上看出想要的答案来。
常岁宁垂眸立在那里，竭力控制着身体每一处，免使自己显出分毫异样。
不知过去了多久，圣册帝才再次开口。

第173章 自此将星凋零
“随朕一同祈福吧。”圣册帝暂时收回了定在少女脸上的目光。
“是。”
与圣册帝一同进香罢，常岁宁在摆满祈福器物的供案前跪坐下去，双手合十于身前，静听僧人诵经。
六名僧人盘腿而坐，诵经声回荡于塔内。
常岁宁也闭起了眼睛，那原本满含禅意的诵经声在此刻犹如催命符咒，嗡嗡作响间与那些祈福器物生出共鸣之音，震得她本就疼痛难忍的脑袋此时似要就此裂开。
“梆，梆，梆——”
忽有不急不缓的木鱼敲击声响起，似敲在了湖面之上，荡开了那些朝她围聚而来的诵经声。
常岁宁心神稍安，睁眼看向那木鱼声响起之处，只见正是无绝。
他一手持于身前，一手敲着木鱼，和所有人一样闭着眼睛，似一尊可亲的大佛。
常岁宁静静无声看了他片刻，复才重新合上眼睛。
那敲击节奏中暗藏玄机的木鱼声抵消了诵经声给她带来的痛苦，但原本的疼痛并未远离她。
幸而她有所准备，提早服下了那瓷瓶里的药丸。
那药是什么行当都试过的沈三猫，于街头卖艺时用过的，他没有什么真本领，但又想做些唬人的杂耍来博人眼球多赚些赏钱，故而每每表演前，都会提前服下此药。
此药可以使人痛觉减退大半，服药后能让人做到面对寻常疼痛而面不改色，但触觉听觉等也会同时减退。
沈三猫靠着这个和一些小聪明与蒙骗人的障眼法，倒也赚了些银子，只是据他说，此药颇费工夫与银钱，与身体也有损害，事后一算也没赚多少，且还落得一身伤，还不够抓药的，于是只得放弃了这条卖艺的路子。
此物寻常人本不大用得上，但胜在足够歪门邪道，此一点很符合常岁宁的要求，于是沈三猫也一并送到了她那里，只是不多，两粒而已。
常岁宁在来天女塔的路上，为稳妥起见，将两粒全吃下了。
此物的确帮她压制了一半疼痛感，但此法阵实在邪门，那疼痛与不适自身体最深处生出，似生生要将她的躯体撕碎了去。
这感受异样难熬，幸而沙场出身的人一向擅长忍耐，而她在成为常岁宁后也有意锻炼过这具身体的耐力，否则此刻绝无可能看似无异地跪在这里祈福。
在这难熬的间隙，常岁宁将塔内的阵法布置在脑海中过了一遍又一遍，试图从中找出线索端倪。
她人虽跪得虔诚，但全无半点祈福心思，而待她百般试探留意的明后想来也是一样。
常岁宁在算着时辰，此药效只能持续两三个时辰左右，她如今已是紧绷着在强撑，药效一旦消退，她的异样必然遮掩不住。
她今日此行极为被动且受限受制于人，于此未知四伏的雾林中，只能尽可能地小心谨慎，走一步看一步，却不能有一步走错。
诵经声终于停下时，脑海中设想了无数种可能的常岁宁缓缓睁眼，看向供案旁的滴漏，已至午时，药效消退便在眼前了。
祈福流程已经结束，若能离开天女塔，那么，这一遭她便算糊弄过去了。
只要能蒙混过眼前这一次，之后她便可以有所准备了。
但直觉告诉常岁宁，以上多半只是侥幸的想法。
她无声留意着圣册帝的动作。
如今正是多事之秋，重阳时去往皇陵祭祀也耗时许久，那些堆积的政事，想来并不允许这位天子一直耗在天女塔内。
果然，正如常岁宁所料，在明洛将圣册帝扶起后，便有守在塔门外的心腹内侍快步走了过来，上前低声通禀有几位大臣已在书房内等候许久，称有要事急务要面见陛下。
因塔内祈福仪式未毕，内侍一直才未敢急着入内通传打断。
圣册帝颔首：“朕知道了。”
说话间，视线却落在了随之起身的常岁宁身上。
令她失望的是，她依旧未能从少女脸上看出值得一提的异样。
但她并无意就此打消停止这场试探。
“朕尚有政事需要料理，政事也好，祈福也罢，皆是为大盛国运而虑，朕一人难顾两全，朕有意请常娘子代朕守在这天女塔内抄经祈福三日，不知常娘子是否愿意？”
或许是对方身体里仅有崇月一丝魂魄，故阵法之效显现迟缓，若半日不够，无妨多试几日。
常岁宁垂眸：“是，臣女遵旨。”
她未有迟疑，也并不意外，在明后这里轻易不会有侥幸可言。
圣册帝似欣慰地点头，旋即交待明洛：“固安一并留下，以表朕之诚心。”
明洛心领神会地应下。
圣册帝继而看向无绝：“叫她们这些小辈留下抄经即可，无绝大师随朕一同走吧，朕尚有几句佛理想要请教大师。”
无绝心中不安，面上却未敢显露，只得含笑应下。
此一刻，关于无绝的立场，常岁宁心中大致已有答案。
留下明洛，支开无绝，明后此举，可见并不信任无绝，反而提防戒备……
那么，如今至少可以确定的是，无绝并不是明后的人。
无绝一走，无人可助她提醒她，身边只剩下监视着她的眼睛，如此一来，若她身体里藏着的是李尚，那便只能乖乖呆在这塔中直到原形毕露——对吗？
常岁宁行礼目送那道帝王身影离去。
圣册帝出了天女塔，抬眼只见天空上方又有阴云密布。
道州大旱，至今无雨。
而京师入秋后即雨水不断，前有重阳祭祖，今日有她于寺中祈福，天色总阴沉不开，难免让人觉得不是什么好预兆。
圣册帝愁眉不展，回头看向高塔，自语般道：“难道……当真是朕看错猜错了吗？”
无绝轻叹口气：“阿弥陀佛，许是机缘未至。”
“机缘……不知这机缘究竟是否肯怜悯吾儿？吾儿为大盛立下不世之功，本不该落得那般结局。”言及此，圣册帝闭了闭眼睛，声音低如失神般的呢喃：“国师曾有言，我大盛将星凋零，便是自吾儿离世之后……”
无绝闻言神思一凝。
天镜曾说过这样的话？
所以，这位圣人之所以盼着殿下能够回来，究竟是为了挽救国运，还是为了母女情分与那份愧疚？
“若非如此，朕又何至于让一身旧伤的常大将军再赴战场……”
若非如此，她当年又岂会选择重用崔璟这个崔氏子来执掌玄策军？
为了保存玄策军这队护佑大盛的精锐之师，她没有更好的选择。
而这一切皆是因为国师口中的将星凋零。
圣册帝看向前方阴沉的天际：“徐正业本算得上是个将才，但他私心贪欲过重，如今果然反了朕，反了大盛……”
她话中虽未显露太多，无绝心绪却起伏不定。
对方是母亲，更是帝王。
他方才在塔中因不忍殿下受苦，原本还想，圣人到底是盼着殿下回来多时，纵不知这位陛下的具体想法，但至少不会有杀心，如此之下，他眼睁睁看着殿下受阵法折磨许久，当真值得吗？
不如便言明身份，让母女二人私下好好地谈一谈呢？
而现下这句“将星凋零”，却叫他再次清醒过来……
有些东西所带来的枷锁与负担，或比杀心要更加沉重，会令殿下更难承受。
殿下宁肯遭受如此噬骨苦楚，也不肯坦诚相认，这其中岂会没有缘由？
就让殿下自己选吧，他只是个做下属的，本也没有僭越的道理。
无绝在心中深深叹气。
与圣册帝分别后，无绝犹豫了一下，还是去了一趟大雄宝殿。
“师父……”
此前那名以手势暗示常岁宁的僧人走了过来，向无绝行礼。
见弟子眼神不对，无绝看了眼身后，见无人过来，立刻弯身下去移开了蒲垫。
见那扳指还在，无绝眼神一震。
怎么没拿！
这扳指虽只能抵挡减缓些许痛苦，但若没有这扳指，又怎么熬得下去啊！
想到少女方才在塔中若无其事的样子，无绝心疼的眼眶一阵酸痛刺热。
他的傻殿下！
他就这么不值得信任吗！
不行……再这么硬抗下去，露不露馅不说，人怕是出事！
没有这扳指抵挡，殿下还能不能坚持等到计划完成的时候？
无绝踱步片刻，离了大雄宝殿。
他叫僧人去打听了崔璟何在，只道安置流民去了，还未回来。
还未回来……
这得等到什么时候！
方丈室内，走来走去的无绝急得已经满头大汗。
他固然想冲进塔内将殿下拽出来，可如此便是逼着殿下暴露身份。
不然先将扳指送过去？
对！
无绝往外走了两步，却又停下，塔内都是圣人的眼线，他若亲自过去，定招圣人猜疑……
此时，门外响起了僧人的声音。
“住持方丈，该用饭了。”
无绝眼神一动，对，斋饭！
可以使人将扳指藏在斋饭中送去塔内！
……
同一刻，天女塔内，常岁宁跪坐于拿金漆绘下经文的轻纱帘后，看着面前经案上铺好的纸，却迟迟未有落笔。
她此刻虽还能勉强控制神态举止不变，但书写之事重在细微处，她若一旦落笔而字迹有异，那便会留下证据把柄，如此便不如不抄。
明洛与她面对而坐，二人中间只隔着可容两人经过的走道。
常岁宁抬眼，看向明洛身后。
明洛稍停笔，有些狐疑地看着常岁宁：“常家娘子为何迟迟未肯抄写，莫非是对圣人的安排有异议么？”
常岁宁一瞬不瞬地看着她。
明洛此刻的反应给她的感觉很微妙，与其说是怪责她未肯奉命抄经，更像是在担心什么。
担心……她露出异样吗？
常岁宁想到了那日明洛在谈及她“仿照”长公主时的态度。
她单是“仿照”一下长公主，对方都如此不安，若果真是长公主回来了，明洛又当是何心境？
常岁宁忽然明白了今日在马车内感受到的那一丝杀意的来由。
明洛害怕李尚真的回来，但又不敢违抗圣册帝而做出不顾后果的举动。
常岁宁干脆将笔随手丢到了一旁。
明洛不禁皱眉：“你……”
只听那少女浑不在意地道：“方才跪了半日，总要歇一歇吧，圣人又不曾说过要立时抄写，我待用罢斋饭再抄。”
明洛眼中闪过讽刺笑意：“看来常娘子并不担心在外行军的常大将军。”
常岁宁干脆起了身，随口道：“我阿爹骁勇善战，自无需我过分担心。”
况且这见鬼的天女塔，又哪里是什么正经祈福的地方。
她似活动筋骨一般，随意走到了明洛面前，垂眸看了看明洛已抄写了半页的经文：“明女史的字迹也是仿照了长公主吗？”
明洛脸色微沉，下意识地拿起经书将那半页经文盖上，抬眼看向那少女：“常娘子到底想做什么？”
她话里有怒气，但声音却压得极低，几乎只二人能够听闻，显然是不想惊动第三个人。
常岁宁扫了一眼守在各处的僧人与内侍。
明洛的反应让她更确定了一件事，若那些内侍未能察觉到她的异样，那么，明洛纵然有些许察觉，也不会主动与圣册帝提及。
明洛不敢违背圣册帝，但在圣册帝及那些眼线没看到的角落里，明洛注定会因私心而有所保留隐瞒。
这便是她的机会。
“今日圣人曾问我，崇月长公主与那尊天女像是否有神似共通之处……”常岁宁似有些好奇地低声问：“明女史可知，这座天女塔是否另有用途？”
明洛闻言心中防备而疑惑，面上却只剩下好笑：“常娘子为何能问到我这里来？”
“我不是白问的。”那少女微俯身靠近她，在她耳边低声道：“之前明女史不是曾问我都知道些什么吗？作为交换，我可以将我知道的那个秘密告知明女史。”
明洛眼神微变，定定地看着眼前的少女。
如此近的距离之下，她看到了少女一向莹润的嘴唇，此时颜色有些浅淡发白。
这看似不值一提的变化，叫明洛无声握紧了手中的竹节羊毫笔。
耳边少女声音轻缓：“不着急，要在这塔中呆三日呢，明女史可以再考虑考虑。”
常岁宁说话间，视线一直留意着明洛身后的方向，此刻她看准了时机，将手中藏着的一粒金珠无声弹飞了出去。
而后，她不急不慢地直起身来。

第174章 有人在帮她
那枚金珠精准地打在了那燃着长明灯的铜制莲花灯台之上。
金珠与烛台相击发出轻响，然那烛台与长明灯歪斜坠地间的声音更大，得以将前者掩盖。
火光点燃了那描绘着经文的轻纱，刚行至此处，捧着一罐灯油要上前添灯的僧人见眼前不知怎么忽然烧了起来，猝不及防之下惊慌后退一步，手中一抖，油罐跌落。
灯油洒了一地，火势立即蔓延其上，“轰”地一声便烧了起来！
僧人的僧袍一角也被点燃，慌乱间连忙弯身拿衣袖去拍打。
“起火了！”
“快！”
明洛面色一变，回头去看，见得此状立即起身：“快去取水灭火！”
她此刻来不及去想其它，脑海中只有一个念头——天女塔若在她眼前被烧毁，她没有办法同姑母交待解释！
非但塔不能毁，塔内紧要的东西也一件都不能毁！
于是明洛快步奔向起火处，安排僧人内侍救火，并将紧要之物移向玉池边。
因祈福之故，塔内挂满了经布，又因塔中本就常年燃着火烛，火势蔓延间，很快起了浓烟。
常岁宁拿衣袖掩住口鼻，咳嗽着后退到一架屏风后，仰头环视着这座高塔，于心中再次默念曾从无绝那里听来的奇门阵法口诀。
她身上的药效将退，并没有时间与明洛做什么磨磨蹭蹭的交易，她方才说出那些话，为的只是转移明洛的注意力。
接下来的事，才是她真正要做的事。
她依照着这半日分辨之下看出的阵法玄机，脚下快步丈量，于心中默数着，来到了一处通往二层的楼梯旁。
常岁宁试着踩了踩脚下的几块地砖，又抬手去试着摸索楼梯旁的那座兽像，但皆无反应。
不是这里。
她所通多为军阵，到底不算精擅这些复杂的阵法，只能凭借着猜测一处处去试。
她在这塔中坚持不了太久，唯有试着破了此阵，才能从根源上断绝暴露的可能。
这半日的观察之下，可知阵眼藏于隐蔽之处，她纵暗中破了，明面上一时也不会被寻常人察觉端倪——她敢这么做，并非不管不顾，而是在依仗着无绝的立场行事。
既然现下可见无绝并不是明后的人，那她大可放心去破阵，而不必担心无绝转头会将阵法被毁之事告知明后，至于之后的麻烦，再见机行事好了。
如此局面若不想束手就擒，便只能走一步看一步。
而此时，她需要先解决掉眼前这个最大的麻烦。
又试错了一次后，常岁宁来到了一处称得上隐蔽的壁画前，此刻她脸上已是冷汗淋漓，唇上不见半分血色。
她抬眼看着面前用色鲜艳的壁画，只见其上所绘不是寻常神佛，而是有无数恶鬼在挣扎着的修罗地狱。
常岁宁面色未改地抬起手，手指落在了那描绘着可怖血腥之象的壁画之上。
她以手试探间，试图从画上找出些线索，最终她的目光落在了那画中似掌管此一方炼狱的青面獠牙的高大鬼怪身上。
那鬼怪手持册薄，但那薄子此刻却遭烈火焚烧着。
常岁宁的手指按在那团烈火之上，只觉微有松动之感，当即以手为拳，用力在那处石壁上砸了下去。
下一瞬，那壁画一分为二，石壁成门，在她眼前缓缓移开。
厚重的石门移至一半时，忽有破风声迎面袭来，一支利箭在常岁宁的瞳孔中迅速放大，带着一击毙命的杀机已来到了她眼前——
常岁宁避无可避间，往后仰身之际，那锋利的箭头已要抵至她眉间。
但那箭却倏地停下了——
箭身被少女紧紧攥在了手中。
常岁宁直起身，微侧过去，视线定定地看向那已经全开的石门。
入目尚未见阵眼，而皆是拦路的机关。
这些机关应是为护阵眼所设，否则人人都可以进来毁阵了。
应是她打开石门的动作触发了机关，此刻那通往地下的昏暗地道中，已有机关转动之音响起，那些沉闷交错的声音带着阻退来者的威慑之感。
常岁宁
无绝所擅机关阵分两种，一种是可启可停的活阵，如触发机关一样，只要寻到可关停机关之物便可使之停下。而另一种，是一旦设下便无法关停的死阵，除非机关尽毁，或是闯入者悉数身死。
显然后者威力更甚，来人一旦闯入，便没有迂回应对的可能，人与机关，只能存一。
赤手空拳而来的常岁宁试着握了握手中刚借来的长箭，她身上药效已退，随之恢复的有痛觉，还有其它知觉。
知觉既已恢复，那便不妨一试。
无绝的机关之法，她还是有些了解的。
常岁宁看了一眼手中的箭：“就靠你了。”
虽然寒酸了些，但比没有好，待她闯进去后，再顺些其它更好的来用。
少女握箭抬脚，走进暗道。
而下一瞬，她脚下忽而一顿。
不对……
昏暗中，常岁宁凝神细听，只听得那些原本转动着的机关声忽然停了下来。
再下一刻，又有声音响起，却像是各处机关悉数无力散落的声音。
再待片刻，一切归于寂静。
事出反常，常岁宁下意识地退出暗道，欲先静观。
而走出暗道之际，她忽然怔住。
那些自她入塔开始，就一直停留在她身体里撕扯绞杀的无形利刃，此刻似乎同那些机关一样忽然被卸了力气。
很快，常岁宁便察觉到身上的痛感与不适明显在逐渐减轻，在远离她。
数息后，她下意识地晃了晃脑袋。
头似乎不疼了。
再次看向那昏暗的暗道，常岁宁想到方才听到的机关毁落之音，一个猜测不禁生出。
难道是有人在她之前闯了进去……将阵眼毁了？
阵——已经破了？！
方才那支箭朝她飞来时，可见入口处的机关尚在，如此便证明无人从此处进入过，那么，是有人从别的入口闯了进去？
还是说，无绝用了什么其它的、她想不到的办法让塔中的阵法暂时停下了？
或者，除了无绝之外，还有人在帮她？
常岁宁心中猜测无数，但听得有脚步声在朝此处靠近，她立时按动壁画上的机关，在那石门即将合上之际，不忘把手中的箭扔了进去。
而后她提身一跃，抓住了上方彩梁，借着梁上垂挂着的经幡遮挡藏身。
来人是明洛。
她口中并未呼喊，只以视线找寻，但常岁宁很清楚明洛必然是在找自己。
未在这里见到常岁宁，明洛便快步离开了此处。
待人走远了些，常岁宁才从梁上轻跃而下，拍了拍手上沾着的积灰。
明洛能回过神顾得上来找她，说明火势应该控制住了。
塔内有玉池，塔外三面有水环绕，且建塔时必然很注重避火之道，加上这场火发现的及时，注定不可能烧得太大。
常岁宁本也没想过要烧塔，只是为了制造混乱而已。
在这混乱的末尾，常岁宁寻了一扇窗，翻了出去。
不出所料，她很快便被守在塔外的内侍“发现”了。
明洛从塔内快步出来时，正见常岁宁掩面咳嗽着，似被火烟呛到了。
她试探地问：“常娘子是从哪里出来的？”
纵然塔中因起火一度陷入了混乱，但那些奉命看守在塔门外的内侍并没有走开。
少女咳得声音有些哑了：“就近翻窗出来的，不出来难道等着被呛死吗。”
一旁的僧人念了句阿弥陀佛。
塔内着火，所有人都忙着救火，而这位女施主却将独自脱逃，说得如此理直气壮。
明洛看着那少女，道：“火已扑灭，常娘子随我回去吧。”
常岁宁：“不着急，待火烟再散一散。”
明洛微皱了下眉，但也未再多说，只陪着常岁宁一同站在塔门外。
反正只要入了塔院，便在那阵法之内，她只要看着常岁宁别离开这座院子便不算失职。
内侍和僧人们很快将烧毁的东西抬出来，取水擦拭清理了塔内烧过的痕迹，好在烧毁之物皆是些经书经幡之类。
见并未造成大麻烦，明洛这才使人将消息禀明圣册帝，并又交待所有人，不可将天女塔起火之事说出去半个字。
僧人内侍皆会意应下。
今日圣人于塔内祈福，如此关头却出现了起火之事，传扬出去定会招来无数猜测非议。
前来送斋饭的僧人走进了塔院，手中提着两只食盒。
“有劳小师父将我的饭菜摆在这里吧。”常岁宁指向院中石桌。
还在安排后续事宜的明洛闻言转头看向她。
“我这个人饿不得，稍饿些心情脸色都会变差，故而就不等明女史一同用饭了。”
常岁宁说话间，抬脚走向了石桌。
明洛眼底有一丝思索。
稍饿些脸色便会变差吗？
她想到了方才在塔中少女靠近她时，那微有些发白的唇。
明洛静静看着那似乎从来不懂得女子言仪为何物的少女，帮着那僧人一同摆好斋饭后，便端起米饭，拿起筷子吃了起来，很快便将一碗饭和两碟素菜吃得干干净净。
放下碗筷后，便转身去了一旁的木桶中取水净手。
背对着众人净手间，常岁宁摊开手心，看着那枚黑石扳指。
这是方才那位送斋饭的僧人在与她一同摆饭时，偷偷交给她的。
是无绝发觉她未拿此物后，又专程让人送来给她的吗？
察觉到明洛一直在盯着自己，常岁宁借着擦手的动作，顺势将扳指收了起来。
见常岁宁自行折返回了塔中，明洛眼底思索之色更甚。
塔内已经清理干净，只是门窗仍大开着通风，天色本就阴沉有风，塔内便好似被凉意洗了一遍，火烛烘出的暖意全被洗走了。
明洛进了塔中，只见那少女已经履行起了吃饱饭便抄经的承诺，身姿坐得笔直，神态也很认真。
明洛跟着走了过去，坐下。
接下来半日可见，她对面那少女无半分懈怠，除了偶尔起来活动一下身子伸个懒腰，其余的时间都在认真抄经。
窗外天色暗下时，又有僧人来送了斋饭，常岁宁遂搁下了笔。
明洛也起身，在经过常岁宁的经案时，停下了脚步，垂眸看了一眼，不禁觉得讽刺。
她似笑非笑地道：“看来常娘子的确很喜欢崇月长公主的字。”
刚走出两步的常岁宁闻言并未回头，只随口道：“难道明女史不喜欢吗。”
明洛无声冷笑。
她此时虽觉看不透对方真正的想法，但她也不必去管其它，今日一整日下来，对方明面上的确并无值得一提的异样，不是吗？
既然没有异样，那便不是。
既然不是，那便最好永远别是。
用罢斋饭后，常岁宁假模假样地在天女像前上了一炷香，便在僧人的指引下，去了塔内的独室歇息。
此处是午后专为她收拾出来的下榻之处，这三日“为表祈福诚心”，她吃住皆要在塔内，不可擅自离开。
常岁宁歇下后，明洛离开了天女塔。
她在圣册帝临时处理政事的书房外等了许久，才见书房的门被打开，一群大臣三三两两地走了出来。
这些官员们的脸色大多都不太好，且看起来应当是有过争吵。
明洛未急着让人通传，因为书房内还有人在。
圣册帝单独将崔璟留了下来说话。
“这是午后自并州而来的密信……崔卿且看看吧。”圣册帝的脸色有些凝重：“此事朕想听听崔卿的看法。”
并州是崔璟所领之处。
崔璟自内侍手中接过了那封密信。
两刻钟后，崔璟方才自书房中出来。
明洛上前向他行礼：“崔大都督。”
崔璟与她颔首。
“那些道州来的流民，不知可安置妥当了，是否有伤人闹事之举？”明洛询问道。
“已安置妥当，禀明了圣人。”崔璟答话间，脚下未有停留。
明洛微抿了抿唇，只能道：“崔大都督慢走。”
她这才去见了圣册帝。
书房的门紧闭着，明洛将今日常岁宁在塔中的举动事无巨细地禀于了圣册帝，除了对方说要与她交换秘密那件事。
一整日未曾有过片刻歇息，被诸多急务压身劳神的圣册帝，此时闭着眼睛靠在椅中，让人看不出除了疲惫之外的任何情绪。
直到，她开口问：“……究竟为何会起火？你是否查清楚了？”
这句问话，令明洛无声紧张起来。
求生的本能告诉她，她不能在姑母面前有一丝一毫的隐瞒，哪怕在没有证据的情况下，她也当说出自己的猜测，以供姑母分辨。
她事后反复想过了，当时就在常岁宁靠近她，说出那些话使她失神的时候，忽然就起了火……这时机太巧合了不是吗？
有时，巧合二字意味着很多可能。
她该说出这个会延伸出许多可能的巧合吗？
就在圣册帝睁开眼看过来时，明洛强自定了定心神，跪了下去。

第175章 她问，他都会答
“皆是洛儿大意，才会令塔中出现起火之事，请姑母责罚。”明洛开口，是请罪之言。
圣册帝眼神微动：“大意？”
明洛垂首道：“事后洛儿曾细查起火的原由，是因长明灯不慎歪斜坠地，点燃了祭祀用的经布，上前添灯油的僧人受惊之下失手打翻了手中油罐，这才使得火势突然蔓延开来……”
“是洛儿未能事先未有细致检查长明灯台是否稳固，未曾调整经布悬挂之处，才致使灯台坠地遇经布而起火。”
这便是她口中的“大意”所在。
圣册帝未置可否，看了她片刻，问：“起火时与起火之前，常家娘子都在做些什么？”
明洛垂下的眸底有一丝不出意料之色。
姑母果然疑心起火之事与常岁宁有关。
“起火之前，常娘子一直坐在经案后，等候抄经。”明洛答道：“至于起火之时，常娘子则是在与洛儿说话……这前后她都不曾有片刻离开过洛儿的视线。”
彼时塔中姑母的眼线不止她一个，她该说实话的时候，便一定不能撒谎。
“说话……”圣册帝看着明洛：“她与你说了些什么？”
明洛微抬脸，面色有些不赞成：“……那时常娘子说她饿了，问我能否待她用罢斋饭之后，再让她抄经。”
“只有这些吗？”圣册帝问。
明洛状似犹豫了一瞬，才语气略有些复杂地道：“常娘子看了我抄写的佛经，问我是否……也在仿照长公主殿下的字迹。”
这句话此时由她这般转述，便很有些常岁宁在为此同她对比较劲之意——这样的常家女郎，无疑像极了一个有心的仿照者。
当时那些眼线只看得到常岁宁与她说话，却不可能听到她们二人当时说了些什么……此时要如何回答，她便有选择的余地。
圣册帝看着她：“只是如此吗？”
有试探的威压感无声袭来，明洛强自镇定着道：“洛儿不敢也无道理欺瞒姑母分毫。”
圣册帝不知是否信了，只又问：“除了起火之事，今日塔中是否还有其它异样发生？”
“回姑母，除此事外，塔中一切如常。”明洛说话间，抬手奉上手中的匣子：“在洛儿看来常娘子亦无异样，此乃常娘子所抄佛经，请姑母过目。”
圣册帝身边仅守着的一名内侍走上前接过，呈至御案前。
圣册帝翻看着，眉眼间神色不定，正如传言一般，常家娘子极擅临摹崇月字迹，其字的确是有崇月之风……
但眼前的字迹稳而有力，绝非是身体有恙之人能写得出来的。
片刻的寂静后，圣册帝眼底现出一丝几不可察的失望寥落之色。
她将那盛放经文的匣子合上，手掌压在匣上之际，喉咙里发出了一阵微哑的咳声。
明洛忙抬起头来，问那连忙替圣册帝递水的内侍：“姑母晚间可服药了？”
“回女史，还不曾……”
明洛拧眉：“你们怎能如此大意？”
内侍轻叹口气，圣人自从天女塔回来后，便一直在与大臣们议事，其间又有两封密信至，圣人忙得焦头烂额，来送药的宫娥根本进不来这书房，他在旁提了一句，话还未说完，便被圣人皱眉打断了。
明洛便起身，去催促守在外面的宫娥煎药，催促罢仍不放心，亲自去了厨房。
不多时，明洛折返，将药端了过来，侍奉着圣册帝喝下。
帝王也只是肉体凡胎而已，更何况圣册帝执政以来一向勤勉，从不敢有片刻松懈大意，又因心事过重，随着年事渐高，身体便积出了许多病症。
加之近来各处急务频发，重阳祭祖之际龙体又受了寒，其这两日原本就是强撑着料理政务、应对各怀心思的官员。
明洛想到天女塔里的少女，又看着一旁堆积如山的奏折，心中明白近来令圣册帝挂心之事实在太多了。
同时，她第一次清晰地感受到，她这位高高在上掌控一切兼顾所有、似乎从无弱点可言，以外姓女子之身称帝十数年的姑母，如今或许已有些力不从心了。
人都是会老的，有限的精力也是会被分散的。
不谈姑母，纵说古往今来，许多年轻时英武睿智清醒圣明的帝王，在老去之后却变得昏庸糊涂、甚至亲手毁去自己所建功业的例子，也是比比皆是。
或许，姑母也已不再似她想象中那般全然不可撼动了……是吗？
这个从未有过的认知令明洛一时有些恍惚。
那无法言说的短暂恍惚之后，明洛将空了的药碗递给内侍，语气惭愧地道：“只怪洛儿未能替姑母分忧……”
“你只需做好自己该做之事，便是替朕分忧了。”圣册帝喝罢药便闭着眼睛养神，口中缓声交待道：“接下来两日，若无朕传召，你便一同留在天女塔内，凡有可疑之处，务要再三留意……”
明洛半垂着的视线落在了那只用来盛放常岁宁所抄佛经的匣子上，讽刺之余，又觉在意料之中。
果然，姑母是不会那么轻易便死心的。
她应下，拿尽心的语气道：“是，请姑母放心。”
侍奉着圣册帝歇下后，明洛才离开。
她走下石阶，头顶灰暗的夜幕之上无月无光，唯几颗极淡的星子在乌云后若隐若现。
天女塔内，歇在塔中二层静室中的常岁宁迟迟未能合眼。
又待片刻后，她于昏暗中起身穿鞋，随手扯过搭在屏风上的外衣披上，来到了窗边，将窗子推开，看向塔外。
天女塔内有着常年不熄的长明灯，故虽各处多已熄灯，但塔中仍透有微光，可勉强视物。
常岁宁在想，是否要趁夜再去那布有机关的暗道中去探一探，试着是否能从中找出些线索来，但想了一会儿，还是放弃了。
机关阵眼虽已毁，但明后留下的人或许仍在盯着她，今日偷放那把火已经很是冒险了，但那时她是为了自救，不得不去冒那个险——
而现下至少她是相对安全的，为免节外生枝，还是暂时安分些吧。
若想活得久，该莽时要适时大胆莽上一把，该藏好尾巴时也要老实收好。
手脚暂时是决定安分了，但脑子仍无片刻清静，常岁宁扶着窗棂，抬头望着夜空，诸多思绪交杂。
她收回视线时，余光内敏锐地捕捉到了一道黑影。
常岁宁转头看了看，只见塔院中今日她曾用过斋饭的那石桌旁，此刻似乎坐着一个人。
那人背对着她的方向，于夜色中静坐，从始至终都不曾有任何动静，她竟然才留意到。
也是明后留下监视她的？
但对方就这么坐在那里，又透着几分光明正大。
常岁宁将头又往窗外探了探，再定睛看了片刻，不对，那人好像是……
在此静坐许久的青年，忽觉背后有一物朝他袭来。
他本能地往一侧偏身躲开那物。
一声轻响，那东西砸在了石桌上，滚了几滚。
青年将那东西拿起，借着塔檐处挂着的灯笼散下的淡芒看了看，只见竟是一颗栗子。
他一怔后，遂拿着那颗栗子起身，回头看向身后栗子飞来的方向。
昏暗中，他抬眼得见塔身二层处的一只窗户后，有衣着浅淡的少女手扒在窗棂处，探出了上半身，正朝着他这里看来。
崔璟本染了秋夜凉意的眉眼顿时缓和下来，下意识地走过去。
见他走来，那窗内的少女干脆弯身钻出了窗，踩着塔檐，就要跳下来。
崔璟见状快走几步，连忙伸出一只手去。
然而那动作轻盈的少女很快稳稳当当地落地，并无需他去接扶。
崔璟微松口气，忙将那只手收回，负在身后。
常岁宁两步走到他面前，看一眼他无人的身后，压低声音问：“如此深夜，崔大都督为何会在此处？”
“我……过来坐一坐。”崔璟似有些不知该如何回答。
他的确也只是想来坐一坐。
听得这个并不详细的回答，常岁宁也未再深问。
此时，她只见那双看来清冷、此刻却似藏着无尽话语的眼睛在看着她，片刻，那双眼睛的主人才问：“今日……你还好吗？”
他平日说话最是干脆利落，可今晚这两句话却处处停顿。
他的眼睛、及一些无声的肢体语言，也与平日有了不同。
从前她初见的那个崔璟，高高在上不近人情。
之后与她做朋友的崔璟，话虽仍少却处处真挚。
今晚站在她面前的崔璟，好像……有些不知所措了。
这是她从未见过的崔璟。
常岁宁静静看了他一会儿，才点头：“放心，我一切都好。”
崔璟少见地微微笑了一下，那就好。
片刻，他道：“其实，我是来见你的。”
常岁宁也笑了一下：“我知道。”
不然她也不会自作多情地跳下来了。
“那你为何不扔颗石子喊我下来。”她道：“下回你可以试着扔一颗石子的。”
崔璟便认真点头：“好，我记住了。”
实则并非是他傻到不知该如何喊她下来，他只是不想搅扰她歇息，她今日遭遇了那等折磨，本该好好歇息。
他本打算坐至天亮，等她起身。
而他只是坐在此处，想到她在塔内可以放心安眠，便觉安心许多。
“此时来见我，是为何事？”常岁宁试着问。
只为了问她一句“今日可好”吗？
崔璟的确还有一事。
“我明日即要离开大云寺，返回玄策府将一切事务安排妥当后，后日一早便动身离京。”
常岁宁有些意外：“是去往北境准备修筑边防之事吗？”
此事在崔璟的催促下，户部的拨银终于下来了一半，他是说过在重阳祭祖后便要动身，但她还是隐约觉得匆忙了些。
崔璟道：“需要先去一趟并州。”
“并州？”常岁宁直觉不妙：“出事了？”
崔璟的声音压得更低了：“圣人接到密报，道我并州大都督府上长史暗中与徐正业有书信往来，恐有倒向徐正业之心。”
常岁宁面色一肃。
“故我需尽快暗中带人前往，在其有动作前控制并州局面。”崔璟道：“为免打草惊蛇，此行需掩人耳目，后日动身之际，对外也只道远赴北境修筑边防。”
常岁宁听明白了，这是奉了密旨。
她戒备地看了眼左右，下意识地道：“既是不可说的隐秘之行，你本不必告诉我的。”
这暗中恐有明后的心腹在窃听着，他就这么与她泄露机密要务……
崔璟：“你问我，我便答了。”
常岁宁闻言微怔，看向那双依旧坦诚真挚的眼睛，便问：“我问什么，你都会如实答吗？”
夜色中，青年向她点头：“都会。”
常岁宁看着他，笑了一下。
她的确有许多问题想要问他，但可惜，此刻绝不是说话的好场合，好时机。
她与他闲谈些无关紧要之言，倒无可厚非，纵是传到明后那里，他至多落得一个“为情爱昏头”的印象。
他都“非卿不娶”了，在临行前来看一看她，是说得通的。反而，若他避而不来见她这一面，或才不符合他先前所行，他来了，反倒可以消除一些明后的疑心。
这大约也是他敢光明正大地坐在这里等她的原因。
但更深的话，此时却注定是问不得，说不得的。
常岁宁有些遗憾，今日问不得，下次再见，倒不知是何时了。
她问：“若并州事定，是否便要直接赶往北境了？”
崔璟点头：“是。”
常岁宁：“此一别，或要数载后才能再见了。”
崔璟一时没说话，于他而言，领军出征再寻常不过，但从未有一次，他离京前是此时这般心境。
而这时，面前的少女忽然朝他走近了两步，倾身靠近了他。
崔璟呼吸与心神俱是一滞。
多年行军打仗的习惯使然，当有人突然这般靠近他时，他本该出于本能后退，可此时他却僵在原处一动不动，只无声握紧了手中的那颗栗子。
如此近的距离之下，他甚至嗅到了少女身上的淡淡香火气，这用以供奉神明的气息崇高而神圣，与她很适宜。
而方才她说了句，数载后才能相见，所以，难道……

第176章 她救过您的命吗
崔璟脑子里有着短暂空白。
直到他察觉到常岁宁只是凑到他肩膀旁，似乎轻嗅了嗅。
片刻后，常岁宁的视线从他肩膀上移开，抬眼看向他。
二人离得极近，她这般看他时，崔璟的声音都有些不自在了：“……怎么了？”
常岁宁微动了动嘴角，顾及隔墙有耳的可能，到底没开口。
她抓起了崔璟一只手。
崔璟再次愣住，却也由她抓着。
昏暗的阴影中，少女的手隔着衣袖握住了他的手腕，另一只手则拿食指暗中在他的掌心里写着什么。
因习武之故，少女的指腹上也有着薄茧，此刻在他布满更多茧痕的掌心中一下下划过。
末了，她看着他，眼里含着询问。
崔璟怔了怔，似才回神，略茫然的眼中显然在说：写了什么？
常岁宁：“……”
昔日她与常阔他们都很擅长以手暗写传话，她还以为崔璟应该也很擅长感受这个。
崔璟则不知该如何与她解释，他平日原本也是很擅长的。
不如……再写一遍？
他看着她，以眼神提议。
常岁宁却放弃了，松开他的手，只将视线再次定在他肩上，她方才在他手心里写了三个字——受伤了？
她隐约嗅到了他身上有血腥气及伤药的气味。
这气味并不明显，只因二人离得近，四下风清，无其它气息遮盖，加之她对待这些气味一向敏感，才嗅到了一两分。
崔璟岂会不知她想问什么。
早在她方才靠近他肩膀时，他心中便知道了。
他的确没能顾得上去感受她写了些什么……但本无需她在他手心里写字，他也能领会她的意思。
他从来不是愚钝之人。
只因此时在她面前，才无端显得钝了些。
此刻再次迎上那与其说是询问、实则已经确定了的目光，崔璟唯有几不可察地点了下头。
此一刻，关于白日里她走进那机关暗道时，忽然听到的机关解落停止之音，常岁宁心里有了答案。
所以，当时他借着安顿流民的机会，离开了明后的视线之后，在她和所有人看不到的地方，闯过了那一方一旦开启便非毁不能停的死阵，替她毁去了阵眼。
她那时看不到，也不知道。
他这模样，应当也未打算告诉她。
但现下她知道了。
所以，他果真也知道了吧，知道她是谁了——在她不知道的时候。
夜色寂静，四目相视无声。
片刻后，常岁宁开口：“多谢。”
出于谨慎，她不忘为这句多谢编了个借口：“多谢你今日来看我。”
她指的不是此时，或者说不止是此时。
崔璟眼底现出一丝笑意：“你我之间何须为此等小事言谢。”
听到这句话，常岁宁眼中也有了笑意。
她原以为或要失去一个很好很好的朋友了。
现下看来，朋友还在。
常岁宁的朋友，并没有因为那个牵扯太多麻烦的李尚而消失。
“况且，我来见你，我也很高兴。”青年的语气缓慢而认真，看着夜色中那双乌亮的眼睛，他道：“再见到你很高兴。”
——再见到你很高兴。
——能再见到你很高兴，殿下。
崔璟在心里重复了许多遍。
然重复万遍仍不能述他心境之万一。
这句话很浅薄，其它话也注定浅薄，任何存在于这世间的话语大概都无法形容他的心情。
常岁宁自也非愚钝之人，她听得懂崔璟话中之意，只是……他口中这个“再”字，是否说明“她”从前的确见过他？
她曾也有过似在哪里见过他的感觉，但她一直未能想得起来。
而此刻到底不是问这些的时候——此刻她与他尽在说这些七零八散的话，没头没脑没趣没波澜，路过的老鼠蹲着听一会儿都要打呵欠。
但也只能继续七零八散：“还是要谢的，但崔大都督将远行，并州与北境都需要崔大都督，待大都督归京时，我定设宴等着。”
“会备酒吗？”崔璟问。
“当然。”常岁宁正色允诺：“但我喝茶。”
崔璟漆黑的眉间泛起笑意：“玄策府中历来有规矩，不喝酒的，当与阿点一桌。”
纵昔日有千杯不倒之英武，常岁宁此刻也只能同现实妥协：“……那我便与阿点一桌好了。”
崔璟眉间笑意更深了些，而谈到她喝酒，他便想到了阿点曾说过的她在玄策府屋顶上喝酒时喜欢吃栗子的话。
他下意识地抬起那只拿着栗子的手，将栗子给她看：“说到道谢，你不是已经给了我谢礼吗。”
只是破个阵而已，一颗栗子的谢礼于他而言便够了。
或者说，他本也没想过要她来谢，他只是做了自己想做的事，与其说是帮她，更是在跟从自己的内心。
没有人在做了自己想做的事之后，还需要旁人来谢的道理。
常岁宁盯着崔璟手中那颗她方才扔出去的栗子瞧了瞧，后知后觉地意识到，这栗子怕也是她身份败露的线索之一。
这时，崔璟的声音再次响起：“若来日你有事需要我去做，也只需一颗栗子，一颗栗子换一件事。”
常岁宁不由看向他，笑了一下：“原来一颗栗子就能请得动崔大都督了。”
她话中有玩笑之感，显然并未将此话太过当真，但面前的青年却格外认真，与她点头道：“无论何时，何处，何事。”
见他如此，常岁宁也认真了些，片刻后，她含笑点头：“好，那便说定了。”
不过，他既予她一颗栗子换一件事的允诺，那她也允诺他一个好了。
在面对真挚时，她做人也可以很像样的。
“如若日后崔大都督有需要我做的事，也皆可直言。”常岁宁补充道：“无需栗子，说一声即可。”
崔璟闻言笑道：“你比我大方得多。”
嗯，据闻玄策军前上将军历来好强，凡事不喜输于人后，的确名不虚传。
“好说。”常岁宁道：“是你先待我大方的，我还回去也是应当。”
她原不是大方之人，只因他值得罢了。
崔璟看向她：“……怎听起来像是你我在打架？”
常岁宁思索了一下，的确是像，但她点头：“无妨，一个道理。”
敌意换来敌意，真心可换真心，这世上诸多事大约皆是同理。
崔璟像是被她说服了，也点了头：“嗯，一个道理。”
常岁宁：“那我先来试一试。”
崔璟不解，试什么？
下一刻，只见她低头从外衣腰间系着的荷包里取出了一物，递向他。
又是一颗栗子。
崔璟一怔之后，抬手接过，认真问：“需要我去做什么？”
常岁宁：“回去好好睡一觉。”
听得这个“要求”，崔璟看向她：“怎不换一件更有用的事来试？”
常岁宁看着他手里的栗子，不答只问：“不好用吗？”
崔璟点头：“好用。”
既是好用，那他便要走了。
他最后叮嘱道：“回京后若有需要，事无大小，皆可持铜符去玄策府。”
又道：“若这两日在寺中遇事，便去寻无绝大师。”
无绝那里，会有她想要得到的一切答案。
常岁宁听懂了他话中之意，与他点头：“好。”
而后，她目送着崔璟离开。
他此行肩负甚多，无论是并州长史有意勾连徐正业，还是备军于北境威慑北狄，皆关乎大盛江山安危，这一切此刻系于他一人，不允许他有分毫差池。
她虽未与崔璟并肩作战过，但曾经她也是他，心境便有相通之处。
察觉到身后的视线一直在静送着自己，崔璟未有回头，出于珍视只当不察，以免惊动了那道目光。
他走得有些慢，又不敢太慢。
他曾得到过许多目光远送，但这次，很不一样。
崔璟看着手中的两颗栗子，微微笑了笑，他此行收获甚丰。
等在不远处的元祥迎了上来，跟在崔璟身侧往前走，压低了声音：“……大都督，您可算是出来了，属下还当您要在里面呆一夜呢，这就差进去寻您了！”
大都督今日受了伤，到时辰要换药的，一直等不到人出来，他都快急死了。
“嗯，她让我回去好好睡一觉。”崔璟温声道。
元祥：“？”
她？
常娘子？
噢，合着大都督是被常娘子赶出来的啊。
所以说，若非常娘子赶人，大都督还不知要待到几时呢。
元祥有些想叹气，但视线被自家都督手里的东西吸引了去，不由问：“大都督……这是哪儿来的？”
但不知为何，元祥问出口的一瞬忽然觉得自家都督一直拿在手里看着，为的就是等他来问这一句——
崔璟：“她送我的。”
元祥：“……”
果然。
但到底是自家都督，他还是要捧场的：“常娘子为何送您栗子？”
“一颗是谢礼。”崔璟详细地解释道：“一颗是让我回去歇息。”
“……”元祥的面色有些古怪。
谢礼？
谢的是他家大都督今日的冒险之举吗？
他虽不知详细缘故，但大都督和无绝大师行事需要他来配合，所以他很清楚自家大都督今日做了什么，是为了谁。
可他家大都督出来的时候一身血啊，结果……就换来一颗栗子做谢礼？
偏偏大都督还很宝贝，甚至在同他炫耀。
元祥隐隐觉得两分心酸，不过是喜欢个女郎，他也瞧过旁人的例子，同样是喜欢，怎他家大都督就沦落如此呢？
于是，那口憋了许久的气到底还是叹了出来：“属下有时真想问问您……常娘子莫不是救过您的命吗？”
崔璟：“对。”
元祥一愣：“何时的事？属下怎不知道！”
夜色中，传来青年认真的声音：“上辈子。”
元祥：“……？！”
告辞了。
大受震撼的元祥，一路再说不出半个字来。
而崔璟离开后不久，料理罢一应事宜后，遵圣册帝交待回了天女塔的明洛，从一名僧人那里听到了崔璟来过的消息。

第177章 等下次好奇的时候
天女塔后的两间禅房前，明洛闻言拧起了眉：“他来过了？”
“是。”
“他是来见常岁宁的吗。”明洛虽是在问话，但语气却已是笃定。
“正是。”那僧人于昏暗中压低了声音，“塔门已闭，常家女郎并未惊动我等，是跳窗而出与崔大都督相见的。”
明洛语气微凉：“圣人命其在此祈福，她却深夜与人在此私会，可谓全无半点诚心与羞耻之心。”
可偏偏那来寻她的人是崔璟，此事纵然传到圣人面前，圣人也不会多说什么，更不必提是传扬出去借此来做文章了。
总是如此……
每每纵逢常岁宁有了错处，却总叫她有无从下手无可奈何之感，而只能于一旁看着对方肆意妄为却不必承担后果……这与她全然不同的人生与活法，正也是她日渐厌憎常岁宁的缘故之一。
明洛压下心底不甘，正色问那僧人：“他们二人都说了些什么？”
依她对崔璟的了解，他纵然再如何心仪常岁宁，却也不该无缘无故深夜来此寻人……莫非是与姑母的那个猜测有关？
她不是会因为些许情绪便昏头之人，在对待姑母的那个猜测之上，她于公于私都不敢有丝毫大意。
只是却听那僧人道：“崔大都督似乎是来与常家女郎辞行的。”
“辞行？”
“是。”僧人的声音更低了些：“崔大都督自称奉圣人密旨，不日便要离京。”
明洛有些意外，密旨？
她想到了今晚崔璟最后从圣册帝的书房中单独出来的情形。
“明女史……不知此事吗？”僧人有些不确定地问。
明洛面色微凝：“我只是未想到崔大都督如今竟连圣人密旨也拿来随意泄露——”
僧人应和了一声，却也未再深言。
他是在为圣人做事，而不是面前这位明女史，若明女史不知那道密旨的存在，不慎听到了的他自当缄口。
面对僧人的谨守分寸，明洛面上未觉，心底却有分辨在。
她并不知那密旨的存在，姑母愿意给她的到底太少了……
正因足够少，便随时可以收回。
那可被随手收回的微末之物不会影响到姑母分毫，但却是她赖以生存的一切……
这便是她长久以来紧绷不安的源头所在。
她未有将这些情绪显露分毫，只继而问道：“他们的谈话中可有值得留意之处？”
僧人大致复述了一些自己听到的，最后道：“……因恐被崔大都督察觉，便未敢太过靠近，只这些谈话来说，听来并无异样之处。”
明洛于心中无声冷笑。
是没有什么异样。
只处处可见常岁宁心口不一罢了……
嘴上说着拒绝，但又是深夜相见，又是相谈许久，且还要目送崔璟离开……这不是欲擒故纵又是什么？
思及此，她不由又想到了崔璟那句“她只管来利用愚弄于我，我并不在意”——
那常岁宁的心思如此肤浅，甚至连遮掩都不会，但偏偏崔璟分明看得透却全不在意……
姑母好似也是如此，分明将常岁宁的诸多肤浅劣性看在眼里，但仍愿相信对方与崇月长公主是同一人的可能……
姑母如此坚持这一点，单单就只是因为常岁宁会临摹长公主的笔迹，及天镜国师的那句话吗？
这个疑惑在她心头盘桓了无数遍，而直觉告诉她，答案或就藏在她不知道的那个秘密里。
她对那个秘密的真相的渴望，在日益变得深重。
明洛不由便想到了白日里塔中起火前，常岁宁在她耳边提起的那个交易——对方说，愿意用她想知道的那个秘密，来与她交换天女塔里藏着的秘密。
那一刻，她竟有着一瞬的心动。
但是，且不说常岁宁是否有其它目的，单说她一旦将天女塔的秘密泄露出去，便等同是背叛姑母，一旦被姑母知晓，后果不言而喻……
她该铤而走险答应常岁宁这个交易吗？
……
次日清早，常岁宁天初亮即起身，在塔中做早课祈福，听僧人们诵经。
听闻常岁宁要在塔中住上三日，昨日喜儿便将带来的包袱托僧人送来了塔内，今日常岁宁换了身浅雾蓝绣白兰襦裙，不说话闭着眼睛跪在蒲团之上时，便甚显恬静淡然。
明洛看了那张脸片刻，下意识地仰首望向天女像，于心中无声做着对比。
但不知是否心有所想之故，如此之下，她竟当真在二者之间觉出了一两分无法言说的神似之感……
是她的错觉吗？
明洛心中微紧，目光再次落在那少女的脸庞之上。
察觉到那道探究的视线，闭着眼睛的常岁宁纵容自己掩口打了个呵欠。
明洛见状，凝聚的思绪被打断，只觉那原本并无凭据的神似感，顿时消散了去。
一场早课下来，她眼看着那少女偷偷打了十来个呵欠。
明洛眼神嘲讽。
倒可见昨夜的确是在忙于与人偷偷见面，而未曾歇息好。
早课毕，常岁宁的斋饭与明洛的摆在了一处，二人对坐而食。
常岁宁欲拿起筷子时，只听对面之人凉声道：“祈福之事讲求诚心专注，常娘子于早课之上疲倦欲睡，欠伸不断，未免不妥不敬。”
常岁宁闻言未抬头，只依旧将竹筷拿起，随口道：“困倦实不可控制，而既是讲求专注，明女史却一直盯着我瞧，这般心不在焉，是否更加不敬。”
明洛皱了下眉。
“还是说——”常岁宁握着竹筷，这才抬眼看向对面：“明女史之职不在祈福，而在监看于我？”
明洛眼睫微动。
常岁宁是不是猜到了什么……
她面上未动声色：“我既奉圣人之命负责塔中祈福事宜，自当留意一切与祈福相关之人与事——”
常岁宁浑不在意地点了下头，将一片菰笋送入口中。
明洛见状再次皱眉。
常岁宁并不等她，很快将自己的那份斋饭吃完，未有剩余。
她饭量胃口原本就大，加上多年的军中生活使她习惯了如此，见不得粮食被浪费。
明洛看在眼中，却觉此举透着上不得台面的气息，仿佛对面坐着的根本不是京中贵女，而是一个饿惯了肚子的人。
许是骨子里流着的便是贫寒穷困之人的血，加之在粗鲁武将之门长大，有此行为也算情有可原——
这“高低分明”之象，叫明洛的心绪平和下来，她神态从容地放下了筷子，在常岁宁欲起身离开时，低声开了口：“常娘子可还想与我做交易么？”
常岁宁闻言似回忆了一下，也的确真的回忆了一下，才想起明洛所说的交易是什么。
想起来之后，便道：“不想了。”
明洛：“？”
她自也不可能单纯到诚心要与对方交换秘密，此时开口不过是想试探一下常岁宁是否当真知晓什么，但对方竟直截了当地说……不想了？
视线中，那少女起了身来，随口与她道：“我今天不好奇了，待我哪日好奇了再来寻明女史。”
明洛发出一声闷笑声。
这是什么话？
她当自己是什么，召之即来挥之即去？
当真以为所有人都该围着她转吗？
常岁宁才不管明洛怎么想。
且不说她昨日提出交换秘密，本意只是为了方便放火，只说纵然她想知道天女塔里的秘密，却也不会天真到选择与明洛做交易——明洛防备敌视她至此，又畏惧于明后的威压，会同她说实话才是见鬼。
剩下的答案，无绝必然知道的更详尽。
说到无绝……
“今日怎不见住持大师前来？”常岁宁走出用斋饭的静室，随口问守在外面的僧人。
“阿弥陀佛，回常施主，住持方丈奉圣人之命，今明两日皆需在英灵殿内，主持祭祀英灵之事。”
常岁宁了然点头。
原来是被明后支开了。
明后无暇亲临天女塔，便使无绝也无法抽身过来。
祭祀英灵……
大云寺内建有英灵殿，为昔日殉身沙场的有功将臣立有灵位，常年在此受香火供奉。
此番本就是为在外讨逆的将士祈福，这个由头，倒也算合乎时宜。
但现下阵眼已毁，无绝不在反而更好，她现下只需在塔中安安分分待足三日，余下的便待出塔之后再做打算。
明洛出来时，便见常岁宁自去了屏风后抄经。
此时，一名内侍走上前来，与明洛行礼，道：“应国公夫人在外，称有事需见女史，请女史出塔一叙。”
昌氏寻她？
明洛面无波动，微一点头：“让夫人稍候片刻。”
内侍便出去回话。
明洛不急不缓地将一应琐细之事皆安排了一遍，才出去见了昌氏。
她未有解释，只是向昌氏施礼，道：“叫母亲久等了。”
昌氏温和地笑了笑，看不出丝毫久等之下的不耐烦与怪责：“你在此忙于圣人交待的正事，母亲贸然前来才是不妥。”
这个小庶女，本该和府上其他两个庶女一样，被她牢牢掌控在手心里，可谁知上天给了对方一分好运气，且对方很聪明地抓住了，生了翅膀飞离了出去……
于是，现下竟也需要她这个做嫡母的来笑脸相对了。
此时对她说起话来也毫不怯懦讨好，甚至有两分清高的漠然：“不知母亲亲自前来，是为何事？”
昌氏的脸色为难了一下，以眼神示意明洛去一旁单独说话。
明洛便随她缓步来到了那株菩提树下。
“母亲来寻你……是为了阿慎的伤。”昌氏这才低声说道：“这些时日虽有医士们尽力医治，但到底还是留下了一些妨碍……”
明洛在心底嗤笑一声。
一些妨碍……
说得还真是含蓄。
她语气里有一丝极淡的同情：“阿慎是我阿弟，见他如此，我亦于心不忍，只是我非医士，也帮不上什么忙……不知母亲希望我做些什么呢？”
“宫里的医士们都看过了，并无良策……母亲便想着，能否请圣人派人去民间广寻擅长此道的良医？”
昌氏道：“母亲这些时日打听到西域有一位神医，于此道之上有枯木再生之能……”
她这些日子暗中替儿子找了许多郎中，这个消息便是从其中一位郎中那里得到的。
听说那位神医可使阉人断根再续……若果真有这样一个人在，那她的阿慎便有希望了。
但茫茫西域，想寻到这样一个人无异于大海捞针，若能让圣人出面相助，自是再好不过。
明洛听来只觉好笑。
现下昌氏竟连这种传闻都信，看来这对母子如今在应国公府中的处境大约是不太妙了。
“母亲为何不去亲自同圣人说呢？”
是因为前去求见而未能见到圣颜么。
面对这句明知故问的话，昌氏笑了一下，非但没有动怒的迹象，语气反而更慈和了：“圣人近来政务繁忙，母亲不便贸然搅扰。可你不同，你常日侍奉圣人左右，自然能寻到开口的好时机……”
又道：“况且，放眼咱们整个明家的小辈里，圣人待你是最偏爱的，若能由你开口，圣人必然更多些重视。”
明洛微微笑了笑。
她这位嫡母还真是能屈能伸，为了说动她，竟不吝于将她捧得这样高。
若非她记性好，还真不敢相信眼前这个满眼慈爱的妇人，竟就是昔日那个高高在上，冷漠苛刻，看向她时如同在看待一只卑贱蝼蚁的嫡母大夫人。
虽知对方此刻的慈爱甚至是讨好皆是假的，但假的也很好，且比真的更好。
她当真很喜欢看着对方此时这幅不得不讨好她的样子。
这正是她不想回到过去的原因之一。
越是如此，她越不能回去。
“阿慎的事，便是我的事。”她缓声道：“母亲放心好了。”
对方既都这般求她了，她当然要大方一些。
横竖不过是开个口说句话而已，她又不是神仙，总归她那拥有一切，却唯独不曾拥有脑子的阿弟，也不会因为她说一句话就能痊愈了。
“那母亲便将此事托付于你了。”昌氏轻握住明洛的手，低声道：“母亲知你一人在宫中朝堂行走也有不易之处，若来日阿慎痊愈，他必然感激你这个阿姊……往后你们姐弟齐心，咱们应国公府便也是你的助力靠山。”
明洛含笑点头：“是这个道理。”
这就开始对她允诺上了，是唯恐她办事不尽心啊。
真也足可见她的嫡母实在着急了，着急儿子，更着急自己在应国公府的地位不保。
……
“夫人，您说县主她当真会愿意帮忙吗？”回去的路上，昌氏身边的心腹仆妇不确定地道。
“我自然知道她的心思，但不管她愿意与否，现下各处我都要尽力试一试，多试才能多一些希望……”昌氏皱眉道：“阿慎要越早医治才越有可能恢复，寻找那位西域神医之事，决不可有分毫大意怠慢。”
仆妇应“是”。
昌氏：“先随我去看看他吧。”
她本意是出于关心安抚儿子，然而当她来到明谨下榻的禅房内，见得房中情形，却是立即沉下了脸色。

第178章 郎君过于自信
昌氏来到明谨的住处时，先是一名衣衫不整的女使从房内跌跌撞撞地跑了出来，险些撞到了昌氏。
“成何体统！”
昌氏身边的仆妇厉声呵斥。
那女使惊惶不已地跪了下去：“……夫人！请夫人恕罪！”
昌氏看了一眼她凌乱的衣裙发髻，再听得内室传出的声音，面色沉沉地快步走了进去。
入目便见明谨正将另一名女使压在榻上，那女使哭着挣扎求饶：“……求世子饶了婢子吧！”
抛开其它不提，只说此处是大云寺佛门圣地，圣人正在此祈福，此等事一旦传了出去，世子至多被训斥禁足，可她们这些做奴婢的却是会因此送命的！
“饶了你？”明谨俯身死死压制着那名女使，闻言一把抓住她的发髻，眼神阴鸷：“本世子肯要你，是你的福分！你却求我饶了你？”
“别以为我不知道……你们这些贱人暗中在如何议论谣传我不能人道！”
女使摇头流泪：“婢子不敢，婢子没有！”
“到底是不敢还是没有！”明谨再次被激怒，抓着女使发髻的手猛地再一用力，嘴角扬起一丝狞笑，咬牙道：“今日算你运气好……本世子不妨就让你亲自试试好了！”
他说着，就去撕扯女使的下裙。
“混账！你在做什么！”
昌氏怒不可遏的声音响起。
榻上的明谨闻声动作一顿，转头看去。
昌氏脸色沉极：“都给我退下！”
那女使趁机从榻上爬了下来，顾不得去擦泪，惊惧不安地朝昌氏福身一礼，就赶忙退了出去。
昌氏沉声道：“管好她们的嘴。”
她身侧的仆妇应声“是”，退下之际将房门合上，掩去了室内的情形。
明谨站起身来，衣袍半散着，脸上并不见做错事的慌乱，反而不冷不热地问：“母亲怎么来了？”
昌氏上前两步，猛地抬手。
“啪！”
她一巴掌重重地甩在儿子脸上。
明谨的脸被打得偏向一侧，本就不稳的身形也趔趄了一下。
“我在问你究竟在做些什么混账事！”
明谨怪笑一声，转回头来：“母亲不是都看到了吗？”
“你……”昌氏恼得面颊颤了一下，“你可知此处是什么地方，上次的禁足竟未曾让你长下半分记性吗？你此时若再闯出祸事来，还指望谁能来护着你！”
“是我愿意来的吗！”明谨脸上也现出压抑已久的不满，“先是去皇陵祭祖，如今又要在此处停留三日，每日奔波劳碌睡不安稳，还要吃这些寡淡难以下咽的东西……母亲若真在意我的身体，又为何非逼着我过来！”
这些且是其次，最令他无法忍受的是那些子弟们看他时的异样眼光！
他那处受伤的详细消息，虽有府中示意各处尽力压制住了，未曾大肆传开，但当日在马场上的那些子弟大多都清楚，根本瞒不住的！
这些日子还不知那些人私下都是怎么猜测取笑他的……
这可是一个男子最要紧的颜面与尊严，他怎么能不在意！
“我为何逼着你过来？亏你能问出如此蠢话来。”
昌氏伸手指向窗外：“你若还没瞎，便该看得到你那两个好庶弟如今是如何跟在你父亲左右的……你只管这般不争气下去，大不了应国公府的世子明日便换人来做好了！”
“这世子之位换不换人，同我来不来皇陵有什么干系？”明谨冷笑道：“关键之处究竟在哪里，母亲当真不清楚吗？”
“若我不能替明家传续香火，我这个世子便是表面样子做的再好，往父亲跟前凑的再近，又有何用？”
“父亲更看重的是我能否再延绵子嗣！”
话已说到这个份上，对上昌氏那张写满了怒其不争的脸，明谨干脆将近来压抑着的情绪全都宣泄了出来。
“母亲现如今只知训斥指责我不争气，可我却记得，是母亲曾使人先后三次扼杀过我的血脉骨肉！”
听他提起此事，昌氏的嘴唇颤了颤。
“你还有脸提起这些事……你是应国公府世子，还未娶正妻，若便弄出一堆生母不是婢女就是妓子的庶子女来，你让明家颜面何存，又还能挑到什么好亲事？”
“我做这一切，哪件不是在替你收拾烂摊子，哪件不是在替你思虑谋划！”
“说得真是好听……”明谨眼底现出一丝讽刺的笑意：“可若非母亲一再挑剔，既想要好掌控的，又想要门第高的，哪家贵女都入不了母亲的眼……我又何至于拖延至今未娶正妻过门？如若我已娶妻生子，现下又岂会因为受了场伤便要保不住世子之位！”
“这便是母亲口中的‘为我好’吗！”
归根结底，眼下这一切都是他这位总想掌控一切的母亲造成的！
看着那双竟已现出恨意的眼睛，昌氏收拢着微颤的手指，定声道：“是我挑剔，还是你声名狼藉在外，才使议亲之事多有不顺……我怎就生了你这样一个不争气的混账东西！”
她自嫁入明家起，便将一切牢牢掌控在手中，她此生最脱离掌控之事便是生了个不如意的儿子。
但凡她能有一个正常的儿子，哪怕平庸也好，只要肯听话，她便不至于这般年纪还要为了保住自己的位置而忐忑谋划！
可偏偏她没有选择，她只能将希望继续压在这个百般不如意的儿子身上。
或许他说得对，他作为应国公府的世子，只需要拥有传续香火的能力……
只要能替她生下一个孙儿，到时他是死是活她都不管了！
昌氏忍耐地闭了闭眼睛：“我自会想办法替你寻来良医治好你的伤……在此之前你只需安分守己，别再给我惹麻烦。”
明谨却倏地涨红了脸：“不劳母亲费心，养了一个月，我的伤如今已经好了！”
昌氏冷笑看着他。
这种事情单是嘴硬可不够。
若他在其它方面也能如此要强，她不知要省多少心。
昌氏没有心思再多说半句，带着仆妇离去之前，令人撤下了明谨身边的侍女，只留了小厮伺候。
明谨恼怒不已，将禅房里能砸的东西砸了个遍。
末了，他看向跪在一旁瑟瑟发抖的小厮：“愣着干什么，还不快把我今日的药拿来！”
想着那两名被带走的女使，小厮有些不安地道：“可是夫人上次发现后，已不准郎君再服此药了……”
“怎么，你很怕我母亲是吗？”明谨走向他，微弯下身，咬牙切齿地道：“那你信不信，我现下就能要了你的命，把你剁碎了扔去后山喂野狗？”
小厮脸色煞白，颤颤地抬手打了自己两耳光：“小人知错了，小人多嘴！”
明谨冷冷地看着他：“药呢？”
小厮连忙爬坐起身，从箱笼里取出了一只瓷瓶，双手递向明谨。
明谨从中倒出两粒药丸送入口中，将瓷瓶扔给小厮，坐回到了榻上。
此药有大补壮阳之奇效，他服下后不久，即觉周身燥热，下腹蠢蠢欲动。
他便知道，他在此道之上一向天赋异禀，历来非常人可比，既然最要紧的东西还在，再加以药物刺激，又岂会当真没有希望？
他的身体他自己清楚，东西长在他身上，究竟还能不能用，可不是外人和那些医官们说了算的！
他自觉已养得差不多了，本想着只需拿那两名女使一试，便能证明自己已雄风重振，以此破除谣言，寻回颜面……
身体深处那越来越强烈的燥热感，让明谨一时信心更添，只恼于母亲多事，将他那两名女使全带走了。
不多时，一名小厮走了进来，从袖中取出一张折叠整齐的信纸：“……世子，这是冯家的娘子偷偷塞给小人，让小人转交给世子的。”
“冯家的？”明谨皱眉想了一下，才记起来是哪个。
哦，是那位解郡君的孙女，冯敏。
身份对上了之后，他脑海里遂出现了一张含羞带怯的少女脸庞。
原来她此时也在大云寺啊。
明谨接过那张信纸，展开看了看。
少女在信上关心了他的伤势，对方应当不知具体，和大多数人一样，只知道他中秋时在芙蓉园马场受了伤。
除了关心之言，又询问了他明日是否也会去后山采菊。
明谨读到此处，下意识地问：“采菊？”
小厮及时解释道：“圣人使住持方丈于英灵殿内设下了祈福仪式，听闻众贵女与各府郎君明日一早要去往后山采菊，以奉于英灵殿内。”
重阳前后采菊本就是习俗，又值祈福之际，京中娇贵的郎君女郎们做不来其它繁重之事，采些菊花摆放在殿内，便也算敬献一份诚心了。
明谨不知想到了什么，笑了一下：“好啊，那本世子明日也去凑一凑热闹好了。”
……
当日午后，常岁安来了大云寺。
他刚从玄策营回来，路上思及在外行军的老爹，便想着顺路来大云寺拜一拜，烧一炷香再回城。
来了才知圣驾在此祈福，自家妹妹也在。
常岁安寻到了喜儿，知晓妹妹此时人在天女塔，就找了过去，但却在塔院外被武僧拦下了。
明洛见状走来，就见那浓眉大眼的少年抬手朝她正正经经地行礼：“明女史，听说我妹妹此时在塔内为阿爹祈福，不知我能否一同进去？”
既都是常家儿女，都是同一个阿爹，想来他也是能进的，若他能进去陪着，也省得妹妹一个人在里面闷得慌了。
明洛肃颜道：“常郎君有这份诚心是好事，但天女塔不同于别处，其内祈福典仪昨日已始，中途若被打断，恐会有损祈福之意兆。”
姑母有过交待，这三日内不允许任何人扰乱这场试探。
常岁安听懂了，这是妹妹不能出来，他也不能进去的意思。
他也不纠缠多说，只点头，看向塔内的方向。
明洛提醒道：“英灵殿内另设有祈福典仪，常郎君若想留下祈福，可以去那里。”
常岁安自然是想要留下的，一则他诚心想替常阔祈福，二来他要留下等着妹妹。
于是便点头：“我知道了，多谢明女史。”
又与明洛施礼：“这两日便有劳明女史多照料舍妹了。”
虽然都是明家人，但这位女史看起来秉公严谨，好像和明谨他们很不一样。
他记得妹妹之前曾经说过，这世道女子行事比男子更加不易，这位明女史能成为参政女官很不容易，单说这一点，是值得被敬重的。
所以他此时待明洛格外客气。
听得这一句托付，剑童有点欣慰，郎君日渐有些大人模样了。
明洛微颔首，正待离开时，又听那少年道：“不知可否劳烦明女史帮我转告我妹妹，告诉她我来了此处，这两日我在寺中等着她，让她……”
少年说着，忽然一顿，又连忙摆手：“不不，算了，还是先别说了，这么久没见，妹妹必然万分想念我，万一知晓我来了，在塔里呆不住了可就不好了。”
剑童：“……”
郎君好像自信过头了。
明洛“嗯”了一声，未再听常岁安的絮叨，转身回了塔内。
思妹心切的常岁安在塔外站了好一会儿，才依依不舍地离开，去了英灵殿。
半路上，他遇到了崔琅。
“岁安兄！”
崔琅惊喜地扑过来，如同见到了亲人，险些热泪盈眶。
他起初是随圣驾去往皇陵祭祖的，他本以为好友们也都会过去，可谁知师父没去，乔兄没去，最重要的是乔小娘子也没去。
等到了大云寺，好不容易将师父盼来了，但师父却在塔里不能出来，他也见不着人，只能依旧一个人干闷着。
还好上天垂怜他，把岁安兄送来了！
崔琅搭着常岁安的肩膀，嘴里倒着苦水：“……既都不来，怎也没人提早和我说一声儿的，害我这些时日连个说话的人都没有，只能终日对牛弹琴。”
他如今已脱胎换骨不再是从前的崔琅，以前那些纨绔朋友已经追不上他的层次了。
常岁安听他埋怨了一阵，便问：“崔大都督是否也在寺中？”
毕竟如今他也是一名玄策军了，来了这里，应当先去上峰那里报个道。
“你说长兄啊……他今日一早便回城了，似乎是有什么急务。”崔琅也并不知崔璟奉密旨出京之事。
常岁安闻言也未再多问，二人结伴去了英灵殿。
将入殿时，二人遇到了荣王世子李录。

第179章 变废为宝新思路
常岁安抬手向对方行礼：“荣王世子。”
中秋花宴之上，对方忽然当众求娶他妹妹，此举让常岁安在面对这位荣王世子时的心情总有些复杂。
那披着裘衣仍显过分清瘦的青年抬手回礼：“常家郎君……”
他似想与常岁安说些什么，但看了眼英灵殿内的众人，大约是觉得不方便说话，便只抬手做了个“请”的手势，面色和气地道：“常家郎君，崔六郎君，一同进去吧。”
崔琅只点头，微一抬手，并未与之多说。
想和长兄抢他师父的人，一律视为贼敌。
于殿中祈福时，常岁安不时便能察觉到那位荣王世子总是看向自己。
常岁安有些疑惑。
在殿中不方便说话，而待从殿中出来时，崔琅又直接将他拉走了。
崔琅将人拉走后，又不忘嚼舌根：“……这位荣王世子瞧着温和无害，骨子里却未必如此，且看其上回在芙蓉花宴上的求娶之举，便可知此人满嘴谎话了，岁安兄可不要轻信了他。”
常岁安正色看向崔琅：“满嘴谎话……此言怎讲？”
“你且想想，他身子这么弱，顽疾缠身，风一吹就倒，根本护不住人不说，且说不定哪日人就没了——谁嫁他谁就得做好原地守寡的准备，他若当真心仪师父，岂忍心求娶害她！”
常岁安神色复杂。
话虽缺德，但好像的确有点道理……？
崔琅言之凿凿：“所以什么心仪，依我看来，定是谎话！”
常岁安下意识地思索着。
如果荣王世子果真是在撒谎，那对方的目的又是什么呢？
他想着，便问了出来。
崔琅一时语塞：“这目的嘛……”
他怎么知道呢。
毕竟他说荣王世子扯谎都是临时来的灵感……帮长兄拔除情敌嘛，当然要将对方往坏了说。
但面对常岁安的认真思索，他也只能高深莫测地道：“不好说啊。”
崔琅的随口一言，却让常岁安将此事放在了心上。
如今阿爹不在家，他自知不算聪明，唯有时刻提醒自己支起耳朵瞪大眼睛多加警惕各处，遇事要比常人多想一层，如此才能尽可能地守好常家，护好妹妹。
少年人怀此勤能补拙的心思，次日晨早于后山采菊时，再遇荣王世子李录，便暗中多了些留意。
直到那系着披风的青年来到了他身边，谦逊有礼地邀请道：“在下有些话想与常郎君单独一叙，不知常郎君是否方便？”
常岁安想了想，点头。
二人便离开了人群，去了无人的河边说话。
李录朝着常岁安抬手一礼，面露歉然之色，道：“一月前中秋芙蓉花宴之上，在下因多饮了两盏酒，便贸然向常娘子提及求娶之言，事后回想，实在多有不妥……”
“然这些时日无颜亦无机会与常娘子当面赔不是，不知常郎君能否代在下向常娘子转达歉意？”
青年言辞诚恳，面上的惭愧抱歉不似作假。
常岁安回了一礼，应道：“荣王世子放心，我必将原话转达。”
他只是应下，而并没有为了彰显大度，亦或是出于客套体面，就此替常岁宁说出诸如“区区小事，不值一提”的话。
在他看来，妹妹的事无分大小，是否要接受这位荣王世子的歉意，理应由妹妹自己来决定。
荣王世子再次施礼：“多谢常郎君。”
看着面前彬彬有礼，全无半分皇室傲气的青年，常岁安犹豫了一下，忍不住道：“其实我有句话想问一问荣王世子……”
而后，也不等对方回应，便直接问了出来：“荣王世子当日的求娶之举，当真是因为心仪宁宁吗？”
荣王世子微微一愣。
常岁安睁着一双好奇的大眼睛看着对方。
他原本就很愚钝鲁莽，直接问出心里所想也很合理吧？
鲁钝此时是他最好的保护色。
就像剑童过于泯然众人的脸，就像妹妹的“脑子坏了”，他或也可以擅用自己的鲁钝！
少年自觉打开了变废为宝的新思路。
反正问一问也不吃亏，万一真能试探出点什么，那不就赚了吗？
如此想着，常岁安看向荣王世子的眼睛越发单蠢澄澈。
李录不禁一笑：“自然是因为心仪。”
此时提到那个少女，他带笑的眼中有两分不易被察觉的失神：“我想，应当没有人会不喜欢常娘子吧。”
常岁安听在耳中，不由赞成地点头：“也对……我妹妹的确很好。”
不忘安慰对方：“荣王世子你也很好。”
又补道：“尤其是眼光！”
李录愕然失笑，随后却也点头：“是，我眼光的确很好。”
常岁安有些烦恼地挠了挠后脑勺：“不过大家都说，这感情之事最是勉强不得……”
李录惭愧道：“正是如此，偏我当局者迷……此番在下错就错在不该试图行勉强之举。”
见他惭愧自责，常岁安便又安慰道：“无妨，反正也没成嘛！好在并未酿成大错！”
“……”李录再次失笑：“常郎君还真是和常娘子一样，都这般坦率爽直。”
常岁安有些不好意思地笑了笑：“妹妹比我会说话多了……我阿爹便常说我狗嘴里吐不出象牙来。”
气氛还算轻松，或者说，大多数人同常岁安在一起都会很轻松。
李录便同常岁安闲谈起来，自然而然地提到了常岁安编入了玄策军之事：“……听闻常郎君一举考入了玄策军精锐聚集的前锋营，如此英雄少年，实在令人羡慕敬佩。”
他看着眼前少年，语气中有敬佩也有向往：“假以时日，常郎君必然会成为如常大将军一般的栋梁将才。”
话至此处，有些自惭形秽地一笑：“现下江山朝局不稳，我也有报效之心，怎奈病体残躯不堪大任……实在愧为李家子弟。”
常岁安：“人各有所长，荣王世子不必为此气馁，像我阿爹就常说，我虽天生一副好力气，但都是拿脑子换的！”
李录笑了笑，便也收起了那些许落寞。
转而问：“不知接下来常郎君是何打算？听闻崔大都督将要率军赴北境修筑边防，常郎君是否会一同前往？”
“此事还未定下……”提到这里，常岁安有些犹豫：“如今阿爹不在京中，我不放心将妹妹一人留在家中，便打算回头同妹妹商议之后再做打算。”
李录看向河对岸的青山：“许多时候，前路大局，及与家人相守，二者总难两全。”
常岁安便想到了这位荣王世子的处境，孤身一人留在京中，无法与家人团聚，也是可怜。
但有些事不是他能妄加评论的，常岁安心中留意着分寸，便未有多嘴。
常岁安未多提荣王世子的家人，只听对方提起了他的家人。
“重阳前便听闻常大将军已率军抵至淮南道……现下两方多半已经交战，只是不知战况如何了？”李录有些忧心地问。
常岁安摇了摇头：“现下还未听到消息，只能等战报回京。”
他每日都在挂心阿爹的身体和战事，但战时两地消息往返不便，他也没办法及时得知阿爹的情况。
似是察觉到他的想法，李录斟酌了一下，道：“数月前淮南王大寿之际，我父王曾令我使人前去相贺，因扬州起了祸乱，派去的人便一时未返，暂居于淮南王府……待其归京后，若有常大将军的消息，我便告知常郎君。”
常岁安便施礼：“如此便多谢世子了！”
淮南王李通，便是此次领军的主帅李逸之父。
淮南道紧邻扬州，大军未至之前，便是淮南王在奉旨调度各处，荣王世子派去的人既住在淮南王府，定然知晓更多更详细的消息。
于常岁安而言，相比那些简略的军报，若能得知阿爹的具体情况，自然是再好不过了。
河风自对岸而来，清瘦的青年含笑道：“举手之劳，不必言谢。”
常岁安不是傻子，自然能察觉到对方的交好之意，他未有与对方深言，只将此结论存在心里，打算明日说给妹妹听。
二人在河边说了许久的话，偶尔能听到不远处采菊的郎君女郎们的说笑声。
今日是个难得的晴天，后山不单有各色的菊，也有通红似火的枫林，如此开阔的美景总是引人驻留的，闷了多日的少年人们，此时便都不急着折返。
“女郎，您找什么呢？”长孙七娘子身边的婢女怀里抱着一捧青菊，看着四处张望的少女。
长孙萱没直接答侍女的话，只有些纳闷地道：“天女塔内祈福，不需要采菊敬献的吗？”
侍女恍然：“您是在找那位常家女郎呀。”
长孙萱没否认：“原以为她也会来采菊的。”
侍女压低了声音，有些奇怪地问：“说来如今常家女郎已不在太子妃候选之列了……女郎怎还这般留意她？”
都不是对手了，自然不需要再费心思留意了。
“你懂什么呀。”长孙萱弯腰又摘下一支开得正好的青菊，心情颇好地道：“正因不是对手，不必被推着相争，才更有可能成为朋友啊。”
侍女惊讶地“啊”了一声。
合着女郎不是提防对手，是想着和对方交朋友呢？
长孙萱含笑直起身来。
父亲说，只待此番回京后，太子妃之事便可尘埃落定了。
明日祈福事毕，应当就能回京了。
现下的局面并不安稳，比如跟随徐正业在扬州起兵的人当中就有她母亲的远亲外甥，这些都是隐患麻烦。
但自女帝登基来，长孙家的麻烦本就一直未曾间断过，父亲说，她只需做好自己该做的就好。
她有信心在往后的日子里做好一位太子妃，成为长孙家的助力和骄傲，虽为女子身，也可与父兄并肩光耀族中。
说来，她忽然有些好奇，她未来的那个朋友，最想做的会是什么呢？
直觉告诉她，能吸引她靠近的女郎，定然也很清楚自己想要的是什么。
比如在芙蓉花宴上，对方先后拒绝了荣王世子和崔大都督，从中便可见其意志坚定，丝毫不为外物所扰。
这份好奇心让长孙萱在心里叹了口气。
真是的，好想现下就跑去和对方做朋友，听一听对方的秘密和想法。
此时，有一只橙色斑纹蝴蝶扇动着翅膀从长孙萱眼前飞过。
是枯叶蝶。
她的目光下意识地跟随着那只蝶，只见它飞向了那片如火的枫林。
长孙萱一手拿着那支青菊，一手提着衣裙，随口道：“走吧，再去前面看看。”
枫林内也有溪水流经，一条漂浮着枫叶的小溪内，倒映出两道模糊的人影。
“……这一月来，我实在挂心世子伤势，曾多次使人送信去贵府给世子，只是始终未得回信。”
少女声音轻柔地说着：“直到此番在皇陵见到世子，才算安下心来。”
明谨挑眉：“你多次给我送过信？”
冯敏轻点头，抬起眼睛看他：“世子……莫非不曾见到我的信吗？”
明谨不以为意地道：“想来是我养伤之际，我母亲使人拦下了。”
他的母亲贯会如此行事。
冯敏轻轻咬唇，低下头去：“夫人她如今……似乎不如从前那般喜欢我了，可是因我祖母之事么。”
明谨微弯身靠近她，压低声音明知故问：“你要她喜欢作何？”
他忽然离得这般近，说话时的热气就呼在她耳边，冯敏脸颊一热，声音更小了：“我……我自然是在意的……”
明谨似乎没听到她的话，或者说并不在意她在说什么，抬手落在了她的发间：“咦，这簪子看着像是有些眼熟……”
冯敏：“这正是世子之前送我的那对……”
她特意簪着来见他的。
只是，他竟然不记得了吗？
她来不及多想，便察觉到那只落在她发间的手缓缓下移，落到了她发烫的脸上。
那道声音在她耳边问道：“你想进我应国公府的门，对么？”
冯敏心跳如雷，面对这过于直白的问话，一时不知该如何回答。
她想守住女儿家的矜持，但又怕错失机会，于是轻轻点了点头，鼓起勇气小声道：“我……我一直是真心倾慕世子的。”

第180章 失踪
倾慕？
说得还真是纯粹圣洁啊。
明谨意味不明地笑了一声，轻声诱哄道：“你想嫁进明家，本也不必去讨我母亲喜欢，只要我喜欢就够了，明白吗？”
冯敏眼睛一颤，心中忽然升起无限希望，抬起头看着那张近在咫尺的脸。
这时，那只手继续下滑，慢慢落在了她腰间，而后将她猛地一揽，使她贴向了他。
这个动作让冯敏紧张慌乱不已，下意识地就想挣脱：“世子……”
明谨却将她禁锢得死死的，另一只手轻车熟路地去解她的衣带：“别怕，只要你成了我的人，还怕我不要你吗？”
冯敏闻言脑中轰地一声响，这才真正明白他想要做什么。
他竟然是想要……
且是在这种地方？！
若说方才只是紧张害羞，那现下她便是感到恐惧了。
“不，世子，这……这不妥！”
对方的手已探入她的衣内，那过于熟练的动作让她感受不到丝毫尊重，仿佛她只是街边花楼里招手即来的妓子。
可她不是！
她是大家闺秀出身，自幼得身为女子之师的祖母解氏教导规矩礼仪，她有自己的自尊和体面，纵她一心想嫁入应国公府，纵她也清楚他不是什么正人君子，但她从未想过要用这种方式！
相反，她正因要嫁进这样的高门，才更不能在婚前便失了贞洁！
且在这里……若一旦被人发现，莫说嫁去明家了，她怕是连活路都没有了！
依祖母的作风，定会给她三尺白绫让她自行了断……
这些都不是她想要的！
诸多想法在脑海中交杂，加之她到底只是个未经人事的少女，此时羞耻而惊惧，已经完全被吓坏了。
在明谨扯开她裙衫的一瞬，冯敏脑子里空白了一下，惊叫一声，挣扎间失手抓伤了明谨的脖子。
明谨彻底没了耐心，“啪”地甩手打在她的脸上。
“你自己巴巴送上门来，此时又同我装什么圣女！”
冯敏仓皇地摇头：“世子，不是的……”
见她眼神闪躲，似难以启齿，明谨不知想到了什么，眸光蓦地一沉，忽然攥住了冯敏的脖子：“怎么，你是听到什么关于本世子的谣传了……是吗？”
对上那张忽然阴沉的脸，被扼住了脖子的冯敏恐惧地摇头，艰难地发出声音：“我，我不知世子指的是什么……”
“还能是什么！”
明谨脸色狰狞地将人按在了地上。
“本世子现在就证明给你看！”
为了证明自己，他来之前特意服了药，且是双倍的药量，那燥火此刻在他体内游走，叫他几近要失了本就为数不多的理智。
被他压在地上的冯敏察觉到性命受到威胁，出于本能开始呼救。
“叫啊，叫大声些，最好让所有人都来看看！”明谨狞笑一声，眼中现出病态的兴奋：“本世子巴不得让他们来都看看才好！”
冯敏眼中有泪水滑出，只能一边挣扎一边向他求饶。
就在她濒临绝望之际，林中有人循着动静快步朝着此处走了过来，一地如火枯叶被来人踩得沙沙作响。
……
秋阳西坠时，火红枫叶延绵着，将天际也染上了浓重的绯色。
待晚风揉碎撕散了那漫天赤霞，夜色紧随而至，将一缕缕残霞迅速吞噬殆尽，于是天地陷入昏暗。
这一夜，大云寺不算平静。
这份不平静未能蔓延到庄严寂静的天女塔内，深夜未眠的常岁宁在塔中推开窗棂，视线鬼使神差地落在了塔院中石桌的方向。
夜色星光与灯火交织间，她似乎又看到了青年于夜色中静坐的背影。
她眨了下眼，那道背影即消失不见了。
常岁宁回过神，遥遥望向塔外。
并州之事紧急，随时都有可能生出变故，片刻耽搁不得，而他此番秘密出京需要避人耳目，今夜动身无疑是个好选择。
常岁宁便开始想，他会从哪个城门出京，出城后会选择走哪条路。
大盛舆图就刻在她脑海中，自京师通往并州需要经过的城池与大小官道，此刻均浮现在她眼前，一并出现的还有青年策马而行踏山涉水的身影。
常岁宁靠在窗棂处托腮静思许久。
一行人马正在夜色中驰行。
此时，那为首着玄袍之人忽然慢下，收束了缰绳。
紧随其后的元祥跟着停马，同时摸向腰间佩刀，警惕环顾四周，却见自家都督正侧首静静遥望某处。
元祥跟着看过去，默默将半出鞘的刀按了回去。
原来是经过大云寺了，难怪。
贴心如元祥，此刻便提议道：：“大都督……既然都经过了，那不然咱们去寺中上一炷香吧？我每回出远门时，我阿娘都会帮我上香念一念的！”
言毕，元祥自心底生出一股自我惊艳之感。
不是他说，他也太擅长捉摸上峰心思了吧？
且这个理由简直完美！
崔璟当真也考虑了一下，最终还是道：“太晚了，寺门已闭，不便搅扰寺中僧人。”
元祥想了想：“那咱们可以翻墙进去，反正寺庙周围守着的都是自己人！”
崔璟：“……”
他倒不至于行如此鬼祟之举。
且他有要务在身，既是秘密出行，便不可节外生枝。
如若只是为偷偷见她一面，便如此儿戏行事，那样的他岂配去见她，又怎配成为替她统领玄策军的那个人。
崔璟一手握着缰绳，另一只手按在腰间的佩帏之上。
那里装有两颗栗子在。
他遥遥望向大云寺的方向，寺中最高处为天女塔，塔中此际灯火微淡，如星子般若隐若现。
片刻后，青年策马，踏着星光而去，只在身后留下一阵清风。
夜风吹拂过林，飘飘荡荡，送入塔窗之内。
在窗内站了许久的少女，最后仰头看了眼漫天星辰，才将窗子合上。
……
祈福已满三日，次日即是常岁宁出塔之时。
踏出天女塔的那一刻，常岁宁只觉自己像只被关了许久的妖怪，险些在这塔内现行，还好那面“照妖镜”被及时打破，才未照出她的原形。
明洛侧首看去，只见那身穿秋香色襦裙的少女如出笼的猫，在晨光下展臂伸了个懒腰。
很快，有两道等在塔外的身影朝那少女跑了过来。
“妹妹！”
“女郎！”
“阿兄？”常岁宁有些意外：“阿兄何时来的？”
“前日午后便到了，恐打搅你祈福，才瞒着你的……宁宁，你这几日在塔中吃睡可好？每日都做些什么，祈福累不累？”
常岁安见了妹妹，嘴巴便停不下来。
他话还未问完，只见崔琅带着一壶也来了，紧跟着的还有姚夏魏妙青等一行十多位女郎围了上来，口中喊着“常姐姐功德无量、“常娘子辛苦了”。
常岁宁估摸着，纵是天镜国师闭关三年出关时的派头，大约也比不上她此时。
一群女孩子们拥簇着常岁宁离开了此处。
根本挤不上去的常岁安和崔琅面面相觑。
“常姐姐应当还没用早食吧，咱们一同用斋饭去吧？”
“是啊是啊，咱们一起吧！”
魏妙青一把挽过常岁宁手臂，面有得色：“应当去我那里，我昨日让芳管事借了寺中厨房，做了些菊花糕。”
同姚夏她们那些只会嘴甜的不同，她可是有实际行动的！
“即便准备了菊花糕……那魏娘子也不当独占常娘子。”有贵女不满地道。
此言出，附和声无数。
拢共就只这么一个常娘子，大家都好不容易见一面，岂有让魏家女郎独占的道理？
常娘子可是大家的常娘子！
魏娘子缺少一些与人分享的美好品格，路走歪了，如若不肯改正，日后她们再有常娘子的新消息，就不与魏娘子共通了！
见魏妙青被讨伐，崔琅只觉荒谬：“……她们怎么还吵起来了？”
“别吵了，都别吵了……”常岁安快步走上前去，抬手制止了吵闹声：“宁宁哪儿都不去，我们是要去无绝大师那里用斋饭的！无绝大师特意交待过的！”
众贵女无望地叹气。
怎么连无绝大师这种出家人都要来和她们争啊！
好在有常岁宁及时允诺待回京后请她们去常府玩，才算安抚住了局面。
众女郎们虽是不甘心，却也只能散去。
在散去的路上，她们围着魏妙青，动之以情晓之以理的给予了一些规正及疏导。
另一边，常家兄妹和崔琅分开后，便去了无绝的方丈室。
常岁宁心知这所谓的一同用斋饭只是借口，无绝这是要见“她”。
见了之后呢？会发生什么？要说什么？
这些问题她这几日在塔中想了无数遍，如今终于还是来到眼前了。
常岁宁手中握着那枚表面斑驳的飞石扳指，心绪起伏不定。
这时前方有一队禁军快步经过。
常岁宁留意到，这已是这一路来看到的第三队禁军了，且他们去往的似乎是同一个方向。
“阿兄，寺中可是出什么事了？”常岁宁警惕地问。
常岁安点了头，看向那些禁军离开的方向，道：“听说昨日有位女郎失踪了，至今还未能找到人。”
失踪？
常岁宁正色问：“哪家的女郎？”

第181章 相认
却见常岁安摇了头：“还不知是哪家的，只知是昨日一同去后山采菊的女郎，人似乎就是在后山不见的……寺中的僧人和禁军寻了一夜，至眼下还未能找到。”
常岁宁大致听懂了，这句“还不知是哪家的”，看来应是那女郎的家人刻意将身份瞒下了。
此番随行的女郎皆是官宦权贵之女，现下人已走失了一天一夜，如若闹得沸沸扬扬人尽皆知，回头纵是将人找回来了，也会有非议和麻烦缠身。
这般情形下，出于保护女儿家的名声及家中颜面，暂时未对外宣明身份，算是常见的做法。
同行的女郎间，或能凭着少了谁而有些猜测，但如她阿兄这般男子，便无从探究了。
“我和崔六郎君他们本也想去帮忙找人的，但那些禁军们只道不需要，未让我们靠近，现下后山已经被围起来了。”常岁安说道。
崔六郎说，这是不想要他们这些无关之人插手的意思。
常岁宁便点头：“有禁军在，应不缺寻人的人手……”
禁军此举，应是得了那女郎的家人或是圣册帝示意，一是不欲宣扬失踪女郎的身份，二来……
若是当真出现了最坏的结果，此举便能尽可能地保证出事现场不被过度破坏。
思及此，常岁宁下意识地道：“不管是哪家的女郎，但愿能被平安寻回就好。”
常岁安点头。
眼看方丈室就在眼前了，兄妹二人遂按下此事未再多言。
踏入室内的一瞬，常岁宁即有意让自己看起来自然一些，而不显破绽。
无绝看起来倒也与往常无异，见得兄妹二人过来，便笑着催促弟子们摆饭。
“这三日在塔中闷坏了吧？斋饭送过去想来都凉了……”无绝亲自替常岁宁夹菜，“来，吃些热乎的暖暖身子。”
常岁宁看着他夹向自己粥碗中的菜，又看向桌上摆着的，霎时间像是被拉回到了许多年前。
常岁安也察觉到了不同：“今日的斋饭怎好像和往常不太一样？”
“当然不一样。”无绝笑着道：“今日这些都是我做的。”
常岁安讶然：“您还通晓厨艺呢！”
“怎么，你爹没跟你说过？从前跟着殿下行军时，便常是我下厨，我亲手熬的羊汤面，那叫一个香，你爹回回能吃五大碗，就差将锅给啃咯！”
“他常年惦记着这一口，现下还时不时求着我给他做一碗呢。但那可不成，我如今是出家人了嘛。”
无绝笑得像一尊弥勒佛，看着那垂着眼睛吃菜的少女：“荤的做不了，且做些素菜你们尝尝。只是久不下厨，倒不知手艺还在不在了。”
常岁宁低头慢慢嚼着。
在的。
还是从前的味道，一点都没变。
好似吃完便要起身披上盔甲，和老常他们离帐杀敌去了。
常岁安尝了两口，便惊艳地连连点头说好吃，难怪馋的他阿爹要啃锅呢！
无绝吃到一半即放下了筷子，笑眯眯地交待：“岁安，你且坐着慢慢吃，我带小岁宁进内室谈一谈佛法……若有人叩门，你便道还未用完饭，让他们先在外头等着。”
常岁安听得一怔，无绝大师有什么佛法是要单独和妹妹谈的？
且这话里话外，说是叫他吃饭，更像是让他留在这里把风？
少年下意识地看向妹妹，只见妹妹也跟着放下了碗筷，他才点头。
虽有些不解，但一个是妹妹，一个是看着他长大的无绝大师，常岁安便听从安排，坐在原处继续大口吃饭。
常岁宁跟着无绝进了内室。
“二爹要与我谈什么佛法？”她问。
“先别急，咱们去里面说话……”无绝说着，抬手指过去。
常岁宁跟着他手指的方向看去：……床底下？
这里面太里了些。
无绝示意她先进。
“您是长辈，您先请吧。”常岁宁礼让道。
“怎么，怕有机关暗算不成？”无绝哼了一声，有些不满：“真就这么不信我？”
说着，拿自证清白的姿势大步走到床边，弯身爬了进去。
片刻后，一道稍闷的声音自床底传出：“瞧，我没死呢。”
“……”常岁宁这才跟了进去。
她跟着无绝走了一段暗道，来到了一方密室中。
和崔璟上次一样，常岁宁的目光率先也被那些酒坛子吸引了去。
无绝走到石壁前，点了盏灯。
灯点亮后，无绝仍站在原处，背对着常岁宁。
四下一时是异样的静谧。
好一会儿，到底是常岁宁先开口：“佛法呢？”
无绝没答她。
又是片刻的寂静后，那道胖墩墩的背影才开口。
那声音不高，几分沙哑，几分叹息，几分埋怨，几分长对幼的体惜。
“您回来了，怎也不说一声呢？”
未有听到回应，无绝动作有些迟缓地转回了身来，眼圈已泛红，再问时声音高了些：“您既回来了……怎也不同属下说一声呢！”
常岁宁不解地看着他：“……什么回来？”
无绝瞪眼：“您还不承认！”
常岁宁：“承认什么……？”
无绝鼻子一酸，“扑通”一声坐了下去，拍腿哭了起来：“您好狠的心啊，事到如今竟还不肯与属下相认！”
常岁宁：“……”
“你们这些做主公的，都如此狠心吗！”
“我日日夜夜盼着您回来……我已这把年纪，还有几日可活？”
“给您扳指您不肯取，现下还装着不认得属下……难道我还能害您不成！”
无绝鼻涕一把泪一把地控诉着，似要将压抑心底多年的情绪全部宣泄出来。
常岁宁被他哭得头疼。
他这是料准了她最怕身边人在她跟前哭吧。
无绝单是哭还不够，又捋起僧袍衣袖来，哭得愈发委屈了：“您看看我这一身毒疮，又岂是会害您之人啊！”
毒疮？
常岁宁看过去，果见他双手手臂之上有着许多疮疤痕迹，密密麻麻，很是触目惊心。
这是怎么来的？
无绝抹了把鼻涕，哭着道：“属下做这和尚，这一身毒疮都是为您而生，您可以不信老常老孟他们，却不能不认属下！”
为她？
无绝继续哭道：“殿下您但凡还有点良心，就认了吧！”
常岁宁：“听不太懂你在说什么……”
无绝言之凿凿：“您听得懂！”
他道：“嘴这么硬的，只能是殿下！”
常岁宁：“……我不是。”
无绝：“您就是！”
而后不待常岁宁再否认，他瞪着一双泪眼抢先说道：“谁撒谎谁是驴子！”
又道：“谁不承认谁明日便秃头！”
常岁宁：“……”
倒也不必威胁的如此有层次吧！
无绝紧紧盯着她：“您再说，您到底是不是？”
“……”常岁宁无奈看着他。
四目相对片刻，常岁宁轻叹了口气。
无绝显然已经有十成的肯定，她的否认没有意义了。
半点也不想做回那个倒霉蛋的常岁宁有些烦恼地想要望天，一抬头入目却是土壁。
“行吧，是我。”她道。
下一瞬，就觉无绝朝她扑了过来，跪扑在她脚边“哇”地一声放声大哭起来。
“您终于承认了！”
“我这身毒疮当初生得是颗颗浑圆啊，我就知道，这疮如此来势汹汹必成大器……果然是没白长！”
常岁宁低头看着那伏在她脚边放声大哭的住持大师。
好一会儿，她才半蹲了下去，轻拍了拍他的背：“好了，你如今好歹也是位得道高僧了，哭成这样成什么样子啊。”
无绝抹着泪：“还不是让您气的……”
“分明是你强人所难。”常岁宁往后随意一坐，叹气：“我才该哭吧。”
无绝委屈道：“属下只是想与您相认，又没打算强逼着您做什么……”
认都认了，常岁宁也不纠结于此了，便问他：“不过，你究竟是如何断定是我的？”
她很好认吗？
一个死了十多年的人，忽然还魂在另一个人身上，这种匪夷所思之事，说出去都没人会信吧。
让无绝如此笃定的依据是什么？——天女塔里的秘密吗？
崔璟走之前曾暗示过她，无绝这里有她想要的答案。
无绝哽咽道：“世间事自有因果，您虽换了身份样貌，但您还是您……是天意感应，让属下认出了您来。”
常岁宁：“……还是说点人能听懂的吧。”
无绝哽咽声一滞，才道：“是崔大都督告诉我的。”
常岁宁：“崔璟？”
“是。”无绝点头道：“是崔大都督最先认出了您……属下于天女塔内设下了禁忌之阵，他是此阵法之机缘者，他为有心之人，有心人观您无心之举，自然日渐有所猜测。”
“最后真正使崔大都督确认了这猜测的，是您在合州遭遇困境时的异样自救之举。”无绝问：“殿下正是那时回来的，对吗？”
常岁宁点了下头。
无绝道：“早在那时，塔中阵法已予指引……只是彼时谁都没想到您竟已经回来了。”
常岁宁看着他，“所以，天女塔里的阵法……”
无绝：“是为您还魂所设。”
还魂？
这几日虽已想到了这个可能，但此时亲耳听到，常岁宁心中仍起了波澜。
原来她的“死而复生”，并不是偶然，而是人为。
那么，她便有两个问题需要证实，需要面对。
她先问出了最在意的那一个。

第182章 吓死我了
“阿鲤会出事，是因我要‘回来’的缘故吗？”
她在塔中便在想，若她还魂并非偶然，那阿鲤的死呢？
若阿鲤是因她而死，那这条命，她必要想尽一切办法还回去。
阿鲤当年纵是为她所救，但救人是她自发之举，绝不代表她可随意取用阿鲤的性命。
无绝听得一愣，旋即便懂了她话中之意，忙摆手道：“岂会……此阵法虽禁忌，却也并非那等以命换命的邪术，若不然我这设阵之人又岂会至今才知您就是殿下？”
提到这里，不免叹了口气：“至于阿鲤那孩子的命数……殿下可还记得，当年您是如何救下的她？”
常岁宁点头：“记得。”
无绝代她说道：“彼时有一名仆妇寻到了您，求您搭救她家夫人与小女郎，那一夜雪极大，您赶去时，先寻到了那妇人的尸身，小孩子却不见了踪迹……”
“那时属下起了一卦，卦象所示那个孩子命数将近，本已无生机……是殿下未肯放弃，寻到了她，于最后一线生机消失前救下了她。”
“那时殿下暂时改变了她的命数，但她命中劫数到底难除，这些年来属下也一直在暗中助她避祸。老常此前未敢令她习武，也是因有此顾虑在，这孩子从前不愿出门，不喜与人往来，也尽随她，只想求一份安稳而已，然而千防万防，到底还是……”
“合州一事，应是命数已尽，实难再续了……”
无绝最后叹息道：“只是未曾想到，这孩子与殿下之间的缘分竟如此之深……这一次，或许是她冥冥之中寻回了殿下，就像当年殿下将她带回。”
想到那个小小的女娃昔日玉雪可爱的脸颊，常岁宁声音低慢地道：“我要谢谢她。”
无绝长长喟叹一声。
“在此之前，属下当真未曾想到您会在小阿鲤的身体中醒来。那阵法原先所示，您的生机应是在明李两家与您有血脉牵连之人身上……”
无绝说着，不禁又想到了当年殿下寻到人之后，便命人秘密抹去了那孩子一切来历痕迹的旧事……
无绝看着面前之人，此刻下意识地问：“殿下，小阿鲤她……？”
常岁宁沉默了片刻，才道：“阿鲤与我，的确有些关系。”
当年那名仆妇选择向她求救，并不是偶然。
从一开始，她就知道阿鲤的身份，所以待其格外照拂，临去北狄前又特意叮嘱常阔他们好生善待。
无绝得了这个答案，便未再深问，只道：“殿下放心，若您不欲让他人知晓阿鲤的身份，属下也会尽力不使圣人起疑。”
常岁宁向他点头。
“殿下切勿多想。”无绝通红的眼中，有敬重，有慈爱，语气轻而缓慢：“属下同您保证，此阵绝不曾以伤及无辜为代价换您回来。属下知您性情，岂会又岂敢妄自慷他人之慨，借旁人性命来换您性命呢？”
“否则只怕您一回来，头一剑便要先劈向属下了！”
“错了，我要先劈自己。”常岁宁说着，低头看向他的手臂：“那这是怎么回事？”
“属下不一样嘛。”无绝笑道：“这是当初设阵时留下的，属下是设阵之人。”
又笑着道：“也是心甘情愿之人。”
既是心甘情愿，既是自己选择的，那他便不在无辜者之列，所以也不算伤及无辜。
常岁宁看着他手臂上的疮疤，声音更低了些：“只是这些吗？”
这且是看得到的，看不到的代价，还有什么？
“设阵时没死，那一时便死不了了。”无绝笑着道：“无非是倒霉一些罢了。”
常岁宁半信半疑：“当真？”
无绝笑眯眯地望着她：“属下何时与您说过瞎话？”
这倒霉也无非是灾厄困身，不得善终而已。
只要殿下能回来，这些于他而言不值一提。
既不值一提，便无需多提了。
反正下半辈子借着这一身疮疤卖卖惨，就已经足够殿下偏疼偏爱他了，再多的也用不着了。
常岁宁不知有没有全信他的话，此刻取出了那枚扳指，递还到他手中，交待道：“好好带着，以后切勿离身了。”
“是得带着，我这几日没带在身上，昨日还摔了个狗啃泥呢。”无绝将扳指收好，心中有些感慨。
当年师父将此物交给他，大约就是算准了他有今日啊。
此物可挡灾厄，而他因设此禁忌之阵注定要一生灾厄缠身。
“殿下还有什么问题，都只管来问一问属下。此时有小岁安在外头守着，不急着出去，下回再想有单独说话的机会，可就不知是何时了。”无绝笑着道。
常岁宁自然还有问题要问。
比方说剩下的那一个问题。
但她直觉有些想要逃避，若问题的答案不是她想听的，那她一时只怕不知要如何面对。
这份逃避让她避重就轻地先随便问了些其它的：“此还魂之术，人人死后皆可用吗？”
无绝摇头：“自然不是，否则这世间岂不通通乱套了？”
“那为何我可以？”
“机缘二字向来是说不清的。”无绝道：“此阵虽为禁忌之法，但既存于天地间，便也逃不开机缘因果，许是殿下此前所行化坦，才可换来这一线生机……有此造化者，百年也只勉强出一人而已。”
常岁宁了然：“照此说来，我从前所积功德深厚？”
无绝笑道：“或也可以这么理解。”
“我一直以为自己杀孽深重，必不得上天眷顾呢。”常岁宁感叹道：“现下才知上天待我不薄。”
说着，看向无绝：“但比起天意，我更该谢你。”
无绝按了按已不再湿润的眼角，声音微沙哑地道：“士为知己者死……只要殿下明白属下的心意就好。”
常岁宁体恤地拍拍他的肩：“明白，明白得很。”
她继而道：“我有一事想托你去做。”
“殿下只管吩咐。”
“我一直想私下替阿鲤办一场后事，只是不知要如何做才更妥当。”常岁宁道：“她的仇我已替她报了，若她愿意，下辈子便再投生到我身边来，我必会好好护着她。若她不愿，便投去那富贵和乐、父母双全的人家，平平安安过一辈子也好。”
无绝轻叹口气，点头：“殿下放心，此事便交予属下来办……”
交待罢此事，常岁宁才又问：“我已经回来的事，除了你与崔璟之外，还有谁知晓？”
无绝道：“暂时没有第三人了。”
“那明后的确只是怀疑试探，而尚不知真相，对吗？”常岁宁看着他。
明后？
听得这个称呼，无绝怔了怔，却也很快点头：“没错，圣人此次令殿下入塔祈福，便是为了试探……属下因不知殿下想法，故并未敢与圣人言明。”
现下看来，他的选择是对的。
“她既知晓此阵法的存在，那……”常岁宁短暂地犹豫了一下，还是选择将那第二个问题问了出来——
逃避是解决不了问题的。
“那她与此阵法，可有关连？”她问：“我是指，此还魂阵法是否为她的授意？她为此都做了些什么？”
无绝摇头，同她将前因后果说明：“……当初是老孟在西域寻得了此秘术，带回给我，只是不慎被圣人知晓了此事，瞒无可瞒之下，才有了这座天女塔。”
他话音刚落，就见面前的少女松了口气。
“吓死我了。”她道。
无绝：“？”
常岁宁呼出了一口气：“还当又要再欠她一回。”
还当这条命又是对方给她的。
如此真要成了斩都斩不断，甩都甩不脱的孽缘了。
无绝似懂非懂，却也跟着她的话道：“这秘术，是老孟寻得，阵是属下所设……”
说到自己设阵，无绝又看了眼自己的手臂，哎，士为知己者死啊。
常岁宁则再次拍了拍他的肩作为回应认可。
无绝这才继续说道：“至于这拿来建大云寺、天女塔的银子，大半皆出自登泰楼，也算是殿下您自己出的……说来说去，这都是咱玄策府自家出的力，功劳横竖是没跑外边儿去，殿下您且安心收下这条命就好。”
常岁宁坐在地上，双手随意撑在身侧，肉眼可见地放松了下来，此刻点头道：“好，那我就收着了。”
无绝一路听到现在，此刻不由小声问：“您与圣人之间……”
“我与她没关系了。”常岁宁道：“我此时是常岁宁，以后也是。”
少女语气随意，但无绝仍感受到了那份无声的坚定，那并不像是孩子的赌气。
而他只道：“属下懂了，您放心。”
“明后都知道些什么，不知道什么，她因何会疑心到我身上，你都同我说说。”常岁宁道。
了解清楚才好防备，才不会像这次来大云寺一样什么都不知道，只能胡乱摸索着走一步看一步。
无绝便一一说给她听，又着重说了圣册帝之所以起疑，是因得了天镜的那句提醒这一内情。
“……这回都怪他，险些害您暴露了身份！”
常岁宁则思索着道：“由此可见，此人的确本领了得。”
无绝听得瞪眼：“可属下此番设下了天下第一奇阵！”
说着，又抬起手臂来，士为知已者……
“当然。”常岁宁及时打断他：“还是你最厉害，得你一人，吾心安矣。”
无绝这才满意放松下来，继续往下讲：“据崔大都督说，圣人也曾使人查过您在合州的事，但好在有那位魏侍郎帮您瞒下了。”
“魏叔易？”
常岁宁有些意外。
魏叔易并不知她的秘密，作为局外人能做到帮她隐瞒圣册帝，可见义气，更可见的确聪明敏锐。
她从前只知后者。
而思及秘密二字，常岁宁此时便道：“既明后尚且不知，为防走漏风声节外生枝，知道的人越少越好，暂时不要让更多人知晓此事。”
无绝会意道：“殿下放心，属下的嘴严着呢。”
又道：“崔大都督那里应当也不用担心，反正都是一条船上的自家人。”
见他一副再笃定不过的神态，常岁宁不由问：“你与他暗中达成了什么共识或约定吗？”
无绝茫然：“属下没有啊。”
常岁宁比他更茫然：“那你如此信任他？”
无绝：“那还不是因为他心仪您，一心系在您身上吗？”
常岁宁：“……”
无绝：“就在那芙蓉花宴上——”
常岁宁：“演的。”
无绝吃惊地瞪大了眼睛：“……不能吧？”
“都演到属下跟前来了？”他不可置信道：“都演到那阵眼暗道里去了！”
“……”常岁宁本想说二人是可两肋插刀的挚友，但话到嘴边，眨了下眼，不知怎地竟说不太出来了。
她只是印证着问：“所以，的确是他亲自帮我毁去了阵眼？”
“可不就是他嘛。”无绝将那夜他与崔璟在此处密谈的经过说了出来。
破阵是崔璟的提议，也是崔璟自荐前往。
“……那阵为死阵，十分阴险，我也无法关停，只好将阵图画给了他，让他去破。”无绝庆幸道：“不过我之后想想，我好像画错了一处，毕竟都十多年了……好在计划一切顺利。”
常岁宁:……
她好像知道崔璟为什么会受伤了。
她便问:“他伤得重吗？”
“崔大都督受伤了？”无绝讶然：“严重吗？”
听得这句反问，常岁宁：“……你要不要回忆一下我方才问了你什么？”
无绝回忆了一下，“哦”了一声：“之后他也没再来找过我，我倒不知他受伤之事……但想来应是不轻的，那阵法实在也不好闯，寻常人根本没命靠近，莫说是破阵了。”
想到那带伤之人此时还在赶路远赴险境，常岁宁不免有些走神。
“那日的火，是您放的？”
无绝的声音拉回了常岁宁的神思，她点了下头：“是我放的。”
“您放火作甚？破阵？”
常岁宁：“不然呢？”
“您懂几文钱的阵法啊，就敢去闯那样的死阵？”无绝开始兴师问罪：“先前你疑心我，给你扳指不拿也就罢了，可在塔里的时候我都替你敲木鱼暗示了！你眼瞧着我不是站在圣人那边的，若可破阵，我自会想法子去破的，您自等着不就成了？作何非要自己去冒险？”
“那时固然是看出来你不是明后的人了。”常岁宁道：“可万一你是别人的人呢？”
无绝：“……！”

第183章 她乐意欠着
“在您心里，属下一人到底能侍几主！”无绝悲愤质问。
常岁宁也很无奈：“我那时连那阵法是做什么用的都不知道，岂能什么都不做，只幻想等着旁人来救？”
于她而言，有人相助是运气，于凶险中自救才是常态。
什么都不做便等同坐以待毙，这种事她做不来也学不会。
无绝痛心不已：“属下算是看明白了，您有八百个心眼子，其中七百九十九个怕是都用在了属下身上！”
常岁宁笑道：“哪有，至多只用了一个而已。”
见无绝依旧对她先前的质疑而耿耿于怀，她便认真道：“你且想想，这十多年来你们各自发生了什么，我皆无从得知，亦无法可想，自是一时不敢轻信……待此时你我坐在此处，哪怕只是简单谈了几句，见你掉了几滴泪，我不是便疑心尽消了吗？难道这还算不得信任吗？”
无绝闻言面色稍缓。
又听那少女道：“且我如今这般不人不鬼的模样，说难听些同妖邪现世无异，是不会被世人所容的——纵是为了保住这条小命，也当捂紧了这秘密，需比从前更加谨慎小心才行，你说呢？”
无绝脸上那本就虚张声势的不满，此时便彻底散尽了。
他不由就想到了，西域那个百年前同样以此阵还魂，却被当作妖邪烧死的例子。
殿下的谨慎是对的。
突然经历了这样离奇的事，于茫然中还能冷静面对接受一切，从未试图求助过他人，仅靠自己一步步摸索着走到今日的，大约也就只有他家殿下了。
且于他而言，这十多年是一日日活过来的，一切都清晰真实，包括他对殿下的思念与期盼之心……可对殿下来说，她睁眼即是十余年后，且又换了身份，一切都如此陌生而荒诞，又岂会不茫然、不恐慌、不戒备呢？
殿下如此不易，他未给体谅安慰也就罢了，却还在这里使小性子，反要殿下来哄……哎，他还是人吗！
此刻恨不能给自己来两耳刮子的无绝，哑着声音道：“殿下，这一路来，您受累了……”
这条回家的路，不是那么好走的。
而回家之前的路……殿下必然也走得很辛苦。
见他如此，常岁宁便知卖惨示弱有效，遂悄悄放松下来——同自己人卖惨，总是好用的。
而无绝却真正被她惨进了心里去，此刻不由问：“殿下在北狄那几年……过得还好吗？”
“还可以。”常岁宁语气随意：“北狄天地开阔，马跑起来很快，羊烤起来很香。”
无绝稍沉默了一会儿，才忍下泪，笑着道：“属下也很擅长烤羊肉，做羊汤的……殿下如今回家了，往后不必去北狄，也能吃上香滋滋的烤羊肉。”
常岁宁好笑地看着他，提醒道：“可你现下是出家人啊。”
无绝不以为然：“出家了也可以再还俗嘛。”
他本就是个假和尚而已，这大云寺也非什么正经寺庙，他呆在这里做和尚就是为了那个法阵，现如今殿下回来了，他这和尚也不必再做下去了。
说着，恨不能现下就将羊肉烤起来，烤它个三四五只，给他家殿下好好解解馋！
常岁宁忙劝慰安抚，示意其稍安勿躁，她并没那么馋，这羊肉不急着烤，且叫那三四五只羊多活些时日吧。
无绝叹气。
急也不行啊，哪怕只是为了不使圣人起疑，他且还得呆在这大云寺里继续演着呢。
常岁宁又问了他一些关于天女塔的事，似要将塔中之事都问个清清楚楚。
她忽然后知后觉：“既是还魂阵，那阵法被毁，我回头该不会有什么三长两短吧？”
“您想什么呢，若果真如此，属下岂会同意让崔大都督去毁阵？放心，您如今魂魄已稳，阵法毁损对您并无妨碍了。”
常岁宁安心下来：“甚好，如此毁便毁了，早毁早好。”
也省得日后明后再借那阵法来试她。
“但属下回头还是要设法将暗道中那一堆破烂修补一二的，至少要使之表面看似无异。”无绝思索着道：“否则圣人万一哪日想起来要让人去暗道查看阵法是否完整，那可就露馅了。”
常岁宁点头：“有备无患，是当小心应对，便辛苦你了。”
问罢了阵法，她又好奇起了另一个东西：“我见那天女像下方，有一方玉匣，似乎很是紧要，不知那匣子里放着的是什么宝贝？”
听她问起这个，无绝沉默了一下。
常岁宁看着他：“是什么不可说的吗？”
“那里面……”无绝又沉默了片刻，才低声道：“是您的遗骨。”
常岁宁：“……我还当是什么珍宝呢。”
原来就这个啊。
无绝不满意了：“这是什么话，那自然就是整座天女塔里最珍贵之物！”
常岁宁唯有收起轻视之色，想到那不算大的匣子，道：“难为你们还能寻到一些带回来，如此我也算是落叶归根了。”
“是老常带回来的……”提到这桩旧事，无绝语气里仍有压抑着的悲愤与锥心之痛：“北狄那些畜生们……正因此，老常他才会违抗圣谕，执意亲手砍了那畜生可汗的首级。”
那畜生在殿下自刎后，令人拆解毁坏了殿下的尸身泄愤……
老常最终也只找到殿下的一块遗骨而已。
无绝没有也不忍详说，但常岁宁也不难想象。
或者说，她早在决定去杀那北狄主帅时，就已经做好了尸首无存的准备。
见无绝低着头不说话，她道：“两军尚未对阵，对方先失主帅，为挽军心，有此举也是常见之事。谁人生来不是赤裸，不是只自一块小小血肉长成，区区皮囊骨肉而已，生时物尽其用即可，死后总要归于尘土的，怎么个归法儿都大差不差，不必太过在意。”
无绝一时依旧没说话。
又听那女孩子安慰道：“且我这不是回来了吗，你瞧，如今胳膊腿什么都不缺。”
无绝当真抬起泪眼瞅了瞅她的胳膊腿。
女孩子取出了一方柔软的帕子，递给他擦泪，笑着道：“无绝，谢谢你带我回家。”
她认真道：“我欠你一条性命。”
无绝接过那绣着仙鹤的帕子，按了按眼角，哽咽着叹道：“欠什么，我似窄川，殿下为海，海若不存，川当何归……”
他道：“窄川唯有归赴于海，方可长存。海从不拒川，川方可赴海，二者是为相互成全，何谈欠与不欠。”
“太禅意了，听不甚懂。”常岁宁笑着道：“还是欠着好了，我乐意欠着你。”
她不愿亏欠明后，因那亏欠似带刺的网，只会使她困缚其中不得喘息。
她情愿欠着无绝，因这亏欠是令她安心的根，是使她重新扎根于这世间的羁绊。
羁绊与羁绊是不同的，而这一世，她有幸只会被善意与真挚羁绊。
常岁宁倾身，轻轻抱住了那口口声声说自己是个假和尚，却比任何神明都更像是她的救世菩萨的人——
她再次笑着道：“就欠着吧。”
无绝擦了擦泪，也笑了：“既然您诚心想欠，那属下可就收着了。”
“嗯，收着吧。”常岁宁松开他。
无绝矜持一笑：“那属下有件事想问问您……”
常岁宁很有亏欠他人的自觉，大方道：“只管问来。”
“属下记得您之前埋了几坛子风知酿，本说定了要与属下们共饮的……究竟是埋在哪里了？”
常岁宁眨了下眼睛：“这个啊……好像被我喝了。”
无绝“噌”地一下站起了身来：“您何时偷喝的？”
“临去北狄前。”常岁宁有些惭愧地笑了笑：“彼时想着也没机会共饮了，我干脆挖出来自己喝了。”
她喝罢大醉，在埋酒的杏花树下睡了一夜。
无绝满脸心痛之色，就差跳脚了：“属下可是馋了许多年了！”
常岁宁便问：“你为何不去寻阿增再酿几坛？”
风知酿只有喻增酿得出来。
“他倒是肯啊！”无绝叹道：“自您走后，他便死活不肯再酿酒了，属下就差跪下求他了。”
常岁宁：“就像老常求你替他熬羊汤一样？”
“可不是嘛……”无绝说着，眼睛一亮：“不过您现下回来了，他不酿也得酿了，您到时可得单独补属下几坛！”
常岁宁面上笑意淡了淡，却是问：“我走后这些年，你观阿增是否有异常之处，可曾与什么值得一提的人有往来牵扯？”
无绝听得一怔。
认真思索了片刻，缓一摇头：“实则自殿下走后，他性情日渐冷清，加之他在宫中当差，一年到头甚少出宫，属下们与之往来便少了许多，对其所知也不算多，倒是未察觉出什么异常来。”
他们四人中，再加上个在暗处的孟列，统共五人，这些年其中往来最少的便是喻增了。
不过……
“殿下为何忽然这般问，难道说……”无绝正色看着依旧坐在地上的少女。
“当年我杀北狄主帅前，便已身中剧毒。”
无绝大惊：“殿下可知是何人所为？”
“是玉屑。”常岁宁道：“她是受人指使，她声称当年之事是遭人蒙骗，而‘蒙骗’她的人正是阿增，她当年是得了盖有阿增私印的亲笔书信——”
她大致将玉屑当晚所供与无绝言明。
无绝紧皱着眉：“这，他怎么会……”
常岁宁没有感慨或痛斥什么，只道：“真相如何尚未可知，但他此时掌管着司宫台，在明后身边做事，想要详查不是易事，这些时日我想了许多法子，都不太可行。此事还需从长计议，而在查实之前，你我皆需多加留意提防。”
现下她既与无绝言明了身份，那么此事便要共通，正如并肩作战时，同袍之间最忌有所隐瞒。
无绝神情复杂地点头：“殿下放心，属下会留心的。”
这些年虽与喻增往来不多，但昔日情谊未减，他如何也未曾想过对方会有背叛殿下的可能。
他此时也能更明白，为何殿下起先会待他这个旧人也如此防备了……
无绝在心底长长叹息了一声。
常岁宁起了身来，拍了拍身上灰尘。
“二爹，咱们出去吧，阿兄也该吃完了。”
这声“二爹”叫无绝听得腿肚子一颤：“殿下，这如何使得啊……”
“你如我再生父母，喊声二爹算是委屈您了。且使得与否，这戏也得继续演着不是？”常岁宁又喊一声：“二爹，您要习惯才好。”
无绝只得点头，笑的格外矜持：“是，是得习惯，那属下……我就暂时厚颜占下这便宜了。”
二人便出了暗道。
常岁安已将桌上饭菜全吃干净了，未曾辜负一粒米一棵菜。
见得二人出来，常岁安迎上前去，不由讶然：“无绝大师，您的眼睛怎么了？”
怎瞧着像是大哭过？
谈个佛法怎还谈哭了。
总不能是妹妹打的，妹妹虽喜打人，但怎么也做不出一言不合便对长辈下手的不孝之事来。
无绝叹了口气，揉着红肿的眼睛：“方才这眼里进灰了。”
常岁安默默瞧了瞧，觉得肿成这样，寻常的灰怕是做不到，起步也得是进砖头块子了，且两只眼睛都未能幸免，这砖头块子还需进的雨露均沾。
大人总是好面子的，既然大师不愿承认哭过，那他也就假装信了吧。
并贴心建议道：“那您待会儿好好歇歇，先莫要出去走动了。”
毕竟这种话连骗他这种人都费劲，更别提其他人了。
无绝点着头应下，似眼睛疼得厉害，找了张椅子坐了下去揉眼睛。
常家兄妹便打算告辞。
“对了。”临离开前，常岁宁忽然想到来时所见，便问了一句：“二爹可知昨日在后山失踪的是哪家女郎？”
寻常人不知，但找人之事有寺中僧人参与，无绝身为寺中住持，应是多少知晓一些的。
她自在京中扬名以来，愿意围着她，以友善相待的贵女不在少数，哪怕只是出于关心，她也当打听一句。
只听无绝压低声音道：“是长孙家的女郎。”
常岁宁怔了一下，才又问：“长孙家的……哪位女郎？”

第184章 谋害
无绝道：“很不巧，是那位长孙七娘子。”
他这句“很不巧”，指的自然是对方未来太子妃的身份，值此择选太子妃之事将定之际，人忽然失踪，实在是“很不巧”。
常岁宁微皱起了眉。
竟然是长孙家的七娘子，长孙萱。
她不由问：“可找到什么线索了没有？”
“只知人是和贴身侍女一同在后山失踪的，至今还未能找到主仆二人……”无绝摇头：“再多的，便不清楚了。”
寺中僧人虽参与了寻人之事，但只是负责在后山带路而已，具体事宜皆是长孙家的人和圣册帝派去的禁军在负责，僧人们并不敢贸然探听太多。
常岁宁转瞬间想了许多可能，最终只道：“希望人能平安回来。”
她对那位曾私下单独见过一面，敢坦坦荡荡地承认自己有母仪天下之心的女孩子，有着几分基于欣赏的好感在。
而不管对方遇到了哪一种可能，这般年纪的女孩子，总是弱势的一方……若能平安回来，或许便是幸事了。
三日祈福已毕，圣册帝及大臣们不可能因为一位女郎的失踪而在大云寺耽搁停留太久，此次离宫前后已有十日余，有太多政务急需回京料理。
当日午后，圣册帝携众臣及一众命妇女眷自大云寺起驾回城，留下了百名禁军在大云寺继续寻人事宜。
若有同行的命妇加以留意，便可知左相长孙垣的夫人况氏并未一同随驾回城。
这一次，况氏甚少未有听从丈夫的安排，坚持留在了大云寺，以等待女儿的消息。
长孙垣很清楚妻子最疼爱的便是这最小的女儿，也未有强逼妻子回京，而是留下了部分人手陪同。
回京后，长孙家于城中各处也在暗中找寻着长孙萱的下落。
虽说长孙萱私下带着侍女单独回城的可能极小，但寻人之事讲求越快越好，不管是哪一种可能都要尽早考虑到，能找的地方都要尽快去找。
纸包不住火，随着长孙家寻人的范围动作越来越大，长孙七娘子长孙萱失踪的消息不胫而走。
至此，长孙萱于大云寺后山失踪已有四日余。
长孙家也无意再瞒了，若说最初还抱有侥幸想法，只当人是不慎迷路或是去了别处，免得人回来之后惹出不必要的非议，故而才选择将消息压下的话，那么整整四日的时间过去，已足够让一切侥幸想法消失殆尽。
一个从未单独离家过的世家贵女，四日未归，必然是遭遇自身无法控制的意外状况了。
无论这意外是什么，现如今长孙垣只一个想法，将女儿找回来，无论是死是活。
他虽看似性情刻板冷漠，一切以家族利益为先，但他待幺女的感情并不比妻子少。
他的萱儿自幼乖巧懂事识大体，且有自己的想法，除了一位父亲对女儿的喜爱之外，他待这个小女儿更多了一份有别于其他孩子的看重与希冀。
比起外面的非议，长孙垣更在意女儿的下落。
长孙萱失踪的消息传开后，各处果然有诸多猜测传出。
甚至有小道消息称，长孙家的七娘子不满家中安排，不愿入宫做太子妃，于是借着大云寺祈福的机会与人私奔了。
这屡见不鲜的说法传开后，使得本就过度忧心女儿下落的况氏气得病倒了去。
但至第六日，这个谣传即不攻自破。
失踪多日的长孙七娘子被找到了。
确切来说，是长孙七娘子的尸首被找到了。
人最终还是在大云寺的后山被发现的，最初寻人只是漫山遍野地搜找，待到后面考虑到了不好的可能，才开始留意地下。
尸首被埋在后山枫林外一处隐蔽的灌木丛下。
秋日杂草本就枯黄垂落，埋尸之处上方也被堆覆上了枯黄的杂草作为掩盖，故而最初未靠近时，并没能察觉到此处异样。
凶手应是考虑到不想留下太多痕迹，故而长孙萱及其侍女被埋在了同一处。
深秋天已寒，尸首埋在冰凉的土堆下，被挖出来时，主仆二人的面容尚且完整清晰，未见太多腐坏痕迹。
纵是抱病也一直等在大云寺里的况氏闻讯来见，当场便昏了过去。
很快，长孙垣也在其子的陪同下赶了过来。
幺女乖巧灵动的模样犹在眼前，谁也未曾料到一趟重阳祭祖之行，竟会就此阴阳相隔。
少女冰冷的面颊上沾满了泥土与几片青菊花瓣，一双瞪大的眼睛凸起着，似想牢牢记住仇人的模样，似有诉不尽的恐惧与不甘。
长孙垣颤颤抬手，以白绸缓缓将女儿的遗容暂时掩盖。
一旁的长孙彦抬手将父亲扶住：“父亲……”
长孙垣定定地看着那白绸覆盖下的少女尸身，缓声道：“为父无碍。”
现下不是悲痛之时。
如今要做的……是将此事真相查明！
……
圣册帝得知了此事，在得到了长孙家的同意之后，将此案及长孙萱主仆的尸首皆移交给了大理寺。
经仵作验看，长孙萱是被人掐住脖颈窒息而死。
长孙萱的侍女则是被人以石块反复击打头部后脑而亡。
其它伤痕则可见主仆二人在临死前皆经历过挣扎反抗，只是未果。
人是在大云寺后山被发现的，那么，从其最后一次在后山出现在人前，到发现其失踪，这其中的间隔，便是长孙萱被害的时间。
在这个时间段里，来往后山的人很多，当日单是前去采菊的女眷子弟，及侍婢们便有近百人，此外还有寺中僧人。
如此大的范围，且所涉皆是官员权贵子女，逐个排查起来本不是易事，必然耗时耗力。
但案子的进展却快得多——只因当日在长孙萱的埋尸现场，发现了一件本不属于死者的东西。
大理寺先行就此物的归属，展开了一番探查。
……
长孙七娘子被害身亡的消息传开后，在京中震荡起了一层轩然大波。
当日同行的贵女中胆子小的，只要一想到那日在她们说说笑笑采菊的同时，不远处竟正发生着这种血腥之事，便都被吓得无法安寝。
常岁宁听到这个消息时，正陪着阿点在演武场上练拳。
长孙七娘子还是出事了。
常岁宁下意识地抬头看向天际，此刻夕阳将落，那样一条年轻美好鲜活的生命似也如暮色一般，从这世间消失不见了。
那个目标坚定的女孩子本还与她约定了，待日后局面允许时，或要同她做朋友的。
她们还没来得及变成朋友。
对方也还没来得及试一试母仪天下这条路好走与否，一切便都戛然而止了。
常岁安乍然听闻此事，也觉心头有些闷沉，他虽与长孙七娘子并不熟识，但一想到那只是个同他妹妹年纪相仿的小姑娘，心中便觉很不是滋味。
“当日阿兄也在后山，大理寺应当很快也会传阿兄前去问话。”常岁宁叮嘱了一句：“到时阿兄一切据实作答即可。”
常岁安应下来。
但接下来两日，常府都并未等到大理寺的人前来，常岁宁使人打听了才知，大理寺只传了少数人前去问话。
不是大范围的排查……
难道是已经暗中锁定可疑之人了吗？
常岁宁心有思索。
她一直令人留意着长孙萱的案子进展，但对自家之事的安排也未停下。
就在这几日，她与常岁安商定了一件事。
近日玄策营中，已将率兵赴北境修筑边防之事提上了日程。
此事对外仍道是由崔璟率兵，大军将于两日后出发。
崔璟虽已先行暗中离京，但此事早已安排妥当，交由其手下心腹副将督办，只需依原计划进行——于玄策军中点兵八万赶赴北境，待崔璟处理罢并州长史之乱，再行前往北境与部下会合。
玄策营中，许多新兵皆在此次北行的名单之上。
因常阔之故，常岁安的身份也到底特殊一些，崔璟临行前曾有交待，此行可由其自行选择。
常岁安本打算留在京中守着家中和妹妹，但在常岁宁的劝说下，少年最终还是被说动了，选择加入了北行之列。
常岁宁之所以坚持劝说常岁安前往，是出于两重考虑。
其一，阿兄既已选择了走这条投军建功之路，便当把握良机，北境虽苦，却是个历练人的好去处。
且此次北行，本意不是征伐，而是威慑蠢蠢欲动的北狄，所行多为屯兵修防之事，相对那些已起的战事而言，便不算十分凶险，正适合新兵拿来适应军中生活，增长见识。
如若之后崔璟前往，阿兄能在如此战场经验丰富的良将麾下历练，更是极难得的机会了。
玄策军这一去或许便是数载，阿兄若错过了，便要在京中长留，少年想要磨砺成为将才，每一日的光阴都很宝贵。
她不想让常岁安因为顾虑她，而错失如此良机。
而她的第二重考虑，是与当下的时局有关。
如今天子既要顾虑外患，又要应对内忧，还要与士族大臣争权，加上长孙萱突然出事，太子妃的着落再次变得未知，再随着扬州战事扩大，朝堂之上必将酝酿催生出新的矛盾，一旦爆发，定有大震荡发生。
天子脚下听来安稳，同时也是争斗的漩涡中心。
扬州战事与京师局势也息息相关，而老常是此次扬州讨逆之战的副帅，注定不能置身事外。
故常岁宁认为，让常岁安趁早远离京师，或可避免将来有可能出现的许多麻烦。
好在她这位阿兄很听劝。
次日晨早，常岁安即带着包袱和剑童，将要离开家门，去往玄策府准备明日随军离京之事。
骠骑大将军府外，此刻围聚着不少送行之人。
除了常岁宁和常家下人之外，另还有乔家兄妹，崔琅等与常岁安交好的子弟，及喻增派来送行的内侍。
“宁宁，我不在家中，你定要照料好自己。”常岁安再三叮嘱。
得了常岁宁点头，他又看向乔玉柏，语气强硬许多：“乔玉柏，我走后，妹妹就便宜你……我是说，就交给你了！”
“你放心。”乔玉柏认真道：“我必定会将宁宁照顾的妥妥帖帖的，保管等你回来时，宁宁眼中只我这一个阿兄了。”
常岁安立时瞪大眼睛：“你卑不卑鄙！”
“开玩笑的。”乔玉柏露出笑意来，道：“我和宁宁绵绵，都在家中等你建功归来，到时你成了大将军，我跟着喊你阿兄都成。”
常岁安抬手捶了一下他的肩膀：“这可是你说的，那你就等着改口喊我阿兄吧！”
常岁宁和乔玉绵都不禁笑了。
一群人又叽叽喳喳地说了一会儿，直到剑童提醒该走了，常岁安才敛容，朝众人正色抱拳还礼，跃上马背。
少年人高坐马背之上，英姿勃勃，已显出了几分威武之气。
然乔玉柏笃定地道：“我猜岁安肯定又要抹眼泪。”
常岁宁点头：“嗯……至多撑不过三个数。”
三，二……
几人在心中刚数到二，就见马背上的少年背过身去，拿手背蹭了蹭眼睛。
随后又战术性地扬高了声音以掩饰情绪，背对着众人道：“你们都进去吧，我走了！”
说着，生怕再待下去就要丢人，赶忙就喝了声“驾”，驱马带着剑童离去。
常岁宁等人一直目送着那少年的背影消失在坊道的尽头。
白管事也有些不舍地轻叹了口气，郎君是头一回离家，且是随军北行……但孩子总是要长大的，少年总是要历练的。
白管事收拾好情绪，招呼着前来送行的子弟去府里喝茶。
“玉柏阿兄，绵绵阿姊，你们随我来。”
入了府中，常岁宁单独喊了乔家兄妹去内堂。
崔琅自认同那些子弟们相比，他也是自己人，前厅那种用来招待外人的地方不适合他，他就适合跟着乔小……咳，跟着师父一起。
反正乔兄也在，又不是只他一个男子，也不必特意避嫌。
常岁宁懒得赶他，便由他跟着了。
路上，乔玉绵若有所感地小声问：“宁宁，可是有什么事吗？”
知她行动不便，若无要紧事，宁宁应不会单独喊她和阿兄去别处说话。

第185章 另一个坏消息
“这些时日我使人在蜀中寻得了一位擅眼疾的大夫，今日正好替绵绵阿姊看一看。”常岁宁说明缘由，语气只如闲谈。
“蜀中寻来的大夫？”乔玉绵讶然：“宁宁，这是何时的事，怎未曾听你提起过？”
她对自己的眼疾早已不抱希望了，宁宁也从未在她面前说起过这件事，却未曾想，竟于私下为她寻来了大夫。
且是自遥远的蜀中寻来，可见非一日之功，是费了许多心思的。
“人未寻到时，提来作甚？”常岁宁笑道：“且只是寻来瞧一瞧而已，还不知对方有没有几分真本领呢，又怎好过早同阿姊夸下海口。”
“宁宁，我都懂的……”乔玉绵挽着常岁宁的手臂，声音因动容而有些哽咽：“你是怕我抱太大希望，到头来再空欢喜，你放心，不会的。”
又道：“只是宁宁你待我这般好，又如此为我考虑，我这做阿姊的实在无用，都不知要如何回报你这份心意了。”
跟在后面支着耳朵听着的崔琅，莫名几分紧张激动。
那这样说的话，乔小娘子若知晓了他也在替她寻大夫，是不是也会待他……
“阿姊说什么傻话。”常岁宁道：“这等芝麻大小的事，阿姊不必放在心上。”
崔琅欲言又止，也不是很芝麻大小吧，还是值得稍微放在心上一点的……师父给他留点机会啊。
却没想到他的机会说到就到——
“对了。”常岁宁说话间，回头看向崔琅，随口问道：“我派去的人告诉我，他们在蜀地寻医的时候，遇到了同样在打听擅医眼疾者下落的人，且也是自京师而来，留意之下才知是崔六郎的人——”
崔琅听得一怔。
他的人和师父的人撞上了？
对上师父的眼神，崔琅胡乱地点头：“啊，对对……是有此事。”
“崔六郎为何也要找擅医眼疾的大夫？”乔玉柏不由问：“莫非贵府上有人患了眼疾吗？”
见乔玉绵也转头朝着自己“看”了过来，崔琅一个激灵，慌不择路地答道：“对……是我阿爹！”
一壶：“？！”
乔玉柏意外不已：“令尊他……”
崔氏宗子，莫非盲了吗？
“……”崔琅在心里已经连扇了自己两个耳刮子，连忙补救道：“我爹他上了年纪，眼睛不太好使了，总看不清楚东西……”
这话也没错，毕竟父亲看长兄时，的确是有一些要命的眼疾在身上的。
可他方才为什么要这么答啊？鬼上身了不成？
他分明从不是胆怯退缩之人，而他做的事分明也不是什么见不得光的坏事，可方才为何一看到那双眼睛，竟就不敢承认了呢？
崔琅为自己的不争气，在心底哀叹了一声。
此时，只听那道轻柔悦耳的少女声音响起：“那崔六郎可已为令尊寻得良医了？”
崔琅干笑一声：“还未曾……”
乔玉绵便面向常岁宁的方向，语含询问：“那，宁宁……”
常岁宁会意点头，看向崔琅：“待那位蜀中来的大夫替绵绵阿姊看罢，我便与他商议一番，让他随崔六郎去一趟，替令尊诊看一二。”
崔琅头皮一麻，强扯个笑来：“……好啊！多谢师父！”
一壶：“……”
这可怎么办啊！
常岁宁方才那句“还不知有几分真本领”的话，自是说与乔玉绵听的，是怕乔玉绵抱太大希望，故不敢将话说太满。
但能被她千里迢迢请来京师的大夫，又岂会当真没有真本领？
这位姓孙的大夫，她前世行军经过蜀地时曾见过一面，那日她微服于市井行走时，偶然见其医好过一位不慎被火药伤了眼睛的孩子。
她向来喜欢招揽有本领的人，见其如此年轻便有这般过人医术，便与对方自称是玄策军中的一名小将，试着说服对方入玄策军做军医，却被婉拒了。
对方话甚少，她耐心追在后头好几天，才问出了下面这些话——
对方自称非正经医者，只通晓些眼疾之道，且极怕吵闹，很不擅与人打交道，在人多的地方会浑身不自在，只喜欢独来独往独居。
若叫他常年呆在人多嘈杂的军营里，怕是到头来没能医好旁人，他自己先疯为敬了，届时还得倒贴他一个医士专给他治疯病。
听得此言，她自也不好勉强，毕竟她营中也没有擅医疯病的医士。
只询问了对方名姓，又与对方道，若哪日遇到了难处可去玄策军中求助，统领玄策军的太子殿下求才若渴且仁善敦厚，总之大夸特夸了自己一番，只当与人结个善缘，留个好印象了。
她并未等到这位孙大夫向她求助，人家大约是没什么难处，反倒是她这个太子殿下率先大难临头，接连死了两遭，真乃命运弄人。
之后虽未再见过，但她对这位过分内向，恐惧与人打交道的孙大夫颇有印象。
初听闻乔玉绵的眼疾时，她即想到了此人，只是时隔多年不知人是否还在，唯有先抱着试一试的想法去找找看。
这一寻便是半年余，好在结果是幸运的，对方这些年一直呆在蜀中并未远迁，多方打听拜访之下，前不久倒真叫常刃他们给寻到了，昨日刚带人抵京在常府住下。
常岁宁昨日与之见了一面，因半个时辰下来对方只说了十来个字，她即确定了这正是当年那位孙大夫没错。
故而今日这场诊看，常岁宁嘴上说着只是一试，心中却抱了不小的希望在。
那位刚四十出头，而看起来又比实际年龄更年轻些的孙大夫替乔玉绵诊看罢，并未明言什么，只给开了两张方子，一张煎服，一张药浴，说先调理一段时日看看。
没说医得好，也没说医不好。
心中自有答案的乔玉绵未多追问，只福身道谢：“有劳大夫了。”
之后，常岁宁同那位孙大夫去了廊下说话。
“……耽搁太久，孙某亦无十成把握，只能试一试。”孙大夫小声说道。
常岁宁便点头。
“那便有劳孙大夫多在京中住一段时日了！”崔琅咧着嘴走了过来，笑的十分灿烂热情。
他朝孙大夫抬手一礼：“晚辈崔琅，这京中好吃的好玩的去处，晚辈甚是通晓，孙大夫您只管安心住下，其它的都交给晚辈！”
很不擅长与人打交道的孙大夫，面对这热情如火的年轻人，一时瞳孔微震，心生惧意，手心冒汗。
崔琅未瞧见自家师父投来的制止眼神，继续咧着嘴询问：“您平日里都喜欢什么消遣？喜欢吃哪里的菜式？可有……”
孙大夫终于忍不住摆手：“不必，孙某只喜欢安静……”
崔琅“啊”了一声，立时闭紧了嘴巴。
这个要求对他来说有些难度，但他可以尝试努力。
常岁宁吩咐喜儿先带孙大夫去后堂独坐喝茶。
孙大夫如获大赦地离去了。
待人走远了，崔琅不由问：“师父，这位大夫似乎很怕与人说话……您是怎么说动他来京师的？”
常岁宁：“我让人日日去拜访他。”
崔琅讶然：“……妙啊。”
常岁宁话只说了一半，除了拜访，她还予对方重金。
这位孙大夫平日只守着一亩薄田，且因怕与人打招呼，做农活都要专挑田中无人的时候偷偷过去，遇到麻烦也不好意思同人张口，一来二去，薄田变得更薄，囊中羞涩日子拮据。
想谋生又做不到抛头露面，且周围人皆知他性情，轻易也无人寻他看诊。
她允诺对方，只要他能医得好绵绵阿姊的眼睛，会予他一笔格外丰厚的诊金，可叫他下半辈子都不必再为生计抛头露面。
在这个直击灵魂的诱惑下，孙大夫半推半就地答应了。
不多时，乔玉绵在兄长的陪同下走了出来。
崔琅忙迎上前去。
常岁宁见此一幕，若有所思。
“……崔六郎还未回去吗？”乔玉绵道：“既是要给令尊诊看，宜早不宜晚。”
崔琅闻言笑意微凝，露出了感动而苦涩的笑意。
感动于乔小娘子如此记挂他家中之事，苦涩于他阿爹的眼睛过于完好康健。
但眼下的局面已容不得他改口拒绝。
很快，崔琅便带着那位孙大夫，坐在了回崔家的马车上。
在如此封闭的空间内与人相对而坐，孙大夫眼神闪躲，身形紧绷。
崔琅也觉如坐针毡，欲言又止。
一旁侍奉着的一壶不时抬手擦一下汗。
在这诡异难言的气氛中，马车就这么来到了崔家。
孙大夫一言不发地跟着崔琅来到了崔洐的居院。
崔琅得知父亲在书房内，为稳妥起见，便道：“孙大夫稍等，容我先进去说一声……”
他先进去探探路。
孙大夫点头，等在书房外石阶旁。
不多时，忽有杯盏被摔碎的声音自书房内传出，吓了孙大夫一跳。
“……竖子，给我出去！”
崔琅就这么被骂了出来。
此间书房宽阔，分内外两间，崔琅便在外间偷偷问跟着他一同出来的卢氏：“阿娘，父亲这又是发的什么疯？”
不看眼睛就不看呗，至于拿东西摔他吗？
“你也是会挑时候……”卢氏看一眼内室，压低声音道：“听闻你长兄明日便要率军赶赴北境，数载难归……正在气头上呢。”
崔琅听得发愁：“长兄在京中父亲心中堵得慌，如今长兄要走了，父亲怎又要闹？”
卢氏叹气：“你懂什么，错都在你长兄。”
她道：“大郎错就错在，没从玄策府负荆三跪九叩回到家中，再在这书房外当着众族人的面跪上三天三夜，求你父亲答应让他去北境……待到第三日时，你父亲从书房里出来，冷着脸说一句‘不准’，你长兄应下退去，再不提去北境之事，这件事才算圆满。”
崔琅不由赞叹点头：“……在理啊。”
继而道：“那父亲还是气着吧。”
“且得气上至少七七四十九日呢。”卢氏说着，看向儿子：“你又跟着发的什么疯，好端端地，找什么擅治眼疾的大夫上门？”
若非清楚儿子没这个胆子，否则她真要怀疑这小子是在阴阳怪气他父亲有眼无珠，眼盲心瞎了——虽然这也是事实。
崔琅疑惑挠头：“上回不是父亲自己说他眼睛不舒服吗？”
“他何时说过？”
“那可能是儿子记错了吧……本想着献一献孝心呢。”崔琅叹气：“既然父亲不需要，那儿子还需去同那位大夫解释一二。”
崔琅说着，不待卢氏再问，便溜之大吉。
卢氏狐疑地盯着儿子快步离去的背影。
崔琅来到孙大夫面前，笑道：“孙大夫，咱们走吧，不看诊了。”
孙大夫“啊”了一声。
崔琅赧然一笑：“原来我父亲的眼睛好好的，是我记混了！”
孙大夫又“啊”了一声。
这位郎君有几个父亲啊，这都能记混？
崔琅与他赔不是：“真是对不住……叫您白跑一趟了。”
孙大夫忙摆手。
今日给那位乔家娘子诊看，本已耗尽了他近一年的话量，但他拿了人家的重金，又不得不凭人差遣跑这一趟。
能白跑一趟，这是好消息。
但坏消息是，这位热情的郎君坚持要亲自送他回常家。
不料在半路上，却很快听到了另一个坏消息。
这个坏消息已经传回了兴宁坊。
“女郎……出事了！”
刚送了乔家兄妹离开的常府女使，此刻惊慌失措地从外面跑回来：“郎君在去玄策府的路上，被大理寺的人拦下带走了！”
正查看着沈三猫使人送来的米粮账册的常岁宁，闻言忽地将手中册子一合，抬眼正色问：“可知是何缘故？”
若只是寻常带去问话，女使必不会惊慌至此。
“说是郎君与谋害长孙七娘子一案有关……他们是奉命捉拿郎君去大理寺受审的！”
常岁宁面色一变。
这两日她便隐有察觉大理寺像是暗中锁定了可疑之人，却未曾想到被怀疑之人竟是她阿兄？！
常岁宁立时起身，快步往外走去。
喜儿匆匆跟上，不安地问：“女郎这是要去何处？”
常岁宁：“大理寺。”
此事极为蹊跷，好比突然被人打了一记闷棍，阿兄什么都不知道，她也什么都不知道，当务之急至少要先了解清楚其中状况，接下来才好应对。
再者，事出突然一切未知，她怕阿兄会出什么意外……在最坏的可能面前，迂回即是冒险，所以她要直接赶去大理寺。

第186章 他已经疯了
常岁宁大步往前院而去，欲出府赶往大理寺之际，遇得白管事迎面快步而来，手中拿着一封书信。
“女郎！”
白管事显然也已经知晓了，此时面色亦是焦急不安，将书信递上：“女郎先看看这个，是一名未报身份的年轻人暗中送来的。”
常岁宁接过，没有耽搁，立时便将信匆匆拆开。
信封上未见半字，但信纸一展，常岁宁便知道了写信的是谁。
是姚翼。
姚翼为大理寺卿，长孙萱被害一案便是他奉命在查办，他于信上说明了此案进展经过。
大理寺之所以捉拿常岁安前去审讯，是因在长孙萱埋尸处，发现了一枚男子的玉佩。
经查实，那枚玉色颇少见的玉佩本为东罗上贡之物，多年前即被圣人同其它赏赐之物一并赐给了某位官员，而那名官员不是旁人，正是常阔。
常阔并不在京中，这玉佩的归属，自然而然地便落在了其子常岁安身上。
大理寺暗中请了几名与常岁安相近的官员子弟来认，他们皆认出了那玉佩正是常岁安常佩之物无疑。
贴身佩戴之物出现在埋尸坑内，这绝不能用巧合来解释，即便不可凭此来立即定罪，却也让玉佩的主人成了嫌疑最大的对象。
再加上大理寺这两日所请去问话之人，并无一人可证明案发时自己与常岁安在一起。反而，有许多人回忆之下，皆称于后山采菊时未能怎么见到常岁安，有很长的时间里都不知他去了哪里。
如此之下，大理寺拿人，已是必然之事。
此为大理寺如今所掌握的“证据”，姚翼大约是料到了常岁宁在一无所知的情形下，出于担心常岁安的安危，必会寻去大理寺，故而才会赶在此时令人暗中前来送信。
他于信上同常岁宁保证，只要常岁安人在大理寺，他即不会让常岁安的安危受到任何案法之外的威胁。
换而言之，姚翼已想到了常岁安或是被人栽赃的可能，他会提防有人暗中下黑手，借灭口之举，来坐实常岁安的罪名。
此外，他于信的末尾处再三叮嘱常岁宁，不可贸然行事，更不宜于此时追去大理寺，否则或将带来更大的麻烦，不仅帮不了常岁安，还会令她自身卷入其中。
他知道，常岁宁不怕被“牵连”，但此时常阔不在京中，常家只他们兄妹二人，如若她也身陷囹圄，只会让常岁安的处境变得更加无助。
这个道理不必姚翼提醒，常岁宁也很清楚，她方才之所以急着赶去大理寺，并非是因为冲动，而是怕常岁安有什么闪失。
现下有姚翼来信与她说明了情况，她便得以暂时安心下来，打消了去大理寺寻人的想法，继而去冷静地思索应对之策。
不多时，刚离开不久的乔家兄妹去而复返，显然是路上听到了消息。
送孙大夫回来的崔琅也很快赶到。
当晚，乔祭酒夫妻二人匆匆来了常府，喻增也使了人过来。
同时，骠骑大将军常阔之子常岁安杀害长孙七娘子之事败露，现已被大理寺捉拿归案的说法，风一般地传开了。
而只经一日一夜的发酵，常岁安在众人口中便已有了“合理”的杀人动机——
各处都在传，常家对自家女郎无缘太子妃一事心怀不满，耿耿于怀，常家郎君年少气盛，冲动鲁莽，又向来一切以家中妹妹为先，在后山见到长孙七娘子时，大约是三两句话起了冲突，便动了杀心。
又道，常家女郎眼高于顶，一心只想做太子妃，所以才会拒绝了荣王世子和崔大都督。眼看念想落空，便对长孙七娘子心存嫉恨。
甚至还有人暗中传，常岁安正因是得了妹妹的煽动甚至是指使，才会有杀人之举。
诸如此类大同小异的传言层出不穷。
喜儿将打听来的说法，全部如实转述给了常岁宁听。
如喜儿一般的小女使们也都很清楚，此乃关乎郎君生死的大事，由不得她们粉饰分毫，听到什么都如实告诉女郎才是对的。
听得这些“有模有样，有因有果”的传言，常岁宁冷笑道：“看来是有人花了心思，急于要借悠悠众口来助阿兄定罪了。”
编造的有理有据，且还结合了她阿兄在众人眼中的印象，将他修饰成了一个因鲁莽冲动而行凶的杀人凶手。
这些说法在有心人的细细考究之下，自然会有漏洞。但大多数人并不清楚太多，一切只靠耳听而已。
所以，借此来煽动舆论，在世人眼中定下她阿兄的杀人动机，已经很足够了。
“刃叔——”
“属下在。”
“你带人去暗查这些传言的来处，试试看能不能查到什么线索。”
常刃正色应下，立即退去着手去查。
常岁宁继而交待阿澈：“这几日你带着小端小午他们，混进乞儿流民之中去留意探查。”
那些散落在城中各巷口的乞丐流民们，有时反而会是行事者忽略防备的对象。
再有便是……
“白管事，你让人私下送一封信给喻公，托他也帮忙去查眼下这些流言的出处。”
若想洗脱岁安的嫌疑，外面这些来势汹汹的传言的源头，或是个突破口，要尽全力去深挖。
不管李尚与喻增之间发生过什么不为人知的背叛纠葛，现下为救常岁安，她不能放过任何有用的机会。
喻增是看着岁安长大的长辈，她相信对方昨日使人上门时承诺的会尽力而为之言，并非出自、至少并非全部出自假意。
她如今只是这将军府上刚及笄的小女郎，自身无权无势，若想救常岁安，在不牵连到其他人的前提下，她必须要去借用一切能够借用的途径。
常岁宁想到了姚翼。
办案人的直觉的确是敏锐的，昨日姚翼刚于信上提醒过要她注意言行，以免也被卷进去，今日这传言中果然便有她的影子，暗指常岁安谋害长孙萱是受她怂恿指使。
“女郎。”
此时阿稚折返，道：“婢子已经仔细查问过郎君院中近身侍奉之人，据他们回忆，最后一次见郎君佩戴那枚御赐的玉佩，已是一月前的事了。”
“一月前……”常岁宁目露思索之色。
一月前正是中秋前后。
玉佩是在那时“丢失”的吗？
那枚玉佩如今既被作为她阿兄杀人的物证，那么，若能查明它这段时日的踪迹，便可揪出栽赃阿兄之人。
在常岁宁的安排下，常府众人虽仍为郎君之事而忧心不安，但却不至于如无头苍蝇一般乱撞，各处各人皆有自己要做的事，他们各自忙碌奔走着，纵然心急如焚却胜在方向明确清晰。
“女郎。”一名仆从快步走了进来：“这是女郎要的当日在大云寺后山采菊之人的名单！”
常岁宁接过。
常府上方被危机笼罩着，长孙府上下因长孙七娘子之死而悲沉愤怒，而同一刻的应国公府，世子明谨所在的居院内，此时却有琴音传出。
明谨近色，虽迟迟未娶正妻，但院中无正经名分的通房早已收了一堆，此刻奏琴的便是他以往最宠爱的一名通房侍女。
明谨侧身靠躺在榻上，此刻听罢小厮从外面带回来的消息，闭着眼睛道：“说起来，这回还真是便宜常家那小贱人了……”
“算她运气好，当日她刚巧在那天女塔内祈福……如若她当时也在后山，必逃不开一个同谋的罪名，此刻大约也要和她那不争气的阿兄一同待在大理寺的牢房中等死了。”
他语气幽幽，有几分遗憾。
旋即睁开眼睛，却又忽地一笑：“不过如此也好，且叫她先瞧瞧她阿兄的下场……这样硬骨头一身刺的小女郎，还要留着慢慢玩才有趣。”
像长孙萱那样死的太快，便平白丢失了许多乐趣。
明谨笑着又闭上眼睛，现如今他眼睛一合上，眼前就是那少女濒死时的模样。
他每每回想起那画面，都忍不住想要感慨——拒了他的求亲，对他嗤之以鼻，在他面前那般自认高贵的长孙女郎，原来死时也和那些寻常婢子一样狼狈恐惧啊。
他承认当时他因药力使然失了理智，再加上对方出现的太突然，让他有些冲动了。
换作往常，他大约做不出直接杀人的举动来，尤其对方好歹还是长孙氏嫡女。
但现下回想，他并不觉得后悔，心中反而只有无法言说的兴奋与解气。
更解气的是，他非但不必承担任何后果，反而使那常岁安背上了杀人的罪名！
世上还有比这更令人愉悦的事吗？
明谨想着，又忍不住笑了两声。
这笑声不高，却透着怪异，落在那正奏琴的通房侍女耳中，让她愈发紧张忐忑。
自中秋宴在芙蓉园受伤之后，世子的性情又于暴戾之上添了阴鸷之感，待下人拳打脚踢都是轻的，对她也没了从前的温声软语，她近来甚至觉得……从前对她宠爱有加的世子，如今看向她的眼神里，时常带着某种说不清的森冷恨意。
可世子恨她什么呢？她分明并未做错任何事。
侍女胡思乱想间，不小心奏错了一个音。
察觉到那道阴冷的视线扫了过来，侍女慌忙跪下求饶：“……世子恕罪！”
明谨“啧”了一声，饶有兴致地看着瑟瑟发抖的侍女。
“噙霜，你如今怎也这般怕我？”
明谨缓缓站起身来，他赤着足，笑着道：“从前你可是最大胆的一个，还同本世子撒过泼，咬过本世子的耳朵呢。”
他从前最喜欢这个小通房的娇俏大胆。
“之前是噙霜不懂事，噙霜知错了……”侍女惶然道：“求世子别怪噙霜。”
就在两日前，从前最爱与她争宠的另一个通房丫鬟，在“侍奉”过世子之后，浑身是血地被抬了回去，次日人便自缢了。
少了个争宠的对手，但她并没有丝毫庆幸喜悦，反而只有恐惧。
“我怎会怪你呢，我最喜欢的就是你了。”
明谨弯下身，朝她递去了一只手。
侍女颤颤地将自己的手递上。
明谨将她拉了起来，扯着她走向榻边。
室内其他下人皆会意，低头退了出去，将竹帘放下。
“许久没让你近身侍奉了，可想本世子了没有？”明谨笑着问。
侍女不敢不点头。
明谨张开双臂：“来，替我宽衣。”
侍女强忍下心中惧意，扯出一个僵硬的笑，应声“是”，和往常一样先替他脱下外衣，再是里衣，而后是里裤。
但当她跪在他面前，将那里裤褪去了后，映入眼帘的东西却不再像往常一样。
侍女眼神一变，受惊地缩回了手。
世子不是说……已经医好了吗？！
她强忍着未有叫出声来，但她的反应依旧激怒了那人。
明谨一脚踹向了她。
侍女刚要爬坐起身，瞳孔中只见明谨拿起一旁的琴朝她的头脸狠狠砸了过来。
“怎么，害怕了？嫌弃了？”
“觉得恶心……觉得本世子没用了是吗！”
“说话啊，本世子让你说话！”
“……”
听着内室传出的动静，守在外面的下人们无不面色发白。
半个时辰后，噙霜也是被抬出来的。
她身上全是血，脸上也被琴弦割出了一道道触目惊心的口子。
但她的神情是麻木的。
她明白了，在看到的一瞬间，她即明白了。
明白了为何世子如今看向她时，眼里总有恨意……
他用不到的东西，越是美好，他便越恨。
他之所以让她看，便是为了有理由折磨她。
他已经疯了，且只会越来越疯。
她也明白了另一个通房为何会被折磨成了那样，又为何会选择自缢……因为同样的折磨永远不会停下，除非她们死掉的那一日才会有休止的可能。
她该怎么办？
也该趁早死去，趁早解脱吗？
被抬了回去的噙霜躺在床上，任由婢女替她处理伤口，绝望茫然的眼中有大颗泪水滚下。
发泄了一番之后，几乎力竭的明谨坐在榻上喘着气，看着仆从们将室内的狼藉与血迹很快处理干净。
此时，明谨的贴身小厮从外面走了进来，紧张地将一封信递上：“世子……您的信。”
明谨抬手将信从小厮手中抽过，不耐烦地打开来看。
见得信上所写，他讽刺地笑了起来。

第187章 阿兄绝不失约
“……何时下聘？”明谨嗤笑一声，眼底有一缕怒气：“这贱人选在这种时候来信催问，分明是在威胁我啊。”
他说着，将信纸连同信封一同摔在了地上。
小厮见状吓得赶忙跪下去。
明谨再次嗤笑：“怎么你们如今一个个的，都这么害怕本世子？”
想到方才噙霜被抬走时的模样，小厮颤声道：“小人待世子向来忠心耿耿……”
明谨好笑地看着他：“我说要将你如何了吗？”
他如今最恨的是那些女人们，这个贴身小厮侍奉在他身边多年，他用来还算顺手，暂时还没有换掉的打算。
他笑着道：“把信捡起来。”
“是……”小厮手忙脚乱地将信纸信封捡起，捧在手中。
“给我母亲送去。”明谨说着，在榻上半躺了下去，嘲讽地笑着说：“母亲向来最喜欢管我这些事了，便继续让她管个够好了。”
他看似悠哉地闭上了眼睛，叹息道：“便道，近来辛苦母亲了，至于这信上之事，她想如何处置便如何处置，我这做儿子的都听从，只是劳烦她为我的事费心了。”
不知如今这般，是不是他那总想要掌控一切的母亲想看到的呢？
听他语气中似莫名有着报复的快感，小厮不寒而栗：“是，小人遵命……”
他很快捧着书信，起身退下。
“等等……”明谨忽然出声。
小厮脚下一滞，小心翼翼地问：“不知郎君还有何吩咐？”
“今天是什么日子？”
“今日……”小厮一时没能领会到明谨之意，今日并不是什么节日。
就在小厮因答不上来而紧张时，只听明谨“善解人意”地给予了提示：“方才我好像听到外面街上有什么动静……”
应国公府占下了大半个坊，府邸背街而建，位置极佳，于府中可遥望登泰楼。
“方才……”小厮恍然，忙答道：“方才那些动静应是城中百姓在送玄策军出城。”
“玄策军啊，那难怪了。”明谨笑道：“甚好，崔璟这奉旨一走，便又少了个能救常家那个废物的人。”
小厮不敢接话。
“在大云寺时我听说，那个废物竟考进了玄策军的先锋营……”明谨“啧”了一声：“说得本领过人，还不是沾了他老子的光。”
谁不知常阔如今人虽不在玄策军中任职，但与玄策军的关系旧情还是摆在那里的。
到底也是统领过玄策军的人，与崔璟又走得那般近，塞个儿子进先锋营，还不是动动嘴皮子的事。
起先他在大云寺听闻此事时，甚觉恼怒，芙蓉园比马之后，凭什么他伤成这般模样，常岁安却能顺风顺水，受人吹捧，甚至前途无量？
而现在他心中那团憋闷之气，总算能散尽了。
明谨便又笑了起来：“可惜啊，今日本该随玄策军离京，被百姓们沿街相送的人，此刻却只能呆在大理寺阴冷的牢房里。”
“就是不知在大理寺的牢房里，能不能听到外头玄策军离京的热闹动静？”明谨似认真地想了想：“想来应是不能，玄策军岂会路过大理寺呢。”
此刻出城的玄策军，不过千人而已，余下的主要兵力自玄策营点兵而出，皆在城外等候会合。
这离城的千人则是自城中玄策府而出，其中有一队十人在后，同队伍暂时分开后，绕去了兴宁坊，在骠骑大将军府前下了马。
他们皆披甲佩刀，气势迫人，行走间周身发出甲胄佩刀相击之音。
常府的门人却见惯了这阵势，并不慌张畏惧，只客气地将人请入府中。
常岁宁闻讯，快步而出，迎至前院。
为首的中年男人冲她拱手：“在下岳踪，见过女郎。”
常岁宁点头，向他回礼。
她对这个名字略有些印象，此人应曾在老常手下做过前锋，这大约便是对方直称她为女郎的原因。
“圣命在此，北行之事不可耽搁，我等今日便要离京赶赴北境，怕是等不了小郎君了。”
再多的话此时不宜多言，岳踪只令一名下属上前，将带来的东西捧到常岁宁面前。
“此乃小郎君应领的兵服甲衣与腰牌。”岳踪道：“前往北境路途遥远，若之后小郎君得以脱困，且持此腰牌快马追上大军即可。”
常岁宁伸出双手将那簇新整洁而沉甸甸的甲衣与腰牌接过，捧在怀中：“多谢岳将军亲自来此。”
现如今因她阿兄卷入此案，诸人待常府避之不及，玄策军却在临行之际前来送衣，又做下如此允诺。
句句未提信任，却句句皆是信任与不弃。
“诸位将军且先行。”捧着甲衣的少女回以允诺：“我阿兄随后便至，绝不失约。”
四目相对间，岳踪在那少女眸中似看到了一缕似曾相识的东西。
他虽说不清那是什么，但不觉间便对那少女之言生出了说不清的信任，“那我等且等着小郎君归列。”
常岁宁点头：“行军紧急，晚辈便不留诸位将军了。愿诸位将军此行坦顺，筑安于北境，力慑于北狄，早日还京。”
“借女郎吉言。”岳踪正色抬手：“女郎也要保重，我等告辞了。”
常岁宁点头，目送他们离去。
很快，马蹄声消失在兴宁坊外。
常岁宁看着怀中的玄策军甲衣，片刻，将它交给喜儿：“令人妥善保管，以待阿兄归家。”
喜儿的眼眶莫名有些发热，点着头正色应下，格外郑重而爱惜地将东西接过。
……
“都离京了？”
应国公夫人昌氏于内室中，正低声问着面前的仆妇。
仆妇点头：“大军已经启程了……”
昌氏心中微松了口气，脸上则现出了一个有些讽刺的笑：“说什么非卿不娶，如今常家出事，却也不耽搁那崔璟行军，这天底下的男子也并无太多区别……”
如今京中各处，甚至包括崔家在内，都不知崔璟先前已暗中离京之事，皆当今日才是崔璟率军北行的日子。
“也对，军情要紧，圣命不可违啊。”昌氏说话间，眼神微动：“不过……他使人专程去了常家，就只是为了送什么甲衣？”
她一直使人暗中留意着兴宁坊里的动静，岳踪等人去往常府之举，被昌氏下意识地看作了是崔璟的吩咐。
“只看到他们是带着甲衣去的，从常府出来时东西不见了，显然是特意前去相送……”仆妇不确定地道：“至于他们在常府里说了些什么，便无法得知了。”
常府不同于别处，那府中纵是六十多岁的老仆脱去上衣还有结实如铁的膀子，一拳揣死个把小贼不在话下；
且他们看似散漫无家规，实则个个戒备，据说住在一处的下人，若有人夜里小解出去得久了些，第二日都会被同伴告发到管事跟前去。
所以，放眼线进去或加以收买这种事，近乎是痴人说梦。
退一步说，纵然许以重利收买了那么一两个人，只怕还没用得上，便先被揪出来了，反倒要弄巧成拙引火烧身——这一点，早在昌氏此前令人密查常岁宁私事之时便摸得透透的了。
那时是费了好大一番力气，才总算寻到一只漏网之鱼，常岁宁那已故乳母之子——当然，那条不干不净的病鱼现下已是条死鱼了。
这些先前之事已不必多提，眼下因不确定那一行前去常府送甲衣的玄策军，是否得了崔璟的什么授意安排，昌氏而感到心下难安。
此番行事，并非是她蓄意安排要陷害常岁安，而是临时起意，为补救她那不争气的儿子闯下的祸事，不得不选择将罪名嫁祸给常岁安。
抛开她对常家积压已久的不满与怨愤不谈，她手中有“证据”，且常家人有动机，更巧合的是常阔不在京中，常家连个挡事的人都没有……在那种紧急关头下，实在是没有比这更好的选择了。
但这种临时决定、未经过深思熟虑的事，注定不可能安排得天衣无缝，后续总有许多漏洞要去填补……
这些天她便一直在暗中忙于填补漏洞，可总还是觉得无法安心。
这件事不是那么好办的，昌氏从一开始心中就有了准备。
毕竟这次死的是长孙家的嫡出女郎，不是青楼或府中的那些卑贱东西……她那逆子闯下此等大的祸事，想要善后，注定不是那么简单的事。
她也没有天真到认为只要放一枚玉佩进去，就能解决掩盖一切。
但事到临头别无选择，走到这一步，没有回头的可能，纵然停下也是万劫不复，所以只能竭力谋划安排……
如今崔璟走了，固然是好事，但谁知他有没有留下什么安排？
还有与常家走得近的那些人，比如司宫台的喻增，想来也不会完全袖手旁观……
而那常岁宁年纪虽小，却也不是省油的灯。
察觉到昌氏的忧虑不安，仆妇便试着问：“夫人，那咱们现下……要不要再做些什么？”
“不急，先静观其变。”昌氏让自己镇定下来，道：“待明日大理寺审罢那常岁安之后……且看看是个什么情形局面，再决定后续要如何做。”
纵然真到了那一步，她也还有最后一条退路可以选。
但那条路与断尾无异……不到万不得已之时，她不会去考虑。
“是。”仆妇应下来，顿了顿，又问：“那，冯家女郎之事……夫人打算如何应对？”
那日郎君闯下祸事从后山回来后，即被夫人敏锐地察觉到了异样，一问才知这祸事竟然如此之大！
且除了郎君和小厮之外，还另有知情者。
确切来说，是同谋者。
昌氏扫向一旁的书信，冷笑着道：“她如此煞费苦心也要进我明家的门……若再不成全她，倒显得我太过不近人情了。”
“我会亲自回信，晚些你便使人送去。”
如今这等要紧的关头，她不妨就先给些甜头尝尝，待到此事定下，对方进了她明家的门之后……
昌氏微微笑了笑。
她这大半辈子都在掌控别人，何时竟轮得着一个小丫头来威胁掌控她了？
讨厌的小丫头有一个就很够了，如今偏偏一个接一个往她面前凑。
她倒要看看，这些不知所谓的小丫头们，到底能有几分本领。
昌氏使了女使研墨，很快写了回信，让人送去了冯家。
冯敏拿到信，迫不及待地拆开，待看到信上内容时，脸上的笑意却一点点地凝滞消散。
她握紧了信纸的边沿处，自咬紧了牙关中挤出了一声恼羞成怒的笑。
旋即，她泄愤地将信纸揉成一团，用力扔了出去。
纸团砸在半垂下的青竹帘上，掉落在地，滚了两圈。
恰是此时，那青竹帘被女使打起，一道茄紫色的身影走了进来。
见得那张一向肃冷的面孔，冯敏一怔：“……祖母？您怎么来了？”
她下意识地就去看那纸团，快步走上前去。
但解氏身边的仆妇已快她一步，弯身将那纸团捡了起来，交给了解氏。
“祖母，那是……”冯敏走上前，伸手就要拿过来，却被解氏一耳光打在了脸上。
“自大云寺归来后，你即终日魂不守舍，频频犯错，如今还敢伸手与我抢夺……你的规矩都学到哪里去了？”
冯敏脸上火辣辣的疼，这严厉的斥责更是让她不敢开口反驳，一时只能捂着脸颊站在那里。
信纸被展开后，虽是皱巴巴的，但其上字迹仍然清晰，清晰到令解氏很快变了脸色。
旋即，她拿诘问的神态看向孙女：“应国公夫人为何突然作此允诺？竟要聘你为世子侧夫人？”
冯敏忽然抬起眼睛：“不，我才不要做侧室！”
她要做的是应国公世子夫人，而不是与妾无异的侧室！
解氏定定地看着她：“我在问你话，应国公夫人何故有此回信？此番在大云寺，你究竟做了什么？”
冯敏一时抿紧了嘴角，眼神闪躲，心跳如雷。
她该告诉祖母吗？
可她答应了明世子，不会将此事再告知任何人，若她背诺……
不，是对方先背诺的！
当时分明允诺了会娶她过门，一转头却又只允她做什么侧室！

第188章 交易
冯敏犹豫再三后，心中有了决定。
解氏看出端倪，屏退了婢女，身边只留了心腹仆妇巧嬷嬷。
很快，竹帘在巧嬷嬷手中落下。
“你到底做了什么？”解氏面色冷极，“你此行随驾祭祖祈福，不外乎是为了见那位明世子……说，你是不是做了什么不知廉耻，坏我冯家家风之事？”
“孙女没有！”冯敏立即否认。
“那应国公夫人究竟为何突然来信应允你做世子侧室？”解氏冷笑了一声：“总不能是你讨得了她的欢心，入了她的眼？”
虽然很久之前昌氏便曾透露过要与她家中结亲之意，她也是因此才答应了于端午当日在登泰楼做了那样一场戏……
结果戏演砸了，她的名声一落千丈，从一品国夫人被贬为了郡君！
她为此事付出了如此大的代价，但事后在她试探昌氏结亲之事时，对方却同她装起了傻，且言辞间还暗讽她看不清自己的身份，心存妄想。
她自然是不能甘心，可对方是明家夫人，她纵然再如何气愤，却也只能暂时咽下这个哑巴亏。
但借此事，她已彻底看清了昌氏的嘴脸。
故而解氏此时十分笃定，若非是发生了什么事情，昌氏绝不可能会做出如此让步……虽然只是侧室，但昌氏主动提及，足可见不寻常。
解氏在等着孙女的回答。
纵是房中已没有了其他人在，冯敏此刻还是下意识地看了眼左右，戒备又不安。
解氏竖眉：“还不快说！”
“是因为……”冯敏攥紧了衣袖，声音低而微颤：“是因为明世子杀人了！”
解氏脸色一变：“杀人？”
“是……”时隔多日第一次提起此事，冯敏很快白了脸色：“就在大云寺后山……他亲手杀死了长孙七娘子。”
守在竹帘旁的巧嬷嬷闻言亦是大惊。
原来杀害了长孙七娘子的人，竟然是明家世子！
解氏压低了声音：“那大理寺为何会将常家的郎君当作凶手来审问？”
“是应国公夫人做的！”冯敏道：“是她让人暗中善后，将此事栽赃给了常家郎君……”
事后昌氏还使人来“提醒”了她，让她不要乱说话，教她如何做才能不在人前露出异样等等。
她都照办了，可如今对方却只想用一个侧室之位打发她！
“既然如此，那你又是如何知晓此事内情的？”解氏问。
冯敏动了动嘴唇，一时没能说出话来。
解氏脸色沉极：“当时你也在场，还是说你也动手了？！”
“不……我没有！”冯敏连忙摇头：“我没有碰长孙七娘子，我……我只是拦下了她的婢女而已！”
解氏看着她：“拦？你是如何拦的！”
长孙七娘子一案闹得沸沸扬扬，她可是听说长孙萱和其女使的尸身是一同被发现的！
“我拿石头……”冯敏说到此处，脸色变幻不定，声音更低了：“我拿石头砸了她……”
“你这糊涂东西！”解氏大怒：“你这么做，和与明家世子合谋杀害了长孙七娘子有何区别！”
那可是长孙家的女郎！
“孙女也是被逼的！”冯敏不知是怕是悔，红了眼眶。
当时明谨不由分说地便掐住了长孙七娘子的脖子，就像疯了一样，嘴里说着什么“敬酒不吃吃罚酒”、“长孙氏又如何”、“你现在就算求我也没用了”……
长孙萱的侍女想要喊人来救她家女郎，而她当时衣裙散乱形容狼狈，若一旦有人来瞧见了，她的名声就全毁了！
非但如此，明谨还恶声催促她拦下那侍女，她不敢不听！
当时她慌极也怕极了，脑子里乱成了一团，她也不知道自己是怎么拿起的石块，怎么砸向了那侍女的后脑……
冯敏不想再回忆那屡屡出现在她梦中的可怕情形，痛苦恐惧地捂住了脸，摇着头哭了起来。
“我也不想杀人的……”
“但我真的没办法！”
她也是受害者！
是明世子欲强迫她在先，吓得她出声呼救之下引来了长孙七娘子……
人也是明世子要杀的……不是她能决定的！
解氏：“你还敢哭，你可知你与其合谋害死了长孙七娘子……此举会给冯家带来怎样的灭顶之灾！”
“祖母放心……”冯敏哭声一滞，抬起脸来：“应国公府自会料理好一切的！没人会怀疑到明世子和孙女身上！”
她说着，鼓起勇气抓住了解氏的衣袖：“过错已经铸成了，祖母再责怪孙女也已于事无补……无论如何，只要孙女能嫁进明家做世子夫人，对咱们冯家对祖母来说，总归是一件好事，不是吗？”
哭没有用，她选择将此事说给祖母听，就是想让祖母帮她一起想想办法，怎么才能让她成为应国公世子的正室夫人！
她承担了这么多，为此付出了这样的代价，面前已经没有别的选择和退路……她必须要做成这个世子夫人！
看着孙女那双盛满了盲目执念的眼睛，解氏面容沉肃，一时未语。
片刻后，解氏缓步走到了榻边，坐了下去。
冯敏亦步亦趋地跟着，跪坐在祖母面前，紧紧抓着祖母的衣袖。
祖母是经过大风大浪的人，且她嫁去明家对祖母也有好处，祖母想来是愿意帮她出主意的。
解氏端坐榻边，良久才开口。
“正室之位，你便不必想了。”
冯敏不可置信地看着她：“祖母……”
解氏：“你可知应国公夫人为何愿意在此时聘你为侧室？”
“孙女知道……”冯敏道：“是因长孙七娘子一案未结，正值要紧关头，她怕孙女说出什么不该说的……”
她就是拿准了这一点，才敢给明谨写信催促。
“你也知正值要紧关头。”解氏道：“如今冯家与明家的门第并不匹配，换作从前，或还可成为一桩美谈……但值此关头，明家若忽然聘你做正室夫人，此等异样醒目之举，说不定就会惹来有心人的猜测与疑心——这一点，你可曾想过？”
冯敏听得愣住。
她的确没想过这一点……
“所以，任凭你再如何要挟，明家此时不会也不敢让你做正室。”
冯敏：“那……等一等呢？等此案了结，过了这风头……”
解氏冷笑：“等此案了结，你觉得明家还会理会你吗？”
“那孙女该怎么办？”冯敏慌乱又不甘：“难道孙女就只能做一个侧室吗？”
“明世子未娶正妻之前，你虽为侧室，却也同正妻无异。”解氏的声音辨不出喜怒：“且你手中有他的把柄在，只要拿捏得当，把握好分寸，来日再为他生下一儿半女作为依仗，日子想来也不会差到哪里去。”
守在竹帘旁的巧嬷嬷闻言一怔，下意识地看向解氏，郡君此言是在……
冯敏听得有些动摇了。
“但如何选，还是在你。”解氏冷声道：“你酿下如此祸事，我这做祖母的也帮不了你什么。”
冯敏闻言再无犹豫：“……侧室便侧室，孙女答应便是！”
解氏看着她，片刻，才道：“既如此，明日我便亲自去见一见应国公夫人。你虽要为侧室，却也要让她知晓，我们冯家的女儿不是任明家随意欺凌的。”
“可如此一来，她岂不就知道孙女将真相告诉您了？”冯敏有些不安：“我答应了不会说出去的……”
解氏却重重冷笑：“当然要让她知道！”
“若这个秘密只你一人知晓，你来日嫁进明家，依她昌氏的手段，怕是用不了多久便将你灭口了！”
“让她知道这个把柄同样攥在我这里，是为了保你一条命！”
冯敏听得后背忽起了一层冷汗。
对！
她险些忘了这一点……
如果只有她一个人知道此事，对方灭起口来根本不会有任何顾忌！
怪不得昌氏三番两次让人提醒她不要说出去……
冯敏后知后觉，心中生出无限寒意。
她到底还是年纪太小，又突然遭遇这种事，慌张之下能想到的实在太少了。
“还好有祖母为我思虑谋划……”冯敏此刻无比庆幸将此事说给了祖母听：“接下来孙女一切都听祖母安排！”
解氏朝她微点头，正色交待：“为免节外生枝，此事勿要再同第二个人提起。”
冯敏乖巧点头：“祖母放心。”
得了这句保证，解氏甚是少见的伸手轻拍了拍孙女的手。
回去后，巧嬷嬷不禁低声问：“……郡君真要让女郎嫁去明家吗？”
女郎年少，想得太简单了，那应国公夫人岂会因为多个人知晓真相，便善待女郎？
须知女郎握着的并不只是明世子的把柄，女郎自己也是杀了人的！
明家纵然不会要女郎的命，可后宅里折磨人的法子太多了，能让人开不了口的阴狠手段也数不清楚……
郡君不可能想不到这些。
解氏自然想到了。
“她闯下如此祸事，说不得哪日长孙家便会知晓真相……我冯家实在留她不得。”解氏道：“将她早早交给明家，是最好的办法。”
巧嬷嬷：“可是……”
解氏：“这是她自己选的路，怨不得旁人。日后如何，便看她的造化了。”
巧嬷嬷到底没再多言，只在心里叹了口气。
造化……羊入虎口，能有什么造化呢。
次日一早，天色初亮不久，解氏即登了应国公府的门。
见到了昌氏后，解氏道：“议亲此等大事，岂可直接与小辈商议？这封信，国公夫人当使人送给老身才是。”
她将那皱了的信纸放在了手边的茶几上。
昌氏目光微闪，笑意不达眼底地感慨道：“看来贵府女郎还真是个乖顺的孩子，什么事都要同郡君说一说。”
“如此大事，自然要说。”解氏微微笑了笑：“她从大云寺回来后便吓坏了，六神无主之下，只能同我这个祖母商议。”
昌氏也笑了笑，端起茶盏：“既然解郡君都知道了，那想必也该清楚贵府女郎如今也是身负命案之人……若非我替她遮掩干净，现下你们冯家，怕是难有此时这般平静。”
解氏：“话是如此，但我冯家上下加在一起，又岂有明世子一人的性命安危来得金贵。”
“这倒是实话，我儿姓明，乃圣人亲侄，自然是金贵些。”昌氏含笑问：“所以，让他娶贵府女郎为侧室，想来也是使得的吧？”
解氏可不比那个小丫头来得好糊弄，这桩亲事能不能成，还是未知。
解氏不置可否：“我冯家只这么一个女郎，得我亲自教养长大，所习皆是主母掌家之道，若论与人做侧室，纵贵府姓明，却也难免还是委屈了些……昨日她得了国公夫人的回信，且还哭了一场。”
昌氏笑意渐凉。
所以，还是妄想做正室夫人吗？
且不提其它，单说正室夫人亡故，所娶便是续弦，那些真正的权贵人家多是不愿让女儿做续弦的，这一点就实在麻烦啊。
要她说，这解氏也是糊涂，正室也好，侧室也罢，横竖下场也都差不多，怎就想不开呢？一个正室之名，就这么重要吗？
就在昌氏叹气时，只听解氏再次开口：“我来时已劝过敏儿了，当下局面不同，人总要懂些进退的。”
昌氏微挑眉：“这么说，郡君是同意了？”
解氏：“同意与否，端看国公夫人的诚意了。”
昌氏似笑非笑：“不知郡君所指的诚意是什么？”
“工部屯田郎中一职正逢空缺，我儿于工部任职多年，向来兢兢业业，只差一个机会而已。”
昌氏于心中冷笑出声。
面上未显露太多，只为难道：“屯田郎中为五品官，若我不曾记错的话，冯主事应是九品……如此破格提拔，怕是不合规矩。”
“若是一切合制，又怎谈诚意二字。”解氏缓声道：“夫人方才也说了，贵府世子姓明，总要金贵些……一个五品官而已，想来不足以令贵府太过为难。”
言罢，便自椅中起身：“老身便回去静候夫人佳音了。”
昌氏笑了笑，唤了女使送客。
解氏走后，昌氏冷笑着道：“我倒想错了，她孙女糊涂，她可半点不糊涂。”
什么正室侧室，孙女是死是活，对方看得很明白，知道那些都是次要无用的……
“连亲孙女都能拿来算计交换……”昌氏讽刺地道：“倒不愧是当年带头主张要废帝的解夫人。”
昌氏“嘭”地将茶盏放下。
仆妇一时未敢多言。
片刻后，昌氏平复心绪，转而问道：“大理寺那边，可开审了？”

第189章 人证
“这个时辰想来已要开审了。”仆妇道：“听说今日除了刑部及御史台之外，县主也奉了圣人之命前去会同审理此案。”
她口中的县主自然是明洛。
“如此事势，是在意料之中。到底死的人是长孙家的，且又是在大云寺祈福之际出的事，圣人与各处必然都会格外重视……”
昌氏口中这样说着，眉头却越锁越紧。
各处越重视，便越容易出现纰漏。
“多派些人手去大理寺盯着今日堂审之事，必要事无巨细地报于我听。”昌氏交待道。
物证动机都有了，现如今暂时无人怀疑到别处，若长孙家的人悲怒之下给大理寺施压，那便再好不过，最好是今日就能当堂定下那常岁安的罪……
仆妇应下来，见得自家夫人这些时日疲惫紧绷的模样，遂宽慰了一句：“夫人放心，此事夫人料理得及时，没人会平白疑心到世子身上，一切必会顺利的。”
昌氏“嗯”了一声，皱着眉道：“如今最大的变数便在冯家那个蠢东西身上了，怕只怕她今日能和解氏说，来日便能同别人讲。”
“应是不能吧，到底她自己也是杀了人的……”
昌氏冷笑道：“正常人自是想不到那些蠢人都能做出怎样的蠢事来。”
“我为此竭力筹谋，处处谨慎，绝不能将此事成败系在这样一个蠢东西身上，由她在外面犯蠢。”昌氏忍着嫌弃道：“还是趁早将人抬进门来为好。”
“那夫人是准备答应解郡君的条件了？”
“不答应怎么行。”昌氏起身来：“她有句话说得很对，我儿的命比她整个冯家加起来都金贵。”
此等关头若将人逼急了，是没有好处的。
她那不争气的儿子此番闯下如此祸事，不多付出些代价，又怎么可能顺利平息一切。
手里的肉包子该扔出去的时候也要舍得扔出去，否则很容易因小失大。
左不过一个五品官而已，只当喂狗了便是。
但这个五品官也不是她一人能轻易说了算的，她还要去寻这个国公府真正的主人。
自明谨受伤以来，应国公便甚少踏足昌氏的居院，要么是轮流宿在妾室那里，要么便干脆在前院外书房里歇下。
昌氏对此自然不满，但比起儿子带来的那些烦心事与祸事，她近来已顾不上去料理那些蠢蠢欲动的妾室了。
昌氏去了前院，寻到了正与次子下棋的应国公。
那父子二人对坐下棋，气氛甚是和乐，这父慈子孝的一幕刺得昌氏的眼珠子生疼。
阿慎是嫡长子，人对自己的第一个孩子总是更多些偏爱与希冀的，她的丈夫也不例外，从前他眼中根本看不到那两个胆怯懦弱的庶子的存在，可如今……
“你怎么来了？”应国公皱眉问。
昌氏闻言想要冷笑。
可如今他与那庶子坐在一处，这话倒将她衬成了个不请自来的外人。
“我来同国公商议一件事。”昌氏强忍下怒意，看向那起身与她行礼的少年。
少年对嫡母的畏惧根深蒂固，当即便要退下去，却听父亲道：“棋还未下完呢，在一旁等着。”
少年唯有站在那里，兀自心惊胆战——父亲是半点不考虑他的死活啊，拿他跟嫡母较什么劲。
“有什么话是自家人不能听的。”应国公看向昌氏：“直说吧。”
昌氏攥紧了十指，目不斜视地道：“我想为阿慎抬一房侧室进门，替他冲一冲喜，只当替他破灾了。”
应国公听得一愣：“你说什么？”
昌氏气结了一下：“我说要替阿慎抬一房侧室过门——”
“……你早干嘛去了！”应国公大感不解：“从前该让他成家的时候你百般挑拣，如今空有棒槌没有鼓，算盘珠子脱了框……你倒想起来要给他娶侧室了？这不是给秃子买梳子吗？”
一旁站着的少年听得打了个激灵：“……”
昌氏面上现出了一丝恼色：“郎中已经说了，阿慎并非没有痊愈的可能……故而才要给他冲喜消灾。”
应国公眉头紧缩：“你找的那些都是什么郎中？怎么还兼任风水先生的？”
昌氏竭力压制怒意：“……冲喜之说自不是郎中说的，是我使了高人给阿慎算出来的。”
应国公了然“哦”了一声。
昌氏：“？”
哦是什么意思！
见她似要与自己吵架，应国公考虑到她近日的精神状态，及时摆了摆手，拿懒得与她掰扯的语气道：“你既想折腾，那便随你吧。”
反正不过是个侧室而已。
昌氏便告知道：“是冯郡君的孙女。”
“冯郡君？”应国公想到解氏之前闹出的丑事，皱了下眉，但也没多说什么。
毕竟有哪个正常的高门人家会答应让孙女做冲喜侧室呢，有的冲就不错了。
“但在人进门之前，有件事还要劳烦国公出面。”
昌氏将解氏的条件换了种方式说了出来。
应国公听得冷笑一声：“五品官，她口气倒是不小，这怕不是在卖孙女吧？”
“如此嘴脸，这亲不结也罢。”应国公不打算惯着对方：“既是冲喜而已，那另换一家就是了！”
应国公有此反应，昌氏并不意外。
将人提拔为五品官的确不是一件小事，少不得要费心思费工夫上下打点，她之所以会答应解氏，是因为她知晓其中利害利弊，不答应不行。但丈夫对内情一无所知，自然不可能轻易松口。
“可那算命的高人说了，只有冯家女郎的八字能帮阿慎消灾。”昌氏拿出在路上就准备好的说辞。
应国公嗤之以鼻：“这哪门子的高人，怕不是收了冯家的好处吧？”
“我岂会如此蠢笨，叫冯家的人在我眼皮底下做手脚？”昌氏：“那高人说了，此次要消的不止是阿慎的灾——若不及时将这灾气驱除，来日或会殃及整个应国公府，我与国公怕也会受牵连的。”
应国公面色一滞。
片刻后，道：“……也罢，宁可信其有吧。”
昌氏听来甚觉讽刺，这招果然最是奏效。
应国公看向她，拧眉道：“冲喜消灾可以，但灾从人来，你更应管教约束好他，让他安安分分养伤，莫要再惹是生非了！”
也怪他从前糊涂，竟觉长子随了他的男子风范，反观两个庶子太过怯懦畏缩，叫他看不上眼。
直到这些年来随着长子闯的祸越来越多，且那男子风范分明只用在闯祸闹事之上，正事则一事无成……
他才后知后觉地意识到，长子虽然随了他一部分精华之处不假，但却是取其精华组成糟粕。
于是，他渐渐品出了庶子的好来，真真是年少不知乖儿好，错将逆子当成宝。
现如今他提到长子就觉糟心。
若非圣人前不久刚亲口提醒过他，要他管束好家中之事，不要再闹出麻烦与话柄来，他真想立刻废了那逆子的世子之位。
圣人有言在先，那如今便只先避一避这多事之秋的风头，待过个三年两年，他再以长子膝下无出之由，换个乖儿子来做世子。
但前提是那逆子决不可再惹事了！
应国公将这最后的底线写在了脸上。
昌氏于心底凉凉地苦笑了一声。
还底线呢，殊不知这底线早就暗中被踩穿踩烂，渣都不剩了。
只她暗中在苦苦收拾这烂摊子罢了。
“虽只是个侧室，但该安排的还是要早些安排，你自去忙吧。”
应国公不耐烦地打发了妻子，让次子继续陪他下棋。
昌氏离开后，应国公与次子闲谈间，随口教育道：“……如今局势不比前些年稳固，正因你们是明家子孙，才更要谨言慎行，千万不要学你们长兄的坏毛病。”
少年恭儒地应下。
父亲实在多虑了，长兄的性情是父亲和嫡母一手养出来的，他们这种自幼活在嫡母阴影敲打下的庶子，又哪能学得会这种高难度的东西。
偏他父亲大约是觉得大的养废了，重新养个小的要加倍用心些才行，故而还在继续说教。
“争强斗狠，鲁莽行事更是不可取，且看那位常家郎君如今的下场，就是最好的前车之鉴！”
这样一比，他家那逆子竟还算安分的了。
真要摊上常家郎君那种冲动无脑、连长孙家的女郎都敢乱杀的疯儿子，他真是要没活路了，干脆收拾收拾直接撞死在阿姊面前得了！
应国公莫名几分庆幸，又觉管束家中子女势在必行，遂继续教导起了次子。
……
大理寺前衙中，身上仍穿着被抓时那身衣袍的少年，此刻跪在大堂之内，相比那日离家时的意气风发，此刻只剩下了狼狈不安。
“你不肯承认杀害长孙七娘子之事，那玉佩之事，你又作何解释？”
问话的是刑部侍郎，此案由三司会同审理。
此刻堂中除了三司长官之外，另还有奉旨前来的明洛，及长孙垣之子长孙彦。
作为苦主的长孙彦此刻坐在那里，定定地凝视着那矢口否认的少年。
“那玉佩我一月前便不慎丢失了！”常岁安解释道。
“于何处丢失？”
“我……我不确定。”常岁安道：“但应是在芙蓉园中秋花宴前后！”
他若能清楚地确定是在何处丢失的，便不会找不回来了。
“本官会令人前去芙蓉园查实此事。”姚翼道：“但时隔已久，想要查实不是易事，此言难辨真假之下，暂时做不得证明你无罪的证据。”
他所言很是委婉，他办案无数，很清楚如果当真是有人行栽赃之举，便不会留下如此明显的线索，多半已将痕迹抹去，很难再查到什么了。
姚翼的这个推断，此刻与众人一起在堂外旁听的常岁宁已经证实过了。
她昨日已从常岁安丢失玉佩的时间，联想到了那场芙蓉花宴，是以立即使人去往了芙蓉园试着查找线索。
在喻增的相助下，查问起来很顺利。但却并无收获，关于她阿兄那枚玉佩的去向，没有丝毫头绪。
但芙蓉园各处人等变更的名单中，却藏着一个可疑之处——就在长孙萱失踪的第二日，在芙蓉园马场中做事的一名内侍，“不慎失足”落水身亡。
马场……
她阿兄便曾在那马场与明谨比马，玉佩极有可能就是在那时丢掉的。
那名内侍在如此关头落水身亡，不可能是巧合。
但人已经死了，如今死无对证。
不过在常岁宁看来，此行也不算一无所得，能在如此短的时间内料理干净这些，足可见背后之人的身份非同寻常……
其二，若果真是那内侍捡到过玉佩，却落在了其他人手中，便等同是对方冒领，可既然身份不同寻常，便不可能是为了贪这等小便宜——
既不是贪图玉佩本身，那便多半是冲着玉佩的主人了。
即便对方将杀害长孙七娘子的罪名栽赃给她阿兄，有可能只是临时起意，但对方当初私自留下玉佩时的动机必然不纯。
会怀此心思，且这般留意她长兄贴身之物的，想来多半是有过节的相熟之人了。
有过节，身份不同寻常，并且同时参加了中秋芙蓉花宴和此次大云寺祈福的人——这是常岁宁暂时得出的线索范围。
而若再大胆一些去猜测的话，“此人”极有可能与长孙七娘子也有过节，或是双方存在不可调和的利益冲突，否则应当不至于在天子眼皮底下便痛下如此杀手。
但她对长孙萱之事了解太少，一时没办法做出更多猜测。
关于背后之人，如今常岁宁已圈定了大致范围，只待逐一排除深挖，她今日来观堂审，一是为了留意各方反应，试着能不能得出新的线索——
二来，便是想见阿兄一面。
此时亲眼见到常岁安平安无事，暂时并没有受过严刑逼供的迹象，常岁宁便放心了些。
幸而大理寺卿是姚翼，否则只怕单在长孙氏的施压下，她阿兄便不可能至今毫发未损。
有时在权势之下，并没有那么多的律法流程与道理可讲，这一点常岁宁很清楚。
虽未受太多皮外伤，但从未经历过这种事的少年人面对如此突然的罪名，这数日在牢中几乎不曾吃睡，人已肉眼可见地瘦了一圈。
此时面对这场会审，少年竭力想要证明自己的清白，所言却一句句皆被驳回。
“可我当日前去大云寺祈福时，身上并未佩戴这枚丢失已久的玉佩，寺中见过我的人应当都能作证的！”
“纵然有人可以证明你当日不曾在腰间佩戴那枚玉佩，却也不能说明你不曾另行贴身携带——”
玉佩不在腰间，也可能在袖中，怀中，披风下。
非是审案者刁钻，而是办案理应严谨。
凡是不够严谨的，皆无法作为证据。
那刑部侍郎继而肃容问道：“且许多人都曾提起，你当日在后山处曾于人前消失许久，你远离众人之时，去了何处，又做了什么？可有人能够证明？”
这一个接一个的质问满含压迫之感，常岁安时刻提醒自己要镇定，不可慌乱。
冷静是有好处的，这让他未有因为害怕，便下意识地否认自己没有远离过人群。
他既然是清白的，那他便只需要如实作答，而不需要撒谎掩饰任何。
“当日我的确离开过人群……”常岁安顺着这些问题往下想，往下答：“但那时我一直和荣王世子在一起！我们在河边说话！”
“荣王世子？”
“没错！”常岁安忽然意识到这可能是个转机：“这一点，荣王世子可以为我作证！”
堂内坐着的官员及明洛，闻言面色皆有变化。
虽说玉佩才是决定性的证据，但荣王世子若能证明当日在别人看不到常岁安的时候，他一直和常岁安呆在一起，此案便还待再行深查。那么，在找到新的证据、或者证明荣王世子是在做伪证之前，便不能就此定下常岁安的罪名。
姚翼当即道：“来人，请荣王世子前来大理寺！”
看着奉命而去的差役，围观的人群中议论纷纷。
乔玉柏和崔琅放心不下常岁安，今日都逃了国子监的课跑了过来，此时他们下意识地都对荣王世子的到来抱了不小的希望。
人群中，有一道小少年的声音冷冷地道：“谁不知那荣王世子爱慕甚至求娶过常家女郎，焉知他会不会替那杀人凶手做伪证？”
常岁宁等人闻言看过去。
那少年不过十二三岁的模样，衣着不凡却过于素净，手腕上系着一截白绸。
他眼眶红极，此刻紧紧盯着堂中的常岁安。
崔琅要上前与他理论，被常岁宁伸手拦了下来。
这少年看起来应是长孙家的人，此时众目睽睽之下与之起言语冲突，只会带来更多麻烦和非议。
况且争论荣王世子是否会做伪证，在常岁宁看来意义不大。
现下更该担心的或许是……荣王世子会不会出面作证？
但愿是她心思狭隘，以小人之心度人了。
常岁宁静静等着。
直到那前去请人的差役折返。
“启禀大人，据荣王府的下人告知，荣王世子因祭祖之行受寒染病，之后又因受到惊吓而触发了旧疾，昨夜起了高热，人至今还昏迷未醒，暂时无法前来答话！”

第190章 好，我答应了
差役的话令姚翼眼神微变，他颔首，差役遂退下。
围观的人群中响起了意外的讶然声。
方才那位质疑荣王世子或会做伪证的小少年，此际也微皱了下眉。
荣王世子竟然没来？
人群中有人小声议论起来。
“病的昏迷不醒了？”
“这……会不会太巧合了些？”
“换作旁人的确是太过巧合了，可荣王世子的身子不是向来不好吗？”
常岁宁看着威严的大堂之中因荣王世子未至，而在低声商议说话的众官员。
是啊。
之前在大云寺见她被神象攻击都会吓得病上一场的荣王世子，此次秋祭来回奔波多日，其又闻长孙七娘子被害之事，因此而病倒昏迷，实在也很合理。
关键证人未至，审案遇阻，经三司议罢，只能暂时延后再行审理，以待荣王世子醒转。
姚翼便下令，使人将常岁安暂时羁押下去，以候再审。
“凭什么！”
那腕间系着白绸的少年大步挤上前去，怒容质疑道：“铁证如山之下，为何还不能定其罪？单因他扯了一句谎话，便要延后再审……难道荣王世子一直不愈，此案便要一直搁置下去吗！谁知这搁置之际，会不会暗中有人做手脚设法替其脱罪！”
姚翼看向那少年，正色道：“办案流程在此，请长孙郎君冷静一二。”
这正是堂中坐着的长孙彦之子，当今左相嫡孙，长孙寂。
他虽是长孙萱的侄儿，但年纪只比长孙萱小了几岁而已，二人等同是一起长大，说是小姑，却与亲姊无异。
见多了苦主因案情进展不满而失态的姚翼，可以理解对方此刻因痛失至亲而言辞过激的心情。
十三岁的少年，本就是世间最令人头疼的物种之一，更何况对方又初经历了这种令人悲痛之事。
姚翼可以理解那少年，那少年却不买账，一时怒色更甚：“我看分明是姚廷尉以公徇私，蓄意包庇！”
谁不知道姚廷尉如今与常家关系甚密！
少年眼眶红极，见常岁安被两名衙役带着出了大堂，他一把夺过身边之人手里抱着的砚台——
“我的砚台！”那名文人惊呼一声。
常岁安常年习武，对危险自有感知，但两名衙役一左一右将他的手臂制住，他唯有只将头偏向一侧。
或者说他未敢用大动作去躲，否则那冲着他来的东西必会砸在差役身上。
常岁安任由那砚台砸在了自己头上，他疼得皱眉后退一步，右侧额角见了红，未洗净的砚台中残存的墨汁迸溅得他满脸满身都是。
“你这凶手还我小姑性命！”
四下惊呼躁动。
有墨汁洇入眼角，常岁安红了眼眶：“我不是凶手，我没有杀人！”
“你还不认罪！”长孙寂咬牙切齿：“你们这些出身粗鄙教化不得的武夫门第，骨子里粗蛮成性，根本没有人性！”
“你阿爹在战场上便因嗜杀成性违背军令而功绩尽毁，你果然也是一样逞性妄为，蛮横可怖，只知打杀！”
“你胡说！”常岁安委屈愤怒，当即就要挣脱那两名差役的钳制。
冤枉他也就罢了，但不能羞辱他阿爹！
他阿爹一身旧伤，现如今都还在外领兵对敌！
“阿寂！”堂内的长孙彦闻言呵斥一声，终于站起身来。
但混乱中那少年根本没听到父亲的喝止，见常岁安似想与他动手，他立即扬拳要冲上前去。
“够了。”
有人紧紧攥住了他刚扬起的手腕，同时传进耳中的是一道少女冷然的声音。
那少女看向常岁安，四目相视间，常岁安停下了挣扎，泪水再也控制不住，自眼眶里涌出。
他向妹妹摇头——他没有害人！
见那满脸墨汁的狼狈少年如此神态，常岁宁心中一阵钝痛，与他轻点头——她当然知道。
长孙寂转头看去，认出了常岁宁：“是你……你还敢来！”
“我与我阿兄俱是清清白白，为何不敢来。”常岁宁看着他：“非但我与阿兄，我常家上下更是清白忠正，我阿爹是擅打杀，但打的是狼子野心的叛贼，杀的是亡我大盛之心不死的异族，他刀下从无冤魂。”
“你口中嗜杀成性之人，此时且以年迈伤残之躯在外御敌，而你又在作何？藐视法度，不分青红皂白即行伤人之举，以道听途说之言玷污忠良吗？”
“你……”长孙寂面上一阵红白交加，他试图甩开常岁宁的禁锢，却如何也挣不开。
直到他的两名随从上前，对方才将他的手腕松落。
“看好你们家郎君。”常岁宁口中在与那两名随从说话，目光却扫向身侧少年：“再敢乱咬人，我拔了他的牙。”
她是看在对方是苦主的份上，在此局面下，被悲痛蒙住双眼也算有情可原，才不与之一般计较。
但她是同情，而不是亏欠。
她和她阿兄并不欠长孙家什么，不该无限度的去承受对方的情绪。
长孙寂被家中仆从拦住，衙役也上前控制局面，常岁安将要被带下去之际，忽然转头急急喊道：“宁宁！”
他眼里全是泪，此刻却拼力忍下，喉咙里的委屈哽咽也被他悉数压下——
“你别怕！很快便会水落石出的！”他努力让自己的语气听起来足够笃定。
常岁宁心中涩然。
傻阿兄，这个时候还要倒过来安慰她。
阿兄年少未经磨砺，又因在富贵和气中长大，滋养出一颗过于纯粹的赤子之心，却不知这世上冤案无数，若束手而待，永远不会有水落石出之时。
“他都说了他没害人，怎还要将他带走！小岁安是不会撒谎的，这些人怎么不讲道理！只会欺负人！”
一旁的阿点急道：“小阿鲤，咱们把小岁安带回家去吧！他脸上都脏了，咱们带回家给他洗一洗！”
他说着，就要上前去抢人。
“现在还不行。”常岁宁握住他的手臂，安抚道：“先不着急，我会带阿兄回家的。”
“我倒要看看你们要使出什么手段来帮他抵赖脱罪！”长孙寂紧紧盯着那说话的少女。
“我要使的手段，便是将杀害长孙七娘子的真凶找出来。”常岁宁看向他：“到时，我要长孙郎君当众向我阿兄赔礼道歉。”
长孙寂一字一顿道：“若凶手果真另有其人，我不单要同他赔礼，我还要另备一份厚礼与你磕头道谢！”
话说得有模有样，但这般语气显然根本不信会有另有真凶，只是堵人的气话而已。
常岁宁却不在意他如何想，只道：“好，我答应了。”
“你……”长孙寂心口一堵，伸手指向她的鼻子，刚要再说话，却被父亲的声音制止了。
长孙彦走了过来。
今日他来此是为听审，案情却突然停滞不前，他虽未急着置喙什么，但面色也很不好看。
一母同胞的幼妹被害，他心中的悲怒比起儿子只多不少。
且除了悲怒，他更多的是遗憾不甘——替妹妹感到遗憾不甘。
此刻，他定定地看着那与他妹妹年纪相仿的少女，眼底一片冰冷。
那少女却似半点不惧他，反而镇定地迎上他的视线，平静而笃定地同他道：“长孙大人，杀害长孙七娘子的凶手另有其人。”
“是吗。”长孙彦冷冷地丢出两个字来。
常岁宁：“是。”
迎着周围无数双视线，她道：“我已查到了一些线索，相信很快便可真相大白。”
“那我长孙家可就等着常娘子口中的真相了。”长孙彦沉着脸拂袖而去。
长孙寂跟在他身后离去。
随着常岁安被带下去，长孙家的人离开，围观的人眼瞧着没了热闹可看，也三三两两地开始散开。
“也不知荣王世子的病何时能好？几时才能出面作证？”
“你们听到没有……那位常娘子方才说，她已查到线索了？”
“……”
众人议论着离去，崔琅压低声音问：“师父，你都查到什么了？果真能帮岁安兄洗清嫌疑了？”
常岁宁却摇头，道：“没有，故意说给他们听的。”
她查到的那些远远还不够。
“……”崔琅叹气：“可长孙家的人瞧着也不会信的，师父那般说，他们大约还要以为师父要耍什么手段替岁安兄遮掩罪名。”
人一旦被一些认知先入为主，便轻易很难改变想法。
“我知道。”常岁宁看向离开的那些围观之人：“我是说给他们听的。”
她两次提到“说给他们听”，崔琅顺着她的视线望去，才后知后觉地明白过来：“师父这是……”
常岁宁未再深言，而是朝那前去捡砚台的人走了过去。
乔玉柏已听懂了。
既是有人栽赃岁安，必会担心栽赃不成的可能，今日这场堂审，说不定就有背后之人的眼睛在盯着！
宁宁此言，是要让对方心中不安，引对方出手？
这正是常岁宁的想法。
她如今虽得些许线索，但若想更进一步，逼对方出手是最快的办法，这种时候最怕对方以不动应万变，藏得太好，不给她抓住尾巴的机会。
捡起了那碎成了两块的砚台，那名文人发起愁来。
长孙家的人怎么这样，随便夺人的东西去砸人，事后还不提赔偿的事。
他总不好拿着东西登门索赔吧？
男子认真考虑了一下，觉得这么做很容易让他还未开启的官途路断，遂只能原地叹气。
这时，一只钱袋递到了他面前。
“有劳谭举人另买一方砚台吧。”
谭离顺着那钱袋看向那说话的少女，惶恐道：“常娘子，这如何使得……”
“此事亦是因我常家而起，谭举人请收下吧。”
“这实在不妥……”谭离叹息道：“常娘子家中遭逢此等变故，谭某帮不上忙不说，怎能再收常娘子的银子呢。”
他虽拮据，但君子爱财取之有道。
“正因家中遭变，运道不佳。多行好事，或许便能转运了。为有才之士买砚，也算行善了。”常岁宁将钱袋又往前递了递，微微笑了笑：“谭举人行成全之举，也是行善。”
还有这种说法？
谭离一时哑口无言。
片刻后，他双手接过：“那谭某便厚颜行善……咳，厚颜收下了。”
如此取财，也算助人为乐吧……助人为乐亦为道也。
只是这财拿在手中，比他想象的还要更加沉甸甸。
这岂止是赔他砚台，这简直能将他今年入冬取暖用的炭钱一并承包了！
京城不光夏日炎热，冬日冷起来也很要命。
他本还担心冬日掏不出手来写字，现下却是能好好过完这个冬日，以待来年春闱了。
而面前的少女说是为他买砚，又怎知不是存了接济的心思，只是借了个好听体面的由头保护了他读书人的颜面而已。
他的冬日固然是能好过许多，可常娘子……
谭离心中五味交杂，最终只道：“愿谭某之砚碎，可为常郎君破此灾。砚中残墨，只可污其一时之表也，洗去污秽之日定在眼前。”
常岁宁颔首：“借谭举人吉言。”
谭离向她深施一礼后离去。
“谭兄，你这是……”
等在不远处的几名文人早就留意到了谭离这边的动静，此时都围了上来。
谭离：“此乃常娘子给我的买砚钱。”
“常娘子未免太阔绰了……”
有人捧着砚台懊悔叹气：“早知如此，方才我也该凑近些才是！”
起先见谭兄砚台被砸，他下意识地抱紧了自己的砚台，现下他只遗憾自己格局太小——同样都是抱着砚台过来的，他怎却错失如此机遇呢！
一旁的宋显闻言皱眉提醒：“此时又岂是玩笑之际？”
他下意识地看向站在那里的少女。
他虽也是国子监的学生，但他临近科举，可自由出入国子监。
来大理寺，是因他给几位相熟但拮据的举子寻了个替一位员外家中新宅书匾的活儿，每人可得一两银子的报酬，方才是结束之后，“正巧”路过此处。
常岁宁此时也看到了他。
宋显避开她的视线：“走吧。”
“诸位，你们说……那常家郎君，难道当真是被冤枉的吗？”离去的路上，有一名举人低声问。
“依我看来必然如此。”
“你收了买砚钱，你说了不算……”
“常家郎君品性端直，此事多半是有冤情。”宋显看向前方。
几人则下意识地看向宋显。
自输棋后，宋举人对待与常娘子有关之事的态度，似乎变了许多啊。
……
“……她当真是这么说的？”
应国公府内，昌氏很快得知了大理寺发生的一切，此刻眉头紧锁着。

第191章 杀人偿命天经地义
仆妇压低声音，如实回禀着：“是，那长孙父子还说要等着她将真相找出来……”
昌氏眉间浮现出躁意与不安。
今日的会审竟这般不顺，并未能定下常岁安的罪名，且还半路冒出了荣王世子这个证人……虽然因病一时未能出面作证。
她并没有生出天眼，无法提前预料一切，所行皆是走一步看一步而已，正因此，每当有不在掌控之中的变故出现，便会令她格外不安。
在这种时候，常岁宁口中的“已查到了线索”，便更加犹如一根长针，正扎在要紧之处。
仆妇想了想，道：“未必不是她虚张声势，胡言乱语于人前混淆视听……”
“不……”昌氏却摇头：“方才有人来传话，有人暗中去芙蓉园详细查问过那马场内侍落水身亡之事……你觉得，这会是何人所为？”
“是那常岁宁？”仆妇微惊，那小女郎竟如此敏锐？
昌氏：“她自身自然没有这等手段，显然是司宫台在帮她。”
仆妇微定心神：“夫人放心，那马场内侍之事做的还算干净，他们应当查不到什么……”
“但他们能查到马场内侍身上，必然也能查到别处。”昌氏皱着眉道：“有那么多人在暗中帮着她……说不定她当真已经查到什么了。”
她在做一件事先毫无准备之事，这种只能一边做一边查漏的行事之法，让她在面对任何风吹草动时，都会格外多疑。
尤其此事只她一人在暗中谋划，应国公府也好，圣人也罢，都不是能帮她托底之人，反而是她需要提防隐瞒的对象……
如此种种，加剧了昌氏的紧绷与躁虑。
“我早就说过了，常家那小东西，不是省油的灯！”她猛地拂落手边一只插放着细叶寒兰的玉瓶，眼中闪过一刻杀机。
……
“宁宁，如此是否太过冒险了？”
乔玉柏送常岁宁回到常府，二人来到常岁宁近日常待的外书房中，身侧没了旁人，乔玉柏才担忧地问。
“玉柏阿兄指的是什么？”常岁宁走到书案旁。
“你直言查到了线索，虽说或可引对方出手，但万一……”乔玉柏将声音压得更低，因担心而皱起了眉：“万一对方因此对你下杀手可如何是好？”
“如此正好，我愿等着他来杀。”常岁宁已在书案后坐下，“若对方当真是这般冲动之人，如此轻易便乱了阵脚，那此事解决起来便简单了。”
只怕对方并非如此冲动盲目之人。
……
光洁的白玉瓶碎裂，锋利的裂口处似闪着寒光。
仆妇一时顾不得喊人进来收拾：“夫人莫不是要……”
半晌，昌氏才自牙关中挤出一声冷笑：“我倒是想……但现下却是不能。”
她若此时动手去杀那常岁宁，一个不慎若是失手，便等同不打自招，将证据送到对方手中。
纵然事成，杀了一个常岁宁，此事却也不见得便会就此休止，司宫台喻增，国子监乔央，还有常家其他人，都不可能因此便放弃帮常岁安脱罪的念头。
且如此一来，好比是告诉所有人，常岁安一案必有冤情，注定只会延伸出更多麻烦。
这种得不偿失的蠢事，她傻了疯了才会去做！
昌氏让自己冷静下来，尽量理智地去分析局面。
现下眼睛能看到的“变故”，无非两处，她不妨先盯紧守住这两处。
“令人紧盯着荣王府的动静……一旦听闻荣王世子醒转病愈的风声，立即告诉我。”
“是。”
“让人去冯家，让他们准备准备，三日后，会有喜轿前去接人过门。”
仆妇略一迟疑，但也理解夫人的想法，此等事宜早不宜晚，每拖一日都会有变故，早些将人接进门来才是最稳妥的。
“是，婢子这便去安排。”
仆妇退出去后，即有女使入内，很快将地上的狼藉清理干净。
……
“可这样一来，你的处境便实在危险。”乔玉柏正色道：“宁宁，我就此住下陪着你，你若需要做什么便告知我，由我去办。”
现如今常家只宁宁一人，他实在放心不下。爹娘也很担心，阿娘已与阿爹说定，今晚阿娘便会过来，哪怕只是守着宁宁，力所能及照看一下宁宁的饮食起居也是好的。
此事回来的路上常岁宁已听乔玉柏说过了，她此时便道：“有三娘在便足够了，玉柏阿兄今日本就是逃课前来，切不可再耽搁课业了。”
又道：“阿兄放心，常家不缺可用之人，我不会令自己置身险境的。”
“可是……”
乔玉柏还欲再说，却听常岁宁与他道：“依玉柏阿兄看来，这上面嫌疑最大的是哪一个？”
她自坐下起，便在留神看着面前的名单。
乔玉柏闻言便正色走了过去。
那名单铺展开来，占据了半张书案，上面写满了密密麻麻的人名，但大多名字已被划掉，想来是被宁宁排除在外的……
而余下的名字里，有几处拿朱笔圈了起来，必然是重点怀疑的对象。
乔玉柏的视线理所应当地落在了那醒目的几处之上。
当看到最前面的那个姓氏时，少年人心口处沉了沉。
“宁宁，若果真是……”片刻后，他抬眼看向常岁宁：“那我们要如何应对？”
“不管是谁，都不能让阿兄替他顶罪。”常岁宁看向其上所写“明家”二字，道：“杀人偿命乃天经地义之事。”
此一刻，乔玉柏倏地想到了国子监内的那场端午击鞠赛。
那时他被昌淼所伤，遭遇了不公待遇，是宁宁以他想不到的方式，替他和所有参加击鞠的学子夺回了公正二字。
而现下，岁安所遭遇的，是更大的不公。
所面对的，或是更难撼动的敌人。
两件事虽完全不能相提并论，但他从中已能预见宁宁的决心——而比那或是站在至高处的敌人更难撼动的，或正是宁宁的决心。
片刻，乔玉柏亦坚定点头：“是，理当如此。”
很快，常岁宁让人请了白管事过来。
“让人去库房取了最好的补品出来，送去荣王府。”常岁宁交待道：“您最好亲自去一趟，以表咱们常家的重视与关切。”
白管事应下。
乔玉柏有些担心，想了想，还是开口提醒道：“宁宁，这么做会不会有些不合适？”
按理来说，这种时候要与证人避嫌才对。
“玉柏阿兄所思在理，论起合适与否，自然是不合适的。”常岁宁道：“但如今阿爹不在京中，我因忧虑阿兄安危，六神无主之下，而选择对证人示好，也是情理之中的事吧？”
乔玉柏不是蠢笨之人，听了这一句，便懂了常岁宁的想法。
这般关头，她与荣王世子走得越近，意图越是明显，背后便有人越坐不住。
此举和当众与长孙家的人言明“凶手另有他人，已寻到线索”的用意是相同的。
至于来日会不会有人因此质疑荣王世子“为她”而做伪证——常岁宁眼下已不打算去考虑这个可能。
她只道：“非但要送，还要日日去送，直到荣王世子病愈能出门为止。”
先送两日，待人“醒了”，她再亲自上门“探望”。
只是和送礼不同，她若要探望，便还需避人耳目。
常岁宁看着眼前的名单，静静思索着接下来的打算。
……
天色将晚之际，冯家有客登门。
来的是昌氏身边的心腹仆妇，解氏亲自来见。
“我家夫人已答应了解郡君的提议，将吉日定在了三日后，不知郡君意下如何。”
仆妇虽说是问，但语气里无丝毫相询之意，只是告知而已。
解氏此刻却不介意，既是交易，便要有与人做交易的自觉。
冲喜之说，虽不好听，但她也没办法反驳，要想让敏儿尽快过门，总要有个名目才不会惹外人疑心。
于是，解氏含笑点头。
不多时，明家的仆妇即离去。
解氏让人喊了儿子儿媳过来，同样是拿告知的语气将此事说明。
“三日后？”
“冲喜……做侧室？！”
“这如何使得！”
冯父反应甚大：“敏儿怎能做什么与人冲喜的侧室……母亲为何要答应明家如此要求！”
自解氏名声扫地被贬为郡君后，他对母亲便日益不满。
一旁的冯母也震惊不已，但她与丈夫不同，这么多年下来，她对婆母的畏惧顺从已刻进了骨子里，她此刻并不敢直言表达不满。
面对儿子的质问，解氏只是淡声道：“敏儿如今还能配什么样的人家？寻常人家的正妻，哪里比得上做明家的侧室？且明世子眼下尚无正室，敏儿嫁去，便与正妻无异。”
见儿子还要再说，她在前面道：“莫揪着冲喜之说不放了，须知若非有高人算过八字，此等好事也轻易轮不到敏儿身上。”
冯父面色变幻不定。
“与明家做亲家，便等同与圣人结亲，你该不会连这个都不懂吧？”解氏冷笑一声：“且收一收那无用的自尊，当看些实际长远之物。”
见丈夫似乎被说动了，冯母在心中骂了一声“狗男人”，终于忍不住开口：“可敏儿她……”
解氏扫向儿媳，冷脸打断了儿媳的话：“敏儿是愿意的。”
什么？
冯母不敢相信。
女儿的心性她很清楚，本人没什么太出挑的地方，但耐不住一心想要高嫁——这一点正是拜婆母的教导所赐。
长着这样一个高嫁脑的女儿，怎会愿意做侧室给人冲喜呢？
冯母很快找到了女儿，想要问个清楚。
她到时，冯敏正欢欢喜喜地让人量体准备做嫁衣。
冯母：“……”
好像没什么好问的了。
好不容易等人都离开了，冯母思前想后，只问了一句：“……敏儿，你可知那位明世子风流成性？”
“女儿当然知道。”冯敏反问：“可难道阿娘认为，我嫁的是他这个人吗？”
她想嫁的只是明家的世子而已。
见母亲还要再说，冯敏不耐烦道：“且亲事已经定下了，没有反悔的可能。母亲与其说这些没用的，不如多替女儿打算一些，好叫女儿风光些出门吧。”
她不想再听了，母亲根本不知道她为此内心承受了多少煎熬，更不知道她根本没有别的选择。
如今她只盼着祖母的话是真的，她嫁进明家后可以被好好善待，可以过上如愿以偿的日子。
两日后的一件事，让冯敏心中更安定了几分。
这一晚，她的父亲从工部回来时，脸上挂满了喜意。
他的上峰与他透露了他将被提拔为工部屯田侍郎的消息，还告诉了他是明家帮他安排打点的，又拍着他的肩膀说他有个好女儿，这样的好福气实在令人羡慕，又让他日后多多关照。
如此一通马屁拍下来，冯父很有些飘飘然，彻底将对冲喜之说的不满抛到了九霄云外。
冯敏听了也欣喜不已，下意识地看向祖母。
解氏含笑与她点头。
冯敏愈发感激祖母了——定是祖母那日与应国公夫人的相谈很顺利，应国公府果然没有轻视她的意思！
她虽是为侧室，却也比这京师九成九的女子嫁得光彩，没人敢看不起她！
因存了这个心思在，冯敏便不打算藏着掖着此事，甚至还邀了许多京中闺秀于她出门前一日来为她添箱，这添箱宴办得颇算热闹。
嫁人只有一次，纵是做侧室，她也要风风光光的！
……
这一日清早，姚夏和魏妙青等一众女郎，约好了一同来看常岁宁。
“你们本不必来的。”常岁宁直言道：“这般关头，与我走得太近不是好事。”
她也不会因为这短暂的“疏远”，便质疑她们的情谊。
这些女孩子们都是京中官家女郎，她们的父亲祖父多是在朝为官，有此约束在，她们行事便注定不能随心所欲。
这世道于她们为难，她不能再以友情为名来为难她们。
“怕什么，长孙家还能吃了我不成？”这态度豪横的是家大业大园子大，家中阿兄格外争气的魏家女郎。
“有我大伯父在，又哪里轮得着我来避嫌呢。”这‘天塌了有大伯父顶着’，‘人言可畏且让大伯父去畏’的，是姚家女郎。
还有许多态度乐观，目光格外长远，有几分侠气在身上的——
“反正常家郎君是被冤枉的，迟早会真相大白的嘛！”
“没错没错……”
“常姐姐别怕。”
一群女孩子们围着常岁宁纷纷劝慰着。
常岁宁看着那一张张可爱年少的脸庞。
哪怕不久后或许就要分开——但她会好好记着她们的。
年轻的女孩子们围着一起，起初且是认真安慰开解常岁宁，待到后头，聊着聊着就拐了弯儿。
但这弯儿，恰就拐到了常岁宁心上，给了她一条新的线索。

第192章 她猜对了
在众人聚集之处，轻而易举便能立即吸引所有人注意力的开场白中，其中有一句便是——
“你们听说了吗？”
此言一出，众女郎们便都齐齐看向那说话之人。
那绿衣小娘子压低声音道：“我听说那劳什子解郡君家中的孙女，竟要给应国公府的世子冲喜做侧室！”
这“劳什子”三字，仅仅针对当日在登泰楼中作妖未遂的解氏本人。
毕竟那日登泰楼中之事，她们都是亲历者，对解氏自然不会再有什么好感和敬重。
“你说这个啊……”
“昨日就听说了，我还当是什么新奇事呢。”
见好友们不以为然，那提及这个话题的小娘子很不服气地道：“你们定只知其一不知其二！”
“忽然说这个作甚。”魏妙青制止了这个话题，这都什么时候了，常岁宁哪有心情听她们聒噪这些事。
“其二……是什么？”
魏妙青转头看向那好奇发问之人，只见不是旁人，正是常岁宁。
魏妙青：“……？”
是她太过低估八卦的魅力了吗？
见常岁宁也感兴趣，那小娘子便放心敞开说了起来，且不忘先卖个关子：“你们猜，明家为何单单让那位冯娘子冲喜？”
常岁宁：“听说是因这位冯娘子的生辰八字最合适？”
魏妙青讶然地看着她——虽说家中遭逢变故，可当下京师的消息八卦，她是一点没落下啊。
那绿衣小娘子神秘兮兮地道：“这是对外的说法，我却觉得没那么简单呢。”
常岁宁立时问：“何出此言？”
非是她热衷京师八卦，她之所以了解此事，是因此事和明家有关——阿兄被栽赃之事极有可能与明家脱不了干系，如今她正处于怀疑阶段，自然不会放过明家的任何举动。
在她看来，明家忽然让那冯家娘子过门，此事虽说有冲喜的名目在，但这冲喜之说未必不是在掩盖什么……
但常岁宁只是怀疑，她与那位冯娘子并无交集，对其也无印象，故而她的怀疑没有证据和头绪。
纵然方才无人提起这冲喜之事，常岁宁本也打算问一问的。
有时贵女间的事，只有这个圈子里的人最清楚，因为彼此走得近，相互之间有交集，相识者多有重合，消息便只在这些人之间流通。
果不其然——
那位绿衣小娘子声音极低地道：“我听说那冯家女郎屡屡对应国公世子示好，此前在大云寺时，二人怕是已经……”
魏妙青不解：“已经什么？”
懂的已经懂了，不懂的还在埋怨：“……你话怎么只说一半呀？”
姚夏瞪大眼睛：“已经生米煮成熟饭啦？”
此言一出，众贵女瞪眼的瞪眼，红脸的红脸。
“你怎知道的？”姚夏诧异地看着绿衣小娘子：“你亲眼瞧见了？！”
“什么呀！”那小娘子羞恼地打了姚夏一下，“我也是听说的！”
魏妙青瞪眼：“那你这不是以讹传讹，坏人家女郎名声吗？这种事道听途说岂能相信？”
那小娘子忙解释道：“我是听我表姐说的，并非空穴来风……在大云寺时，她和那位冯娘子同住一间禅院，她亲眼瞧见那位冯娘子裹着披风，衣衫不整地从后门偷偷回来的，见她避着人生怕被人瞧见，我表姐也只当没看到……”
“表姐不可能撒谎。”她道：“那位冯娘子讨好应国公世子是许多人都有目共睹的，那应国公世子又一向好色成性……”
“起初也未想那么多，可刚从大云寺回来不久，就突然有了这冲喜之事，又岂会是巧合？”
“是哪一日的事？”常岁宁正色问：“于后山采菊那日吗？”
绿衣小娘子点头：“没错。”
常岁宁目光微闪。
那便是长孙七娘子出事那天。
也就是说，那冯家娘子那日极有可能同明谨在一起了？
衣衫不整归来……
她向姚翼暗中了解过，在大理寺最初排查之时，便有昌淼等人替明谨作证，说当日一直和明谨在一处……若明家有意掩盖，必是早早安排好了伪证之事。
至于有女郎当日曾瞧见了冯敏衣衫不整归来，却为何没有在长孙七娘子的命案浮出水面时，而疑心告发冯敏有嫌疑，倒不难理解——
经验尸，长孙七娘子脖间的掐痕是男子所为，此乃公开之事，既如此，便不会有人轻易疑心到一位女郎身上。
而明谨也不曾被列入有嫌疑者之列，故而哪怕有女郎结合现下冲喜之事，悄悄猜测那日二人之间发生了难以启齿的男女之事，却也不可能联想到那桩命案之上。
但已经疑心上了明谨的常岁宁自然不一样。
此刻她听闻此事，不免猜想颇多。
她不妨大胆假设一下，如若长孙七娘子果真是明谨所害，当日或与明谨在一处的冯家娘子……会不会是知情者？！
此等关头，急着杀人灭口只会自暴嫌疑，招来麻烦以致节外生枝……所以，明家出于稳妥，为防冯家娘子走漏此事，才有了这“冲喜”进门之事？
人一旦进了明家的门……自然不会再有“乱说话”的可能。
“竟还有此等事？那可是佛门圣地，怎能……哎呀，我说不出口，还是阿夏你说吧！”
“行了行了，不知真假的事，还是不要乱传的好……”
“我只与你们提一嘴而已，这种事自然不会往外说的，你们听罢也只当忘了便是……”
“说些正经的吧。”为驱散那不正经的话题，魏妙青一脸正经地道：“听说冯家今日正办添箱宴呢。”
常岁宁略一思索，喊来了喜儿：“备一份厚礼。”
说着，站起身来：“我要去为冯家娘子添箱。”
魏妙青等人惊诧难当。
“你……”魏妙青站起身，一把抓住常岁宁的手臂，紧张地问：“你该不会要去当面问吧？”
问那件不正经的事！
为了让冯家难堪？
毕竟她和解郡君有过节来着！
姚夏也赶忙劝：“常姐姐……这怕是要伤敌一千自损一万的！”
这种事又没证据，且两家明日便要办亲事了，怕是伤不到对方多少，还会落一个污人名声的恶名。
“……想什么呢。”常岁宁看向那一双双堪比铜铃的眼睛，“且不说有无证据，拿女子名节说事，便是最下乘蠢笨的。”
昔日解氏于登泰楼内曾以此污害于她，她既反抗过，那么无论这冯家娘子知道什么，是何为人，她都没理由以如此手段待之。
有事说事，有仇报仇，杀人偿命，扯什么名节。
且这种不痛不痒的糟粕之说，除了毁人名节，再无其它实质用处，与她所图之事也无半点助益。
魏妙青：“……那你去作甚？”
常岁宁：“试试看能否结个善缘。”
既起了猜测，便要去尽快证实，与其猜东猜西，坐在家中打转，不如亲去一探。
否则待明日对方一旦进了明家的门，再想见到，便几乎不可能了。
常岁宁这“结善缘”的说法，令魏妙青等人一头雾水。
魏妙青思来想去都不放心，干脆道：“我跟你一起去！”
其他人也跟着附和。
去便不能空手去，常岁宁唯有让喜儿多备几份添箱礼，分给魏妙青她们。
得亏常府库房底子够厚，否则这场善缘结下来，换作贫寒人家必要倾家荡产。
……
“常家女郎？”冯宅内，正被几名女眷围着说话的冯敏，闻言笑意一滞：“哪个常家女郎？”
侍女的脸色也有些复杂：“兴宁坊常大将军府上的……”
这位常家女郎和她们郡君的过节无人不知，对方这时候过来，实在出人意料。
冯敏拧起了眉。
还真是那个常岁宁。
“她来做什么？”
“说是特意来给女郎添箱的。”侍女道：“同来的还有郑国公府、姚廷尉府上的女郎。”
见身边的女眷宾客都向自己看了过来，冯敏唯有道：“将人请进来吧。”
人都来了，她总不能赶出去，那样显得她太没气量，传出去要被笑话的。
但对常岁宁的来意，冯敏心中很是不安。
是因记恨她祖母，要在这样的日子里给她难堪吗？
总不能是觉得她要做了明家世子侧室，便要巴结讨好于她？可对方连明世子都打过了，又岂会想巴结世子侧室？
还是说……
对方起疑了？！
想到这个可能，冯敏立时紧绷起来。
她身边那些女眷们已起了看热闹不嫌事大的心思。
这个时候那常家女郎过来，该不会要撕打起来吧？
且不说从前的过节摆在这里，如今又加上那常家郎君入狱，常家女郎受刺激之下，到处发疯也是很有可能的。
有人已悄悄站远了些，生怕待会儿打起来时，自己会被误伤到。
但令人失望的是，那位总爱四处打人的常娘子竟全无发疯的迹象。
常岁宁几人将添箱礼送上后，便坐在一旁听众人闲谈，半点异样都无。
她们几人算是来得晚的，很快便到了开宴的时辰。
京师有习俗，女子出阁前的添箱宴上，将嫁女需未出阁的女儿家们同席作陪。
冯敏的亲事从定下到出阁不过三日而已，京师之外的亲眷根本赶不过来，又因解氏名声扫地之故，今日来的年轻女郎统共也没几个。
于是常岁宁几人，理所应当地便与冯敏同桌而食。
余光留意着坐在自己身边的常岁宁，冯敏的心情说不出的古怪。
她真是做梦都没想到，自己的添箱宴上，坐在自己身边的竟会是常岁宁，这简直荒谬至极。
解氏自然也得知了常岁宁前来之事，心中固觉晦气至极好比吞了苍蝇粪，且察觉出了可疑之处，但面上却不好表露太多，只是交待仆妇暗中多留意着。
宴始，女使在旁为冯敏布菜。
冯敏看似如常地拿起双箸之际，却察觉到身侧少女的视线看向了她——
确切来说，是看向了她执筷的手。
冯敏不知想到什么，下意识地将手往回一缩。
下一刻，只听身侧的常岁宁好奇地问：“冯娘子的手不久前受伤了？”
冯敏心口猛地一提。
常岁宁依然在看着她缩回去的那只手，继续道：“看起来像是被石块所伤？”
伤疤结的痂已经脱落，但疤痕显然是新的，且不规则，既不像是匕首等物所伤，也不像是被绣针之物刺伤。
“……不是！”听到石块二字，冯敏立时否认。
常岁宁抬眼看向她。
比起那些已淡的伤痕，冯敏的态度，更能说明真相了。
她想，她是猜对了。
冯敏面色一白，陡然意识到对方是在故意借“石块”二字来试探她的反应！
“是之前不慎摔伤磨破的！”冯敏慌不择路之下，沉下脸来，试图拿不善的语气来掩饰自己的异样：“但这与常娘子有何干系？”
反正她与对方也没什么好话可说，早知就不该为了体面，为显坦荡，为了顾及外人的眼光而与对方周旋！
她就知道，对方此行别有居心！
她这尖锐的话语立时引来了诸多视线注目。
常岁宁只是笑了笑：“我不过出自关切随口一问而已，冯娘子不必如此紧张。”
冯敏握着筷子手指关节处微微发白。
“除了添箱礼，我还有一物要赠予冯娘子。”常岁宁取出一物，放到桌上，推至冯敏手边。
冯敏看去，只见竟是一只平安符。
为何要送她平安符？！
冯敏紧紧盯着常岁宁。
对方到底想要干什么！
“历来需要冲喜的，多是灾气尤甚。”与冯敏四目相对间，常岁宁声音平缓地道：“我恐此番冲喜于冯娘子自身安危不利，特赠此符相护。”
冯敏闻言脸色几变。
这是什么刻薄之言，是在她出阁前夕诅咒她吗！
可对方眼中满含着的分明又是提醒之色……
就在冯敏面色反复不定之际，尚未动筷的常岁宁已站起了身：“既冯娘子并不欢迎，那我便不做叨扰了。”
她最后深深看了冯敏一眼：“还请冯娘子务必保重自身，告辞。”
姚夏几人也跟着离席而去。
冯敏身边陡然空了大半，正如她此刻高悬着的内心。
她已无暇顾及周围人看她的目光，她只定定地看向那只平安符。
宴散后，魂不守舍的冯敏在回居院的路上，被人迎面拦了下来。

第193章 杀机
来人是应国公夫人昌氏身边的心腹仆妇。
对上那张不苟言笑的脸庞，冯敏心中莫名一慌：“……廖嬷嬷，您怎么来了？”
那姓廖的仆妇说道：“我奉夫人交待前来贵府瞧一瞧，以免哪里出了疏漏，再耽搁了大喜之事。我会在此陪着冯娘子，直到明日喜轿过来。”
换作昨日，冯敏或会将此举当作对她这个侧室的重视，可此刻她却紧张起来。
这是来盯着她的吗？
见廖嬷嬷看向她身侧的女使，冯敏只能示意女使避远些。
只二人时，那廖嬷嬷开口问道：“听闻今日常家女郎也来为冯娘子添箱了？”
“是……”
“她在席上都与冯娘子说了什么？”廖嬷嬷眼中俱是疑色，压低声音问：“她是不是怀疑到冯娘子身上了？”
冯敏心中微惊——明家的人这是将她的一举一动都看在眼中吗？
“没有……”她尽量镇定地道：“她只是拿刻薄话语讽刺了我和我祖母几句……并未提及其它。”
若她直言常岁宁已对她起了疑，还说起了她手上的伤……明家还会留她性命吗？！
这个突然出现在脑海中的念头令冯敏陡然生出一身冷汗。
廖嬷嬷不知信是没信，只微一点头，交待道：“明日便要出阁，为防节外生枝，冯娘子还是呆在自己的院子里准备待嫁吧。”
冯敏点头应下。
廖嬷嬷看着她走远，不可查地微皱了下眉。
当晚，冯敏躺在床榻之上辗转反侧，再没了前两日的满心欢喜与期盼，取而代之的是焦躁与不安。
……
此一刻，常岁宁亦未眠。
她白日去往冯家的路上，本还在想，如若冯敏当真是知情者甚至同谋者，为何还敢答应嫁进明家，便不怕被灭口吗？
但她见到一脸喜气却又无声紧绷的冯敏时，便突然懂了。
人在极致的恐慌紧张中，尤其心性不智，阅历不足之人，往往只能看到眼前唯一的那条路，只想沿着那条路往前走，尤其那条路是她期盼向往已久的——便如置身盲目的梦境之中，轻易无法醒转。
可若有人在旁加以提醒，戳破了那层幻影，这本就不堪一击的梦境便会即刻碎裂崩塌。
……
在极致的紧绷与疲惫下，冯敏短暂地睡了一刻钟。
自大云寺归来后，她几乎夜夜难眠，只要一合眼，便会梦到长孙萱主仆临死前的模样。
可这一次，她梦到了自己临死前的情形。
梦中被掐住了脖颈的人变成了她，那只手收缩着，让她无法喘息。
冯敏猛地张开眼睛，坐起身来，大口喘着气。
梦已醒来，但梦中那濒临死亡的恐惧仍然笼罩着她。
无尽的恐慌间，冯敏下意识地抬手，看向那被自己紧紧攥在手中的平安符，脑海中再度闪过那少女话中与眼中的提醒。
而方才在梦中掐着她脖子的人，正是应国公夫人昌氏……是明日便要成为她婆母的人。
婆母，出嫁……
明家真的会如祖母所说那般，善待她吗？
祖母说只要她擅用那个把柄，留意着分寸进退，再为明世子生下儿女，日子便会越来越好……是真的吗？
说到祖母，祖母今日分明也知道常岁宁来过，为何事后不曾同她问起此事？
是忙于明日之事，没顾得上问她吗？
房中掌着灯，冯敏看了眼滴漏，只见刚进两更。
她遂赶忙下床披衣。
“女郎这是要去哪里？”守在外间的侍女听到动静走了进来。
“我去寻祖母。”冯敏道：“明日就要离家了……我去寻祖母说说话。”
侍女不疑有它，随陪同前去。
冯敏心中的不安实在太多了。
她一边恐惧仓皇，一边怀疑今日常岁宁那些话别有用心，是在算计她利用她。
她需要祖母来帮她分析这一切，需要祖母明确地告诉她，是她太过紧张以致于胡思乱想。
她脑中已乱作了一团，急需经历过风浪动荡，擅长看透人心的祖母来帮她梳理清楚。
冯敏来到解氏居院中，只听守在廊下的侍女称：“……郡君此刻在小佛堂内，可要婢子去通传一声吗？”
“不必了，我自己过去。”冯敏说着，又看向身侧自己的侍女：“你也在此等着吧，我想单独与祖母说说话。”
有些话她不能让其他人听到半个字。
侍女应下。
冯敏便独自往小佛堂而去。
解氏寡居，因常年礼佛之故，小佛堂便设在居院内。
冯敏在想，祖母如此深夜还在佛堂之中，必然是为了她出阁之事烧香念佛，以祈她来日平安顺当吧？
祖母待她虽严厉，但她自幼便得祖母亲自教导长大，她是祖母唯一的孙女，且她嫁入明家后，对祖母也有许多益处……
这些便是冯敏坚信解氏必会处处为她思虑的理由。
至少在她亲耳听到佛堂中那番对话的前一刻，她还在如此坚信着——
冯敏起初选择躲藏起来，是因为她看到了那位廖嬷嬷自佛堂内走了出来。
廖嬷嬷怎么也在？
见那道身影走远，藏在佛堂侧面小窗下的冯敏正要去见祖母，只听窗内响起了巧嬷嬷不满的声音。
“……不过是一个下人而已，竟也敢直言威胁郡君！”
威胁？
冯敏一怔，廖嬷嬷威胁她祖母了？
紧接着，解氏冷淡的声音从窗内传出。
“今日那常岁宁来过，敏儿愚浅，说不定已经露出了破绽……好在明日她便要出阁，注定没有机会多说什么了。如此之下，这变故便只在我一人身上，昌氏让人前来提醒两句，也是正常。”
冯敏心中升起异样感受，什么叫她“注定没有机会多说什么了”……祖母这般语气，怎听起来如此怪异？
很快，她便明白了这“怪异”之感由何而来。
“……话说得那般难听，又哪里只是提醒……从前那应国公夫人可不敢如此与郡君说话，更何况是个下人婆子！”
“你也知道如今只能称我为郡君了。”解氏冷笑道：“如今我落得这般境地，还有什么可挑剔的，只要我儿升官之事能尽快落定，几句难听话又算得了什么。”
“可郡君当初被贬，不全是因她昌氏而起？”在解氏身边多年，过惯了体面日子的仆妇只觉憋闷至极：“郎主升官之事，那也是拿女郎换来的……怎么也不算郡君求她办事！”
“且已探听清楚了，那明世子如今已是不能人道……世子之位还不知能保几日，她昌氏还在郡君面前摆的什么架子！”
小窗下，冯敏赫然瞪大了眼睛。
不能……人道？！
这是什么意思？
那她还嫁过去干什么！
“那便更不必与她计较什么了。”解氏依旧只是冷笑，不见动怒：“同一个将在明家失势的妇人置什么气，顺利拿到咱们应得的好处，才是最实际的。”
至于看笑话解气的日子，且在后头呢。
巧嬷嬷闻言也不再揪着那明家仆妇的态度说事，只是片刻后，又有些不忍心地道：“……可那明家世子既已无法人道，女郎嫁去后便也没可能凭子嗣自保，如此一来，岂非连最后一点机会都没有了？”
“这是她的命。”解氏缓缓转动着手中佛珠，语气没有起伏：“她自己选错了路，怪不得旁人。冯家生她养她，她的命本就是冯家的，现下她尚能为她父亲换来一丝助益，也算不枉费冯家对她的生养恩情。”
冯敏听在耳中，如坠冰窟。
佛堂中，解氏跪坐于佛前，闭眸念了句佛：“……只愿明日送走这孽障，可还我冯家平静。愿我儿之后官途坦顺，愿辉儿于国子监内学业可成，来日得以科举高中，光耀我冯家门楣……”
“……”
冯敏眼中有泪水颗颗滚落，泪水之下却俱是讽刺。
所以，祖母早就知道了明家不会善待她，甚至会对她行灭口之举……可祖母非但没有提醒她，反而百般哄骗她！
只为了拿她来换父亲的官位前途！
祖母一心在为父亲，为弟弟，为冯家谋划……可她呢？
她就该被冯家被祖母抛弃……该拿她的性命来为冯家换取最后一丝助益吗！
她到底做错了什么？
她之所以想嫁明世子，是因自幼祖母便告诉她要高嫁，起初也是祖母将她带到应国公夫人和明世子面前，让她生出了念想！
冯敏恍惚意识到，她所走的路，都是祖母为她安排好的……
可就在这条路上不慎生出了变故之时，祖母却第一时间便选择将她抛弃！
“时辰不早了，明日还有喜事要办，郡君早些回去歇息吧……”
喜事？
冯敏无声讽刺一笑，抬手擦干泪水，转身快步消失在了夜色中。
她带着女使回到自己院中，看着窗棂上贴着的双喜字，只觉再没了先前的喜气，反而透着森冷的寒意。
这喜事根本不是送嫁，而是为她送葬。
冯敏不知自己是怎么躺回床上的。
为了让她好好歇息，明日得以有个好气色出嫁，侍女熄了内室的灯，退了出去。
冯敏手中依然紧攥着那只平安符。
说来讽刺，提醒她这门亲事会让她送命的人，不是她的至亲家人，而是一个有过节有新仇的外人。
她该怎么办？
去告诉父亲母亲吗？
可父亲骨子里和祖母是一样的人，岂会为了她这个“孽障”，便放弃将要到手的官职，甚至得罪明家？
父亲大约只会狠狠给她一耳光，然后拖着她去与祖母商议此事。
至于她那懦弱无能的母亲，大约只会不停流眼泪，吓得昏厥过去，根本不可能帮到她什么。
冯敏颤颤咬紧牙关。
能救她的只有她自己。
她一旦进了明家的高墙内，便等同入了牢笼，不可能逃得出来！
逃？
对……
与其等嫁进明家后再妄想逃脱，她何不现在便逃走？
现在逃走，或许还能有一线生机！
这是她如今唯一的生路了！
夜半子时，初霜铺瓦，天地寂静。
冯敏怀中抱着一只沉甸甸的包袱出了卧房，未曾惊动熟睡中的侍女，快步朝居院大门处走去。
她尽量放轻动作将院门拉开，然而门刚被打开，她便撞上了一双冰冷浑浊的眼睛。
“啊！”
冯敏吓得惊叫出声，踉跄后退两步。
“冯娘子深夜要去何处？”廖嬷嬷面无表情地问。
她早在从解氏的小佛堂里出来时，就看到慌张躲藏的冯敏了。
这小娘子太稚嫩蠢笨，此时想逃，哪里还有机会。
“我……我睡不着，明日就要出阁，我想去寻我母亲再说说话！”冯敏白着脸颤声说罢这一句，拔腿就往外跑。
廖嬷嬷并未拦她，而是看向听到动静走出来的侍女。
“女郎？”侍女快步跑过来：“廖嬷嬷……我家女郎她？”
“冯娘子说要去寻母亲说话。”廖嬷嬷转头看向冯敏离开的方向，似不解地道：“可不知为何，冯娘子怀中似乎抱着一只包袱……”
包袱？
女郎深夜带着包袱要去干什么！
侍女心中一惊，忙道：“婢子去看看！”
廖嬷嬷往前走了数步，即有两道黑影闪身出现。
这是昌氏提早便让她安排好的，为的便是防止意外出现。
“去吧。”廖嬷嬷道：“记住，要干净些，毕竟人是自己私逃的，冯家的侍女也亲眼看到了，冯娘子自己不想嫁了，深夜不知独自逃去了哪里，与我们明家可没有半点干系。”
“是！”
两道黑影应声而去。
廖嬷嬷微下耷的嘴角没有一丝怜悯。
既然不识趣，不肯乖乖嫁了，纵然是将人绑回来，明日却总要见人的，一旦叫嚷出什么东西来，那就不值当了。
之前暂时留着这条命，是因没有适当的名目，可现在人主动“逃了”，那就不一样了。
人是在冯家丢的，找不回来，冯家可怪不到她家夫人头上。
相反，明日的喜轿接不到人，她可是要向冯家要人的。
怪只怪，冯家卑贱，命里实在没有同明家做亲家的福气。
廖嬷嬷看向冯敏离开的方向，眼底有些感慨。
蠢人突然不蠢了，也不是什么好事……原本还能多活几日的。
……
夜色中，冯敏抱着包袱，仓惶地推开了后院侧门。
同一刻，那两道黑影已快步而至，其中一人蓦地拔出了身后的长刀，出鞘声起，寒光乍现。

第194章 起猛了
冯敏迈出那道老旧门槛的一瞬间，似有所察地回过头去。
然而正是这一回头，那锋利无比的长刀突然映现在她瞳孔之内，使她瞳孔剧震收缩。
求生的本能让她惊叫出声，连连后退。
二人持刀向她逼近，冯敏慌乱躲避间，不慎摔倒在地，她顾不得去捡包袱，迅速爬坐起身，刚要往前跑时，只觉冷意自背后袭来！
“噗嗤——”
她似听到了利刃划破她后背衣衫，又划开她肩胛血肉的声音。
“扑通！”
冯敏踉跄跌扑在地。
后背皮肉筋骨被撕裂的疼痛，及快速失血带来的寒意将她笼罩，她伸出手，竭力往前爬去。
这一刻，她眼前忽然闪过了长孙萱的婢女满头是血趴在地上的画面。
那婢女也曾这样往前爬去，试图求生。
可她很快拿着石头追了上去，她闭着眼，咬着牙，狠狠地，再一次砸了下去。
紧接着，一下又一下，直到那婢女再也没有了动弹的力气，赤红的鲜血蔓延进火红的枫叶间，将满林枫叶染得更红了。
然后她丢下石头，颤颤地瘫坐在地，惊惧的眼泪夺眶而出。
她杀人了！
杀人是一件很可怕的事！
她恐惧极了。
哪怕她尽力回避不去想，可那一日发生的事，仍犹如噩梦一般缠绕着她，试图将她拖进深渊，她几乎是理所应当地认为，那是这世间最可怖的经历。
但此时此刻，她才忽然明白，比起杀人时，即将被人杀死时的感受，才是最可怖，最绝望，最无助的！
她杀死那个婢女时，毫无怜悯迟疑之心。
而现下，她也要这样被人杀死了。
此一刻，冯敏眼中涌现了不知是悔恨还是恐惧疼痛使然的泪水。
就在那沾着血的长刀再次逼近她，就在她以为自己必死无疑时，那将要落在她身上的刀身忽然发出一声震响，似被什么东西撞击之下飞了出去，然后“哐当”掉落在地！
一道魁梧高大的黑影掠风而至，一刀划破那失了武器的黑衣人的脖颈，果断将其了结。
另一名黑衣人挥刀上前之际，来人飞身一脚猛地踹在那黑衣人心口处。
黑衣人重重撞到墙壁之上，再扑通坠地，口中呕出一口鲜血。
趁这短短间隙，来人即捞起冯敏，将其扛在肩上，不过瞬息间便消失在了正浓的夜色中。
“……被人带走了？！”
“竟让人在眼皮子底下丢了……你们究竟怎么办的事！”廖嬷嬷闻言惊怒不已。
那受了伤的黑衣人道：“来人身手奇高，且突然出现，我二人没有防备之下根本不敌……张七已经死了，我刚要去追，听到冯家院内有人出来，恐此事被人看到，只能赶忙去清理血迹尸身……”
这么做本是没错的。
昌氏再三交待过，若时机允许之下需要动手，必要做的干干净净，绝不能一波未平，再招来行凶杀人的麻烦，惹来官府视线。
可廖嬷嬷仍是急怒难消，毕竟人都没了！
“可看清那人样貌了！”
黑衣人道：“对方蒙着脸……只知身形高大，身手不似寻常武夫！”
他答罢连忙又道：“但那小娘子后心处受了很重的刀伤，纵然被带走，却也难有活命的机会了！”
“最好是如此！”廖嬷嬷道：“否则你我都得代她去死！”
但既然受了伤，沿途必会留下血迹，廖嬷嬷遂又另外安排了人手试着去追，又反复交待必要将现场的痕迹清理干净。
另有人也在沿途清理着冯敏留下的血迹。
常刃带着冯敏回到常府时，常岁宁匆匆披衣赶去，只见常刃身上皆是血迹，而被他带回来的冯敏更是双目紧闭，面色青白，生死不知。
“刃叔受伤了？”
“请女郎责罚！”
常岁宁与常刃几乎同时开口，且常刃跪了下去请罪。
“属下未曾受伤，但这冯家女郎伤的极重，路上属下虽已尽力帮她止血，但情况甚是不妙！”
常刃道：“属下本守在冯家正后门处，可这冯家女郎却是自后侧门而出，待属下察觉到动静赶去时，已迟了一步！”
是他失算了，他不知冯敏因逃走前已被发现，故而未敢走正后门，而是绕路选了甚少开启的侧后门。
“为免打草惊蛇，只敢让刃叔一人守在冯家外，计划赶上变故，分身乏术之下，能顺利将人带回已是不易——”
常岁宁未曾苛责，说话间已快步来到暂时被放下的冯敏身边，她弯身探了探对方鼻息，见还有气息在，连忙交待道：“快去请孙大夫！”
又立时改口：“不，直接送去孙大夫处！”
请人需要一个来回，直接送过去更快一些。
“是！”
常刃再次背起冯敏，一路疾步来到孙大夫所在的客院，一脚踹开院门。
睡梦中的孙大夫陡然惊醒。
什么声音？
进贼了吗！
但这里可是大将军府，什么贼这么想不开！
不是进贼，那该不会……被抄家了吧！
毕竟这家的郎君可是惹上了人命官司来着！
就在孙大夫开始思考要不要收拾包袱赶快离开时，房门也被人猛地踹开。
“请孙大夫快快救人！”
昏暗中常刃将冯敏放下，很快喜儿提着灯走进来，一阵快速的混乱后，仍呆坐在床上的孙大夫茫然地看过去，而后身躯一震——
一定是起猛了，竟然毫无预兆地看到了这么血腥的东西。
就在孙大夫怀疑自己是在做梦，考虑要不要重新躺回去时，常刃已经一把将他从床榻上揪了下来。
此一刻孙大夫万分庆幸自己初来到陌生之地，未曾沿袭裸睡的习惯……
否则能不能救活地上的那个不知道，他自己必定先是活不成了！
常岁宁也很快赶到。
“有劳孙大夫。”和对方沟通，常岁宁言简意赅：“若能将此人救下，另赠百两诊金予孙大夫。”
说着，看向常刃和喜儿：“刃叔随我出去等着，喜儿去打几盆热水过来，帮孙大夫打下手。”
……
“女郎放心，沿途的血迹已令人清理干净，不会留下任何痕迹。”
来到外面廊下，常刃才顾得上与常岁宁细说。
常岁宁点头。
有没有留下痕迹，明家必然都会怀疑到她身上，但单是怀疑是没用的，正如她怀疑明谨，却仍无法就此将对方绳之以法。
常刃暂时退去后，常岁宁下意识地从披风夹层中，取出了一张字条。

第195章 笑话买一送一
那是今日魏妙青趁无人留意时，偷偷塞给她的。
其上是魏叔易的字迹，所写短短两行——圣人存疑，不允三司草率结案，另已使人暗中详查，望稍安。
常岁宁再看一遍后，望向东方渐淡的夜色。
明后不允三司草率结案，令让人暗中详查，是因帝王不允许自己被欺瞒蒙蔽，不允许掌控之外的事出现。
如若凶手是旁人，她或可稍寄希望于此。
可一旦明后知晓此事与明家有关，当真会存在秉公处置的可能吗？
魏叔易会有此言，也是因为他此时并不知道真正的凶手极有可能就是明谨。
但她知道，且经冯敏一事，今已确认了十之八九。
所以，她注定不可能“稍安”。
但无论安否，无论用什么方式手段，这一次，她定会让明谨为此偿命。
又待一刻钟后，身后的房门被推开，常岁宁回过头去。
走出来的是喜儿。
常岁宁问：“如何？”
“回女郎，伤口已处理包扎过了，血也止住了，但人究竟如何，孙大夫没说。”
从将人带过来到现在，这位孙大夫便没开口说过一个字。
若说旁人是惜字如金，那这位孙大夫便是惜字如命，仿佛多说一个字便会令他万劫不复。
从未离开过京师的喜儿，与孙大夫相处这几日下来，屡屡总想问——在您那里，人若贸然开口说话，官府通常会判几年？当地人每年是否有什么话量上限？
常岁宁便走进了房中：“敢问孙大夫，人是否能救得回来？”
孙大夫低声道：“伤及后心，仅七成把握……剩下三成，需等人醒来之后方有分晓。”
常岁宁微松口气：“多谢孙大夫了。”
孙大夫刚洗过的双手有些局促地攥起，片刻后，他伸手指向对面的客房：“……不如便将人安置于此。”
也好方便他医治照看。
常岁宁便再次道谢。
喜儿在旁盛赞道：“孙大夫如此不喜被人打搅，却仍主动提议将伤者留下，可见医者仁心呢！”
人是女郎好不容易请来的，多夸一夸维系一下人情总归没错。
孙大夫面色赧然。
这夸赞，就还挺恰恰相反的……
一来，那位昏死中的伤者并不具备打搅他的能力。
二来，他之所以选择将人留下，正是害怕会有人为此不停地来寻他……那样的话，他的身心将时刻处于紧张的备战状态，什么事都做不了。
将冯敏安置妥当，常岁宁遂离开了客院，路上交待常刃务必让人守好这座院子。
冯敏如今是极关键的证人。
纵她自身一人之言分量不够，多半会被明家以“空口污蔑”驳之，可谁又能说得准冯敏手中一定没有留下其它证据？
退一步说，她若为同谋者，必然知晓诸多内情细节，这些都将会给此案带来进展。
但这一切，还需先等冯敏醒过来。
好在命保住了。
常岁宁回头看了一眼那座远去的客院。
孙大夫的话虽少，但甚是谨慎，他既称有七成把握，那想来冯敏是死不了的。
今日之事也印证了她此前的猜测——当年“她”遇到孙大夫时，他自称只擅眼疾，对其它伤疾一窍不通，这说法果然只是为避人的托词而已。
常岁宁思索着回过头之际，耳边忽觉侧面有劲风袭来。
“女郎当心！”常刃连忙提醒。
常岁宁侧身躲避，攥住了那朝她袭来的黑影的手臂。
稀薄夜色中，那蒙着脸的黑影动作极快，力气奇大，另只手立时击向她。
常岁宁飞快躲避，借着被她攥在手中的那只手臂，另只手擒住他的肩，借力一跃，闪至他身后，下一瞬即扼住了他的脖颈。
“你输了。”
那黑衣人刻意压着声音问：“那你猜猜我是谁！”
“……赢的人才能让人猜。”常岁宁松开他的脖子，拽下他蒙着脸的面巾：“你都输了。”
“那是因为我让着你的！”穿着夜行衣的阿点转过身来，认真道：“我怕伤到你！”
常岁宁朝他一笑：“知道。”
阿点这才咧开嘴巴，压低声音同她炫耀道：“我可是跳墙回来的！”
常岁宁点头：“差事办得如何？”
“全擦完了，我擦得可干净了！”阿点说着，转头将紧跟而至的另一名黑衣同伴拽过来，让他给自己做证人：“小阿鲤，不信你问他！”
他和另一名常刃的手下，负责今夜这场行动的接应与善后事宜。
那同伴给予了肯定：“阿点将军今夜所过之处，未留下一丝痕迹。”
“是吧！”阿点得意之余，又同常刃道：“怎么擦着擦着就没了，我都没擦够呢，怎么不再多滴些呢！”
常刃：“……”
如此天真无邪的语气，却说出这般叫人胆寒的话语……
他倒想再给孩子多滴些擦着玩，可再这么滴下去，他怕是只能扛回一具干涸的尸体。
阿点对此并无太清晰的认知，他只觉活儿还没干够就结束了，此行未能尽兴：“小阿鲤，下次再有这样的差事，记得再喊上我！”
常岁宁点头答应下来。
阿点便陪着她一同往回走，路上嘴巴说个不停，兴致格外高昂。
“小阿鲤，我还是很有用的吧？”他像是一个好不容易能出上力的孩子，雀跃又迫切希望得到认可：“我之前告诉你，殿下总夸我厉害，现下你该信了吧？”
常岁宁点头：“我一直都信，阿点是个聪明能干又勤快的好孩子。”
得了这句肯定，阿点脸上是掩饰不住的开心，蹦蹦跳跳起来：“……殿下也这么说过！”
“嗯……殿下慧眼识珠。”常岁宁顺便自夸了一句：“否则怎会头一回见你时，便独独选中了你呢。”
“这个都被你知道了啊！”阿点问：“那你知道当初殿下是从多少个人当中选中了我吗？”
常岁宁配合摇头：“这个倒没听说。”
阿点立时伸出两只大手，十指大大张开，格外清澈晶亮的眼睛也瞪得大大的：“整整十个人！”
常岁宁轻“哇”了一声：“这么多？”
“是呢！”阿点道：“我是长得最高的！力气最大的！”
但那些和他差不多大的少年们，并没有因为他高便惧怕他，那些人会躲得远远的拿石头和泥巴扔他，说他是没用的臭傻子。
阿点想到这里，眉毛有些难过地耷拉下来，但很快，他的神情又雨过天晴。
但殿下说，他是聪明能干的勤快孩子！
殿下那日说，只能选一个人带走。
他一点儿也不觉得自己会被选中，但他还是一直看着那个身穿盔甲牵着战马的少年——那盔甲真好看啊，他也想要一件，如果他也能有那样的盔甲，那些石头应当就砸不疼他了！
那个少年选人的方式很特别，不问任何问题，只是伸手一个个地点过他们，口中慢慢地念着——
“点兵点将，骑马打仗，点到是谁，跟着我走，若是不走，便是小狗。”
念到最后一个字时，那根手指头，落在了他面前，指向了他。
我才不是小狗！——他赶忙道。
那少年眼睛里带着笑，与他道——不做小狗，那就跟我走吧。
他便赶紧跑过去。
阿点觉得自己的记性并不好，很多事他都忘了，但同殿下有关之事，他总记得格外清楚。
他时常分不清何年何月，不知春日过了是冬日还是夏日，但他一直清楚地记着，殿下指向他时的那一刻，太阳格外地暖，泥巴路边的野花开得格外精神。
所以他觉得殿下像太阳，像花儿。
他若能清楚地表达自己内心的感受，那么他一定会将那一日称之为，此生第一次被幸运眷顾的日子。
路上，殿下问他叫什么。
他想了想——傻子。
大家都说他阿娘也是傻子，不知是从哪里来的。
至于阿爹……村子里很多男人，他不知道他阿爹是哪个，也没人知道。
他试着问过村里的每个人——你是我阿爹吗？但每次都会被嫌弃地赶走，打走，骂走。
所以也没人给他取名字。
阿娘被河神带走了，这是村子里的一位好心阿婆告诉他的，那个阿婆将他养大，后来阿婆没了，他就吃别人的剩饭，捞泔水，抓田鼠，抢猪狗的吃食。
他也觉得抢东西不好，只是他实在太饿了，都快被饿死了，他每次抢完，都会抹着眼泪给它们磕几个头道歉。
于是，喊他傻子的声音就更多了。
但殿下说，他可以有个新的名字，殿下想了想——点兵点将……先做小兵，再做大将，不如就叫阿点吧。
殿下说完，另一匹马上的常叔大笑起来，说殿下取名的能耐还是没有进步。
但他太喜欢这个名字了，他拥有了这世上第一个属于他自己的东西。
后来，这样属于他的东西越来越多，都是殿下给他的，就像那个竹蜻蜓。
“快回去睡一觉，多睡觉才能长高。”常岁宁与阿点说。
“嗯！”阿点乖巧应下，又忽然问：“小阿鲤，咱们这么做，真的就可以将小岁安救回来吗？”
常岁宁点头：“一定可以。”
阿点便放心回去睡觉。
“阿点将军和女郎在一起，倒真像是个懂事的孩子呢。”喜儿道：“之前听说阿点将军脾气太犟，谁的话都不听，总闹着要去寻先太子殿下……所以才只能一直被崔大都督留在玄策府里。”
“但与女郎一起，倒煞是乖巧懂事。”喜儿感慨道。
“大约是我与阿点有缘。”常岁宁说话间，看向即将破晓的天际。
明家前去接人的喜轿，应该已经赶往冯家了吧。
但这新娘子注定接不到，也杀不成了。
……
到底是应国公府，虽说是迎娶冲喜侧室，但排场也不算小——这主要是应国公的意思，他怕太敷衍了事，上天没看到，不给他明家消灾。
前来围观的百姓也不少。
有些是纯看热闹的，有些是纯看笑话的——解氏向来心比天高，自认高人一等，可到头来家中孙女却落得送去给人冲喜的地步，怎么不算笑话呢。
此时这些人还未想到，这笑话甚至买一送一。
随着日头渐高，围观之人迟迟未见新娘子出来，不免议论纷纷。
冯宅内，解氏面色铁青。
廖嬷嬷的脸色也沉极：“……喜轿到了，人却跑了，解郡君要我如何同夫人交待！”
解氏冷然道：“敏儿是自己走的，还是另有内情，只怕尚未可知。”
“冯娘子深夜收拾了包袱离开，此乃贵府的侍女亲眼所见，解郡君竟还妄想推脱责任吗？”
“此事我冯家自会报官详查！”解氏说着，立即便要使人去官府报案。
见廖嬷嬷并未阻止，解氏心中微沉，看来的确不是明家所为？
她嘴上强硬，心中却尽是焦急忐忑。
这亲事砸了，她儿的官职便要落空，且还会彻底得罪明家！
那孽障早不逃，晚不逃，偏在出阁前夕逃了……喜轿还在外头，这要让她如何收场！
“贵府是该报案。”廖嬷嬷冷笑道：“否则人流落在外，惹出祸事来，到头来还要解郡君善后！”
这便是赤裸裸的威胁了。
解氏抿着微白的唇，忍耐着问：“人一时半刻怕是找不回来，当务之急，还须先商议出一个可行之策，作为对外的说辞——”
“不如先让侍女代替敏儿上轿？”冯父急声提议道：“待事后将敏儿寻回，再立即送去贵府！”
总要先将亲事办完吧！
一旁擦泪的冯母闻言看向丈夫——亏他想得出来这种主意！女儿都跑了，显是不想嫁，他倒好，竟想着抓回来再送过去！
就这么想攀附明家……自己怎不干脆拿把剪刀将下面那碍事的东西剪了，披上盖头钻进轿子里去！
这想法固然荒谬，但更荒谬的是，若此法当真可行，她相信丈夫为了攀上明家定然不会有丝毫犹豫！
面对如此糟心的丈夫，一时间冯母的哭声更高了。
廖嬷嬷冷笑连连：“贵府的算盘打得响亮，可若回头人找不回来，难道我们应国公府便要捧着一个侍女做一辈子的侧室夫人吗？回头哪日贵府记岔了，再找上门去讨人，我们又如何说得清楚？如今对外还要什么说辞，实话实说便是了！”
她说着，不再理会冯家人的话，沉声与喜婆道：“走！”
于是，迎亲的队伍怎么来的，便怎么回到了明家。轿子是怎么空着去的，便也是怎么空着回的。
很快，此事便在城中传开。
应国公气得险些昏厥，之前昌氏好说歹说之下才答应穿上这身喜服的明谨则当场发起疯来，将喜堂砸得不成样子。
昌氏已无暇理会发疯的儿子，她心神不宁地走出喜堂，在下石阶时，脚下一个不稳，险些跌倒。
一只手扶住了她。
昌氏顺着那只纤细白皙的手，看向来人。

第196章 断臂求生
“母亲当心。”
身着官服的明洛，将手收回，提醒了一句。
“洛儿……”昌氏回过神来：“你今日也回来了。”
听得身后喜堂中传出的摔打声与劝阻声，昌氏皱眉道：“那冯家行事实在令人……”
“路上已听闻了。”明洛淡声打断嫡母的话，道：“从大理寺出来时即听说了此事，故才返回家中看一看。”
昌氏定了定心神，道：“你父亲他此时正在气头上，你若要去见，不如稍等一等，待他消一消气。”
明洛不置可否：“多谢母亲提醒。”
她这位嫡母，如今待她倒真是“处处关照”呢，看得出来是真心实意想要讨好她的。
想她这位嫡母昔日整治明家后宅，手段异常果决狠辣，行事从不拖泥带水……
可偏偏，却被那过于愚昧无用的儿子拖累至此，如今甚至不得不放下身段巴结一切能巴结的……同为女子看来，倒也叫人有些同情。
同情之余，明洛更多的是感慨。
感慨老天偶尔也会开眼，也有公平之时。
今日天色沉沉，阴风阵阵，一如昌氏的心情，和此刻混乱嘈杂的明家。
“外面风寒……”想到明洛方才提及的那句‘从大理寺出来’，昌氏提议道：“不如去暖阁里坐一坐吧？”
“贱人……竟敢耍弄于我！我必要将她找出来碎尸万段！”
明谨被几名随从自喜堂里拉出来时，口中还在怒骂着。
昌氏面色一沉，呵斥催促下人：“还不快些将世子带回去！”
明洛看向那神情愤怒狰狞，因消瘦之故面相已显阴鸷的明谨，微微抬眉。
她这个弟弟，看来是疯得不轻了。
也是，那样好色成性又狂妄自大，自诩比李家子弟还要尊贵的人，怎能接受自己不能人道的事实，与注定一落千丈的人生呢？
明洛收回视线，与昌氏微点头：“也好。”
二人遂一同去了暖阁中。
“……洛儿方才说，去了大理寺？”昌氏问罢又掩饰一句：“公务虽是要紧，但也不要太过操劳了，还是要当心身子。”
“多谢母亲，只是我奉圣人之命跟进长孙七娘子的命案，自然不可有分毫马虎。”
昌氏轻叹口气：“说起这长孙七娘子，也实在是可惜了……不知这桩案子如今进展如何？”
“那日常家娘子于大理寺外公然声称凶手另有他人，惹来诸多议论，圣人亦疑心此案存有蹊跷……正令人于暗中探查。”明洛道：“故而一时半刻不会轻易结案。”
昌氏本就不安的心一时高高提起：“可……不是已有物证在？”
明洛淡声道：“是有物证，但常家郎君口中的证人荣王世子还未出面。不过，听闻荣王世子已有好转迹象，想必这两日便可出面证实常家郎君话中真假了。”
昌氏尽量面色如常地点点头。
明洛又道：“况且如今常大将军领兵在外，如若冤杀其子，于战事亦无利处。”
昌氏无声握紧了手中茶盏：“……那长孙家呢，长孙家想来不会容许此案一再拖延。”
“长孙家确有施压之举。”明洛道：“但那日初审后，常家郎君未有认罪，又自称有荣王世子可以作证，加之常家娘子言之凿凿替兄长辩解，朝堂之上便相继有人为常家郎君作保——”
她缓声细数道：“先是玄策府长史与司马，再是褚尚书，乔祭酒更是多次上书，这些且是明面上的，私下，喻常侍与魏侍郎在圣人左右，也时常有为常家郎君辩说之言。”
昌氏听得心口处直往下坠。
玄策府长史与司马……皆是崔璟手下的官僚，二人另兼要职，在朝堂之上举足轻重。
喻增他们且罢了，可那一把年纪眼看便要入土的褚尚书，和那向来不偏不倚的魏侍郎管这个闲事作甚！
“有这些人在，便不能单凭长孙氏一家之言。”明洛道：“况且，常家郎君杀与不杀，定罪与否，一切还需让真相来说话。”
这一刻，昌氏心中的不安已达到了顶峰。
她便知道，这种事拖得越久便只会越麻烦！
现下局面不利，荣王世子将要出面，冯敏也跑了，一旦冯敏说出点什么来，都会让局面更糟糕，更难善后！
多日的劳神紧张，及屡屡行事推进不顺之下，昌氏如今眼底的疲惫连脂粉也掩盖不住，正如她此刻濒临破碎边沿的冷静。
她不怕常家，不怕那些帮常家的人，她最怕的是圣人执意深查到底！
这正是这件事和从前之事最大的不同……
她是不是该后悔当时选择了让常岁安顶罪？
但现下说这些已经晚了……且毫无意义。
昌氏只能往下探问道：“那，圣人如今是否查到了其他可疑之人？”
面对她的试探，坐在那里的明洛抬眼看了过来——
“这便是我此时坐在这里，与母亲说这些的原因。”
昌氏周身骤然紧绷：“洛儿此言何意……”
明洛只是道：“圣人昨日偶然提起了一件旧事……当年母亲曾替阿慎求娶过长孙七娘子，被拒之后，阿慎曾多次同长孙家的子弟起过冲突。”
昌氏已是心跳如鼓：“是有此事……”
“阿慎行事一向冲动，又待当年被拒之事耿耿于怀，且他向来并不将李氏子弟放在眼中，此前长孙七娘子将要被定为太子妃之事已是人尽皆知，想来他是不会乐见的……”
明洛看着昌氏，“故圣人此前便多番提醒，也交待父亲要多加约束阿慎，只是不知那些提醒约束之言，阿慎可听进去了没有？”
昌氏一时不知该做出什么表情：“阿慎他……”
“所以，圣人令我来探一探阿慎。”明洛微微笑道：“但我思来想去，既是自家之事，还是与母亲直言为好。母亲通达，阿慎行事定瞒不过母亲，想来您心中定有分辨在。”
对上那双似笑非笑的眼睛，想到这双眼睛背后的帝王，昌氏握着茶盏的指尖只剩下了冰冷。
她强自让语气听起来还算平缓：“圣人她如今……是疑心阿慎与此事有关吗？”
“母亲是聪明人，当知此时已无必要再以言辞试探于我。”明洛道：“圣人既为圣人，又岂会容许被自家人欺瞒？”
“……”昌氏一时再无言语，只手心里沁满了冷汗，几乎已要握不住那只茶盏。
“圣人为一国之君，行事除了观真相，更要观利弊得失。”明洛目色幽幽，看着昌氏：“如若有人自作聪明，而让旁人揪住了把柄，打一个措手不及，令圣人与明家陷入被动之局……”
“母亲可知，那将会酿成何等大祸？收场之际，那自作聪明者及其身边之人，又会是何等下场？”
昌氏竭力托握着的茶盏，最终还是从满是冷汗的手中滑落，“啪”地一声砸在脚边，碎瓷与茶水同溅。
何等下场……？
若此事果真走到了那一步，给明家带来祸事，给圣人招来麻烦……那么，世子之位不必想了，国公夫人的身份也不必妄想，甚至她的母家昌家也会因此遭祸！
她和那个逆子，及昌家的下场，大约只会如这只茶盏一般摔得粉身碎骨……
可这分明是明家的错，那个孽障姓明而不姓昌！
但天子之怒，又岂会落向自家？
明洛话中的“提醒”已经很明确了。
不安，恐惧，愤怒，不甘，无力等诸多情绪撕扯着昌氏。
明洛看一眼那跌碎的茶盏，缓缓起身来，叹道：“母亲太累了，何妨歇一歇呢。”
廖嬷嬷面色雪白，上前收拾那碎落一地的碎瓷。
“若阿慎清清白白，自是再好不过了。”明洛最后道：“若他果真行差踏错……现下或还有挽回的机会，此中轻重，母亲还须细细思量明辨。”
见那道身着女官官服的身影走出了暖阁，昌氏冰冷的指尖微颤。
廖嬷嬷的声音里也尽是颤意：“夫人，圣人她……”
昌氏在脑中一遍遍分析着当下局面利弊，可无论她想多少遍，还是胜算已失。
如今定罪常岁安之事牵涉太多，已非她一人之力可以抗衡……尤其昨夜冯敏失踪之后！
说是失踪，可那带走冯敏的黑衣人，必然就是常家的……绝不会有第二种可能了！
纵她不想承认面对，可走到这一步，局面已经完全失控了，和起初她预想的全然不同！
常家，朝堂，圣人……
她的能力在后宅之内向来所向皆靡，可此时此刻她陡然清醒……妄想以后宅手段左右涉及朝堂势力之事，终归是她异想天开了。
昌氏唇边颤颤扯出一个讽刺的笑。
断臂求生，在于当断则断。
她从不是不见棺材不掉泪的蠢人。
片刻，昌氏开口。
“让县主留步。”
廖嬷嬷顿惊：“夫人……”
昌氏需一手扶着椅身，才能平稳站起身来。
“取命妇服，替我更衣……”
“我同郡主一同……进宫，面圣。”
……
“女郎。”
常家外书房内，常刃正将各处探子所得禀于常岁宁，包括这个消息：“……半个时辰前，应国公夫人随同那位明女史进宫去了。”
常岁宁沉默片刻，道：“迟早之事。”
昌氏此时急着进宫，绝不会是为了区区冲喜侧室丢失之事而去面圣。
且是与明洛一起，那多半便是要断臂坦白了。
近日从各方态度及魏叔易的那张字条便不难看出，那位帝王事先也并不知情。
但迟早是会知道的。
只是要来得比她想象中还要更早一些。
昌氏此时入宫，必然是因看清楚了自己在这件事中，没有与各处抗衡之力。
昌氏没有，但那位帝王却一定有——且若帝王一旦插手，意义便不止在抗衡，而在掌控。
可冯敏尚未醒来，她手中并无可令真凶伏法的铁证，不具备先人一步打乱局面的条件……
但这并不代表她便要就此妥协放弃。
相反，早在她开始疑心明谨的第一刻起，她便意识到此事真正的艰难之处，不在于寻找真相的过程，而在于她最终将站在那位绝对理智的帝王的对立面，同高高在上的冰冷皇权抗衡。
此事难如登天，但她阿兄无错。
常岁宁站起身来，交待喜儿：“随我回去更衣。”
当务之急，先要主动摸清局面与各方路数，以免陷入被动。
首先，她要去会一会她阿兄口中的那位证人。
恰也是半个时辰前，荣王府使人前来传话，道荣王世子已经转醒，得知她近日使人送礼探望之事，特交待府中下人来常家与她道谢。
于常岁宁而言，这不是道谢，是邀请。
现下她便要去赴约了。
常岁宁赴约非是更换新裙衫，而是穿了便于行动的圆领衣袍，发髻拆散重梳也不曾变得更精致，只束作了马尾。
前去荣王府，也未曾走正门。
常岁宁自后墙无声跃入荣王府内。
京中荣王府，她从前便曾来过许多次，时隔多年，虽看得出经过整修，但格局并无大变化。
她一路避人耳目畅行无阻，顺利地来到了荣王世子的居院。
“世子刚服罢药，便不要看书劳神了……”女使在旁轻声劝道。
荣王世子一向听劝，此刻便放下了手中的书，声音虚弱无力地道：“也好，我歇一歇，你们都出去吧。”
“是，世子若有吩咐，便同往常一样唤婢子们。”
荣王世子格外喜好清静，但因有喘疾，发作严重时无法喊人，屋内便备有多只金铃在，多放置在随手可以拿到的地方，下人们听到铃响，便会立即进来。
靠在床头的李录点头，闭上了眼睛养神。
女使们遂放轻脚步退了出去，将房门轻轻合上，去了外面廊下守着。
房中安静下来，直到片刻后，那隔开内外间的轻动，一只手打起珠帘，一人走了进来。
李录张开眼睛，微微一怔，下意识地坐直了身子。
珠帘落下，那着苍袍，束乌发的少女朝他走来，边问：“见客至，世子很惊讶吗？”
李录虚弱的脸上露出一丝探究的笑意：“录惊讶之处，不在客至。而在客何时至，录竟不知……”

第197章 来得刚刚好
常岁宁：“世子尚在病中，贵府想来事忙，既诚心做客，自是能不惊扰便不惊扰。”
李录笑了一下：“常娘子还真是贴心。”
他道：“料到常娘子会来，也想到常娘子或不会从正门入府，故我曾事先吩咐府中护卫，若见常娘子，不可相拦，以免误伤……现下看来，倒是在下多虑了。”
他是交待了不必阻拦，但也交待了一旦人来，必要先禀于他——
可眼下，人都来到他居院内室之中了，府中的护卫竟然一无所查。
他府里的护卫并不全是摆设，那些给外人看的摆设中，还是藏有几个可用之人的，但他们竟然没有发现人已进了府……
正是此时，室外传来了一阵急快的脚步声。
来人推门而入，在内室的珠帘外停下脚步，拱手作出请罪之态，声音有些紧张：“世子……”
说话间，他抬眼透过珠帘看向内室，见一道少年身影不躲不藏、负着一只手好整以暇地站在那里，神色愈发紧张不安，下意识地便去摸腰侧刀鞘。
李录看过去，来的正是他府中护卫首领。
李录的神态与语气似有些无奈：“好了，出去守着吧。”
“是。”护卫首领唯有忐忑退下，将外室的门合上。
“贵客已至多时，现下才知来报，录府中防备松懈，远比不得贵府，让常娘子见笑了。”
李录说话间，露出一丝好奇之色：“不过……常娘子无须下人引路，便可寻到在下的居院，似乎很熟悉在下府中布局？”
“算是熟悉的。”常岁宁没否认，反而道：“知己知彼，才好行事不是吗。”
“知己知彼……”李录笑问道：“可此乃对敌之策，常娘子是拿我当敌人看待吗？”
“那便要取决世子了。”
李录认真道：“录向来待常娘子无半点恶意。”
常岁宁：“与世子不同，判定有无恶意，我更习惯论迹。”
譬如对方此前的求娶之举，于他而言，求娶之心，何错之处，何恶之有？
可被求娶之人并不情愿，且拒绝之后仍无法更改他的心意，那于被强迫者而言，便不是爱意，而是恶意，不是吗？
李录听出她话中所指，遂歉然道：“此前之事，是我考虑不周，还请常娘子见谅。”
“我见谅与否，世子应当并不在意。”常岁宁并无与他掰扯旧事之心，她自行寻了张椅子坐下，看向他：“世子此番病得这般凑巧，但此时看来，倒不像是假的。”
“常娘子说起话来，总是这般坦率。”李录轻叹口气：“天子视下，岂敢有假。”
“那便是自伤了？”常岁宁无需他回答，只是往下问：“世子宁肯自伤也不愿出面为证人，莫非是早已知晓杀害长孙七娘子的真凶出自明家？”
李录未肯出面作证的最初，她在想，对方应是为了观望什么，亦或是想借证人之身来向常家谋取回报，以此作为交易。
但她事后细思，又觉对方或许已经知晓真凶何人，所以才会“病”得格外及时。
当然，以上二者并不矛盾，知晓真相与企图做交易，是可以并存的，甚至前者是后者的筹码，可让他在这场交易中更有分量。
面对常岁宁的直言相问，李录有些意外：“常娘子……竟已经查到了？”
常岁宁：“因不难猜，故不难查。”
难的是查明之后要如何解决，查明不是结束，而是与真相抗衡的开始。
李录笑了一下：“我本以为常娘子此行，是为试探我是否知晓真相，现下看，倒是我将常娘子想得太被动了些。”
常岁宁：“可无论是否知晓真相，谁人在明家面前，都是被动的。”
应国公府里住着的那些明家人除了会投胎外，固然没什么旁的过人之处，可谁让坐在龙椅上的那人恰也姓明。
“是啊。”李录有些叹息：“常娘子如此，录虽姓李，却亦如是。”
常岁宁听在耳中，心有所思。
这位荣王世子待明后，并不如表面敬重恭顺。
也是，本是李氏江山，却由外姓之人掌控，李家真心全意跟从之人又会有几个？更何况是与质子无异的荣王世子。
但，这些都是此前已经知晓察觉的，值得思索的是，对方此刻，选择在她面前表露出来了。
是主动表露，而非泄露。
靠坐在榻上的病弱青年看向她，神色称得上真诚地道：“既常娘子已知晓，录也无意故弄玄虚……当日在大云寺后山，我的确与令兄单独相谈许久，直到令兄返回人前。”
“且之后，我一直于原处静坐，想要去往那处枫林，需经过我所在之处侧方的一条小路，若常郎君之后曾去过枫林，我定能看到。”他声音缓慢却笃定：“所以，常家郎君很清白，我很清楚。”
“此乃其一。”李录继续说道：“待采菊之人尽数折返寺中之后，我还曾亲眼见到明世子和一位女郎，一前一后从枫林中出来，因见二人形色有异，我便未曾出声惊动。”
常岁宁：“那位女郎是否形容不整，裹着披风？”
李录颔首：“正是。”
这便和与冯敏同住一个禅院的女郎之言对上了。
常岁宁看着李录：“原来世子非但早已得知，且是亲眼所见。”
她甚至并不觉得李录选择坐在那里，会是偶然。
或许，他早就知道明谨与冯敏进了那座枫林，所以才想留下一探究竟……
她是否可以理解成，他和他的人，在视线所及之内，一直在暗中留意监视明谨——也就是与明后有关的明家人的一举一动？
“世子既见明谨出枫林时神态有异，纵不会亲入枫林查看，想来也会让护卫前去一探吧？”她道：“若是‘凑巧’，或还能看到明家夫人的‘善后’之举。”
李录没有否认，只道：“明家人行事谨慎，无法靠近查探，故录事先不知对方欲以玉佩陷害令兄之事。”
事先不知吗？
常岁宁将信将疑，道：“若世子可在当日言明此事，不给他们抹灭罪证的机会，便不会今日局面。”
李录神色为难：“若当日主动言明，我无法向圣人解释我为何如此留意明世子，或会令圣人疑心我在暗中监视明家。”
常岁宁：“世子可以不出面的，哪怕只是在最初长孙家寻人时，在不暴露自身的前提下，暗中给予些许线索提醒，便可避免之后的一切麻烦——”
“是，我该想到的……”李录有些惭愧地道：“可我彼时受惊之下，实在未能想得这般周全，我于京中谨小慎微多年，面对那位明家世子行事，已习惯了敬而远之。”
是吗？
常岁宁静静看着那眼神冷静，分明全无半点受惊之色的青年。
受惊欠缺思索是假，觉得过早说出此事无利可图才是真。
或许说，他未必就如他所言，事先不知那玉佩之事，而是早就等着这一切发酵，等着此时此刻她“求”到他面前。
看着那病弱无害的青年，常岁宁眼神微暗：“既如此，那我是否可以狭隘猜想，世子或是世子手下之人，当时曾听到长孙七娘子及其婢女求救的动静？”
既然有意留意明谨举动，若他派去的跟踪之人离得足够近，定能瞧见明谨行凶之举。
“有无听到求救之音，并不重要。”李录叹道：“纵是听到了，我也无力阻止，不是吗？”
所以，的确是听到了。
常岁宁眼前闪过那张坦诚生动的少女脸庞，心绪凝结一瞬。
那个少女十分不幸，但原本有人可以挽救她的不幸，可那人选择了视而不见，旁观放纵了这场不幸的发生。
她无意将一切高尚品德强加于他人之身，她亦非如何高尚之人，可对方此时的叹息实在虚伪，且将渔翁得利，称之为无力阻止——
正如她方才所言，提醒长孙家的办法有很多，那么，当时在那座枫林中，面对并不警觉的明谨，在不暴露自身的前提下，救人的办法也有很多。
哪怕不出面救人，只令他的护卫暗中出手吓退明谨，打断那场行凶。
他没有选择救人，不是不能，而是不想。
因为于他而言，放任明家的世子杀掉长孙家将为太子妃的嫡女，这件事无论怎么发展，都是消耗外方势力的好选择。
察觉到那少女眼底的变化，李录犹豫了一下，还是选择问她：“常娘子觉得我此举很不应当，对吗？”
这句话本不在他的谈话计划中，她如何看待他都没有意义，但不知为何，他却还是问了出来。
那少女答得很简单：“是。”
李录：“那常娘子为何不直言指责叱骂？”
“叱责无用，且我并无立场叱责荣王世子。”
“可常娘子心中必已将我视作冷血虚伪的卑鄙小人了吧。”李录有些自嘲地一笑，“可若将常娘子自幼长久置于我之处境，经历我所经历的一切之后，常娘子或也会这么做。”
他似还要再往下说，却被那少女漠然打断。
“我方才说我无立场叱责荣王世子，但并不代表荣王世子可试图‘教化’我，且借此虚无假设，来以我之经历不足暗指我天真浅薄，不懂得世间艰险无奈。”
常岁宁看向那青年，眼神淡漠：“各人选择不同，如若荣王世子问心无愧，自行其道即可，又何必试图说教同化于我，欲令我感通认同——正如我也没有拿出我的诸多道理，甚至也不曾摆出名为道德的天然压制，来试图说教感化于荣王世子，不是吗？”
李录怔然沉默许久。
他经常于人前沉默，或是出于伪装，或是为达到什么目的……但此刻不同。
好一会儿，他才复杂一笑：“常娘子说得对，是录自以为是了。”
常岁宁无意与他切磋探讨对错高低，也不认为对方值得自己过多消耗无用的情绪。
众生百态，看得惯就看，实在看不惯就往高处走，待站得足够高，能力足够大时，便不需要将这世间的主宰权交到看不惯的人手中，便可去制定她自己看得惯的规则。
她再看向李录时，语气无半分起伏：“我今日前来，是想问一问世子，常家需以什么作为交换，世子才肯出面说出所知真相？”
哪怕此时站出来晚了太多，但聊胜于无，且她需要借此套问出对方的意图。
“这个问题……”李录状似想了想，正要开口时，只听外面有脚步声传来。
很快，便有女使走了进来，隔帘行礼通传：“世子，宫中来了几位内官，说是奉圣人之命前来看望世子的。”
李录咳了两声，道：“便道我无力起身相迎，怕是只能劳烦他们移步此处了……”
女使便应下：“婢子这便去请几位内官来此。”
女使暂时退下，早在女使推门进来时、便已躲至李录床头边那面搭着衣物与厚氅的落地檀木屏风后的常岁宁，此时道：“看来我来的时辰刚刚好。”
不枉她路上又跑去办了别的事，刻意来得晚了些。
李录了然：“原来常娘子此行还存了打探消息的想法。”
常岁宁：“谁让世子这里如今是探听圣意最好的来处，纵然今日交易谈不成，我也总不能白跑这一趟吧。”
她想让李录出面，便有人不想让李录出面。
若昌氏今日进宫已经坦白一切，那荣王世子府，定会有真正的“贵客”至。
李录失笑：“常娘子果然不喜欢吃亏。”
常岁宁点点头：“的确。”
她话音刚落，靠在床头的李录便觉背后被冰冷锋利之物隔着一层床帐抵住。
藏于那架屏风后，站在他身后的少女提醒道：“只要世子不乱说话惊动宫中来人，我手中的匕首便也会和世子一样听话的。”
“我与常娘子的交易还未谈定，又岂会惊动宫中来人。”李录叹道：“常娘子就这么不信任我吗。”
“比起想做交易的世子，还是想活下去的世子更可信一些。”
常岁宁道：“我这么做，正也是为了交易能顺利谈下去。”
哪怕只有万中之一的机会出现变故，她也不可能将自己的安危交给对方，她是为救阿兄而来，不是为了将自己搭进去。
“那便请常娘子刀下多多留意，录的性命可是交到常娘子手中了。”
常岁宁未再多言理会，只又留意检查了一番自己藏的是否足够隐蔽。
很快，宫中来人便到了。
常岁宁遂熟练地掩下呼吸声。

第198章 这不叫交易
为首的那名内官行礼罢，即关切道：“圣人刚听闻世子转醒的消息，便令奴前来看望，不知世子现下觉得如何？可还有哪里不适？”
“劳圣人这般挂念，录实在惶恐。”李录声音虚弱，但尽量令自己坐得直一些，以显重视，口中答道：“录现下一切都好，请圣人放心。”
那内官闻言却是叹气：“世子您总是这般不肯报忧，每每总道一切都好……殊不知您越是如此，才越叫圣人挂心。”
于是，那内官便使人喊来了荣王府上的医官前来答话。
这名医官早年便奉圣命长居于荣王府上，专负责医治照料这位病弱的荣王世子。
“……世子此番触发旧疾，高热之下以致昏迷，因身体内里亏空虚弱多时，才难以转醒。”
那医官答得很详细：“如今虽已转危为安，但还须好生歇养着，接下来除了按时服药，留意饮食起居之外，更需避免大喜大悲大惊。”
内官点头：“有劳高医官了。”
医官抬手施礼：“此乃分内之事。”
“世子既需静养，我等能不叨扰便不叨扰了，只是圣人另还有几句话需特意叮嘱世子……”内官说话间，看向左右：“你们暂且去外面等着吧。”
随同而来的内侍及那名医官，便都退了下去。
随着房门被合上，室内看起来便只剩下了那为首的内官与荣王世子二人。
“不知圣人有何事需交待于录？”
见那病榻上的青年坐得更端正了，内官笑了笑：“世子不必紧张，圣人处处为世子着想，不过是想提醒世子几句而已。”
他很快切入正题：“世子醒来也有些时辰了，想必已听闻了大理寺如今审理那常家郎君的进程，应也知晓了在常家郎君口中您可为他作证一事——”
“是。”李录连忙就道：“我那日的确和常家郎君待在一处说过话……待明日，我便去往大理寺说明此事！”
见他一副自身虚弱至极，却仍急于想替人证明清白的模样，立在他身后的常岁宁只觉此人当真很擅长做戏，京师各大名角之列，当有他一席之地。
“是当去，但不急于明日，世子如今这般虚弱，岂能待身体如此儿戏？”内官一脸关切：“作证之事不急，世子理当先养上几日。”
李录：“可是常家郎君如今身陷囹圄……”
“但物证却是摆在那里的……”内官轻叹气：“世子心性纯直，须知人心难测。”
李录神色怔然：“公公的意思是……”
“奴什么意思不重要，重要的是真相已明。”内官眼中含着善意提醒：“世子当日固然见过常家郎君，但并不曾同去同归，又焉知在分开之后，常家郎君去了何处，做了何事？”
李录面色微变，张口欲言，却又谨慎地顿住。
“奴此番前来，便是为了提醒世子，人不可尽信，话不可太满……”
内官最后道：“世子心仪常家娘子乃众所周知之事，但也不宜感情用事，如若遭人利用，存包庇之心，贸然与人作保，不慎做了伪证……只怕会给自身招来祸事。”
李录默然片刻，最终道：“是，录向来愚钝，多亏公公提醒。圣人一片苦心，录会谨记的。”
内官遂露出欣慰之色，行礼退去。
此行内官前来，提醒的重点在于“话不可说太满”，而内官的话也未说得太满，一切点到即止。归根结底，帝王行事，不需要与人解释得太清楚，只需告知“正确的做法”即可。
“看来……圣人已经做出选择了。”李录叹息道。
常岁宁将匕首收起，声音格外平静：“似乎也没什么值得意外叹息的。”
明后选择保明谨，是意料之中的事。
对方想保下的不是明谨这个人，而是要捂下此事的真相。
明后与明家之间，亲情感情是为最次要的羁绊，真正连接二者的，是天然捆绑的势力利益与名声。
明家行事，本就事关圣人声誉，更何况此次死的是长孙氏嫡女，明家一旦“背上”这个罪名，这笔账便势必会被长孙氏等众士族及天下人记到那位帝王的头上。
大义灭亲，固也可取，但此事拖延至今，明后已错过了大义灭亲的最佳时机。
更何况，比起大义灭亲，舍弃一个武将之子，后者的代价显然要小得多。
“自古以来，君不知臣忠，是为可悲。”李录仍在叹息：“然更可悲的是，君知臣忠，却于利弊权衡之下，不得不以忠臣为弃子……这怎能不令人生叹？”
“常大将军戎马半生，今仍以伤躯主动请缨讨伐逆贼，以己身护江山百姓……”李录道：“护得住江山百姓，却护不住唯一的至亲血肉……”
“若常郎君被治罪之事传至常大将军耳中，常大将军战是不战？战，便要强咽下失子之苦，且来日也必遭天子疑心。不战，只怕当场便会被治一个延误军机之罪……”
李录说话间，看向从屏风后走出来的少女：“帝王之术，无分对错，但录实为常大将军感到不值。”
“世子字字皆在挑拨。”常岁宁这次未有再坐，而是面向那扇紧闭的窗，背对李录而立，片刻，她道：“但字字皆是实言。”
相比皇权动荡之际的帝王声誉，区区一个无实权的武将实在无足轻重，那武将的儿子更是没有分量可言。
这样的人，在可以被舍弃时，就该被毫不犹豫的舍弃……吗？
老常为大盛立下功劳无数，流血伤疤无数，到头来，却竟要为一个滥杀无辜死有余辜的纨绔子弟而葬送一身荣光，要让他唯一的儿子顶下这一切罪责污名，甚至替那纨绔子弟付出性命代价——
凭什么？
就凭那个纨绔子弟姓明吗？
常岁宁握着匕首刀鞘的指节因用力而微泛白，她道：“还是谈一谈我与世子的交易吧，世子怎样才肯出面说明一切真相？”
“抱歉。”李录遗憾摇头：“方才那内官之言常娘子也听到了，圣人已有明言，我实在不敢也无法违背，否则我于京中便将无容身之处。”
常岁宁未见被激怒之象，只转过身来，看向他，问：“圣人会如何选，荣王世子不会此时才知晓，现下才道无法违背，那试问世子欲与我常家交易的诚意何在？”
李录：“实不相瞒，我想与常娘子做的，乃是另一桩交易。”
常岁宁看着他，示意他明言。
“恕录直言，君要臣死，臣不得不死。圣意已定，令兄已无脱罪可能。”
李录道：“常娘子也好，在下也罢，若试图以己身与圣意相抗，只如螳臂当车，以卵击石而已，注定无半点胜算。”
常岁宁：“世子之意，是当任由此罪名加诸于我阿兄之身？”
“此局已定。”李录看着她，眼中含着规劝：“常娘子虽聪慧有胆魄，但欲争对错公正之心过盛，却不知事分大小，有时大局当前，与其执意在明面上去争无意义的‘对错’，活下去才更重要。”
这女孩子有着一颗太过追逐公正的心，这一点他在国子监那日的击鞠赛场上，便看出来了。
可这次她不是站在击鞠场上，而是帝王的对立面。
他此刻在向那个女孩子清晰地传达着这一切，以便让她明白，若她“不合时宜”地非要去强求这份公正，那么她只会头破血流，粉身碎骨。
她不知是否听了进去，只问他：“那依荣王世子之见，何为当下良策？”
“录于京中略有可用之人，或可助常郎君暗中脱身。”
常岁宁：“偷梁换柱？金蝉脱壳？”
“正是。”李录道：“此为置之死地而后生。”
“那之后呢？”常岁宁问：“且不提事后是否会被人察觉，单说我阿兄顶着杀人凶手的罪名，当何去何从？一生隐姓埋名，靠躲藏度日吗？”
李录：“我可助常郎君去往益州。”
益州？
那是荣王的辖地。
“我向常娘子保证，待到了益州，便无人能再动常郎君分毫。”李录道：“我会替常郎君准备一个新的身份，让他可于益州从军一展抱负。”
常岁宁大致听懂了。
“所以世子是欲将我阿兄扣在益州为质，来驱使我阿爹，对吗？”她直言问。
原来是在这里等着。
“怎能说是驱使。”李录也并不羞恼，反而认真解释道：“早在幼时，我便时常听父王说起常大将军威名，常大将军勇猛无匹，跟随先太子殿下出生入死多年，是为至情至性至忠之良将，世间难寻……”
“我与父王皆有爱才之心，常大将军这些年来不得重用，实在暴殄天物，今时常郎君又蒙此难，在下便想尽绵薄之力，为常大将军和来日的常小将军觅一庇护之所而已。”
“原来，世子是看中了我阿爹阿兄的将才。”常岁宁此时才真正恍然：“这便是世子当初求娶于我的真正缘故。”
想借她，来收拢老常。
原来，益州荣王，有暗中收拢武将之心。
“是，也不全是。”青年的神态称得上认真地道：“我是真心爱慕常娘子，常娘子处处过人，有一颗不甘困于女子之身的心，正如我亦不甘困于此病躯——”
或正因有此相通之处，他才会被那个女孩子吸引。
他道：“如若常娘子疑心在下相救令兄之诚意，录当初求娶之言仍作数，愿聘常娘子为妻，待你我结为一家，自当全心交付信任，同舟共济，不分彼此。”
这体面之言，在常岁宁听来只觉好笑：“世子眼光很好，算盘也打得很好。”
“只是——”她不禁问：“若想暗中相救阿兄，我未必做不到，为何一定要与世子合作，平白使阿兄出了监牢，却又要困于益州为质呢？”
“自然是因为……”李录无奈失笑：“想要让他人守住秘密最好的办法，便是合作共赢。”
常岁宁也笑了一声：“换而言之，我若不与世子合作，世子便会告发泄密，暗中阻止我相救阿兄之举？”
合作不成，便要毁掉他口中她阿兄唯一的生路吗？
荣王世子叹道：“分明是对双方皆有利处的交易，常娘子为何总想着将在下推开？”
“因为这不是交易。”常岁宁看着他：“而是胁迫。”
从一开始，他便存下了借此事来设局的心思，欲令她与她父兄移至他的棋盘之上，成为他的棋子。
李录眼神依旧温和：“常娘子实在不该这样想。”
常岁宁看着他：“世子如此求才若渴，以致不择手段，那我是否可以理解为世子与荣王，有不臣之心？”
李录摇头。
“我与父王皆姓李，父王为先皇嫡亲胞弟，这大盛江山本就是我们李氏的，又何谈不臣二字。”他道：“庇佑武将，亦只是为李氏江山安稳而虑。”
李录咳了两声，平复呼吸，才继续缓声道：“大局将乱，当今圣人年迈，已力不从心……我与常大将军之志相同，本就是同路之人，何不同行共安大盛河山？”
他看着那已至绝境，却仍无半分弯折之色的少女，最后提醒道：“更何况，贵府当下，已无其它选择了。”
常岁宁看着那个满口合作与同行，实则尽是胁迫与俯视的青年。
用最动听谦和的话语，行最强硬的胁迫之举。
片刻后，常岁宁道：“世子这个提议，本不在我意料之中，我需考虑两日。”
“也好。”李录点头：“我等常娘子考虑清楚之后，共商救人之策。”
他想，至多也只两日——
圣意既已裁定，接下来的动作便不会再如先前那般和风细雨了。
她聪慧有余而经历不足，一旦直面真正的狂风骤雨，便会收起侥幸之心，便会明白有些代价无法避免。
他会等她再过来。
荣王世子目送着那道身影消失在珠帘后，微微弯起嘴角，眼中有几分期待。
……
天色渐暗，各宫殿内相继掌了灯。
甘露殿内，送走了前来议事的几位官员大臣，明洛折返内殿后，脸色凝重地向圣册帝跪了下去，将头叩下，做出请罪之态。

第199章 她是一位卑鄙的母亲吗？
“皆怪固安未能及时察觉阿慎所犯恶行，由母亲一味偏袒包庇之下，竟使常大将军之子牵连其中，若消息传至扬州常大将军耳中，或还会因此影响扬州战局——”
明洛不安愧责地道：“固安为明家长女，本有管教约束阿弟之职，此番阿慎酿此大祸，固安实难辞其咎，请姑母责罚！”
圣册帝看向她。
明洛现下跪着的地方，正是白日里昌氏所跪之处。
昌氏请罪许久，忏悔许久，哭了许久，又狡辩许久，最后竟连“妾身本意正也是为圣人为明家而虑”这种连她那蠢货儿子都骗不住的鬼话也往外倒。
圣册帝至今的脸色仍是微沉着的。
“那昌氏母子，一个行事日渐荒诞大胆，一个自以为是，为一己私利就敢将后宅手段搬弄至朝堂之上，蠢而不自知……看来朕从前还是太过包容他们了！”
察觉到天子怒意，明洛将身形伏得更低了。
很快，那帝王便将外露的怒气敛起，语气里只剩下了依旧令人紧绷的沉肃：“纵论起欠缺管教约束之过，也当由你父亲领罚，自怪不到你头上来——起来吧。”
明洛便只敢应“是”，缓缓起身来，侍立一旁。
她很清楚，姑母从不行昏庸迁怒之举，她方才的请罪，看似是要与昌氏母子共担责罚，实则却是以此与之划清界限。
“事已至此，长孙氏步步紧逼，无回旋余地……便也只能委屈那位常家郎君了。”圣册帝缓声道：“朕听闻，常家郎君已考入玄策军前锋营……这本是个好儿郎，阿慎远比他不得。”
帝王的声音里有一丝极淡的惋惜：“但朕别无选择，实护他不住。”
明洛：“圣人是为朝堂安稳而虑，此非圣人之过。”
“对也好，错也罢，朕此次，都只能做一个辜负忠臣的昏聩之君了。”
帝王的话语中有自省，有惋惜，却唯独没有半点迟疑与不忍。
明洛对此早已司空见惯。
姑母会如何选，在她从嫡母口中听到那完整的真相之时，便已猜到了。或者说，根本无需猜。
那位本有大好前程的常家郎君，注定要蒙冤到底了。
这固然是很可怜的，但这般可怜之人，自古以来比比皆是啊。
怪只怪，相较之下，这可怜人的分量太过轻贱，掌权者为了保全更大的利益，轻贱者便理应被牺牲掉。
作为皇权朝堂之下的牺牲品，那常家郎君不是第一个，也不会是最后一个。
明洛眼底也有一丝无可奈何的怜悯之色。
“至于常大将军那里……”圣册帝道：“常将军虽忠，但所忠之人是‘阿效’，不是朕。此一点，自十二年前北狄一战其违抗圣命之际，朕便看得分明了。”
她轻叹口气，道：“所以，为保扬州战事安稳，朕只得暂且将此事瞒下。”
言毕，圣册帝便使了心腹入内，令其务必截停去往南边的与常岁安一案有关的一切密信消息，绝不能让京师此事传至常阔耳中。
“待常将军得胜归京后，朕会亲自同他解释——此战关乎甚大，朕相信，常将军既为心系百姓之良将，必能体谅朕此时隐瞒之举。”
“朕亦经历过丧子之痛……”圣册帝的声音低了一些，自语般道：“江山子民为先，许多时候朕且没有选择，更何况是其他人。”
明洛未敢接话，只静静站在那里。
是啊，曾经选择牺牲了自己的骨肉的姑母，又怎会对旁人的孩子心软。
可姑母……并不全是为了江山子民不是吗？
毕竟姑母最终可是坐在了这至高无上的龙椅之上。
作为得益者的姑母，怎能要求如今这般被动的常大将军，与曾经主动促成一切的她感同身受呢？
这是有些不讲道理的。
但为君者不需要讲道理，而为臣者只能选择体谅。
若无法体谅，那便是自掘坟墓了。
但无论明面上体谅与否，有此隔阂后，常大将军都不可能得到圣人分毫信任了。
兴宁坊里的那座骠骑大将军府，注定是要消失在不久后的将来了。
至于住在那座大将军府里的养女，按说也不会有什么好下场了，可是……
明洛又想到了天镜国师此前那句实在碍事的卦言，和帝王心中不曾打消的念想。
恰是此时，圣册帝令内侍传天镜国师。
天镜国师到来之时，圣册帝交待明洛：“固安，你且去偏殿看一看。”
昌氏尚在偏殿内。
明洛应下，退了出去。
很快，一同退出去的，还有圣册帝身边的心腹内侍。
有些话心腹能听，但有些话不能。
须发皆白的天镜国师行了道礼，询问道：“陛下近日龙体安否？”
“多亏了国师炼制的丹药，朕疾已愈。”
“那不知圣人此时召贫道前来，是为何事？”
“还是那则卦言……”圣册帝看向那老道人似能洞彻一切玄机的双眼，“朕与那个孩子的羁绊，究竟是凶是吉？”
天镜国师缓缓摇头：“恕贫道无能，尚未能卜测得出。”
圣册帝看着他：“是未能卜测出，还是国师不肯泄露天机？”
面对帝王此问，天镜国师并无半分惶然，只道：“贫道当年初见圣人出生之际，便窥得圣人有帝王之相，圣人既为天定之君，只管安心顺应天意便是。”
“天定之君……也是有定数的，朕时常想，定数的尽头会是什么。”
圣册帝低语间，看向那樽焚着安神香丸的三足金乌香炉，出神般道：“国师可知，朕的孩子，或许已经回来了。”
天镜国师眼神微震。
“陛下是指，那天女塔……”
“是。”圣册帝道：“正因是得了国师那则卦言提醒，朕才有此猜测。朕已借塔中阵法试探过她，只是并未见异样。”
天镜国师眼中惊惑不定：“那圣人为何仍存此猜测？”
圣册帝：“阵法或会出错，人为亦不无可能。”
天镜国师：“如若果真是骨肉至亲……母女之间，或会有所感应才是。”
“若她刻意将一切可感应之迹藏起，不愿与朕相认呢？”圣册帝眉眼间有一丝复杂的失落之色，“也或许……的确是朕多思了。”
天镜国师若有所思。
片刻后，天子的声音再次响起：“故那则卦言，还请国师务必多加用心留意。朕与那个女孩子之间，除吉凶羁绊之外，更有朕另在意之事……”
“是。”天镜国师应下：“贫道明白了。”
天镜国师离去后，圣册帝的视线再次落在了那樽香炉之上。
凡是在甘露殿侍奉的宫人都知道那樽香炉的特殊之处，需格外小心对待，不容有分毫闪失——那是先太子殿下东宫里的旧物。
圣人每每看向香炉时，必然是念起先太子殿下了。
此刻便正是如此。
香炉上方极淡的香雾缭绕飘散着，正如圣册帝心中那一丝始终看不真切，抓不安稳的猜测。
若果真是阿尚，若果真不愿与她相认……这其中缘由，旁人不知，但她知。
而她的阿尚，向来重感情，尤其爱护她的部下同袍……
若是阿尚，便做不到眼睁睁看着常家郎君蒙冤而死。
可即便是阿尚的魂魄，被困缚在如今这一无所有的躯体里，也并无撼天之力，行事总需顾及后果。
那么，身处绝境之中，会为了救人，来认她这个阿娘吗？
显然，这也将是一个试探的机会，且要比那阵法更可用。
因为她的阿尚，自己可苦，可死，却最见不得身边之人受苦，受死。
自己不惧，却会为身边在意之人而惧。
从这个孩子还很小的时候，她就很清楚这一点了。
曾经她借此做了许多事，从让那个孩子穿上男孩子的衣袍，再到之后的一切……
她是不是一个很卑鄙的母亲？
而今，她在等着那个唯一有资格回答这句话的人，回到她身边来。
她需要阿尚，大盛也是。
……
同一刻，侧殿内，昌氏缓缓张开眼睛，看着四周陈设，有着短暂的呆滞与茫然。
意识很快恢复，她想起了自己昏迷前的一切。
她今日入宫同圣人坦白一切，胆战心惊而又恐惧绝望，加之多日未曾歇息好，最后竟支撑不住昏了过去。
昌氏面若死灰，从榻上坐起身来，看向一旁的背影，试探开口：“……洛儿？”
“母亲醒了。”明洛声音很淡，并未回头看昌氏。
昌氏已顾不得也不敢去追究她的态度，只不安地问：“圣人她……”
明洛漠然打断她的话：“圣人自会将一切安排妥当，母亲既醒了，那我便送母亲出宫吧。”
历来外命妇也没有在宫中留宿的规矩，且这般关头，盯着的人有很多，若开留宿先例，会惹来不必要的猜测和麻烦。
昌氏便只能匆匆起身，跟在明洛身后出了侧殿。
宫灯高悬下，昌氏看向寝殿方向，犹豫着问：“我是否应先去拜别圣人……再出宫去？”
“不必了，圣人已有交待，只待母亲醒转，遂出宫回府即可。”
“也好……”
出了甘露殿后，昌氏最后回头看了一眼那座帝王之所，心中升起无限悲凉与不甘。
这大约是她最后一次有机会来这里了。
因碍于明家声誉之故，固然不会有任何罪名降到她身上，但此事之后，等着她的……
今日，圣人答应了她不会迁怒昌家，但前提是她自己担下并了结一切罪责。
自我了结的选择有很多，是服毒呢，还是白绫，或是自裁？
昌氏嘴角泛起一丝惨淡的笑。
曾经消失在应国公府的那些妾室，或连妾室都还不是的女人们的死法，如今倒轮到她来选了……
昌氏看向走在前方的明洛。
她还记得，这位县主的姨娘，是毒死的。
谁让她的女儿运气好，被选进了宫，入了圣人的眼，且成了县主呢。
运气总是有限的，女儿运气好，那做姨娘的便只能倒霉了。
县主的姨娘总不好直接见血光，否则还是有点麻烦的，所以她让人下了一种毒，会让人慢慢病死的毒。
这件事没有被人发现。
但她有时会想，明洛是否怀疑过什么呢？
因失去了一切，此时思绪有些涣散的昌氏下意识地看着明洛。
明洛察觉到她的视线，脚下微微一顿，道：“此事虽有圣人安排，但母亲亦不可掉以轻心，还需留意提防变故发生。”
昌氏略一怔，看了一眼跟在后面五步开外的侍女，便压低声音问：“洛儿口中的变故是指……”
明洛边走边道：“母亲今日也说了，那冯敏失踪之事，必是常家女郎所为——”
“可既有圣人在，一个冯敏想必也掀不起什么风浪来了……”
在明洛的示意下，那侍女的脚步又慢后了些。
明洛这才缓声道：“母亲怕是没听懂我的话，这变故的重点不在那冯敏，而是在那常家女郎。”
昌氏眼神微变：“常岁宁？”
明洛：“圣人出面，按说不会再有意外出现。可有些人，天生就很不识趣，纵无胜算也敢鱼死网破……”
昌氏面色变幻不定。
没错，常家那个贱人，的确不可能安分下来，必然不会就此罢休……
她的下场固然已经注定，但她还要为昌家上下留一条活路，所以这件案子她也不可能完全撒手丢开，就地躺下等死。
且除了不甘，她心中尚且有恨。
归根结底，她走到这一步，若往前追溯，都是因那常岁宁而起！
从她打伤阿慎开始，才有了之后的一切！
越是身临绝境，明知下场无法改变之际，人便越不会自悔自省，而只会恨人怨人，将一切不幸归咎于她人——
昌氏的这份怨恨，几乎是理所当然地转化为了想要拉对方一同去死的杀心。
可她尚有一分理智，圣人今日有明言警告，让她不可再自作主张行事……
直到接下来，明洛听来无意间提起的一句话——
“有些人似乎生来就是祸星。”明洛看向前方夜色，声音低低地道：“看来天镜国师的那则卦言果真没错。”
昌氏便问：“什么卦言？”
明洛顿了片刻，才问：“母亲可还记得天镜国师曾有夸赞常岁宁面相极贵之言？”

第200章 悔恨如刀
昌氏不自觉便咬紧了牙关：“自然是记得的……就在那芙蓉花宴上。”
“但母亲应当只知浅表……这极贵之说，实则另藏玄机。”明洛声音低极：“之后，天镜国师又曾多次为其卜测，最终得出一言……此女命格虽贵却与帝星相冲，将会给圣人和明家带来祸事。”
昌氏面色骤变：“什么……”
“时至今日，足可见此卜言非虚……”明洛蹙眉道：“她确是给明家带来了许多麻烦。”
昌氏：“那……圣人为何还要留着她？”
“国师这则卦言也是数日前才得出的。”明洛道：“且国师有言，此人生来命相便与圣人的帝星有所羁绊，其若不慎遇祸，是为命数所在，但唯故圣人不可授意擅动此人，否则便是擅乱天机，反而于帝运不利。”
“原来如此……”昌氏眼神几变：“难怪自阿慎撞上她后，祸事便不曾间断！”
原来竟是天生的祸星！
“此事事关圣人，我本不该同母亲提起。”明洛最后道：“但此案未结之前，此人便是最大的变数，我之所以同母亲说这些，是为了提醒母亲决不可掉以轻心，以免再生差池。”
昌氏表面应下，然而心中那刚压制下的杀念却已不受控制迅速疯长。
这样的祸星，早该除去了！
圣人不可自行擅动此人，但她却可以！
此仇既结，她为私仇而将对方除去，那便是对方命数将尽……而非妄加干涉什么天机。
如此，祸星得除，变数消失，圣人心中必也是乐见其成的！
她无顺应天机的自觉，她只想杀了那个给她带来这一切灾祸的小贱人……但若能顺便顺应了圣人眼中的“天机”，自然两全其美，她便也有了大胆动手的底气。
这个认知让昌氏的报复之心寻到了圆满的出口，让她再无半分犹豫。
她纵是死，却也要让那个小贱人死在她前面！
出了内宫门，明洛遂止步。
应国公府的马车停在宫门外，廖嬷嬷等了一整日早已焦急难安，见昌氏出来，忙去搀扶。
明洛静静看着那马车远去。
碍于那则卦言和圣人私心里的猜测，圣人注定不会动常岁宁的。
还好这里刚好有一个将死的疯子，可以拿来用一用。
清楚地知道自己将要死去的疯子，临死前什么事情都做得出来。
她可没有唆使什么，她说那些，只是为了提醒昌氏多加防备，不要再生差池而已。
且退一步说，纵她方才之言稍有不妥之处……
可无论接下来昌氏做出什么事来，成也好，败也好，都没有可能再见天颜，便也没有在圣人面前多嘴乱说话的机会了。
所以说，注定要死的人，最是好用了。
见那辆马车消失在笔直的宫道上，明洛手提宫灯，转身走回了巍峨的宫城内。
接下来，她可就等着昌氏的好消息了。
此一刻，望着前方灯火通亮、似能容纳一切污秽过往与各色野心的错落宫殿，明洛眼底忽而生出了一丝感慨之色。
这里，当真是个好地方。
她幼时第一次来到这座宫城时，便想要永远留下。
她为了能真正留下来，做了太多。
包括当年姨娘的死，她知道姨娘之死的真相，她曾有机会提醒姨娘，但她没有。
除了一个难堪的出身和受人欺凌的幼年，她的姨娘什么都不曾给过她。
就是那样字都不认识几个的姨娘，却在她被带进宫后，偶尔回明家看望时，总在人前抓着她的手，眼里还总含着无尽的希冀骄傲，甚至开始看不清自身，说一些浅薄自大的蠢话，提一些贪心的要求。
像穷酸之人乍富，如跳梁小丑。
别人背地里在耻笑姨娘，而她只有害怕和不安。
她害怕这样无用愚蠢的姨娘，会拖累她，会让圣人心生厌恶，会毁了她现如今好不容易争取来的一切。
所以，当她发现有人在姨娘的饮食里下毒时，她选择了装作不知。
死了也好，死了就干净了，死了就不会再时时刻刻提醒所有人，她有着那样上不了台面的生母，有着那样卑贱的出身……
从此后，她便能一直留在圣人身边，她会得到最好的礼仪教养，只穿干净的宫装，没有人会再提起那个小院子里的无知妾室，没有人敢再轻看她。
这些年来，她一切都如愿以偿，除了那个突然出现的常岁宁宛如利刺扎在她心头。
而今，她昔日那高高在上的嫡母就快要死了，且是只能绝望等死的那一种，而死之前或还能替她除去那根利刺……
昌氏若能帮她这一次，便也算折罪了，毕竟，昌氏欠她姨娘一条命呢。
明洛折返甘露殿后，很快有内侍寻到了喻增：“喻公，应国公夫人已经出宫了。”
喻增眉心紧锁。
昌氏今日入宫，实不寻常，且又昏迷许久，之后圣人便急召了各处心腹入甘露殿……
喻增心中隐约已有答案。
不多时，他将一封信交给心腹，令其在宫门落锁前送出去。
……
今晚无月，夜色沉冷。
常府的外书房内，今日又赶了过来的乔玉柏，除了带来了乔祭酒近日于各处所探听到的消息之外，还有一封联名作保书。
常岁宁接过来。
“这是由崔六郎带头促成的。”乔玉柏道：“咱们无二社的人都在上面，还有其他与岁安相熟的监生……都愿意为岁安作保。”
常岁宁展开看，竟还见到了宋显的名字。
乔玉柏：“他们托我明日一同送去大理寺。”
“玉柏阿兄替我多谢他们。”常岁宁将每个名字都看罢，并记在心上：“来日若有机会，我再亲自道谢。”
“但这联名书……”她合上，轻压在手下：“就不必送去大理寺了。”
乔玉柏看向她：“宁宁……”
“他们相信阿兄不曾杀人，愿意为阿兄作保，此乃一腔赤诚相助之情——”常岁宁道：“但他们不知，他们为此要站在何人的对立面。”
“他们不知，可我却知。”
“这些人当中或是官家子弟，或是来年要下场的举人，我不能让他们的好意，变作来日阻断他们前程的绊脚石。”
他们怀勇气与善意前来相助，她也当保护好这些“无知无惧”的善意。
常岁宁最后道：“况且，现如今这一封联名书已撼动不了什么，何必让他们平白牵扯其中。”
乔玉柏终也点头。
方才常岁宁已将一切都说给了他听，他也很清楚当下面对的是怎样的“恶虎”。
坦诚说，他是恐惧、甚至是茫然无措的。
那是圣人，是他们这些学子们日夜苦读，只待有朝一日金榜题名，可去效忠的国君，是一切至高的终点之处。
可就是这样至高无上的国君，此刻选择保全明家，牺牲岁安……
与官府斗，与凶手斗，这些皆可斗，可面对手握一切生杀大权的一国之君……究竟要如何才能扭转局面？
乔玉柏心绪沉沉，但见常岁宁亦沉默不语，只当她也没了主意，便开口安慰鼓励道:“宁宁，你能及时查明这些，又将冯家娘子救回，已经很了不起了。放心，万事开头难——”
凝神思索中的常岁宁下意识地点头:“是，万事开头难，中间更难。”
乔玉柏默了一下。
那要这么说的话，的确……
乔玉柏便也面对现实:“甚至结尾也很难。”
“是啊。”常岁宁翻开手边的一折名单，目光扫过那些大多身份平凡、或是出身小官小户之家的名字。
是很难，但她一路查到这里，不是为了代阿兄向谁妥协的。
此时，书房的门被叩响，王氏端着汤罐走了进来。
乔玉柏忙上前接过。
王氏温声道:“今日寒凉，三娘给宁宁熬了鸡汤，快趁热喝些。”
常岁宁虽无胃口，却也点头:“好，多谢三娘。”
放了碎胡椒的鸡汤温热，喝下去似能驱散一切寒气。
常岁宁将一大碗鸡汤都喝尽。
这间隙，白管事令人送来了一封信，是喻增从宫中传来的。
其上说明了昌氏今日入宫之异状，并交待常岁宁接下来切勿轻举妄动，务必要保证自己的安危，待他这几日寻了机会定会出宫，到时再当面商议对策。
常岁宁：“看来喻公也察觉到局面有变，此事注定愈发艰难了。”
现实总不似三娘熬的鸡汤这般温和，正如那句世人常说的万事开头难，好似只要开了头，一切便都会平顺如意，实则并非如此——
但喝了这碗驱寒的鸡汤，才能有力气去面对接下来的“更难”、“也很难”。
王氏端着汤罐离开时，正遇常刃从外面回来。
常刃快步进了书房:“女郎。”
常岁宁点头，问:“今日见了几家？”
“都见过了。”常刃道:“但有两家不愿坦言，想来是心中存惧，无意再追究了。”
“无妨，既不愿也不必勉强。”常岁宁道:“先将达成共识的人家保护起来。”
常刃应下。
常岁宁又交待起其它事。
夜渐深，常刃和乔玉柏都离开后，喜儿正要开口劝自家女郎回去歇息时，只见阿稚快步而来。
“女郎，客院里的人醒过来了。”
……
冯敏醒来后，艰难地看向四下。
她想要坐起身却不能，只能拿微弱的声音问房中唯一的人:“这是哪里……”
那人未语。
冯敏:“你是谁？”
那人仍未语。
“为何救我？”
“你想做什么……”
孙大夫:“……”他想出去。
孙大夫也的确转身出去了，并且动作礼貌地关上了门。
“……？”冯敏茫然无助地看着那扇合起的房门。
片刻，那扇门再次被推开。
看到那走进来的人，冯敏脸色一变:“是你……”
“很吃惊吗。”常岁宁看向她:“我引你逃出来，当然不会不管你。”
冯敏有些麻木地扯了下毫无血色的嘴唇:“说得这么好心，倒像是为了救我一样。”
“我的确救了你，若没有我，你此刻已经没命了。”常岁宁:“区别只是死在冯宅外或应国公府而已。”
“难道我如今落在你手里便可以不死了吗。”冯敏虚弱疲惫地闭上眼，耳边却再次响起小佛堂里的那番对话。
她不想哭，但眼泪还是从眼角溢出。
所有的人都要她死，包括她的家人。
比起愤怒不甘，此刻她更多的是悲凉绝望。
“当然可以不死。”
听到这句话，冯敏怔怔睁开眼睛:“你……愿意放过我？”
“我不是苦主，不姓长孙，没有资格决定放不放过你。”常岁宁看着她:“你虽是从犯，但之后若能主动投案，供出主使，弥补过错，依律便可轻处，死罪总是可免的。”
冯敏似对她的话感到不可思议:“……莫非你至今还不知真凶是谁？”
常岁宁:“我看起来和你一样蠢吗？”
“……”冯敏:“那你说什么投案？难道单凭我一人之言，就能定明家世子的罪吗？”
常岁宁不答先问:“所以，你手里什么证据都没有吗？”
“……那昌氏机关算尽，岂会给我机会留下什么证据。”
常岁宁:“还真是白救了啊。”
冯敏:“你……”
常岁宁拿不挑剔的语气道:“无妨，你好歹也算得上是个证据，聊胜于无。”
她看向冯敏：“你若想活下去，若想亲眼看到那些想杀你的人受到应有的惩罚，接下来便听我的安排。”
冯敏听来只觉异想天开，她当初想逃，也只是想逃，而根本不敢去想和明家对抗的可能——
她怀疑地看着常岁宁：“你拿什么……和明家斗？”
常岁宁：“你无需问，只需按我说的做即可。”
听她这般语气，那双格外镇静的眼睛似一切运筹帷幄，冯敏心中忍不住信了两分。
殊不知，所谓运筹帷幄，不过是常岁宁装出来的。
虚张声势，分明不厉害却能装得很厉害这种事，她最擅长了。
昔日她携三百兵士对敌唬人，尚能装出身后三万大军压阵的气势来。
嘴上问对方将领临死前还有无遗言，实则自己的那份先在心里准备好了。
战场上对敌，甚少能有全胜把握。
而此时她面对堂堂天子，若都能运筹帷幄，那还得了？
她若有这逆天本领，干脆直接坐上那个位置好了。
许多时候装一装还是很有必要的，士气也是决胜关键，若吓得魂都丢了，纵有计划也难施展。
见冯敏被自己唬住了，常岁宁遂趁热打铁，让喜儿取纸笔来。
常岁宁：“先将作案过程事无巨细说明，然后在上面按上指印。”
并将话说在前头：“若有隐瞒或假话，事后对簿公堂，倒霉的是你自己。”
冯敏低声自语般道：“放心，我不会的……”
常岁宁说得对，她想活下去，她想看到那些人得到报应，这是其一。
其二，说来可能无人相信，她真的后悔了。
在那把刀落在自己身上，与死亡拉扯的那一刻，她便突然醒悟后悔了。
她后悔杀了无辜之人，后悔与虎谋皮，后悔错信所谓家人。
她昏迷时，好像做了一个梦，梦里她没有帮明谨一起杀人，而是和长孙七娘子一同跑出了那座枫林……
跑出去后会怎样呢？
被人看到她衣衫不整的样子？被明谨报复？
且不说未必就会有那么糟糕，即便会，可也总比此时的处境要好百倍不是吗？
偏她自私愚蠢，脑子里全是祖母所谓的教导，身为女子不能丢掉名声，来日定要高嫁……
这些自幼接受的“教导”，让她当时满脑子只想着嫁入明家，千万不能得罪明谨……最终却害人害己！
冯敏每复述一句当时的情形，悔恨之感便如刀，一下下凌迟着她。
强撑着说完一切之后，仍处于虚弱中的冯敏再次昏迷了过去。
……
很快，大理寺再次开堂，复审常岁安。
荣王世子抱病而来。
“当日，我的确曾与常家郎君单独说过话……但分开之后，我并不知常家郎君去了何处。”
常岁安听了此言，忙道：“可我走后，世子仍留在原处，说想独自坐一坐，我若之后去了枫林，必经过世子所在之处，世子定能瞧见的！”
“我彼时只稍坐片刻便离去了，之后事，实在无从得知，因此不敢妄加担保。”荣王世子满眼歉意地看着常岁安。
“抱歉，常家郎君，我只是将自己所知如实说明。”
常岁安怔住。
如果对方说的是实话，自然无可厚非，可不知为何，他此刻看着这位歉然而正直的荣王世子，只觉得怪异……
而常岁安来不及思索更多，忽有圣旨送达。
这道圣旨是为姚翼而来。
内侍宣罢旨意，不忘同姚翼解释道：“……近来坊间时有谣言，皆道姚廷尉因私而待嫌犯存包庇回护之心，圣人为杜绝此类谣言，恐于姚廷尉官声不利，影响日后判案之威信，遂请姚廷尉暂避此案，移交与韩少卿审理。”
姚翼心中震动，却唯有道：“是，姚翼……谨遵圣意。”
常岁安下意识地看向姚翼。
圣人不准姚廷尉再主审此案了？
少年虽对外面的局势所知不多，但此一刻，也本能地察觉到了更大的危险在向自己围聚而来。
接下来，他才真切体会到，何为真正的牢狱之灾，何为真正的冤屈不公。
大理寺地牢中不见天日，地牢外的天色亦阴沉着。
冷风卷起枯叶，一队官差快步而至，来到了兴宁坊常大将军府外。

第201章 她自己来救
面对常岁宁，前来的官差示出腰牌，述明来意。
解郡君家中孙女于出阁前夕失踪，下落不明，数日来，京衙于冯宅至兴宁坊的途中追查到了可疑痕迹——
听到此处，常刃暗自庆幸女郎有先见之明，未准阿点将军跟来，否则此刻听得此言，点将军必然会立时反驳“不可能，你们胡说”，“我分明擦得很干净”。
而这官差之言，的确是胡说，他们当晚行事断不可能留下什么可疑痕迹，此言不过只是幌子而已。
且幌子找得很全，并称当夜曾有更夫亲眼看到了常府后门处，有行踪诡秘可疑的身影出没。
官差言毕，即道：“我等奉令前来搜查冯家娘子踪迹，还望贵府予以配合，勿行阻挠之举。”
常岁宁不单点头配合，甚至交代白管事安排下人引路。
官差前去搜查之际，常岁宁低声与常刃道：“盯紧他们，务必杜绝他们暗动手脚，行‘栽赃’之举的可能。”
常府之外，皆为女帝掌控。常府之内，她决不允许生出丝毫差池。
那些来势汹汹的官差出入常府各院，未曾放过任何一寸角落，就连厨房的柴堆，也被悉数推倒扒开察看。
一些退下来的老兵见状，心中强忍着怒气。
他们大将军为大盛立下多少功劳，可郎君被冤入狱在先，眼下这些官差又拿一句随口捏造之言，便将他们常家当作戴罪的贼窝一般肆意对待！
公理究竟何在！
“滚开！”
见一名官差一脚踹开了在厨房外看门的黄狗，黄狗夹着尾巴惨叫跑开，老兵气愤难当，正要上前，却被身边同伴拉住。
“女郎说了……盯紧他们要紧，勿要被他们以激将法再揪住错处。”同伴低声提醒，却也眉心紧皱。
小端小午蹲下抱护着那只受惊的黄狗，躲在一旁看着那些凶神恶煞的官差，眼中满是不安。
那些官差如此搜查了半日余，常府外也因这般阵势，而招来了注目议论。
“常大将军府这是又出事了？”
“……莫非常家郎君将常家女郎也供了出来？谋害长孙七娘子之事……当真是常娘子在背后唆使？”
“可看那些官差不像是大理寺的，倒像是京衙的？”
有人议论，有人探究，也有人忍不住叹息：“常大将军如今在外打仗，可怜这一双儿女在京中叫天不应叫地不灵……”
“你这话说的，倒像是常家郎君被冤枉了似得……如今已是人证物证俱全！”
“何来的人证？”
“你们还不知道吧，就在昨日夜里，大云寺里有位僧人自尽了！”
此事非虚。
昨夜大云寺中有僧人于后山枫林中自缢，且留下一封血书，称当日自己曾于林中亲眼看到了常岁安行凶经过，却因畏于给自身招来祸事，又恐长孙氏追究他未曾相救之过，而迟迟未敢出面作证——
这些时日来，日夜忏悔难安，自认已不配为佛家弟子，唯有以死赎罪业，求得解脱。
今晨，僧人的尸身和那封血书，已被送去了大理寺。
因有无绝暗中传信，常岁宁比大理寺更早知晓了此事。
先使荣王世子缄口，随后以维护姚翼官声为名，将此案全权交由了女帝心腹韩少卿处置。
再又伪造人证，且“人证”留书而死，再无对证可能。
现下，又借查失踪案之名，前来搜查冯敏下落……
相比此前昌氏所为，现如今这一切由圣意操控的动作，实如一张紧密的大网迅速收紧，不打算留给网中之物挣扎逃离的余地。
那困缚之感亦紧紧笼罩在常岁宁周身。
她站在前厅廊下，看着那些折返走来的官差，问喜儿：“还有几日至初一？”
喜儿虽不知女郎何故此问，也还是立即答：“回女郎，大后日便是初一了。”
大后日。
常岁宁在心中复述了一遍。
那些官差已至眼前。
“诸位可查到什么了？”常岁宁问。
“今日叨扰贵府了。”那无功而返的为首官差脸色有些挂不住，但还是道：“但那冯家女郎身份特殊，是为应国公世子未来侧室，在找到人之前，我等还需留下几人暂时守在贵府外，还望理解。”
常岁宁：“诸位请便。”
看着那些官差们离去，喜儿心中不安至极：“女郎，他们这分明是要借故行监视之举……”
说是守着，却与监视软禁无异！
常岁宁：“监视只是其一。”
监视是真，想将冯敏这个证人搜出来带走也是真——纵常刃他们当夜行事未曾留下痕迹，但并不影响明后已断定冯敏在她手中。
能在常家找到冯敏自然最好，还可顺道给她罗织一个罪名，让她也无法脱身。
纵然找不到，也不会真的无功而返，经这些官差折腾罢这一遭，相信很快所有人都会听到，明家那个即将过门的侧室之所以失踪，是与常家有关这一传言。
在外人眼中，此事乍看或与她阿兄之事并无关连，但有此“前因”在，若她“不知死活”坚持要带冯敏前去官衙指认明谨，那么，官衙便可轻而易举地将此解释为，是她挟持了冯敏在先，胁迫冯敏栽赃明谨——
所以，官差此行大张旗鼓前来搜查，便等同彻底毁去了冯敏这个证人在她手中的用处，到时纵无需官衙反驳，坊间众人甚至也不会相信冯敏的证词。
天子手段，总是更周全，更彻底，更擅长从根本上断绝威胁，且懂得平息减少民间“非议”出现。
换而言之，此行之后，冯敏在常岁宁手中便没有任何价值了。
常岁宁自廊下而出。
在她这里没有，但在别人那里，还可以有。
天际边，冷风撕扯着乌云，二者角力间，有雨珠砸落。
雨势来得很急，长街之上行人脚步匆乱。
两辆马车迎面相遇，其中一辆赶得尤为快，另一辆的车夫见状连忙躲避，但还是没能完全避开对方的横冲直撞，一侧车身被刮撞到，车马险些翻倒。
车内的小少年磕破了额头，怒然掀开车帘。
双方车夫随从已经争执起来。
对面车里也走来一人，神态却是悠悠然，一副满不在乎的模样。
长孙寂认出对方：“……崔六郎？”
“头都磕破了啊，真是不好意思。”崔琅轻“嘶”了口气，道：“不过那日你也砸破了岁安兄的头，也算两相抵消了！”
长孙寂本还因对方是崔家子而敬几分，此时闻言脸色才立即沉下：“你是故意相撞！”
“是又如何。”崔琅带着撑伞的一壶，挑衅地走近长孙寂，仗着比对方大几岁高上半头的优势愈发目中无人，“我这一撞，万一将你的脑子给撞好了，你回头说不定还得登门道谢呢。”
长孙寂想回嘴，但崔琅根本不给他开口的机会：“说到脑袋嘛……是得去看一看。”
崔琅瞧了瞧少年额头的伤，便摘下腰间钱袋，塞到对方手中，又将对方的手握上，轻拍了两下：“这里有些银子，便当作我的赔偿。”
说着，不顾长孙寂恼极的脸色，又交待长孙家的下人：“回春馆就在前头，快领你们郎君过去看看，万一去得迟了耽搁了病情可就不妙了！”
这话摆明了是在羞辱人了！
“崔六郎未免欺人太甚！”长孙寂紧紧攥着那只钱袋，刚要扔掉，但对上崔琅那双并无太多恶意的眼睛的同一刻，察觉到了手中钱袋的不对。
“长孙郎君今日才知道我崔琅喜欢欺负人啊。”崔琅甩了甩被雨水打湿的衣袖，“走了走了，今日雨大，不适合吵架。”
见崔琅回了自己的马车，长孙家的仆从气愤难当：“郎君，岂能就这样放他们走！”
“今日有祖父的交待在身，无暇与他纠缠，来日再算此账！”长孙寂脸色难看地道：“走！”
少年坐回马车内，立即打开了那只钱袋。
果然，那里面没有银子，只有一节拇指长短粗细的小竹筒。
方才他握在手中察觉有异，才没有立即扔掉。
此时打开那竹筒，竟见里面藏着卷起的字条。
长孙寂赶忙展开来看，其上仅小字两行——真相藏于城西观音庙后，一见即知，行须谨慎，勿打草惊蛇。
署名唯一个常字。
少年尚有两分稚气的眉眼蹙起，纵设想诸多，却到底未有自作主张，而是返回府中将字条交给了祖父长孙垣。
长孙垣见罢，思索片刻，即令人秘密前往了字条所示之处，再三交待要避开一切视线。
且不论其它，单说那常家女郎借崔六郎那纨绔子弟以如此方式传达消息，便可见暗中必有诸多耳目监视。
而盯着他长孙家的眼睛，向来更是只多不少。
天黑之际，一个被装在麻袋中伤重昏迷的少女，被悄无声息地带回了长孙府。
人虽是昏迷着的，但一并被带回的还有一封信，确切来说是那少女的供词。
看着那供词之上所写案发之首尾经过，长孙垣面色几变。
明家……明谨？！
“父亲……”长孙彦看罢之后，亦难平复心中震怒，但仍持怀疑之心：“……会不会是那常家女郎为她兄长脱罪的手段？焉知不是编造！”
长孙垣看向那闭目昏迷的少女：“先将人医醒。”
冯敏至深夜方醒，她一眼即认出了那张消瘦严冷的面孔正是当朝左相长孙垣，也正是被她间接害死的长孙七娘子的父亲。
那极给人以压迫感的老人目色如刀：“将当日你二人行凶之经过，一字不差地再说一遍。”
冯敏惧极，却不敢不遵从。
她声音微弱颤动，将经过言明。
看着那少女脸上畏惧而悔恨的泪水，长孙垣心如刀割，一字一顿问：“我萱儿最后一句话……说得是什么？”
这是为试探对方真假，也是一位父亲想听一听枉死的女儿在这世间最后留下了什么声音。
“长孙七娘子同侍女说，说……”当时长孙萱被明谨扼住喉咙，声音微弱恐惧，冯敏此时含泪复述的声音亦是颤颤：“舒辛，快，快去找小早来……”
舒辛是长孙萱侍女的名字。
小早，是长孙萱对侄儿长孙寂独有的称呼，外人不可能知晓。
死死攥着拳、眼眶红极的长孙寂听得这一句，怔然片刻后，再也忍不住，猛地转身推开房门，跑去了廊下。
少年顾不得形象仪态，站在廊下和雨声一同大哭起来。
小姑出事时，他也在后山采菊，他好一会儿没见到小姑，本想去找，但中途被几位好友喊住了，他们约定回城后要一起去蹴鞠，话越说越多，于是他忘记了要去找小姑的事。
都怪他！
少年哭得愈发大声，悲痛自责悔恨难当。
冯敏已经被带了下去。
室内，长孙彦眼底也俱是强忍着的悲怒之色：“依父亲之见，此事是否可信……”
虽那冯敏之言听来毫无破绽，但因对面是明家，此事便需尤为慎重，要当心被人挑拨利用的可能。
长孙垣紧紧扶着太师椅的扶手：“即刻令人将明家母子这些时日的一举一动细致查明……要快。”
一无所知之下，轻易查不到被人藏起来的真相。但若先得了“答案”，再逆行推查，往往便容易发现破绽所在，纵抓不住实质性的证据，但辨明真假却足够了。
长孙彦应下后，问父亲：“若果真是那明谨所为……”
长孙垣：“命偿。”
……
常岁宁自然不惧长孙家去查辨真假，既是真的，便不怕查。
她选择将冯敏送去长孙家，是为借长孙家之力，也是为了保全冯敏这个证人的价值。
长孙家自有手段在，相信很快便能确定此事，到时即会有所动作。
长孙家于朝堂之上可借冯敏这个证人向明后施压，但单凭此，还不够。
至少明家对此尚有辩脱的余地，这场抗衡注定需要双方相耗许久，但她阿兄耗不起。
长孙家的作用在朝堂、在势力抗衡之上，于利于情，他们都会坚持为长孙七娘子讨回公道，但长孙氏所求的公道，不会精确到救她阿兄性命。
各人所求不同，事实利益便是如此，纵她阿兄枉死在牢中，也并不会影响长孙氏后续要讨的公道。
所以长孙氏于她而言只是借力的关系，而非同进同退，可交付一切希望的伙伴。
她常家的儿郎，还需她自己来救。
雨水彻夜未休。
翌日清晨，常岁宁穿上衣袍，系好披风，带上了崔璟于拜师宴上赠予她的那把可削玉如泥的短刀。

第202章 不退，不逃
一切准备妥当后，常岁宁临出门之际，忽听仆从通传，道是喻公来了。
常府外虽有官差守着，但他们并无权干涉阻拦客人登门，更何况来人是司宫台总管。
常岁宁本已出了居院，闻言便直接去偏厅见了喻增。
见到她的装扮，坐在那里的喻增遂示意左右退下。
“你要出门？”喻增拧眉问：“打算去作何？”
他平日待人便无好脸色，眼下又值如此关头，那双狭长的眼睛便更添几分沉冷之气。
常岁宁并未坐下，只粗略答道：“去办些事。”
“你又要去冒什么险？”喻增眼中写满了不赞成，训斥道：“如今是何局面，你还看不清吗？难道一定要将自己的安危也搭进去才肯死心吗？”
常岁宁明白，他这些难听的话是出自一位长辈的好意，至少绝大部分用意是如此。
所以她未有反驳，但也未答他的话，而是问：“喻公今日自正门而入，未曾掩人耳目，所以是奉圣命而来吗？”
看着那头脑思绪敏锐清晰的少女，片刻，喻增才道：“有一半是。”
近日他试探过圣人的态度，试着于圣前替岁安尽力谋得一条生路，但圣人的态度已无转圜余地，他便知有些路注定是走不通了。
所以，他今日才会亲自过来见这个固执的女孩子。
圣人似料到他会有此行，竟让他从中传达一言——
“那日你于大理寺外，称已查到真凶，圣人遂令我问你，可知真凶何人，可有证据在手，若是有，可允你今日随我一同入宫面圣，当面陈明此事。”喻增先将原话传达。
但他并不解圣人此举之意。
真凶何人，双方心中都有答案，既圣意已决，为何还要听这个孩子亲口“陈明”？
还是说，这个孩子身上，另藏有圣人在意或忌惮之事？
厅外雨声喧嚣，常岁宁将眼睛垂下一刻，掩去其中情绪。
这是给她替阿兄证明清白的机会吗？
彼此心知肚明之事，她要如何“证明”？要拿出什么样的诚意才能“打动”那位圣人？譬如，承认她是李尚吗？
可即便她将此“诚意”摆出，跪下去求对方，又能换来什么？可以将清白还给她阿兄吗？
当然不可以。
她能对明后做出最大的妄想，便是对方或会大发慈悲私下放她阿兄一条生路，罪名仍还是阿兄的，阿兄会在人前死去，至多变成另一个人活下去——
而之后，明后就可凭借这一点恩情，掌握住她所在意的人和事，及所谓母女身份的天然枷锁，顺理成章地重新掌控她的一切。
常岁宁重新抬起眼睛之际，对喻增道：“我不去。”
若非要选，她宁可去选荣王世子，至少不必跪下相求不是吗。
且虽是同样自投罗网，但相较明后，荣王世子还能更好挣脱一些。
喻增看着她。
常岁宁：“便替我回禀陛下，我没有什么像样的证据可以拿到御前证明什么，此前在大理寺外不过是随口说来诓人的。”
喻增：“那位冯家娘子是否在你手中？”
“在或不在，已无意义了。”常岁宁道：“总之宫中我不会去，我恐有去无回，被拘禁或是灭口。”
听得如此直白之言，喻增沉默片刻，道：“我虽不解圣人用意，但不去也好。”
“那喻公的另一半来意是什么？”
“我来时去过大理寺了。”喻增声音低了些：“自又添‘人证’后，岁安于牢中受了重刑。”
常岁宁握紧了手指。
此前案件停留在仅有“物证”的层面之上，加上由姚廷尉主审，便未曾出现严刑逼供之事，而现下……
这是要严刑拷打，逼她阿兄认罪了。
“阿兄认了吗？”
喻增摇头。
想到那少年满身血污的囚衣，喻增道：“岁安心性过直……但再这么撑下去，只会令他平白受苦而已，最终这罪名还是会落到他身上。”
他看向始终站在那里的少女：“岁宁，如今能劝得动他的，或许只有你了。”
“所以，喻公想让我去劝阿兄认罪？”
“此乃权宜之计。”喻增将声音压得更低：“事后我自会倾尽所能，尽力救出岁安——”
“是假死脱身之类的计策吗？”常岁宁道：“可圣人必有提防，此法多半行不通。”
且除了明后，还有得不到便要毁去的那位荣王世子。
她甚至不知李录在京中有多少势力，都安插在何处，如此防无可防，何来脱身胜算可言？
大网之外，是另一张大网。
“是，此法无必成的把握。”喻增并不哄骗她，而是告诉她：“但这是岁安唯一的生路。”
唯一的生路，便是先退，再逃吗？
常岁宁一时未语。
“战场也好，朝堂也罢，凡是利益争夺之处，圣意所指之域……但凡卷入，都只能于利刃间求生而已。”
喻增道：“岁安何其无辜，我知你有不甘，但在性命安危之前，其它皆是无用之物，该舍弃时要及时舍弃，才能换得生机。”
少女看不出是否有被说服，而是问他：“喻公也曾舍弃过诸如此类的‘无用’之物吗？”
“我舍弃过很多。”喻增望向厅外雨幕，似有一瞬失神：“又岂止是无用之物。”
常岁宁无声握紧了藏于披风下的短刀刀鞘，片刻后，又平静地松开。
雨声喧闹，衬得厅内格外静谧。
片刻后，常岁宁出声应下喻增的提议：“好，我会去的。”
喻增看向她，似在确认她话中真假。
四目相对，那少女道：“我想让阿兄活。”
……
喻增离开不久，常岁宁即带着常刃等人，由常府的暗道出了门。
这暗道许多年前便有了，但荒废许久，是不久前常岁宁令人再次打通的，为的就是防止常府被监视之下无法行事的可能。
出了兴宁坊，雨势小了一些。
听着车外淅沥雨声，常岁宁脑海中忽然闪过那个雨夜中，常岁安在廊下练枪的画面。
那时阿点陪在他身边，他在为考入玄策军先锋营做准备。
彼时，她倒不觉得那一幕给她太大触动。
有时一件事一个画面出现时，人们往往无法立即判断它的价值，直到某一日它以回忆的方式出现——
此一刻，常岁宁便觉那一幕甚为珍贵，珍贵之处在于少年的一腔热血，满心期盼，意气之蓬勃，奋勉和勇气。
如今那些不公和冤屈，在吞噬腐化着这一切，一双又一双手试图将那个本已做好了赶赴沙场接受磨砺、以己身护苍生、建功业的少年拽入深渊。
……
“两日早过，已是两个两日了。”
荣王世子立在窗前，轻叹了口气，低声自语着：“看来，是另选了合作之人吗……”
是长孙家吗？
据闻官差未能在常家搜寻到那位冯家女郎的下落……是被她送给了长孙家吗？
荣王世子再次叹气。
唯自身利益至上，而视他人为草芥的长孙家，可不是什么心软的善男信女。
他们大约更乐见常岁安被冤杀，以便之后借此宣扬圣人之过……放着这来日利益不要，去救一个并不相干之人，此等费时费力又没好处的事，他们岂会去做呢。
若选了长孙家，而弃了他，常娘子未免糊涂。
至少他可是真心想救人的。
李录看着窗外雨雾，眼前闪过常岁宁那日前来的情形，总又觉得那样的女郎，应不会如此天真糊涂。
莫非与长孙氏合作是假，是想借此声东击西，混淆他的视线吗？
那她到底想做什么？
想到那个少女一贯大胆的行事作风，李录甚至忍不住猜想——她该不是想劫狱吧？
这个想法，常岁宁曾是有过的。
她做了许多不同的计划，但劫狱是最先被否定的。
这等同不打自招的冒险之举，实乃最下下之策。
“女郎。”一条岔路前，赶车的常刃隔着车帘开口，语气里含着询问：“是要去大理寺吗？”
常岁宁：“不去大理寺。”
阿兄未肯妥协，她便不能劝他妥协，替他妥协。
所有人都认为此时她与阿兄该屈服，该退，该逃——但或许，这反而是反击的好时机。
谁说面对天子的摆布，便只能受下，在受下的前提下竭力退逃，而不能反击？
她与阿兄的确势弱，纵加上一切可用之人，也断无与天子正面相争之力，但力不及之处，可智取，可避其强，攻其薄弱，出其不意。
所以，她不退，不逃，要争，要攻。
常岁宁摊开手掌，看着掌心里的半枚令牌，道：“去登泰楼。”
她要以此令牌为引，同孟列做个交易。
昔日，她暗设登泰楼的前身，是为方便暗中向各处传递消息，这消息二字不单是内部传递，也涉及查探京中各权贵官宦之私。
历来凡涉朝堂之争，为掌握先机，耳目灵敏必不可少。
登泰楼暗中于京师各处都设有暗桩，依紧要程度做区分，明家虽不在紧要之列，但基于一视同仁，也曾安插了两个人。
无绝说，孟列这些年来不曾松懈运转，那想来明家仍有可用之人。
她如今需要借来一用。
为谨慎起见，她现下不打算贸然与孟列相认，她会以此令牌相示，与孟列约定待事成后再与他言明真相——至于之后如何，再观形势而为。
孟列所领情报势力，独立于玄策府外，为保证此处的隐秘性，她曾有明言死令，未有她的准许，不可暴露身份，不允插手任何斗争事端。
这些年来，孟列似乎一直谨守着。
但时过境迁，也要做好孟列已起异心的准备，他若不认此令牌，那她还有刀。
总之，今日她必要将安插在明家的暗桩借到手。
如此，她方能顺利施展接下来的计划。
马车驶过一条长街之际，常刃警惕的声音传入常岁宁耳中：“女郎，似有人在跟着我们！”
常岁宁未掀帘去看，只立时道：“调转方向，往西边去。”
她不能暴露了登泰楼和孟列。
马车滚滚，一路往西而去，出了闹市民居聚集之处，一条长河出现在眼前。
常刃驱车上桥，此际忽有两道黑影闪现，一左一右落在桥头，须臾间一条绊马绳便在二人手中拉紧缠于两侧桥头。
常刃立时勒马控车，马儿嘶鸣，前蹄高扬起，雨天青石桥面湿滑，马车不受控制地向后仰倒而去！
同一刻，车内乌发高束的少女飞身忽然破帘而出，手中短刀出鞘，身形落于桥面之际，反手将刀挥向于身后偷袭而来的黑衣人。
锋利无比的刀刃破人胸膛，如刺破窗纸一般轻易，常岁宁将刀抽回的一瞬，温热鲜血喷溅。
很快，越来越多的黑衣人现身而出。
常岁宁此番出门并非只带了常刃一人，那些暗中跟随的护卫也已现身，双方缠斗厮杀。
常刃等人皆是百里挑一的好手，但他们统共十数人，而对方粗略估计近有百人之众，身手亦不弱，所使皆是杀招，且目的明确，显然是为取常岁宁性命而来。
“保护好女郎！”
常刃将一名负伤的黑衣人踹入河中，但立刻便有更多的人向他围来，让他脱身不得，只能高喊道：“快，你们先行护送女郎离开此处！”
他们死了伤了无所谓，但女郎不能出事！
女郎虽有功夫在身，但到底缺少与这些凶煞之徒交手的经验，稍有应对不暇，便是凶多吉少！
常岁宁已满身是血，她似未听到常刃之言，始终未曾退于护卫身后。
面对一名举刀而至的黑衣人，少女未有退避，一跃踢去对方手中刀刃，而后将人倏地扑倒在地，以膝跪压间，手中短刀同时划向身下之人脖颈。
面上沾了血的少女抬眸，看向前方其中一人。
她已观察许久，可知那人是这群黑衣人的领头者，敌众我寡，久战不利，她要擒住此人。
那黑衣人敏锐地察觉到她的视线，四目相对一瞬，立时朝她攻来。
常岁宁随手捡起一柄长刀，提刀而起，双手持刀，一长一短。
二人将近身相搏之际，忽有一支暗箭从一侧破风而来！
常岁宁心中顿时戒备警惕——还有第三方人在？

第203章 蝼蚁的道理
来人是敌是友？
下一瞬，常岁宁便从那支冷箭飞去的方向中得到了答案。
那支箭直冲着欲攻向她的那为首黑衣人而去，而那黑衣人也很敏觉，在那支箭近其侧身之际，他面色一变，立即抬刀侧挡。
“当！”
箭头与刀背相击，发出一声带有余震的声响，同时那黑衣人下意识地后退。
正是此时，常岁宁抛出手中长刀，以掌击在刀柄底部，长刀猛地飞出，刺破雨雾，飞袭而去。
锋利刀刃刺向黑衣人右肩，叫他吃痛踉跄退后，一名常府护卫趁机将他擒住，以刀横在他脖颈前。
常岁宁：“要活的——”
她那一刀之所以伤在对方拿刀的肩上，便是只为卸去对方的攻击，而不伤其性命。
此时，方才那放箭相助之人也已现身，对方挽弓射杀了几名黑衣人，但看身形眉眼却是个年轻女子。
常岁宁心中疑惑对方身份，但性命攸关，制敌为先，她只看一眼便收回视线，未允许自己走神。
刀光血影间，她与常刃交换一记眼神后，常刃与她点头。
缠战下去不是办法，带着那名被生擒的为首之人脱身才是上策！
就在常刃等人边战边退之际，忽然有马蹄声传近，一队人马冒雨而来，约十数人，皆着玄袍。
“竟敢于京师内公然作乱，将那些黑衣人统统拿下！”
为首的青年跃下马背，拔刀上前。
这些人气势身手不凡，显然不是寻常护卫，个个以一当十，骁勇无比，且那句“统统拿下”显有官将作风，那些黑衣人被擒住了首领本就人心动荡，眼看局面不利，很快便溃散而去。
“不必追了！”常岁宁将刀收回刀鞘，对众人道。
那为首的青年便示意下属勿追，他快步来到常岁宁面前，有些紧张地问：“常娘子，您没事吧！”
常岁宁身上脸上都是血迹，分不清是别人还是她自己的，但她神情无异，未见受伤之色：“我无碍，但元祥，你怎么回来了？”
元祥压低声音解释道：“我是奉大都督之命暗中回京相助常娘子的！”
常岁宁未急着深问多言，只点头，道：“离开此处之后再细说。”
元祥看向那被押着走来的黑衣人，问：“这些人公然行刺杀之举，可要将他们送去大理寺？”
“不必。”常岁宁道：“我另有用处。”
如今大理寺中没有姚翼，是黑是白全凭圣意，已不能让她信任交付任何。
且她已有完整计划，这些突然出现的黑衣人不足以令她改变原本计划。
元祥应下后，询问常岁宁：“那是否要将此处清理干净？”
“也不必。”常岁宁道：“只需稍加处理，马车留下，带有常家标记的兵器留下，制造出我被人刺杀劫持下落不明之状，让官府自去追查便是。”
如此就将计就计，她恰好可以受害者的身份名正言顺消失两日，如此更利于实施她接下来的计划。
“是！”
一名负伤的护卫上前，声音有些干哑：“女郎，我们死了两个人。”
常岁宁看着那被抬过来的两名下属尸身，片刻，才道：“帮他们和那些黑衣人互换衣袍，将他们的尸身带回去，来日安葬。”
“是。”
“你们受何人指使？”常岁宁看向那被押到她面前的黑衣人。
那被她伤了肩膀的黑衣人侧首不答，刚要咬牙之际，常岁宁忽然抬手曲肘，以肘重重击向他一侧脸颊颌部。
“噗！”
那黑衣人被这道力气击撞得头晕目眩，偏过头吐出了一口血水，还有一颗带血的牙齿。
“你……”他恼怒地看向那突然动手的少女。
常岁宁扫了一眼被他吐出去的牙齿，道：“抱歉，我以为你口中藏毒，方才想咬毒自尽。”
黑衣人来不及说话，常岁宁便往他口中塞了一粒药丸，将他的下颌重重往上一推，迫使他咽了下去。
黑衣人被制住双臂，拼力想要咳出来却不能，脸色一时赤红：“你给我吃了什么！”
“你未带毒药，我送你一颗而已。”常岁宁看着他：“此毒十二个时辰内没有解药便会要你性命。所以，我再问你，是受何人指使？”
黑衣人面色几变：“我不知道是何人！我们只是收钱办事而已！”
常岁宁没有怀疑他说假话。
藏毒一般是死士之举，这些人的行事与身手，的确更像一些收钱办事、不探究雇主身份的杀手组织。
她问：“那事成之后，你们要在何处见面？”
雇主总要确认事情有无办成，杀手总要拿剩下的雇金。
“……在崇业坊后的关帝庙里！”
常岁宁：“如何见？”
那黑衣人道：“提头去见。”
元祥：“提谁的头！”
常岁宁：显然是她的。
“我的头你提不了。”常岁宁扫向那些倒地的黑衣尸体，“你从这里挑一颗喜欢的带上吧。”
黑衣人：“……”
常岁宁要去看看是谁这么想要她的头。
她看向那名站在一旁的蒙面女子，邀请着问：“今日多谢相助，要一起走吗？”
这里不是说话的地方，为免那关帝庙里的人快一步得到事败的消息，她要立即赶过去。
那女子犹豫一瞬后，向她点头。
……
崇业坊的关帝庙荒废已久，平日里会有乞丐在此聚集。
但因往京师聚集而来、要告御状的流民太多影响了京师治安，圣册帝遂令人以‘流民之中多藏细作’为名使各处驱赶抓捕，城中的乞丐也因此被牵连驱离，此处关帝庙便空了出来。
“夫人……人来了！”
一名头戴幂篱的仆妇守在外面，见得一行黑衣人走了进来，连忙返回庙殿中通传。
坐在关圣像下等候，同样罩着幂篱的妇人闻言立时站起身，连忙问：“事成与否！”
仆妇压低声音：“看样子应是成了……”
为首的那人手里是提着东西来的！
妇人自喉咙深处滚出一声畅快解气的笑声：“那祸星终于死了！”
她要亲眼好好看一看！
一行五六名黑衣人走了进来，为首之人是她们认得的，那人肩上受了伤，一身血气，但妇人未觉有异，既是去杀人，受伤才是正常的。
黑衣人左手提着一只沉甸甸的包袱：“东西带回来了，剩下的银子在哪里？”
仆妇道：“银子自然少不了你们的，但总要先验了货。”
黑衣人“嘭”地一声将手中之物放到一旁的供桌上，将那包袱解开，露出方方正正的匣子，匣子被打开之际，一颗血淋淋的人头出现在人前。
幂篱下，妇人眼神惊变，露出怒色。
仆妇面对这血腥一幕虽也有些怵得慌，但还是立时质问道：“……你们敢收下如此重金，结果就是这样糊弄行事的吗？我们真正要的东西在哪里！”
“在这儿呢。”
一道声音自庙殿外传来，随之走进来的是一个少年打扮模样的人。
来人跨过门槛之际，抬手有匕首自手中飞出，将那妇人头顶的幂篱削落。
那衣着低调的妇人面容暴露，正是应国公夫人昌氏。
她眼神震怒：“常岁宁……？！”
“原是昌夫人。”常岁宁：“夫人雇了这么多人只为取我一颗人头，倒是大手笔。”
但也足可见，明家和明后已废除了昌氏的爪牙，否则对方也不至于无人可用，还须去外面雇用杀手。
昌氏厉声道：“来人，把她给我杀了！”
的确有人涌了进来，但却是常刃元祥他们。
他们已解决了昌氏带来的所有人手，很快便将昌氏和她的仆妇制住。
“……这么多人竟都杀不了你，果然是天生的祸星！”昌氏被按在地上，仍旧挣扎着：“你这祸星怎还不死！”
常岁宁走过来，半蹲下身打量着昌氏那张枯瘦而满是狰狞恨意的脸，了然道：“看来是要疯了……我记得你母亲便是发疯伤人而死，看来你们这一脉是祖传的病，难怪明谨年纪越大越是不堪。”
一遭遇挫折不顺，受到刺激，这病症果然便显现出来了。
昌氏面色一变：“你说什么？！”
这贱人怎知她母亲当年是患疯病而死……她父亲分明将此事瞒得一丝未漏！连圣人都不知道此事！
常岁宁直起身，没有解答昌氏的疑惑。
护卫将昌氏从地上扯起来，钳制住她的双臂。
昌氏面上不见丝毫恐惧，反而现出讥讽的笑：“你以为你抓到我，就能救你兄长了吗？痴人说梦！我纵是死，也断不会认的，你休想借我成事！”
“你想得太简单了！你该知道如今真正想要你兄长死的是何人！”
“不管你怎么做，你都救不了他……你只能眼睁睁看着他被处死！”
昌氏言毕，面上越发痛快，她横竖已经是个死人了，落在这贱人手中也没什么好怕的，杀不了对方，看着对方痛苦也是解气的！
面对她满含报复快感的话语，常岁宁看向她，倒有些好奇：“在此之前我与你并无深仇大恨，你就这般恨我？”
这句话陡然点燃了昌氏的怒火。
“你不知死活打伤我儿，他固然不争气，可若非是因结怨在先，岂会有那日赛马之事，又岂会令他伤重至此！”昌氏满眼恨意：“他因此病胡乱服药才行事失常……若不然又怎会有后山枫林之祸！”
“如此种种，皆因你而起！”昌氏咬牙切齿：“你毁了我儿子！”
也因此毁了她的一切！
现下竟然还同她说什么“并无深仇大恨”？！
常岁宁看着她：“原来在你们这些自认高贵不可冒犯的作恶者眼中，道理是这样讲的。”
昌氏讽刺地笑了一声：“这世间道理千百种，你不满不甘又如何，谁让你们生来卑贱？谁会在意卑贱之人的道理！”
她虽然要死了，但还有天子的道理，天子的道理谁也不能撼动！
“任你们这些蝼蚁如何挣扎，也没人会在意你们畏惧你们！”昌氏挑衅道：“你纵此时杀我，我也不怕你！”
“你还需要我来杀吗。”常岁宁未见被激怒之色，最后与她说道：“你还有用处，便再活几日吧，临死前顺便看一看我这蝼蚁的道理。”
少女言毕即转身离去，昌氏还欲怒言，却被护卫劈昏了过去。
常岁宁和元祥去了庙殿屋檐下单独说话。
“……大都督于途中听闻此事，便令我即刻赶回京中，相助常娘子。”
实则起初他家大都督也要一并回来的，但策马数十里，大都督复又停下。
元祥将这个经过也说了，“非是大都督不愿回京，实是并州之事不可耽搁，二来，大都督说……您应当不愿意见他回来。”
常岁宁出神一瞬，点了下头。
“是，阿兄有我，并州更需要他。”
比起不顾一切不分轻重不论时局的盲目相助，这样明智有分寸的崔璟，让她更轻松，也更令她敬佩。
如若崔璟当真因此回京，置并州而不顾，这样的相助只会让她有压力。
崔璟正是考虑到此一点，且鉴于自己从前的确帮了太多无用之忙，正因知她信她懂她，也不想被她看轻，又冷静权衡诸多，才只令元祥赶回来。
“你本也不必特意赶回的。”常岁宁对元祥道：“我有你家大都督的铜符在手，已经够了。”
“可大都督说，您多半不想让他牵扯其中，不会去用的……”元祥小声道：“方才您遇险，身边也没带几个人，果然是不曾用过。”
“所以大都督令我回来，听常娘子调遣。”元祥道：“大都督说了，他人在外，对详细局面所知不多，但若常郎君当真有性命之危，纵是劫囚也是使得，总之需先保证常郎君的安危。”
听得劫囚二字，常岁宁不由问：“你们玄策府，如今上下这般目无法纪吗？”
元祥认真道：“我们玄策府上下忠于大盛江山，忠于公道公正的法纪，常郎君为功臣之后，又已编入玄策军中，今受冤入狱，玄策府便有责任搭救！”
片刻，常岁宁轻点头。
这样的玄策府，是很好的。
“但大都督再三交待了，一切还是以常娘子您的安排为先，您怎么说，我等便如何做。”
常岁宁：“好，此事毕后，有劳你替我向你家大都督道谢。”
随后，常岁宁去见了那个年轻的蒙面女子。

第204章 交情深到什么地步
“我们见过，对吗？”常岁宁问。
“当然。”那女子皱着眉，语气不善地道：“上次常娘子可是险些让人将我给埋了。”
常岁宁看着那摘下面巾后一脸怒容的女子：“这么久了你还在生气吗。”
被迫坐在地上草堆里的女子，闻言举起被绑的双手：“常娘子认为我是在为何而生气！”
她出于好意相救，对方邀她一同来此，结果转头便让人绑了她的手脚！
“抱歉，这的确是我失礼了。”
常岁宁解释道：“我不确定阁下来意，不知阁下是否有同行之人，是敌是友不能单靠那一箭来断定——平日远不至于如此行事，但当下正值我兄长生死攸关之际，实不敢有丝毫冒险。待确定阁下非敌，我必当赔罪。”
那女子听到赔罪前面的那句话后，脸色便缓和了下来：“不轻信于人，谨慎些也是好的。”
“我是真心相助。”女子接受了被绑着说话的安排，正色道：“我这些时日一直都在京师，听闻贵府郎君出事后，我家大长公主殿下便飞鸽传书入京，命我们竭力助之。”
这话是相对含蓄的，但她只能这么说。
但即便如此，常岁宁显然还是会感到不解：“宣安大长公主……为何要帮我们常家？”
“我们殿下与常大将军乃是多年旧交，只是殿下为避嫌，未曾对外明言而已。”
常岁宁将信将疑。
她不由想到了老常提及她这位姑母时的古怪态度。
“你可有证据能证明我阿爹与大长公主交好？”
常岁宁问罢，也觉有些强人所难了，但空口无凭，她实在不敢轻信。
不料那侍女立时道：“当然有！”
“我受殿下所托，私下时常会去贵府给常大将军送信，也曾送过可止腿疾疼痛的药！那次送药时，还险些被常娘子发现……那时常娘子和常郎君正在烧纸祭祀，常娘子可有印象？”
常岁宁想起来了：“原来是你。”
“就是婢子！”
结合先前的许多蛛丝马迹，常岁宁心中已是信了，但见那侍女不同寻常的态度，便又多诓了一句：“但那至多只能证明你去过常家……还有其它的吗？”
侍女有些急了，遂决定来一记猛药，好让对方彻底相信。
“我还知常郎君左边屁股上有一片云朵状的胎记！”
常岁宁：“……？”
侍女：“这正是常大将军从前告诉我家殿下的！”
侍女观察着常岁宁的反应，想了想，迟疑着问：“……常娘子不知道这胎记？”
也是啊，这是个女郎，又是养女，必然要避嫌的，怎么可能见过郎君的屁股啊！
是她大意了。
正当侍女想着换一个来证明时，只见那少女点了头：“知道。”
岁安尚在襁褓中时……她的确有幸见过。
不过，老常将此事告诉宣安大长公主已经很怪异了，怎么这侍女也能随口就来？莫非整个大长公主府……都知道阿兄屁股上的胎记长什么样？
常岁宁心中的猜测逐渐大胆。
她示意常刃为那侍女松绑。
“方才得罪阁下了。”
“无妨，常娘子唤我摇金即可。”得到信任后，那婢女迫不及待便说起救人之事：“不知常娘子如今有何打算？若无救人之法，婢子有一提议……”
常岁宁：“也是劫囚？”
侍女摇金一怔：“常娘子也是如此打算？”
“不，许多人有此提议。”常岁宁：“但我认为，还有更好的办法。”
“常娘子可否告知？”摇金道：“我们殿下于京中也有可用之人，说不定能出上力。”
当下之局所谓“更好的办法”也必然冒险至极，多一份力总是好的。
摇金说着，双手举起递向常岁宁：“常娘子若还是信不过我，怕我走漏计划，再将我绑起来便是。”
甚至提议：“或者方才喂给那黑衣人的毒，同样的也给我来一颗。”
“……不必了，我只带了一颗。”常岁宁抱着试一试的想法，直接问道：“不知大长公主殿下于应国公府中，是否有可用之人？”
她有此问，是因了解那位姑母的性情和手段。
她这位姑母，并非如传言一般只知贪图享乐，沉迷男色。
若明家有大长公主安插的暗桩，必然十分好用，她也就不必于此时急着冒险去见孟列了。
再者，在宣州那个一等一的富庶之地有着自己的势力的宣安大长公主，不同于女帝视下的朝臣官员，若能拉这样一方势力深度加入，纵计划失败有变，到时却也能多一条退路和依仗。
毕竟，宣州距如今起变的扬州甚近……女帝待之总会多些忌惮。
不管如何权衡，这都是一个很好的合作伙伴。
且借此，她也能进一步试一试这位大长公主及其手下之人，待她阿兄的态度。
片刻，只见那侍女摇金几乎没有犹豫地点头：“有一个。”
她立即问：“要杀谁或者绑了谁吗？”
“不。”常岁宁道：“那样无法证明阿兄的清白。”
摇金愣了一下：“……常郎君当真是清白的？”
常岁宁看着那侍女。
对方这般态度便很值得思索了。
所以，宣安大长公主并不知她阿兄是被冤枉的，但还是立即要救，根本不在乎真相如何。
如此毫无保留，又毫无原则……当真就只是因为同老常的“旧交”吗？若是，那这份交情得是深到什么地步？
……
刺杀现场被发现后，因有常岁宁刻意留下的线索，加上官差已去了常府确认，官府很快便确定了那被刺杀之人正是常家女郎。
看守在常府外的官差心惊不已。
那常家女郎是避开他们的视线偷偷出去的……且出去后，竟然出事了！
此事官府并未宣扬，但耐不过盯着常家动作的眼睛太多，故常岁宁出事的消息虽未大肆传开，该知道的人却也已经都知道了。
消息传到宫中，明洛道：“陛下放心，既在现场未曾寻到常娘子，那想来对方必定另有图谋，应暂时不会伤及常娘子性命。”
“朕在想，此事会是何人所为——”圣册帝面色沉沉，心中猜测甚多，但首先还是交待明洛：“你回一趟明家，去见昌氏。”
明洛会意应下，立时退去。
出了甘露殿，明洛微微扬起了嘴角。
那疯子得手了吗？
应是得手了吧？
等见到昌氏，应当就有答案了。
但她未曾见到昌氏。
明洛心中忽然没底，但也不敢耽搁，立时回宫禀明了圣册帝：“……下人称，不知母亲何时出的门，至今未归。”
出于周全思虑，昌氏是被圣册帝授意软禁在府中的。
圣册帝闻言怒极冷笑出声：“她还真是想尽了一切办法去犯蠢……她最好再蠢一些，以祈她未曾铸成大错。”
那蠢妇当真以为那是个可以随她打杀的武将养女吗！
很快，各处在圣册帝的授意下，于京师内外暗中搜寻起了昌氏和常岁宁的下落。
常岁宁遭刺杀而下落不明的消息，也传到了姚家，郑国公府，长孙家等各方人耳中。
一时间，以姚夏魏妙青为首，担忧得吃不下也睡不着的小娘子不下十人。
段氏也再三催促儿子去打听，去寻人。
段氏不知，魏叔易早在得知此事的第一刻，便已安排了寻人之事。
当夜无眠者甚多。
天色暗了又明，雨水早已休止，但始终未见放晴。暗无天日的大理寺地牢中，近来也越发潮湿阴冷。
“……听说那常家娘子被人刺杀，至今下落不明！”
“是啊，出事的地方死了好些人，整条河都被染红了！”
“也不知是何人所为？”
刚从受刑架上被扯下来的常岁安，听到狱卒的谈论声，忽然睁开了受伤肿胀的眼睛：“你们说什么？我妹妹怎么了！”
“哟，这会儿说话不是挺大声的么，怎么一受刑就装死呢！”
“……你们竟连我妹妹也不肯放过！”少年眼中忽然蓄满了悲愤至极的泪：“我们常家到底做错了什么？为什么？凭什么！”
他至今都不知是谁在栽赃他，他不肯认罪，是因不想玷污父亲威名，不想让妹妹也因此被泼污水……可如今妹妹却出事了！
少年身上的囚服结着血污，却又不断有鲜血渗出，手脚皆被铁链缚住，眼泪在脏污的脸上划过两道灰白的痕迹。
自被押进这座地牢开始，被冤也好，受刑也罢，都不曾有过反抗之举的少年此刻猛地挣开了左右狱卒。
他要去救宁宁！
“拦下他！”
“快，有重犯要逃狱！”
很快便有一众带刀狱卒将人围起拦下，一人手持长刀，刺入了常岁安本就受过刑的肩膀上。
浑身是伤的少年跪倒在地，口中涌出鲜血，巨大的情绪冲击之下，本就虚弱至极的身体再也支撑不住，倒地昏死了过去。
如今主审此案的韩少卿闻言赶了过来。
少年已经被丢回了牢房中关起来，面色青白地躺在草堆上，生死不知。
韩少卿：“还是不肯招认吗？”
“回韩大人，刑房中能用的刑，基本都用上一遍了，可还是不肯认。”
想到上面给的期限，韩少卿皱眉道：“不可再耽搁了。”
狱卒迟疑一瞬后，应了声“是”。
片刻后，有人入得牢中，拿起昏死中的少年右手，在那张早就准备好的供罪书上按了下去。
“韩大人……犯人情况不妙，可要请医士来为其看伤吗？”
韩少卿手中拿着那张供罪书，道：“重犯常岁安今已认罪，待交由三司稽定后，即择日行刑。”
见韩少卿转身离开了此处，两名狱卒交换了一记眼神，心中了然，这便是不给医治的意思了。
反正已经“招认”，纵死在刑期前，也无妨碍了。
武将在外打仗，不管什么缘故处死武将之子都有弊端，若能自己死在牢中……来日的说法上，便又能多些“余地”。
天色暗下之际，有人来到了大理寺地牢外，声称要见常岁安。

第205章 指一条生路
常岁安认罪的供罪书，早在正午前便送到了宫中。
人已认罪，接下来便需交由三司稽定刑罚之事。
伤人性命者，按大盛律，当斩。
大盛有禁刑月，九月秋收前皆不允处死囚犯，然今日便是九月最后一日，如若当真按斩刑处置，那么刑期便在眼前。
故而，午后时分，宣政殿内，魏叔易为此事而谏言：“……如今常大将军在外讨逆，若就此处死其子，恐伤其忠志，于战局不利，故臣斗胆，望圣人三思而定！”
此前他们曾试着为常岁安作保，但如今人已“认罪”，脱罪几乎已经不可能了，便只能试着迂回求情，以尽力保全常岁安性命。
“陛下，魏侍郎所言在理啊。”素日里，褚太傅甚少附和魏叔易之言，此时却也一同进言：“常大将军劳苦功高，膝下唯此一子传续香火，如若失此子，便等同血脉断绝……如此岂不寒了众武将之心？”
什么传续香火之说，在他看来皆是糟粕而已，但此时情形特殊，就当以毒攻毒吧。
老太傅说着，语气愈发沉痛：“……更何况如今常家那小女郎也下落不明生死未卜，如若当真出了什么差池，待来日一身战伤的常大将军还京，这满朝上下又有何颜面待之？”
“请陛下三思！”
附和之人不在少数。
但反驳之音也比比皆是。
“照诸位这么说，难道长孙家的女郎便只能枉死，杀人者便无需担责了不成？”
“其人已经招罪，若不能一视同仁依律严惩，何谈服众？律法威信何在！”
这些声音里并无长孙一族的官员，长孙垣以抱病之说而多日未曾早朝。
但无需长孙垣出面，自也不乏代其、或是借其向各处施压的声音。
看着争执不下的臣子们，圣册帝一时未有明确表态。
都已至这个地步了，那个女孩子到底人在何处？
当真遭遇了意外，当真……不是她的崇月吗？
……
“父亲，如今既已确定凶手就是明谨，为何不立即将此事言明？”
长孙府中，长孙寂也知晓了常岁安认罪之事，此刻颇焦急地追问父亲。
长孙彦道：“如今证据不足，时机未到。”
“可是父亲，再这样下去，那常家郎君便要性命不保了！“
长孙彦看向儿子：“阿寂，你该明白，冤枉常家郎君的人从来不是我们长孙家，而是明家，是圣人——总有一日，世人会知道这一切。”
“可是……难道就要这样看着常家郎君受冤枉死吗？”十三岁的少年虽心性未定，但头脑并不愚昧，眼界并不狭窄，“常大将军还在扬州，若有心人借此事从中鼓动挑拨……万一常大将军就此倒戈徐正业，同那些叛军一同反了朝廷可如何是好！”
长孙彦：“扬州此战，要反的不是朝廷，而是称帝不正的明后……他们是要扶持太子，扶持李氏正统血脉，谈何‘叛’字？”
长孙寂倏地一怔。
片刻，才压低声音，问：“父亲……那徐正业起兵之事，究竟是否与我们长孙家有关连？祖父他是否为知情者？”
亦或是……同谋者？
“你如今还小，心性浮躁未定，有些大事暂时不必过问太多，家中一切自有你祖父安排。你小姑的案子，只待时机成熟，我与你祖父定会将这公道讨回。”
长孙彦不欲再与儿子多言：“回去吧，明日祭孔，你与族中人同往。”
“是。”
长孙寂出了书房，心情沉闷至极。
所以，徐正业起兵之事，祖父是知道的对吗？祖父是要借此向女帝施压吗？就像那些兵谏的先例一样？
如今，眼睁睁看着常家郎君被冤而死……也是祖父谋划中的一环吗？
这背后的利益算计，一层圈着一层，合在一起便成了父亲口中的“大事”……那个平白受冤，被他拿砚台砸伤的少年的生死，就是无人在意的小事吗？
不，至少对方的家人一定是在意的，在家人眼中，那便是天大的事，就像他失去小姑……
长孙寂再三犹豫后，还是来到了大理寺地牢外，提出要见常岁安。
想到那日这小少年公然砸伤犯人之举，狱卒不敢私自做主，但也不敢得罪长孙家，遂去请示韩少卿。
韩少卿准允了，只是交待狱卒传达他的意思，让长孙家的郎君勿要让大理寺难做。
当然，这只是事后免责的场面话而已，他并不怕长孙家的人行报复之举，甚至他大可以乐见。
狱卒打开牢门后，长孙寂见到了常岁安。
少年语气冷冷：“我要与他单独说几句话。”
虽觉得犯人如今也说不了什么话了，但狱卒还是应下，只是也不敢离开太远。
“常岁安？”
“你醒醒。”
长孙寂蹲身下来，推了推昏迷的少年，见人迟迟没有反应，不禁皱眉。
他下意识地去看对方的额头，却已看不到自己当日砸伤的痕迹，非是他砸得轻，而是对方的伤实在太多了，根本分不清。
但他很快发现，对方身上最重的一处伤应是肩膀上还在流血的伤口。
他对常岁安受刑之事有耳闻，但没想到竟然会是这么多的重刑加身……
长孙寂避开狱卒的视线，取出带来的伤药，全都倒在那伤口处，同时以手掌按压止血。
大约是疼极了，常岁安轻皱了下眉，口中发出低低的声音。
“你说什么？”
长孙寂凑近去听。
那嘴唇灰白干裂的少年艰难地发出梦呓般的声音：“宁，宁……”
长孙寂这次听见了。
片刻，他在对方耳边道：“你放心，常娘子已经平安无事。是她托我过来的，她还说，你一定要撑住，绝不能有事。”
听得此言，常岁安皱起的眉心缓缓松开，半晌，才发出一个微弱字音：“好……”
片刻，又道：“多谢你……”
他此刻意识模糊，并分不清来人是谁，但还是感激道谢。
长孙寂怔了一下后，偏过头去，忽然红了眼睛。
直到手下的伤口不再流血后，他才将手移开，又取出医治内伤的药丸，塞到了常岁安口中。
“对不起。”
小少年惭愧自责：“我只能做这些了，希望你一定撑下去。”
长孙寂离开后，放饭的狱卒趁着牢头他们去送长孙郎君，赶忙去了牢房中查看常岁安的情况。
见常岁安伤口已经止血，他悄悄松口气。
“常郎君，快吃些吧……”
他取出一碗菜粥，拿勺子喂给常岁安。
粥里也有治伤的药，这是姚翼的吩咐。
“小人幼时和阿爹曾在战乱中受过常大将军和先太子殿下的救命恩情……”见常岁安吃不进去，狱卒声音哽咽：“小人相信常大将军家的郎君做不出杀人之事，小人知道您是冤枉的。”
“您得活下去，才能有洗脱冤名的机会……”
常岁安紧闭的眼角有一滴泪滑出。
狱卒再试着喂一勺，常岁安吞了下去。
狱卒很快将一碗粥喂完。
昏昏沉沉的少年再次张开嘴巴。
“……”狱卒看着空空如也的粥碗，有些手足无措。
明日，他一定换个大碗来！
……
同一刻，国子监祭酒乔央正为明日的祭孔大典做准备。
历年十月初一祭孔庙，皆是国子监上下的一大要事。
大典会在孔庙举行，以国子监师生为首，祭酒为主祭官，朝中官员参祭陪祀，许多大儒文人也皆会前往。
“阿爹……”乔玉柏从外面回来。
“都安排好了？”乔祭酒压低声音问。
乔玉柏正色点头：“阿爹放心。”
随后道：“无绝大师让人把东西送来了，此刻就在院中。”
乔祭酒立即去看。
一口从骡车上卸下来的大箱子摆在院中，乔祭酒上前亲自打开，一个十岁上下的小和尚站了起来，双手合十念了声“阿弥陀佛”。
乔祭酒被吓了一跳：“……怎么是个人？”
他忙问那小和尚：“我要的仙鹤呢？”
这无绝，这般关头是怎么办的事？人和鹤都分不清吗？
“阿弥陀佛，小僧到了，鹤便到了。”
小和尚取下腰间短笛，凑在唇边吹响，笛音响起，一只白鹤便飞了过来。
白鹤落在小和尚身边，小和尚放下了短笛。
乔央讶然，忙揖手：“失敬失敬……”
仙鹤与神象皆有祥和吉兆寓意，有一年，圣人于大云寺春祭时，曾有仙鹤衔来桃枝，在祭坛上方盘旋久久不曾离去，此事广为流传。
但乔央知道，那仙鹤是无绝让人养着的，此鹤擅跳鹤舞，懂得听人号令。
可他今日才知，原来大云寺里的养鹤僧，竟是个十岁的小和尚。
……
是夜子时，忽然响起的拍门声，让本就睡不安稳的噙霜忽然惊醒：“……谁？！”
外面传来仆从的喊声：“世子让噙霜姑娘前去侍奉！”
噙霜下意识地抱紧了被子，颤声应下：“我……我这就起来梳妆打扮！”
“快一些，别让世子等久了！”
噙霜连忙从床上起来点灯，匆匆穿衣后坐到梳妆台前，她想要描眉，却在看到镜中那张满是结痂伤痕的脸时，陡然红了眼眶。
可她不敢耽误，赶忙描眉敷粉涂上胭脂，但根本盖不住那些疤痕，反而显得诡异又可笑。
她要拿这张脸去见那个疯掉的世子吗？
这般时辰他忽然要她去侍奉，只怕是又受了什么刺激……等着她的还不知是什么可怕的折磨！
一时间，恐惧、屈辱还有不敢直面的恨意，让噙霜彻底崩溃，伏在镜前哭了起来。
但没人来安慰她。
那仆从将话带到后就走了。
她虽只是个通房，但原本得宠风光时，身边总有小丫鬟来献殷勤侍奉，可如今她落得这般境地，那些小丫鬟都不敢再往她这里凑了，生怕被她牵连。
这院子里本还住着另外两个通房，但都死了，一个自尽了，一个被活活打死。
夜里的小院死一般的寂静，噙霜渐渐停下哭泣。
不多时，院中的杏树上被挂上了缎子，噙霜踩上鼓凳。
自尽和被打死，她选择了前者。
鼓凳被踢开，女子身躯悬空，表情痛苦。
下一刻，忽然有人出现，抱住了她的身体，将她救了下来。
坐在地上的噙霜咳了一阵，满眼泪水，见得来人，不禁一愣：“……怎么是你？”
面前是个中年妇人，仆妇打扮，因长相粗丑之故，被府里许多人喊作丑妇。
但其有一手好绣技，凭着这个好手艺在明家做了十多年的绣娘。
妇人：“噙霜姑娘真的甘心就这么死去吗？”
“你也看到了，我如今这模样……”噙霜自嘲地笑了一下：“我之前还耻笑羞辱过你的样貌，现下也算是报应吧。”
她从前仗着这张脸得了世子宠爱，便目中无人，然而到了最后，害死她的也是这张脸。
丑妇看不出半分记恨，反而叹气道：“我的女儿，也如你这般年纪。”
听得这句语气温和慈爱的话，噙霜眼中忽然涌出泪水。
她也有阿娘，但她阿娘死了，若非如此，她也不会被阿爹卖进明家为奴。
绝望无助与寒冷中，噙霜忽然抱住了面前唯一能给她一丝温暖的妇人。
妇人轻拍着她的背。
噙霜哭诉了自己的遭遇。
“可怜的孩子……”妇人轻声问：“我倒可以给你指一条生路，不知你愿不愿意去做？”
“我能有什么生路？”噙霜哑着声音，喃喃道：“我唯一的生路，恐怕……”
恐怕只有让那个令她生不如死的人去死，她才能有生路。
妇人扶着她的肩膀，向她轻轻点头。
对上那双眼睛，噙霜顿时大惊，摇头道：“不，我不敢……”
“不是让你动手，你不妨先听我道来。”妇人的声音带着无限安抚，让噙霜慢慢定下心来。
……
一身酒气的明谨早已等得不耐烦了，噙霜刚走进他的卧房内，便被他掐住了脖子。
一通不堪入耳的辱骂后，他将人重重甩到地上，抬手抓起一只瓷瓶便砸过去。
噙霜惊惶爬着躲开了。
瓷瓶在她身边碎裂，碎瓷迸溅。
“你竟然敢躲？”明谨在她面前蹲下身来，抓起她的发髻，另只手拿起一块碎瓷，一点点在她脸上试探：“让我看看罚在哪里好呢……”
他说着，手一顿，却是停留在噙霜的眼角处。
他忽然兴致勃勃地问：“不如挖你一只眼睛如何？”
噙霜摇头挣扎起来：“世子饶命！”
明谨手上猛一用力，将她偏转的头拽回来。
“婢子待世子一片真心，害了世子的人不是婢子啊！”噙霜恐惧地闭上眼睛哭着道：“是那常家娘子害了您……您应当找她报仇才对！”
明谨脸色顿沉：“你说什么？”
“婢子……婢子也是偶然从夫人那里听来的！”
明谨紧紧盯着她：“你听来了什么？”
“婢子听夫人说，她已查明了那日马场上世子的马之所以突然失控，就是那常岁宁做了手脚！”
明谨眼神寒极。
“怪不得……”他似想通了什么：“怪不得那匹马之后能被她降服！”
他早该想到了！
“这贱人……竟害我至此！”
“我必要亲手将她千刀万剐！”
“听说那贱人失踪了……我非将她揪出来不可！”
噙霜眼神闪躲了一下。
明谨看在眼中，抓住她的后颈：“怎么，你知道她的下落？！”
噙霜一时未敢答话。
“你方才说……你听到我母亲说了此事，你是怎么听到的？你偷听到的，对吗？”明谨一瞬不瞬地盯着她：“告诉我，那贱人失踪之事，是不是和我母亲有关！”
他不是傻子，昨日明洛突然回来，言语间在试探他是否知道母亲的下落。
母亲不见了，那贱人也失踪了，这会是巧合吗？
“……是，婢子那日偷听到夫人交待廖嬷嬷雇凶之事……”噙霜颤声道：“说事成之后，便将那常娘子带去夫人陪嫁的那座别院里！”
明谨：“事成？那常岁宁如今是死是活！”
噙霜哭着摇头：“婢子只听到那些，后来如何便不知了……”
明谨定定地审视着她：“你这贱人，该不会是在骗我，想借此逃过一劫吧？”
“婢子岂敢！”
明谨忽然笑了一下：“是真是假，我一去便知了……”
反正是他母亲的地方，他去一趟也无妨。
“但你得陪本世子一起。”他拽着噙霜站起来：“若你敢骗我，若我在那里见不到那贱人，那我便一刀刀地将你割了喂狗！”
……
明谨也被禁了足，但时至深夜，待居院里的其他仆从察觉时，他已经走了。
但纵然如此，他原本也是出不去的，明府后门处日夜都有人把守。
只是在明谨出门的一刻前，那二人便已被丑妇迷昏带了下去。
很快，明谨顺利坐上了马车，赶车的是他的贴身小厮，从不敢忤逆他半分。
马车内，在明谨的要求下，噙霜和往常一样，尽量冷静地替他煮茶。
趁明谨不备之际，她将一小包药粉偷偷洒进了茶壶中。
“世子……”
待茶水温度适宜时，噙霜适才将茶盏递上。

第206章 以她为饵
天光初亮，第一缕金光自东方破云而出之际，孔庙之中已有侍从书童穿梭来往，手捧祭祀器物，为今日祭孔大典做起了准备。
吉时至，各门次第而开，晨钟声中，身穿祭服的乔祭酒在前，领众着长衫的国子监生徐徐而入。
很快，作为陪祭官的褚太傅与其他官员也悉数而至。
同来的还有明洛，历年祭孔，她皆任引赞官之职。
于重文道的各士族大姓之家而言，祭孔亦是大事，是以，各大族也皆有子弟到场。
除此外，另有声名在外的大儒文士、自各处而来的学子书生。
由乔祭酒、褚太傅、明女史以首，众人先于杏坛前行拜礼，来者千人余，依序持礼而列，其况盛大。
于杏坛前上香祭拜罢，乔祭酒等人即入大成殿。
殿内神龛之上，正中供奉着孔子塑像神位，其左右，为颜回、曾参等四尊先贤配像。
迎神乐声起，明洛手捧礼帛，引礼之音传于殿内：“迎至圣先师孔子复位，参神，众官皆跪——”
殿内多为官员与世家子弟，监生与寻常文士多已排至殿外，皆行三跪九叩之礼。
宋显立于监生之首，但他稍有些走神，因为自大典开始，他便未有见到乔玉柏的身影。
人去哪里了？
是因为常家女郎失踪之事，而无心参祭吗？
祭典有序地进行着，各士族子弟依次单独上前上香参拜各圣时，明洛暂退一旁等候之际，她的贴身侍女走了过来。
“女史，府中出事了……”侍女压低声音道：“世子不见了！”
什么？
明洛未露异样，带着侍女避开众人视线，去了殿柱后说话。
“……据说世子只带着一名通房和小厮，自后门出府，守在后门处的护卫不知被何人迷昏了去！”
侍女道：“府中已派人去寻，最终是在夫人陪嫁的一处别院前发现了世子的马车，可别院里的下人却称并未见到世子！”
“圣人得知此事龙颜震怒，此时已令人在城内外加紧搜寻世子下落……”
明洛的眉越皱越紧。
护卫被迷昏……究竟是谁帮明谨趁夜出了府？
绝不会是他那些狐朋狗友，那些纨绔们没有这个胆子，也不可能做得这般干净！
会不会是……常岁宁？
想到这个可能，明洛心头快跳了几下，心中升起不好的预感。
这两日各处都未能找到常岁宁的下落，这已让她开始有些不安。
如今这局面不太对劲……
昌氏若已得手，为何迟迟未有现身？有昌家满门族人在，昌氏绝对是不敢逃的……所以，会不会是遇到了什么变故？
而若这一切皆是常岁宁在背后操控，那么，对方引明谨主动出府……有什么目的？挟持他，逼明家和圣人放了常岁安？还是有什么别的企图？
很快有书童寻了过来，明洛只得敛去神态，回到人前继续引礼。
而她能想到的可能，圣册帝自然也已经想到。
在圣册帝的示意下，禁军与各处衙门皆已迅速派出人马，于城内外搜寻明谨的踪迹，且重点搜查了与常家有关之处。
“近日有大量流民流匪滋扰京师，时有藏匿民宅伺机行盗窃伤人之事发生，我等奉令前来搜查流匪下落！”
常家于城外的庄子外，也来了一队官差。
沈三猫闻言大惊失色，赶忙躬身做出“请”的手势：“竟有此等事……诸位差爷快快请进，劳烦搜查得仔细一些才好！”
他亲自带路，领着官差搜完屋宅又去后山，生怕真有盗贼藏匿，哪怕只偷走他一粒米，都是他所不能承受之痛。
随着城内一队队禁军官差快步出入各处，落入一些不明真相的百姓眼中，不免人心惶惶。
自流民入京、扬州起战事以来，京师也肉眼可见地一日不比一日太平了……
“这又是怎么了？”
一群避开那些官差的百姓，聚在一处低声议论起来。
晨早时尚还有些晴色的天幕，此刻又压低下来，冷风阵阵，吹得人缩紧了脖子。
明谨半点不知此刻外面为了搜寻他的下落，已险些将京师翻个底朝天。
此时，他躺在榻上，刚费力地张开眼睛，下意识地抬手按住隐隐作痛的头。
“世子……您终于醒了。”一直守在一旁的噙霜出声道。
明谨在她的搀扶下坐起了身，一边打量房中陈设，一边皱眉问：“我怎么睡在这里？”
“世子您忘了吗，来时路上您在马车里睡着了，到了别院外婢子未能唤醒您，便和他们先将您带到了此处歇息。”
是吗？
明谨试图回忆自己睡着的经过，但越想头越痛。
他昨夜喝了很多酒，又吃了那壮阳大补的药丸，加上许久未歇息难免疲惫，酒劲使然睡过去也是正常。
噙霜的话给了他一种此时已在别院的认知，他随口问：“明贵呢？”
明贵是他的贴身小厮。
噙霜看向窗外，没有犹豫地回答：“在外面守着呢，要婢子唤他进来伺候吗？”
“不必了。”随着思绪回笼，明谨清晰地想到了自己来此处的目的，他遂起身，就往室外走去。
出了这间内室，他才发现此处似乎是一座阁楼，母亲陪嫁的那座别院很大，他只来过一次，对各处陈设布置并无太多印象，因此并未觉得哪里不对。
加上他很快看到了昌氏身边的人。
“廖嬷嬷。”明谨笑了一声：“噙霜倒没撒谎，你们果然在这里。”
“世子……”廖嬷嬷微福身行礼，她身后跟着一名随从。
“你们当真抓了常家那个贱人？”明谨迫不及待地问：“她在哪里？是死是活？”
廖嬷嬷神色犹豫不定。
“怎么，母亲不准你说？”明谨不耐烦地冷笑一声：“一个卑贱的武将养女，我竟还处置不得吗！”
忽然抵在后腰处的冰冷锋利之物满含提醒与威胁，廖嬷嬷不敢再有迟疑：“……人就在楼上。”
明谨“哈”地笑了一声，眼中浮现一抹兴奋之色，立即便往楼上走去。
听着那一步步上楼的声音，廖嬷嬷心如死灰，眼神冰冷愤恨地看向噙霜。
这贱人竟然出卖世子，与外人合谋将世子骗到此处！
噙霜握紧了因紧张而满是汗水的手掌，面容颤颤却未曾回避廖嬷嬷的视线，她只是想活下去而已！
未给廖嬷嬷再说话的机会，见明谨已经上楼，那名随从快速绑了她的手脚，将她押到一间老旧弃用的狭小藏书室中，将门锁紧，守在外面。
见廖嬷嬷被关了回来，同样被绑了起来的昌氏连忙问：“……常岁宁她到底想干什么，这里是什么地方！”
“夫人……她不知使了什么手段，竟让噙霜那贱人将世子骗了过来！”
“什么？！”昌氏猛地瞪大眼睛：“她究竟想干什么！”
看着自家夫人狼狈不堪的模样，廖嬷嬷绝望地摇头。
她也不知道这是什么地方，她和夫人是被打昏了带过来的，她们已两日未曾吃过东西，只喝了些水。
身体和精神的双重折磨，加深了昌氏的恐惧不安，她挣扎着扑倒在地，试图离开这里阻止那未知的一切，但注定只是徒劳。
无用的挣扎间，倒在地上的昌氏因过于用力而双眼赤红，此刻，她脑中忽然响起了那少女在关圣庙中，与她说过的最后那句话——
“临死前顺便看一看我这蝼蚁的道理。”
……
明谨已上了二楼。
二楼处有两名随从把守，但见到他来，略一迟疑后，便行礼让了路。
这让明谨愈发笃信眼前的一切，更何况他原本也分不出神来思索其它可能。
他扬起嘴角：“你们就守在这里，我自己进去。”
两名随从应“是”。
明谨抬手打起面前其中一道垂着的竹帘，走了进去。
此处各门窗皆紧闭着，一丝风也透不进来，也看不到外面的分毫景象，的确是囚禁于人该有的场景。
明谨很快就看到了被囚禁的那个人。
她被绑在一只椅子里，手脚皆被缚住，身上穿着的衣袍满是泥泞与血迹，束在头顶的发丝散乱。
听到脚步声，她转头看来之际，唯有那一双眼睛仍旧亮得惊人，泛着寒意。
明谨惊喜地笑道：“太好了，果然是活着的！”
他走过来，满意地看着眼前之人，弯身伸手捏住了常岁宁的下颌，左右打量着她：“你不是一向最威风能耐吗，怎么如今也落得这般狼狈境地？”
他说着，朝那张脸又靠近了些：“我听说，芙蓉园比马之时，是你暗中做了手脚，对吗？”
常岁宁看着那张近在咫尺的脸，微微笑了笑：“是又如何？”
明谨捏着她下颌的手下移，忽然掐住了她的脖子，一字一顿恨声道：“常岁宁，你还真是懂得如何找死啊……”
常岁宁也很满意地看着面前之人。
果然，只需要将他受伤的真相告诉他，他便一定会过来。
以她自身作饵，果然是个可行的好办法。
她挑衅着问：“你要杀了我报仇吗？”
明谨狞笑一声：“怎么，你觉得我不敢吗？”
常岁宁进一步消除着他的警惕：“你们若敢杀我，何故将我囚禁于此？”
“那是我母亲！”明谨掐着她脖子的力气渐大：“她将你囚禁于此，不外乎是怕你坏了她的事……可我不一样！你如今落在我手中，我想杀你，不过是易如反掌之事！”
“你应当已经查到了吧，长孙萱就是我杀的！”他得意而畅快地道：“长孙家的嫡女我都杀得，何况是你这低贱的武将养女！”
他似终于寻到了合适的倾述对象那般，炫耀般地说道：“实不相瞒，起初杀了她，我还稍有些惧怕……可后来，自有人替我收拾料理一切，自有你阿兄来替我顶罪！”
“你知道为什么吗？”他笑着道：“因为我姓明！”
他‘怜悯’地看着面前的少女：“我今日就算将你剥皮拆骨，让人将你凌辱百遍……又有谁会替你主持‘公道’呢？”
被他扼住脖颈的少女面色渐红，却又笑了一声：“就凭你，这等比之阴沟老鼠尚且不如的蛀虫……也配让我阿兄替你顶罪吗。”
少女眼中冰冷的鄙夷轻视激怒了明谨，他猛地用力，将人连同椅子一同按倒在地，发出一声巨响。
守在外面的护卫闻声皱眉，但思及女郎的交代，一时只能忍住。
少女的脑袋重重地磕摔在地上，只是轻皱了下眉，便再无其它表情，只冷冷地看着明谨。
明谨盯着她，忽然好奇地问：“你和长孙萱竟然还不一样，你是真的不怕死吗？”
“也对，我不能让你这么轻易死去，长孙萱就是死得太快了，我回头怎么想，怎么觉得不够尽兴……”他松开掐住常岁宁脖子的手，视线落在了她右边的手臂上。
那里的衣袍被割破，血虽已止住，却也明显可见曾被刀剑所伤。
明谨眼睛微亮，有些惋惜：“来得匆忙，未带什么趁手之物……”
他望向四下，也无满意的东西，最后干脆拔下了常岁宁束发用的玉笄。
“就用这个吧？”他握着那支玉笄，用力将其插入少女手臂上的伤口中，缓缓剜动着，看着那很快变得鲜血淋漓的伤口，畅快地大笑起来。
常岁宁皱着眉，额头沁出冷汗。
手上染了温热鲜血，明谨却越笑越大声。
常岁宁观其逐渐癫狂的神态，再看向角落处那燃着药香的香炉——时辰差不多了。
少女腰身用力，忽然侧身一甩，连人带同椅子撞向明谨，将他撞倒在地。
她将缚着双手的绳子挣开，很快便从椅上挣脱开，手掌撑地，披着发站起身来。
“……你这贱人！”
明谨抹去被撞破的嘴角上的血迹，也爬坐起身。
……
另一边，大成殿外，祭典已至尾声，众人头顶却忽有鹤鸣入耳。
众人举头去看，见有白鹤至，皆惊讶不已。
鹤为祥瑞之物，祭孔当日有鹤至，显然是个好预兆！
四下惊叹议论间，只见那只漂亮的白鹤竟展翅飞向了殿前。
殿前，明洛正颂读祭文，忽听嘈杂之声，举目望去，还不待反应，便见一只白鹤向自己飞来，而后衔走了她手中的祭文！
白鹤衔帛盘旋片刻，又发出一声长长鹤鸣。
“这仙鹤颇有灵性！”
“快看，飞走了！”
众人引以为奇，不知是谁带头喊了一声“快跟去看看”，遂有许多人提起长衫快步跟随那白鹤而去。
见此情形，明洛心口处却倏地一沉。
旁人不知，她却知晓，鹤可人为驯养，在养鹤人的指引下可以做出一些看似有灵性的行为……许多所谓吉兆便是这么来的！
这只鹤的出现，绝不会是偶然！

第207章 揭露
明洛心中那不好的预感愈发汹涌。
见她也快步而去，一旁的侍官连忙提醒：“女史……祭典尚未结束！”
明洛头也未回：“我去取回祭文！”
此刻在她看不到的地方，只怕是要有比祭典更紧要的事将要发生！
“乔祭酒……”侍官唯有看向乔央。
然而乔祭酒也无留下主持大局的觉悟，他甚至还一把抓起褚太傅的袍袖：“……太傅，快，咱们同追仙鹤去！”
褚太傅冷着脸甩开他的手：“要去你自己去。”
他近日待乔祭酒尤为不满，在祭典开始之前，还曾痛骂过对方——“你学生都失踪了，你还有心思来主持什么祭孔大典！”
——“这若是我学生，我宁肯不做这官，脱了这官袍，也要亲自寻人去！”
彼时，乔祭酒只是面色惭愧不语。
褚太傅越看越气，一整个祭典流程下来，都没有与乔祭酒有过任何交流。
此刻见对方竟还兴致勃勃拉着自己去看鹤，褚太傅冷笑连连，他还追什么鹤啊，就冲这架势，用不了多久鹤就要来接他了——他有望被这些没心没肺之人气得直接驾鹤西去！
“太傅……”被甩开的乔祭酒又去拽人，并压低声音道：“此鹤有灵，跟着它，说不定便能寻见我那学生了！”
褚太傅听得一怔，惊惑地瞪向乔央。
——何意？
乔祭酒不由分说地拉着人快步而去：“您不走，那些文士们岂敢走啊……”
果然，原本还不为所动的那些儒生们，此刻见得那为天下文人之首的老太傅也追鹤而去，一时便都匆匆跟上。
“宋兄，此为祥瑞，咱们也去看看吧！”谭离热情甚高，除了下苦功夫读书之外，他另还热衷于沾蹭各类祥瑞之事，以祈来年一举高中。
那只仙鹤时而原地盘旋，以候众人，待人跟上之后，才继续往前飞去，此象落在众人眼中，便更显灵性异常。
孔庙之中因为这只白鹤而躁动喧嚣，人山攒动，气氛一时高涨。
不远处的宫城之中，帝王居所甘露殿内，此刻却寂静空荡。
不久前，派出去寻人的禁军统领折返回禀，称人还未找到。
圣册帝眉心紧缩。
自天色未亮各处便在寻人，城内城外皆未放过，该找的地方都找过了……
至此，她几乎已能断定明谨失踪必与常岁宁有关。
两日前常岁宁失踪，昌氏亦不见了踪影……起初她亦认为那个女孩子是受害之人，可随着寻找的力度增加却无所获，她渐意识到，那个在所有人眼中凶多吉少的少女，怕是已藏身暗处，成为了真正的猎者。
可人究竟藏身何处？
若为冲动报复，那此刻必见昌氏与明谨尸身。
若为借明谨来要挟她，换常岁安一命，今既已得手，又何必继续躲藏？
欲断其意，需观其过往之行，圣册帝于脑海中回忆起有关这个女孩子的所有过往印象。
大云寺智勇搏象，国子监击鞠拨正，登泰楼设拜师宴而聚众士，芙蓉园直言拒李录崔璟，亦拒她欲赐予女官之位提议——
裴氏，昌家，解氏，明家……面对那些曾加之其身、及其身边之人之险，之不平，她皆未于人前退败分毫。
未于人前退败……
龙案后，女帝倏然抬眼，望向大殿之外，似透过那层层宫阙，听到看到了孔庙中此刻鼓乐之音，上千文士聚集之况。
“可曾搜过孔庙？”她忽然问。
身为帝王心腹的禁军统领面容一滞：“今日祭孔，微臣未敢入庙惊扰！”
且孔庙是今日城中最热闹瞩目之处，对方岂会择此处藏身？
“只怕她所图本也不是为藏身，两日未曾现身，不过是以躲藏假象混淆视线，等候时机而已……”圣册帝自龙椅上起身，肃容道：“速速带人赶往孔庙，严防把控各处，务要阻断一切变故发生！”
“是！”
禁军统领不敢有丝毫迟疑耽搁，立时退去。
孔庙建于宫城与国子监之间，出尚书省往西而行，不足两刻钟即可抵达。
一时间，数队禁军穿梭宫道之间，往孔庙方向奔去。
禁军统领退去片刻，甘露殿内传出内侍的高唱声——
“摆驾孔庙！”
帝王銮驾很快备下，圣册帝在内侍的搀扶下登上銮舆，定定望向孔庙方向。
……
孔庙中，那只衔着祭文的仙鹤，在众人的追随之下，落在了一座三层阁楼之上。
此处位于孔庙西北之角，本作为藏书阁使用，后因修建了新的藏书之处，这一处便弃用荒废了下来。
不远处，大成殿前的乐生们未敢擅自停奏，隐约尚可听到那祥和的宁平之章。
悠远的乐声中，立在阁顶的白鹤发出一声响亮的鹤鸣。
众人皆引颈而望，一时不解白鹤何故落于此处。
直到下一刻，那阁楼二楼临栏处，忽然砸出一声巨响。
楼内，与明谨又周旋许久的常岁宁听到这声鹤鸣，遂知时机已至。
她看似踉跄后退，以身体重重撞开了那紧闭的阁楼木门。
“砰！”
本就未彻底锁死的门被撞开，光线顷刻洒入原本门窗紧闭四面垂帘的昏暗阁楼中，令明谨觉得刺目异常，下意识地紧闭双眼一瞬。
下一刻他即睁开眼睛，所见前方茫然炽目，耳边嗡嗡作响，脑中混混沉钝。
他来时曾喝下掺有迷药的茶水，又因多日酗酒服药，加上阁楼中燃着使人五感减退而致幻的药丸，他已吸入多时——
这种种叠加之下，让近来本就喜怒无常的他已近癫狂，视觉听觉皆消退混乱，只心中的恶念与狂躁兴奋之感被一再放大。
他追着常岁宁退出阁楼，来到了二楼围栏前，一把掐按住她的肩，一手死死禁锢着她受伤流血的手臂。
他几乎只看得到眼前之人，他狞笑出声：“常岁宁，你继续跑啊，怎么不跑了？你当真以为能逃得掉吗？”
听着楼下传来的惊呼声，常岁宁任由他发狂般钳制着自己。
“快看，那是……”
“明世子？！”
“还有常家娘子！”
“常家娘子怎么会在此处！”跑得最快的谭离大惊失色：“快，快上去救人！”
他跑上前去想要打开阁楼的门，却发现被人从里面锁死了。
“谭举人……”乔玉柏不知何时出现，抓住了谭离的手臂，无声向他摇头。
谭离目色惊惑，紧跟而至的宋显亦神情震动。
褚太傅很快赶到，见那女孩子一身血迹，背对众人，披着发被明谨钳制于围栏边缘处，一时三魂七魄险些离体：“这……”
褚太傅惊怒交加：“快把那女娃救下来！”
他说着，也顾不得一身老骨头，竟立时便要入阁。
“太傅！”乔祭酒紧紧攥着褚太傅因年迈而皮肤枯松的手腕，眼底也俱是心疼之色，然语气是平日里少有的郑重：“您不必不忍，且静听。”
褚太傅瞳孔微震，顷刻大悟。
所以，这是……
乔祭酒与他点头。
自他得知这个孩子的计划以来，便不曾见过她，他虽知计划，也在暗下配合施行，但他并不知这个孩子会是此时这般模样，亦是此时才知她自身为了这个计划做到了何等地步。
为人父为人师，他又何尝忍心，但计划当前，这场戏还要演完听完。
人在感官消退之下，不自觉便会提高自己的声音，故而此刻明谨的话语几乎清晰地传入了阁前众人耳中——
“你如今落到我手上，纵是想死也没有那么容易……你激我杀你，我偏要留着你的命！你说我不配让常岁安替我顶罪？那我倒偏要让你好好看看，究竟是谁说了算！”
众人无不色变。
——顶罪？！
“听到了没有！”崔琅大惊道：“原来长孙七娘子竟是明世子所害！”
四下如巨浪起，这滔天波澜迅速在人群及人心之上扩散传递。
“荒谬！”
明洛快步而来，沉声道：“醉酒之言，岂能当真！”
她立时吩咐身边内侍：“世子醉酒无状，于人前失态胡言，速将他带下来，以免伤及常娘子！”
“是！”
一行内侍快步上前，便要破门入阁。
此时不知从何处又飞来了一只白鹤，扑上前去将一行内侍啄退。
明洛转头吩咐身边女使：“速令禁军前来！”
祭祀当日，本就有禁军巡逻，很快即有一队禁军赶至。
“飞禽尚且有灵，何况人也！”须发皆白的太傅再次甩开乔祭酒的手，走上前去，拦在阁门前：“老夫在此，且看谁敢强破此门！”
明洛震惊不解：“太傅何故如此！”
“这句话当是老夫来问明女史！”褚太傅竖眉呵斥道：“你为殿前女官，代圣人主持天下文事，行事当为天下文人表率——明世子之言已入人耳，事态未明之下，你一句醉酒之言盖之，便要强断揭过此事，如此行径，要如何代圣人服众？”
他身份名望在此，于人前这般训斥之下，让明洛面色一阵红白交加。
难道就连褚太傅也是常岁宁今日计划的同谋者？这如何可能！
宋显攥紧了十指。
他终于懂了，他们那封联名书之所以被常岁宁扣下，竟是因真凶是明家世子！
她是不愿让他们牵连其中，再影响日后仕途……
可如今——
宋显微仰首，看着那少女血迹斑驳的侧脸，遂又看向身后的同伴，及紧跟而至的无数文人。
“没错，是非对错，不该一言庇之！”宋显站上前去，也拦在那些禁军之前。
他虽尚未入官场，却也当持正而言，存肃清不公之心，若此刻有太傅在前，吾辈仍不敢为，来日谈何匡扶社稷，泽庇万民！
况且，“法”不责众，今日眼观耳听者无数，上千文士在此，只要有更多人肯站出来，便无人能破此门！
谭离等人即也上前。
无二社及寻梅社中人，及诸多监生，俱也悉数站在了与禁军对立之面。
他们皆对常岁安的案子关注已久，此刻心中已明全貌，故无丝毫迟疑。
虽不知那明世子何故猖狂至此，究竟是否为醉酒之言，但让众人听下去总归没错！
明洛一颗心沉到了底，难道这些人都是常岁宁的同谋吗？
“快……传信回家中！”人群中，长孙寂快声交待随从：“速将此事告知父亲祖父！”
若谈时机，这便是祖父口中的时机了！
此刻若将那冯敏押去大理寺，其供罪之言与明谨相合之下，便无人可以再以任何借口来替明谨开脱！
交待罢随从后，长孙寂亦快步上前，怒容道：“我要亲耳听他说下去，事态未明谁也休想带他离开，凡有阻拦，我长孙氏皆视其为同谋包庇之举！”
他作为此案苦主，今日最有资格拦在这里！
上方不时响起明谨肆无忌惮的狂笑声和羞辱骂声，那些禁军神情为难，一时不知如何是好，只得看向明洛。
看着那些拦在阁楼外的身影，明洛心绪紧绷不安，却也清醒地知道，自己不能于人前同这些文人强硬对抗。
这些人不是寻常百姓，也不是那些无足轻重的流民，杀不得，赶不得，且耳与口皆捂不得！
所以，这便是常岁宁选在今日此处行事的目的！
听着明谨越发张狂的疯言声，明洛心下一沉，给了身边的内侍一记眼神。
不能让这疯子再说下去了！
那内侍退去。
很快，即有一名禁军离开人群，绕至众人视线所不达之处，快速于弓上搭箭。
对方到底是明府世子，这一箭不可要人性命，只需将人伤倒即可，之后如何处置，自有圣人来定！
但他尚未来得及去瞄准明谨，忽觉身后一阵劲风袭来。
“抓到你了！坏刺客！”
阿点将他死死按在地上，如山般的身影猛地坐了上去，那禁军被他压得惨叫一声。
此时，见神思混乱的明谨说不到关键处，常岁宁觉得自己需要问一句：“我一直想不通，你为何要杀长孙七娘子……”
听她提起此事，明谨好似在炫耀战绩般，得意而高声道：“长孙萱早该死了！早在她胆敢拒我明家提亲之时，她就该死了！”
长孙寂神情悲愤。
原来这畜生一直因此记恨他小姑！
“我只后悔当日让她死得太痛快了！没来得及听她向我求饶！”
“但无妨，我在她身上未尽兴的，接下来便由你替她一并受了如何！”
听到身后阁楼下众人的反应，常岁宁背对众人，满意地扬起眉尾。
很好，应当够了。
那就到此为止吧。
她伸手轻易反扣住那只并不足够控制她的手臂，在他耳边道：“别妄想了，我只会替她看着你为此偿命。”
明谨怒笑，欲挣脱她的控制：“你这贱人死到临头还敢嘴硬！”
那道因足够近，而唯一能被他清晰听到的声音在他耳边再次响起，却是问：“还记得你八九岁那年，在朱雀街上当众受罚之事吗？”
明谨挣扎的动作倏地一顿，随着风吹之下，吸入的药效在减退，他此时似乎隐约看到了楼外围满了人影。

第208章 敢问圣上，臣女有错吗
八九岁那年，朱雀街上，当众受罚？
明谨并不是记性很好的人，十多年前的幼时之事，他几乎都忘得差不多了，但唯独那件事，他至今仍清晰地记着。
确切来说，是那件事给年幼的他带来的震慑之感，令他没办法遗忘。
那年他八岁，带着家仆上街看杂技之时，一个与他年纪相仿的男孩子不小心踩脏了他的鞋面，他很是恼火，让对方跪下去给他舔干净。
对方不肯，他便让家仆把对方绑在街边一棵柳树上，拿弹弓去打对方。
许多人都在围观，其中有多事之人想上前阻拦，被他一句话吓退——
他特别大声地说——“我表兄可是当今太子殿下，我看谁敢拦！”
果然，惊诧声中，再无人敢多事多言。
在那些敬重畏惧的视线包围中，他得意极了。
就在他手中的弹弓再次瞄准了那个男孩子的额头时，有马蹄声靠近，人群忽然分开。
来的是玄策军，为首者正是他的太子表兄。
那马上的为首少年未着盔甲，穿着玄策军上将军的武将官袍，靴上绣着金蟒，腰间挂着那把连他也识得的曜日剑。
身为男子，那少年的身量骨架并不算高大伟岸，尤其在一左一右如山般的常阔与阿点的衬托下，愈显单薄瘦弱。
没人觉得哪里不对，到底这位太子殿下幼时羸弱多病，原本只当是养不活的那一种，又过早入军中历练，条件艰苦，清瘦些也是正常。
但在军中无人会因此轻视对方，早些时候那些暗中轻视嘲讽的声音，已随着时间的推移和那少年剑下的累累功绩，而完全消失了。
且那少年现如今手握着的是由其亲手组建而成的玄策军，上下一心，其剑所指之处，无有不从。
明谨与有荣焉，立马扔下弹弓上前行礼。
但他是有点怕的，他一直很敬畏这位甚少见面的表兄，从前如此，那日之后更甚——
因为表兄罚了他，当众使人打了他十军棍，又让他同那个男孩子认错赔罪。
那棍打在身上真的很疼，让他躺了足足一个月，哪怕父亲说这已是顾忌他年幼而手下留情，若当真是军中打法，他不死也残了。
他清楚地记得受罚时的情形，围观之人无数，阿点那傻子还在旁边一本正经地教他要做一个好孩子，实在叫他难堪，他从那时起便记恨上了那个傻子。
但他不敢记恨表兄，父亲母亲也不敢有半字怨言，因为他们都很清楚，明家之所以能有今日，皆是仰仗着那位太子殿下。
从此后，凡表兄在京中时，他便习惯安分守己，但表兄在京中的时间太少了，再到后来，那位打了无数胜仗，眼看便要继承帝位的表兄，却因战伤复发而短折早亡。
好在表兄虽死了，却还有姑母，姑母在那些年里，借着表兄的声望功绩顺理成章地掌管了后宫，又不止是后宫。
于明谨而言，后来的一切都顺风顺水，他未曾付出任何，便得到了比李氏子弟更尊贵的地位。
正是因为一切都太顺利了，他已经很久不会想起八岁那年当街受罚的丑事，直到此刻被这个在他眼中死到临头的少女再次提起——
“看来当年那十军棍太轻，未能让你长下记性。”那少女一双湛亮清寒的眼睛定在他眸中，反扣着他手臂的手的那只手毫无温度：“那今日，便当替她一同补上，彻底端正本源。”
明谨面色惊惑不定——十军棍……她怎么会知道的这般清楚！
恍惚间，他竟觉面前这双眼睛同记忆中威慑了他多年的那双眼睛有着一瞬的重叠，他几乎不受控制地想要后退，但又因受制于她而退不得。
诸多情绪交织下，明谨慌乱怒吼道：“你算什么东西，也配这般与我说话！”
他扬起另只手要去掐她的脖子，然而刚伸出去，又被她牢牢禁锢住。
随着视线又清晰了些许，看着阁楼外隐现的人山人海，明谨恼怒而不安：“这到底是哪里……你这贱人想对我做什么？那些都是什么人！”
“什么人重要吗，反正世人皆是你眼中蝼蚁而已。”少女沾血的嘴角微弯了一下，道：“但就是这些蝼蚁，很快便能送你去该去的地方了——我是说，你就要下地狱了。”
明谨怪异地笑了一声，剧烈挣扎起来：“你做梦！”
“是你该醒醒了。”
常岁宁扣着他手臂的那只手忽一用力，只听“咔”地一声响，关节被折断的声音在明谨耳中响起。
他尚且来不及发出一声完整惨叫，那少女忽然松开了他，于剧烈挣扎中而身形不稳的他，猛然泄力之下，立时踉跄着往前扑去。
这时，那少女表情漠然，微侧身避开了半步。
明谨瞳孔骤然紧缩，身体扑出围栏，“砰”地一声巨响摔了下楼。
一层阁楼的高度摔不死人，明谨惨叫着蜷缩成一团。
在楼下之人看来，他是失足坠楼，但一时间，并无人上前扶他。
四下震悚、愤懑的议论声混作一团。
“你这禽兽不如的恶鬼！把我小姑还给我！”
长孙寂上前一把揪住明谨的脖子，一拳砸向对方的脸。
很快有族人和仆从将长孙寂拉开，少年被拉离之际又怒骂着踹了明谨两脚。
明谨倒在地上，口中断断续续地发出“医士”二字，他努力试着去看清那些人都是谁，为何这些人个个如此大胆，竟敢对他的生死伤势置之不理。
视线模糊间，他隐约看到了明洛那张此刻格外冰冷的脸，立时发号施令道：“……还不快给我请医士来！”
这一刻，看着那个惹出了天大祸事仍不知惧怕的祸害，明洛说不上是愤怒还是讽刺更多，或者说，她已经无暇再去理会一个必死之人了。
明谨只能死了。
但他死便死了，他闯出的祸事却不是那么好平息的！
明洛手指冰冷微颤，不再看明谨半眼，而是和此时大多数人一样，微抬眼缓缓看向了阁楼上的那个少女。
对方穿着的衣袍脏污凌乱，一侧衣袖被割破，一头极黑的乌发披散，脸上有斑驳血迹，看起来沉暗狼藉，半点也不体面。
冷风吹起她因沾了血迹而黏在脸颊的发丝，绵绵如针细雨倾斜入阁，雨雾挂在那双没有表情的眉眼之上，更与她添了几分遥不可及的寒意。
因落了雨，立在阁顶的白鹤发出一声鹤唳后，扇动翅膀而去。
那折祭文被白鹤丢弃，自上方掉落，被那少女伸手接住。
祭文在她手中垂落展开，她看去，念了一句：“先贤在上……”
她握着那祭文的手在滴着血珠，她未觉，握祭文垂手于身侧片刻，待看向褚太傅及宋显等人时，遂抬起双手执礼于身前。
“先贤在上，今得至圣先灵护佑，引诸君来此共证公道二字——正如大其牖，而天光入，公其心，则万善出，多谢诸位肯执公正之心，证万善之道。”
其音落，阁楼的门从里面被打开，即有天光洒入昏暗阁中，正如她话中之“大其牖，而天光入”。
宋显怔然片刻，抬手还礼。
而随着阁楼的门被打开，两道妇人身影先后而出，其中一人踉跄扑倒在地，形容狼狈，正是应国公夫人昌氏。
计划已成，常岁宁的人替她们主仆二人松了绑，任由她们跑了出来。
同时，阁楼里常岁宁带来的人手，悉数已从后门退离，包括明谨那位名唤噙霜的通房也被一并带走。
“……这是要去哪里？”噙霜不安地问。
“作为交换，我们答应过会给你一条生路，自然要允诺。”摇金与她道：“你此时若出现在人前，免不了要被带回明家处置，所以，你直接随我离开即可。”
“那……我要去何处？”
摇金：“待有了新的身份，你想去何处便去何处。”
细雨飘进眼眶里，冰凉却又好似蕴藏着万物生长的希望，噙霜最后回头看了一眼那众人围聚而处，而后头也不回地离开。
她不用死了，她可以重新活了。
……
“逃”出来的昌氏，怎么也没想到会面对如此情景。
一眼望不到头的人群，无数道视线落在她的身上，还有她那个孽障般的儿子，此刻狼狈地趴在地上呻吟着，接受着无声的审判。
她慌乱了好一会儿，目光才找到阁楼上方垂眼看着她的常岁宁。
她伸手指向对方：“……是她，是她将我们绑到此处来的！”
又催促明洛和内侍：“快，还不快将她拿下！当交由大理寺处置！”
无人理会她。
明洛定定地看着那个成事不足败事有余的嫡母。
常岁宁转身走下了空荡荡的阁楼，在楼外的石阶之上站定。
就在明洛准备让人暂时将人群疏散，先将昌氏母子先带下去再说之际，忽听人群被惊动之声响起。
一队禁军在前开路，人群迅速地避让两侧，分出一条空道。
“圣上驾到！”
明洛心头一惊，下意识地看了昌氏一眼，圣人竟然亲自过来了？！
人群纷纷施礼参拜。
魏叔易也随驾而至，他一眼便看到了那道单薄却笔直的身影。
常岁宁则看向那被内侍宫娥拥簇而至的圣册帝。
看来是猜到了。
但还是迟了一点。
所以，这次是她险胜。
常岁宁便也抬手行礼。
于孔庙之中，只跪拜先贤，此乃规矩所在。
圣册帝站定，看向那石阶上垂眸静立的少女。
她来迟一步，禁军虽先她而到，但她中途已想到、并令人交待禁军统领，如是众人瞩目之局面，便不可再强行为之——
果不其然，正是如此局面。
她未曾听到经过，但已无需听。
“见常娘子如今平安无事，朕即放心了。”她看着那少女，又看向昌氏母子，免不了还须问一句：“但朕来迟，倒不知究竟发生了何事——”
不必常岁宁开口，褚太傅执礼上前一步：“请容臣悉数禀明陛下！”
“太傅请讲。”
听褚太傅所言虽是实情，却字字句句偏向常岁宁，只将常岁宁说成受害者模样，明洛看向那被褚太傅等人护在身后的少女，质问道：“可若常娘子是受胁迫的一方，母亲与阿慎又何故会出现在此处？今日祭典被打乱，及眼下这一切，难道当真是偶然吗？”
许多文人，及圣册帝，便也看向常岁宁。
“当然不是偶然。”少女语气平静：“令弟虽是自行前来，却是我以自身为饵将其引至此处。而昌夫人刺杀我是事实，受其所雇之人已如数招认，供词皆在我手上——”
“我因遭刺杀险些丧命，遂将计就计，行反击之举，使真相大白于人前，此乃事实。”
那少女看向帝王，很认真地询问：“敢问圣上，臣女选择反击，有错吗？”
她反击的，岂止是昌氏母子。
两道视线穿过冰凉的细细雨针而无声交汇。
常岁宁就这样目含询问地看着那位高高在上的帝王。
是她设计的，又如何？
她纵有谋，也为阳谋，为求公道，有何不敢示之于众？
众目睽睽之下，明洛审判不了她，这位帝王，也不能。
对方选择牺牲她阿兄，来保全帝王母族声誉，是为政治所需，是为“以小保大”。而当下，上千文士当前，大小轻重再次一目了然，对方更加没有第二种选择。
“反击无错。”圣册帝看着常岁宁，道：“是朕之过错，朕约束不力在先，失察在后，是朕有愧于常大将军。”
“好在先贤护佑，尚未酿成大错，既错在明家，朕便绝无包庇之理。”
帝王失望冰冷的目光落在昌氏和明谨身上，道：“来人，将昌氏母子即刻押去大理寺！”
“是！”
“圣人！”昌氏大惊失色，惊慌失措地摇头：“妾身之所以这么做，是为了替您替大盛除去祸星！”
她说着，指向常岁宁：“妾身非是为了自己，这祸星不除，大盛江山便不得安宁！”
她尚存一丝理智，未有只将此祸归于明家和帝王之祸，而是称之为大盛之祸，以于人前谋得更立得住脚、更冠冕堂皇的名目。
圣册帝皱眉：“荒谬，何来祸星之说！”
昌氏便下意识地看向明洛。
明洛心头骤然一紧。

第209章 接阿兄回家
自方才听闻圣人亲临的那一刻明洛便在担心的事情，还是发生了。
她此前以言辞暗示昌氏可对常岁宁下死手，之所以笃信不会有败露之时，是因她断定无论昌氏成败，死前都不可能再有机会见到圣颜。
但她如何又能想到常岁宁竟于今日设下此局，就连圣人也被惊动亲至！
在昌氏明确开口之前，明洛看似冷静地拧眉打断了她的话：“事已至此，母亲竟还要找百般借口来为自己开脱吗？”
昌氏怔了一瞬，旋即似乎明白了什么。
所以……祸星之说是假？明洛想让她去杀常岁宁是真？
——明洛想杀常岁宁？！
意识到自己被人当了刀使，昌氏心中愤恨不已，但片刻，她忽然笑了出来。
她要当众说出来吗？
不……
她最恨的是那个害她至此的常岁宁，留下一个想杀常岁宁的人，算是好事不是吗！
她又哭又笑，满眼恨意地回头瞪着常岁宁：“自她打伤了阿慎开始，祸事便一桩接着一桩！妾身母子二人再没了太平日子！这不是祸星又是什么？”
“现如今各处也不安稳，扬州战事紧急……一切皆因这祸星而起！”
“圣人，您若不除掉这祸星，大盛江山难安！”
四下众人听来只觉荒诞至极。
扬州战事和常家女郎又有什么干系？
这应国公夫人看起来怕是疯了吧？
所以，这祸星之说，归根结底只是她的臆想和污蔑罢了！
圣册帝的声音沉下来：“带下去！”
“圣人，此事乃妾身一人所为……求您开恩放过昌家！”
昌氏母子被拖了下去，声音渐渐消失在众人身后，但明洛紧绷的心弦却并未因此得到平复。
她似能察觉到，帝王的目光有一瞬间落在了她的身上。
她方才那句阻止昌氏往下说的话，虽阻断了昌氏的“指认”，但也一定程度暴露了她的心虚，甚至早在昌氏看向她时，帝王心中必然已有猜测……
但她没有更好的办法了。
昌氏母子刚被带下去，阿点便拖着那名被他压得站不起身的禁军快步而来：“圣上，这儿还有一个呢！”
对于阿点现身，常岁宁并未行阻止之举。
如此关头，总没人会和一个心智缺失的“孩童”计较，更何况是帝王。且她方才也已当众承认是自己设局，既是设局，带个帮手也是正常。
阿点将那禁军丢在地上，连同对方的弓弩，生气地指出对方罪行：“方才他躲在暗处，想要偷偷射杀小岁宁！还好被我拦下，不然小岁宁就成大刺猬了！”
说着，又指向明洛：“肯定是她的主意，是她身边的内侍让这坏蛋去做刺客的，当时我在树上看得可清楚了！”
圣册帝的视线扫向明洛。
“并非如此！”明洛立时解释道：“阿点将军误会了，当时情况紧急，我因担心常家娘子被明谨所伤，才令人暗中阻止明谨伤人之举，绝非是为了暗算常娘子。”
那禁军也赶忙道：“是，明女史只是让卑职阻止明世子而已！”
这是说得通的。
当时众目睽睽之下，对方本也没有道理要对身为受害者的常家女郎下手，但到底是阻止明世子伤人，还是阻止他说话……众人心中各有分辨。
圣册帝让人将那禁军也带了下去。
明洛额角微湿，分不清是细雨还是汗水。
此刻在姑母眼中，她必然已是满身错处……可当时那般情形，她能怎么做？
若她什么都不做，眼睁睁看着明谨说下去，同样也会惹来姑母厌弃。说到底，只因结果是坏的，那么无论她怎么做都是错的……
但帝王此刻无暇为区区一个她而分神，也不曾再给她任何眼神。
细细雨雾中，内侍为帝王撑着华伞，伞沿掩去了圣册帝的的面容神态。
“朕必会将此案彻查到底，给常家与长孙家一个应有的交代，魏侍郎——”
魏叔易上前一步抬手：“臣在。”
“随后由你代朕前往大理寺，全程主理此案，监察三司，不可有一丝疏漏之处。”
“臣遵旨。”
“常家郎君无故受此牢狱之灾，朕实感愧疚。”圣册帝拿自责弥补的语气道：“此案虽尚未真正了结，但也当立时放常家郎君归家休养。”
“此外，常家郎君供罪之事，亦要严查，如有屈打成招之实，涉事者当严惩。”
帝王一条条公正有力的举措交待下去，无声安抚消解着众怒。
许多人并不是十分清楚内情，这种时候，帝王表面的态度便很重要。
圣册帝另又吩咐明洛，着宫中最好的医士去往常府，以备替常岁宁诊看医治伤势。
明洛应下。
末了，华伞之下的帝王转过身，面向无数文士。
“今日此事，为朕之家丑，亦为国朝不幸。待此案了结，朕也须给诸位、给天下人一个交代。”
帝王的自省与允诺，清晰地传达给了众人。
随后，常岁宁与众人一同行礼恭送圣驾。
内侍与禁军随圣驾远去，魏叔易留下，此际看向了常岁宁。
“常娘子！”
“宁宁……”
“师父！”
“我说……你这女娃啊！”
许多人向她围了过去，她立在众人间，像是一个刚打了一场仗回来，以孤身敌万军，却赢得凶险又漂亮的大将军。
但这个将军看起来着实狼狈，衣袍满是血污且单薄，魏叔易下意识地抬手，想将自己的披风解下，但下一瞬，即又停住了动作——
只因目之所及处，先有褚太傅，乔祭酒，再有乔玉柏，崔琅，皆向那个少女递去了自己披风或氅衣。
常岁宁不免有些为难。
和端阳节女郎们赠予的五彩绳不同，她至多只能选一件来披。
首先排除老师，毕竟一把年纪受不住寒气——
然而这个想法刚成形，那老人便不由分说地将手中氅衣强行给她披了上去，嘴上一边不满地道：“……愣着作甚，冻傻了还是疼傻了！”
厚实的氅衣带着淡淡的，她这个学生所熟悉的寒梅香。
乔祭酒大觉不妥：“太傅……您都这般年纪了，受了风寒可如何使得！”
老太傅收回手来，一把将乔祭酒手里的披风接过，穿在自己身上：“这不就成了么！”
乔祭酒：“……！”
好一招移花接木啊！
对方做好人，让他来受冻！
眼看褚太傅将受冻的风险完美外包给了自家阿爹，乔玉柏到底孝顺，默默将自己的披风递上。
崔琅见状，热情道：“乔兄，你穿我的！”
乔玉柏觉得有点怪怪的，他是为了孝敬阿爹，崔六郎这是图什么？
但这雨下的的确有点冷，盛情难却，他就收下了。
于是，大家互换了一番披风后，只有崔琅受冻的世界达成了。
常岁宁走下石阶时，魏叔易撑伞走了过去。
他欲递伞而去，却见许许多多的伞出现在了那少女头顶、身边。
是那些监生们，胡焕，昔致远，还有宋显他们都在。
常岁宁再次施礼道谢。
阿点不知接过了谁的伞，举在手中帮常岁宁挡雨，跟着常岁宁走向魏叔易。
“多谢魏侍郎。”常岁宁先道谢：“我听说魏侍郎多次为我阿兄之事进言求情，且还使人找过我。”
魏侍郎笑了笑。
原来她都知道。
“还好没找到。”他看向那座阁楼：“常娘子藏得很好。”
常岁宁也回头看向那座蒙在雨雾中的藏书阁，风雨虽起，但波浪已暂平。
她的视线落在向她走来的褚太傅、乔祭酒，乔玉柏等人身上，此刻才终于迟迟露出了一丝笑意。
看着那道身影在众人的陪同下远去，宋显于伞下自语般道：“……此前是我浅薄了。”
起初他认定那小女郎张扬任性，却未能看到那表象下的坚韧执着，无畏不惧。
山有万丈之高，他所见却仅表面半寸粗糙嶙峋，便急于加以贬低讨伐，这不是浅薄狭隘又是什么？
“我也实在浅薄了。”谭离轻叹气，感慨道：“从前我只认为常娘子大方好施……却不知常娘子不仅大方富有，更有大智大勇。”
宋显低声道：“她今日所行，为大公道也。”
“是啊。”谭离道：“今日之事，会长留你我心上，伴你我同行多时，亦会长留千万人心上。”
这样一份听来如痴人说梦，可望不可及的公道，被这样一个女郎以这样的方式讨回，便注定会深刻烙印在许多人心头。
公正二字，会予人向上的力量，与笔直前行的方向。
“宋兄…今日的感触，似乎比我等都要多？”谭离看向宋显。
宋显点头：“是。”
他理应要比旁人的感触更多，许多人不知道，他的执拗顽固之下，藏着一颗过于追求公正的心。
这一切要从多年前的一次遭遇说起。
宋显一手撑伞往前，一手轻抬起，落在额角处那几乎已看不清、只有触摸时才能觉察出有些凸起痕迹的旧时疤痕。
那是他还很小的时候第一次进京时留下的。
被人拿弹弓将石子打在身上、脸上时，他屈辱无力，恐惧愤怒于这世道的不公。
但有人突然出现，将这份不公碾碎，将公正还给了他。
行欺凌之举者，不会清楚地记着自己欺负过的每一个人。
但被欺凌的人会记得，他记得欺凌者，更记得救人者。
对方所救，不仅是他这个人，更让他的心志免于被那场不公磨碎。
从那时起，他便决心也要做那样的人，以己身为更多人争公道二字。
但读书路上考取功名的得心应手，入京后众人的追捧，让他生出了过多无用的自尊自傲，故而他对欲拜师乔祭酒被拒之事，一直觉得颜面有失。
于是，在得知那个女孩子拜师之事后，他生出了自己不肯承认的妒意，那妒意与偏见，让他有了许多背离初衷的浅薄言行。
否则，他早该在那场同样实为求公的击鞠赛时，便该有今时之触动了。
好在，她还愿意耐心与他下一局棋。
那局棋让他从偏见的高台上摔了下来，摔得很疼，但再站起来时，他便懂得了平视的可贵。
平视他人，应是求公的开始。
所以，他不仅欠那个女孩子一句道歉，还欠一句道谢。
但今日宋显一直没能找到机会道歉道谢。
常岁宁被乔祭酒拉着去了大成殿，押在孔子象前磕头赔罪一番：“……学生今日之行多有冒犯冲撞，还望至圣先师勿要怪罪，仍保佑学生聪慧伶俐，学有所成……”
言毕，她看向乔祭酒——这样可以吗？
为学生操心的乔祭酒这才放心点头。
“常娘子头也磕了，便不必担心至圣先师降罚，将常娘子的脑袋变笨了。”魏叔易笑着问：“常娘子需要先回府更衣治伤吗？”
阿点也眼巴巴地问常岁宁：“是啊小岁宁，咱们接下来去哪里？”
“去接阿兄回家。”
阿点便欢呼起来。
魏叔易便知她要先去大理寺，否则他也不会等她磕完头出来，此时便笑着提议：“巧了，那便同行吧。”
……
待常岁宁与魏叔易等人到时，大理寺外衙堂前，已经围满了人。
在长孙氏族人的陪同下，冯敏跪在堂中，已将明谨的罪状悉数言明。
此刻，她看向被禁军押着跪在一旁，驳斥怒骂她的明谨。
就在她被带到大理寺不久后，看起来比她还狼狈的昌氏母子便被押来了。
她不知道发生了什么，她惊愕不已，不可置信，竟然有人真的可以治明家世子和明家夫人的罪吗？
但再不可思议，事实已在眼前，这不是梦，接下来，她需要为自己的过错承担责任，但她不会再不明不白地死去，那些真正的恶人也会得到惩罚。
冯敏回视着明谨，此一刻，她再没有分毫恐惧，虚弱的脸上反而露出了一丝痛快的笑意。
“你这贱人！”
这挑衅的笑意激怒了明谨，他剧烈挣扎起来，但很快便被拖了下去。
就在冯敏也要被带下去时，她忽然道：“诸位大人，此案当中，另还有知情包庇之人！”
“何人？”
三司官员正色以待。
冯敏：“那便是罪人冯敏的祖母！”
堂外诸声惊异嘈杂。
跪在堂中的那少女道：“若论亲亲相隐，人之伦常，我本不该告发祖母。但此案事关重大，牵涉甚多，冯敏实在不敢有所隐瞒！”
告发长辈，她或要因此受罚，但事已至此，她还有什么好顾忌的呢？
她要让祖母尝尝被自己亲手养大、卖出去交由他人宰杀的羔羊狠狠咬上一口的滋味！
常岁宁听说了冯敏在前堂告发解氏之举，并不觉得意外。
此刻，她已来到了大理寺的地牢前。

第210章 她也可以打出去
常岁安所在的牢房内，此刻牢门大开着，几名狱卒正围着昏迷中的少年，其中一人手中锋利的剪刀闪着寒光。
阿点见状脸色一惊，奔进牢房中，一手提起一个狱卒，将人丢开，拦在常岁安面前，气冲冲地道：“你们还在欺负他！”
两名狱卒连忙解释：“绝无此事！”
“小人只是想替常郎君更衣治伤而已！”
只是那少年身上伤处太多，流了太多血，囚衣多处与伤口皮肤血痂黏连，根本脱不下来，他们只有试着拿剪刀一点点剪开。
常岁宁走过去，在常岁安身边蹲身下来，唤了声“阿兄”未得回应，遂又拿手探了探他的呼吸与脉象，才勉强放心一些。
“……常郎君可还好？”看着那少年的模样，魏叔易甚至有些问不出这句话。
“还有一口气在。”少女的语气听不出愤怒，但声音极凉。
魏叔易看向那两名狱卒。
青年生得一副春风拂晓之色，面上总挂着笑意，然此时那温润随和之感悉数敛起，眉眼间竟也威压尤甚。
两名狱卒立刻跪了下去。
魏叔易：“本官问你们，何人准允尔等对常郎君动用此等重刑？那张供罪书，是否经屈打成招而来？”
孔庙之事已经传至大理寺，长孙家亲自押着那名共犯证人而来，昌氏母子亦被押来受审，放常岁安出狱，更是圣人亲口示下……
局面扭转的突然且彻底，那两名狱卒此刻又哪里还敢再抱有侥幸之心，只能惊惶求饶，说出实情。
“小人们只是听从韩少卿之命行事而已！”
“没错……那供罪书，也是韩少卿趁常家郎君昏迷之时，命我等拿着常家郎君的手指画的押！”
常岁宁未再听下去，她对这罪名最终落在何人身上并不好奇，无论是谁，都只是一个名字一个官职，一把刀而已。
这把刀如何用，如何弃，都是既定之事。
阿点已将常岁安尽量小心地背了起来，出了牢房。
魏叔易让人将那两名狱卒暂时带下去关押，跟上常岁宁：“常郎君的伤……”
常岁宁：“我们回府治。”
此处潮湿多虫鼠，在这里撕开血衣治伤，只会让伤口再次暴露。
“也好。”魏叔易跟着她出了地牢，他本想说他会处置好一切，但到嘴边又觉得无意义，此乃他的职责所在，况且内里究竟如何，他和她都很清楚，这种场面话又何必多说。
常岁宁：“魏侍郎尚有公务在身，便不必送了。”
“公务如何处置，已无悬念。”魏叔易道：“再者，送常郎君平安离开大理寺，也是我的公务。”
他说着，抬手示意询问道：“常娘子，可否随我从此处离开？”
常岁宁看向他示意的方向，摇了头：“不可。”
魏叔易看着她。
那少女语气不重，却无转圜余地：“魏侍郎，我阿兄被押来大理寺时，是在去往玄策府的路上。彼时众目睽睽之下，他以杀人凶手的身份被押来此处——所以，现下我也要带着阿兄从大理寺正门堂堂正正地离开。”
这公道，理应是完整的，彻底的还给她阿兄。
她当然知道以阿兄这般模样出现在众人之前，会引起怎样的轰动与议论，但她需要这些议论，她需要帝王不得不做给世人看的愧疚和弥补，以换取更多她和阿兄接下来所需要的喘息余地。
“立场使然，若魏侍郎觉得为难——”她也算是善解人意，提议道：“也可以试着拦一拦。”
魏叔易无奈失笑：“此等平白讨打之事……魏某也不是非试不可。”
“侧门也好，正门也罢——”青年侍郎抬手，换了个方向：“魏某都送常娘子。”
一名狱卒躲在不远处的墙角后，悄悄目送着一行人走远，看了眼自己手中沉甸甸的食盒，莫名有点犯愁。
常郎君这就走了，他辛辛苦苦熬的这一大盆粥谁来喝啊？
这个想法刚在心里成形，狱卒就抬手拍了一把自己的额头。
想什么呢，常郎君能离开这里是好事啊！
常郎君回家后，有的是好粥好菜等着哩！
这样坚韧不拔的好郎君，日后必有大作为的，哪里有必须留在这里喝他这破粥的道理呢？
狱卒欢喜地抹了把眼泪，咧嘴一笑，提着食盒快步离开。
前衙，因冯敏又招供出了祖母解氏，大理寺令人去了冯家拿人，此案仍未审完，故而围聚着的百姓未减反增。
这种时候，常岁安的出现，理所应当地引起了众人的注目。
注目之后，即是轰动与震惊。
那被背着出来的少年几乎已看不出原本模样，闭着眼睛生死难辨，说是触目惊心也不为过。
既还能这般被背出来，想来命还是在的。但这般模样，若再迟上一两日，只怕就没机会活着出来了。
好好的一位少年郎，平白遭此牢狱之灾，皆因是遭了明家栽赃诬陷……
而唯一不幸中的万幸，大约便是这少年郎尚有一位“敢为不可为之事”的妹妹，从未放弃过替他洗清冤屈。
反观那位女郎，虽未经此牢狱之灾，却也是九死一生的模样。
看着这样一双兄妹，但凡还是个正常人，此刻都要生出怜惜与同情来。
常岁宁惨而自知——惨都惨了，不好好善用一下，那便白惨了。
众人哪里知晓那个刚做了一件轰动四下的大事，令人敬佩的倔强女郎在存心卖惨，此刻大家的同情都很真情实感。
包括跟着过来的宋显他们。
褚太傅和乔祭酒奉命于孔庙内收拾祭孔典仪未完的烂摊子，但许多监生文人都跑来了大理寺，自发跟进监督案情审理。
乔玉柏已经红了眼眶，他实在没见过惨成这般模样的常岁安，一时攥紧了拳，不忍地转过了头去。
“呜呜呜呜……！”
大哭声忽然响起。
倒不是乔玉柏，而是崔琅。
“岁安兄，你怎么就成这般模样了！”
“岁安兄你答我一句啊！”
崔琅脚步踉跄着上前，伸手欲去触碰常岁安，却又颤颤似不知能于何处下手，一时便更为悲愤痛心——
“想你将门子弟少年英雄，此刻本该随玄策军披甲护佑疆土，而今却……”
他似不忍再说下去，余下的话皆在哭声里了。
胡焕和昔致远上前一左一右将他扶住。
常岁宁默默看过去，眼底含着一丝孺子可教的赞许。
崔琅这厢哭声虽略显浮夸，但放在如此情形下却颇具煽动性与感染力，不少心软的百姓都跟着抹起了眼泪。
还有一部分，为自己此前的人云亦云而羞愧不已，就差扇自己耳光了。
此一遭惨卖下来，常岁安所收获的同情与愧疚可谓铺天盖地，如能折成现银，必然富可敌国。
奉圣命而来的内侍看得心情复杂，见常岁安被抬进了马车，这才低声道：“魏侍郎怎好让人由正门而出呢？”
“本官不允，然常娘子说，她打出去也是可以的。”魏叔易问那内侍：“换作公公，会如何选？”
内侍：“……”
那还是……多一事不如少一事吧。
马车驶离众人视线，行经大理寺对街之时，因前方人流拥挤而暂时停了下来。
常岁宁打起车帘，只见嘈杂声中，一行大理寺官差押着一人走来，正是那位解郡君。
她应是反抗过，发髻垂坠散乱，嘴唇紧抿着，面对众人的议论围观，强撑着未露出异色。
经过马车之际，她似有所察，扭头看来，便对上了少女那张平静漠然的脸庞。
解氏原本还在端着的脸色顷刻大变，目光如刀，满是痛恨与不甘之色。
她似想说些什么，但那车帘已在她眼前垂落。
“走！”
官差未给她停留的时间，即刻押着她去往她该去之处，去承担她注定逃脱不了的罪责。
……
在常府等着的王氏和乔玉绵正等得心急时，终于听得仆从来报，道是郎君回来了。
但未见常岁安，先有崔琅的哭声入耳。
崔琅是骑着马回来的，沿途哭了一路。
这哭声令乔玉绵一阵心惊，莫非，岁安阿兄他……？！
她心上一颤，顾不得许多，便快步走上前去。
最是留意她的崔琅一见此状，也顾不得哭了，赶忙上前将险些绊倒的小姑娘扶住：“乔小娘子当心！”
“崔六郎？”乔玉绵红着眼睛，惊慌不安地问：“岁安阿兄他……”
哭得久了，崔琅的声音听起来有些闷哑：“岁安兄眼下昏迷不醒，还须让医官尽快为其诊看治伤。”
乔玉绵闻言心下微松些许，她方才还以为……
回神之际，她这才意识到自己一直抓着崔琅方才扶自己的手。
乔玉绵慌忙松开，为缓解异样情绪，嘴上胡乱说道：“……崔六郎的手，怎这样凉？”
崔琅轻咳一声，“也没什么，就是乔兄觉得冷，我将披风借予他了。”
“阿兄未带披风吗？”侍女已上前来，乔玉绵边跟着众人一同往前走，一边不解地问。
崔琅：“乔兄的披风给令尊祭酒大人了。”
乔玉绵：“那阿爹的呢？”
“令尊的给褚太傅了。”
“……那褚太傅的呢？”
“给师父了！”
乔玉绵：“……？？”
所以，是在击鼓传花吗？
不过，崔六郎他人还怪好的嘞。
为宁宁冻了一路，又为岁安哭了一路。
常岁安被安置回了居院，为不打搅医官医治，众人便等在外间或廊下。
四下因常岁安之事而忙乱，下人们进进出出，也不太顾得上待客之道，乔玉绵单独交待自己的侍女，给崔琅倒一盏热茶暖身润嗓。
崔琅接过，小口小口地喝着，饮蜜一般。
内室中，两名医官手上未停，又兼常家下人在旁打着下手，仍忙到天黑才总算将常岁安身上的血衣尽数剥去，把他全身的伤口清理干净。
里里外外擦拭过，上了药后，人总算勉强能看了一些，但仍未有转醒迹象。
宫中送来了许多补药补品，足足装满了两辆马车，又令喻增亲自带着内侍前来，不可谓不重视。
喻增和乔家人在常岁安床边守了许久，虽是劫后余生，但见常岁安如此，大家的心情都不算轻松。
“岁宁呢？”喻增未见常岁宁，便问：“她伤势如何？”
“手臂上伤的也是不轻……”王氏叹气道：“上了药，我看着她吃完了一碗热粥，好说歹说才劝着她回去歇息了。”
“这些时日宁宁最是辛苦，独自一人支撑谋划，又受了伤……”乔玉绵刚悄悄哭过，眼睛还是红肿的，小声道：“现如今且让她安心歇一歇吧，喻公就别责怪她了。”
喻增的脾气大家都知道。
好一会儿，喻增才情绪不明地低声道：“……她做成了一件我连想也不敢想的事，我又能责怪她什么。”
……
常岁宁并未歇息。
她在书房中写了一封信，让人送去城外庄子上给沈三猫。
阿兄回来了，便要准备最后的收尾之事了。
信送出去后，常岁宁让人喊了白管事来说话。
“女郎这是打算离京去？”
白管事有些吃惊，单是离京并不足够令他如此意外，可女郎让他清点府上可带走的财物、及可变卖的产业，这是要……
“是，急流勇退谓之知机，此事要快。”常岁宁道：“阿兄此番虽洗清了冤名，圣人出于弥补也必将善待常家，可这善待只是浅表，只是一时。而我煽动众怒，胁迫圣人处置了明家世子，触犯了天子利益，搅入了朝堂势力争端中，才是实情。”
她不想去赌明后会顾忌世人眼光到几时，帝心易变，局面莫测，早些脱身才是良策。等到有朝一日危机加身之际，再想反抗，那便晚了。
且有此先例在，帝王必然不会给他们第二次反抗的机会。
这是她决心反击之际，便已经想好的退路。
对上少女格外清醒戒备的眸子，片刻后，白管事即正色应道：“好，一切便听从女郎安排。”
抛开将军离京前的交待不提，须知此次将郎君救回来的人是女郎，单凭此，他便不能、也不会去质疑女郎的决定。
……
翌日清早，常家有客登门。
有帝王开了头，今日上门探望之人便注定不在少数，但来的最早的，却是身子最弱的那位荣王世子。

第211章 在他救苍生前救他
李录来得很早，本意是想与常岁宁单独说一说话。
常家不曾慢待，将人请至前厅后，府上的管事及乔玉柏便亲自过来道谢，只是言辞间亦表达了常岁安如今尚未醒转，医官交待了需要静养之意。
“既如此，录便不前去搅扰了。”李录目色担忧，“此番常郎君当真是受苦了，愿能早日醒来才好。”
继而，才又关切问道：“不知常娘子伤势如何？”
“伤的也是不轻。”乔玉柏道：“如今亦在静养当中。”
这“静养”二字的意思便很明白了。
李录轻叹口气。
常娘子这是不想见他的意思了。
如此，他便起身：“那便待常郎君与常娘子好转一些，在下再行登门探望。”
乔玉柏将人送出了府之后，便让女使告知常岁宁，人已经打发走了。
常岁宁正在用早食，闻言只是点头。
她现下并不想见到李录，或者说，眼下她自有事忙，既非必须要见，便懒得去分神应付对方那满身的算计和心眼。
接下来，对待一些不想见的人，她便会选择性静养。
她这两幅面孔毫不遮掩，荣王世子刚走没多久，常岁宁的院子便热闹了起来。
先是段氏母女，之后又有姚夏等一群女郎，那些女郎中，还有好些个瞧着眼生的。
那些皆是最新加入姚夏她们的新面孔，她们有些是听多了姚夏等人对常岁宁的吹捧而心向往之，有些是因孔庙之事真正被震撼到，亦或是两者并存之下，理所应当地转化成了对常家女郎的好奇与钦佩。
她们有些人是第一次这般近距离见到常岁宁，便有人在后面小声惊叹：“常家女郎当真无愧于京师第一美人之名呢……”
同伴小声道：“现如今大家都在惊赞常娘子的勇气胆识，你怎净盯着人家的脸瞧，这多冒昧浅薄呀！”
“我也不想盯的啊……”那小娘子叹气：“可我这眼睛不听使唤呢。”
这种眼睛不听使唤的感觉，魏妙青可真的太懂了。
她也想试图透过表象去欣赏对方令人钦佩的内在，但奈何那表象实在过于夺目了。
分明受着伤，无分毫装扮，脸上也涂了药……但，怎会有人越惨越美呢？
魏妙青的脑子里有两道质问声来回游荡。
一道是质问常岁宁的——所以究竟要美到什么地步才肯罢休？
另一道是质问自己的——人家都伤这样了，你满脑子美色，还是人吗！
段氏仗着国公夫人及长辈身份的优势，将一群被美色迷了眼的女孩子赶去了外间说话。
姚夏身边的两名女郎走了出去，轻叹气，小声道：“……在独占常娘子这件事上，魏娘子与国公夫人原是一脉相承的，我说呢，根儿就在这里呢。”
女孩子们或在外堂喝茶，或去廊下院中赏花晒太阳，能聚在此处的多是志趣相投者，是以气氛便也甚好。
室内靠在榻上的常岁宁透过半开的窗看向院中融洽悦目的女孩子们，景是好景。
可惜她欣赏不了多久了。
段氏拉着她的手，说起话来，声调轻轻慢慢，满含心疼。
心疼之后，便是喟叹：“……你这孩子，真是做了一件了不得的大事，伯母如你这般年纪时，只会绣绣花看看书而已。”
并且绣得很烂，看得皆是少儿不宜之物。
常岁宁如是想着。
“伯母这辈子，细细算一算，也只做了两件大事而已。”段氏道：“其中一件便是生孩子。”
常岁宁点头。
段真宜头一遭生产罢，曾给她写信，与她诉说过生产后第一眼见到新生娃娃时的心情——天呐，我竟然当真生了个人出来，谁懂啊，这真的也太了不起了吧！
那种奇妙的震撼常岁宁虽不曾亲身感受过，但对于“生孩子是为一件大事”之上，她是极赞成的。
“伯母，那另一件呢？”她有些好奇地问。
“另一件啊，是个秘密……伯母答应过那秘密的主人，要好好替她保守的。”段氏的眼神似有些遥远。
那件大事，便是她参与进了殿下最大的秘密当中，这件事于她而言，比生孩子更大，更了不起。
常岁宁便不再探问，识趣乖巧的表象之下，是洞悉一切之后的索然无味。
她还以为段真宜另外偷偷干了件什么大事呢。
段氏回过神之际，视线落在女孩子的眉眼间，声音是郑国公从未领略过的柔软温和：“伯母此前便说你与崇月长公主殿下有缘……如今一日日瞧着，竟觉你这双眉眼与长公主殿下也有几分神似之感，这缘分二字玄妙，当真是说不清。”
常岁宁心有分辨。
再玄妙之事，若是细究，背后总有因果在。
段真宜觉得她与崇月眉眼渐有神似之感，一则是因相由心出，二则，是她此番之行事作风，与李尚亦有重合之处。
于是便给了段真宜这说不清的神似之感。
段真宜脑袋相对简单，只将此归咎为玄妙的缘分，但，此前便已对她起了疑心的明后呢？
这也是她必须离开京师的理由。
京师有明后在，便注定不是她能久留之处。
她一直很坚定这个念头，早在阿兄出事前，她便做好了离开的准备，现下只是在原有的计划上略做些改动而已。
说到阿兄，片刻后，喜儿从外面快步进来，欣喜又着急地道：“女郎，郎君醒了，口中一直念着女郎！”
常岁安此刻不算全醒，尚在昏沉半醒之间。
此时，他躺在榻上，抓着榻边之人的一只手，声音虚弱不清地喊着“宁宁”。
……
今日来常府，姚夏是与兄长姚归一同过来的。
姚翼重新回了大理寺料理明谨的案子，忙得抽身不得，便让侄儿替他前来看望常岁安。
常岁安的静养之道，也十分富有弹性，这弹性主要由乔玉柏把控，遇到不熟的关系一般的，一概祭出静养大法。
暗中帮衬诸多的姚家人自然不在此列，姚归在前厅稍坐了片刻，便被请去了常岁安的居院。
方才姚夏从常岁宁那里出来后，得知兄长还在常家郎君这儿，她便也顺道过来看望了一下。
王氏和乔玉绵一直守在此处，在与姚夏说起常岁安此刻的情况时，坐在榻边拿帕子替常岁安擦拭额头的王氏忍不住掉了几滴泪。
姚夏便上前安慰。
谁知却被人一把抓住了手。
姚夏吓了一跳，想甩开，但在听到那声格外不安的“宁宁”时，忽然就僵住了。
常岁安昨夜起了热，如今还断断续续地烧着，孙大夫说起热不是坏事，小心照料着，勤擦拭降温即可。
姚夏看过去，便见得一双微微睁着、眼角处噙着亮晶晶的泪光，眼神朦胧不清的眼睛正可怜巴巴地看着她。
姚夏眨了眨眼睛，无端想到了幼时见过的那条卧在草堆里，因受了伤而动弹不得，皮毛上都是血的可怜大狗。
她救了那条狗，给它治好了伤，但养了没两年，大狗便病死了，她为此哭了许久，至今想起来还有些伤心。
常岁安又唤了声宁宁。
姚夏：“……马上就到！”
她莫名就着急起来，频频看向外间方向。
姚归目瞪口呆地看着妹妹的手——虽说这种特殊情况下不是计较这个的时候，但若他没看错的话，现下已是妹妹反抓住了常郎君的手？？
姚夏尚未意识到，她只觉得这常家郎君好生可怜。
说来古怪，此前虽总听到身旁有人夸赞常家郎君英武俊朗，可她并无太多感觉，只今日见得对方这受伤大狗一般的惨态，竟一下子就被戳中了心窝窝。
这样的常家郎君，实在叫人心疼，使人怜爱，让人忍不住想要保护他。
随着醒来的时间变久，常岁安隐约清醒了一点点，他好像意识到榻边的人并不是妹妹，试图将手收回，但却被对方抓得牢牢的。
虚弱无力的常岁安：“……？”
是新来的狱卒要拉他去受刑吗？
姚夏觉得他实在太需要自己了，坚持等到常家姐姐过来，才郑重地将那只手交托过去。
又贴心地拉着呆站着的姚归出去：“阿兄方才怎站着不动，想留下偷听人家兄妹说话不成？阿兄的分寸感呢？”
姚归看向自家妹妹的手：“……阿夏，你确定要与我讨论分寸感吗？”
察觉到兄长视线，姚夏似才猛地回神，忽然心虚地将手藏在背后。
屋内，常岁安透过因受伤而肿胀的眼睛隐约看到熟悉的身影，立刻试图要坐起身来，被常岁宁制止住了：“阿兄勿动。”
“宁宁！”此一刻，少年胸口处堆积的委屈如洪水决堤而出：“……我们做错了什么，他们凭什么？”
常岁宁抓着他的手，轻声道：“我们什么都没做错，错的是他们，所以，阿兄回家了，他们很快便要得到应有的惩治了。”
“……回家？”
“是啊！岁安！”乔玉柏走过来：“你已经回来了，你快醒醒，瞧一瞧！”
常岁安艰难地转动眼睛看着熟悉的一切，他回家了？！
“所以……我不是杀人犯了，对吗？”
“当然！”乔玉柏道：“真凶已经归案了！”
常岁安闻言，眼中忽然滚出更大颗的眼泪，周身的紧绷不安顷刻悉数卸了下来。
乔玉柏也转过脸掉了泪，他突然明白了，或许这正是宁宁执意要为岁安求公道的原因之一……如若不然，他们此刻面对岁安满腹委屈的“凭什么”，又要如何面对回答？
唯一能弥补安慰岁安的办法，便是将清白还给他。
如若没了这份公道，纵然岁安能活下去，却也不再是从前的岁安了。
他此刻也真正理解了，之前宁宁决心“不退”之际，私下只同他说过的那句话——阿兄有将才，初觉醒庇护拯救苍生之志，还未来得及践行，不能折在此处。
宁宁说——所以，我要在阿兄救苍生之前，先救他。
王氏将常岁安枕后又垫高了些，拿汤勺喂他喝了半碗温水。
喝罢水，常岁安的神智更清醒了，声音也清晰了一些，便向妹妹问起了事情的经过。
常岁宁：“此事说来话长。”
常岁安：“无妨……宁宁，我自觉精神尚可，你慢慢说，我撑得住。”
常岁宁：“那玉柏阿兄来说吧。”自昨日起，在大家的关切追问下，她已说了太多遍，是她撑不住了。
待乔玉柏将经过言明，常岁安已震惊感动得险些再次厥过去。
在他不知道的时候，妹妹竟为救他做了这么多！
妹妹果然是奇才——哪怕是在救人方面也是天大的奇才！
常岁安眼里蓄满了泪水，为妹妹自豪之余，又甚为自责：“宁宁，都怪我……竟叫你为我冒了这样大的险！”
“阿兄说什么傻话。”常岁宁认真道：“是我该谢谢阿兄让我救。”
常岁安听得破涕为笑：“你这才是傻话呢……”
大约只有常岁宁最清楚，她才不是在说傻话。
错的虽是害人者，但她也曾多次想，若非是她与明谨结下过节在先，阿兄是否便不会招来此次祸事？
所以，此番救人，她亦是自救，若无法救回阿兄，她便注定无法释怀。
这是她私心里的固执之一。
她还有第二重固执之处——她不想再做明后手中的棋子，也不想让身边之人沦为明后可随手丢弃牺牲的棋子。
此次，她拼力挣脱那名为棋子的宿命，既是为阿兄，也是为自己。
好在她运气不错，成功了。
但过程很辛苦，也很凶险，这种被他人一言即左右生死，而阿兄和她需要遍体鳞伤才能从中挣脱的经历，她不想再有了。
她不想再被人困缚、左右、摆布。
棋子、傀儡，旁人手中刀、脚下石，上一世她已实在做得腻烦了。
所以——
“等阿兄的伤稍养好些，我便带阿兄离开京师。”
夜晚，常岁安再次醒来时，便听一直守在他身边的女孩子这般道。
常岁安轻点头：“好，宁宁……我都听你的。”
睡了一觉后，他的精神又好了些，此刻再回想乔玉柏说的那些经过，少年后知后觉地问：“只是宁宁……我们算是得罪明家和圣人了吧？那之后，咱们还能回到从前的日子吗？”
“往事已矣，何必执着回到从前呢。”少女与他道：“不如着眼日后，我向阿兄保证，以后会更好的。”
“嗯！”常岁安的眼睛亮了起来：“只要咱们一家人平平安安，一定会越来越好的。”
常岁宁向他点头。
而后，她转头看向帘外，道：“摇金，进来吧。”
常岁安疑惑，摇金是谁？

第212章 让阿爹从了就是
摇金这个名字，常岁安显然是从未听过的。
但当看到走进来的那年轻女子时，他却觉得有几分眼熟。
常岁安正试图回忆时，那女子已来到他榻前行礼：“常郎君。”
这道声音令常岁安面色一变，险些弹坐起身：“……怎么是你！”
这个声音，这个人，自那日墓园一见后，时常会出现在他的噩梦里！
在梦中，他被此人抓回了宣州，关进了那座男宠无数的大长公主府中，落到了那府上的女郎手中，从此叫天天不应叫地地不灵！
他此刻有伤在身，是起身不得的，于是只能抱紧了自己胸前的被子。
“……”摇金赧然道：“正是婢子。”
常岁安不安地看向妹妹：“宁宁……”
怎么能放此人入府，这不是引狼入室吗？
摇金见状便知之前自己的随口一言竟给少年留下了不小的阴影，此刻赶忙解释安抚道：“常郎君不必担心……此前跟踪之事是婢子一时兴起而已，更何况婢子那日已起过誓，自不会再生出那日的念头了。”
常岁安将信将疑：“那你此时……为何在此？”
“阿兄有所不知，此番之所以能顺利替阿兄洗脱冤名，多亏有宣安大长公主授意摇金暗中相助……”常岁宁与他将个中经过解释清楚。
常岁安听罢，颇感意外：“阿爹竟与宣安大长公主有这般交情？”
他从未听阿爹提起过，且宁宁之前曾询问过，阿爹甚至还一口咬定“不认识”那位宣安大长公主。
“常大将军到底是武将。”摇金道：“而我家主人经营宣州封地，虽说是大长公主，却也与一方藩王无异，未免招来不必要的猜疑，才于表面上避嫌多年。”
常岁安恍然大悟：“我就说阿爹之前说‘不认得’大长公主时，怎么看起来怪怪的……原来如此！”
摇金笑了一下，默认了少年的自我说服之言。
“抱歉，方才是我莽撞无知，一时无礼了……”
常岁安歉意地看着摇金，先认错，再道谢：“此番多谢阁下援手之恩。”
摇金露出笑意：“常郎君言重了，此乃婢子分内之事。”
分内之事？
常岁安刚觉得哪里有些不对，又听对方解释道：“婢子不过是听从主人吩咐行事而已。”
这样啊，常岁安便道：“那也劳烦替我向宣安大长公主转达谢意，来日若有机会，我再同大长公主殿下当面道谢。”
摇金笑着点头，继而关心询问起了常岁安的伤势。
不单她关心，常岁安自己也很关心，他察觉到自己肩上伤得很重，便十分担心来日不能再提刀拿枪。
“……宁宁，我的伤势究竟如何？你不必瞒我，我只想知道真相。”常岁安看着妹妹，眼神郑重。
常岁宁：“阿兄伤得很重，伤处颇多，且肩上除了受刑之外又受过刀伤，血肉被穿透，伤到了筋骨。”
常岁安悄然抓紧了被角，等着妹妹往下说。
他才考入了玄策军前锋营，一次战场都还没上过。
“所以，阿兄至少要养上一年半载才能真正痊愈恢复。”常岁宁道：“这养伤之事极为关键，阿兄不得马虎大意，更不能心急。”
常岁安：“那等养好之后，我还能提刀吗？”
常岁宁莞尔：“当然，要做将军的人怎么能提不了刀呢。”
常岁安眼睛立时亮起，“那我一定好好养着！”
旋即，又不放心地问：“宁宁，你当真不是在骗我吧？”
“寻常人若是这么个伤法儿，多半是恢复无望，然阿兄底子好，体魄健硕，远比常人壮实得很——”
常岁宁道：“再者，我寻来的那位孙大夫私下与我说，阿兄肩上受伤不久后，应是有人替阿兄上过药止血，从脉象上看亦曾内服过医治伤症的良药，如此便得以及时稳住了伤势。”
人受伤后，把握住最佳的救治时间很重要，拖延得越久越难医治。
“阿兄应当知晓是何人送的药？”常岁宁默认是姚廷尉的安排，出于确认的想法，此时便顺口问了一句。
这一问却是叫常岁安愣住了：“不是妹妹托人前去看我的吗？”
常岁宁一怔：“阿兄何出此言？”
常岁安勉强回忆道：“当时我昏沉着，并不知来的是谁，但那人同我说，他是受妹妹相托而来，特意来与我报平安的……”
常岁宁心有思索，是姚廷尉手下的人，为了令阿兄安心，特意这般说的吗？
“我会令人去查实此事的。”她道：“阿兄安心养伤即可。”
常岁安听话地点头。
摇金此时开口道：“我们大长公主府上，恰有一位极擅医治刀剑战伤与骨伤的医士，是殿下早年寻来的，医术甚是高明——”
常岁宁与常岁安不禁看向她，宣安大长公主府上为何会养着一位擅治此等伤症的医士？
见兄妹二人向自己看来，摇金试着提议道：“眼看便要入冬了，京师潮寒，不利于伤势恢复，宣州气候相对温暖适宜……不知常郎君可愿意去宣州养伤？”
常岁安微惊：“这……怕是不妥吧？”
“常郎君是担心扬州战事会祸及宣州吗？”摇金一笑，“那些叛军打着匡扶李氏的名号，我家主人乃正统嫡出李家血脉，他们没有道理也不敢对宣州动手的。”
且她家主人养着的可不止是男宠。
“不……”常岁安道：“我所说不妥之处，是指我贸然前去叨扰，恐怕不合礼数。”
且这提议也太突然了，对方都不需要经过她家主人的允许，就敢邀请他去宣州吗？
“岂会。”摇金笑着道：“主人此前的来信中便曾交待过，若形势不妙，便将常郎君自狱中劫出，暂时带您去宣州避祸。”
常岁安甚是受宠若惊——这宣安大长公主，人也太好了吧？或者说，同他阿爹的交情也太深厚了吧！
但去宣州……还是太突然了，常岁安下意识地看向家中的主心骨，顶梁柱。
那主心骨道：“此提议甚好，我本也打算待阿兄伤好一些，便与阿兄离京去南边的。”
摇金眼睛亮起：“宣州适宜养伤，治下也更安稳，常娘子若能与常郎君同去，那便再好不过了！”
常大将军若知一双儿女都落到了殿下手中……咳，她是说，都被殿下照料着，不知常大将军会是何心情？
摇金已经开始替自家殿下感受到占据上风的快乐了。
“阿兄意下如何？”常岁宁询问。
常岁安觉得自己的脑子尚且有些糊涂，便将一切交给妹妹做主：“宁宁，你来决定便好……”
“我本就想着顺道去拜访一下宣安大长公主的，如此恰是一举两得。”常岁宁含笑道：“阿兄也可当面与大长公主殿下道谢了。”
摇金闻言立即敲定此事：“那婢子即刻传信回宣州，令人着手安排起来。”
常岁宁：“那便有劳了。”
“可……”常岁安忽然想起方才的话：“如此一来，岂非要坏了阿爹与大长公主避嫌的约定？”
摇金笑道：“郎君糊涂，自然是暗中前去啊，还能大张旗鼓不成？”
常岁宁点头：“是，到时对外只需道我带阿兄去寻医。”
此等事，那位圣人断是没有理由阻止的。
“婢子先去写信。”摇金生怕多待片刻，常家兄妹便有反悔的可能：“余下之事，这些时日咱们慢慢商议。”
待她将信送出去了，这位常娘子总不好再反悔食言吧？
摇金脚步轻快地出了常岁安的居院，面上笑意更盛。
此番她若真能将这两个孩子带去宣州，那在殿下眼中，女娲补天也未必能比得上她的功劳大！
摇金这厢欢喜不已，并小心谨慎，自觉织了一张完美的大网。
殊不知，这正是常岁宁今晚请她来此的原因。
常岁宁没撒谎，她原本的计划便是去南边，欲顺道拜访一下她昔日那位姑母也是真。
但阿兄需要养伤，且非十日半月，而是一年之久。
这一年若留在京中，则万事皆迟，会有数不清的危机缠身，所以她必须带阿兄离开，但如何妥善安置阿兄，给他好的养伤条件，是一个需要提早考虑好的问题。
于是她想到了宣州。
南边是乱的，但宣州是乱中存安之所。
听闻摇金想来探望阿兄，她便抱着试一试的想法，准备在摇金面前提一句离京之事——可谁知她这厢正铺垫着，还未来及得提上半字，对方便迫不及待地给出了她最想听到的答案。
怎么说呢……得来全不费工夫。
且由此更加可以看出，宣安大长公主待阿兄，实在关切备至。
摇金虽是侍女，但下人的态度，必有主人的授意。
她那个大胆的猜测，越来越像真的了……
常岁宁这般想着，不由认真看了看床榻上的少年。
思索中的常岁安见状不由问：“宁宁，你可是想到什么了？”
“我在想，若去了宣州，来日也可就近关注阿爹他们的战况，实是一举多得。”常岁宁笑道：“若一切顺利，待阿兄的伤完全养好后，便可去北境寻玄策军。”
常岁安情况特殊，圣册帝特意令玄策府保留常岁安先锋军的预备名额，直至他伤愈。
无需圣册帝交待，玄策府自也会保留着，但君王总要在各方面表达一下弥补之心，来给世人看。
“宁宁，若宣州当真可去，的确一举数得……可我方才冷静下来想想，所谓宣安大长公主与阿爹交好，现如今只是她们一面之词而已，万一其中有假呢？咱们要不要先给阿爹去信问一问？”
只是阿爹如今忙于战事，书信来回必然耗时。
“阿兄放心，交好之事是真，早在让摇金参与相救阿兄的计划之前，我便确认过了。”常岁宁道。
“妹妹是如何确认的？”常岁安经此一难，难得多长出了几个心眼来，此刻全用上了。
常岁宁犹豫了一下，“阿兄当真想听吗？”
常岁安正色点头。
常岁宁：“她说阿兄臀部有一处形似云朵的胎记。”
常岁安：“……？！”
巨大的震惊后，少年大惊失色：“她……她是如何得知的！”
常岁宁：“阿爹告诉的呗。”
常岁安这下彻底信了那交好之言。
但看着面前的少女，他脸颊忽然一颤，意识到问题远不止这么简单……
“妹妹……那……”少年面色近乎赤红地问：“那你是如何得知的？”
常岁宁：“阿爹告诉的呗。”
问就是阿爹喝醉了说的。
常岁安险些再度昏厥，既恨“阿爹怎么这样”，又恨自己“为何非要问呢”。
他急于转开话题：“可……即便交好是真，但人心易变，那边又有战事，万一去了宣州后，那大长公主以你我为人质呢？”
经历了一场栽赃险些丢掉性命，他如今实在很擅长揣测人心的阴暗面。
这揣测继续深入着：“万一大长公主也有心争权，拿咱们来要挟阿爹怎么办？”
常岁宁：“那阿爹从了便是。”
常岁安：“？！”
这是什么虎狼之词！
常岁宁：“反正大长公主有权有钱，又姓李，想争权也出师有名，阿爹跟着她也横竖不吃亏的。”
“阿兄当知，圣人待常家，已注定难长久。乱局已现，多一条退路或盟友，总归不是坏事。”
常岁宁的语气渐认真了些：“与虎谋皮，自不可取，但宣安大长公主之于我们并非虎类，这一点从摇金为救阿兄时的毫无迟疑毫不保留与不图回报，便能看得出来，此中有真正的善意。”
对方还未听到她的计划前，便与她坦白了安插在明家的暗桩——这对哪一方势力而言，都是十分机密之事，况且是安插在天子母族，此中忌讳牵连之大，不言而喻。
这样的人，纵是合作，也会是很好的盟友。与李录那等满含算计要挟、甚至旁观纵容死局形成之后再“施以援手”的手段相比，更是高低立见。
观人须以计以智，也要以心观心。
况且，这本也是将一切“阴谋化”之后的设想，在她看来，宣安大长公主的施救之举，或许并不含任何算计，只是想救她身边这个少年而已。
有些纯粹，她虽未能拥有，但她始终相信它的存在。
……
十日后，明谨杀害长孙七娘子的案子，终于了结落定，帝王已做出大义灭亲之态，百姓便也大胆为此拍手称快。
同一日，荣王世子再次登门。
这十日间，每隔三日他便会来一次。
此次，他总算如愿见到了常岁宁。

第213章 行刑
“常娘子总算肯见在下了。”花厅内，李录见得常岁宁前来，起身抬手施礼。
“原来世子听得懂。”常岁宁看向那清瘦的青年：“今日我若不见世子，世子便会再次登门，直至将我常府门槛踏破，直至外人对此议论不休，认为是我们常家因世子之前未肯替我阿兄做‘伪证’之事，而心有怨怼，记恨疏远世子——对吗？”
此前作证之事，李录虽未否认当日曾与她阿兄单独说过话，只又坚称“分开之后不知常郎君去了何处，因此不敢断言作保”，此言可谓进退两宜，哪怕此时她阿兄冤名得洗，也不会有人觉得这位荣王世子当日所言哪里不对。
反而“实话实说”，不因“私情”而存包庇之心，更显坦荡正直君子之气。
这样一位病弱君子，事后屡屡亲自登门探望，常家却始终避而不见，未免太小家子气了不是吗？
所以，她怎能不见呢。
李录：“既是赔礼道歉，若如此轻易便退却，诚意何在？”
常岁宁坐了下去：“世子的‘诚意’总是叫人无法拒绝。”
此人目的性极强，从不会顾及他人所谓意愿，看似温润无害，实则绵里藏针，做起勉强胁迫他人之事，可谓顺手拈来。
从芙蓉花宴求娶，到以阿兄之事相迫，再小到当下登门相见之举，皆是如此。
“可常娘子拒绝了，且不止一次。”李录也坐下去，语气似有些落寞：“花宴求娶，再有那两日之约，常娘子都拒绝在下了，不是吗？”
换而言之，他在这个女孩子面前，一直都在受挫。
常岁宁：“然世子百挠不屈——”
青年看向她，笑了笑，诚然道：“因为常娘子值得。”
这是实话。
原先，他的确是想借这个女孩子来争取她身后的常阔父子，但两次“被拒”，虽使他受挫，却也令他惊喜——这个女孩子，很值得他争取到底。
“再有三日，便是明家世子……不，便是罪人明谨问斩之日。”他道：“录无法可想之事，常娘子却凭一己之力做到了，由此可见，此前是录自以为是，目光局限了。”
说着，面露歉然惭愧之色：“这些时日，在下反复回想，此前之提议，虽初衷是为救人，但确有失礼之处，胁迫之嫌。如若不能当面与常娘子赔不是，实在寝食难安。”
此等虚伪发言，令常岁宁于心中称奇，她原是爱才之人，料想如此人才，若上得阵前，其一人之脸皮，大约便可抵挡万军手中之矛，刀枪不可摧也。
对方虚伪厚颜，好在她也不差。
遂发问：“世子口口声声称要赔礼道歉，实际行动何在？”
若有好处可图，陪对方演一演，倒也不是不可以。
李录似想了想，才道：“今日录前来，有两则尚未能传回京师的消息，可先行告知常娘子，以表赔礼诚意。”
常岁宁伸手端起茶盏：“世子说来听听。”
“第一则消息，李逸所领讨伐叛军之师，于都梁山首战不慎落败。”
常岁宁握着茶盏的手指微紧——老常败了？
“实则过失不在常大将军。”
李录叹息道：“据闻本已定下对敌之策，然战至一半，主帅李逸见形势不妙，心生胆怯，遂令大军撤退，退离途中，反遭徐氏叛军伏击……幸而有常大将军主持大局，带军突围而出，才未使损失太过惨重。”
常岁宁眉心拢起。
李逸自幼胆小，性情过于谨慎，徐氏军中大约正是知晓此弱点所在，故才设下此计，先令其生退意，再行伏击之举。
出兵前她便曾有此担忧，但彼时常阔有言，李逸同他保证一切听其安排，现下看来，嘴上说是一方面，真正交战之时，却还是有了变故分歧。
此乃首战，败则重挫士气乃至民心，实在不是个好的开端。
“常大将军为护李逸突围之际，不慎身受箭伤，但常娘子放心，未伤要处，故并无性命之碍。”
常岁宁拢起的眉心未曾松缓，只又往下问：“不知世子口中的第二则消息是什么？”
李录：“淮南王李通病重。”
淮南王李通，正是李逸之父。
常岁宁看向李录，不动声色地问：“这个消息，是世子家中派去为淮南王祝寿的仆从带回来的吗？是否可信？”
那日她潜入荣王府时，李录曾与她说，数月前他曾令仆从去往淮南王府为淮南王送寿礼，待那仆从归京时，会将扬州战事与常阔的消息带给她。
她此时有此问，便也正常。
但只常岁宁心中知道，她此时在怀疑什么。
“正是家仆带回，至于可信与否，相信很快便有消息传回京师了，到时常娘子自可分辨。”
李录叹道：“我这位堂叔年事已高，此前朝廷大军未至之际，便是他在奉旨抵御徐氏叛军，紧守淮南道……操劳军事之余，又有不堪流言入耳，急怒之下，才发了重病。”
“流言？”常岁宁眼神微动：“是指淮南王和圣人之间的流言吗？”
“看来常娘子也有耳闻……李氏家丑传言，叫常娘子见笑了。”
常岁宁未置可否。
当年明后登基，除却武将朝臣，也曾得宗室支持，其中淮南王李通，便是为首者。
暗中时有传言，明后与李通有染。
“传言固然不可尽信，但淮南王待圣人忠心耿耿乃是实情……此番圣人敢将此率军大任交由李逸，也正是出于对淮南王的信任。”
李录道：“可如今淮南王病重，李逸又因自身过失而打了败仗，必遭朝臣怪责弹劾，如此之下，只恐将心与军心俱是难稳……”
常岁宁清楚，他话中并无夸大。
若淮南王当真在此时“病逝”，江南局面必将陷入更大的混乱之中。
“而常大将军性情刚直，恐有卷入未知漩涡之危……”李录道：“录有此言，望常娘子可早做思索打算。”
……
李录之言，在两日后即得到了印证。
大军战败而李逸按兵不前的消息传回京中，一同传来的还有淮南王李通病故的噩耗。
圣册帝震怒而沉痛。
这十日来，朝堂之上无片刻安宁，明贬暗伐明家之言不计其数，士族官员步步紧逼。
今又有此两则消息传回，一时间朝野之上更是众声哗乱，争执不休。
李逸战败的消息很快传遍京师，民间开始有“淮南王之死，正乃上天预示明后气数已尽”的谣言流传开来。
此言传至圣册帝耳中，立时令司宫台严查谣传出处。
“徐氏叛军，如今以长孙氏为首的士族官员……”夜已深，帝王看着龙案之上的奏折，自语般道：“这二者倒有利益相和之处，那便是逼朕退位。”
事到如今，她但凡还未昏庸到极点，便不会想不到这二者里应外合的可能……
徐正业于南边起兵，而朝中……必有与之勾连者！
圣册帝看向幽幽烛光。
当夜，有宫人深夜至郑国公府相召，魏叔易匆匆起身，换上官服。
同一刻，中书省右相大人马行舟，也在乘轿入宫的路上。
虽已值深夜，然而守在甘露殿外的宫人个个戒备，不敢有丝毫松懈。
圣人深夜密召心腹重臣，必有极紧要之事相商……今夜后，朝堂之上恐怕很快要见腥风血雨之势了。
说到这里，明日便是圣人亲侄被斩首之时了。
思及此，有守在廊下宫人悄悄看了眼灯火通亮的御书房。
天子在内，正与众臣密议要事，恐怕没有半点心思可以放在明日亲侄被处死之事上。
这等放在寻常人家的血肉割离之事，于帝王而言，大约并无半分痛意惋惜可言，纵是有，应也只是冷漠的责怒而已。
那位世子犯了错惹了祸是事实，却到底也是被圣人看着长大的，然圣人始终未见丝毫不忍或迟疑，决定要将其治罪后，甚至便再无半分注目，无半字过问……
哎，到底是天子啊。
……
明谨及昌氏，皆被判处斩首示众。
此夜，昌氏不愿于人前被斩首受辱，撞死在了牢中。
而明谨仍旧不信自己会就此被处死，他是帝王的亲侄，是明家血脉，定然会有人来救他……纵然明面上无法给他脱罪，暗中也必有助他脱身的安排！
作为从犯的冯敏，因主动举证有功，可免死罪，与其祖母解氏同被判以流放之刑，明日便要离京。
但冯敏觉得，她的祖母，应该没机会与她一起被流放出京了。
二人被关押在同一间牢房中，手脚皆缚着沉重的锁链，依律受了三十大板的解氏此刻趴在地上动弹不得。
她起先还曾叱骂过冯敏，但如今已没有分毫力气了。
身上伤口溃烂，她已三日未能进食，此刻她看着狱卒送来的那一碗水，动了动干裂的嘴唇，发出微弱的声音：“敏儿……水……”
“祖母要喝水吗？”冯敏走过来。
解氏艰难地抬头，看着孙女端起那碗水。
冯敏往后退了两步，缓缓将水倒在地上。
“你……”解氏绝望的眼中浮现厉色与恨意：“你这悖逆不孝的混账，你……不得好死！”
“祖母说的对也不对，我是该死，该不得好死，那是因我杀了人，理应如此，却非是因祖母口中的悖逆不孝。”
冯敏眼中也有恨意闪烁：“祖母很需要这碗水，没了这碗水就会死是吗，那当初祖母将我推向绝境，还要拿我来换取利益时，可曾想过我也会死！”
“祖母当然想过……”她笑了一声：“祖母唯一没想过的是，我这该死之人，还能拉着祖母一同去死。”
“我有今日，也皆拜祖母所赐……所以，这是祖母应得的报应。”
冯敏将最后一滴水倒尽后，将那只破碗丢到解氏面前。
解氏瞪大眼睛，试图爬向地上那一滩水，短短的距离此刻却似有千里远，成了她此生也无法抵达之处。
天亮之际，解氏彻底没了呼吸，只一双眼睛依旧瞪得极大。
冯敏无力地瘫坐在地，仰头看向头顶上方漏进来的那一缕微弱天光。
很快，她被带出牢房，同一群犯人依次被绑起，在一群官差的押送下，经过长街，被人唾骂，出了城门。
她的母亲在城外送她，花了银子打点官差，以求流放途中可多些照拂。
看着昔日在自己眼中最是无用的阿娘，此刻尽力在替自己打点，冯敏微红了眼眶，心中悔意更甚。
从前她只听祖母的话，对阿娘那些“懦弱”的教导不屑一顾，而今……
“敏儿……我们做错事，便当承担……”
妇人含泪抚摸她的脸，“阿娘会尽力为你打点一切，流放途中很苦，到了岭南也会很苦，但你知错能改，便还有一线机会，若来日有幸遇天下大赦之时……你我母女或许还能有团聚之日。”
“无论旁人如何，阿娘都会等我的敏儿回来。”
冯敏泪如雨下，向妇人重重点头。
……
午时三刻至，刽子手举起了手中的斩刀。
正午的日光照在刀背之上，折出刺目光芒，被绑缚跪于刑场中央的明谨却不敢闭眼。
他不敢相信自己就要这么死去。
他想提醒所有人他是明家嫡子，须知就连那太子李智见了他都不敢大声说话！
可他的嘴被堵得死死的，发不出半点声音来。
看着四周围观之人，听着刀环颤动之音，他终于开始畏惧，露出了恐惧神态。
下一刻，那恐惧之色彻底凝固在了滚落在刑台上的那颗头颅之上，失去了那颗头颅的身体仍跪在原处。
四下有人拍手称快，也有人被震慑住，议论声嘈杂混乱。
这便是圣册帝下令公开处置明谨的原因之一，民心需要宣泄和震慑，也需要亲眼见证帝王的大义灭亲之举。
常岁宁也来观刑了，确切来说是从庄子上见罢沈三猫回来后，顺路过来看看热闹。
她最后看了一眼身首分家的明谨，转身离开了人群。
离开刑场不远，常岁宁将上马车之际，一群年纪衣着各异之人快步追上前来。
“常娘子请留步！”

第214章 赔罪
常岁宁闻声停下脚步，转身看向那一行十余人。
她认出了其中一名走在最前面的中年男子，余下的便也好猜了，遂开口问：“诸位一切可都顺利？”
“回常娘子，一切顺利！”
“今日能亲眼得见那禽兽被处死，皆因有常娘子相助！”那中年男子身量虽不算高，却生得四肢粗壮，乃武人打扮，此刻眼中噙满了泪。
常岁宁见过他一次，此刻便问：“既如此，鲁师傅想来也该官复原职了吧？”
“是，大理寺已审明一切，吏部的启用文书已经到了。”男人撩起衣袍跪了下去：“常娘子恩情，鲁冲必铭记于心，来日定当相报！”
他本也是个七品武官。
数年前，他家中唯一的女儿遭明谨玷污后投河自尽，他替女儿寻公道未果，反而丢了官，这些年一直于一家镖局内谋生。
他想替女儿讨回公道的心从未变过，却也知此事难如登天，直到那一日，常刃找到了他。
“鲁大人今已恢复官身，跪我实在不妥。”常岁宁示意阿澈将人扶起。
“上跪恩人有何不妥！”鲁冲坚持又向那少女叩下一首：“恩人在上，请受鲁冲一拜！”
一对夫妇也跟着跪了下去。
这对夫妇穿着算是这群人里最富贵的。
他们出自商贾之家，两年前带十八岁的长子入京行商时，酒楼中与人应酬的长子因不识明家世子，便被醉酒的明谨以“不敬”为由，使随从毒打了一顿，从此落下残疾，至今瘫卧于床，性情大变，几度轻生。
他们于江南世代经商，不缺银钱，但这一切在那滔天权势面前根本不值一提。
夫妇坚持上京数次，大把的银子送去打点各处，但那些人收了银子却不肯办事，再三推脱，追问得急了便只一句“劝尔等莫要再痴人说梦了，以免再惹祸上身”。
“此番归家，总算能给犬子一个交代了……”妇人泪眼朦胧：“犬子若听闻恶徒伏法，或能振作起来……”
其余人也先后行礼跪谢。
阿澈逐渐手忙脚乱。
这边刚扶起来，那边又跪下了……扶不完，根本扶不完。
“诸位当真不必行此大礼。”常岁宁坦诚道：“起初我令人去寻诸位，是因家兄身陷危局，我知真凶何人却无铁证在手，于是便试图聚其以往罪行过失，置于人前，合力施压于官府——”
她彼时暗中做了许多计划，这亦只是其中一个而已。
但在过程中，她再三思索后，还是放弃了这个计划。
一是此计太过迂回，二是，她恐自己将事情闹大后，却仍未能将明谨绳之于法，或反倒会使这些本就各有苦难之人，事后再被针对报复。
所以，这个计划便被搁置了。
直到祭孔那日明谨被押去大理寺后，这些苦主们才一同出面，告发了明谨旧时罪行。
正如他们方才所言，此次告发，一切顺利，他们得到了公正的对待。
这当然是好事，但常岁宁认为：“我亦只是出于私心私利而已，实担不起诸位如此重谢大礼。”
“鲁冲乃一介武夫，不懂这些，我只知道，若无常娘子，我便看不到仇人被斩首之时！”
“是啊，常娘子先前令人将我等保护起来，又替我们搜寻证据证人……再是出自私心，然我等受常娘子恩惠却是事实。”
“至于常娘子先前的打算，也早早与我等言明过，这本就是你情我愿，相互借力之事……反倒是常娘子中途又改了计划，使我等免于承担半分风险，而尽受利，单凭此，您也当得起恩人二字的！”
祭孔那日，是那个女孩子凭一己之力为她兄长、也为他们讨回了公道。
“……我们老两口一无所有，家中也无后人可以报答您，且还受了您的接济，若您连这一句区区感激都不肯受下，叫我们良心何安啊。”一对衣着打着补丁的老夫妇哭着道。
话已至此，常岁宁笑了笑：“那我便厚颜受下诸位此礼，诸位快快请起吧。”
她方才之言非是故作推辞，她只需将自己初心坦诚言明，言明后若众人觉得她依旧值得谢，那她便也坦然受下。
这才是真正的你情我愿。
众人终于不再抗拒被阿澈扶起来，阿澈退回到自家女郎身边时，手臂隐隐传来的酸痛感令他意识到自己还需要加练。
常岁宁看着那些样貌年纪不同，但都曾经历过伤痛和不公的面孔，最后道：“作恶者已被惩治，此事就此了结，往后皆新日，愿诸位一切平顺，各自保重。”
“常娘子也要保重。”
“愿常郎君能早日痊愈……”
“常娘子行此大善之举，必得神灵护佑，常大将军定能早日得胜归来！”
“……”
看着那些感激而诚挚的眼睛，常岁宁抬手施了一礼：“借诸位吉言。”
众人纷纷还礼，而后于原处目送着那少女的马车离去。
不远处目睹了这一幕的素色锦衣小少年，也下意识地看着那辆远去的马车。
片刻后，少年似下定了决心，让仆从牵了马来，跨上马背而去。
……
“女郎，似乎有人在跟着我们。”
赶车的随从压低声音说道。
“无妨，想跟便跟着吧。”马车内的常岁宁道：“我们先行回府等着便是。”
随从没有迟疑地应下。
经郎君一事后，外人待女郎尚且如此，他们这些人对女郎的服从，更是从起初的身份规矩使然，转化为了真正的忠诚和信任。
说到这里，那就不得不提起昨晚他们一群兄弟围在一处时的攀比对话了——
为表如今待女郎的忠诚，不知哪个先开了头，表示如今就算女郎叫他去挑一千斤粪，他也不带眨一下眼的！
另个道，莫说挑了，让他吃都可以！
又有人不甘示弱地表示，眼下纵是女郎让他脱光了绕朱雀街跑一圈，他也会觉得女郎这么做必有女郎的道理！
在更炸裂的说辞出现之前，常刃走了过来，大耳刮子平等地扇在每个下属脑袋上——表忠心也要想点好的，女郎一个小姑娘家，倒也不可能有这些荒谬癖好！
总而言之，如今他们待女郎忠心耿耿。
至于有人跟踪，女郎便放任其跟着，也必有女郎的用意。
随从将马车平稳地赶回兴宁坊，常岁宁下马车时，见府外停落着两辆马车，显然是有客至。
近来常家几乎每日都有人上门探望。
今日来的有崔琅，胡焕昔致远他们。
崔琅正惋惜自己未能赶得及去观刑，他前段时日闹腾得太显眼，自那日他从大理寺一路哭回常家后，他阿爹被气得半死，也不允他去国子监了，罚他在家中禁足多日。
今日他还是偷跑出来的，本想去刑场凑热闹的，但半路就听说已经砍完了——他未能亲眼看到明谨狗头落地，他阿爹当负全责！
崔琅失望之余，便直接来了常府。
此刻见常岁宁回来，胡焕为弥补崔六郎的遗憾，便同常岁宁问起了明谨行刑时的详细。
却不料被崔六郎狠掐了一把胳膊。
此等血腥之事问那般细作甚？
万一吓到乔小娘子怎么办？
崔琅下意识地看向乔玉绵，却见白净纤弱的小姑娘满脸好奇：“是啊宁宁，那头是怎么砍的，一刀便砍掉了吗？血流得多不多，人头落地后，那头颅当真还能短暂眨眼说话么？”
崔琅表情呆滞一瞬。
小姑娘好奇之余，又展露了在这方面惊人的知识储备。
崔琅：“对……师父，您就说说呗！”
胡焕揉着胳膊，费解地看向他——那方才掐他是什么意思啊！
靠坐在床上的常岁安也好奇地看着妹妹。
前面七八日他只能躺着，也就这两日才算被允许坐起来。
他觉得自己可以试着下床走动了，但妹妹不允，让他务必谨遵那位孙大夫的嘱咐，躺够半月再试着下床。
为了日后还能上马提枪，他躺。
而常岁宁离京的日子，大致就定在常岁安能够下床走动之后，在此之前，她阿兄这具伤躯实在经不起半分折腾。
但时至今日，除了常家人及摇金之外，她还未对其他任何人提起离京的打算。
此刻，看着乔家兄妹，及崔琅他们那些熟悉的面孔，想到不久后便要分别，常岁宁便也有求必应，当真说起了明谨被行刑时的细节。
端着补汤进来的王氏乍然听到这个，吓得险些将汤给撒了，偏偏见那一群孩子们听得津津有味。
“女郎，有客人到。”紧跟在王氏后面，喜儿从外面进来，通传道：“是长孙家的那位小郎君，说是来探望郎君的。”
她还记得那位郎君怒骂砸伤她家郎君之事。
常岁宁语气却很友善：“既是来看阿兄的，便将人请到此处吧。”
长孙寂除了探望常岁安，也是来赔礼道谢的。
他早该来了，只因为抹不开颜面自尊才迟疑多日，而今明谨已死，他怎么着也该过来了。
但长孙寂很快又觉得自己来得匆忙草率了。
走进常岁安房中的一刻，他看着一屋子人，不禁怔住。
……怎么这么多人在？
更致命的是其中还有嘴巴非常之欠的崔六郎：“长孙郎君今日过来，是践诺登门赔罪来了吧？”
长孙寂面色一滞。
他原本的确是这么打算的，但对方这么一说，他反倒觉得难以启齿了，这种感觉谁懂？
然而在看到靠坐在床榻上，一身伤的常岁安时，长孙寂到底克服了少年心性世家子弟的矜傲自尊，抬手郑重施礼：“此前真相未明之下，我待常郎君多有误解之辞，还曾冲动伤人……今日特来赔礼道歉。”
常岁安朝他摇头：“无妨，小事而已！”
又目露同情之色：“且彼时长孙七娘子突然出事，证据正指向我……你尚且小我四五岁，会有那般举动，也是人之常情。”
长孙寂：“……”别说了，越说他越觉得自己不是人。
常岁安正要再说些什么时，崔琅在旁道：“我好像记得……当日长孙郎君还曾说过，若我师父能助你们长孙家查出真凶，长孙郎君便要与我师父磕头道谢来着？”
本就因常岁安的态度而惭愧难当的少年顿时涨红了脸。
他是说过……
但磕头之说，完全是被冲昏了头脑的负气之言。
“我是该同常娘子道谢……”他看向常岁宁，一时骑虎难下：“我……”
那少女也看着他，四目相对之际，长孙寂眼前忽然闪过孔庙那日，她披发立于那座废弃的藏书阁中，手臂上血珠滚落的情形。
此刻，少年心上万念皆弃，撩袍便要跪下。
然下一瞬，那少女却伸手托住了他一侧手臂，阻止了他的动作。
长孙寂愕然抬眼看向她。
“跪与道谢便不必了。”常岁宁道：“那日长孙郎君探视时，予我阿兄曾有善意相救之举，二者只当相抵了，如何？”
长孙寂怔然。
她竟然知道此事。
他道：“那只是举手之劳……”
常岁宁笑了笑：“我助贵府将真凶绳之以法，亦是举手之劳，顺手为之。”
常岁安便也同长孙寂道谢。
长孙寂嘴上未言，心中却有愧。
之后，常岁宁亲自送他离开了常岁安的居院。
“……常娘子可怪我家中得了常娘子送去的证人，却未有及时出面替令兄解困吗？”少年思忖再三，还是低声问了一句。
常岁宁：“不足为怪。”
长孙寂默然。
不足为怪是指不值得奇怪，她没有回答他的问题，或者说，他这个问题的确幼稚无意义。
她似乎并不在意，反而与他闲谈了一句：“我观长孙郎君，与长孙七娘子眉眼间颇有相似之处。”
“是，家中都道我与小姑长相最为相似。”少年语气有些低落伤怀，也有惭愧：“但我比不上小姑，心性胸襟也好，头脑秉性也罢……我不如小姑。”
常岁宁点头：“的确。”
长孙寂转头：“？”
却见少女一笑：“见你伤怀，开玩笑的。”
长孙寂：“……”他怎么觉得并不像？
直到对方与他道：“长孙郎君秉性也很好，如今皆因年纪尚小，心性未定——待日后长大成人历练一番后，必也能成为令人自愧不如的贤能者。”
长孙寂听得愣住，看向那午后日光下神情淡然含笑的少女。
待他回过神时，正想说些什么，但已出了院子，常岁宁便止步：“长孙郎君慢走。”
长孙寂便点头：“……我改日再来看常郎君。”
看着那小少年离去，常岁宁只觉这“改日”之期，怕是难有了。
随着扬州战事与明谨之事的发酵延伸，如今以长孙氏为首的士族朝臣，同明后之间已势同水火，已至二者只能存一的地步了。
明日会发生什么，谁也无法预料。
……
同一刻，差事完成后，便快马去寻自家大都督的元祥，已抵并州。

第215章 他的“僭越之心”
午后，并州大都督府外，有着玄披的青年下马。
“大都督！”
近随快步迎上前来行礼，接过青年手中缰绳，边将元祥已至的消息禀明。
崔璟闻言，大步跨入府中。
元祥的飞鸽传书在四日前即已送到崔璟手上，其上所写“常郎君已顺利脱困，请大都督安心”此一行字。
崔璟看罢，安心之余，不免皱眉——既都写信了，为何不多说些，比如说些……总之，是怕信鸽带不动吗？
信上未说的，现下总算可以当面问一问了。
听得大都督相召，一路风尘仆仆，刚准备洗澡换衣的元祥不敢有片刻耽搁，赶忙又将腰带扎好，抓过一旁的包袱挂在身上，快步去见了自家大都督。
军中养成的规矩，上峰相召，不可有丝毫耽搁。
来至外书房中，元祥行礼罢，忙就道：“大都督放心，大理寺已还常郎君清白……但您敢信么，真凶竟果真是那明家世子明谨！”
崔璟：“已隐约听闻。”
此等大事，十余日的时间，已足够将最紧要的那部分传至并州了。
但这些俱不是他最想听的。
“大都督都知晓了啊。”元祥赧然一笑，这才说起自己的差事：“属下愧对大都督交待，此番回京并未能出上什么力。”
总算听到了想听的，坐于椅中的青年眉眼间的神态起了无声的变化，肉眼可见地认真重视起来：“可有帮倒忙？”
元祥忙道：“自然是不曾的！”
“嗯，那就好。”崔璟放心下来，在她面前，帮不上忙是常态，或者说，不帮倒忙即是帮忙了。
“……”元祥沉默一瞬，为自己正名道：“属下谨记您的吩咐，绝不敢擅作主张，事事皆听常娘子安排，故而属下虽未帮上什么正经的大忙，但也并非什么都没做的。”
他便将常岁宁安排给他的那些差事一一说了，说起来似乎很多，但崔璟觉得，大致可以归为两个字——跑腿。
元祥：“常娘子的计划多在暗中，故而需要用到的人手并不多……这其中一半的差事，大约是常娘子看在属下千里迢迢跑回来，不好叫属下白跑一趟的份儿上，才分派给属下的。”
崔璟默了一下，倒叫她费心了。
他不禁问：“那另一半是——？”
元祥有些自得：“另一半差事是属下们抢来的！”
他眼皮活，但凡需要跑腿的差事，统统包揽下来，倒叫常娘子手下那两个名叫小端小午的小乞丐无事可做，差点跟他急眼了。
没办法，谁叫僧多粥少呢。
但他是客，理应让他先来！
崔璟：“……”大概能够想象差事的紧缺程度了。
他看向下属：“将整件事的经过说一遍。”
元祥一怔——他方才在说常娘子派给他的差事时，不是已经说过一遍了吗？
对上自家大都督的神态，元祥很快心领神会……哦，大都督不想听以他为主角的！
元祥遂将事件的重点围绕到常家娘子身上，将她如何安排设局，如何在孔庙众文士前揭露明谨罪行云云，悉数说了。
这一通绘声绘色地说下来，元祥已是口干舌燥，却见大都督皱起了眉：“她受伤了？”
元祥点头。
虽然但是……他说的如此精彩而又惊心动魄，可大都督却好似只听进去了这一句是吗？
崔璟正色问：“伤势如何？大夫怎么说？”
“大都督放心，常娘子伤在手臂，大夫说只需养一段时日便可无碍了！”
崔璟的神情仍不算轻松。
元祥恨不能回到方才，捂住自己的嘴才好，常娘子受伤之事分明可以省略，他作甚非讲得这般细呢。
于是元祥决定说点轻松的：“……事成后，乔祭酒还押着常娘子去孔夫子跟前磕头赔罪呢，说是担心孔夫子怪罪，回头再将常娘子变笨了！”
说着，自己先笑为敬。
崔璟抬眼看向傻笑的下属。
元祥笑意一凝。
大都督觉得不好笑……是吗？
等等，他还有根救命稻草！
元祥忽然想到什么，解下肩上的包袱：“对了大都督，这是常娘子托属下带给您的！”
他火速将包袱解开，捧着一件被包裹着的四方之物来到崔璟面前。
崔璟没有耽搁地接过，一手持之，一手去解包裹在外的绸布。
然，解了一层又一层，他竟发现此物被包裹了七八层余。
崔璟眉间神色温和，她竟如此上心，倒不知其内究竟何物。
元祥此时“嘿”地一笑：“这都是属下特意包着的……唯恐途中有损坏。”
“……”崔璟手下一顿。
包裹之下，是一只锦盒，锦盒打开，其内是一只素色荷包。
元祥再次一笑：“这锦盒也是属下寻来的！”
好歹是常娘子送的东西，这样才有仪式感嘛！
崔璟彻底无言，将锦盒丢到一旁，只将那只荷包拿起。
打开后，一颗栗子落在他手中。
元祥眼神一震。
怎么只是颗栗子？
他以为好歹得是常娘子的亲笔字条呢……
完了，仪式感太足，期待值拉得太高，大都督怕是要失望了！
然而定睛一瞧，却是他多虑了。
大都督看着那颗栗子，眼神似乎比看亲儿子还亲！
察觉到下属视线，崔璟将栗子收握于手中，继而问：“她可曾说起，之后有何打算？”
可有他能帮得上忙的地方？
“大都督，您与常娘子还真是心有灵犀！”元祥眼睛亮亮地问：“来之前，您猜常娘子是如何同属下说的？”
此言毕，一时上头的元祥即觉失言。
大都督一向最不喜旁人说废话，什么“你猜一猜”、“不知是否当讲”此一类故弄玄虚之言……大都督决计是不会接话的！
元祥正要硬着头皮自行往下说时，却听青年耐心问：“如何说的？”
元祥大为震撼。
人，怎么就能有两幅截然不同的面孔呢？
好一会儿，元祥才自震惊中回神，扯出笑脸道：“常娘子说，若您问起她之后的打算，便让属下同您讲，她准备带常郎君离开京师，待安顿下来后会给您写信，让您不必挂心。”
又道：“常娘子还问起过您的伤势呢。”
崔璟看向他：“你是如何答的？”
元祥咧嘴道：“属下自然要说您勇猛无双，区区小伤算不得什么，早已无碍了！”
崔璟点头，心中很满意这个回答。
虽然他的伤至今还未好全，但一则他不想让她担心，二则……他想，应当没有人会拒绝在自己在意的人面前，树立一个足够勇猛的形象吧？
不过，她既确定了他受伤之事，想来是见过无绝大师了。
不知她与无绝大师是否已表明身份了？
他想起了那夜于天女塔辞别时的情形。
崔璟自书房中出来时，天色已晚，一轮圆月初挂上枝头。
他暂时驻足，仰头望月。
听元祥说起孔庙之事时，他眼前似乎看到了一位单枪匹马得胜而归，身上浴血却也披着荣光的将军。
元祥说，当时许多人自发为她拦在楼外，他想，这是应当的。
这世间，就是有这样“应当”之人。
这样“应当”之人，理应有大天地，而非向何人妥协——他从不是愚钝之人，又因知晓旁人不知之事，故而从元祥那些话中，他亦能看出那位帝王的态度。
天女塔内，帝王未能试出想要的答案。
这一次，也未能将那个答案逼出。
两次强硬的试探，两次宁自伤也不肯妥协的固执，他想，他大约知道是为什么了。
他心疼她流血受伤，懂得了她的不肯妥协，也仰望她身上的荣光。
但，心疼……？
这明朗出现在心头的两个字，令崔璟有着一瞬的怔然，他如今既知她是何人，这心疼二字，便应当是有些僭越的。
所以，他待她，已算是有“僭越之心”了，是吗？
青年静立望月，无声握紧了手中之物。
片刻后，他垂眸看向那颗栗子，微微扬了扬嘴角。
如今，他有三颗珍贵的栗子了。
青年将栗子收起，走下了石阶。
“大都督。”
并州大都督府上的一名属官走来，向崔璟行礼，道：“已经五日了，戴从还是不肯招认。”
微微一顿后，试着问道：“今已人证物证俱在，大都督……可要用刑一试？”
崔璟未置可否，抬脚往前走去：“我亲自去见一见他。”
戴从便是并州大都督府上长史，此前圣册帝得知此人与徐正业有书信往来，担心其起变，遂令崔璟暗中迅速赶往并州，查实此事，控制并州局面。
并州辖太原，地处关键，且大盛开朝先祖皇帝当年便是自太原起兵，故亦有龙脉起源之说。
故并州之地，绝容不得有丝毫闪失。
而崔璟认为，正因此，值此乱局之下，对并州虎视眈眈者，必不在少数。
他奉密旨至并州，很快便查到了戴从与徐正业欲暗中勾结的罪证，今日已是戴从被囚禁的第五日，但此人至今不肯承认与徐正业有往来。
此时见到崔璟，手脚锁着锁链的戴从立时站起身来：“大都督，戴从绝无异心！”
崔璟抬手，令看守之人皆退了出去。
“大都督，属下……”
戴从还欲再言，却被崔璟打断：“我知道，我已查明。”
戴从眼神一震：“大都督……”
“有人暗中蓄意构陷栽赃，又刻意使圣人察觉，引我来此治罪于你。”崔璟道：“此局是为你而设，亦是为我。”
他在中途，便已想到了这个可能。
戴从：“那您为何还要冒险来此……”
“并州太原不可有分毫闪失，我即领并州大都督之职，此事纵只十中之一的可能是真，我亦非来不可。”崔璟道：“对方必也看准了这一点，料定我为防打草惊蛇，既奉密旨，必只能带少量轻骑赶来。”
所以，既是借刀杀人，亦是请君入瓮。
戴从心惊不已：“属下这几日忽困于此处，便只想到是有人欲栽赃除去属下……却未曾想到此事也是冲着您来的！”
这是要一石二鸟了！
“大都督府内必有内奸，大都督务必要当心提防。”戴从看向那青年，一时只觉危机四伏，忐忑难安：“那幕后之人所图甚大，既已布下陷阱，并州此时必已入危局……”
“然中途察觉，或为时未晚。”青年也看着他，道：“只是敌明我暗，形势不利，接下来便还要辛苦长史，与我做一场戏。”
戴从目色郑重地点头，等着青年往下说。
……
淮南王尚未下葬，又有不利的消息接连传回京师。
自都梁山首败后，两军于各处大小交战多次，李逸所领讨逆之师胜少而败多。
另一则，扬州一战来得突然，此前大军赶赴时，临时筹措而出的粮草只够维持三月，如今粮草已经告急，而朝廷命人护送的补给粮草，却在中途为徐氏乱军所劫。
天子震怒，然当务之急，却也只能先行令户部再次筹备粮草。
焦头烂额的户部却称如今已是无米之炊，国库虚空，而需要户部拨银的去处远不止扬州这一处，一时间实难再次筹措充足银粮。
次日，教子无方、不久前曾在金銮殿上撞柱寻死的应国公，头上还缠着伤布，亲自带着家仆赶着装满了银箱的马车，来到了户部，称愿以明家大半家产，以资讨逆大军，略解燃眉之急。
有明家起了头，其它官员权贵又岂能毫无表示？
户部说得好听，皆会记录在册，待日后国库充盈时会再行返还，这话几分可信？
看着数日间筹措而来的银钱，户部为如何分配之事，忙得不可开交。
银钱自然不能直接如数送去军营，需要换成粮食军用之物，要备足这些，也需要时间，还需与兵部共议细则。
此一日，骠骑大将军府有人前来，称是变卖了常府一些田宅，也筹措了一些银钱及现粮，但他们提议，不等户部一同筹备，愿自请护送前往扬州。
一来，户部流程繁杂耗时，二来，那些跟随多年常阔的伤残老兵认为，粮草被劫前车之鉴在先，接下来分多路押送粮草更为妥当，他们在前，正也可先探一探路。
相较旁人，常阔人在战前，常家自然更多一份忧心，此举也是情有可原。
户部与兵部商议后，同意了此事，给了文书。
在常岁宁的安排下，常家人很快押送着钱粮出了京。
而隔日，朝堂之上便出了件大事。

第216章 赐封为公主
近来徐氏叛军于江南之地大肆渲染李逸与常阔兵败之事，并坚称明后气数已尽，扬言不日便要攻入京师，必使明后还政于李氏太子。
响应者越来越多，除了本就待明后称帝不满的官僚豪绅之外，亦有掺杂私心的各方势力暗中推波助澜。
加之徐氏叛军于各处强行募召，自起事不过短短数月，如今得兵已有十万余众，势力增长实在迅速。
朝野上下人心难安。
此一日早朝之上，圣册帝与百官商议平乱对策，有人大肆弹劾李逸，认为此战进展不利皆因李逸无用兵之能，应立即更换主帅。
亦有人反对，认为战中易帅于军心不利。
另有许多官员提议，广集诸王与各方之力，共同讨伐叛军。
此提议也遭反驳，各路诸侯未必没有异心，令他们出兵，或正给了他们借讨伐乱军而壮大己势的机会，恐有养虎为患之忧。
争执声中，圣册帝暂未表态，直到左相长孙垣出列，正色道：“诸位大人之法，只可暂缓表象之危——”
他立于百官之前，微抬眸看向高坐龙椅之上的女帝：“而臣有一法，可永绝后患，彻底平息此战，令各方归心，只是不知圣人愿行否？”
“只要可解大盛之危，无论何法，朕身为国君，自当从谏。”
长孙垣微躬身，其声顿挫有力：“那臣便斗胆，请圣人还政于皇太子李智！”
金殿之上，诸声倏然散毕，只有无声悚惧戒备之感迅速蔓延。
太子李智面色大震，不可置信地看向那位左相大人。
“须知徐氏叛军起兵之名目，便是欲使圣人还政，其之所以能聚集十万余众，也正是因此，足可见天下人之心何归也！”
长孙垣的声音清晰地传入众人耳中：“圣人若肯还政，乱军自然尽失人心，再无立足之根本，天下归心，则李氏江山安矣！”
“臣已言尽，不知圣人可愿为大盛江山子民而虑，退居于太上皇之位？”
他言辞间还算客气，未曾明言指出明后乃祸源根本，只以谏言之口吻，行迫其退位之举。
且在长孙垣看来，他愿尊明后为太上皇，而非皇太后，亦算给足了对方体面，已是最大的缓冲折中之法。
天子一派官员已然色变，有人欲出列，为魏叔易所阻。
龙椅之上，女帝闻言，无惊无怒。
“若此举可救李氏江山于水火，朕绝无迟疑，今日即可于这大殿之上行禅位大典——”
女帝抬手，解下天子冕冠，递与一旁内侍，令其交由太子。
百官惊变，有朝臣出列扑跪而下，悚然惊呼：“陛下！”
圣册帝微转首，看向太子，声音无喜怒：“只是既为大盛江山安稳而虑，朕便尚要问太子一句，自认是否已有持政治国之能，如有，朕心自可安。”
内侍已垂首捧着冕冠来至太子面前。
内侍的手在颤抖，冕冠之上垂珠随之晃动，然而太子抖得更甚。
长孙垣看过去，定声道：“殿下年已十三，是时候担起李氏江山重任了！”
见太子仍犹豫不定，面有冷汗滚落，长孙垣撩袍而跪，抬手道：“臣长孙垣，万请太子殿下承继大统，以大局为重！”
值此关头，时机已至，旋即有诸多官员附和而跪，先后高呼：“臣等请太子殿下承继大统！”
除去了冕冠，花白发髻示于百官之前的圣册帝高坐未动，只静静看着此刻被长孙垣等人高高推起的太子。
太子壮起胆子，抬眼看向御阶之上龙椅所在。
然而他来不及去幻想自己坐上那把龙椅时的情形，便在同圣册帝那一瞬的对视中被本能的恐惧淹没。
太子颤颤跪了下去：“儿臣尚无理政之能，请圣人收回此言！”
长孙垣声音沉下：“殿下！”
太子将头叩下，颤声道：“诸位大人……吾尚年幼，实不堪担江山大任……！”
十三岁的孩子，声音里已现出恐惧的哭意。
长孙垣既痛又恨。
值此之际，已是逼明后退位的最佳良机，有他长孙家与众大臣以命相谏，竟也扶不起这位懦弱至此的太子！
这就是明后一手“培养”出来的国之储君！
众臣还欲再劝，然太子已将额头磕破，字字恳求哭求：“求圣人收回此令！”
圣册帝轻叹口气，浑身紧绷的内侍会意，捧着冕冠回到御阶之上。
在圣册帝的示意下，内侍将冕冠轻放于龙案之上。
她看向跪在那里的长孙垣等人：“太子如此推拒，朕又当如何安心将大任交付？”
“如此，朕倒要问长孙大人一句，值此动荡不安之际，尔等以此方式令朕退位，是否有挟无知幼帝而乱政之心？”
发髻花白的帝王拂袖而起，语气骤然变得沉肃。
长孙垣抬首：“臣待李氏江山忠心耿耿，从无异心！”
事已至此，脸面已经撕破，已无遮掩必要：“倒是圣人，当年自称暂代朝政，却迟迟不肯还权于李氏，正因有如此倒行逆行之举，方致今时之祸！我等据实而谏，无愧天地，无愧先皇，无愧江山万民，试问何错之有！”
“好一个何错之有！”圣册帝定声问：“今时之祸当前，临阵易帅尚是大危之举，更遑论帝位易主！如今不仅内忧，更有异族外患虎视眈眈，长孙大人此时令朕退位，而使稚子登基，将大盛安危置于何处？诸卿当真无错，当真无愧吗！”
“而徐氏叛军之祸，究竟是朕之过，还是里应外合之果，长孙大人应比朕更清楚！”
长孙垣面色一变，开口欲言，却见有官员快一步出列，道：“……徐氏叛军扬言不日便可攻入京师，想来于朝中必有内应！还请圣人彻查！”
很快，附和者一一出列。
“没错，粮草被劫之事疑点实多，必有内奸提早将粮草运输之机密泄露给了徐氏叛军！”
“众所皆知，徐正业麾下部从薛仁，乃长孙大人家中妻室表亲，对方起事，必会想方设法笼络朝臣，而长孙大人身居高位，对方岂会毫无动作？故而若说长孙大人事先不知徐氏谋反之事，臣实难信之！”
“那反贼骆观临昔日于朝中任御史之职时，亦与长孙大人来往甚密！”
“臣等请彻查长孙氏与乱军是否有勾连之实，以肃清朝内！”
圣册帝即令司宫台与禁军搜查长孙府，很快便搜出了往来密信之证。
另有诸多朝臣声称“长孙垣早有反心”。
“欲加之罪何患无辞！”长孙垣冷笑道：“明姓者屡行栽赃之举，岂知倦乎！”
此言在讽刺自己被明后示意栽赃，亦是指此前明家栽赃常家郎君之举。
所以，对方已暗中布下此局，只等着今日。
此局怕是从明后决意处置明谨时，便已经布下了。
先顺水推舟示之以愧，看似大义灭亲处之下风，实则早已下定决心，要将他长孙氏趁机一举除去！
长孙垣颤而起身，目色悲怒：“……我长孙氏忠于李氏江山百年余，注定与李氏同盛同衰！今竟要眼睁睁看着这江山亡于外姓妇人之手！”
圣册帝闭了闭眼，亦是痛心难当之色：“来人，将反贼长孙垣押入大牢候审。”
有大臣高呼“不可”，欲拦下禁军。
看着那些至今还在借众施压于她之人，圣册帝无半分犹豫：“凡阻拦者，皆视为徐氏乱军同党，一并论处！”
她既决心除去长孙氏，便做好了断臂准备。
仍有人不退，禁军佩刀入殿，将人悉数押去。
怒声叱骂诅咒声无数，直到那些声音尽数消失，圣册帝才垂下眼睛，缓缓坐回到龙椅之内。
再看向殿内百官之列，便可见赫然空出许多要位。
这些以长孙垣为首的官员，或身担要职，或是一方大族之首，彼此间利益紧密勾连，杀掉他们，既如拔除毒疮，亦是斩臂自毁。
这便是她迟迟不敢妄动这些人的缘由。
空掉的要职需要有能力匹配者补上才不会令秩序崩塌，此举带来的不满、众怒与反抗之举也需要一一平息……
这些皆是天大的难题，且无论如何做，都将留下无穷后患。
但时至今日，长孙氏与她之间已是你死我活之境，她需要杀长孙氏而暂时平息朝野之乱，也需要杀长孙氏来震慑徐氏乱军。
她别无选择，唯有先下手为快。
一夕之间，长孙氏一族皆被打入大牢，与之牵连者也尽被除官入狱。
女帝此举如疾风骤雨，一时间，朝堂乃至整座京师上方都被腥风血雨所笼罩。
清晨时分，常岁宁立于廊下，看着一枚爬满了寒霜的枯叶，于晨光中飘落。
常家押送粮草之人已经离京数日，她未曾一同离京，自然不是不想，而是不能。
此事虽说是经户部准允，但女帝不可能不知，她若也在押送粮草之列，此行便不可能被准许。
女帝纵是忙于朝堂之事，也不可能眼睁睁看着她和阿兄与众人一同出京去寻阿爹，此举嫌疑太大，也太过招眼。
与其招来女帝怀疑，一个都走不掉，最好的办法当然是先让常家押送粮草的人走得远一些，然后她再单独带阿兄离京“寻医”。
此次押送粮草，是由常阔昔日那些部从老兵负责，该走的人都走得差不多了，剩下的多是赐下的官奴。
人和钱粮都带走了，接下来她与阿兄再离开，便简单得多。
“宁宁快看！”
院中被剑童扶着的常岁安忽然喊她，冲她笑着:“我今日已能走上半圈了！”
常岁宁也露出笑意，与他点头。
宫中派来为常岁安治伤的医官，与每日都会前来“探望”的几名内侍也满脸笑意：“……常家郎君恢复得这般快，想来不出百日定可养好一身筋骨，行动如常了！”
常岁宁含笑：“但愿如此。”
她遂向常岁安提议道：“阿兄既已可走动，那明日便随我去大云寺还愿吧，阿兄不好匆忙奔波，咱们便在寺中住上几日。”
常岁安会意点头：“好！”
医官闻言便交待了一些需要注意的事宜。
几名内侍回宫时，则将此事禀于了圣册帝。
圣册帝便交待道：“前往大云寺传朕口谕，常家郎君有伤在身，令寺中僧人多加照料。”
寺中住持虽是无绝，但许多僧人皆为她之耳目，照料之余，亦可留意常家兄妹在寺中的一举一动。
但也因此，圣册帝潜意识中并不曾真正觉得，常岁宁会选择借此还愿之行做什么。
此前听闻常家欲押送钱粮相援大军，她有一瞬间还曾以为，那个女孩子会借此机会离京，但事实并非如此。
如此，她才同意让户部准许了此事，同时也卸下了些许戒心。
再者，近来政事实在忙乱紧急，她的心神视线皆被占据，譬如除了清算打压长孙氏一党外，近日西域又有密报入京，称吐蕃扩张之势愈大，边境小国或被吞并或降服于吐蕃。
而吐蕃的胃口显然不仅于此，近来已有侵扰大盛邻邦吐谷浑之意。
夜已深，圣册帝掩去眼底疲惫，令人宣明洛。
明洛很快便到了。
自孔庙之事后，她便未能再入甘露殿侍奉。
她知道其中缘故，其一是因她是明家人，明谨犯此大错，如此关头，她时刻伴随御前会惹来不必要的非议。
而今长孙一族已然下狱……姑母这是要重新重用她了吗？
可惜她心中清楚，这多日来的不见圣颜，不仅仅只因为她是明家人，更因当日孔庙中，昌氏在提及常岁宁是祸星之说时，看向她的那一眼……
姑母何等人也，岂会没有怀疑？
所以，相较于被重新重用，明洛更倾向于，这是帝王终于暂时平息了朝中祸乱，得以抽出空闲来问罪处置她了……
她是该抵死不认，还是另寻开脱之言求圣人轻罚？
明洛设想了许多会落在她身上的责罚，却怎么也不曾想到，等着她的会是一道赐封的旨意。
她行礼跪伏于地时，只听内侍高声宣读：“……应国公府之女明洛，自幼于宫中随驾，伴朕多年，得朕教诲，性贵慎淑，柔嘉维则，慧而怀才，有参政之能，亦有替朕分忧之功，是用封尔为固安公主，赐之金册，永绥后禄，钦哉！”
明洛怔住。
姑母非但不曾降罚，竟还赐封她为公主……这是为何？！

第217章 陛下是否会强留？
“固安公主，还不快些接旨谢恩？”见明洛跪在原处未动，内侍含笑提醒。
明洛勉强寻回一丝神思。
公主之位……
这似乎已是她身为外姓女子在这李氏江山之下，所能企及到的、最为至高的尊荣了。
可她没有半分欣喜激动，这赐封出现在如此关头，当真会是好事吗？
巨大的震惊与茫然令她催生出了几分胆量，她未有立即接旨，而是惶然不解道：“姑母如此厚封，洛儿实在惶恐万分，然无功不受禄……”
“你伴朕多年，替朕分忧，岂会无功。”圣册帝并未因她的迟疑而动怒，只道：“一个公主之位，你当得起。”
帝王亦无拐弯抹角的心思：“况且，你此番前往吐谷浑和亲，需要一个大盛公主的身份。”
明洛倏地震住。
和亲？
吐谷浑！
她眼睫一颤：“姑母……”
“朕已令人拟好圣旨，明日早朝之时即会昭告内外。”
圣册帝看向跪在那里的明洛，道：“你非寻常后宅女子，当知如今吐蕃势大，且与大盛积怨已久，暂无化解之法，而吐谷浑是为大盛与吐蕃之间的缓冲屏障，其若不存，大盛便要直面吐蕃的狼子野心。”
“吐谷浑不可降于吐蕃，更不可灭于吐蕃。所以，大盛此时需表明相护相援之意，以安吐谷浑之心。”
和亲，自然是最能彰显诚意，也最能被吐蕃看在眼中的举动。
“我大盛泱泱大国，强盛多年，吐蕃不可能毫无忌惮，和亲吐谷浑之举亦是威慑与提醒。”
“而今大盛内患在此，短时日内不可再添外忧。其中利害牵扯，不必朕再多言，你也应当清楚。”
明洛颤声应了句“是”。
她很清楚……可为何偏偏是她？
宗室总也不乏适龄宗女，为何姑母唯独选了她？
是因为她犯了天子的忌讳，所以，便不能留她在身边在这京师之中了吗？
也是，纵只是颗棋子，可若直接丢弃碾碎，岂不可惜？
当然要利用完最后一丝价值才算不负这么多年的“栽培”，是吗？
“朕知道，你或想问，朕为何独独选中了你。”
圣册帝的声音响起，无一丝喜怒情绪：“你自幼得朕教导栽培，与其他宗室女子不同。而吐谷浑新任首领正值壮年，是一位难得的文武俊才，他们吐谷浑仰仗大盛庇护，上下待你必将礼待敬重，你待嫁去，即为一国之母，便可以你所能与其共治邦国——”
言及此处，圣册帝的声音微低了些，似有些恍惚。
当年她的崇月嫁去北狄，真正是如刀山火海般的炼狱……那里无敬重无礼待，有的只是折辱与宣泄。
故土无法作为她的靠山，昔日的功勋反成了吞噬她的罪业，挥向她的利刃刺鞭。
片刻，圣册帝缓声自语般道：“你远比崇月……幸运得多。”
幸运？
明洛垂下微红的眼睛，眼底尽是悲凉与讽刺。
“你若能用心把握，那么此番和亲之行，于你而言便是转机造化，吐谷浑会予你厚待，大盛亦不会亏待于你。”圣册帝最后道：“去吧，勿要再令朕失望了。”
“是……固安谨遵圣人教诲。”
明洛手捧圣旨金册，一步步离开了甘露殿。
到底还是她浅薄了，帝王知她错处，却根本不屑与她明言，也不必听她辩解，只需如拔除花草一般将她随手连根拔起，再权衡一下她这株将死的花草还能有几分价值，最终决定将她丢弃何方……
幸运，造化……
姑母还真是擅长将“利用”二字美化为施舍与赐予。
一国之母？
吐谷浑不过区区弹丸之地，尚不及大盛一州之大……且夹于大盛与吐蕃之间，求存尚是艰难之事，她嫁去又何谈体面尊严？
说什么以她之能共治邦国……吐蕃野心在此，吞并吐谷浑是迟早之事，她嫁过去，不过是为稍加延缓那一日的到来而已！
说白了，她的作用便与当年的崇月一样，只是作为一个为大盛换取喘息之机的牺牲品罢了！
当年崇月长公主嫁北狄，为大盛争取了三年休养生息的良机，也为她那薄情的母亲换来了最好的掌权时机——
而如今，她这位“固安公主”，又能替对方换来利益几何呢？
那所谓“造化”之说，不过是拿来诱哄她更卖力些赴死的谎话罢了！
明洛眼中涌出悲怒不甘的泪，视线朦胧间，她抬首望向重重宫阙，忽觉这么多年的努力与审慎，都只是一场黄粱妄梦。
也是，她早该明白了，从她决定做崇月的影子开始，就该想到这一日了。
她垂眼看向手中的圣旨，说来真是可悲，她“学”得最像的一次，竟是今日。
不，不是像，是她真的成为第二个崇月了。
明洛抬手拭去泪痕，倏地轻笑了一声。
她从前真是大错特错，竟天真的以为帝王待死去的那双子女当真存有愧疚之心，只要她做好崇月的影子，就能在帝王那一丝愧疚与亏欠下谋得长久庇护。
现下看来，是真，是假，是影子，又有何区别呢？
她这影子下场如此，那个真假莫辨的常岁宁，又会有什么不同吗？
明洛通红的眼底有些许空洞的好奇。
她原是不必急于除掉对方的，都是棋子而已，她这颗棋子只当看下去，等着看一看那另一颗棋子的下场……不知是否会有什么新意呢？
她又笑了一声，脚步沉钝着，走进了那浓重的夜色里。
明洛走后，很快又相继有人进了甘露殿面圣。
几名官员持密召离去后，天镜国师臂间挽着拂尘而来。
“……李逸的确不堪大用，朕此前以为有常阔坐镇军中，二人应可互补，李逸纵无大才，却也不至于酿成大误，至少他身为李氏子弟，可替朕震慑乱军。”
“但他用兵不力在前，朝中弹劾声无数，如今他父亲淮南王去世，朕担心他重压之下会生出异心……”
听着帝王低语，天镜国师道：“所以圣人才未曾同意更换主帅之提议，怕的便是于此关头逼反李逸将军？”
“正是。”圣册帝道：“但朕的反对，只是做给他们看的，李逸这个主帅今已非换不可，只是不能大张旗鼓，让其与军中提早得知消息——”
“所以，朕已令怀化将军贺危，持朕密令赶赴扬州，待见到李逸之时，再示出易帅旨意，令李逸返回淮南道替他父亲守丧。”
如此方能将易帅的震荡降至最低。
天镜国师：“圣人思虑周全。”
“此等时机，朕岂敢有丝毫大意……”圣册帝此刻方才显露一丝疲惫之色：“然朕手中可用且可信之良将少之又少，贺危算是一个，他此番离京后，若何处再起兵乱，朕又还有几人可用？”
未雨绸缪，方是能者之道，但她手中可用来筹谋布局的筹码已经越来越少了。
此次她清算了长孙一族，虽伤敌一千，亦自损一千，不止是将才，可以替她顶替那些朝中要职、把控各处的人才也远远不够。
若不能及时替上，那些权力便只能回到崔氏等大族手中。
圣册帝似在自问：“……国师称朕生来便有帝相，可朕这个帝王，是否当真气数将尽？”
天镜国师轻叹了口气：“此非贫道可窥探之数。”
“朕将一切都交付给了大盛江山，自继位以来，勤恳理政，未有丝毫松懈，朕以为，天意不当如此待朕……”
看着御案下方雕刻着万里江山的玉图，帝王眼中疲惫才慢慢散去，思索道：“朕只是欠缺可用之才……朕时常想，若能寻回崇月，朕此刻便不会如此彷徨。”
她的崇月乃天生将星，且有聚人归心之能，纵知她为女儿身，却仍总有良将贤才愿忠心追随她左右——在圣册帝看来，那是在才能之外，又在才能之上的一种天生的气场。
天生之物，总是旁人无法仿照描摹的。
思及此，圣册帝便问：“国师还是未能卜测出那个孩子的‘来历’吗？”
“那位女郎之相，实在无法窥测。”天镜国师道：“但相信圣人心中已有答案了，不是吗？”
圣册帝未语，只眼前似又出现了那日于孔庙中的情形，及雨中那一眼对视。
——敢问圣上，臣女选择反击，有错吗？
那个狼狈的女孩子一身夺目的胆气，站在胜者的位置那样问她。
“朕已有九成分辨…”圣册帝低语道：“余下一成，端看她之后是走是留了。”
“若她走，陛下是否会强留？”
圣册帝：“朕若不留，之后再想寻她，只怕便难如登天了。”
常岁安的伤势渐有好转，如今已可下床走动，那么，此次常家兄妹自大云寺归来后，她便要考虑加派些人手防备着了。
对于天子的态度，天镜国师不置可否。
圣册帝未有在这个话题上继续停留，她需要注目之事实在太多：“扬州此战之吉凶，国师近日可有所得？”
这些年来她遇到停滞不前的难题时，总习惯让天镜国师试着卜上一卦。
天镜：“贫道所得不得，唯一个‘放’字。”
“放……”圣册帝轻声重复。
“是。”天镜道：“此战之关键，或在此字之上。一切决策俱在圣人手中，故此中深意，便还需圣人来悟。”
圣册帝静静思索着。
……
大云寺内，常岁宁下榻的禅房中，灯火彻夜未熄。
次日清早，她去寻了无绝，将一只长形画匣交给了他：“待哪日褚太傅来此，便代我转交。”
“怎不亲自送去府上呢？”无绝问。
方丈室内只二人在，那些忠于圣册帝的僧人固然会留意常岁宁的举动，却不至于时刻窥听，且阿点和阿澈他们就等在外面。
阿点孩童心性，却极为敏锐，若有人敢偷听被他揪了出来，麻烦的只会是对方。
于是，常岁宁道：“我若去送，只怕老师细看了此画，我便走不了了。”
这也正是她一拖再拖的缘故，那日在登泰楼里老师便看出了端倪，虽被她糊弄了过去，但试想若有她的画放在老师家中，被日日长久反复端详，只怕老师迟早会起疑的。
无绝看她：“真要走？”
“不然呢？”
无绝的肩膀消沉地矮下去，声音也随之低落：“果然又要走了……”
“放心，这次会活着回来的。”常岁宁与他保证。
“……”无绝不死心地瞥向她：“真就不能将我也带上？”
“又不是造反，哪有这般拐人的？”常岁宁拿了颗枣子吃：“你且要守着这大云寺呢。”
无绝叹气，看着这禅房，只觉恼人：“这和尚身份，这破庙……真想一把火烧了，来一场死遁干净。”
常岁宁也叹气：“怎就烧上了，佛祖听着呢。”
“债多不压身。”无绝说着，抬了抬胳膊，掂了掂衣袖，又要展示手臂，“恶果多了，自然也就百无忌讳了嘛，正所谓是……”
“知道知道，士为知己者死嘛……”常岁宁及时接过他的话，安抚道：“放心，待我安顿下来，会给你写信的，后续之事再观形势而定，若是允许，到时定将你接去。”
无绝这才勉强安心，生怕再被抛弃。
“我走后，任何人问起，都只需道，我带阿兄寻医去了，纵是祭酒他们问起也是一样。”常岁宁另交待道。
此事她不打算让身边之人知晓，一来如此更能符合她临时寻医的计划，二来，纵是离京之举并不触犯哪条律法，但乔央他们能不知情不参与自然还是最好的，免得日后有被牵连的可能。
既是走，还当干干净净地走，不要给身边人留下麻烦。
无绝答应下来。
此时，方丈室的门被敲响，喜儿的声音传入耳中。
“进来吧。”
喜儿推门而入，阿点也跟了进来，要找点心吃。
“女郎，东西拿到了！”喜儿压低声音，从袖中取出一张卷起的大纸，交到常岁宁手中。
“你这小丫头有些本领，还真找着了？”无绝好奇地将头凑过去：“让我也瞧瞧是怎么骂的……”
手里抓了两块点心的阿点见状也凑过来。

第218章 别演了，表舅
“小阿鲤，这写的什么呀！”阿点边往嘴里塞点心边问。
常岁宁：“檄文。”
“檄文……”阿点想了想，从前他在军中时常会听到这二字，多是由乔叔来写的，而每每乔叔提笔时，常叔都会叉腰在旁提供一些骂人的话，让乔叔加进去。
所以，阿点好奇问：“是骂谁的？骂的好不好？”
喜儿听得头皮一紧，连忙岔开话题哄道：“点将军，你吃不吃枣泥酥的？”
“吃！”阿点重重点头，满眼惊喜地看着喜儿：“你有吗？”
喜儿惭愧地笑了一声：“……没有呢，婢子只是问问。”
阿点失望地“啊”了一声，却也不记得方才自己问了什么，只继续咬点心了。
喜儿略松口气，然而刚管住阿点这个“小”的，老的竟也不省心：“啧，这骂得可真够难听的啊……”无绝感叹道：“谁若敢这么骂到我头上来，我非得将他祖坟给刨了不可。”
“……”喜儿嘴角一抽，放弃了劝阻的念头。
也罢，佛祖都无计可施，遑论是她呢。
常岁宁点头：“所以这位骆先生作此檄文，是将祖坟都给押上了啊。”
此事稍有不慎，祖宗八辈的坟都要被移了去，抵押骂人，最高境界，不过如此了。
这篇檄文，是徐正业麾下骆观临所作，声讨的自然是圣册帝明氏。
其上历数明后罪状，先指其为妃嫔时祸乱宫闱，为后时即广织党羽，铲除异己，与淮南王李通私通，行窃国之举，实为妖女淫妇。
又指其残害宗室子弟，恫吓太子，陷害忠良，残暴阴毒，实乃祸国殃民。
并称其丧子丧女，便是天罚祸星之体现。
其言极具煽动性，任谁看了都要痛骂一句明后罪不容诛。
骂罢明后，随后便是赞扬徐正业之言，颂其为忠君报国之直臣义士，出身忠正重臣之家，有勇有谋，战无不胜。
末了，又称徐氏大军已占天时地利人和，兵强粮足，且天下归心，不日即可攻入京师，匡扶太子登基，大势将成，邀天下之士共举大业，共立勤王之勋。
常岁宁读罢最后一句，颇有种若再不赶紧加入他们，便要错失不世功勋的激昂紧迫之感。
而如要选择顽抗，仿佛死期将至不提，死后也会被打上妖后同党之名，子孙八百代都抬不起头做人，多少有些永世不得超生之感了。
虽文章确有扭曲夸大，但檄文本亦是战术之一。
“如此具有煽动性的檄文，难怪朝廷严令禁止传阅。”常岁宁感叹：“徐正业能这么快便聚集十万余众，骆观临当有一半功劳，不愧是御史出身。”
“昔日此人在京中做御史时，这张嘴便三五不时死谏。”看着那通篇攻击谩骂之辞，无绝也感慨：“被贬出京后，这张嘴竟是愈发死贱啊。”
阿点没听懂：“都是死谏，有什么区别吗？”
“没区别。”无绝不想教坏孩子：“我夸他是个头硬嘴铁的人才哩！”
常岁宁点头：“的确是个人才。”
若能将此人擒到手来，为其设一座书院，令其日夜教授骂人之道，也不失为培养国骂人才的一条好出路。
“这檄文流入京中，圣人当下是何态度？”常岁宁问。
昨晚借口回府取东西，实则便是去探听消息的喜儿忙又取出一张告示来：“女郎且看这个！”
常岁宁展开来看，只看其上画着徐正业的画像，告称天下——以反贼徐正业首级献者，无论士庶出身，皆赏金万两，授官三品。以其麾下其他祸首首级献者，亦赐官五品。
看着那末尾的“其他祸首”四字，无绝赞赏点头：“告示拟得不错……”
高情商——其他祸首。
低情商——狗贼骆观临。
而看到“赏金万两，授官三品”八字的常岁宁觉得，任谁人看了大约都会觉得其上徐正业的画像面貌甚为可亲，可亲到有一种想将对方首级占为己有的冲动。
她随手将告示收于袖中，将那檄文交给喜儿：“且收好，得空时可与阿澈他们好好拜读。”
十多岁的孩子们正是定性的时候，多学门手艺傍身不是坏事，骂人与煽动人心之道也是门博大精深的学问。
“女郎。”
此时阿稚快步走了进来：“郎君说是在大雄宝殿脱身不得，托一个小师父请您过去相助。”
常岁宁疑惑了一下，但思及阿兄尚未恢复，便也快步赶去了。
到了宝殿方才瞧见，常岁安正被一群衣着讲究的女眷妇人们围着说话。
常岁安清早起身在禅院中走了一圈，便让剑童以四轮车椅将他推来此处上香，遇到一位官家夫人将他认出，言语关切了一番：“常郎君遭此大难，日后必有后福……”
常岁安很不敷衍地回应道谢，彼时他还尚未意识到事情的严重性，直到越来越多的女眷围上来。
这么早来上香的夫人们，多是诚心礼佛，有一腔善念想要发作出来的，又因常岁安的可怜程度人尽皆知，此时在此佛门圣地，他便很好地成为了众人布施善念的化身。
常岁安好想逃，但逃不掉，他甚至觉得那些夫人们就差朝他念经，往他身上洒圣水，将他当作法器来开光了。
见到妹妹过来，他如同见到救命稻草。
那些女眷们很快向常岁宁围去，除了常家郎君的惨，同样人尽皆知的还有常娘子于孔庙之举，同为女子，怎会不被吸引呢？
常岁宁与那些夫人们去了殿外说话。
姚夏也在其列，她是一早随母亲来上香的，此刻她也试图围上去，然而在一群夫人们面前，她实在不占优势，一时竟未能上前。
此刻，剑童推着还不能过多走动的常岁安从殿内出来透气。
姚夏回头看去，恰见常岁安也看向她。
四目相对片刻，二人同时开口：“姚娘子——”
“常郎君——”
常岁安怔然一笑，见无人留意这边，遂歉意道：“那日我初醒之际，多有失礼之处，还请姚娘子见谅。”
失礼之处？
姚夏想了想，才明白他说的是那日他抓着她手不放之事，恍然并释然地道：“无妨，我也失礼回来了！”
常岁安：“？”
姚夏咳了一声，“我是说…常郎君昏迷中无心之举，我很可以理解的。”
见她如此，常岁安便也放松下来，这一放松，话题便歪了：“说起来，姚娘子手上力气却是不小呢！”
他隐约记得当时怎么都挣不脱那只手。
少年人语气里是肯定与称赞，姚夏也很开心被人如此称赞：“是吧，我这半年来也与常姐姐一样同家中兄长一起习武骑马呢！”
她爱惨了常姐姐，当然要紧跟常姐姐脚步！
少女说着，抬起双手展开手掌，炫耀般道：“你看我手上如今可全是茧子呢！”
常岁安看去，在他看来那双手掌依旧细嫩，连掌心里薄薄的茧子都是粉色的，那双手的主人生着一张同样肌肤细嫩的圆脸，其上五官灵动精巧，一双圆眼睛极亮，笑起来好看极了。
常岁安呆了一下，而后毫无预兆，噌地一下红了脸。
好在他肤色深，轻易看不出来脸红。
此时有人喊了姚夏一声。
“我阿娘唤我呢，我先去了！”
那少女快步离去，披风拂过晨光，常岁安似嗅到了夏日果子的甜香气。
此时，有热心的夫人同寺中僧人借了纸笔，写了个地方和姓氏：“……前年我家中郎主摔断了腿，就是有幸得了这位郎中医治，才未曾留下后疾……常娘子可令家中仆从去此地问一问，距京师不过百里而已，来去两日便足够了。”
“多谢夫人。”常岁宁真挚道谢，接过小心收好。
多亏了这些热心的夫人们，如此，她的计划也就更加顺理成章了。
女眷们散去后，常岁宁得了一名小沙弥传话，去了后殿。
遥遥便见得一道背影站在菩提树下，她走上前去行礼：“姚廷尉。”
今日来上香的姚家人不止姚夏母女。
常岁宁便大致明白了，姚家人今日来此上香并非偶然，大约正是姚翼促成。
“伤可都好了？”姚翼问她：“郎中如何说，不耽误握笔写字吧？”
“好得差不多了，不耽误。”常岁宁问：“姚廷尉似乎很担心我来日不能握笔？”
之前在芙蓉园，她降驭榴火时，擦伤了手掌，姚翼第一反应也是“会不会影响拿笔”。
“这可是能画出那山林虎行图的手啊……”姚翼捋了捋修剪整齐的短须，道：“皆是爱才之人，谁能不担心？”
常岁宁笑了一下。
她压低声音：“别演了，表舅。”
姚翼捋胡子的手陡然一颤，惊骇地看向她——她喊他什么？！
又下意识地环顾四下，虽见四周无人，却仍不敢放心与之交谈：“你这孩子，瞎喊什么呢？”
“表舅放心，我让人守着了，无隔墙之耳。”
“你……”姚翼神色变幻了一阵，紧紧盯着面前少女，“你是……”
“表舅想问，我是何时知晓的？”常岁宁自答道：“早就知晓了，姚廷尉原是我阿娘远亲表兄。”
所以，姚廷尉此前口中的寻故人之女，并非假话。
只是他分明已经寻到了，却未曾与她相认罢了。
阿鲤的生母与姚廷尉乃是表兄妹，只是这门亲戚稍隔得远了些，且阿鲤的母亲已过世多年，知道的人并不多。她也是根据一些先前对阿鲤生母的来历所知，又暗中查了一段时日才确定的。
看着眼前的少女，听到这句“远亲表兄”，姚翼的记忆突然被拉回到许多年前。
他幼时家中贫寒，请不起好先生开蒙，母亲便将他送去了千里外的表姨母家中读书。
那时表姨母家尚未败落，表姨夫是一方县令，他便一直在表姨母家中寄住至十七岁才离开。
那十年间，他与表姨母家中一双儿女相处甚是融洽，他的表妹九娘性情胆小，遇事总喜欢躲在他身后寻求保护。
年少的他觉得表妹痴恋于他，离开前便与表妹保证，待他高中后与家中商议罢，必会前来提亲。
他话音落，便从一向表情柔淑的表妹脸上看到了茫然惊恐，好似见鬼的神色，颤颤问他——表兄怎有这种想法！
啊，是他会错意了吗？
年少的姚翼大松了一口气——还好还好，他也没有那个意思，只是不忍辜负表妹，才有此提议。
原来二人之间，都只存有兄妹之情而已。
说开后，他即回乡继续科举之事了，虽打消了迎娶表妹的想法，但也将表姨夫一家视作恩人，抱定了主意要报答的。
然时隔数年，世事无常，待他入京成为进士时，九娘已是尚食局里的一名宫女了。
姚翼勉强自旧事中抽回神思，眼前的少女说她早就知晓生母何人了，也知他是远房表舅！
他定定地看着那女孩子，声音不能再低：“那你可知你是……”
女孩子向他泰然点头：“当然。”
姚翼震惊到险些应声倒地。
“那……可还有其他人知晓！”他惊骇地问。
“那要看姚廷尉嘴严否了？”
姚翼眉心狂跳，这是什么话？
他怎么可能敢乱说出去！
他不安道：“是你该嘴严一些……”
常岁宁：“我看姚廷尉演了这么久都未说破，还不够严吗？”
姚翼：“……”
那倒是……
不过他总算明白了！
合着他之所以能围在她身边这么久，被她信任，是有原因的？
他看似是事事主动的那一个，但实际上从始至终占据主动，对一切真正了如指掌的人，是他眼中一无所知懵懂爱闯祸的女娃！
“你……”他一时竟不知该说什么好，只能问：“那又为何此时说破？”
“相处这么久，看出了表舅待我一片真心，觉得是时候相认了。”
姚翼瞅她一眼：“还有呢？”这三字也可以转化为“说人话”。
“还有就是我准备离京了，但还请表舅替我保密。”
姚翼立时问：“要去何处？打算做什么？”
“还未想好。”常岁宁半真半假地道：“离京后，往后若遇到什么事，怕是不能及时知会表舅，但今日既相认了，也算通了气儿，我知表舅，表舅知我，咱们彼此便也能多份默契。”
这话倒是不假，若不说清楚，俩人容易思想分叉。
姚翼看着她：“你这意思，是打算暗中离京？”
不然为何要保密呢？
却听少女认真道：“嗯，我打算悄悄并光明正大地走。”
姚翼：“？？”
到底在说些什么？
他还欲再问，但此时忽有喊声传来。

第219章 宁宁糊涂啊
“小阿鲤！”
听到阿点的声音，常岁宁便知是有人过来了，遂应道：“来了。”
见常岁宁朝他施礼后就此离去，姚翼在心中焦灼又无奈地叹气，话都没说完呢！
常岁宁想说的倒是已经说完了，她只需同姚翼点明身份即可，其余的本也不必再多言。
看着那道坦然而去的背影，憋了一肚子话想问想说的姚廷尉心急如焚而又无计可施，这话谈的，是半点不管他的死活啊！
不顾姚廷尉死活的常岁宁回到前殿时，那些女眷们大多已离去，刚跟着母亲去寻僧人解了签文的姚夏恰好返回。
她喊了声“常姐姐”，便和往常一样跑过来挽起常岁宁的手臂。
“常姐姐打算在寺中住几日？”
常岁宁：“至多三日吧。”
姚夏便道：“那等常姐姐回城后，我再去兴宁坊寻常姐姐！”
常岁宁只是笑了笑，未有接话，而是问她：“近日骑射练得可好？”
“甚是得心应手呢！”姚夏自信道：“昨日射了二十支箭，足足中了三支！”
常岁宁笑着点头，这份“得心应手”，还怪不同凡响的呢。
“对了常姐姐，你可有听闻那位明女史被赐封公主，要前往吐谷浑和亲之事？”姚夏道：“就是今日早朝的事呢。”
“听说了。”常岁宁心有计较。
此前在孔庙，再往前可追溯到关帝庙中，昌氏便口口声声言之凿凿将她称之为“祸星”，起初她还不以为意，直到那日昌氏欲往下说时，明洛忽然的喝止……
那声喝止，彼时在她看来，便很是欲盖弥彰了。
所以，昌氏之所以敢毫无顾忌地对她下死手，是因得了明洛的某种“祸星”暗示怂恿吗？
但从当日明洛的反应来看，此事是其擅自为之，再放大些，或可称之为欺君瞒上。
无论圣册帝希不希望“常岁宁”死，但可以肯定的是，圣册帝绝容不下明洛的欺瞒之举。
所以，此次和亲固有政治需求，也考量到了借此进一步挽救弥补明家声誉，但，于明洛而言亦是真正意义上的弃用。
而吐蕃所图甚大，纵有大盛公主下嫁吐谷浑，吐蕃至多也只会谨慎观望一段时日，而不可能真正退却。
国力衰退而内政动荡之际的和亲，终究不是长久计。
能令虎视眈眈的豺狼真正退却的，永远只能是手中的刀，与持刀之人高大强盛的身躯。
若想救大盛，必先平内乱。
而当下扬州之内乱愈演愈烈，究竟是各处对圣册帝的不满积压已久的结果，还是有人暗中推波助澜？亦或是二者并存？
常岁宁思绪渐远。
与姚夏分开后，常岁宁本欲去寻无绝，中途却遇到一名七八岁的小和尚，双手合十向她行礼，道：“女施主，有位姓李的施主，在后山河边等您。”
常岁宁向他点头：“有劳小师父。”
她并未与什么姓李的施主约好今日见面，但猜也猜得出是何人了。
常岁宁只迟疑了短短一瞬，便提步朝后山而去。
既然又凑到她面前来，她若再不收些好处，倒是对不住对方这些时日所为了。
刚一接近后山，未见其人，先有箫声入耳。
常岁宁走近，果见河边站着一道手中持萧，披着裘衣的清瘦背影。
她走过去，与对方一同看向河对岸的青山，未有开口说话，直到对方一曲终罢，最后一缕萧声随河水漂浮远去。
“这是在下第一次与常娘子说话的地方。”将握萧的手垂于身侧，李录含笑道：“彼时我很好奇，那个敢与神象相搏的常家娘子，究竟是个怎样的女郎。”
“所以那日我与世子在此处相遇，并非偶然，对吗？”常岁宁虽是在问，心中却早有肯定的答案。
早从那时起，李录便将主意打到她和常家身上了，或者更久前便盯上了，只是那时是真正付诸行动的开始。
“是。”李录倒也很坦荡地认了，他道：“起初接近常娘子即有目的，但之后被常娘子折服，亦是实情。”
常岁宁懒得听他后半句，毕竟那不重要。
李录似轻叹了口气，看着对岸，缓声道：“四处越发不安定了，这京师于常娘子而言也非久留之处，不知常娘子接下来有何打算？”
常岁宁像是想了片刻，而后张口便来：“尚未想好。”
“如今战局艰难，常大将军一年半载也无法归京。”李录说起军中之事：“朝中弹劾李逸、提议易帅的声音无数，又值淮南王病逝之际，李逸之心恐有动摇……”
又道：“说到此处，我倒想起一件事来，我家中那名前去替淮南王贺寿的仆从，前几日曾与我提起过一事——”
“他临离开淮南王府时，淮南王已经病重，彼时李逸令近随快马传信回府看望其父，那传话的近随称，李逸挂念父亲，本欲亲自回来，但被常大将军所阻，二人因此起了争执。”
常岁宁微皱眉。
李逸想尽孝她可以理解，但战时主帅不可擅自离队，此乃最基本的军规所在，更何况那时首战落败，主帅私自离营，军心何安？
老常作为副将，行劝阻之举并无错。
“据我那家仆转述，那近随言辞间待常大将军已生不满之心，淮南王妃也悲怒难当，认为常大将军仗着威势刻意相压，不将淮南王府放在眼中——”
李录说到此处，叹了口气：“若淮南王病愈，此事大约也可就此揭过，可偏偏淮南王没撑过两日便西去了……”
李逸未能见父亲最后一面，只怕会将此遗恨归咎到常阔身上。
有些事无对错，但挡不住人心不可控。
余下的话已不必多言——李逸已对常阔存下了不满，若之后李逸果真起了异心，常阔作为一个在军中甚有威望的副将，便注定是对方最大的阻碍。
到那时，常阔或会有杀身之祸。
而无需今日听李录说起常阔与李逸之间的摩擦，常岁宁也早已想到了此中之险。
但她还是问：“荣王世子所言果真都是实情吗？”
“此乃我那家仆亲耳听到的，断不会有假。”李录道：“常娘子若不信，可使他前来，由常娘子亲自问一问——料想区区家仆，没有本领可以骗得过常娘子的眼睛。”
常岁宁未置可否，只又问：“世子告诉我这些，只是为了告知吗？”
“自然不是。”李录道：“我有替常大将军解困之心，只是总归还需先征得常娘子意愿。”
常岁宁一时未语，只看着他。
李录：“送些钱财粮草，纵可缓常大将军一时之困，却难挡真正的杀机。”
这是在指她送粮草，试图相援之举，没有意义吗？
常岁宁乐得他这般看自己，“常岁宁”的确只是一个对军中之事一无所知的女郎，能想到帮阿爹的法子也只有耗尽家财送去钱粮了——
既然一无所知，那便要请教他：“不知世子有何良策能救我阿爹？”
“李逸若有异动，我可使人助常大将军借机夺得主帅兵权。”李录道。
常岁宁在心中笑了一声，原来如此。
所以，讨逆大军中也有李录的人。
她似想了片刻，才试着问：“世子相助的条件是什么？”
李录笑望着她，未急着答，而是道：“实则今日我是来向常娘子辞别的。”
“世子要回益州了？”
“是。”李录道：“家母患病数月未愈，病中思子，父王使人传信至京中，欲使我回益州一趟，圣人已经准允了。”
常岁宁了然。
这时机和名目都挑选得非常好，此时的圣册帝已无余力押着荣王之子不放，也没道理不准人回去尽孝。
“录今后不再是质子了。”他含笑似自嘲，又似释然，道：“益州西地，天地开阔，不知常娘子可愿与我同归？”
“若常娘子点头，录可厚颜再请圣人赐婚，到时你我便可同返益州筹备大婚，常娘子即可顺理成章远离京师。”
青年眼神诚挚：“到时，常李即是一家，常家再不必有任何后顾之忧。”
听他甚至将常姓摆在了李姓前面，常岁宁当真对他生出了几分钦佩来。
此人一而再，再而三，三而不竭想要“争取”常家，为此一计不成，又生百计，此中执着，当真没有别的盘算吗？她总觉得，对方如此明确的目标背后，怕是藏着某个同样明确的盘算。
而看着眼前那病弱的青年，她只觉对方虽已尽力摆出“对等”，甚至将她“高高捧起”的姿态，却依旧掩饰不了执棋者的气息。
常岁宁看了眼不远处枫林的方向，眼前似又闪过那张鲜活的少女面庞。
“世子如此势在必得，我若再不肯答应，世子在军中的人是否会就此除掉我阿爹，取而代之？”
他方才称，有能力助她阿爹夺得主帅兵权，这种能力又何尝不是某种威慑？
李录笑了一下，语气很和煦地问：“我若说会，常娘子便会答应吗？”
常岁宁看着他。
李录再次失笑：“戏言罢了。”
常岁宁也似笑非笑，戏言吗？不见得吧。哪怕只是十中之一的可能，她也不能拿老常的性命来冒险，不是吗？
还真是令人讨厌的执棋者啊。
“我并无意威胁常娘子。”李录眼中有一丝无奈不解，叹道：“在下当真就这般不堪，竟让常娘子宁肯陷入绝境，以性命相搏，也不肯与我并肩吗？”
常岁宁觉得他对“无意威胁”与“并肩”的定义，应当存有一些超出常人认知范畴的误解。
片刻的沉默后，她看着对岸方向，问：“世子方才说，我可以当面问一问世子那位家仆？”
“正是。”李录拿无不应允的语气询问：“常娘子想见他吗？”
常岁宁“嗯”了一声：“我想再多知道些我阿爹之事。”
“如此正好，军中消息皆经他手，可让他与常娘子细说。”
常岁宁：“我还想同世子了解一下益州的局面。”
李录笑道：“常娘子果然谨慎——”
常岁宁：“谨慎些不好吗？”
“甚好。”李录眼底笑意更深几许：“谨慎即是看重，可见常娘子终于愿意试着去了解在下与益州了。”
“如此也好，常娘子可待细谈过后，再给在下答复。”
既已动摇，那他便有信心说服对方。
李录含笑看着身侧少女，半点不曾掩饰眼中欣赏爱慕之色，若能将这个女孩子带回益州，他便不虚此番为质之行。
这时，有两名僧人来河边挑水，李录看着水波晃动的河面，笑问道：“常娘子喜欢泛舟吗？”
“尚可。”
“那录便斗胆邀常娘子今晚泛舟夜游，煮茶细谈，如何？”
大云寺到处都是圣册帝耳目，不适合坐下长谈益州之事。
既要好好谈一谈，自然要寻个清静去处。
泛舟夜游，无窥听者可靠近打扰，自是再适宜不过的。
常岁宁点头同意了这个提议。
李录与她约定了时辰后，二人一前一后离开了后山。
……
当日午后，常岁宁将一切安排妥当后，又与常岁安细谈了许久。
她从常岁安处离开后，便回了自己下榻的禅房更衣，准备赴约。
“……不行，我得去找无绝大师！”
妹妹走后，常岁安神色郑重而不安，喊了剑童推他去见无绝：“我要让无绝大师劝一劝宁宁才好！”
剑童便推着他急急地去寻无绝，路上剑童问：“郎君，到底出什么事了？”
常岁安一副急得头都要掉了的模样：“……那荣王世子今日又提及请旨求娶宁宁之事，宁宁竟要答应他了，说要与他一同回益州！”
剑童大惊失色：“女郎不是对荣王世子无意吗？”
“故而宁宁定有苦衷，但她不肯与我明说……”常岁安道：“如今阿爹不在家中，此时只有无绝大师能劝一劝她了！”
说着，又赶忙环视左右，压低声音道：“此事莫要说出去，我定会劝宁宁打消这念头的。”
剑童点头，神色却不乐观：“女郎下定决心之事，怕是无人能劝得动……”
主仆二人匆匆去寻无绝了。
二人走远后，一抹僧袍衣角自一旁的小径深处很快消失。
……
很快，大云寺里的消息便送入了宫中，传到了圣册帝耳中。
圣册帝深深拧眉。

第220章 为敌或为棋？（渃清涵打赏加更2）
李录离京在即，却又去了大云寺见常岁宁，她自然要令人多加留意。
却未想到竟等来了这个消息。
那个女孩子之前分明拒绝了李录，现下为了能顺利离京，竟答应了李录的再次求娶之言？
这便是“常岁宁”所选的离京良策……是要在此关头，选择倒向荣王父子吗？
她不由想到了一些旧事，阿尚从前便与荣王格外投缘，二人甚是交心，阿尚待她那位王叔，比对待她父皇要更加亲近。
荣王甚至知晓阿尚的秘密。
单是常岁宁倒向谁并没有那么重要，但阿尚不一样……
思及此，圣册帝眉心拢得愈深了，若是去益州，她说什么都不能放那个女孩子离开。
但为谨慎起见，她再次令人去大云寺查实了消息真假，很快，便有消息传回，道是常岁宁独自带婢女自大云寺后门而出，私下去见了荣王世子，二人一同泛舟夜游。
圣册帝的目光一点点冷下。
当真要选荣王，而站在她的对立面吗？
很快，圣册帝召了几名官员入宫。
“荣王世子将要离京返回益州，在此之前，朕欲择京中适龄女郎为其赐婚，将此喜事带回益州，或也可稍慰荣王妃之疾。”
几名臣子会意应下。
魏叔易心有思索，圣人欲替荣王世子赐婚不足为奇，可忽然这般着急……莫非是荣王世子那边有什么动静？
很快，内侍便将众人所议人选名单列了出来。
圣册帝垂眸看向那折名单。
她近来忙得昼夜难分，甘露殿从无片刻清静，一时便未有顾上此事，而现下却是不能再等了。
人选很重要，但更重要的，她需提早切断李录开口请旨求娶常岁宁的机会。
再有……
选益州而离京，那个女孩子此举已经给了她答案，或已不必再观望下去了。
既如此，为防在她看不到的地方再生变故，她必须要换一种更稳妥的方式将对方留下了。
“代朕拟旨，固安公主将远嫁吐谷浑，朕身边缺一位女官侍奉，骠骑大将军府上女郎声名远播，朕甚喜之，想来可胜任甘露殿女史之职——”
圣册帝交待道：“明日即传旨于常家，着常家女郎入宫伴驾。”
内侍应下，奉命退去拟旨。
魏叔易心中微惊，常郎君伤势未愈，圣人此时便急于令常娘子入宫为女官……这又是为何？
为了留常娘子在身边，以固常大将军之心吗？
直觉告诉魏叔易，能令圣人如此重视，其中的原因只怕没有那么简单……
他欲传信先告知常岁宁，但他记得今日母亲刚说过，她与兄长一同去了大云寺还愿小住，而此时已经宵禁，他无法使人出城而不被察觉。
魏叔易走在出宫的路上，思及圣册帝一直以来待常岁宁的态度，总觉其中藏着他看不清的异样。
这异样的由来，是崔令安之前的那句“抱歉，这件事，我不能说”？是大云寺中那座天女塔里藏着的秘密？
思绪纷杂间，魏叔易下意识地转头，遥遥望向大云寺的方向。
他不知其中关键，而她身在其中必然知晓，那么，她会有应对之法吗？
……
是夜无风，一轮明月倒映在寂静的湖面之上，如一副幽静的画。
一艘画舫推开水波而来，将这幅画卷缓缓撕开。
船内，李录亲自烹茶，将一只玲珑茶碗推至常岁宁面前：“录习惯早眠，故而晚间从不饮茶，但今晚有常娘子在，自当相陪。”
常岁宁：“……”不过是喝个茶，竟也叫他说出了共饮鸩酒的舍命陪君子之感。
二人喝罢一碗茶，李录便让一名家仆进了船内答话，那家仆身量样貌平常，约四十多岁，行礼罢即垂眸跪坐于一旁，看起来恭实内敛。
常岁宁借着船内灯火，认出了此人。
原来是他，樊偶。
李录：“常娘子，这便是此前父王派去为淮南王祝寿的家仆了。”
家仆？
这可不是寻常的家仆了。
旁人不知，她却知晓此人早年便是她那位小王叔的得力心腹，功夫虽平常，却很通晓些旁门左道，先前荣王府令此人去淮南王府，当真只是祝寿吗？
想到淮南王之死令江南局面愈乱，其子李逸也因此成为了变数，如此种种，再观眼前之人，常岁宁心中几乎已有了答案，握着茶碗的手指有些发凉。
那家仆樊偶察觉到那道注视，微抬眼看向那少女，四目相对一瞬，他心中忽然升起一丝模糊的异样感受。
思及对方常家女郎身份和用处，他恭谨地问：“不知女郎有何事需小人作答？”
常岁宁便问了他一些关于常阔的事情，他将所知皆答了一遍。
之后常岁宁又问起扬州战事，他也悉数认真答了。
末了，常岁宁喝了一碗茶，才与李录谈起益州。
她想顺道打听一下荣王府之事，反正不听白不听。
但李录很谨慎，并不与她深言，很好地避开了一些不宜明言之处，未曾与她暴露太多。
如此长谈了近一个时辰之久，茶炉烘得船舱内有些燥热，常岁宁便去了船舱外透气。
片刻后，李录出现在她身后，缓声道：“关于益州之事，常娘子莫要怪录有所保留，如今这般局面，录已将可以说的悉数告知常娘子了。”
“那些我此时不便回答的问题，待之后去了益州，常娘子便可亲自去看，自然也就有答案了。”
常岁宁望向前方湖面，点了点头。
前面水道蜿蜒，是一处拐角，两岸草木枯萎却仍稠密，无声掩藏在夜色中。
到底不以游湖为目的，画舫行得很慢，李录走到她身边，含笑递上一物：“此乃录亲手所写聘书，还请常娘子收下。”
常岁宁看过去。
“依礼，聘书当由荣王府送至贵府长辈手中，祖宗之礼不可废也，但这封聘书是录单独给常娘子的。”青年眼中笑意清润：“因为在我眼中，常娘子与其他女子不同，这桩亲事当先征得常娘子点头。”
“时至今日，不知录之诚意，是否足以让常娘子收下此封聘书？”
片刻后，常岁宁抬手接过。
笑意溢出青年眉眼：“日后能与常娘子同行，是我之幸也。”
“志同道合，方可同行。”少女认真询问的声音在夜色的湖面上荡开，“敢问荣王府，所行何道？”
“自是令天下止戈，还大盛江山安宁。”
“是吗？”那少女又问：“那荣王府为何率先行同室操戈之举，暗害淮南王，使江南战事愈发失控？”
四下骤然死寂。
李录面上的笑意还未来得及散去，他看着面前少女，眼神极快地闪了一下。
常岁宁见状，心中再无丝毫疑问。
果然，就是荣王府借祝寿之行，暗害了淮南王。
此一瞬，忽有长刀出鞘之音响起，是守在船舱口的樊偶拔出了刀，紧紧盯着那语出惊人的少女。
李录带来的其他两名近随也立时戒备以待。
常岁宁扫了一眼那指向自己的长刀，问李录：“世子邀我游船，所谈之事隐秘，故我连一名女使都不曾带，可世子却使人暗中备下刀刃，这便是世子的诚意吗？”
“常娘子误会了，是下人……”李录眯了眯眼睛，话还未说完，忽见一把匕首横在了自己脖颈间。
“还好，我也没有诚意，算礼尚往来了。”
说话间，常岁宁另只手已极快地控制住李录，绕至他身后，让他挡在自己身前做盾牌。
樊偶几人大惊失色。
“放开世子！”
“常娘子何故如此？”冰冷锋利的刀刃贴着脖子，李录轻声道：“纵然常娘子待荣王府有所误解，我也不会让人伤常娘子分毫的。”
未等到少女回应，他微转脸，问：“还是说，常娘子此行前来的目的，就是要与我荣王府为敌？”
“我们常家势单力薄，我自然无意与堂堂荣王府为敌，也从无主动招惹得罪之举。”常岁宁道：“是世子一再相逼，先后以我父兄性命做要挟，迫使常家在为敌与为棋之间选出一条路来——”
“常家不愿树敌，却也绝不为他人手中棋子。”耳边少女的声音毫不慌乱，甚至称得上从容随意：“所以，我冒昧想了个折中之策。”
随着这道声音落下，李录尚且来不及细思她的意思，忽觉身体一轻，而后整个人不受控制地仰倒，与她一同往下坠去。
“扑通！”
“世子！”
落水声响起，樊偶面色一沉，丢了手中长刀，立即跟着跳下水。
其他两人也紧跟着跳下去。
然那少女水性奇佳，若非是有他们世子这个拖累……不，人质，只怕他们根本追不上！
饶是如此，樊偶也费了很大力气才勉强跟近，他擅用暗器，可那少女似乎提早就知道一样，一直以世子作挡，让他根本没办法出手。
不能动暗器，只能近身过招，将世子抢回来！
可几招之下，那少女一手拽着他家世子，一手与他过招，他竟也占不得上风，对方似乎极熟悉水中对敌之道！
见李录痛苦呛水的模样，知他体弱，樊偶心下大急，再寻到时机于侧面向那少女挥拳时，指缝间赫然多了一枚毒镖。

第221章 轻舟已过万重山
这言行出人意料的少女对世子还有用，虽杀不得，但也必须尽快阻止她！
他自侧面攻击，就在他手中毒镖将要接近那少女手臂之时，那少女似已有察觉，拽着他家世子猛地后仰避开，同一刻，她拽着世子手臂的那只手往上，改为了按下世子的肩膀——
按下他家世子肩膀的一瞬，那少女借力自水中提身而起，带起一阵雨帘之际，即见她身形侧转，裙摆在空中飞射出冰凉水珠，一脚重重地踢在了他一侧颌骨上。
樊偶吃痛，口中吐出一口血沫，身体也随之失衡，扑通一下侧趴向水面。
“咳咳咳……”被常岁宁按进了水中的李录头脸浮出水面，呛水咳起来，双手惊慌乱抓间，常岁宁及时拽住了他的衣袍后领，免得他就此溺死。
“世子！”樊偶挣扎着在水中重新调整平衡，再次扑向常岁宁，试图救下李录。
“怕什么，我都说了无意树敌，还能杀他不成。”常岁宁说话间，将李录往前一推，推向了那两名刚游过来的荣王府护卫。
见她竟将人还了回去，樊偶犹自惊惑间，只听那少女甚至交待那两名护卫：“将人带回去，给他熬一碗姜汤吧。”
两名护卫赶忙捞过李录，一左一右架起李录手臂，听得此言只觉荒谬——他们是不是还要代世子道谢！
但对方既无意挟持世子，那为何要拖着世子跳进湖中？！
这个问题也同时在樊偶脑海中出现，而很快他便有了答案。
就在他们方才在水中追击之际，一艘不知何时出现的小船已在朝着此处快速靠近而来。
对方早有准备，有人提早等在这段水路上，那少女是算准了时辰才动的手！
“你们先护着世子回船上，快！”摸不透常岁宁用意，樊偶唯恐李录出差池，急声催促一句，自己则再次挥拳攻向常岁宁。
她知道了那个秘密，无论如何都不能让她就这么走了！
“不……”李录挣扎着，似不放心就此离去，他边咳着水，边发出微弱声音：“不能杀她……”
事实证明，这句话实在很没必要。
樊偶挥出去的拳刚要接近那少女面门，便见那人忽然往水中一沉，消失不见。
樊偶心中戒备，立即环顾四下，而下一刻，随着“哗啦”水声响起，一只手从身后蓦地扼住了他的后颈。
樊偶大惊，回手就要以暗器刺向对方，然而对方另只手握上他的肩臂，“咔哒”一声轻响，他的肩臂被卸得脱了臼，手中暗器随之跌落水中。
彻底被对方控制的樊偶发出一声痛苦的闷哼，咬牙问：“你到底有何目的！”
常岁宁看向被那两名戒备的护卫架着退远了一些的李录，道：“世子且随他们回去，我将证人带走。”
“从此刻算起，之后若我阿爹出丝毫差池，我必会作一篇不输骆观临的檄文，将荣王府所行之事告之天下。”
“今后世子慎行，我即慎言，你我各行其道。”
樊偶终于明白了她的意图和真正想要挟持的人，一时面色惊沉：“你……”
“还不到你开口说话的时候。”常岁宁抬肘将人击昏了过去。
此刻那艘小船已来到她身后，船上的阿点朝她伸出大手：“小阿鲤，快上来！”
常岁宁先将樊偶推了上去递给阿点，而后自己攀住船板边缘，提身跃到船上。
“女郎可有受伤！”摇船的常刃立时问。
“刃叔放心，不曾。”常岁宁交待阿点：“将人拖进船舱绑好。”
“嗯！”
阿点只用一只手便将人往船舱里拽，随着咔哒一声响，樊偶另只手臂也脱了臼。
常岁宁站起身来，看着那两名护卫将李录很快带上了画舫。
“快将世子带进船内更衣！”
李录坐在船头，制止了两名护卫将他扶进船舱的动作，声音微弱：“等一等……”
二人便一个给他拍背，帮他将水吐出来，另一个取了一件厚狐裘出来裹在他身上。
又一阵咳后，呼吸匀畅了一些的李录，定定地看着那只小船的方向。
原来这就是她的折中之策……反过来要挟他。
他不是没有想过，她今日答应与他游船会另有所图，但他至多想到她欲借机打探一些隐秘之事，试探他与荣王府，事实上她也的确这么做了。
但他自认分寸把握得当，并未透露出不该透露的。
然而，此时他才明白，以上皆为假象……
她从一开始就想好了在他眼前带走樊偶！
她必是早就怀疑淮南王之死与荣王府有关，所以在听到了他提议让樊偶来答话时，才会顺水推舟答应了与他游船密谈……
遥遥看着那道站在船板上的身影，李录忽然发出一声笑音。
谁能想到，不过是喝了一壶茶而已，二人所处的位置便全然翻转，眼下他竟忽然成了被动的那一个。
好一个折中之法。
是他技不如人了。
“世子，可要放出暗号，让人去追吗！”护卫请示问。
船上虽只他们和樊偶三人，但岸上还有他们的人在。
“追？难道她会束手就擒吗？”李录冷笑一声：“……宫中时刻在留意我的行踪，若再让他们现身，闹出不该有的动静来，你认为我还回得了益州吗？”
到时圣册帝只需一个豢养私兵意图滋事的罪名，便可将他彻底扣下。
今日丢了樊偶，已是一桩麻烦，断不能再闹出更大的麻烦了。
“是属下思虑不周……”那护卫紧皱着眉，看向那不紧不慢离去的小船，忽然又意识到了一处不对。
这常岁宁就这么掳走了他们荣王府的人，何来的底气他们就一定追不回来？事后他们大可直接去兴宁坊大将军府讨人！
李录又凉凉地笑了一声：“原来如此……”
原来掳走樊偶只是其一，她借今晚与他游船为遮掩，竟是要就此出京了……
所以，佯装要答应他的求娶，大约只是声东击西。
声东击西给谁看？自然是那位圣人。
如此看来，她今日必然是将二人在大云寺中的谈话泄露给宫中了。
她刻意让那位圣人认为她之后会借二人的亲事离京，因此松于眼下短暂之防备，但实际上，她离京的时间，就在今晚此时，在所有人意想不到的关头、以意想不到的方式离开。
在一名护卫的搀扶下，李录颤颤晃晃地站起身来。
对方那艘小船上未曾点灯，她今日前来赴约，穿的襦裙是极浅的青，披风正是夜幕之上那轮月亮的颜色。
这样的浅色刚在水里洗了一遭，此刻立于月下，无灯相映却也自萦绕着一层淡芒。
夜色下幽幽湖面水波晃动，让那抹浅色的主人看起来如月下仙子，湖中精怪，皎洁而又诡谲，全失了凡人该有的气息。
然其行径却实在令人恼恨。
她此刻随手拿起挂在船舱门上的弓，搭箭，瞄准了他的画舫。
“世子当心！”
护卫刚要护着李录避开，却听李录声音冷淡地道：“不必多事。”
破空之音擦着湖水的潮气响起，那支箭不偏不倚地扎在了李录脚边两步远处的甲板上。
李录垂眸看去，只见那箭头上挂着的，正是方才他递给她的那封聘书。
他不由失笑，或者说是气笑了。
他真的甚少会被气到。
他再次抬眼时，那少女握弓的手已负向身后，她抬起另只手，微微笑着朝他挥了两下。
“嗤。”李录再次笑了。
随着两艘船渐拉开距离，被揉乱的湖面逐渐恢复平静。
小船前行着，常岁宁站得累了，便在船板上坐了下去，待坐得也有些累了，干脆屈着一条腿躺了下去。
夜幕之上，明月繁星映入眼眸，清风拂耳过，湖岸两侧青山眠于夜色，却又被这偶然闯过的一叶扁舟惊扰，隐有虫鸟鸣声相合。
常岁宁放松地躺在船板之上，似缓缓吐了口气，轻声自语般道：“轻舟已过万重山了……”
既过此山，今后前行的方向，皆由她来定了。
越是往前，繁星似乎便越明亮，常岁宁任由自己放空思绪之际，忽有一双比星子还明亮的眼睛出现在她头顶。
“你这样可是会生病的！”
阿点将自己的外衣脱下来，盖在她身上。
他的外披盖在身上暖烘烘的，像是被太阳晒过的被子，沾了些茶果点心的甜气，常岁宁干脆将一只手枕在脑后，邀请他：“要一起看星星吗？”
阿点朝她眨了下眼睛，也学着她躺了下去，好奇地问：“这样看星星，星星会更亮吗？”
常岁宁弯起嘴角：“我觉得会。”
阿点睁大眼睛看了看，惊喜道：“好像是真的！”
常岁宁嘴角边的笑意更盛几分。
“小阿鲤，他们会不会追上来？”阿点问罢，又忙道：“追上来你也别怕，我会把他们通通打跑的！”
常岁宁笑道：“放心，他不会追来的。”
他是李录。
“至于她……来不及追来了。”她语气轻松适意。
此刻明后应在想着阻止她嫁给李录这件事。
对方若想留她，便需要在察觉到她有离京的意图前加以提前阻止，一旦让她走了，便没有机会留了，所以她一开始的计划便是出其不意趁其不备地离开。
官员子女离京，本也无需特意经过圣人准允，她纵是“先斩后奏”，也是很合理的。
她要带着阿兄去寻医，天子难道还不许人治病吗？
纵暗中使人来追，她也有的是法子甩脱。
所以才说，轻舟已过万重山啊。
……
天光渐亮，星月归巢隐去踪迹。
早朝后，消息送到了圣册帝面前。
圣册帝眼中有着一瞬的意外之色：“走了？”
“是……”
心腹内侍遂将城外禀来的消息一一说明。
圣册帝眼神几度变幻：“那大云寺里的人呢？”
“寺中僧人称常郎君天色刚亮便离开了，说是去寻医，去了何处也说明了。”
内侍将一张留有去处的信纸奉上：“此乃常家娘子所留，称是昨日听了一位夫人说城外百里远，有一位擅治骨伤的郎中，她便陪同兄长去看看……”
圣册帝将那信纸接过，看到其上“像极了”李尚的字迹，似有着短暂的走神。
片刻，帝王才缓声道：“她借李录来混淆了朕的视线……”
原来并非是选择了李录，而是利用了李录。
她该庆幸吗？
庆幸那个女孩子并非是要倒向荣王。
“陛下，要追吗？”心腹内侍看着那张信纸，询问道。
“她不会在此处停留，等着朕去追的。”圣册帝看着那字迹，道：“他们‘找不到’那位郎中，所以，她会就此带着常岁安去更远的地方寻医。”
心腹内侍一时拿不到帝王的心意，便只道：“料想沿途定也会留有蛛丝马迹的……”
片刻，圣册帝才道：“那便试着去找一找吧，便道，朕听闻此事，忧心常家郎君伤势未愈，特令人陪同寻医……”
“是，奴这便去办。”
内侍垂首退了几步，却又听圣册帝的声音响起。
“罢了。”
圣册帝缓声道：“不必行徒劳之事了。”
隐约间，她想到了天镜国师让她参悟的那个“放”字。
“便让她走吧。”
她道：“不必去追……但需传朕密令，让京师外各处留意她的行踪，若有所得，事无大小，皆及时传禀于朕。”
“是，奴遵旨。”
内侍退出了殿门，圣册帝的视线慢慢落在了那只香炉之上。
会是这个“放”字吗？
“但非是朕放走了她……”帝王低语道：“是她逃开了朕。”
逃开之后，她会去往何处？
若是阿尚，必赴不平之处。
香炉之上香雾缭绕，透着梵静寥落之感。
……
很快，京中许多人都听闻了常家兄妹外出寻医之事。
事关常岁宁的消息，魏妙青总是格外灵通。
“城外百里……也不算远，那等人回来，母亲邀常娘子来府上赏梅吧？”
在园子里建了座府的魏家，一年四季总有赏不完的花，且时令之花，也总比旁处开得要早。
段氏一时没说话，下意识地看向来请安的儿子。
魏叔易坐在椅中喝了口茶，笑了笑，道：“不知府里的梅花要开几次，才能等到她回来了。”
魏妙青不解地看向兄长。
而此时，前来传旨的内侍，已来到了郑国公府大门外。
很快，魏家上下皆赶去了前厅接旨。
……
宣旨的内侍被送出府后，魏妙青捧着那道赐婚圣旨，久久未能回神。
这倒霉事，还真轮到她了？！

第222章 愿嫁
好一会儿，魏妙青才得以张嘴发出声音：“阿娘，阿爹，阿兄，二叔二婶……你们说，我怎就这么倒……”
那个“霉”字出口之前，段氏一把将女儿扯进了隔间。
随着郑国公魏钦和魏叔易也走进了隔间，魏家二老爷魏毓上前默默将隔间的门合上，而后与妻子及儿女自觉去了厅外把风。
魏毓站在廊下，叹息了一声。
大哥生性过分追求散漫自由，说白了便是不着调，这样不着调的大哥，偏又给他娶了一位在不着调一事上也颇有造诣的大嫂……
而二人能生出如子顾这般过于着调的孩子，只能有一个解释方向——物极必反，触底反弹，绝处逢生。
但此等极端罕见，如奇观现世一般之事注定不可多求，所以相较之下，青儿的性子就像她爹娘得多。
故而此时隔间内，怕是子顾在一带三……一个着调的，带三个不着调的。
最小的那个不着调的，此刻没了外人在，已放弃了表情管理，哭丧着脸道：“……这太子妃的苦差，怎兜兜转转还是落到我头上来了呀，我一直记着兄长的交待，表现得分明也不出挑啊！”
说着，哭着看向魏叔易：“兄长，你要给我一个解释的！”
魏叔易轻叹口气：“阿兄知道，你已表现得很不出挑了，怪只怪我这做兄长的，于朝堂之上实在太出挑，倒是牵累你了。”
“也怪阿爹。”郑国公也认真反省自己：“都怪阿爹是家中嫡长子，虽处处不如你的叔叔们，却竟也袭了这郑国公之位，给了你这过于体面出挑的家世……才害得你被选为了太子妃。”
看着这样的父兄，魏妙青哭声一滞。
“阿娘也有责任。”段氏拉着女儿的手，也是眼眶微红，惭愧之色比丈夫更甚：“谁让阿娘给了你一副无可挑剔的好样貌？但凡是生一颗痣在脸上呢？也不至于被选为太子妃啊。”
“……”魏妙青彻底哭不出来了，她真的很难不怀疑：“你们到底是安慰我，还是借机自夸？”
“纵有自夸嫌疑，却也是实情。”魏叔易的脸色正了些，道：“圣人自清算长孙一党以来，各处实职空缺无数，正是与崔氏他们争夺势力之际，这般要紧关头，必要趁早定下太子妃，以免再被那些士族借机捷足先登。”
“其二，那骆观临的檄文中，大肆贬伐圣人摧害苛待太子，唯有选出一位家世出挑，真正的名门贵女为太子妃，方能有效消止一些非议。”
魏叔易说到此处，声音低了些：“但为防失去掌控，间接令太子势大，这人选便还需从圣人信得过的朝臣家中择选……”
“总之这些条件，我全对上了呗。”魏妙青又想哭了，她不想做什么太子妃啊！
郑国公安慰了女儿一番，见寻常的安慰之言不管用，便道：“……我听闻圣人如今也在准备为荣王世子赐婚，方才见那圣旨到，我还以为我的女儿要嫁去益州，从此再难见爹娘呢。”
“这般一想，被选做太子妃，至少还在京师之中，也算是不幸中的万幸……”
这句“不幸中的万幸”，让魏叔易听得想扶额，这都是些什么大逆不道的话啊。
“口无遮拦些什么呢。”段氏瞪了丈夫一眼，拥着女儿的肩膀，小声道：“要阿娘说，就如今这局面来看，这太子妃做不做得成还是两说……太子年纪还小，筹备大婚也至少要两三年，听说自那日长孙垣被带走治罪后，太子即吓得一病不起，说不定病着病着就……对不对？”
魏妙青：“？”
阿娘倒是口有遮拦了，但又没完全遮拦。
见一家子都神情复杂地看着自己，段氏赧然道：“断不是我咒人啊……就是说，这个局面吧，它如今摆在这里，纵是往好了说，人还在，可没准儿哪日这太子之位就换人坐了呢，这亲事自然也就……对吧？”
魏妙青奇异地被说服了。
“母亲所言……虽不宜与外人道，但的确也是实情。”魏叔易最后道：“不妨先边走边看。”
魏妙青虽觉兄长在情爱之事上很不成器，但在正事之上还是听从他的，闻言便也定下心神，点了头。
她虽看起来咋咋呼呼，但骨子里并不是任性胡闹之人，她是魏家女，有些道理她很明白，这个难题纵是日后没有解法，她也不会为了自己的一点私心而置家中不顾。
但这并不妨碍她问一句：“说到赐婚荣王世子之事，那荣王世子妃的人选可定下了？”
说来有点不厚道，但她很想听听比她更倒霉的是哪个女郎。
魏叔易：“还未真正定下，荣王世子听说染了风寒病下了，这几日尚在养病，一时半刻离京不得，故圣人还在思量。”
起初圣人那般着急，应是与她有关……
她走了，圣人便又能定下神，更好地思量权衡此事。
“但应当也就是这两日的事了。”
魏叔易说着，已看穿妹妹的想法，叹道：“须知不是人人都如你这般想法……太子妃之位也好，荣王世子妃之位也罢，在许多人眼中可不是什么倒霉事。单是嫁入皇室这一点，便足以令数不清的人趋之若鹜了。”
安抚好了魏妙青，魏叔易才让人请了二叔一家进来说话。
等在外面廊下的魏毓正将手探出廊外，去探那细细雨丝。
一场细雨，给京师又添两分冷意。
天色转晴的次日，正是国子监旬休之日，寻梅社和无二社的人，恰又在聆音馆中撞了个正着。
同上次在此碰面的剑拔弩张不同，自孔庙之事后，双方之间的过节成见皆已被无声卸下，因有崔琅和乔玉柏在，此刻大家甚至还能友好地说一说话。
“听闻常娘子带常郎君出城寻医去了，不知几时能归？”寻梅社中有学子问起了常岁宁。
崔琅只能看向乔玉柏，说来有些委屈，师父出京寻医，竟都未与他说一声。
对上崔琅的委屈眼神，乔玉柏笑而不语，内心些许苦涩。
“谢诸位挂怀，归期尚未定，寻医养伤到底急不得。”乔玉柏含笑答道。
“这倒也是……”
“说来怎不能将那位郎中请来府中为常郎君医治呢？”
“许多有本领的人都是有些自己的古怪规矩在的……”
“等常娘子回来，还望乔兄知会一声。”
乔玉柏应下来。
宋显虽未语，却也在旁认真耐心听着。
他也希望她早日回来，他那些赔不是的话已闷在心中许久了。
这厢学子举人们围在一处说话吟诗，二楼的一间包厢中，有一道浅绿色的少女身影在此独坐，正心不在焉地喝茶。
她向来喜好音律，这聆音馆是她最常来之处，此刻一位女乐师正隔着珠帘为她弹奏琵琶。
“……怎么停了？”听得耳边乐声消失，少女回过神来。
那女乐师与她早已熟识，闻言不禁嗔道：“一曲奏罢还不准人停下？奴家辛辛苦苦奏了这许久，马娘子怕是一个音都没在听的吧？”
马婉一怔后，歉然道：“的确是我走神了……清音娘子勿怪。”
说罢便让侍女奉上银子。
聆音馆有茶有酒有曲，但单独令乐师为自己奏唱，是要另付银子的。
那女乐师收下后，也并不多打趣任何，抱着琵琶含笑福身罢，便盈盈退了出去。
“女郎是有心事么？”侍女小声询问。
马婉没有答她。
侍女在心中叹气，不必女郎回答，她心中也明白的，女郎的心事旁人不知，她这个贴身侍女却是看得分明。
半晌，马婉才开口，却是神情萧落地道：“回去吧。”
她得空便会来聆音馆听曲，看起来和往常没有两样，但她心里很清楚，自中秋芙蓉花宴后，一切都不一样了。
或许她很快便不必再来此处了，也许一切都该放下了。
马婉起身之际，神情却忽然一变，转头看向窗边，又静听片刻，才问侍女：“奚琴……你听到了吗？”
得了侍女点头，马婉立时提裙，快步出了包厢，下了楼，往雅院方向而去。
那久违的箫声指引着她，一步步来到了一处莲池边。
待看到了那道同样久违的青年背影，她不觉放慢了脚步，一时有些怔怔地望着他。
她最初便是被他箫声中的寂寥孤清所吸引，那似一种无人可解的孤独，深不见底又遥不可及，却又令她忍不住想要靠近。
二人之前以乐相交，并不谈及其它，她那时还不知他竟是荣王世子李录。
直到芙蓉花会之上，她见到了他，知晓了他的身份，却也见证了他对旁人的深情相许。
那时她才知，原来她自认为的彼此相知，不过是她多心了而已，也是，甚至都不曾知晓彼此身份家门，何谈其它呢？
箫声停下时，那立在池塘边的青年回身看向她，虚弱清俊的面容上露出一丝并不生疏的笑意：“原是马娘子，许久不见，近日可好？”
这是他第一次唤她姓氏，却全无生分之感……原来他唤她“马娘子”时，是这般语气。
马婉无声揪紧了手中绣帕，说来荒谬，她那本要就此死心的念想，竟在这一声问候中，倏然又在心头蔓延开来。
枉她自认心性清高，竟也卑微至此吗，甚至明知他心系旁人，竟也无法真正切断念想。
“我一切都好……不知世子风寒之疾，是否痊愈了？”
马婉问罢即觉失言，这话无疑泄露了她对他不同寻常的关注。
那青年却是笑了笑，点头道：“已好了大半，多谢马娘子挂心。”
“如此就好。”马婉揪着帕子的手指松了又紧，看向他手中竹箫：“方才听世子箫声，似有心事……”
李录道：“离京在即，不免多思。”
“世子……”马婉不知自己是如何鼓起的勇气，竟然真的开口问道：“世子是还未能放下常家娘子吗？”
那常家娘子的事迹实在震耳，她近日也总想，这样一位叫人印象深刻的女郎，想真正放下的确也很难吧。
青年看向枯败的荷塘，缓声道：“世间事不可强求，既心知并无缘分，时长日久之下，料想便也能慢慢放下了。”
他并未就此答“已经放下了”，那样会显得他之前的深情太过廉价，有些事，过犹不及。
女子们总是会被深情吸引触动，哪怕这深情是给予旁人的。
马婉说不清心中是怎样的感受，但见他面色，的确不像是不愿从那份执念中走出来的人，愿意走出来……便是很好的。
她不自觉上前两步，也露出一丝笑容：“那便愿世子……早日重得自在心境。”
“借马娘子吉言。”青年面色和煦，含笑询问：“知音难觅，久未听马娘子琴声了，不知录离京前，是否还能有幸与马娘子相合一曲？”
他说话间，抬手示向一旁的凉亭。
那亭中常年摆放着一把琴，供来客奏用。
马婉压下内心微起的涟漪，轻一点头。
二人一坐于亭内抚琴，一立于池边奏箫，两声相合相托，自有无言默契在。
潺潺乐声似能抚平一切躁虑，然而马家的侍女看着这一幕，却越听越不安……是她的错觉吗，她为何会有一种这荣王世子在借此撩拨勾引她家女郎的阴暗想法！
当日，马婉回到家中，天色已经擦黑。
她在回来的路上心中已下了一个决定，回了居院更衣罢，便去寻了祖父祖母。
请安罢，马婉道：“婉儿有话想单独同祖父祖母商议。”
马行舟遂令下人退去。
堂中，马婉跪了下去，道：“祖父，婉儿愿嫁荣王世子。”
马行舟与妻子交换了一记意外的眼神。
“婉儿……”马家老夫人震惊问：“你何故会突然有此想法？可是听到了什么？”
“是，婉儿知晓，如今圣人正在为荣王世子择选世子妃，婉儿也知自己在那名单之上，且圣人很是属意婉儿。”
“可是你阿娘与你说了？”马家老夫人叹口气，怜惜地看着最疼爱的长孙女：“但你放心，你祖父尚未点头答应，圣上也不会勉强咱们马家的，我方才也正与你祖父商议此事……”
“好了。”马行舟打断了妻子的话，看向跪在那里的孙女：“让我先与婉儿单独谈一谈吧。”

第223章 至宣州
马家老夫人离开后，马行舟道：“起来说话吧。”
马婉应声“是”，起身立在一旁，等着祖父开口。
“祖父知你一向乖顺懂事。你父亲走得早，这些年来你与你母亲一同照料幼弟胞妹，分担家事，执理中馈，总比寻常闺阁女子更细心更自立，这些祖父都看在眼中……”
也因此，妻子总是更偏疼这个长孙女多一些，他也不例外。
马婉正要开口时，只见年逾六旬的祖父看向自己，语气更多了几分郑重：“但你对朝堂之事一窍不通，为荣王世子妃一事牵扯甚深，与寻常亲事大有不同，其中之利害关系，祖父还需提早与你讲明，你待听罢，再做决定不迟。”
见祖父神态，马婉莫名有些紧张，便点头静听。
“嫁宗室世子为妇，规矩难免繁重，但此一点，祖父相信你足以应对，而祖父所言之‘大有不同’，是另有所指——”
马行舟无意哄瞒孙女，直言道：“你若嫁去益州，便需时刻留意荣王父子举动，一旦有丝毫异动，定要及时传信回京中。”
马婉听得一怔，好一会儿，才得以问：“祖父的意思是……”
马行舟与她正色点头：“除了荣王世子妃，你还有另一重身份，那便是圣人的眼睛。”
马婉的面色一时有些发白，她想到了圣人选马家必有考量，但未想得这般深。
“马家身负皇恩，得圣人信任重用，这座相府能在此扎根，皆是君恩所授。”马行舟与孙女细细言明：“将我相府嫡长孙女赐婚于荣王世子，既给足了体面，亦示予了提醒。”
“纵益州远在西境，然圣人历来不必担心我马家会有叛变的可能，故而在圣人眼中，婉儿你是最好的选择。”
老人话到此处，眼神微有缓和：“然此行背负诸多，祖父不欲勉强于你，而圣人亦不愿寒了这份君臣之情，故并无强加之意，此事眼下便尚有商榷余地。”
“祖父与你说这些，便是想让你仔细考虑后，再下决定。”
马婉迟迟回神，心中怀有一丝侥幸：“……荣王府，当真有异心吗？”
“虽无实证，然荣王如今既为先皇唯一同母胞弟，圣人便不得不防，而正因无实证，才需要这样一双眼睛同往益州。”马行舟缓声道：“如若荣王之志不在此，或肯收敛按下……于圣人于这天下大局而言自是再好不过的。”
“孙女也希望荣王府并无异心……”马婉的心神一时反复不定。
马行舟看着孙女，思索着问：“婉儿是否另有心事想法？若是有，也不妨与祖父说一说。”
马婉心中挣扎了片刻，到底还是摇了头，只道：“婉儿只是想，祖父处处为婉儿考量……婉儿身为家中长女，又岂能置祖父置相府于不忠不义？让圣人因此对祖父生出嫌隙？”
她可以说自己心悦荣王世子吗？
她本是打算与祖父说明心意的，可此行既是为圣人眼线，那份心意于圣人而言便是麻烦与变故。
她若说了，便不会再被信任，便不会再是最好的人选。
她绝不会背叛相府，但她也实在不想就此错失嫁与心上人的机会……人活一世，知音难觅，她此生都不会再遇到第二个这样的人了。
且她相信，此中自有两全法。
因为一个人的眼睛和他的乐声不会说谎，他性情淡泊随和，并不是沉溺权势相争之人……
只要荣王府与圣人相安无事，一切便可两全！
眼前再次闪过那青年温润纯粹的笑意，马婉心中再无分毫迟疑。
“婉儿愿为相府前往益州，此行定不负祖父与圣人所托，也请祖父成全婉儿之心！”
马行舟看着再次跪了下去的孙女，半晌，才轻叹口气，眼中有心疼亦有欣慰。
……
听罢了祖父的诸多交待后，马婉离开时，夜色已深。
回去的路上月色寂静，但马婉的心绪久久无法平息，有欣喜，有向往，亦有一丝隐晦的不安。
“女郎……您真的想好了吗？”侍女犹豫再三，到底忍不住开了口。
她虽不知女郎与老郎主具体说了什么，但在从乐馆回来的马车里，女郎的心思已经很明显了。
侍女担忧地小声道：“婢子担心那荣王世子并非真心，而是刻意哄骗女郎……”
马婉极快地皱了下眉：“那你倒是说说，他哄骗我什么了？”
今日他并未与她说过任何乐理之外的话，他甚至也承认了眼下并未完全放下那常家娘子，她做的一切皆是她自发而为，而非受人诱哄。
侍女神色复杂：“婢子也说不上来，只是直觉……”
马婉：“既无凭无据，又是谁教你这般随口中伤他人的？”
侍女惶然认错：“女郎息怒，婢子知错了。”
“再有，不可同任何人，包括祖父祖母提起我与荣王世子早在乐馆相识之事。”马婉吩咐道：“以免生出不必要的风言风语。”
侍女已不敢多言，闻言只应“是”。
主仆二人一路再无话，马婉沉浸在自己的思绪中，在踏进自己居院的那一刻，下意识地又看了一眼侍女。
刻意哄骗？并非真心？
她又想了一遍侍女的话，再三思索，依旧觉得好笑。
他哪句话在哄骗她？至于真心，他何时标榜过他待她“真心”了？
他什么都没说没做，这件事，只是她自己决定顺从自己的心意而为之。
……
凡为高明的算计，往往不会让被算计之人有所觉察，而将他人无声诱导的结果，归为自身的心甘情愿，且于这份“甘愿”中自我沉溺。
是夜，荣王世子披衣静立于窗前。
他很清楚，明后不会放他独自离开。
但明后大约如何都想不到，她多番思量下选定的合适人选，实则亦是他亲自挑选的。
在明后眼中，马家不会有倒戈的可能，那位右相大人马行舟的确是清正忠君之良臣……
但其子早逝，他待那位长孙女便更多了一份怜悯疼爱，故才迟迟未能下定决心。
既如此，他便帮对方一把，若马婉可以亲自开口，做祖父的，自然也就可得两全了。
皆可得两全之法，岂不皆大欢喜？
李录含笑抬首望月，片刻后笑意消散些许，他眼前似又看到了那夜月下湖面小舟，与那小舟之上的挽弓少女。
再见，会在何时，何处？
但他想总归还会再见的。
他等着那一天。
而比那一天来得更早的，自然是赐婚的圣旨。
很快，圣人为荣王世子李录与马相家中孙女马婉赐婚的消息便传开了。
“朕会谨记马相今日为朕为朝堂而虑之举。”
“为陛下分忧，乃臣应尽之职也。”
圣册帝看着那忠心得用的大臣，允诺般道：“朕知马相之志，朕必不会辜负那些寒门学子，也不会让他们久等。”
马行舟深深拜下。
帝王此言，代表着长孙氏一族之事将了。
不日，圣册帝即以长孙垣勾结徐正业造反之举俱已查实之罪名，罢官除名，籍没家产，斩首长孙垣及其两子。
其余族人也依罪责轻重或处以绞刑，或罢官贬谪流放。
念长孙氏过往功绩，其族中未年满十六者不予追究株连，但皆需随同族亲迁往黔州之地，今后其子孙后代，无诏不得离开黔州半步。
圣册帝不是没想过斩草除根，但历来断人血脉之举，皆有损阴德名望，更何况长孙氏树大根深，背后仍有余力及其他士族势力支撑，若试图一举除尽，她亦必遭反噬。
有时稍示以宽仁，留有余地生机，是为了断绝对方于绝境中的竭力反扑之举。
这棵大树既已倒塌，其余枝蔓，大可留在日后再行剪除。
此时此刻，少年长孙寂怀中抱着祖父牌位，已与几名族亲一同坐在了离京前往黔州的马车内。
昔日骄傲清贵，不可一世的小少年此际身着素色布衣，眼眶中泪水早已干涸，神情沉郁麻木。
马车粗陋颠簸，车内除了几只包袱再无其它，他自出生以来所用无不精细，从未接触过此等粗糙之物。
但这已是帝王“宽仁善待”的体现。
长孙寂长久地沉默着。
他原以为小姑之死，是他所能想象到的人生至痛，却未曾想到那竟只是个开始。
祖父死了，祖母自缢，父亲死了，母亲随父亲而去，那些看着他长大的嫡叔们也都死了……
“阿寂，从今后，你便是长孙氏的新任家主，要记得你祖父临去前的交待。”族人的声音悲沉沙哑，却又饱满不甘的寄托。
长孙寂有些恍惚。
祖父的交代……
是了，行刑前的那晚，祖父有话交待给了他。
祖父未再瞒他，与他将一切前因后果言明了，祖父的确早知徐正业要起兵之事，也的确收到过薛仁和骆观临的密信……
祖父虽未有应允他们，但亦有隐瞒之实，因为祖父存下了借徐正业逼明后还权之心。
祖父说，他知徐正业等人恐有狼子野心，他无意与之为伍，只是想借力而已。
祖父说，长孙氏与以崔氏为首的五大族有不同之处，那便是长孙氏与李氏同盛同衰，忠于李氏，无论如何争权夺势，然此志从未更改。
所以，祖父将长孙氏家主印交给了他，命他担起此责，保全长孙氏，并寻良机再择李氏明主，助其重振李氏江山。
他此时闭上眼，似乎还能看到祖父那双不甘而又坚定不移的眼睛。
择李氏明主，重振李氏江山……
单凭他，当真能完成祖父遗志吗？
少年垂眸看着怀中包着黑布的牌位，渐又红了眼眶。
他似乎又看到祖父在牢中苍老狼狈的模样，祖父还曾有过那般低低自语——
“当年我为固阿姊后位与长孙氏之势，选择扶持那位资质平庸三皇子而百般打压于他……是不是真的做错了？”
“更早些，倘若当年我与阿姊选中的是住在象园旁无人问津，可怜病弱的那一个，于阿姊膝下好生养着，今时今日之景是不是便全然不同了……”
“所以，从一开始便选错了……长孙氏今日之败局，或许早有预兆了。”
“阿寂，祖父当年选错过，故而你定要擦亮眼睛好好选……”
……
安邑坊，崔氏祠堂内，一道苍老清瘦的身影静立不语。
“父亲。”
崔洐从外面进来行礼，低声道：“长孙氏族人已顺利出京，一切都已安排妥当，定会护送他们平安抵达黔州。”
崔据点头。
那些明施宽仁之举者，暗中却未必宽仁，长孙氏虽已注定败落，但若能保有一丝血脉，便可尚存一缕星火。
“父亲……”崔洐犹豫片刻，还是拧眉道：“明后如今行事愈发不顾后果，再这般下去恐怕……”
“你终于也能看清此事了。”崔据道：“我早已说过，士族与明后，注定只能存其一。”
“可她怎么敢……”崔洐语气里有压抑着的离奇的愤怒：“先是裴氏，再是长孙氏，她这般行事便不怕……”
“你欲杀人，还不允人反击吗。”崔据转过身，打断了儿子的话：“此事她退不得，我崔氏同样已退不得，存亡胜负，且尽人事，听天命。
令人召集族人，前去知事堂议事。”
崔洐应下。
崔据出了祠堂，一名心腹老仆跟随左右。
“并州近日可有传信回来？”崔据边走边问。
“回家主，近日不曾有信传回。”
崔据眉心蹙起，有一丝忧色。
并州？
崔洐不禁问：“父亲，何人身在并州？”
并州是那逆子辖地。
崔据：“令安此前奉密旨出京去往并州，走时匆忙，十日前方传信回府说明内情。”
崔洐一怔。
所以，彼时他眼中的那逆子率兵不告而别，是因提早奉了密旨出京？
崔洐皱眉，忽然觉得自己当初大怒之下病得有点冤。
不免又问：“既有来信，那父亲为何不曾告知儿子？”
崔据看他一眼：“你若在意他的事，这封信他便会令人送到你手上了。”
“……”崔洐脸色变了变，片刻才又问：“为何突然去并州？不是说去北境练兵重修边防？”
崔据面色几分凝重：“并州恐有变。”
且只怕并非是那位长史之变。
令安此时不知是何处境，是否平安……
崔据放心不下，遂令人密往并州查探消息。
……
此一日，常岁宁一行人的马车已抵宣州。
在途中，她察觉到蹊跷之处，也曾让人快马加鞭去往并州，给崔璟送一封信，只是不知此时是否已送到他手中？
常岁宁思索间，马车已过宣州城门，阿点忍不住掀开车帘，好奇地往外看去。
后面一辆马车里的常岁安却半点兴致都无，这几日随着离宣州越来越近，他也肉眼可见地越来越紧张。

第224章 宣安大长公主
他马上就要见到那位传闻中的宣安大长公主，及她的女儿了……
虽说摇金已与他做过保证，不会将他献给大长公主府上女郎，但他午夜梦回间，时常会记起摇金最初那句“常大将军府上的郎君生得俊美不凡而又孔武有力，正是女郎会喜欢的那种郎君”——
因此常岁安始终无法真正放下戒心。
“郎君且看，这宣州虽不比京师繁华，却也富庶热闹，风土人情也别有一番风味。”剑童将车帘打起，有心消解自家郎君的紧张。
常岁安闻言便也抬眼去看，这一瞧恰看到一名中年男子抱着头惊慌失措地跑过车边，紧跟着，一名举着鸡毛掸子的妇人追了上来。
常岁安脸颊一抖。
这就是宣州的风土人情吗？
“……”剑童连忙将车帘放下，再看郎君愈发紧张的神情，不由在心中暗道一声“罪过”。
常岁安这厢满心紧张，只盼着马车能慢一些，而宣安大长公主府中，此刻却有人满心焦急期待。
“人呢？怎还未到？”一名十八九岁的女郎在厅中踱步，不时就往厅外看去，片刻都安静不下来。
坐在主位上的妇人衣饰华贵，气质雍容，五官舒展大气，此刻怀中抱着只狮猫，无奈叹气：“李潼，你给我坐下，瞎转什么呢。”
这正是这座府邸的主人，传闻中那位宣安大长公主了。
被她唤作李潼的女郎仍伸头往外瞧：“母亲，您瞧这都快午时了，还未见着人，该不会半路又不来了吧？”
宣安大长公主从容道：“既入了宣州城，煮熟的鸭子……”
一旁侍立的仆妇目不斜视地轻咳了一声。
宣安大长公主轻抚猫头的动作一顿，微笑改口：“这到了家门外的贵客，还能飞了不成？”
说着，勒令女儿李潼坐回去。
李潼只得遵从，又不禁好奇母亲怎能做到如此镇定的？
宣安大长公主看起来的确镇定从容一如往常，只是若细看，便可瞧见她抱着的那只猫儿有些异样。
这异样在于原本毛茸茸的猫毛此刻已经蓬松不起来，而是紧贴着脑袋，隐隐泛着湿润的油光。
一则是被抚摸得实在久了，二来则是因为宣安大长公主抹着香膏的手心没少出汗。
猫儿想逃却逃不掉，喵声中带着茫然——没盆没水的，这就给它洗上了？
“瞧把她给急得，穿竹，你再使人去瞧瞧。”宣安大长公主看了一眼女儿，遂吩咐身边仆妇。
最急的究竟是哪个，仆妇心知肚明，配合着应下。
此时，几辆马车先后已驶入大长公主府。
“自侧门入府，而未使人在正门相迎，是为周全起见，还请常娘子勿怪。”同坐于车内的摇金同常岁宁歉然解释道。
常岁宁不以为意：“理应如此。”
宣州城中不可能半个朝廷的眼线没有，她与阿兄既是私下来此，自然不宜大张旗鼓相迎。
宣安大长公主府修建得很是阔气，车马自侧门而入，一路通行顺畅，不多时，在一座月洞门前慢了下来。
已入冬月，那月洞门后不远处栽种着的几丛芭蕉早已枯败，此刻两名三十岁上下，衣着打扮甚是精致的男子正争执着。
“……你上月偷拿我那罐桂花油何时还我？”
“亏得你还敢同我讨要桂花油？先前你在我的凝脂膏中做了手脚，害我起了满脸的疹子，叫我足足一个月未敢出现在殿下面前……这笔账我还未同你算哩！”
“你休要血口喷人，别以为我不知道，分明是你自己明知食不得蟹肉，偏要暗下偷食，故意演了这一场苦肉计，为得就是离间我与殿下，无非是想让殿下厌弃我罢了！成日在殿下跟前装无辜，你这满肚子心机，可不比那六月暑夜里的星子来得还密？！”
“你再胡说，我今日非撕了你这张嘴！”
二人说着就要撕打起来，却听车马声入耳，便赶忙停下，好奇地看过去。
至此处，车马已过不得，但能驶至此处，平日里是主子们才可以有的待遇，而此刻殿下与女郎皆在前厅，来的会是什么贵客？
意识到不同之处，那两名男宠便躲在一旁的假山后定睛去看。
先是瞧见了一名肌肤微黑的少年被扶着跨过月洞门，那少年看起来行动有些不便，但并不能掩盖那一身扎眼的英武之气，及那张俊朗的好脸。
“……我说怎这段时日未见摇金姑娘，原是给殿下搜罗新人儿去了？！”
“不像吧，瞧着腿脚行动不便呀……”
“万一是个宁死不从的烈性子硬骨头，被打断了腿才带回来的呢？”
二人说着，都戒备起来。
偏是此时，又见一名“少年”跨进门内，与前头那位不同，这“少年”身量矮些，相较之下身形也显单薄，但一张脸生得竟比那位还好，且气质舒展从容，只一眼便叫人移不开视线。
二人互看一眼，皆瞪大了眼睛——这是什么老天爷喂饭吃的样貌？
不对，什么老天爷喂饭吃的样貌，这分明是要砸烂他们饭碗的样貌！
其中一人气道：“这我回头可得找摇金姑娘好好说道说道了！”
将这样漂亮又年轻的脸带回来，不是存心扰乱府中秩序么！
不对，说到年轻……
殿下虽好美色，但随着年纪渐长，对二十岁以下的男子是下不去手的，这两个瞧着这般年轻……莫不是给女郎准备的？
说曹操曹操到。
一群女使仆妇呼啦啦地迎过来，快步走在最前头的正是李潼。
“总算是到了！”
她满脸的灿烂笑意，行走间风风火火，正如衣裙上绣着的开得极盛的凤仙花。
“这便是……常家郎君了吧！”李潼一眼便定在了常岁安身上。
这精准无误的锁定令常岁安兀自打了个激灵，点头：“正是……”
摇金含笑在旁引见：“这正是府上女郎。”
“终是等到你了！”李潼一双眼睛离不开常岁安，迫不及待地道：“快随我去前厅吧，我母亲可是等了许久了！”
说着，边和仆从围拥着常岁安往前走，边嘴巴不停地问：“伤势好了几成了？”
“路上辛苦否？”
“该是渴了累了吧？”
听她关切备至，根本没机会开口的摇金忍不住轻轻拽了拽自家女郎的衣袖。
李潼会意地看她一眼，她当然知道了，收敛嘛，她已经使出毕生所能在收敛遮掩了！
不过话说回来……
李潼下意识地看了一圈儿，不禁问：“怎不见那位常家女郎呢？是还未到？你们是分两路入城的？”
摇金叹气，总算有了机会继续引见：“女郎，这位便是常家娘子了。”
李潼顺着她的视线看去，便见一位漂亮的少年郎正含笑望着自己。
李潼惊诧难当：“你……”
“在下常岁宁。”那“少年”笑着抬手与她施礼。
这不经掩饰的少女音色，听得李潼瞪大了眼睛，旋即又是失望又是失笑：“我真是眼拙，竟半点没瞧出来这身衣袍下是个妹妹！我还当是常家郎君身边的随从，眼看生得这样好，方才还琢磨着回头同常家郎君开口讨要过来呢！”
摇金听得想扶额。
她眼看着女郎一双眼睛黏在常郎君身上，没想到竟还抽空起了这等色心。
“既是个妹妹，那更是再好不过了！”
同男子相处只能有一时新鲜，是个妹妹才能长长久久。
李潼一把挽过常岁宁：“常妹妹的大名，我早已如雷贯耳了，往后既在府中住下，便不必见外，且喊我一句阿姊好了！”
想她半生积德行善，能平白捡个这样不同凡响的漂亮妹妹喊一声阿姊，也是她应得的。
常岁宁：“……李家阿姊。”
真论起来，她才是那个阿姊，但物是人非，今已无处说理。
李潼却仍觉不够亲近：“下回喊潼潼阿姊即可！”
说着，看向前方，与常岁安道：“听闻常家郎君行走不便，母亲便使人备下了轿子，常郎君快请上轿吧！”
看着那四人抬来，已在自己面前落下的轿子，常岁安本能地后退了一下：“无妨，我可以慢慢走的……”
“常家郎君有伤在身，何必拘泥这些呢。”一旁仆妇笑着劝说，不由分说地揭开了轿帘。
常岁安原地挣扎了片刻，想到路上妹妹的交待——妹妹曾说，此番来宣州，道谢之余，也是为了同宣安大长公主交好。
怀着以大局为重的心，常岁安到底还是硬着头皮坐了进去。
轿帘被放下，轿子被抬起的一刻，他愈发觉得自己好像就是一位肩负两国邦交重任的和亲公主。
跟在轿子旁、对自家郎君的想法再清楚不过的剑童，此时不免也代入了其中，郎君若是和亲公主，那他无疑便是陪嫁侍女。
大致是被郎君的不安影响了，剑童的思绪开始延伸，他回想起方才李潼那句误认为他家女郎是随从、遂生出讨要想法的大胆之言，作为真随从的剑童不免觉得自己的处境也有些岌岌可危。
他这张过于泯然众人的脸，固然称不上俊朗，但也并非毫无可取之，相反，正因他足够泯然众人，在人群里可轻松找出上百个与他相似之人，所以养他一个男宠便间接等同养了一百个男宠，从某种意义上来说，便实在经济实惠……
但转念一想，都舍得花钱养男宠了，谁还考虑实惠不实惠呢？
剑童遂豁然开朗，放下心来。
李潼与常岁宁边走边说着话，阿点一路偷偷好奇打量，却并不说话——殿下教过他礼节的，来了陌生之处见到陌生之人不可轻易聒噪。
一行人很快便来到了前厅。
听得下人通传，宣安大长公主神情一振，将两只汗津津的手在猫儿身上匆匆擦干。
猫儿终于被放了下去，抖了抖毛，骂骂咧咧地跑走了。
宣安大长公主下意识地站起身来，又被嬷嬷拿眼神暗示着坐回去。
李潼很快带着常家兄妹走了进来行礼。
时隔多年，常岁宁终于又见到了那位宣安大长公主。
令她意外的是，对方虽已是五十出头的年纪，却与她记忆中的模样区别不大，仍是满头乌发，肌肤细腻，看起来远比本身年纪要年轻得多。
这就是养男宠的好处吗？
常岁宁不由心想。
“……我还道怎来了两位郎君，原是常家女郎，快坐下说话吧。”宣安大长公主笑着看了常岁宁一眼，虽有好奇称赞之色，但目光很快又不自觉地回到常岁安身上。
那少年身形高大，眉浓而目光炯炯，鼻挺而下巴方正。
宣安大长公主瞧在眼中，眼神越发温和，只觉这样一个活生生的人站在面前，比起之前那些冰凉凉的画像，真是哪哪都好。
“常家郎君同年轻时的常大将军，可真是一个模子刻出来的！”她身侧的仆妇笑着感叹。
“是啊……”宣安大长公主点头，哪哪都好，就这点不好。
常岁安没忘记此行要事，先同大长公主施礼道谢，谢对方相救之恩。
“傻孩子，同我说什么谢字……”看着那养了一月余，竟还未能恢复如常的少年，大长公主眼底藏着心疼，“我与你们的父亲…乃是至交好友，你们兄妹二人来到此处便放心住下，只当在自家便是。”
常岁安眨了下眼睛，看着宣安大长公主。
这位大长公主虽然看起来很年轻，但好像很慈和，莫名叫他觉得有些亲近。
同少年那双清澈的大眼睛对视的一瞬，宣安大长公主忽然一阵难言的窝心，一股心酸与触动不受控制地直冲眼眶。
她身边仆妇忙出声打散众人注意力，笑着道：“常家郎君与女郎一路过来，此时已进午时，想必该是饿了的。殿下不如先带孩子们去膳厅，来日方长，余下的话慢慢说也不迟！”
大长公主忍下那股泪意点头。
对对，反正人到她这儿了，一时半刻是跑不了的！
这泪意便顷刻化作欢喜，遂起身，领着常家兄妹往膳厅去。
那名唤穿竹的仆妇则点了几名仆从，去与常家的下人一同去搬挪行李，交待他们分别送去提前已为常家兄妹及阿点安排好的住处。
将几只箱笼搬下后，阿稚将一只大麻袋自车上拖了下来。
大长公主府的仆从眼疾手快，连忙笑着上前帮忙抬起：“这麻袋还怪沉的哩！”
阿稚没来得及拒绝。
那仆从很快察觉到不对：“这里头是活物么……怎好像在动？”
阿稚探准位置，抬手劈了下去：“现在不动了，走吧。”
仆从：“？”
重点只是动或不动吗？！

第225章 第二种可能
那仆从一路强作镇定，心惊胆战地将那只麻袋抬到为常岁宁备下的客院。
大长公主府备下的洗尘宴甚是丰盛，常岁安很是受宠若惊。
他的受宠若惊不单是在于饭菜的丰盛程度上，更因那些菜式基本上都是他往常爱吃的。
当然，常岁宁的喜好也被照顾到了，不过她一向不挑剔，有肉吃就很好。
常岁安原也不是挑剔之人，但富贵窝里养大的郎君，任谁都会有些自己的偏好，而常岁安的偏好在这顿饭上被照顾得十分细致用心。
看出少年的惶恐，大长公主笑着道：“偶尔与你阿爹于书信上闲谈时，曾听他提起过你的喜好，也不知他所言是真是假，姑且就这么准备上了。”
常岁安听得此言，竟没有太多震惊之感，他对阿爹“怎么什么都说”的震惊之感，已在得知阿爹将他屁股上的胎记形状都告诉了大长公主时，被拔到了最高点。
相较之下，谈一谈他的喜好便太正常了，不过由此可见这“闲谈”的确很闲了，竟连他这个不搭边的小辈都要反复拉出来细说……阿爹若实在没得聊，或许这信也可以不写的？
少年人在心里犯嘀咕，但也真诚道谢：“多谢大长公主殿下如此费心。”
“即便费心也是开心的。”大长公主笑望着兄妹二人：“你们此番能过来，我不知道多欢喜呢。”
这话不是客套话，这位宣安大长公主素来待人也不屑作出客套假象。
她眼里的笑意真真切切地溢了出来，盛满了对小辈的喜爱，不许常家兄妹再道谢，只催着人赶紧动筷。
宴后，大长公主便使人让府中那位擅治骨伤的大夫给常岁安诊看。
在大长公主府下人的陪同下，剑童将自家郎君推回了住处时，那位年约六旬的大夫已经等在了那里。
李潼拉着常岁宁又喝了会儿茶，二人脾性相投，果真也相谈甚欢，李潼颇觉与卿相见恨晚。
喝罢茶，李潼依旧不舍，又提议陪着常岁宁去看常岁安：“……咱们过去，且听听关大夫怎么说。”
路上，李潼问起常岁宁的喜好，也顺便问起阿点的。
阿点悄悄看向常岁宁，似在询问——可以说吗？
见常岁宁笑着向他微点头，阿点才立即道：“我喜欢糖葫芦，松子糖，枣泥糕，桂花鱼……竹蜻蜓，还有猫猫！”
又有些骄傲地挺直胸膛：“我也有一只猫的，也带来了！是橘色的！我得闲便教它打猫猫拳！”
李潼笑起来：“这么厉害啊，可以也教一教我们府上的猫吗？你来当师父，我拿糖葫芦做束脩，如何？”
摇金早前便已传信告知了阿点的特殊之处。
阿点点头如捣蒜：“当然可以，那就每日送它去我那里操练吧！切记不可偷懒，要勤学苦练持之以恒才行！”
这天真烂漫而又一本正经的话，逗得李潼笑得停不下来。
“小阿鲤，你觉得怎么样？”阿点又想起来去征询常岁宁的意见：“你说，我这武馆办不办得？”
“办得。”常岁宁给予肯定地点头：“先办一座狸奴武馆，来日或可组建一支狸奴大军也说不定。”
阿点眼睛大亮，一时干劲十足。
几人说说笑笑着来到了常岁安的住处，见到了那位关大夫。
“这位郎君伤势不轻，但胜在医治及时，日常照料得当……”老大夫说起话来慢悠悠，笑吟吟的：“待在老夫手上好生养上半年，定可恢复如常。”
李潼大松一口气：“那便太好了！”
常岁宁向那大夫施礼：“便有劳大夫了。”
常岁安这一路来，用的是孙大夫给的方子，关大夫看罢，只根据伤势恢复程度，略作了些调整。
“常郎君此时人在何处？”李潼边上台阶边问。
“老夫让人为常郎君准备了药浴，洗一洗尘，活一活筋骨，有利于伤势恢复。”
耳房浴桶中的常岁安听得李潼的声音，下意识地抱紧了光裸紧实的上半身：“……剑童，你去看看门闩紧没有！”
剑童：“……是。”
李潼果真往耳房这边走了两步，嗅了嗅从门缝里钻出来的浓厚药味，道：“这活血的药气，单是闻着，都足以叫人小产了呢。”
“？”常岁宁下意识地看向她的腹部。
李潼转头朝她一笑：“我没有身孕，只是感叹这药闻起来便很是活血。”
常岁宁点头，这实在是一种很新的感叹方式。
关大夫习以为常。
由此便能看出，在这远离京师的宣州之地，养出了一个性情未经禁锢雕刻，甚是外放自在的姑娘。
李潼本不姓李，关于身世来历并不详细，有人说她是大长公主收养的养女，有人说她的生父是大长公主的男宠之一。
大长公主并不与人多解释，在废帝还未被废去时，便让废帝赐了李姓给女儿，一直养在身边。
因得到了足够多的爱，李潼也未曾因自己不清不楚的身世而敏感多思，幼时她入京师，有一群宗室子弟嘲笑问她阿爹是谁，她只翻个白眼，很无所谓地答——阿爹？那种东西又不重要。
李潼作风大胆，不顾及旁人眼光，当然，并未达到就此闯进浴房，旁观常岁安泡澡的程度。
她继续与常岁宁说话，知晓常岁宁习武，便提议要为常岁宁在府中建一个演武场。
她这个阿姊当得实在阔绰，但常岁宁连忙婉拒了。
常岁宁并无意在大长公主府久居，她此行来宣州，一是为道谢，打探了解江南各处情况，二来便是为了安置常岁安，接下来她有着自己的打算和安排。
此处于她而言只是个临时落脚处，自然不宜让主人家这般兴师动众。
而此一刻，这座府邸的主人，正在房中掉眼泪。
宣安大长公主忍了许久了，回到自己房中后才敢落泪。
这泪水有亏欠，有愧疚，也有欢喜。
“……这傻孩子看着便是个心善的，老天爷怎忍心叫他受了这样一遭罪。”大长公主擦着泪埋怨起来。
“那您同老天爷说道说道？”穿竹嬷嬷在旁笑着道：“好了，人都回来了，您该开心才是。”
“我这可不就是开心的眼泪？”大长公主认真问：“我今日做得如何？可有哪里不足？”
“不能再足了，依婢子看，您得收着些才不会被人瞧出异样。”
“怕什么，迟早是要……”大长公主将眼泪擦干，转而交待道：“就得足一些，你们也是一样，要将这两个孩子照料得妥妥当当的，务必要让他们的日子过的比在京师还要好上十倍百倍！”
“总而言之，最好是叫他们再舍不得走！”
主打一个乐不思蜀！
穿竹嬷嬷笑着应下来：“婢子明白了。”
大长公主喝了半盏茶，似无意间提起：“对了，让人去探一探他军营那边的消息……最近我总觉得心头有些不安宁。”
穿竹嬷嬷自然知晓这个“他”是何人，遂应下来。
大长公主：“别多想，我可不是关心他的死活。”
穿竹嬷嬷点头：“是。”
大长公主：“我这都是为了孩子。”
穿竹嬷嬷再点头：“对。”
此时，有仆从前来求见，行礼罢隔着珠帘将所见禀明。
“……麻袋里装着活人？”大长公主不以为意道：“出门在外，带个活人有甚稀奇的，若是个死人倒还值得说一说。”
仆从：“？”
“姑娘家出门在外为了稳妥，身边多带个人不是很正常，哪里就值得大惊小怪。”大长公主将人打发了：“退下吧，小心侍奉照料即可，勿要多嘴多舌。”
仆从应声是，自我反省着离去。
大长公主有此反应，倒也不是盲目粗心，她早已听摇金提起过了，常家女郎随身带着一位身份不明之人。
“这孩子倒也信得过我，将人就这么带过来了。听摇金说，来宣州也是她拿的主意，岁安又是她救的……这孩子，的确是个聪明又有本领的。”
她转头交待穿竹：“晚些你亲自去传个话，便道我这府里有几处适合关人的密室，让她挑个喜欢的，把人扔进去，更省事稳妥。”
又道：“若需要人来看守，便给她拨两个得用的过去。”
一切安置妥当后，常岁宁歇息了一个时辰，醒来时已是疲惫尽消。
此时穿竹寻了过来，同她转达了大长公主之言。
听对方要借她密室用来关人，常岁宁只觉实在贴心至极，也没有推辞：“劳烦替我多谢大长公主殿下。”
少女的从善如流让穿竹嬷嬷觉着，这俩一个敢借，一个敢用，该说不说，倒真也挺像一家人的。
殊不知，这“一家人”三个字，倒也不是她的错觉。
紧接着听那少女道：“看守之人便不麻烦贵府了，我手下之人足够了。”
常岁宁此行暗中虽只带了以常刃为首的三十余人，但个个皆是百里挑一的好手，且如今对她颇称得上盲目服从，调一个专门看守樊偶，完全是没问题的。
至于那个樊偶，倒不愧是荣王手下得用之人，算是个人物，嘴巴实在很严，一路上常岁宁也未能问出什么有用的东西来，但她不着急，单只此人在她手中这一点，已很有价值了。
至于这张嘴，她迟早会撬开的，姑且先关着，挫一挫对方意志。
“殿下已令人去打探常大将军近来的消息，待消息一传回来，便会及时告知常娘子的，常娘子安心在此住下即可。”穿竹最后说道。
常岁宁点头，再次道谢。
她如今确实是在等常阔那边的消息，但不是借大长公主的手。
此前在她的安排下，常家那些前去运输钱粮的老兵，这两日也要抵达大军安营之处了。
他们此番所携钱粮，并非只有上呈户部的那些，她交待了他们，只需将呈给户部的数目送去军营，余下的则另行安置藏放——到底是老常的大半身家，一时自不宜倾囊送出，还需给自家留足后路，以观之后形势而为。
常家老兵会借着送钱粮的时机去军营与常阔见面，先探一探消息。
等消息传到她这里，应当也就四五日而已，这四五日的时间，她应该也足以印证心中猜想了，若能放心将阿兄安置在此，她便要去做自己该做之事了。
老常的家产，老常的儿子，她都要安置妥当才能没有后顾之忧，安心去做接下来的事。
常岁宁在此等着常阔的消息，但更快传来的，却是并州崔璟的消息。
崔璟于并州查实了并州大都督府长史戴从与徐正业勾结之实。
那长史戴从被处死后，紧邻并州的河东节度使肖川却忽然陈兵围了并州。
因同在河东道共事多年，肖川此人与戴从是相交多年的好友，他声称戴从是被崔璟栽赃冤杀，又称真正与徐正业勾结之人实则是崔璟，戴从不过是顶罪替死，总之说法甚多，而他誓要为好友报此仇，讨一个说法。
这说法如何讨，便在率军围城的动作之上。
崔璟奉密旨，暗中只率一支轻骑来此，而肖川集河东道八万兵马围城，并州城过半兵力受肖川买通或挑拨，也喊起了为长史戴从报仇的口号。
一时间，崔璟陷困于并州，处境危急。
消息传到宣州时，常岁宁竟已无意外之感，在来宣州的途中，她便意识到了崔璟之行或有危机潜伏。
现下看来，果然如此！
并州太原地处紧要，有大盛北都之称。
有人设下此局，误导圣册帝，令崔璟不得不秘密前往并州查实平定内乱……
这“肖川”处心积虑要夺并州而占北都，杀崔璟而立威扬名！
崔璟若死，玄策军无主，对方若占下北都，便可与本就动荡不安的朝廷相抗。
“小阿鲤，小璟会不会出事？”消息已经传得沸沸扬扬，阿点担心极了，拉起常岁宁的手臂就往外走：“咱们快些去救他吧！”
脸色同样不太好看的常岁宁按住他的手掌，道：“已来不及了。”
阿点眼神不安地看向她。
“我是说……”似有一卷清晰地舆图在脑海中展开，常岁宁理智地道：“并州距京师千里，而距宣州足有两千里远，消息如此精确传到此处，至少需要五六日。而肖川手握八万大军，于并州城中又有内应，按常理来说，不出三日即可夺下并州城——若是如此，那么此时的并州已经易主了。”
所以她说来不及去救人。
当然，也有第二种可能，她也万分希望是第二种可能——那便是崔璟早有应对。
常岁宁反握着阿点的手臂，制止安抚着他，目光则穿过大长公主府高耸的院墙，遥遥而准确地看向并州所在的方向。
所以，他有吗？
……

第226章 它的主人回来了
正如常岁宁所推断的那般，这场并州之乱，因形势分明之故，注定不会耗时太久。
此时此刻，在与宣州相隔两千里远的并州，这场战事已然进入收尾阶段。
这一切要从六日前，河东节度使肖川忽然率兵发难、讨伐崔璟开始说起。
肖川指责崔璟冤杀并州长史戴从，是真正的叛贼，此说法一经传开，在肖川内应的推波助澜之下，并州城中很快掀起了内乱。
历来各处设大都督府，大都督之职多是遥领，而真正治理掌控一州事务的人乃是长史，并州也不例外，那些忠于戴从的人在有心人的挑唆下，很快倒戈向了肖川。
然崔璟威望在此，虽未亲力治理经营并州，却仍有过半者未轻信肖川之言，愿与之共守并州，才未让并州就此失于内应叛军之手。
同时有人秘密出城求援，但消息多在半路便被肖川的人截落。
这一切皆在印证着肖川杀人夺城的野心并非临时起意，而是早有预谋。
第三日，肖川突破并州城外布防，一路势如破竹，率大军逼至并州城门之下。
并州城中百姓惶惶不安，紧闭家门不敢出。
肖川并未急着下令让人强攻，而是放出仁义之言，声称他只要崔璟项上人头为戴贤弟报仇，只要城中交出崔璟，他无意伤及无辜。
端得是恩怨分明，心怀大义，还未入城，便先将人设立稳了。
闻得此言，崔璟甚是主动，无需他人来交，已自行登上了城楼。
看着那身披玄色软甲的青年出现，城下大军之间气氛骤然紧张戒备，寂静间不敢有丝毫松懈。
玄策军的威名早已深入人心，而这位年纪轻轻便率领玄策军打了无数胜仗的青年，一贯更有大盛第一将星之称，那些累累功绩无人不知无人不晓。
肖川坐于马上，望着那城楼之上气势凛冽的青年，心中纵有畏惧，但也被此刻的运筹帷幄尽数冲散，取而代之的只有眼底的激动与火热。
威名赫赫的玄策军统领又如何，还不是将要死于他手？
杀了崔璟，取其头颅，他肖川之名便将传遍各州！
想到此处，肖川提枪指向城楼之上，高声问道：“崔大都督可敢先与肖某单独一战？！”
崔璟：“不妥。”
肖川一怔后，嘲讽地笑出了声来：“怎么，崔大都督这是不敢吗！”
“我是说——”那青年垂眸看着他，解释道：“你如此急于求死，为时过早，是为不妥。”
肖川笑意一凝，化为受辱的怒气。
虽不比常阔于阵前开腔便可一视同仁问候对方十八辈祖宗的功力，但崔璟却有着冷不丁一句话便可噎死人的本领，且从不带脏字——配合其崔氏子弟天生目中无人的气质一同食用，气死人的效果则更佳，极易令人破防。
偏此时崔璟身旁的元祥“哈哈”大笑起来，见肖川怒气腾腾的视线扫来便又抿唇噤声，一副“抱歉，一时未能忍住”的神态。
肖川怒上加怒，自牙缝里挤出一声冷笑：“……不过将死之人，在老子面前摆什么谱呢！长孙家都亡了，料想你们崔氏灭族之日也不远了！”
“你们这些自诩高尚清正的世家子，实则尽是无耻阴险之辈！想我那贤弟兢兢业业治理并州多年，到头来却落得替人顶罪枉死的下场，昨夜还曾与我托梦诉说冤屈……”
肖川说着，面上挤出悲痛之色：“今日我便要亲手取你项上人头，为我贤弟报仇！”
他说着，正要抬手下令攻城，下一刻却是倏地瞪大了眼睛，好似白日见鬼。
“我昨夜忙于城中事，一夜无暇合眼，何曾与肖兄托过梦？”身披玄色斗篷的戴从走到崔璟身边，摘下了兜帽，不解发问。
马上的肖川看着本该拿稳“枉死”戏本的贤弟，面颊猛然一抖：“……！”
戴从竟然没死？！
那“枉死的贤弟”看着他，道：“原来令人窃取了我之私印，伪造了我与徐正业往来信件，栽赃陷害我的人，竟是肖兄你。”
说着，面色有些惭愧：“肖兄费心设下此局，欲窃取并州，困杀崔大都督……然我却未死，倒叫肖兄失望了。”
见得戴从“死而复生”，城楼之下，肖川军中已是一片哗然嘈杂。
至此，肖川哪里还有不明白的，戴从原是假死，与崔璟联手要引蛇出洞！
而方才戴从声称连夜忙于城中事，显然已将城中平定了！
“崔璟奸贼，不知从何处寻来了个赝品假货，竟也妄想假冒我戴贤弟！”
肖川冷笑一声，并不认戴从，而是高声下令道：“随我攻入城中，取崔璟头颅者，赏金百两！”
贤弟假死不要紧，他来将这假死变作真死就是了！
他军中并非人人都见过戴从，且随他起事者，也不乏知晓内情的心腹，此刻便都高喝着附和，往城门前攻去。
后面的士兵则根本不清楚城楼上发生了什么，见得军旗挥动，便都拔刀持枪而动，大军如乌云压境卷起滚滚尘烟，随着喝喊声几乎要遮天蔽日。
心知城中已定，为防再生变故，肖川下定决心要尽快攻城，是以攻势猛烈。
不断有士兵立梯攀爬城墙而上，一阵被杀退后，紧接着又有一阵前赴后继，城门也被巨木合力撞击发出震耳声响，另分数处以铁锥欲凿穿城墙，制造突破口。
戴从看得心疼，只觉大把银票在眼前烧成灰烬：“大都督，请由属下戴罪领兵迎战！”
崔璟抬头看了眼日头。
高喝声很快响起：“开城门，迎战！”
城楼之上士兵举枪发出阵阵威喝：“迎战！”
城门被拉开的一瞬，城门外抬抱巨木攻门者一时难稳身形，并州大军持盾在前，刀枪在后，最后列着弓弩手，有序奔涌杀出。
肖川见状猛地皱眉。
对方若是闭门死守不出，或还能坚持两日，此刻以城内区区万余兵力就敢开门迎战他八万大军，是嫌死得不够快吗？
能取信戴从窃取私印，而未留下任何蛛丝马迹，一路布下此局，便可见他并非愚钝之辈，此刻便不可能全无警惕，当真认为对方是在找死。
事出反常必有妖……戴从假死，或许只是其中一环而已！
但箭在弦上不得不发，眼前的局势容不得他定下神细想，他此刻只能驾马攻去。
双方厮杀间，有刺耳响亮的鸣镝声先后在头顶上方盘旋响起。
肖川心中不安更甚，很快便听得身后有士兵慌张奔来，大喊道：“……肖节使，有玄策军正朝此处而来！”
什么？！
肖川不可置信：“当真没看错？！有多少人马！”
那士兵声音已在发颤：“斥候称一时难细辨，但至少也有五六万人！或还不止！”
肖川惊骇难当，怎么可能！
玄策军在崔璟之后赶赴北境，自京师而出一路往北，行军路线走的该是关内道，怎会突然出现在他河东道！
纵他不愿相信，然而大军后方很快便现出溃败之象。
“玄策军来了”的消息很快在士兵间传开，军心因此大乱。
肖川不甘止步于此，高声明令道：“……擒贼先贼王，杀了崔璟！占下城楼，入城速速闭门！”
擒贼先擒王，的确是个震慑对方军心的好法子。
所以……
趁对方阵型溃乱之际，崔璟持弓，射穿了肖川的右臂。
崔璟所用战弓，非寻常骑兵弓可比，其弓为九力弓，而挽弓者臂力也远超常人，故此一箭射力极大，可破寻常盔甲，肖川中箭之际闷哼一声，被冲击得跌下马去。
戴从趁此时机携主力向前一举攻去，斩杀肖川左右护军。
肖川咬牙将箭拔出，刚要爬坐起身，已有无数刀枪指向他，将他团团围住。
元祥得崔璟之令后，高喊道：“肖川狼子野心已被生擒，认降者不杀！顽抗之人一律视为反贼同党诛之！”
此令一声声被传出去。
混乱中戴从夺下了肖川大军的军旗，没了军旗指挥，又闻肖川被擒，后有玄策军紧逼而至，肖川大军中很快有人丢械认降。
他们大多数人根本不知道真相，只是盲目被迫听令行事，此刻眼见局面反转，很快便没了斗志。
何时也不乏顽抗之人，但观形势，已注定成不了气候。
崔璟不再观战，走下了城楼。
元祥在旁快步跟随，见得自家大都督手中战弓，忽然觉得有些不对：“大都督……您的挽月呢？属下似乎有一阵子没见您带在身边了？”
从前大都督只要披甲，挽月便从不离身。
崔璟：“收起来了。”
收起来了？
元祥心中疑惑，但很快有士兵迎上来，战况尚未真正结束，元祥不是不分轻重之人，一时顾不得再问，自忙去了。
崔璟握着手中战弓，往南面方向看去。
挽月的主人已经回来了，他自然不宜再擅用。
他会将它妥善保管，待有朝一日将它物归原主。
这场动乱持续到次日清晨，内外各处才被彻底平息。
但仍有许多后续之事需要料理，崔璟一夜未眠，连夜审了肖川，据肖川最后招供，他的确有同谋者，正是徐正业一党。
他自称与徐正业密谋一个在南边起事，一个占下并州北都，到时再合力攻入京师，扶持太子登基。
至于设局欲杀崔璟，皆因他手握玄策军，偏又是女帝爪牙，如若不除，注定是他们成就大业路上最大的绊脚石。
也因此，他才得以拿到徐正业真正的亲笔书信，顺利骗过女帝，构陷戴从。
崔璟令人将其证词整理完毕后，命快马先送去京师，又令人将并州乱状已平的消息尽快传往各处，以安人心。
将一切安排妥当后，崔璟独自立在书房中，忽然觉得，自己或该亲自写一封信向常岁宁报平安，哪怕是替并州报平安。
但又突然想到，他并不知她此时在何处，她之前同元祥说过有离京打算，此刻或许已不在京师。
这时元祥走了进来，捧着一沓书信：“大都督，这都是之前传往并州的书信，被肖川手下之人截下来的。”
“属下专挑了给咱们大都督府的，大半都被他们拆看检查过了，都在这里，请您过目。”
他们之前为了降低肖川的戒心，故意示之以弱，任由其“把控”并州之外，对一切佯作不察，才得以顺利暗调玄策军来此。
看着元祥将那些书信放到书案上，崔璟不知想到了什么，先将那些信一封封翻看，而不急着打开，最终果然在一只被打开过的信封上看到了想看到的字迹，其上书四字——崔璟亲启。
崔璟遂展信。
常岁宁在信上提醒他并州之行恐怕有诈，让他多加警惕，并告知他她正在前往宣州的路上，她会在宣安大长公主府小住几日。
末了，又叮嘱他——若已有察觉，则不必回信，以防泄露机密。
“大都督，是不是又出什么事了？”见大都督只拿着那张信纸反复观看，元祥不禁问。
崔璟回过神：“……无事。”
元祥松口气之余，并察觉到自家大都督心情似乎不错。
元祥绞尽脑汁想了好一会儿，试探问：“大都督……那可是常娘子的信？”
崔璟嘴角不自觉微微上扬，“嗯”了一声，将那封信折叠整齐放回信封，单独搁到一边，才去拆看其它书信。
元祥恍然大悟，他就说呢，大都督读个信怎还读出花儿来了，拿起来就不肯搁下了！
静静等大都督将信都看罢，元祥殷勤提议：“大都督，您不给常娘子回信么？不如属下帮您研墨吧？”
崔璟没有说话，只兀自开始铺信纸。
元祥咧嘴一笑，会意上前研磨。
崔璟提笔，目光扫向仍站在一旁的下属。
元祥连忙退远了些，只等自家大都督将信写罢，他好安排人手尽快送出去。
但接下来发生的事令元祥大受震撼。
因思路缜密清晰而向来落笔不会出错的自家大都督，竟一连写废了七八张纸，却仍不满意。
察觉到下属异样的视线，崔璟默然一瞬，看向旁边废掉的一堆信纸，道：“将这些先拿去烧掉。”
元祥连忙应下，上前捧起。
“不许偷看。”
听得这声警告，元祥一个激灵：“是！”
待下属退了出去后，崔璟才又重新铺纸，并研磨——这也是他不得不支开元祥的原因之一，那一整砚台的墨已经用光了，而他一个字还没写出来……若再让元祥来磨，会让气氛陷入异样，对彼此都不好。
元祥捧着那一堆废信刚出书房，迎面便遇到了长史戴从。
元祥忙拉着人去一旁廊下，低声道：“戴长史可有要事？若非紧急之事，便晚些再进去！”
戴从面色凝重：“我来向大都督请罪，此前是我失察，才给了肖川可乘之机，险些连累大都督和整个并州……”
元祥看一眼书房方向：“这些都不重要……”
戴从：“……？”
那什么才重要？
他此时留意到元祥怀中捧着的一堆被揉皱的信纸，不免问：“这些是……？”

第227章 做人的门槛
元祥压低声音：“这些是大都督写废的书信……”
戴从正色问：“是给朝廷的报书？”
元祥摇头：“给朝廷的报书哪里用得上大都督亲自来写，早已让府上主簿拟定送出去了。”
“那……”戴从神色愈发郑重：“究竟是何事竟令大都督如此作难？”
元祥又朝戴从凑近些，小声道：“咱们大都督是在给喜欢的女郎回信呢……”
大都督喜欢的女郎？！
大都督竟也有喜欢的女郎？！
这个出人意料的答案令戴从惊诧不已，但旋即又觉在情理之中。
再看向那一团团写废的信纸，便很能够理解了……毕竟他也是年轻过的。
没人能拒绝此等八卦，尤其这八卦的主人还是一向不近女色的上峰大人，戴从看了眼书房方向，也不急着去请罪了，而是拉着元祥又走远了些。
元祥半推半就，随戴长史去了廊尾处。
“该不会……就是那位传闻中的常娘子吧？”戴从压低声音问。
“戴长史在并州也听说了？”
戴从讶然：“那些传闻竟是真的？”
“可不是嘛……”提到这里，元祥即是感慨，又有些心酸：“想咱们大都督都二十二岁了，好不容易才开了屏……”
戴从：……开啥？
“我是说开了窍……”元祥继续心酸道：“戴长史不在京中是没瞧见咱们大都督当众求娶常娘子时，那不值钱的模样。”
当真像极了一颗白送都没人要的大白菜。
戴从看向他怀里抱着的废信，感慨道：“虽没瞧见，但现下倒也不难想象了……”
“不过常娘子确有诸多过人之处，大都督有如此症状，也是情有可原。”元祥虽心酸，却也给出客观评价。
戴长史不禁问：“那这常娘子……当真就这般不待见大都督吗？”
按说不应该啊，脸在这儿搁着呢，大都督不蓄胡子时，他瞧着那张脸时常都有些迷糊。
看出戴长史的疑惑，元祥叹气道：“凭脸是不管用的，常娘子乃京师第一美人，每日照镜子时，想来自己的脸还欣赏不过来呢。”
戴从了然，虽不能切身体会长得好看之人的世界，但想来这是审美疲劳了。
“但不待见倒也谈不上。”元祥回想那日芙蓉花宴上那残忍一幕：“常娘子说，只将大都督当作家人，挚友而已。”
遥想最初，大都督就是在那一声“家人”中迷失了方向，当场便掏出了铜符相赠。
“不怕，既然还算待见，那便是有机会的。”戴从问道：“除了那求娶之举外，大都督都是如何做的？可曾有过投其所好，或英雄救美之举？”
元祥：“投其所好倒不确定，但英雄救美，有过很多次。”
戴从露出期待之色。
元祥却很丧气：“不过每次都帮不上什么忙，常娘子文能作画名扬京师，智可布局将圣人亲侄定罪，击鞠打得也好，骑射更没得说，就连先太子殿下的战马都能降驭。”
戴从默哀片刻后，忽而望向书房方向，露出一丝恍然的笑。
如此，他便懂了……
他从前也琢磨过，大都督究竟喜欢什么样的女郎，现如今总算明白了……原来大都督骨子里喜欢的，是顶有能耐、根本用不上他的那种女郎！
元祥看向笑起来的戴长史。
对上元祥幽怨的眼神，戴长史笑问道：“这些废信，大都督要如何处理？”
“大都督令我拿去烧掉。”元祥忙抱紧了些，戒备道：“长史莫要好奇，大都督说了不准偷看的。”
“你我自然是看不得。”戴长史笑着道：“不过我倒有一个提议……”
元祥下意识地凑近去听。
而书房中的崔璟，此一日到底还是未能写出满意的回信。
他将此归咎为近日太过疲累，精神不济之故，为防在信上说错话，他特意歇了一夜后，又沐浴更衣，适才重新写信。
他写信之际，另吩咐了元祥一件事，元祥虽摸不着头脑，但还是照办了。
一个时辰后，元祥折返：“大都督，已经依照您的吩咐刷洗干净了。”
“嗯。”继又写废了两封信之后，总算将最后那封信放进了信封里的崔璟，开口道：“去取剪刀与针线，我要用。”
元祥：“……？”
当晚，崔璟于灯下坐了彻夜。
……
并州之乱得以平定的消息传回京师，朝野之上人心稍安。
扬州与润州皆落于徐氏叛军之手，南边战事已令人头疼至极，若再失并州，大盛当真要大乱了。
圣册帝令人前往并州，押肖川入京受审，在她看来，那些供词真假尚且难辨，肖川此人还需再行严审。
奉旨前去押解肖川的钦差同时也带去了褒奖崔璟的圣旨。
而京师安邑坊崔家，也有赏赐送达。
此次前来送赏赐的乃是喻增，他为司宫台之首，此类传旨之事他轻易不会亲自前来，此行可见圣册帝对崔璟及并州一事的看重程度。
众人看在眼中，心有分辨。
在大多崔氏族人尤其是崔洐看来，这更是将“女帝爪牙”四字钉在崔璟身上的体现。
近日心绪不宁的崔洐干脆将自己关在书房中，未有出面。
卢氏却是欢欢喜喜地领了赏赐，留喻增吃茶，又使人给内侍们塞红封。
崔洐得亏不在，如若得见她此举，定气得头顶冒黑烟不可。
将喻增一行人送走后，崔琅拿着那赏赐的单子感叹道：“得子如此，我若是父亲，定在佛祖面前每日磕一百个响头……”
“瞎说什么呢。”卢氏嗔了儿子一眼，压低声音道：“这么开心的日子，提这等晦气的作甚。”
崔琅唉声叹气：“我就是觉得父亲一把年纪了，上有老下有小的，怎还这般想不开呢。”
“正因是上有老下有小……”卢氏感慨道：“旁人的上有老下有小，那是需要去养活的。你们父亲却和旁人不同，老的有能耐，小的也太争气，哪里就需要他养过一日？”
崔琅点头：“也是，这上有老下有小，父亲从来都是被养的那一个……愣是一点苦也没吃着，一点力也没出上啊。”
照此说来，父亲可谓重新定义了上有老下有小，这哪怕放眼整个人类养殖史上都是很罕见的存在。
能有这等世间罕见的福气，父亲上辈子只怕是从盘古天开地时便开始积德行善，才攒来了这投胎为崔洐的机会吧？
这般想着，崔琅简直有点嫉妒了。
崔棠在旁开口：“父亲此时一个人在书房呢，可要过去问问？”
“管他作甚，你们父亲喜欢清静，就让他清静着呗。”卢氏接过赏赐单子，唤了管事到跟前。
“快使人将那些金银之物都送去玄策府，放进大郎的私库中去，免得此等阿堵物留在府中，再污了郎主的眼……”
管事笑意僵硬着点头，夫人如今也是精通阴阳之道的。
卢氏又挑了些崔璟或能用上的，都让人一并送去玄策府。
这些年来凡是朝廷给崔璟的赏赐，她一律是如此安排的。
在她看来，这些是大郎拿性命拼杀来的赏赐，且一场仗打下来，功劳是主帅的，但那些死伤士兵的家属也需要安抚，而除了朝廷派下来的抚恤外，大郎时常也会给予接济之举，此中花费便也颇大。
大郎历来不曾从族中支取过银钱，反倒给族中挣来颇多赏赐，大郎从不细分这些，她身为家中主母，除了为族中着想，便更要为大郎多打算一些。
毕竟大郎还未娶妻呢！
媳妇本儿且得让他留足。
安排好赏赐的去处后，卢氏欢喜地带着一双儿女去了书房，给崔璟写信去了。
这是卢氏一直想做的事，从前她没有理由给大郎写信，但现如今不同了，大郎可是当众喊过她母亲了！
做母亲的，给在外刚经历过一场凶险算计，初才化险为夷，并立了大功的儿子写一封信，想必很合理吧？
卢氏让崔琅执笔，她在旁口述。
崔棠亦是。
崔琅从起初的乐意之至，渐渐陷入了痛苦埋怨：“……哪有这样写信的！”
这都写了足足六张信纸了！
他手都要断了，母亲和妹妹竟然还没说完！
她们到底知不知道写信和写话本子的区别？
“这才哪儿到哪儿？”崔棠皱眉看着次兄。
同样是做哥哥的，差距怎就如此之大？
有的哥哥在外立功打仗力挽大局，有的哥哥写封信都要嗷嗷叫唤。
真就应了她和母亲昨晚的那一遭对话——
她与母亲感叹，每每想到长兄，都觉做人的门槛实在太高，同样生而为人，她就实在过分平庸。
母亲安慰她——无妨，不是还有你次兄么，自有他将做人的门槛拉到最低，有他在，你慌什么？
听着次兄的埋怨，崔棠嫌弃地将笔夺过来，亲自来写。
卢氏娘仨在此写信至天黑，谁也顾不上去理会崔洐。
迟迟等不到人来开解，一整日未曾用饭的崔洐心情愈发憋闷，往常这般时候，妻子总会来劝他，至少也会亲自端一碗补汤过来……现如今竟是丝毫不将他放在眼里了？
再一细问，才知卢氏竟在忙于给长子写信。
崔洐：“？！”
合着他们的心，都偏到那逆子身上去了！
此一夜，崔洐是何心情无人知晓也无人在意，但得知长兄平安无事的崔琅却睡得香甜。
待其次日一早大摇大摆地进了国子监后，便被同窗们围上来打听长兄在并州的事迹，很是出了一把风头。
放课后，崔琅跟着乔玉柏往回走，嘴巴仍在喋喋不休。
这些时日凭借和常岁宁的师徒关系，及自己的一张厚脸皮，再加上“祭酒恐怕不知，学生最爱吃鱼”的大无畏精神，崔琅得以每日散学后都来乔祭酒这里蹭饭。
来至前院，崔琅恰见到了乔玉绵。
少女系着秋香色披风，发髻梳得整洁，簪着一双干净简单的青玉簪，拿一段月白细绸覆着双眼，系在脑后。
“乔小娘子！”崔琅笑着快步走过去，看着她眼睛上系着的东西，便问起缘由。
“是那位孙大夫的交待。”乔玉绵道：“这两日偶觉有强光在眼前闪动，孙大夫便让我蒙上眼睛。”
“强光？”崔琅惊喜不已：“乔小娘子，你能看得到光了？”
乔玉绵莞尔：“尚且看不到东西，但孙大夫说……应是好转的迹象。”
她起初并未抱希望，但那偶尔闪动的强光是从未有过的，或许宁宁替她找来的这位大夫当真有过人本领。
“那就太好了！”崔琅欢喜不已，“说不定用不了多久，乔小娘子就能重见光明了！”
乔玉柏看过去——怎觉得崔六郎的激动之情，一点都不比他这个做兄长来得少呢？
乔玉绵未有接话，只露出一丝期盼的笑意。
说实话，她倒是一直很好奇此时站在她面前的崔六郎，究竟生得什么模样呢？
她脑海中有一个模糊的想象，只是不知是否切合实际。
她很希望……能有亲眼印证的那一日。
崔琅几人边说着话边往前走，然而临到膳堂前，却听闻昔致远来了。
出乎崔琅与乔玉柏意料的是，昔致远竟是来辞行的。
崔琅：“你要回东罗了？”
“是，这两日便要动身了。”昔致远解释道：“家中有些急事。”
“那待事毕后，还回不回来了？”
“短时日内应当回不来了。”昔致远含笑看着同窗好友，似是允诺：“但我想，来日必然还会再见的。”
他本该在十日前收到自东罗传来的“家书”时便动身了。
他原想等那个女孩子回来，与她当面道别后再离开，但等到今日仍无她回京的消息，而他的事，已不可再耽搁下去了。
崔琅甚是不舍：“你也要走了，师父也不知何时才能回来……咱们无二社，往后打马球只怕都凑不够人手了。”
乔玉柏也在心底轻叹了口气。
他如今已大致有所感应，宁宁此行，短时日内怕也不会回来了。
那些一同在河边打马球的日子，或许很难再有了。
许多年后，乔玉柏再回头看，便会更清晰地觉察到，这段岁月宛若一道鲜明的分界之河，河的一边是肆意轻松的少年时光，而在另一边，则是少年们将各自奔赴截然不同的人生。
但又正如昔致远此时所言——来日必然还会再见。
……
半月前李录已经离京，回益州看望病母，并筹备与相府马婉的大婚事宜。
李录走后不久，也到了明洛动身和亲的日子，和亲队伍一路出了京师，坐在车内的明洛曾掀开车帘，不舍不甘地望向巍峨的京师城门。
……
在并州之乱平定的消息传到宣州的同一日，常岁宁收到了自并州快马送来的信件。
但又不止是信件。
她亲手打开了那只被一并送来的、沉甸甸的小箱子。

第228章 哪一种喜欢？
匣子被打开后，现入视线的是一件折叠整齐之物。
常岁宁好奇地将东西拿出来，视线随之而动，以双手将其展开后，才发现竟是一件甲衣。
但寻常甲衣不可能被如此折叠，此物轻软却又格外密实，常岁宁定睛看了看，眼睛微亮，此甲制法分外精妙，无论是材质还是编织勾法，竟都是她从前未曾见过的。
她又细看了片刻，愈觉爱不释手，好一会儿才坐了下去，将那甲衣暂时放下，转而拆开了那一封信。
展信便是崔璟的字迹，一如其人的不止是字迹，还有信上内容——其上所言甚是简明，统共只写了半页信纸而已。
他先是以两句话概括了并州之事，并说明了自己处理罢并州事务，便会赶赴北境。
而后询问了一句常岁安的伤势恢复情况。
又用了一句话与她道谢，说是所幸有她去信提醒。
接着与她道，此甲衣寻常刀枪箭矢不可破，却又胜在轻便，在外时可贴身穿戴，以避要害之险。
最后告知她，信封中还另附有一张名单，其上是此次扬州讨逆大军中与他相识之人，皆是可信者，常阔亦知晓，但为防万一，还是与她拟作名单，以备不时之需。
这封简洁的信写到这里便结束了，常岁宁又去查看信封，果见其中有一张名单在。
她看那张名单时，阿点从外面走了进来，身后跟着几只猫，来同喜儿讨水喝。
喜儿笑着打趣他：“看来小狸奴们也不是那么好教的，倒将先生都给累坏了呢。”
说话间，将茶水递了过去：“点将军慢些喝，当心呛着。”
阿点同她道谢，接过茶水咕咚咚灌了下去。
他将茶盏放下时，瞧见了那件甲衣，“咿”了一声：“这不是雁翎锁子甲么，怎么跑这儿来了？”
常岁宁闻言看向他：“你认得这甲衣？”
“当然，这是小璟的雁翎甲。”阿点说着，拿了起来，与她道：“听闻是一名极厉害的匠工杀了整整五百只雁，扒光了它们身上最坚硬的羽毛，又杀了两头牛，抽走了它们最结实的筋，才做成了这件甲衣！”
常岁宁愕然。
听起来还真是残忍。
但说句减功德的话，也的确是她的梦中情甲没错了。
阿点继续往下说：“我先前也想要一件呢，但听闻那匠工不在了，旁人的手艺都不如他，故而这雁翎甲，世间可是只此一件呢！”
常岁宁有些意外，只此一件？
的确，此甲不单材质特别，亦有铜铁之物作为勾锁，每一片都甚是精细轻薄，编织手法也很罕见，若无制甲者传授制法，确实很难仿照。
阿点说着，将那甲衣在身前比了比，疑惑道：“但怎么看起来小了许多？”他在身前这般一比照，好似个大壮娃娃在身前挂着个刚满月时才能穿得上的小兜兜。
常岁宁听到此处，哪里还有不明白的。
连阿点也很快反应过来，恍然大悟：“哦！我知道了，是小璟将它变小了，如今送给你穿了，对不对？”
他瞪大眼睛惊叹：“小阿鲤，小璟他也太喜欢你了吧！竟将雁翎甲都送与你了！”
他口中的“喜欢”二字甚是简单纯粹，却叫常岁宁听得一怔。
这雁翎甲只此一件，他却赠与了她，且事先已经改小了，便是不给她还回去的机会了。
“你快穿上试试威不威风！”
常岁宁失神间，阿点已来到她面前，迫不及待地将那雁翎甲套到她身上，又拉着她起身，扶着她的肩膀让她转了一圈。
“果然威风！”阿点眼睛亮亮地道：“小阿鲤，穿上这雁翎甲，你说不定也能做大将军！”
常岁宁下意识地抬眼，看向梳妆台前摆着的那面铜镜。
镜中少女梳着发髻簪着珠花穿着襦裙，外罩着这样一件银铜二色相间的甲衣，看起来有些不伦不类，威风没觉着，倒是怪滑稽的。
镜中少女不禁朝自己一笑。
常岁宁一只手抚上那微凉的甲衣，垂眸看向另只手中拿着的名单。
他未曾多言多问，却知她心之所向，明白她接下来想做什么。
“女郎，这箱子里还有好些信呢！”
喜儿的声音响起，常岁宁回头看去。
还有信？
喜儿将那压在那甲衣下方的一沓信纸取了出来，递向自家女郎。
常岁宁方才一眼便被这雁翎甲吸引了，便一时未留意到箱底还另有这些信纸在。
此时瞧见了却又觉甚是古怪，这些信纸一张张叠在一起，并未装进信封内，且表面有皱痕，似是被人揉作一团后又展开压平。
更奇怪的是……字迹虽也是崔璟的字迹，但每张信上内容大同小异，开端所写几乎全都一样，皆是写给她的。
常岁宁心中疑惑，也未顾上除去甲衣，坐了下去一张张细看。
看下去便不难发现，这些信纸当中没有一张是写完的，皆是写到中途便被写信之人废弃了。
所以，这些皆是崔璟写废的信？
足足十余张全都是？
她翻看的第一张信上，细致说明了并州之乱的前因后果，及他疑心肖川所言未必全部属实。
第二张信上，询问了她在宣州是否适应，一路来是否辛苦，乘船多还是车马多，手臂上的伤是否已经痊愈，阿点前辈出门在外是否乖巧懂事……
第三张，细说了这雁翎甲虽是他穿过的，但已令元祥再三刷洗干净，且他连夜亲手改制，料想大致应当合体，让她安心穿用……
第四张，第五张……
第十张，回信甚晚，勿怪，战事初息，此前信件皆被肖川部下拦截，今日方才见信……
常岁宁读到此一句，才意识到这厮竟然撒谎了……起先那封“正经”的来信上不是说，“幸而得她去信提醒”么？
结果却是他看到她的信时，仗分明都已经打完了！
世间怎会有此等宁可瞎编，也要与人道谢的怪事？
常岁宁终于翻到了最后一张。
这张信纸有些不大一样，先前那些至多是写一半停下，这一封却是停下还不够，又拿笔墨划去了最后两行字，大约是写信之人觉得此两句甚为不妥。
但那两句被一笔划掉的内容，并不难辨认，其上所书——不日便将赶赴北境，自此南北相隔愈遥，但愿再聚之期不遥。务请保重，以待再见之日。冬日已至，需保暖，多饮热食，顺问冬安，望眉目舒展。
在心中读罢，常岁宁有些迟缓地眨了下眼睛。
这不是……写得挺好的吗，作甚非要划掉废掉？
“……崔大都督竟给女郎送了这么多信呀？”喜儿在旁叹为观止。
已读了小半个时辰的常岁宁，下意识地看向最初那一封。
的确都是他写的，但至于送……应当不是他的意思。
她方才还觉得他信如其人，实在过分简洁。
所以……
简洁对吗？
对，毕竟是拿十余张废信的命换来的。
常岁宁拿手指轻点了点那一沓信纸，好奇地问阿点：“崔大都督往常给人写信，也总会反反复复打草稿吗？”
阿点正蹲在一旁轮流给几只猫儿顺毛，闻言抬起头，反应了一会儿，才摇头：“我未见过！”
常岁宁也觉得不应当，他若每每给人写信都要如此纠结不定，便不必做其它事了。
他在并州定下引蛇出洞之策时，只怕都未必有在这些信上耗费的时间来得久。
此时，又听阿点拿理所当然的语气道：“小璟当然是因为喜欢你，才会一下给你写这么多信的！”
常岁宁手下点着信纸的动作微顿。
若照阿点的道理来说，是“喜欢”她才会给她写这么多信，但写了却又废掉，不想叫她看到，那么便是因为……不想被她知晓他“喜欢”她了？
还是说，是因为得知了她是李尚，才会这般逐字逐句斟酌，不知如何与她往来相处才好了？
且须知“喜欢”也分许多种的，“喜欢”她这件事历来很常见，就连她自己也怪喜欢自己的，但他是哪一种喜欢呢？
常岁宁看信看得累了，此刻托腮思索起来。
“知己挚友，可两肋插刀”的喜欢？
“同于沙场洒热血，彼此惺惺相惜”的喜欢？
还是，“崔璟竖子，莫非想要乱我大志”的喜欢？
她倒是敢在最后这一层多想一想的，但又觉不宜妄下定论，以免落得一个现眼包的下场。
人心难测，到底是哪个答案，唯写信之人最清楚，常岁宁不再执意琢磨，只将那些信收回到箱子里了事。
“宁宁，我听说崔大都督来信了？”
常岁安的声音隔着竹帘在外间传来。
得了常岁宁的声音回应，剑童适才推着常岁安走进来。
“宁宁，崔大都督在信上都说什么了？”
“……”常岁宁看了一眼那只小箱子，只觉若一一转述，天黑前怕是说不完的。
她便挑了那封正经而简洁的来信内容与常岁安说了。
“崔大都督百忙之中，竟然还记挂着我的伤势……”常岁安颇为遗憾：“如今外面到处都在传并州之事……我若当初也能跟着玄策军一同启程该多好。”
“阿兄若能将筋骨养好，往后机会自然多得是。”
常岁安：“我现如今正是将大夫的医嘱当作军令来奉从呢！”
“不过宁宁……你身上穿的这是什么？”常岁安才顾上细瞧：“甲衣？”
常岁宁正要答他，忽听得常刃的声音在外面响起：“女郎，老康来了！”
常岁宁面色一正：“将人请进来。”
常刃口中的“老康”是常家的老兵之一，也是此次送钱粮去兵营的领头之人。
年近六十的老康腿脚仍很利索，快步走了进来抱拳行礼：“女郎，郎君！”
“康叔怎么亲自寻来了此处？”常岁宁立时问：“可是阿爹那边情况有异？”
她此前与老康他们约定，待他们见到常阔后，便传信给她，但未见信，此时人却来了，显然是情况不对。
“是。”老康风尘仆仆的脸上神情紧绷着：“我等此行，未能见到大将军。”
“未见到阿爹？”常岁安忽地从四轮椅上站了起来：“阿爹怎么了？”
“我等按照女郎吩咐，带着户部给的文书，将钱粮押送去了军营，提出想见大将军一面，但军营里的人却以大将军正在养伤，任何人不得搅扰为由，不允我等相见！”
他们试着与军营中人商议交涉许久，但对方无论如何都不肯松口，最后甚至摆出了军规来，道他们若再蛮缠，便以军规论处。
老康等人无意在此关头起争端，唯有暂退一步，让他们帮忙从中给常阔传句话。
对方很敷衍地应了，回头是否会照办尚是未知。老康觉察出不对，遂留下人手守在附近继续打探消息，而他快马来了宣州将此事告明女郎。
常岁宁皱眉：“那楚叔他们呢？也未能见到？”
老常也是带了一队亲兵的，以楚行为首近百人余，总不能统统都在“养伤”吧？
老康：“我等私下寻了一名相熟的校尉打听过了，老楚他们奉军令在泗州一带应对徐氏叛军，缠战多日尚且未归。”
“那此名校尉可知阿爹具体情况如何？”
她此前听李录说过，都梁山一战，阿爹为救李逸突围受了箭伤，但并不算严重，怎就到了连人都不能见的地步了？
“此人道已有数日未见大将军，只知李逸令人守在大将军帐外，声称不允任何人打搅大将军养伤，每日只有医官和送饭的士兵进出。”
常岁宁的眉心越皱越紧：“李逸怕不是在借养伤之名软禁阿爹……”
而软禁尚是最好的可能。
“李逸为主帅，阿爹为副帅，他为何要这么做！”常岁安心中惊疑不定：“是意见不合，还是他记恨阿爹此前阻拦他回淮南王府之故？”
有些事常岁宁在来宣州的路上也同他说了一些。
常岁宁未有再浪费时间往下猜，她起身便往外走，边抬手将身上甲衣除去，拿在手中：“刃叔速令人准备马匹和干粮，待我与大长公主殿下辞行后，你们即刻随我动身前往寿州。”
寿州紧守淮水，正是讨逆大军如今扎营之处。
“宁宁……！”常岁安连忙要跟过去。
听得常岁宁前来辞行，珠帘后，宣安大长公主手中的咸梅子“啪嗒”一声掉了下去。
她的“乐不思蜀”计划，这么快就失败了？

第229章 我可以喊你阿姊吗？
李潼已经打起珠帘走了出来，闻言更是大惊慌乱，只觉如晴天霹雳一般。
“常妹妹何故突然要离开？”
她上前就握住常岁宁的手，连忙问：“可是饮食不喜欢？下人侍奉得不好？阿姊太吵了？还是宣州近日天气不好，叫你心烦了？”
“都不是，一切都好。”常岁宁与她解释道：“是与我阿爹失了联络，我需去一趟寿州印证阿爹是否安全。”
“常大将军？”李潼面色一变，下意识地回头看向珠帘后。
大长公主也已经自美人榻上起身，闻言脚下一滞，走出来时脸上只剩下了正色：“失了联络？”
常岁宁点头，与她简单说明情况经过。
大长公主心口快跳了几下，好似这些时日心头那莫名的不安果然得到了验证。
她先前也派人去了寿州打听消息，回信应当这两日就能到了，却没想到先从常岁宁这里得知常阔那边出了异状。
“先别怕，别乱。”大长公主不忘先安抚常岁宁，道：“我这便增派人手去寿州查探此事，现下事态未明，你先留在宣州等消息。”
“多谢殿下，但正因事态未明，我才更要前去。”常岁宁道：“不瞒殿下，我此行离京便是为了去往寿州寻家父，也早已做好了一切准备，故请殿下放心。”
少女言辞冷静沉定，眼神透着主意已定的坚定，宣安大长公主却仍有些犹豫：“可如今徐氏叛军四处作乱，到处都是流匪，整个淮南道都不太平，也就我这宣州还能安生些，你一个女儿家要往寿州去，莫说我了，纵是你阿爹必然也是不能放心的……”
“叛军作乱无非强行征募士兵钱财，至于寻常流匪，我所带之人应当足以应对。”常岁宁道：“我会小心行事，殿下不必担心。”
于兵乱之地行走自保，她尚是有些经验的。
当然，凶险二字总归避免不了，但相较之下，常阔的安危更重要，这般关头牵一发而动全身，将此事交予旁人之手，让她坐在屋内等消息，自然是不可能的。
况且，纵无关常阔，她也总要去的。
兵乱之中，安定之所应拿来庇佑老孺弱童，体魄强健而手中有刀剑者，当不惜己力，乱象方可有平息之日。
大长公主听到这里也不好再劝，她听出了，这小姑娘只是与她辞别，而非询问她的看法，让她帮着拿主意。
这女孩子的主意拿得很稳，十分有主见。
这一点，从这七八日的相处中，她已经有所了解了。
大长公主叹息了一声。
“晚辈前来，除了与殿下辞别之外，另还有一件事相求。”那少女最后道：“家兄尚未痊愈，不宜同往，或还要厚颜叨扰殿下一段时日。”
这些日子下来，在常岁宁看来，先前那个猜测几乎已经没有疑问了。
故而她才敢大胆放心开此口。
“这是什么话，理应如此的。”大长公主道：“既你主意已定，我亦不好勉强，常郎君留在宣州你大可放心，多久都使得……”
她说着，又提了个“要求”，她要令人挑上一支得力心腹，暗中跟随常岁宁左右，护送她去寿州。
“你这孩子若连这个都不肯答应，那我这个做长辈的，便当真不能放你离开了。”末了，大长公主软硬兼施地道。
本就不打算推拒的常岁宁笑了一下：“多谢殿下。”
大长公主这才满意点头，立刻吩咐了下去。
另又交待常岁宁诸多需要留意之处，末了，声音微低，眼神也暗了些：“如若果真有什么万一……你也勿要轻举妄动以身犯险，且回宣州来，告诉我。”
若他当真这把年纪出了什么好歹，她纵是看在孩子的份儿上，也会替他报这个仇的。
乱局当前，宣安大长公主已在心里做好了最坏的打算。
此时常岁安终于追了过来。
常岁宁便当着大长公主的面，交待了他几句，让他安心养伤。
宁宁这是要将他一人留在此地了？
常岁安心中不安，但对上妹妹的眼睛，又不敢说那些不切实际的话，他如今每日沿着院子走上一圈都很吃力，更别说是去寿州了。
他若跟上，再厉害的妹妹都要被他拖累得厉害不起来了。
就此说定后，常岁宁便与大长公主告辞，回去更衣准备动身了。
李潼跟了过去，路上也反复叮嘱常岁宁。
她起初待常岁宁热情，的确是有爱屋及乌与好奇的心思，但这八九日相处下来，她已真心喜欢上了这个妹妹。
她这些年来身边并无太多同龄玩伴，宣州城里的那些贵女做派她总瞧不上眼，好不容易来了个对胃口的妹妹，她正绞尽脑汁地想着怎样才能长长久久呢，结果人就要走了。
真真是刚撩拨得她动了心，便要弃她而去，且要去那危险之地，还得叫她忍不住百般挂念。
李潼不舍间，从内室出来的常岁宁已将衣裙换成了袍子，头发扎束起来，做了少年打扮，行走与神态也俱是少年气息。
李潼看得呆了一会儿，下意识地伸头往内室瞧了瞧。
这真的不是将她常妹妹给藏起来了吗？
实则若细看，那张脸上分明也没做太多掩饰，怎偏偏就这般像一位真正的少年郎君呢？
那“少年郎”走出外堂，常刃迎了上来行礼：“女郎，一切都已准备妥当……不过还有一件事，那密室里的人，是否也要带上？”
常岁宁摇头：“此行着急赶路，不便带上任何拖累。”
本和大家站在一起的阿澈闻言犹豫了一下，自觉走到了常岁安身边。
“？”常岁安看向他。
人群里的小端小午倒是未动，和那些护卫一样昂首挺胸站得笔直，神态严正。
阿澈：“……”
他要是也和他们一样自信就好了。
常岁宁看过去：“阿澈随我一起，小端小午年纪太小，留下。”
阿澈眼睛顿亮，大步走上前去。
小端小午则悻悻地走向常岁安。
“阿兄得空时，指点他们习武练字，不可让他们懈怠了。”常岁宁一句话给三个人都安排了活儿干。
她向来爱才，但人才甚少会从天而降，于是便需要去骗，需要去抢，也需要用心培养。
常岁安点头答应下来，再三交待：“宁宁，你定要一切小心。”
常岁宁应声“好”，瞧了一圈儿未看到阿点，刚要问一句，只见一道高大的身影挎着包袱，抱着只橘猫跑了过来。
阿点拿脸颊蹭了蹭，又猛吸几口，才不舍地将猫塞到常岁安怀里：“小岁安，橘子就交给你照料了。”
说着，快步来到常岁宁面前，“小阿鲤，咱们走吧！”
常岁宁看着他：“你也要去？此行或很危险。”
“我才不怕危险！”阿点睁大的眼睛里满是纯粹的渴望：“我只想和你在一起！”
看着那双眼睛，常岁宁耳边似又听到了那句熟悉而遥远的“阿点只想和殿下在一起”。在他眼里，全天下只有两个地方——有殿下在的地方，和其它地方。
常岁宁一笑：“好，那便一起。”
阿点欢喜不已，忙跟上她。
常岁安坚持将妹妹送出大长公主府。
一行人从后门出发，大长公主安排的人也等在了那里，见得常岁宁，将大长公主备下的通关文书与淮南道的行路图奉上。
常岁宁展开那行路图看了两眼，随手卷起，收进披风下，跃上马背：“随我动身吧。”
“是！”阿点挺直胸膛，面色无比认真，大声应和。
常岁宁回过头看他一眼，四目相视，她似笑了一下，而后扬鞭策马。
阿点自己则愣了一下，挠了下脑袋，而后赶忙驾马跟上。
人马远去，带起的尘烟也漂浮着落定，剑童才推着常岁安回了大长公主府内。
此一刻，常岁安既忧心阿爹和妹妹，又觉孤独彷徨。
察觉到他的情绪，李潼安慰道：“别太担心，常大将军和常娘子吉人自有天相，都会平安的。”
说罢，又顺手轻拍了两下常岁安的头，以示安抚。
常岁安刹那间浑身紧绷，不可置信地抬头看向她。
妹妹才刚走，就要对他动手动脚了吗？
见他神态，李潼语气极好地问：“怎么了？”
常岁安嘴唇一抖，僵硬地做了一个状似感动的神情，急中生乱智，小心翼翼地问：“我……我也可以像宁宁一样，喊你阿姊吗？”
他试图拉起一道名为伦理的防线，用以自保。
宁宁不在，他要学会自己保护自己了。
李潼愣了一会儿，才露出惊喜之色：“当然可以呀！”
她无比欢喜地抬手又揉了两下常岁安的头：“先喊一句来听听？”
常岁安强颜欢笑：“阿……阿姊。”
李潼展颜：“欸！”
常岁安心中莫名安定一些。
剑童目不斜视，推着头发被挠乱的郎君往前走。
看来比起出卖身体，郎君更愿意出卖灵魂……这实在很难评个高低。
……
常岁宁一行人马出了宣州城，便一路往北。
马蹄带起尘土，踏过浅溪，晨早破开山雾，暮时追逐晚霞，系着鸦青色披风的少女策马在前带路，次日便抵达了庐州。
天色已晚，纵是常岁宁，也不敢自大到在如今的淮南道赶夜路，于是一行人在庐州歇息一夜，顺便打探寿州消息，待天色初亮，便再次动身往寿州而去。
庐州到寿州的路上，肉眼可见不比宣州附近来得安定，随处可见有形容狼狈的流民，偶尔有不知哪路人马快速掠过。
常岁宁让常刃等下拿出了剩下的干粮，分给了一群多是老弱妇孺的流民，问了才知他们是从扬州而来，已流亡数月之久，为首的老妇人说着，便垂下泪来。
原来徐氏叛军不仅强行征募壮丁，又令百姓上缴钱粮填补军库。
而朝廷兵马几番讨伐，交战间许多良田被毁，城门动辄紧闭，底层的百姓们断了营生，又不堪叛军三五不时名为征募、实则逐渐成了明抢之举，为了活下去，只能拖家带口逃离。
听闻宣州未被殃及，他们很多人都打算去宣州，但因润州一带也被徐氏叛军所占，战事不断，他们只能从庐州绕路。
这段路不是那么好走的，有乱兵，有流匪，有各地官府之人阻拦驱逐，也有许多处境相似却未必友善的流民。
常岁宁看了一眼老妇人身边狼吞虎咽的几个孩子，未再多问，只又给了他们一些碎银铜板。老妇人戒备地看了左右，连忙藏好之后，才顾上同面前的“少年郎”磕头道谢。
常岁宁一手将她扶起。
她此时能做的也只有这些了。
一行人继续赶路，在天色擦黑、城门将闭之前顺利进了寿州城。
寿州城外三十里远即是大军扎营之处。
常岁宁等人在一家客栈中歇下，当晚便有此前老康留下的人手寻了过来。
“见过女郎！”
“这几日如何，可有打探到阿爹的消息？”
“仍未能见到大将军，今日我等又试着去营中询问大将军伤势恢复情况，却是连军营大门都未得进！”
上次能进去，大约是因带着钱粮去的，那些士兵还愿意同他们多说几句，这次干脆直接便将他们拦下，甚至明言，若是再敢擅自靠近军营，滋扰军务，便休怪他们手中刀枪不长眼了。
常岁宁：“看来这军营，明着是进不去了。”
此前便被拦过一次了，她自然不会想不到这个可能。
老康他们围在一起商议起对策来，常岁宁则看向客房的门：“不急，大家先填饱肚子，边等阿稚回来。”
进城的时候，在她前面有一行三人，赶着两辆空着的马车进城，身上穿着的正是此次讨逆大军的兵服。
于是她令阿稚悄悄跟上，留意他们的去向。
阿稚很快折返，将消息带回。
“回女郎，那三名士兵在一处客栈落脚后，便换了常服，结伴喝花酒去了。”
听得喝花酒三字，常岁宁眼底两分嫌弃，这嫌弃主要是对李逸。
看来李逸治军不怎么样。
战时四处都是眼线细作，士兵入城办差之际竟也敢偷喝花酒，如此大意，一不小心便会给居心叵测之人可乘之机——比如她。
“女郎有何打算？”常刃在旁问。
常岁宁看向喜儿：“老规矩吧。”
见喜儿应了一声，便转身去翻找什么东西，几名老兵和护卫有些摸不着头脑，女郎的老规矩是什么规矩？

第230章 入军营
直到喜儿翻出了三只麻袋。
还不了解常岁宁的老兵，犹在暗自疑惑“女郎出门，怎随身带着麻袋”之际，常刃已将麻袋接了过来，对阿稚道：“哪家花楼，带路吧。”
阿稚点头，常刃另点了两人跟上，四人很快离去。
再折返时，已至深夜。
几道黑影自客栈后墙翻入，于夜色中几乎未曾发出什么声音。
常岁宁的客房中一直未有熄灯，随着常刃他们回来，三只被扎紧的麻袋被扔在地上，去时空空如也，归来应有尽有。
麻袋里的人已被打晕了过去，此刻一动不动，只有刺鼻的酒气隔着麻袋散发出来。
“女郎，要不要将人倒出来，泼醒问话？”向来积极肯干的阿澈跃跃欲试。
“不必。”常刃将东西取出来，道：“在他们晕过去之前，已问出了他们入城要办的差事，他们此次是入城采买，采买单在此，采买金与腰牌也都交出来了。”
常岁宁接过那采买单，展开扫了一眼后，看向那三只麻袋：“先将他们的外衣剥下来。”
阿澈很快照办。
常岁宁看了看那三人的大致面貌与身形，其中一个还很年轻，身量不高，另外两个一个壮实，一个瘦高，皆是三四十岁左右。
常岁宁套上最矮那人的外衣，只觉酒气熏脑。
她另指了常刃与另外一名近随，分别换上另外两人的衣裳。
“康叔，待我们三人掩饰罢样貌，便会趁夜去他们下榻的客栈歇息，你们且守在此处等消息。”
“女郎这是要顶替他们潜入大营？”老康皱眉：“这怎么行？女郎未曾去过大营，并不知军营里的规矩，很容易便会暴露，此举太过犯险，还是交给属下们去办吧！”
“无妨，我学东西很快的，路上让刃叔教一教我即可。”
“可……”
常岁宁打断他的话：“康叔放心。”
少女神态话语温和，但无形中带着不容置喙之感。
阿点拍拍老康的肩，不知学着谁的口吻，语重心长地说道：“康叔，你都已经这么老了，都该老糊涂了，出门在外要乖一点，要听年轻人的话才行的！你看，我都没有闹着非要跟过去！”
老康：“……”
常刃与老康保证：“放心，我定会保护好女郎的。”
这话其实只是骗骗老人，毕竟在他看来，女郎保护他的可能或许更大。
老康叹口气，也没辙了，只有问：“那这三人，女郎打算如何处置？”
人迟早会醒的，总藏在这人来人往的客栈里也不是办法。
放走是绝对不能的，但常岁宁倒也不觉得这仨人就到了该斩立决的地步，于是想了个厚道而又物尽其用的法子。
她令人私下在寿州附近置办了一处别庄，用来安置老常那些丰厚的家财，为隐蔽起见，近日正使人建仓储，挖密道。
“送他们去刨土吧，管饭。”
……
次日，身上被剥得只剩下了中衣的三人被冻醒过来，睁眼一看，已身在陌生之处。
试图逃走未果，挨了顿毒打后，有人丢给他们三件破袄子，三只馒头，及三把铁锹。
三人心中大骇，欲哭无泪，这竟是落到开黑矿的歹人手中了？！
……
当三人被迫埋头刨土之时，已另有三人穿着他们的兵服，赶着他们昨日的马车回到了寿州城外的大营外。
马车赶近时，守在营门外的几名士兵正说着话。
“方才楚将军那边又使人回来催粮草了……”
“京师送来的粮草还在路上呢，营中哪有什么粮草可以送去给他们？”
“前几日不是听说常家有人刚送了一批粮草过来吗？”
“说起来，倒不知常大将军眼下伤势究竟如何了……”
几人说着话，神色似都有些莫名不安，见得马车靠近，抬手拦了下来。
那三名回营的“士兵”分别递上腰牌，及外出采买时营中给出的文牍。
守营的士兵又例行公事掀开马车上的油布，查看采买之物，确定没有异样后，便挥了挥手。
三人便牵着马车要往营中走去。
马车轮“咯噔噔”刚滚了几圈，忽听身后传来守营士兵的声音：“等等。”
三人当中，为首的常刃心口忽地一提。
那开口的士兵已经朝他们走了过来。
“不对吧。”那士兵打量着常刃：“你们是昨日就离营进城了吧？怎耽搁到此时才回来？”
常刃忙道：“昨日入城晚，许多铺子都关门了，未来得及买齐……”
那士兵意味不明地笑了一声：“是吗？”
说着，目光中打量的意味更甚了。
此时，余下的那几名士兵也走了过来。
常刃心口快跳起来，正要琢磨着说些什么时，他身后的那名年轻“小兵”，快步走上前来。
“下回一定留意着时辰，这次就请几位大哥行个方便……”压低声音说罢，忙将一只钱袋塞了过去。
守营的士兵挑挑眉，看向他。
这小兵年纪不大，肤色微黑，一双滴溜溜的眼睛赔着笑。
守营士兵看了眼左右，见无人留意这边，才将钱袋接过来，面色也总算缓和下来。
嘴上又笑骂一句：“下回？你想得倒美，怎么，这肥差还总能天天轮到你这滑头身上来？”
“就是！”另一名守营士兵笑着抬脚踢了“小兵”一脚：“这小身板儿瞧着就是个虚的，也敢学人跑城中偷快活呢？”
“小兵”嘿地一声笑了，并不辩解反驳。
几人得了好处，打趣笑骂了几句便也就放了人：“行了，走吧。”
“小兵”又道了句谢，这才和其他两名同伴一同拉车入营。
听得身后声音渐远，常刃松了口气，下意识地看向一旁抹黑了脸、扮作小兵的自家女郎。
方才幸亏女郎机警。
大营之中十余万士兵，不可能人人都互相认识，各处巡逻与守卫也会每日更换，按理来说，那些人即便觉得他们是生面孔，却也轻易看不出他们是假的，但耽搁得久了却是不好说……
好在女郎反应及时。
来时他怎么说来着，女郎护着他还差不多……
但松下那口气只是一瞬之事，常刃很快定下心神，入营只是第一步，或者说，进了这军营之中才更要当心谨慎，否则一旦被人察觉到异样，怎么死的都不知道。
拉着马车走过一段砂石路，遇到了两队巡逻的士兵，眼看那些错落的营帐就在眼前，他们很快遇到了第一个避不开的难题——要将这些采买回来的东西送往何处？
各处都在忙自己的差事，不可能有人专等着为他们引路，他们更不可能开口与人问路。
“跟我来。”常岁宁目不斜视，低声说道。
战时在外，出于战略考虑，各营帐的布局位置所在，多是大同小异。
而她很确信这采买之物是要送去哪个营帐中的。
常刃二人便推车跟着常岁宁往前，一路并不多看。
只是常刃心中忍不住升起疑惑——女郎怎么好像对军营中的一切都甚是熟悉？
“怎么才回来！”
几人刚要靠近一座大帐时，便见守在帐外的披甲士兵快步上前，不悦地呵斥道：“连主帅账中的东西也敢怠慢，我看你们是不想活了！”
说着，便抬手令人上前：“快把东西都搬进去！”
常岁宁几人赶忙帮忙，面对那士兵的喝骂，头也不敢抬一下。
但他们纵是帮忙，也只是将车上的东西卸下来，如他们这等没有品级的小兵，寻常是不被允许进主帅营帐的。
是了，这些东西正是为李逸采买的。
常岁宁昨晚在看到那采买单时，便已猜到了。
那单子上有李逸少时便惯用之物，且能开此特例者，也只有军中主帅或副将之流了。
而既是特例，便是原本不合规的，行军在外，品级高的将领所用所食之物虽会有优待，但那是在军中分配之物的基础上择出最好的，而非令士兵入城另行采买。
李逸此举，并非一位合格的主帅该有的举动。
上行而下效，此一路看过来，足可见军中风气实在不佳。
而虽未能跟进去，但常岁宁借着那帐门被打起的间隙，也得以飞快地往账内瞟了几眼，正见一名穿着甲衣、三十岁出头的男子于帐内来回踱步，正是李逸。
另有两名文士幕僚模样的人立在一旁，看样子似在议事。
或因帐帘被打起的缘故，他们暂时停下了说话，但来回走动的李逸似在为何事而焦灼。
待将东西搬卸完毕，那披甲的士兵指向常岁宁三人：“你们三个耽误了回营的时辰，去校场绑上沙袋各跑十圈！”
三人立时应“是”，转头往校场的方向去。
校场是营中最大的一片空地所在，三人来时便看到了。
虽说一来便要替人受罚，但常岁宁乐观地觉得，此时被罚去跑圈也没什么不好的，至少不必担心回到常呆的岗职之上，会有被人识破的可能。
常岁宁本打算先去老老实实跑一跑，十圈过后天色必然已经暗下，天黑更方便行事，到时再暗中去寻常阔。
但三人在去校场的路上，忽然出了意外。
这要从三人正要离开之际，一名士兵快步前来传话说起。
“启禀主帅，京师有钦差前来！”
听得士兵此言，李逸面色一震，下意识地看向两名幕僚，同二人交换了眼神之后，神情镇定下来，道：“快快有请。”
很快便有一行宦官打扮模样的人，及一名身形挺拔的中年男人，一同走进了李逸的营帐中。
双方各人见礼间，李逸的视线落在了那中年男人身上，只觉心口处骤然冷了下去。
这是怀化将军贺危……
贺危向他拱手：“李将军，许久不见了。”
“贺将军。”李逸露出一丝讶然之色，连忙问：“竟不知贺将军与诸位来了寿州，如此大事，怎不令人提前告知一声？我也好提早令人迎候才是！”
为首的宦官解释道：“李将军领兵在外，诸事繁忙，如今战事又如此紧张，我等又岂好让军中再铺张迎候呢。”
李逸还是有些局促：“到底是我有失远迎了！”
心中却已尽是寒意。
什么不欲铺张，分明是暗中而来，想趁他毫无防备，打他一个措手不及罢了！
难怪今日才抵寿州，想必是为避开沿途耳目，特意绕路而来。
那人在信中果然没骗他……
有人暗中告诉他，圣人明面上替他压下了那些易帅的提议，但却只是障眼法而已，实际圣人不单要换掉他，还要让他回淮南道守丧三年……
自父王病逝后，淮南道的兵马已被圣人趁机收回大半。
他的父王不止他一个儿子，淮南王的爵位是兄长的，而他在京师多年，在淮南道毫无根基，此时回去，注定什么都得不到……
而他于京中谨小慎微，努力摸滚打爬多年，才得来的左领军卫大将军之职，经此一事必也会被圣人夺回……他这些年付出的一切都将付之东流！
父王已不在了，他此时灰溜溜回到淮南王府，便只能仰兄长鼻息，继续过幼时那忍气吞声的日子……
李逸心中翻涌，面上十分客气，请一行人坐下歇息。
为首的官宦含笑道：“坐便不必了，咱家此番是奉圣人旨意而来……”
李逸面色一正，正要行礼，准备听那宦官传旨，忽听贺危开口问：“对了，怎未见常大将军？”
“此前一战，常大将军为救我中了一箭，如今尚在养伤。”李逸说到此处，神色有些愧疚。
贺危忙问：“伤势恢复如何？”
“箭伤本无大碍，但常大将军旧伤颇多，便一同发作了出来……”李逸道：“军医交待要静养。”
按常理来说，听到“静养”二字，这话题便该停下了，但那贺危却道：“我与常大将军算是旧识，想去探望一二。去去便回，不会过多搅扰。”
内侍从贺危的坚持中隐隐察觉到了不对，眼中笑意微闪，亦道：“来时圣人也曾特意交待，要咱家带几句话给常大将军……既常大将军有伤在身不便移动，那便请李将军让人带路吧。”
李逸闻言，便知没有再拒绝的余地。
他想，他知道贺危他们为何一定要先见到常阔……
贺危等人一旦与常阔见面，在得到常阔这个素有威望的副将的支持后，再示出圣旨，便可逼迫他交出主帅兵权。
将在外君命有所不受，为防他生出异心，于贺危等人而言，这是最稳妥的办法。
而这正是他近日选择将常阔软禁的缘故之一。
所以，他是绝不可能让贺危等人见到常阔的。
对上贺危看似平静的视线，李逸似想了想，到底也点头：“既如此，那诸位便随我来吧。”
他亲自在前带路，引着贺危一行人出了营帐。
主帅营帐距离副将营帐并不远，但这看似短短的一段路，却足以生出出人意料的变故。

第231章 我还挺有名的
常岁宁三人在去校场领罚的路上，忽听得身后响起一阵骚乱。
回头看去，只见许多士兵皆在朝着同一个方向奔涌赶去，有人口中高喊：“快，有刺客！”
刺客？
常岁宁听来只觉不可思议，而后没有迟疑，转身快步加入了那些混乱的士兵之列。
常刃二人见状也连忙跟上。
常岁宁并非多乐得凑这个热闹，而是这刺客一说实在古怪，且看众人赶去的方向正是主帅与副将营帐附近，她担心此事是冲着常阔而来。
随着快步靠近，渐有兵器相接厮杀声入耳。
再近一些，得以看清了那厮杀的情形，常岁宁的眼神不由一变。
那些蒙着脸的刺客皆着黑衣，粗略估计竟有百人之众！
纵然李逸治军松散，但此时尚是白日，这么多的刺客究竟是如何混入营地之中的？
这显然太奇怪了。
“女郎，不可上前……”快步而来的常刃于混乱中抓住常岁宁一只手臂后退了几步，低声劝阻。
常岁宁看向那厮杀惨烈的情形，迅速地判断着形势。
她看到了李逸被护着退开，面色惊慌不定，口中喊着：“保护好诸位大人！”
常岁宁便又看向他口中的“诸位大人”——从衣着上便很好分辨，那是一群宦官模样的人，还有一个……
是贺危！
常岁宁认出了那被一群刺客围住的中年男人。
贺危在一群宦官的陪同下突然出现在寿州营地……
那么，这场刺杀……
“嘭！”贺危一脚将一名黑衣刺客踹飞，那刺客重重坠地，但旋即又有更多的刺客围上前去。
宦官们奔逃尖叫着，许多人已先后倒在了血泊之中。
那些奔涌而至的士兵试图扑杀这些来路不明的刺客，但那些刺客个个身手不凡，且出手便是要人性命的狠厉杀招。
相继有士兵倒在那些刺客刀下，血腥气漫天，催得西山金乌加快滑落。
这些士兵至死大概都不可能知道，要他们性命的人实则并不是什么敌人刺客，而是……他们的主帅。
常岁宁几乎已能断定，这场所谓刺杀的幕后主使不是旁人，正是李逸自己。
李逸在心腹的保护下，此时已不知躲去了何处。
众人围攻之下，贺危应对不及，后背中了一刀，他竭力拼杀出一条退路，暂时逃出了刺客的包围。
“追！”为首的刺客举刀喝喊一声。
常岁宁挣开了常刃的手。
她动作迅速，身形灵巧，又因穿着与许多士兵相同的兵服，淹没在杂乱的人群之中，一眨眼便不见了踪影。
贺危的脚步逐渐踉跄迟钝，但他不敢停下。
那些刺客们的脚步声已经越来越近，他的呼吸声也越来越重。
就在贺危甚至觉得自己已要看不清前方的路时，一侧忽然伸出一只手臂，大力地将他拽了过去。
几乎是同一瞬，一只不大的手捂住了他的口鼻：“别说话。”
声音也不大，听起来是个少年。
那“少年”交待罢他一句，很快将一旁的几只木桶与草席堆起，掩去二人身形。
这是两座营帐之间的缝隙，大约是小兵歇息之处，营帐之间挨得很近，那些木桶甚至散发着刺鼻的尿骚味。
贺危无力地瘫坐下去，下一刻对方便将一粒药丸塞入他嘴里：“止血的，吞下。”
贺危也不多疑，就此咽了下去，或者说，此刻他已没有了多疑的必要。
他声音嘶哑无力：“小兄弟，不必忙活了……刀上有毒，我活不了了。”
常岁宁皱眉，忙去查看他后背伤口，果见血迹乌黑。
这处伤势最为严重，但却并非他唯一的伤处，其它大大小小的伤口也是一样，皆可见中毒之象。
很快，贺危口中也涌出浓稠的鲜血，连同方才咽了的那粒药丸也吐了出来。
他强撑着将一卷明黄绢帛自怀中取出，递给面前的小兵：“……李逸起了反心，你且设法将此物交给常大将军，记住……务必是常大将军……只有他出面揭穿李逸，才能尽可能地稳固军心……”
他显然已经很清楚，招来这场杀身之祸的是什么了。
于战中接替他人主帅之位，此行本就有风险在，但李逸早早备下了此等杀招，那便只有一个可能……有人将消息提早走漏给了李逸！
所以，他未能见到常阔，反倒要先去见阎王了。
见那小兵一时未动，贺危无力地笑了一下，将绢帛塞过去，道：“莫怕，此乃大功一件，办得好了，你便也能换一身像样的盔甲来穿一穿了……富贵，险中求么。”
他还有心思说些缓和气氛的话。
虽不怎么好笑，但常岁宁出于捧场，也无力地笑了一下，握紧了那染血的绢帛。
她方才一时未接，不是因为怕，是因为要眼睁睁看着这样一位武将死去，而心有不甘。
她与贺危虽然不算熟识，但也是认得的，此人颇有才干。
或许这便是明后择他前来顶替李逸的原因，朝廷知晓此事者，也必对这位如今为数不多可用的武将，寄予了许多希望，盼望着他可以力挽狂澜。
可这样一个人物，却连战场都没来得及上，便要死在这狭小昏暗，气味刺鼻的缝隙中了。
李逸手段拙劣，所行一眼便可叫人看出端倪，可就是这样拙劣的手段，却仗着一份“地利”，便可以轻易抹杀这样一位出色的武将。
没人比她更清楚，想要培养出一名出色的武将是一件多么艰难的事，要有勇，要有谋，要让其身经百战之后，而身不死，志不移。
又有一阵脚步声经过而又远离之后，贺危微弱地咳了两声，低声问：“小兄弟……怎么都不说话的？”
常岁宁垂着眼睛：“我生性冷淡，不爱讲话。”
这气氛似令她回到了那无数个与战友同袍死别的岁月里，她与贺危没有多么深厚的交情，这情绪也谈不上多么撕心裂肺，但压在心头总是沉甸甸的，令人憋闷得厉害。
贺危笑了一下：“……人濒死时，似乎会有些害怕，总想听到点什么声音……说点什么都好，你就没什么想问的吗？”
见那“小兄弟”依旧不吭声，他攒了些力气，又道：“那我问你一个问题吧……你叫什么名字？你也算我半个恩人了，记住恩人的名字，黄泉路上也好有个念想……”
常岁宁：“是打算在黄泉路上盯着，看我有无照办你交待之事吧？”
贺危一怔后，再次笑起来：“小兄弟不单生性冷淡，更是生性多疑啊……放心，我保证不盯着你，你只管安心道来……”
“常岁宁。”
“常……”贺危似有些发怔，但面上已做不出太鲜明的表情，神思也逐渐迟钝：“也姓常么，怎好像还有些耳熟……”
“当然，我还挺有名的。”
这样啊……
半晌，贺危才终于又发出最后一道微弱的声音：“原来，竟不是小兄弟……看来我今日运气也不算太糟……”
片刻，常岁宁抬手，覆上了他失去了神采的双眼：“走好，贺将军。”
她将那道绢帛收好，看准时机踩着暮色快步离开了此处。
此刻，营中已在对那群刺客做着最后的围杀。
李逸看似心急如焚，不停追问贺将军的下落与安危，在贺危的尸身终于被寻到时，李逸看着那惨死的尸体，大怔片刻后，不禁掩面痛哭了起来。
“……那些刺客本是冲着我来的，到头来竟叫贺将军平白替我受了死！”
李逸悲痛慌乱难当之际，常阔大步走了进来：“敢问主帅，营中究竟出了何事？”
“常大将军……”李逸似有些反应不及地看着他：“您的伤如何了？”
常阔拧眉道：“常某早已无碍，若非主帅令人日夜看守在常某帐外，常某这区区小伤，又何至于养到今日？”
他于帐中隐隐听得打斗声，便要离帐查看，那些看守的士兵仍以“主帅交待您要好好养伤为由”，不准他离开营帐，但他心知时机难得，眼下之乱大小是个名目，于是——
“放恁娘的狗屁，如今都乱成这样了，竟还敢拦，我看你们是鼻涕往上流——反了！”
硬是打了出来。
加上一些信得过他的部下们出面配合，便得以顺利离了营帐。
但现下看来，还是晚了。
常阔看着贺危的尸体，听着李逸哭诉解释“我也是担心常大将军的身体，或是手下人办事太过不知变通”云云。
常阔此际顾不上与他掰扯此事，只定声问：“主帅方才声称那些刺客是冲您而来，那便是知晓他们的来历了？”
李逸：“我已令人审过了，他们原是徐正业派来刺杀我的！”
常阔闻言一时未语，只看着那慌张不安，胆小如鼠的男人。
这个怂包，当真表里如一吗？
常阔最后问：“贺将军等人突然来此，可是圣人有何示下？”
“应是有，但尚未来得及言明……”李逸说着，又快哭了：“常大将军，这下我要如何同圣人交代！”
该说不说，常阔倒还真被他给问住了：“……”
装怂果然是最好的保护色。
他明知对方在演戏，此时该拆穿对方吗？
常阔无声捏紧了袖中的拳头。
他虽自娘胎里便自带了股莽气，但这么多年出入鬼门关、屡次与阎王爷把酒言欢的阅历摆在这里，让他注定也不是那等冲动无脑之人。
拆穿的前提，是要具备善后的条件，及可以服众的证据。
显然，这两样他都没有。
若贺危未死，自然一切好说，双方配合之下，便可成事。但贺危等人此刻已经死透了，死无对证之下，单凭他一人，空口无凭，根本站不住脚，且多半下一刻便会被反咬一口，就此打上“反贼”的名目，落得个身首分家的下场。
思及此，常阔再看李逸那哭着求助的模样，甚至觉得对方多半是在刻意恶心激怒他，好让他往坑里跳。
但随着冷静下来，常阔清楚地知道，此时此刻他不占据任何优势。
来的路上他已经知晓，他的心腹部下楚行他们外出对敌，尚未归来，甚至生死不知。
这处营地此时于他而言，已是危机四伏。
或许，相比揭穿李逸，此刻他更该关心的是另一个问题……那便是自己的死活。
想透了此一点，常阔再看李逸那张哭哭啼啼的脸，倒觉得也不是完全没办法忍受一下……
他强忍着恶心，拍了拍李逸的肩：“行了，我们坐下来好好商议商议。”
做戏嘛，为了活命，不丢人。
李逸或未料到他这火爆脾气竟也如此能忍，哭声微滞了一下。
下一刻，只见常阔不知从哪摸出了一块棉巾，竟还要替他擦眼泪。
李逸心口一颤，赶忙接过来：“我自己来就好……常大将军快请坐下。”
常阔点头，刚要坐下，只听外面传来一道急报声——
“报——！”
“徐氏叛军已破江宁府，大军正往和州攻去！”
常阔坐到一半、腾空着的屁股一紧，忽而又站直起身：“什么？！江宁被破了？！”
怎么可能！
这才七八日！
见李逸面色微白，常阔脑中轰隆一声响：“莫非主帅未派援军前往？！”
他们先前明明定下了出兵援守江宁的计划！
“本想着……江宁易守，自身有五万兵力守城，且和州应会出兵援助，想来足以抵挡徐氏乱军……”李逸当真有些害怕了，这么短的时间便破江宁，徐氏叛军当真凶悍！
他多留些兵力自保部署是对的！
常阔一眼看穿他的心思，气得气血上涌，险些背过去。
这废物一直留着兵力攥在手里，抠抠搜搜不敢出兵，是指望养着这些士兵们给他生崽子不成！
“和州不可再丢！”常阔沉声道：“否则淮南道不保！”
“是……”李逸六神无主般看向常阔：“那，那依常大将军之见，当派何人率兵赶往和州抵挡叛军？我都听常大将军的！”
常阔定定地看着他。
再三思忖后，常阔才开口。
……
帐外夜色渐浓，一列列士兵依次排列，正等候搜查。
李逸未找到贺危他们带来的密旨，疑心被人趁乱私藏，故立时召集事发时有可能接近此处的众士兵，以排查刺客内应之名，要一个个地搜身查验。

第232章 你想换什么？
被召集而来的士兵众多，一列列队伍依次排开等候搜身，乌压压的都是人，一眼望不到头。
常刃二人也在队伍之中，此时皆是高高提着一颗心。
被搜查到的士兵需要先自行解下盔甲，还要除去棉衣棉裤，只留一身单薄的里衣，再经人仔细搜身一番。
此举令众人心中存疑，只觉这与其说是在排除内应，更像是在找什么东西……
是丢了什么重要的东西吗？
但上面的人自然不会给他们解答，他们能做的只是闭嘴配合。
常刃二人也很配合地接受了搜身。
那些负责搜查的士兵的手掌在他们身上探来探去，甚是仔细。
虽不知这些人究竟在找何物，但常刃心头已然十分不安。
按照这么个搜法儿，待搜到女郎身上，莫说其它，单是女郎是女儿身这个秘密便注定保不住！
“下一个！”
“别磨磨蹭蹭的，都提早把衣甲解下来！”
搜查的士兵高声催促间，忽有更高昂浑厚而悠长的声音响彻营地，划破夜空。
是点兵的号角声！
众人神色一正，旋即嘈杂起来。
这是要集兵了！
“都不准胡乱跑动！”负责搜查的士兵严声制止了骚乱的的人群，高声道：“已搜查完毕的人前去集合，剩下的，站在原处继续等候搜查！欲趁机者躲避搜查者，一律视作细作，军法处置！都听明白了吗！”
“是！”
常刃二人对视一眼，暂时退离此处。
二人刚走出不远，忽然有人从后面拍了下常刃的肩膀。
常刃戒备回头，见得来人，大松了一口气。
还好女郎没事！
四下因突然响起的号角声而忙乱起来，到处都是急急奔走的士兵，喊声，盔甲兵器相击声，熊熊火把也在随风呼喝，催得人心神不宁。
“……女郎去了何处？”几人暂时躲到一处草垛后，常刃才顾上问。
“藏起来了。”常岁宁说话间，不知从哪里掏出了三张大饼，自己嘴里咬住一张，另外两张分别递给常刃他们：“早知他们要搜身，我便躲起来了。”
常刃接过那显然不是自带的饼，欲言又止，女郎的躲起来，是指顺便去偷了几张大饼的那种躲吗？
另一个护卫却突然感动，同女郎呆在一起，纵然条件再如何艰苦，女郎却也不会叫他们饿肚子，女郎有办法偷饼养他们！而且偷的还是肉馅儿的！
他忽然可以理解先前同伴那句“纵是女郎让我脱光了绕朱雀街跑一圈，我也绝不迟疑”的癫话了。
现下，他也可以！
“女郎为何提早便知道他们要搜身？”常刃边大口嚼着饼边低声问。
少女一双乌黑的眼睛警惕地扫视四下，声音不能再低：“因为他们要找的东西在我这里。”
她怀揣着贺危临死前给的东西，自然不可能再跑到人前去。
常刃面色一变，刚要再说，只听常岁宁道：“现在不是说话的时候，快填饱肚子，随我去寻阿爹。”
二人皆点头。
匆匆将大半块肉饼塞进肚子里，剩下的藏好后，常岁宁闪身出了草垛，拉住了一名小兵：“……这是哪里又有战事了？”
“你还没听说吗，徐氏叛军破了江宁，如今正在攻打和州！”
“常大将军正点兵，即刻便要动身！凡三至十军，皆要跟从，你是哪一军的？”
“我们是九军的！”常岁宁张口便来。
“那赶紧吧，去得迟了，延误军机的罪名你可担不起！”那小兵说罢，赶忙跑在前头。
常岁宁：“走，跟上他们！”
大盛一军步兵，为一万两千五百人，三至十军，便是十万人。
听闻此战由常阔领兵，常岁宁先是心中稍安，还能领兵出战，至少证明此刻老常平安无事，在一定意义上已经“脱困”。
但这份“脱困”，必是有李逸默许，想必是因贺危已死，威胁暂时解除之故。
可李逸当真会就此放过老常吗？想到此人杀贺危之举，常岁宁对此几乎不抱任何希望。
所以，老常的危机远远没有解除，所谓“脱困”只是表面而已，她必须要见到常阔，跟上他！
再者……
江宁被破，和州将危……
常岁宁几乎是自牙缝里挤出了一句骂声：“怂包蠢货！”
放着正事不敢去做，阴沟老鼠的做派倒学了个十成十！
昔日那胆小如鼠之人，如今在私欲熏心之下，竟也敢先密谋杀了贺危，另不知憋着什么坏招想对付老常，一将无谋可累死千军，一帅无谋则挫伤万师，更何况这位主帅不单无能无谋，更愚蠢恶毒。
若如今宗室中皆是此路货色，无需如徐正业这等外姓或西北异族来夺，这李氏江山倘若不垮，反倒是天理难容。
常岁宁快步奔走间，回头看了一眼主帅营帐的方向，湛亮的眸中有杀意被迫暂时敛下。
三人很快混入九军之中。
人数本有定额，常岁宁三人能混进来，是打晕了三个真正的九军士兵换来的。
十万大军集结，常岁宁混在人群中，纵站得笔直，却也根本看不到远处点兵台上的常阔。
点兵场上，十万大军蓄势待发，主帅营中，李逸却愁眉紧锁。
他一紧张不安就会手心冒汗，来回走动，此时亦是。
“……就这么放他去和州？这怎么行！”营帐中只剩下了他的两位幕僚及几名心腹护卫，他此刻说起话来也没了顾忌。
前去和州应战叛军，乃是常阔自荐，也有他这两位军师的应和！
“将军稍安勿躁，属下心知将军欲将常阔除之后快……但贺危一行钦差刚出事，军中四下已有猜测，若此时无名目之下便对常阔动手，必会招来动乱。”
这正也是这些时日他们至多只敢以养伤为名，暂时软禁常阔的缘故所在。
常阔此人在军中甚有威望，是决计不能强动的。
也正因此，他们比谁都清楚，只要有常阔在一日，李逸便不可能做到真正统帅这二十万大军，令上下归心，如臂使指。
“若是可以，我自然也不想杀他！”
李逸继续走来走去：“可先前为了不让他见到贺危，已经软禁他多日，他今日见到贺危尸身，分明已察觉到了什么，却忍下未发……显然是心知今时时机不利，要等日后再与我清算的！他自荐去和州，就是想借机脱身！”
“我不杀他，他却必然不会放过我！”
“当初提议软禁他的是你们，如今放他离开的也是你们，真让他出了这军营，事后我又当如何应对？你们明知他实乃我心头大患！”李逸越说头上的汗越密，“况且你们还允他领了十万大军！”
这十万大军一离营，他便只剩下六万人！
不说旁的，回头纵然只是常阔反过来领兵揍他，他都揍不过对方！
更何况他如今的“敌人”还不止是常阔，更是那位圣人……贺危身死的消息一旦传回京师，圣人必知他不肯交换兵权的意图，到时必会治罪于他——所以他更加迫切需要有足够的兵力来自保筹谋！
“将军莫急，且容属下们细细道来……”
两个幕僚已被他走得眼晕，每每见将军来回走个不停，他们都很遗憾不能给对方身上套个犁耙，否则多少地翻不完？
一名幕僚捋着胡须缓声道：“属下只道，常阔不能死于将军之手，不能死在这军营之中……须知身为领兵副帅，战死沙场，方是为将之道。”
战死沙场？
李逸看向他。
那幕僚却又另道：“再有一点，将军既已决心与圣人对立，那么徐正业便不再是将军的敌人……将军何不与之合作呢？”
李逸脚下一顿。
和徐正业合作？
“属下记得，之前徐正业曾令人送过一封密信给将军，将军可还记得？”
李逸当然记得。
当时他父亲淮南王还在世，而他刚在都梁山打了败仗……
徐正业令骆观临给他写了封密信，从信上可知，对方将都梁山那场败仗，认为是他刻意相让，以为他也有推翻女帝之心，所以才试着写信，邀他共成大业。
他看罢，脸色红白交加。
白是因为害怕，害怕这封信会给他招来祸端，会被扣上反贼的帽子。
红是因为……都梁山那场败仗，并不是他刻意相让！
他的仗就打得这么烂，竟已到了令敌人疑心他在相让的地步吗？
这徐正业怕不是在故意羞辱他！
他当即便将那封信焚烧了。
他那时根本没想过要与徐正业合作，他一心为了朝廷为了圣人……可他父王刚死，圣人便翻脸不认人，先削淮南王府兵力，如今又要收他兵权，治罪于他！
“徐正业仍在广集天下之士，共举大业，将军此刻回信，为时未晚。”
“不错，徐正业能在短时日内如此壮大己势，所依仗着的不外乎是‘匡扶李氏’的名目，而将军乃李家血脉，如若有将军同行，定可再助他们收拢人心。”
“再者，将军手握重兵，他们必将礼待……如若将军之后用心经营，收服各处，稳固人心，而当今太子不堪大任……到时区区一个淮南王之位，将军又何须放在眼中？”
李逸眼神一震，一颗心似乎要从胸膛里跳出来。
他本还在想，若贺危之死传回京师，圣人之后向他发难，他要如何才能真正收服军心，要以怎样的名目才能真正震慑他们，让他们甘愿为他所用……
现下他似乎有了答案。
没错，他也是李氏子弟！
纵然不是正统嫡脉，可如今那位太子也是过继来的不是吗？
他既是李氏子弟，拿李氏江山的兵马来匡扶李氏大业……又有何不可？此乃真正的天道所归！
可单凭他自身，终归不足以与整个朝廷抗衡，但若能借徐正业之力……那便不一样了！
点兵完毕，帐外已敲起了战鼓，这鼓点似也敲在李逸心头，让他浑身每一处似都在剧烈震颤。
不知站了多久，李逸缓缓坐了下去。
“常阔顽固不化，亦是徐氏大军眼中钉拦路虎，将军何不便以常阔项上人头，聊表与徐正业合作之诚意？”
李逸终于开口：“但常阔若领兵马十万，未必会输给徐正业……”
“将军说笑，何来兵马十万？”一名幕僚拂袖起身，含笑道：“和州此战至关紧要，将军身为主帅，当另有良策。”
李逸抬起变幻不定的双眼，看过去。
……
大军紧急离营，并非点罢兵，便可全军即刻出发，通常是轻骑与前锋在前，部分中军跟随，需要负责运输粮秣军械辎重的后军则要慢上一些。
常岁宁三人勉强编入中军之列，于天色将亮之际，跟随大军出了营地。
在点兵场时，她本也想过要将那道易帅的密旨示出，试着于大军之前和老常一起拿下李逸，但这个想法无疑太过想当然，很快便被她否定了。
贺危已死，没有对证。急乱之下，她与常阔无法提前商议任何，而李逸大可在她开口之际便让人将她一箭射杀，再将这道圣旨定成伪造，并将伪造圣旨的罪名顺势推到常阔头上。
只怕动不了李逸，反会害死老常。
李逸或也无法尽数掌控全局，但若论胜算，仍是身为主帅的李逸占七，常阔至多只能占三。
纵老常再得人心，可借这三成兵力大起兵乱，军中一分而二，与李逸相互厮杀，却终究不是稳妥良策。
尤其还有至关重要的一点——此刻和州将危，军情如火，百姓处境危急，她若此时将这道圣旨拿出来掀起内乱，那她便也与李逸无异，着实不分轻重敌我，既蠢且坏。
徐正业若知晓了她这番损己利敌的“义举”，势必都要连夜给她磕头烧香同她道谢。
再者，她要清楚一点，这道圣旨只有拿出来一次的机会，换而言之，她要有一击得手的把握。
但常岁宁随军出营地不远，便很快察觉到了不对。
又行三里路，她已能确定心中猜测——这并非是去往和州的行军路线！
寻常小兵对此并无太清楚的概念，但一些校尉也发觉了异常之处。
其中一名校尉再三思索后，还是驱马上前，低声询问领军的那名副将：“……曲副将，我等不是要跟随常副帅去往和州吗？莫非是要兵分两路？”
那副将冷冷地扫他一眼：“行事要事，对敌机密，岂是尔等可以随意探听的？”
那校尉微低下头，道：“是恐底下人胡乱揣测，于军心不利……”
“你们各自管好自己的人即可！如有人质疑路线，便告诉他们，此乃主帅与常副帅共同商议后的决策，不可泄露！如有人还敢借此扰乱军心，军法处置！”
那校尉唯有应“是”，将马慢了下来，退回到自己管辖的团列中。
中途歇息时，这名校尉心不在焉地坐在一块巨石上，直到一名小兵来到他面前，向他递来一只水壶。
面对这献殷勤之举，校尉皱眉：“不必，我有水。”
“我想用这只水壶，同白校尉换些东西。”
校尉抬眼看向那言辞荒谬大胆的小兵。
可能对方的眼神太坚定太真诚，白校尉微眯了眯眼睛，试探着问：“你想换什么？”
“三匹快马，和一些干粮。”
“小兵”说话间，捧着水壶的手又抬高了些。
白校尉下意识地看向那只水壶，旋即眼神微变。
那捧着水壶的手心里赫然还托着一物。
片刻，白校尉将水壶接过，低声道:
“好，我可以给你准备。”
……

第233章 不让他的善成为愚善
常岁宁离京前，曾令白管事清点府中可以变卖的私产，白管事在带人清点一处库房时，偶然发现了一枚老旧斑驳的腰牌。
那枚腰牌上刻着的是常阔的姓名，腰牌上的职位尚是玄策军前锋营中一名副将。
白管事同她说，这枚腰牌遗失后，常阔曾寻过很久。
于是常岁宁离京时便带在了身上。
同那只水袋一同示与这名白校尉的，便是这枚刻有常阔姓名的玄策军腰牌。
她想“交换”马匹，是要去寻常阔，在此时不方便明言的情形下，以常阔之物相示，最直观明了。
若此物不好使，她还有崔璟那半枚铜符可以用。
但对方只见此腰牌，便很干脆地答应了，可见其非但察觉到了此次行军异样之处，待常阔必也称得上敬重信任。
常岁宁心中稍定。
崔璟的铜符虽未用上，但她敢寻到此人，却是因为崔璟之前所给的那份名单——据崔璟言，名单上的人多是他与常阔相熟者，关键时刻是可以交付信任的。
此刻算是派上大用处了。
否则行军途中，单凭她一人想要在众目睽睽下盗得马匹，且顺利离开队伍，几乎是不可能的事。
军中校尉领一团两百人兵力，官职虽不大，但足够安排此事了。
大军歇整完毕，重新出发时，常岁宁三人跨上马背，往相反的方向疾驰而去。
仍有人很快发现了此事，一层层报到了副将面前。
“……将军，有三名步兵偷盗马匹私逃！”
“敢在老子眼皮底下做逃兵，怕不是活腻了！”那名姓曲的副将厉声道：“令一队五十人去追，务必将人抓回来，全部割首示众！”
“是！”
马上的白校尉回头看了一眼三人离开的方向，握着缰绳的手指悄然收紧。
为起到威慑的效果，各军中对逃兵的处置历来都极严，抓捕逃兵时亦是生死不论。
一队人马疾奔着追去，有弓弩手于马上搭箭，射向前方那三道人影。
那三人三骑疾行，一道道羽箭亦在飞驰，更快过马蹄。
跑在最前面的常岁宁将一把长刀往后方扔去：“刃叔接着！”
常刃抬手接过，挥刀挡下身后一支飞来的利箭。
“刃叔跟上！”前方又响起少女清亮的声音。
少女收束缰绳，忽地调转方向，闯入官道旁的枯草丛中，控马越过一条半干涸的小水渠，拐上了对面的一条小道。
常刃二人紧跟而上。
先后绕了几条小道后，三人顺利甩掉了身后追兵与乱箭。
确认不曾有人受伤，常岁宁便寻了路重新上了官道，并取出一面旗子绑在身后。
那是军中士兵送急报时所用，凡见此旗，沿途便无人敢拦。
常刃看着那面旗，又看了看自己手中的刀：“……”
所以……女郎这都是什么时候偷来的？会不会太得心应手了些？
倒也没有质疑追究的意思……毕竟没本领养家的他，还能去怪努力养家的一家之主不成？
“驾！”
少女未回首，绑好旗子便继续上路。
……
常阔率轻骑疾行过庐州境地，当夜原地围阵露宿。
常阔坐在火堆旁正看着和州地势图，一名校尉快步上前行礼，语气几分迟凝：“……副帅！已令人再次去探，后方仍未见大军跟上！”
常阔拧眉。
他身边坐着的副将拿树枝翻动火堆的动作一顿，将树枝一摔：“……点好的兵迟迟不见跟上，见鬼了不成！”
若赶得快些，寿州距和州不过两日骑程，但步兵疾行却需五日，此行救援和州，时间本就紧迫，现下后方大军却迟迟未见跟上，岂不误事！
常阔透过‘噼啪’燃烧着的火堆，看向寿州方向，眼神沉下去：“是见鬼了，这是‘鬼’打墙了。”
来时点好的兵却怎么都跟不上，不是鬼打墙又是什么？
“这只‘鬼’是又犯得什么病！”那副将忍无可忍地站起身来，“这玩意儿不单会打墙，还是只水鬼呢，专扯人后腿的！”
他是常阔点名带出来的人之一，常阔被变相软禁打出来时，正是他们几人在外配合。常阔担心自己离营后这些人会被李逸报复，便都带上了。
“使人连夜回营查探情况，问一问主帅，军中是不是出了什么变故。”常阔面色虽沉，却不见震怒之色，或者说，他本也不至于天真到认为李逸会这么痛快放他离营，哪怕他是去救和州。
很快有士兵领命回营而去。
“副帅，那如今要怎么办？”有副将问：“要等大军动身的消息传来吗？”
常阔下意识地看向和州方向。
就在半个时辰前，有和州兵士冒死突围而出，前来求援报信。
那士兵一身血泪，几乎是哭着跪倒在他面前，同他道，和州刺史已经战死，如今代其守城的是其夫人，和仅剩下的两个儿子，大的十六岁，小的只有十二。
那士兵报完此讯，便虚弱昏死了过去，至今高烧尚未醒来，或许没有机会再醒来。
虽尚隔数百里远，常阔似已能嗅到和州城中冲天的血腥，孩童恐惧的啼哭，与众士死守的悲壮。
“等……”他重复了副将口中的那个字，只觉不止千斤重。
等得来吗？
等得起吗？
常阔抬头看了眼天上繁密的星子，而此夜，和州上下，没人会有抬头看星星的心思。若等不到援兵去救，未来很长一段时间，也都不会有。再或许，有些人将永远丧失这抬头看一眼星星的机会。
常阔凝神抉择间，视线中忽见夜幕之上有一颗流星迅速划过。
旋即，有马蹄声似踏着这流星而来。
常阔下意识地站起身。
很快有士兵前来传话。
“副帅，有三名士兵赶至此处，声称有机密军务须禀明副帅！”
那三人此刻被守夜的士兵持长枪，拦在军阵外，正盘问：“都是哪个营的，叫什么？腰牌何在？”
“……常刃？！”
阔步而来的常阔一眼认出了站在最前面的人，甚是意外。
“大将军！”常刃心神一松，连忙行礼。
另一人也跟着行礼。
常阔看去：“常矛！”
说着看向第三人，眼神一震：“宁……”
紧跟而来的副将闻声一怔——您？副帅怎还用上敬称了呢？
“此乃我帐下亲兵！”常阔面色一阵变幻，立时对三人道：“都随我来！”
三人赶忙跟上。
“你们两个，守着！”到一旁无人处，常阔交待常刃二人，拉过那扮作小兵的闺女，让她站在自己跟前。
“你这孩子……怎么跑到这里来了！还混入了军中？你可知这有多危险！”
“阿爹，现下不是说这个的时候。”常岁宁拉着他又走远了几步，低声道：“正事要紧。”
常阔：“？”
常岁宁：“我知道您在此处见到我，实在突然。但您身经百战，什么风浪没见过？”
常阔：“……”
这种风浪他还真没见过！
试问谁会在行军途中突然见到自己远在京师的闺女！
常岁宁的吹捧式安抚无效，常阔受到的冲击实在很大：“先回答阿爹的问题，不许东拉西扯，这就是天大的正事！”
常岁宁：“此事说来话长……”
“阿爹有时间！”常阔一指正在睡觉休整的士兵：“还没到动身的时辰！”
通常这种时候，常岁宁会选择一位代言人。
于是转头喊：“刃叔！”
刚喝罢水的常刃收起水壶，立刻走上前来。
马不停蹄追到此处的常岁宁便坐到一旁喝水啃饼歇息，积蓄体力。
常刃从常岁安被冤入狱开始说起，一直说到明谨狗头落地。
常阔心中泛起名为后怕的寒意。
此事他自然不可能至今不知，在此案落定后，女帝曾特意令人来过寿州见他，但在来人的叙述中，他儿子只是被那昌氏与明谨母子二人“欲图污蔑未成”，而圣人很快便将公道还给了他儿子，处死了明谨。
现下听了才知，他那傻儿子差点就送了命！
且这公道，是他闺女也是近乎拿命搏回来的！
再看向坐在一截树桩上啃饼的女儿，常阔的怒意与愧疚达到了顶峰：“……阿爹在外，竟全然不知你们在京中受了此等欺负！”
常岁宁停下了吃饼：“阿爹不知，是因有人不想让阿爹知晓，此事错不在阿爹。”
常阔又岂会想不透这其中猫腻，那位圣人此前分明已存下了牺牲他儿子，牺牲整个常家的准备。
常阔心绪翻涌难止，他自荐前来讨伐徐正业之举，却险些让他失去了两个孩子。
他想护这脚下一方土地安稳，纵是抛却这条命也在所不惜，可那位高坐庙堂的圣人，却连给予他这一双儿女丝毫怜惜都做不到吗？
“好孩子……你做得很好。”常阔压制着声音里的沙哑颤意，“是阿爹不好。”
“阿爹很好，尤其此时平安无事，不至于叫我和阿兄成了没爹的孩子。”那少女站起身，走过来，抬手拍了拍他的肩：“阿爹来守一方百姓，我来守好家中，本就是约定之事，阿爹没有哪里不好，是旁人做得不好。”
在他眼里小小的女孩子，却站在他面前反过来给予他赞许和安抚，此一刻，常阔心口与眼眶皆胀得生疼，竟莫名险些落泪。
片刻，他抬起粗粝的大手，摸了摸女孩子的头。
人皆有逆鳞，此等后怕之痛，他此生都不可能忘。
“我们岁宁是个有胆识懂决断的孩子……及时离开京师，是对的。”说到这里，才顾上问一句：“那臭小子，如今在何处养伤？”
方才常刃提了一句，已提早为郎君寻到了养伤之所。
“不远。”常岁宁道：“在宣州。”
常阔点头：“宣……”
等等，哪里？！
常岁宁给出更详细的回答：“宣安大长公主府上。”
“啥？！”常阔险些跳起来，像是被一桶滚开的铁水浇在了身上，就差原地灰飞烟灭了。
常岁宁便将大长公主也曾使人相助的经过说了，最后道：“大长公主说与阿爹是至交好友，且宣州安稳，适合养伤。”
常阔眼前一阵发黑，就怕养着养着，这臭小子就拿不回来了！
他还想再说，却见面前少女试探着问到：“阿爹，我做错了吗？”
“……怎么会！”常阔“哈”地笑了一声掩饰情绪，朝一路又受惊又受累的女儿竖起大拇指：“宁宁做得很好，再没比这更好的了！可真是阿爹的好孩子！”
“对了，方才说……还有‘正事’？说来给阿爹听听？”常阔多少抱了点逃避现实的想法。
“阿爹且看。”
常岁宁取出那道绢帛，声音压得不能再低，将贺危临死前所言复述。
“……果然是李逸！”常阔低声交待：“快将东西收好！”
常岁宁：“彼时在军营中无法与阿爹商议此事，故未敢贸然将圣旨示出。”
“这么做是对的，此事需商议出个章程来，还需让可代表朝廷的人出面才算万全……”常阔道：“否则此刻大营中必然尚在内乱之中，后果不堪设想。”
常岁宁：“此时圣旨在此，那阿爹要回寿州寻人商议此事，治罪李逸吗？”
常阔一时未答。
夜色中，女孩子接着说道：“大军改变了行军路线，不会随阿爹前往和州了，此乃李逸之计，欲使阿爹战死于和州。”
“他们料到我哪怕一时等不到大军前来，也会前去支援和州……”常阔道：“若叫他料中，岁宁是否也会觉得阿爹太过愚蠢，不知变通，一心求死？”
少女眼中亮起笑意，微抬下颌，似有几分骄傲：“我只会觉得阿爹人品与威望实在厚重，就连阴沟里的老鼠也深信不疑。”
常阔一怔之后，忽然笑起来，却笑得眼底一阵湿热：“阿爹有宁宁此言，实是此生无憾了！”
在这世上有许多歪理，譬如，一个人所谓的“善良心软”，有时会成为他人口中的笑柄，手中的刀。
若知前方是险境陷阱，却仍要为这一份“善”而执意前往，更是实打实的“愚善”。
但此时仍有人赞成他的“愚善”，甚至为他的“愚善”骄傲。
他另不知道的是，这个肯为他的愚善而骄傲的人，还存下了一份绝不让他的善成为愚善的决心。
武将之善，善在苍生，故而尤为可贵。但武将的善，也很危险，危在自身，故而需要保护。而老常的善，从某种意义上来说，曾经是她一路放纵养出来的，那便当由她来竭力保护到底。
她问：“阿爹可曾打过‘明知不可为’的仗？”
“当然。”常阔道：“不止一场。”
“那便是了。”常岁宁道：“李逸料中阿爹必去和州，那便让他料中这一半好了，但剩下的一半，他说了不算，我与阿爹说了算。”
“说得好！区区鼠目寸光，岂能什么都叫它料准了去！”常阔心下再无半分犹豫：“那便先定和州，再回去收拾那只臭老鼠！”
“我与阿爹同去。”常岁宁立时道：“此一战未必一定‘不可为’，我路上想了两计，不知可行否，路上细说与阿爹听。”
常阔神情一正，眨了下大牛眼，试着问：“哪两计？不如现下便说来给阿爹听听？”
常岁宁也眨了下眼：“那阿爹还会带上我吗？”

第234章 会有援军吗
常阔看了会儿女儿，适才认真道：“宁宁，和州不是你能去的地方。”
常岁宁也认真反问：“为何阿爹能去？”
“因为阿爹是将军。”常阔道：“纵不为朝廷，将军亦有护卫百姓之职，此乃从军者应尽的天职。”
“从军者有天职，寻常人也有，于危时退敌，便是人之天职，亦是天性本能。”少女的声音不重，却清晰有力：“将军也好，阿爹也罢，都不能阻我退敌之本能。”
少女半点也不乖从，全然没有“以父为天”的自觉，没有商议没有请求，而是在与父亲谈论“为人”的天性。
她穿着再普通不过的兵服，一路而来风尘仆仆，嘴唇微干裂，只一双眼睛依旧湛亮，此刻头顶繁星闪动，似有星月披于其身，带走了她的狼狈之余，似将她化作了一把光华将绽的刀剑。
坚韧，锋利，灼目。
这锋芒显露之下的灼目之色，令常阔想到了此刻供于玄策府中的那把曜日剑，殿下的剑。
此一瞬，他似被方才那一闪而过的流星陡然冲击，这冲击之感一刹那贯穿至灵魂深处，似有什么熟悉的连结之感在此时蓦然苏醒。
常阔立在原处，一时怔住。
“此刻死守和州城的刺史夫人及其子，也非从军者。刺史的妻儿可以杀敌，将军的女儿自然也能。”
星光下，那少女身形笔直，像等待点阅的士兵，目光坚定，声音也抑扬有力。
“岁宁幸有不止一技之长，可开战弓为弓手，能驭战马为骑兵，亦擅刀枪，胆子大，不怕疼，可为将军麾下亲兵，愿与将军共同退敌！”
四目相接间，常阔的眼眶无端滚烫起来，他定了定似一度丢失的声音，道：“好……这个兵既如此能耐，那今日我便收下了！”
少女眼睛更亮，抬起双手叠于面前，朝他行礼。
常刃莫名心神激荡：“愿与将军共同退敌！”
守在一旁的常矛也上前两步，强掩激动道：“……愿与将军共同退敌！”
常阔看过去：“……”
他们凑的什么热闹？
常岁宁看向二人：“你们不能去。”
她有别的安排。
但还需先同老常商议一下。
常岁宁令常刃二人守好，低声同常阔说明其中打算。
常阔听罢，脸色一时红中透着青，青中透着白，白中透着黑。
常岁宁看在眼中，只觉凭着这张脸，或可就地开一间染坊，不，纵是天南海北开它个百十间，想也不在话下。
“阿爹当以大局为重。”她在旁适时劝道：“多一个打算，便可更多一分胜算。”
“……”常阔脸色几变，“但此人性情乖张古怪……未必就会答应。”
“这些只需交由我来，只要阿爹准允即可。”
好半晌，常阔才几不可察地点了下头。
常岁宁便借来纸笔，写了封信，交给了常刃二人：“此行紧要，路上当心。”
“是！”
二人定声应下，郑重行礼后退去。
“……这便是我闺女方才所说的二计之一？”常阔心情复杂地问。
常岁宁想了一下，点头：“对。”
“那剩下的一计？”
“总要留点路上说吧。”常岁宁面不改色：“不然阿爹将我绑了送回去，我往何处说理去？”
常阔无奈：“你这孩子，阿爹岂是那言而无信之人？哪有待阿爹也这般防备的道理？”
常岁宁不置可否：“阿爹也常说，防人之心不可无嘛。”
当然，这些都不是关键。
关键之处在于，什么一计二计，不过是她方才随口胡扯的罢了……让驴子听话往前跑，那不得挂只胡萝卜吗？
但问题也不大，计谋这东西，路上慢慢想呗，只要脑子在，总能想出来的。
“行，防着就防着吧！”常阔笑了两声，也不追问，挥手道：“走，跟爹烤火吃饼去。”
常岁宁笑着跟上。
与老常一同烤火吃饼的日子，已经很久远了。
火焰灼热，烤热了她的四肢，烧醒了她的血液。
若说当初与魏叔易一同回京的路上见到老常，她有扶灵归乡之感，那此刻坐在这火堆前的她，则是又活过来了。
纵明日前路多艰险，但吾心安处是故乡。
此时，她在这故乡的火堆前，有昔日同袍相伴，手边有长刀，身后有战马，遂得到了真正的重生。
荣光也好，屈辱也罢，昔日过往，也可抛于火中燃为灰烬尘埃。
从前事不必再提，从此时起，她会让这世间，重新认识一个叫常岁宁的人。
……
烈烈火焰烧亮天际。
东方现出第一丝光亮时，常阔率不足两万兵马已经动身。
比起昨日，此刻他身边多了一名新面孔的亲兵。
马蹄踩碎稀薄晨光，破开冬日万物冰封之气，往不平之处而去。
……
城门紧闭的和州城中，街道之上不见百姓踪影，人人皆不敢出。
正午太阳高悬，却驱不散四下的死寂与恐惧。
刺史府内，一名少年刚换罢伤药，正穿衣系带时，一名披着盔甲的男子快步入内，脸色凝重地行礼：“二郎君！”
“彭叔。”少年立时披衣站起身来，正色问：“如何？”
他们曾令士兵分两路突围而出，将和州的战况送出，请援军救城，并打探消息。
姓彭的参军未答少年的话，而是道：“我已令人安排了一队精锐……请二郎君与三郎君及夫人，随他们暗中出城，速速离开和州！”
“离开？”少年面色一变，语气斩钉截铁：“我不走！我若走了，谁来守这和州城！”
“郎君且听属下一言！”彭参军语气急切，藏着悲愤：“前去打探消息的士兵只回来了一个……他探得寿州大营内确有大军离营，但行军路线并非是要支援和州，他们竟往扬州方向去了！”
“扬州？”少年一愣：“这是为何……”
“还能是为何，必是想趁着徐正业尽全力攻打和州之际，从后方夺回扬州！”
少年一时竟不知该作何反应，不确定地问：“彭参军，竟有此等作战之道吗……？”
或者说，这是对的吗？
这是理所应当的吗？
“狗屁的作战之道！”彭参军的怒气再也压制不住：“定是那李逸的主意，此人只敢在背后行躲避鬼祟之举，从不敢正面同徐正业对打！”
若说愚蠢，此人便是带着恶毒的愚蠢！
少年面色微白：“彭叔的意思是……他们放弃了和州，是吗？”
所以，不会有援军了？
彭参军抓过他的手臂：“郎君快随我离开，再晚些，怕是当真走不掉了！”
被扯着走了两步，少年猛地回神，将手挣开：“不，我不能走！”
彭参军：“朝廷已不在乎和州死活，郎君还要为谁而守！”
“为和州一城百姓而守！”
这是一道沉定有力的女声。
“夫人！”彭参军回过头去，连忙行礼。
一名四十多岁的妇人走进来，身边跟着一名十二三岁的小少年。
妇人长相寻常，面上几分病容，数日间发髻间已添了白发，一双眼睛却不怒而威。
“徐正业以匡扶救世为名，所行之事却与盗匪恶徒无异，其所经之处，频行强募男丁，强征家产之举，致使流民遍地，怨声载道。”
“他自出身豪门世家，肯礼待士族豪绅，把酒阔谈大业，却视寻常百姓为草芥，为蝼蚁！只恐扶持太子之辞不过是其起兵的名目而已，此人包藏狼子野心，乃是真正的祸国反贼！”
“如若徐正业肯善待百姓，我大可背上叛贼同党之名，今日便开了和州城门，迎徐氏大军入城！”
“然而，夫君与大郎为守和州而死，他们岂是因为愚忠朝廷？”
妇人言及此，眼中泛起泪光，语气力度不减：“因为他们很清楚，若和州失守，一城百姓将沦为任人践踏的流民，不久之后，整个淮南道的百姓或都将无家可归！”
少年攥紧了拳：“阿娘说得没错，父亲临终前令我守好家门，我自当守到最后一刻！”
彭参军还欲再言，却听外面传来疾步声。
“报！”
“城外二十里又现徐军踪迹，由葛宗领兵，正往和州攻来！”
彭参军骂了句脏话：“……果然又来了！”
近日之战大大小小已打了五六场，而这葛宗乃徐正业麾下一员得力猛将。
今次徐正业令此人攻城，此行显然是志在必得了！
“阿回，我们还剩多少人马？”妇人看向少年。
少年眼睛微颤：“除去伤重者，能出战的只剩八千了。”
‘只剩’二字既令人不安，也令人悲痛。
“他们来了多少人？”
前来报讯的士兵眼神有些慌乱：“约有近十万……！”
“这是对和州势在必得了。”妇人眼神暗下，旋即，却又变得平静清亮：“阿回，可愿随阿娘一同迎敌？”
少年云回神情一惊：“阿娘！”
他固然当去，但阿娘怎么能去！
“我也要跟阿娘一起！”那十二岁的小少年立时道。
妇人看向最小的儿子，点头：“好，那便一起。”
“夫人！”彭参军跪了下去，含泪劝道：“……刺史大人已失长子，夫人当为他留下一丝血脉！属下愿与二郎君守城，还请夫人带三郎君离去！”
小少年云归断然道：“我不走！我要和二哥和阿娘一起守城！”
身为刺史之子，十二岁的少年已能足够明白自己接下来要面对什么，也足够清楚“守城”二字的分量。
“血脉……”妇人看着两个孩子，轻声道：“今日若能守下和州，自是最好。若守不住，我与二郎三郎将血洒尽，永留和州，方是我夫君血脉存续之道。”
彭参军身形一震，眼眶中滚出热泪，将头叩在地上，再无言。
少年云回与母亲视线相对，也再无丝毫犹豫。
少年于额间系上白色麻布，母子三人皆披甲而出。
听着外面的动静，城中有百姓推门而出，一路将云家母子三人及八千士兵送至城前。
城门打开，而又缓缓合上，士兵在外，百姓在内。
城门合上，待那些士兵的背影在眼前消失的一瞬，有百姓放声大哭起来。
“二哥，真的没有援兵会来吗？”云归坐在马上，握着与他几乎同高的长枪，小声问兄长。
“会有的。”云回向弟弟道，也高声与众士兵道：“朝廷大军很快便到，我等要守至最后一刻，直到援兵赶来为止！”
“是！”
众士兵齐声应喝，士气大振。
彭参军看向云回。
云回朝他一笑。
仗还未打，不能便败了士气。
或者说，他内心仍抱有一丝侥幸，他曾派出两路士兵打探消息，另一路无人折返，万一有新的消息，只是未曾来得及报回来呢？
他知道这想法有些天真，但历来死者为大，身为将死之人，还不准他天真一下吗？
少年策马，率军疾驰迎敌而去。
两军在城外五里处开战，一方势在必得，一方士气悲振，竭力拼杀着。
马蹄腾起尘沙，血腥漫天，二者掺杂间，将天地染成了一幅昏黄而惨烈的画。
再高昂的士气，然随着同伴倒下，和州军还是现出了寡不敌众的劣势来。
领兵的葛宗胜券在握，根本无需亲自动手，他高坐于马上，看着那满身是血的少年，问身侧部下：“那就是和州刺史之子吧？”
“回将军，正是了！”
“倒是个有血性的。”葛宗道：“大将军如今正是用人之际，告诉他们，归降不杀。”
徐氏大军中很快便有人喊出了“降者不杀”之号。
“今日我军中，只有战死的英雄，没有归降恶贼的孬种！”那杀红了眼的少年挥刀，又斩杀一名敌军。
葛宗冷笑一声：“少年人到底无知……固执用错地方了。”
他说着，视线一转，落在了那披甲杀敌的妇人身上：“怎还有妇人？”
“那应是和州刺史的遗孀。”
“寡妇啊。”葛宗抬眉道：“大将军向来厌恶这些看不清身份的女子，朝堂不是她们该出现的地方，战场当然也不是……女子天生阴煞，可是会坏了国运风水的。”
一旁的部下自然知晓他话中所指是何人，一时只应“是”。
“战场上有寡妇撒泼，这可不吉利啊。”葛宗说着，挽起了手中的弓。
那一箭呼啸着飞去，却在接近云家夫人身前时，被一人一马挡下。
马上的人影还很小，中箭后便从马上摔落。
云家夫人瞳孔剧震：“阿归！”
她想上前去，却被一名挥枪而来的敌军拦住了去路。
云回策马上前，跳下马去，将弟弟半托起：“阿归！”
替娘亲挡下一箭的小少年，口中涌出鲜血，靠在兄长身前，呼吸不匀地问：“二哥，援军……是不是快到了？”
云回浑身都在发颤，他想告诉弟弟，是他说了假话，根本没有援军！
却听身前的弟弟小声道：“二哥，我好像，听到援军的声音了……”
此一刻，眼眶通红的云回心如刀割，满腔怨恨化为怒火。
哪里有什么援军！
那都是他天真的幻想！
下一刻，一名敌军挥刀朝他砍来。
他猛地起身，护在弟弟身前，以双手握住对方长刀，紧咬的牙关间挤出不甘的怒吼声，倒逼着对方连连后退数步。
他双手鲜血淋漓，拿手挡刀无疑是很笨的方法，但杀到此时，已经不在乎，没了章程，没了理智，也没了希望。
对方起初被他的凶狠震慑住，但很快回过神来，猛地将刀抽回，举起，便要砍下去。
“咻——”
忽有冷风掠过。
那举刀之人身体一颤之后，陡然停下了动作。
有一支箭不知从何处飞来，刺穿了他的眉心。

第235章 这么嚣张这么莽吗？
那支箭正中眉心，箭尾仍在轻颤，箭头已经完全没入额骨之内，此刻只洇出些许血迹，但已然触目惊心。
中箭者瞪大眼睛，双眸瞳孔往中间聚拢，似想看清刺中自己的是何物，然下一刻，便再稳不住身形，“嘭”地一声往后仰倒坠地。
云回满是绝望与悲恨的脸上，神情一时凝滞。
随着那人倒下，他猛地转头往身后看去。
有人策马而来，身上穿着的兵服与他们和州士兵不同，那是一张非常年轻、或者说是年少的面孔，策马靠近间，手中挽弓，又射杀一人。
很快，对方身后又现出一人一骑，马上之人身形魁梧，披着大将盔甲，蓄着络腮胡，周身气势瞩目，挥刀间如狂风过境，掀落三名徐氏骑兵。
看着那柄不同凡响的宽背大刀，云回想到听过的关于“斩岫”的传闻，脑海中陡然闪现答案——常阔常大将军？！
紧接着，一队披甲的骑兵出现在云回视线中，先是十人，再是百人，再是千人……声势浩大，正往此处奔袭而来。
马蹄声震耳，似将大地都要踏出裂缝，厮杀声仍在继续，血水残肢乱飞，云回呆立原处，一时竟分不清这是真的，还是自己临死前癫狂的臆想。
直到身边有士兵欣喜若狂地大喊出声——
“快看，是援兵！”
“援兵到了！”
一瞬间，云回有些麻木迟钝的五感归位，猛然回过神来。
一名敌军举着长枪朝他刺来，他面容陡然一振，躲开那尖锐长矛，身形灵巧，从一侧将那敌军扑倒在地，摸出藏在靴中短刀，狠狠刺入敌军心口。
而后，他忙将一旁地上的弟弟抱扶起身，护着弟弟往后方撤去。
身前的小少年发出虚弱的声音：“我就知道……二哥不会骗人……”
他似放心了下来，靠在兄长身前，闭上了眼睛。
“阿归！”
“接着！”
一人一骑经过云回身侧之际，朝他抛来一物。
云回下意识地伸出一只手接住，是一只小瓷瓶。
马上之人与他道：“速喂他吞服一粒，剩余的分给急需止血的将士！”
说话之人目不斜视，亦未有停留，云回抬眼看去时，有寒风拂面，与寒风一同扑面而至的，还有马上那年轻小兵眉眼间蓬勃旺盛的少年气息，及随风掠过的杀伐之气。
常岁宁手中长枪刺穿前方一名敌军身体，扬声高喊：“常大将军率十万援军前来，与和州将士共同守城退敌！”
已杀成了个血人的彭参军不可置信地看过来，瞳孔剧震，举刀应和，声音因过于振奋而嘶哑颤抖：“……共同退敌！”
云家夫人眼眶红极：“共同退敌！”
“共同退敌！”
一时士气大振，仿佛自黑暗彷徨的尸山血海中蹚出，陡见天光。
“……将军！果真是常阔！”一名校尉来到葛宗身边：“他们带了十万大军！”
葛宗立时问：“可见李逸了？”
“未曾见，应是常阔独自率兵而来！”
葛宗骂了句娘——若有李逸那个拖累在，或还好些！
此次朝廷派兵征讨，经都梁山一战已可见那李逸浑然是个草包老鼠，真正被他们视作心中大患之人，唯有副帅常阔而已。
常阔出身玄策军，乃先太子殿下的得力部下，早年因北狄一战抗旨斩杀北狄可汗而受罚，又因落下伤残，而在人前消失多年，但这数年来，却又重新出现在了众人视线中，才与崔璟一同平定了南蛮。
老虽老矣，然其作战经验丰富，于军中威望更是不减当年！
看着那威武不凡的大将，葛宗眼神翻涌。
今日若能杀掉常阔，必是大功一件！
正是此时，只见那常阔手中大刀指向他，中气十足地高声问：“对面那个谁，你叫什么！”
战场之上两军将领对阵，总要知晓对方姓名来路，知己知彼之外，也算一种战场礼节。
葛宗便也高声回应：“匡复上将徐大将军麾下副将，葛宗是也！”
常阔：“好，葛宗是吧！”
葛宗正要应一句“正是”，只听对方声音拔得更高，声若洪钟传遍四下：“今日取这狗贼葛宗狗头者，重重有赏，记头等军功！”
葛宗：“……！”
娘的！
更值得骂的是常阔话音未落，便迫不及待朝他迎面飞来的一支冷箭。
葛宗神色一紧，抬刀挡下此一箭，同时看向那出箭的奸人。
又是起初冲在最前面的那个小骑兵！
对方大约年少气盛，是个十足十的军功脑，很急于抢这个头等军功，短短瞬间已经很快再次搭箭，微眯起一只眼睛，将手中大弓拉得极满，且此次乃是双箭齐发！
葛宗再次挥刀砍挡，碎屑飞溅间，有木刺扎入了他眼眶，鲜血直流。
葛宗一手捂着刺疼的眼睛，举刀怒道：“给我剁了他！”
这间隙，他身前士兵已经举盾列阵，将他围着护起，替他挡去各处效仿那小骑兵而来的乱箭，且他身边很快也有骑兵端起弓弩。
“当心！”
云回暂时安置好弟弟，便再次提刀上马，他边挥砍那些迎面而来的羽箭，边对那小骑兵道：“后退！”
“退什么。”常岁宁微抬下颌，故作出嚣张之态，并大放厥词：“我军十万精锐，对方不过是群半路参军的乌合之众罢了，今日我便要取那葛宗狗贼项上人头！”
说着，收弓提枪，喝了声“驾”，面对前方箭雨与矮身持枪攻来的敌军，不退反进，驱马上前。
云回惊住：“……！”
这么嚣张这么莽的吗！
但他不能让对方独自冒险，于是也驱马跟上！
“驾！”
在常阔指挥下，一队骑兵已紧跟而上，气势汹汹，士气震天，势如破竹。
铁骑开路，长枪刀剑挑杀扫荡阻碍，铁蹄震踏，很快冲破对方临时布起的防御。
布防被冲撞崩溃，紧接着常阔率兵涌上，徐氏军中人心也随之溃散慌乱，双方短兵相接间，士气高低已现。
葛宗看向越来越多奔涌而至的援军，沙土尘烟漫天，看不到那群援军的尽头。
一杆长枪夹杂着“呼呼”风声朝他袭来。
葛宗险险避开，咬牙搓齿：“又是你这小杂种！看来这死你是非找不可了！”
他眼中迸出杀气，持刀驾马而上。
两匹战马眼看便要相撞，那马上小兵忽然一跃而起，脚下轻点在马背马首之上，飞身上前，身形如流星，持枪朝他杀去，枪头寒光刺目。
葛宗瞳孔一缩，蓦地下腰仰身往后避去，见那小兵再次靠近，又紧忙翻转身形，半跳半摔下马去。
他反应迅速，应对得当，常岁宁虽未能伤到他，但一军将领被敌方一名装束平常的小兵打落马下，在对阵中，难免会重伤士气。
偏那飞身而至的小兵挑衅一般落坐在了他的马背之上，一手握着缰绳，另一只手中长枪划过地面，又朝他掠去。
葛宗在地上滚了几圈，几名下属上前将他扶起，一群士兵端着长枪，朝着常岁宁一涌而上，要将人连同马匹掀翻在地。
常阔握着斩岫，已率一队铁骑及时上前，双方厮杀间，后退的葛宗见士气已去，到底未敢意气用事，狠一咬牙——
“撤！”
此时局面不利，待回营后禀明徐大将军，商定良策后，再战不迟！
徐氏大军得令，边战边退。
常阔率军追出三里后，慢慢勒马，抬手示意身后将士停下。
“常大将军，为何不追了！”驱马上前的云回不由问：“为何不趁机将他们一举驱赶出和州境内！”
徐氏大军在三十里外扎营，应趁着士气高涨，一鼓作气将他们彻底击溃才是！
常阔看向他，眼底有一丝欣赏，不答反问：“你小子便是和州刺史之子？”
“是！”云回于马上抱拳，又急声道：“还请常大将军下令剿敌！”
常阔看向退离的徐氏大军：“还不是时候。”
杀敌心切，一腔恨意急于宣泄的云回还要再说，却被身后传来的声音打断：“阿回，一切听从常大将军安排！”
听得阿娘的声音，云回似才从那滔天的恨意和戾气中被拉回来。
“不着急，会有报仇之时的。”一道清亮的声音自身侧响起。
云回看过去，只见正是那小骑兵，“他”骑着的还是那葛宗的战马，战马健硕，而“他”身形单薄，但云回眼前闪过“他”方才杀敌时的模样，却不敢有半点轻视之心。
对上那双似半点不曾沾染血腥的清亮眸子，云回也慢慢冷静下来，点头向对方“嗯”了一声。
看向所剩不多的和州将士，云家夫人红着眼睛下令：“大胜，归城！”
……
城门紧闭的和州城内，留下守城的士兵正阻拦着要出城的百姓。
这些百姓多是男子，手中都抄着斧头锄头或其它农具，亦或是寻常棍棒。
为首的男人怒容急声道：“我们要出城支援夫人和二位郎君！快开城门！”
“不可！夫人与二郎君离去时有令，应让城中百姓自后城门速速出城！”守城的士兵神情肃严，但眼底也浸着泪：“你们若不走，便是辜负了夫人和郎君的苦心！”
二郎君之所以要出城迎敌，而非留下死守城门，并非意气用事。
前几次拼力守城之下，可用于守城的布防抵御之物已被耗尽，城门城墙也均有不同程度损毁，城门这道屏障已经不堪一击。如此之下，待大军临城，到时败局已定，被动困死之下，士气溃散，令他们五百人留下守城，和八千人守城已并无太大区分。
于是，二郎君才有此孤注一掷之举，夫人与两位郎君亲自领兵出城以振士气，欲借这份士气，将和州的屏障一分为二。
一道是城门，一道是夫人郎君与众将士的血肉之躯。
这两道屏障存在的意义，是尽量拖延敌军攻入城中的时辰，以换取百姓自行离城的生机。
虽都是被迫离开和州，注定成为流民，但总比男丁家产皆被征募抢掠一空后要好上百倍。
形势所逼之下，这已是夫人与郎君唯一能替百姓谋划的后路了。
可谁知城中这些百姓竟有大半不愿离去，反要逼着他们开此城门。
“走什么走！和州不止是刺史一家的，也是我们的！大敌当前，夫人身为女眷，三郎君尚是稚子，且能在外舍命杀敌……我堂堂七尺男儿，若就此苟逃，纵是侥幸存活，这辈子也要良心难安！”
“……来日到了九泉之下，岂有颜面去见刺史大人！”
“说得没错！放我们出去！”
“让妇孺孩童离开，我们去找夫人和郎君！”
那些人说着，见守卫不肯让开，便一拥而上，要强行去开城门。
骚乱间，城楼之上忽然响起士兵的报声：“……有大军正朝城门处而来！”
听得“大军”二字，那些百姓便立刻变了脸色，夫人他们只率了数千士兵出城，这“大军”肯定不是夫人郎君了！
定是叛军！
想到云家夫人和两位郎君或已战死，有男人眼中迸出泪光，握紧了手中的武器：“……今日便和这些贼子们拼了！”
有人尚存一线希望，快步登上城楼，紧紧盯着那越来越近的大军队伍。
忽然，有呼吸屏住已久的士兵瞪大眼睛，喊道：“是咱们的旗！”
策马跑在最前方的一名报信的士兵举着和州城旗，边疾驰边喊：“大胜！”
“开城门！”
——大胜？！
城楼之上，士兵百姓沸腾起来。
众百姓涌上前，一同将城门打开，往城外跑去，迎去。有人笑，有人放声大哭，有人又笑又抹眼泪，声音混杂。
“夫人！”
“郎君！”
“快看……那是朝廷的兵马！是援军！”
他们看到许多受伤的士兵被带回来，于是赶忙让至两侧，不敢耽误了救治。
也有人看到，被马上的二郎君护托在身前，胸口处还插着断箭的三郎君。
云归不过十二岁，面颊尚且圆嘟嘟带着稚气，此刻唇上无半分血色，惨白的脸上挂着血迹，双眸紧闭，再没了平日里的活泼讨喜的神采。
云回没有半分劫后余生的喜悦，也顾不上去感受百姓汹涌的情绪，他在刺史府外下马，抱着弟弟快步往里走，口中大喊着医官。
不多时，云家夫人紧跟而至，下马匆匆跨过府门，却在迈过门槛的一瞬，“扑通”一声倒了下去。
“夫人！”
常岁宁与两名士兵快步上前将其扶起。

第236章 如一颗珠，似一棵树
刺史府内大半院子都被收拾出来，用来临时安置此次带回的伤兵，军医与城中的郎中几乎都聚集在此。
常岁宁也跑前跑后跟着帮忙，如此忙了大半日，直至天色将暮，安排好各处事务的常阔寻了过来。
“好了，歇一歇，洗把脸。”
常阔令人打了盆温水来，常岁宁将手上脸上已干了的血迹洗去，面上用来掩饰肤色的粉膏也被一同洗掉。
少女动作利落地擦去脸上的水珠，常阔站在一旁瞧着，心头有万千思绪。
这一路来，加上两军对阵时所见，令他有一种这个女孩子对这一切都信手拈来的直观感受。
他见过武学奇才，也见过用兵如神者，却唯独不曾见过有人第一次面对战场上的血腥与厮杀，而可以做到面不改色，甚至杀敌之时毫无情绪波动。
他见多了第一次杀敌时崩溃狰狞的新兵，在这种血腥冲击下，他们甚至无法控制地颤抖呕吐。
固然也有天生向往杀戮者，面对鲜血和残躯，会流露出与常人有异的亢奋，但他的女儿，显然不是此一类人。
那么，这一切又当如何解释？
常阔的性情虽看似和那一脸胡子一样炸哄哄，但从来不是粗枝大叶之人。
只是有些可能，超出了常人认知的范围，长久以来如同一座无法翻越的大山耸立，隔绝了一切想象。
而眼前那个女孩子的改变，与其说是改变，倒更像是无意再继续掩饰，而展露出了原本的模样。
如一颗珠，拂去了遥远陈旧的尘埃，有一丝光华绽泄。
如一棵树，于这冬日里倏然舒展了枝叶，沿着熟悉的轨迹在迅速生长，诡异而夺目。
于是此时，他不得不借着这棵似一夜之间长成的大树，去仰望那座山，试着触及开启那座大山后藏着的真相。
常阔心中翻涌不息，诸多情绪交杂，面上却愈发不显分毫。
“多谢。”常岁宁接过一名副将递来的水壶，喝了起来。
那副将目色好奇地打量着她，道：“你是常大将军麾下亲兵？我从前怎未见过？你这小子，瞧着小鸡崽子一般，杀起敌来倒是个机灵厉害的！”
又稀奇道：“这脸上的灰一洗，竟还是个白净漂亮的小子呢。”
有几名小兵也围过来，白净漂亮自然是其次的，人生性皆仰慕强者，军中尤甚。
听他们围着夸自己射术精湛，长枪使得也好，常岁宁将水壶拧上，不谦虚地道：“想学吗？我都可以教你们。”
“少年”说话的方式也和杀敌时一样有些张扬自大，落在众人眼中，便是十足十的少年气。
那副将大笑起来，几名小兵里则有人当真点头。
又闲谈几句后，常岁宁拎着水壶，走向了常阔。
她有模有样，站得板板正正，抱拳向他行礼：“大将军。”
常阔看着她，心中万千想法，此一刻悉数藏起，并不多问。
“辛苦了。”他抬起手来，轻拍了拍面前女孩子的头，眼中有看不清的情绪交杂：“我们岁宁辛苦了。”
朝此处走来的云回，见此一幕，心中略有几分思索之色。
常大将军待那小骑兵，似乎很是慈爱，常大将军竟这般爱兵如子的吗？
常大将军的神态模样，当真很像对待自己的孩子……他阿爹还在时，便也是拿这般神态看他的。
少年心口钻出钝痛之感，他不敢让自己沉浸其中，鼻子吸了吸冬日里的凉气，便朝常阔走去。
“云回叩谢常大将军今日援救之恩！”
少年就要跪下去，被常阔及时拉住。
“说反了。”常阔道：“是常某要多谢云二郎君，在常某赶来之前，守住了和州城。”
云回听得此言，眼眶陡然湿润。
“令弟此时如何了？”常岁宁开口问。
彼时在战场上，兄弟二人头上皆系着麻布，很好辨认身份，故而她从一开始就知道那中箭的孩子是云归。
“尚未醒转，仍有性命之忧，郎中说……此一关怕是不好过。”云回看向她，道：“但郎中说，阿归伤在要处，能留一口气回城已是幸之又幸，多亏了小兄弟的药。”
“不必言谢。”常岁宁道：“贵府满门忠烈英魂，福泽深厚，令弟必能平安脱险的。”
云回向她点头：“多谢。”
这才顾上问：“还不知小兄弟姓名。”
他要谢对方的不仅那救命药，还有最初救下了他的那一箭。
那一箭便是今日战局扭转，反败为胜的开始。
常岁宁刚要回答，却听身边的常阔笑着替她答道：“常岁宁。”
他的闺女这么厉害，当然要让人知道她是谁。
常岁宁有些意外地看向常阔，旋即也一笑，点头：“是，我叫常岁宁。”
云回有些意外：“小兄弟也姓常？”
“当然。”那“少年”转头再看常阔，似与有荣焉：“这是我阿爹。”
云回惊讶至极，原来不单是爱兵如子，而是亲父子……他就说呢！
他望向常岁宁：“……原来竟是常小将军，果然是虎父无犬子！”
见他一本正经肃然起敬，常岁宁反省了一下，看来她常岁宁的名声还是不够响亮，竟未能传到和州来吗。
意识到这一点，常阔也笑起来：“看来我们岁宁还需继续努力才行！”
云回忙道：“常小将军已然十分出色了！”
少年不知庐山真面目，别人说天他说地。
常岁宁只认真纠正另一点：“不必如此称呼，我如今还不是将军呢。”
云回看着那谦虚却又完全没谦虚的“少年”，所以，如今不是，往后会是吗？
接着，只听对方询问：“刺史夫人如何？可醒来了？”
“家母方才已转醒，暂无大碍，只是连日紧绷虚弱之下，又忧心阿归，才昏了过去，但尚无力下床走动，故令我先行来同常大将军道谢。”
常岁宁便放心下来，云家母子三人都很可敬，可敬之人平安活着，也是对他人、对和州百姓最大的慰藉。
常阔看着云回缠着伤布的双手：“那云二郎君伤势如何，是否要紧？”
“小子无碍，皆是皮外伤而已。”
“那好。”常阔点头，“既如此，咱们便去说一说正事。”
云回正色应“是”，在前带路，与常阔同去了府中可供议事的书房。
一同被喊过去的还有常阔信得过的几名部下，及刺史府上的彭参军。
……
书房的门紧闭着，随着谈话深入，云回神色震惊：“……所以，常大将军只带了一万余人？”
他下意识地看向常阔身边站着的常岁宁。
所以，对方在对阵时，那目中无人的嚣张言行，是虚张声势，是为了让敌军相信他们当真有十万大军托底？
想通了此一点，再回想起彼时情形，云回只觉一阵后怕。
难怪常大将军未有继续让人追上去！
彭参军也惊出一身冷汗，连忙问：“那余下的援兵，何时能到？”
“余下的，不会来了。”常阔平静道。
彭参军与云回却无法平静。
“常大将军此言何意！”
“我当日点兵罢，先带骑兵与部分前军离营，但我走后，李逸便改了定下的策略。”常阔道：“我曾派人回寿州大营探信，方才已得‘说法’，李逸对下声称，他认为使大军主力趁机攻去扬州更为妥当，待大军将扬州收回，再赶来和州，到时与我内外夹击，一举剿灭徐氏叛军。”
彭参军与云回俱是震惊到茫然。
这是行得通的吗？
大盛文字博大精深，为何此刻却叫人半个字都听不懂？
这说法，乍一听似很有些花样门道，既有声东击西，又有内外夹击……但细细品来的话，便可知此法最精妙之处并不在此，而在于它的异想天开。
四下一时陷入了诡异的沉默。
彭参军眉头皱得死紧，若说之前听闻李逸之事，他至多只是怀疑对方的领兵能力的话，那么此刻，他甚至忍不住开始怀疑李逸的精神状态。
扬州乃是徐正业起兵之地，岂是他说收回就能收回的？
好吧，就算！
就算他能收回，但和州又能抵挡几日？和州一破，整个淮南道都会落入徐正业之手，到时徐正业都打出淮南道了，他们坟头草都长出来了，谁还能跟他内外夹击！怎么夹，跟谁击！
看出彭参军与云回的欲言又止，常阔及时为二人解惑：“放心，他没疯，他只是想让我与诸位同死在和州而已。”
云回惊住。
常阔身侧有副将“呸”道：“什么派兵攻打扬州，他若有这胆子，我敢将头割了捣粪坑里！依我看，攻打是假，想勾搭徐正业是真！”
常岁宁：“……”话糙理不糙。
这的确是一大隐忧，所以，需尽快解决和州的麻烦，及时将李逸收拾掉。
彭参军的面色灰败下来，他本以为常阔当真率十万大军前来，可以驱退徐正业，可现下……
云回也再度陷入了紧绷不安之中：“徐正业应当很快便能探出虚实，到时便会再攻和州……”
“兵来将挡。”一直未插话的常岁宁此时才开口：“他们有十万大军，我们凑一凑也有两万——”
云回看着她：“两万对十万，悬殊还是太大……”
“我说的两万，是两万精锐。”常岁宁道：“除了这两万精锐，我们不是还有很多和他们一样的兵吗？”
云回一时未解。
“和州城有百姓十五万人，除去老弱妇孺，应有五万男丁可用。”常岁宁道：“纵再去一万，仍有四万，徐正业麾下之师，多是一路强征而来，而今和州为自保，青壮男儿为何不能、又怎知他们不愿披甲共同退敌？”
云回眼神一振，下意识地看向书房外的方向。
此刻刺史府外，仍围聚着许多不愿离去的百姓。
……
经议定后，和州城中连夜颁布了一则临时的征兵令。
不过一夜一日间，即得兵万余。
这个数目与速度皆是少见的，连常阔身边的副将都在感慨：“和州地灵，多忠义之士。”
得兵之后，便要练兵，时间紧迫，需先教给他们最基本的御敌与自保之道，常岁宁拟了一则适用当下的练兵章程，经了常阔过目点头之后，交给了云回。
城中其他百姓也各有事忙，读书识字者入刺史府暂领临时之职，或拟文书，或奔走各处传达策令，老弱妇孺忙于编织盔甲，城中打开了粮库与兵械库，家家户户也皆献出农具铜铁之物，用以铸造兵器。
有忙乱也有争执，现有之物到底有限，寻常老妇注定缝不出坚不可摧的盔甲，但一针一线可聚人心，这一切足以让这座城的民意变得坚不可摧。
铸造炉中铁水日夜沸腾不息，足以灼醒更多人的热血。
征兵令上未曾强召，但人数还在继续增长。
第三夜，和州城仍旧灯火通亮不休。
常岁宁被常阔临时封了个督工之职，一整日都在忙于监修城防之事。
各处轮值做事，夜中也不会停下。
常岁宁坐在城楼最高处暂时歇息，耳边终日嘈杂，诸事忙乱，有时她需要远离喧闹的人群，静下来细思有无错漏之处。
夜风寒凉，她静坐许久，抬头看夜幕，还隐隐能听到城楼下工匠们敲敲打打的声音。
她将思绪暂时放空一瞬，遥望向北方时，忽然想，她此时在和州修补城防，崔璟则在北境修筑边防，二人竟巧合地在做同一件事呢。
不知崔璟有无她这般勤快，连夜赶工？
稍一细思，便觉崔璟比她不得，北地这般季节已经滴水成冰，夜里更是冷得要命，多半没办法赶工，他纵是想与她比个高低，也要问问屋檐下那半人高的冰溜子答不答应。
嗯，那他此时应当已经躺下睡去了。
常岁宁坐得累了，干脆也往后躺下去，将手臂枕在脑后，继续思索城中之事。
忽地，她打了个响亮的喷嚏。
……
两千里外的北境，崔璟的确未能连夜赶工，但也并未睡下。
他在处理公务，也偶尔透过挂着寒霜的窗棂缝隙，遥遥看向南边。
这便是常岁宁那个喷嚏的由来了。
……
常岁宁回刺史府时，已进子时。
待回到云回为她和常阔临时安排的住处时，只见有人正站在院外等她。

第237章 常阔非死不可
是一位妇人带着仆妇。
那妇人披着墨色的披风，没有任何纹饰，披风下穿着的是白色丧服，掺着灰白的发髻挽起，只用了一对素白玉簪。
常岁宁有些意外地走过去：“娄夫人。”
云家夫人本姓娄。
娄氏面上尚有病色，望向常岁宁的眼神很温和，她点头间，常岁宁便道：“已是深夜时分，夫人病体未愈，当早些歇息才是。”
“已是深夜了，常娘子却才回来歇息。”娄氏开口，眼神有感激，也有惭愧。
常岁宁：“夫人知道我？”
“如雷贯耳，岂能不知。”娄氏道：“常娘子在京师的事迹，我虽在和州，却也桩桩件件皆有耳闻。”
她自己也不是个死守俗世礼法之人，待女子之奇事奇闻，一向都很关注。
所以今日在听二儿子说起“常岁宁”一名时，只有万般意外，而无丝毫陌生。
听得那“如雷贯耳”四字，常岁宁只笑了一下，问：“那夫人是特意在此处等我吗？”
“是，但也未等太久。”娄氏如实道：“知晓常娘子近日皆是忙到这般时辰才回来，便掐着时辰来见的。”
“那夫人便请进去说话吧。”
娄氏点头，随常岁宁一同进了小院，吩咐自己带来的仆妇去沏热茶。
进了堂中，娄氏未急着落座，而是向常岁宁施了一礼：“今日是为向常娘子道谢而来，小儿阿归已经醒转。”
常岁宁安下心来，人醒了，这道生死大关便算挺过来了。
“全因有常娘子那颗救命药，才让小儿及时保下一命。”
“举手之劳，三郎君平安便好。”
那一瓶药丸，是她准备离京之际，让孙大夫帮忙备下的，重伤时吞服，有快速止血之奇效，实乃居家出门寻仇杀敌必备。
她虽只带了一瓶，但孙大夫另将方子也给了她，她已转交给了云回，这几日已令城中药铺批量配制，在各处分发下去。
一粒药丸分下去，关键时或便可救回一条人命，这皆是孙大夫的功德。
“我还听阿回说，常大将军与常娘子在赶来和州的路上，便知后续再无援军至，但仍愿冒险驰援和州……”娄氏再次施礼：“这份大恩大德，云家与和州百姓没齿难忘。”
此举已无关军令与立场，有的只是身为陌生人，却仍不惜己身的大义相助。
娄氏眼神感激：“这是我云家和一城百姓的运气造化。”
“怎会是运气。”常岁宁道：“是因刺史大人与夫人，及三位郎君皆身怀浩然之气，行此浩然大道者，自然不会独行。”
她道：“我与阿爹是因此而来，和州百姓能有今时上下一心共同抗敌之象，也是因为和州有一位好刺史，和值得他们托付性命同行的刺史夫人与郎君。”
在常岁宁看来，这世上人心所往的方向，从来都不会是运气使然。
正如许多王朝与帝王的“气数已尽”，从来也不是偶然，一切必然早有预兆。
听得那句“行此浩然大道者，自然不会独行”，娄氏眼眶微红：“和州是我们的家与归处，我们尚是为一家一城而守，常大将军与常娘子才是真正心怀大道之人。”
常岁宁捧着热茶暖手，笑道：“现如今是一条船上的人，便不必细分彼此了。”
听得这有些苦中作乐之感的话，娄氏也笑了一下，虽这条小破船如今也仍是处于风雨飘摇中，但正如这小女郎方才所言，他们并非独行。
“夫人也是习武之人吗？”常岁宁对这位云家夫人很有些好奇，不想叫话题太沉重，便闲问了一句。
“也不算是正经学过。”娄氏道：“但我家中父亲生前曾为戍边武官，我自幼跟在父亲身边，父亲得闲时便教过一些骑射和拳脚功夫。”
说到这里，笑了笑：“我与夫君乃是自幼定下的娃娃亲，父亲便说，若来日他待我不好，我便可以将他揍得服服帖帖……若我实在揍不服帖呢，便还能骑上马回娘家去，将父亲驮去，让父亲来揍。”
可惜啊，她的父亲走得很早。
但是呢，她的夫君对她很好，无需她来揍，便自行服帖得很彻底，叫她一身功夫没能派上用场。
后来她生了儿子，便想着还有儿子可揍，总归有她用武之地，但谁知三个儿子皆随了夫君，一个比一个服帖。
尤其是她的长子，自幼便怀君子之风，年满十八，亲事已经定下，婚服也已裁好，本该与心上人成家，然后奔赴光明前程……
但这一切从徐正业起兵开始，便戛然停顿，而后崩塌涅灭。
而她如何也想不到，她这幼时便习来的功夫，最后的归宿和用处，竟会是在战场之上。
常岁宁不太擅长安慰人，只能轻声道：“夫人节哀。”
娄氏轻点头。
也无妨，她或许很快便可以再见到夫君和长子了。
那日她抱着夫君和长子的尸身，曾说过让他们先行一步，待尽完应尽之责，她便会去寻他们。
她不欲让面前的女孩子费心安慰自己，便主动揭去这个话题，转而认真称赞道：“之前便听闻过常娘子有才名……但不曾想，在战场之上更是巾帼不让须眉。”
但又不仅如此，她知道，近日城中诸多决策与细则中，也多有这个女孩子的影子。
此时，堂外有说话声与脚步声传近。
是常阔，和送他回来的云回。
二人深夜议事，路上又将诸事对了一遍。
云回见母亲在此，略有些意外。
娄氏向常阔行礼，郑重道谢罢，笑着道：“……方才正说呢，常大将军教女之道实在高明，我也当真好奇，常大将军究竟如何才养出了这般样样出色的女郎。”
常阔捋了捋大胡子，笑而不语。
这高明之处嘛，主要就在于他也不知道怎么养出来的，主打一个稀里糊涂。
若果真要他给出一个解释的话，那便只能是：“都是天生的，随便养了养……”
娄氏不禁失笑：“随便养一养尚且如此出色，若不随便，那还得了？”
云回在旁听得摸不着头脑，阿娘为何要一直和常大将军聊一个不在场的人？
且阿娘说话间，一直望着常郎君作甚？
娄氏未有再多言久留：“常大将军与常小娘子辛劳整日，还请早些歇息，我与阿回便不叨扰了。”
云回：“……？”
常阔点头：“娄夫人慢走。”
云回想问却只能先跟着阿娘行礼退去，待出了小院，实在忍不住问：“……阿娘方才一直挂在嘴边的常小娘子，究竟人在何处？”
娄氏脚下一顿，正色看向儿子，抬手先探了探他的额头。
云回：“……阿娘？”
“阿回啊，你只管告诉阿娘，你是脑子不爽利，还是眼睛不舒服？”娄氏关切询问。
“儿子一切都好！”
仆妇也正色以待：“那……常娘子一直就站在堂中，郎君怎地瞧不见？”
难不成郎君是在战场上带了什么不干净的东西回来，影响神智了？
相同的想法也出现在云回的脑海里——他匪夷所思地看着同样匪夷所思看着他的阿娘和仆妇。
仆妇按捺不住去折少年郎中指的冲动：“夫人，可要婢子试一试二郎君……”
在她的家乡，若想试探一个人是否被不干净的东西附体，用力弯折对方中指便有分晓！
娄氏示意她先别急，认真问儿子：“那你告诉阿娘，方才除了你与常大将军，及阿娘之外，堂中是否还有一人？”
“当然，常郎君也在！”云回不明白这个问题的意义在哪里。
娄氏：“……”
她总算明白了。
此事的离奇之处不在神神鬼鬼，而在儿子的脑子上。
仆妇反应过来之后，啼笑皆非：“哪儿有什么常郎君呀，那不就是常家女郎吗？”
娄氏叹气：“合着你今日与我提起时，将人称之为‘常郎君’，并不是在下人面前，有意替人家遮掩女儿家的身份啊。”
他是真的不知道人家是女孩子！
云回好似遭雷劈了一遭，脑子一时还有些转不过来。
此一刻，他宛若一块绝望的木头，直愣愣地杵在那里。
娄氏无奈：“人家不是早就告诉过你，是叫常岁宁吗？”
云回终于寻回一丝声音：“……常大将军的儿子，不是叫常岁宁吗？”
“常大将军之子，名唤常岁安。”娄氏自觉有些丢人：“家中女郎唤作常岁宁！”
云回僵硬地转动脖子，看向身后那座小院。
他固然也是听说过那位常家女郎的事迹的，但不曾精准无误地记住对方全名。
加上自相见起，对方便是军中少年小兵打扮，于是先入为主……
所以，他从一开始就弄错了！
“可……”他迟迟不能接受这个“转变”，“一个女郎，怎么可能……”
那个胆识过人，有勇有谋，沉着冷静，越是相处便越让他自愧不如的人……竟是个女郎？
接下来，一路无言，但云回内心要比一千只蝉放声齐鸣还要聒噪百倍。
送母亲回到居院后，想到自己这几日在常家父女面前的表现，云回很想问阿娘一句——儿子看起来是不是很像傻子？
但到底没敢问出口。
云回默默折返，一千只蝉已有五百只力竭而亡，还剩五百依旧在他脑子里聒噪着。
……
和州城中昼夜不分为应敌做着准备，不知何时即会再次听到乱军攻来的消息。
……
徐军大营中，在此坐镇的徐正业，收到了一封密信。
信是李逸亲笔所写，说明了欲与他合作之意。
他账中属僚闻言多是精神振奋。
“李逸若肯加入，这是好事！”
“这怂包终于想通了！”
“我看他是怕了，他打了这么多败仗，屡屡失利，蠢事做尽……明后岂会放过他？与其坐以待毙，不如另择木而栖……”
“不管如何，若得李逸，大将军便能如虎添翼！”——但此“翼”不包括李逸本人，只限其麾下兵力。
徐正业握着信纸，笑了笑：“明后起初着李逸为帅，不过是拿他宗室李姓身份来装点门面，加之他父亲淮南王忠心耿耿，明后才可以安心交托兵权……”
可谁能料到，淮南王在此关键之时突然死了呢？
而这个李逸，固然胆小，但有时人的胆小和野心并不冲突。
明后当初怎么也想不到，这李逸有朝一日，竟反倒成了他的助力吧？
副将葛宗更看重另一件事：“……去他娘的狗屁十万大军，那常阔果然是唬人的！”
他们这几日已令人查探过，常阔所谓十万援军之说多半是假，现下又得李逸此信印证，便再无疑问了！
葛宗立时上前跪下请令：“请大将军准允属下领兵攻城，斩杀常阔，夺下和州，以将功折罪！”
此次他必要一雪前耻！
他要亲手取常阔人头，还有那个害他颜面扫地的小骑兵！
骆观临连忙向徐正业道：“常阔此人为难得一见的将才，若可留其一命，为大将军所用，日后必有大助益！”
向来与他不对付的葛宗讥笑一声：“一个跛子罢了！”
徐正业则叹息道：“常阔此人顽固，只怕不会归顺于我。”
骆观临：“从前或是如此，但京师常家郎君被冤一事之后，明后与常阔必生隔阂，如大将军能诚心以待，未必不能说服常阔……”
葛宗拧眉，还要再说，却已见徐正业摇了头。
“李逸之意再明显不过，他欲借我之手除掉常阔，若非如此，他便不能完全掌控军中人心。”
“他于信上称，待我取了和州后，他再与我当面细谈……言下之意，常阔若不死，这个合作便难真正谈成。”
他似也有些惋惜，但还是道：“所以，常阔非死不可。”
他需要李逸手中兵力，也需要借李逸这个宗室子来造势，以博得更多支持，聚集更多助力。
骆观临：“可是……”
徐正业抬手，打断了他的话：“好了。”
他看向单膝跪在那里的葛宗，道：“点兵，攻城。”
攻城计划早已议定，只待此时下令，葛宗精神大振，喜道：“属下遵命！”

第238章 我什么样，女子便是什么样
徐正业的耐心已经不多，他欲一举拿下和州，是以除了葛宗之外，又令麾下另一名得力部下季晞共同出战。
葛宗领了兵符，出了营帐，甚是意气风发，好似这场仗已经打赢了。
见骆观临出来，他刻意慢下一步，冷嘲热讽道：“单凭一张妇人之仁的嘴，到底是不能帮大将军攻下城池！”
骆观临面色微沉，未予理会。
葛宗却不依不饶：“骆先生屡屡为常阔美言，莫非是旧相识？”
说着“啧”了一声，“可惜这常阔偏是个挡路石，大将军心怀大业，目光长远，怕是全不了骆先生的故人之谊了。”
“但无妨！”他说着，上前拍了拍骆观临的肩，道：“待我今日取了那常阔人头回营，先生便可与故人团聚了！”
说着，自觉有趣，哈哈大笑了起来。
骆观临也不怒反笑，不冷不热地道：“看来葛将军是自知不如人，是怕大将军若得常阔如此良将，这军中便再无自身立足之地。”
葛宗笑意顿时凝滞，脸色甚是难看。
“人有自知之明固然是好事，但葛将军如此善妒却不是长远之法，难怪那日就连大将军也说……”骆观临话至此处，微妙地停顿住，只摇了摇头，不再继续往下说，而是转头向身边的同僚会心一笑。
“……”葛宗面色几变，大将军？什么意思？大将军说他什么了？
他有心想问个究竟，但那骆观临已然抬脚离去，他有意上前追问，但又恐这么干太掉价，倒显得他沉不住气！
而此时出战在即，他也没工夫与对方掰扯，只能皱着眉挠心挠肺地离去。
“……骆兄这张嘴，可比刀子厉害多了。”那名同僚走在骆观临身边，此刻道：“他将要领兵攻城，如此关头，骆兄何须与他一般见识……怕是到了战场上，他心中还要记挂思量着此事。”
举刀砍人时，他或还在想——大将军到底与骆观临说了什么？
旁人砍他时，没准儿还在琢磨——也不知那骆观临暗下究竟如何挑拨离间，大将军该不会就此要厌弃我罢？
还要抽空将自己自入大将军麾下起，有可能犯过的错处，都要颠来倒去想上八百遍自我鞭尸反省。
越想越觉得此计“阴毒”，不免啧啧感慨：“果然，你们这些做过御史的……一个赛一个嘴毒心黑。”
面对调侃，骆观临只是冷笑：“他自己心不定，纵是打了败仗也怪不到我头上来。”
那同僚适时压低声音：“骆兄……是真不想他打赢这场仗？”
骆观临没答他，而是面色渐渐复杂起来，又走了十余步，才缓声问：“仲琴，你可觉大将军如今变了许多？”
同僚面上打趣之色淡去，轻叹口气，未接话。
“我不时总想起，昔日于江都把酒言欢的日子……”骆观临几分怅然若失。
那时他初被明后贬谪离京，郁郁寡欢不得志，因得遇徐正业一行人，才扫去满腔郁郁。
他们相谈甚欢，皆待明后当政之象不满，时常于酒后痛斥大骂当朝之乱象，遂相互引为知己。
总而言之，那些日子的酒，喝得他很上头。
同样令他上头的还有徐正业那一句句相逢恨晚，亲密无间的“贤弟”。
对方口中所描绘的成事之后的美好景象，更是令他目眩神迷。
于是他心甘情愿跟着对方起事，不遗余力，尽心尽力，出谋划策。这一路而来，那些煽动人心的“告天下书”，及檄文之流，皆经他手，笔都写断了好几支。那些心性孤高的文士也多由他说服拉拢而来，嘴皮子都磨破了好几层。
而今，大将军麾下武将谋士越来越多，声音也越来越杂，大将军游走其中，生怕厚此薄彼，已许久不称他为“贤弟”。
昔日的知己兄弟，如今的关系只是干巴巴的主公与臣僚。
且葛宗之流，与他常有争执，或是忠言逆耳，大将军如今议事时，经常会有意无意地落下他。
再譬如方才在大帐内，那从前一口一个贤弟的人，如今听到不耐烦时，只会抬手让他住口。
说不失落，那是假的。
“我懂骆兄的心情……”那臣僚叹息道：“这就譬如骆兄本为原配发妻，如今眼看夫君发了家，纳了小妾无数，这些小妾各怀心思，惯会阿谀奉承，偏这夫君是个陈世美般的人物，眼中早已看不到糟糠之妻……”
糟糠之妻骆观临听不下去，黑着脸打断：“……休要胡言！”
荒唐，他是那等善妒之人吗？
他脸色沉沉：“我在意的又岂是这些！”
他在意的是，那个人究竟还是不是当初被他视作知己的那个人。
“我懂……”那同僚喟叹道：“只是如今既已在这条路上，已无回头可能，多思无益，骆兄且着眼日后吧。”
这自然是高情商的说法。
若说的直白些，那势必便是——生米都煮成熟饭了，就别瞎矫情了，中途跑路，死路一条。
骆观临便也不再说话，但心中却愈发闷堵。
此时，点兵场上有号角与战鼓声响起。
骆观临脚下一顿，转头遥遥看向点兵场的方向。
大将军已再三确认过，和州城中，只有常阔带去的一万余人马……此一战，和州必是保不住了。
葛宗睚眦必报，上次攻城不成，自认掉了脸面，攻下和州后，必不可能善待俘军和城中百姓。
而那些兵士们也大多未经教化，这一路来已习惯了夺城之后的肆意抢掠搜刮……这一切，都有大将军的默许。
他对此很不赞成，再三同大将军提议要管束军中，但大将军与他道，这些士兵多是强召而来，若再不允他们在战中得些好处，人心不齐，士气不振，这仗便很难打下去。
换而言之，这份默许，是徐正业拿来激励麾下士兵卖力攻城的食饵。
彼时对上那双毫无波澜的眼睛，骆观临只觉有千言万语堵在了嗓子里，再说不出口。
百姓何错之有？既无错，为何要成为这“大业”的食饵，任人抢夺欺凌？
这一路来，回首他们所经之处，流民遍地，怨声载道……
大将军也曾宽慰他，成大业，必然要有所牺牲取舍，不破不立，待日后大业成就，天下平定，一切秩序归位，自然都会好起来的。
会好起来吗？
可现下所见，一切却在变坏，因他们而变坏。
他反对女子当政，对明后诸多倒行逆施之举痛恨至极，他急切盼望着有人能扭正这一切，还天下正统与太平，遇到徐正业时，他自认等到了那个人。
但此时，抛开徐正业诸多不顾百姓死活之举不提，他甚至开始怀疑，徐正业是否当真会如当初所言那般，扶持太子登基，匡扶李氏江山？
他是不是……信错选错了？
这个问题的答案太过沉重，如今走到这一步，几乎已让他不敢再深想下去。
伴随着如雷鼓声，大军疾行离营，远远望去，形若长蛇猛兽于天地间游走，气势汹汹，獠牙大开，掠杀猎物而去。
……
敌军来得很快，但和州城中近日一直处于备战状态，很快便得以集兵。
有斥候报，敌军十万，领兵者除了葛宗，还有季晞。
“……十万就十万，咱们也有五万呢，一个杀两个，问题不大！”一名站得笔直的披甲大汉举刀高声道。
还有更自信的：“我能杀三个！”
不自信的便也放心下来：“那俺杀一个……你帮俺杀一个，回头俺自家下的鸡蛋，给你家送一筐。”
此言出，四下甚至有大笑声响起。
这些多是城中近日刚征召而来的士兵，在数日前，他们大多还只是寻常百姓。
但和州城中这口共同退敌之气被顶得很高，因此大敌当前，并无人退却。
常阔率先上马。
常岁宁也上马，看向方才听到季晞此人时，便情绪紧绷的云回，道：“走吧，报仇去。”
云刺史与云家大郎君，皆是死于这季晞之手。
云回抿紧了唇，向她点头，跟着上马，往城门处而去。
路上，他忽然转头问常岁宁：“你觉得咱们能赢吗？”
常岁宁目不斜视：“能吧。”
云回握着缰绳：“那你觉得，咱们会死吗？”
常岁宁随口答：“或许吧。”
云回有些想叹气：“……你怎不答些吉利的？”
常岁宁终于转头看他一眼：“你怎不问些吉利的？”
对上那双眼睛，云回心虚了一下，也对，他问的都是些什么啊。
已遥遥可见城门，他想了想，终于又问了个不算晦气的问题。
“你……当真是女子吗？”
虽然已有答案，但此事给他带来的震撼随着时间不减反增，他莫名地，还是想亲口问一句。
常岁宁：“这很重要吗？”
云回默然了一下，道：“也对，不重要……我只是从未见过如你这般模样的女子，所以……”
“女子该是什么模样？”马上的少女看向前方，语气随意：“众生百态，人本该各不相同，女子二字并非一个模子，人人皆该照着那模子长成。”
她道：“并非那名为女子的模子什么样，我便该什么样。而是我什么样，女子便是什么样。”
人人只该以自身为标准。
“我是如此。”她回头看了一眼身后，道：“她们也是如此。”
云回也下意识地回头看去，他看到了自家阿娘，与阿娘身后由女子组成的队伍。
这支队伍有千人之众。
她们也穿着大同小异的盔甲，头发绑得很结实，手中也有兵器。
这一切源于三日前，城中一个一向以彪悍著称的妇人，与众人一同缝制盔甲时，越缝越不对味，手里的针都撅断了好几根。
拧眉思索半晌，起身将那盔甲套在自己身上，对着水缸一照，立时茅塞顿开——咦，这下对味了！
于是就这么跑到刺史府，自荐也要参军。
负责征兵事宜之人让她回家，她不肯，聚集的人越来越多，传到了云回耳中。
那妇人见到云回，便开始自荐，她自称能文能武。
能武之处在于——她十年如一日挑粪砍柴喂猪，揍孩子打男人练出一把好力气，不去杀敌实在浪费。
能文之处在于——她与街坊邻居对骂从无败绩，骂起人来嗓门足，花样多，于阵前与敌军大骂三百会合，气死个把承受能力差的敌军不在话下。
云回听得不知如何是好，这样的能文能武，属实是他未曾见识过的了。
有男子在旁提醒那妇人，上战场到底不一样，那是会死人的。
不料妇人的腰杆儿挺得更直了——她连生孩子都不怕，还怕这个？
历来女子生孩子便是最大的鬼门关，每年因生产而死的女子不知多少个，真论“会死人”一说，怎从没见有人同女子们说“生孩子是会死人的，快别生了”的话？
活着总会死的，她上战场多杀一个，胜算便多一分！
还有人要劝她离开时，常岁宁出现了。
她做主收下了这能文能武的妇人。
这支千人之众的“娘子军”，便是由此而来。
她们由常岁宁亲自操练，过程中，她们也知晓了那操练她们的少年实则是个女郎，因此更添底气。
此刻，她们跟随云家夫人身后，队列整齐，已隐有几分兵气初成之态。
守城之军迅速而有条不紊地完成布防，严阵以待。
葛宗率军很快逼近，兵临城下，对峙间，怀揣一雪前耻之心，他点名要与常阔比试：“常大将军可敢与我过手单挑！”
“你是一筐大粪不成，还要我们常大将军来挑！”城楼之上，一名披甲的妇人无需措辞便回声道：“没有镜子总有尿，照照看，就凭你也配！”
常阔惊艳地看过去，这是高手，对面喜欢被骂的今日有福了。
伴随着骂声，那妇人发出一声“嗬呸”。
这并不止是一道声音，更是一种实物攻击。
那妇人的唾沫顺着风，喷在了葛宗仰起的脸上。
葛宗抹了把脸，恼得面色赤红。
竟还是个妇人！真晦气！
他平生最痛恨这些不安于室想要翻天的女子，要知道他反的就是女子！
他顿时也没了要与常阔过招的兴致，常阔原也没有打算答应，此类人一看便没有武德可言，他若这边跳下城楼去，那边便一拥而上将他扎成满身是洞的莲蓬，他找谁说理去！
葛宗已下令攻城，见常阔抬手，云回立时也下令：“放箭！”

第239章 阵前相认
此次常阔与常岁宁及云回等人制定的对敌之策，“守”字在前。
历来，守城一方的优势便在于有城门作为屏障，这优势不能抛弃，前期利用得当，便可借防御来消耗敌方军力。
葛宗很快发现，不过五日功夫，那原本已要不堪一击的和州城门城墙，不知用了什么法子竟已修补牢固。
不止如此，各处还新增了许多机关，或是一碰即会触发箭雨，或是镶入了锋利暗钉，极大地增加了他们攀爬城楼的难度。
且他们增补了许多防御之物，投石，钉板，还有那同时泼下来的几十桶松油，紧接着便有燃着火种的长箭射落，“轰”地一声火势腾起。
葛宗连忙驱马退避，但他身下的马脸，连同他的脸，还是被迎面扑来的火烟熏得乌漆嘛黑，将他的胡子眉毛都燎没了大半！
“谁家烤上猪板油了，还怪香的哩！”
“这是病猪瘟猪死猪，嫂子可不兴犯馋，须知这玩意儿便是拿去喂狗，狗都不吃的！”
“弟妹提醒的是！”
城楼之上一群妇人大笑起来，却也半点不误事，手上递箭搬石头的动作没停——边唠嗑边做活儿，那不是最基本的吗？
被一群自己最看不上的妇人戏弄谩骂，葛宗气得头顶险些冒烟，不，险些二字须得去掉，毕竟是真冒烟了。
马匹见火受惊失控发出嘶鸣，敌军攻势一时被打乱，那些试图攀上城楼的士兵也屡战屡败，或倒在机关之下，或被滚石碾落。
葛宗又在心中骂起了常阔。
这些机关和花样，在常阔来之前可从未有过！
且这些和州百姓死到临头竟还这般斗志昂扬，半点不见退惧之色……这常阔果然留不得！
思及此，又无法控制地想到来时骆观临那句说到一半的话——大将军到底说他什么了？他究竟哪里惹了大将军不满？
接下来数日里，这个念头总是时不时便从心里钻出来，刺得他抓心挠肺心烦意乱。
当然，葛宗之所以如此烦躁，更主要的原因还是在于攻城不利。
“……已足足五日了，真他娘的邪门到家了！”
是夜，葛宗坐在火堆旁取暖，忍不住搓齿骂道。
他原本打算至多三日便拿下这和州城与常阔人头的，可这打了五日，他们的人因攻城折损近万，他却连常阔的一根汗毛都没摸着呢！
“急什么。”季晞在旁喝了口酒暖身子，不急不躁地道：“难不成你这就怕了？”
“我怕个屁！”葛宗皱眉道：“我就是觉得邪门儿……他们怎么就折腾了这么些东西出来！”
先前和州城中分明已无守城防御之物可用，一眨眼却又造了这么多玩意儿，莫说人了，怕是连城里的狗都在日夜不休地干活吧！
“的确，是有些出人意料。”季晞道：“任凭他们再如何擅长赶造，但面对如此攻势，东西也总有耗完的一日。”
他遥遥看向那和州城墙：“他们今日的防御，显然已比不上昨日那般完备了，想来是耗得差不多了。”
所以他一直都不着急，只令人维持紧密攻势，不准间断。
这一万士兵不是白死的，他们的价值就是拿来消耗对方的守城之力。
不过是死了一万士兵而已，他们折损得起。
这些士兵又非精锐，待拿下和州，只需再行征募，便能很快填补空缺。
在这种时候，人命本就是最不值钱的东西，该让他们死时，就要让他们去死。
听季晞如此道，葛宗便也定下浮躁之气，也灌了口烈酒，龇牙一瞬，道：“那就看看他们还能龟缩几日！”
又斜睨向季晞：“但要先说好，常阔的人头是我的，你可不准同我抢！”
又喝几口酒，酒劲上涌，面上现出浑浊笑意：“还有那个云家的寡妇，也得留给我！”
“上回想杀没能杀成，这几日乍然一瞧，倒尚有些风韵犹存……”
当然，姿色只是其次，这般年纪的妇人再有姿色，又哪里比得上和州城中那些到时也任他挑选的小娘子？
真正令他起意的，是对方刺史夫人的身份，以及：“……这样的妇人，就是欠管教，待我好好调教一番，也好叫她知道女人该是什么样儿的！”
言罢便大笑起来。
他身侧几名部下也跟着发笑，口中吐出秽语。
季晞并未参与这个话题。
但他也有要杀之人。
那个云家二郎，需要除去。
五日前，此番首日攻城时，当他见到了城楼上方的那双冒着杀气的眼睛时，便已经下定决心要杀掉那个少年了。
云刺史是被他所杀，云家长子也死于他手，但在他看来，他并没有做错什么，要怪便只能怪云家人太愚蠢，非要守着一座不可能守得住的城。
云刺史愚蠢顽固，他的儿子和夫人也是，现下，就连整座城的百姓也都学上了。
所以，拉着整座城的百姓去死，这就是云家自诩的大义吗？
季晞于心中嗤笑一声，轻晃着手中酒壶。
火光闪动着，一缕火星迸溅升起，很快又落下。
城中，刺史府大门前，常阔站在石阶之上，看着那些于军中临时担任大小职位的将士，这些人有很多是和州的百姓，但此刻亦是他的部下。
众人也都看着他。
“常大将军……”
常阔开口道：“可用于守城的防御之物已所剩不多，但若等到彻底耗尽时再出击，势必陷入被动混乱——”
他道：“所以，我决定，明日开城门迎战！”
他神态格外肃正，四下随之一静。
“但这绝非是代表和州城守不住了，相反，诸位这五日来闭门退杀敌军上万，日日退敌，从无败绩！”
“只是行军打仗之事，讲求因时因地制宜，既再守不利，那咱们自然便要换一种打法儿了！”
看着那些随着他的话语而目色炯炯的面庞，常阔动容道：“想我这大半辈子领兵打仗无数，也非头一遭守城，然诸位之气节之胆魄，却是常阔平生仅见！诸位皆是该留名青史之上的英雄好汉！”
说着，接过身侧士兵递来的酒碗，双手捧向众人：“且敬诸位英雄！”
众人纷纷端起酒，有人高声道：“我们什么都不懂，全因常大将军指挥有方！”
“还有夫人和二郎君！”
站在最前头的妇人高声道：“还有常娘子呢！多亏了常娘子筹谋划策，又亲自督修城防！”
此一刻，众人手中端着的好似不是酒，而是水，这水端的，怎一个平字了得。
说平，却也很快不那么平了，只因那妇人继续道：“要我说，这一万人头既是靠城门防御拿下的，那怎么着，也得记八千个给常娘子吧！”
她是常岁宁一手练出来的兵，这水端起来，便难免多些偏爱。
听她风风火火地给自己划拉来了八千个人头，常岁宁不禁失笑。
想到八千个人头堆在常岁宁面前的情形，云回则莫名觉得有些骇然。
常阔却甚是开怀，玩笑般大笑起来：“这账算得好哇！”
有些东西无需掰扯得太清楚，而有些玩笑开着开着，也就自然而然地印在人脑子里了——常阔觉得，他闺女的功劳值得被记住。
众人笑着跟着他附和，一时间，便有无数目光落在了那独领八千人头的少女身上。
虽说常岁宁的身份已经传开了，但仍有许多人不敢相信这当真是个女郎，这一举一动，怎么瞧都是个英姿飒爽，漂亮得雌雄莫辨的少年郎嘛。
这究竟得是吃了多少个少年郎，才能学得这么像！
火把映照下，那张漂亮飒爽的面庞之上笑意渐敛起，神情渐正，望向他们。
众人不自觉地也跟着收敛神态。
少女声音清亮：“接下来，便真正要以自身血肉为城墙护守和州了，诸位怕吗？”
“咱们是爹生娘养的，他们也是！一石头砸下去，他们照样脑袋开花！怕个啥！”那妇人第一个开口应答。
常岁宁点头：“荠菜大姐所言是极。”
“战场之上，有时比人数悬殊更能定胜负的，是士气胆量悬殊。”她道：“要想杀敌，需先杀掉自己的恐惧，再杀掉对方的胆气。”
说到此处，少女话音微顿：“我知道，这些话同怂恿诸位赴死并无区别，这很残酷，但战场之上历来只有你死我活，要想活，便不能惧死。”
“而我可与诸位允诺的是，和州城，定能保得住。”
少女最后一句话声音不重，却如一记重锤，敲开了石壁，将天光放了进来。
常阔无声看着身侧的少女。
“那就行，我信常娘子！”有人扯出个带泪的笑来：“我们死了不要紧，和州城能活就行！”
他们都有父母妻儿，只要和州城不死，家便不会死，他们虽死也值。
再说了，刺史大人和大郎君那样的人物都能为和州而死，他们又算个啥！
能和刺史大人做同样一件事，纵是死，也是光彩的！
“常娘子！”那名唤荠菜的妇人端着酒碗，咧嘴笑得洒脱：“我敬常娘子一碗！”
盛情难却，常岁宁便端过云回递来的大碗，与众人共饮。
“啪！”
有人将碗猛地摔在地上。
“你干啥？”妇人立马看过去。
众人也看向那摔碗之人。
突然被众人围看，摔碗之人瑟缩了一下，赧然道：“那说书先生不都是这样讲的吗？大军将发，将士共饮，摔碗为号……”
多豪气，多决绝啊！
妇人瞪着他：“这么多碗全摔了？日子还过不过了！打仗时本就缺银子，有你这样败家的吗！再说了，这碎瓷崩得哪儿哪儿都是，不得人来扫？万一割着人那不误事吗？”
“……”摔碗之人忙蹲下去捡碎瓷。
其他本想跟从的男子默默拿稳了手里的碗。
常阔也稳稳当当地将碗交给身边士兵。
而后小声问闺女：“……真喝了？”
崔大都督又不在，到时谁来挨这个打？
常阔有些担心自己。
常岁宁小声回答：“放心，是水。”
为防大家都举碗喝酒时她一人太不合群，有损气氛，她便托云回的人提早备了碗水。
云回起初还不解她这么做的用意，方才见她甚是豪气地一饮而尽，并面不改色地接受了众人“常娘子酒量过人”的称赞，云回才在沉默中懂了。
今夜星星很亮，气氛也不算沉重。
但大家都很清楚，明日之战至关重要，是真正的生死存亡之战。
星星隐去时，东方泛起冬日白。
城门大开，五万军士列队而出。
同一刻，十里开外的葛宗与季晞率军再次攻来。
此一战不可避免，也注定有人牺牲。
……
双方兵力悬殊之下，相较于无章法的正面拼杀，出敌不意的阵法，既可保证己方士兵行军秩序，稳定人心，减少伤亡，亦能给敌军造成心理上的压迫。
所以，常岁宁从第一日起，便令城中士兵反复演习军阵，为的便是今日此时。
此一刻，她立于城楼之上，手持五色阵旗，待大军悉数列队完成后，她将阵旗递向欲下城楼，出城门的常阔。
“阿爹，你来领阵吧。”常岁宁道。
常阔想也不想便驳回：“这如何使得？这是你组的军阵，自当由你站在此处领阵才妥当。”
“阿爹还记得前日与我说过什么吗？待和州之事了结，也该为咱们常家做一份长远打算了。”常岁宁看着他：“所以阿爹必须要平安才行。”
常阔说不清心中是怎样的感受，依旧摇头：“傻孩子，阿爹是一军之首，怎能不入阵前杀敌！”
“我来代阿爹杀敌。”少女坚持道：“阿爹代我领阵。”
常阔还要再说，又听她道：“正因阿爹是一军之首，唯有阿爹站在此处指挥大局，才能更好维持军心不散。一军之首，绝不可出分毫差池，阿爹要平安站在此处，直到我们打赢这场仗为止。”
她之所以这般坚持，不是没有缘故的。
老常的身体并不如表面看来威武康健，他数日前旧疾复发，还曾高热不退，冬日腿疾频发，一度无法走动。
常阔依旧不肯松口：“哪有当爹的躲在大军后头，让闺女上阵杀敌的道理！”
“哪儿有上赶着去送命的主将？又哪里有吾等少年人在此，却要你这老将带伤上阵的道理？”
城下两军的距离已在缩短，蓄势待发，城楼之上，常岁宁道：“若连你也护不住，我这一趟，岂不是白回来了？”
城下万马奔腾，常阔骤然止住声息。
他浑身每一处都霎时间僵住，只有心跳如雷。
他定定地看着面前的少女。
那座大山，被她亲手推倒，崩塌，粉碎。
他似乎已经听不到任何声音，直到那少女再次开口，其音清凌凌而掷地有声。
“常阔听令！”

第240章 恭喜大仇得报
此一声令，如一把剑，劈山断海而来，剑气荡开天地，直击灵魂深处，唤醒了常阔内心尘封已久的本能。
他几乎于一瞬间立直了身形。
他已停止呼吸，也已无法眨眼，只得看着面前之人。
大军荡起尘烟，她站在那里，未再敛藏锋芒，眉宇间剑锋毕现，杀伐冷冽，令人不敢逼视。
纵无此前诸多察觉，便只此时一眼，也已足够让常阔透过重重表象，认出故人。
只需见此剑锋，便知既见旧主。
他的旧主曾自小小少年模样沐血长成，碎骨而去，断颈而亡，曾自这世间消匿无形，不知走过了怎样无法可想的一条路，回到了这里……
纵然他近日旁观之下早有感应，但此刻直面自那座大山后走来的人，仍有无法言说的冲击。
这无法以常理解释的现象，使那个少女看起来无限诡谲，却又矛盾地崇高。
常阔心中震动激荡，他分明站得笔直，却觉震颤不休。
他无法遏制地红了眼眶，有泪光逼现。
他自泪光中看到了一个女孩子的离开，一个灵魂的归来，看到了此间的延续、消逝、涅槃。
他的声音似被封死在躯体之内，直到那少女手中阵旗挥动，压低，口中随之道：“五色分别代表前军、中军，后军，左军，右军——此为大军前行之令。”
“此为侧散之令，向左，向右。”
她双手之中两色阵旗交叉：“此为合围之令。”
常阔的视线随她手中阵旗而动，眼中泪水滚动。
最后，那道声音问：“都还记得吗？”
常阔抬眼，终于自喉咙深处滚出颤颤沙哑却又毫不迟疑之音：“一日……未忘！”
头发花白的大将，此刻发出的这道声音，竟似有些哭意。
“那好。”
常岁宁将旗递去：“今日便由你持旗领阵，指挥大局，手中旗既是杀敌刀，亦是将士血，务必观势而为，不得有误。”
常阔双手战栗将旗接过，紧紧握在手中。
四目相接间，他将身躯挺得愈发笔直，红着眼睛一字一顿道：“……常阔必不辱命！”
常岁宁眼底也微微有些湿意，与他点头：“好。”
她拿起身侧长枪，转身下了城楼，上马出城门。
常阔立于城楼之上，面向大军，挥起手中阵旗，声音洪亮如狮吼，震彻开来：“大军以旗为令，杀敌守城！”
“是！是！是！”
五万大军持枪举刀，齐声而应，士气如虹。
常阔手中一旗压低，面向城楼与大军方向的前军首将即也随之压低手中阵旗，大军立时奔涌而上杀敌，常岁宁亦在其列。
看着那来势汹汹，且行军间似在摆阵的大军，葛宗皱了下眉。
一万多的兵力忽然数倍增长……真是邪门！
且看好些人身上制式不一的盔甲，便可知大多是城中百姓临时征召而成，但偏偏如此有序，竟全然不见混乱。
但葛宗很快不以为惧：“纸糊的老虎……浆糊都没干呢，就敢出来唬人了！”
他说着，提刀驱马而上：“我倒要看看这些连血都没见过的纸老虎，能凑出几个狗胆来！”
单是摆什么破阵唬人可不够，还需刀下见真章！
季晞看一眼在城楼之上指挥大局的常阔，而后下意识地在对方军阵中搜寻将旗所在。
他很快看到了常阔的那面将旗，它此时被一名骑兵高高举起，在那骑兵前面的，是一张很年少的白皙面孔。
这是代常阔领旗之人？
季晞想到了葛宗近日口中时常咒骂着的“小骑兵”。
但若身份只是一个小骑兵，由其领主将旗，是如何服众的？
季晞几分好奇，但这并未占据他太多心神，他很快施发号令，率军迎上。
葛宗很快也看到了常岁宁，虽她这次未再掩饰肤色，但那双眼睛那股气势，他一眼便能认出来。
两军搏杀间，看着那面跟随常岁宁而动的将旗，葛宗好似看到了天大的笑话，神情奇异地嘲讽道：“看来常阔是吓昏头了，自己躲着不敢上阵，竟叫一个黄毛小儿顶上！”
那“黄毛小儿”拿理所当然的语气道：“代父杀敌，天经地义啊。”
她此时能领将旗，除了近来于城中立起的威望之外，的确也有靠爹的缘故。
葛宗一怔之后，怪笑了一声：“我原以为是个不知从哪里冒出来的小杂种呢，原来是个有名姓的！”
合着是常阔的儿子！
他双眼闪现兴奋之色：“好！那我就先杀你，再杀你那躲起来当缩头乌龟的爹！”
“错了，是我杀你。”常岁宁扬唇一笑，眼中却迸现杀气：“上次是唬你的，这次，是真的要杀你了。”
有了上次交手的经验，她已大致摸透对方的路数与弱点，比如，他最擅用刀，下盘稳，但不算灵敏，见血很容易兴奋，是嗜杀之人。
再比如，其脑袋空空像是饥荒时被老鼠啃过，很容易被激怒。
“大言不惭！看老子不捏碎你的头！”葛宗咬牙挥刀攻去。
常岁宁避开，手中长枪呼啸挽转，侧攻而去。
二人你来我往，交手数十来回，常岁宁仗着身形灵敏，出招快，及可以预判对方招式，在刻意混淆对方视线之下，趁其不备，刺伤了葛宗的左肩。
鲜血涌现，葛宗连忙驱马避退，一群亲兵立即拦护在其身前，挡去了常岁宁的追击。
“葛将军！”有士兵惊呼。
“狗叫什么！死不了！”葛宗捂着流血的肩膀，脸色红白交加。
这点伤对他来说的确不算什么，但也显然不是个好开头。
在心腹的劝说下，他放了句狠话，便暂时退去，要先去包扎伤口止血：“……小子，你给我等着！”
“是你要快些包扎，别让我等太久。”
身后传来的声音让葛宗听得面上滚热，一时间血流得更汹涌了。
退到后方之际，他不耐烦地催促士兵：“快些！”
但这么一催促，又突然觉得自己好似很听那小子的话，一时不由更气了。
趁着包扎伤口的间隙，他望向厮杀的大军，他并不是纯粹的莽夫，虽说现下并未分出真正的强弱优劣之势，但细看之下便可见对面的行军布阵之法甚是少见，竟很好地弥补了兵力上的不足，且进退两宜。
葛宗的眉越皱越紧：“……还真是邪门它娘给邪门开门儿，邪门到家了！”
这俩姓常的，一老一小，都他娘的邪门！
小的那个看起来瘦弱单薄，半点没有常阔的魁梧健硕，但招式快狠准，令人防不胜防。
肩膀上的疼痛虽让他恼恨，但也使他认清了一件事，接下来，不能再轻敌了！
他有心要杀常岁宁泄愤，挽回颜面威望，但他同时很清楚，战场之上不是单打独斗的演武场，他身为主将有指挥大局之责，不能意气行事，且形势变幻莫测，他不敢再大意。
接下来很长时间，他都未再找到与常岁宁正面相碰的机会。
不知何时，天色悄然阴沉下来，灰蒙蒙的天际压低，令人透不过气。
见己军迟迟无法前进，葛宗越杀戾气越重。
此时，城墙上方的常阔手中两色军旗相交。
左右两队军士立时奔涌，向葛宗等人夹击而来。
葛宗被围困在其中，折损诸多心腹，以无数士兵为盾，强杀出一条血路，才险险脱困。
不安与烦躁之感，让他开始心神不宁。
他开始将嗜杀的目光移到了那群娘子军的身上：“……有这些晦气的玩意儿在，这战场风水不邪门才是怪事！”
她们不通骑术，而这些不是短时日内可以学成的，所以她们多是持枪守阵，在后方压阵。
葛宗眼神寒极，他取过弩箭，看准时机，射向一名慢了几步掉了队的女子。
那女子中箭倒地，有同伴见状惊呼一声“萍娘子”，便赶忙要上前去扶人。
然而她刚离了军阵队伍，又有一支箭飞来，也射穿了她的身体。
“……丁家阿姊！”
“都不许再离阵！”为首的荠菜娘子见状连忙大声喝止提醒：“快，站好自己的位置！”
她回头看一眼倒地的两名同伴，便别过脸，咬牙忍着泪，随阵而动，不敢松懈。
灰暗的天色似乎凝固住，直到开始有雪粒子飘落。
雪花一半落在地上，一半落在士兵们身上。
战场之上踩踏奔涌，洁白的雪花来不及堆积，便在脚下混成了腥污的血水。
雪势渐大，天色也愈灰暗，妨碍了寻找军旗的视线，脚下也开始打滑，加上已战了一整日，有人开始体力跟不上，和州大军的阵型逐渐不如起初齐整。
云回拼杀在前，已是满脸血迹。
血光中，他看到了一人一骑朝他而来。
正是季晞。
“让我来试试，你比之你父兄，是强是弱。”
云回握着剑的手指关节泛白，眼神沉暗，驱马上前。
兵器相击之音响起，云回一身杀气，虽已力疲，却要比方才对敌时更为骁勇。
战至最后，他身上已经多处负伤，却仍不退，眼底甚至逼出了一股同归于尽之气。
“比你父兄要狠一些。”也受了些伤的季晞抹去嘴角鲜血，道：“你父兄太过仁善，你倒不错，是个好苗子。”
所以，就更加不能留了。
季晞再次出刀，将已经伤重的少年扫落马下。
少年坠马，很快爬跪起身，抓起手边长剑，抬手奋力刺入朝他逼近的马颈之中。
滚烫马血喷涌，却也仍将少年撞出数步远，在马匹倒地前季晞跳下马来，提刀上前，要给那倒地难起的少年一个痛快。
“阿回！”
一道女声响起，亲生骨肉生死当前，娄夫人再顾不得许多，快步出列奔上前去，边射出一箭，试图阻挡那要夺走她孩子性命的恶鬼的脚步。
但季晞敏觉，抬刀轻易挡开了那一箭。
娄夫人还欲再搭箭，但一只从旁侧飞来的箭，更快一步刺入了她的右腿。
她扑通一声跪扑在地，手中长弓离手砸落。
葛宗收弓，面上现出满意的狞笑，立即驱马上前，如同收取猎物——他说过，这寡妇，他要抓活的！
同一瞬，已向云回举起刀的季晞，忽然察觉到后方有杀气逼近。
他虽与这少年单独缠斗许久，但他不比葛宗那般浮躁，他向来冷静理智，作为作战之人，他很清楚后背的重要性，他从来不会让自己后背失守。
故而他的后方一直有心腹亲兵相护。
可此时……
他似乎从那挣扎着要爬坐起身的少年的瞳孔中，看到了朝自己靠近的杀气。
云回定定地看着季晞身后，眼神震动。
有人领一队精锐骑兵杀来，常岁宁竟然深入了敌军后方，手中长枪正破开季晞身后的防守。
但这防守并非那么好破的，左右很快有敌军朝她围去。
此时，她却骤然将手中长枪抛出，以掌击在枪杆一端，长枪越过防守，破过雪花，飞向季晞。
一切只发生在季晞察觉到杀气的那一瞬间。
季晞回转过身。
“云回！”同一瞬，少女声音清亮。
云回拼力爬起，抓起最近的一杆长枪，双手紧握，奔上前。
“噔！”季晞转身之际，手中长刀险险挡开那朝自己飞来的长枪。
与此同时，他已经察觉到了另一个危险。
但一切都来得很快。
“扑哧——”
他来不及回身看，便见一只枪头赫然出现在心口处，那是一只从后心钻出来的枪头，带着他的血，很快，有几片雪花落在上面，倒映在他放大的瞳孔中。
云回甚至没有力气再将长枪拔出来。
季晞倒地之际，他也跪倒了下去，口中呕出鲜血。
季晞被杀，他后方一时溃乱，常岁宁趁机突围而出，策马经过云回身侧，未有停留：“大仇得报，恭喜了。”
云回抬头，朝她艰难地扯出一个满嘴是血的笑：“多谢……”
下一刻，他听得身后有人惊慌大喊“夫人”。
阿娘！
云回心中骤紧，艰难回头去看。
常岁宁快他一步，已经策马上前。
那杆长枪抛出去后，她手中已无兵器，双手握着缰绳，为免雪花遮目，上半身与脖首微微压低，抬眼看向前方，目色冷然。
葛宗已抓起娄夫人一只手臂，正策马拖行。
拖行间，娄夫人腿上的箭被折断，身后留下一行长长的血迹。
离得最近的娘子军们围上前，试图将其救下。

第241章 好刀好甲好崔璟
葛宗拖着娄夫人掠过人群，他身后跟着的几名骑兵大笑发出叫好声，刻意借此示威泄愤。
而就在此时，徐氏军中忽有慌乱的声音相继蔓延传开，有人颤声大喊：“……季将军被杀了！”
有关季晞的死讯，一声盖过一声，传到葛宗耳中。
葛宗笑意一凝，顿时勒马，皱眉看向季晞所领中军的方向。
季晞竟然被杀了？谁杀的！
那个寻仇的云家二郎？
还是……那个姓常的小子？！
很快他即有了答案。
和州大军中有人开始高呼：“二郎君杀了狗贼季晞，替刺史大人报仇了！”
“刺史大人可瞑目了！”有人哭音震颤，但原本已有疲势的士气，却因此而再次振奋。
阵型虽已乱，但乱中存勇，无数和州兵士朝敌军冲杀而去。
葛宗面色一沉，猛地将拖着的妇人往上提拽，他在马上微压低身形，扼住妇人喉咙。
“你生了个有本领的好儿子……”他眼中闪现杀机，手掌收紧：“本想暂时留你一命，现下看来，却是留不得了。”
对方杀了他军中领将，他也要以这刺史夫人的性命，来振奋因季晞被杀而惶惶不安的人心。
“一命换一命，你生了个孝顺的好儿子！”他狞笑一声，将要折断妇人不屈的脖颈时，忽觉有疾风袭来，已至耳边！
葛宗偏头躲避，那支来得极快的箭，仍擦破了他半只耳朵。
紧接着第二支又袭来，确切来说是第二支与第三支齐发。
而趁此间隙，被拖行的满脸是伤，眼睛肿胀流血已近睁不开的娄夫人，蓄力之下，右手生生拔出腿上深入血肉的半截断箭，抬手用尽全力朝葛宗手臂上扎去。
葛宗急于应对身后冷箭，未曾想到她还有力气反击，箭头刺入手臂，他吃痛之下猛地甩开了娄夫人。
娄夫人重重摔落在地，一道身影快步奔上前，抱住她翻滚，躲开了纷乱的马蹄。
“夫人！”荠菜娘子将娄夫人背起来，很快有士兵上前接应，护着重伤的娄夫人退去了后方。
“果然又是你这小杂碎！”
葛宗咬牙拔出手臂上的断箭，娄夫人伤重之下的反击，决定了箭头刺入不会太深，不可能给他造成致命伤害。
他将那带血的断箭丢开，看着那马上持弓的“少年”。
常岁宁不紧不慢地将弓箭挂回到马背一侧，而后抬眼，策马便朝他攻来。
攻近间，她一手握着缰绳，一手拔出藏在靴内外侧的短刀。
葛宗不退，沉声喝了声“驾”，举刀迎了上去。
二人于马上对战，时攻时守，随着交手时间的延长，两人两骑逐渐脱离了大军，战至官道旁侧。
此处有几具尸首，是伤重的士兵逃至此处，支撑不住倒了下去。此刻雪落在那些尸体上，已积下了薄薄一层绵软的白。
此处有杂草，有干枯的芦苇，因不是主战场的缘故，未经太多打搅，得以被积雪所覆盖。
随着二人闯入，积雪溅上血珠，如雪中红梅绽开。
天色愈发昏暗，视线开始变得朦胧浑浊，但此处尚有积雪为灯，映照出葛宗眼底逐渐浮现的不耐。
他被这少年缠住许久，却偏偏迟迟杀不掉对方。
多过几招便可知，对方的力气与功夫底子显然并不如他，但招式过于灵活，当他每每觉得自己就要杀掉对方时，对方总能避开，就像一只鸟，而他像是扑鸟之人。
一次扑不中且罢，但十次百次扑不中，难免会让人心生怒气浮躁。
这种烦躁和打不过对方不一样，正因他分明打得过，却偏偏怎么打都打不中！
葛宗下意识地看了一眼战场方向，季晞已死，他该在军中指挥大局，但他被这小子缠至此处，竟迟迟脱身不得！
他骂了句娘：“……你是存心想拖住老子是吧！”
于是出招更加狂躁。
常岁宁再次避开他的刀：“不止是。”
话音落，她驭马绕至葛宗旁侧，忽然撞了上去。
这一撞看似毫无章法，葛宗没来得及完全闪避，而他身下马匹也早已被她耗得疲惫，如此一撞，马匹嘶鸣着后退，彻底失控。
葛宗被甩了下去，在雪地里滚了两圈，将嘴里的雪呸了出去，很快站起身，紧握着手中的刀。
常岁宁也跳下马来，站在雪中，看着他。
葛宗眼睛微微眯起：“怎么，你要与我近身一战吗？”
对方能在他手下保命到现在，靠的无非是驭马之术甚佳，借着身下马匹，总能灵活闪避。而近身之下，可不是那么好躲的了。
“对，试一试。”常岁宁横刀于身前，雪光幽冷，她手中短刀亦泛着寒光：“杀掉你，应该不难。”
这像是在说大话，偏她的语气认真，似乎是经过了诸多实践与分析后得出的结论，不容置喙。
葛宗自牙缝中挤出一声冷笑：“少年人太过自大，可是要丢掉性命的！”
常岁宁未再多言半字，只持刀朝他攻去，脚下飞快，扬起濛濛雪雾。
她很清楚自己面对葛宗时的优势与劣势，所以她之前一直在消耗葛宗的体力与耐心。
而现下，已经差不多了。
葛宗迎上前去，二人短兵相接间，葛宗更加能感受到对方力气欠缺，边掀起嘴角，道：“臭小子，须知老子杀人时，你还窝在你娘怀里吃奶呢！”
“错了。”常岁宁挡下他的刀，虎口被震得有些发麻，脚下微退半步：“但我不打算纠正你。”
她知对方，而对方却完全不知她——这样才更好杀。
葛宗气得咬牙：“卖弄你娘的玄虚呢！”
他现在最恨的就是这些话说一半的狗东西！
而此前马上交战感受还不明显，此时他很快便发现，对方手中的那把短刀很不寻常，按说如此锋利的薄刀，如此近身相击下，根本不可能挡下他的重刀。
但事实却是，随着过招相碰，反倒是他的刀背不知何时现出了一道裂痕！
而他也开始气喘不匀。
他杀心急切，之前每一招几乎都使出全力，此刻离了马匹，手脚并用之下，便逐渐显出了体力不支之势。
但对面的“少年”却仍不见疲态，其攻势可见绵长充沛。
葛宗便意识到——这狗玩意儿先前是在有意保留体力！
这猜测对也不全对。
常岁宁心知自己这具身体基础太浅，力气上的欠缺一时难以追赶，故而便下了苦功夫磨练耐力。
葛宗有十分力，她仅有五分，对方十分力可出百招，但她的五分力却过百招后仍不疲。
前半场，她靠着灵活消耗对方之力。
而下半场，她要凭耐心与耐力取胜。
二人继续交手，那身形单薄的年少者从起初的以闪避为主，逐渐到势均力敌正面相迎，慢慢的，开始步步紧逼，占据上风。
已近力竭的葛宗又一次抬刀格挡间，忽觉手中一个顿晃，他手中的刀“嘣”地一声断裂开来！
葛宗彻底色变。
随着刀断，二人之间再无了屏障。
那双比雪光还要幽冷的眼睛注视着他，那雪白刀刃已要逼至他面门！
葛宗就势往后倒去。
“扑通”一声，他仰倒在雪中。
葛宗本能地想要翻滚躲避，但电光火石间，他未有挪动太多。
直到那“少年人”身形迅速下落，单膝跪压住他腹部，手中刀刃落下。
葛宗已摸出藏在盔甲旁侧的匕首，与此同时刺向常岁宁心口处。
常岁宁未躲，二人手中兵刃几乎同时刺向对方。
常岁宁手中短刀，扎透了葛宗本就为她所伤的肩膀。
葛宗手中匕首却受阻，未能如愿刺入血肉之中。
怎么会？
他这把匕首分明可破盔甲！
但他已来不及思索太多，肩膀处传来的疼痛让他叫了出来，而此时他再次举起匕首，欲侧扎向常岁宁脖颈。
常岁宁似预判到他的动作，更快一步拔出短刀，削向他持匕首的小臂。
血肉筋骨就此断开，他小臂以下连同握着匕首的手，顿时飞了出去。
“啊！”
断肢带来的疼痛让葛宗几乎癫狂起来，他剧烈挣扎着，常岁宁闪身而起之前，在他腿上又补了一刀。
这算是替娄夫人还回来的。
葛宗已无法起身，他挣扎着跪起，却又很快趴倒在地，只能挪动翻滚，但随着血流如涌，他很快便再难动弹，只能躺在被染红的雪地里艰难喘息。
常岁宁静静旁观，此时才朝他走去。
葛宗面色已经开始变得青白，唇色也没有了血色，看着她一步步走来，眼底终于现出了恐惧之色。
他艰难地抬起头，往后蠕动挪退，口中发出微弱声音：“不……别杀我……”
“我可以归降……！”
少女仍在朝他走近，一步步踩在雪中，也似踩在他的生死线上。
她手中握着的是刀，亦是他的性命。
她在他面前，蹲身下来，一只膝盖微屈，听着他发出更微弱也更恐慌的声音：“我……我知道徐正业的许多机密，别杀我，我都可以告诉你们……”
“早说啊。”常岁宁似有些遗憾：“现下你如此，神仙也救不了。”
葛宗伸手，抓住她的盔甲衣摆，恐惧摇头：“不……”
下一刻，他眼珠移动，忽然看向常岁宁身后。
他的一名心腹拨开芦苇，带头寻了过来，正举刀朝常岁宁奔近。
葛宗眼中燃起希望。
但这希望很快消散。
又有人钻过芦苇丛，手里握着长枪，跑着从后面捅穿了他那心腹的腹部。
捅穿之后，那人尖叫着，是个妇人声调，她脚下依旧不停，死死握着长枪，又将人往前怼出七八步远，直到那人身形无力垂落，她再拿不住那杆枪，才丢开了手。
“常娘子？！”她忐忑又茫然地大喊。
常岁宁回头看她。
“常娘子！”那妇人确定了是她，赶忙快步奔来，仍还有些慌乱：“我一直找不到您！”
队伍全乱了，到处都在乱杀，她找了好久，还是跟着那个敌军找过来的！
“您没事就好！常大将军也在寻您！”妇人扑跪到常岁宁身边，扯出一个无比庆幸的笑，似乎又很想哭，但在竭力忍着。
“你……”葛宗不可置信地看着面前少年，口中发出含糊不清但无比震惊之音：“你……竟然是女的？！”
所以，不是常阔的儿子，而是常阔的女儿？！
难怪……他就说，常阔怎会生出如此单薄的儿子！
“晦气……”葛宗眼中俱是不甘的恨意，他竟然败在了一个小女娘手里！
晦气？
听得这二字，常岁宁轻“啊”了一声：“还有更晦气的，你就要死在我手中了，带着这份晦气，怕是要投不了胎了怎么办？”
葛宗眼神反复，死死盯着她，嘴唇翕动，已难发出完整的声音。
“那你还要求饶吗？”常岁宁语气称得上礼貌的询问。
葛宗已没办法回答她，但他再次抓住了她的盔甲，眼底不甘消散，只剩下了对死亡的恐惧。
“求也无用。”常岁宁抬手：“我才不信。”
徐正业怎会将机密告知这样一个蠢人。
刀落。
热血喷溅。
葛宗的头颅被割了下来，常岁宁随手扔在一旁，就这么坐了下去，双手撑在身侧，歇息喘息。
她除了耐力好，也很擅长伪装。
她也会累，且很累很累。
她看向大军方向，四下已亮起火把，老常来了，有人在指挥大局，她可以稍微歇息一下。
片刻后，她拿起了手边短刀，轻轻在雪中蹭去其上血迹后，拿到眼前细看了看，只见其上只有细微刮痕。
“好刀……”她轻声夸赞。
片刻，垂眸看向身前。
她内里穿了那件雁翎甲，替她挡去了方才葛宗刺向她的匕首。
她便也认真夸赞：“好甲。”
而此刀此甲皆是崔璟所赠，所以……
雪中，少女微微呼出一团疲惫的白气：“好崔璟。”
这时，有一队敌军又紧跟着寻过来。
常岁宁坐在原处，抬眼看着他们。
妇人抓起葛宗的断刀，戒备站起身来。
那些敌军本是快步而来，但很快又自行停下。
他们看到了葛宗的人头，和死不瞑目的眼。
他们眼神大骇，握着刀的手开始发颤。
少女坐在雪里看着他们：“还要打吗？”
没人回答。
他们看向同伴，企图从对方眼中得到些许信心，但所见皆是比自己更甚的恐惧，于是纷纷开始退离。
“这就跑了？”妇人取笑道：“瞧把他们吓的！胆都吓破了吧！”
但她的声音也在发颤，她重新跌坐回去，肩膀，手臂，都在抽搐颤动着。
常岁宁转头，抬手轻拍了拍她的头：“没事了。”
第一次上战场，这么多血，这么多条人命，又亲手杀了人，怎会不怕呢。
听得此一声安慰，荠菜娘子再绷不住，忽然抱住常岁宁，放声大哭了起来。
常岁宁轻拍着她称得上宽厚的后背。
妇人常年做农活，身形壮实，皮肤粗糙，性子也一贯泼辣，但此刻却像个慌乱无措的孩子，将少女视作唯一的慰藉和救赎。
她宣泄放声哭了好一阵，总算心情平复下来，松开常岁宁，擦着眼泪，又哭又笑地道：“……这玩意儿和杀猪还是不一样！”
她之前还放下过大话，说杀敌和杀猪也差不多，但真杀了才知道，那种冲击无法言说。
“不一样吗。”少女的呼吸还有些不匀，却也认真答话：“我没杀过猪呢。”
“那我回头将我家的猪，送给常娘子杀杀看！”
常岁宁不禁笑了一下。
荠菜娘子也“噗嗤”一下笑了：“瞧我瞎说些什么呢！”
她真是被吓昏头了。
“是好事，猪还在，猪保住了，家还在，城还在。”常岁宁看一眼葛宗的人头：“我们赢了。”
荠菜娘子眼里包着泪，还有些不确定地问：“赢了吗？”
他们竟然真的要赢了？五万人打赢了十万吗？
“就要赢了。”常岁宁手撑着地，起身来，拎起葛宗的头：“走吧。”
常阔已重整了阵型，和州大军此刻呈聚拢之态，开始从杂乱的拼杀中抽身退离。
“常娘子！常娘子回来了！”
有人高声喊，坐在马上的常阔猛地转头去看。
火把与雪光映照下，少女自芦苇后而出，满身血，一手握刀，一手提着头颅。
此一幕与往昔太多画面得以重合，常阔登时湿了眼眶。
他立时吩咐身侧副将：“快去！”
副将策马带一队人破开那散乱的敌军，上前去护住常岁宁。
看清了那头颅正是葛宗，副将眼神震动难休。
他跳下马去，微躬身，朝那矮他许多的少女重重抱拳作礼：“女郎！”
常岁宁将人头递给他。
副将接过，拿长枪挑起，高声对敌军道：“季晞已死，葛宗首级在此，尔等速速缴械保命，降者不死！”
葛宗已死的消息方才已被那些人传开，但仍有人心存侥幸，此刻亲眼看到葛宗头颅，徐氏大军中人心彻底溃散。
在一声声“降者不死”的高喊声，有人同左右交换了眼神后，纷纷丢下了手中兵器。
眼看大势将定之时，徐氏大军后方却忽然传来一道道喝声：“我看谁敢降！”
“大将军到了！”
“大将军已至，胆敢降者，军法处置！”
“大将军？！”
徐正业徐大将军到了？！
不知真假的士兵赶忙又将面前的兵器捡起。
常岁宁已坐回到了马上，来到常阔身边，与他一同看向徐氏大军后方。
的确，很快有浑浑马蹄声响起。
徐正业真的来了。
但徐正业怎会此时突然过来？十万大军，他本该有足够的信心才对。
是见葛宗和季晞久攻不下，耐心被消磨殆尽，要亲自督战，还是……另外得到了什么消息？
“别怕。”常岁宁思索之下，道：“未必是‘坏事’。”
常阔乖乖点头，目色坚定。
“？”一旁的副将看过去。

第242章 自己不觉得荒谬吗？
堂堂常大将军竟有如此乖顺一面，副将颇觉开眼之余，细思一瞬，却也恍然——若他也有个如此能打，如此有本领的女儿，他必然也是如此。
他愿日日给闺女端茶倒水，闺女叫他往东，他绝不往西，一准儿比大将军还要乖顺。
很好，已做好乖顺的准备了，就差个有本领的女儿了。
这轻松的想法只是一瞬，听着对面频频报来的“大将军已至”的喝声，副将定定地看过去，也紧握着手中兵器。
双方大军各自往后缓缓退开，一分为二，中间隔出了一道分明的界线。
很快，对面军众又往左右避退，从中让开了一条道来。
对面马蹄声渐近，有一队人马疾驰在前开道，很快，便有一道骑着黑马而来的身影，出现在了众人视线之中。
“大将军！”
“果真是大将军！”
徐氏大军中有副将与校尉震声高呼：“大将军来了！”
四下气氛骤变，原本已然溃散的军心，随着徐正业的到来，被迫重新聚拢起来。
徐正业驱马来至大军前方。
常岁宁看去。
只见来人身披盔甲，盔甲之外又系着朱红披风，甚是鲜亮，正如他自封的“匡复大将军”之职一般夺目。
他年过四十，蓄着整洁短须，脸略长而轮廓周正，一双微上扬的凤目镶在眼窝里，依稀尚存几分世家风流之姿，纵提刀纵马，却并不给人粗蛮之感。
总而言之，他长得便好似很讲道理、很通晓大义的样子，生了张半点也不像反贼的脸。
常岁宁便觉得，诸人愿信他的匡扶李氏江山之说，除了甘心被“蒙骗”者，余下那些实实在在被骗之人，也不能全怪他们太好骗。
她与常阔等人在看向徐正业的同时，徐正业在看着他们。
徐正业最先看到的，是葛宗被高高挑起的首级。
他眼神微变。
他此时赶来，是因听到了一个消息，担心和州之况有变，才会亲自前来坐镇……但他无论如何也不曾想到，会看到眼前之象。
他未曾想过，这一仗，竟会打得这般狼狈难看。
十万人打不足两万人，任谁也轻易想不到，战局会反转至此。
他若再来得迟一些，他的兵马，怕是悉数皆要成为降兵了！
徐正业看向常阔身后那些待他眼神仇视的兵士，冷声问身侧请罪的副将：“季晞何在？”
副将的头更低了：“回大将军，季将军……也死了！”
徐正业定声问：“谁杀的？”
比之葛宗，头脑清醒的季晞更得他看重一些，此一战死一个葛宗且罢，竟连季晞也被折了进去！
“是……”副将刚要答，便听一道少年声音自对面响起。
“是我。”被彭参军搀扶着的云回刚从昏迷中醒来没多久，他上前，看着徐正业，苍白的嘴唇发出藏着恨意的声音：“和州刺史之子云回。”
和州无妄之难，他父兄之死，皆拜此人所赐，皆源于此人不可告人的野心。
徐正业看了他片刻，似将他记下了，又问：“葛宗是何人所杀？”
他至少要知道，他这两名大将，是死于何人刀下。
“这个啊。”常岁宁转头看了眼葛宗的头颅，语气随意：“是我杀的。”
徐正业视线轻移，竟又是个少年人吗？
他看着常岁宁，眼底含着审视：“你又是何人？”
常岁宁握着缰绳，微微含笑：“骠骑大将军府，常岁宁。”
“常岁宁……”徐正业看着她，旋即又探究地看向常阔。
常阔心情七上八下，手心有些发汗。
他身侧的金副将看得着急，这么厉害的女儿大将军怎么还不认领呢，于是干脆替大将军高声道：“这是我们常大将军之女！常家女郎！”
常阔一动也不敢动。
直到常岁宁转头看向他：“阿爹？”
常阔一个激灵：“……没错，我闺女杀的！”
金副将这才满意——瞧把将军骄傲激动的，声音都发颤了！
“原是个女郎……果然，虎父无犬女。”徐正业意味不明地笑了一声，但仍对这个少女杀了葛宗之说半信半疑。
毕竟，这实在很不可思议。
但此刻不是深究一个小小女郎是如何杀了葛宗的时候。
他看向常阔：“今日一战，我军中折损两员大将……常大将军果然用兵如神，实令徐某意外，钦佩。”
“战至此时，两军皆疲，但此战胜负未定，尚未结束。”他微抬手，与常阔道：“为两军将士而虑，不知常大将军可愿与徐某一赌？”
常阔不置可否：“先说来听听此赌是人话否。”
欲成大业者，脸皮不能太薄，徐正业并不介意他话中骂音，往下说道：“犹记得当年常大将军跟随先太子殿下征战立功时，徐某尚在京中行纨绔之事，终日不识愁苦……实在惭愧。”
“故而论起领兵打仗，在常大将军面前，徐某只是小小后辈而已。今日我这小小后辈，想斗胆与常大将军单独一战——”
“若常大将军胜，我自退兵撤离。若徐某侥幸赢得此局，便请诸位让道，容徐某入和州。”
常阔看着他：“我军已有大胜在先，我为何要答应此赌？”
“徐某方才说过了，此战胜负未定。”徐正业微回首，看向身后：“徐某不才，另携五万大军前来。”
金副将面色一变，被彭参军扶着的云回也抿直了苍白的嘴角。
“徐某若是强取和州，料想也不是不能。”徐正业道：“只是今日伤亡太甚，徐某已不愿再起血光，故才有此提议——”
端得是一副大义仁德之态。
并道：“想来常大将军也与徐某之心相同……徐某虽自认不比常大将军，此提议或有自大之嫌，但徐某身为后辈，愿以此赌，聊表敬意。”
“不知常大将军意下如何？”
换而言之，如若不答应，便只能下令强攻了。
“常大将军……不能答应他！”云回仰首，与常阔道：“此人字字句句听来仁厚，实则不过真小人假君子也，大将军决不可中计！”
对方句句以后辈谦称，刻意示弱，自称“不比常大将军”，可若无十足把握，为何要放弃攻城这条必胜之路，来冒险做赌？
什么“聊表敬意”，分明是想用最小的代价夺下和州城罢了！
常大将军先前虽未参战，但也在城楼之上指挥大局半刻未离，一整日怕是连口水都顾不得喝，且身有伤疾……而这徐正业正值壮年，又蓄力而来，分明是有必赢把握。
退一万步说，对方此时身后兵力强盛，纵然当真输给常大将军，难保不会另寻说辞，出尔反尔……
这些且是客观而言，而出于私心，云回也实不愿常阔再为和州城如此犯险，甚至要压上自身性命做赌。
常大将军不欠和州城任何，反倒是他们和州，已经承了常大将军和常家女郎太多恩情！
云回还要再劝，却见常阔抬手，打断了他的话。
就在云回认定常大将军要为和州将士而应下这个赌约时——
“宁……宁宁，你觉得如何？”常阔转头，小声询问，与其说是询问，神态更像请示。
云回：“？”
“我觉得这个提议不错。”常岁宁看向徐正业：“但尚有一点需要补充之处。”
徐正业看着她：“如何补充？常家女郎不妨说来听听。”
“单挑可以。”常岁宁抬手指向金副将，再是自己，然后才是常阔，又回头点向常阔身后，足足点了十多人，才停下：“你一人，单挑我们十三个人。”
徐正业：“……”
被点到的金副将等人也奇异地沉默了。
这种“单挑”方式所传达的理念，似乎太过超前，不太容易被人们接受，主要是……不太容易被对手接受。
徐正业实不愿同这满口胡言的少女多说，但偏偏那常阔就这么由着她胡说，竟半点未曾阻止，反而一副言听计从之态，活似一只摇着尾巴附和的老狼犬，半点没有自己的主张。
徐正业唯有冷笑一声：“女郎此言，自己不觉得荒谬吗？”
“荒谬吗？”常岁宁似反省了一下，道：“比起正值壮年的徐大将军吃饱喝足之后，来找我领战整日滴水未进已近力竭的阿爹单挑，似乎也还好。”
“如此之下，我提议由徐大将军一人，单挑我们皆为力竭者的十三人，也很合理吧？”
徐正业的面色开始有了起伏，眼底现出讽刺冷笑。
有些话事实如何是一方面，但若揭开来说，那便太不知深浅了。
毕竟眼下谁才是掌握主动权的一方，是清清楚楚摆在眼前的。
他眼睛微眯起：“看来常家女郎，是打定了主意要以身后将士性命来逞口舌之利，执意要意气用事了。”
“不见得吧。”常岁宁微微含笑看着他：“徐大将军有此厚颜提议，想与我阿爹速战速决，除了不想再消耗兵力之外，恐怕对继续强攻和州之策，也并非就如表面看起来这般运筹帷幄吧？”
云回与金副将等人俱未听懂。
徐正业的眼神却无声涌变。
她是刻意说大话，还是……知道些什么？提早准备了什么？
见他隐有迟疑之色，常岁宁便知自己猜对了，因此心下大定。
战时封闭城门，和州处境艰难，各处无法及时传递消息……但徐正业不同，他把持周围城池要道，消息定然灵通。
常岁宁与常阔交换了一记眼神。
徐正业权衡片刻，看向近在咫尺的和州城门，心绪涌动着。
他为和州已耗费了太多时间，折损了太多兵力……而今此城已是他掌中之物，他今日若就此撤离，放虎归山，任由他们休养生息重整防御，来日再想强攻，便只会更难。
和州，他非取不可！
至于那个异动，未必就是为和州而来……
一旁的副将已经按捺不住想报仇雪耻之心，眼神恶狠地看了一眼和州大军方向，而后抱拳请示：“请大将军示下！”
金副将等人如紧绷的弓弦，紧紧盯着徐正业。
火把被雪花扑得忽闪着，徐正业凝神一刻，定声道：“众将士随我攻城，今日尔等下榻之处，唯和州城！”
他不能因些许风吹草动，便固步不前，白白错失良机！
随着徐正业的将旗被挥动，大军开始整队，就要奔涌上前。
徐正业的名字便代表着威望与士气，他携五万军士而来，亲自领兵，此时已将和州城视作囊中之物。
而常阔身后的和州士兵多已疲惫不堪或负伤在身，再昂扬的斗志，也支撑不住虚败的身躯。
“慢着！”千钧一发之际，常阔突然抬手。
徐正业看向他。
常阔挥出斩岫：“来，我先跟你单挑！”
徐正业冷笑道：“迟了！”
说着，再次抬手，大军开始涌动。
“谁说迟了？”常岁宁说话间，取出一物，顺手在身侧士兵举着的火把上将引线点燃，而后往上空抛去。
那一物升腾至夜空之上，发出响亮之音，绽开一朵金色烟火。
众人的目光下意识地追随。
那烟火稍纵即逝，只有淡淡火药气息与残渣，随雪花自上空一同沉落。
但很快，又有相同的动静响起。
一声，两声，三声……
却不再是出自那少女之手。
众人举目看，只见西南方的夜幕之上，有相同的金色烟火在相继绽放。
一朵，两朵，三朵……
——那是？
——何人在回应？！
众人惊异色变。
那个方向……
徐正业亦神色一紧，他立时抬手示意大军停下，再次看向那少女。
常岁宁也看着他：“看来并不迟，刚刚好。”
徐正业既是闻讯而动，那便决定了那个动静已经不远，所以注定不迟。
云回有些费力地抬手去扯她的盔甲，正色低声问：“常娘子，那是……”
常岁宁垂眸看他：“援军。”
援军？！
云回不可置信地瞪大了眼睛，哪里来的援军，朝廷的兵马如今被李逸掌控，怎么可能支援和州？
当然不会是朝廷的援军。
这一切，要从常岁宁来和州之前，让人送出去的那封信说起。
“有援军！”
“咱们的援军到了！”
和州大军中开始高声传递这个消息，士兵们振臂欢呼起来。
云回心中却十分没底。
按照这段时日他对常岁宁的了解……对方的援兵之说，很有可能是编来唬人的！
至于那回应她的烟火，未必不是她提早安排好了人手躲在某处，故意做戏给徐氏大军看……
若是之前，趁着对面军心不稳之时，或当真能够吓退，但此刻有徐正业在此坐镇，他们怎么可能轻易退去？
云回一颗心高高悬起，试图从常岁宁脸上看出些端倪来，但她面不改色，从容又平静。
他旋即想到，那日初见，她佯称有十万援军时，也是嚣张的不可一世……连他都被骗了。
云回因此而提心吊胆，相比寻常意义上的援兵，他甚至觉得求神仙降下天兵天将相助更实际一些……就是不知道，此时才开始在心里敲木鱼，求佛祖显灵还来得及吗？
直到，他当真听到有马蹄声奔腾而来。

第243章 再见面
很快，徐氏军中即有士兵来报：“大将军……有大军自西南方而来，观其军旗，乃是宣州守军！”
徐正业闻言握紧了手中还未来得及出鞘的剑。
这个消息并不足以让他意外，因为他事先已得知了宣州兵动的消息……
正因此，他为以防万一，才会亲自率军赶来。
但在此刻之前，他心中仍存有一份不确定，因为他实在想不到宣州会出兵救援和州的原因……
便是此刻，他心中仍有不解——宣州为何要淌这趟浑水？！这根本不是宣安大长公主的行事作风！
而无论他作何感想，事实已然摆在眼前。
宣州大军很快逼近。
且更加令徐正业震惊的，是那领军前来之人。
大军自西南侧方而来，汇入和州大军所在方向，为首者随之出现在众人视线之中，除了两名武将之外，还有一道女子身影。
那策马而来的女子披甲悬剑，外罩着一件披风，此刻她抬手将披风兜帽摘下，火把映照下，现出了一张雍容舒展的脸庞。
徐正业脸色微变：“……大长公主？”
宣安大长公主竟然亲自来了！
这位大长公主已多年未出宣州，今日竟披甲率兵，亲自驰援和州！
徐正业觉得这几乎说不通，或者说……是有什么他不知道的隐情在其中？
他紧紧皱眉。
宣安大长公主看着他：“徐大将军，久违了。”
看着那张脸，听着这道声音，常阔的震惊不比徐正业少，他甚至吓了一跳——她怎么来了！
眼看援兵突现，金副将激动之余，下意识地去看自家大将军的反应，却见常阔拧眉瞪眼，表情甚是一言难尽。
细品之下，金副将只觉大将军此时反应，就像他见客人提礼上门，而他不想做饭招待时的心情——太客气了，东西到了就行了，还来什么人啊真是的。
那厢徐正业正尽量不动声色地试探着：“不知宣安大长公主率军亲临此地，有何指教？”
宣安大长公主冷笑一声：“是我该问徐大将军一句，将手伸至和州，可曾问过我的意见？”
徐正业微一皱眉：“徐某不解大长公主话中之意，还请明言——”
他并不愿与宣安大长公主为敌，对方身份不同于寻常宗室公主，乃是先皇嫡亲胞妹，其幼时便得其父庆丰帝偏爱，成年后即赐宣州作为其封地。
江南西道十八州，数宣州辖地最广，治下人口最多，足有郡户十二万余，亦是整个江南西道最富庶之所。
且江南西道不设节度使，多年下来，各州便多已默认以宣州为首。
将宣州赐作一位公主封地，足可见庆丰帝待这个女儿的偏爱程度，先皇在世时，也待这唯一的同母嫡妹甚是宠爱，纵然其作风有失，却也从不苛责半句。
在世人看来，或正因此，宣安大长公主才养成了这幅骄矜而又无所顾忌的性情。
先皇驾崩后，帝位更迭，朝局一度动荡，从立新君而又废黜，再到女帝登基，曾有无数朝臣与宗室子弟请这位大长公主出面主持大局，皆被其拒之门外。
任凭朝局如何动荡，她只居宣州饮酒享乐。
但其久据宣州，其势扎根甚深，位同藩王，实在不可小觑。
因此废帝还在位时，曾赐下一名长史前往宣州，美名曰为大长公主分忧，实则是为插手把控宣州内政。
但那名长史初至宣州，便被宣安大长公主退了货，其言曰——新任长史甚丑，见之食难下咽，也曾存磨合之心，奈何日呕三次，为性命虑，实不可留。
那位长史受此大辱，回京后曾自缢寻死，竟是上任而来，上吊而归。
总而言之，这位大长公主虽从不过问朝堂之事，但也绝不允许旁人触碰她的底线。
再之后，女帝登基，其也并无反对之言，多年来与女帝秉承井水不犯河水之共识，彼此相安无事。
纵女帝一党官僚对其有忌惮之心，但人家除了养些男宠之外，再寻不到其它错处，也不曾展露任何野心痕迹，纵想要对付一二，却也寻不到名目。
徐正业起事之初，也曾想过拉拢大长公主入伙，他托骆观临写过一封书信，动之以情晓之以理，洋洋洒洒真挚恳切，使人送去宣州。
但对方竟当着信使的面，看也未看，便将那封信在火烛之上点燃，轻飘飘地丢在了信使面前。
而后便差了身侧男宠，将信使轰了出去。
彼时骆观临闻得此事，气得很是不轻，只觉一夜心血错付——对方哪怕打开看一眼呢！哪怕打开看一看，他便不信对方会不心动！
故而，宣安大长公主是曾拒了徐正业在先。
但在徐正业看来，拒绝归拒绝，这并不代表对方就要与他为敌——宣安大长公主虽不愿与他共事，却也并非受制听命于朝廷和女帝。
既不是为朝廷讨伐他，那今日究竟是为何而来？
什么叫“将手伸至和州，可曾问过她的意见”，和州又不属于她江南西道！
宣安大长公主语气威严冰冷：“和州与我宣州相邻，相隔不过数百里而已，你今日敢在我宣州门前杀人掠城，焉知来日不会犯我宣州境地？”
她怒斥道：“徐大将军，须知打狗也要看邻居的！”
徐正业：“……”
打狗看主人听得多了，看邻居还是头一回听闻！
云回：“……”
好吧，只要肯帮忙，狗就狗吧。
“徐某一向敬重大长公主，待李氏大盛更是忠心耿耿，日月可鉴，又岂会冒犯宣州？”他正色道：“今欲取和州，也是被逼无奈时局所迫。”
言及此，看向和州大军，甚至还有些痛心疾首：“如若和州肯开大义之道，容徐某率军入京匡扶太子殿下，徐某又岂愿伤及无辜？”
宣安大长公主却半点也不买账，冷笑道：“这些话你骗骗世人且罢了，就别往本宫面前搬弄了。”
“我不管你究竟打得什么算盘，我只知自你起事来，入我宣州境地的流民数不胜数，搅得整个江南不得安宁！”
她眼中怒意森森，威压更甚几分：“况且我宣州历来以商立足，因你大肆作乱之故，自宣州通往各处商道几近瘫痪，于江南之处分立的各商号也曾遭你麾下之军强征抢掠，至此，你还敢称不曾不敢冒犯宣州？”
被劈头盖脸骂了这一顿，徐正业脸色青白交加，唯有道：“手下人办事或有不妥之处，还望大长公主见谅，徐某日后定严加约束……”
宣安大长公主怒气不减：“你过一城则断一城生计，和州与我宣州相邻，历年宣州所制纸墨，十成之一皆要销往和州一带，现如今宣州城中纸墨堆积如山，你是能悉数买了还是吃了？”
“正该吃了，反正本也一肚子黑水！恰该以墨为食呢！”
一道少女声音响起，常岁宁闻声看去，竟是李潼自后方驱马而至。
李潼的目光很快找到常岁宁，连忙凑了过去。
宣安大长公主已掷地有声地扔下最后一句话：“你想过淮南道，你若有这个本领，我随你是从李逸手下打过去，还是从巢湖里游过去，总之想动和州，我决不答应！你若想打，那便只管来试试！”
徐正业面色沉下。
看来宣安大长公主这是决心要保和州了……
什么商路财路，纵是事实，但如此时局下，竟还与他谈这些，未免太过霸道了！
很快，有斥候折返，由副将将打探来的消息低声禀于他听：“大将军，斥候已经查探清楚，宣安大长公主只带了三万兵马……”
按副将之意，对方既只有三万兵马，此一战也不是不能打！
但徐正业却不能想得这般简单。
三万兵马，为宣州历来守军定额所在，再多便有私自囤兵之嫌，这女人做事，看似荒唐，但历来叫人挑不出错处……
但这恐怕只是表面，她在宣州经营多年，岂会如表面看来这般简单？
况且他今日若与之撕破脸，便等同得罪整个江南西道，万一群起攻之，他如何应对？
再者，对方今日打着的旗号并非是代朝廷讨伐他，而是为宣州私利而来，并不为阻他大业，如若他就此与对方为敌，传扬出去，岂不与他扶持李氏的名号相悖？
到时必会有人质疑他对李氏的忠心和起事的真实意图，他也无法同那些真心扶持李氏的文士豪绅官僚解释……
此一仗，他根本没法打！
稍有不慎，先前的努力便会功亏一篑。
面对宣安大长公主的蛮横说辞，一旁的副将已忍无可忍，抱拳请示：“大将军……！”
这荡妇仗着姓李，手中稍有些权势，竟如此横行，实是欺人太甚！
双方对峙间，徐正业强压下满心不甘与憋屈，朝宣安大长公主抬手：“今日下官愿为大长公主及宣州退守江宁！还望大长公主能记下今日之事，可明了徐某效忠李氏之心！”
宣安大长公主微抬下颌，不置可否：“徐大将军慢走不送。”
徐正业忍耐道：“退兵！”
其部下纵有不满，却也不敢反驳，只能照做。
徐正业调转马头之际，面沉如水，眼神阴鸷。
今日他为大局而虑，暂退一步……来日待他成就大业，必先撕开宣州这块肥肉！
徐氏大军如水般退去。
“放心，他们不敢再来了！”李潼回头对一众和州士兵道。
众士兵至此似才回神，终于有人高声欢呼起来。
常阔下令率军回城。
大军身后，城门大开。
善后的士兵们从雪堆和尸山中寻出熟悉的同伴，流着泪将他们一并带回。
今夜雪太大，不能让战死的同伴们寻不到回家的路。
城中灯火通亮，等候将士们凯旋，百家灯火在雪中散发出星星点点的暖色，有退敌后的欣喜，有家园得保的庆幸，亦有难以言状的悲怆。
常岁宁于马上回首，看向身后渐远的战场，和从前无数次战事结束后一样。
兴起一场战事很容易，修补战后受损的城池与人心却很艰难。
和州城既不幸又幸运，不幸被卷入这场由他人野心而兴起的无妄之灾，幸运之处在于，它还有养伤重建的机会。
常岁宁在望向身后战场时，常阔也在望向她。
常阔眼眶酸涩间，耳边忽响起一道清脆又好奇的声音：“您就是常大将军吧！”
常阔看过去，思索问：“你是……”
那马上裹着狐裘的少女眼神晶亮：“我叫李潼！”
常阔“哦”了一声，恍然道：“是你啊，长这么大了！”
小姑娘瞧着怪顺眼的。
大约是因为不像她娘。
李潼盯着他瞧：“您见过我？”
常阔看向前方，状似思索：“好像是吧，兴许在哪里见过……记不清了！”
李潼咧嘴笑了：“我却是知道您的，我时常听母亲提起您！”
常阔几不可察地挑起浓眉：“是么……”
说来听听？
李潼刚要往下说，只听一旁传来母亲不悦的唤声：“李潼，过来！”
李潼应了一声，便驱马去了宣安大长公主那里。
常阔：“……！”
怎么提起的他，倒是说完再走啊！
他斜睨向宣安大长公主。
常岁宁也驱马跟着李潼去了大长公主面前，同大长公主道谢。
当初那封信她是写给大长公主的，宣州与和州紧邻，时间上来得及，且宣安大长公主的身份对徐正业而言有天然的压制，是最好的人选。
所以她选择向对方借兵。
这个善缘刚结上，便用上了，虽说是沾了阿兄的光，但对方肯出兵，又亲自赶来，实在令她感激。
“……瞧你这一身伤，快别说话了，有什么话回去再讲不迟！”宣安大长公主满眼心疼地看着常岁宁。
看着这样的常妹妹，李潼也叹气，她想说一句，怎不留在城中作甚非要亲自上战场，但想到目之所及皆惨烈模样，这句话便说不出口了。
纵然她无法可想，常妹妹与这和州城非亲非故，怎就能为守城做到这般地步？
但她也突然知晓，原来这世上，当真有为他人生死，而不计自身生死者。
若说先前只是喜欢，此刻这样的常妹妹，则是值得她仰慕的。
甚少离开宣州，从未亲眼见识过此等大义的李潼头一回生出了这样的触动。
雪花掉在眼睫上，她的眼睛有些发涩，她解下狐裘，不由分说地给常岁宁裹上。
常岁宁说会弄脏她的裘衣，她红着眼睛替常岁宁罩好兜帽，遮得严严实实，笑道：“沾上英雄的血，那是它的荣幸。”
宣安大长公主则道：“常家祖坟真真是冒青烟了。”
分明是个山野莽夫出身，却能有这样一双好儿女，还能得她瞎眼之下另眼相待，可不是冒青烟吗？
这青烟一冒就是这么些年，他家祖坟怕是得累得不轻呢。
常阔斜眼瞧着她们在这边说着话，便也如宣安大长公主方才那般喊道：“宁宁，过来！”
宣安大长公主斜睨过去，轻嗤了一声。
常岁宁驱马回去，问：“怎么了？”
常阔忽然一个寒颤：“……！”

第244章 担心祖坟
坏了，方才一时忘了形……竟胆敢对殿下大呼小叫！
可恨，那女人果然命里克他！
“没，没什么……”常阔眼神慈爱又不失恭谨：“就是问问，伤势如何？可有伤在要紧处？”
“放心。”常岁宁朝他一笑：“区区葛宗，岂能伤得了我？”
常阔却眼底一酸，就逞强吹牛吧。
但凡照照镜子瞧瞧这满身伤……
真是好久没见这么爱吹牛的人了。
从前是这样，如今也还是这样。
大雪遮覆视线，常阔吸了口冰冷的空气，握着缰绳别过脸去，眼中终于有大颗的热泪滚落。
常岁宁微歪头看向他：“怎么了？”
常阔没搭腔，只那宽阔的肩膀微微抽搐着。
常岁宁便知晓了，不禁轻叹气望天。
想她一生要强，自记事起，几乎从未掉过眼泪，怎么身边一个两个的，竟都是大哭包啊。
无绝彼时在密室中那一场拍腿痛哭她尚可以理解，但此时老常当着这么多人的面呢。
但很快，她也能够明白其中的不同。
因为老常和无绝尚有一处不同，虽同是做阿爹，但老常与阿鲤之间的羁绊，较之无绝，无疑又更紧密一些。
常阔心中积压甚多，也甚久，要比她能想象到的还要久，到底那死后的时光，于她只是闭眼一瞬，但于他却是真实真切的十二年。
十二年有多久，常阔便痛了多久，正如他腿上伤残，发作时钻心入骨，纵静默压制时，却也仍旧无时无刻如影随形，不曾有片刻剥离。
是以，此刻这眼泪一旦开掉，竟如何也止不住。
诸多心绪挤压翻涌，他的心口也开始抽痛不止。
这巨大的情绪将他淹没裹挟，他甚至不曾意识到，自己竟就这么一路哭到了刺史府外。
他始终不曾发出哭音，只是不停的掉泪，一颗推着一颗往下砸，或因如此，胸口憋闷得便愈发厉害，加之近来病体疲惫，此刻战事结束，整个人陡然松弛之下，便再也支撑不住。
“扑通！”
常阔于刺史府外下马之时，忽然身形一歪，跌倒雪中。
“常大将军！”
“阿爹！”
众人惊诧，立刻围上前去。
在后面下马的宣安大长公主吃惊地掩口——怎么了这是！
是因为突然见到她，受了刺激吗？
果然是上年纪了，怎竟连这点子刺激都遭不住！
众人去搀扶间，她也匆匆走上前去，紧张地抬手探了探常阔的鼻息。
还好还好……
尚存一丝意识的常阔察觉到她的动作，只觉这女人怕不是在盼着自己死，心中气结，眼睛一翻，彻底昏了过去。
大长公主连忙催促：“快……快抬进去！”
此一夜，刺史府与和州城中俱无眠——除了昏迷不醒的常阔。
常阔这一昏，足足昏睡了两日。
第三日，待他醒来时，是金副将守在一旁。
“大将军，您终于醒了！”
说着，忙倾身去扶常阔。
常阔坐起身来，只觉躺得浑身酸痛，他费力地回忆昏迷前的事，眉头越皱越紧。
时隔多年未见，再见之时，他竟然在那女人面前栽倒昏迷了……不出意外，肯定是被抬回来的！
这种百年不遇的现眼事，怎就偏偏被她撞见了！
常阔不甘地捏紧了因初醒而无力的拳。
“大将军，您已昏睡足足两日了……”
听得金副将此言，常阔更觉眼前一黑——竟然还昏迷了两日之久！
“怎也不叫醒我！”
就这么任由他昏着？就不能想想办法让他醒来？比如找个郎中扎几针什么的，郎中实在走不开，拎一桶冰水也能将他泼醒，法子不有的是吗！
“您起初是昏得不省人事，但后头么，就只是昏睡着了。”金副将挠了下头，讪笑道：“属下听着您的鼾声也的确有力……您近来实在也乏了累了，趁机歇息休养两日也挺好的。”
常阔仍旧耿耿于怀：“外头那么多要务需要我来处理，谁准你自作主张！”
金副将小声道：“是女郎交待的。”
“女……”常阔面色一凝。
“宁宁”交待的啊……
那……
他凝神感受了片刻身体的变化，缓一点头：“嗯……睡了这两日，身上的确好多了。”
“……”短暂的错愕后，金副将了然一笑：“属下就说嘛，将军您就是欠缺歇息！”
“歇息”二字改为“管教”也未尝不可，当然，仅限闺女。
接着，便听欠管教的大将军开始找他闺女。
金副将忙答：“女郎此时应在娄夫人处，属下这就让人请女郎过来！”
说着，就唤了一名士兵去传话。
听到娄夫人，常阔便问起了云家母子的伤势。
“伤得俱是不轻……娄夫人也昏迷许久，亦是今晨才转醒，郎中说，人既醒了，便无性命之忧了。”金副将道：“云二郎君今日已能下床处理刺史府的公务。”
常阔安下心来：“如此便好。”
想到云回那日伤重的模样，又忽然感慨一句：“年轻就是好哇。”
不像他，已经老了。
常阔忽然有些伤怀，他虽不服老，但从来也不是怕老之人，可此刻再见旧主，旧主依旧如往昔年少，他却垂垂老矣，又是半废之身，只怕能尽力之处有限，追随之时无多……
常阔怅然失神间，听得窗外有脚步声踩着积雪而来。
“阿爹醒了？”
常岁宁一路走进来，一路有士兵校尉同她行礼，无比恭敬地喊着“女郎”。
金副将也赶忙抱拳行礼：“女郎！”
常岁宁与他含笑点头：“这两日辛苦金将军了。”
“不辛苦！”金副将嘿地一笑：“女郎一直忙着城中之事才辛苦呢！”
常阔冲下属摆手：“好了，你们都去外头守着。我与……岁宁单独说一说话。”
金副将应“是”，行礼退去。
常阔也自榻上起了身，躺得久了，他的动作有些迟缓，却格外郑重。
他单膝跪了下去，重重抱拳行礼，声音里有一丝沙哑颤动：“……不识殿下归来，属下有失远迎！”
在他刚要有动作时，常岁宁便要去扶，却未能扶动。
他身形如山，固执而又不容撼动。
“何为有失远迎，往阴曹地府里去迎吗？”常岁宁扶不动，便干脆拿命令口吻说道：“起来说话。”
“是！”常阔抬首起身，又见热泪盈于眶。
常岁宁取笑他：“再哭晕过去，当真要威名难保了，底下将士们怕也要犯起嘀咕，将军日哭夜哭，能哭死徐正业乎？”
常阔生生将泪忍回。
常岁宁抬起一只手按住他的肩，让他在榻边坐了回去，转身倒了盏热茶塞到他手里，自己也在床边的鼓凳上坐下。
“多谢殿下……”惶恐之下，常阔的心绪反而平复许多，他此刻握着那盏茶，一时神色复杂：“殿下，您……”
这玩意儿真的太邪乎了，他根本不知道从何问起。
常岁宁很能理解：“我来说，你来听即可。”
屋内燃着炭盆，香炉里焚着养神的香丸，隔绝了室外的寒冷。
常岁宁从春日合州周家村初醒，发现自己死而复生说起。
“属下未能保护好阿鲤……有愧殿下当年嘱托，请殿下责罚。”提起这个孩子，常阔甚是愧疚心痛。
“阿鲤出事，是意外，也是人祸。周顶与裴氏，俱已为此付出代价，从俗世意义上来说，此事已了。”常岁宁道：“真若谈轮回亏欠，也是我与她之间的因果，过失不在你。”
“无绝曾说过，我当年执意救下阿鲤，搅乱了她本已该尽的命数，但她命中之劫未破，魂魄不稳，与这世间也一直难以建立真正的羁绊。”
常岁宁回忆起事后与无绝的深谈，道：“故而她一直体弱，却诊不出真正的症因。虽在诸多保护与疼爱中长大，却仍性情郁郁胆怯，不得舒展。”
常阔怔然，原来一切都早有因果可循。
“我已与无绝暗中替阿鲤补办了丧事，此生她与我之间因果已偿，已然圆满，来世应可投生一户双亲美满的好人家，去过体魄健全，肆意洒脱的日子。”
常岁宁最后道：“若有重逢之日，得机缘指引，我再偿她引我归来的恩情。”
常阔眼睛微红，慢慢点着头：“既如此，有缘必会再相见……”
这头点着点着，迟迟意识到了不对。
“照此说来……您竟早已同无绝言明身份了？”
他竟然不是唯一一个，甚至不是第一个吗？
从前殿下不是私下常与他说，在她心上他排第一位的吗？
常阔的眼神有些受伤。
“你那时已领兵离京。”常岁宁轻叹气，看着他，似有些无奈：“且是他先认出我来的。”
她未提受伤二字，但又似乎字字句句全是受伤。
四目相对，常阔：“……”
住在大云寺里的无绝且能早早认出来，反而与殿下朝夕相处的他，还等着殿下找他相认……这称职吗？像话吗？还是人吗？
常阔羞惭：“是属下愚笨……”
“也不能全怪你。”常岁宁适时安慰道：“无绝能将我认出，实则是有缘故的。”
她便将天女塔的真相与常阔言明。
常阔震惊之余，又觉浑身舒适。
他就说，作为殿下帐下第一心腹的他，岂会平白无故输给旁人！
原来是那擅熬羊汤的秃驴提早偷看答案了！
此刻便不忘道：“殿下，实则属下早有感应……只是道不明，想不透。”
“我能察觉得到。”常岁宁点头：“谁让你最了解我呢，与我最是心有灵犀呢，起初未曾做好相认准备时，我每日都在担心被你认出。”
常阔听得甚是受用，心中熨帖又骄傲。
不过有一点……
常阔神情几分犹豫，片刻后，干笑两声，悄悄搓着大手：“此前不识殿下……或说了些夸大其词的狂妄玩笑之言…”
想到之前那些扯谎吹牛，牛皮破了还不自知的经历，常阔此刻的心情在“恨不能原地去世”与“但又不舍得死”之间来回切换。
常岁宁装糊涂般轻“啊”了一声：“不提那些了。”
重提这些，对大家都不好。有些事不适合拿来回忆，否则对所有人都将是一种酷刑。
常阔又干笑几声，笑着擦了擦额角冷汗，如获大赦。
随后，又谨慎地试探问：“那往后……”
常岁宁：“往后您还是我阿爹。”
常阔双手扶在身前大腿上，神态矜持不安：“殿下，这不太合适吧……”
他来做殿下阿爹，那先皇算什么？
抢名分抢到先皇头上……合适吗？
他家祖坟里埋着的老祖宗们，在下头还能安息吗？
诛九族这种事，在地府不知是个什么说法？会祸及老祖宗吗？
如此思来，此等福气，似乎已不属于祖坟冒青烟的范畴之列了，这青烟已是青中带红，红到发紫……再这样下去，他怕祖坟会炸。
常阔很担心自家祖坟会不堪重负。
“怎不合适呢，无绝说，当年是你将我一块遗骨带回，方得设下此阵。”常岁宁的视线落在他那条伤残的腿上：“我认你做阿爹，给你养老，再合适不过了。”
常阔闻言心潮涌动，他承认……他拥有一些甘冒祖坟爆炸之险也想满足的虚荣心态。
对不起了祖坟，他真的很想体验一下这种无比虚荣被人嫉妒的人生！
心潮很澎湃，言辞很委婉：“殿下身怀这样的惊天秘密……是该小心谨慎，既如此，属下便先斗胆配合殿下一二……”
常岁宁笑着点头：“好。”
常阔想了想，又问：“那……圣人那边，殿下是何打算？”
“我与她，脾性不投。”少女的声音很平淡：“无恩也无怨，只做陌路人，各行其道即可。”
怨恨吗？不至于。
对方亏欠她吗？在常岁宁看来也没有。
有生恩在前，明后纵从她这里得到许多，却也并不欠她。而她也以一切偿还了对方生恩，故而她亦不欠明后。
既互不相欠，她便也不需要对方口中的弥补补偿，再续母女前缘什么的，不适用于二人之间。
常阔听得出，这简简单单的“脾性不投”四字中，藏有无法调和，也不必调和的东西。
常阔温声道：“那属下定帮您好好守着这个秘密。”
“在她面前或是守不住了，她大致已经猜到了。”常岁宁透过开了一道细缝的窗棂看向院中积雪，有一只家雀儿在雪中觅食，忽然被树上掉落的积雪所惊，扑闪着翅膀飞离。
她手中捧着温热的茶盏，语气很轻松很舒展：“但也无妨，她如今已左右不了我了。”
或许日后仍会有诸多枷锁加诸她身，或来自明后，或来自同样高高在上的他人，或来自不受控制的时局。
而放眼远处，正如和州，时局倾覆之下，天下江山万千子民，也皆是她，皆会沦为被他人被权势左右之物。
但她永远不会妥协，她会一而再，再而三，三而不竭，救自己救她大盛江山子民于水火。
她有此决心断不会更改，她也会让自己尽早拥有与此等决心匹配的能力。
常阔陪着少女一同看向窗外积雪，好一会儿，才询问：“那殿下接下来有何打算？”
常岁宁回过头来，笑问他：“不是说好先定和州，再去收拾李逸吗？”
现如今第一件事已经做成了，便该准备第二件了。
常阔也露出笑意：“好，那待处理罢和州之事，咱们便动身。”
常岁宁点头。
看着那张年少的面孔，常阔到底还是问了一句：“殿下可觉得属下老了，无用了？”
“放眼大盛，如今能提得动斩岫的又有几个？你手握斩岫尚能运刀自如，何谈老字？”常岁宁道：“待哪日提不动刀了，再说这个字不迟。”
常阔原本略有些颓然失落的身形无声坐直了些，笑了一下：“可属下这头发都花白了……”
“老师年近七十，满头已近挑不出一根乌发，尚能升官呢。”常岁宁注视着他，神色全然不作假：“再者，当真老了又如何？年老一岁，阅历也随着长上一岁，需放眼多看长处才对。”
常阔的腰板挺得更直了：“也对啊，家有一老如有一宝嘛！”
“正是此理了，阿爹怕还不知，荣王府看中了阿爹，为了求才，李录在我与阿兄身上前前后后使了多少手段。”
常阔换上正色：“还有此等事？”
常岁宁便将此中详细也一概说了。
常阔锁起眉头：“看来荣王府也不算安分……日后还须多加提防留神。”
父女二人在房中长谈许久，其间金副将令人送了饭菜过来，二人边吃边说，嘴也没闲下来过。
饭后，搁下碗筷时，常阔忽然想到了什么，问：“话说回来……崔大都督他，是不是也知晓天女塔中的真相？”
他记得那座天女塔，唯崔璟可自由出入。
常阔询问：“殿下的真实身份，需不需要瞒着他？”
“……”常岁宁默了一下，道：“应是不需要的。”
常阔目含探究之色。
常岁宁：“他才是最先知晓的那个人。”
常阔眼神一震。
好么，合着全世间只有他不知情呗！
常阔正要深问此事时，听得外间有脚步声起，便立时收声。
很快，金副将走过来：“大将军，大长公主府上的女郎过来看您了。”
常阔听得心口一提——那女人还没走呢！

第245章 隔行如隔山……山呢？
金副将未曾错过常阔的神态，结合此前“上门做客礼到即可，人来作何”的心得，往下推理，金副将便觉自家大将军此时的心情大约是——昏了两日，一睁眼却见客人竟还在家中未走，这一顿饭竟是在劫难逃。
但金副将细品了品，又觉得不太对劲。
他害怕客人亲自登门，是因为需要自己做饭招待，可大将军又不需要亲自为宣安大长公主洗手作羹汤……
且大将军为人，一向也称得上热情好客，眼下这般态度，究竟是为哪般？
常阔是何想法金副将不得而知，但面对前来探望的李潼，常阔的态度并无可挑剔之处，有着恰到好处的客气，和身为长辈的和气，并不曾冷脸或摆出严肃模样。
常阔私心觉着，李潼这个女娃倒是不错，生得讨喜，性子也大方爽利，最关键的是擅说阳间话，不像某些人张嘴就是阴阳怪气，黑白无常见了都得给她磕头喊老师！
但常阔也很快发现，这女娃说话好听归好听，但话好像太稠了些……
李潼关切罢常阔伤势，又敬佩不已地说起这两日听到的事迹，一口一个“常大将军大义”，“常妹妹勇猛无双”，嘴巴根本停不下来，且语气神态颇觉与有荣焉。
就此话题，李潼看起来似乎能说上三天三夜不止。
为了这女娃的嘴皮子考虑，也为了自己的耳朵着想，常阔笑着扯开话题，提起了他那“岌岌可危”的儿子：“……不知犬子可曾给贵府添麻烦？”
“自是不曾有的，常大将军太见外了。”提到常岁安，李潼颊边笑意更甚，“此次常郎君本想要一同过来和州的，但母亲说如今还当以养伤为主，便劝下了。”
常阔听得无声捏拳。
劝下？
这分明是软禁！
李容这女人，行事霸道向来不顾他人意愿，从前待他如此，如今又要照搬到他儿子身上！
想他常阔一生行事不拘小节，为人大方豪爽，按说左不过一个儿子而已，他也不是舍不出去，但唯独她，想都别想！
他纵是把儿子捣粪坑里，也绝不便宜那女人！
常阔暗存宁可玉碎不能瓦全的决心。
他这厢满脑子装着玉碎的想法，李潼的心思却与他截然相反，二人一碎一合，南辕北辙。
李潼有意营造出和美氛围，便眉飞色舞地说起常岁安在宣州的趣事。
常阔抱守着“祸不及这女娃”的底线，表面强颜欢笑，内心盘算着如何才能将儿子拿回来。
常岁宁在旁喝茶静观，手中无瓜却似有瓜，啃得津津有味。
不多时，宣安大长公主差人过来传话，让李潼回去。
李潼头皮一紧，便知此行回去怕得挨骂，赶忙行礼退去：“晚辈得空再来看望常大将军。”
常阔假笑着点头。
金副将送走了李潼，常岁宁转头打量常阔，常阔不自在地坐直了身子：“……怎么了吗？”
常岁宁朝他眨眨眼：“阿爹是不是有什么不可告人的秘密？”
常阔听得黑脸一红：“哪里的话！”
常岁宁刚要往下探问，却听又有士兵来通传，说是云二郎来了。
云回听闻常阔醒转，便来探望并道谢。
同来的还有云归，他的伤已养了十多日，今日才被允许下床走动。
男孩子刚跟着兄长进来，便朝着常阔跪下行大礼道谢：“云归多谢常大将军相救之恩！常大将军不仅救了我们云家，更救了整个和州，往后您就是云归最大的恩人！”
说着，便将头磕了下去。
眼看弟弟凭一己之力拔高了道谢的标准，云回觉得自己若不跪倒显得诚意不足，于是也跟着跪下磕头。
常阔让金副将将兄弟二人扶起来。
然而云归刚被扯起来，一个转身，又扑通一下朝着常岁宁跪下了。
“还有常娘子，恩人在上，请受云归一拜！”
这两日他已听兄长说了很多遍关于常家女郎之事，便也清楚地知道自己是被这位常娘子救下的。
面对恩人，云归将头磕得很是实在。
听着弟弟过于懂事的磕头声，看着那比自己还矮半头的少女，云回莫名有些不自在，他在内心小小挣扎了一下，就在撩袍准备也跪下冲常岁宁磕头时，常岁宁已将云归扶起。
常阔则及时抬手制止了云回：“好了，都带着伤呢，回头再将头给磕坏了！”
云回便改为抬手朝常岁宁深深行了一礼：“常娘子大恩，云回必当铭记，日后若有用得上云回之处，云回定赴汤蹈火绝无推辞。”
他要谢对方的太多了。
对方救了他不止一次，更是他全家的恩人，亦不遗余力救和州于水火。
再有，他能杀季晞替父兄报仇，也是得她相助。
他的赴汤蹈火之诺，绝非随口之言。
他满怀诚意道谢，那少女也不曾推辞，而是很少见地道：“那你要好好上进，说不得日后我当真要与你讨这份恩情的。”
云回闻言直起身抬头看她，与她郑重点头：“放心，我一定会的。”
常岁宁欣慰颔首。
“……”云回忽然觉得自己像是个乖巧懂事的学生。
见此一幕，一旁的金副将觉得自己又懂了。
他很清楚战争带给人的摧残之深，许多人战时坚硬如钢，战事一毕，纵是打了胜仗，却也会很快颓废下去，就如同绷着的一口气泄下，瞬间滑入悲痛的深渊，就此断送生机与希望。
云家二郎这般经历，很容易走上这条路。
女郎身为恩人有此图报之言，则是给对方一个往上走往前看的目标，而避免其长久回首沉溺悲伤无法自拔。
女郎当真聪敏又心善。
金副将甚觉动容，再次被少女折服，始于能力，忠于人品，大约便是如此吧。
殊不知，如此高尚品德，纵连常岁宁本人听了也要愣上一下。
在她看来，施恩图不图回报这种事，且要看她需不需要。
云回此番为守和州立下大功，又有其父兄忠烈之魂在前，满门英雄，自然配得上一个大好前程。
她往后要做的事还有很多，大家既结下了这段善缘，若能有来有往，互帮互助，何乐不为呢？
说到前程二字，云回取出一折奏书，双手递向常阔。
有宣安大长公主当日之言，徐正业已然退守江宁，和州之战暂时了结，便需将战事损耗伤亡及诸多详细上禀京师，呈达天听。
“……此乃晚辈与彭参军等人暂拟，请常大将军过目，如有不妥或遗漏之处，晚辈再行补改。”
常阔下意识便道：“让岁宁来看。”
为了更自然，又笑着补上一句：“让岁宁替我来看！”
云回应声“是”，便将奏书交给常岁宁。
常岁宁接过，在身后的鼓凳上坐下。
她是寻常少女的骨骼身量，坐在矮矮的鼓凳上，此刻认真捧着奏书来看，无端显出几分乖巧。
云回莫名走神一瞬，忽然有些好奇她若换上女子襦裙会是什么模样，他竟完全想象不得。
很快，他便见少女将奏书递还给他，含笑与他道：“很好，多谢。”
很好在于此上所表客观中肯，且有风骨，不曾有夸大其词以求得更多朝廷抚恤之言。
多谢则是因为这上面再三细表了她与常阔所行，又着重说明了常阔处境之艰，选择出兵援救和州的可贵之处，与李逸之举。
守城有功者名单之中，常岁宁与常阔的名字，也是写在最前面。
此中可见云回及参与草拟的和州官员诚意。
面对这份诚意，常岁宁依旧没有推辞，当初她与常阔选择奔赴和州，虽不为名利，但该是他们的，也不必拒绝。
且她如今需要“名”，“名”之一字，可以用来做很多事。
少女言辞简洁明了，干脆坦然，云回与她点头：“理应如此，不必言谢。”
见常阔看也未看便跟着点头，云回便将奏书收起，准备回去后便让人送呈京师。
只又道：“云回不才，另还有些事，想请教常大将军。”
常阔示意他开口。
少年神情几分惭愧：“战后城中许多事需要决策，刺史府事务从前多是父兄料理……且有关战后主张，城中官员也缺少经验，为此意见不一，争执不下，诸声嘈杂，晚辈也不知该如何甄辨可行之策……”
常阔了然，旋即看向闺女殿下。
厚颜道：“这些年来，我已将我所知如数教给了岁宁……若有拿不定主意之处，让岁宁为你解惑，也是一样的。”
想到自家殿下所能，常阔心虚却又觉来日光彩无限……这就是他甘冒祖坟被炸的风险也要追求的虚荣感没错了。
常岁宁会意，看向云回：“在何处议事？若需要多一个人参谋，我可与你同去。”
得常阔此言，云回并不质疑任何，他点头道谢，便立即使人召了官僚去往前衙议事。
常岁宁与他同去的路上，遇到了荠菜娘子。
听说常岁宁要去同那些官员们议事，荠菜娘子自荐同往——那些个官员多任文职，满口酸腐之言，其中不乏不要脸的，对待她们这些娘子军，战时战后竟有两幅面孔，而常娘子到底是个小姑娘，对付这些人没经验，说不定会被欺负！
常岁宁先看向云回，得了他点头，才将人带上。
待到了议事堂，众人已至，云回请常岁宁坐在了上首之位。
底下刚有些许声音响起，站在常岁宁身边的荠菜娘子似嫌火盆烧得太旺，将身上斗篷解下，露出了粗壮的腰间别着的砍柴刀。
“……”
这斗篷解得很奏效，堂中果然立即清凉许多。
接下来整场议事，相对之前，大家也都相对客气谦让许多。
但气氛之所以相对和缓，并不全是因为那把砍柴刀。
起初见常岁宁，众人尚是有些质疑在的，这些时日他们都或见或听过这个小姑娘，也知晓她为练兵布防之事出谋划策颇多，甚至就连葛宗也是死于她手，虽为女儿身，却实在不容小觑。
他们也很感激这位女郎。
但武将人家出身的女郎，擅长与战事兵事相关之道，也很可以理解，毕竟耳濡目染，家学传承嘛。
可现如今他们所议却是城中内务，多为文官所领，这小姑娘哪里又能插得上手？
恩人归恩人，可隔行如隔山！
那小姑娘坐在那里，起初并不插言，偶尔喝口茶，也不知听进去多少。
待他们都将各自意见阐述了一遍之后，那小姑娘才开口，先将他们所言归总了一番，提炼出需要解决之处，及有争议之处，竟无一处遗漏。
四下不自觉静下。
旋即，又替他们一一梳理，将难题拎出来逐个商议，集众人所议，再结合城中现状，敲定最适合的解决之策。
她所言并不武断冒犯，很尊重他们每个人的看法，纵有驳回，也会先给予肯定，说出可取之处，再言明不妥之处在哪里。
行事作风，竟半点也没有他们刻板印象中的武夫气。
且她对一城事务似很熟知，也很懂得治理之道该有的章程，并不天马行空，一味脱离实际。却又非纸上谈兵照搬套用，而是精准的对症下药，守章程之余又可见灵活变通。
两个时辰议下来，堂中几乎已无争议。
众人心头只尚存一处疑惑，隔行如隔山啊……山呢？
众人施礼散去后，有人结伴同行，压低声音交谈：“……你们说，常大将军养出这么一个女儿来，是怎么个打算？”
既是教出来了，必是想过用武之地吧？
若是嫁人相夫教子，那便暴殄天物了。
用来打仗吗？仍也有些屈才。
众人议论着离去。
常岁宁也与云回出了议事堂。
外面天色已暗，积雪融化了大半，冷意袭身。
二人边走边说着话。
云回看向身侧少女的眼神又有了变化：“……我若遇到难题，还能再来请教你吗？”
“请教谈不上，我所言也未必都是对的。”常岁宁道：“但多个人多条思路，许多答案都是在碰撞之后得出来的，在我离开和州之前，你随时可以来找我。”
云回一怔后，问：“你和常大将军要走了吗？”
“嗯，应就是这几日。”
常岁宁转头看向他，最后道：“其实你不必太过彷徨，只需记住一点，值此关头，城中情形特殊，一切规矩皆是死的，城是活的。你以此念治城，和州城自然会活起来的。”
云回望着她，受用地点头。
……
当晚，云回在灵堂中为父兄守灵。
常阔与常岁宁前去吊唁上香。
待上罢香，父女二人要离去时，忽听下人通传，道是宣安大长公主到。

第246章 阳光甚好，正当赶路
听得下人这声通传，常阔浑身的汗毛立时竖起，进入顶级戒备状态。
他下意识地环顾灵堂四下，似在寻找可躲藏之处，唯一可供选择的似乎便是堂中停放着的棺木，但那太过冒犯太过不敬，念头闪过的一瞬，常阔便在心底悔过地念了句阿弥陀佛。
于是他拉起女儿的胳膊就往外走，口中催促：“走，阿爹还有事要同你商议。”
然而紧赶慢赶，在出了灵堂，步下石阶之际，还是迎面撞上了宣安大长公主母女二人。
常阔脚下一顿，神色凝固在脸上。
大长公主眼神倨傲懒散，慢悠悠地将他从头到脚打量了一遍。
常阔被她看得心烦，这心烦摆在脸上，皱起眉，但不说话。
大长公主也没有开口的打算，二人似在无声秉承着某种默契的规则——先开口者输。
见此情形，常岁宁在心里说了个数。
三岁……
这俩人加一起，不能再多了。
掰开分一分，每人一岁半。
有两个一岁半在此，这开口的重任便理所应当地落在了她和李潼身上。
“大长公主殿下，潼潼阿姊。”
“见过常大将军。”李潼朝常阔行礼罢，看向常岁宁：“常妹妹这是要回去了？”
常岁宁向她点头。
“宁宁且等一等。”大长公主的视线也落在常岁宁身上，神态温和：“不着急回去，待我进去上炷香，我恰有些话要与你说。”
常岁宁自然点头应下。
大长公主这才带着李潼去灵堂吊唁。
“走。”常阔拉起女儿。
常岁宁未动：“……说好了要等大长公主殿下出来。”
“等她作甚？她能有什么正经事！”常阔毫无顾忌地吹起耳旁风，“此人非善类，日后少与她往来，免得被带坏了！”
常岁宁看着他，压低声音，好奇问：“这可是我亲姑母，阿爹比我还了解？”
常阔神色一凝……竟一时忘了这层关系！
外人竟是他自己！
“那我走……！”他松开闺女殿下，要自行离去。
却反被常岁宁拽住了。
常岁宁将人拽去了一旁廊下，结合常阔表情，好似手中有绳，拽着一头倔牛。
至廊下，常岁宁看着那头倔牛：“大长公主此番亲自带兵支援和州，乃是帮了大忙的，阿爹如此避之不及，岂不失礼？”
常阔理直气壮：”她帮的是和州，也是为她宣州着想，同我常阔有甚干系？”
那女人不都说了吗，打狗还须看邻居！
反正他可不是她口中那挨打的狗！
“但人是我请来的啊。”常岁宁看着他：“纵不提此事，人家此前还帮着救了阿兄呢。”
“那不叫帮！谁让那也是她自己的——”常阔说着，声音戛然顿住一刻，才道：“谁让她自己多事，我又没求她帮忙！”
常岁宁无言一瞬，道：“阿爹若再这样无理取闹下去，我可就要忍不住多想了。”
“想什么！”常阔神色一阵变幻：“我就是同她合不来……八字不合，话不投机！”
“你还知她八字啊？”常岁宁盯着他：“怎么，偷偷合过？”
“……！”常阔表情扭曲了一下：“什么八竿子打不着的话！”
“我不知阿爹与大长公主究竟有何过节，但受人相助总是事实，阿爹如此，是会叫人笑话的。”常岁宁无奈道：“这样我也会跟着丢脸的。”
常阔神情复杂。
身为下属若叫主公跟着丢脸，那不是不忠不义吗？这样的下属岂还能要？
“且不是说好了要为日后打算？”常岁宁又道：“如大长公主这般举足轻重的人物，阿爹不说献媚讨好，却也不宜推拒结仇吧？”
常阔再次捏拳，咽下了那些“不忠不义”的话。
此刻，宣安大长公主已自灵堂中走了出来，探头往廊下看来，见常阔仍在，立即收回视线，气态雍容，步伐优雅地走来。
“殿下。”常岁宁行礼。
常阔侧身看向廊外。
大长公主点头，温声询问：“伤可都好些了？”
“好多了，皆是皮外伤而已。”常岁宁道：“此番多亏有殿下亲自来援，否则和州必已落入徐正业手中。”
道谢的话这两日已说了许多遍了，但此刻总要找些话题来聊……毕竟她此刻的存在，不过是这两人无声较劲赌气的其中一环罢了。
大长公主此行明为吊唁，却多半是掐准了时辰来偶遇。
至于“有话与她说”，分明是醉翁之意不在酒。
“这话可不对。”面对常岁宁没话找话之言，大长公主却也认真对待：“若非得知宣州兵动，那日徐正业也不会亲自匆匆赶来，若他不来，那一仗便无悬念，你们本已是赢了的。”
常岁宁：“可若无殿下出面，徐正业不会就此轻易放弃和州，退守江宁。”
“可我之所以能来，也是你那封信请来的。”大长公主看着面前的女孩子，眼中有着真切的称赞：“这功劳横竖都是你的……你这孩子，小小年纪便有此周全谋虑，又这般明理重义，实在很了不起。”
常岁宁厚颜接下这称赞，很有自知之明地搭桥牵线：“……皆是阿爹教得好。”
桥搭上了，大长公主便顺理成章地看向常阔。
察觉到那道视线，常阔仍看着廊外，却透出几分无声得意：“我闺女，天生的。”
大长公主：“是了，只能是天生的，瞧着也不像是家中长辈能教得出来的。”
常阔闻言扭脸看向她：“你什么意思？”
暗讽他这个爹教不出这样的好女儿是吧？
大长公主悠悠问：“我能有什么意思？不过是顺着你的话附和一句，竟也有错了？”
常阔面色一恼。
大长公主瞥向他：“且悠着些，免得再气昏过去，为此却是不值当的。”
常阔伸出指向她：“你……”
“啊……”李潼忽然发出恍然之音，忙与常岁宁道：“常妹妹，我突然想起来，我有样东西要给你瞧！”
说着，拉着常岁宁即离开了这是非之地。
出了长廊，李潼在袖中摸索了一番，横竖没能摸出个什么玩意儿来。
常岁宁开始替她感到为难。
李潼心中焦急，眼神一转，伸手抓了把雪，在手中匆匆揉巴一番，笑着捧到常岁宁跟前：“常妹妹，瞧我给你捏的小兔子，喜欢不喜欢？”
常岁宁接过：“……喜欢。”
那边廊中，隐有争吵声传来。
李潼听了忙道：“常妹妹不必担心，我从前便常听母亲身边的穿竹嬷嬷说，母亲与常大将军交情甚深，吵嘴却也是常有！”
不以为怪地笑道：“正所谓床头吵架床尾……”
说着，话音一顿。
又改口：“咳，我的意思是，打是亲骂是……”
至此，又是一顿。
她生动地诠释了何为嘴巴在前面跑，脑子在后面追。
且脑子追得十分吃力。
四目相视，常岁宁默然，李潼嘴巴颤颤动了动，笑意讪讪：“…总之他们皆是刀子嘴豆腐心，拌拌嘴不妨事的。”
常岁宁点头：“……了解。”
再说下去，这位阿姊的嘴巴和脑子，总要被逼崩溃罢工一个。
那边，常阔不想叫小辈们听到不该听的，拽着宣安大长公主去了更远处说话。
待常阔停下，大长公主才适时甩开他的手，怒斥：“你想作甚！”
“我倒要问问你想作甚！”常阔怒道：“你趁我不在京中，便将我一双儿女拐骗过去，如今又将我儿扣下……李容，你出尔反尔，趁人之危，可知何为礼义廉耻！”
“我本就不知啊。”大长公主似笑非笑：“你第一日认识我？”
常阔气得面红耳赤：“……我这辈子最造孽之事就是认识了你！”
“怎么，莫非我让人去京中救他有错？还是接他去宣州养伤有错？”大长公主稳稳当当占据情绪上风：“我这是好人好心办好事。”
“好人？”常阔被气笑了：“可不是嘛，去庙里烧香只是图个乐呵，真要拜佛还得看你……好人，你可真是个天打雷劈的好人！”
大长公主全不在意他的话，甚至还有心思摆弄赏看一旁压着雪的腊梅。
常阔压低声音然怒气更甚：“当年是你二话不说便将孩子丢给了我，我一把屎一把尿好不容易将他喂大了，你却想捡现成儿，想把人抢过去，老子告诉你，门儿都没有！”
眼看他气得好似要撅过去，大长公主出于不好让孩子太早丧父的想法，叹气安抚道：“我何时说要与你抢了？瞧你吓的。”
“我这不是眼见你忙于战事，便暂时替你保管着吗？那么大个孩子，他来日养好了伤要回去，我还能绑着不让他走不成？”
梅花枝头雪落在常阔肩上，她和气地抬手替他拂去。
常阔一把打开她的手，臭着脸往后退：“装什么呢，你摆明了就是想攻他的心！别以为我不知道你那些肮脏手段！”
说着话后退间，他跛着的那只脚绊到一块石头，身子一晃，险些栽倒。
大长公主连忙将他扶住。
二人相视。
与李潼一起，“无意”间散步至不远处赏梅花的常岁宁，见此一幕，不禁在心中感慨——世上还是好石头多啊。
常阔将人甩开，拖着伤腿，一瘸一拐地坐在了一块巨石上。
大长公主从袖中摸出一样东西砸向他。
常阔接住，见是一只药瓶，明知故问：“什么破东西！”
“砒霜！”大长公主也没好气：“毒死你便省事了！”
常阔冷笑一声，倒出几粒硬吞下去：“毒不死我算你没本领！”
大长公主斜睨他，这次是真的笑了：“一把年纪，还是这幅狗脾气……”
常阔瞪她一眼，似懒得理她了，坐在那里不再说话。
药丸吞服下去不久，腿上的疼痛即得到缓解。
大长公主走近两步：“怎么不说话了？毒死没有啊。”
常阔掀起眼睛看她一眼，冷哼道：“还没死呢！”
“没死就好好说话。”大长公主挤过来，紧挨着他坐下。
常阔皱着眉往一边挪了挪，别过脸不看她。
“你接下来既要回寿州，便该知道，将岁安养在我那里才最稳妥。”大长公主声音缓和下来：“郎中说了，他这伤且有得养呢，若留下什么后遗之症，可是一辈子的事，到时你后悔都来不及。”
常阔拧着眉，许久，才妥协道：“暂时放你那里也不是不行，且便宜你几日，但你须得给我发个誓，不准同他说那些不该说的！”
“好，我发誓，未与你商定之前，绝不与他多提旧事。”大长公主无奈，却又有些惆怅，当年之事是她有错在先，她自己的确也不知该如何同孩子开那个口。
常阔不满：“口头一提这叫什么发誓，你给我发个毒誓！”
大长公主蹙眉看他：“……姓常的，你有病吧！”
“……”
于是又吵了起来。
……
此一夜，月色与雪光俱清亮。
两日后，随着积雪消融，和州城又现出了它原本的模样。
这一日是云刺史父子二人下葬之日，满城缟素，长街之上纸钱漫天飘洒。
棺木落葬，一片哭声中，正要填埋之际，人群忽然一阵骚乱。
面色雪白的娄夫人欲撞向墓碑，要与夫君同葬于此。
常岁宁和荠菜娘子将她拦下。
“……我曾立誓，待尽罢应尽之职，便去追随郎主。”娄夫人泪流满脸：“如今已到履诺之时了。”
众人皆围上前来劝说。
云归受惊，哭着扑上来抱住母亲，一声声“阿娘”喊得撕心裂肺。
娄夫人泪如泉涌。
此一波未平，那边人声嘈杂，又起了乱子。
一名十七八岁，满身雪白的少女抱着云大郎君的灵位，不顾劝说跳进了坟室中，就躺在云大郎君的棺木上。
娄夫人大惊，在荠菜娘子的搀扶下，连忙快步走过去：“……辛儿，你这是作甚！”
这少女名唤霍辛，是她长子未过门的妻子，长子离世，她本要废掉这门亲事，但这女孩子无论如何也不肯依从，情愿嫁给一张冷冰冰的牌位，也要做长子的未亡人。
霍辛性情坚毅，此次守城时，她也在娘子军之列，此刻额头上仍扎着伤布。
此刻她直挺挺地躺在棺木上：“儿媳也要追随夫君而去！”
娄夫人着急道：“这如何使得，快快起来！”
“母亲且如此，我若不跟从，岂不显得不如母亲贞烈？儿媳生性争强好胜，岂能落于人后？”霍辛双眼一闭：“且母亲若不在了，留儿媳一人收拾刺史府的烂摊子，想想倒还不如死了省心呢！”
“你这孩子……”娄夫人哭笑不得。
常岁宁见状，适时道：“云少夫人所言并非全无道理，夫人方才所言有误，和州城百废待兴，二郎君与三郎君已失父兄，岂能再失阿娘？夫人应尽之职，远远未尽。”
娄夫人神色怔然。
云回红着眼睛走来，看着母亲：“旁人的话母亲可以不听，但常娘子之言，母亲不能不听——母亲几番于战场之上命悬一线，皆是得常娘子冒险拼力相救，母亲早已数次追随父亲去了，现如今母亲这条命，是恩人所予，岂能妄谈轻生？”
娄夫人闻言潸然泪下，看向常岁宁。
“夫人所能，尚可以做许多事。”常岁宁道：“待百年之后，与云刺史再聚不迟。”
在一声声劝说中，娄夫人终于点头。
其实……她亦觉得自己也不是非死不可……
此一时彼一时，尤其是在几番走过鬼门关之后，更能明白生死的意义所在。
她不怕死，却也不怕活了——之前眼睁睁看着丈夫长子离开时，她是很怕活下去的。
但之前誓都发了啊。
全城人都知晓……
若是不死，岂不显得她这个刺史夫人言而无信，贪生怕死？
她担心事后会有人借此做文章，故才有方才半真半假之举。
娄夫人含泪看向夫君墓碑——若她的夫君泉下有知，是会笑话她，还是夸赞她呢？
霍辛麻利地从棺木上爬起来，握住常岁宁朝她伸来的手，从坟室中上来。
二人视线交汇，常岁宁与霍辛眨了下眼睛，霍辛也朝她会意挑挑眉。
次日，刺史府外，常岁宁将要离开和州城时，霍辛也紧拉着她的手不舍得放开：“……和州城的城门永远为常娘子敞开，常娘子记得时常回来看看。”
听嫂子说了自己想说的话，云回便不再多言，只道：“如有用得上我之处，随时让人传信。”
常岁宁都点头。
娄夫人也再三叮嘱她时常来信。
而后又与和州百姓一同，将常阔父女二人一路送出城。
常阔身后是来时带来的士兵，此前近两万之众，此时人数仅剩勉强一万出头。
但常岁宁身后多了几人。
是几名妇人，为首的正是腰间别着砍柴刀的荠菜娘子。
昨夜，荠菜娘子三人寻到常岁宁面前，言明追随之意，求常岁宁带上她们。
妇人眼中也有野心，她们尚没有开阔眼界的机会，想法天然简单未经雕琢，所言也与大义无关，更多的是对挣脱枷锁的渴望，及想要自己变得强大的向往，她们说——“听说常娘子要回寿州，我们也想追随常娘子，试试女子建功立业是啥滋味！”
今早临出门前，荠菜娘子朝两个已经十多岁的儿子，及敢怒不敢言的丈夫摆手——
“走了，老老实实在家里等着我建功立业，回头带你们鸡犬升天！”
此一日，阳光甚好，正当赶路。
……

第247章 草包恐惧症
李逸先前稳坐寿州，本欲等徐正业攻下和州之后，双方便见面坐下详谈合作之事。
然而和州久攻不下，他逐渐开始着急起来。
再之后，仍无和州城破的消息传来，他反而听到了徐正业兵败退守江宁的消息！
在李逸听来，这简直荒诞！
已是强弩之末的和州怎么会攻不下？
仅仅带了不足两万援军前往的常阔怎会没死？
那一向不理纷争的宣安大长公主又怎会突然出面插手此事！
李逸惊诧不解而又满心不甘。
但诸多情绪退去后，仍是骨子里那一触即发的慌乱与不安占据了上风，他又开始坐立不安，来回在营帐中不停踱步。
“坏了，常阔定会回来找我寻仇的！”
“还有圣人和朝廷……定已得知贺危死讯，到时必会传令各处共同讨伐治罪于我……徐正业又退回了江宁，这下该如何是好！”
他之所以在杀了贺危之后，还敢稳坐于此，便是笃定徐正业很快便可拿下和州，到时他与徐氏大军会合，整个淮南道便如囊中之物，他自然也不必惧怕朝廷对他的讨伐！
可现如今的局面与他此前的设想却是天差地别，让他的处境突然变得艰险起来。
他的两位幕僚中此时有一人开口：“将军所言没错，和州既定，常阔定会折返，到时他若整合朝廷示下讨伐将军的兵力，必会威胁到将军……”
“这些还需你来提醒我吗！”李逸因焦急而心烦意乱，开始怪责起二人：“这便是你们当初出的好主意！当初你二人不是言之凿凿笃称常阔定会死在和州吗！”
两位幕僚互看一眼，只得垂头抬手向那无能狂怒之人请罪。
李逸继续走来走去：“……这些时日军中上下因和州战况已是议论纷纷，他们都在疑心是我刻意想借此除掉常阔！”
他说话间，很是愤怒。
虽然这是事实。
但他愤怒的并不是那些人猜到了事实，而是从军中态度便可以看出，大多数人显然还是偏向常阔的！
这期间甚至有人站出来要求去往和州支援常阔，是他以“本帅与常大将军自有筹谋计划”为由，再加以强硬手段，才将那些人给压下来了。
常阔若死且罢，这些人没了主心骨，自然掀不起风浪，可如今常阔还活着……如此情形下，如若常阔归来，那些人定会倒向常阔！
“下官二人自然明白将军的忧虑……现下局面不利，将军不宜同常阔起正面冲突。”
“没错，当务之急或当立即离开寿州！”
“离开寿州？”李逸脚下一顿，下意识地看向二人：“去何处！”
二人刚要开口时，帐外有士兵的声音响起。
李逸准了人进来，那士兵是他的亲兵，快步入得营帐中行礼，双手呈上一封密信。
李逸匆匆打开来看，眼睛旋即亮起。
是徐正业！
徐正业也料到了他如今处境不妙，遂来信邀他速往江都扬州会合议事……
李逸同两位幕僚商议罢，认为此乃眼下最好的选择。
此前本该跟随常阔一同支援和州的剩下八万大军，便被李逸以攻打扬州为名与常阔“兵分两路”。
攻打扬州是假，行军刻意拖延才是真，凡遇徐氏兵马阻途，更是屡屡按兵不进，故而出走半月，此时仍在途中。
“将军应尽快拔营离开寿州，与先行的那八万大军会合后，即可一同赶往扬州。”
幕僚道：“那徐正业刚打了败仗，手下正是用人之际，将军此时率十余万大军前去，必被他奉作上宾……到时将军据扬州而守，朝廷便也无计可施，更不必惧怕一个区区常阔了！”
李逸再无丝毫犹豫，立即下令拔营。
此令在军中传开，引起了一番震动。
“……常副帅当初选择在寿州扎营，是欲借淮水这一道防线守住都畿要道，以阻徐氏叛军攻入东都中原……如此定略要地，怎能轻易拔营离去！”有几名校尉都站出来质疑。
“是啊，若我等就此悉数离开寿州，万一有潜伏于淮南道附近的徐氏乱军趁机而入可如何是好？”
前来传令的副将冷笑道：“战况变幻莫测，此一时彼一时，焉有抱一地而死守到底的愚蠢道理！”
“可据闻和州已定，常副帅就要回来了，如此大事，为何不等副帅归营后，再行商议……”
“荒谬！”那副将肃声打断几人的话：“谁说常副帅要回寿州？常副帅已令人传信回营，要自和州攻向扬州，主帅则率大军拔营同往，此乃主帅与副帅商定好的对策！”
最后大声道：“常副帅在和州大挫徐氏叛军，如今正是一举取回扬州的好时机！清剿反贼在此一举，谁再敢置喙军令，散播谣言，统统以扰乱军心之罪论处！”
为震慑诸人，当场以军棍杖杀了两名对此存质疑之心的校尉。
很快，大军即准备起了拔营事宜。
大军在此扎营已久，并非即刻便能离去，李逸心中不安，很怕下一刻常阔就带人杀回来，一时都不愿等，便带上信得过的心腹亲兵与骑兵先行离开。
幕僚本劝他不急于一时，但李逸却死活等不了，如热锅上的蚂蚁，一刻比不得一刻。
而听得主帅已先行带骑兵离营的消息，大军之中很快便又有人觉出了不对。
自离京讨伐徐正业以来，面对战事，他们这位主帅向来是能退便不进，能逃就不打的……何时有过这般积极模样？
积极到这般地步，与其说是夺回扬州，倒更像是急于逃命吧？
觉出了蹊跷之人不在少数，但军令如山之下，也只能暂时听命跟从。
大军拔营的动静自然不会小，一直听从常岁宁的交待留在寿州城中的喜儿阿稚阿点，及老康等人听得这个消息，当夜便动身离开了寿州城。
这已是发生在常阔与常岁宁动身离开和州三日之前的事。
早在退回江宁的次日，徐正业便令人向李逸送出了密信。
是以，常阔等人刚出和州城两百里，即在途中遇到了寻来的老康一行人。
听闻李逸已下令拔营离开寿州，要往扬州去，常岁宁立时拧眉道：“他没有这个胆子去打徐正业。”
常阔的眉心也紧锁着，不是去打，却敢去……那便只能是要勾搭上了！
常岁宁抬眸，看向常阔，语气警惕：“务必在中途将他截下，绝不能让他带着脑袋和兵马抵达扬州。”
李逸虽是草包脑袋一个，但他的宗室身份及他如今手中握着的兵力，一旦归入徐正业麾下，便必添大患。
常阔肃容点头，在常岁宁示意下，立即下令继续赶路，改道去截堵李逸，剩下的话让老康他们在路上边走边说。
“我早料到李逸那龟孙会逃，已令人先行回寿州探听消息……却不曾想他竟要往扬州去！”常阔路上骂道：“这玩意儿胆子不大，野心却不小！”
竟敢与徐正业勾结，这是打算与虎谋皮呢。
常岁宁同老康他们问起了朝廷的动静。
贺危身死的消息必已传回京师，面对李逸的叛变，朝廷定有应对手段。
她虽怀里揣着贺危托付的那道圣旨，但单凭她和老常领着的这一万兵马，并无十成把握可以拦下李逸，若有朝廷之力相助，胜算自然能更大一些。
老康答：“三日前我等离开寿州时，已暗中探听到消息，京中已着钦差离京，此刻必然已在赶来的途中了。”
钦差若抵，定会立时集调兵力以制李逸，夺回朝廷兵马。
随之，李逸反贼的名声也会很快传遍各处。
但各处调集兵马都需要时间，而若李逸当真已与徐正业勾结上了，那李逸此去扬州，必然一路畅行无阻，若干等着钦差前来，只怕为时已晚。
所以，还是得由她和老常先行赶去拦截。
“……贺危都死了二十日余了，我就不信整个江南里里外外，全都被李逸蒙在鼓里！结果却没一个肯出声出面的，无非各怀鬼胎装聋作哑罢了！”常阔在马上啐了一口，骂道：“真是烂，全烂透了！”
“是啊，烂透了。”常岁宁看向前方泥泞的官道，也紧皱着眉。
透过这烂透的表象，便可见人心已经不齐。
自明后当政以来，各处所积压的不满，似要借着徐正业喊出的这声“匡扶李氏江山”，而统统显现发作出来了。
这两日她在和州也听到了各处相继起事的消息。
骆观临当初那一纸檄文，甚具煽动性，如今多处都有响应徐正业的声音，不止在江南之地。
那些响应之声真真假假，正如徐正业口中所谓的忠于李氏，不过是个利己的旗号而已，如今人人皆是徐正业，人人皆想成为徐正业。
这便代表着朝廷与女帝的威信势必会被削弱，而威信被削弱之下，许多政令的施行便会受阻或是被敷衍慢待。
所以，此番前来的钦差便很重要——若其能力欠缺不足，在此时局下，只怕很难及时调动到足够的兵力。
若又是个草包人物……
常岁宁想到这个可能便觉头皮一紧，若说她的老师患有厌蠢之症，那她便有草包恐惧之症。
这世间之大，千万个草包也容得下，生来即为草包也并非过错，但若将草包放在不合适的位置上，那便是很大的灾难。
李逸便是个很好的例子。
她此番必须与老常先行赶去拦截李逸，从某种意义上来说也算得上是身先士卒了，出于考虑后续是否能有托底的助力及时赶到，常岁宁问：“可有探听到此番奉旨前来的钦差是何人？”
老康道：“有一位武将，未能探听出具体是何人，但可以确定的是，为首之人是出身郑国公府的那位魏侍郎。”
来的竟是魏叔易啊。
常岁宁几分意外。
满身心眼之密，可引发密集恐惧之症的魏叔易自然不在草包之列。
不过，江南局势混乱凶险，他一个实打实的文官……暂且不指望其它，姑且先祝他好运吧。
……
如此又行一日，常阔虽暂时仍未能等到钦差的音信，但却也添了五千人马助力。
他们遇到了寻来的楚行一行人。
楚行此前奉命在泗水一带阻击徐氏乱军，但打到一半就遇到了粮草供给不足的困境，他们几番令人向李逸催要粮草补给，但所得寥寥，好似打发蚂蚁。
没有粮草的仗打下去只能是个死字。
楚行设法于当地筹措，但也没能支撑太久，吃不饱饭，军心开始涣散，之后遭遇一场强攻，伤亡惨重，数万人马只剩五千人勉强突围而出。
那一日，楚行虽已战至无力，但仍在心中完整地问候了李逸的祖宗十八代。
再然后，他听闻自家将军在和州抵御叛军，便心一横，干脆下令带着剩余的五千人马赶往和州。
途中有常阔派出去探路的斥候发现了他们的踪迹，双方便得以在此碰面。
这五千人马俱如逃难的饥民一般，常阔先让人拿出干粮让他们果腹。
看着楚行等人狼吞虎咽的模样，常阔既愤怒又心疼。
而多亏了和州百姓足够义气，给他们准备了足够多的干粮，否则此刻常阔不单要心疼部下，还要偷偷心疼粮食。
填饱肚子后，楚行遂将泗水之战的过程与常阔仔细言明。
最后，他心情沉重地朝常阔跪下请罪，不提其它，他作为此战将领，打了如此败仗，面对如此惨重的伤亡，心中有悲愤也有愧疚自责。
“起来，这怪不到你身上去！”常阔面色沉极：“我必将李逸挫骨扬灰，以祭枉死的众将士！”
常岁宁未语，只伸手扶起楚行一只手臂。
这一扶，才察觉到楚行衣袍下的手臂都干瘪了许多。
众人收拾心情，继续赶路。
路上，楚行才顾上与常岁宁说话：“来时听闻了女郎在和州杀敌的事迹，还当是误传……没想到当真是女郎来了。”
女郎出现在此地，已经令他震惊难当，更何况他还听说：“在和州时，那葛宗……当真是女郎所杀？”
无需常岁宁开口，她身边的荠菜娘子便开口证实道：“这还能有假？当时我就在一旁亲眼看着呢，常娘子一刀下去，便割下了那狗贼的脑袋！”
楚行不禁瞠目。
所以，他竟然教出了一位这么厉害的徒弟吗？

第248章 常家养不出怪物
一路上荠菜娘子几人都在讲述常岁宁在和州的事迹。
老康等人也忍不住支起耳朵听，愈听愈觉不可思议。
他们个个惊诧难当，包括喜儿与阿稚，阿点反倒是反应最小的那一个，认为这一切都很正常。
末了，老康慢下马，看向身旁的常刃。
老康犹记得当时女郎要假扮士兵混入军营时，自己还曾竭力反对劝阻，但女郎坚持，并称“路上让刃叔教一教我即可，我学东西很快的”。
所以……
老康不由问常刃：“……这些都是你教女郎的？”
“……”常刃险些没从马上栽下去。
他倒想教，可教人本领这种事，首先他自己得先有这本领才行……
这种虚名虽说诱人，但常刃却不敢接：“我听从女郎吩咐，早早去宣州传信了，女郎守城杀敌时，我并未跟着！”
老康皱了皱眉：“也对，你也没这本事啊……”
那女郎是从哪里学来的呢？
单单只是跟着将军耳濡目染？
“是我教的。”
楚行的声音自身侧响起。
老康扭脸看过去，只见楚行神色几分复杂：“昔日于京中我教授女郎习武时，女郎总会问起战场对敌之事，我也时常与女郎谈及兵法……”
但他未曾想到，那些随口之言，竟会造就出这样的女郎。
这种原本只当自己种下一颗豆种，一回头却见土里突然钻出来一座金山的感觉……让楚行既震惊，又欣慰，另还有一层隐忧。
他开始回想自己以往所授是否有欠妥之处，万一带歪了女郎可就大大不妙了。
这一路上楚行都在反思。
中途歇息时，他来到常阔身边，行礼后，隐晦地说出了自己的担忧。
他听那几位娘子口中描述，女郎在战场上实在勇猛过了头，轻敌带来的危险尚是次要，楚行最担心的是自家女郎的精神状态。
初次上战场，取人首级却毫无负担，据说拎着人的脑袋都还能有谈笑之言……
听到后头，常阔脸色微有些扭曲地看着他：“你的意思是……我闺女是天生杀神坏种？”
“属下只是担心女郎误入歧途。”楚行忧心忡忡：“到底女郎这一身本领多是属下所授，属下便也有责任规正约束女郎……”
他一副“为女郎，也为天下苍生着虑”的神态。
常阔：“……”
是什么带给了他这种旁若无人的自信？
“将军应也见过那等天资聪颖却嗜杀成性的例子……”楚行实在难安，他闻听女郎如此表现，分明已经具备初期症状。
“我常家满门忠正之气，就连家里的蚂蚁也被熏陶出一身正气。”常阔道：“且又得先太子殿下英灵护佑……岂会养出生性嗜杀的怪物来？”
楚行欲言又止。
常家是一门正气，但万一被郎君吸走的太多了呢？毕竟郎君正气过了头……
很快金副将走过来：“将军，天黑前便可抵达滁州——不过前方斥候来报，有一支百人队伍自滁州方向而来，似是滁州官府中人。”
滁州官府？
常阔思索间，常岁宁拎着水壶走了过来。
父女二人就滁州之事商议了一番。
他们若要以最快的速度截下李逸，便绕不开滁州。从滁州借道，是最快的一条路。
但常岁宁觉着，既然来都来了，除了借道之外，不如再顺便借点别的。
商议妥当之后，便上马继续往前赶路。
路上，楚行不知何时驱马跟在了常岁宁身边。
常岁宁便转头看他：“楚叔的伤可都还好？”
“多谢女郎关心，未曾伤在要紧处。”楚行随后也关心起她来，从身体伤势，到心理状况。
“女郎第一次上战场便立下如此大功，可谓一战成名，实属罕见。”楚行先感慨了一句，才试探问：“不知女郎杀敌时，可曾觉得害怕？”
常岁宁一句“不怕”到了嘴边，及时打住。
“害怕。”她看了眼左右，又向楚行靠近了些，才压低声音道：“第一次杀敌后，我躲起来哭了很久，足足一夜未睡，浑身冷汗似从水里洗过，双手发抖牙关也打颤。”
楚行心中一喜，好事啊。
常岁宁又补一句：“还发了一整夜的噩梦。”
楚行点头，刚要安慰她这很正常，旋即又觉不对：“……女郎不是说一夜未睡？”
没睡哪儿来的噩梦？
常岁宁面不改色：“第一夜未睡，第二夜发噩梦。”
区区张口便来的时间排布管理而已。
楚行了然。
“女郎莫怕，战场之上生死皆有定数，各有立场，死伤难以避免……”他先安慰一句，才又道：“但万物有灵，人为万灵之首，人命可杀不可虐，可擅杀敌却不可滥杀嗜杀……还需存有敬畏之心，方是长远之道。”
常岁宁看起来很受用地点头：“我记下了。”
楚行心下稍安，但也未放松警惕，他自觉肩上担子很重，务要引导女郎走上正途。
察觉到楚行的想法，常岁宁很担心他会每天给自己来一个宣扬人性真善美的睡前故事。
如此又行二十余里，迎面遇到了金副将提到的那一行自滁州而出的百人队伍。
车马停下，一辆马车中走下来了一道身穿官服的中年男人身影，约四十余岁，生得面孔周正。
男人上前施礼：“下官滁州刺史韦浚，久仰常大将军威名！今听闻下县官员相报，得知常大将军途经滁州，特出城前来相迎！”
常阔意外抬眉，露出一丝笑意：“怎劳得韦刺史亲自前来！”
“下官听闻常大将军保下和州，击退徐军，心中实是大松了一口气，又实在仰慕常大将军骁勇大义——”
又有几人上前行礼，一番寒暄罢，末了韦浚再施一礼，抬手诚意相邀：“如常大将军与诸位将军不嫌弃滁州寒微，可在滁州歇整一番，下官已令人备下了接风宴。”
行军途中得沿途地方官员招待，历来也并不少见，尤其是像常阔这等刚打了胜仗的，自更加不缺见风使舵之人。
常阔面上思索一瞬，而后抬手抱拳：“恭敬不如从命，那便叨扰韦刺史了！”
又道：“恰好常某另有一事想与韦刺史商议。”
韦浚面色一正，便提议常阔可与他同乘马车，路上更便于说话。
常阔未有拒绝。
一行人就此往滁州城而去，路上，一名骑马而行的滁州武官，同为首的楚行问起了和州。
楚行解释道：“楚某此前并未随我家将军一同去往和州，故对和州之事所知不多。”
说着，看向身侧：“论起和州事，我家女郎最是清楚不过了。”
女郎？
听得这二字，那武官看向那马上的少年人，一瞬间恍然：“莫非这位便是常家女郎？”
“正是。”常岁宁朝他友善一笑：“不知厉参军想问什么？”
在方才彼此行礼寒暄时，那位滁州刺史已经点明了这男子身份，此人乃滁州司兵参军，姓厉。
刺史虽为一州之首，但地方军务多由参军执掌，于是常岁宁便又犯了喜好与人结善缘的老毛病。
这位厉参军显然也听过了她在和州之事，此刻看向她的眼神虽有惊讶，却无丝毫轻视。
好一会儿，他才开口，却是先问了云家之事。
常岁宁并不意外。
她曾听云回说过，云刺史生前与滁州参军有旧交，和州起初遇困时，云刺史便曾着人往滁州求援，但未得回信。
听常岁宁说起云家母子护城之举，厉参军沉默许久，眼底藏着愧责之色。
未去支援和州，是他心中的一个结，这个结，随着好友之死，便再无解开的可能。
他也不知自己此时再问这些还有何意义。
“和州城保住了就好。”半晌，他只道：“能得常大将军和常娘子以性命相守，实是和州之大幸。”
见他不欲再多言，也未明言提及与云刺史的私交，常岁宁主动开口延续这个本该结束的话题：“我曾听云二郎提起过厉参军。”
她需要大致试一试此人，如此关头，互相多了解一下不是坏事。
“阿回说起过我？”厉参军看向她，这声“阿回”是下意识喊出口的称呼：“他……都是如何说的？”
他更想问的是，阿回……是否怨恨他？
常岁宁：“云二郎只说厉参军人品厚重，同云刺史相交多年，是他除了父亲之外最信得过的长辈。”
厉参军闻言怔然，心绪万千。
尤其是那最后一句话，似如一记软刀扎在他心口。
好巧不巧，最后那句是常岁宁自己加的。
这少女看起来温善无害，厉参军岂知此中“人心险恶”，在这般攻心之下，他终于吐露未曾援救和州的原因。
“当初我本该前去支援和州的，但彼时滁州附近也有徐军作乱……刺史大人为滁州安危而虑，便未敢允我率军离开滁州。”
常岁宁闻言眼神微动：“滁州也遭乱军攻袭了吗？”
“未曾。”厉参军摇头：“他们并未真正攻袭滁州。”
所以他才更加悔恨。
当初是为防那些乱军趁机而入，他才不得不听从了刺史大人的安排留守滁州，但最后那些乱军的活动轨迹却证明他们志不在滁州。
常岁宁抬眼看向前方那辆马车。
车内，常阔与滁州刺史言明了李逸暗杀贺危反叛之实，消息已经传回京师，朝廷钦差已在赶来的路上，也言明了自己此行正是要前去阻截李逸。
但他手下仅有一万余兵马，希望滁州可以出兵相助。
听得李逸已反，韦浚甚惊。
听常阔言明此中利害之后，他终是道：“……滁州愿助常大将军一臂之力！”
滁州可调动的守军总共三万，韦浚答应借兵两万给常阔。
晚间，滁州刺史府设下了宴席。
常岁宁与常阔同案盘腿而坐，视线在堂中扫视了一圈，好奇问：“怎未见厉参军？”
韦浚答她：“厉参军已前去准备点兵之事，只待明日一早，便随同诸位动身。”
常岁宁便点头：“劳韦刺史费心了。”
韦浚露出一丝笑意，同常阔夸赞：“常大将军有女如此，当真令人惊奇艳羡。”
一番闲谈后，开始有侍女鱼贯而入，摆上饭菜。
一名侍女跪坐在食案前，为常阔和常岁宁斟上两盏酒。
席间有乐声助兴，韦浚正准备要端起酒杯敬常阔等人时，忽听那少女再次开口：“韦刺史如此轻易便肯答应借兵，便不怕我阿爹才是那个存反心之人，刻意编织名目借刀冤杀李逸，以图兵权吗？”
少女声音清凌凌悦耳，言辞却过于大胆，韦浚笑意微滞。
“常娘子说笑了，单凭常大将军冒死救援和州之举，在下便不可能对常大将军生疑。”韦浚道：“韦某虽不才，但这点识人之能，与些许分辨是非的能力还是有的。”
少女的声音更加好奇了：“既如此，那韦刺史又为何要在酒水中下毒？”
堂中霎时间安静下来，乐声也突然消止。
韦浚一怔之后，不可思议地看着那依旧盘坐的少女：“常娘子何出此言？韦某岂会又岂有道理行此小人之举？”
“那是我误会了吗。”常岁宁左手拔出身侧长剑，剑光雪亮，令堂中气氛骤然紧张。
众人只见那束着马尾，身穿鸦青色圆领袍的少女，手中长剑挑起面前酒盏，托于剑刃之上，忽地转向韦浚。
常阔乃是上座，同主座相邻，她的剑便指到了韦浚面前。
韦浚端坐的身形下意识地微一后移。
只见那锋利剑刃之上，酒盏中的酒水微微晃动，却始终未洒落一滴，少女单手持剑姿态轻松，面上甚至还有一丝笑意，语气也听不出丝毫敌意：“既是我误会，那便请韦刺史先饮。”
见常阔没有半点喝止之意，显然是在默许这女孩子的嚣张无礼之举，一旁刺史府的幕僚面色微沉地开口：“我们刺史大人热情招待，又好心允诺借兵……常娘子却这般言行无礼，莫非是认为我们小小滁州软弱可欺吗？”
“抱歉。”常岁宁先赔了句不是，却并无将剑收回的打算：“如今江南乱作一团，是敌是友难辨，出门在外不容有丝毫闪失，小心谨慎些也是难免——如若是我误会，待刺史大人饮下这盏酒，晚辈愿自罚三杯同刺史大人赔罪。”
“你……”那幕僚还欲再说，却被韦浚抬手阻止了。
他的视线从那剑尖上挑着的酒盏，再看向那少女、常阔，及楚行等人。
众视线相触间，韦浚笑着伸手，将那酒盏接过：“如此，便依常娘子所言。”
待常岁宁将剑收回，他便一手持酒杯，一手垂袖挡于眼前，做出饮酒之态。
然而下一瞬，他半垂着的眸中笑意骤然消散，将酒盏往一侧抛出摔落在地，同时后退起身喝道：“拿下他们！”

第249章 还有鸿门宴吗？
随着那酒盏与韦浚的喝声落下，本守在堂外的随从护卫很快持刀涌入，杀气汹汹。
楚行老康等十余人也早已戒备多时，此刻手中刀剑俱已出鞘。
“稍安勿躁。”常岁宁也提剑站起身来，看向那已被身旁近随护在身后的韦浚，问：“徐正业许你多少好处？我阿爹可以给你双倍。”
常阔虽自认拿不出这么多好处，但也半点不虚，毕竟殿下也只是随口吹牛而已。
双方对峙间，韦浚冷笑道：“好处？可惜我所图并不在此！我韦家祖祖辈辈忠于大盛，忠于李氏，而今明后祸乱朝纲，实是天理难容！吾等所行只为扶持太子殿下登基，还大盛江山清明罢了！”
“江南如今此状，皆拜徐正业所赐，这便你口中的江山清明？”常岁宁看着他：“你当真以为徐正业是在为李氏为太子做事？”
“他为谁做事我不清楚……”韦浚眼神再度冷下：“但你们这些甘为女帝爪牙走狗之徒，却是决不能留的！”
常岁宁听懂了：“我还真当你傻呢，原也不傻。”
不过也只是个打着忠于李氏的幌子，想让天下大乱，再趁乱分肉吃的豺狼罢了。
凡是阻挡他的人，则皆为务必除之后快的“女帝爪牙”。
常阔拔刀：“既如此，同这种人便没什么可说的了！”
“本想给你们一个痛快……既然临死前还要自找苦吃，那就怪不得旁人了！”韦浚抬手：“杀了他们！”
方才尚且一片和乐，有酒香与乐声相和的厅堂，突然变成了要人性命的牢笼。
更多的杀手涌进来，堂中血气弥漫。
见常阔等人出手勇猛凶悍的模样，韦浚纵在人数上占了上风，心中却还是有些不安。他自然听过常阔杀人不眨眼的名号，且这些人刚在和州击退了徐公大军，实在不可小觑。
韦浚很清楚，同这些人硬碰硬实在冒险，所以他选择先诱请常阔入城，趁他们不备时设法毒杀。
但这些人果然不好对付，就连一个初出茅庐的小姑娘也满身心眼。
他到现在也没想出来下毒之事究竟是如何暴露的！
或者说……这些人一直对他存有戒心，从头到尾都没有相信过他！
但无论如何，到了这一步，也只能硬拼了！
……
常阔等人自然不会只身前来赴宴。
虽说大军不便一同入内城，但他们也带了数百名亲兵。
在入刺史府前，常岁宁与常阔已经暗中安排好了应对变故之策，早在韦浚的人拔刀冲进堂中时，楚行与手下之人便借着哨声将消息传递了出去。
此刻，守在刺史府外的士兵已经杀进了前院，正往此处而来。
眼看堂中迟迟未能得手，韦浚心急如焚，恨不能亲自拿刀砍了常阔和他那坏事的女儿，奈何又不敢。
他乃文官出身，虽并非手无缚鸡之力者，但自认也绝没有和这些武将拼杀的能耐。
听着堂外传来的打斗声，他的幕僚见情况不妙，赶忙道：“……刺史大人不妨先去后堂暂避！”
又压低声音道：“大人只管放心，就算他们拼死杀出刺史府又如何，照样出不了滁州城！”
历来中途宴请接待武将，也没有成千上万的大军悉数跟进城的规矩，常阔他们再如何防备却也只带了数百人而已。
识破了酒水中有毒又如何，今晚必叫这些人死无葬身之地！
韦浚便在几名近随的保护下，与幕僚退向屏风后，欲先离开此处。
但刚走出没多远，还未来得及从后门离开，韦浚就听身后传来打斗的声音。
他回头看了一眼，只见竟有人追了过来。
那人身形高大，手中却没有兵刃，赤手空拳便敢独自追来，但即便如此，他的人竟也拦那人不住！
见对方一拳一脚便又放倒他两名护卫，韦浚面色一变，提着官袍快步跑了起来。
“不准再跑了！”
身后传来的这声警告，是不属于正常人的天真语气。
幕僚忽然意识到，这大约是个傻子。
而他曾听说过，先太子殿下在世时，麾下有一心智不全的猛将，虽脑子不好但身手绝佳，凶悍无比，百人也难近其身。
难道说就是此人？！
思及此，幕僚心下一慌，在跨过前方门槛时，不慎绊倒在地，摔了个脸着地，发出一声惨叫。
旋即，又发出第二声更为凄厉的惨叫。
是飞奔而来的阿点踩在了他的身上，一把抓住了韦浚的官袍后领。
韦浚只觉身后一道大力将自己往后拽去，再然后，他似乎整个人被拎了起来！
韦浚心惊之下便要反抗，但那只反抗的手还未能碰到对方，便被对方反制，他又抬起另只手想要击向对方，但又被制住。
再试着挣扎反抗时，对方手下一个用力，手臂骨头断裂的疼痛立时让韦浚瞳孔收缩，惨叫出声。
“你真不听话！”
抓人不易，阿点叹气。
那趴在地上的幕僚则哀嚎连连，就差哭了。
阿点低头看了一眼，见自己还踩在对方身上，也吓了一跳，赶忙将脚挪开：“我不是故意的！”
那幕僚疼得欲哭无泪，他的骨头断的不比刺史大人少！
但好在对方似乎无意主动伤人性命，并没有再对他下手，而是直接拖着他家刺史大人转身离去。
“……大人！”幕僚艰难地支撑起上半身，试着爬起来去救韦浚。
一名刺史府的护卫举刀而来，被阿点一脚踢飞。
见那护卫口吐鲜血摔在地上，幕僚身形一颤，只觉身上更疼了，疼到他根本爬不起来，于是只能认命地趴了回去，痛苦呻吟求救：“……来人，快去救刺史大人！”
阿点拎着韦浚回到了前堂，大声喊：“小阿鲤，我抓到他了！”
今日凡是跟来赴宴的，都早有准备，常岁宁事先已告知阿点——“今日或是场鸿门宴，若一旦打起来，你负责盯紧那个帽子最高的，绝不能叫他跑了。”
为防自己忘掉，阿点将这句话复述了十好几遍，直到背得滚瓜烂熟。
堂中韦浚的人见得刺史大人被擒，皆是一惊。
“都住手。”常岁宁将剑尖抵在了韦浚身前。
堂中不得不停下打斗。
见那面上挂着他人血珠的少女手上剑尖上移，下一刻便指到了自己喉咙处，韦浚面色雪白，竭力往后仰去，但又被阿点死死制住。
死亡的恐惧压迫下，他颤声道：“……你们不能杀我！”
常岁宁看着他：“说说看，怎么不能？”
见此情形听此言，楚行眉心微跳。
“此刻城门已闭，你们是逃不出去的！”韦浚咬着发颤的牙关：“杀了我，你们也得死！”
却听那少女不慌不忙地问：“城门闭了就不能再打开吗，门关起来不就是用来开的吗？”
她不紧不慢道：“城防之权在参军手中，让厉参军帮我们开城门便是，今日我与他相谈甚欢，想来这点忙他还是愿意帮的。”
少女的话透着天真，韦浚似听到了很好笑的笑话：“……常娘子未免将韦某想得太蠢了些，一个肯帮别人来对付我的下属，如此关头，我又岂还敢留？”
因太信得过厉巡的为人，所以他从来没信过对方，他与徐正业私下之谋，对方也一概不知。
之前他还留着此人，是因时机未到，不宜令朝廷起疑，而今他既要杀常阔，便做好了与朝廷撕破脸的准备，自然也就不必再留这等会坏事之人了！
“所以，你让人杀了他？”常岁宁问。
“他此刻已经毙命！”韦浚看向常阔，定声道：“你们若还想活着离开滁州，便不能杀本官！”
这次行事虽失败了，但只要留得性命在，总还有机会……此刻这些人如困兽，他尚有依仗在，那便不算被动！
于是韦浚的神情逐渐平复下来。
但这份平复很快被打碎。
“可惜属下尚未死，怕是要让刺史大人失望了。”
随着一道声音响起，身上血迹斑斑的厉参军跨过门槛走了进来，面色沉寒。
他身边除了带来的兵士之外，还有常刃。
韦浚面色大变，厉巡竟然没死？
等到了厉参军，常岁宁便没了与韦浚闲聊打发时间的心思，遂将剑收回剑鞘中。
喉咙处的剑分明已不在了，但韦浚头上的冷汗反而越来越密。
“我已将城中各处控制住，请常大将军安心。”厉参军对常阔抱拳行礼。
常阔回礼：“有劳厉参军了。”
刺史府各处仍有零星的打斗声，那是韦浚的人在顽抗，但已构不成威胁。
那名被阿点踩断了好几根骨头的幕僚很快被拖了过来，他瘫倒在地，跪着求饶，将韦浚与徐正业勾结之事全抖了出来。
让韦浚在滁州拦杀常阔，也是徐正业授意。
一为顺势除去常阔这个心头大患，二为确保李逸能顺利抵达扬州，不被常阔阻挠。
厉参军攥紧了拳，双眸赤红看向韦浚：“……原来你早已暗中勾结了徐正业！所以，当初你借口恐乱军攻袭滁州，不允我出兵援救和州，不过是与徐正业里应外合，刻意阻挠罢了！”
偏他当真信了，这才错失了相救好友的机会！
常岁宁开口：“阿点，将此人交由厉参军处置。”
诸如此类反贼，交由朝廷处置可以，就地诛杀也不是不行，交给这位厉参军处置，全当送个顺水人情了。
面对仇人，厉参军没有手软，当场一剑刺穿了韦浚的心口。
韦浚瞪大眼睛倒在了地上。
他的幕僚见状双眼一翻，吓昏了过去。
但很快他便再次醒来，被人拿茶水泼醒的。
临睁开眼的一瞬，他朦胧觉得方才的一切只是一场噩梦，但眼睛睁开后看到站在面前的那少女，顿时绝望无比。
“还有话要问你。”
幕僚忙表态道：“小人定当知无不言！”
恐惧紧张中，只听头顶那道声音问：“饭菜能吃吗？”
“？”幕僚迟疑了一瞬，小心翼翼地答：“沾了血，怕是吃不得了……”
常岁宁：“那就是说，饭菜里没毒了？”
“没！”幕僚立即答：“……只下在了茶水里！”
常岁宁便转头交待常刃：“刃叔，你找个人带路，将余下的饭菜都端上来。”
言罢，她便在原来的位置上坐了下去。
来都来了，肚子总要填饱的。
楚行看着满堂还未来得及清去的血迹，甚至还有韦浚等人的尸身，心中的不安再次放大。
面对这个时候还能坐下吃饭的女郎，他能做些什么吗？
自家将军给了他答案。
常阔：“来人，将这些碍事的东西都拖出去！”
然后，也坐到了闺女身边，并招呼部下一起吃。
刺史府内外，自有厉参军来平息控制，他们正好趁着这点时间填饱肚子。
很快有饭菜被端上来，且还热乎着，楚行犹豫了一瞬，也找个位子坐下开始狼吞虎咽——他真的很久没吃过热乎饭了，纠正女郎这件事，不急于这一时！
待厉参军忙完之后，再来此处，见到的便是满堂人挤在一起大口吃饭的情形。
厉参军沉默了一瞬，而后下令让人将整个刺史府里能吃的东西都拿来。
末了，常岁宁让人将剩下的都打包带上，带去给城外的兄弟吃。
面对这些连吃带拿，好似土匪进城一般的人，手中握着笔的幕僚欲哭无泪——刺史大人将此次的计划称之为瓮中捉鳖，可鳖没捉到，反而人没了，家也空了！
偷鸡不成蚀把米，捉鳖未果反被偷家！
见常岁宁朝自己走了过来，他连忙将信纸双手捧起，扯出一个艰难的笑意：“已按照常娘子的吩咐写好了，也盖了刺史大人的印……请常娘子过目。”
常岁宁接过仔细看了看，点头。
将信装进信封中后，她交给了厉参军：“有劳厉参军以滁州军的名目，让人连夜快马加鞭送给李逸，越快越好。”
……
天色将亮之际，常岁宁等人离开了滁州，身后又多了两万滁州士兵。
这是厉参军答应借给他们的，滁州留下一万守军以备不时之需。
常岁宁回头看了一眼身后大军，心中感慨，如此缝缝补补，总算凑够了三军的数目。
三军之数，应足够吓破李逸狗胆了。
再加以智取，应当差不多了。
“小阿鲤，鸿门宴可真好！”坐在马上的阿点一手抓着缰绳，一手拿着包子吃着，腮帮子鼓囊囊，嘴巴里含糊不清地道：“不用花银子，就能吃到好吃的！”
说着，也回头看向身后大军：“还能带走这么多人！”
最后很向往地总结道：“这样的鸿门宴还有吗？要是天天都有就好了！”
常岁宁赞成点头：“是啊。”
荠菜娘子等人闻言都笑起来：“这鸿门宴一般人可吃不下去，也就咱们常娘子和常大将军了！”
冬日暖阳升起，大军疾行赶路而去。
……

第250章 常副帅回来了
冬日白昼更短，这一日天色阴沉，天黑的便更早一些。
身后的五万步军日夜兼程还未能跟上，先前着急离开寿州的李逸只带了一万前锋，此时他不敢贸然赶夜路，怕遭到歹人伏击，于是下令原地安营歇息。
李逸仍在焦躁不安。
一名幕僚宽慰他：“主帅稍安勿躁，大军明日便可跟上。”
另一人也道：“之后再行四日，便可与前面的八万大军会合，到时用不了多久，便能到扬州了。”
此前常阔本点兵十万，欲支援和州，但除了常阔带走的两万前军之外，余下八万大军皆被李逸授意“趁机攻取”扬州。
那八万大军自然不曾真正与徐氏乱军大动刀戈，此时正扎营于扬州两百里开外之处“观望”。
领军的副将俞载，乃李逸亲信，已知李逸正在赶来扬州的路上，只待与李逸会合。
幕僚道：“到时前后两师会合，主帅手握十四万大军，便可与徐正业好好地谈一谈合作的条件了。”
这关于不久之后的设想固然令人动心向往，但李逸此刻满脑子都是常阔会来杀他，根本无暇去畅想其它。
他干脆下令：“……给俞载传信，让他别只在原地干等着了，速速率军前来接应于我，以防万一！”
既只有四日路程，若他往前，俞载前来接应，那么便只需两日即可碰面会合——毕竟双向奔赴才是最快的。
幕僚想了想，却觉得这个双向奔赴不是太有必要，很是鸡肋，纯属耗费人力物力，于是劝道：“俞副将他们若要拔营前来相迎，也需准备颇多，且让人传信也需要时间，前前后后怕也快不了多少。”
“谁让他们拔营了，这样，告诉俞载，让他率轻骑而来，余下的留在原处守营便是！”李逸坚持要让俞载来接应他，俞载是他最信得过的心腹，跟随他多年，对他忠心不二。
当初他是为了防止那八万大军在外不受他的军令，才忍痛让俞载领军外出。
人在恐惧不安时，总想让自己信得过的人在身边。
想让俞载来接应自己，这是李逸内心深处的一种迫切的直觉，而不久之后，他会发现此时他的直觉是正确的——只是太晚了。
幕僚拗不过他，便听命照办，令人连夜传信给俞载。
李逸在帐中来回踱步，一会儿询问幕僚后方大军明日能不能赶上来，一会儿又问俞载最快可在何处接应到他。
他算了又算，问了又问，心头始终难安，直到一封密信被送进他的营帐之中。
是自滁州而来的密信。
展信后，李逸倏地大喜，只觉头顶上方时刻悬着的那把利剑，突然就消失不见了。
“……常阔终于死了！”他惊喜万分地道。
死在了滁州！
徐正业说过会助他顺利抵达扬州，于是沿途令人设伏拦杀常阔，滁州刺史韦浚是徐正业的人，这一点徐正业在信中也早已告知他了。
那韦浚也曾让人给他送过信，彼此互通消息，也算是在信上打过照面了。
两名幕僚闻言赶忙去看信。
“太好了！”李逸觉得幸福来得太突然，又有几分后怕：“他果然要来杀我，竟都率军赶到滁州了……”
滁州离他此时所在之处仅两日路程！
还好那韦浚做事可靠，让常阔就此死在了滁州！
现下想想也是，常阔如今身边总共才那么几个伤兵残将而已，能成什么气候？是他一直以来都太过畏惧对方，才会如此不安，将对方视作大患。
但不管如何，人死了，一切便万事大吉了！
“这韦刺史信上还说，他得知主帅仅有一万前锋护身，愿率滁州军护送主帅去往扬州，此刻已在赶来的路上……”一名幕僚看着信，疑惑道：“这也是徐正业的安排吗？”
“不见得。”李逸“哈”地一声笑了：“什么护送我，我看他分明是想让我护着他同去扬州——”
“我十四万大军即将会合，还缺他区区滁州军护送？”李逸道：“他杀了常阔，便等同与朝廷撕破了脸，之后此事败露，他一人自然无法应对。”
他分析的头头是道，既吻合时局，又符合人性：“所以他要去扬州向徐正业请功，也是顺便寻求庇护罢了！”
“信上不是说了吗？他会带着常阔的首级前来！”
这不是请功又是什么？
两名幕僚出于谨慎，取出了上次韦浚的来信，仔细对照了笔迹与印章，皆未发现任何异样。
李逸再无疑虑，心中大安，甚至让人备酒庆贺。
端起酒杯之际，幕僚不忘询问一句：“既如此……那依主帅之见，方才令人送去给俞副将的信，是否要追回？”
“不必。”李逸道：“还是让他来吧，有备无患。”
没有了常阔，却还会有其它威胁，他已探听到，朝廷已有钦差抵达江南，不日必然会有动作。
但这并不妨碍李逸此刻的好心情，在他看来，没有人会比常阔更难应付，常阔都死了，他还怕一个区区钦差吗？
一路来的紧绷不安在此时全被卸下，李逸痛快饮酒。
幕僚劝他不可多饮，他倒也听劝，并未放任自己大醉。
但在酒意的作用下，他这一觉睡得极熟，次日一睁眼已近午时。
没了常阔这个威胁，李逸此时已不再慌张，在幕僚的建议下，他决定先等后面的五万大军赶来，再一同上路，如此更为稳妥。
待到天色将晚之时，李逸果然等到了大军赶到的消息。
大军为了追上他，自寿州而来连续赶路多日，已经疲惫不堪，但李逸在此歇整了一日一夜，此刻却精神充沛，他不顾士兵体乏，以“军机不可延误”之由，仅令大军原地休整了一个时辰，便继续连夜赶路。
如此至次日正午时分，兵马歇息进食之际，忽有斥候来报，道是自右侧方发现了滁州军的踪迹。
李逸的幕僚正色问：“果真是滁州军？可查探清楚了？”
那士兵点头：“的确是自滁州而来，军旗兵服做不得假，的确是滁州军士，为首者穿的乃是刺史官服。”
李逸道：“既如此，那便在此稍等一等他们。”
他对滁州军没什么兴趣，此刻也并不将那位素未谋面的韦刺史放在眼中，但他显然很想亲眼看一看常阔的首级。
大军趁机在此歇息，如此等了一个时辰余，果然见到了赶来的滁州大军。
李逸遂下了马车，在两名幕僚的陪同下来至军前，去见那滁州刺史。
“下官乃滁州刺史韦浚，见过李大将军！”身穿刺史官袍的中年男人朝李逸行礼。
李逸看他一眼，点头，视线很快移到了他身侧士兵手中捧着的匣子上。
中年男人会意，忙道：“下官初次拜见，特备薄礼，还请李大将军过目……”
说着，亲自捧过那沉甸甸的匣子，走向李逸。
却在将要靠近李逸身前之际，被一名幕僚抬手拦下。
那幕僚含笑道：“不如先让某代为观之——”
中年男人从善如流：“请。”
幕僚又谨慎地看了两眼那匣子，才抬手打开。
此刻李逸身侧皆是他的心腹，故而不必担心常阔的首级出现在这里会在军中引起动乱。
到底李逸也不可能在此时，以如此方式宣扬常阔已死的消息。
只需验看一番便罢。
匣子打开，的确是一颗死不瞑目的头颅。
幕僚却眼神一变，立时抬眼看向那捧着匣子的“滁州刺史”：“韦刺史怕是认错人了吧！”
李逸闻言立刻上前一步，却也顿时皱眉。
他虽不认得这首级是何许人，但这根本不是常阔！
这滁州刺史是什么意思？难道杀错人了？那常阔呢？逃了？！
李逸已觉察出了不对，他身侧的幕僚则直接指向那“滁州刺史”，道：“把此人拿下！”
此中怕是有诈！
这幕僚甚是戒备果断，略更改修饰了形容，扮作韦浚的金副将在心中骂了一句“晦气”，立刻将匣子扔向李逸，同时拔出了披风下的长刀。
女郎说过，若能借机先擒住李逸，便再好不过！
但女郎也说了，若形势不妙，便不必勉强为之，还须自保为上。
为验看“常阔”人头，李逸身边只有数十名心腹，其他士兵都在十步开外处守着，趁着更多的士兵还未围上来，金副将与身侧士兵一同拔刀，边战边往后退。
不远处，身着滁州兵服的常岁宁见状，立刻带人策马上前去救人。
李逸被护着躲往后方，一边怒声下令：“……这些人乃徐氏反贼同党，速速剿之！”
军中各副将校尉闻言一时反应不及。
怎么突然打起来了？
不是滁州军吗？怎成了反贼同党？
然军令当前，尚在歇整的大军立时戒备而起，拿起兵器便列队奔涌上前。
却忽听对方军中响起响亮的高喝声：“常大将军在此！尔等是要以下犯上，灭杀副帅吗！”
常大将军？！
众人惊惑之际，果见对方军中一人一马行至阵前，身形魁梧，眉眼威严，正是常阔无疑！
“是副帅！”
“常副帅回来了！”

第251章 谁是反贼？
虽不知常副帅为何作滁州军打扮，但他们当中许多人都在盼着常阔回来，此刻四下骚乱嘈杂，一时无人上前。
李逸见状大惊失色。
常阔没死！
他明白了……死的不是常阔，而是滁州刺史！
那封信，不过是为了降低他的戒心！
慌乱间，他提起那颗头颅，高声喊：“常阔杀了滁州刺史，已经叛乱，快将他拿下！”
但很快有一道嗓门儿更高的声音盖过他，那声音响亮又尖利，非十年街头与人对骂的功力皆不可望其项背——
那妇人声音高喊，语气措辞如同骂街，虽直白，却有着路过的狗都想停下来支起耳朵一听究竟的天然吸引力：“叛乱的是滁州刺史，不是我们常大将军！滁州刺史勾结徐正业，一肚子坏水，想要毒死我们常大将军，还好老天有眼，未叫那杀千刀的奸贼得逞！”
又情真意切道：“我原是和州城百姓，想当初常大将军仅带两万兵力援救和州，那是抱了必死之心啊！”
是与和州共存亡之心啊……
常岁宁想纠正但又忍住，就这样吧，自由发挥也很好。
“我今天将话撂这儿了，就是天王老子反了，常大将军都不会反！”
荠菜娘子说到这里，重重“呸”了一声：“那些污蔑常大将军是反贼的，才是贼喊捉贼！”
就差被她直接点名道姓的李逸闻言面色铁青，怎么还有骂街的妇人出现在这里！
总不能常阔还专门雇了妇人来骂阵？！
眼看大军之中议论纷纷，李逸已经慌乱起来：“哪里来的粗鄙妇人，竟敢在此胡言乱语，还不快快将这些反贼诛杀！”
此时，一个身穿滁州兵服的少年人驱马出现在常阔身侧，马蹄往前半步，看向他，抬手示出一物。
那是一卷明黄色绢帛，其上沾着已经沉暗的血迹。
此物令本要带头攻上前的李逸亲兵再次止步。
那马上的少年人开口，是偏向少女的音色，她居高临下看着李逸：“李大将军自称不是反贼，既不是，那便跪下接旨吧。”
看着她手中之物，李逸眼神震动。
当日他搜遍了整座军营，也未能搜出贺危等人带来的那道圣旨……不成想竟落到了常阔等人手中！
他死死盯着那少女，对方也在看着他，问：“见圣旨不跪吗？”
李逸咬牙切齿：“什么圣旨……岂知是不是尔等伪造而成！”
却见对方似乎根本没在听他的话，自顾道：“不跪也罢，站着听吧。”
那少女就此展开绢帛，扬声宣旨。
其声清晰，传遍四下。
军中众人听到最后才知，那竟是一道易帅的旨意！
且是令贺危顶替主帅之位……
贺危遇袭身死之事，不少人虽未亲眼得见，却也有所耳闻。
“这道圣旨乃是贺危临死前亲手交与我的。”那少女最后道：“李逸不愿让出兵权，因此对贺危暗下杀手。”
“一派胡言！反贼矫诏诬杀忠良，与徐正业当初在扬州之举别无两样……如此龌龊阴险手段，实是屡见不鲜！”李逸抵死不肯认。
常阔闻言抬眉，大声问：“徐正业如今也是你家主公，你在背后这般辱骂他，就不怕他日后给你穿小鞋？”
阵前无废话，纵听来调侃，却也有煽动人心之效。
正如那道圣旨，未必所有人都会信，李逸自也不会认下，但这并不代表它毫无用处。
“诸位恐还不知，李逸杀贺危，欲将我困死和州，且不是全部真相！”四下躁动间，常阔声音愈发响亮有力：“他早已与徐正业暗通款曲，此次前往扬州，说是攻城，实为投敌！”
“贺危死于军营之中，及前方那本该前去支援和州，此刻却仍在扬州城外按兵不动的八万大军，便是最好的证据！”
“李逸谋逆罪行，早已传去京师，此刻奉旨治罪于其的钦差已在赶来的路上！”
说着，举起手中斩岫，肃容高喝道：“今日，我便要诛杀反贼李逸！”
“愿跟从者，事后论功行赏！”
“若有人仍要与李逸共谋，皆视为反贼同党诛之！”
常阔的声音似荡开了一道杀气，令李逸所领大军下意识地迟疑后退了半步。
“休要听这贼子栽赃之言！”李逸声音高昂却颤栗：“我乃李氏子弟，我父王乃是淮南王李通，待圣人忠心耿耿……岂是这区区外人贼子能够污蔑的！今日取反贼常阔首级者，我重重有赏！”
他言毕，竟也率先上马，做出勇猛杀敌之姿。
军中自然也有他的人，且不在少数，见势便立时跟从，举刀呼喝杀去。
大军涌动，却也杂乱。
其中有人更愿意相信常阔之言。
李逸行军的异样之处，早在离开寿州时便有人质疑过，但被李逸以严苛军法压制住了。
当时是因常阔不在，而今常阔回来了，有了撑腰主持大局之人，众人那些压抑已久的不满便在此一刻悉数爆发。
他们在意的不单是真相，更是由心而发。
且不论李逸是不是反贼了，单说那易帅的圣旨，便不像是假的！
既然已经被换下了，那便不再是他们的主帅，对方口中吐露的便也不再是军令，而是屁话！
谁会去听那些屁话！
这些人当中也有为首者，于是有许多人开始反制身边仍旧听命于李逸的同袍。
见军中乱象，李逸恨得咬牙。
这就是他非杀常阔不可的缘故之一！
今日若他与常阔身份调换，怕是根本不会有如此乱象！
这些士兵的心都是歪的，根本不信他，根本不曾将他视作真正的主帅！
局面混乱中，他令人举起帅旗，试图稳固人心。
他到底是在人数上占据了上风，虽军中内讧，但也不会瞬时间便失大势。
且足足六万大军之众，常阔的话必不可能传到每个人耳朵里，后面很多士兵尚且不知道发生了什么，只能跟着那挥舞的帅旗往前冲杀而去。
李逸趁着这间隙，同一名亲兵换了兵服，用以混淆视线，自己则带着两名幕僚及一队心腹从后方逃离。
李逸坐在马背上，心都要被颠得跳出来。
方才他之所以做出杀敌之态，只为骗一骗那些士兵而已。
面对常阔，他自知胜算不大，又怎么可能敢拿自己的性命冒险！
该舍时要舍，随便他们怎么互相厮杀吧，杀得越久越好，这六万大军再金贵，却也抵不过他的命！
舍弃这六万大军，前方他还有八万！
好在他前日夜里已经给俞载传了信！
俞载此时必已在接应他的路上，他只要同俞载碰上头，就能立即赶去扬州找徐正业。
现下李逸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逃，逃得越快越好！
他走得及时，而帅旗仍在，局面那般混乱之下，常阔应当不会太快发现！
但有一件事他不知晓，常岁宁对敌时，向来有着擒贼先擒王的喜好。
擒贼先擒王，除了是为制胜捷径之外，更意味着能尽快结束一场战争，能尽量减少彼此的伤亡，故而很得常岁宁偏爱。
但同时，此法也极冒险，一军主帅，想要擒杀，便意味着要深入敌方军阵之中，尤其是如李逸此等喜欢躲在后面的主帅。
常岁宁在金副将与阿点等人的陪同下，一路目标明确，冲着那帅旗所在方向冲杀而去。
那以兜鍪半遮面，扮作李逸的士兵早已吓得六神无主，被常岁宁手中长枪扫落马下时，他连忙爬坐起身，颤声高呼：“别杀我，别杀我！”
“女郎，这不是李逸！”金副将后知后觉，痛骂道：“那怂包竟然跑了！”
他拿刀指向那士兵：“说，李逸是往哪个方向逃的！”
士兵惊慌摇头：“……我不知道！”
他被迫穿上这身晦气无比的主帅盔甲之后，便什么都不知道了！
常岁宁已经夺下那面帅旗，高声朝四下道：“反贼李逸已逃遁，尔等速速止战！”
周围的士兵闻得此言皆慌乱起来——仗打到一半，主帅跑了，这谁能不慌！
但更远处的士兵一时无法闻听，常岁宁便将那帅旗扔给常刃，道：“将此面旗交给阿爹，让他留下平息战局！”
这些还在为李逸拼杀的人当中，除了李逸的心腹之外，更多的是受李逸蒙蔽，不该为此枉送性命，能尽快平息止战是最好的办法。
常刃接过：“那女郎呢！”
“我去追李逸！”常岁宁喝了声“驾”，驱马提枪疾冲过人群。
阿点与金副将等人立即跟从。
冲出了人群，金副将追上在前开路的常岁宁：“女郎可知李逸往何处逃去了！”
“知道！”前方是一条岔路，少女没有犹豫便做出了选择。
李逸必是要往扬州方向去，去扬州的路有很多条，但他惊慌逃窜之下只会选择一条——那便是能与前方那八万大军接应上的那条路。
这并不难猜，尤其对方是李逸。
金副将也很快想通了这一点。
女郎比他更先想到，令他这个行军多年之人有些自愧不如。
而更加让他吃惊的是，那少女在前，一路带他们抄着小道，这小道抄得看似七扭八拐，但如此追了两刻钟后，竟果真看到了李逸等人留下的马蹄痕迹！

第252章 来者何人
李逸正在亲兵的护卫下策马疾奔。
他这辈子都不曾骑过这样快的马，似要将他的五脏六腑都颠出来，但他手中的马鞭依旧不停落下，将马催得更快，更急。
耳边是冬日呼啸着的冷风，但李逸脸上全是汗，顺着耳侧往下滴落。
他不知自己已经跑出了多远，也不知还需多久才能见到正在前来接应他的俞载，只知催马疾奔。
直到他忽然听到身后传来一声惨叫，身后似又混入了新的马蹄声。
李逸惊惶地回头看。
一名幕僚落后一些，此刻后背中箭，已经从马上摔落！
顺着那坠马的幕僚再往后看，李逸惊恐地发现了追兵的身影。
怎会这么快就追了上来！
他不可置信，又忍不住更加恐惧，唯有硬着头皮拼命将马赶得更快。
他不想停下，但很快便由不得他。
疾奔逃命的同时，便难以兼顾背后防守，他带来的亲兵接连中箭倒下十余人，只能被迫防御应战。
那些人很快疾冲而至，双方就此交起手来。
李逸带了一百亲兵，常岁宁只带了包括金副将和阿点在内的三十人，但后者来势汹汹，势不可挡，且皆是百里挑一的好手。譬如阿点，如若敞开了打，这区区百人，还不够他一个人揍的。
况且不难想象的是，他们既已到了，后续必然还会有更多追兵紧随而来！
思及此，李逸恐慌至极。
“……主帅，快随我来！”
幕僚的声音在李逸耳边响起，二人趁着常岁宁等人被亲兵阻缠之际，驾马奔向一侧小道旁的密林。
林中树木杂乱，遍地都是干枯的荆棘丛，连一条路都看不到，眼看无法行马，幕僚当机立断道：“主帅，快，弃马入林！”
此时已没有别的选择，硬拼显然不行，逃也注定逃不远，若能躲藏起来，或还有一线生机！
全没了主意的李逸只能听从，匆匆下马。
那幕僚挥鞭抽向马腹，两匹马很快嘶鸣着沿着那小道疾奔离去，用以混淆追兵视线。
李逸则与那幕僚钻进了草木生长野蛮的密林中。
这处林子很大，二人于其中穿行，衣袍兵服被长满了利刺的木枝刮破。
没走多远，李逸忽然听到了林外有马蹄声传来，他脚下猛地一顿，下意识地屏住了呼吸。
不会来的，不会来的……他们应当顺着马蹄的痕迹去追才对！
他在心中不停默念，恨不能跪下祈求上天神灵保佑。
很快，那马蹄声渐远，渐轻，直到完全消失不见。
李逸大松一口气，抓住幕僚的手臂：“……听到没有，他们走了？！”
幕僚也心下微松，与他点头。
然而下一刻，身后忽然有草木被拨动之声响起。
紧接着，还有脚步踩在枯叶上的声音。
李逸面色一凝，那刚松下的心忽地急速下坠——还是有人过来了！
会是他的人吗？
他心中无比期盼这个可能，但却不敢出声试探，幕僚忙一把将他拉过。
冬日草木多已枯萎，但此处密林地势高低不平，借着那些半人高的枯草遮掩，尚可蔽身。
二人蹲身躲藏，连呼吸的声音都不敢发出。
很快他们听到了一道语气天真的说话声。
“小阿鲤……他们果真会藏在这里吗？”
“不确定，但找找看。”常岁宁环视四下，边往前走。
阿点走在她面前，挥剑替她砍去那些碍事的荆棘枝，眼睛里写满了跃跃欲试：“小阿鲤，你怎么知道我最喜欢玩捉迷藏的！”
听得这满含童趣之言，李逸快哭了——他不喜欢捉迷藏，尤其是这种被抓到就会死的捉迷藏！
从方才那远去的马蹄声可知，对方应当是分了两路，一路沿着马蹄痕迹追去了，一路来了林中搜找……
或者说是分了三路，那边的打斗声隐隐还能听到一些，应是他带来的人还在抵抗阻拦。
李逸此刻只盼着自己不要被发现，或者他的人能够赶紧脱身，来此处救他！
他的幕僚则只盼着他抖得不要这么厉害，让身边的草木都跟着抖个不停！
好在林中有风声，掩饰了他们这边小小的动静。
李逸透过灌木丛的缝隙看去，很快便确认对方只来了两个人！
一大一小，正往前方走着。
李逸大气不敢出，眼看着那二人就要离开他的视线之时，忽然见小的那个停下了脚步。
“小阿鲤，怎么了？”阿点忙问：“你找到他们了吗？”
“还没有，但我确信，他们一定就藏身在这座林子里。”常岁宁的目光看向前方，道：“这林子太大了，我们两个不知要找到什么时候，你出去再叫些人过来一起搜。”
阿点虽很想继续他的捉迷藏，但还是听话地点头：“好，我去叫他们！”
走了两步，又回头交待常岁宁：“小阿鲤，你功夫不好，自己要小心！”
在他眼里常岁宁至今还打不过他，个子没他高，也没他壮，相比起他来，功夫的确不行，只是占了个灵敏。
常岁宁朝他一笑：“嗯，那你快去快回。”
阿点点头，快步跑起来。
常岁宁收回视线，眼中笑意淡去，继续做出搜找之态，往前慢慢走着。
这林子太大，视线不开阔，这么找下去太耗费时间。
所以，她想换个法子，比如撒个鱼饵进去。
见那道背影走远了些，李逸心中焦急，眼神涌动：“她是谁？常阔军中怎会有这种小女娘在？”
对方已经让人出去喊人，到时人一多，迟早会将他搜出来的！
结合此前这少女宣读圣旨之举，他对她的身份已有猜测，若此人果真是他猜想的那人，倒不如趁此时机将对方挟持……反倒还能换来一线生机！
面对其他人，他或会怵得慌，但眼前不过是个单薄的小女郎而已。
幕僚压低声音道：“这应当是常阔之女，听说就是她……”
话音未落，忽见李逸猛地窜起身来，握着刀快步奔向那少女背影。
幕僚瞳孔一震——听说就是她杀了葛宗！
他话还没说完啊！
李逸眼中有着势在必得之色。
他也听过常阔之女斩杀葛宗之事，但他并不曾真的相信，常阔向来宠女无度，什么谎话扯不出来？
就凭这样一个自幼养在京中闺阁内的小女郎，斩杀葛宗？
简直让人笑掉大牙！
就算是，八成也是常阔将葛宗押到女儿跟前，特意叫她斩杀，给她扬名用的！
而他任武官之职多年，自是有些身手在的。
再加上男女天然的体形压制，让他很难将这少女放在眼里。
而那少女似根本没察觉到他在靠近，仍在不紧不慢地往前走着。
李逸脚下未停，举起了手中刀。
但他不打算伤在对方要害之处，他还要留她一口气，作为助他脱身的人质！
然而就在他的刀将要靠近那少女肩膀时，忽见对方脚步一顿。
而后，只见那少女忽然转身一跃而起，同时抬起右腿侧扫而来，踢在他的颌骨脖颈处，让他眼前一黑，身形忽然歪斜，手中的刀飞了出去。
紧接着，他几乎来不及反应，便被飞身而至的对方顺势压扑在地。
那少女跪压在他后背之上，“咔”地一声便卸下了他的右臂！
李逸发出惨叫，响彻整座密林。
他挣扎着刚抬起头，又被她拿手肘重重击向方才受伤的颌骨，他的下巴立时歪斜脱臼，口中吐出血水来。
颌骨受到重击时，人极易晕眩，李逸疼得头晕眼花之际，脑子里只有一个想法——这他娘的叫……“你功夫不好，自己要小心”？！
试问该小心的人究竟是谁！
目睹了这一幕的幕僚浑身颤栗。
主帅到底是在干什么！
挟持谁不好，怎么偏偏想不开去挟持她！
这就好似是从一堆破铜烂铁里挑了把斩天剑来同自己比试，从一百条路当中精准地选中了唯一一条能直通阎王殿的黄泉道！
自己上赶着把自己创死了！
幕僚满脑子只剩下了“完了”二字，却也意识到那少女方才支开帮手，大约便是刻意引蛇出洞……她倒是个图省事的！
方才李逸奔出去时，常岁宁便已经听到了动静的来处，此刻她制住李逸，视线便扫向那幕僚藏身之处。
对上那道目光，幕僚一惊，也顾不得去救李逸，爬起身就要逃。
常岁宁甚至没有追他，只将李逸从地上拽起来。
李逸还要挣扎，口中吐出一口血沫，嘴里声音含糊不清：“你……”
常岁宁好笑地看着他：“我看起来很好欺负吗？”
他毕生的胆量大约都用在方才冲出来偷袭她这件事情上了。
阿点当真快去快回，很快带了五六人跑了过来，他见李逸已被常岁宁找到，大吃一惊——这捉迷藏结束的也太快了吧！
常岁宁同他指了个方向：“还有一个呢。”
阿点如一只圆头圆脑的猎犬，立刻拔腿去追。
常岁宁带人拖着李逸出了林子。
阿点很快也将那幕僚扛了出来。
李逸手下百人，已有过半之数倒下，此刻见得李逸被擒，剩下的或是逃窜，或是丢了兵器认降。
李逸被两人押着跪倒在地，常岁宁握着短刀，朝他走去。
李逸脸色惨白，朝她颤颤摇着头。
“我问，你答，如何？”
“……好！”李逸忙不迭点头：“你问！我全都说！”
“你倒戈徐正业，是受何人指引？”
“……许久之前，是徐正业先让人给我送了信！”李逸说着，忽然看向那幕僚：“后来……后来是他们劝我与徐正业合作的，将常大将军困于和州，也是他们让我这么做的！”
常岁宁扫了一眼那幕僚，又问：“女帝欲易帅之事，你是如何提早得知的消息？”
事先软禁老常，布局杀贺危，李逸显然是对易帅之事早有准备。
“有人给我送了一封信……是那人在信上告知我的！”李逸一股脑全往外倒：“他还告诉了我，哪些人是圣人安插在我身边的眼线……让我尽早除去！”
“那人……”常岁宁微微眯起眼睛：“是何人？”
“我不知道！”对上她的眼睛，李逸惊慌摇头，涕泪共下：“我真的不知道！”
常岁宁不知信没信：“不知对方是谁，你就敢尽信照做，便不怕被人利用吗？”
“我没有选择！”李逸眼中有一丝恨意：“……是圣人过河拆桥，父王一死，她便要夺回兵权！”
且他用兵失误，事后必有重惩！
他从小到大已过够了被人欺凌的日子！
“我只知道这么多了……常大将军之事，是我一时鬼迷心窍，听信了他们的挑唆之言，我已经知错了，别杀我，求你别杀我！”他开始向常岁宁求饶。
一军主帅，向一个少女求饶，这画面看起来似乎可悲又可怜。
常岁宁冷笑看着他的可怜模样。
曾经她也觉得受皇子们欺负的李逸很可怜，幼时还曾帮过他。
但并不是所有可怜之人，都会长成一副“己所不欲勿施于人”的善软心肠，他们也会变成可怜而又可恨的作恶者。
若非被人制住，李逸就差磕头求饶了。
常岁宁手中短刀出鞘。
李逸呼吸停滞，嘴巴微张，被巨大的恐惧淹没，无法发声。
但下一瞬，他的神色忽然一变，猛地抬眼看向前侧方。
他听到了马蹄声响！
这个方向……不会是常阔的人，而是俞载他们会赶来接应的方向！
是俞载到了？！
“你不能杀我了，我的援兵到了！”他嘴唇发颤，声音起伏不定：“不然他们不会放过你的！”
援兵吗？
常岁宁转头看去。
很快，她身后也有援兵至，是常刃和荠菜娘子带着数百骑兵追了过来。
而前方来人声势浩大，显是大军奔袭，若直面撞上，便不是她这区区几百人能对付的。
但无妨，李逸在她手中。
老常稳住那边的局面后，也会很快率军赶来。
但她先要看一看，来的究竟是不是李逸的援兵。
前方大军先行的斥候发现了他们在此，很快报于了领军之人。
不多时，一行前锋率先出现在常岁宁等人视线之中。
他们的兵服的确是李逸所率之师，应正是此前被派去扬州的那八万大军无疑了。
李逸神色惊喜无比，目光灼灼，一瞬不瞬地盯着大军前来的方向，试图尽快搜寻到俞载的身影。
但他迟迟未能见到想见的人。
直到对方军中出现一人一骑，缓缓驱马而至，所着赫然是文官袍服。
那是一名肤色白皙，俊逸夺目的青年。
面上刚燃起希望之色的李逸，身形陡然一僵，口中发出不可置信之音：“魏……魏叔易？！”

第253章 规矩是死的，人也可以是
李逸惊异恐慌。
怎会是魏叔易！
俞载呢？！
他下意识地看向魏叔易左右，竟不见一张可信的面孔……他的人都到哪里去了？
答案已经不难猜测，但李逸一时难以接受，口中惊惶喃喃道：“不可能……怎么可能！”
钦差是如何绕过他的视线，去了前方俞载与八万大军扎营之处？
那八万大军由俞载掌控，凡紧要职位，也皆是他的人在把控，单凭区区魏叔易一介文官是如何在这么短的时间内，不声不响便收服了这八万大军的？
他想不通，也无法可想，但事实已经摆在眼前。
那青年驱马缓至，视线落在下巴歪斜，满脸是血，且穿着寻常兵服，被压跪在那里的狼狈男人身上，几分讶然，印证着问：“……李逸？”
这身打扮，这幅模样，是不太好认。
常岁宁点头：“是他。”
魏叔易循声看去，这次也有些讶然：“常娘子？”
哪怕他已见过许多次她男装时的模样，但此刻见她着兵服站在此处，还是有些意外。
常岁宁再次点头：“是我。”
魏叔易遂下马。
他身上官服洁净如新，未染尘埃，那张面孔也一如春山之色，清润淡雅。一眼望去，给人一种，如此一人，好似生来便当居庙堂，当持笔作章，当观花赏月，唯独不应当出现在这战马粗鲁地喷着白气，满眼兵气血腥，危机四伏之地。
但无论“应当”与否，他都来了。
见他走来，常岁宁抬手：“魏侍郎。”
“久不见常娘子了。”魏叔易一双清润的眸子微微含笑看着她，片刻，望向李逸：“未曾想到，再见时竟会是如此情形。”
但此时并非叙旧之时。
“我此番奉圣谕前来捉拿反贼李逸——”他道：“此番辛劳常娘子擒拿反贼了，魏某定会如实将常娘子之功奏明圣上。如此，便请常娘子先将他交予魏某吧。”
他话音落，身侧即有两人上前，要从常岁宁的人手中接过李逸。
押着李逸的人一时未放手，而是请示地看向常岁宁。
包括金副将等人，也下意识地看着常岁宁，等她开口。
魏叔易并不介意，只拿一双总含着浅淡笑意的眼睛也看向她，同时不免意识到，她如今很得人心。
看来，他听到的那些事迹全是真的了。
这份人心，是她凭借自己的能力赢来的。
常岁宁似短暂地思索了一瞬，才开口道：“我可以将他交给魏侍郎，但我需要先要杀了他。”
魏叔易微怔，意思是，交给他一个死人吗？
“……你不能杀我！”李逸闻言立时又变了神态，赶忙看向魏叔易：“我已经认降，我已经知错了！我父亲乃是淮南王李通，曾为朝廷立下多少功劳？你们不能私自处置于我！我要回京面圣……我要当面向圣人认罪！”
说着，又急忙道：“对了，我还知晓徐正业的要秘……待我回京后，会当面禀明圣上！”
常岁宁只觉好笑，此人别的事不擅长，保命的手段倒是信手拈来，取之不尽。
她看着李逸，却是问魏叔易：“魏侍郎信吗？”
魏叔易不置可否，只欲言又止地看着她：“常娘子……”
劝阻的话他未直接说出口，但常岁宁明白。
但她仍道：“我必须杀他。”
魏叔易看着她：“何为‘必须’？”
“此前我阿爹本该率十万大军支援和州，但我阿爹离营后，他擅自更改余下八万大军行军路线，借一位武将无法眼睁睁看着和州城破之义，不忍见和州百姓陷于水火之善，欲将之困死于和州——”
“其手握重兵，然为一己之利，置和州满城百姓不顾，使无数百姓枉死——”
“其为夺兵权，以阴险手段刺杀贺危。”常岁宁道：“武将可死于沙场，可死于兵险诡招，皆不为可惜，但死于此等蠢毒之人手中，在我看来，实为不应当，不该有这样的道理。”
魏叔易看着那双在为贺危鸣不甘的眼睛。
那双眼睛的主人继续说道：“再往前说，江宁失守，徐氏大军得以壮大作乱，整个江南之地皆岌岌可危，流民遍野，饿殍满地。诸如种种，数不胜数，无不与他有直接或间接之因——”
“其身为主帅，不曾爱惜麾下将士，此为无义。身为宗室子弟，待江山百姓无丝毫怜悯，此为无德。领二十万之师，却毫无作为，此为无用。如此无用无德无义者，说是罪大恶极亦不为过，让他继续活着，便是对其他人的不公。”
他说的没错，他的父亲淮南王曾为朝廷为圣人立下过诸多功劳，他一贯又很擅长在人前摆出认错的怯懦可怜模样——
如若有人借淮南王之功为他求情，说不定他当真能保下一条狗命。
纵他被废为庶人，贬为罪人之身，被关押囚禁，可日后呢？
时局飘摇，说不得哪日皇位便换了人来坐，如若有人当真能推翻女帝，待到那时，昔日反女帝者，反倒会成为功臣。
若当真被他等到那一日，他以宗室功臣之身被迎出，那今时因他而枉死者又算什么？谁又会记得他们是怎么死的？
她不想让这样的歪理有现世的机会。
早在那日她从贺危手中接过那道圣旨时，她便决心非杀李逸不可。
最后，她看向魏叔易，问：“在魏侍郎看来，以上种种‘必须’，是否足够我杀他一百回？”
一旁的荠菜娘子握紧了手中砍柴刀，眼前浮现和州守城时的惨烈之态，亦恨不能将李逸大卸八块。
魏叔易沉默片刻，仍有些犹豫：“可他说……他知晓徐正业的要秘。”
旋即，却看向那名幕僚，思索道：“这应是他麾下幕僚吧？若有要秘，问这幕僚应也是一样的……”
“如此思来，这两人中只需留一个活口即可。”他看回常岁宁，与她道：“常娘子且看着留吧。”
李逸大惊失色：“……魏叔易，你怎么敢！”
他开始剧烈挣扎：“我已认降，我乃宗室子弟……岂容尔等私自处决！”
“圣上曾有言，如若反贼胆敢抗之，可当场诛杀。”魏叔易转身，看向厮杀后倒地的那些李逸心腹：“这些，想来即是反抗的证据了。”
“魏叔易……你无非是忌惮她与常阔的淫威，你这般渎职，不得好死！”李逸慌不择言：“你们视律法规矩何在！”
“规矩是死的——”常岁宁手起，刀落。
锋利刀刃迅速划过李逸的脖颈，初时只留下一道极细的血印。
“噌”地一声轻响，常岁宁将刀按回刀鞘之中，看着李逸瞪大的眼睛，平静道：“你也可以是。”
规矩是死的，人当然也可以是死的。
魏叔易回过头之时，便见李逸脖颈处几乎断裂，脑袋失去支撑般向一侧歪垂，伤口和口中都涌出浓稠的鲜血。
“别看了，当心做噩梦，你不是最怕鬼吗。”常岁宁好心劝说一句，便转身握着刀离去。
耳边回响起李逸方才那句诅咒自己不得好死的话，魏叔易打了个寒噤，而后忙看向她：“常大将军何在？”
那道背影没有回头，而是径直上马：“随我来。”
魏叔易让人将李逸的尸体，不，还未完全变成尸体的身体收起来——待会儿还用得上。
又令人看管好李逸那名幕僚，而后便上马，跟上那道在前引路的身影。
大军在后，动如云涌。
常阔那边的两军拼杀，随着李逸逃走的消息传开，已经被平息了大半。
主帅走了，军心难免溃散。
而今主帅又回来了，只不过，回来的却是尸首。
李逸的尸首被示众之际，魏叔易顺势示出圣谕，“我乃门下侍郎魏叔易，奉圣谕前来捉拿反贼李逸，而今李逸已经伏诛，尔等速速降之，待事后查明是受李逸蒙蔽者，一概皆可免罪！”
至此，钦差与圣谕的到来，已彻底坐实李逸反叛之举。
那些跟从李逸的士兵人心惶惶，皆纷纷放下兵器，再不敢心存侥幸顽抗。
冬阳滑落西山，一轮寒月高升，冷意在天地间无声侵蚀万物。
大军整合，就近选了开阔之处扎营，营帐外燃起火堆，将寒气驱散大半。
常阔与魏叔易，及那名随同魏叔易前来的武将在料理后续事宜，清查李逸军中同党。
常岁宁偷得些许清闲，坐在火堆前，正与阿点烤火取暖看星星。
阿点昂着头看了很久的星星和月亮，而后不知想到了什么，若有所思地看向身边坐着的少女。
她换下了那身兵服，此刻穿了一件檀色圆领袍子，外面罩着玄色披风，束着的马尾披垂在脑后，坐在那里双手随意撑在身后侧，仰头看着星星，脸上没有太多表情，不知在想些什么。
阿点看得有些出神，似觉得自己眼花了，用力眨了下眼睛，再看，却再次出神。
察觉到他的视线，常岁宁转头问他：“怎么了？”
火光将她的面容映照得几分朦胧，听得这声询问，阿点不知怎地，强忍了片刻后，忽然“呜”地一声哭了出来。
常岁宁愣住：“到底怎么啦？”
“我想殿下了！”
阿点哭着朝她身边挤了挤，与她紧紧挨在一起，抱着自己的膝盖，有些费力地将头埋在她肩膀上，像一只受伤的大狮子靠着一只小白兔。
他不懂什么叫睹物思人，触景生情，他也不懂这汹涌思念从何而来，只有埋头大哭。
常岁宁轻轻拍着他的背，正要开口说些什么时，一道声音先她响起。
“怎么，阿点将军这是被常娘子欺负了？”
魏叔易走来：“可与本官说来，我来与你主持公道。”
阿点也知大哭丢人，闻声赶忙抬起头来擦眼泪，哽咽道：“小阿鲤才不会欺负我……她和殿下一样好。”
又拿一双可怜兮兮的泪眼看着常岁宁：“小阿鲤和殿下一模一样，可像可像了。”
魏叔易眼中笑意闪烁：“阿点将军所说，是先太子殿下么？”
纵阿点不清楚“先太子”三字有什么不同，但这些年听得多了，自也知晓这“先太子”便是他的殿下，是以抹着眼泪点头。
魏叔易还要再问，只听一道声音打断了他：“魏侍郎也是来烤火的吗？”
“是啊。”魏叔易回过神，慢条斯理地盘腿坐下。
常岁宁便让阿澈带阿点回帐中去睡觉。
“许久未见常娘子了。”魏叔易含笑道：“这一路来，有关常娘子事迹，多有耳闻，今见常娘子平安，吾心安矣。”
常岁宁一笑，转而问他：“魏侍郎怎会想到直接秘密赶往扬州附近收服那八万大军？”
“若想要各处出兵征讨，必免不了好一番打嘴仗，耗时又耗力，与其求人不如釜底抽薪。”他说着，笑了笑：“当然，只抽了一半而已。”
“但此举很冒险。”常岁宁问他：“那八万大军必然由李逸心腹掌控，想要收服并非易事，且扎营处已近扬州，多有徐正业眼线，魏侍郎便不怕有去无回吗？”
“当然怕。”魏叔易看着她，笑道：“但中途听闻和州得保，我料想常大将军与常娘子必会从和州方向前来阻截李逸，此举也很冒险……为了能及时与常娘子接应上，魏某纵然怕，却也想冒险一试。”
“但没想到，魏某虽未来迟，常娘子却已然擒得李逸，原是从滁州借到了兵。”他说着，叹息道：“我这险，竟是白冒了。”
常岁宁：“不算白冒，至少免去了后顾之忧，免去了诸多不必要的伤亡……这么多人命，魏侍郎积大德了。”
魏叔易听罢笑了起来，又顺着她的话补充道：“还有一条，至少没拖常娘子后腿。”
常岁宁也不谦虚客气，点头：“是极。”
她真的很怕来一个草包帮不上忙不说，倒将局面搅得更乱。
“但我很好奇，魏侍郎究竟是如何收服了那八万大军？”她难得对魏叔易摆出请教之色。
他是文官，在军中并无威望，纵有那名武将跟随，可她观那人很陌生，也并非耳熟能详威望过人者。
纵有圣旨在手，但如此局面下，魏叔易能在这般短的时间内、近乎神不知鬼不觉地收服那由李逸心腹掌控的八万大军，实在令人钦佩，却也实在令人疑惑。
她方才开口，便意在询问此中经过，但他未有相答，于是她此时便又直接问了一句。
“常娘子是觉得魏某没有这个本领？”魏叔易不答反问。
“那倒不是。”常岁宁如实道：“我只是好学。”
“常娘子已然展露这般过人天资，还这般好学，是不打算给我等庸碌之辈留活路了？”
常岁宁狐疑地看着他：“怎么，莫非是什么说不得、不可外传的制胜诀窍吗？”
“本想避而不谈，谁成想竟是避不得……”面对她不得答案不罢休的好奇心，魏叔易半真半假叹气，从袖中取出一物，递给常岁宁：“不可外传的制胜诀窍，便在此处了。”

第254章 他也记挂身在江南的人
常岁宁接过，只见是一张折叠整齐的信纸。
她展开来，借着火光看去，片刻，便抬首，看向魏叔易：“……崔大都督？”
又接着从袖中取出另一物的魏叔易闻言讶然，“常娘子是如何得知的？”
常岁宁将那张名单收起，与他道：“我也有一份。”
魏叔易了然，旋即又将一物示出，笑问：“名单常娘子有，那不知此物，常娘子是否也有？”
他这本是出于玩笑一问，但常岁宁看去，却点头：“也有的。”
魏叔易愕然失笑。
“我道崔令安让人出门办事，为何只准人带了半块铜符……”他看着手中那半枚铜符，笑道：“原来另一半在常娘子这里。”
这崔令安，喜欢起一个人来，还真是面面俱到，毫无保留。
他不知想到什么，垂着的眼底有着思索与怔然，直到常岁宁将名单还给他：“所以，魏侍郎此番是得了崔大都督所给的可用之人名单与信物相助？”
“正是了。”魏叔易回神，叹道：“枉我辛辛苦苦这般久，这功劳与风头到头来却全是他的……常娘子现下总该明白我方才为何避而不谈了罢？”
听着这自我打趣之言，常岁宁边去拨弄火堆，让它燃得更旺，边漫不经心地道：“魏侍郎之功，也是实实在在摆在这里的。”
如若单凭崔璟的铜符与那则名单，便可安稳顺利收服八万大军，那她早过去了。
魏叔易此番事成，除了得崔璟相助，也有自身过人的胆识与谋略，及钦差的身份与那道治罪李逸的圣旨作为加持。
总而言之，此中天时地利人和，缺一不可，此乃客观而论。
魏叔易闻言露出笑意，微转身，面向她，好奇问：“那依常娘子之见，我与崔令安，谁的功劳更大？如有十成之功，我占几成，崔令安又占几成？”
常岁宁看他一眼：“分功行赏之事，你当去找圣人才对。”
魏叔易笑起来。
可他并不是为了讨赏才问啊。
但少女对分功之事显然没有兴趣，只问他：“不知魏侍郎是在何处何时，从何人手中得到的崔大都督信物？”
“临进寿州之前。”魏叔易答道：“自崔元祥将军手中。”
常岁宁有些意外，元祥来了江南？
且魏叔易临进寿州，至少该是十来日之前的事了，如此算一算，元祥离开北境的时间，必在半月之前。
半月前，和州之战尚未结束……
所以，是崔璟得知了和州战事后，故让元祥持其信物，来江南设法相助吗？
魏叔易感慨的声音响起：“可见崔大都督虽身在北境，无法擅离，但却一直时刻关注记挂着江南战局……”
也在时刻记挂着身在江南的人。
魏叔易看向一旁的少女，笑道：“多亏有他这般记挂江南，才叫我捡了这现成的便宜。”
“魏侍郎捡便宜的运气的确一直不错。”常岁宁附和了他一句，便问：“那元祥他们此时身在何处？”
魏叔易道：“正是元祥他们一路暗中护送我与肖将军前去收服八万大军的——”
这一路并不坦顺，查探并避开徐正业的耳目并非易事，每一段路都走得惊心动魄。
到了军营中，艰险更是只多不少，那名唤俞载的副将气焰甚是嚣张，大小混战没能避免。
说来，他与肖将军带来的人也皆是百里挑一的好手，但在面对此等局面时，却远不如元祥他们如鱼得水。
到底是出身玄策军这等精锐之师，又随着崔璟在沙场上纵横多年的得力下属，纵那崔元祥平日里瞧着总好似缺几根筋……
可亲眼见罢，魏叔易才知对方缺失的那几根筋到底用在哪里了。
但这一“有失必有得”的现象，令长吉一度无力自闭——所以，真正缺筋少弦的，竟只有他自己？
长吉无法接受这个事实，试图努力找出自己缺失的筋在何处，但至今无果。
魏叔易道：“为及时接应常大将军，我与肖将军率前军先行，后军慢一些，为防路上出差池，便由元祥他们跟随压阵，以便把控局面。”
常岁宁点头：“如此甚好，很稳妥。”
“此行多亏了元祥他们。”魏叔易含笑道：“无论圣人如何分功，我都要多谢崔令安。”
说着，笑着看向常岁宁：“更要多谢常娘子，又让我不费吹灰之力便捡了个大功劳。”
这个“又”字，指的便是当初合州赵赋之事了。
那时他站在茶楼窗前，看着两名“小贼”溜进了他的车内，那小贼很是讲究，离去时，给他留下了一粒碎银，作为暂避的报酬。
碎银之下，还压着周家村拐子夫妇的供词。
那是他与她第一次见面。
也得益于她留下的那几张供词，他才得以格外顺利地揪住了赵赋的把柄，实在省事省力。
这次则更加省事了，他本是来捉拿李逸的，但连李逸的衣角都没碰着呢，便有人帮他将差事办妥当了。
“说来，魏某两次为钦差，皆得圆满完成差事，实在要多谢常娘子。”他笑着道：“常娘子怕不是魏某的福星。”
他口中半真半假玩笑着，思绪却一度飘回到合州初识之际，一时难以抽离。
看着面前烤火的少女，他忽然又想到寺中那个雨夜里，崔璟的那句“抱歉，我不能说”，及那座神秘的天女塔。
“我也要多谢魏侍郎。”常岁宁道。
魏叔易笑着看她：“常娘子谢我什么？”
“谢你让我杀了李逸。”
“谢我不曾拖累与你么？”
二人几乎同时开口。
常岁宁看他一眼：“都有吧。”
魏叔易便又笑起来，笑声爽朗疏阔。
“不过，说到杀李逸，他口中那徐正业的要秘……”他好一会儿才停下笑声，伸出双手放在火堆上方烤着，他的手如其人，十指骨节修长，肤色白皙温润，一看便是只用来执笔的手。
他不紧不慢地道：“我令人审问了那幕僚，据他最后吐露，徐正业的要秘便是生性好美色……”
徐正业好美色算什么要秘？
常岁宁：“为了一个子虚乌有的要秘，倒是难为他了。”
再审下去，就差将徐正业每日都要吃饭喝水上净房这一连串的秘密抖出来了。
这幕僚也是倒霉，跟了这么一个主公，临死之前还给他挖了个坑。
但想到李逸所为，多受幕僚怂恿，常岁宁不免觉得，二者是为互相成就，倒也没有谁更倒霉一说。
“不过，此人倒招认出了一件紧要之事……”魏叔易神色正了些：“他称李逸之所以能密杀贺危，是因提早便知晓了圣人易帅的打算，及将要顶替他的人——据说是得了一封密信告知，但李逸也不知信是何人所写。”
此一点常岁宁已经从李逸口中知晓了，此刻便道：“所以，京中必有内奸，只在朝堂之中，天子近旁。”
否则不可能提早知晓如此隐秘的消息。
魏叔易下意识地看向她：“这内奸……常娘子是否有怀疑之人？”
常岁宁摇头：“我对天子近旁之事并不清楚，无从怀疑猜测。但这内奸是为何人做事，我倒有怀疑之人——”
魏叔易正色看着她。
四下有耳，常岁宁拿着拨弄火堆的树枝，在火堆旁写下了一字。
荣……
荣王府，荣王，荣王世子？
魏叔易眼神微变，低声问：“常娘子为何会有此怀疑？”
“因为他曾亲口与我说过，李逸军中有他的眼线，所以他具备传递密信的条件。”常岁宁道：“再者，此中隔岸观火，推波助澜，欲坐收渔利之人品行事作风，与我了解的他，也很相似。”
他？
荣王世子吗？
魏叔易想到那张病弱的面孔，显然，世人眼中的李录，与她方才描述的那人，几乎天差地别。
他有思索，也有好奇，她口中“与我了解的他”，是如何了解到的？
“当然，我亦只是猜测而已，并无实据，你们当心探查提防即可。”常岁宁最后道。
“魏某明白，我会禀明圣人，当心斟别的。”
常岁宁未再说话，只拿着树枝将那个“荣”字一笔笔划去。
魏叔易看着她的动作，笑着道：“常娘子心怀社稷。”
他道：“我本还以为，常郎君之事后，常娘子待朝廷，待圣人，多少该是有些看不惯了……”
他的话很委婉，毕竟那日在孔庙她所行之事，说是同圣人对上了也不为过。
可她此时主动提及李录的可疑之处，及荣王府有可能将手伸至了何处，让圣人让朝廷加以提防。
然而，却听她道：“这二者并不冲突。”
魏叔易一怔，是指心怀社稷，和看不惯圣人与朝廷，并不冲突？
“看不惯，便要事事时时与之作对吗？”常岁宁并不否认自己对女帝的“看不惯”。
她并没有要如何报复对方的心思，在她看来，她与明后之间，始终是两清的。
当然，她也并无相助之心。
她只是在做自己想做之事，此中没有什么分明的界限，如何做，皆看她需要与否，从前如此，眼下如此，今后也会如此。
如若江南乱状果真与荣王府有关，那她唯有对事不对人。
魏叔易透过火光望向那少女。
他不免又想到今日她为贺危鸣不平时的眼神，她与贺危，此前并没有什么交集。她的不平，是对一位武将枉死的惋惜不甘。
魏叔易忽然意识到，她行事之风，似已脱离寻常意义上的喜恶与所谓远近之分。
此刻他透过那少女坦荡从容的眉眼，看到了她身后更远处那开阔浩瀚的星河。
此刻他所见这浩瀚之感，源于星河，也源于她。
魏叔易甚少会如此真实地自惭形秽，或者说从未有过，哪怕他仍在笑着：“是魏某所思所见狭隘了。”
“不会，我也很狭隘的。”常岁宁道：“很多时候。”
魏叔易笑道：“那你我二人算是物以类聚人以群分了？”
常岁宁看他：“也太生硬了吧？”
魏叔易又笑起来。
的确很生硬。
他与人谈天，实在很少有如此生硬的废话…他很清楚，这很反常。
常岁宁与他问起了段夫人的近况，又问起魏妙青被定为太子妃之事。
魏叔易：“放心，都很好，且走且看……”
常岁宁点头，便又问他一句：“不过话说回来，魏侍郎怎会作为此行钦差来此？”
这话便是在问他是奉圣命，还是另有内情了。
魏叔易微微笑着答道：“圣命不可违。”
此时，金副将走了过来，抱拳行礼。
“大将军请女郎和魏侍郎过去。”
常岁宁便丢下那截树枝起身。
魏叔易跟随而起，路上又小声问她：“……你说，李逸会不会当真知晓徐正业的什么要秘？”
“活着的时候必然不知。”常岁宁道：“死了变成鬼魂之后却说不定。”
魏叔易忽觉后颈一凉，忍不住往身后看了一眼。
他怕鬼这件事，是真的。
这大概是魏侍郎唯一与母亲相像之处。
对此，常岁宁的评价是——怕什么来什么。
他最好永远别知道她的真实面目，否则万一吓出好歹来，她怕是不好与段真宜交待。
但想到他屡屡不死心的试探，不免又觉得此人实在又菜又爱玩。
“……万一他活着的时候当真知道些什么呢？”魏叔易挥走恐惧，继续刚才的话题：“那魏某眼睁睁瞧着常娘子杀掉他，岂不是闯大祸了？”
常岁宁听懂了：“魏侍郎莫不是想与我讨人情吧？”
魏叔易笑道：“不敢。”
常岁宁不打算理会他，于是道：“放心，我不会让你交不了差的。”
“哦？”魏叔易转头看她。
“我会从徐正业手中夺回扬州的。”她道：“不需要什么子虚乌有的要秘，我也能赢他。”
少女语气随意，像是在说夜宵能吃些什么。
魏叔易笑问她：“常娘子为何如此笃信？”
“战场之上，当然要涨自身威风。”
少女说话间，前方有士兵为她打起帐帘，她微弯身走进营帐中。
魏叔易迟了几步，看着那背影，眼中有笑意。
没人知晓，他方才撒了个谎。
他此行冒险南下，非是圣命难违，而是自荐前来。
因为他也有记挂着的人在江南。
见卿无恙，他心中得安，但所闻所见，却令他心中的那团迷雾愈发势大……
此时，他耳边忽然响起阿点天真无邪的话语声——
和先太子殿下……“一模一样”吗？
片刻，魏叔易才抬脚，跟进了营帐中。

第255章 替自家大都督卖惨
营帐内，常阔与那位肖将军都在。
常阔将清查李逸同党的大致进展说与了常岁宁听，末了，道：“但暂时尚未发现其他人安插在营中的眼线……”
这个“其他人”，指的便是荣王府了。
常岁宁特意提醒过常阔，要留意查辨荣王府安插在军中的眼线。
在常岁宁听来，暂时未能发现，并不代表没有，只能说隐藏得的确很好，很高明。
当着魏叔易和那位肖将军的面，她只是点头，清查还要继续，且往下查着便是。
常阔同魏叔易说话的间隙，常岁宁坐在那里，就此事想到了樊偶。
从李录此前所言可知，樊偶曾与李逸军中之人有过消息传递，故而李录才会对军中之事了如指掌……那么，樊偶必然清楚己方眼线都有哪些人。
但此人嘴巴甚严，之后想要从他嘴里将话掏出来，还要很费一番力气。
常岁宁脑中闪过诸多审讯手段，并在思量着哪一种最适合樊偶，或者，若他需要的话，她亦可以为他量身定制。
总之，此人的嘴巴甚是值钱，她是一定要撬开的。
少女托腮，似在走神，寻常人一眼望去，打死也想不到她脑中此刻装着何等血腥凶残，或奸诈诛心的审讯手段。
直到有士兵送了饭菜进来，肉香扑鼻，才勾回了常岁宁的心神。
常阔与魏叔易几人忙到此刻，才顾得上用饭。
常岁宁于一个时辰前，倒是已陪着阿点用过晚食了，但也不耽搁此刻陪着常阔一起吃，毕竟都一个时辰了，也该用消夜了。
且这顿饭出奇的不错，据说是从李逸的私库中缴获来的。
饭间，常阔敬了魏叔易与那位肖将军一杯酒，魏叔易仍旧从容，只将酒杯端得低了些，那位肖将军却很是惶恐，就差将酒杯压低到地上去了。
常阔见了笑道：“肖将军这到底是与常某还是与同土地爷喝酒呢！”
肖旻赧然失笑，神态局促。
常阔与他道：“既同坐于此，便是同袍，不必这般拘束！”
肖旻口中应“是”，稍微放松些许。
但这放松并未持续太久，饭后，随着常阔的一个举动，他再次提心吊胆起来。
常阔令人取来了帅印与兵符，让他收下。
“这……”肖旻面色几变，下意识地看向魏叔易：“此事或还有待商榷。”
常阔浑不在意：“圣人让你做这主帅，你只管做来便是，有什么可商榷的？”
“常将军有所不知……肖某当初乃是临危受命，彼时圣人只当常大将军和州之行怕是凶多吉少……”肖旻神态惶恐却也诚恳，向常阔拱手行礼：“肖某资历尚浅……既有常大将军在前，实不敢受此主帅印。”
且此次平息李逸之乱的人也不是他，他实在没有威望可言。
厚颜接下这帅印，他既觉不安，又觉受之有愧。
“圣旨在此，肖将军是想让常某抗旨不成？”常阔冲他摆摆手，“按规矩办事即可，放心，只要你不是第二个李逸，老夫绝不会为难于你。”
这话直白，乍听还有些冒昧，却的确令人安心。
肖旻讪然失笑：“常大将军言重了……”
圣人让他来平息乱局，虽说是矬子里头拔大个，但也是有周密思量在的，他当然不会成为第二个李逸，也没有条件去成为。
看着那一身豪爽正气的老将，魏叔易笑了道：“常大将军所言在理，此事既是圣上所定，肖将军只管暂时接下此任。至于常大将军之功，待回京后我自会禀明圣上，到时如若圣上有更好的安排，日后再据形势调整亦不迟。”
这番话说的进退两宜，留足了余地。
肖旻看向那帅印，神情仍有些犹豫。
常岁宁在旁听了半天，此刻见状，便道：“肖将军放心接下，这帅印不咬手的。”
这句一语双关的玩笑话，让肖旻再没迟疑，双手捧过那帅印，道：“肖某便厚颜暂代主帅之职……日后，如有不足之处，还望常大将军多多提醒。”
说着，又面向依旧姿态闲适坐在那里的少女，诚恳道：“此次幸有常娘子诛杀李逸，女郎虽年少，虽为女儿身，胆略气魄却远胜肖旻，肖旻实在钦佩至极。”
这话虽有拍马屁保命的嫌疑，却也是他的真心话。
这便是他不敢贸然接下这帅印的缘故，莫说跟爹比了，他连人闺女都比不过，这主帅之位坐下去……屁股能不扎得慌的吗？
肖旻今年不过三十岁出头，出身资历只能说是中等，身手勉强称得上个中上，但他自知之明爆棚。
常阔的想法也很简单，这事儿倒跟谦让没什么干系，圣旨摆在这儿呢，他此时又不打算造反，一个主帅之位有什么好跟人争的？
况且，区区一个帅印而已，有李逸这个晦气糟心的例子在先，军中人心所向注定要比帅印兵符更有分量。
常岁宁与肖旻点头：“之后愿军中上下一心，早日肃清反贼，还江南百姓安宁。”
肖旻此人如何，之后还需细观，但既要共事，还当示以友善。
得少女这句话，肖旻心中更安定几分，又莫名有些激荡，似有共鸣之声作响。
他来之前，来的路上，或因觉得前方局势不妙，所怀之心唯有将此行差事尽量办得圆满而已，但此刻，面对这样一双父女，他忽觉前路开阔，心中方向也跟着变得清晰明朗。
肃清反贼，还百姓安宁。
是，为将者当如是。
几人便又坐下饮茶议事，气氛比之用饭时，更轻松自在许多。
……
夜愈深，星缓隐，天渐明。
……
次日临近昏暮之际，后军至，元祥与长吉果然在其中。
除了这两张熟面孔，常岁宁还见到了那位白校尉。
起初，她曾以“水壶”与之换快马的那位白校尉。
对方也认出了她，或者说，根据这些时日有关常家女郎的传闻，早已猜到了那日与自己交换快马离开队伍的少年小兵身份。
常岁宁与他道了谢：“……当初若非白校尉相助，我便无法顺利追上阿爹。”
白校尉冲她抱拳，垂首道：“此乃卑职分内之事。”
“听魏侍郎说，白校尉此番也助他良多，俞载伏诛，白校尉功不可没。”常岁宁笑道：“事后论功封赏，便不能再称校尉，要称将军了。”
白校尉闻言也露出笑容：“承常娘子吉言。”
不过说来，这位常娘子也当有封赏才对。
但，对一位女郎……该是什么封赏呢？
此等事少有先例可以参照，具体如何，只能看京中那些大人们和圣上是何想法了。
“常娘子！”
此时，元祥快步走来，满面笑意，冲常岁宁行礼。
对上那张灿烂讨喜的笑脸，常岁宁也跟着扬唇：“许久不见了，元祥。”
白校尉见状，适时告退而去，但退去时的脚步有点慢，下意识地支起耳朵想听一听。
因崔璟之故，他与元祥本就相识，只是不熟而已，但这并不妨碍路上元祥悄悄与他透露，自己此番是受大都督之命，前来相助常娘子的。
所以，崔大都督爱慕求娶常娘子之事，根本不是谣传！
白校尉恨不能变成一只苍蝇落在元祥身上，近距离一探八卦，只可惜变身乏术。
这厢元祥已与常岁宁言明事情经过：“……起初大都督听闻常大将军被困和州，便猜到常娘子定然也在，遂令属下带人赶来江南，设法调借兵马相助，一来为解和州之危，二来亦是为李逸谋反之事……”
但他人还没到，便听闻和州已经脱险的消息。
正是此时，他见到了作为钦差前来的魏叔易。
元祥从魏叔易口中，得知了眼下局面的关键所在，商议后，他决定将自家大都督的信物交予魏叔易，并一路护送对方，前去收服扬州城外的兵马。
这些并不在大都督交待的计划之内，但元祥清楚，大都督既然将此事交予了他负责，他便要根据形势善加变通。
元祥也知道，虽说自家大都督和魏侍郎看似话不投机，但并非真正敌对的关系，相反，魏侍郎在很多时候，是被大都督信任着的。
元祥自认这点脑子还是有的。
但以上此等现象绝不适用于他与魏长吉！
末了，元祥端着诚挚的笑脸，道：“属下中途与魏侍郎同行，未直接来寻常娘子，还请常娘子勿怪。”
常岁宁笑道：“无妨，你做得很对，如此才是最稳妥的法子。”
听得这声肯定，元祥眼睛亮亮，只觉接下来的事就好办了。
帐外风寒，常岁宁思及元祥赶路疲累，便请了人去了帐中坐下说话。
喜儿和阿澈都在，见元祥来，便端上热茶。
元祥笑着道谢：“多谢喜儿姑娘！”
喜儿心中有些狐疑，虽说这位元祥将军往日人也很好，但今日这般热情客气，总觉得似乎有所图……
常岁宁与元祥问起北境的情况。
元祥一一答了之后，常岁宁便又问起崔璟。
脑中响起“终于来了”四字，元祥咧嘴笑道：“大都督说，若您问起他，便让属下道他一切皆好！”
常岁宁：“……？”
这是什么天然去雕饰的转述方式？
她不免一头雾水地问：“……那他是真好还是假好？”
“好也是真的……”元祥复杂一笑：“但也没那么好就是了。”
戴长史私下细问过他大都督是如何与常娘子相处的，听闻大都督只报喜从不报忧，沉迷于维持自己无坚不摧的形象，戴长史对此的评价是——这样不行啊，要学会适当卖惨，才能有活路。
于是，在常岁宁的眼神询问下，元祥开始了自家大都督的卖惨之旅。
平日为处理公务废寝忘食，亲自督修边防，操练兵马，事必躬亲，又因北地苦寒，人清减许多，这些都不在话下。
除此之外，元祥又说起不久前刚发生过的一件惊险之事。
“……那日有士兵来报，道是于边境之内发现了北狄兵马行经痕迹，大都督便率我等前去巡查，谁知回来的路上突降大雪，封死了回去的路。”
那场雪异常大，根本无法前行，好在找到了一处山洞可以暂避，但谁知洞内有黑熊，避难险些变成遇难。
元祥先将自家大都督如何搏杀黑熊，为此负伤的惊险过程言明。
又细说大都督在负伤起了高热的情况下，是如何带他们出山，如何在雪原中找到回营的路。
末了，不忘特意点明，大都督回营后郎中是如何说的云云。
言毕，元祥静静观察着常娘子的反应。
常岁宁听罢，眼中思索着道：“厉害啊……”
不过若换作从前的她，应当也行吧？但她没杀过熊，倒真不好说呢。
元祥看得有些迷糊了。
惨也卖了，但怎么没见常娘子流露出同情与心软之色呢？反倒好似……激起了常娘子的争强好胜之心？
是他表述的太真实，没有经过戴长史口中所说的渲染，所以这惨卖砸了吗？
元祥反省之际，只听那少女似乎回过了神，说了句：“不过还是要多保重身体。”
元祥精神一振，刚要接话，便听那声音往下说道：“值此关头，崔大都督若垮了，北境重责何人能够胜任？”
所以是关心北境还是关心大都督？
元祥叹口气，不管了，如今且是他家大都督一厢情愿，有关心就不错了，还争什么轻重主次前因后果呢？
懂事如元祥，心满意足端起笑脸：“是，属下必会转达大都督的！”
常岁宁便问他们何时动身回去。
元祥：“差事已毕，他们明日便可以动身回北境了！”
常岁宁疑惑问：“那你呢？”
元祥咧嘴笑道：“来时大都督曾有交待，想让属下留下相助常娘子！”
随着这句话，他便好似白菜成精，开始自荐自卖：“……属下跟随大都督多年，于战场里里外外皆有经验，实在不行，只留下给常娘子跑腿也好！”
他很乐意留下给常娘子跑腿。
一则，自是为了大都督的终身大事着想，还能在外人面前顺带替大都督潜移默化占一下名分——对此，元祥承认自己有点不可告人的深沉心机在身上。
二来，这跑腿却也是省腿，毕竟常娘子凡是遇到大事难处，大都督必是不可能袖手旁观的，上回使他回京师，这次又让他来江南……
每每在途中拼命赶路时，元祥都觉得，夸父逐日时都未必有他跑得狠。
“但大都督说了，终究还是要看常娘子您的意思。”末了，元祥摆出任人挑拣的乖巧白菜模样：“常娘子要属下留，属下便留。常娘子要属下回去，属下便回去！”

第256章 千里共同风
元祥是崔璟亲卫出身，崔璟是有权调动安排的。
而元祥之所以能跟在崔璟身边这么多年，且被重用，凭借的自然不会是话足够密。
拿崔璟的心里话来说，元祥向来有两颗脑袋，一颗是回春馆脑袋，一颗是战场脑袋。
不打仗时狗见了都爱搭不理，但一上战场，优势便格外显眼。
常岁宁自也看出了这一点，她向来爱才，做梦都想将天下有才之人扒拉到自己碗里来，面对如此良将助力，说不心动那是假的。
但出于做人最基本的原则，她还是犹豫了一下：“可此时的江南甚至要比北境更加凶险，你若留下，战场之上刀枪无眼，我亦无法保证来日可将你毫发无损地归还给崔大都督。”
北狄尚且只是蠢蠢欲动，还有压制的可能，但徐正业的獠牙利爪已经遍布目所能及之处。
“正因如此，大都督深知常娘子此时正是用人之际，所以才会让属下前来！也就是如今大都督身肩修筑边防重责，实在无法离身了……若不然，定会亲自过来相助常娘子和常大将军的！”
话至此处，元祥神态愈发坚定：“常娘子放心，战场之上，生死有命，凡是行军打仗之人都再清楚不过。如若常娘子不放心，我可写下一纸生死状，以表自愿之心！”
常岁宁讶然了一下：“这倒不必。”
元祥眼睛一亮：“那常娘子是答应让属下留下了？”
常岁宁一笑，也不再推辞，从心点头：“日后要多劳烦你了。”
元祥：“这是属下之幸！”
一旁的喜儿看着元祥快咧到耳后根的嘴巴，终于恍然——她就说对方这般客气热情必有所图，原来是提早做好了与她共事的准备啊！
刚拿下名分，元祥便迫不及待同常岁宁讨起了差事。
常岁宁看着他尚且风尘仆仆的模样，只觉驴子也没这么个使法儿。
于是道：“你们忙乱多日，才至营中，先去歇息吧。这几日四处在清查李逸余党，之后需重新整编大军，差事不着急安排。”
元祥便应下，欢欢喜喜地出了营帐。
路上，恰遇到长吉。
见得元祥神态，长吉下意识皱眉——这人是捡到钱了？
元祥也看到了他，立时胸膛挺得更高，就差拿鼻孔看对方了。
长吉看得火冒三丈，忍不住就刺他一句：“怎么，急着同常娘子讨赏去了？”
元祥闻言不怒反而“嘿”地一声笑了：“你怎么知道常娘子答应让我留下做事了？”
“……？”长吉拧眉，而后顿时懊恼。
糟了，竟不慎中了对方想要炫耀的奸计！
他不甘示弱，“呵”了一声，冷笑道：“我道什么呢，原是卖身为奴了。”
元祥仍然不气，嘴巴咧得更大了：“就是卖身为奴怎么着，你倒想卖，卖得掉么？”
说着，脸一别，哼着小曲脚步轻快地离去了。
“……”长吉留在原地，脸都绿了。
不多时，他回到了魏叔易营帐中，忍不住说起此事。
“你是说……常娘子让元祥留了下来？”魏叔易笔下一顿，抬头看向长吉。
“没错，那崔元祥得意的尾巴都要翘到天上去了！”
见长吉忿忿不平，魏叔易回过神，笑了一下：“怎么，你也想留下来，同他一较高低？”
随后，未等长吉答话，他便继续书写公文，边缓声道：“但常娘子也不是什么人都收的，你我还是不要自取其辱的好。”
她能收下元祥，足可见她对崔璟的信任，甚至是接纳。
“？”长吉闻言赫然瞪大眼睛，片刻后，彻底破防。
所以，他果真不如崔元祥？
魏叔易虽未抬头，却好似也能看到下属的神态，似漫不经心地宽慰一句：“此事也不能全怪你，谁让你家郎君亦不如崔令安呢。”
他口中自我打趣着，笔下一字字，却缓慢许多。
同在写信的元祥就不一样了，他正奋笔疾书，激动之情全在笔下——他要赶紧将这个喜报告诉大都督！
元祥的话密程度，不仅在嘴上，书面之上亦有体现。
他写至深夜，才将信交给即将赶回北境的手下之人。
但想了想，又觉得还缺点锦上添花的东西……
次日，元祥早早去了常岁宁跟前报到。
常岁宁正在演武场上，教授荠菜娘子和阿澈等人骑射之术，晨光下，马蹄扬起一阵阵烟尘。
元祥乖巧等候在一旁，待常岁宁下马，才赶忙上前，从喜儿手中抢过了牵马的活儿，笑得一脸殷勤。
二人说了几句话，见常岁宁并无事忙，元祥便压低声音询问：“常娘子，能否借一步说话？”
常岁宁点头，与他离开了人群，才问：“怎么了？”
元祥神情谨慎小心：“是这样的……属下此前，替大都督整理一些废弃的书信时，不慎错放弄丢了，不知常娘子是否见到过？”
这个啊。
常岁宁点头：“见过。”
而且一字不漏地全看完了。
元祥立时掩口，做出惊慌失措之色：“这……”
常岁宁不以为意，拧开水壶喝水。
元祥继续一个人的兵荒马乱：“……此事皆是属下办事失误，大都督尚不知情！”
“我知道啊。”常岁宁喝罢水，擦了擦嘴角，看向他：“若不然你岂还有机会站在此处？”
元祥尴尬地挠了下头：“都怪属下粗心……属下能斗胆请常娘子暂时保守这个秘密吗？”
他有此请求，是为了自己的小命着想没错，但也是为自家大都督考虑，试想一下，此事倘若戳破，他怕大都督会想不开，没脸再见常娘子。
常岁宁点头：“好说。”
元祥做出如获大赦之色：“多谢常娘子！”
常岁宁将水壶拧上，边问：“还有其它事吗？”
元祥忙摇头：“不知常娘子可有事交待属下去办？”
“等后日吧，后日有件事需要你亲自去办。”常岁宁道：“这两日你不妨跟着金副将他们，先熟悉营中事务。”
元祥点头应声“好嘞”，边甩了甩右手手腕。
“手怎么了？”常岁宁留意到，便问：“受伤了？”
元祥笑着摇头：“没有，就是昨夜急着给大都督写信，一不小心多写了几张，累着了……”
常岁宁默然一瞬，如今玄策军中写信，都是论斤称的吗？
但这句话也提醒到了她：“你们的人就要回北境了？”
“是，今日便要动身了。”
常岁宁：“能否先等等？也帮我捎一封信。”
元祥忙点头。
常岁宁不想耽搁他们动身的时辰，于是当即便要返回营帐写信。
说来，她早该在收到他的雁翎甲时便给他回信的，但当日她即匆匆赶往了寿州，之后一连串的突发状况之下，便未顾得上此事。
元祥贴心无比，冲少女背影道：“不着急的，常娘子您慢慢写！”
慢慢写才能多写一点！
但常岁宁再如何写，也注定同崔璟比不来，她落笔便无废字，先说了自身经历与江南局势，又简单说明自己之后的打算，接着便是与他道谢之言。
谢了他的好刀，谢了他的好甲，谢了他的好部下，谢了他的好意。
其实依照二人之间的约定，她此刻该赠对方一颗栗子做谢礼的。
但冬日军营中没有栗子。
常岁宁想了想，便提笔在信纸上认真画了一颗栗子。
画罢欣赏片刻，兀自点头，众所周知，她的画工一向极佳，这颗栗子叫她画得栩栩如生。
并又在下方添一行小字——此栗虽不可食，却可长久存之。
嗯，古有画饼充饥，今有她画栗道谢……
乍然说来似很有些敷衍，但崔璟必然知她笔下诚意。
她可是说过了，每颗栗子都代表她的谢意，他日后若遇难处，示之以栗，她必也会尽力相助的。
当然，她更希望他没有用到栗子的那一天。
此刻，喜儿打起帐帘，端着一盆热水走了进来。
这间隙，常岁宁透过帐门，看到了一望无际的晨空。
她也想到了北境的天空，更高远，更辽阔，也更孤独。
昨日元祥说过的那些话，此刻在她眼前形成了画面，她似乎看到崔璟挑灯料理公务，策马行于雪原，立在北境的城楼上，遥望大盛疆土所至之处。
若非对方那身生来即有的清贵气质时常会提醒她，她便当真很难想象，这样一个人，竟是出身清河崔氏的子弟，且是被眼高于顶的崔家视作未来家主人选的存在。
他本该同大多数崔氏子弟那般，清傲倨高，目下无尘，仅为一族兴亡而虑。
崔氏为天下士族之首，视天下之人为卑贱庶族，藏书自封，垄断仕途，为己筑起一道神台。
崔璟便是从这高高在上的“神台”上走下来的人。
战事无常，生死只在朝夕间，但他十二岁离家从军，至今已足足十年之久，伤痕累累，功勋无数。
北境苦寒，乃公认之事，此刻已近年关，其他崔氏子弟可在京中赏雪观梅，煮酒对弈，唯他独自奔赴北境，为大盛边防着虑——且此事是由他屡屡上书之下，好不容易才得来的圣令。
这样一个人，算是个怎样的人呢？
常岁宁细细认真思索。
她想到北境耸立的高山，想到冰封的湖面，鹅毛般的大雪，及如血的残阳。
此刻这些可名状的山河之景，皆与一个叫崔璟的人紧密相连，他身在其中，所守护的正是这片山河。
她觉得，这当是一种赤诚的，冷冽的，瑰丽的，绚烂的，磅礴的，动人的，及脱离俗世意义上的，只存在万里山河间的无边浪漫。
恰巧她两世为人，心之所往，只在这万里山河。
而现如今，她看到这无边山河之间有一道持剑披甲牵马，遗世独立之影，与她心间之铃遥遥起了共鸣。
倏忽间，她缓慢轻眨眼，似忽然感应到了无绝曾与她说过的那句话，无绝说，崔璟是她还魂而归的“机缘者”。
机缘与共鸣，感应与宿命。
那冥冥之中一缕牵引之感，她好像突然懂了。
此刻，常岁宁突然不再好奇崔璟究竟忠于何人，她忽然无比肯定，他所忠于的，必然同她一样，只在江山黎民而已。
片刻后，她垂眸，端正提笔，又写下几行小诗。
【是身如聚沫，如烛亦如风。】
【奔走天地内，苦为万虑攻。】
…
【异乡各为客，相看如秋鸿。】
…
【于道各努力，千里自同风。】
世间之大，山河遥遥，然行合趋同，则千里相从。
……
墨迹被风干，信纸折叠整齐放入信封，拿蜡油封好之后，便踏上了北境之行。
……
李逸谋反伏诛的消息很快便传遍各州各道。
一同传开的，还有“常岁宁”这个横空出世的名号。
……
有关李逸的一切事宜均已料理妥当，魏叔易很快到了归京复命之时。
常岁宁也托他带了信，且是许多封，有给段真宜的，有给乔家的，也有给姚夏她们的。
她的事必然也已传到京城，这些信，也算是亲自报个平安，毕竟当初她离京时，打着的还是替兄长寻医的名号。
说到这个，魏叔易也提了一句：“……说来，彼时常娘子离京，不是为常郎君寻医么？”
他要回京复命，来日面圣，对此事自然也要有个说法。
“是寻医啊。”那少女从容自若：“一路边走边打听，听闻江南多出名医，寻着寻着便来了此处，也很正常吧？”
寻医和找爹，这二者之间也并不冲突吧？
魏叔易深以为然地点头：“正是此理了……既如此，我会如实禀明圣上。”
常岁宁颔首：“有劳。”
魏叔易笑着与她抬手：“常娘子保重，魏某先行一步归京，以候常娘子凯旋。”
常岁宁也抬手：“路上当心。”
四目相视，少女眼神坦荡明净，魏叔易向她点头，又道一声“保重”。
这一声，似比方才那声多了些在他身上难得一见的真挚简朴之感。
常岁宁向他一笑：“放心，会的。”
魏叔易再次点头，才转而向常阔等人分别施礼。
一番告别后，那着钦差官服的青年即上了马车。
队伍驶动，车轮滚滚，青年端坐车内，未曾回望。
他取出袖中那一封封书信，每张信封之上都有她的笔迹，写明亲启之人，其上笔势遒劲舒展，如风骨卓越而自在翱翔的白鹤。
她有许多种字迹，他大多都见过，和州初识她留下的那些供罪书，之后大云寺抄写经文……
但此时此刻的笔迹，应才是真正的“她”，不再被困缚的她。
青年如白玉般的手指拂过其上字迹，眼底微微含笑，思索自语：“看来如今……已得真自在了。”
但，从前的那些“不自在”，究竟是由何而来？
为何这战场之上，才是她的“真自在”之所？
此行他似乎有所得，但所得尚不明。
或许，他应当问一问母亲。
……
因差事圆满，回京的路比来时更顺畅，六七日后，魏叔易一行人即抵达了京师。
已入年关，京中开始有了年气儿。但或许因战事之故，到底不如往年热闹。
不过，各处也仍有热闹的声音，这些炸锅一般的热闹鼎沸之声，大多与“常岁宁”这个名字有关。

第257章 好好地讲一讲她
或因当初明谨被处斩之事太过轰动，以至于现下京中百姓对“常岁宁”一名，及孔庙之事尚且记忆清晰深刻。
此刻乍然听闻这位耳熟能详的常家女郎不知何时竟跑去了战场上杀敌，便甚感惊异。
除了官宦权贵之家，及与常岁宁走得近一些的人之外，京中诸人并不知这位常家女郎是何时离的京。
以女郎之身赴战场杀敌，已然足够令人吃惊，更何况据闻这女郎还杀了徐正业麾下一名猛将，且就连那位突然叛变造反的左领军卫大将军李逸也死于其手！
该不是误传吧？
这怎么听，都不像是一个小女郎能做到的事。
对待这个“传言”，京中看法不一，众声嘈杂，四处都在打听印证此事真假，尤其是国子监内的监生们。
乔玉柏和崔琅胡焕等人，几乎每日都会被同窗们围着追问此事。
乔祭酒耳边也清净不到哪里去，国子监里的同僚们就不说了，就连一向厌烦旁人吵闹的褚太傅，也恨不能一天来一趟国子监，一次次向他打听江南的消息，及传言究竟是否可信。
褚太傅为此，已然成为了自己最厌恶的那等聒噪啰嗦之人。
乔祭酒只有叹气的份儿，问他有什么用，他何尝不是懵之又懵？
被屡屡追问之下，乔祭酒且没敢叫苦，褚太傅倒是先烦了：“……你到底怎么做人老师的？连人去了何处，做了什么全然不知，如此不上心，这究竟是哪门子老师？老夫不才，活到这把岁数，这般做老师的，倒还是头一回见！”
质问罢，遂面色沉沉拂袖而去：“既是做不好，这老师的身份你倒不如趁早辞了去，也好换个能者居之，往后就且安心钓你的鱼吧！”
被劈头盖脸骂了一番，并被对方单方面褫夺老师名分的乔祭酒试图反省，却又不知该从哪里下手。
一阵风起，又听那离开的老人边走边骂：“哪里来的怪风，简直毫无眼色，胡搅蛮缠！”
乔祭酒：“……”
冬日里刮风，也成错处了？
从前还只是路过的蚂蚁挨骂，如今竟连一阵风也不能从太傅面前毫发无损地离开。
原只是本本分分正经干活的西北风，却也要被骂得自闭，就此委屈卷成一缕龙卷风，呜呜旋转着原地升天。
乔祭酒语气复杂地叹气。
他对此事的惊惑与怀疑之心，又哪里会比太傅少？
可他的学生闺女不给他来信，他也没招儿啊。
孩子年纪小，思虑不周也就罢了，可怎么连老常也不知道传个信同他说一声呢？好歹是大家的闺女，这大爹当的，实在不像话！
如此，便只能等那位魏侍郎回京了。
对方作为钦差去往江南，必然知晓更确切的情形和消息。
褚太傅也将希望寄托在了魏叔易身上，正是听闻魏叔易这两日便要抵京，今日面对乔祭酒，才敢如此豁出去，将忍了很久的话骂了出口。
魏叔易便是隔日抵达了京中。
他先去了宫中面圣复命。
此消息传开后，前去甘露殿求见圣人的官员一个接着一个到了，多是为了及时了解李逸之事及江南战局。
褚太傅稳坐礼部，闻讯却不曾动作。
他是想急于了解那女娃的消息，但有些事，不能急。
想他自接任礼部尚书以来，便是出了名儿的做事极度不积极，思想扭曲有问题，主动面圣这种事，放在别人身上很正常，换了他就很反常了。
有些东西萦绕在他心头捕捉不住，他虽说不上个所以然来，但越是如此，越不能反常行事，以免给自己，给那女娃招来不必要的麻烦。
虽然他也不好说这麻烦是个什么东西……
但到底他如今顶着个礼部尚书的帽子，把控着各方注目的科举之事，一举一动都很容易被人拿来做文章。
为了自己，为了那女娃，也为了来年便要步入科场，值此隆冬仍在夙夜苦读的天下学子们……
做人嘛，该发疯时要发疯，该小心时也要小心才行。
反正那魏叔易也全须全尾的回来了，明日早朝之上必然会议起此事，总能听到的。
褚太傅让下面的官员给自己泡了壶茶，烤着炭盆，慢悠悠喝茶摸鱼。
魏叔易那边，一番细禀罢，待离宫时，已是午后。
他刚在自家府门外下了官轿，便见带着女使仆从的魏妙青等在大门外，裹着披风，抱着手炉，冷得正跺脚。
见得他，少女眼睛大亮，快步迎上去：“兄长！你总算回来了！”
见她鼻头冻得通红，魏叔易“啧”了一声，笑着抬手：“怎敢叫未来太子妃在此等候呢，实是折煞下官了。”
魏妙青翻个白眼，也没与他斗嘴，而是急匆匆拉着他的衣袖便往府里走。
迎候郎君归家的仆从们纷纷行礼。
“作甚？我还须先行回去更衣。”魏叔易走了几步，抽回被妹妹抓着的衣袖，挑剔地拂了拂其上褶皱，不紧不慢地走着。
“别着急啊，我让人煮了好茶，专等着阿兄回来呢！”魏妙青道：“阿兄且先吃两盏热茶暖暖身子，再回去更衣不迟！”
魏叔易狐疑地看她一眼，待被她推着来到了厅中，才晓得这“无事献殷勤，非奸即盗”之奸，究竟奸在何处。
但饶是做好了准备，他也还是被厅中那满满当当，足足数十个女郎们冲击到。
“魏侍郎来了！”
“见过魏侍郎！”
“……”
一群女孩子们纷纷开口行礼，虽皆秉承礼节并未上前靠近，但仍给魏叔易一种被死死包围之感。
她们的年纪都与魏妙青差不多，此刻看向他的眼神无不晶亮有神。
年少以状元之身入朝堂，年纪轻轻即身居门下侍郎之位，得天子重用，偏又很会随，未随父母的脑袋，却随了父母的好样貌，如此诸多光环加持之下，令魏叔易早早便见了太多太多爱慕的眼神，并为此感到很麻烦。
但此刻这些眼神却与以往所见大不一样，她们虽在注视着他，却又好似透过他，在认真注视着另外一个人。
这并非错觉。
魏妙青将一盏茶塞到他手里，边催促：“阿兄，快和我们说说常娘子的事！那些传言究竟是真的还是假的？”
魏叔易心生“果不其然”之感，这茶果然不是白喝的。
他正想寻个借口脱身时，恰听身后传来脚步声，是段夫人在仆妇的陪同下赶了过来。
但段氏并不是来拆散这些女郎的，而是来加入她们的。
她甚至没有同刚回京的儿子母慈子孝，便坐了下去，直接催着儿子“先说正事”。
母命不可违，魏叔易唯有认命坐了下去。
而不待他说话，那些女郎们便已经做出倾听之色，有一位端坐着的女郎面前的小几之上甚至摆着纸笔，姚夏正为她飞快地研磨。
坐着的女郎姓吴，出身书香名门，心气儿极高，是京中有名的才女。但自端午登泰楼一宴后，便被常岁宁折服，忠心追随许久，凭借其活跃程度，在这个由一众拥簇常岁宁的女郎们组成的圈子里小有地位。
此前，魏妙青试图霸占常岁宁之举，便是被她带头纠正。
纠正后的效果是显而易见的，如今魏妙青已懂得了“喜欢不是独占，而是分享”的真谛，譬如今日，便第一时间将有关常娘子的消息和自家兄长都分享给了她们。
吴家女郎持笔，静候魏侍郎开口。
魏叔易见状，不禁在心中失笑——所以，竟还带了“史官”来？
也是。
她的事迹，是值得被广为传颂的。
既如此，那他今日便做个说书先生，好好地讲一讲她……好好地讲一讲那个该被世人看到的她。
……
一行数十个小娘子从郑国公府出来时，天色已近暗下。
一群人围着吴家女郎七嘴八舌地说着话，想借她手里的册子拿回去抄写。
“不着急。”吴家女郎将册子抱在身前，沉稳道：“待我先查错一番，确定无误后，便让下人抄写多份，分与你们每人一本。”
作为这个圈子里的核心人物，她是很懂得端水之道的。
先借给谁都不合适，不如由她一同发放。
大家对这个提议都很赞成，于是注意力又回到姚夏身上：“姚二，信上也提到我们了，再给我们看看呗！”
常岁宁是给姚夏写了信的，信封上写有“姚夏亲启”的字样，但信中问候到的女郎却有很多。
面对那些伸过来的魔爪们，心知拿出去就要羊入虎口，姚夏捂紧了信，跑得飞快：“明日你们来找我，咱们再一起读信便是了！”
她“噔噔蹬”跑上马车，车夫也很配合，很快驱马，未给女孩子们追上来的机会。
女孩子们在后面跺脚，娇声埋怨。
姚夏才不管那么多，端水的事自有吴家女郎负责，想当初她是头一个近了常姐姐身边的人，也算是开山鼻祖般的人物，自然有资格独享常姐姐来信！
虽然说吧，她起初待常姐姐，的确是见色起意……
马车晃悠悠，女孩子抱着信贴在身前，面上笑盈盈，眼睛亮晶晶，甚觉与有荣焉。
她和常姐姐都很厉害。
常姐姐作画很厉害，打人很厉害，讨公道很厉害，杀敌也很厉害！
而她姚夏，喜欢人的眼光很厉害！
很厉害的姚二娘子回到家中时，便听下人道，祖母和阿爹阿娘阿兄，及大伯，都在等着她用饭。
姚夏吓了一跳——天都黑透了，她哪儿来这么大的面子？竟叫大伯和祖母都在等她吃饭？
这种一家之主才配有的待遇，叫姚夏很是受宠若惊。
膳堂里，除了住在小佛堂里的那位女郎之外，姚家人都在。
饭桌上，姚归屡屡给妹妹夹菜，忍不住问：“妹妹，今日你在郑国公府都听到什么消息了？”
他若能得到有关常娘子的最新消息，明日去了书院，便也能横着走了！
无它，少年们总是对同为少年人的事迹更感兴趣，虽然这少年人是个女郎，尤其这少年人是个女郎。
姚夏早憋不住了，只等人来问。
从前她那位大伯母裴氏在时，饭桌上不能有半点声音，她若不慎掉一粒米，都会招来对方冷冷嘲讽注视，但自裴氏不在后，气氛便松弛下来，再没了那些令人不自在的规矩。
但姚夏仍然没有立刻侃侃而来，只道：“兄长莫急，用罢饭再说不迟。”
非是她刻意卖关子，而是常姐姐的事迹说来甚是惊心动魄，万一大家惊诧之下卡着噎着，那就是她的罪过了。
得了她这句话，姚归开始埋头飞快扒饭。
姚廷尉虽然没说话，却也不动声色地加快了咀嚼的速度。
但到头来，却是端庄的姚老夫人头一个放下碗筷。
迎上晚辈们的视线，老夫人含笑道：“年纪大了，胃口不好。”
有了老夫人这句话，大家便也都秉承起了“晚间不宜多食”的养生原则。
饭菜很快被撤下，换上了热茶。
一整日都在大理寺办案，未能入宫与魏叔易“偶遇”的姚廷尉支起耳朵聚精会神。
姚夏先以一句话定乾坤：“……魏侍郎说了，那些传言都是真的！”
姚廷尉瞪大眼睛。
都是真的？
真去了战场上找常大将军？
真杀了徐正业麾下大将和李逸？
——她来真的？！
——她到底想干什么？！
——她究竟是怎么做到的？！
姚夏正往下说时，忽听下人来通传，竟是姚冉过来了。
众人都很意外。
姚冉自决心持斋礼佛后，便深居佛堂不出，唯每月初一与十五才会离开佛堂，同祖母和父亲请安。
可今日并非初一，十五也过了好几日了。
少女穿得很素，发髻以木簪挽起，通身上下也没有首饰，面上长长的伤疤依旧醒目。
姚夏惊喜起身：“堂姊！”
“冉儿啊，快来祖母这儿。”姚老夫人笑着招手，并未说什么“冉儿怎么来了”之类的话，孩子愿意出来走动是好事，自己的家，当然是想来便来。
姚翼也笑着看向女儿。
姚冉行礼后，轻声问：“阿夏方才可是在说常娘子之事？”
姚夏略有迟疑，试探地点头。
虽说害过常姐姐的人只是裴氏，但堂姊因此甚是歉疚，也正是因为这个心结才毁了脸，居于佛堂……此时，堂姊突然出现，她一时便有些不知该拿出什么样的态度才最妥当。
却见姚冉久违地一笑：“我能不能也跟着听一听？”

第258章 《太傅发疯日常》
姚冉此行，本就是为此而来。
她虽居于佛堂中，但那位常家娘子之事实在太过轰动，佛堂附近的下人们也都在偷偷议论。
她断断续续听闻了一些，虽并不完整，但也足够令她讶然好奇，忍不住想要求证真假。
见堂姊如此反应，姚夏顿时露出笑意，上前拉过姚冉：“那堂姊快快坐下！”
接下来，她便也化身说书先生，且说得要比魏叔易更加生动，末了，为证实话中可信度，又拿出常岁宁的来信，声情并茂地读起来。
此情此景胜在常岁宁无从得知，倘若知晓，这封随意写就的书信必不可能有出世的机会。
姚冉听得怔神，似连眨眼都忘记了。
她交叠放在身前的双手无意识地攥着衣裙，胸腔内的心跳咚咚作响，似忽然窥见了一方从未想过的新天地，铺天盖地的崭新景物朝她围涌而来。
从膳堂离开后，姚翼纵有万千心绪，却也亲自送女儿回佛堂。
他虽在外面与人做外室爹做得十分起劲，但家爹的职责也不曾忽略。
从前，裴氏看不上姚家，也看不上他，便不愿让女儿与他太过亲近，于父女亲情之上，总是有遗憾在的。
再后来，眼看女儿背负着裴氏的过错，过上了这般清苦赎罪的生活，他难免心疼，也存有弥补之心。纵然公事再如何繁忙，但只要能于天黑前归家，他定会去往佛堂与女儿谈心，交流佛经佛法。
他此举，在于陪伴，亦在疏导。
身为父亲，谁又会忍心见亲生女儿就此青灯古佛一生呢？
此时在回佛堂的路上，姚翼笑着问女儿：“……前日读经时不解之处，这两日可曾想通其中真义？”
所读佛经，所谈佛经，亦是姚冉心境的写照。
她此时道：“来时尚未能想通，但方才听了常娘子之事，似乎顿悟了。”
“哦？”姚翼看向女儿，正想说什么，却听她在前面道：“父亲，我能问您一个问题吗？”
“冉儿只管问来。”
少女的话很直白：“您待常娘子究竟为何这般特别？”
她知道，坊间仍有常娘子是父亲私生女的传言，这传言之所以像是一把怎么都扑不灭的火，同父亲的未曾避嫌也有很大关系。
在她看来，父亲的不避嫌，便足以说明了常娘子的特别。
父女二人谈心说话，下人们皆远远跟着，姚翼面上笑意不减，道：“你可还记得，父亲此前说过，在寻一位故人之女……”
“女儿记得，但父亲当时不是说找错了、误会了，要找之人并非常娘子吗？”
“那是因为不便与外人道……”姚翼未瞒女儿，却也未细说，而是坦诚道：“父亲不想瞒你，但一个人的身世来处，在她自己开口之前，父亲虽为故人却也是外人，便不宜自作主张，替她多言……”
姚冉闻言，思索着慢慢点头：“女儿明白了。”
她不再追问，只道：“常娘子当真与寻常女子不同。”
“每个人都是不同的。”姚翼道：“我们冉儿也是。”
姚冉笑了一下：“父亲不必时时宽慰我……”
她看向前方夜幕与星月，道：“常娘子的不同，是万里无一，世间少见，百年难出此一人的不同。”
是啊。
姚翼也看向夜空之上万千星辰，每颗星子都不一样，但无可否认的是，能让世人一眼看到的，总是那轮明月。
但她可不比月亮安静沉稳……她走到哪儿便要轰动到哪儿。
在京中时，她与人打架，他且都要提心吊胆……离京之后，甚至直接去了战场与人拼杀，不打人，改杀人了！
再这样下去，姚翼觉得自己迟早会被吓死。
但相比一成不变的安稳，惊心动魄之下，又总会令人看到更为未知的可能……
姚翼心绪百转间，已来至佛堂外，便止步。
看着冷清简朴的佛堂，姚翼在心中轻叹口气，道：“冉儿，你既参悟了那句佛经，便该知晓，这世间缘法千万种，你眼前的选择，也并非只此一个。”
姚冉若有所思，静立片刻，似下定了某种决心，抬眼询问：“女儿想写一封信，不知父亲能否帮女儿设法送到常娘子手中？”
姚翼有些意外，想了想，到底没有拒绝。
……
次日早朝之上，姚翼从魏叔易口中，又将常岁宁之事听了一遍，虽是再听，但惊心之感不减——毕竟他侄女是个十足的现眼包，表述的方式相对会减轻听众的紧张之感。
但魏叔易不同，他只是平铺直述，以最客观的言辞，复述出最不可思议的事实。
大殿之上，百官神情各异，有惊惑，有不解，也有质疑。
倒不是满朝文武皆无事可做，都因为一个小女郎之事而在此注目，为此大惊小怪，而是这小女郎所行之事太过扎眼，且这并非私事家事，而是国事政事。
这小女郎非但一鸣惊人，更是一剑斩开了寻常女郎与朝堂之间的鸿沟天堑。
李逸谋反之事已毕，事后便要论功行赏，她的功劳实实在在摆在那里，不可能绕的过去——倘若这功劳属实的话。
有些官员私语交谈罢，忍不住出列，开口：“不知魏侍郎所言是否当真属实？据闻常大将军宠女无度，此中……是否有夸大其词的可能？”
贺危之死，使人震怒，贺危之能，人尽皆知……但连贺危都没有做到的事，一个小女郎就这么轻易做到了？
这常阔，该不是故意把自己和部下的功劳都推给他闺女了吧？
“常娘子擒杀李逸，是魏某亲眼目睹。”魏叔易微微含笑，与那位官员作答：“目睹者也非魏某一人，此中并无半点夸大其词的可能。”
议论声中，又有人问：“那……杀徐正业麾下那名唤葛宗的大将呢？此事魏侍郎总归不曾亲眼瞧见吧？”
既非亲眼目睹，为何方才转述时会是那般笃定语气？
此次开口的不再是魏叔易，而是高坐于御阶之上，始终未曾表态的圣册帝。
“此事，早在和州刺史之子与和州官员送呈京师的奏书中便已言明证实。”女帝缓声道：“葛宗，确是死在了常家女郎刀下。非但是斩杀葛宗此一事，其于和州立下的诸多功劳，和州上下亦皆有目共睹。”
最后道：“朕也早已令人秘密前往和州查实，此事不虚。和州城得保，常家女郎功不可没。”
女帝的声音没有起伏，听来只有威严与公正。
“这……”那官员不禁语结。
若说她擒杀李逸，或是李逸在败逃的路上已经负伤，她才得以侥幸捡下此功的话……那杀葛宗又当作何解释？
这葛宗据闻极为残暴勇猛，如此凶悍的敌人，那般凶险的战场，又何来“捡功劳”的可能？
可若皆是实情，那她一个闺中女郎，究竟何来如此滔天本领？
殿内的议论仍旧无法休止。
圣册帝静观此一幕，面上没有丝毫起伏。
她能理解眼前的哗然，及这些文武百官的震惊。
此等近乎横空出世的将才，又是女子之身——
历来，于朝堂于战场之上，女子行事，总会招来更多质疑，面对更多阻力，她一直都很清楚这一点……这也正是她当年选择让阿尚变成阿效的原因之一。
扮作阿效的阿尚，一路登上太子之位，虽亦是阻力重重，但至少没人可以拿男女之分作为质疑她一切功绩的开场白。
而现下，她只是用了原本的女儿家身份，去做了与从前一模一样的事而已。
以女儿家的身份……
所以，阿尚是想借此来同她证明，从前是她错了吗？
冠冕之下，短短数月又添了白发的女帝微阖目一瞬，再开口时，打断了殿内的喧嚣声。
女帝无意在这个话题上停留太久，如今政事庞杂，局面飘摇，揭竿而起的声音越来越多，她的心神注定不能只为一件事而停留。
于是她提起了论功行赏之事，询问众官员意见。
众声各异中，也有许多人秉承公正态度开口：“常大将军及其女，不惜己身力保和州，又及时平定李逸之乱，此两桩皆为大功，自当厚赏！”
至于如何赏，对如常阔此等已领一品骠骑大将军之职的武将，赏赐不外乎是金银田宅，再高些，便是封爵。
但也有人委婉称，徐正业之事未平，此时封爵，为时过早。
说罢常阔，自然也要说那常家女郎。
有人提议，可赐封其为一方县主，以表褒奖。
“县主？”一直未说话的褚太傅抬眉看向那人：“既是在战场上立下的功劳，纵要赐封，也当封个武将之职，县主算是什么驴头不对马嘴的赐封？”
今日是县主，明日便能成为和亲公主！
这就是给一个在战场下立下了大功的女娃最大的封赏？简直是笑话！
“武将之职……女子怎能领武将之职？”
“且这常家女郎也并非军籍之身，更不曾投军……”
“投什么军？”褚太傅冷笑一声：“老夫记得，当初圣上曾发告示，其上有明言——以反贼徐正业首级献者，无论士庶出身，皆赏金万两，授官三品。以其麾下其他祸首首级献者，亦赐官五品。”
“试问这葛宗如何不算徐正业麾下祸首之一？”
褚太傅苍老的声音传遍大殿：“这告示之上已经写明，既然无论出身士庶，又何谈区区有无军籍，是男是女之分？纵不论常家女郎擒杀李逸之功，单凭一个葛宗之首级，已足以赐封五品将官！”
殿内百官神色各异，相互交换起了眼神。
魏叔易眼神微动，似有一丝笑意。
他为天子近臣，天子态度不明之际，他不宜多言。
但有褚老太傅在……何谈不能替她争回一个应得的武将之职？
所以……
不想当女官的原因，是因为想做武将吗？
也好，不愿为拘于宫墙之内的女官，那便做自在驰骋沙场的武将吧。
正如魏叔易所料，接下来的褚太傅，字字句句皆在为常岁宁而“争”。
“自古以来，身怀大奇才者，向来寥寥无几！既是天公降才，何分男女？”
“值此非常之时，现此非常之才，何尝不是上天庇佑大盛之兆？”
“依老夫之见，非但要赏，更当厚赏，如此方可激励天下有才者献出报效之心！”
“反之，有功不赏，只会使人心凋敝，如若酿出此等大过，今因区区偏见，而持反对之言的诸位，可担待得起吗？”
“……”
太傅虽老，尚能战也。
或者说，太傅于朝堂之上“发疯”，本也是常态……这发病之兆，要从其接任礼部尚书时说起。
无论对面是敌是友，凡是说了让他听不顺耳的话，便直接开呛。
与其说是“新官上任，三把火”，倒更像是“管它呢，贬官拉倒”。
而没有弱点的敌人往往是最可怕的。
至太傅开启发疯先河以来，尚无人能从其手中讨得半分便宜。
况且太傅疯则疯矣，却也总能给人歪理正说，据歪理而正面力争之感……时常对手都会被他绕进去，吵至中途忍不住反省一下自己。
再者，其威望声名在此，资历与人一样老，又门生无数，一言一行都极有分量，且越是这股“吾辈文人绝不与这浊世同流合污”的倔劲儿，反而越得那些文人官员学子们拥护。
甚至有人将这位老太傅的抬杠言论，专门整理成册，在文坛广为流传，做了个什么集来着？记不清名字了……但分明该叫《太傅发疯日常》才对！
也罢！
横竖不过一个小女郎，一个武官之职而已，说不定便如昙花一现，很快再无人注目了。一鸣惊人间乍然出世，而又后继无力乍然消匿的例子也有许多。
话已至此，他们若再为此争执下去，倒显得气量狭隘。
那些持反对态度的官员叹气揖手，退回原位，不再说话。
争执声一时消散，圣册帝却未有立时敲定封赏之事。
或者说，方才那些争执与反对的声音，正也是她所默许的。
帝王不想立刻做出决策时，便需要有不同的声音。
常阔必已待她生出隔阂，甚至有可能已同阿尚这个旧主相认，京中已无其软肋……行赏之事，她尚要好好思量，不能大意。

第259章 只要能将他的学生还给他
究竟如何封赏，女帝还须思量权衡，是以此事暂且按下，容后再议。
接下来便是繁杂的政治与军务，朝堂之上的气氛并未因李逸伏诛，徐正业退守江宁而高兴乐观太久。
从那一折折各处递来的奏章来看，如今的局面，已越来越坏了。
虽暂时未再有如徐正业这般大患出现，然而千里之堤溃于蚁穴，更何况这座“堤坝”内里早已不再坚实牢固，尤其是圣人将刀伸向了裴氏、长孙氏等各世家之后。
此等举措带来的反扑，已经开始浮现在明面之上。
人心动摇，政令受阻……讨伐之声层出不穷。
女帝为此做出诸多应对之策，她谨慎勤勉，却在这谨慎中开始变得愈发多疑。
她不得不多疑。
魏叔易昨日回京时，与她说起了“李逸谋反，曾得人去信提醒挑唆，信中言明了圣人欲以贺危为新帅，顶替李逸，故李逸才得以事先设局杀之”的内情。
以及常岁宁对荣王府的怀疑。
而无论此事的幕后黑手是不是荣王府，当下已可断定的是，她身边有内奸。
当初运送去寿州的粮草被徐氏乱军所劫之际，女帝便已经起了疑心，怀疑是有人泄露了粮草运送的路线。
她试图清查，也换下了一批人，但现下看来……仍未能揪出真正的可疑之人。
所以，她还要继续查，继续找。
此刻，女帝看着满朝文武，听着那些分歧甚大的声音，竟渐觉已无几人真正可信。
她坐着的这把龙椅，看似高高在上，威严不可侵犯，却如置于冰面之上，悬崖边沿，她手中握着皇权，却也同时被这权力所驱使，不敢有分毫大意，不敢对任何人交付真正的信任。
这曾是她心甘情愿拿自己的一切交换而来的无上权力，后来她逐渐明白，想要长久地守住它，要比得到它更加不易。
因事项太多，分歧声太过混杂，这场早朝，一直延续到近午时才结束，而这已是这数月来的常态。
饶是如此，圣册帝依旧召了众臣去往甘露殿继续议事。
姚翼未被留下，大理寺还有许多公务需要他去料理。
他跟着许多官员一同出了大殿，见得大多数官员脸上都有疲惫之色。
褚太傅一把年纪当然也很累，此刻有两名文官一左一右搀扶着老太傅，又另有几名官员陪同在侧，关心着他的身体。
这些多是褚太傅的门生，皆称其为老师。
“……老师何必为了一个女郎的封赏之事，同那些人亲自争执动怒。”
“是啊老师，自有我等在……”
“开春科考在即，老师本就劳神非常，何必为区区小事动气呢，如若气坏了身子，却是不值当。”
“一个外姓女郎，赐封县主也无不可，县主也有品级食禄，算得上是厚赏了……”
褚太傅闻言脸色一沉，一把甩开那名官员的搀扶，没好气地道：“既然做县主这么好，那你脱了这身官服换上襦裙，去受这厚赏便是，待来日我大盛再需要和亲时，你记得头一个顶上，再叩谢龙恩浩荡！”
“……”那名官员听得愕然，张了张嘴巴，赔笑道：“学生乃进士出身，自当以己才报效社稷……”
褚太傅怒气不减：“你也知做县主是屈就？是糟蹋人才？就你能报效社稷？人家女娃怎么就不能报效？她能上阵杀敌，能护下一州百姓，你倒是也杀个看看！”
那官员面色一时赤红，连忙揖手赔礼：“老师息怒……是学生失言了。”
在朝上被褚太傅骂过的那几名官员，经过此处，见得这一幕，忽然心里平衡了许多。
老太傅虽嘴毒，但他平等地骂每一个人。
褚太傅将另一个扶着他的门生也甩开。
那官员一脸茫然，他可是一句话都没敢说啊。
“……没一句中听的话！听着就烦！都别跟着我！”
褚太傅甩袖而去，留下一群门生面面相觑，大眼瞪小眼，最终也只化作一声叹息。
一群人结伴而行，方才点名被骂的那名官员道：“今日老师这口气儿似乎格外不顺……这‘县主’两个字，怎么就这般碍老师的眼？”
他仔细回想了一下，老师今日在朝上突然开始发疯……不，是发言，便是因为听到了要将那常家女郎封为县主的话。
虽不太明白其中缘故，但看来“县主”二字是触发老师骂人的关键词，日后绝不能提。
有官员道：“老师向来惜才，想来是真正认可了这常家女郎之才……你们难道不知，老师每旬都要去一次登泰楼，观那幅山林虎行图？”
“说来这常家女郎倒果真不同凡响，文可凭一画而名动京师，武能上沙场斩杀贼首……”有人叹道：“的确是非常之才。”
方才那一直没说话的官员，听到此处，像是忽然明白了什么。
他忽而叹息：“这样的非常之才，从前也有一个……”
众人便都看向他，不知他所言何人。
那官员又一声叹息：“先太子殿下。”
那可是老师最中意的学生。
或许，老师是想他的学生了。
老师年纪大了，脾性易怒，纵是想念，也不会说想念，只会化作脾气发作出来。
“先太子殿下……”几名官员都跟着叹息：“天妒大才……”
如若那位太子殿下不曾早逝，名正言顺接下皇位，当下又岂会有如此局面？
太傅爱才，却极挑剔，许多有才者在他眼中皆为庸才，那一腔无处安放的爱才之心，全给了那个学生。
有多怜爱，便有多不甘啊。
太傅的性子，便是从那之后，越发喜怒无常。
……
“……甘心与人做傀儡，白白送死，书都读进狗肚子里去！白教了！”
坐上了官轿，喜怒无常的褚太傅，忽然在轿内骂了一句。
没人回应他。
但如果她在，肯定会没皮没脸，一本正经地回嘴——是极，我是狗学生，您是狗老师啊。
他现下还能想到那学生回嘴时的讨人嫌模样。
他定要拿书去打，她定会躲，若躲不开，下次便会趁他瞌睡时揪他胡子，还说替他捉虱子，整仪容……哪家虱子会生在胡子里！
轿子里很安静，褚太傅苍老的身形清瘦板正，他微偏着头，视线逐渐有些模糊，嘴里还在骂，声音却哑了：“白教了……”
都不能给他养老送终，算什么学生！
……
官轿将褚太傅送回了礼部，但人没待多久，便又出来了。
倒也不是早退，而是告假。
告假的名目很是众人皆知——早朝之上与人争至力竭，头昏，嗓痛，需回家歇息。
然而官轿行至半路，老太傅突然改了主意，未回府，而是去了登泰楼。
登泰楼中异常热闹，褚太傅令人问了才知是国子监的监生们在此聚会，那位崔六郎做东请客，并在此大肆宣讲常家女郎杀敌事迹。
又听说好些个举人也在，什么宋举人，谭举人……
褚太傅只好心烦地摆手，让人将轿帘放下：“回府！”
马上便要春闱，他身为最大的主考官，若同这些个举人学子们凑到一处，被有心人拿来做文章，是会惹来麻烦的。
他倒不怕麻烦，但这些举人们可担不起这麻烦。
国子监也是的，不过是要过个年而已，当官的都还没放假呢，当学生的更应当勤学，瞎放什么假？
害他画都看不成！
思及此，又想到那女娃到最后也没给他画一幅画，又觉气闷。
“言而无信！”褚太傅脱口而出：“简直一模一样！”
言毕，却是忽地怔住。
都是一样的言而无信。
画也像，性子也越看越像。
现如今，就连上战场杀敌这一点也……
“怎么会这么像……”褚太傅失神自语道：“真是怪事。”
……
短短数日间，常家女郎之功因已得了朝廷证实，遂传得更为轰动。
除夕将至，朝廷有意安定民心，便默许坊间出现了“将星降世”的说法。
此一日，太傅于家中休沐，听得家中子女孙辈要去上香祈福，祈求神佛保佑来年一切安泰，战事早日平息，并邀他同往——
褚太傅皱眉：“不去不去。”
此等事，求神有何用？神灵既视众生平等，为何要偏爱偏助世人？什么战事不战事，神灵才不管。
能救世人的从来只有世上人，而非天上人。
且得是多少沾点傻气的世上人，宁可抛却自身，也要一而再，再而三，三而不竭救这世间于虎口之下，水火之中。
有小辈大胆劝说：“祖父，大过年，只当图个吉利嘛……”
褚太傅又要说“不去”，但话到嘴边，脑子里忽然闪过昨夜的一场噩梦。
或是日有所思，他这几日，总会梦到那女娃在战场之上的凶险场面……
见他拧眉，那小辈干笑一声，不敢再劝：“既然祖父不想出门，那……”
“谁说我不想出门了？”褚太傅瞪他一眼：“走吧。”
那青年一时怔愣……他竟然劝动祖父了？
此等奇事，得给他写在族史上，记下来！
……
褚家一行人，去了大云寺。
褚太傅同家人一起在大雄宝殿上罢香，独自去找了无绝，要与之谈佛法。
但这佛法还未来得及谈，二人一见面，褚太傅便见那和尚笑眯眯道：“您总算来了，有一物等您许久了。”
褚太傅不解之际，无绝转身取出一只画匣，递与他，言明了此乃当初常岁宁离京时的交待。
褚太傅眼皮一跳，差点骂人：“……你怎现下才交给老夫？”
此人是他那学生生前的幕僚，按照资历辈分来说，他大可以一巴掌甩对方脑袋上！
无绝一脸无辜：“贫僧受人所托，忠人之事啊……当初只道待太傅来上香时，再行转交……”
褚太傅：“那老夫若是一辈子不来上香呢！”
面对老太傅的怒气，无绝半点不慌，甚至一脸玄妙：“您这不是来了么？这便是机缘指引了。”
听得这句，褚太傅不再相争，抱着画气呼呼离去。
无绝松了口气。
他承认是他贵人多忘事……方才见了这老头儿，才突然想起来画的事。
幸好还有玄妙佛法为他护体，开他灵智，真是阿弥陀佛。
无绝念了句佛，双手合十，面向半开的窗棂，望向南边方向，低声祈语：“也愿诸天神佛护佑殿下，早日平定乱局。”
对于乔央一家收到了殿下书信之事，他不曾感到嫉妒。
须知只有不明真相的人，才需要殿下的书信解释，而他与殿下互为知己，自有默契在，还需要什么书信？
……
褚太傅刚坐上回府的马车，便迫不及待打开了画匣。
他将画幅展开，只展一半时，动作倏地一顿。
而后，老人展画的动作更快，那幅画很快原原本本地呈现在他眼前。
是一幅幽山竹石图。
当日他在登泰楼讨画时，便说过想要一幅有竹有石的画儿，挂在床头养性。
一则他甚爱竹与石，二则……他那个学生最擅画梅兰竹石，且个人之风甚是鲜明。
彼时他见那女娃手下的虎图与他的学生如此相似，便下意识地想看一看若这女娃也画竹石，又能有几分相似？
现下，他终于看到了。
褚太傅不可置信地睁大了眼睛，握着画轴的手微微颤动。
怎会如此？
他开始手忙脚乱地检查画幅与画中细节，想确定此幅画是否有临摹的可能。
半晌，无果。
巨大的惊疑与不解充斥在他的胸腔之中，耳边嗡嗡作响，让他无端感到慌乱混乱。
老人猛地掀开冬日厚重的车帘，喊了声：“停下！”
车外寒风袭身，夹杂着刚开始落下的雪粒子。
车夫忙勒马：“郎主？”
其它几辆马车见状也停下，褚家的小辈们下车，围上前来。
“祖父您怎么了？”
“父亲可是哪里不适？”
看着那一双双紧张的眼睛，褚太傅良久才勉强找回一丝真实之感，却又透过他们，看向遥远的南方。
“我无碍……”他与子孙解释一句，便放下了车帘：“继续行路吧。”
他坐回去，再拿起这幅画，指尖分明冰冷，却又觉手中画幅无比灼烫。
他向来并不奉信鬼神之说，旁人若与他提起，他必然嗤之以鼻，并为此感到不屑厌烦。
但此刻，他突然祈盼，这世上有鬼神的存在。
哪怕这足以令他一生所奉之道全然崩塌，他也愿为此祈求，望上天神佛各路鬼神有开眼的可能……谁能将他的学生还给他，他便信奉跪叩俯首于谁！
只要能将他的学生还给他！
……
京师这场雪，停了又下，一直到除夕。
北地的雪却是已经停了，但各处积雪冰封未除。
这冰雪之境中，有一人一骑在前，率一支队伍归来，在安北都护府外下马。
“大都督回来了！”
随着一声声通传，一路先后有亲兵与官员来迎那位已离开半月之久，前去亲自查验各处防御的青年。
众人陪同下，那青年边往都护府里走去，边问：“南边有信传回吗？”
这是他下马后，开口说的第一句话。

第260章 “她不是我的，但我是她的”
负责崔璟手下文书事宜的记室参军，答道：“回大都督，您不在的这段时日，各处都有来信，单是南边送来的信件，便有七八封。”
七八封吗？
崔璟脚下更快了些。
那记室参军小跑着才跟上。
待进了书房，崔璟解下披风与佩剑，交由近随，便立时去看信。
记室参军已快步将那一摞书信都抱了过来。
有南边送来的，也有京师各处送来的，记室做事很细心，按照信的来处与送信的时间做了区别，分别摆在书案上，以便崔璟查看时可以做到一目了然。
书信太多，如此一排排区分摆开，占据了大半书案。
而崔璟只一眼，便看到了常岁宁的来信。
她的字迹很好认，或者说，他太熟悉了——尤其是今次信封上的笔迹，同这些年来他反复翻阅过的札记兵法上的几乎一模一样。
青年站在书案边，未来得及坐下，便拆了信。
他虽在外半月，但和州和李逸之事的结果他也都已知晓，故而早已安心，而此时之所以观信心切，全是发自本心而已。
他第一眼便看到了信纸之上描画着的那颗栩栩如生的栗子。
崔璟见栗，眉宇之间恍惚闪过一丝笑意，刹那间，自外面带回的寒意似乎全都散尽了。
记室壮起胆子悄悄看一眼，觉得甚是稀奇。
这就是……过年的好处吗？大都督脸上竟都挂上喜庆的年味儿了。
崔璟已从头开始读信，一字一句，未曾有分毫遗漏，格外认真。
他归来时已是申时末，书房内有些昏暗，记室令人掌灯，廊下也挂上了红彤彤的灯笼。
崔璟已第二次读至末尾。
于道各努力，千里自同风……
灯火将青年深邃清冽的眉眼映照出几分少见的暖色，嘴角弯起，有了弧度。
他的眼睛在看信，又似在透过这张信纸，看到了唯他可以看到的人与物。
“……大都督，您……”记室的声音响起，落在崔璟耳中几分朦胧遥远。
崔璟半回神，看向他：“我在看信。”
这个奇妙的回答让记室张了张嘴巴，反应了一下，才道：“属下知道……属下是想提醒大都督，您风尘仆仆初归，必然疲累，不妨坐下细读。”
他已说过一遍了，但大都督根本没听到，看来大都督当真累了。
崔璟“嗯”了一声，忽然问他：“你可听过周行己的《送友人东归》这首诗吗？”
记室愕然，点头：“听过……”
所以，大都督是在与他闲聊吗？
这个猜想让记室几分受宠若惊，大胆往下延续话题：“大都督喜欢这首诗？”
崔璟垂眸看信，含笑点头。
喜欢，才喜欢的。
他打算将此一首诗写下来。
思及此，崔璟环视书房，似在思量着挂在哪里最合适，最好是处理公务时一眼便能看到。
记室察觉到他的好心情，笑道：“看来这封信，是来自大都督您的友人……想来是十分重要的挚友了！”
崔璟不置可否。
不止。
她于他，不止十分重要。
考虑到其它来信中或有需要自己及时料理之事，他才将常岁宁的信暂时收起。
却未就此搁到一旁，而是收入了衣袍的衣襟之中。
记室看得愈发惊讶，这到底是什么朋友？
他有心想一探究竟，但到底还没有膨胀到如此地步，且他的上峰已经换上了处理公务时该有的神态。
崔璟与记室一同，先将一些公务来信处理罢，其中也有京中玄策府的来信，及朝廷信函。
将这些料理完毕，崔璟才拆看了常阔的信。
常阔的字比寻常人写得大些，内容也很简单，让他不必担心江南之事，另又给予了简单的新年问候。
然后便是元祥的来信，足有两封，崔璟触及到那信封的厚度时，略微迟疑了一下，但还是打开了看。
信上废话居多，他只能一目十行，从中挑拣出自己想看到的人和事。
元祥在信上细说了和魏叔易一同行事的过程，说到最后，又悄悄道，他一次同长吉争执时，曾听长吉无意间说漏嘴，竟道魏侍郎此行来江南乃是同圣人自荐……
写到此处，元祥字体渐小，仿佛字体也有声音，颇有暗中告密的气氛，甚是鬼祟。
又写道——‘据属下暗中观察，魏侍郎待常家娘子甚为殷勤，三句话总离不开常娘子，结合其自荐之事，属下有个大胆的猜测，魏侍郎或待常娘子也存不轨之心’。
崔璟看着那个被划掉的“也”字：“……”
元祥最后又立誓般保证，必会看紧魏侍郎，绝不会让对方有可乘之机。
写至此处，字迹入木三分，可见决心，似如一只龇牙咧嘴，皮毛炸起的狼犬。
崔璟又打开这狼犬的第二封信。
第二封信是迟了几日送来的，信上主要说明一件事——魏侍郎已然回京了，请大都督放心！
这次的字迹很欢快，像是狼犬得意翘起尾巴。
最后，崔璟打开了家书。
祖父的，族中几位叔公的，还有卢氏崔棠崔琅三人的。
后面这三人组的来信回回都很有分量，比之元祥，有异曲同工之妙，却又有过之而无不及。
若他没有足够的时间来看信，轻易都不敢随便打开。
这次的信，或因是年前最后一封，写得更有分量了，从一张张信纸上的笔迹来看，三人都参与了进来，大约是一人写至手酸力竭，便再换一人顶上……
次序则又按照家庭地位排列，比如最前面的字迹是崔琅的。
崔琅说明了家中近况，族中大小事，朝堂之事则一笔带过，反复提到的有“师父”二字，道常岁宁如今在京中如何名声大噪，被誉为将星转世，字字句句间甚是引以为豪。
将星转世……
崔璟看着这四字，无声笑了笑。
将一封封信都看罢，已是半个时辰后的事。
而与卢氏母子三人的书信一同送来的，另外还有一口箱子。
崔璟让人将箱子打开，只见里面是满满当当、整齐叠放的新衣与鞋靴。
卢氏在信上说，因时间赶，想在年前送到，便请了裁缝经手，待来年时间充裕，她再亲手做春夏衣袍给他，又道“母亲手艺寻常，望大郎勿要嫌弃”。
近随备下了热水，崔璟沐浴罢，便里里外外换上了干净合体的新袍新靴。
更衣罢，不忘将那封信重新收入怀中。
这时，有护卫来传话：“宴席已设下，秦都护请大都督前往。”
此宴席，既是为崔璟洗尘，也是年夜宴。
安北都护府上下官员皆在，还有其他戍边武将，见得那青年前来，皆起身行礼。
青年着圆领宽袖深青色长袍，玉冠束发，眉眼漆黑深邃，俊朗非常，既有崔氏世家子的清贵无双，又有沙场上磨砺而出的凛冽锋芒，两种截然不同的气质在他身上杂糅一处，令其愈发特殊夺目。
北地民风粗犷开放，都护府里的女眷也在，只是分席而食。
几名年轻的女郎看着那青年入内，起身行礼间，视线定在崔璟身上，如何也移不开。
崔璟落座后，众人才跟着坐下。
席间，崔璟甚少开口说话，他一向寡言，在场的官员大多已经习惯。
“你们猜，崔大都督离席前……能不能凑足十句话来？”女席上，有几个女郎小声交谈。
秦都护也觉挺悬，他甚至觉得崔大都督根本没在听他们废话。
酒过三巡，崔璟依旧没怎么说话，反倒是那些武将们因吃了酒，说起话来愈发随意。
有人提到了和州：“……我听说朝廷已下旨，让那位为守城战死的和州刺史之子，接任其父刺史之位！那小子似乎才十六七岁！”
“人家满门都是忠烈，和州上下因此战而上下归心，朝廷此举，既是褒奖，也是安稳人心……”
“年少无妨，有本领才最紧要！想咱们当初投军时，也是个娃蛋子呢！”
一位头发花白的戍边老将，道：“说到年少……你们可有听说常大将军他那闺女的事迹？那女娃叫什么来着，常……”
“常岁宁。”
答话的是一直沉默着的崔璟。
“？”众人皆看去，多觉稀奇。
那姓吕的老将便笑着问：“崔大都督也知道这女娃的事？”
崔璟点头：“知道。”
“崔大都督当然知道！”有醉了一半的中年武将笑起来：“诸位难道不知，这女郎可是崔大都督的心上……”
说着，因察觉到秦都护“什么都说，你不要命了”的眼神制止，连忙闭嘴。
秦都护额角起了冷汗，忙向崔璟端起酒杯赔笑。
且不说传言不知真假，即便是真的，那女郎却也是拒绝了崔大都督的，这不是哪壶不开提哪壶吗？
万一爱而不得，因爱生恨什么的……对吧？
却见那青年未见异色，反倒一笑：“无妨。”
秦都护：“！”
这还是他头一回见这位有笑色儿！
无妨？
那他懂了！
就是敞开了说的意思呗！
看来虽是爱而不得，却是一点儿也没恨上啊。
秦都护会意一笑：“我可是听说，这位女郎骁勇不输常大将军！听说和州城之所以能保住，有这常家女郎一半功劳，也不知是真是假？”
此言一出，于是本打算离席的崔璟稳坐原处：“传言非虚，皆是实情。”
其认真重视的程度，甚至给了秦都护一种强烈的错觉——譬如，若有人即将成为崔大都督刀下亡魂，只消及时喊出一句“等等，我听说过常娘子”，那这位大都督势必会收刀，请对方席地而坐，再让人上茶，好好地说一说常娘子。
他算是看明白了，这“常娘子”仨字儿哪里只是一个称呼，分明是专克崔大都督的符咒啊！
秦都护在心中感慨，相处至今，他终于发现这位崔大都督的喜好了……往后，投其所好有望！
其他人也先后领悟，厅中就此话题，你一句我一句，一时热闹非凡。
秦家几位女郎看着那青年含笑的眉眼，渐从起初的讶然不解，变成了摸清状况之后的感慨无奈。
有一位垂涎崔璟有些时日的女郎托腮叹息。
她算是看出来了，崔大都督他实在陷得很深。
虽字字句句未谈喜欢，未有越线之言，但又好似字字句句间都是喜欢。
且寻常男子喜欢一个女郎，在与外人提及时，言语神态间所传达出的暗号，往往是“她是我的”。
但崔大都督不同，他好似是将“她不是我的，但我是她的”这一行字刻在了身上，由着它变成了一个人尽皆知的秘密。
那女郎又不甘心地瞧了瞧，却到底是死了心，算了，她可没有如崔大都督这般胆敢一厢情愿到地久天长，为一人孤注一掷的勇气，她还是换个人垂涎好了。
安北都护府的这场除夕宴，因“常岁宁”三个字而变得格外漫长。
崔璟尚可安坐，但众人已然说得口干舌燥，夸不动了，实在夸不动了。
宴席散时，已临近交子时分。
崔璟回到住处，有近随上前，捧着一只长匣：“大都督，已按照您的吩咐铸好了，请您过目。”
崔璟将长匣打开，取出其中之物，长剑在青年修长的手中出鞘，剑光雪白。
“有七分相似，足够了。”崔璟言毕，将剑收回鞘中，放入剑匣，道：“暗中送回京中玄策府，谨慎行事。”
“是！”近随应下退去。
崔璟立于廊下，遥望南方夜幕。
静立良久，忽有炮竹声响起。
炮竹声响，便是新年了。
青年仍在注视着南方，声轻如风：“新节已始，吉庆康宁……殿下当与山河同安，以期来日重逢。”
炮竹声仍在继续，喧嚣热闹，似能驱散一切不祥的化身，譬如古老的年兽，再譬接连而起的战事。
这炮竹声延绵着，传递着，从安北都护府，再到整个北境，又自北境过河东道，经东都洛阳城，再跨淮水，而至江南。
炮竹声中，阿点捂着耳朵跑到了常岁宁身边。
军营中也要过除夕，篝火围绕，将士们对酒谈笑。
但随着常阔回了营帐，这谈笑声中，借着酒劲而发，逐渐出现了一些异样的声音。
这异样的声音源于不满，而这份不满，是冲着常岁宁来的。

第261章 但求一败
常阔治军严格，自李逸死后，肖旻接下帅印，即与常阔一同重新整编大军，军中一扫此前松散，大多沿用了玄策军的治军之风，大大改善了军中风气。
年前与徐正业麾下几路乱军交手，三战三胜，士气大增。
今日军中之所以允许将士饮酒，一来算是庆功之宴，二来是因正值除夕，为缓将士们思乡之情。
胜仗，烈酒，这二者碰撞在一起，造就出了高昂振奋的气氛，也使一些人开始头脑发热，将那些压在心中已久的不满之言借此宣泄了出来。
几堆篝火前，或坐或站，围着一群男人。
看衣着，他们大多都有品级在身，或是校尉，或是队正，被众人围簇着说话的，则是一名四十多岁的男人。
“……怎么能将全营的练兵之事都交予一个小女郎来统领指挥？这是什么道理？简直闻所未闻！”
“咱们各军各营，平日练兵都由大小教头各自负责，现下倒好，全都要听她一人指挥！以往这可是仅有主帅与副帅才有的权利……现如今让她插这一脚，算是什么说法？”
“我听说，肖主帅与常副帅，是打算为她另设总教头一职……”
“总教头？！咱们军中以往可没有这个说法！”有一名校尉震惊又不满，问那坐在火堆前的男人：“方大教头可知此事？”
这位方大教头，领着一军教头之职，一军两万五千人，如他这般职位者，如今这十七万余大军中，仅有七位，是很有些分量与资历在的。
一军之下设营，营下为团，每团两百人，各设一名小教头。
全军操练之大项，多由一军主帅负责指挥，李逸在时，便从未设下过总教头一职。
但眼下，却是竟要这样一位小女郎，来做全军的总教头？
方大教头闷了口酒，拿粗哑的嗓音道：“谁让人家杀了葛宗和李逸，如今名声大噪，又刚好姓常。”
“再怎么着，她也只是个初出茅庐的女郎！有什么资历，拿什么来练兵？”
“没错，练兵可是头等大事，不是谁都能来瞎指挥两句的，将士们都是要上战场的，若受训之法不当，来日那是要丢性命的！”
“常大将军爱女如命，我等无话可说，在自家如何宠，咱们自然管不着，但这里可是军营……”
“况且什么杀葛宗杀李逸……弟兄们也没人亲眼瞧见，谁知是怎么杀的？当真就凭她一人本领？昨日我见她那小身板儿，还没我的枪高呢！”
“就是，来日她站在那练兵台上，能令将士们信服吗？”
“如此安排，反正我是不服！”
他们的声音不低，很快吸引了更多人围过来，没围上前的也忍不住低声议论起来。
刚过交子，军营里正在分饺子，荠菜提着两大桶刚出锅的大饺子走来，正听得一名教头对常岁宁言语不敬，立时“嘭”地一声放下手中饭桶：“……怎么说话呢！”
那教头看向她，认出她是常岁宁身边的娘子军，却也没有被撞破后的心虚，反而道：“弟兄们说的都是实情！”
说着，好似在好言相劝：“女子还是本本分分呆在家里绣花生孩子来得好，打打杀杀，你们没这个胆量本领，胡乱逞强，到头来只会平白丢了性命！”
荠菜学着他“好言相劝”的口吻：“像你这种目光短浅，张口就来之人，还是老老实实将嘴缝上来得好，叽叽歪歪，胡乱说话，活似个井底的蛤蟆，一张嘴乱呱呱叫，只会平白叫人笑话！”
“……”那教头脸色一时红黑交加：“妇人之流，果然不可理喻！”
荠菜“哟”了一声：“你们躲在背后乱嚼舌根被我撞见，自己站不住脚，摆不出道理来，反倒是我不可理喻了？”
“你……”
“你什么你？”荠菜叉腰：“我们常娘子就是能杀敌，就是能练兵！当初在我们和州，一城百姓里征出四万新兵，全都是常娘子做主短短五日间操练出来的！我们就是凭着这个，穿着纸糊的甲，拿着烂铁铸出来的刀，摆着常娘子教授的军阵，打退了徐正业的十万大军！”
“这是我亲眼所见，亲身所历，你们说没瞧见，不信也好，不服也罢，大可当面说出来，在背后咕咕叨叨，一个劲儿地挑拨搞内讧算什么好汉！”
察觉到周围人的注目，那男人难堪之下，酒劲上涌，开始口不择言：“历来就没有女人上战场练兵做总教头的先例，这是老祖宗传下来的东西！况且还是个只有十六岁的小女娃！”
“不对。”
一道不赞成的清脆声音传来，人群让开了一条道，系着鼠毛披风的少女走了过来。
坐在篝火旁的那名大教头转头看了一眼，便又收回视线，继续喝酒。
“说到老祖宗，我也是老祖宗传下来的东西啊。”那少女束着马尾，带着人负手而来，面上不怒，反而带着一丝笑意，毕竟大过年的，当以和为贵。
她和和气气地问：“若说凡是老祖宗留下的东西都有道理，那我大小也是个道理，不对吗？”
谁还不是个老祖宗留下来的宝贝了？
那教头闻言面色一阵反复变幻：“……”
只听少女又纠正道：“还有，我不是什么十六岁的小女娃，除夕已过，我十七了。”
见她这般态度，那名教头也不好说出什么难听话，但众目睽睽之下，也不能改口不认账，干脆壮起胆子道：“既然常娘子来了，那我等便也直说了！”
常岁宁：“祝教头请讲，愿闻其详。”
那教头闻言面色一凝，有些意外。
他只是个管着两百人的小教头，在此之前，与这位常娘子仅见过一面而已，对方竟然记得他姓什么？他自认生得也并不俊美出众。
一瞬间的意外后，他问：“在下斗胆想问常娘子一句，军中有传言，道是主帅与副帅欲着常娘子为练兵总教头，不知此事是真是假？”
常岁宁坦荡点头：“虽尚未真正定下，但的确有此打算。”
四下嘈杂，众人反应各异，所以传言是真的！
他们军中，当真将要有一位十七岁的女郎做总教头了？
这传出去……还真是前无古人后无来者，且不知会招来多少笑话呢！
“那我等自然不服！”祝教头道：“军中十七万余将士，常娘子今日让我一人住口无用，须得让所有人都住口才行！”
常岁宁从善如流地点头：“有道理，是当如此。为军心统固起见，我若做不到服众，便不宜接下这总教头之职。”
那祝教头皱眉看着她，这女娃不是挺明白，挺能分得清轻重的吗？
常岁宁自然是分得清的，所以她才会过来此处。
她即将任总教头一职，虽尚未公布，但不服不满，却是可以预见的。
她杀葛宗与李逸之事，尚有许多人持怀疑态度，更多的人下意识地认为，她有今时的一切，皆是因为她是常阔之女。
军营不比它处，在这远离京师权势倾轧之地，出身不再是最重要的东西，战场和血腥，会将人最原始的本性放大，强弱与胜负，才是最大的服众之法。
上一世，她以皇子身份初入军营时，尚遭到无数质疑，轻视，甚至是隐晦的冷嘲热讽，更何况此刻她是常岁宁，是女子。
若只因她杀了葛宗和李逸，便能叫上下归心，再无半点质疑，就此将她高高捧起，那才是不切实际。
方才阿澈他们将这边的不满之声告知了她，喜儿忿忿，让她不必与这些人一般见识，不必理会，但她不能不理会。
现下只是私下议论，来日或就会演变成内讧、阳奉阴违，若其中藏有他人眼线或包藏祸心者，此事便会成为一把离间军心的好刀。
军心不齐，万事不成。
常岁宁的视线依次看向众人，扬声问：“敢问诸位，我若想配得上这总教头之位，当满足何等条件？是资质与能力强弱，还是我当生为男子才行？”
这话问出口，是有讲究的。
自认强大的男子，在涉及如此问题时，多半不会当面承认是因为男女偏见而全盘否定对方，因为那样会显得他们狭隘闪躲，不够磊落。
无论心里怎么想，出于颜面和好强之心，他们此刻都只会答：“当然是前者！”
“没错！”
“我等并非轻视常娘子，而是总教头一职非同小可，这是对事不对人！”
常岁宁点头，开口道：“那便先说一说资历，论投军时间长短，我比不过诸位。”
“然而资历二字，向来不能只以时间长短而论，更要看阅历与经验。”
少女看着众人，神情坦然：“我有和州守城的经验，更有杀敌的经验，葛宗是我所杀，滁州困局是我所破，李逸是我带人追拿擒杀——这些战功，便是我的资历。论起这些，诸位比不过我。”
众人神色复杂，一时无言。
他们当中很多人此前跟着李逸或龟缩营中，或行军赶路，甚至都没有正面杀敌的机会。
那道清脆的声音继续说道：“沙场之上不同于官场，武将擢升有别于文臣，历来，无名小卒杀敌方将领，而就此封将的先例比比皆是。我所立战功，在诸位眼中，哪怕只是我运道好，可事实如此，我凭此至少可拜五品将，任总教头之职，绰绰有余尔。”
言及此，那少女眉眼间有着少年蓬勃的朝气。
她道：“谈罢资历，再说能力强弱，诸位大小教头可知，为何此前并无总教头之职，现下却要着我任此职？”
众人下意识地看着她，等着她往下说。
事实上，这女孩子自方才出现，言辞都算得上客气，虽然在自表战功，从容又自信，却并无盛气凌人之感。
也因此，她接下来的一句话，令众人顷刻都变了脸色。
“因为这十七万大军，在诸位的操练之下，如枯木朽株，不堪大用。”
那少女甚至是微微笑着说出了这句话，却令人愈发恼火。
那位坐在火堆旁一直没说话，似不屑理会她的方大教头，闻言终于扭头看了过来，一双眼睛泛着压抑的怒气。
常岁宁也看向他：“所以，才需要我来练。”
有教头忍无可忍地冷笑道：“常娘子年纪虽小，身量虽窄，口气却是大得很！”
“常娘子的意思，是我等皆是酒囊饭袋了？！”
“常娘子，嘴皮子功夫可不能拿来练兵！久闻常娘子‘威名’，不知今日可否让我等开一开眼界？能否与在下切磋几招？”
常岁宁不置可否，只微微含笑看着那位方大教头：“我更想和方大教头切磋一二，不知可否？”
四下立时更为哗然躁动起来，有人吃惊不已，有人似听到了天大的笑话。
方大教头看着那双含笑的眼睛，片刻，放下了酒壶，站了起来。
他脸色黝黑，身高不足七尺，但身形宽阔，四肢粗壮，肚子微隆起，却非虚肥，而是肥肉裹着结实的硬肉，外可护体，内可发力。但凡有习武经验的人都知道，这样的身形，分量与力气皆无短板，最是难打。
且五五身材，一看便知下盘稳如山，难以撼动。
他此刻站起身，气势显然不是身边那些小教头可比，给人严厉而又极具攻击性的压迫之感。
他看着常岁宁，终于与她开口说了第一句话，声音粗哑，似砂石磨过地面：“常娘子是要和方某切磋？”
“是。”常岁宁抬手：“晚辈常岁宁，斗胆请方大教头赐教。”
方教头看着那“不知死活”的少女：“值此除夕，若见血负伤，怕是不吉利。”
常岁宁一笑：“无妨，晚辈下手有分寸，必会多加留意轻重的。”
四下一怔后，立时掀起了不满的声潮。
这女娃，语气听来比谁都和气，说出来的话，却是丝毫不将人放在眼中！
当众被人如此轻看戏弄，方教头的脸色也沉了些：“常娘子可知骄兵必败？”
“晚辈初出茅庐，逢敌尚无败绩。”那少女再次与他抬手，单薄的身形笔直：“今次但求一败，望赐教。”
方教头在心中重重冷笑一声，微眯起眸子，也抬起粗粝厚实的大手：“既如此，恭敬不如从命。”

第262章 三比
常岁宁要与方大教头切磋的消息很快传开，军营上下随之轰动起来。
“已经请示过常大将军，常大将军竟然当真准许了！”
“听说是常娘子出言狂妄，惹怒方大教头了……”
“都说什么了？”
“她说教头们练出来的兵，全如什么朽木……枯木逢春什么的！”
“？”听到的人一脸茫然，这听着也不像是骂人啊？
另一名士兵纠正道：“……是枯木朽株！不堪大用！”
“对对对，就是这个！”
众士兵们闻言面面相觑，怎觉得这话不单单是在骂方大教头呢？枯木朽株是谁？不堪大用的又是哪个？
“……”大过年的，众士兵们顿时觉得碗里的饺子不香了。
“……俺倒要看看，这位常娘子如此瞧俺们不上，究竟是有什么通天本领！”
“走，不吃了，去演武场看看去！”
有人怒而搁碗而去，有人怒而端碗跟上，于是路上有人边走边骂，也有人边走边吃……毕竟芹菜猪肉饺子真的太香了！
越来越多的士兵往演武场围观而去，各处人声鼎沸。
“听说是因为主帅与副帅要设常娘子为总教头……底下的人都不服气呢。”
“那位常娘子说了，若她今日输给方大教头，之后便再不提担任总教头之事！”
“……抛开是不是女郎不提，这常娘子也实在是初生牛犊不怕虎！竟敢提出要与方大教头比试！”
想出风头也不是这么个出法儿吧？
也有人窃窃猜测：“该不会是方大教头暗中被收买威胁了……故意要输给常娘子，借此帮她立威吧？”
“那可是方大教头！”
倔的跟驴一样！
“假的真不了，真的也假不了……去看看不就知道了！”
他们又不是外行，还能分不清真假吗？
一时间，什么猜测都有，但几乎所有人都认定那个刚满十七岁还没几刻钟的少女，不可能通过正当手段赢过方大教头。
这种想法，在众人来到演武场，亲眼看到了站在演武场中央的那二人后，愈发笃定了。
单从视觉来看，二者之间的悬殊已经可以用天差地别来描述。
论起体形块头轻重，方大教头一人可抵那小女郎两个还不止，更不必提方大教头还是军中七大教头中资历最老，威望最甚的一个。
反观那小女郎，倒也丝毫不怵，站在那里由人打量，便不免给人年轻气盛之感。
别的不说，这股年少轻狂劲儿，出现在一位女郎身上，倒也实在少见。
这种有言在先，且众目睽睽之下的切磋，与在战场之上对敌并不相同，战场之上局面混杂，尚可偷袭，尚可借年少单薄之身令对方轻敌，以此出其不意攻其不备，更可与同袍配合杀敌，但此时此处却全然不同。
她要与方大教头正面对上，而方大教头向来谨慎沉着，如此场合，断无轻敌道理，根本不可能给她可乘之机。
一言概之，能杀得了葛宗，杀得了李逸，却绝不代表能赢得了方大教头。
年少轻狂，是要摔跟头的！
演武场四周已被围得密不透风。
面对那些或等着看笑话热闹，或投以好奇、讽刺、打量，亦或是为她感到紧张不安的视线，场中已经解下披风，将马尾束得更加牢固的常岁宁，面色始终没有变动。
她选择与方大教头比试，原因有二。
一是对方身份威望在此，她要想做总教头，自然要有压得过七大教头之首的本领，才能真正服众，由此一劳永逸。
二来，自她参与练兵起，与这位方大教头数次见面，都能感受到对方无声的轻视与成见，他从未与她说过话，也不曾流露出直白的不满与质疑——
但她很清楚，这种默不作声的成见，要比宣之于口的不满，更难拔除，也更易埋下隐患。
所以，她选择顺水推舟激怒对方，以换取一个正面打破成见的机会。
此次切磋已得常阔准允，很快便有士兵将比试所需之物备妥。
随着拥挤的人群让出一条道来，常阔与肖旻也都亲自来了演武场观看这场切磋。
“参见主帅，副帅！”
四下行礼声无数，常阔抬手制止了，只看向场内的常岁宁。
肖旻面上看似镇定，心中却忽上忽下，再次低声与常阔道：“常大将军，不然便由肖某出面解释打个圆场，您且将常娘子带回去吧……”
“不可。”常阔摇头：“此时离开，无论是何名目都等同认输，来日岁宁行事只会愈发受阻。”
再说了，将人带回去？他这个下属爹，哪儿有这个本领！
见当爹的和当闺女的一样好强，肖旻只有在心中叹气，发愁地看着场中二人，低声道：“怎么偏偏选了这位方大教头……”
常阔正大光明地叹口气：“是啊……”
这人有点倒霉啊。
听得这声真情实感的叹气，元祥一颗心高高揪起，所以，连常大将军都不信常娘子能赢吗？
元祥忧心忡忡间，又坚持认为，如常娘子这般聪慧，料想不会如此冲动，去做以卵击石的傻事，想必另有妙计高招可以取胜。
他试图看向身侧，果然发现了不对。
喜儿不见了！
元祥心中一振，遂低声询问阿澈：“喜儿姑娘呢？”
是暗中安排什么去了吗，他可以帮忙！
阿澈看一眼左右，压低声音答他：“……喜儿姐姐回去烧香了。”
“……”
这种只能寄希望于玄学的安排，令元祥一度陷入绝望。
而后，他悄悄将阿点拉去了一旁说话，低声诱哄交待：“……点将军，待会儿若是常娘子在场上吃亏，您见我做出这个手势，便及时冲上去大闹一场，打断这场比试！”
虽然说这计策不磊落，但为了挽救常娘子的安危和声望，只能出此下策……阿点将军在外人眼中是讲不通道理的孩子，唯有他适合出面做这件事。
阿点却瞪大眼睛：“为什么！”
“这是为防常娘子被人欺负……”
“不会吧，你不信小阿鲤能赢吗？”
元祥不知该怎么答时，却见阿点一跺脚，扭身跑了回去，不开心地道：“你太无耻了，不跟你玩了！怎么能这样，回头我要和小阿鲤说你的坏话！”
元祥面色大窘：“……！”
阿点挤到站在最前面的常阔身边时，已有人高声公布了此次切磋之项。
大盛军营之中，大小教头的升任与选拔，皆有规矩章程在，为公正起见，此次常岁宁与方大教头的比试，便沿用了大教头选拔时的“三比”。
一比骑射刀枪，二比练兵之法，三比角抵斗力。
第一比稍繁琐些，需分三场进行，骑射为一场，刀枪比试各一场。
骑射先始，常岁宁与方大教头先后跃上马背，四周火把鼓动着，将这个除夕夜映照的格外明亮，将士间也开始有助阵的呼喝声响起。
大教头之比，难度远超小教头的选拔。
骑射之比时，需沿演武场设下总共五十只箭靶，一刻钟内，命中红心最多者胜出。命中数相同，则先返回者胜。
而途中亦会设下沙袋、木桩等障碍，以干扰马匹前行，很考验比试者的御马之术。
此处演武场占地广阔，一圈为十五里，在设有障碍的前提下，寻常人单是御马跑完一圈，也需要耗时至少一刻钟，而此次比试中，更要同时考验射艺。
箭靶五十只，每人箭筒中的箭支数目也各是五十，算下来，每只箭靶只有一次出箭的机会，每一箭都关乎着输赢。
随着一声鼓点起，常岁宁与方大教头二人一同驱马而上。
方大教头看了一眼那更快他一步，策马如箭离弦般的少女，眼中微有些意外，随后加快跟上。
他方才站在演武场上之际，经冷风吹散了酒意，便有些后悔了。
这后悔当然不是觉得自己会输给这小姑娘，而是他作为一军大教头，竟然要当众和一个还没他女儿大的小女娃比试，赢了也并不光彩。
现下比骑射尚可，暂且不需要直接交手，不会伤到对方。
所以，他打算赢了这场骑射后，便不再继续接下来的比试，就此揭过此事，以免让底下的人和常大将军觉得他以大欺小，咄咄逼人。
方大教头心中已有打算。
但接下来的一切，却并不在他的打算之中。
那少女身形单薄，在马上显得格外轻盈，她驱马越过第一个障碍，马蹄落下之际，她已经搭好了箭。
她微转动上半身，挽弓面向箭靶所在方向，下半身稳坐马背之上，一丝晃动也无。
须知身形单薄固然有轻盈的优势，但同时也意味着下肢稳固欠缺，可她却稳得出奇！
正因身居大教头之位，一眼便可辨高低，方大教头此时难掩眼底意外之色。
“咻——”
她手中箭离弦而发，但她的马未停，她甚至也未去看那支箭能否命中，而是回头朝他一笑，扬了下手中长弓，声音清亮：“方大教头，承让！”
方大教头：“……！”
他可没让！
且她这出箭后看也不看的散漫模样，竟像是笃定自己必然能射中靶心了一般！
小女郎果然狂妄，须知骑术出色，不代表射术也……
方大教头也挽弓之际，同时拿视线瞄向箭靶方向，然而却见那第一支箭已赫然扎在了靶心正中处！
他的箭也已离弦，同样命中靶心，两支箭紧紧挤在红心内，难分高低。
但正是这“难分高低”，让方大教头不得不开始正视那个驱马跑在他前面的少女。
那少女策马在前，已再次挽弓，和上一次一样，她开弓即收回视线，并不停下去看箭落在何处。
比试所用弓箭马匹，皆不是比试者自身惯用的，此为公正而虑，也能更直观地考验双方的骑射功力。
沿途有士兵把守观察，远处的围观者已渐看不清具体，只见火把映照下，那少女始终在前，其与手中弓，身下马，似是最熟悉的伙伴，如臂使指，流畅飒沓。
那些障碍，未曾让她有半分滞涩之感。
而这一方名为军营的天地，及这方天地之下的规则，她似乎也通晓自如，面对质疑不曾惶恐，面对规则不曾疑惑，面对前方每一步都不曾迟疑。
那个策马挽弓的女孩子未曾迟疑，但有人开始迟疑了。
那些虽未喊出姓名，但显然是在为方大教头振臂助威的教头之中，有人开始低声犹豫道：“怎么看着方大教头好像慢后一些？”
“一味快有何用？一刻钟后，还是要看谁命中的靶数更多！”
其他六名大教头也闻讯而至，有人沉稳道：“老方的骑射你们还信不过吗，你们当中有谁赢过他。”
今日与这常家女郎比试的虽只是方大教头一个，但此刻他们这些教头的颜面也押在了这场比试场上。
毕竟这女郎言辞嚣张，否定的是他们所有教头的练兵之法。
而他们此刻依旧笃信，他们的这份颜面不可能会掉到地上。
祝教头：“没错，她既‘但求一败’……那便成全她！”
“老方未必还会与她比第二场。”那位沉稳的大教头拎着兽皮酒壶，看向那已几乎不可见的两点黑影，道：“但赢这一场也够了。”
接下来，不知谁说了句什么浑话，他们哄笑起来。
方大教头却笑不出来。
他从起初的落后一靶，再到两靶，慢慢被拉开了足足五六靶的距离。
沿途障碍许多，但那少女在前，如履平地，如闯无物之境。
至此，他的优势竟只剩下了臂力，他沿途已射倒了七只箭靶，若他在前，此举必会阻碍对方，让对方无靶可以瞄射，处于被动状态，也会干扰到对方的情绪。
可他在对方后面，纵然他射倒了箭靶，对方的箭也已经稳稳扎在红心之上，所以没用。
常岁宁正是知晓自己的弱点所在，她再如何，如今也没有持弓射倒箭靶的力气，但对方必然有，这是事实存在、无法一夕一载之间弥补的悬殊。
所以她从起初就不允许自己落后对方半步，既知短板所在，便要藏好它。
众人注目之下，那两道人影从清晰到逐渐消失，又自黑暗中归来，重新变得朦胧可见。
随着那一人一骑越来越近，众人可辨那是一道少女身影。
那率先归来的少女，挽弓射出最后一支箭。
这一次，她认认真真地看了这支收尾之箭飞出去的轨迹。
同时，围观在前之人也得以看得分明，那支箭正中靶心，一丝一毫没有偏离。
常岁宁带着空了的箭筒，回到起始的演武场中央，持弓翻身跃下马背。
那些教头们见状，交换了眼神后，忽然有些不好的预感。
但这些许预感不足以打破他们的笃定，这笃定源于日积月累的认知。
规定的时间将至之时，方大教头也回来了。
他下马，神情不算轻松。
面对同伴们的眼神询问，他沉默未动，未给出任何反应。
很快有士兵将那整整五十只箭靶先后搬回，依次摆在了众人面前，交由那名负责此次比试的校尉清点。

第263章 那是殿下的枪法
比试者所用之箭相同，但箭羽颜色不同，以作区分。一方为原本的白色箭羽，另一方则是染成的红色箭羽。
红色是常岁宁的，她特意挑的，毕竟过年，想图个吉利。
众人的视线也皆随清点之人一同盯着那一排五十支箭靶，试图跟着数一数，而很快，四下便有议论声与惊讶声响起。
“好耶，小阿鲤赢了！”阿点举起双臂大声欢呼。
他身边的一名教头皱眉道：“还未数完呢！”
——就在这儿瞎叫嚷！
后半句碍于阿点的身份，他没敢说出口。
可单是这前半句，已经暴露了他此刻的心烦意乱，若是胜负一目了然，他也不必同一个心智不全的人计较，随对方怎么瞎嚷嚷好了。
正因那些箭靶一眼看去竟然很难分出胜负，这令他们吃惊，也叫他们不安，所以才格外听不得这话。
五十只箭靶之上，皆分别扎着两支羽箭，这便代表着二人皆是箭无虚发，谁都没有脱靶！
且一眼望去，任何一只箭靶之上，都不曾出现两支箭距离过大的情况，大多是紧挨着。
而在“大多”之外的，便是分出胜负的关键所在了……
再三确认清点后，那负责此次比试的校尉高声道：“方大教头命中靶心四十七支！”
四十七支！
人群议论起来。
有没能挤在最前面的小教头们闻声都松了一口气，拿意料之中的语气道：“我就知道，方大教头出马，必不可能失手！”
此次比试，乃是大教头考核时的标准，严苛非常。
寻常步射，据闻方大教头可五十支全部命中靶心，而设障骑射，也从来不会低于四十七支，失误可控制在三支以内。
更何况，今次又是晚间比试，视线必有妨碍之处，却也未有失手，可见了得！
“好。”常阔捋了捋炸哄哄的胡须，欣赏点头：“常某观白箭，几乎箭箭刺穿靶心，可见方大教头臂力过人，非同凡响。”
听得这声称赞，后面有士兵们低声交谈：“常大将军果然公正体面，气量过人……”
虽说对方赢了自家闺女，却也不吝于夸赞肯定之辞。
被夸赞的方大教头的心情却截然不同，他拱手：“常大将军过赞了。”
此等称赞换作平日自然求之不得，但此时……
方大教头微转头，看向那些箭靶。
随着他的白箭被清点完毕，从靶上拔了下来之后，箭靶之上此刻便只剩下了红箭，它们因此变得更加整齐醒目。
站在前面的那些教头们已经变了脸色。
“常娘子此番命中靶心五十支！”校尉高声报。
——五十支？
——全部命中靶心？！
四周顿时变得躁乱轰动！
“当真？”
“怎么可能！”
后面的众将士们想挤到前面去看。
此时此刻输赢对他们而言不重要了，他们就想看看那五十支齐刷刷全中靶心的箭长什么样子！
祝教头面色凝滞，同样不可置信。
方大教头并未失手，但正是因为在没有失手的情况下，却仍然输给了对方，才更加令人难以接受，纵是想找些什么说辞作为借口，都注定找不出来。
“第一比，第一局骑射，常娘子胜！”校尉高声宣布结果。
方大教头面色绷紧不语。
在有障碍阻拦，且时间限制紧张的情况下，很多人脱靶都是常态，更遑论是射中靶心，且是五十支全部命中……
至少在此之前，他从未见过有人可以五十支全中靶心。
这当是奇才中的奇才，且是苦练之下的奇才。
输给这五十支箭，他不丢人。
但输给一个小女郎……
“小阿鲤赢了，我们就是赢了赢了，略略略略……”阿点冲那个方才说话凶他的教头做起了鬼脸。
“……”那名教头的脸色一时甚是精彩，捏紧了拳。
因为好奇的人太多，也有人心存质疑，在常阔的示意下，那名校尉便令人将那五十只箭靶全都搬到了开阔处，由人观看。
不少人都快步围上前去，而这边的比试则还要继续。
有士兵合力搬来了兵器架，其上两刀两枪，刀为大盛军中最常用的横刀，枪为寻常白杆红缨长枪。
刀枪刀枪，先比刀，再比枪。
众教头们收拾好心情，重新注视着场中。
骑射只是第一比中的其中一项，只要方大教头顺利赢下刀枪两项，第一比便不算输！
这才哪儿到哪儿？
若说骑射论的是自身本领，二人互不干涉，那么后面这些需要近身相搏之项，则会将二人之间体形力量上的悬殊拉得更大，换而言之，方大教头的优势尚且还在后面。
场中二人俱已接过兵器，方大教头看着那神态依旧轻松的少女，拿粗哑的嗓音提醒道：“刀枪无眼，常娘子须得当心了。”
常岁宁提刀抱拳：“会的。”
二人注视着对方，各自退开一步。
鼓点声再起。
方大教头脚下一顿，气沉提刀而上，攻势霸道。
常岁宁未动未避，抬刀格挡之下，被对方的猛力逼得连连后退五六步之远，脚下沙石飞扬。
借此缓冲之后，她适才侧身卸开对方攻势。
方大教头再次攻来，常岁宁依旧未避，这次她改为侧挡，二人手中横刀相撞，发出嗡鸣声响，火把与篝火闪烁跳动，火光映照在刀刃之上，似刀间也飞溅出了火星。
那火星也倒映在少女眸中。
众人提着一口气观战，元祥半边身子躲在阿点后头，紧张地咬着下唇。
他自己上战场时，都不曾如此紧张过！
那方大教头用刀极猛，如若常娘子一个挡不住，刀落在了身上，后果不堪设想，而常娘子此时看起来，显然不占上风。
事实看起来的确如此，方大教头在攻，而常岁宁在守，前者始终占据主动。
肖旻见势不妙，便看向常阔：“常大将军……”
却听常阔这个当爹的反过来安抚他：“不急，很快便能结束了。”
肖旻心情复杂，哪种结束？
四下气氛紧绷。
常岁宁最后一次被逼退数步时，看了眼手中刀刃上的豁口，再看眼前步步紧逼的方大教头，道：“该我了。”
方大教头皱了下眉，还来不及反应思索，再次攻向少女。
这次他的刀压低了许多，冲着少女身前腰腹而去。
那少女身轻如风，旋身躲开之际，同时忽然从他身侧出刀，刀气凌冽非常，一如她的目色。
只此一招，即让方大教头一惊，他抬刀格挡之下，那少女却不与他硬拼力气，而是很快转换手中刀向，攻向别处。
方大教头再挡。
如此五六招下来，他竟被逼得节节后退，且他很快惊觉，那少女好像能够预判他的动作，每一次攻势都压制住他反击的可能，根本不给他出招的机会！
所以……她此前的只守不攻，是为了试探摸清他的刀法路数？！
历来知己知彼之说，谁都听过，但要做到却非易事，尤其是过招之间已经惊心动魄，何谈以旁观者的角度、真正静下心来摸透对方的一切路数，除非，有且只有一个可能……
那便是“知彼”者，心性与实力，皆远胜被试探之人！
这个答案让方大教头心中一惊，随着那少女的攻势越来越快，他连连后退间，手中刀法已然现出了几分慌乱之感。
四周围观者无不惊诧难当。
同此前绕着演武场进行的骑射比试不同，此刻比试者就在眼前，然而纵然是在亲眼目睹之下，仍有人惊异非常，根本没能看懂为何局面会突然扭转。
这种扭转，几乎就在数招之间！
四下已有哗然声起，有一名副将忍不住叫绝：“……好俊的少年身手！”
方大教头额角已冒出汗水。
不能再这么被迫守下去了，他需要破开这困局！
急乱间，再次挡下那少女的横刀时，他忽然出拳击向对方面门！
此一招甚是猝不及防，常岁宁目色一凝，偏头躲避。
方大教头欲趁此时机攻去，但那少女更快一步，身法如闪，一个起跃，已经来到他后侧方，手中横刀同时由后绕至他身前，划破了他的衣襟！
方大教头身形蓦地一顿，低头看着那依旧横在他身前的刀，一时如坠冰窟。
胜负已分。
“方大教头，得罪了。”
那少女又将刀收回，反握竖于身后，退开。
四下寂静片刻后，忽然爆发出叫好声。
肖旻已看愣了去。
他从未质疑过常家女郎，那是因为他曾亲眼目睹对方杀了李逸……但论起真正完整的出手，他此刻也是第一次见到！
这一刻，他突然就理解了常大将军的风轻云淡。
他从质疑常大将军，变成了理解常大将军。
“第一比，第二局比刀，常娘子胜！”
第一比有三局，常岁宁已胜两局，余下一局关于长枪的比试，无论结果如何，她都已经赢下了第一比。
“他方才犯规了！”别人都关心输赢时，阿点却指向方大教头：“明明是比兵器，他方才却出拳伤人，他不对！”
方大教头神情变幻。
“无妨。”常岁宁道：“虽是比兵器，但兵器为人所御，人在前，兵器在后，只要能克敌即可。”
方大教头闻言沉默不语。
常岁宁询问：“余下一项，方大教头可要比了？”
“方大哥，要比！”有大教头出声道。
“比！”
教头间，附和声无数。
虽说已改变不了第一比的胜负，但若不比便等同认输。
况且相比刀法，身为大教头，枪法才最为扎实、每日必反复练习的强项，必不可能再输了！
只当找回些颜面，杀一杀那女郎的威风也好！
有些大教头们因面子挂不住，脸上已经现出恼色，恨不能撸起袖子亲自上阵。
面对询问，方大教头未语，只上前拿过长枪，顿竖于身侧，定定地看向常岁宁。
常岁宁便也将刀丢回去，换成长枪。
这次，方大教头什么都没说，也不再提醒对面的少女刀枪无眼。
随着鼓声，他持枪而起，如一只健硕灵敏的虎豹。
楚行自方才的惊异中回神，紧紧盯着常岁宁应对的招数，这些他都见过，在女郎陪郎君练枪时见过，当时他还曾惊叹女郎无师自通。
女郎此刻所用枪法，已然称得上精湛，但她力量太弱，对上那方大教头过于扎实的枪法底子，便还是逐渐显出了不足之处。
果然，常岁宁一次闪避间，仍被方大教头手中的枪头挑破了肩头的袍子。
“老方，好样儿的！”那名提着酒壶的大教头出声道。
常岁宁转头垂眸看了一眼那破了个小洞的衣袍。
方大教头未再急攻，而是握枪看着她：“常娘子还要继续吗？”
这口吻，是来自必胜者的提醒。
“未伤要处，不算结束。”那少女看向他：“再来。”
方大教头握紧长枪，口中发出沙哑的喝吼：“好，来！”
他声音刚落，便见那少女忽然掠身而来，手中长枪似风般呼啸，朝他袭来间，路数竟已倏然大改！
若非亲眼所见，他实难相信此时和方才的枪法路数，竟是出自一人之手！
且方才她所使枪法纵然出色，路数却与寻常路数杂同，并无特别之处，但现下……！
方大教头急挡之下，窥见那少女眸间已然现出凛冽兵气，如深渊，如寒潭，其下敛藏无尽险峻与无声杀机。
她动作急迅，起跃之间，马尾发丝飞扬飘荡，手中长枪挥舞出残影，烈烈火光映照下，那残影如一条金龙，枪声与风声相合，似同发出龙啸之音。
此一瞬，四下皆静，众人感官似被放慢，唯闻此音，唯见此象。
直到阿点发出了一道惊惑不已的声音——
“这是……这分明是殿下的枪法！”
他蓦地去抓住常阔手臂：“常叔你看，这是殿下的枪法吧！”
常阔慢慢地拍了两下他的手，视线仍然定在场内。
众人只见，那少女单手持枪，二人长枪对上，然而她未有以枪头强攻，长枪在她手中被快速旋转舞动，似一条巨龙，裹挟缠绕上对方的长枪，从枪头，再缠绕至枪身，一点点而又快速逼近！
看着那绕着自己的长枪，朝自己逼近的冰冷枪头，方大教头面色已经因惊骇而显滞然，他忽觉手中枪杆开裂，裂痕由一条变作两条，又变更多，枪杆竟好似要生生被绞碎！
这巨大的冲击之下，他甚至忘了反应。
“方大教头！”有教头回过神惊呼：“当心！”
下一刻，那少女手中枪头一转，未再前攻，而是挑开了方大教头的长枪。
长枪离手，砸落在地。
方大教头怔怔地看着空了的双手，他依旧在维持着握枪的姿势。
四下鸦雀无声。
“噔！”
少女收枪，顿于身侧。
真正应了那些教头们拿来嘲讽她的话，人还不及枪高。

第264章 见过总教头
当然，大盛军营之中长枪种类不一，根据骑战、车战，及步战等不同用途，制式长度也不相同，比人高的长枪比比皆是。
那些嘲讽常岁宁还没枪高的说辞，不过只是随口嘲讽而已。
当其人弱小，不被看起时，则任何东西任何说辞都可以随手拿来讽刺于其，不需要任何站得住脚的道理。
而此时，再无嘲讽之声，也再无质疑的凝视。
在视线与心理，此两重巨大的冲击之下，四下有着短暂凝滞的寂静。
那少女顿枪而立之音，似有余震，嗡鸣不绝于耳，也萦绕在众人心间。
“第一比，骑射刀枪……常娘子三局三胜！”校尉的声音高扬，尾音带着些许震颤。
随着这道声音落地，众人的注意力，似才被重新带回到了现实当中。
四下立时喧腾起来。
“方才常娘子最后使的那枪法……你们看清楚了吗？我怎从未见过！”
“不知是得何人所授？”
“楚将军……这套枪法，也是您教的？”
目瞪口呆的楚行刚将自己瞪出来的眼珠子找回来，闻得此言，险些吓得腿软：“……此乃先太子殿下自创的枪法！”
他跟随常阔多年，也曾见过先太子用过这套枪法！
可……女郎怎么会突然使出了先太子殿下的枪法？！
且使的这般精湛熟练，好似已经练过了无数回！
或者说……方才那一瞬间，女郎好似被先太子殿下附体了！
怎么回事，事情好像变得越来越邪门了……
楚行莫名冒了身冷汗，惊魂不定地凑到常阔身边：“大将军……”
常阔看向他，抬手打断了他的话，眼神似乎在说——我知道你慌，但你先别慌。
见他一派镇定从容，楚行心中那邪门的怪异感受不减反增。
肖旻也忍不住问：“常大将军，常娘子这枪法……究竟师从何人？”
常阔理了理胡须，含笑道：“是我教的。”
楚行：“？”
什么时候的事！
肖旻也半信半疑。
方才阿点喊的那声“这是殿下的枪法”，不少人都听到了。
常阔继续编道：“这枪法，的确是先太子殿下所创，我研习多年，始终难得其精髓，一次偶然，试着教给了岁宁……”
余下的，就不必再多说了，大家有目共睹，他“闺女”是个奇才，“学”来得心应手。
肖旻恍然，又觉动容：“先太子殿下威名，肖某久仰，没想到肖某有生之年，尚能有幸见到先太子殿下枪法再次现世……”
常阔也喟叹一声：“是啊。”
“……”楚行神情复杂，他觉得不对，却又说不上来具体哪里不对。
眼下也由不得他过多思索。
接下来，便要继续第二比——排兵布阵。
此一比，双方需要各领一团两百士兵，进行演战。
往常此一项比试，双方需要至少提前一月操练出一团士兵，用以备比。
方大教头自然满足这个条件，他在京师时便任大教头之职，手下之兵，早已经其操练千日不止。
而常岁宁，这些时日为任总教头之职也略有准备，出于熟悉各处练兵事务，便接过了一团士兵来练手，也正因此，她同那些教头们略打了些交道，也早早招来了不满的声音。
但她参与练兵，尚只有半月。
开比之前，负责比试的校尉曾询问她，是否需要更换调整比试之项，或是将此项延后，她却道了句——“不必，虽不敢保证其它，但赢下此比，应当绰绰有余了。”
彼时这句目中无人的话，再度激怒了那些教头们，包括方大教头。
而此时……
两团士兵备战之际，那些教头们，都围到了方大教头身边，个个神情复杂。
“方大教头……”
“老方。”那名提着酒壶的大教头有些担心地问：“你还好吧？”
方大教头似乎仍然未能回神，他看着那杆掉落在地的长枪，神情怔然。
他的手掌犹在震颤麻木。
他心中的那股惊骇仍未能完全消退。
说来好像很荒谬，但方才他竟被吓住了，被那个少女凛冽诡谲的枪法，与周身摄人的兵气吓住了。
他眼睁睁看着那枪头朝他而来，作为一个经验丰富的大教头，却竟呆愣在原处，未能做出任何应对。
千钧一发之间，被对方挑落的既是他手中长枪，也是他作为七大教头之首的颜面。
三局，骑射刀枪，俱败于一名刚满十七岁的女郎之手……
且败的毫无争议，败的有目共睹。
这是他成为大教头后，从未有过的耻辱。
他用了很久，才能勉强听清同伴们的说话声。
“……无妨，还有两比！”
“任她再是武学奇才……可练兵之事，她有何经验可谈？至于角抵斗力，她绝无可能胜得过方大教头！”
附和声无数，但却没了最初的气焰，他们的神情开始变得郑重，凝重，紧绷。
绝无可能胜得过他吗？
方大教头握紧了发麻的手掌。
在此之前，他认为对方的骑射刀枪，也绝无可能胜得过他，但结果却是一次次粉碎了他的“绝无可能”……
两方各自的两百士兵很快集结完毕，众人看去，有一名教头见得对方阵中竟有荠菜几名妇人身影，顿时道：“……什么人都有，不知道的，又哪里看得出是演战，还当是菜市口呢！”
他说这话有讽刺之意，也有缓和气氛之意，但方大教头的心情却无法缓和半分。
他下意识地看向那个少女，他的对手。
常岁宁身边也围着一群人，阿点站在她面前，眼神莫名急切：“小阿鲤，你怎么会……”
常岁宁笑着道：“等我办完正事，再告诉你好不好。”
阿点很急很急，他也说不上来自己为什么这么急，但他还是听话地点头：“好，好，那你快些去办！”
说着，他立刻乖乖将路让开，目送着常岁宁回到场中，接过领阵用的阵旗，走上临时搭建起的木梯高台。
演战考验的是练兵成果与布阵之能，是以比试者不必参战，只需从旁指挥大局。
双方各设一面军旗，率先取得对方军旗者胜出。
常岁宁所操练的这一团人马，由白校尉所领，此刻在前率兵者便是白校尉。
荠菜几人压阵护旗，皆身形笔直，肃容以待。
“列阵！”高台之上，少女声音严正清亮，挥起手中五色阵旗。
“是！”
其下两百名士兵手持兵器，发出响亮整齐有力的应和之声。
他们神情肃然，身形笔挺，眼神炯炯，列队整齐。
这些合在一处，即为士容士气。
士气可激荡自身，更可威慑敌人。
面对这显然大改的士气，对面的士兵面上难掩意外之色……这便是传闻中的士别三日当刮目相待吗？
但尚未别三日啊，明明大家方才一同吃饺子时还有说有笑！
这种原本大家都大差不差，可对面却忽然脱胎换骨好似得了仙人指点，突然令人高攀不起的现象，难免会带给人未知的冲击之感。
仿佛还未开战，便已为对方的锐利士气所伤。
而这种冲击，在接下来的“对战”中，变得愈发汹涌。
随着常岁宁压低阵旗，众兵士见令而动，往前攻去。
方大教头高喝：“迎战！”
他不敢有丝毫怠慢大意，严密关注战况，给予调动指挥。
但他很快即发现了双方差距明显，对面虽在进攻，虽在应对，阵型却在随着那少女手中阵旗一直在变换，时而如长蛇涌动，时而如狼群列队，气势汹汹而紧密，让人根本无从下手寻找突破口。
且他们在对战的过程中，始终能做到人不离阵，阵不落人，人与阵，阵与人，人与人之间皆默契非常，好似浑然一体。
而与他不同，那少女只以阵旗指挥，除了起初那声“列阵”之外，不曾有任何喝令之音，其手中阵旗在火光之下，随夜风卷动舒展挥舞，始终有条不紊。
双方演战，不得以尖锐兵器伤及同袍，但即便如此，他的阵型却还是很快便被对方冲撞的支离破碎。
很快，莫说前攻夺旗了，他们根本没有前进的能力，只能被逼得节节后退！
一众观战的教头们看得焦急无比。
“左军留意旁侧！”方大教头口中喝令声不断，但在那少女的指挥下，他的兵阵被攻陷的要处越来越多。
有士兵被冲撞跌倒在地，阵型越来越乱。
方大教头冷汗淋漓，他不停在修补拼凑，但于事无补。
他很快能直观地感受到，己方如一张东补西凑却仍漏洞百出的破网，而对方却似一堵坚不可摧的铜墙铁壁。
在少女手中阵旗再一次挥动时，他看到自己已经溃不成军的队伍中，出现了那几名妇人的身影。
其中一名妇人踩着他军中一名士兵的后背，拿手中刀柄击倒一名护旗兵之后，紧接着一跃而起，夺下了他们的军旗。
“女郎！”
荠菜一手握刀，一手握着敌方军旗，眼眸晶亮无比，朝常岁宁高声道：“咱们赢了！赢了！”
常岁宁与她点头。
方大教头身形僵直，手中阵旗倏地垂落，脑海中骤然响起了那道声音——“因为这十七万大军，在诸位的操练之下，如枯木朽株，不堪大用。”
彼时他们愤怒，他们讥笑。
而现在，那些声音全都消失了。
他看着那少女一步步走下高台，其身形看来仍旧单薄，让人总不自觉轻视，然而在那汹涌的欢呼声中，其周身气势，已给人无声岿然之感。
经此后，对方必能名震军中。
而他……
他一局未胜，一败涂地，再无可能抬得起头。
此一事后，只怕无需旁人来卸他的任，他声望扫地之下，也再难继续做这个大教头了。
怪他目光短浅之下太过轻敌，不知人外有人，不自量力……
“方某输了。”方大教头面色惨白，他朝那少女抬手后，即要转身离开此处。
“等等。”
那少女的声音在他身后响起，朝他走来。
方大教头转身回头看向她。
“方大教头，我们还有一项未曾切磋。”她负手道：“角抵斗力。”
方大教头不解地看着她：“常娘子还要比？”
三局两胜，对方已经全胜，威名也已立足，为何还要与他费事多比一局？
他不及深想时，已听对方笑着答：“我还想再多赢一局，图个圆满。”
方大教头心中“噌”地升起一股被羞辱的愤怒，她分明已经胜出，却还要求此“圆满”，是非要将他的颜面踩在地上彻底碾碎吗？
那嚣张不可一世的女孩子笑微微地问他：“是不敢再和我打了吗？”
方大教头猛地抱拳，沉声道：“那便再请常娘子赐教！”
常岁宁后退两步，抬起双手，如一只疾兔，不由分说地朝他扑去。
那边已要宣布常岁宁胜出的校尉，见状一愣——怎么又打上了？
“愣着干什么，击鼓啊！”金副将见状，干脆挤开没反应过来的士兵，亲自上前击鼓。
鼓点声密集中，那些教头们为常岁宁已经胜出却仍要咄咄逼人之举感到不忿，也有人被激起一腔热血。
眼看那少女虽动作灵敏，却不占上风，肖旻面色云淡风轻——根据前面的经验来看，常娘子定有制胜后招。
没错，他继理解常大将军之后，已经彻底成为了常大将军。
严格来说，他已经超越了常大将军。
毕竟常大将军本人，此刻对闺女都没有这种自信。
“啊呀，要坏了。”眼看自家闺女被擒住了手臂，常阔偏过脸去，没看。
但听“嘭”地一声，常岁宁被方大教头一记过肩摔，摔在了地上。
四下骤然一静，皆有些反应不及。
方大教头站在原处看着她：“？”
他……赢了？
力气是他的强项，他很清楚。
但前面他大输特输的那些，哪个不是他的强项？
人在接连遭受认知之外的打击之下，秩序意识会逐渐瓦解。
正如对方的每次的口出狂言都成了事实，他便默认这一次，自己也必输无疑。
之所以出手，是被对方相逼，受辱之下的不管不顾而已。
方大教头呆怔许久，直到那少女站起身来，拂去衣袍上的草屑沙土，笑着与他抬手：“今次如愿求得一败，多谢方大教头成全。”
方大教头闻言眼神颤动，耳边忽然响起她那句“但求一败”。
但求一败……
所以，是明知会有此一败吗？
她的每句话都成了真，她说她手下有分寸，便始终谨守着分寸。
方大教头握紧了拳，看着身前只破了一层的衣袍，又想到那被对方及时挑开的长枪……
而他恼怒之下，方才那一摔，却是下了狠手。
但此刻那少女在朝他笑着，没有丝毫见怪。
而自此前她种种言行表现可知，她很清楚自己的能力所在……
角抵斗力，她明知会败。
她本可不败，不比此项今日则无败绩，才是真正的“圆满”。
夜风吹来，方大教头心头最后一丝怒气随之消散，如梦初醒间，他猛地朝那少女抱拳，惭愧垂首——
“在下方巢……见过常总教头！”

第265章 不对哦
这一声“总教头”，方巢喊得心服口服，且自惭形秽。
他维持着抱拳行礼的姿态许久，直到校尉正式宣布常岁宁胜出。
四周的喝彩声铺天盖地，如一把火，将这个除夕夜点燃，使它注定会烙印在诸人的记忆中，难以忘却。
作为手下败将的方大教头，也并不曾觉得这喝彩声刺耳，或是令他感到难堪，因为，他同样接收到了善意。
得以被善意眷顾之人，很难生出尖锐的戾气。
他此刻甚至要比那些围观者，更加真心实意地认为，这些喝彩声，是那位女郎应得的。
看着那道抱拳行礼而久久未动，似同雕塑的身影，肖旻同常阔感慨道：“常娘子厚德……”
她虽输掉了最后一比，但却赢得了更多无法通过“赢”字来赢得的东西。
而对方那声“总教头”，要比从他这个便宜主帅口中说出来，来得更加有分量。
这代表着，常娘子日后作为这十七万大军总教头，所发号令，必会畅通无阻。
人声鼎沸间，惭愧垂首的方大教头，看到那少女踩着鸦青色的长靴向自己走来。
同时围过来的人还有很多，但方巢此刻只能看到那一人，她抬起手，将他虚扶起：“今日多有得罪，方大教头勿怪。”
“不……该赔不是的是方某才对。”方巢直起身，歉疚问：“不知方才是否伤到常娘子了？”
常岁宁一笑：“小伤而已，无碍。”
见得这个笑容，方巢愈发惭愧难当，恨不能给自己一耳光，看看人家，再反观自己，他输的又岂止是表面这些？
只能羞愧道：“是方某手下失了轻重……”
“切磋之下，技不如人，无可厚非。”常岁宁道：“我力气薄弱，日后还望方大教头多多指教。”
此刻四周已经围了好几圈人，少女的声音不低，坦荡又清亮，丝毫不回避自己的不足，不吝于认可抬高他人。
或者说，常岁宁从一开始便很清楚自己要的是什么。
她不是要与人意气相争，她要的只是打碎那些对自己不利的成见。
所以，打碎成见就够了，不必要打碎旁人的尊严与脊骨。
对方不是她的敌人，至少眼下不是。
眼下他们是同袍。
在她这里，从来没有待同袍赶尽杀绝的道理，日后也不允许有这般道理，所以更要以身作则。
且此番切磋，是她激怒对方而促成的，从某个意义上来说，她站的位置角度更高些，她能窥见全貌与结果，而对方不知。
她既占了先机，便也当输与对方一局，若不然的话，也太不做人了。
至此，有些教头们也后知后觉地明白了那自知力气薄弱不如人的少女，却执意要比最后一局的用意。
“先前我等一叶障目不识泰山，言辞多有得罪……还请常娘子见谅！”
“……”
他们都向那个少女低头赔起了不是。
人心各异，无论他们是发自真心，还是跟随方大教头的脚步，亦或是为权衡日后利弊不得不低头，但无论如何，常岁宁的目的已经达到了。
她含笑抬手：“不打不相识，多谢诸位抬爱，日后共事之时，还要烦劳多加提点照料。”
“常娘子言重了！”
“是我等要劳烦常娘子了，愚拙之处，还请常娘子包涵。”方大教头声音粗哑，面上愧色未消，有对比方见高低，方才那一场演战，让他明白了当初和州之所以能击退徐氏大军的真正原因。
他们如今领着的兵……的确是一盘散沙，不堪大用。
但两百士兵好练，十七万大军要里里外外重新整肃一番，却非易事。
常岁宁也很清楚这一点，所以才更要上下一心，共同努力，如此，同来日的下属们结好善缘，处好关系，便很有意义了。
她当即给予了未来下属一些关心，也为顺便满足自己的好奇：“方大教头今年是本命年吗？”
她看着方巢被她割破的衣袍之下，露出的暗红色棉衣。
方巢一愣之后，看了一眼，有些讪然：“正是。”
“方大教头若早些告诉我，我该将那红色羽箭让给方大教头的。”常岁宁诚心道。
挤到最前面的金副将闻言“哈哈”笑道：“若是如此，方大教头说不定便能赢了！”
方巢无奈失笑，莫说区区红色羽箭加持了，今晚纵然他太奶太爷十八辈老祖宗都来给他助力，他也赢不了。
不过，说到这些玄乎之物，方巢倒突然想到了一件事。
过了这个年，他满了四十八，先前临出征之际，他家老娘便亲自为他缝制了红色棉衣棉裤，让他于除夕夜时务必穿上，老娘再三交待，只要他人还活着，到时就必须得穿上。
只因他娘找了道人给他算过，他这四十八岁，会有一道坎儿，让他切莫争强好胜，该低头时要低头，若是跨过这道坎儿，之后便有贵人相助，日后尚能有机会建大功业。
他对此半信半疑。
可此时此刻，方巢看了看自己的红色棉衣，又看了看眼前的少女……
总不能……他这个坎儿，和这个贵人，都在这儿了？
方巢心有思索。
“荠菜大姐……还有没有饺子了！”有教头朝走过来的荠菜几人笑着大声问道。
荠菜扫了一眼四下气氛，见常岁宁脸上挂着笑，她便也露出爽利笑意：“既然都喊大姐了，没有也得有啊！”
她又不是斤斤计较之人，别的她不懂，但谁对女郎客气，她就对谁客气。
反过来，谁敢对女郎不客气，她的嘴和她的刀，可都不答应！
四下众人都大笑起来，气氛一时融洽。
很快又有热腾腾的饺子端过来。
常阔和肖旻也未回营帐，趁此气氛，围着篝火与众将士共饮。
“真香，这饺子和俺娘包的一样香！”
“俗话说的好……饺子配酒，越喝越有！”
祝教头端起酒碗：“常娘子，属下敬您！只当赔罪了！”
便有教头殷勤地要给常岁宁倒酒。
常岁宁笑着婉拒：“多谢，我不能饮酒。”
众人只当小姑娘酒量不佳，刚要劝她只饮一口也好，便听那小姑娘解释道：“我酒品不好，喝醉了会抓人来打的。”
“……”众人微惊，寒毛不觉竖起。
方才的比试犹在眼前，让这句话格外具有威慑力。
果然，无人敢劝第二句，倒酒的那名教头连忙悬崖勒马，将碗也一并收回，一滴都不敢叫她尝着。
“我可以作证的！”紧挨着常岁宁坐着的阿点还怕别人不信，举起手来：“小璟就被……唔唔唔！”
元祥眼疾手快，捂住了他的嘴巴。
阿点不解地瞪大眼睛看着他。
元祥咧嘴笑问：“点将军，您猜猜这饺子是什么馅儿的？”
见阿点的眼珠子转了起来，元祥才松开手。
阿点仰起下巴：“我知道！是饺子馅儿的！”
元祥惊喜地竖起大拇指：“……点将军真乃神童也！”
阿点得意极了。
四下便又响起善意的笑声。
常岁宁不饮酒，遂以茶代之，与众人共饮。
要敬她的人倒果真不少，一个接着一个，旁人灌了一肚子酒，她则灌了一肚子茶水。
将士们也未有过分放纵，到底是行军在外，虽是除夕，也不可失了警惕。
留足了守夜巡逻的士兵后，余下的人先后回了营帐歇息。
方巢是最后离开的，临走前，他忍不住向常岁宁开口求证：“方某有一事不解……常娘子骑射刀枪皆卓绝惊人，除却天分之外，私下必然也需常年苦练……既如此，那为何常娘子的力气会如此薄弱？”
他身为经验丰富的大教头，又与常岁宁反复交手，对此等事要比常人更加敏锐，想了又想，也没想出答案来。
“功夫是苦练出来的，至于力气有欠缺……”常岁宁边走，边道：“那是因为，去年春时，我曾生了场大病。”
方巢了然：“原来是这样……”
大病会让人力气消减，但学牢的招式不会因此丢失，这样便说得通了。
“无妨，如常娘子这般天赋异禀，只要勤加练习，假以时日，定能将力气练回来的。”方巢宽慰道。
常岁宁笑着点头：“我也这样觉得。”
她曾经的东西，她都会找回来的，不止是力气。
而现下，她要去见一见她曾经的阿点了。
……
另一边，肖旻刚从常阔帐中出来，他方才送了常阔回来，当然，倒不是常阔吃醉了酒，而是为了方便议事。
常岁宁与阿点的营帐，分别在常阔大帐左右，此刻肖旻恰就碰到了常岁宁。
常岁宁抬手：“肖主帅。”
“常娘子。”肖旻走来，拿钦佩的语气道：“常娘子今日实令肖某大开眼界。”
至此，他才算捞着一个说话的机会，此前常岁宁身边围满了人，他这个主帅为了保持威严之感，倒也不好端着饺子往前挤。
此时得了机会，便不再掩饰感叹与钦佩，大夸特夸一番之后，末了又叹息道：“幸有常娘子天资卓越，方不至于叫先太子殿下枪法失传……”
常岁宁隐隐意识到他大约是听到了什么她自己都不知道的说法，是以只点头，不多言。
肖旻也不再多说：“常娘子必然也累了，快快回去歇息吧。”
常岁宁便抬手相送：“肖主帅慢走。”
肖旻在身侧一名副将的陪同下离去。
走出了一段路之后，那名副将叹气道：“主帅何苦自降身份，对一个小女郎这般殷勤……”
肖旻脚下一顿，皱眉看向他：“此话从何说起？”
“属下没有别的意思，只是觉得，您若长久如此待之，怕是会让常家父女看不清自己的身份……现如今军中人心本就偏向他们父女二人，您若也这般纵容高捧着他们……假以时日，谁还会记得主帅姓肖，而不姓常？”
看着那副将凝重的神情，肖旻沉默了一会儿，认真发问：“董副将是不是喝醉了？”
否则何以口吐癫言？
董副将怔了一下，又要开口：“主帅，属下……”
“好了，我心中自有分寸，你既喝多了，便回去歇息吧。”
言毕，肖旻拍了拍他的肩膀，径直抬脚离去。
董副将看着那道离去的背影，一时只觉摸不透。
他若摸得透，那便会知晓，肖旻每日必做之事，便是睡前三省吾身。
——今日足够上进否？
——今日面对常大将军与常娘子，吾听劝否？
——今日言行心态是否有失，可有迹象重蹈李逸覆辙否？
反复确定一切都走在正道之上，而不曾误入歧途，他才敢安心盖被闭眼睡下。
他这便宜主帅是站着捡来的，功劳么，是躺着立下的，自己什么都没干，便想要威望要人心，这么能想，怎么不上天呢？
哦，前头有个这样的，这会儿已经在天上了。
肖旻自认大本领没有，只胜在有自知之明。
若非逢此时机，朝廷无人可用，女帝轻易不与人交付信任，他何来机会任这主帅之职？
又何来机会同常大将军这般真正的人物同行呢？
至于常家娘子，年纪虽轻，眼下却也威名已扬，也是个实打实的人物了。
他有幸与这般人物同行，已是命中造化，趁机长进还来不及，何谈针对呢？那种吃力不讨好又费命的蠢事，谁爱干谁干，他不能干。
肖旻回了营帐，继续三省吾身去了。
……
在常岁宁过来阿点帐中之前，在此陪着阿点的是元祥。
阿点今夜精神格外抖擞，等常岁宁回来的间隙，不忘教育元祥：“……我就说了小阿鲤能赢的，元祥，你下回可不要再这么无耻了！”
元祥听得哭笑不得，连声应下。
“我可以给你一次改正的机会。”阿点有模有样地道：“这次就先不告诉小阿鲤了……但下不为例哦。”
元祥挠了挠头：“那就多谢点将军了。”
这时，阿点终于打了个呵欠。
元祥见状，便告辞回去了，约定好明日再来寻阿点。
元祥走后，阿澈便劝阿点睡下，阿点摇头，依旧盘腿坐着，边打呵欠边揉眼睛：“不行呢，我要等小阿鲤忙完正事的。”
但眼皮却有些不听使唤，他坐在那里，开始点头犯起了瞌睡。
不多时，他察觉到有一双微凉的手，从他身后捂住了他的眼睛。
阿点一个激灵，立时清醒过来。
“猜猜我是谁？”女孩子的声音神秘兮兮地问。
“我当然知道，小阿鲤！”
然而，那道熟悉的声音却回他——
“不对哦。”

第266章 宁远将军
不对吗？
阿点扯下她的手，连忙扭身看向身后，盘坐改为了跪坐，露出了猜对之下得意的笑：“哪里不对了，明明就猜对了！”
常岁宁望着他有些惺忪，却愈显清澈的眼睛：“明明就猜错了啊。”
阿点“哼”了一声：“你骗人！”
“你才骗人呢。”常岁宁顺势坐在毯子上，微微歪着脑袋，盯着他瞧，笑眯眯地问：“小阿点，你不是说一眼便能将我认出来，一下便能将我闻出来的吗？”
那个最大的秘密，此刻突然就被她以这般轻松随意的方式说了出来。
阿点一下愣住，神情凝结在脸上。
反应了一会儿后，他疑惑地歪了歪头，眼底涌现困惑、茫然。
对上那双带笑的眼睛，他的困惑越来越汹涌，他拿手抓了下脑袋，开始莫名慌乱，嘴巴动了几下又不知说什么，一时手足无措起来。
他抬手抓住面前女孩子的肩膀，左右寻找，似要将她“藏起来的东西”找出来。
他很着急很着急。
而眼前的一切似乎消失不见了，只剩下了那双与他对视的眼睛。
那双眼睛，好似变幻成了一座满是迷雾的森林，将他困在了其中。
此刻他如一头笨拙的小兽在茫然狂奔着，于这看不到边际的迷雾中，不停地撞开那些挡路的枝叶藤蔓，不停地往前跑，试图找寻出路和答案。
直觉告诉他，迷雾的尽头藏着于他而言最重要的东西。
但他怎么都跑不出去，急得快要哭出来，但却好似连声音都被困缚住，让他说不出话，急出一头汗来。
直到，一根凉凉的食指，轻轻点在了他的额头上。
他的身形高大宽阔，衬得面前坐在毯子上的少女愈发单薄瘦小。
但相比之下，他却更像个孩子。
那少女点在他额头上的手指，微微抬起，又落下，口中随之缓声道：“点兵点将，骑马打仗……”
奔跑在迷雾中的阿点骤然停下脚步。
他见得面前迷雾倏然消散，炽目的日光照射进来，驱散了他的茫然与焦急。
他看到了一道熟悉的背影站在日光下，那道背影的主人，在他的屏息注视之下，正慢慢转过身来……
那声音则在继续：“……点到是谁，跟着我走，若是不走，便是……”
那背影已经转了过来。
他看到了！
于是，阿点睁着一双通红的眼睛，终于得以发出声音：“……殿下！阿点才不做小狗！”
所以是殿下！
是殿下回来了！
眼前的一切皆被泪水模糊，他看不清眼前人，却也无需用眼睛去看了！
眼睛会骗人，但心不会！
阿点“呜”地一声哭出来，扑向面前的人，一把抱住。
常岁宁险些被他撞翻。
“我就知道，我就知道！”阿点大哭着道：“我就知道，他们骗人！”
“他们说，去世了就是死了，死了就再也见不到了呜呜呜！”
“我才不信他们！殿下答应过我一定会回来的，我就知道，殿下从来不骗人！还好阿点只信殿下的话！”
他为此同许多人大吵争执过，为此变得任性不听话，为此偷偷跑去了景陵，同守陵的侍卫们动手打过架，他说他要见殿下，但每个人都拦着他，还说他果然是个不可理喻的傻子。
这些那时并不觉得委屈的事情，现下在殿下面前，终于敢化作了能宣之于口的委屈。
他委屈地大哭，嘴巴里说着一些听来似乎前言不搭后语的话。
“……”
“殿下，我一直都在听话等您回来的，我不是小狗！”
“我知道啊。”常岁宁觉得自己此刻倒像一条小狗，就快被他给活活闷死了，她好不容易推开像一只大熊一般紧紧裹着她的阿点，双手按住他的肩，笑道：“我也不是小狗，我未曾食言吧？”
当初她去往北狄之际，二人曾拉勾约定，她会回来，而他会等她回来，谁若食言，便是小狗。
“嗯！”阿点哭着重重点头。
说着，他伸出十指，在她面前比划，眼睛里全是委屈的眼泪：“我等了殿下好久好久，下了好多次雪，打了好多次雷了！”
“我知道，我们阿点最怕打雷了。”常岁宁从他衣襟里取出一只帕子，她家阿点是很爱干净的，总会带着小帕子，叠得整整齐齐，藏在衣袍下。
他算不清也总弄不明白岁月更替，从前她在时，他喜欢用“花儿开了几次”来代替年月流转。
可她走后，他不用花儿了，而改用“下了好多次雪”，“打了好多次雷”来代替分别的日子。
好似分别的日子里，他的世界里只剩下了阴雨雷雪，最叫他记忆深刻。
他无法明确说出自己的委屈和煎熬，却又表达得这样清楚。
“殿下，您怎么才回来？”阿点拿手背蹭了下眼泪，哽咽着问，似有一丝埋怨，却也无比柔软。
常岁宁轻声道：“因为路有点长，走得慢了些。”
原来是这样吗？
阿点立刻理解了她，赶忙道：“没事的，赶路本就不能着急，平安才最大！”
反正他等多久都可以的，只要殿下平安回来，他多着急一点也没关系！
“嗯，平安才最大。”常岁宁将帕子塞到他手里，笑着道：“所以我平安回来了。”
这句话让阿点分外开心，他露出欢喜的笑容来，旋即不知想到什么，脸色一正，又赶忙为自己解释：“殿下，阿点没有骗人，阿点早就认出殿下了！”
说着，伸手做出发誓的模样：“真的！”
常岁宁莞尔：“我知道的，阿点早就认出来，闻出来了……只是阿点不知道怎么说。”
真正的阿鲤与阿点并不亲近，从前并无太多交集，是她成为了阿鲤之后，阿点才突然开始亲近她，信赖她，跟随她，如此种种，都是因为他“认出”她了。
论起最先将她认出来这件事，阿点当排第一。
第二该是榴火，第三么……应当便是崔璟了。
嗯……如此一对比，一人一马一孩童，能混在这中间，崔璟倒果真是个很神奇的存在呢。
常岁宁这般想着。
而得了她的肯定，阿点越发欢喜了。
他不再哭了，于是开始有了多余的注意力。
他看着面前的人，流露出费解与好奇之色：“可是殿下……您如今怎么变成女孩子了呢？”
他的心智与常人不同，旁人眼中的“借尸还魂”，在他这里只剩下了一个简简单单的“变”字。
常岁宁眨了下眼睛：“变成女孩子不好吗？”
她都险些要忘了，与老常他们不同，阿点从前并不知晓她女儿家的身份，在这方面，他的认知是很迟钝很朦胧的。
“也不是不好……”阿点盯着她瞧了又瞧，慢慢皱眉，才问出最在意的问题：“殿下，您变成这样，必然很疼吧？”
一块木头想要雕刻成新的样子，都要拿锋利的刻刀凿上好多下呢。
对上那双忽然又涌出泪花的清澈眼睛，常岁宁心中软下来。
她与阿点，是可以相互取暖的存在。
阿点带给她的，从来都不比她给他的少。
她点头：“是有一点疼。”
刀划过脖颈时不疼，摔在冰凉的雪地里，也不疼。
但望向故土的方向时，她是疼的。
阿点将泪死死忍回去，朝她又凑近了些，拿起她的双手，给她呼呼吹了吹。
吹罢双手，又去吹她的额头脑袋。
他呼出来的气很足，一下下吹得十分卖力，似要将一切疼痛都给她吹走。
常岁宁额角毛绒绒的碎发都被他吹得蓬起来。
“现在有没有好一点！”
“全好了。”常岁宁莞尔：“一点都不疼了。”
回到她的故土，见到她的故人，便不疼了。
阿点便放心许多，又转身给她倒了一盏热茶，塞到她手里让她喝，好似她当真刚赶了一段很远的路，刚回到他面前。
等常岁宁喝罢茶，阿点又想到一处关键，于是问：“殿下，您变成了小阿鲤，那小阿鲤呢？她又去哪儿了？”
常岁宁认真答他：“阿鲤和我一样，走了一段很长的路之后，也会换一副新模样，若有缘，来日定会再重逢的。”
“这样啊……”阿点费力地想了想，而后道：“那到时候，我一定也能认出她来的！”
“既然这样，此事可就交给你了。”
阿点拍了拍胸膛：“殿下放心好了！”
常岁宁笑着与他点头。
若是可以，她当真很希望有那么一天。
阿点也不困了，乖乖跪坐在她面前，左一个殿下，右一个殿下，话怎么都说不完。
末了，常岁宁交待他：“往后在外面，可不能喊殿下。”
阿点不解：“为什么？”
“因为这是我最大的秘密。”常岁宁言简意赅：“若这个秘密叫坏人知晓了，他们是会将我抓去，当作妖怪烧死的。”
吓唬小孩，是她的强项。
阿点果然大惊失色：“殿下才不是妖怪！”
“那你往后喊我什么？”
“殿……”阿点捂了下嘴巴，赶忙郑重改口：“小阿鲤！”
“阿点乖。”
常岁宁笑着拍了拍他的头顶。
得了这句久违的夸赞，阿点格外开心满足，如果此刻身后有个尾巴，必然要摇上天了。
而接下来，他的心思主要围绕着一件事——
“殿下，现下没有外人在……可以喊殿下吧？殿下，您变成了女娃娃，会不习惯吗？”
“殿下，当女娃娃好玩吗？”
“殿下，能不能把我也变成女娃娃？”
说着，话题又逐渐跑偏：“女娃娃可以生娃娃，那能生猫吗？我若是成了女娃娃，可以多生几个猫猫出来吗？我若生猫，会是什么颜色的？”
“……”常岁宁的语气很为难：“这，俗话说，隔行如隔山啊……”
“……”
天色将亮之际，常岁宁才从阿点帐中出来。
奉命守在帐外的喜儿和阿澈迎上来。
听闻阿点才睡下，喜儿便感慨：“点将军的精神头可真好。”
“除夕嘛。”常岁宁打着呵欠道：“小孩子总喜欢守夜过除夕的。”
……
常岁宁回了自己帐中，一觉睡到临近午时。
刚洗漱穿衣罢，忽听闻帐外有嘈杂之音，片刻，阿稚入内：“女郎，京中来了传旨的使者。”
这一行年前自京中出发的使者，紧赶之下，倒是赶了个巧，于大年初一之际来到了军营中。
这道自京中而来的圣旨，是为了褒奖赐封常阔父女，及其麾下有功的将士。
此番讨伐徐正业之战尚未结束，但当初常阔援救和州时局面特殊，且又平定了李逸作乱，这两则功劳，理应是要另行褒赏的。
圣旨之上，女帝大赞了常阔及其女常岁宁忠勇大义之举，赐下诸多金银珠宝田宅，皆已先行送至京中骠骑大将军府上。
常阔听了，略觉遗憾，怎不一并送来此地呢，毕竟京师那虎狼窝，回不回去还两说呢。
怀此朴素想法的常阔，对此给出朴素的评价——这赏赐，没啥诚意。
而除了言辞褒奖和金银外，最让人关心的，显然还是封赏之事。
那使者太监继续当众高声宣读：“……骠骑大将军常阔之女常岁宁，以己身护卫和州，斩杀徐正业麾下祸首，后诛杀反贼李逸，其功甚显，虽为女子之身，实是非常之才，奇才现世，是乃天佑大盛之兆，朕为顺应天意，特破例封尔为宁远将军，食五品将军禄，望汝随父再立功业，早日击退徐氏大军，卫大盛疆土，朕于京中静候凯旋之音——”
那太监高唱罢“钦此”二字，含笑望向常岁宁：“宁远将军，快些接旨吧。”
于众将士无声胜有声的瞩目中，少女执手拜下。
“臣，常岁宁，叩谢君恩。”
那太监将赐封的敕书双手递上，含笑道：“常娘子乃大盛第一位五品女将军，日后定能再立奇功……”
常岁宁接过：“借公公吉言。”
太监与她点头，旋即走向常阔，与常阔行礼：“陛下另有几句话，未明言于圣旨之上，特令咱家私下向常大将军转达……”
见他虽言“私下”二字，却并无要避开众人的意思，常阔便也直言道：“公公请讲。”

第267章 “早日归家”
“此次贵府女郎先后立下奇功，圣人闻之甚喜……但朝中上下，就赐封之事，却有诸多异样之声，许多大人皆认为女子为将于制不合，为此争执不下……”
钦差太监话至此处，往上方揖手，继续道：“然圣人惜才心切，认定常娘子虽为女儿身，却有将星之相……圣人为此力排众议，又借天意之说，方才有了这道破除先例的封赏敕书。”
常阔闻言面露感激惶恐之色，抬手：“如此，常阔要代小女多谢圣人抬爱看重。”
但乔央的信上怎么说，这赐封武将之事，是一把高龄的褚太傅凭着一张嘴，在早朝之上硬生生争来的结果呢？
这不重要，他心中有数即可。
常阔面上维持着谢恩之色。
钦差太监笑着去虚扶他的手。
旋即，又看向一旁的肖旻，含笑道：“圣人听闻，如今军中有两位将军坐镇，已是上下一心，想必很快便能击退徐氏乱军……”
肖旻：“肖某资历尚浅，日后还要多多仰仗常大将军与宁远将军。”
钦差太监含笑点头，很好，不争强，懂得示弱伪装，是个沉得住气的聪明人。
他也乐得“配合”肖旻的谦虚之辞，以将常阔高高捧起：“圣人一向对常大将军寄予厚望……常大将军本已贵为我朝一品骠骑大将军，若此番得以击退徐正业，来日得胜还朝之时，必然便是论功封侯之日了。”
四下众人神情微动。
封侯？
这钦差太监虽是以自身立场说出的这番话，但既敢当众明言，想必正是圣人之意……圣人这是在提前许诺常大将军？
而此次钦差前来……他们本以为，或会等到易帅的旨意，毕竟经李逸之事后，任谁都看得出，如今常大将军才是最适合担任主帅的人选，但等到现下，却并无易帅的动静。
所以，圣人仍无意让常大将军为主帅，执掌大军兵权……
这是考虑到频繁易帅不利于军心，还是某种提防戒备？
封侯的许诺，除了激励之外，大约还存了安抚之心……
这便是君王的驭下之法吗？
众将军们心中各有猜测分辨。
常阔浑然不觉，只哈哈大笑道：“那常某便斗胆借公公吉言，以期来日了！”
端是一副对这张大饼十分心动受用的模样。
哪个武将不想建不世之功，封万里王侯，名留青史，以继后世呢？
常阔对此表现的甚是热衷，闺女被封作将军之事显然也令他面上十分有光，因此，特令人奉上红封：“……诸位公公于年关之际远道而来，实是辛劳，此乃常某小小心意，诸位切莫推辞！”
钦差太监作势推辞了两下，便也笑着收下了，再三与常阔道贺，口中赞叹：“……常大将军得女如此，实是令人艳羡非常！”
此类祖坟起火之言，常阔是真的爱听，也不嫌这太监话多了，面上笑意愈发真切。
末了，那钦差太监望向常岁宁，含笑道：“圣人也有一言，要咱家转达常娘子。”
他望着那身穿青袍，做出静听之态，却并无半分受宠若惊，或惶然紧张的女郎，笑着道：“圣人愿宁远将军早日平定江南祸患，圣人会在京中静候常娘子平安回朝归家之音……”
常岁宁面上无波动，只垂下眼睑。
归家？
这个“家”字，算是表态示好吗？还是在告诉她，她已经确认了是她？
想等她回京，再续“家人”前缘？
话说的当真很好听，尚且试图以家人自居，但实际上，却连兵权都不敢试着交付——因为对方很清楚，若以老常为帅，这兵权便也等同交给了她。
常岁宁对此谈不上有分毫不满，更无失望可言，对方是一位帝王，在没看到她真正的、可以掌控的“忠心”之前，多疑谨慎，无可厚非。
各人皆有选择，对方选择做一位帝王，为此做出的诸多举措，她都很能够理解。
但屡屡以亲情作为诱饵，要她献出可信的忠心，此举她实在很难苟同。
况且，既然人人都有选择，她如今二世为人，也理应可以拥有自己的选择，不是吗？
她们都是自由的，谁都没有立场去绑架对方做任何事，她两世皆不曾试图要求对方去做一位所谓世俗意义上的“母亲”，同理，在还清了对方的生恩之后，名为“女儿”的这个枷锁也绝不能再困缚于她。
二人互不亏欠，也不必互相感化，日后如何，各凭本事造化便是。
常岁宁抬手，只道：“多谢圣人看重。”
那钦差太监笑着与她点头。
而后，又关切问起了常岁安的伤势情况。
关切罢，即问道：“不知如今常郎君在何处养伤？临行前，圣人多次提起常郎君，实是挂心，特命我等带来了药材补品，以代为探望……”
“阿兄如今在一位神医处静养，一切皆好。”常岁宁道：“只是那神医住处，距此地有数百里远，沿途又时有乱军踪迹出没，各位公公皆是有圣命在身的钦差贵人，很容易被乱军暗中盯上，实不宜冒险前往。”
“这……”那钦差太监面露思索迟疑之色。
他听得出来，这小娘子话中在传达两重意思，一是担心他们会落入乱军手中，二是不愿因他们而暴露了常岁安的养伤之所。
这就是不想他们去打搅的意思了。
常阔也紧随道：“圣人的心意，常某心领了。无奈如今局面特殊，唯有待来日常某归京之际，再带犬子一同入宫叩谢圣恩。”
话已至此，再坚持去见，反倒显得意图不明了，钦差太监只有道：“既如此，那咱家便先不打搅常郎君养伤了。”
又寒暄了几句之后，肖旻适时道：“诸位公公一路风尘仆仆而来，必已疲累，下榻之处已经令人备妥，公公不若先去歇息一二，待晚间宴上，再把酒叙旧不迟。”
叙旧自然只是客套说辞，在肖旻看来，你来我往间，全是心眼子，听着就心累——替常大将军和常家娘子感到心累。
那一行宦官们道谢之后，便先离开了此处。
看着那些消失的背影，常岁宁与常阔几不可察地交换了一记眼神。
女帝命人探望常岁安这件事，除了做好一位仁君的面子功夫之外，多半另有企图。
谁知见了之后，会不会以“江南之地局面险峻”为由，“劝”常岁安回京养伤？
为防此类可能出现，当然还是不见为好。
且人在宣安大长公主府上呢，也没法儿见。
那些太监们刚离开，元祥与金副将等人便全都涌了上来。
“恭喜女郎！”
“什么女郎，该改口喊将军了！”
“对，该喊小常将军！”
“……”
常岁宁被赐封为宁远将军之事，很快即传遍了整座军营，四下轰动起来。
秉承着好事成双的好意头，肖旻与常阔简单合计罢，觉着择日不如撞日，干脆趁热打铁，将任命常岁宁为行军总教头之令也一并下达。
常岁宁与方大教头比试之事，尚被热议着，眼下听闻此事，上下将士们已不再感到意外，也未有质疑的声音响起，至少明面上没有。
此一日，常岁宁身边热闹极了，全是恭贺的声音。
她也很有新官上任的自觉，加上正值初一，便很是阔绰了一把，给喜儿阿稚阿澈，及阿点元祥，常刃他们，都发了压岁钱。
但发到一半，有士兵进来送炭，于是也给了一份。
彼时常岁宁还未意识到事情的严重性。
那士兵离开后，她的帐中开始不停进人，起初是两三个找着由头求见，后来则是成群结队前来恭贺她。
可怜宁远将军兼总教头常岁宁出门在外，随身备下的银钱有限……于是，派头由阔绰逐渐寒酸，碎银改为了铜板。
得了铜板的将士们仍然十分欣喜。
金副将转头便将那枚铜板串起来，挂在了脖子上，美滋滋地藏在盔甲下头。
本命年在身的方大教头见状，觉得拿来辟邪消灾也不错，于是有样学样。
众将士遂纷纷效仿。
于是，“戴开光铜板，沾将星之气，立非凡之功，行耀祖之路”的风气，由此变得一发不可收拾。
没有拿到铜板的，嫉妒的眼睛都要红了，有甚者，委婉询问同袍——大兄弟既然如此宝贝此物，晚间睡觉时打算放在何处啊？
听到的人立刻捂紧了衣袍。
……
晚间，营中设下了宴席，招待那些宦官。
宴席散后，肖旻再三恭贺常岁宁。
看着满脸真诚的肖主帅，听着那反复恭贺之言，常岁宁觉出了关键来：“……”
她委婉而拮据地表示，自己当真一枚都没有了。
当晚，肖旻便令人抬了整整两大箱铜板，哐哐当当地送进了她的营帐中。
肖主帅表示他可以自备。
常娘子只负责开光即可！
肖旻有此举，也是为了底下的人考虑，没办法，他底下的亲兵们今日找到了他，与他表示——东西原本不打紧，他们也不是计较之人，可眼瞅着别的将士都有了，他们脖子上空荡荡的，心里不是滋味，兄弟们都觉得抬不起头来！
为了麾下亲兵们考虑，肖主帅唯有自掏腰包。
次日，“开了光”的两大箱铜板到手，肖旻分下去之前，自己先偷偷藏了一些。
他打算自己带一枚，剩下的么，待来日带回京中，给家里人都安排上！
甭管有用没用，试问又有谁能拒绝“图个吉利”这四个字呢？
一个人若连吉利都不想图了，那他活着还有什么劲头可言？
总而言之，愿意信奉玄学之说，也是一种积极向上的心态体现。
手握满满一荷包开光铜板的肖主帅很是安心。
直到那为首的钦差太监寻了过来。
肖旻连忙将荷包藏好，正襟而起，向来人拱手。
钦差太监含笑看着他，示意身后的太监去帐外候着。
肖旻会意，也让自己的人去了外面守着。
“肖将军果然未曾辜负圣人厚望，短短时日间，已在军中站稳了脚跟。”钦差太监满眼赞许之色。
“公公谬赞了。”肖旻抬手示意对方落座，边道：“此非肖某之功，皆因常大将军用心提携。”
常阔给予了他足够的体面与尊重，底下的人才不曾轻看他。
钦差太监面上赞许之色更浓了：“咱家观肖将军，很是精通与人相处之道，如此甚好……圣人也很希望看到肖将军能与常大将军交好，齐心之下，才能更好抗敌。”
微微一顿后，才叹息道：“只是……或要委屈肖将军一二了。”
身为主帅，却要处处被副帅压一头，心中难免不满，这都是可以预见的。
“……”肖旻沉默了一下。
所以，对方是将他在常大将军面前的姿态，看作了强颜欢笑，咬牙谄媚，忍辱负重吗？
有没有一种可能……他根本没有在演呢？
见他不语，钦差太监只当他默认了，便给予了一番宽慰劝导。
末了，又低声示意他多加留意常阔父女的动向，必要时，及时密报于圣人。
肖旻：“……肖某明白了。”
这才是这宦官今日来见他的重点。
圣人相疑常大将军，令他假意交好，以便密切监视。
这对他来说不是一件简单的事，尤其是“假意交好”这个提议，很是强人所难。
将一切安排妥当后，宦官们便未再久留，于三日后，即动身回京。
而这三日内，军营上下论起累成狗，元祥敢说第二，便没人敢称第一。
皆因他白天跟在常岁宁身后忙前忙后做事，晚上则点灯熬油，偷偷给自家大都督写信。
为何一写便是三夜？
还不是因为需要写的事情太多了？
尤其是除夕夜常家女郎与人切磋时的场面，他花了两夜来写，笔都写断了两根……根本写不完！
写到第三夜时，什么都想写一下的元祥意识到不能再这样放纵下去，否则，这封信怕是没办法赶在正月里送出去……
为了确保大都督能及时看到信，元祥一再压缩简略之后，将二十页信纸塞进了快要被撑破的两张信封里。
末了，不忘将“开过光”的铜板一并让人带上——别人有的，他家大都督也要有！
……
而元祥这边刚让人将信送出去，常岁宁那边，也先后收到了几封来信，皆是从京中送来的。
常岁宁盘腿坐在沙盘后，随手拿起最上面的一封来看，见其上字迹，当即觉得有些不妙。
欸，问罪的来了。

第268章 可敢赌一赌
常岁宁展信。
是老师来信。
是老师以老师的身份来的信。
所以，她的老师，终于是见到那幅她留在大云寺的画了。
也果然与她预料中一样，只要老师见过了她笔下竹石，定会发现端倪——现下这封信，便印证了这一点。
但在眼前展开的信纸之上，统共只三行，九字。
其上三行所书，是为三问——
安否？
欲何为，何往？
何故？
作为真正学富五车，受天下文人景仰的高官大儒，她的老师，自然写得一手顶好看的字，纵然说是现世无人能及，也不为过。
可这样一位大儒，此刻这短短九字，细观之下，却称不上端正悦目。
他似是落笔太重，又太慢。似举棋不定悬而未决，又似破釜焚舟不顾一切。
而这一切繁杂矛盾的心绪之下，所藏着的，不过是不敢表露太过的“期许”二字。
他似字字在质问，迫切想要得到她的亲口印证，但最先问出口的，却仍是她的安危，安否，安否……
欲何为，欲何往……是在担心她的日后，想知晓她的打算。
而“何故”二字，便是在与她印证“真与假”，“虚与实”了。
她的老师很擅长生气，生气时很擅长骂人，骂上三天三夜也断不会重样，但现下在面对她有可能存在的撒谎隐瞒之举，却只有这寥寥九字。
信的那边，是一位老人谨慎小心的探问，是生死重逢之间的近乡情怯，是不敢高声语，恐惊天上人，镜中花，水中月，唯恐一线妄念落空破散的战战兢兢。
常岁宁又静看片刻，口中轻轻叹气。
突然就觉得，自己这个学生当的，实在很不是个东西。
她区区一个短命鬼，怎就劳得老师这般挂念十数年呢。
她未急着去看其它来信，而是先铺了纸，提笔回信。
从前，她犯错惹了老师不悦时，最是喜欢将“没办法，谁让学生随老师呢”这等讨打之言挂在嘴边。
学生随老师，当一随到底，老师来信三问九字，学生回信，那便也以九字作答好了。
常岁宁写满九字，即搁笔，轻轻将墨迹吹干，仔细叠好，放入信封之中，交待阿澈：“让人送回京中褚太傅府上，切记，不可走明路……”
明后已确定了她是李尚，活着的李尚已经叫明后“喜忧参半”了，若这活着的李尚再与昔日老师、如今的礼部尚书有书信密切往来，那明后这喜忧参半，怕是要只剩下“忧”字了。
她如今远离京师，自是无所畏惧，但老师一把年纪，还当讲究个安稳为上。
常岁宁这般想着，干脆再谨慎一些：“还是秘密送去大云寺给无绝大师吧。”
让无绝转一下手，也更稳妥些。
但既然都让无绝帮忙转手了……若不顺带着写一封给无绝，倒显得她这个“知己”当的太不讲究了。
于是，常岁宁又提笔多添了一封，单独给无绝，又顺带请教了一些有关军阵之事——军阵事小，让每一位下属平等地感受到自己被重视被需要，也是每位主公必修的美德之一。
待阿澈将写给这两位祖宗的信送出去后，常岁宁才去拆看余下的书信。
有段氏的，信上多是些关切之言，也絮叨了些京中之事，此外，还有一些旁敲侧击的试探与不解。
但这些试探实在很段真宜，叫人一眼便能看透，真能叫她试探出个什么来，才真是见鬼了。
此番她立下战功，在旁人眼中是横空出世的“将星下凡”，但在熟悉她的同时，又熟悉李尚的旧人眼中，却难免会生出一些联想与不解。
段氏只是其中一个，乔央也觉出了不对，但没有给她写信，而是悄悄写信给常阔，先问了常阔是否觉得此事哪里不对。
常阔则回——没觉得哪里不对，你鱼钓多了，脑子进水了吧？
对此，常阔的良心半点也不痛，他这能叫隐瞒吗？呵，他也只是做了无绝从前对他做的事而已。
别问，问就是“为了你好，时机未到，提前知道太多对你没有任何好处”。
而相比于乔央这种带脑子的疑心，段真宜则尚且停留在“这个孩子怎同殿下这般有缘，好奇怪，再问一问”，此一浅表层面之上。
因此，后者回信应付起来便也格外简单。
下一封信，则是姚夏她们的。
字迹看起来，是吴家女郎的。
信的内容占了半页，余下半页，则尽拿来落款了。
看着那一个又一个熟悉的女郎的名字，常岁宁讶然，她这辈子就没见过这么长的落款，与其说是写信，倒像是在联名上书。
且细观之下可知，这些女郎的名字顺序，竟是按着韵音排列，很有几分“排名不分高低远近，均以姓氏韵音排列”的意思。
可谓是雨露均沾、公正公开的十分彻底。
无需想，必是吴家女郎的主意了。
事实也的确如此，原本姚夏等人都想各自写信给常岁宁，但吴家女郎动之以情晓之以理——“我如何不知诸位姊妹们的心情？然而须知常娘子如今忙于战事，数十封信送过去，实是负担太大，也显得咱们秩序混乱，闹闹哄哄，半点不见长进，如此又岂入得了常娘子的眼？长此以往，怕是会招来常娘子厌弃。”
众女郎闻言惊出一身冷汗，忙都悬崖勒马，回到家便将写到一半的信全给撕了烧了。
于是，才有了这封“联名书”。
常岁宁看着这张堪称秩序井然的书信，不禁莞尔道：“这位吴家阿姊，实有大才也。”
说来似只是闺秀间的玩闹，但须知这些个闺秀们家世背景不同，作风性情也不同，却在吴家女郎的带领之下这般乖巧守序，她敢说，许多朝中官员都未必有这个能耐。
由小窥大，可见其才。
且这位吴家阿姊，其名唤作吴春白，京中无人不晓，本身也是个名气斐然的才女来着。
而除了这封信之外，吴春白令人一并送来的，还有一封小册子。
其上是常岁宁在江南的事迹，她特送来让常岁宁一观，看一看是否有错漏不妥之处。
常岁宁打开那本册子来看，颇觉惊叹。
其上叙事翔实，而又惊心动魄，并且给予了她这个主人公恰到好处的神化。
常岁宁细细翻看，也不觉得脸红，更无谦虚推辞之心，成大事者，怎能缺少一张厚脸皮呢？
她就是要建功立业，就是要名扬天下。
她的这份功利之心，早在她于登泰楼中，以诗词宴众士时便存下了。
只因她无比清楚，古往今来，想要成事，名望二字可真的太重要了，如若用的好，它便可兵不血刃。若再辅以实力声威，于天时地利之间，甚至可以传檄而定天下。
所以，常岁宁对这些宣扬她之事迹美名的现象，所持态度很明朗——甚喜甚爱，越多越好。
看着这本纯手抄的册子，心中又觉暖烘烘的，这些女郎们纯粹美好，之所以对她这般“追捧”，除了钦佩喜爱之外，大约还有一份向往之心。
先前在京中，她便做了许多所谓惊世骇俗之举，这一切，最早可以从她第一次打了明谨开始说起。
她做了许多，那些女孩子们历来不能做，不敢做，不知自己能做的事。
这些会被她吸引的女孩子们，都有一颗向往冲破世俗礼法束缚的心。
故而，她是一人，又不止一人。
所以哪怕只是为了这些在背后将她高高托起的手，她也得努力让自己更有出息一些才行呢。
要上进啊。
常岁宁在心中笑着勉励自己。
接下来数日，常岁宁令元祥暗中带人秘密探查了各路徐氏乱军的动向。
初七这一日，肖旻与常阔议事时，提到了是否要主动出兵之事，肖旻隐晦提醒常阔：“……自李逸伏诛后，十七万大军，今已在此扎营二十日余……”
却始终没有大举出兵讨伐徐正业，只是兵来将挡，紧守各道，而不曾主动进攻过。
肖旻叹气：“朝廷与圣人，虽未明言，但对此也有些不满了……”
那一行钦差宦官离去前，还曾询问他们打算何时出兵直攻扬州。
说到这里，其实肖旻也有些不解，按说彼时和州一战大胜，徐氏大军军心受挫，常大将军正该乘胜追击才对，为何只守不攻呢？这不是给徐正业他们重整旗鼓的机会吗？
肖旻正想说出自己的不解时，只听常阔浑不在意地道：“他们懂个什么，打仗的事，要如何打，自然只有打仗的人才懂！”
“……”肖旻只觉眉心中箭。
那个，打仗的人也不懂……正常吗？
他不好将自己的不懂表露的太明显，只有委婉问：“常大将军是否另有打算？”
常阔沉吟了片刻，道：“此事我已与岁宁商议过，待她过来，咱们再细谈吧。”
肖旻遂应下。
不多时，有士兵打起营帐的门帘，一道披甲的少女身影走了进来。
三人和往常一样，围着沙盘而坐。
常岁宁刚从演武场回来，此刻盘腿而坐，右手端着士兵奉来的茶盏，左手摸到一杆笔，笔尖轻落在沙盘上方，先说起了徐正业大军的分布情况。
这是元祥他们带回来的最新消息动向。
肖旻微拧眉：“徐正业这是……在集兵？”
常岁宁：“对。”
肖旻神情郑重：“他是想集结大军，强攻淮南道？”
“未必。”常岁宁道：“我猜他另有打算。”
另有打算？
肖旻正要问时，只听那少女先问道：“此前向寿州及光州官府借用战船之事，现下可已齐备？”
肖旻便答：“已经差不多了，只是有的战船年久失修，尚且需要承修。”
“要加紧了。”常岁宁道：“上元节之前，必要让他们办妥此事。”
肖旻点头，又不禁问：“常娘子为何如此紧抓战船之事？”
徐正业要攻淮南道，自然不会当真听从宣安大长公主那个“从巢湖游过去”的“建议”，巢湖可不是那么好游的，徐正业走水路的可能小之又小，按说双方很难出现大规模的水战。
但早在半月前，常岁宁已经提出了向寿州与光州备借战船之事。
此时，面对肖旻的询问，少女没有故弄玄虚，手中笔尖转向沙盘之上某两道相隔不远，皆代表河流的凹线，道：“因为，我想在这里，或是在这里，截杀徐正业。”
肖旻看去，不禁一愣：“汴水……或泗水？”
常岁宁点头：“对，但九成会是在汴水。”
肖旻沉默了一下。
话都是简单易懂的话，但是：“……常娘子为何会觉得，徐正业会走这两条与淮南道背道而驰的水路？”
徐正业是在攻淮南道，是要率军打进京师，杀女帝而扶持太子的。
“因为我猜他会放弃西京都城。”少女的笔尖悬在一座插着黄色小旗的城池上方，道：“而欲趁我等及各处不备，改道取东都洛阳。”
自扬州攻向洛阳，便要经过汴水一带，这一点肖旻自然懂得，可徐正业怎会突然改道取洛阳城？
徐氏大军从未流露出半分觊觎洛阳的预兆！
这猜测似乎太过天马行空，肖旻不好说出质疑常岁宁的话，便下意识地看向常阔。
“嗯……”常阔捋着胡须，也看向沙盘之上的洛阳城：“我也是这么想的！”
“……”肖旻竟一时分不清这父女俩到底谁才是谁的主心骨，不禁提出疑问：“可若徐正业攻洛阳，何谈扶持太子呢？”
常岁宁：“或许他本也没想过真的扶持太子呢？”
肖旻一时未语，毕竟也无法反驳。
“能一举攻下京师，自然是最好的选择。但如今他屡屡受挫，有我们十七万大军在此，他全然无法靠近淮南道半步——”常岁宁道：“这些时日，我们虽是只守不攻，看似被动，但最心急的，还当是徐正业。”
“我赌他如今已看清自己无力直攻京师的事实，于是他只有退而求其次，趁我等紧守淮南道之际，出其不意改道攻向洛阳，据中原东都之地，再以勤王之名，以响应四方，屯蓄更多兵力名望。”
常岁宁话至此处，笑着看向肖旻：“当然，这只是我的猜测，肖主帅可敢与我赌一赌？”
女孩子笑的无害友善，肖旻也不自觉地笑了，随口便问：“赌什么？”
此时，他还不知，这个随口的玩笑赌注，会在很久之后的某一日，成为他人生中一个至关重要的转折点。

第269章 吓一吓自己
“若是我赌赢了，肖主帅便答应我一个要求，如何？”
听得常岁宁此言，肖旻本下意识地想说“常娘子若有用得着肖某的地方，只管说来便是，无需做赌也尽可直言”，但话到嘴边，还是顺着女孩子的话，笑问：“不知常娘子有何要求？”
常岁宁作势思考了一下，道：“我如今还未想好，可否等想到了再说？”
肖旻很是爽快地点了头，一个行事向来有分寸的小姑娘，随她来提，又能提出什么刁钻的要求来呢？
一旁的常阔在心中感慨喟叹——年轻，还是太年轻了啊。
常阔眼中“太年轻”的肖主帅笑着问：“那若是常娘子赌输了呢？”
“同理。”常岁宁笑道：“在公务职责之外，我也答应肖主帅一个要求。”
肖旻不禁问：“常娘子便不怕肖某提出过分的要求？”
这话问出口，看着含笑望着自己的父女二人，肖旻自己率先意识到了这句话的多余之处：“……”
若他当真胆敢胡乱提要求，该害怕的人，恐怕是他自己。
很多时候，一个人的安危与体面，同自身的边界感有很大关系……
那女孩子的答话，则给了他很大的体面：“我既敢与肖将军打赌，便是相信肖将军是个有原则有底线的人。”
“常娘子谬赞了……”肖旻在心中苦涩地将“若是赌赢，不如便试着求常娘子传授先太子殿下枪法”，这一选项默默划掉……
毕竟这个要求太贪心，太没有底线了……他不能愧对人家小姑娘对他的赞扬。
哎，形象太好有时也是个麻烦。
也罢，连常大将军都难以参悟其中精髓，想来他也没这个本事。
肖将军安慰了自己一句，便也心态良好地退而求其次：“如肖某赌赢，可否请常娘子指点刀法一二？”
除夕夜那场比试，常娘子所展露出的，除了那一身出神入化的枪法之外，所用刀法也实在令人眼馋。
历来武学之道，强者为尊，面对此等武学奇才，肖旻便也无任何身段包袱可言。
常岁宁点头：“自然可以。”
肖旻甚喜，便笑叹道：“纵是为了精进刀法，肖某只怕也要暗中烧一烧香，以求徐正业万勿改道洛阳才好啊！”
几句玩笑话后，几人便继续商议起了各处正事。
肖旻离开后，便去催问了战船承修之事。
那名自他接下帅印后，便时常跟随他左右的董姓副将，不禁问：“主帅为何突然备集如此之多的战船？是打算从水路攻打徐正业吗？”
肖旻不置可否：“只当有备无患了。”
董副将便又问：“主帅，那咱们到底何时发兵主动进攻？底下的兄弟们可都等着盼着同徐正业正面打一场，早日夺回扬州呢！”
肖旻点头：“是啊，现如今士气大涨，可见常娘子操练有方，未愧总教头之位。”
董副将沉默了一下。
肖旻接着才道：“发兵攻徐之事，还要看常大将军之意，不着急。”
董副将神情不解：“可如今士气大振，分明是攻徐的好时机……迟迟按兵不动，岂非是给徐正业他们喘息壮大的机会？”
肖旻语气慎重：“常大将军与宁远将军再三说过，扬州与江宁均有天险屏障，向来易守难攻，若是主动强攻，定会有巨大伤亡折损……故而此事还需从长计议。”
董副将则担忧道：“可朝廷急于收复扬州，如果平白错失了大好时机，惹来朝廷不满和怀疑，只怕圣人到时还是会怪罪到主帅您的头上……”
“到那时再说吧。”肖旻叹口气，似也无可奈何。
此刻一名士兵前来禀话，肖旻继续去忙公务，那名董副将站在原处，行礼送肖旻离去。
肖旻走出了数步之后，眼底闪过一丝警惕的思索。
……
另一边，元祥，常刃，及老康等人，先后来到了常阔的大帐中。
人都是常岁宁找来的。
“不知女郎有何吩咐？”常刃带头开口请示。
常岁宁刚放下写回信的笔，她要写的回信真的太多了，只能挤时间来回信。
此刻她看向元祥常刃等人，道：“我需要你们替我在附近各州郡找些人来。”
并详细明确条件：“要有市井走卒，大小商贾，也要有文人墨客，县官豪绅，更要有乞儿流民，因战事无家可归之人。”
“女郎，要怎么个找法儿？”常刃询问：“还是老规矩吗？”
喜儿有些踌躇地看向自家女郎，听起来人很多，她的麻袋不一定够用，可以走公账，去军营仓库里取一些吗？
“……这次不用。”常岁宁纠正道：“要用请的。”
常刃等人便应下。
“还有一点要留意筛选……”常岁宁想了想，补充道：“各路人中，如有性情言语极端刻薄，或是爱嚼舌根的……”
元祥等人听得都很认真——此类人不能要是吗？
“符合此等条件者，越多越好。”常岁宁道。
“……？”众人反应了一下，适才齐声应“是”。
常岁宁另又细致交待了些其它需要注意的事项，常刃等人适才下去安排了此事。
出了营帐，好学如元祥，拿请教的语气问常刃：“……刃大哥，方才你提到的‘老规矩’是个什么规矩？”
“哦，那个啊。”常刃很不藏私地道：“打晕了装进麻袋里扛回来。”
元祥：“……这样啊。”
又学到了呢。
……
不日，徐正业召集各路兵马赶赴扬州的消息很快传开。
诸多传言称，徐正业此举是为了聚集所有兵马，以全力攻打淮南道。且其一直在不停招兵征募，今已聚集兵马二十万余，此举怀有必胜之心。
消息传遍了江南各道，淮南道的官僚百姓为此更是惶惶难安。
肖旻从外面回来，寻到了常阔父女，刚提到此事，便听伏案在写着什么东西的常岁宁道：“肖主帅不必担心，徐正业集兵虽是事实，但其它说法皆是谣言而已。”
肖旻：“可万一是真的……”
“不会。”常岁宁笔下未停，道：“因为这谣言便是我令人散布的。”
“？”肖旻：“常娘子此举是为何？”
“为了吓一吓自己。”常岁宁笔下停顿了一下，似在斟酌，又觉不满意，遂划掉一行字。
肖旻：……自己散播谣言吓自己？
他从不质疑常娘子的精神状态，出于这份信任，他顺着这个看似荒谬的思路往下思索——这么做的好处是什么？
片刻，肖旻眼睛一亮。
“肖某明白了！”
常阔在旁，看得很分明。
殿下行事说话藏一半，非是为了故弄玄虚，而是有意在培养肖旻对待战局的敏锐性。
对待可造之材，殿下向来都很有耐心，从前他们玄策府上下，之所以上下齐心，忠勇无匹，便是因他们所效忠之人不单爱才，更有造才之心。
天才是为天生，人才则是人教出来的。前者天才历来寥寥，而有心之下，后者人才却可济济。
见肖旻懂了，常岁宁便道：“那便有劳肖主帅令人于各道要口布防，作出全力抵御备战之象。”
肖旻正色点头，又与常阔确认了几处事项后，即加紧去安排了此事。
常岁宁此举，是为做出被徐正业全力攻打淮南道的传言吓到的假象，从而令徐正业认为，他们的大军兵力会悉数拿来于各处布防，用以坚守淮南道。
如此，淮南道好似一块铜墙铁壁。
但这道铜墙铁壁的建成，必会让他们的十七万大军分散各处，如此人尽皆知的大阵势，也会让各处的注意力均聚集于淮南道。
这时，若徐正业举兵攻打洛阳，便可真正让朝廷大军措手不及。
已想通了此中关键的肖旻，不免在心中喟叹——常娘子为了能让徐正业安心去打洛阳，还真是煞费苦心啊。
他的刀法……还有希望吗？
……
江南战况，乃是朝廷眼中的重中之重，稍有风声，便总会以最快的速度传回京中。
徐正业集兵，要全力攻打淮南道的消息，自然也很快传遍朝野。
朝堂之上，责怪肖旻与常阔的声音无数。
在许多人看来，是因他们用兵不利，错失了主动进攻的机会，才会让徐正业再次聚集壮大兵力，让局面再度变得危急。
“……自李逸伏诛后，十七万大军只守不攻，不知肖将军与常大将军究竟意欲何为？”
问话的大臣格外咬重了“常大将军”四字，显然是认为这些皆是常阔的主张。
此言出，质疑声变得更多。
于是开始有人隐晦猜测，常阔迟迟按兵不动，恐也生出了“李逸之心”。
“常大将军赤胆忠心，不会做出悖逆之举！”圣册帝威严的声音响起：“朕信他。”
此等关头，绝不能传出君王疑心武将的风声，否则只会令局面变得更棘手。
帝王的维护，令那些质疑的声音暂时消退了大半，但不满的声音却如何也压不下去。
这不满源于不安。
若徐正业当真聚集二十万兵马攻打淮南道，就凭常阔他们如今只知道一味死守，半分变通都没有的对敌态度，当真能拦得住吗？
圣册帝也并非如表现的那般，对常阔坚信不疑。
在她的示意下，有与肖旻关系相近的大臣，令人快马加鞭送了密信去往江南，信上催促肖旻尽快做出应对，如再一味按兵不动，将有祸难临头。另外，又隐晦探问了常阔之心究竟是否有异。
朝堂之上因江南战况，及各处相继兴起的乱局而焦灼不已，就连上元节当日都开了早朝。
事实上，自去岁冬月开始，他们便没怎么休息过了，就连腊月临近年关时，衙门也未能如往年那般封印年休，甚至除夕的前一日，宫中还在早朝。
官员们疲惫紧绷，不敢有丝毫放松。
褚太傅也很忙碌，但他的忙碌，是围绕着即将到来的春闱。
圣册帝念其年迈，便暂时免了褚太傅的早朝，令其在礼部安心筹备科举大事——当然，另外还有一重思虑，这位老太傅近来实爱与人掐架，听什么都不顺耳，早朝之上时常因此鸡飞狗跳。
魏叔易觉着，这位老太傅，十之八九是犯了什么科举前焦虑的病症，于是才提议让人回礼部冷静冷静。
褚太傅冷不冷静不知道，但礼部上至侍郎，下至洒扫的太监，都完全没办法冷静，终日战战兢兢，面对“今日应当用哪只脚先迈进礼部大门，才不会触太傅霉头”这个问题，都恨不能事先算上一卦。
而上元节当日，这紧绷的气氛得以缓解许多，因为褚太傅只在礼部待了半日，便回府去了。
确切来说，是回府换下了官服，往大云寺上香去了。
近来，褚家上下都看得出来，太傅对上香之事略显热衷。
大约是没办法去国子监寻乔祭酒钓鱼了——科考在即，一位成熟的主考官，懂得主动与国子监里的举子们避嫌。
鱼钓不成了，于是改为了去大云寺观鹤谈佛法，以纾心绪。
对此，褚家上下的评价是，乔祭酒解脱了，佛祖……不，无绝方丈遭难了。
无绝近来为此的确有些头痛，但今日例外。
他很清楚，老太傅之所以来寻他，每每不过是来问信而已。
他已再三允诺，若是有信来，他定会令人暗中送去太傅府上，但老太傅竟不肯信他，总要亲自前来催问。
好在今日他手中有信，心里不慌。
避开一些信不过的僧人，无绝将信转交给了褚太傅。
褚太傅心中微震，悄然收入袖中，面上未有丝毫变动。
为了不显异样，和前几次一样，他仍耐着性子，与无绝下了两盘棋，适才离开大云寺。
坐进马车后，他即取出藏在袖中的信，想打开，却又顿住。
上一次他拿到画之后，刚进得马车，便迫不及待地打开来看。
但此时此刻，他纵迫切之心更胜彼时，手指却似无端僵住，一时不敢轻易拆看。
如此自我僵持许久，直到回到府中，将自己关进了书房内，慢慢地坐进了书案后的檀木圈椅内，那双苍老枯皱却干净脩长的手，适才缓慢而颤巍巍地抽出了信纸。

第270章 怎么还唱上了！
展信，先见得短短两行，四字。
安矣。
守道。
这是在答他的问题？
安否？——安矣。
欲何为，何往？——守道。
守道……！
褚太傅心底最深处，因这似曾相识的二字，骤然掀起狂澜。
他还有一个问题……最重要的那个……何故？
一眼看去，信上并没有第三行答案，却规规正正地写了落款。
是五字落款……
「安矣」
「守道」
「学生，常岁宁」
“……”
学生？
学生！
老人的视线骤然间变得朦胧。
随着老人颤颤眨眼，那信纸上的字迹也随之颤动，似如天外来信，极不真实。
看着那颤动着的九字，褚太傅发出沙哑的低语，“……老师九个字，学生便不能多写一个了？讨打啊，果然讨打……”
果然还是这般讨打！
老太傅模糊的视线在那“学生”二字之上停留许久，如何都舍不得离开。
苍老的手指也战栗着抚上那二字，似想要确定这究竟是不是自己郁郁不甘而将要就此老死之前的错觉臆想。
良久，老人的手指轻轻移动，在那“守道”二字之上停留。
他曾从他那学生口中，听过这两个字。
那是她临去北狄和亲之前。
他曾试图阻拦，为此食不下咽，她来见他，却甚是风轻云淡，还倒过来取笑他——“老师身为天下文人表率，更该以天下人为先啊。”
彼时，此言在耳，他甚觉锥心。
他为何要以天下人为先？谁说一定要以天下人为先？
若他连自己的学生都护不住，还谈什么护天下人！
他这辈子就没看上过什么人，好不容易养出一个这么看得上的学生，知她一路来的艰辛与不易，又怎能眼睁睁看着她独赴炼狱？
她为天下人，做的还不够多吗？
可天下人又给了她什么？
这世间多的是愚昧恶毒无可救药自私自利之人，为何一定要他的学生来救这浑浊世间？
若世间尽是这样不公的烂道理，那就随这世间去好了，还管它作何！
从某种意义上来说，太聪明太清醒的人，往往是没有世俗意义上的“是非观”的。
他教人读圣贤书，奉行圣贤之礼，但更多时候，他也会对那些迂腐的道理嗤之以鼻，他瞧不上眼，更不必谈被其禁锢。
他还说，他本也不是什么圣人，他就是一个只会拿笔骂人的老东西而已。
总之那日他说了许多不管不顾的气话。
反倒是他的学生一直都很平静，甚至反过来叹气提醒他：“老师要时刻为人师表啊……小心这些话传出去，要晚节不保的。”
他气得一时说不出话来，他就在这张书案后走来走去，问那个端坐喝茶的学生——“那我问你，你去作何？去送死吗！”
那学生终于有了点认真的神情，认真答他：“守道。”
他又问：“守什么道，守谁的道！”
“守学生自己的道。”
守她自己的道。
她自己的道是什么道，只有她自己说了算，所以没人能劝得动她，没人能说服得了她。
他定定地望着她，一字一顿与她道：“会死，会比死更要可怕千倍万倍……”
“每次上战场也都可能会死掉的。”她说：“对学生来说，皆为守道，没有区别。”
他终于在愤怒中沉默下来。
依稀记得，他慢慢不愿意再看她，慢慢转过了身，面向书案后的窗棂，只以背影对她。
“既冥顽不灵，愚不可及……那便走吧。”很久，他才道：“我只当，没有教过你这个学生。”
他没看到她的神态，不晓得她当时是什么表情。
会失落，会难过吗？
想来她才不会！
不知过了多久，他听到，她轻轻将茶盏放下的声音。
她的语气仍旧很讨打，看来的确没有在难过，她甚至没皮没脸地说：“老师别说气话了，学生还要活着回来给您养老呢。”
他没说话，神情依旧紧绷愤怒。
而后，她大约是在施礼，最后道了声：“老师，学生去了。”
去吧！
去守你的道吧！
直到她离开，将此间书房的门合上，他都不曾回头看一眼。
那晚，他说的是气话吗？
当然是。
所以，他很快就后悔了。
再后来，他想，若他当时不曾与她一个小屁孩赌气，若他对她说一句“要保重，要好好活着回来给我养老”，她是不是就能多一分念想，是不是……就不会死在异乡了？
这个念头如一把锥刀，一想起便会凿刺着他的内心，所以他轻易不敢想，将它死死关了起来。
所以，他只会一遍遍地骂她是个骗子。
这个骗子学生……如今回来了。
还不及与他相认，便又去守她的道了。
看着那二字，褚太傅轻轻发出一声复杂的笑叹。
他也是个骗子。
其实他从未怪过她，从未觉得她有错，从未觉得她不争气，从未觉得“白教了”。
相反，作为老师，能有这样一个学生，他甚是引以为傲。
他真的只是太心疼，太心疼了。
这简简单单的“守道”二字，却以她的鲜血性命与自尊作为代价，作为老师，胜似父亲，他如何能不心疼？
这锥心之痛，酿成了此生也无法与世间和解的遗憾与不甘，让他恨不能与这世间所有的道理为敌。
可他的傻学生，守道之志堪与天地共存，纵身死，再归来，此志竟仍不灭，竟仍理所当然地告诉他，她欲守道，她在守道。
褚太傅深深吸了一口气，有泪水砸在了信纸之上。
“回来就好……”他望着信纸，含泪笑着缓声低语：“回来就好。”
想守就守吧，回来就好。
褚太傅看向紧闭的书房门，似乎看到了十五年前，那个女孩子退出去，将门关好时的情形。
这扇门，已整整闭了十五年。
现下，他终于看到那个女孩子重新将门推开，走过十五年的岁月，再次回到了他面前。
他慢慢从椅中站起身，将信收好后，取出了一幅画。
老人动作缓慢而仔细，将那幅腊月里自大云寺取回来的画，挂在了坐在书案后一抬头就能看到的地方。
之前他不敢挂，怕落空，现在不怕了。
书房外夜色上涌，在天地间铺展。
一名十二三岁的少年跑了过来，被老仆拦在书房外。
“……我想邀祖父一同看花灯去！”少年目色炯炯地道。
老仆吓了一跳，拦住少年，胆战心惊地道：“十八郎君可莫要胡闹……”
敢邀老郎主去看花灯，不要命啦！
老郎主哪里是会去凑这等热闹的人，更何况还是一大家子一起出门。
小少年刚要开口再说话，只见书房的门从里面打开，祖父走了出来。
“祖父！”少年忙行礼：“父亲让孙儿来邀您出门去看花灯！”
老仆在心里暗叹一声人心险恶，这爹当的，是真不顾儿子死活啊。
“花灯？”褚太傅看了眼上元节的圆月，笑着道：“好，那便去看！”
老仆瞠目。
怎么了这是？
近日谈佛法，谈出门道来了？
少年也甚是喜出望外，忙上前去扶过祖父一只手臂。
褚太傅面上带笑，也不嫌弃孙儿黏人了。
他仅两子，在他的示意下皆未入仕，成日书画作伴，于文坛之中也颇有些名气。
但坏就坏在太闲了，动辄就生孩子给他看，将他家里生生折腾成了知了窝，前前后后竟给他弄出了快二十个孙子孙女来，这是最小的一个孙儿，最淘气，也最爱蹬鼻子上脸。
现下褚太傅则突然觉出了小孙儿的可爱之处，小儿无赖，天性烂漫，也没什么不好的。
但刚走出了居院，褚太傅忽而又停下了脚步，改了主意，又不想去了。
上元灯会，人流混杂，他这一把年纪了，万一磕着碰着，可如何了得？
且春闱在即，那些士族们明里暗里的反扑之举愈发凶险，不知多少人盯着他，就盼着他出点什么意外呢。
小孙儿不解地看着突然变卦的老人：“祖父……”
“祖父怕死啊。”褚太傅笑着摸了摸孙儿的头：“祖父想长命不止百岁哩。”
小孙儿眨了眨眼睛。
这还是他那个成日将“死了干净”，“活着也就这么回事”，“还不如早些入土为安”挂在嘴边的祖父吗？
“好了，你们自去吧。”褚太傅笑着道：“待回来时，给祖父带一盏花灯即可。”
他要挂一盏花灯在院子里，以敬不知哪路好心的神佛妖魔。
他也需要挂一盏灯，等他的学生回来，就像从前她每每上战场时那样。
如今，他终于又有学生可等，有归期可盼了。
“此为人生至幸也……”
褚太傅负手望着圆月，笑着喟叹一声，而后忽然抬起一手顿于身前，摆出戏台上的武生仪态，双眉倒竖，铛铛锵锵地走起了戏步。
口中唱起秦腔调：“宝帐以内传将令，大小三军你们听。数十万大军如潮涌，追杀刘备莫消停！”
老仆：“……？”
怎么还唱上了！
且唱的还是武生……咋就突然澎湃起来了呢？
见老郎主做出退场模样，一双戏目盯着自己瞧，老仆掂了掂袖子，唯有摆出上场之态，扯出唱腔来：“刘备马上珠泪倾，哭了声荆襄王刘宗兄……”
“……”
上元佳夜，老太傅院中戏声阵阵，演得好不热闹。
……
今夜的京师也是难得的热闹，城中不设宵禁，花灯将整座京师映照得亮如白昼。
东西两市皆办有千灯会，放眼望去，满目绚烂，这如真似幻的繁华盛夜，令人暂时忘却了京师之外的动荡与战乱。
今日恰也是乔玉绵来常府寻孙大夫复诊眼睛的日子，离开兴宁坊时，恰遇到姚夏魏妙青等人，便被拉着同去了灯会。
虽是去逛灯会，但一群女孩子们围在一起，口中三句话总离不了常岁宁。
乔玉绵也将自己知晓的有关宁宁的消息，与其他小娘子们共享，但她性情内敛，大多时候只是在听。
她眼睛上依旧覆着浅青色绫布，眼前依稀可见有光影交织，让她不觉想去伸手去触摸。
那些光影色彩斑驳，隔着绫布仍有些刺目，又往前走了数步，乔玉绵隐隐于朦胧间见得一团淡淡的影子朝她快步而来。
她尚且瞧不清那是个什么物件，直到身边响起同行的女郎们的惊呼斥责声。
“你这人，怎么冒冒失失的！”
“这是哪家的郎君？”
“……”
“崔六郎？”乔玉绵试探问。
“是我！”崔琅咧嘴一笑，气喘吁吁地道：“……我还当一壶哄我呢！原来乔小娘子当真来了灯会！”
乔玉绵弯起嘴角：“崔六郎跑这么快作甚？”
崔琅刚想说话，身后传来了乔玉柏胡焕等人的声音。
乔玉柏走过来，奇怪地看了眼崔琅，一听到绵绵来了灯会，崔六郎怎跑的比他这个阿兄还快！
虽是见着了兄长，但乔玉绵还是更愿意和姚夏吴春白等女郎们一起逛灯会，乔玉柏只好叮嘱了她的侍女一番。
很快，乔玉柏便被几名同窗拉了去猜灯谜。
自常岁宁的事迹在京师传开后，乔玉柏贵为“常娘子如今在京师唯一的兄长”，身价更是水涨船高，极受欢迎。
姚夏挽着乔玉绵又逛了好一会儿，终于忍不住低声道：“乔姐姐……崔六郎怎一直跟着咱们？”
乔玉绵讶然，下意识地回头“看”去。
见她“看”来，崔琅虽知她瞧自己不见，还是心虚地转开了视线，口中胡乱指挥一壶：“去，将那只蝴蝶花灯给我买回来！”
一壶：“……郎君要蝴蝶花灯作甚？”
崔琅听得脸色一臊，抬脚踢向一壶：“你管本郎君呢！”
一壶唯有捂着屁股去买灯。
乔玉绵抿嘴一笑，转回了头。
姚夏圆溜溜的眼珠子动了动，片刻后，在乔玉绵耳边小声道：“乔姐姐，我怎觉得崔六郎他好像……”
她话还未说完，忽听得一道喊声传来：“阿夏！”
是她兄长姚归的声音。
姚夏便止步，循着声音望去。
姚归挤开人群，快步而来，神情很焦急。
姚夏将乔玉绵的手交给了魏妙青，便与兄长去了一旁说话：“阿兄，出什么事了？”
姚归上气不接下气：“是冉妹……”
“堂姊？”姚夏立时紧张起来：“堂姊怎么了？”
四下耳目嘈杂，姚归不便明言，便道：“你快随我回去，路上再细说！”
姚夏不敢大意，连忙点头，和同伴们解释了一句“家中有急事”，便跟着兄长匆匆离开了灯会。
兄妹二人赶回姚家时，直接去了姚老夫人处。
一家人都在，姚翼站在老夫人身边，神情复杂地看着长跪不起的女儿。
姚夏跑得满头是汗，冲着长辈们匆匆施礼罢，便扑到跪着的姚冉身边，抓起姚冉一只手，急声道：“……堂姊为何一定要出家呢！”
堂姊在自家小佛堂礼佛已近一年，这些时日眼瞧着似乎是想开了些，可怎么突然又要离家去做尼姑呢！
“我何时说要出家了。”姚冉笑着与她解释道：“你怕是听岔了，我是要离家。”
姚夏下意识地看向兄长。
姚归挠了下脑袋，阿娘急着让他去找妹妹回来劝冉冉，可能是他没听明白。
可……不是出家的那种离家，是什么意思呢？
姚夏仍旧感到不安：“堂姊是要离家去何处？”
“去寻宁远将军常娘子。”姚冉目色清亮：“投军。”
姚夏吃惊地瞪大了眼睛：“堂姊……要投军？！”
姚归也惊了一惊：“冉妹，你今日怎突然想到要去投军……”
姚冉轻声打断他的话：“不是今日突然想到的，我已想了许久了，只是昨日刚收到常娘子的回信。”
她说着，看向父亲姚翼手中握着的那封回信。
姚翼神情变幻不定。
年前，女儿曾托他给那女娃送了封信，可今日他才知晓，那封信，竟是女儿的“自荐书”！
偏偏一个敢提，一个敢应，那女娃的回信上只有短短几行字，意思是军中不拘出身，不设限制，但艰苦异常，随时会有性命之危，只需自身考虑清楚后，再与家中商议妥当即可。
没有鼓励，没有怂恿，也没有拒绝，没有劝退，只将选择权原原本本地给了冉儿和姚家。
姚翼的心情说不出的混乱。
前头那个一声不响跑去了军中，如今还成了大盛第一位五品女将军，听说在军中还当上了总教头……她倒是威风的厉害了，他在京中却成日成夜担惊受怕，每日上香三次，比吃饭都勤快！
这下倒好，又来一个！
他好似看到一只接着一只羊羔子从眼前蹦跶出去，他手忙脚乱，一个都抓不住！
“……比起终日浑噩，困于一方狭小佛堂与数页佛经中，反复苦求赎罪之法，我想去往更广阔处，做些真正有意义的事，以寻真正的救赎之道。”
姚冉再次叩首：“冉儿心意已决，恳请祖母，父亲成全！”
此一夜，姚家上下无眠。
三日后，有一辆马车，从姚家后门处离开，驶出了京师城门，往战火纷飞的南边而去。
而此时此刻的江南，因为一道突然流传开来的檄文，正在变得更加嘈杂躁动。

第271章 噱头十足
此道檄文，其名极响亮，是为《代天下人讨徐贼檄文》，作此檄文者，正是常岁宁。
此檄文一经出世，即于短短五六日间，传遍江南各道，众人奔相传看，讨论之声甚高。
起初徐正业尚且不以为意，自从他令骆观临作下那篇广为传阅的《讨明后檄》之后，朝廷及各处为反击，也曾作下过讨伐他的檄文，但皆未激起太大水花。
有此先例在，事务缠身的徐正业，甚至懒得分神去亲自过目。
直到数日后，他明显察觉到了此道檄文带来的影响不同先前，纵不提民间风向，就连那些支持他的豪绅士族官僚，也屡屡差人前来，或是来信质问于他。
徐正业这才不得不正视此事，令人取了檄文，亲自来看。
手中檄文显然是印制而成，但也保留了作此檄文者原本的笔迹。
其笔迹疏朗开阔，却又挺拔险峻，可见三分风骨，七分兵气，一经展阅，洋洋洒洒数百字间，已见笔扫千军之势。
这手字，甚好，甚少见。
徐正业本也是士族出身，书画之才不在话下，自然一眼便能辨出此字好坏。
单是这篇字，便已经足够吸睛了。
更何况还有那狂妄至极的“代天下人”四字！
“……代天下人？”徐正业麾下有幕僚怒容道：“小小女娘，竟有这般狂妄口气！”
她凭什么代天下人！
谁准她代天下人了！
骆观临在旁不语，面色不算乐观。
檄文二字，缴获的是人心，左右的是舆论，至于措辞有几分真假，是否“合理”……都改变不了一个事实——她想要的目的，已经达成了。
而这篇檄文，之所以能够以如此速度流传开来，并引起轰动，绝非偶然。
他看向徐正业手中的那篇纸，一时眉心紧锁。
此篇檄文很有门道，字字句句皆如伤敌兵刃，皆冲着要害而来，作此檄文者，很有头脑，也很费了心思……且同为精通此道的文人，他能察觉到，对方在写下此檄文之际，必然已经能够预料到，此文一经传阅，势会引起轰动。
如若不是请了能者代笔而成，那么这位横空出世的常家女郎……实在很不可小觑。
徐正业越往下看，脸色越是难看。
作为“始作俑者”的常岁宁，很能够想象得到徐正业此时的脸色。
她很早之前，便想效仿骆观临，也写出一篇同样出色的檄文来着。
为此，她做了许多功课与准备，包括并不限于仔细分析了此前那些讨伐徐正业檄文的失败之处。
钻研之下，她得出结论，这些檄文，大多太过中规中矩，千篇一律，是属于将其中被讨伐的对象徐正业三字，随意换成另个人名，便能直接拿来套用的那种。
要么则是太过枯燥冗赘，情绪没能调动上来，倒是将她的瞌睡给勾上来了。
她抱着好学钻研之心，尚且看得呵欠连天，更何况是其他不相干之人呢？
常岁宁总结了一番后，得出结论，在这檄文满天飞的乱世之中，要想要写出一篇火爆的好檄文，首要的，便是噱头二字。
所以，她才斗胆“代天下人”。
她可是代了天下人，谁还不是个天下人了？单是听了这名头，甭管是抱有好奇还是挑刺之心，都想找来看看，如此，便将受众先网住了。
有了个好噱头，将人吸引了进来，只是第一步。
接下来，还需要言之有物，有扎实而吸睛的内容。
于是，常岁宁找来了身份处境不同的百名江南人士，官员富绅，商贾小贩，饥苦流民及文人墨客，以他们口中的徐正业，作为参考。
他们不正是切身见证经历了徐正业“匡复之举”的“天下人”吗？
此一篇《代天下人讨徐贼檄文》，仍在各处飞快地传阅着，乃至传出了江南之地。
上曰，【徐正业所过之处，民不聊生，强征抢掠之下，方有骆观临口中的“仓储之积靡穷”，野心大业之下，所积累累白骨，皆为无辜百姓尔。】
【此等残暴不仁，滥杀无辜，草菅人命，下窃于民，上窃于国之贼，怎堪配提及“匡复正道”四字？】
又细数徐正业罪状，虽略有夸大之辞，但皆基于事实而言。
数百字间，即可见得一名手段阴险毒辣，所行表里不一而野心勃勃的无耻小人跃然纸上。
末了之言，更是极具煽动力，声称徐正业撒下了弥天大谎，其匡复之心是假，诓骗世人是真。
并列出诸多证据，其中便包括【徐正业集兵固守扬州江宁，皆因传言江都金陵之地有王气，其欲于江都自立为王，狼子野心昭然若揭，人皆诛之】。
随之加以挑拨……不，呼吁，呼吁与徐正业同行者，当及时醒悟，此时回头为时未晚，如若执意与贼子同行，甘愿遭贼人利用，则自取灭亡之日将至。
彼时，常岁宁写至此处，仍觉得缺少了点什么更有噱头的东西作为收尾。
苦思之下，一名姓吕的秀才在旁提醒：“……还当趁机壮大常娘子之名，以固人心。”
常岁宁思索着眨了下眼睛：“如何壮大？”
自然是自夸。
但自己夸自己，总归有些难为情，于是顺理成章广纳他人之见。
吕姓秀才揖手：“既是代天下人，便当遵从天下人之言——现如今谁人不知常娘子乃将星转世？”
“……”一同被寻来的其他文人纷纷朝他看去，趁机拍马屁是吧？
这简直有损读书人傲骨！
但望向那威风凛凛，前途不可估量的少年女郎，又想到对方的礼待敬重……更重要的是，对方还夸他们皆是栋梁之材！
哎。
此等有损读书人傲骨的行径，怎能……怎能让同伴一人承受呢？
于是，又有几名文人站了出来，加以补充。
“还当借天命之言！”
“天命所授，方是世间朗朗正道！”
“……”
常岁宁正色以待：“虽受之有愧，然值此生死存亡之机，便听从诸位先生高见。”
一众文人们立即将脊背挺得更直了——她称他们为先生啊！
是以，常岁宁提笔，写下一句甚为自大且离谱之言，以作为此檄文的收尾。
【吾虽不才，却得幸上承天命，已受救世仙人指点，必于七十三日内斩杀徐贼首级，以告天下】
此一句，可谓离谱非常，但又不得不说，它有着极致命的吸引力。
这句话里的噱头实在很密，且涉及仙人玄说，上至八十岁老朽，下到三岁孩童，都很难不被吸引，受众非常之广，便于在街头巷尾以各种形式流传开来。
真正是路过的狗听了，都要歪着脑袋琢磨琢磨。
譬如，何来的救世仙人指点？莫非果真是将星转世？
为何是于七十三日内斩杀徐正业？七十三日，是个什么说法？
“爷爷……我听说徐正业只有七十三日可活了，是真的吗？”
一群流民间，有一名面黄肌瘦的女童睁着一双干净的大眼睛，问身边的老人。
小孩子对善恶还没有明确的认知，但她知道，乱军闯入江宁城的那一日，她漂亮的阿娘被那些乱军带走了，她的阿爹为了救阿娘，被活活砍死，她的爷爷交出全部家当，跪着给那些人磕头，头都磕破了，才救下她。
从此，她的家没了。
逃难的路上，她慢慢知道，那些乱军为一名叫做徐正业的大将军做事，但那个大将军，不是说书先生口中救人的大将军，是杀人的大将军。
她想让那个杀人的大将军快点死掉。
老人闻言忙心惊胆战地捂住女童的嘴巴：“……别瞎说！”
“你说错了！”旁边一个十多岁的男孩子走来，握着拳头大声道：“是六十五日才对，已经过去整整八日了！”
他身边没了大人，没人管得住他，其他流民闻言也都窃窃私语起来。
那位宁远将军扬言称七十三日必取徐贼首级，他们对此也早已如雷贯耳。
寻常人说出这句话，注定石沉大海，无人理会，但那位宁远将军身为女儿身，却屡立奇功，声名远扬，其本身就蒙上了诸多神奇的色彩。
寻常人做不出的奇事，但奇人却未必不能办到！
自女帝登基以来，大盛各处兴建道观佛庙，时人随之供奉，待鬼神玄说，本就普遍“宁可信其有”。
有人开始笃定地宣扬此事，有人将信将疑，也有人嗤之以鼻，但这皆不妨碍，他们都开始在心中默数那一日的到来。
是真是假，六十五日后，总归会有分晓的。
此时，一名僧袍上打着补丁的老和尚路过流民的队伍，叹息着念了声“阿弥陀佛”。
“师父，您说……那位常娘子，当真得了救世仙人指点吗？”老和尚身边跟着个小和尚，那小和尚此时问：“还是说，她只是在说大话呢？”
“或许，是在救人吧。”老和尚慢慢走着，慢慢说着：“恶贼得此‘示警’，如刀刃高悬，其势一时难聚，前路必然受阻。而困厄世人得此曙光，便有了希望与生机，才能存下生念，以期来日。”
小和尚似懂非懂，他更好奇的仍然是：“那到底有没有救世仙人呢？”
“可以有。”老和尚道：“她若能使大话成真，她即为救世仙人。”
“那……若是她做不到呢？”
老和尚摇头叹息：“那可就坏事咯……”
若做不到，便不再是救世的将星，而要变成世人皆知的骗子，从此威名尽毁，那些将她视作曙光的希望破碎后，便会成为名为众怒的利箭，反噬其身，令其万劫不复。
听到这里，小和尚忽然也为那位女施主担忧起来。
不过，他还是有点好奇：“师父，为何一定是七十三日呢？”
老和尚目含思索，想了又想，却还是摇了头，无法参透其中奥秘。
不单他们参不透，日日都要将此篇檄文看上三遍的肖旻也横竖想不透，很是抓心挠肺。
这篇檄文里处处皆有用意，其它的他都明白，但唯独这个期限，他百思不得其解。
这一日，借着商谈军务的机会，肖旻终于忍不住开口向常岁宁询问起了此事。
常岁宁小声却坦诚：“随手写的。”
肖旻愕然：“……那怎还有零有整呢？”
“这样才显得更可信，更引人注目啊。”常岁宁道：“肖主帅不是就琢磨上了吗？”
肖旻一时无言以对。
“小岁宁，这算是撒谎吗？”阿点小声问常岁宁。
常岁宁：“等我将它变成真的，就不算撒谎了。”
肖旻：“……”
好新奇的说法。
但是，“常娘子究竟有几分把握能杀徐正业？”
六十多日，两月出头的时间……但现下他们连徐正业的影子都摸不到。
“不好说。”常岁宁将一封看过的情报投入火盆中：“但不急，已经在杀了。”
她现在杀掉的，是徐正业的名。
先杀其名，才能更容易取其命。
看着火舌吞噬那张情报，常岁宁眼前闪过那些一眼望不到头，充斥着悲愤与绝望的流民队伍，轻声道：“我要让江南各道，乃至整个大盛，都替他倒数死期。”
肖旻再次下意识地看向常阔，他很担心常娘子如此冒险行事，会使好不容易拼杀来的威名毁于一旦。
常阔的神情却更为笃定：“这么多人数着他何时死，说不定阎王爷都被惊动了，此人如今阴气缠身，无需咱们动手，已经死了一半了！”
肖旻：“……！”
他很信任常大将军和常娘子，但有时候，听着这些不着调的狠话，他一个人真的很无助。
好在常阔还是很关心他的：“肖主帅这边，可还顶得住吗？”
肖旻换上正色，低声道：“京中频频催促发兵之事……”
常阔知他为难之处，为他提供免责思路：“主帅只管传信回京，便道一切皆是我老常的安排，且放心叫苦便是。”
肖旻叹口气：“可如此一来，朝中与圣人必要问罪于您……”
“无妨。”常岁宁道：“待取得徐正业首级，他们自然会乖乖闭嘴的。”
常阔哈哈笑着道：“正是此理！”
这种有主公兜底的快乐，还有谁比他更懂？
……
同一刻，远在北境的崔璟，也看到了此篇檄文。
早在此文还未来得及流传开时，元祥便使人快马加鞭送到了北境。
“所以……是激将法吗？”崔璟低声，似自语，神情向来淡漠的眉间，此刻也藏有两分担忧。

第272章 不是还未到吗？
……
“看来这篇檄文，不单有挑拨离间之用，还是一道激将法。”
扬州，匡复上将军府中，徐正业冷笑着将几封密信摔在几案之上：“这就是她的目的。”
近日，那些或明或暗支持他的各方官僚士族，几乎全在催问他何时发兵继续攻打淮南道，甚至质问他，为何一直缩居于江都之地不前，大计如此迟缓，究竟何时才能扶持太子登基？
有甚者，更是直接向他下了“通牒”，明言告知他，若多少日内攻不下淮南道，便撤回对他的钱财兵力资助。
“……难道这些人全是蠢货，竟看不出那狗屁檄文是在离间吗？”徐正业麾下一名武将忿忿不平道：“近日军中也多有不服管教者叫嚣，全是他们的人在作祟！”
他口中的“他们”，便是徐正业的那些支持者了。
他们出钱出人，徐正业军中各处，都有他们的人在。
所以从某方面来说，徐正业便也在一定程度上受制于他们。
利弊参半，这天下本就没有白得的好处与“帮助”。
“他们可不蠢，他们比谁都精明。”徐正业微微眯起冷然的眼睛，道：“他们对我一直存有疑心，只是当下借着这道檄文发作了出来而已。”
“在他们眼中，我收了钱，就该为他们好好办事……如今见我拥兵于江都，难免要信了那檄文三分……”
那檄文上称，他匡复李氏江山之说是假，实则欲在江都金陵之地自立为王。
在这个说法当中，那些世家豪族们，更见不得的是后者——花了大把银子，出了大把力气，怎甘愿平白为他徐正业一人做嫁衣？
那武将看着那厚厚一沓的密信公文，想到自己近来在军中的憋闷，不由啐道：“这些人真拿自己当主子看了！”
徐正业反倒平静下来，面上再没了怒气：“现下和日后，都还要多仰仗他们行事。”
换而言之，此时尚不到撕破脸的时候。
他的大业，不仅需要财力物力人力做支撑，还需要那些盘踞各处的势力，为他大开方便之门。
在那之前，他的“匡复”名号，绝不能丢弃。
不想丢，就不能一直窝在江都，坐实那欲自立为王的“恶名”。
“她之所以激将于我，不外乎是清楚江都之地易守难攻，她不愿强攻，白白折损兵力，故而设下此计，借各处向我施压，逼我主动出兵……”徐正业看着手边那篇檄文，道：“这小女娘之言，看似狂妄，实则谨慎算计。”
倒不知这篇檄文，究竟是谁人给她在背后出的主意，常阔？还是那姓肖的？或是另有高人谋士指点？
在徐正业看来，这篇檄文之所以以常岁宁的名号宣出，不过是因为她身上有将星转世之说，借此更好引人瞩目而已，而不代表一定是她个人的主意。
“那大将军眼下是何打算？”武将憋着气问。
徐正业眼神幽冷：“既然‘她’这么想让我出兵，那就不妨顺水推舟，依了她的激将法。”
那名武将闻言立时抱拳自荐：“属下愿领兵前往，取回常家父女首级，为大将军破除不利谣言！”
那小女娘张口就替他家大将军断死期，闹的人心惶惶，实在该死。
更何况，他本姓葛，死于常岁宁刀下的葛宗便是他堂兄，兄弟二人的感情虽不见得如何亲密深厚，但同为葛氏兄弟，在军中一荣俱荣，利益息息相关，这口气他必须出了，此仇他必报不可！
“好。”徐正业赞赏地看着他，道：“那便由知庆先行率三万精兵攻打寿州，先探一探他们的布防虚实。”
葛知庆神色一振：“属下领命！”
一旁的骆观临闻言神色微变，欲言又止。
定下了进攻路线之后，葛知庆即领了兵符而去，迫不及待前去准备点兵事宜。
不多时，徐正业由议事厅中行出，步下石阶，在一只半人高的莲缸前停下脚步，去看那缸中水，道：“过了上元节，天气果然一日日暖了……”
他身后跟着一名挽着拂尘的道人，闻言会意一笑：“贺喜徐公，东风已至了。”
天暖水清，水面不再结冰，万事俱备之下的东风便到了。
“我本不愿这般着急行事……”徐正业看着那如镜般的水面，道：但如今有人自作聪明。”
他原本可以等到各处计划的更妥当一些之后，再行实施计划，可这篇檄文让他处境突然紧迫，不得不尽快付诸行动。
说到那自作聪明的少女，胸有成竹的徐正业只觉好笑，便笑问了道人一句：“依真人之见，那七十三日之说，是否有几分可信？”
“妖言惑众罢了。”道人拈须道：“贫道观徐公之相，大业将成，不必将区区女子无稽之谈放在心上，若徐公认为那女子会是个变数，来日除去即可。”
“不必我去除，她也要为自己的狂妄之言承担后果……”徐正业不以为意地说了一句，看着水缸之中倒映着的蔚蓝苍穹，道：“江都是个好地方，易守难攻，繁华富庶，适宜久居……”
然而，真龙不可长潜于渊。
他志不在区区江都，江都地处边缘，终究不适宜作为政治经营之所，他之志，远不止那少女檄文中所言那般欲在江都称王，这里只是他的起步之地，注定不是他最终要停留的地方。
更何况，现下的局面也不允许他久做停留，再留下去，他只会在那些质疑中陷入被动，好不容易聚起的人心，不能就这样散掉，由此前功尽弃。
“大将军。”
一抹藏青色闯入余光内，徐正业将视线从水缸倒影中离开，看向来人，笑了笑：“观临可是有事要与我说？”
他是敏锐的，方才在议事厅中，他即察觉到了骆观临的欲言又止。
此刻，徐正业示意那道人退下，四下再无了旁人在。
看着那张温和的笑脸，已许久未能和徐正业单独相谈的骆观临，心中怀着最后一丝希望，开口询问：“大将军让葛知庆率军攻打寿州，可是改变主意，不去洛阳了？”
前往洛阳，是上元节前徐正业刚起的心思，只和他们几名文士幕僚商议过，那些武将暂时不知情。
但此举事关重大，需要从长计议，故而尚未真正定下。
徐正业：“不，计划未改，只是要提前了而已。”
他本欲直指京师，然而和州兵败至今，他已明白这条路行不通，所以，他给自己重新选了一条路。
去中原东都，洛阳。
他只需在洛阳站稳脚跟，即可得到更多支持，那里是培植政治势力的最好选择，可以给他想要的一切。
骆观临一愣：“那……大将军何以要让葛知庆继续攻打淮南道？”
徐正业：“总要有人分散常阔大军的注意力，以此来拖住朝廷大军。”
骆观临怔在原地。
也就是说……这三万大军，是白白去送死的？
葛知庆还以为自己得到了主公重用，得以去打头阵，后续即会有大军跟上，与他一同攻打淮南道……
殊不知，他领下兵符离开的那一刻，即成为了一颗被丢弃的棋子，与那三万大军一起成为了替徐正业声东击西的弃子。
看着面前神情淡然的徐正业，骆观临心中升起一股近乎悲沉的寒意。
似乎察觉到了他的情绪，徐正业似有若无地叹了口气：“观临，成大业的路上，心软乃是大忌。”
骆观临垂下眼睛，许久才应了声“是”。
直到徐正业的声音再次响起：“此去洛阳之事，已经开始筹备，观临可要随我一同前往？”
这句话让骆观临恍惚又回到了与之初遇之际。
那时，对方于月下画舫之上相邀——我欲讨伐窃国妖后，扶李氏正道，救天下于水火，贤弟可愿与我同行？
他彼时闻言心潮涌起，毫无迟疑，即表同行之意，只觉逢此知己，此道不孤。
然而一路至此，他却愈觉茫然了。
他抬手揖礼，垂眼道：“观临不通刀兵，此去洛阳，恐成主公拖累，故愿留守江都。”
徐正业深深看了他一眼后，点头：“也好，此去艰险，你留在江都，我也能更放心些。”
他拍了拍骆观临的肩膀：“江都重地，便暂时交与贤弟了，待我定下洛阳，再令人接贤弟前往同聚。”
骆观临无言，再次拜下。
此时又有人前来求见，徐正业遂离开了此处。
骆观临许久才挪动脚步。
次日，有好友寻到他：“……你怎能自请留在江都？待大将军离开之后，此地便是最凶险之处，你如何守得住！”
又不免叹气：“你即便是与主公赌气使性子，却也不该拿自己的安危……”
骆观临脸色一变：“并非如此！”
什么赌气使性子？
他又不是那等拈酸吃醋的妇人！
至少这次，真的不是。
他只是不想、也没有勇气再往前走了，前面的那条路，不是他当初想象中的那条路。
骆观临疲惫地闭了闭眼睛，对好友的劝说无动于衷。
他当初在江都做下了错误的决定，既是从这里开始，便在这里结束吧，他就守着江都，与江都共存亡，哪里都不去了。
存之他幸，亡也他命。
……
“报！”
两名斥候快马回到军营中，带回了军情急报。
他们发现了徐正业大军出动的踪迹，正往寿州方向攻来。
肖旻眼神一震，当即看向常阔。
此乃他下意识的举动，然而他的视线刚落在常大将军身上，即见常大将军看向了闺女，那模样神态，也极其“下意识”。
对此，肖旻已近乎习以为常，但仍不理解，并次次震撼。
而现下是说正事的时候，肖旻也看向常岁宁：“看来徐正业还是要打淮南道！”
“打是要打的，不打，怎么声东击西，怎么掩人耳目。”常岁宁：“就看他舍得拿多少兵力来打了。”
那斥候便报，对方兵马统共三万左右。
肖旻刚要说话，只见那少女已经起了身，看着他道：“肖主帅，徐正业既有了动作，为争先机，那便事不宜迟，咱们且照计划行事吧。”
“可是……”如此关头面对如此重大关乎胜负的抉择，肖旻难免仍有些犹豫：“常娘子当真笃定徐正业会改道去洛阳吗？”
“是。”常岁宁正色道：“徐氏军中有我阿爹安插的眼线，方才我已得密报，徐正业已在筹备攻打洛阳之事。”
常阔：“？”
他什么时候安插的眼线？且是能探听到如此要秘的眼线？
肖旻看向他。
常阔点头：“嗯……”
是的，他的确安插了这么一个眼线……大约是有一回做梦的时候。
常岁宁已取下了兵器架上的短刀，弯身藏于靴侧，直起身之际，抬手接过喜儿递来的黑色披风。
……
常阔坐镇军中，先派出了金副将与楚行二人领兵迎战徐氏三万大军。
……
徐正业出兵自寿州攻打淮南道的消息，很快传回了京师。
而再隔十日，忽然又有更为紧急的军情传回。
徐正业忽率十万大军出江都，所往却非是淮南道与京师方向，而是一路北上，已过徐州境！
朝中惊怒之声不断，这贼子表面在攻淮南道，实则竟要取东都洛阳！
看着那报信的士兵，圣册帝定声问：“肖主帅与常大将军如今作何应对？”
“回陛下，肖主帅已率大军前往追击！”
“追击……”圣册帝闭了闭眼睛，追击二字，便代表着已经失了先机，只能尽力亡羊补牢而已。
“徐正业既已过徐州境，待上了汴水，夺下汴州，便能直指洛阳！单是在后追击，恐是来不及！”有大臣惶然道：“圣上还当立即派兵赶赴洛阳！”
洛阳与京师一东一西，相对而望，绝不能落入徐贼之手！
众声相议应对之策之际，也有人怪罪常阔与肖旻失察之过，也有人开始将责任归咎到了那篇也在京师传的沸沸扬扬的檄文之上。
先前分明是攻打扬州的好时机，却半分实事不做，反而去写什么华而不实的檄文！
那道檄文声称徐正业要在江都自立为王，因此让徐正业被质疑声缠身……或正是因为要破除质疑，徐正业才会突然起了心思，改道洛阳，以证扶持太子之心不改！
且又放下什么“七十三日必取徐贼首级”的狂言，现如今徐正业都要跑到洛阳去了，何谈什么取人首级？
那常家女郎一人名声事小，然而经此一事，大军威信必然也会随之扫地，之后的局面只会变得更糟糕！
她一篇檄文大出风头，然而闯出如此祸事来，将徐正业激去了洛阳，却全然没有善后的能力！
小小女郎，有几分本领和运气，封了个将军，便被冲昏了头脑，做出如此无知举动，常阔却也不知阻拦！
于是，便有人当场论起了常阔“教女不严”之过。
“诸位大人何必如此着急下定论。”魏叔易开口，看向众人：“七十三日之期，如今不是还未到吗？此时下断言，岂非为时过早？”

第273章 是要报复她吗？
“为时过早？”一名文臣重重地冷笑了一声：“现如今局面摆在眼前，如不做出应对，而尽将希望放在一位小小女郎随口放出的狂言之上，怕是要为时晚矣！”
若他们这些文武百官，尽去信那常家女郎的“七十三日”之说，才是当真荒谬至极，只怕亡国之日也不远了！
“曲大人此言差矣，并非无名无姓的小小女郎——”魏叔易无视对方难看的脸色，纠正道：“而是宁远将军。”
说着，向上方的圣册帝微揖手：“是屡立战功，为圣人亲封的宁远将军。”
那名曲姓的文臣闻言眼底现出隐晦的不屑之色：“只因其先前有杀敌之勇，便要盲目推崇，就此认定她的一举一动都是对的吗？若事事皆可如此混淆对错，岂非轻重主次不分！”
魏叔易面色淡然：“洛阳之危当前，尚无应对之策，诸位大人反要借一篇正当讨伐反贼的檄文，急于定下一位正追击反贼的将军之过，恐怕才是真正的轻重主次不分。”
那年纪长他一轮还不止的文臣涨红了脸：“那敢问魏侍郎，徐正业此去洛阳，是何人之过？”
魏叔易看向他，无声收起了淡然之色，定声道：“自是反贼之过，是徐正业之过。”
又道：“如若应对不力，未能及时定下制敌良策，致使洛阳失守，则是魏某，是曲大人，是满朝百官之过。”
四下微静了静。
又听那青年道：“战况尚未明了，诸位大人何必急于替她人论罪？如若常大将军与宁远将军当真致使洛阳失守，犯下无可转圜之过，事后自有圣人来论罪，届时谁都包庇不得。然而现下战况未明，诸位便要凭一纸檄文将人定罪，此举岂非要令尚在苦战追击反贼的十七万将士寒心？这一战，究竟打是不打，反贼，究竟追是不追了？”
曲平生神色几变。
他身后的那几名崔氏官员，一时也未再说话。
女帝将诸人反应看在眼中。
朝堂之上众声各异，本不是什么坏事，但很可惜，这些声音往往都另有居心，他们都有着各自见不得光的目的，远不似表面听来这般简单浅薄而冠冕堂皇。
如此等时候，她便需要有魏叔易他们，来压制这些另有所图的声音。
“魏侍郎所言在理，此时定人过错，实在为时过早，更不利于士气。”圣册帝适时开口：“宁远将军虽年少，然而尚有常大将军在侧，诸位爱卿与朕远居京师之内，到底不明江都局面，或许常大将军另有因时制胜之法。”
这些话是说给大臣们听的，至于反驳质疑之声，也在意料之中。
难道她就当真没有分毫质疑吗？
当然不是。
听着那些诸多分析之下，并不看好常阔等人能成功追击拦截徐氏大军的声音，女帝内心感受亦不乐观。
但她所思，更比百官多了一层。
她方才有句话是真实的想法——唯有身在战前之人，才能真正了解江都局面。
尤其是阿尚。
阿尚有着极深厚的作战经验，及预判战事动向的敏锐嗅觉。
她的女儿，她很了解。
阿尚行事，每一步都如同用棋，绝不会有冲动行事的可能，她的那篇檄文，有可能带来的每一种影响，她事先必然都提前设想过。
所以……旁人想不到徐正业会改道洛阳很正常，但阿尚不可能想不到，不是吗？
再加上此前将兵力悉数用以布防，先令徐正业“知难而思它路”……
却又只守不攻，之后更是任由徐正业聚集兵力……
随后，便有檄文现世，让徐正业陷入自证的漩涡……
如此种种，在女帝脑海中落定，如一颗颗棋子，逐渐串连成了一方棋局。
她几乎已经能够断定，阿尚从平定李逸，投身军中开始的那一刻，便已经在布局下棋了。
所以，徐正业会改道洛阳，看似出其不意，实则却是阿尚一步步布局之下的结果！
女帝的手指，微微握紧了以金线织绣蟒纹的宽大袍袖边沿。
徐正业已经入局，可这棋局，当真是冲着徐正业来的吗？
还是说……
阿尚就是要让徐正业入主中原，占下洛阳，与她这个帝王对峙？
是要借徐正业……来对付她，报复她吗？
那是她的女儿。
她不想疑心自己的女儿，这世上也没人想疑心自己的亲生骨肉……
可她如今这唯一的骨肉，却拒绝与她相认，千方百计地想要从她身边逃离，甚至根本不愿给她这个阿娘一个开口说话的机会。
也是，她记忆中的阿尚，尚是前去北狄和亲之前的阿尚……
在北狄那三年，阿尚受尽了常人难以想象的折辱煎熬，那样的经历……或许足够让阿尚恨上她这个阿娘。
这个想法让圣册帝似同坠入寒潭之中。
她一心想让阿尚回来，她设想过许多可能，却独独漏掉了这一点，或者说，她对阿尚的了解，一直停留在去往北狄之前。
曾经的阿尚，眼中除了大盛江山子民与她的兵士之外，便只有她这个阿娘和阿效。
如今回来的这个阿尚，大约已不是曾经的那个阿尚了。
是一时赌气，还是会长久地恨着她？
她一直想与阿尚坐下谈一谈，纵然未能如愿，她却也成全了她想要继续从军之志，她给了她将军之位……这些皆是她身为一位母亲的示好，可她的女儿，却似乎视而不见。
母亲不该疑心自己的女儿，更何况是一位心存歉疚的母亲。
可她不仅是一位母亲。
圣册帝看向大殿之内的百官。
她还是一位帝王。
母亲可以给予女儿无限包容与不需要道理的信任，但帝王却不可以不顾一切地感情用事。
更何况，她的女儿名唤李尚，本也姓李，也是李家人。
而她这个“外姓帝王”，想要稳固住这片风雨飘摇的江山，便不能有丝毫大意侥幸之心。
作为帝王，她与百官不同，她不质疑那位年仅十七岁的少年将军的能力，她质疑的，是那少年将军的“居心”。
而她的洛阳，不能有任何闪失。
因此，便不能悉数将希望交托到充满变数的阿尚手中。
此一日，女帝连发数道急谕去往洛阳，令洛阳与汴州全力布防，以御徐氏乱军。
另有官员提议，应调洛阳周边各州兵马前往备援。
但这个提议，被女帝否决了。
“诸位爱卿可还记得滁州刺史韦浚？”
大殿之内霎时间静住。
彼时滁州刺史已暗中倒戈徐正业，此事竟无人察觉，直到常阔等人过滁州界时，韦浚设下鸿门宴暗算……
而洛阳一带，各大士族势力根深错节，长孙氏一族便起源于洛阳，百足之虫死而不僵……
洛阳附近各州，如若再现“韦浚”之流，让他们前去驰援洛阳，一旦同洛阳残存的士族势力里应外合，便等同将洛阳双手奉到徐正业面前。
有此前车之鉴，疑心日益深重的女帝不敢冒险。
早朝之后不久，女帝另召了重臣去往甘露殿议事。
单凭洛阳与汴州的兵力，不足以抵抗徐氏乱军。
洛阳附近其它各州，她亦不放心。
所以，她需要另派兵力前去增援洛阳。
“……洛阳不同于别处，定不能有任何差池，既要派兵前往，必选精锐之师。”中书令马行舟道：“陛下，如今京中，尚有七万精锐可用。”
众人皆知，他口中的“七万精锐”指的是什么。
那是大盛最为精锐之师，由先太子殿下创立，名唤玄策军。
玄策府下，如今统共有十五万玄策大军，此前崔璟赶赴北境，带走了八万，现余七万留守京师玄策营中。
此刻便有官员迟疑道：“令公……这七万玄策军，肩负守卫京畿要任，怎能轻易调离？”
守着京师的自然不止这七万玄策军，但这七万玄策军在此，便竖起了一道牢固的屏障，如此才能让京师拥有真正意义上的安定。
换作寻常时，倒也不必这般畏首畏尾，可现如今四处都在起事……
马行舟岂会不知这些，但也只是叹道：“当务之急，是要守住洛阳。”
也有官员跟着叹气。
事无两全策，利弊都摆在眼前，便需要帝王来做出最后的抉择了。
圣册帝也陷入了犹豫当中，她另召了兵部官员与几名武官前来，事无巨细地将局面剖析了一遍，反复确认了京师的处境。
最终，她还是做了决定：“传朕之令，令七万玄策军前去护卫洛阳，命玄策府上下，即刻筹备发兵之事！”
无论如何，她不能放弃洛阳！
今日若失洛阳于徐正业之手，便失君威，君威无存，江山易主不过也是须臾之事！
圣册帝令喻增亲自前去玄策府传旨。
喻增应下，即刻带人退出了甘露殿。
出了内宫，喻增上了轿子，一行内侍跟在旁侧，疾步而行。
喻增坐于轿内，手中托着圣谕，狭长的凤目垂下，掩去了其内之色。
喻增带着一行内侍匆匆过尚书省，经六部前街之际，褚太傅正领着一行礼部官员走出来，身侧有带刀的禁军随行。
明日即要开始春闱头场，他们要押送科举试题去往试院，沿途会清道，不允许任何人靠近。
气氛庄严紧绷之下，不耽误褚太傅口吐不满之言，他瞥了眼匆匆远去的喻增等人：“火急火燎的，成什么样子……”
“……”其他官员眼观鼻鼻观心，不敢搭腔，甚至想上前捂住太傅的嘴。
他们可不敢随便说话，万一哪个字被人拿来做文章，治一个暗中泄露试题的罪名，那可是要杀头的大罪。
其他人大多步行，年迈的褚太傅顶着特例坐进了轿中，舒适地喟叹一声，端起轿中备好的养生茶水，悠哉哉呷了一口。
徐正业改道洛阳的消息，他自然也已经知晓，但老太傅半点不慌。
有他学生在呢，这些人瞎愁什么呢？
关于他学生的事，这些时日，据他暗中观察分析，他琢磨着，女帝大约也是知道些什么的……
既是知晓，却也这般着急应对……便是信不过了？
好一会儿，褚太傅握着茶盏，发出一声不敢苟同的嗤笑。
这有些人啊，站得越高，怕得越多，能看明白的则越少。
“怪。”褚太傅说不上是讽刺还是叹息般低语：“怪可悲，怪可怜的。”
但最可怜的，还是他的倒霉蛋学生啊。
他的学生，第一次出现在他面前时，便是作为一颗小棋子的模样。
起初，那小棋子傻乎乎的，还以为自己瞒过了龙椅上的那位，以为自己是撒谎的那个，殊不知……
想到此处，褚太傅“嘭”地一声将茶盏放在梨花木小几上。
“都不是什么好东西。”
所以，他才会从一开始，就格外留意那个小棋子，想看看到底是个什么又笨又倒霉的小东西。
后来他发现，咦，这小棋子居然不笨。
再后来，小棋子长大，变成了大棋子。
这次要机灵些，不要再被人抓到做棋子了。
褚太傅在心中低语。
不然别再说是他学生，丢人。
……
圣册帝定下了令玄策军出兵之事后，即开始商议领兵的人选。
领兵的人选很重要，再好的刀，一旦交给无能之人，便与破刀没有什么区别了。
况且……
有官员道：“玄策军向来独树一帜……如若选人不当，怕是会激起逆反之心。”
其言毕，自己似也觉得有些失言，遂赶忙敛容。
魏叔易几不可察地皱了下眉。
此言是在暗指玄策军轻易不服管教吗？
他开口，适时道：“玄策军承先太子之志，忠于大盛江山，治军向来严苛，正因有此独树一帜的傲然士气，才能逢敌而不败，护卫疆土之志不改。”
“如若一军之中皆是人云亦云之辈，一旦遇得李逸此等主帅，便会成为反贼手中之刀。”魏叔易道：“魏某敢说，如若当初李逸所领乃是玄策军，军中绝不可能上下皆由其蒙蔽，险铸大错。”
那官员忙道：“正是此理，魏侍郎所言极是。”
魏叔易与他一笑：“但方大人的顾虑也不无道理，要想擅用玄策军，必须要有一位能真正配得上这把好刀的将军。”
说着，面向圣册帝，揖手道：“臣以为，如此关头还当由崔大都督领兵，方为真正万无一失之选。”

第274章 不被承认的朋友
有官员下意识地即道：“可崔大都督如今尚在北境……”
魏叔易道：“洛阳地处中原，崔大都督由安北都护府动身，直接赶赴洛阳，同徐正业等人自扬州发兵去往洛阳的距离并未相差许多。”
扬州在南，安北都护府在北，洛阳所处的位置即在二者中间。
此一点，同时也证明了洛阳的位置便决定了它有着非同寻常的战略意义，这也是女帝不敢待此战存有分毫侥幸之心的缘故所在。
此刻，听着魏叔易的提议，女帝垂眸看着面前展开的舆图：“而徐正业已过徐州……”
“但汴州尚可阻拦。”魏叔易道：“时间上应当赶得及。”
“可北境尚需严守……”一名官员道：“若玄策军撤离北境，北狄怕是要闻风趁虚而入！”
“玄策军何须撤离？”马行舟看向魏叔易：“想来魏侍郎之意，是让崔大都督只身赶往洛阳，在洛阳同京师派去的七万玄策军会合——”
“正是如此。”魏叔易道：“北境不能有丝毫松懈，八万玄策军依旧留守北境，继续整顿修筑边防之事。”
他们此时需要的，只是一位能够统领玄策军的将军。
“臣附议。”一名大臣道：“有京师七万玄策军，若再加上崔大都督，定可保洛阳安然无恙！”
这不是盲目的信任推崇，而是这些年来一场场胜仗累积下来的威望。
大臣们以此开始推算大军赶路的时间，以及崔璟自北境赶往洛阳的路线。
最终得出推测：“崔大都督若率轻骑赶路，自河东道南下……必能及时与七万大军接应会合！”
从路程上来说，自是京师距洛阳更近，但大军赶路更加耗时，崔璟若率轻骑上路，则可一路快马加鞭。
所以，魏叔易此法，从时间上来说，是可行的。
见圣册帝仍未松口，思索之间似在犹豫着什么，马行舟道：“陛下，臣以为，若能由崔大都督指挥此战，非但可保洛阳无恙——”
“届时，崔大都督率玄策军于洛阳，而肖将军与常大将军在后夹击，两军如能配合行事，徐正业前路与退路皆被阻断，徐氏乱军或可一举尽灭，就此一劳永逸，更能威慑各处。”
圣册帝目光微动，慢慢从舆图上移开。
这一劳永逸之法，的确令人心动。
如能就此灭除徐正业一党，自是再好不过。
能领兵者自然不止崔璟一人，但正如这些大臣们所说，真正能将此一仗的胜算拔到最高的，却只有崔璟。
最好的大军，当配最好的将领，才能发挥出最大的威力，反之则截然不同。
徐正业起兵之初，她固然震怒，却远远称不上惊慌不安，直到李逸一败再败，江宁失守……
再到眼下，这乱臣贼子怀此狼子野心，竟觊觎起了洛阳之地！
她不能有丝毫大意，为保万无一失，她理当让崔璟前往。
可若由崔璟率玄策军指挥洛阳之战，她却又不免心存其它顾虑。
一个是玄策军此时的统领。
一个是玄策军真正的旧主。
更不巧的是，前者曾于去年芙蓉花宴之上，当众表明过非卿不娶的决心……
再有自长孙家之事后，蠢蠢欲动的崔氏族人……
这每一桩每一件，在女帝心底，皆如同不安分的暗刺隐患，随时都有可能破土而出，成为一把威胁皇权的利剑。
面对众臣提议，女帝再三权衡之后，视线再次落在舆图正中的洛阳城上方，最终道：“诸位爱卿言之有理，此一战指挥之职，唯独崔卿可以胜任。”
“然崔卿既是轻骑赶赴洛阳，为其安危起见，事先便不宜暴露消息行踪。”圣册帝道：“所以，崔卿只能奉密旨前往，而不可惊动各处。”
马行舟等人皆应声附和：“圣人思虑缜密，理应如此。”
圣册帝：“如此，为了不令各处起疑，明面上便还需另设一位主帅，率七万玄策军由京师动身，朕会事先与之说明其中利害关系，待到洛阳，见到崔卿之后，由其再行移交兵权与崔卿。”
大臣们思索着交谈了一番。
显然，此人虽只是个混淆视线的“幌子”，但仍然还需慎重择选。
此等关头，每一步都要慎之又慎。
“……不如，便从玄策军中挑选一名可临时担任帅职的将军？”魏叔易心有猜测，试探着给出提议。
圣册帝斟酌罢，却道：“玄策营中如今留守京师的武将，皆在四品以下，不足以威慑各处，亦不足以表朕护洛阳之志。”
魏叔易心中微动，遂应了声“是”，暂时不再多言。
其他官员随之给出提议，但无需圣册帝开口，自有别的官员开口反驳，无它，这些人选，的确都有不尽如人意之处。
有官员暗叹了口气。
偌大的朝堂之上，如今竟无几个有服众之能的武将可用，先前贺危算是一个，可却……
若能多几个堪当任用的将才，此番也无需大费周章将崔璟自北境调回。
想到此处，不免要说到那位横空出世的“将星”，还将星呢，若果真让徐正业去了洛阳，这将星二字，可就要成为天大的笑话了！
“朕突然想到一人，或可担此任。”
众臣商议不下之际，圣册帝缓声开口，说到了一个人。
“李献，明日便能抵京了。”
众官员微怔。
韩国公回京了？
……
李献本不姓李，姓贺，李姓乃是赐姓。
但李献本人，却是圣册帝的嫡亲外甥。
女帝除了应国公这个胞弟之外，上面曾还有一名长姐，早年嫁与了一名贺姓武将，名唤贺敷，贺危与其算是同出一族。
女帝登基后，封贺敷为韩国公，其妻明氏即为韩国公夫人。
韩国公夫人去世的早，三年前，南蛮异族在南境挑起战事，韩国公与其长子李献奉旨出征，然韩国公年迈，又因身中瘴气，于出征一年后即病死在军中。
南蛮的气焰因此更为嚣张，女帝遂派出崔璟与常阔率玄策军前去平定南境。
再两年，南蛮终于被驱逐出京，去年春日，崔璟与常阔班师回朝，而承袭了韩国公之位的李献，则奉旨留在南境整肃边防，直到前不久，才被一道密旨召回京中。
……
魏叔易等人出宫时，天色已经暗下。
宫门外，魏叔易与同僚们揖礼道别后，即上了官轿。
轿中备着温热适宜的茶水，魏叔易一手持盏，一手抬袖掩于面前，饮了半盏茶解渴。
将茶盏放下的一瞬，他似有若无地叹了口气。
看来，如今圣人连崔令安也防备上了。
遥想当年，据闻先太子殿下去世之前，亲自将玄策军的帅印交给了常大将军。
在常大将军的统领下，彼时刚经历过一场苦战、急需休整的玄策军，在休养生息磨剑三年之后，即大败北狄，剑锋不减当年。
但那一战后，常大将军身负重伤，又被治以抗旨之罪，玄策军的兵权就此旁落。
面对玄策军这把利剑，谁都想攥在手中，彼时女帝初登基，政权尚且不稳，各处都在争权，争政权，争兵权。
接下来的数年中，玄策军一度被撕咬的四分五裂，军中有话语权的人开始变成哪家的郎君，哪位大人的子侄，眼看便要散落开来。
女帝亦不忍这支由先太子创立的精锐之师就此散落，曾也多次试图交由心腹掌控，但局面并不完全受她控制，她的人，没有掌控玄策军的威信，也没有震慑军中那些子弟、和他们背后各方势力的能力。
这样混乱的局面持续了很久。
直到崔令安出现在众人眼前。
那时谁都知道，崔家祖坟的烟冒歪了，竟出了个一心想在战场上建功立业的郎君。
这位崔家郎君，彼时已是小有名气的少年将军，前后又不止三顾茅庐，在被揍了一顿之后，终于请动了消沉已久的常阔“出山”，二人虽无师徒之名，却有师徒之实。
更重要的是，他姓崔。
少年崔璟身后，是为士族之首的崔氏。
执掌玄策军，没人敢与他争，也没人争得过他。
所以，为保玄策军，女帝不得不选择了他。
当然……或许还有些什么别的缘故，比如，同那座天女塔里的秘密有关——魏叔易此时心想。
所以，崔璟一开始是以崔氏名望，加之常阔相助，得以逼退了那些豺狼。
但之后，玄策军在他手中重振了昔日荣光，玄策军重生的过程，也让崔令安慢慢变成了世人眼中当之无愧的玄策军上将军。
就譬如今日，一提到何人能真正擅用玄策军，若说崔璟，便不会有任何异议。
魏叔易眉间的神色不太乐观。
他也曾隐隐察觉到，女帝欲使明洛接近崔璟的心思。
崔令安，的确太难掌控了……这个人，几乎毫无弱点。
生来即在他人穷其一生也无法抵达的高处，人家投军是为建功立业，往上爬，他不是，他是在往下走。
一个一身反骨，反向而行的人，富贵与权力注定无法令他昏头麻痹，他时刻都保持着与周遭格格不入的清醒。
他也从不结党，他不需要，也不屑为之。
既都不好使，思来想去，似乎便只剩下美色这一条了，但以美人赏赐，此人却也从不接纳。
各处官员试图塞人，也从无成功的先例。
不喜寻美色，那想来是喜欢有些脑子的？
于是便有了明洛，有参政之权的女官。
然而，也不好使……
别说女帝了，便是他魏叔易，在旁瞧着，也觉实在愁人。
总而言之，此人对待富贵钱权油盐不进，对待美色情爱更是刀枪不入……当然，后者这一说法，在去年芙蓉花宴时，已经被推翻了。
此人终于孔雀开屏，众人皆恍然，原来并非不爱美色，只是从前那些美色，尚未美到令崔令安折腰的地步。
可惜啊，世事莫测，如今这“美人儿”，及她的阿爹，眼下也不被帝王信任。
面对这样一个人，帝王有制衡之心，本无可厚非。
但今日女帝的态度，与其说是想制衡崔令安，更像是生出了真正的疑心与防备……
让李献为帅，率玄策军前去洛阳，当真只是为了“代朕亲临，威慑四方”吗？
或者说，李献此时回京，当真是偶然吗？
魏叔易眉心锁起。
或许，不管有没有徐正业攻打洛阳之事，让李献插手玄策府军务，都早在帝王的安排之内了……
值此动荡关头，帝王欲将一切不安分的可能拔除，欲将一切握在自己手中。
但结果究竟会如何？
魏叔易自觉也无法预料。
他为天子近臣，居今日高位，是因得女帝信任与提拔。
而崔令安是他真正欣赏之人，是不被承认的朋友。
有些事情是他所不愿见到的，却也是他无法阻拦的。
魏叔易心思百转间，拿起了轿中小几上的一只茶瓯。
白玉茶瓯玲珑剔透，底部有着浅蓝花押。
这是他最喜欢的茶具，他幼时求了母亲许久，使了诸多手段，母亲才肯借与他用。
至此后，他不管去哪里，都习惯带上它们。
此时他拿起，本是无意识的举动，但拿起的一瞬，魏叔易的眼神忽而汇聚。
他想到了一件他一直存疑之事……
当初在合州初遇，常岁宁将周家村的供证留了在他车内，他一直想不通，对方究竟是如何确认他身份的？
他微服前往合州，并未惊动任何人，出行用的马车也很寻常，唯独这副茶具……
莫非……她认得这副茶具？
可这副茶具出自崇月长公主府，从未流传于人前，她因何会认得？
而细思之下，她与崇月长公主府之间，似总有着千丝万缕的联系……
他待她，之所以一直存有好奇与试探之心，正是因为他很早之前，便从她身上察觉到了说不清道不明的“特殊”之处。
按常理来说，随着人与人变得熟识，那些令他不解的特殊，皆会慢慢得到合理的解释，但是……在她身上，却恰恰相反。
越是走近她，他反而越看不清她。
看着手中的茶瓯，魏叔易脑海中闪过诸多画面，一路而来的万千不解，在这一刻被推至了顶峰。
时辰已晚，官轿未在郑国公府外停落，而是由可供车轿通行的侧门，直接抬进了府中内门处。
魏叔易下轿时，即有等候已久的仆从上前行礼：“夫人交待，待郎君归府后，便请郎君去一趟皓风院。”
魏叔易点头。
正好，他也要去见一见母亲。

第275章 他竟对一个男子……？
皓风院是郑国公夫妇的居院。
用罢晚食后，郑国公魏钦即去了园子里溜达，进了二月后，他的心尖尖们依次绽放，近日他每日除了吃饭睡觉之外，余下的时间便都泡在花园子里。
是以魏叔易来到皓风院时，堂中只坐着母亲段氏一人。
听闻兄长回府的魏妙青紧跟着寻过来。
“……如何？岁宁那边可有新的消息？徐正业当真攻去洛阳了？”
段氏紧忙问着：“我听二叔说，今日早朝之上，那些官员们都在拿岁宁那篇檄文说事？呸，这些各怀鬼胎的东西！自提及赐封岁宁为将军开始，便在处处挑刺！依我说，只在京中实是委屈他们了，真该将他们送去洛阳，反正乱军的刀砍下来，也有他们的嘴挡着！话说回来，你就任由他们借机编排岁宁与常大将军？你可撕了……你可堵住他们的臭嘴没有？”
“……”魏叔易还未来得及回答这一连串的问题，只听后浪紧随而至——
“说到常娘子的檄文，四下的酸言酸语可多了！”魏妙青忿忿不平道：“那日吴家大郎君还曾在登泰楼中，当众说什么，常娘子的檄文读来不够正统，字字句句皆是狂言大话而已，说是檄文，分明是为自己壮大名声，偏生四下皆在推崇传阅，可见如今文坛风气实在堪忧，令他失望透顶……”
又道：“他也写过一篇的，写的倒是正统，正统到叫人捏着鼻子都读不下去，那檄文一打开，酸馊味儿能传出京师去！若揉皱了丢进鸡窝里，鸡都要被熏得眼泪直流，从此下不出蛋来！”
魏叔易去端茶盏：“这吴大郎君好歹也是吴家女郎的嫡亲长兄，你这歹毒话语若传到吴家女郎耳中，当心人家日后再不肯带你了。”
“这原话本就是吴家姐姐亲口说的！”
魏叔易：“……”
“吴家大郎在登泰楼中大放厥词罢，喝了二两酒，又回了家中发癫，竟跑到吴姐姐书房中，搜出了常娘子的事迹册来，当着下人的面儿，给撕了个稀碎！”魏妙青说到此处，已是咬牙切齿。
魏叔易轻“嘶”了一声：“此举算是犯了天条了。”
“吴姐姐回到家中，趁他醉酒昏睡时，令人将他的酸诗酸画全翻了出来，在他院中点了把火，给他烧了个精光！”
“他酒醒扑将出来，气得大哭一场，昏厥了过去，吴老太爷令人给他掐了人中，将他掐醒过来后，便丢去了祠堂中罚跪。”
看着那化为灰烬的诗文画册，吴老太爷转头称赞孙女吴春白——烧得好，他也想烧很久了。
魏叔易搁下茶盏，叹了句：“吴老先生高义。”
段氏皱眉看着漫不经心的儿子，拍了两下桌子：“现下说这些作甚？我方才问你的问题呢？倒是答来呀！”
魏叔易有些头疼，但秉承孝道，还是一一答了——也就是他了，若换个其他人来做他阿娘的儿子，想要记住她都问了些什么只怕都是难事。
末了，他道：“只盼汴州能够多支撑些时日，拖住徐正业大军，待玄策军赶到，洛阳城便不至于就此失守。”
“若洛阳城保住，是不是便不会定常娘子和常大将军他们的罪了？”魏妙青问出自己最关心的问题。
“只能说，若洛阳城无事，即不会定下重罪。”魏叔易道：“但若由玄策军保下洛阳，功劳便是朝廷的，到时一个‘用兵防守不利，致使洛阳险落于反贼之手’的罪名，只怕也是难逃。”
非但朝堂要问罪，那些将她视作将星转世的世人，也要拿那篇檄文来“问罪”于她。
魏妙青着急起来：“那究竟如何才能撇清罪责？”
“只有一种可能。”魏叔易道：“除非，她能像她在檄文中所言那般，亲手斩杀徐正业。”
“徐正业一死，乱军必然溃败，到时，她非但无过，反而有功，朝堂之上自然不会再有问罪之音。”
大话成真，便不是大话，而是大功。
魏妙青紧紧皱着眉：“……那依兄长看，常娘子有可能杀得了徐正业吗？”
“据目前已知局势来看……”魏叔易摇头：“没有这个可能。”
徐正业已过徐州，而她尚在后方追击，追上都是难事，更何况是越过千军万马，去杀徐正业？
徐正业也不会给她这个机会。
甚至徐军无需攻破洛阳，只需攻破汴州……汴州会奉旨死守，一旦有了惨烈的死伤，她的罪名便会被定下。
“……这孩子，怎能这般大意，为何非要逞英雄，作出那样一篇檄文来，白白给人做文章的机会呢！”段氏担忧不已：“都说徐正业是被她一篇檄文激去了洛阳，如此一来，不是她的过错，也成她的过错了！”
魏叔易思索未语，她对当下的局面，当真毫无预料吗？
“那怎么办？”魏妙青急得不行了，口中开始胡言乱语：“……就该降一场天火下来，拦住徐正业他们，好让常娘子追上来，一剑将他砍了！”
魏叔易发愁地看向她：“……不然你去求一求佛祖？”
魏妙青神色一振，立时起身：“对……我这就去烧香！”
见妹妹就这么郑重其事地走了，魏叔易揉了揉太阳穴。
若来日，他的妹妹果真成了太子妃，甚至是一国之母，他当真不敢相信那会是怎样一番奇景。
若面对后宫争宠，她大约会在耍心眼和没心眼之间，选择缺心眼。在陷害和被陷害之间，选择现眼。
面对这样的女儿，段氏也难得沉默了一下。
魏叔易示意长吉将堂门合上。
段氏下意识地看着突然慎重起来的儿子，刚要说话，只听魏叔易在前面开了口：“常娘子杀徐正业之事，也并非毫无可能。”
“正如此前谁也不信，她竟能亲手杀了葛宗与李逸。”魏叔易道：“在旁人看来毫无可能之事，她却总能做到……”
“母亲可曾想过，这是为何？”
段氏一时不解地看着他：“世人皆道，是因天生将才，天赋异禀？”
“但在儿子看来，真正能够惊艳世人的绝顶天赋，应是幼时便可窥见端倪，而不会迟到在十六年后的某一天，突然显现。”魏叔易道。
段氏一怔。
魏叔易缓声道：“我猜测，常娘子的‘天赋’源头，或在于，她经历了常人无法想象之事。”
段氏听的云里雾里：“那会是什么？”
魏叔易摇头：“常人无法想象，儿子虽非常人，却一时也未能得出答案。”
“……”段氏拧眉想了想：“或是……如檄文中所言，救世仙人指点？”
这听来甚是荒诞的话，此刻却让魏叔易微微眯起了眸子……仙人吗？
“母亲曾为崇月长公主殿下伴读，因此，待先太子殿下也颇有了解……在母亲看来，常娘子究竟是像长公主多些，还是像先太子殿下多一些？”
这句问话很突然，段氏眼睛一颤：“为何忽然这样问？”
魏叔易将她的反应看在眼中：“我曾听那位阿点将军说过，常娘子极像先太子殿下，极像。”
段氏一时间呼吸都停窒，脑海中开始涌现出诸多纷乱的画面。
以往那些被她自动惊叹归结为“有缘”之事，在这一刻突然改换了方向，朝着另一个出口奔涌而去。
“母亲是不是想到了什么？”
“我……”段氏想开口，又无法解释得太细致，毕竟她不能暴露殿下的秘密，于是万千线索皆省略，只剩下一句无比神叨之言：“那照这么说的话……会不会是被先太子殿下附体了！”
无怪她这般猜想，毕竟她本就是个彻头彻尾的有神论者！
这个也曾一度萦绕在心头的荒诞猜测，让魏叔易的呼吸也停窒了一下。
外人只道，他与母亲毫无相像之处，但有一处，他自幼与母亲一模一样，那便是怕鬼。
怕的前提，是信。
信这世间会有此等东西存在的可能。
向来泰山崩于前仍能稳如老狗的魏侍郎，此刻强作镇定问：“母亲可否说一说这般猜测的依据？”
他方才分明见到甚少动脑的母亲，露出了大脑飞快疏通的神态。
段氏的神情已有些慌乱：“母亲多少知道些先太子殿下的旧习惯……方才一想，便觉得甚是贴合！”
就譬如，她挖的那口箱子，当真只是殿下托梦……还是说，殿下就在她眼前？！
这个猜测令段氏险些要昏厥过去。
魏叔易仍抱有求证之心：“哪些旧习惯？母亲可否细言？”
段氏斩钉截铁道：“不可！”
她都已经乱的不行了，还要替殿下捂住秘密，偏偏讨人嫌的儿子还在这问东问西，她的脑子已经起火冒烟了！
面对儿子的不解，到底是自家人，她干脆直言道：“总之我说贴合，你且听着就是了，别的休要打听了！有些话我不好与你明言，只因此中涉及故人之私事，我曾起誓绝不外泄的！”
又甚是简单粗暴道：“你若不想你阿娘被雷劈死，你明日便要在家丁忧办丧事，就休要追问了！”
“……？”魏叔易难得流露出好似受刑一般的神态。
段氏已顾不上理会他的死活，开始捏着帕子在堂中走来走去：“怎会如此呢，难道当真有借尸还魂之事……那些话本子……竟是来真的？”
听得“借尸还魂”四字，魏叔易不由想到了在和州审问那对拐子夫妇时，所听到的一些话。
——“原本瞧着已经断气儿了……谁知突然又活过来了！”
——“妖怪！肯定是妖怪！”
“……”
那些彼时听来不以为意的话，在此刻突然令他生出了截然不同的心境，以及冷汗。
魏叔易极缓慢地吞咽了一下口水，抬起衣袖，慢慢地擦了擦额头的冷汗。
不知过了多久，堂门“吱呀”一声被推开，母子二人皆如惊弓之鸟，惨白着一张脸，惊骇地看向门口方向。
哼着小曲儿的郑国公走进来，见状一愣：“……怎么了这是？”
段氏：“你……你好端端地推门作甚！”
郑国公满脸无辜，这是他的院子啊！
他未有反驳，而是选择了逆来顺受，只不安地问：“可是出什么大事了？”
为何妻子和一向沉稳冷静的儿子，都一副好似见了鬼的模样？
“无……无事。”魏叔易站起身，强撑着同父亲行礼：“父亲母亲早些歇息，儿子告退了。”
“这……”
郑国公看着脚步虚浮着离开的儿子，一颗心提到了嗓子眼儿，连子顾都如此了，还叫“无事”？
“夫人啊……”他自己虽也在抖，却还是一把扶住身形颤栗的段氏，将人扶去内室，低声颤颤问：“夫人且如实与我说，是不是子顾他……犯下什么抄家灭族的大事了？”
他虽是个只会赏花儿的雅人……好吧，他承认他就是个废物呜呜，但废物也要有知情权吧？
一腔心绪无处言说的段氏却推开他，踉跄着扑向床榻，将头埋进软枕间，闷声大哭起来。
郑国公僵在原地，脑中只余二字——完了。
……
被父亲视作“犯下了抄家灭族大罪”的魏叔易，出了皓风院，只觉背后不时有森然冷意侵袭。
“你……”他看向身侧的长吉：“你走在我身后，帮我看着些。”
长吉下意识地往身后看一眼，郎君让他看着些什么？
他刚想问，却听自家郎君戒备地道：“什么都别问。”
长吉：“……是。”
魏叔易走了几步，在经过一道岔路时，忽而又停下。
片刻后，他改道而行。
“……兄长？”佛堂中，虔诚无比地跪在佛像前的魏妙青见得来人，颇觉意外：“兄长也来求佛祖降下天火？”
“……不是。”魏叔易尽量面不改色道：“我只是突然想上炷香。”
魏妙青了然，朝他眨了下眼，小声问：“兄长是来为常娘子求平安的吧？”
听得那三字，魏叔易一个激灵，手中的香险些跌落。
魏妙青揶揄地看着他，还说不喜欢常娘子呢，分明比谁都紧张。
怀此心思，魏妙青全程都拿“看你还嘴硬到几时”的眼神，望着兄长。
魏叔易第一次顾不得去感知身边人的眼神。
上完香，从佛堂中离开后，魏叔易的心情稍微平复了些许。
上香果然很有用……
他如此安慰自己。
于是，他看起来和往常一样，回到居院沐浴更衣，又处理了半个时辰的公务，适才回了卧房，合衣躺下歇息。
只是交待小厮：“不必熄灯，我尚有用处……”
又道：“令人轮流守在外间，不可离开。”
小厮未敢多问缘故，心中却警惕起来，郎君如此交待，莫非预感夜中会有刺客？
小厮不敢大意，立即下去安排了此事，特意寻了最为身强体壮的护院前来守着。
魏叔易躺在床榻之上，翻来覆去至深夜，好不容易闭上眼睛，又忽而睁开，坐起身。
不对……！
若她是被先太子殿下借尸还魂，那么……
当然，此等怪事出现的可能少之又少，子不语怪力乱神，他只是说，万一，万一是……
万一是真的，那她……“她”内里装着的，竟是个男子魂魄？！
男子！
他竟然对一个男子……？
魏叔易僵坐良久，神情变幻间一度如遭雷击。
旋即，他觉得自己不当一个人承受此等惨绝人寰的无助感受，是以拉了另一个人出来——这件事……崔令安，他知晓吗？
他甚至想立即写一封信给崔令安，八百里加急的那一种！
……
春闱分三场而试，每场考三日，统共九日。
春闱结束之前，远在安北都护府的崔令安，的确收到了一封自京师而来的八百里加急密信。
确切来说，是密旨。
……
当日，崔璟即暗中离开北境，率轻骑，赶赴河东道，一路南下。
“话说回来……崔大都督是如何提前料到会有密旨传他离开北境的？”崔璟走后，秦都护甚是不解地问崔璟身边的记室。
崔大都督走得甚是突然，一句交待都没有。
但崔大都督身边的记室很快找了过来，如此秦都护才知道，原来崔大都督早已将其离开北境之后的事务事无巨细地安排妥当了，只是令记室转告安排。
记室也摇头。
是啊，大都督是如何未卜先知的？
是在千里之外，仍能预料得到圣意所在？还是说……早就做好了，要去助那位常家女郎的准备？
……
然而崔璟离开不过五日，忽有一名随行的心腹轻骑兵负伤折返，极不容易支撑着回到安北都护府外，即从马上摔了下来。
秦都护闻讯疾至，在前院见到了这位被扶着进府的轻骑兵。
秦都护见状面色一紧，忙上前将那轻骑兵扶住。
“秦都护……”那骑兵受了重伤，见到秦都护，才终于艰难开口，“我们……遇到了伏击。”
秦都护神情大变：“怎会……那崔大都督此时……”
“大都督，出事了……”
骑兵说罢这一句，即彻底昏死了过去。
秦都护面色惨白，身形一时僵硬。
这下要出大事了！
……

第276章 有点担心他
崔璟出事，则意味着玄策军无主，在此紧要关头，实在事关甚大。
秦都护纵然悲怒交加，却也不敢有丝毫迟疑，一面令人赶去崔璟出事之处查看，一面写了急信，分两封，一封传回京师，一封递往洛阳。
此封十万火急的密信传到洛阳时，恰是自京师而发的玄策军抵达洛阳的第二日。
这封信被送到了暂时统领玄策军的李献手中。
玄策大军正在洛阳城外安营，李献得洛阳刺史迎待，于城中与洛阳官员商议守城之事。
从刺史府离开后，李献上马，在一名官员的陪同下，率领一支亲卫，去往洛阳宫城巡看防务。
这也是他离京之前，圣册帝的交待。
他于内宫门外下马，得宫使迎候，巡视罢各处，即入紫微宫，登高阁而俯瞰整座洛阳城。
“真不愧是书上写着的中都洛阳……”李献身边跟着的一名披着湖蓝披风，装束与口音皆不似中原汉人的妙龄女子，此刻惊叹着道。
李献负手而立，放眼望向远处：“待到下月，城中牡丹竞放，方是我少时记忆中的洛阳。”
他语气中有着追忆，那妙龄女子不禁看向他。
男子生得一副很好的皮相，虽已三十多岁，看起来却尚不足三十，他未曾蓄须，面容白皙，有着一双极好看的眼睛，眼尾微微上挑的弧度飘逸风流，似总含着笑意，看起来温柔又多情。
女子眼神如水，柔声道：“将军思乡已久，如今终于回来了。”
“是啊，时隔四年，终于回来了。”李献语气里有一丝喟叹，眼中微微含笑。
此时，一名带刀亲卫快步走来，行礼道：“将军，有北面来的密信！”
李献接过信时，那女子适时地垂首退开数步。
李献将信拆看，见得其上内容，眼神微微一震。
崔璟……竟在中途出事了？！
他很快将眼底一闪而过的震惊之色掩去，心中却久久不能平息。
崔璟此时出事，那玄策军……
天色阴沉着，春风仍有两分寒意，李献定下心神，敛容，将信收起，转脸看向城外大军安营的方向。
……
午后申时，李献带人出城，回到了军营之中。
几名玄策军中的副将很快前来求见，向李献询问接下来的安排。
李献盘腿坐于沙盘后方，不动声色地道：“不急，徐氏乱军遭大雨阻途七八日余，大军停滞不前，现下还未能靠近汴州。”
他们赶来洛阳的途中也多雨水，但南边雨水更大，道路泥泞不堪，辎重车马皆无法前行，而遇狂风暴雨之时，河水急涨不平，水路也无法贸然行进，是以徐正业的大军被迫原地停滞已近十日。
在李献看来，若非是这场大雨，汴州此刻必然已经变了天。
在此时的汴州尚且完好无损，所以……
他接着说道：“我等奉命前来，是为护卫洛阳，战势未明之下，还当观望为先，而不宜贸然离开，以免使洛阳陷入失守之危境。”
又看向那几名武将，道：“况且，崔大都督尚且未到，此一战，还须听从崔大都督指挥，方可万无一失。”
他的口吻谦逊而又待崔璟甚为敬重，那几名武将闻言便应下，也很和气地道：“李将军若有示下，还请随时差遣。”
李献颔首。
几人又讨论了一番徐军的动向之后，那几名武将才离开李献的营帐。
“……大都督何时能到？”
“算一算，最迟应当便是这两三日了。”
“那便等大都督前来，再行议定对策，在此之前，要严加留意汴州局势。”
“……”
几名武将低声交谈了几句，遂就此分开，各自忙碌去了。
李献帐中，一名须发花白的军师眼神震动，声音压得不能再低：“将军是说……崔大都督死在了途中？！”
李献点头：“是安北都护府来信，料想不会有错。”
“这……可知是何人所为？”
“信中言，尚未能查明那些刺客的身份。”李献眼神微聚：“但想来，必是有人走漏了崔大都督赶赴洛阳的消息。”
军师凝神细思片刻，到底还是将重点放在了眼下之事上：“既崔璟身死，那将军方才为何不与他们言明？”
“如此大事，未得圣人准允，我岂可擅自宣扬出去。”李献道：“如若因此致使玄策军军心大乱，我岂能担待得起？”
“那接下来……将军是何打算？”军师斟酌问。
这一番话接连问出来，似很有些“到底谁才是军师”的不明歧义，但这恰恰是因为，他很了解李献的性情。
在未摸清李献的打算之前，他虽为军师，却也当少言。
“此事必然很快也要传到圣人耳中，且等圣人示下。”李献道：“在此之前，我等守好洛阳城便是。”
“那汴州……”军师低声道：“雨水已停，料想徐氏大军很快便要有动作了。”
“汴州……”李献笑了笑：“我只是奉命守住洛阳而已。”
他有他的职责，汴州也有汴州的职责，汴州作为洛阳前方的防线，是需要奉圣命死守的。
如若没有这场雨，汴州早该履行它的职责了。
他虽然带玄策军赶到了，但也不该妨碍汴州继续履行这个职责。
徐氏大军足有十万余众，比起他率军跋涉，主动前去迎战，当然是让汴州拼尽己能，先撕掉徐正业的一块肉，他在洛阳以逸待劳，更能稳操胜券。
“当年在南境，不正是如此吗。”李献语气很淡，似在提起一件很平常的事：“我与父亲奉旨守南境，守了整整一年，耗了异族大军整整一年，直到父亲身死，我们带去的亲兵死伤无数，方有崔大都督与常阔将军率玄策军前往——”
但后来，这场仗打赢之后，几乎没人记得他们韩国公府。
现如今，便是走在大街上，随口提起一句南蛮一战，世人便都只会道，那是玄策军的功劳，是崔璟和常阔的功劳。
“我和父亲当年可以如此，汴州自然也无不可。”他道：“这是为大局，为洛阳安危，更是为一举击杀徐氏乱军之胜算而虑。”
片刻，军师适才应了声“是”。
“只是，汴州若有什么闪失……常大将军怕是难辞其咎，毕竟是他们放走了徐正业，才连累了汴州。”李献抬手拎起茶壶：“但无妨，我必会守好洛阳，只要洛阳城安稳，常大将军便不至于被治以重罪。”
“至于连累汴州之过……”他慢慢往茶碗中倒注茶水，边道：“只能待事后，再向圣人为常大将军说一说情了。”
军师会意笑了笑：“将军到底念旧。”
李献端起茶碗，诚然道：“常大将军是个好人。”
又道：“且运气也一向很好……说来，他当年乃是草莽出身，只因得了先太子殿下赏识重用，方才成为了名震天下的常大将军。”
“此番将军初回京，便领下如此重任，可见圣人器重……”军师道：“若此战得胜，将军便也可以一战扬名，一展抱负了。”
李献笑了一下：“如此说来，我的运气终于也要到了。”
崔璟身死，那么此战由他指挥，论功时，便不会再有人压在他的前面，掩去他的名字了。
天时地利人和皆备，这运道二字，也终于轮到他了。
“人的运气不是一直都有的。”他喝了口温热的茶水，缓声道：“所以，我不能容许此一战有任何闪失。”
那么，就且等汴州的消息吧。
……
一连阴沉多日的天色，在今日临近暮时，天际边终于现出了一抹灿烂的霞光，刺破了层层乌云，将因连日雨水的缘故而变得浑浊的河水，映照得闪闪发亮。
一段芦苇杂草丛生，看起来似乎不会存有人烟踪迹的蜿蜒偏僻河道旁，河岸边沿处停泊着一艘战船。
而若再细看，便可见不止一艘，而是两艘，十艘……
这些战船的船身外观做了掩饰，又取蜿蜒之处作为天然视线盲蔽之区，若非靠近此处，便很难察觉它们的存在。
此刻，最大的那艘楼船的二层围栏处，站着一名少女，拿手挡在眉眼上方，遥望远处宽阔的主河道。
然霞光刺目，常岁宁遂放弃了探看。
这时，一名也穿着靛蓝色衣袍，乌发束成马尾的少女，从船舱内走了出来，捧着一盏热茶，道：“常娘子不必着急，反正派出去查探的小船也快回来了，今日又练兵一整日，先喝口茶歇一歇吧。”
“我不着急，就是闲不住，随便瞧瞧。”常岁宁从她手中接过茶盏，道：“这些事自有喜儿阿稚她们在，不必你来做。”
姚冉一笑：“无妨，我也是闲不住，在船舱里呆久了，正好出来透一透气。”
她是在常岁宁动身离开寿州大营的那一日赶到军营中的，常岁宁本不欲让她跟来此处，但她坚持同行，于是便被常岁宁顺手拎带上了。
她也试着拿起兵器和荠菜她们一起操练，但底子太薄弱，肌肤太过细嫩，头一日便磨了满手的血泡，藏起来不敢叫常岁宁看到，生怕被赶回去。
却听常岁宁与她道——习武之事不在一时，不如先取自身所长，做些文书差事。
姚冉学得很是上心。
她上手极快，做起事来条理十分清晰，且又积极肯学，在常岁宁看来，有心且肯用心，这很难得。
常岁宁慢慢地喝茶，姚冉与她一同看向刺目的霞光，不由轻声道：“常娘子，天终于晴了。”
常岁宁“嗯”了一声，转头看向她，少女穿着利落的袍子，腰身束得细细的，白皙的脸颊上那道伤疤仍旧醒目，但已不再用面纱遮盖。
姚冉初来时，脸上始终覆着面纱，并非是她自己在意，而是她怕吓到别人，招来不必要的注视。
直到没两日，荠菜私下瞧见了那道疤，当即“嗨呀”了一声——我当什么呢，这八百杆子也打不着吓人俩字儿啊，妹子你且瞧瞧，咱们军中哪个身上脸上没点儿伤？
姚冉怔然了一下。
接下来两日，她当真认真留意了每一个看到的人，她见到脸上带伤的，手上带伤的，还有个年轻的士兵，耳朵少了半个。
于是，她解下了面纱，再未拿起来过。
“天晴了，马上就要看到杀人了，害怕吗？”常岁宁此时随口问。
姚冉看着她，轻轻点头：“稍有些紧张……”
“不怕，到时藏在我们几个后头！”荠菜此时走来，抹了把脸上的不知是汗水还是操练水战时的河水，笑着说道。
姚冉莞尔：“多谢荠菜阿姊。”
荠菜笑得更开心了：“别说……姚妹子喊的这声阿姊，就是好听！”
她们只知姚冉姓氏，不知其身份，相处起来都很随意。
此时，派出去探查的小船折返，那两名士兵跳上一只大船的甲板，向肖旻回禀探查的情况。
隔得有些远，常岁宁听不甚清，但见肖旻神色，便知暂时未见异动。
按常理来说，徐氏大军当然不可能突然出现，但每日三次探查必不能少，时刻都不可大意松懈——常理二字只是常理，而不是唯一的标准，譬如她与肖将军早在半月前，便已提前率军抵达此处，不就很不合“常理”吗？
似察觉到她的视线，肖旻转头望向二楼船板上的常岁宁，与她微点头示意。
这便是没有探查到任何踪迹的意思了，常岁宁点头回应。
荠菜她们都想学识字，得闲时便让姚冉做先生，此刻几人折返回了船舱，常岁宁仍站在原处，视线望向对岸更远处。
她想了想，让喜儿找了元祥过来。
“这两日可有崔大都督的消息？”
听得常岁宁此问，元祥一怔后，适才道：“近来倒是没有大都督的消息。”
他是崔璟最信得过的心腹，便得以与各处玄策军一直保持着联络，早在玄策军离京赶往洛阳之初，元祥便知晓了自家大都督会从北境赶赴洛阳，和玄策军会合的消息。
自然也告知了常岁宁。
常岁宁目前也只知道这个消息，其它的尚且无从得知。
“算起来，他应当要到了才对。”常岁宁不止一次在心中估算过路线和时间，此刻望着北方，若有所思道：“我有些担心他。”
少女的话音坦荡纯粹，却仍叫元祥猝不及防地瞪圆了眼睛。
常娘子竟然说……她担心大都督？！
他家大都督若听了这话，纵是遇着什么危险，怕也能死而无憾……呸呸呸！是逢凶化吉才对！

第277章 她自会守好
元祥在心里狂扇了自己几个大嘴巴子，才得以道：“既常娘子挂心，属下这便让人去联络洛阳城的弟兄，问一问他们可有大都督的消息。”
常岁宁便点头。
元祥刚退下，肖旻即走了上来。
二人和往常一样交谈罢各自经手的事务之后，肖主帅看着不远处正在甲板上操练的众士兵们，终于忍不住开口：“肖某可否问常娘子一个问题？”
常岁宁“嗯”了一声：“的确没有。”
肖主帅：“什么？”
常岁宁：“没有眼线，当初的确骗了肖主帅。”
“……”肖主帅的脸色一阵变幻，他虽然不是要问这个问题，但此刻听得常岁宁明言承认此事，不免还是一阵后怕。
得亏徐正业果真离开江都，往此处攻来了，若是徐正业未曾前来，而他与常岁宁却秘密率兵出了淮南道，一旦造成淮南道因兵力空虚而失守，那便是杀头的大罪。
见他反应，常岁宁不由问：“肖将军不是要问这个吗？”
“不是……”肖旻的神情几分复杂：“来之前，肖某也隐隐有所察觉了。”
毕竟常娘子彼时谈及“眼线”一事时，显得太过即兴，很像是为堵住他的嘴，安下他的心，而临场丢出的敷衍话语……
而常大将军被迫附和的即兴演技，委实也算不上太高明。
常岁宁便惊叹：“肖将军果真洞察力过人。”
对上少女眼中的惊叹与钦佩之色，肖旻轻咳一声，险些被自己的口水呛到。
他有心想道一句“不至于”，却又听她格外认真地称赞道：“胆识也非常人可比。”
面对这句夸赞，肖旻可就不谦虚了，他承认自己是有些胆魄，及识人之能在身上的，尤其是后者。
常岁宁与他一笑：“多谢肖将军肯信任我，明知我言语耍诈，还愿与我冒险率兵同出淮南道。”
“是因常娘子过往所行，值得肖某信任与冒险。”肖旻道：“且既是常大将军认可准许之事，肖某又何来质疑的道理？”
常大将军打过的胜仗，比他在家打儿子的次数都多。
在常大将军面前，他便是个弟弟，不，是弟弟中的弟弟，简称弟中之弟。
肖将军认为，只要时刻认清自己乃弟中之弟的事实，存此觉悟，便不会出大差错，这是他累积的头等人生经验。
若紧跟前辈的脚印走，却还是出了大错，翻了大船，那也是时运不济，没法子的事，且往好了想，若换他自己来，或许结果只会更糟糕呢？
擅长反省的肖将军，从不试图质疑埋怨比自己强的人。
事实证明，真诚很有用，有用到让常岁宁都难得良心发现了一回：“但我还是要向肖将军赔个不是，骗人总归不对。”
“可常娘子不是已给了肖某一份天大的‘赔礼’了吗？”肖旻说着，笑着指向南边。
那是徐正业大军所在的方向。
现如今外面的问罪声无数，朝廷也在问责，是将徐正业离开江都，攻来洛阳的责任皆归咎到了他们身上。
但那些问责的声音怎么也不可能想得到，他们早已于十日前便秘密抵达汴水，已在此恭候徐正业多时。
在后匆忙追击，只是迷惑徐正业与各处的假象而已。
狼狈追击是假，请君入瓮才是真。
如今，在这事关洛阳安危之地，占了先机的是他们，并不是徐正业。
“此一战胜负未分，还不能作为赔礼。”常岁宁道。
肖旻笑道：“那便等此战告捷。”
“好。”常岁宁也露出笑意：“那我可要好好打赢这场仗才行。”
又问：“所以，肖将军是想问我什么问题？”
“肖某想问……常大将军与常娘子此前不顾朝廷的再三催问，坚持不肯在江都开战，就是为了等徐正业来此处？”
“是。”
“肖某能否问一问这么做的原因？”
肖旻大约可以猜到一些，但此刻他想听一听完整的用意和布局，哪怕只是出于了解作战之道，加以探讨学习。
“原因有二。”常岁宁双手扶在围栏上，看向渐浓的暮色，及那些已经结束了操练的士兵们：“扬州与江宁有天险作为屏障，而我们在人数上也不足以稳操胜券，若要强攻，一年半载也未必能够撼动徐正业根本。”
“久攻不下，朝廷颜面必然受挫，只会助长徐氏乱军气焰，而那些稳居朝堂之上的官员们是不屑听解释的，他们只会认为大军耗费着数目巨大的钱粮，却迟迟取不回江都，折伤了朝廷颜面，实乃大过。”
肖旻闻言眉心微锁起，他知道，这是实话。
尤其是现如今国库空虚，那些官员们都曾被迫捐过家资来支撑战事，花了钱的，自然也就自认更有了问罪他们的底气。
“更重要的是，如不顾天险阻拦，强攻一载，我方将士死伤至少会有三成。”常岁宁道：“现有十七万士兵，三成即是五万条人命。”
她看着那些结束操练后，陆陆续续回船舱的士兵，道：“身为将士，他们可以死，但一定不能白死，且最好不死。”
他们算不上是她的兵，他们属于朝廷，属于女帝，但此刻她既是他们的总教头，便不能拿他们的性命去打一场“不划算”的战事。
肖旻一时有些怔然。
他想过很多常家父女这般谋划的原因，能想到的兵法策略全猜上了，但一切变幻莫测的兵法奇招，此刻在这一句话面前，都突然变得黯然失色许多——可以死，不能白死，最好不死。
“此战一旦开启，双方便轻易没有停下的可能，到时徐正业想离开江都也是难事，所以，先前一定不能开打。”常岁宁接着道：“此处比江都更适合开战，不仅能速战速决，且能大大提高咱们的胜算。”
她道：“咱们虽与精锐水师比较不得，但这些时日未曾松懈过操练水上作战之法，怎么着也比徐正业麾下临时招募的大军要强。”
“是。”肖旻道：“多亏了常娘子有先见之明，早在上元节前便加紧操练了水战之术。”
他也看向那些士兵，每一个士兵每日都在勤加操练。
而如同此处这般便于掩藏踪迹的河道，常娘子先后择选了不下十余处。
所以，他们的战船也远不止附近这数十艘，而是分散排布。
此外，他们在各要道皆设有哨兵，一直在密切监视着各个河段的动静。
换而言之，这片看似平静的汴水，实则时刻都在他们的掌控之中。
“除了作战能力，咱们既占下先机，也属兵行奇招诡道，便能将伤亡降至最低。”常岁宁望着河道：“再有一点，也很方便……”
肖旻全程都听得很认真，此刻听她话语一顿，不由看向她，不掩饰眼底的请教之色。
“杀敌后直接将尸体抛水里，省得清扫战场了。”常岁宁道：“正好拿来喂鱼，汴水的鱼儿，此番要开荤过年了。”
知她是刻意说这话来缓和心情，肖旻默然一下，才点头：“……是，整条汴水里的鱼儿，及它们的子孙后代都要感念常娘子的恩德。”
“嗯，正好可以和杀孽罪业抵消了。”常岁宁松开扶着围栏的手，转身回船舱：“好了，该准备睡觉了。”
他们为了掩藏踪迹，夜里几乎不点灯火，除了夜中巡逻事宜之外，所有的一切都要在白天进行，故而歇得很早。
夜色上浮于水面之际，这一方天地陷入沉眠，半点也看不出被人烟打搅的踪迹。
……
天色一连放晴三日，徐正业终于率大军继续前行。
他们已经可以动身，则意味着身后的追兵也再次恢复了赶路，所以不能耽搁。
在被大雨困在途中的这十余日里，徐正业心急之余，已与麾下幕僚再三商议过接下来的行军路线，最终仍决定从水路攻进汴州。
这是最快最可行、阻力最小的一条捷径。
大军水战经验的欠缺，这一点无法忽视，但他们收编了扬州和江宁的降军，其中便有很多擅长水战的将士，在决定来洛阳之前，徐正业也令他们操练过大军。
况且，他们有着江宁之地最优越的战船和兵器，要远胜汴州。
而汴州守军统共寥寥数万，就算尽数出动，在水路上拦截他们，也不足为惧。
至于洛阳城外的玄策军……
玄策军再有威慑，但于徐正业而言，他既选择来洛阳，自然也不会天真到认为自己不费吹灰之力即可将洛阳收入囊中。
他所行本就是普天之下最冒险之事，岂会因前方有玄策军便退却？若这般见险则退，还起的什么兵，趁早回乡下挑粪算了。
自古以来，成大业者，谁人不是一场又一场血海里拼杀出来的？
更何况后方尚有追兵，退也不是那么好退的。
而倘若他面对七万玄策军，即不战而逃，必成天下人笑柄。
且在徐正业看来，纵是对上玄策军，输赢如何，尚不一定。
据他所知，此次率领玄策军的是李献，徐正业对此人并不熟悉，对其领军能力暂时持保留态度，但可以肯定的是，此人定然比不上崔璟。
而洛阳城中多士族，与他一直暗中有所联络，必要时可与他里应外合行事……
故，眼下之计，当是先迅速攻下汴州，以汴州作为营地，再定计取洛阳！
徐正业踏上船板，猩红披风随风鼓动。
于水路之上行两日，徐正业得到自洛阳城传来的密信，道是李献并无动兵赶往汴州的打算，目前来看，其人意在固守洛阳。
徐正业笑了一声：“看来是个瞻前顾后的鼠辈！”
也有幕僚出言取笑：“这位韩国公，莫非也是李逸之流？”
“我不管他有无能耐，究竟是何居心——”徐正业看向前方，眼底皆是势在必得之色：“他既不来，那我便先行收下汴州了。”
一排排战船于水面之上缓行往前，犹如刀剑劈开一条条水道，一面面“徐”字战旗随风招展，气势浩荡。
……
“……不来？！”
汴州刺史胡粼，闻得自洛阳传回的说法，一时面色发白。
徐正业已率大军上了汴水，正朝汴州攻来！
那位李献李大将军，却不愿意派兵前来支援汴州，理由是，他们奉旨紧守洛阳，为保洛阳万无一失，战况未明之下，暂时不可擅离。
这个说法，固然不算有错。
洛阳城中据闻有徐正业的内应，形势莫测，不可大意。
可洛阳城贵不可失，难道他们汴州就不值一提吗？
他们的士兵也是一条条活生生的人命，他们城中的百姓也是大盛的百姓！
听得底下的官员们愤怒难当，胡粼抬手，制止了他们再说下去。
此刻多说无益。
“京师来的姓李的大人，果然瞧不上俺们小小汴州！”
“不来便不来，真当自己是个什么东西了！”有武将站起身来，红着眼睛恼恨道：“没有他们，老子照样守得住汴州！”
“走，随俺点兵杀敌去！”
看着下属们气冲冲地离去，胡粼攥着拳闭了闭眼睛，片刻，压下心底悲怒与不甘。
圣命让他们“死”守汴州，即为天子令，臣子自当遵从！
片刻后，胡粼也起身，立即也令人为自己披甲佩剑。
他将要带人出刺史府时，忽闻身后传来女童的哭喊声。
“阿爹，阿爹要去哪里！”
胡粼立时顿下脚步，这是他最小的女儿，也最得他疼爱，他每日再忙，也总要去抱一抱她。
但此刻他甚至未敢回头去看。
他怕一旦回头，那口气便会散掉垮下，让他再无勇气出此门，从而变成一个抗旨的逃兵。
“七妹不怕，阿爹很快会回来的……”
胡粼的长女追过来，抱住了哭闹的妹妹，轻声宽慰。
然而她看向父亲的背影，眼中却已蓄满了惶恐不安的泪水，死死咬着唇不敢落下。
胡粼压下眼角泪光，决然跨过门槛，上马离去。
……
“不肯出兵？”
常岁宁微皱眉，眼中闪过李献少年时的模样，她试图从回忆中得出有关李献的印象，但实在太少。
从前二人虽是表兄妹，但接触并不多。
不过她可以肯定的是，此人绝非李逸之辈。
值此关头，明后也不会将洛阳的安危交到无用之人手中。
既非胆怯无用之辈，此时不肯出兵援汴州，那便是居心叵测了。
“是，汴州之事，据说此人是借口要等大都督前来，或是等圣人示下……”元祥提到大都督三字，此刻眼底也尽是忧色。
至此，他们已经可以断定，大都督是在赶来洛阳的途中遭遇意外了。
至于具体是什么意外，现下还不可断定，但是一想到最坏的结果，元祥便觉喘不过气来，心中是前所未有的恐慌和不安。
大都督若是平安，按说会传信给他的……
“行军在外，他此刻既为主帅，则有便宜之权，若事事请示圣人，还要他作何。”常岁宁的语气冷了冷：“他这是想在后稳做渔翁，拿汴州的血，来给自己争一个万无一失的胜算。”
对方未必会眼看着汴州失守，但这般态度，纵然出手，也必会等到汴州血流成河，战无可战，与徐军两败俱伤之时，再出面做“力挽狂澜”之人。
“此人行事实在阴狠。”元祥向常岁宁请示着问：“是否要属下给洛阳城的弟兄们传信，让他们出兵？属下记得，常娘子这里有大都督的铜符——”
“不必，若违抗主帅之令行事，事后必会被人拿来做文章。”
常岁宁道：“况且，岂能让此人白捡了便宜和功劳。”
起初听闻玄策军来洛阳，她虽觉很没必要，但玄策军到底是自家孩子，她也不介意将功劳分一半给他们。
可现下看来，这李献是没这个福气了。
汴州当真需要他区区一个李献来护吗？
若今日此处没有她与肖旻在，或是需要的。
但此刻，她不需要也不允许一个阴狠小人，来分走本属于她和她的人的功劳。
她自会守好汴州的。
外头那些问罪的声音，在常岁宁自己看来，她并不冤枉。
徐正业的确是被她激来的此处，所以她有责任保护好汴州与洛阳，如若汴州此番有一人死伤，皆是她的过失与罪责，无需旁人问罪，她自会请罪。
但她既敢将豺狼引来此处，便有把握杀掉豺狼，不会给豺狼伤人的机会。
所以，她势必会守好此处。
此次，她必叫徐正业有来无回。
至于那个只想做渔翁的李献——
“既然这么喜欢在后头等，那就且让他等着吧。”
常岁宁从楼船上走下去，快步去见肖旻，边与元祥道：“另外，再多派些人手，尽快去打听崔大都督的下落。”
她如今，已从有些担心崔璟，变作了十分担心崔璟。
没人会希望见到自己的朋友出事，尤其是很重要，很重要的朋友。
抛开挚友二字，崔璟亦是极难得的武将，这世间百年也不过只出一个，值此江山动摇之际，大盛绝不可再失崔璟。
她也不想失去崔璟，无论是作为朋友还是其他。
现如今，她不需要他帮她做什么，她只需要他平安，平安地来见她。
……

第278章 迎敌！
……
是夜，汴河之水无风而动。
一行自汴州而出的二十余艘战船划开水幕，缓缓而行间，一艘先行的小船折返，探路而归的士兵面色略显惊惶。
“胡刺史，前方三十里外，发现数十艘战船踪迹！”
披甲立于船头的汴州刺史胡粼闻言面色一震。
他身侧的武将们也俱是惊诧难当。
“徐正业他们竟这么快便攻来了？！”
“不对……怎么可能如此之快！”
“可看清船上的军旗了？！”胡粼保持一丝镇定，定声问：“确定是徐氏乱军的战船？”
那小兵忙答：“他们船上未曾点灯，看不清战旗！”
但自南面而来的，又是战船，除了徐正业，还能是谁？
一名武将抬头看了眼夜幕，今夜无星无月，四下一片漆黑，不由皱眉：“未曾点灯……那他们夜间要如何行船？”
“不曾行船，只是停靠岸旁！”小兵道：“属下也是驶近之后，才勉强发现了他们的踪迹，粗略一数，见有数十艘战船……属下遂不敢再靠近细观，以防惊动了他们，无法回来报信！”
几名武将互看了一眼，心中既惊且惑，此事无疑太过古怪，处处透露着蹊跷。
“刺史大人……”几人便都下意识地看向胡粼。
胡粼却看向前方夜色：“确定不曾惊动吗？”
说话间，他抬手按住了腰侧的佩剑，目色警惕戒备。
几人随他一同看去，包括那士兵也回头望去。
胡粼忽然拔出佩剑：“停船，戒备！”
众人立即色变，持刀剑严阵以待，船上的弓弩手也立时戒备起来。
前方现出一团荧光，随着靠近，可见是一艘船头悬灯的小船正在朝着此处靠近。
小船虽小，却挂有一面帅旗，众人定睛细看，只见旗面之上赫然是个大大的“肖”字。
肖？
现下姓肖的主帅，不外乎只有一个肖旻！
但肖旻的兵，怎会越过徐正业的大军，出现在汴河之上？
这简直比徐正业疾行至此，要更加蹊跷，更加令人不可置信。
但胡粼还是立刻抬手示意四下，勿要轻举妄动。
“刺史大人，当心有诈！”一名武将持刀护在胡粼身前。
此时，那艘小船上传出一道响亮的高喊声：“敢问前方可是汴州守军！”
竟是一道妇人的声音！
胡粼皱眉，答道：“正是！敢问阁下何人？”
“我乃宁远将军部下！”那妇人高声回答间，小船又驶近了一些，妇人的声音更加清晰了：“我家将军想请诸位前去一叙！”
“……宁远将军？”一名武将瞪大眼睛：“那位常家女郎？！”
这位宁远将军跟随肖旻行军，如此倒是和那面“肖”字旗对上了，但还是那个问题，他们怎会出现在此处？
众人仍半信半疑间，只见那小船上有一道高大的身影挤上船头：“我们殿……我们阿鲤将军煮了很好喝的茶，还烤了烧饼呢，肉馅儿的，可香啦！”
说到此处，忍不住咽了下口水，才又道：“特来请你们前去做客的！”
这天真特别的话语，让胡粼闻声猛然抬眉，定睛望去，不禁面露意外之色：“……点将军？！”
阿点好奇伸长脑袋：“你认得我吗？”
确定了来人，胡粼面露敬意，抬手冲阿点行礼：“在下汴州刺史胡粼！”
在十多年前，他还只是个小小县官时，曾有幸见过先太子及其部下，这位甚是特殊的阿点将军，让他印象格外深刻。
随着那只载着荠菜和阿点几人的小船来到面前，胡粼于左右低声商议了一番后，即决定前去一见。
这位将军生性纯真，不可能遭人胁迫来诓诈于他。
且若是徐氏敌军，仗着兵力优势，只管杀来便是，何必费此周章？
有武将仍不放心，见劝说不得，便唯有坚持道：“……让属下护送刺史大人一同前去吧！”
胡粼未再拒绝，点了两名武将，及一行亲卫，跟随那艘小船而去。
果然如此前那名探路的士兵所言，船行三十里，即见有数十艘战船停靠在河道一侧。
但与那士兵所言不同的是，此刻那些船上皆亮起了灯火。
“太好了，终于可以点灯咯！”阿点欢呼道。
这是他们在此半月以来，第一次夜里点灯呢。
荠菜娘子一笑：“女郎说了，待汴州守军一到，咱们便可以明目张胆地点灯了！”
胡粼闻言目露思索之色。
那些船上未挂帅旗，但离得更近一些，胡粼即可辨认，这些多是寿州和光州官府的战船。
他心下又稍定一些，但仍然保持警惕。
直到他的船停下，他见得最高的那只楼船之上，有一道负手而行的少女身影，带着士兵自二楼走下。
两船相接，胡粼带人上了那只楼船，借着四下灯火，只见那带人走来的少女不过十七八岁的模样，与他长女一般年纪，未施粉黛，不曾着裙装珠花，只一袭鸦青色束袖常袍，及一副令人无法忽视的好面容。
而除此之外，对方行走之间的气势，莫名让他想到了……
那少女走来后站定，即抬手与他们行礼：“在下常岁宁，见过胡刺史与诸位将军。”
她手中托着一物，胡粼回过神来，令人接过后查看，只见是她的将军令牌。
确认了身份，胡粼立时还礼：“原来果真是宁远将军在此……我等有失远迎了！”
且不论他如何看待这位评价褒贬不一的少年女郎将军，单说现下对方出现在此处，于他们汴州而言或许便是转机，他自然要拿出重视礼待的态度来。
常岁宁请了他们去船舱内相叙，边与下属吩咐道：“请肖主帅来此。”
“是！”
胡粼几人闻言更是意外——作为主帅的肖将军，竟然也亲自来了？
肖旻闻讯，很快带人从另外一只战船上过来，双方见礼后，适才先后坐下说话。
胡粼心下仍然惊异难当，难免要先问一句：“肖主帅与宁远将军，是何时带人赶到此处的？”
他问话时，是看向肖旻的。
然而却见肖旻看向了盘腿坐在一旁的少女。
“半月前。”常岁宁答。
“半月前？！”胡粼身侧的一名武将大惊，蹦出一句地方话：“我嘞乖乖！”
半月前就到了？这咋么可能嘛！
“的确是半月前。”常岁宁道：“早在正月底，徐正业使三万兵马攻打淮南道之初，我们便已经出发了。”
她解释道：“早在上元节前，战船便已调集完毕，之后我们从寿州码头出发，沿淮水而行，行至淮水与汴水相接之处，遂改道汴水，一路北上行至此处。”
淮水一带，一直都在他们自己的掌控之中，而与汴水相接处，距扬州尚有距离。
且那时徐正业令葛察葛知庆出兵攻打寿州，他们则派出了楚行领兵前去迎战，恰借着楚行等人行军的掩饰，避开了徐氏大军的监查视线。
徐正业借出兵声东击西的同时，她也借了迎战之举“暗度陈仓”。
顺利上了汴水后，便彻底远离了徐氏大军的视线。
沿途有可能惊动到的地方，包括寿州与光州，则提早打点过，事关行军要密，寻常百姓唯恐惹祸上身，也皆不敢多言，当然，动乱之际真假消息掺杂，纵然稍有风声传出去，也不足为患。
且之后忽降大雨，水面之上朦胧不清，更好地掩藏了他们的踪迹。
但率先到达的常岁宁没想到这场雨一下便是近十日，拖住了后方水陆两道并行的徐正业的行军进程。
此事利弊参半，她由此多了半月余的练兵时间，士兵们的精力体力也得到了很好的恢复。
但同时，长时间的掩藏踪迹便也成了难事，需要时刻紧盯各处，以免行踪走漏出去，致使伏击计划暴露。
“我等也时常令水军出汴州巡逻……竟从未察觉到肖主帅与宁远将军的踪迹！”胡粼身边一名武将面上仍有惊色。
“因为宁远将军在各河段皆设下了哨兵。”肖旻道：“每逢汴州水军巡逻到附近，我们便会临时改换藏身之处，以免暴露。”
那武将不由瞠目，下意识地看向常岁宁，每次都避开巡逻水军的视线，这可不是一件简单的事。
胡粼则忍不住问：“敢问肖主帅，此番带了多少兵马潜伏在此？”
肖旻：“七万。”
“七万！”那武将又想直呼“乖乖”了，照此说来，远不止附近这数十艘战船了！
这藏起来，可就更加有难度了！
胡粼也惊愕难当，他作为汴州刺史，竟不知汴水河上藏了七万大军，且已有半月！
当然，汴水主河道足有千里余不止，巡逻时自然不可能做到毫无遗漏之处，但对方能悄无声息地在此处潜伏半月，仍叫人觉得不可思议。
而从肖旻的话语中不难听出，这一切似乎皆是这位宁远将军在指挥。
胡粼忍不住问：“宁远将军很熟悉汴水河道水域，及水战之道？”
这些自京师派出来的大军并非水师，若无精通指挥水上行动之人，上了宽阔的水面，莫说躲藏踪迹了，怕是连方向都要分不清的！
“来之前，我看过汴水的水域图。”常岁宁一笑：“此外，我很喜欢读兵书。”
胡粼面色一阵变幻：“……”
不是，这说白了，不就是纸上谈兵？
现在的年轻人，纸上谈兵竟能谈得这般出色吗？这真的合理吗？
他尚存疑时，只听阿点在旁好奇问道：“我们阿鲤可是将星转世，你们在汴州，没听说过吗？”
胡粼：“略有耳闻……”
但，百闻不如一见……
他今次当真是开了眼了。
原来经验和努力，在天赋面前竟果真不值一提是吗？
“此前不敢向汴州水军透露踪迹，是因怕打草惊敌。”常岁宁继续正题：“今日知汴州出兵迎敌，特才说明此事。”
胡粼点头。
接着，又听对方道：“有我等在此阻截徐正业大军，诸位可安心返回汴州守城了。”
胡粼等人听的一愣：“宁远将军……让我等回城？”
“是。”常岁宁看着他们，道：“徐正业来此，一半是因觊觎洛阳的野心，另一半则是受我刻意相激，此事于汴州，本为无妄之灾，于我等则是分内之事。”
她最后道：“只是还要劳烦胡刺史将汴州军旗留下，借我等一用，以便混淆徐正业视线。”
胡粼等人在意外中沉默了下来。
守城需要兵力，所以他们留下了两万士兵留守汴州，率一万精通水战的将士来此迎敌。
一万对上十万，这无异于以卵击石，但面对徐正业大军，若汴州毫无应对，回头朝廷也必会问责。
此行，他们说是抱了必死之心也不为过。
可短短半个时辰内，局面却忽然大变，他们从“将死之人”，突然被人拽到了身后要保护起来，不让他们犯险。
这种变化，让他们都有着措手不及之感。
许久，胡粼忽而攥紧了拳，看向常岁宁：“宁远将军此言有误，乱臣贼子人人得而诛之，贼子起兵，如若不除，则天下不平，汴州也好，扬州也罢，皆为大盛国土，何谈无妄之灾？大敌当前，宁远将军与在下，也皆为大盛将臣，在下岂有居于宁远将军身后求一己之安的道理？”
他说着，同时也看向肖旻：“二位将军率七万大军在此，徐正业麾下却有十万余众，而我等有一万将士，若留下一同作战，则更添胜算！”
他说着，忽而起身，重重抱拳：“胡某愿留下与二位将军一同抗敌！”
说句实话，他在来的路上，心中尚有悲凉与怨愤，为自己不平，为汴州不平。
可此刻，面对这样一位“纸上谈兵”的小将军，他忽然从“怨”，变成了“愿”。
对方先拿真心大义待之，他自然也甘愿换以真心。
而人心中的热血与大义，也是会被感召点燃的。
他身侧的武将也皆随之起身，视线都下意识地落在那盘坐着的少女身上。
“我等愿与二位将军一同抗敌！”
“俺们早想和这些烧杀抢掠的贼人们打一场了！”
“请二位将军成全！”
“……”
面对他们的坚持，肖旻看向端坐着的常岁宁。
片刻，常岁宁抬手示意，一笑道：“那便请诸位坐下，共同商议对敌之策。”
……
一扇屏风后，执笔书写的姚冉，悄悄看向议事的众人。
她能看得出，众人虽围坐，但唯有常家娘子，才是众人真正意义上的中心。
但她又无比认同地觉得，常娘子值得被这般围绕，这些发自内心的敬重与拥护，并非毫无缘由，而是常娘子凭着能力与赤诚赢来的。
如常娘子此等人，实乃世间罕见。
此一刻，姚冉发自内心觉得，那将星之说，委实不算夸大。
或许当真是救世的将星呢？
寻常人固然成不了常娘子这般人物，但能跟随在这样的人物左右，已是极大的运气了。
她的运气就很好。
姚冉继续书写，将众人的谈话仔细记下，她要学的有很多。
……
汴州刺史率军迎战徐正业的消息，很快传到了洛阳城外的李献耳中。
“一万将士迎敌？”李献轻叹了口气：“不过螳臂当车，想来支撑不了两日。”
军师在旁斟酌着道：“汴州城内剩下两万守军，应当能抵挡些时日……”
“我虽奉旨紧守洛阳，却也不好眼睁睁看着汴州城破。”李献语气怜悯：“待他们果真守不住时，我纵冒擅离洛阳之危，也当前去相助。”
在别人战至力竭时，以救世英雄的姿态出现，力挽狂澜……就像当年赶赴南境的崔璟与常阔那样。
李献接过一旁蓝衣女子捧来的香茶，掩去眼底的讽刺之色。
不多时，一名亲兵快步入得营帐内。
“启禀将军，那姓虞的副将，率一支千人队伍，出营巡逻去了。”
李献抬眉：“随他们吧。”
这些玄策军，对他不愿出兵援汴州很是不满，且在他的刻意隐瞒下，他们并不知崔璟出事的详细，每日都在明里暗里打听崔璟的下落，很是焦灼不安。
实在是忠心得很。
因着以上两点缘故，这些人待他这个临时的主帅，态度便不算十分恭敬，时常不经他准允，便自行安排诸如巡逻事宜，也算是在变相表达不满。
他并不曾因此动怒，只要不触及底线，便一切皆随他们去，反正崔璟已死，而圣人之意是让他日后接管玄策军……
时日还长，他的耐心很多，该记下的他会记下，日后且慢慢来便是。
总有一日，他要将玄策军这头猛兽驯服的服服帖帖——要知道，这世间，擅长“驯兽”的，可不止崔璟一人。
……
那名姓虞的副将，率千名骑兵出了军营后，即一路往东而去。
“虞将军……咱们是要往汴州去吗？”随行的一名校尉忍不住问。
“是汴州方向，但不是去汴州。”虞副将道：“要绕过汴州！”
那是去何处？
“可是要去寻元祥将军？”
这些时日，他们与元祥时有联络，但元祥并不曾与他们透露常岁宁的计划。
“不是。”虞副将忽然转头朝他一笑：“跟我走就是了！”
这个极痛快而又振奋的笑容，让那校尉一怔之后，猛地抬眉，莫非是……
“驾！”
虞副将高喝一声，将马赶得更快。
千名玄策骑兵奔腾而去，马蹄甩起半干的泥点。
……
另一边，常岁宁与肖旻已下令集结战船与八万大军。
排布有序的战船缓缓驶动，巨大的船帆高高拉起，最前方的二十艘战船之上，皆悬挂着“汴”字战旗，随风扬动。
常岁宁立于楼船上方，看向前方漂浮着薄雾的水面。
她好不容易请上门的“贵客”将至，是时候要去迎一迎了。
按照估算的时辰，他们会在今晚的下半夜，“迎接”到徐正业大军。
于原处以逸待劳固无不可，但若在原处静候，便需等到明日白日。
而突袭之战，在夜间进行，才能将优势发挥到最大。
因此，常岁宁选择双向奔赴。
战船切开水幕，一面面高大的船帆迎风招展，似有遮天蔽日之势，催得天色很快暗下来。
随着前行，战船的排布开始出现了变化。
慢慢的，那二十艘悬挂着“汴”字军旗的战船逐渐与后方拉开了恰到好处的距离，船舱内外，皆点亮了灯火。
余下的战船，则似乎悄无声息地消失在了夜色之中。
……
“报！”
“前方二十里外，发现汴州水军踪迹！”
徐军战船之上，徐正业身侧武将听得前方最新传回的动向，立时问：“他们来了多少人？”
“战船二十艘，或有万余人左右！”
这句话让徐正业左右的武将都大笑起来。
“万余人也敢上前送死，这汴州水军，莫非个个皆是以一当百的精锐水师不成！”
“此言差矣，汴州守军总共才三万，你指望他们派出多少人来拦截？”
“也是，李献不肯出兵救他们，他们总要留下人守城的嘛！”
“看来他们是抱了必死之心，既如此，那就随了他们的愿！”
“今夜杀了这些拦路的螳螂，疾行两日，便可拿下汴州城了！”
“汴州虽不比洛阳，却也是个繁华富庶之地……到时咱们弟兄们入了城，不必着急其它，先去最大的花楼里开开眼！”
“好！”
听着下属们的取笑声，徐正业正色道：“不可轻敌。”
但也没有迟疑，下令道：“继续前行，令各船戒备，准备迎敌！”
那些武将们也立时收敛起玩笑的形容，肃声应：“是！”
随着夜色上涌，渐浓的杀机开始充斥在涌动着的汴水之上。

第279章 杀敌
“大将军，汴州水军在前方二十里处！”
“禀大将军，距汴州水军还余十里！”
随着探路士兵一声声的回报，双方的距离越来越近。
“前方五里开外，汴州水军正快速攻来！”
报至此时，徐正业等人已可见得前方广阔的河道之上，有着星星点点的火光在朝着他们靠近。
见那些火光前进的速度的确不慢，徐正业身边的武将讽刺地道：“这些人还真是着急找死！”
徐正业忽而拔剑，猩红披风在火光映照下格外刺目。
他举剑，振声高喝：“众匡复将士且随我杀尽妖后贼党，先破汴州，夺回洛阳，再行斩杀妖后！”
他身旁武将随之拔刀，齐声高呼：“杀尽妖后贼党！”
声音一层层传出去，众士兵举着刀枪，发出震天吼声：“杀！杀！杀！”
战船也随之加快了前进的速度。
夜风鼓起徐正业的披风，他握剑看向前方，眼中杀意勃勃。
此番前来洛阳，途中遇大雨阻途，军中不知怎就传出了谣言，说他此举不得天意，连日大雨乃是上天示警……
简直荒诞至极！
他揪出了数十人砍头示众，才压下了那些祸乱军心的声音。
今日，他就先用这汴州一万水军的性命，将军中士气如数杀醒！
有了勇往直前的士气，接下来才有可能从玄策军和李献手中夺下洛阳！
随着双方距离更近了些，徐正业很快便辨认出，对方那区区二十余艘战船，皆是中原之地的寻常制式。
而他带来的百余艘战船，皆是江宁与扬州之地最优越的战船。
因地势之故，扬州需防御东海黄海一带水域，而江宁之地有长江水域流经，故此二处的战船，根据分工用途不同，从体量，到造工，再到船上的机关武器排布也不同，同中原之地的寻常战船相比，它们占有极大的优势。
此刻，徐正业身后率百余艘战船，其势浩荡巍峨，望之如山，似有不可攻克之势。
而对面的汴州船只，相较之下，唯一值得一提的，似乎便是它们此时的孤注一掷，欲以蚍蜉撼树之死志。
当其弱小时，所谓视死如归的志气，在敌人眼中也不过只是可笑的愚蠢。
“放箭！”
水战策略分远近之战，尚未近身时，便多先以弓弩退敌。
徐军前列战船之上弓弩齐发，势密如雨。
“汴州水军”这边也已经开始放箭，但徐军的船只多适用于海战，船身高过寻常船只许多，“汴州水军”仰攻的难度很大，射出去的弓箭很难伤到徐军船上的人，多被坚固高大的船身挡落。
相反，徐军则占尽了高度的优势。
“汴州水军”的战船上陆续开始有人中箭倒下，也有人跌入水中，船只排布的阵型便也逐渐乱了。
徐军当中，见得此状，有武将高声下令：“进攻！”
趁对方乱了阵型，正是快速逼近的好时机！
接下来，便可近身交战，杀上对方的战船，控制对方的船舵，阻死他们的退路！
“斩杀汴州将首者，赏百金！”徐正业高声道：“今夜不收俘虏，杀尽妖后逆党，一个不留！”
“明日便拿他们的首级，叩开汴州城门！”
“杀——！”
“……”
徐军的战船之上，吹响了杀敌的号角。
然而此时，徐正业却见那些汴州战船快速重整了阵型，二十艘船分两排而列，前后各十艘。
前方那十艘，不退反进，竟是迎着要撞上徐军的战船！
而就算相撞，战船体量更大的徐军也不以为惧。
徐正业隐隐觉出了不对，他立时抬手，下意识地刚喊了声“慢！”，但已经迟了。
对方那十艘船上只留有少量的士兵，因船轻而速度更快，此刻已然撞了过来！
就在即将撞上之际，那些“汴州士兵”们又忽然齐齐地急转船舵，调整方向，使原本前行的船身变作了横对徐军战船。
同时，船上的士兵打开机关，放下了船身两侧的围栏，此围栏有玄机在，放下即可变成吊桥，且吊桥顶端，镶有一根根足有一人长短、形如鸟喙的锋利铁钉——
“砰砰砰！”
双方战船相碰之际，借着撞击力，那十艘船上一排排尖锐的铁钉皆牢牢刺入了徐军战船的船头之内！
徐军最前面的十来艘战船被牵制，船身一阵摇晃之际，有武将大喊：“拦住他们！给我杀！”
这些自投罗网之辈，使出如此手段，无疑是想攀上他们的战船！
那些“汴州水军”果然快步奔上连接了徐军战船的吊桥。
但他们却不曾攀上徐军的战船，而是从两侧快速跳进了水中！
很快，那十艘船即成为了空船。
徐军见状一时大感不解，有水战经验的武将喊：“留意船底！当心他们凿船！”
“射杀他们！”
“快，查看船底！”
船上一阵忙乱之际，徐正业看着那十只仍然紧紧牵制着他们、根本无法甩离的汴州船只，不知想到了什么，忽而抬眸，看向前方。
那余下的十艘船只，在箭雨之中，已经载着自水中浮出、以及负伤的同伴，迅速往后方退去。
这是要逃？
不对……
徐正业定睛一瞬，眼神顿变。
不止十艘！
他看到前方相隔一里开外之处，忽然亮起了数团新的火光。
旋即，数团变作数十团！
借着那些亮起的火光可见一艘又一艘战船，似如鬼魅般突然自水底钻出，出现在了水面之上！
方才退去的那十艘战船，如鱼般围向那些“新出现”的战船，其中一只最高的楼船之上，忽而响起一声鼓点。
“咚！”
“咚咚！”
随着一长两短的鼓声，那些战船如海怪忽而苏醒，突然向他们袭来！
而那楼船之上，一名披甲的少女，端扶着一架沉重的伏远弩，微微眯起了眸子，瞄准前方。
此弩射程三百余步，她耐心估算着距离。
如她一般者，左右船上另有九人，皆已做出瞄准的姿态，在夜色中犹如蓄势待发的猎人。
“不好！”
徐正业虽看不清对面船只上的具体动作，却已经明白了什么，立时往后退去，边道：“都停下，速速弃船！”
“除前列船只外，余下船只速退！”
“速退！”
“快！”
徐军前排战船之上，急忙奔走呼喊起来，很多士兵尚且不知道接下来要发生什么，被推搡着退去，形势一时极为混乱。
他们有的被挤落水中，有的跳上了后方的战船，有的还没来得及跳上，那些战船便开始奉命后退。
而混乱后退之间，有些船只与船只之间首尾相碰，撞击之下，一时难以快速挪动。
“放箭！”
少女清亮的声音下达了命令。
声有不达之处，有鼓声代为传达。
“咚！”
伴随着这声鼓点，一支火箭自少女手中破风飞出。
“咻！”
那支火箭精准地射向那十艘空船之一。
火光滋滋燎起。
紧接着，一支支火箭相继射来，扎在那些空船之上。
火光逐渐相连成片，积攒足够时，轰然发出震耳的爆炸声。
“——轰！”
“——嘭！”
竟然是火药！
那十艘船上提早布下了大量火药！
前排那些船上来不及撤离的徐军面色大变，双耳嗡鸣，其中便包括那名扬言要去汴州花楼开眼界的武将。
坏消息，花楼是去不成了。
好消息，还可以去阎王殿。
恐惧之色只来得及在男人脸上停留了短短一瞬，下一瞬，人便被炸飞了出去。
他们的战船亦被炸毁，火势顺着夜风攀升，往后方继续蔓延。
许多船帆被点燃，而巨大的震力也让水面震晃起来，战船失去平衡，晃动间似要被掀翻。
被火药烧灼的惨叫声，仓皇的惊慌声，火烟缭绕熏眼，呛的人咳嗽连连，不停有人跌落水中，这一切让四下一时恍若火海炼狱。
越是如此，负责掌舵的士兵越发慌乱，他们的战船相撞挤碰，船身体量的优势，在此刻竟成为了不利于进退的弊害。
脑中嗡嗡作响的徐正业扶着船栏，竭力稳住身形，怒声道：“不可慌乱！”
然而混乱中，他的声音几乎出口即被躁乱声淹没。
“大将军，大将军！”
那名跟随他的道人头晕眼花地扑过来，还未来得及说话，先扒着船栏呕吐了一阵。
“大将军……”道人顾不得许多，拿衣袖抹去嘴角的呕吐物，眼神惊恐，颤颤伸手指向前方：“您快看，那，那是……！”
徐正业已然看过去，透过前方火海，他眼底一阵震颤。
那些向他们驶来的船只，远不止十艘数十艘……
星星点点的火光连接着，随着有序的鼓点声，在水面之上蜿蜒而行，如一条矫健奔腾的巨龙。
而其上高高悬挂着的，是大大的“肖”字帅旗，及‘盛’字军旗。
“怎……怎会如此……”那道人声音战栗，再没了此前的仙风道骨。
这些本该在后方的追兵，怎么会越过他们，出现在他们前面！
且那些战船一时根本数不清，只怕不比他们少！
徐正业脑中思绪混杂，虽来不及去细思，但显然他是中了对方的伏击诡计了！
危急当前，由不得他走神。
他推开一个六神无主的舵手，亲自稳住了船身，并大声吩咐：“放箭！取火箭来！”
火箭需要火药，他们也有火药。
但火药真正被用于战事，距今不过数十年，想要大量制造尚且不是易事，徐正业本打算留来攻打洛阳城，毕竟那里有着最难对付的玄策军。
相比之下，区区上万汴州水军，根本不值得他动用火药。
但他如何也不曾想到，肖旻的大军竟会突然出现在此处，设下了埋伏！
在徐正业及其部下的控制下，混乱的局面稍微得到了好转，他们一边调整排布混乱的战船，一边开始被动的反击。
火光中，双方远近交攻，厮杀声震天。
战场不止在水面之上。
徐正业很快发现，两岸上也开始有箭雨袭向他们。
这些自然也是常岁宁和肖旻带来的人，来时皆是走的水路，但运输时的战船和战时的载人数目不同，对战时为保证灵活，一艘寻常的战船上容纳不了数百人，故而她另在岸边设下了埋伏，也是为了纵观战局，方便阻断徐正业的退路。
还有一点便是，常岁宁提前探查到，徐正业的战船数目有限，且携带了大量辎重粮草，故而他带来的大军当中，另有一万骑兵未走水路。
徐正业麾下少精锐，这一万骑兵，便算是他的精锐先锋了。
为防备徐正业那一万先锋行突袭之举，故而常岁宁特在岸边陆地上也设下了埋伏。
这些便是她用以恭候那一万兵马的伏兵。
她留意到，徐正业早在最初，便已经放出了烟花信号，想来正是联络那些部下的。
但奇怪的是，直到天色将亮，那些本不该与徐正业拉开太大距离的一万骑兵，竟仍未赶到。
眼前战况失了先机，局面不利，骑兵又迟迟未能赶来接应，眼看着又一名心腹武将中箭倒下，徐正业紧咬牙关，已经双眼猩红。
“大将军，大将军……”
那发髻散乱，拂尘早已不知丢去了何处的道人爬过来，抓住他的盔甲下摆，惶然道：“局势不妙，大将军快些撤离吧！”
徐正业垂眸，定定地看着他：“大师可还记得自己在江都时所言？”
这道人与他道，他此来洛阳，必能成就大业！
对上那双森然的眸子，道人抖若筛糠：“贫……贫道……未能卜测到此一劫……”
“是吗。”徐正业无声笑了一下，手中染血的长枪忽而往下方斜刺而去。
道人张了张嘴，却因脖颈被刺穿而再也无法发出声音。
看着口中涌出浓稠鲜血的道人，徐正业问：“那大师可曾卜测到，自己今日之死劫？”
他欲成大业，便也效仿先人，搜罗了一些所谓能人异士，及佛道中人，用以帮自己壮大名目，以营造“奉从天意”之象。
谁知这道人是个彻头彻尾的骗子！
他不是傻子，自然也称不上如何器重盲信对方，他来洛阳，也并非就是轻信了对方的卦言，但这并不影响他此刻的恼恨与迁怒。
徐正业抽回长枪，待道人仰面倒地之际，手中长枪再次扎穿道人的身体，一下，两下，三下，用以泄愤，直到脸上溅满了鲜血。
“扑通！”
随着徐正业身旁的一名士兵中箭跌入水中，一支利箭也在朝他逼近。
徐正业蓦地挥起手中长枪，将那支箭劈挡开来。
同时，他抬眼，试图追踪那支箭的来处，不是岸上射来的，他所处的位置，决定了岸上那些弓弩手伤不到他。
很快，他便看到了一艘挂着“盛”字旗的战船，不知何时竟绕到了他们的侧方。
那船头立着一名披甲持弓的少年人，天光在她身后照破拂晓，让她的面容掩在了逆光之中。
但徐正业仍旧一眼断定，这正是那位以檄文“诅咒”于他的常家女郎，宁远将军！
他的眼神霎时间变得阴沉无比，杀气开始翻涌聚拢。

第280章 前方来者何人？
“连汴河都渡不了，徐大将军还想去洛阳吗？”
双方交攻间，那少女左右另率两只战船攻近，稳稳当当地立在船头，开口问他。
徐正业恼恨至极，只见渐亮的晨光中，那少女说话间，已再次挽弓，“旁若无人”地瞄准了他。
她挽弓的姿态甚是从容利落，眸光聚敛，下颌微抬起，落在徐正业眼中，是别样的挑衅。
天真可笑，当他是死的靶子吗！
随着手指倏地松放，她手中三箭齐发，皆刺破晨光，朝着他袭来。
徐正业挥起手中长枪，舞动间，将那三支箭悉数挡落。
攻势落空，对方却未曾流露出失望或着恼，而是以居高临下之姿，两分赞许地点头：“嗯，还不错。”
徐正业咬牙，她算是个什么东西！
“那便再来。”常岁宁自己未再动手，而是抬手，示意左右弓弩手：“放箭。”
徐正业已令人竖起盾牌，正要指挥左右向常岁宁攻去时，只听得一道哭喊声朝自己扑近。
“主公！不好了！”
一名文士幕僚拼死逃来此处，指着前方的船：“……主公，他们，他们上船攻过来了！已要攻至此处了！”
前方近二十艘船，已被对方控制了！
徐正业闻言转头看去，惊怒难当，他那些负责指挥调动的部下呢？都死光了吗！
而后，他猛地看向前方，盯着那船头的少女。
所以，这贱人故作挑衅，是在刻意转移他的视线！
他忽地抓过一旁的马槊。
马槊形如长矛，槊身却远长过长矛，槊锋似短刀，杀伤力与冲击力极强。
他蓦地发力，长槊离手飞出，呼啸着刺向常岁宁。
“宁远将军，当心！”
不远处的船上，赶来相助的胡粼，立时抛出手中长枪，试图阻落那袭向常岁宁的马槊。
他枪法也属上乘，反应也足够快，枪头果然击中槊身，然而却被巨大的冲击力直接弹撞开，掉落水中。
胡粼立时面色大变，他早就听闻过徐正业擅用马槊，此槊这般冲击力，足以将人生生刺穿！
那槊锋锐利冰冷，闪着寒光，在向少女逼近。
一切只发生在瞬息之间。
元祥已然扑上前，挡在常岁宁面前，挥刀便要去挡那长槊。
下一瞬，却觉一只手按在了他的肩头，压低了他的身形。
常岁宁借力提身，腾空而起，旋身出腿，自下往上挑高那长槊，先卸下其冲力，再以快力踢转方向。
风声呼啸，元祥眼睁睁看着那支杀气腾腾的长槊在少女脚下几个来回间，已被化解了攻势，一时愕然。
末了，她忽而抬手抓握住，手持那杆沉重而长度足有两个她高且还不止的马槊，落回站定之际，“叮”地一声刺入脚下船板半寸，看向对面的徐正业。
根本未能看清她方才招式的胡粼不由惊住。
徐正业猛地攥拳，眼底亦有惊色。
这初出茅庐的小女娘，身手竟是这般诡异！
“放箭！”
“将其射杀！”他震声道：“……以其首级，祭枉死将士！”
随着其声落，密密长箭如雨，自两面齐发。
混乱间，一支未来得及被挡落的长箭，擦着常岁宁的脸颊飞过。
“扑通！”
见她落水，胡粼急声喊：“宁远将军！”
徐正业眼中恨色未减：“死要见尸！”
“快……！”
见胡粼急着使人应对，荠菜一把薅住他。
胡粼焦急不已，他方才没能看清常岁宁是否中箭，如是受伤落水，那就危险了！
“胡刺史莫慌！”四下打斗嘶喊声震耳，荠菜大声道：“这整条汴水里的鱼，纵是修炼成精了，也不见得有我们将军的水性好！莫慌！”
操练时，她们都是亲眼见识过的！
胡粼被她强行安抚些许。
后方，肖旻作为主帅，持刀站在楼船之上，代替常岁宁先前的位置，指挥着全局。
鼓点声仍未停歇，摧得天边云层破裂，挤出了第一道刺目的天光。
朝阳开始升起。
此前夜色浓重，徐正业大军被打了个措手不及，他们分辨不清对方究竟有多少兵力，在未知中感到惶然与恐惧。
但此刻天色彻底放亮，寓意着希望的朝阳升起，却未能给他们带来丝毫希望。
他们终于能看清全局了，却也因此陷入了更大的恐慌之中。
一名握着长枪守在船栏边的徐军于心惊胆战之间，忽见面前被染红的河水里，陡然钻出了一道身影。
他急忙拿枪去刺！
长枪却被对方反手握住。
常岁宁跃身而起之际，未伤他性命，只夺过他手中长枪，顺势将人掀落水中。
她提着那杆长枪，挑开举刀攻来的一名士兵。
很快，这艘船的左右两侧皆有她的人跟着攀上来，包括元祥。
他们很快将这艘船控制住，常岁宁有言在先，不可滥杀，因此船上的徐军大多被迫丢了兵器，被暂时控制了起来。
常岁宁挑了擅水性者两百人，负责此次从水下袭击，与水上的同伴相互配合，攻占徐军的战船。
“……将军，未在此艘船上发现徐正业！”
常岁宁便看向左右，这徐贼警惕性颇高，大约是料到她落水之举有诈，于是从这艘船上提早撤离了。
但无妨，她的人并不只攀上了这一艘船。
常岁宁随手捡起脚边的一把长刀，挥刀斩断了这艘船的旗杆，旗杆断裂，那面绣有“徐”字的军旗轰然垂落。
她踩过那面旗，带着元祥等人跨上了另一艘船。
正面战局现由肖旻指挥，侧面有胡粼在，她此时只有一件事要做，那便是擒杀徐正业。
杀了徐正业这贼首中的贼首，这场杀戮才能尽快止熄。
她此次将战场选在此处，而非江都，便是不想再杀第二场了。
今次，徐正业必须要死。
只有他死，才不会再有人因这面野心勃勃的“徐”字旗，而被迫继续流血送命。
“……主公，主公，大势已去，咱们退走吧！”
那名文士跟着徐正业退到一艘楼船内，跪下叩首哭求。
“……你说什么？！”
徐正业拿刀指向他，眼中戾色翻涌，哪里还有半分平日里的世家涵养之气。
大势已去？！
让他退去？！
他今次若败退，威望必然尽折，他筹谋了这么多年，费尽心思走到此处，好不容易才有今时之势……难道短短一夜之间，便要尽数折损在这汴水之上吗！
他怎么可能甘心退去！
“主公！”幕僚将头再次叩下，恳求劝说道：“……须留得青山啊！”
紧跟而至的两名负伤的武将也拄着刀齐齐跪下，面色皆惨白灰败。
此一败，在他们所有人的意料之外。
就在昨日，他们还抱着必胜之心，设想着拿下汴州后，要做些什么，要如何瓜分这座繁荣富庶的汴州城。
但谁知短短一夜，局面竟成了眼下这般！
“主公……”
“一时成败，算不得什么……此次非是主公不敌，说到底，皆因中了那肖旻的诡计而已！”
“肖旻……？”徐正业自唇角溢出一声讽刺的笑音：“不，不是他。”
他向来秉承知己知彼之道，肖旻既身居主帅之位，他自也下了苦功夫去深挖了解了此人。
这肖旻谨慎中庸，做事中规中矩，绝想不出此等冒险的诡计来！
至于常阔，打仗固然是一把好手……但今次之局，却也绝非是他的作风！
他唯一未能真正了解到的，或者说，那个在他眼中毫无战场经验可谈，如一张初现世的白纸，也“无甚值得去了解”的……
徐正业颤然闭眼一瞬，脑海中闪过对方那看似嚣张狂妄的挑衅——
此人作风，同她那篇檄文中所展露出的，一模一样！
看似自大狂妄，实则其下藏着的全是狡猾奸诈的算计！
所以，那篇檄文，并非他人出的主意，正是她自己的用意！
“是她！”
徐正业咬牙搓齿：“……从头到尾都是她！一个区区小女娘！”
是他轻敌了！
但此敌全然不在常人能够防备的范畴之内，由不得他不轻，他也无从去重视她！
便是此时此刻，他仍然想不通，一个初离京师的闺阁女子，怎会有此等脱离常理的诡谲之能！
“主公是说……那宁远将军？！”幕僚眼神翻覆，不知想到了什么，急忙往前又爬了一步，面容惊骇不定地提醒道：“此人一直在试图挑衅激怒主公，为的便是激主公杀她！”
“主公若留下与之缠战，便是中了她的诡计！”
徐正业咬紧了牙关。
是了……正是如此了！
她的一举一动，都藏着算计！
“主公若再不走，只怕当真要功亏一篑了！”
几人重重叩首。
徐正业深吸了一口血腥的空气，颤颤吐出之际，定声道：“……退！”
“属下这便去传主公之令！令各处即刻撤退！”一名武将迅速站起身，便要去传令。
“等等！”徐正业立时阻止了他：“不必传令。”
“只需调集心腹精锐……”徐正业道：“不可惊动敌方！令人吹号，让各处重整士气！”
武将神情一凝，主公这是要趁乱独自离开，让余下的兵力留下继续对抗拖延？
“现下唯有如此……方有突围的可能！”徐正业勉强做出一丝痛心之色，与三人道：“你们三人，随我一同离开，回江都！”
江都还在，只要他能平安回去，一切便还有重来的可能。
但无论是此刻突围，还是逃回江都，这两件事皆需要掩人耳目秘密进行，如若带上队伍跟随，反倒是催命的符咒。
保护他这个主帅安全离开，本也是这些将士们的职责所在！
他恢复了清醒，也展露了冷血。
“……是！”
那两名武将快速下去安排了此事。
很快，船舱外忽然响起了打斗声。
“主公，他们攻上来了！”那文士颤然道。
“从船尾离开！”徐正业握着刀快步离去，然而刚走出船舱，便见船尾处也有两人从水中快速攀了上来。
其中一人是金副将。
徐正业被前后夹击，眼看处境危急，一把抓过那名文士，往后方大力一推，拿他去阻挡背后的攻势。
文士不可置信地看着那穿过自己身体的长枪，和借着他拖延来的这些许时间，往前方突围而去的主公的背影。
离开江都前，他曾让好友多加保重，可如今……
徐正业头也未回，持刀疾步往船尾杀去。
双方打斗间，金副将为避开徐正业攻势，后退了一步，然而下一瞬，他的胸口仍被长刀贯穿。
金副将身形一僵，拼力回头看去，只见握刀之人是他带来的那名同伴。
“快走！”那名校尉急声催促徐正业。
徐正业意外地皱眉，他并不认识此人，却也顾不上深究，趁势跳入水中。
“你在干什么！”
从船头带着两名士兵攻来的阿点见状大惊：“你怎么伤自己人！”
说话间，他已疾步奔上前去，将那伤人的校尉一拳捅在地上，旋即压跪住，气得红了眼睛：“你坏！”
那两名士兵则急忙扶住金副将。
“把这坏人绑起来！”阿点将那被他一拳打晕了过去的校尉丢给同伴，自己则快步去寻常岁宁。
他要去告诉殿下，她的七十三日跑了！
在各处有心及无心的掩护下，徐正业率两艘不起眼的轻舟，自侧面突围。
那些徐军的战船为掩护徐正业，一时间横挡住了水面去路。
岸边弓弩手齐齐放箭，射落了那两艘轻舟上的一半余人，但其中不包括以他人为盾的徐正业。
常岁宁令弓弩手停下，亦率轻舟数艘，往前追去。
临离开前，她令人向肖旻传话——尽快劝降止杀，尽快。
……
常岁宁此一去，于水面之上疾行近半日后，在一处蜿蜒的河道上，失去了徐正业等人的踪迹。
她立时令船靠岸，果然在不远处的岸边，发现了徐正业的那一艘弃船，另一艘已在中途被她用刺钩击沉。
可徐正业为何突然在此处弃船靠岸？
她虽带人从水路追击，但她杀徐正业之心甚诚，于是也安排了骑兵在两岸上一路跟随，徐正业不会不知道这一点，且他无马可用，怎会上岸找死？
常岁宁存疑间，跳上河岸，却听得岸上传来的马蹄声，不止在后方，前方似乎也有。
后方是她带来的人马，前方来者何人？
能让徐正业上岸的……难道是徐军？
是徐正业那迟迟未见踪迹的一万骑兵？
常岁宁带着元祥等人，拿刀拨开面前河岸边的草丛，戒备往前方看去。

第281章 我以我为天，我意即天意
常岁宁望去，只见前方有两条岔路，而那些马蹄声，显然是从临近河道的那一条路上传来的。
此刻，她带来的、沿着河岸一路跟随的人马也已来至她身后。
“宁远将军，前方有异动！”为首的白校尉下马，看向前方岔路草木缝隙后隐现的人马，立时色变：“是徐军！”
兵服装束上看得出来！
“戒备！”
随着白校尉一声急喝，其后人马立时严阵以待，等候常岁宁令下。
常岁宁却觉得不对，定定地看着前方那些放缓了速度的人马。
而下一刻，先出现在他们视线当中的，却是持刀仓皇后退的徐正业等人。
白校尉等人见状倍觉惊惑。
这是什么情况？
徐正业的人反叛了？
……
就在方才，徐正业于水面之上疾逃，船身却已经破损，焦灼之间，得见前方岸上忽然出现熟悉的兵马！
那是他的人！
是他的骑兵！
果然，天无绝人之路……他便知道，他徐正业命不该绝！
面对后方就要追上来的常岁宁等人，徐正业当机立断，率仅剩的二十名部下，立即弃船上岸。
但此刻，他们却反被那些身穿徐军兵服，骑着徐军战马的人逼退。
徐正业眼神震怒，但更多的是慌乱之下的仓皇与恐惧。
尤其是……
尤其是他此时已看到了后方的人马，不再是徐军装束，而是……
来者势众，前方近千人，大多皆为徐军装束，元祥尚且只勉强瞥见后方些许情形，便无比笃定地道：“常娘子，后方有咱们的人！”
后方有他们玄策军的战马和兵服！
白校尉惊喜不已：“是玄策军？！”
常岁宁的注意力却在另一处，她眼看着徐正业带着残部，于进退两难之下，选择扑进了岔路旁茂密的草木丛中，逃窜而去。
来人为何不杀徐正业他们，而只是将人逼回此处？
此事透着古怪，常岁宁一时顾不得留下探究，她跃上马背，点了以白校尉为首的一行数十人：“……尔等随我前去追击徐正业！”
说着，看了眼前方人马：“元祥留下，仔细辨明敌我！若是有诈，及时退离，以烟花声为号！”
“是！”元祥应下，冲着常岁宁已然策马而去的背影，大声喊道：“常娘子当心！”
按说他是要时刻跟随常娘子的，但前方来人混杂，的确蹊跷，既有玄策军的身影，其中情形真伪，还需他来辨明。
初入三月，草长莺飞。
战马铁蹄掠过半人高的野草丛，带起一阵阵疾风，惊起飞鸟和走兔。
常岁宁与白校尉兵分两路，一行直追而去，一行由旁侧包抄。
两刻钟后，常岁宁即在一条野溪旁，追上了窜逃的徐正业。
徐正业在窜逃的途中，起先也让部下分了两路，而后甚至是三路，四路，往不同的方向逃去，用以混淆身后追兵的视线。
此刻，他终于还是在这片浅溪中止步。
马蹄踏过清澈的溪水，不紧不慢地从他身侧绕过，而后，拦在了他的面前。
少女端坐高马之上，一手握着缰绳，看着他：“徐大将军，该留步了。”
这般年纪的女郎音色清亮，此刻与这片天然生成的野溪流动的声音，融为了一体。
徐正业拄着刀，微弯身喘息着。
领军战了一整夜，于水上疾逃半日，中途也曾被常岁宁所伤，又于此处藏窜逃遁，可谓无时无刻不在紧绷戒备。
被拦下的这一刻，他已近力竭。
此刻，他抬起血丝破裂的双眸，看向坐在马上的少女，自嗓子最深处挤出一声恼恨而又讽刺的笑。
“你还真是块甩不掉的狗皮膏药……”
他一路藏逃至此，纵有百般不甘却也自认不算慌乱，尚能时刻冷静应对，可纵然他用尽了所有能想到的手段，却仍然甩不开她！
“能做成这块儿狗皮膏药，也是我的本领。”常岁宁微微笑道：“甩不掉我，成为我之手下败将，是徐大将军本领不够。”
她也很累了，此刻不妨与他多说两句话。
徐正业未曾错过她眼底那一丝悠然，那是猎人面对逃无可逃的猎物时的神态。
他咬着牙，看了一眼身后。
她的人就在七八步开外，一排十余人，坐在马上，个个手持弓弩。
不远处，也开始有马蹄声靠近，是她那些分头去追的人，在朝此处与她会合。
徐正业仰面望天一瞬，喉咙里滚出一声不甘不服的笑。
他本领不够？！
他能走到今日，造就先前之势，他岂会是平庸之辈？
岂会是被一个区区小女娘踩在脚下的平庸之辈！
他眼底的不甘之色翻腾着：“……你于汴水设伏，所凭不过上不得台面的奸诈手段，又算得上什么本领！”
却见少女丝毫不曾被激怒，心平气和与他道：“战场之上，除了胜者生，败者死，何来不变的规矩？赢了便是本领。”
“你来洛阳这条路，你以为是你自己选的，其实，是局面逼你选的，而这局面，是我造与你的。”
“从始至终，你都在我这奸诈手段的算计之中。”
又大言不惭道：“所以，我的本领可多了，不止是奸诈伏击，算计布局，可惜徐大将军福气不够，没有机会见识到更多了。”
她字字诛心，徐正业反要被她激怒。
激将法无用，他试图换一种方式。
“……你当真以为拿我的首级表了忠心，从此便能得明后器重信任，可保常家富贵荣耀长久吗！”
“你错了！明后多疑阴毒，一直待常阔心存猜忌……更何况你此前曾在京中公然逼迫她下旨斩杀明家世子，任凭你再如何为她卖命，你们常家也绝不会有什么好下场！”
话到此处，他眼中迸出真切的恨意：“明后根本不配不堪做这大盛江山的主人！她精于算计，阴险冷血，野心勃勃，踩着一双儿女的尸骨登上皇位，然而出身早已决定了她的眼界，她从来都不是、也做不成一个真正称职的君王！”
“一位明君，首当爱民如子！然其连爱子之心都不曾有，何谈爱民！”
“自她登基来，一味与士族争斗，心中唯有争权二字，为此不择手段，以天下人为棋，使治下百姓怨声载道，四海离心！”
“我不过是顺应人心，欲匡复正道罢了，我何错之有！”
面对他逐渐激动的神态，常岁宁微皱眉。
“你于江都时，可也曾登城门，不以野心遥望远处江山湖海，而回头看一眼城中景象？往日江南之繁荣安乐，是毁于何人之手？是远居京师的帝王，还是你手中之刀？”
“这便是你的顺应人心，你心中的正道？”
“敢问你顺应的是何人之心？你所行，是怎样的正道？”
“明后不配谈爱民二字，你便配吗？”
“你不当问我，你何错之有。”她看着徐正业，眼神比春日的溪水更凉：“你当扪心自问，自己何对之有。”
对上那双眼睛，徐正业紧咬的牙关微颤。
“再者，当初明后登基，不也正是因为有你的扶持吗？”她的声音很平淡：“归根结底，你与她本是同路人，又何必自居大义，死到临头还要自欺欺人。”
说的通俗些，这背后不过也只是一段过河拆桥，分赃不均，分道扬镳，因而生怨的故事罢了。
徐正业双手紧握着插放在溪水中的长刀刀柄，忽而一字一顿问：“你到底是什么人？”
若说身手武艺是为天生奇才，可她当下所展露的，看待事物的态度与无声间的压迫气势，又当作何解释？
此时此刻，她带给他的感觉，竟莫名令他有似曾相识之感，好像很久之前在另外一个人身上看到过……
徐正业定定地看着她，似要从她眼中找出藏着的真相。
“我是什么人。”她复述了一遍他的问题，语气悠然地答道：“檄文上不是说过了吗，我乃将星转世，上承天意，特来杀你。”
“天意？”徐正业忽然笑了出来，勉强将身子站直了些。
而后，他忽而拔刀，水珠裹挟着杀气，指向她：“满口诳言，你承的什么天意！”
那少女依旧稳坐马上，似笑非笑道：“我以我为天，我意即天意。”
“所以，我想杀你，便是天意要杀你，分明是实话，怎会是诳言呢。”
“……简直狂妄至极！”徐正业一双猩红的眸子里，忽然现出一缕兴奋之色：“但很好！看来，分明你我才是同路之人！”
能说出“我以我为天，我意即天意”此等大逆不道之言者，岂会是安分守己愚忠之辈！
今日纵然他死，明后这江山，必也不可能安稳！
他忽而仰天大笑起来。
而后，在水中踉跄上前两步，手中刀近乎要抵到常岁宁身前：“……我此刻可高看你一眼，你可敢与我堂堂正正分出个胜负！”
“敢啊。”
常岁宁笑了一下：“但我今日累了，看在同为武将的份上，愿意听你说这些临终之言，已很给你体面了。”
“且我如今也算小有威望了。”她看向徐正业身后，“若事事皆要亲力亲为，时刻上蹿下跳与人打杀，岂非显得太不稳重，少了些为将者的风范？”
当然，打不过也是一条。
徐正业是有些功夫在身上的，如抱死志与她正面拼杀，她如今这躯体，八成还真不是他的对手。
被他趁机挟持事小，被他打趴下，丢人事大。
现如今，她的面子和性命，可都是很值钱的。
常岁宁说话间，已握起缰绳，错开徐正业一步，马蹄散漫自他身侧离去。
徐正业却蓄力蓦地转身，奔追上前，挥刀朝她后背砍去。
常岁宁一手握着缰绳，一手抬起，反拔出背后长刀。
长刀出鞘之际，她已然在马背上压低身形，驭马，回身，横刀，掠去。
刀光迫人。
眸色凛冽。
徐正业举刀的手臂被斩断，断臂与刀，一同飞了出去。
他不可置信地踉跄后退数步。
“说不与你打，你还真上当啊。”常岁宁将长刀抛出，掌力击向刀柄。
“噗嗤！”
长刀直直飞出，刺入徐正业的胸口。
常岁宁重新调回马头，未再回头看。
徐正业跪倒在水中，艰难挪动，仍旧不甘地要去拿回自己的刀。
数十支箭齐发。
他身形随着中箭一次次颤动着，而后头颅无力垂落，一切终归于平静。
“将军！”白校尉细心提醒询问：“可要带走徐贼首级？”
毕竟，那个七十三日……
常岁宁点头：“带上。”
而后，又交待一句：“将他的尸身从水中拖上去。”
水是活水，相互流通，尸体烂在这片溪水里也会坏了附近的水，人活着已经罪大恶极，死了就不要再造孽了。
还有汴水里的尸体，无论是同袍还是敌人，也皆要打捞掩埋。
此前她与肖主帅称，死了丢河里拿来喂鱼，不过是面对即将到来的杀戮，出于缓和心绪，而下意识说出口的浑话罢了。
大量的尸体会毁坏水源，甚至有可能引发瘟疫，她打了这么多场水仗，自然不可能会让自己随口的浑话成真。
但再多的浑话，也终究平复不了杀戮带来的冲击。
想要真正平复这一切，只有止戈。
可如今这时局，这二字与妄想无异。
但她将会一直在这条名为妄想的路上走下去，若有朝一日得以接近这份妄想，她会以此妄想为根基，试着为她大盛子民建一份不拔之业，使这份妄想尽可能变得长久，长久地在她脚下这方土地上停留。
常岁宁驱马慢行，望向前方。
半人高的杂草随风拂动着，绿浪似与蔚蓝天际相接，清风推着白云时卷时舒。
那清风白云处，有马蹄声似雷点，奔腾而来。
常岁宁下意识地勒马停下。
随着那马蹄声靠近，常岁宁慢慢得以看清，来的是玄策军，是元祥，是……
是一个，她很担心的人。
双方人马，在相距十步处停下。
青年坐于马上，深青衣袍，眉眼清绝，在清风中与她对望。
片刻，他翻身下马，朝她走来。
刚结束了一场大战的常岁宁，脑袋疲惫之下，有着短暂的似真似幻之感。
直到那人走到她身侧，她适才微微回神，在马上垂眸看着他：“崔璟，你没事……”
听得这声因过于下意识，而从未有过的“崔璟”，青年眼中溢出一丝比清风更怡人的笑意。
他认真地与她点头：“是，我没事。”

第282章 她不需要从天而降的英雄
四目相视片刻，常岁宁似才真正确定了眼前这突然出现在她面前的人，并非幻象。
她遂也下马。
崔璟下意识地抬手要去扶她，却见她动作依旧灵敏，稳稳当当地跳了下来。
他遂将手无声收回。
下一刻，便见那少女睁着双清亮的杏眼认真看着他，道：“你瘦了。”
崔璟的视线落在她头顶一刻，温声道：“你高了。”
“兴许是未在屋内打伞的缘故吧？”常岁宁煞有其事地道。
崔璟一怔后，露出笑意：“嗯，应是了。”
常岁宁看着他，面上也现出了笑。
她正要往下说些什么时，下马快步而来的白校尉，发出了惊异的声音：“……崔大都督？！”
他与崔璟在京中便是相识的，很得崔璟信任，所以此前才会有常岁宁与他“借马”之事。
不借不相识，起初只是借马，现如今他连自己也“借”出去了，已快要成为常岁宁的左膀右臂之一。
崔璟与白校尉颔首示意。
白校尉连忙向他行礼，随后压低声音问：“崔大都督怎会出现在此处？”
“奉密旨。”
白校尉讶然之余，大松了一口气。
原来如此。
他还以为崔大都督反骨病发作，不惜擅离职守，也要千里迢迢来偷偷见宁远将军呢！
很快，常岁宁带来的人，都纷纷上前向崔璟行礼，他们大多都没有机会见到崔璟真容，此刻面对这位威名远扬的玄策军上将军，便都目光炯炯，有钦佩恭敬也有好奇。
白校尉还要说话，忽然被走来的元祥截断：“……白校尉可将徐贼的首级带回来了？”
白校尉：“自然！”
就在他马上挂着呢。
元祥眼神殷切：“可否让我也瞧瞧？”
白校尉：“？”
人头而已，有什么好瞧的？
但元祥已经将他拉走，并招呼着玄策军的弟兄们也一起去瞧。
大家都去了，常岁宁带来的人也不好干站在崔璟跟前，行礼后便也都退下，围上去共看徐贼人头，虽然……他们也不知这玩意儿有什么值得一提的观赏性。
但军中生活，主打一个合群嘛。
常岁宁见状，身为徐贼首级的持有者，及出于“主家”的身份，便也热情邀请崔璟一句：“崔大都督要不要也去瞧瞧？”
崔璟：“……这便不必了。”
他说话间，抬起右手，解下了身上的披风。
披风在风中挥起，裹挟着干净清爽的青草气息，落在了常岁宁的身上。
常岁宁有些错愕地微微仰首，看着面前的青年。
他却垂着眸不看她，视线只定在自己为她系披风的手指上。
他面上没有什么表情，因生得一双格外冷清的眉眼，不做表情时，看起来便甚是平静漠然，但唯有他自己清楚，此刻在她似含有探究之意的认真注视下，他看似一丝不苟，实则心中如在擂鼓。
这种不该出现在他身上的古怪感受，只有面对她时才有。
但相比之下，还是给她系披风更重要。
她穿着盔甲，但因一直在水上，盔甲下的衣袍一直就没干过，袍角处还挂着水珠。
春日里风一吹，尚有三分寒意。
但此刻，这三分寒意被这件披风阻隔开来。
崔璟收回了手，看似冷静，似乎胡乱地说了句：“好了。”
“多谢。”常岁宁含笑的眼尾扬起，抬手将颈后压在披风下的马尾发梢托了出来。
她的头发也是半湿的，头鍪在追击徐正业的过程中，已不知丢到了哪里去。
崔璟看着她身上脸上，及手上的血迹：“可有伤在要处？”
“可有受伤”这种话则是不必问的，这种近攻，她又亲自追击徐正业，受伤是避免不了的，她定然受了很多伤。
常岁宁摇头：“皆是小伤而已。”
崔璟却仍道：“还是上马说话吧。”
他看着她，缓声道：“辛苦了。”
“是有一点。”常岁宁轻呼出了一口气，面上却挂着轻松的笑意。
她的确不太能走得动了，便也听劝，重新爬上了马背。
她下意识地看向汴州和洛阳的方向。
其实不止有一点辛苦，是很辛苦，但能杀了徐正业，便很“值得”。
汴州与洛阳，未有一株草木受到殃及。
江南之地，那些流离失所的百姓，很快便可以重新回家了，已经造成的伤痛已无法挽回消弭，但还能回家，便是当下最大的慰藉。
常岁宁看向远处时，手指下意识地去抓缰绳，却抓了个空。
她收回视线，只见那缰绳已被崔璟握在手中。
他在旁侧，牵着她的马，慢慢往前走去。
常岁宁意外了一下，便伸出手去：“怎能让你为我牵马，还是我自己来吧。”
好歹是堂堂玄策军的上将军，后头好些人都瞧着呢。
“怎么不能。”崔璟目不斜视，看向前方：“你是再次立下了奇功的宁远将军，何人为你牵马都很妥当。”
她的手受伤了，而缰绳粗糙。
他并不在意旁人或下属的目光，或者说，他本也不觉得为她牵马是什么有失身份的举动。
见他如此，常岁宁便也不再坚持拿回缰绳，恰好她有一些话想要问他。
此刻诸事已定，已经不着急了，士兵和马都很累了，慢慢走着，便当歇一歇了。
崔璟为常岁宁牵马在前，白校尉元祥等人，及崔璟带来的数十名玄策军在后，也多牵着马，或坐在马背上缓行。
马匹边走，边甩着尾巴啃两口嫩草。
刚经历过一场血腥的战事，更显得此刻这短暂的闲暇无比珍贵。
此一程风光甚好，风清草绿，远离人烟，人与马都可以在这一段归途中感受到来自天地所赠予的天然抚慰治愈。
而太放松了也不是什么好事，那些跟在后面的近百人马，伸着脑袋打量着前方那二人一马，恨不能将脖子抻断。
白校尉看起来倒很沉稳，没有流露出半分抓耳挠腮之色，但心里已经再次生出“恨未能生为一只苍蝇，以便实现八卦自由”的遗憾之情。
至于为何不跟近些看？是他们不想吗？
不，是元祥不准。
元祥走在他们最前头，好似一条牧羊的猎犬，看管着身后的羊群，不允许任何一只羊离队。
大都督好不容易才见到常娘子一面，他不允许任何羊，不，任何人打搅大都督和常娘子说话。
近距离八卦不得，大家便唯有巴结起了元祥，一口一个元祥哥，试图从元祥这里听点儿什么，哪怕是边角料也好。
元祥今日的地位便格外超群。
众人在后窃窃私语，而又默契地分为两派，玄策军属于热情豪放派，“宁远军”则五分矜持，三分含蓄，以及死也没想到的、有生之年能在玄策军面前生出来的两分优越感。
豪放派屡屡热情夸赞：“你们宁远将军可真是厉害……”
提到自家大都督，则拿出王婆卖瓜的姿态：“你们瞧，我们大都督他眼里多有活儿啊！”
又是给披风，又是牵马的……殷勤到是能随机气晕几位清河崔氏族人的程度。
“徐正业那一万精锐骑兵，可是被你截下了？”常岁宁问崔璟。
“是。”崔璟答她：“我暗中调遣了一千部下，阻截徐正业的骑兵。”
常岁宁看向他。
试图拿一千阻截一万，换作旁人来说这话，便要落得一个狂妄无知的评价，但他是崔璟，他手下所领是玄策军。
若说寻常玄策军可以一挡十，那在他的手中，便可有一敌百之势。
正所谓千军易得，一将难求，正是如此了。
常岁宁又问他：“你怎这般清楚他们的行军路线？”
从前与他说话，她句句都要带一句崔大都督，但自天女塔那夜告别后，她即知晓，他知晓了她的秘密，此刻无旁人在，便心照不宣而又自然而然地改了称呼。
她左一声“崔璟”，右一声“你”，旁人听了或觉有些失礼，但崔璟听来，却是格外地顺耳。
回答她的问题时，语气也格外温和耐心：“他们的行军路线，不难得知。”
至少对他来说不难。
常岁宁便又问：“那些徐军归降于你了？”
“是降了，但此刻仍在后方，正在被押来此处的路上。”崔璟与她解释：“你方才见到的并非徐军，只是穿了徐军兵服的山匪。”
常岁宁看向他：“山匪？”
崔璟便与她说起其中经过：“自北境赶来的路上，遇得一群山匪拦路，要抢我的马……”
中间的过程不必赘述，总之，最后的最后，这些山匪便收拾了家当，投诚跟随于他了。
常岁宁：“……”
被劫时，一无所有，被劫后，家大业大？
这些山匪，也是会挑人来劫的。
崔璟：“这些人当中，不乏有本领之辈，落草为寇并非是他们所愿，你若不嫌弃他们的出身，可以收作己用，日后让他们留在你麾下办事。”
所以，这算是在替她拐人吗？
很缺人才的常岁宁很不客气地与崔璟道谢。
所以，是那些山匪扒下了徐军的兵服，骑上了徐军的战马。
而徐正业远远瞧去，只当是自己的兵马，便生出了误会来。
当然，也不排除是崔璟故意为之，刻意混淆视线，否则为何要让那些穿着徐军兵服的人在前面开路呢？
行军者自有自己的谋算，这些不必细问，常岁宁更好奇的是：“方才徐正业既已自投罗网到你面前了，你为何不杀他？”
“这是你的功劳。”崔璟道：“只当由你来取。”
常岁宁一怔后，问他：“所以，你也是因为这个，才迟迟不曾现身露面，不曾去洛阳见李献与玄策军？”
都是因为，不想抢她的功劳？
想来也是，若有他坐镇洛阳，徐正业一旦听闻，没准儿就会打退堂鼓，不往她布好的陷阱里钻了。
方才她想了许多原因，唯独没想到，这原因这般简单，却又是她见所未见过的。
崔璟默认了。
“我若露面，恐会打草惊蛇。”他道：“况且，若由玄策军参与进这场战事中，来日功劳册上纵然有你之姓名，却也至少要与各处平分，倘若再由朝堂之上有心之人搬弄是非，模糊了你的功劳与筹谋，到头来恐怕仍要将徐正业前来洛阳之过归咎到你身上。”
尤其是，他还算了解李献。
此人若参与进来，必会最大程度揽下一切功劳。
到那时，留给她的，大约至多就只剩下“将功抵过”四个字了。
这一切本就是她自己谋划好的，外人不说相助，至少不该贸然打乱她的布局，再拿走本属于她的功劳，并替她安上本不存在的过错。
在这件事上，他也是“外人”。
他之所以“置身事外”，是因他清楚，她并不需要于危难之际从天而降的英雄，因为她自己就是。
他要做的，便是保证她的计划不被打乱，在暗处替她处理一些有可能出现的变故。
事后也不会有人知道他曾出现在此处，在这场属于她的荣光中，他本不需要有任何姓名。
常岁宁扶着马背，好一会儿，才道：“但是，你怎知道我在此处设下了埋伏？”
他失去消息的这段时日，并不曾与元祥联络过，为防消息有走漏的可能，事先她也不曾让元祥走漏任何风声。
崔璟侧首，看向马上的少女：“你很早便告诉我了。”
常岁宁一愣：“我如何告诉你的？”
梦里吗？
“你在檄文上告诉我了。”崔璟道：“你说会取徐正业性命，便必然会做到。”
常岁宁莞尔：“那我岂非也告诉天下人了？”
她曾拿那纸檄文宣告天下，她会杀徐正业。
但不知情的天下人当中，却只有他信了。
他信她会做到，信她并非是在说大话，鬼话。
且他的信任毫不虚浮，并非只在嘴上，这份信任十分“扎实”，扎实到一步步分析到了她会如何设局。
并且，在无人看到的地方，替她剪除了有可能出现的麻烦。
而这些在今日之前，她一无所知。
此刻，她又听那为她牵马的青年说道：“我知道，你并不在意这功劳的归处。”
但是，他为她在意。
因为：“但你需要认下属于你的功劳。”
她需要用这些功劳换来的威望，去做更多她想做的事。
常岁宁道：“不对，我还是在意的，这么大一个功劳呢。”
崔璟便笑了笑。
“崔璟……”
听得这声喊，青年再次侧首，眉眼柔和地看向马上的人。
常岁宁看着他，明眸皓齿皆是笑意：“谢谢你。”
“不必道谢，我并未做什么。”
“那便谢你为我牵马。”
崔璟这次没有说不必道谢，而是含笑道：“应该的。”
下一刻，却见常岁宁按着马背，微压低了身子，朝他靠近了些，声音也小了很多：“我还有最后一个问题要问你。”

第283章 天爷哦！
崔璟因她的靠近而不自觉收紧了手中缰绳，表面目不斜视地“嗯”了一声，等着她开口问话，脑子里却已经冒出了不下一百种猜测想象。
她这般神秘谨慎，生怕别人听到半字的模样，是想问他什么？
是觉得他哪里不妥，还是……察觉到他存有“僭越之心”了吗？
如是此类问题，他当如何作答？
“……你遇刺之事，该不会也是假的吧？”常岁宁小声问他。
为了不去洛阳，不与她争功劳，所以伪造出遇刺出事的假象？
若是如此，此举便是欺君。
如此要紧事，她弄清楚情况，心中有个数，日后才好帮他一起遮掩。
“……”崔璟沉默一瞬，用以在心中自省。
他究竟在幻想些什么。
这可是殿下。
崔璟收敛起内心深处那单方面的兵荒马乱，如实答她：“不全是假的。”
常岁宁看他，不全是？
只听他解释道：“遇刺是真，但我事先即有应对安排。”
遇刺是真，出事是假，所以，是将计就计。
常岁宁了然之余，又问：“照此说来，你早就料到此行会有人于途中行暗杀之举？”
“是。”崔璟道：“可还记得我先前奉密旨去往并州之事？”
常岁宁点头。
去年重阳，有人暗中构陷并州刺史戴从勾结徐正业，女帝遂令崔璟暗中赶往并州，紧急处理此事。
崔璟至并州，假杀戴从，引出了为“好友”戴从“讨还说法”的河东节度使肖川，彼时肖川带兵围了并州城，外界不知真相，她也曾为并州，为崔璟短暂地忧虑过。
结果崔璟解决的很好。
肖川被擒后，供出了自己乃徐正业同党的事实，之后，即被押往了京师受审。
崔璟此时道：“肖川那时声称自己是受徐正业指使，被押往京师受了严刑拷问许久，至死仍未改口，此事传开后，徐正业亦不曾否认。”
于是，此事唯有就此盖棺论定。
常岁宁：“你对肖川的供词存疑？”
崔璟点头，直言道：“我怀疑此事幕后另有他人操控。”
常岁宁下意识地便道：“早知方才便留徐正业一口气，再问一问此事了。”
言毕又觉多余，自行道：“但他八成也不会说实话的，若此事果真与他无关，而他当初既然未曾否认，必是想将水搅得更浑，而今死都要死了，更不可能说实话，巴不得给朝廷给圣人留下这个隐患。”
“正是如此。”崔璟附和道：“他死前之言必不可信，多问无益。”
肖川是否受他指使这个问题，若只答是或不是，并无太大意义，最重要的是，若不是他，那是何人？
而若果真有那么一个人，就此人密不透风的行事作风来看，徐正业显然回答不了这个最关键的问题。
常岁宁道：“所以，你是刻意借此次洛阳之行，拿自己作饵，来印证这个猜测？”
他既提前有应对，凭他的行路经验，必是可以避开那些人的。
但他未避。
“是。”崔璟道：“此前并州之事，虽是为并州而谋，却也是冲着我来的，如若果真有人欲置我于死地，此次必不会放过这个机会。”
事实证明，他猜对了。
同时也印证了另一件事——
常岁宁也已会意：“此人在天子身侧，安插了极好用的眼线。”
否则不可能会知晓崔璟秘密去往洛阳之事。
崔璟点头，并道：“我令人暗中带走了一名活口，但如今尚未招认。”
“且留着。”常岁宁与他道：“此次对战之际，军中也冒出了一名内奸，之后或可一起审一审。”
那名刺伤了金副将，放走了徐正业的校尉。
常岁宁眼中有思索，脑海中闪过一张旧时记忆中，洒脱俊朗，总爱笑着拿手指敲她脑袋，曾教年幼的她练剑与自保之道的身影。
会是他吗？
这一桩桩，一件件，唯恐天下不乱的阴谋……当真皆是出自他手吗？
崔璟显然也已经有怀疑的对象，但此刻并非细说此事的时候，前方便要回到汴水河岸，二人此刻便默契地停下了这个话题。
这一程由崔璟牵马慢行，常岁宁已恢复了些力气。
而从此处河岸回到战场处，骑马尚需半日，自然不可能再继续慢悠悠地走回去，马还是要骑的。
元祥有心提议让常娘子与自家大都督同乘一马，但又不敢多嘴，只能盼着自家大都督自己争气一下。
然而事实证明，争气是不可能争气的，这从来也不是崔大都督的作风。
元祥眼睁睁看着自家大都督，果断地从衣袍上撕下了两段布条，用来给常家娘子包扎手上的伤口，以便骑马时不会再次被磨损到。
“是否需要我帮忙？”崔璟询问。
“当然不用。”凡事不肯落于人后的常岁宁接过布条，自己利落地缠好之后，甚至可以凑到嘴边，熟练地拿牙齿系好打结。
末了，她抬起手，朝崔璟晃了晃，笑容有些得意：“你瞧。”
崔璟不禁一笑，点头：“绑得很好。”
她便继续认真去绑另一只手，崔璟继续为她牵马，走完最后一小段路。
无人知晓，这一段路，他是怀着怎样珍惜的心绪走完的。
“是崔大都督回来了！”
等候在河岸边的千余人，终于看到崔璟返回的身影。
出声的是那些身穿徐军兵服的人，他们肉眼可见地比玄策军要闹腾一些，像是刚下山的山兽，东一头西一头，对什么都热情高涨。
他们很快瞧见了崔璟，确切来说是牵马的崔璟。
惊愕之下，于是齐齐将视线投向那马上之人。
为首一名脸上有一道刀疤的男人挤上前来：“想来这便是大名鼎鼎的宁远将军吧！”
见他一身匪气，这身兵服尚遮不住，常岁宁笑问：“阁下听说过我？”
“当然！”男人眼睛发亮地道：“……七十三日杀徐贼嘛！俺们闲来无事时也都数着呢！”
说着，看向白校尉手里虽拿布包起，也可分辨出的首级，不由惊艳地竖起大拇指：“宁远将军可真他……真，果真言而有信！”
他自赧然于舌头打结，为缓解尴尬，挠头大笑了两声。
常岁宁也露出笑意，她瞧见对方脸上不单有旧年伤疤，左眼上还有着一圈很新的乌青色，想来大约是拜崔璟所赐，间接彰显了先兵后礼的收服过程。
对于自己眼睛上的伤，男人只有一点不满——打得太轻，消得太快！
这可是堂堂玄策府崔大都督打的，他每天顶着这只眼睛和弟兄们说话，都觉得格外光彩，令他又添威风。
毕竟，这哪儿是什么乌眼儿青啊，这分明是他们弟兄们开始转动的命运齿轮！
他身后的弟兄们也跟着笑起来。
旋即，他们便自报家门姓名，那刀疤男人先道：“……俺们都是五虎山上的，俺叫何武虎！”
又特意拍着胸脯强调：“是武当山的武，不是老五的五，俺是五虎山的老大！”
五虎山本叫武虎山，也是他取的名儿，偏偏传出去都传作了五虎山。
一来二去，下面的兄弟们排起序来，便都成了——
“我叫何六虎！”
“这是俺兄弟七虎！”
常岁宁也下马冲他们抱拳，笑道：“诸位，幸会。”
很快，众人上马，踏着夕阳，离开了此地。
待回到战场处，四处已再无厮杀声，但血气荡在漆黑的夜色里，仍然很刺鼻。
常岁宁刚靠近此处河岸，便见有人在前方张望。
她一下马，便有一道纤细的少年身影朝她扑来，紧紧地抱住了她。
崔璟一怔，难得如此认真去注视他人，待分辨出是个女子，适才收回视线。
“……将军终于回来了！”姚冉的声音都在发颤。
常岁宁未让她上战船，早在开战前，便将她安置去了岸上，但之后战事结束，她出来便见到尸山血海，如置身炼狱，却独独找不到常岁宁，仿佛失去了最重要的支撑，便吓坏了。
此前荠菜头一回杀人，尚且吓得不轻，更何况她乃官家女郎，自幼又得裴氏过度约束，莫说杀猪，连在旁看别人杀鸡都不曾有过。
察觉到她的担心，常岁宁将她扶正身形，道：“我杀了徐正业后，不是让人放了信号，你们未曾看到吗？”
“看到了，我听说了……”姚冉擦了擦眼泪，道：“见信号只知事成，不知将军你是否平安。”
“放心，我没事了。”
姚冉点着头，终于寻回一丝理智，又觉自己失态，怕常岁宁觉得自己无用，便想要解释：“将军，我……”
常岁宁示意她不必解释：“无妨，都是这样过来的。”
挂心她的不止姚冉，荠菜喜儿等人也跑了过来，很快，听闻她回来的肖主帅和胡刺史他们，也皆放下手上事务，快步来迎常岁宁。
不远处，元祥下意识地就想摸笔，想记下常娘子今日之事，但转念一想，又恍然地看向身侧的大都督。
“……大都督，您瞧，属下不曾夸大其词吧！”元祥小声道：“常娘子如今在军中甚有威望！”
看着被众人环绕着、几乎要瞧不见人影的常岁宁，崔璟微微弯了弯嘴角：“她当得起。”
无论是从前的她，还是抛开从前、只论此刻的她。
她生来是那轮月，相比之下，他亦只是稍亮些的一颗星，但若是可以，他想成为离月亮最近的星。
星不必与月争辉，此刻他立于不远处，看着她接受本属于她的人心围绕，便是他能想象到最好的距离。
不多时，有人瞧见了这个“最好的距离”之外的“这颗星”。
此处视线昏暗，崔璟有意未上前打搅，便带人退至旁侧，收敛起了身上的气势，只静立于暗处。
直到此时，才有荠菜眼尖之下瞥见了那青年，鬼使神差地拿着火把往前照了照，即发出一声真情实感的惊叹：“……天爷哦！”
她瞪大了眼睛，过于坦诚地道：“俺活了这么些年，还是头一遭瞧见这么俊俏的男人哩！”
崔璟身后的何武虎闻言立刻挺起胸膛上前两步，这大姐的话，言之过早了吧！
他很自信，但无人在意。
抱着有福同享的精神，荠菜立即招呼起身后的娘子们，包括姚冉一起看。
她们辛辛苦苦打仗，此刻见得如此绝色一饱眼福，是应得的。
荠菜不忘往前走了两步，高举着火把照向崔璟：“快看！这儿呢！”
猝不及防现身在光亮下，被一双双眼睛注视着的崔璟：“……”
听得荠菜这般大惊小怪，姚冉起初是有些想笑的，但下意识地瞧过去，却也立时愣住。
俊俏的确是俊俏的，是无论放在什么人群里，都是一眼便能瞧见，一等一的那种俊俏程度，但是，若她没看错的话，这位……
“崔大都督？！”
这道惊诧的声音来自于肖旻。
同为京师武将，他自然是有机会见过崔璟的。
崔璟抬手：“肖将军。”
“还真是您！”肖旻意外至极，忙上前行礼：“不知崔大都督来此，下官有失远迎了！”
听得崔璟名号，胡粼等人也惊异非常，都赶忙见礼。
荠菜有些傻眼了。
这位竟然是传闻中的崔大都督？
拿不准对方脾性，她有些不安地问常岁宁：“将军……我方才出言不敬，崔大都督不会生气吧？”
常岁宁一笑，看向崔璟：“放心，他不生气。”
荠菜这才放心，并又悄悄多看几眼。
肖旻正问崔璟：“……敢问崔大都督怎会来此？”
“我奉密旨去往洛阳，然中途遇刺，侥幸保下一命，遂改道绕行。”崔璟给出如此说辞：“今日却在前方不幸遇得徐氏骑兵阻途，幸有下属及时寻去，加之得宁远将军搭救，方才得以脱险。”
虞副将头一个出言附和证实此事：“得亏宁远将军及时出现，斩杀了徐正业震慑那些徐军，否则我等凶多吉少！”
“……”常岁宁略觉惊讶，演到这种程度，是她未曾料到的。
而五虎山匪众，尚有些摸不着头脑，有人忍不住出声：“可是……”
然而刚吐出俩字，便被何武虎一眼瞪了回去，眼中赫然写着往日最常挂在嘴边的威胁——胆敢说出没眼色的话来，老子待会儿不把你的屎打出来，都算你拉的干净！
肖旻等人将信将疑，但也识趣并不多言，只道：“好在崔大都督吉人自有天相……”
众人围着崔璟说话间，有一声惊喜不已的声音从身后传来：“小璟？！”

第284章 何妨大度一些？
随着这道声音，一道高大的身影扑向崔璟，将崔璟结结实实地抱住，拿厚实的手掌重重地拍了拍崔璟的背。
胡刺史等人瞧的胆战心惊，这若换个单薄些的，怕是得拍出二两血来。
阿点很快松开崔璟，雀跃地问：“小璟，你怎么会在这里！是来找我和小阿鲤的吗？”
崔璟看了一眼常岁宁的方向，点头，声音温和：“是。”
“那你来迟了，小阿鲤刚带我们打完一场好大的胜仗！”阿点眼睛亮亮，拿炫耀的口吻说道。
“嗯，我听说了。”崔璟认真称赞他：“前辈很厉害。”
阿点的神情不由更得意了，但也很有礼尚往来，照顾他人心情的自觉：“小璟，你也很厉害的！”
他拿“你也不必失望”的神情与崔璟道：“若有下回，我们将你也带上！”
浑然一副“再有厉害的机会，大家一起厉害”的贴心模样。
崔璟露出一丝笑意：“好，多谢前辈。”
肖旻等人不禁笑起来。
常岁宁则是开口询问：“金副将现下如何了？”
“金副将已经不流血了！”阿点换上正色：“军医说，那一刀险些刺在心口处，还好当时船晃啊晃，不稳当，所以刺的偏了些！”
想到那名内奸，又握着拳忿忿道：“是船帮忙，人坏，船好！”
他说起话来表述不够清晰，胡刺史便在旁补充道：“宁远将军放心，金副将暂时应无性命之危。”
言毕，胡粼又提议，待金副将转醒后，可将人送往汴州城刺史府治伤，以便请医术高明的郎中，用最对症的药材。
当然，这不仅仅是只给予金副将一人的特权，胡粼话中之意，是让受伤的将士皆去汴州医治休养。
胡刺史谦虚地表示，他们汴州城别的没有，钱有一些。
毕竟汴州也算是粮食大户，不缺钱粮。
想到朝廷拨给的军饷钱粮一直都紧紧巴巴，每每催要，总要遭来京师官员冷言与质疑的肖旻，此刻闻言，嘴角险些流下羡慕的泪水。
心动归心动，肖主帅还是下意识地看向常岁宁，等她拿主意。
常岁宁含蓄地询问了“是否会太过麻烦汴州”，得胡粼连连摆手之后，即欣然点头，并再三道谢。
有人管药管饭，当然是值得开心的事。
肖旻也跟着她一起道谢。
胡粼叹息道：“是胡某当替汴州百姓多谢二位将军，及众将士，正因有诸位在，才使汴州免于此难。”
他离城前，曾交待剩余的部下死守汴州城，同时也让百姓们做好了自后城门出城逃走的准备。
徐军毫无军纪可言，进城必行烧杀抢掠之举，将士们有职责与汴州共存亡，然百姓无辜。
而现下，汴州城的百姓们不必被迫离家，沦为无家可归的流民了，他也能有幸再次回到家中，再抱一抱他冰雪可爱的小女儿。
他是幸运的。
而那些不幸的将士们，却注定再无法回到家中。他们的英魂，只能就此长留这片汴水之上。
尸体先后被打捞上来，被抬上来，摆放在河岸边，一眼望去，便尤为触目惊心。
天气渐暖，如此多的尸体，只能选择在附近就地掩埋。
崔璟让部下帮着一同掘土，何武虎等人也主动帮忙，让那些早已疲惫不堪的将士们去歇息。
何武虎挥着铁锹，满头大汗时，荠菜走了过来，客气地问他：“我们将军让我来问问，你们身上有酒没有？能不能借些给我们将军？”
行军之际不允饮酒，军中便也不曾备下酒水之物。
“有的！”何武虎立时吩咐兄弟，将带来的酒壶都取了过来，朝荠菜挤出一个略显谄媚却又真挚的笑：“弟兄们带来的酒都在这儿了，全部孝敬给咱宁远将军！”
听得这目的性略强的“孝敬”二字，及那声“咱宁远将军”，荠菜将他上下打量了两眼，才拎起两只酒壶：“这就够了，余下的恁们收起来吧！”
荠菜拎着酒壶跑去了河边。
常岁宁拧开酒壶，将酒水缓缓倒洒在汴水河岸。
她看着隐没在夜色中的河流，听着河水缓缓流动的声响，感受着拂面而来的夜风，提着空了的酒壶，在此静立许久。
崔璟站在不远处，与她一同静静望着广阔的汴水，眼底有着幽深宁静的敬畏。
战时厮杀，最是惨烈，但真正将人推向名为悲沉的深渊中的那只大手，却往往出现在战事彻底结束之后。
尤其是身为一名将领，所背负的除了悲沉，更有无法与自我和解的愧责。
接下来很长的时间里，常岁宁都未有怎么说话。
崔璟和肖旻胡粼等人一同料理接下来的事务，从伤兵的安置，到缴获兵器钱粮的清点，再到损毁战船的后续修缮事宜，事无巨细。
知他经验丰富，处理这些战后事项的能力并不比自己差，不用白不用，疲惫的常岁宁便容许自己坐在火堆前躲懒发呆片刻。
夜色已深，星月高悬。
将士们都很累了，三三两两地围在一处歇息着。
阿点坐在常岁宁身边，替她拨着火堆，嘴巴里说说这个，说说那个，常岁宁双腿屈起，双手交叠放在膝盖上，下巴抵在手背上，望着火堆，静静听着。
不知过了多久，忽然有一缕乐声传入她耳中。
常岁宁微扭头，循着声音望去，只见不远处，崔璟席地而坐，修长的手指间持着一片绿叶，横贴于唇边。
青年静坐吹叶，其声清震悠远，在夜风中荡开。
此乐音如天外之音，似取自湖海雪山，广阔而洁净，飘飘扬扬间，与月色一同涤荡着这片天地间残存的血腥之气，抚慰着疲惫沉痛的生者，也为那些不必再分敌我立场的英魂亡灵引铺出一条回家的路。
四下的将士们静静听着，有人遥望家乡的方向，也有人望向埋葬同袍之处，抬手在伤痕累累的脸上，悄悄抹起了眼泪。
常岁宁静听，也静望着坐在那里的崔璟。
青年一向冷冽的眉眼间，此刻于月色下格外平静，这平静中，有一位武将不曾诉诸于口的悲悯，亦有对太平之象的固执追逐。
阿点也掉了两串泪珠子，他不通乐声好坏高低，不知清河崔氏子弟自幼即精通乐理，此音是为上上之品，但他听得出这乐声在说什么。
它们对醒着的人说，别再难过了，要往前走，会好起来的。
它们对沉眠的人说，一切苦痛都结束了，走吧，带你们回家去。
崔璟放下那片树叶时，起身向常岁宁走去，只见她已靠着阿点的肩膀睡去了。
少女疲惫的睡颜在火光映照下，显得尤为恬静无害，同白日里提枪杀敌的将军判若两人。
崔璟未搅扰她，正欲令元祥去取一件厚实的披风过来时，只见姚冉走来，将一张毯子轻轻盖披在常岁宁身上。
见她睡得这样沉，连阿点都有些不放心地伸手摸了摸她的额头，确定她未曾发烧，才放下心来，屏着呼吸抿紧嘴巴，不发出一丝声音，小心翼翼地扶住她的肩膀，让她躺在自己的腿上睡。
殿下如今成了女孩子，变得更瘦小了，他要好好保护殿下才行呢。
抱着一视同仁的态度，阿点又朝崔璟招手，轻轻拍了拍自己闲着的另一条腿，邀请他也来躺。
崔璟却未曾躺，而是在火堆旁坐下。
他低声道：“前辈睡吧，我来守着。”
阿点也已快困得迷糊了，闻言便打着呵欠，乖乖点头，靠着身后的大树睡去了。
崔璟遂静坐，不时往火堆里添树枝，用以给常岁宁和阿点取暖。
……
大军在此休整了两日，才将一应战后事宜料理完毕。
而这两日间，此处战报已经传回了汴州城。
汴州刺史府中，刺史夫人听得大捷的消息，只觉不可置信，面对前来传话，一脸狂喜之下显出了几分癫狂之感的家仆，万千震惊化为一句：“……你疯了还是我疯了？”
“夫人……当真是大捷啊！”
刺史夫人瞠目：“怎么捷的？”
胡粼的一名姨娘也觉不可思议：“就是啊，郎主何来这般本事！”
言毕不禁掩口，连忙补救：“我是说……一万人怎么可能打得赢徐正业那十万大军呢？”
这时报信的士兵也走了进来，完整地解释道：“……此次是宁远将军，和肖主帅在汴水提早设下了埋伏！”
“宁远将军？”
“肖主帅……”
宁远将军和肖主帅，怎会突然出现在汴水，不是说一直在后方追击，迟迟未能追得上吗？！
“……怎会如此？”
消息也很快传回洛阳，李献帐中的军师，闻言意外至极，不禁色变。
守在洛阳城外的玄策军，已开始庆贺汴水大捷的消息，哪怕这功劳不是他们的，但他们对赢下此战的将士们，也丝毫不吝于惊艳称赞之辞。
打胜仗是好事，汴州城安然无恙，便是对不被允许出兵相援的他们最大的宽慰。
他们并不在意功劳，或者说，身为玄策军，何时缺过功劳？
他们固然不缺，但有人缺。
李献坐在帐中许久，再三确认了消息无误之后，眼神终于沉了两分。
他还在等着汴州支撑不住，求他出兵的消息，可谁知等来的却是徐军大败的“捷报”……
肖旻和那位常家女郎，竟然提早在汴水设下了埋伏，只等着徐正业自投罗网……而如此紧要的计划，他却一无所知，从头到尾都被蒙在鼓里。
“属下已确认过了……”军师返回帐中，低声道：“徐军并非是被击退，而是悉数降了。”
“那徐正业呢？”李献抬眼看向军师。
“徐正业已被击杀。”军师垂眼道：“据闻，正是那位宁远将军亲手斩杀，此事已经传开了。”
李献微微眯起眸子，发出一声喜怒难辨的笑。
“好一个宁远将军，真乃英雄出少年……”他低声道：“被百官视作满纸狂妄大话的那篇檄文……竟然成真了。”
这样狂妄到不切实际的大话都可以成真，这下，她怕是要被百姓视作真正的将星了。
如此一举肃清徐贼的奇功，朝堂之上也断没人敢笑话她，也没人有资格妄议她的过错了。
而他，却注定要成为一个笑话了。
徐正业不是被短暂击退，而是被一举彻底灭除……
所以，他甚至连追击的机会都没有，他从始至终在洛阳按兵不动之举，便成为了一个彻头彻尾的笑话。
李献坐在那里，面上看不出太多情绪。
帐外那些谈论庆贺声，落在他耳中格外刺耳，仿佛是在嘲讽他此行一无所得。
军师适时道：“……将军奉旨守洛阳，而今洛阳无恙，将军此行便算圆满……之后将军若能顺利执掌玄策军，立功之机尚在日后，实不必在意此一时得失。”
李献回过神，笑了笑：“军师所言在理。”
他是不必在意眼前一时之功的。
他只是……不明白为何好运气全是那些人的，而他始终难有一展抱负，被世人看到的机会。
他等了太多年了，终于等到这个机会，计划却再次落空，便难免生出被世事捉弄之感。
但军师说得对，只要他能执掌玄策军，成为新任玄策军上将军，便不愁没有大展身手的机会。
崔璟出事的消息已经暗中在京师传开，不久后，圣人必会下旨令人接任玄策军上将军之位，而他是圣人唯一信得过的人选。
思及此，李献平复了心绪。
他含笑道：“令人备酒，我与将士们同贺汴水大捷。”
军师笑着应下。
李献身边的蓝衣女子跪坐研磨，李献亲笔写了封贺捷书，准备令人送去给肖旻及常岁宁。
然而信刚装进信封，便听闻虞副将归营，在外求见。
李献眼神微动，笑意不减：“速速请进来。”
虞副将此前率一千轻骑，以巡逻之名离营多日。
但李献此刻并不打算怪罪，只待听对方稍作解释一二即可——作为未来的玄策军统领，他此时何妨大度一些？
很快，入得帐中行礼的虞副将，的确给出了解释。
但这个解释，全然不在李献的预料之内。

第285章 万人空巷
刚见得虞副将，李献即拿宽和的语气道：“久不见虞副将回营，也一直未有消息传回，此时得见虞副将平安回来，本帅才总算可以放心了。”
“是属下失职，让李将军挂心了。”虞副将抱拳赔罪。
李献抬手，示意他不必如此，只问道：“不知虞副将此番究竟去了何处巡逻？何故一去多日？”
虞副将：“属下等人原本只是在城东例行巡逻之事，在查问一行自滑州而来的商队时，偶然得知了有一名与大都督特征相似之人，在滑州附近降服了一群山匪，替当地百姓及行路人解决了一大祸患——”
李献不动声色地问：“所以，虞副将便带人去了滑州？”
“正是，极不容易有大都督的线索，属下不敢怠慢，又因未经证实，故而未敢贸然着急禀明李将军，便先行带人前去查实真假。”
李献便关切问：“结果如何？那人可是崔大都督？”
他虽在问话，却潜意识里仍然认定崔璟已死的事实，此前自安北都护府传回的消息很清楚了，崔璟在河东道遭遇刺杀，身受致命伤之后，被刺客击落冰湖之中，绝不可能还活着。
只是这些待崔璟忠心耿耿的看门狗们，仍然不知具体而已，虽也听到了风声，但还在试图打听崔璟的下落。
“正是。”虞副将露出欣然笑意：“我等未至滑州，便于中途见到了大都督！”
李献眼神微变，而后即为意外之色掩盖：“……当真？”
又连忙问：“既如此，崔大都督此时人在何处？是否一切无恙？”
“大都督仍有伤势在身，但已无大碍。”虞副将继续往下说道：“我等见到大都督之后，便欲赶回洛阳见李将军，谁知中途遇到了徐正业的一万骑兵，我等不敌，险遭不测，好在有宁远将军一路追击徐正业而来，斩杀了徐正业，才化解了我等困局。”
话不算长，但落在李献耳中，值得思索之处却是太多了。
李献身侧的军师心绪几经沉坠，脸上却很快浮现笑意：“崔大都督既平安无事，那便再好不过了……这段时日军中时有谣言流传，现下崔大都督安然无恙，这谣言便可不攻自破了。”
“正是了。”李献缓缓舒了口气，神情变得轻松起来：“照此说来，崔大都督此刻是与宁远将军等将士们在一处了？”
“是，彼时大都督带我等随同宁远将军赶回战场，一同处理战后事宜。”虞副将道：“如今应在率军赶往汴州的路上。”
“汴州官员为宁远将军设下了贺功宴，汴州胡刺史邀大都督同往，盛情难却。”虞副将笑着传达道：“大都督特让属下回洛阳报平安，另邀李将军一同去往汴州共贺此次汴水大捷！”
在常岁宁和崔璟看来，如今各处都在庆贺，若独独漏掉了奉旨领兵而来的李献，自然是不妥的，而不妥之外，也无必要刻意行冷待之举。
然而这个邀请落在李献耳中，却满含讽刺与炫耀。
他无声摩挲着拇指上的紫玉扳指，笑着道：“如此大捷，如此奇功，是当大贺。”
“崔大都督平安无事，可谓双喜临门，虞副将且尽快将此好消息告知军中上下，以安人心。”他笑着道：“待我安排好军中事务，便动身赶往汴州，前去拜见崔大都督。”
虞副将抱拳应“是”，很快退了出去。
帐中有着短暂的沉默，这沉默中，充斥着阴沉之气。
“将军……”军师斟酌着开口。
“崔大都督……”李献慢慢地喟叹一声：“大难不死啊，他总是这般好运气。”
或者说，这“大难不死”四字本身，及前后经过，当真如表面看来这般简单吗？
但无论如何，崔璟都活着回来了……这是摆在眼前的事实，是比任何事实都要棘手的事实。
本已经“死掉”的人，就应该安安静静地奔赴黄泉才对……突然回来，实在不是什么令人开心的事情啊。
军师眉头紧锁。
方才他还在宽慰将军，一时的战功算不上什么，玄策军的兵权才是重中之重，可现下……
战功没有了，军权……
此番将军并无建树，未曾以战功立下威信名号，偏偏崔璟又活着出现在了人前，便是圣人，也没有办法、更无名目直接将玄策军的兵权交托给将军。
原本势在必得的一切，此刻全部突然落空了。
军师唯有劝道：“将军不必着急，须知圣心所在，才是最终的归宿所在……迟一些而已，将军还须沉着冷静耐心等待。”
“耐心……”李献意味不明地笑了笑：“我最不缺的便是耐心了。”
“是，将军向来明白小不忍则乱大谋的道理。”军师道：“正因有将军这数年来在南境的不辞劳苦与沉定忍耐，才得了圣人另眼相待。”
言毕，才往下问道：“将军……要去汴州与他们共贺吗？”
“要去，当然要去。”李献含笑道：“我既奉旨而来，便代表着天子之意，如此大捷盛事，我岂可缺席呢？”
“况且，众人皆往，独独缺我一人，岂非令人无端生出揣测，认为我气量狭窄？”
“再者，我与崔大都督本是旧识，这么久没见，本是该叙一叙旧的。”
军师便应“是”：“那属下这便令人安排去往汴州之事。”
“去吧。”李献说话间，慢条斯理地随手拿起了手边空着的酒盏。
他缓声道：“看来，洛阳官员送来的美酒，我是无福享用了，还当一同带去汴州，献与崔大都督才是……哦，还有那位再立奇功的宁远将军。”
“不，阿尔蓝认为，将军可先享用。”
一旁的蓝衣女子含笑捧起刚备下的酒壶，往李献手中的空杯中注入酒水。
李献静静望着那酒盏渐有七八分满，遂仰头一饮而尽。
蓝衣女子深邃的眼中笑意更浓，又要再给他添酒。
然而刚伸出手去，却见那酒盏发出一声“啪”的轻响，在李献手中就此碎裂开来。
碎瓷迸溅，李献的手指间也溢出了鲜红的血珠。
蓝衣女子连忙放下酒壶，取了药匣来，要为他止血。
李献却拿流着血的手轻轻托起她的下颌，含笑交待道：“阿尔蓝，你很快便要见到你的杀父仇人，和另一位杀父仇人的女儿了……但眼下，尚且不是报仇的好时机，你要明白这一点。”
女子温顺地望着他，右手横落于心口处，似起誓般道：“阿尔蓝明白，阿尔蓝一切听从将军安排，绝不会擅作主张，坏将军大业。”
李献露出满意的笑容，带血的手掌从她下颌上离开，转而轻轻抚了抚她微卷的发，喜爱的眼神似在看待一头自己亲手驯养而成的兽物。
……
常岁宁与肖旻，率大军离开汴水后，令大军暂时在汴州城外扎营。
徐正业已经伏诛，捷报已送往京师，待接下来仍有许多事务需要料理，战船的修缮非一两日便可完成，士兵也需要养伤。
再有，此事尚不算真正结束，洛阳城内尚有徐正业的同党在，但此中牵连士族大家，故而还须等圣册帝示下。
以及之后大军的去向等决策，也还需与京师商议后才能有决定。
在此之前，常岁宁的任务便是带着将士们好好养伤。
来汴州，是因胡刺史再三盛情相邀，而她确也存有蹭饭之心。
此刻，大军与徐氏俘兵安置在城外，常岁宁与肖旻，及崔璟一行，仅率两千将士，随胡刺史进了汴州城。
胡粼坐在马背上，在前侧方开道，心潮一时澎湃，颇有荣归故里之感。
此番大败徐军，虽不是凭借他个人的真本领，但将宁远将军请来汴州城做客，却是实实在在全凭他一人之力。
须知，在此之前，前有汴州城中官员去信，后有他家中女眷再三令家仆传话，让他不管用什么办法，一定要将宁远将军请来汴州城。
为此，一向贤淑的夫人甚至不惜对他说了重话——如不能请来宁远将军，想必郎主自己也觉无颜归城吧？
言下之意他听得清楚，分明就是——若不能将宁远将军带回来，你也别回来了哈。
而现下初一进城，胡刺史便明白了自家夫人话中真意。
有那一纸传遍四下的檄文为引，再加之险些失家的劫后余生之幸，城中百姓对宁远将军的推崇，可谓汹涌炽热，空前绝后。
十六岁初上战场寻父，即杀徐贼麾下大将，力护和州。
而后又亲手擒杀反贼李逸，阻去了一场更大的动荡。
而今初才年满十七，一纸檄文天下知，扬言七十三日杀徐贼，便当真说到做到，果真提来了徐贼首级，未曾辜负那些处境艰苦流离的百姓对她抱有着的、近似于救命稻草般的荒诞希望，也不曾给那些讽刺嗤笑者口中轻视之言成真的机会。
她以事实践诺，给了凡是看过听过那张檄文的天下人一个交待。
乱世中，恰需要这样一位充满神秘色彩，于一夕之间横空出世，可为常人所不能为不敢为，而又肯救万民于水火的英雄，芸芸苍生的目光追随着这样的英雄，即等同追随着他们心中的希望。
今日，汴州城万人空巷，道路两侧堆满了争相竞放的春日鲜花。
看着那些百姓们投来的目光，何武虎的眼睛都直了。
他活了大半辈子，还是头一回被人拿看待英雄的目光瞧着呢。
这种感觉……真是那个味儿！
这种满足感，是无论拦路抢人多少钱财都比不上的。
这就是干正事，走正道的美妙之处吗？
看着漫天飞来的鲜花，何武虎一时不由得沉醉其中，好似偷喝了王母宴上宴请众仙的琼浆玉液。
为啥说是偷喝呢？
自然是因他心中清楚，自己根本不是什么英雄，反而是个败类，他本穷尽一生也不可能够得着眼前的一片花叶，只因此刻跟在宁远将军身后，才有机会假领了这本不属于他的荣光。
但他日后必会洗心革面，跟着宁远将军好好建功立业！
今日此时这般，就当他何武虎预支来的！
何武虎攥紧了缰绳，拿激励的目光瞪向一侧的几名弟兄，他只带了不到十人进城，没别的，他只挑长的同他一样俊俏威猛的，以便给宁远将军壮面子，余下那些歪瓜裂枣凶神恶煞之辈，都被他嫌弃地留在了城外。
就在昨晚，常岁宁当着崔璟的面，已答应收下他们入麾下做事。
现如今，他们皆以“宁远将军的人”自居，名分到手，做起事便愈发卖力，也谨记着常岁宁的话，时刻提醒自己约束己行。
譬如此刻——
他们骑马于长街之上缓行，经过城中最大的花楼时，楼中漂亮的花娘们朝着他们抛来了鲜花。
何武虎没看清是从哪里抛来的，美滋滋地接住，便听那花娘笑着道：“这位将军接了奴家的花儿，可要记得来找奴家吃酒呀！”
何武虎闻言一整个花枝狂颤，连忙将花胡乱塞给身边的元祥，他如今可是正经人，违背军纪的事咱可不能干！
元祥一时惊慌失措：“……？”
花楼里仍然不断有花飞出来。
一枝带着绿叶的粉白花枝，自花楼二楼处飞落，被崔璟伸手接下。
后面的元祥见状更慌了，大都督哪根筋搭错了？说出来大家一起想办法把这根筋给抽了啊！
片刻，崔璟将那枝花递给了身边的常岁宁。
那是一枝粉白海棠。
一刹那，常岁宁好似回到了去岁春日，初归家的她坐在马车里，跟随老常和玄策军一同进京，彼时，便曾有这样一枝粉白海棠，擦过崔璟的盔甲，落在了她的车窗上。
所以……如此小事，他竟记得？或者说，那时他便留意过她吗？
常岁宁下意识地看向崔璟。
青年也在看着她，他身后是无数鲜花纷飞的绚烂天地，但他深彻的眼中，此时只有她的影子。
“你们瞧，宁远将军……宁远将军拿了我的海棠！”
花楼二楼围栏处，容色无双的花魁娘子惊叫出声。
常岁宁闻言，视线越过崔璟，看向她。
对视的一瞬，那花魁娘子激动的更是面颊绯红，紧紧捏着帕子，道：“宁远将军……得空可来此处吃酒！到时……到时奴家给您奏琴唱曲儿听！”
她虽是鼓足了十成十的勇气，但话出口，还是有些懊悔地咬了咬唇，虽同为女子，但对方是受世人敬重的将星，而她不过是沦落风尘的卑贱脏污之人……污泥岂可冒犯明月，她怎能如此没有自知之明呢？

第286章 小孩儿兄
思及此，一股难以言说的羞惭悲哀之感涌上心头，那位花魁娘子刚要掩面离去时，忽见那马上意气风发的少女朝她一笑，与她晃了晃手中的海棠，答应道：“好啊，改日一定过来。”
花魁娘子怔住，而后激动无比地连连点头，如小鸡啄米一般，没了往日刻意端出的妩媚娇羞，全是真情实感流露。
待目送着那少女离去，她猛地转身，对身侧之人道：“姐姐，妹妹们，妈妈！你们听着没有，宁远将军说改日会来听我唱曲儿！”
“听到了听到了……”
“我得……我得抓紧练琴去了！”花魁娘子眼中含着欢喜的泪光，攥着帕子跑回了楼中。
老鸨无奈叹气：“……指望她站在这儿拉客呢，后头这么些军爷等着呢，她倒是好！”
但也并没有把人再叫回来。
她是可以理解的，同为女子，她怎会不理解呢。
被男人“肯定”，和被女子肯定，尤其是这样的奇女子……给她们的感受，是截然不同的。
内心直白的感受不会骗人，有一名花娘也激动地转身往楼中走，若是宁远将军要来，单凭海棠姐姐一人，又是唱曲儿又是奏琴，还要倒酒……哎呀，这怎么招待的过来呢？
她要去和海棠姐姐商量商量！
见她快步去追海棠，其他的花娘也反应了过来，三三两两都要离开，老鸨见状喊了声：“……要死了，一群没心没肺的，生意还做不做了！”
说着，揪着一名跑的慢了的花娘的耳朵，骂骂咧咧地将人扯了回来。
没能跑得掉的花娘们被迫站在原处，揽客的积极性遭遇大滑坡。
听着楼中传出的奏琴声及和曲儿声，她们手中的帕子都要扯烂了——可恶，堂堂荥阳郑氏的郑九郎君，不远数百里来汴州，为海棠姐姐一掷千金时，她们都不曾如此嫉妒的！
早知如此，方才她们也该多些勇气，朝宁远将军掷花儿的！
见她们魂不守舍的模样，老鸨戳了戳其中一位花娘的额头：“……一个个的，是揽客还是哭丧呢！心都野到哪里去了！”
“行了，若宁远将军果真肯赏光来听海棠唱曲儿，到时楼中便停业一日不接其他客人，好叫你们这些小蹄子们都有机会凑上去沾一沾光！”
此言一出，众花娘们都惊喜不已，一声又一声“好妈妈”的喊着。
老鸨口中还在骂人，嘴角却也挂着一丝忍俊不禁的笑。
能得这位宁远将军一声允诺会来听曲儿，那还不得把琴谱翻烂，不练断十根八根琴弦岂能说得过去？如此，谁还顾得上同男人献媚啊。
前者是皎皎云间月，后者是生计与铜板啊。
在这淤泥里弯腰捡铜板，偶尔有机会抬头看一眼云间月，甚至有机会踮起脚去触碰一下，于她们而言便是千载难逢的造化了。
既如此难得，理应要好好把握一下的。
她们这一辈子，能把握的太少了，这次就随她们任性一回吧。
老鸨收起未外露的心绪，继续端着谄媚笑脸，朝楼外甩着香气扑鼻的帕子。
一路上，常岁宁见识到了汴州百姓的热情与阔绰，前者不必赘述，后者是因甚至有人朝她掷来过贵重的牡丹花。
染了一身花香气的常岁宁与崔璟等人，跟着胡粼，在汴州刺史府外下马。
许多汴州官员都等在此处，此刻连忙围上前去行礼。
胡刺史为他们从中引见着。
“这位是肖旻肖将军。”
“这位是宁远将军。”
“这位是崔大都督……”
关于崔璟的行踪，至今并未大肆传开，此刻汴州官员们便都惊异非常，又连忙再次施礼。
所以，他们汴州这回不单请来了宁远将军，竟还得了大名鼎鼎的崔大都督大驾光临……周边其他州郡知晓此事，那还不得嫉妒的睡不着觉？
一番稍显激动的寒暄后，便有官员道：“……诸位将军快请入府中说话！”
众人便围拥着常岁宁，崔璟及肖旻一同往刺史府中走去。
在跨过刺史府门槛之际，肖旻下意识地慢后一步，让常岁宁先行，与此同时，肖主帅留意到那位崔大都督也做出了与他同样的选择。
四目相视一瞬，肖主帅露出了然笑意，看来崔大都督与他也是同道中人啊！
“这些花，都是诸位备下的？”常岁宁走在前面，看向甬道两侧摆放着的花盆，其中大多都是名贵品种，个别甚至是属于郑国公看了都要流口水的程度，不禁道：“如此便太过铺张了。”
这些若是换成粮食，够军中吃上好久呢。
“宁远将军误会了，这些并非我等所备。”一名官员挤在胡刺史身侧，笑着解释道：“大多是城中百姓豪绅为迎宁远将军——”
说着，又赶忙看向肖旻：“还有肖将军，及诸位将士而自发送来的……”
见他努力端水的模样，肖旻很想道一句“不至于”。
大家当真不必字字句句将他捎补上的，靠“蹭”字诀屡屡建功，不，屡屡捡功，并已正式确诊为常大将军的他，岂是那种没有自知之明，既要还要的人？
“原是如此。”常岁宁了然之余，便道：“心意已至，我等也皆赏看罢了，如此便劳烦诸位，事后再将它们各自送还回去吧。”
那名官员赶忙应下。
经过一道影壁时，常岁宁似有所感地看过去，只见影壁一侧后方有几颗脑袋探了出来，见她视线，又齐齐缩了回去。
然而不过片刻，最小的那颗脑袋便忍不住再次探出来。
是个玉雪可爱的五六岁小姑娘。
常岁宁被那可爱的脸庞吸引，不由露出了一个笑。
那小姑娘眨了眨圆溜溜乌亮亮的大眼睛，而后像是受到了某种召唤一般，从影壁后跑了出来。
“……七妹，回来！”
后面有少年少女着急地唤她，却都没能将小妹喊住。
“是小七啊，快来阿爹这儿！”胡粼见着幺女，立时笑成了一朵菊花，并且展开双臂，弯下身去。
然而，小姑娘却好似根本没瞧见他，提着小裙子从他面前跑过，一口气来到常岁宁跟前。
“你就是宁远将军吗？”小姑娘眼睛亮亮地仰脸望着常岁宁。
常岁宁一笑，点头：“正是了。”
“那……”小姑娘又满眼期待新奇地问：“你果真是仙人转世的将星吗？”
常岁宁作势思考了一下，当着这么多人的面，也能很不谦虚地道：“很有可能哦。”
仙仙鬼鬼的，也只是一字之差嘛。
小姑娘面色惊叹，瞪大眼睛，很夸张又很钦佩地“哇”了一声。
“那等我长大，也能和将军你一起打仗杀敌吗！”
“当然。”
小姑娘便雀跃地跳起来。
此时，她的眼睛又落到了常岁宁身侧的青年身上，又惊奇地“哇”了一声。
而后认真问：“你也是神仙转世吗？”
崔璟正色道：“我不是。”
小姑娘“啊”了一声。
常岁宁看向崔璟。
这人怎么回事啊，如此诚实，怎么哄孩子？
这样可爱的小姑娘，他怎么忍心的？他的心是铁做的吗？
且如此一来，岂不显得只有她一个人爱说大话？
接收到常岁宁的视线，崔璟默然一瞬，而后改口：“……或许，也有可能是。”
他并未觉得常岁宁在说大话，在他看来，她本就是神仙转世。
此时此刻说大话的人是他，但她许他说，那么他说一说也无妨。
小姑娘眼睛放亮：“我就说嘛！你也长得这样好看，定也是神仙转世！”
“就像我阿爹，我阿娘和姨娘常说，他定是毛驴转世！”
众人立时齐齐看向胡刺史。
胡粼：“……？！”
他家夫人和他唯一的妾室，背地里竟合起伙来这样说他？
平日里看起来贤良淑德，不料却是这般知人知面不知心！
还有他这闺女，孝顺起来未免太过“要命”了些！
不过……毛驴是什么意思？说他脸长？还是脾气硬？事后他需要一个合理的解释，和富有诚意的道歉！
胡粼的长女快步走来，脸色涨红地将小妹拉到身后，笑容腼腆又讪然。
完了，阿娘和姨娘这回有难了。
唯有红着脸道：“小妹年幼，童言无忌……让诸位大人见笑了。”
这见笑二字不说还好，一说便提醒了众人，胡刺史一向平易近人没有架子，众官员此时反应过来，都笑着打趣起来。
胡粼连忙揖手求饶：“……诸位就不要取笑胡某了！”
众人说笑着去了前厅。
今日刺史府设下的只能算作接风宴，真正的庆功宴，尚在三日后，一来考虑到常岁宁肖旻等将士们需要歇息，二来，汴州官员十分重视这场庆功宴，需要准备之处颇多，另也需要有足够的时间，以便等候李献等人赶来。
因常岁宁本身是为女郎，故而这场接风宴，刺史府的女眷，及城中的官员夫人们也都在场。
席间，胡刺史不时看向自家夫人和妾室。
他本打算，对视间，必以眼神狠狠谴责她们，势必令她们坐立难安，但可恨的是，那两个女人竟始终不曾看他一眼。
到底是他的长女看不过去，悄悄扯了扯刺史夫人的衣角，示意她看一眼阿爹的方向。
刺史夫人这才看向丈夫。
终于等到这一刻的胡刺史立时肃容待之。
刺史夫人疑惑地皱眉，而后轻捅了捅身侧的妾室。
妾室也看过去，也是一愣。
刺史夫人不解地低声道：“……他怎一回来就拉个驴脸？”
妾室无辜地摇头，表示她也不知。
胡粼的长女胡镜闻言头皮一麻，得亏父亲听不着这句，否则怕是要气得当场厥过去。
这边，宴席过半，阿点便不太坐得住了。
常岁宁带着他于上首同坐一张食案，当真应了那句，不饮酒者，当与孩童一桌。
得了常岁宁准允，阿点便离了宴席，跑出去玩了。
见廊下有两个锦衣小少年，带着小厮丫鬟们在玩老鹰捉小鸡，他迫不及待地跑过去。
他生得太过高大，跑的又快，小厮丫鬟们下意识地就将两个小郎君护在身后。
其中一个小少年却不怕，从丫鬟身后跑出来，问阿点：“你是何人？”
“我叫阿点！”阿点眼巴巴地看着他，拿很有礼貌的语气问：“小孩儿兄，我可以和你一起玩吗？”
殿下说的，有求于人的时候，嘴巴要甜一些的！
小孩儿兄？
听着这个称呼，那小少年大笑起来。
阿点又上前一步：“可以吗？小孩兄。”
“当然可以！”小少年拍了拍胸脯：“你既是客，又称我为兄，那就站在我身后，我来保护你！”
阿点雀跃不已，连连点头，跑到他身后，弯着腰扯住他的袍子。
接下来半日，阿点都和刺史府的郎君们呆在一起疯玩，听闻胡家郎君们待他并无成见，常岁宁很高兴，便由他去了。
晚间，常岁宁与崔璟肖旻三人从刺史府的议事厅中走了出来。
胡刺史将他们送出去，再三交待常岁宁接下来数日便安心在刺史府中好生歇息养伤，若有不周到之处，定要及时告知下人。
常岁宁与他道谢，并示意他留步：“……胡刺史也辛苦了。”
胡粼便驻足，拱手目送他们离开。
路上，肖旻提到了金副将的伤势已有好转迹象，又说到了那名刺伤金副将的内奸，问常岁宁：“将军可要审一审他？”
“先让人看着，每日不定时只给一次少量水粮，让他不至于饿死即可。”常岁宁负手往前走着，道：“待另外两人到齐，再一起审。”
再加上此次刺杀崔璟的那名活口，到时，四人一同对质，那场面定然很有意思。
她口中的“另外两人”，肖旻只知其一，余下一个不清楚是何人，但肖旻并未多问，只点头应下来。
崔璟不曾说话，只听着二人说些军中事务。
直到肖主帅在一条岔路前抬手告辞，他才道了句：“肖将军慢走。”
肖旻一愣，一句“崔大都督您不走吗”，到了嘴边，到底没说出来。
肖旻离开后，常岁宁往前走了走，在一棵杏树下站定。
崔璟也走上前。
元祥阿澈喜儿等人，不远不近地跟着。
“杏花也开了啊。”常岁宁仰头望着一树杏花。
崔璟“嗯”了一声，道：“这两日，京师便该放榜了。”
常岁宁对着杏花眨了下眼，转头看向那俊美无匹的青年时，心中忽而出现了一个奇怪的想法。

第287章 不愧是她常妹妹
很奇怪，她明明在说杏花，可他却一下就能明白她为何会说杏花，好似能听到她心里的声音一样。
这种感受，远不止眼下这一次。
想到无绝曾说过的那句，崔璟是她重生的机缘者，面对此等令人捉摸不定，万事皆有可能的玄说，常岁宁的脑子忽然有些发散。
这机缘……究竟是怎么个机缘？会有什么她所不知道的特殊羁绊吗？比如说，他当真能感应到她的想法什么的？
思及此，常岁宁忽然几分戒备，试探问他：“崔璟，你没有话要与我说吗？”
此前在天女塔，他深夜来与她道别时，已无声与她透露了他知晓了她的秘密。
但彼时不便明说，于是，她便道，待来日他回京时，她会设宴等着。
言下之意便是，待二人再见时，再私下详谈此事，常岁宁觉得，这算是二人不成文的约定。
自二人重逢以来，也有了私下相谈的机会，可不知为何，崔璟一直未提起，未说破那件事。
有些话固然不必明说，二人只需做到心中清楚即可，常岁宁原本也并不纠结于此，直到此刻脑子里忽然冒出了这个不确定的想法。
向来习惯讲究知己知彼的常岁宁，现下便很想知道，崔璟作为“机缘者”，与她之间，是否存有什么不可告人的神秘牵连。
如此想来，便还是要摊开谈一谈的。
面对她的问话，崔璟点头：“有。”
他有话要对她说。
常岁宁便看向左右，欲择一处适合谈话之处时，只听他又道：“等三日后。”
常岁宁收回视线，不解地看向他：“为何？此中有什么讲究吗？”
崔璟却不看她，而去看杏花：“到时便知晓了。”
“……”常岁宁很想叉腰望天，或是撸袖子叹口气，但她忍住了。
若一直追问，会显得她很沉不住气，论定力二字，她岂会输给任何人？
三日就三日，她又不是活不到那个时候。
似察觉到她强忍着抓心挠肺之感，崔璟微仰首望着杏花，悄悄弯了下嘴角。
这一幕未从斜睨着他的常岁宁眼中逃脱：“你笑什么？”
这厮……该不是当真能听着她心里的声音吧？
“没什么。”崔璟透过杏花，看向半掩在云后的月：“月亮很好看。”
常岁宁看过去，只觉很一般，尤其是她现下正在怀疑身边此人或可窥见她的心声。
疑神疑鬼之下，她遂道：“你既无话要说，那我便先回去了。”
“也好。”崔璟道：“你有伤在身，是该早些歇息。”
常岁宁：“……”
有他那句故弄玄虚的三日后，她倒是能够安心歇息啊。
她心中存下不满，便略显疲惫地朝他摆了摆手，自带着喜儿等人离开了。
崔璟眼中噙着笑，目送着她的背影离开。
常岁宁一路上皱着眉想了许多，但最终还是强行掐断了这些想法，反正三日后即有答案，在此之前，多思误事，不想也罢。
区区自控力而已，她还是有的。
她决定想点别的来分散注意力，恰好前方又有一株开的甚好的杏花树。
杏花开，杏榜揭。
今年的科举，因不再被那些大士族所掌控，主考官是她的老师，所以注定会很不一样。
此间天地，将会是大盛开朝以来绝无仅有的新气象。
常岁宁往前走着，脑海中闪过许多熟悉的寒门举子身影。
她相信，杏榜之上，会有她熟悉的名字。
但名次还是很值得猜一猜的，不知杏榜头名何许人也？
头名会元花落谁家，不单常岁宁好奇，亦是众人瞩目之悬念，京中近日为此甚至设下了许多赌局。
但在此谜底揭晓传开之前，另一则消息所引起的瞩目程度，更胜于此。
……
京师吴府中，吴家娘子听罢婢女之言，神情惊喜：“……当真？”
“千真万确！”婢女与她同喜：“现如今外面已经传开了！”
吴春白神情振奋，立时搁下手中竹笔，从书案后走出来：“快快替我更衣。”
不多时，更衣完毕的吴家女郎，即带着女使出了居院，婢女始终也很欢喜，边走边激动地说着：“……实在是可喜可贺！”
“怎么个可喜可贺？”
前方一条岔路上，走来了吴家女郎早已成家的长兄，吴昭白。
吴春白止步，抬眉幽幽看着他。
吴昭白打量着她，见她姿态神情，遂猜测道：“怎么，瞿家那小子考中进士了？”
他口中之人是吴春白去岁腊月里相看过的一位郎君举人，此人正赶上今年春闱，而今日便是礼部张贴杏榜的日子。
吴春白看着他，笑了笑：“他考不考中，我怎知晓？”
拢共不过见了一次面，尚不曾真正定下亲事，对方考中与否，与她有什么干系。相比之下，她有自己本身更愿意关注的要紧大事。
吴昭白狐疑地看着她：“那你何故这般开怀？”
吴春白再次与他扬唇一笑：“眼见兄长近日倾倒出来的诸多酸言酸语落空，我自然欢喜。”
吴昭白脸色绷起：“你此言何意！”
吴春白与他微福身，径直带着婢女离去。
“你……”吴昭白气极，伸手指向她背影，想将人喊住，但又心知根本喊不住，喊了只会更丢脸，遂顺手拦住两名从前院回来，负责备车马的下人，盘问究竟。
“回郎君，女郎是要去聆音馆……”
听得这三字，吴昭白即眼皮狂跳。
聆音馆中乐声如天籁，从前也是他甚爱的清净地，但自从那姓常的女娘在此处凭下棋赢了那位宋举人后，那聆音馆便赫然成为了吹捧这小女娘的不二圣地！
先是国子监监生，及她那什么无二社中的社员在吹捧于她，之后，又有他这狼心狗肺的妹妹，网罗了一群与她一样头脑癫狂的官家女郎，三五不时便在此馆中举办什么诗会……
说是诗会，然他偷偷听了一回，那些个女郎十句话里有八句不离常家女娘，作诗也好作画也罢，大多皆以其事迹为题，且她们言辞浮夸失实，好似吸食了五石散，被人灌了迷魂汤，简直败坏风气！
偏偏……偏偏她们那些诗作书画流传出去，竟还能大受追捧，而他呕心沥血之作，却无人问津……此现象令他不禁扼腕，只恨时下世人之审美，实在荒诞病态。
起初倒也还好，他尚可包容忍耐一二，但自从那常家女娘被封作了宁远将军之后，这些人更是变本加厉到了天怒人怨的地步！
她们的诗会竟也越办越大，同饮迷魂汤者，已然数不胜数！
而今日他这六亲不认的妹妹突然又往聆音馆去，莫不是……总不能……
结合吴春白方才那句“酸言酸语落空”，吴昭白心生不妙预感，立时戒备问：“可有那劳什子宁远将军的消息传回京师？”
“小人初才听闻，说是那位宁远将军领兵在汴水之上大败徐军，一战定乾坤，亲手斩下了徐贼首级！”那下人的语气稍显激昂。
这也怪不得他，面对如此势必会载入于史书之上的奇功，他如此态度已算含蓄，须知现如今外面这锅水已开始冒泡了，马上就要煮沸炸开锅了。
吴昭白也炸了。
他的耳朵炸了，脑子也炸了：“……怎么可能？”
她怎么会突然出现在汴水，怎么可能当真杀得了徐正业！
他的好友们也都一再剖析过了，她那篇檄文，摆明了便是哗众取宠，他们大醉时，还曾大笑说过，若她能杀了徐正业，他们便敢披发裸身前去来庭坊，那里住着年老出宫，可给人操刀净身的老阉人，自此他们除去男子衣，削去男子根，也做那“顶天立地”的女郎算了！
再三确认了消息无误之后，吴昭白魂不守舍地回到居院中，喝了三两酒，遂哀呼着吟起诗来。
他的妻子示意乳娘将四岁幼儿带了下去。
丈夫醉态尚是次要，关键诗很烂，恐坏她儿蒙学之路。
孩子离开后，她才上前劝慰丈夫。
吴昭白抓着酒壶，扬声道：“……想我吴昭白堂堂七尺男儿，出身书香门第，我祖父曾任国子监祭酒之职，我父亲如今身居太常寺卿之位，执掌天下宗庙礼仪！”
他的妻子轻拍了拍他的肩，叹气，而他这个七尺男儿，却连个举人都迟迟考不上啊。
吴昭白转头看向眼神同情的妻子，忽然“呜”地一声哭出来，一头扎进妻子怀中，哭着宣泄起来。
“我乃父亲独子，是吴家三代单传……”
他的妻子再次轻叹气，这大概是他唯一能拿来说一说的东西了吧？
“可偏偏祖父瞧我不上，历来一心偏爱春白！”
他的妻子再叹气，继续拍他的肩，没办法啊，那祖父他老人家，也是有眼睛的呀。
“须知她不过是一个迟早要嫁出去的女娘而已啊！祖父怎就这般糊涂，分明我才是吴家日后的顶梁柱！”
他的妻子再叹气，也未必啊，她儿已经四岁了，说不得是她儿子先出息，这顶梁柱也不是非丈夫不可的。
吴昭白哭的更委屈了，抬起头，拿手指向外头：“从春白五岁起，我在这个家中便再抬不起头来！外面我那些好友，背地里也拿此事频频取笑于我！说她若是个男儿，我便毫无立足地了！”
年轻的妇人已不太能叹的动气了——自己的无能与错处，他是只字不提啊。
“春白是名动京师的才女，我却日渐成了祖父眼中不可雕的酸腐朽木！”
“从前春白尚有两分可取之处，可如今倒好，自那常家女娘在登泰楼作下虎图扬名后，她的心就野了，变得愈发目无兄长，又纠结了无数女子一同发癫，我看如今她们是要反了天了！”
说着，“啪”地一声将酒壶摔了个粉碎。
“什么汴水大胜，怎能证明一定是她自己的本领！”
“阴阳翻转，倒行逆施，再无我等男儿施展抱负之日……大盛危矣！”
“夫君慎言！”妇人终于开口说话，并一把捂住丈夫的嘴，低声道：“当心祸从口出！”更何况，怎么就没“我等男儿”施展抱负之日了，今日那杏榜上哪个不是男子？自己不济，总要扯东扯西，发癫的分明是他自己！
吴昭白扒开妻子的手，不满道：“我所言皆是实情！”
“我知道，正如春白挂在嘴边的那句，如今圣人也是女子，足可证明女子本就不输男子……”他咬牙道：“可她懂什么？只知浅表罢了！当今圣人之所以能荣登大宝，还不是因为有先太子殿下挣下的累累功绩！”
“先太子殿下可不是女子！这诸多功劳，归不到女子身上去！”
“圣人初入宫中，不过只是个小才人而已……先是母凭子贵，继而走了时运，一步登天罢了！”
“如若太子殿下不曾早逝，哪里轮得着她一个妇人……”
“啪！”一记带着风的耳光忽然打断了他的话。
吴昭白瞪大眼睛，不可置信地看着妻子：“你……你竟然敢打我！”
“妾身岂敢！”妇人一脸心疼，赶忙去查看他的脸庞：“方才有只飞虫落在了夫君脸上，妾身情急之下才……”
吴昭白呆愣在原处，怔怔地看着她，只觉这世道秩序将崩，已令他分不清真假虚实。
妇人忙取来另一只酒壶，替他倒酒：“夫君壮志难酬，我都知晓……”
她将酒盏凑到吴昭白唇边，吴昭白机械地吞咽下去。
她又倒一盏：“众人皆醉夫君独醒……”
“夫君总会有出头之日的……”
如此一壶酒灌下去，吴昭白终于大醉，再说不出完整的话来。
妇人放下酒壶，拂了拂衣袖，唤了下人进来伺候。
转头便去求见了吴老太爷，将丈夫今日危险言行说明。
吴老太爷揉了揉太阳穴，遂吩咐下去，将人禁足三月。
每年此时皆是回春馆生意最好的时候，只因春日里，人更容易多生忧虑。
加上这杏榜已开，他这不争气的孙子的眼红病必然又要大犯特犯，眼红之疾需避光，还是关一关为好。
吴昭白于醉中惨遭禁足，吴春白则刚来到聆音馆中。
一路上车马难行，大街小巷中人流拥挤，竟比年节时还要热闹几分。
吴春白听到许多人在奔走相告徐正业已死的喜讯，还有人家点了炮竹，而那些奔走相传的声音里，总有“宁远将军”的名号。
当然，此刻到处也都在热情高涨地谈论着杏榜上出现的名字。
踏入聆音馆时，吴春白恰听到馆中有文人，在说今年的杏榜头名。
“……是那位宋显，宋举人！”
“可是去年在此处比棋，输给了宁远将军的那一位？！”
“正是了！”
吴春白听得此言，不禁掩嘴一笑。
不愧是她常妹妹啊。

第288章 输给她，不丢人
常妹妹虽未科举，却胜过科举，却是此番科举的受益人之一。
宋显今日是头名会元，改日过了殿试，说不定便是状元公，可无论他站得多高，都曾是她常妹妹手下败将，这个身份，无论如何是撕不掉了。
他的名望愈大，常妹妹的名望便也跟着他水涨船高。
照此说来，这宋显辛辛苦苦科举，却也算是在替常妹妹打拼名望呢。
虽说常妹妹而今声望更盖过他，但声望二字，谁会嫌多呢？
未曾想，昔日那一局棋下得不当紧，“后劲儿”竟如此之大。
吴春白打趣地想着，待她带着女使穿过大堂，正往往常与姚夏她们聚会见面的“竹院”去时，只听得前方脚步人声喧闹，一群着长衫之人正拥簇着一名青年文人走来。
“……恭喜谭贤弟，总算是不必再熬三年酷暑寒冬了！”
“同喜同喜！不过咱们最该恭喜的还是明晰！”
“正是正是……宋兄今日大喜！”
明晰？
明晰是为分明之意，分明，显也。
吴春白听在耳中，便知此为宋显之表字，下意识地往前方看去。
那一行十余人，有的着文人衫，有的是国子监监生打扮，被拥簇着的青年眉目周正，虽眉间也有喜色，但并不见得意放形之感。
比他激动的大有人在，他们边走边说话，未有如何看路，险些撞上吴春白。
宋显倒是瞧见了前方来人，抬手及时拦下了身后的好友同窗。
前面几人便向吴春白笑着抬手行礼致歉，人逢喜事精神爽，致歉也是带着笑意的。
宋显是外地举子，在京中并无宅院，在此之前一直住在国子监监生学舍中，今日放榜，他特与寻梅社中同窗，来聆音馆中等候消息。
他心性内敛，不喜外露，未有亲自去看榜，是谭离等人早早守在张贴杏榜之处，一得了结果，便飞也似的跑来寻宋显。
路上跑的太急，同样榜上有名的谭离心绪高涨，身上的荷包跑丢了都不曾意识到，快跑到聆音馆外，谭离才发觉腰间空空，再三犹豫后，得好友劝说，才忍痛道——也罢，今日大喜，只当散财与京师百姓同喜了。
只是这同喜的力度注定有限，毕竟他那荷包中仅两枚铜板。
谭离的这名好友，已然年过四十，今朝终得高中，此人在此时一群文人中，虽最为年长，欢喜若狂之色却也最为外露，正因亲身体会过了此前再三被士族倾轧之苦，才更明白今时这进士之身，得来是何等不易。
与他们一同守在放榜处，却不幸落榜的考生则各自郁郁散去，未再跟随前来，一是无颜，二是心有落差，自知不能以平常心去很好地分享他人喜悦，也不愿扫了他人庆贺的兴致，不如先自行收拾心绪。
是以，那些落榜的举人只让谭离二人代为向宋显道贺。
此刻，除了高中的宋显三人之外，其余大多皆是国子监监生，或是尚无举人功名，或是并不打算走科举入仕，因此，此时中举者也不必为顾虑落榜者，而掩饰喜悦之情。
面对那扑面而来的春风得意之感，吴春白微微含笑向他们福身，道了句：“恭贺诸位此番高中。”
谭离等人未料到那险些被他们冲撞到的女郎会开口道贺，此刻便都看过去。
对方上着天青色春衫，下着月白色襦裙，双髻梳得干净利落，其上一对兰花簪，仪态笔挺而落落大方，姣好的面容之上挂着得体舒展的浅笑。
其衣着打扮简约却不简单，身后女使也仪态端方，一见便知出身富贵且有书香底蕴之家，而观其周身舒展之气，绝非终日束于高阁的寻常闺秀。
宋显未有直视对方，直到那女子的声音再次响起，单独提到了他。
“早听闻宋会元大名，今日既为杏榜头名，实有皇榜状元之资。”那声音含笑说道：“殿试在即，愿来日可见宋会元高乘状元马，看尽长安花。”
宋显这才抬眸看去，正对上那双极真诚的眸子。
那份真诚令他不禁微怔，他与这位女郎素不相识。
他很快收回视线，下意识地抬手道谢：“借吉言。”
吴春白颔首施礼后，笑着带女使离去。
“……那可是太常寺吴寺卿之女，其祖父乃是吴老先生！鼎鼎有名的才女，吴家女郎！”一名寻梅社的社员压低声音道。
“我也记起来了，我曾见她与常娘子共同出入过此地！”
这后一句，更引起了宋显的注意。
常娘子的好友？
他回首，看向那道已经远去的女郎背影。
那位年长的进士捋着胡须，意味深长地道：“这小女郎方才特意恭祝明晰高中状元，该不是……”
立时有监生眼睛晶亮地举手起哄：“我知道，榜下捉婿！”
“是啊是啊，宋兄可是榜上头名，出了这乐馆大门，不知多少家中有待嫁女郎的达官显贵等着呢！”
“这吴家女郎可是一等一的才女，说来，倒与宋兄……”
宋显微皱眉，制止了同窗们再说下去：“休要胡言，平白污人女儿家清誉。”
他未高中之前，于同窗间便有几分威望在，其组建的寻梅社更有国子监第一诗社之称，因此他的话向来是有分量的，更遑论是此时。
那些学子文人们便都笑着住了嘴。
“不对……”思索了片刻的谭离却道：“依我看倒不似什么榜下捉婿，倒像是……”
倒像是什么？
众人都看向他。
“看得出，她是真心盼着宋兄高中状元的……”谭离小声道：“大约是因宋兄愈光耀，便也会给常娘子添光，毕竟宋兄此前在这聆音馆中，败在常娘子手下之事人尽皆知啊……”
宋显面色一凝：“……”
初听离谱，但细思之下，竟又觉得很合理。
这合理中，又透出两分似是而非的缺德之感。
同样的感受也出现在其他人心头。
经此一说，怎觉得宋兄卖力科举，却在同时光耀常娘子门楣？
须知，这本该是做人高堂才能享受的光耀……换而言之，常娘子享受了为人高堂的待遇！
这个结论，让众人沉默了片刻。
心中怎么想不重要，有人想借机表阵营，便赶忙问罪道：“……好啊这吴家女郎，亏我以为她是真心恭贺宋兄，没想到却包藏此等心思！往后她的诗，我等再也不读了！”
谭离笑着道：“也不能这么说，此等事，也算是双赢嘛。”
众人：“……”
此等双赢法，实乃闻所未闻。
有文人轻咳提醒谭离：“大喜的日子，便不要多提旧事了……”
谁会想在自己光彩无限的日子里，听人提及昔日那场重挫颜面的败绩呢？
谭离却不以为意地笑了笑。
据他所知，今日宋显来此，既是为等候杏榜结果，也是为了探听常娘子，不，宁远将军的消息。
“无妨，这桩旧事，当于今日被反复提及。”宋显的语气没有半分不悦，看得出来不是在说反话，或是自我讽刺。
众人好奇地交换起了眼神，唯有谭离笑意了然。
又行数步，宋显转头，看向不远处静静摆放在一棵银杏树下的石桌。
他似乎又看到去年于此处，他与常岁宁对弈时的场景。
此时，他以旁观者的角度望去，所看到的，是彼时自身的自大，狭隘，偏见，和内心深处不愿承认的自卑自负。
如此种种，令他整个人都处在矛盾与紧绷之中，也因此一叶障目，故步自封。
回首望，那日他输得必然，输得很好。
这个结论，并非是一两日间得出的，他曾一次又一次自我复盘过那局棋，尤其是每每当他听到有关她的消息传回京师时。
他于一次又一次的复盘中，愈发清晰地察觉到了当初赢他之人所怀着的是怎样的胸襟与善意。
他逐渐意识到，当日那一场棋局，甚至称不上对弈，只因双方之悬殊，本不该坐在同一处，下这样一局棋。
而随着她的那些消息传回，恰印证了他在棋局间所感，她本就是该在天上翱翔的大鹏，她有着扶摇直上九万里的翎羽，在此之前，她缺的只是可乘之风。
相较之下，当初自认高她一等，以偏见俯视着她的他，实在不自量力到可笑。
而回过头想，她却从未真正针对过他，未曾因他的浅薄无礼而动怒，那场棋局，她本可以更轻易地赢了他，让他颜面无存，但她没有。
她很迂回，此中竟有怀柔气。
她甚至提议，要与他再下两局，三局两胜，很久之后，他相信若再有两局，她必会让他赢上一局，以保全他的体面。
但他当时已被她在棋局间展露之气吓退，他仍存几分小心之人，怀疑她要一挫再挫他的颜面，因此不敢再与她对弈。
会试前夕，他曾再次复原了那盘棋。
那一次，他走神想了许多，包括她于孔庙之举，于是，他莫名于那黑白交错的棋子间，感受到了另一人的气息。
那个在他年幼时救下了他的人，也救过许多天下人的人。
二者虽是一男一女，一逝一生，但二人都给了他一种同样的感受——自身强大怀仁者，不与也不必与草木百花争春，立身于高处，却不为凌驾他人，而是在怜守这天地万物。
那一刻，他于月下静望那棋盘，忽觉开悟，于静默中感受到天地气息涌动，心生同鸣，并终于得见古往今来间，那些可真正长存于世的浩然之气。
先知自身之渺小，方可见天下之浩大。
他命里需要有此一输。
当日输给对方后，他该履诺喊一句老师的，输给她，半点都不丢人，也绝非是被她愚弄。
那日他自觉下不来台，她却道：【与人解惑者，方可为师。若宋举人认为我此言有解惑之用，来日若有心拜师，再拜不迟。】
他当拜。
她是很好的老师。
此次会试的最后一场考题，考的是策论，是由一向严苛的褚太傅亲自出题。
策论之风，除却才学，更可观人心性，心性稍有动摇偏离，笔下便是南辕北辙。
如若换作从前那个自视甚大到拧巴的他，今次或有落榜之危，纵有幸得中，必也无缘头名。
正如他先前所作之诗作文章，也曾有心借乔祭酒之手，让褚太傅代为指教评看，但一直未有回音，想也可知，太傅瞧他不上。
可此次，他却是太傅亲定的头名。
此中差别之大，非他顿悟不可达也。
这顿悟之契机源于何处，他比任何人都要清楚。
是他要多谢她，而不是她沾他的光。
加之此次汴水大捷，是为所有人都未曾预料到的奇胜，奇胜奇功奇才，她的名字必要传遍江河四海，自此后，天下谁人敢不识君？
此等人物，又何须需借他区区宋显之名？
她打赢了这样一场漂亮的胜仗，而他接下来也还有一场仗要打。
他们各有战场，他虽微渺，却也当全力以赴。
有朝一日，再相见时，他会先道歉，再道谢。
……
晚间，榜上有名的新科进士们，共聚于登泰楼中，饮佳酿美酒，作得志之诗，风光无限，意气风发。
酒过三巡，孟列难得亲自出面，邀头名会元留诗一首，悬挂于楼内，若会元肯赏光，今日便由他孟列做东。
众人便围着宋显，请他作诗——此为光彩之事，且又能免好大一笔酒水银子呢！
宋显推辞不得，唯有当场赋诗一首，引来无数称赞声。
这些称赞声不单单只是出于恭维讨好，或是饮了酒的缘故，在他们眼中向来沉定内敛的宋举人，笔下此诗中竟有外放之浩荡壮志，如千军已发，江河奔腾。
孟列也惊艳称叹，他虽不懂作诗，但他有眼色啊，否则当初他家殿下怎会独独选中了他，让他来做酒楼掌柜呢？
孟列从众人的反应中看得出来这是首上佳的好诗，必能替他招来许多生意，遂立时让人悬挂于楼内。
“且慢——”
两名伙计登高悬挂时，忽听围栏边的宋显开口。
孟列含笑在旁问：“宋会元，可是有何不妥之处？”
宋显看着那幅与伙计手中比量的位置同样高的山林虎行图，诚恳道：“烦请将宋某之拙作，再挂得低一些吧，有劳了。”
……
登泰楼中灯火通亮，早在今晨，城中已下令暂解宵禁，上下大贺七日。
为会试揭榜而解宵禁庆贺，这是往年未曾有过的，而杏榜之上举子占数，其中十中之七皆是出自寒门，也是从未曾有过的。
这是帝王重用寒门的决心，且这决心终得实施并见收效，此番大贺，是皇权在与士族的争夺中暂时胜出的扬威之举。
再加之徐正业已死，其首级很快便要呈上御前，于帝王而言，近日实是双喜临门，理当大贺，一是以胜者姿态示威，二是予子民江山渐稳之象，以安近来动摇的民心。
至于一切是否果真如表面看来这般稳固繁盛，大多数人是无法判断的，正如此刻这些欢呼庆贺的京师百姓，他们历来不拥有跳出这灯火通亮的繁华地，去看更远处的能力。
……
次日，宋显及其他曾于国子监内受教的进士们，回了国子监中，叩谢恩师，及乔祭酒。
宋显等人至乔祭酒住处，于外堂喝茶说话，许多监生们也跟来凑热闹沾喜气，一时很是热闹。
午时，乔祭酒略备薄酒与肥鱼，再加上宋显他们提来的腊肉和果子，凑作一桌菜，师生同坐共饮。
乔玉绵单独在自己院中用饭罢，趁着春光正好，带着女使出去散步，走到了荷塘边，便干脆在塘边的石头上坐下来晒太阳。
午后春阳暖，春水里似有荷叶舒展的气息，眼睛上覆着软纱的乔玉绵感受着日渐明亮的世界，只觉自己也与这天地在一同复苏。
她想到今昨两日听到的有关宁宁的消息，一时心情甚好，便交待女使：“小秋，你去取些果酒来吧，再拿些果子，咱们也庆贺一二。”
为宁宁庆贺。
小秋见她心情日渐明朗，也十分欢喜，此刻便笑着应下，叮嘱了两句，便回去取果酒了。
片刻，乔玉绵即听得身后有脚步声传来。
她下意识地微转头，四下很安静，听觉被放大，她能听得出，这不是小秋的脚步声，反倒有些像是……
“崔六郎？”乔玉绵试探地出声。

第289章 想有一技之长
但来人并未回应她，只依旧脚步缓慢地走近。
不说话，却又继续朝自己所在之处走来，无法视物的乔玉绵生出两分紧张，摸着石头站起身来。
很快，那道脚步声几乎已要来到她面前，凭她多年在黑暗中生活而积攒出的听力经验来看，二人相隔仅只剩下五六步远了。
“……阁下是何人？”她再次开口问，声音里有些戒备。
她起初听这脚步声像是崔琅，但崔琅按说不会不回应她。
他是喜欢捉弄人的性子，但他大约是知她胆小，从不会捉弄她。
而来人纵不是崔琅，脚步声却显然是个男子，会是哪位监生吗？
“……乔小娘子？”
来人终于开口，声音略有些刚回过神的意外。
乔玉绵一怔后，舒了口气：“原来还是你呀。”
她身上的紧张感散去，甚至又极自然地坐回到了石头上，眼盲之人与常人的生活大有不同，这是她在外人面前甚少能有的放松状态，或许她自己此刻都未曾意识到。
她有些不解地问：“方才我喊你，你怎都不说话的？”
“你喊我了吗？”崔琅歉意地一笑：“抱歉，我好像没听着。”
又因一直低着头走路，便也没能瞧见她。
便连忙问她：“没吓着你吧？”
“有一点。”乔玉绵诚实地道：“一点点而已。”
到底不是在陌生环境，而是在自家院中，想来也不会有什么危险的人物能摸到此处来。
“我没想到你在此处，下回我一定多加留意！”崔琅认真与她保证。
“崔六郎……为何独自一人来此处？”乔玉绵不由问：“宴席应当刚散吧？为何不留在前厅同宋会元他们说话？”
他一向不是最喜欢热闹的吗？
“我出来透一透气。”虽知她仍然看不到，但崔琅与她说话时，总习惯笑着，哪怕他此刻并不是那么想笑：“不知怎的便走到此处了。”
乔玉绵莫名便想到去年那日，她哭着独自跑来此处，他追来安慰她，他还说，这一池青荷，与他平生所见都不相同。
她问何处不同，他神秘兮兮地与她道，日后待她眼睛好了，只需亲眼一见便知了。
她那时只是笑笑，并不觉得自己有这个机会。
可现如今……在不久的将来，她或许当真可以亲眼看一看这池青荷的不同之处了。
但此时她的注意力，在面前的崔琅身上，她先是问：“崔六郎喝了很多酒吗？”
“不多，两三盏而已！”崔琅下意识地退开两步，又连忙往后方挥扇衣袖：“可是酒气熏到你了？”
乔玉绵轻摇头：“不曾。”
她“看着”他，声音轻轻地试着问：“你近日可是有什么心事吗？”
崔琅被她问的怔住。
没听到他的回答，乔玉绵轻声道：“你若不想说也无妨。”
她本不是多管闲事之人，恰恰相反的是，她因眼盲多年，养成了将自己封闭在一间小屋子里的习惯，除了自家人之外，她几乎不与外人接触交流。
她此刻之所以会主动问崔琅，是因他在她眼里，他与那些外人早已不同了。
他是有名的纨绔子弟，平日里咋咋乎乎大大咧咧，却会在花心思逗她开心时，时刻留意分寸，从不惊扰她，从不让她感到惶然无措。
她还知道，有很多次，他都会悄悄走在她身后，护着她，替她挡去杂乱的人群。
那样的耐心与细致，她只在阿兄，岁安阿兄，宁宁身上感受到过。
但是，崔琅给她的感觉却又很不同。
总而言之，除了大云寺初见，和国子监再见那次之外，二人之间的相处都很愉快。
于是，她便也想关心一下他的心情，如果他愿意与她分享的话。
“乔小娘子是……是如何看出来的？”崔琅未答先问，几分期期艾艾，眉眼间些许低落，像是被人察觉到了委屈的狗子。
他看着那坐在石头上的少女，她穿着丁香色襦裙，月白轻纱覆目，肤色白净，身形纤弱，比身后那初舒展开的青青荷叶还要干净出尘。
虽看不到她的眼睛，但她的脸庞仍给人认真之色：“我的眼睛虽看不到，但我的心看得到。”
崔琅看着她，嘴巴动了动，而后慢慢瘪起。
“前些时日我便察觉到了，那时我只当，咱们都是在忧心宁宁的事，便未有特意问你。”乔玉绵道：“直到昨日宁宁的消息传回，一切都已落定，可你的心事却好像仍未能全部卸下……”
她知他心性，寻常事根本不会被他这般长久地挂在心上，料想这心事必然是有些紧要的。
瘪着嘴巴的崔琅渐渐红了眼圈。
片刻，他朝乔玉绵走过去，在她坐着的那块巨石旁边的草地上屈膝坐下，垂着脑袋，声音有些沙哑地道：“是我长兄……”
他的声音很低：“他极有可能出事了。”
乔玉绵微惊：“崔大都督？”
崔琅声音闷哑地“嗯”了一声。
“是在北境吗？”乔玉绵揪着手中帕子：“北境也起战事了？”
“不是，长兄此前奉密旨，赶往洛阳率兵抵挡徐正业，却在中途遭人刺杀……各处传回的消息，都说长兄已经出事了……”
安北都护府那边的消息最详细，说长兄受了重伤后跌入冰湖，那种情形，很难再有转机了……
思及此，崔琅用力抓着脑后的头发，将头抵在膝盖上，有眼泪冒了出来。
乔玉绵虽有不忍，但还是与他问了详细。
得知是“死不见尸”，她便道：“既如此，结果如何且说不定……崔大都督本就非常人可比，定能逢凶化吉的。”
“我也这般盼着……”崔琅几乎已是哭着道：“可长兄若无事，定会传信回家中的。”
“或许是尚未摆脱危境，不敢贸然有动作呢？也或许，信已经在途中，很快便能送到京中了呢？”
少女的语气不是虚无的安慰，而是在很认真地在分析着这个可能。
“就像当初谁都不信宁宁能杀得了徐正业一样……”乔玉绵拿坚信的语气道：“在我看来，崔大都督和宁宁一样，许多我们想都想不到的事情，他们却总可以办得到，这一次，必然也是如此。”
崔琅当真被她说动了，抬起头来看向她：“当真吗？”
乔玉绵难得做出信心外露的神态，肯定地与他点头。
崔琅扯出一个不太好看的笑来：“那就借乔小娘子吉言。”
乔玉绵笑着向他递去帕子。
崔琅犹豫了一下才敢接过来。
二人就这样一个坐在石头上，一个坐在草地上，说起话来。
崔琅的眼泪刚擦干不久，又冒出来。
“……从小我便想亲近长兄，可父亲不允许，我也不敢……我觉得，长兄应当不喜欢我，看不上我。”
“我还未长大时，长兄便偷偷离家，去了军营……每每他回来，我都只敢偷偷看着他。”
“记忆中，长兄在家中大多时间，好似都在跪祠堂……我起先很不解，长兄究竟为何非要忤逆族中，忤逆祖父父亲，执意要在战场上拼杀……”
“直到后来有一回，我偷听到父亲在祠堂中责问长兄究竟所图为何，长兄答，为己，为万民。”
“父亲却怒气更甚，他指责长兄满口假仁假义，实则不忠不孝，愧对崔家列祖列宗，不配为崔家子。”崔琅不平道：“我道，父亲分明才是满心私利与偏见，他根本不配做长兄的父亲。”
乔玉绵有些讶然：“你果真冲上前这么说了？”
“说了。”崔琅声音一顿，“在心里说的。”
说罢，不忘为自己正名：“我若当场说出来，此刻可就没命坐在这儿了，识时务者方为俊杰么……”
乔玉绵意料之中地笑叹口气，点头。
崔琅接着往下说：“其实我知道，那些族人们平日里再如何待长兄不满，却还是最看重长兄的，这些年来，崔氏借着长兄，实则在暗处也谋了不少便利……”
“长兄当初能顺利执掌玄策军，有部分原因，是因崔家子的身份，但这个身份，也给长兄招来了许多麻烦，甚至……圣人也并非如表面看来那般信任长兄，也是因长兄姓崔的缘故。”
“父亲之言狗屁不通，长兄根本不曾亏欠崔家什么，尤其不曾亏欠父亲。”崔琅看向荷塘对岸，又看向蔚蓝晴空：“长兄在族人眼中，永远是格格不入，一身反骨……但在我看来，那是因为，长兄生来便本不该属于崔氏，崔家试图禁锢过他，父亲更以家规族规，以孝道欲困缚他，但长兄从未妥协过。”
长兄的坚持，历来是沉默却不可撼动的。
“长兄这般人物，生来不属于崔家，而是属于天下。”
“长兄从那牢笼中挣脱而出，乃是天下之幸。”崔琅眼睛微红，神态是甚少见的认真：“我阿兄真的很了不起。”
这样了不起的长兄，这样自十二岁便隐藏身份入军营拼杀的长兄，绝不该就这样出事。
“我近来每日早晚都要烧香……”崔琅哽咽道：“若能一命换一命，我情愿换长兄生，我死。”
说着，又很挫败地道：“但如我这般毫无可取之处的废物，想来根本不足够拿来换长兄，老天也必不会答应这笔血亏的生意的。”
他再不喊老天作老天爷了，因为他发现老天根本没拿他当孙子看待——若他长兄当真出事的话！
崔琅望天，暗暗拿单方面与老天断绝“爷孙”关系作为威胁。
“说什么傻话呢，崔大都督定会平安无事的，无需你拿命来换。”乔玉绵不赞成地道：“况且，谁说你毫无可取之处？”
她认真道：“从前的崔六郎如何，我不知晓，也不认得，便不加以评断。可我认得的崔六郎，他待人热心真诚，豁达大方，不拘小节却又懂得照顾他人感受，实在是个很好的人。”
崔琅听得愣住，好一会儿，才期待地问：“……还有吗？”
乔玉绵想了想，才道：“他还很擅长与人对骂……”
崔琅“啊？”了一声，这也算可取之处吗？
“那些骂人的花样儿，我听都没听过。”乔玉绵轻叹气：“我就很不擅长，再是气恼，却总说不出话来，只能在心中干着急。”
崔琅立时挺直了胸膛：“那以后我教你！”
乔玉绵没太多信心：“可我怕是学不会……”
崔琅便又道：“那以后谁欺负你，让你不开心了，我来帮你骂回去！”
乔玉绵抿嘴一笑，点头。
崔琅这才露出笑意，不禁往她的方向挪近了些，仰脸看着她，又不死心地追问：“那除了这些呢，我还有别的优点吗？”
或是离的有些近了，乔玉绵脸颊微热，有些不自在地面向荷塘，好一会儿，才小声道：“我……我听小秋她们说你喜穿浅红，很少有男子能压得住浅红……她们都说，你生得很好看。”
崔琅听得此言，抬手摸了摸自己的脸，轻咳一声：“是还不错……”
他嘴角上翘，难得谦虚一下：“但我们崔家这一辈，生得最好看的，还是长兄。”
只是长兄不比他爱捯饬自己。
乔玉绵弯了弯嘴角，属于天下人的崔大都督究竟生得多好看，她并不好奇，她最好奇的只有身侧之人的模样。
春风掠过四下，有花朵的清甜，有青草的苦涩，有池水的潮腥，混在空气中，酿成春日的清新与蓬勃。
好一会儿，乔玉绵才再次开口：“其实，你不必字字句句都要提醒自己不如崔大都督。”
“正如我也处处比不上宁宁，这是事实存在的，但比不上宁宁，也并不代表我就很差。”
她道：“这世间有日月之光，也有萤火之亮，只要愿意，人人便都能发自己的光。”
崔琅有些失神地看着此刻在他眼中分明已在发光的少女。
“我也曾自弃过，许久之前，还曾有过轻生的念头呢……便是前些时日，我也曾想，宁宁这般厉害，我却终日庸碌，如我这等人，在这世间走一遭的意义究竟是什么呢？若我的眼睛当真能够痊愈，之后我要作何？就此嫁人生子吗？可这个答案，却并不令我感到欢喜满足。”
崔琅刚要接话，便听她自行往下说道：“若是如此，我总觉得是辜负了这双失而复得的眼睛……”
“这几日，我知道自己想要什么了。”她道：“不管日后如何，在何处，做何事，我想至少有一技之长，可发萤火之光。”
“纵不能像宁宁一般，却也至少能够自立一些，不再像个拖累一般一生只依附他人而活。”
“你从来不是拖累。”崔琅无比认真地注视着她：“但你有这般想法，很了不起。”
乔玉绵莞尔：“你不笑话我就好。”
“笨蛋才会笑话这般了不起的想法！”崔琅似忽然振奋起来，他站起身，握着拳道：“我也想和你一样，有一技之长，发萤烛之光！”
他真笨，一直以来，他只知自己不如长兄，只会远远仰望长兄，向往长兄的一切，可为何他不选择做些什么呢？
不过……
“……我能做些什么呢？”崔琅很快被难倒在第一步，他挠了挠头，竟死活想不出个像样且正经的一技之长来。
“不着急，咱们可以一起慢慢想。”乔玉绵笑着道：“我也未真正想好呢。”
但她大致有一个想法了，只是她尚不知，自己是不是这块料儿。
“对，慢慢想！”崔琅一笑，看着面前之人，忽生幸运及向上之感，他能感觉到，自己在即将向上而行的路上。
他从未想过，自己会遇到这样一个人。
崔琅心潮涌动，手指再次攥起，其中一只手中还握着她的帕子。
他紧张地脸色涨红起来，鼓起勇气开口：“绵绵，其实我……”
乔玉绵被他这个称呼惊住，一动不动地坐在那里，呼吸也一时停滞：“什……什么？”
“我……”崔琅从未如此语结，就在他将要开口时，忽听得一壶的喊声传来。
“郎君！”
一壶很快寻了过来，脸上带着喜色。
崔琅很想给他一脚。
但一壶接下来的话，却让他立时没了怒气。
“……郎君，大郎君他平安无事了！夫人让您快快回府看信呢！”
崔璟出事的消息一直被瞒着，此刻一壶是贴着崔琅的耳朵在说话。
崔琅却跳起来：“果真？长兄果真没事了！”
一壶连连点头：“大郎君亲自来的信！”
“太好了！”崔琅开心到忘形，忽然转身，一把扶住乔玉绵的肩：“绵绵，你的话果真灵验，你真是我的福星！”
乔玉绵脸色一时爆红：“崔大都督平安就好……”
“那我先回府去了！”
乔玉绵点头。
崔琅欢喜地离开。
确定他走远了，乔玉绵才抬起手，在滚烫的脸颊前轻轻扇了扇风，呼了口热腾腾的气。
这时小秋折返，见她脸色滚烫，不禁吓了一跳，忙去探她的额温，拿来的酒也不许她吃了，唠叨着将人扶回去。
乔玉绵像只人偶，被小秋牵着走，脑子里乱糟糟的。
崔琅没说完的话，她好像……能猜得到。
……
崔琅回到家中，便去寻母亲，脚下像是要飞起来。
中途，家中养着的黄狗摇着尾巴迎上来，他弯下身，一把捧起狗头，狠狠亲了一口：“……好大黄！”
黄狗受宠若惊，摇着尾巴跟在崔琅后头，崔琅走在前面，边走边择嘴上的狗毛。
“母亲，长兄的信呢！”
崔琅刚走上石阶，便冲着堂中大喊。
一跨过门槛，却对上堂中一张微皱眉的冷脸，崔琅立马缩了缩脖子，收敛神态，规规矩矩地行礼：“儿子见过父亲，母亲。”

第290章 象园旧梦
崔洐看着突然出现的竖子，拧眉问：“此时回来作甚？”
崔琅只能乖觉一笑：“儿子听闻长兄来信……”
崔洐扫了一眼妻子卢氏，冷笑着道：“你们倒是时刻记挂那逆子。”
说着，面色更沉了些：“可他既平安无事，却至今日方才来信，任由家中上下为他一人安危忧心，此举又何曾将这个家放在眼中分毫。”
言毕，即起身，冷着脸拂袖而去。
“父亲……”崔琅忙跟出去几步，假意挽留。
崔洐甩袖将他挥止，大步离去。
崔琅又期期艾艾地喊了几声“父亲”，直到将崔洐的背影彻底喊没了，才转身回堂中，无奈叹气：“父亲又发的什么疯？”
好不容易才等来长兄平安无事的消息，高兴还来不及，父亲却责怪长兄来信不及时，这种挑刺角度，实在是很稀奇。
崔琅忍不住替长兄鸣不平：“长兄奉密旨行事，又被刺客追杀，按说本就不宜随意暴露行踪，且长兄行事定有自己的计划和安排……这是在行军赶路，又不是在替父亲跑腿办事，为何就要时时刻刻向父亲传达行踪消息？”
“你懂什么。”卢氏叹气道：“千错万错都是大郎的错，他纵是刚从冰湖里爬上来，却也不该想着逃命或治伤，他就该排除万难，先给你们父亲写一封信……手边无信纸？这岂是借口？撕了里衣便是。还缺笔墨？这也不是难事啊，他若果真‘有心’，割破手指来放血，拼力写一封血书做家书给家中父亲报平安很难吗？”
崔琅叹道：“……您果然是最懂父亲的。”
总之，长兄不管做什么或不做什么，父亲都不会满意的。
卢氏总结道：“归根结底，你们父亲最大的晦气之处便在于，他至今还未曾学会接受大郎并不是他和崔氏的傀儡，而是一个独立的人。”
大郎的存在，在他眼里便是背离父权，挑战族规的象征，有此前提，自然做什么都错。
包括大郎的生母郑氏……之所以至今仍被他视作心中的一根刺，其中的缘故也是类似的，在他眼中，郑氏性子太执拗尖锐，不懂变通，在他面前不够恭顺，且竟敢做出投湖自尽这等让他这个丈夫颜面尽失的举动——他的妻子，未经他允许，竟然胆敢自作主张去死，说好的女子以夫为天呢？
在他看来，郑氏的死，是负气打在他脸上的耳光，是拿性命来反驳否定他这个丈夫的极端恶妇行径。
这些年来，丈夫看待大郎时，何尝不是将那份对亡妻的不满，转移到了大郎身上？
偏偏大郎又这般出色，纵是行事与族中相悖，却也仍得家主和族人重视。
他这个做父亲的比不过儿子，便也只能借这“父亲”的身份来扬一扬威了。
总而言之，有父如此，她大郎实在倒霉。
想着这些，卢氏待远在汴州的大郎便又添怜惜。
抛开想在大郎这棵大树下乘凉的心思不提，若是大郎果真肯给她机会，她也是真心实意想尽力弥补丈夫对大郎的诸多亏欠，甚至是以父为名的伤害。
崔琅叉腰叹气，很是发愁：“父亲到底何时才能长大？”
“他就是将自己看得太大了。”卢氏懒得再提丈夫，抬手点了点手边茶几上的信纸。
崔琅便上前拿起信纸来看。
这一看更觉父亲无理取闹——长兄在信上分明都解释过了为何迟来信的缘故了！
崔琅看完信，随口问：“祖父可看罢信了？”
这些时日，他看得出来，祖父很是挂心长兄。
“自然看过了，这信便是从你祖父那里送过来的。”
崔家消息灵通，实则在大郎这封信送回京师的前几日，家主已从各处探听到了大郎出现在汴州附近的消息，但汴州一带因战事初定而局面动荡，消息太繁杂，到底不好确定真假。
直到今日大郎的亲笔信传回，才终于让人真正安心下来。
“……长兄在信上说，他如今在汴州附近，那岂不是说明长兄与我师父在一块儿？”崔琅的眼睛忽然亮起。
经他这么一提醒，卢氏眼睛也微亮：“应当是了。”
母子二人就此事窃窃私语了片刻，决定回头写一封信到汴州，借回信之便打听一二。
“不过……行刺长兄的究竟是哪一路人？”提及此，崔琅换上正色：“朝廷必然也知晓此事了，圣人是何态度？”
“这些我哪里知晓，你若有心，回头便去你祖父那里多了解一二。”
卢氏的眼神也有些说不上来的忧虑，难得拿如此口吻对儿子说话：“如今的局面与从前都不相同……你长兄在外不易，崔氏族中也并非风平浪静，琅儿，你也不能再一心只装着玩乐了。”
崔琅沉默了片刻，点头应了声“是”，默默握紧了手指。
又听母亲拿谆谆教导的语气道：“虽说母亲从未指望过你成大材，那顶梁柱咱虽做不成，好歹也要做个烧火棍……再怎么着，也不能沦为那拖后腿人人厌的搅屎棍不是？”
面对这朴素的期望，崔琅眼角微抽，木然道：“……您还真是了解自己的儿子啊。”
哎，那他就试着做一根烧火棍吧，烧火棍也能发光呢。
天色将暗，先发光的是偌大的崔宅各处相继掌起的灯火。
昏暗中，崔洐站在外书房廊下，影子在身后被拉长。
他已在此处站了很久。
廊下挂着的灯笼随风轻动，灯火明暗摇曳，伴着清辉月色，在庭院中投下一片银白，恍惚间，崔洐透过那片银白，似乎看到了一个半束着发的男童跪在雪中的情形。
往昔画面在脑海中浮现，崔洐负在身后的手掌慢慢收紧。
片刻，一名侍从走来，向他行礼传话，道是父亲寻他前去议事。
崔洐回神，很快去了父亲的议事堂。
崔据坐于上首，左右坐着的则是有资历威望的崔氏族人。
崔洐行礼罢，便也落座。
崔据先与诸人道：“大郎已无事了。”
众族人大多舒了口气。
“汴州与洛阳也平安无事。”崔据因苍老而日益沙哑的声音传入他们耳中：“所以，洛阳那些人很快便要有事了。”
族人们听得出来，他口中的那些人，指的是与徐正业勾结的洛阳士族们。
“但必然不止是洛阳的人……”崔据看向堂中的那座铜雀烛台，道：“我有预感，明后不会放过这个机会。”
崔洐脸色一凝：“父亲是说……她要对我们四大家下手了？眼下如此时局，她自己的皇位且要坐不稳，她怎么敢再对四大家下手，难道她要鱼死网破不成？”
从前他并不信明后敢对士族下手，但先是裴氏，又是长孙氏……
那妖后强势狠辣，为伤敌，全然不顾自损何几。
正因她不管不顾也要铲除士族异己，现如今各处都乱成什么样子了！
“正因她皇位不稳。”一名年迈的崔氏族人皱眉道：“越是这般关头，她自然越不敢大意松懈。”
有稍年轻些的族人目色凌厉地道：“这是她的机会，却也是我等的机会。”
他们一直未曾停下过与明后的博弈，但皆是为暗中不见血的对峙。
接下来，却是终于要到真正决定生死存亡的关键之机了。
年轻的族人起身，向崔据深深揖手：“家主当早做打算了！”
他们不愿退，也不能退。
余下的族人们，包括崔洐，也皆看向崔据。
崔据看着这些代表着整个清河崔氏的族人们。
这些族人们眼中有不肯退让妥协的决心，也有数百年传承之下仍未消退半分的自高与野心。
他们各抒己见。
他们也很快提到了崔璟——那个昔日并不被他们认可的大郎。
“……大郎虽叛逆，但若有家主出面说服，与他言明利害关键，未必不能令他醒悟。”
“大郎任性妄为多年，值此紧要关头，也该为族中打算一二了！”
“家主……”
崔据抬手，打断了他们的话，面上看不出情绪：“此事我自有打算。”
身为家主，他是该早做打算，他也一直在为这一日做着准备。
再有，他不仅要为崔氏事成而做准备，同样，也要为崔氏事败做准备。
大郎此时身在汴州，便也身在局中，每一步都不可大意行之。
片刻，崔据开口，接过方才那位年轻族人的话：“太子无能，不足以支撑大任……崔氏不可重蹈长孙氏覆辙。”
语毕，他自袖中抽出一封密信，放到身侧的檀木茶几上，苍老枯皱的手指将那封信缓缓推至茶几边沿处。
“数日前，我得此密信，你们先看一看。”
那年轻的族人正色应“是”，恭谨地上前取过那封信。
烛台之上，烛火轻摇。
甘露殿中，那扇百鸟朝凤的屏风后，圣册帝斜靠在榻上，闭着眼睛，不知何时陷入了梦境。
那梦境潮湿昏暗，有着刺鼻的气味，那是自象园飘来的气味，似一张无形的大网，将他们母子三人死死地困在那段艰难寒冷的岁月中。
阿效手上长满冻疮时，发高热请不到太医时，她也试着求了所有能求的人，她见不到帝王，便去求位份高些的宫妃，但她极不容易做出来的点心，只会被那些宫妃身前的宫娥鄙夷着打翻。
那些倨傲的宫妃们还会拿帕子掩着鼻子，讽刺她身上有象园的气味，还有灾星的晦气。
一位喜穿紫色的贵妃在皇后处受了委屈，转头拿她撒气，随意编造了个名目过错，让她跪下赔罪且不够，又令宫娥掌她的嘴。
纵是梦中，那种无力的屈辱感，仍再一次将她笼罩。
她的嘴角溢出血丝，但她不想再求饶了。
越是如此，那位贵妃越是不悦。
就在对方走来，拿涂着蔻丹的手指拔下她发间银钗，在她脸上饶有兴致地比划时，问她怕不怕毁了这张脸时，一道小小的身影扑来，将对方生生撞倒在地，又朝那名钳制着她的宫娥的手臂上狠狠咬下去。
小小的女孩子手心里全是汗，拉起她就要跑。
但怎么可能跑得掉？
自有宫人将她们拦下。
幸而动静闹得太大，引了其他宫妃过来，那名贵妃便暂时作罢。
但也只是暂时而已。
夜深，小小的女孩子跪在廊下，她问——可知错？
小女孩跪得笔直，似有些委屈，竟答她——阿尚不知。
她便令那小女孩伸出手来，让嬷嬷拿戒尺打了下去，再问。
小女孩疼的抖了一下，却还是答——阿尚还是不知。
她便让嬷嬷再打。
她并不是要“打到知道为止”，她只是需要阿尚记下此时之痛，长下记性。
最后，她告诉阿尚——你错在并无善后之力，却仍要强出头，看似在帮母妃，实为害人害己。
但她记不清阿尚当时的反应了。
许多事她都记不清了，那段日子为了活下去已经很难了，她没有太多的心思去留意那个健康的孩子。
但有一幕，她记得很清楚，总会出现在梦中。
昏暗的廊中，瘦弱的小男孩，偷偷将一颗坏了的荔枝塞给那个小女孩，她远远看着。
那时她在想，她一定要离开这里，后来她果真离开了。
之后，她便想，要站的再高些，竟也如愿了。
她成了皇后，她的孩子成了太子，似乎世人能想到的高处，也只能如此了，她一度也开始感到满足了，甚至感到愧疚不安，思虑着要不要坦白一切。
但她偶然间知晓，一切并非如表面看来这般简单，那个看似公正伟岸的帝王，竟不过是在利用她和她的孩子。
他知道一切，他掌控一切，他根本不需要她的“坦白”。
她觉得愤怒，觉得恐惧，但更多的是讽刺与悲凉。
所以，这一切都会消失。
但她不能让这一切消失。
非但如此，她也决不允许其他人来掌控她的命运，哪怕是所谓帝王。
所以她开始暗中笼络大臣，她开始不择手段谋划一切，她甚至做了一件大胆包天，足以诛灭九族的事……
但她不悔。
她的每一步都走在最正确的棋路上，她愧疚过，但她从未悔过。
是啊，她愧疚……尤其是作为一个母亲。
圣册帝缓缓张开了眼睛，有着片刻的失神。
“此次，是朕错怪你了……你并非是要与朕作对。”
她声音极低地自语，似有若无地叹息着。
“可为何，你就是不肯认朕，不愿坐下来与朕好好说说话呢。”
总要长谈一场，她才能知道她的阿尚如今究竟是何想法，她才不至于被迫去疑心自己唯一的血亲骨肉。
“陛下，您醒了……”
守在屏风旁的宫娥闻声上前侍奉，一名半披着发的俊逸男子也连忙取过明黄外袍，上前替女帝披上。

第291章 三天到了
“陛下初醒，当心着了春寒……”那年轻的男子温声细语，又恭谨认真。
圣册帝微颔首。
此人是一名作风彪悍的异姓藩王所献，出身没落士族，在她身边侍奉已有数年。
她并非流连男色之人，但正如古往今来帝王设三宫六院，除了绵延子嗣外，也另有其各自存在的意义与用处。
帝王无真正意义上的私事，所谓朝廷，即为前朝与后廷，二者向来紧密相连。
她为外姓女子之身，掌此皇权要比任何一位帝王都更加艰难，故而，凡是与她掌权有助益之事，她皆会去做。
只要可用，她便皆用，无论何等手段，无论外人如何评说。
这一路来，她若去在意那些不堪入耳而又居心叵测的言辞，便不可能有机会坐在此处，至少，如今无人敢在明面上让她听到那些不敬之辞。
无论那些人怎么看待她，却仍要做出恭敬之态，仍要为她所用，如此便足够了。
圣册帝坐直了身子，接过宫娥递来的茶盏，看向外殿方向，问：“可是有人等在殿外？”
那年轻男子答：“是，马相和魏侍郎等诸位大人正候在殿外……微臣见陛下睡得沉，便未有让人惊扰陛下。”
他们也是有官职在身的，大多是侍案内官之职。
圣册帝看不出喜怒，只淡声道：“再有大臣求见，无论何时，皆需及时禀于朕。”
年轻男子神色有些惶恐地跪下去，伏身道：“是，微臣记下了。”
圣册帝在宫娥的搀扶下起身，整理仪容，往外殿行去。
马行舟与魏叔易，及尚书省的几名官员，很快被宣入殿中。
徐正业已死，但国朝并未因此就于一夕之间安定下来，需要料理的繁杂事务依旧数不胜数。
数日前，又有急报传入京师，道州之地百姓起义，那些乱军竟已攻下衡州。
这场起义，要从去年道州大旱说起，彼时朝廷赈灾不力，甚至曾有流民涌入过京师，去年重阳圣驾于大云寺祈福时，那些求到大云寺外的灾民，便来自道州。
而今，那些于道州起义的乱民，从起初的千人余，在各处陆续的响应之下，这场火竟让附近州郡久扑不灭，至眼下甚至已纠集了七八万余众。
至此，出兵围剿已是迫在眉睫之事。
议罢诸事，圣册帝单独留下了中书令马行舟。
“马相坐下陪朕说说话吧。”圣册帝令人赐座。
“谢陛下。”
君臣二人谈了些前朝事后，圣册帝提到了崔璟遇刺之事：“如若崔卿遇刺是真，可见藏于朕身侧的暗刺，仍未能拔除干净。”
她为此已再三彻查清洗过，但眼下看来，仍未能除尽。
她很清楚，她要用人，便不可能真正避免被人探听，但现下她最在意的是：“依马相看，究竟是何人，一而再地费尽心思要置崔璟于死地？是崔氏的仇敌，还是朕的？”
“或是……为了崔大都督手中军权。”马行舟斟酌道。
圣册帝不置可否，只道：“玄策军这把利剑，觊觎者历来不在少数。”
马行舟便试着问：“圣人是否已有怀疑之人？”
“现如今各路人马和那些藩王无不蠢蠢欲动，值得朕去怀疑的人太多了。”
此言落下片刻，圣册帝即问起了益州荣王府的消息。
马行舟：“臣那孙女近来传回的家书中有暗言，她并未察觉到荣王府有何异动……”
提及此，马行舟不禁道：“说来，荣王这些年来驻守益州，与剑南节度使同守西境，也算恪守本分，行事从无僭越之处，其膝下子嗣也最为凋零……”
“正因如此。”圣册帝道：“正因他与那些野心外露的藩王不同，一言一行从不曾有半分差错，朕才更要格外提防于他。”
“马相也当知晓，这些年来，他在剑南道素有仁德之名，事必躬亲，勤于民生，甚得民心。”她道：“眼下是得剑南民心，而来日又当如何，谁又知晓？”
马行舟思忖间，听圣册帝拿似乎在说家事的口吻，说起了荣王少年时。
彼时荣王在以先皇为首的一众皇子中，因生母不过是小小宫婢出身，无母族支撑，在一众皇子相争时，他从不结党，也并不过问朝政之事，说是皇子，倒更像是一位潇洒自在的寻常宗室子弟。
后来，先皇崩逝，太子李效也离世，皇七子李秉继位，在位三年后被废，再到她登基为帝，过继太子。
在这一件件要紧的大事中，有无数人前赴后继，反对，争斗，权力纷争厮杀……而这些声音里，从来没有荣王。
他始终立于局外，不沾染分毫。
让他去守西境，他便去了，让他将独子李录留于京师为质，他便也一留多年。直到此次以荣王妃病重之由，方才将李录召回。
“纵然从前他无异心，可时局变换，他如今名声已成，焉知此时与日后也不会有……”圣册帝道：“他行事滴水不漏，但若起异心，却也不可能当真毫无痕迹。”
马行舟会意，片刻，垂首道：“臣明白，臣会去信，令婉儿再多加留意。”
若说从前只是被动所见，今后……便需主动去探查更深处了。
此举同时也意味着，马婉会陷入更大的危险当中，稍有不慎后果不堪设想。
“是朕有愧于马相。”圣册帝惭愧道：“然内忧外患，实不敢大意待之。”
“臣明白。”马行舟道：“时局如此，身为臣子，理当为陛下分忧。”
圣册帝叹道：“朕如今可尽信者，唯马相一人而已。”
“科举改制初成，今后陛下定不缺可用之人。”马行舟想到了那些将要接受殿试的寒门进士，今年的新科进士十中之七为寒门出身，这是他为官至今，最大的慰藉。
圣册帝看着这位她一手提拔的寒门布衣宰相，说起了殿试之后，打算将这些寒门进士皆用于何处。
马行舟闻言甚觉意外：“……圣人不打算将他们先入翰林学士院？”
而是直接分用到各部各省？
圣册帝摇头：“时局特殊，朕如今等不了。”
马行舟欲言又止。
可如此一来，这些新科进士们初入官场，便要直面与士族的争斗……这场争斗太着急了，对这些没有支撑的寒门进士们而言，也几乎是残酷的。
人会在残酷中快速成长，却也会快速被击碎消散。
且抛开争权的能力，平心而论，寒门真正有书可读，不过是这百年之事，但那些真正治国要典与珍籍，仍被各大士族独占，他们从根源上垄断着一切。
且士族官家子弟，自幼所闻所见，也决定了他们的眼界学识要远远高于寻常寒门子弟。
故而论起为官之道，这些起步太低的寒门子弟，需要学的还太多，如今乍然将他们放在要处……
此举无论从哪个角度来看，都是冒险激进的。
但同时马行舟也无比清楚，历来真正的权势争夺更迭之际，从来不可能和风细雨徐徐图之，这场已经酝酿了太久的风暴，总要经历一段剧烈而混乱的动荡。
在这场动荡中，注定要有人流血。
但他们若能胜出，今后……便可为天下寒门子弟大开公正之门，且这扇门，再不会轻易被人关上！
这何尝不是他入朝为官时的初衷？
马行舟心知无法说服帝王，他也没有立场去劝帝王暂缓此举，他唯有起身，为那些前路未知的寒门进士郑重拜下。
……
次日早朝之上，徐正业的首级终于被呈至御前。
圣册帝示意内侍，捧着那只装在匣子里的首级，走过众官员面前，让百官一同“赏看”。
那只首级散发出腐臭的味道，其上肌肤眼珠已经开始溃烂，可怖至极，大多官员皆面色惨白，有些士族文臣，甚至忍不住掩袖干呕起来。
“徐氏本为世家贵族出身，徐正业素有领兵之能，于世家之中威望颇高……”女帝的声音在寂静的大殿中传开：“然而，却仍落得这般下场。”
“由此可见，怀乱我大盛江山之心者，世人诛之，天意亦诛之！”
众官员闻言面色各异，由马行舟等人先行出列，皆拜下山呼“大盛万岁永昌”。
威慑之后，自然便要论功褒奖。
“待江都之战了结，朕必要重赏肖将军与常大将军及有功将士。”
“至于居功于首的宁远将军——”女帝含笑道：“朕要亲自问一问她想要何等赏赐。”
她想问的是宁远将军，却也是阿尚。
她想听一听，她的阿尚，究竟想要什么。
……
早朝散后，魏叔易又被召去了御前议事，所议是徐正业之乱的后续之事。
江都与各处被徐军残部，或徐军同党所占下的城池，皆要一一收复，这是其一。
其二，便是洛阳那些与徐正业勾结的士族了……
女帝令李献彻查处置此事之余，又提到了由崔璟暂时留守洛阳，率玄策军压制接下来有可能出现的反扑。
如果真只是洛阳士族牵扯其中，圣人此令自然无可厚非，可据他所知……圣人此番真正想拔除的，并不只是洛阳士族。
或还有崔令安的外祖家，荥阳郑氏……
这是要让崔令安做刀，对郑氏行赶尽杀绝之举吗？
这是考验，还是要逼崔令安成为一个真正被天下士族背离唾弃的“孤家寡人”？
魏叔易在心中怅然叹气。
他当初，似乎不该提议让崔令安去往洛阳，令崔令安陷入此等境地。
可圣人疑心既起，无此事，也会有其它“考验”。
面对君臣大义，与士族人伦……崔令安会如何选？
魏叔易一路心绪繁杂，他有心替崔璟解困，但此中，岂有两全法？
回到郑国公府后，魏叔易更衣罢，还是遵循了近来的习惯，去了一趟佛堂，烧香拜了拜。
待要离开佛堂时，段氏快步寻来，又将儿子推回了佛堂中。
当着菩萨的面，段氏紧紧抓着儿子的手臂，眼神震动着道：“……子顾，我近日已有七分确定，岁宁她如今这具身体里，装着的大约就是殿下的芯儿！”
她翻来覆去每日都在琢磨此事，而汴水大捷，又如一记猛药灌入她的脑子里。
“……”魏叔易略有些僵硬地转头，看向那还未烧完的三根青香。
看来，他需将日烧香一次，改为两次了。
……
同样在烧香的，还有乔玉绵。
深受母亲“有事无事拜一拜”的习惯影响的乔玉绵，今日来兴宁坊常府让孙大夫复诊眼睛，便顺道在常府的佛堂中拜了一拜。
出了佛堂后，乔玉绵即去寻了孙大夫。
此刻正落着小雨，小秋撑伞扶着乔玉绵，一路走的很慢。
来到孙大夫住处，上了石阶，至廊下，乔玉绵轻嗅了嗅，笑着问走出来的孙大夫：“孙大夫可是晾晒了白术与苍术？”
孙大夫微愣，片刻，才点头：“正是。”
他晾晒的不止这两种药材，正因不止是，气味混杂一处，她却能分辨出来其中有这两味，才更令人意外。况且，此刻在下雨，雨水也会扰乱药气。
孙大夫忽然想起，她曾听这小娘子玩笑着说过的那句话——久病成良医。
与乔玉绵一同走进堂中，孙大夫一时若有所思。
此刻，近千里外的汴州，也落起了细雨。
常岁宁带着阿点荠菜，和何武虎等人，从城外军营回到汴州刺史府时，恰遇到昨日主动带工匠前去监修战船的崔璟。
崔璟带着元祥，在刺史府外下马。
何武虎等人连忙向崔璟行礼：“崔大都督！”
众人便一同往府中行去。
“辛苦你了。”常岁宁负手而行，对走在她身边的崔璟道谢。
监修战船本是她的差事，和玄策府本无关，但崔璟眼中过于有活儿，前前后后替她办了很多事，让她有足够的余力去处理军营里的事务。
“不辛苦。”
不辛苦啊。
濛濛细雨中，常岁宁负在身后的手指轻轻敲了两下，转头看向他，拿提醒的语气问：“三天是不是到了？”
“嗯，到了。”崔璟目不斜视，看着前方，道：“等晚间庆功宴散后。”
“……”常岁宁脚下一顿，负在身后的手握作了拳。
这厮到底卖的什么关子？
她不由憋了口气，看着崔璟。
崔璟也转头看她，问：“可曾见过河豚吗？”
“当然。”常岁宁微拧眉，狐疑地看着他：“提河豚作甚？”
崔璟重新看向前方，深邃清冽的眼睛里含着一丝笑意：“你此刻很像。”
常岁宁：“……？！”
跟在后头的何武虎不由小声问：“这啥意思啊？”
“我知道！”阿点立刻举手。
向来要面子的常岁宁立时回头，戒备地看向阿点。
但还是没能拦住阿点踊跃抢答的大嘴巴。

第292章 送我的？
“气鼓鼓！”阿点道：“一戳就‘嘭’地一下炸了！”
于是何武虎和荠菜等人就看向常岁宁。
阿点则上前两步，凑到常岁宁面前，好奇地戳了一下她的右脸，而后道：“可是也没有很气鼓鼓嘛！”
被他戳的完全没脾气的常岁宁：“……”她倒要多谢阿点大将军为她正名？
阿点大将军甚是公正，又戳了下她另外半张脸，最后道：“我作证，不像！”
并批评道：“小璟你胡说，你冤枉她了！”
崔璟压下嘴角笑意，点头：“嗯，前辈教训的是。”
阿点前辈教训罢，常岁宁也瞟了他一眼。
崔璟嘴角的笑意便再压不住，笑着看向前方。
一行人边走边说着话，雨幕渐密时，阿点撑起他的披风，撑在常岁宁头顶，像一只张开翅膀的大鹏鸟，护着刚出窝的小鸟崽子。
他们出城办事多是骑马，备了蓑衣未备雨伞，但是刺史府的下人很快送来了雨伞。
但阿点玩心大发，推着常岁宁跑起来，让披风在身后高高飘起，他开心大喊：“……飞咯！”
常岁宁乐意陪他玩，在雨中的披风下同他一起往前跑着，鞋靴踩过青石板，也溅起细细水珠。
崔璟撑伞在后跟随，看着那一大一小在雨中奔跑的身影，未有让人追上去打搅他们。
许多时候，他都会羡慕阿点前辈。
此时如此，从前更甚。
因为在很久之前的从前，他并没有机会走向真正的她，而只能从玄策军中、挽月弓的旧年痕迹之上，及她留下的那些兵书之间，依稀织构出她该有的模样。
而现如今，他却可以站在她身侧，跟在她身后了。
自此后，他所行每一步，都是崭新而得上天厚赐的。
青年撑伞而行，视线追随着前方踩雨的两道身影。
今日的刺史府很忙碌，虽在下着雨，各处仍可见忙碌的下人身影，他们是在为今晚的庆功宴做准备。
一路上遇到的下人或官员们，都向常岁宁和崔璟行礼。
得知常岁宁与崔璟回来，胡刺史身边的参军亲自跑来传话，请二人去前厅喝茶说话，道是李献方才到了。
经过一条长廊时，阿点被刺史府的小郎君和小女郎们截下了。
他们问阿点去了何处，阿点骄傲道：“……我不是闲人，我每日可是有许多差事要办的！”
“我知道我知道，阿点将军是大将军呢！”
“大将军办完差事了吗，可以和我们一起玩老鹰捉小鸡了吗？”
阿点拿一双大眼睛去请示常岁宁。
在外面总是要给孩子面子的，常岁宁一笑：“阿点将军今日差事已毕。”
阿点便和那些孩子们一同欢呼起来。
常岁宁只交待了一句“要当心些”，便与崔璟继续往前厅而去。
她有此交待，实乃事出有因，只因阿点昨日做鸡尾巴时，因太过紧张，手上一个用力，便不小心将前面的小郎君拽得往后仰翻，那小郎君栽在阿点身上，小郎君前面的小郎君也顺势栽倒，一拖二，二拖三，原本的老鹰捉小鸡，成了叠罗汉。
身后孩子们的玩乐声渐渐远去，常岁宁与崔璟很快来到了前厅。
厅内众人纷纷起身相迎。
除了胡粼和肖旻等人外，其他前来赴宴的官员大多是头一次见到这两位“传闻中的人物”。
一位是多年只在传闻中听过的崔大都督。
另一位是近来听得耳朵都要起茧子的后起之秀。
崔璟得此敬重，是因官职与多年威望在此，常岁宁与他相比，的确是个实打实的后起之秀，她如今的战功尚不算多，但胜在功大而奇，哪怕是为女儿身，却也令人不敢轻视。
李献也上前向崔璟行礼：“崔大都督，许久未见了。”
崔璟抬手还礼：“李将军。”
李献面色和煦，视线继而转向常岁宁，再抬手：“在下李献，久仰宁远将军大名了。”
面对对方如此谦逊的态度，常岁宁便也微微含笑：“李将军，日后望多指教。”
李献一笑：“宁远将军折煞在下了。”
他一双笑眼看着面前穿着青袍，言行举止皆坦然从容的少女，耳边忽然响起离京前，于甘露殿中聆听过的那句交待——
圣人令他守洛阳，也令他“守”玄策军。
圣人有言，让他多加留意崔璟是否有异心之余，也让他多加留意这位宁远将军。
初闻此言时，他尚且感到不解，区区常阔养女，不过刚有两分名声，手中无权无势，为何也会被圣人如此“另眼相待”，这般因重视才会生出的忌惮，竟隐有与崔璟齐平之感。
直到他听闻汴水大捷，此女竟亲手斩杀徐正业。
这其中或有运气使然，但绝不可能只凭借运气便能办到。
再到此刻，虽是头一遭碰面，尚未有了解更多，但此女周身的气势，竟给他久浸沙场之感，全然不像是养在深闺多年的女郎。
李献无声打量常岁宁的同时，常岁宁也在判断着他。
别的不说，这位先韩国公夫人之子，倒是生的很像他母亲，有一幅好样貌。
这幅好样貌之下，是还算沉得住气的心性。
料想也是，此前拒不援汴州，能稳坐洛阳，打着一手渔翁得利好算盘的人，自然是个能沉得住气的。
李献此前未肯及时出兵援汴州之事，在座众人自然心中都有计较，李献也清楚各人心中的计较，但他一切如常，表面看不出分毫异样。
晚间的庆功宴上，他也与众人推杯换盏，很好的融入了这场庆功宴。
宴上有舞有乐，而那些自洛阳送来的美酒大约是酒劲不小，满厅酒气扑鼻，常岁宁纵未饮，也觉醉了三分。
她甚至有两分再待下去便会醉酒打人的不妙预感。
是以，宴席临近尾声时，常岁宁便及时走人，以免害人害己，再将刚立起来的英名毁于一旦，这是她的庆功宴，万不能成为现眼地。
谢绝了那些虽生着人形，此刻在她眼中却与行走的酒坛子无异之人相送，常岁宁出了宴厅，往住处走去。
外间雨水未停，夜风一吹，一路上衣袍上的酒气得以散去，她方觉头脑清醒了过来。
这一清醒，看着雨中深浓夜色，不免微顿步，回头看向宴厅方向。
“女郎？”替她撑伞的喜儿也止步。
“无事。”常岁宁转回头：“走吧。”
她且等他来寻她便是。
常岁宁回到住处时，姚冉迎出来行礼，轻声问：“将军饮酒了？”
常岁宁摇头：“不曾。”
姚冉便又问：“那将军困倦否？”
常岁宁再摇头，视线从她脸上下移，看到了她抱着的几本册子。
常岁宁会意，走在前头：“走吧。”
莫说她的确未曾感到困倦了，纵是她此刻困的眼睛打架，也合该头悬梁锥刺股才对——哪个正经的上峰，能拒绝这般用功的下属呢？
姚冉赶忙跟上，与常岁宁去了书房。
……
这场庆功宴，数汴州官员饮得最为尽兴，放眼望去，醉倒了七七八八，仍有人高举酒杯邀饮。
崔璟适时离席而去。
李献见状，也含笑放下了酒杯：“诸位慢饮。”
“崔大都督请留步。”
李献出了宴厅，喊住了前面的青年，快行几步跟上前去。
“方才在席间不便多问，还未来得及问一问崔大都督伤势……”李献面色关切。
崔璟边步下石阶，边道：“多谢李将军挂心，崔某已无大碍。”
“如此便好。”李献跟在崔璟身侧，顺着这个话题问道：“不知那些刺客究竟什么来路？受何人指使？”
“如今还在审问。”
李献点头：“此事必要彻查清楚。”
他又询问了些其它，看似关切，实为试探。
崔璟多以寥寥数语答之，并不多言，透露的不多，但也让人听不出纰漏。
末了，李献庆幸道：“崔大都督平安无事便好。”
“此前李某等在洛阳，未得崔大都督消息，心中始终不定，也不敢擅自令大军离开洛阳……”他叹道：“好在宁远将军与肖主帅早有应对。”
是将未及时援救汴州的部分原因，归结到了迟迟未有崔璟的消息之上。
他在席上对汴州刺史官员表达先前未能及时来援的歉意时，也透露过自己的不得已之处，崔璟并不与他辩驳什么，只是听着。
见他不语，李献也不再多提此事，而是邀请道：“席间不便叙旧，不知崔大都督此时可得空相叙？”
“崔某另有要事，不如改日。”
“哦？不知是何紧要事，可需李某一同前往？”李献客气询问。
“不必。”
李献眼中笑意不减，闻言便止步，抬手送崔璟。
崔璟与他颔首，带着元祥几人离开。
见那青年的背影走远，李献面上的笑意才淡了淡，化为了一声极轻的嗤笑。
果然还是那幅老样子，仗着崔氏士族出身，便自认高人一等，那种骨子里透出的倨傲，实在碍眼至极。
四大士族么？
李献再次发出一声笑音。
他倒要看看，这所谓高高在上的大士族们，究竟还能在这世间横行风光几日，而到时没了身后的家族做支撑，这位崔大都督，又要以何在朝堂之上立足？
此番能活着回来也好，那就先活着吧，最好是活到崔氏覆灭的那一日。
到时，他可要好好看看，对方这一身清高傲骨，究竟是如何一点点被敲碎的。
李献含笑带着近随离开此处，意味不明地道：“走吧，我等虽未打仗，却也要好好歇息。”
前面的仗他未来得及参与，但洛阳城中的仗是他的，且有得打。
前方，已走远的崔璟，正开口问身侧今日刚从洛阳赶来的下属：“可都准备妥当了？”
“回大都督，皆已备妥。”
元祥心生好奇，准备什么？大都督方才所言“要事”，又是什么？
……
“多谢将军指点，时辰不早了，将军早些歇息吧。”
常岁宁所在的书房中，姚冉合起了手中册子，对掩口打着呵欠的常岁宁道。
常岁宁点头，在姚冉离去后，又看着书房外的夜色，托腮发了会儿呆。
崔璟那厮该不会忘了吧？
按说不应当啊，她这样一个活生生的鬼魂在他跟前晃悠，他都不会好奇，都不会有话想问的吗？
如若有个借尸还魂的人在她身边，她不将对方问倦问哭，都算她仁慈了。
常岁宁又拧眉想了一会儿，到底还是没让人去催问崔璟。
他不来是他失信，她倒要看看，堂堂崔家子是不是当真如此不讲信用。
喜儿让人备下了热水，常岁宁按下此事，去了耳房，刚解下外衣，将头发散下，便听门外响起阿稚传话的声音，说是崔璟来了，正在院外等候。
常岁宁：“……”
早不来晚不来。
她继续脱衣袍：“让他等着。”
阿稚刚应了声“是”，常岁宁又将衣袍穿了上去：“算了，我去见他。”
春夜雨寒，他的伤势尚未真正痊愈，据说是当真在冰湖里泡了一遭的，她犯不上为区区小事去莫名其妙折腾人。
常岁宁重新系好衣袍，拿起披风，未有坐下重新梳头束发，只拿起缎带，边走边将一头散乱青丝随意系在身后。
等在院门外的崔璟见她走来，眉间现出一丝笑意，道：“走吧。”
常岁宁问：“去哪里？”
“去了便知道了。”
常岁宁轻“嘁”了一声，边走边道：“从前怎不知晓崔大都督这般擅长卖关子。”
崔璟一笑，未有解释。
常岁宁跟着他，一路出了刺史府，策马夜行，在城中一处别院中前下马。
常岁宁走进那别院，打量四下：“这里是？”
“族中的一处别院。”
常岁宁：“……”
随随便便在汴州城中一处没什么人居住的别院，竟也这般雅致非常，一路所见石灯布景，奇花异草无数，清雅之下处处奢靡。
待入了厅堂，所见便更不必赘述了。
常岁宁立在堂内，看着堂中挂着的前朝名家书画，不禁在心中叹气，真乃好一个歹毒的极端富贵，不愧是寒门心中万恶的四大士族之首啊。
此际，一名玄策军从外面跟进来，手中捧着一只颇有分量的长匣，放到了常岁宁身侧的小几之上。
那名玄策军退了出去，见崔璟示意自己打开那长匣，常岁宁下意识地问：“送我的？”
崔璟摇头：“不是。”
常岁宁：“……”
见她神情，崔璟笑道：“可先打开看看。”
常岁宁也未多言，抬手将那长匣打开，猝不及防见得其内之物，一时怔然。
“不是送。”
青年认真的声音响起：“是归还给殿下。”

第293章 愿与殿下同行
堂外青瓦廊檐下，不时有晶莹雨珠滴落。
崔璟带来的人远远守着，他们似与夜色融为了一体，确保无人能够探听或打搅到堂内的谈话。
堂中少女垂眸看着匣中之物，灯火摇曳间，浓密的眼睫在她眼下投下大片阴影。
此前她未来得及仔细束发，拿缎带系着的乌发在策马来此的途中松散了许多，此刻有几缕散落在脸颊耳侧，掩去了她眉眼间的神态。
好一会儿，她才伸手将匣中物拿起。
那是一把剑。
一把有名字的剑。
剑身被握在手中的一刻，那熟悉的连接之感，跨过十六年的光阴，在此顷刻间，在人与剑之间被再次重新建立。
这把剑的重量，在一场场出生入死的战役中，早已与她相融。
剑身之上的每一处细小刮痕，皆是二者彼此作伴同行的见证。
常岁宁握剑横于身前，一手握剑鞘，一手缓缓将剑拔出一半。
剑身雪亮，剑刃如镜，此刻倒映着的少女眸光，与往昔那双眼睛交汇间，而徐徐重叠。
又见面了。
常岁宁在心中对那双眼睛，也对曜日剑轻声说着。
崔璟在旁静静看着那握剑之人与她手中之剑，忽有飘零之雨归于海川之感。
她的剑，只有在她手中，方可现真正曜日之光。
剑刃被常岁宁缓缓推回鞘中。
她略回神，此刻才终于看向崔璟，问：“是从京师玄策府取来的？”
“是。”崔璟道：“我令人打造了一把一模一样的，将它换了出来。”
常岁宁了然“啊”了一声：“监守自盗啊。”
崔璟笑了一下：“算是了。”
“很用心的监守自盗。”常岁宁也露出一丝笑意，没有说其它不必要的推辞之言，很干脆地道：“既然已费了这般心思，那我就收下了。”
她说着，握着手中剑，又细细去看它，像是故友重逢，不舍得移开视线。
片刻，不禁道：“不过……它在玄策府受了这么多年的香火供奉，怕是也养出几分佛性来了，倒不知道如今还愿不愿意与我一同杀敌了。”
崔璟道：“只要为殿下所执，剑锋指向何方，皆为其剑心所向。”
常岁宁本是打趣之言，听他如此认真，便顺着他的话问：“你怎知晓，它告诉你的？”
崔璟点头，神情依旧认真：“是，它告诉我了。”
这些年来，他时常会与它们“说话”，它们曾被它们的主人赋予过灵魂，有心之人，是可以感应到它们的。
至少，他一直是这样认为的。
“那我可就信了。”常岁宁左手换右手，爱不释手，自己的剑，果然是最趁手的。
边随口问崔璟：“若回头有人将它认了出来，我便说，我仰慕先太子殿下，所以便照着做了把假的……这个说法如何？”
崔璟：“甚好。”
事实也本是如此，的确是一个仰慕着先太子殿下的人，照着做了把假的。
他应了此声后，即走向一旁那扇金丝楠木屏风，片刻，他自屏风后行出，手中多了一物。
他来到常岁宁身前，将那张弓，双手捧到她面前。
“挽月在此，也一并归还殿下。”
高过常岁宁许多的青年立在她面前，他身形挺拔，深青色衣袍挺括平整，周身气势天成，然此刻捧弓的动作，却无端透着两分无声虔诚。
常岁宁看着被他捧在手中的弓，片刻，道：“你将它保护的很好。”
看得出来一直在用，但也一直在用心养护着。
同样被他这般用心保护着的，还有曜日，榴火，阿点，甚至是整个玄策军。
他喊阿点“前辈”，但他才更像是那个大家长，用心且拿出了足够的手段和能力，很好地保护着玄策府大大小小的一切。
“崔璟，多谢你。”
这句谢，她很早前便想说了。
“身在其位，分内之事。”崔璟并不与她邀功，只依旧维持着捧弓的姿态。
却听常岁宁道：“你说的很对，身在其位。”
“当初我曾说过，来日何人有能力掌管玄策军，这把挽月弓便交给谁，现在它是你的，不必谈归还一说。”
她道：“若我想拿回它，自会凭自己的本领将它取回。”
她微抬眼，含笑看向崔璟：“在此之前，它是你的。”
这是挽月弓，也代表着玄策军的兵权，如今的玄策军已不再是十五年的玄策军，此刻她尚且没有能力妄言将它拿回来。
崔璟可以将挽月弓还给她，但玄策军不可能单凭谁人一句话，便回到她区区常岁宁手中，此乃军权交替，不是孩童玩闹。
崔璟懂了她的意思，并选择尊重。
他遂将手垂下，握弓于身侧，与她缓声道：“好，那我等你有朝一日将它取回。”
在此之前，他会尽力替她保管好一切，就像她还未回来时那样。
此刻，二人相对而立，一握曜日剑，一持挽月弓，相视而笑。
“所以，曜日剑是此番跟随玄策军来了洛阳，你之所以说等三日，是因今日你的人与李献一同抵达汴州之时，才能将它带过来？”常岁宁道：“那是我错怪你了，还当你刻意卖关子。”
“也谈不上错怪。”崔璟很坦诚地道：“剑什么时候都给得，的确是想趁机卖一卖关子。”
见她类河豚，还挺新奇的。
“无妨，看你为我换剑的份儿上，这关子就且容你卖一回吧。”常岁宁显得很宽和，她抱着剑坐进椅中，语气随意地道：“说说别的吧。”
察觉到她见曜日剑的愉悦，崔璟嘴角也微弯起。
他跟着坐下去，下一刻，忽听她问道：“崔璟，我们从前是不是见过？”
她说的从前，自然是指她的前世。
崔璟：“……应当不曾。”
“不曾吗？”
崔璟这次的语气更肯定了：“不曾。”
常岁宁心中却仍有疑惑之感难消，可她时有与他似曾相见之感。
她认真想了想，道：“或许你那时还小，尚不记事。”
“……”崔璟听得这个“小”字，无声将身形坐得更端直了些，道：“不会，我自幼……我历来强记。”
是吗？见他不知为何有些不自在，常岁宁颇疑心此人隐瞒了什么，但又找不到证据，且若见过便见过，又不是仇家，有甚可值得隐瞒的呢？
常岁宁疑惑间，只听那人忽然有些没头没脑地道：“况且，我并不曾比殿下小很多。”
“……是吗？”常岁宁一时不解为何他忽发此言。
“是。”崔璟认真与她算道：“殿下早去之际，不过二十三岁，崔某如今也已年满二十三了。”
如此算来，二人“在世”的年纪，所经历的年岁长短，是相同的。
“不对。”常岁宁也认真与他掰扯起来：“可我去年还活了一年呢。”
用现如今的身份活了一年。
“……”崔璟沉默了一下，道：“所以殿下至多只比我多活了一岁而已。”
片刻，他又补道：“但我自幼早慧，家中祖父常说，我比寻常孩童心智早成三岁不止。”
常岁宁愕然，这还是她头一回听崔璟“自夸”，而这自夸之下，透着比他自夸还要稀奇的计较。
所以……他还要再加上三岁，是这个意思吗？
她有些不肯服输地道：“实不相瞒，我的老师也曾这般说过我，我也比寻常孩童早慧许多。”
又摆出权威来：“我的老师乃是褚太傅，他为人甚是挑剔，极少夸人，你当知晓吧？”
“……”崔璟彻底无言。
见他落败下来，反应过来自己未能收住好胜心的常岁宁轻咳了一声，道：“我又不曾与你排资论辈，更无意逼你喊我做阿姊，你非同我计较这一岁半岁的作甚。”
崔璟自我调整心情：“……不谈这个了。”
总之，他当真没有比她小许多。
崔璟在心中再次强调了一句。
常岁宁也就此揭开这个古怪的相争话题，她随口问：“说起来，你竟半点不怕我吗？我是说，你不怕鬼吗？”
崔璟摇头：“我不是魏叔易。”
常岁宁：“……看来魏侍郎怕鬼之事人尽皆知。”
崔璟又道：“况且，在我看来，殿下就只是殿下。”
她就是她，而不必同任何其他身份画上等号。
而他对此早有准备，或者说，早有祈盼——这世间应当无人会去惧怕一个自己祈盼许久，方才终于归来的灵魂。
常岁宁似也想到了此处，她想到无绝与她说过的那些话。
崔璟是她重生的机缘者，是他为她寻回了塑像之玉。
“天女塔之事，要多谢你。”她一语双关，无论是那尊天女像的塑成，还是他曾冒险为她破阵。
他与无绝一同引她归来，却又在察觉到她归来的那一刻，毫不迟疑地选择站在她的身侧，替她一同瞒下她不欲言明的秘密。
崔璟会意：“一切皆不必言谢，当年既领此责，便当有始有终。”
在她未回来之前，他便在守着“她”了。
从前如此，现下如此，日后亦如此，此乃他的使命，或者说是宿命。他一向并不信命，唯独此宿命，他心甘情愿想要认下，并一生臣服遵循于它。
片刻，他认真开口：“殿下此行前路荆棘，崔某愿与殿下同行，愿以手中之剑，同为前路略荡平些许阻碍——”
常岁宁不由看向他：“崔璟，你知我要去何处吗？”
崔璟也侧首看着她：“无论何处。”
“万一走到最后，发现是一条死路呢？”
“那便更要同行。”崔璟道：“如此才更有可能将它变作一条生路。”
若前路尽是繁花锦绣，他则不必妨碍她观花赏景。
正因前路荆棘，不该让她孤身一人为天下请命，他才斗胆想与她同行。
常岁宁抱着怀中剑，一时静静地看着他，似在无声思索。
“我知殿下所守何道，此举不为相助殿下，恰恰只是因为这同样也是崔某心中想守之道。”他道：“崔某虽不才，却自认绝不会成为殿下的拖累。殿下只管凭心前行，不必回首看，我自会跟上。”
“堂堂玄策军上将军，自然不会是拖累。”常岁宁回过神，笑了一下：“我要多谢你这般高看我。”
崔璟一时未语，只是看着她。
她还没有正面答复他的话。
常岁宁也未说那些模棱两可之言，而是与他明言道：“你是很好的合作伙伴，你愿与我同行，是我求之不得之幸，但我想再好好想想。”
他既有能力，又赤诚坦荡，最难得的是，正如他所言，他与她之志相同——不必他说，她也早已感应到了。
如此难得的大才，按说她当挖空脑袋，也要将人扒拉到自己阵营里来，但她有一个无法绕开的顾虑，尚需再观望思量一二。
崔璟大致能够想到她的顾虑在何处，但他未曾追问，只点头：“好，你但可慢慢考虑，我不着急。”
常岁宁闻言舒心一笑，与这样一位真正意义上的君子人物相处，实在让人很放松。
无论日后如何，二人能否同行，她至少都会将对方视作最特别的朋友。
“我还有一个问题想问你。”
崔璟：“且问。”
“无绝告诉我，天女塔之事，你是十分关键的机缘者。”常岁宁看着他：“这所谓机缘，可曾与你带来什么特别的能力？”
崔璟不解。
“譬如……你与我之间，是否存在什么感应？”
崔璟认真想了想，摇头：“此中机缘玄妙，并无切实体现。”
见他不像是有任何隐瞒的模样，常岁宁在心中大为松气，她当真很担心被人读心，或是他与无绝一样，要为她的重生而付出沉重代价。
但仍然补充道：“那阵法到底是邪阵，如若日后你有何异样感知，记得及时告知于我，我们一同想办法解决便是。”
察觉到她欲负责到底的心思，崔璟含笑点头：“好，我记下了。”
此刻，堂外廊下隐隐有动静传来。
崔璟转头看向堂外，道：“今晚还有一物要交还于你，此物料想你应当拒绝不得。”
常岁宁闻言也看向堂外，而后似有所感地站起身来。
崔璟已起身：“走吧，去见一见。”

第294章 榴火，快来
常岁宁与崔璟一同出了前堂，初行至廊下，便听得长廊的那端有脚步声和散漫的马蹄声传近。
很快，常岁宁便得以看到，是两名崔璟的近随，正牵着几匹马走来。
常岁宁脚下顿住，借着廊下稀疏的灯火去分辨着。
那两名近随见了崔璟，便会意地解下了那三匹马的缰绳与衔铁。
刚得了自由，最年青的那匹马儿便立刻抖了抖皮毛，不安分地甩了甩马嘴，“笃笃”地喷出热汽。
它甩着马蹄想往前走，却见前头自家阿爹不知因何忽然一动不动，不确定地盯着前方。
咦，瞧什么呢？
它好奇地凑上前，和呆子阿爹一起往前看去。
前方站着两个人，此刻其中一人试探发出声音：“榴火？”
听得这声唤，那匹棕红大马眼睛瞪圆，耳朵立时竖起，忽然扬起前蹄跳了一下，发出一声短促的马鸣。
常岁宁这下确定了，笑着再喊：“榴火！”
榴火再无迟疑，扬蹄朝她奔去，一路蹦蹦跶跶，兴奋地摇头甩蹄，好似舞狮。
见此一幕，归期瞪着眼睛，耳边似又响起每次它被阿爹撅蹄子狂揍时，阿娘拿来劝它服软认错的话——你知道的，你爹它从小征战沙场，为马骄傲，性子深沉，不苟言笑，从不低头。
可此刻的阿爹分明却像一条不值钱的傻狗！
归期难以接受，哒哒跟上前去，想要一探究竟。
榴火奔到常岁宁面前，收着劲儿拿马头抵向她的肩膀。
常岁宁双手抱住它的脖子。
榴火口中发出呜呜叫声。
紧跟而来的归期脖子一梗，大大的眼睛中流露出惊恐之色——它听到了什么？它一把年纪的阿爹为啥夹着嗓子叫唤？！
它又上前两步，见到常岁宁的一瞬，顿觉了然，噢，原来是这个人呀。
那个人朝它也伸出手来，想要摸它脑袋。
可它才不像阿爹这么不值钱哩。
归期昂着头，骄傲地后退两步。
下一刻，它骄傲的马屁股却忽然被大力猛地一抵，将它生生又抵上前去，脑袋便落在了那个人的魔爪之下。
归期的马鼻子不满地出气，拿尾巴甩着在身后忽然抵着它的阿娘。
“小归期，又见面了。”常岁宁揉了揉它的脑袋，笑着道。
归期鼻孔里发出“嗤嗤”的喷响。
常岁宁称赞：“好威风啊，和你阿爹当年一样威风。”
归期好似听懂了什么，马脖子抬得更高了些。
榴火看不惯这幅逆子嘴脸，一蹄子踹了过去——殿下不摸它，改摸这逆子，本来就烦！偏这逆子还不知惜福，找打！
归期叫唤起来。
常岁宁拦在父子中间，从中劝说榴火，借机卖了把人情：“虽说是棍棒底下出孝子，但孩子大了，在外还是要给它留些面子的。”
榴火哼哧两声，转而拿头去蹭她的掌心。
常岁宁又看向那匹骨骼健壮，但眼睛温顺漂亮的枣红母马，不禁问崔璟：“……全是监守自盗来的吗？”
崔璟“嗯”了一声：“当盗即盗。”
这自然是顺着常岁宁的玩笑话，他为玄策军统领，几匹马的归属自然还是做得了主的，倒不至于沦落到做偷马贼的地步。
常岁宁：“全都送我？”
崔璟：“要拒绝吗？”
榴火眼巴巴地看着常岁宁——你知道的，我从小离开了母亲，跟着你出生入死……
“看来不好拒绝啊。”常岁宁抬手，拿衣袖替榴火擦去泛白的眼睫上沾着的雨雾，榴火闭上眼睛，舒服的耳朵都往后压去，像只兔子，由着她擦。
“可我如今很穷的。”常岁宁道：“跟着我是要吃苦的。”
“无妨，我这些年也替它们略攒下了些许家资，来日一并送到你手中，是以不必为它们的吃穿嚼用发愁。”崔璟煞有其事地道。
“却还要随我四处奔波。”常岁宁看着已显老态的榴火，道：“我本打算待我安定下来，再将榴火偷来的。”
崔璟也看向榴火：“榴火征战半生，并不习惯被圈养。且它性烈，不认二主，旁人轻易无法约束它，这些年来它虽被照料得很好，但却远不比此刻这般怡悦。”
“故我想，于它而言，能跟随你左右，方是真正的安定。”
榴火年迈，见一日则少一日，世事莫测，如错失最后的相处时光，于榴火，于她，便皆是遗憾。
榴火低着头，去蹭常岁宁手中的曜日剑，剑在，它在，殿下在，一切似又回到了从前，这令它感到无比安定满足。
常岁宁看着这一幕，微微弯起嘴角：“说得对，我已让榴火等太久了。”
看来要更上进才行啊。
看着榴火一家，常岁宁深觉自己如今也是拖家带口之人了。
作为一家之主，她要早日为她战功赫赫的榴火大人抢来一处安定的养老之地才行。
“还不知道归期阿娘如何称呼，可也有名字？”
“有，四时。”崔璟答。
“四时……”常岁宁念了一遍，四时，归期——四时盼归期吗？
听得她这声念，“四时”也走到了她跟前。
常岁宁笑着去摸它的耳朵，看着整整齐齐的榴火一家，常岁宁的心情甚是愉悦飞扬。
今晚见了许多旧友，此刻她很富有，也很开心。
以往她很开心，或者很不开心时，或要痛快饮酒，或要与人痛快打一架。
如今酒是沾不得的。
她转头，看向崔璟：“可带剑了没有？”
崔璟点头。
“那可否帮我试一试曜日？”常岁宁向他抬起握剑的那只手，眉间带着飞扬笑意：“恰好我也想领教一二如今玄策府上将军的剑法——”
崔璟取下披风下的佩剑，握于手中，与她抱拳：“那便请殿下赐教。”
时隔十数年，她手中曜日再次出鞘，是为他而来，这是他的荣幸。
片刻，二人相对而立，同时拔剑。
曜日剑身雪亮。
崔璟手中长剑剑身如墨。
廊外不知何时又下起了雨，雨珠成线。
二人皆着青袍，一浅青，一深青。
浅青少女如青竹，手中剑光如雪，切碎雨珠，带起雨雾向青年掠去。
深青青年如青柏，剑光沉暗如渊，持剑格挡间，双方激起凌冽剑气。
廊下剑影交缠，剑声如风啸，二人身法一巧一稳，相辅相克，一时难分胜负。
榴火已领着妻儿避到堂门处，并强迫儿子认真观战。
此一战，两刻钟方休。
常岁宁收剑，额角处蒙了层细汗，散落的几缕发丝贴在脸颊上：“此次算你赢了。”
“不算。”崔璟将剑收回鞘中：“并未分出胜负。”
只是她气力不足，身体耐力不如他而已。
“再打下去肯定会输。”常岁宁气息有些喘，提着剑在一旁的廊栏上坐下歇息：“力气不足也是不足，我又不是那等输不起的人。”
“才一年而已，已经极难得了。”崔璟走来，接过她手中剑，捡起一旁的剑鞘，替她收入鞘中，再递还给她。
边与她道：“下次，你定能赢我。”
常岁宁抬眉：“我也这么觉得。”
雨水斜斜吹入廊中，带着春泥的芬芳，与花草舒展生长的蓬勃之气。
待到雨停时，常岁宁与崔璟离开了这座别院。
出别院的路上，榴火一直在儿子耳边念叨着，大意是让儿子有些眼色，好好把握机会。
归期恨不能将耳朵捂住才好。
出了别院，元祥替崔璟和常岁宁牵了马来。
常岁宁刚接过缰绳，欲上马时，归期忽然上前来，将那匹马生生挤开，很是霸道。
好好说话，它完全不带听的。
但若有马要与它抢，那它可就上劲了！
凡是匹烈马，谁还没点儿贱脾气了？
归期冲着常岁宁的方向踢了两下蹄子，向她示意。
常岁宁笑着跃上马背。
归期立时如离弦之箭，往前奔去。
被它挤开的那匹马茫然站在原处。
直到崔璟带着一众下属上马，它才跟着一起跑。
榴火也跟着空跑着，去追常岁宁。
它很快跑过了崔璟等人骑着的马，看着前方那一人一骑，它好似又看到了当年那个威风凛凛的自己。
但它却又很快发现，自己竟跑不快了，竟然要追不上那逆子了，不愧是它亲生的啊。
马蹄溅起雨雾，眼看前方那一人一骑就要消失不见，榴火有些茫然地慢了下来，它果然是老了，追不上逆子，也追不上殿下了。
然而片刻后，它忽见前方那一人一骑忽然又折返回来，朝它跑近。
常岁宁勒马，笑着看向它。
“榴火，快来！”她道。
榴火立时精神百倍地抖了抖皮毛，疾奔上前。
方才那一段路疯跑下来，常岁宁已能大致控御住归期，接下来的路，她与归期，一路同榴火并行。
一行人马回到刺史府时，已是子时。
与崔璟分开后，常岁宁亲自将榴火一家交到阿澈手中，让他好生照看。
泡了个热水浴之后，常岁宁换上干净柔软的中衣，上了床榻，放下床帐，赶忙掀开被褥。
被褥下，藏着她的曜日剑。
此一夜，常岁宁抱剑而眠，一夜好梦。
……
数日后，京师有圣谕送达汴州。
圣谕之上，可见龙颜大悦，先褒扬了常岁宁肖旻等将士之功，着重褒扬了常岁宁斩杀徐正业之举。
其后有言，令李献彻查清理洛阳城中的徐正业余党，命崔璟率玄策军随守洛阳，以确保此期间洛阳城的安定。
另外，使肖旻大军休整完毕，战船修缮出足够的数量后，即与宁远将军常岁宁一同率军折返淮南道，与常阔会合，共同收服扬州，江宁等各城各道，尽快清剿江南之地的徐正业残部。
待此事终了，即可率大军由淮南道归京，届时朝廷必论功封赏一众有功将士。
常岁宁，崔璟，肖旻，及李献一同接旨。
按说，接下这道圣谕后，常岁宁便该尽快与肖旻一同率军离开汴州，赶赴淮南道，常岁宁也有意尽快回江南料理余下之事，这本也是她计划之内的安排——
但意外却发生了。
汴州一连数日大雨，大军根本无法动身。
这场大雨起初尚且只是阻途，令人心中焦急。
常岁宁站在廊下，望着如盆泼般的雨幕，渐拢起了眉心。
这时，姚冉快步走来，虽打了雨伞，但身上的衣袍还是湿了大半。
她将护在衣襟内的一封书信取出来，递给常岁宁：“将军，京师来的密信，刃叔送来的。”
常岁宁连忙拆开来看。
是无绝的笔迹。
其上短短几行字，是道他这些时日观星象风向变幻，估算中原一带或现洪涝之灾，知晓她此刻人在汴州，遂来信先行提醒。
信尾处有日期，是六日前送出的信，彼时这场大雨不过初现端倪。
常岁宁拧眉，立即去见了胡刺史，提醒催促他为接下来有可能出现的洪涝早做准备。
连日雨水之下，胡粼已令下属略做应对，查看过城内外的老旧房屋或易发生滑坡的山道，但也仅止于此。此刻见常岁宁亲自寻来，又郑重与他交待，胡粼不禁问起其中缘由。
“有精通卜测气象的高人来信提醒。”常岁宁也未瞒他，道：“其人所卜，虽不敢说从无差错，但十中之六七皆得应验，此等事可大可小，早做准备，只当有备无患也好。”
胡粼想了想，点头。
事关百姓安危，他宁可信其有。
于是，立时下令，让各处准备防洪事宜，亲自去各处粮仓查看。
很快，在官府的安排告知下，城中百姓也接到了提醒。
起初尚有百姓不以为意，直到又待两日，大雨仍未休止，且越下越大，城中开始有房屋被冲毁倒塌。
同样受灾的还有洛阳荥阳等地，谷水、洛水皆暴涨漫溢，甚至冲垮了洛阳宫城中奉圣册帝旨意正在修建的奉仙宫，致使十余名宫人死伤。
奉仙宫修建已有一年半之久，是圣册帝受天镜国师提议令人于洛阳宫城之内修建，是为大盛祈福之用，事关国运风水，此刻忽被冲毁，洛阳城官员因此备感恐慌。
谣言的兴起，只在一夕之间，尤其是洛阳城中本就藏着与圣册帝敌对的士族势力——
很快，民间便有传言，道是圣册帝不得天意，遂上天降下天罚，冲毁奉仙宫。
已抓捕了一些洛阳士族中人，正在暗中审讯的李献闻知此言，为尽快平息谣言，与军师及惶惶不安的洛阳官员商议之后，做出了一个决定。

第295章 那便试试
敲定此事后，李献立即令人寻来了洛阳宫城内，负责监修奉仙宫的几名道人。
这些道人们皆有官职在身，平日负责奉仙宫的修建布局风水事宜，为首者被称为洞玄法师，在洛阳城中信众颇多，很有声望。
洞玄几人自李献处离开后，即令人于城中开了祭坛，宣告四下，要行祭天之举。
此祭，是以活人为祭。
……
洪灾出现之前，李献即奉旨清查洛阳城中与徐正业勾结者，为得到详具的内应名单，李献自被俘的徐氏乱兵中，带走了五百名昔日在徐正业麾下有职位的武将，押至洛阳审问。
洛阳城中大致的内应名单李献已经拿到，如今也已抓捕了不少有嫌疑者，只需顺藤摸瓜，便可揪出余下同党。
这“同党”二字，不只是表面意思。
除了从徐正业的心腹俘兵口中撬出来的名单之外，李献手中还握有另一份名单在——那是此次自京师前来传旨的内侍，暗下交给他的。
其上姓氏与他审讯所得多有重合，但也有很多人并不在其中。
圣册帝的用意已十分明显，既然要动手，便要一举彻底拔除那些名为异己的利刺——不管他们究竟有无参与到徐正业之事当中。
或者说，彻查徐正业同谋之说，从一开始便只是一个名目而已。
而此次“清查”的范围，也绝不只在洛阳之地，女帝注视之处，乃是整个中原之地的士族，尤其是那个最为煊赫的姓氏，那个足以撕开利益紧密相连的四大士族的大姓。
故而，接下来要对付哪些人，要如何做，李献心中已经再清楚不过。
他已不需要再去审问那些俘虏。
不过，他很快发现，这些原本已无用的俘虏，却还另有用武之地。
杀徐军俘虏祭天，是李献和部分洛阳官员商议之后的决定。
主持此次祭天仪式的洞玄道人宣称，此次洪水灾害，大水冲毁奉仙宫，皆因徐正业之行罪大恶极，罪孽深重，以致触怒上天，而天怒难消，怒在徐贼余孽迟迟未除！
他们以平息天怒之名，将两百名俘虏押上祭坛斩首。
鲜血顺着祭坛符文痕隙流淌涌下，混入雨水中，染红了洛阳城中数条街道。
此举无疑是血腥的，而正因它足够血腥，得以震慑各处民众，一时果然成功弹压下了那些对女帝不利的谣言。
为坐实此说，他们对外声称，接下来每日皆会献上两百名俘虏祭天，直到平息天怒为止。
李献等人此举固然血腥，却算不上擅开先例，大盛自建朝来，虽甚少有活人祭祀之举，但杀俘祭祀，却历来有例可循。
洛阳城中虽有许多文人指责此事，但也只能从道德风气层面谴责一二。
城中那些士族们则已焦躁不安，李献此举，除了扭转舆论，显然也是冲着他们来的！
今日可杀战俘，明日便可杀同为徐正业余党的他们祭天！
众士族族人愤怒却又不安，而洛阳城内外有玄策军层层把守镇压，又因水灾成患，各要道多被冲毁，他们族中多文人妇孺，纵想要及时逃离洛阳却也不能。
如此天灾与人祸并行之下，他们已成困兽，现下唯一的自救之法，或许便是向荥阳郑氏求救了！
于是，他们决定遣可信之人，暗中送一封信前去荥阳。
……
李献也令麾下千名亲兵，在两名洛阳官员的陪同下，冒雨出了洛阳，赶去了汴州。
他们未入汴州城，而是直接去了在汴州城外地势较高处扎营的大军营中。
得知主帅肖旻不在营中，为首的那名武将和两名洛阳官员，即令营中迅速清点徐军战俘，要将他们全部押往洛阳。
营中几名将军前去与他们交谈询问此事，他们态度强硬，只称是奉李献将军之意，事关重大，不得耽误。
此刻雨势稍小，不远处一群脚上锁着锁链的战俘正冒雨往麻袋里填装沙土，李献麾下的那名武将立时示意手下，将那些战俘驱赶过来，取了麻绳，当即就要将他们清点串绑起来，似同对待牲畜。
洛阳城中剩下的战俘已“支撑”不了两日，他们需要尽快将这些战俘带回去交差。
“如今营中战俘足有六万余，要全部清点完毕，至少需要一整日。”白校尉皱眉正色道：“且此事非同小可，还须等主帅归营后，与几位大人当面商榷后方能交接这些战俘。”
那武将冷笑一声，手按在腰侧刀鞘上，厉声道：“事关祭天大仪，关乎国运，若有丝毫耽搁闪失，非但我等难辞其咎，你们只怕也同样担待不起！”
此言出，一旁那些正被绑起的战俘皆神情惊骇。
祭天？
所以，昨日听到的传言是真的？
洛阳城中杀了那些人还不够，竟要将他们全部押去祭天吗？！
“你们……你们干什么？”
“放开我！”
他们身为战俘，自然不可能得到优待，这些时日在营中做着最苦最累的差事，吃着最差最少的食物，但他们知道自己的身份处境，只要能活下去就可以。
且身为战俘虽苦，好在那位宁远将军发过话，故而营中至少不曾有凌虐战俘之事发生，所以他们从未想过反抗。
当初他们愿降，不外乎就只是想活下去而已！
可此刻，这些人要押他们去祭天，性命遭到威胁的恐惧之下，便开始有人挣扎反抗起来。
一名瘦弱的战俘从队伍中踉跄奔扑出去，慌乱喊道：“白校尉，我们不想去洛阳！宁远将军和肖主帅亲口说过，降者不杀，你们不能——”
随着一支箭矢刺穿他的心口，他的声音突然戛然而止，扑倒在泥水中。
端着弓弩的，正是那名李献部下武将。
他声音寒厉：“胆敢反抗者，本将军不介意将你们就地斩杀祭天！”
看着那趴倒在泥水中，身形微微抽搐，口中不停涌出鲜血的同伴，一名身形魁梧的俘虏见状悲怒难当：“顺子又不曾反抗伤人！他只是胆小而已！”
他猛地转头，看向那射杀了同伴的武将，双拳攥起，一把挣断麻绳：“你们出尔反尔欺人太甚！”
“左右都是个死，与其窝窝囊囊变成猪羊牲畜一样的祭品，老子何不杀出去！”
从被徐军强征，到战败成为俘虏，这一路他们何曾有过选择……本以为这一切终于休止了，谁知眼下竟还要不明不白被当成祭品杀掉！
这究竟是什么吃人的世道！
男人眼睛通红：“老子今日就跟你们拼了！”
他很有些身手力气，空手夺下了一名士兵手中的刀。
而他在这群战俘中应是有些威望在的，见他此举，他身后战俘立即跟从而上。
“都住手！速速控制住他们！”白校尉快声道。
“猪羊牲畜？”那名武将见状讽刺道：“未免太过高估了自己，不过是一群不自量力的蝼蚁而已。”
他说话间，示意身后披着盔甲的手下上前：“胆敢反抗，一个不留！事后将他们的人头清点完毕，一颗不少地带回洛阳！”
“是！”
见那为首的魁梧男子满眼恨意，举刀向自己奔来，他眯着眼睛，再次端起了手中的弓弩，瞄准那男子。
“咻！”
利箭破空，却非出自他手，而是自旁侧横刺而来，生生刺穿了他的手臂！
他疼得面色狰狞，手中弓弩砸落在脚下，连连后退两步，同时转身看向那利箭的来处。
“贺将军！”他身后的洛阳官员将他扶住，惊呼出声，也看向那马蹄声传来的方向。
一行人策马而来，甲衣之外又披着蓑衣，为首者手持长弓，在离他们五六步远处勒马。
她微偏身，再次挽弓出箭，却是射落在地。
那名举刀冲来的魁梧战俘看着射落在自己脚边的利箭，身形不禁一顿。
“何人再敢擅动半步，格杀勿论。”那挽弓的少女声音不重，却比如针雨丝还冷几分，令人不敢造次。
“……是大教头回来了！”
“宁远将军！”
“将军！”
一时间喊什么的都有，四下不断有将士围上前行礼。
白校尉趁机将那些躁乱的战俘控制起来。
“……原来是宁远将军！”那被常岁宁一箭射穿右臂的武将因疼痛而面色发白，他死死盯着那马上之人：“敢问宁远将军何故贸然行伤人之举？”
“是我该问一问尔等何故擅自插手我军中事务。”那少女驱马又缓行数步，她身下坐骑是一匹极魁梧漂亮的棕红大马，一双眼睛看起来野性难驯，鼻孔中竟不时朝他喷着白汽，看起来甚是挑衅。
那马上之人，居高临下地看着他与那两名官员：“在外行军，唯军规不可乱，诸位在我军中无主事将官的前提下，擅自造次，动以刀箭，呼喝滋事，如此，我纵是以军法诛杀尔等，又有何不可？”
照此说来，她倒还手下留情了？
“你……”一名洛阳官员怒然伸手指向她：“我等有要令在身，乃是奉李献将军之命，押送这些战俘去往洛阳！”
他们搬出李献名号来，却见那少女态度依旧，甚至又多了两分轻慢：“李献将军为何又要来讨借战俘？此前他带走的那些，还不足够让他拿来审讯吗？”
这似在嘲讽李献办事无能的语气，让那名手臂受伤的武将恼怒非常。
他乃韩国公府家仆之子，名和姓都是韩国公府赐下的，唤作贺善，自幼跟随在李献身侧，异常忠心。
但他多少也有些畏惧于常岁宁的名号，并不想与她起冲突，便强行忍下手臂被伤之怒，与她说明这些战俘的用途是用于祭天，而非审讯。
常岁宁眼底浮现冷笑。
好一个祭天，好一个每日杀两百人，直到平息天怒为止。
每日杀两百人，一直杀下去，雨总有停下的一天，到时便能代表天怒消止，是吗？
她知道，洛阳城中奉仙宫被冲毁，传出了对圣册帝不利的流言，李献此举，便是要制造出另一个流言，去掩盖那一个流言。
为了使自己制造出的流言更具冲击力，便选用了战俘祭祀此等血腥之法，来转移世人的眼球。
且同时又能威慑弹压那些洛阳士族，为彻底清除他们做下舆论准备。
的确是个怎么看都不会出错的好办法。
见她一时不语，贺善忍耐着疼痛，定声道：“此事关乎甚大，还请宁远将军配合我等行事。”
常岁宁看一眼那些被重新控制起来，神情或惊惶或悲怒的战俘们，道：“此事我无法应允，你们不能带走他们。”
什么？
贺善只当自己听错了。
那些战俘们也大多一时难以反应过来。
“我曾亲口允诺过他们，降者则不杀。他们虽是战俘，却自有相应的军法处置。”常岁宁道。
一名洛阳官员沉声问道：“宁远将军可知冲撞阻拦祭天之仪，是何罪名吗？”
“敢问这所谓祭天之仪，究竟是何人发起？”常岁宁视线扫向他：“是圣人，还是唯恐担上监修看管奉仙宫不利之罪名，急于脱责的诸位大人？”
那官员面色几变：“……宁远将军须知此乃李献将军之意，李献将军奉圣谕处置徐氏余党！”
他说着，向京师方向抬手一礼，道：“李献将军既是奉旨处置徐氏余党，自然便能做主处置这些战俘！”
他搬出了圣人名号，却听那依旧不肯下马的少女淡声提醒道：“可是，我也在奉旨清剿徐氏残部。”
“且据我所知，李献将军是奉旨彻查洛阳城中残留的内应而已，而各处徐军残部，则由我负责。”
另一名洛阳官员忍无可忍地上前一步，强硬问：“如若我等今日定要带走这些战俘呢！”
那少女似笑非笑地看着他，道：“那便试试。”
她说话间，身下那匹骏马忽而嘶鸣着扬蹄，似要踩过来，那名官员受惊之下慌忙后退两步，再看，只见那匹马朝他哼哧哼哧喷气。
那官员一时面上无光，神色难以名状……他竟被一匹马给吓唬并嘲笑了！简直岂有此理！
这时，只听那马上的少女再次开口，口吐嚣张之言。

第296章 我不会食言
“这六万战俘，乃是我自汴水一战带回，他们是我军中的战俘，尔等也好，李献将军也罢，皆无权处置。”
贺善几人脸色僵硬间，那道声音最后无比明确地说道：“谁人若想将他们带走，大可向圣人讨一道圣旨来，我见圣旨，自然不会阻拦。”
向圣人讨圣旨？
那两名洛阳官员面色几变。
莫要说如今水患挡道，要想去京师请旨，一个来回最快也需十日余……到那时，雨水说不定已经停了，他们的过失也已然酿成，杀再多战俘也都已经晚了！
况且，圣人怎么可能会为此事明言下旨？
虽说是杀战俘，但以活人祭天，免不了会遭有心之人诟病，他们紧急之下采用此法无可厚非，但若由圣人公然下旨昭告天下，岂不是明摆着给人做文章攻讦圣人的机会？
帝王要得人心，要免去诽议，许多话便注定不能亲口说出来，许多事便需要借臣子之手去做。
他们疯了才会为此事去向圣人请旨，圣人疯了才会答应为此事下旨！
想到被冲毁的奉仙宫，想到那些趁势滋生的谣传，其中一名洛阳官员不禁咬牙。
只有将此次水灾的祸源转接到这些战俘身上，才能彻底平息那些对圣人不利的传言！
这些人只是战俘，死便死了，为何不能杀？
这位宁远将军在战场上杀的人还少吗？
所以，她究竟是为了保下这些无关紧要的战俘，还是年轻气盛不分轻重，仗着几分军功，存心想在他们面前耀武扬威，有意给他们找不痛快？
依他们看，更像是后者。
历来这些以军功成名的武将，乍然间被捧的高了，便总会沾染上自认威风、实则不可理喻的蛮横之气！
面对她此时这不可理喻的请旨之说，贺善定声质问道：“……宁远将军难道不懂此事轻重吗？”
“你算哪根狗急跳墙之下踩歪的葱，也敢张嘴质问我家将军知不知轻重！”
荠菜驱马上前两步，来到常岁宁身侧，竖眉斥道：“我家将军在汴水冒死杀敌时，你还不知缩在洛阳城哪个犄角旮旯里呢！我们将军乃是汴水之战最大的功臣，岂轮得着你这无名小卒来呼三喝四！”
荠菜脑袋相对简单，但她如今信奉一点，既穿上这身盔甲，军功便是她们最大的底气。
贺善闻言面色沉下，他身侧的一名洛阳官员忍无可忍，拿手指向荠菜：“哪里来的无知泼妇！”
荠菜冷笑一声：“我是无知，几位大人倒是什么都知晓，包括早在这场雨变成洪灾之前，我家将军便曾令我等星夜疾驰至洛阳，让洛阳城早做准备，是你们不曾放在心上，未有及时应对，才害得奉仙宫第一时间被冲毁！”
“你们不想担此责任，便妄图将罪责推到这些战俘身上，让他们拿性命替你们补这烂窟窿，这哪里是什么父母官，分明阎王爷来了都得给你们让座儿！”
她想不到更深一层的洛阳士族争斗，却也因此，气死人的效果更佳。
“……简直一派胡言！”
面对荠菜这一通劈头盖脸的话，那两名洛阳官员几乎气得说不出话来，很快，他们即摆出“不与无知泼妇相争”的姿态，转而看向常岁宁。
“宁远将军任由这妇人口吐无知诋毁之言，莫非这妇人之言，也正是宁远将军之见吗？”问话的官员一字一顿，面孔肃严，摆出官威来，再一次提醒常岁宁此中“轻重”。
然而他释放出的威压，却好似根本无法靠近影响那马上的少女分毫。
常岁宁看着他，纠正道：“她不是什么无知妇人，她乃我麾下有功军士。”
“我想我方才已经说的很清楚了，军中自有军规在，此等大肆杀俘献祭之举，若非见圣旨示下，我绝不可能放人。”
她抬眸扫向几人身后带来的人马：“至于想以其它可能带走他们，诸位如若有心，也大可一试。”
她话音刚落，她身后的何武虎等人，即刻拔刀以待，周身散发出匪气未除的凶神恶煞。
那些围到她身侧的将士们，皆纷纷戒备起来，气氛紧绷，一触即发。
那两名官员见状下意识地后退一步，面色青白交加。
“诸位有心要试吗？”那马上的少女竟然朝他们笑了一下，鼓励道：“常言不是道，世上无难事，只怕有心人吗。”
这一笑让那两名官员只觉后背发凉，如芒在背。
只怕有心人？只怕有心人……变作无命人！
他们又不是眼看刀抵在喉咙上了还要上前的傻子。
其中一名官员拦下不满的贺善，冷声道：“……既然宁远将军今日不愿行此方便，我等先行告辞便是！”
说着，便甩袖离开了此地。
“就这样走了……要如何向大将军交代！”离开了常岁宁的视线后，贺善沉声道。
“贺将军难道看不出来吗，这小女娘作风蛮横得很，万一当真动起手来……”
“……”捂着胳膊的贺善看向自己手臂上插着的那支箭……什么叫万一动起手来，不是已经对他动手了吗！
不仅敢对他动手，还敢大言不惭让他家将军去同圣人请旨。
果然是立了些功劳，便不知自己几斤几两了……
对方此举便也等同间接得罪了圣人……如此自大忘形的蠢货，且看她能得意几日！
“贺将军自是不必与她一般见识，且先治伤要紧。”另一名相对镇定的官员冷笑着道：“须知这军中真正主事之人，且还轮不到她来做。”
这句话提醒到了贺善。
差事要紧，他是暂时不必同这小女娘争什么高低，小小女娘不知轻重，肖旻却总该知晓！
他立时吩咐手下，去打听肖旻此时人在何处。
另外，又遣一行快骑，先行回洛阳向李献禀明此事。
常岁宁从归期背上跳下来，脚下溅起泥水。
白校尉上前，压低声音，将那些战俘夺刀反抗的经过与她言明。
那名被贺善一箭刺穿胸口的战俘的尸体已经被抬了下去。
常岁宁走向那群被控制起来的战俘面前，问：“谁是方才带头夺刀，挑起暴乱之人？”
“是我！”那名双手被绑缚在背后，身形魁梧的男人毫不迟疑地承认。
常岁宁看着他：“你叫什么？”
“黄三！”男人长满晒斑的脸庞紧绷着，他看着眼前的少女，不知是出于怎样的心理，竟试图向她解释道：“是他们先射杀了顺子，我们只是不想死而已！”
那少女脸上并不见同情之色，平静道：“但你身为战俘，挑起暴乱，即为触犯军规。”
男人死死咬着牙，心中再无妄想。
他闭上了眼睛：“此事全是我带头，要杀就杀我一人！”
那道不带感情的清亮声音响起：“责军棍二十，以儆效尤。”
“是！”
男人怔神间，已被拖到一旁，按在了行刑的长凳上，直到一记军棍落在他身上，疼痛感传来，才让他顷刻回神，闷哼出声。
常岁宁就在不远处看着他受罚。
战俘也好，将士也罢，只要身在军中，便要紧守军规。
正如士兵间摩擦斗殴，动手的原因并不重要，若“无错”的一方便可不必受罚，则人人都会存有侥幸心理，去试探军规底线。
军规是不容试探和挑衅的。
哪怕她知晓这些战俘的反抗之举是被贺善等人逼出来的，她也需要做出惩戒，用以维护军规的权威。
二十棍打完后，黄三趴在条凳上，疼的已经无法动弹。
二十军棍绝对不算轻罚，若体格稍微差些的，足以殒命。
此刻他满头汗水，牙关发颤，抬起充血的眼睛看向常岁宁。
常岁宁的视线扫向他，也扫向那些战俘：“今日之事念在尔等这些时日表现良好，而今日情形特殊，故只略做惩戒，就此揭过。但若今日后，再有暴动发生，凡参与者皆斩首示众，绝不姑息。”
战俘们神情惶然地应下。
“再有——”常岁宁看着他们，道：“我既允诺过降者不杀，便决不会食言。待此次水灾之后，我便会带你们回江南。”
——回江南？！
那些战俘们不可置信地看着她，他们脏污的脸上此刻唯有一双眼睛迸发出希望的光彩。
常岁宁：“我知道，你们当中大多数人皆是被徐正业强征而来，你们的家人也曾受徐正业麾下亲兵抢掠甚至杀害，成为徐军，并非你们所愿——”
“但国有国法，军有军规，你们跟随徐正业犯下谋逆罪亦是事实，若不加以惩戒，则天下人人皆可效仿。”她道：“待回到江南，你们需以战俘之身服役折罪，那些曾被你们踏破毁坏的城池，需要你们去重建。”
“我们……我们愿意！”有战俘哽咽道：“我们愿意服役赎罪！”
他们从来都不是心甘情愿跟随徐正业的，江南那些无家可归的流民中，也有他们的父母妻儿。
徐正业于汴水大败，他们甚至是庆幸的，庆幸这一切终于要结束了。
他们愿降，是因为想要保命，至于成为战俘之后会面对什么，他们虽不清楚，但也从未敢奢望过竟然还能回江南，回家！
哪怕是以战俘的身份回家赎罪、他们也的确应当赎罪……只要能回家，于他们而言便是最好的结果！
他们纷纷开口：“我们都愿意！”
虽然也没人需要问他们愿不愿意……但，就是这么个心情嘛！
有战俘掉起了眼泪，忍不住呜咽哭了出来。
那挨了二十军棍的男人被拖过来，他看着常岁宁：“……宁远将军此言当真？”
常岁宁也看向他：“骗你们有什么用处。”
男人心中涌现希望，却仍不敢轻信：“宁远将军当真能够做主此事吗？”
他问出这句话后，只见那少女当真露出了思索之色。
男人一颗心高高吊起，一瞬不瞬地看着她。
片刻，只见对方一笑：“我觉得能。”
“我家将军好歹杀了那徐贼呢！”何武虎在旁拍着胸脯道：“圣人可都说了，想要什么赏赐，让我家将军自己挑！”
男人闻得此言，咬着牙，眼中也顿时涌出泪珠。
见常岁宁带着白校尉等人转身离开了此处，他扭过头，目送着那道身影在细细的雨雾中走远。
“将军当真要带他们回江南？”白校尉问了一句，还是只是随口的安抚之言，以免他们再生暴动？
“江南之地支离破碎，需要大量的人力重建，既是用人之际，为何不能用他们呢。”常岁宁道：“且徐军过境之处，凡青壮男子，大多被强征而去，这些被征去的人，折损死伤大半，如今也只剩下这六万余人了……他们当中，甚至有许多识字之人。”
有别于最初跟随徐正业的那些亲兵，说到底，在徐正业起兵之前，他们也都只是寻常的百姓而已。
她并非心慈之人，她也曾做出杀尽俘虏的残暴之举，但那是对待异族，面对那些凶悍的异族，她能做的便是比他们更凶悍更残暴。
但这些战俘，是她大盛的子民，自家人有不得已之处，论错当罚，不当杀。
且如今除了内忧，更有外患，滥杀这六万壮丁战俘，也是自削大盛抗敌之力，实不可取。
这些只是她的其中一重考量。
常岁宁未有与白校尉再多说此事，转而道：“主帅如今在何处救灾？让可信之人速去给他传话，让他藏好些，不要被人寻到了。”
这些战俘她是绝对不会交给李献的，但此事她出面最合适，反正她一向嚣张蛮横惯了。
而肖旻的立场不同，她不想让他牵扯进来。
横竖如今救灾之事紧急，水患之时各处消息行踪传达不及时，三五日内找不到人也是正常的。
白校尉会意应下，立刻去安排了。
姚冉一路沉默着，跟着常岁宁回到帐中。
常岁宁换了身干爽的衣袍，将半湿的发散开披在脑后，从屏风后出来时，只见姚冉仍穿着湿衣站在原处未动，神情反复不定。
常岁宁在摞着军务公文的小几后盘腿坐下，才问她：“怎么了？”

第297章 将军，权力真好
“我在想……”姚冉看着常岁宁，道：“今日若非将军阻拦，那六万战俘是不是当真就会被他们带走，以祭天之名杀掉。”
她虽是在问“是不是当真就会”，但语气中并没有丝毫疑问。
答案是肯定的，事实上，洛阳城已经有俘虏被祭杀了。
“我还在想，肖主帅此刻尚在带人救灾，将军昨夜也为附近村镇百姓而一夜未眠，胡刺史和那些将军大人们，一直在忙于水患之事，昨日胡刺史为救两名孩童险些也被大水冲走，即便早有应对，但也只是减少伤亡，而无法避免，附近各州县仍每日都在死人……”姚冉的言辞略有些混乱，她不知何时红了眼睛：“还有崔大都督……”
崔大都督称在荥阳有一旧识，通晓治水之道，早在前日里，崔大都督即带上此人，自洛阳出发，赶赴黄河，疏通查看各紧要河段堤坝情况。
黄河水患频现，一旦爆发，绝非人力可以阻避，崔大都督他们此行之凶险，不难想象。
天灾残酷无情，但她所见，是众人齐心协力对抗天灾，想尽一切办法行救人之举。
这让她一度认为，在面对灾情时，这世间本该是这样的。
但她今早忽然听闻洛阳在杀人祭天。
杀了那些还不够，竟还要将六万俘虏全部带走！
以祭天“救世”为名，行杀人之举。
原来，只需一句“平息天怒”之言，便可以让六万条活生生的性命灰飞烟灭吗？
可这六万余条人命，是她家将军谋划许久才保下的，将军说过，选在汴水，是为一战止戈，最大程度减少双方伤亡。
但这一切谋划与努力，却可以被那轻飘飘的祭天二字悉数摧毁。
她分明并未亲眼目睹洛阳城中祭天的情形，但此种杀人方式，令她胆寒恐惧的程度，要更胜于那日置身汴水战场时数倍，百倍，千倍。
她也曾听闻过活人祭祀，但彼时听来不过是一句遥远的传言，今次却是不同了，那些人有了清晰的面孔，有了声音，她感受到了他们的愤怒与恐惧，于是她也生出恐惧，恐惧之后，她开始思考，于是生出更大的恐惧。
她无法具体地形容自己的感受，她有恐惧，也有不知该如何区分善恶敌我的茫然，譬如从前她简单地认为，只有如徐正业之流，才是真正的敌人。
她决心前来投奔跟随常岁宁时，自认看到了新天地，但现下看来，那时所想也很天真，她想，多她一个，对抗那些祸乱这世间的混账恶人时，便总能多一份力量。
可今日她忽然惊觉，可以有人一下夺走六万余条人命，甚至还可以更多，且他们杀人不用亲自动刀，只需要一句话，一句并无人能印证真假的话。
她不禁又想得更多，今日可杀战俘，来日是否便可杀流民，再到来日呢？反正有罪与否，只需要一句无人能印证真假的“触怒天威”，不是吗？
这只是洛阳官员和李献之言，将军今日尚可阻挡一二，若是由身处更高处之人发号施令，若是再换一个更冠冕堂皇的说辞，构陷，污蔑，什么都好，只要是能用来杀人的名目……那时，谁又能救那些被决定生死去向之人？
而在这样的时候，多她一人，少她一人，还有意义吗？或者说，有朝一日，她是否也会面临和今日这些战俘同样的处境？
她并不认为是自己想得太多，相反，是她从前所见所知所思太少了，所以陡然面对这些认知之外的存在，才会被狠狠冲击到。
铺天盖地的未知与茫然将姚冉淹没，那些自幼所见，闺阁内所习，佛经中所悟，在这一刻都发生了巨大的动摇。
她甚至忍不住问：“这世间……原本的模样就是如此吗？”
她好像第一日来到这世上。
“盘古开天地之初，这世间并无秩序，如今存世的秩序礼法皆是人定。”常岁宁看着姚冉，道：“在我看来，这世间没有原本模样，纵然有，也不重要。”
姚冉怔怔，那什么才重要？
她看到披着发盘坐在那里的少女，拿似乎从未迷茫过的神态与她道：“这世间什么模样从来不重要，你想让它成为什么模样才重要。”
在常岁宁看来，很多时候，这世间所谓礼法秩序对错，大多也只是掌控话语权的人拿来各取所需，控制人心的手段而已。
而她不会让自己被他人的手段束缚，所以她时常称，自己行事无道德底线可言，唯有她心中想让这世间成为的模样，才是她的道，她要守的道。
她一直很坚定，所以从不会茫然。
“我想让它成为的模样……”姚冉陷入更大的怔然，“我可以吗？”
常岁宁与她一笑：“至少可以一试，人人皆可一试，哪怕只是些许微末改变，星星之火相连，便有燎原可能。”
要如何试呢？
姚冉有心想问，但几乎同一瞬，她心中即有了答案。
她想到了今日常岁宁拦退了那些人的情形。
将军之所以可以让那些人退却，是因她如今是宁远将军，是杀了徐正业的宁远将军，是受百姓推崇的宁远将军。
战功，威望，推崇，这一切，让将军拥有了属于她的权力。
她知道了。
姚冉缓缓收紧十指：“将军，权力真好。”
这句话直白，浅薄，但却是唯一能足够清晰表达她此刻内心触动的话。
权力真好，拥有了它，既可杀人，又可救人，可以让人畏惧，可也令人仰望。
常岁宁：“所以自古以来，人人都在争权。”
女子争掌家之权，男子争天下大权，相较之下，前者大多穷尽一生都没有机会了解到何为真正意义上的权力。
她们大多被圈养起来，为一块被家主扔来的点心碎屑争得头破血流，却不知这世间天地，有真正令人趋之若鹜的饕餮盛宴。
凡是见识体会过权力的真正滋味，便不可能不为之心动。
姚冉觉得自己心动了。
这种心动让她慌乱，也让她骨血中生出难以言表的翻涌与兴奋，她第一次接近这片权海，它浩瀚，可怕，惊险，又让人忍不住想要从中夺取。
她好似忽然置身这惊涛骇浪中，四下黑暗诡谲如渊，看不到边际，唯见这海上一叶扁舟，一盏孤灯，予她指引。
她看着那“孤灯”，不由问：“将军，凡争权之心，皆为野心吗？”
“是。”常岁宁道：“但野心本无错，它只是人之本性之一，只看你如何接纳它，掌控它，善用它。”
姚冉眼睛微亮。
所以，野心不是过错，人人都有，人人都可以有，女子也不例外。
她看着常岁宁：“将军便用得很好，今日幸而有将军心怀悲悯。”
却见常岁宁摇头：“我也并非只是出于悲悯，我与李献他们也有共通之处，我也有我的利弊考量，留下这些战俘，对我有很多益处，这些益处中，甚至包括延续扩展你口中的权力。”
她教给姚冉可以用权力做“好事”，改变这世道，却也要让姚冉明白，权力是复杂的，它是刀，若只拿悲悯二字来衡量是否将它“用得很好”，将悲悯二字奉为一切准则，有朝一日刀刃必会刺向自身。
她不能让姚冉从一无所知的天真，走向另一种更为致命的天真。
姚冉看着那个不吝于将扩展权力的野心示于她的少女，一时不禁失神。
那着鸦青色圆领长袍的少女盘腿而坐，墨发披散，至于样貌，那不重要了……她有更夺目之处。
姚冉无法形容那是一种怎样摄人心魄的气息，她呆怔了好一会儿，才道：“多谢将军教导，我都记下了。”
“那便去更衣吧。”常岁宁道：“然后帮我一同分理这些公文信函。”
肖旻不在营中，这些积压了数日的军务便都需要常岁宁来料理，实际上肖旻在时，遇要事也习惯与常岁宁商议，过问她的看法。
姚冉点头应下，忙向屏风后走去。
初识权力二字带给她的兴奋仍未消退，她的心跳依旧很快，她乱糟糟地想着，身为军中校尉，可领百人；若做县令，可领一县百姓；若为一军之将，可率一万两千五百人；将军如今为五品宁远将军，今日尚可护下这六万战俘……
想到此处，她下意识地回头看了一眼那盘坐着已经开始处理公务的少女，脑子里忽地冒出来一道声音，那若是能为一国之君呢？
这个想法刚冒出来，姚冉便吓了一大跳。
她更快几步来到屏风后，不禁抬手去摸自己的额头。
她真是刚迈出一步去，便一朝疯魔了，竟然会冒出这样堪诛九族的念头来。
常岁宁拣看公文间，忽然翻到了一封单独给她的来信。
是宣州来信，或者说是回信。
早在她来汴州之前，她便让人送信回宣州，想带走她寄存在宣安大长公主府上密室里的人。
这封信是宣安大长公主所写，信上道，人已经给她送来了，且又另外附赠了两个人。
回信时谁也没料到汴州一带会忽然出现洪灾，而回信既到，按说人也该前后到了才是，此刻听着帐外喧嚣雨声，常岁宁不免有些担心。
她立即让人去寻常刃，却听闻他尚未归营，常岁宁想了想，让人寻了何武虎过来，交待他带人前去接应，再三叮嘱路上要多加小心。
“将军放心，此事包在俺身上！”
第一次领到将军专程派下的差事，何武虎双目炯炯，干劲十足，从帐中出来时，披着蓑衣的六虎七虎等人迎上来。
“大哥，将军单独找你说什么了？”
“大哥，你慌啥呢？”
“……胡说，我慌什么了！”何武虎瞪过去：“我现在冷静得可怕！”
给将军办差，必须冷静，冷静才能成大事！
“……”六虎等人没有反驳，只又打听将军到底说了什么。
何武虎压低声音：“将军让我带人前去接应她阿兄！”
“哪个阿兄，亲阿兄吗？”
要是亲的，那这差事可就值钱了！
大家尚未将能将行匪思维完全摒弃。
何武虎：“亲的！就是异父异母的那个亲阿兄！”
常岁宁是常阔养女，此事从来不是个秘密。
她与常岁安异父异母，但大家又普遍觉得，这与二人是亲兄妹的事实并不冲突。
何武虎等人很快将一切准备就绪，带着常岁宁给的路线图离开了军营，一路往西南方向而去。
他们离开后不久，常岁宁想了想，为免李献等人起其他心思伤及无辜，便又让人送了一封信去洛阳，崔璟虽不在洛阳，但虞副将他们还在。
……
很快，洛阳城中，李献等人即得知了常岁宁未允贺善带走战俘的消息。
“……此女行事，简直毫无道理！”一名与李献一同主张了祭天之事的洛阳宫城内侍总管，拿尖利的嗓音道：“李献将军无需理会此人，她若阻拦，咱们大可派兵前往便是！”
李献笑了一下：“崔大都督如今带人治理察看黄河水域，不在洛阳城中，若为此事要和那宁远将军起冲突，我怕是不见得能派出多少兵力。”
崔璟虽不在，但那些玄策军依旧在按照崔璟的交代办事，每日巡查，救灾，协助洛阳官府分放灾粮。
除此外，要说玄策军唯一能为他所用听他号令的，便是镇压与徐正业有勾结的洛阳士族，那还是因为此乃圣旨明言，不可违抗。
至于其它的用途，那些人真不见得会理会他，他又何必自找难看呢。
更甚者，他怀疑玄策军得了崔璟的其它交待，在监视他的一举一动。
譬如这两日，他们已无战俘可杀，遂以洛阳大牢中的重罪囚犯代之，但到昨日，可杀的囚犯也已杀完了，他们试图抓捕那些乞丐流民以图备用，但却被那位虞副将很巧合地“劝阻”了。
而即便抛开玄策军的问题不提，此等关头，他怎么可能单单为了常岁宁不肯放战俘，便派兵前往？
李献心中对这位内侍总管的浅薄无知之言嗤之以鼻。
那常岁宁如今是何人？是一战定乾坤，是天下皆知的大功臣。
这样的大功臣，恃功而骄，嚣张蛮横些，也是常态。
他何必与这样一个风头正盛，正得人心的骄横之人相争呢。
只是不知道，这位骄横的少年将军，她究竟是真蠢还是假蠢？她难道不知，此事事关圣人吗？若是知晓其中轻重，为何敢如此行事？
但无论对方真蠢假蠢，此事他都很有必要如实禀明圣人。
李献面上不见被人折了颜面的恼怒，只有条不紊地询问那传话回来的下属，肖旻是何态度。
听闻肖旻四处救灾，尚未能见到其人，李献便道：“既如此，三五日内想也难有结果，那便罢了，让贺善他们回来吧。”
至于贺善中的那一箭，和对方无故阻他行事之举……这笔账，他暂且记下便是。
“罢了？”那名内侍总管站起身来：“如何能作罢？祭天法阵既开，如今雨水未停，法阵如何能停！”
“是啊，李将军……”有官员也愁眉紧锁：“若就此中断祭天之仪，我等要如何向百姓交代？”
他们宣称天灾是因徐正业余孽未能除尽，要拿徐氏余孽祭天祈求雨停，若擅自中断，岂非等同自打耳光？
他们颜面丢失，尚是其次，只怕如此一来，那些针对奉仙宫和圣人的谣传又要卷土重来。
“李将军，雨停之前，祭天之举便不能停啊……”
有官员甚至提议：“不然……且同那位宁远将军打个商量，不要全部战俘，让她放一万，不，数千战俘与我等完成祭天，如何？”
没办法，此女嚣张归嚣张，目前却也是个人物，没人领头撑腰，他们的确也不好得罪对方啊。
“她大约也不会让步，何必再费心与之周旋。”李献笑道：“可以拿来祭天的徐正业余党，又岂止那些战俘？”
“李将军的意思是……”
李献看向堂外雨幕：“这洛阳城中，最不缺的，不正是徐贼余党么？”
他喟叹道：“不能杀卑贱的战俘，那便试一试士人好了，他们向来自认高高在上，杀他们一人折罪，想来可抵十人百人。”
李献决定将计划提前。
这场水患，让他清剿洛阳士族的计划得以更顺利地进行，水患当前，那些已经意识到危险的士族却根本没有机会让大量族人离开洛阳。
再者，他们大多数人仍抱有侥幸与硬骨，认为朝廷不敢当真对他们下死手，自裴氏与长孙氏一族出事后，因士族的大肆反扑之举，朝堂与各处的政权动荡日益加剧，眼看天下群乱已起，如此代价与危机当前，女帝当真还敢一意孤行，不管不顾吗？
可他们低估了女帝的决心。
且世代传承之下，他们富足安稳的日子实在过得太久了，久到他们根本无法想象所拥有的一切被一夕颠覆，原来竟是一件很轻易的事。
那些披着盔甲的军士们，竟很轻易地便破开了他们高高在上的门第。
他们怒目拂袖斥骂时，那些长刀竟很轻易地便刺穿了他们满腹经纶的身躯。
李献拿着得来的供词，一日又一日，在无休止的雨水中，率军踏破一户又一户洛阳世家的府邸。

第298章 “不公的源头”
一时间，洛阳城上方笼罩着的阴霾变得更为浓重，扑杀，反击，逃窜，叱责，质问，镇压……一应混乱喧嚣，悉数化为血水。
在洛阳城及附近州县任职的各族官员，也在先后被清算抓捕，李献动作迅猛，不留半点余地，不计得失，不问后果，只有一个目的——完成女帝的旨意，彻底扑杀洛阳士族。
此一日，天色将暗，穿甲佩刀的李献从一座古朴幽深的三进宅院中行出，含笑听着身后断断续续传出的惨叫声与怒骂声。
“区区卑贱庶民出身，一朝得志，竟敢屠戮我士族门第！”
“……尔等倒行逆施，罔顾天道人和……”
“我等有过与否，当交由国法论定，岂容尔等猖獗，擅行屠戮之举！”
“这世间治国安民之道，数百年传承皆在我等……敢断我士族命脉，则断大盛国运，断人道传承！”
“妖后此举，不过是自取灭亡！”
“果然，国之将亡，妖异尽出！”
“你们这些助纣为虐之辈……必遭天诛……天诛！”
“……”
李献跨下石阶，嗤笑了一声，自语般道：“大盛亡否，我等亡否，尚未可知……但你们这些自认高人一等的士人们的死期，却已是真正到了。”
他看着脚下的血水，这一切并未结束，洛阳城，只是一个开始。
临上马前，他弯身捡起了一片零散在血水中的浅粉色花瓣，而后直起身，细细观赏着。
“可惜了，今年的牡丹。”
他眼中有怜惜，但旋即又浮现笑意：“但来年，必会开得更好。”
有了这些士大夫们的鲜血滋养，来年洛阳城的牡丹，必然会是开得最盛的一年，到时他定要好好观赏。
“别杀我，别杀我……！”
“求你们放了我，那全是族长与徐贼之谋，我实是一概不知！”
一名着长衫，满身是血的男人从宅院中扑出来，栽倒在门内，向举刀朝他追来的士兵哭求道。
身在书香锦绣堆里长大，奉行君子远庖厨之道，他这辈子连杀鸡都不曾见过，更不必提如此血腥可怖的场景！
他的父亲因怒骂来人而被一刀割下了头颅，他被生生吓晕了过去，却又很快醒来，目之所及，形同炼狱！
李献饶有兴致地回过头，抬手阻止了将要举刀砍下去的士兵，道：“既未行反抗之举，便不可滥杀，且将人押入大牢，等候论处。”
那早已经吓傻了的男人趴伏在地上，忙不迭向李献揖礼：“多谢……多谢李将军！”
李献笑得更愉悦了：“李某不过奉公行事而已。”
听得那笑声，男人畏惧地抬眼，看着那居高临下俯视着他的李献，内心生出更深重的恐惧，浑身每一处毛孔都在战栗。
很快，他便被拖了下去。
“可惜啊。”李献又道一声可惜：“可惜崔大都督不在洛阳城，平白错过了如此之多的妙态。”
他看着这座宅院上挂着的匾额，这就是与崔璟同根相生的世家，素来以风骨传世的世家，连皇权都敢藐视的世家。
世人只知他们高不可攀，却不知，这些人一见到血，吓得屁滚尿流者比比皆是。甚至有人跪伏在他的脚下，向他讨饶，求取他的一丝怜悯。
他很乐意给予这些人一些怜悯，毕竟只有居高者，才有资格施舍怜悯。
李献上马，握起缰绳，指间那片牡丹花瓣很快被粗糙的缰绳绞成碎末。
……
洛阳大牢中，已关满了经李献缉拿而来的士族“要犯”，这些士族人家，在洛阳城扎根数百年，如大树般枝叶繁茂，若非是刚杀了一批重罪囚犯，各处牢房几乎要关押不下。
牢房中有妇童的哭声响起，也仍有不甘的斥骂声传出，见李献的身影出现在大牢内，那些骂声与诅咒声更甚，隔着冰凉的铁栏清晰地传进李献耳中，但他却丝毫不在意。
他带人径直来到刑房中，看着被绑缚在刑架上，花白发髻凌乱，长衫被剥去，仅着的里衣也被鲜血染红的老人，淡声问：“元老族长还是不肯供出余下同谋吗？”
那老人垂着头颅，恍若未闻，又似昏死了过去，但清瘦的身形可见因承受着巨大的疼痛而微微颤栗着。
“元老族长果然一身硬骨，正如您的字。”李献笑着道：“实不相瞒，晚辈幼时在洛阳长大，也曾临摹过您的字，可惜总是有形无神。”
“……卑劣残暴之徒，也配学我父亲的字！”
一名刚被押来此处的中年男人不齿地唾弃道。
李献微回首，看向那中年男人，不怒反笑：“多年未见，元大郎君形虽狼狈，其神却与当年别无二致。”
男人冷笑一声，虽是被押着跪到了地上，看着李献的神情却仍在睥睨，口中讽刺着悲呼道：“天道如此不公，竟由这魑魅魍魉当道！”
李献笑了一声：“看来元大郎君与元老族长一样，皆是一身傲骨，宁死不折，令人敬佩。”
他说着，看向男人身后，眼神有些好奇：“只是不知，一脉相承之下，元小公子是否也有这般硬骨？”
男人闻言顿时色变，挣扎着回过头去。
一个看起来不过十来岁的男孩被押了过来，他年纪虽小，却很执拗，挣扎着不愿屈服：“放开我！”
但他区区孩童之力，怎能与官兵抗衡，很快便被死死地按趴在了地上。
李献朝他走了过去。
“李献，你想干什么！”男人忽然挣扎起来。
李献走到那男孩面前，抬脚踩住了男孩的右手。
“隐约记得，当年我与令郎这般大小时，洛阳城中每年春时都要盛办牡丹花会……那年，我好奇之下，摘下了一朵洛阳锦，惹得正当少年的元大郎君大怒。”
那少年道，这株洛阳锦，乃是他元家之物，凭他一介寒庶竟也敢擅碰，实在败兴至极。
他想跑，却被死死按在地上，不必元家人出手，那些巴结讨好元家郎君的少年人和他们的奴仆们，便对他施以拳脚，甚至有人嬉笑着在他头上身上留下了尿渍，当然，是将他拖远了才这么做的，以免污了元家郎君耳目。
那时他的姨母已经入宫，诞下了一对龙凤胎，非但未曾得宠，还被视作不祥之兆，明家家世平平，而他的父亲只是小小武将——
但这一日，他才真正意识到士与庶的差距之大，竟堪比天与地。
洛阳城的繁华，从来只属于这些士族，而这些士族眼中，容不下他们这些寒门庶族有丝毫“僭越”之举。
直到数年后，他那不得宠的姨母忽而得了运道，这运道一路扶摇而上，节节攀升。
姨母想扶持可用的亲信，他的母亲与姨母是亲姊妹，随着父亲被重用，他们举家去往了京师，离开了洛阳。
他原以为，他不必再将洛阳元氏放在眼中，但至京师他才知晓，原来同真正的四大士族相比，那将他踩在脚下的洛阳元氏甚至算不得什么。
朝堂之上，凡是要职，大多出自那四大家族，他们的族中势力遍布朝堂，又不止在朝堂，他们拥有大量私奴与田地，他们有声望，有底蕴，坐拥无数门生，天下无人不知他们的姓氏。他们富庶，不止在钱财土地，更在那些世代相传的治国要籍，他们设私学家训，培养自家子弟，世代把控着进入仕途的途径，长久地蔑视打压着天下寒门。
他们的姓氏为，崔，卢，郑，王。
而其中，又数崔氏为首，纵是当朝君王，待他们也不止三分敬重。
哪怕后来他的姨母成了皇后，他的表弟成了太子，那些崔氏子弟仍不屑与他为伍。
再到后来，他的姨母甚至成为了真正的帝王，他的父亲成了当朝韩国公，崔氏的态度非但不曾压低，反而于轻视之外，又多了敌视。
但姨母当年即便对此心知肚明，却也还是在他父亲和崔璟之间，选择了让崔璟成为新任玄策军统领，因为姨母要借崔璟背后的崔氏来压制其它势力，以保全玄策军。
所以，从很早之前他便知晓并认定，士族的存在，是一切不公的源头。
是，他厌恨一切士族子弟，其中自然也包括士族之首崔氏一族子弟中，公认最出色的那个人——
他没办法不去厌恨一个年纪比他小许多，资历根本比不上他和他的父亲，却生来即处处压在他头顶上方的人，甚至这一点在他姨母登基后十数年，至今竟也无法改变分毫。
他若想毁去这份挥之不去的不公，有且只有一种可能……那便是让士族制度从这世间彻底消失！
好在上天果真给了他这个机会，他如今正在做的，便是他内心深处最为向往之事，也是自士族存世以来，从未有人做过的事。
士族之制，从此时起，将会在他李献手下消亡。
李献垂眸看着被他踩在脚下的男孩，似又看到了当年那个狼狈的自己。
不对，这个男孩咬着牙，看起来竟然并不狼狈。
于是，他移开了脚，在男孩面前慢慢地蹲下身去，一手抓起男孩的右手，一手取下腰间匕首。
看着那锋利的匕首，男孩眼中终于现出恐惧，他剧烈挣扎起来。
男孩的父亲也在挣扎，嘶声道：“李献！你休动我儿！”
“我儿尚是稚子，纵是长孙氏一族被治罪时，尚不伤及十四岁以下稚子性命！你不可伤及吾儿！”
李献叹道：“我也不愿伤及稚子，奈何元老族长迟迟不肯供出余下同谋，为审讯，实无它法。”
他话音刚落，手下匕首挥动，鲜血飞溅，两根断指飞离了男孩的手掌。
“啊——！”
男孩惨叫出声，浑身颤动反抗扭动着，但却被死死按住。
中年男人瞪大眼睛，看着儿子的断指，一时目眦欲裂，拼命挣扎着：“李献！你一路滥杀，规矩礼法何在！何在！”
“礼法？”李献嗤笑一声：“那不是你们这些士族编造出来掌控奴役世人的么？”
他说着，再次捏住男孩鲜血淋漓的手腕：“看来元小公子到底年幼，比不得元大郎君和元老族长一身硬骨……还是说，其它地方的骨头会硬一些？”
他的视线打量着男孩的身躯，似在认真思考这个问题。
男孩的脑袋被压在地上，尚有婴儿肥的脸颊挤压变形，疼得满脸眼泪，双眸通红，口中战栗道：“我不怕，折我之身却不可折我元家之志也……你尽管来杀我！”
他并不是很清楚自己究竟在坚持什么，在他自幼所习为君子之道，父亲教导他与阿姊，君子之志不可摧折！
然而，闻得此音，他的父亲元大郎君却忽然放声哀哭，似一身傲骨就此被卸下：“住手，求你住手！”
元大郎君猛地向父亲的方向将头磕下：“父亲，父亲……请原谅儿无能，儿不孝！”
被绑缚在刑架上的老人颤颤地闭上双眸。
在元大郎君开口之前，老人主动开口道：“……是郑家。”
李献闻言，松开了男孩的手腕，转身看向老人：“荥阳郑氏？”
“是。”老人垂下头颅，声音似被磨碎。
在李献的示意下，很快有人将老人从刑架上放下来，将早已备好的供词带到老人面前，让他在其上画押。
老人抬眸，定定地看着李献。
“是。”李献忽然笑了一声：“我早就备下了供词，我早知是郑家，无论你认不认，我都可以斩下你的手，在这供词上画押——”
他说着，视线环视祖孙三人，笑道：“可我就是想看看你们元氏的骨头被敲碎的模样，实在有趣。”
瘫坐在地的老人再次闭上眼睛。
片刻，他忽而起身，用尽最后的力气，拿头猛地撞向了布满尖刺的刑桩。
“父亲！”
“祖父……祖父！”
李献“啧”了一声，转身离去，不再理会身后的嘶喊声。
元家族长的尸体很快被拖了下去，被断了两指的男孩也很快被丢回牢房。
当夜，男孩发了高热，半昏沉间，口中不停念着：“阿姊……不要回来，阿姊莫回……”
抱着他的妇人闻声泪流满面。
……
雨水仍不休，但洛阳城内外，追捕扑杀窜逃在外的余下士族中人的行动并不曾因雨水而停下。
一条暗巷中，一道纤细的身影惊惶不定地躲藏间，忽然被人从背后拍了一下。

第299章 为何要救她？
“……你家大人呢？需要我们帮你吗？”
在这句话落地之前，被从身后拍了一下的那道身影，已如惊弓之鸟般忽然转过身去，扬起了握着匕首的手，当即便向身后之人刺去。
她动作很快，对方吓了一大跳，往后仰避间，一把抓住她握着匕首的那只手腕，不解地道：“我不过问你一句话，你为什么扎我啊？”
她想要抽回手腕却不能，手中匕首已经掉落在地，刚抬起另只手想要攻击，却也被制住。
面对如此迅猛又力气奇大的身手，她又急又怕：“……放开我！”
阿点讶然：“你是女娃！”
那扮作男子的少女闻言面色一白，下意识地看向巷口处，急于逃脱之下，她忽然将头凑上前去，张嘴便要去咬阿点的手。
阿点吓得连忙松开她，在她要逃时，又立即从后面制住她两条手臂，将她一把按在巷中的墙壁上，一边向牵马走来的常岁宁喊道：“阿鲤，快来快看，看我抓住了一个刺客！”
披着蓑衣戴着斗笠的常岁宁走了过来：“刺客？”
“我不是！”那少女挣扎动弹不得，急声道：“我只是和家人走散了……我不过是寻常灾民而已！”
阿点忙道：“可是她有刀！好快的刀！”
他拿一只手即将对方死死制住，另只手指向那只匕首：“喏，就在那儿呢！”
常岁宁上前捡起来，细细看了看。
少女的声音更急了：“……有人趁乱抢东西，我拿来防身而已！”
常岁宁不置可否，问她：“你是荥阳人吗？”
此地距荥阳城不过三十余里，荥阳在洛阳与汴州之间，常岁宁这数日带人一路救灾来到了此地。
“是……我是！”少女的语气多了份请求：“方才我并非有意伤人！”
常岁宁对阿点道：“放开她吧。”
阿点没有犹豫，立刻乖乖放手。
少女这才得以转身看向常岁宁，确切来说是看向自己唯一的防身之物：“有劳将匕首还给我，我……”
她话未说完，忽听巷口一端传来急快的脚步声和说话声：“快，这边！”
“既有人说见过，肯定就在附近！”
“这边！”
少女脸色一白，顿时也顾不上向常岁宁讨要匕首了，当即便要朝巷口的另一端跑去。
然而刚抬腿疾行两步，便听一道平静的声音提醒道：“我刚从前面过来，那里有更多官兵在追捕搜查逃犯下落。”
少女脚下一顿，而后下意识地看向那开口之人。
雨水濛濛间，她见得那斗笠下，一双眼睛平静又清亮，四目相视，那双眼睛的主人问：“需要我帮你吗？”
少女张了张嘴，而后鬼使神差地，忙不迭点头：“若你能帮我，我事后必会报答……”
她那些允诺的话尚未说完，便见对方很快从马背上取下了一套雨具：“穿上，替我牵马。”
少女一把抱住那扔向自己的蓑衣和斗笠，手忙脚乱地披上，这时那一行士兵已经来到了巷口，常岁宁侧身一步，将少女挡在身后。
少女穿戴好之后，竭力冷静着，握住马匹的缰绳。
常岁宁转身：“走吧。”
这样当真能走得掉吗？不是说前方也有人在追捕吗？少女心中不确信，但依旧配合点头，背对着那些投来打量视线的士兵，牵马往前走去。
“站住！”
为首的士兵大喝一声。
少女身形一僵，握着缰绳的手指发颤，果然！
她下意识地想逃，想跑，却听那道声音在她耳边响起：“牵好马。”
这道声音似有着安定人心的力量，少女脚下似被稳住，一时未动。
常岁宁转过身，看向那一行来人。
那一行士兵边走来，边质问道：“你们是干什么的，哪里来的马！”
为方便救灾，常岁宁与阿点皆穿着轻便的衣袍，外面再罩上蓑衣，便看不出身份来，但那匹马是难得一见的好马，是一眼便能看得出来的。
阿点立刻答：“我们是救灾的！”
“救灾？”看着那匹上好的马驹，为首的士兵微眯起了贪婪的眼睛，视线继而定在常岁宁身上：“这样的好马，寻常人家可养不起……”
他打量着常岁宁的身量，命令道：“抬起头来，将斗笠摘下。”
这语气让阿点一怒之下怒了一下：“凭什么听你们的！”
“就凭我等是奉洛阳城中李献将军之命，于附近各州县搜捕逃犯！”那名披着甲衣的士兵定定地看着常岁宁：“尔等形迹可疑，分明不似寻常百姓！”
说着，他忽而拔刀，指向常岁宁：“怎么，想让老子帮你摘吗？”
常岁宁抬手拦下阿点，看着那指向自己的刀尖，问：“若我将马匹与身上的钱财献上，诸位能否与我行个方便？”
归期闻言耳朵猛地一竖，回过头咧着嘴不满地叫了一声。
少女连忙将它拽紧。
那拿刀指着常岁宁的士兵闻言眼神微动，忽而笑了一下，将刀放了下来：“还是要例行查验的，但只要验明了你们并非我们在搜捕的逃犯，自然不会加以为难。”
常岁宁也笑了一下：“趁乱搜刮钱财，原来你们便是这样搜捕逃犯的。”
那士兵闻言刚缓和下来的脸色立时沉下：“你说什么？”
原以为是个识趣的！
天灾与士族之乱当前，每日不知有多少人死去，他就是将对方直接当成士族逃犯砍死，谁又能奈何得了他！
这些时日来，他们刀下已不知沾染了多少士族人的鲜血，看着昔日那些高高在上的士大夫们惨死刀下，除了解气之外，更让他们生出了难言的优越与成就感。
这种感觉让他们行事愈发没有顾忌，什么规矩秩序……须知他们是在替李献大将军办事，李献大将军是在替圣人办差！
此时，见面前这少年人丝毫没有惧色，那士兵只觉遭到莫大挑衅，他猛地举刀砍去。
同一刻，却见那少年人忽而抬腿，动作迅猛如风。
常岁宁一脚重重地踹向他的腹部上方，将人踹出了三五步远，扑通一声仰摔在地。
那士兵咬着牙爬坐起身，大怒道：“果然是士族反贼余孽！还不快将他们拿下！”
说着，他也立时抓起手边长刀，要再次向常岁宁砍去。
就在他们要一同冲上前，行就地扑杀之举时，忽见那三人一马身后的巷口处，忽然有一队脚步整肃的官差快步而来，为首的乃是此地几名官员。
握着缰绳的少女见状眼神一紧，只觉进退之路皆被阻断，一时惊惶难当。
“……尔等作甚！”为首的官员见状大惊，质问那些举刀的士兵。
那名方才被常岁宁踹翻在地的男人拧眉，丝毫不惧本地官员：“我们奉李献大将军之令捉拿逃犯，一路追踪至此！”
“逃犯何在？”一名官员快步上前，朝常岁宁抬手：“此乃宁远将军！尔等以下犯上，可知该当何罪！”
宁……宁远将军？！
那一行士兵一时皆色变，不可置信看着那头戴斗笠的少年人。
宁远将军怎会来此地亲自救灾！
见那几名县令之流的官员纷纷上前向那少年行礼，为首的士兵来不及想更多，脑中轰隆一声，“扑通”跪了下去：“小人有眼无珠……不知宁远将军在此，冲撞冒犯之处，还望将军恕罪！”
这位宁远将军如今虽只五品，但圣人早在去年便曾昭之天下，取徐正业首级者，必赏官三品……且抛开官职，此女如今极有威望，他们实在得罪不起。
他懊悔之余，又觉实在倒霉——对方最初为何不曾亮明身份！
旋即想到方才对方那句假意奉上马匹钱财之言，男人心中不禁咯噔一下……对方是有意试探，存心抓他们办差的错处！
男人心中惊慌间，只见那道高挑的身影踩着满是泥泞的长靴，走到了他面前：“腰牌。”
男人不敢不从，急忙摘下腰牌，双手高高捧与对方。
常岁宁伸手接过，看了一眼上面的职位与姓名之后，即随手丢还给了他，道：“这些时日都做了什么，自一并去你们李献将军面前请罪吧。”
男人向那转身离去的背影叩头：“是……多谢宁远将军！”
心知她已将自己记下，这罪不请是不行了，男人暗觉晦气，却又只能恭送她离开。
“……宁远将军可有受惊？”出了巷子，此地县令出声询问，虽然他也觉得受惊的应当是那些人，但关切一下总归没错。
他们县上受灾情况非常严重，荥阳城中官府自顾不暇，根本顾不上理会他们，好在有这位宁远将军带兵前来救助，对此他是真心感激的。
常岁宁摇了头，与他问起各处的进展情况，一行人边走边说着。
那名被斗笠遮去了面容的少女，牵着马跟在后面，她看着前方常岁宁的背影，斗笠下方的神情怔怔。
竟是那位宁远将军吗？
宁远将军……不是听命于圣人的吗，既然猜到了她的逃犯身份，为何要救她？为何敢救她？
一行人没走出多远，负责给县上灾民搭建临时避难之所的荠菜带人寻了过来，向常岁宁报明进程。
“多亏了诸位……下官这便让人将灾民安置下去。”
几位县官再次向常岁宁等人施礼。
此时雨水小了很多，大多灾民已经得到救助，现下需要考虑的，只剩下一个问题了，那便是粮食。
朝廷还未来得及拨下赈灾粮，县上粮仓里的存粮一半遭水泡毁，余下一半也已近耗光，他们只能去寻求荥阳官府帮助。
派去求粮的官差晨早去的荥阳，此时还未折返，只能暂且等待消息。
洪涝与旱灾不同，旱灾不毁存粮，而遇洪涝时，百姓家中房屋垮塌，食物难以保存，各处粮仓储存稍有不当，也会损失惨重。
常岁宁前去帮忙一同安置灾民，与他们一同等待荥阳的消息，若荥阳官府也无粮，或不愿拨粮，那便要另想办法应急。
雨水暂停，但乌云始终未散，天色很快黑下来，四下灯火稀松摇晃，显得格外疲惫难支。
官差终于折返，却没有拿到粮食，荥阳官府声称也无粮可用，让他们另想办法支撑一二，等候赈灾粮送达。
没有等到粮食，有百姓哭着埋怨起来，也有饿到失去理智的人抢夺身边人所剩不多的干粮，因此大打出手。
县令出面控制住局面后，只有取出最后所剩不多的米粮，煮粥给灾民们分下去。
粥煮好后，县令亲自捧了一大碗，送到常岁宁面前。
看着那头发花白的县令，常岁宁摇头：“不必了，我们有干粮，这碗粥大人用吧。”
这位县令做事亲力亲为，这般年纪还泡在水里救人，实在不易。
见常岁宁再三推拒，县令才又让人另拿了只碗过来，将大碗里的粥倒了一半出去，自己端起倒出来的那碗，让人将剩下的送去给一位受伤不能动弹的书生。
倒出来的多是米汤，剩下的则要稠一些。
荠菜眼看着老县令将那碗米汤喝罢，又去询问受伤百姓用药情况，不禁叹气：“这么下去怎么行啊。”
这且只是一个县，而如今面临同样处境的百姓比比皆是。
坐在一块石头上的常岁宁，下意识地看向荥阳城的方向，眼中有思索之色。
此时，忽有一阵马蹄声踏着积水传来。
常岁宁身后原本在走神的少女身形立即绷紧。
常岁宁只是收回视线，看向马蹄声传来的方向，她安排了士兵放哨，很快便有人来报：“将军，是崔大都督他们！”
崔璟回来了？
常岁宁立时起身。
崔璟此去查看黄河堤防，已有十日余。
而这十余日间，洛阳城内外已经彻底变了天，不单有天灾，更有人为。
火把映照下，一行人马多着玄衣，披玄甲，气势威严不容侵犯。
为首的青年衣袍半湿，挂着雨珠的脸庞之上眉愈漆黑，轮廓愈清晰深邃。
他此时下马，朝常岁宁大步走来。
常岁宁留意到，他身边多了一个她从未见过的人。
见得那人，那名寸步不敢离开常岁宁的少女，眼神一时有些意外。

第300章 要不要一同试一试？
那是一位四十岁出头的中年男子，藏青色长衫沾满了泥泞，样貌生得周正，但眉眼间似有不得舒展的郁郁之色，有些时日未曾打理的胡须此刻显得有些杂乱，更给他添了几分颓唐消沉之感。
一眼望去，便是个很典型的郁郁不得志的中年文人模样。
“此次正是这位先生随我一同查看黄河堤防，临时疏通各要道。”崔璟从中介绍，却又好像根本没介绍。
他全然未提及对方名姓身份，只称先生。
但崔璟清晰地说明了这位先生此番之功：“黄河各河段年久淤堵，堤防失修，此次若非有先生指点，黄河水此时必然已经漫溢。”
崔璟说话向来不会刻意夸大其词，常岁宁心中肃然起敬，抬手向对方深施一礼，诚挚道：“先生大德。”
这绝非恭维之言。
此次洪灾发展至今，附近各州单是房屋垮塌便有数千所，她亲眼见过太多百姓死伤，农田成为汪洋之惨状。
而若再有黄河决堤之况发生，状况只会更糟糕，或许他们连此时的落脚避难之所都没有机会搭建。
看着那人，荠菜眼中也有敬意，不禁道：“先生此番大功，挽救了不知多少性命，当上表朝廷才是！”
却见那男子无声苦笑了一下，道：“尽人事罢了，黄河堤防弊端久存，上下推诿，一直拖延至今，我此番与令安也只是强行疏通加固一二，现如今能做的都做了，若雨水再不能停，不出五日，该死的人还是得死。”
这丧气之言，让荠菜一时不知该如何接话了。
“也罢，人活一世，迟早不过是个死字。”男人自顾转了身，蹚过漫过脚踝的积水，往高处走去，边低语道：“兴亡自有定数因果，天要亡之，吾等凡夫又能奈何。”
荠菜张了张嘴，这位先生可真是够消沉的啊，若投去敌军营中，一人或可带垮三军士气，大家丢了刀枪，且抱一块儿哭吧。
崔璟来此的消息并未惊动四下灾民，县上那些官员只当是有人马前来接应宁远将军，不知来人是那位崔大都督。
常岁宁和崔璟走到稍高处，在石头上坐下说话，阿点刚要跟过去，被元祥拉去了一旁说话：“……阿点将军，常娘子身边怎多了个人？”
这纯粹是没话找话，转移阿点的注意力，阿点压低声音，神秘兮兮又有些得意地道:“我捡的！”
又小声道：“但你得离她远些，她咬人！”
元祥一脸惊讶，顺着话往下问，顺利将阿点拿捏拖住。
“洛阳之事，你应当都已经知晓了。”常岁宁坐在一块巨石上，将疲惫的双腿伸直，看着前方灾民聚集之处的几团灯火，道：“你此时回来，岂非自找麻烦吗。”
圣册帝欲借此事清剿洛阳士族，早已是必然之事，特意下旨令崔璟率玄策军留下镇压，显然是存了“考验”之心。
因为圣册帝的目标，绝不单单只是洛阳士族，这把刀很快便要落到荥阳郑氏头上，而郑家是崔璟生母郑氏的母族。
大盛有亲亲相隐之制，故历来凡办案，皆有亲眷避嫌这个不成文的规矩，譬如此前裴氏一案，圣册帝便特令身为大理寺卿的姚翼暂避。
这也是帝王爱惜臣子的体现。
但此次，这位帝王却特令崔璟留下镇压与崔璟同根的士族，之后若涉及郑家，崔璟固然也可以避嫌不现身，但届时再谈避嫌，便等同冷眼旁观，如此态度，无疑等同是让崔璟背弃士族，正面与士族划清界限。
国有国法，族也有族规，且诸多大族宗法在一定意义上甚至凌驾于国之外法之上，崔璟会因此招来骂名，被天下士族甚至士族以外之人唾弃。
而若崔璟胆敢违背旨意，包庇郑家，稍有不慎，即会被以同党论之。
圣册帝此举，是在逼迫崔璟做出最后的选择，此时江山皇权飘摇，帝王已经不再需要一个崔氏子来掌控玄策军的兵权，她纵然想要拿回这把利剑，却也需要一个说得过去的名目，用以缓冲夺剑之举带来的动荡。
但此次水灾，在所有人预料之外，崔璟因前去黄河整修堤坝，得以暂时远离了漩涡的中心，便也避免了一些非议的滋生，同时断绝了某些人借机做手脚的机会。
“你本可以不这么急着赶回来的。”常岁宁道。
“是。”崔璟也与她一同看向那稀松的火光，缓声道：“我知道。”
可他还是决定回来了。
那名着文衫的中年男人，独自在一块石墨上盘坐，遥遥望着荥阳的方向，随着时间推移，他面上消沉的神情逐渐变得麻木。
此时，一道单薄的身影走来，昏暗中朝他跪了下去。
“郑伯父！”
男人有些意外：“你是……”
跪在他身侧的少女抬起脸来：“晚辈是元家长房长女，元淼，两年前曾随家中祖父见过郑伯父。”
“原来是你。”男人几不可察地叹了一声：“我听闻，你祖父在洛阳大牢中已经自尽，你父亲也……”
十四五岁的少女眸中涌出泪光：“所以晚辈来荥阳，想求郑家相助，救出我阿弟！”
却见男人无力地摇头。
少女跪着往前一步，将头叩下：“晚辈虽年少，却也知晓些对错，我知道，元家的确勾结了反贼，元家有过，理当承担后果，但此过不该祸及我阿弟等一众无知稚子性命！”
“那李献行事残暴，动辄借故严刑逼杀，就连毫不知情的旁支族亲之所，也被他率军围起，不允进出，反抗者便遭到诛杀，不敢反抗者，十余日间，也被生生困死饿死淹死大半！其中多的是无辜妇孺，纵是按律，他们也不当死！”
“他们还杀了各族中有名望者，在洛阳城中祭天……不肯屈服者，甚至被他们在长街之上肆意拖行折辱……连寻常百姓文人也见之不忍，也知士可杀不可辱！”
少女眼中逼出悲愤的泪，声音里已满是恨意：“他们如此行事，分明就是在肆意泄愤，分明是想将我们赶尽杀绝还不够，更要砸碎天下士人脊梁！”
男人闭了闭眼睛，眼睫微颤，没有说话。
“非但如此，他们更借追捕逃犯之名，趁水患之际搜刮无辜百姓钱财，他们……”
“不必再说了，时局使然，纵知他们再多错处，也无济于事。”男人打断了她的话，道：“此事不归我管，我早已不是郑氏家主，我不过废人一个，帮不了你分毫……你既侥幸保住一条性命，便趁早离开吧，走得越远越好。”
“郑伯父……”
男人看向荥阳所在，眼中一片死寂：“郑家，也难逃此劫。”
这对整个中原士族而言，都将会是灭顶之灾，谁都逃不掉。
或者说，他早就预料到会有这一日了，盛极必衰，士族的凋落，早已注定。
但他未曾想到，它凋落的方式，竟会是这样一场残忍粗暴的屠戮……它虽有过，却也有其存世之本，千年之本，就要这样毁于一旦吗？
男人冰凉的手指攥起，压下那一丝无可奈何的不忍。
少女仍跪在那里不肯起身，泪如雨下。
昏暗中，常岁宁遥遥看向那道跪地不起的人影，道：“那是洛阳元家的女郎。”
世家女郎到底没有什么逃命经验，她那把匕首上便有元氏的族徽。
崔璟便问：“为何会出手搭救？”
“她让我救的。”常岁宁双手撑在身侧，“我问她需不需要帮忙，她点头，我便救了。”
崔璟微微扬了下嘴角，声音很低：“殿下还真是有求必应。”
常岁宁也笑了一下，笑意却不及眼底，她环视远处，道：“我从未想过插手士族与皇权之争，我也没有这个能耐与立场插手，且我认为，此前的裴氏也好，长孙氏也罢，他们败便败了，成王败寇，愿赌服输，无可厚非。”
“此次洛阳士族之劫，我也未曾想过插手。实则算一算，他们这场劫难，也有我的促成，我杀了徐正业，先有徐正业之败，才有他们今时之劫。”
“还有接下来的荥阳郑氏，郑氏也在四大家之列，且是你的外家。”常岁宁说话间，转头看向一旁的崔璟：“崔璟，你怪我吗？”
崔璟也看着她：“我若说怪——”
“那便怪。”常岁宁没有犹豫地道：“但纵是重来一回，百回，我也非杀徐正业不可。”
看着这样的她，崔璟的声音更低缓了些：“我知道。”
他道：“换作我，也会一样。”
所以，他不可能怪她，他也并非不具备分辨真正的因果能力的三岁稚童，纵无她杀徐正业，天下士族之劫，也早已写好了。
自前朝起，皇权便欲摆脱士族的左右，打压士族是许多帝王的心病，也是天下寒门民心所向。
当朝君王以女子之身称帝，政治利益冲突之下，进一步激化了皇权与士族的矛盾，至今已成你死我活之局，无可避免。
继“怪与不怪”的问题后，常岁宁再问崔璟：“那你认可士族之制的存在吗？”
崔璟看着前方，声音很低：“殿下以为呢？”
常岁宁看着身侧这个满身泥泞，刚从黄河掏完泥沙回来的青年。
他自幼离家，十二岁即埋名入军营，这些年来背负了不知多少来自士族的骂声。
“士族的存在，的确不公，抛开对皇权的压制不提，这份不公更是于天下寒门读书人而言。”崔璟道：“它的专横与错处，除了它之外，天下无人不知。”
“许多时候，一件事公正与否，要看各人所处的位置，受益者很难意识到、或者说他们不会轻易承认此中不公。”常岁宁道：“你身在其中，能凭自身意识很早察觉到异样，实则是很罕见之事。”
所以，归根结底，这便是崔璟的“反骨”根源所在了。
他心中所向，与他的家族利益截然相悖，他没有办法认同崔氏等士族的存世之道，于是，自己走出了一条不被族人认同的路。
“少时天真，也曾试着劝过家中祖父，祖父并非刻板不知变通的士族宗主，但世代相传之下，如同行船，单凭舵手一人也轻易无法改变前行的方向。”崔璟道：“但我一直认为，事在人为，前方也并非只有一条死路。”
常岁宁：“我是否可以认为，你起初选择从军，实则也是在试着为崔氏做另一种打算？”
“是。”崔璟认真答：“但不全是。”
常岁宁不由看向他，诚然道：“你是一位很好的将军，也是一位很好的崔氏子弟。”
他醒悟得很早，却注定不被理解。
常岁宁未再去问崔璟的想法，也未再执意去论士族之对错功过，她看向远处，道：“此处是中原，为华夏之心脉，历来皆言得中原者得天下，此处不单是兵家相争之处，更因它经千年沉淀，形成了璀璨深厚的河洛文化。”
而很“不巧”的是，这河洛文化之本，如今尚且系在这些士族之身，大多仍经他们世代传承。
“这些相传久远之物，让百姓有礼可循，让国有法可治，若它于一夕之间彻底崩塌，就此被付之一炬，再想要重现，便不知要耗时多久。”
这些礼法，关乎着政治的稳定。
这些文化，若就此断绝，此过不在一时，而在后世长久。
正如璀璨群星，若它们相连之下已成隐患威胁，可将它们打散，可使它们一时暗淡，但若将它们全然捏碎，是否过犹不及？
且此次形势尤为特殊，人祸偏又撞上天灾，二者并行之下，足以摧毁一切看似坚固的根基。
“政治斗争本无对错，但李献赶尽杀绝之举，我不认同。”常岁宁直言道：“这些传承千年的文化根基，不该就此被屠戮断送。”
此一次，和往常一样，她不想论对错，她只想做自己想做之事。
所以，她想插手一试，从中寻求“折中之法”。
常岁宁起身，看向崔璟：“要不要一同试一试？”

第301章 我教舅父
面对这句询问，崔璟看着常岁宁，片刻，低声道：“殿下，多谢。”
迎着那道视线，他道：“我本为局中人，那些即将被屠戮的是我已故母亲的族亲——”
所以，他若说想做些什么，纵然不全是私心，却也必然存有私心。
但她不同，须知自士族存世以来，天下即分世家与寒门，而她无论是站在天下寒门还是李氏皇家的立场，都可将、都该将士族视为对立的存在。
可此刻她不属于任何一方，她只是想护下这片土地之上流传了千年的文化之河，为后世长远传承而虑。
无论世道如何，她真正爱惜着脚下的每一寸江河土地。
看着那立于混沌夜色之中，一身潮湿泥泞的少女，崔璟脑海中出现一道声音，神落泥潭，而不掩其光。
此刻，他听她说道：“正因你是局中人，你才更清楚士族拥有着什么，掌控着什么，他们所拥有掌控之物，若就此付之一炬，实在可惜。况且，纵然你有私心，也是人之常情。”
“这世间纷争，哪一桩不是因私心而起。帝王与士族争，双方皆出于私心，帝王以此手段‘考验’于你，也是出于私心——”她很无所谓地道：“既然大家都有私心，又凭什么要求你非要成为一个毫无私心的呆瓜呢？”
她最后与他道：“世间对错多局限于一时一境，经年之后，立场调换，错或成对，对或也错，吾等此时无愧于心即可。”
崔璟深深看着她，点头：“是，当如此。”
“不知殿下想要如何试？”
常岁宁未答反问：“你呢，你此番既然回来，是何想法？”
崔璟：“在我看来，中原士族此劫，非外力能救。”
纵然抛开是非对错，他此时率玄策军强行保下以郑氏为首的各族，但洛阳荥阳之外的族人也难逃被治罪的下场，甚至此祸会迅速殃及更多士族，包括崔氏，只会使局面变得更糟糕。
中原士族的衰亡，在他们决定与徐正业为伍时，便已成必然之数，他们本也需要为自己所做之事付出代价。
“既外力不能救，便唯有自救。”常岁宁道：“若想谋求自救之法，便只能救人，而不能再救士族。”
“是。”崔璟道：“当下唯有置之死地而后生。”
二人对视间，便已通晓了对方所想。
“既是自救，便还需他们当中有分量之人共商对策。”常岁宁道：“荥阳郑氏为中原士族之首，时间紧迫，不然你暗中使人去荥阳，掳些能说得上话的郑氏族人前来？”
“不必去掳。”崔璟转头看向一旁，道：“这位先生便姓郑，名潮，字观沧。”
“郑潮……？”常岁宁念了一声，颇觉意外：“是你嫡亲舅父？”
崔璟点头，这是他阿娘唯一的兄长。
“我舅父同寻常郑氏族人不同，他的事情，说来话长。”
郑潮之事，常岁宁也略有耳闻，此人为郑氏嫡脉长房长子，早年父死，他继承了郑氏家主之位，但不过数年，便被郑氏族人以“体弱多病，不堪家主重任”为名，罢去了家主之位。
世家大族的家主之权更迭乃是大事，多疑如常岁宁，早年听闻此事，即嗅出了阴谋的味道，此刻近距离接触此事，不免打听一句：“……传言你家舅父多病，是真是假？”
“半真半假。”崔璟道：“舅父的确有病，但他自称，他所患是为脑疾。”
“哪一种脑疾？”
回春馆可治否？
崔璟：“不认同士族处世之道之顽疾。”
“……”常岁宁下意识地看向他的脑袋。
她倒未曾想到，此症竟是有家族“病史”在的。
崔璟便与她说起舅父郑潮年轻时的诸多逆反之举，譬如他曾试图改变士族之制，提议要与天下寒门共通文道，要广开学馆，以郑氏藏书授之天下，让天下学子有书可读。
他一腔热情，眼睛都在发光，似乎终于等到了自己实现心中愿想之时，这使得郑家族人目瞪口呆，一时竟分不清新任家主是傻了还是疯了，忍不住回头去翻族谱，想知晓究竟是哪一根血脉出了此等滔天差错，又令高人看风水，作法驱邪，皆无成效。
数年之下，看着依旧疯癫的年轻家主，大家逐渐达成共识，这破家主谁爱要谁要，反正他们是不能要了。
所以，才有了“多病不堪大任”的说法。
常岁宁听罢，对这位郑先生更多了几分敬意，恍然意识到，原来这位才是士族反骨之症的开山鼻祖。
很快，她便与崔璟一同，去见了这位开山鼻祖。
元淼仍坚持跪在那里，见得常岁宁二人走来，她擦干眼泪，便要避开。
却听常岁宁道：“留下听一听吧。”
元淼脚下顿住，下意识地看向常岁宁。
“郑先生。”常岁宁向郑潮抬手施礼。
郑潮闻听，看向自己的亲外甥，“啧”了一声。
这才多大会儿工夫，就把他的底给交出来了。
对上舅父异样的目光，崔璟佯装无察觉。
“不知郑先生接下来可有打算？”常岁宁开口直言询问。
郑潮胸有成竹地点头：“有，我都打算好了。”
常岁宁目露期待之色。
崔璟很想劝她不必期待，因为据他对舅父的了解……
“明日我即回荥阳，吃饱喝足，沐浴更衣，于家中静候那位钦差李献带人登门来杀。”
常岁宁：“……”
元淼：“……”
崔璟习以为常，毫无反应。
“郑先生此番治水有功，且方才我已听崔大都督说了，郑先生对郑氏勾结徐正业之事并不知情。”常岁宁道。
“我当然不知，我在郑家向来没有议事权。”郑潮不以为意地道：“然知情与否，有何紧要？洛阳城中那些枉死之人，甚至那些妇人稚童，难道人人皆知情吗？他们也不知，但还是要死。”
“所以，此事有误，不当如此。”常岁宁看着他，道：“若任由此事错下去，一旦形成不可扭转之风气，便还会有更多无辜者枉死，所以需要先生出面来阻止这一切。”
“……谁？”郑潮愣了一下：“我？”
他好似听到了什么笑话，笑了一声，道：“郑某对宁远将军的事迹也有耳闻，将军有救人之能，我却没有。”
“不，这件事，唯有先生做得。”
对上那双笃定的眸子，郑潮默然片刻，笑着看向崔璟：“令安，你寻来的说客，可比你会说话多了。”
他说话间，自那石磨上起身，因盘腿坐得太久，双脚有些发麻，他理了理衣衫，自嘲般叹口气：“好了，我去找个地方睡一觉，明日还要赶回荥阳。”
说着，拖着发麻的脚，深一脚浅一脚地便要离开。
“郑先生多年前既试着救过郑家一次，如今何妨再试一次？”
背后传来的声音，让郑潮脚下一顿。
崔璟看着那道背影：“舅父不惧死，何惧一试？”
片刻，郑潮慢慢转过了身，看向那说话的二人，抬手指过去：“你们二人，现如今，是谁在出主意？”
他忽然觉得，这女郎不像是外甥请来的说客了。
“是她。”崔璟转头看向常岁宁：“舅父当信她。”
郑潮这才向常岁宁投去了正视的目光：“宁远将军，何故想帮郑家？”
常岁宁摇头：“晚辈不是要帮郑家，晚辈和郑先生一样，想让天下士族所学，有机会授之天下，而非就此消失泯灭。”
郑潮一怔之后，又看向外甥，这小子真就什么都往外说？
他自嘲地笑了：“年轻时我这般说，人人将我当作疯子看待……当然，现如今也是一样，我乃郑氏族中负有盛名的疯子。”
常岁宁与他一笑：“这是好事啊，疯子才好行事。”
郑潮看着她，几分好奇，几分试探：“我这疯子，要如何行事？”
常岁宁：“郑先生会杀人吗？”
郑潮：“杀何人？”
杀李献么？
那要这么聊的话，他可真要睡觉去了。
“杀士族，保郑家。”常岁宁道。
郑潮一愣：“如何杀？”
“当然是拿刀杀。”
郑潮一惊：“真杀人啊？”
不是一种比喻？
他连忙摆手：“……那不成，我从未杀过人！”
又补道：“鸡也不曾杀过！”
崔璟及时道：“我教舅父，此事并不难学。”
郑潮嘴唇一抖，看着如此贴心的外甥，竟说不出拒绝的话来。
他妹妹若泉下有知，知晓她儿子要教他这个舅父杀人，不知会是何反应？
……
接下来两日间，别处且不提，荥阳城内外百姓缺少米粮，几欲暴动，皆被官府压了下来。
荥阳刺史急得头发大把地掉，无力支撑之际，忽有救星找上门来。
救星出手极阔绰，献出了一万石米粮，但自称有一个条件。
荥阳刺史连连拜谢，莫说一个条件了，纵是十个百个，纵是让他出卖灵魂，他也情愿，那可是万石粮啊！
对方提出的条件却并不难办，只让他开启城中祭坛，用以祈求雨停。
听得这个条件，荥阳刺史险些热泪盈眶，这是哪里来的活菩萨啊！
荥阳城当日便于城中内外设下多个粥棚，荥阳刺史据实宣扬，米粮皆为郑家捐献，用以赈济灾民。
经历了饥饿的灾民一时对郑家的慷慨之举感恩戴德。
郑氏家主郑济却勃然大怒，这些时日他忙于安排要事，捐献米粮之事他并不知晓，查问之下才知是郑潮使计所为。
“这个疯子。”郑济冷笑一声：“他莫不是以为只要捐些米粮出去，博取些许民心，便可以逃过此劫吗。”
想要保住郑家，靠那些快要被饿死的卑贱庶民有何用？
这么多年了，他这位堂兄，竟然还是这般天真愚蠢，异想天开。
作为当年接替郑潮成为郑氏家主，及一手谋划了与徐正业合作之事的郑家掌权人，郑济向来有着雷霆手段，他立即让人查明了参与捐粮之事的有关族人和仆役，皆予重罚，又令人去寻郑潮之时，却听闻郑潮此刻正在城中祭天，亲自上了祭台祈福——
郑济再次冷笑出声：“郑家的颜面，当真是被他丢尽了！”
如今正值紧要关头，他本不欲理会郑潮的疯癫之举，但很快他便得知郑潮此次祈福之举，远比他想象中来得更疯癫。
趁着雨势稍小，许多得了郑家救济的百姓，自发去往郑潮祈福之处，前去拜谢。
高高的祭台之上，看着越来越多的百姓朝着此处而来，与十数位僧人一同盘坐诵经的郑潮，缓缓站起了身来。
在众人的注视下，他行至祭台前侧，高声道：“诸位或不识，我乃荥阳郑氏长房嫡出，郑氏前任家主郑潮郑观沧——今日郑某在此祈福，是为表郑家之罪业，以求上天神佛宽恕！”
四下闻言立时嘈杂起来，皆不解其意。
“此次中原河洛之地遭遇天灾，皆为郑家之过！”那道人影双眸泛红，浑身早已湿透：“郑家罪业深重，勾结徐贼，触怒上苍，罪不可恕！”
此言坠地，百姓间顿时哗然。
这位郑家前任家主……竟是当众替郑家认罪了？！
洛阳士族之事早已传开，也有人暗中道，下一个便会轮到荥阳郑家，但郑家乃中原士族之首，树大根深，结果如何谁也无法预料……
可此刻，郑家大老爷却当众认罪了！
四处因此炸开了锅，消息很快传开，越来越多的百姓向祭台处围涌而来。
郑潮的疯癫之举也传到郑济等人耳中。
郑潮这些年来浑噩度日，已同废人无异，突然闹出这么一场，让郑家所有人都措手不及。
听得郑潮竟当众替郑家认罪，族人们纷纷色变：“……尔等为何还不速速将他带回族中！”
却听仆役慌张道，那祭台周围有人暗中把守，个个身手不凡，他们根本无法上前将郑潮带回。
“看来堂兄当真彻底疯了。”郑济站起身来：“我去将他亲自带回。”
此时理应由他这个家主出面，才可稍挽回些局面。
至于其它——
他方才已得消息，那李献已经率军来了荥阳，此刻，应当已过荥阳城门。
“各位族叔留下，一切依照计划行事。”
……

第302章 必遭天谴
郑济很快赶到了城中祭台处，见到了跪在祭台之上，陈述郑家诸多过错，以求上苍原谅的郑潮。
郑济先令人拿下了郑潮的小厮。
而后，他亲自上了祭台，面向祭台下方拥挤的灾民百姓，再往远处看，还有更多的人在朝着此处汇聚而来。
祭台下方多为灾民，半月余的洪涝冲击之下，他们无家可归，无粮可食，早已无形象仪容可言。
他们此刻仰首看着那位高高在上，衣袍发髻整洁，长衫广袖之人，忽而惊觉，真正意义上经受了这场天灾的，好像不包括这些士族贵人。
那位贵人语气如常，却仍有与生俱来的高人一等之感，好似站在此处与他们说话，已是纡尊降贵。
“吾乃郑氏家主，吾兄自被罢去家主位之后，即因仇视族中而言行失常，常有不符实际之疯言，其今日之言行，各位亦不必当真。”
他并不在乎这些百姓信是不信，他只需给出一句解释，否定郑潮所言，再为其冠上疯癫之名即可。
他走到跪着的郑潮面前，垂眸道：“兄长，族中事忙，不宜再闹，且随我回去吧。”
说着，向郑潮伸出了一只手。
郑潮看着那只格外干净的手，他这些时日随崔璟一同整治堤防，已很久不曾见过这样干净白皙的手掌了。
但这份干净高贵，只是表面，正如他眼中簪花弄墨的上品士族。
郑潮看着那只手，问：“兼之，你可还记得，幼时我们一同读书，所闻所习最多的是什么？”
郑济未语，或者说，他向来不屑理会郑潮。
“是君子之道。”郑潮抓住郑济递来的手，借力有些吃力迟缓地站起身来之后，松开郑济的手，道：“吾等自幼所学，皆为上等君子之道。”
“正如你的字，郑济，兼之，取兼济之意，何为兼济，使天下生民万物咸受惠益，是为兼济。”郑潮说话间，看向郑济身后的百姓们，道：“我一直以为这便是真相，只待我等长大成人，即可以所学兼济天下。”
“但待我长大之后，他们不知为何却忽然齐齐换了一种说法！”郑潮倍觉荒诞地道：“君子之道不存，唯有利己而已！我再与他们谈君子，他们便当我是疯子！”
“这是何故？世间为何会有此等道理！”郑潮的声音越来越高，神情也激动起来，通红的眼睛里藏着痛苦之色：“所谓上品士族，不过是一件看似高洁的外衣，他们自认高洁，高居云端，砍断通往云端之路，云端之下那些受尽不公的寒庶百姓学子，在他们眼中卑贱如蝼蚁，肮脏如污泥，愚昧如牲畜！”
郑济对他的痛苦毫无触动，只是拿帕子擦了擦手指上的脏污，讽刺地弯了一下嘴角：“兄长，这些天真之言，不如随我回去再说吧。”
郑潮后退数步：“如此士族，本不当存世！”
他猛地伸手指向郑济：“但若非是你，它不会以这般方式消失，是你勾结徐正业，是你盲目自大的野心，让郑氏乃至中原全部的士族走上绝路！那些无辜族人，不该为你的错误陪葬！”
郑济的脸色终于有了变化。
身后民众的议论声嘈杂，他眼神微沉，走向郑潮，声音低而沉冷：“不，郑家还没有输，也不曾至绝路。”
郑潮眼神悲戚愤怒：“如何才算输？亲眼看着郑氏全部族人为你陪葬，统统死在你面前，直至一人不存才算输吗！”
直到如今，他的这位堂弟仍在试图拿郑氏无辜族人的性命去做最后的反抗！
郑济定定地看着郑潮的眼睛，拿只二人能听到的声音，一字一顿道：“那兄长呢？难道兄长认为，只凭兄长在此捐粮祈福，便能保下郑氏？”
郑潮也看着他的眼睛：“不，单凭此，远远不够，还需再做两件事，其中之一，还需要我来做……”
郑济下意识地拧眉，刚要说话时，郑潮忽然没有任何预兆地抬手，手中没有任何预兆地出现了一把锋利至极的匕首——
“噗嗤——”
郑潮猛地将那把匕首扎入郑济的胸口。
“令安告诉我，要先引你来此，再让你放松警惕，而后，务必一举击中要害……”郑潮的声音有些发颤，眼神却无比坚定。
“你……”郑济神情震动，目眦欲裂，面色顿时变得惨白，他拼力抬手，握住郑潮攥着匕首的手，试图将郑潮推开。
郑潮却两手并握，再次将匕首用力往里送去，力气之大，直怼得郑济往后踉跄退去。
“扑通！”
郑济倒在地上，郑潮也扑倒在他身上，仍然攥着匕首，眼中滚出泪水：“兼之……没想到我会杀你吧，连我自己也没想到！”
他猛地将匕首拔出，再次大力刺入。
祭台下方，忽然爆发出惊叫声。
方才郑济一直背对着百姓而立，直到此刻，祭台下方的百姓们才看清楚发生了什么。
随同郑济前来的几位族人亦惊骇难当：“郑潮，你胆敢谋害家主！！”
他们要冲上祭台，却被守在祭台周围的陌生面孔拦下。
郑家族人愤怒难当：“早有预谋……郑潮早有预谋！”
“速去请族长来！”
四下惊乱作一团，祭台上盘坐诵经的僧人们也变了脸色，连声念佛，正要惊惶地自后方走下祭台时，却被一名抱剑的少女拦下。
“诸位师父不必惊惶，此也是祭天的一环而已。”
众僧人：“……！”
事先可没说过有这么一环！
但见对方怀中抱着的剑，及其身后的随从，为首的僧人强作镇定地念了句佛，委婉询问对方诸如一类的“一环”，接下来是否还会再出现。
最小的和尚面色最是惊骇，杀到兴起时，该不会将他们也杀了祭天吧！
他们会不会也是其中的一环！
“不会。”常岁宁看向扑跪在地的郑潮，道：“不会再死人了。”
郑潮割下了郑济的一片衣袖，和那带血的匕首一同高高捧起，声音颤然：“上苍神佛在上，我已将罪魁祸首诛杀！”
此一幕透着诡谲的虔诚，有受惊的百姓道：“该不会当真是个疯子吧……”
“看来是真疯了？”
“……”
“不，他不是疯子！”忽然有一名年轻人面色震惊地道：“他是草堂先生！”
草堂先生？
怎么会是草堂先生？
荥阳百姓大多听说过这个名号，尤其是读书人。
大约是自七八年前起，城外一座废弃的草堂中，忽然出现一人在此讲学，起初并无人去听，但因其不收束脩，且人人皆可听，一来二去，便有了几名学生。
后来，这位草堂先生的名号传了出去，前来听课的学子越来越多，但其讲学的时间不定，有时三五日都不见人来，饶是如此，仍时常有好学的文人慕名而来。
但这位草堂先生姓甚名谁，谁也不知，且他未曾露过面，平日穿一件灰扑扑的袍子，又以笠帽皂纱遮面，自称面容有损，不宜示人。
此刻他被认出来，是因为他的声音。
面容可以遮掩，但声音瞒不过常去听学的学子。
围在祭台前方的十多位文人皆震惊难当。
他们从未想过，草堂先生的笠帽之下，藏着的竟是郑氏子弟的身份。
“郑家大老爷便是草堂先生！”
这道声音很快传遍人群，引得越来越多的读书人前来。
一并前来的，还有李献带来的兵马。
那些心急如焚的郑家族人听闻李献至此，皆大惊失色：“怎会如此之快……”
家主分明安排了人手在李献进城的路上伏击！那些人呢？！
眼看百姓们被强行避让至两侧，那些兵马正快速往此处靠近，郑家族人一时面如死灰。
家主已死，屠刀已至……
有族人踉跄后退间，自袖中摸出了一物，眼神逐渐变得决然。
片刻，忽有刺耳的鸣镝声在众人头顶上方响起，接连三声，尖锐响亮。
此祭台所在，是通往郑家必经之处。
此处人流拥挤，城中气氛异样，李献在靠近此处之前，已经得知了郑济被杀之事。
此刻，临近祭台，他的马慢了下来。
他仰首看了一眼头顶阴沉的天空，最后一声鸣镝之音散去。
“此刻报信，不觉得太晚了吗。”李献不以为意地笑了一下，看向祭台上方的情形，眼中笑意散去，高声道：“洛阳元氏已经招认，中原士族勾结徐正业之事，皆是受荥阳郑氏家主郑济指使！”
说着，冷声吩咐下令：“将郑氏族人统统拿下！胆敢反抗者，格杀勿论！”
随着其音落下，他身后的士兵立刻将祭台团团围起。
同一刻，听得那三声鸣镝之音，郑氏宅中知情的族人们神情震惊彷徨。
此三声鸣镝，代表着事败……可怎会如此之快，他们分明安排了伏击的人手，怎会毫无作用？
而下一刻，他们便从慌张奔入厅中的仆从口中得知，家主郑济已死，且是死在了郑潮手中！
“天要亡我郑氏……！”
年长的族人口中吐出鲜血，被惊慌的众人扶住。
“郑氏可以断绝……却绝不能便宜了那些无耻恶贼！”
“事已至此，吾等便当奉行家主最后的交待！”
有数名族人快步奔出厅堂。
历来士族真正的传家之本，非是钱财与田宅，而是那些历朝历代流传下来的珍贵书籍。
郑氏作为中原士族之首，更是藏书无数。
这些让他们代代相传的书籍藏放之处向来是族中秘事，据紧要珍稀程度，分作数个藏书阁存放，每个藏书阁所在的位置都是秘密，且设有机关，日夜有人把守。
非是郑氏如此，其他士族也大多如此，是以，这些时日李献为问出各族藏书所在，审讯逼杀了不知多少士族子弟。
而郑家开启藏书阁的钥匙，向来由历代家主存放，但在昨夜，郑济将钥匙交给了族人。
“我已杀祸首郑济！论长幼嫡传血脉，如今，我便是郑氏家主！”被围起的祭台上方，郑潮将头叩在地上：“我愿献出郑氏全部田宅家产与藏书，我愿使荥阳郑氏自削为庶人，我愿以戴罪之身携族中子弟于四海讲学布道，以己身奉还天下，以赎郑氏罪业！”
言毕，他再次叩首，激起水珠。
而此刻，他口中愿献出的郑氏藏书，将要被付之一炬。
郑氏三座藏书阁内，皆被淋上了松油。
“……也罢，也罢！”
“今日，我便与我郑氏族学一同长存于此！”
一名郑氏族人神情悲切癫狂含泪，将要取过仆从手中的火把时，忽被一支利箭从后方射穿了膝盖，往前跪扑在地。
整肃的脚步声很快踏入藏书阁内，仆从受惊之下，手中火把跌落。
一道人影快速飞身上前，将那火把接住，松一口气：“还好……”
元祥将火把交给身侧之人，让其拿出去灭掉。
那膝盖中箭的族人拖着伤腿，费力地支起身，看向走进来的那道挺括身影，眼神震动：“是你……”
“崔令安！”
他怒声诘问：“你要作何！”
对方已经对他动手，他自然不会幻想此人是来助他郑家的！
崔璟未曾理会他，只下令查看书阁，将所有火烛熄灭移出，令人清理火油，并内外看守起来。
那名族人很快被拖了出去，丢在了石阶上。
“是你，家主的计划被打乱……是你所为！”
“此处乃是你外家！与你同根！”
“崔璟，你助纣为虐，是为士族之耻……你不得好死！”
“……”
听着那族人的唾骂声，崔璟未曾回头。
很快，他见得郑家族人仓皇逃窜，有妇人抱着孩童疾奔，发髻散开，钗环掉落。
也有族人冲到他面前破口大骂。
一名从旁侧冲出来的少年人举着剑朝崔璟奔去。
崔璟未使人伤他，抬手握住那剑刃，手中用力，生生将那剑身折断。
那少年人被此力弹开，踉跄后退，握着手中断剑，咬牙切齿：“崔令安，你必遭天谴！”
青年深邃疏冷的眉眼平静如渊：“我一人遭天谴，尔等可活，有何不可。”
看着那青年未曾停留，就此离去，少年握着断剑，神情茫然地站在原处，最终无力跪地，痛苦地嘶喊出声。
祭台处，李献要将郑潮拿下时，却遭到了阻拦。
看着突然出现在祭台上方的少女，李献眼神微动：“宁远将军，怎会在此？”

第303章 天不亡河洛
常岁宁走下祭台，立于祭台石阶之上，虽只独影一人，却似无声将祭台上方的郑潮挡护在身后，她面向李献，语气如常：“我近日一直在荥阳附近救灾，李将军那位名唤郭福的部下，未曾提起吗？”
她口中的郭福，便是那日追捕元淼之际，盯上了归期，被她看过腰牌的倒霉蛋。
“李某有耳闻，只是未想到此时会在荥阳城中见到宁远将军。”李献面上不见异色，称得上和气。
常岁宁亦然：“听闻郑家大老爷在城中捐粮祈福，便来凑一凑热闹。”
“如此还真是巧合得很。”李献一笑，与她对视着问：“那么，敢问宁远将军此时是要阻挠李某办案吗？”
此前对方阻挠他的人带走战俘，这笔账且还未算。
常岁宁：“自然不是，我只是想提醒李将军，大盛礼法素有明言，凡为朝廷官府发起的祭祀祈福之典仪，擅自扰乱祈福，则有毁坏国运之嫌，情形严重者，按律当诛——”
李献眉心微动，好笑地看向洒着鲜血的祭台：“这竟也算作祈福吗？”
常岁宁不以为意地回头看了一眼：“如何不算，洛阳城中不是正有此先例吗。”
李献唇边讽刺的笑意微凝：“李某不知，此祈福之举，原是由荥阳官府发起——”
此时荥阳刺史及其他官员听闻变故，纷纷赶到此处，李献便向荥阳刺史问起此事。
荥阳刺史证实了此次祈福是由他准许发起的，文书上加盖了刺史府大印。
是他同意的没错，可他没想到郑家人会在祭台上杀了郑家人啊！
论罪，杀人当被捕，可在荥阳，郑氏宗法更大，理应由郑家人先行处置。
但现如今郑家成了徐贼同党，被杀的郑家家主成了主谋，那便更不归他管了。
且他更没想到的是，这位李献将军今日一声不吭突然来了荥阳城办案，想打郑家一个措手不及……但凡同他提前打个招呼，他也不至于答应这场祈福啊！
不，也说不好……毕竟那可是一万石粮……
荥阳刺史有一些富贵险中求的精神在身上。
灾民的肚子不能等太久，多等一日便有暴动的可能，他可不指望郑家被抄家后，这位李献将军会第一时间优先将抄家得来的米粮分给饥肠辘辘的灾民，此人这段时日的行径手段有目共睹，一心屠杀士族，其下面那些人在追捕士族逃犯的过程中也多见趁机谋财之举。
倒是这位宁远将军，这些时日一直带人在荥阳附近救灾，安抚灾民，洪涝发生的最初，也是对方与汴州胡粼使人前来警示荥阳早做准备……
荥阳刺史心中自有一杆秤在，此刻便道：“祈福仪式既始，中途若贸然中止，恐有不敬神灵之嫌……”
礼法之所以称之为礼法，是因礼制在前，更何况此时正值天灾爆发之际。
李献也不愿触此霉头，只问：“那敢问此次祈福，何时能够结束？”
荥阳刺史面露为难之色，道是郑潮祈福心诚，要在此祈福直至雨停为止……别问，问也是洛阳城开的先例。
李献在心中冷笑了一声。
而此刻，那些祭台周围的百姓间，也激起了异样的情绪，四下喧嚣，他们听不到李献等人的交涉内容，他们只看到，那位李献将军带来的兵，气势汹汹拔刀将祭台围起，要带走郑潮。
挤在最前面的，有不少读书人，他们起初听闻洛阳士族之事，一度是觉得解气的，是觉得终有寒门学子出头之日了。
但随着朝廷屠杀折辱士族的范围扩大，同为读书人的他们逐渐生出了些许心惊与不适之感，他们开始扪心自问，此种大面积的屠戮文人之举，当真是值得拍手叫好的吗？
甚至这些人当中，大多是不知情的无辜士人，更甚不乏士族妇人稚子。
而此种摇摆不定的对与错，在此刻突然摆在眼前的“郑家大老爷即是草堂先生”的真相中被具化清晰——
滥杀无辜，是为错！
士族也并非尽是利欲熏心之辈，并非就该满族死绝！
郑先生不能就这样被不明不白地带走，然后像那些洛阳士人一样被折辱屠杀！
人群中，不知何人发出了第一道声音：“郑先生大义灭亲，心怀大义，于荥阳有恩情在先，绝非徐贼谋逆之事的知情同谋者，万望钦差大人依律明查！”
那名秀才咬重了“依律明查”四字。
一时间，附和声无数。
“不仅如此，郑先生于此次黄河治水防灾一事亦有大功，若非郑先生，荥阳城早被黄河水淹了！”阿澈混在人群中，不见其人，只闻其声。
此言出，荥阳百姓们无不意外。
好些读书人闻言震惊之下，不禁红了眼眶。
原来郑先生不仅偷家中所学养他们，甚至还偷偷跑去冒死治水！
郑先生究竟还有多少善举是他们所不知道的？
郑先生如大鹏，他们如蒙郑先生无私哺喂的雏鸟，却至今才知恩人真容。
一时间，百姓间的情绪更激动起来，他们望着那些森然的长刀，眼中开始有了防备之色。
一些文人甚至开始思考，若说士族的存在是为不公，那么这些人呢？如此残暴的杀戮手段，若尽由此等人来完全取代士族，难道一切就会变得公正吗？
若天下文道礼数被就此屠杀殆尽，世间还何来文人铮铮风骨！
士族有罪，当被治罪，却不该遭遇如此屠戮！
察觉到气氛的变化，李献在心中讽刺地笑了两声。
这些无知之辈，三两句话便被煽动，实在蠢不可及，注定一辈子只能做被人踩在脚下的蝼蚁。
而他也不必同这些蝼蚁对峙，区区一个想使手段活命的郑潮而已，总归也跑不了。
李献未有坚持带走郑潮，他下令，让人守在祭台周围，直到祈福结束为止：“余下之人，随我前去郑家！”
荥阳刺史等人立即让道，心头一片复杂的惶然，今日荥阳城注定要成为第二个洛阳了。
李献的视线扫向“看热闹”的常岁宁，似笑非笑地询问：“宁远将军可要同行？”
他疑心今日郑潮祈福之事与常岁宁有关，此言亦是试探她是否会再次阻挠，但见常岁宁没什么兴趣地摇头：“便不叨扰李将军办差了。”
李献微笑颔首，驱马便要离开此地。
事实上，他在此交涉之时，已经先行遣了三千人马，从另一条路先行去往郑家，为今日之行“开路”。
他今日前来，便未打算让任何一个郑氏族人逃出荥阳。
他昨夜曾亲自磨剑，中原士族之首，崔璟外家，何其高贵，自然当得起他这份格外看重。
然而就在李献带人绕过祭台之时，前方的人群忽然被分开，一队整肃而具压迫感的人马迎面而来，阻去了他的去路。
李献勒马，极快地皱了下眉——崔璟？
那队人马很快靠近，为首的青年坐于马上，开口道：“昨日得郑潮告发郑氏家主勾结徐正业，举以实证之下，现今郑家上下已被控制，反抗者皆被肃清。”
什么？
李献甚至觉得自己听错了。
所以，崔璟亲自带人镇压控制了郑家？
他在赶来荥阳的路上已然知晓崔璟人在荥阳附近，崔璟竟然不避嫌，在此时回来了……是心生不忍，想要为了郑家对抗朝廷？若是如此，他是有些期待的。
可事实却是此人竟抢在他前面，控制了郑家的局面……
他明白了，献粮祈福，杀郑济，煽动民心……还有郑家本该有、却未曾出现的反扑找死之举……
哈，原来如此！
崔璟神情平静：“除此之外，郑氏族人已主动献出族中所有藏书，以求禀明圣人，网开一面，不求折郑氏罪过，只求保全无辜族人性命。”
李献的视线扫过崔璟身侧三名玄策军手中捧着的匣子，三只匣子里，各盛放着郑氏三座藏书密阁的钥匙。
无数读书人也看过去，这三只匣子的价值无可估量，说是中原河洛最大的秘宝亦不为过。
李献慢慢地收回视线，看向崔璟：“有崔大都督出面大义灭亲，此案果真进展神速。”
“崔某奉旨行事，既得告发，自然没有徇私视而不见之理。”崔璟看着他：“郑氏上下凡有同谋嫌疑者，李将军尽可依律带走审问。”
李献在心中冷笑。
现如今郑氏上下已被崔璟的人控制，他纵要带走谁，却也必须经过崔璟耳目，他自然相信崔璟不敢徇私包庇何人，但只杀那些罪有应得，本就要死的人，又有什么意思呢？
他的刀，原本是为整个荥阳郑氏而磨。
此行，还真是败兴至极。
李献压下心中不畅，向崔璟抬起握着缰绳的手，语气钦佩地道：“崔大都督如此秉公办案，李某必会将崔大都督大义灭亲之举如实禀明圣人。”
他句句未离“大义灭亲”四字。
这算是今日唯一“有意思”之事了。
他自然知晓，崔璟此举名为亲自镇压，实为保全郑氏族人，可谓用心良苦……可天下人不会这样想，那些士族更加不会。
很快，他们便会听说，是崔璟亲自率军踏破了郑家大门，将郑家所有藏书亲手献出。
思及此，李献再次笑着冲崔璟拱手，让人将郑济的尸身带下去后，即策马离开了此处，带人往郑家赶去。
四下百姓们向那出色醒目的青年看去，低声议论着，眼神各异。
崔璟坐在马上，握着缰绳的手指间有未干的血迹，这血迹，似乎正是他“大义灭亲”的证据。
他的目光越过那些带着畏惧的复杂视线，只看向祭台上方。
常岁宁朝他一笑。
崔璟无声绷紧的眉心便松弛下来。
常岁宁刚要走下祭台，忽而被一只带血的手抓住了袍角。
她回过头，只见浑身瘫软的郑潮向她露出哭笑不明的表情，请求道：“请宁远将军留下随我一同祈福吧……”
这种心情谁懂啊，他平生第一次杀人，杀的还是堂弟，家族终于也要就此崩塌消散，天都塌了，都砸到他身上了，而他还要继续留下祈福。
且如今他不仅是罪人之身，也是郑家的叛徒，万一有人趁他祈福时刺杀他呢，总要有个能打的人留下近身保护他吧。
这位有将星转世之称的宁远将军是个很好的选择。
且上天看在她的面子上，说不定很快就能停雨了。
郑潮胡思乱想着，想哭又想笑，他觉得自己终于从桎梏中解脱了，却又不免悲戚于家族走向衰落的命运，但也深知，这已是竭尽全力之下所谋得的不幸中的万幸。
盛情难却之下，常岁宁唯有与郑潮一同留下祈福。
祭台之上设有绣着经文的华盖，祈福者可盘坐于华盖下方诵经，但雨势大时，此物也是徒劳，并不能挡下多少雨水。
郑潮一心为郑氏赎罪，未像僧人那般盘坐，而是跪于祭台上方，向世人和神灵陈述郑氏之过错。
有曾得他于草堂之内指点，才得以考取功名的文人，围聚在祭台周围久久不肯离去，与之一同祈福。
李献的心腹来回出入被玄策军牢牢把守的郑家，带走那些并不无辜的郑氏族人。问罪荥阳郑氏的一切事宜，就这样既不平静，却又异常平静地进行着。
而在李献赶往荥阳之后，洛阳城内外各士族的看押事务，也先后换上了崔璟的人手，至此，未再有逼杀无辜之事发生。
雨水催得天色很快暗下，阿点接过崔璟手中的伞，举着上了祭台，撑在几乎浑身湿透的常岁宁头顶。
见常岁宁抬头看来，阿点委屈又坚定地道：“佛祖要怪就怪我好了，是我非要给你撑伞的！”
常岁宁露出笑意：“放心，佛祖才不会和小孩子计较呢。”
她转头透过雨幕看向黄河的方向。
郑潮也一直在望着同一个方向，他在数着日子，不，是数着时辰。
夜色中，有百姓的哭声响起。
听着那些哭声，也和常岁宁一样盘坐的阿点，一手举伞，另一只手抹起了眼泪。
当夜，荥阳百姓连夜缝制了两把万民伞，一把为“草堂先生”赶赴黄河治水献粮祈福，一把为杀徐贼，于荥阳救灾多日的宁远将军。
天色放亮时，一名五六岁的稚童抱着两把万民伞爬上祭台，将其中一把交给阿点后，那稚童来到发髻披散开，形容疲惫不堪的郑潮身边。
“郑先生，我给您撑伞，大家说，佛祖不会怪罪稚儿！”
小孩子稚嫩的声音响起之际，有些笨拙地将伞撑开。
伞被撑开的一刻，常岁宁透过伞沿边垂着的彩色布条，看向天边。
不知是不是她出现了幻觉，她看到乌云飘散，很快，有一缕刺目的强光自东方破云而出。
“……是太阳！”
“这伞真好，撑一下，太阳就出来了！”阿点兴奋地蹦起来。
很快，无数兴奋的声音自四面八方围涌而来。
常岁宁眨了下眼睛，瞳孔被照亮。
不是幻觉啊。
嘴唇发白的郑潮浑身泄力，忽而仰面倒地，有眼泪自通红的眼角流淌而出，他望着越来越亮的天空，喃喃道：“天不亡河洛，天不亡河洛……”
……
中原放晴，各路消息陆续传回了京师。

第304章 她会成为传说的化身
河洛士族被治罪屠杀之事，在士族权贵及朝堂之间掀起的动荡，比起这场洪涝天灾，只强不弱。
但民间百姓之间流传最广的，却是宁远将军与郑氏大老爷于荥阳祈福灵验之事。
其一，此种带有上苍显灵神秘色彩的事迹，于大众而言具备天然的吸引力，上至八十岁老翁，下至五岁稚儿，无论是深居后宅的女眷，还是街头敲碗的乞丐，谁都能唠上两句，可谓全无门槛。
再者，相比之下，有关那些士族的政治之争，谈论起来太过危险——今因各处动荡，兵祸连结，朝廷为镇压那些对圣人不利的传言和说法，不惜动用酷吏，言行稍有不慎，便会惹来祸事。
那些大士族，离他们这些小民也太过遥远，大致听个刺激且罢，真想过嘴瘾，那还得是祈福灵验之事，首先讲究一个脑袋安稳不搬家。
且祈福成功，一定意义上代表着得上天准肯，祈福成功之人，历来被视作祥瑞的化身。
天灾化为祥瑞，便似淤泥中钻出代表着希望的圣洁图腾，一时间，荥阳祈福之事为各处津津乐道，也迅速成为了各大茶楼说书先生的不二首选。
“……那祸首被祭杀于万民之前，宁远将军与那郑氏大郎于祭台之上长跪三天三夜，未进一滴米粮……”
“待到那第三日，眼看黄河水便要漫灌之际，荥阳城内外可谓哭声遍野，好不凄惨……”
“宁远将军欲先行疏散百姓，离开此地，然而荥阳城百姓坚决不肯离去，誓要与宁远将军二人与荥阳共存亡！”
“城中百姓感念于心，呕心沥血缝制了两把万民伞相赠……诸位猜怎么着？”
迎着那一道道期待的视线，说书先生精神抖擞地一拍醒木，抑扬顿挫道：“那万民伞一经撑开，乌云顿散，苍穹之上一时金光万丈，雨水倏止！”
堂中众听客顿时哗然，惊叹声无数。
却听那说书先生再拍醒目，蓦地站起了身来，声音愈发有力：“然而，这还不算最离奇之处！”
“据闻，那本已漫溢的黄河水畔，忽然现出一条巨龙，口中喷出龙吟，龙口大张，将那漫溢开来的洪水吸入腹中，而后化云而去！”
堂内四下炸开了锅，众人神情惊奇难当，也有人当场翻白眼，觉得这说书先生胡编乱造，还龙呢，这种没脑子的书到底是谁在信啊！
四下的叫好声给了他答案——好家伙，除他以外，都在信！
少部分人的白眼，并不足以影响气氛被推向沸腾。
“……怪不得连我家媳妇都说宁远将军是将星转世，之前我还不信咧！”说话的汉子神情严肃地一拍大腿，陷入了要命的反思之中。
不怪他立场不坚定，且想想，不过十六七岁的小女郎，下能一战杀徐贼定一方天下，上能祈福使中原雨停，那能是寻常人吗？
又有人一脸向往地问那说书先生，那条龙长什么样儿，说书先生描述的绘声绘色，好似他当时就在黄河旁的泥沙里蹲着，乃亲眼所见。
说书嘛，半真半假，夸大其词，才能吸引百姓们眼球。
且这本子是一位女郎昨日托婢女给他送来的，据说那也有实据作为参考的。
“说得好，赏！”
二楼处，有少女明快的声音传下来，好几锭赏银很快被送到说书先生面前的几案上。
说书先生连连揖手道谢，越来越多的碎银铜板丢过来。
“……吴姐姐的本子写得可真好！”二楼围栏旁的雅座上，姚夏压低声音，眼神兴奋地道。
其他女郎们也纷纷附和，听客们热烈的反应久久未消。
吴春白看向楼下，莞尔道：“非我的本子写的好，是这桩事，本就该如此轰动。”
“都好都好！事迹好，本子也好！”
“对了阿夏，你再继续同我们说说，你那个远房亲戚在信上还说常娘子什么了……”
这厢一群女孩子叽叽喳喳地说着话，不远处的雅座上，着常服的姚翼一人独坐，面前摆放着一壶茶，两碟点心，一碟松子。
姚廷尉手中慢吞吞地剥着松子，不时往侄女的方向瞄一眼。
他这侄女藏不住事，他早就知道这两日京中大热的说书本子，皆是出自那位吴家女郎之手。
这些女娃们……可知自己在做些什么？
须知时下并非人人都有书可读，故而真论起来，在民间，让一件事成为戏本亦或是童谣此类通俗易懂之物，才是最广最快、最易深入人心的传播途径。
而她的事迹，一桩又一桩，在这些女娃的推波助澜下，眼看便要从事迹成为传说。
若事迹成了传说，那她便不再是一个寻常意义上的“人”，而是会成为传说的化身。
这些女娃们知不知道这代表着什么？
她自己又可曾知晓？
她怎么会不知晓，她自己先前还声称自己得了救世仙人指点呢！
想到去年大云寺一别时，她那声语不惊人死不休的“表舅”，姚翼只觉如坐针毡，心中忽上忽下，一个危险的念头在他心头爬行。
听着堂内那些有关她的声音，姚翼只觉周身冷意与沸腾之感交替，浑身每一个毛孔都在忽张忽弛，脑海中有一道声音在问——难道当真有天意之说吗？
他口中也随之低语自问。
“郎主您说什么？”四下吵闹，小厮弯腰询问。
“结账。”姚翼将手中松子拍在桌子上，心神不定地起身：“回府。”
小厮应下，摸出几颗碎银放在桌上，见自己郎主剥了一堆松子仁儿，愣是一颗没吃，小厮三两把统统塞进自个儿嘴巴里，心满意足地跟上去。
此处茶楼里的说书内容，很快流传出去。
百姓们对此口口相传，各街头茶楼说书的同行们则危机感顿生，才一天的工夫，龙都出来了！
好好好，这么玩是吧，等着！
有人开始提笔狂书：“……说时迟那时快，万民伞开，祭台上方百鸟环绕，乌云突然化作七彩祥云，隐隐瞧着，那云竟还是位仙人模样……”
京师说书行业在危机感使然之下，一时间无数离奇却极具吸引力的版本在喷薄而出。
而说到危机感，近来魏妙青也有一些。
一月前，姚夏不知从哪里冒出来一个远房亲戚，说是在宁远将军手下做事，因此，时常会给姚夏来信说起常岁宁近况。
起初魏妙青还存有些质疑之心，但几封信看下来，确实是有这么个人。
姚夏因此在她们之间的地位水涨船高，极受追捧，这让从小到大都习惯做众人焦点的魏妙青颇觉嫉妒，她开始频频回味起自家兄长此前奉旨去往江南平定李逸之乱时，她被众姊妹们环绕的美妙滋味。
虚荣心作祟之下，一度妹凭兄贵的魏妙青，再次将视线瞄准了自家兄长。
“……此次中原受灾严重，圣人必然是要派遣钦差前去赈灾安抚灾民的吧？阿兄何不自荐前往？”
这些时日眼看阿兄每日都要上香两次为在外行军的常娘子祈福，魏妙青认定自家兄长早已情根深种不能自拔，此刻便又压低声音道：“如此一来，兄长便也能顺便见一见常娘子呢。”
“……”听得此言，魏叔易无端有些紧张。
看着姿容尤其出色的兄长，魏妙青忽而心想：“常娘子在外又是打仗又是救灾祈福，这般辛苦，见一见阿兄美色，放松一下，也是很好的……”
“……”魏叔易面色微笑看向妹妹：“本不必将心里话全都如实告知于我。”
魏妙青忽而掩口，她又不是傻子，没想如实告知他的，谁知怎么就说出来了。
看着与自家阿娘一个模子刻出来的妹妹，魏叔易对妹妹日后成为太子妃的可能更添惆怅。
而此时，他那令人惆怅的妹妹忽而又感到苦恼：“不对，那位崔大都督就在荥阳呢，有他在，论起美色，哪儿还能显得着兄长啊。”
魏叔易心口稳中一箭，见妹妹狗嘴里吐不出象牙，他挂着体面温和的笑意起身，解下腰间佩帏，递向妹妹：“朝廷之事非是你口中儿戏，此事你不必费心。”
魏妙青下意识地接过那荷包，打开一看，是几十颗金灿灿的金豆子，不由问：“阿兄给我这个作甚？”
魏叔易已转身离去，头也未回地道：“得闲时可去回春馆抓几副对症的药来吃。”
“……！”魏妙青咬牙跺足。
……
正如魏叔易所言，赈灾之事非是儿戏，加之此灾与河洛士族之事同发，便更加容不得有分毫闪失。
次日早朝之上，听得河洛上报而来的受灾情况，及各部官员初步拟定的所需赈灾钱粮数目，不少官员都觉心口仿佛坠了块巨石。
中原本是大盛粮仓所在，可此次受灾如此严重，今年的夏收注定落空，且除此之外，朝廷还需要额外填补赈灾钱粮，损失可谓是双重的，巨大的。
如今各处兵乱频发，战事需要大量的钱粮作为支撑，国库已经空虚，此刻根本拿不出这么一大笔赈灾银。
但此灾不赈是不可能的，中原洛阳不比其它，绝不能生出灾民暴动造反的事情来。
“好在”接下来国库还有充盈的途径……那些中原士族的全部家产，是一块很大的肥肉，尤其是郑家。
说到这里，如今这大殿之上，百官之中赫然又空出了不少位置，那是出身中原士族的官员之位，中原士族在被清算巢穴的同时，朝中为官的族人子弟也遭到了清洗，此刻大多在牢中等候最后的处置。
而今“罪证确凿”，一切尘埃于表面落定，便也该到天子给出最后惩处的时候了。
百官表面上虽不说，但心中大多都清楚，此中惩处轻重，注定要因为郑氏的“特殊应对”而有所不同。
作为中原士族之首的郑氏，先杀了祸首家主郑济，又主动献上一切家产与藏书，未曾有半点反抗之举，以求保全无辜族人性命，如此之低的姿态，可谓半点不像士族的做派。
且那位杀了郑济的前任家主郑潮，此次祈福有功，又有治水功劳，且得了荥阳百姓相赠万民伞……
祈福灵验代表着天意，而万民伞代表着民心……二者并存之下，有关此人及郑家的处置，便需要细细思量。
除此之外，中原之地一些有功名在身的秀才举子们，甚至呈了联名书入京，以表郑潮德行厚重，眼中从无士庶之分，请求天子开恩。
而将这封联名书呈上之人，是圣人钦点的那位新科状元，宋显。
宋显本也是中原人氏，他自称机缘巧合下也曾得过坐居草堂的郑潮指点学问，如此便算半个老师，老师身陷困局，身为学生不可缄默旁观，言辞间亦在为郑潮求情。
寒门出身的状元公及一众学子文人，替出身士族的郑潮求情，可谓摒弃了士寒之见，实在罕见。
大殿之上又有官员陈述此事，褚太傅听在耳中，心中却生出欣慰之感，天下文道共通大兴之机，或将由此开启。
且他觉着，郑潮此人此番于荥阳的种种自救之举……大约，多少得有他那讨人嫌的学生之手笔。
此外，有人递上了几封弹劾李献的折子，郑潮带来的效应与影响是一连串的，有人对李献在洛阳屠杀折辱士族，严刑逼杀，甚至以无辜士人祭天之举十分不满。
圣册帝听着那些言辞激愤的弹劾之言，末了，道：“李献此番行事，的确有不妥之处。”
这些士族中人，若一鼓作气杀尽便也就杀尽了，可郑潮之事使得此事的舆论风向发生了改变，如此压力当前，她的态度便也需随之改变。接下来需要如何处置，她心中也已有打算。
不过，她的目的已经达成，这种改变只是让中原士族从衰亡转向衰落，从而保全一些人的性命而已，藏书献出，家产抄没，成为庶人，从此中原再无士族……如此，并不算真正打乱她的棋局。
她想，在郑潮身后推波助澜的人，也是想到了这一点，对方很聪明也很清醒，知道她的底线在哪里……她是说，她的阿尚。
阿尚，还是太心慈了。

第305章 有事请教太傅
此一件事，让圣册帝在心中反复思考，或许阿尚还是从前那个阿尚，或许北狄三年，仍未能改变阿尚，是吗？
或当是如此，阿尚心性坚定非常人可比。
所以，若是阿尚未变，此时不愿与她相认，会不会只是一个孩子的赌气之举？
从小到大，阿尚很少有做一个真正意义上的孩子的机会，若阿尚只是在同她赌气，她愿意拿出自己全部的耐心，等她的孩子消气，回到她身边。
她们母女是彼此在这世间唯一的血亲，她们从来不该是对立的，而是当一致对外。
甘露殿，御书房中，一声通报声，让手持朱笔的圣册帝微回神。
喻增带着两名内侍，走近圣前行礼。
圣册帝缓缓将笔搁放下，左右两侧无关的宫人无声行礼退下。
司宫台一向只为帝王办事，上至各官员府邸后宅，下至民间传言，皆会经司宫台的耳目一层层传报到帝王耳中。
喻增身侧那两名内侍，一人将近日所得京师官员权贵之间的消息风声呈上，重点在于中原士族之乱带来的动荡与风向。
圣册帝垂眸翻阅间，神色平静无波，动荡无可避免，这本就是伤敌一千自损或不止八百的局面，但无论如何，至少她是赢的一方。
接下来，她只需要将动荡的范围尽量镇压缩小。
那内侍口中继续往下禀道：“……还有一事值得留意，现下各士族人心惶惶间，各处的士族借王、卢两家，讨问崔氏教子无方，管教族中子弟不力之过，向崔氏施压，试图讨要说法。”
这教子无方中的“子”，自然便是崔璟了。
崔璟亲自带兵踏破荥阳郑氏大门的消息，早已传遍四下，招来了无数士族的痛斥骂声。
此前他们对待这位统领玄策军的崔氏子弟，虽有不满，但这不满实则是真假掺半的，他们表面不齿崔氏子沦为女帝爪牙，私下却从未停下过对崔璟的拉拢劝说。
因为他们都清楚，崔璟是一把极锋利的刀，若这把刀能为他们所用，纵说来不算好听，却也能算得上是一把好刀。
可郑氏之事让他们彻底看清，这把刀非但不会为士族而战，反而挥向了他们！
郑家可是他的外家，此等事都能做得出来，此子真真是良心与脸面都不要了！
换而言之，连外家都能下得去手的人，来日又岂会对他们手软？
国法又如何？须知宗法人伦在前！其人此举，注定为世人所不齿！
他们一腔怒火，烧向了崔氏，让崔氏务必给出一个交代。
“在他们眼中，崔卿当日在荥阳，当率玄策军起反斩杀李献，方不算愧对士族。”圣册帝似笑非笑，缓声道：“只可惜崔卿不似他们一般蠢笨。”
不，也不能说他们蠢笨，更该说所处位置不同，每个人都只在意自己的利益存亡，存亡当前，他们没得选，但崔璟却有得选。
遗憾的是，崔璟没有选择与他们站在一处，至少……表面上是如此，而世人大多只看表面。
“此乃他们士族之私事，亦是崔家之家事，朕此时不宜插手。”
后续如何，她还须从崔氏的态度中再行思量观望一二。
另一名内侍遂将近日民间的风向禀明。
而说到这些，提及最多的，便是有关常岁宁与郑潮祈福灵验之事了。
喻增静立一旁，听着那些五花八门的说书版本，面上不露声色。
他无法直视圣颜，心中却在思量帝王此刻的神态。
末了，那内侍道：“四下多言宁远将军是为将星转世，是大盛之祥瑞。”
喻增无声静等圣册帝的反应。
“祥瑞——”圣册帝微微含笑，颔首道：“朕也这般认为。”
若言“将星转世”，放在旁人身上或只是言过其实的虚浮夸赞，但此时的阿尚，却是真正的“将星”转世。
她儿本就是天生的将星，来助她稳固大盛江山的将星。
圣册帝抬手，那两名内侍遂会意退下。
喻增在旁，将圣册帝着重交待过的一些朝中官员近来的动向言明。
“让人继续盯着，凡有异动或私下往来密切者，皆及时禀于朕。”
喻增应下。
随着局势不断的动乱，帝王的疑心，今已无处不在。
圣册帝放下手中密奏，略有些疲惫的声音里荡出一丝少见的温和：“朕记得，从前阿尚甚是爱酒，对吗？”
这句话很突然，喻增反应了一下，才恭声答道：“是，殿下从前最爱饮风知酿。”
圣册帝含笑看着他：“阿尚的喜好，你一直都记得很清楚。”
这是十数年间一直将旧主放在心上的表现。
喻增垂眸：“奴擅酿此酒，曾得殿下夸赞，因此记得牢固些。”
“原是你亲手所酿。”圣册帝不知想到了什么，问：“如今可还在酿此酒了？”
“回陛下，奴已多年未酿此酒。”
“得空为朕酿几坛吧。”圣册帝望向那樽琉璃博山炉，缓声道：“百日酿新酒，今夏可得尝。”
喻增不敢迟疑地应下。
圣册帝并未细说为何突然让他酿此酒，帝王行事也历来无需同任何人解释，更何况区区小事。
喻增退下时，圣册帝微抬眸，看着那抹紫色袍衫消失在朱漆门槛后方。
喻增此人做事谨慎，有能力有手腕，且从不结党，很是得用。
而她重用喻增，除此之外，亦是因为他对阿尚忠心不二，看似冷清，实则却极重旧情，此一类人，往往是很难另投他人，为寻常利益所动的。
且她让对方走上了身为宦官所能企及的最高之处，纵然旁人如何许以重利，也无法轻易令对方动摇。
若不谈利，谈软肋，对方确实有软肋在，喻增并非孤身一人，只因幼时年贫，家乡又遇旱灾，家中姊妹饿死，只余下他与弟弟，走投无路之下，其父母才会使其卖身入宫为奴。
之后，喻增成为了得阿尚看重的内侍，阿尚得知旧事，遂令人替他寻到亲人，并接到京中安置。
其父已经不在，唯独余下其母与幼弟二人。
多年过去，其弟早已成家，如今在京师巡捕司内任职，巡捕司属兵部管辖，其官职不过七品统领，算不上什么高官，但其人很是安于现状，喻增也很清醒，未曾谋图更多。
换而言之，喻增的所有软肋，皆在帝王的监视掌控之中。
这些皆是圣册帝敢放心用他办事的原因，她疑心过很多人，却很少疑心喻增，但今时不同往日……
屏风后，有两道暗影闪身而出，等候帝王示下。
“接下来，严加留意其一举一动，不可有分毫疏忽。”
暗影退去后，宫人们陆续进了书房中侍奉左右。
其中有好几张新的宫人面孔，甘露殿内宫人替换，在这数月间尤为频繁，他们谁都不敢有丝毫大意，时刻紧绷着，生怕出半点差错，惹来帝王疑心。
圣册帝能感受到他们的紧绷，是，她是一位多疑的帝王，但任谁坐在这个位置上，都会如此。
她时常也会为自己“无人可用”感到悲讽，但事实上，最初她并非无人可用，她在登基数年之后，曾大肆清理铲除过一些能力手腕过人，但手中权势兵力过盛之人。
因为那些人不服她，或将不满示于表面，或暗地里包藏异心。
她不得不除去那些人。
这一路来，她未曾停下过做这件事，包括时至今日，她仍在以狠厉手段铲除异己。
该杀的不该杀的她都杀过，她的无人可用，是因她无人可信。
是，她试图扶持亲族，哪怕他们大多很平庸，但相比那些能力出众却不能为她所用，甚至会反她之人，那些平庸之辈至少可以真正为她所用，与她利益一致。
她从不后悔这一路来所杀之人，若非如此，她根本不可能在这个位置上坐到如今。
若将此比作叶子牌，那么从一开始，她手中所握便是最烂的一副牌，她这一路走来比任何帝王都要艰难，但她于如此局势下，能稳坐皇位十余年，便足可证明她是一位称职的君王，是得天命所授的君王！
近年局势动荡，天镜闭关许久，她向天镜询问，她的帝运是否将尽，天镜自称不敢妄言此天机。
既如此，她便不再问，她自登基来，即兢兢业业勤于政务，从未有一日懈怠，她屡遇危局，却仍是大盛之主，眼下这一次的动荡，她必然也能解决。
此番待她扫平士族，收拢天下权势之后……便可开启真正属于她的盛世。
博山炉上方烟雾徐徐漂浮间，有宫人按时捧来丹药，交予帝王服食。
……
有关中原士族的处置，很快落定下来。
赈灾之事也有了安排，圣册帝令户部侍郎为此行钦差，一来代天子赈灾，二来与李献交接郑氏各族抄家事宜。
从甘露殿离开后，魏叔易暗暗松了口气。
不枉他近日主动揽下诸多事务，一时半刻实在离京不得，才得以顺利躲过这桩旁人求之不得的差事。
赈灾之事涉及大笔钱粮，如此时局，需要信得过的大臣前往，这位户部侍郎姓湛，乃是御史出身，为人清正固执，更难得的是，为人甚是抠门，且其又是褚太傅的门生，由其前往，再合适不过。
此外，圣人另着了宦官内侍随行监察。
再有，与中书令马行舟商议后，圣册帝又特意从户部，礼部，吏部三部之中点了十余名文书同行，这十余人有一共同处，皆是今年的新科进士出身。
他们刚被破例投放入各部，现下便要奉旨跟随前去赈灾。
此举是极少有的，但圣册帝认为，这是最快最直观的历练机会，她需要的不是写就一手锦绣文章的年轻学子，而是可以做实事、尽快顶替各处空缺的臣子。
新科状元宋显，及谭离也在名单之上。
救灾如救火，不可有丝毫耽搁，他们明日便要动身。
魏叔易负责传达安排此事，便与湛侍郎一同回了六部。
将各处事务安排完毕后，湛侍郎向正准备下值回府的褚太傅辞别。
宋显等人也排在后面向老太傅揖礼，他们经科举入仕，褚太傅为主考官，便也算他们半个恩师——虽然褚太傅并不愿意承认这个说法，每每总要嫌弃拧眉。
“去吧。”看着面前那些刚破土而出的青苗，褚太傅交待道：“一切当心，不可大意，不可犯蠢。”
这交待很直白，也很实在，青苗苗们恭敬地应下，同时也不禁感慨，老太傅这辈子同“蠢”之一字当真是势不两立的。
褚太傅眯了眯有些昏花的眼，点了点人数儿。
“十二个……”褚太傅点罢，交待湛侍郎：“记住，无论如何，须得将他们全须全尾地带回来。”
资质虽然也就那样，但好歹是他亲手挑出来的苗苗，可不能出去一趟全折了。
此行不是那么安稳的。
要面对灾民流民，地方势力，以及部分仍在暗中反扑报复的士族势力残余……
按说本不该让这些苗苗们卷进去，但谁让他们是第一茬苗苗呢，第一茬总不是那么好当的。
褚太傅在心中叹气，那些苗苗们却跃跃欲试。
不知世道凶险啊——湛侍郎内心有些发愁。
钦差他不是头一回当，但拖着十多个刚学走路的奶娃娃，却是实打实的头一回。
哎，一拖十二个奶娃娃，搁谁谁不得愁死啊。
察觉到湛侍郎的愁绪，魏叔易同情之余，不禁愈发庆幸自己逃过了这桩差事。
他并非不想见“她”，他只是还未想好要如何面对那个诡异的真相，及真相身后的“她”。
湛侍郎领着他的奶娃娃们去交待事项，魏叔易则跟着下值的褚太傅一同离开礼部。
走了一段路，褚太傅瞟向身侧俊美悦目的青年：“魏侍郎有事否？”
“果然什么都瞒不过太傅的眼睛。”
褚太傅不怎么给面子：“有事便说，老夫的轿子就候在前头。”
他好不容易能按时下值一回，他可不想白白在此浪费时间，他半刻钟都不想便宜这万恶的礼部。
“是，下官有些事情想要请教太傅。”
有些？
所以还不止一件？
褚太傅在心中瞪眼，年轻人如此贪心占用一位老人的下值时间，何尝不是一种歹毒？

第306章 你时日无多了
偏那“歹毒”的年轻人又有愈发歹毒的提议，竟邀他寻一处茶楼，坐下一叙。
“不必了，老夫另有要事。”褚太傅无情拒绝：“有什么话，就在这儿说吧。”
纵被拒绝，魏叔易面上笑意不减，应了声“是”，试着开口询问：“也谈不上是什么要事，只是晚辈近日多闻先太子事迹，心中仰慕好奇……便想问一问您，先太子殿下他是个怎样的人？”
褚太傅眼皮一跳，“哦”了一声：“她啊，不怎么样。”
面对如此敷衍答话，魏叔易默然间，又听褚太傅补上一句：“也就那样。”
言毕，不待魏叔易再问，便没什么耐心地摆了摆手，朝官轿走去：“既无要事，老夫便先行一步了。”
一无所得的魏叔易唯有抬手施礼恭送。
目送老太傅的官轿走远，魏叔易眼底才现出疑惑之色，不知是不是他的错觉，他总觉得褚太傅待他多少有些嫌弃之情。
当然，生而为人，被这位老太傅嫌弃，实在过分正常，只因太傅厌蠢，遭其嫌弃的皆是蠢笨或太傅眼中的资质平平之人……然而扪心自问，他好歹也算是个众所周知的聪明人吧？
魏叔易百思不得其解，不知自己究竟何时得罪了这位老神仙。
“魏家这个稠心眼子……”
轿中，褚太傅拧起花白的眉。
这八百个心眼子，先前将他算计到这礼部来，如今莫非是又多了个通阴阳的心眼子，竟想要来算计他的学生？
他的学生是个怎样的人？
这还用问么，他的学生除了一点不好，其它都是天下第一好！
老太傅眉心舒展，端起自己的养生茶，呷上一口，浑身熨帖。
魏叔易出了六部，也乘了官轿回府。
官轿在郑国公府大门外停落，长吉跟在自家郎君身侧，在经过一条岔路时，长吉下意识地往佛堂的方向走去，却见自家郎君选了另一条路。
长吉愣了一下，奇了，郎君今日回府头一件事竟然不是上香？郎君近日建立起的信仰破灭了？
魏叔易回了居院，换下官服后，即将自己关进了书房里，翻看这些时日令人暗中搜罗来的有关先太子殿下的事迹记载。
他令人用心筛选过，送到他面前的，多是经过印证的可信之物。
其中有一册记录着先太子的诸多战绩，魏叔易一页页地翻看着，只觉厚重而煊赫。
他自这份厚重与煊赫中，看到了一张模糊不清的面孔，那面孔同常岁宁的模样逐渐重叠。
将那泛黄的书册放下，魏叔易心情复杂地看向一旁卷起的画像。
再三犹豫后，他还是选择展开了那幅画，直面了那个人在这世间真正存在过的模样。
画上是一位少年储君，身着太子袍服，腰间佩剑，眉宇清冷，五官精致。
竟是个……很好看的少年郎。
且……竟有几分女相？
也是，都言先太子殿下与崇月长公主双胞同相，既如此，先太子殿下生得有几分雌雄莫辨之美，也是正常的。
看着那画上气势不凡的少年，魏叔易心绪一时杂乱，这就是……他不慎喜欢上的那人？
他知晓自己很难向谁人动心，此次情起，实属不慎，但他未曾想到，此中“不慎”之程度，竟是这般“万劫不复”。
越看那画上之人，魏侍郎愈觉心乱如麻，他好似喝了壶烈酒，灼得五脏六腑都滚烫，他长呼了一口气，随手抓起书案边的折扇，起身出了书房透气。
他试图分散自己的心绪，遂于院中闲步，他去观花，眼前却闪过那日她来府中参加花会时于亭中独坐的模样。
他忙将视线移开，行至池边，却又想到她醉酒跌落池中，惊散一池锦鲤的画面。
他只能统统避开，抬眼望向远处，见一轮刚升过树梢的弯月映入视线，他竟又觉得月亮很像“她”。
当真是疯魔了。
魏叔易闭上眼睛，拿折扇敲了两下额头，开始来回转圈踱步。
守在不远处的长吉见状心生困惑——郎君何以一副吃了耗子药的模样？
魏叔易抓了些公务来想，效用不大。又抓了妹妹的蠢事来笑，却也无济于事。末了，他忽然抓住一颗救星——崔令安。
崔令安甚惨，惨到一经想起，便可救他这杂乱心绪于水火，使他得以解脱出来。
现下凡是个士族子弟，皆在背后戳崔璟脊梁，甚至有人作诗加以暗贬讽刺，昔日那些与崔璟不对付的官员同僚们也在暗中幸灾乐祸。
此番，崔璟于朝廷“有功”，但于宗法人伦“有过”，前者有圣人嘉奖，而后者，还需看崔氏最终会作何应对。
“天下之大，却无人知崔令安用心良苦。”魏叔易似有若无地叹了口气，又庆幸道：“还好有我知他。”
而再往前追溯，他这个不被承认的知己好友，便觉崔令安这半生，似乎从来不曾被理解过。
不过，崔令安也不需要被理解，他的路一直是他自己所选，选择走上这条路，便说明他只忠于自己的内心，而非世俗目光。
这世上之人，各有立场混淆对错，各为己利蒙蔽视线，是否被他们理解，似乎的确不怎么重要。
但他想，即便一身反骨的崔令安再如何孤勇，却一定在意着那个人的目光——
说来，荥阳郑家之事……“她”当真就只是祈了个福这么简单吗？
魏叔易面上的从容之色消失，前功尽弃，兵荒马乱，拿手按住了眉心。
看不下去的长吉走了过来，给出了切实的提议：“郎君，请恕属下多嘴，您要实在心神不宁，不然还是去烧一把香吧。”
人上香上惯了，一天不上，便会浑身难受，听说是这样的。
魏叔易：“……也好。”
……
翊善坊深处，坐落着喻增在宫外的府邸。
此刻，一名三十岁上下的男子从外面折返，带着三分醉意，嘴里哼着小曲儿，身边跟着一名提灯的仆从。
他刚进得府内，得下人告知，略感意外：“兄长回来了？”
他连忙去了喻增的院子，走向廊下发髻花白的老妇人，妇人是他的母亲，锦缎翡翠将她堆出了几分贵气。
听罢妇人所言，男人更诧异了：“兄长在亲自酿酒？”
兄长好些年没酿过酒了吧。
他不由好奇地问：“兄长是给何人酿酒？“
兄长自己很少喝酒的。
他说着，就要进去看，却被母亲拦下，低声叱责道：“你进去作甚，一身的酒臭，再坏了你兄长的酒香。”
男人：“……”
都是酒，他就是酒臭，兄长的酒就是酒香！
但他并不觉得母亲偏心兄长，反而，他觉得母亲是畏惧兄长，这一点从平日里的相处上便能看得出来。
男人忍不住叹气：“娘，咱们都是一家人，您总这么怕兄长作甚……”
妇人嗔他一眼：“我哪里是怕……”
“是是是，您不是怕，您是觉得愧对兄长。”男人叹道：“您这是因愧生怕，您总觉得兄长因为当年之事，在心中怪您，是吧？”
妇人微微抿紧了嘴角，没有否认。
“跟您说多少遍了，您就是放不下……当年您若不送兄长入宫，咱们一家还有兄长都得饿死，兄长若是记恨您，又岂会将咱们接来京师享福呢？”
和兄长分开时他还小，不记事，当年之事他都是听母亲说的。
但这些年来兄长不曾亏待母亲和他，他能成家立业，也全都是仰仗兄长。
“好了，休要再提这些，下值后又跑去吃酒……你兄长最爱干净，你一身酒气只会惹他心烦，快回去。”
“兄长好不容易出宫回来一趟，我还没和兄长打个招呼呢！”
妇人不管那么多，推着二儿子离开了此处。
待外面恢复了安静，喻增才从酒室中出来。
他身后的近随太监合上酒室的门，交待两名仆从在此守好，不得离人，不准任何人擅入。
喻公酿此酒，是得圣人吩咐，不可有差池。
喻增自此处离开后，去了书房中，旋开书架旁的机关，书架自两侧缓缓分开，现出了一间狭小的暗室。
暗室中供着一尊牌位，拿黑布蒙着，未有揭开。
喻增和往常一样点燃青香，缓缓插入香炉之中，深深拜下，许久，才直起身。
他静静看着那青香燃去大半，才缓缓开口，轻声道：“不知为何，那个孩子……如今行事，竟然同您有些相似。”
那尊拿黑布蒙起的牌位不会回答他的话。
看着那安静的黑布，他有些自嘲于自己的自欺欺人与胆怯。
他因为胆怯，十数年来，从不敢揭开这块布，从不敢直面那尊牌位。
他本不配供奉殿下，更不配说这些话。
于是他和往常一样沉默下来，直到见香燃尽，才将机关合上，走出书房。
抬首间，他见得夜幕之上，云纱拂过弯月，清寥寂静。
同一刻，大云寺内，无绝也在仰首观天。
“洛河文星未灭，此灾已除……”无绝立于观星台上，又静看许久，才掂了掂宽大的僧袍衣袖，脚步轻松地走下观星台，乐滋滋地自语道：“甚好甚好，说不得又能多活些时日了。”
“方丈大师。”一名僧人走来，向他双手合十行礼：“天镜国师前来，想与您一见。”
“天镜？”无绝拧眉低声嘀咕：“这老货怎么来了……他一个道士，来我佛家之地，也不怕克出个好歹来。”
僧人在心中念佛，只当不曾听到。
人已来了，自然不能避而不见，无绝干脆让人将天镜请来此处。
见那一袭道袍，臂挽拂尘，仙风道骨的老道士向自己走来，无绝内心冷笑——可恨就是这幅表象，死死迷住了殿下！
他开口，语气便不算友善：“不知是何事竟劳得国师大人亲自前来？”
天镜国师未有直接答话，而是仰首观天，缓声道：“洛河文星本有覆灭绝迹之兆，然而如今并未涅灭，只是散落黯淡……”
无绝心中打鼓，又在心底骂了声“老货”，表面却故作讶异：“是嘛，竟有此等事？”
天镜国师拈须一笑。
“能有机缘扰乱改变此命数的，不会是寻常人。”道人枯皱的脸上有不明的笑意，“更甚者，是不属于这世间之人。”
无绝心中戒备，斜睨向他。
天镜国师转头看过来，玄妙的眼睛似洞悉一切：“圣人敏觉，早已知晓一切了。”
无绝故作出疑惑之色。
天镜国师便继续明言：“细说来，你隐瞒此事，可是犯了欺君之罪。”
无绝心中再无侥幸，恢复死猪不怕开水烫的本色，一拂衣袖，负手挺着大肚腩，笑道：“如此，拿我治罪便是嘛！”
天镜国师却摇了头。
“陛下无意问罪于你。”
僧人都已避远，天镜看向天女塔所在，道：“陛下无意问罪任何人，那也是陛下期盼之人。”
无绝了然抬眉。
懂了，这是让他从中做说客，转达圣人的仁慈与善意？
天镜将话带到，便未再多言，只是静静看着变化莫测的穹顶星象。
无绝敷衍了两句，不愿与他多待，随口道：“……国师大人慢观，贫僧困乏，便先回去歇息了。”
他刚行两步，身后传来天镜的声音：“此阵既成，你便时日无多了。”
无绝脚下一顿。
“此中可有解法？”天镜眼中有惺惺相惜之色，“如是有，贫道愿助你一臂之力。”
他不知无绝因何与他不对付，但同为有幸于此道开悟的天才，他对无绝并无敌意。
“心领了，我这条命且硬着呢。”无绝不以为意地拂袖而去。
天镜在后轻轻摇了摇头。
……
次日，户部湛侍郎作为赈灾钦差，拖着他那十二个奶娃子，离开了京师。
兴宁坊，骠骑大将军府上，一处小院中，乔玉绵坐在廊下，正凭气味辨认草药：“此为白芷，以根入药，可祛病除湿，活血生肌……”
她说罢等上片刻，未听到孙大夫的声音，才去触摸拿起下一味草药。
孙大夫轻易不会说话，若她答对，他便无声默认。若她答错，他则尴尬地轻咳一声。
孙大夫坐在一旁，看着那甚有天资的少女，不时还有些恍惚。
是的，他收徒了。
他竟然收徒了，在此之前，他根本都不敢想这该有多么惊心动魄，且令他生不如死。

第307章 我不同意此事！
拜师学医之事，是由乔玉绵主动提出。
孙大夫将自己锁在房中考虑了足足五日，才点了头。
之所以会答应收徒，孙大夫是出于两方面的考量，其一，他也怕自己一身所学就此断绝，成亲是不可能成亲的，与人同睡一处生孩子这种事他但凡想上一想，便尴尬的满头冒汗，不知所措，灵魂直掀天灵盖，仿佛下一刻便要离他而去。
而绝后也好，医术失传也罢，他自身并不觉得有什么值得遗憾的，却总还要考虑一下百年之后的事……
试想一下，百年后，若在九泉之下见到早亡的父母，顶着这两桩罪名，那罪恶感必会令他死不如死。
如今看来，绝后已是必然，为了减轻罪孽，只能在延续家学医术上努力一二。
而除此之外，孙大夫心底其实藏着一桩不为人知的旧年遗憾。
十多年前，他在老家蜀地曾偶然遇得一名出身玄策军的少年小将行走于市井，那小将很是诚心，跟随他多日，想邀他入玄策军做军医，给出的条件很是优渥，但他说明了自己的“病情”，且谎称学艺不精，以此拒绝了对方。
对方未再纠缠，也不曾动怒，只与他道，若来日有难处，可去玄策军中寻那位求才若渴的太子殿下。
而没过两年，先皇驾崩不久，他忽而听闻那位太子殿下在京师也因伤病去世，偏又遇北狄虎视眈眈，彼时的民心动荡程度，他至今都还有印象。
冬日夜深人静时，他缩在冰冷的被窝里，忍不住想，若彼时他答应了入玄策军营，若他恰巧可医治那位太子殿下的伤病，那么……
这世间没有假设，更无重来的机会，或许他的本领也不足够救回那个人，但没试过总有遗憾，这份遗憾一直长久地跟随着他，并且在每一次类似的事件发生时，逐渐累积扩大。
他也会痛恨自己无能，可他生来就不擅与人交际，身体的反应比情绪更真实，他的病无药可医。
所以，当乔玉绵提出想拜师学医时，他好像看到了苦等已久的两全之法。
这段时日相处下来，他发觉这个小姑娘性情如水，柔和淡然，话不多，也甚少会令他有无所适从之感——不像那个崔六郎。
若对方真能将他的医术尽数学去，拿来救治世人，不必对方谢他，反倒他要多谢这位活菩萨让他解脱了。
乔玉绵不知，内向的孙大夫已在内心感激涕零地向她磕了好些个响头。
敲定了拜师之事后，乔玉绵才“冒昧”地询问了一句“尚不知师父全名”。
师徒之间不熟到这般地步，也是很少见的事。
而更少见的是，孙大夫僵硬地扯了下嘴角，才答：【孙闹。】
他名孙闹，小名闹闹。
乔玉绵轻轻点头，在心中静默许久。
随后，她的师父同她甚是客气委婉地提出了一个条件，这是他身为师父，向徒弟提出的唯一要求。
——在他死后让人为他悄悄收尸，切记是悄悄，千万不要办葬礼，不要惊动太多人，只需择一隐蔽之地，趁夜将他悄悄埋了，埋完之后掩上野草，切记不要立墓碑，最好没人知道这里埋了个人。
【那……逢年过节需要祭拜并烧些纸钱吗？】乔玉绵严谨地问。
孙大夫焦灼思虑许久，末了狠下决心，道是祭拜不必，纸钱可一次多烧些，最好是烧一次管三年。
总之偷偷烧钱即可，过节祭拜等应酬则一概不必。
乔玉绵很认真地答应下来，甚至让小秋取了纸笔将注意事项详细记下，又道“师父若之后想到了什么，随时可以补充”，她理解并尊重的真诚模样，让孙大夫在内心热泪盈眶，只觉这身后事托付的无比放心，此来京师，果真来对了。
况且，这个徒弟的确是有些天赋在身上的。
除了真人教学之外，孙大夫也同时选用了书本教学，将需要教授的内容手写成册，极大地减少了面对面口述的尴尬。
乔玉绵性情随和，一切以师父意愿为先，多日下来，师徒之间的气氛虽不熟，但也诡异地融洽。
且她看似柔弱，做起事来却极专注，肯下苦功夫，为了方便，乔玉绵这段时日多是住在常府，三两日回国子监一趟。
正如国子监乔祭酒住处，常年有常岁宁一间房在，常府内也一直留有乔玉绵的住处，就在常岁宁的居院旁边的小院中。
此一日午后，乔玉绵回了小院中歇息午睡。
或是因近来每日都在让小秋打听外面有关宁宁的消息，听得太多，有所思则有所梦——
梦中，似又回到了去年宁宁在国子监与她同住的那段日子，她坐在廊下，宁宁在练剑。
梦里她看到了宁宁飒爽利落的身姿，末了，宁宁满脸汗水晶莹，收剑之际，忽而笑着将剑尖指向她，她定睛一瞧，惊喜地发现雪亮的剑尖之上，停留着一只五彩斑斓的蝴蝶。
她露出欢喜的神态，那只蝴蝶太漂亮了，翅膀在阳光下闪闪发亮，是她多年未曾见到的斑斓色彩。
她下意识地伸出手指，想要去触摸那只蝴蝶，却见它忽然动了起来，翅膀荡起一层亮粉，蝴蝶飞扑向她的眼睛，她下意识地抬手挡在眼前。
乔玉绵在心中惊呼一声，再睁开眼睛时，只见那只蝴蝶静静停留在床帐的玉钩之上。
她微微一怔，慢慢坐起身来，呆呆地看着那只活生生的蝴蝶。
好一会儿，她才试探着伸出手。
察觉到她的靠近，蝴蝶忽然闪动翅膀飞离，乔玉绵陡然被惊醒，却又陷入更大的茫然当中，一时分不清现实与妄梦。
她就坐在床榻上，一动不动地看着眼前的一切，直到一名女使走进来：“女郎醒了？”
听到这熟悉的声音，乔玉绵转头看过去，怔怔地问：“……小秋？”
“婢子在呢。”小秋下意识地应了一声，旋即视线对上那道晶莹的眸光，一怔之后，不由试探开口：“女……女郎？”
见榻上之人红着眼睛忽而向自己一笑，小秋连忙丢开手中的绣绷子与针线，快步往床边走去，一把抓住自家女郎微颤的手：“女郎……您的眼睛能看到了？对吗？”
乔玉绵似哭似笑地点头，轻柔的声音颤颤：“小秋，你看起来和从前不一样了……”
“当然了！女郎已经好些年没见过婢子了！”小秋再忍不住，抱住自家女郎，放声大哭起来：“婢子就知道，女郎这般心善……老天爷总会开眼的！”
小秋哭了又哭，冷静些许后，却发现只自己在哭，女郎反倒在轻声宽慰她。
将自家女郎的肩膀都已哭湿的小秋抽泣着直起身来，只见自家女郎反过来拿帕子给她擦泪，边笑中带泪地道：“这才刚能瞧见，我可不想又哭瞎了去。”
小秋忙不迭点头：“是，女郎莫哭……都交给婢子！之后您若想哭便说一声儿，婢子代您哭！”
就此事而言，远的不敢说，但三五年内，她的眼泪管够！
小秋回过神，胡乱地拿衣袖擦了擦眼泪，这才赶忙道：“女郎坐着勿动，婢子去请孙大夫来看！”
平日都是她带着女郎去孙大夫那里，但今日情形特殊，万一女郎此时不宜走动呢？
小秋走了两步，又忽而折返回来，取过一旁搭在花鸟屏风上的外衣，欲替自家女郎先穿好衣裙。
“给我吧。”乔玉绵笑着伸出手去：“我想自己试试。”
小秋恍然，对啊，她家女郎可以自己穿衣了！
这个认知让小秋刚憋回去的眼泪又往外窜，她再次大哭出声，边哭边奔向孙大夫的住处，不时又露出破涕为笑的欢喜之色，给人以精神状态堪忧之感。
被她的哭声与拍门声惊醒的孙大夫，下意识地裹紧了被子，这段时日他在无主的常府中逐渐放松下来，于是恢复了一些往日的个人习惯。
孙大夫匆匆起床穿衣。
乔玉绵也动作略显笨拙地穿好了外衣与绣鞋，来至镜前，生疏又新奇地对镜打量着自己。
多年未见，她竟长成这般模样了？
她像是刚化形的一只精怪，对一切都感到惊喜，她试着走出房门，来至院中，蓝天与白云，芭蕉与桃树，绿叶与繁花……
这一切争先恐后地朝她涌来，无声却喧嚣，震耳欲聋，冲击着心神，令她应接不暇，好似天旋地转，全然不知所措。
孙大夫跟着小秋，很快赶了过来。
替乔玉绵查看了眼睛后，孙大夫道是已经初步恢复，后续或许还会出现短暂的视物不清，但只要继续用药调养，症状会逐渐消失。
小秋大喜，所以女郎是真的痊愈了，上天真的把眼睛还给了女郎！
“多谢师父远赴京师，医好了我的眼睛，大恩大德，此生铭记。”
乔玉绵感激不已，要向孙大夫拜下，却见他慌乱退后数步，摆手道：“不必，不必……”
孙大夫有些磕绊地道：“我也只是收人钱财办事而已……要谢只需谢常家娘子。”
他不喜欢被人感激，感激之情太过繁重，回应这份繁重，会让他倍感压力。
而说到收人钱财办事，孙大夫此刻不禁有些踌躇不定：“既然眼睛已经医好，那我……”
他是不是该收拾包袱走人了？
他听闻如今外面很不安定，到处都是兵乱，他若此时贸然离开此处，又揣着常娘子留给他的一大笔诊金报酬，倒很有些不知该何去何从。
说句实在话，这大将军府的院墙甚高，让他觉得心中很安稳，且主人家都在外面打仗，这鸠占鹊巢的清净日子，让他于不自觉间已经沉沦，甘做一只被束缚的金丝雀。
“师父既还要教授我医术，不知可否再多留些时日？”乔玉绵出言挽留：“我会去信同宁宁说明此事的。”
孙大夫局促地搓着手，片刻，才赧然点头：“也好……”
见他愿意留下，乔玉绵安下心来。
宁宁数次与她来信，托她尽量留住孙大夫。
只要她的眼睛一日未痊愈，孙大夫便一日不会离开，但这总归不是长久计，为防眼睛突然好转，思来想去，她选择试着拜师。
是了，她之所以拜师，想学医术是一方面，但真正的初衷是为了替宁宁将人拖住。
此时此刻，师徒二人都在心中庆幸地松了口气。
小秋还未能从欢喜中回神，此刻向乔玉绵道：“婢子这便回国子监，将女郎痊愈的消息告诉郎主夫人和郎君！”
“哪里就非得你单独去传这个话。”乔玉绵莞尔：“我自回去见阿爹阿娘和阿兄，不是更好？”
虽是未曾分离过，但她已许多年未见过爹娘和兄长了。
今春是良辰好日，是她与家人团聚重逢的好日。
乔玉绵一路提着裙角，脚步轻快地登上了马车。
暮春的风卷起车帘，马车途经热闹的街市，喧嚣的景象挤进她的视线中，唤醒了她脑海中尘封已久的幼时画面。
此一路的心情无可比拟，恍若新生。
她的眼睛好了，此后她会善用它，去看想看的人，去做更多的事。
想到想看的人，乔玉绵脑海中浮现诸多旧时面孔，阿爹阿娘，兄长，宁宁，岁安阿兄，常叔，还有……
想到那个人，她脑中没有他的模样，只有他的声音。
但很快，她便能知晓他长什么模样了。
他此刻也在国子监内吧？
他听到消息，会与阿兄一同来看她吧？
他今日也穿的浅红衣袍么？
第一次见面，她要说些什么？
少女坐在车内，心绪飞扬，欢喜而期待，暮春的风八分和暖，两分温热，催得她手心里沁出薄汗，只盼着马车能快一些，再快一些。
马车很快在国子监后侧门处停下，乔玉绵走下来，快步往家中所在而去，逐渐地，她开始提裙在暖风中小跑起来。
小秋抱着包袱，笑着跟上。
同一刻，国子监正门外，一道浅红的少年身影，带着小厮，行容匆匆地上了马车，催着车夫速速回府。
此刻已近国子监放课的时辰，不多时，放课的钟声被敲响，乔玉柏和同窗们从学馆中说笑着走出来。
那些同窗们一开口，便是“宁远将军”，有性子活泼的少年手中握着书卷当刀，比划着杀敌的姿态，上蹿下跳，一看便是有关的话本子读多了。
说到话本子，胡焕近日很委屈，五日前，他花高价暗中购得了一册大热的话本，其上主人公虽是化名，亦多有神化之处，但一看便知写的乃是宁远将军的事迹。
胡焕甚爱之，一次课堂之上偷偷翻阅，被先生抓了个正着，当场打了他三戒尺，将他的话本暂时扣押，说是待此次旬考后再给他。
昨日旬考罢，胡焕巴巴地去向先生讨要话本，先生竖眉训斥了他两句，道了声“等着”，便负手折返回了书房中。
此处书房甚是开阔宽敞，无课的先生博士们，大多在此歇息，批改课业。
胡焕隐隐察觉到不对，悄悄跟过去，猫在一处窗棂下偷听——
“你这……我还未看完呢！”
“松手，学生来讨了！”
“罚他在外面多站片刻又能如何？”
“休要蛮缠……”
胡焕瞠目结舌，听得先生出来，连忙退回原处，装作无事发生。
先生也一副无事发生的模样，依旧面孔严肃，只是这幅古板模样此刻落在胡焕眼中，却叫他怎么瞧怎么觉得变味儿了。
先生嫌弃地将话本丢过去，肃容道：“拿回去，休要于国子监内私下传阅，带坏风气！如再有下次，定不轻饶！”
“……”胡焕委屈巴巴地接过，低头一看，不敢怒更不敢言。
都快给他盘包浆了呜呜！
此刻，胡焕揣着自己那包浆的话本，跟上了乔玉柏。
一行人走过了一座木桥时，乔家的家仆满脸欢喜地寻了过来，凑在乔玉柏耳边说了句话。
乔玉柏神色大喜：“当真？！”
家仆连连点头：“……郎君快快随小人回去吧！”
“好！”乔玉柏喜出望外，甚至未来得及和同窗们打招呼道别，然而走出七八步，又忽然停了下来，回头看去。
胡焕跑着跟上来，刚要问一句怎么了，只听乔玉柏先问道：“崔六郎呢？可见着他了？”
崔六郎为了绵绵的眼睛也费心颇多，这些时日下来，他眼看着崔六郎俨然也快变成绵绵半个阿兄了，这个好消息，理应要第一时间与之共享。
“崔六郎方才回府去了，似乎是崔家有仆从来寻，他走得很是着急……”胡焕说到这里，声音压低了些：“许是家中出什么事了。”
郑家出事后，崔家便也成为了众人眼中唇亡齿寒的存在。
崔琅一催再催，将马车催得几乎要飞起来，待到家门前，尚未停稳，他便从车上跳了下来，险些摔倒。
他一路直奔正厅，厅内气氛严肃紧绷，坐满了有话语权的崔氏族人。
崔琅像一只胡乱扑棱着的彩羽鸟，闯进了肃穆严正的黑色禁地，不管不顾地大声道：“……我不同意此事！”

第308章 我和长兄是一伙儿的
那些族人的视线向崔琅无声扫来，仿若一座座大山沉沉压下。
无人在意他同意与否，他的话没有任何意义。
而换作往常，在这样的气氛下，他必当吓得双腿打颤，跪得比谁都快，然后嬉皮笑脸赔罪混淆视听，趁着这些族人们还未来得及给他定罪，便抓紧逃之夭夭，溜之大吉。
可这一次，崔琅没有。
他不知哪里逼生出来的胆量，竟敢直视着那些肃冷深沉的目光，再次开口：“长兄何错之有？此番若非是有长兄在，郑氏那些族人早就像起初那些洛阳士族一样，被冤杀不知何几了……纵然就此死绝也并非没有可能！”
“住口！”崔洐拍案而起，面色寒极：“谁允你在此口出大逆不道之言！”
“是非公道允我！”崔琅攥紧了拳，红了眼睛：“那些人不知长兄便罢，难道崔家也不知长兄吗！”
他说着，眼中陡然涌现出委屈之色，这委屈不是为自己。
他看向坐在最上首的老人，声音沙哑哽咽：“难道祖父也不知长兄吗？！”
崔据看向那第一次以这般姿态站在崔氏族人面前，以如此坚决神态与他对视的孙儿。
“很好。”老人的声音幽沉如古井：“此去国子监，你果然学得很好。”
这似是家主动怒的预兆，山雨欲来。
崔洐立时沉声呵斥道：“胆敢无视族规，忤逆家长……来人，将这竖子带下去，家法处置！”
听闻以往最令他惧怕的“家法”二字，崔琅却仍不服，口中仍有质问之声，但很快他即被强行拖离此处。
家法加身，他仍无“悔改”之色，竟也未像从前那般想方设法逃跑，硬生生地受下了严苛的家法。
崔琅死死咬着牙，疼的眼泪滚落。
这是他第一次对抗族中，挑衅族规，而代价是惨痛的。
此一日，他发出了人生中自认最有骨气的声音：“……继续打啊，有种便将我打死！”
话音刚落，他即双眼一翻，疼晕了过去。
但因他毫无认错态度，处置便尚未结束，于昏迷不醒间，被丢去了祠堂中反省。
崔洐放下话来，要关到他认错为止。
在卢氏的授意下，崔棠去替兄长求情，也被一同扔进了祠堂。
看着被打的皮开肉绽，半死不活趴在蒲团上的次兄，崔棠拿出偷偷带来的药，流着泪替崔琅上药。
崔琅发出含糊不清的痛叫。
“现下知道疼了！”
崔琅声音微弱委屈：“不是你们让我回来的吗……”
“那也没有让你去顶撞祖父！”崔棠哭出来：“……平日里数你最没用，今日到底是哪里来的狗胆！”
崔琅：“和大黄借的呗……”
崔棠咬着牙将一整瓶药粉都洒在他的背上。
崔琅疼得嗷嗷直叫唤，活像是被夹到尾巴的狗，叫得好不凄惨。
末了，崔琅吸着凉气，想到祠堂外的下人必然听到了他的叫声，他今日极不容易硬气一回，拿命博来的英名就这么毁在了方才那阵狗叫声上，不由委屈埋怨：“崔棠，你见不得我出风头，故意害我丢人是吧！”
崔棠拿过外衣给他盖上，难得没有与他斗嘴，眼中蓄着泪，低声道：“这回你不丢人……我险些都要不认得你了。”
崔琅无力地趴在那里，“嘿”地笑了一声：“那你说若是长兄知晓，会不会高看我些许……”
崔棠忍不住呛他：“高看你什么，高看你上赶着挨了顿打？”
“你懂什么，我这是想让长兄知道……不管那些人如何……”崔琅的声音愈发微弱了：“但我和长兄是一伙儿的。”
崔棠擦着眼泪，口中嗔道：“照此说来，这顿打倒是你的投名状了？”
“何止啊，这还是免死金牌呢……没准儿可保阿娘咱们仨日后平安富贵呢。”
崔琅苍白的嘴角挂着一丝恍惚的笑意。
从小到大，他潜意识中，一直想得到长兄的认可，一直想向长兄靠近，但先前只是在想，而今日，勉强算是付诸行动了吧？
他逐渐有些听不太清崔棠的声音了，临昏迷前，他眼前忽然闪过一道青荷般干净清新的影子，神思涣散地道：“若她知晓我今日做了些什么……定不会觉得我只是个遇事便逃的无用纨绔了吧？”
但他眼下的模样定然极惨，半点也不风度翩翩，还是别让她知晓了。
看着次兄隐有些发痴的神情，崔棠好奇问：“他（她）是谁？”
“不告诉你……”
藏着少年隐秘心事的声音消散，崔琅无力地闭上了眼睛。
……
“琅儿他今日实在不成体统，还望父亲不与他一般见识……”
只父子二人的书房中，崔洐站在父亲面前，正替次子赔罪。
崔据坐于书案后，闻言摇了摇头：“六郎有长进，是好事。”
崔洐闻言一愣，言行悖逆，目无尊长，这叫长进？他倒觉得是向那逆子靠拢了。
“待六郎养好些，即以惩戒为名，送他回清河。”
崔洐更是意外：“父亲……”
崔据打断他的话：“从今后，他便是清河崔氏嫡脉长房长孙。”
崔洐骤然握紧了十指，眼中明暗不定。
“我会亲自从族中择选出二十名与他年纪相仿的子弟，随他一同回清河，陪伴督促他读书向学。”
老人的话语中没有商榷更改的余地。
崔洐心绪反复，许久，才道：“是，儿子明白了。”
他知道父亲的苦心所在，他也倏忽间明白了父亲之前何以忽然有了栽培琅儿，送琅儿去国子监，让琅儿去“沾染”那些士族之外的习性，去结交寒门子弟的心思。
琅儿有今日叛逆之举，同这一年来的经历密不可分。
所以，父亲为了这一日早有准备。
可是……
想到今日族中商定之事，崔洐犹豫再三，最终还是开了口：“那逆子之事……非要如此吗？”
他听得出来，那些族人们的不满之言，起初不过是想让父亲向那逆子施压，可父亲却直接下了那样决绝的决定。
听得这声“逆子”，崔据看向儿子，喜怒不明地问：“这不正是你想要见到的吗？”
——“你身为父亲，这些年来的一举一动，不正是在将他一步步推离吗？”
崔洐不知自己是如何离开的，他脚步迟缓，四下皆静，唯有父亲的声音在脑海中不时回响。
他抬首望向高耸层叠的院墙，这座大宅淹没在夜色中，一眼难望到尽头，以往他认为崔氏的煊赫也没有尽头，而此刻，他看向这无边底蕴，眼中只剩下了未知的茫然。
究竟谁能守住它们？
星月渐隐去，朝阳缓升起。
国子监乔祭酒的住处，为数不多的仆从女使脸上都挂着笑，倒比年节还要喜庆。
今晨，乔祭酒是从儿子的房间里走出来的。
昨夜妻子抱着闺女狠哭了一夜，嫌他碍事，将他赶了出去，纵是被赶，却也是欢喜的。
乔家四口一同用了早食，乔祭酒和乔玉柏一个去上值，一个去上课，父子二人很快将家中的好消息传遍了整个国子监。
乔玉绵则去了书房中写信，她这些年来诗词虽未落下，但拿笔写字却是没有的，生疏下笔，写出来的东西，倒叫自己先笑为敬了。
“若宁宁瞧见，还不知要如何笑话我呢。”
小秋在旁道：“才不会呢，常娘子想来只会替女郎高兴。”
乔玉绵闻言一笑，重新拿起笔，接着往下写：“罢了，若真能博宁宁一笑，倒也是好的。”
她这眼疾初愈后的头一封信，注定是要献给宁宁，去委屈宁宁的眼睛了。
乔玉绵认认真真地写了两篇信纸，刚装进信封里，便听下人来传话，道是有客登门。
来的是一群小姑娘们，乔玉绵去前厅见客，一眼望去，只觉百花烂漫扑面。
女孩子们围上来，欢喜地祝贺她眼疾痊愈。
“乔姐姐猜猜我是谁？”一个女孩子眼睛晶亮地问。
乔玉绵笑答：“自然是阿夏妹妹。”
“乔姐姐必然是听出我的声音来了！”姚夏又扯了一位女郎到身前，再让乔玉绵来猜。
乔玉绵看着眼前端方沉稳，气质大方的女郎，道：“这位必然是春白阿姊。”
姚夏不服输，又抓了一个来：“那这位呢？”
“想必是郑国公府的妙青妹妹。”
一眼被认出来，魏妙青面有两分得色——如今常娘子不在京中，她便是京中最漂亮的女郎，当然是人群中最好认的咯。
姚夏不死心，让乔玉绵继续往下猜，直到乔玉绵猜错，这个认人游戏适才结束。
厅中被说笑声填满，王氏亲自送来茶水点心招待。
接下来两日，陆陆续续又有得知了此事的客人或亲眷前来探望。
第三日，是国子监旬休的日子，小秋从外面回来，笑着道：“女郎，郎君的好友同窗今日也同来看望女郎呢，胡家郎君他们都来了！”
那他也来了吗？
乔玉绵等了这数日未见崔琅，此刻想问又未好意思开口，只让小秋替自己更衣，又亲自挑选了珠花首饰。
她去往前厅的脚步有些急，但临近前厅时，又慢了下来，有些紧张地理了理衣裙，小声问小秋：“……可有不妥之处？”
小秋笑着摇头：“没有没有，女郎哪里都好！”
乔玉绵微微弯了弯嘴角，又悄悄长吸长呼了两息，才走进厅中。
厅内人很多，除了她父兄之外，便多是些少年面孔，乔玉绵福身一礼后，看向那些少年监生，对上那些带笑的目光，心中渐有些疑惑。
这里面好像没有他。
见她神情，胡焕带头道：“乔娘子，我是胡焕！”
余下的监生们也都自报了姓名，乔玉绵向他们一一点头，都是她听过的名字，多是平日里和她阿兄交好，将她喊作师妹，拿她当妹妹来照拂的人。
可是，怎么就独独只他没来呢？
那个对她照拂最多，总爱悄悄跟在她身后护着她的人为何一直没来？
与其说是失落，乔玉绵心底更先浮现的是一丝担忧。
不多时，她身后厅外忽然传来急促的脚步声。
乔玉绵几乎是立刻转头去看。
来的是一名锦衣少年，气喘吁吁道：“有消息了！”
来人仍不是他，但却带来了他的消息。
“崔六郎三日前受了家法，伤得很重，听说人都快不行了！”这少年与崔琅交好，也是个混不吝的性子。
众人闻言大惊。
“怎会如此严重！”
“崔六郎这是犯什么天条了？”
“咱们快去看看他吧！”胡焕吓得不行，人若果真不行了，总要见最后一面吧？
“见不着的……”那少年气喘不匀地道：“崔家将他关起来，谁都不准见！”
“那……那夜里翻墙偷偷去呢？”
乔玉柏心情虽也焦灼，不忘提醒道：“……无故私闯他人家宅，主人家按律可当场执杀。”
崔家层层护院，怕是崔六郎命还在，他们便先被打死了。
“那可怎么办！”
那混不吝少年就差哭了：“怎么办，最坏的结果只能是风风光光地办……”
胡焕重重踹他一脚：“汪泽鱼，你少说些晦气话！”
嘈杂声中，乔玉绵抓紧了衣袖。
最终是乔祭酒使人出面，去了崔家探问消息，崔琅是国子监的监生，他身为祭酒自然有立场过问一句。
而崔家的回应是，崔琅已无碍，但其触犯族规，将被送回清河老宅反省，至于国子监，今后不会再去了。
乔玉柏等人闻讯，庆幸崔琅平安无事之余，心情却也不由有些消沉。
……
在赈灾钦差湛侍郎一行人抵达河洛之前，崔家一行族人，先一日来到了荥阳，寻到了崔璟。
他们持家主令而来，为首的老者曾任两朝宰相，于族中极有威望，次日，他们即于荥阳的一处崔氏宅中，开了宗堂，请出宗法，令族人见证，陈列崔璟之过。
悖逆不孝，违背族规，辱没崔氏门风，且屡教不改，一条条皆列出来，乃至年过二十迟迟不愿成家延续香火，也成了其不孝的佐证——
无人明言提及郑氏之事，但谁都清楚，这一切是因何而起。
末了，那老者声音沉哑威严：“大郎，你可有话辩？”
面对这诸多“指证”，立于石阶下方的青年垂眸：“崔璟，无话可说。”

第309章 站起来跟我走
“好一个无话可说，如此便是认了。”
老者手捧族谱，声音掷地有声：“尔令家风蒙羞，怀二心，为异类，不肯从吾族之志，实非吾族类！”
“为树崔氏家门正风，宏崔氏千年祖德，吾等今日即奉家主之令，将你这悖逆不改之人除去族籍，削离崔氏族谱！”
“此后，生不得再踏足本家；亡殁以后，身不得入崔氏大茔，牌位不得入崔氏祠堂！”
“从今往后，你即是无族无根无源之人，与我清河崔氏，再无半点瓜葛！”
“……”
崔璟站在那里，静静听着，漆黑的眼睫垂下，未言半字。
士族除族，从来都不是一句轻飘飘的话，不久后，此事即会传遍四下，被除族之人会成为世人眼中大逆不道，品行不堪，人人唾骂远离的存在。此前，曾有被士族除去祖籍者，污点加身，此生不能再入仕途，举步维艰，在世人的眼光和生计的磋磨之下，他们大多只能郁郁而终。
那些人，历来被视作被家族抛弃的可怜可恨之人。
可怜可恨，无根无源，天地之大，却注定难以容身。
而除此外，崔璟此时身为被除族的对象，除族的提议经各族人同意后，被除族之人便还需要面临一道惩处，除族亦有家法定例。
此家法轻重，须根据被除族之人所犯过错大小而论，而经他们之口所述，崔璟所犯下的过错，说是十恶不赦也不为过。
“……这一百家鞭，你可有异议？”老者看着那众人注视下，始终不语的青年。
“无异议。”
那青年单手解下披着的软甲，哗啦扔在脚边，旋即取下腰间佩剑，最后端端正正地朝着老者手中的家主令跪了下去。
很快有一名族人双手捧着家鞭上前。
崔家行除族家法，亦有繁杂的规矩在，每打一鞭，都要当众宣述被除族之人的过错，这一百家鞭打完，至少也需要两刻钟之久。
这且是在荥阳临时开的族堂，若在京中崔家祠堂，亦或是清河崔宅，则会令所有族人前来旁观，为起到肃正家风的作风，寻常一百家鞭，可打上一个时辰余，受罚之人几乎都会因受不住而中途昏死过去。
一百家鞭乃是最重的惩戒，受罚者被抬下去后，大多会落下残疾，不治身亡者也比比皆是。
外有铜丝编裹，软硬灵活的家鞭扬起时，在空中撕开风声，扬出破空之音，重重地落在青年挺阔的后背之上。不过三四鞭，便使那细绸深青衣袍绽裂，继而绽开的便是皮肉。
站在最后方，最后排“观刑”的一名年轻族人，每听得鞭子落下一次，便侧首闭眼眉头惊颤，双手沁出冷汗来。
见所有人的注意力都在那受罚的青年身上，那年轻族人悄悄离开。
“什么？一百家鞭？”跟随崔璟一同前来，守在宅院外的元祥听完那年轻族人的话，脸都白了。
“一群黑心东西，真当自己是个玩意儿了，他们怎么不直接砍头得了！”虞副将忍不住骂人，当即就要冲进去，却被元祥拦下。
“大都督有言在先，不准咱们任何人进去！”元祥神色反复，焦急却又不敢违抗此令。
历来玄策军中，奉行上峰之令乃是上下最大的一条铁令，若他们身为大都督的心腹都不能够遵从，何谈治下？
身在玄策军中，军令不可违背，是刻进了骨子里的。
“那总不能眼睁睁看着大都督受下如此重罚！”虞副将急得想要拔刀，焦躁走动间，道：“咱们不能进去，那其他人总行吧？去请能帮得上忙的人来！”
谁能帮得上这个忙？
要么有辈分地位，能说得上话的，要么是手底下有人，能直接打进去的……
说起辈分，大都督的郑家舅父行不行？
不成，先不说郑舅父如今也被暂时拘禁在郑家，等候圣人最后的发落，不能擅自离开，而就算能将人偷出来……
想到郑潮的所作所为，比之自家大都督甚至还要更胜一筹，元祥不禁觉得，郑潮纵然来了，充其量也只是多个挨打的人而已。
将人偷出来挨打，这不离谱吗。
“对了，宁远将军呢？”虞副将忽然想到这位能直接打进去的神仙。
“宁远将军昨日便动身回汴州大营了！”元祥快哭了，若是常娘子还在，他何至于沦落到去考虑郑家舅父？
“也罢，请谁都来不及，待将人请来，这一百鞭怕也打完了！”虞副将心一横，将腰间的玄策军腰牌拽下来，丢给元祥：“我进去！”
事后他自领军法便是，他宁愿从玄策军中被除名，今日也不能见大都督受下这见鬼的一百鞭！
他身后的一行十名部下，立即都跟着摘下腰牌，塞给元祥。
元祥捧着一堆腰牌，好似个兵俑托盘，神情踌躇不定，他不愿意闯进去，一来是因军令，但更多的是因为他最清楚大都督的性子，大都督并不需要他们去“救”，若非大都督自愿，这些崔家人哪里就有本领能押得住他们大都督受罚？
大都督自愿之事，他们闯进去也拦不住！
虞副将等人管不了那么多，将要冲进去时，忽听得一阵马蹄声传来。
元祥跟着众人转头看去，见得来人，不禁大喜。
为首者束着马尾，外罩一件天青纱袍，上绣浅淡流云，其人策马而来，身后有一队人马紧随。
“常娘子！”元祥快步迎上前去：“您回来了！”
那脚踩云靴的少女跃下马背：“你们大都督何在？”
她昨日返回汴州大营，于途中得知崔氏有族人来了荥阳，直觉告诉她，这些人必是冲着崔璟来的。
果不其然，她方才刚过荥阳城门，便听有人议论此事，道是崔氏族人特来荥阳问罪崔璟。
若只是寻常训诫，自然无需插手理会，但这些族人千里迢迢赶来，又岂会那么简单？
纵然崔氏族人不会明言，但此事无疑是由郑家之事而起，而崔璟行此事实则有她的撺掇在其中，她理应是要回来看一看的，若不闻不问，便太不够意思了。
听元祥说到“除族”之事，常岁宁尚无太多反应，直到听到那正在进行的一百家鞭，才皱起了眉。
他是疯了还是傻了，不打算要命了？
常岁宁看向红着眼睛的元祥等人：“为何不进去阻拦？”
“大都督事先有言，不准我等进去！”
常岁宁抬脚：“那我进去看看。”
她要看看这人到底究竟在发什么疯。
然而她还未来得及跨过大门，便被几名听得宅外玄策军有躁动迹象，特出来查看的崔氏族人拦下质问：“你是何人？”
常岁宁自报身份：“在下常岁宁。”
那两名族人意外地交换了一记眼神后，其中一人戒备问道：“不知宁远将军有何贵干？”
常岁宁耐心不多，说话间往前走去：“来见一位好友。”
“此乃我崔氏宅院，我等不允，谁也休想擅闯！”一名着长衫的中年男人走来，神情冷硬地看着那腰间佩剑，来者不善的的少女：“速速离去，休要再上前一步！”
常岁宁脚下未顿，似笑非笑地往前走了一步，两步，三步，她跨过门槛，来到那名族人面前。
那族人气得面颊颤抖，伸手指向那嚣张挑衅的少女：“你……”
那少女径直从他身边走过，口中没有什么诚意地道：“抱歉，得好友相邀，不宜失约，冒犯了。”
“来人，将她拦下！”
男人的声音刚落下，还要喊时，忽然被一只粗糙的大手捂住了嘴。
“别乱喊！”阿点劝道：“我们不想打架的！”
族人气煞，“唔唔”挣扎着。
但各处都有他们带来的护院守着，很快，双方便交起手来。
然而这些护院根本无法同上过战场的士兵做比较，单是荠菜她们一行五名女军，个个也可以一当五，更何况还有阿点在。
常岁宁从始至终都未有亲自动手，她带来的人解决了一切麻烦，她径直在前，如入无人之地，来到了崔璟受罚之处。
巨大的疼痛会让人的听觉变得迟钝，但崔璟仍然察觉到了身后的惊乱。
守在两侧的族人们看着那忽然闯入的少女，令人将她拿下。
有护卫持杖去拦，然而那杖身刚要近得对方身前，便被对方手中未出鞘的剑身挑落，而后只见其抬腿踢去，那木杖当即飞出，向前呼啸而去，击向那再次扬起的铜鞭。
巨大的冲力让铜鞭从执鞭之人手中脱出，木杖与铜鞭一同砸落在崔璟身前的石阶之上，一群崔氏族人，扶着那名手捧族谱的老者惊慌后退。
“何人胆敢擅闯我崔氏宗堂！”老者怒声道。
“来人！”
护院涌至，但阿点等人也紧跟而至，阿点手中仍拖着那名被他捂嘴的族人，冲崔璟大喊：“小璟别怕，我们救你来了！”
混乱中，跪在那里的崔璟已经回过头，看向那向握着剑，向自己走来之人。
来人看向神情震怒的崔氏族人，道：“诸位不必惊慌，我无意伤人，只是顺道来见个朋友，想当面问他一个问题而已。”
那老者此时已经猜到了她的身份，闻得此言，面色沉沉地暂时让四下众人住手。
常岁宁走到崔璟身边，扫了一眼他满是血痕的后背之后，垂眸看向他。
对上那双分明极为平静的眸子，崔璟却察觉到她似乎生气了。
“你是嫌自己身上的战伤不够多吗？”她开口，语气很淡地问。
崔璟看着她，无声向她摇了摇头，这就是她要问的问题吗？
自然不是。
常岁宁要问的是：“崔璟，我亦无意过度干涉你之私事，我此时给你两个选择，要么站起来随我离开这里，要么——”
“好。”
她的话还未说完，便见那嘴角溢出血丝的青年声音微慢地道：“我随你离开。”
他不必听第二个选择是什么，她既来寻他，那么，只要她开口，他便随她离开。
对上青年那双几乎称得上“遵从”的眼睛，常岁宁几不可察地怔然了一下，而后向他伸出了手中的佩剑。
崔璟一手扶住曜日的剑鞘，先由双膝跪地改为单膝，而后，一点点慢慢地站起了身。
他身形高大挺拔，随着直起身，很快在常岁宁面前罩下了一片阴影，阻去了身后的日光。他的衣袍不复整齐，衣襟领口松散，一缕碎发垂落在脸庞左侧，薄唇边挂着血丝，几分狼狈，几分无端疏狂。
那双疏冷的眉眼，其内蕴藏着的冷硬之气此刻悉数破碎，只剩下了无声的遵从。
常岁宁伸手扶握住他一只手臂。
冰凉的衣袍下，可察觉到结实的手臂线条，分明该是无坚不摧之人。
常岁宁未曾理会身后的斥责声，扶着崔璟，一步步离开了此处。
见人走远，有族人急声道：“……九叔祖！”
那老者似有若无地叹息了一声：“让他们走吧。”
崔璟跟着常岁宁，一步步离开这座宅院，每行一步，便好似将崔家子的身份又剥离一层。
但他已并不在意，也未曾觉得自己就此便只剩孤身一人。
他问：“为何会回来？”
“本想来看看热闹的。”常岁宁的语气听不出喜怒，“谁知道竟热闹成这样。”
崔璟似乎未听出来她在讽刺自己，而是缓声认真道：“你能来，我很开心。”
她竟来寻他，竟为他不平，竟要亲自带他走。
他从不在意任何人的关切与垂青，但得她如此相待，是全然不同的。
“……”常岁宁好笑地瞥他一眼，而后看向前方迎上来的元祥等人，道：“见你伤成这样，不晓得他们开不开心。”
元祥自然是不开心的，他扑过来，扶住自家大都督，就差直接开哭了。
这些人是真打啊！
元祥恨恨地往宅院深处瞪了一眼，委屈道：“大都督，咱们走，往后再不回这鬼地方了！”
崔璟回首看了最后一眼。
一群人很快将崔璟扶上临时备来的马车，回到在荥阳城中的住处，忙请了医士来看伤。
而后，以元祥为首的众人，在榻边齐齐跪了下去。
“大都督……属下们有一个提议！”元祥神情坚定。

第310章 可以重新考虑我了吗
盘坐在榻上，裸着上半身，后背的伤口刚上完药的崔璟，看着呼啦啦跪下去的一屋子下属。
“大都督，您今后只管大胆自立门户！”
元祥带头道：“您另起门户，另开族谱，待编写族谱时，请几位大儒来作序，您来当这族谱的第一页，做真正的一族之主！”
看着雄赳赳的下属，崔璟默然一瞬，问：“……我做这一族之主，来管何人？”
自己管自己吗？
“管属下们！”元祥响亮地拍了下胸脯，看一眼左右，道：“属下们都商议过了，到时您开了族谱，便将属下们的名字都加上去！”
虞副将点头：“我们愿意跟随大都督姓氏！”
“没错！”一名年轻的玄策军道：“您不想娶妻也无妨，到时属下们帮您开枝散叶！”
虞副将转头瞅他一眼：……大都督如今那是不想娶妻吗？
但话是没错的，虞副将也信心十足地保证道：“是，开枝散叶之事大都督只管交予我等，三五年内，属下们保证将咱们的族谱添上百十来页！”
他们好歹五六十个人呢，一家最多生俩，百页家谱那不就给大都督生出来了吗？
面对如此“沉甸甸”的心意，崔璟的心情很复杂，他下意识地问：“……如此，于族谱之上，我与你们要如何称呼？”
说到这里，虞副将赧然一笑：“大都督您若不嫌弃，便将属下们收作义子！”
“……”崔璟面部表情略一紧绷：“如我未曾记错，你尚大我七八岁余。”
虞副将立即道：“属下不介意！”
大都督胜似他的再生父母，他在族谱上喊一声义父也无不可！
元祥等人也皆跟从表态。
一旁正拿剪刀剪裁伤布的医士闻言瞪大眼睛，这不是胡闹吗？崔大都督怎么可能答应如此荒唐的提议？
不过，也真说不好……万一被崔家伤了心，想广收义子热闹热闹呢？
想到这个可能，医士轻“嘶”了口气，忙将剪刀搁下，在内心做出了一个违背祖宗的决定。
他今年虽有五十，但保养得宜，看起来只有四十五……
老是略微老了些，但崔大都督既然要追求热闹，那何不贯彻到底呢？
医士赶忙理了理发髻，管理好面部表情，捧着剪裁好的伤布，来到崔璟身侧，轻咳两声，趁机露脸找存在感。
听到咳声，崔璟转头看去，正对上那医士矜持而不失恭儒的笑脸。
“……”对上那张枯皱的脸，领会到对方竟也怀有替自己养老送终之意的崔璟，只觉下一刻便可入土为安。
一群下属们还在表着决心，崔璟内心有些凌乱地打断了那些声音：“不需要。”
“大都督，我等皆是心甘情愿，并不在意那些世俗目光！”
崔璟：“……我在意。”
他完全没有做好给如此之多的人做义父的准备。
听得自家大都督再三拒绝，元祥红着眼睛走心地道：“……属下们自然也都知道，无论如何，也无人敢借除族之事来欺压轻看于您，您本也不需要仰仗宗族！属下们有此提议，只是不想让您觉得您此后孤身一人，心里空落落地难受……”
崔璟：“多谢……我不难受。”
就这样“空落落”着，也挺好的。
见自家大都督着实无意此事，元祥等人也不好强行做这义子，或者说，此事的重点原本也并非是做什么义子，他们只是想让大都督知晓，他们永远都是大都督的家人，从前，现下，日后，大都督都并非孤身一人。
见得大家纷纷起身，曹医士很想将人按回去，哎，现在的年轻人不太行啊，做事也太没有恒心了，怎不再试着坚持一下呢？
好在曹医士很快想通，义子这条路虽落空，但适当向崔大都督示好应当还是可以的，须知贵人在伤心时，最适合他这种想要攀炎附势……不，是他这种有上进心的人趁虚而入了。
“小人这便为大都督包扎伤口，许是有些疼，您且忍一忍……”
崔璟颔首：“有劳。”
曹医士格外用心地帮崔璟包扎伤口，其间不时发出称叹的声音——
“崔大都督体魄实在强健……”
“您这一身战伤累累，皆是您的功勋见证。”
“且瞧您这身形，这骨骼，这肌理，实为世间少见之美……”
“……”崔璟决心记下此人，下次必要换个话少的来换药。
包扎完毕之际，曹医士不忘打了个漂亮精致的蝴蝶结，幸而此结打在腰侧，崔璟暂时未有细观。
而此时，恰有士兵从外面进来传话，道是宁远将军前来询问看望大都督的伤势。
常岁宁是与崔璟一同回来的，她估摸着时间，想着他的伤口该是已经处理包扎完毕了，这才过来询问。
崔璟忙道：“拿衣袍来。”
元祥应下，取了一件干净舒适的广袖常袍捧到自家大都督跟前，却又往怀里一搂，提议道：“大都督……要不您先别穿呢？”
崔璟看着他。
元祥疯狂暗示：“您这伤受都受了，就顺便给常娘子瞧瞧吧……”
戴长史说过，越是强大的男子，越要懂得适当卖惨的道理！
“对，大都督，不然您趴着吧！”虞副将也来出主意，趴着不比坐着更显惨吗？
“小人有个提议！”曹医士赶忙侧身比划道：“这样，您不如侧躺着，拿手这样支上一支……”
如此一支，那上半身的身形肌理，不是全都显现出来了吗？
反正都使苦肉计了，何不顺道再加上美人计呢？
是，他承认侧躺着兴许会牵扯到后背的伤势，但忍一忍很快就过去了，只要能在心上人面前展现一下，稍微吃点苦，那能说不值吗？
半点不夸张地说，此等令人垂涎的身形，若是安他身上，他天天不干别的了，就专门琢磨着怎么才能叫人瞧见！但凡身边有一个人不知道他拥有如此完美的身形，他都要睡不着觉的！
“……”崔璟一时很难相信这竟是一位资深的医士能说得出来的话。
值得欣慰的是，没拿他当病人看。令人沉默的是，没拿他当人看。
他向元祥伸出手去：“拿来。”
对上青年没有商量余地的眼睛，元祥欲言又止，到底没敢多说，犹犹豫豫地将衣袍递上，递到一半，回过神来：“您有伤在身，还是属下帮您穿吧。”
元祥小心翼翼地给自家大都督穿衣，末了，偷偷将领口处稍松了松，见自家大都督的视线扫来，元祥仰脸傻笑，尽量不心虚地道：“您的伤口刚上完药，穿衣不可太紧束……”
常岁宁很快走了进来。
众将士们抬手向她行礼，口中纷纷喊着“宁远将军”。
常岁宁与他们点头示意，径直走向崔璟，同曹医士询问伤势情况。
“好在未伤及要害，但也需养上至少一月……”曹医士细说罢伤势，末了总结道：“幸而只打了三十鞭，若再受下去，定会伤到筋骨，到时可就难说了……”
虞副将立马接话：“幸亏宁远将军去得及时！”
元祥刚要跟着开口，却被自家大都督赶在前面赶了人：“都退下吧。”
今日分明是他被除族，但他的这些下属们却展现了比他更不正常的精神状态，从而带给他一种充满了不确定的不安全感，他实在难以预料这些人的嘴巴里下一刻会冒出怎样惊人的话语。
元祥等人唯有退了出去。
“听到了吧，幸而我去得及时。”常岁宁站在离崔璟四五步远处，抱臂看着那盘坐在榻上的青年，只觉他看起来与往日很不一样。
他穿着一件宽大的广袖靛青常袍，相较于往日整洁的束发，此刻乌黑的头发拿玉簪临时半束在头顶，发尾随意地垂下，身后窗外的阳光洒在他衣袍微松的肩头，让他看起来竟很有些松弛的少年气息。
“听到了。”或因有些虚弱，他的声音也有难得的松弛：“救命之恩，必铭记于心。”
“救命之恩倒谈不上。”常岁宁看着他，问：“所以你为何要留下受罚？”
他自然不是会对族中规矩言听计从之人，否则也无今日的崔令安了。
“既然要断，此事的处置便要令人足够信服。”崔璟道：“我若不愿领罚，就此离去，崔氏依照规矩必要使人阻拦，双方一旦动手，便免不了会有伤亡。”
此事注定不能轻飘飘地结束，否则崔氏此番便有做戏的嫌疑。
再者，他彼时愿跪下领罚，跪的并非崔氏宗法，而是那代表着祖父的家主令。
无论他与崔氏的存世之道如何相悖，可他到底是崔家所出，他这幅躯体是崔家所予，他自幼所学是崔家所授，崔家曾将他当作未来家主用心栽培，给了他禁锢，却也赠他以羽翼。
尤其是祖父，他待祖父，是有亏欠在的。
他今日纵是领下此罚，也是理所应当。
常岁宁明白了他的心情，或者说，她本就是可以感同身受的，历来断绝亲恩，总是要剥皮拆骨的。
但崔璟的情况与她到底仍有不同，她宽慰了一句：“此时如此，不见得是坏事。”
崔璟点头，他都明白。
此时，看着那乌黑马尾顺垂在脑后，抱臂而立的青袍少女，他问道：“第二个选择是什么？”
在她将剑递向他之前，她说，给他两个选择，要么是站起来随她离开，要么——
“留下来被打残好了。”常岁宁拿理所当然的口气道。
崔璟还未来得及接话，便见她上前两步，在榻前的椅子里随意地坐了下去，道：“骗你的，我当时在想，要么你起来随我离开，要么，我将你打晕了带走。”
崔璟弯了下嘴角，这的确是她能做得出来的事。
他道：“如此我当庆幸自己足够识趣，免去了被人打晕。”
常岁宁微仰着下颌点头：“嗯，是了。”
她今日的衣袍外罩着的一件绣流云的纱袍，色泽柔亮，周身气质相衬之下，当真像极了一位贵气不凡的少年郎。
她此番急忙忙地赶回来，此时才顾得上喝一盏茶。
待她将茶盏放下时，听得崔璟问：“所以，如今可以重新考虑我了吗？”
常岁宁抬眼望过去，对上一张格外认真的青年脸庞。
他的声音低而饱含诚意：“而今我已无挂碍，正适宜与殿下同行。”
常岁宁静静看着那双深邃的眸子，他负伤在身，脸色看起来更白了一些，衬得眉与眼睫愈发漆黑，身后窗外暖阳洒落其身，叫他看起来虔诚而执着。
常岁宁忽然想到了许多。
起先二人还并不熟识时，他即赠予她铜符相护。芙蓉宴上，从来不愿与人有过多牵扯的他，主动为她解围。天女塔中，她未与他坦诚，他却暗中为她破阵。再有那日杀徐正业，他知她的计划，懂她所需，从不试图与她争锋芒。
诸如此类事，太多太多了。
他坚定而懂得分寸，并且每一次都与她站在一处。
再有那些久远之事，无绝说，他为她寻铸像之玉，老常说，他为了接管并保全玄策军，做了一切能做的。
她的剑，她的马，她的阿点，他都在好好保护着。
早在她“来”之前，他便已经在走向她了。
四目相视，崔璟目光清明而坚定。
他亦能察觉到，此中似有宿命牵引，但每一次的抉择，都是他自己做下的，这一切并非被宿命推着往前，而是他心中所向。
此一路跋涉，跨过生死之河，他起初也不知终点会在何处，直到再一次遇到她。
此刻，常岁宁站起身来，走向了他。
“你既无挂碍，我也刚巧孤身一人。”她伸出手去：“那不如就同行吧。”
崔璟亦抬起手，两只手相击侧握，如同盟约。
窗外翠绿竹林摇摇，发出沙沙轻响，带着一阵清风，吹入二人眼底。
片刻，常岁宁松开他的手，笑着道：“说句不地道的话，此番，我是该多谢崔家的。”
多谢崔家“不肯要”他了，他才能归她。
此前他说要与她同行，她声称要考虑此事，顾虑之处便在此。谁知一场天灾，一场人祸之后，这顾虑转眼间消失了。

第311章 她缺德的很明显吗？
“你我虽说同行，但你仍是你，我们是因同路，所以此一段路同行，你仍是自由的。”常岁宁含笑看着崔璟，语气中在为他感到高兴：“今朝得换新羽，往后天高海阔，万里江河，当振翅高飞，不必回望。”
崔璟看着她，目之所见，如春之尾，热夏将启，天地间游走着自由而蓬勃向上的生命力。这份力量是她自刀山血海中淬炼而来，却又仿若天然生成，她行走于天地江河之间，却又融于这天地江河，只行其道，遵本心，不为外物所扰。
此一刻，崔璟忽然真正明白了她为何不愿与那位帝王相认，无需细说其中缘由纠葛，他已然全都懂了。
其实，她方才话中有误，她道“此一段路”同行，实则不然，他要与她同行，不止此一段路。
他会以手中剑，替她荡去前路荆棘，他希望她能在她想走的那条路上，越走越远，越走越稳，只要他还在，他便会一路护送她直至终点。
她尚且不曾真正明白他的决心，但也无妨，他不必以虚无言语赘述，她日后总会看到的。
他不会令她心有负担，她只管前行，他自会跟上，至于能陪她走多远，那便要看他自身有几分本领了，生死在他，她无需为此担责。
世间事，不求时时圆满，唯愿事事甘心。
与她同行，即是他最心甘情愿之事。
崔璟看着眼前那青竹般的少女，缓声道：“殿下也已得换新鳞，既已脱离桎梏之海，此后便只需向心而行。”
在他看来，她如游龙，今朝以新鳞换下伤鳞，该是乘风翱翔之际了。
常岁宁与他一笑，点头：“我也是这么想的。”
并且她也已经这样做了，并时时日日在心中庆幸感慨，自由真好。
“小璟！”
阿点响亮的声音忽然从外面传进来，不忘礼貌询问道：“我可以进来吗？”
崔璟提高了声音应道：“前辈请进。”
“吱呀”一声门被推开，阿点快步走进来，见得房中只二人在，不由好奇问：“你们在说什么悄悄话呢！”
“没说什么，看竹子呢。”常岁宁轻轻抬了抬下颌，示向崔璟身后窗外的那从茂密青竹。
“竹子有什么好看的？”阿点不解地嘀咕了一句，也未再追问，上前弯下腰，凑近了想去看崔璟的伤：“小璟，你好些了没有？”
“多谢前辈关心，我无碍。”
“那你上药疼不疼？我给你吹吹吧！”阿点将头伸过去，冲着他的后背“呼呼”了两下，边道：“从前殿下受伤时，我都是这样吹的。”
他谨记着常岁宁的话，未曾暴露她的身份，但他的语气还未学会骗人，那里面早已经没有了无声的失落与哀伤。
并且他很骄傲地道：“有一回殿下的手受伤了，流了好多血，我趴在榻边，足足吹了半夜呢！我一停下，殿下便喊痛，我就一直吹，直到将殿下吹睡着为止！”
崔璟有些意外地抬眼看向常岁宁，原来她曾是这样使唤小孩子的。
常岁宁转头，面无表情地去打量房中陈设：“……”
阿点又用力帮崔璟吹了几下：“殿下说，我这一招儿，是很厉害的灵丹妙药呢！”
“是。”崔璟眼中有一丝笑意：“前辈很厉害。”
能陪在她身边这样久，能让她偶尔也像个孩子一样放松玩闹，且又能予她疗愈的，大约只有阿点前辈了，这样的阿点前辈自然是这世间最厉害的灵丹妙药。
阿点被肯定，愈发得意了：“还有一回呢，殿下让我……”
自觉一世英名伟岸形象遭到损坏的常岁宁，忽然开口：“等等，似乎有人来了。”
阿点转头去看，果然见元祥快步走了进来：“大都督，赈灾钦差户部湛侍郎前来传旨并探望大都督，同行的还有那位李献将军。”
赈灾钦差是今日晨早刚抵达的荥阳，常岁宁入城时已经知道了。
这位湛侍郎之所以会直接来荥阳，而非是去洛阳，大抵是因为要先处置荥阳郑家之事，只有先料理了郑家之事，与李献交接罢，后续才能有足够的赈灾钱粮可用。
此时来这里“探望”崔璟，显然是已经听说崔璟被除族之事了。
“如此我便先行回避。”常岁宁道。
她与崔璟约定同行之事，二人知晓即可，尚不适宜昭告天下，否则怕是许多人都要睡不好觉了，包括她自己。
崔璟点头：“也好。”
虽她今日将他从崔氏族人手中救了回来这件事，稍一打听便可得知，但此刻在他下榻之处同见钦差与李献等人这种事，还是能免则免。
“人已经过来了。”元祥忙道：“他们得知大都督受了罚，不宜移动，便直接往此处来了，此刻应当就要到了！”
换而言之，走正门是行不通了。
常岁宁左右看了看，旋即问崔璟：“是否介意将身下竹榻借我踩一踩？”
崔璟眼中带些笑意摇头：“不介意。”
下一刻，即见对方上前，脚步轻盈地踩上他的竹榻，纱袍掠过他的肩，她如一只长羽青鸟，利落地飞扑去了窗外。
崔璟微侧首，垂眸看着被她的纱袍掠过的肩膀。
“小璟，那我也可以踩吗？”阿点连忙压低声音询问，虽然殿下问过一次了，但殿下是殿下，他是他，要懂礼貌。
崔璟笑道：“当然。”
阿点咧嘴一笑，连忙上了竹榻，此窗是为观景而设的大窗，但他一人要顶三个常岁宁，钻过去时卡了一下，常岁宁从外面扯着他的手臂，将他用力一薅，才把人拽出去。
“扑通！”
被拽出去的阿点跌趴在地，哎哟了一声。
崔璟转头去看。
阿点很快爬了起来，蹲在窗下，双手扒着窗台，头发上沾着几片竹叶草屑，与他小声交待道：“小璟，你要乖乖养伤，我们会再来看你的！”
“好，多谢前辈。”
崔璟的视线越过阿点，只见那道轻快的浅青背影已进了竹林，阿点道了句“等等我”，连忙跟了上去。
竹林翠绿茂密，看着那两道远去的身影，崔璟眼中以笑意目送。
“大都督——”听着外面传来的脚步声，元祥出声提醒。
崔璟回过头，看向元祥。
元祥咧嘴傻笑，指了指自己的脸。
崔璟不解地看着举止古怪的下属：“？”
元祥只能明言：“大都督，人都到外头了……您收一收笑脸呗。”
崔璟面上笑意凝固：“……”
见自家大都督无声调整了神情，换回了素日里的疏冷之色，并且抬手整理了衣摆，及松弛的衣襟，元祥在心中“哇”了一声，所以大都督方才在常娘子面前未曾整理衣襟，可见是默许了他的提议！
好哇，单方面的恋慕一个人果然会令人变得诡计多端，大都督如今面对常娘子，也是有些心机在身上的。
他要写信给戴长史说明此事，戴长史若知晓大都督如今这般长进，大约是可以含笑九泉，将这份欣慰带进棺材里的地步。
很快，门外即有通传询问声传来。
得了崔璟准允，一群着官服及宦官服的人走了进来，为首的正是户部湛侍郎与陪同而来的李献。
崔璟看着那些纷纷施礼之人：“恕崔璟未能相迎。”
一名内侍连忙面色惶恐地道：“崔大都督您有伤在身，我等岂能劳驾于您！”
说着，嗅着屋中还未散去的血腥气与药味，那内侍又不免叹息：“此番叫崔大都督受苦了。”
李献眼中也有着关切与同情：“……崔大都督身上的伤势是否要紧？”
继带兵镇压郑氏之后，崔璟竟然被除族了，当真是每一步都不在他最初的预料之中。
崔璟竟然就这么与清河崔氏断绝了关系……
而更荒谬的是，姨母此番令人传旨叱责他行事手段残暴……让他与钦差共同妥善处理后续之事，待回京之后再行请罪。
所以，现下是崔璟立功领赏，而他要领罚请罪。
李献在心中讽刺冷笑，面上则不动声色地注视着那竹榻之上脸色苍白的青年。
崔璟：“皮肉伤而已，不值一提。”
李献不置可否，含笑道：“还是要仔细养伤，须知日后国朝安定之大业，还需仰仗崔大都督。”
“崔大都督这都是为了朝廷，为了圣人……”内侍满眼钦佩与同情，向京师方向揖了下手：“您这般忠直大义，圣人定是能够体察的。”
此前这位崔大都督亲自率军镇压郑家，而今又遭崔氏除族，这两桩事，注定令其成为天下士族唾弃之人，但在圣人面前，却是恰恰相反的。
这相当于，这位崔大都督在圣人和士族之间，最终选择了前者。
如此，他们作为天子钦差，即代表着圣人的态度，此刻面对这位大人，便要将姿态放得更低一些才行。
一番格外恭谨的嘘寒问暖之后，才由湛侍郎宣读了圣旨，此道圣旨是为褒奖崔璟尽心救灾及镇压郑氏之举。
同一件事，一面遭除族，一面被褒奖。
湛侍郎身后的一群新科进士官员，心中对此大多感到唏嘘。
后面的一位年轻人，回头看向最后面的同窗同僚，拿眼神示意——又记什么呢？
谭离这一路来，怀中总揣着一个小册子，及几块炭笔，成日记个不停。
谭离不能再小声地道：“自然是为官者的话术啊……”
此时此刻此复杂情形，多好的现场教学啊。
他们刚入官场，便被揪出来用了，许多东西都是现学，不懂的实在太多了，每日湛侍郎被他们围着问，一个头十个大，眼看离崩溃只差一步之遥……
于是勤奋如谭离，选择尽量自学。
那同僚眼神震惊，路上记些风土地貌也就罢了，如今竟连话术都要记？
震惊之余，即将落于人后的危机感也油然而生，仓皇之下，道：“谭贤弟回头可否借我也看看？”
谭离面色为难了一下：“这炭笔与册子，皆是宋兄借予我的……”
毕竟这么大的开销，他哪里负担得起？
那同僚立时会意，轻轻拍了拍他的手背：“好说，好说……”
说着，垂目去看，不由小声问：“怎连蔡公公的话也要记？”
他们是要文官，又不是要做佞臣宦官！
谭离坦然一笑：“多学些，心里踏实。”
什么都学只会让他营养均衡，使前路又广又宽。
年轻同僚表情复杂，有些担心学得太杂，自己会消化不了。
湛侍郎等人又与崔璟提早知会了郑家的处置结果，一行人久久未曾离去，谭离手中的炭笔逐渐变得娇小玲珑。
另一边，常岁宁已离开崔璟的住处，策马往荥阳城中的临时住处而去。
风中有洪水消止，万物复苏的气息，常岁宁一路心情甚好，回到住处，翻身下马，将归期交给阿澈，弯着嘴角上了石阶，跨过门槛。
她的脚步格外轻快，阿点小跑跟上，不解地问：“阿鲤，见小璟受伤，你为何这般高兴？”
常岁宁眨了下眼睛：“有吗？”
她缺德的这般明显吗？
阿点重重点头：“有！”
“你看错了。”常岁宁负手往前，眼角眉梢仍有舒展笑意。
虽然缺德，但崔璟被除族之事，她当真越思量越高兴，若非不可饮酒，她必要庆贺一番，庆贺他此后得自由，也庆贺此事劈开了并不算坏的新局面。
常岁宁来到前堂中坐下，对荠菜等人道：“在荥阳歇息两日后再返回汴州。”
这两日来回折腾奔波，大家都累了，汴州大营有肖旻在，一切安稳，她无需急着回去。且钦差此刻来了荥阳，她必然也有旨要接，恰好留下看一看郑家的后续处置之事。
荠菜应下，刚转身出了堂门去安排传达此事，忽见一股匪气迎面而来，那成精的匪气会说话，冲她问：“荠菜大姐，咱们将军呢！”
听得这道声音，常岁宁精神一提——是何武虎。
水灾发生之初，她即令何武虎等人前去接应常岁安，此近二十余日都不曾等到消息，她又数次让人去寻，前日才得了零碎消息，说是在宋州附近有人见过何武虎他们。
常岁宁立时站起身来，往堂外看去。
何武虎回来了，那阿兄他们呢？可接应到了？是否平安？
下一刻，一道熟悉的声音即给了她答案。
“宁宁！”
瘦了一大圈的常岁安快步而来，跨入堂中，见得常岁宁，眼睛登时一红，声音拐了个弯儿，险些喜极而泣：“……宁宁！”

第312章 他不干净了
常岁宁大松一口气，露出笑意，看着向自己走来的常岁安。
何武虎紧跟着进来，抱拳向常岁宁行礼，声音洪亮：“将军，俺们把常郎君平安接来了！”
嘿，将军交给他的第一件差事，他何武虎没有办砸！
何武虎说着，转头看向走进来的人：“还有这……还有这位郎君，也一并平安接来了！”
他知晓这位是个女郎，对方虽做男儿打扮，但扮相不比他家将军高明，头一日他便瞧出来了，只不过人家既然这副打扮，他也不好多事拆穿就是了。
“……常妹妹！”来人见着常岁宁，刻意压平的声音也彻底没了掩饰，欢喜地扑过来，挤开眼睛红红的常岁安，带着劫后余生的庆幸，一把抱住了常岁宁：“常妹妹，可是见着你了！”
“潼潼阿姊。”常岁宁安慰地轻拍了两下她的背，而后轻轻扶正她的肩，也万分庆幸地道：“阿姊平安无事就好。”
此前她去信给宣安大长公主，说要取回寄存在大长公主府上的樊偶，没成想阿兄坚持要来，又附带了一个声称想出门长见识的李潼。
但谁也没想到，中途会遇到水患……还好人没事，也实是不幸中的万幸了。
“多亏了这位何将军！”李潼看向何武虎：“还好何将军带人及时寻到了我与岁安等人。”
这些时日常岁安为了寻求自保，喊她作阿姊已喊得十分顺口，她便也不再客套地称常岁安为常家郎君。
听李潼当着自家将军的面，称自己为“何将军”，何武虎脸上一热，他算什么狗屁将军，那都是这一路底下的弟兄们出于虚荣乱喊的！
而他……出于虚荣，也没有纠正就是了。
此刻当着常岁宁的面，何武虎颇觉懊悔，很是臊得慌，干笑了两声，连忙道：“……俺只是将军手下一名小卒罢了，此番也只是奉命行事！这都是俺分内之事！”
言毕他悄悄留意自家将军的反应。
常岁宁笑看向他，及他身后的六虎等人，道：“此次辛苦你们了，奔波多日，都先回去歇息。”
何武虎放心地咧嘴一笑，声音响亮地应“是”，带着弟兄们退了出去。
“……大哥，咱们将将军的兄长平安带回来了，看将军方才的意思，回头肯定得分咱们点什么吧？”
“分什么分？你小子狗改不了吃屎，当是在五虎山分赃呢！”何武虎一脚踹过去。
“是赏，是赏……我说错了！”
“赏也别想，赏也有错！”何武虎瞪他：“下属为主公办事，那是天经地义，天经地义懂不懂！”
这些吃屎玩意儿，怕是要成为他洗白路上的绊脚石！
七虎快哭了：“……我没别的意思，弟兄们就是瞧着军营里好些人都戴着将军开过光的铜板，就连肖主帅的马脖子上都挂着一枚……”
“咱们弟兄们身上光秃秃的，被人这么打量着，心里不是个滋味！便想着，此番能不能借此事向将军也讨几枚来戴一戴！不然总觉得没个名分，心里不踏实！”
闻得此言，何武虎拧起眉头。
见其他兄弟也拿可怜渴求的目光看着自己，何武虎皱着眉道：“……行，回头我找个机会，跟将军提一提此事！”
……
阿澈带人守在堂外，堂内常岁宁与常岁安，李潼，三个人单独说着话。
常岁安说，昨日何武虎即带着他与李潼回了汴州大营，得知妹妹还在荥阳，常岁安一日都不想等，连一碗茶都没喝，便迫不及待地赶来了荥阳相见。
说到为何途中竟耽搁了二十多日，常岁安的话就更多了。
水患最初，他们一行人被洪水拦路，遇到不少灾民，常岁安生性同情弱者，李潼也缺少出门的经验，底下的人劝李潼不住，只能眼睁睁看着她将带来的大半干粮分给灾民。
此举本是好心，但人心难测，一行人沿途投喂灾民，出手过于大方——若说昔日常岁安在京师锻造出来的一身名为人傻钱多的光芒，在经历过一场牢狱之灾后，稍微黯淡了些的话……那么，此刻有李潼在侧，这光芒则再度盛放，且更上一层楼。
这光芒甚至刺伤了常岁安，反倒他开始劝起李潼要收敛一些，当他开劝时，严重程度可想而知。
然而李潼不以为然，一路上，她接受着灾民们的感激，只觉自己如活菩萨在世。
但这种飘飘然的美好感受并未持续太久，一次夜中，他们遭到了偷窃，所携行李钱财被席卷一空。
纵有护卫反应及时，紧忙去追，但那些人皆是个中老手，且和灾民互相打着掩护，他们最终也只追回了一样东西——
至于此物是什么，常岁安有些心虚地表示，稍后再细说。
被洗劫一空之后，李潼甚是自责挫败，护卫反倒乐观地宽慰她，这也是长见识的一种。
大长公主先前特意交待，这一路他们只管奉命行事，女郎想犯傻，便由她犯个过瘾，他们只负责保证女郎和常郎君，以及货物的安危即可。
而犯傻之后的结果还需大家一同承担。
一日，何武虎寻到一群正在领粥的灾民，同一个看起来还算体面、好说话的少年询问是否见过这样一个人——
何武虎描述着那人的年纪，身形，长相，口音。
那少年听了半晌，低头看着手里捧着的粥碗中的倒影，问何武虎，要找的人是否姓常。
何武虎大喜，连连点头，忙问：“阁下莫非见过？”
“……”那少年抬起头来看着他。
对视了片刻，何武虎面上笑意凝滞，而后虎躯一震，紧接着便是狂喜，踏破铁鞋无觅处哇！
这少年正是常岁安。
他们从同情灾民，到救助灾民，最终成为灾民。
起初也想过，亮出宣安大长公主，亦或是宁远将军的名号，去寻求官府救助，但一则，如此时机，各地官府已是焦头烂额，李潼自尊心强，想着尚且有手有脚，也不想给人添麻烦；
二来，经历了被灾民算计之事后，常岁安分外警惕。他想着此刻四下鱼龙混杂，洛阳士族的遭遇也已有耳闻，四处潜藏着被追缉的士族逃犯，各地明暗势力错综复杂，此去汴州，尚有些路程，他身为刚斩杀了徐贼的宁远将军的亲兄长，与人暴露身份不见得是好事。
与何武虎等人接应后，常岁安一行人才总算结束了灾民生涯。
之后一路，他们仍然力所能及地救助真正有需要的灾民，但如此前被抢钱财之事，再未出现过。
倒也不是所遇皆良善之辈，而是何武虎等人匪气外露，实在显眼，山匪对上市井小贼，前者给后者以“莫说去抢他们了，不被他们抢就谢天谢地了”的血脉压制。
李潼此行第一课，总结出经验来，良善也是需要锋芒与棱角的。
常岁宁对她的心得给予了肯定，安慰了二人两句，才得以插得上话，问一句：“那我要的人呢？可还在了？”
她的语气很平淡，完全没有责怪的意思。
此次洪涝不知丢了死了多少人，眼前这俩人能平安来到她面前，她已经谢天谢地了。
“还在的！”常岁安赧然一笑：“方才我说的被人偷走后，又找回来的东西，便是他了……”
常岁宁：“……”
樊偶此行，也是命运多舛。
樊偶本人也是这样觉得。
自去年常岁宁离开宣州后，他被独自关在宣安大长公主府上的密室中已足足半年，但他不知自己身处何处，这半年来，他时刻处于无法逃脱的黑暗中。
每两日左右，会有人来送一次足够他存活，但不足够饱腹的水和饭。
起初，凡听到有脚步声靠近，樊偶即会竖起防备，打定主意不管对方对他施加何等酷刑，他都绝不吐露半字。
但事实证明，从不吐露半字的是来人，来人只负责送饭，嘴巴比他严多了，无论他问什么，对方都一字不答，丢下饭就走……
一日日过去，樊偶已经分不清自己被关了多久，长时间的饮食不足，令他消瘦无力，神智也开始衰弱，他终日听不到任何声音，无人与他沟通，他甚至觉得自己快疯了，恨不能哭求来人给他上个刑，逼问他一下，跟他说说话，也好让他清醒一下。
就在他当真快要疯掉时，这浑噩绝望的日子，忽然毫无预兆地结束了。
他被塞进了熟悉的麻袋中，离开了那个密室。
而后，便是长时间的颠簸，他大多数时间都是昏沉的，不知自己要被带去何处。
被当作行李偷走的那一晚，有人解开了他的麻袋，见是个半死不活之人，那群人吓了一跳。
他用尽毕生的力气，上半身从麻袋里蛄蛹出来，发出声音求救：“救救我……”
李潼的护卫很快追了上来，没人救他，他被重新装回麻袋扛走了。
接下来，他经历了挨饿到头晕眼花，在麻袋里不慎被洪水冲走，被常岁安第三次捞上来时，一滴崩溃的泪水终于从他眼角滑落。
他错了。
被偷走的那晚，他不应该说“救救我”，而是该说“杀了我”。
“杀了我吧。”某夜，常岁安将他从麻袋里掏出来时，他麻木地道。
常岁安叹气：“这怎么行呢，别说气话了。”
樊偶：“……”
他的样子看起来像是在说气话吗？
常岁安将粥碗递到他嘴边，与他认真解释道：“昨日灾民太多，是我没抢到粥，不是故意饿着你的……今日有粥了，快喝吧，我喂你！”
樊偶颤颤垂眼，看着那碗白粥。
该死，时过境迁，几经生死后，此刻面对这碗平平无奇的白粥，他竟然有了一丝感动。
少年天生的诚挚与良善，于他而言，不可谓不歹毒，远胜过一切酷刑。
他不干净了！
他竟对敌人生出了这不伦不类的情绪！
王爷，他愧对王爷……
他本想坚定地拒绝，但他的意志已在非常人可以想象的经历中被磨碎，白粥的香气引诱着他虚弱的身躯，求生的本能让他颤巍巍地张开了嘴。
他闭着眼，含着泪，在崩溃中喝完了那碗白粥。
这些细节，常岁安未曾留意到，常岁宁自也无从得知。
她只知樊偶还活着，便称赞了常岁安几句，夸他做得很好。
须知这场水患非同小可，便是换作镖局来，也不见得一定能将货物安稳送到她手中。
见妹妹非但没怪自己行事冒失，反而夸自己，常岁安很是开心，连忙问：“宁宁，你可要去见一见他吗？”
“不着急，先让他缓两日。”
常岁宁说着，唤了人进来，安排了一桩差事——回汴州大营，将此前汴水一战时，刺杀金副将，掩护徐正业逃遁的那名内奸带来荥阳。
汴州与荥阳相邻，来回只需两日路程。
待将那一名内奸，不，是两名内奸带来荥阳，再加上刺杀崔璟的那名活口，和樊偶一起“审一审”，应当便可印证她心中猜想是对是错了。
樊偶是荣王的人，自是摆在明面上的事，而她想要验证的是，这长久以来在背后搅弄风云，在徐正业和李逸身后推波助澜，几番刺杀崔璟，等等……这唯恐天下不乱的那只大手，究竟是不是她从前信任的那位与世无争的小王叔。
……
次日，一道褒奖救灾祈福有功的圣旨，送到了常岁宁面前。
随行前来宣旨的，自然少不了湛侍郎身边的那些小苗苗们。
常岁宁接旨后，对上了几双熟悉的目光。
谭离眼中满是重逢的笑意，宋显么，似乎与从前不一样了。
但此行是为公事而来，湛侍郎在侧，谭离等人不便与常岁宁叙旧，待湛侍郎道了句“尚且另有公务在身，便先行告辞了”，谭离等人便跟着向常岁宁施礼告辞。
常岁宁目送之际，见得走在最后头的谭离向她笑着挥手告别示意。
常岁宁回他一笑，与他点头。
片刻，宋显也有些迟疑地回头，与她微微点头，神态称得上尊重。
常岁宁略感意外，旋即也轻点头回应他。
待一行人离开后，常岁宁吩咐阿澈出了门，去留意消息。
她想，湛侍郎口中的“另有公务”，必然便是对郑氏的处置了。这一切，终于要尘埃落定了。

第313章 告别去
湛侍郎去往了郑家，带去了圣册帝的旨意。
碍于当下诸方压力，圣册帝对郑氏的处置，在她个人看来，已称得上十分仁慈。
凡郑氏族中与郑济共谋者，死罪难逃。
知情从者，及郑济一脉嫡支子弟，皆处以流放之刑。
而经查实后的无辜族人，及年未满十四的子弟，不予治罪，但需被遣离荥阳，流散安置于各处，自此皆为庶民之身，中原再无荥阳郑氏。
家财，田宅，藏书，奴仆，则皆被抄没。
郑氏家业之大，人丁之广不必多说，抄家也非易事，纵然此前李献已经大致清点归分，但于湛侍郎一行钦差而言，接下来的一切也仍是一项很大的工事。
此两日间，那些将要被遣离荥阳的族人们，在陆陆续续地离开郑家这座屹立了百年的宅邸。
一行族人间，一名青年回头看向匾额已被摘除的家门，那上面再不见了昔日煊赫的“郑宅”二字。
下一刻，他看到了一道深灰色的身影从门内走了出来。
青年因近日急速消瘦而有些沉暗凹陷的眼睛里顿时浮满恨色，直呼其名：“……郑潮！”
同将要被强行遣离荥阳的他们不同，杀了家主、且同为嫡出的郑潮，竟然未受到分毫株连。
朝廷与那位所谓帝王，以郑潮治水、祈福有功，赦免了其株连之罪，反而多加褒扬！
他们还听说，女帝甚至有意招他入朝为官！
简直荒谬令人不齿至极！
青年身侧的族人们，也皆拿仇视的目光向郑潮看过去。
而那些怀中抱着，手中牵着幼童的女眷们，则大多神情麻木，哭也哭过了，眼泪早已流干了，现如今剩下的只有对未知前路的彷徨。
“……叛族求荣的无耻小人！你必遭报应天谴！”
随着一声骂，那名青年将一只鞋子砸向郑潮。
布鞋砸在郑潮肩头，有负责遣离事宜的官差出声呵斥那青年，青年身侧的妇人将他拉住，向他摇头，眼中含着不愿再生事的劝说。
“怎么，眼看他要平步青云，入朝为官了，你们便都惧他怕他了吗！”青年眼眶通红：“我偏不惧他！龌龊小人，何惧之有！”
他直直地盯着郑潮：“踩着我郑氏族人尸骨……郑潮，这条青云路，你走得安心否！”
郑潮弯身捡起那只布鞋，走到他面前，递去，仍拿对待晚辈的口吻道：“此一行路甚长，足不可停，履不可丢。”
青年一把挥落那只布鞋，看着郑潮背后的那柄万民伞，咬牙切齿道：“够了！别再作出自诩大义的虚伪模样！”
郑潮无谓一笑，并不动怒，负手离去：“也罢，那便随你赤足而行。”
他作为郑潮，作为长辈，能尽的责任都已尽了。
“郑观沧，你可对得起郑氏的列祖列宗？！”嘶声力竭的质问声在身后响起。
郑潮头也不回地道：“当然对得起。我所行之事，功劳甚大，非但对得起他们，且还有诸多富余，他们要倒找我几分感激，定会保佑我此生顺遂，活到九十九岁。”
“你，郑潮……你简直恬不知耻！”
郑潮浑不在意，脚步轻松地离去。
那些有关利与弊的解释无人会听，便也不必解释，郑家都是自幼读书开智之人，道理无需旁人来讲，愿意想通，自然便能想通。
不愿想通的，他总也不能将那些脑壳一个个敲碎，把那根弦给拔了吧？
于这些人而言，接下来的路会很难走，他们不再是被人仰望的士族子弟，他们将换上布衣，和寻常百姓一样劳作。由奢入俭难，或许会有人“不堪受辱”，被磨碎，甚至选择放弃生命，保全所谓风骨。
但能自己选择死去，在郑潮看来，也是一件好事。
能够做主自己的生死，亦是难得的自由。
而那些愿意活下来，懂得自力更生，不与逆境妥协之人，才是他郑氏先祖之风骨真正的延续。
士族衰落大势已定，纵不在今朝，却也必在明朝，如此局势下，偏郑济行事激进，又遇女帝欲将士族连根拔起绞碎之心甚坚，这已是他从前所不敢想象的“两全之法”。
这些族人们，将各自流散去，但诚如宁远将军所言，他们将如白日之星，看似不存，实则只是暂时隐去，在看不到的地方，他们仍会熠熠生辉，延续河洛千年底蕴光华。
这就很好了。
郑潮心情甚佳，从未有过这般开阔向上的心境，他颓废多年积攒下的心力，在此刻充沛得好似要溢出来，一转头，瞧见墙根下蹲着只脏兮兮、毛发打结的长毛狗，都觉得手甚痒，想将之抓来狂洗一通，将它洗个干干净净，洗个焕然一新。
他是天生充沛者，一朝宛若新生，便想使万物也得新生。
郑潮当真走向了那只长毛狗，刚要蹲下去时，忽听身后传来脚步声：“郑先生！”
郑潮回头看，见是名身穿官服的年轻人，不由抬手施礼：“敢问大人可是还有未完的交代？”
却见对方摇头，也向他恭敬地施礼：“晚辈宋显，特来送先生。”
听得这个名号，郑潮露出恍然之色：“失敬，原是新科宋状元！”
寒门状元，随便拎个出来，那都是不得了的人物。
郑潮再次向对方施礼：“还要多谢宋状元于京中为郑某说情之恩。”
“宋某曾得先生于草堂指点，敬佩先生为人，此乃从心之举，先生不必言谢。”宋显看着面前的中年男子，眼神诚挚：“是先生让宋某知晓，天下士族也并非皆是藐视众生之辈，观凡事不该一概而论，管中窥豹。先生今朝在士族之间背负骂名，然此大义之举，功在千秋。”
看着眼前胸襟开阔的年轻人，郑潮谦虚笑道：“求存而已，宋大人谬赞了。”
又一番交谈后，宋显才问起他之后的打算。
听闻郑潮并无意入京求官，宋显微怔，只觉惋惜。
郑潮并不觉得值得惋惜，在他看来，圣册帝之所以有此一言，不过是碍于他如今在百姓间有些名声，出于体面，客套一句罢了。
若他果真巴巴地去了，之后会落个什么下场，且说不定呢。
再者，他再是大义灭亲，但若以此入朝求官，多少是沾了些不要脸，若哪日与同僚吵架，对方凡是祭出此事来阴阳怪气一番，必能将他死死拿捏。
他才不去自找这憋屈呢。
他固有想将一身所能献出之心，但也得先保住小命。一朝天子一朝臣，不妨先苟一苟，且候来日。
反正他要活到九十九呢。
郑潮含笑道：“郑某无意朝堂，打算去各处游历讲学……”
宋显虽惋惜，却也知此等事劝说不得，叮嘱一番后，末了再次向郑潮深深施礼：“愿有与先生再见之日。”
郑潮：“四海风波涌动，朝堂亦风雨交加，你我各自保重。”
宋显应下，目送着那道自在的身影离去。
郑潮走了许久，才离开郑氏屋宅错落，足足占据了整一条街的长巷。
郑潮掏了掏耳朵，耳边终于清净，再听不到那些骂声了。
这些时日他也被一同拘禁在郑家，每日听着骂声，耳朵都起茧子了。
那些骂声甚是歹毒，且骂他的方式也很讲究，一人骂累了，便换另一人来，日夜轮值，不停地在他门外大骂。
骂他的嘴巴很多，可怜他就这么一双耳朵，每日每夜都塞着棉絮，才能勉强支撑到今日。
郑潮将耳朵里残留的细碎棉絮都掏了出来，边看向前方，在离开荥阳，前去游历讲学之前，他得先去个地方。
……
“伤势养得如何了？”
常岁安此一日跟着常岁宁，前来看望崔璟，却被崔璟先问了一句。
“养了大半年，如今全都好了！”常岁安答罢，才又询问崔璟：“大都督，您身上的伤可要紧？”
崔璟：“无妨，稍养些时日即可。”
“那也就是大都督您体魄足够强健，换作常人，怕是只能躺着！”曹医士在旁趁机道。
听着这见缝插针的奉承，崔璟无言。
他本要更换医士，但元祥反复打听之后得知这位曹医士固然嘴碎，但医术上佳，乃外伤能手，是整座荥阳城里最好的外伤医士。
元祥劝慰自家大都督，治伤要紧，至于曹医士嘴碎这一条，且忍一忍，就当是诊金的一部分了。
曹医士的嘴碎不仅在表面，更在内心。
他承认，他是有趋炎附势的心机在身上，但他对崔大都督的夸赞，句句皆是肺腑之言！
近来每每帮崔大都督换药，他都不禁在心中感慨艳羡——倘若崔大都督的这幅身形，这张脸统统长在他身上，他都不敢想象自己会多么地小人得志。
前有曹医士嘴碎，后有常岁安话密。
常岁安围着崔璟询问了许多，又说起自己此一路的见闻，就在崔璟以为他该说累了的时候，却发现他话题一转，又精神百倍地说到了妹妹身上，原来方才所言皆是开胃菜，此时才是正席。
但粗略总结可知，他所想要表达的，不外乎是以下三条——
所以，宁宁是打仗的奇才。
所以，宁宁也是祈福的奇才。
所以，宁宁是奇才中的奇才！
其实，起初常岁安听闻汴水一战时，虽听说妹妹大胜，却仍觉心有余悸，他忍不住给阿爹写信，问阿爹为何要让妹妹去设伏打徐正业，而阿爹却在后头假模假样地追击，不是应当反过来么？
妹妹才打了几场仗，能有多少经验？
反倒是阿爹，打了一辈子仗，这回怎反倒躲在妹妹身后？
他问了一大堆，阿爹很快回信，信纸上拢共写了四个大字——你懂个屁！
虽只是信，常岁安却也还是抹了抹脸，只觉阿爹的唾沫星子都崩脸上了。
这一路来寻妹妹，路途中听着那些有关妹妹的“传说”，他才逐渐接受了这个事实，慢慢卸下了那份心有余悸，开始了沉浸式的与有荣焉。
若说唯一的遗憾，便是午夜梦回间，他总会想到远在京师的乔玉柏，他不敢细想乔玉柏此刻鸠占鹊巢的得意嘴脸有多么可恶。
所以，常岁安如今逮着机会，便要猛夸妹妹，捍卫正牌阿兄的地位。
偏偏崔璟竟也不嫌他聒噪，二人一个能夸，一个能听，倒是叫常岁宁自觉多余。
最终打破这聒噪局面的，是前来传话的元祥。
很快，郑潮被请了进来。
常岁宁看过去，只见他身上的衣袍很旧，祈福时额头上留下的伤痕还未完全消去，但一眼望去，周身的消沉之气已然一扫而空。
郑潮是来看望外甥的，他被郑氏唾骂，外甥也被崔氏除族，二人惨兮兮，没人要，刚好凑做一对，倒是谁也不必嫌弃谁。
但走进此处，一路而来，见得大外甥身边依旧近随士兵环绕，威风凛凛不可一世，呼风唤雨之气扑面而来……
反观自己一穷二白，郑潮不禁意识到，人与人之间的悲惨并不是同一回事。
大外甥看起来，也完全不需要他安慰的样子。
但郑潮还是强行安慰了几句，向崔璟嘘寒问暖，甚是关切。
另又说明了自己接下来要外出游历讲学的打算，言辞间透露出恰到好处的不舍。
崔璟会意，令元祥奉上银票，以资舅父讲学之行。
看着那厚厚一沓银票，郑潮再次在心中感慨，同样是为家族所不容，外甥却仍坐拥如此之厚的家底，可见自力更生开展副业的重要性。
郑潮赧然欲拒，推说不妥，最终被元祥热情地强行塞进腰间衣袍内。
见得腰腹间被银票撑得鼓囊囊，好似怀胎六月，郑潮目色担忧，言辞间表示，自己怀巨财上路，只恐会遭来觊觎。
崔璟：“……已为舅父备下了随行护卫，他们会暗中跟随保护，舅父大可放心。”
面对外甥如此周全的安排，郑潮大感安心。
崔璟留其用午食，郑潮婉拒了，此刻万事俱备，即是他展翅远飞之际，他片刻都不想等了。
“令安，你好生养伤，前方道阻且长……此去之后，舅父会时常给你来信，与你分享沿途见闻。”
崔璟也不再多留，他尚且不宜走动，便要元祥相送。
郑潮却笑着看向常岁宁。
常岁宁会意：“我送一送郑先生。”

第314章 别演了
常岁宁送郑潮离开，元祥带人不远不近地跟着，方便二人说话。
此地为崔璟临时办公之所，人员简单但防守森严，一路除了巡逻的玄策军外，再未见其他身影。
郑潮向常岁宁道了谢。
世人皆知是他“大义灭亲”杀了郑济，但无人知晓，这一切要从这位宁远将军与令安一同出现在他面前，她问出的那句“郑先生会杀人吗”开始说起。
从那时起，郑氏族人及洛阳士族后人的存亡命运才得以改变。
“将军此恩，郑某此生铭记。”郑潮在一条青石小径上向常岁宁抬手施礼：“日后宁远将军如有用得上郑某之处，郑某绝无推辞。”
常岁宁将人虚扶起，面上带笑：“郑先生客气了。”
客气归客气，但她真的太喜欢人与人之间的这种客气了。
纵观前尘，凡是与她说出“如有能用得上某之处”这句话的人，抱着不宜辜负的心思，她多多少少都用上了。
她毕生致力于与人结善缘，究其根本动机，便在此处了。
对上少女眼中真切的笑意，已经立夏的正午时分，郑潮却无端觉得后颈有一丝丝发凉。
他下意识地便问：“此地事了，不知宁远将军接下来要去往何处？”
常岁宁继续往前走去，边答：“不日将奉旨回江都与家父会合，清剿徐正业在江南各处的余党。”
这本是水灾出现前便定下的计划，只是因为这场水灾而耽搁了。
徐正业的残部不仅在江都扬州，还分散在金陵江宁等地，当初常岁宁与肖旻带兵设伏于汴水，给常阔留下的兵力并不多，且此次水灾多少也影响了江南一带，故而江南之地的收复尚未能完成。
“徐正业已死，中原与之勾结的士族也已流散，平定江南，不过是早晚之事……”郑潮道：“只是经此一难，江南之地受创严重，不知是否还能恢复到从前模样了。”
也不知这纷乱的世道，接下来是否会留给江南喘息养伤的机会。
徐正业起事之初，第一刀便落在江都扬州，故而扬州的官员大多遭徐正业所屠，扬州大都督府长史，刺史等职位皆空悬——
此刻的扬州如重伤的巨人，巨人虚弱之际，总是更容易遭来欲趁虚而入的兽群觊觎。
故而在郑潮看来，待收服扬州之后，由何人来接任这些要职，其人是否有重建这片土地之心，能否有守得住这片土地的能力，这对遍体鳞伤的江南来说至关重要。
郑潮拿感慨的语气，说起记忆中的江南，那里四季如画，繁荣安定，文气昌盛。
他最后道：“郑某少时记忆中，最向往喜欢的去处，便是江南了。”
常岁宁微转头，看向江南所在方向，含笑道：“我也很喜欢那里。”
少女的语气很随意，但却带给郑潮一种她口中的“喜欢”，和他口中的“喜欢”，完全是两种意思的感觉。
郑潮下意识地看向常岁宁，见她神态，这种感觉愈发强烈了。
他的喜欢，是“此物甚妙，我很喜欢”的喜欢。
而她的喜欢，更像是……“此物甚妙，我很想要”的喜欢。
这个微妙的感知让郑潮心中响起了一声警钟。
此刻，又听对方道：“日后如若江南恢复安定，郑先生可前去讲学作客，届时我来招待先生。”
作客？
招待？
这分明是主人家的口吻吧？是吧？
郑潮心中的警钟“咚咚咚咚”敲得太快，已经开始冒火花了。
若说方才她还只是“想要此物”，此刻这句话则像是拎了只麻袋，已经开始把东西往麻袋里填了！
见他不说话，常岁宁看过去：“郑先生？”
郑潮内心打了个激灵，回过神来，露出一个笑：“……郑某必不失约。”
常岁宁也与他一笑。
四目相对，郑潮心思百转，忽然想到方才在外甥房中见到的那位常家郎君……难道说，常家也有在这乱世之中分一杯羹的心思？
可这位宁远将军看似行事张扬，却绝非粗心大意之人，若果真有此心思，为何要透露给他呢？
是想事先铺垫一下，日后方便拉他入伙？
郑潮疑心间，只听身侧之人拿谈论天气的语气问道：“之后天下大势，先生如何看待？”
她的语气寻常到，好似在问“你猜明日是晴是雨”。
刚保住一条小命，还未捂得很热的郑潮，抄着衣袖下意识地看了眼左右，才敢叹息一声，道：“……乱势已起，而当今圣人只顾守权，行事激进……自然，天子弄权，从不为错，圣人以外姓女子之身称帝，若无激烈果决之手段，不足以稳固皇位。”
“然而，天子只顾弄权，又有何人来守天下太平之道。”
圣人自登基之初，即在以镇压为目的，不停地清洗异己，斩杀不易掌控的藩王武将，以真真假假的罪名屠杀宗亲，斡旋于诸方权势斗争之中，一切政令皆以稳固皇权为先。为固皇位，她做了能做的一切。而此等手段之下，利弊都很明显。
利在于，她的的确确稳居皇位足足十三载，如此局势下，纵换作李氏血脉也未必做得到。面对政治斗争，她警醒且果决，在郑潮看来，这是值得钦佩的。
而弊端则在于，其诸多举措之下埋藏的隐患，注定终有爆发之日。
其拔除士族根基之举，则在加剧这场爆发。
郑潮心中忧虑：“所谓士族之乱，只是其一……道州有农者起义，各地藩王早有异心，更有异族虎视眈眈。”
但只是这其中之一的士族之乱，已让朝廷焦头烂额，各处空缺难以接手，各地反扑难以平息善后，以致政令难通了。
政令不通，便如洪水堵塞，随着累积，终有冲垮堤坝之危。
郑潮摇了摇头，沉疴难愈，大势所趋，或许已非那位帝王之力可以扭转，他并不看好接下来的局势。
“如若天下必将破乱，便只盼着破后而立，可有人尽快将此乱势聚合，使天下归心，救这天下百姓于水火。”郑潮真心实意地道。
于百姓而言，这江山是谁的不重要，百姓能过上安定的日子才重要。
而今，他也只是这芸芸众生百姓之一而已。
听得此肺腑之言，常岁宁口中之言也愈发大胆：“可使天下归心者，郑先生心目中可有人选？”
元祥等人在后方八步开外处，二人所谈话题固然危险，声音却很低，常岁宁松弛的语气之下，是确保无人可窥听的警惕。
郑潮笑了一下，摇头：“郑某困于荥阳已久，无识人之机，不敢妄断。”
常岁宁也笑了笑：“那先生此番讲学游历，便是个好机会了。”
郑潮连道：“……宁远将军慎言，郑某只是游历而已。”
让人误会他是那等专程去择主造反的货色，那还得了？
“郑先生不必恐慌，此言不会有第三人知晓。”常岁宁道：“我只是想拜托先生一件事，如若先生果真得遇可使天下归心之人，也烦请知会我一声。”
郑潮心中又开始敲鼓。
知会她，她想作甚？
投奔扶持？
还是……把人趁早杀了？
这个问题过于刺激，但郑潮旋即觉得考虑这个为时过早，或许更值得思考的是，若是没有那么一个人出现呢？
常岁宁也在思考这个问题。
现下所能喊得上名号的，似乎都不太行啊。
或是如太子李智，能力不行，不足以执掌大权；或是如那些在背后操纵风云，唯恐天下不乱的大手，品德不行，不足以臣民交付忠心；或是还未来得及占下一席之地的，起点根基不行，不足以在江山毁于外族之手前力挽内部狂澜。
既然大家都不太行，暂时没她喜欢的，不值得将大盛江山与苍生黎民悉数托付，那她可就要认真考虑一下其他可能了。
郑潮拿不准她口中的“知会一声”是怎么个意思，但也还是应了下来。
这个话题让他感觉越来越危险，于是及时岔开了：“对了，郑某这里有一封信，需转交给宁远将军。”
郑潮说话间，将手探入衣襟内，却先摸出了几张银票来，面色赧然一瞬，没办法，外甥给的太多了，他回头得找个包袱来装。
如此翻找了片刻，郑潮才将一封书信取出，交给常岁宁。
信是郑潮离开郑家后，在来此处的路上拿到的，送信之人自洛阳而来。
是元淼的道谢信——此前常岁宁救下的那个士族逃犯小姑娘。
元淼的祖父与父母，皆先后死在了牢中，她在信上庆幸自己的弟弟虽断了两指，好在侥幸活了下来。她和弟弟及元氏族人也即将被遣离洛阳，因而无法当面向常岁宁道谢，只盼日后有机会相见，再报答这份恩情。
当晚常岁宁与崔璟，同郑潮商议计划时，元淼始终在旁，别人不知，但她很清楚自己和元家欠下了当晚那三人一份怎样的恩情。
这三人，一个被唾骂，一个被除族，一个不被人知晓做了什么。
但她会记得，她也会告诉她的弟弟，他们会永远铭记。
看罢书信末尾的“后会有期”四字，常岁宁将信收起。
“说来，我也有一件事要多谢郑先生。”对上郑潮不解的视线，常岁宁看向他身后的万民伞：“那日，若非先生拉住我一同祈福，我也不能白得了一把万民伞。”
一把伞不当紧，倒叫她成为了说书先生口中的传奇人物。
郑潮：“正所谓有福同享嘛。”
实则有福同享是假，有难同当才是真，毕竟他当时没想着祈福成功，只想着有个能打的人保护他。
这自是玩笑话，后一句才是真心的：“将军做的，比郑某多太多了。”
还有令安，令安也做了太多，甚至背负了骂名。
想到他那倒霉但仍旧富有的外甥，郑潮别有居心地叹息起外甥的经历，将威风凛凛的大都督，说成了世间罕见的小可怜。
“……宁远将军必然也是知道的，令安这孩子，从小便没有了阿娘。”
“他那阿爹，历来是个容他不下的……”
“现如今又被除族，一个人从此孤零零的……”
总而言之，这倒霉孩子如果能被人多怜惜一二，那便再好不过了。
常岁宁同情地点着头。
眼看大门就在眼前，郑潮才停下了替外甥卖惨，同常岁宁施礼道别。
常岁宁也与他施礼，目送他离开。
等在外面的阿澈迎上前：“将军，咱们要回去了吗？”
不知在想些什么的常岁宁下意识地点头，旋即又回过神来：“不行，还忘了个人呢。”
说着，又转身折回去。
阿澈也恍然，对哦，还有郎君呢，久不见郎君，他都习惯女郎出入皆是一个人了。
殊不知，常岁宁回神之初，一时竟还未想到常岁安身上。
直到她回到崔璟处，进得外堂，听到自家兄长的说话声——啊对，她还落个兄长在这儿没带走呢。
常岁宁走进去，与崔璟道：“我想与崔大都督借一个人。”
崔璟点头，看向常岁宁身后的元祥，交待道：“将人暗中送去。”
“？”元祥一头雾水。
谁啊？哪位？
大都督与常娘子有心照不宣的默契在，好似在心中交流过了，可是他并没有那个本事听到啊。
崔璟回过神来，解释道：“那名活口。”
元祥这才恍然，应下后立即去安排了。
“那我便先回去了。”常岁宁与崔璟道：“你好好养伤，待审出了结果，我会告诉你的。”
崔璟点头：“好，我知道了。”
“阿兄，走了。”常岁宁转身离去。
常岁安应了声“好”，才回过神来，站起身向崔璟行礼告辞。
他方才走神的原因是，他为何竟觉得现如今崔大都督在妹妹面前，竟有一股格外不同的温顺气质呢？
邪门了，崔大都督怎会与温顺两个字搭边？
常岁安拿“不确定，再偷偷看一眼”的神情又偷瞄了崔璟一眼。
恰逢崔璟也看向他，对上那双依旧令人不敢直视的眉眼，常岁安连忙乖乖将视线缩了回去，行礼离开，去追妹妹。
……
两日前，常岁宁派去的人，回到了汴州大营。
听闻肖旻派人押送一名“内奸”前去荥阳，董副将自荐前往：“……既是宁远将军要的人，断不可有闪失，属下愿前去押送。”
此前在寿州大营时，他便时常跟随肖旻左右，但肖旻与常岁宁动身前往汴水之际，并未将他带上。
他原本是跟随常阔在后方追击徐正业的，只是前不久奉常阔之命来给肖旻传信，才来到了汴州。
此刻听他自荐，正忙于手头其它要事的肖旻不假思索地应允了：“也好，速去速回，切记不可出纰漏。”
董副将应下，很快带着一行十余人动身离开了大营。
那名内奸头上蒙着布袋，被塞在马车里，几乎没有挣扎的动作。
“此行押送的是何人？”路上，董副将拿闲谈的语气问。
“汴水一战时董将军不在，故而有所不知，这是中军里的一名校尉，好像是姓钟……”
一名士兵小声道：“当时常大将军身边的那位金副将围堵徐正业时，此人突然重伤了金副将，放走了徐正业……因此暴露了内奸的身份。”
董副将微攥紧了缰绳。
果然是钟四。
难怪他自来了汴州，便未再见过对方。
原来不是不慎战死，而是暴露了。
“原来是徐正业的内应。”董副将回头看了一眼身后的马车，问道：“徐正业既然已死，同党也已被清算，此类内应按说杀了便是，为何还要专程押往荥阳，交由宁远将军审问？”
“这是宁远将军的交待，弟兄们也不清楚。”
“是啊，咱们听命行事就是了。”
左右的士兵说道。
董副将点头，也不再多言，心中却在权衡。
钟四显然已被关押折磨多日，多半已神志恍惚，若那宁远将军“另有安排”……钟四此行恐会说出不该说的话。
想到李逸未死之前，自己暗中得到的那个告知，董副将心底很快有了决定。
……
“死了？”
说回今日，荥阳城中，常岁宁自崔璟处离开后，刚回到住处，见到了董副将一行人，却听闻她要的那名内奸，在途中不慎咽气了。
“怎么死的？”她看向一旁蒙住了头脸的尸体，问。
一名士兵跪了下去，瑟瑟道：“回宁远将军，此人被关押多日，每日所用食水不多，实在虚弱，应当是没能受得住途中颠簸，再加上惊吓……”
其他人也跟着跪下去。
“是我等办事不周，请宁远将军责罚！”
“当真是虚弱不支而死么。”常岁宁拿剑挑开覆在尸体头上的布袋，面色青白，脸颊凹陷，身上看不到新伤，除了是个死人之外，看起来的确没有其它异样。
“我等怎敢欺瞒将军！”一名士兵为自证清白，连忙提议道：“将军若存疑，可使仵作前来验看！”
人是他们一路押送的，途中根本没有其他人靠近过他们。
“请仵作验尸……”常岁宁点点头，无需他们提醒，但凡她没有那么粗心大意，这都是此刻该有的做法。
“可如此一来，至少要耽搁半日。”她的剑尖一转，指向了跪着的人：“那不是白白给人逃脱的机会吗。”
此言出，十余人皆惊。
有人惊慌道：“宁远将军，我等绝无半字假话！”
他们以为此剑是指向他们所有人，却听那少女淡声道：“你们且退下。”
众人抬首，这才看清，对方手中的剑尖所指，竟是董副将。
他们眼神惊惑，却不敢有半字多言，立时退了出去。
“宁远将军是怀疑在下杀了此人？”董副将皱眉：“如是我所杀，我于途中为何不设法脱身，反而要来宁远将军面前自投罗网？”
常岁宁好笑地看着他：“你当我没脑子的吗？押送的人死了，尔等谁都不想独自担责，自会下意识地盯紧同伴，你想逃脱岂是易事？你一人再好的身手，却也敌不过他们十多人吧。”
“且依常理而言，你们十余人，人人皆可疑，若我事先不曾怀疑过你，自然也猜不到你身上来。人死都死了，纵然仵作验出是被杀而死，没有证据，谁又能独独断定是你所杀呢。”
常岁宁看着眼前脸色微变的男人，道：“他不过区区九品散官校尉，你却是个六品将军，拿你来换他，自然是合算的。想必你也做好了这最坏的打算，你的身份高于他，担心他说出不该说的……也算是情愿换他的，对吗？”
听得这个“换”字，董副将眼神一震，果然，从一开始，她便算计好了这一切！她早就怀疑他的身份了，只等着他送上门来！
不及思索更多，他眼中忽然迸发出杀机，右手猛地拍在腰侧刀鞘之上，长刀被震出鞘，他拔刀的同时随之后撤，起身之际手中长刀劈向面前的少女。
那少女的反应比他想象中还快，她未躲，也自知力气不足的弱势，双手握剑正面格挡。
刀剑相击，董副将竟觉虎口微麻，生生后退半步。
趁此时机，那少女蓦地收剑，他身形失力一晃之际，只见对方纵身一跃，飞身一脚踢在他心口处。
董副将皱眉闷哼一声，并不与之缠斗，他转身欲逃，却见门外两侧分别有人涌来，他孤身难敌，很快被卸了兵器，再次压着跪到了那少女面前。
他仍在做出挣扎之态。
常岁宁已收剑，在椅中坐下，此刻见状道：“行了，别演了，你明知道我既存心诱你来此，便不可能让你逃脱的。”
“你要杀便杀好了！”董副将冷笑一声，似接受了这个事实：“主公已死，我等苟活也无意义了！”
“主公？你说徐正业吗。”常岁宁也笑了一声：“徐正业替你们真正的主子背了这样多的黑锅，若他泉下有知，你猜他会不会气得活过来？”
“你们真正效忠之人，根本就不是徐正业。并非是拼死掩护徐正业逃走，便一定是徐正业的内应。”常岁宁似笑非笑地看着他：“我若这般好糊弄，为何还要大费周章引你来此处呢？”

第315章 这一切都是他所为
董副将抿紧了唇，死死盯着那坐在椅中的少女，企图从她的神态中辨别判断着什么。
“你们若果真是徐正业的人，正如你所言，你家主公既然已死，那你又为何要冒险杀此人灭口呢？主公死都死了，还有什么不可说的吗？”常岁宁扫了一眼地上的尸首。
董副将冷笑：“……我不过是怕他将我供出来罢了！”
“单单只是怕他将你供出，你分明可以事先逃脱，怎至于来冒这自投罗网之险？”
常岁宁摇了下头：“不对。你之所以宁可冒险杀他，是因你二人之间的身份地位，你为上，他为下，他若说出不该说的话，便也是你之过失，你需要为此承担责罚。你固然能事先从军营中逃脱，却不可能从你真正的主子手中逃脱。所以，你别无选择，明知此行危险，却也只能前来。”
被死死按住的男人闻言又挣扎起来：“放开我！”
这无谓的挣扎动作，落在常岁宁眼中，不过是被她说中之后下意识的闪躲逃避，掩饰慌乱而已。
她问：“说了这么多，你难道就不好奇我是怎么知道你的奸细身份的吗？”
见男人定定地看向自己，常岁宁饶有兴致地道：“还是说，你不敢好奇？”
四目相对，常岁宁不急不慢，无声消磨着对方的耐心与理智。
她是如何怀疑上此人的呢？
这要从此前还在寿州大营时说起。
面对肖旻这位接替李逸的新任主帅，此人甚是恭敬遵从，一来二去，他即顺理成章地跟在了肖旻左右。
他似将肖旻当作了第二个李逸来对待，对肖旻言听计从且不够，背地里又不时吹耳边风，挑拨肖旻与她与老常的关系——
但他自以为的“站队”之举，实则根本没能摸到窍门所在，这耳旁风吹错了人，一腔良苦用心错付，肖旻私心里与她和老常才是一队的。
此人大约如何也想不到，肖旻非但不受他挑拨，且转头便将他给“卖”了——肖旻告知她与老常，此人颇有古怪，大家还须一起多加防备。
而之后大军按兵不动之际，此人又屡屡探听行军安排……当然，肖旻转头又去打小报告了。
为周全起见，汴水之战时，她与肖旻便刻意将此人留在了寿州，让常阔盯着。
但没想到还是冒出来一个钟四。
汴水大胜后，总算是腾出手了来，她便打算一同查个明白清楚。
让人回宣州将樊偶带来的同时，常岁宁也传了信给常阔，所以常阔才会点了此人前来汴州大营送信。
此番也是她暗中知会了肖旻，此人才有机会负责押送钟四。
这场押送，本就是一次试探。而试探的结果，已经摆在眼前了。
以上便是常岁宁从开始疑心此人，再到证实这份疑心的过程。
这是实话，但此刻显然不适合说实话，只适合骗人。
常岁宁看着被押着跪在那里的董副将，道：“早在寿州时，便有人将你的真实身份告诉我了。”
董副将意味不明地冷笑一声。
“不信是吗。”常岁宁看向堂外：“将人带进来吧。”
片刻，即有一道身影被剑童带了过来，常岁安也在侧。
很快，来人便被剑童押着跪到董副将身侧。
正是樊偶。
他此刻跪在那里，双手撑地，似乎甚是虚弱，头发胡须狼藉凌乱，让人看不清具体神情。
董副将微转头看去，只一眼，即收回视线，脸上看不出明确的神态变化，没有吃惊，更不见慌乱，只冷笑道：“我不认得此人。”
得了常岁宁示意，剑童从樊偶怀中掏出一块令牌，扔到董副将面前。
“照顾不周，人是狼狈了些，的确不太好认了。”常岁宁看向那枚令牌：“但荣王府的令牌，你总该认得出来？”
董副将目不斜视，面颌紧绷着：“我听不懂你在说些什么。”
“看来早在我将樊偶掳走之后，为防我借樊偶行事，李录便已经将此事传告各处了。”常岁宁面露恍然之色：“所以你此刻见到樊偶在我手中，并无丝毫意外。”
樊偶好歹是荣王府中的得力心腹，此前李录也亲口说过，樊偶之前为先淮南王祝寿时，负责联络军中内应——
这样要紧的人物，落在了她手中，依照李录的谨慎作风，自然会及时告知各处的。
董副将闭口不言，只皱着眉偏头冷笑，好似只当她在胡言乱语。
常岁宁浑不在意，继续推测道：“照此看来，李录大约还告诉了你们，樊偶嘴巴极严，不会泄露什么，让你们不必自乱阵脚，只需用心提防一二……对是不对？”
这的确是事实，樊偶至今都不曾吐露过任何。
董副将神情这才微变——此女怎近乎猜得一字不差！
“这张嘴的确难撬，但功夫不负有心人——”常岁宁靠在椅中，姿态闲适：“他可不止是将你们供了出来……”
樊偶吃力地抬起头来，咬牙看着那满口谎话的少女。
她也在看着他，眼中甚至带着可恨的笑意。
她一桩桩地细数着他“招供”出来的内容——
“暗中传密信给李逸，与李逸透露圣人将以贺危易帅之事，让李逸早做准备，设伏杀了贺危……这是一桩。”
“毒杀淮南王李通，致使淮南道险些不保……这也是一桩。”
“将朝廷粮草运输的路线图泄露给徐正业，以致粮草被徐军截下……又是一桩。”
董副将越听心中越沉，他转头看向樊偶，却见对方半字不曾反驳！
樊偶也转头看他：“……”他倒是想反驳，可他不知被喂了什么药，此刻根本说不出话！
他什么都没说过！
他试图用眼神传达这个信息，但董副将根本没办法领会。
偏偏那道声音还在继续往下说：“还有，此前那河东节度使肖川，使计诓骗崔璟去往并州处置长史戴从，欲趁机占下并州太原，事败后声称自己乃徐正业同谋……徐正业到底替你们荣王府背了多少黑锅？”
樊偶闻言眼神一震，猛地看向常岁宁，她怎会连此事也……？！
常岁宁与他一笑，抬眉露出了然之色。
樊偶面色顿变。
这满肚子黑水的人……竟是在诓他的反应！
董副将的脸色已经彻底变了，看向樊偶，眼中泄露出怒意——此人竟背叛王爷至此！
樊偶也死死瞪着他，这蠢货已要中计了！
常岁宁倒不觉得董副将此人如何蠢笨，真是蠢笨之人，也不必她费这么多口舌了。
对方听她说了这样多的隐秘之事，而樊偶从始至终无半字反驳——
且对方能在朝廷大军中做到六品武将，必已扎根许久，而樊偶多在益州，这便注定了此人与樊偶的接触不会太多，了解也不会太多。换而言之，若李录待樊偶有九分信任，认定樊偶不会轻易出卖荣王府，那么此人则至多仅有两分。
如此情形下，这两分信任被动摇，是再正常不过的事。
挑拨离间这种事，她也是很在行的。
常岁宁决定再拱最后一把火。
“樊偶还告诉我，你们荣王府，不单想要太原这块龙脉起源之地，还想要崔璟的性命——”她说着，食指轻轻叩了一下手边的剑鞘。
“汴水一战前，多亏了有樊偶的提醒，我及时去信告知崔大都督，才得以叫崔大都督避开了此次刺杀。”
随着她叩指的动作，一名黑衣刺客被阿澈从里间拖了出来。
那刺客倒在地上，看起来已经奄奄一息，阿澈将他的左手衣袖拉起，露出了内侧的一块刺青。
此乃荣王府死士独有的标记。
常岁宁固然不知，崔璟也无从得知，但是——董副将一眼便能认出。
他长期需要和这些人联络，这刺青便是拿来确认身份的！
听常岁宁说是樊偶暴露了荣王府欲杀崔璟之事，眼前的人又的确是荣王府死士，这些信息的迷惑之下，让董副将再没办法掩饰自己的反应。
常岁宁的话让他有了如此反应，而他的反应，则反过来证实了常岁宁的话。
常岁宁心中答案落地，再无疑问。
樊偶的牙几乎已要咬碎。
此女一计套着一计……根本是活脱脱的空手套白狼！
常岁宁的目光从樊偶、董副将，及那名刺客身上依次扫过。
这三人，单独拎出来审，都要狠下一番工夫才能审出个不知真假的皮毛来。但将三人凑作一堆，答案就这样被诓出来了。
她的目光最终落在董副将身上：“你是荣王府的人——此一点，还要咬死不认吗？”
董副将面色沉沉不语。
“既还是不肯认，那我便只有将你们三人，连同樊偶的供词，一同交给圣人了。”常岁宁道：“想必也是大功一件。”
她语气里没了耐心，不似作假：“来人——”
“等等！”董副将开口打断她的声音。
常岁宁看向他。
董副将看一眼左右，显然都是她的心腹，才终于道：“宁远将军分明也是聪明人，为何却如此不知变通，宁可去效忠那气数将尽的妖后，也要与我家王爷为敌！”
“……”樊偶无力地闭上了眼睛。
常岁宁轻落在剑鞘上的手指顿住，心中再无半分疑问。
所以，的确是他。
那只藏身于暗处搅弄风云，唯恐天下不乱的大手……竟果真是他。
他叫李隐，是她的小王叔。
是她那洒脱无争，曾教给年幼的她以自保之道，笑叹着称与她“同病相怜”的小王叔啊。
“那妖后不得民心，大势已定！我家王爷才是李氏正统血脉！”
“王爷待常大将军向来敬重……分明可以共成大业！”
常岁安闻言紧紧皱着眉，下意识地看向妹妹。
“敬重……”常岁宁抽回心神，问：“说的是荣王世子屡屡以我父兄性命相要挟之举吗？”
荣王府在不择手段拉拢于玄策军中素有威望的常阔的同时，密谋着如何才能杀掉崔璟，使玄策军无主。
这早已有迹可循的一切串连在一起，揭晓了一个野心勃勃的计划。
只可惜，常家太难拉拢，崔璟又太难杀了。
荣王府欲占下太原的计划落空，助徐正业将天下搅个天翻地覆的计划也落空了。
“……历来成大事者，何拘小节！”听常岁宁说起被李录威胁，董副将虽不知详细，却不妨碍他此刻道：“大局当前，此事关乎常家存亡，宁远将军不妨先问一问常大将军的意思，让常大将军来做这个决定！”
“关乎常家存亡的意思是……顺其者生，逆其者亡吗？”常岁宁看着他，淡声问：“现如今你的生死在我手中，你还能口出此等威胁之言，这便是你们荣王府的底气吗？”
这从来不是“共成大业”，不过是逼迫常家替他们为刀为盾，做牛做马罢了。
而从这份底气来看，荣王府这些年来的筹谋，及暗中积蓄的势力，大约是很可观的。
“宁远将军何必意气用事。”董姓的男人眼底藏着一丝轻蔑之色：“此等大事，还当交由常大将军决定——”
“这算得上什么大事。区区小事，我来做主，绰绰有余了。”
男人拧眉，刚要再说，却听那少女话锋一转：“我也不是不能答应同你们荣王府合作，只要你回答我一个问题，我便可以考虑此事。”
见有希望，男人耐着性子道：“宁远将军请讲。”
常岁宁：“荣王府安插在圣人身侧最隐蔽的那道眼线，是何人？”
“此等机密之事，我历来不过是听命行事而已，无从知晓具体。”董姓男人道：“宁远将军若果真有诚意合作，来日自可去问我家王爷与世子。”
谁要去问他们啊。
常岁宁站起身来。
“既然你不知道，那看来这合作是注定谈不成了。”
见她竟然就要这么离开此处，董姓男人拧眉，此等大事，她怎能如此儿戏对待！
他刚要再开口，却听那已握着剑跨过门槛的人，头也未回地随口吩咐道：“带下去，全杀了。”
“是！”
常岁安一时怔怔，下意识地转头看着妹妹离去的背影。
这样的妹妹，让他忽然看到了一丝好像从未见识过的气息，从容不迫与杀伐果断皆不足以形容。
“对了，留下樊偶。”那道背影补充了一句：“给他养伤。”
董姓男子面色惨白，不可置信。
他很快和那名刺客一起被拖了下去，那具尸首也很快被抬走。
看着两个活人一个死人先后从自己眼前被带走，樊偶想加入一个群体的欲望从未如此强烈过，红眼病发作得很彻底、很崩溃。
能不能将他也一同抬走！
他不想被留下，他不想养伤！
在心底流泪咆哮的樊偶心如死灰，浑身瘫软如沙，被剑童抓着两只手臂拖离了此地。
常岁安安排好一切后，快步追上妹妹：“宁宁……”
“阿兄若得空，可亲自去一趟崔大都督处，将今日审问所得告知于他。”
“哦，好！”常岁安应下来，他想同妹妹说些什么，但又不知要说什么。
“阿兄放心，无人可以逼迫左右我们。”常岁宁停下脚步，看着身侧的少年，道：“从今往后，常家要走什么路，我们自己说了算。”
立夏后的阳光金灿灿的，透过树荫洒在少女身上，脸上，还有眸中。
常岁安无端想到在牢中的那段时日，他被不公的锁链缠身，是妹妹帮他挣开了锁链，夺回了公正，又带他逃出京师那座牢笼。
而妹妹此刻似乎在向他允诺，今后不会再有锁链与牢笼。
不知从何时起，竟变成了妹妹在保护他，且当真将他保护得很好。
但同样的，他也不想让妹妹被这世道洪流裹挟左右！
这个方才说不出来的念头，此刻在常岁安心头忽然变得清晰坚定。
这世道乱糟糟的，每个人都有自己的野心，若想要立足，便需要自身强大起来！
少年逐渐红了眼睛，向妹妹重重点头：“好……从今往后，我们自己说了算！”
为了能“自己说了算”，他也会尽快让自己变得强大的！
他虽不比妹妹出色，但他既有幸成为妹妹异父异母的亲阿兄，必然也不会差的……吧！
粲然日光下，常岁宁与他一笑，点头。
片刻，常岁宁的视线越过那高大的少年，微微眯起眼睛，看向那轮耀眼的金乌。
就在方才，她心中有决定了。
既然这大局洪流已避无可避，无人可以独善其身，既然她不想将自己和身边之人的尊严与安危，以及这摇摇欲坠的江山交到那些看不惯的人手中——
那么，她不妨也来试一试好了。
恰巧，她还挺看得惯自己的。
……
清风徐徐，轻摇着银杏树的枝叶，投下一片闪烁着的光影。
这光影下，立着一道男人的身影，他微仰首看着硕大的银杏树，面庞浸在光影中。
他束发整洁，穿着宽大的藏青色细绸长袍，周身气质洒脱，似与这株银杏树相融，成为了一幅极具禅意的画。
此处乃益州，荣王府。
一道声音与人影的出现，惊扰了这幅午后静好的画。
“父王。”
披着披风的清瘦青年走来，抬手向男人行礼。

第316章 她才配与他并肩
“录儿来了。”那男人转过身来，是一张年过四十仍存清俊之气，而无松垮老态的脸庞。
李录肖父，尤其是二人的眉眼，颇有神似之处。
此人便是李录的父亲，荣王李隐。
荣王在银杏树下的石桌旁坐下，抬手拎起茶壶，自行往茶盏里注茶，茶音潺潺，茶雾袅袅，倒茶之人的动作如行云流水，赏心悦目。
李录会意上前，施礼后与父亲对坐。
荣王不急不缓地斟了两盏茶之后，将茶壶放下，含笑把其中一盏推向李录。
“多谢父王。”李录将茶盏托起。
父子之间，本该由子为父倒茶，但父亲从来不在意这些琐碎细节。
他在京师多年，去年才得以回到益州，回到父母身边，但虽分隔许久，父亲却好似并无太多变化。
幼时，他时常觉得他的父王不像宗室王爷，而像是一名洒脱自在，不在意繁文缛节，不问世俗的侠客。
连他都这般认为了，其他人自然更是如此。
李录饮了两口茶，开口道：“父亲，洛阳与荥阳士族皆已流散而去，崔璟遭崔氏除族，如今……”
“这些我已知晓，便不必细说了。”荣王温声打断儿子的话，道：“不如说一说那个宁远将军吧。”
常家这位女郎的名字，他之前便不陌生。
但论起不得不开始正视此人，则是因为那一桩接着一桩使其名声大噪的事迹。而那些事迹的出现，多半以打乱他的计划为前提。
这样突然横空出世的一个人，这样一个年仅十七岁的女郎……无论是从哪个角度去看，都会让人生出探究的兴趣。
李录应了声“是”。
那些广为人知的事迹已不必多言，于是他从去年于京师与常岁宁初遇时说起。
大云寺中，少女搏神象。
大云寺后山河边，二人第一次交谈。
国子监击鞠，登泰楼作画。芙蓉园马场中，降驭先太子殿下留下的战马……
他于芙蓉花宴之上求娶，对方相拒……
再到，常岁安蒙冤入狱，对方拒绝了他合作救人的提议……反而于文庙祭孔大典之上，设法逼迫帝王妥协退让。
再到最后……
她佯装考虑答应他的提亲，于船上突然挟持他坠入水中，最终带走了樊偶，以淮南王之死的真相作为威胁，让他彼时不得对常阔下手。
“照此说来，这个小姑娘，似乎总能于死局之中，以令人意想不到的方式，破开生机……”荣王放下手中的半盏茶，眼中有些思索之色：“且能降驭‘阿效’的战马，的确很不简单。”
“从其作风性情来看，她当初扬言于七十三日内杀徐正业，并非大话，也并非在赌，而是……她笃信自己可以做到。”荣王眉心微动：“可是……”
他说话间，一枚青色的银杏叶自上方飘下，尚未来得及落到茶盏中，即被他抬袖轻挥去。
他自幼习武，觉察力与反应之快，皆非常人可比。
那枚银杏叶飞落在李录脚下。
荣王的思绪未被打断，接着说道：“可是她在去年之前，从未上过战场……何来如此底气，竟笃信一定能杀得了徐正业？”
如坊间传言那般，天生将才吗？
他也见过这样的奇才，这样在旁人看来甚是狂妄的底气——他的侄女李尚。
可是，阿尚且是凭借十余年的勤奋与坚韧，一点点累积而来，绝非一蹴而就。
一往无前的底气，只能是过往战无不胜的经验累积出来的。
所以，这个常家女郎，非但不简单，且还颇为蹊跷。
总而言之：“如此奇人，这世间百年罕见其一……”
荣王有些遗憾地道：“她本该嫁入我们荣王府，与天下大势同行，只可惜……”
“父王。”察觉到父亲的杀意，李录立时道：“此前是儿子行事欠妥，逼迫太甚，才激起了常娘子的不满，以致未能顺利说服常家……”
“常娘子只是不满于儿子的行事作风，不喜被人胁迫，而绝非有意与荣王府为敌。”他道：“所以，请父王再给常家一次机会。”
荣王往茶盏中又注入新茶，似在思量。
李录接着说道：“这些年来，可用之藩将，几乎被明后屠尽……正因如此，父王此前才多番交待儿子拉拢常阔。而今看来，常家非但常阔一人可用，更有常娘子在，常阔之子常岁安也有成才之相……故儿子认为，常家是值得父王再多一些耐心的。”
荣王不置可否，慢慢饮茶。
“再有，去年常岁安险被冤杀之事，已成为常家与明后之间不可能消解的隔阂。君疑臣弃臣，臣心已寒，常家不可能没有二心，也必然在观望后路……”
“日后，待大势再明朗一些，父王若能再给予些许示好，必能使常家归心。”
李录之所以这般笃定，是因为他断定来日大势之下，常家注定没有更好的选择。
不归顺他们李氏正统，难道要造反自立为王吗？
当下时局，仍是他们李氏江山，毫无根基的外姓想要造反，师出无名，不过痴人说梦，自取灭亡而已。
徐正业事败，至多是棋盘上的一颗棋子被打乱，而并不足以影响全局。
这江山注定是他们荣王府的，而她……也注定是他的。
他此一生，内心渴望摘取的，皆是最高处之物。那些是这普天之下最好用，最能赋予人无上荣光的东西。
她走得越高，越是显露出不同于寻常女子的出色，他便越是想要得到……此般心意，在那封婚书被她射还之际即已扎根，而今一日更胜过一日。
她总能给这世间、给他新的意外，每一次当他再次对她刮目相看时，总会发现，昨日竟还是太过轻看她了。
而这样的女子，正该与他并肩，才配与他并肩。
所以，此时他绝不会让父王杀她的。
荣王含笑道：“你待这常家女郎，似乎格外上心。”
“是，那是因为她值得。”李录并不否认：“儿子相信，若有朝一日您见到她，也会是一样的想法。”
“也好。”荣王笑了笑：“那便再试一试她有几分本领，又有几分胆量。”
若她有胆量敢成为第二个徐正业，那么，徐正业未完之事，恰可交由她来做。
现如今这天下江山为席，需要有更多野心之辈前来赴宴，将这世道搅得更乱一些——只有真正的乱世，才需要救世者的出现。
他用了十余年的时间，已做好了成为这个救世者的准备。
听得父亲松口，李录也露出笑意：“儿子相信，无论如何，她都绝不会让父王失望。”
而后，他才提起另一个名字：“父王，如今那崔璟……”
太原之事未成，此番刺杀也失败了。
“两番失手，短时日内已不适宜再有动作……此人非同寻常，绝不可大意待之。”荣王思忖着道：“只是如今他被崔氏除族，接下来不妨先静观明后的态度。”
“是。”李录道：“只是儿子担心，崔璟或已疑心到父王身上，如他将此事告知崔氏，崔家得知父王先前欲杀崔璟，会不会……”
崔璟虽然被除族，却难保暗中与崔氏当真再无丝毫往来。
“崔家知道又何妨。”荣王笑了一声：“我此前欲杀崔璟，并非是冲着崔家去的。且这世间本没有永远的敌人，崔家若会因为此等小事而拒绝荣王府，那这世上便不会有百年煊赫的清河崔氏了。”
这些世家大族的话语权并非掌握在一人手中，于整个家族而言，唯有真正的利益才是摆在第一位的。
“那明后那边……”李录斟酌着道：“樊偶仍在常娘子手中，她向来敏觉，军中眼线或已暴露，她若审出了什么，将荣王府所为告知明后……”
“她若是个真正的聪明人，便该知晓，她告知或不告知明后，此中并无区别。”荣王神闲气定地道：“杀李通也好，助徐正业也罢，皆是已经发生过的事情，并无任何消息价值可言——”
难道这常岁宁不将这些告知明后，明后便当真一无所知吗？
明后待荣王府的疑心，何时卸下过半分？
“难不成这位圣人要拿这些人人皆可随口杜撰的罪名，来治罪我荣王府么？”荣王含笑道：“没有任何可服众的真凭实据，贸然发难问罪，只会让世人认为她欲灭杀我李家皇室中人……当然，若果真能杀，倒也无不可，然而今时不同往日，她单单凭借一道旨令，是杀不了我的。”
须知政令不通，便是一位帝王的话语失去威信的开始……这一切，在看不到的地方，已经在蔓延了。
如此乱局下，难道他还会乖乖入京领罪，不顾那些欲扶正李氏皇权的声音，而坚持接下这降罪的旨意，甘愿被她杀掉吗？
若此时这位圣人急于要与荣王府撕破这最后一层脸面，那么，这摇摇欲坠的局面只会加速崩塌——如今该感到害怕的不是荣王府。
“今日时局不可同日而言，你也已平安回到父王身边，此处早已不再是当初那个处处被动，只能受人挟制的荣王府。”荣王看着面前的儿子，眼底几分愧疚：“说来，这些年在京师求存不易，实在委屈我儿了。”
李录敛眸：“儿子是荣王府世子，为父王分忧，不过是分内之事。”
荣王欣慰地点头：“来日大业若成，必有我儿一半功劳。”
父子二人对坐吃茶，又谈心许久。
直到一名身穿束袖劲装的蓝袍青年走来，恭敬地上前行礼：“王爷，世子。”
荣王看过去：“义琮回来了。”
“时辰不早了，儿子便不打搅父王料理公务了。”李录适时起身告退。
荣王点头：“你身子不好，记得按时服药，早些歇息，不必太过操劳。”
李录应下，行礼退下时，经过那名唤义琮的青年身侧之际，微停留半步。
义琮向他拱手行礼：“世子慢走。”
李录与他点头，带着守在不远处的小厮离去。
走出了七八步后，李录下意识地驻足，回头看去。
荣王已离开那张石桌，带着那青年往书房的方向而去。
那青年实则尚是十七八岁的少年年纪，只是性情持重，看起来比实际年龄要沉稳。
据闻，此人是五年前来到父王身边的，很得父王喜爱，时常跟随父王左右，如今甚至在帮父王料理军中事务。
见那人跟着荣王进了书房，李录转回头，见身侧小厮也刚收回视线，淡声问：“怎么，你也听过那个传言吗？”
小厮闻言脸色一变，有些慌乱地垂下头去：“小人不敢，小人不知……”
李录笑了一下，未语，抬脚往前走去。
小厮平复着心绪，出于补救，恭谨地道：“起风了，世子受不得凉风，小人陪世子回居院吧。”
李录又笑了一下，点头：“好。”
他慢慢走着，若有所思地抬起披风下的双手慢慢翻转，细观，这双手瘦弱，苍白，病态，看起来不会给任何人带来威胁。
从前在京师时，这是很好的掩护。
而今他回到益州，不再需要这份掩护，这幅病弱的躯壳便成为了拖累。
父亲的那些幕僚属官每每看向他时，眼底似乎总藏着无声的惋惜与不确定。
他自认为不会轻易死去，但在旁人眼中，他似乎注定命不久矣，那些人在他的身上看不到足够长久的延续，因此不肯轻易交付期望与忠心。
现在，他需要有一些能够被看到的延续。
李录回到居院时，天色已近暗下，居院中，侍女正在各处掌灯。
听到外面的行礼声，马婉的陪嫁婢女兰莺，快步来到内间，低声提醒：“……女郎，世子回来了！”
虽已嫁入荣王府半载，兰莺私下总还是习惯称马婉为女郎。
正在看信的马婉闻言脸色一变，情急之下匆匆将信纸卷起，塞到窗下小几上摆放着的那只青玉瓶中。
很快，她即听到有脚步声迈进来。
马婉整理了仪容，福身向走进来的青年行礼：“世子回来了……”
李录露出一个和煦的笑容，扶住她一只手臂，似随口问：“婉儿方才在做什么？”

第317章 有孕
“今日去了母亲那里，呆了大半日……”马婉露出一丝笑意，道：“母亲今日看起来好些了，能坐着与人说话了，还让我叮嘱世子平日里不宜太操劳。”
李录笑了笑。
他分明是在问她在作何，她却拿今日去了母亲那里的事作答……
她原本是缜密之人，并非是别人问东她答西的性子，但因总是下意识地不想拿言语欺骗他，于是便会于细微处，泄露出自身无法察觉的破绽。
一个女子将真心全部交付出去之后，是会这样的。
他眼神怜爱地道：“婉儿，辛苦你代我照料母亲了。”
“你我既是夫妻，世子怎说出这样见外的话来。”马婉柔声道：“且论起辛苦，这些时日世子才最是辛苦，每日都在操劳王府内外的事务……”
如今四下都不太平，益州附近也有势力纠集作乱之事发生，又因紧邻西境防线，荣王府同时肩负内外忧患，可谓一刻都不能松怠。
她将这些时日的大小乱状，及荣王府的应对做法，都夹带在家书中送回了京师。
然而，今日她收到祖父回信，信上竟说，圣人想要知晓的并非是这些无关紧要之事，接下来，恐怕还需要她“更加上心”一些。
更加上心一些……
她要怎么做呢？
她这短暂的出神未有逃开李录的眼睛，他含笑抬手，轻抚上她的脸颊：“婉儿在想些什么？”
马婉回过神，因为他亲昵的动作而微红了脸颊：“没什么……在想世子这些时日实在辛苦，于饮食上还需多进补一二。”
说着，察觉到轻轻摩挲着自己脸颊的那只手几乎毫无温度，不由关切问：“世子的手怎这样凉？”
李录一双笑眸注视着她：“我无事，婉儿不必总这般为我担心。”
见此气氛，方才跟着李录一起进来的女使忙道：“对了，厨房里有为世子温着的补汤，婢子们这便去瞧一瞧。”
说着，轻捅了捅身边的兰莺。
兰莺像是未察觉到，一时未动。
见她这般没眼色，那女使干脆伸手扯了一下。
兰莺想装傻不得，唯有跟着一同退了出去。
出了房门，那名女使将门轻轻合上后，拉着兰莺去了廊下。
兰莺心中烦闷：“不是要端补汤么，我这便去端来。”
她恨不能有多快跑多快，把一整罐汤都端来，全给那荣王世子灌下去，灌他个五迷三道，头昏脑眩，最好叫他再不能给自家女郎灌迷魂汤！
“端什么汤呀……”女使又将兰莺扯远几步：“世子和世子妃好不容易有闲暇亲近一二，兰莺姐姐是真不懂还是……”
听得这刺耳言语，兰莺恨不能捂住耳朵才好。
“还是说……”那女使抿嘴一笑，拿揶揄的眼神看着兰莺：“兰莺姐姐若待世子有心，我也是乐意帮一把的。”
兰莺如遭雷击。
她待世子有心？
她疯了才会待一个勾引她家女郎至此的狐狸精有心！
非要说有心，那必然是杀心！
见她神情呆怔，女使只当自己说中了，眼神闪了闪，在兰莺耳边小声出谋划策。
“……”兰莺的眼珠子险些掉出来：“你这是让我爬床？”
她固然有心想要拆散那荣王世子和女郎，但绝不是以加入的方式啊！
这下换女使如遭雷击了：“怎……兰莺姐姐怎能说得这般难听，你是世子妃的陪嫁女使，按说替世子妃分忧，本也是情理之中的事。”
兰莺强忍着内心的翻腾，干笑一声，维持最后的体面：“……我看咱们还是多为世子的身体思虑一二吧。”
万一折腾得太厉害，以致入不敷出，油尽灯枯，乃至一命呜呼了呢？
“……”听得这过于坦直的言语，那名女使一时语塞。
兰莺借口要去整理书房，将人甩脱了。
待离了那女使视线，兰莺的脸子立刻拉了下来。
想女郎未嫁前，她便不赞成这门亲事，怎么瞧那荣王世子怎么不顺眼，但女郎一意孤行，为此还险些同她翻脸……
从小一同长大，她到底是舍不下女郎，好生求了数日，女郎才重新答应带上她。
女郎说，荣王世子是毕生难求的知己，他的乐声里藏着远离俗世的孤寂，女郎正是被这份孤寂所吸引，哪怕他心有她人，但他说过，他终有一日会放下的——
彼时说起这些时，女郎眼底皆是神往之色，甚至还有一丝隐晦的心疼，叫她看得头痛欲裂，疯狂想掐人中，不管是女郎的还是自己的，她觉得都需要狠狠掐上一掐。
想她家女郎乃相府嫡女，才气不输男子，怎就甘心嫁给这样一个病秧子，且待这病秧子又是心疼又是愧疚的——
至于这愧疚感又是由何而来，自然是因为女郎自认为自己身上背负着那不纯粹的“任务”，面对荣王世子，做不到完全坦诚……
这个“任务”，作为相府的家生子，此次的陪嫁女使，兰莺自也是知晓的。
正因知晓，才愈觉当初主动应下这门婚事的女郎实在糊涂，半点不夸张地说，她家女郎这分明是冒着性命危险来可怜男人！
她真想问问老天爷，这刀尖舔血的姻缘，到底是哪个姻缘神给牵的？
她做梦都想将这根红线找出来，拽断，咬碎，一把火给烧了！
是，她并无证据能证明荣王世子居心叵测，她就是待荣王世子有成见，她只是个寻常又护短的女使，面对将她家好好一个女郎拉入这般糟糕处境的人，她当然有天大成见！
但偏偏如今已是人在屋檐下，处处还须小心谨慎，再多的不满，也只能强忍着咽下。
这些时日相处下来，兰莺只觉得这座荣王府里人人都长着八百个心眼，平日里她说话都不敢将嘴巴张太大，只觉一张嘴，那比沙子还密的心眼子能生生将她噎死；夜里也轻易不敢出去走动，只恐一个不小心，便被那些漏得到处都是、满地的心眼子给绊出个好歹来。
就譬如方才那个怂恿她去爬床的女使，且不知是谁的人，怀着什么心思呢。
兰莺叹着气，替自家女郎收拾书案分散心思，阻止自己去想自家女郎和那病秧子此刻在做些什么，那画面一想便叫她觉得心口梗塞。
……
此刻，李录从马婉身后，轻轻将她拥住。
马婉稍有些不知所措：“世子……”
“婉儿。”男子温柔的低语在耳畔响起：“我们该有一个孩子才好。”
马婉闻言眼睫微颤，心中不受控制地化出无限欢喜。
日常相处上，他待她虽无可挑剔，但因他身体不好，又忙于王府事务，这半年来，二人之间的房中事却是屈指可数。
该有一个孩子……
这是他第一次主动说起这样的话，他心性孤洁，此刻如此，是终于从心底接纳她这个妻子了吧？
马婉颤颤闭上红了的眼睛，轻轻点头。
李录垂首埋于她清香的后颈间：“婉儿，谢谢你。”
这便是他当初退而求其次之下，为自己挑选的妻子……她待他这样真心，这样容易被他掌控，一切都刚刚好。
可此刻他闭起眼睛，脑海中闪过的，却是那张完全不受他掌控的脸庞。
想到那封被利箭射还的婚书，和那夜立于月下小船之上，慢慢远去的那道身影，李录微张口，轻咬住那截香颈。
马婉红透了脸颊，鼓起勇气转回身将他抱住，将脸埋在他怀中。
……
次日晨早，马婉醒来时，嘴角还带着淡淡笑意。
她转头看向枕边之人安静的睡颜，只觉心满意足。
昨夜，她能清晰地察觉到，他已真正接纳了她，将她放在了心上……她当初没有选错，她的真心果然没有错付。
李录的“接纳”，是循序渐进，有迹可循的，因此马婉心中愈发安稳，生不出半点质疑。
她静静注视着那张睡颜，许久，才放轻动作起身，下了床榻，并将床帐仔细理好。
她未有惊动外间的女使，先放轻脚步来到窗边，又谨慎地看了眼静静垂落的床帐，未见有任何动静，才从那只玉瓶中将昨日塞进去的信纸取出。
床帐内，李录清醒的眸中含着淡淡笑意。
马婉将信纸贴身藏好，才开始穿衣。
很快有女使听到动静走了进来伺候，马婉轻声提醒：“……时辰尚早，勿要惊扰了世子。”
她梳洗穿戴整齐后，便去了书房。
院子里的下人都知晓世子妃出身相府，一身书香，每日晨早都有独自读书习字的习惯。
但此一日，马婉却没有心思去看书。
她将那皱了的信纸又打开来看，而后，思忖良久，提笔回信。
她答应祖父，日后会多加“上心”。但她也要告诉祖父，荣王府并非如圣人揣测的那般怀有异心，益州治内民风淳朴，百姓安居乐业，荣王仁德，有君子之风，非是那等会为了一己私利而置天下百姓于水火的野心之辈……
且荣王与世子，不会不知她是圣人授意的“眼线”，但即便如此，待她依旧敬重爱护，从不设防……更可见人品厚重，且坦坦荡荡，不惧试探。
马婉笔下细说着这些，试图用自己所见所感，来为荣王府正名，打消那些猜忌。
搁下笔时，马婉轻轻吐了口气，眉眼里藏着希冀之色，或许，上天是眷顾她的，当真愿意给予她两全之法。
自嫁入荣王府来，一切都很顺心，婆母虽身体抱恙，待她却无可挑剔。王爷出身皇室，却不拘小节，从不以规矩礼节来要求她，给了她极大的自由。
而她的夫君，也从未与她有过半句磕碰，忙时他会叮嘱她照料好自己，闲时他会吹箫给她听，若说唯一让她心有酸涩之处……
似乎便是那些不时传到耳边的，有关那位宁远将军的消息了。
不怪有人刻意提起，实是对方的事迹太过瞩目，以女子之身立下如此功勋，实为世间少有。
不愧是让他为之牵心的女子……
她大约是永远都比不上对方的。
而他心中大约也会一直保留着属于那个女子的位置……
但她没有资格去责怪什么，他从未欺瞒过她，这是她自己的选择。
况且，如今已经很好了……昨夜他在她耳边，反反复复地说，他想要一个属于他和她的孩子。
所以，无论往事如何，他与她才是命中注定的知己，夫妻。
待日后有了孩子，他们还会成为这世间有着血脉连结的至亲家人。
马婉抬手，轻抚上平坦的小腹，眼中流动着期望之色。
……
“恭喜可汗，从脉象来看，王后所怀身孕已有两月余！”
位于益州西北方向的吐谷浑王宫内，此刻充斥着报喜的声音。
“恭喜可汗！”
“……”
吐谷浑首领慕容允，此刻满眼喜色，执起王后的手，兴奋地道：“公主……我们有孩子了！”
明洛与他点头，露出一丝很淡的笑。
面前这个喜怒皆写在脸上的男人，便是吐谷浑的首领，她的丈夫，她姑母口中的“文武俊才”。
但姑母有一点至少没说错，对方待她甚是敬重，不敢有丝毫轻慢。
她是大盛的固安公主，自幼常伴于帝王侧，而吐谷浑不过是依附大盛存活的弹丸之地，她下嫁于此，对方本就该感恩戴德。
她看得出来，她此时有孕，对方是发自内心感到高兴。他非但应当高兴，更该感到荣幸才对。
慕容允年长她足足十岁，今已三十岁出头，膝下早有子嗣，长子已有十二岁，次子也有七八岁了。
但那些血脉低贱的东西，怎能同她腹中的血脉相提并论？
众人退去后，明洛轻轻抚摸着腹部，低语道：“你必须要是个男儿，否则于我便是无用之物，便不该来到这世上……记住了吗？”
她厌恶此地，这里同大盛京师相比，贫瘠荒芜，野蛮粗鄙。
她厌恶慕容允，他蠢笨无能，时常在她面前表露出的讨好之态更是叫她作呕……莫说是崔璟了，便是曾经那些对她示好的大盛官员，他也根本比不上。
可她必须忍耐这一切，因为她需要权力。
这半年来，她助慕容允料理吐谷浑内政，在吐谷浑官员间已小有威望……但于她而言，这还远远不够。
她会抓住一切可以抓住的权力，没人能让她再次坠落泥中……将她当作弃子的姑母不行，那一步步打乱改变了她的命运的常岁宁更不行。
明洛覆在腹部的手指渐渐收紧，衣衫上绣着的鸟羽图腾在她纤长的手指间变了形。
……
清晨时分，京城内，一行车马自安邑坊中驶出，穿过一条条长街，出了京师城门。
“来了！”
早早等在城门外，想要送一送崔琅的胡焕连忙出声：“崔家的马车来了！”
乔玉柏等一行国子监的监生，闻言立时上前去。
“女郎……”
小秋刚回到马车前，便见车内已有一只手极快地打起了车帘。
小秋赶忙扶着乔玉绵下了马车。

第318章 闭嘴，我自己会哭
随着崔琅的马车停下，乔玉柏胡焕等一行近二十名少年，全都围了上去。
他们皆是与崔琅交好的监生，大多不是士族出身，于此政治敏感关头，还能等在此处相送，可见情谊。
崔琅乘坐的马车外在看来简朴，内里却另有乾坤，布置得甚是舒适。
他背上的伤还未完全养好，此刻趴在马车的软榻上，让一壶打起车帘，以手肘支着上半身，看着挤过来的同窗好友，只觉心中无限动容。
因崔璟被除族之事，崔琅与族中对抗僵持许久——当然，无人在意他的态度，因此严格意义上来说，是他单方面在僵持着。
养伤的这些时日，不管哪个族人前来探看，他都不发一言，做出对族中彻底心灰意冷的深沉厌世之态。
他暗暗下定决心，他要让崔家所有的人都知道，他被伤得很彻底，过去那个简单快乐的崔六郎已经死了，今后他将成为一个彻头彻尾的冷心冷肺冷血冷漠之人。
但是，此刻看着这些同窗们，崔琅嘴一瘪，差点流泪。
听乔玉柏问他“伤口可疼了”，他委屈呜咽：“……你们不知道，快疼死我了！这些日子，我就没睡过一个好觉！”
一旁的一壶悄悄松口气，郎君不是快疼死了，是快憋死了才对。
这些时日郎君每日说过的话，一只手都数得过来。连夫人都说，自生下郎君以来，还是头一遭见郎君这般安静，还真挺叫人害怕的。
纵然是装的，能装这么久，也可见的确长本领了，总归不再是连只跳蚤都比他沉得住气的傻猴儿了。
一壶还记得，夫人说这话时，语气里是极复杂的感叹。
“对了……”在同窗的关切声中，崔琅向乔玉柏问出了自己最挂心的那个问题：“乔兄，我听闻乔小娘子的眼疾痊愈了，可是真的？”
“当然是真的，我们都见过了！”有少年代替乔玉柏回答。
见乔玉柏也点了头，崔琅眼中绽出欢喜之色：“如此当真是太好了！”
这是天大的好事，是他做梦都盼着的天大好事。
只可惜他不能当面恭喜她了。
崔琅心中有些失落遗憾，但这并不妨碍他为她感到高兴，他当真很高兴！
“……乔娘子的眼睛不单好了，今日人也亲自过来了呢！”胡焕的声音响起，同时转头看向正往此处走来的少女，喊道：“乔娘子，在这儿呢！”
崔琅意外不已，一时呆住。
因着胡焕这声喊，众监生们都向乔玉绵看过去。
除了当今圣册帝之外，大盛亦有女子称帝的先例在，虽只传承了一代，未得以延续，但有此等先例在，便注定了大盛女子间的风气不会太过封闭。
但也正因此，那些人总会有刻意打压女子地位之举，因为他们并不愿意看到女子为帝的风气被延续，欲在源头之上行“严防死守”之举。
圣册帝自登基来，深陷于权势斗争之中，并无余力和条件为提升女子地位而去做太多抗争，但她的存在，天然便代表了女子。
故而，在那些无形的斗争中，大盛女子的地位，便处于一种很微妙的沉浮不定之中。
于这沉浮间，有心亦有余力的女子未曾放弃过为女子争取更多自由的念头，譬如吴春白。
起初，吴春白之所以会被常岁宁吸引，正因是她从后者身上看到了期许已久的可能。
这些时日，吴春白有意在借常岁宁的事迹去影响京师女子之间的风气，故而她夸大其词去渲染，给予更多女郎底气，再借她们的底气去影响更多人……这一切从来不单单只是女儿家的嬉笑玩乐。
这场春日下来，吴春白设办了许多场花会与诗会，她们的愿想在春日里滋生，借着不安分的春风在京师之中蔓延，并趁着这混乱的局面，而得以顺势结下了草种。
此刻城门外，正可见许多女郎乘马出城赏景，初夏刚有些燥热，那些女郎坐在马上，干脆除下了遮面的幂篱。
人来人往间，乔玉绵跟随兄长等人前来为崔琅送行之举，此刻便也不算引人注目。
但此刻被人这般齐齐盯着，乔玉绵却自觉有些心虚，这心虚是因何而起，她比任何人都清楚。不过，她并没有太多迟疑，还是带着小秋朝那辆马车走去。
趴在车内的崔琅透过眼前那一堵堵人墙的缝隙看去，见得那道青荷般的身影走来，回过神的一瞬，猛地往前爬了爬，抬手“刷”地一下拉下了那卷起的青竹车帘。
一壶被吓了一跳：“郎君……”
“不成……”崔琅紧张地低声道：“绝不能让她瞧见我当下这幅模样！”
这是她头一回见他，须知第一眼留下的印象那可是会影响一辈子的！
他养伤消沉多日，如今面黄肌瘦，萎靡狼狈，不修边幅，还趴在这马车里……此情此景，可谓半点也发挥不出他真实的美貌与气质！
一壶早看出了自家郎君的心意，此刻忙道：“郎君不必担心，您的好底子在这儿摆着呢！”
崔琅怀疑地抬手摸了摸自己消瘦的脸颊……他如今有什么底子？
形如枯槁，好似命不久矣的短命鬼底子？
那恐怕只有棺材铺的掌柜才能知道他此时的底子有多好！
“不行不行……”崔琅单拉了帘子还不够，又将脸转向马车内侧，支着耳朵听着车帘外的动静，一颗心扑通扑通跳得极快。
随着乔玉绵走来，那些堵在马车前的少年们自觉让开了一条道儿来。
看着那道落下的车帘，乔玉绵犹豫了一下，试着与身侧的兄长道：“阿兄，我想单独同崔六郎说几句话，可以吗？”
乔玉柏愣了愣，但面对妹妹的要求，他向来有求必应，此刻犹豫了一下，便也点了头，和胡焕带着那些同窗们去了不远处说话。
崔琅的马车周围，顿时安静了下来。
“你的伤……”
“你的眼睛——”
车内外二人同时开口，又因听到对方的声音而同时顿住。
而后，崔琅先答：“……我的伤已经好了很多了！”
“那就好。”乔玉绵语气很认真地道：“我的眼睛如今能看到了。”
“我早说了，一定会有这么一天的！”少年的声音里是真切的欢喜，仿佛整个人的心情都是明亮的：“没骗你吧？”
乔玉绵点头，她还记得，他第一次说出“待她的眼疾痊愈后”这类话，是那日她哭着跑到荷塘边……他说那荷塘与他平生所见都不同，她问哪里不同，他便说，等她眼睛好了，便可亲自看一看。
此刻，她便道：“荷塘我已经看过了……”
她望着那车帘，鼓起勇气道：“我可以……见一见你吗？”
崔琅心跳如雷，下意识地脱口而出：“不行不行！”
乔玉绵怔住。
车内又传出解释的声音：“……我衣衫仪容不整，怕惊扰冒犯到你！”
乔玉绵本想说“不会”，但沉默了片刻，还是选择尊重他，轻点了下头，才问：“那你还会再回京师吗？”
“当然！”崔琅道：“我一定会回来的！”
和大黄一起缩在角落里，尽量降低存在感的一壶悄悄看向自家郎君，郎君在家里时可不是这么说的……郎君发了狠话，还自请除族，道是这辈子都不想再见到京师这些崔家族人们，死也不会再回来了。
此刻，他家那两副面孔的郎君又接着同乔家娘子道：“待回了清河，我会立刻给你……和乔兄写信的！”
乔玉绵点头：“好，到时我和兄长给你回信……我如今也可以自己写信了。”
又诚实地补了一句：“但是字丑，还要多练，如今太过拿不出手。”
崔琅：“岂会！”
她的字怎会丑呢？她的一切都和“丑”之一字扯不上半点干系！
乔玉绵莞尔，又道：“对了……我如今在和孙大夫学医术。”
她绝不是话多之人，但此刻却有太多话想与他说，太多事想与他分享。只是时间来不及了，她便只能挑些自己最想说的。
“太好了！”此刻崔琅听到有关她的一切，都觉得“太好了”，并且无比肯定地道：“你这般聪慧心细，定能学有所成的！”
“那你日后想做大夫，开医馆么？”他真切地期待着她光明多彩的未来：“……若你开了医馆，我再不去找别的医士看病了，日后每天都去给你捧场！”
一壶吓了一跳，也不是什么场都适合每天去捧的吧！
“……”乔玉绵也惊了一惊，纠正道：“不可胡言，待身体发肤需存敬畏之心。”
崔琅回过神来，“嘿”地笑了一声，道：“别的不说，乔娘子如今说起话来，已很有济世良医的风范了！”
但很快，他脸上的笑意便又有些涩然。
她一直是极好的，现下眼疾也痊愈了，往后定然会更好的。
不久前，他还在想，待她眼睛好了，他便将那句藏了许久的心里话告诉她，可当真到了此时，一切却突然变得不合适了。
抛开此刻他的狼狈不提，崔家的日后，也是需要认真考量的问题。
他虽不满族中的做法，但他始终是崔家子弟，与长兄不同，他从崔家得到了太多，而从未回馈过分毫，他有自己需要担起的责任。
所以，若果真有机会回到京师，自然是再好不过，若是再回不来……
崔琅心绪反复着，一时未再说话。
这时，有崔氏仆人上前提醒该动身了，不宜再耽搁了。
乔玉绵无声抓紧了衣袖，认真叮嘱：“崔六郎，你要保重。”
“你也是！”崔琅只能再一次道：“我会多写信回国子监的！”
只因这似乎是他唯一可以做出的允诺了。
“好。”乔玉绵点头：“我和阿兄等你来信。”
“嗯！”崔琅鼻头发酸，将头埋进软枕里，猛吸了一口气，而后抬起头，隔着车帘高声道：“乔兄，胡焕，汪泽鱼……诸位……我走了！”
乔玉柏等人上前几步，朝着马车方向挥手，少年人们口中先后道着：“保重！”
乔玉绵侧身让至一旁，马车缓缓驶动。
车轮轧上笔直平坦的官道，滚上了十多圈，乔玉绵刚转过了身，忽听身后响起一道声音：“……乔娘子！你们都要多加保重！”
乔玉绵忽而转回身去，只见崔琅那辆马车旁侧的车窗被支开，有人将上半身从车内探了出来，正向她招手。
崔琅与她对视着，随着马车远去，又提高了声音道：“还有——！”
众人凝神听。
“……我正常时不长这样的！”崔琅大声道：“乔兄他们都可以作证，我平日里要比这英俊多了！”
方才，他耳边回响着她那一声“可以见一见你吗”，忽然就抓了把头发，而后鬼使神差般爬坐起身，推窗探出了身去。
崔琅压下心中不舍，咧嘴朝乔玉绵一笑。
乔玉绵看着那模糊的脸庞，努力想看清一些，却到底徒劳。
她的眼睛刚恢复，尚且看不清这么远的东西。
但她知道，他是不想让她遗憾失望。
所以她便假装看清了，也赶忙露出笑脸，与他挥手回应，目送那马车越来越远，很快变成一团黑影。
“郎君当心……”
马车内，一壶小心翼翼地扶着逞强起身的崔琅重新趴了回去。
崔琅趴在那里，耷拉着眉眼，思绪繁杂。
一壶不由感叹：“难怪人家都说，成人不自在，自在不成人……”
听得这老气横秋的喟叹，崔琅掀起眼皮子，拧眉问：“您贵庚啊？”
“哎。”一壶叹口气，忽而就红了眼睛，声音也逐渐哽咽：“小人就是觉得这世事变幻莫测，郑家突然就这么没了，大郎君被除了族，您此回清河，前路未卜，就此和同窗好友、夫人女郎分别，日后再见面也不知是何年月……”
一壶说着说着，悲从心来，呜呜哭了起来。
“闭嘴！”崔琅瞪他一眼，而后却是再忍不住，压抑多日的情绪就此爆发，嘴巴一瘪，呜声道：“……我自己会哭！”
说着，一把捞过一旁的大黄，紧紧抱住，放声大哭起来。
主仆二人在车内抱狗痛哭，车夫听在耳中，也不敢多问。
……
乔玉绵也很快随兄长等人回了城。
乔玉柏他们本就是告假出来的，此刻还需立即返回国子监，乔玉绵却未一同回去，要去兴宁坊。
知晓自家女郎和孙大夫约好了今日要去学医理，但察觉到女郎的心绪，小秋还是道：“女郎，不然咱们歇一日吧……您今日不去，孙大夫也不会说什么的。”
“师父嘴上自然不说，却必然已为我今日前去准备良多。”乔玉绵轻声道：“还是去吧。”
信要等，但她的日子也是要过的呀。
聚散是缘。
聚散之外，她也要认真对待自己的人生才对。
而千里之外的汴州，此刻也有许多人正在道别——常岁宁与肖旻即将要率大军离开汴州，去往江南，与常阔会合。

第319章 崔璟，你要什么
汴州城外，前来送行者颇多。
除了刺史胡粼等一应汴州官员之外，被官差有序拦在两侧的还有许许多多的寻常百姓。
看着那一张张面孔，常岁宁还能清晰地记得她跟随胡粼第一次进汴州城时，被这些百姓们夹道欢迎的情形。
彼时鲜花漫天，四下皆是庆贺汴水大胜的喧嚣之音。
而今，这些百姓们刚经受过一场天灾摧残，消沉与悲切让他们比那时安静沉寂了许多，但他们看向她的眼睛，却依旧炽热郑重，或者说更胜彼时。
这郑重中藏着寄托，或许他们也说不清自己究竟在寄托着什么。
天灾会使一座原本富庶的城迅速变得虚弱，而今江山飘摇，他们很怕汴州会成为下一个扬州，或是下一个道州。
他们大多数人并没有趁乱而起的雄心，也没有于乱世中自保的能力，他们只想做个安居乐业的升斗小民。
此刻，被他们目送着的这个少女，“其人非常人，乃将星转世”的印象早已深入人心。
在他们看来，当初徐正业兵临汴水，胡刺史抱必死之心出城迎战，他们担惊受怕欲逃离家园时，是这位宁远将军在汴水之上大败徐军，斩杀徐正业。
而后，天灾来临之际，是这位宁远将军最先给出警示，又亲自带人救灾，最后更是于荥阳完成了祈福。
正如苦难时总想拜佛，人心惶惶间，这样一个无论从哪个角度来看，都脱离了常理认知范畴的存在的“人”，在诸多需要被慰藉的普通百姓眼中，不觉间已成为了某种有能力阻绝苦难，平息战火的象征。
被他们望着的那个少女，虽无闺阁女儿的娇弱气息，却也绝不算高大勇猛。但只要这样看着她站在那里，似乎便能让人心中安定。
而现下，她要走了。
“宁远将军，您能不能别走！”一个七八岁的孩童，语气天真殷切。
常岁宁看过去，只见一个男人已飞快捂住那孩童的嘴，惊惶地训斥：“……别胡乱说话！”
宁远将军是奉旨回江南剿贼，这是他们能拦的吗？
但凡是能拦一拦……他们能不拦吗？
“宁远将军是要去剿贼……”一道温柔的声音对那孩童道：“去杀外面的贼，也是在保护咱们汴州。外面的贼杀干净了，汴州自然也就安全了呀。”
被捂住嘴的孩童转头看去，见得一张极漂亮干净的脸庞。
捂着孩童嘴巴的男人也看过去，一时愣了愣，片刻，才将人认出来——这不是城中最有名的花魁，海棠姑娘么？！
海棠今日未施脂粉，穿着很素净的衣裙，此刻和一群姐妹们都站在人群中。
常岁宁看到她，与她一笑。
海棠也露出一个大大的笑容，眼眶红红，遥遥地向常岁宁福身一礼。
很快，常岁宁与肖旻等人上了马。
胡粼等官员，及众多百姓们又往前送了送。
何武虎坐在马上，跟在常岁宁身侧，面对那些殷殷相送的目光，心境同入城时一样，只觉又偷来了一些本不属于自己的荣光，心中虚的厉害。
但也无妨，都先记账上，他何武虎迟早都会补上的！
送君千里，终须一别。
常岁宁和肖旻就此告别了胡刺史和汴州百姓。
出城不远，常岁安和李潼等人迎了上来。
常岁宁下马，未有耽搁大军赶路，让肖旻等人先行，她随后便带人跟上。
肖旻应下来。
“宁宁……”常岁安不舍地道：“不然我送你去江南吧！”
面对这个心血来潮的提议，常岁宁笑问：“然后我再送阿兄去北境吗？”
常岁安的眉眼垂了下来。
是啊，如今他的妹妹一点都不需要人送，反而拥有着送百八十个他也毫不费力的能耐。
“小岁安，你不用担心，有我在呢！”阿点挺着壮实的胸脯，站在常岁宁身边，对常岁安道：“你只管放心和小璟一起！”
是了，常岁安要与崔璟一起。
他此前已有玄策军军籍，如今养好了伤，便要去走原本定好的路了。
常岁宁一直认为这是个很好的选择，能去玄策军中，在崔璟手下历练，是极难得的机会。
李潼在旁欲言又止，但仍是见常岁安很快扫去了眼中的不舍之色，坚定地点了头。
不舍是人之常情，而决定好的事，是一定要去做的。
常岁安道：“宁宁，那你路上当心，回头替我向阿爹问安。”
常岁宁点头，未有过多叮嘱——反正该教的自有崔璟来教，今朝埋下一颗种子，她就等着来年收获一个大有长进的阿兄即可。
常岁宁已做好了坐享其成的准备，正待上马离开时，元祥快步而来，抱拳行礼，眼睛亮晶晶的：“……将军，大都督来了！”
常岁宁有些意外，转头看向前方，果见有一行人马及一辆马车在朝此处驶来。
常岁安很是受宠若惊——他本想着送完妹妹便返回荥阳，同玄策军会合，却不成想崔大都督竟亲自带人来汴州接他了！
常岁安赶忙跟着妹妹走向那辆马车。
马车停下，赶车的虞副将跳下来，笑着冲常岁宁行礼后，即转身打起车帘。
随着车帘被卷起，可见有青年盘坐车内，其着宽大深青常袍，眉眼清冽，肤色因这些时日养伤未出，加之汤药进补，竟又肉眼可见地白净细致了许多——
在曹医士看来，这是一种让人无处说理的美貌天资。
常岁安上前行礼，道：“崔大都督，您的伤还未完全养好，本不必亲自来接我的。”
崔璟怔了一下，才道：“……无妨。”
不怪常岁安会有此误解，毕竟除此之外，他也想不到其它可能了，不是来接他的，难道是来送他妹妹的吗？
可是前几日在荥阳分别时，崔大都督已经送过一次了，哪有一送再送的道理？
“岁安……”李潼的声音在常岁安身后响起：“你随我来，我有话要与你说。”
常岁安犹豫了一下，对妹妹道：“宁宁，那你先与崔大都督说一说话，我片刻便来。”
为了不让专程来接自己的崔大都督等得心急，他甚至特意安排了一下。
常岁宁从善如流地点头。
待常岁安离开，无需崔璟邀请，她即动作利落地上了马车，盘腿与之对坐。
元祥拉着虞副将就走。
“……你拉我作甚！”虞副将压低声音，有些恼恨地道：“我自己难道不会走吗？”
就显着他崔元祥有眼色了呗！
“不是都送过了吗。”车内，常岁宁问。
崔璟抬手替她倒了盏茶，声音与茶汤入盏之音相融，有着别样的清和：“再送一送。”
……
“……随玄策军去北境，你当真想好了吗？”远处，李潼正问常岁安。
“并非是随玄策军去北境。”常岁安认真纠正道：“我已领了玄策军的腰牌，也在玄策军中了。”
“为何一定要从军呢。”李潼忧心忡忡：“打仗太危险了。”
她看着常岁安的身体：“你的伤好不容易才养好，又要去冒险吗？”
在大长公主府上的这段时日，常岁安已习惯了李潼的关切，他喊对方为李潼阿姊，慢慢地，竟当真喊出了几分阿姊的感情来。
于是此刻也认真解释：“李潼阿姊或许不知，我之所以一心想将伤养好，便是想尽快回到玄策军中。”
他道：“如今战事频发，各军中正是用人之际。”
李潼拧眉：“可是人这样多，为何一定非要用你呢？总也不缺你一个的。”
常岁安：“那若人人都这样想呢？”
李潼一下子被问住了。
“我如今能做的太少了。”常岁安看向马车的方向，道：“阿爹年纪大了，我纵然做不了家中的顶梁柱，却也不能将一切都压在宁宁一人身上……我不想有朝一日宁宁万一遇到麻烦，我却什么都做不了。”
这是就小家而言。
小家之外，还有大国，但道理是一样的：“我也不想有朝一日遇到无辜百姓遭战火屠戮时，我却只能加入他们。”
李潼：“……”
一些被刻意遗忘的丢脸回忆忽然开始攻击她。
常岁安又道：“我虽比不上宁宁，却至少不该成为她的拖累才是。”
“你当然不会是拖累。”李潼终于开口：“常妹妹固然世间仅有一个，你却也自有你的长处——”
她实话实说道：“你性情随和，待人赤诚，做事用心，身手了得却又这般勤奋……我相信你此去玄策军，定能有所成的。”
而她么……此回宣州，定是要挨骂的。
见她不再劝阻，常岁安咧嘴一笑。
然而下一刻，又听李潼突然异想天开道：“……我若扮作男子，跟你一同混进玄策军，能行得通吗？”
常岁安吓了一跳：“这万万不行！”
见他神态，李潼本以为他要说“北地太危险了”，然而却听常岁安为难地道：“……你扮男装扮得不像啊。”
“……”被嫌弃的李潼萎靡下来，彻底死心。
行吧，她还是乖乖回宣州挨骂吧。
这人她横竖是要跟丢了。
……
车内，常岁宁问罢崔璟伤势，听他说已好了大半，不禁感慨：“那位曹医士果然没说假话，你这幅体魄，实是拿来挨打的仙品。难怪就敢去领下那一百家法，原是此中本领过人。”
拿来挨打的仙品——
崔璟听着这句，只当是夸赞了。
且有打趣他的心思，可见她心情很好。
那么，他此行前来便不算多余。
常岁宁将茶盏端起之际，崔璟见到她腕间戴着的东西，随口问：“这些是？”
“手环。”常岁宁道：“拿晴天草编的。”
“是海棠姑娘她们亲手编来送我的。”她特意炫耀道：“海棠姑娘就是那日入城时，掷来海棠花的那位花魁娘子——”
“……”崔璟不由想到了端午那日她手腕间密密麻麻的五彩绳，她历来是很受欢迎的，走到哪里都能交到许许多多意想不到的新朋友。
他了然问：“所以是去听曲了？”
“嗯，昨晚去的。”常岁宁笑道：“做人总要守约嘛。”
她喝了两口茶，放下茶盏之际，晃了晃手腕上的手环，很大方地道：“不然给你一个？”
崔璟：“……我应当戴不上。”
“也是。”常岁宁忽然想到了什么：“不过这个你肯定戴得上。”
她说着，低头解下了绑在曜日剑鞘上的东西，递向崔璟。
崔璟看去，只见她手中托着的，是两截绑在一起的湖蓝色的粗布布条。
他怔了怔，却也很快反应过来：“是从万民伞上取下的？”
常岁宁“嗯”了一声点头，示意他伸手过来。
崔璟慢慢将手伸向她，垂眸看着她将那布条绕上自己的手腕。
常岁宁边系，边道：“之前在荥阳时便想给你的，但一时忘了。”
那万民伞理应是有他一份功劳的，不提其它，单说当初冒险去往黄河治水，本是他主张的，是他主动去寻了郑潮。
只是他的名字未被过多提及，又因亲自镇压郑家之事，而蒙上了一层忌讳，令寻常百姓敬而远之。
或许他并不在意这些，所以她也并不多言，只将那布条给他系上，笑道：“送你了。”
崔璟垂眸看着，眼中微微泛起笑意：“多谢殿下。”
常岁宁忽然又想到一件事：“对了，前几日收到绵绵阿姊来信——”
她说罢了绵绵的眼疾痊愈之事，才又说起崔琅：“……信上还说崔六郎也受了家法，据说打得不轻。”
崔璟点头：“是因他反对我被除族之事。”
“崔六郎如今与从前有些不同了。”常岁宁心中有些感慨：“还说要被送回清河去。”
“是。”崔璟一直让人在留意着此事：“此刻或许已在回去的路上了。”
他道：“此时回去，也未尝不是一件好事。”
常岁宁点了点头，至少相比京师，清河更安全一些……或许这也是崔家的用意。
她往车外看了一眼，觉得是时候该动身了，但想了想，思及自己近日下的那个决定，于这临别之际，还是问了崔璟最后一个问题：“崔璟，如今这世道，人人都有想要的东西，不知道你想要什么？”

第320章 他要的很多
常岁宁会有此一问，是因近来分析各方势力时，她忽而意识到，自己潜意识中似乎“忽略”了一个极具威胁的角色——那便是崔璟。
他遭崔氏除族之事，自表面看来，是失去了一大支撑，但也正如她此前所言，拔除旧日羽翼的过程固然是疼痛的，但他既未曾倒下，必得以生出新羽。这新羽，或要更丰于从前。
而她能生出的心思，他自然也可以有——他手握玄策军兵权，而今帝王也无法轻易卸下。他的能力与实力不弱于那些蠢蠢欲动的藩王，若说天下江河为宴，他亦是有资格赴宴的一方。
她此刻这个问题，乍一听来，多少是有些缺少边界感了，但既是朋友，既约定好同行，总比旁人要亲密些，想来这边界线是可以往里挪一挪的。
就好似这世道不好，二人偶然间一拍即合，就此搭伙，现下她打算去抢一票大的，事先说好怎么分赃，彼此心里也好提早有个数。
常岁宁问的心安理得，等着崔璟的回答。
片刻，崔璟答：“我想要的东西，很多。”
常岁宁表情依旧轻松随意地看着他，轻点下颌，示意他说来听听。
却听他先问道：“若我说，我想要的和殿下一样呢？”
常岁宁不假思索地道：“那便待事成之后打一架，各拿本领说话。”
她下定决心要得到的东西，便一定会拿到。纵然是朋友，却也无需彼此谦让，在她看来，靠别人谦让来的东西，自己是拿不长久的。
想要长久地握在手中，便要凭本领去赢。
听得这句“打一架”，崔璟竟觉得在意料之中，这的确是她的作风。
“但那应是很久之后的事了。”常岁宁道：“在那一日来临之前，还是不宜过早内讧，以免叫旁人渔翁得利来得好，你说呢？”
崔璟听得出，她是很认真地在杜绝“过早内讧”，态度明确，而又拥有保全最大利益的绝对理智。
她一边将二人归结为可以共同对外的同伴，一边又毫不避讳地表明自己来日不会相让，而又半点不令人觉得矛盾割裂。
崔璟点头：“是，内讧不可取。”
听得这句认同之言，常岁宁眉眼舒展，欣慰点头。
她并不介意崔璟也有那份心思，对她来说，不提早内讧就够了。
说定了此事，她继而才道：“虽然你我也未必就一定都能活着走到最后——”
“不。”崔璟看着她，这一次不曾认同，而是纠正道：“殿下一定可以。”
常岁宁浑不在意：“这世道凶险万分，通往尽头的路更是险中之最，就差直通阎王殿了。”
“但也说不好，万一你我都足够幸运呢。”她含笑道：“所以我提早问一句，也好早做准备。”
她虽是笑着，但也在明言告诉他，待到那一日到来时，她是不会心慈手软的。
相反，她要从今日便开始做好与他打一架……不，是打他的准备了。
崔璟莫名觉得后背本已好了大半的伤口又开始隐隐作痛，他默了一下，道：“……殿下本不必如此坦诚的。何来在打人之前，还要大发善心地提早告知对方，‘自今日起，我必日日为打你而做准备’的道理。”
“谬赞了，我本不是坦诚之人。”常岁宁作势思索了一下：“这种事，按说是该趁你不备时从背后暗算一刀更省事些……但谁让你从一开始就这般坦诚呢，我当然也要以坦诚回应，不然我怕良心难安，有损阴德，回头再坏了我的运道。”
历来兵不厌诈，但面对值得尊重的对手，她向来乐意公公正正地与对方分个输赢。
她不忘自抬了一把：“不过，也并非人人都如我这般讲良心的——”
崔璟很捧场地点头：“我知道。”
他道：“我也并非对人人都这般坦诚。”
常岁宁“嗯”了一声：“我也知道，不然你也没命打这么多年的仗了。”
正因为她知道他的坦诚很难得，所以她才格外珍视。
而他的难得之处远不止坦诚这一条，他身上值得她欣赏的东西太多了——
所以她愿意与他同行，愿意先与他一同对外，若来日二人当真要分个输赢，即便是输给了他，也总比输给旁人要安心一些。
总而言之，她很好，但崔璟也不错。
崔璟似乎读懂了她的想法，他又替她续了些热茶，边道：“殿下不用与我打架。”
他放下茶壶之际，抬眸正视着她：“只有殿下可以，无人比殿下更适合。”
已在心中准备好了要撸袖子打一架的常岁宁一时怔然。
此刻她眼中所见，青年的神情如同在复述这世间最为恒常的真理：“我确信。”
他有资格去“确信”。
他是武将，是大盛这近十年来，打仗或是说打胜仗次数最多的武将。
正因他打了太多仗，而天下仍无丝毫大定的迹象。他所处的位置让他可比那些高居朝堂的文官更早窥见这天下裂痕暗生遍布，撑天之柱已经腐朽难支。
许多时候，纵然刚打赢了一场仗之后，他也会感到茫然，因为他不知明日这天下又将演化出何等险峻前路，更看不到尽头与出路在何方。
这一切发生在她回来之前。
天下江山为炉鼎，野心贪欲为柴薪，而今薪火已大起，天下众生身处这火炉之中，秩序与善恶皆在融化。
她在这样的时候回来了。
确定是她的那一刻，崔璟第一次相信了何为“天命”。
“殿下的存在，此刻已独立于众生之外，普天之下唯一人尔。”他道：“殿下心中之道经生死淬炼而未改，可见已得天意考验，且被首肯应允，如此，即为天命所示。”
他无比认真的模样，叫常岁宁看得愣了去，她眨了下眼睛，问：“一直以来……你竟将我看得这般了得？”
虽然死而复生这种事，的确是挺了不起的。
她一直以来，自认为自己足够自大了，殊不知竟有崔璟帮她自大到了这般地步……他这么揣测天意，老天爷知道吗？
偏偏对方此刻还点了头，道：“此前未多言，是不想让殿下心有负担。”
崔璟认真的模样，让常岁宁甚至想要伸手去试一试他的额头是否过烫：“……”
历来，什么天意之说，在她看来，正如一些所谓礼制一般，皆是拿来控制人心的手段而已，若是好用，她也会随手拿来物尽其用——
但此刻令常岁宁惊讶的是，她什么都没说呢，崔璟已自顾自地钻进这坑里，且好整以暇地坐下了，将她视作了什么天命所在……
身经百战杀气凛冽之人，此刻却成为了最虔诚的信徒。
见常岁宁神情，崔璟不由问：“殿下是觉得我所言哪里不妥吗？”
“……”常岁宁回过神，顿了顿，恍然道：“我是觉得你所言……甚有道理。”
她历来是不吝于往自己身上贴金的，如今有人愿意给她披上这闪闪发光、名为天命的外衣，她自然要将这外衣裹紧了才行啊。
相较之下，脸皮算得了什么呢？
“此天命所在，料想便是殿下归来的意义。”崔璟看着她，认真道：“而我存在的意义，便是迎候殿下归家，护送殿下前行。”
常岁宁不禁感叹：“……原来你竟是这样想的啊。”
玩笑归玩笑，她此刻当真有些感动了。
能得如此大才之人这般真心相随相待，她纵然是死也瞑目了——只是形容一种受宠若惊的心情，真需要死的话当她没说。
见崔璟又认真点头，常岁宁忍不住抬手轻轻拍了拍他的肩臂，与他允诺道：“有你这番话，我定多加勤勉，必不辜负你这般看重。”
“……”崔璟看着那只轻握住自己手臂的手，总觉得哪里不太对。
不过……怎样都好。
此刻被她这般握着手臂，崔璟已不在乎其它，或者说，他本也只是想要跟随她，他不要什么名，命要不要也无妨。
“殿下方才问我想要什么——”他此刻才开始正面回答她最初的问题。
他声缓而专注：“我想要殿下去做想做之事，不必有后顾之忧，不再被任何事物束缚。”
常岁宁愈发动容了，与他点头：“好，那我好好去做。”
“还有。”崔璟继而道：“我还要殿下福寿永昌，珍重自身，与大盛江河同在同安——”
而不再像上一世那样死去。
常岁宁静静看了他一会儿，才再次认真点头：“好，那我好好去活。”
片刻，她道：“你也一样。”
崔璟点头：“我知道，我会的。”
他既要护送她前行，必也会有多久活多久的。
常岁宁：“那还有其它吗？”
崔璟摇了头。
常岁宁看着他，原来这就是他口中的“想要的很多”吗？
“好。”她轻点头，眼中有一丝与方才不同的笑意，很淡，但粲然生辉：“那我知道了。”
对上那双笑眼，崔璟一时怔然，耳尖莫名有些发热——她……知道什么了？
他看向她，却见她转头透过半垂的车帘看向远处，神情一点点变得安静恬淡，慢慢地道：“其实我不太喜欢天命之说，这种感觉好似一切皆是天定，世人只是徒劳挣扎……”
“此次我能回来，若没有无绝舍命相助，空有天意又有何用？我更喜欢相信事在人为，人之一念起灭，可改万物，可与天搏。”
崔璟静静看着她，片刻，才道：“是，实则我也并不信奉天意。”
常岁宁抬眉，以为他要反悔：“那你方才还说我是天命所归——”
崔璟微微弯起嘴角：“殿下，我信的是你。”
常岁宁“啊”了一声：“你这可比信奉天意还要牢靠。”
不过……
他既信的不是天意，那他这近乎盲目的真心，究竟是因何而起？
常岁宁不由再问：“所以，我们从前……当真不曾见过吗？”
崔璟看向车外：“……不曾。”
常岁宁心中狐疑难消，而此刻，忽然听得有马匹的嘶鸣声传来，隐隐还有阿澈慌乱制止的声音。
“好了，该走了。”常岁宁最后道：“往后阿兄便劳你多费心了，你此回北境要多加当心，有事及时传信。”
崔璟颔首，目送她动作轻盈利落地跳下马车。
归期拽着阿澈往此处奔了过来，不是人牵马，而是马牵人。
常岁宁走过去：“我来看看是谁家的马这般沉不住气——”
听到她的声音，躁动闹腾的归期立刻停了下来，见常岁宁撸着袖子走近，它眯起眼睛，咧起马嘴，看起来有一种鬼迷日眼的乖觉。
正所谓伸手不打笑脸马，常岁宁欣慰地点头，从阿澈手中接过缰绳。
阿澈松口气，这才腾出手拿衣袖抹了抹脸，全是归期喷的口水……是的，阿澈觉得自己被一匹马给骂了，且骂了很久。
“……女郎，归期等着急了。”阿澈小声道：“嘴里一直骂骂咧咧催着要走。”
归期闻言相对收敛矜持地蹦跶了两下，朝着大军行进的方向叫了一嗓子——那些马都走好远了！它怎能落于那些蠢马之后！
“好了，就走了。”常岁宁应付它一句，看向走来的常岁安和李潼。
何武虎等一群人也走了过来，还有要随常岁宁一起的元祥一行人，都向马车方向围去，同崔璟辞别。
常岁宁转头看去，只见崔璟走下了马车。
她便也牵着归期走近几步。
何武虎等人已向崔璟“扑通扑通”地跪了下去：“……当初若非是崔大都督将我们带出五虎山，兄弟们哪有机会在宁远将军手下做事！”
说着，向崔璟“砰砰”磕起了头。
崔璟想阻止却无能为力。
想着一个也是磕，两个也一样，不能厚此薄彼，何武虎带头将膝盖一扭，一群人冲着常岁宁又磕了一顿。
“崔大都督和宁远将军，就是我们兄弟的再生父母！”
“……？”元祥听得目露惊喜之色。
常岁安又上前嘱咐了妹妹一番。
何武虎等人则向常岁安道别。
元祥又与自家大都督辞别。
“……”
一番称得上混乱的告别之后，见自家阿兄又蠢蠢欲动要上前来，常岁宁及时上了马。
何武虎，荠菜等人，及李潼见状都跟着上马。
常岁宁坐在马上，握着缰绳，看向崔璟和常岁安，朝他们一笑：“走了。”
她声音刚落，归期即如离弦的箭，立时往前奔去。
少女束起的乌发与衣袍顿时扬起，如星飒沓，划过天际。
目送着那道身影消失不见，崔璟抬手，看着手腕上系着的布条。
常岁安跟着看去，眼神疑惑，这东西怎么和宁宁今早剑鞘上系着的这么像？
……
常岁宁行了半里路，才让满身冲劲的归期慢了下来，等一等后面的人。
这间隙，常岁宁从怀中取出一物——远行之前，先卜上一卦。
她卜卦的方式甚是朴素——撕晴天草。
民间有以晴天草测天气的说法，将此草从中间撕开，能一撕到底代表明日会是晴日，反之则是阴雨。
常岁宁小心翼翼将草撕开，很顺畅地撕到底部——是晴日，好兆头，很适合赶路。
粗略一算，她此行南去，定可得偿所愿——常岁宁粗略得很随心，晴天草大抵也想不到自己区区小草之躯竟有如此大的能耐。
李潼等人很快追上来，一行人马踏着初夏的热烈芬芳上路。
而同一刻，远在京师的无绝也起了一卦。

第321章 殿下与阎王爷孰快
“南方内祸可平，然却又将另有风波起啊……”无绝看着那卦象，喃喃着叹道：“果然还是难太平啊。”
而这卦象所示，又岂止是江南一隅？
他昨日听闻，朝廷派去镇压道州乱军的大军，竟然一败再败……
那起初由道州流民匪寇起义而组成的乱军，随着声势渐大，响应者竟越来越多，今已逾十万众，且大多皆是平民……在无绝看来，此事背后所昭示的民意所向，要比徐正业之乱更令人心惊。
若非被逼至绝境，寻常百姓何故要反？
去年道州大旱，朝廷赈灾不力，甚至曾有灾民涌入京师，却遭驱赶——
那时流入京师的灾民，似同一颗石子砸入湖中，彼时谁也不曾在意这小小波澜，上至圣人，下至京师官员，都未曾料到小小石子会掀起今日这般风浪。
无绝叹口气，再次将视线落回到眼前的卦象之上。
他只能卜测出江南仍会有风波现，但具体走向却不好说——
无绝看向南边方向，殿下如今的存在已超脱了命理之说，她去往哪里，即会将“转机”与“变数”带去哪里。且日后若随着殿下声势的壮大，她能带来的“变数”便会越来越大。
起先她只是影响着身边的一些人，但从她决心离开京师后，受其影响的范围便开始急速扩大——
从保下和州，到杀李逸，再杀徐正业，而后又影响了河洛人文的命脉走向……
想着这些，无绝不禁喟叹——没办法，他家殿下没别的，就是胆子大，够争气。
嘿，有这样争气的主公，是他的福气啊。
无绝露出一个喜忧不明的笑，然而一阵风爬进来，让他忍不住咳了起来。
听那咳声久久未止，守在外面的僧人走了进来，询问他是否要请寺中的医僧来看——自去岁开始，住持的身体便不太好了，他们都很担忧。
无绝摆手说“不必”，寻常的汤药并不能够医治他的病症……
时日苦短，不如倒头睡上一觉，做它几场美梦。
实则这段时日他的日子倒也称得上自在，帝王心中已有答案，已不再需要他为那法阵做什么，且大约也从天镜口中得知他已时日无多，便也不再似从前那般让人紧盯着他的一举一动了。
将死之人也有将死之人的舒坦之处啊。
无绝打发了僧人，刚蹬掉僧鞋想要上榻之际，却又有一名小沙弥来传话：“……孟施主前来，想与住持方丈探讨佛法。”
无绝听得面色一苦，这哪里是什么孟施主啊，这分明是金主，债主！
起先建大云寺，孟列以商贾之身捐赠钱资，故而他虽非权贵官身，却也可自由出入这寻常百姓不可踏足的大云寺。大云寺里随便拎个僧人出来，都知晓这位孟东家与大云寺有着极深厚的佛缘。
有此深厚佛缘在，待遇自然不同，想见个住持方丈，谈一谈佛法，实在合情合理。
孟列被请进了方丈院中的茶室内，僧人奉上茶水后，即行佛礼退了出去，将门合上。
只二人对坐的茶室中，孟列微皱起了眉，说明了来意与困惑。
“近日总多梦，且梦中皆是旧事……”他有所指地咬重了“旧事”二字，又道：“且心绪不宁，总觉有事发生。”
言毕，他看着无绝。
或许是因为听了太多那个阿鲤女娃的事迹，这一次他的感受与往日都不同。
无绝眉心微动：“是否有心悸之感？”
“时有。”孟列定定地看着无绝：“……在你看来，此中可有说法？”
“说法不是明摆着的吗。”无绝无奈看着他：“多梦心悸，你抓几副药调理一下就是了！”
孟列眼角一抽：“……”
这辈子都没听过如此切合医理的佛法指示。
他看一眼紧闭的房门，将手按在茶几上，倾身往无绝的方向靠近，压低了声音正色问：“你明知我在问你什么……你近日可曾有异样感应？”
对上那双郑重而饱含积攒沉淀了多年的期望的眼睛，无绝慢慢摇了头。
孟列倾向无绝的身体一点点收了回去，沉寂了片刻，却仍不肯死心。
他与无绝长谈许久，之后又留下用了斋饭。
饭菜摆好后，无绝笑着拿起筷子，边招呼孟列，边自己先去夹菜。
然而他的筷子刚伸到碟子旁，便被孟列拿筷子“啪”地一下压住了。
无绝一愣，抬头看去，正对上孟列不满责备的目光。
无绝一时没反应过来：“怎么了？”
他不问还好，这一问彻底触怒了孟列：“你说怎么了！”
无绝这才恍然，赶忙将筷子拿开，赧然笑道：“一时忘了，忘了……”
室内并无其他人，孟列的眉心皱得能夹死苍蝇，却仍姿态恭谨地持筷夹菜——他将每一道菜都先夹上一筷子，摆进正位的空碟子里。
又倒了一盅茶水，缓缓洒在地上。
——老规矩，殿下先吃。
做完这一套规矩，孟列看向无绝的目光仍然不满。
被孟列拿目光审判并已定罪的无绝只能在心中喊冤——他不是不供奉殿下啊，实是那供奉死者的规矩，现如今用不上了嘛。
可如今尚不能将实情告知对方。
喻增那般得殿下信任，都有背叛殿下的嫌疑……如此要秘，实在不能大意。
那秘术当年是孟列寻回，按说他最是不该疑心孟列，但这十多年来，他在寺中，对方在寺外，实在缺少了解对方的机会，十余年的时间太久了，难保人心不变……
思及此，无绝叹口气，试探着道：“老孟，我知道你的忠心，可此术本就是博一丝万中无一的可能……如今你我年纪也都大了，或许你也该放一放这执念，娶一房娇妻，去过几年自在快活的日子……”
“啪！”
无绝话未说完，孟列便面色沉沉地放下了竹筷：“万中无一又如何，纵是等到老死那一日又如何！”
“我道今日一见，你怎处处与往日不同，原是要放下这‘执念’了！”
孟列因气愤而红了眼角，猛然起身来：“人人都谈放下，这世道之上还有谁来记着殿下！”
殿下死的那样不甘，他为什么要放下！
此处分内外两间，孟列说着即甩袖而去，无绝回过神，连忙追上前将人拉住：“老孟，你误会我了……”
孟列将他甩开，二人推扯间，无绝一阵剧烈的咳嗽后，忽见孟列变了脸色。
孟列盯着他嘴角咳出的血丝，大为皱眉。
无绝拿衣袖擦了擦嘴角，见得袖上沾染的猩红血迹，脸色倒无变化。
“这是什么病？”孟列一把攥住他的手臂，才意识到这胖和尚比上次见面时瘦了好些：“看过医士没有？”
“不是什么大事，无碍。”无绝笑着将手臂抽回，浑不在意地道：“春夏交替，内里有些肺热罢了。”
孟列的脸色却凝重起来。
这和尚向来跟人反着来，若果真是小病，恨不能嚷嚷叫苦给所有人听，可若果真遇到大事，反倒半点不吭声——就像那家养的狗，平日里叫人踩了尾巴且得好一阵叽歪乱叫，临到要老死了，反倒连家门都不肯进了！
所以方才劝他“放下”，莫不是在给他留遗言？
“是不是同先前那场大病留下的旧疾有关？待我给你找最好的医士来！”孟列声沉而不安：“大事未成，你别想着一死了之！”
“医士就不必了，不缺那玩意儿……”无绝抓起他一只手，拍着他的手背，叹道：“你若真有心，就给我送点补品补药过来，上好的灵芝鹿茸老参，怎么贵怎么来……”
孟列拧眉看着他：“都给你泡进那十年的女儿红里？”
无绝立时眉开眼笑，连连点头：“饭前饭后各服一碗，不出十日，定能百病全消！”
孟列干笑一声：“是，人都喝死了，可不是百病全消么，人死病消，讲求一个斩草除根的疗法就是了！”
他说着，甩开无绝的手：“给我把这条命留好了，休想做甩手掌柜！”
无绝留他用饭，他理也不理，径直离去了。
知他必然是寻医士去了，无绝叹口气：“这人……”
怎么瞧都还是他认识的那个老孟啊，说着最刺人的话，做着最操心的事。
“佛祖啊，您可得保佑我多活两年……我在这寺中呆了这么些年，都没能痛快喝酒吃肉一回呢。”无绝看向墙壁上挂着的佛像，叹道：“我还欠老常一锅羊汤没给他熬上呢。”
言毕，又恍然过来：“不对，我这条命如今不归您管，您说了不算——”
他甩了甩那沾着血的衣袖，负在身后，挺着大肚子往里间走去，“嘿”地笑道：“往后我家主公说了才算！”
但也不必叫殿下知晓。
殿下想做什么都可以，不必以存续他这区区一条烂命为目的。
一切自有缘法，且随缘去。
无绝独自坐下，拿起筷子大快朵颐，将腮帮子撑满。
吃得心满意足后，无绝搁下筷子，眉间却又生出两分惆怅。
都说吃饱喝足不想家，可吃饭前他尚还能“且随缘去”呢，此刻填饱了肚子，却又忍不住生出贪念来了——
他想给老常熬羊汤，殿下的生辰就要到了，他还想给殿下煮一碗长寿面，加上两个蛋。
倒不知殿下与阎王爷孰快，哪个会先来接他？
常岁宁是否比阎王爷要快，一时尚无答案，但她此番赶回江南却是不慢。
常岁宁率两万轻骑先锋先行，肖旻坐镇中军，后军则负责押送那六万俘虏。
另有两万人乘船走水路，押运大部分粮草补给。
同样走水路的还有榴火和四时夫妻俩。
此行除了先前向寿州、光州借调来的战船之外，还缴获了徐军的全部船只，皆已大致修缮完成，故而船只数目是很宽裕的。既然条件允许，常岁宁便没让榴火长途奔劳。
到底她家榴火也称得上战功累累，是值得一些老将的待遇的。
榴火这一程很是舒心，晚间卧在单独的船舱里头，一觉到天明。白日里便威风凛凛地站在甲板之上，带着四时一同眺望沿途风景，炫耀自己当初随主人一同打过的江山。
只有一点很烦——那个叫阿澈的勤快得过了头，动辄便都要将它刷洗一遍！
这一日，大倔种气息不减当年的榴火抖了阿澈一身水。
阿澈不知道说点什么好……前有被当儿子的喷一身口水，后有被当爹的甩一身洗澡水，他找谁说理去？
榴火又抖了抖皮毛，水珠飞溅，荡起一阵濛濛水雾。
归期正被同样的细细雨雾笼罩，顺亮的皮毛上沾了层湿润之气。
濛濛细雨不耽搁赶路，常岁宁下令继续前行。
她得快些赶回去，去瞧瞧老常给她的生辰礼备好了没有——
大约是许久未给她过生辰，老常此一遭倒是难得的细心，提早便来信问她有无想要的生辰礼。
常岁宁想了想，还真有。
她提笔写下了一个名字，又特意补充俩字——活的。
赶着拆礼物的心情总是迫不及待的，如此冒着细雨行了半日，元祥带着何武虎从前方折返来报：“将军，再有十里便可至常大将军扎营之处了！”
常岁宁扬眉颔首。
元祥加入队伍，跟随常岁宁左右，继续前行。
元祥此番仍跟着常岁宁回江南，是崔璟主动提议，常岁宁稍作思量后，便不客气地将人带上了。
如今她身边尚无真正训练有素的亲兵，荠菜她们经验尚少，何武虎等人更是未经雕琢——而元祥出身玄策军，跟随崔璟南征北战多年，如此人才恰是眼下她最缺乏的，借来做个教头，再适合不过。
此番，算是用一个阿兄换来一个元祥，这笔账怎么算都赚得很大。
……
“大将军，女郎回来了！”
常阔听得这声通传，精神大振，丢了手中军务，步子虽跛却也飞快地迎了出去。
常岁宁下马，朝他走来。
“宁远将军回来了！”
“宁远将军！”
四下的行礼声都透着振奋，那些将士们望向那带着赫赫战功归来的少女，一双双眼睛无不炯炯有神。
气氛使然，常阔抬手刚要跟着行礼之际，又蓦地反应过来，双手改为往前伸去，拍了拍闺女殿下的肩膀：“我们的大功臣可算是回来了！”
常岁宁也笑着朝他伸出一只手去：“阿爹，我的生辰礼呢？”

第322章 她来取生辰礼了
听得这声问，常阔轻咳一声，笑的很是慈祥：“快了，快了……已在路上了！”
常岁宁了然点头，那就是还没打包好啊。
看来这生辰礼，她大约还是得自己去取。
因此刻两手空空而有些惭愧的常阔略心虚地岔开话题，问起肖旻何时可达。
常岁宁刚开口，便见有许多熟悉的面孔闻讯朝此处围了过来。
方大教头等人纷纷上前行礼：“……见过总教头！”
声音一个赛一个洪亮。
常岁宁笑着与他们点头。
很快，楚行和老康等一众老兵们也过来了，他们跟在常岁宁左右，一同往常阔的大帐中走去。
军营之中因常岁宁的归来而沸腾起来，楚行身处其中，此刻在常岁宁身侧说道：“女郎于汴水大胜，一举斩杀徐正业……军中众将士皆觉与有荣焉，都在盼着女郎回来。”
别听他此刻语气平静，那都是一个个辗转反侧的无眠之夜换来的。
他时常于深夜忽然坐起——不是，女郎当真杀了徐正业？究竟是怎么办到的？他怎么就教出了这样一个惊天动地的人物来？
听着楚行的话，常岁宁点着头，看向四下那些盼着她回来的视线，感动之余，却又不乏惋惜。
可惜啊，这些兵都不是她的，如果全都是她的就好了。
“……？”有那么一瞬，楚行似乎领会到了她眼神中的惋惜之色，再要细看时，已瞧不见任何了。
而他收回视线时，瞧见了常岁宁腰间佩剑，不禁一愣。
此剑看起来怎如此眼熟？在哪里见过来着？
只片刻，楚行便反应了过来，眼底不由一惊——这不是先太子殿下的曜日吗？怎会出现在女郎身上？
四下人多眼杂，楚行未有声张，试探着问：“女郎这剑……”
“这个啊，仿的乃是先太子殿下的曜日剑——”常岁宁不以为意地答。
楚行：“仿的？”
常岁宁“嗯”了一声：“让工匠照着图纸打的。”
楚行不解：“那……女郎是哪里找来的图纸？”
常岁宁答得很顺畅：“阿爹给我画的。”
楚行意外地看向自家大将军。
“……”也在盯着曜日剑瞧的常阔，面对这猝不及防飞来的一口大锅，顿了一下，才捋着大胡子道：“是有这么一回事。”
楚行多少有些迷惘了。
先是将先太子殿下的枪法传授给女郎，而今又给女郎仿了一把先太子殿下的曜日……大将军到底想干什么？
这个问题若叫常阔来答，那必得是——他想干什么，取决于殿下需要他干什么。
元祥及何武虎等人很快跟了上来。
见着元祥，常阔有些意外，还不及问上一句，便见何武虎等人抱拳行礼：“想必您就是赫赫有名的常大将军吧！”
得了常阔点头，何武虎眼睛大亮，立时带着弟兄们跪了下去，结结实实地行了个大礼。
他们仰慕常阔大名已久，且宁远将军既是他们的再生父母，那宁远将军的阿爹……不得是他们的阿爷么？！
一群汉子口中无爷，但眼中赫然在喊着阿爷，将辈分续得明明白白。
“……”常阔隐隐觉得哪里不对劲，摆手叫人起身。
方巢他们看着这匪气腾腾的一群人，不禁在心中猜测何武虎等人的来路，但在此一点上，常阔却接受良好。
到底殿下捡点什么回来都不稀奇，回想从前，殿下的大半心腹班底，那不都是靠着坑蒙拐骗搭起来的吗？
当然，用殿下自己的话来说，那至多是“路必拾遗”而已。
何武虎等人跟着来到常阔的大帐外，一路上见什么都要多看两眼，眼底的好学之心旺盛到无法无天。
待常岁宁和常阔去了帐中，何武虎便同持矛守在帐外的士兵说起话来，不忘先拉近关系，掂了掂腰间栓着的一串物件：“……大伙儿都是自己人！”
几名士兵朝他腰间看去，只见是一串拿红绳编得整整齐齐的铜板，少说也有十来枚。
仅有一枚铜板在身的几名士兵忽觉眼睛被刺痛。
何武虎全然不知自己的炫耀已经伤害到了对方，正欲再套近乎时，却被荠菜拽去了一旁：“……干什么呢，常大将军帐外岂是你们闲聊的去处！”
何武虎回过神来立时大惊，却也态度诚恳：“……荠菜大姐，那俺们要往哪里领军法去？”
“念在是新媳妇上轿头一回……下不为例！”荠菜与他们道：“都随我来，将军让我先带你们大致熟悉军中事务！”
荠菜领着一群“新媳妇”们离去，常阔帐外很快恢复了安静。
常岁宁进了帐内先净了手，待她的手从水盆里拿出来时，常阔已经笑着递上了干净的棉巾。
待常岁宁将手擦干后，常阔立时捧来一块烤饼：“还未到饭点儿，先吃块饼子垫一垫！”
常岁宁接过，找了个位子坐下啃饼，常阔又赶忙给她端茶：“喝口水，当心别噎着……”
楚行看着这一幕，心情有些复杂——大将军待女郎是否有些过于宠溺……不，是过于谄媚了才对。
但转念又想到金副将的话——【若我有个这么能耐的闺女，我喊她爹都行！】
思及此，楚行再看眼前情形，竟觉得也很容易让人接受了。
说到金副将，常阔正问起金副将的伤势。
常岁宁边啃着饼边回答他的问题，金副将的伤已养得差不多了，但尚且不宜随前军颠簸赶路，是随船走的水路，要晚几日到。
常阔放心不少，点了头，却总觉得落下了什么事，凝神又想了一会儿，才恍然过来：“对了，那臭小子呢？”
见他终于想起来自己还有个儿子，常岁宁咽下最后一口饼，喝了两口茶，才与他说起阿兄之事。
常阔对这个安排很满意，那小子的伤好了，是该去历练了，将人交给崔璟，他是放心的……反正给谁都比给那个女人好！
想到那个女人，常阔不由又问：“……那个女娃呢？”
怕常岁宁没听懂，他又补充道：“宣州的那个，先前在和州见过的，这回和岁安一同过去找你的，叫李什么……李潼，对！”
这一连串的补充，叫楚行听得一头雾水……大将军说一堆，那不就是宣安大长公主的闺女吗？是宣安大长公主的名号直接说起来烫嘴还是怎么回事？
常岁宁却见怪不怪地道：“李潼阿姊也走的水路，都在后头呢。”
起先李潼是随常岁宁一同的，率两万先锋轻骑在前，这种威风凛凛的新奇体验，她怎么能错过呢？
但事实证明威风凛凛也是需要付出代价的，李潼跟到第三日，意气风发之感便不见了，从力不从心，再到整个人好似被吸干了阳气……最后还是改道走了水路，拖着颠簸到散了架搬了家、彼此间谁也不认识谁了的四肢五脏六腑，上船躺着去了。
常阔便又问起元祥，常岁宁答：“同崔大都督借来的。”
说着，常岁宁朝常阔微倾身靠得近了些，小声道：“我将崔大都督也‘借’来了，今后咱们算是一伙儿的了。”
常阔颇为讶然，崔璟此人他再了解不过，那是个从不站队，谁都休想沾边的……总不能是被除族之际，遭殿下趁虚而入了？
常阔有心想一问究竟，但常岁宁啃完饼喝完茶，便未有再闲扯，起身坐到了沙盘前，与他谈起了正事。
常阔便召了部下们过来一同商谈。
他们虽尚未能拿回扬州，但这段时日也绝对没闲着。
当初徐正业离开江都时，虽志在洛阳，但仍是将江都视作了后路来对待的，故而扬州仍留有部将兵力在——
那些余下的兵力依仗着天险与布下的防御，才得以支撑到此时。
而那些防御如今已被常阔大致击溃，关口要道也已被控制，如一堵墙，根基已被挖空，只待大力一推便会轰然倒塌。此刻常岁宁率大军赶回，一举将此墙推倒，夺回江都已是必然之事。
“除了江都扬州，还有江宁，润州……”常岁宁看着沙盘上三城的位置，道：“若扬州失守，那些残余必然会往东南方向，逃往润州……”
她很快道：“我先率军去取扬州，待中军归营后，阿爹与肖主帅即刻去往江宁，之后两军再一左一右于润州会合夹击，力保可一举取回三洲——”
常岁宁说罢，抬眼见那些武将们都看着自己，意识到自己当家做主的姿态有些没太能收得住，便又补上一句看起来不太自信的询问：“阿爹与诸位将军……认为是否可行？”
“大致听来没有问题。”常阔配合地道：“具体是否可行，还须大家一同仔细商榷，再以行军路线先行推演一番……”
众部将回过神来，点头附和。
这厢，常岁宁与众人共同商议行军细则，中间到了饭点，便一同用了饭食，搁下碗筷后，大家又围着沙盘继续探讨。
另一边，荠菜领着何武虎等人大致熟悉了军营事务后，元祥也已和营中交接完毕，安排好了他们晚间下榻的营帐，将带来的东西都搬了进去。
荠菜带着几名娘子军替常岁宁收拾帐中，暂时未领到差事的何武虎等人则全部守在帐外，每每有士兵过来送东西，都要经过他们再三查验——将军在荥阳时才杀了几名奸细，可见这军中也并不十分干净，事关将军安危，必然要再三小心！
秉承如此防备之道，莫说是人了，便是帐外路过的一只蚂蚁，都要被他们拎起来瞪大眼睛从头到脚查验一遍。
临近晚间，常岁宁回来时，见得帐外这般景象，有人拄着刀，有人扛着斧子，还有人累了正蹲地上说话……恍惚间只觉得自己好似哪座山头上的山大王。
面对呼啦啦围上来行礼的何武虎等人，山大王常岁宁将人都赶去休息，与他们道：“都抓紧歇息，养精蓄锐，两日后随我去取扬州。”
两日后？这么快！
何武虎眼睛放亮，声音洪亮地应下，不禁摩拳擦掌——终于到他何武虎还账的时候了！
……
常岁宁率军动身的前夕，肖旻带着中军抵达了营中。
听闻接下来的计策已定，肖旻没有半点意外，他甚至已经习惯了在后面安安静静捡功劳的日子。
次日天色初放亮，常岁宁即已点兵完毕。
临行前，元祥交代了何武虎他们，头一回上战场，是不可能叫他们打先锋的，此行不可冒进，更不可藐视军规，擅自带人单打独斗，要多看多听多学。
何武虎等人正色应下，跟着上马。
姚冉跟到营外相送，她是昨晚跟着肖旻回来的，今日她本想跟上，但常岁宁未允，让她暂时留在营中歇息，负责料理帐中事务。
姚冉唯有遵从安排，此刻道：“……愿将军早日凯旋，属下等将军回来。”
却听那马上之人道：“我不回来了。”
姚冉微怔，只见常岁宁笑着看向她，道：“待我取回扬州，便让人来接你。”
姚冉回过神，也露出笑容，心中莫名几分激荡，点头道：“好。”
随着号角声响起，五万大军齐齐出动，马蹄荡起烟尘，往扬州方向而去。
此一战没有太大悬念。
本就已近粮草断绝的扬州徐军残部，在听闻常岁宁率军攻来的消息后，面对这位“杀主仇人”，纵有些许恨意，却也很难不被恐惧盖过。
此女先杀葛宗，再杀主公，想要杀个他们，那还不跟玩儿似得？
摇摇欲坠的人心被恐惧彻底击溃，不过是一瞬间的事，常岁宁的名号犹如压垮人心的最后一根稻草，她的大军还未真正打进扬州，对面甚至便先逃了大半。
先后不过三日，常岁宁便夺下了扬州城门。
此一日午后，常岁宁率军直入扬州城中，令人将“匡复上将军府”围了起来。
常岁宁下马，抬眼看了一眼那面匾额，道了声“拆了吧”，便径直带人踏过朱漆门槛，往这座昔日诞生承载了诸多野心阴谋的府邸中走去。
她来取她的生辰礼了，但愿别让她空跑一趟才好。
前院书房中，听闻常岁宁已破门而入，迟迟不愿离开的骆观临再无分毫侥幸，面色决然地拿起书案上备好的剪刀，猛地往脖颈处扎去。

第323章 喜欢哪个样式的麻袋？
然而当剪刀当真触及到皮肉的一瞬间，他的动作却又顿住，双手颤颤，如何也下不去手。
他历来连一只鸡也不曾亲手杀过，更别说是杀自己了！
他不惧死，否则也不会逃也不逃了……只是此刻他才知晓，原来想要手刃自身，却实在不是一件简单之事。
骆观临几分自恨自嘲地丢了剪刀，而后，他没有犹豫地踩上了一旁的文椅，伸手抓住早已悬挂在梁上的白绫。
他将白绫套上脖子，颤颤闭上眼睛的一瞬，踩着的文椅被蹬翻在地。
身体陡然悬空，呼吸被掠夺的痛苦顷刻笼罩而至，诸多画面在他脑海中纷沓而现，从被贬离京，再到结识徐正业……
这一切如同一场梦境，梦的开端是月下对饮的畅快淋漓，是要于这浑噩浊世另辟新天地的壮志凌云，是对挽救大厦将崩、重新扶持李氏正统的万千希冀。
但不知从何时开始，这场梦的颜色变了，从起初他构想中的五彩斑斓，慢慢只剩下了红与黑，前者是漫天血腥，后者是无边长夜。
长夜将至，而无人可阻。
他的身体开始本能地挣扎起来，他的眼睛瞪得极大，似仍有一丝不甘，欲从这无边黑暗中找寻到一丝名为出口的光亮。
忽而，似有风声至，一缕刺目的雪亮之色随风从他近乎要裂开的瞳孔中闪过——
骆观临以为，这当是他临死前的幻视。
而下一瞬，他忽觉身躯一轻，那被斩断的白绫失去了掌控他性命的能力。
“扑通”一声响，骆观临坠落扑倒在地。
他耳边犹在嗡鸣，下意识地抬眼看去，只见前侧方挂着的那幅雪月图上，赫然多了一把雪亮的长剑，剑刃刺入画幅之中，剑柄之上悬挂着的拿红绳整齐编着的几枚铜板，及铜板下方坠着的平安结，犹在轻颤。
是这把剑斩断了他的白绫？
骆观临大口呼吸咳嗽着，脑中嗡嗡巨响，几乎听不到其它声音，思绪也尚未有完全归笼。
他看到一道身影跑了过来，将那剑拔下，双手捧起。
骆观临艰难地支起上半身，转头看去。
一名披着甲衣的少年人走了进来，接过那把剑，剑身在少年人手中转了个方向，看也无需看上一眼，只听“噌”地一声，锋利剑刃便精准无误地滑入了其另只手握着的剑鞘中。
那少年人看着他，开口竟是庆幸的语气——
“幸而我来得及时，否则便只能替先生收尸哭丧了。”
听得这道清亮悦耳，分明不似男儿的声音，骆观临心头意外一震，定定地看向那人：“……你便是那常岁宁？”
“正是。”那少女抬起握着剑的手，与他一礼，竟称得上客气地道：“岁宁久仰先生大名，幸会。”
她说着，即示意阿澈上前将人扶起。
很快，荠菜便带着一行二十余名披甲的娘子军赶到，将此处围将起来。
骆观临一把拂开阿澈，勉强自行坐立，拿嘶哑不清的嗓音道：“……要杀便杀！”
他无比讽刺地道：“且拿我这项上人头去换一个五品官便是！”
此前他那篇檄文面世之际，女帝即已昭告四下，献徐正业首级者授官三品，凡以其它祸首首级献者，亦可得官五品。
说来，这位宁远将军的五品官职，不正是当初杀葛宗换来的么！
“我如今军功充沛，并不缺先生这一颗首级。”常岁宁在一旁的椅中随意地坐下：“否则方才又何必多此一举救下先生。”
骆观临看着那举手投足间无甚拘束的少女，一字一顿问：“……所以，你意欲为何？”
站在常岁宁身侧，手握砍柴刀的荠菜竖眉道：“我家将军于百忙之中救下你，这不是明摆着的吗？——要么归顺，要么归天！”
骆观临陡然拧眉，他看着常岁宁，而后忽而发出一声冷笑。
世人口中的将星转世……原来又是一个企图乱世之辈！
果然啊，这世道果然已无可救药了！
可他又有什么资格去指责旁人？
他也不过只是一个该死的反贼而已！
他嘲讽道：“阁下为何会以为，我竟会甘愿归顺一个杀我旧主之人？”
“先生都说是旧主了，正所谓旧的不去新的不来。”常岁宁语气和善地道：“况且你们不是早已离心分袂了吗？他此行去往洛阳，你却未曾跟随，可见已生分歧，因此他死或不死并不紧要，总归你们二人已然缘尽了。”
“而我今日恰至扬州，先生恰要自缢，我恰及时出现救下了先生——”她露出一丝真诚的笑意：“可见我与先生之间才是千帆过尽之后，迟来却天定的缘分。”
骆观临嘴角抽搐了一下，如此荒谬之言，偏她说来毫无负担，实在令他大开眼界：“……如今骆某总算相信当初那篇七十三日杀徐贼的檄文，的确非是他人代笔了！”
她此刻这胡话正说，不吝于往自己脸上贴金之气，同那篇檄文如出一辙！
常岁宁轻点了下头：“说到那檄文，实是受先生所启，班门弄斧，不及先生万一。”
彼时她看罢那篇檄文，便生惊艳之情，想着日后若有机会，定要将此人弄到手才好。
是以，常岁宁的态度尤为良好，并不在意脸皮为何物：“日后还要仰仗先生多多赐教——”
怎么就谈上赐教了？！
骆观临面色沉沉，决绝道：“骆某无意另投他人，而今只求一死！”
常岁宁不赞成地道：“实则今日是我生辰，先生切勿再说此等不吉利的话。”
骆观临面色一凝：“……？”
谁管今日是不是她的生辰！
况且她这一路来，杀的人还少吗？此刻跟他扯什么吉利不吉利！
他不欲再与这言行不同常人的少女多言，开始看向左右，欲图再次谋死之际，却听那道声音问道：“真要说起死字，先生方才已算是死了一次，敢问先生濒死之际，心中当真没有不甘吗？”
骆观临目光一滞。
又听那声音接着道：“我知道，先生今日不过初次与我相见，你我此前立场对立，先生待我自然也谈不上什么好印象。然而，这世间第一眼便看对眼，觉得处处契合的缘分，本就少之又少，纵然是有，大多也是其中一方刻意迎合之下，营造出的陷阱假象——”
“……”骆观临忽觉心口隐隐作痛，死去的回忆如刀，又开始刺向他。
“相比之下，我确信彼此真正相处了解之后的志同道合，才更加牢靠长远，也更加值得相互交付。”常岁宁诚恳道：“所以，先生不试一试，怎知就一定不行呢？”
骆观临垂着头，撑在地上的双手紧紧攥起，冷笑着道：“阁下之言，乍然听来倒是颇具诚意……可骆某需要的不是诚意，骆某已无意苟活，将军多说也是无益。”
常岁宁看着他：“所以，先生是不敢吗？”
骆观临并不为所动：“激将法对将死之人无用。”
常岁宁却摇了摇头：“我所言‘不敢’，并非是指先生不敢答应我，而是指……先生不敢活下去。”
骆观临慢慢抬起无力垂着的头颅看向她。
“先生选错了人，心中有愧，因而不敢活着去看这世道继续崩坏。”常岁宁收起了方才的散漫之色：“先生一心求死，不是为殉旧主，更不是为殉此城，先生是为殉心中已死之道。”
四目相视间，骆观临通红的眼睛微颤了颤。
“说到此处，先生便不好奇，我为何会如此执着于先生吗？”常岁宁正色道：“因为我知晓徐正业之道是‘争’与‘毁’，而先生之道，是‘守’与‘救’。”
“先生不愿归顺于我，是因在先生眼中，我至多只是第二个徐正业。”常岁宁看着神情一点点变化着的骆观临，道：“可先生想错了，我与徐正业不同。正因不同，故我杀他。”
骆观临情绪不明地看着那声音不重，却字字稳稳砸在他心头的少女，只听她最后道——
“徐正业不愿做的、做不到的，我可以。”
骆观临几乎是下意识地问：“就凭你吗？”
“嗯。”常岁宁神色如常地轻点头，认真到不像是在自夸：“先生，我的优点很多的，我不单擅长杀人，在其它方面也称得上天赋异禀。”
骆观临自嗓子深处挤出了一声怪笑，他从未从一个人口中听过如此直白的自夸，她甚至懒得修饰言辞，或以事例来侧面烘托，只用最直截了当的话语来称赞自己。
此刻他在笑对方的天真狂妄，更是在笑自己竟然认真听对方说了这些悬浮之言——倘若对方不是在刻意假装天真的话。
见他神情不屑，常岁宁便提议：“先生若是觉得单凭我不足以成事，那何不一起呢？能得先生同行，此行便多一份胜算。”
“……”骆观临只觉这辈子都没遇到过此等人，无论你是何态度，她总能再次将话题引回到她的目的之上。
说她狡猾多变，却又称得上诚恳礼待。
但思路如此机敏的一个人，他又焉能相信她所言都是真话？
须知当初他就是被徐正业那些甜言蜜语给哄骗了！
若他今次再因这些动听言语，而一头扎进去，那他也未免太好骗了……整个大盛恐怕都找不出第二个如他这般天真烂漫、痴傻纯白之人来！
同样的当，他绝不会再上……至少不会再轻易上第二次了。
骆观临心中不可遏止地生出了一丝动摇，嘴上仍在道：“不必再多费口舌了，我意已决……”
他话音落，正期待着对方再说些什么时，忽见常岁宁从椅中起了身，叹道：“也罢，看来今日这瓜，我是强扭不得了。”
骆观临一愣。
什么意思？
这就……放弃了？
他于愕然之后，继而生出“果然如此”的寒心之感来——呵，果然也并没有几分真心与诚意！
这样的人，料想她口中之言本也没几分可信！
“今日事多匆忙，暂且如此吧。”常岁宁交待道：“阿澈，骆先生是文人，需多加礼待。”
阿澈应下。
见那道身影就此离开书房，骆观临心如死灰地闭上了眼睛，等待着一个痛快的结束。
却听耳边少年询问：“骆先生，您平日里吃力吗？”
此言古怪，骆观临费解不语——为何要问他平日里吃力与否，这算是哪门子见鬼的临终关怀吗！
阿澈紧接着解释道：“我的意思是，您受不受得住大力气？我待会儿需将您劈晕，于轻重之上您可有什么要求吗？”
骆观临：“……？！”
劈晕他？
不是杀了他？
下一刻，只见那过于“礼待”的少年从身后取出了两只麻袋来，一手拎着一只，认真问他：“那您喜欢哪个样式的麻袋？”
从未有过这般荒谬离奇体验的骆观临，此刻表情近乎扭曲，却又下意识地看过去……有什么区别吗？
阿澈认真解释：“这个是十字吉祥扣的编法，这个是……”
荠菜打断他的话：“就用吉祥扣的，女郎生辰，不得图个吉利么！”
骆观临已经不知道自己能说些什么。
很快，他便被劈晕装进了麻袋中。
阿澈特意选用了红绳来扎住麻袋口，于细微之处点缀，往往可以恰到好处地彰显仪式感，使得对方看起来更像是一份合格的生辰礼。
见得荠菜将那只麻袋扛了出来，常岁宁交待道：“将人从后门带出府去。”
一时强扭不下来的瓜，那便连瓜带秧一同薅走，待得闲时再继续扭就是了。
“找一具与之身形相似的尸首拖过来。”常岁宁抬脚离开此处，边道：“然后便将这座书房烧了吧。”
“是，将军！”
……
接下来十余日，常岁宁都留在扬州城中料理后续事务，直到听闻常阔与肖旻已将江宁城收回，她才率军立即赶往润州。
两军顺利在润州会合，左右接应之下，不过两日，便将润州夺回，接下来便是收尾之事了。
至此，离常岁宁与肖旻率军自汴州返回，不过一月光景，即将三州全部收复。
江南大定的消息很快传回了京师，徐正业之乱就此彻底平定。
接下来，大军便该回京论功领赏了。
但此刻身在润州的常岁宁，并不打算回去。
一则是不想，二来，是不能。

第324章 好大的口气！
自江南传回京师的，并不只是收复三州的好消息。
前后相隔不过数日，另有一则急报自润州传回——东海沿岸有渔民遇害，经常大将军带人查实，已断定是倭寇所为。
此报令朝堂之上百官震怒。
这十余年来，倭寇少有作乱，而今这般关头，突然出现倭寇杀害渔民之事，绝不会是偶然，多半如那急报之上所言，这必是倭军的探路之举！
探子之后，必然便是野心勃勃的倭军！
“……倭人向来无耻之尤，竟欲趁此时机犯我大盛！”
“想当年先太子殿下率军击退倭军，曾于东海之上打得他们上贡求饶！而今这些倭贼竟是好了伤疤忘了疼，还敢不自量力妄图生出觊觎之心！”
“……”
听着那些官员口中或鄙夷不屑，或怒不可遏之言，魏叔易微微拢起了眉心。
更多的官员和魏叔易一样，一时皆沉默着，表情并不乐观。
曾经的荣光早已做不得数，如今摆在眼前的事实就是江南东海一带疲惫虚弱，正值战后混乱交替之际，而那些休养生息了十余年的倭军却必然有备而来。
很快有大臣出列，陈明事实利害。
“……陛下，倭军向来狡诈阴毒，此事决不可大意待之！”
“请圣人着令润州、扬州及楚州早做应对，令淮南道共抵倭贼！”
“抵御倭贼不能只靠一张嘴！”有武官拧眉道：“润州扬州等地，从官员到百姓，上上下下无不遭徐正业血洗，内乱不过初定，大半官位都是空悬的，军务更是一塌糊涂，何谈抵御倭贼？”
倭贼不正是看准了这空虚之机，才敢此时来犯的吗？
那武官道：“单靠他们是行不通的，还需朝廷尽快主持大局！”
“陛下，以臣之见，当务之急，应先行择选出一位可用的抗倭主帅，并尽快整肃东海防御！”
圣册帝看向那些先后开口的武官：“如此，诸位爱卿可有人选？”
这些时日，因战事频发，各处提拔上来了不少大大小小的武将。
但水上抗倭不同于其它战事，不是谁都能够胜任的。
听着那些被推荐的人选，圣册帝迟迟未有表态。
魏叔易试着开口：“论起抗倭经验，曾随先太子殿下击退倭军的常大将军当是此次担任主帅的不二人选，何必舍近求远呢？”
起先开口的那名武官与常阔是有些熟识的，此刻叹气道：“魏侍郎有所不知，常大将军腿上旧疾最惧湿冷，怕是支撑不了长时间在海上作战。”
凡是打过海战的都知晓，船只一旦上了海，人就得一直在海上飘着，且倭人狡诈至极，短时日内想要彻底清退他们是不可能的。
有文官皱眉：“倭贼当前，事关国土安危，个人伤病得失岂能是值得一提的阻碍？”
那名武官冷笑一声：“那若常大将军战至一半出了闪失，致使军心涣散，朱大人又是否担得起这后果？”
双方你一句我一句，眼看便要掐起来时，忽有内侍入殿来报，道是此番奉旨前往江南的钦差监军已经折返，如今在殿外求见。
圣册帝将人宣了进来。
那名监军太监入得殿内行礼。
历来，监军太监负责监察战事进度，战事毕，则监军归。
而这名监军太监，此时带回了有关倭军的最新急报——润州之外，东海之上，已经探查到了倭军的踪迹，且来势汹汹，已过耽罗。
百官闻言色变……果然！
有官员惊道：“竟已过耽罗……那耽罗因何不报？”
耽罗岛历来是大盛属国。
“莫说小小耽罗了……”马行舟语气沉冷地道：“倭国如此来势，必做不到悄无声息，东罗与倭国之间不过只一道海峡相隔，不是也一样一言未发吗？”
东罗为大盛友邦，双方向来保持着友好往来，此前在国子监内受教的昔致远，便是东罗人。
“东罗竟也知而不报！”
“果然……非我族类其心必异！”
一片讨伐声之下，有着令人心惊的暗涌，倭国进犯，东罗不报……这意味着大盛对整片东海与黄海水域，都已经失去了控制。
有官员提议要问罪东罗，不可失了大国威严。
诸声交杂之下，圣册帝却是看向那名奏报的监军，问道：“既已探查到倭军动向，常大将军可有提议亦或良策？”
“常大将军未有多言，只让奴据实禀报圣上。”那监军话至此处，略一犹豫，才道：“但，宁远将军有话欲征得圣人同意……”
魏叔易闻言看向那说话的监军。
平日凡是被拎来上朝，总要呛人几句，今日却始终未发一言的褚太傅，闻言适才凝神一二。
得了圣册帝准允，那名监军太监才往下说道：“宁远将军道，倭患当前，她愿与常大将军留守江都之地，率军击退倭贼，以卫大盛国土海域！”
褚太傅眉毛一抖，噢，果然不回来了。
百官闻得这主动请缨之言，一时心思各异。
这位宁远将军刚立下了大功，按说本该和其父常阔一同回京领赏，抗倭之事，常阔也可以旧疾为由推拒掉……
虽然谁都不说，但在场谁都清楚，抗倭耗时耗力，海上又总要更加凶险，且又是当下这般时局，纵然是从战事角度出发，也实在不是什么好差事。
这个宁远将军当真是年轻气盛，遇到什么战事，她都想凑上前去打一打，结合其一直以来的作风来看，此刻这主动请缨之举，便颇给人以“啊，这里有反贼，我打一下看看。咿，这里有倭贼啊，没打过，也打来试试好了”的初生牛犊四处蹦跶之感。
这份好胜心让人很难评价，但此人的能力，从汴水一战来看，虽必然有夸大之处，却多少也应是有一些本领在的……
鉴于这份苦差目前也无更好人选，便有大臣试着道：“陛下，此提议未尝不可……宁远将军虽年少缺乏经验，但有常大将军在旁，恰可弥补其短缺。”
有几人出声附和。
圣册帝不置可否，依旧问那监军太监：“除此之外，宁远将军可是还说了什么？”
魏叔易也在等。
这监军太监方才答话时神情便犹豫不决，若她只是单单请旨抗倭，此等值得赞允之事，绝不至于让这太监有如此反应。
果然——
“是……”那太监垂着头，道：“奴此番临行前，陛下曾有交代在先，让奴见到宁远将军之后，代陛下问一句宁远将军立下如此大功，可有想要的赏赐，若是暂时没有，可以先好好思量一番，待来日回京领赏时可当面向陛下言明——”
问有功之臣想要何等赏赐，这是帝王爱重功臣的体现，历来并不少见。
但身为功臣，面对如此询问，大多也只会象征性地提一些分量不重的请求，亦或是称一句“分内之事，不敢邀赏”。
但此刻见那监军太监神态，大多官员们皆隐隐意识到了不对劲，直觉告诉他们，接下来怕是会听到什么不寻常的走向——
这名监军太监，头一回见到常岁宁，是在润州。
那时三州皆平，他面对这位最大的功臣，自然百般恭敬谄媚，自然而然地，也就说出了帝王要他传达的话。
在监军太监看来，所谓的“将军可有想要的赏赐”，实则并非是一句真正意义的问话，而是一种帝心甚悦的传达。
彼时，那披着甲衣的少女对他点头，道了句——【多谢公公，我好好想想。】
面对这客气之言，监军太监笑着点头，截止到那时，一切都还很正常。
但他没想到的是……她真想了。
且看得出来，她当真是“好好”想了。
“奴临回京之前，宁远将军让奴带话……”
监军太监尽量拿正常的语气说道：“宁远将军说，抗倭非一日之功，一年两载内她怕是都无法回京领赏……又为后续抗倭事宜，便于协调各处而思虑，因此，斗胆，想向圣人求一官职……”
四下已隐有议论声响起，圣册帝不动声色地问：“如此，她可有想要的官职？”
“宁远将军说……”监军太监声音微低：“扬州江都刺史一职，她应当可以胜任。”
圣册帝眼眸轻动。
那些低低的议论声霎时间炸开了来。
——江都刺史！
——她可以胜任？
好大的口气！
主动求官且罢了，竟要的还是刺史之位，且又是至关重要的江都刺史！
倒不知她究竟是年少天真，不知深浅，还是仗着这份年少天真，堂而皇之地行大肆图谋之举？
多少正经入仕的官员熬上大半辈子，也熬不到一个刺史之位！
听着那些或惊或怒的议论声，圣册帝缓声道：“纵然不提祈福之功，朕此前也的确曾布告允诺过，何人能取徐正业首级，即赐官三品——”
而一州刺史正是三品官职。
这个要求，看得出来的确是认真考虑过的，半点也没有浪费机会。
立即有官员出列：“圣人，论功当赏，固然理所应当！可江都刺史之职至关紧要，况且我大盛朝，历来没有女子为刺史的先例啊！”
更何况，这女子才十七岁少龄！
“她以女子之身所立之功，也从无先例！往前数一数，如她这般功劳者，数月间由九品小吏升作堂堂一道节度使的先例也并非没有——”褚太傅冷哼一声：“立功时未依先例，轮到行赏时却以男女先例说事，张口闭口以女子之身否之，此等酸言酸语，实乃人人得而笑之！”
那名文臣闻言脸色一僵，却阴差阳错地更添几分醋色。
“老夫未曾料到，而今徐贼已死，却酸贼难除。”褚太傅看向那些出言反对之人，冷笑着道：“酸贼亦不可小觑，时而久之，其酸言酸水，恐腐坏朝之栋梁，国之基业也！”
被冠以“酸贼”之名的官员们一时面色各异。
碍于老太傅的诸多语录皆会被一些现眼货色记下，而后整理成册流传开来，而大多数人并不想自己的名字出现在那册子上，且是以被骂的身份——
但政事之争，也不可能就此儿戏退却，只是不敌之下，不免选择改换战术而已——
“太傅之言在理，此事或不该以男女之身论之。”有人选择迂回地道：“只论一州刺史，事关重大……眼下江都刺史之位空悬，论起资历与能力，难道就没有其他人更足以胜任了吗？”
这全天下的要职怎好似成了老农筐里挑着的白菜，凭什么就任她常岁宁随意挑选了？
“正是此理……江都刺史之职并非是仅凭军功便可胜任，想要将一州事务料理妥当，便少不了资历二字。”
“没错，宁远将军资历实在太浅……”
褚太傅闻言未急着反驳，反而道：“这话不假，论起资历，她的确连这大殿之外的一只鸟儿都不如——”
紧接着，他去问那监军太监：“宁远将军自称可以胜任，那她可有说，她如何能够胜任？凭什么能越过那些比她资历深厚之人？”
自己的学生自己了解，她敢扬言要这江都刺史之位，那就必然还有招人嫌的后话——凭经验来看，她自己拿不到的东西，旁人也休想舒舒服服地拿到。
见圣人默许了自己往下说，那监军太监才又道：“宁远将军道……此时的江都最需要的，非是有资历者，而是有能力守得住江都，甚至整个江南，淮南道，及东海黄海海域之人……”
“宁远将军说，只要她在江都一日，便可保无人敢犯江都分毫，绝不叫倭军踏入大盛疆土半寸——”
四下隐隐有冷笑声响起——漂亮的大话谁不会说！
而下一瞬，又听那内监道：“宁远将军允诺，如她所言有失，必当提头来见！”
四下微一静。
那内监再道：“宁远将军还说，倘若有人自认也能做到这般，也敢立下不叫江都之地再有丝毫闪失的允诺，她绝不相争，甘愿让贤。”
四下有着一瞬的凝滞。
合着她是支了个赌桌……先将自己的头押上去了！
其他人若也想上桌，那便需同她一样，也将头押上！
魏叔易愕然之后，即陷入默然。
褚太傅则拿公正公开的语气道：“既如此，诸位但可举荐，亦或自荐！”

第325章 宋大人是不是想拜师了？
江南富庶丰饶，作为江都的扬州，其紧要程度更是不必多言，这正也是当初徐正业选择自扬州起事的缘故所在。
事实上，早在常岁宁收复扬州之前，便有许多官员，暗下已经开始为己方势力谋划接下来的江南官职权力分配了，而这些等待被“分割”的官职中，又数江都刺史一职尤为瞩目，实乃重中之重，谁都想争上一争——
在这些官员们看来，此事尚未真正提上议程呢，此时便突然杀出一个常岁宁来，妄图截下江都刺史之职！
且是以如此霸道的姿态！
是，如今的扬州不比从前，它刚经过徐军的践踏，尚且需要一段时日来重建恢复，甚至此刻又面临倭军之危，无论何人前去上任，去做这江都刺史，必然都要面临前所未有的压力——
但个人压力归压力，朝廷总是要不惜代价去保江都的，此乃国之大事也，怎到了她这里，却成了个人能力的主场了？
如此时局下，正常人谁会说出“有我在一日，便可保无人敢犯江都，绝不叫倭军犯国土半步”的大话来？
她可知这句话的分量有多重？她一人担得起吗？
她一贯是擅长制造噱头的，从不曾遵循“话不可说太满”的处事准则，相反，她每每总要将话说到最满，将路走到最绝，怎么夺人眼球怎么来……
偏偏她又曾有过令大话成真的先例，如此，从她口中出来的大话，便总会有愚民愿意相信——
可想而知，有她这句话压在头上，若换了其他人去做这江都刺史，倘若来日江都，哦，不止是江都，是整个淮南道，整个黄海东海海域……若来日当真有点什么差池，那“顶替”她的刺史人选便会成为妨碍她“救世”、罪孽深重的千古罪人！
顶着如此阴影，这刺史之位旁人能坐得安生吗？
且她逼着旁人押上去的又岂止是一颗人头那般简单，这分明是将相争之人的身家性命、名节官声、后代清誉，乃至家中祖坟的颜面都统统串起来，一并架在火上烤！
这是膈应谁呢？
为官半生，大家也都是从数不清的明争暗斗中蹚出来的，但如此堂而皇之膈应人的争权手段……却是平生仅见！
魏叔易怔然半晌，细思此举之下的条条道道，遂也领略到了其中蕴藏着的【我若做不成，旁人也休想安生】的缺德之美。
听着身侧同僚极度不满的分析交谈声，魏叔易也压低声音加入他们，拿排忧解难的语气道：“宁远将军此举，的确居心叵测了一些，但若想让她的算计落空，却也不是难事……”
几名同僚纷纷看向这位历来多智的魏侍郎。
只听他道：“这江都刺史的人选，只要能够保得江南之地安然无恙，又何惧之有呢？任她如何说，只当清风过耳便是了。”
“……”那几名官员的神情比吞了一百只苍蝇还难看。
一个远在江都的宁远将军便已经十足膈应人了，眼前竟还有个帮着一起膈应他们的！
“只要”能保得江南之地安然无恙？
有一个老实人压低声音，忿忿问魏叔易：“魏侍郎说这话，难道是不知晓现如今的江南是何处境吗？这又岂是一人之力可以作保的？”
魏叔易的神情略郑重两分，声音也高了些：“诸位大人当知，正因如今江南处境堪忧，才更需要能者居之……而非是既想占下要职，却又不敢担责的摆设。”
有官员道：“可‘能者’之能，并非是凭大话堆出来的！”
“七十三日杀徐正业，起先诸位大人也认定那是大话，不是吗？”魏叔易道：“而无论此番宁远将军究竟是否在说大话，此时她的名号本身已是一种威慑——无论这威慑大小，却都是当下其他人做不到、也替代不了的，此乃摆在眼前的事实。”
“大局当前，诸位大人既非那等趁机谋利之辈，又何必执意针对一个女郎因行事不便而被迫使出的小小心思手段，因此生出成见，从而罔顾她能为国朝大局带来的真正益处呢？”
听到此处，有真正顾全大局的官员拧眉深思，一时不语。
很快，魏叔易出列，从时局利弊出发，主张应允此事。
当一件事的反对之声太甚，而帝王不曾表态时，作为天子近臣，他便需要发出不同的声音，从中谋求平衡。
但他此时所言，却也是发自内心。
另有褚太傅在，太傅虽从不结党，但门生太多也是个烦恼，许多官员认真思索后，便也相对委婉地表示“时局特殊，便不可一味拘泥于常态”、“使宁远将军为江都刺史之事，值得仔细商榷”。
也有许多人仍持反对之言，但只是在反对，一时却不曾推举出具体人选……有那膈应之言在先，谁不得先掂量掂量？
看着那些心思各异的臣子们，圣册帝最后道：“诸卿之言各有道理，此事关乎江南安稳，朕会仔细权衡思量。”
未有得到帝王明确的表态，那些反对的官员虽心有不满，却也只能应“是”。
下朝之际，不少官员的脸色都不太好看，但更值得他们生气的还在后头——
历来，女子堂而皇之的表露出想要实权的野心，在世俗及大多数男子眼中总是大忌，此一点，纵是当朝帝王是女子之身，却也未能完全改变。反而在许多私心里反对女帝当权、并从未放弃过让女帝还权于太子的官员眼中，女子要权，这四个字，实在是个不祥的兆头。
如此，诸方利益冲突之下，使得议论或讨伐此事的声音越来越多，这些声音从官员口中传至内宅，再经内宅女眷及奴仆之口传出权贵宅邸的高墙。
依常理而言，此类朝堂风波争端，平日里是不被寻常百姓所留意的。一来门槛太高，不容易听懂。二来，一不小心犯了什么忌讳，容易惹祸上身。
但今次之事却打破了这道壁垒，盖因风头正盛的“宁远将军”四字，离寻常百姓实在太近，在街头巷尾茶余饭后，是堪比“谁家母猪一窝下了十头猪崽”、“哪家的男人偷偷买春，买的竟也是个男子”诸如此类的吸睛存在。
因此，没过多久，有官员在下朝之后，坐在官轿中，竟已能听到街上有百姓在议论此事了。
且正经议论也就罢了，这些愚民们不知听来的哪路消息，以讹传讹之下，竟已成了……
“你们听说没有，圣人赐封了宁远将军做江都刺史，留在江都抗击倭军！”
“只是江都刺史吗？我怎听说是封作了扬州大都督？”
轿中官员闻得此言，一口血哽在喉咙——无知愚民！无知愚民！
偏偏这些百姓于“妄议”之际，又总要附带上一句“圣人英明”，一眼望去全是称颂之言，纵是有官员想要介入却也没有名目。
又隔数日，各茶楼的说书先生，依照此事创作出来的本子也相继面世——倒也不是他们只盯着宁远将军来写，实是有关宁远将军的本子都能自带听众，业内甚至有戏言，哪怕是让自家狗代笔来乱写一通，只要带上宁远将军的名号，那都是不缺人听的！
看这势头，只要宁远将军的事迹还在延续，他们在后头追着写，没准儿能保一辈子吃喝不愁呢！
此一日，京师中最受追捧的说书先生身边的仆从，背着包袱悄悄出京而去，冒险前往江都，只为带回宁远将军暴打倭军的最新素材。
此事越传越广，以至于让刚从洛阳回京的宋显等人，都有些分不清真假了。
此行赈灾，虽也曾有过惊险，但好在一群苗苗们也都全须全尾地回来了，褚太傅对此甚是欣慰。
急需独处来疗愈身心的湛侍郎入京后，即让谭离等人先各自回家更衣去，自己独自进宫面圣。
行礼与湛侍郎分别后，年轻不知疲惫的苗苗们，不禁讨论起了路上听来的有关“江都刺史”的传言。
“我等如今在朝为官，不宜如寻常百姓一般在外妄议此事。”宋显开口打断了同僚们的私语。
众人被点醒，遂及时打住了这个话题，相互揖礼后，各自归家去。
谭离与宋显尚有一段路同行，路上，谭离好奇地低声道：“……扬之，说来，那日在汴州时，你与常娘子都说了些什么？”
常岁宁离开汴州的前一日，宋显与谭离曾私下相送，而最后宋显又曾向常岁宁“借一步说话”。
谭离好奇许久了，只是一直没能找着合适的机会问。
见宋显一时未语，谭离一笑，和气地道：“不方便说也无妨，我也只是随口一问而已！”
“也无甚不便说的。”宋显看向前方的巷口处的一株青翠杨柳，似又回到了那日于柳树下送别常岁宁的情景中。
彼时，他向对方深深施了一礼。
“那日，我向常娘子致歉，并道谢。”他的声音有着连日奔波之下的疲惫喑哑，但神态眼眸却坦然而清明。
谭离面露恍然之色，而后问：“那常娘子可接受了？”
宋显“嗯”了一声，顿了一下，才又道：“不单欣然接受了，还问我……”
她还认真地问——“那宋大人如今是不是想拜师了？”
彼时沉默了一下的宋显，此刻将此言复述。
谭离一怔之后，忽而哈哈大笑出声：“……那扬之你是如何答的？”
“我言……”想到拜一个小姑娘做老师，宋显虽早已没有轻视之心，但正常人的情绪他还是有的，此刻脸色红了红：“我言，待她回京之后，便摆拜师酒。”
毕竟那时气氛到了，他若拒绝，会显得他的致歉很没有诚意。
谭离再次笑起来，俨然已做好了蹭一顿酒席的准备，但旋即又觉惋惜，拍了拍宋显的肩：“……可惜扬之这位老师大抵要长留江都抗击倭军，一时半刻怕是回不来……这顿拜师酒，便只能先欠着了。”
宋显勉强扯出一个不知是庆幸还是忧心的笑。
同宋显分开后，谭离回到住处，便见到了托人从乡下接来京师的父母。
谭家父母见到光宗耀祖的儿子，欢喜的热泪盈眶。
夫妻二人拉着儿子去房中说话，关切又好奇地问起谭离此次去往洛阳赈灾的见闻。
谭离这才解下包袱，将包袱打开后，取出一只钱袋，哗啦啦地倒出了一堆银子。
从未见过这么多钱的谭家父母顿时色变，怎么赈个灾，反倒将自己赈富裕了？！
虽说……虽说也听过，人一旦做了官，便容易失去本心，可儿子被腐蚀的未免也太快，太急了吧！
光宗耀祖的劲儿还没过呢，总不至于就直接快进到抄家灭族了？！
谭父痛心疾首地脱下了草鞋，往鞋底“呸”了一口唾沫，正要揍不孝子时，只听那不孝子边躲边喊冤：“……这都是儿子凭自己的本领赚来的！”
谭母已在抹泪：“儿啊，哪个贪官不是这样认为的！”
“不是，不是……”谭离抱头鼠窜，边道：“这是儿子从同僚们手里赚来的！”
此行赈灾，他一路抄记的手册上至地貌，下到为官处事之道，甚是详具，同僚们害怕落后于他，唯有花钱买个心安。
如此发家之道，他自己此前也是不曾料到的！
……
另一边，面圣交差之后，湛侍郎寻到礼部，也得以向太傅交差：“学生总算未负老师所托，将他们一个不少地带回来了……”
只是湛侍郎本人略显疲惫——月子里带着十多个奶娃娃的产妇什么样，他此刻便什么样。
这幅神态令一贯严苛的褚太傅也不忍再出言刺激，催着人回去洗尘歇息。
但若说句心里话，褚太傅觉得，人能平平安安地回来，倒也不能说全是湛侍郎和那些苗苗们的本事……
还得是他学生，要不是他那学生暗中替那些中原士族们谋得了一线生机，那些士族被赶尽杀绝之下，还不知要如何发疯反扑，玉石俱焚呢。
有些时候，恰当地给别人留下一条活路，实则也是给自己的。
说来，起先并不准备给那些士族们留任何活路的李献，今日似乎也跟着回京了。
此时的李献，正跪在御前请罪。
他“自认”当初在洛阳时行事多有不当，激起了天下读书人不满，实乃一大过错。
末了，他将头叩在地上：“……献行事不妥，请姨母责罚。”

第326章 朕，只能答应她
李献将额头触在甘露殿内冰凉金砖之上，姿态恭儒惭愧。
上方龙椅内的圣册帝，垂眸道：“朕知道，你待士族历来有敌视之心，你此番在洛阳行大肆屠杀之举，非但立功心切，更因你怀有趁机报复之意——”
李献身形微僵，辩解之言到了嘴边，却到底又咽了回，只惭愧道：“是，献已知错了。”
他的姨母是何许人也，这种时候还欲在她面前耍弄心机，企图瞒天过海，不过是自寻麻烦。
“朕未曾说你不该报复他们，你错不在此，而在于你的行事手段不够周全，被一时占据的上风蒙蔽了头脑，做事时给旁人留下了把柄，因而使自己陷入被动境地。”
李献微怔之后，将身形伏得更低了些：“是，多谢姨母教诲，献记下了。”
“但你有一点做得很好。”帝王威严的声音里有一丝很淡的赞许：“至少你尚且知晓变通之道，在荥阳面对郑家时，未曾执意逞狠妄为到底。”
她看着眼前这个已年过三十、肖似其母先韩国公夫人的嫡亲外甥，道：“在南境这数年，你是有些长进的。”
李献：“献愚钝，要学的还有很多。”
“你的确还有太多东西需要去学。”圣册帝看着他：“你虽是贺家子弟，但你身上也流着明家的血，明家那些骄奢淫逸的小辈们多不成器，故而，朕对你是寄予了厚望在的……这数年来将你留在南境，也是有意在沉淀你的性子。”
“是，献明白。”李献这才慢慢直起伏低的上半身，抬手叠于身前：“献定不叫姨母失望。”
“明日早朝之上，关于你在洛阳的过失，定会有许多不顺耳的声音，你只听着便是，不必与他们争辩。”圣册帝道：“至于如何定罚，朕会把握分寸。但你需谨记，无论何时，你与朕才是真正一致对外的。”
李献神情恭顺地应下。
“你此行也辛苦了，暂先回府去吧。”
李献先应声“是”，然而犹豫一瞬后，仍是道：“姨母，献还有一事……”
“你是想问崔璟之事吗——”
“正是。”李献垂首道：“荥阳郑家之事，崔璟看似大义灭亲，实则却是助郑氏族人脱罪……”
“朕岂会不知。”圣册帝的声音听不出喜怒：“然而如今崔家已将其除族，如今天下人都知道，他是玄策军上将军崔璟，而非清河崔氏嫡长孙崔璟——”
“更何况他行事素来周全，几乎从无错漏，朕纵是想将玄策军的兵权收回，一时却也寻不到名目。”
“近来四处动荡，此等兵权交替大事，牵一发可动全身。而今在世人及玄策军眼中，他是为全对朕的忠心，而背弃了同根士族……若朕于此时无端夺其兵权，怕是会激起玄策军反叛之心。”
“所以，现如今还需另行等待良机，而在此之前，只能徐徐图之。”圣册帝看着李献，道：“所以，朕使崔璟仍去驻守北境，而令你率七万玄策军归京——”
玄策军共有十五万，此前崔璟去往北境时带走了八万，这七万是此前李献带去洛阳的，如今折返，以继续驻守京师。
“朕知道你想要什么，但在那之前，你还须拥有令他们信服归心的能力与威望——李献，你可明白吗？”
想到此去洛阳无功而返，甚至根本未能与徐正业大军交手，李献心中涌现时运不佳的烦躁之感，又想到独揽了功劳的常岁宁此刻却受到百姓推崇，甚至依仗着功劳公然讨要江都刺史之位——
但他面上始终未显分毫，只惭愧应下：“是，献明白了。”
“朕会给你足够的机会去证明自己，去树立威望。”圣册帝最后道：“但能否把握得住，便要看你有无这个本领了。”
出于利弊权衡，她更愿将权势交到与自己利益存亡相连的亲眷手中，但这份信赖也绝不会是盲目、无条件的。
待李献退出了甘露殿，圣册帝自语般道：“这些小辈当中，始终无一人能比得上阿尚。”
若这些人当中，能出一两个有阿尚这般资质的，她也不至于退而求其次，去费心培养扶持李献这些只能称得上平庸之辈。
帝王这句自语，只有侍立在旁的喻增得以耳闻。
喻增隐约觉得，这位陛下近来提及殿下的次数似乎有些频繁……是因为时局不稳，所以才总会念起殿下的可贵吗？
莫名地，喻增想到了那个在这乱局之中脱颖而出的少女。
他略走神时，只听帝王忽而问道：“朕之前让你酿的酒，如何了？”
喻增收回神思：“回陛下，再有三两日便可出窖了。”
圣册帝颔首。
随着殿外的天色暗下，宫内各处先后掌灯。
有宫人捧来了丹药，侍奉着帝王服下。
夜色吞没整座宫城之际，得帝王相召的天镜国师，挽着拂尘而来。
圣册帝难得有了片刻闲暇，同天镜国师单独谈起了道法，欲从道法之中寻求答案。
天镜国师听出了帝王于道法之外的弦外之音，遂问道：“陛下是在为是否要应允宁远将军为江都刺史之事而犹豫吗？”
圣册帝未有否认，道：“他们有人说，若开此先例，日后人人皆效仿，居功自大，索取要职……长此以往，朝廷威严安在。”
天镜国师一笑：“此言便多虑了，宁远将军之功，岂是‘人人’能效仿的？”
这世间之大，却也不过一个宁远将军而已。
圣册帝也微微笑了笑：“是，褚太傅也是这般说的，太傅言，若人人皆可立下如此奇功，莫说一州刺史之位，便是让他让出礼部尚书位，也未尝不可——”
太傅此言，很是大义凛然，但彼时许多朝臣听在耳中，只觉这话中似乎夹带私货……毕竟太傅想要辞官之心，众人有目共睹。
天镜捋了捋银白的胡须，一双眼睛甚是清明：“如若宁远将军并非殿下，而是寻常武将，面对如此要求，圣人还会这般犹豫吗？”
“无论是何人，只要此人有希望守得住扬州，于如此时局下，朕都只能答应。”圣册帝道：“朕不能纵容倭军肆虐……否则，朕将成为史书之上的千古罪人。”
而她清楚，最有希望击退倭军的，正是阿尚。
天镜便问：“既如此，陛下又究竟因何而犹豫呢？是恐宁远将军怀有异心，据江都而自立吗？”
圣册帝一时未语，只看向手边几乎堆积如山的急报，现如今，有异心者方是常态。
天镜了然叹息道：“陛下有时不妨换一条思路，平徐贼之乱，守江都抗倭军……至少于此时大局而言，宁远将军是在帮陛下，与陛下一致对外。”
“是，她只是在帮朕的同时，同朕换取她想要的。”圣册帝的视线仍在那些急报之上：“她以军功换取可为她所用的一切，壮大自身……她是在光明正大地同朕做交易，就如同她当年面对她父皇时一样。”
停顿片刻，圣册帝的声音更低缓了些：“所以，她是将朕当作一位帝王，而非母亲。”
听至此处，天镜才觉恍然。
原来真正令这位帝王不安与介怀的，是帝王和母亲的区别。
他自然不会天真感性到认为，这位君王当真只是执着于寻回那份丢失的母女亲情，真正被她所看重的，或许是母女关系所能带来的天然利益捆绑。
帝王擅权术，也很擅用“母亲”这个身份。
没有这牢靠的亲情关系作为保障，于帝王而言，那位宁远将军所带来的一切，便都是不可控的。
他或该劝陛下再放开一些，不必这般执着于将一切都握在手中，而忽略了真正的和解之法，然而……
天镜在心底摇头。
可是，正是这份超乎常人的掌控欲，驱使这位陛下一步步走到了这个位置。
她的存在，便是为了掌控。
他曾也劝过，但劝不得，也无任何人和事能够动摇她。
天镜只能道：“陛下还当着眼于当下……”
“当下……”圣册帝缓声道：“朕，只能答应她。”
但是，她也一定要将她的阿尚找回来。无论是帝王之术还是出于一位母亲的弥补之心，她都必须找回阿尚。
……
次日，早朝之上，圣册帝终究应允了宁远将军请任江都刺史的提议。
仍有官员试图反对，但已注定徒劳。
听着帝王已着令拟旨，魏叔易在心底悄悄松了口气，近来此事悬而未决，他几乎每夜都会梦到常岁宁，且梦中十分惊悚，她的脑袋不在脖子上，而总是被她拎在手中……
她那句“提头来见”，将头押在赌桌上的行为，于旁人听来，或只是个表决心的说辞……但因为他知道得太多，这说辞便很不由人地在他脑子里成为了确切的画面。
这画面对一个怕鬼的人来说，近乎是歹毒的。
现今她得偿所愿，这被她拎在手里的脑袋，好歹是能暂时安回去了。
或许他该给她写一封道贺信……倘若他能鼓足勇气的话。
早朝之上，除了敲定了任命常岁宁为江都刺史一事外，也将常阔的封赏一并定下了。
早朝后，封赏的旨意先行抵达了兴宁坊骠骑大将军府——不过，很快这匾额便要改换为忠勇侯府了。
常阔因功被封为忠勇侯，食邑千户。
其女常岁宁，被封作三品江都刺史，并任此次抗倭主帅，抵御倭军，护卫江都。
被一同喊去了前厅听旨的孙大夫听得瞠目结舌。
当初请他来看病的女郎眨眼间成了大盛第一位女刺史，而被他鸠占鹊巢的将军府成了侯府……他这只鸠，这么旺家的吗？
孙大夫很快将这个自大的想法从脑子里拿了出去，旺家的究竟是哪个，大家有目共睹。
这位常家女郎，又岂止是旺家啊。
……
李献从宫中离开后，在回韩国公府的路上，途径兴宁坊外，正遇得传旨的内侍从兴宁坊出来。
李献眼中闪过一丝冷笑，放下了马车帘。
今日早朝之上，那些官员们弹劾了他在洛阳屠杀士族之举，姨母顺应着那些声音，斥责了他，又罚了他韩国公府的三年食禄，才算勉强平息此事。
纵然有昨日之言在先，他知晓今日这责罚只是做给“外人”看的，但见常家父女被如此风光厚封，心中自也难畅。
李献回到韩国公府中，其妻韩国公夫人服侍他换下朝服。
早在承袭韩国公爵位之前，李献便已娶妻生子，只是他这数年来远在南境，其妻妾便和公府二房三房夫妻，守在这京中韩国公府内。
终于盼得李献归京，府中妻妾都十分欢喜殷勤。
但有一点让她们不太欢喜……
借着为李献更衣的间隙，韩国公夫人犹豫再三，还是说起了那异族女子阿尔蓝之事。
阿尔蓝是她夫君带回来的异族女子，她虽有醋意，原本却也可以理解，男人在外多年，身边多个女子也没什么……
异族女子也并不稀奇，在西市上，这样的异族女子很常见，常被当作奴隶来买卖，什么胡姬，什么昆仑奴，不过和阿猫阿狗一样，当个玩意儿养着罢了。
可夫君却对这玩意儿甚是上心，上回去洛阳，竟也时刻带在身边……昨日回到府中，竟还让这玩意儿随意挑拣喜欢的院子来住！
如此，府中的女人们心中自然不痛快，于是昨晚有两名姨娘去了阿尔蓝的住处，说了些刻薄话，但谁知……
“……晴姨娘昨日从阿尔蓝那里离开后，不知怎地，竟忽然起了满身疹子，若只她自个儿也罢了，同去的程姨娘也莫名起了高热，现如今还未退去。寻了郎中来看，也看不出个缘由来……两位姨娘身边的侍女都说，这莫不是中了什么巫术！国公，您看……”
韩国公夫人还要再说下去，却被李献凉凉的视线扫了过来。
“我不是告诉过你们，不要去搅扰她吗？”
韩国公夫人有些慌乱地道：“国公，妾身并不曾……”
下一瞬，李献忽而捏住了她的下颌：“我看重阿尔蓝，自然是因为她有值得我看重的地方……夫人，你也当做好你的分内事，料理好后宅，做一个有用的人，明白吗？”
“是……”韩国公夫人惊惶地点头：“妾身记下了。”
数年未见，国公又变了许多，她几乎要认不得了。
还有那个阿尔蓝……两位姨娘突发怪症，当真只是凑巧吗？
……
传旨的钦差赶往扬州之际，一封封贺信也从各处飞去了扬州。
此一日，钦差终于抵达扬州，常岁宁与常阔一同接旨，二人身后乌压压地跪了一群人。
听钦差将圣旨宣读罢，常岁宁遂接过册文金帛，及刺史玉印，捧在手中，神情从容，声音清亮：“臣常岁宁，叩谢君恩。”
“常刺史快快请起！”钦差太监一左一右虚扶着，笑容热情谄媚：“侯爷也快请起身吧！”
待常岁宁起身之际，那钦差笑着道：“……圣人还另有一物，特意再三嘱咐我等，定要亲手交到常刺史手中，不得有任何闪失。”
说着，便令人抬了上来。
常岁宁看去，只见是两口大箱子。
常阔问：“敢问公公，这是何物？”

第327章 打倭军养你们
听得常阔此问，那钦差太监笑着摇头：“其内何物，我等亦不知，只知是陛下特赐与常刺史的，因而一路上慎之又慎，实未敢有分毫磕碰。”
半点不夸张地说，他对待这两口箱子，要比对待他老子娘还要孝顺上心！
“至于究竟是何物，便还待常刺史亲自过目。”
常阔闻言爽朗一笑，未有当场打开，只揖手道：“如此，常某便代小女多谢陛下厚爱了！”
钦差太监端着笑脸，满面恭谨的看向一侧的少女，心底却在叹息，如此局面，陛下想不厚爱也不行啊。
再者说了，这“厚爱”，还不是这位宁远将军自己要求的吗？
直言讨要官职，实乃前所未有之事，任谁听了谁不得说一句，年轻气盛，行事嚣张，无所顾忌？
仗着傲人军功，趁着时局动荡，一时固然能够得偿所愿，风光无限……可若日后安定下来，如此骄矜自大之人，陛下岂能安心久留？
曾经那些“不服管教”的武将藩王，一个个是什么下场，不都在前头摆着呢吗？
当今圣上素来是容不下“不安分”三字的，也没有哪个君王能容得下……
所以说，没有身为臣子的自知之明，缺少谦逊之德和长远的目光头脑……现下越是张扬风光，来日只怕便会摔得越惨。
钦差太监表面笑意谄媚，心底却已做好了静候眼前之人跌落的准备。
又寒暄了一番之后，常阔笑着将人送出前厅，交待楚行亲自送人去住处洗尘歇息。
而钦差前脚刚离开，荠菜等人便全都围了上来。
看着常岁宁手中捧着的玉印，六虎尚且满眼不可置信：“……将军，真成了啊！”
何武虎纠正道：“什么将军，该改口喊刺史大人了！”
“将军虽做了江都刺史，但将军永远是咱们的将军！”六虎拍了拍腰间挂着的铜板，眼睛晶亮地道。
此行一路随常岁宁拿回扬州与润州，他们已真正将常岁宁当作了“将军”来看，崇敬之情愈发澎湃。
“……”何武虎瞪了六虎一眼——就显得他会说话了是吧！
近乎聒噪的恭贺声中，姚冉不远不近地看着那接受众人恭贺的少女，心绪也随着这气氛高涨澎湃。
此前，将军同那位监军太监说出请任江都刺史之言时，她就在旁侧，彼时她听得那大胆之言，只觉匪夷所思。
她看到那监军太监面上的笑意也凝滞了大半，显然也被惊住了，好一会儿才回过神，旁敲侧击地询问“宁远将军可还有别的话一并转呈陛下”。
那时，将军道——“劳烦转告陛下，我之所以想做这江都刺史，是因为我可以胜任。”
那句笃信之言，甚至称得上神闲气定。
但直至此刻，姚冉还能清楚地记着当时感受到的冲击之感。
那个比她还小一岁的少女，不单敢去做，敢去杀，竟还敢毫不避讳地去要更大的权力。
姚冉知道此事在京师惹起了怎样的波澜，又激起了多少反对的声音，暗中更有诸多相争之心，但那又如何？
——如今这江都刺史的大印，还是送到了她家将军面前。
除却天时地利人和，此事能够顺利达成，更与将军瞩目的军功分不开——所以，想要权力，便还需要有对应的能力作为底气支撑。
姚冉的视线落在一旁被喜儿捧在手中的刺史官服玉带之上，笑着提议道：“将军试一试这官服吧。”
荠菜也赶忙附和，伸出手去想摸一摸那质地上乘的绯色官袍，却又怕手指粗糙刮伤衣物，只迫不及待地催促道：“是啊，将军快更衣一试，若有哪里不合适，属下还能帮您改一改呢！”
其他人也纷纷出声催促。
他们都还没见过女子穿这身衣裳呢！
新奇，兴奋，期待，诸多目光落在常岁宁身上。
满眼与有荣焉之色的李潼干脆直接抓起常岁宁的手臂，往厅外走去：“常妹妹，我帮你梳头发！”
“走走走！”荠菜高兴地招呼姚冉喜儿等人：“快，咱们都去帮将军更衣！”
一大群人跟在常岁宁身后出了前厅，拾级而下。
阿点也兴奋地跟上。
“你小子干什么去！”何武虎一把揪住六虎，瞪眼道：“有你屁事！”
六虎猛一回神，立即缩了缩脖子，挠头干笑——气氛太上头，他一心只想加入，但并非是忘了将军是女郎这紧要的事实，而是忘了自己是个男的了！
这时肖旻带着一群部将走了过来，他们方才都在前头聆听钦差转达接下来的事务，没能第一时间抽身过来。
听闻常岁宁被催着换官服去了，众人便都围着常阔恭贺起来。
伤刚养好的金副将也来了，金副将看向常阔的眼神尤为羡慕，羡慕大将军封了忠勇侯且是次要的，最主要的还是——
常阔自己揭晓了答案，他摆着手道：“……此次平定徐贼之乱，我还当真没出什么力！”
他觉得那些艳羡的目光还可以再炽热一些，看似不以为意地笑道：“说到底，不过是沾了闺女的光！”
金副将等人：“……！！”
若说方才只是羡慕，现下则是直接嫉妒上了好吗？
他们有心想讨教一二，要朝哪个方向磕头才能生出这样出息的闺女，但转念一想，这也不是常大将军生的啊？
若凭自己的本领生的且罢了……这闺女甚至是常大将军捡来的！
更气了！
有人脸上在笑，牙却越咬越紧，也有人萌生了现下就转身离开，出门擦亮眼睛捡一捡，用以改善祖坟风水的心思。
但这其中并不包括肖旻，肖主帅保持良好心态的秘笈在于……他也是“常大将军捡闺女”之事的间接受益者。
这几场仗打下来，他打的究竟有多么地浑水摸鱼，滥竽充数，狐假虎威，只有他自己最清楚。
只可惜，这样的神仙日子马上就要结束了。
抗倭没他什么事了，圣旨之上已经言明，留下八万大军随宁远将军抗倭，余下大军随他归京领赏。
而领赏之后，必然也没几天清闲日子可过，四处都在爆发兵乱，且还有的是仗要打。
想到接下来只能自力更生的苦日子，再看着面前笑容欣慰的忠勇侯，肖主帅逐渐也有些心态失衡的迹象。
内院中，常岁宁被剥光后，叫人塞进了浴桶中。
荠菜将几朵路上现揪的、粉的黄的花瓣撕碎，一股脑洒进桶内。
浴桶边围了满满当当的人，添水的，拿皂角的，帮着搓头发的，陪说话的……热闹的好像菜市口。
常岁宁觉得这也就是她了，但凡换个其他人来，大抵都是受不住这份盛情的。
从浴桶中被捞出来后，擦干了身子，穿上雪白干净的里衣，喜儿才笑着捧来簇新的刺史袍服。
众人七手八脚，帮着常岁宁一件件地套上去，系上玉带，佩上鱼袋，蹬上云靴。
常岁宁站在镜前，半干的浓密乌发尚且披散着，只差了一顶官帽，但衣物合不合身已是试出来了，大致是合身的。
看着那镜前着绯红宽大袍服的少女，荠菜忽而有些失神，她上一回见这般年纪的女郎被这般热闹地围着更衣，是那女郎出嫁前，试喜服。
同样是新衣，穿上便会引来无数瞩目的新衣……通往的却是截然不同的天地。
面对热情高涨的她们，那从始至终都不曾扫兴、由着她们折腾的少女从镜前转过身来，展开双臂，微抬起下颌，白皙的脸上一团笑意，眼眸清亮远澈如山川河流，问：“好看吗？”
荠菜蓦地眼睛一酸，大力点头：“好看！”
她没有很精妙准确的言辞可以表述此刻的感受，她只觉得，穿上这身袍服便意味着拥有更大的能耐……当然是好看的！
“俊……太俊了！”李潼扶住常岁宁的肩，拿惊为天人的神态道：“常妹妹实是我见过最俊俏的少年女郎！”
她无比真心实意地道：“若常妹妹是个男儿，我说什么都要将自己嫁了！”
一群娘子们闻言都笑起来。
李潼虽在玩笑，却也知晓，这世间一个人被另一个人深深吸引，并非只有男女之情才可以做到，也并非只有嫁，才能相守相随。
常妹妹有着远超寻常人的能力与眼界，却又开阔包容，就如同她公务缠身，平日并不愿折腾这些无意义的琐事，却仍配合着她们玩闹，事虽小，可见兼爱之气。
这样的常妹妹，注定会吸引太多人甘愿追随。
一片说笑声中，守在外面的阿点忍不住出声问：“好了吗，我可以进来了么！”
“倒将阿点将军忘了……阿点将军快快请进吧！”
得了准允，阿点这才迫不及待地进来，一双天真澄澈的眸子落到那道身影上，呆了呆，才道：“好看！
只有这样的好看，才最像殿下！
阿点又上前两步，捧过一旁的官帽，走到常岁宁面前，也不管她有无束发，便替她戴在头顶，而后认真称赞道：“这样更好看！”
常岁宁仰脸朝他笑着。
一旁的姚冉却没由来地冒出一个想法来——或许还能更“好看”。
她自己清楚自己在想些什么，于是再次被自己吓着，再次在心中嗔怪自己怕不是当真疯魔了。
……
次日晨早，扬州刺史府外，在一众扬州属官及官差仆役的翘首以盼之下，终于迎来了他们的新任刺史。
大盛第一位女刺史……这开天辟地头一遭，竟好巧不巧地落在了他们扬州头上。
虽尚且不知是福是祸，但人家杀徐正业，帮他们收回扬州，这是不争的事实。
且这位虽是个女郎，却是个胆大包天到敢向天子讨职的女郎，用脚想一想也知道轻易惹不得。
故而，他们此刻都很是安分守己，至少表面上没有胆敢挑刺找茬的人，更多的是忐忑与观望。
踏着夏日晨光，穿着刺史章纹绯色袍服的常岁宁，身后带着一群亲信，在刺史府外勒马。
那些官员们抬头看去，只见那为首的少女着宽大绯袍，佩剑在侧，身下是一匹极健硕的烈马。
为何一眼便知是烈马呢？
盖因，淡定沉稳，宠辱不惊——这些美好的品质暂时同归期毫无干系，它好似将“烈”字一字刻在了额间。
说到马，众官员们又留意到一处关键……新任刺史这般阔绰的么……横竖就这么点路，怎还骑一个，又空跑一个？
空跑在旁的榴火甩着尾巴，昂首打量着江都刺史府的匾额——这就是主人说的，准备给它拿来养老的新马棚吗？
随着常岁宁下马，一群人立时迎上前行礼：“……见过刺史大人！”
常岁宁含笑道：“诸位不必多礼。”
众人将要起身之际，为首的那名官员忽觉手臂被人扶住，转脸一瞧只见是一名脸上有着刀疤的汉子，很是匪里匪气。
何武虎端出一个自认和气的笑容，问：“恁们备炮仗了么？”
官员一怔，摇了摇头：“不曾……”
何武虎拍腿“嗨呀”了一声，庆幸道：“还好俺们自带了！”
众官员：“？”
下一刻，随着何武虎招手示意，六虎七虎等人便拿出了自备的炮竹，点着后便扔了出去。
他们将军头一日上任，当然要图个吉利！
如此朴素的图吉利之法，也是刺史府众人未想到的，四下立刻噼里啪啦地炸开，有些没反应过来的官员捂着耳朵惊吓后退，使得这一幕透着几分混乱的喜庆。
一片炮竹声中，常岁宁立在刺史府前，微眯起眼睛看向头顶上方那面黑底金字，上书“江都刺史府”的匾额。
“将军……往后这里当真是咱们的地盘了吗？”何武虎仍有些难掩兴奋地问。
常岁宁轻点头：“咱们的了。”
地盘虽不算大，却也好歹可做一个栖身之所了。
世道太乱，她总要圈一处地作为后路，拿来养她的老常，她的阿点，她的榴火……作为一家之主，她要养的可太多了。
“常叔说，这地盘是阿鲤拿打倭军换来的！”炮竹声很吵，阿点在旁对何武虎大声道。
常岁宁负手往这座刺史府中走去，好心情地道：“是啊，我得好好打倭军养你们才行。”
除了身边这些，她还有个无绝要养。
是时候兑现承诺，写一封信回京了。

第328章 哼！
常岁宁在一众官员的拥簇下走进了刺史府，在前堂中坐下，立时有官差捧来了茶水。
常岁宁端起茶盏时，底下的一众官员们，以刺史府长史为首，依照职位高低，开始自报了官职姓名。
现任长史姓王，蓄着短须，四十岁出头，是刚被京师吏部调拨过来的。
此前徐正业屠杀了许多江都官员，这便使得诸多职位空缺，此刻在场的官员当中有许多都和王长史一样，是被临时调拨而来，或是刚从下面升上来的。
但无论如何，他们都不是头一日做官，扎实的履历经验摆在这里，熟悉手头上的公务，便只不过是时间的问题。
反倒是这位新任刺史大人……
纵不提女儿家的身份，人家都穿上这身袍服，坐在这个位置了，再多提这个也无意义了——但抛开男女之分，她一未经正经途径入仕，二来也实在年纪太浅。
半点不夸张地说，他们当中好些人做官的年头，都比她的年纪要大！
十七岁啊，他们随意点上三五个人，从指头缝里随便漏点年纪零头出来，加一起也不止这些啊……
且据说前十六年都养在深闺之中，出来见世面，也不过只是这一年的事……况且这世面全在战场之上，军营之中。
说她会打仗，他们没意见，毕竟战功摆着呢，这世上本就有天生将才之说，虽说是稀罕物件儿，但往前上千年里数一数，也能数出几个来。
但打仗和治理一方内政，它不一样啊。
打仗这种事，举起刀来说砍就砍，能砍死人就算本领；但治理地方内政这种事，它实在繁琐，没有一层层的阅历资历累积，莫说能否应付得来了，恐怕连听懂都是难事！
这便是文官的选拔升迁制度，远比武将来的要严苛十倍不止的缘故所在。
一州刺史之职，亦掌地方军政，虽算不上真正意义上的文官，但也绝不能是个纯粹且稚嫩的武夫。
也就是这世道危乱了……才会有此等不合规矩的荒谬之事出现。
有官员悄悄看向那上首的少女，见她只是坐在那里轻松喝茶，一时竟不知有无在听他们讲话，亦或是根本听不懂，也分不清他们的职务——
许多官员在心底叹气犯愁，也有人心生不满，亦或是站在那里眼观鼻鼻观心，于心底冷眼旁观，只当笑话来看了。
他们这与其说是做官，倒更像是在陪着一位任性嚣张的稚童在玩过家家。
说起来，方才一下马，就玩起了炮竹呢……这不是孩童心性又是什么？五岁，不能再多了！
也罢，横竖他们暗中也商议过了，这位刺史大人不日便要去打倭军了，本也不指望她来治理什么内政的，今日只当走个恭迎对方上任的过场罢了。
哄孩子就哄吧，把孩子哄出去门，眼不见心不烦，他们再关上门商议正事便是了。
一众官员们此刻抱着的心思大同小异，待最后一人自报罢姓名官职，有官员已准备告退离去。
刚要抬手行礼时，随着一声杯盏磕碰的轻响，那坐姿闲适的刺史大人，终于舍得将她手中已经空了的茶盏放了下去。
“仓曹，田曹及法曹，三位判司何在？”她看向众人，开口问道。
四下短暂一静。
王长史答道：“回刺史大人……此三曹判司之职，如今尚且空悬。”
所以方才众人的官职介绍中，便少了这三曹判司。
扬州设七曹参军，为司功、司仓、司户、司田、司兵、司法、司士，分别负责一州事务，皆为从七品官职。
见得上方的少女了然点头，有官员相互交换起了眼神，所以，她全听进去了，且知晓缺了哪些官员。
当然，熟悉各处官职，此乃最基础之事，但放在一个“稚童”身上，还是会叫人意外一下的。
王长史道：“扬州到底刚经历过一场战祸……不过刺史大人放心，各处空缺之职，陆续都会补上的。”
常岁宁问：“王长史的补缺之法，是要等吏部陆续调拨指派吗？”
王长史迟疑一瞬，才应了声：“……是。”
“太慢了。”常岁宁道：“且不说如此实在耗时，而扬州正是急需用人之际，耽搁不起。单说如此漫长的选用流程，不是白白给各处高官权贵运作关系，塞人过来谋私的机会吗？”
四下又是一静……这是可以直接说的吗？
王长史斟酌着问：“那依刺史大人之见……”
常岁宁淡声反问：“我记着刺史一职，是有选用举荐之权的，对吗？”
王长史：“是……刺史大人可举荐人才于治下任职，然，若是要任命九品及以上有正式品级者，便还需经吏部审核批复。”
常岁宁点头：“如此，我便自行选举，再交由吏部批复。”
底下有官员开始窃窃低语。
虽说都是要经过吏部的，但由各州刺史亲自举荐上去的名单，只要没有特殊情况，吏部便也不会去刻意刁难。
这位刺史大人……这是打算直接全都换上自己的人了？
众人心思各异时，只听那道清亮的声音道：“如今朝廷事务繁忙，各处人才皆十分紧缺，与其伸手同朝廷分讨本就不富余的人才，倒不如我们自己来发掘选用——”
那年少的刺史大人向他们道：“明日，我会令人列出条件，先在江都城中张榜求才。”
众人听得一怔，张榜求才？
紧接着，又听那道声音道：“凡符合条件者，诸位也尽可大力举荐。只要是可用之人，待经过统一考核之后，我皆会留用。”
此言出，大多官员的神情皆有了变化。
他们也都可以举荐？
常岁宁自然知晓，她这么做，势必也会给这些人塞人的机会，但同样是塞，与其让京师那些看不到的人来塞，她何不卖眼前这些官员一个人情呢？
她要这些人用心办事，想要得人心，适当地将好处分出去，永远是最实际的诚意。
如今的江都遍体鳞伤，她要先将这些官员拧成一股绳，他们大可以将这片土地当作他们的权力场来经营，但前提是先医好它。
当然，这些人当中必然会有其它阵营的人，甚至也不缺那位陛下的耳目，但时局变幻之下，谁又能说得准，来日一定不会变成她筐里的瓜呢？
变不成她的瓜也无妨，如今既长在她的地盘上，若实在不听话，又生出伤民的利刺来，她选个良辰吉日砍了拔了便是。
且经他们举荐上来的人才，待筛选之后，她也会亲自审核，此中分寸，她会把握好平衡之道的。
见气氛顺理成章地活了起来，常岁宁才往下道：“特殊时局当有特殊治理之策，如今的扬州百废俱兴，当不拘一格选拔人才。江都不可损于倭人之手，亦不能毁于内政耽滞之患。”
众人看过去，那少女的声音清明有力，说话间，眉眼间全无稚嫩儿戏之色，或又因这身刺史官袍有着天然的威严，此刻竟叫她看起来像是久居庙堂官场之人。
有官员不自觉收起了轻视之心。
也有人仍认为她天真好愚弄，顺着她方才那句“诸位也尽可大力举荐”，已开始琢磨着要举荐身边哪些人。
但常岁宁并未打算就此放人，方才那句话，倒像是先扔了一块热腾腾的诱人大饼上桌，让场子热了起来之后，才开始真正进入正题——
有官员留意到，刺史大人身边的那位“女史”，已开始铺纸研磨。
接下来，这位刺史大人从城防，粮田，城中商户经营现状，再到流民迁回的计划等等……
她根据问题的职务归属，清晰地定位到他们每个人身上，先询问对答，再集思商榷，再到摊派任务，可谓一气呵成。
这些事务繁杂至极，可坐在上首的那个少女始终条理清晰。
当然，她于地方政务的细微处也会有不明白的地方，但她会坦诚地说明自己的不懂不足，而经过他们的解释提醒之后，她却能做到很快领会，并且融会贯通，丝毫没有卡壳之感。
她从始至终并无威慑之言，也不曾刻意显露过什么武将威仪，只坐在那里认认真真与他们商议分派差事……但只这些，便足够叫人瞠目了。
众人心中皆觉惊诧，大半日下来，几乎每个人都已生出刮目相看之心。
是的……他们已经在此处呆了大半日了！
本来打算迎接一下新任刺史就走人的，结果谁知怎么都走不掉了……
起初他们抱着观望检验之心对待这位新任刺史，可现如今……他们却好似成了被先生考校功课的学生！
来之前，他们设想过许多可能，却唯独不曾料到如此局面！
中间有下人送来了茶水和吃食，这位刺史大人怕他们饭后困倦，又使人打来了冰凉的井水，以作他们洗脸醒神之用……甚至有人怀疑，若他们再敢表现出困倦之色，对方未必做不出头悬梁锥刺股的恶举来！
常岁宁的想法很简单：“今日来都来了，一次多理一些，也能少跑几趟，到底诸位的腿脚也是腿脚嘛。”
——这就是她一次往死里用他们的理由吗？！
众官员强压下被人当驴使的愤怒，毕竟桌子上还摆着“饼”呢……为了来日方便举荐亲信，今次便当一回驴罢……他们不当，且有的是人想当！
如此，直至申时末，常岁宁才总算放了人。
众人离开时，手中都多了一份见面礼，人均好几斤地抱着——都是现场粗理出来的公务草稿。
这些且是摸得着的，摸不见的还有好些，无论官职高低，常岁宁皆使他们以“如何更快更好地重建扬州”为题，每人写一篇见解策论出来，不少于千字，最迟五日后交给她。
众官员们拖着疲惫的身躯和沙哑的嗓音回到家中，在家中焦急等待的家眷们大松一口气——迟迟不见人归，又听说那位新任刺史是个惹不得的……原本还以为人回不来了呢！
……
常岁宁也累得不轻，她离开前厅后，伸了个懒腰，才在王长史的陪同下将这座刺史府熟悉了一遍。
刺史府分前后两部分，前面用来处理公务，后面的内院则是住处所在了。
来到通往内院的月洞门前，常岁宁笑着道：“王长史止步吧，今日长史也累了，早些回去歇息。初次磨合，我若有言行不妥之处，还望长史见谅。”
王长史笑着摇摇头，眼中有一丝欣慰之色：“不，刺史大人做得很好……”
就是这个磨合吧，多少是磨得费人了些……直接给磨出火来了。
见王长史神态，想到他今日的诸多表现，常岁宁负在身后的手指轻轻敲了敲，试着道：“说来，我有句冒昧之言，不知当问不当问——”
王长史含笑道：“大人只管问来。”
夕阳映照下，月洞门前的少女眼中几分好奇：“不知王长史是谁的人？”
王长史笑意一凝……的确是怪冒昧的。
他顿了顿，却是反问：“大人以为呢？”
他身边未带其他人，常岁宁身侧也只跟着个姚冉，便也得以“畅所欲言”。
“长史到底是京师调拨来的，又是刺史府佐官如此要职，料想是身兼数职，不单要分我的权，还要监看我的一举一动——”常岁宁道：“想来该是陛下的人。”
王长史笑起来，拈着短须：“正是……正该是。”
常岁宁眨了下眼睛：“可长史让我觉得不单是——”
王长史不置可否，只笑着自袖中取出一封书信，递与常岁宁后，便揖礼告辞而去。
待他走后，常岁宁将信打开来。
偌大的信纸之上，不见落款，唯有一个字在——【哼】
常岁宁：“……”
姚冉在旁愣了愣：“……？”
她本不欲探看，但那个独字实在很显眼……她一眼就看到了！
“将军……这是？”姚冉不禁发出疑惑的询问。
常岁宁无言，将信纸盖在脸上一瞬，再放下时，转身离开，才答道：“……是我的一位老师。”
姚冉轻“啊”了一声——是乔祭酒么？
自然不会是乔祭酒。

第329章 哈！
此一“哼”字，是常岁宁无需通过字迹来辨明，也能立即“见字如面”的存在。
写信之人大约在哼她一去不返，未回京师，又在哼她到头来还是得他这个做老师的来照拂……信上虽只一字，却可当千言。
常岁宁踏着晚霞往前不紧不慢地走着，兴致勃勃地解读着。
但解读到最后，唯有一个答案最为明晰，那便是……她的老师变了。
从前，老师是不赞成她的“守道”之说的。
他为此埋怨她不争气，嫌弃她自以为是，怪她一意孤行，更恨她不知惜命。
临去北狄前，她去拜别老师，他甚至说出了“只当没教过你这个学生”这句与她断绝师生情谊的话。
虽然她仗着脸皮厚，没接下他这句话，但直到她施礼离开，老师都未曾再回头看过她一眼。
她至今还能记得老师那道心灰意冷，而又沉默压抑的清瘦背影。
老师只当她没心没肺，实则不然……老师不知道的是，那时她也是极其难过的。
在北狄时，她想起老师时，便也只记得他那道失望至极的背影。
她行事固然从不为外物所扰，从不理会旁人的眼光与看法，可她内心深处，仍渴望得到老师的认同。
而今……
她终于被老师“准允”了。
这个“哼”字，即是老师的准允。
老师不再责备她的“道”，纵然表面仍旧嫌弃，却已在为她筹谋铺路……以期她能在这条路上，走得尽量轻松稳当一些。
她知道，当初被封作宁远将军也好，今次如愿成为江都刺史也罢，这一路来，每每皆有老师在朝堂之上为她抵挡千军的声音。
老师变了，变得愿意向她“妥协”了。
常言道，人总是越老越固执，老师的固执更是非常人可比，纵是天塌了，老师那笔直固执的腰板都不会弯上一下。
所以，她想，她的死，大约对老师的打击极大，大到超乎了她的想象。
她像一个任性到了极点的孩子，用身死来明志，自己宁死未悔，却逼得她的老师生出了悔意。
她的死，吓到天不怕地不怕，死也不怕的老师了。
常岁宁手中握着那信纸，心头暖得发涩，也有愧责。
她感到幸运，也感到开心。
这天下没有哪个学生不期望得到老师的认可，被老师认可，实在是一件很值得得意的事。
晚风有些热意，常岁宁摘下头顶的乌纱官帽，露出额角微湿的绒绒碎发，漆黑眉眼呈现在夏日的晚霞中，更添了几分逼人的自在飞扬之气。
她手中拎着官帽，走过一丛翠绿的芭蕉，脚步愈轻快了些。
姚冉跟在她身侧，觉察到自家刺史大人心情甚佳——是因为……那个“哼”字吗？
行至一条岔路前，喜儿在前方等候，笑着朝常岁宁挥手：“女郎，这儿呢！”
喜儿在前引路，替自家女郎捧着官帽，嘴里说着刚熟悉的一些刺史府事务，又问女郎累是不累。
“累啊。”常岁宁口中应话间，已走上了横跨过一座荷塘的石桥，视线越过那一池“接天莲叶无穷碧”，瞧见了在池塘边悠哉喝水的榴火一家三口。
归期大口豪饮荷塘水，抬起头时，吐噜噜地甩着马嘴，溅了它爹一脸，榴火骂骂咧咧，一蹄子踹在儿子屁股上。
常岁宁隔岸观火，叹道：“好一幅榴火训子图啊。”
“阿鲤！”
桥的尽头传来阿点的喊声，他怀里抱着七八支粉白的荷花，还有两大朵荷叶，迫不及待地朝常岁宁跑来。
此一幕叫常岁宁感慨道：“我在前头负重前行，原是有人在此替我岁月静好呢。”
姚冉抿嘴一笑。
阿点抱着满怀的荷花来到常岁宁面前：“……这些都给你！”
常岁宁点点头，此刻只想做个甩手掌柜：“我累了，你先替我抱着。”
“好！”阿点乖巧点头，跟在常岁宁身边，欢喜地说着自己今日都做了些什么，末了道：“……这里可好了，我很喜欢这里！”
又看向榴火它们：“榴火也很喜欢！”
“喜欢就好，暂时先住着。”常岁宁道：“之后有机会，咱们再换个更大更好的。”
阿点雀跃应“好”。
此一刻，常岁宁嗅着荷花的清香，只觉疲惫全消，此一刻的静好，便是她做这一切的意义所在了。
此乃一处安宁，若再得一州安宁，更甚是一国安宁……即是她毕生所求了。
她大约是承袭了李家血脉里的劳碌命，自身喜哀早已与大盛江河相连，她如高风如草木，唯有天下江河蓬勃安然的活着，她才能旺盛舒展。
喜儿在前引路，一路来到一座甚是气派的居院前，这里便是刺史的起居所在了。
把守在院外的两名亲卫向常岁宁行礼，一个喊刺史大人，一个喊将军，喊罢皆瞪向对方——怎么一点默契都没有呢！
常岁宁进了院中，只觉热腾腾的烟火气扑面而来。
院中栽花种草，芭蕉海棠，假山奇石，景观堆积的很是雅致。
此时，常阔正支派着楚行常刃几人将一张又一张小几搬到院中摆好，阿澈和荠菜几名娘子身上系着围裙，手中捧着凉碟从廊下走过来，嘴里说说笑笑着。
何武虎和六虎七虎，三人正在李潼的指挥下挂灯，听得一句“刺史大人回来了”，所有人都停下手上的动作，向常岁宁看过来。
“将军回来了！”
“大人！”
“常妹妹快来！”
“……”
一道道带笑的喊声相叠，常岁宁走过去，此一刻方才真正有了“安家”之感。
“可算回来了！”常阔一瘸一拐地走来，脸上堆满了和蔼可亲的笑：“议事一整日，该是累了吧！”
“咱们都没闲着。”常岁宁笑着看向忙活的众人。
“那是！”常阔朗声笑道：“来了新窝，自然要好好收拾收拾！”
常岁宁安心地点头，她这一路来可知，虽只一日工夫，但这刺史府里里外外的要紧之处，已经都换上她自己的人在把守了。
“往后宁宁主外，阿爹来给你主内！”常阔拍拍胸脯，看起来很是享受如今作为“刺史她爹”的身份，远超过了那什么忠勇侯的爵位。
常岁宁愉悦点头：“好啊，那就这么说定了。”
这时李潼快步走了过来，笑着道：“……原先肖主帅他们都来了，留着用罢了午食，又呆了小半日，久等不到常妹妹忙完正事，便只能先回去了。”
“是我赶走的！”常阔道：“说是来贺新居的……足足百十多个人，晌午一顿饭，单是一道汤，已跟炖猪食似得，愣是煮了十多锅！再叫他们呆下去，粮库都要叫他们拱干净了！且一窝子人唧唧咋咋，专门跟知了较劲似得！”
“想着你在前头呆了一整日，耳朵哪儿还能遭得了这份罪？便索性全撵走了，只留了些咱们自己人！”
听着常阔此言，六虎难掩激动地捅了捅身侧的何武虎：“大哥，你听着没……”
侯爷说他们是自己人呢！
何武虎端着半盆刚打上来的水，被他这么一捅，水都溅了出来，口中骂道：“没出息的玩意儿……实话而已，咋乎个啥！”
他们可是崔大都督亲自托付到将军手上的，又是将军手下除了荠菜大姐她们之外的头一支亲兵！
当然是自己人！
何武虎嘴上说着，抓着木盆边沿的手指却用力到泛白，就差将木盆捏碎了。
胸脯也挺得更高了，口中喊道：“将军，属下给您打了水！您净手，咱们好吃饭！”
这一嗓子嘹亮亢奋，六虎的耳朵都被震得生疼，揉着耳朵龇牙咧嘴地瞅着自家大哥。
常岁宁净手后，换下了官袍出来时，庭院中已摆好了十多张小几与铺垫，一只小几在最上首，其余的在下首两侧，上面都已摆上了饭菜。
常岁宁新官上任，却之不恭当仁不让，在上首的位置上盘腿坐下。
众人举杯，常岁宁饮茶，一顿晚饭吃的甚是热闹。
饭后，各人回了已经定好的住处，喝了不少酒、甚是兴奋的李潼本想和常岁宁说说话，但想着常岁宁累了一整日，便没有再搅扰。
常阔和闺女殿下单独说了会儿话，父女二人站在院中一株桂花树下，笑声不断。
末了，常阔才道：“元祥今日让人送了信回来……明日我先过去看看！”
抗击倭人非一日之事，常岁宁此前第一时间便让元祥等人前去实施整肃海防，一边留意打探倭军行踪，一边训练水师，紧急筹备迎战事宜，元祥每日都会送信回来说明进展，及遇到的问题。
常岁宁此刻稍一思量，便点了头：“那阿爹先过去盯着，我会尽快料理好刺史府事务，待肖主帅分留出那八万大军，我便立即率军赶过去。”
圣旨明言拨给她八万大军抗倭，也只是昨日之事而已，各处都在紧急调备。
此次倭军来势汹汹，八万是不够的，且这八万当中并无多少人擅长水战，但好在还可以整合沿海各州经徐贼之乱后残留的水师，可用的水师数目如今也正在加紧清点当中。
饶是如此，接下来的抗倭之战也绝算不上乐观，那些倭军个个都是精通水战的狡诈之辈，在海上如履平地，大盛自开朝以来，便常受倭人侵扰，沿海州府为此甚是头痛，曾向朝廷上言，称这些倭寇倭兵“来去如风，无从剿之”。
谁都知道这一战很难打。
但在常岁宁看来，若是好打，便也轮不到她借此来换取江都刺史之位了。
此刻，常阔压低声音，气势却半点不弱地道：“……想殿下十多年前便能打得他们跪地求饶，而今也保管叫他们有来无回！”
“有来无回不敢说，咱们如今不过一群虾兵蟹将尔。”常岁宁微扬下颌，笃定道：“但不叫这些水鳖们爬上岸来，还是不难的。”
常阔痛快地哈哈大笑起来：“那是，殿下手中历来有治鳖之秘技！”
说笑罢，常岁宁将一些本该回复交待元祥的事宜，顺带着说给了常阔听，倒省得再写信了。
末了，常阔道：“对了，还有一事……”
常岁宁看着他，示意他说。
“说来，那两口箱子也抬过来了……咱不打开看看么？”常阔“嘿”地笑了一声：“御赐之物，阿爹这也是好奇嘛。”
常岁宁恍然，那两口箱子啊。
昨日接旨罢，她想当场打开来着，但被荠菜她们拉去沐浴更衣了，忙来忙去便将此事抛之脑后了。
见她神情，常阔心中有了数，他原以为殿下是不愿打开，因心结而同那位圣人置气呢……现下看来是他多虑了，殿下待那位，似乎并无什么情绪牵动，只是拿对方当圣人而已。
但母女二人走到这一步，殿下这一路而来的心境……
常阔仍是在心底叹了口气。
却见常岁宁转了身，在前道：“走吧，去瞧瞧里头是什么。”
常阔笑着跟上去。
侧间中，那两口大箱子和一堆还未来得及规整的东西摆在一起。
未让第三人跟上来，常阔亲自将箱子打开来，打开第一口箱子时，见得其内之物，不由一愣，再开第二箱，也是同样的东西。
每口箱子内封存着四只酒坛，统共八坛。
常阔站起身来，拿手指过去：“殿下，这是……”
常岁宁：“是风知酿。”
箱子刚打开时，她一闻便知了。
常阔了然地“哦”了一声，所以……这位圣人，如今竟是在投殿下所好吗？
然而殿下如今却已不饮酒了。
常阔在心底叹息……这份心情，来得够迟的。
有些事他无法插手评论，只能问：“那这酒……再封起来？”
“封两坛即可。”常岁宁道：“其余六坛，过几日我带去营中，送肖将军等众将士归京时用。”
常阔应下来，不免又问：“那两坛是……”
“留给无绝。”常岁宁道：“他馋这口风知酿很久了。”
说着，她抬脚往外走去：“说来忙了一日，还没顾上给他写信呢。”
常阔听得眼睛亮起来——无绝也要来了？那敢情好哇，他也馋那秃子熬的羊汤很久了！
一家老小人畜团聚，指日可待啊！
常岁宁立时去了书房给无绝写信，交给阿澈，让他明日一早便送出去。
想了想，又铺纸提笔，另起了一封信。
她在信纸之上，工工整整地写了个大字——【哈】！
写罢观摩一番，又恐太过讨人嫌，想了想，又伏案认认真真地在空白处画了个哐哐磕头道谢的小人儿。
画罢之后，常岁宁丢笔，将信纸拎起一看，如此才总算满意点头。
……
次日晨早，刺史府的大门一经打开，便先后有人寻上门来。
阿澈正要带人张贴广募人才的告示，见得来人，颇为意外：“小端，小午？你们怎么来了！”
说着，又看向二人身后那长长的车马队伍。

第330章 “金山女郎”
小端小午一脸欣喜殷切地凑过来，听得阿澈此言，顿时不乐意了。
什么叫……他们怎么来了？
“阿澈哥这是说的什么话，女郎如今终于能安顿下来了，我们当然是要过来干活的！”
他们高低也是女郎正正经经捡回来的，来干活那不是很正常吗？
他们再不来，恐怕女郎就要将他们给忘了，女郎如今可厉害了，身边定是不缺人使唤的！
他们在宣州大长公主府上，虽说也不缺吃喝，但从泥里爬出来的孩子，养不出安于现状的性子来。二人很怕被再次丢弃，久见不到女郎，出不上半点力，难免就生出了几分惴惴不安的危机感来。
此刻见俩人委屈巴巴，阿澈连忙弥补道：“我不是那个意思……我是说，女郎尚未来得及传信让你们来江都，你们怎么就突然过来了？”
阿澈说着，示意着看向二人身后。
小午这才答道：“是大长公主殿下派人来江都，我们便顺道跟过来了！”
这时，那长长的车马队伍中，有一道湖蓝色的身影从马车里跳下，走了过来，朝阿澈一笑：“小阿澈，又见面了。”
阿澈赧然了一下，抬手行礼：“摇金姑娘。”
每每见到摇金，阿澈总不禁想到初次见到对方时的情形——那是在京师常家祖坟，他刨坑刨得十分起劲。
摇金也总忍不住想起，但她到底年长一些，可以成熟地去忽略一些尴尬的回忆。
恰是此时，常阔带着人从刺史府中出来，本是同下属说说笑笑着的常侯爷，见着摇金，笑意退去，极快地皱了下眉。
在大长公主和常阔之间做了这么多年的信鸽，不时还负责传达二人对骂之言的摇金，对此早已习以为常，仍笑着上前行礼：“见过常大将军。”
常阔戒备地看向她身后的车队：“……怎么个意思？”
“这些是我家殿下为常娘子备下的贺礼。”摇金笑着补上一句：“为贺常娘子取回江都之大捷——”
当然了，这只是假话，至少不保全真。
宣安大长公主真正贺的的是常岁宁新任江都刺史之职，但车队自宣州出发之时，赐官的圣旨还未抵达江都，说辞上总要含蓄稳妥一些。
“原来是贺礼。”楚行一半为缓和自家大将军一手酿成的不礼貌的气氛，一半是真心实意感到惊讶：“乍然一看这阵势，还当是聘礼呢。”
聘礼？
聘谁？
他断不可能会答应！想都别想！
常阔在心底冷笑连连。
面对此等贵客与厚礼，本也不擅长与人交际的楚行，硬是被自家大将军逼出了几分市井气，连连拱手道谢：“大长公主殿下出手实在阔绰，我等先代女郎谢过了。”
“大多是些焰火而已。”摇金笑着道：“殿下说，常娘子接连大捷，如今江南得安，此等大喜，应当热闹热闹。”
楚行了然，是烟花啊，烟花由火药制成，在民间向来是受官府管制之物，难怪要如此之多的人来护送了。
常阔瞟了一眼，众目睽睽之下，为了闺女殿下的脸面，到底是强撑着道了句：“阿澈，好生招待着！”
只是这掷地有声的语气，不知道的还以为，是要将一百零八种刑具都摆出来的那一种招待。
常阔言毕，再无丝毫停留，带着楚行等人即上马离去。
“敢问常大将军这是要去何处？”看着那离去的人马，摇金向阿澈问道。
常阔此行是去为迎战倭军做准备，此事也不是什么秘密，阿澈遂如实答了。
摇金默了默，那想来短时日内是不回来了，可殿下还让她捎了句话来着——是了，你这阿爹当得果真是好，自己找死还不够，又将儿子也塞去战场上去！若岁安出了半点差池，本宫必将你常家祖坟一把火烧了不可！
因走得足够快，而得以逃过了这句烧祖坟警告的常阔，此刻人在马上，马脸长在人上——盖因常阔那张脸实在拉得很长。
一旁马上的楚行开口道：“将军，有件事属下不解……”
常阔烦躁地打断下属的话：“……休要多问，我不想提她！”
“……”楚行愣了一下，却又微妙地领会到了自家大将军口中的“她”是何人，所以……究竟是谁在提？
对当年之事稍有了解，但并不知全貌的楚行压下乱飞的思绪，道：“属下并不是想问大长公主之事，属下想问的是……”
常阔一时面色涨红如猪肝：“……你哪儿来这么多想问的！”
楚行一脸冤枉，他分明还什么都没问啊！
常阔说话间，已恼羞成怒地喝了声“驾”，将马赶得更快，甩下了楚行。
楚行偏又很快追上来，锲而不舍地开口：“将军，属下是想问，女郎为何会将榴火也带到了江都？”
昨日刚在刺史府见到榴火时，他还以为是假的，或者说和女郎身上那把剑一样，皆是出于崇敬先太子殿下而刻意仿制的——
曜日剑都仿了，再寻一匹长相相同的马来，也很合理吧？
只是……体型毛色仿得了，额间那一抹白，又是怎么做到完全一模一样的？
染上去的？
彼时在荷塘边，楚行出于探究的心思，伸手搓了搓榴火的额头，这有失边界感的举动惹来榴火大怒，险些将楚行抵到池塘里去。
仗着身手好逃过一劫的楚行心中有了答案——是真的榴火！无论是额间那一抹白，还是这烈性子……全都如假包换！
那么，问题来了，真榴火为何会出现在此地？
有崇敬之心无可厚非，但女郎自身也是骄傲之人，就这么甘愿活在先太子殿下的影子之下吗？
楚行时常为自家女郎的心理状态而操碎了心。
“问问问……我让人接来的，我想给榴火养老，不行吗！”常阔以耐心完全丧失的状态答道。
楚行：“……行。”
常阔越想越烦：“有银子没处使，烧得慌，这关头送什么烟花，华而不实……能吃还是能喝？有这些火药，拿来做点什么不好，就数她宣州财大气粗是吧！搁这儿臭显摆呢！”
楚行：“……。”
得，这烟花还没放呢，将军就先炸了，看来今日是没法正常交流了。
这厢，常阔骂骂咧咧地上路，刺史府那边，摇金已带着小端小午，见到了常岁宁。
小端小午见着日思夜想的女郎，先跪下磕了一个。
待二人站起身时，常岁宁欣慰点头：“不错，长高了不少。”
十三四岁的少年，养得好的话，是窜得很快的。
常岁宁还记得，去年端午在登泰楼外捡走二人时，都是瘦巴巴的小猴儿，如今倒出落成水灵灵的萝卜了。
虽然她不爱吃萝卜，但瞧着也舒心。
不过单是身量长高了还不够，常岁宁问了句：“这半年来功课如何？可有长进没有？”
个头更高些、性子也更外向些的、当初为了个馒头将小午压着打的小端重重点头，而后扬声道：“三，二，一，起！”
常岁宁茫然之际，已听二人齐声背道：“天地玄黄，宇宙洪荒。日月盈昃，辰宿列张……”
两只萝卜站得笔直，垂着手，挺着胸脯，目光坚定到好似要投军，如鸟巢里讨食的幼鸟一般张大嘴巴，嗷嗷大声背起了千字文。
待二人背至“德建名立，形端表正”，常岁宁适时抬手打断了，又问一句：“功夫呢？可有日日习练？”
她话音刚落，小端又喝了声“起”，二人立刻抽出身后别着的长棍，呼呼对打起来。
常岁宁认真看了一会儿，给予肯定地点头，招式力气上做不得假，有无偷懒一看便知了。
甚好，这俩萝卜没白捡。
常岁宁大致查验罢功课，即让喜儿带着两只积极亢奋的萝卜先退下，去熟悉刺史府事务。
常岁宁向摇金了表达了对大长公主府的谢意。
宣安大长公主帮她阿兄治伤，又帮她暂存樊偶，还帮她养萝卜，实在当谢。
摇金恰喝完一盏茶，此刻便放下茶盏，笑着道：“常娘子不必言谢，殿下说了，淮南道与我们江南西道相邻，向来唇亡齿寒，此番幸有常娘子平定江南之乱，倒是我们殿下该谢常娘子。”
摇金言毕，起身，自怀中取出一封书信，双手递向常岁宁：“殿下代宣州及江南西道各大商号，以期与江都等地尽快恢复通商往来，早日重建各处被截毁的商道。”
这才是摇金此番前来的真正要事。
为江南西道之首的宣州以商起家，此番虽未经战火，却也受到诸多殃及。
江南西道不单要和淮南道做生意，通往别处、尤其是面向北方的商道，无论水陆，多经过淮南道界内，因徐正业之乱，这一年来便几乎处于瘫痪状态。
“这也是江都恢复生机的头等大事。”常岁宁接过信笺，眉眼舒展：“昨日我与江都官员还谈到了此事，只是我于经商之事上一窍不通，还须整合江南各大商户的看法与提议，才能进一步实施。如今得大长公主殿下主动提及，接下来便可事半功倍了。”
宣安大长公主的“主动提及”，自然不会只是一句话，而代表着将会有积极推进此事的举措。
大长公主单是在信上便言明，会积极配合常岁宁重新打通各处商道，此中支出，由双方均出，但考虑到江都饱受战火摧残，可先由江南西道全数垫付，待江都恢复元气之后，可再行逐次偿还。
常岁宁看罢，心中又安定几分，毕竟她现下真的很穷。
朝廷固然会拨银用于重建及抚恤事宜，但接下来用钱的地方实在太多了，且也指望不了如今的朝廷当真能舍得拨下足量的银子——
当下这般局面，大家都自顾不暇，求人不如求己，用心经营好自己的一亩三分地最是重要。虽说大业未成，便先多了个债主，但有得借总比没得借来得好。
此刻常岁宁捏着大长公主的来信，只觉捏着的是一张金灿灿的欠条。
正所谓，债多不愁，这欠条打一张也是打，两张也一样，之后若她手头紧的话，那是不是也能……
常岁宁在心里对起了食指，认真琢磨起了将宣安大长公主供奉为长期债主的可能。
不单是她，此刻正带人清点贺礼入库的王长史，也不禁歪心大动，想着回头定要好好劝说自家刺史，定要和多金又阔绰的宣安大长公主打好关系。
想到宣安大长公主好美色，王长史已经开始拿毒辣的目光扫视周围，筛选着有望拿得出手的人选。
李潼也听到了风声，此刻在厅外制止了要对她行礼的大长公主府的仆从，鬼鬼祟祟地看向厅中，低声打听：“……带头来的是哪个？”
那仆从也识趣地鬼祟答道：“回女郎，是摇金姑娘。”
李潼面露难色，她打不过也跑不过摇金，对方抓她回去轻而易举。
偏是此时，厅内传来摇金的声音：“可是女郎过来了？”
那些仆从们虽然行礼被中途制止，但一瞬间的动静变化还是没能逃过摇金的余光。
李潼认命地走了进去。
见到自家女郎，摇金忍不住在心底叹气。
她好不容易将常郎君拐回去，女郎倒好，跟着人去一趟荥阳，竟把人给看丢了，且躲在常娘子这里不敢回家。
“女郎这两日收拾一下，随婢子回宣州吧。”
“可是……常妹妹这里还需要我呢！”李潼急中生智地看向常岁宁。
常岁宁一时没能跟上她的智慧，拿寻求默契的眼神望着李潼——怎么个需要？不然给点提示呢？
“我今早听说，常妹妹打算让江都各商号行当，各选出一位话事人，来与官府共商复通商道之策！”李潼正色道：“那些个商户，虽然如今亟需帮扶，但商人奸猾，谁能保证他们没有借机索取更多利益的心思？”
“许多门道，外行人俱是不知的，很容易被他们糊弄住！”李潼说话间，往常岁宁身边一站，自荐道：“我别的本领没有，但生在宣州养在宣州，这些年也没少和那些大商号打交道，帮常妹妹把个关，出出主意还是足够的！”
摇金一时无言，女郎这话倒是不假。
她们大长公主府上自然养不出一无是处的女郎，各人所擅不同，她家女郎看似性子跳脱，但治家理账是一把好手，这两年也已能试着独当一面同宣州各大商户斡旋。
但殿下也说了，女郎向下经历不足，缺少一些向下的磨练。
女郎在去往荥阳的路上，“成为灾民”的事迹已传回了府中，摇金只觉自家殿下所言果然在理，女郎看得破那些锦衣商贾的把戏，却看不穿那些淳朴可怜的灾民。
而现如今放眼江都之地，需要重建的不单是秩序，更有人性，于女郎而言，倒也的确是个历练的圣地。
见常岁宁也帮着李潼说话，很不吝于表达对李潼的需要，摇金便有些动摇。
常岁宁当然愿意帮李潼阿姊——试想一下，日后她若再想开口向大长公主借钱，有李潼阿姊这条桥梁在此，岂不方便得多？
摇金唯有无奈道：“先待婢子回到宣州之后，向殿下请示一番再说。”
横竖江都与宣州相隔也不算远，几日路程而已，殿下若不同意，她再来抓人不迟。
几人在厅中说着话，很快，特意整理了仪容的王长史也来拜见。
不同于其他官员，长史身为刺史府佐官，很大程度上代表着刺史的意旨。王长史想着，自家刺史大人年轻气盛，不擅长倒贴讨好这种事，那便放着他来。
王长史做好了倒贴的准备，却发觉宣安大长公主府上来人同他家刺史大人相处甚是融洽，一问才知，双方早有交集，只是不便于外人道也。
紧接着，王长史又知晓了李潼的身份，便更是大喜，于内心暗暗牟足了劲儿，决心要使出浑身解数招待好这位金山女郎。
让人送了摇金暂时去歇息后，王长史陪着常岁宁往书房去，路上，常岁宁忽然想到一件事：“说来，长史是不是漏掉了一件事……长史是否还需代圣人考问于我？”
历来，大盛凡任刺史之职者，皆需经天子亲自考问，通过者方可领职上任。
常岁宁情况特殊，未及入京，按说便该由长史来代替完成此事。
王长史恍然一拍额头，是啊，按说刺史大人还需要通过考问之后，他才能交付公务的。
可昨日这位刺史大人上来便大肆料理起了公务，根本没给人反应的机会，昨日在场的官员们也没人敢吭声。
此时说起此事，王长史失笑摇头：“不考也罢，您又何须下官来考呢。”
“可长史总要给朝廷答复的——”
“这个简单……”王长史很上道，小声道：“回头下官都给您记个甲上最优，让人送回京师便是……”
常岁宁满意点头：“那便辛苦长史了。”
王长史客气了一番后，斟酌着问：“说来，下官倒十分好奇，大人这般熟悉地方事务，又兼此一身治下之能……不知俱是从何处习来的？”
“这些么……大多是同老师学来的。”常岁宁随口道。
老师啊。
王长史会意点头：“是，乔祭酒如今虽居祭酒之职，但曾也是先太子殿下麾下第一谋士，又是状元出身……说来，如今倒是屈才了。”
“倒也不算屈才。”常岁宁与他随口闲扯着：“横竖祭酒也只是他的副业，主业是钓鱼来着。”
王长史拈须笑起来，点头称是，但内心仍是对乔祭酒刮目相看，有些人看起来不声不响，却偷摸教出了这样出色的学生来，实在叫人意外。
是夜，同常岁宁长谈罢半日的王长史，感触更深几许，不禁提笔给太傅写信。
信的前半部分表达了对刺史大人的惊艳之情，后半部分则大肆称赞乔央，再三惊叹“乔祭酒教导过分有方”。
在信上大肆抒发罢，王长史才得以心情愉悦地宽衣睡下。
……
接下来数日，即将归京的肖旻大军之中，就“谁走谁留”一事上，出现了一些分歧。

第331章 若无明主，我为明主
圣旨言明，要留下八万大军随常岁宁抗倭。
底下的兵士们，自然没有选择去留的权力，只需奉行军令安排即可。
这些分歧，便出现在稍有些话语权的将领与大教头们之间。
这分歧的源头，来自于大家普遍怀揣着同一种念头——既然总要有人留下，为什么不能是我呢？
想要追随宁远将军建功立业，的确是一方面，炙手可热而又爱惜部下的将星人物，谁不想追随？
当然，崇敬之心只是前提，而非全部，是，他们此番是要归京去，但归京之后呢，难道就能躺下享福了吗？不，还是要打仗的，只是换个战场而已。
既然横竖都要打仗，与其去面对过于未知的陌生前路，他们为什么不选择留在江都，跟随尚无败绩的宁远将军呢？
这分歧的出现，是乃崇敬之心与利弊权衡的双重作用使然。
起初，大家顾惜颜面，手段尚且停留在“众所皆知，抗倭之战尤为凶险，还是让我留下罢”诸如此类的自告奋勇、身先士卒的彰显美好品质的层面之上——
但很快大家便发现，没人吃这一套，你敢自告奋勇，我便视死如归，你情真意切“谦让”回京的机会，我直接掏出写好的遗书，含泪托你务必转交给我那身在京师的老母亲——
如此久久“谦让”不下，大家逐渐演不下去了。
暗斗开始转化为明争，眼看此事便要被敲定下来，众人心急如焚之下，只能找到了肖旻面前。
肖旻的大帐中，此刻聚集着一堆武将和教头，有人说自己无父无母无牵挂，最适合留下打倭军；
有人说自己擅长泅水，连十年前从河中救下了邻居家的二蛋这种光辉履历都摆了出来；
还有人分外有底气地说，自己曾跟随宁远将军参与了汴水之战，此乃实打实的水战协作经验。
“……”
看着吵翻了天的武将们，肖旻坐在那里，露出了一丝苦笑。
就没人觉得，这对他而言是一种伤害吗？
见得肖旻神情，有武将反应过来，连忙解释道：“肖主帅，您别误会，我们没有别的意思！”
肖旻：……还要怎么有别的意思？
有别的意思也很正常，毕竟他本人也有那个意思。
他此刻只恨自己身为主帅之身，这身份禁锢了他，令他无法随心所欲。
但凡他有一丝选择的余地，他又岂会有不加入大家的可能？
一片激烈的竞争中，此刻在场的人里面，白校尉平静的很突出，他面色淡然地站在那里，像是一朵遗世独立的莲。
他身为只管着百人的小小校尉，原本是不拥有说话的资格的。但当初常岁宁击杀徐正业时，白校尉全程在侧，立下了大功，现如今只待肖旻回京，待全军将士论功行赏之际，一个八品将军职是跑不掉的。
功劳在此，又是宁远将军身边的红人儿，因而，此刻说两句话自荐一下，还是可以的。
但白校尉不说，不投身于竞争之列。
没别的，盖因太得宁远将军青睐，一不小心，已被私下内定了。
如白校尉一般被内定的人还有不少，大多是跟在常岁宁身边，出生入死之下已经有过磨合的，此也是为了战事而虑，虽说明面上不合规矩，但有肖旻在，便也不难安排。
在场之人，凡是看起来如莲般清净出尘的脸庞，有一个算一个，皆是被内定的。
看着争破了头的众人，宛若白莲的白校尉，和气地同肖主帅出谋划策：“手心手背都是肉，主帅若想要一碗水端平，不落下埋怨之辞……属下倒是有个公正的法子。”
听着这“属下”二字，肖主帅心中一阵钝痛，对方跟着宁远将军捡功劳，再见面时，倒不知谁高谁低了。
肖主帅压下红眼病发作的恶念，侧耳倾听了白校尉的提议，并且将其采纳。
于是，当日的大营之中，出现了这样的一幕——
“中了，我中了！”
有人抓着手中写有“常”字的字条，哈哈大笑，欣喜若狂，颇有范进中举之风仪。
是了，白校尉那个公正的提议，即是抓阄，去留全凭运气。
抓了空白字条的，纵然心中颓然不甘，牙都咬碎了，但也很快做好表情管理，来到肖旻身侧，其中有武将不以为意地哈哈一笑：“去留都好！都好！”
同样也在强颜欢笑的肖旻看在眼中，只觉对方圆滑的叫人心疼。
无论如何，分歧总算被压下了，一切落定后，便到了肖旻率军归京之时。
大军动身的前夕，近日忙得脱不开身的常岁宁，依旧亲自来了军中相送，为一众一同出生入死过的将士们践行。
常岁宁刚与江都官员们议完事，便带着何武虎等人骑马赶了过来，身上穿的还是官袍，只是摘下了官帽，浓密的发髻只以一支白玉簪挽在头顶。
听闻宁远将军前来，营中将士们大多激动惊喜。
相较于民间百姓对常岁宁那些神乎其神的事迹追捧，他们对常岁宁的推崇，要来得更加扎实牢固。
宁远将军的事迹，距寻常百姓很远，但离他们很近。
此前他们跟随李逸之时，战事进展不利，军心消沉，被迫内斗，是这位横空出现在常大将军身侧的少年女郎，扭转整合了局面。
而后便是整肃军纪，改换练兵之法，又带着他们打了一场又一场胜仗，乃至在极短的时间内布局截杀徐正业，取得大捷。
这些不是传说，是真实发生在他们身上的事情。
他们能得以平安归京领赏，很大程度上得益于宁远将军。
此刻，无数目光堆砌之下，让那个绯袍女郎在这本该以男子为尊的沙场之上，立于了有别于常人的崇高之处。
常岁宁带来了那几坛御赐的风知酿。
江南能够平定也好，她的显赫功业也罢，皆非她一人所建，而是众将士们共同交付血肉性命博来的结果。
她拎起一坛酒，拔下酒塞，先敬了战死的同袍亡魂。
泼天的酒香在灼灼晚霞中翻涌着，卷着晚风，于这天地之间，冲开了一条慰藉亡灵的远途。
常岁宁拎着空了的酒坛，与肖旻一同望向远处天际。
余下的五坛酒，常岁宁令人倒入了井中，军中将士，无分高低上下，皆共饮此井水。
井水冰凉甘甜，入口酒香仍存，前路迢迢，再见之期未定，而他们将永远铭记这碗践行酒。
放下酒碗之时，有许多将士忍不住红了眼眶。
此情此景下，常岁宁也破例饮下了这碗酒。
喜儿心中忐忑，虽说此酒是混进了井水中，厨娘炖鱼时放的都比这多，但女郎的酒量浅到骇人听闻，由不得她不怕。
为稳妥起先，喜儿又去舀了碗热汤来，试图再为自家女郎冲淡一下。
然而热汤舀了回来，一转眼便不见了自家女郎，喜儿一路打听着，寻过去，一眼便瞧见了自家女郎拎着长刀，已和肖主帅打了起来！
喜儿手中一抖，汤碗“啪”地一下砸落，赶忙奔上前去，急忙问围在一旁的阿澈和何武虎：“……你们怎都不拦着女郎！”
“拦啥呀！”何武虎的视线紧紧盯着那正过招的二人，目不暇接地道：“将军这是和肖将军切磋刀法呢！”
喜儿闻言这才稍放松一二，又不禁思索，所以……女郎但凡喝了酒，甭管真假，必须得与人打一架吗？
此前，就徐正业是否会前往洛阳之事，常岁宁曾与肖旻打赌，肖旻彼时道，若他赌赢，便请常岁宁为他指点刀法。
结果自然是肖旻输了。
幸而这刀法，到底是指点上了。
收刀之际，肖旻已是大汗淋漓，然而目色通透，已有了悟之色。
常岁宁面上也挂着汗珠，将刀丢给阿澈，接过喜儿递来的帕子擦汗，倒觉得那晕乎之感散去了不少……嗯，酒量见长。
肖旻抬手与常岁宁抱拳，面上笑容痛快舒畅。
常岁宁含笑还他一礼，不远处已燃起了一堆堆篝火。
热风过耳，二人立在喧嚣之外，于这临别之际长谈许久。
肖旻再三与常岁宁道了谢，并拿掏心窝的语气说道：“……现如今外面风言风语无数，那些疑心将军有异心之言，简直是无稽之谈！”
昔日练兵也好，指点他及部将也罢，宁远将军都从不藏私，如此不吝于为朝廷培养将才良兵之人，何来异心？
面对如此信任，常岁宁默然了一下，而后心安理得地点头，拿手中的水壶，碰了碰肖旻手里的酒袋。
篝火燃得正盛之时，随着一声轰鸣，扬州城中各处，忽然有绚烂的烟花相继在夜空中绽放。
无数将士们皆抬首望去，一时皆陷于那盛大的灿烂之中，这个离开江都的前夕，注定是难忘的。
烟火绽放中，常岁宁上了马，同肖旻等人告别而去。
一行人马于夜色中疾驰，奔向那烟花璀璨之处。
很快，扬州城门守卫看清了那驶来的一行人马的为首之人，急忙行礼让行：“见过刺史大人！”
常岁宁穿过城门即下马，而后快步登上了城楼。
城楼之上，荠菜等在那里，见得常岁宁，抱拳行礼：“将军！”
常岁宁笑着与她点头，径直走向立在城楼上方的那道人影，在他身侧站定，与他一同看向城中仍在燃放着的焰火，笑着问道：“先生觉得悦目否？”
被荠菜带来此处的骆观临，看也未看她一眼，负手冷笑道：“铺张奢靡，何谈悦目。”
常岁宁并不生气，微微笑着道：“可是先生，扬州原本就该是这幅模样啊。”
骆观临闻言，负在身后的手，手指微微攥起，渐渐绷紧了嘴角。
是，昔日的扬州城是这般模样的，是徐正业毁了那样的扬州，而他也并不无辜。
“扬州本就不该惨淡淡，苦兮兮。”常岁宁身形微转，回头环视城外：“这样热闹的扬州城才是扬州百姓记忆中的模样。烟花奢靡，却有昭苏之气，那些迟迟仍不敢回迁的流民，见得今夜烟花，便知可以回家了。”
骆观临一时沉默着，却也下意识地与她一同看向城外方向。
这些时日在刺史府中，常岁宁并不过分禁锢他的行动，故而他也得以知晓外界的诸多消息。
甚至常岁宁会将每日定下的新举措，交由他“过目”，不管他看是不看，她每日都会让人送来。
而事实上，他都看了。
见微可知著，更何况她所行并非“微末”。
良久的沉默后，骆观临开了口：“我可否问常刺史一个问题？”
“先生只管问来。”
“常刺史，想做谁？”
常岁宁赞许地点头：“先生这个问题问得甚好。”
骆观临：“……”
哪里就甚好了？
这种答话前，先肯定对方一番的口吻，怎好似在哄三岁孩童开心？
“先生肯问我话，便是甚好。”常岁宁看着城外夜色，笑着道：“先生问我想做谁，我谁也不想做，只想做常岁宁。”
骆观临微皱眉：“……如此，常岁宁欲何为？”
“还未想好。”
骆观临：“？”
“所以请先生教我。”常岁宁转头看向他，眼神真诚地道：“先生教我如何做常岁宁，我便如何做常岁宁。”
这种“我很需要先生来教，才不至于误入歧途”的眼神，叫骆观临“呵”地笑了一声——满嘴谎话！
偏生对方又厚颜道：“先生这张嘴威震四海，还教不好我一个区区常岁宁吗？”
骆观临又凉笑一声：“在下可没这泼天本领。”
“先生不试试看怎么知道？”
骆观临：“我看常刺史心中分明早有所向，又何须旁人来教？”
“是，我本有道要守。”常岁宁转过身，面向城内漫天焰火，脸庞在忽明忽暗中隐现，声音也随焰火声起伏着，较之方才多了认真：“可单凭我一人之力，远不足以办到。这天下之大，如先生这般有才之士如群星璀璨，我欲聚群星之力，融会贯通，重列天地星棋之盘，为天下所用，使将崩之山河早日恢复秩序——”
“先生，这即是我所求之道。”
骆观临默然半晌，才又问：“那常刺史，是欲自立，还是另择明主？”
很快，少女平静坦率的声音在他耳边响起。
“若现明主，定当追随。”她道：“若无明主，我为明主。”
一道焰火在头顶夜幕之上轰然炸开，也使得骆观临心头大震，他一时不可置信地转头看向那毫无隐瞒的少女。
不是……她竟不是要扶持她父兄？！

第332章 有望不必再与阿点一桌
骆观临猛然意识到，自己之前对常岁宁有着天大的误解。
是，他曾将她粗略归咎为“类徐正业之流”，她也未与他掩饰过自己的“异心”，但他默认她的所作所为及所想，皆源于她身后的常家，而常家有常阔，常阔有亲子……
可现下他才骤然知晓，她真正想扶持的人不是她父兄，而是她自己！
她的野心如此之大，常阔知道吗？
倘若知道了，如此巨大的利益分歧之下，还能容得下她这个养女吗？
这突如其来的认知，叫骆观临下意识地竖起了天然的戒备，眼中更多了不掩饰的排斥之色，语气也变得更为疏冷，甚至有些讽刺地问：“常刺史可知骆某一贯反的是什么吗？”
“知道。”常岁宁坦然道：“骆先生反的是当今圣人，是女帝当政。”
她略咬重了女帝二字当中的“女”字。
这位骆先生，以往做御史时公开的言论也好，其笔下流传出的各类讽刺诗作与檄文也罢，其中都不曾掩饰过对女子为帝的驳斥与轻视。
骆观临拧眉：“那常刺史还敢在骆某面前如此宣称自己的野心，是唯恐骆某会答应常刺史的游说吗？”
摆出他最忌讳排斥的异心，天下何来如此蠢笨的游说之法？
“这正是我对先生的诚意，不想从一开始便蓄意欺瞒先生。”常岁宁看着他，从容道：“他们都有野心，我也并不比他们差，为何只因我是女子，便要遮遮掩掩、哄瞒欺骗呢？若连我自己也认为女子的野心拿不出手，不敢正大光明地认同自己，那之后又何谈让先生、让旁人来认同我？”
骆观临皱着眉，一时竟不知该如何接话。
“先生不愿看到女子当政，但先生同时也是心怀天下之人，如此，我也有个问题想问先生——”
“在先生心中，男女当政之争，与天下安危之间，二者孰轻孰重？”常岁宁问。
骆观临的眉心皱得更深几许，半晌，未有答话。
常岁宁又问：“若天下人，天下男子皆不如我，先生也要因为我是女子，而去转投那些不如我的男子吗？”
骆观临似听到了天大的笑话，终于开口：“常刺史固然有出色之处，但如此自大，是否太过天真了？”
天下人皆不如她？她初出茅庐，而今又见过几分天下？
他也干脆坦诚道：“我待女子，确有轻视之心！那是因为她们生来便不如男子，女子主阴，生性多疑善变，且她们不具备与男子相等的经历与眼界，便造就不出足以令天下归心的胸襟与手段！”
“是，明后固然有她的本领，她能坐在此处，足以证明她确有不输男子之处！可她的出身局限了她，亦不可否认她以女子之身行事多艰，有不得已之处，可她治下民生亦是多艰！此乃不争之事实！”
骆观临面色沉沉道：“她为了集权，枉杀了多少藩将？与士族争，更是两败俱伤！她一心弄权，使这天下分崩离析……而究其根本，不外乎是因她非要以女子之身称帝，倒行逆施所致！”
“可这天下分崩离析，非是她一人之过。”常岁宁的语气没有丝毫起伏，并不带感情色彩：“大盛国运衰退，战事频发，士族与新贵之争，粗略算来，自先皇在位之初便已有显现，如此，我便可以说，这一切实则皆是先皇无能之过吗？”
骆观临勃然大怒：“你……”
“先生休恼。”常岁宁的声音依旧平静：“许多时候，我常在想，若李秉被废之后由他人执政，或是当初便直接由他人继位，而非明后……当下之国朝局面，难道当真就能欣欣向荣吗？”
她认真问：“先生，不见得吧？”
骆观临欲反驳她小小女郎凭什么妄自推断国朝大局走向，但对上那双眼睛，不知为何，这否定之言一时竟说不出口。
夜风微燥，这话题也令人无法心静，可少女那双眸子却始终如水般沉静。
她道：“明后登基之前，大盛江山本已是满目疮痍。”
否则她当初为何会答应和亲呢？
不是她愚孝愚忠，是因为她比任何人都清楚，那时的大盛已经疲惫至极，又值国君与储君先后崩逝，如若北狄来战，内外必当大乱。
说到储君崩逝，她心中实则有一处心结在，那时阿效的确病去了，可她还在，她本可以继续做阿效，至少，为大局安稳而虑，“太子”绝不该立即紧随着国君离世……
但不知何故，阿效离世的消息，甚至在她还未来得及知晓之前，便已经传遍了朝堂。
那时，她疑心是她的母后所为，之后的事实也证明了明后的确有动机这么做。
但现下，常岁宁却不那么笃定了。
“那你可知，当初为何是李秉继位？”骆观临道：“是因为有明后的推动和准允！”
“彼时她明知李秉不堪大任，却仍推他登基为帝！事后可知，此乃她蓄意为之，为的便是借李秉在位期间，拉拢人心积蓄势力！而后再为‘大局’废除李秉，顺势掌权！”
“你可知李秉在位那数年，做了多少失德伤民之举？我道她以天下生民为代价，只为铺就自己的通天路，因而她不配为君，难道有错吗？”
“当然无错。”常岁宁看着逐渐激动的骆观临，道：“可是先生，她之手段，自古以来也屡见不鲜，一意孤行弄权伤民的君王比比皆是——然，我非是为她开脱，否则我何故也起‘异心’？”
“我只是认为，这一切与她是男子还是女子并无绝对的干系。”常岁宁道：“她不是最好的君王，却也绝不是最差的。”
“纵换作其他人来做这个皇帝，士族之争同样也会爆发，想造反的人也仍会伺机造反，没有这个名目，也会有其它名目。先生说她无法令天下归心，确然。可她做不到的，彼时或如今，李氏皇族中，有其他人可以很好地做到吗？”常岁宁问。
骆观临试图回答，却到底只是悲讽一笑：“若是有那样一个人，她怕也没有机会登基。”
比起方才的激动愤怒，此刻他的肩膀一点点沉了下去，垂落的眼帘闭上一瞬，悲凉道：“或许，自先太子殿下离世后，大盛的气运……便断绝了。”
闻得此言，片刻，常岁宁才继续道：“所以，先生并无道理将对当下时局的不满，皆归咎到明后是女子之身这个‘原罪’之上。她有不足，有过失，但这一切并非只因她是女子。”
“如今群乱起，各处也多抓住了女子之身这个‘缺陷’，对明后口诛笔伐。可归根结底，这些声音大多是为了聚势而扯起的幌子而已，为利益故，自然要大肆宣扬，但骗骗世人且罢了，若因此也令自己陷入盲目的偏见之中，岂非得不偿失？”
骆观临听到此处，眼中明暗不定。
“我说这些，无非是想告诉先生，女子之身从来不是为人的缺陷，也断不会是成大事的缺陷——”常岁宁最后道：“若先生认为言辞无力，我会以事实行动来证明。”
骆观临定定地看着她。
“先生便给我三年时间。”常岁宁道：“若三年之后，先生仍坚持己见，或于大局中另得明主，我会亲自送先生离开，绝不行纠缠之举。”
“若先生想隐居，我则为先生觅一处山水田园之所养老。”常岁宁认真道：“若先生仍存死志，我便为先生择一痛快的死法儿，再为先生选一处可福泽子孙的风水宝地妥善掩埋。”
骆观临听到最后，眉心一阵狂跳——他倒要多谢她的贴心了？
“这世间事瞬息万变，一缕风可动一叶，一人之念，可改眼前寸局，千人万人之念，未必不能撼动天下大势。”常岁宁真诚地邀请道：“若先生当真对过往有愧，对大盛江河衰败之势仍存不甘，便请先生与我试着同行一段路吧。”
此刻，烟花燃放已缓，只有零星几朵散落天幕。
骆观临此时看着那双坦然而无拘的眼睛，竟觉其中蕴藏着无限未知的可能。
在无边长夜之中，未知实则意味着希望，至少它代表着或许还有其他生机。
他竟在一个十七岁的女郎身上，看到了这种未知。
骆观临心情复杂难言，此一刻，他很难不遗憾地想，对方为何不是个男儿，为何不是个李家男儿。
“先生不用急着回答我。”常岁宁道：“我还为先生准备了一份厚礼，待先生看罢之后，再与我答复不迟。”
厚礼？
骆观临看着她。
但常岁宁未有明言，只是一笑，道：“时辰不早了，我让人护送先生回去——先生亲眼见到之后，自然知晓是什么了。”
她将要说的说罢，便不再多言，与骆观临抬手一礼，即先行一步，离开了此处城楼。
骆观临看着她的背影，不屑地嘀咕了一句“故弄玄虚”。
常岁宁策马回到刺史府时，已进二更。
常岁宁回到居院，吩咐阿稚将书房里的那只竹筐抱去卧房，自己则抬脚去了耳房沐浴洗漱。
待常岁宁披着湿发从耳房出来时，阿稚已将那只竹筐放到了榻边。
筐内无第二样东西，全是各处送来的书信，一天天积攒下来，常岁宁一时无暇过目，便攒了这些。
要紧或涉及公务的信件，早已被姚冉挑拣了出来，这些大多只是贺信，或是淮南道各地方官员送来的，或是来自京师熟人。
熟人之中，常岁宁看到了姚夏吴春白她们的，也看到了乔家送来的，还有胡焕等人的。
也有崔琅的，如今身在清河的崔琅自然是单独来信，信上对她任江都刺史之事甚是激动欣喜，庆贺的话说了一箩筐，诉苦的话也说了不少，关于如今在清河的日子之艰苦，很是倒了一番苦水——
用崔琅信上的话来说，他的命苦到熬一锅黄连水，那黄连水都要自愧不如地从锅里出来，换他进去躺着冒泡。
人类的悲喜不是那么相通，他那看信的师父，此刻打了个呵欠。
常岁宁将崔琅这封泛着苦涩气味的信放到一旁，想着明日抽空给他回一封信，稍作宽慰一二。
继而又去筐中翻找，翻到最后，翻出了一封来自崔璟的。
手中拿着崔璟的来信，披发盘坐在榻中的常岁宁发了会儿呆。
她在想，她似乎好一阵时日未收到段真宜的来信了，魏叔易的也没见着……
魏叔易不写信，倒无可厚非，可段真宜这个碎嘴子，究竟是如何忍得住的？
常岁宁思来想去，想不到第二种可能。
这世间除了怕鬼，只怕是没第二件事能捂得住段真宜的嘴。
而除了怕鬼之外，大约还掺杂了心虚——毕竟段真宜在她面前说过太多大话，吹破的牛皮这一竹筐也装不下，而今疑心她是正主，心中难免正在经受着一番酷刑。
不着急，反正受刑的人不是她。
道德底线不详的常岁宁，心安理得地去拆看崔璟的信。
这些信的来处，数北境最远，他来信时，尚不知她已任江都刺史，但已在提早恭贺了——二人身为秘密盟友，这点默契还是有的。
除了恭贺之言，便是些简短的问候，以及寥寥数行关于北境及她阿兄的现状。
看着这张字迹赏心悦目，却分外简洁的信纸，常岁宁无端有些遗憾自己带走了元祥，否则说不定今日还能有些废信可看——倘若眼前这信上之言，也是经过字字斟酌的话。
信太短，常岁宁又看了一遍，而后干脆让喜儿取来了纸笔，就这么坐在榻上，在小几上铺纸，给崔璟写起了回信。
她在信上言，既已叫人数千里跑这一遭来送信，往后信上之言，大可多多益善。
遂以身作则，细说了一番江都事。
末了，又重点提及了今晚的新发现:【或是人逢喜事，吾酒量竟见长，待再见时，或有望不必再与阿点一桌。】
榻侧，半支开的窗棂外，夏夜的风送来清辉月色，洒落在笔下字里行间。
……
另一边，被荠菜“护送”回住处的骆观临，已见到了常岁宁口中的“厚礼”，他大感意外之下，一时不禁惊怒交加。

第333章 人生四大按不住
这份礼的确很厚，厚到囊括了他家中三辈……他母亲，他妻子，还有他一双儿女！
看着站在堂内，身上还背着包袱的家人，骆观临犹在震惊中，已被他那老当益壮的六十岁老母亲，“啪”地一巴掌扇在了脸上！
“母亲！”
“祖母！”
骆观临的妻女，惊呼着赶忙将骆母拉住。
“你这孽障！”骆母红着眼眶，咬牙骂道：“……家中上下当真以为你已经死了呢！”
骆观临跟随徐正业谋逆失败，自焚于江都的消息早已传开。
“母亲，你们怎么……”骆观临脸上火辣辣地疼，一时顾不得说其它，目色沉沉道：“常岁宁竟将你们掳来此处……我去寻她！”
嘴上说得百般好听，到头来却拿他的家人来胁迫他！
她怕不是属狗的，生着只狗鼻子……他早将家人族人统统隐蔽安置了，竟还是被她寻着了！
“你给我站住！”骆母将人喝住。
骆观临脚下一顿。
骆母甩开儿媳和孙女，三两步上前，一把抓住儿子的胳膊，用力一拽，将人扯了回来，指着鼻子就骂：“……你说说你，放着好好的日子不去过，偏学人去造反！你自顾反天反地，可曾顾及咱们骆家上下半分！”
“母亲，我……”
“别同我说什么安置不安置！”骆母截断儿子的话：“你当真以为将族人藏起来，他们便会感激你了？人家原本安安生生地活着，却因你一人之念，被迫背上反贼之名！”
“如今族中就连五岁稚童，都知晓二房的叔公是个害人害己的孽障！”
“你倒是说说，族中究竟哪里对不住你了？辛辛苦苦供你入仕为官，你却做出这等恩将仇报的恶举来……你究竟发的哪门子疯！”
“你可知这大半年来，我们娘几个过的都是什么日子？哪个族人不是一日三顿地戳着你的脊梁骨骂！”
“你倒好，你离得远远的，跟着那姓徐的反贼在外头发狂快活……族中那些个冷眼刁难，全叫我们孤儿寡母替你受着了！”
“……”骆观临看着眼前依旧泼辣彪悍，一头发髻却几乎全白了的母亲，一时说不出半句反驳的话来。
骆母说着，一把拽了孙子过来：“你睁眼看看，泽儿他今年刚满十五，正是读书上进的年纪，却因为你这个谋逆的父亲，被迫躲躲藏藏不敢示人！”
老太太推开孙子，又将孙女拽到面前：“你再看看溪儿……她本已到了议亲的年纪，只因受你拖累，险些被族中送与八十岁的老壳子做妾！”
十八岁的少女潸然泪下，虽然祖母擅用夸张手法，对方只有五十，但总归是个老壳子没错了。
骆观临震怒难当：“他们怎么能……”
“怎么不能！”骆母骂道：“这还不都是你做下的孽！”
“若非母亲死命拦着，族中还有几个心软的，溪儿当真要被送去做妾了……”骆妻柳氏垂泪道：“但也没几日，忽然有一群乱匪杀了过来，族中被洗劫一空，人也险些都死在乱刀之下……”
骆观临瞪大了眼睛：“青州怎也会乱成这样……”
“现如今哪里有不乱的……”柳氏流着泪，补充一句：“徐正业之事后，各处都在趁乱响应。”
她性情贤淑温良，迄今没有半字埋怨之言，但只这一句，便又狠又稳地扎在了骆观临心头之上，好似一支回旋的利箭正中心口。
柳氏又道：“本以为拿钱消灾便罢了，可那些乱匪洗掠一空还不够，转头又要带走族中年轻的娘子们！”
乱世中，人人皆难，而柔弱女子只会更难。
十五岁的少年骆泽，红着眼睛颤声道：“族中不肯依从，三叔和几位堂弟，就这样死在了他们刀下。”
骆观临脚下一颤，面色顿时惨白。
柳氏：“我和溪儿都被那些乱匪们绑走了……若非是常刺史的人及时赶到，中途将我们救下，今日又何来机会再见到郎主？”
骆观临怔然抬眼：“夫人是说……是常刺史她救下了你们？”
“那不然呢！”骆母趁着这间隙，回了些力气，此刻又得以继续骂道：“……若不是常刺史，我们早见阎王了！”
“常刺史又岂止是救下了我们和族人，人家还救下了你呀！”骆母怒其不争，含泪道：“你是谁呀，你是那本该杀千刀的反贼！人家常刺史那可是豁出了命在保你！”
“你做下如此错事，原本还何来回头的机会？是常刺史将你从歧路上拉了回来，能遇到常刺史，那是你几辈子修来的造化！你不说千恩万谢，做牛做马，反而还梗着脖子同人家较劲……我怎就生出了你这么个不识抬举、忘恩负义的东西来啊！”
骆观临拧眉：“母亲究竟都听到了些什么？”
那些人带他母亲来的路上都在说些什么？
“我听的可多了！”骆母一手叉腰，一手向堂外挥摆着：“外头都在说常刺史力挽狂澜，杀反贼，平定江南！那是整个淮南道的大恩人！”
“寻常百姓尚知感恩戴德，你呢？书都读进驴肚子去了？！”
“你既没死，还有一口气在，就给我把这口气撑住了，在常刺史手下好好帮人做事！说不得也能给族中谋条出路，尚还有赎罪的可能！”
骆观临叹气：“母亲，此事儿子心中自有分寸……”
“你有分寸？”骆母好似大吃一惊：“你都跟着徐正业造反了，你同我说你有分寸？！”
骆观临：“……”
“你还当是从前呢？从前骆家固然是你的一言堂，可你犯下如此滔天过错，这一家之主，如今也该换个脑子干爽的人来当了！”
显然，骆母口中“脑子干爽”之人，正是她本人。
此刻她不由分说地拉起脑子灌水潮湿发霉的儿子：“走，现在就随我去见常刺史，同人赔罪道谢！”
“母亲！”骆观临无可奈何地将手臂抽回，看了眼堂外，压低几分声音：“这件事没您想得那么简单……这常岁宁实乃狼子野心，与徐正业并无二样！”
骆母短暂地愣了一下，立时道：“那岂不正合你胃口？你只当旧的不去新的不来便是了！”
“……”骆观临眉头一跳：“同样的错路，儿子不想再走第二回了！”
“说得好似你有许多路能选一样！”骆母道：“人家说杀徐正业就杀了，便说明本领远在徐正业之上，徐正业你都愿意跟着，怎换了个能耐的，你偏还挑拣上了？怎么，难不成你有那恋蠢的癖好？没生得那一脸败相的便不屑要？”
“母亲啊……”骆观临听得头痛欲裂。
他承认，他这张嘴能做到御史，多少是得了母亲的另类蒙荫。
“穿鞋时你且敢胡作非为，如今光着脚了，还怕什么！”骆母越说眼睛越亮：“且常刺史同那徐贼哪里就一样了？徐贼可没有半声仁名，他那是实打实的造反，过街老鼠罢了！纵然人家常刺史真有点什么想法……那也是顺应天意民意！”
这毫无原则的话，让骆观临束手无策。
“儿啊，这非但是报恩，也是咱们骆家最后翻身的机会了！”骆母再次抓住儿子的手臂：“快随母亲磕头认主去！”
“母亲！”骆观临站在原处不肯动弹，声音这次重了许多。
骆母看着这头拽不动的倔驴，眼神一点点沉了下去。
心乱如麻的骆观临不敢与母亲对视，将头偏至一侧。
堂内有着短暂的寂静，气氛凝结，一时无人开口说话。
此处院子不大，守在院外的荠菜和另外两名娘子军，支着耳朵在夜色中大眼瞪小眼。
同样支着耳朵的，还有遛弯儿经过的归期——怎么没声儿了呢？
性子不安分的归期，在玄策府时，便是出了名儿的爱凑热闹，此刻没了声音可听，抬起马蹄就要往院中去，想去催一催。
荠菜赶忙将马拉住——听热闹凑到人家跟前去听，那可就不礼貌了啊！
然而，归期哪里又是荠菜能够制住的，马儿刚要不满地挣脱而去，动作忽而顿住，耳朵高高支棱着，一双铜铃般的大眼睛盯着堂中方向。
堂内有更热闹的声音先后传了过来，远胜方才。
“好，好，好……”骆母连道了三个好字，一声比一声更沉，她失望至极地看着儿子，道：“听说常刺史当初找到你时，你正欲自戕……横竖你不愿报这个恩情，我也早无颜面苟活于世。”
说着，她撒开了儿子，自袖中掏出一只瓷瓶来：“你不是要寻死吗，我这儿恰有些砒霜，今日咱们就一块药死在这儿得了！还能有好心人帮着收尸，总好过在外头落个死无全尸的下场！”
“母亲！”骆观临大惊失色，伸手去夺她手中已经打开的瓷瓶，二人争夺间，药粉飘洒。
“夫人，快帮我拦住母亲！”
“郎主，我先行一步……”柳氏从包袱里摸出了一把剪刀，含泪闭上眼睛，就要刺向心口。
骆观临目眦欲裂，此时骆母手中瓷瓶被打落，滚远摔了个粉碎，他遂奔向妻子，阻拦间，二人踉跄摔倒在地。
骆观临还来不及松口气，一转脸，只见女儿不知从何处扯出了一团白绫，哭着踩着椅子就要将白绫悬到梁上去。
骆观临眼前一阵发黑。
一片哭声中，女儿认认真真系着白绫，妻子还在挣扎，母亲吞砒霜不成，哭着扑倒在地，又要伸手去够从妻子手中飞出去的剪刀。
骆观临只能又去抱住母亲，但母亲的力气远比妻子要大，他几乎要制不住，见女儿已将白绫系好，只能喊道：“泽儿！快，快拦下你阿姊！”
一片混乱中，样貌秀气的少年不为所动，他绝望凄然地闭上眼睛，一滴泪滑落，口中一字字缓缓成诗。
骆观临要疯了：……这个时候做什么诗！
眼看那白绫就要套上女儿的脖颈，骆观临别无他法，唯有扑上前先抓过那把剪刀，边急声道：“泽儿听话！帮我按住你祖母！”
少年默然地看着在地上扑腾耸动着的祖母——按？他按得住吗？
打挺的鱼，炸毛的驴，过年的猪，眼前的祖母……人生四大按不住，莫过于此了。
好不容易将女儿抱下来的骆观临，眼看母亲爬坐起身，环顾四下，不知要就地取材折腾出什么新死法，而妻子又接力踩上了女儿方才踩过的椅子……
从未如此无助过的骆观临，唯有无力地喊道：“……来人！快来人！”
他在喊救命，在为自己喊救命。
很快，以荠菜为首的几名妇人快步跑了进来，迅速控制住局面。
精疲力尽地扶着桌角的骆观临，脑子嗡嗡作响间，只觉自己幻听到了马蹄声，一转脸，正对上一张兴致勃勃的马脸，正甩着尾巴东看西看。
骆观临：“……”
“……青花娘子休要拦我，有子如此，我实在没脸活着啊！”瘫坐在地，被一名妇人抱着的骆母哭着道。
她口中的青花，便是此刻抱着她的妇人，也是此番接她前来的娘子军中的一个，是荠菜的得力部下。
青花此刻宽慰道：“孩子得慢慢教，不能心急……”
骆母哭诉间，抽空看了儿子一眼，见他耷拉着脑袋不吭气，遂提高了音量：“我无颜见常刺史！”
说着，猛地挣脱青花，爬向那洒了一地的药粉，拿手抓起来，就要往嘴里送。
“母亲！我答应！”骆观临重重叹息着，定声道：“我答应您！”
且罢了，横竖如今他也没有第二个选择。
三年就三年……三年之后，他便带着家人离开！
混乱止息，堂中只剩下了微弱的哭泣声，骆母被扶起身之际，朝荠菜和青花挤了挤眼睛。
骆泽微转身，面向堂外，悄悄松了口气。
总算演完了。
这场戏是祖母排的，母亲和阿姊都有较重的戏份，但祖母嫌他爆发力不够，扛不起动作戏，故而便安排他吟诗烘托气氛。
祖母说，只要这场戏顺利演完，他们便可以在江都安身立命，得到那位常刺史庇护了。
那位常刺史……究竟是个怎样的人呢？
据说她只有十七岁，却屡立奇功，还有人说她英气不凡，雌雄莫辨……想来，该是个十分威武的女郎？
次日清早，少年骆泽有了答案，所见与所想，却是天差地别。

第334章 克主、旺主
天色不过初放亮，骆观临便被家中人从床上扯了起来，为去见常刺史而更衣梳妆打扮。
一则，骆家人觉得，常刺史今年到底不过十七岁，这般年纪的小姑娘哪儿有不爱美之一字的？
对此，被按在铜镜前的骆观临不禁头疼道：“……她本也不是什么寻常的小姑娘，喜好岂会与寻常人相通？纵有相通之处，又岂会通到我身上来？”
他都这把年纪了，再美能美到哪儿去！
骆妻柳氏看着镜中丈夫那张“半老徐娘”的脸，轻点头：“这话倒也不假……”
按说，这般年纪的小姑娘，眼中之美，必然是少年儿郎……
柳氏想着，微转头，看向一旁十五岁的儿子。
骆溪也下意识地看向长相秀气干净的弟弟。
骆观临从镜中窥得母女二人神情，眉心一阵狂跳：“……胡闹！”
他严令喝止道：“我儿才不做以色侍人之事！”
“……”原本还没太懂母亲和阿姊为何齐齐看向自己的骆泽，闻得此言，白净的面孔霎时间便红透了。
“谁说要以色侍人了……”柳氏回过神来，才轻声说道：“妾身为郎主仔细梳妆，更多是为了替郎主遮掩原本形容……”
谁叫她的丈夫是“自焚而亡的反贼”呢。
已经“亡故”的人，大白天出门，当然不好以真面目示人。
骆观临自然也知晓此一点，只能耐着性子让妻女拾掇自己。
但随着时间的推移，看着镜中的自己，骆先生渐有些坐不住了。
将他留了近二十年的短须刮得一根不剩，姑且罢了，又将他的粗眉改为细眉也不说了，可……这粉敷得当真不会太过假白吗？
且他肌肤干燥，离近了瞧，甚至还卡粉了！
“好在父亲生得并无太过显眼之处……如此一来，应当差不多了吧？”洛溪迟疑着提议：“不然，再给父亲脸上点颗痣，拿来更好地混淆视线？”
“点什么痣？休要胡来。”骆母走进来，见着“花枝招展”的儿子，语气不赞成地道：“不妥不妥，此地无银三百两……快快洗掉！”
骆观临紧皱的眉心微松——总算有人为他发声了！
为此，他可以稍加考虑原谅母亲昨晚对他的欺骗，至于他是如何识破母亲骗局的，说来多亏了那匹爱看热闹的马——此马不单爱看热闹，还很嘴馋，竟将母亲洒落在地的“砒霜”舔得干干净净……
他彼时吓了一跳，能在刺史府中自由行走的马，大约有些来头，若死在他这里，实在不是一桩美事。
就在他迟疑着问“是否要请兽医”时，却见那匹马犹未解馋，竟冲着身上沾着“砒霜”的母亲甩头喷气乞食，而母亲经过短暂的尴尬后，只是与他赧然一笑——
于是他沉默了。
心照不宣间，无人进一步去戳破什么，毕竟大家都很累了。
此刻，得了解救的骆观临起身将脸上的脂粉洗去，擦脸之际，只听母亲正教导妻女：“痣可不是乱画的，面相乃是一个人的风水……”
听到此处，骆观临还未觉得哪里不适，直到紧接着听母亲道：“画错了位置，克亲还是小事，万一有克主之嫌，那不是恩将仇报吗？”
骆观临：“……”
“胡子也刮了，戴上这个便是了。”骆母将备好的东西递给儿子，那是半张银制的面具，可挡去上半脸，只露出一双眼睛来。
骆观临看着被塞到手中的东西，只听母亲已在统一说法：“对外便道是样貌天生残缺，丑陋锋利，故不敢以全部面容示人。”
柳氏几人点了头。
而后，在一双双期待目光的注视下，骆观临默默将那半张名为遮丑的面具戴上。
如其女方才所言，她阿爹生着一张并不招眼的脸，没有太令人记忆深刻的特征，十年如一日的招牌胡须刮去后，又拿面具遮去了上半张脸，用骆母此刻的话来说，那便是——
“这模样到了九泉之下，纵是你阿爹见了，一时都瞧不出来你是哪个。”
除非是极熟悉的人近身交谈，才有辨认出来的可能。
骆母四人则未有过多掩饰，只做不起眼打扮——他们从未来过江都，至于京师，也只柳氏带着一双儿女曾短暂地呆过两年，幸而柳氏并不喜与人交际，那时姐弟二人也皆未满十岁，此时样貌长开，早已大变了。
至于柳氏为何只呆了两年，实是她家夫君那张嘴太爱得罪人，起初还只是骂同僚，骂朝政，待有一日柳氏察觉到了这个男人竟有了骂女帝的病征之后，遂以侍疾婆母的名目，连夜收拾包袱，带着一双儿女回族中避风头去了。
这一避便是七八年。
听闻夫君造反的那一日，柳氏脑子里比“完了”二字更先浮现的是“果然”——他果然整了个大活儿出来！
因而，于柳氏而言，如今一家人还能齐齐整整地走在一起，实是不幸中的万幸了。
“我儿如今太瘦了……”去见常岁宁的路上，骆母交待儿子：“往后要多吃些才行。”
从相见至今，骆观临终于感受到了一丝来自母亲的关怀，想到自己犯下的过错，不禁惭愧应道：“是，多谢母亲。”
“哪日能胖若两人了，说不得便可摘下这面具了。”骆母低声道：“且胖些好，瞧着喜庆，胖些才旺主！”
“……”骆观临听得心中不适：“母亲因何张口克主，闭口旺主？”
好似他成了个任人指点的物件！
“这有什么？”骆母瞪他一眼：“平日里瞧见了哪个娘子颧骨高矮，你们且还将克夫旺夫挂在嘴边呢，就兴男人讲究这些，还不许人常刺史讲究讲究了？”
骆观临面色憋闷，有心想问一句“母亲如今是怎么了，分明从前也不会这般与儿子呛声”，但因尚且还有些自知之明，便没有问出来自取其辱。
他这个反造的，把家庭地位彻底造没了。
如今他罪孽深重，毫无威信，失去了昔日族中地位与官身威望护体，往后被母亲指着鼻子骂，大约会成为家常便饭。
然而他堂堂大丈夫，岂能如三岁无知稚童般，动辄被母亲指点斥骂？他必须要找回一家之主的威信！
在此之前，他本人也未想到，彻底激发他重新发奋图强的动力，竟在此处。
存此心态，在踏入常岁宁的住处之际，骆观临甚至调整了一下面部表情，以让自己看起来不那么讨人嫌——这三年，他且当骑驴找马好了！
亦或是……他没准儿能说服常岁宁，与他一同共觅明主呢？
青花将骆家五口刚带到院中，恰遇得荠菜迎面走来，笑着道：“我家大人在后院练枪呢，还请诸位稍等片刻！”
不是立刻去通传，而是让他等着？
——骆观临下意识地心生不满，却又只能压下，在内心劝说自己：人在屋檐下，三年就三年。
荠菜请他们去堂中小坐，骆观临刚要抬脚，一侧的骆母上前一步，稳稳地踩在了儿子鞋上，边向荠菜摆手，道：“这可使不得，哪儿恩人辛苦练武，我们却安坐堂中的道理？我们就在此处等候常刺史便是了！”
被母亲死死踩着脚的骆观临惊诧于母亲的谄媚。
好在他们也并未在廊下等上多久，不多时，便见长廊的一端有人影出现，并着少女的说话声——
青花与有荣焉地向骆母道：“您瞧，那便是我们将军了。”
骆家人一时皆下意识地看去。
走来的一行人中，有少年抱着一杆长枪，两名侍女跟随，为首正说着话的是两位年轻的女郎，二人身量都颇高，一人穿着凤仙色襦裙，梳着双高髻；另一人穿着雪青色束袖细绸袍，乌发拿白玉簪束作马尾，身形若青竹，边走边拿棉巾擦着脸颊上的汗珠。
几乎只一眼，骆家人便能分辨哪个是常刺史了。
看着那道越来越近的身影，那身影的主人抬起一双眼看过来时，骆泽一时怔怔，原来……竟是这种“雌雄莫辨”。
一切女儿家的美好特征分明都未曾被刻意模糊，只因其周身气势像极了一位意气风发的少年郎。
二者矛盾却又极好地杂糅一处，成为了独一无二的气质。
总之，和他想象中的……很不一样。
“……那些盐商们，个个富得流油，他们嘴上说是全部家底，实则九牛一毛……常妹妹可不要对他们心软！”李潼话音落，跟着常岁宁看去，才瞧见有人等在前头。
骆观临隐隐听得“盐”、“心软”等字眼，正思索间，被自家母亲从背后推了一下，唯有走上前去。
常岁宁看着他脸上的面具，不禁一笑：“险些未能认出先生来。”
骆观临强忍着不自在，抬手向她一礼，选了个他正关心而又不那么尴尬的话题切入：“……常刺史在着手江都盐政？如今私盐贩卖之事非比寻常，万不可心软待之！”
常岁宁点头“嗯”了一声，边走边随口道：“先生放心，昨日刚砍了百十来个私盐贩的脑袋，一些送去盐场，一些送去各渡口，还有一些悬挂在了菜市街口，以儆效尤。”
“……”本担心她“妇人之仁”的骆观临，此刻有一瞬间，反倒有些质疑面前的少女会不会太残暴了些，但也只是一瞬间。
“我当然不会对他们心软，如今各地说是农者起义，但为首者十中之八九皆是私盐贩子出身，累得富庶身家，再以低价私盐出售给百姓，积聚民众造反——”常岁宁道：“嘴上喊着消除天下不均，却一路行烧杀抢掠之举，不知多少无辜百姓惨死在他们的刀枪之下。”
大盛对待私盐贩的处置向来极重，走私盐量超过一石，即可就地处死，更何况她令人拦截下的私盐数目惊人。
如今各处都在效仿响应起义，趁乱贩卖私盐几乎是公认的最快的积蓄势力的手段，以至铤而走险者一时剧增——
时逢乱世，他们贩卖的又哪里只是盐，分明是活生生的祸患之源。
而江都临近黄海，赋税收入大半皆来自盐业。想要重新盘活江都，将盐政抓在手中，便是顶紧要之事。
“乱时必用重典，稍有纵容，于祸源便如以薪投火。江都百废待兴，决不可再生半点乱状，我须让所有人知晓，这些私盐贩子也好，旁人也罢，凡敢觊觎江都者，下场皆如此。”常岁宁将手中擦汗的棉巾递给喜儿，边说道。
她也要让所有人都知道，江都的一切资源分配权，如今皆在她常岁宁手中，谁想来抢，便来试试好了。
片刻，骆观临才应声道：“现下是当如此。”
看着那说话间已走到面前的少女，耳边回响着那些杀伐手段果决的话，骆泽竟已不敢直视，骆溪也屏住呼吸，骆母面上笑意未减，眼底却又多了几分真切的敬重。
看着向自己行礼的骆家人，常岁宁和煦一笑：“想来诸位便是先生的家眷了，随我去堂中说话吧。”
骆家众人恭谨地应“是”，跟在她身后迈入堂中。
“与家人重聚，先生昨夜睡得可好？”跨过门槛之际，常岁宁明知故问道。
一夜未得安眠的骆观临不置可否：“……劳常刺史挂心了。”
骆母有些不满儿子的态度，悄悄拧了一把他的后腰，疼得骆观临轻“嘶”了口气。
常岁宁于心内欣慰喟叹——果然还得是血脉压制啊。
她这边刚坐下，骆母便带着儿媳和一双孙儿跪了下去，叩首道谢：“多谢常刺史救命大恩！”
骆观临也垂眸抬手，深深施礼。
无论如何，对方救了他家中人都是事实，母亲昨晚还说了，对方甚至妥善安置了他所有的族人——且母亲还补了一句，此妥善不是他那一种自以为的妥善，是真正可靠的妥善。
常岁宁令人将骆家人扶起，让他们坐下喝茶说话。
骆母再三笑着推拒，只愿站着。
喝茶哪里都能喝，她回去便是拿茶壶、拿水桶来灌都使得，怎就缺人家这一盏？这一盏茶若喝下去，便将自知之明给喝没了。
她这孽障儿子脑子进水未干，她这当娘的，若再不摆清自己的身份，真拿长辈贵客自居，一时不当紧，那日后呢？何来长久可言？
她看人准不会错，这位常刺史虽是个年少女郎，周身气度却很不一般，一看便是能成大事的……
儿子昨晚也说了，这是个有“野心”的，如此，她可得将这棵大树抱紧了才行呐。
当娘的不愿坐，孝字当头，骆观临也不好坐了，只有站着说话，他心中装着盐政之事，头一日“上任”，此刻便干脆接着往下道：“……如今私盐之所以在江都及各处盛行，除了私盐贩子趁乱猖獗之外，另还有一个原因，不知常刺史有无想过。”

第335章 好多钱呢
“想过。”常岁宁接过喜儿递来的茶水，边道：“是盐价。”
于百姓而言，盐是必不可少之物，于大盛朝廷而言，盐政盐税则是一项极大的财政收入，故而，食盐于上于下，皆关乎国朝根本。
大盛效仿前朝的官盐制，而又在前朝的基础上多次加以改良补充，但大致方向不变，同样是设立盐场，监管盐户制盐，朝廷从盐户手中购得食盐后，再卖给各大盐商手中，由盐商们负责售往各处。
而私盐贩子，便是那些越过官府，暗中向盐户拿盐、更甚是私自制盐者。
他们往往以低价将盐售卖出去，不单扰乱盐市秩序，触犯了朝廷的税收利益，因缺少监管，盐的品质有时也会出现参差不齐的情况——这且是时局平稳时的弊端，乱世时的私盐贩子扮演的角色，便又多半与动乱二字挂钩。
但又如骆观临方才所言，近年来私盐之所以盛行，并不单单只是因为私盐贩子的猖獗。
买卖二字，买字在前，先有买才有卖。
“自去年起，盐价一升再升，乃至居高不下，尤其是徐正业盘踞江都作乱期间，盐政更是乱象百出。”常岁宁喝了两口温热适宜的茶水解渴，道：“前日晨早我外出之际，在一个不起眼的早市小摊前买了一笼包子，其味甚淡。”
总有人买不起官盐，又不敢频繁偷买私盐，因而许多百姓便被迫选择淡食。
听常岁宁说起徐正业留给扬州的乱象，又听她说到微服上街买包子，骆观临沉默了片刻，心情说不上来的复杂。
再开口时，他正色道：“常刺史既有意整顿江都盐务，势必要与盐商打交道，当务之急，还需设法让他们尽快降低调控盐价，令盐市恢复平稳……常刺史可见过那些大盐商了？”
常岁宁摇头：“我不打算去见他们，我主动去求他们，岂不显得我这新任刺史太中规中矩，太好说话了吗。”
她放下茶盏：“我要让他们来见我。”
对上那双带笑的眼睛，骆观临这才明白，她之所以大张旗鼓地杀那些私盐贩子，并悬首级示威，不单是杀鸡儆猴，还顺便把“猴”的邻居也带上了。
“今时不同往日，我迟迟不去见他们，该着急的是他们。”常岁宁道。
太平时，这些把控盐市的大盐商们个个神气至极，但如今不同了，现下这世道，单是手中有钱可不够。
他们再富庶，但在兵祸临头之际，脚下稍走错一步路，手中的盐和金子顷刻便会化为乌有，那些一夕间消散的士族，便是血淋淋的例子。士族等老旧势力的崩塌，也让许多人被迫重新思考审视存亡之道。
而在经过徐正业的一番盘剥之后，仍旧能存活下来的江都盐商们，个个都是人精，看人下碟，见风使舵的本领自然不在话下，做不出、也没道理非要做出不见棺材不落泪的蠢举来。
他们这些时日也在私下观望着，起初在想——已知的是，这位以战功扬名，敢公然向天子要官的新任刺史，绝不是什么软弱可欺的软包子，且对方如今兼任抗倭元帅，手中攥着兵权，绝非只是个空架子。
但胜在年纪轻，经验浅……倒不知好糊弄否？
盐政之事，倒不怕她不懂，就怕她太懂。
然而耐着性子等了数日，并未等到对方提出想见他们的意思，对方让各行当选出一位话事人来各抒己见，却唯独“漏掉了”他们盐商……江都各行当里，纵然是加一起，哪儿有他们盐商紧要？他们的意见不重要吗？！
她到底懂还是不懂？
昨日斩杀百名私盐贩子之事传开后，有盐商已经开始彻底坐不住了——怕她太懂，又怕她一点不懂，只会乱杀一气！万一他们是秀才遇上兵呢？
王法？如今这接连易主的江都，哪儿还有什么健全的王法！
毕竟这新任刺史缺银子缺得狠，听说就重修商道之事，已经准备给宣安大长公主打一大摞欠条了……他们之所以知晓这些内幕消息，一则是因人脉灵活，二来嘛，便是常岁宁自己嘴巴不严了。
她就是要嚷嚷出去，就是要让所有人都知晓，她如今很缺银子，想银子想的要疯掉了——这就是前日清早她与一众官员议事时，当众感慨【诸位，我昨夜做了场梦，梦到天上下了好些钱，黄的白的都有，倘若是真的那该有多好】的缘故所在了。
彼时厅内有着短暂的寂静，他们大多为新任刺史的直白而感到不知所措。
这句过于直白的话，自然逃不过那些时刻关注着新任刺史态度动向的盐商们的耳朵。
一个军功起家，年纪这样轻，又没过过苦日子的人，万一缺银子缺急眼了，做出点什么来，那也很正常吧？
内有战祸横生，外有倭军觊觎，如今若还想在江都立足活命，还想在她常岁宁手底下立足活命，那还能怎么办？
什么是男是女，是老是少，如今谁手中攥着江都安危命脉，谁便是老大……那些企图轻视对方蒙混过关的心思，且收一收吧，想多了容易费命！
既然不再抱有侥幸，那便要尽早表态，漂亮话要趁早说的道理他们都懂，否则等刀架到脖子上，说再多也只能是遗言了！
于是，在经过一番紧急商议后，那些盐商们于昨晚表了态——
“昨晚那些盐商，给我送了一张单子来。”常岁宁道：“许是昨日让人送那些盐贩子的首级去往各处时，不慎经过了他们家门前，把人吓着了，竟大半夜地来送单子。”
骆观临：“……”好一个“不慎经过”。
骆泽听得后背有些发凉，这个“不慎”，还怪瘆人的。
“他们体察江都重建多艰，自愿慷慨解囊，以助江都早日渡过眼前之困。甚至有人允诺，愿捐出全部家底。”
常岁宁说着，让喜儿取了单子来：“请先生过目，好多钱呢。”
骆观临接过那张单子，看罢上面一笔笔不菲的数目，再抬眼看向坐在椅中的少女时，眼神略有了些变化。
她未费吹灰之力，甚至连那些盐商的面都没见，就让他们在短时日内主动掏出这么多银子来……的确有些手段。
而这么多血都放出来了，同意调控盐价，便是捎带着的事了。
骆观临深觉，对此时的江都上下而言，手段已无所谓对错高低之分，只要能稳住秩序，让这片土地上不再出现动乱与杀戮，便是她的本领。
骆观临欲言又止间，只见那少女朝他一笑：“骆先生想夸我，夸便是了。”
好似被一眼看穿心声的骆观临：……现在不想了！
一直未有插言的骆母正要代儿夸主之际，阿澈从外面走了进来，通传道：“女郎，王长史来了。”
常岁宁：“快请进来。”
王长史刚步入堂中行礼，便听常岁宁拿分享喜事的口吻道：“长史来得正好——”
她将盐商们的举动说了，又让王长史也快看看那张单子上的数目，一边感叹道：“不枉我每日都在叫穷，叫穷真的有用，天上当真下银子了。”
王长史惊喜地从骆观临手中接过那张单子，又不禁几分好奇地看着面前戴着半张面具的男人，及其身后四人——
王长史面上挂着和善有礼的笑意，斟酌着问：“不知阁下是……”
骆观临：……这个问题问的妙，最妙之处便在于他也不知自己“是谁”。
所以，他应当是谁？该以什么身份留在她身边？
定名分的时刻，就这样猝不及防地到来了，骆先生看向常岁宁。
常岁宁道：“这位先生是我特意请来的有识之士，日后便长居府中。”
王长史了然，新来的门客啊。
也是，刺史大人公务实在繁重，之后又要忙于战事，是该多养几个门客先生排忧解难。
王长史的语气便更客气了几分：“不知先生贵姓？”
骆观临负手不语，这个，他也不知道。
王长史心里有些犯嘀咕，什么都让主公来帮着答，这门客，戴着张面具，架子还怪大的咧。
常岁宁从脑子里随意揪了个字出来：“先生姓钱。”
这过于即兴的发挥，让骆观临在心中瞠目。
她脑子里只有钱是吧？
早知道，他方才便自己随机取一个了！
察觉到儿子的不满，骆母轻掐了他一把，钱这个姓好哇，多招财，多旺主！且死过一回的人，不就得图个吉利吗？
“钱先生啊……”王长史想了想，试着询问道：“先生可是出自吴兴钱氏？”
“正是正是……”骆母笑着点头。
骆观临：“？”
怎么就“正是”了！
怎么就当真带上吴中口音了！
殊不知，骆母虽未深思却有远虑——常刺史这般人物，日后门客必然众多，若没个正经来路，那必是会被遭人排挤，以致地位不稳的！
吴兴钱氏也是个大族，旁支众多，谁还能一个个去查问不成？
果然，王长史肃然起敬，又施一礼。
骆观临勉强还礼，心比肾都虚。

第336章 刺史府不养闲人
王长史想着都是自己人了，便拿着那张单子，问常岁宁：“既如此，那大人是何打算？”
“我亦无意赶尽杀绝，这些盐商们有过哄抬盐价之举，但也曾受徐正业之乱殃及，且眼下我还要靠他们平稳盐市。”常岁宁拿以和为贵的语气道：“我已让人请了他们今日前来详谈，到时我要当面多谢他们的慷慨之举。”
“可是……”王长史试着提醒道：“大人此前不是邀了各行当的话事人，今日来此相议吗？”
“是啊。”常岁宁点头：“待我道完谢，大家正好坐下一起议事，加上盐商，这不就齐了吗。”
王长史了然，妙啊。
刺史大人这是要当着各行当话事人的面，当众“表彰”那些慷慨解囊的盐商了。
“也不好空手道谢。”常岁宁想了想，站起身来，道：“诸位在此小坐吃茶，待我去备些谢礼。”
李潼也放下茶盏，跟着常岁宁一同离开，跨出堂门之际，好奇问：“常妹妹打算备什么谢礼？”
“自然是最能彰显我之诚意的……”二人说着话走远。
看着常岁宁的背影消失，骆母感叹道：“刺史大人还真是贵人事忙，无一刻清闲啊。”
这感叹中，又透出几分遗憾。
只有骆观临知道自家母亲在遗憾什么——大抵是她原本备下的那些拍马屁之言，没来得及派上用场。
“钱先生——”王长史唤了一声，见对方不为所动，又唤一声：“钱先生？”
骆泽在旁轻咳提醒：“父亲，长史大人同您说话呢。”
骆观临这才看向王长史：“……不知长史有何见教？”
这般语气叫王长史抬了抬眉，果然好大的架子。
王长史依旧笑意不减：“先生头一日来此，不如我带先生四处转转，熟悉一下府中事务，如何？”
骆观临依旧不冷不热，抬手道了声“有劳”，跟在王长史身后离开了此处。
于是两刻钟后，骆观临坐在了外书房中。
看着面前摆着的一大摞公务，骆观临心情繁杂。
起初一切还算正常，但转着转着，那王长史便带他转到书房里来了……
且给了他这样一堆并不紧要却耗时耗力的繁琐公务！
这个什么王仲元，方才说起出身经历，可知对方此前在京师时，一把年纪了也不过是个小小七品芝麻官，从前是连他的面都不配见到的……现如今倒支配起他来了！
真是岂有此理，他早食且还没吃呢！
一时间，骆先生想提升地位的想法变得更强烈了。
于是乎，忍耐着拿起一折公务翻看。
负手而去的王长史面上挂着舒适的笑意。
架子这么大，本领想必也不小吧。
他们刺史府可不养闲人，管他摆的哪门子架子呢，既然都进门了，那就得抓紧用起来了，可不能浪费。
当日，各商号行当受邀的话事人来到了刺史府中，无一缺席。
这一年来，各行生意皆受到影响毁损，他们急需官府介入，以便早日恢复正常通商；二来，得罪新任刺史对他们没有任何好处，既然受邀，便不得不来。
说到得罪新任刺史……那便不免说一说那些盐商了，不知怎地，这位常刺史此次唯独不曾邀请盐商前来，大家都在猜测，对方怕不是要拿盐商这最大的一块肥肉开刀。
虽说这些大盐商们平日里最是趾高气昂，仗着和官府一起做生意，上交的赋税最高，便自认比他们这些普通商人更高一等，在做人这块儿很不是个东西。于是，他们本也乐见这些盐商们倒一倒霉……
可商人地位本就不高，如今这般时局下，倘若这位常刺史当真是此等杀鸡取卵的角色，又难免叫他们觉得唇亡齿寒。
存此想法，一众话事人们在来的路上，便不免忐忑，为那些盐商、也为自己的后路感到担忧。
对前者的担忧，一直持续到他们被请入正厅，见到那些和厅中官员有说有笑的盐商之前……
所以……这些盐商们怎会出现在此处？不是说没请他们吗？
看着那些被厅内官员礼待有加的盐商们，众话事人们一时没能搞清状况。
一番寒暄施礼后，他们也先后落座，因常刺史还未到，大家便暂时“闲聊”着。
聊着聊着，一众话事人们才慢慢听出了端倪来……好家伙，原来这些盐商竟一声不吭偷偷捐了银子！
很快，随着一声通传，众官员们纷纷起身，一名身穿绯色官袍的少女在一行属官的拥簇下走了进来。
众商人连忙行礼。
那些话事人们，明显能察觉到，这位刺史大人待那些个盐商们，要更加客气和气一些，没办法，毕竟出了钱的，且是大钱，此乃为官者的基本素养，不是不能理解。
可……那他们呢？
看着那位刺史大人又令人向盐商们送上褒奖的谢礼，一众话事人们，只觉如坐针毡，空空如也的手都不知往何处放了，只能将愤恨之情转移到那些盐商身上。
原本以为对方被孤立，上一刻还在为对方的处境担忧，结果下一刻却发现对方已经偷偷走了后门、先一步登上了新任刺史的大船，因此在他们面前风头出尽，反倒将他们推入了尴尬忐忑的深渊……！
果然，这些搞盐的，心都脏！
做人这块儿，果真就不是个东西！
做出这种决定来，怎就不能提前和他们通个气儿？
察觉到空气中过于充沛的埋怨气息，那些盐商们心中一片冷笑——不如让那些盐贩子的首级从他们门前“路过”，再顺道滴上二两血试试……看他们敢不敢耗到第二日！
得益于这“出赃不均”带来的心虚，今日这场谈话，那些话事人们愈发没有底气可言，许多原本私下定好的条件，几次到了嘴边，都没敢张口。
待到天黑，一行人才得以陆陆续续地离开刺史府。
为首的江都第一大盐商蒋海，带着心腹账房上了马车之后，才得以拿棉巾擦了擦额头上的汗水。
这倒也不是吓出来的汗，后半场他也听懂了，对方只要蛋，暂时不杀鸡，因此他这只金鸡，便将一颗心勉强放回了肚子里。
这汗是因天气闷热，而他本就体胖，受不得热的缘故，此刻上了备有冰盆的马车，又端起凉茶一饮而尽，呼吸才匀畅了些。
蒋海放下茶碗时，看向那只长形锦盒，催促道：“快打开看看，她给的是什么……”

第337章 每字诚惠二十五万两
那账房先生拿起那只锦盒，打开前，先理智地分析道：“常刺史今日态度和善，看起来颇算得上称心如意了……想来，这匣中便断不可能是匕首利器、亦或是人之残肢等恫吓之物……”
试图用最理智的语气，掩盖住心底的不安，与诸多可怖的幻想。
毕竟对方是打仗出身的，毕竟昨日那些被割掉的盐贩子头颅，在他们门前滴了好些血……
万一对方觉得他们的态度尚且不够谦卑，还想再进一步威慑一二呢？
蒋海重重叹口气，冲账房先生摆手，示意他赶紧打开看看，是吉是凶，一看便知了。
账房先生小心翼翼地将盒子的锁扣拨开，上半身不觉往后微仰避去，将盒子慢慢打开一道细缝，眯着一只眼睛先瞧了瞧，没瞧出异样来，才将盒子彻底打开。
账房先生轻“咦”了一声，取出其内之物，是一幅卷起的宣纸。
蒋海看过去，而后伸出手，二人各拉住一端，将纸张在马车里展开来。
此一幅宣纸乃是全开五尺长宣，其上写着四个大字。
蒋海定睛，一字字念道：“慷慨之士……？”
展开的过程中，账房先生犹在设想，其上写着的会不会是什么暗藏杀机的言辞，现下得见这四字全貌，终于敢喘气了。
不单敢喘气了，他甚至因激动而有些哽咽了：“东家，这是夸赞认可啊……”
“这还用你说吗，你东家我也不是那不识字的白丁！”蒋海紧绷的肩膀也总算松缓下来，挤出了一丝复杂的笑意。
说来有些好笑，他堂堂江都蒋海，竟有朝一日会因为一个十七岁小女娘的四字“夸赞认可”，而生出劫后余生之感。
没法子，此一时彼一时，世事难测啊。
“阿爹在世时，总说我是个败家子，说我铺张奢靡，蒋家产业迟早要被我败光……那年，我只不过花了万把两银子，买了十八个绝色舞姬，他便当众给了我一耳光。”
蒋海喟叹道：“真该将阿爹活过来瞧瞧，什么才是真‘奢靡’……这区区四个字，可是花了我足足一百万两银子啊。”
说到最后，不禁露出肉疼之色。
账房先生出于职业习惯，也心痛地换算道：“四字百万两银，每字诚惠二十五万两……”
这是实打实的一字千金了。
蒋海反反复复地盯着那四个大字瞧，拿自我宽慰的语气道：“好歹这字不错……”
又看下角处的刺史大印：“倒别说，这个常刺史，倒也是文武双全的。”
然而左说右说，还是觉得肉疼：“字是好字，就是真贵啊。”
“是，除了贵，没别的毛病。”账房先生宽慰道：“东家得想，再贵它也没人命贵啊，只当花钱消灾了……”
这一百万两不是买字，是买命。
蒋海苦涩点头：“是啊，好歹她没要咱们的命，这一百万两她分明可以直接抢，却还好心送了咱们一幅字。”
这么一想，人还怪好的咧。
蒋海叹道：“倒不像先前徐正业，硬是杀空了好几十家盐商盐户，根儿都拔了。”
他之所以能在徐正业手底下扛下来，也是咬牙割肉放血，又到处托关系打点，这才算保住蒋家。
说来，他家中世代都是盐商，是常与官府打交道的，今次这种捐银之举也不是头一回。平日里哪里有灾情，他们江都盐商也都是出大头的，没法子，谁叫咱最富呢。
说到底，树大招风，这流水般的银子花出去，也都是为了买“字”，为了向朝廷买一个看不着的“好”字。
此次之所以格外肉疼，一则是因才被徐正业盘剥过，还没缓过劲来；二来是尚且拿不准这位常刺史的脾气，担心这百万两并不能一次消灾到位，往后若三五不时便来要钱，那谁扛得住？
“明天我得去拜拜菩萨……”蒋海将手中宣纸卷起，边叹道：“求菩萨保佑这位常刺史可千万别是一尊喂不饱也喂不熟的阎王爷。”
他将这幅纸双手放回盒子里，爱恨交织地道：“明日天亮就请城中最好的装裱师傅来……”
又改口：“不，回去就请，叫人连夜把它裱好！”
他要挂起来，哪里显眼挂哪里！
一百万两啊！
不能只是他们搞盐的肉疼！
……
次日，蒋海即将此匾悬挂在了总商号内，还请了舞狮锣鼓队又敲又吹，又放了炮仗，甚是隆重地整了个揭匾仪式，且给围观的百姓都散了“喜钱”，热闹程度好似在操办亲事。
其他盐商也纷纷效仿，看着高高挂起的匾额，整个人好似被安全感包裹着——谁还不是个慷慨之士了？
是了，他们捐的银子虽比不上蒋海，但刺史大人贵在一视同仁，他们得来的大字也皆为【慷慨之士】。
他们心中固然是安稳了，没得挂的人，却得掂量反省一二了。
而各处掂量的时间显然不会太久，从某方面说，这雪中送炭的先机已经被盐商们给占了，他们若再敢装聋作哑，那就当真是跛子唱戏——下不了台了！
从某种意义上来说，常岁宁先让盐商表态，也算得上是一种很隐晦的擒贼先擒王了。
是以，接下来数日，江都城中想做“慷慨之士”的商人越来越多，一张张捐银单子送入刺史府中，再换一幅大字出来。
刺史府，外书房中，骆观临眼瞧着常岁宁甩了甩发酸的手腕，只觉得那只手腕价值连城。
虽然真正论起值钱，这一整套流程下来，成本最高的，便是那些拿来装字的锦盒了。
一旁，姚冉和前日里被刺史府招募进来的吕秀才，一人拨着算盘，一人持笔记账，骆泽也跟着打下手。
握笔疾书的吕秀才，心中很是激动。
激动的原因有二，首先坐在这里便很值得激动了——和他同批前来应招的文人，还要经过层层筛选，而他却免去了考核，直接被常刺史拣了出来！
当时与他一起来的那些人，嫉妒的眼睛都要滴血了——而若是知晓他此时能直接进刺史书房做事，已领章表文书之职，那些人怕是要气得觉都睡不着了。
没法子，谁让他与常刺史相逢于微末之时呢？
咳，也不对，微末的始终是他，那时常刺史已是军中总教头了……彼时，常刺史令人寻了百人，从流民百姓再到他们这些文人，只为“代万民”书徐正业罪状。
想当初那封七十三日杀徐贼的檄文，他也是提供了一些创作思路的，包括鼓励常刺史加入一些“趁机壮大自身声名，以固人心”的巧思——
彼时，他还曾因待常刺史稍显谄媚，而招来同行文人不齿，但稍作思量后，大家又大多选择加入了他。
事实证明，他是如此地高瞻远瞩！
且他又是如此地乐于分享，就在昨晚，他已给彼时同样参与了檄文创作的同伴们写了信，邀他们同来、速来江都共事！
而第二个叫吕秀才激动之处，便在于他笔下的银钱数目了，他这辈子就没见过这么多的钱……且仍有源源不断的银钱在被抬入刺史府，单是外面清点的便有数十人，数不完，根本数不完。
所以说，谁说徐正业已彻底掏空了江都城的？
真正被掏空的从来只是穷苦百姓而已，这些富商们，依然肥得流油！
想到这些银钱将会被用在重建江都，抚恤民众等切实之举之上，吕秀才不禁觉得，常刺史此举，未尝不是一种很官方的劫富济贫。
且常刺史的劫富济贫，也称得上“盗亦有道”，翻看了江都往年商户赋税数额，整理了名册出来，谁是大户，便一目了然——
毕竟上行下效，各路说法乱飞，眼看这些大商户们“出钱自保”，小商户们也“不敢不从”，手中没钱的，只能去腾挪借用，也要捧到刺史府来。
但不在大户名单之上的，常刺史皆不曾收下。又让底下的人细致说清其中因由，给那些小商户们喂下了定心丸。
此刻，外书房中，众人各司其职地忙碌着，喜儿和阿澈将悬挂晾干的大字卷起，收入一只只锦盒中。
每只锦盒样式都相同，也不必担心弄混，横竖字也都是一样的，批量制作，更为省心。
常岁宁写的实在累了，坐回椅中歇息时，恰遇骆母和儿媳来送绿豆解暑汤。
汤都是绿豆汤，但盛给常岁宁的那一碗，骆母又单独放了两块黄冰糖，此举偏心的明目张胆，而在骆观临眼中却又不乏心机——母亲明明可以提前将汤分好，把冰糖提前给常岁宁放进去，可母亲偏要当面这么做……世故，真的太世故了。
这几日，母亲没少来送吃食，昨日里还做了家乡的卷饼，同样是大家分食，可常岁宁的那只饼格外地胖，里头裹着的菜和肉，都要将饼皮给撑破了……母亲就差亲自躺进饼皮上，把自己也裹进去了！
常岁宁对此自然看在眼中，实际上，这位骆家老太太不单精通人情世故，且口齿伶俐又头脑清晰，实也是个不多见的人物。单是忙碌于厨房琐事之间，有些可惜了。
骆母将汤分好后，就离开了，没有打搅常岁宁他们继续办正事。
常岁宁放下汤匙时，看着一旁那一摞锦盒，随口闲说感慨道：“从前在京师时，我还曾想过，若有朝一日穷得活不下去了，倒还可以卖卖字画为生，聊以养家……没想到如今竟成真了，只是没想到这字画生意做得这样大。”
骆观临：“……”
这生意是挺大的，毕竟是刀架脖子上强买强卖，它能不大吗？
“刺史大人这笔生意看似一本万利，却益在江都万民，而非刺史大人自身，实是用心良苦，感人肺腑。”吕秀才动容叹道：“然而，常刺史谈及‘养家’的说法，于当下恰也适用……刺史大人分明已是将江都百姓皆视作了子民一般爱护对待啊。若说江都为家，百姓为子，刺史大人便也真正当得起这一家之主之位。”
骆观临听得频频皱眉，鸡皮疙瘩都掉了一地。
这就是被常岁宁点名招进来的人？凭的是什么，该不是拍马屁的本领？
骆泽在旁却轻点头，毕竟祖母昨日说了，让他和这位吕秀才学，不要和父亲学。
以往在朝中时，骆观临待谄媚之臣便深恶痛绝，此刻见儿子竟跟着附和，看那吕秀才便愈发不顺眼，并由此上升到了怀疑常岁宁用人眼光的层面上。
想到她昨日翻看这些时日的招募名单时，竟还留下了一位“口技先生”，骆观临大感无语——还真是一个敢上门，一个敢留人！
由此可见，她招纳人才的风格已经不是不拘一格，而是千奇百怪了！
骆观临本不欲多管这些，昨日还曾在心底冷笑“随她去吧”，此刻却到底忍不住问：“……昨日刺史留下了一位口技人，是打算作何用处？”
“钱先生还真别说——”常岁宁一副“你问到正点子上来”的模样，正色道：“这位口技先生姓刘，乃是刘家口技的单传人，若不是家乡也遭了战乱，人家刚巧经过江都，才不来我这儿应招呢。”
她一副捡了宝的语气，含笑往下道：“如此才艺，平日里方便看口技表演且不说了。此外，先生该是知晓‘鸡鸣狗盗’一词的来由？”
骆观临怔了一下，这才反应过来，对上她那张笑脸，又有种不好的预感，所以她是要……
“到时我会让刘先生教授一些简单的口技，就譬如鸡鸣与犬吠，以作暗号之用。”常岁宁一视同仁地看向书房里的每个人：“咱们到时一起学。”
骆观临陷入了沉默，这些街头技艺，在文人眼中属于不入流的行当，他想象不出他和一群人围在一起狗叫鸡叫、甚至更古怪的声音时的情形。
当她的文士，要学的怎么这么多！
偏生那位吕秀才又热情地附和起来，就差当场写下“口技的一百种妙用”了。
“这只是刘先生的其中一个用处。”常岁宁重新拿起笔，边与骆观临道：“之所以留下刘先生，另还有一处用意……待过些时日，先生自然便知晓了。”
这时，阿稚进来通传，道是楚行回来了。
书案后的常岁宁立时抬眼看去：“快请进来。”
楚行很快入得书房中，抬手行礼：“女郎。”
“楚叔此时回来，可是倭军有异动？”常岁宁正色问。

第338章 都怪风太大
“女郎放心，暂无大异动。“楚行道：“这些时日逐渐加大了海上巡逻范围，女郎迅速令各处整合水师，每日皆于海上演战操练，又有大将军坐镇营中——那些倭军鼻子灵得很，一时半刻必然不敢冒进，想来总是要观望迂回一阵子的。”
常岁宁点头，老常曾也是打过倭兵的，他的名号在倭军间便多多少少会形成威慑，加之军士操练频繁，气势先摆出去了，总能让生性狡诈多疑的倭军多些观望。
而倭军多观望一日，于她而言便更多一日练兵及协调各处整肃防御的时间。
“纵然如此，也决不可大意待之，倭军至多有一时观望，却不可能当真被轻易吓退，他们觊觎大盛之心不死，十数年才等到今次可乘之机，不可能甘心就此无功而返，因此，一场大战总归不可避免。”常岁宁与楚行说道：“倭军的观望或许也只是假象，海上异动瞬息万变，往往更难捕捉防控，绝不能掉以轻心。”
楚行正色应“是”，心中却有着一瞬的恍惚之感。
不知是不是他的错觉，他竟觉如今的女郎同先太子殿下的神似之处越来越多……而曾经那些已被淡忘的有关先太子殿下的记忆，随着这段时日同“这样的女郎”的相处，竟又变得逐渐清晰了些。
楚行短暂的恍惚间，只听那道清亮的声音又问道：“如此情形下，倭军必会派出更多细作前来刺探虚实，近日可有捕获到倭军探子的新动向？”
楚行点头：“确如女郎所言，昨日才在江都与润州交界处抓到了几名细作，如今大将军正令人严加审问，试试能否问出些有用的。”
常岁宁点头，道：“军中务必严加防范，令军士们提高警惕，多留意身边同伴，人人皆可自行纠察，如有嫌疑人等，一经上报，查实的确为细作探子之后，上报者皆记大功。反之，窝藏隐匿者与细作同罪论处。”
那些细作若混入军中，除了刺探军机之外，还会行收买挑拨离间之举，许多时候，在足够的利益诱惑之下，不是每个人都会选择紧守家国大义。
人的底线不该是拿来挑战的，大部分人的底线也经不起所谓挑战。并非每个人只要穿上了一身盔甲，便会毫不迟疑地将家国利益放在首位。人的觉悟和所处的位置不同，心态便也不同。盔甲之下，大多数也只是形形色色的普通人而已。
对待普通人，比起以说教之法来让他们提高觉悟，大范围的紧密纠察，和摆在明面上的褒奖之制更为切实有效且合理。
防范细作是如此，军中事事皆是如此。
因此军纪军法，在她这里永远是高于一切的存在，决不可受到半点质疑和触犯。
而今作战有序精锐强悍的玄策军，也非军中人人生来便是成为精锐的好苗子，她最初组建他们时，凭借的便是奖罚分明的森严军法，而后带着他们在一场场残酷的战役中不停地修正打磨，方才一步步足以配得上精锐之师四字。
楚行斟酌了一下，印证着问：“女郎口中的‘如有嫌疑人等’，是指……”
常岁宁：“全部。”
各处整合调动之下，除了倭军细作之外，也难免会混入一些居心不明的苍蝇，如今抗倭大军既为她全权执掌，她便要先肃清内部。
得了明言，楚行应下。
又听常岁宁补了一句：“若在市井间发现倭军细作，不必急于捕杀，尽量掌控他们的动向即可。”
“女郎这是要……”
常岁宁：“来都来了，总要让他们听一听我的威名再走。”
面对这另一种意义上的热情好客，楚行笑了一下：“是，保管让女郎的威名传遍倭军。”
从各个方面来说，此次对战，倭军更占优势，所以，威慑与拖延，便也是女郎和大将军最先定下的战略之一。
拖延的越久，对他们便越有利。
又一番答问后，常岁宁才问楚行：“既非是战况有异，楚叔此时因何亲自回来？”
楚行未有第一时间与她说明，而是与她对答许久，可见不是什么急事。
楚行这才露出一丝笑容，从怀中取出一封信笺：“大将军听闻女郎近来的字画生意做得甚是红火，便叫属下也回来向女郎买一幅字。”
喜儿已接过那信笺，递给了自家女郎。
“二十万两。”常岁宁看清信中数额，讶然道：“阿爹出手还真是大方啊。”
书房中，因常岁宁方才与楚行交待军务，而安静郑重的气氛，此刻才松缓下来。
这主要得益于吕秀才的一番吹捧之言。
楚行笑着道：“大将军说了，这是做好事博美名，机会不能全让外人抢了去。”
常岁宁知晓，老常之所以从养老银子里取出这二十万两，是真心实意想助江都早日恢复，让她更好地在江都立足，同时也是不想让她落人口舌，这才以“刺史她爹”的身份来以身作则。
常岁宁便想到之前离京时，她借捐军资之便，变卖了常阔在京中的大半家产，都带来了淮南道，让人藏在了寿州城外的一处庄子上——
常阔在离开刺史府之前，已派人将那些东西和钱粮都运来江都，将安排在庄子上的人也都一并接来，并对常岁宁道，只要用得上，便尽可取用。
于常阔而言，如今江都既归他闺女殿下所有，出钱修建自家园子，他有甚可吝啬的？
因而，常阔愿意捐出的绝不止是这二十万两，二十万两只是特意拿出来，在明面上走流程用的。
“这强买强卖的生意，竟还做到自家阿爹头上来了。”常岁宁也乐得道：“这回也算一视同仁了。”
喜儿适时上前将一只锦盒交给楚行：“楚叔您拿好了。”
楚行很是慎重地接过，毕竟这大约是他这辈子摸过最贵重值钱的东西了。
见此情形，少年骆泽几分心动，下意识地看向自家父亲。
常刺史的字，起先都是那些商贾在“买”，骆泽便也未多想，但如今有常侯爷打破了这道壁垒，少年便忽然生出一种恍然的心动。
既然人人都可以买，那他能不能也珍藏一幅呢？
对上儿子渴望的眼神，坐在一旁的骆观临一阵心惊肉跳。
她的字，他可买不起！
他又不是没看过那单子，起步都是七八万两，如今就是将他卖了，他也不值这么多银子！
囊中羞涩的骆先生只能拿告诫的眼神看向儿子——年轻人不要追逐一些负担不起的虚荣之物！
而若问他做官这些年的家资何在？一来，他为官正直，足够清廉，二来……便是拿来资助徐正业了。
这场资助的结果自然是血本无归，钱财，精神，躯体各种意义上的血本无归。
往事不堪提，每每想到那个欺骗了他感情的人，骆观临人虽活着，却总有种被鞭尸之感，而接踵而来的，便是对江都的亏欠。
而现如今，他连救助江都的银子都拿不出来。
他能做的，或许便只是尽可能地辅佐常岁宁……毕竟现如今，她的确是在为江都做实事。
心态又有了一些无声变化的骆观临，此刻看着那令他嗤之以鼻的吕秀才，及身份不明、人称一声冉女史的女郎，想着常岁宁手下人才的紧缺程度，一时陷入了思索。
此刻，常岁宁手中拿着常阔的信，估算着想，前去寿州取回家产的老康一行人也该回来了。
老康等人此时正在赶回江都的路上。
他们的队伍不算小，被常岁宁安置在寿州外庄子上的，除了常阔的家财之外，还有那些跟随常家多年的老兵家仆。
他们大多数人都欢喜欣慰，一路上就自家女郎之事说个不停，试问谁家女郎能做成一州刺史啊？——嘿，他们家女郎就能！
相较之下，常阔被封为忠勇侯之事，反倒显得逊色平淡许多。
而每当众人说起女郎的事迹时，总有三人蹲在一旁听着，神情钦佩，言辞恭维，态度卑微。
这三人的来历，要从去年常岁宁混入李逸军中开始说起……
他们三人奉命入寿州城采买物资，入城当晚去吃花酒，之后却被人打晕装进麻袋，再醒来时，已身处陌生之处，等着他们的是三把铁锹。
起初他们以为是落入了挖黑矿的人手里，后来才知，这些人要挖的是密道，要建的是仓储，用以藏放钱财物资……结合这些人的警戒作风，于是三人便又开始怀疑，莫不是哪路大匪头子，派人在此窝藏赃物？
自然也想过逃跑，但每每都以失败告终。
而他们逐渐发现，这里的人并非残虐之流，一日两餐定时发放，饭菜管饱，日出而作，日落而歇，再加上戒酒戒色……某日借着水桶低头一瞅，才发现人都养俊了。
且自从他们不再试图逃跑之后，其他人对他们也和气了很多，闲来无事时，大家还一起唠家常。
抛开没有自由之外，这日子竟称得上安逸……倒比在外头拼死打仗要安稳。
就在三人已经开始习惯了这种生活之际，老康的到来，打破了这份平静。
这一日，三人忽然发现所有人都在收拾东西，说是准备离开此处，让他们也快些准备。
就要离开这世外桃源……不，这禁锢他们的牢笼了吗？
怎如此突然？
是有人要来此处剿匪了？
还是徐正业打过来了？！
这些时日他们听得最多的话就是“不该问的别瞎问”，此刻三人强压下惶然之感，一人壮着胆子问了句——【老哥，咱们这是要去哪儿？】
对方答——【去江都！】
三人大惊，江都不是徐正业的老巢吗！
对方看起来心情好的要命，又大发善心多赠送了他们一句——【我们家主人在江都呢！】
主人在江都？
那这“主人”和徐正业是什么关系？徐正业的同党？兵匪一家？
这些时日被他们刻意忽略逃避的立场问题，好像此刻突然摆在了面前，逼着他们必须做出选择。
三人上了一辆装着箱笼的骡车，途经一处街市时，内心很是挣扎了一番。
要跑吗？
机会摆在眼前，不跑的话，对不起自己的良心……
那就跑吧！
几人心一横，拿定了主意后，趁着街市喧闹，从骡车上果断跳下，混入人群中藏身而去，寻到一名百姓，赶忙打听道：“敢问李逸将军如今在何处扎营？”
被问到的汉子呆了呆，而后称得上谨慎地看向脚下：“那得是在十八层地狱里头扎营呢吧。”
三人俱惊。
所以，李逸将军死了？
什么？不仅死了，还造反了？
哦哦，是因造反，所以被人诛杀了，那死得挺在理的……是被一个女郎杀的？才十七岁啊！
什么，这位女郎还杀了徐正业？所以徐正业也死了！
那如今江都谁做主？——正是这位女郎？！
总结，此女是常阔大将军之女，如今居江都刺史之位，并领抗倭大元帅职！
三人的神情千变万化着，最终又从惊异转变为思索……
所以，如今江都是常家做主，而那些人说他们的主人在江都……
结合诸多蛛丝马迹与前因后果，三人经过又一番挣扎后，拔腿追向骡车离开的方向！
如今四处还在打仗，他们纵然想回京师，却也需要路引等物，万一被当作逃兵或者李逸同党论处，那便当真要和李逸一样，去底下扎营了！
常家人这么久都未杀他们，可见无意伤他们性命，既如此，何不趁机去抱紧常刺史这棵大树呢！
什么将他们打晕了关起来，谁成事之初还没点难处了？对方当时分明可以将他们杀了干净，却还煞费苦心地养着他们……这分明是一种出于善心的保护！
三人拼死足足追了半日，才追上歇脚的队伍。
满头大汗的三人扑到赶骡车的老兵面前，上气不接下气地道：“老哥，您这车赶得真快啊，把我们仨都甩下去了……”
另一人立刻甩了他一个大嘴巴子：“怎能怪老哥赶车快，分明是风太大，把咱们吹下去了！”
“对，对对……好在总算是追上来了！”
早就发现三人跳车的老兵并不戳破，由着他们跟上，一路进了江都城，入了刺史府。
一车车东西从后门送进刺史府，前来帮忙安置的阿稚出现时，被那三人当中的一个认了出来。
当晚就是对方打晕了他，这双眼睛化成灰他都认得出来！
当然，此刻他的心境已经天翻地覆，面对阿稚，已从“化成灰也认得出来的恶贼”，成为了“没齿难忘的命中贵人”。
几人找了机会，凑到阿稚面前套起了近乎。
阿稚没想到有朝一日竟会有人拿“姐姐还记得我们不，去年，寿州城中，您将我们仨打晕过”这种开场白来套近乎。
次日，阿稚随口问了一句自家女郎，要如何安置这三人，常岁宁随口道：“还放入军中吧，交给方大教头。”
此前这三人算是李逸军中比较常规的酒囊饭袋，但四肢健全，调教一下便还能用。
阿稚点了头。
这时，阿澈从外头进来，通传道：“女郎，有自和州而来的贵客登门拜见！”
听得和州二字，荠菜略提了些精神，毕竟那是她的家乡，她就是在和州有幸遇到了将军。
想到自己跟着将军的诸多作为，颇算功业有成，马上要见到家乡人的荠菜，不禁将腰杆挺得更直了。

第339章 庸俗肤浅的快乐
阿澈口中的贵客，来自和州云家。
去年，徐正业攻和州，前和州刺史与长子为守城而死，云家夫人仍携次子云回，甚至幼子云归一同誓死守卫和州，方才等到常阔与常岁宁率兵前去救援。
彼时死守和州之战，常岁宁记忆尚且深刻，也是那时，她杀了徐正业麾下大将葛宗，那一战，算是她扬名的开始。
最终，宣安大长公主出面，徐正业退去后，朝廷为褒奖云家之功，感念云家满门忠烈，也为安抚顺应和州民心，遂令云回接任和州刺史之职。
生死交情在此，云家又掌管着和州，此刻听闻来人名号，常岁宁心情甚佳，亲自出了书房相迎。
为首者是一名十八九岁的女郎，和李潼同龄，但看着要比李潼沉稳许多。她穿着方便赶路的深蓝色束袖骑装，挽着最简单的发髻，只用一对白玉杏花钗固定。
此刻烈阳高悬，那张未施脂粉的脸颊晒得发红，嘴唇略干燥，但一双眼睛晶亮有神，整个人步伐干练，腰间别着一条碧玉兽柄马鞭，碧玉柄上坠着青色的平安结。
常岁宁迎到人，便露出笑意：“霍辛阿姊。”
霍辛见到常岁宁，眼睛更亮了几分，连忙抬手行礼。
常岁宁上前，扶起她的手臂，只觉其肢体肌骨稳健，可见在习武之事上，持之以恒地下了苦功夫。
霍辛本是云家大郎未过门的妻子，在云家大郎战死后，却仍执意抱着牌位嫁入云家，也曾亲自赶赴战场，和州百姓都称其为云少夫人。
彼时，前云刺史和长子下葬之际，霍辛为阻止婆母娄夫人殉死之举，当众跳下坟茔，躺在了云家大郎的棺木上，此事已成为了和州城中的一桩美谈。
此后，婆媳二人相互扶持，和云回一起撑起了云家，乃至整个和州。
“久不见常娘子了！”霍辛满眼笑意，眼中是真切的钦佩而非打趣：“不对，该称常将军，常刺史了！”
常岁宁一笑：“此行怎劳霍辛阿姊亲自前来？”
霍辛抿嘴笑道：“也就是阿回实在忙得抽不开身，否则这好差事且还轮不到我呢。”
常娘子是他们云家和整个和州的大恩人，半点不夸张地说，没有这位常娘子，如今的和州便也不复存在了。
这样天大的恩情，他们这辈子都是还不清的，更何况是跑这区区一趟。
而说到云回，霍辛从怀中取出一封信来，双手交给常岁宁：“这是阿回让我捎给常刺史的信。”
她家这小叔，自打经历了这番变故，接替父亲成为了和州刺史之后，为了服众驭下，性情愈见稳重，于人前敛起了一身少年气，但她来之前，倒见得阿回难得破了一回功——
她问阿回，此行可有话需要她带给常娘子，阿回犹豫了好一会儿，还是道：【我自己来写信。】
常岁宁如今为江都刺史，此行便已不再是云家私事，长史也在旁侧，感慨着说道：【如今外面都说，淮南道经此一遭战火摧残后，竟先后出了两位少年刺史，一在和州，一在江都，一为云家郎，一为常家女……倒是历来从未有过的奇事。】
听得自己和她被人一同提起，又见得嫂子脸上挂着的笑，云回莫名几分脸热，他自认掩饰得很好，而后道：【不必将我与她一同做比较，我远不如她。】
又笃信般道：【她的成就，定不会止于此。】
他一句接着一句，不同于往日的少言持重：【我知道，外间有人口出讽刺唱衰之言，道是和州与江都，如今俱沦为黄毛小儿玩闹之处……但我相信，有她在江都，整个淮南道可安。】
【同在淮南道，我必也会多加勤勉，定不拖累于她。】
他会拿出自己全部的心力来经营和州，让自己与和州有足够的能力与她守望相助，他必与她共同守好淮南道，绝不叫贼子踏足半步，也绝不叫那些自认高明之人看了笑话去。
余下这些未说出口的话，云回都写在了信上，字字句句里都藏着少年人的骨气与决心。
常岁宁未有急着拆信，接过拿在手中，先问了娄夫人的近况与身体。
娄夫人此前丧夫丧子，又受过战伤，身体想要彻底恢复是很难的事。
“尚可，一直在调理着。”霍辛道：“幸而精气神是好的，母亲常说，要往前看，不必总回望。”
停在昨日，只会令人沉溺于悲痛之中，而一旦被淹没，人的生机便没了。
人活着就是一口气，这口气不能断，当初她的那口气也险些要断，是这位常娘子扶住了她，也扶住了和州，让她撑了过去。
撑过去了，才能有机会见到了新天地。
霍辛也说起自己的近况，她当初接下了由常岁宁在和州临时组建的娘子军，如今已有五千之众，闲时操练，忙时便各忙其事。
她口中的那些娘子们都很争气，经历过战争的人，更懂得拥有自保之力的重要性。
常岁宁听得出，如今霍辛身上担着责任，而这份承担，让她整个人从内到外，都变得健硕而夺目。
自古以来，大多推崇女子当以柔弱纤细恭顺无害为美，但在常岁宁看来，健硕二字出现在女子身上，却也从来不该是什么违和突兀或值得避讳羞愧之事，拥有强健的体魄与坚定的意志，则意味着拥有自主向上的能力，这永远是值得庆幸骄傲的。
霍辛又取出一折单子，交给常岁宁过目，上面都是她此行带来的东西。
常岁宁打开来看，见得其上满满当当的丰厚物资，一时有些迟疑：“和州的日子也不算好过……”
“银子的确支不出太多，拿不出手，便只能送些可用之物来。”霍辛道：“和州的日子虽比不上从前，但相较江都，却总要好过得多。”
和州的幸运之处在于未曾经历过破城之苦，恢复起来总是更快些。
而说起这份幸运，便绕不开她身侧的少女。
霍辛眼底始终带着感激。
“江都为淮南道之首，江都若能早日恢复，于和州也有诸多助益。这些东西是和州的一点心意，还请常刺史务必收下。”霍辛说着，无奈笑道：“好不容易送来的，常刺史总归不好再让我搬回去吧？”
常岁宁到底不再推辞：“那便劳烦霍辛阿姊代我向云刺史及和州百姓道一句谢。”
现如今大家都很惨，好似在暂时看不到尽头的寒冬中煎熬，和州却还愿将御寒之物分与她——由此可见，结善缘当真很有用。
当然，所谓结善缘，结的是人心，为的是友好往来，而不代表对方的付出便是应当的。这份雪中送炭的心意，她会记下的。
二人一路说着话，来到了前厅中。
王长史已在此等候，并将骆观临也带了过来，王长史的初衷很简单——如此贵客登门，事涉两州往来，多好的增长见识的机会啊。所谓门客，便是主公的眼睛耳朵脑袋，就得多听多看多想。
被迫长见识的骆先生看着被迎进来的霍辛，颇感意外——和州竟派了个女子前来？
再往后看，是跟进来的姚冉，门外守着的，则是荠菜等人……
骆观临下意识地皱眉，便是现如今明后身侧，尚且不是这般女子环绕主事的光景。
作为长久以来父权的拥护与推崇者，此时他除了本能的不适之外，更多的是对日后的未知。这种未知之感，他最先在常岁宁身上看到过，而今，又在这些围绕在她身侧的女子们身上看到了更多。
风尘仆仆的霍辛被常岁宁留着在刺史府住下，打算歇几日再回和州。
荠菜一行人，私下皆去见了霍辛，关切询问了一番云家及和州的现状。
她们来自和州，也感念云家满门恩德。
见罢霍辛之后，有七八名娘子在荠菜的陪同下去见了常岁宁，她们试着表达了想回和州探亲的想法。
她们当中，有好些是死了丈夫的，但总归还有血亲在世，这么久没见，思念是其一，其二便是……她们如今这般出息，那不得回去炫耀炫耀吗？
常岁宁点了头：“如此，你们便代我护送霍辛阿姊回和州吧。”
这便是准允了，只是换了个办差的名目。
青花等人喜出望外，又有人鼓起勇气提议：“既是护送……那属下们能穿盔甲不能？”
都说衣锦还乡，这身威风凛凛的盔甲，便是见证她们军功的锦衣。
常岁宁笑着点头。
大家更欢喜振奋了，青花干脆又问：“那……那可以佩刀吗，将军？”
待她盔甲一穿，长刀往腰间一挂，还不将昔日那些口口声声说她是个扫把星的碎嘴货们，吓得屁滚尿流！
常岁宁想了想，也点了头，并道：“再给你们每人配一匹骏马。”
众人高兴极了：“多谢将军！”
她们个个目色炯炯有神，有人咧嘴笑起来，被同伴捅了捅侧腰——别让将军觉得她们太庸俗肤浅！
常岁宁却也跟着露出笑意，人生就是靠这些庸俗肤浅的快乐活着啊，只要不妨碍他人，快乐又何分高低呢。
只是有一点她还须言明：“在外亦要恪守军规，准你们着甲带刀，但不代表你们可以肆意横行，欺凌伤人，明白吗？”
众人收起笑容，皆正色应道：“属下明白！”
此刻，除了对军法的敬畏，她们心中还不约而同地生出了一种微妙感受——所以，现如今，她们竟也“拥有”了肆意横行，欺凌伤人的能力了吗？
这是对她们的约束，却也是另一种意义上的肯定，她们已不再是任人鱼肉的弱者了。
众人退下后，几名娘子围着荠菜问她为何不跟着回去看看，又有人劝：“……你家那口子还在呢，你不回去瞅瞅，就不怕他在外头有个什么花花草草的？”
“我巴不得呢！”荠菜好似听到了天大笑话：“只要他敢，我便将他扫地出门去！再放一串炮仗去去晦气！旧的不去新的不来！”
没了碍手碍脚的男人，倒是更方便她建功立业！
她如今可是将军身边的得力部下，前些时日刚拿回扬州时，还有个想走捷径的年轻小兵想对她投怀送抱呢。
该担心地位不保的是她家里头的男人，可不是她！
但她也不是那等喜新厌旧之人，她前些时日才叫人送了银子回去，让男人带着孩子读书认字，以后方便来将军身边做事。
总之机会她给了，若这窝鸡犬还是不争气，没有跟着她升天的福分，那就人各有命，桥归桥，路归路，人归人，畜归畜吧。
荠菜想法简单敞亮，无所畏惧。
将军近来忙成这样，手下最是离不得人，她脑子被沤熟的粪烧坏了才会在这个时候回去查看男人有无沾花惹草。
荠菜不再多说闲话，她如今作为这一支娘子军的领头校尉，更多的是交待她们回和州后要时刻谨记自己的身份，得意可以，不能忘形，谁要是抹黑了将军的名声，无分亲疏，皆严惩不贷。
天色将暮之际，常岁宁刚从书房里出来，步下石阶之际，有人前来通传，道是蒋海求见。
对于这位捐了足足一百万两、素有江都最擅下金蛋的当家金鸡之美名的蒋金鸡，常岁宁甚是礼待，立时将人请去了花厅说话。
一见着这位年少的刺史大人，蒋海便觉腰间荷包隐隐作痛。
幸而有失必有得，腰间荷包虽痛，项上人头却感觉良好。
一番寒暄后，不敢落坐的蒋海，站在那里搓着手，笑着看了看左右。
坐在上首的常岁宁会意，轻抬下手，屏退了厅中之人。
蒋海这才笑着赔不是：“常刺史公务繁重，小人按说不该前来搅扰……”
毕竟单是数银子、手写“慷慨之士”这两件事，也足够对方忙活的了。
他看似迟疑着将来意说明：“只是受人之托，无从推拒，只能斗胆前来……”
“这么说，蒋东家今日是代人传话来了？”常岁宁看起来几分好奇：“倒不知是何等人物，竟能请得动蒋东家亲自前来？”

第340章 她要两样东西
蒋海声音不高，似乎字字都在斟酌：“实话不瞒常刺史，小人与江都顾家的家主顾修，算得上熟识……”
“江都顾家啊。”常岁宁不由道：“蒋东家果真不是寻常人，竟能与顾家交好。”
顾家虽比不上崔氏那些身处政权中心的大士族，却也算是江南望族，这样的人家，大多是自认不屑与蒋海这类商贾之流往来的。
由此倒可见，这顾家家主，并非一味古板守旧之人，应是个懂得变通的。
“多年前，一次机缘巧合之下，小人与顾修算是有了份过命的交情在……又因小人好棋，一来二去，便也成了个半路知己。”
蒋海说话间，时刻留意着常岁宁的神态变化，可谓小心翼翼。
他今次来，说是顶着性命之危也不为过……他原本是不欲蹚这趟浑水的，可昨晚顾修顾长善那厮，醉酒后抱着他痛哭！
一边哭，一边说什么“而今谁人不知，当下江都真正能做主的便是那位新任刺史，其人年纪虽轻，又为女郎，却有一身敢向天子讨官的莽气……若她肯出面，定能保得下我顾家”；
“而贤弟如今是在那常刺史面前挂了名的，在其面前说几句话想来还是使得的”；
还说什么“我顾家数百年传承，不能就此毁在我顾长善手中，如今能帮为兄的怕是只有贤弟你了……贤弟是为兄在那常岁宁面前唯一的人脉了”；
最后又厚颜无耻地摆出过往之事——“贤弟须知，你我之间那可是救命的恩情啊！”
彼时听得这句话，蒋海大呼荒谬，二人之间虽有救命恩情不假，但那是他救过对方的命！搞清楚，他才是债主！
但二人十数年的交情，却也不是假的。
这些年来，他在生意上遇到困境时，也屡屡得顾修暗中相助，若没有顾家，他便也不能如此顺利地坐上江都第一盐商的宝座。
故而，二人之间除了交情，亦有利益。若果真能保下顾家，于蒋海而言那便再好不过。
而蒋海之所以会求到常岁宁面前，是因顾家如今面临着被打为徐正业同党的局面。
徐正业在江都扎根许久，江都与之勾连者不在少数，这些时日奉旨查办此事的钦差太监，已抓捕了不少徐正业同党，其中大半是当地世家富绅。
而就在这两日，这把火隐隐有烧到顾家的迹象，据说被抓去的人当中，有人“供出”了顾家，是真是假还在查证当中。
也就是当初李献查办洛阳士族时手段太甚，激起了众怒的错误先例摆在先头了，此番负责彻查江南士族的钦差太监才不得不收敛着手下的力道——否则顾家也好，同为江都望族、与顾家有姻亲的虞家也好，此时必然皆已被锁拿入狱了。
“可是，的确有不少人可以作证，当初徐正业在江都之时，顾修曾接受过徐正业的宴请，登过徐正业的门。”常岁宁坐在那里，淡声说道。
蒋海心有计较，所以……这位常刺史看似从始至终不曾过问钦差查办之举，却将一切都熟知于心。
知道的一清二楚，便意味着她在掌控着此事，以往在位的江都刺史不敢说，但这位常刺史必然是最有能力掌控江都一草一木的那一个。
蒋海额头有汗沁出。
他今日，要么是来对了，果真能救下顾长善；要么是当真来错了，他自己也得跟着折进去……可怜他这花了一百万两才买回来的命……！
“是，顾修的确接受过徐正业的宴请……”蒋海端着一张和气生财的白胖大脸，口中斟酌着说道：“彼时徐正业宴请了江都城中所有有头有脸的人物，不肯去的，要么家中被血洗，要么被孤立驱逐……”
“顾家当时也是为了自保，才不得不去赴宴……但据小人所知，顾家绝不曾与徐正业合谋！若顾家果真是反贼同党，钦差又何故至今未能查到证据呢？”
“请常刺史明查，顾家至多……”蒋海声音低了下来，选了个尽量妥当的用词：“至多是中立自保而已。”
“那便是模棱两可，立场不明了。”常岁宁抬眉：“但蒋东家可知，对待乱臣贼子，从来不存在中立二字。”
蒋海后背一凉，刚要说话时，又听那道清凌凌的声音道：“不过，真要这么论起来，当初蒋东家为了自保，面对徐正业时，倒也曾有过此等模棱两可的‘中立’之举——”
蒋海心中蓦地一惊，慌忙跪了下去，心中叫苦不迭。
听着蒋海惊慌的辩解之言，常岁宁一时未有说话。
此番放眼江都，“中立”的人太多了，能活下来的，自然都“不简单”。
其中大多数人，也的确是为了自保而被迫为之，至于事后清算时，为何有的人不会被追究，而有的人却要被赶尽杀绝……其中的区别只在于政治需要而已。
而今朝廷与天子，只想借机整顿异己，抹杀士族。
圣令被一层层传达下去，这“异己”二字的界限有时便不会那么分明，一场政治动荡引起的屠杀之下，总免不了有人会被误伤。
很显然，在蒋海眼中，顾家一向不涉帝位之争，只想偏居江南，书香传家，若顾家也在这场争斗中消失，那便是实打实的误伤。
而他想替好友避开这场“误伤”。
但眼下……引火烧身的蒋海满脑子里只剩下了五个字——早知不来了！
什么顾长善，顾短善……他也不是非救不可的！
他就是来试试，既然苗头不对，那他还得赶紧滚出去才行！
“今日……今日小人前来，并非是为何人辩解，小人只是将所知言明，至于决断……自然还得由常刺史明鉴！”跪在那里的蒋海，勉强笑着道：“若常刺史觉得小人哪里说的不对，只当小人今日不曾来过便是了！”
“小人就是只不起眼的苍蝇，您若觉得聒噪，便只需挥挥手……这只苍蝇他就吵不着您了！”
他整个人好似油里滚过，滑不溜手，一张笑脸谄媚恭顺。
常岁宁自椅中起身，走了过来。
心中忐忑的蒋海脸上在笑，实则呼吸都停住了。
直到那少女来到他面前，伸手竟将他扶起。
蒋海哪里敢叫她受累，然而他一身肥肉，受惊之下实是松散无力，正要以手撑地起身时，却发觉那少女力气极大，轻而易举便将他捞了起来。
这力气……扛起半扇猪想必不成问题吧？
蒋海还在嗡嗡作响的脑子里冒出这么一句来，一边受宠若惊地道谢：“多谢刺史大人……”
常岁宁：“蒋东家到底不是外人。”
蒋海凝神往下听。
“因此有些话，便也不瞒蒋东家。”常岁宁道：“近日事务缠身，实在焦头烂额，钦差查办江都徐正业余党之事，我并无意插手过问。其次，这些久居江都的望族若悉数被拔除，于我实则也是益事。到底我并不确定他们安分听话与否，没了他们，无疑更便于我整顿治理江都。”
少女语气平和淡然，说出的话却皆是利弊分明的、近乎冷血的理智。
面对此等“推心置腹”之言，蒋海只能应着：“是……”
旋即，却听对方话锋一转：“可蒋东家于江都于我有雪中送炭之情谊，蒋东家既然开口了，这个忙我还是要帮的。”
这一番九曲十八弯的态度，叫蒋海一时不敢贸然表露出惊喜之色。
“只是我亦不想错信他人，给江都留下不明隐患——顾家要如何证明，其待朝廷，待江都，的确无二心呢？”常岁宁问。
蒋海心中一喜，这才敢接过话，从袖中取出一折单子：“顾家亦有助常刺史复建江都之心……此乃顾长善亲手所拟，斗胆请常刺史过目。”
常岁宁接过，展开来看，粗略看罢，却是略显失望地摇头。
蒋海的心再次提了起来。
“金银，田宅……这些我都不要。”常岁宁将单子还给蒋海，道：“顾家若当真想表诚意，便让他们拿两样东西来见我。”
蒋海抱着那折单子，战战兢兢地问：“但请常刺史吩咐……”
……
自刺史府离开后，蒋海便直奔了顾家。
当然，今值多事之秋，他数次来见顾修，走的皆是偏门。
“……你这点东西，人家看不上！”见着顾修，蒋海便将单子甩了过去。
顾修及其两子，再有十来位族人闻言皆色变，顾修的长子忙问：“这是何意？她拒绝了？嫌东西少了？”
这已是他们顾家的大半家底了！
“不是嫌少，是压根儿不要这些！”蒋海一屁股坐进椅中，一边冲侍女招手要茶。
顾修此刻坐不太住，站起身问：“如此，便是还有转机？”
“不要这些”，那便是有别的想要的？
蒋海灌了一盏茶水，才道：“要你们拿两样东西去见……”
顾家人皆正色以待，哪两样？
“书和人！”
顾家人怔住。
蒋海又详细转达：“要你们拿出不曾流传于市的藏书一百册！再拿出族中富有才学声名的子弟至少十人！”
顾家有人变了脸：“一百册藏书……”
他顾家比不得清河崔氏之流，藏书统共五百册余，但若谈起不曾流传出去的孤本，至多也就百册出头，余下是为世代辗转誊抄而来的重本……她怕不是潜入他们家中藏书阁内数过了，就照着这个数儿来要的！
“这分明是趁火打劫，她怎不干脆去抢！”
蒋海无奈掀起眼皮子看了那人一眼：“您当人家不能直接抢的吗？”
“她固然是可以抢！”那名顾家老族人道：“可她抢了就归她吗？还是一样要交给那些钦差，带回京师去！”
但捐书不一样，他们若捐给江都府学，那便等同归她这个江都刺史所有，怎么用，她说了算！
“要么人家怎么要同咱们商量呢。”蒋海懒得同这古板老货掰扯，直接看向好友顾修：“常刺史说了，给你们三日考虑时间，若考虑清楚了，便可自行将那百册书誊抄留用，她只要原本。”
顾修心中稍缓，不是立即要，且还给了他们抄写的时间，便还不算做的太绝。
几名族人还在争执间，顾修刚满十七岁的次子忍不住问起要人之事——竟没人在意这个的吗？
“……于年龄，样貌之上可有要求？”少年旁敲侧击地问。
蒋海：“只要有才学的！”
少年悄悄松口气，还好，若是贪图美色之辈，他作为江都小有名气的美男子，怕是在劫难逃。
“横竖我已将话带到了，你们自己商量吧。”蒋海未再多留，他自己还一大堆破事呢。
但在蒋海看来，此事根本没什么商量的余地，想折在朝廷手里，还是跟这位常刺史买个平安，事关存亡，这还用得着考虑吗？
顾修亲自送他离开，路上，顾修叹气道：“……如此一来，不单是我顾家，就连虞家及余下那些自危的人家，怕是都要被她以这般方式搜刮了。”
“你情我愿的事，这叫做买卖。”
蒋海劝慰道：“长善，你得往好处想，如今这世道，你们这些世家望族，不仅是天子的眼中钉，也是各路乱军的盘中餐，正所谓怀璧其罪……借此时机将你们已经护不住的藏书献出去，便也能断绝一些贼子觊觎，还可换得这位常刺史些许庇护，于长远看，未必不是一件好事。”
又行十余步，顾修终是点了头，是他求着蒋海去叩那位常刺史的门，该想到的利弊，自然一早也都反复想过了。
顾修心情复杂间，余光内，却见好友的身影猛地一顿。
顾修看去，立时问：“怎么了，可是哪里还有疏漏之处？”
“不是，我突然想到……”蒋海身形好似定住，后知后觉地道：“她既这般清楚顾家处境，未必不知你我交好……她此前先逼迫我等盐商献上捐银，最先将我架在火上烤，之后又予我好颜色，除了让盐商给其他商户‘做表率’之外，未必不是意在先打通了我这条路，只等着我今日代你找上门去！”
“从江都商户，再到你们这些望族……她一早全都算计好了！”蒋海痛呼间，指着前方道上的槐花树：“瞧见没，咱们就跟那槐树叶子似得，一片片，全叫她给捋得服服帖帖，干干净净……江都城就没一片叶子能从她手心里逃得出去！”
这小女娘，分明才这般年纪，却有这般谋划，成算，定性……且分毫不曾显露出来！
跟她玩心思，一个不留神，裤衩子都要被她给玩没了！
蒋海又叹气，命都被人家捏手心里了，还管什么裤衩子啊！

第341章 我喜欢读书
刺史府后院里也有一棵老槐树，其上槐花开得正盛。
此刻，骆母带着几名仆妇正坐在树下择槐花，被捋下来的槐花，一把把装进竹筐里，等着拿来做槐花饼，或是沾了面蒸着吃，出笼时抖一抖，淋了芝麻油，拍了蒜，一同拌进去……拿骆母的话来说，真真能香倒几个路过的大汉。
阿点负责折槐花枝，他生的高大，矮些的树枝，他踮着脚便能拽得着，每每专挑了槐花最密的树枝来折，于是被骆母盛赞是折槐花的一把好手。
一群妇人们说说笑笑着，引得爱听热闹的归期循着声儿就过来了，见得鲜嫩槐花，归期凑着张马脸挤过来，也想要尝尝味儿。
槐花枝带刺，阿点捋下了槐花和鲜嫩的椭圆树叶，捧在手里喂着归期，因被归期舔到手心，阿点痒得哈哈大笑起来。
常岁宁远远地便听到了阿点的笑声，遂往声音的来处拐了几步，她透过一丛油绿芭蕉看到槐花树下的情形，不禁也弯了弯嘴角，因繁杂的公务而有些纷乱的心绪，皆在此一刻平静舒展下来。
单是瞧着阿点这张烂漫的笑脸，她即可断定此行来江都，果真是来对了。
那些同骆母一起择槐花的仆妇，也是新招入府的，皆是在战争中失去了家人的伶仃妇人。
这座刺史府不大，好在尚可为些许无处可去之人遮风避雨。
但于常岁宁而言，她不能止步于“些许”，江都给了她安身处，她便要将此处成为可庇护更多人的安身之所。
当晚，常岁宁便吃上了蒸槐花，放下第二只空碗时，常岁宁只觉浑身充满了力气。
……
未等三日，第二日时，顾家便给了回音。
待到第三日时，则已将常岁宁要的藏书如数奉上。三日的时间本不足够将百卷书籍誊抄完毕，但既是孤本，为谨慎起见，顾家平日里自也不可能想不到多抄两份以防不测，加之还需以抄本供族中子弟传阅。
这三日的时间，大多便拿来反复对照纠错、标注之类。
一同被送到刺史府的，还有十一位顾家子弟。
常岁宁原话说要“至少十位”，但依蒋海的意思，踩着人家要的数儿给，显得态度不够积极，太过死板，不利于打好关系，横竖也不差那一个了，多个添头，面上好看。
添就添吧，为了更好看，顾修甚至特意添了个长得不错的——当然，倒不是他那次子，次子虽美，却美而过于自知，醉心于此，而致才学平平，不足以拿得出手。
为表诚意，顾修是亲自领着族人来捐书的，此刻他带着一排族人站在刺史府厅中，心中略觉羞愧，变卖祖产常有，如他这般变卖族人的，少见。
那些被选中的顾家族人们，不免也有悲愤之感，卖身求生，莫过于此了。
但谁让世道多艰，为了保全族中，为长远而虑，今下只能委身于小小女郎手下，以图求全之法。
就是不知这常岁宁打算让他们做什么？听说她在大肆招募人才，手下缺人缺得紧，大约是要他们做那有名无分，只做事而无实权的门客先生了。
十一位顾家族人们，此行皆做好了有来无回的准备，个别准备齐全的，甚至让小厮带上了包袱。
顾修将他们名帖递上，由王长史送到常岁宁手中。
常岁宁坐在上首，一张张地翻看对照着，虽为寻常名帖，然此刻经她之手翻看，落在顾家众人眼底，却好似卖身契一般。
常岁宁将名帖与人一一对照罢，露出一丝笑意：“顾族长有心了。”
未有多探究，也未有考问，即表现了满意之色。
如此，便能断定她粗心大意，是个好糊弄的吗？
不，顾修心内的感受恰恰相反。
对方之所以满意，是因族中推举出来的子弟，个个皆是有真才实学之辈，得了蒋海那句“如捋槐叶一般”的痛心之言提醒，他又岂敢滥竽充数？
当下这常岁宁的反应，正是印证了此一点……她连他顾家藏书何几都能估算出个七七八八，又岂会不知他族中真正可用之人是哪些？
但让顾修没想到的是，常岁宁并未直接将人留下——
“多谢顾族长今日慷慨赠书之举，来日我必让人为贵府记碑，以彰顾家之德。”
末了，常岁宁又道：“名帖我亦收下了，诸君便请回吧，之后有要事请教时，再请诸君前来相叙。”
顾家族人皆是一愣。
这是何意？
他们包袱都带来了，结果对方又放他们回家了？
不是要留他们做门客？
但细品可知，对方却也非是真正放他们离开，而是留下名帖，随时传唤的意思。
打个比方，若说门客是正经家妾，那他们这……至多算是个放养在外的外室？
这种感觉很微妙，虽然得以归家，却也很难让人心情舒畅。
“刺史此时让他们回去……不知是何用意？”顾家人离开后，王长史不禁问了一句。
常岁宁手中理着那十一张名帖，边道：“没瞧见么，他们个个都带着书童小厮呢，这么些人都留在府上，单是吃住都是一笔不小的花销。且他们个个金贵挑剔，必然又比寻常人难养活许多。”
横竖她也没收顾家的银子，让他们自给自足一下，也很合理吧。
王长史了然大悟，原来背后的原因竟如此朴素，不外乎省钱尔。
“且如今的确还用不到他们。”常岁宁将名帖交给姚冉，起身道：“待一切准备就绪后再说。”
盘坐在屏风后的骆观临凝神思索——不做门客，那她打算让这些人做什么？
且观其行，她眼下分明是有目的的在搜刮江南藏书……顾家既开了头，余下想要自保的世家必会跟从，她逼迫这些世家不得不献出藏书，又打算作何用处？
果不其然，继顾家之后，虞家等江都望族，大多也纷纷效仿献书之举。
短短十余日间，江都刺史府即得藏书近三百种，此三百种皆为不曾流通在外的珍本孤籍，尚不包括重本。
如吕秀才此类出身寒微的读书人，最知这个数目有多么喜人，多么令人心潮澎湃。
昨日清点这些藏书数目时，姚冉一转脸，便曾见站在一旁的吕秀才眼神颤动，眼中竟蓄着振奋的泪光。
近日常岁宁却不在刺史府中，她将此事交给了王长史来办，横竖礼桌已摆好了，就等着那些人捧着藏书来上礼了。
常岁宁抽空去了趟营中，察看海防及练兵事宜，也亲自乘船出海巡视了两日。
此一日，常岁宁带着荠菜与何武虎回到江都城，经过一座为官兵所把守的府邸前时，似心血来潮般下了马。
此处是原本徐正业在江都的“匡复上将军府”，匾额被掀了之后，如今暂时作为那些钦差们的落脚处。
常岁宁下马，径直走上石阶，守卫看着这衣袍寻常的少年，即按住了腰间佩刀，戒备呵斥道：“此处为钦差奉旨办案之所，闲杂人等不得擅闯！”
这里如今存放着这些时日钦差在江南各族抄没而来的家产藏书，不可有丝毫闪失，故而钦差有明令，任何人不得擅入。
此时，恰值一名宦官从府中出来，见得来人，甚感意外，立时训斥那名守卫：“放肆，你这有眼无珠的东西，此乃刺史大人……休得无礼！”
守卫闻言大惊失色，立即跪下请罪。
“无妨，是我不请而来，不知者无过，起来吧。”常岁宁抬脚经过那守卫身前，未有停留地道。
那名官宦行礼罢，态度恭谨地请着常岁宁入内。
不多时，此行为首的钦差大太监闻讯，也连忙前来相迎。
这名钦差太监正是之前常岁宁升任江都刺史时，出面传旨的那位，与常岁宁打过不少照面，也算得上熟识了。
将人迎去前厅的路上，这名姓潘的官宦拿闲谈的语气问：“……听闻刺史大人前几日去了营中巡查，可是才回江都？”
常岁宁“嗯”了一声，道：“刚回城，恰巧经过此处，便来看看潘公公。”
潘公公对她近来所行之事，所举之措皆看在眼中，自知这位刺史大人是忙到了何等地步，所谓的来看他，只怕是无事不登三宝殿。
果然，二人寒暄了几句之后，潘公公便听身侧那位常刺史道：“据闻潘公公近来收获颇丰，不知都得了哪些好物件？我能否去看看？”
这说的便是抄家所得了。
潘公公心头一跳，赶忙笑着摆手：“刺史大人莫要打趣咱家了，咱家那都是奉旨办事……”
说着，赶忙做出相请的手势：“刺史大人既有兴趣，且随咱家这边请……”
常岁宁笑着颔首：“有劳。”
潘公公一路上都在思索常岁宁的来意，待来到库房前，令人打开了库门，带着人走进去，便含笑低声道：“若刺史大人有看得上眼的，回头咱家叫人送去府上……”
这种事若说合规矩否，自然是不合的，可官场上哪有非黑即白的事，不过是看人行事见机行事罢了，只要明面上不留下把柄即可。
更何况，如今江都形势特殊，圣人也是默许了他便宜行事之权的，该变通的时候他自当灵活变通。否则得罪了不该得罪的人，闯出难以善后的麻烦来，那就轮到他哭了——这些时日他四处抄家拿人，可没少见人哭。
且他抄家所得的钱财，待整理好了数目，交予户部官员核查批复之后，大半也是要交到这位常刺史手中的，江都战后抚恤需要大量的银子，而户部定下的数额并不算宽裕，且要分批派银，毕竟用钱的地方太多了……好在这位常刺史在此事之上，未曾流露出过不满，竟算得上好说话。
毕竟，她也没太指望朝廷，已在想方设法自给自足了……且效果颇佳。
潘公公并不过问不该问的事，只将常岁宁在江都所行事无巨细地密奏于天子。
他是乐于在明面上和常岁宁打好关系的，圣人眼下也无意和对方撕破脸，没法子，还得靠对方打倭军，护卫江都呢。
总而言之，现今怎么能稳住这位常刺史，那便怎么来吧。
他敢说，常岁宁便敢点头，毫不遮掩地道：“那就多谢潘公公了。”
潘公公在心底几分讶然，还真是拿东西来了啊。
若果真只是想这仨瓜俩枣的，那倒算是好应付的了……可他又隐隐觉着，这位不该在百忙之中只为仨瓜俩枣而来。
在堆满了金银珠宝、名玩字画的库房中转了半圈，潘公公见常岁宁似没什么看得上眼的，心中不好的预感越来越大，试着问：“倒不知常刺史素日里最喜欢什么物件儿？”
“我喜欢看书。”常岁宁拿求知好学的语气，问道：“此处怎没见着书呢？”
潘公公眉头一阵狂跳，却还是扯出笑容来：“书嘛……都在后头那间库房里放着呢。”
常岁宁了然点头，立即转了身，往外走去：“带我去看看。”
“常刺史……”潘公公连忙跟上。
世家藏书的珍贵程度远胜于金银之物，另派了更多的护卫在严加看守着。
但常岁宁要看，潘公公此刻只能让人打开库房。
看看就看看吧，看一看也不能少块肉……吧？
进了书库中，潘公公亦步亦趋地跟在常岁宁身侧，紧张到这块肉好似长在他肚子里，而他好似就快要临盆。
数千册书籍皆装在箱笼中，堆满了整座库房，四下虽未敢点灯，视线昏暗，然而常岁宁放眼望去，只觉华彩满目。
因而，心中的麻袋蠢蠢欲动。
她能护下顾家之流，是因为这些人家本就算不上徐正业的同党，属于模棱不清之间。而那些有确凿证据与徐正业同谋的，自当依律论罪，去付出应有的代价。
那些罪有应得的人可以被带走，但是，这些传承了江南大半文化的藏书，她要留下。
“潘公公，我只要这些书。”少女直截了当的声音，在寂静的库房中响起。
——只要？！
——人言否！
听着这句重新定义【只要】二字之言，潘公公吓得脸都白了，她哪怕挑个十来册带走，他尚可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可她说“只要”，全部都要的那种“只要”！
这种拿法儿，他纵然将两只眼睛全剜了，那也行不通啊！
若不是清楚地知道她这些时日使那些世家们“捐”出了多少藏书，他真要当她年少无知，不懂得其中利害了！
她分明知晓这些藏书的紧要程度！
世家捐书，他管不着，正如历来那些藏书大家也不归朝廷来管……可这些书是经他之手抄没而来的，若全交到她手里，他便也不必活了！
潘公公只能“扑通”一声跪了下去。

第342章 此乃喜丧！
“常刺史……此事非同小可，小人实在做不得主啊！”
“你的意思是，这些书不能给我了？”常岁宁淡声问。
潘公公口中叫苦，求道：“此等事小人无权做主……但求常刺史高抬贵手，勿要为难小人。”
“我何时要为难你了，这不是在与你商量么。”
少女的声音听不出有动怒的迹象，只道：“我之所以有此言，是因我听说过——当初洛阳及荥阳郑氏的万卷藏书，在送回京师前，圣人即在早朝之上说过，会将这些藏书与天下之士共用，待经翰林院归分后，便会陆续将抄本送往各州府学。中原藏书如此，江南藏书，想来亦当如此。”
潘公公凝神听着，忙点头：“是，是有此事……既如此，常刺史何不等一等呢。”
强行端起笑脸，道：“……如此大事，落下谁，也绝不能落下江都的！”
“可我急需这些书，等不了那么久。”常岁宁道：“既早晚都要送来江都，为何我不能先留下呢？”
潘公公笑意复杂，小心翼翼地提醒她：“可……可这些原本，到底还是要存放于宫中集贤殿藏书阁的，您将这些原本统统留下了，那京中及其它各州用什么呢？”
常岁宁一怔后，露出恍惚之色：“也对，我竟将这个给忘了……之后该送来江都的，应是抄本才对。我擅自将原本截下，是有不妥。”
她说着，抬手去扶潘公公：“方才的确是我考虑不周，多亏公公提醒。”
潘公公一颗心忽下忽上，那块肉刚要被他试着塞回肚子里时，又听那道声音道：“既如此，那我使人来抄，我只取抄本，不动这些原书。”
刚站起身的潘公公闻言双腿险些又是一软：“常刺史……”
常岁宁：“横竖日后抄本也是要送来江都的，我自提早抄留一份，也可给翰林院省去诸多麻烦——潘公公，这下总可以了吧。”
她拿“吾已退了一万步”的语气在说这件事。
潘公公神情为难，但还真别说，相较于方才对方要直接留下这些藏书的恶匪之举，此刻这个提议，竟叫他觉得还怪考虑人的。
就好似方才是要拆房子，此刻只要开一扇窗……此中“退让”，便令人好接受得多。
潘公公欲言又止间，又听常岁宁拿提醒的口吻说道：“且公公总要为自己多想一想的。”
潘公公试探着问：“……不知常刺史此言何意？”
“现如今世道不稳，之后潘公公护送这些藏书回京时，万一路上出了点什么差池，以致藏书被截或是毁损……”常岁宁道：“届时至少我这里还有一份留存在。”
潘公公听得心惊肉跳——这是威胁还是提醒？亦或是二者皆有？
也是，之前湛侍郎一行钦差，自中原护送藏书回京时，路上便遇到过杀手截道，幸而最终有惊无险。
敬酒与罚酒皆摆在面前了，但潘公公始终不敢擅自做主，只能道：“那……那不如咱家让人快马加鞭送一封奏信回京，先请示了陛下……如何？”
常岁宁点了头，看向那些堆积如山的藏书，道：“只是这么多书，抄写起来实在不是易事，还须越快越好。为了不耽搁潘公公之后回京，我明日便使人前来抄书——”
潘公公：……这是要先斩后奏？且她这边若已经开抄了，还要靠着她来打倭兵的圣人，还能叫她销毁不成？
这是铁了心不达目的不罢休了。
“但潘公公放心，在圣人准允之前，我绝不会带走半个字。若圣人最终还是不允，我即将已完成的抄本原地焚毁，绝无二话。”
话已至此，潘公公即便是再不识趣，也知不能再拦了，否则莫说这块肉能不能保得住了，他自己也不能有什么好果子吃，十之八九要落得个“一尸两命”的下场。
横竖他也尽力了，余下的，就让圣人来思量吧。
常岁宁出了此处书库，眼前顿觉明亮。
她并非是没有耐心，非要争这个先，而是她比这个潘公公要清楚，这些藏书待送回京师后，具体会被如何归分——
不单要依书籍种类来分，更要以紧要程度做区分，譬如有些书会被抄送往国子监，有些书则会单独存放于集贤殿内，只允许天子皇室，及高官翻阅。
换而言之，这些藏书的使用范围与对象，仍会分出三六九等，会有着一层层明面上不为人知的限制。这繁杂漫长的过程中，倘若再有哪个大臣人物掺杂着私心，待分到各府学时，还剩下些什么，便也不难想象了。
再者，如今这局面，朝廷焦头烂额，政令瞬息万变，这些书三五年内能不能分到各州手中，都是未知之事。
且战火下一步会烧向哪里，谁也说不定……她将这些书籍尽力多留存一份，总归更稳妥一些。
而此时，她的确也需要用这些藏书来达成自己的目的——她与江南藏书，如何不算彼此成全呢？
一心想与江南藏书相互成全的常岁宁，回到刺史府，刚见着王长史和骆先生等人，便要准备誊抄藏书事宜。
“……什么藏书？”骆观临觉得自己没听懂。
常岁宁在书案后坐下，吕秀才凑上前去磨墨，只听常岁宁道：“钦差抄没而来的。”
骆观临一愣：“哪些？”
“当然是全部。”
吕秀才研墨的动作猛然一顿，王长史惊诧难当，姚冉也停下了书写。
骆观临脑中嗡的一声响，只下意识地问：“……你不是去营中巡查海防了吗？”
“是啊，方才回城时，顺道定下了此事。”常岁宁拿起笔，准备书写名单。
骆观临不可置信地看向她：“你如何定下的？同谁定下的？”
如此大事，谁要是没百八十个脑袋，怎么敢同她定下！
常岁宁提笔写了起来，一边将大致经过言明：“……总之，我先抄着，再待圣人点头。”
书房中有着短暂的寂静——这就是先斩后奏的清新说法吗？
纵有造反经验在身的骆观临，此刻也忍不住道：“……刺史这般举动，必会遭帝王猜忌，朝臣非议。”
“没有此事，便无猜忌与非议了吗。”常岁宁道：“先生放心，我踩着分寸呢，此事在如今这般局面下，并算不上什么大事。”
她当然知道，有许多人恨不能捏死她才好，可惜捏不死啊。
常岁宁顿笔间，抬首向骆观临一笑，宽慰道：“先生放心，我很难杀的。”
即便是女帝也好，如今二人之间也在维持着某种平衡，女帝用得上她，便暂时不会因区区小事而打破这份平衡。如今谁愿意退让，谁能更进一步，看的不是对与错，而是利与弊。
既然是相互利用，她当然也要借此为自己争取最大的利益。
天子有天子的政治需求，她也有她的。
王长史悄悄擦了擦汗，想到了来之前老太傅那句话——【能耐是真能耐，折腾也是真折腾】
骆观临也没说话了，或者说他也认可了常岁宁的话，她是懂得那条底线在何处的，她自己行事底线不明，但论起踩旁人的底线，却是一把好手。
事已至此，他只能问一句：“刺史可知那些藏书共有多少册？”
常岁宁继续书写：“今日粗略一观，加上重本一起，七八千册是有的。”
吕秀才赫然止住了呼吸，多……多少？
一千，两千，三千，四千，五千，六千，七……爹！娘！太奶！灵宝天尊玉皇大帝！至圣先师孔夫子啊！
吕秀才在心中语无伦次地连声高呼。
骆观临到底是见过世面的，此刻尚能冷静地问：“这七八千册，全都要誊抄下来？”
她方才也说了，这其中必然也有重本，重本是指在别家、或是市面上有过流通的。
此前她向顾家虞家索要书籍时，要的全是孤本珍本，重本一概不取。
骆观临估摸着，这七八千册里，大约也只有六七百册左右的孤本与珍本——他当真膨胀了，竟然用了“只”这个字。
六七百册已经非常可观了，加上她这些时日得到的“捐赠”近三百本……如此一来，她手中便握有足足千册珍本藏书了……且全是一本难求的稀品。
纵观古今，这个数目已令大半藏书大家望尘莫及了。
然而转念一想，此乃她“集众家所长”而得，整座文气繁茂的江都城的珍贵藏书几乎都聚集在这里了，数目上能不压人一头吗？
“是，都要誊抄，不仅是孤本珍本。”常岁宁道：“但凡不是两册重合的，全都要抄一份。”
之前她不要顾家他们手中的重本，那是因为想用时随时能取，肉末还在锅里，可这些藏书不一样，一旦离开江都，日后便不一定好找了。
与其之后去别处费时费力搜寻，倒不如自己抄留一份。
“除却彼此重复的，料想也有三四千册……”骆观临道：“这要何时才能抄完？”
“所以要找很多人来抄。”常岁宁道：“顾家虞家他们都可以出人，还有这些时日招募而来的文人，应当能凑出个百十来人。”
她笔下在书写估算的，便是各处能凑来抄书的大致人数。
吕秀才鼓起勇气清了清嗓子，双手攥在身前，笑容谦虚却又不敢太谦虚：“刺史大人……在下虽不才，于笔墨之上，却还勉强算得上是个长处……”
常岁宁会意颔首，又笑着看向姚冉：“到时你们都去。”
吕秀才攥起的手分开，攥成两只拳头，激动不已地看向姚冉。
姚冉却看向常岁宁，不确定地问：“我和吕先生都去了，那大人身边何人来做事？”
她与吕秀才不同，她自幼不缺书看，未曾体会过读书难的感受，此刻对那些藏书固然也有心动，却只是寥寥。相较之下，她是永远将常岁宁摆在头一位的。
“无妨，我这里还有钱先生就够了。”常岁宁笑着看向骆观临。
骆观临：“……”
好好，这么使他是吧！
“对了，到时让钱娘子，钱郎君也与你们一同去。”今日骆泽不在书房中，常岁宁特意补了一句，并且一视同仁地加上了骆溪。
这是很好的机会，尤其是对寒门子女来说。
“……”骆观临面具下紧皱的眉微微舒缓。
年轻人是该多去增长点见识，他受累点……也没什么。
只是——
“百人抄书，万一其中有居心不良者……”王长史说出了骆观临的担忧。
常岁宁：“这个长史放心，此事非同儿戏，我已有详具章程。”
毕竟她也算早有预谋，该想到的都已想过了。
……
次日清晨，百人抄书大队，如约而至。
他们在靠近书库之前，便被严格地搜了身，确保不曾携带任何易燃，尖锐等可疑之物。
抄写期间，也有明言约束，周围百步内，不可燃火烛，不可摆放茶水。
每两人一张几案，配一名研磨的书童，及有监管之责的护卫，用以确保途中不会有意外发生。
此外，又明令设下三个不准——不准流汗，不准流泪，更不准流口水。
第一个不准，可用冰盆佐之，第二第三，则是靠的自我约束了。
顾家二郎也被拉来凑数，父亲说了，他旁的不行，抄抄书还是可以的。
抄写间，顾家二郎扭头看向四下，见得这般井然有序的大场面，心中竟也莫名地生出几分激荡来……不对，他激荡什么，这位常刺史，可是刚打劫过他顾家！
但……此情此景，他又不得不承认，这位常刺史，倒也果真有那么些办大事的样子呢。
只是不知她要这些藏书，是打算藏起来为己所用，还是另有安排？
在场大多数人，是顾不得去想这个问题的，现如今被他们抄写着的书籍，全是平日里他们无法窥见的，这种触动无法用言辞形容，他们如饥似渴，几乎已感受不到躯体的疲累。
若非是一旦犯了那“三不准”，便会立即被拖离此处，此刻想伏案大哭的大有人在。
直到日暮时分，负责此事的官员发话收笔，仍还有人恋恋不舍。
离开了抄书处，即有几名文人抱在一起放声哭了起来。
路过的两名太监小声取笑道：“哭丧呢这是……”
一名文人哽咽颤声道：“……此乃喜丧！”
呸呸呸，是喜极而泣才对！
……
与此同时，一行风尘仆仆的人马，出现在江都刺史府外。
一名布衣男子跳下马车，仰脸看着夕阳下刺史府的匾额，一双眼睛比晚霞更亮。
见等在门外的少年迎上来，男人赶忙招手：“阿澈小哥！这儿呢！”

第343章 祝你们幸福
来人很快被带去见常岁宁，路上，阿澈看着他怀中抱着的东西，不由问：“这是何物，可需我帮忙吗？”
那是一只青花小缸，但上方却用蓝花布蒙着，倒不知有什么玄机。
男人宝贝地抱紧那只小缸，连声道：“不必不必！”
继而笑道：“此物我还须亲自献给女郎！”
却听阿澈铁面无私地道：“既是要呈到女郎面前的，那便必须查验一番才行。”
他近日刚学到“图穷匕见”的典故来着。
男人闻言看了眼左右前后，这才勉强掀开那蓝布一角，让阿澈来看。
阿澈将头伸过去定睛瞧了瞧，神情几分莫名，没瞧出什么异样来。
收回视线时，却被男人身侧跟着的一名十来岁的男童吸引了注意。
男童穿得稍有些寒酸，衣袖裤脚都短了半截，但这些不是重点，重点是……看起来怎有点眼熟？
原本好奇悄悄打量四下的男孩察觉到阿澈的视线，飞快地低下头去。
男人很快来到了常岁宁的书房外，他低声交待男童先在门外等着，自己抱着那只缸，独自跟着阿澈进了书房。
书房分内外两室，此刻常岁宁正在内室中处理公务，男人在进内室之前，终于舍得将沉甸甸的小缸交给了阿澈，以便接下来可以更好地发挥自己的出场动作——
刚走进去，他即喜不自胜地扑跪了下去，整个人像一只大猫般趴拱在地：“三猫见过女郎！”
“快起来。”常岁宁将笔搁下，笑道：“终于等到你来江都了，起来说话。”
“是，多谢女郎！”
一旁正与常岁宁一同理事的骆观临看着那举止浮夸，一脸胡茬，形容仪态全部称不上讲究，通身一股市井气息的男子。
“钱先生，这便是前日我与你提起的能人奇人沈三猫了。”常岁宁从中介绍道：“三猫，这位是钱甚，钱先生。”
【甚】字是骆母取的，钱甚钱多钱财滚滚，哪个主公听了不欢喜？她若是做主公的，没事儿都要多喊两声，听着就吉利！
“原是钱先生。”刚起身的沈三猫连忙向骆观临施礼：“小人久仰钱先生大名了！”
骆观临：“……是吗。”
巧了，他本人和这个充满了媚上气息的“大名”都还不熟。
“正是！”沈三猫抬起头来看去：“久闻不如一见，今日得见先生……”
见得那半张面具，沈三猫嘴里下意识地一顿，而后，为弥补这短暂的停顿有可能带来的失礼之感，立时满眼惊喜地道：“先生这张面具下，必是天生奇相啊！”
骆观临：“……”
又巧了，面具下什么奇相都没有。
沈三猫自顾说起那些天生奇相而有大作为的先贤们，末了面向常岁宁，拿恭贺的语气总结道：“能得如此奇人相助，亦可见女郎不凡之处！”
一场成熟的捧场，绝对不能冷落了主公，喧宾夺主，人生大忌。
听得仅凭一张区区面具，对方竟就能凭空捏出这么多花儿来，给他一朵，转头又给常岁宁献上一大捧……骆观临嘴角微抽，他亦是擅口舌者，只是这段时日因诸多缘故而习惯了沉默。
哦，是了，常岁宁前日与他谈及此人时，便曾说过，三百六十行，沈三猫此人至少摸索过三百五十九……算命摊子也是搭过的，掐指一捏张口就来的本领自然不在话下。
常岁宁还与他重点夸赞了此人的三大美德。
第一，擅研之美——此人可使鸭蛋变方，在西市的暗市里重金方能买到的迷药毒药之流，他买了第一遭，绝不会做回头客，贫困使他不惜一切破解出对方的配方，以此来降低开销。
第二，富家之美——自从将此人放到田庄之上，从此庄上无闲人，原本空空如也的鸡笼之中座无虚席，下蛋不绝；山林间硕果累累，田上产量翻倍。
第三，也是常岁宁口中最重要的一条美德，勤俭之美，她向骆观临举例，其人就算被农户砸粪，约战砸回去时，也会提早勘探作战地点，确保不会有一颗粪落入旁人田中。
骆观临听完，不得不承认此人的确是个不多见的“奇人”。
但他又不得不直言，此类人小聪明太多，路子太杂，所学大多不正，精明算计过犹不及，往往不值得被重用。
常岁宁却道：【其人路子杂，此前却只是为想方设法还债求生而已，不曾有大恶之举。至于其所擅正或不正，端看怎么用了，先生放心，我会用心甄别善用的。】
末了又道：【且他有一点很好，那便是他很知恩，待我很敬重。】
有那么一瞬，骆观临隐约觉得有被阴阳到，因此不再多言。
而今日见到这沈三猫，观对方神情举止，及一身杂之又杂的市井气，骆观临便有种果然不出所料之感，此人与他脑子里预想勾画出来的一模一样。
沈三猫佯装察觉不到那位钱先生的冷淡轻视，他亦并不在意，他出身寒卑，做惯了下九流的勾当，又兼坑蒙拐骗，历来都是人人喊打嗤之以鼻，更况这位先生显然是个正经的读书人——
这世上真正能看得起他沈三猫的，将他那些上不得台面的手段引为至宝的，女郎且是头一个。
但一个就够了。
只要女郎看得上他，他的前途便一片光明。
沈三猫脸上笑意不减，亲手将那只小缸献到常岁宁跟前：“说到不凡二字，女郎且看这个……”
他说着，将那面蓝花布揭去。
缸中栽种着一株莲花，缸边固定着木框，用以支撑花布不伤花身，此刻莲花盛放，满室清香。
骆观临大致看了一眼便收回了视线，下一刻，却听常岁宁颇惊喜的声音响起——
“并蒂莲？”
沈三猫：“正是！”
“如何栽出来的？”常岁宁新奇地问，这个她当真想不到。
沈三猫也想不到。
主要想不到女郎如此信任他的能耐……
他轻咳一声，道：“女郎，这并非小人栽种出来的，而是天然长成……是小人在来江都的路上偶然发现的，于是便移栽入缸，特意带来献给女郎。”
常岁宁闻言并不失望，反而肯定地点头：“能移栽入缸成活，一路带来江都，且还开得这样好，也是少见的本事。”
沈三猫受到鼓舞，露出矜持的笑容：“若女郎喜欢这并蒂莲，回头小人便试试看能不能栽得出来……”
常岁宁赞许地点头，不管能不能成，这份钻研的精神，便是她最看重的。
她心情很好地伸出手指轻轻戳了戳花瓣，含笑吩咐阿澈：“明日便放出请柬去，我江都刺史府中开出了百年不遇的并蒂莲，邀顾、虞等各家家主，哦，还有蒋东家他们，都前来赏看。”
并蒂莲百年少见，故被视作祥瑞。
这祥瑞既长了脚，来到了她面前，那她就恭敬不如从命了。
祥瑞代表着上天的眷顾，倘若用得好，是很能够鼓舞人心的。如今的江都，正缺这株并蒂莲。
常岁宁让阿澈收下去妥善看管，又夸赞了沈三猫一番。
沈三猫趁着被夸赞的机会，提到了自己带来的那个孩子，有些尴尬地笑着道：“……这个孩子，女郎曾也是见过的。”
常岁宁便让人进来瞧瞧，瞧了两眼，恍然点头：“是你啊。”
那额头之上疤痕留下的沉暗之色还未完全消去的男孩，闻言忙跪了下去：“女郎……当初是小人错了！小人已经知错了！日后定然改过自新！好好做事！”
沈三猫忙将男孩的情况说明。
这个孩子便是当初在京师大街上与他合伙做戏，骗人钱财的那个孩子。
骗钱是真，但这孩子的阿娘生了重病也是真，只是他阿娘还是没能熬过去年冬日，最终撒手去了。男孩再无亲人，寻到沈三猫，他阿娘的后事便是沈三猫出钱操办的。
阿澈这才反应过来——难怪他看着眼熟呢。
常岁宁问了男孩的名字。
“小人贱名唤作阿芒，芒种的芒。”
常岁宁轻“嗯”了一声：“既然三猫开口了，那便留下瞧瞧。”
如今江都招募人才，且还鼓励拖家带口来落户呢，江都现如今最缺的就是人了。
沈三猫连忙带着阿芒拜谢。
这时，骆母恰进来送补汤，夏日晚食用的早，此刻天色已经漆黑，常岁宁每日秉烛处理公务，骆母便变着法儿地炖补汤送来。
见着沈三猫，骆母即笑着道：“……早知有贵客远道而来，刺史大人特意让厨房备了补汤！”
骆观临无言，前有沈三猫“久仰大名”，后有他母亲“特意备汤”，二人这张口就来的本领，倒也算寻到知音了。
沈三猫受宠若惊，忙摆手笑道：“婶子抬举了，小人不过是替女郎做粗活儿的，不敢以贵客自居！”
骆母笑着道：“来者是客！能帮咱们大人分忧的，那便都是贵人！”
对方虽衣着简朴，但这些时日她已摸清楚了，能被直接请来此处书房的，必然是常刺史重视或信任之人。且常刺史此时面色愉悦，更可见喜爱之情。这般人物，她客气些总没有错。
常岁宁便也笑着与沈三猫道：“喝一碗解解乏吧。”
沈三猫感动不已，接过汤碗时，又再三向骆母道谢，待饮罢，更是赞不绝口。
骆母笑容熨帖，不忘瞥儿子一眼，同样都是说话，瞧瞧人家是怎么擅用这张嘴的！
常岁宁也搁下汤碗时，隐隐听得书房外有稍显杂乱的动静响起，这杂乱非是混乱，而是除了人的动静之外，还有牲畜的。
沈三猫笑着道：“女郎，是竹风。”
常岁宁离京后，便将竹风安置到了庄子上养着，此行沈三猫前来，便将它也带上了。
常岁宁忙去了院中，阿澈也赶忙跟上。
看到竹风的一瞬间，阿澈陡然间似乎又回到了那个逃离周家村的春日夜晚，一时心绪万千。
“竹风，许久不见了。”常岁宁含笑轻抚着青驴的脑袋。
沈三猫不停地称赞着竹风：“……虽说是头驴子，一路上跑起来不输那些好马。”
这时，晚间饭后遛弯的归期一路闻着味儿跟来，见得此一幕，立刻拉下了马脸——说好的以后只有他一匹马的呢？她可是当着它阿爹的面许下的承诺！
“竹风也来了，这下倒果真人畜团圆了。”常岁宁笑着感慨。
这一刻，好似成了局外马的归期鼻子里不满地喷出热气，骄傲如它，刚要调头走掉，又猛地蹦了两下，以此吸引常岁宁的注意。
常岁宁果然抬头看了过去，归期拿捏好时间，立刻转头要跑——眼不见为净，它走还不行吗……祝你们幸福！
“归期，快来！”常岁宁喊道。
归期蹄下一顿——可是她挽留它欸？
此刻，驴子发出的温顺叫声同时也吸引了归期的注意——它倒要看看，区区驴子，拿什么跟它比，它的阿爹阿娘可是最健硕最优良的骏马！
归期回过身去，四下掌着灯，映得那头青驴的灰色毛发愈发柔和顺亮，而它的眼睛是那样温和清澈……
归期惊奇地瞪大了眼睛，耳朵往后背去，炸起的毛瞬息被抚平，到了嘴边的骂骂咧咧之言悉数咽下，昂着威风凛凛的头颅，步伐堪称优雅地朝竹风走过去。
常岁宁让沈三猫等人下去用饭休息，对沈三猫道：“先好好歇几日，后面还有很多大事需要你去做。”
沈三猫精神百倍地应下，和骆母一同离开了此处，七虎在旁带路。
同行的路上，骆母和沈三猫似相逢恨晚，聊的热火朝天，你一句我一句，无论话题如何延展，二人却总能做到往来不断。
阿芒听得叹为观止，他终于能理解到何为“真正的强者，永远不会让话掉在地上”的真谛了。
但这种境界太高，他暂时代入不了强者的境界，他代入了【话】的身份，他头一次替话感到了疲累。
终于等到和骆母分开，阿芒和沈三猫在七虎的陪同下，来到了常岁宁让人为沈三猫准备的住处。
送走了七虎之后，阿芒才敢表现出惊喜之色，他站在小院中，感叹道：“猫叔，这里可真大！我从没来过这么大的地方！我阿娘死时，咱们烧的纸楼都没这里一半好！”
那可是那家纸扎铺里最奢侈的纸楼了！
“猫叔，等你百年后，我攒了银子，到时给你烧一个和这一模一样的！”阿芒一脸阔绰并发愤图强地道。
沈三猫一巴掌拍了过去。

第344章 大都督那求而不得的大舅哥
“你这死孩子，会不会好好喘气儿？”
“这气儿喘的怎么不好了……”阿芒揉着头，不服喊冤：“我都说百年后，百年呢，这不就是恭祝你长命百岁嘛！”
“那你这张嘴可太会恭贺了！”沈三猫话赶话地赞叹道：“待来日你家中长辈做寿，你可一定记得……”
说着，却是话音一顿，没再往下说了。
阿芒却“嘿”地一笑，叉腰骄傲道：“我阿爹阿娘阿翁在九泉之下见到我如今跟着猫叔过上这样的好日子，不晓得多开心呢！”
沈三猫也学着他的动作叉腰，看向小院之外层叠的院墙，心满意足地道：“得亏我眼光好啊，选对了主子。”
阿芒扭脸看他：“可猫叔你当初不是被打晕了装进麻袋里扛走的么？”
阿芒撇撇嘴，这个“选”字未免也太给自己贴金了吧。
沈三猫又想打孩子了：“那是一开始，后来可就是我自己选择留下的了！”
又道：“况且，女郎是何等眼光？你真当什么人都能被女郎装进麻袋里带回去不成？”
女郎的麻袋，那也是有门槛的，可不是谁想进就能进的！
二人插科打诨间，很快有人来送了饭菜，来的也是何武虎的手下，他们待沈三猫都十分热情。饭后不多时，何武虎也来打了招呼，临走时又反复交待：“有啥不熟悉的，或是需要用人跑腿的，就喊一声儿！俺们就住在隔壁，往后都是自家兄弟，不必见外！”
沈三猫再三拱手道谢，带着阿芒亲自将人送出小院，目送着那群煞气腾腾的汉子们走远，阿芒才满脸新奇地道：“猫叔，他们从前是山匪啊，原来山匪也没旁人说的那般可怕，反而都挺好相处的呢。”
“好相处？”沈三猫转身往院中走去：“你觉得他们好相处，那是因为他们愿意与你我好好相处……归根结底，不过是因为女郎能够镇得住他们，若是换个镇不住的，他们可不见得还是这般慈眉善目憨态可掬了。”
当然，这些人或也是真心改邪归正的，但能叫他们改邪归正的，除了良心未泯之外，必然也少不了来自强者的压制，对付此类人，需先有绝对的压制，才能有顺利的引导。
沈三猫道：“正如养狼人，狼在他们手下如犬般温顺……此中可不单单只是人畜主仆情深。”
小芒听罢后知后觉有些害怕，往何武虎他们下榻的院子方向看了一眼，小声道：“猫叔，听你这么一说，我怎觉得隔壁是个狼窝呢……”
“他有他的狼窝，我有我的猫窝。”沈三猫自在地甩着袖子，往卧房走去，浑不在意地道：“只要女郎不想动我这条猫命，狼自然也叼不走。”
小芒眼睛亮亮地跟在他身后：“那……猫叔，常刺史今日说之后有大事要你办，会是什么大事？”
沈三猫认真想了想：“至少也得给我一处庄子或库房管着，手底下再配上三五个人使唤吧？”
小芒兴奋地“哇”了一声，满眼期待。
此一夜，小芒兴奋的几乎合不上眼，抱着干净的被子来回打滚儿。
沈三猫枕着胳膊，也久久未眠，窗外有蝉声，但他不曾觉得喧闹，反觉动听安逸。
他这前半辈子，除了躲债还是躲债，百事不成，温饱都是难题，更不必提抱负二字——
浑噩匆忙间，眨眼人已到中年，他原想着，今后大约只能更差了，这辈子至多也就这样了……
直到那日他在街上遇到了一个看起来就甚是好骗的富贵少年，买走了他一篮子的鸭蛋……
这回走运了，赚了笔大的！
——他那时窃喜心想。
却不知，真正叫他赚大的，还在后头呢。
沈三猫满眼感慨庆幸，或许，从卖出那筐鸭蛋为起点，真正属于他沈三猫的人生，才称得上刚刚开始。
……
次日，江都城中有头有脸的人物，皆受邀去往刺史府观赏并蒂莲。
所谓并蒂莲，为一茎生两花，两朵花各有花蒂，两花并开，谓之并蒂莲。
因此象少见，又称瑞莲，是为祥瑞的象征，便常出现在书画及绣品当中。
此行前来观赏者，大多也是第一次亲眼见到此等活着的奇莲，因而惊叹连连。蒋海更是凑上前去嗅了嗅，生意人嘛，祥瑞之气不嫌多。正如他将自己养得这般白胖，图的不也是一个聚财的好意头么。
“……多亏刺史大人，我等今日方能有幸开此眼界，一饱眼福！”
有蒋海开此话头，诸人纷纷附和。
出了刺史府后，众人心中便也有一杆秤在，眼界也开了，眼福也喂饱了，接下来便该轮到嘴巴上工了。
江都刺史府中开出了并蒂莲的奇闻，很快即传遍了江都城。
世人对总有着奇闻异事总有着格外浓厚的兴趣，这兴趣不仅在于传播，更在于探究猜测，猜测这祥瑞因何而起，是否代表着上苍庇佑江南？又为何偏偏开在刺史府中呢？
一时间，各路说法层出不穷，但无一不是积极向上的。
甚至还有文人作诗称颂此事，抒发心绪是其一，试图借此在刺史大人面前露一露脸，也是个原因……万一诗词传到刺史大人耳中，得了刺史大人的青眼，一个高兴，便也将他们塞去帮忙抄书了呢？
说到近日在江南学子间很是引起了一番轰动瞩目的抄书之事，有不少文人皆在为此懊悔难当，同窗好友间为此“反目”者，也屡见不鲜，具体分歧大多是之前有人欲去参加刺史府的招募，却被好友以【有人暗中道，常刺史此人作风张扬，恐非良主，我等不若再观望一二】为由劝阻了——
口吐如上之言者，此刻亦觉懊悔——之前也没说凡是通过招募考核的，便有机会去抄写世家藏书啊！且据说不单可以抄，待抄写完毕后，还可以留名其上！
但凡知道有这等好事，先前便是天王老子来拦，那都是不好使的！可偏偏……可偏偏拦了路的正是他们自己！因而，做梦都想回到十日前，好将彼时那个自己拎起来，扇上百八十个耳光，直到打醒为止。
说来多么心酸讽刺，先前他们担心一个不慎，误上贼船，还在为那些上船之人感到前程莫测，可现下眼睁睁看着那船开走了，才知船上的人竟然吃得这么好！
想到此刻那些人关着门正对着饕餮盛宴大快朵颐，门外之人馋的眼泪都要流出来了。
也有人觉得还有机会，透露了一个小道消息：“……我有位朋友，他家中三叔在外养着的外室的继母的一位表侄，在刺史府前衙做事……”
听着的人还未来得及消化这段离奇的关系，便被接下来的话深深吸引：“据此衙差说，常刺史搜集藏书，是要用于江都府学之中的！咱们只要考入府学，便还有机会习得那些藏书的抄本！”
他们大多是寒门出身，读书是唯一的出路，而读书对寻常人家而言花费巨大，大多是举全家之力托举一人，他们肩上承担着的希冀，不可谓不重。
而如今正处在士族衰微的交替关口，前方天门大开，只待他们翻身一跃……因而他们无不时刻警惕振奋着，不愿错失任何一个有希望争先的机会。
此小道消息也飞快传开，许多学子开始翻起了往年府学招生的考题，如盘核桃般，打算先盘它个油光水滑。
一辆桐油马车不急不缓地行驶着，经过长街短巷，书铺学堂，一路闻得商贩叫卖，街口争执，工匠砌墙，劳役铺路声，车马借道声，学子读书声……
这些声音混杂交替着，经夏日的暑气蒸腾着，借着午后夏风，拔地冲天而起，在江都城上方拧成了一股无形的复苏之气。
那辆马车在一座高大的府邸前停下，见到由车内走下来的人，把守在大门外的禁军这次顺利认出了来人，连忙行礼。
不必经通传，常岁宁带着人负手走了进去。
听得常岁宁来此，潘公公便觉腹肉隐隐作痛，同杯弓蛇影很有些异曲同工之妙。
好在今日这尊大佛不是来抢东西的，反倒是来送东西的。
常岁宁带来了那株并蒂莲，历来各地发现祥瑞，总是要上报于朝廷与天子的，常岁宁也很自觉，横竖她也用完了，留着亦是无用。
至于送回京师时会不会已经枯萎了，那便不是她该操心的事了，且祥瑞这种东西，枯萎了也还是祥瑞，不影响其法力的。
见罢潘公公，常岁宁去了众人抄书之处，但未曾打搅，只悄悄看了看，见得秩序井然，不多时，便放心地带人离开了。
……
各路消息传出江都，是需要时间的。在数千里外的北境，最为人所热议的，且是常岁宁被封作江都刺史之事。而隐隐为有心之人耳闻的最新消息，尚是江都富商捐银之举。
这一日，西山日落之际，有自江都而来的书信，送到了玄策军大营中。
营中负责收发信函的士兵，见其中有给崔大都督的信，因此不敢怠慢，在去往崔璟营中的路上，恰遇到了刚结束了巡逻的常岁安。
见常岁安与人交接罢巡逻事宜，那士兵才上前去，笑着取出一封信：“常郎君，这里有您的信！刚送到营中来的！”
他言辞间待常岁安十分客气，或者说，整座军营里的人待常岁安都很客气。
有人的地方便少不了人情世故，玄策军军纪森严，虽不至于因此给常岁安什么值得一提的特权，但私下态度如何，便不属于军纪管辖之内了。
玄策军中固然也不乏权贵或武将世家出身的子弟，但在众人眼中，常家郎君却是最特别的那一个——
毕竟其父常阔出身玄策军，曾自先太子殿下手中接任过玄策军上将军之职，虽说后来被夺了职，但常阔这个名字在玄策军中仍是有威望在的。
因常阔如今被封为忠勇侯，营中私下便有人笑称常岁安一句“忠勇侯世子”。
但相较而言，这重父与子的关系尚且只是次要的，真正让常岁安在众人心目中的地位一骑绝尘的，还当数【大都督求而不得的大舅哥】此一重令人望尘莫及的身份压制。
对此，常岁安的心却异常之虚，要知道，当初芙蓉花宴大都督求娶宁宁……那只是做戏而已！
可大家偏偏都当真了，大都督那些心腹武将私下常因此对他献殷勤，让他很是手足无措。
好在大都督并不介意这些流言蜚语，并让他也不必放在心上，随那些人去即可，不必理会。
常岁安因此才释然一些。
此刻，他迫不及待地将这封来自江都的书信拆开，信是李潼所写，其上细说了江都之事，大多围绕着常岁宁与刺史府，也提到了一些倭军之事。
常岁安拿着信，便往崔璟的营帐而去，他阿爹和妹妹与崔大都督皆为至交，大家都不是外人。且崔大都督也在关注着江都的近况与战况，江都来信，他应与崔大都督共享。
当常岁安来到崔璟帐外，等候通传时，恰见得方才那送信的士兵从崔璟帐中出来。
同那士兵打了招呼后，常岁安走进崔璟帐内，行礼罢，不由询问道：“崔大都督，您也收到了自江都送来的书信吗？”
盘坐于几案后的崔璟手中正拿着那封来信，点了头。
常岁安刚想着问一问是不是他阿爹来信，或是元祥来信，只听那青年拿少有的清和温润的嗓音主动说道：“是常娘子回信。”
常岁安有些意外，妹妹都没给他回信！
而转念看了看自己手里的信，常岁安旋即又释然了，信既是一起送来的，妹妹必然是知晓李潼阿姊给他写信了，妹妹如今公务繁忙，未有重复给他来信，倒也可以理解。
无妨，那就先读他手里的好了。
常岁安心态良好，将李潼的来信读来给崔璟听，略过了李潼写给自己的问候之言。
事关她与江都，崔璟听得很认真。
常岁安将信读完，收起，而后笑着看向崔璟。
“可还有其它事？”崔璟问。
常岁安一愣：“？”
他看向青年始终拿在手中的信——所以，拥有旺盛分享欲的只有他自己是吗？

第345章 裱起来！
常岁安虽然很想知道妹妹在信上都说了些什么，但他还是很大程度地保留了对崔璟这个顶级上峰的敬畏之心的——
因此便只能摇头：“没，没了……”
崔璟点头：“既结束了巡逻，便早些回去休息，明日随我一同前去巡视边防。”
常岁安应下，手中捏着信，退出了营帐。
帐内初掌灯，堆放着公务的小几旁，一盏油灯静静燃着，火苗映出的暖光洒在青年修长的手指上，那手指不紧不慢地拆信、展信，简单的动作却似有着某种有条不紊的章程，而这章程出于不敢急躁，恐使信纸损破的珍视。
油灯的光也映在青年低垂的眉眼间，他的眉骨优越天成，而原本漆黑深邃的眉眼，此刻被灯火镀染上一层淡淡的金芒，此一幕叫青年看起来既如天边不真实的霞光所化，又似书画大师笔下付诸了无数偏爱、精心晕染过的得意之作，故而才能如此精准地赋予了他这一切世人所能想象到的极致之美。
展信是熟悉的字迹，洋洋洒洒几乎占满了整篇信纸。
她写信时的心情应是飞扬的，其上虽无太过值得一提的大事要事，却可看出她的兴致勃勃，与满满当当的分享欲。
她永远是蓬勃的，江都在她手下，必然也会早日恢复蓬勃，崔璟见字，心想着。
而他是荣幸的，此刻虽在数千里外，却仍能成为被她分享这份蓬勃心事的那个人。
信上，她还与他道——日后再来信时，若是得闲，大可多写一些，料想纵是再多些字，送信的马儿也是驮得动的。
崔璟像是得到某种准允般，弯起了嘴角。
她似有意做“表率”，与他展示如何才能将一封信写得足够长，想到什么便写点什么，并未遵从严谨的书信格式，本已落款署名了，却又补上两行稍显拥挤的小字——【今晚，江都城中大燃焰火，去岁于登泰楼中吾方知有此物，此物甚好，吾甚喜之，喜在其实在盛大美丽，更喜在其虽为火药所制，却是悦人庆贺之用，而非只带来战火伤亡】
最后又缀一句——【还有一喜，喜在今晚之焰火皆为宣安大长公主所资送也，吾未消半钱】
崔璟不禁笑了笑，而后却又似想到了什么，又将信从头至尾看了一遍，他不单是看信，也将信上字数清点了一番。
含落款，共计三百六十七字。
崔璟寻来一张白纸，提笔写下了一行字。
此刻，虞副将来至帐内汇报公务，崔璟搁笔细听，所听皆是些日常例行汇报，并无异况发生。
待虞副将禀罢之后，崔璟即将那张写有一行字、对折起的纸推至几案边沿处，另有半枚铜符压在纸上。
虞副将会意上前，拿起。
“此行你回京师，顺便帮我另办一件私事。”崔璟道：“回到京师玄策军中，以此铜符开我私库，取足其上数目，秘密送往江都刺史府。”
虞副将闻言下意识地打开那张纸，见得其上所写数目，不禁略微瞠目。
“大都督，您这是……”虞副将稍显口不择言：“您这该不是准备下聘吧？”
“……”崔璟幽幽抬眸注视着他。
虞副将扯出一个复杂的笑：“属下的意思是……您如今孤身一人，这媳妇本儿，总得留足啊。”
他们人虽然未能成为大都督的义子，但心已经和大都督是一家人了，那不得帮着操心操心吗？
崔璟却显然并不在意这些，他只又另铺了一张信纸，拿镇纸抚平纸面，边道：“难得她用得上，去办吧。”
虞副将听得忍不住颤颤咬牙，不过是看了一封信，便恨不能将家底都送出去，送便送了，还要道一句“难得她用得上”……听清楚，大都督他甚至用上了“难得”二字！
此一刻，虞副将忽而生出一种不祥的直觉来，倘若常娘子需要大都督去赴死，大都督对待自己这条命，大约也会秉承着【难得她用得上】这一甘之如饴的心态？
恕他见识短浅……这和着魔有什么区别？
此等境界，虞副将尚且无法理解，唯有假装祝福尊重。
虞副将收起那张纸与铜符，露出一丝笑意：“大都督放心，属下定会妥善办好此事。”
刚下退下时，只听士兵隔着帐帘禀道：“大都督，曹医士来了。”
得了崔璟准允，曹医士进了帐内行礼。
此前崔璟于荥阳受了鞭伤，返回北境时，伤势尚未完全恢复，一直负责给崔璟医治此伤的曹医士趁此时机再三自荐，终于如愿跟来了北境。
如今崔璟的伤已大致好全，但曹医士执着于为其进一步调理，因此每隔半旬便要为崔璟诊脉。
崔璟本人并不十分在意这些，但自他被除族后，下属们待其关怀备至，调理身体此类事便也屡见不鲜。
此刻见曹医士进来，虞副将便未急着离开，他奉大都督之命返京办差，不日便要动身，临走前想听一听大都督的身体恢复情况。
正为崔璟诊脉的曹医士抬眉，面色惊喜道：“此为喜脉啊。”
崔璟：“？”
虞副将瞪眼：“喜什么脉？”
这话无疑是荒诞的，可虞副将不由想到了有一次诊脉时，这位曹医士曾笑眯眯地道了句：【难得啊，来日谁家娶新妇，头天晚上还可以请大都督去压床哩。】
彼时帐内除了大都督和曹医士，便只剩下了他和一名小兵，他与小兵短暂地反应了一下——请大都督去压床是什么意思？
噢！
许多地方娶新妇过门前，会请一位童子去压床……
所以……大都督他？！
虞副将原本还不信，但一转脸，竟见同样意会了的大都督他神情不大自在。
那一刻，虞副将不由得肃然起敬——不单是对守身如玉的大都督，也是对这位医术精湛的曹医士。
故而，此刻乍然听得这位曹医士口吐“喜脉”二字，虞副将的第一反应不全是质疑，而在下意识地认真思索……但片刻也就有了答案，这种事有什么可思索的？
童子何来……呸，男子何来喜脉！
“此喜脉非彼喜脉。”曹医士含笑捋着胡须道：“大都督此时脉象不算平稳，但乱中含喜，可见是因心绪愉悦起伏所致。”
虞副将讶然：“这也能从脉象上看得出来？”
“这是自然，脉象可观心脉，人喜则心脉畅快……”曹医士含笑看着崔璟：“难得见大都督这般开怀。”
崔璟：“……”
被此人诊脉数次，他在下属面前已毫无秘密可言。
很快，曹医士和虞副将便被齐齐赶了出去。
“曹医士有所不知……”出了大帐，虞副将搭上曹医士的肩膀，低声交代道：“大都督向来少言，也不喜他人多话，往后此类与伤情病况无关之言，便不要当着大都督的面多说了……”
说着，声音更低几分：“再有下回，你私下跟我一个人说就行了。”
曹医士一时陷入了自省当中，真是事关大都督伤病之言，他反倒是不会当着他人的面多说的，论起保护伤患隐私，他可是很有职业操守的……
他每每拿来说的，那都是无关紧要的趣事而已嘛……难道在医术之外，大都督看中的不正是他的幽默风趣吗？
曹医士反省间，只听虞副将有些发愁地问道：“不过话说回来，像咱们大都督这般轻易不开窍，一开窍便好似变了个人似得，半点也不精明睿智了，舍得将命都豁出去的……在医学之上，算是个什么病？”
“这个么……”曹医士沉吟片刻：“同思春疯或有异曲同工之妙。”
“……思春疯？”虞副将满脸疑惑：“好治吗？”
曹医士遗憾低摇头。
二人说着话走远，帐内，被初步诊断为思春疯的青年，正执笔认认真真地回信。
虽得了准许可写长一些，但崔璟仍有意识地约束笔下，待断断续续地写满两页信纸，便也搁下了笔。
饶是如此，这也已是他此生写过最长的一封信了，当然，先前那些废信不能算上。
信纸晾干后，封入信封内，被崔璟放进了一只木匣中，匣中另有一张张叠好的图纸等物，那些图纸或是他亲手所画，亦或是设法搜集而来，前后耗时已有月余。
他想，这对她抗倭或许会有帮助。
将匣子合上之后，崔璟即交到了下属手中，令人送往江都。
……
远在京师的褚太傅，也终于得以拆看了来自学生的信。
常岁宁给老师的回信更早于给崔璟的，且京师距江都更近，按说褚太傅早该看罢此信了。
想到此处，褚太傅即满身怨念——朝堂在看不到的地方越来越乱，官员变动频繁至极，他这段时日太忙了，公务多如丝麻，下属蠢似菜鸡，他被这名为公务的丝麻缠缚住，死死绑在了礼部，一连多日甚至未能回府。
从前他闹上一闹，且还有些用处，可如今闹已不管用了，毕竟眼看就要被公务逼疯的人不止他一人。
眼看【我要闹了】不好使，太傅唯有更进一步，动用【我要死了】这一杀招，在礼部呻吟躺了半日，经太医看诊罢，斟酌着确诊为“应是操劳过度所致”，才终于被扶上轿子，得以归家。
回到家中后，太傅倒也果真一觉睡到了天黑，累是真的累了，年纪在那儿摆着呢。
动作迟钝僵硬地从榻上坐起身来，太傅张口就骂：“这群人，肚子里那点墨水，全染那颗心上了，一个赛一个心黑……”
他虽看似消极怠工，但该是他的公务从未拖延过，没法子，能力出众嘛。
但他平生最厌恨“能者多劳”四字，大家拿着同样的俸禄，凭什么把活儿都堆给他一个人干？
太傅骂骂咧咧地起身披衣，老仆上前侍奉着，不时劝慰两句，或跟着骂两句，更多的是叹息：“……时局如此，上下都不安生啊。”
道州农民起义，朝廷接连派兵围剿，但派去镇压的大军前几日却又传回了败讯……十余万乱军如今已据洞庭，士气极振，眼看要攻往荆州了。
提到此事，褚太傅拿苍老的声音道：“今日早朝之上，有官员提议招安贼首，被那位圣人严词拒绝了。”
在圣人看来，这群乱军行事残暴，如若朝廷就此服软招安，岂非等同告知天下当今朝廷软弱可欺？如此必会使得更多贼子争相效仿！
是以，圣册帝已命李献尽快领兵前往洞庭支援，务必要将这群乱军阻杀于荆州之外。
今日早朝之上，天子有此安抚震慑人心之言：【所谓十万余大军，不过一群乌合之众尔，那贼首卞春粱不过一盐贩，其论起出身家世，头脑谋略及领兵之能，难道还能在徐正业之上不成？徐正业未成之事，他也不过只是飞蛾投火罢了！】
“徐正业那是运气不佳……”褚太傅听似没头没脑地嘀咕了一句，而后忽然问：“近来可有信至？”
老仆点头，将这些时日存下的书信都捧到了窗边的小几之上。
太傅扶着椅子扶手，在椅中坐下，一封封挑拣着，最终拣出两封来，先拆开其中一封，见得其上一个醒目的【哈】字，气得吹了胡子。
旋即，见得下角处磕头的小人儿，气得吹起的花白胡子才又落回原位。
那小人儿画得甚是传神，磕起头来十分卖力，褚太傅越看越顺眼，干脆让老仆拿了剪刀来，亲自将那小人儿方方正正地剪了下来。
“明日一早，找个工匠，给我好好裱起来……”
老仆接过那还没有巴掌大的“画”，讶然问：“这如何裱得？纵然裱得，又作何用呢？”
这么小点，总不能是给哪窝搬家的老鼠，拿去做乔迁贺礼吧？
“让你去裱你便去，哪儿来这么多话。”褚太傅瞪他一眼，又忙道：“快快找个匣子装起来，休要弄脏了。”
老仆应声“是”，是该找个匣子，弄脏虽不至于，但若飞出去弄丢了，倒还怪难找的。
老仆寻匣子去了，太傅继而拆开第二封信，此乃王长史所写。
太傅展信，见得那恭恭敬敬的问候之辞，即心情颇好地轻哼了一声，果然是个人都比他那破学生懂事，而不是专程只写个“哈”字来气他。
但很快，太傅就不这样想了……

第346章 大云寺出事了
王长史此一封信，褚太傅起初读来，颇算得上顺眼，可读着读着就不是那回事了。
褚太傅花白的眉毛越皱越紧——夸他的学生就夸他的学生，怎么夸着夸着就偏到乔央身上去了？
这是他教出来的学生，和那个破钓鱼的有什么关系！
褚太傅越看越烦，心中酸味翻江倒海，草草一目三行，略至信的末尾，总算是提到了他，噢，但是是这么提的【如有机会，劳太傅代学生问乔祭酒好】！
“烦人！”
褚太傅以最朴素的言辞表达此刻的心情。
他欲将这烦人的来信烧了干净，然而举到灯烛上方，却又收回——烧信不当紧，万一把屋子点着了就不妙了。
如今甚是惜命的老太傅，拿起方才剪小人儿磕头图的剪刀，不服不满地把信纸剪得稀烂。
刚折返回来的老仆，见得自家老郎主面前的那一堆碎纸，讶然问：“……都要裱起来？”
老太傅哼了一声：“裱什么裱！拿去烧了！”
面对如此之大的情绪起伏，老仆却习以为常，上前将那些碎纸收起之际，却听自家老太傅又毫无预兆地“嘿”地一笑。
褚太傅往椅背靠去，怒气忽而消了七分，大度道：“不知者无错……”
虽然被认作是旁人的学生，可他的学生最好，此一点却是有目共睹。
夏夜里，半开着窗，窗外送来丝丝清凉，太傅转头看向窗棂外，见廊角下挂着的那盏花灯暗着，立即道：“花灯怎不见亮着？快快让人点上……”
老仆连忙带人点灯去了。
那是一盏兔子花灯，同这座清雅简朴的居院格格不入，但老郎主却很是珍视，自上元节夜挂上去开始，便不曾让人摘下来过。
只是老郎主近来都宿在礼部，这盏兔灯和点灯的仆从便也消极怠工了。
老太傅隔着窗，瞧见那盏灯被重新点亮，散发出温柔烛光，这才觉得安稳满意。
他这盏灯，要一直留到他的学生回来为止，有灯就有盼头，就像从前那样。
青色的兔灯随风轻轻晃着，灯火也随之摇曳，如调皮的孩童手中持一支青青荷叶，在水中拍打涤荡，荡啊荡，便将水面荡出一层层波澜，夜色也如水面，被这盏小小兔灯的光芒缓缓荡开，直至迎来第一缕天光。
由身在江都的潘公公使人送出的奏请密函，很快抵达了京师，被呈至天子手中。
次日当晚，姚翼自大理寺折返，换下官服后，即去了母亲处请安。
姚家老夫人的居院里，此刻很热闹，二房夫妇带着姚夏兄妹二人都在陪着老夫人说话。
下人都守在外头，只一个贴身嬷嬷在旁侧给老夫人摇着大蒲扇，老夫人听着孙女的请求，笑着叹气摇头：“阿夏，你不如先问问你母亲答应不答应……”
自常岁宁接任了江都刺史一职后，姚夏便在家里呆不住了，隔三差五便央着要去扬州找堂姊。
今日，又逢姚冉有家书送回，这份心情便更是压制不住，此刻复又提起此事来。
同走进来的姚翼福身行礼罢，姚夏便走到母亲曾氏跟前，晃着母亲的手：“母亲，您就让我去吧……”
曾氏拍了拍女儿的手：“阿夏，你得知道，现如今江都的日子并没有那么好过……”
“阿娘，女儿不怕苦的！”
曾氏叹息道：“阿娘的意思是，如今江都的日子本就不好过，常刺史哪里又方便再养着你这么个只会吃饭的闲人啊。”
姚夏脸色一苦，竟觉无法反驳。
毕竟，她会的是真不多，吃的是真不少。
“阿爹阿娘……”姚归闻言忍不住道：“不如儿子去扬州求学吧？”
他可是听说了，常刺史在江都命百人誊抄世家藏书……且昨日圣人已经准允了常刺史此举！
他若能去江都求学，便有机会接触到那些书籍，不单能见到常刺史和冉妹，说不定还能学有所成呢。
姚老夫人玩笑般的话打破了少年的异想天开：“阿归这想法不错，不如顺道将你大伯的脑袋也一并带上，那就更为省事了，倒免得来日让人来砍了……”
“都休要闹了，谁也不准去。”姚家二老爷难得拿正色说道：“这位常刺史行事张扬，必然已招圣人猜忌。而咱们姚家同别家本就不同，你们大伯在朝为官，与这常刺史之间原先便有些传闻在……若再将你们千里迢迢送去江都，一旦叫人知晓，那当真是要说不清了。”
姚归和姚夏闻言互看一眼，隐约知晓了其中的利害关系，一时都如蔫鸡一般不说话了。
姚翼落座下去，叹气道：“有那两个在外头，我已经足够头疼了，你们二人就老老实实呆在家里吧。”
“那两个”？
哪两个？
姚家众人反应了一下，几乎下一刻便齐齐恍然。
姚夏看着自家大伯，合着大伯不单算上了堂姊，还将常姐姐也算上了……大伯这份给人当外室阿爹之心，竟仍未死。
姚家二老爷对此很是发愁，得，他这厢刚想着和那行事吓人的常刺史撇清关系呢，大哥倒好，立马又给拉回来了。
大哥这份想做人野生阿爹的瘾，怎就这么大呢？
对上家人们复杂的视线，姚翼意识到失言，尽量正色道：“总之都不准再去了。”
剩下这两只羊羔子们，无论如何得看紧了，就在圈里，哪儿都不许去了。
姚老夫人拿出姚冉的家书，让嬷嬷交给姚翼。
姚翼读罢，看着其上有力的字迹，不禁感慨道：“冉儿变了许多……”
这种改变是由内至外的，从信上措辞与笔迹之上，皆能够显现出来。
姚翼也时常收到女儿的单独来信，他从那一封封信中似乎可以看到，一只原本被禁锢在笼中、孱弱多伤的雀鸟，一点点褪去了伤羽，延展了骨骼，长出了新的血肉，羽翼逐渐变得丰满。
而在近来的书信中，姚翼又可感受到，这只雀鸟有了眺望更远之处的目光与决心，它想飞得更高，乃至有了勃发的野心。
姚翼对此既感到震惊，又有复杂的欣慰，更多的却是为人父母的忐忑不安。
同时他又清楚的知晓，女儿这份野心的启蒙之师，必然是最令他提心吊胆的另一只领头的羊羔。
那只羊羔从不给他写信，只在冉儿的信中与他“对话”过一回，让冉儿代为问候了他一句。
姚翼一直在密切关注着江都的动向，将常岁宁在江都的每一个举动都看在眼中。
她胆大妄为地要了江都刺史之位，如今又先斩后奏地抄留了世家藏书……是，圣人皆准允了，甚至是力排众议的准允，但准允不代表认可，只是迫于时局的“不得不”。
这些猜忌与不满，会在看不到的地方累积，待到造就了这份“不得不”的危机消失时，她便必有危机临头……
她在江都所做的一切，渐渐都指向了一个地方官员最忌讳的字眼——集权。
她先是自行选拔招募人才，借此避开了朝廷耳目的分权与掣肘；又设法令富商捐银、望族捐书，非但以此稳固了江都的局面，更顺势同这些江都的“土地主”们绑在了一起，让对方不得不为她所用。
现如今又以如此手段留下了江都的藏书，那些藏书固然本就属于江都，可从前它们分散于各大族家中，但眼下，却全部集于她一人之手……
论起藏书数目，她自然远远比不得朝廷的藏书阁，尤其是朝廷收没了中原藏书之后——
可朝廷对藏书的使用会有着严苛的限制，将它们真正分给天下读书人，这是个过于嘹亮理想的口号，想实现它，尚且需要一个注定漫长的过程。
可她手中的藏书不同，那是可面向天下读书人最直观、最有希望触碰到的一座藏书阁。
而这座藏书阁唯一的主人，叫做常岁宁。
这些藏书是无数文人眼中的圣物，而她将是唯一的分配者。
兵权，财政，藏书，而今全在她手中，短短时日，她已是绝对名副其实的江都之主了。
她的动作迅速而总能屡屡扼中要处命脉，别说那些只能在朝堂上以言辞讨伐反对她几句的官员了，便是心中已有预料的他，一时都未能反应得过来。
他甚至觉得……她这些集权的手段太过熟练了！
可这些手段，都是谁教她的？
近日，姚翼时常于辗转反侧的深夜时分突然坐起来，拧眉思索此事。
根据他的直觉判断，他疑心常岁宁背后有能人在暗中指点教唆……
可姚冉的来信却频频表明，一切皆是常岁宁自己拿的主意，甚至她的属官与门客，也时常因为她的大胆和出人意料之举而感到惶恐茫然……
但姚翼仍近乎坚信地认为，常岁宁背后定有深藏不露之人，只是隐藏在暗处未曾现身……否则发生在她身上的一切，根本无法用常理解释。
他身为大理寺卿，较之常人要更加敏锐，且他此前暗中寻人之时，也算详细地知晓了常岁宁从小到大的经历……那样深锁深闺之中，不与外人相通的经历，单凭她一己之力，怎么可能造就得出如今这深谙权术的江都刺史？
既不是她身边的佐官与门客，也不是常阔的作风……那究竟是何人在暗中引导她？
姚翼拿不准极有可能存在的“那人”究竟抱有怎样的心思，暗暗决定必须要将“那人”找出来。
回到居院之后，他给常岁宁和姚冉各写了一封信，给常岁宁的那封，意在试探与提醒；给姚冉的那封，则是再三交待让女儿多加留意此事，凡是发现蛛丝马迹，立即来信告知他。
……
次日，肖旻率凯旋大军入城之时，京中百姓夹道相迎。
再一日，李献率五万兵力离京，前去支援洞庭，讨伐剿杀以道州反贼卞春梁为首的乱军。
李献策马出城时，一路尚可见得官道两侧残存的鲜花，那是昨日肖旻入城时，百姓们赶来相迎时留下的。
而今日他出征之日，却全无昨日的热闹景象，亦无官员相送，姨母只称军情如火，令他速速行军……此刻所有人，应当都在早朝之上庆贺凯旋之师，为肖旻一行论功行赏。
李献握紧了缰绳，策马踏过那些残花，疾驰而去。
此次，他必会提着卞春梁的首级归京——
他要向姨母、向所有人证明，他韩国公李献，才是真正能助大盛力挽危局之人！
至于那风光了太久的崔璟，及现下仗着与倭军对战，而有恃无恐的常阔父女之流，下场必会如此刻被他踩在脚下碾碎的花泥一般！
大军前行着，但并非人人皆有着如李献一般的决心与信心。
卞春梁麾下之师，残暴程度更胜过徐正业。若说徐正业此前与世家交好共谋，所伤大多为寻常百姓，且打着匡复李氏江山的旗号，多少还会顾忌些许体面的话——
那么，相较之下，盐贩出身，公然大举造反之旗的卞春梁之师则十分“一视同仁”，眼中无贫富贵贱之分，所经之处，纵是世家豪族，也皆被他抢掠屠杀殆尽。其手段野蛮残酷，且待士族子弟极尽折辱，全无人性可言。
又因屡战屡胜，大挫朝廷大军，一路势如破竹，杀名渐起威势，已隐约形成了“尚且未战，便先令人心生惶然”的威慑。
此刻跟随李献前行的五万大军便大多心中忐忑，不知此行洞庭之战会是何等结果。
此刻城中的百姓大多在议论着昨日肖旻大军进城时的盛况，对京师百姓而言，这支凯旋之师同宁远将军是密不可分的，宁远将军虽因抗击倭军，而未能一同返京，但见此大军，便如见宁远将军了。
说到宁远将军，近来他们总听到什么“于江都令百人誊抄藏书”之言，但寻常不识字的百姓，意识不到这个话题的真正意义所在，因此大多半知半解，便不甚热衷议论此事。
可读书人就不一样了，此事在文人之间掀起了不小的风浪。
近两日，这个话题频频出现在登泰楼中，前去观赏那幅【山林虎行图】的文人，从早到晚，呈络绎不绝之势。
孟列瞧在眼中，只觉这幅虎图，倒好似成了个实打实的景观。
想当初常阔借此图赖掉了他四千两的酒水钱，还顺走了他一块玉佩，他彼时恨不能骂人，但现下来看……倒也不算吃亏？
且他听闻，那常家女娃在江都，区区四字，便可从富商手中换得白银万两……若这般一算，他非但不亏，竟还血赚？
这一日清晨，登泰楼尚未开门迎客之际，孟列独自上了二楼，静静观赏着那幅让他血赚的虎图。
犹记得那晚，褚太傅意指此画有“崇月长公主殿下之风”……
可他一介商贾，在书画之道上造诣不深，看不出什么玄机来。
这幅画，果真同殿下之风很像吗？
或者说……他内心深处真正的疑问，并非是在这幅画上。
他真正想问的是，那女娃，如今所走的路，和走在这条路上时所显露出的一切，为何会给他一种与殿下甚为相似之感？
他试图从无绝那里得到答案，可无绝不知是不愿给，还是给不了，每每总给他以敷衍逃避之感。
而想到无绝每况愈下的身体，就连请去的名医也束手无策，孟列不禁拢起了眉心。
楼外的街道已经很热闹了，但登泰楼不做早茶的生意，因此不急着开门，楼内的伙计尚在不急不慢地擦拭着桌椅。
孟列从二楼下来，和往常一样去了后院，却见一名家仆行色匆匆地快步而来。
这家仆明为家仆，实则是早年便跟随孟列左右的心腹，和孟列一样，都是登泰楼的知情旧人。
此刻见得这家仆神情有异，孟列心中即升起一种不好的预感。
“东家，不好了……”家仆匆匆上前，不及行礼，便压低声音道：“大云寺那边……无绝大师出事了！”
孟列眼神一震，立时道：“备车！”
……
同一刻，好不容易等到旬休，本想睡个懒觉的乔央，却也被家仆生生喊醒了过来，道是褚太傅来了。
乔央在心中叫苦不迭，却又不得不爬起身来，穿衣时，清晨稍带些凉意的风吹进来，害得他接连打了好几个喷嚏。
匆匆洗漱罢，乔央便去了外头见客，对着褚太傅先笑着施礼赔不是：“……不知太傅您今日前来，未能起身迎候，叫您久等了。”
“行了，走吧。”褚太傅带着拎着鱼竿鱼篓的仆从，从椅中起身，凉凉地道。
“这么早就钓啊……”乔央忙跟上去:“鱼儿还未醒呢。”
褚太傅没好气地道：“爱去不去。”
“去，当然要去……”乔央笑得一团和气：“您好不容易过来一趟，在下怎能不陪着呢。”
褚太傅哼哼着往前走，乔央敏锐地察觉到，这位老人家似乎是带着情绪来的。
是以，路上以言辞试探了一番。
倒也真叫他问出来了，只听老太傅拿意味不明的语气道：“没法子，遭贼了。”
“贼？”乔央忙问：“您丢了何物？那贼人是否已抓到了？”

第347章 圆寂
“抓？”褚太傅哼声道：“拿什么抓，那贼人自远在天边……”
乔祭酒不禁讶然道：“照此说来，那是家贼了？”
远在天边，近在眼前嘛。
“可不是么。”褚太傅瞥了乔央一眼。
乔央一愣之后，玩笑着道：“您这般眼神看着在下……在下都要疑心自己是否与那‘家贼’生得有相似之处了！”
褚太傅打量了他两眼，表面上没说话，心里却已“呸”出了声。
什么叫生得有相似之处，那贼人分明就是他乔央！
贼！
小偷！
偷人学生的贼！
褚太傅在心中唾骂“乔贼”，而“乔贼”不知内情，尚在半知半解地宽慰老太傅：“家贼历来难防，今次既已知晓是何人所为，且交给家中儿孙料理便是，您平日公务已是十分繁忙，实不必再为此等小事而动气。”
横竖老太傅家中最不缺的就是儿孙了，太傅虽只二子，但这二子皆是开枝散叶的一把好手，生生给太傅造出了二十多个孙儿来……此二人子嗣茂盛之程度，已称得上兢兢业业，好似将生子当作了一项事业在用心经营，且给人一种他们除此之外，晚间再找不到第二件可做之事的娱乐事项匮乏之感。
且太傅家中大些的孙儿，也已经娶妻生子，太傅的曾孙也已一大堆了。
这么些孩子里，出一两个不听话的顽皮家贼，那也很正常嘛。
乔祭酒在偏离真相的道路上一本正经地分析着。
面对那些不搭边的劝慰之言，褚太傅放空了耳朵，看似岔开了话题：“王伯润来信，托我代他与你这位祭酒大人问好。”
“王伯润……”乔央想了想，确定自己并不认得此人，正要问时，只听太傅不凉不热地道：“如今在江都刺史府做长史的那一个。”
乔央恍然，却仍存不解：“可在下同这位王长史，此前并无交集……”
“从前是没有，眼下不是有了么。”太傅道：“他此时可不正是你那好学生手下的佐官嘛。”
乔央：……是归是，可太傅这有些不友善的语气又是何故？
太傅又道：“他对你那学生赞不绝口，待你这个老师，自然更是心生仰慕，钦佩到无以复加嘛。”
乔央莫名觉得汗都要冒出来了，下意识地就谦虚道：“旁人不知，太傅您还不知吗，我这个老师，又何曾教授过什么……”
“岁宁她能有今日之成就，非但在外人眼中如春雷般横空出世，便是我这个又当老师又做阿爹的，也是始料不及啊。”
乔祭酒有些感叹地道：“此乃她造化之能，而非我之能也。”
褚太傅微抬起花白的眉——这话倒还勉强算得上中听。
“说起这造化，也的确过于玄妙……”乔祭酒说着，不免又有些沉浸了：“这些时日，我时常回想有关岁宁的种种……若果真细说起来，她这份堪称改写命运一般的造化，似乎是从登泰楼中扬名而初显端倪的……”
“而那日，刚巧是这孩子为我设下的拜师宴。”乔祭酒感慨道：“一切倒好似冥冥之中自有注定。”
褚太傅胡子一抽——好么，绕了一圈，结果还是要往自己脸上贴金呗！
“怎就是从登泰楼那日开始显露端倪的？”褚太傅毫不留情地徒手拆台：“国子监击鞠被你吃了？她在大云寺博象也被你吃了？”
乔央轻咳一声：“您说的这些，同登泰楼那日带来的影响相比较，终究是稍逊一筹……”
乔央还欲再往下说，但见太傅脸色，还是赶忙住了嘴。
也是此时，他忽而意识到了太傅的情绪源于何处……莫非是嫉妒他有一个如此出色的学生？
他与老太傅往来多年，依他的了解，这个怪脾气老头，对万事皆瞧不顺眼，也瞧不上眼，而人总归不会去嫉妒自己瞧不上的东西才对——
倘若嫉妒了，那便说明瞧得上了。
上一个被太傅“瞧得上”的，还是殿下。
太傅这一身逆鳞，若有一百片，大约有九十九片都是因殿下而生。
而太傅此刻“瞧得上”岁宁，是不是也是因为……
乔央心绪复杂地想着，低声问了出来：“太傅是否也觉得岁宁这孩子，同殿下生前有颇多相似之处？”
褚太傅未语间，又听乔央道：“实话不瞒您，自岁宁投身于沙场战事之后，我亦时常有此恍惚感受。”
——噢，他还恍惚着呢。
试探出了想要的答案，褚太傅的心情忽而开阔许多，他甚至抬手拍了拍乔央的肩膀，以示安慰。
他不生气了，他同一个尚且被蒙在鼓里的人计较什么呢？
待到了河边，在小竹凳上坐下，太傅又从仆从手中接过食盒，递到乔央面前，亲手将食盒打开后，抬手示意道：“先吃些垫一垫。”
乔央一瞧，只见分三层的食盒中，装着三四样不同的面点，另还有片好的烤鸭，及一小碟新鲜的醋芹。
对钓鱼的人来说，怀里揣上个干馒头都能坐一天，眼前这些荤素搭配，已称得上异常丰盛了。
乔央有些讶然，笑着道：“太傅，您如今愈发讲究养生了。”
且太傅来时分明带着情绪的，生着气也不忘令人备上养生食饮……更可见讲究程度了。
“那是。”太傅理好鱼线，边道：“我可是要长命百岁的。”
乔央更是意外了，太傅从不办寿宴，最大的原因就是讨厌听人祝贺他长命百岁。
乔央笑起来：“如今您总算是懂得惜命的道理了！”
太傅将鱼钩甩出去，神情怡然，他那讨人嫌的学生现如今从头来过，接下来的路注定不好走，他这条命且得好好留着，以备他这破学生“不时之需”。
乔央也挂饵甩钩，打好窝后，便和太傅一同拿起了筷子，尝了口那爽脆的醋芹，乔央赞不绝口。
忽而，鱼线晃动了一下，乔央连忙丢下筷子，伺机收竿。
待见得钓上来的东西，却是不禁一愣：“……怎一大清早的，头一竿就遇上此等晦气事？”
挂在钩上的赫然是条死鱼。
坊间流传“死鱼正口，收竿就走”，说的是死鱼不会自己上钩，若是撞见，那必然是水鬼水猴子给挂上去的，换而言之，水里有脏东西。
“青天白日的，还怕它区区一只水鬼不成。”老太傅替乔央摘下那死鱼，随手丢远，不屑道：“真有那水鬼挂鱼的，我倒还真不走了，我偏不收竿，今日就守在此地，你再另喊了那些个监生过来，将这条河围起来，甩上百十竿下去，我倒要看它挂不挂得过来，挂得手酸是不酸！下回还敢不敢再手欠！”
“它今日既敢冒头，我便敢叫它三天三夜下不了值……非累得它满地找牙，口吐白沫，浮上水面来同老夫求饶不可。”太傅说着，将乔央的鱼竿重新挂上鱼饵，再次甩了出去。
“……”乔央深觉，此种名为“老夫被公务缠身，尔等水鬼也休想清闲”的怨念，实在非同一般。
但乔央仍觉得心头有些不妙预感，此刻看着那晃动着的水面，心中没由来的一阵忽上忽下。
很快，还未等到水底下的“脏东西”再来挂鱼，乔央便听得身后有急匆匆的脚步声靠近。
来的竟是乔玉柏。
“……阿爹！”
乔玉柏匆匆忙忙，只来得及向褚太傅的方向草草一礼，便拿一双微红的眼睛看向父亲，道：“阿爹，大云寺中有人来报信，道是……”
他来得很急，然而话到嘴边却又好似堵住了，在父亲的询问催促下，才得以道：“无绝大师他……圆寂了！”
乔央猛地站起身来，动作急快而乱，将身前的食盒碗碟带翻了大半。
“……太傅，我与玉柏先行失陪了！”
乔祭酒带着乔玉柏很快离开了此地。
褚太傅坐在原处，出了会儿神，犹觉反应不过来。
他这些时日不怎么去大云寺了，便也不曾见到无绝了，可印象中那在他眼中还很年轻的和尚分明白白胖胖，满脸福相……
好好的一个大胖和尚……怎突然走在他这糟老头子前头了？
……
乔央父子二人，很快赶到了大云寺。
乔央与无绝的交情是摆在明面上的，世人都知，他们曾在先太子殿下麾下共事，而无绝早已没有其他亲人了，因此才有大云寺的僧人前去国子监报丧之举。
同样的丧讯，很快也传到了兴宁坊忠勇侯府。
而孟列的情况又有些不同，明面上，他与无绝只是捐资修建大云寺的商贾和大云寺住持的关系——
这一重浅薄的关系，让他没办法第一时间急切地出现在大云寺，否则或会招来寺中无数圣人眼线的疑心……
是，倘若无绝死了，殿下便再也回不来了，他守着登泰楼的秘密便也毫无意义了……可他不信！
他不信无绝当真会这样死去！
孟列尚且保持着最后一丝理智，他在马车中强自镇定地静坐许久，估算着时辰差不多了，料想无绝的死讯已经传开了，适才让车夫继续赶车，去往大云寺。
待他到时，寺外已停落着不少车马软轿，其中还有宫中的，想来圣人也是得知此事了……
孟列维持着如常的神情，在进入寺中，从一名知客僧人口中得知住持方丈圆寂的消息后，才敢露出震惊与悲切之色：“……我可否前去瞻仰无绝大师最后一面？”
僧人知他是大云寺的贵人，又时常与住持大师谈佛法，此刻便双手合十，念了声佛：“孟施主请随小僧来吧。”
一路上，菩提树随风轻摇，松针悄然而落，头顶骄阳迸射出的灼灼金光几乎刺目，孟列踩在青石砖上，却好似行走漆黑夜色中，前方仅剩一点点微弱烛光，在勉强指引着他继续向前。
他很快来到了安置无绝的佛殿内，四下人声，木鱼敲击声，诵经声混杂，还有一些断断续续的哭声。
年长些的僧众已然悟得生死超脱之法，此刻纵然心中悲戚，却也只是闭眸诵经，那些哭声便大多来自尚且年幼的小和尚们。
无绝在红尘中的羁绊并不多，除了一些刚巧来上香，恰得知此事的香客之外，此刻殿中的俗世之人只有乔家父子，和四五名内侍模样的人，或是圣人派来的，或是喻增的人，他们或低声交谈着，或面露叹息惋惜之色。
在一片混杂中，孟列的视线和乔央的目光有着一瞬的汇聚。
孟列看到的是一双沉重悲切的眼睛，透过这双眼睛，孟列又清楚地看到眼前那微弱的烛光再次变得黯淡。
孟列几乎是伸手拨开了面前的一位妇人，幸而情形特殊，那官家夫人并未见怪，也无人留意他。
孟列来到了无绝身边。
孟列的视线一寸寸扫视着躺在那里的人，从紧闭的眸，到青白灰暗，两颊消瘦凹陷，再无丝毫生机的脸，再到那虽被经幡覆盖、却也看得出消瘦干瘪的身躯……
分明距离上一次相见尚未隔十日……
起来！
快起来！
给我起来！！
孟列在心中一声声地喊着，几近嘶声力竭。
他控制了未有出声，但他无法控制地抓起了无绝一只手，那只手在这夏日里冰凉刺骨，甚至已有了不属于活人的僵硬。
“阿弥陀佛……”见他举动不妥，一旁的医僧提醒道：“方丈大师已经圆寂，肉身虽化解于世，然功德已然圆满，至此不必再困于六道之内，此为超升也，故请施主不必为此哀痛。”
孟列颤颤垂眸，只觉冬日寒风自心底深处蓦然袭出，终将那黯然的烛光一举吞噬。
两名年轻僧人自殿内而出，其中一人低声嘟囔了一句：“……住持病了多日，不过强撑而已，我每日煎药送药，早就伺候得累了……今日他终于圆寂了，我也总算能得轻松了。”
他身边的僧人惊怒交加，将他扯到一旁去，避开往来的僧人与香客，严声训斥道：“惠空……你在胡言乱语些什么！”
法名惠空的僧人一时怔住：“三师兄，我……”
“住持方丈历来待你不薄，才准你近身侍奉，你却在他圆寂之日说出这番话来……这些年来，你就是这般修禅的吗！”
“三师兄……”惠空忽然红了眼睛，一时茫然无措：“是我一时失言了……”
“你岂止是失言，我看你是失了禅心了！”年长些的僧人连连念佛：“住持方丈的后事不必你来操持了，你现下即去佛祖面前自省悔过！”
惠空应下，失魂落魄地离开了此处。
他方才怎能说出那些话来……
其实回想起来，甚至不止是今日，自住持方丈病下以来，他便时常会在私下抱怨，好似……好似怎么看住持方丈怎么觉得不顺眼，再没了从前的恭儒敬重……
他也不知道自己怎么了……就像中邪了一般！
惠空自责难当，待到无人处，含泪狠狠打了自己一耳光，来到后殿中，在佛前长跪忏悔。
……
巍峨的宫城之中，天镜国师在被召去甘露殿的路上，正仰首望向苍穹，清明的眼底若有所思。

第348章 两根拂尘
天镜国师来至甘露殿外，恰有一名内侍自殿内行出，那内侍躬身行礼间，天镜嗅得了一丝香火气味。
入得殿内，天镜抬手施礼：“圣上——”
上方响起帝王的声音：“大云寺之事，国师想必也已有耳闻了。”
“是。”天镜的语气夹杂着一丝似有若无的惋惜：“无绝大师西去了。”
圣册帝垂眸看着那道骨仙风的道人，似从他的反应中窥得了什么，问：“国师对此早有预料么？”
天镜没有否认：“无绝大师此劫，应是与那阵法有关。”
“阵法……”圣册帝眸光微动：“朕记得，初启此阵法时，无绝已曾大病过一场，那场大病十分凶险。彼时他也曾言，是为阵法反噬之故。那一次……竟算不得是渡过了反噬之劫吗？”
“天下法阵，无不顺应天地阴阳五行法则而生。而此阵是为阴阳倒施之邪阵，本不为天地所容，强行施行，必会自食其果……”天镜道：“十多年前，无绝大师身上所应，应当只是启阵之劫。他能渡过那一劫，已是罕见。”
“载有此阵法的那册古籍略有缺失，其上又多有难懂之字符……但可以肯定的是，待得阵成之后，施阵之人必将还要经受一番业果反噬。只是具体会如何应验，此前贫道亦无从得知。”
天镜叹息着道：“眼下看来，此一劫，果然很难逃得过去。”
“难怪他此番病得如此蹊跷，原是如此。”圣册帝问：“此前倒未曾听他提及过此事……会有此等后果，他一直是知晓的，是吗？”
天镜：“无绝大师乃是启阵之人，他对此阵法隐含的玄机因果必然比任何人都要清楚，想来不会不知。”
“可他之前从未与朕提起过。”圣册帝缓声道：“大约他怕说得太细致，会使阿尚无从隐藏。他从始至终，都在为有可能回来的阿尚思虑打算着。那日在大云寺，朕试探阿尚时，他亦在帮着阿尚一同蒙骗于朕。”
圣册帝一手搭在龙椅一侧的扶手之上，宽大袍袖半遮掩下的手指缓缓摩挲着金龙浮雕，道：“他为了替阿尚遮掩，甘冒欺君之罪。他明知此阵会有反噬，却仍甘愿拿自己的性命来换阿尚回来——”
片刻，圣册帝才道：“这份忠心，是值得敬佩的。”
“是，除此至情至性之外，无绝大师敢与天搏的胆识与悟性，也皆为贫道平生仅见。”天镜国师仍难掩惋惜之情：“如此奇才，本该有更大施展……如此残破收场，实在可惜。”
“不，能换吾儿回来，便是他所能施展出的最大造化。”圣册帝并无惋惜之感，相反，她认为：“他死的很值得，且普天之下，天地之间，再无比这更值得的可能了。”
帝王的语气并不夹带悲悯与叹息，纵然提及“吾儿”二字，天镜所嗅得的，亦只有名为利弊权衡的政治气息，那气息无色无味，却冰凉刺喉。
末了，圣册帝道：“朕会令人为无绝大师在大云寺后山另修佛塔，立碑刻铭，以彰其功德。”
大云寺僧众去世后，尸身多葬在后山僧墓内，无绝为大云寺住持，自也不会例外。
区别在于，天子会亲自下令，为他修建墓塔，向后世彰颂其高僧之名。
“贫道想送无绝大师最后一程。”临退去前，天镜道。
圣册帝颔首：“国师自去吧。”
天镜正欲施礼退下时，忽听帝王问道：“洛阳奉仙宫中几名真人所卜得的祸星现世之说，国师可有所得？”
半月前，洛阳奉仙宫中有卦言送入京师，道是得奉仙宫中供养着的神鹿指引，卜得了祸星现世，冲克帝星之大凶之兆。
适逢战祸四起，此卦言并未宣扬出去，但却是帝王心中的一根刺，徐正业已死，此祸星是指何人？道州卞春梁？还是那些蠢蠢欲动的李家子弟？亦或是……
在此类卦言之前，没有哪个帝王不希望得到一个更为明确的指引。
若无更明确的指引，历来因此选择宁可错杀不愿错放的帝王亦比比皆是，但那是为昏聩之举——
同天镜提及此事时，圣册帝曾言：【朕不愿成为一个多疑昏聩的君主，朕今已被逼多疑，实不愿沦为昏聩之君。故请国师助朕，除祸扶正，共寻天下太平之道】。
而此刻，天镜惭愧道：“祸星之说，贫道当下尚无所得。”
圣册帝亦不见失望之色，只颔首准允了天镜的告退之礼。
看着道人离开内殿，圣册帝视线轻移，习惯地落在了那樽香炉之上。
她自语道：“……无论无绝如何帮忙遮掩，可朕还是认出阿尚了，阿尚是朕怀胎十月生下的亲生骨肉，远非凡夫俗子可比，纵她改换容貌淹没于芸芸众生之内，朕亦能将她辨出。”
“母女血亲，是为天地间最深的羁绊，是割舍不断的。”
圣册帝略有些疲惫地闭上眼睛，想到常岁宁因擅自誊抄藏书而在朝堂之上惹起的非议，复缓声道：“朕仍相信，吾儿必是回来助朕的，而非是与朕为敌的祸星。”
而遥想往事，一桩桩一件件，从小到大，阿尚所走的每一步，都从未令她失望过。
她至今仍能回想起，在她替阿尚穿上男孩衣袍的那一刻，懵懂的阿尚曾拿稚气十足的声音与她保证：【母嫔放心，阿尚绝不会让您失望的！】
彼时如此，之后事事如此，她的孩子说到做到。
后来，陪伴她许久的嬷嬷也曾感慨，殿下是个好孩子，好似生来便不会让人失望的好孩子。
她也这样认为。
现下，她仍愿意这样认为——阿尚，是不会让她失望的。
……
大云寺中，各处在为住持方丈的后事而有条不紊地忙碌着。
暑天尸身不宜暴露停放太久，出家人了无牵挂，无绝当日午后便入了棺，入棺之际，天镜始终在旁相送。
他对无绝始终是有相惜之心的，在他看来，二人本是同道中人，本该引为知己，共参此大道，可无绝待他始终有莫名的敌对之心。
天镜时常回想，自己究竟何时得罪了此人，但总也想不出答案。
是因存有相争之心吗？也不是，无绝对功名利禄并无追求，这些年来之所以肯自困于此，不外乎是为了那座天女塔中的法阵而已，而今法阵已成……
思及此，天镜不知想到了什么，看着那即将合上的棺木，抬脚走上了前去。
棺盖已推上大半，天镜轻甩出拂尘，落在棺木边沿处，惜别送道：“愿友此行走好。”
一旁的僧人念了声：“阿弥陀佛。”
一片诵经声中，天镜将拂尘收回，棺木被彻底合上。无人留意到，棺木与棺盖嵌合处，留下了两根银白色的长须。
……
无绝下葬前夕，乔央自国子监下值后，换了身不起眼的常服，乘着一辆国子监内仆役外出采买时惯用的青驴车，掩人耳目地出了门。
青驴车在城中登泰楼后院处停下，乔央下车叩门，不多时，一名仆从将门从里面打开，见得乔央，微吃了一惊，赶忙侧身将人请进来。
登泰楼后院与前堂隔开，是为酒楼掌柜及东家居所，平日并不待客，此刻那仆从将后门合上后，即压低声音问：“……乔祭酒您怎么亲自过来了？”
登泰楼作为先太子殿下的暗线所在，能存留至今，靠的便是十年如一日的小心谨慎。这些年来，乔祭酒也好，常大将军也罢，与他们东家私下都甚少往来，如此时这般直接从后院找上门的，还是头一遭。
“我来看一看孟列。”乔央往里走着，边问：“他可在楼中？”
“东家他……”仆从欲言又止，但还是将乔央带了过去。
说来，乔央虽曾与孟列共事多年，但说起孟列的住处，乔央尚且是第一次踏足。
乔央与孟列之交，并算不上多么密切，前者是进士出身的正经文官，辗转投入了先太子门下，成为了先太子身侧的得力属官；而后者乃暗卫出身，之后被先太子选为经营暗线的首领，明面上借的则是商人的身份。
二人一明一暗，各司其职，注定不会有太频繁的交集。
而之后先太子故去，这交集便更少了些，这些年来，有关孟列之事，乔央大多是从无绝口中得知的。
因大云寺的存在，孟列与无绝的往来，反倒是最为密切的。
乔央固然听无绝说过，孟列无意成家，坐拥千万家财，却从无其它心思，只守着这座登泰楼，但此刻当真来了此地，乔央才忽然真正明白何为“从无其它心思”——
一路跟着那仆从来到孟列的居院，乔央甚至很难相信这座朴素到几分荒芜的小院，竟是堂堂登泰楼大东家的居所。
其内无半点奢侈器物，若说清雅，那也没有，就只是朴素，一种纯粹的朴素。
入得室内，乔央只觉酒气熏天，天色已昏暗，仆从去点灯时，乔央扶起凉榻上已经醉倒的孟列。
仆从将灯点上，室内随之变得明亮，乔央看清了那被自己扶坐起身的人，不禁一惊。
短短两日未见……孟列的头发竟忽然白了大半。

第349章 一线生机
“老孟……”乔央无奈催促那仆从去取醒酒汤来。
“我此行本有话想问你，你倒好，醉成了这幅模样……”乔央叹息着，心中的那份“不对劲”却越来越重。
孟列这般模样，显然是因为无绝的死，受到了打击……
乔央看着孟列忽而变得花白的鬓角——这份打击，怎好似比殿下离开时，来得还要重？
他会这么想，并非是觉得无绝不重要，只是他还算了解孟列此人——无绝也曾多次说过，孟列对殿下的忠心，比起他们，大约只多不少。
且当年能被殿下选中经营暗线之人，不单八面玲珑，更是警醒戒备，这样的人，怎容许自己醉成此时这般模样？
被乔央拖到一旁的榻上，勉强支撑靠坐着的孟列口中发出梦呓般的醉语：“没了，一切都没了……”
乔央低头去细听时，只见孟列紧闭的眼角有一滴泪淌了下来，人虽闭着眼，神态却仍给人万念俱灰之感——
乔央心中没由来的往下一坠，只听孟列拿沙哑不清的声音道：“无绝走了，殿下便也回不来了……”
乔央猛然愣住。
这话是何意？
“老孟……”
“回不来了……”孟列只重复低语着，并不答乔央的问话。
乔央胸口处一股难言的情绪迅速游走着，他这几日一直觉得无绝此次患病离世实在古怪，而又不禁想起，十多年前，无绝也曾忽然生过一场怪病，无论请什么大夫来看都无济于事……
所以，无绝和孟列……果然是有事瞒着他的？！且此事，与殿下有关！
到底是什么事？
何为“殿下便也回不来了”？
难道说，在此之前，孟列竟一直抱着殿下还能“回来”的想法？
这近乎荒谬的执念，让乔央此刻只觉无法可想，脑中嗡嗡乱作了一团。
就在他下意识地生出一丝希望，欲往深处探究时，却偏偏又清楚地知道，真假已经不重要了，他此行前来想寻求的答案也不重要了——此时的孟列已在宣告着这场妄想的落空与破灭。
起与灭，只在一瞬一念之间。
乔央最终也只是叹了一口气。
见伙计服侍着孟列将醒酒汤喝下，乔央嘱咐了伙计几句好生照看孟列，便离开了此处。
晚风中，天边炽热滚烫的晚霞逐渐被夜色撕得破碎，掉落消散开，融化为颗颗寥落的星子，挂在夜幕之上，无声注视着人间离合悲欢。
……
无绝下葬当日，孟列未曾前往。
喻增天不亮便到了，与僧人们一同静坐，听着耳边最后的诵经声，喻增凝望着那描印着金色梵文的棺木，思绪逐渐飘回到多年之前的军营生活。
那时，无绝看起来像个和尚，做的却多是厨子的活儿，夏日制解暑饮子，冬日熬羊汤，还做得一手好面食。
这些回忆已经很远了，而回忆中的人，也在逐渐随之远去了。
身后有行礼声响起，喻增微回头看去，只见是一身灰白衣袍的天镜国师，他只在殿外站定，未曾进得殿中打搅僧人们最后的诵念。
很快，乔家人也到了，乔玉绵也跟随父母和兄长，前来为无绝送行。
诵经声止，棺木被缓缓抬离佛殿，立在殿门外的天镜静静看着棺木从眼前经过，视线一寸寸注视着棺木边沿处，未曾有片刻偏离。
直到最后一名僧人从殿内跟随离开，天镜适才一挥手中拂尘，挽在臂间，含笑步下石阶之际，手中掐指，苍白的长眉舒展开。
他便知晓，此间尚有一线名为“无绝”之生机。
但此生机时隐时现，甚是微妙，他亦难以参透。
悠悠天地，玄机何多，他修行一生，所窥得之奥秘也不过只是微乎其微……
转瞬间，他已驻足在这京师十余载了……这一切，都是为了他年轻时途经洛阳明家，偶然留下的那句预言。
而今天机多变，友人远行……
天镜望向南方，不见浑浊的眼中有一丝展望之色。
“国师欲出京云游——”
圣册帝听闻此言，望着眼前辞别的道人，看不出真正的喜怒，微微含笑问：“国师现如今，也不愿伴于朕侧了吗？”
“不，贫道正是为了印证搜寻洛阳传来的祸星之说。”
须发皆白的老道人宠辱不惊：“贫道身居京师多年，蒙圣人多年赏识礼待，安于安乐已久，却实非修行之道。而今乱祸频现，正是异象横生之际，贫道也该是时候入世一观了。”
四目相视片刻，圣册帝眼中淡笑不减，颔首道：“如此也好，若国师果真能替朕，替大盛寻到祸星，除去祸星，国师之功德，当被我大盛万万子民铭记。”
“如此，朕便于京中恭候国师的好消息了。”
天镜抬手深深施礼：“必不负圣人相托。”
“为国师此行安危而虑，对外，朕只道国师为大盛祈福而闭关悟道——”圣册帝看着天镜，道：“此外，朕会使人一路护送国师，唯有确保国师安然无恙，朕在京师方能安心。”
天镜应下：“多谢陛下。”
……
亲眼看着无绝的棺木落葬后，乔央回到无绝的方丈院中，从一位僧人手中接过了无绝生前的袈裟，小心叠起，放入匣中，才抱着匣子离开。
“阿爹是说……多年前无绝大师也曾得过一场怪病，且生了满身毒疮……求医无数，最后却不药而愈？”走出大云寺的路上，乔玉绵思索着问。
她如今醉心医道，几乎是在兴宁坊常家扎了根，有时十来日都不回家一趟。这两日她听父亲说起无绝的病症，总觉得透着蹊跷。
“是啊。”乔央捧着匣子，看向前方，思绪万千：“这世间有许多千奇百怪的病症，尚是现知医理无法攻克的……”
乔玉绵沉默了片刻，是，哪怕她得师父这般能人教授医术，但她也逐渐意识到一件很“奇怪”的事实——随着她学得越多，她却发现这世间能够被医治的病症越少。
在面对疑难杂症时，行医者更多的是束手无策。
大约一月前，她随父亲来上香，父亲见无绝大师消瘦了太多，她也曾试着给无绝大师把过脉，也以此请教过师父，给无绝大师开了张方子——
而无绝大师不缺名医医治，寺中的医僧，宫中的医士，据阿爹说还有民间的名医，都替无绝大师看过，结果人还是走了，且走得如此之快。
乔玉绵心中遗憾之余，又有着无法回避的挫败，她意识到自己真正能做的太少了。
临上马车之际，一侧草丛中传来的低低的嚎叫声，吸引了乔玉柏的注意。
这嚎叫声不高，却透着凄惨，少年人心软，下意识地就走近了去瞧，见得草丛中的情形，便向跟来的小厮招手：“……快看这条狗它怎么了？”
“看样子是受伤了，郎君离远些，当心它疼急了咬人……”小厮说着，护着乔玉柏后退两步：“郎主和夫人都上车了，郎君咱们也快走吧。”
乔玉柏犹豫之际，乔玉绵走了过来，见得那躺在草丛中，一身血迹的黄白狗，立时道：“它应是要生了……”
说着，又仔细看了看，皱起眉道：“不对，它受伤了……此刻应是生不下来。”
这种野狗下崽时，按说会事先寻好无人处搭窝，可这条狗选在路边不远处，又一身血迹，应是不慎受伤或是为人所伤，才就近躲到此处。
“生不下来……那便是难产？或是早产？”乔玉柏：“犬也会难产吗？那该怎么办？”
而且人难产是会死的，狗也会吧？
见乔玉绵要上前，而那瘫倒在地的黄狗突然戒备地龇牙，正说着话的乔玉柏连忙拉住妹妹：“绵绵当心！”
乔玉绵稍思索了一下，转头吩咐小秋：“快将我的药箱取来！”
小秋应声是，返回车内，很快抱来了药箱。
乔玉绵蹲下身，取出一方棉帕，在上面倒足了药粉，而后眼疾手快地捂住那条狗的口鼻，另只手按住它血糊糊的背——
狗挣扎了片刻，刚要爬起身，却没了力气，慢慢没了动静。
见狗闭上了眼睛，乔玉绵先将手伸进狗嘴巴里，拽出了狗舌头。
乔玉柏诧异于“原来狗舌竟如此之长”、及“这还是我那胆小如豆的妹妹吗”的同时，不禁问道：“……绵绵，这是何意？”
“我给它吸了麻沸散，将其舌拉出，以防窒息。”乔玉绵答话间，伸手在狗腹部轻轻按压了几处，又查看了它身上其它的伤势，身上有不少口子，腿也断了一只，像是被体型更大的同类攻击过。
“麻沸散？绵绵，你是要……”乔玉柏话还未问完，便听妹妹对一旁已准备好了打下手的小秋道：“给我刀。”
乔玉绵认真找准了位置，手持短而锋利的尖刀，在狗的腹部缓缓划开了一道口子。
乔玉柏瞪大了眼睛，眼睁睁看着妹妹先后从那被破开的狗腹中取出……不，是硬生生掏出了三只狗崽！
但不幸的是，其中两只已经没动静了，只有一只其中最肥硕的，还能闭着眼睛张着嘴巴吐着粉嫩的舌头，发出微弱的叫声。
“绵绵，你这是在……”王氏从马车里走下来，靠近此处，见得双手是血的女儿，和那只被“开膛破肚”的狗，不禁发出一声惊叫。
乔祭酒也走了过来，刚要说话，却见女儿正捧起那只狗崽子，若有所思。
片刻，乔玉绵转身将那狗崽子捧给父母看，认真问：“阿爹，阿娘，你们看它……像不像无绝大师？”
乔央听得心中敲起木鱼，刚要训斥女儿一句，定睛一看那只狗崽，却也是一愣……别说，还真是一样的肥头大耳，又白又胖！
这就……这么快就转世托生了吗？

第350章 阿无和它娘
乔央下意识地转头看向大云寺后山方向，人才刚下葬，尸骨还未寒呢，这胎投得……会不会太着急，太草率了？
这投胎的速度，简直比吃饭还赶趟！
乔央脑子里一时乱糟糟的，王氏回过神，低声嗔道：“绵绵，这种话不许胡说……”
说着，王氏也下意识地看去。
简直胡闹，一条刚从狗肚子里掏出来的狗崽，怎么就像无绝大师了？那，那要这么一瞧的话，抛开功德来说，的确……的确是怪像的？
看着那张嘴叫唤着的白胖狗崽，王氏也略微惊了一惊，人和狗，竟也能这般像的吗？
但作为大云寺虔诚的香客，王氏还是觉得这种揣测过于不尊重无绝大师了：“……无绝大师乃是得道高僧，纵是入轮回，又岂会，岂会投生到它身上来呢？”
“不，夫人……”乔祭酒抬手打断了夫人的话，神情几分郑重，思索低语：“夫人有所不知……”
什么得道高僧，那只是人设罢了。
实际上的无绝，佛门清规，一条不守；贪嗔痴懒，样样都犯。
他从前便不止一次地替无绝感到犯愁，这般做和尚，佛祖不怪罪才怪。
故而，他此刻完全可以合理地怀疑，无绝十之八九……是被罚入畜生道了！
但俗话说，死者为大，纵然乔央有此怀疑，却也不好当着小辈们的面说出这等不敬死者的话来，他选择了另一种相对温情的说法——
“兴许，他是因急着来见我，以至于慌不择路了……”乔央微红的眼圈并非作假，他小心翼翼地从女儿手中接过那狗崽。
乔玉柏心情复杂，投胎这种事，也有慌不择路的说法吗？慌不择路到一头扎进了狗肚子里？
“阿爹，这无非是巧合罢了，您……”乔玉柏刚要往下说，却被妹妹拿手中刀柄轻轻捅了捅。
谁会不知是巧合呢，这世上哪儿来那么多离奇的玄妙之事？但若是一桩巧合的出现，能给生者带来一丝慰藉，又何妨去信一信呢？
且这桩巧合实在过于巧合，未必不是无绝大师在天之灵的指引。
乔央将那只狗崽托在怀里，红着眼睛叹道：“是，就当它是个巧合吧。绵绵今日能在此救下它，只当它与我们乔家有缘……如此，不妨就带它回去吧。”
横竖也不过是多双筷子，不，多只奶壶的事。
想到这里，乔央又看向那躺在草丛中的大狗：“他……它娘，还活不活得成了？”
“应当可以。”乔玉绵忙转过身去：“我现在便帮它缝合。”
乔央点头：“好，那便缝一缝，一同带回去吧……”
听得这个“缝”字，乔玉柏甚是惊讶，也跟着蹲身下去：“绵绵……难道皮肉与衣物一般，也是可拿针线来缝合吗？”
“当然，缝合之术自前朝便有了，只是未有得到广泛发扬——这其中一个缘故，便是因为许多人和阿兄一样，认为皮肉和衣物不同，乍然听来不可接受。”乔玉绵说话间，已经熟练地穿好了银针。
这期间，小秋一直在为那只大狗止血。
看着双手皆是血淋淋的主仆二人合作默契，分明都还是小姑娘的模样，处理起这血腥可怖的一幕，却不见惊惧慌乱，远比他要冷静得多……乔玉柏第一次真正因“学医”二字，而对他心中那个柔弱胆怯的妹妹有了深刻的改观。
看着妹妹一层层将狗腹缝起，选用的却是不同的线，乔玉柏不由问起其中的区别。
“外伤选用银丝钱，更牢固，暑天也不易化脓。”乔玉绵解释道：“内里所用乃是桑皮线，桑皮本为药，可促进内伤愈合，且不必拆除。”
少女说着，又替大狗清理了伤口，仔细上药。
做完一切之后，乔玉柏和小厮一起，将尚未转醒的大狗抬上了马车。
乔玉柏回过头时，只见妹妹和小秋在草丛里刨了只小坑，将那两只不幸死在了腹中，尝试之下仍未能救活的狗崽就地掩埋。
一路上，乔祭酒抱着那只小狗崽，始终没舍得撒手。
接下来数日，乔祭酒每日下值后，头一件事就是察看狗崽的情况，每日哺喂羊奶，亲力亲为。拿棉巾擦脸擦爪，无不细致。并给狗崽取了个名字，叫做阿无。
出于孝道考虑，乔祭酒待阿无的阿娘也很尽心，每日早晚各去请安一次……不，请安是祭酒夫人的说法，用乔祭酒的话来说，那叫嘘寒问暖，除此外，并又精心配制了适合养伤的月子餐。
阿无它娘怎么也没料到，昏迷醒来之后突然有了这般待遇，戒备中又有一丝茫然。
这一日，乔玉绵替阿无它娘换罢药，恰值乔玉柏放课回来，也来看大狗恢复的情况，兄妹二人说着话离开此处，路上，乔玉柏认真问：“绵绵，你拿刀拿针时，当真不怕吗？”
“不怕。”乔玉绵回答的也很认真：“人之所以怕刀，怕血，不外乎是因为它们意味着危险和伤亡。而我拿起刀时，我自清楚地知晓我是在救，而非在杀，我想要它活，而非想要它死——这般一想，便只想握稳手中的刀，做好想做的事。至于其它的，都顾不得去想了。”
说着，她转头朝乔玉柏一笑：“阿兄，其实我之前也没想到，我竟能这般大胆的。”
“这必是我们绵绵这些年来积攒下来的胆量。”乔玉柏看着面前依旧柔和如水的妹妹，心中颇觉触动：“我们绵绵被迫胆小了这么多年，如今也该补回来了。”
乔玉绵笑着点头：“我也这样觉得。”
“对了，你不是要去见彭医官吗，我陪你一同去。”乔玉柏道。
乔玉绵忙再点头，彭医官是国子监医堂中的掌事医官，乔玉绵如今最缺实践的机会，故而想去医堂中打一打下手。
但国子监的医堂中历来没有女医，乔玉绵还须说服彭医官让她留下。
彭医官在国子监多年，对乔家兄妹都很熟悉了，听闻乔玉绵来意，又考问了乔玉绵一番，虽说考问的结果出人意料的满意，但彭医官仍旧有些迟疑。
乔玉柏在旁适时地道：“彭医官放心，此事家父已经准允了。”
彭医官意外之余，又免不了再问乔玉绵一句：“乔小娘子自身也当真考虑清楚了？”
国子监内不比旁处，前来看病治伤的监生全是男子，而乔小娘子眼疾得愈，这般年纪，正是该挑一门好亲事的时候……
彭医官担心乔玉绵留在此处，对名声会有妨碍。
“我既来求彭医官，便是思虑清楚了。”乔玉绵眼神恳切地道：“求彭医官让我留下吧。”
其实，她心中藏着一个大胆的想法。
剖腹取犬既行得通，那么……不知人可否？
从古至今，女子生育等同要跨过鬼门关，难产而亡的妇人每年比比皆是……
这个过于大胆的想法，她尚且没有对任何人提起，她很清楚自己还有太多不足，她那寡言恐言的师父虽夸过她一句“天资聪颖”，但她至今都未有在活人身上真正动过几次刀子，拿出过几次针线——
人与犬，还是有很多不同的。
她不会在国子监医堂内停留太久，只是在追逐那个大胆的想法之前，她务必先要攒下足够扎实的基础。
乔玉绵也清楚彭医官的犹豫源于何处，不外乎名节，嫁人这些。
可这些于她而言，同她心中的那团火比较起来，实在没有半点吸引力。
若她想嫁之人，也觉得她这么做是错的，那么他便也不值得她嫁了，更何况，她知道，他不是那样的人……相反，他在信中每每总在热切地鼓励着她。
况且，这天底下如她这般幸运的女子，统共有几人呢？
——她有阿爹阿娘阿兄的陪伴与理解，他们从不曾试图以世俗目光禁锢于她。且她还有宁宁，宁宁给她做了这样庞大而隆重的榜样。
占据了这样的天时地利与人和的她，若都不敢迈出这一步，其他女郎们又怎么敢？
话至此处，彭医官终是点了头。
乔玉绵露出欣喜笑意，乔玉柏也笑着向彭医官道谢。
当晚，乔玉绵写了两封信，第一封送往江都，第二封则送往清河。
比乔玉绵的信更快抵达江都的，是京师兴宁坊常家派去江都报信的仆从。
那风尘仆仆的家仆在江都刺史府外下马时，常岁宁正在前头和一众属官们议事。
听得那家仆亮明身份，又说明来意，王长史犹豫了一瞬，却到底没敢耽搁，亲自带着那家仆去见了常岁宁。
常岁宁听得京师来人，便知大致是为何事而来了，便未曾刻意回避，只坐在原处见了那名仆从。
那仆从入得堂中，便朝常岁宁跪了下去，张口是沙哑的报丧之言：“……女郎，无绝大师于十日前病故圆寂了！”
常岁宁一时做出怔然之色。
堂内此刻大约有十来名官员在，其中大多数人并不知这位“无绝大师”同他们刺史大人是什么关系，但见这常家仆从特意前来报丧之举，想来其中牵扯不浅——
众人一时不敢擅作反应，便看向王长史。
王长史拿感慨缅怀的语气道：“这位无绝大师，乃是大云寺的住持方丈，曾是先太子殿下麾下谋士，为人心怀宽广，和善慈悲，生平致力于以佛法普度众生，是极受世人景仰的得道高僧……”
常岁宁：“……”
王长史这一番因经过美化而失真的生前评语，换来了众官员们的一致钦佩惋惜。
接着，又听王长史道明关键处，说是这位高僧和忠勇侯一样，亦算得上是他们刺史大人的养父之一，众人便又立即加强了情绪波动——
同时观望着左右同僚，第一次现场撞见上峰家中报丧死爹的，相对缺乏经验，眼下这种情况，需要直接哭吗？
一般来说，是不必如此浮夸流于表面的，可他们刺史大人年轻气盛，行事一贯奉行张扬热闹……眼下便不太好拿捏分寸啊。
众人暗觉为难间，只听上首的少女拿平静中带有一丝极淡的遗憾，但更多却是豁达之感的语气说道：“诸位不必为此感到哀痛，我这位二爹非是俗世中人，此番亦算得上功德圆满，超脱而去。”
堂内反被她宽慰的官员们短暂地反应了一下……刺史大人，年纪这般轻，却看得这般开的吗？
如此说来……倒是喜丧了？
当然，即便如此，也无人选择发癫道出恭贺之言，大家都会意地保持着淡淡的遗憾之色，不再多言。
常岁宁让人领了那位报信的家仆下去歇息后，便示意众人接着议事。
一旁执笔抄记的骆观临，不禁多看了常岁宁一眼，情绪稳定至此，是当真看得开，还是感情足够淡？或是在人前装出来的？
方才正议到江都户籍统算之事，负责此事的官员提到，因战事伤亡之故，而今江都现存的有籍者当中，女子占比明显更重，比男子多了两至三成。
于是有官员提议：“战后增户生育乃是大事……当下还当设法鼓励婚嫁、再嫁、纳妾续弦等。”
说着，奉上了一则文书，其上记载着如今江都正值婚育之龄的女子数目。
自十四岁起，到三十五岁止，凡是如今未曾婚配或是守寡的女子，皆被录在其上。
常岁宁翻看间，几名官员先后献上促进婚嫁生育的办法，有软有硬，有奖有罚，减税增税，条条框框，皆有先例可循，于是他们言辞间多有着“历来如此”之感。
常岁宁已翻至最后一页，点头认可道：“十四岁至三十五岁……的确是好年纪啊。”
便有官员附和道：“是，正是生育的好年纪。”
“非但是生育的好年纪。”常岁宁合上文书，“这般年纪，正值康健有力气，头脑也清晰，做什么不是最好的年纪呢？”
那名官员微微一怔，一时拿不准常岁宁话中之意，只能迟疑着应声“是”。
“常刺史说的是。”另一名更年轻的官员开口，笑着道：“刺史大人，下官也有一个提议，只是不知可行否……”
常岁宁含笑看向他：“齐大人请讲。”

第351章 最佳分配之法
那姓齐的官员斟酌着说道：“前几日，刺史大人才提起过，想要在府学之外另建学馆的想法……刺史大人之意，是不拘男女，皆可入学！既如此，何不多建几座学馆，好让那些适龄女子，也入学馆读书受教呢？”
其他官员们闻言神情各异，骆观临也即刻皱了眉，转头去看常岁宁的反应。
常岁宁笑了一下。
姓齐的官员也跟着露出笑意：“下官此一拙见，不知刺史大人觉得如何？”
“我觉得么……”常岁宁面上的笑意转为似笑非笑：“我觉得齐大人应当很擅长哄孩童开心。”
齐姓官员怔了一下，笑容一时不知该收还是该放。
“若我今年不过三五岁，听到这话，定要拍手叫好，欢喜地点头应下。”常岁宁道：“可我不止三五岁了，便多少知晓些利害关系。”
“我知齐大人此言是‘好意’，不外乎是想顺我心意，哄我开心——”
少女一双湛亮的眸子看向那年轻的官员，道：“但如今江都这番景象，我并无多余的财力物力去建造可容纳所有适龄女子的学馆，而她们此刻最需要的也并非是学馆。”
“读书本是好事，是长久之好事，但若全都放下生计去读书，以何来支撑读书？书读来何用？”
锦绣书香，固然人人向往，但对于饭都吃不上的人来说，塞给她一册书，让她从蒙童做起，这可称之为光鲜亮丽而又害人害己的天真伪善。
“士族起源之初，尚知先种好地，喂饱族人，再去读书囤书。”常岁宁道：“书可以读，可以慢慢读，但不能放下饭碗去读，否则便成了大而无物，华而不实之事。”
齐姓官员脸色一阵红白交加，后背已全是冷汗，他站起身来躬身施礼：“刺史大人，下官只是一时思虑不周，绝非另有居心、哄骗大人行事……”
“齐大人不必惊慌，我亦只是就事论事而已。”常岁宁含笑道：“且想哄我开心也无可厚非，我也很好哄的，只要诸位的提议言之有物，于江都有切实之利，我自然便会开心。”
说着，她抬手示意那齐姓官员坐下。
其他官员心中各有计较。
骆观临心下微松，纵是这些时日她展现出了过人手段，但这些官员当中，仍有人在试探她，或试图从她是女子这件事上行讨巧之举，更甚者存误导利用之心——
但好在……她是清醒敏觉的，分得清真正的虚与实。
骆观临看着那从容自如，松弛有度的少女，心中那块明镜上蒙着的灰尘，又无声拂去了一些。
常岁宁喝了两口茶。
在关于“利在女子”一事之上，常岁宁自认，她是很难被这些人牵着鼻子走的。
她自己便是女子，她最清楚当下女子最需要的是什么，这些官员们纵为她所用，但根本上仍是父权的受益者，在某种意义上来说，她与他们仍是存在对立的——
方才这位名叫齐嘉的官员所言，当真如他所言，并无其它居心吗？
于各处大建学馆，让所有适龄女子去读书，这当真会带来什么切实有效的良好影响吗？
她们尚且还未能爬起来站稳脚跟，便陡然将她们捧到比男子还高的位置上去，耗费无数人力物力，只为让她们接受最优渥的待遇……这根本上与捧杀无异。
而这种毫无说服力的优待，同时会让她们背负更大的责任乃至审判，当她们转换不了这种变化，从被捧起的高台上摔下来时，便是这场闹剧崩塌之际，那么，那些人便有足够的理由来下“定论”——看吧，女子生来无用，还是回家生孩子去吧。
同时，给予了她们特权的她，也会遭到理所应当的质疑。
一次过犹不及的错误举措带来的影响，会将偏见钉得更牢固，不进反退，得不偿失。
以上这些后果，那齐嘉有无想到过，常岁宁无意深究，“另有居心”这种东西，对方有或无，对她来说都不重要。
她此刻尚且需要这些人来做事。
一个提议的可行与否，她自会分辨，她断绝不了利益之下纷乱的人心，她只需坐稳这个位置，握紧她作为决策者的权力。那么，一切便是可控的。
“刺史大人说的没错，且各人所擅不同，也并非人人都适合读书。”王长史适时说道：“于府学之外另建学馆的招生之事，刺史大人之后自会出示章程，不同年纪入学，无论男女，皆需经过不同考核。如今江都不易，各处人力与物力皆要做到最佳分配，方为上策。”
常岁宁点头：“没错，接下来，事事皆要遵循最佳分配四字。”
她道：“因此，我不可能为江都女子大开特权，让她们此时放下一切，都跑去读书作画——”
方才提议鼓励生育的官员很是欣慰，拱手道：“刺史大人英明……”
下一刻，却又听那道声音紧接着道：“但是，鼓励婚嫁生育之事，我暂时也不打算去做。”
那名刚感到欣慰的官员，被正准备说出口的话给噎了一下：“大人之意是……”
常岁宁含笑看着他：“诸位必然都是通史之人，如此便应当知晓往前细数千百年来，史书之上所载，人口大幅增长之象，大多是在什么情形下出现的吧？”
有官员思索间，常岁宁已然开口说道：“固然有朝廷官府诸多鼓励婚嫁的举措使然，但真正大幅且有延续性的人口增长，不外乎只两种情形，一是安定少战祸的环境，二是粮食产量及各行业的产出能力都得到较大提升之后。”
“故我认为，与其软硬兼施一味只催促女子拼命生育，倒不如先在这二者之上多花些心思。”
常岁宁道：“若粮食足够多了，日子足够安定了，人口自然而然便会逐渐兴旺起来。”
“而在如今这般局面下，一味去催生，不提每年因各方面条件不足，生育而亡的女子数目及婴孩夭亡数目……纵只是让这些正值大好年纪的女子，将精力与时间耗费在不停地坐褥哺育之上，便等同绑住了原本可以去做活的手，而又凭空多出这么多需要吃饭的嘴——”
“鼓励生育，本是为了增加人口，而增加人口是为促进劳役产出，可相比那些最早一年之后才会出生的待哺婴孩，这些女子们却已是现成的产出人力，我们何必舍近求远，颠倒因果呢？”
常岁宁说罢这些，看向下面的众官员。
有官员交换着眼神，也有官员试着拿好心的语气委婉提醒道：“大人或许不知，历来各地官员考核，增户一事，都是绕不开的政绩……”
那上首的少女却不为所动：“我不图政绩好看，我只要切切实实能做工做活的人力。”
一堆嗷嗷待哺的婴孩，数不清缠绵产床的妇人，二者除了拿来做表面政绩之外又有何用？
且凭什么地方官员的政绩，就要全靠这些妇人们的肚子和性命来写上漂亮的一笔呢，眼下许多人尚且食不果腹，医药也跟不上，妇人在这种条件下接连生产，会极大增加妇婴死亡人数。
江都如今是她的，她不要这样无半点实际用处的政绩。
又有官员迟疑着道：“可就算不婚育，女子们能做之事本也有限，不外乎农耕家事而已……”
换而言之，婚育便是大多女子能提供的最大价值了，这不正也是这位刺史大人方才自己说过的“最佳分配”吗？
常岁宁：“那就让她们走出家门。”
那官员登时愣住。
常岁宁笑着看了一眼齐嘉：“女子可以出门读书，自然也可以出门做工做活。是，大多女子体力不如男子，可寻常的体力活，她们若有力气大的，还是可以胜任的。又譬如许多纺织刺绣、制茶工坊、雕刻匠事、商铺食肆等，这些无论粗活细活，原就可以不挑男女。”
对常岁宁看过一眼的齐嘉，强行挤出笑意，后背的汗却更密了。
大多官员也都心绪涌动，这番举措的影响，远远要比什么都去读书来得大得多……
有官员道：“据下官所知，许多行当讲究颇多，历来是没有女子涉足的，许多工坊商户未必愿意接纳她们……”
“招收女工达到一定数目比例，可以给他们减免一些相应的税收。”常岁宁道：“当然，减免不会太大，且有封顶，如此他们便也不会一味为了减税，而只招女工。商人精明擅算，讲究不讲究的，想来他们自会把握好利益平衡的。”
看向那些欲言又止的官员们，她道：“诸位还需清楚一件事，这些女子们不是去抢占男子生计的，须知江都现下最缺的就是人力，不会有人找不到事情做的——”
“如此一来，人尽其用，最大程度调动人力，才是最佳分配之道。”
有官员想要反对，却又不知该拿什么理由去反对。
又听上首之人道：“诸位此刻能坐在此处，皆是我真正信任之人，也都是有能力有头脑之人——如此诸位必然知晓，此时此局，万事当以江都利益为先，江都之利，利在江都万民，也利在在座诸位。”
言下之意，那些小小的男女之争，不该成为此大局大利之前的阻碍。
此刻坐在这里的人，看似都是一个人，但实则他们身后远不止一人，此前在常岁宁的鼓励下，他们大多举荐了族人或亲信，什么谁家的小舅子去了油水十足的户曹，谁家的侄子谋得了城门守卫之职，甚至谁老家村里的狗甚是勇猛，于是被拉去衙门看门的事都有……
总之，凡是有些能力的，都被常岁宁点头任用了。
所以，常岁宁这一句“利在诸位”，是绝对有分量的。
于是，很快便有人点头认可了常岁宁的提议。
什么男男女女，那些对他们而言，短时日内的影响终究太虚无了，比起心底那一丝不适，能抓住眼前的利益，才是最实际的。
且这位刺史大人看起来早有打算，他们又何必为了这点小事和她硬碰硬……不，是以卵击石才对。
别看此时坐在那里喝茶，似乎很好说话，但动辄是要杀人的，这几日她审理了几桩新发的偷盗奸杀案子，手段严苛，是个信奉以重典治乱的狠人。
前面几个人点了头之后，常岁宁便期待地看向剩下的那些人，那些官员哪里扛得住她这般看似期待，实则名为死亡凝视的眼神，只能都相继点了头。
常岁宁便露出满意又和善的笑容：“我便知道，诸位最是明晓大是大非与大弊大利的。”
紧接着道：“此事我亦尚无明细章程，方才提及给那些商户减税，也只是一个模糊的想法，尚未来得及思虑利弊周全与否——”
说着，又期待地看向众人。
既点了头，便该帮她干活，一起出谋划策了。
众官员压下复杂的感受，只能共同商议起促进女子做工的各类对策。
常岁宁认真甄别着，心中一派安定。
相比于放下生计去读书，她更想让这些女子们借此时机走向各行当中，凭借自己的双手去创造切实的利益酬劳，去实现可以被世俗认可的价值，慢慢证明自身，再慢慢地得以在各行业中占据一席之地。
人想要走得稳，不能让人来捧，要自己站起来才行。
而拥有一技之长，就是人在世上立足的根本。
她给她们拥有一技之长的机会，及施展一技之长的土壤，她会尽量维护好这片土壤，替她们挡去阻力，给她们茁壮成长的时间。
这件事不是易事，尤其是着眼天下旧俗而言，但她如今既掌控着江都，便不妨借着这份淫威，以江都为起点，先试一试看。
读书，女官……这些都太高了，且注定只是少数人能够触及到的，大多数人只会以平凡的身份过完这一生，她既一直信奉盛世须看低处，那便从低处改变，让它慢慢扎根。
旁听着这一切的骆观临，一直未有说话，面具下的表情却始终有些郁郁。
但姚冉仍在负责誊抄藏书的收尾事宜，此刻只能由他旁听着，并草拟此事的章程。
骆观临笔下不停，作为一名坚定的父权拥护者，他这辈子都没想过自己有朝一日，竟会成为第一个写下这些十分有望提升女子地位的章程的执笔人。
世事弄人之孽缘，莫过于此……
且那些人说的又快又乱，想一出是一出，他手都写酸了！

第352章 出了些差池
殊不知，更累手腕的还在后头。
将女子出门参与做工之事初步拟定之后，王长史让人进来送了茶水，大家稍歇了歇嗓子，思绪却仍无法控制地停留在女子参与做工有可能带来的诸多影响之上。
骆观临看着草拟而成的诸多条例，亦是心绪繁杂。
与这些地方官员们又有不同，他曾是真正近距离接触过治国大策的朝臣，比起在座这些人，他能更直观地感受到“女子参与做工”这六字带来的冲击。
抛开“危机感”不说，在座这些人更是从一开始便被常岁宁网进了她织好的那张利益网中……人最想抓住的，往往是眼前最近的利益。
由此足可见，她从踏进这座刺史府的第一日起，便开始为自己来日方便施行政令在做准备了。
骆观临面前也有一盏茶，但他未用茶，他并未开口，不觉得渴，只心中似遭烈日烤灼，始终不得平复。
歇息喝茶的间隙，有一位五十岁上下的官员夸赞此凉茶可口解暑，常岁宁笑着看向骆观临：“此茶是钱先生家中高堂金婆婆，亲自费心熬煮的。”
骆观临闻声回过神来，听得那句“金婆婆”，只觉眼前再次一黑。
这是他那“足智多谋”的母亲自取的新姓，母亲本姓靳，为了随他改换身份，便换了新姓，但这新姓是出于什么用意，便不必多说了。
如今他姓钱，母亲姓金……普天之下，俨然再没比他们母子二人更“旺主”的了。
几名官员便笑着夸赞了这位煮的一手好凉茶的“金婆婆”几句，又与“钱先生”客气地道：“……如此暑天，实叫令堂受累了。”
短暂的闲聊后，常岁宁将茶盏放下时，即道：“户曹方才提到的增户，的确也是一件要紧的大事。”
户曹官员没想到她又突然提起她前脚才否定过的事项。
“我言不必鼓励生育，反让女子外出做工，并非就是否定增户大事。”常岁宁解释道：“我只是觉得，现生这种事太过耗时耗力耗人，而当下尚有更好的选择——”
“诸位，比起现生，咱们何不致力于现拐呢？”常岁宁眼神期待地问，这次的期待很是出自肺腑。
现拐？
怎么个拐法儿？
在座的自然没人会单蠢到认为，这话的意思是让他们每人担个货箱，扮作货郎走街串巷，去做那拍花子的勾当——
“刺史大人的意思是……让江都之外的人，来江都落户？”
常岁宁“嗯”了一声，道：“能来落户的，便能来种地做活，怀胎十月才能生下、还得喝奶的新娃娃，哪有这些几百个月大的大娃娃们合算？”
这便等同无痛生娃，且这“娃娃”落地就能扛着锄头下地了，更甚者“生来”便会写字，多懂事啊。
众官员都明白她的意思了，这是打算要大力鼓励外地人前来江都落户之事了。
“如今江都有我和我阿爹率重兵在此护卫镇守；有千百年来从不示外的珍稀藏书可以广授；更有不拘一格接纳人才的诸多良策，这些时日已然可见，无论是功名在身的文士，还是世代耕种的农者，哪怕是擅口技的技人，只要身有一技之长，或纵无所长却肯踏实用心向学之人，皆可在江都立足——”
常岁宁含笑道：“如此有诚意的江都，若还不能成为让那些因战祸而无家可归者趋之若鹜的来处，那便是我与诸位行事的过失了。”
少女略微咬重了“诚意”二字，诸人听在耳中，觉得此番“拐人计划”，大致可以八字概述——【诚意江都，欢迎您来】
有官员眼睛已经亮起：“下官也早有此想法了……现如今战祸四起，的确是个广纳人才的好时机。”
因先前已有铺垫试行，大多官员都对此法接受良好，一时都很积极地议论起来。
“可给那些已有功名或声望美名在身之人更多优待，准允他们携族人来此……”
常岁宁颔首：“不拘于名士，一些能力出众的农者匠人之流，亦可给予优待。”
骆观临听到此处，才算真正明了当初常岁宁准允那位口技师傅入刺史府的第二重用意——她是要给天下人做表率，做那“不拘一格”招用人才的表率。
而回想起她做的许多事，即便起初看似荒诞，但渐渐地，却都会在之后的举措中显露出它的用处来……她没有一件事，一句话，是白费的。
提前布局，走一步算十步，这是执棋者的路数。
骆观临再次陷入短暂的失神当中。
议论声中，也有官员斟酌犹豫着道：“然而许多流民品性参差不齐，为防有那等骗取户籍田宅之辈，尚要给些约束……”
众人低声探讨间，有一道肃正的声音响起——
“或可将他们集中安顿，予他们田地暂用之权，待满至少一年之后，如无偷盗滋事等违律之事发生，在无天灾意外的情况下田地收成达到一定数目，再允许他们真正落户分田。”
众人皆下意识地看向声音来源处，包括常岁宁也转头看过去。
突然被这么多双眼睛看着，骆观临正襟危坐，尽量不为所扰：“……一年之期不是真正目的，目的是以此起到约束督促的作用，若期间有恶劣之事发生，亦可以此条例将人治罪或随时驱逐。”
有人认可点头，也有人探究地看着那位钱先生，这还是他们头一回听到这位先生主动开口说话，且是这么长一大段话……不过，这才像个谋士该有的样子嘛。
常岁宁露出一丝欣慰笑意：“先生所言甚是实用。”
“……”对上她真挚的笑容，骆观临不甚适应地移开了视线。
他并没有讨好她的意思……他只是受够了当下这于他而言枯燥无意义、白白浪费生命与手腕的差事！
常岁宁鼓励众人畅所欲言，而对于此类抢人计划，大家也都很有共通性，毕竟谁不想把好的扒拉到自家来呢？
但常岁宁浑然不觉得自己是在抢人，她分明只是想给那些在乱世中惶恐茫然的灵魂一个安稳的家，之后再顺便让他们在自家里做做家务罢了。
“不过……说到在府学之外另建学馆之事，刺史大人当真考虑清楚了吗？”那名方才夸赞凉茶可口，年长些的官员此时提醒道：“这可是一笔不小的开销……”
毕竟他也听出来了，这位刺史大人打算将那些藏书及抄本皆用于这新建的学馆之中，以此来吸纳人才，既如此，这学馆的规模便不能小了去。
也有官员跟着道：“若刺史大人觉得府学不够用，不如再行扩建一番呢？”
常岁宁却摇头：“我之所以想另建学馆，是因我欲在正经的几门学科之外，再另设其它学科，且与寻常教学方式会有不同。若将这些尽数施行于府学之内，便等同替府学改制，这么做不合规矩，不仅需要朝廷批复拨银、阻碍重重不说，后续也不利于区分管理——”
众人听得此言，最大的感受竟是——噢，原来她眼里还有规矩。
在此感受之外，才去思索她口中的会“另设其它学科”。
“抛开改制府学的阻力与非议不谈，纵是扩建府学，也需要一大笔银子，横竖也省不了太多。”常岁宁坚持道：“新学馆我是一定要建的，此事我已提上日程。”
她看向众人，道：“这笔银子不能省，但此事是我一人的主意，所以此中花销皆由我一人承担，绝不动用江都府库半钱。”
众人一时惊讶意外，一人承担……她何来这么多银子？又要让人捐银资助，还是跟人打欠条？
不过……若由她一人出资操办，这座学馆的归属自然便是她一人的，那么，日后那些被吸纳而来的人才……
自古以来，文人也好，学艺的工匠也罢，皆要讲求个尊师重道，倚重本源……如此一来，将来从这座学馆中出来的人，便注定要和她常岁宁的名号羁绊在一起。
换而言之，这件事很费钱，但回报也绝对异常可观！
有官员想到此一点关键处，悄悄和身侧同僚交换起了眼神。
尚有些胆色的官员忍不住问道：“那……刺史大人是打算，将那些藏书，尽数用在这新建的学馆之中了？”
常岁宁坦然点头：“是，但同样的书籍，后续我会再令人继续誊抄，同时交予江都府学授用。”
换而言之，她无意以个人身份垄断江都人才生源，府学仍会正常运行，在藏书的使用上不会厚此薄彼。
有官员暗暗松口气，这至少是没打算吃独食，倒还怪讲究的——这份独食对方倘若真吃起来，他们也没什么话说，毕竟那些藏书是人家靠自己的本领抢来的。
察觉到众人的心思，常岁宁打开天窗说亮话：“诸位不必忧思，这江都刺史之位既是我主动讨来的，我必当负责到底，绝不叫他人看了笑话去。因此，我凡事必以江都利益为先，此一点诸位无需存有疑虑——”
她说着，站起身来，视线望向众人，抬手道：“而今大计已定，前路却仍多艰，还望列位大人务必与我齐心而行。我与诸位允诺，只要诸位今日不负江都，明日江都与我必也不负诸君。”
众官员赶忙起身，纷纷抬手还礼。
视线中，那一身绯色官服的少女朝气横溢，却无半点浮躁之气，此刻她站在那里，好似便代表着无限可能。
也是直到此时，在一桩桩举措的推动下，他们大多数人才恍然意识到，他们或许在做一件和先前都不一样的事，正如这位十七岁的女刺史一般无先例可循。
这小小女郎野心勃勃，但她的野心不仅在自身前程，更在于她对江都的“野心”——
她的来意，便不为中规中矩，她不单要重建江都，还欲使江都这片土壤之上，开出先前都未有过的花朵。
但正如她所言，定计如埋种，是种花路上最简单的开始，接下来想要一步步施行，却注定漫长多艰……
然而，仍有官员嗅到了前所未有的诱人花香，海陵县的县令韩铮，是个三十岁出头的年轻面孔——
江都扬州下辖高邮、海陵等县，海陵县令韩铮是最年轻的一名县令，他向来少言，与常岁宁的正面交流也不多，但每每商议要事，常岁宁总不会落下他。
此刻，韩铮躬身施礼，声音清润却郑重：“海陵县令韩铮，身居微末之职，不敢妄言其它，但凡刺史府下达之政令，海陵县上下定严加施行，如有错漏，韩铮甘领贬罚。”
常岁宁看着这位在旧地任县令之职时，便素有仁名的年轻官员，露出笑意点头。
当晚，常岁宁难得大方一回，设宴在刺史府中招待了众官员，这段时日，她比阿点手中每日旋转着升天的竹蜻蜓还要忙，至今才总算粗略定下江都今后的走向——
接下来有硬仗要打，开打之前，聚拢振奋军心，此乃兵家共识。
宴上备了酒水，酒过三巡后，众人愈发放得开了，这些时日一些因言辞不合带来的隔阂也无声消解，待得出门时，已有先前不算熟悉的官员勾肩搭背，相互搀扶着离去。
将人都送走后，常岁宁回了居院，头一件事便是换下沾了酒气的官服，她恐再多闻一刻钟，只怕都要醉个仰倒。
喜儿很快捧来解酒汤，只当有备无患。
饮罢汤，盘坐在榻中查看近日来信的常岁宁，嗅着大约是头发上沾着的酒气，不免想到了她给无绝留着的那两坛酒。
常岁宁手中拿着一封还未拆开的信笺走了会儿神，在心里掰着手指算着日子，粗略算一算，人也该到了吧？
或是心有所感所盼，她下意识地看向窗外，恰听得外面有脚步声传来。
不多时，阿稚入内通传，说是常刃回来了。
常岁宁眼睛立时一亮，之前她正是派了常刃带人秘密回京办事——
她随意踩上一双绣鞋，便迫不及待地往外间走去，见到常刃，立时问：“刃叔，一切可还顺利？”
常刃看了眼堂外，见守着的只有阿稚，才压低声音道：“回女郎，我等得以顺利助无绝大师假死离京——”
常岁宁心中定下，却又察觉到了常刃的异样。
果然，下一刻便见常刃跪了下去，双手捧起一封书信：“但在带人离京之后，前来江都的途中，出了些差池……”

第353章 他在瞒她什么？
“起来说话。”常岁宁一手接过书信，并将常刃扶起：“先将经过仔细说来。”
常刃应声“是”，正色道：“属下在封棺当夜，将无绝大师带出大云寺，就此离开了京师。但在途中，无绝大师身体抱恙，属下一行人便暂时停下赶路，寻了落脚处，请了郎中为无绝大师诊看开药……”
他们因此在一处客栈中耽搁了两三日，就在即将离开，继续赶路的前夕，无绝却突然不见了。
“无绝大师是趁夜离开的，且未走正门，而是避开属下等人，悄悄翻窗而去……”常刃看着已被常岁宁打开的书信：“只在客房中留下了这封书信。”
书信是打开过的，人不见了，常刃看到这封信时，自然要打开查看，以此确认情况。
常岁宁垂眸看着，信中话语简短，的确是无绝的字迹没错。
他在信中言，自己被困在大云寺中十数年，如今终得脱身离京，甚觉自在，不禁生出云游的心思来，因此想四处看看，还想顺道回一趟师门。
最后一句话是给常岁宁的，让她不必挂怀，待他云游尽兴罢，便会来江都寻她团聚。
常岁宁慢慢皱起眉心。
常刃道：“属下已再三仔细查看过，客房中并无打斗痕迹，无绝大师应当的确是自行离开的。”
“嗯。”常岁宁最后看了一眼信上内容：“即便他是临时受人胁迫写下的这封信，却也必然会在字里行间设法求救的。”
别人她不敢保证，但她与无绝老常他们，从前书信联络时，一直是有只彼此读得懂的暗号约定在的。
但这封信只是简单的留信。
无绝是自己走的，这一点没有疑问，但他中途趁夜离开这一举动，却仍是蹊跷的。
“归根结底皆是属下办事不周，请女郎责罚！”
“这不能全怪刃叔，你们此番能顺利完成假死计划，已算是办妥这桩差事了。”常岁宁将书信收起，道：“至于人跑了，莫说你们待他没有防备，纵然是有，他也不缺从你们眼皮子底下溜走的法子。”
到底是她“二爹”，又不是犯人，是护送而不是看押，常刃他们会对旁人设防，却不可能对无绝本人有太多防备。
且无绝历来最擅长的，便是脚底抹油的本领。
可就是这样一个脚底抹油的人，却为了等她回来，在大云寺中自困了十余年。
常岁宁心中无端有些隐忧不安，此刻道：“但人必须要找回来，见不到人，我不放心。”
“是。”常刃应道：“在发现无绝大师离开之际，属下已令人分头前去追寻，属下则独自返回江都向女郎报信。他们若有无绝大师的消息，便会立即传信回来。”
常岁宁点头：“还须再多增派些人手，务必尽快将人寻回。”
她不喜欢这样不清不楚的辞别，当真要去自在云游，就不能先来江都见她一面吗？到时他想去哪里便去哪里，难道她会不答应吗？
什么夜半心血来潮突然想去云游……他最好是当真如此任性。
否则，倘若瞒了她什么，她定会与他好好算账。
交待罢寻人这一桩当务之急，常岁宁才顾得上问：“他身体抱恙之事，是真是假？郎中如何说？”
“此事并非是为了脱身的说辞，无绝大师的确病了。”
常刃的神情让常岁宁忽而一怔，心中不安扩散：“病得很严重吗？”
常刃点头：“看起来颇为严重，先后请了三位郎中，都束手无策……原本属下已与无绝大师说定待返回江都之后，多请些名医看诊。”
所以他们才更加没想到无绝大师会突然离开。
常岁宁握紧手中薄薄的书信，再次更为郑重地交待道：“刃叔，还要劳你亲自带人去找，一定要把人找回来。”
病得很重……
明明去年她离开京师时，人还好好的，还在不满地嘟囔着她为何不将他一同带上。
现如今她好不容易暂时有了落脚处，便立时去接他了，他怎反倒中途跑了？
且是拖着病歪歪的身子跑的……这么大的人了，怎还跟三岁孩童一样不让人省心？
此夜，常岁宁久久未能合眼，脑海中思绪万千，闭上眼睛时，总能看到无绝拿来与她卖惨的那些疮疤。
所以，他的“病”……单单就只是病吗？
即便是因为她，也尚可一起想办法，可无绝为何连来见她都不肯见？他是单纯不愿来江都见她，还是另有隐秘之事要办？
他到底在瞒她什么？
接下来数日，常岁宁每日晚间忙完公务，都要向阿澈问一遭有没有无绝的消息传回，但答案皆是：“回女郎，暂时没有”。
她知道无绝师出黔州一带，又另让人沿着西南方向去追寻他的踪迹。接下来，便只能耐心等待消息了。
……
先后历经一月余，江都百人誊抄藏书之事基本完毕，负责抄写的文人们先后从钦差办公宅邸出来时，大多神清气爽，心旷神怡，只觉浑身沾满了文气，抖一抖袖子，都要掉一地字儿。
当然，以上只限于寻常文人，他们精神奕奕，半点不觉得疲惫，很快返回刺史府中，去做自己接下来该做之事。
顾家，虞家等望族子弟，则大多疲倦萎靡，他们历来不缺书读，纵是面对这些藏书，也没有那种世俗的欲望。
且他们锦衣玉食风花雪月，随性惯了，何曾被人这般拘起来干过活？
再加上集体起居饮食难以适应，这一月多的经历于他们而言，简直形同被人关起来当成驴来拉磨！
彼之蜜糖，吾之砒霜，莫过于此了。
跟随族人回到家中，爱美心切的顾家二郎先令侍从拿来镜子一瞧，简直快要哭了——镜中这消瘦萎靡，眼圈发青之人，哪里还有半分昔日倾倒江都之风采？
被累丑的顾二郎愈发觉得那新任刺史手段狠辣，害人不浅，对方先抢他家中藏书与族人，而今将他的风采也洗劫一空了……
余下那些族人们，也大多满脸疲惫之色，正打算接下来要好好歇上一段时日时，却见家主顾修命人捧来了纸笔，催着他们填写各自所学所擅：“……快些写吧，刺史府那边催得急。”
有族人不解地问：“长兄，填这些作甚？”

第354章 还是被我打动了吧
看着一个个顶着青黑眼圈的族人，顾修觉得自己有些残忍，但为族中日后而虑，他又只能自我安慰着想，大家只是缺乏锻炼，习惯习惯就好了，人总是要成长的。
“要依照尔等所擅，来分派授课……”顾修答道。
那些族人们面面相觑，授课？谁来授课？给谁授课？在哪里授课？
顾修身侧一名年长的族人解释道：“你们这些时日关门抄书，大约是还没能听到消息，常刺史要在府学之外另建学馆，建馆之事已经动工了……”
“到时你们，还有各家之前递了名帖给她的族人，都要去她的学馆中做事，或与人授课，或做文书之职，具体如何，还需依尔等所擅筛选安排。”
名帖被常岁宁握在手中的十一名族人们闻言只觉如遭雷击，他们原以为此次抄书完毕，他们便可恢复自由了……却不成想，这并非结束，反而只是个开始？
什么学馆，她开的是学馆吗？分明是磨坊！
“填吧。”顾修轻叹口气：“好好填，去都去了，便尽量谋个好职位。”
众人心情沉重好似上磨，却又不得不拿起笔。
顾二郎此一刻是庆幸的，好在当初父亲“选卖族人”时，并不曾将他也卖给刺史府。
离开这气氛沉重之处，顾二郎回了居院沐浴焚香更衣，才觉稍稍活了过来。
……
刺史府中，常岁宁刚看罢元祥让人送回的军报，心中隐觉战事在即，她能留在刺史府中的时间怕是要越来越少了。
好在诸事已大致定下，只待后续施行，只是刺史府中除了王长史外，真正能代替她做主做事的人不多，大多皆是刚入府的新人，姚冉还待磨练，沈三猫要帮她督建学馆，至于骆先生……
常岁宁思索间，转头看向在一旁帮她料理公务的骆观临。
察觉到她的视线，骆观临掀起眼皮子看她一眼，继续做事。
常岁宁主动开口：“先生，我很快便要去军中了。”
骆观临笔下一顿。
“军营与江都城虽隔不远，来去不过两日路程，但与倭军作战，时常漂浮海上，之后刺史府中的公务我怕是没办法及时一一料理。”常岁宁语气诚恳认真地道:“我走之后，刺史府中若有需及时拿定主意的要紧之事，我想请先生与王长史一同商议应对，不知可否？”
这是很直白的请求，片刻，骆观临才开口，却是问：“常刺史果真信得过骆某吗？”
常岁宁：“若不信先生，又岂敢将江都大事皆交予先生呢。”
“大事。”骆观临冷笑一声：“让江都女子外出参与做工，也是一等一的大事，可常刺史之前为何不曾与骆某提及半字？”
他还是那日和那些官员们一同知晓的。
但如此大事，绝不可能是临时起意，所以，是她事先刻意瞒了他。
突然听他翻起这笔账，常岁宁怔了怔，却也不否认：“是，这件事我私下与王长史商议过，的确特意避开了先生。”
骆观临“呵”了一声，如此大事都要避开他，所以还同他说什么信任交付？
常岁宁无奈解释道：“之所以避开先生，是因为我与先生在对待男女差别之事上意见悬殊太大，我怕先生听了会不开心啊。”
骆观临：“……”
怕他不开心？
他脱口呛道：“可刺史大人转头不还是付诸行动了吗？”
“我当然要付诸行动啊。”常岁宁理所应当地道：“机会难得，自当趁虚而入。这么好的机会都不去用，那不是傻子吗。”
骆观临被她这句“趁虚而入”噎了一下，有种被人抢了话的无力感。
“战事将江都撕开了一道口子，我的确有借此为江都女子谋划之心。”常岁宁坦然地道：“可此事之所以能推行下去，不单是因为我之威慑，更是因为此举的确能够更好地调动江都人力，于江都当下大有助益。”
她看着骆观临：“先生，我纵有私心，却待江都问心无愧。”
此一点，骆观临没有否认。
其实他也不是说，她凡事皆要经过他的准允，必须要与他商议，对方是主，他至多是被绑来的客，她做事目标明确，自然不会因顾虑他区区一个骆观临的感受而改变决定——
他只是觉得此人说一套做一套，竟还专避开他与王长史议事……那王长史什么资历，能有几分能耐？
是，他是反对女子争权争势，但他也不是分不清轻重黑白之人！
见他别过脸不说话，常岁宁几分后知后觉地问：“……先生之所以不满，是因先生觉得，如此要事，我不该避开先生？”
骆观临脸色凝滞。
常岁宁会意地“啊”了一声，目色惊喜地道：“先生近日做事愈发上心，同起初大不一样了，我便知道，先生是想与我交心了！”
骆观临眼角一抽。
“先生果真还是被我打动了吧。”常岁宁笑着问：“我这算不算是苦尽甘来，守得云开见月明？”
“……”骆观临坐得愈发端直，面孔肃然：“既应下了那三年之期……自当在其位谋其政而已！”
谁会被她打动，谁要同她交心！
常岁宁仍然笑脸相对，不管嘴上怎么说，这颗瓜如今肯用心做事了，那便是颗甜瓜，不枉她费心扭了这么久。
她起身，拿起手边一摞七八册书籍，亲自放到骆观临面前的公案上：“先生看看这些。”
骆观临抬手翻看，眼神有些意外：“这些是……”
“是送回来的纠错抄本。”常岁宁道：“但这几册是为孤本的抄本，异常珍稀，其上涂改并不影响翻阅，自家人拿来翻看还是可以的。”
此次誊抄藏书，为避免抄写错漏，故有着严格的纠错流程，错误严重或及时发现错漏而尚未抄完全本的，会被统一焚烧。而有些整本抄写后才被发现的微小错误，常岁宁令人涂改标注之后，都送回了刺史府。
“先生若不嫌弃，便将这些拿回去看吧。”
骆观临沉默不语，她显然用心挑选过，如此珍本，纵有涂改也不影响其珍贵程度，纵是用来传家都很拿得出手了……他何来嫌弃的道理。
片刻，他起身，抬手一礼：“多谢大人赠书。”
常岁宁笑着抬起一只手，虚托起他行礼的动作。
片刻后，骆观临似下了某种决定，从袖中取出一张折叠整齐的信纸，双手递与她：“此物给大人。”
这算是还礼吗？常岁宁好奇地接过。

第355章 “全麻宴”
常岁宁将那张信纸展开来看，只见上书几人姓名，籍贯，履历，甚是详尽。
“他们三人皆为我少时同窗或昔日好友，虽各有优缺长短，但皆是真才实干之辈，各自于所擅之项皆能独当一面。”骆观临道：“若能说服他们前来江都效力，于大人定能有所助益。”
见常岁宁只看着那信纸不语，骆观临拧了下眉：“大人是觉得哪里不妥吗？”
常岁宁适才抬起眼睛，看向他：“我只是未曾想到先生竟这般为我思虑周全，一时很是触动。”
骆观临将手负起在身后：“……大人不必过于误解，骆某这么做，也是为了向江都赎罪。”
公事归公事，别同他扯这些，自徐正业之事后，他已封心立誓，此生绝不会再同这些表里不一的野心勃勃之辈谈什么感情了……同样的错，他定不会再犯第二次！
“先生待江都之心，我都明白。”常岁宁道：“先生是不忍见我这座刺史府里如今大半都是青瓜蛋子，故而才会与我举荐能才，以解我与江都燃眉之急。”
“岂止是青瓜蛋子……”骆观临想到被委以重任的沈三猫等人，嗤道：“还尽是些奇形怪相的瓜蛋子。”
这话常岁宁并不赞成，瓜这种东西，长得怪，不代表它不甜呐。
但她此时手里攥着人家的好意呢，她也不好同人抬杠，这位骆先生是这样的，为人自傲，性情尖锐，眼里揉不得半粒沙子，轻易不喜变通，但用人便是如此，看中了人家的长处，就要包容对方的不足。
谁让她如今手底下缺人缺得厉害呢，若非她拿着军功唬人，加上王长史是老师安排的人，从一开始便与她同心协力，她在这毫无基础的江都想要推行诸事，远要比现下更难。
纵是如此，她还每日累得没时间吃饭睡觉呢，归根结底，还是因为她手中没有一个构架完整成熟的班底——
这便注定了一点，她想要跟从江都官员的意见，一切听之任之，中规中矩行事尚可，但当她一旦想要按照她自己的意愿施行策令时，凡事便必须她亲力亲为。
不巧的是，她从一开始便打定了主意要让江都按照她的意愿重建，且她不打算让自己成为一个权职被半架空的空壳刺史。
所以这段时日便只能累得昏天暗地。
她知道，骆观临瞧不上沈三猫、何武虎之流，甚至也不大瞧得上姚冉和吕秀才，因为他自认学识才干过人，纵一时落魄了，但他是为正经进士出身，曾任京官御史，资历远非常人可比——
常岁宁也觉得对方这幅目中无人的模样很欠收拾，但同时她又不得不承认，对方是很有一些值得自傲的本领在的，那些为官的资历与见识，放在别处或军营中，或是无用物，但在江都政事之上，却是宝贵实用的。
欲治理一州，绝非一人之力可以达成。
纵观成大事者，身侧相助之人，又岂会尽是同一类人，世人原本皆是性情各异，各有长短的。
因而，将人摆在合适的位置上，让对方的长处充分发挥，是于她而言最实用的选择，至于那些个人小小性情，相较之下不值一提。
眼下对方不就已经开始发挥长处了吗？
就“瓜”这个话题之上，常岁宁接过话，点头赞美道：“论起咱们刺史府的瓜来，就数先生长得最是圆咚咚，且个大标致，堪称瓜中诸葛，瓜田之首。”
骆观临嘴角胡须抽动了一下：“……常刺史这是夸人？”
“当然。”常岁宁笑微微地晃了晃那张信纸：“且先生又帮我拉了这些同样标致的好瓜来，我都不知该如何感激先生才好了。”
“八字才只一撇而已……”骆观临道：“骆某只是将这些可用之人推荐给刺史，接下来还须刺史一一去信说服。”
“那依先生之见，我要如何才能劝服他们呢？”常岁宁请教着问。
“他们各自经历不同，或是对当今朝政不满，迟迟不愿出仕，或是遭异己打压难展才干……但无一不是昔日心怀抱负之人。”
骆观临道：“眼下时值纷乱，他们的处境也不免艰难，既难独善其身，便总要有所抉择，才能庇护家人。而现下江都兴建学馆，优待有识之士的美名已经传扬出去，只要常刺史诚心相请相待，便是很有希望说动他们的。”
常岁宁先是点头，思索片刻后，却又道：“先生所言在理，但我有个更易成事的法子。”
“我与这几位先生素昧平生，贸然去信，他们免不了观望迟疑一番，若是这期间他们被当地豪强或其他藩王强召了去，那就不妙了。”
常岁宁说着，看向骆观临，一笑：“先生帮人帮到底，这信不如就由先生出面来写吧。一则，先生与他们交好，情分在此，先生的话更有说服力。二则，先生更了解他们各人的性情忌讳，更可对症下药。”
她越说越觉得可行：“到时由先生为我之人品德行作保，此事何愁不成？”
骆观临眉心一跳：“常刺史莫不是忘了骆某已是个死人了？死人如何去信？”
常岁宁：“这便是最妙之处了——”
死人来信，何其刺激？
“先生您想啊，倘若您已知旧友过世，却忽然得旧友来信，知晓旧友死而复生，怎能按捺得住一探究竟的心情？”常岁宁道：“如此奇事，若换作我，即便我明日成亲，必也要连夜收拾包袱前去一观。”
骆观临：“……”
亲都不成了，那她凑热闹的瘾还怪大的！
但想想……也是这个理。
死而复生这种热闹，非寻常热闹可比，谁又能视若无睹呢？
常岁宁又劝：“横竖待他们来江都后，迟早也是要与先生相认的，不如就辛苦先生提早死而复生一下吧。”
骆观临考虑了片刻，虽说他易主的经历相当丢人，但咬咬牙，也无甚不敢相认的，只是……
“我怕他们此刻或已有欲投效之人，见我信后，若将我尚且在世的消息传扬出去，便会让你背上窝藏反贼的罪名。”骆观临迟疑着道。
虽是旧友，却也有背刺的可能。
常岁宁并不在意：“无妨，无凭无据之事，朝廷到时只管让人来江都搜便是了，搜不到先生，自然便定不了我的罪。”
骆观临拧眉又思索了一会儿，到底是道：“麻烦还是能免则免。不如这样，可由我来写信，但信上只邀他们前来江都秘密相叙，暂时不提我如今的处境，及你之名号。”
“余下的，待他们来到江都之后，再当面详谈便是。”
骆观临道：“如此一来，他们纵然有揭发我的想法，却也牵扯不到你身上来。且待他们入江都后，一切便在你掌控之内了。”
常岁宁沉默了一下，才道：“先生不单缜密，还事事皆为我着想——”
骆观临：“……”
都说了在其位谋其政！
又听那少女紧接着说道：“由此可见，我做事做人很是可以。”
骆观临猝不及防之下被闪了一下：“？”
怎么就能夸到自己身上去的？
“先生，我此前没说大话吧。”常岁宁笑着道：“与先生初见时，我便与先生说过，我的优点很多的，我不单擅长杀人，在其它方面也称得上天赋异禀——先生如今相信了吧？”
骆观临嗤笑道：“……常刺史最大的优点便是从不谦虚。”
常岁宁轻点头：“天赋异禀，很难谦虚。”
骆观临还欲再呛她两句，只听她已接着说起正事：“既如此，那便依先生所言，由先生先将人哄来……不，是请来江都做客，到时我定好生招待。”
看着面前少女好客的笑脸，听得这好生招待四字，骆观临脑海中最先浮现的且不是鸿门宴三字，而是……全麻宴。
——全是麻袋的那种有来无回宴！
此一刻，骆观临心底蓦地生出几分悔意，但转念一想旧友们此刻朝不保夕的处境，又觉得相比之下，被常岁宁装进麻袋里，也没什么不好的……
只是心底还是不免生出几分充当人贩子的微妙感受。
这种感受因为常岁宁接下来的话，而变得更为强烈——
敲定此事后，常岁宁又说起被纠错涂改的藏书抄本，说明日还会有一些送回来，到时让他先挑，大可多挑几册。
骆观临沉默不语，脑海中浮现八字——卖友求书，多卖多得。
常岁宁坐回自己的位置后，又随口感叹道：“……先生愿意将这些旧友引荐于我，而非徐正业，可见先生待我之心，已远胜过昔日待徐正业。”
骆观临很是看不得她这幅自得的模样，不冷不热地道：“也向徐正业引荐过，只是彼时前去投奔徐正业者甚多，他未有十分放在心上罢了。”
常岁宁“噢”了一声，却也没有自作多情的尴尬与羞愧，而是道：“可见徐正业并非伯乐，他们与徐正业注定无缘，唯有与我才是天定的缘分，正如我与先生这般。”
骆观临：“……刺史大人这张嘴还真是应对自如，从不令自己陷入被动之地。”
常岁宁一笑：“先生慧眼，很擅长发现我的优点。”
骆观临嗤笑两声，不再与她做口舌之争，但心中却又不得不承认，这个看似满嘴诳语的少年女郎，城府远比表面看来要深。
她从不对他有半分厉色，无论他言辞如何刻薄，她都总能以玩笑化解，避免与他争执的同时，又不会让话题偏离她的掌控……起初他尚且不以为意，但随着相处久了，却不免逐渐意识到，单是此一点，便不是寻常人能够做得到的。
在他面前，她简直像是个没有半点脾气的人。
可事实果真如此吗？
他并非没见过她提刀的模样，甚至徐正业的头颅就是她亲自斩下的。
她绝不是个真正意义上好脾气的人，但她却能做到长久地维持住这幅好脾气的面孔与心态，时常叫人根本分不清真假……这份自如的掌控力，便是当初的徐正业也做不到，说是他平生仅见亦不为过。
他时常觉得她根本不像是一个十七岁的女郎。
若说经历造就不出这样的她，那么便只能用天生奇才来解释了。
这些时日所见，骆观临已不得不承认，这的确是一位罕见的少年奇才。
她来江都，不是任性胡闹，一时起意，她是在认真扎实地做事，虽然她的举措往往带有浓重的个人色彩，却又皆能如她所言——她无愧江都。
也是因此，他才会下定决心举荐那些亟需安身之处的旧友。
无论如何，至少他当真从此时的江都身上看到了安定的希望，哪怕它甚至正在被倭军觊觎着。
如今大盛浑身上下哪一处，又是不被虎狼觊觎着的呢？
至少江都有她和常大将军愿以性命镇守。
想着这些，骆观临也没了同常岁宁继续呛声的心思，他主动问起正事实务，提到正在修建的学馆时，又说到了对沈三猫此人的不放心。
常岁宁却笃定地道：“先生放心，建个学馆而已，沈三猫定能办得好此事。”
又道：“况且，他是最能替我省银子的。”
见她用人之心甚坚，骆观临也不好再说什么，只是听她说到省银子，免不了要问一句：“……大人果真有足够的银钱建成这座学馆？”
常岁宁：“眼下是先拿我阿爹的家底垫用着的，若将我阿爹的养老银子掏空，应当差不多够用。”
听得这倾家荡产之言，骆观临沉默下来，毕竟他没钱帮忙。
他只能道：“照刺史这般行事，后续要用钱的地方只多不少，还当早做些打算。”
常岁宁认可地点头，她是怪败家的。
开源之事她已有打算，但前期也还须本钱去撬动，老常的养老银子她也得想法子补回去才行……
穷到家的常岁宁想了想，觉得是时候给孟列写一封信了。
虽然她拿不准孟列此刻的心思，但设法将她之前在登泰楼的“私房钱”拿回一半，应当还是行得通的。
当晚，常岁宁写了一封简短的信，让人送回京师，与那封信一同被送回去的，还有那半枚旧日令牌——让人送出去的那一刻，常岁宁在想，这么多年了，另一半令牌，倒不知孟列还有没有留着了。不过他记性好，定然是能够认得出来的。
但常岁宁没想到的是，在得到孟列的回音之前，突然有人送了一笔钱到她面前。

第356章 1崔≈3金鸡
去信给孟列的第三日，常岁宁去了正在修建的学馆处察看进度，沈三猫见着她来，给了她一册很详具的花销明细。
常岁宁坐在返回刺史府的马车上，翻看着那册明细，每翻一页，好似便能听到银票烧没的声音。
“三十余万钱……”喜儿很是发愁：“不过是建个学馆，怎就要花这么多银子啊。”
车内另还坐着姚冉及李潼。
今日是查办徐正业余党的钦差押送罪犯离开江都城的日子，潘公公他们实则早几日就该走了，奈何常岁宁为杜绝哪怕一字错漏，令人再三校验抄本。
诸事已办妥，包袱都收拾好了的潘公公无奈，只有带着人原地抠脚，等待了四五日——没法子，谁让人家是奉旨抄书呢。
今日常岁宁出门，便是为潘公公送行去了。
潘公公甚是受宠若惊，主要是惊，生怕对方又盯上了什么……天知道这些时日，他是怀着怎样朝不保夕的心情在度日！
对方狮子大开口讨要藏书之举，带给他的阴影，仅次于当年净身房中那一晚的经历。
待确定常岁宁只是为了履行承诺，派人帮他护送藏书之后，潘公公很是松了口气，连连揖礼道谢。
坐上马车，顺利出了江都城的那一刻，潘公公一颗心才算彻底放回了肚子里，拿帕子擦了擦额头上的汗水，颇有劫后余生之感……这江都，除非之后另换新刺史，否则他再不想来第二趟了！
送走了潘公公一行人后，常岁宁顺便带上为誊抄藏书之事操劳到最后的姚冉，去看了兴建中的学馆。
李潼则是刚巧在学馆附近办事，听护卫说常刺史来了，便去寻了常岁宁，待常岁宁在沈三猫的陪同下四处查看罢，几人便一同回刺史府去。
此刻马车内，听喜儿为沈三猫列出的后续花销总额而道出的发愁之言，姚冉道：“若只是寻常学馆，自然不会有如此之大的花销，但女郎要建的学馆占地之大，作用之多，皆是少见的，造价自然不菲。”
要建成此类学馆，不是只拉一道院墙就可以的。
土木砖瓦，这些是明面上最能看得着的，看不着的还有工匠酬劳等。而后续大到庭院造景，小到一桌一椅一茶几，还有一应教学用物，也都要花钱置办的。
“三十三万贯钱……不多了。”常岁宁叹道：“也就是三猫来办了，若换作其他人，花费怕是还要多上至少三成。”
李潼认可地点头：“常妹妹这话不假，这几日我在附近走动，得闲时同这沈三猫也打了几回照面，此人的确是个持家好手，且浑身上下都生着眼睛呢，哪个工匠偷懒躲闲都瞒不过他。”
此处书院因是常岁宁私建，故所用人力，也非服役之人，皆是真银白银花钱雇佣而来的，不怪沈三猫盯得紧。
“那……女郎，咱们的银子还够使吗？”喜儿眼巴巴地问。
人家升官都是发财，可自女郎来了江都后，净花钱了。
常岁宁点点头：“放心，暂时够用，之后我来想办法。”
老常早年累下的百万余贯家财，听来是个大数目，若放在京师吃吃喝喝，一家子几辈子也是吃不完的，可出了京师，被她这么几番折腾，就显得不经用了。
起初江都富商捐银时，常阔也捐了三十万贯，如今又建学馆，便折腾得七七八八了。
“常妹妹，若你手上不宽裕，不如我让人送信回宣州，再向母亲……”
李潼话未说完，便见常岁宁收起那明细单子，笑着摇了头：“不必了，李潼阿姊。现如今还是够用的，待实在没银子可使了，再向大长公主殿下张口不迟。”
李潼自也不好代她做主，只好道：“总之常妹妹千万别见外就是了。”
常岁宁点头：“多谢阿姊，我知道。”
李潼抿嘴一笑，在心里道——你才不知道呢。
常岁宁还真知道，但即便她知道那一层关系，自认却也不该就此将宣安大长公主当作她随用随取的金库，亲兄弟且还明算账，无论什么关系，一味索取都不是长久计。
宣安大长公主已帮了她许多了，尤其是在帮扶江都恢复商业之上，她以刺史府的名义给大长公主已打下一箩筐欠条了，不好再因私人建学馆的需要去借钱了。
人情总得省着些用，她不想沾着父兄的光，成为一个只借不还的赖皮小辈。她会让自己尽快具备与宣州有来有往的对等能力，到那时，她才能与宣安大长公主结下真正长久牢靠的交情。
那样健康的关系，才是她真正需要的。
“那作坊之事，还要继续筹备吗？”李潼此刻问。
“要。”常岁宁没有迟疑地点头：“还要辛苦阿姊继续费心此事，银子的事，我自会想办法解决的。”
李潼便笑着点头，也取出两本册子来：“那你先看看这些……”
这是她这些时日带人在江都城中各大作坊的走访中所得。
自常岁宁提及想效仿宣州，在江都建立作坊的想法之后，在宣州时便对此类事有所涉猎的李潼立即拍手称赞此法可行，并认真为常岁宁出谋划策，又主动揽过此事，这月余来，一直带人在为此事忙活筹备着。
常岁宁此刻翻看着李潼递来的册子，因她对经商之事并不熟知，不时便还要李潼在旁解答疑问。
李潼答得认真，常岁宁听得认真，姚冉在旁不出声，却也用心听着，学着。
眼看就要到刺史府了，李潼才帮常岁宁将那册子合上：“好了，歇一歇眼睛……”
“路上也不得片刻清闲，瞧把我常妹妹都累成什么样了。”李潼有些心疼地叹气，伸出手指轻点了点常岁宁眼下的淡淡青黑。
点着点着，因手指下触感良好，李潼忍不住轻捏了捏少女的脸颊。
常岁宁虽不习惯，却也不反抗，微仰着脸由李潼捏扯，样子显得很是乖觉。
没法子，宣安大长公主是她的头号债主，李潼又帮她这般忙里忙外，她若连脸都不许人捏一下，那也太没欠债的自觉了。
马车很快在刺史府外停下，见得从车内走下来的少女，守卫连忙行礼。
常岁宁在前，李潼和姚冉一左一右跟在后面，带着女使护卫大步进了刺史府。
一行人刚来至内院，便听迎来的王长史道：“……大人，您有贵客至！”
王长史的声音稍稍压低，毕竟这行“贵客”来得有些神秘，不宜声张。
常岁宁遂前去相见，待见得那身穿玄色束袖窄袍的为首中年男子，甚感意外：“虞将军？”
早在汴水一战，她追击斩杀徐正业时，便在崔璟身边见到过这位玄策军中的副将，之后在汴州，荥阳，又多次碰面，也算得上熟悉了。
“正是在下！”虞副将抱拳行礼：“见过常刺史！”
此刻常岁宁身侧只李潼和姚冉，王长史也未有上前靠近，只带人守在院外，常岁宁问起话来便没有太多顾忌：“虞副将此刻不该身在北境吗，怎会突然来江都？”
虞副将没有隐瞒地道：“在下此前奉大都督之命暗中回京办事，顺便按照大都督的吩咐来一趟江都，给常刺史送些可用之物——便是这些了。”
常岁宁进得院中便看到了那几乎摆满了整座院子的方正箱子，此刻顺着虞副将的视线看去，正要问是何物时，已听虞副将道：“大都督知晓常刺史上任江都，各处正是用钱之际。”
这句话是他编的，大都督什么都没说，只让他取钱送来，但送都送了，他好歹得帮大都督多说两句好话吧。
常岁宁有些愕然，所以……这一口口箱子里装着的都是银子？
李潼也看过去，在心中“啧”了声，她对银钱历来敏锐，这么多口箱子，粗略一观，数十万两银至少是有的。这位崔大都督已遭了崔家除族，出手竟还这般阔绰。
“本欲折换成银票，但思及战乱频发，如此大的数目恐常刺史之后支取不便，便还是送了现钱过来。”虞副将说着，从怀中取出崔璟当日写下的那张字条，恭敬地递给常岁宁——
“统共折钱约有三百六十七万贯，请常刺史令人过目清点。”
常岁宁接过字条的手微微一顿。
李潼倏然瞪大眼睛——多少？
三百多万贯？！
这么些箱子，不应当呀，除非里头是……
此刻，虞副将已示意手下将那些箱子打开，李潼看去，只见那一口口被打开的箱子里，满当当，金灿灿……
里头根本不是银子，全是金子！
一两金等同十两银，一两银为一贯钱……如此一来，同箱子的数目便对得上了！
李潼看着那在午后的阳光下分外刺眼的金灿之物，一时只觉惊讶万分，她原先只当是数十万贯钱，感慨这位崔大都督倒也阔绰，可眼下才知分明是数百万贯……
虽说是大盛首屈一指的武将人物，玄策军上将军，可背后无家族支撑，出手便是这般惊人的数目，怕是得把家底都送来给她常妹妹了罢？
须知江都最富的盐商蒋海，先前也不过捐银百万贯。
如此换算，岂非一只崔大都督，等同三只蒋金鸡，且还有得富余？
李潼自幼泡在宣州那等富贵地，最不缺的便是金银，此刻的惊诧有三成是因这数目之大，余下的七成便是冲着崔璟的用心去了——
但王长史不同，他此刻远远地瞧见那些刺眼的箱子，激动得双眼放光……他就说是贵客嘛！让人帮忙搬抬时，他便猜到里头是钱了！
只是本以为是白的，没成想是黄的！
这颜色，可太叫人心生喜欢了！
常岁宁看着手中字条，其上是崔璟的笔迹，上书【叁佰陆拾柒万贯】七字。
三百六十七万贯……
当年她率军攻打北狄时，一年十万大军的军饷，也不过两百万贯。
常岁宁来不及思索眼下这数目为何有零有整，便已下意识地道：“这些我怕是不能收——”
这数目太大了，好似将家底都搬给她了。
虞副将忙道：“常刺史您放心，我等是秘密来的江都，无人知晓此事。且这些银子来路清白，皆是我们大都督这些年来攒下的俸禄和军功赏赐所得，您只管放心用！”
常岁宁当然知晓它们来路清白，皆是崔璟这些年来打了无数场胜仗、一刀一枪换来的。
正因此，她才觉得这数目太“重”了。
但他似乎很不当回事，前不久她收到了他的回信，可他在信上竟半字未提让人给她送钱之事，这数百万贯钱，竟都不值得他在信上提一句么？
“我等此番是领了军令来的，若常刺史不收，在下实在没办法同大都督交代！”
“横竖我们大都督如今孤身一人，又是铁了心非您不……咳，又是铁了心不娶妻不成家的，这些东西留着也是无用！”
虞副将话至此处，不禁暗忖——纵是元祥在场，必然也要为他那看似漫不经心的口误，而感到惊艳吧？
自我肯定的虞副将又接着道：“且如今局势莫测，大都督在京中也没个可托付的人，倒不如都交给您，您能用便尽管用，用不了的，只当替大都督暂时保管着便是了。”
虞副将竭力劝说常岁宁务必收下，甚至做好了若常岁宁再不点头，他便暗示几名下属赶紧开溜的准备。
只要他跑得快，这些金子就追不上他！
路上，他也已经想开了，横竖看大都督这病情，是注定在常娘子这棵树上吊死了。从前有崔家压着还好，如今大都督独身一人，彻底没人能管得住，便断无被迫成家的可能……因此，若不能娶常娘子，这媳妇本留着也是无用！
“……”同是行军习武之人，常岁宁默默将虞副将随时准备逃脱的肢体戒备气息看在眼中，想到自己与崔璟的约定，到底未再多言推辞。
她看着手中字条上那称得上随意的笔迹。
所以，崔璟他怎就总能这般毫无保留，却又好似从来不觉得自己所做值得一提呢。
……
当晚，常岁宁欲给崔璟写信道谢之际，特意翻出了崔璟不久前的那封回信。
他很听她的话，她上回说让他多写些，他便果真多写了很多字，好几页信纸，没有半字敷衍凑数。
此时，常岁宁重新翻出来看，才在信中恍然找到了答案——原来他那有零有整的三百六十七万贯，竟是，这么来的？

第357章 无二院
常岁宁在心中默念信上那句【闻常刺史于江都已有一字千金之美名，今得大人亲笔书信三百六十七字，此信之贵重，实价值连城】——
三百六十七字……
所以，他竟是依照一字万贯的价钱，给她送来了这三百余万贯钱？
常岁宁愕然。
她当日写下的那封信，竟这般值钱的吗？
说出去谁人敢信，堂堂玄策军上将军突然散尽家资，原因竟只是读了一封信？
这封信收的，怎一个倾家荡产了得？
不过，若早知世上竟有这等事，她当日就再多写……咳，然而做人也不好如此赶尽杀绝到片甲不留的。
常岁宁玩笑着想着，又随手拿起虞副将今日递给她的那张字条，同样能一眼看得出是出自他手，可这张字条上的字迹，相比信上的却又有不同。
字条上的字迹大约是写给属下的，依旧飘逸好看，笔端处可见随意写就之感。
但对比之下，写给她的这足足两大页信纸之上，却是字字笔笔皆端正遒劲，每个字单拎出来，都可挂起来反复欣赏。
常岁宁又想到曾经他那些废信，也是每个字都透着一丝不苟的认真，一笔一划皆讲究到了极致。
这就是她认得的崔璟崔令安，话从来不多，但每每一举一动中，一字一事里，都藏满了用心，乃至尽心。
上次，他负伤前来为她送行时，她问他想要什么，他曾说，他想要她“去做想做之事，不必有后顾之忧，不再被任何事物束缚”。
他还说，他想要她“与大盛江河同在同安”。
他的“想要”，从来不是只停留在言语之上的虚浮祈盼，他说到做到，为此毫不惜力，毫无保留，似在执行一件他为自己立下的无上军令。
他给她的帮助，远不止这三百万贯钱——
常岁宁打开手边的匣子，取出其内厚厚一沓图纸，这是崔璟让人随同书信一同送来的，这些图纸中，有更适宜水战的最新兵器铸造图，也有适宜对战倭军的水上军阵图。
她是有过重挫倭军的事迹，可到底是十多年前的旧事了，时光飞转，事物更迭，正如她在登泰楼第一次见到烟花时还曾被吓了一跳。
她“睡”了十余年，这十余年间的空白，是她该去尽快恶补的不足，而绝不可成为她盲目轻敌的无知无畏。
常岁宁这些时日已在有意识地补习近年来水战之上的兵器船舰及军阵等变化，但她时间零碎，各处搜集来的信息各有不同，而此类高级作战之法，寻常将士包括久未率军水战的常阔，都很难替她做出有效的规整区分——
所以，崔璟送来的这只“宝匣”，算是帮她省去了许多麻烦，等同将她所需要的讯息筛选完毕后，精准地给到了她最需要的部分。
且除此之外，他身为玄策军上将军，所能接触到的兵事高度与更迭程度，也注定远胜于她此时这个江都刺史。
此刻她手中这些图纸，有些甚至是他亲手所绘，笔下为她做出了最细致的利弊剖析。
自得了这些图纸之后，常岁宁每日得闲时都会反复翻看。在她看来，这些图纸的珍贵程度甚至更胜三百万贯钱，这些东西若能被领军者学以善用，在战场上，是能够于关键时救人性命，乃至影响胜负的。
行军作战之事，在敌我兵力实力悬殊不大的情况下，作战之道及兵器军阵的运用，便是决定胜负的重中之重。
盘腿而坐的常岁宁此刻一手托腮，一手慢慢翻看着那些图纸，涵盖了如此之多，他必然花了很多时间和精力整理，算一算时间……他该不会初至北境时，便在着手此事了吧？
可这些背后的打算及付出，他在信上皆一字未提，只一句毫无分量的“这些图纸，于对战倭军或稍有些用处”。
常岁宁不大能想得通崔璟如此态度，若换作她为谁做了这些，她定要理所应当地去为自己邀功，好叫对方记她一个好大的人情——
所以，怎有人费心费力做了许多，却又好似总认定自己的心意“不足以拿得出手”呢？
就像是这世间最富有的人，将自己能给的一切、包括真挚与赤诚都给了出去之后，却又觉得自己的付出不值一提。
偏偏这人非同寻常，那些累累战功和天下人都给予了他应有的认可，且他原本又生得一身反骨，便怎么着也不该是自轻之辈……这样的人，究竟为何会认为自己给出去的东西拿不出手呢？
常岁宁依旧托着腮，另只手拿手指无声轻点着那厚厚一叠图纸，垂眸露出一丝笑意。
这人真怪，却又怪招人稀罕的。
片刻后，她提笔给崔璟写信道谢，于信的末尾处，认真画上了一颗栗子。
画罢，瞧了瞧，提笔又补上一颗。
除此外，她未再允诺什么回报之言，她与他已决定也注定同行，便不再需要那些客套话了。他做的每件事，她都会认真记着的。
他那些十分拿得出手的心意，是很值得人牢记的。
常岁宁将晾干的信纸叠好，放进信封中，亲自封上。
不多时，阿稚入内，捧着一摞书信：“女郎，这些皆是今日送到的信件。”
刺史府每日都会有各类信函送达，和公事直接相关的信函政件，会交由王长史他们先行料理。至于私人信件，则会经阿澈亲自分拣，送到常岁宁手上。
阿稚将那七八封信件放到常岁宁面前的小几上，常岁宁随手拿起一封，拆开来看，顿觉晦气扑面。
竟是李录来信。
看似飘逸悦目的字迹之后，是一张早已暴露了本色的虚伪面庞。
常岁宁看着那字里行间的“友善”，倒也有两分惊讶，她在荥阳时，连荣王府安插在军中的眼线都直接杀了，李录在信中也透露了他已知晓了此事，却仍能“大度”地不与她计较——
她是该称赞对方气量了得，还是该为自己展现出的价值引以为傲呢？
常岁宁当然选择后者。
已经娶妻的李录在信间甚至丝毫不掩饰对她的“欣赏”，恰到好处地与她透露出，她与他才该是同路之人，而他如今的妻子马婉，只是女帝安插在荣王府的眼线而已——
常岁宁看得一头雾水，这些与她有什么干系，他字里行间贬低自己的妻子，从而来抬高她在他心中的位置……难道她会为此感到自得荣幸吗？
常岁宁觉得好笑的同时，不免看了一眼崔璟的信。
该感到拿得出手的人，偏觉得自己拿不出手。半点拿不出手的人，却有着如此自信。人心和自知之明这种东西，还真是奇怪啊。
常岁宁懒得细看李录那些叫人翻白眼的虚伪之言，也更加不打算回信。
荣王府暗地里做下的那些事，她既已心知肚明，便再无半分交好的可能。
相反，对方多次要挟她与常家，不止一次刺杀崔璟，暗中助反贼成事祸乱江山子民……这些债，待她来日站得更稳些之后，她都会一笔笔算清楚的。
常岁宁将李录的来信在灯烛上方点燃，一手掀开旁侧的雕花奁式石香炉的炉盖，将燃着的信纸丢了进去，将晦气烧了个干净。
盖上炉盖之后，常岁宁即去拆了下一封信，这封信对她的心情很好，信上的字迹还有些初学写字的味道，是绵绵的笔迹。
字迹虽略显笨拙，但信上所言之事却很有力量，绵绵在信上说，她已去了国子监医堂中做事，定会好好把握机会。
再拆一封，也是来自乔家的，是乔央所写，字里行间多是在为“无绝之死”感到伤怀，但伤着伤着，又逐渐有庆幸喟叹之感，这份庆幸，源于“阿无”。
阿无是哪个？
常岁宁疑惑地往下看，待看罢了乔央笔下的前因后果，不禁一阵沉默。
合着……无绝在乔央那里，已转世投胎成狗崽子了？
看着乔央借此来宽慰于她的那些话，常岁宁心底又生出一股愧疚来，或许她至少该将无绝还在世的消息告诉乔央吧？可现如今无绝抱病之下，尚且下落不明——
若她不能将无绝平安地寻回，此时将内情告知乔央，或会让他经历第二次伤怀。
她定会将无绝找回来的，待到那时，她再去信向乔央报平安不迟。
反正现下，尚且有“阿无”在安抚着乔央……
在此之前，就辛苦阿无暂时“假扮”一下无绝好了。
如此说来，阿无虽是只小小狗崽，肩上的担子竟也颇重，小小年纪就要为了生计而被迫做他人替身呢。
替身正在乔央怀里喝奶，那正主呢？
常岁宁看向窗外，所以，无绝到底去了哪里？
……
同一刻，距离常岁宁的刺史居院不远的一座独院的卧房内，姚冉也在看信。
她这些时日一直为誊抄藏书之事忙碌着，今日才算事毕，得以回到刺史府中。
这座院子是她随常岁宁刚来刺史府时便住下的，只是此前是她独住，今日回来后却发现，院中多了名仆妇，问了才知是常岁宁为她备下的，用来照料她的起居琐事。
姚冉本要拒绝，但那妇人当即便跪下了，冲姚冉一阵叩头，妇人说自己的丈夫在战乱中死掉了，她尚有两个女儿要养活，好不容易在刺史府找到了一份差事，求着姚冉让她留下。
末了，又道：【婢子不会妨碍您做大事的，刺史大人说了，大事需要人做，小事也需要人做，有婢子帮您料理好小事，您才能专心去做大事。】
姚冉闻言，片刻，到底抬手将人扶起，含笑道：【那从今往后，你我便各自做好分内的大小事。】
此时妇人正在为姚冉整理衣物，姚冉静坐读信，不觉间皱起了眉。
她的父亲竟在信中质疑她家大人的能力非是出自自身，断定她家大人背后有意图不明之人在借大人之手搅弄风云……
又叮嘱她，务必要多加留意此事，一旦察觉异样或可疑之人，定要及时去信告知他。
姚冉看着信，皱眉许久，才研磨提笔回信。
她人生第一次如此直白地对父亲的举动表达了不满，她与父亲清楚地说明了自己的底线，如今她得大人重看，自当尽心尽忠。莫说父亲之言毫无凭据了，纵然确有其事，她也不会去刺探泄露大人之事。
总之，她是大人的人，背主之事，宁死也绝不会有，惟望父亲见谅。
此次看在父女的情面上，她只当不知，但下不为例，若父亲再有此类行径，她便只能将父亲来信交由大人过目了。
最后，问父亲、祖母、叔婶安好。
——不孝女，姚冉敬上。
次日一早，姚冉便将信送了出去，至于姚廷尉看到这封信是何反应，暂时无从得知。
得知常岁宁昨日进账三百余万贯钱的骆先生反应不小，同作为刺史书房中的门客，刚带人清点完那些金子的吕秀才并不隐瞒地小声道：“听说是刺史大人的一位朋友所赠……”
听闻是赠，甚至不是借，骆观临更觉吃惊了。
世上竟有如此钱多好骗之人？
如此富有者，必不会是寻常人等，他有心想打听是哪个“朋友”，但吕秀才却摇头表示他也不知，只感叹道：“在下这辈子都不曾见到过这么多金子……”
他清明上坟，给祖宗们烧纸折的金元宝时，都不敢有这么个烧法儿！
而这些时日，他不单见到了这辈子都没见过的钱财，更看到了这辈子原本都没机会触摸到的藏书，吕秀才感慨之下，不禁吟诗一首，骆观临勉强听完，嫌弃地走开了。
另一边，亲自盯着人将那些金子一箱箱入库的沈三猫，欢喜的口水都要流下来了。
从前他穷困潦倒被人追债时，每每看到那些有钱人挥霍钱财，脑子里只有一道咬牙切齿的声音——真想和这些有钱人拼了，呔！
现如今，眼看刺史大人这位不肯透露姓名的好友，一掷豪赠百万钱，那个“拼”字便换作了“亲”字——真想和这些有钱人亲了，么！
“猫叔，这下好了，你总算不必再为了给刺史大人省银子而夜夜掉头发了！”从库房离开的路上，阿芒高兴地道。
沈三猫嗤笑道：“真照你说的这么干，那咱们也不必呆在这刺史府了！”
阿芒不解地问：“为什么呀？”
沈三猫甩着袖子往前走：“不愿抓老鼠的猫，养来何用？”
阿芒恍然懂了，跟上沈三猫，又好奇地问：“猫叔，咱们的学馆建成之后，叫什么名儿啊？”
“我怎么知道，你问大人去！”
阿芒的问题，骆观临也在问。
依照常岁宁之意，江都需要借此即将建成的学馆来招引人才，各处已在着手此事，骆观临觉得总要先定下个馆名，才好传出名号去。
常岁宁立在书案后，提笔写下三个大字——无二院。

第358章 我会青出于蓝胜于蓝
“无二院……？”骆观临慢慢地念了一遍，先是被字体吸引了注意力，或是倾注了写字之人对这座学馆的希冀与展望，那三个大字入目甚为飘洒豪迈，如山川河流般驰而不息，似有融汇天地万物之决心。
骆观临怔怔地看了片刻，若非亲眼所见，他或很难相信，这手大字会是出自一位女郎之手。
一旁的吕秀才也大感惊艳，连连称赞不止，左看右看之下，又不禁觉得此三个大字的豪迈之中，同时透着一股名为三百万贯的超然底气——因不差钱，故而愈发大有可为。
毕竟理想的施展，也总要有物质支撑，才能走得更稳当更长远。
“二位觉得此名如何？”常岁宁搁下笔，笑着问。
吕秀才脸上带笑，先看向“钱先生”，这位先生资历更老，脾气更差，理应让他先说。
骆观临从那字迹中抽回神思，微皱眉道：“……是否太张扬了些？”
无二，便是独一，此天下间独一无二？这名号也太大了些。
常岁宁有些讶然地看向骆观临：“先生如今竟然会说‘是否’了，实在委婉温和。”
“……”骆观临眼角微抽。
“的确有些张扬。”常岁宁看向那幅字，道：“但胜在名副其实——我以如此之多的藏书共授天下，此间书院，难道天下还有第二处吗？”
吕秀才正色摇头：“那断然是没有的！”
见“钱先生”看向自己，吕秀才矜持一笑，他又没表态，他只是在答大人的问话而已嘛。
听得这“名副其实”的说法，骆观临又看向那三字，仍有些犹豫：“然而自古文人求道，更讲求谦逊之风……”
常岁宁不以为意地道：“先生这话对也不对，他们是喜欢自己秉承谦逊之德，却不见得喜欢别人替他们谦逊。他们谦逊他们的，我负责让我的书院之名风光远扬，我要让来日凡是入此处求学者，其身其名皆与有荣焉。”
骆观临沉默了一下，不得不说，这话虽乍听肤浅虚荣，但的确也叫人心潮振动向往……且看那吕秀才一脸激动神往的神情就知道了。
不过，这“无二”两字，他怎越在心里重复念来，便觉得耳熟呢？
骆观临再看向那幅字：“这无二之名，好似在何处听过……”
已在书案后的圈椅中坐下的常岁宁笑着抬头：“原来先生也听过我的击鞠社啊。”
击鞠社？
骆观临思索片刻，忽而想了起来——是了，他当初遭贬谪出京之时，曾隐约听说过国子监里出了个什么无二社，打马球的……
还听说社主竟是个女儿家，彼时他只一声嗤笑，一个女儿家在国子监里结的什么击鞠社，简直胡闹。
合着那“女儿家”就是她？
见他神色，常岁宁满意道：“看来先生很早前就听说过我与无二社了，可见我与这“无二”二字，都分外引人瞩目。”
骆观临意味不明地道：“……此名别的不说，的确很有刺史之风。”
像是她会取的名，像是她会做的事。
“那先生可知无二社之名，起初是何人所取？”常岁宁问。
骆观临看向她——除了她自己，还会有谁？
“此无二之名乃是当今礼部尚书褚太傅所赐。”
骆观临蓦地一愣：“褚太傅？”
虽是隔着面具，却也能叫人感受到他的肃然起敬之感。
常岁宁轻点头：“当初结社时，特地请了太傅赐名。”
“……”骆观临看向常岁宁的眼神有了明显的变化：“如此说来……大人的击鞠，想必打得很好。”
丝毫没有阴阳怪气的一句话，透露出肉眼可见的爱屋及乌之感。
常岁宁反倒有些意外了：“看来先生很仰慕褚太傅啊。”
骆观临正色道：“太傅乃是天下读书人之楷模，不单学识远在吾辈之上，人品更是高洁贵重，从不与世俗同流合污，对不公之象向来敢言，在下自然万分敬仰。”
吕秀才连忙附和起来，很是狂热地表达了对褚太傅的景仰钦佩之情。
于是，他第一次成功收获了来自“钱先生”的欣赏认可之色。
此刻，骆观临再看向那幅字，整个人的气场都变得平易近人许多。
见得此状，常岁宁忽而有些好奇地问：“说来，先太子便是出自褚太傅门下，自幼得太傅教导，不知先生如何看待先太子其人呢？”
骆观临的视线从字上移开，皱眉看向她：“看待？”
常岁宁不解——有什么不对吗？
骆观临抬手向高处揖了一礼，肃容道：“先太子殿下自稚弱少时起，便敢为大盛提刀而战，以其身护卫大盛疆土黎民，以其志力行利国利民之道！其功恩成就之高，岂是区区在下能够评断‘看待’的？”
常岁宁含笑抬眉：“这样啊。”
见她这幅毫无敬意之态，骆观临拧眉，拿教导的语气道：“先太子殿下去时，大人年纪尚小，不了解这些也是正常。但大人须知，现如今大人尚能安坐于江都，除了大人之能，亦有先太子殿下当年留下的先人余恩。”
说到最后，骆观临语气里不觉间有了一丝伤怀。
当年先太子年少正盛时，他尚且是个外放的小官，但彼时他已知晓，当今储君年少英才，文治武功兼备，已有贤明之象……
当时他和许多人一样，都因为这位储君而对大盛的未来怀有莫大希冀，他竭力治下，几经调派升迁，终于踏入了京师朝堂，却在不久之后，接连遭遇先皇与先太子先后崩逝的噩耗——
彼时之感受，像是在伸手最接近曙光之际，却陡然坠入昏暗。
骆观临的声音低下来：“只可惜天妒英才，未肯替大盛续命……”
也未曾给他施展抱负才能，成全他心中君贤臣明之盛愿的机会。
实则，他知道常岁宁那日在城楼之言并非假话，她说大盛的衰败罪不全在明后，而是自先皇在位时，便已有积病，此言的确是事实……也正因此，先太子殿下未及登基便早逝，才是许多人心中痛惜之事。
于是，骆观临回首看自己这十数年的经历与选择，不外乎是于混沌中挣扎摸索而已——
和大多曾归心先太子的官员一样，他也曾选择与明后站在一处，试图废除昏君李秉，但他最初并不曾想到，这一切只是明后夺权的手段，她设下了局，哄骗了世人和他们。
待他意识到真相时，明后大权已握，大势已成，她以【储君尚幼，国局飘摇，不可重蹈李秉覆辙】为由，从监国摄政而一步步登上皇位，当那些本该辅佐幼帝登基的大臣们齐齐跪下山呼万岁时，骆观临生出了被利用瞒骗的愤怒。
或存此“恩怨”在先，他待女帝的不满更胜过他人。
而随着女帝屠杀异己的手段久不止息，上至李氏宗室，下到手握兵权的藩将皆遭到血洗，他与女帝的政治所向彻底出现了根源上的分歧，这不满便愈发不可收拾。
他开始堂而皇之地表达对女子当权的不满，直到被贬谪出京。
在他对当今朝政的怨愤达到了巅峰时，遇到了徐正业，他在这混沌无望的挣扎中，再一次选错了人和路。
他曾无数次想，倘若先太子殿下不曾早逝……
但这世间没有“倘若”，他也无意借此为自己的过失开脱，他只是很难不为那位年轻储君的早逝感到悲切惋痛。
吕秀才也不禁叹息，他尚未步入仕途，对那位先太子殿下早逝的感触不及骆观临深切，但多少也是有一些的。
看着这拐了弯儿的气氛，坐在那里正接受惋惜缅怀的本尊感到了一丝猝不及防。
常岁宁由衷地道：“这世间短暂绚烂如昙花一现之物，总叫人惋惜，但若长久开着，却也不见得之后也一定尽如人意。”
她觉得自己也没有这般值得缅怀，如今屡屡听到自己的名号，总觉得好似被世间和世人神化了。
或许，这与当下的局面也有很大关连，人在水深火热中，总盼望有神明来救，而早早离世的她，恰巧很适宜被当作神明的化身来追忆。
其实她也只是肉体凡胎一个罢了。
但现如今不是了，她如今半人半鬼，单说这个“出身”，倒比从前厉害威风。
听得她那“昙花”之说，正不满皱眉的骆观临只见那少女甚是自信地道：“逝者已逝，先生倒不如着眼身边人，说不定我会青出于蓝胜于蓝。”
骆观临费解地看着她，她出的什么蓝？
常岁宁：“先生不知道吗，我当年可是被先太子捡回来的。”
骆观临：“……”
他见过脸皮厚的，却甚少见厚到这般地步的……
不过是沾着碰着，先太子殿下竟就被她“青出于蓝”了……她就蹭吧！
果然，不出三句话，必要开始满口扯大话，这已算是她的老本行了。
骆观临竟已生不出什么气来，只懒得理会接话。
被夸也夸够了，常岁宁心情愉悦地结束掉这个话题，展臂拎起那幅大字，兀自欣赏片刻，道：“如此，就叫无二院了。”
骆观临和吕秀才皆下意识地看向被少女拎起的那幅大字，那生机勃勃的三个大字透着光，倒映在他们的瞳仁中。
此时，他们尚无法预料，它究竟会茁壮成长到何种模样。
……
次日，骆观临带着骆泽来到外书房时，常岁宁正在院中挑选姚冉让人带回的涂改抄本，见得骆观临来，她邀请道：“先生也快来挑一挑。”
骆观临走去，抬手向她施了一礼，看向她身旁的几只匣子里各放着一摞藏书，想必正是她亲自挑选出来的——
所以，他还得自己挑，那这些她最先挑出来的是要给谁？
察觉到他的视线，常岁宁小声道：“这些是给褚太傅的，只当作无二院取名的谢礼了。”
骆观临的气质顿时变得谦逊，哦，给太傅的啊，那没事了，理应先挑，多挑。
他甚至觉得不该将有涂改痕迹的抄本给太傅，而应该让人重新誊抄，但想到刺史府中除了那位阿点将军外，实在没半个闲人，到处都是堆积如山的公务，这想法只得作罢。
常岁宁挑罢书，令人搬至廊下，便单独交待起了阿澈，哪一匣子送到京师褚太傅府上，哪一匣子送到乔祭酒处，最大的那一匣子则送到吴家女郎手中云云。
是了，这些并非全是给褚太傅的，至于方才对骆先生的说辞，不过是对症端水的艺术罢了。
接下来七八日，常岁宁将江都城中各处事务与王长史和骆先生，及沈三猫等人皆安排妥当后，又反复亲自确认了江都城防无有疏漏，正欲次日动身前往军中的前夕，却得骆观临捧着一封信寻了过来。
原是先前骆观临去信相邀的那三位旧友中的一人，竟已来到了江都城中。
骆观临此前在信中有言，若人到了江都城，便在城中一家酒楼中传信告知，二人再约定见面时间——身为已经自焚身亡的反贼，他这么谨慎是很合理的。
“这么快……那这位先生应是离扬州最近的那位钱塘王先生了？”常岁宁道：“即便如此，必也是刚收到信就马不停蹄地赶来了，先生，我怎么说来着，没人能抵挡得住这死而复生的热闹吧？”
骆观临：“……可他今日不愿相见，坚持要等到明日午时，我怕其中有什么蹊跷。”
常岁宁想了想，看向书房外暗下的天色：“也许，他只是单纯怕鬼呢？”
骆观临眉头一抖，不得不承认很有这个可能。
他犹豫着道：“可大人明日一早便要动身了——”
“我乃轻骑前往，非大军行路不可临时更改，不急于这一日半日。”常岁宁道：“那便明日午时，我去见一见这位钱塘王先生。”
骆观临点头，次日依照约定的时辰，来到了那家酒楼，见到了早已在此等候的旧友王岳。
房门被合上后，骆观临摘下了脸上的面具。
那王岳赫然瞪大眼睛，借着窗外漏进来的日光，先低头看向骆观临脚下的影子。

第359章 她这盏灯比谁都黑
见骆观临脚下影子健在，王岳才激动地上前两步，一把扶住骆观临的肩膀，随后那两只手顺着肩膀颤颤往上移动，先是脖子，而后是脸，表情似万分关切而又不敢相信眼前所见：“观临，果真是你啊……！”
“不必借此试我体温鼻息……”被好友颤颤捧脸的骆观临拧眉道：“我是人非鬼。”
王岳手上一顿，稍咳一声，这才收回手来，按了按眼角泛起的泪光：“见你果真活着，我便放心了。”
言毕，赶忙转身将窗子闭紧，折返回身，才压低声音问：“不过你如今怎还敢藏身在这江都城中？就不怕撞到那江都刺史常岁宁手中？”
骆观临：“……”已没有再往她手中撞的余地了。
王岳又凑近了些，一脸惊忧不定：“观临，你这是灯下黑啊！”
骆观临默然，灯下什么黑，那盏灯她比谁都黑。
“还是说……”王岳攥住骆观临一只手臂，正色问：“还是说，你有意替旧主徐正业报仇？故而蛰伏在此？”
“我知你重情重义，可你孤身一人手无缚鸡之力，焉能与那手握重兵的常岁宁抗衡呢？”王岳劝道：“观临，你且听我一句，你极不容易保住一命，就不要再固执下去了……”
一直没有机会开口的骆观临抬手打断忧切的好友：“望山，你不如先听我一句……”
王岳摇头，先拉着骆观临在椅中坐下：“观临，无论如何，你如今也要为家中族人思虑……如今兵乱匪祸横行，他们可都还平安？”
家人总是软肋，王岳企图用亲情唤醒好友沉睡的理智。
骆观临：“家中尚安。”
“如此便是万幸了！”王岳松口气，因有意试探安抚好友，便又立时占据谈话主动：“话说回来，你当初是如何瞒天过海逃出来的？”
骆观临：“此事说来话长……”要从一只麻袋说起。
王岳不急着追问，只叹道：“你此番也是历经九死一生了……”
想了想，又低声思索道：“不过，能让你从眼皮子底下逃脱，还一无所查，如此说来的话……那常岁宁倒也不似传闻中那般神乎其神。”
说着，摇头一笑：“果然传闻总要夸大其实，不可尽信。”
见得好友满面自若，骆观临的心情格外复杂。
王岳实则也在悄悄留意骆观临的反应，此刻见骆观临并不接下他评价常岁宁之言，倒无义愤仇视之感，王岳心下稍安，抬手倒了两盏茶，一盏推给骆观临。
边出言宽慰道：“人生在世如海上行舟沉浮不定，往事已矣不必再提，今日你我还能有机会重聚，已是万幸之至……”
二人遂以茶代酒，为这场死里逃生的宝贵重逢。
对饮半盏，王岳才道：“观临，你久居江都终究不是长久之计……之后有何打算？若有我能帮得上忙之处，你无需见外，只管说来。”
他们是年少相知，感情深厚，且当下时局变幻莫测，家族友人之间相互照料扶持，便也更为重要了。
骆观临未答反问：“望山，你可有打算？”
提到这个，向来脾气随和温吞的王岳眉间显露出一缕愁色：“自倭军之患再现之后，越王即在大肆扩充兵马，招贤纳士……钱塘与越州相邻，越王也已使人两次登吾家门了。”
骆观临脸色微变。
越州虽也紧邻东海，但此番倭军意在战后虚弱的江都与润州，故战事防线多拉在东海与黄海相邻水域。
当然，越州警醒布防总是好事，常岁宁也不止一次说过，整片黄海与东海水域的海防皆要重新整肃，不能有一处松懈，以给倭军异敌可乘之机——
可整肃海防，训练水师皆无可厚非，然而扩充兵马，招贤纳士……
且这招贤的手甚至都出了越州，伸到钱塘去了……而今各处藩王蠢蠢欲动，越王李肃看来也不是例外，多半有借机蓄势之心。
骆观临看着王岳：“那你可打算答应越王的招纳？”
王岳叹气：“我还未曾想好……”
看着好友难以抉择的神态，骆观临默然会意，王岳此人最怕做选择拿决定，少时便是如此，你若送他一杆笔，他可欣然收下，但你若叫他去买笔，他势必能在笔墨铺中选上大半天，最后十之八九还要用“点兵点将”来选出最终的那一杆。
一杆笔如此，如此大事，料想便更难抉择了。
故而骆观临事先已与常岁宁说过，王望山此人学识过人，容人容事皆气量极佳，擅谋，却不擅断。
“观临，你最是知道我的……”这个话题勾起了王岳的苦思，他下意识地道：“不然你帮我斟酌斟酌，拿一拿主意呢？”
言毕，却又连忙回神摆手，叹气道：“还是罢了，你这选人之能，也并算不上如何高明……我是总选不出，你是总选不对。”
骆观临脸色扭曲了一下，说好的往事已矣休要再提呢？
比起选不出，王岳显然更怕选不对，因而这些年来虽为钱塘一方名士，在外人却始终不涉纷争，但只有骆观临最清楚，他不是不想涉，是不知道该往哪个方向涉。
有时刚看准了一人，想去人家府上当个门客什么的，然而他这边还没考虑好呢，那边就已经垮掉了，于是只能叹一句“非我良主”，而后默默物色下一个。
看着举棋不定的好友，骆观临竟莫名觉得常岁宁相当适合，成则成，不成则套上麻袋直接扛走，根本没得选，倒是免去了抉择之苦。
王岳对好友的险恶用心一无所知，仍在思量着越王之事，又斟酌道：“不过观临你久居官场，对越王应当更多些了解，可否同我说一说各处待其人是何看法？”
话音刚落，忽听房门被叩响了一声，王岳立刻问：“菜来了？”
骆观临：“……”是收菜的来了。
浑然不知自己就是一盘菜的王岳眼瞧着包间的门被推开，走进来的却不是酒楼伙计——
一名身穿浅青绣祥云纱袍，肤色白皙而身形高挑的少年负手走了进来，未开口先露出笑意：“先生稍候，酒菜随后便到。”
听出这不加掩饰的少女音色，王岳又是一愣，下意识地转头看向骆观临，只见骆观临与那少女视线交汇之际，并无陌生意外之色——
王岳一怔后，笑着问好友：“这是令爱？”
骆观临：“？”
他可没这福气！
随着少女身后的房门被人从外面合上，王岳已默认了这个事实，笑着站起身来：“……一眨眼都长这么大了！想当年还不过只是个三四岁的娃娃！”
说着，不禁埋怨好友：“……观临，你何时竟将孩子也接来了江都？且信上也没提半字，倒叫我这做世叔的连个见面礼都没能备下！”
且江都此地，是孩子该来的地方吗？他自己成日戴张面具遮掩身份也就罢了，瞧把孩子逼的，都不敢做女儿家打扮！
骆观临在忍无可忍和对好友的愧疚之间疯狂摇摆，选择暂时闭上眼睛：“……望山，她并非溪儿。”
王岳顿时困惑，不是他大贤侄女，那还能是谁？
来人很快给了他答案。
王岳视线中只见那气质分外利落的少女与他抬手，含笑道：“刺史府常岁宁，见过王先生。”
王岳困惑的表情顿时出现一道极大的裂缝，形如天地塌陷——
谁？
常岁宁？！
他几乎是下意识地看向旁侧的骆观临，带着百口莫辩的惶恐——不是他招来的！
是，他是很可疑，他在信中得知了好友死里逃生的秘密，又特意定在今日午时再相见……但当真不是他告的密啊！
他岂会是那等卖友求荣之人呢！
慌乱中，王岳匆匆挡在缓缓站起身的好友身前，边急声道：“观临，此事蹊跷，但你听我解释……”
“……你不必解释。”骆观临按住好友一只手臂，上前一步，看向常岁宁：“常刺史是随我一同过来的。”
王岳急乱的情绪登时遭到冰封，整个人如一尊冰雕，近乎僵硬地转头看着骆观临：“……什么？”
骆观临语气复杂：“望山，我如今……在江都刺史府中，为常刺史做事。”
闻得此言，王岳这尊冰雕逐渐迸裂碎开。
【在刺史府中，为常刺史做事】——很简单的一句话，但此刻之于王岳，却比他家中老母亲炸的那又干又硬、存了一年还没吃完、已然发了霉的年货丸子，还要更加难以嚼动消化。
好不容易把碎了一地的思索能力拼凑回来，王岳脑中出现的第一个想法便是——好友是不是被胁迫了？
他无声抓住骆观临的手臂，以眼神做出询问。
当下骆观临却只能违心替常岁宁说尽好话：“……望山，从一开始就是常刺史救下了我，并替我伪造出自焚身亡的假象，替我改换身份，留我在刺史府内。”
常岁宁适时露出善良的笑容。
王岳只能僵硬地挤出笑容回应，而后继续端着这僵硬的笑脸，问好友：“如此大事……你在信上怎也不曾提及呢？”
骆观临：“没来得及细说。”
王岳笑容愈发僵硬，写信这种事，还有“没来得及”一说？怎么着，他是写信的时候毛笔着火了？还是刀架脖子上了？
假的，全是假的！
显然，他才是被“卖”的那一个！
且“卖”他的同时，还要防着他！
骆观临这般尽心尽力，可见的确不是被胁迫了，这是心甘情愿的！
才死了旧主，便投了新主，这姓骆的是片刻也不肯闲着，一点空窗没有啊！
王岳又气又急，他很想逃，然而迎着那少女的笑脸，却又不敢动弹，这感觉好似被一头猛兽盯着，他敢跑，对方就敢将他撕的比他老母亲下锅太久的糊面叶还碎。
“先生不必惊慌，我待先生并无恶意。”常岁宁随意找了张椅子坐下去，抬手示意大家都坐，边道：“是骆先生向我极力引荐先生，我才托骆先生去信邀先生来江都做客的。”
王岳只能稍显拘束地抬手一礼，跟着落座下去。
常岁宁拿闲谈的语气问：“二位先生方才都在谈些什么？”
骆观临：“在说越王之事。”
说话间，看了王岳一眼。
王岳在心底又骂了他一句。
“越王李肃啊。”常岁宁道：“据我所知，此人浑身上下最大的长处便是听劝。”
王岳迟疑地看着她。
又听她道：“但他谁的劝都会听一听，过于缺少主见，时有朝令夕改之举。”
骆观临也看向常岁宁，怎么说的好像她很了解越王一般？
“此类人是难成大事的，且极容易被人蒙骗利用。”常岁宁拿中肯的语气与王岳道：“先生若投入他府中，想要有所作为，遇事不单要说服他本人，还要压得住他手下所有门客属官，如若不能，便注定抱负难展，这会是先生想要的吗？”
王岳心绪起伏，不敢表露太多。
又听常岁宁接着道：“再有，此番倭兵逼境，我以江都为首，与沿海各州共同整肃海防，操练水师，互通各处海域消息。但唯有越王自视甚高，从不应和跟从，多次推诿敷衍，自守于越州，大肆囤积兵马——”
她道：”而越州的动静定会招来天子猜忌，为占先机，越王不单要起事，且还会很快起事，如此之短的时日内他难有详具之计划，足下根基不牢，名号历来不显，谈何远征？故我判定，他注定难成大事。先生若选择跟从，非但抱负难展，或还将很快便有性命株连之危。”
听至此处，王岳再看向这位年少的刺史，眼中已有了不一样的情绪。
她的声音尚有着少女特有的清亮明澈，但说起这些政局，却思路清晰笃定，没有一字废话，字字句句直指要害……短短几句话间，她竟已判定了还未来得及起事的越王必败。
越王若知晓有一个十七岁的女郎此时已为他心中的大业下了定论，不知是何感受？
王岳胡乱地想着，越王什么感受他不知道，但他的感受是……这位常刺史，果然很不一般。
这个结论的出现，甚至只是初见之下的寥寥数语……
而越是如此，越可见不同寻常。
王岳心内涌现出一种未曾有过的感受，他看向骆观临——老骆为何会在如此短的时日内转投原本的“对家”，他好像有点懂了。

第360章 江都热情好客
王岳温吞不决的性情之下，藏着的是过于跳跃的想法。
他遇事时，总会在脑子里做出各种延展推断，常见的例子就如同方才他看到常岁宁进来，脑子会根据当下情形迅速分析，做出自认最准确的判断——
虽然他判断错了，但站在他的角度，他的判断的确是最有可能的，而非毫无依据的。只是常岁宁会出现在此处，实在偏离了常理，他是在好友的刻意蒙蔽之下，生出了认知盲区。
而他脑子里不常见的想法延展也有很多，譬如他登高时，总会冷不丁幻想一下自己从高处跌落摔死的情形；于家中抱挪花盆时，脑中则会闪过自己抱盆跌倒，盆碎，而利瓷刚巧扎入自己喉间的可能；吃饭时也时常会幻想被双箸戳死，被饭菜噎死呛死，且遇母亲下厨时最为频发……
发作严重时，日常在脑子里死上百八十遍，也不在话下。
总而言之，他这个脑子，总是活跃的过分，此现象有利有弊，他自幼擅推想，算学是同龄人中学的最好的。且他擅画仙人仙境，脑中想象万千，下笔自有不羁仙气，于钱塘乃至整个江南皆称得上饮誉画坛。
弊端也有很多，譬如他脑子转得太快，刹不住脚，偶有给人以“王望山此人疑有脑疾”之感的发言。
而正因想法总是太杂太乱，才有骆观临口中“擅谋却不擅断”的评价，也造就了他遇事难以抉择的性子。
此时此刻，王岳的“幻死之症”便发作得很彻底，他听着常岁宁口中对越王起事的下场定论，脑中已随之幻想了十多种跟随越王起事失败之后的死法。
被斩首的，五马分尸的，株连九族的，妻离子散的，游街示众时臭鸡蛋与烂白菜砸在脸上的，死于逃亡路上的，在阎王殿中被审判时痛哭流涕的……
代入感太强，王岳已经开始忍不住在心里痛骂自己识人不清了。
但这些皆是一瞬间的即时想法，他也很清楚常岁宁的用意所在，此刻，面对常岁宁的“好心提醒”，他很谨慎迂回地道：“是，多谢常刺史提醒……”
没有说不投越王，也没有说愿意留下。
今日这一切对他来说都太快了，他此行本是印证好友生死安危来了，结果自己反倒陷入了事关生死安危的困局当中！
想到骆观临方才那句“我是人非鬼”，王岳暗暗拿怨愤的眼神看过去——很多时候，人比鬼要可怕！
常岁宁也无意逼着王岳当场做决定，而是先让人上了酒菜，认真款待。
反正如今的江都便是一口巨大的麻袋，来都来了，迟早是要“宾至如归”的。
对待有才之士，她历来有耐心，更何况这只甜瓜也无需她亲自来扭，她明日便要去军中，今日只需给对方留个像样的好印象即可，接下来，人就交给骆观临来游说了。
用罢饭菜，一行人一同离开酒楼，常岁宁看着与骆观临上了同一辆马车的王岳，心中甚熨帖——手底下有人可用就是好啊，瓜都不用自己扭了。
看似被邀、实则被迫去往刺史府做客的王岳，刚上得马车，离开了常岁宁的视线后，收起了强颜欢笑之色，立即对好友开展了质问与控诉。
骆观临任由狂风骤雨将自己笼罩，待好友发泄完心中怒气后，他才道：“你不来江都，能去哪里？去投效越王？他已两次让人登门，你若坚持不从，怕是要大祸临头。”
王岳：“……我纵举家离开钱塘避祸，也不见得一定要来江都！”
“避祸？如今各处祸事连结，你避得过来吗？”骆观临反问：“且你道我手无缚鸡之力，莫非你有？你举家近百口人，你拿什么替他们避祸？拿你在笔铺中选笔足足一整日而不决的耐心吗？”
“何来足足一整日，不过两三时辰而已，你休要夸大其词……”王岳又急又不安：“纵然如此，你却也不该诓我来江都，擅自替我做下这份决定！”
骆观临神情自如地道：“少时你自知不擅决断，便常让我替你拿主意。你我还曾说定，日后彼此若有成就，切勿相忘，而定要为对方筹谋思量——”
听好友说起少时之事，知对方是用心为自己谋划，王岳的怒气又消了些，嘴上还在忍不住呛声：“多少年的旧话了，你还说过你要去京师叩天子门，做千古贤臣呢……结果呢？你扭头就造上反了！这哪里是叩天子门哦，分明是砸门去了！”
被揭伤口的骆观临脸色一阵挂不住：“……王望山，我本好意相荐，你休要一再得寸进尺。”
“你这哪门子好意？”王岳抬起双手来：“就差拿根绳将我绑起来塞进麻袋里了！”
骆观临：“……”要么当年书院夫子怎么总说王望山悟性最高呢。
见王岳又要张口埋怨，骆观临抬手打断他的话：“好了，稍安勿躁。”
他允诺道：“你且在刺史府上安心住上一段时日，认真考虑着此事，接下来刺史大人要去军中，没工夫真将你绑了去，若你之后还是无意，我自有法子送你离开江都。”
话说到这个份上，气性本就不大的王岳大致算是安心了，看似气呼呼地喝了碗茶，见骆观临掀开车帘，他便也端着空了的茶碗往车外看去。
车内甫一安静，车外的声音便灌了进来，此刻马车正要拐上一条长街，街头一条巷子里，排着一队长长的队伍，王岳随口问了句：“那是做什么的？”
“应是在招工。”
“我看有好些女子……”王岳不知想到什么，看向骆观临：“传闻说如今江都鼓励增促女子出门做工……竟都是真的？”
骆观临对此事向来喜忧参半，只不冷不淡地“嗯”了一声。
王岳再看向车外情形，眼里多了份探究与思索。
马车进了街道，行驶变得缓慢，骆观临干脆将车帘挂起，好让王岳更清楚地看到街上的情形。
街上人流如织，王岳用心数了，沿街店铺十间里至少开了八间，有一家茶铺在店外支了好些桌子，占用了街道，两名腰间佩刀的官兵正与茶铺掌柜说话，那驼背掌柜连连笑着揖手，立刻让伙计将桌凳往里挪，只留了两张桌子在门外，见其中一名官兵点了头，掌柜抬手邀请二人进去喝茶，二人拒绝了，离开此处，继续沿街巡查。
送走了官兵，掌柜转头和坐在外面、方才跟着挪桌子的那桌茶客赔不是，一桌四五人，皆是读书人模样，有人重新坐下，摆手说着“不妨碍”，有人道“江都城中如今果真称得上井井有条”，也有人说“方才那两名官差公事公办，倒无仗势欺人，借机索取好处之举”。
掌柜的应和着，亲自为他们倒茶，笑着闲问：“诸位应是外地来的贵客吧？”
其中有人笑答：“是外地来的，贵客谈不上！”
“各位一看都是读书人，可也是为了咱们江都刺史大人新建的无二院来的？”
听得掌柜的这句“可也是”，几人心中了然，看来已有许多人闻讯而至了，他们便向掌柜的打听起消息。
开茶馆的大多健谈，掌柜的又很乐意谈论这个话题，别的不说，打从刺史大人收回扬州，恢复了城中秩序，又颁布诸多新政令之后，招来了许多外地人前来，他的生意都跟着变好了。
什么叫好官？对他们这种做些小生意谋生的小民来说，能叫他们安稳度日之余，还能给他们养家糊口的生计，这便是天大的好官了！
反正他同谁提起新任刺史大人，那都是要竖起大拇指来的。
此刻同这些读书人说起无二院，掌柜的与有荣焉，伸手指向北面方向：“诸位且瞧，就建在那儿呢！”
那群文人们都抬头展望而去。
车内的王岳也看向那个方向，但车中视线受阻，他瞧不见许多。
这时，一名卖糖人儿的小贩经过车外，被几个嬉闹的孩子撞上，小贩哎哟一声，撞到缓慢行驶的车厢上，肩上扛着的糖人儿滚飞进来一支，王岳下意识地抬手，正好接住。
“对不住，实在对不住！贵人多包涵！”那满头大汗的小贩匆匆赔了句不是，王岳刚“欸”了一声，就见那小贩快步追骂那群孩子去了。
王岳看着手中的糖人儿：“这……”
骆观临看了一眼：“江都热情好客，拿着吧。”
王岳无奈失笑，拿着那糖人儿瞧了瞧，又看向窗外，不禁感慨道：“看起来当真不像是刚经过战乱摧残之地……不愧是江都，生机蓬勃无限啊。”
骆观临：“岂止是江都本身之生机。”
江都能恢复得如此之快，同常岁宁切实有效的治理手段息息相关，这一点毋庸置疑。
她是敏锐的，更是勤奋的，这些时日他就不曾见她躲过懒，她好似不会累，且甚是乐在其中。
街上叫卖声交杂着，推着装满了水桶的轮车的汉子口中高喊着“借过借过”，人群纷纷避让，一名锦衣男子慌忙举起手中的鸟笼，口中不满道：“赶着投胎呢！”
王岳的目光越过杂乱的人群，看向街对面一家食肆，那家食肆外站着一名妇人，正热情地招呼客人进去吃饭。
妇人拿蓝花布包着头发，肩上搭着白汗巾，干净利落，肤色微黑，笑起来很朴实。
那提着鸟笼的锦衣公子走过去，往那食肆上方的招牌瞧了一眼，笑道：“……原来是吃饭的地方啊，女子开门迎客，我还当哪家花楼这么早就开了张呢！”
他身后一群好友们跟着起哄应和：“那就是柳公子眼拙了，哪家花楼的迎客花娘会长成这样啊！”
“就是，花娘若长这样，不如趁早关门大吉算了！”
那妇人被他们讥笑打量着，一时间面红耳赤，想要还嘴，又死死忍住。
食肆中的伙计幸灾乐祸地瞧着这一幕。
马车在行驶着，王岳只隐隐听到开头那句，也是叹了口气，这样的状况，必然不是个例。
千百年来的固有之物，远不是一条政令就可以消除的，但这条政令能够施行下去，已经是一个很罕见的开始了。
那间食肆外，那锦衣男子盯着那妇人涨红羞恼的脸，正哈哈大笑时，忽然听得身后响起一道男人的声音：“人家好端端招呼客人，这位郎君若吃不起，不愿做东请客，也可以不进去的，何必强颜嬉闹来掩饰囊中羞涩呢？”
“谁说本郎君吃不起！”锦衣男子羞恼地回过头去，只见那说话之人牵着匹棕马，身量七尺有余，约三十出头，生得仪表堂堂，一双入鬓长眉甚是浓密，尤为吸睛。
其人此际面容含笑，脚踩长靴，背后背着只长匣，不知装着什么，周身竟有两分江湖侠气。
见他身量气态，锦衣男子的气势当即弱了许多，为了颜面，唯有向身边人道：“进去，今日就在这吃了！”
说着，大步往店中走去，大声道：“把上好的酒菜都拿出来，本郎君有的是银子！”
妇人跟进去之前，向那长眉男子感激地点头。
男人牵马而去，迎面遇一老翁，开口问道：“敢问老丈，刺史府可是一直往前？”
不多时，食肆中，看着摆满了整整一大桌、一看就价值不菲的各类肉菜，锦衣男子一阵肉疼——区区一小店……竟有这么多花样！
柜台后的掌柜心情很好，冲一旁伙计招手：“愣着干什么，快去招待贵客！”
伙计撇了撇嘴，不情愿地上前去。
店里如今招了两名妇人做事，本就叫人觉得不顺眼，且若安安分分在后院洗洗碗也就罢了，其中一人却还不知足，想着往前堂来，好拿更高的月钱……他本和掌柜的说，女子呆在前堂多半会影响风水生意，所以才让那妇人去店外招揽食客，便是想向掌柜证明他没说假话——
这下倒好，那妇人才站出去，就招来个冤大头！掌柜笑的眼睛都瞧不见了！
经过伙计身边时，妇人露出一个笑来。
伙计心中烦闷，却只能端着笑脸去招待那群人。
妇人来至后院，笑容淡去，忽地红了眼眶，拿袖子擦起眼泪来。

第361章 唐休困
听得一声喊，妇人将眼泪擦干后，快步走到后厨门外，抱起堆满了碗碟的大木盆，来到井边，利索地提桶打水洗碗。
一旁正在拿刀刮鱼的妇人见她眼尾通红着不说话，忙问了句：“巧娘，怎么了这是？前头又刁难你了？”
被唤作巧娘的妇人吸了吸鼻子，没说话。
刮鱼的妇人拎着杀鱼刀作势要起身：“看我不刮了他一层皮去！”
“齐家嫂子……”巧娘抬手按住对面妇人的手臂，嗔道：“你就别逗我了。”
妇人自然不会真的去拿刀刮人，二人不过说说闹闹，苦中作乐罢了。
巧娘这才开口，说起方才发生的事。
杀鱼妇人唾骂了两句，末了还是叹口气：“……不过想凭本事吃口饭，怎就这么难！”
“是啊，可真难。”巧娘低着头洗碗，道：“出来难，在家里也难……打从囡囡她爹死后，我一个寡妇带着闺女，门前的难听话也没少过。横竖都是个难字，我倒情愿出来难，至少有钱拿！”
说到最后一句，巧娘露出苦涩却又安心的笑意：“前日开了月钱，我去肉铺里买了大半斤腿肉，还给囡囡裁了新裙，囡囡欢喜得不行，睡觉时都还要抱在怀里头。”
她手下刷碗的动作又快又干净，说到女儿，那仅有的苦涩也不见了：“齐嫂子，有钱使真好，自己能拿钱养家真好。”
此前她带着囡囡，身边人都劝她找个人家改嫁，媒婆给她牵了几个人家，且不提她中意与否了，对方都不乐意她带着囡囡，言辞间挑挑拣拣，她为此不知抱着女儿哭了多少回。
但现今好了，她也能出来做工，可以凭自己的手，为自己和囡囡挣上一口饭吃，便暂时不必再去考虑改嫁那桩糟心事了！
“你能这么想，嫂子就放心了。”刮鱼的妇人道：“咱就在这儿好好做事，任谁说破了天，咱都不回家！咱们要是灰溜溜抹着眼泪回了家，正遂了那些人的意了！”
说到后头，妇人抬了抬下颌，示意前堂方向。
“是。”巧娘点头：“掌柜的也不是眼瞎的，开门做生意，就是要赚钱的……谁的活儿干的仔细又勤快，谁背地里偷奸耍滑生怕被人比下去，时间久了，掌柜的心里自然有本账，咱们好好做活，谁都挤不走。”
且她们能出来做活，是常刺史想了许多法子才办到的，各处肯用女工，是因为官府给了相应的好处。
她们不懂那些复杂的门道，但巧娘知道，通俗了来说，常刺史是在她们身上花了银子的，她们很多人生来便被叫做“赔钱货”，但这一回，怎么着都不能让常刺史赔了钱去。
如此，就更得好好干了，不能叫常刺史白费了苦心，更不能让人拿她们的不争气，再去笑话常刺史净做无用功。
她们不比常刺史，人人都说常刺史是天生的将星，常刺史做的那些事，是她们八辈子都学不来的。她们固然羡慕仰望，但也知道，常刺史只有一个，并非人人都能成为常刺史。
但这样仅有一个的常刺史，却惦记着她们，想拉着无数个这样普通的她们一同站起来，这份用意就更显珍贵了。
所以，她们得争气。
而她们在食肆里打打杂，且不是最难的，听说那些去学手艺、做匠工的女子们才难呢，很多行当都不要女子进门，她们被排挤刁难，不知要受多少讽刺和冷眼。
说到最后，齐家娘子笑着道：“万事开头如上坡，但往后会好的！”
“是，各处刚招用女工时，村头那几个婆子，比谁啐得都大声，说什么‘不要脸面的才会出去厮混’，‘不晓得被人骗去做什么勾当’，‘字都不识一个，当心被人哄了去’，‘小姑娘家的成日出去抛头露面，家都不着，亲事都不好说的’……总之没句好话。”
巧娘说到这里，撇嘴一笑：“可前两日，其中一个还跑来问我，咱们铺子里还招不招女工了，她想把她大孙女也送来一道儿做工。”
做的人多了，见人家都挣着银子了，可不得着急了吗？
脸面是什么？在哗啦啦的铜板面前，它要真有那么重要的话，便也不会有那么多宁可卖儿卖女，也要去换钱的人了。
“所以我总想，只要咱们撑过去，说不定会越来越好的……”巧娘将刷干净的碗碟摞起来，“一年不够就两年，两年不够就十年……说不定等囡囡长大后，她们会觉得，能凭自己双手吃饭，不是什么丢脸的事。”
“没错！”齐家娘子抬手拿手背蹭了蹭额头的汗珠子，咧嘴笑道：“昨日听一群来吃饭的读书人说什么，君子贵……贵在自立？咱们也当一回贵君子！”
“怎么还成君子啦……”巧娘笑着为齐家娘子摘下她额头上沾着的一片鱼鳞。
夏日日光闪动着，照在那堆被刮下的鱼鳞上，五彩华光闪烁间，鱼鳞好似也成了华贵的珠宝。
……
那名身背长匣的长眉男子，已来至刺史府外。
听得男子来意，守在外面的官差正冲他摇着头，伸手指了个方向：“……去那边，去那边。”
男子再次拱手，笑着道：“这位差爷，我是想见刺史大人，还望通报一声。”
“想见刺史大人的多了去了，可我们刺史大人岂是谁想见就能见的？”官差再次摆手赶人。
“可刺史大人现如今不是正在广招人才吗？”男子问道。
“是广招人才呢！”另一名官差也指向侧门方向：“所以让你去那边，从那里进去排队，有意者统一登记入册，之后若能经过考核，便可依照所擅分派差事！”
男子转头瞧了瞧，见得那长长的队伍，发愁迟疑了一下，还是道：“在下还是想见刺史大人。”
官差有些烦了：“……你这人怎听不懂人说话，都说了去那边入册！每日像你这样的人，少说也有百十号，若都由刺史大人亲自来见，那我们刺史大人岂不是什么都不用做了！”
“如我者，百十号？”男子自信一笑：“那想来不能比吧。”
那两名官差互视一眼，都不禁嗤笑起来。
“……阁下这份厚颜，倒是他们比不得的！”
“你既无请柬，便去那边老老实实登记，休要在此处蛮缠！”
其中一名官差见得两辆马车正驶来，料想是刺史大人回来了，忙拿手中刀鞘将男子推开：“快走快走，勿再挡道……！”
男子下了石阶，避至一旁，见得官差神情，有所思索地转头看去。
随着马车停稳，骆观临自车内而出，恰对上男子探究的视线。
一愣之后，骆观临快步走上前去，来到那长眉男子面前，意外不已地问：“……贤弟怎这么快便到了？”
又为何会直接找来了刺史府？他信上不是都统一说了，在外面酒楼见面的吗？
那他称作贤弟的男子也是一怔，微眯起眸子：“阁下是……？”
骆观临只当是脸上的面具阻碍了二人的相认，正要往下说时，只见男子神情一振，已径直越过他，快步往他身后走去。
也下了马车的常岁宁，正向此处走来。
随着官差行礼，长眉男子已知晓了她的身份，一双眼睛亮起，垂首抱拳行礼：“在下唐醒，久仰常刺史大名了！”
常岁宁有些讶然地询问道：“唐醒……唐休困？”
长眉男子大感讶异：“常刺史竟听说过在下？”
他的威名竟已传到江都来了？
常岁宁笑着看向他身后走来的骆观临，点头道：“听过。”
这时王岳也已下了马车，常岁宁遂邀请那长眉男子一同去府中说话。
长眉男子喜出望外，又下意识地看向自己的马。
常岁宁便示意官差帮他牵马。
长眉男子道着谢，跟在常岁宁身侧进了刺史府。
一路上，眼看着那长眉男子走在前头和常岁宁说着话，王岳低声问骆观临：“此人是……”
骆观临：“他便是我曾多次与你提到过的唐醒……”
王岳立时问：“那个五台山浪子啊……也是你诓骗来的？”
所以，他不是唯一被骗的是吗？
骆观临：“……”
事实虽是如此，但眼下看起来却完全不像这么回事，倒叫他有些茫然了。
眼看唐醒并未认出自己，骆观临也未急着找唐醒说话，路上人多眼杂，不是说话的好时机。
待常岁宁将人请进了偏厅中，骆观临适才摘下面具相示。
唐醒甚是吃惊：“骆兄？你怎会在此处？！传闻不是说你已经……”
“幸得常刺史相救，大难未死。”
唐醒既惊又喜，上前扶住骆观临的肩膀，重重拍了拍，末了，感慨道：“没想到还能在此处再见旧友……幸甚至哉！”
“所以，贤弟并不曾收到我的书信——”
骆观临问罢，见唐醒神情疑惑，即有了明确答案，也是，从江都到五台山，书信怎么也不可能这么快的，所以方才他见到唐醒出现在刺史府外，才会那般意外。
“我自去年起，便离家游历去了，已有年余未回五台山了！”唐醒笑着道：“今日能在此见到骆兄，实是缘分使然！”
如此，骆观临便重新向常岁宁引荐唐醒。
末了，唐醒道：“在下久闻常刺史大名，此行不远千里来江都，只为一睹大人威仪风采！”
见得旧友这幅不值钱的模样，骆观临的心情甚是复杂。
唐醒，字休困，代州五台山人士，也是他去信的三位好友之一。
去信前，他曾对常岁宁道，唐醒虽是三人中唯一文武兼备者，但其人心性不定，居无定所，甚为浪荡，是三人中最难说服的一个。
可他口中“最难说服”的这一个，却成了最不值钱的一个，无需他诓，便主动送上了门来。
常岁宁心情甚佳，今日称得上是双喜临门了。
很快，王长史使人来寻，说是有一道急务需她过目，常岁宁便让骆观临先代她招待贵客，一边吩咐喜儿，让厨房备下晚间宴客的酒菜。
常岁宁离开后，骆观临才问：“……休困，你怎突然来了江都？”
“方才不是已经说过了，只因仰慕常刺史大名，特来一睹真容！”唐醒满眼钦佩之色：“……七十三日杀徐贼，何其痛快淋漓！”
骆观临沉默住了，所以，完全不在乎他的感受和生死是吗？
但他同时也清楚唐醒的为人，对方洒脱不羁，历来不喜被世俗约束，同好友相交，亦是求同存异，并不会被友人改变原本的想法。
此类人，自有自己的一套是非观。寻常世俗意义上的好坏对错，是没办法套用在他身上的。
骆观临曾在五台山任县令之职，他正是那时结识了还很年少的唐醒，起初对方因孤身剿匪之举同他有了交集。二人年龄虽差了十岁，但唐醒远比同龄少年见识广阔，一来二去，二人便成为了好友。
但之后唐醒曾与他道，那次剿匪并非是为民除害，而是与父母赌气，离家出走，未带分文，于是萌生了去匪窝里挣点盘缠的想法。
唐醒的“浪人”事迹还有许多，譬如他十二岁时被家中准备送进代州最好的书院，却在前去拜师的路上，将束脩送给了路边卖身葬父的孤女，自行游荡去了。
他乃当地富家子弟，家中兄弟众多，但他是最与众不同的那一个，也是爹娘最想扔掉的那个。
之所以取名唐醒，是因生来嗜睡，不哭不闹，令人担忧，于是不单取名为“醒”，又取“休困”为字……这也是唐家爹娘最后悔之事——坏就坏在这个名字上了！
长大后的唐醒，比寻常孩童淘神太多，成日没个消停，正如其名。
他自少时便时常没个踪影，最喜游历与新奇事物。
此时此刻，骆观临还有什么不明白的呢，对方怕就是冲着常岁宁的“新奇”来的——近年间，天底下还有比她更新奇的吗？
他那封信，实在多余。
唐醒虽然奉行我行我素，但也并非全然不顾虑好友的感受，他此刻不忘开解骆观临：“骆兄，人生在世，谁没走过几次弯路？如你这般敢想敢做者，才算不枉此生！”
他并不否定骆观临跟随徐正业起事之举，他也从不认为朋友之间就该全然一致，毕竟他广游天下，朋友实在太多了。且在他看来，人各有异，见解与志向不同，是需要理解和相互尊重的。
骆观临追逐的是“君贤臣明”。
他追逐的则是奇人奇事。
当晚，常岁宁设宴招待王岳与唐醒。
宴后，饮了酒的唐醒打开自己随身携带的长匣。
姚冉看着那言辞不羁，与这座刺史府格格不入的怪人，和他手中捧起的长剑，只听他道：“在下久闻常刺史武艺超群，今日不知可否请刺史大人赐教一二？”
常岁宁应了，临出厅门时，向七虎借了剑。
跟在后面的唐醒将她随手借剑的行为看在眼中，不觉抬眉，愈发觉得有趣了。
姚冉也紧跟着出去，此人生得人高马大却又形骸放浪，她恐对方会当真伤到刺史大人。
好在事实证明是她多虑了，见得庭院中体形悬殊过大的二人过了十数招后，自家大人已然占据了上风，姚冉露出轻松笑意。
也是，比剑是她家大人擅长的，或者说，除了摔跤之类正面拼力气的过招之外，凡是手中有武器的比法儿，她家大人都是不怕的。
随着“叮”地一声响，唐醒手中长剑落地，胜负已有分晓。
常岁宁上前两步，拿手中剑挑起唐醒的剑，另只手接住，横握剑柄，递还给唐醒。
静立原地的唐醒如梦初醒般，双手捧过冰凉剑刃，双眸晶亮无比，心潮激动澎湃。
次日一早，几乎一夜没睡的王岳刚起身，寻到骆观临，便问：“……那个五台山浪子呢？”
同是择主而来，他想找对方说说话，相互之间交流一下。
却听骆观临道：“走了。”
“这就走了？”王岳心中一慌，感觉被同类抛弃了，压低声音问：“怎么走的？见势不对，趁夜翻墙？”
骆观临看他一眼：“随刺史大人去往军中了。”
王岳：“？”
这么个走法啊。
不是……这些人做决定，都这么草率的吗？完全都不需要时间来思考的吗？
……
同一刻，远在京师的孟列，刚从大云寺出来。
他已在大云寺中住了半月之久，直至此时离开，心中已有了一个决定。
但回到登泰楼后，一封自江都而来的书信，却又突然打乱了他的决定。

第362章 旧主之物再现
……
在大云寺众僧人眼中，这些年来，每每那位孟东家来大云寺，总会与住持大师谈佛法。因而此番孟列在大云寺长住至今，大多僧众只当是其感怀住持方丈圆寂，而未觉有异。
自无绝“圆寂”后，孟列于无望中，试图为自己找寻一个出口。
他意识到饮酒是无用的，他试着来到大云寺，以修心养性之名借住在此。
在寺中的这些天，他看到无绝的墓塔被建起，看到天女塔外把守的武僧只剩下了一人，不再有从前的肃穆与戒严。
无绝走了，天女塔存在的意义也跟着走了，一切希望似乎也都随之消亡，归于虚空。
孟列麻木浑噩间，曾听寺中僧人充满禅意的声音传入耳中，那僧人与他道，这世间一切本为虚妄。
他陷于这浑噩中，夜间躺在禅院中用来纳凉的竹榻之上，拿空洞的目光遥望夜幕繁星，试图参悟何为虚妄。
但他迟迟找不到答案，只能放任自己坠入虚空之中，麻木地闭上眼睛，一度分不清今夕何夕。
他又做梦了，梦到了那遥远的旧事。
那时也是个夏夜，因是夏日，腥臭气便更加浓郁，有人被锁在一座生锈染血的巨大铁笼中，抱着膝盖缩成一团，头发蓬乱，衣衫褴褛，身上新旧伤口交错黏连。
梦中他以旁观者的角度去看，怎么都辨不出那是个“人”，倒像极了一头真正的困兽。
他做了很多年的困兽，起初像他一样的人有很多，但渐渐地都死了，或是试药而死，或是放血而死，又或是发疯而死。
他们被一名道人囚禁在此，那道人为当地许多达官显贵秘密炼制丹药，在无人看到的地方，他们也只是那丹方中的一味“药材”。
同批被抓来的人当中，他是活得最久的那一个，他在那无边无际的血腥和恐惧中，只紧紧抓住一个念头，那便是活下去。
但他很快就要活不下去了，上回他听两名道士悄悄议论着说，如今外头风声正紧，为避风头，短时日内不会再有新的人被送来了。
而那时，这巨大的笼子里，只剩下了两个人可用。
但就在半个时辰前，两个人也只剩下了一个，另一个此刻趴在他的脚边，已经没了动静。
那个人疯了，又哭又笑地冲上来撕咬他，于是他只能杀了对方——实际上，那人被关进来尚且不足一年，起初对方还曾偷偷邀他一起想办法逃出去，他未曾理会，对方便以为他早已吓傻了。
但长久的囚禁，被毒打，被取血，眼看着身边的人一个接一个死去……对方最后的一丝理智，终于还是在今日被击溃了。
【只剩下你我二人了，他们明日再来取血，我们都撑不住的】
【不对，你可以，你虽然不说话……但你活得最久，你肯定有办法的对不对？你救救我，求你救救我吧！】
【不，你不会救我的……你会害死我，如果明日一定要死一个，肯定是我！】
【你不会救我的……】对方哭着重复着这句话，眼中变得混沌疯狂，于是朝他扑来，从失控挥打变成癫狂的撕咬。
一动不动的他，终于将对方压扑在笼中，死死锁住对方的喉咙，直到对方粗重混乱的呼吸彻底消失，笼中归于寂静。
他能活得久，在于他从不做无用之事，他会谨慎观察每个人，他会拼命咽下一切可以吞下的食物，他永远不会让自己成为看起来最弱的那一个，因为看起来虚弱将死之人没有养着的必要，会被“优先”放干所有的血。
不单如此，他还会静观那些人试图逃跑、打斗，必要时他甚至会暗中推波助澜，因为犯错和不安分的人，也会被“优先”处理掉。
在这小小的一方铁笼天地中，他是唯一能够冷静摸清一切规则的人，他在这里目送许多人死去，也因此积累下了最实用的求生经验，但这些都用不上了，现如今只剩下他一人，他终于还是要死掉了。
但这场他眼中的“必然”，却在那个夏夜里，因为一行人的闯入，而忽然被改写。
那行人举着火把快步走了进来，火把凑到笼子前，来人被笼中狼藉可怖的他吓了一跳。
他听到那人说——【殿下，还有人活着。】
【殿下】是谁？
他只往笼中更深处缩去。
直到笼门被打开，他透过自己眼前蓬乱的头发，看到很多人走了过来，那些人很快又让到两侧，一名看起来十四五岁的少年走来，微弯身瞧了瞧他。
那少年有一双极湛亮幽静的眸子，周身贵气天成，与此地的阴暗潮湿，闷热腥臭格格不入。
【出来吧。】对视片刻后，那少年开口，是清晰的关内官话。
片刻后，他拖着脚上的锁链，小心翼翼而又防备地挪爬出来。出了笼子，他仍在跪趴在地，而不敢贸然直起身子，因为在他的求生认知里，那是挑衅的，也是危险的。
他听到那少年问：【你叫什么名字？何方人士？多大年纪？被关在此处多久了？】
他拿艰涩喑哑的声音答：【蒙烈，甘州罪奴，二十岁整，自十二岁被带到此地，已有八年。】
片刻，他听那少年对身边人道：【常副将，他好像很厉害。】
那被唤作常副将的人“嗯”了一声：【被关八年头脑还能如此清晰，是个心性坚韧之人。】
不多时，一名士兵将那为首的道人拖了过来，那道人挣扎求饶，说自己也只是奉命行事。
【把他杀了吧。】
听得少年这句语气如常之言，他怔怔地抬眼，看着那把递到自己面前的剑，视线再往上移，他见到那少年转头看了眼笼中的尸体，又与他道：【替自己，也替他们报仇。】
那一刻，他倏然震住，那句“也替他们报仇”，似同一句有力的恩恕，消解了他求生之下的诸多恶行。
他颤颤地接过那把剑，笨拙地将剑拔出，他双手紧握着上前，刺穿了那道人的胸膛，温热的鲜血迸溅。
他再次跪伏在地，双手将那把剑高高捧起，还给它的主人。
他赤足跟着那少年离开此处，出了暗室，外面正值黑夜，但有皎月与繁星，风声与虫鸣。
他的眼泪忽而无声汹涌，紧绷了八年之久的警惕与麻木在此一刻被卸下，眼泪冲去旧日血污，他看向前方那少年在月下轻盈地跃上马背，抓起缰绳之际，对身侧之人道：【天亮后，让甘州知府来见我。】
说着，看向他：【把他也带上吧。】
再之后，他便成了孟列，成为了那少年背后的亲卫之一。
他迅速生出了新的血肉，他拼命地去学习一切新的事物。数年后，他便得以由暗处走到明处，为殿下经营起了登泰楼的前身，负责搜集及传递消息。
得知殿下是女子之身的秘密，很突然也很偶然，但那对他来说不重要，是男子还是女子不重要，是对是错不重要，只有殿下本身才重要。
自甘州那个夏夜，从铁笼中脱身之后，追随效忠殿下，便是他此生唯一要做的事。
所以，当殿下说要解散情报楼时，他没办法奉命，于是殿下给他留下半枚令牌，让他在京师等候。
他等了三年，等回了殿下的死讯。
但他仍不认为那是结束。
曾经被囚禁的那八年，让他对西域一些古怪的邪术有所了解，于是他远赴西域，固执地去寻求秘法。
天女塔建成，常阔从北狄带回了殿下的遗骨，崔大都督寻到了塑像之玉，无绝启阵……他们拼拼凑凑着，试图为殿下铺一条回家的路。
但最终还是失败了，无绝死了，阵法便无用了。
可这仍然不会是结束！
孟列自梦中转身，张开眼睛，猛地自凉榻上坐起身，眼神恢复了坚定。
他要再赴西域，不，不止是西域，他会走遍大盛，重新去找寻新的秘法！
天下之大，无奇不有，天公在上，当不吝赐予以己身护万民的殿下一线生机！
孟列仰望夜幕天穹，似在祈求上天怜悯，又似怀有不惧与天意相争之决心。
次日清晨，他即离开了大云寺。
他坐在马车中，打开了携带的箱笼，他在大云寺住了足足半月，少不了要随身携带衣物及文房之物。而此刻，他打开那只盛放纸笔书卷的箱子，里面却多了一只来时没有的匣子。
那匣子上蒙着黑布，孟列再三妥善安放，适才重新将箱子合上锁好。
他在车内闭眸养神，已做好了今日便动身离开京师的准备。
当年的经历让他锻造出了超乎常人的戒备与坚韧，却也让他很难再去相信他人，他防人之心极重，骨子里淡漠冷血，纵然待常阔等人却也不敢尽信。也因此，这些年来便一直孑然一人。
一个人也很好，无牵无挂，他大可以去做他想做的事，纵然死在途中，却也是他最好的归宿。
孟列回到登泰楼，便让贴身仆从收拾行李。
见他不再像先前那般消沉无望，仆从悄悄松了口气，也不多问他要去何处，只转身捧来这些时日各处送来的书信等物。
仆从收拾行李的间隙，孟列将那些书信挑拣了来看，先是乔央的，乔央在信上与他说起了“阿无”，并邀他前去一观，还信誓旦旦地与他保证，若他见到那狗崽，定也会相信转世轮回之说。
“……”孟列拧眉目露嫌弃之色，把信丢到一旁。
他将各处情报运营的密信也一一过目处理妥当，这些年来，他不曾荒废了登泰楼的真正作用。
最后，孟列才看到还有一只梨花木匣子，打开来看，只见其中有一只巴掌大的方正锦盒，和一封书信。
或是因信封上书着的【孟列亲启】四字的字迹太过熟悉，他下意识地先拆看了书信，先看落款，见是常岁宁所写，心中有一瞬失落，却又在意料之中。
常家那女娃擅临摹殿下笔迹，他自也是知晓的。
挥去那难言的失落之感，孟列才去看信中那过于简洁的内容，信上说有要事与他相商，却未直接明言，而是道，待他看罢信物，回信之后再行详说。
孟列敏锐地察觉到这封信的来意是为了“探路”。
常家女娃在他这里探什么路？
信物又是何物？
孟列思索着拿起那只锦盒，打开后看清其内之物的一瞬，神情猛然凝固。
他不可置信地拿出那半枚令牌，片刻，陡然转身走向内室，旋开室内机关，动作稍显急乱地取出自己的那半枚令牌——
而后，他迎着窗外炙热的日光，将两半令牌缓缓合在一起，直到它们互相补全对方的残缺……果然丝毫不差！
这正是殿下当年与他一分为二的信物！
殿下当年曾说，之后若有事吩咐他，便会使人拿另外半枚令牌来见……
曾几何时，他一度要以为自己这辈子都没机会再见到另外半枚令牌出现了！
但他旧主之物，怎会在常家女娃手中？
是殿下当年留给她的？还是另有其它内情？
孟列又急忙去看那封信，再看到那一行【回信之后，再行详说】，当即就道：“……风信，取笔墨来！”
仆从闻声刚进来，却又听孟列道：“不必了！行李可备妥了？”
见仆从点头，孟列立刻抬脚往外走去。
回信太慢，且此事紧要至极，他要去江都，先去江都！
孟列坐上马车离开京师之时，正值正午。
国子监内刚放了课，乔祭酒回到住处，和往常一样，先去抱了抱狗崽。
用饭时，也在身边给狗崽单独备了个座位，并在狗碗里倒好羊奶。
乔玉绵在医堂里，乔玉柏则和同窗们一起，兄妹二人午间都不回来用饭，此刻饭桌上只有乔祭酒夫妇二人，王氏看着丈夫照料奶狗的离谱举动，已经习以为常。
给狗崽倒好羊奶后，乔祭酒给自己浅斟了一盅酒，嗅了嗅酒香，再看向埋头喝奶的狗崽，叹道：“早跟你说本本分分做个好和尚，非不听……现在知道后悔了吧？”
“阿无”恍若未闻，专心喝奶。
而远在千里外的无绝，却打了结结实实的喷嚏。

第363章 人嫌狗厌
无绝被这个喷嚏震得胸腔发疼，捂着肋骨“哎哟”了一声，一抬眼，正见一旁捣药的童子嫌弃地冲他翻了个白眼。
靠在藤椅中乘凉的无绝，多少被这白眼刺激到，气道：“……你这顽童怎这般无礼，我好歹是你师伯！”
说着，转身向来人告状：“师弟，你这教的是什么徒弟？”
来人着广袖道袍，木簪束发，四十岁出头的模样，闻言并不帮无绝训斥徒弟，而是道：“师兄既然清楚此中问题缘由在于自身，又同他一个孩子计较什么呢？”
“在于自身？我到底做什么伤天害理的事了我！”坐在藤椅里的无绝气得吹胡子拍腿，满脸不服。
“……”那道人见状叹气提醒道：“师兄切勿如此，这般无理取闹之态，倒显得愈发惹人憎恶了。”
无绝拍大腿的动作一顿，面露痛苦之色，往椅背上重重一倒，仰天哀叹起来。
那童子缩着脖子道：“对不起，大师伯，我不是存心的……”
他先前与这位突然找上门来的大师伯初次见面时，就觉得对方很不顺眼，之后无论大师伯干点什么事，他总会无端心生厌烦……
他为此也很苦恼自责，一次终于忍不住去到师父面前忏悔，想让师父帮忙看看自己是不是被什么邪祟之物缠身附体了。
不料，师父沉默片刻后，却道：【这不怪你，师父见你大师伯时，也是一样的心情。】
原来师父待大师伯也时常会控制不住心生厌烦，只是师父年长，拥有成年人掩饰喜恶的良好品质！
可……到底是为什么呢？他不见大师伯时，回想大师伯所作所为，分明也没有值得人生厌之处啊。
他问师父，只听师父叹息道：【你大师伯做了一件逆天而行之事，命数气运衰落，为万物生灵所厌所弃，皆是那邪阵反噬之恶果。】
童子听闻此言，震惊而又同情，但次日见到大师伯，还是忍不住气哼哼地撅起嘴巴来。
此刻，他那大师伯正指天骂道：“……贼老天，叫我不得好死也好，来世不得转生也罢，我都认了！现下又叫我落得个人嫌狗厌的下场，这算是什么道理！”
“此为邪阵反噬之果，同天道何干。”道人抄着宽大的衣袖，感叹道：“万般皆有因果，师兄所行之事违背天道循环，能保住一条性命，已是天道仁慈了。”
无绝指天的那只手恹恹地垂落下来，也叹了口气：“是师父仁慈才对，他老人家早料到我命中有此一劫，才会想方设法为我避祸。”
道人下意识地看向无绝手上的那枚扳指，此一枚扳指是天外飞石所制，天外之物，不受这方天地因果规律所扰，故有隔邪避祸之效。
此枚扳指是他师门圣物，师父临终前将门主之位传给了他，却将扳指交给了师兄，并让师兄下山去。
师兄自幼悟性极佳，但心性不定，对万物天道缺乏敬畏之心，最易惹祸生是非，也因此，师父才一直严加管束师兄，从不允许师兄单独离开师门——
师父临去前，他接下门主之位时，本以为从此之后，名为【管束不省心的师兄】这一头疼的任务就要落到自己身上了，却不料，师父竟准允、甚至是命令师兄离开。
自师兄下山后，果然惹祸不断，但师兄起初惹下的那些祸事，他感到头疼之余，倒也时有“不过如此”之感……
直到十多年前，师兄传回急信，声称性命危在旦夕，邀他前去相助，他才知道那天女塔之事！
彼时，他震惊之外，而又觉得“理所应当”——他就知道，师兄迟早会搞个大的出来！
而十多年后的今天，师兄拖着这幅羸弱的躯壳回到师门求救，他才知师兄非但搞了个大的，且当真搞成了！
于是，他近来总在想，早在二十多年前，师父对此是不是便早有预料？
可是，师父既有预料，为何不设法阻拦，而是间接埋下了促成此事的种子呢？
师父生前分明一直在教导他们要遵循天道法则……却为何又要“准允”师兄做出此等有违天道之事？
还是说……师父的“促成”与“不阻拦”，便是在“顺应天意”？
道人仰望天穹，一时只觉难以参透，但此时可以肯定的是，师兄尚有一线生机，那生机便在师兄逆天换回的那个“人”身上。
他便道：“当务之急，师兄还当尽快去往江都，与那人言明内情牵扯，方为师兄续命之道。”
无绝：“你先想办法将我身上这招人嫌恶的气场祛除掉！”
道人无奈摇头：“请师兄恕我本领浅薄，这些时日翻遍师门古籍，却也未能寻到祛除之法。”
“那想法子压制住也行，我记得师父当初留下了不少宝物，你先借我用一用，我想到了解决之法再还回来便是！”
道人更无奈了：“最大的宝物已在师兄身上了，料想它已最大程度在为师兄压制了，师兄若不信，大可脱下这扳指一试。”
无绝作势不信，捏住那扳指就要摘下，但看一眼身强体壮的师弟，动作却又顿住，还是不试了，他怕没了这扳指压制，他当真会惹人嫌到直接被师弟揪住暴打。
棍棒之下不单出孝子，还出好脾气师兄，无绝被迫情绪稳定地问：“师弟，当真没其他办法了吗？”
他之所以回师门，就是为了解决此事。
道人摇头，难得劝慰一句：“虽是招人嫌了些，但抓住那一线生机才是正理，师兄，有道是好死不如赖活着……”
无绝的眉毛发愁地扭在一起，他并不在意世人眼光，可一想到老常甚至是殿下，也会拿嫌恶的眼光看向自己，便觉难过委屈，好似人活一世终究成空。
士为知己者死，也为知己者活，若知己者不再知己，而要反目生厌……这种“赖活着”，不要也罢。
他不惧死，却惧真正的自己在主公与好友眼中以此种灵魂抹灭的方式“消失”，因而不敢轻易相见。
无绝靠在椅中看着天空，心中有些空落落无所依的消沉和难过。
此时，又一名童子快步而来，叉手行礼通传道：“有一名道友前来访见门主。”
道人抬眉，此处隐蔽避世，知晓的人并不算多，且布有障眼阵法，谁会来此寻访？
因而问：“来者何人，是何模样？”
“是位须发皆白的道长，自称道号……”童子想了想，才道：“道号天镜。”
“……天镜？”道人略微惊讶，下意识地看向师兄，他记得当今那位国师的道号便是这个？
无绝受惊弹坐起身：“见鬼，他怎找来了！”
这老货无事不登三宝殿，必是察觉到了他诈死，一路追踪至此！
此刻，天镜正与左右二人道：“此处主人不喜他人叨扰，你二人在外等候。”
那两名虽穿着道袍，但周身气势内敛的护卫闻言应“是”。
他们奉旨跟随国师出京，国师一路云游，常有访友之举，已不足为奇。
不多时，那名童子折返，拿稚嫩的声音道自家主人请道友进去说话。
天镜跟随那童子入内，沿途观去，只见此处山院并不算大，与昔日他记忆中的道中名门相去甚远。
天镜很快见到了此地的门主，抬手含笑见礼：“无为山人。”
道人无为目露惊讶，笑道：“我携师门已避世多年，没想到今日能见到天镜前辈前来。”
天镜的目光落在那空荡荡的藤椅上，又看向山院后门的方向，拿感慨的语气问道：“昔日贵师门于黔州，素有威名，倒不知因何选择自行避世？”
无为脸上挂着淡泊笑意：“此乃先师临终前的交待，贫道亦是听命行事而已。”
当年师父临终前留下了两个交待，一是让师兄下山，二便是让他携师门隐世避祸。
这两个交待放在一处，当时便让他很难不怀疑师兄会闯出殃及师门的祸事来。
出于对师兄惹祸能力的信任，他为避祸更彻底一些，干脆搬离了黔州，来到了此地。
事实证明师兄也的确没辜负他的信任，大小祸事闯个不断，最后竟还跑去做了和尚，脚踩两条船，嘴吃两家饭……如此杂食，毫无操守，古今罕见。
天镜不知想到了什么，感佩道：“尊师所料甚远，是为真正的高人。”
所以，今时这一切因果，早有高人窥破了，是吗？
天镜生出自觉渺小之感，又不免对前路的走向充满了好奇。
为了给师兄拖延跑路的时间，无为抬手，请天镜饮茶，共谈道法。
天镜只作不察，在此处停留半日之久，适才离去。
无绝顺利脱身，犹豫再三后，还是决定往南行。
但南行的路并不好走，他拖着病躯没办法很快赶路，同时他又要躲避那些搜寻他下落之人——他还未想好要如何与殿下相见。
除此外，他如今这霉运缠身且招人嫌的气场也很是麻烦，小到买包子时总会买到笼中最小的那个；问路时被人刻意指错路；
大到这一日天色将晚之时，好端端地走在路上，却突然被两名官差拿住，说这条街上遭了贼，见他鬼鬼祟祟，要搜他的身。
无绝口中辩解着，但那两名官差根本不听，在众人的围观下将他身上的东西都翻了出来，铜钱碎银，罗盘，散落一地。
“二位差爷，您看，什么都没有……”无绝赔着笑脸，蹲下身去捡拾东西，罗盘却被一名官差先一步捡起来。
那官差皱眉与同伴道：“此物好像拿来是卜测风水的……看来此人十之八九还是个骗子。”
“这种和尚不像和尚的江湖人士，手段向来狡猾，说不定将偷来的东西藏在了何处……不如将他拿回衙门严加审问！”
“差爷！实在冤枉啊！”无绝刚要揖手，已被其中一名官差抓住了手臂。
在周围百姓的指指点点中，那两名官差将要把无绝拖走之时，一只拂尘拦住了他们的去路。
“你是何人？”官差看去，见得来人面貌不同寻常，语气忽地就多了几分迟疑：“……何故阻拦我等办差？”
那是一名道骨仙风的老道人，望之便让人不敢轻视，周身气质和被他们抓住的这名半秃不秃的鬼祟之人天差地别。
那老道人含笑取出一枚令牌。
一名官差接过查看，蓦然变了脸色：“天……”
刚要出口的话，被那老道人开口打断了：“他是我的同门，并非贼人。”
官差会意，赶忙将令牌奉还，放了无绝，一阵揖礼致歉后，忙不迭离开了此地。
“……当真是京师那位天镜国师？”
“看那身气势不像假的……管他真假呢，多一事不如少一事！”
两名官差走远后，无绝甩了甩被抓疼的手臂，看了眼天镜，拧眉就走。
天镜跟上去。
走出杂乱的人群，无绝猛地止步回头，瞪视回头：“怎么，想抓我回京师面圣？治我个欺君之罪？”
天镜摇头，若有所思地看着他：“见你无事，我便安心了。”
无绝翻了个白眼：“你哪只眼睛见我‘无事’了？”
对方狗皮膏药似得暗中跟了他一路，这一路上他丢人现眼被排挤嫌弃的事还少吗？替他装什么岁月静好呢！
见无绝一脸气闷，想到他一路来的倒霉经历，天镜眼中浮现同情之色：“我借打坐为由，将带来的人留在客栈了——你我且坐下详谈吧。”
他是真心相助，也有疑问需要印证。
“谁要同你详谈。”无绝甩袖便走。
两刻钟后，无绝与天镜在一家酒楼的包间中对坐，面前摆满了上好的酒菜。
无绝脸上没有半点不自在，他原本是打算走人的，但天镜突然说他请客。
囊中羞涩的无绝借机点了好酒好菜，大吃大喝了一顿。
二人本就没有值得一提的过节，天镜也并无意戳穿无绝假死之事，此刻借着酒意，无绝短暂地放下了心中成见。
又见天镜从始至终待自己都很和气友善，一路受尽了冷眼委屈的无绝甚至不禁生出几分感动。
见无绝卸下了敌意，天镜才试着开口。

第364章 重生并非偶然
“……自知晓你脱身离京后，我便在想，你于天女塔内设下的那一方邪阵，当真是‘逆天’而为吗？天道悠悠，当真也会有如此失察之时吗？”天镜在问无绝，也像是在问自己。
“天道不见得这么闲……若事事都要插手，祂忙得过来么。”无绝又给自己倒了杯酒，浑不在意地道：“且大道五十，天衍四九，人遁其一……其一即为天道之外的生机，吾等世人各凭本领改命，自担大道因果，天道祂管得着么。”
面对这毫无敬畏之言，天镜不置可否，转而问道：“那你可知，我此前闭关数年，究竟是为何事？”
无绝没什么耐心跟他对答，将酒饮下，哼一声：“爱说不说。”
天镜并不见怪，毕竟无绝肯坐下与他说话，已是前所未有了。
他便自行道：“是奉圣人之命，为大盛卜测国运。”
无绝“嚯”了一声：“难怪要闭关三年之久……这三年间，你卜出什么来了？”
天镜先是道：“实则卜测此事，前后只耗时两月。”
“那你闭了三年？”
天镜如实道：“余下两年并十月，皆在养病恢复。”
无绝了然，卜测两月，养病两年余，这是开了把大的啊。
话至此处，天镜苍老的眉眼间现出一丝肃重之感，他将所卜结果向无绝道出：“……所得为大凶之兆，卦象所显，大盛国运衰败，天下将现数百年来罕见之乱象。此劫一旦开启，群乱祸世，江河裂变，苍生涂炭，民怨沸腾，形如炼狱，而百年难休。”
无绝捏着酒杯的手指微顿，抬眼看向天镜。
天镜缓声道：“若只是寻常的朝局更迭，既前朝可亡，只要天下可安，大盛亦无不可亡，然而此劫是为天下苍生之百年浩劫，百年将无真正的紫薇天子现世，天下无主，山河破碎，非寻常改朝换代可比……”
片刻，无绝才问：“那当今陛下是何看法？可愿信之？”
天镜缓缓摇头：“我并不曾告知圣人，此等天机，未敢泄露。”
“……合着你拿钱不办事啊。”无绝有些对他刮目相看了。
天镜叹道：“有些可言，有些不敢言。”
无绝“嘁”了一声：“横竖大盛都要完了，还有什么不敢言的……你若果真不敢泄露所谓天机，此刻又将这些告诉我做什么？”
“因为你我是同道中人。”天镜眼神莫测地看着他：“更关键的是，你或是局中之人。”
不待无绝追问，天镜便往下说道：“我之所以未曾将此事透露给圣人，还有一个重要的原因……我于此一场浩劫之中，另窥得一线名为‘变数’之转机。”
“变数？”无绝微眯着眼睛，看着天镜。
天镜颔首：“此变数本不在天地因果之列，是为‘异现’，因此无法深究窥探——”
话至此处，四目相对，无绝周身无声涌现戒备之气。
天镜似未察觉，接着道：“虽只为一线转机，但于天下苍生而言，终归是一线吉兆，但对执政天子而言……”
他未明言，只道：“当今圣人执念过重，不是甘心顺应因果气数之人。”
于天下苍生而言的救星，在帝王眼中，则会是威胁皇权的祸星。
故而，他没办法将所卜结果向帝王言明。
帝王也已察觉到了他的隐瞒，故而在他之外，又于洛阳设立奉仙殿与观星台，用以卜测国运……前不久，洛阳果然传回了“祸星现世”的说法。
无绝抬了抬眉毛，问道：“那在国师看来，这变数何在？”
天镜笑了笑：“你我之间，如今还须这无谓试探吗？”
他道：“早在芙蓉园中第一次见到她时，我便已有所预感了。”
那个少女身上的“不可窥探”之感，恰与那“变数”如出一辙。
再之后，他跟着女帝一步步确定了那少女的真实“来历”，他便更确定了几分——“独立于天地因果之外”，此一点与那“变数”所显，也十分吻合。
于是他暗示帝王试着去“放”，便是为了印证自己的猜想。
何为变数？可改变一事过程，至多只是扰乱。可改一事既定之结果，才能被称之为变数。
而有希望可改天下大势之变数，一旦入世，必现非常之象——
这非常之象无从遮掩。
“何人一朝杀徐正业，改江南万民命数，你我皆知。”天镜看着无绝：“又是何人改写了河洛群星消亡之局，你或比我更加清楚。”
那晚在大云寺中，观星台上，无绝所观星象，便是河洛群星之象。
也是那一晚，无绝真正确定了自己那仅存的一线生机系于何处。
面对已下定论的天镜，无绝未动声色，只问：“既如此，国师意欲何为呢？”
“我欲不为，亦无意代女帝而为。”
天镜答罢，看着无绝：“所以你我非敌，你不必为护旧主，而待我心存戒备杀心。”
无绝这才目现狐疑之色：“……你追溯天机真相至此，只欲不为？”
天镜眼中现出一丝幽远笑意：“我等修道之人，穷尽一生只为参悟天机，然而天道恒常，变数贵在罕见……如能有幸亲眼见证这一线变数为众生改百年炼狱之局，岂不荣幸之至？”
无绝略略了然，噢，又是个修道把自己修痴了的。
却又听天镜紧接着道：“且此救世之局，既为得道先人煞费苦心所布，此局究竟能否胜过天命，我等自当拭目以待。”
无绝定定看着他：“……得道先人？”
天镜目色幽深，带着一丝钦佩：“二十余年前，尊师大约便已经窥得苍生此劫了……天女塔建成时，尊师虽早已不在人世，但其中却必有尊师之指引。”
经此提醒，无绝心下忽生顿悟之感，昔年那些萦绕在他心头的不解，在此刻陡然有了答案。
师父当年病的古怪，他也曾疑心师父是否做了不该做之事，但师父始终缄口不言，反而命令他离开师门，下山入世而去。
生性不喜被拘束的他，早就想下山闯荡去了，但彼时他又哪里顾得上欢喜，心中只有无尽的不解，他试着询问师父，下山之后他要做些什么，但师父却道——什么都不必去做，一生顺心而为即可。
这话听来纵容，但似又有无形期许与枷锁，可他无从得知更多，唯有拜别师门而去。
从此后，他做的每一件事都是顺从本心，包括布下那方邪阵，换殿下回来。
所以，这也是师父想让他“顺心而为”之事吗？
师父当真果真窥得了苍生此劫，故借他之手，让殿下归来，承担起眼下这场劫难的转机变数？
无绝垂眼看着自己手上的那枚扳指，在心中复杂地叹息，师父啊……
“近日我一直在猜想，尊师当年之举，或是以己身相殉，才为后世万民换来这一线转机。”天镜的语气已近笃定：“你身在此局之中，你之命数，便也注定与这一线转机相生相连。”
“阵成之后，你本该在去岁死去，可你未死……”天镜看着无绝，道：“正是因为她已在改变这场浩劫。”
天镜后知后觉地道：“所以那晚你于观象台上，便已经知晓此中关连了。”
那时洛河群星命数被她改写，无绝的身体应当有所感应。
“是啊。”说到此处，无绝也不再否认，他往椅背上重重一靠：“我这条命能活多久，谁说了都不算，唯有我主公说了才算。”
他的确是从那时便确定其中的玄机了——那便是殿下每每改变天下大势，便等同间接为他延续性命。
但他今日通过天镜所言，才真真正正明白全部的真相与关连——原来师父早就布下了局，原来殿下的重生并非真正意义上的偶然，殿下肩上负有责任，而他作为局中之人，命数也与殿下肩上的责任紧密相连。
殿下要救世，他才能不死。
至此，天镜问出了自己的疑惑之处：“你既早已知晓自己活命之关键所在，为何不尽快去往江都，先太子殿下言明此中利害牵连呢？”
“我为何要与殿下言明？”无绝已恢复了浑不在意之色：“我和你不一样，无意追溯什么天意天命。我与师父也不一样，没有那么多心怀苍生之善念。”
“我换殿下回来，不为苍生，不为国运，只是为了我家殿下。”
所以纵然他已经参透了其中牵连，却也从未打算与殿下言明，他说过，殿下想做什么就做什么，无需为任何人，也无需为存续他区区一条烂命为目的。
殿下想救苍生，便救苍生，殿下想择一处宝地隐居，那便只管去隐居。
至于他是生是死，顺其自然便够了。
天镜未曾想到会听到如此回答，他并不能理解此等毫无所求，纯粹只为成全的忠心，甚至这份忠心在天下大义之前，显得无比自私。
但就是这样一个心中只有私念之人，却间接做出了这天地间最为大义之举。
此间怎一个玄妙了得……
“师父必然也是知晓我这副不堪大任的德行，所以才瞒着我，哄着我下山去。”无绝望向房顶，不禁埋怨道：“世上有这么坑徒弟的师父吗？”
他到底是不是师父亲生的徒儿！
他现如今被折腾到这幅半死不活人嫌狗厌的凄惨境地，师父当负全责！
天镜饶有兴致地问：“你如今知晓这一切是先人设局，是否觉得后悔？”
无绝不以为意：“有什么可后悔的。”
纵然一切冥冥中早有注定，皆是师父意图救世的手笔，即便一切都有虚幻之嫌，可在这场局中，他是真的，殿下是真的。
为了这个“真”字，他便永远没有后悔的道理。
他不管什么救世，什么天意，他只负责管殿下回来。
如今殿下果真回来了，他心愿得偿，其它的，管它真真假假呢。
吃也吃了，喝也喝了，听也听了，无绝扶着椅子扶手，打算走人了。
天镜见状，问出了最后一个不解之处：“你即便不打算言明真相，纵然想要顺其自然，却又为何迟迟不肯去江都与旧主相见呢？”
站起身来的无绝扭头看他：“合着你看不出来啊。”
天镜目露困惑之色。
无绝更觉得稀奇了，拿手指了指自己：“……你就没觉得我见之令人生厌吗？”
天镜摇头一笑：“非但不曾觉得生厌，反倒觉得你今日难得待我友善，倒叫我心生几分欣忭。”
无绝：“……”
这算什么？
【已经见惯了你最令人不适的模样，因此觉得其它模样都好】，是吗？
所以，以往他丢给天镜的那些臭脸，算是拔高了对方对他心生憎恶的标准？世人眼中他讨人嫌的程度，竟已不足够影响到天镜了？
看着面前神情友好的天镜，无绝的心情很有些微妙。
他起初还以为这老狐狸是故意装出来的友好，没想到竟然是真情流露。
无绝这下当真有些动容了，因此与天镜倒起了苦水，说起自己如今霉运与白眼缠身的百般不易。
天镜听罢甚是同情。
原来这邪阵的恶果报应，不单要人命，夺人轮回，还要这般诛人心，使得启阵者在各种意义上皆“不得超生”，为天地所厌弃……真真正正是以全部的身心魂灵为祭。
“我辛辛苦苦一辈子，被师父当作棋子来使，到头来却还要被世人，被旧主厌弃……”无绝哀叹道：“我的命怎么就这么苦哇。”
“错不在你，在那邪阵。”天镜宽慰了几句，便问道：“不知可有我能帮得上忙之处？”
无绝就等着他这句话呢，闻言点头。
天镜做出洗耳恭听之色。
于是，片刻后，他拿出了身上所有的银子，包括一枚看起来很值钱的玉佩。
“多谢多谢。”无绝揖手道谢后，与天镜就此分别。
天镜也未留他，毕竟他身边有圣人眼线跟随，暂时并不方便与无绝同行。
但是……
看着无绝离开的背影，天镜实难放心，思索片刻后，决定给常岁宁写一封信。
若需与天道博弈，那么，她至少有权知晓自己身在一个怎样的局中，如此才能更好应对抉择。
究竟要如何以一人之转机为天下万民改命，她能否赢下此局……无人能够预料。
正因无从窥测，他才万分好奇。
他会拭目以待。
比天镜的密信更先到达江都刺史府的，是自京师而来的孟列。
时值正午，一辆风尘仆仆的马车，在刺史府后门处停下。

第365章 是否有不臣之心？
白日里，刺史府前衙的门大开着，日常由官差站守。后门大多时间则是紧闭状态，但门内也有人值守，因属于内院事务之列，便多由常岁宁的亲卫轮换负责。
此刻听到叩门声，一名出身五虎山的护卫将门打开，视线扫视着来人：“……你们是？”
带着一名家仆的孟列抬手：“鄙人姓孟，前来见常刺史。”
护卫警惕地问：“自何处来？为何事来见我们刺史大人？”
“我得常刺史书信相邀而来。”孟列历来谨慎，不欲对一个护卫过多透露身份来历：“此行隐秘，不宜声张，你只需前去通传一声，只道姓孟之人求见，常刺史必然就知晓了。”
护卫皱了下眉，真是刺史大人的熟人的话，为何不知刺史大人此刻不在刺史府中？
他也是懂得谨慎二字的，并不多言自家大人之事，一时只又拿戒备的视线看着言辞含糊的孟列。
非是他存心刁难，而是想见他家刺史大人的人太多了，各类手段托词他都见多了，甚至先前还有自认俊美之人守在刺史大人经过之处吟诗卖弄，制造偶遇什么的——
没法子，虽然他们刺史府中如今已有了十分完善的广招人才之政令，但防不住总有人想走捷径。
见这护卫如此严格，心中急切的孟列只好道：“……我自京师而来，乃常刺史半个阿爹，有劳速去通传，但不必声张。”
虽然这些年来他表面上与常阔等人并无往来，但当年殿下捡回这女娃时，他也是抱过的，照辈分来说，这权宜之下的半个阿爹的说法，也不算过分。
孟列是懂得拿捏人心的，那护卫听得这说法，不禁讶然地瞪大了眼睛，神情果然客气许多——托词他听多了，但敢以“半爹”自称的，倒是头一个，料想也没人有胆子敢拿这种事来造假吧？
“那您稍等一等，我这便去通传！”护卫言毕，“嘭”地将门关上。
“……”孟列身侧的仆从愕然，都说了是刺史大人半个爹，竟也无法拥有被请进去喝茶等候通传的待遇吗？
孟列固然心急，但也能够理解那护卫的做法，这座江都刺史府不知多少眼睛在盯着，戒备森严些是好事。
由此也可以看得出，这常家女娃治下有方。
孟列焦灼地等待间，那护卫寻到了王长史几人所在的外书房内，将此事说明。
“……半个阿爹？”王长史一怔，这是什么说法？
据他所知，刺史大人统共有爹四人，前不久刚圆寂了一个，如今还剩下仨活的，可这半爹又是什么？
骆观临面具下方露出不敢恭维之色。
“自称姓孟，自京师而来？”一旁的姚冉搁下笔，正色问。
护卫忙点头。
姚冉思索一瞬，起身来，向王长史道：“长史，我去见此人即可，刺史大人临走前曾有过交待——”
具体是何交待，姚冉并不多言，但王长史知她得刺史大人信任，此刻便也不多问。
姚冉出了书房，便对那护卫道：“将人请去偏厅。”
护卫应是，很快去了。
姚冉往偏厅而去，心有思索，刺史大人离开前曾单独交待过她，除去刺史府中的急务与要务之外，另外还有两件事要及时留意，一是常刃等人带回的消息，二是京师登泰楼孟东家的回信。
所以，现下是回信没等着，人却亲自登门了吗？
姚冉很快见到了孟列。
她从前在京中时，虽因生母管束严厉，出门的机会并不多，但登泰楼还是去过的，也偶然见到过这位孟东家。
但眼下看到的人，却与她记忆中相差甚远。
衣着简便，风尘仆仆，形容消瘦，两鬓霜白。
孟列并不认得姚冉，一则他不可能记得住每个去过登泰楼的客人，且是闺中女郎，而非那些值得他格外留意的权贵官员。二则，此刻的姚冉身穿文袍，做女史装束，同以往形象判若两人。
姚冉抬手还礼罢，道：“您应当便是登泰楼的孟东家吧，刺史大人走之前，曾与我有过交待。”
“正是。”孟列此刻才袒露身份，忙问道：“女史的意思是，常刺史不在府中？”
姚冉点头：“大人十余日前便去了军中。”
孟列不禁皱眉：“那她何时才能回来？”
“此事说不定。”姚冉并不多透露战事情况，只道：“若孟掌柜着急，可先修书一封，使人送去军中，交给大人过目。”
孟列却道：“不知我能否前去军中亲自见常刺史一面？”
他想印证的事，不是一封信可以说得清的。
姚冉迟疑了一瞬，看着眼神急切的孟列，片刻后，点了头。
按说她本该先让人知会大人一声，待得了大人准允后，再准人前往。但大人走之前既然专程交待了她此事，给了她便宜行事之权，她便当根据轻重缓急，来灵活应对各类事件，为大人节省时间及不必要的麻烦。若她一味默守陈规，只懂得死板办事，便也不值得大人格外重用了。
“孟东家可以先在府中歇息一晚，明日天不亮动身，晚间即可抵达军中。”
大军扎营于距江都刺史府三百里外的黄海之畔，军中快马一日可达。
“不必歇息，现下便可动身。”孟列抬手：“有劳女史为孟某安排此事。”
姚冉闻言并不多言劝阻，点头后，唤了人到跟前。
“青花，你带上一行人马，护送这位贵客前去军中面见大人。”姚冉看一眼孟列，向青花交待道：“务必小心行事，不可有任何闪失。”
青花会意，冉女史这句“小心行事”，不单是要她们保证这位贵客的安危，同时也要多加提防，到了军中也需做好交接之事，要使这位贵客处于安全并可控的范围之内——
青花抱拳：“女史放心！”
姚冉点头，目送孟列快步离开。
此刻，外书房中，王长史听闻户曹官员前来，连忙去见。
江都招引人才，鼓励落户的政令实施下去之后，成效颇佳，户曹一时间成为了七曹之中最忙碌的存在。
户曹不单有大量繁琐的文书公务需要处理，同时还要兼顾实地走访，挨家挨户搜集在户情况，以及新来人口的安置事宜等等。
是以，凡是经过刺史府考核的人才，如今过半都暂时拨去了户曹做事，一应政令都在诸人的磨合实践中，忙碌紧密地进行着。
而诸多政令在实施的过程中，总免不了出现许多无法提前预测的新问题，问题出现时，便会一层层递到刺史府中，由刺史府做出决策与指示。
小问题虽然一堆，好在大问题没有几个，大多可以由王长史与骆观临和各处官员商榷解决。
另外，会由姚冉每隔三日，将各类问题与进展做出书面汇总，让人送去军中呈于常岁宁。
这也是常岁宁选择带走吕秀才去往军中做帐内文书，而将姚冉留在刺史府的缘故之一。
于常岁宁而言，她再信得过王长史的立场，再倚重骆观临的能力，但尚需一个真正意义上的“她自己的人”来平衡局面，间接监管刺史府的一切事务。
且姚冉身为女子，面对那些针对江都女子的特殊政令在施行过程中有可能出现的问题之时，也注定可以更为敏锐地做出判断与应对。
骆观临自然能够察觉得到常岁宁留下姚冉的诸多用意所在，且常岁宁另外给了沈三猫内院的管家之权。
对此，骆观临一边嗤之以鼻，腹诽常岁宁总是嘴上说着重用，实则处处不乏提防。但一边又不得不承认，她行事严谨，对权力的掌控似有着天然的敏锐嗅觉，且运筹帷幄丝毫没有吃力之感，刺史府这座小小的外书房中，已然有官场制衡之象。
一座书房尚且如此，江都治下的各处官员当中便更不必提了，她是不可能不上心的——也因此，现如今各处虽然忙乱，甚至许多新面孔是生疏的，却也能做到乱中有序，并得以维持着恰到好处的平衡与相互牵制。
骆观临纵观看来，这一切取决于常岁宁早早布下的完善机制。她在分派那些新招纳的人才的过程中，在原本的职位框架上做出了削减与增添，根据江都现有的需要，调整了各处的员额。
机制的搭建是完整的，在前行的过程中纵然避免不了出现问题，但大框架却不会散乱，那么，所有的问题便都是可控的——
而顺着那一条条可控的线，一层层往上捋，便会发现，这些线慢慢汇聚成了一条，而此一条线的末端，只缠绕在那高坐上首的少女指尖之上，哪怕此刻她身在军中。
王长史从书房中离开后，骆观临将一摞文书交由骆泽和一名主簿分发下去，骆泽前脚离去，后脚王岳寻了过来。
守在门外的护卫向骆观临通传后，王岳才得以入内。
“望山，你来得正好。”正执笔书写的骆观临头也不抬地道：“恰可顺手帮我将这些公文归分一番。”
王岳：“……”
又来这套！
他每每来寻骆观临商谈去留的问题，对方总要塞给他一堆公务！
半个月下来，他在意的问题没得到解决，活儿倒是没少干！
刺史府的公务，和他王望山有什么干系！
“我不干。”王岳在骆观临身边坐下来，气哼哼地道。
骆观临淡声道：“那你就且等我将手上之事处理完毕再说其它。”
王岳看向他面前那几大摞公文信件，一时只觉眼前发黑，抓心挠肺地站起身来，在骆观临的书案前走来走去：“……昨日钱塘族中让人送信，越王再次使人登门，正所谓事不过三，你倒是……”
骆观临抬手打断他的话，皱眉道：“望山，我公务缠身，稍后再谈这些。”
王岳微咬牙，伸手指向他，片刻后，那只手重重甩下，愤然叹气，抱起一摞公务，在一旁的小几后坐下。
就在他终于要将那些公文分拣完毕之时，骆泽从外面回来，带回了一堆新的公务，上前向王岳行礼时，动作很自然而恭敬地将那些公务放到了王岳面前的小几上。
王岳：“……”
这孩子，谁教他这么“懂事”的？
不过话说回来，他这些时日该看的不该看的都看了……当真还能走得掉吗？
看着陷入沉思的好友，骆观临神情泰然。
不能怪他不择手段，前头该说的该劝的都说遍了，好友还是犹豫不决，既如此，不如先用了再说。
王岳心中七上八下，觉得自己好似成了油缸里的老鼠，怎么都爬不出去了。
待他和骆观临一同从书房中离开，已是天黑之后的事。
“钱塘你家中之事耽搁不得，明日便安排下去，将他们趁早接来江都吧。”回住处的路上，骆观临与王岳道。
“你……”王岳开口又不知说些什么，最终只叹气问道：“留在此处，当真可行？”
骆观临：“你这些时日通过那些经手的公务，待如今的江都也该有所了解了。”
王岳没说话，又走了一段路，忽然停下脚步，按住骆观临一只手臂，在夜色中压低声音问：“……观临，依你之见，这位常刺史是否也有不臣之心？”
骆观临看着他，没有直接回答：“她上面还有父兄——”
片刻，声音压得更低：“常大将军的为人我有几分了解，他待先太子殿下忠心不二，若非逼不得已，他绝不愿见江山改姓……故而，来日李家若再现明主，你我尚有劝服常大将军投效归顺的可能。”
又道：“如今倭兵临境，她暂时顾不上去做其它事……望山，你当知现下你没有更稳妥的选择了。”
话已至此，想到钱塘家中处境，王岳心中那最后一丝挣扎也摇摇欲坠。
好半晌，他才问出最后一个问题：“那我这半月来，每日帮你料理公务，给我算工钱吗？”
不然他岂不是白干了？
……
孟列在青花一行人马的护送之下，连夜赶路，于天色初亮之际，赶到了军营内。
昨晚喝药睡下，因此睡得极沉的常阔刚醒来，看到被带到帐中的孟列，一时有些恍惚——是他起得太猛了吗，怎好像看到二十年后的老孟了？
又定睛瞧了瞧，常阔心中惊异，抬手屏退帐内士兵，才开口道：“……老孟，你这是出什么事了？怎突然亲自来了江都？还有你这头发，怎比我白得都多了？”
孟列没答话，径直走向常阔，将手中两半令牌示出，压低声音正色问：“当年殿下临去北狄前，曾将此令牌一分为二，半枚留给了我，另外半枚则在殿下手中……可此物，时隔十数年后，怎会突然出现在岁宁手里？”

第366章 主帅回来了
孟列上来便如此发问，没有半字寒暄或铺垫，常阔愣了愣，下意识地看向孟列手里的令牌。
——殿下的东西，为何会出现在岁宁手中？
——殿下自己的东西出现在自己手中……那不是很正常吗？
常阔在心中自答了一句，思索片刻，摇头：“我从未曾见过此物……”
这是实话，他没撒谎。
至于更多的……殿下没发话，他便不能多嘴。
常阔只疑惑问：“不过，既是在岁宁手中……那为何此刻又到了你这里？”
孟列看着常阔：“是她让人送回京师交给我的。”
常阔抬眉，再次实话实说：“此事我也全然不知……未听岁宁提起半句。”
他事先并不知孟列会来江都，也不知道殿下为何将这什么令牌交给孟列……但，大概是因为缺钱？
“你什么都不知道，那就奇怪了。”孟列看着手中令牌，道：“当年殿下离京时，岁宁尚且只是个小娃娃，殿下总不能直接将此物交给她，料想至少需要有一个信得过的人保管转交才是——”
常阔摇头：“这些我就不清楚了……你直接去问岁宁就是了！”
“若她此刻在营中，我又何须来见你。”孟列私下说话一贯简洁到不太客气，从不做无谓的迂回与寒暄。
“那你且等她回来便是。”常阔不以为意地坐下去：“横竖也不是什么十万火急之事。”
孟列竖眉：“此乃殿下旧物，此刻再现，如何不算十万火急？”
常阔无奈：“那你总也不能游到海里去找她吧？还是说，我现下便为了此事，专程使人去海上把人寻回来？军务都通通扔一边去？”
孟列皱着眉一时没说话，他又不是胡搅蛮缠之人，自然清楚不能因他一人印证心切而打乱军务大事。
“来来来，先坐下喝口水。”常阔抬手替孟列倒茶。
孟列心中急切难消，转头之际，恰看到被常阔挂在帐中的那幅【慷慨之士】的大字。
孟列走近几步，定睛看了又看，垂在身侧的双手微微攥起。
他在书画之上的造诣虽然不高，但作为情报楼的首领，分辨殿下的字迹真伪，曾经是必不可少的功课。
那幅虎图他看不太出来，但褚太傅曾说过“像”字，而此番常岁宁送去京师的那封信，在他看来，笔迹也有七八分相似……
可眼下这幅大字，却已有九分相像。
果真只是自行临摹过殿下的笔迹而已吗？
“老常——”他忽而问：“你可曾觉得，岁宁与殿下，有颇多相似之处？”
常阔抬眼看向孟列削瘦的背影。
毫无疑问，孟列是个聪明人，但这个聪明人为何至今才觉察出这个异样之处，却也很好理解。
孟列与他不同，岁宁姓常，是在他常家长大的，与孟列没有过太多接触，所以孟列对从前的岁宁并称不上了解。
而之后殿下回来，也未曾与孟列有过值得一提的交集。故而，孟列的毫无察觉，是因为没有机会去察觉。
这只是其一。
其二是因孟列一直将目光放在天女塔的法阵之上，依那法阵而言，殿下的生机会出现在有血脉牵连之人身上……再者，他潜意识中认为，若果真有值得一提的“进展”出现，无绝必会告知于他。
所以，在见到常岁宁送来的半枚令牌之前，他心中固然也有过思索，却注定是局限的。
“是。”常阔语气如常地道：“从前不是就常说，岁宁这孩子与殿下甚是有缘嘛。”
孟列不置可否，若是被殿下救过便是有缘，那这天下与殿下有缘的人实在太多了。所以，他从前没有对那常家女娃格外上心的理由。
但此刻……却是不同了。
听常阔又招呼着自己坐下说话，孟列不知想到了什么，强压下那急迫之感，走过去，暂时盘腿坐下。
“你这头发……”常阔将茶碗往孟列面前推去，视线不禁又落在孟列斑白的两鬓之上：“是因为无绝？”
孟列没回答，只端起茶碗喝水。
看着面前灰头土面，衣袍沾着泥点之人，常阔心有思量。
这个时辰赶到，显然是从江都连夜赶路而来，重视急切程度可见一斑……
而若说这头白发单单是为无绝“圆寂”之事，常阔则觉得与孟列的性情有些不符。
老孟这个人，因经历与常人不同，性子格外冷清戒备。从前殿下在时，他们一群人说笑玩闹，老孟总是站在殿下身边不语，从不曾与任何人有过密的往来，只维持着普通同僚的关系。
记得有一回喝完酒，他们揽着孟列的肩膀往回走，哈哈笑叹着道，若殿下叫孟列来杀他们，孟列恐怕连眼都不会眨一下，便要立即拔刀来杀。
彼时，被他们揽着的孟列没任何迟疑地道：【当然。】
并且又与他们道：【不单是我一人，我等相互之间，都该如此。】
他们便啧啧着骂孟列没有一点点人情味。
所以，孟列此刻这些白发……
若说有一根是为了和无绝这些年来培养出来的些许人情味，那么余下的，大约都是为了那个阵法，那个能助殿下回家的阵法。
常阔此刻在心中叹息一声，现下看来，殿下对老孟的担心及疑虑，十之八九可以放下了。
但具体如何，还要等殿下回来。
孟列刚放下茶碗便问：“岁宁何时才能回来？海上已经打起来了？”
“打了三四场了，但都是倭军拿来试探的小动静。”常阔并不细致透露太多军机，只将大致言明：“倭军的主力一直未现身，岁宁此行，便是为了前去刺探倭军主力所在位置。”
孟列正色问：“那她带了多少人？”
“既是刺探，自然不能动静太大。”常阔道：“一千水师，且兵分数路。”
孟列忽而皱眉：“……那万一撞上倭军，岂非凶多吉少？”
常阔宽慰道：“放心，岁宁历来足够警醒，若察觉危险，定会提早应对设法脱身的。”
“这可是海上，她出过海吗？”孟列的眉头皱得更紧了：“此等要事你为何不去？反要让她一个毫无海战经验的孩子以身犯险？”
常阔听在耳中，只觉与当初儿子来信急问他“阿爹为何不去汴水，反要妹妹去打徐正业”之言颇为相似。
他彼时回儿子一句“你知道个屁”，但这话显然不适用孟列，看着孟列那头白发的面子上，常阔态度很和气地道：“我怎么去？我这条腿又不能在海上折腾，昨晚且还灌了半斤药汤呢。”
又道：“况且岁宁才是此一战的主帅，放心，她此行带着的皆是精锐水师，又有渔民引路，且她手上有最详具的海域图……”
孟列意味不明地看着他：“你就这么放心？”
常阔高高抬眉：“……如今谁不知我闺女是将星转世，我当然信得过！”
随着手指拢起，孟列被缰绳磨破的虎口微微收紧——将星，转世吗？
常阔察觉到孟列话里话外的试探，遂将话题转开：“此行岁宁只带了半月的物资，她不会等食物全部耗完才回来，料想至多再有三五日便能上岸了，你等几日就是了。”
见孟列不答话，只仍注视着自己，常阔如坐针毡，只能又随手扯来个话题：“岁宁出海之前，从两名倭军探子口中撬出了一些消息……你可知此次倭军派出的主帅是谁？”
孟列终于开口：“我如何能够得知。”
“是藤原。”
孟列：“藤原麻吕？”
常阔点头：“正是此人。”
孟列对此人记忆深刻：“十多年前，就是他杀了郝风……他竟然还活着？”
时隔多年，提到昔日同袍好友，常阔眼神仍有些黯然，他与郝风少时一起投军，之后又一起成为最得殿下信任的左膀右臂。
十多年前与倭军之战，郝风为了掩护他，不慎落入倭军手中……之后，藤原为逼问军机，对郝风施以极刑凌虐，而郝风始终未曾吐露半个字。
那日对战，他们遥遥看到身上已千疮百孔，残缺不全，好似一块破布般的郝风，被长枪穿过身躯，高高竖起在藤原的战船之上，用来泄愤示威。而倭军在甲板上举着刀叫嚣着，嬉笑着，试图激怒他们。
也是那最后一战，藤原中了殿下两箭，一支在胸腔，另一支在左眼上。
他们亲眼看到藤原中箭倒下，倭军阵型大乱，一番激战后，倭军溃逃退去。
那时，他们都以为藤原已经死了，没想到此人如此命硬，竟活到了今日，且时隔十数年，再次率军来犯。
“看来，此行他是为雪耻而来了。”孟列此刻道：“此人奸诈阴毒，本就不好对付，而今又怀有报复之心……你们定要多加提防。”
常阔攥着茶碗，声音有些闷沉地“嗯”了一声：“此人犯我大盛之心不死，此行必叫他有来无回。”
藤原的确不好对付，十多年前是殿下率领玄策军才将对方逼退。
且藤原有着与大盛水师对战的丰厚经验，又经过这十多年的蛰伏等待，此行显然存有势在必得之心……
此一战，幸而有殿下在。
正因从那两名倭军探子口中审出了藤原是此战主帅的消息后，殿下才决定亲自出海去刺探敌军主力所在。
到底在这片海域上，最了解藤原作战之道的，便是殿下了。
此刻，元祥的声音隔着帐帘传来。
元祥是最先一批来此地扎营的，每日忙里忙外，做事甚是尽心，如今已是常阔手底下最得用的人之一。
此刻天色已大亮，常阔还有许多军务要处理，便与孟列道：“老孟，你先去安心歇息，在营中等岁宁回来。”
孟列只能点头，起身离去。
帐外，看着很快擦肩而过的孟列，元祥有些意外，这位看着怎和京师登泰楼的孟东家那么像？
元祥没再多看，快步进了帐中向常阔汇报军务。
孟列被带到一座帐子里歇息，但他纵然满身疲惫，却仍无半点困意，他试着走出帐子，恰遇到经过此处的阿点。
阿点惊奇地瞪大了眼睛，但也谨慎地看了看左右，才走向孟列，小声问：“孟叔，你怎么也来这儿了！”
他知道，孟叔和常叔他们都不一样，殿下说过，孟叔是个秘密，大家都要保守秘密，在街上遇到也要装作不认识的。
但他私心里很喜欢孟叔，因为孟叔开酒楼，有很多很多好吃的点心！
孟列朝他温和一笑：“我来看看阿点。”
阿点眼睛亮起，跟着孟列进了帐中说话：“孟叔，那你带好吃的了吗？”
阿点说着，视线落在一只包袱上，兴奋地指着问：“那是吃的吗？”
孟列顺着他手指的方向看去，脸色一变：“……阿点，不可胡言！”
阿点悻悻地收回手，有些委屈地看着突然严肃的孟列。
孟列回过神，放缓了声音道：“那不是吃的……明日我便让人回江都，将城中最好吃的点心都给你买一份来，可好？”
阿点立即将方才的委屈抛之云外，欢喜又期待地点头。
孟列给他倒了杯水，他便很开心地和孟列在帐中坐着说话。
闲聊间，孟列眼神温和地看着面前天真无邪的阿点：“我们阿点心思这般单纯，不知是否也有放不下的东西？”
“有！”阿点认真道：“筷子！”
他最放不下的东西就是筷子了，拿起来就放不下！
“……”孟列沉默了一下，换了一种更适合阿点体质的问法：“那阿点，想不想再见到殿下？”
阿点想也不想就重重点头：“想，当然想！”
看着那双澄澈的眸子里没有哀伤与思念，只有纯粹的开心与明亮，孟列胸腔内似有海浪翻涌之音响起。
他再问：“那阿点想不想知道，去哪里才能见到殿下？”
这次，他清楚地看到阿点的表情迟疑了一下。
孟列眼神微震——在这个问题上，阿点不该迟疑的！
阿点迟迟点头：“想。”
却也没有急着追问答案。
这时，帐外传来喊声：“阿点将军人呢！”
“我在这儿呢！”阿点高声应了一声，忙起身对孟列道：“孟叔，我要和方大教头他们去练兵了，晚些我再来找你说话！”
孟列动作有些迟缓地点头，声音也带着一丝压制的钝哑：“去吧。”
看着阿点毫不犹豫很快离开的背影，孟列慢慢地收回目光，一点点转过头，看向那只被恭敬摆放着的包袱。
阿点很听话，不该说的话，他绝不会说出来……但那些反应，作不了假。
阿点听到殿下二字，依旧欢喜敬慕，却已经不再迫切地去寻找殿下了……这会是为什么？
孟列坐在那里一动不动，如一棵树，表面垂垂枯矣，静无声息，然而深埋于土下的根须心弦，却在飞快无声地延展着。
帐外由明至暗，夜色无声降临。
是夜，不知什么时辰，帐外有些骚动的声音响起，隐约有士兵道：“……前面好像是主帅回来了！”
帐内榻上的孟列猛地张开眼睛，立时掀开薄被，在昏暗中抓起外衣，便往帐外走去。

第367章 殿下，是您，对吗？
帐外是安静的，各处哨兵与巡逻的士兵，并未因为主帅深夜归营而乱了秩序。
但孟列仍觉得耳边喧嚣无比，风声，火把，远处的草木，脚下的土地，甚至连同涌动着的夜色好似都有了形态与生命，它们交杂着，带着汹涌的声息，不由分说地奔闯进他的感官中。
孟列凭着白日里的记忆，分辨着方向，往营门处快步而去。
即将来至营门处时，两名守卫以手中长枪拦住了他的去路：“阁下深夜出营，可有军令示下？”
孟列下意识地伸手抓握住一只长枪的枪杆，他看向前方，只见营外哨兵守卫纷纷行礼，一行夜归的人马逐渐慢了下来。
“主帅！”
“恭迎主帅回营！”
火光在营门两侧晃动着，为首的少女身穿青袍，驱马而至。
孟列一瞬不瞬地攥着枪杆，视线定定地望着那渐近的一人一骑。
常岁宁借着火光定睛瞧了瞧，眼底有些意外和不确定。
旋即，她换成一只手抓握着缰绳，另只手抬起示意。
那两名士兵会意，立即收回长枪，避至两侧，向常岁宁行礼。
没了士兵相拦，孟列却也未动，他站在原地，看着那匹高大健硕的棕红马，带着它的主人走近。
孟列耳边那些喧嚣声消失了，天地陷入寂静，取而代之的，是无尽汹涌的旧时回忆朝他袭来。
得益于夜色昏暗，他看不清眼前这马背之上少女的面庞，她的五官被夜色模糊，周身的气势却愈发无所隐藏。
那带有浓烈的个人灵魂底色的气势，让那少女与孟列脑海中的旧主模样渐有重合之势。
孟列恍惚间感受到天地颠覆旋转，他拼命稳住身形，因此看起来僵硬肃然。
见他挡路不动，常岁宁在他面前下马。
她身后的荠菜、何武虎及唐醒众人便也跟着下马。
“……岁宁回来了！”此时披着外衣的常阔闻讯而来。
常岁宁看了一眼僵立不动的孟列，又看向常阔，眼中含着询问。
常阔忙走近，站在二人中间，拿只三人能够听到的声音，从中解释道：“……孟东家是昨日刚到的，先去的刺史府，再来了营中！”
说话间，并拿“我什么都没说”的眼神看向闺女殿下。
“没想到孟东家会亲自来此。”常岁宁道：“如此便请进去说话吧。”
孟列紧紧克制着心中翻涌，微一点头。
常岁宁将归期的缰绳交给阿稚。
常阔跟在常岁宁身侧，边走边道：“我原本想着，你们至少还得三五日才能回来呢，回这么快，可是有收获？”
“进去再说。”常岁宁接了一句，下意识地回头，却见孟列还站在原处，似乎未能回神。
常阔跟着看过去，喊了一声，冲孟列招手，孟列才提步，慢慢跟上来。
常岁宁让唐醒他们下去歇息，有事明早再议，众人应下，行礼退去了。
帐内，喜儿已点了灯，忙又沏茶。
常阔刚好口干，接过喜儿递来的茶盏。
喜儿刚要再给自家女郎捧上一盏，却听女郎道：“你们暂时去帐外守着吧。”
喜儿应下，和帐中另外两名娘子军一同退了出去。
见常阔站着喝茶未动，常岁宁便又另外道：“阿爹也先回去歇息。”
常阔恍然地“噢”了一声，忙道：“好好。”
看了眼孟列，走了出去。
出了帐子，常阔才发现自己手里头还端着茶盏，回头看了眼身后军帐，到底没再进去，于是边喝茶边离开了此处。
帐中，常岁宁摘下腰间佩剑，随手挂好，走向主位的几案后方，边道：“孟东家坐下说话吧，不必拘束。”
孟列却好似并没有听到她的话，他静静看着挂在那一架兰锜上方的佩剑。
那是曜日。
殿下的曜日出现在“旁人”手中，他本该为殿下感到被冒犯，可此刻他却全然没有此类感受，反而……
殿下曾说，一马一剑皆有灵性，它们只是不会开口说话，并不妨碍它们与主人之间建立深厚的羁绊。
此时此刻，孟列注视着曜日，似能感受得到它周身的归属之感。
这归属感似有某种感召之力，也在无声向他传递着，让他触摸了一缕久违的归心之感。
孟列不知何时间湿润了眼眶，他将目光从曜日身上移开，一点点看向那已在几案后方坐下的少女，她盘腿而坐，身姿端正，气态从容。
四目相视间，孟列张了张嘴，好一会儿，才得以发出声音。
他无需去试探，而殿下不是常阔，殿下不是阿点，他也做不到去试探殿下……
于是此一刻，他只有发出最为遵从本心的声音，那声音听来沙哑低颤，没有哭音，却又似泣不成声——
“殿下，是您……对吗？”
孟列拿最简朴直白的话语询问着。
常岁宁看着他，一时未语。
她去信给孟列，本意是试探，她想了许多可能，孟列会亲自赶来江都，也是那诸多可能中的一个。
因存在太多不确定的未知，她原本并没有想好要不要与孟列相认，但此刻……
常岁宁的目光看着孟列含泪询问的眸光，又看向他苍白的鬓角。
能割伤人的不止是刀刃，还有故人的眼泪与白发。
片刻，常岁宁的眼神到底一点点静默了下来，她静静地注视着孟列，一如从前。
孟列眼中蓄着的泪光，顷刻化为汹涌的泪水。
夜风在营帐外穿梭游走，又似贯穿了他的身躯，带走了他心底最后一缕掩盖真相的灰尘。
他僵硬的身形像是被无形的力量抽走了一切支撑，他似失力，却又无比坚定地弯身跪下，又将双手也落地，颤颤压低上身，身形一节节地匍匐下去，直到额头触地。
他再说不出话来，却也无需再说任何了，只有眼泪无声汹涌。
常岁宁看着孟列，心绪一时繁杂。
她有着常人无法想象的经历，重新回到这世间，她一度是茫然的，玉屑的背叛，和喻增的可疑，都让她更加明晓人心之莫测。
而除了防备之外，她也一直认为，她死了这十多年，一朝魂回，也不该自私地去打乱所有人现有的生活。
所以起初她并不打算与任何人相认。
与无绝坦白，是因天女塔中的阵法和女帝的试探。
与常阔相认，是因彼时她已决心重回沙场，而在那样熟悉的环境下，她注定是瞒不住常阔太久的。且她与常阔处境安危相连，理应要一同前行。
而关于孟列，她自回来后，便未曾有机会与他接触过，她对孟列的了解便只停留在无绝的转述上。
得知孟列为她寻回秘法，她很感激，但那终归是十多年前的旧时举动了，她没办法盲目以旧主的身份自居，自以为是地认定孟列就该在原地等她。
此番她只将那半枚令牌示出，而未有直接言明一切，便是为了试探孟列的反应，之后再见机行事。
她当下需要拿回昔日她留在登泰楼中的私财，因不确定孟列的态度，她原本也做好了利用那半枚令牌只拿回一半的准备，并且她想了许多对策……
可现下……
看着这样的孟列，常岁宁心中忽而生出惭愧来。
她的戒备，谋算，在这样纯粹的忠诚面前，显得……显得她很不是个东西。
自觉不是个东西的常岁宁从几案后起身，走了过去，微弯身，握住孟列一只手臂，扶他起来。
孟列脸上满是眼泪，额头沾了尘土，混着泪水，显出几分狼藉。
他这样狼狈地流泪抬起头时，对上头顶那双湛亮的眼眸，陡然间似又回到了二十多年前的那个夜晚。
那一晚，月色清亮，风动虫鸣，他从此得到新生……而此一晚，又何尝不是？
常岁宁扶着他起身，温声道：“来，随我坐下说话。”
孟列抹了抹眼泪，露出一丝恍惚的笑容：“不，属下站着即可……属下这些年坐得太多了，今日好不容易能站着说话……”
这些年他身为京师登泰楼的东家，向来受人礼待，能让他站着说话的人很少，能让他甘心站着说话的人则是再没有过了。
常岁宁也露出一丝笑：“如此说来，这些年你过得很不错了？”
“是……”孟列脸上现出更多，更真切的笑：“劳殿下惦念，属下这些年过得很好。”
常岁宁笑容不减，目光落在他鬓角处，声音低下来：“哪里就很好了。”
察觉到旧主视线，孟列赧然道：“属下只是老了而已。”
“你才四十岁出头，比老常小了一轮呢，哪里老了。”常岁宁大致猜到了他的白发为何而生，因此，惭愧道：“是我不好，今日才与你相见。”
孟列受宠若惊，连忙道：“殿下言重，殿下岂会不好——”
常岁宁自我嫌弃地扯了下嘴角，苦笑道：“你越是如此，我越是觉得自己可真不是个东西。”
孟列急忙后退一步，弯身拱手施礼：“主公自辱，臣僚当死！请殿下切莫自污！”
常岁宁看着他，还是老样子啊。
在外面替她经营情报楼八面玲珑的孟东家，到了她面前总是这般顽固到不愿变通。
孟列将身形压得更低了些，正色道：“殿下能平安回来，已是天大之幸也，殿下此前未曾召见属下，必然自有思量在。”
“殿下之前纵是疑心属下生出了异心，也是理所应当，殿下依旧戒备警惕，这样很好。”
说到此处，孟列的声音里多了一丝无法控制的哽咽，更多的是欣慰：“殿下若能更加警惕一些，属下才能更加安心……”
有过那样的经历的他，比任何人都要清楚时刻保持戒备的重要性，戒备是为自保，警惕的人轻易不会受到伤害，而他不希望殿下再陷入任何危险的境地之中。
他家殿下是何许人也？殿下受万民景仰，凭借的不单单只是仁德二字，没有锋芒与盔甲的仁德，没办法让殿下走上储君之位，更加成就不了威震四海的玄策军上将军。
若殿下会轻易感情用事，在不必要的时候去做冒险之事，那便不是殿下了。
殿下就该如此，此为殿下有别于寻常人的可贵之处，而非错处。
他能察觉到殿下此刻的愧疚，他感到荣幸惶恐，但是——
孟列依旧维持着躬身行礼的姿态：“属下忠心，乃职责所在，分内之事，更是殿下值得我等忠心追随。但这忠心不是逼迫殿下愧疚相待的软刀，如若是，那么，属下当死。”
常岁宁上前一步，托扶住他的手肘，无奈叹气：“这短短几句话里，你提了多少个死字了，你也不嫌晦气我都嫌了。”
“是，属下该……”孟列话到嘴边，咽了回去。
见他消瘦的模样和眼角的纹路，常岁宁道：“好了，我让你坐下你便坐下吧，只当听命行事了。”
孟列犹豫了一下，这才应下，刚要听命落座时，不知想到了什么，忽而道：“殿下稍候，属下有一物尚在帐中，待属下回去取来！”
见他似很紧张此物，常岁宁眼睛微亮，点头：“好，那你快去。”
“是！”
孟列快步退出去，很快便抱着一物折返。
孟列双手捧起，递给常岁宁。
常岁宁接过，沉甸甸的，被黑布包裹着，似一只匣子。
“这是何物？”常岁宁“明知故问”。
孟列压低声音:“此乃您的遗骨。”
常岁宁:“？”
不是银票或是可打开藏金库的钥匙什么的？
且这东西……
自己捧着自己的遗骨，她大约是世间第一人了吧？
白高兴一场的常岁宁下意识地问:“……之前供在天女塔中的那块儿？”
“正是，殿下已进过天女塔了？”
常岁宁“嗯”了一声，疑惑地问:“你偷出来的？你随身带着这个作甚？”
“无绝死后，属下不知殿下已经回来了，故而斗胆偷出殿下遗骨，想再去西域寻求新的秘术。”孟列解释道：“现如今殿下回来了，便该交还给殿下了。”
常岁宁扔也不是，抱着也不是，只能暂时放到一边。
说到秘术，她与孟列道谢：“若没有你和无绝，我此刻便不可能站在此处。”
此刻再提到无绝，孟列心中只剩下了感激钦佩：“属下并未做什么，不过是去了趟西域而已，殿下能够回来，全因无绝冒死启阵，以命相祭。”
既提到此处了，常岁宁便也如实告知他：“无绝如今还活着。”
孟列：“？！”

第368章 我这么有钱啊
孟列脑中“嗡”了一声：“殿下的意思是，无绝他……”
“是假死。”常岁宁道。
“……”孟列一时间满脑子里都是这个“假”字，忽觉自己这头白发生得实在冤枉——他是不是该找无绝赔他头发？！
常岁宁看穿孟列的想法，不由道：“头发他是一根也赔不了的……”
毕竟这东西，无绝本身也没有。
“且此事怪不得他，假死之事，是我暗中安排，为了助他脱身离京。”常岁宁解释道：“此事隐秘，又是临时决定，故而未曾告知京中任何人，包括乔央也不知情。”
提到乔央，孟列不由想到乔央信中提到的那条狗崽，一时心情微妙——因无绝圆寂而发癫的大有人在，只是形式不同。
而此刻听着面前少女的解释，孟列心中对无绝的那点埋怨也很快压下了：“殿下行事果然周全，属下竟丝毫都未曾察觉。”
他刚问一句无绝此刻是否也在军中，只听常岁宁道：“只是如今我也不知无绝去了何处——”
孟列微怔：“殿下此言何意？”
“顺利脱身出京后，无绝在来江都的路上不辞而别。”常岁宁道：“虽说留下了一封书信，说要去四处游历，但我让人四处找寻他的下落，却一直没有消息。也使人去了黔州，却得知他昔日师门早已不见了踪迹，师门中人也不知去向……”
说到此处，常岁宁目露忧色：“若换作从前，倒也可由他去，可他如今身患重病，且态度也十分反常蹊跷，我实在放心不下。”
听到“重病”二字，孟列的心情也有些发沉，无绝圆寂是假，但那身病确实是真的，他请了许多名医诊看都无济于事。
所以，无绝虽然未死，却也只是暂时未死，若再任由那古怪的病症发展下去，只怕很快假死也要成为真死了。
是得将人找回来才行。
“殿下，此事不如交给属下来办。”孟列正色道：“这些年来，各地的情报暗桩皆未曾荒废，动用他们来找人，应当更容易些。”
寻无绝心切的常岁宁点了头：“如此就再好不过了。”
孟列则在心里又默默给无绝记了一笔名为“虽有功劳，却也不该如此恃宠而骄”的账。
纵然无绝钻进了老鼠窟里，他也会将人揪出来——身为下属，叫主公如此挂心，这般任性，像话吗？
常岁宁便让孟列坐下，同他细说了几处无绝有可能去的地方，孟列皆认真记下。
说定此事后，孟列才问出盘旋在心头的那句话：“殿下……您此次，还要再走一遍从前的路吗？”
在沙场提刀拼杀，为守道而活，那样的路，还要再走一遍吗？
“是。”常岁宁朝他一笑：“上一次走得不是太好，再试一次好了。”
孟列拿意料之中的语气道：“看来殿下决心已定了。”
常岁宁“嗯”了一声，侧首看向曜日，及帐内挂着的盔甲：“思来想去，还是这样的活法更适合我。”
以手中刀剑去护卫身边之人及脚下这方土地，是她死了一遭之后仍无法放下的执念。
孟列闻言，联想到北狄那三年，一时心口闷得刺痛，他从来不敢深想，在战场上所向披靡的殿下，那三年间究竟过着怎样的日子，又是怀着怎样煎熬却坚定的心情在支撑着。
好一会儿，孟列才得以发出沙哑却满含期望的声音：“既然殿下已有决定，那便请殿下准允属下随您一同……随您一同再试一次来时的路。”
常岁宁含笑看着他：“好，不怕的话，就跟着吧。”
孟列将泪意忍回，他当然不怕，上天已将他最怕的事收回了，他还有什么可怕的。
他站起身来，朝常岁宁深深行礼：“蒙殿下不弃，属下定竭尽所能，绝不叫殿下失望。”
常岁宁对他动辄行礼的习惯倍感无奈，抬手示意他坐下，道：“我还有一件事需要你替我去查一查。”
“请殿下吩咐。”
“十三年前，我于北狄自刎之前，实则已经身中剧毒了——”常岁宁道。
听着这平静的叙述语调，孟列神情顿变：“殿下……”
常岁宁继续往下说道：“此次回来后，我设法见了玉屑，她承认了当年下毒之举。”
孟列眼神起伏着，他记得玉屑，当年玉屑经常往来楼中帮殿下传递消息，是很得殿下信任的贴身侍女……她竟敢暗行弑主之举！
孟列攥紧了手掌：“……她为何如此行事？背后是否有他人指使？！”
片刻，常岁宁才道：“据她亲口所说，当年，她是得了喻增蒙骗。”
孟列眼神大震：“……喻增？！”
常岁宁将玉屑当时所言复述了一遍，最后道：“但这些目前只是她一面之词，尚未得证实。喻增如今为司宫台之首，又久居宫内，此前我于京中受制于人，便未有贸然打草惊蛇——但若果真是他所为，他背后必定另有主谋。”
她与喻增并无个人仇怨，他倘若这么做了，定然是听命于他人。
“是，属下明白。”孟列神情郑重地道：“属下定会令各处严加查探此事，早日寻出幕后真凶。”
“此事时隔久远，不见得好查，让各处尽力而为即可，自保为上。”常岁宁最后交待道。
孟列应下后，恭敬又有些期待地询问道：“殿下可还有其它事需要属下去办？”
常岁宁想了想，摇头：“暂时没有了，等我想到再告诉你。”
孟列迟疑了一下，试着主动问道：“殿下如今是否需要用钱？”
常岁宁怔了一下，这么了解她的吗？
也是，她缺钱人尽皆知，她之前去信给孟列，初衷便是因为缺钱。
孟列私心里倒是很感激自家殿下足够缺钱，他此番之所以能与殿下相认，全因殿下缺钱。
“是，我如今用钱之处颇多。不过前段时日有人刚送了三百万贯给我——就在我给你去信之后不久。”常岁宁坦然道：“这三百万贯够我败上一阵子了，等不够用时，我再来找你拿。”
孟列了然点头：“殿下若有需要，随时吩咐属下。”
既说到此处了，常岁宁便问了一句：“如今登泰楼中还有多少存银？”
当年她离开京师时，并未带走分毫，隐约记着，也有个两百万贯，大多是她凭战功和先皇的赏赐攒下来的私房钱。
但孟列方才也说了，这些年来各处情报暗桩都不曾荒废，要很好地维持这些，是极耗银子的。不过胜在登泰楼生意红火，应当大致裹得住这些开销，想来多少也能给她剩些下来吧？
“回殿下，登泰楼中存银不多，约只有两三百万贯。”
常岁宁满意欣慰地抬眉，两三百万贯，很多了啊，等同根本未曾动用她当年留下的银子。
她真心实意地夸赞道：“不错不错，守家有方。”
却又听孟列道：“但分散藏在各地银库上的存银，合计或有近千万贯。”
“？”常岁宁的眼睛忽然变圆：“……哪里来的这么多钱？”
“殿下不涉经商之事，应当是小看了登泰楼的营收。”孟列解释道：“且除了登泰楼外，属下这些年来暗中也在做其他生意。得益于各处暗桩消息灵通，总能比旁人更先知晓哪里有钱可赚、什么生意可做，一来二去，生意越做越多，以暗桩势力养着生意，拿生意养着暗桩，起初几年各处只是自给自足，后来便也先后开始盈利了。”
灵通的消息是可以生钱的，而钱本身也可以生钱，他有门路可走，有人可用，又不缺本钱，利益滚来滚去，十多年的时间里攒下这些，并不是什么稀奇事。
他的那些生意，虽不比盐商之流来的暴利，但胜在涉足的行业足够广，稳定持续之余，又可分散风险，不似盐商那般树大招风，属于闷声发财。
再加上他也一度担心登泰楼生意过于红火之下会招来祸事或打压，故而早早存下了另辟后路的想法。
常岁宁不禁愕然，这岂止是守家有道，分明是发家有道。
她很难不吃惊：“所以这千万贯……尚且只是各处银库中的现银？”
“是。”孟列道：“各处商号也有拿来运转的银钱，各地暗桩交接处也有，而今年已过半，各处到年底才会盘账上交营收……”
说到这里，孟列顿了一下，才道：“所以属下一时也不确定共有多少钱，待属下合计罢，再细呈于殿下。”
常岁宁一阵失语，这就是传闻中的钱多到数不清吗？
末了，孟列笑着道：“不过无论多少，都是殿下的钱生出来的钱，所以都是殿下的。”
常岁宁只觉眼前哗啦啦地在下金子，那金灿灿的东西映得她眼睛都亮了几分：“原来我这么有钱啊……”
“这些不算什么。”孟列眼神几分振奋地保证道：“既然殿下回来了，之后属下必然会为殿下好好打理，让殿下今后都不必为这些俗物而心存顾虑。”
常岁宁再次诧异，所以，孟列竟还未使出真正的实力来赚钱吗？
迎着自家主公惊艳的眼神，孟列矜持地轻咳一声，脊背却立得更直了，谁都想在主公面前做一个有用的人，他当然也不例外。
他对钱财及衣食住行这些身外之物向来没有追求，他毕生所求，便是做一个对殿下来说有用的人，以此好好报答殿下的救命之恩。
因此，能得殿下肯定，便是他能想到这世间回馈给他最丰盛的报酬了。
“……那你能教一教如今我手下之人如何做生意吗？”常岁宁诚挚发问。
“属下也正要说到此事。”孟列道：“殿下可挑些信得过的聪慧之人，跟在属下身边一段时日，待他们熟悉了各处事务后，便负责接手各处产业及暗桩。”
常岁宁怔了一下，才道：“我说的不是这个，这么多年来，各处既然都是你在打理着，之后也自当由你全权负责，我何须再多此一举，另外启用他人？”
孟列迟疑了一下，仍坚持开口：“可是殿下……”
常岁宁抬手，打断他的话：“好了，此事当真不必提了。”
她原本只打算拿回自己的部分私房钱，如今有这些东西让她坐享其成，已是意外之喜了。而这些成果全部是孟列等人十余年的努力与心血，若她刚知晓这些东西的存在，便要将这些有功之人踢出来，全换上现如今她手下之人……那她又岂止不是个东西，简直是狼心狗肺了。
哪怕孟列觉得“理应如此”，她却也不该做出这般疑人之举。
见她态度坚持，孟列才垂首应“是”。
“我说让你教他们做生意，是指江都的生意。”常岁宁接着往下道：“我打算在江都建些作坊，如今已大致有了章程，之后想让你帮忙再指点他们一二。”
“作坊？”孟列想了想，道：“殿下如今已不必为钱财操心了——”
“不，不是为了钱财。”常岁宁道：“或者说不单是为了钱，我想于江都兴建作坊，一则是想培养出一批可为我所用的匠人，二来，是想借此推动扶持江都的手工行业。”
而若能使手工与匠工作坊得到兴盛，会给江都带来很多助益与提升——这一点，她是从宣州身上看到的。
孟列恍然：“是属下目光局限了，既如此，殿下便放心将此事交给属下吧。”
他不单可以让人传授经验，全程严加把关此事，若有需要，还可调动或寻找各行出色的匠工前来江都。
说定此事后，常岁宁的心情愈发愉悦了，今日的意外之喜当真很多。
而既然她如今这么有钱，那不如：“这些时日我把老常的养老银子都用完了，如今既有余钱，便将他的私库补上吧。”
“是，不知需要多少？属下让人去安排。”
常岁宁：“让人取一百万贯来。”
连同老常先前捐出的三十万两，也一并补上，把他的小金库一次满上。
“小数目。”孟列笑着道：“属下十日内便让人秘密送至刺史府。”
常岁宁愉快地点头，大概这就是财大气粗的快乐吧。
“对了，方才殿下说，不久前有人给殿下送来了三百万贯，这笔钱，可需一并还回去？”孟列周到细致地询问，很有一种帮自家四处负债的主公清账的自觉。
却见如今根本不差钱的自家殿下，眉眼间竟现出了思索之色。

第369章 看来那个人很特别
常岁宁思索着道：“三百万贯怎么也不是一笔小数目了……”
孟列应和一声“是”，正因不是小数目，这样大一笔钱，往往也意味着很大一笔人情，人情拖久了，就不是那么好还的了。
他以为自家殿下也是这么想的，但下一刻，却听她道：“如此我就先留着好了。”
孟列甚觉困惑：“？”
殿下这是……缺钱的苦日子过多了吗？
不，当然不会，殿下不会分不清此中轻重。
“当初他给我送这三百万贯时，正是我最缺钱之际，他这份倾尽所有为我雪中送炭的心情，于我而言，要比那三百万贯本身更宝贵。”常岁宁很认真地道：“我担心此时急于送还回去，会叫他觉得我待他太过生分。”
这份为保护对方的感受，而乐意相欠的用意，叫孟列很是意外，他试着问：“如此说来，殿下是情愿承下对方这份人情了？”
“是也不是，我之所以很愿意承下这份心情，是因为他不觉得那是人情。”常岁宁眼中含着星星点点的笑意，像是在分享一件新奇而又让人愉悦之事：“孟列，你有所不知，此人很奇怪，不管他做得再多，他都总觉得自己的心意拿不出手，又好像总觉得自己没有机会能帮我做点什么。”
此次他将家底都搬给她了，她若再急着还回去，他只怕当真要觉得自己哪里都拿不出手了。
“所以这三百万贯，我便先帮他保管着吧。待他哪日用得上，或是时机合适，我再还给他。”
对上少女那双澄澈愉悦的双眼，孟列一怔后，笑了笑：“看来此人对殿下来说，有着有别于旁人的特别之处。”
“是，因为他待我真的也很特别。”常岁宁点着头，坦然承认道：“是他先待我特别的，所以他很值得这份特别。”
她像是在分享一件斑斓明亮的心事，述说一段舒适向上的关系。
孟列在心中暗忖一声——看来，那是当真很特别了……
接着，他又听常岁宁道了一句“所以”，她的语气像是在同身边人介绍一位很重要的人——
“所以，他如今是我最好的盟友。”
孟列刚提起的心绪一滞，只是盟友啊……？
不过，这样的“盟友”，于殿下而言，已是破天荒头一个了。
孟列便道：“能被殿下选择的盟友，定然不会出错的。”
他很好奇这位“盟友”是何人，但殿下未直言，他也不好刨根问底。
常岁宁笑着道：“好了，今日就说这些，时辰太晚了，先回去歇息吧。”
孟列精神百倍地道：“殿下，属下不困也不累。”
常岁宁拿疲乏萎靡的语气玩笑道：“可我又困又累啊。”
孟列赧然回神，也是，殿下在海上飘了这么多日，一回营就忙着和他说话了，还要劳神安慰他，必然疲累非常。
不过……
孟列又想到什么，赶忙道：“属下还有最后一件事，不知此次殿下带人出海巡查，可有所得？”
常岁宁点头：“有些收获，明日便与老常他们重新商议部署接下来抗倭之事。”
她未有细说是哪些收获，孟列也没有深问，他对涉及战事的消息并不精通也不敏锐，当年他跟随殿下左右，也是以暗卫的身份行走于暗处。
此刻，他只要知道殿下有所收获就够了，再有就是……
“殿下，此次倭军的主帅，当真是那个藤原吗？”
这才是孟列眼下最关心的问题。
“是他。”常岁宁道：“此次倭军的行军部署，也的确是他的作风。”
孟列正色道：“殿下，此人凶残阴狠，不好对付……您务必多加小心。”
“刚好，我也很不好对付。”常岁宁宽慰孟列一句：“此事有弊有利，一个不好对付的‘熟人’，和一位完全陌生的敌人，我更乐意选择前者。且我知彼，彼却不知我是何人，仇人相见不相识，这样的敌人，杀起来不是更有意思吗？”
“此人十多年前便曾是殿下手下败将，属下自然信得过殿下，属下更多的是担心……”孟列说到此处，迎着少女明湛的眸子，到底是将余下的话咽了回去。
他想说，他担心此刻殿下手下领着的兵远不比当年的玄策军，会拖殿下后腿。
但他记得，殿下曾说过，打了胜仗，功劳是众将士的。但打了败仗，责任永远在主帅，而不在听令行事的士兵。因此，每一场败仗都是主帅的无能，和对麾下战死士兵的辜负。
因为在殿下眼中，没人生来便会骑马打仗，但只要肯奉行军令的，便是好兵，便能成为好兵。倘若未能让服从者成为一名出色的士兵，同样也是主帅的过失。
殿下带兵严苛，却又爱兵如子，她严于律人，更加严于律己，事事以身作则，所以才有无数人甘愿忠心追随，所以殿下才能亲手打磨出玄策军这把如今仍在护佑大盛江山子民的利刃。
至于如今殿下手下的士兵有几分可用，殿下必然比他更清楚，也不必他多言了。
见孟列打住了这个话题，常岁宁也未有再接话，只道：“你放心，我心中自有分寸。”
一位只会怨天尤人的将领是打不好仗的，她如今手下的士兵的确有不足之处，所以才更要把精力放到增进他们的作战能力之上，至于在增进之后，仍然无法弥补的那些不足，便需要由领兵者来定下因时因地因人制宜的战术，以此将胜算扩展到最大。
所以，自在此地扎营后，除了部署调整海防，练兵演战也是重中之重，军中上下从未有过半日松懈。
“好了，回去歇息吧。”常岁宁最后对孟列道：“回头想到什么事，明日再说不迟。”
孟列应声“是”，眼眶忽然又莫名有些发热，“回头”、“明日”……他竟然才反应过来，殿下不会突然消失了，今后有的是说话的机会。
至此时，孟列身上那无形的紧绷感才真正被卸下来，他朝着常岁宁施礼：“殿下，属下告退。”
他无比恭敬地垂首退至帐门处，刚要转身出去时，却忽听得常岁宁开口：“孟列。”
孟列抬首看去，脸上立时现出候命之色，刚要问一句“殿下可是还有别的吩咐”时，却听那道声音在前面开口，认真地同他道——
“这些年来，辛苦你了。”
孟列一怔之后，眼眶愈发涩然，眼底却只剩下了笑意：“属下从不觉得辛苦。”
常岁宁与他一笑：“那回头好好养一养，要把头发养回来才行。”
孟列笑中带泪地应声“诶！”，又行一礼，才离开这座大帐。
他刚走出没多远，遇到了正往此处跑来的阿点。
孟列伸手将人拦住。
“孟叔，我听说……我听说阿鲤回来了！”阿点还有些惺忪的眼睛亮晶晶的：“我正要去呢！”
“阿点听话，太晚了，乖乖回去睡觉……”孟列推着人往回走，边低声劝哄道：“殿下累了，让她休息吧。”
阿点脚下猛地一顿，当即如一座大山，便不是孟列轻易能推动得了。
“孟叔，你……”阿点瞪大眼睛，伸手指向孟列，看了眼左右之后，紧张地一把捂住孟列的嘴巴，压低声音道：“孟叔，你，你先别说话，我教你怎么说！”
“你要喊将军，喊大人，喊女郎，喊主帅……但是不能喊殿下！”阿点紧张又自以为严肃地道：“要是被人听到了，殿下要被当作妖怪烧死的！”
说着，不由分说地拉过孟列，把人拽去自己帐中，又认真“教”了一顿。
“孟叔，我说的这些，你可都背下来了吗？”末了，严师阿点拿一副询问学生功课的口吻问道。
“好，好，我都记住了。”孟列一改往日，此刻眼角眉梢都透着温和的笑意。
他交待阿点快些睡觉，刚要离开时，又被阿点抓住了衣角。
“孟叔，我睡不着了，你留下来给我说故事吧？”
孟列好脾气地答应下来。
他已很多年没给阿点讲过故事了，阿点在榻上躺下，侧身望着他，他坐在榻边，说起从前说过的那些故事。
方才还说“睡不着了”的阿点，在孟列缓慢的语调陪伴下，很快进入了梦乡。
看着阿点安宁的睡脸，孟列不觉露出一丝笑意。
帮阿点小心翼翼地盖好毯子后，他才离开此处。
夜色依旧深浓，孟列往前走着，却觉脚下有了根，心中有了方向。
他和阿点常阔等人的羁绊，是因殿下之故，殿下不在时，他们注定分散离落各处，而今殿下回来了，家也就回来了。
孟列返回简陋的帐中，却终于寻回了时隔多年的归属感，及睡梦中那暌违已久的宁静。
……
次日，孟列早早起身，有条不紊地叠被，洗漱，用饭之后，出了帐子，正见常阔刚从演武场回来。
常阔袖子卷得老高，满身满脸的汗，和身边的楚行不知说了什么，放声大笑了几声，笑声粗犷震耳。
瞧见孟列，常阔眼睛一亮，朝楚行摆了摆手，自己跛着脚走过来，一只手搭上孟列的肩膀，低声试探问：“……老孟，怎么样，没生我的气吧？”
昨日孟列被单独留下说话，他便知道殿下会做出什么决定了——毕竟老孟这头白发，纵然嘴上不卖惨，却自无声胜有声。
孟列转头，对上常阔那双大牛眼，只见常阔“嘿”地一笑，憨态可掬。
孟列没搭腔，只“啧”了一声，嫌弃地将常阔那满是汗水的大手从肩膀上挥下去。
常阔还要再搭上去，只听孟列拿只二人听得到的声音，好奇地问：“……老常，你活到这把年纪，统共就只攒下了一百万贯？竟还不够殿下在江都短短数月的花销。”
常阔：“？”
下一刻，便见孟列掸了掸肩膀上不存在的灰尘，慢悠悠地负手走了。
常阔回过神来，气得叉腰，一百万贯怎么了？一百万贯不是钱吗？姓蒙的看不起谁呢！不就是会赚几个臭钱么！
他回头非得找殿下说理去！
至于为何是回头，不是现下，并非是常阔耐性好，而是常岁宁此刻不在营中。
孟列前去求见时，便听喜儿说：“女郎一早便去海边看练兵去了，女郎说了，若孟东家来寻，可以直接过去找她。”
练兵处离军营不远，骑马两刻钟可达。
常岁宁到时，各处已经在演练军阵了，见到她来，方巢方大教头等人要上前行礼，被她抬手制止了。
方巢便朝她一拱手，继续演练，士兵们有力的呼喝声此起彼伏，响彻清晨的海岸。
清晨尚有些凉意，多在岸边或船舰上演练，待到正午后，便要下水演战。
常岁宁站在一块巨石上，衣袍马尾被海风卷起，她望着前方列起的军阵，随口道：“夏日正是训练水师的好时节，若换作秋冬，便很难有这样下水的机会了。”
跟在她身边的唐醒笑着道：“可见就连上天都在相助刺史大人，天时地利人和皆备，此战必能得胜。”
常岁宁笑了笑，拿手挡去刺眼的晨光，遥遥望向海天相接之处。
不远处，归期低头尝了口海水，甩着头吐了出来。
面对什么都想尝尝的归期，阿澈十分无奈，上前将它牵过来：“这海水，上次你不是已经尝过一次了吗？”
归期似听懂了阿澈的话，踏了踏马蹄，甩头示意前方——上回它尝的是那里的海水，它以为两边做出来的味道不一样呢！
阿澈也懂了它的意思：“那不也都是一个锅里熬出来的么……”
“阿澈哥！”
小端的声音传来，阿澈抬头看去，见小端小午赤着脚拎着鞋子正跑来，阿澈脸色一紧，下意识地后退几步，想要逃离此处。
但归期甩着尾巴不肯走，此刻正沉迷于拿鼻子去拱湿润的沙子，再将沙子从鼻子里喷出来。
眼看小端小午二人来到了跟前，逃无可逃的阿澈下意识地就捂住了口鼻。
“阿澈哥，我们昨天又跟着刘先生练了半日，你再帮我们听听可有长进没有！”
小午口中的刘先生，正是此前常岁宁留下的那位口技先生，让小端小午跟着学口技，则是常岁宁的授意。
而阿澈之所以对小端小午二人避之不及，也正是因为这口技二字。
背后的原因，则要从五日前说起。

第370章 不然您抽空上个身？
五日前，跟随口技师父“闭关学艺”了三天的小端小午，“出关”后突然寻到阿澈，神秘兮兮地说这三天又新学到了一样很厉害的秘技，要让阿澈听一听学的像是不像。
小端神色得意，一副憋了个大招的模样。
口技表演者登台，往往有幕布遮挡，现下扯不来幕布，小午便请阿澈背过身去。
知晓二人学习复杂的口技是女郎的授意，而非是孩童玩闹，阿澈便很配合地转过身。
当阿澈支着耳朵正要细听时，却听得身后传来了一阵屁声。
这屁声甚是响亮，且尾音悠长，阿澈无语片刻，正要催促二人时，却又听到了相同的声音。
阿澈再忍不住，捂着鼻子转回身去：【……你们干什么呢？】
却听小午问：【阿澈哥，怎么样，像不像？】
阿澈瞪大眼睛看向半掩着嘴，仍在“出虚恭”的小端，这才反应过来——这声音竟然是从嘴巴里发出来的？！
——【阿澈哥，方才那是正常的屁声，你再听听别的！】
阿澈愕然，屁声还有不正常的？
【阿澈哥你听，这是女郎在场时，我想忍着不放，却又没能忍干净的——】
阿澈：【……！】
能不能别提女郎，他甚至觉得女郎的名号都要被搞臭了……一种字面意义上的搞臭！
很快，他便听到了一阵狭小如蚊响的屁声，果然极具忍耐。
【阿澈哥，你再听听这个，这是腹痛时想上茅房的！】
【还有这个，是吃坏了肚子，在上茅房的路上……也就是常说的那种最不值得信任的屁！】
【这是拉肚子拉得厉害了，最后带屎沫子的那种！】
听着那些逐渐夹杂了实物攻击的屁声，阿澈的感受也逐渐叠加，已经开始觉得熏眼睛了。
他甚至觉得周围的空气都变色了，只能恐惧地道：【好了，别放了！可以了！】
【阿澈哥，那你说，我和小午谁学的更好？】
阿澈：【都很臭！不，我的意思是……都很好！】
他原以为二人憋了大招，没想到……没想到是直接给他拉了坨大的！
接下来数日，小端小午每日都会找阿澈点评屁声，以至于阿澈已经不大能直视他们，甚至不大敢和他们说话了。
察觉到阿澈的退缩，小午有些委屈：【阿澈哥是嫌弃我们吗？但师父说了，若能练好出虚恭的声音，对掌控声音是很有用处的……我们也是不想辜负女郎的期望。】
话说到这个份上，阿澈只能努力克服自己的心态，学着接纳与配合。
于是，此刻的海边，很快又出现了小端小午精湛的口技表演。
阿澈没想到，最先忍不下去的不是他，而是归期。
归期大约不理解为何这两个人类要一直在它面前不停地放屁，脾气一时上来了，拿蹄子刨起沙子扬向二人。
阿澈趁机寻了借口拽着归期离开。
“阿澈哥，等等我们！”
小端小午跑着追上去。
阿澈牵着归期也跑了起来。
跟着孟列一同来此的阿点，刚下马就见到阿澈他们在沙滩上追赶。
阿点丢了缰绳，眼睛亮亮地跑过去加入他们。
孟列下马后，将自己的缰绳连同阿点的，都交到仆从手中。
从军营来此处的路上，沿途设有十多处哨亭严加警戒，得益于有阿点陪同，又有常岁宁的事先交待，孟列才能顺利来到这里。
饶是如此，他在走向常岁宁之时，仍有士兵要上前查验，孟列很习惯也很愿意配合——军中就该如此，尤其是接近殿下的人，最好是能将人倒拎起来晃一晃，以免出现危害殿下的可能。
孟列很配合地展开双臂，常岁宁见状也未曾阻止，因为她了解孟列，孟列也了解她，这是军中，她不必为了凸显对孟列的重视，而特意去坏自己定下的规矩，让负责的士兵停下履行职责的正确举动。
当一项严苛的军令，轻而易举地便出现特例时，会大大折杀它的威信度，也不利于士兵服从军令的意识养成。
查验完毕后，士兵即放了行。
孟列上前，端正地向常岁宁施礼：“女郎。”
阿点昨夜“教给”他许多称呼，最后还让他挑一个喜欢的，他最终挑了这个称呼，听起来好像和楚行他们一样，都属于常家的家仆部属。
一旁的唐醒稍有些疑惑地动了动眉毛。
昨夜天黑，他未能看清孟列的面容，此时一见……
他是个浪子，喜好四处游荡，自然也去过京师这等繁荣地，而去了繁荣地，自然要去当地生意最红火的酒楼……
东家与掌柜不同，不常在人前露面，但他那日去时，恰好见到了登泰楼的那位东家一面。
但当时客人很多，对方并不算真正意义上见过他——
此刻，常岁宁笑着从石头上跳了下来，抬手从中介绍道：“这是唐醒，字休困，五台山奇人。”
孟列便看向唐醒，拱了拱手。
常岁宁又向唐醒介绍道：“这位是京中故人，家中做些小生意，姓蒙。”
唐醒笑着抬手：“幸会幸会。”
随着接下来的闲谈，唐醒很快确定，此人就是京中登泰楼的东家，虽然看起来老得快了些，但他阅人无数，应当不会认错。
对刺史大人口中的“小生意”之说，唐醒不觉有异，这般身家的富商在乱世中出行，低调遮掩些是人之常情。
让唐醒真正觉得新奇的是，这般人物怎会亲自冒险前来江都，且此人待常刺史的态度异常恭敬，在唐醒看来，这种恭敬并非是商贾对为官者的讨好，而更像是一种发自内心的遵从。
这就很奇怪了。
奇怪二字，奇字在前，越是如此，生性爱追随新奇之事的唐醒越是觉得，这位常刺史身上值得探究的奇处太多。
此次他跟随对方出海巡查，亲眼看着这位年仅十七的女郎指挥调度着一切。
漂亮的少女，危机四伏的诡谲海面，然而从容掌控着一切的却是前者，此种反差带来的冲击之感，是难以言喻的。
这世上之人，皆是越接触，越熟悉。但她恰恰相反，越是了解的多，越叫人觉得只是在管中窥豹而已。
这是唐醒在其他人身上从未看到过的。
他原本想，待在军中呆腻了便离开，但现如今他却被这样一种无形的吸引力绊住了。
常岁宁带着孟列在海边说着话，站得累了，便就地坐下来，面向宽阔的海面，望着倭岛的方向。
阿点带着阿澈他们，乘一艘小船，网了一些鱼虾回来，说要生火烤着吃。
他们处理鱼虾时，孟列提醒阿点，当心别被扎破了手。
阿点扭脸对他道：“孟叔，不会的，鱼刺扎不到我的手，也扎不到我的嗓子！你忘了吗，我吃鱼很厉害的，我很擅长吐刺，吃鱼的时候，我的嘴巴里有十多个带刀护卫站岗呢！”
小端惊叹：“哇，阿点将军好大的嘴巴，都能在里面练兵了！”
小午：“练的还是海战呢！”
阿澈：“……”看来大家的嘴巴用途都很广。
听着孩子们唧唧咋咋的说话声，常岁宁坐在海滩上，将手撑在身侧，呼吸着咸湿的海风，短暂的放松之余，又觉得有些遗憾——要是无绝也在就好了。
接下来与倭军的对战，不会只停留在这些时日的小冲突之上，几场激烈的大冲突无可避免，一旦战事进入胶着状态，她身为主帅，必然要将全部精力放在战局上。
不知道在那之前，她能不能先将无绝找回来，安置好。
这假和尚，到底跑哪里去了？
……
随着天色暗下来，江都城刺史府的大门被合上，门房将今日接到的信，统一交了上去。
书信被送到外书房中，姚冉和骆泽一起归分之时，其中一封来信，引起了姚冉的注意。
和许多私人书信一样，那张信封之上同样写有“常刺史亲启”的字样，但在下方，又描有一个代表着道教的符记。
是修道之人来信？
自刺史府广招人才以来，也有些风水先生上门，但经过接触，可知大多是坑蒙拐骗之流。
这封信会不会也是此一类人的自荐信？
送去军中交由常岁宁过目的公务或书信，皆是由姚冉亲手把关整理的，所以她同时也要做到不给刺史大人增添不必要的负担，如此便要将一些不必要的东西筛下来。
“冉女史，这封信是送是留？”打下手的骆泽已整理了一匣子书信出来，见姚冉看着手中书信犹豫不定，便问了一句。
姚冉放到一旁，片刻，却又拿了起来，一并放进了要送去军中的信匣中：“带上吧。”
一些有真本领的道人，是懂得观测天象风向的，大人要打海战，很需要此类人才，这信封上几个大字颇有仙风道骨之感，万一真有些本领吗？
隔日，这封书信和姚冉整理出来的公务被一同送去了军中。
然而接下来两日，常岁宁与常阔等人部署战事，一时无暇过目，待到第三日，常岁宁刚挑了要紧的公务来看，还未及查看那些书信之时，忽听帐外响起急报声。
来的是元祥。
倭军趁夜又有突袭之举，且据海上斥候回禀，此番倭军动作极大，不同往常。
海上布有防御，眼下正抵御倭军的突袭，但形势不容乐观。
常岁宁即刻起身，取过曜日，出帐点兵，亲自前往支援。
这算是与倭军的头一场像样的冲突，她必须在场，一来是为稳定军心，二来她需要知彼。
常阔与孟列目送着大军离营。
随时待命的一排排战船依次驶动，划开夜间寂静的海面，号角声在海岸边荡开，传入附近渔村的渔民耳中，有人点灯起身，遥遥望向海面方向，神情大多惊惶不安。
“当家的……你说咱们的兵，对上那些倭军，能赢吗？”
“怎么不能，十多年前咱们就赢过一回大的，把那些倭军打得十几年没敢冒头！”男人拿壮胆的语气道：“这回肯定也行！”
抱着孩子的年轻妇人神情忧虑：“可听说那常刺史才十七啊……”
“十七怎么了？当年咱们先太子打倭军的时候，也差不多就这个年纪！没听说少年英雄吗？”
“但那是先太子……”妇人的声音更低了，担忧地叹了口气。
男人心下其实也没把握，但看向前方深浓的夜色，还是道：“先太子在天之灵会护佑咱们的！”
说着，一手提着风灯，一手压低比了比：“想当年，我才这么高的时候……”
“知道知道，见过先太子嘛。”妇人拍着闹困的孩子往里走：“都说了多少遍了……”
男人哼了一声，跟着往里走：“说多少遍我都不嫌腻，你懂什么……”
倭人在海上时常行抢掠之举，自先太子打退倭军后，黄海与东海一带的渔民在出海之前，甚至会拜一拜家中供着的先太子画像。
这样的画像，他家中也有一幅。
但男人总觉得不太像，并未画出先太子殿下真正的英姿——等他哪日发了财，他定请来最好的画师，将当年他见过的先太子的模样画出来。
画像虽然含糊，但男人的跪拜不含糊，他端端正正地拜了三拜：“求殿下保佑大盛子民，保佑那位常刺史击退倭贼……”
男人跪在那里双手合十念叨了好一阵，私心里对那位常刺史总归还是不放心，觉得单是保佑还不够，于是又小声道：“虽然说有点冒昧了……但实在不行，殿下您看……您不然抽空上个身呢？”
他抬头仰望画像，画像不语。
……
倭军再次突袭的战报，未出三日，便快马加鞭传回了京师。
一月前，随母亲回外祖家探亲的吴春白，刚回到城中，在回府的路上，便听到了关于倭军屡屡犯境的消息。
回到家中后，因忧虑常岁宁和战况，吴春白尚有些心不在焉，听门房说，前不久有人给她送了一大口箱子来，不知道里面是何物。
吴春白便随口让人取来。
很快，那口箱子被抬到了前厅。
吴昭白到时，恰看到妹妹在开箱子，见得里头装着的都是书，便多瞧了两眼，而后，向坐在那里喝茶的母亲行礼，问道：“这些书，都是母亲从外祖家，给儿子带回来的吗？”

第371章 “惯兄如杀兄”
吴昭白会有此想法，是有一些原因在的。
他外祖家中也是书香门第，此次母亲回去探亲，郁郁不得志的他，便将自己呕心沥血写就的一篇文章让母亲带捎过去，交由外祖父过目指点——
外祖父看了他的文章之后，为他的才华所叹服，因而以家中藏书相赠，以此来相助他科举……
那些装了整整一箱子的书籍不是个小数目，据他所知，外祖家中藏书也并不丰，此番莫不是倾尽全力资助于他？
所以，他终于等到真正慧眼识珠，愿意认可他的人了吗？
吴昭白心中几分激动，面上却愈发淡然，也并不急于去看那些藏书，力行“宠辱不惊方是君子本色”此一真理美德。
吴家夫人握着茶盏，看向异想天开的儿子：“你外祖家中能有多少值得拿出手，又舍得拿出手的藏书？自家子弟且供不出来几个呢。”
不是外祖家给的书，那是哪里来的？路上书铺里买回来的？能在外面的书铺里轻易买到的，且买了这么一大堆，能是什么好书？
吴昭白从短暂的怔神之后，态度很快转变成了不屑。
紧随着，又听自家母亲道：“书虽然没有，但你外祖父看罢你的文章之后，倒是有句话要我带给你——”
面对长辈带话，吴昭白便做出聆听模样。
“……首先要戒骄戒躁，学着脚踏实地，方能有所长进。”
吴昭白面色微僵，外祖父这话，是说他浮躁自大的意思了？
吴家夫人看着儿子的神情，在心底叹了口气，觉得难堪是吧？她在娘家时听父亲当着几位兄长的面，满面愁容地点评她儿子的文章，她难道不难堪吗？
愿意将儿子这篇被夫君和公爹多次“拒之门外”的文章，特意带回娘家交给父亲过目，她可真是天底下最擅长忍辱负重的慈母了。
还好有春白在，面对父亲的考问，完全不输她那些侄子们，给她这个当娘的争回了颜面。
春白不输那些表兄们，“不输”二字，是父亲的点评，若叫她来说，岂止是不输，根本是远远胜过，只是父亲到底守旧，历来更重视男儿，为了自家子弟颜面，才只道春白只是“不输”而已。
临走时，父亲才私下与她感慨了一句，甚是惋惜地道：【若是春白与昭白互换位置，吴家此一代必然能够更上一层楼。】
总之，可惜春白不是男儿身。
对此，吴家夫人起初也是惋惜的，但此类话听得多了，却日渐生出了几分逆反心态——女儿家怎么了？人生来就只为光宗耀祖吗？她的女儿当得起一切好的品质，凭什么这些明慧可贵的品质出现在女儿家身上，就要被视为一种浪费，被相干和不相干的人一同哀叹“暴殄天物”呢？
更多的可能，吴家夫人暂时想不到，但她如今已不再会为儿女资质的差距而怨怪上天不公了。
当然，她这种心态的转变，也得益于儿子一身酸腐气太过呛人，叫她实在很难心生太多怜爱。
此刻的吴昭白，心中是有些怨气的——明知外祖父说的不是好话，母亲为何还要当众说起？他不要颜面的吗？
难堪之下，吴昭白下意识地想找点刺来挑一挑，视线一转，就选中了只顾在那里查看书籍的妹妹身上：“……春白，你何故擅自买了这么多书回来？怎么，家中的书，竟还不够你读的吗？”
祖父的藏书，对妹妹并不设限，这一点也让他意见颇大。
“这些书不是春白买回来的。”不待女儿回答，吴家夫人便道：“是方才门房说，有人送来给春白的——”
说着，也有些好奇地问女儿：“究竟是何人所送，春白可已知道了？”
吴春白已从箱中翻出了一封书信，她很快打开，旋即便现出了难得外露的欢喜之色：“是常娘子……是常娘子特意让人从江都送来的。”
吴昭白一愣——谁？那个常岁宁？
此女恬不知耻地谋夺了江都刺史之位，又截下了自那些江南士族家中抄没而来的藏书，在江都令百人抄书之事无人不知，这些书莫非是……
吴昭白忍不住看过去。
吴春白边看信，边道：“常娘子说，这些皆是抄书时被筛下的涂改之本，因江都人力实在紧张，腾不出人手再次誊抄……”
“我道她怎这般好心，原来不过是错本而已！”吴昭白负手嗤笑一声：“拿错本赠人，不知道的还当是打发叫花子呢。”
“是涂本，不是错本。”吴家夫人嗔道：“那王羲之的兰亭序还是涂改过的呢。”
“母亲此言差矣，王羲之的兰亭序之所以有涂改痕迹，是因即兴而作，涂改过的才是真本！”吴昭白不屑地指向那一箱子书籍，道：“可这些本就是抄本而已，而那些抄书之人，又焉能与大家王羲之相提并论？”
吴春白不急不缓地道：“那些抄书之人不辞辛劳，数十日衣不解带，笔不离手，抄写修订，只为留下这些江南珍本典籍，以授天下读书人。此中之功，怎到了兄长口中竟这般不值一提，反倒要被兄长借往圣大家来加以贬低他们呢？”
她说着，微抬眉，似笑非笑地看向吴昭白：“兄长怕不是嫉妒他们可以被选中抄书，而兄长连一睹那些典籍的机会都没有吧？”
吴昭白脸色一僵：“……休要自以为是！”
吴春白懒得看他脸色，继续看信，边道：“这些足有五六十册之多，不是单给我一人的，但常娘子说，这些我皆可自行抄留一份……”
这些书，是要分到姚夏魏妙青她们手中的，而除了她们这群人之外，常娘子信上还托她转交给另一个人。
看着那信上所写的姓名，吴春白思索了一瞬，大致明白了常岁宁选择托她从中转交的用意所在。
“明日我便让她们来府上抄书。”吴春白笑着道：“回头我自己也多抄几份，一份给祖父，一份给父亲，一份……”
吴昭白目不斜视，轻哼一声——他可不见得会要！
下一刻，却听妹妹道：“一份给阿宪。”
吴昭白：“……”
阿宪是他儿子的乳名。
一旁的吴家少夫人连忙笑着道：“不必不必，阿宪才几岁，如今刚开蒙而已，给他也是看不懂的，不着急给他。”
“？”吴昭白眼角微抽了一下，心口也莫名抽痛。
吴家少夫人笑的通情达理。
回到居院后，吴昭白左思右想之下，仍觉得心中不是滋味，寻了机会，终于还是向妻子问道：“……方才在前厅，春白说要将那些藏书抄给阿宪一份，你为何要拒绝？”
问罢又淡声补充道：“我只是问一问。”
“……夫君不是向来瞧不上常娘子么，若将常娘子送来的书摆到咱们院子里来，那夫君心里能好受吗？”吴家少夫人善解人意地问。
吴昭白嗓子里的话一时哽住，片刻，才道：“书是无辜的……总要为阿宪思虑。”
吴家少夫人笑着宽慰道：“夫君这就多虑了，家里的书，阿宪但凡能用得着的，日后谁都不会防着他的。”
开玩笑，要防的是阿宪吗，分明是她夫君啊。
书是难得的好书，但若送给嘴臭心酸之人，那不是白白糟蹋人家常刺史一片好意吗？她若是常刺史，知晓自己送的书便宜了背地里百般瞧不上自己的人，呕都要呕死了。
至于夫君的前程什么的……明眼人都看得出来，她夫君不得志，问题是出在心性上，其次是资质，同机遇和条件没有什么关系，毕竟他从小到大，吴家已给足了他一切他所需要的。
夫君的心性若不能转变，其它都是空谈。
所以，给他台阶是不可能给的，她只会将台阶给他垒得更高，等哪一日他自己都下不来了，往下看一眼都要吓个半死，或许才有根治的可能。
话说到这个份上，吴昭白心中纵然憋闷，却也不好再往下说了。
但接下来数日，每每听说吴春白邀了一群女郎登门抄书，吴昭白都觉得心中七上八下，急躁不安，时常于房中来回踱步。
吴家外书房内，聚集了二三十名女郎，除了姚夏和魏妙青这两个混子之外，其他人都在积极认真地抄书，气氛融洽愉悦。
吴昭白再忍不了心中烦闷，唯有借酒浇愁。
待得酒劲上头，那些不满之言便再也压制不住，一股脑全都倒了出来。
“那些书给她们有何用……她们是能治国还是能利民？”
“往圣绝学，本该为吾辈读书人善用……如今却沦为一群女郎们的闺中玩乐之物！何其荒谬！”
“我就知道，绝不能让那些目光狭隘的女子身居高位，否则她们只会借机满足自己的私心，而罔顾大局！”
“长此以往，哪里还有我等男儿出头之日！”
“……哪里就只有私心，而罔顾大局了？”吴家少夫人叹道：“常刺史借这些藏书，在江都建下无二院，广收天下有资质的读书人去进学，根本不拘男女，只看资质，一视同仁。”
吴昭白立时梗着通红的脖子道：“一视同仁便是为女子谋利！”
“历来哪座书院是可以让女子和男子一同进学的？怎偏偏到了她这里，就要处处为女子开先例？这不是狭隘的私心又是什么！”
吴家少夫人再叹气：“那怎么办，不然夫君报官吧。”
“报官？我只怕日后为官者，皆是常岁宁之流了！”
吴家少夫人：“……”朝哪个方向磕头能有这等好事？
痛心疾首的吴昭白很快喝了个烂醉。
另一边，天色将昏之际，吴春白亲手将两匣子书交到一名信得过的仆从手中，给了他一个住址，让他送了过去。
宋显刚下值归家，便听门房道，有人送了两只匣子来。
宋显面色不悦：“不是早就说过了，不可收受他人赠礼吗？哪家送来的？速速使人退还回去。”
门房是他自家老仆，闻言上前压低声音道：“大人放心，应当不是什么贿礼……那送东西的人说，是他家女郎让他来送的。”
宋显一怔：“女郎？哪家女郎？”
“说是姓吴，还说大人看了这封信便明白了。”门房说着，将那封信递上去。
他家大人之前一心读书，至今还未定亲呢，他当时一听这话，心里就忍不住想多了，这么一愣神儿的功夫，那送东西的人就走远了。
宋显心中坦荡，也不躲避，当即便拆了信，只见信纸之上短短两行字而已——【受常娘子相托，从中转交。无人知此事，望宽心。】
落款字迹落落大方，仅【吴春白】三字。
宋显这才令门房打开那两只匣子查看，只见其内皆是崭新的书籍。
“大人……要送回去吗？”门房试探着问。
片刻，宋显才道：“留下吧。”
门房大喜过望，眼睛亮亮地捧起两只匣子：“好嘞！”
宋显莫名其妙地看了门房一眼。
回居院的一路上，宋显都在思索着此事。
常岁宁在江都令人誊抄藏书，建无二院的消息他自然也有耳闻，但他没想到，她竟会送书给他。
他初入仕途，她大约是不想给他招来不必要的麻烦，所以才费心让吴家女郎暗中转交……她送书给他，却无意借此来绑死他的立场，只为赠书而已。
所以，那吴家女郎的信上才会有那一句“无人知此事，望宽心”。
换下官袍后，宋显便将那些书籍一册册取了出来，看得出来，常岁宁是用心挑选过的，大多很适用于初入官场的他，对他很有助益。
看着面前两摞书籍，宋显忽而觉得，她倒是像个为学生认真挑书的老师，而并不在意这个学生会将所学用于何处，去报效何人。
宋显抬手触摸那些珍贵的书籍，想到倭军突袭的战报，眼底不禁现出忧色。
依照她的性子，她定不会躲藏于将士身后，此次对战倭军，她究竟有几分把握？
……
夜色四合之际，醉酒的吴昭白朦朦胧胧醒来后，趁着残留的几分醉意，摸到了外书房来。
白日里容纳众女郎们抄书的偌大的外书房已经熄灯，吴昭白见四下无人，伸手推门，却未推开。
他再推了推，而后定睛细看，不禁气恼——岂有此理，竟然还上锁了！
正是这时，身后有光亮靠近，并着脚步声与询问声：“兄长？你怎么在这儿？”
吴昭白心口一颤，回头看去，只见是妹妹提着灯而来。
“我……我来找东西！”吴昭白将手负到身后，尽力做出坦然之色。
“兄长深夜独自一人，来此处找什么东西？”吴春白淡声问：“兄长该不会是来偷书的吧？”
“你说谁偷呢！”吴昭白被这个“偷”字狠狠刺痛：“这里是吴家，我姓吴，乃父亲独子，我怎不知道有什么东西竟是需要我去偷的！吴春白，你莫要血口喷……”
吴春白打断他的话：“兄长想借书，也不是不行。”
吴昭白神情一滞，咽了下口水：“你……你说什么？”
吴春白面上笑意端庄：“这样好了，从明日起，兄长每去登泰楼赋诗一首称赞常娘子功绩，我便借给兄长一册书——兄长意下如何？”
吴昭白的脸色一阵红白交加：“士可杀不可辱……你莫要欺人太甚！”
吴春白抬眉：“看来兄长并不愿领情。”
吴昭白羞恼间，见得又有人过来，定睛一瞧，只见祖父和父亲竟然都来了，大约要来书房议事——
他立时愤懑委屈地指向妹妹：“祖父，父亲！春白无端羞辱于我，竟令我赋诗一首，来换书一册……她小小年纪，便以如此心思对待兄长，来日岂还得了！”
今日敢让他拿诗换书，来日说不定便敢叫他奏乐跳舞！
吴家老太爷看向孙女：“春白此举，的确欠妥。”
甚少得祖父撑腰的吴昭白面上更硬气了，刚要接话，又听祖父道：“你兄长一首诗换不来一枚大钱，如何换得了那些珍本？春白，须知惯兄如杀兄。”
吴昭白嘴唇一颤：“祖父……”
片刻的怔忪后，他彻底破防，忽而拔高了声音，委屈而愤怒地问出了压抑在心底太久的话：“祖父为何总是这般偏心？为何祖父眼中只有春白，而从来没有孙儿丝毫！明明孙儿才是吴家日后的顶梁柱！还是说，在祖父眼中，孙儿果真就如此不堪吗！”
“你要听实话吗？”
迎着老人严肃的目光，吴昭白嘴唇嗫嚅了一下，眼神也闪躲开：“……”突然不确定要不要听了。
但不管他要不要听，老人的声音已经传入他耳中：“那我告诉你，是。你的确不堪为吴家顶梁柱，不堪与春白相提并论。”
对上老人失望至极的目光，吴昭白神色怔住，逐渐红了眼眶。
“你总认为，我唯独偏爱春白，却轻视于你，却不知事在人为，你有今日，怪不到任何人身上去。”
“你是我吴家三代单传，自你出生起，家中便将一切最好的都给了你。起初，春白也不过是捡你剩下的书来读，得了好的文房之物，也皆是让你先挑，一切皆给予你最大的倾斜，可你又是如何回馈家中的？”
“你骄傲自大，受不得半点挫折，第一次未曾考中，便开始怨天怨地，怨春白！”
“春白是比你资质更佳，可你最不如春白的，却是心性二字——”
“且须知，春白的出色，并非是从你身上抢来的，而是她本有之物。春白如此，那位常刺史更是如此，她们不曾劫掠你分毫，她们只是凭己能拿到了你没能力拿到的东西而已。”
“你历来容不得别人称赞春白，你自认身为男儿不如胞妹，便是奇耻大辱，于是待其他出色的女子也处处贬低，自欺欺人，彻底被蒙了心！”
“今日我身为你的祖父，且言尽于此。你若再不懂得反省思过，便一辈子烂在酒里，烂在你的狭隘里，就此做一个废人罢了！”
吴家老太爷言毕，不再多看孙儿一眼，就此带着儿子和孙女离开此处。
吴昭白含泪呆在原处，片刻后，再支撑不住，靠在门板上，一点点瘫坐了下去。
吴家少夫人来寻时，正见丈夫倚门掩面哭泣。她劝丈夫回去休息，毕竟思想已经很病态了，至少保住身体吧。
“……春白，还有那常岁宁，人人都在称赞她们，她们果真就有那么好吗？”吴昭白抓住妻子的手，含泪问：“宛娘，我要听实话！”
吴家少夫人认真反问：“她们若不好，怎能叫夫君哭成这样呢？”
能者才招小人妒啊。
领会了这重话的意思，吴昭白愣了片刻后，哭得更大声了。
此一夜，吴昭白彻夜未眠。
次日，有友人登门，邀他去诗会，他缩在床榻上未起身，令下人拒之。
下人送来饭菜，他也未曾动用，只失魂落魄地躺在床榻上，耳边回响着祖父那些锥心之言，每每想到，都要颤着嘴唇哭起来。
如此躺了三日，也未等到家中人来看一眼，祖父自然不可能来，父母也未见人影，春白那没良心的更不必提，但竟然连妻子都搬去了书房睡……还让人同他传话，说什么，反正书房他也用不上。
这一日，吴昭白透过半开的窗，看到了一颗熟悉的小脑袋在偷看，他心中一喜，刚要招手叫儿子进来，却见那小身影飞快离开了，边走边大声道——
“阿琼，我就说我阿爹没死吧！你还不信！你赌输了，快给我三颗松仁糖！你别跑！”
阿琼是吴家族中给阿宪送来的伴读。
孩童的追逐声远去，房中吴昭白干裂的嘴唇颤颤，再次流下了两行泪水。
吴春白无暇理会消沉的兄长，她近来一直在让人留意江都的战报，每日都要让人去打听消息，但迟迟未有所得。
此一日，有一则捷讯传回京师，但并非来自江都，而是自洞庭传回。
李献在洞庭打了胜仗，逼退了卞春梁大军，得以保下了洞庭要地。
圣册帝闻讯，龙颜大悦，在早朝之上令报信的士兵宣读捷报，当着文武百官的面，褒扬了李献一番。
褚太傅听在耳中，在心中哼了一声，只是暂时逼退而已，先前他学生大胜徐正业时，也没见夸成这样。

第372章 只要阿尚开口
褒扬罢李献，圣册帝后又谈到东罗之事。
此前倭兵接近大盛海域，东罗却隐匿不报之举，令大盛朝廷甚为惊怒，遂遣使者前去查问此事，然而东罗却也并不曾给出确切说法。
但使者带回了其它消息，老东罗王病故，东罗国内在经过了一番血腥内斗之后，新任东罗王才得以继位，但这番内斗带来的动荡至今仍未止息。
而据大盛安插在东罗国内的暗线官员回禀，新任东罗王一直暗中与倭国往来密切，其人能够顺利继位，疑也有倭国势力暗中插手相助。
至此，东罗与倭国珠胎暗结已成为摆在大盛眼前的事实。
“看来这新任东罗王，是与倭国早有勾结了……难怪先前知情不报！”
“十多年前，东罗险些灭国于邻国百济之手！是我朝先太子殿下带兵相助，才解了东罗灭国之忧！彼时，与倭人狼狈为奸的百济向倭国求援，倭军率八万水师逼近我朝疆域，又是先太子殿下以少克多，在白江口大败倭军！此一战，不单保下了东罗，也助东罗一雪多年之耻，一举吞并了百济。自此，百济亡国，东罗才终于再不必受欺压之苦！”
也是自那之后，东罗奉大盛为宗主国，年年纳贡，两国之间一直往来友好。
“我朝待东罗有诸多恩情在先，此番东罗竟然勾结倭国，欲对我朝不利，实是忘恩负义！”
对此，百官无不唾弃。
但再如何唾弃又能如何，这世间本就没有永恒不变的敌友，唯有利益最为长久。
国君易主，向来是两国邦交最易出现变动的关头，偏偏又值大盛内乱衰弱……
圣册帝看向众官员：“朕眼下最担忧的是，新任东罗王所图不单是谋取东罗王位，更有与倭国合谋犯我大盛之野心——”
唾骂解决不了问题，这才是眼下亟需考虑应对的关键。
自百济与高句丽相继灭国之后，东罗便代替高丽，成为了与大盛东北疆域接壤的唯一邻国，若东罗起兵，要远比与大盛隔着茫茫海域的倭国更易抢占先机。
到那时，倭军挥刀逼入大盛东南腹地，东罗咬住大盛东北咽喉……双面遭受异敌侵入，后果不堪设想。
思及此中后果，百官私语交谈间，无不心惊。
“陛下，趁着东罗内乱未除，还须尽快传令于安东都护府，让他们加强边防，以备抵御东罗！”
这一点无需朝臣提醒，圣册帝已然早一步传令而去。
东罗若起异动，再往北上方向，黑水靺鞨部落恐怕也不会安分守己……到时异族之乱连结，大盛或面临山河破碎之危。
想着这些，圣册帝心绪沉沉，不敢有丝毫松懈大意。
听着帝王与百官皆将抵御东罗的重点压在了安东都护府的东面防线之上，褚太傅凝神思索片刻，刚要进言时，只听一道年轻的声音先他一步开口——
身穿朱色官袍的魏叔易出列，道：“陛下，臣以为，东罗若起兵，未必只有陆攻这一个可能。”
圣册帝示意他说下去。
“东罗身为依附大盛多年的属国，自知国力不敌，未必胆敢独自对阵安东边陲重镇……”魏叔易正色道：“臣恐东罗会南下入海，与倭军合力攻往江南腹地。”
“魏侍郎所虑不无道理。”马行舟沉吟片刻后，亦道：“我朝东北疆域虽广，但地阔人稀，是为苦寒之地。相较之下，江南富庶，又刚遭受过徐正业之乱，在倭国眼中正值薄弱之时，又焉知东罗不会心动？”
富有而薄弱之处，最易招来豺狼觊觎，此乃亘古不变的道理。
有朝臣闻言心生忧虑：“若果真如此……到时面对倭国与东罗合攻，忠勇侯与常刺史又要如何抵挡？”
魏叔易抬手：“臣请陛下再为常刺史增派兵力，用以加强海防，以御倭兵，并威慑东罗！”
此言出，立时招来了反对之声。
“还要增派兵力？魏侍郎可知如今用兵之处几何，养兵消耗之大，已非户部能够调转！”
“那常刺史如今手中已有八万大军，更不必提沿海各州防御水师也可由她调动，她还要多少兵？当年先太子殿下大败八万倭军水师，统共也才用兵不足四万！”
魏叔易微拧眉：“可当年先太子殿下所率乃是玄策军，精锐程度远非这八万士兵可比，而今时之局面，艰难危急更胜过当年，岂可一概而论。”
有官员冷笑着道：“要我说，最不可一概而论的，还当是领军之人！想当年，我大盛朝储君威名远扬，还未对战，便足以叫倭军闻风丧胆！”
“而今却由一个十七岁的女娃领军，不知道的，还要当我大盛无人可用了。这般情形下，叫倭军和东罗觉得我大盛江南水师软弱可欺，于是合力攻之，倒也是顺理成章之事了！”
这番话，让那些早已不满常岁宁的官员纷纷附和起来，很快，便有人提议易帅，至于用来顶替的人选，在他们口中好似只要是个男子，名号上传出去，怎么着也比一个弱质女娃听起来有威慑力。
“……战场不比它处，令女子为帅，本就是涨他人威风，灭自身士气之举，万望陛下重新择帅！”
“请陛下重新择帅！”
一片提议易帅声中，马行舟一时也陷入了思索，魏叔易独木难支时，褚太傅不急不缓地出了列。
他看向声音最响亮的那名官员，拿讨论的语气问：“‘令女子为帅，是为涨他人威风，灭自身士气之举’，这个说法，不知邱大人是如何得来的？”
“太傅，这是显而易见之事……”那名官员不愿与褚太傅呛声，语气乖顺了许多：“女子为帅，总归缺乏威慑力。”
褚太傅笑了一声：“你口中的威慑力，怕不是你的想象力吧。”
那官员一噎，刚要说话，只见褚太傅已收起了平和之色，眉眼渐变得沉肃起来：“据老夫所知，倭军在海上反复徘徊近两月之久，才敢出兵试探，若果真如邱大人所言，他们认定我朝抗倭元帅软弱可欺，为何迟迟才敢伸出爪牙？”
“倭军之所以观望良久，正是因为常刺史是为横空出世之将星奇人，横空出世便意味着未知，未知即为不可测！故而倭军迟迟未敢轻举妄动，反而先令探子反复试探！”
“老夫不认为，换一个资历战功比街头乞丐的钱袋还干净明了的男子武将顶上，会令倭军观望至今！”
“什么是威慑力？让倭军观望良久，为整肃海防操练水师争取到了最大的时间，这便是她的威慑力！”
“何又为‘灭自身士气’？常刺史如今所领八万士兵，当初人人都愿留下跟随常刺史一同抗倭，最后甚至只能抓阄留人，此事在军中已成一则美谈！试问，如此得将士信服之人，邱大人说她灭自身士气，究竟何来依据？”
面对这一声声咄咄之问，邱姓官员已经脸色青白，说不出话来。
末了，褚太傅环视四下，拿厌蠢症发作得很彻底的语气道：“在朝为官，商榷要事，单凭一厢情愿之空想，便敢妄加提议易帅大事，是为德不配位之举，上愧天下，下愧黎民，既蠢且恶也！”
若说方才只骂姓邱的，现下便是在骂所有提议易帅之人了。
一名门生低声劝道：“太傅消气……”
“消什么气，老夫听着这些自私自利的蠢话便来气！”褚太傅怒气难消，又道：“时局使然，增派兵力，又有何不可？何为当年先太子殿下只率不足四万兵力，当年之事岂可相提并论？诸位‘当年’穿开裆裤的还大有人在，今时为何要披官服？”
“再者，尔等也知当年先太子殿下所率乃是玄策军，如若可将如今玄策军中两万水师调派至江南，交由常刺史调遣，将那八万大军撤回也无不可！”
听得这一句，那被骂得狗血淋头的姓邱的官员终于抓到了解气的机会，立时面向圣册帝，垂首请道：“陛下，褚太傅所言甚是，不如就将两万玄策水师调至江南，换回那八万大军，以御别处！”
两万水师再精锐，也打不了倭军和东罗！他忍这老太傅太久了，对方果然还是老糊涂了，这种话都说的出来！
既然对方敢说，他就敢跟从，到时打了败仗，有的是好戏看！
垂首请示的邱大人，未曾看到帝王眼底一闪而过的冷意。
但他听到了帝王含着冷意的呵斥声：“荒谬，军务大事，岂是尔等可以拿来斗气的消遣之物！”
邱姓官员后背一凉，立时跪了下去。
圣册帝语气沉凝：“玄策军中固然有两万水师，但他们并非只通水战，他们如今亦肩负着驻守京师之重任，朕若轻易调离，置京都安危于何地？”
旋即，她拿兼顾大局的语气道：“太傅与魏侍郎所言不错，今时不同往日，朕会设法调兵，再尽力为江南调拨两万大军以御倭军与东罗——”
但不会是玄策军。
褚太傅心中明了。
他方才看似口不择言，实则是故意将话递到姓邱的面前，借那大冤种之口来试探帝王态度……果然，还是在防着。
魏叔易隐约察觉到此一点，心中亦起了层波澜。
看来，圣人虽然信任“她”，但这份信任仅仅是信任“她”的能力吗？
不愿将玄策军送还到昔日的上将军手中，是帝王的信任有所保留的体现。
没有玄策军，手握一把不算好的牌面，在抵御倭军的同时，还要面临东罗的威胁……她能赢吗？
帝王心中有答案在——纵无玄策军，阿尚也能赢。
她相信，阿尚既然主动请命留在江都，便能够做到。
若阿尚自觉不敌，若阿尚自觉需要玄策军相助……那么，阿尚便会向她这个母亲求援，只要阿尚开口，她便可放心将那两万玄策水师送到阿尚手中。
只要阿尚开口，只要阿尚肯回到她身边，她便必然不会是一位吝啬的母亲。
她现下只等阿尚开口，只要阿尚认回她这个母亲，愿意与她一致对外，她必无不应允——莫说玄策水师，纵是这万里江山，她也唯愿与阿尚共享。
早朝散后，圣册帝回到甘露殿，在内侍的侍奉下吞服下一粒朱红色丹药之后，向喻增问起了国师可有消息传回。
喻增垂首答话：“回陛下，国师尚未曾传回消息。”
圣册帝意味不明地道：“看来这祸星的确不好探寻，那便再等一等……想必，国师是不会让朕失望的。”
喻增心中微凛，应道：“是，奴定会让人善加保护天镜国师。”
……
六部下值之后，户部湛侍郎受邀，去了茶楼和褚太傅喝茶。
来的路上，湛侍郎心中很是忐忑，他屡屡约老师出来喝茶小叙，老师总是不胜其烦地拒绝，每次拒绝的理由都很天然去雕饰，有时两个字，有时三个字——要么是【没空】，要么是【烦，不去】。
今次老师竟然主动约他，实在罕见，是完全可以拿出去吹嘘的地步了。
但湛侍郎又担心事出反常必有妖，老师该不是……早朝时没骂过瘾，想拿他撒气吧？
虽然这么想不太尊师，但的确像是老师会做得出来的事。
湛侍郎下轿之前，先摘了官帽，老师若看到他渐秃的头顶，说不定便不忍心骂他了。
他不是卖惨，他是真惨，毕竟如今的六部秃头之首，当属他们户部无疑。
各处都在伸手要银子，可银库里拢共就那么几个子儿，大多还是抄那些士族的家抄来的……要钱的地方太多，怎么分，是个问题。
虽说大盛实行两税法，田赋分为夏税和秋粮，而很快就要秋收了，秋粮本该有一大笔进账，但偏偏今年中原等粮食大州又均遭了水患，颗粒无收……
偏偏仗又越打越多，再这么下去，一旦财政根本断裂崩塌……
每每想到这种可能，湛侍郎只觉头皮发麻，又要掉头发了。
好在，茶楼内等着他的并非是老师的责骂——
褚太傅是有事相询，问的是接下来要拨给常岁宁的军饷物资之事。
他知道户部手头紧，所以特意来催问，他管不了别处，但他的学生抗倭那是头等大事，他的倒霉学生已经很委屈了，不能再叫她的兵没饭吃。
“老师竟是要问这个……”湛侍郎甚是意外，旋即道：“巧了，此事今日刚有人提醒催促过学生，已经提上日程了。”
“哦？”褚太傅抬起花白的眉：“是何人啊？”

第373章 真相背后的真相
湛侍郎：“门下省那位东台侍郎。”
“魏叔易？”褚太傅又问：“是圣人的意思？”
湛侍郎不置可否：“倒是未有明言……他午后奉圣令去往户部办事，便也提到了此事……如今谁人不知东台侍郎魏叔易愈发得圣人倚重，其人言权之重，仅在马令公之下而已。”
换而言之，魏叔易的话，在一些时候，是可以当作圣人的意思来听的。
筹备军饷这种事，本也是要做的，无非分个轻重先后而已——早朝后，依着他们户部尚书大人的意思，或要先行处理韩国公李献的军饷催报，毕竟这则催报是跟着捷报一同送回来的，早朝之上圣心大悦的态度也是明摆着的。
但午后，那位魏侍郎亲自来了一趟，提到了江都的军饷，又详说了此中轻重区分：“……说是海战与陆战又有不同，譬如将士一旦出海便是多日不归，在粮草及时协同储备之事上的要求便更高一些。再有一点，入了秋之后海上很快便冷了，海上的将士们要比岸上的更早过冬，棉衣等御寒之物务必提早备妥，否则定会延误战事……”
湛侍郎大致复述罢，又道：“从我们户部离开后，那位魏侍郎似又去了一趟兵部……”
大约也是为了江都的兵械补充之事。
总之，这位很大程度上代表着帝心的魏侍郎既然开口了，他们户部不说如何优先偏待江都军饷之事，多斟酌、多上些心是少不了的。
官场之上么，正值钱粮紧张之际，各处催要军饷，朝中有人帮忙上心盯着是一回事，没人帮忙盯着便又是另一回事。
“这个魏子顾……”褚太傅斟酌半晌，低声思索着道：“老夫近来瞧着，倒是顺眼不少。”
依他来看，魏叔易今日之举，未必就是得了女帝的示意，或者说未必全是女帝的示意……倒更像是借着天子近臣的身份，在帮他学生行方便？
可他冷眼瞧了这些年，这位满身心眼子的年轻人行事八面玲珑却滴水不漏，又最擅揣摩帝心，分明不是会主动揽事之人……此番为何会一反常态，主动帮他学生？
此子无事献殷勤，只恐非奸即盗……想“盗”什么，是个值得思考的问题。
褚太傅思考间，只听湛侍郎试着问：“老师何故会突然关心起江都的军饷之事？可是其中有什么要紧的牵连是学生未想到的？”
老师自己的公务都不想干，绝不会平白无故来过问他们户部的公务……到底是什么牵扯，竟能叫老师特意请他出来说话？
褚太傅瞥他一眼：“老夫关心关心自己的学生，不行吗？”
湛侍郎闻言大怔，回过神之后，险些流下感动的泪水——枉他短短瞬间已然设想了诸多利害牵扯，却不成想，真正令老师挂怀的，不过是他区区湛勉而已！
湛侍郎有生以来第一次体会到了被老师偏爱的滋味，动容又惭愧地道：“老师已然这般劳神，学生何德何能，竟叫老师如此挂怀……”
这些时日以来，带娃娃的苦，掉头发的痛，一瞬间都烟消云散了。
可怜，消瘦，又秃头的湛侍郎像一个终于得到长辈注意的孩子，红着眼睛羞愧地道：“实话不瞒老师，方才学生上来时，还担心您要骂人呢。”
见不得他一把年纪还这幅死出的褚太傅，强行把骂人的话咽了回去：“……”傻到这般地步，倒叫他骑虎难下了。
湛侍郎欢喜的茶都多喝了两盏，缠着褚太傅说了很久的话，直到褚太傅为数不多的耐心有濒临用尽的迹象，湛侍郎适才悬崖勒马，心满意足地带着老师的偏爱，和一肚子茶水咣咣当当地离去。
……
天色将暗之际，魏叔易回到了郑国公府，和往常一样，先去了趟小佛堂上香。
魏叔易到时，只见身穿丁香紫襦裙的少女正虔诚地跪在菩萨像前，双手合十，口中咬牙切齿地念叨着：“……菩萨啊菩萨，您一定要叫那些倭贼们统统死无葬身之地……”
“这般戾气与杀气兼备的祈福方式实不多见，比起拜佛，或许你更适合去扎小人。”
听到兄长的声音，魏妙青回过头去：“扎小人那是要生辰八字的，我到哪儿去弄那些倭贼的生辰八字？”
她不是不想扎，只是门槛太高。
“你还当真想过？”魏叔易抬眉：“日后少去钻研这些巫邪鬼神之说。”
魏妙青从蒲团上起身，理了理衣裙披帛，才仰着脸不服气地道：“兄长单要求我作甚，不信鬼神，为何不从兄长做起？”
魏叔易面带微笑，看向佛像：“……自然是因为兄长做不到。”
怕鬼，是母亲赐予他最大的软肋。
魏妙青不知其中纠葛，“嘁”了一声：“我看兄长只是做不到不去挂念常娘子吧？从前常娘子未上战场时，可从不见兄长日日上香祈福。”
魏叔易没有辩解，只去点香。
“阿兄，单是上香怎么能够，常娘子又不是菩萨，她怎知你心意？”魏妙青恨铁不成钢地道：“兄长这双手别只知道上香，倒是也写封信啊。”
虽说之前她已在心中把不争气的兄长抬下去了，但怪只怪常娘子太好，她又总忍不住想将兄长再抬回来试一试！
一边埋怨手中的骰子不争气，一边又总想再开一把——在此一事之上，魏妙青很有些赌鬼的影子在身上。
而此刻，她眼中那只开了一点的骰子，终于有了转面的迹象——
魏叔易将香点燃之际，声音很轻地道：“我是该写一封信给她了。”
他并非不想给“她”写信，只是一直未能鼓足勇气。
但此番东罗或有与倭兵合力围攻她的可能，她身在战局之中，一心抵御倭寇，恐有忽漏之处……他想，他需要去信提醒她一番，让她留意应对。
是“她”也好，是“他”也罢，如此形势下，战局与她的安危最重要。
魏叔易于书房中写信时，长吉从外面走进来，手中捧着五六册书，说是女郎叫人送来的。
“放下吧。”魏叔易笔下微顿，抬眼看过去。
因近日妹妹总在念叨抄书之事，于是他也知晓它们的来处，这些书与“她”有关，是她宁可被帝王猜忌被群臣指摘，也要留给江都及天下学子的明亮星火。
时间在她身上好似突然变慢了，直到如今，他也时常无法可想，她究竟是如何在这么短的时日内做了这么多的事。
她身上那旺盛的生命力，与蓬勃的生机，是令人惊奇仰望的，虽然她的来历本就不凡……可是，据这些时日他了解到的有关先太子殿下的旧事来看，“她”的不凡与煊赫，并非只是天生。
在那些他未曾触及到的岁月里，“她”便已经在那一场场灼人体魄的战火中，煅烧出了最意气飞扬，而又坚定无惧的灵魂。
或许，他不该以区区性别来困缚有关“她”的一切……只是他的心意要如何安放，仍尚未可解。
魏叔易认真细致地折叠好信纸，塞入信封，对灯封漆，动作慢条斯理却透着无声专注。
做好这一切后，青年将信封递出去：“令人秘密送去江都军中。”
“是！”长吉目光炯炯地接过，动作格外干练。
魏叔易疑惑地看了眼下属退出去的背影，这振奋程度，不知道的还以为他领下了什么拯救苍生的差事。
长吉的振奋是有原因的，这段时日他只要一想到崔元祥在江都常娘子军中干正事，便会心生焦虑，有种被甩出一大截的不安。
最初，崔元祥还曾写信同他炫耀过一回，那可恨嘴脸在字里行间展现得淋漓尽致。
明人不说暗话，他看得出来，崔元祥在同他炫耀崔大都督如今与常娘子走得更近，而他家郎君处处不敌。
长吉咽不下这口气，但偏偏自家郎君不争气，好等歹等，今日总算等来郎君给常娘子写信，他何来不振奋的道理？
他拿的是信吗？分明是尚且有望与崔元祥一较高低的筹码！
长吉快步出了院子，没走出多远，迎面遇到段氏带着提灯女使走来，遂让至一侧行礼：“夫人。”
垂首行礼之际，长吉嗅到了空气中的香火气。
看来夫人是刚从佛堂里过来……每日郎君，女郎与夫人轮番上香，他都不敢想象菩萨该有多忙。
“这个时辰着急忙慌的，要去作甚？”段氏看到了长吉手中的信封，问了一句。
“回夫人，郎君交待属下安排人手送信。”长吉答话间再次拱手，手中的信笺调了个面儿，改为了信封的正面朝外——
段氏下意识地凑近一些，定睛一瞧，只见信封正面赫然写着【常刺史亲启】五字。
长吉似才发现她的注视，连忙将手收回。
不八卦多嘴，是郎君对他最大的要求——他可没有在夫人面前八卦多嘴。
但夫人何时竟变得这么沉稳了，竟然都没有欢喜到掩嘴惊呼？
段氏非但不曾欢喜，甚至还略带逃避气息地摆了摆手：“那便去吧。”
言毕便带着女使快步走开了。
长吉看了一眼，断定自家夫人必然是在心中偷偷惊呼。
事实也的确如此，只是惊呼的内容不同——
为什么要提醒她？为什么要让她再次回忆起自己曾经斗胆让殿下做儿媳的荒谬过往？
那可是殿下！
她究竟在做什么春秋大梦！
她根本不敢细想当时殿下该是何等心情，又在以何等心境在看待她！
段氏闭了闭眼，企图将这些回忆塞回地缝中去——回忆与她，至少要有一个待在地缝里。
她从未如此迫切地渴望失忆，就差去回春馆询问可行的法子了。
“母亲何故深夜来此？”
堂中，面对儿子不解的眼神，段氏挥手屏退下人。
见母亲这般阵势，魏叔易便知她是要谈论什么话题了，一时已觉后背发寒，堂内冰盆的存在已然多余，大可由他取而代之。
“……子顾，你的消息更灵通些，你说岁宁……殿下她，当真能抵御得了倭军吗？”段氏满眼不安地道：“我方才上香时，有一根香越烧越黑，烧到一半还歪倒了！这岂会是什么好兆头？”
对上母亲那疑神疑鬼的紧张模样，魏叔易尽量平静地道：“战事胜负……谁也无法预料。”
段氏攥着帕子着急起来，犹豫再三后，道：“那……那我去一趟江都好了！”
“……母亲去江都作何？”
段氏眼角微红：“殿下好不容易回来……我恐没机会与她好好说说话，再没机会见她了！”
她虽然怕，但那不是别的鬼，那是殿下呀。
魏叔易：“母亲既信因果，便不宜说这些不吉利的话。”
“对……！”段氏紧张地点头，却又摇头：“不，我非是在咒殿下，我只是……我只是怕自己活不到殿下凯旋！”
这么说应当不会影响殿下什么了吧？
“……”魏叔易看向自家母亲的眼神渐渐变了，试着问道：“母亲何故这般在意先太子殿下？”
母亲与先太子殿下是有交集，但并不算多，母亲真正交好的只是崇月长公主而已。
段氏难得警醒：“你还来试探我，我不是早说过了，我在故人面前起过誓的……你这臭小子，是巴不得我遭雷劈？”
面对母亲简单粗暴的拒绝与胁迫，魏叔易一口气堵在心口不上不下，却也只好停下探问，转而劝慰母亲暂且宽心，不必过于忧虑抗倭战事，更要趁早打消去江都这个不切实际的念头。
好不容易安抚了母亲，将人送走后，魏叔易站在廊下出神。
母亲到底在为故人保守什么秘密？母亲口中的故人，到底是崇月长公主还是先太子？
当下这个惊人的真相背后，难道还隐藏着另一重不为人知的真相吗？
魏叔易仰首望向夜空，夜幕漆黑，灰色的云被夜风切割成碎块，无声涌动着，透出诡谲之气。
云块倒映在海面上，被晃动着的海水再次切分。
“主帅！”
何武虎快步走上楼船二层，向船栏边那道系着玄色披风的背影行礼。

第374章 昔致远的秘密
“倭军已退至近十里外，敢问主帅，可要率军追击？！”何武虎请示着问。
“不追。”常岁宁看向前方海面上的船队，和海水上残留的星星点点的战火，道：“下令让他们退回防线。”
何武虎有一瞬间迟疑，脸上还沾着倭军鲜血的七虎则脱口而出：“主帅，大半月以来，这些倭贼已经攻来四次！真乃打不死的苍蝇一般！今日若再不给他们点厉害瞧瞧，轻易放他们离开，他们过几日必然又要趁风而来！”
七虎说着，举起手中的刀来，杀气腾腾地道：“请主帅下令让俺们前去追击倭贼，好叫兄弟们一次杀它个痛快！也能涨涨士气！”
他话音刚落，便见船栏前的少女转过头，一双眸子竟比海水还要幽静沉凉，声音也很冷淡：“我说了不追。怎么，你是在质疑军令，教我做事吗？”
对上那双眼睛，七虎的神情忽地凝住，杀意顿消，一时僵在原处。
何武虎脸色一紧，立刻从后面踹了他一脚。
七虎蓦地回神，连忙扑跪下去：“属下……属下不敢！”
何武虎也不安地跟着跪下去。
“自你们入军第一日起，我便说过，要入我麾下，首要之事便是无条件遵守我的军令——”
常岁宁的视线落在七虎身上：“你当倭军战了一日，为何在此时退去？此刻夜色已暗，前方局势不明，而倭军最擅游击，你信不信但凡率轻军追去二三十里，便会被从四面冒出来的倭军啃食得尸骨无存？”
“倒也可率重军追击，然而防线由谁来守？若倭军趁夜攻向防线，令此道防御失守，到时要由谁来担责，你吗？你要拿什么来担？”
七虎“嘭”地将头叩在船板上：“是……是属下大意了！”
“你不是大意，你是无知，且被杀意冲昏了头脑，便敢来试图反驳我的军令——若人人在听行军令时，都要开口质疑，都需我废话连篇地在此解释其中利害，务必将军机悉数向尔等言明，仗还要不要打了？”
常岁宁不留情面地道：“你若还是不能习惯谨守军令，便领下十军棍，自行回五虎山去，休要在我军中败坏军纪，免得在关键之时害人害己。”
“属下知错了！”七虎大惊失色，连连叩首：“属下愿领二十军棍，求将军不要赶属下离开！”
何武虎的脸色也白了许多，开口帮七虎求情：“……将军，是属下管教无方！”
他方才在听到将军下令退兵时，也有一瞬间的迟疑，将军这些话，岂会单单只冲着七虎，何尝不是说给他听的？
七虎等人都是在他手下做事的，将军未曾打散他们，反而给了他校尉之职，七虎等人都编在他手下，如此一来，将军便等同让他拥有了自己的亲兵。
因此，在昔日弟兄们的拥簇下，他总能说一不二，威风不减在五虎山做山匪的时候，又因这半月来沾了不少血，手里的刀杀了十几个倭兵，自认本领了得……不觉间言行便有些忘形了。
此刻带着凉意的海风，吹过满是汗水的脸，何武虎才真正清醒过来，恨不能打自己两个耳光。
回五虎山是不可能的……这些时日他跟着将军，也算有了些长远的见识，世道太乱，他们纵然纠集成乱兵，然而手中没钱招兵，肚子里没墨水谋略，单凭一股莽气，也注定成不了大气候，若投向他人，论地位，也还是会被压一头；论前程名声，又哪里比得上跟着将军？
最难得的是，将军是有容人之量的，否则也不会继续让他的弟兄们都跟着他了——反倒是他，自大忘形，未能以身作则约束好弟兄们！
这些时日下来，何武虎是真心钦佩敬重常岁宁的，只是匪性与人性使然，被杀气一催，便有了得意忘形的苗头，此刻这苗头被及时掐断，他很是羞愧地叩下头去。
常岁宁从始至终都未曾冲着何武虎说一句重话，帮他在他的下属面前保全了颜面威严，何武虎不笨，能够领会这重用意，于是更加羞惭，而生不出半分怨意。
军令威严不可失，七虎被带去了船尾处领军棍，何武虎以“约束不力”为名，替七虎“分担”下了十军棍。
二人各挨了十军棍之后，被扶回船舱里，一群弟兄们刚围进来，便听趴在那里的何武虎道：“……今后恁们哪个敢不从军令，敢在背后议论将军行事，看我不将他的狗头拧下来当尿壶！”
老大受了军法，五虎山众人不免都跟着人心惶惶，此刻见自家老大这般态度，便都连忙应是，不敢有半字不服。
“老大，您身上疼吗？”见军医正在上药，而那脱下的里裤血淋淋的，六虎有些心疼地问。
“疼什么疼，一点儿都不疼！”何武虎仰着头，面色轻松又得意地道：“将军心里有俺，哪舍得真让人下重手！”
伤药洒在伤口上，他疼得脖子一梗，却是瞪向趴在一旁的七虎，眼中满是警告。
七虎含泪咬着牙，不敢喊一声出来，面对同伴“真不疼啊？”的询问，强颜欢笑道：“……不疼！”
“不疼啊，那行！”六虎一脚踹在他腿侧：“那咱们好好算算账！你好端端地作得什么死，还要老大替你受罚！”
被这一踹牵扯到伤口，七虎终于忍不住“哇”地一声哭了起来，借着忏悔流泪来遮掩被疼哭的事实：“都怪我，都怪我！”
何武虎也疼得想要龇牙咧嘴，虽然常岁宁当真没让人下狠手，未伤及筋骨，但皮开肉绽免不了，伤药洒在上头，那叫一个疼得地道。
何武虎疼得直吸气，还不忘给众人上课：“总而言之，今后都给我把尾巴夹好了！哪怕先前是头狼，今后也得乖乖当家犬！当不来的，就趁早自己滚出去刨食！”
在船尾处乘着海风，舞了一套剑法的唐醒，酣畅淋漓地收剑，经过船舱处，听到里头何武虎训话的声音，不禁“啧”声感叹：“果真御下有道啊。”
他返回主帅楼船之上，去见了常岁宁：“不知接下来，常刺史是何打算？”
“我受了伤，自然要回营休养。”常岁宁盘坐在船舱内的公案后，道：“清点罢接下来之事，明日天亮你们即随我靠岸回营。”
这近二十日来她已辨清了倭军目前的作战策略，仍是以游击为主，面对倭军的分散攻势，各处只要严加防御即可。
若与倭军互打游击，她手下水师根本不占优势，且很容易被牵制分散兵力，乱了防御分布，所以她目前打算只守不攻，最大程度保全实力，拖延消耗倭军耐心。
而她这个主帅此行参战的“目的”也已经达到了，暂时可以回营部署接下来的事宜了。
唐醒并不多问常岁宁的计划，但他多少能猜出一些，几次对战，他看得出来，己方将士根本没有用上操练时的最新军阵。前些时日依着图纸命工匠在船舰上加设的机关，也没有真正展现在倭军面前。
船舱内灯火微晃动，坐在那里的少女身姿端正：“今日多亏唐先生及时出手相助，否则我这条手臂或要丢在倭刀之下了。”
对于这个说法，唐醒不置可否，只摆手道：“说了许多遍了，我与骆兄他们不一样，常刺史不必称我为先生，我算哪门子先生！”
又半开着玩笑道：“且先生之称，听来脑子里便浮现一个文绉绉的老酸儒模样，与唐某行事为人实在不符。”
常岁宁笑着问：“那我应称你什么？”
唐醒爽快地道：“大人直接喊我唐醒便是，称我表字亦无不可！”
常岁宁从善如流地点头：“好，那今后私下便喊休困。对了，我记得你上次说过，你通晓东罗语？”
唐醒点头：“是，在下本就出身北地，年轻时曾在营州呆过两年，那时结识了一位东罗商人。我对异国之事甚是好奇向往，便时常帮着他接运货物，一来二去，同东罗人接触得多了，便也学会了他们的话。”
不单是东罗话，他自十二三岁便开始四处游荡，到处拜师交友，二十年下来，对各处方言也多多少少都掌握了一些。
“我想请休困将东罗语教给军中士兵，约百人左右。”常岁宁想了想，道：“两个多月的时间，不知能否学成个大概？”
“大人每日能留给他们多少时间来学习？”
常岁宁：“每日除了演武半个时辰，其余时间皆可用于其上。”
唐醒了然，那就是专门拨一百人来学东罗语了。
常岁宁又道：“时间紧迫，无需让他们全部掌握，只要做到在简短交流之外，多加侧重军中交接用语即可。”
唐醒斟酌片刻，点头：“既如此，大人放心将此事交给在下便是。”
当晚，常岁宁便交待元祥待回营后便去挑人，要机灵些的，学东西快的，还要身高样貌特征与东罗人比较接近的，至少不能一眼便叫人看出来是盛人。
乍一听不好挑，但在八万大军中找出百来个也并非难事。
将诸事交代妥当后，常岁宁在船舱内睡了两三个时辰，待天色微微发亮时，回营的船队集结已完毕。
常岁宁留足了替换防御巡逻的人手，带着亲卫和伤兵回营。
行船途中，天色晴朗，常岁宁站在楼船右侧，手持一柄水晶透镜，放在一只眼睛前，眯起另一只眼睛，看向东面方向。
这柄透镜是沈三猫所制，无非是水晶片镶在手柄上，有放大眼前事物之效，常岁宁在海上试了试，但放大效果距离到底十分有限，拿来看书倒是可以，观物还是差了太多。
常岁宁便思索着，回头让沈三猫和哪个能工巧匠一同钻研钻研，试着能不能再改进一番，若果真能用于观远物，那就再好不过了。
此刻她拿透镜望着的方向，正是东罗的方向，但根本瞧不清什么就是了。
东罗此刻正在经历内政动荡，老东罗王病故后，其长子被人暗杀，如今是其第三子袭位。
更多的消息常岁宁暂时未能得知，但她知道另一个秘密。
这个秘密，是崔璟在信中透露给她的。
早在发现倭国向大盛动兵行迹之初，崔璟便想到了东罗立场的不确定性，所以向她说明了他早在京中时便查到的一件隐秘之事——
这件事，和昔致远有关。
想到这个名字，常岁宁脑海中便闪过一张白皙俊秀的面孔，和一双总是温和含笑的丹凤眼。
那个从十二岁开始，便去到大盛求学，一待便是整整六年，于去年才离京返回东罗的少年，曾也是无二社中的一员，曾在国子监后河处和她一起打马球，曾和崔琅乔玉柏他们朝夕相处，引为同窗好友。
可是崔璟告诉她，他的原名并不叫昔致远，他的身份，也并非只是东罗的寻常贵族。
去年，崔琅给她写信，依依不舍地说起昔致远离开大盛，回了东罗国，原因是家书来催，家中出了些事，需要他赶回去。
所以，昔致远彼时口中的“家事”，是指老东罗王病重吗？或者是其它内情？
他在东罗王子争夺王位的纷争中，扮演了什么角色？如今是否安在？
能改换身份在大盛耐心学习了足足六年的人，绝不会是寻常人。
常岁宁目含思索之色，她得仔细了解了解东罗如今内里的局面了。
天色暗了又明，船只顺利靠岸时，又已接近昏暮时分。
海岸边，归期从阿澈手中挣脱，撅着蹄子朝着常岁宁的战船方向跑去。
常岁宁跳过甲板上了岸，笑着摸了摸归期的脑袋。
阿澈跑着追来，满眼喜色，气喘吁吁地道：“女郎您平安回来了！”
“是主帅回来了！”
方大教头带着士兵们上前行礼，方巢方才还在操练士兵，此刻赤裸着肥肉包着瘦肉的粗壮上半身，扎着红腰带，毕竟本命年还未过完。
待常岁宁从人群中走出来后，阿澈才得以再次上前去，有机会压低声音说话：“……女郎，有无绝大师的消息了！”
牵着马的常岁宁脚下立时一顿。

第375章 报仇的时候到了
阿澈口中有关无绝的消息，是孟列从暗桩处获得的：“他们说，无绝大师在和州城附近出现过……”
“和州？”常岁宁转头看向西南方向：“是何时得到的消息？”
“两日前。孟东家得知此事后，已立即亲自赶去了和州寻人。”阿澈转达道：“孟东家说，让女郎安心等他消息。”
两日前动身，和州距此地不过三百里远，此刻孟列必然已经抵达和州了。
常岁宁望着和州的方向，点了头：“好。”
那她就等消息，等孟列将无绝带回来。
无绝为何会出现在和州，他打算去哪里，来寻她吗？若是如此，那么孟列找起人来便容易得多。反之，若无绝有心隐藏行迹，找起来便必然不易。
但无论如何，有消息总是好事，说得直白些，眼下至少能确定无绝还活着。他身患怪病，行为又这般蹊跷，故而他的生死安危一直是这些时日常岁宁最挂心之事。
平安无事便是最好的消息了。
凉爽的晚风自海面上方飘来，常岁宁跃上马背，眉眼间多了一丝安心放松之色。
这时，白校尉上前来，如今该改称为白将军了——白校尉全名白鸿，肖旻回京后，有功将士皆得到封赏，如今白鸿已正式升任八品将军，一直忠心跟随常岁宁左右。
常岁宁让他留下交接余下事宜，自己先行率一队轻骑，踏着夕阳余光，回营而去。
“主帅归营了！”
“恭迎主帅归营！”
“不对！”阿点挤上前去，他显然是匆匆跑来的，嘴巴里还塞着孟列让人给他买的点心，却不耽误他向众人纠正道：“应当说，恭迎主帅得胜归营！”
行礼的小兵们消息不灵通，闻言都看向常岁宁，见她脸上带着笑意，而她身旁的元祥朝阿点竖起了大拇指：“阿点将军实乃神机妙算也！”
那群小兵闻言立即眼睛放亮，有人喊道：“速速去报，主帅击退倭军，此战大捷！大捷！”
这道声音带着极强的感染力，四下立即沸腾起来，欢呼声一层叠着一层往外扩散传递着。
常岁宁边往营中走，边与来迎的常阔笑着道：“我这算哪门子大捷啊，不过是勉强守住了防御而已。”
常阔虽在营中，但对海上的战况了解详细，此刻拿不赞成的语气道：“怎么不算？不久前，那韩国公李献暂时守住了洞庭湖，还特意传一封捷报回京呢，听说很是得了圣人一番褒奖！要照这么说的话，咱们短短二十日间，击退倭军足足四回，也当传一封捷报回京去！”
“常叔，你算得不对，应当传四封！”阿点伸出四只手指，认真纠正。
常阔哈哈大笑点头：“对，对！四封！回头便叫吕记室书四封捷报！”
他口中的吕记室便是吕秀才，如今在常岁宁帐内任记室参军，代替姚冉，掌章表文书之职。
常岁宁打断常阔的话，笑着道：“还是别白白折腾人马了，待我砍下藤原首级，这捷报再报不迟。”
四下燃起了火把，松油燃烧的气息在暮色中荡开，少女语气寻常，像是随口的玩笑大话。
但唐醒心中的好奇却跟着火把一起越烧越旺，他想，他短时日内怕是真的走不掉了，至少他得留下看看，这位年少的刺史大人，究竟能不能做到她向朝廷允诺的那样。
就像是在戏楼里听着了一出少见的新戏，他怎么着也得听完再起身离座吧。
这些时日在海上，冒出来的胡茬没来得及去刮，此刻唐醒满脸胡茬，握剑跟随在常岁宁身侧，腰间挂着只酒袋，看起来更像一位浪荡江湖的剑客了，同这纪律整肃的军营很是格格不入。
进了帐中，吕秀才和喜儿阿稚都迎上来行礼。
元祥跟进来之时，交待一名士兵：“去请军医来，为将军看伤换药。”
“岁宁受伤了？”常阔连忙问：“伤在哪里？重是不重？”
“无妨，在左臂上，一点皮外伤而已，昨日便已经结痂了，已不必上药了。”常岁宁让人喊住了那名要去请军医的士兵。
常阔放心下来，还是下意识地道了句：“怎么这么不小心？”
常岁宁在沙盘前停下脚步，随手将沙盘旁卷着的那卷海图展开，而后拿起一只代表倭军的小黑旗，放在海图上方临时添绘出来的一座不起眼的小岛上：“不这么做，他们怎有机会知晓我有几分本领呢。”
“让各军首将来此，随我商议接下来的战事部署。”
常岁宁说话间，看着眼前这幅经过几次添绘，愈发精细的海图，似乎透过这张图看到了波涛汹涌的海面。
海浪在夜色中晃荡着，一层层推进，拍打在布满砂石的海岸边，进退之际，堆留下几片绿色海植与白色水沫。
岛屿的入口处，守着的倭兵如夜色中的幽灵，警惕地注视着这片不平静的无边汪洋。
岛上有重兵分布，扎着一座座营帐，最中间的一座大帐内，此刻亮着灯火，一名倭军首领恭敬地跪坐在蒲团上，高高捧起手中的倭刀，口中拿沉顿的倭语说道：“大将军请看此刀！”
他口中的大将军，此刻盘坐在主位的席榻上，此人身形是倭国人中少见的魁梧宽广，身穿宽松的武士袍，肩上绣着代表藤原家族的族徽，脸庞隐没在摇曳的灯火里。
他面前的几案上方，摆放着一只刀架，刀架之上托着一柄刀鞘玄黑的倭刀。
一旁，一名粉面朱唇的倭女跪坐侍奉，此刻垂首噤声不语。
那名捧着刀的首领道：“那时，在下的刀若是再快一些，便可斩下那大盛小女子的手臂！”
他的刀上还留有已经干掉的血迹，他特意未曾擦拭。
此刻，他想到那领军的大盛少女，目光兴奋而又鄙夷：“什么将星转世，什么仙人，三头六臂，战无不胜……传言果然都是假的！枉费我们之前白白观望了如此之久！”
他们之前派出去了很多探子，去打探这位年仅十七岁的抗倭大元帅到底有什么过人之处，让他们意外的是，大盛子民竟对这个小女子极尽钦佩，谈起她时，总有各种神乎其神的说法评价。
他们一时难辨真假，为谨慎而虑，才迟迟未敢贸然出兵。
而此番他们攻袭盛军防御，四次对战之下，已足够让他探清那小女子的底细了！
上首的男人终于开口，他注视着跪在那里的下属，声音沉哑冰冷：“你当真，看清楚了吗？”
那名首领重重地点了一下头：“四次对战，在下绝不会认错！”
他将常岁宁的特征与男人详细言明：“她身量不低，比在下稍高一些，但并算不上健硕！在下一直在观察此人，她争强好胜，总喜欢冲在最前面，武功路数看似利落，实则华而不实！”
“用大盛人的话来说，只不过是个绣花枕头罢了！”
上首的男人并未因他的话而露出轻松之色，语气依旧阴冷沉肃：“既然是这样，那你们为何仍未能攻破她的防守？”
“他们只擅长防御！沿用了大盛水师从前的防守阵法，和十多年前相比，一成不变！”那名首领无比笃定地道：“他们只守着防御，而不敢追击攻进半步，只要我等集结重军去攻打，盛军迟早是要守不住的！”
他们此次是采用游击分散的战略去攻打盛军防御，兵力被分散开了，而若是集结重军攻打一处，攻破盛军防御根本不是难题！
男人注视着信心十足的下属，似质疑，似提醒：“可是，她杀了徐正业。”
“并无太多人亲眼看到，或是手下之人献给她的功劳罢了！”那名首领道：“再或者，她初出茅庐，只适合在陆地上耍一耍威风！海上不是她该来的地方！”
想到大盛丰盛的土地与物资，他眼中迸发出贪婪而迫不及待的光芒，他向男人道：“大将军，在下同您保证，没有什么将星转世！大盛气数已尽，再不会出现第二个李效了！”
听到那个名字，上首的男人一手按在面前的几案上方，上身前倾，周身气息如同要扑杀猎物的野兽。
随着他的探身，他的面容终于现在了光亮中，灯火映照下，那是一张中年男人的脸庞。其上面颊松弛，而疤痕交错，尤其是左半边脸上，一只眼睛是瞎了的，其内眼球早已不见了踪影，干瘪枯皱的眼眶上方布满了狰狞的疤痕纹路，像是被海风腐蚀过的破旧渔网。
此人便是藤原麻吕。
此刻他仅存的那只右眼当中，迸现出杀机与恨意。
那名首领意识到不该提到那个名字，立即惊惶伏首，道：“大将军，您等了十多年，如今，向大盛讨债报仇的时候已经到了！”
藤原麻吕按在案上的那只手抬起，握住拿起了刀架上的刀，声音低低，却咬牙切齿道：“只可惜，他死的太早了，我已不能亲手杀他。”
那名首领抬起头来，脸上写满了势在必得之色：“如今这些拦路的盛军，根本比不上当年的玄策水师！他们多年不曾磨刀，海上水师作战能力不进反退，眼下只拿着那个人留下的老旧军阵，严防死守着，一步都不敢离开！足可见他们毫无信心底气！”
末了，勾起嘴角，现出凶狠笑意：“等大将军攻入大盛国境，将大盛子民踩在脚下，便是对那个人，对大盛最好的报复！”
藤原麻吕慢慢站起身来，一手握着刀柄，一手握着刀鞘，缓缓将手中倭刀拔出，而后将刀尖朝上，高举，竖握在眼前。
他的视线由下至上望着手中的刀，他仰首间，似乎从刀刃的锋芒中，又看到了他心中的那根陈年毒刺，那个不可一世的大盛少年。
他的眼神一点点阴鸷下来，声音缓慢如同自语：“盛太子李效，这次，你就在远处好好看着吧，看我如何踏平大盛疆土，杀尽李氏族人，使大盛子民全部匍匐在我脚下……”
他压低身形，蓦地挥刀，刀影在帐中划过，掠起劲风，灯火一阵晃动。
一旁的倭女身形一颤，未敢抬首。
藤原麻吕将刀收入鞘中，眼中闪烁着狂妄的光芒：“祖先早就说过，唯有吾日出之族，才是唯一天选的强者！最广阔丰茂的土地，理应属于我们！”
这次，他会带着藤原家的荣耀，以手中的刀，一雪前耻！
那名首领朝他拜下去：“请大将军示下，全力攻打盛军海域！”
藤原握刀而立，闻言看过去，冷笑道：“你这蠢货急什么，这一仗要如何打，我自有打算。”
他自然也恨不能一举打垮那些盛军，但行军之事不可大意，哪怕他这次大盛的领军之人看起来并无资格成为他的对手。
但大盛军中，还有一个常阔在……此人深得李效重用，不可小觑，他不得不防。
跪在那里的首领唯有顿首应了声：“后！”
藤原麻吕坐了回去，转头看向一旁静立在黑暗中，似乎不存在的近侍：“东罗国主那边，可有消息传回？”
那近侍垂首答道：“使者称，他们东罗国中初定，待将余孽整肃完毕，便会发兵下海！”
那名首领闻言愤愤地道：“东罗拖延至今，摆明只想让我们打头阵，他们本该去打安东，凭什么也要下海，要和我们抢同一块地方！”
“这金宪英，狡猾贪心至极！他看中了大盛江南的富有，便想坐享其成！要不是有天皇相助，他怎能这么快成为东罗的新王！”
“一条蛇而已，不必放在眼里。”藤原麻吕面上笑意不达眼底：“现在，我们还需要东罗一同对抗大盛。”
等到不需要的时候，要如何处置这条蛇，便要另当别论了。
藤原麻吕坐回原位，召了各部下首领，交待接下来的战事安排。
……
常阔等人从常岁宁的主帅帐中离开时，已是深夜。
接下来的大致战事部署已经商定，常岁宁便向吕秀才问起了近来江都刺史府中的事务，她此行离营二十余日，离开之前曾让吕秀才先代为过目查看姚冉让人送来的刺史府公务汇总。
与吕秀才说话间，常岁宁随手翻出了几只匣子打开，这里面都是姚冉让人送来的书信，这些书信不在吕秀才代为查看的范围之内。

第376章 一局谋划数十年的救世之棋
吕秀才在旁向常岁宁大致口述刺史府事务，总而言之，一切进展正常，未出现大的问题麻烦。
常岁宁听罢，安下心来：“想来这段时日辛苦冉女史，王长史还有钱先生他们了。”
“吕先生也辛苦了。”她看向吕秀才，让人回去歇息。
吕秀才施礼：“大人才是最辛劳之人，能为大人略微分忧，是在下之幸……大人也当早些歇息，务必保重身体才是。”
常岁宁笑着与他点头。
吕秀才退去后，常岁宁继续翻看手边书信，喜儿在一旁挑了挑歪掉的灯芯，油灯便更亮了些，但喜儿还是有些担忧地道：“女郎，不然您明日再看吧，这样伤眼睛，您又刚回来，还没歇一歇呢。”
“现下坐在这里，不就是在歇息吗。”常岁宁边看信，边随口与喜儿道：“眼睛不要紧，之前绵绵阿姊不是托人给我送了几瓶对眼睛有益处的药丸么，我一直吃着呢。”
那药丸是本就擅医眼疾的孙大夫所制，常岁宁吃了约有一月之久，近来只觉夜中视物都更清楚一些了。
见她坚持，喜儿也不敢再多劝，只道：“您方才忙着议事，饭也没吃几口……婢子去看看厨房里都有什么，给您熬一碗补汤来可好？”
常岁宁点头轻“嗯”了一声，视线未离开手中书信。
喜儿在厨房里剁了半只鸡焯水，挑了根鲜藕刮皮，又取出一根老参，洗净后一同放入汤罐内，点了小炉子，慢慢煨着。
人参等补品药材之物，都是孟列这些时日暗中让人添上的，叮嘱喜儿要在常岁宁的饮食上多花些心思，这么个操劳法儿，体力和脑子都没个清闲，若饮食再跟不上，铁打的人也扛不住。
汤熬了大半个时辰，喜儿始终未曾离开，女郎的饮食不单要细，更要当心，虽说军中纪律严明，对奸细眼线的防查手段十分严苛，但还是小心为上，不能留给任何人可乘之机——这话元祥反反复复说过，对此，喜儿听得多了，便有些不服在身上，真是的，这种事，她喜儿作为女郎身边最得用的侍女，岂会不知道？
女郎负责做大事，她们则负责将女郎的一切小事照料妥当，不拖女郎后腿，这是最基本之事嘛。
不过说来真有些奇怪，京师的孟东家，为何会突然来军中，且对女郎关怀备至呢？这件事，喜儿百思不得其解，但侯爷对此并没有什么特别的反应，好似与孟东家早就相熟了，只让她们为孟东家保守原本身份……
喜儿很好奇，但见阿澈对待孟东家时也能做到毫无反应，以为阿澈是知晓什么内情，便私下去问阿澈，谁知阿澈一无所知地摇头，并道：【女郎让我做什么我便做什么，女郎没让我去打听的事，我自然不必知道。】
喜儿：【……】
可恶，好歹毒的忠心与纯粹，倒显得她的个人杂念太重了！
阿澈对自家女郎的盲目服从与崇拜，是从初见时便定下的了，莫说女郎身边出现个孟东家了，就是女郎身边突然出现一条龙，他也不会眨一下眼睛，至多只会询问女郎一句“是需要光明正大的养着，还是掩人耳目的养着”，然后回去连夜恶补有关龙的一百种饲养方法。
喜儿百无聊赖地出神间，汤已经熬好了。
当她端着汤回到帐中时，刚要开口说话，却见阿稚朝她比了个噤声的手势。
喜儿看去，只见自家女郎依旧盘坐在公案后，一手拄着腮，一手拿着书信，人却已经睡着了。
但这么睡着总归不是个办法，喜儿将汤放下，上前蹲身轻唤道：“女郎，婢子扶您回榻上睡吧。”
常岁宁张开眼睛，意识到自己睡去了，实在困倦得厉害，便也不再强撑，起身坐回到榻上，由着喜儿帮自己除去衣袍靴子。
喜儿正要扶着自家女郎躺下时，却听自家女郎迷迷糊糊地问：“汤好了吗？”
见她还有胃口惦记着喝汤，喜儿忙道“好了”，阿稚闻言立即将汤碗端来，常岁宁接过，很快喝了个精光。
常岁宁喝汤之际，阿稚已经取来了温水和棉巾，喜儿接过，替自家女郎擦拭了一番。
做完这一切后，常岁宁便倒在榻上睡了过去。
她不知道自己不在军中的这段时日，孟列已悄悄让人给她换了枕褥，就连底下的席子也换下了，明面上看不出太多不同，但睡起来舒服了太多。
常岁宁没有顾得上留意这些，只当自己在海上飘久了，乍一回到陆地上，便觉哪哪都舒适，次日醒来后，很是解乏地伸了个懒腰，只觉神清气爽。
常岁宁和往常一样，晨早起身先去演武场舒展筋骨，顺便看楚行带头操练士兵，然后回帐内用了早食，便开始料理昨日未完之事。
吕秀才很快也到了，有他在旁帮忙料理公务，常岁宁便继续拆看昨晚未看完的书信。
书信积攒太多，若无要紧事，她大多一目十行地扫过了，将需要回信的单独放在一旁。
拆看到一大半时，有一封信引起了常岁宁的注意。
未拆开时，她便看到了信封上的太极阴阳图纹。
起初，常岁宁的想法和姚冉大致相同，只当是哪个道人的自荐信，她仍然打开来看，是因为眼下无绝不在，她的确需要一个擅观天象的能人。
在海上，极端的天气甚至能够决定一场海战的胜败。
所以若能及时预测天气，便可以避开不必要的危险，同时占据先机。
大盛风水天象学说起源已有千余年之久，许多真正钻研此道的道人是当之无愧的能人，这远非小小倭国能比的传承优势，自当择优善用。
此外，常岁宁也让人寻来了不少擅长判断海上气象的老渔民，暂时养在军中，以备随时请教。
怀着搜罗人才的心思打开这封信的常岁宁，怎么也没想到，此信竟是来自于天镜国师。
看着信上的内容，常岁宁的眼神渐渐变了，手指无声捏紧了信纸边沿处。
天镜见到了无绝……
无绝身上的“怪病”，症结源于天女塔下的那个法阵，是因她而起……甚至，无绝本该在她回来后，便就此死去？
无绝一直清楚其中的因果……所以，他从一开始，便做好了以命换命，让她重活，而他身死的打算？
之前她分明问过他，那阵法后续对他是否还有影响，可他一边给她看着手臂上的疮疤卖着惨说【都熬过去了】，一边却在同她说假话！
看着总在卖惨的一个人，然而真正的惨处，他竟一字未提。
难怪当初她离京时，他便一副可怜模样，说让她把他也带上，原来那时他便知道自己时日无多了……
幸好，幸好还有一线生机在。
这一线生机竟在她的身上……？
常岁宁不觉间皱紧了眉，她飞快地看信，却又不敢遗漏半字。
天镜将一切都告知了她。
包括他与无绝分别时，无绝的去向，据说是从江州动身，往东北方向去了。
自江州往东北而行，过黄山，便是宣州，自宣州再往东，不远便是和州……如此便和暗桩递给孟列的消息对上了，无绝此时应当就在和州附近。
由此也可侧面说明，天镜信上之言，应当不假。
看着眼前信纸之上那道骨仙风的字迹，常岁宁反复思索着天镜之言究竟可信与否，她从各个角度去设想，都想不出天镜蓄意来信欺骗她的可能。
天镜出宫了，且他在信上直言，他身边有奉圣命随行的护卫，他来信时特意避开了他们，并答应为友人无绝保守秘密——他称无绝为友人。
他还说，若来日有独自行走的机会，会亲自来江都拜访。
至于为何来信，天镜在信上也说了原因，他笔下的原因有二，一是不忍见友人孤苦，二是，他认为她有知晓全部真相的需要及权利。
常岁宁拿着这张密密麻麻的信纸，久久未能平复心中波澜。
所以，她的还魂，竟不单单只是孟列和无绝的个人意志使然，更是无绝的师门，谋划了整整数十年的一局救世之棋吗？
常岁宁静坐原处，只觉此刻身处的这方天地被一股无形的力量撕扯变形，令她一度有着难以分清的似真似幻之感。
“大人？”
吕秀才略微提高的声音传入耳中，常岁宁微转头看向他的一瞬间，方觉身边万物逐渐归位，虚幻之感渐次散去。
见她回神，吕秀才才笑着将方才的话重复了一遍：“冉女史这一折汇总上，提到了无二院下月初挂匾之事，说是择了几个日子，想让大人选一个，同时询问大人到时是否要回城中亲自挂匾。”
自从常岁宁令人誊抄藏书及建立无二院，广招天下学子的消息传开后，这一个多月以来，江都已经聚集了许多文人，都在等候无二院建成，以及打听考核入院的规则，甚至有甚者已经开始自行备考了。
前不久，刺史府还捣毁了几个“备考窝点”，有人私下打着【有亲戚在刺史府做事，知晓无二院考核试题】的幌子，欺诈那些入院心切的读书人。
骗子被捉拿归案后，刺史府已将赃银返还给那些被骗的读书人，并加以教导，让他们不要惦记那些歪门邪道，如有再犯，直接禁考。
为了更好地杜绝此类事的发生，沈三猫还在无二院刚拉起的院墙外贴了告示，声明如今无二院试题未定，绝无外泄的可能。警醒那些求学者，珍爱钱袋，远离诈骗。
院内各大学馆仍在修建当中，但名号已经打出去了，为更快推进此事，当下还需先挂匾，之后便可将考核之事定下，待一切准备就绪后，即可正式揭匾投入使用，让经过考核的学子们入学受教。
吕秀才将姚冉写下的那几个挂匾的日子交给常岁宁过目择选。
常岁宁看了看：“定在下月初七吧。”
“那便只剩下八日了。”吕秀才又提醒一句：“那日是乞巧节。”
常岁宁点头：“乞巧节的起源，本意是向上天祈求巧艺，而非所谓良缘。授之求学者一技之长，使之以此立足立世，恰符合无二院的立院本心。再者，在闽南之地，亦有着学子在七月七当晚当日设贡果拜魁星，以求文运昌隆的习俗。”
民间又多将乞巧节称为女儿节，选在此一日挂匾，也可证明无二院愿意广收女学子的说法并非谣传。
吕秀才应声“是”，提笔记下，以备回复，又问：“那大人到时是否要回去主持挂匾之事？”
这座书院与其说是江都的，不如说是大人的。
“不一定，让他们不必特意等我赶回，一切事宜照常安排即可。”
吕秀才应下，又向常岁宁请示了其它事，常岁宁一一答了之后，继续拆看余下堆积的书信。
吕秀才执笔书写之际，悄悄看向自家大人，不知为何，大人明明在很认真料理公事，却又同时给他一种心不在焉之感，或者说是在一心二用。
是因为方才那封让大人走神的书信吗？
将一切堆积之事处理完毕后，已近午时，常岁宁拿起天镜那封书信，忽然起身来，道：“我要外出几日，有劳吕先生多费心帐内之事。”
吕秀才一下没反应过来，但还是赶忙应“是”，起身施礼。
常岁宁取过曜日，离帐而去。
恰遇常阔迎面而来，常岁宁本就要去寻他，此刻见了人，便道：“阿爹，我要外出一趟，最迟六日折返。军中大事昨夜皆已部署妥当，这六日间，凡涉军务之事，或有异议之处，便皆由阿爹全权处置应对。”
这些对常阔来说都不是难事，而常岁宁因任江都刺史之职，肩负刺史重任，又因海战的特殊性，抵御倭军乃至倭寇往往皆非短时日内可以结束的战事，种种特殊之下，故而她并不受战时主帅不可随意离营的约束，平日主要是由常阔这个副帅老将代为坐镇军中。
此时，常阔边点头边问：“是要回刺史府去？出什么急事了？”
“不，我要去一趟和州，把无绝带回来。”

第377章 他是个很好的人
常岁宁未有与常阔详说太多，常阔也未有急着追问，只让她放心去，他自会料理好军中之事。
看着少女牵马离营的背影，常阔砸吧了一下淡出鸟来的嘴巴：“马上立秋了，是该有个人来熬羊汤了。”
……
常岁宁带着荠菜一行总共十余人，一路往和州方向而去，如是太平之年，大可一人上路。当下这世道，便还须以稳妥为先。
看罢天镜来信之后，常岁宁脑子里便有一道声音无比清晰——她需要亲自把无绝找回来。
若天镜所言皆属实，无绝如今遭厄运缠身，被天地万物所厌弃，后者则是无绝迟迟不愿出现在她和老常等人面前的原因，那么，孟列只怕轻易寻他不着，纵然寻到了，无绝也仍有再次施计脱身的可能。
而借由那信中的因果之说，常岁宁心底亦生出一种难以言说的直觉来，那直觉告诉她，或许，也只有她才能找到无绝。
解铃还须系铃人，她要亲自把无绝带回来。
正午动身，赶路大半日，一行人于天色黑透之际投宿歇息，待到次日天色初亮，便再次快马上路。
自清晨起便灰蒙蒙的天色，待到午时前后终于落下细雨来，带着几分凉意，随风扑向策马赶路之人怀中。
趁着雨势尚且不大，常岁宁系上披风，罩上兜帽，继续行路。
一行又冒雨走了一个时辰余，荠菜抬首定睛往前方看去，所见终于有了熟悉之感：“女郎，前方至多再有十里，便能进和州城了！咱们要进城吗？”
“暂时不进城。”常岁宁在路上已经想过了，孟列的暗桩便在城中，无绝若是想躲，大约不会进城，此刻她便道：“先随我在城外附近几个县上找一找。”
荠菜等人已经知晓她是来找人的，画像她们也看过了，只是不知对方具体身份，但能让她们大人亲自来寻的人，必然十分紧要。
她们都不敢大意，跟着常岁宁进了最近的一处小县，拿着画像问了人，却没有丝毫收获，常岁宁仍留下两人在此处找客栈住下，继续打听。自己则带着荠菜等人，赶在天黑前，来到另一个县上。
此县名南和县，是和州治下最大的辖县，此地的百姓见到常岁宁一行人驱马而行，大多投来戒备的目光，而后便窃窃私语起来。
和州去年曾遭徐正业屡次攻打，南和县也曾不幸被徐军血洗，如今不过刚完成重建，四下又不太平，忽然见得一行陌生人骑着健硕的马匹徘徊，难免心生不安。
且整个和州界内，在和州刺史府的带领下，上到官员下至百姓，对提防倭军探子和其他乱军势力的意识都很强烈。于是，常岁宁一行人的行踪，很快被南和县的百姓密报到了县衙中。
此刻天色已经黑下，仍无所得的常岁宁正准备找客栈投宿，便被一群疾步而来的官差拦住了去路。
“尔等是何来历？为何来此？可有路引？”为首的官差示意她们下马回话。
通常进城才需要向守城门的士兵出示路引，此刻常岁宁身侧的一名娘子军刚要呛声，只听常岁宁在前面说道：“荠菜，把路引出示给他们看。”
当下的路引，多是由户籍所在的府衙开具出的通关文书之类，其上会写明持路引者的户籍姓名，及要去往何处。
虽说战时流民无数，大多人都并无路引，但在官差眼中面前这一行人显然不是流民，若是正经出行，必有路引在手。
荠菜跳下马，几步走来，从怀中掏出一物，却非文书之类，而是一枚令牌。
她拿在手中，示向为首官差：“我们是从江都而来，喏，这就是我们的路引。”
她说起话来仍夹杂着和州口音，官差颇意外，但下一刻便被那枚令牌吸引了注意，他定睛细看，看了又看，不禁大惊——那分明是江都刺史的令牌！
江都刺史……常刺史来了？！
哪个是常刺史？！
为首官差一时又惊又慌地看向荠菜身后，视线在看到那张最年少的面孔的一瞬间，他几乎便已经有了答案，因吃惊而磕磕绊绊地开口：“原来竟是常……常刺……”
荠菜及时打断他的话：“我们大人乃是微服出行，来此寻人，还请各位勿要声张。”
她知道这些官差前来巡查也是负责任的体现，故而说话相对和气。
为首的官差一个激灵，立即点头如捣蒜，听得身后不明情况的下属们唧唧咋咋，回头吼了声：“都别说话！”
转回头之际，则又忙端起乖巧恭敬笑脸，悄悄冲常岁宁的方向揖了揖手，压低声音，热情殷勤地向荠菜问道：“不知刺史大人要寻什么人？兴许小人见过也未可知。”
荠菜取出别在披风下腰后的画像，在他面前展开：“你们平日巡查时，可曾见过此人？”
这画像是孟列令人所画，画的是无绝临离开京师时的消瘦模样，考虑到无绝为掩饰行迹，兴许不会再继续剃发，便又沿着光头两侧添了些短发，但头顶依旧是光秃秃的。
官差首先被这头发吸引了，不禁问：“……是倭人？”
时下倭人武士，多是剃去头顶发，保留两侧鬓发。
荠菜默了一下，才道：“应当不是……你只说见没见过便是了。”
官差看了一会儿，皱起眉，揉了揉眼睛，又使劲儿看了看，最终还是显露出颓唐之色来——好不容易有机会见到常刺史，他竟然一点忙帮不上！
不就是一个秃子吗，他每日巡街，怎么就没见到呢？此中遗憾程度，他怕是临死前都要拉着孙子的手懊悔流泪，将此事当作祖传遗憾，世代延续下去。
于是，他只能招手让身后的弟兄们来认人。
但一群官差先后都摇了头，说没见过，荠菜让他们再好好看看，其中一名看起来年纪最小的官差脱口而出道：“这人生得这么讨人嫌，要是见到过，肯定会有印象的！”
为首的官差狠狠瞪他一眼——在没弄清对方和上头的关系时，便贸然发表褒贬评价，这叫职场大忌懂不懂！
年纪小的官差不以为意——那画像上的人一看就不是什么好人，多半是无恶不作的江洋大盗什么的。
下一刻，只听高坐马上的少女道：“他是个很好的人。”
细细雨丝中，那气势非同寻常的少女，开口时，似在保护一件很重要、很需要保护的易碎之物，以至于她连语气都不舍得太重了：“你们若看到他，还请不要为难他。”
为首的官差偷偷踩了那多嘴的年轻官差一脚，他就说吧！
“是……是小人胡说八道，狗眼无珠了！”年轻的官差慌慌张张，连声赔着不是。
“常刺史放心，我们若见到了您要找的人，定会妥善礼待安置！”为首官差甚是殷勤地问：“不知这幅画像能否留下小人，以作寻人之用？”
荠菜请示地看向常岁宁。
常岁宁却摇了头：“画像只此一幅，不便留下。你们都有差事在身，亦不必特意为我寻人，只需平日巡街时多加留意一二即可。这两日我会让人暂时留在贵县，若遇到相似之人，便请告知于我，到时必有重谢。”
画像当然不止一幅，但无绝是“已死之人”，若画像流入官衙内，各处又知是她在寻人，她怕画像会传到不该传去的地方，徒增不必要的麻烦。
见过画像是一回事，但留下画像便容易留下把柄，这麻烦能避则避。
为首官差连声应下。
荠菜最后与他们道，她家大人来此之事不可声张，官差也赶忙应下：“是，小人明白！”
待一行人上马离去，后面的一名官差才勉强从同伴口中弄清楚常岁宁的身份，一时脸上激动之情与绝望之色交加：“……完了，我都没能给常刺史磕个头，我爹娘知道了，一定会打死我的！”
这可是常刺史！
当初他们和州被徐正业大军围困，是常大将军父女二人率两万轻骑而来，与他们和州百姓生死与共，在一场场搏命的拼杀中，最终帮他们保下了和州城。
之后，常刺史又亲手杀了徐正业，平定了整个淮南道。
当初常家父女离开和州时，他也曾和爹娘一同含泪相送，半点不夸张地说，常刺史是他们和州城的大恩人，那是没齿难忘的恩情！
为首的官差揪住他的耳朵：“我说你聋了是吧，都说了此事不能声张，怎么着，你还非得去你爹娘跟前找骂是吧！”
“都给我把嘴巴闭紧了，哪个敢多嘴泄露常刺史身份行踪的，看我怎么收拾他！”
为首官差一路上都在提醒手下们务必管好嘴巴，待返回县衙中，他独自寻到县令，压低声音道：“大人，您猜谁来咱们南和县了？”
书房中，五六十岁的老县令正点灯熬油处理公务，闻言掀起眼皮子，没好气地道：“你是个灯谜不成，还得叫本官来猜？卖得什么关子！”
官差将声音压得更低了：“是江都常刺史！”
“——谁？！”老县令猛地一下站了起来，因起来得太猛，一时头晕眼花，险些没站稳，幸亏官差眼疾手快，绕到书案后将他扶住。
“大人，您现在知道小人为什么要卖关子了吧？”
那还不是看大人年纪大了，想缓冲一下嘛，省得再激动出个好歹来。
他记得可清楚了，当初送常家父女出城时，大人哭得最后都站不起来了，还是他帮忙扶回去的。
南和县令连忙道：“人在何处？快，快带我过去！”
于公，这是官位压他好些级的大官，于私，这是他全家的恩人。
“大人，万万不行啊，常刺史说了，不想声张，不让人去打搅……小人可是昧着良心才敢将此事透露给您的！”
南和县令脚下一顿：“不让声张啊……”
……
夜色四合之际，雨势渐大了些。
和州城，刺史府内，云回处理完公务，刚和衣躺下。
此刻，少年枕着手臂，望着一旁横挂在墙上的长枪，不觉间出了神。
这杆长枪看似平平无奇，但去年他就是用这杆枪杀了徐正业的部将季晞，为父亲报了仇。
事后，他将这杆枪留了下来，挂在此处，用以时刻警醒自身。
他将永远记得那一天，漫天的鲜血，遮目的大雪，那个少女将他的仇人逼向了他，给了他报仇的机会，救下了他，也救下了和州。
他彼时身负重伤，已经力竭，却仍能十分清晰地听到她那一句：【大仇得报，恭喜了。】
当初她离开和州时，他曾向她说过，日后她若有需要，只管向他开口。她则很不客气地点头，并让他好好努力，也好早日变得更有能力，这样才能更好帮得上她的忙。
他答应了，从那之后，他担起和州刺史之职，一直用心勤勉，不敢有半日懈怠。
云回出神间，一名侍从走了进来，隔着屏风道：“大人，南和县令前来求见，自称有要事要禀告大人！”
南和县令年长沉稳，深夜前来必有大事——
云回不敢耽误，立即起身穿衣去见。
“你是说……江都刺史来了南和县？！”云回严肃郑重的神情一瞬间变得怔然，片刻，眼中忽而涌现出掩饰不住的惊喜之色。
“手下人是这么说的，但下官未曾亲眼见到，因为手下人说来人称不愿声张……但下官恐是有人假冒江都常刺史的名号意图不轨，才深夜来此，向刺史大人您禀明此事。”
一块成熟的老姜，懂得合理化自己嘴巴不严的事实。
“好，我知道了……”云回点了头，却好似突然不知怎么办才好了，去见她吗？可现在时辰太晚了，且她说了不想声张，他该以什么理由去见她才不显得冒昧？
恰是这时，又听南和县令从中转述，提到了常岁宁一行人是来寻人的，并且会在南和县上停留两日。
寻人？
说不定他可以帮忙！
云回立即道：“雨天路滑，华县令便此留宿一晚。明日一早，我再随你一同返回南和县。”
此一夜，雨落未停，在外人面前已然锻造出沉稳模样的少年，却几乎一夜未眠。

第378章 “无绝，快过来”
常岁宁在南和县歇了一晚，次日天色初亮，她起床穿衣之时，荠菜敲了门进来，手里端着盆温水，盆沿边搭着条干净的棉巾。
常岁宁洗漱罢，又一名娘子军将早食也送进来了，早食不是客栈里的，是出去买回来的，在荠菜的授意下，她们凡事都自己去做，未让客栈里的外人经手。这般关头出门在外，理应多加警惕。
“女郎，今日咱们是都留在南和县寻人，还是分几个人手去别处？”用罢早食后，荠菜向常岁宁请示着问。
常岁宁点了三个人继续留在南和县，之后看向荠菜和另一名娘子军，与她们二人道：“荠菜，曾浣，你们二人回一趟和州城。”
曾浣是个二十出头的年轻女子，和荠菜一样，她本也是和州人士，她的丈夫去年随先和州刺史一同守城，死在了徐氏乱军手下。之后，尚且无儿无女的她，未答应娘家让她改嫁的提议，坚持和荠菜、青花一起，跟着常岁宁离开了和州。
她身形高挑结实，话少但心细，又勤奋上进，在荠菜如今统领着的千余名娘子军中，一直很出色亮眼。
此刻曾浣听常岁宁说，让她和荠菜一同回和州，有着短暂的怔然。
“大人，我和曾浣用不着回去！”荠菜道：“找人才是头等大事！”
“我有差事需要你们去办。”常岁宁道：“我写一封信，你们带去城中，去白记茶楼，交给茶楼掌柜，让他转交给他们东家。”
孟列在来和州之前，交待过阿澈，道是若有急事寻他，可让人去和州白记茶楼传话。
此处茶楼便是孟列在和州的暗桩。
“让你们回家探亲，只是顺便。”常岁宁与荠菜道：“都到家门前了，顺便回去看看吧。”
对上少女含笑的眼，荠菜眼眶一热，点头应了声“欸”。
自去年随常岁宁离开后，她便没有回过和州城，倒是会经常让人捎家书和银子回去。
之前常岁宁让人护送霍辛回和州时，有几个出身和州的娘子军跟着回去探过亲，很是过了一把衣锦还乡的瘾，但荠菜满脑子建功立业，拒绝了那次机会。
那次同样没能回去的，还有曾浣。
荠菜此刻才意识到一件事——难怪动身前，大人特意让她带上曾浣，原是为了让她们能顺便回家探亲。
大人日理万机，没有片刻清闲，却竟然清楚地惦记着她们每个人。
荠菜之所以眼眶发热，就是因为这个。至于激动于即将就能见到丈夫儿子，这档子激动则是完全不存在的。
如今她可是赫赫有名的荠菜统领，跟着将军杀过敌，立过功，正正经经领军饷的！真论起激动，那也该是她家里那窝鸡犬激动。
但荠菜此刻没料到的是，这窝鸡犬见到她时，可谓结结实实激动了个“大的”。
……
荠菜和曾浣带上常岁宁写好的书信，出了南和县，往和州城门方向而去。
常岁宁留三人在南和县，自己带着余下四人，离开南和县，往附近几个散落的小村镇继续寻去。
越小的地方越容易被策马出行的陌生人惊动，是以这次常岁宁未有再骑马，而是让手下之人临时租赁了两辆寻常的青驴车上路。
这一次，果然没再招来行人百姓的注视议论。
常岁宁揭开简陋的青布车帘，见前方隐隐有两个村落出现，一左一右分布，便让另一辆车上的两名下属去左边那座村子打听，自己则往右去。
临近晌午，村中许多人家已开始生火做饭，离得再近些，可见有炊烟升起。
村落后方，约百十步外，有一条小河，因刚下过雨，河水稍显浑浊。
这时，有一道行动略有些迟缓的身影走过小木桥。
他穿着草鞋与深灰色粗布衣袍，身上系着只包袱，手中拄着一根棍子，棍子顶端拿布条绑了只装水用的葫芦，像是个苦行僧。
他似走了很久的路，草鞋已经磨破了，此刻他来到河边，把包袱解下放在一旁的石头上，靠着石头坐下去休息，捶了捶酸疼的腿。
他手上有一下没一下地捶着，边看向前方的村落。
他一路来到此处，打算就在这附近几个村子落脚了。
他身上还有些从天镜那里要来的银子，回头他便在这几个村子里打听打听，找个好说话些的里正，买一块地，一间泥屋，且作安身处。
他已打听过了，此处距殿下扎营处，有三百里远，若是再往前，便是戒严之地，像他这种人，少不得会被严查。若是再远些，便不方便打听殿下的消息了。
此处属和州管辖，和州刺史云回虽年少，却是个爱民的好官，据说其治下严明又与江都交好，此处怎么看，都是眼下最适合落脚的选择。
待他在此处歇一歇，便去这村子里找到里正，试着商议商议。
但想到自己这一路上犹如过街老鼠般的艰难遭遇，他遂撑着身子往河边挪了挪，跪在河边，低头对着河水照了照自己的脸，左看看，右看看，然后咧嘴“嘿”地笑了一声，努力做出和善神态。
如此练了好一会儿，兀自满意点头：“嗯……不错，这样看起来就讨喜多了。”
他去见里正时，就这么笑。
到时再编个凄惨些的经历，小露一手卜卦的本领，再多给些买屋买地的银子……想来应当能成。
无绝在心中认真打算着。
待安置下来后，他尽量少出门，不去招惹同村的人，到时他围个篱笆小院，种些菜……对了，再养一窝鸡，哪只鸡看他不顺眼，敢叨他，他就先吃哪个。
说起来，倒是当真想喝鸡汤了。
馋瘾发作，无绝颇感懊悔——早知那日天镜那老货请客时，他就该再点上一罐鸡汤的！
按说他这么嘴馋的一个人，该往城中去，可他身上的路引是假的，进城容易被查出来，且越是热闹处眼线越多，不方便掩藏踪迹。
往后就在这穷乡僻壤处呆着吧。
又饿又馋又累的无绝，干脆就地躺在了草地上，拿手枕在脑后，眯眼看着头顶的天空。
“也没什么不好的……”他口中自语着。
离殿下不远不近，能及时知道有关殿下的消息，此地又暂时没什么战事发生……现如今这世道，能安安稳稳的活着，已经很好了。
无绝心满意足地闭上眼睛，连日跋涉的疲惫，让他很快睡了过去。
梦里他果真熬起了鸡汤，一整罐热腾腾的鸡汤，小火熬了一个半时辰，嫩香的鸡肉已要脱了骨，汤上漂浮着一层稀薄的金黄色油花，他撒上一把白白绿绿的碎葱，香气便直往鼻子里钻。
他分明馋的很，但梦里不知为何，他没有并自己喝，而是拿过棉巾，垫在手下，端起陶罐，朝着一道人影走去。
虽然自己没喝汤，但他却很开心，要比自己喝还开心。
随着走近，他看清了那道背影，脚下却是顿住，面上的笑意也一时变得迟疑起来。
他好像突然想到了什么，不敢再往前走了，他端着鸡汤站在原地，忽然听到身后和左右有无数厌恶的冷眼和骂声传来，铺天盖地，让他手足无措。
就在这时，他看到前方那人转回了头来，那是一张少女的脸庞，她生着一双清寒的眸子，此刻那眸子里却满是笑意，她向他招手，与他道：“无绝，快来！”
她身边又有一个高大威猛的跛脚大胡子忽然出现，也朝他招手催促：“无绝，愣着干什么，快过来啊！”
很快，穿着长衫笑眯眯的乔央，还有私底下总是没个笑脸的孟列——
前者道：“鸡汤哪有鱼汤滋补！”
后者皱起眉看着他：“再傻站着，汤都凉了，殿下还怎么喝？”
“快来！”
无绝眼眶一热，咧嘴一笑，哈哈应了声：“来了来了！”
他快步走过去，心中暗暗侥幸——他就说嘛，殿下和老常他们，怎么可能会讨厌他！
他眼看着就要走到跟前了，却不知有什么东西忽然飞来，“嘭”地一下砸在了他的头上，他往后一仰，就要摔倒。
——坏了，给殿下熬的鸡汤！
无绝猛地睁开眼睛，双手下意识地摸索了两下，什么都没有。
没有鸡汤，也没有殿下和老常。
有的只是黄粱一梦初醒后的怅然若失，以及那个砸中了他脑袋的东西。
无绝揉了揉一侧被砸疼的头脸，坐起身来，捡起那物，只见是一只竹编的球。
他抬眼看去，见得一群七八个半大孩童正朝此处走来，边走边找着什么东西。
见是一群孩子，无绝便向他们招手，笑着道：“来，在这儿呢！”
孩子们这才看到此处有个人，他们跑过来，无绝便将球扔还给了他们，想着应是附近村子的孩子，说不定以后都是邻居，便又拿和蔼和亲的语气提醒道：“要下雨了，不要在河边跑了，快都回家去吧，家里人该找你们吃饭了。”
有家能回，家里有人等着吃饭，多好的一件事啊。
听他这么说，为首的那个十岁出头的大孩子，抬头看了眼有些刺眼的天空，道：“哪里要下雨了，分明雨过天晴，就要出太阳了！”
无绝笑着摇头，抬手指向西边：“雨会从那边来，我可是会观天象的。”
“你会观天象？”
“你是从哪里来的？之前怎没见过你？”
几个孩子因为好奇，纷纷走近了来瞧，待看清了无绝的长相之后，眼中莫名就生出了防备和厌恶之色。
“你该不会是骗子吧！”为首的大孩子紧皱着眉：“你来我们村子干什么？”
“昨日村尾的三翁家说是丢了两只鸡，他肯定是偷鸡贼！”
“？”无绝连忙摆手：“这可不兴乱说啊，我是今日才……”
然而他话还未说完，便有一个皮肤黝黑，眼神嫉恶如仇的孩子抓起一团烂泥，砸在了他的额头上：“坏贼！”
无绝被砸得哎呦了一声，无奈抬手把泥甩掉，刚要揉着眼睛站起身来，又有许多孩子效仿，都往他身上扔泥巴。
更多的孩子根本没有分辨能力，只是跟着起哄，他们越砸越兴奋，看着无绝只是闪躲，似乎没有还手的能力，趁着无绝被泥糊住了眼睛之际，两个孩子壮起胆子跑到后面，一个抱起了无绝的包袱，一个拿起了他拄着的木棍。
拿着木棍的孩子，把绑着葫芦的那端重重摔在石头上，几下便将那只装着水的葫芦敲了个稀巴烂，把棍也丢进了河中，表情看起来神气极了。
他们雀跃着叫起好来。
“……你们这群皮猴儿！”无绝有些着急了：“休要再闹，快快把包袱还给我！”
“这些东西你肯定都是偷来的！不给你！”那孩子抱紧了包袱，转身就朝村子的方向跑去。
无绝连声将人喊住不得，气得直跺脚，唯有连忙去追。
他身上沾满了泥，脸上也乱糟糟的，泥巴黏在脑袋两侧刚长出来的花白短发上，看起来狼狈又滑稽。
有孩童指着他哈哈大笑起来：“你们快看，他的头，好像我爹去年抓回来的那只毛都还没长齐的野猪崽子！”
“明明是毛快掉光了的老猪精！”
这句话叫孩子们都笑起来。
“小栓快跑，别叫他追上你了！”
“小栓，有野猪在后面撵你呢！”
“……”
那个抱着包袱的孩子跑到一半，忽然停了下来，原是有家中大人来寻，来的是个身穿短打的中年男人。
那孩子躲在男人身后，伸手指向追来的无绝：“二伯，那个人是偷鸡贼！”
很多脑子未曾开化的孩子会分不清想象和事实，想象的东西听多了，便默认成了事实，然后言之凿凿地说出来。
“并非如此，我是今日才来的贵宝地……”无绝气喘吁吁地来到男人面前，解释道：“是这些孩子误会了，胡闹间把我的包袱抢走了……还请归还于我。”
为了缓解自己这张脸的影响，他甚至好脾气地笑了笑，朝男人揖了个礼。
男人狐疑地看了他一眼，而后伸手向孩子要来了包袱。
无绝正要伸手道谢时，只见那男人将包袱打开了来看，见到里面有不少碎银和铜板，男人的眼睛亮了一下。

第379章 他愿救世，谁来救他？
“你怎么证明这是你的东西，而不是你偷来的？”男人打量着看向无绝：“他们这群孩子可不会撒谎。”
无绝伸出去手一顿。
孩子不会撒谎，但在没有判断能力的情况下，会一本正经地说假话。
而拥有判断能力的大人，会因为私心，而装作看不出孩子们在说假话。
后者比前者更难应对，清楚这一点的无绝心中更着急了，只能依旧赔着笑脸，迂回地道：“实不相瞒，我今次来此，是来投奔亲戚的……我家亲戚就在这村子里，日后抬头不见低头见的，还得请您多关照呢。”
村子里大家互相都认识，更看重人情往来，他试图借此说法，先将包袱拿回来再说。
男人闻言神情果然动摇了一下，但还是没有立刻松开包袱，他又看了看无绝，莫名就有种不想让对方如愿的烦躁感，因而又问一句：“你亲戚叫什么？”
无绝笑着道：“他姓郑……”
男人皱眉：“我们这里叫郑家村，十个里有八个都姓郑，他名字叫什么？”
“……”无绝眼睛动了动，道：“叫郑铁柱！”
横竖都是个蒙，哪个村子里，能没个铁柱、大锤、石头、狗剩呢？
“他竟然是铁柱爷的亲戚！”跟上来的一个孩子惊讶地道。
无绝心中一喜，机智如他，果然蒙对了！
又有个孩子道：“可是铁柱爷去年就死了啊……”
无绝瞪圆了眼睛：“？”
他赶忙问：“那他家中如今……”
男人身后的孩子道：“铁柱爷是村里有名的老鳏夫，他家里什么人都没有，你不会连这个都不知道吧！”
无绝：“……！”
这种万里无一的事情竟然都被他碰到了？这贱名，也没能很称职地养活好这位郑铁柱大爷啊！
迎着男人怀疑的目光，无绝只能悲伤地道：“既然这样，那我去给他上个坟好了……”
说着，试图悲伤地伸出手去：“有劳了……”
男人却到底是抱着包袱后退了一步，避开了无绝的手，冷笑道：“偷了东西在先，还想骗到我头上来！”
说着，三两下把包袱系好。
郑铁柱早就死了，他管这四不像和尚说的是真是假呢，反正银子是真的！
他话音落下，却不见那“四不像和尚”恼羞成怒，反而看向他身后，眼睛亮起，招手道：“郑里正，您来得正好！”
里正来了？！
男人立马回头去看，下一刻，忽觉怀中一空——
“二伯，他跑了！”
看着抢过包袱就跑的无绝，男人骂了句娘，拔腿追去。
一群孩子们也跟在男人身后跑起来。
还有几条村子里负责维护治安的狗也出动了，汪汪叫着追上去。
男人跑在最前面，患病已久的无绝体力不及他，眼看要被追上时，早有准备的无绝忽然回头，扬起手，奋力朝男人撒了一把石灰粉。
他也想来点高端的，一把就能将人放倒的那种，但他一路上只弄到了这个……还是自己辛辛苦苦去凿的！
好在男人的眼睛进了石灰，一时果然惨叫着停下了脚步，痛苦地捂住眼睛。
后面的孩子们不明情况，听到这惨叫声都被吓到了，连忙都围向男人：“二叔，你怎么了！”
“……”
无绝不敢停下，趁机继续往前跑去，就在他以为能顺利脱身之际，脚下忽然绊到一块石头，让他狠狠摔了一跤。
……厄运缠身是这样的！
他的额头重重磕在两块碎石上，砸出了血来，疼得他头晕眼花，耳朵也嗡嗡作响。
不行，得跑……
无绝伸手拿起包袱，挣扎着要爬起身，但不料一条腿也摔伤了，他刚拖着那条伤腿勉强站起身来，身后忽然一阵疾风扑来，一条细高的大黑狗从后面将他扑倒在地。
无绝痛叫一声，连忙下意识地抱住脑袋：“别咬我别咬我！”
幸而这条狗是跟着进过山的老猎犬，稍通灵性，此刻并未有下狠口撕咬他。
因猎物的皮毛多半很值钱，故而一只成熟出色的猎犬在自己和主人没有受到威胁挑衅时，只会帮着主人围截猎物，而不会主动对猎物下死口。
所以此刻，这只黑狗只咬住无绝的裤腿，兢兢业业地试图将他往回拖拽。
但它太老，无绝仍然不算很轻，拖拽起来便很吃力。
无绝想将它蹬开，又怕激怒它，而很快另外两条狗也赶到了，它们显然不及这猎犬成熟，冲他汪汪狂吠着。
无绝趴在那里一点也不敢动了。
紧接着，那被石灰迷了眼的男人怒气冲冲地走了过来，口中咒骂间，弯腰捡起了一块趁手的石头。
……
“没见过……”村尾处，端着碗在门外吃饭的老翁眯眼看了看那画像，摇了摇头。
其他几个端着碗的村民也围上来看了看，都纷纷摇头说没见过。
“多谢了。”做寻常打扮的那名娘子军将画像卷起，回到驴车旁，对正环视四下的常岁宁低声道：“女郎，看来您要找的人应是没来过这个村子。”
她们从村头找到村尾都没有一点线索，这座村子不算大，若是来了个陌生人，村子里应该多多少少都会有人议论的。
常岁宁觉得也应该是这个道理。
“瞎叫唤什么呢，回去！”那个老翁把自家狂吠的狗撵回了院子里。
听着村子里越来越多的狗叫声，那名娘子军道：“女郎，咱们去别处找吧。”
常岁宁点了头，将要上车之际，却又忽然若有所察地转头看去。
她看到一条叫着的小狗从她身边跑过，没有停留地继续往前奔去，然后在村尾最后一户人家的院墙拐角处，转了个弯儿，不见了。
那是村后的方向。
再细听，更多的狗叫声，似乎都是从那个方向传来的。
……
“果然是个下三滥！”
男人骂着，绕到无绝面前，把无绝压在身前的包袱一把扯了过来。
黑狗退去了一旁，无绝艰难地爬坐起身，他的额头上都是血，一边脸颊也磕肿了，看起来愈发狼藉不堪。
男人恶狠狠地往他身上啐一口：“病歪歪的老东西，跑都跑不了，竟还敢拿石灰粉暗算我！”
男人手中举着石块威胁着，坐在地上的无绝不得不朝男人连连作揖赔不是。
这时，男人眼尖地看到了他大拇指上的扳指，见材质特殊，是从未见过的，便让无绝摘下来。
无绝心口一阵狂跳，赔着笑道：“这就是块破石头磨成的，一文钱也不值的！”
这可是他师父留给他的遗物！
当然，情怀并没有那么重要……可他全仗着此物挡灾呢，没了此物压制灾厄，还不知有多少可怕的祸事等着他！
他已经不能更惨了，再惨一点，就真的活不下去了。
男人根本不信他的话：“让你摘你就摘！”
一旁的孩子哼声道：“肯定也是他偷来的！”
“就是！”
“二叔，我们待会儿把他送官吧！让县令大人打他板子！”
“打他！”
又有小石子砸在无绝身上，无绝抬手去挡，心中终于还是升起一股悲愤和委屈。
人也欺负他，狗也欺负他，大的欺负他，小的也欺负他！
他是什么很贱的人吗！
他非但没做错任何事，且照天镜那老贼的说法，他也算是促成了师父那救世大计的关键之人，若没有他，殿下便回不来，若殿下回不来，当初和州便保不住，若和州保不住，这些人多半也没命活到现在！
这么一算，他还是这些人的救命恩人呢！
所以，他们凭什么这么欺负他！
呔，他要跟这些恩将仇报的白眼狼们拼了！
无绝心中攒了一口气，刚要奋起反击，见那男人举着的石头作势挥向自己，吓得立刻往后一缩，连忙道：“我摘，我摘就是了……”
好汉不吃眼前亏呜呜！
可是他的扳指……没了扳指他可怎么活啊！
无绝眼中浮现出泪光来，他不甘心地摘下扳指，颤颤地递向男人。
男人一把夺过，塞进怀里。
而不知是不是扳指离了身的缘故，无绝竟陡然间生出无限消沉与无力之感，他似乎感受到天地间对他所包藏的恶意，穿破最后一道屏障，朝他奔涌而来，不过瞬息间，便已将他笼罩淹没。
耳边的一切都变得无比喧嚣刺耳，他似陷于无边黑暗之中，又似置身佛经里也未曾提及过的可怖炼狱，那些巨大的恶意在撕咬着他的四肢百骸，似将他周身的空气都撕扯变形。
所以，这才是真真正正的遭天地万物厌弃之感吗？
无绝的双手撑在地上，他惶然地抬起头，看向阴沉着的天穹，眼底是无尽茫然。
那茫然中，逐渐多了一丝悲怆的质问。
世间事总谈因果，若他所做的一切，都是在无形中遵从师父的救世大计……他愿救世，可谁又能来救赎他？
婆罗门闻偈舍身，释迦牟尼以身饲虎，于菩提树下割肉喂鹰……
或者，他也当舍去这不坚生身，以慈悲证法，以不惧感化生灵世人，方能解脱得道吗？
可为何他仍会感到不忿不甘，不愿放手这俗世尘念？
佛祖，三清祖师，师父啊……是弟子修行不够吗？
无绝无声静问，似是在与这方天地进行一场对错善恶的悟道与辩问。
狂风卷着乌云而来，落叶与飞尘狂舞，似也在与他辩道。
“要下雨了，你们都快回家去！”男人丢下手中石块，催促孩子们：“我将这恶贼和这些赃物送去官府！”
“二叔，我们和你一起去吧！”
“你们一群孩子凑什么热闹！都回家去！”男人将孩子驱赶离去，并交待道：“若你们家中大人问起此事，你们便道村里来了个外地恶贼流匪，我将人拿去官府了，让大家放心就是！”
孩子们都应下来，带着村子里的狗一同往回走。
其中最小的孩子仰头看了看天，凉凉的雨丝打在他的脸上，他眨了下眼睛，疑惑地道：“真下雨了啊，那个人没骗咱们……”
六七岁的孩子下意识地回头看去，心中生出一股说不清的感受，但见其他孩子因下雨都跑了起来，他便也跟着往村子的方向跑去。
见孩子们都走远，男人重新捡起了方才被他扔掉的石块。
若说第一次拿起这石块，只是虚张声势的吓唬，那这一次，则是受到了人心深处最极致的恶念驱使。
但那“四不像和尚”不知为何竟然一动不动，不躲不求饶，只是望着天，像是傻了一样。
吓傻了吧？
到底不是杀人如麻的恶匪，男人心中此刻也有些惧意，他走向无绝，口中似在给自己壮胆，又像是在开脱：“……我本没想要你性命的，你是自己不识趣，还想着要回包袱……已经闹成这样了，我可不能把你送去县衙，也不能让你离开去县衙告发我！”
他们和州下到县衙，大到府衙，如今皆用法严明，县令是不会因为对方是个外地人便偏向他的！
反正现如今这世道，到处都在死人！
他不久后也要去投军了，来日到了战场上也是要杀人的……今日就当提前练一练手了！
“反正你看起来也没几日可活了……像你这种人，早死早投生吧！”
男人咬着牙举起手中石块。
无绝一动未动，仍陷于巨大的茫然之中，似对外界已失去了感知。
男人的五感放大到了极致，但悉数贯注于眼前之事，也无法再分神留意风雨声逐渐喧嚣的四下。
直到一物穿过雨丝，猛然刺入他的手臂。
男人因疼痛而惨叫出声，踉跄后退间，手中石块掉落，砸在自己的脚上。
他惊骇地看向自己的手臂，只见是一支黄铜飞雀发笄，笄身大半都已生生刺入了他的血肉之中！
而他抬起头时，只见原本他侧后的方向，有一道不知何时出现的身影，已经在朝他走来。
这飞雀发笄必然就是她的，因而她此刻乌发披散开，鸦青色披风与乌发在风中拂掠而起。她手中并无利器，五官神态也被落叶飞尘模糊，却已莫名给人利剑出鞘之感。
男人生出难言的畏惧之感，因过于畏惧，他左右手都胡乱地抓起石块，尽量恶声道：“你……你是谁！你别过来！”
为了壮势，他还故作凶狠地走上前两步，试图吓退那个体形与年纪并不占优势的少女。
“扑通！”
常岁宁一脚将他踹飞出去，未做停留地快步走向无绝。

第380章 我走到哪里，你活到哪里
重重砸在地上的男人口中呛出一口鲜血，刚试着爬坐起身，便被跟来的那名娘子军拔剑指向了喉咙。
“……别，别杀我！”男人面色如土，抖瑟着后退，趴在地上磕头求饶。
常岁宁在无绝身前蹲下身去，扶住他一只手臂。
但无绝依旧双手撑地，只是从方才的仰头望天改为了静默垂首，紧闭双眼。他消瘦的身形佝偻着跪撑在那里，额头上磕出的血迹混着脸上的污泥，几乎已叫他看不出原本的形容。
他此刻唯一的动静只剩下通身无声的战栗。
“无绝？”常岁宁干脆半跪下去，将头探得更低，紧张地轻晃了晃他，一边快速地探查着他身上有可能存在的伤势。
听到这道声音，无绝终于寻回了一丝神思，他怔然抬眼，看清了面前之人的一瞬，眼睛微颤了一下，即陡然涌现出大颗的泪水来。
那只握住他手臂的手，不大，却有力，似替他隔绝驱离了那无尽恶意带来的巨大冲击。
无绝不可置信般颤颤张口，想发出声音，却又几度不能，只能不停地流泪。
但常岁宁知道他在喊“殿下”，她连连点头：“是我，是我来了。”
“你哪里不适？除了外伤可还有其它伤势？”常岁宁问着，视线落在他撑地的双手上，立时问：“扳指呢？！”
是了，无绝此刻的情形与其说是身体上的疼痛不适，倒更像是精神上的受创与毁损……必是因为扳指！
常岁宁回头看向那跪地求饶的男人，目色与声音俱冷冽：“交出来！”
“都……都在那儿了！”男人连忙指向那只掉落在地的包袱：“我什么都没动！”
对上那双寒潭般的眸子，他又慌忙道：“对了……还有这个，这个！”
男人慌乱不已地把怀中的扳指掏了出来，顾不得疼痛的手臂，双手捧起那扳指：“……给！都给你们！”
那娘子军一脚狠踢在他身上，男人立时会意，又连连求饶，一边跪着往前挪动身体，把扳指捧到了常岁宁面前。
那名娘子军又一脚踢过去，把人拽起来，丢到一棵大树下，继续拿剑指着。
常岁宁拿过扳指，便赶忙给无绝戴上。
雨还在下，常岁宁依旧半跪着，她拿手替无绝擦去眼角遮挡视线的污泥和血迹，边和他道：“是我来迟了，我们这就回家。”
扳指回到身上，无绝也逐渐得以分清幻思和现实，他一时含泪呆呆地看着眼前的少女，片刻，他破了的干涸嘴唇翕动着，在发出于这风雨中只二人能够听清的哽咽低语之前，先勉强扯出一个笑容来：“殿下，您怎么亲自来了这穷乡僻壤处……”
他的笑容憨实讨好，是对着河水认真反复练过的。
这个笑容出现这张狼狈至极的脸上，如一根长针，无声刺入常岁宁的心口，也刺痛了她的眼睛。
“谁教你这样笑的……不像你，不许这样笑了。”常岁宁说话间，解下身上披风，先替他系好，又替他罩上兜帽，挡去打在他身上的风雨。
无绝不可思议地看着她的动作，思绪回笼之下，含着泪问：“殿下……不觉得属下令人见之生厌吗？”
四目相视间，那半跪着，披着发，穿着青袍的少女向他认真摇头：“不会。”
他给了她重生的机会，健全的体魄，又将这一切光鲜伟岸统统留给了她，而他自己却满身污泥，藏身泥泞角落里，遭世人唾骂厌弃打杀……
他是最忠心的下属，最舍己为她的长辈，最值得钦佩的救世之局的开启者，她怎么会，怎么能厌恶他呢？
无绝却不敢信，只当她是顾及往日情面而压制着情绪……他家殿下，向来是最念旧情的。
“你忘了吗。”常岁宁向他轻声解释道：“我本不在这方天地之内，我只是你拿命换回来的一缕世外游魂，这天地秩序，并不能将我左右，自然影响不了我分毫。”
无绝闻言怔住，思索罢，竟觉……竟觉十分说得通！
雨水中，少女漆黑的眉和浓密的眼睫都沾上了雨雾，但她眼底的坚定之色并不曾被模糊分毫——
“我与尊师留下的这块天外飞石一样，皆为世外来物，今后我即是你的第二枚扳指。”常岁宁允诺道：“往后只管安心呆在我身边，我来为你挡灾，什么困厄灾祸，霉运恶鬼，自有我替你通通杀退。”
“至于你能活多久，那便看我能走到哪里。”她道：“今后，我走到哪里，你活到哪里。”
只要她有一口气，她便会握紧手中剑，继续往前走。
“殿下，您……”无绝听到此处，已是震然：“您都知道了？”
“你早该告诉我的。”常岁宁将他扶起来，边道：“我若早些知道，你又何苦非得‘游历’这一遭。”
“可是这对您不公……”无绝泪水潺潺而下：“属下之前并不知师父的安排，若是属下知道的话……”
常岁宁将他一只手搭在自己肩膀上，轻声问：“怎么？若是知道，便不带我回来了？”
无绝露出又哭又笑的表情，那倒也不能，无论如何，他都是要救殿下回来的，只是……
“属下知道，您一向不喜欢被人胁迫着做交易。”无绝的声音哑极，哽咽着慢慢说道：“属下也不想见您再被任何人任何事困缚……”
别人不能困缚殿下，他也不能，不该。
“是不喜欢被人胁迫着做交易……”常岁宁扶着他来到一棵大树下避雨，让他坐下，替他查看腿上的伤，边道：“但这可是和上天做交易，听起来多威风啊，古往今来，几人能有这般奇遇。”
“况且，这本就是我自己要去做的事，谈不上胁迫。”
或许这就是“为什么偏偏是她”的原因所在，一切冥冥之中早有注定了。
“所以同上天做交易这种事，不过是顺便而为之。”
她语气格外风轻云淡。
“故而你不必心有歉疚负担，真若谈起歉疚，也是我亏欠你良多。”
无绝流着泪刚要摇头说话，被常岁宁打断：“好了，暂时不说这些。幸而你腿上的伤无大碍，没有伤到骨头，现在我便带你去医治。”
无绝抬手抹了抹眼泪，听话地点头。
真好，他又能听殿下的话了。
他至此时此刻才真正明白，殿下能带给他的“一线生机”究竟是什么，殿下不仅能以自身成就来为他续命，让他活下去，且还能让他像个正常人一样活着。
人活在世，若遭天地万物厌弃，与行尸走肉无异。
可殿下不曾厌弃他，故而他便还是真真正正的活着。
无绝擦泪间，看了看手上的扳指，该说不说，师父总还算干了点人事……
常岁宁正要先将无绝扶上驴车时，忽而听得隐有马蹄声和人声在朝此处靠近。
那马蹄声并不算急，常岁宁一手扶着无绝，一手无声按住曜日，透着雨水和青黄相接的杂草，警惕地看向声音的来源之处。
她已做好了见势不对便让下属先带无绝从后面离开的准备，却未想到，来人竟是……
那辆马车刚停下，便有一道身影跨步下来，他身穿宝蓝色束袖圆领袍，玉冠束发，气质介于少年与青年之间，周身却已有几分为官者的气态。
来人正是云回。
他找了村中人打听，才寻来此处，此刻视线捕捉到常岁宁，立即拿过车夫递来的伞，边撑开边快步朝她奔来。
常岁宁这才放心地扶着无绝起身。
“常娘子，你没事吧？”云回的视线有些担忧着急，上来便连声问着：“人找到了？他可有大碍？”
没有寒暄没有行礼，是往日里少在人前表露出的少年急躁神态。
常岁宁也不与他多寒暄，摇了摇头，问：“云二郎怎会来此？”
“我来……”云回本想说办差经过，但转念一想，他身为一州刺史怎么个办差也不可能经过这乡间小道——
他到底没有撒谎：“我来寻你。”
“是南和县令告诉我的……”他解释道：“听说你来和州寻人，便想着或许我能帮得上忙……去了南和县才知你一早离开了，一路打听着，便到了此地。”
常岁宁点头罢，回头看了眼被押着走来的男人：“刚好这里有个企图劫掠谋杀未遂之人，便交给云刺史，由贵州府衙依律严惩。”
云回拧眉看过去，心中大致已有判断，正色保证道：“你放心，我必会让人严加查办此事。”
在常岁宁的示意下，那名娘子军把那个男人交到云回的近随手中。
见许多村民纷纷朝此处而来，那男人立即喊叫起来：“……我什么都没做，我只当他是贼而已，我不过是在抓贼！”
“你们凭什么抓我！”
“里正，娘！快救我！”
但他很快发现，纵然是里正，也未能靠近此处，所有的村民都被拦下了。
拦人的是云回的近随，他们手中的刀未曾出鞘，但对于这些村民来说已经足够具有威慑。
为首的那名近随示出了和州刺史府的令牌。
里正大惊失色，扑通一下跪拜下去。他身侧的几名青壮年村民不明情况，但见里正跪下，也都惊惶地跟着照做。
男人见状更害怕了，里正为什么要跪？是官吗？他们和州可没有这么年轻的官！不对，除了……
难道是云刺史？！
男人看向云回，一时间抖成了筛子，他也想要跪下，但被那名近随控制住，根本动弹不得，只能嘴上颤着哭着求饶：“……大人饶命啊！”
他看向那群跟着家中大人去而复返的孩子，大声道：“是他们！是那群孩子告诉我有贼偷了东西！我这才误会了！”
人群中，一名手里还抓着抹布的老妇人吓得手脚发颤地跪下去：“我儿……我儿可是好人呐！他马上就要去从军了……各位贵人们可不能冤枉了他啊！”
老妇人又慌又怕地哭着拜下去，有些语无伦次地道：“这里头肯定有什么误会……求大人们发发慈悲吧！”
那群孩子们在大人的质问下都吓得哭起来，人群中乱作了一团，又有几个同族的人跪下求情。
“左右我也无事，不然就算了吧……”被常岁宁扶着的无绝，看着那些求着求情的村民，和那名老妇人，目光里是茫然的悲悯，他的声音很低，像是在自语：“众生皆苦……”
云回带人上前稳固局面，树下此刻只有他与常岁宁。
“方才属下于恍惚中悟道，想到了那些舍身的佛法……”
“今日这一切亦是因我而起，若我不曾来过此地，这场恶念便不会发生……”
耐心听着无绝断断续续的低语，常岁宁此刻才道：“错了。”
她道：“他的恶念纵然是你激起，却非因你而生。你纵为天地万物所厌弃，却也只是厌弃，否则你也不可能活着来到此处。可他方才，却是要为取财而杀你，这不在你的过错之内——”
“他的恶在于他本身，纵今日无你，来日若有怀财弱者出现，同样会激起他的杀念。”
无绝的眼神却依旧有几分茫然：“属下这一路来，时常在想，或许这一切遭遇皆是考验……”
他自己也不确定怎样是对的，他只是担心：“既然是一场救世大计，或许殿下所行的每一步都至关重要，也或许处处皆是考验。”
“成佛的考验么？”常岁宁微仰首，透过树枝的缝隙看向阴沉的天穹：“但成佛救不了这世道，佛若在此时出现，也只会被这世间的恶念贪念悉数吞食。”
“世人要救这世道，便要用世人的方法，而不是佛的方法。”
她成不了佛，她也无意成佛，为何要去做佛该做的事？
她不知道是不是果真如无绝的感应所言，眼下这一切或许是天意的考验，她只知道一件事——
“既然要我来救，那这世间该是什么样子，便该由我说了算。”
少女于香樟树下仰首，似在与天地对话：“我要这世间作恶者务必得到惩戒，遭遇不公者务必要得到声张。以己身为苍生谋生机者，决不可再使其溺毙于人心恶念之狱海。”
她要这世间是她自己觉得值得的世间。
如若不然，要如何去救，又何必去救，救来又有何意趣可言？
无绝有几分怔然地看着少女仰起的侧颜，他心中的迷雾似也随她湛亮的眸光逐渐散去。
“这世间不止一条道，但我只走我想守的道。我认定它是对的，它便是对的。”常岁宁转头看向他：“你不必为我担心，你也不必去宽恕不该宽恕的罪恶，你给这世间的慈悲已经足够多了。”
她说：“往后，你最该去悟的慈悲道，便是如何善待自身。”
无绝的眼眶无声红了。
常岁宁最后与他道：“若说缘法，当初是你选了我，自荐到我麾下，那你便要信我。”
无绝眼中全是泪，却终于露出释然笑意：“是……属下信殿下。”
常岁宁扶着他走出树下。
云回快步走来，将手中的伞举过常岁宁头顶。
因无绝身上有伤，云回便提议让常岁宁带着无绝上了他的马车。
那个男人则被云回的近随塞上了驴车，送往官衙审问处置。
“……待查实之后，那些参与其中的孩子，我也会让人妥善管束教化的。”
上了马车后，云回歉然的目光落在裹着披风、像个受惊的可怜虫一样缩在常岁宁身边的无绝身上：“是我治下有失，才会轻易出现恶民伤人之举。”
他当真很惭愧，尤其是这件事出现在常岁宁和她要找的人身上。

第381章 发现大人的秘密了
面对云回的惭愧，常岁宁道：“人之恶念总归无法断绝，尤其当下时值乱世，人心难免更加浮动，更易对法理产生藐视。”
云回神色郑重：“所以更需多加警示约束，以安秩序与人心……之后我会多加上心此事的。”
常岁宁先向他点头，才道：“你做得已经很好了。这一路来，我途经数县，见你治下之象，称得上安定祥和。”
如方才那般，终究是个例。
云回一愣之后，脱口而出地问：“你当真这么觉得？”
这句话问出口之后，他自己也觉得显得很不沉稳从容，但仍不自觉地期待着她的回答。
常岁宁点头：“当然。”
对上那双肯定的眼睛，云回便不可克制地露出欢喜的笑意，又怕她觉得自己骄傲自满：“……很好二字还谈不上，我要学的还有很多。”
说话间，他的视线也莫名闪躲了一下，看到面前小几上的茶具，才想起来还没给她和她身边的……姑且先称他为可怜虫前辈吧，倒上一杯水，不禁懊悔自己的失礼之处。
云回忙去倒茶，一杯先递给常岁宁，另一杯递给可怜虫前辈。
他递茶时，顺势开口询问道：“还不知这位前辈是……”
无绝可怜兮兮地捧着茶碗，并不擅自答话——出门在外，身份都是殿下给的。
“这是我家中长辈。”常岁宁随口道：“姓吴。”
云回了然点头，冲着无绝喊了声：“吴伯父，今日叫您受惊了。”
说着，又与无绝单独赔了不是。
少年态度真挚，甚是礼待，倒叫一路上受尽了冷眼的无绝很不适应，受宠若惊之余，又不禁高看了云回一眼——这少年人，年纪不大，倒还怪能忍，怪会演的哩。
但无绝认真观察了好一会儿，竟觉对方的态度不像是装出来的。
难不成果真如殿下所言，殿下的“功效”等同第二枚扳指，只要他呆在殿下身边，那惹人嫌恶之气便会再次被冲淡？
还是说，这少年人……爱屋及乌到了一定的境界？
无绝喝完茶之后，继续裹着披风罩着兜帽，缩在常岁宁身边，一双不大的眼睛滴溜溜地在那少年人和自家殿下之间来回打转。
云回有很多话想和常岁宁说，他平日也会给常岁宁写信，但到底不比面对面。
路上，他从家中母亲和弟弟的事，说到和州刺史府的公务，以及和州这大半年以来的变化。
大多时候是他在说，常岁宁认真听着。
于是，无绝对这少年人的印象便是：话很密的一个人。
在少年人过密的话语声中，无绝无声打了个呵欠，把双手揣进破破烂烂的衣袖中，蜷缩在一旁，安心地睡了过去。
他已经很久没有安心睡过一觉了。
一则是处境使然，二来是身体病痛煎熬，但此时此刻，这二者带来的不安皆被前来接他回家的人消解了大半。
梦中，他梦到自己变成了一条流落在外的狗子，毛发打结满身伤口，夹着尾巴到处躲藏……
直到终于有人来接他回家。
梦中，化身狗子的无绝舒适地伸了个下犬式的懒腰。
现实中，他则越睡越安心，直到有放肆的鼾声在马车内响起。
云回愕然了一下，同常岁宁对视间，二人都不禁失笑。
这个相视而笑，让云回在面对久未相见的常岁宁时，那仅有的一点点生疏感也荡然无存了。
他不再说那些公事正事，而是说起了心里话：“在一年之前，我从未想过自己有朝一日竟会成为和州刺史……”
那时他的父亲正值壮年，是和州百姓心目中最值得敬重爱戴的和州刺史。而父亲下面，还有他的长兄，长兄比他有学识，比他更沉稳，且有一颗仁心。
虽说和州刺史之位，绝不是他云家私有传袭之物，但之前若说谁最适合接下父亲之职，他定然也和所有人一样，会毫不犹豫地想到长兄。
可徐军先破江宁，又向和州攻来，他突然间就失去了父亲和长兄。
“我比之父兄差了太多，因而身处此位，时常觉得自己并不足以配得上它，也不足以配得上和州百姓的信任。”云回第一次与人吐露出此等“心虚”之言。
他不敢同母亲说起，恐母亲担忧。他不敢同属官们提起，恐被轻视和质疑。
他时常认为，自己能得和州百姓爱重，大半是凭借父兄留下的好基础好名声；而当初他能守下和州城，靠的又是常家父女的相助……所以，他很怕自己会守不住。
听他坦言说自己“不足以配得上”，常岁宁反倒觉得稀奇：“你怎会配不上？从你不愿弃城而逃，而决定留下死守和州的那一刻起，你便配得上和州百姓交付他们所有的信任了。”
“当初若无你带兵死守和州，拖延了支援时间，纵然我与阿爹赶到，必然也要为时已晚。”她道：“你纵然曾得他人相助，但你自己亦有诸多过人之处。这世上本就无人能独自成事，实不必因他人之长，便觉自己一无可取。”
云回看着她，有着片刻的怔忡。
常岁宁最后与他道：“自省必不可少，然自轻自疑却不可取。”
“是我能力尚且不足。”云回眼底的自疑散去了大半：“我会让自己早日具备不再自疑的能力。”
常岁宁与他笑着“嗯”了一声：“这样就很好。”
“其实我知道，当初朝廷使我接任和州刺史之位，更多的是为稳固和州民心。”云回道。
常岁宁点头，这一点倒也是事实。
彼时因李逸未曾出兵支援江宁，致使徐军一路杀到和州，而之后李逸又不愿出兵援救和州，因而和州百姓待朝廷是有些怨气在的。
而那时她为保下和州，曾在和州城中以寻常百姓为兵，行操练之举，那些百姓和士兵一样上了战场杀了敌，若他们之后受人挑唆，很快便可聚集成一支不可小觑的乱军——
所以朝廷选择破格任用在和州百姓间最有声望的云家二郎为新任刺史，子承父职，一来以彰云家忠心，二来也是抚恤和州人心的手段。
“而之后若我表现得无用无能，不足以担此重任，未能治理得好和州，朝廷便可顺理成章地再让他人取而代之，之后也不必再担心我借云家声望生事。”云回道：“所以起初我很怕毁掉云家的声望，很怕像那些人背地里说的那样，这和州刺史之位，料想我坐不得几日，便要拱手让人……说来不怕你笑话，起初那几个月里，我时常睡不着觉。”
少年人说到最后，有些不好意思地苦笑了一下。
“可如今和州城越来越好了，你也日渐更得人心。”常岁宁笑着问：“如今应当能好好睡觉了吧？”
云回下意识地看了一眼仍在打鼾的无绝，拿相对方才要轻松一些的口气说道：“偶尔还是睡不着，也会有新的担心，担心自己做不好，会辜负父兄遗志及和州百姓的信任，也会担心……”
他顿了顿，还是道：“也会担心拖累你。”
听他竟用上了“拖累”一词，常岁宁略感意外地看着他。
“你不知道吗？现如今许多人皆将你我放在一处比较，道是淮南道先后出了两个乳臭未干的刺史……”云回说到此处，面上现出少年人的不服之气。
“这个啊……”常岁宁点了头：“听过一些。”
“但这不算什么。”她不以为意地道：“还有很多更难听的骂声呢。”
云回点头：“这倒是，你身为女子，远要比我更难。”
“是他们更难。”常岁宁放下茶盏，往身后的隐囊上靠去，边道：“以后他们且有得骂呢，我倒怕他们会气出好歹来。”
那些人骂她野心勃勃，不知所谓，狂妄自大——真叫他们说着了，她更野心勃勃，更不知所谓，更狂妄自大的事情还在后头呢。他们只要不嫌累，骂便是了。
听着她的说法，云回不禁笑了出来。
见她这般轻松，他似乎也跟着觉得轻松了，肩上的担子还在，却好像没有那么沉重艰涩了。
云回细想来，只觉她似乎总有一种能将一件很艰难的事，变得很轻松的能力，并将一切被动化作主动。深究之下，那应是一种待这世间任何艰难险阻都不惧不畏的坚定勇气。
她骨子里这种坚定与不服输，甚至给他以“命运若敢试图戏弄于我，我必然倒过来将这命运反复捶打，直到它乖巧听话，叫我满意为止”之感。
这感受很清晰，云回确信这定是她能做得出来的事。
她似乎有些累了，靠在那里闭目养神，抱臂姿态闲适，乌黑柔软的头发披散在肩侧，通身上下无半点饰物，甚至有几分不似这凡世之人。
遇到她之前，云回从未想过，这世间竟会有一个这样的女子，这样的人。
他不觉间看得入了神，直到那少女忽而睁开眼睛，那双杏眸乌黑湛亮。
云回一下呆住，想闪躲却已经来不及。
“你总盯着我看做什么？”那眸子的主人不解地问他：“你若有话，说便是了。”
“……”云回不知她竟一直有察觉，猛地咳了两下，胡乱地道：“你……你的头发，可要绾起来？”
说着，出于掩饰自己的慌乱，忙从一旁抽出一只匣子来，摸出一只未曾用过的男子玉笄，递给她。
这辆马车是他私下出行时常用的，故而下人在车内备有日常所需之物。
看着那递到自己面前的发笄，常岁宁道了句“多谢”，接了过来。
云回还想再递一把玉梳给她时，却见她已经拢起了头发，三两下便将那浓密的乌发托起，熟练地开始挽发。
她的发很黑，挽起间露出耳颈和完整的面庞，云回莫名觉得目光被烫了一下，叫他慌忙移开视线。
他顿时觉得这车内空间变得逼仄起来，有些懊悔自己不该提起叫她绾发，似乎有些冒昧失礼了？但转念又想，她从不是寻常闺阁女儿家的性子，行事也不拘小节，她上过战场杀过敌，如今又是堂堂一州刺史，抗倭大元帅，显然她并不在意区区绾发小事……
是啊，这只是小事而已，究竟有什么可在意的？可……可为何他竟这般在意？竟觉处处不自在？
云回一只手紧紧握着那柄梳子，一手忽然掀开了车帘，借着车帘遮挡，他缓缓吐了口热气，看向车外，道：“前面应当快到南和县了吧……”
“是啊大人，前面就是了！”车夫应了一声，下意识地转头看去，陡然见得少年红透的脸庞，一时吓了一跳：“大人，您不舒……”
一句话还未来得及问完，便在少年瞪着眼睛的紧张警告之下，强行咽了回去。
车夫转过头专心赶车，脑子里各种声音却炸开了——完了，他好像发现了大人的秘密！
……
回到南和县后，常岁宁即请了郎中给无绝看伤，并将在别处寻人的其他下属都召了回来。
郑家村那个村民的案子，也归南和县管辖，南和县令本就是秉公之人，又听闻此事与常刺史有关，便更是不敢怠慢。
一切料理完毕后，天色已经擦黑。
帮着忙里忙外的云回，邀请常岁宁去和州城中，常岁宁思索间，只听云回道：“……母亲和长嫂听闻你来了和州，叮嘱我务必要将你请去家中吃一顿饭，否则定要怪我慢待了救命恩人。”
听到娄夫人和霍辛相邀，常岁宁到底点了头：“也好，那就叨扰了。”
荠菜和曾浣都在和州城中，孟列也在，她本也要等荠菜等人明日折返后，再一同动身离开的。此处距和州城不过二十里远，她过去和荠菜他们会合也是一样的，总归不会耽搁明日动身的行程，去顺便看看娄夫人也好。
抛开私人交情不谈，同在淮南道，她与和州，也是要长久交好的。
趁着常岁宁的下属收拾东西备马的间隙，云回寻了个借口快步出了客栈，连忙唤来心腹近随，低声交待道：“……你快马先一步回城，告诉母亲，常娘子要来府上，让她快些令人准备起来！”
近随立即应下，就要去牵马。
“等等，还有……”云回将声音压得更低了：“你再告诉母亲一句，是她邀了常娘子去家中做客的！”
近随：“啊？”
“记住了吗？”
近随点头，虽然不理解，但记住了！
……
常岁宁跟着云回来到和州城中之时，天色已经全然暗下，但城中灯火高悬，行人不断，依旧称得上热闹。
常岁宁驱马慢行间，正于心中感慨和州城已大有不同之际，忽而从街边几个卖花妇人口中，隐约听到了一桩有关荠菜的“热闹”。

第382章 你主内，她主外（曾浣荠菜群像，可跳）
起初，常岁宁只当是今日荠菜衣锦还乡之事稍有轰动，因而四下皆在传扬，但细听之下，才知她们口中讨论的竟是另一件事。
这件事，要从今日荠菜和曾浣回城之后开始说起。
入城之后，二人先去办了常岁宁交待的差事，去了白记茶楼送信。
从茶楼出来后，荠菜便让曾浣回家探亲去，自己也往家中方向而去。常岁宁让她们在家中歇一晚，待次日晨早再离开和州。
但曾浣私心里还没想好要不要回家，去年她不顾家中让她改嫁的提议，坚持要跟随常岁宁从军，为此几乎与家中决裂。她的亲生母亲甚至说，只当没生过她这个丢人现眼的东西，从此只当她死了，让她别再回来，也免得让家中跟着蒙羞。
这些话是私下说的，荠菜不知，常岁宁也不知，否则也不会提议让曾浣回来探亲了。
曾浣一向少言，不想提及家丑，也不想驳了自家大人好意，再者……她心中也还是有些挂念家中的。
但她还没想好要怎么回去，她不确定家中人是否想见自己。
同荠菜分开后，曾浣先寻了一处客栈落脚，把自己的马安置好之后，才上了街。
她穿着男子衣袍，铜钗束发，长时间的军中生活让她较之从前更挺拔结实了，周身气质也已大改，此刻她走在熟悉的街道上，不细看之下，没人认得出她。
常岁宁给了她和荠菜一笔探亲银子，这笔银子不菲，足够她为母亲买两匹上好的布，母亲爱面子，喜穿好衣裳；为嫂子备一副首饰，最好是嵌几颗珍珠在上头的；再给侄子侄女买上几盒点心，城西赵家铺子的点心很可口；最后再去给兄长打上两壶他爱喝的好酒……
她拿着这些东西回去，家中人应当会高兴吧？
她如今跟随大人左右，也算稍有些出息了，听说上回那几位娘子回来，家中如今都因为她们而觉得面上有光……她的母亲和兄嫂，会因此对她改观吗？
曾浣走在街上，心绪起伏不定间，忽然听到一个熟悉的称呼传入耳中。
“都已经晌午了，曾家嫂子这个时候才出来买蟹啊。”
“可不是嘛！”
那应答声更是再熟悉不过，还未想好如何相见的曾浣，几乎是慌乱地闪身躲到一旁的油伞摊子后。
“原本饭菜都做好了，还不是我家那孙子，非闹着说要吃蟹……只能出来买了！”四十多岁的妇人提着几只拿草绳绑着的活蟹，笑着同那卖虎头鞋的妇人答话。
二人显然是熟识的，此刻鞋摊前没有客人，二人便笑着说起话来。
“是要到吃蟹的季节了呀，但我家中是舍不得买的，还是嫂子家里阔绰……”
“说什么呢！就这么几只而已，要我说，这东西是品不出什么滋味来的……不过是那小霸王闹着要吃，便是勒紧裤腰也得来买！”
“嫂子同我就别谦虚了，如今咱们这条街上谁不知道，嫂子您命好，生了个有能耐的好闺女！”
曾浣听到这一句，蓦地攥紧了手指，屏息等待着母亲的回应。
她听到那道熟悉的声音笑了起来：“什么能耐不能耐的……不过是在江都常刺史手下讨口饭吃罢了！”
虽是谦虚的语调，却也有遮掩不住的骄傲。
曾浣怔怔，所以，母亲是认可她了吗？
她的母亲似乎很乐意旁人提起这个话题，笑着往下说了很多：“……当初也没想到阿浣能这么争气的，当时她说要投军，还要跟着个小姑娘走，我想着，那不是胡闹么？又担心她在外有个什么闪失……可谁知道，那姓常的小姑娘那般能耐，打了一路的胜仗，成了人人敬仰的大人物，去了江都，竟然还当上了刺史！你说，人家这命咋就这么好呢？想来应是那常家祖坟埋的好，净出大将军了！”
卖鞋的妇人笑着道：“你家阿浣也跟着出息了呢，上回从军中回来的那几个，都说这位常刺史是个念旧情的，待她们都好着呢！季黑脸他家的荠菜，听说都当上官儿了，手底下管着千把人呢……想来你家阿浣也差不多少的！”
“我家阿浣哪里能比得上季黑脸他家的，阿浣嘴笨，人太老实，不懂得钻研经营巴结那些事……”
曾浣听到这里，心情复杂地扯了下嘴角，母亲总是什么都不懂，却还要装作什么都懂，自认精通所谓人情世故。
“放心吧，你家阿浣沉稳，当上大将军那也是迟早的事！不过阿浣她可有来过信？”
“来什么信呀，她不识字，我们家里也没个识字的，且她忙着打倭贼，哪有这闲工夫……”提着青蟹的妇人笑着道：“但我和她阿兄商议过了，等下个月过罢中秋，我们就去军中看她去！”
妇人说着，又将身子往摊子前凑近了些，道：“……听说没，江都建了个什么书院，好些人挤破了头都想进呢！”
卖鞋妇人：“当然听过，前头胡同里的蒋家秀才，前几天才动身去了江都，就是为了那座书院去的！”
“我和石头他爹商议过了，回头去军中找阿浣，让她去常刺史跟前说说话，把我们石头也送进那书院读书去！”妇人眼中的炫耀之色几乎要遮掩不住。
“这……这能成吗？”卖鞋妇人道：“听说很难进的，要考试呢！”
“旁人当然要考，可阿浣是在常刺史跟前做事的……当初常刺史带走她时，身边没几个人跟着呢，常刺史能有今日，也少不了我们阿浣一份功劳！”妇人越说，市井本色越遮掩不住，也顾不得谦虚了，拿理所当然的语气道：“不过是送个孩子进去读书而已，这点小事，想来总会应允的！”
曾浣皱起了眉。
卖鞋妇人满眼艳羡之色：“真能进了那书院，可就了不得了！”
“进个书院算什么……”曾家妇人愈发眉飞色舞：“等我们阿浣再出息些，说不定还能帮她兄长在刺史府里谋个一官半职呢。”
卖鞋妇人便又是一番吹捧：“……那嫂子若做上了那诰命夫人，到时可不能忘了咱们街坊们！”
曾家妇人已要笑的合不拢嘴，连连应着，眼看说得多了，这才赶紧提着蟹往家走去。
曾浣站在原处，久久未动。
她的母亲方才并未有半字难听言语，相反全是因她而生出的骄傲，但不知为何，她听在耳中，却觉得心中升起无限悲凉与无望。
悲凉是因母亲从始至终没有提起过她的不易，提起她时只有炫耀没有分毫担忧。
无望则是一种之后的日子一眼便能望到头的无望。
这就是她想要得到的改观和认可吗？
母亲在意的是她这个女儿，还是她能给曾家带来的体面和利益？
答案已经清晰地摆在眼前了，只是从前她局限其中，不曾细想深究。
母亲想让石头进无二书院，还想让好吃懒做的兄长进刺史府……何其无知，又何其贪婪。
曾浣脑子里忽然出现一道声音——这种无知而贪婪的纠缠，会毁了她拿性命拼杀换来的一切。
她转头看向嘈杂的四下，脑子里乱糟糟的。
街上吆喝声不断，她看到了卖糖葫芦的小贩经过，脑海中闪过幼年的自己说想吃糖葫芦，母亲却充耳未闻的画面。
可兄长说想吃，母亲却又突然能听到了。
她的声音，似乎总会随风消散，永远没办法被母亲听到。
当初嫁人也是母亲的选择，她纵然不愿意，却什么没都说，因为她知道母亲“听不到”。
直到她的丈夫死后，她不愿改嫁，而是要和常娘子一起离开，这次母亲终于听到了，因为她的声音太大了，母亲不单听到了，还勃然大怒，将一切恶毒言语砸向她，让她永远不要再回来。
“等等！”
曾浣快步上前，追上那个卖糖葫芦的小贩：“给我一串糖葫芦！”
“不，给我两串……还是拿十串吧！”她眼中包着泪，笑着说道。
买罢糖葫芦，她又去不远处的铺子里买了两只烧鸡，这家烧鸡她幼时每每经过都要咽口水，母亲每月会买一只，但两只鸡腿永远是兄长的。哪怕她多看一眼，都会被母亲瞪视着骂她是“馋死鬼托生”。
她要的一切，似乎永远是羞耻的，贪婪的，上不得台面的。
可是大人说，想要的就凭自己的能力去争，能争来便是她们的本领，非但不为耻，更是荣光！
这些银子，都是她凭自己的本领得来的！
与其想着给母亲买布，给嫂子买首饰，给侄子买点心，给兄长买酒，去讨好那些永远不会满足感激的“家人”……或许她更该款待自己一次。
她最亏欠的不是母亲，是她自己。
她最需要得到的，是自己的认可！
曾浣拿着买来的东西回到客栈，放在桌上，边哭边吃，直到再也吃不下。
她第一次吃喜欢的东西吃得这样饱，它们原本什么味道已经不重要了，重要的是，她满足了年幼的自己，填补了那份亏欠后，她知道了日后的路究竟要怎么走。
她想好了，待回去之后便求大人，让大人报一则她的死讯回来，拿她全部的赏赐所得作为一笔抚恤银子送回曾家……就这样两清吧。
她不会再回那个家了，她不想被那些人纠缠毁掉，也不想因为自己的懦弱给大人和刺史府带来甩不掉的麻烦。
曾浣站在二楼客房的窗户前，见外面巷子里有几条狗在觅食，便将剩下的食物从窗户处扔了下去。
那几条狗吃得干干净净心满意足，欢快地朝她摇起了尾巴。
曾浣破涕为笑，擦干了眼泪。
她抬头，遥遥看向荠菜家中所在的方向——荠菜统领此刻应当正在与家人团聚吃饭吧？
荠菜这边，团聚的确是已经团聚上了，但饭桌上空空如也。
不过也已经饱了，倘若气饱也算饱的话。
荠菜这趟回家，是翻墙进来的。
她回来时发现院门从里头闩上了，拍了几下没人应，便翻墙跳了进来。
进了院子才发现，里屋的门也闩上了，且走近了听，隐约有男女叫唤的声音传出来。
到了这个份儿上，荠菜再反应不过来那就是傻子了，她哐哐两脚把门踹散了架，踩着门板大步走进来，见得屋内床上光溜溜纠缠着的那双男女，了然“啧”了一声：“我说拍门没人应呢，合着忙这茬子事呢！”
男女的惊叫声响起，躲藏，扯被子，尖叫，混乱的动静好似耗子窝里进了大猫，一脚踩死了好几个。
荠菜看着吓得不轻的男人，往他下身扫了一眼，又“啧”一声，正热闹起劲着呢，被这么一吓，往后怕是不得行了。
“你……你怎么突然回来了！”男人扯过衣袍遮羞，好不容易找回自己的声音。
荠菜嗤笑了一声。
这个人送外号季黑脸的男人，便是她的丈夫了。
荠菜是骑马回来的，临近家门前，一路便已经招来了不少注目，她跟随常岁宁建功立业的事迹在这几条街上早已传开了，此刻左邻右舍们听闻她回来探亲，三三两两地都跑过来串门。
不成想，院门还从里头闭着，却有男女惊慌失措的尖叫声传出来。
众人神情各异间，只见院门忽然被人从里面打开，露出荠菜热情的脸，朝他们招呼道：“都来了啊，别在外头站着了，都进屋说话吧！”
众人反倒不知该做什么反应了，但也没人想拒绝这种热闹。
很快不大的院子里便挤满了人，看着匆匆套上衣裳，局促地站在堂中的那对男女，一名年纪大些的妇人叹口气，向大马金刀地坐在堂中条凳上喝茶的荠菜小声劝道：“……左右也不是什么大事，吃亏丢人的也不是你家……你好不容易回来一趟，因为这档子事置气，不值当的。”
荠菜把空了的茶碗搁下：“嫂子说得对。”
见她如此反应，其他人也跟着劝起来。
季黑脸此刻已经定下神来，见一向彪悍的妻子比之从前竟然宽和许多，不砸不闹也不骂，想来莫非是沉稳了，有了身份，更懂得爱惜脸面了？兴许她也自知待这个家有所亏欠？
这般想着，又有这么多老少爷们盯着自己瞧，季黑脸便拿‘我也是为了这个家考虑’的语气道：“……原本也要同你说的，只是没能寻着机会。你成日也不在家中，倒不如让芳娘做个小的，当个妾，也能帮咱们操持家中和俩孩子。这样一来，你主外，她主内，你在外头也能安下心来打仗，不正好两全其美吗？”

第383章 跟娘走，不缺爹
季黑脸说这番话时，有心虚，但不多。
有钱人家纳个妾，那不是很常见吗？
他们家中如今这条件，都有当官儿的了，家里头有个妾，也很合理吧？
荠菜看着那脑子好似进了粪水的男人，只觉他这脑子里的粪水倘若放一放，至少可灌肥田百十亩——
“好主意，我在外拼死拼活，拼杀的军饷送回家中，拿来供养你们一家四口，叫你们吃香的喝辣的，还真是好主意啊。”
荠菜甚至觉得好笑：“不过，我主外，她主内，那你呢？那你在这个家里打算干点啥？”
“我……”被这么多人瞧着，季黑脸只能心虚地梗着脖子道：“我当然是一家之主……”
荠菜像是听到了天大的笑话，冷笑道：“一家之主？我还没见过哪个只会喘气儿和造粪的一家之主，你这还真是肚脐眼放屁——叫人死活看不透是咋（响）想的！”
语落，她“嘭”地一下拍在手边的桌子上，桌面登时开裂，笑脸一收：“季黑脸，你喘气儿前不妨先把你那芝麻大小的脑仁儿烤干些，才好弄弄清楚，是老娘当官不是你！要纳妾也是老娘纳，跟你有屁的关系！”
季黑脸伸手指向她：“你……你竟然连这种不知羞耻的话都说得出来！”
人群中响起几声男人看热闹的讥笑，想到这些时日背地里不知多少人说他吃软饭，季黑脸的脸顿时更黑了。
他拿手指着荠菜，但眼看荠菜盯着他的手指，一双浓眉开始倒竖，满含威胁之气，他的手指立刻很诚实地拐了个弯儿，在乱糟糟的房中胡乱地指指点点了起来——
“你也不看看如今这个家里成什么样子了！猪也病死了，鸡笼也空了，饺子和馒头他俩，身上的衣裳脏了没人洗，破了也没人补，我们爷仨成日连顿像样的热饭都吃不上！”
他说着，愤怒又委屈，甩着手问：“大家伙都看看，都评评理，这究竟哪里还有个家的样子！”
荠菜“呵”了一声，还真是一场酣畅淋漓的贼喊捉贼呀。
“老娘在外拼死拼活挣军功，你却把家里给我照看的鸡犬不宁，家没家样，我倒想问问，你究竟是死了还是胳膊腿全断光了！”
她恨的是他拈花惹草吗？
她恨的分明是她在外拼命厮杀，家里却成了这狗屁倒灶的模样！
趁着那俩人穿衣裳的间隙，她方才已经翻看过了，家里连一杆笔一张纸都没有……她分明捎信再三说过，让他带孩子进学！他托人回信时，应承的很是那么一回事！
现下看来，她送回来的那些血汗银子，全被他阳奉阴违地拿去糟蹋了，根本没用在这个家里半分！
且到头来，还敢有脸怪她不顾家了，合着她在战场上拼过的命，流过的血，根本没被人家看在眼里分毫。
这种根本不被认可的付出，傻子才继续呢！
“你顾不上家里，我不是也都忍着，从没说过你什么吗？”季黑脸扯着嗓子道：“可你自己顾不上，还不准我纳个妾来照顾家中，根本就是蛮不讲理的妒妇一个！”
再能耐有什么用，不能呆在家里相夫教子的，就算不得什么好女人！——他的朋友弟兄们私底下都是这么跟他说的，都为他感到憋屈！
都说男儿有泪不轻弹，可有几回在一起喝酒，大家说到他心坎处，他甚至都哭了！
家里没个女人，还要被人暗地里指点吃软饭，他的委屈找谁说去？
“没错，我就是妒妇一个！你真有骨气，现下便跟我写一封和离书，画上押，去官府做个了断！”荠菜从条凳上起身道：“和离之后，你想纳几房小妾便纳几房，尽管逍遥快活！”
听得此言，季黑脸陡然愣住——这女人竟然要跟他和离？
四下众人也吓了一跳，谁家男人没沾个花惹个草呢，怎就至于要和离了？
与荠菜熟识的妇人们七嘴八舌地劝说起来。
“真要都这样，那花楼趁早关门算了……”人群里，有男人小声嗤笑嘀咕着。
季黑脸的脸色一阵红白交加，而后他不知想到了什么，脸上现出羞愤的怒气：“我知道了……我知道了！”
他气得发颤，再次伸手指向荠菜：“我早就知道，那军营里根本不是什么干净的地方！男男女女厮混……我看你八成也是勾搭上了哪个，才能这么快就成了那什么统领！你分明是找好下家了，不想跟我过日子了，才会故意找茬！你这荡……”
他话还未说完，荠菜猛地起身，扬手“啪”地一耳光扇了过去。
季黑脸被打得踉跄后退两步，脑子发懵，一屁股摔倒在地。
荠菜怒道：“胆敢亵渎我家将军治下军纪，我看你是活腻了！”
人群惊呼喧杂间，两道男孩子的身影跑着挤了进来，二人身上都灰扑扑的，满头的汗，小的那个还赤着脚，不知道跑哪里疯玩去了。
他们还是从别人口中知道娘回来了，也知道了家里正在发生的事。
大些的那个叫馒头，已经十二岁了，此刻跑进来，看着跌坐在地嘴角流血的爹，和那衣衫不整的寡妇，以及看笑话的街坊们，他一下就气红了眼睛。
“娘！你就非得叫人看咱家笑话吗？你不想要脸，我还想要！”
“啪！”
荠菜反手一巴掌甩过去。
男孩被打得转了两圈，也摔坐在地，刚好坐在他爹旁边。
荠菜冷笑着问：“小白眼狼还知道要脸是吧？一个够吗？不够就爬起来，我再给你一个！”
“娘……”另个男孩走上前。
荠菜转头看向小儿子，手中的巴掌蠢蠢欲动。
八九岁的男孩怯怯地红了眼睛：“娘，我……我想你了。”
说着，眼睛里眨巴着掉出眼泪来，在脏兮兮的脸上划过两条灰白的泪痕。
荠菜脸色一缓，扬起的巴掌落在男孩头顶揉了揉：“好饺子，娘也想你。”
这一窝里头，还是有只好鸡的。
她把小儿子拽到身旁来，视线扫过方才“劝和不劝分”的人群。
她视线扫过之处，好似下了什么噤声符咒，众人都不敢再劝了。
那父子俩还在地上坐着呢，他们可不想加入！
在这名为【我看谁敢劝，有脸就得挨】的气势压迫下，荠菜看向劝得最欢的老妇人，问：“婶子方才说百年修得什么，我没听太清。”
老妇人略显拘谨地笑了一下，道：“老话虽说是百年修得同船渡……但话又说回来，若这船，它半道儿漏了坏了，坐不得俩人了，眼看就要沉了，换一艘也无可厚非……荠菜啊，总之不管你如何决定，婶子都觉得是对的。”
她这老脸可经不起那一巴掌！
荠菜满意地笑了：“婶子说话就是中听！”
但让人没想到的是，竟还敢有人顶着压力劝和——
更令人意外的是，这劝和的人，正是那个叫芳娘的寡妇。
她哭着将季黑脸扶起来后，跪下向荠菜赔罪：“……嫂子，千错万错都是我的错！是我先勾搭的季大哥，这事儿怪不到他头上！嫂子若心中有气，只管打我骂我，怎么着都行，只求嫂子不要和季大哥和离！”
她哭得情真意切，半点看不出作假。
“情愿担下这恶名，你待他倒是真心。”荠菜冷笑道：“如此我就更该成全你们这对璧人了。”
芳娘更着急了：“嫂子，我不是这个意思……”
“芳娘！你不用低声下气求她这恶妇！”季黑脸被感动了，一把扯起芳娘来——都说患难见真情，他果然没看错芳娘！
看见没有，有的是女人真心待他！
芳娘的“深情”让急于找回颜面的季黑脸彻底上了头，他先是对芳娘说了句“芳娘，我必不负你”，而后便拿彰显骨气的语气对荠菜道：“和离就和离！”
芳娘忙摇头：“不是……”
季黑脸的声音盖过了她，恶狠狠地对荠菜道：“但你只不过是我家的童养媳，这家里的东西，你一样都别想带走！”
都是他和芳娘的！
荠菜嗤笑：“最大的破烂我都丢掉了，其它的我还要来干什么！”
写好和离书后，荠菜便直奔了户衙落定此事。
因全程都有一群人围绕跟随着，季黑脸纵然是想反悔，也拉不下脸来。
更何况，他自认也没有反悔的必要！
他受这泼妇欺压已久，时常敢怒不敢言，可谓半点男人的尊严都没有，今日可算是解脱了！
出了衙门，季黑脸自觉扬眉吐气，同身边的一群狐朋狗友道：“……今后看谁还敢说我季黑脸吃软饭！”
那群人连连道：“这回必然没人再讲了……”
一点都讲不了了，毕竟饭都没了。
一群人表面上附和着季黑脸，转头暗暗交换着幸灾乐祸的眼神。
大家都是一样的出身，也没长一张俊脸，凭什么偏偏你季黑脸这么好福气，有现成的软饭吃？这谁不眼红？
荠菜也紧跟着出来，看向等在外面的两个儿子，言简意赅：“你们跟谁？选吧！”
“当然是跟爹！”大儿子馒头脸上顶着和他爹同款的五指印，红着眼睛道：“我才不想做一个没爹的孩子，招人耻笑奚落！”
“好儿子，来爹这！”季黑脸得意地瞥了眼荠菜，又朝小儿子招手：“饺子，你也过来！”
饺子犹豫了片刻，却是道：“我想跟娘……”
季黑脸脸一沉，啐道：“没良心的东西！”
但他有孝顺的大儿子傍身，也不愁没人养老，小的反而是个拖累，不要也罢！
荠菜牵过小儿子的手：“好饺子，跟娘走，不缺爹！”
爹这种玩意儿，想要多少有多少！
荠菜托着饺子上了自己的马，喝了声“驾”，气势昂扬而潇洒地离开了人群，再没回头看一眼。
“……什么玩意儿！”季黑脸呸一声，诅咒道：“这臭脾气，迟早死在战场上！到时连个能埋尸的祖坟都进不了，只能当个孤魂野鬼！”
反正他才不后悔！
没了这泼妇，他便能娶芳娘过门，芳娘温柔知趣，那才叫女人！
季黑脸已经开始想象娇妻在怀的美好日子，他离开此处，便去敲响了芳娘的家门。
门打开，人还是那个人，却换上了嫌弃的神态：“你还来干什么？”
季黑脸愣了一下，很快又挤出笑意来：“芳娘，你看咱们的婚期……”
芳娘打断他的话：“什么婚期！谁要嫁你！”
她说过要做正妻了吗？她只想做妾！
正妻只能是荠菜嫂子！
她分明说了很多遍了，她不是来拆散这个家的，她是诚心来加入的！这男人究竟有没有在听？
如今没了荠菜嫂子，这个破家也没了半点前程可言，还有什么值得她去图谋的？
她忍着恶心接近这个男人，图的不就是荠菜嫂子的本领前途，想捞个外室或是妾室当当，跟着享一享荣华富贵吗？
他倒好，轻易就这么和离了！
“再敢来烦我，我便找我娘家阿兄来，叫人打断你的腿，把你扔河里喂鱼去！”
看着“嘭”地一声在面前狠狠关上的院门，季黑脸甚至没能回过神来——谁能来告诉他，这是发生什么了？为啥呀这是！
……
“娘，咱们现在要去哪里？”
饺子坐在马背上，头一回骑马的他被这新奇感吸引，忽然就一点儿也不伤心了。
“娘先带你扯身新衣去！”
荠菜先带着饺子从头到脚置办了两身行头，又去了一家上好的酒楼，要了一桌好菜，从酒楼出来后，已是午后，便找了家客栈投宿。
母子刚进客栈的门，迎面便遇到了正要出去的曾浣。
“统领，我听说……”曾浣面有急色，下意识地看向荠菜牵着的孩子。
荠菜则问：“阿浣，你怎在这儿？”
曾浣欲言又止。
荠菜一笑：“走吧，进去再说！”
……
常岁宁得知荠菜之事后，很容易便让人探听到了荠菜落脚的客栈，遂让人前去传话，叫荠菜且安心住着，明日一早可去和州刺史府寻她。
荠菜很意外自家大人也来了城中，转念一想，这大约是寻到人了，不然依大人的性子，定不会有这份上门做客的闲心。
大人寻到了人，而她丢掉了瘟鸡，今日是双喜临门啊！
……
常岁宁来和州刺史府做客之事，虽未声张，但刺史府的招待贵客的排面却摆得很足，尤其是宴席，一看便知是花了心思的。
见到常岁宁，娄夫人，霍辛，还有云归都很欣喜，有着说不完的话，皆是发自内心的高兴，只是肚子脾胃实在遭了罪。

第384章 孵出来的殿下
饭后，云归挺着圆鼓鼓的肚子从膳厅出来后，口中埋怨着：“……二哥，常刺史来咱们府上做客，这么重要的事，你怎么临到家门前才说？害得我和阿娘阿嫂都吃了两顿晚食，我险些都要撑……”
他话未说完，便被云回一把捂住了嘴巴：“你小点声！”
云回压低声音说话间，朝常岁宁和自家母亲还有嫂子离开的方向看去，她还没走远呢，习武之人听力都好，万一被她听到怎么办！
云回强行拖着弟弟又走远了些，才将人松开。
“难怪二哥一大早就不见了人影，原来是偷偷找常刺史去了！”云归的嘴巴刚得了自由，就开始嘚吧起来：“二哥，我还从没见你对哪个姑娘家这么上心呢。”
“废话，别的姑娘家救过你我性命？救过阿娘性命？救过和州百姓性命吗？”云回拿理所当然的语气道：“她和别的姑娘家都不一样，自然不可相提并论。”
“那二哥必然很喜欢常娘子吧？”
这句问话让云回脚下一顿，饭桌上仅喝下的那一盏酒水似乎在此时突然发挥了酒意，让他的脸庞热了起来。
语气尽量如常地道：“你小小年纪打听这些作甚。”
“什么啊，我都十三了。”云归不觉有异：“况且，很喜欢常娘子怎么了？她可是咱们的恩人，我也很喜欢常娘子！”
云回：“……”
合着弟弟说的是这个喜欢！
那他和他的喜欢可不一样……
这个想法几乎是未经思索便出现在了脑子里，少年的心念一阵荡漾，恍恍惚惚，一时不知该如何自我招架。
云归未察觉到兄长的异样，边走边不停地说着话：“……常娘子来得刚好，再有四日便是乞巧节了，城中筹备了灯会，恰好可以邀常娘子一同过节。”
“你想什么呢。”云回勉强寻回神思，道：“她岂是如你这等闲人，她有忙不完的要事，明日便要离开了。”
“明日就走？怎么这么着急？”
“她今日能于百忙之中来家中吃一顿饭，住上一晚，已是极难得了。”云回的语气很珍视。
能见她一面，和她同乘一段路，坐在一处吃上一顿饭，他已经很满足了。
不觉间，云回又下意识地道：“今日若换作旁人，必不可能请得动她。可见，她心里把咱们云家看得很重要。”
少年人说这话时，嘴角不禁翘了起来。
云归的关注点则全都在另一件事上：“可是，我方才都没来得及同恩人好好说几句话呢！”
“二哥，常娘子好不容易来一趟，你不想和常娘子多说说话吗？”
云回没否认，只道：“她去了母亲处说话，阿嫂也在，夜已深了，你我岂方便跟过去？”
云归：“那咱们想个法子，把常娘子喊出来说话就是了！”
又自告奋勇地拍了拍胸脯：“包在我身上！”
云归想的法子，是在园子里放烟花。
为与民同贺乞巧节，刺史府中备下了不少烟花，云归使人抱了一些过来，在园中选了处临近荷塘的空旷地，请了常岁宁和娄夫人她们前来观赏。
时下烟花，自八九年前才算初具雏形，大多是将配制好的黑火药填装进纸筒内，以引线燃之。
这八九年间，因烟花在百姓心中有着辟邪祛病的意义，便逐渐成为了朝廷官府用以庆贺之物，于是慢慢有了更多花样，燃放的效果也渐有改进。
新鲜出世的事物总会格外吸引人，常岁宁于登泰楼初见烟花燃放时，便曾觉得甚是惊艳。
云归带着一群仆从放烟花，又拿了一串炮竹挑在手里噼里啪啦地甩起来，很是热闹。
坐在亭子里的娄夫人笑着提醒让他们小心些，别烧着烫着，又感慨着道：“今日倒是跟过年似得……”
云回下意识地看向站在身侧的常岁宁。
不是过年，是过乞巧节。
她来不及留下过节，那便提早把乞巧节搬到今日来好了。
常岁宁微仰首，看着星星点点散落的烟火，璀璨的光点倒映在她认真专注的眼睛里。
云回不觉间有些失神。
下一刻，忽听有下人慌乱的惊呼声响起。
有一筒火药许是受了潮，点燃后发出一声闷响，炸翻后在地上冒着火花滚了几滚。
云归反应快，一脚把那乱窜的烟花纸筒踢进了池塘里。
霍辛赶忙上前查看情况，询问是否有人受伤。
幸而这些烟花填充的火药量都不算大，只有两个仆人的手被飞溅的火花烫破了一点表皮，云归的袍角被灼了一角，除此都无大碍。
“……都当心着些！”娄夫人叮嘱罢，咳了两声。
云归应了一声，继续燃放余下的烟火，这甚为常见、不值一提的小小意外很快便被抛之脑后。
娄夫人却越咳越厉害了，云回忙询问：“母亲可是被火烟呛到了？”
娄夫人去年在战场上受过重伤，落下了体弱的病根。
“此处烟大，时辰也不早了，夫人不如回去歇息吧。”作为客人的常岁宁开口劝说道。
寻常这般时辰，娄夫人必然早已歇下了，今日是因为陪着她。
娄夫人知道自己的身子，也并不逞强，笑着点头，又叮嘱一句：“咱们可是说好了的，明早一起用罢朝食再走……”
常岁宁与她笑着点头。
霍辛陪着娄夫人一同离开了此处。
常岁宁也拿手腕挡在唇前，咳了一声。
“今日的烟花似乎格外呛人——”见她咳嗽，云回连忙提议着问：“你要是不舒服，那咱们不放了吧？”
“应当是掉进池水里的那一支……”常岁宁说话间，抬脚出了亭子，朝池塘走去。
云回快步跟上去。
越是靠近池塘，那呛人的气味便越是浓重刺鼻，被踢进池塘中的那一支烟花筒已经没了火光，却有阵阵浓烟升腾着。
常岁宁掩着口鼻，看着那遇水后产生的浓浓烟雾，眼中有思索之色。
“可是有什么不对？”云回在旁问。
“能否再投一支烟花丢入水中？”常岁宁道：“我想看看。”
云回：“……点燃后投入水中？”
常岁宁点头。
云回虽然不解，但还是立即让人照办。
横竖这烟花也是放给她看的，她想怎么看就怎么看吧。
一支烟花筒点燃了引线，待将要引炸之际，云回看准了时机，把烟花筒踢向池水。
“嘭！”
烟花在半空中开始炸开，银色的花火喷洒，如星辰般跌入水中。
筒中的火药需要时间燃尽，在水中也短暂地炸了一下，火光零星漂浮间，即有浓烟窜起，空气中满是硝烟弥漫的呛人气味。
“如何？可还要再扔几支进去？”云回问。
常岁宁摇头：“不必了。”
再这么扔下去，这园子只怕也该扔了。
见她盯着水面看得入神，云回试着问：“好看么？”
“好看。”常岁宁认真点头，片刻，转过头来，眼睛里多了一丝亮晶晶的笑：“云回，多谢你。”
云回“噌”地一下红了脸颊，幸而有夜色与浓烟遮掩：“这有什么，放个烟花而已……”
下一刻，只听身侧少女说道：“我这大半年来总在想一件事——”
大半年？他和她刚好大半年没见了……云回脑子里胡思乱想着，屏息静听。
常岁宁继续往下道：“自黑火药问世以来，多半便只用于丹药之道外……而自我朝起，方才投用至战事之中，但也几乎仅限于火箭助燃。”
云回：“……啊？”
他的脑子一下没能收得回来，费力地接收着她话中之意。
“一件东西的用途，若只看到一种，大多时候我们便会默认只有这一种用途，因此局限在，其它用途的开启，便总是很偶然——”常岁宁道：“譬如火药，从岐黄炼丹之术，再到制成烟花……所以我想，它在战场上的用途，难道当真仅止于助燃火箭吗？”
“纵观千百年来，这片土地上的事物更迁，可知无数崭新事物的发生，总是在无形间的碰撞中出现，譬如当下——”她抬手，指向池水上方的烟雾，眼中现出顿悟之色：“所以，火药不单可以拿来助燃。”
云回有些怔怔地看着身侧少女，竟觉她眉宇间的神采比身后的烟花还要夺目，他不禁问：“你借此想到了什么？”
……
次日早，常岁宁用罢早食后，便与云家人告别，和荠菜与曾浣会合后，即离开了和州城。
出城后不远，一行人马停了下来。
坐在马车里的无绝打起车帘，往外看去：“怎么突然不走了？”
他昨日是跟着常岁宁一同进了和州刺史府的，但他有伤在身，又不愿抛头露面，便一直只在客房里用饭歇息。这么两顿饭吃下来，饿扁了多日的肚子总算鼓起来了，人瞧着也精神了些。
但很快，无绝就精神不起来了。
常岁宁一行人停下，是因有人接到消息，早早等在此处，要一同上路。
无绝的马车帘子刚掀起来，下一刻，就有一道人影挤上了车。
无绝还没看清是谁，便被挤的往里挪去，一边问道：“老人家您哪位啊……？”
话音落，人已在他对面坐稳，理了理衣摆，抬起眼睛看他。
看清了那张脸之后，无绝赫然瞪大了眼睛：“老……老孟？！”
要不是这幅神态一点没变，说是老孟的爹他都信！
“这才多久未见？你……你怎么老成这样了！”无绝大感震惊，压低声音道：“莫非那阵法对你也有反噬？”
又道：“不应该啊……你只是经个手而已，怎么着也反噬不到你身上去才对，这阵法再邪门，却也不带这么讹人的……”
孟列冷眼瞥着无绝，冷笑一声，没说话。
见他这般态度，无绝稍显心虚地问：“总不能……是因为我吧？”
孟列再一声冷笑，终于开口：“殿下都说了错不在你，我又能说什么。”
“殿……”无绝愕然片刻，压低声音凑近问：“你都知道了？殿下都告诉你了？”
“我就说你怎么也突然来了这淮南道呢……这是大喜事啊！”也不管孟列搭腔与否，无绝兀自眉开眼笑，喜气洋洋地道：“现如今咱们一家老小团聚，多好哇！”
孟列懒得搭理他，干脆闭目养神。
无绝却半点不冷场：“那你此来和州，是亲自寻我来了？”
语气中隐隐还有些感动。
孟列睁眼看他，到底是皱起了眉：“我倒要问你，好端端地在作闹些什么？明知殿下日理万机，还让她如此为你挂怀奔波，你于心何安？”
无绝叹口气：“看来你是只知其一不知其二啊……”
马车颠簸晃动，将二人的低语声碾散开，而没有被他人窥听到的可能。
无绝将自己身上的种种阵法反噬，都说给了孟列听，只是略过了“续命之法”和师门数十年前的那场布局，一则，此乃天机所在，若叫老孟知晓，对老孟而言也不是什么好事。
二来么，那阵法看似是老孟寻回的，只要他不说是师父冥冥之中的安排，老孟就还会对他存有那么一点点愧疚……毕竟明面上看，他可都是按老孟的安排行事的！
“你的意思是，你短时日内，应当不会有性命之忧了？”孟列印证着问。
擅长卖惨之道的无绝咳嗽了两声，叹息道：“应是能苟延残喘一阵子……只是注定要遭天下人厌弃罢了。”
孟列：“这倒也没什么。”
就在无绝以为他要安慰自己时，又听他拧眉正色道：“毕竟你原本也不是很招人喜欢。”
“……”无绝顿觉心口隐隐作痛，哎哎哟哟地扶着额头躺了下去。
孟列好笑地扫他一眼，总算语气稍缓：“行了，殿下活着，你也不死，这就很好了。”
这缓和下来的语气里，有一种神似于“母子平安”的庆幸。
无绝想了想，他守着那阵法，一守就是十多年，不就跟孵蛋似得吗？好在是把殿下给平安孵出来了。
无绝躺在马车里，把手枕在脑后，略显得意地晃了晃脚，“嘿”地笑了一声。
他可真能耐啊，那么大一个殿下呢，说孵出来就孵出来了！
一行人马行路一日半余，顺利回到了军中。
“可算是回来了啊！”
入得帐中，再无他人，常阔满眼欣慰之色，拍了拍无绝的肩背：“……就是瘦了，得好好养一养！”
说着，扯过一旁准备好的东西，塞给无绝：“来，给你这个……”
无绝捧在怀里，讶然笑着问：“……还给我裁衣裳了？”
突然这么体贴，都不像老常了！

第385章 戴假髻，熬羊汤
常阔一手捋了捋炸哄哄的胡子，笑而不语。
无绝隐约觉得手里这衣裳不像新衣，遂拎起来细看……竟是条做饭用的围裙！
好么，他这九死一生，才从鬼门关回来，刚进家门，就把围裙给他系上了……老馋鬼不比阎王爷仁慈到哪里去！
无绝攥着那条围裙正控诉常阔之际，只听孟列道：“我也有样东西要给你。”
无绝转头看过去——别是给他抬上来一只刚剥好的羊吧？
自身不重口腹之欲的孟列，倒也不会这般为常阔的馋虫思虑，他让心腹取来了一只匣子。
无绝将围裙搭在肩上，腾出手接过那只匣子，打开之际，乍然看到匣中之物，吓得险些将匣子丢了出去——猛地一看，还以为是谁的项上人头！
幸而手上感受到的重量很轻，理智上可知是多虑了。
无绝将东西拎出来看，只见是一顶假髻。
上手摸了摸，手感逼真，料想应是真发所制。
孟列那名心腹送来匣子后便退了出去，帐中只四人在，说起来话便没有太多顾忌，只是声音仍压得足够低——
“你今后既要时常出入殿下身侧，便不好再以过往僧人形象示人。凭你自己是长不出几根头发来的，往后在人前将它戴上，可免去诸多麻烦。”
听着孟列此言，无绝只得点头，这假髻做得很是不错，只是他有一点不明白：“……做都做了，为何不做一顶全黑的呢？”
他手上这顶是花白的，若换作全黑，就此拥有一头浓密乌黑的发髻，他都不敢想象自己会有多俊俏！
孟列淡声道：“花白发色与你更为相称，更显沉稳。”
“谁说的，我分明……”无绝话说一半，视线瞟到孟列那头花白的发髻，声音顿时一滞……哦，他明白了，这是在变相地让他赔头发呢！
合着在这儿等着他呢！
嘴上说着不怪他，处处挟私报复……多么阴险歹毒的用心！
无绝心中不忿，但自知理亏，面上只能笑着提议：“老孟，不然你也弄一顶来，咱俩都佩上一顶全黑的……瞧着多精神呐！”
孟列的声音更淡了：“不必，我如今这般老了十岁不止的模样，倒是更方便掩藏原本身份。”
无绝：“……”搁这儿故意戳谁的心窝子呢！
横竖就得陪他一起老呗！
无绝又认真看了看手中的假髻，再看看孟列的头发，竟觉花色深浅都如出一辙……这老孟，怕不是数了自身白发的数目，叫人一比一仿照出来的吧！
无绝暂且忍下，不甘心地将这顶假髻戴上。
等老孟回京后，他再去求殿下，给他造一顶全黑的！
戴上花白假髻的无绝，当日便来到了常阔最希望他来到的工位前，系上围裙，大熬特熬了几大锅羊汤。
当晚，吕秀才的算盘都快敲烂了。
今日大人叫军中临时杀了好些羊，说是乞巧节将至，犒赏众将士，还说全都记她私人帐上……这可是一笔不小的支出。
虽说大人刺史府的私库里尚且坐拥三百余万贯，可也不经这么花啊。
但这羊汤是真香啊！
吕秀才捧起士兵送来的热汤，嗅了一口，就差吟诗赞颂了。
但他回头还是得找大人说说，这行军打仗和居家过日子一个道理，偶尔阔绰一回无可厚非，可不能总这么随心花销。
秋季的军饷，朝廷至今还未拨付呢。
这一碗香浓的羊汤经无绝亲手以小灶熬制了一个时辰，出锅后即撒了青蒜叶子和胡椒，恰到好处地去了腥膻气，增添了鲜辛味，半碗喝下去，似连天灵盖都通透了。
这样的羊汤，常阔喝了足足三大碗才罢休，最后一碗还撕了馕饼泡进去，呼噜噜全吃进了肚子里——这一口朝思暮想的羊汤，他今日总算是喝上了！
前几日一场雨后，初添两分凉爽之感。
秋高气爽，羊汤鲜美，将士们难得有此放松时刻，没有巡逻任务在身的，便三三两两地扎堆说笑，或是打着赤膊角抵赛力。
唐醒一碗羊汤下肚，耍了套剑法，引得小端小午满眼惊艳地叫好，一个劲儿地要拜师。
阿点闻听，大声地说自己也能做师父，唐醒笑着提议要与他切磋，于是阿点咬着饼就扑上前去。
不远处，饺子看着四周来往的将士们，和他们腰间佩着的刀，手里举着的矛，神情戒备又惊惶，好似一只兔子不慎误入了虎群，恨不能缩进洞里去。
恰是此时，有人从身后忽然拍了一下他的脑袋：“嘿！哪儿的新崽子！”
饺子惊慌地回头，猝不及防对上一张看起来甚是凶横，还带着刀疤的脸，吓得险些都要哭了——这个人看起来就很会吃小孩的样子！
“俺们将军出去一趟，这是又捡了娃娃回来啊！”何武虎平日里就很喜欢逗孩子，笑哈哈地问：“咋不跟小端他们一起去玩？”
饺子害怕的说不出话来，紧张间，冲何武虎身后喊了声：“娘！”
何武虎眉头一动，将军竟不止捡了小的，把这孩子的娘也带回来了？
他回头去看，却见走过来的是荠菜。
荠菜见到何武虎，上下扫量了一番：“何校尉都能出帐子走动了，看来伤都养好了？”
何武虎咧嘴一笑：“俺这皮糙肉厚的，早已好了大半了！”
说着，指向饺子，试探着问：“荠菜大姐，这娃娃是……”
“我儿子！”荠菜冲儿子道：“饺子，问何校尉好！”
饺子半缩在荠菜身后，露出半个脑袋来：“何校尉好……”
“孩子小，从前没见过世面，多担待！”荠菜朝何武虎丢下一句话，便拉着儿子大步走开了。
何武虎站在原处，大眼珠子转了转。
“大哥，你看什么呢？”六虎手里拿着一块啃了一半的羊骨头，凑过来好奇地问。
“……那娃娃果真是荠菜统领的儿子？”何武虎指着前方，思索着问：“亲儿子？”
“亲的！”六虎边啃羊肉，边道：“今日我听小午那孩子说过了！叫什么……季饺子！”
“季饺子……荠菜味的饺子啊？”何武虎咂摸了一下：“听着也像亲生的……”
“不过怎么带军营里来了？”何武虎压低声音问：“她男人呢？死了？”
六虎：“没死，活着呢！”
“没死啊……”何武虎心中生出一股很不道德的空欢喜之感。
“但跟死了差不多了！”六虎显然探听到了不少八卦，此刻压低声音将荠菜和离之事添油加醋地说了一通。
何武虎越听越恼：“……要不是老子屁股开花，没能跟着将军一起去和州，看老子不锤爆他的狗头！”
荠菜大姐这么好的一个人，怎么摊上这么个身在福中不知福的货色！
而且他瞅着，荠菜大姐分明是个眼明心亮的人，当初怎么就嫁给了这么个玩意儿呢？
荠菜是季黑脸家养着的童养媳，这件事，在军中很少有人知道。
荠菜是被季黑脸他娘从菜地里捡回来的。
那是数九寒天，刚出生没几日的婴孩裹在一件破棉袄里，哭声倒是很响亮，季黑脸他娘走近一瞧，虽是个女娃，瞧着倒也伙实，便发了善心，带回了家里养着。
因是在菜地捡到的，起初随了老季家的姓，便喊作季菜。
但养着养着，没几年，季黑脸他爹得病死了，季家忽然艰难起来，眼瞅着季黑脸也不像是个有出息的，往后讨媳妇怕是艰难，季黑脸他娘看着在院子里喂鸡的勤快女娃，忽然灵机一动。
都说三岁看老，这女娃，定是个能把家的！
为免人说闲话，便将季菜改作了荠菜，从此便只有名，没了姓，成了老季家的童养媳。
季黑脸从小就知道这件事，对待荠菜这个童养媳，他既嫌弃不满，但又没胆子反抗。
季黑脸他娘并不算苛待荠菜，由着荠菜养成了一副彪悍的性情，为的就是能压住她那不成器的儿子，这样才能把日子过好。
荠菜很争气，比她儿子争气，性子爽利，做事风风火火，无论是下田干活，还是在家喂猪劈柴，操持家事，都是一把好手。
而且还给她老季家添了两个男娃。
季黑脸他娘在决定让荠菜做童养媳之前，私下里找算命的看过，算命的说，荠菜是个旺家的，若能由此女掌家，老季家的好福气在后头呢。
当时听完这话，季黑脸他娘的脸都要笑烂了，因此在世的时候才甘心由着荠菜压她儿子一头，放手让荠菜当家做主。
那些年里，荠菜不单当家做主，也将家中的里里外外全都包揽了下来，用荠菜那日在客栈里和曾浣说过的话，那就是：【我感激饺子他奶当年将我捡回家，所以这些年来，我为老季家当牛做马，从没半句怨言。我也豁出去过两回性命，替季家生养了两个儿子，如今留给季黑脸一个，这笔账怎么着也算还清了。】
现如今还清了这份亏欠后，荠菜回想起过去这拿来还债的三十多年的漫长时光，忽然想拥有一个真正属于自己的姓氏。
她带着饺子找到了常岁宁，曾浣陪着她一起。
常岁宁正在帐外和无绝吹风说话，听到荠菜的来意，意识到此事意义非凡，而她取名取姓的功底实在平平，便干脆让无绝卜一个出来。
荠菜便笑着道：“还请大师赐一个寓意好些的！”
“寓意好的啊……”戴着假髻的无绝老神在在地掐了掐手指，片刻，给出了一个姓氏来。
“……郝？”荠菜愣了一下，她说要个寓意“好”的，就真给她姓“郝”啊。
最精巧的玄学，与最朴素的谐音，在此刻碰撞出了奇异的火光。
“难道不好吗？”无绝笑眯眯地问，站在常岁宁身边的他，看起来似乎又有了两分佛相。
“好！”荠菜爽快地笑了，对常岁宁道：“大人，那从今日后，属下就姓郝了！”
常岁宁笑着向她点头：“嗯，郝统领。”
荠菜拍了拍儿子的小肩膀：“今后你跟娘姓，叫郝饺子！”
别说，这姓还真挺百搭呢，跟夸人似得，谁姓谁好！
荠菜越琢磨越对味了。
就连曾浣也有些心动了：“……统领，我能不能和饺子一样，也跟您姓？”
路上，她已向大人说明了家中情形和自己的决定，大人答应了之后会帮她传一则死讯回家中的请求。
人既然都死了，重新投生，便也该改个姓才是。
“行，怎么不行！”荠菜高兴还来不及：“那等咱们之后落户江都，我来立户建籍，咱们仨就在一个户头上！叫你喊我阿娘，难免有些委屈你了，那就当我妹子！往后咱姐俩在军中，跟着大人，好好给咱们郝家闯出个名堂来！”
曾浣，不，郝浣红着眼睛点头，先朝荠菜施一礼，又朝常岁宁无声拜下。
夜幕上方，有明亮星辰闪动。
一行人马踏着夜色归营，一进得营中，便闻到了羊汤的香气。
为首的人是元祥，他这几日一直在海边盯着操练之事，此时方才归营。
元祥没和其他士兵一样一下马就去找羊汤喝，而是先问主帅是否回来了。
听闻今日的羊汤正是主帅私人犒赏，元祥眼睛一亮，立即前去求见常岁宁。
后日便是乞巧节，他原本还担心常娘子没办法赶在乞巧节前回来了呢。
元祥有此小小担忧，是因他怀里揣着一封来自北地的书信。
见到常岁宁后，元祥先汇报罢公事，才将那封信递上。
常岁宁见到信封上熟悉的悦目字迹，便知是来自何人了。
只是，崔璟为何不送信去她的刺史府了，而是要经元祥之手给她？
殊不知，这正是元祥私下给自家大都督的提议。
“近日辛苦了，小厨房里还有温着的羊汤，趁热去喝两碗。”常岁宁说着，转头交待喜儿，让她带元祥过去。
元祥咧嘴笑着抱拳：“多谢主帅！”
嘿，怎么说来着，他根本不必和那些人去抢羊汤，他就知道常娘子肯定单独给他留了。
元祥乐滋滋地跟着喜儿出了常岁宁的军帐，没走多远，恰遇到了要回帐中的孟列。
喜儿向孟列福了福身，孟列点头之际，正对上元祥好奇不解的眼神。
“不知阁下可认得登泰楼的孟东家？”元祥忍不住问。

第386章 如日月恒长而无伤
元祥未能准确地认出孟列，也不算什么怪事，一来孟列昔日在京师时，是以登泰楼东家的身份，衣着总要华贵讲究些，且接人待物圆滑玲珑，与此时淡漠的气质大相径庭。
而此刻的孟列身穿布衣，又陡然间老了十余岁，头发都白了大半。
再有，先前元祥与之也不过只是数面之缘，并称不上如何熟识——而很多时候，人的印象会存在某种固定的搭配，譬如在街头卖菜的阿婆，在街头菜摊上总能一眼将她认出，可若换了个地方，那张脸突然就变得不太好认了。
此时，听着元祥这句询问，孟列默然片刻后，摇头。
为减少麻烦，他无意暴露自己的身份，因而一直低调行事，但对于常岁宁身边可信的人，则也不曾刻意隐瞒太多，不过……对方既然认不出来，那他也没必要刻意挑明就是了。
见他摇头，元祥又印证着问：“恕在下冒昧多嘴问一句，听闻您也是经营生意之人？”
“京中故人”、“做点小生意”、“姓蒙”，这些消息，都是元祥从唐醒口中打听来的。
只不过唐醒是揣着明白装糊涂，但唐醒没想到的是，元祥却是个真糊涂。
孟列点了头。
元祥遂压低声音，露出热心本色：“实不相瞒，在下头一回见您，就觉得您与登泰楼的孟东家颇有相似之处……那位孟东家据闻并无亲眷，年岁上大约小您有十岁余，倒不知您家中是否有失散的子侄或亲戚之类？”
孟列：“……并无。”
而后，不待元祥多说，拱手后即离开了。
元祥仍旧有些疑惑，当真不是失散的家人吗？
想当初，他就是这样试图帮常小娘子和“常小郎君“寻亲的。
当时都怪他想得太复杂，竟然死活没想到“常小郎君”就是常娘子乔装而成的。
等等……
元祥忽然驻足，回头看向孟列离开的方向……不对，他好像明白了什么！
“喜儿姑娘……这位该不会就是孟东家本人吧？”元祥向喜儿求证，并保证：“我绝不会多嘴说出去的！”
喜儿表情略显复杂地点了下头。
元祥一拍额头，恍然大悟：“还真是啊！”
他果然是懂得汲取经验的！
不枉费他读了这么多的兵书，不愧是他。
一股自我肯定惊艳之感自元祥心底油然生起，如此以旁观者的角度来看，倒也不难理解他为何会这般得常娘子和常大将军重用偏爱了。
“不过……京师的孟东家，为何会来此处？”元祥低声问喜儿。
喜儿目不斜视地道：“这个我就不知道了，女郎没说，我们自然也不必多作探问。”
虽然她心中好奇得要死，但这份心无旁骛的纯粹忠心，她装也要装出来！——绝不能被阿澈比了下去！
而事实证明，这份觉悟是富有感染力的。
元祥“噢”了一声，也认可地点头，这样啊，那他也不问了，毕竟他可不是如魏长吉那等八卦嘴碎没有边界感的人。
想到长吉，元祥心中的优越感更甚几分。
单论他家大都督如今在常娘子跟前的分量，比之魏长吉家的魏郎君，已然是一骑绝尘了！
此刻常娘子就在读他家大都督的来信呢。
原先崔璟送信，都是叫人直接送去江都刺史府。
不久前，元祥向自家大都督提议，往后来信不妨直接叫人送给他，由他亲手交给常娘子，如此一来常娘子便可第一时间过目，而不必和刺史府收到的那些书信混在一起，几经分拣才能交到常娘子手里。
送信事小，但戴长史说，从细节上潜移默化地建立名分秩序很重要。
想他元祥每日做事勤奋，不辞辛劳，借此优势化身信鸽，为自家大都督谋一条送信的捷径，也不过分吧？
这条捷径，他家大都督有，魏长吉家的郎君没有！
殊不知，元祥口中的“魏长吉家的郎君”，已有半载未曾、未敢与常岁宁有书信往来了。
故而，常岁宁读完崔璟的信之后，待翻到魏叔易的来信时，一度颇为意外。
……
崔璟的来信很长，有足足三页之多。
上到他所了解到的朝堂之事，各处势力动向，下至他军中近况，事无巨细，皆在笔下说给她听。
他也提到了东罗内政仍旧不稳，及安东防线有可能出现的动乱，但又提醒她，不能只着眼安东一带，也要提防东罗与倭军勾结，一同攻向江南内陆的可能。
提到东罗内政，常岁宁不免又想到了“昔致远”。
十多年前，倭军大败求和之后，东罗即在大盛的相助下，顺利吞并了邻国百济，而那几场促成了这个结果的战事中，都有玄策军的身影。
也是在那之后，大盛设立安东都护府，统辖军政之事，驻守与东罗接壤之地，自此东罗与大盛的往来交流愈发密切。
而当年设立安东都护府之际，为周全而虑，常岁宁曾于安东之地也暗中留下了一支暗桩，戍边是大事，她需要及时监测到安东边境各势力的动向。
而她昔日凡涉情报之暗桩，皆统一归京中情报楼管辖，这也是此番常岁宁主动去信孟列的原因之一。
她想知道当年留在安东的那些暗桩，如今还在不在了，是否还可用。
孟列的回答是“一切如旧，不曾荒废”，于是常岁宁令孟列传讯于安东暗桩，让他们尽量多搜集些有关东罗国内的消息，她需要尽可能多的了解东罗内政情况，才好去思量有无“对症下药”的可能。
如今则是在等暗桩那边的消息传回。
常岁宁思忖间，翻到了来自崔璟的第三页信纸。
这一页，他未再谈局势正事——但哪怕他前两页多是在说局势正事，常岁宁亦能感受得到，他皆是在为她思虑，为的是让她耳目通达，能够及时了解各处动向。
最后一页，他多是在“问”，问她的近况，以及“是否有他能帮得上忙的地方”，若是有，让她只管开口。
常岁宁一直看到最后几行字。
他在末尾处写道：【乞巧节将至，据闻可拜魁星。如此，便望卿多智，可百虑而无一失；更望安康，如日月恒长而无伤。】
常岁宁看着这两句祝福之言，觉得若通俗来说，这便是在祝她……多长脑子多长身体，聪明又健康？
竟然有人会在乞巧节时，祝她聪明又健康？
但想到方才喝羊汤时，有几名部下就乞巧节将至，给予了她“愿主帅早日觅得如意郎君”，“主帅瞧上哪个，只管同属下们说一声，保管给您抢来”的节日祝词……常岁宁倒觉得崔璟这个【聪明又健康】，反而更合她心意。
多智百虑而无一失，如日月恒长而无伤——
常岁宁又读了两遍，眼中不觉露出笑意。
说来，她之前还曾疑心崔璟对她的好，是欲乱她大志的好，而今一步步看来，他非但无意乱她大志，反倒是要帮着她成全她大志之人。
知她想赢，便想帮她赢得更漂亮些，让她赢得更轻松些，以她所向为自身所向——
生得这样漂亮，能力又这般出众的崔璟，偏偏有着这样的心意……这样的人，应当没有人会不喜欢吧？
常岁宁看着手中字里行间全是认真的三篇信纸，眨了下带着笑意的眼睛，将它们妥善放回信封中。
她提笔写回信。
一应正事回复不必赘述，末了，她觉着自己也该写两句节日祝词，但乞巧节是赶不上了，信送去北地需要时间……
那便中秋吧，下个月便是中秋了。
但中秋佳节，讲究人月两团圆，而崔璟被崔家除族，无人可圆，考虑到这一点，常岁宁落笔写道：【遥祝令安中秋安康，届时如无人共食月饼，共饮桂花美酒，可借吾兄一用。】
嗯……关键时刻，阿兄还是很有些用处的。
常岁宁满意欣慰，末了，又在左下角画上了一只啃月饼的兔子，用以弥补字数不及崔璟之亏欠。
等待信纸晾干的间隙，常岁宁也没闲着，又随手拆了几封刚从刺史府送来的信。
令她意外的是，她竟然看到了魏叔易的来信。
她有好些日子没见到魏叔易的动静了，有关段真宜的也没有，她几乎已经能够断定自己是被认出来了。
这母子二人，一个赛一个怕鬼。
如今魏叔易来信，是总算克服了这份与生俱来的恐惧吗？
常岁宁好奇地展信，果见信上内容“很不魏叔易”，字里行间再没有了常见的散漫玩笑，及见缝插针的挖坑试探，就连字迹也肉眼可见地少了飘逸之感，多了份“规规矩矩”……
不似“魏叔易”，很是“魏侍郎”——有一种强自镇定之下做出来的一本正经的官气。
试图用这名为官气的冷静外衣，来掩饰背后的紧张。
他的一本正经处在于，信上所言皆是公事。
他意在提醒她东罗或有攻来江南腹地的可能，她此刻处境艰难危急，务必再三谨慎。
又与她道，圣人已松口答应再给江都增派三万兵马。
三万兵马，短时日内虽无法用于水战，但陆地上的防御也决不可松懈，对眼下的常岁宁而言，自然是不要白不要的好处。
说完兵马，魏叔易又提到了粮饷军资，信中让她不必为此忧心，他已催促户部加紧此事，秋冬的御寒之物也在筹备当中了，后续他也会跟进此事，她只管安心御敌即可。
所以，那三万兵马也好，粮饷军资也罢，都算是他替她从如今紧巴巴的朝廷手里要来催来的。
换作往常，魏叔易做了这些，言语间必然是要同她邀功，让她记他一个大人情的，但这回半个字都没提。
他也未有说起家中母亲的情况，只在信的最末尾处，缀上了唯一一句稍有私心的问话，却也仅有四字而已：【近来安否？】
常岁宁思忖了一会儿——末尾既有问话，那便是想让她回信的意思吧？
那她可就回了？
回头可别怪她故意去信吓他。
这半年来，她可是一封信都不曾主动给他写过的，她可不是喜欢故意吓人的人。
于是，常岁宁提笔回信道谢，并给予了中秋问候，想了想，顺便把重阳节也一道捎带上了。
于【谨祝重阳安康】之后，她又提笔补上一句【顺问伯母秋祉】。
写罢之后，常岁宁对着信纸满意颔首。
虽然她不喜欢吓人，但偶尔逗一逗段真宜也挺好玩的。
……
七夕当日，江都城中，无二院正式挂了匾。
常岁宁到底是赶回来了。
沸腾的喧闹声中，仰首看着高高悬挂起的匾额，常岁宁眼底有着报以希冀的神采，她将会为这座书院倾注她所能给予的一切，令它生长于日光之下，予它甘雨时露，望它早日茁壮长成一株大树，以捍大盛根基。
随着无二院挂匾，内里虽仍在加紧修建，但考核入院之事也已开始正式提上了日程。
第一批，取的乃是文士，将分入【文学馆】与【算学馆】两大学馆之内，其中每馆又分有“四堂”，将根据入学者的资质及所学程度，做到分堂教学。
这两座学馆也是最早开建的，如今已近竣工。余下尚未对外公开招生的其它三大学馆，则仍在修建当中。
但有关余下三大学馆所属学科，江都城中已有确切风声传出，令人意外的是，这三大学馆并非寻常学科，也并非如起初传言那般“要仿照国子监，以学生出身高低不同分馆而授”，它们甚至与“文道”并无直接关连，历来更不曾听过有人为此专门设馆教学——
听闻那三大学馆，竟然分别为【匠学馆】、【农学馆】、【医学馆】……
常刺史这竟是要培养匠人，农者，及医者？
各路学子在为考入无二院的文学馆与算学馆而紧锣密鼓地备考之际，有关余下三馆的消息也在火速传开，在许多家中世代行医，务农，或有一技之长的人群中掀起了不小的轰动——字都认不得太多、甚至一字不识的他们，竟然也有机会进那无二院去？！
往后可不能再说“什么都不会做，干脆回家养猪算了”此类之言了，据说那无二院的农学馆里，就连养猪的也要……养得好的，还能当老师呢！

第387章 “争宠之心不宜太过”
常岁宁设立农、匠、医三馆，并非是临时起意之下的异想天开。
此番她搜罗而来的世家藏书之中，不单有书学治国文道，那些涉猎广泛的书籍中，如治水，易算，工造，医道，农学等，也包含良多。
她之所以非要截下那些藏书，正因其中不单有兴国之道，更不乏“活民之术”。
民以食为天，食之本源、国之根本即为农学，其紧要程度自不必多述。
而工匠之道，亦渗透在方方面面，下至劳作农具，再至各类建构，日常触手可及之物，甚至是军械改进，皆有匠人的身影与智慧。
许多被称之为雕虫小技、奇技淫巧，乃至被主流权力认为不利于统治人心，因而贬低打压的奇思妙技，若能得以善用改进，便会带来事半功倍之效，可使人们的双手得到释放，从而参与到更多的生产之事当中。
常岁宁之所以会有此等在时下看似“迥异”的想法，是因经历使然，多年的军中生活，及行走于民生疾苦间的切实经验，让她无比清楚匠工之道所能带来的益处之大。
因恐惧于纷杂的奇技会惑乱民心，会使人玩物丧志，不事生产，乃至不利于以儒学之道统治民心，会增加治下难度，故而便设法打压，不认可匠工的价值，这无异于自缚其足，自蔽双目，因噎废食。
在常岁宁这里，大力培养重用匠工，是她当下必行之事。
哪怕这一步跨得有些大，需与时下价值取向抗衡，必会招来非议与阻挠，她也一定要走出这一步，大盛内忧外患交加，务必需要猛药救之，方能有转机出现。
乱世更易滋生新的秩序，而掌控话语权与分配权的人，便可去制定新的秩序——眼下她有能力这么做，便当去做。
至于猛药之后有可能出现的弊端，到时自会有更适宜的手段来制衡替代，想要一件崭新的事物与秩序面世，第一件事务必要先让它飞起来，之后再由统治者去权衡制约它该有的落点，若有偏离，便一点点去修正它。
现如今她要做的，便是让江都先“飞起来”。
除了农学与匠学之外，医学则是拿来保障生民安危的一道盾牌。相比其它，医学存在的意义是毋庸置疑无人质疑的，此乃人类乃至万物生灵求生之下诞生的自救之法，是与天争命的伟大执着。
医道的延续与前行，并不局限于一州一国，它是整个人道生机的恒常追求，理应要被重视发扬。
治国安邦之策，诗词文学璀璨，是世人眼中最为高尚的浪漫。
然而，广茂的粮田，生机健壮的牧群，铸造器物时的滚烫铁水，芬芳或苦涩的草药，一切为生存而挥洒的汗水，也皆是另一种浪漫。
一切为人道的延续而诞生出的智慧产物，皆为光辉。
这片土地上的生民智慧总是有迹可循的，正因祖祖辈辈写在骨血里的辛勤与智慧，方有华夏血脉千百年的传承不灭。
这些致力于不同领域的智慧，当相互协作，各取所长，前路方能走得稳固扎实。
正因这些智慧的存在，常岁宁纵然两世为人，依旧坚定地认为，这片土地上最宝贵的资源，永远是这里的子民。
唯有人口，才是无价之宝。
所以她如今要在江都试着造一方适宜智慧生长的温室广厦，让他们先活己，再活人，继而活世。
行路难，多歧路，但她相信，若怀生生不息之志，便必有成事之时。
……
“老钱啊……”
江都刺史府中，王岳拿一种很新的称呼同好友感慨道：“我如今越发明白你为何会选择常刺史了。”
骆观临：……选择常岁宁并非他本意，说了很多遍了，他是被装在麻袋里掳来的！
当然，他是在心里说的。
这么曲折并丢人的事情，他并不打算与王岳分享。
王岳兀自感慨道：“近来固然忙碌，然而却觉分外充实，好似今日丢一颗种子入土，明日即能看到它抽芽……”
是为累的有回应。
付出得到回应，听似寻常，但于时下而言，却是一种很可贵的体验。
王岳少年时也曾有过壮志，但他的性情与骆观临不同，骆观临是个敢于去撞南墙之人，纵然头破血流也不会退却。但王岳若觉时机不对，没有把握之下，便只想趴着不动，多少有点守株待兔的精神在身上。
王岳时常觉得，他很像是老母亲锅里炖着的老鸭子——母亲喜欢将一道菜反复炖食，一次吃不完，便回锅重炖，故而再老的鸭子都能被母亲反复炖煮的软烂如泥。
他这只鸭子似乎也注定就这么烂在锅里，一辈子大约都要郁郁不得志了。
今次他留在江都，算是形势所逼，赶鸭子上架之下才有了决定……
但王岳干着干着，倒越发觉得有盼头了。
此刻甚至忍不住感叹：“吾虽已近暮年，然若能施展年少抱负，却也为时未晚。”
多少比他有才能之人一辈子也就庸庸碌碌地过去了，能有机会壮志得酬的，总归是凤毛麟角。
故而有言道，千里马常有，伯乐却难寻。
随着一条条由常岁宁定下的政令实施下去，王岳开始对这个被冠以野心勃勃之名的少女改观了。
他起初是害怕常岁宁的，害怕她野心太大，行事太过不知收敛，注定昙花一现潦草收场。
可眼下看来，若非是因为她的“野心”，她的强势，她的敢争敢抢，她又何来机会据下江都，做下这些前无古人之举呢？
这世道，想要做事，不是凭嘴皮子和几句动听的言语，就能够让人跟随奉行的……或许，江都正需要她这样“先兵后礼”之人来救。
她是真正在救江都啊。
故而，无论朝堂之上如何贬低忌惮她，江都的百姓待她却敬重感激。
就连之前那些被她“盘剥”过的富商，如今也甘心积极配合她的政令行事，因为他们逐渐看到了切实的益处——这位刺史大人积极打通各处商道，丝毫没有官架子，亲自为江都争取来了许多商机，尤其是与宣州和州之间的商业互通，甚至要比未经战事前的江都来得更加密切。
她的诸多招引人才落户求学的举措，也给江都带来了新鲜的血液，有人的地方便有商机。如今凡入江都者，有钱的花钱，没钱的也被就地规整安置，出人出力，总之，人和钱，至少得留下一样。
有利可图之下，那些富商们又有什么道理不跟从配合呢？
如今放眼江都，官，士，商，民，或为利，或为名，或为存，竟逐渐称得上上下一心，人心服帖至极，故而刺史府的政令施行格外通达。
可她才来江都多久？
又因年纪太轻，资历太浅，且是个女郎，而背负诸多质疑与非议……可她就是在这样的情形下，把江都迅速拧成了一股坚固的绳，朝着她想要的方向发力。
“如今江都只一点不好……”王岳惋惜着道：“倭兵压境，如一柄利剑高悬于江都之上……如若不然，单凭这诸多举措，江都之盛景，更要远胜于此时。”
骆观临终于搭理了好友一句：“否则你以为，她昨日为何会特意赶回，亲自为无二院挂匾？”
王岳短暂地反应了一下：“你是说……”
是了，她身为抵御倭军的主帅，尚且能抽出空回江都为书院挂匾，这说明什么？
说明与倭军之战，并不曾落于危急下风！
先不说是真是假，她既然做出来了，那便是有效的——她的出现，即是安抚人心的最好良药。
骆观临褒贬不明地道：“她凡行事，必有算计。纵只是眨一下眼睛，都有百十个心眼砸地上，你须当心。”
“……我当什么心？”王岳大喜道：“此乃吾之主公，主公多智，我开心还来不及，当心二字从何说起？”
骆观临：“……”
是他忘了，王望山并不曾经过她的麻袋胁迫荼毒，自然不似他这般杯弓蛇影。
“不过话说回来……”王岳压低声音，问：“这些果真都是她一人之智？当真不是常大将军或其他高人指点？”
他与这位主公，到底还不是太熟。对她的了解大多是从公务的交接之上，和骆观临口中得来的。
昨日常岁宁回到江都之后，便微服去了各处巡查，至今王岳还没能见到一片衣角。
说衣角，衣角到。
随着书房外的守卫一声通传，穿着鸦青常袍的常岁宁，在姚冉和王长史的陪同下走了进来。
王岳眼睛一亮，忙起身施礼，终于有和主公增进了解，培养感情的机会了！
先前犹豫归犹豫，可如今他既然在这条船上了，一家老小都接到江都来了，若再蔫蔫唧唧，没半点身为下僚的热情和主动，那不是脑子有病吗？
王岳这般想着，忽然若有所思地看了一眼不太热情的骆观临。
骆观临并不受好友的目光影响。
但他低估了好友想和新主公增进感情的决心。
常岁宁此次回城只预留了三日时间，后日便要返回军中，时间紧张，自然要用在紧要的公事之上。
接下来，近半个时辰内，凡是常岁宁询问之事，几乎全由王岳作答或含蓄抢答，偏偏他所答皆切合实际，又简明扼要，显而易见这段时日是用心在做事的。
非但用心，且具备出众的能力，才能在这些繁杂的公事中做到游刃有余。
常岁宁不吝于表露自己的欣喜赞赏之色。
除了问答之外，王岳还取出了一则册子，新的政令在实施过程中难免会遇到阻碍和问题，而这则册子上则是——
“……这些是在下想到的一些浅陋的应对之法。”王岳矜持地道：“以及对之后有可能出现的问题的一些设想。”
既有补救之策，又有未雨绸缪。
骆观临极快地皱了一下眉，看向好友——怎么他都不知道王望山还有这么个小册子？防着他？这就开始勾心斗角了？
常岁宁眼睛微亮：“先生有心了，岁宁洗耳恭听。”
王岳说到最后，嗓子已有干哑迹象：“……无二院中的文学馆与算学馆，此番招生名额皆有限，而据在下所知，此番前来求学的，不乏一些已有些声望之士，他们皆是冲着那些丰厚藏书而来。而学馆的意义，重在栽培更多人才，若名额皆被那些有学识者占了去，倒是失了本意……”
常岁宁点头：“所以需分级考核，面向不同年纪的受考者，考核内容也不同，尽量做到均匀取之。”
譬如馆内亦设有蒙童班，考的主要是孩童的资质，男童女童各取一半。
虽说层层都在挑拣资质，不符合有教无类的原则，但如今资源有限，还须用在最适合读书的人群身上。
至于真正的有教无类，那是之后的事，不适用于眼下。
譬如年过十岁，还未受教者，除非格外天赋异禀，否则也不在无二院的招生范畴内，十岁已过了最佳启蒙年岁，学起来注定吃力。
江都紧缺人才，注定不能将人力物力全部用于无差别的启蒙之上。
所以，分年岁设下考题，用以筛选各年龄阶段最合适的人群，是经过诸多考量后定下的招生之策。
“只是如此一来，注定会有许多怀才者被拒之门外……”王岳道：“故而在下想，在考核完毕之后，能否将这些未能入无二院受教者再进行一番筛选，根据能力高低，留在江都任职做事呢？”
江都本就缺人，若对方能力足够，直接留用是最好的选择。
常岁宁尚未来得及细想此事，此刻顺着王岳的话思索道：“可他们是冲着无二院的藏书来的，未必会轻易改变主意，留下任职……”
王岳：“那大人不妨就给他们一些优待，譬如凡留下任职者，每旬可轮流入无二院旁听一日；若每月考绩达标者，当月可入无二院藏书阁阅书一日……”
常岁宁点着头，道：“再譬如，若在其位表现最优者，每月至多可借阅带走三册藏书？”
王岳露出惊喜笑意：“大人果然颖悟绝伦！”
不单提供切实良策，还给予情绪价值，展现能力的同时，不忘拉近与主公的关系。
骆观临：“……”
王望山自顾表现到口干舌燥，竟半点不管旁人死活。
当然，王望山再如何表现，他都是无所谓的，毕竟他并不在意常岁宁更偏爱何人。他只是觉得，根本没机会说话的王长史和冉女史，应当多少有点汗流浃背了。
毕竟不是每个人都能像他这样无所谓的。
不过他还是要提醒王望山争宠之心不宜太过，否则长此以往，只怕不利于同僚之间的和睦共处。
他这么说也是为了王望山的处境考虑，并不存在怕被王望山抢走风头的私心，毕竟他又无意博得常岁宁偏爱。
他只打算干满三年而已，自然不在乎这些。
“无所谓”，“不在乎”的骆先生，事后单独寻到王岳，欲加以提醒，然而王岳的态度却令他头痛至极。

第388章 择主没有瓶颈期
“观临，你这话……是嫌我吃相难看的意思了？”
“你是知道我的，浑浑噩噩了大半辈子，脑子里不知攒了多少想法没机会施展，今次好不容易得遇明主，有事可做，又岂有惜力的道理？”
“且如今我一家老小全来了江都，都说刺史府不养闲人，我若不能得刺史大人肯定，要拿什么来养家糊口？”
“王长史，冉女史……这二位皆是刺史大人的心腹，我拿什么同他们比？能做的便是更加勤勉罢了……”
他承认他今天吃饭的嘴巴张得大了点，但他作为新来的，正是长身体的时候，多吃两口也很正常吧？
王岳半点不觉得自己哪里不对，反而逐渐觉得骆观临的提醒有些站不住脚——
“说来，王长史和冉女史，皆是大人的自家人，冉女史就不必说了，等同大人的第二双眼睛……王长史统管刺史府事务，平日已忙得不可开交，是极乐见我等替大人分忧的。我如此积极勤勉，料想他们欣慰还来不及，又怎会觉得我抢了风头呢？”
说白了，王长史和冉女史的地位且在他之上，谁不喜欢下面的人既能干又肯干？
竞争这种事，不是多发生在地位职务相同的人身上么？
想到这里，王岳看向好友的目光逐渐变了，试探着问：“观临，你可是担忧……我会动摇你在大人心中的地位？”
只二人的小书房中，骆观临正襟危坐：“……绝无此事！”
见王岳兀自露出些许神伤之色，骆观临又拧眉道：“我若怀此等心思，当初又何故力荐你来江都？”
对待这个说法，王岳持保留态度，那可不一定，万一是怕他吃不饱，但又怕他吃太好呢？
人性是这样的……他也并非不能理解。
王岳似有若无地叹了口气：“我明白了，观临，我会听从你的劝诫，日后在刺史大人面前多加敛藏……”
骆观临有些急了，他怎能背负上与王望山争宠的恶名？且争的还是一个十七岁少女主公的宠信！
他必不会承认……不，他本就没有这份心思！
为了给自己正名，骆观临终于道：“休要胡思乱想，你有所不知，我与她私下有着三年约定，三年后我即会离开江都，这三年之约，不过是为了还她救我族人的恩情罢了！”
总之，没有感情，全是迫不得已！
王岳：“？”
三年后，离开江都？
王岳在椅子里转了转身体，面向旁侧的骆观临：“观临……如此紧要之事，之前怎从未听你提起过！”
“三年后，你若走了，我怎么办？”王岳不安地问。
骆观临从容道：“当下只是权宜之计，到时若有更好的去处，我自会将你一同带……”
王岳压根没听他的话，径直道：“不行……照此说来，届时我恐怕独木难支，当下我更需趁早稳固地位才行了！”
骆观临一言难尽地看着好友——完全不考虑跟他一起走是吧？
王岳轻易是不可能考虑这个选择的，一来，他如今满腔壮志待发，对江都有颇多希冀；二来，他如今好不容易才定下了主公人选，若再叫他转投他人……有人明白这对他而言究竟有多残忍可怕吗？
王岳遂拿掏心窝子的口吻说道：“观临，你择主历来没有瓶颈期，但我不同，我花了大半辈子才定下常刺史，若非万不得已，绝不愿意另换新主。”
骆观临眉心紧锁，什么叫择主没有瓶颈期？
说的他骆观临好似那等朝三暮四之人一般！
“所以，观临……你快些帮帮我吧！”王岳双手合十朝骆观临拜了一下：“方才是我小人之心误解你了……你既无所求，便好人做到底，且帮我在刺史大人面前稳住地位！”
他可是听说了，近日投来刺史府的文士不在少数，只是王长史还在筛选观望，暂时没让那些人进外书房做事而已。
但之后的竞争，必然是激烈的，稳固地位这种事，务必趁早！
“观临，你且与我说说，刺史大人平日里都有什么忌讳与偏好？”
“观临，愚兄有一个不情之请……往后你若有巧思良策，不如私下让与我可好？横竖你也用不着不是？”
“……”
骆观临忽觉被架在了火上烤，所以，他如今要被迫帮王望山“固宠”是吗？
他今晚到底干什么来了？
此一晚，骆观临被王岳缠住询问常岁宁的喜恶，时过三更，方才得以脱身。
因而次日出现在常岁宁面前时，眼底便略有青黑之色。
常岁宁召来了江都官员议事，将这些时日遇到的问题做了个汇总，一一商榷解决应对之策。
待众官员从议事厅中离开后，王长史也退了下去安排事务。
这时，有一名差役前来通传，说是有人欲求见刺史大人，身份不明，只自称姓元，说是认得刺史大人。
常岁宁便让姚冉代自己先去见一见，以查辨真假。
姚冉离开后，常岁宁看向坐在原处整理手边札记的骆观临：“钱先生可是有话想说？”
此刻，众人散去，议事厅内除了常岁宁，便只剩下了骆观临和王岳。
议事过程中，骆观临几番欲言又止，但彼时当着那些官员的面，到底没有直言。
此刻听常岁宁发问，他放下手中札记，正色看向上首身穿绯色官袍的少女，未答先问：“大人可知，朝廷为何选择抑制工与商？”
士农工商，工商在后，此为价值认可划分。
常岁宁点头。
骆观临道：“商者逐利，凡见利，他们便凡事皆可为。而他们一旦强大起来，大多会诡诈频出，逼良为贱，乃至勾结官权，欺上瞒下鱼肉百姓，故而如不设法贬压他们的地位，即会动摇国之基底根本。”
“而商之本源，与工者也有紧密关连，工者造物，而商者贩之——”
骆观临看着常岁宁，直言道：“大人如今要于无二院内设立匠学馆，培养匠工，让他们大肆生长，此举或会给江都带来一时繁盛，可若任由匠工发展壮大，或只需数年，他们流入各行各业，与商人共同逐利，可预见的危害必然有二——”
常岁宁颔首，接过他的话：“其一，一旦工者地位提升，商者利益上涨，百姓很容易脱实就虚，人心浮动务虚，不甘安于务农，即会动摇农事根本。”
骆观临短暂地怔了一下，听那少女接着往下说道：“其二，一旦工商连结势大，手握重利，勾结豪强，便如盐贩之流，来日恐有尾大不掉，反制官府之忧。”
骆观临深深看了她一眼，道：“没错，此种局面一旦形成，那一时之繁盛，便会如同泡沫，随时会有崩塌的可能。”
他不禁问：“大人既深知此理，为何还要选择设立匠学馆？难道大人所求，就只是一时如回光返照般的繁盛景象吗？为此便要罔顾这记猛药有可能带来的弊端？”
“先生，我需要匠工，需要很多技艺上乘，可造新物的匠工。”
少女清寒的眸中有着笃信与坚定：“先生可知，在战场上，一把好刀，一件好的盔甲，一艘可破风浪的战船，有多重要吗？它们甚至能决定一场战事的胜负。而一件别国不曾见过的利器的问世，若在关键之战中发挥作用，即可左右一国之存亡。如今内忧外患，外敌不断，大盛衰疲，更需有利刃护之。”
少女声音不重，身后却似有金戈铁马的声息。
骆观临是不曾上过战场的，但是此一刻，他竟从这个十七岁的少女身上看到了坚韧不拔的护国之气。
他忽然相信，她是真切地想要庇护这片土地和百姓的。
“此为战事胜负存亡而虑。”常岁宁继而道：“工者所造，益在方方面面。而自农耕起，农具的重要程度不言而喻，如能在当下基础上再进一步，便可用更少的人力，做更多的事——工者的发展，不仅只会间接‘伤农’，亦可直接助农。”
“大人说的这些益处，我无法反驳。”或是真正体察到了常岁宁的用心，骆观临的语气听起来缓和许多，但态度依旧是明确的：“可大人方才也提到了此举会带来的危害，两相权衡之下，大人还觉得这么做是值得的吗？”
“是。”常岁宁没有犹豫地道：“但我会设法将危害降至最低，我要的是匠人，而无意抬高商人地位及利益——”
骆观临：“可匠人与商人乃是一因一果……”
常岁宁抬手给自己倒了一盏茶，问：“若那些掌握最新技艺的匠人，皆归于我手呢？”
骆观临不解地看着她。
“我培养出来的匠人，理应由我来用。”常岁宁喝了口茶，道：“先生，我打算在江都建四座作坊。”
骆观临一下没反应过来：“……无二院还未完全竣工，怎又要建作坊？”
常岁宁眨了下眼睛：“我不建作坊，来日从无二院匠学馆里出来的匠人，要去何处做事？”
“原来刺史大人早就想好了这些匠工们的去处！”王岳思忖着道：“如此一来，便可最大程度给予约束监管……”
他也知道这句话接的没什么水平，可他一直插不上话，也不是个事啊！
听老骆说到一半时，他就已经开始惋惜了——这么好的表现机会，怎么不留给他啊！
但王岳也知道，这等话题，水太深，他注定没有骆观临把握得住——去过京城当过官的人，终究还是不一样。
眼界角度，敏锐程度，他都差了一截。
王岳自知不如，暗暗下定决心日后要多向好友请教，以不耻下问之名，狠狠薅好友羊毛。
不过话说回来……刺史大人这官也没当多久啊，怎么就能做到和老骆对答自如的呢？
“是，约束监管是其一。”常岁宁道：“我不单要监管，更要取利。”
她用词很直白：“利益在我手上，在官府手上，在朝廷手上，正如官盐一般，如何分配给那些商人，如何调控，我说了才算。”
骆观临抬眉：“大人之意，是要建官营作坊了？”
“当然。”常岁宁道：“我不单要建制瓷坊，丝织坊，还要建造船坊与冶炼坊，必须要经过朝廷批准。”
官营手工业，自西周便有了。当下她也不是首例，宣州便有官营的造纸坊，制瓷坊。
“时下江都这般境况，朝廷纵然同意大人建造工坊，可如今户部也未必能拨下银子来……”骆观临还算委婉地道。
还要造船、冶炼，他都不敢想这有多烧银子。
“无妨，只要朝廷批准即可，银子我可以出资垫付。”常岁宁一笑：“我手上恰有些余钱。”
余钱？
她私库中那三百万贯？
骆观临莫名有些想叹气，才过几天宽裕日子……她手里是一点钱都存不住啊，非得折腾点什么。
但这些工坊若果真开起来，利润应当是可观的。而能充实国库，受官府监管的工坊，朝廷也会乐见。
她自行出资，来日大多匠工又皆出自无二院……虽说名义上是官营，也须上缴税收，但也和她私营差不多少了。
所以，先建无二院，再建作坊，她怕是早就在心中，为江都布下一个完整的局了。
如此一来，工匠能更好发挥所长的同时，得到规范管理，创造出来的利益由她分配，市场由她调控，便可有效减缓对体系秩序的冲击。
她试图让江都飞起来，但风筝的线被她握在手中……那么一切便一定程度上可控。
由此亦可见，她是懂得“统治”二字的重要程度的。
其实方才说了许多弊端，归根结底，最大的危害便是不利于统治，这也是朝廷重农抑商，将一应新奇技艺贬为奇技淫巧的根本原因。
“先生放心，我不是只喜欢一味空想之人。”常岁宁放下茶盏，道：“这世道将永远需要秩序与手段来维系稳固，无论何时我都不会罔顾根本。”
此一刻，看着那少女周身气态，骆观临心绪如海浪般翻涌，而又缓缓落定，竟说不出具体是何等滋味。

第389章 躺得半生，终遇明主
片刻，骆观临微垂眸：“大人早已设想周全，是在下多虑了。”
“不，先生之虑关乎要害，也提醒了我不可有分毫大意。”常岁宁诚然道：“纵有官营作坊建成，可将掌握最新技艺的匠工皆为我所用，然而方才谈及的风险仍在，只是由七成降至三四成而已。”
骆观临也拿诚然的口吻说道：“而若是三四成，那这险，便很值得去冒了。”
之后若再有适当的举措佐之，这三四成，便还能再逐步降一降。
最重要的是，正如她方才所言，如今的大盛，很需要冒这个险——皮若不存，毛将安附焉？
况且，她虽另建了匠学馆，却也建了农学馆。作为江都如今的决策者，她的态度会直接影响江都民心，农学馆的存在，便可表她依旧重农之心。
王岳也想透了这一点，忽而懂得了骆观临昨日那句【她凡行事，必有算计】。
“现下可知，大人想要的是，是江都蓬勃向前的同时，各处仍能各安本业。”骆观临已安心许多，道：“大人有这份本心，并为此提前布局，是再好不过的。有心施为，便可更好平衡局面。”
末了，他破天荒地道：“大人虽年少，行事过分大胆，却可兼顾长远利弊……这很难得。”
这其中的平衡，大多数人都找不到，他自认也没这个能耐，但她却把握得很好……这算是天资吗？
可这天资，为何偏偏落在一个外家女郎身上？
骆观临心中涌现出难言的怅然与惋惜。
常岁宁眼中露出一丝新奇之色：“先生这是在夸我聪明了？”
骆观临目不斜视地道：“……大人素来聪慧，此乃众所周知之事。”
“但先生夸我，却是少见。”常岁宁自我肯定地点头：“能得先生肯定，可见我的确有几分聪明。”
她说着，忽而想到了什么，一笑，道：“我也觉得近日好似长脑子了，看来那祝词颇为灵验。”
王岳见缝插针地询问：“大人所言祝词是……？”
常岁宁眼中笑意清亮：“吾有一挚友，于乞巧节前，特来信祝愿我健康聪明。”
王岳一怔之后，不禁笑了起来。
骆观临则觉常岁宁口中这位好友也是个奇人——什么人会这么想不开，竟觉得她的心眼子还不够多吗？
王岳借此言打趣了两句，骆观临却未接话，他时常提醒自己，这三年里，他只做该做之事，坚决不与这临时主公谈感情。
是以，骆观临强行把话题扭转回公事之上：“大人方才提到官营作坊，计划是让来日无二院中学成的匠人入作坊为工，那大人是打算让他们以服役的方式做工吗？”
历来，官营作坊中的匠工，多是被官府以徭役的方式征用。字面意思便是，做工没有酬劳，且是强制性的。
可江都战后艰难，常岁宁此前又有主张减免平民徭役之举。
常岁宁：“会征用部分服役者，但仅限于先前我自汴水带回的俘虏，我会让人从中挑选符合条件者，入工坊做事。”
此前她保下那八万俘虏，皆带回了江都，如今多在各处服役，待服役期满，或遇大赦，即会归放原籍。
“至于从无二院中学成的匠工，我会在市面上的匠工酬劳的基础之上，再给予他们优待。”常岁宁道：“但相应的，也会有所约束，凡自无二院学成者，至少需在作坊里做工满三年。掌握机密要术者，当给予更多优待，可授正职，使他们世代传承，而相应的约束也会更加严格，需避免要术被擅自外泄的可能。”
譬如冶炼坊与造船坊，其中制造要术事关重大，务必做足保密措施。
若果真有所成，成果可推广使用，她自不会让江都独揽，亦当根据情形与朝廷及各州共享，但有些东西，只能在官府之间流传，而不可泄于民间，以防落入居心叵测之人或异族手中。
骆观临点头，他方才还在担心，若她的官营作坊也采用平民服役之法来经营，此等强迫手段下，怕是会滋生新的官民阶级矛盾，如此一来便等同从一个极端走到另一个极端了。
她愿意优待匠工，又宽严相济给予约束，这样便很好了。
而说到这名为“为己所用”的约束，王岳不免问道：“如此，那文学馆与算学馆中的学生，日后是否也要给予一定约束，让他们留下为江都效力？”
真若如此，王岳觉得也在情理之中，毕竟无二院是他家刺史大人自掏腰包真金白银造出来的，那些珍贵的藏书也是要真真切切地教出去的，投入如此之大的心力人力财力，若培养出来的人才不能为己所用，那岂不是竹篮打水？
若按照观临所言，刺史大人凡行事必有算计，那么适当给予那些文人约束，便是必然之事了。
只是文人心性及价值习惯皆不同于匠人，如何约束，其中分寸便还需认真把控。
王岳已然开始思索之际，却听少女拿很轻松的语气道：“文学馆和算学馆，我无意约束他们。”
王岳不禁一愣，片刻才问：“那若他们学成之后，另投别处呢？”
常岁宁：“文人大多重信义，及师生之谊，若是条件允许，而我不是太差劲的情况下，我相信会有很多人是愿意留在江都的。”
“大人所言固然没错，但总有些人会有异心，而财帛利益亦动人心……”王岳道：“大人若不给予约束，必不乏另投他人者。”
“那便由他们另投。”常岁宁毫不介意地道：“纵十中有三可为我所用，其余之人散落各处，我也已然占下莫大优势了。”
她道：“文道有别于其它，文气如水，流动起来方能融会贯通，化雨泽被天下。他们纵一时不能为‘小我’所用，却总归为‘大我’所用，如此何不由他们自行决定去向呢。”
对上那双微微含笑的双眸，听此一席话，王岳倏地陷入怔忡之中。
每个人会受到触动的点不一样，有时人自身也意识不到什么会触动自己，直到那份触动以极偶然的姿态忽然出现——
此刻，少女口中的“小我”与“大我”，便出乎了王岳的意料，这种感受好比，他原本偶然推开了一扇门，见得一处桃源圣地，正兀自惊喜间，顺着一道身影及她手指的方向看去，却见桃源之外，缥缈云雾如幕散去，出现了更加广阔磅礴的山川湖海。
王岳觉得自己应当说点什么，趁机夸赞拍马屁，可不知为何他竟陷在这怔忡之中，久久不能言。
有手段，有远见，有眼界，有天资，有护国之志，更有安民之心，却并不标榜自身……
更可贵的是，她还如此年少……今时且如此，来日愈可期！
虽说是女儿身，但出色到了如此地步，还有什么可挑剔的呢？
这不就是他做梦都想遇到的主公吗？
躺得半生，终遇明主啊！
王岳甚至觉得眼眶都滚热起来。
倘若大人能够维持现状，脑子不滑坡，本心不失……这样的主公，莫说三年了，就是三十年，三辈子，他也甘愿跟从！
他和骆观临不同，他王岳一旦认定一个主公，必然从一而终！
虽说恐惧做出新选择也是一个原因……
但他此刻的澎湃与惊慕之情绝非作假！
有短暂的间隙，王岳并未能听清常岁宁又说了些什么。
“……无论是无二院，还是四大作坊，余下诸多细则，都还须逐步完善。”
常岁宁说话间，站起了身来，面向王岳与骆观临：“我所做不过择路而已，然行路途中，必有荆棘与豺狼阻途，单凭我一人，注定寸步难行——”
少女抬手间，绯色官袍广袖垂落于面前，仅余一双漆黑湛亮眉眼。
她向王、骆二人施礼：“今后行路，还将仰仗二位先生相助。”
少女姿态不见奉承卑微，却谦逊真挚。
她需要仰仗的人太多了，今江都官吏，刺史府上诸人，乃至军中部下，都是她行路途中的依仗。
骆观临缓缓起身，抬手还礼：“此乃吾等分内之事，不足以令大人行此礼。”
旁侧，王岳终于猛地回神般，起得身来，抬手间，声音微有些哽颤：“望山甘为大人斩荆棘，劈豺狼，愿与大人同行此道！”
骆观临转过头去，竟见王岳眼含热泪。
“……”
王望山一把年纪，演成这样？
也是固宠的手段之一吗？
偏这“手段”甚是好使，常岁宁见状，亲自上前扶起深深施礼未动的王岳。
“既有幸得先生这般青眼，岁宁必不负先生厚爱。”
王岳闻得此言，眼中滚落一滴泪，抬袖擦拭。
“……”一旁的骆观临默默转过头去，不愿多看一眼。
常岁宁出了议事厅后，姚冉适才迎上前行礼。
“可去见过了？”常岁宁问。
“是。”姚冉跟在常岁宁身侧后半步，低声道：“本说是两个小少年，见了才知，大些的那个是姑娘家，她见了属下之后，才敢说出全名——元淼，出身洛阳元氏。”
险些被李献灭族的那个洛阳元氏。
常岁宁恍然，脑海中闪过一张十四五岁的少女面庞。
“见她不似在说假话，属下便令她带着幼弟在侧门内等候，不知大人可识得此人？”
常岁宁点了头：“认得的。”
彼时她于荥阳城外救灾时，曾偶然救下过被李献部下追捕的元淼。
之后，元家满门被贬为庶人，就此遣离洛阳，元淼曾让郑潮给她带了一封信同她道谢。
那时这个小姑娘在信上说，她要和幼弟一同跟随族人移居……此时怎会来了江都寻她？
是元氏族人遭遇了什么意外吗？
常岁宁很快见到了元淼姐弟二人。
“元淼见过常刺史。”
见到常岁宁，元淼先拉着弟弟跪下，朝常岁宁磕了个头。
常岁宁看着跪下磕头的姐弟二人，视线落在男孩缺了两指的右手上，道：“不必行此大礼，起来吧，与我说一说来意。”
元淼穿着灰扑扑不太合体的袍子，做男子打扮，因瘦了许多，肤色也黑了许多，短短半载间，眼中已然褪去了最后一丝稚气。
一看便知这半年来吃了许多苦。
元淼没有多说无意义的诉苦之言，只将遭遇如实与常岁宁说明。
她家中族人大多锦衣玉食惯了，根本不堪迁徙之苦，途中多有内讧。因嫡脉一支几乎被屠尽，仅剩下她和幼弟，她几次出面调停矛盾，然而那些人并不服气，反而因此记恨上了她。
途中行经一处小镇，因雨水停留数日，一晚，一名族人诓她离开投宿的客栈，竟与人合谋将她打晕，欲将她卖掉。
幸而幼弟机警，及时告知族人此事，她才得以被勉强救下。
但她醒后，那名族人竟未有受到什么值得一提的处罚，族中长辈或沉默，或不耐烦她的“咄咄逼人”，竟冷着脸扔出一句：【族中今已如此光景，你还当你是元氏嫡出长女吗！】
元淼陡然明白了，昔日士族当下于乱世中迁徙，如过街老鼠，时常遭遇劫掠欺凌羞辱，而她和幼弟无法给匮乏的族中带来任何帮助，反而是拖累。
拖累是没有资格被优待的。
而那次之后，族中便好似撕开了最后一层体面，她和幼弟的处境越来越艰难，那个曾为了二十两银子要将她卖掉的年轻族人，更是时有挑衅泄愤之举。
一次，她和幼弟只分到了半块发霉的饼子。
幼弟懂事，反而劝慰她，很快就能到重新安家之处了，到了那里一切都会好起来的。
会好起来吗？
元淼不觉得。
自祖父父亲母亲死后，她和弟弟便没有家了。余下的这些族人们非但不能庇护她和幼弟，反而因为父亲和祖父曾经的错误决定，而在当下这难以忍受的困境之中，越发地怨恨她和弟弟。
想到一路上的听闻，元淼终于做出了一个决定，她要去江都。
幼弟说：【阿姊，可是那里有倭兵！】
她说：【可是那里也有常刺史。】
所以她带着幼弟偷偷跑掉了。
元家也没人来追他们。
真正的艰难，都在去往江都的路上。
元淼未提途中不易，只再次含泪向常岁宁跪了下去：“……我亦粗识些大字，什么事都愿做，什么东西都能学！只求大人予我与幼弟一个容身之所！”

第390章 “守好”、“守富”
什么士族出身的清贵傲骨，这一路上早被碾碎了。
况且，面前的人是她的恩人，是救过她，也间接救过元家的恩人，无论对方答应与否，她都并不觉得自己这两跪是屈辱的。
元淼将头叩在地上时，只听头顶上方的声音问道：“会算账吗？”
“会！”男孩子答道：“我阿姊的帐，算得族中第一好！”
士族嫡女，为日后嫁人执掌中馈做准备，自幼学习理家算账，乃是最基本之事，而元淼比之常人又多两分聪慧。
常岁宁看向男孩：“你叫什么？”
刚满十岁的男孩身材瘦小，脊背却挺直，此刻抬手执礼，并不回避断指，正色道：“回刺史大人，小子元灏，字无际。”
他曾亲眼见到祖父与父母在严刑拷打下离世，他怨恨那个剁下了他的手指，逼杀了他家人的韩国公李献，也曾无差别地怨恨朝廷与各处官员。
但阿姊告诉他，这位新任江都刺史，曾救过阿姊，也正是因为这位常刺史，荥阳郑潮伯父才得以大义灭亲，扭转局势，间接救下元家余下族人。
路上，他也听到了许多关于这位常刺史的传闻，好的，坏的都有。
但自入淮南道后，这一路来，便只剩下好的了——大家都说她是好官，且是很厉害的好官。
他也想变得厉害一些，以期能够保护这世上仅剩下的亲人，他的阿姊。
此刻，元灏答话罢，微仰首看着眼前的少女。
她比寻常十七岁的女子生得更加高挑，身形挺拔如竹，在宽大官袍下稍显单薄却半点也不纤弱，她穿着绯色的刺史官服，其肩上刺绣章纹所用的彩色丝线纹路流畅，在午后的日光下闪动着粼粼之光。
她问：“元灏，元淼……你们都五行缺水吗？”
元灏愣了一下。
“那便来对了。”常岁宁露出一丝笑意：“江都最不缺的就是水了。”
仍跪在原处的元淼怔然，这是答应留下他们姐弟了吗？
“先去换身干净的新衣吧。”常岁宁已抬脚离去：“眼下我还有要事要办，晚些会让人去找你们的。”
“是！”元淼膝下连忙挪了个方向，朝着常岁宁离开的方向再次拜下，喜极而泣：“多谢刺史大人！”
这半年来的颠沛流离，到此刻才算真正结束了。
元灏回过神，忙将阿姊扶起。
元淼眼中泪水滚落，脸上却满是笑意：“阿灏，我们有家了！”
元灏点着头，看着阿姊激动庆幸不已的模样，总觉得阿姊似乎有些过于信任这位常刺史了……这一路来的经历，分明让阿姊已变得不再轻信任何人，可面对这位常刺史时，阿姊却好似又变回了那个还在闺中的阿姊。
单凭这一点来看，这位常刺史……就真的很厉害啊。
元灏透过洞开的厅门，看向那道绯色的背影，渐渐消失在午后的光晕中。
常岁宁回了刺史府的内院中，让人去请了李潼和沈三猫过来。
等候的间隙，常岁宁和孟列站在荷塘边说着话，一直养在刺史府内院的榴火夫妻俩在不远处围着从军中折返的归期，正在教子。
归期有些不耐烦地甩着尾巴，恰巧一只蜻蜓飞过，它立马追了上去。
榴火吼了一声，怒气冲冲地去追逆子。
归期到底年少，很快把老父亲甩开了，它一路跑到后院中，看到一头熟悉的身影。
秋高气爽，小风宜人，一头青驴正在墙根下吃草。
归期抖了抖水亮的皮毛，昂头挺胸，迈着欢快的小碎步走了过去。
竹风抬头看了一眼，继续低头吃草。
归期低下头和它一起吃，如狂风过境般，将这一片草地啃得干干净净。
竹风刚换了一处，归期又凑过来一起啃。
一驴一马忙于啃草之际，沈三猫快步进了内院，在堂外理了理衣袍，才走进去向常岁宁行礼。
李潼很快也到了。
二人见孟列都很眼生，常岁宁便先引见了一番，说到孟列时，她给的说法很统一，姓蒙，生意人，京中故交，并加了个“自己人”。
“之后蒙东家会代替我留在刺史府中，和李潼阿姊一起督促筹建四大作坊之事。”
孟列最为通晓经商之道，这些时日也帮常岁宁暗中觅得了许多可用的能工巧匠。
“当真要办起来了？”李潼眼睛亮起。
常岁宁朝她笑着点头：“是，如今银子有了，时机也成熟了，可以着手了。这数月来，多亏有阿姊替我忙里忙外。”
“论起办官营作坊，数宣州最有经验，之后也免不了同官府及工部打交道，到时若有不懂之处，便还须再向阿姊请教。”
李潼会意，并乐意至极地点头：“你放心，往后我就在你这扎根儿了，保管帮你盯紧这四座作坊！”
这下又有理由可以光明正大地继续留在江都了。
“也不好事事总烦劳阿姊亲力亲为，刚巧我这里有位女郎可用，已年满十五，识字，通晓礼仪，会算账，人也聪慧——”常岁宁道：“我想让她跟在阿姊身边打打下手，试着学一学经营作坊之事。”
李潼眨了下眼睛：“生得好看么？”
常岁宁点头：“好看的。”
李潼立时露出笑意：“好呀，最好再多找几个来，我定用心帮你教好她们！”
她最喜欢漂亮妹妹了，偏偏常妹妹出入军中很难见到人影，她一人正觉得枯燥无趣呢。
听李潼说“多找几个妹妹”，常岁宁不禁想到了同样识字的骆溪，成日闷在后院倒是可惜了，不过这种事，还得听一听骆溪本人和骆家人的意思才行。
常岁宁暂且按下这个念头，继续安排筹办作坊之事，她看向了一旁认真聆听的沈三猫。
见常岁宁看向自己，这些时日督建学馆事事亲力亲为，已晒掉了一层皮的沈三猫，神情愈发恭谨两分，等她开口。
他原以为，女郎应是要问他无二院余下三座学馆的修建进度或是银钱耗用，他在心中也做好了答话的准备，账本也被他揣袖子里了。
“三猫，接下来督建学馆之事，你试着移交给手下之人去办，慢慢将一应差事分派下去。”
沈三猫听得此言，稍怔了一下，当即便要反省自己哪里做得不对，下一刻，却听那少女又接着说道：“之后你便跟着蒙东家，学习作坊运营打理之事——”
沈三猫愈发怔然，下意识顺着常岁宁的视线看向孟列，只见孟列向他微一点头。
常岁宁看回沈三猫，露出笑意：“之后四大作坊建成，便由你来任大管事之职，替我统管打理四大作坊。”
沈三猫忽地瞪大眼睛：“女郎……！”
他没听错吧，女郎竟要将四大作坊，全都交给他来打理？！
“原本想将你放在无二院，任农学馆馆长之职。”常岁宁含笑与他道：“但思来想去，还是屈才了。”
沈三猫的长处，与其说是通晓农事，倒不如说他擅钻研，他身上起初吸引到常岁宁的，便是“奇”之一字。
奇人奇思奇技，又在最低处摸爬滚打多年，甚通晓人情世故，这样难得的奇才，不该只局限于农学一道之上。
情报网也需要运营，孟列不能长留江都，常岁宁必须要找一个能长久管理四大作坊的人，接下来阿澈也会跟在孟列身边学习，但他年纪太小，不通世故，还须慢慢磨练。
思来想去，沈三猫都是方方面面最合适的人。
常岁宁毫不掩饰自己的信任和器重之情，笑着道：“来日作坊建成，你的那些奇思妙计，便尽可用于工造匠事之中。”
沈三猫的嘴唇因激动而抖了抖，生平头一回有了说话来不及过脑子的体验：“其实，相较于工造奇技之事……小人更喜欢赚钱！”
他之所以什么都去钻研，就是因为想赚钱还债。
他没有那么多情怀热爱，他历来就是个想方设法赚钱的俗人穷鬼罢了！
然而他那些奇技淫巧，全是世人眼中的旁门左道下三滥，根本不被认可，又因债主盯得太紧，他颠来倒去也还是混得穷困潦倒。
时长日久之下，赚钱二字，好似已成了刻进他骨子里的执念。
但这话说罢，沈三猫就有些后悔了，女郎同他说工造大业，他说什么赚钱啊，简直驴头不对马嘴！
刚想出言弥补时，只见少女面上笑意愈发粲然：“作坊本也是拿来赚钱的，如此，这大管事之职，就更是非你莫属了。”
沈三猫眨了下忽然酸涩的眼睛，头一回不那么确信地问：“女郎，您……您当真要将四座作坊都交给小人吗？”
他只是个江湖骗子出身啊。
原想着，能混个小管事，管上个数十人，人生就已经到顶了，死了也能光宗耀祖了，可如今……
常岁宁反问他：“你觉得自己做不好？还是你不愿意？”
对上那双含笑的眼睛，沈三猫只觉得眼中那股子酸涩直冲天灵盖，冲得他浑身血液都快速翻涌冲撞起来，片刻，他蓦地撂袍跪了下去，双手伏地。
声音微哑却坚定有力：“小人定会竭尽全力，替女郎将作坊守好、守富！”
不似往常那般谄媚恭维，也没了那些花里胡哨的缀辞，仅有“守好”，“守富”这稀疏平常的四字。
从堂中退出来后，沈三猫依旧觉得脚下有些不切实际的虚浮之感。
沈三猫离开此处，抬手擦了擦眼角的泪花。
“猫叔，您怎么哭了？”等在外头的阿芒迎上来，吓了一跳：“女郎斥责您了？”
沈三猫甩了甩被阿芒揪住的袖子，负在身后，悠哉哉往前走。
阿芒见状眼角一亮：“……女郎夸您了？猫叔，您该不会又‘升官’了吧！”
“这回女郎又给了多少人让您来管？十个？”
“一百个？”
“该不是上千人吧！”
阿芒说话间一直在留意沈三猫的神情反应，说到此处，阿芒极度兴奋之下，像一颗马瓟瓜一样弹蹦了起来。
阿芒边走边蹦了好一会儿，沈三猫才刻意拿云淡风轻的口气说起女郎对自己的委任。
“……四大作坊？！”阿芒瞠目：“猫叔，你懂这些吗？”
“今日不懂今日学，明日不就能懂了？”沈三猫瞥他一眼，继续往前走：“人要脑子干什么吃的？”
阿芒跟上去：“那您打算跟谁学？”
“女郎已为我找好老师了。”沈三猫思量着道：“等晚些，我得私下再去单独拜见一下这位老师才好……”
是以，天色将暗之际，沈三猫拎着两壶自费买来的好酒，找到了孟列。
同一刻，骆母“金婆婆”，带着儿媳和孙女，正和荠菜一同往常岁宁的居院而去。
“郝统领……”金婆婆有些不安地试探着问：“大人日理万机的，突然叫我们过去，可是我那不孝子又做了什么蠢事，给大人添麻烦了？”
她眼瞅着那不孝子成日端着张臭脸，做起事情来，好似头不甘上磨的驴，怕是迟早都要将磨盘拉翻！任凭是脾气再好的东家，只怕早晚也要被他惹恼的！
“女郎未有明言是为何事。”荠菜宽慰一句：“但婶子且安心，料想不是什么坏事情。”
金婆婆向荠菜道着谢，稍稍安下心来。
常岁宁已经沐浴罢，难得换了身宽松柔软的月白裙衫，微湿的乌发半披着，盘坐在临窗的凉榻上，面前小几上面堆放着一摞正在处理的公务。
不时有习习晚风自窗外飘入，荡起纸墨与少女身上皂角的清香。
待骆家三人进来，常岁宁适才搁下笔。
金婆婆带着孙女和儿媳行礼。
常岁宁让她们都坐下说话，讲明了让她们前来的原因。
金婆婆听罢甚是意外，原来大人此番不是为了她那倒霉儿子，而是为了她的乖孙女？
“大人您的意思是，想让溪儿去作坊中学着做事？”骆妻柳氏既觉受宠若惊，又觉忐忑：“可溪儿她性情内敛，又不曾如何与人打过交道，只怕她会辜负大人的栽培之心……”
尚有些不能回神的骆溪欲言又止间，只听自家祖母先开了口。

第391章 你少在那边叽叽哇哇
“……这些都是可以学的！”金婆婆道：“既然旁人都能做来，那便说明是可以学的，无非是学起来难一些而已！”
说着，拉起孙女的手，拍了拍：“常人觉得难的事，大多数人会选择就此避开，不肯不愿花心思去钻研去摸索。而你若不避，迎难而上，那便可比大多数人高出一截，便能占下这先机！”
骆溪听得心潮涌动。
末了，又听自家祖母道：“但正如大人方才所言，也要听一听你自己的意思才好，你且好好思虑一番，不急。”
有些急的骆溪张口欲言，只听祖母又与刺史大人紧接着道：“但溪儿年少，毫无经验，这一点也是真的，什么都得慢慢学，总归不是一块儿现成可用的及时砖，必然是不能立即为大人分忧的……”
骆溪听得有些迷糊了，祖母这是何意？
下一刻，只见祖母露出矜持却不乏自信的笑容：“但老婆子我没准儿可以……”
骆溪：“？”
祖母先道出她的不足，竟是为了自荐？！
柳氏也惊了一惊，下意识地扯了扯婆母的衣袖，心惊胆战地低声提醒道：“母亲，您已六十高龄了啊……”
“哪有六十，我拢共才活了五十九年并三个月！”金婆婆毫不在意，笑着道：“再者，年纪哪里又是重点？就只是个数儿而已！我如今能跑能跳，溪儿年方十八，我也不过只是十八岁并四百九十五个月大罢了！”
“……”柳氏挤出一丝很复杂的笑意。
骆溪也一时无言，一个不当紧，祖母竟与她同龄了……人家是三世同堂，她家直接三世同龄。
但不得不说，在趁机表现这块儿，祖母是很有些“心机”在身上的，这番话说的风趣又阔达，可见嘴上功夫了得，擅长与人交际。且将年年月月的算得这么清楚，又可见脑子转得够快，算学不差，是个很会算账的……
这样的人才，放在作坊里，可不就是块及时砖吗？
如此种种，又哪里是她这个话都说不清楚的黄毛丫头比得上的？
比不过，完全比不过。
若是竞争关系，她此刻便等同是被祖母按在地上打了。
骆溪额头上已经冒出了细汗。
“大人，您看呢？”金婆婆双手朴素地叠在身前，笑着问常岁宁。
常岁宁露出真切笑意：“实不相瞒，我亦属意您良久了，只是您是长辈，我亦不好张口，此时听您有如此想法，实是再好不过了。”
这话不假，也半点不似作假，金婆婆立时笑成了一朵金花，骆溪则愈发虚了，她明白了，她好像是个祖母的添头。
但……能有机会做添头也是好的！
或是受到感染，骆溪鼓起勇气道：“大人，骆溪也愿入作坊学习！”
常岁宁便问：“制瓷坊，丝织坊，你更愿意进哪个坊？”
沈三猫是需要统管四大坊的，但四座作坊也分别需要有针对性的人来打理，所以常岁宁需从一开始就明确骆溪的去处。
譬如元淼，今日见过李潼后，已定下了会在制瓷坊学习。
骆溪闻言却犹豫了一下，试着小声问：“大人……我可以去造船坊吗？”
常岁宁有些意外：“你对造船术感兴趣？”
骆溪轻点头：“先前大人准我前去誊抄藏书，我曾偶然见过几册绘有机关工造图的旧籍……”
自那后，她便奇异地被吸引了。
实则想来，这份吸引也并非偶然，她自幼便喜欢雕刻之术，对鲁班神锁之类的物件也一直格外感兴趣，只是没有机会深入钻研。
常岁宁明言道：“造船坊的约束会更严苛，或也更累一些，你当真想好了吗？”
骆溪毫不迟疑地点头，但之后，又不禁看向母亲和祖母。
“溪儿有自己想做的事，又有机会去做，祖母自然赞成！”
柳氏未说出口的话，被婆母这句赞成之言堵了回去。
也罢，只是进造船坊去学着造船，说不定也只是做算账的差事，横竖又不是上战船去打倭兵……去便去吧。
至于自己进哪个坊做事，金婆婆的意思，是看刺史大人需要她去哪里。
及时砖嘛，自然是哪里需要往哪里搬。
常岁宁想了想：“那您去丝织坊吧。”
丝织坊不同于别处，会着重取用女工，若之后能由金婆婆来担任丝织坊的坊主，管理起女工更加方便，同为女子，也更容易做到及时体察问题，给予调节解决。
自常岁宁处离开后，骆溪的心情仍然飘飘浮浮着，犹觉一切来得很突然，对一个自幼束于闺中的女儿家来说，走出家门，外出做事，说是人生路上的转折也不为过了。
再者，还有一点很突然的是……她竟和自家祖母成为同僚了吗？
原来，由祖孙成为同僚，中间只差一个擅于争取机会的祖母。
不过……说是同僚，倒是过于高抬自己了，毕竟祖母是预备坊主，而她只是个预备造船女工罢了。
造船女工……
这个称呼让骆溪在心中忽然笑了一声，这称呼有些好笑，但她却在心里读了又读，她渐渐不再想笑，而是生出莫名的珍视之感。
就好像……她突然拥有了一个真真正正完全属于自己的身份。
不是谁的女儿，谁将来的妻子，而是一个即将可以去做自己想做之事的人。
其实这些时日，在无人知晓的时候，她大多感到无助茫然。
弟弟每日跟随父亲他们学习刺史府的事务，她却只能和母亲一起刺绣打发时间，偶尔也会读书，可书读来何用呢？是为了显得自己足够知书达理，从而嫁一户更好的人家吗？
但自父亲造反以来，她的亲事注定艰难了，她已经十八岁了，已错过了议亲最好的年纪。
这些日子，她时常会听到母亲忧心她的亲事之言，母亲曾无比心疼地对她说：【可怜我溪儿，大好的年华竟就这样白白耗着……】
是啊，大好的年华……
骆溪也觉得有点可惜。
她也不想再虚度光阴，但未必只有嫁人才能被称之为“不虚度”吧？
今日她忽然有了一个明晰的出口。
从此后，她都不会再虚度年华了。
回到住处后，骆溪便跟着祖母一起欢欢喜喜地整理衣物，倒也不是说现下便要搬出去住，而是打算挑些方便外出的衣裳先备着。
骆观临和儿子一起回来后，得知此事，只觉傻眼。
“……溪儿要去那造船坊？”骆观临拧眉看着老母亲：“母亲也要去作坊里做事？”
“这么大的事，母亲怎也不同儿子商议一下？”
“商议？我和溪儿自己的事，我们自己做主即可，同你商议什么？”骆母一看儿子皱着眉的模样就来气：“况且我早同你说过了，如今这家中的一家之主是我不是你，你是没耳朵听还是没脑子记？”
“……”骆观临听得太阳穴直跳。
“还有，你当我一把年纪为何非要出去做事？我是闲得慌吗！”骆母甩了甩手，上手背击打着下手心：“你且告诉我，如今这局面都是谁一手酿成的！”
骆观临：“……”
怎么又扯到他的错处了？
他的头真的好痛。
“我们想做什么就做什么，你少在那边叽叽哇哇！”
骆母说话间，扯着孙女往里间走，去做接下来的规划，不再给儿子一个眼神：“往后谁是这个家里的顶梁柱，且说不定呢！”
自打来了这刺史府，虽说表面上是安定下来了，但她心里还是忐忑的，这忐忑皆因儿子的不识相！
一点都受不了这些恃才傲物的玩意儿！
她眼瞅着，那个什么王望山，都有后来者居上的势头！
如今王望山的家眷族人，是举家住在江都城中的，听说王氏族中有三四个人，都被王长史选用了，且王家年轻子侄也预备着要进无二院……再这么下去，恐怕要换她去住刺史府外，灰溜溜搬出刺史府去，给王望山家中老娘腾地方了！
她可丢不起人，咽不下这气。
也罢，求人不如求己，指望儿子不如自己奋起！
深夜，骆观临透过半开的窗户，遥遥瞧见自家老母亲房中仍然努力亮着的灯火，无奈叹口气，自行吹灯睡下。
刺史居院中，常岁宁也初才熄灯。
困意上涌间，常岁宁犹在迷迷糊糊地琢磨着江都之事，筹办作坊的摊子已经支起来了，江都招引人才的举措本就吸引了不少匠工前来，接下来有孟列和沈三猫还有李潼阿姊在，假以时日，阿澈，元淼骆溪再慢慢跟上，可用的人便会慢慢多起来……
至于无二院，文学馆和算学馆的馆长之职，她已从顾家和虞家各定下了一人，都是江都颇有才名的人物，足以服众。
负责教授学子的先生们，也多是从这两家薅来的，先前凡是递了名帖的，都用上了。
余下三院的馆长，常岁宁打算通过考核和推举的方式来选定，毕竟农也好，工也罢，亦或是医道，皆是凭本领吃饭说话，名望倒不是最重要的。
五馆皆有老师按需授课，馆内事务由馆长及各堂长打理，但是还缺一个统管的院主……此院主等同国子监的祭酒之职，需长留无二院内主持事务。
单是此一点，常岁宁自身便不符合条件。
但她想到了一个人，并且觉得很合适。
此人有能力，有胸襟，有眼界，更有学识，且在寒门文人之中颇有美名声望……
只是想到分别时所言，常岁宁觉得，对方短时日内应当不会来江都。
常岁宁翻了个身，思忖着如何才能将人弄到手，麻袋之法不大适用，利诱想必也很难打动对方……
晓之以情的话……似乎也没太多情分可晓。
思及此情分二字，常岁宁忽而睁开了眼睛。
对了，或许她可以给崔璟写一封信，请他帮一帮忙。
心中有了主意后，常岁宁才心满意足地睡去。
次日早，常岁宁见罢王长史，姚冉，和骆、王二人，交待罢刺史府事务，正准备返回军中时，收到了自清河而来的一口箱子，并一封书信。
信是崔琅所写，东西也是崔琅所赠。
常岁宁拆了信，才知箱中竟是崔氏族中的藏书……确切来说，是崔琅偷偷抄来的抄本。
崔琅在信中哭诉，自己花了数月才勉强抄来这数十册，手都要断了，若字迹有不美不端之处，还请师父勿要嫌弃，且另寻人重新誊抄便是。
又悄悄与她道，之后待手腕休养得好些，他还会继续抄的，他专挑单独放进匣中，又上了锁的来抄，想来多少有些珍贵。
常岁宁很是愕然。
崔家将崔琅送回清河老宅反省，叫人督促他读书……他倒好，私下偷抄藏书送出去，这怕不是老鼠进了米缸了吧？
这若是她家中子弟，她少不得要揍上几顿，但既然不是，那她可就忍不住要欣慰一下了。
这个徒弟倒是真不错。
常岁宁露出欣慰而不道德的笑容。
不过转念一想，崔琅能亲手将这些藏书誊抄下来……何尝不是一种间接的上进好学呢？
实乃双赢啊。
无人知道的角落里，只有崔家被偷的局面悄悄达成了。
值得提一句的是，崔琅抄下的藏书不止这些，还有几册失传已久的医书——
数日后，京师国子监医堂内，乔玉绵翻看着手中被誊抄下来的医书，见上面甚至还用心复原描画了人体穴位图，不禁轻笑了一声。
“画得倒也有模有样呢……”
此刻国子监已临近放课，该做的事都做完了，乔玉绵搬了张凳子，坐在院中的银杏树下，一页页认真翻看着那被人一笔一划认真描绘，方才送到她手中的医书。
医书珍贵，而那人的心意的珍贵程度比之医书，亦有过之而无不及。
天色将暗之际，乔玉绵抱着那几册医书回到家中。
乔玉柏放课归家后，便钻进了书房里看书——常岁宁之前让人送回了许多藏书抄本给乔央，乔玉柏很是痴迷，一得空便扑在书房里。
宠狗丧志的乔央倒是没看上几册，闲暇时间都用来陪阿无了。
但也并没有耽搁钓鱼就是了，阿无如今大了些，已是条能够自理的小狗了，乔央如今每每钓鱼时，身后都跟着只摇着尾巴，胖墩墩的黄白杂毛小狗。
说到鱼，祭酒夫人此刻正在厨房里炖鱼，饭菜香气飘荡在初秋傍晚的小院中。
此一刻，刚下值归府的魏叔易，在郑国公府外下了轿。
门房迎上前行礼之际，笑着道：“郎君回来得正巧，方才恰有人送了封信过来，正是给郎君的，还没来得及送去郎君院中。”
说着，便将那封书信取来，递上。

第392章 离奇荒诞的猜想
从官服到发髻无不一洁净清贵，自样貌到气质无一不清雅拔俗的魏侍郎，在接过那封信，看到信封上字迹的瞬间，风轻云淡之色散去，瞳孔也不受控制地震动了一下。
四下夜色初上，晚霞淡去，正是阴阳交替之际，偏又有一缕凉风拂过后颈……
魏叔易白皙修长的手指微微捏紧了信封边沿处，而后快速地将信封收入袍袖之中。
如此踏入府中，走了一路，魏叔易只觉藏着信的那只手臂都要变得冰冷僵硬，好似浸在冬日寒潭之中，一寸寸被冻结成冰。
魏侍郎直奔小佛堂。
待将香烧上，当着菩萨的面，才敢将信拆开来看。
香雾缭绕间，似将信上那格外漂亮的字迹也染上几分“烟火气息”，并无想象中的阴森之感。
看着信上的道谢之言，魏叔易的眉眼一点点松弛下来。
她在信上说了近况，说是大局暂时可控，她会同时小心提防东罗的。
她还说，年节之前，定会送一封像样的捷报回京，让忧心倭军滋扰的京师百姓可安心过个好年。
魏叔易不禁微微扬起了嘴角。
纵然身处这般不被人看好的困境之中，她却仍是这般意气飞扬，笃信无畏，而又生机旺盛。
这样蓬勃的灵魂……似乎不该被世人畏惧。
魏叔易似能听到内心深处那份本能的畏惧，被一点点卸下的声音。
直到他看到……她在信上问候了中秋佳节之后，又问候了九九重阳！
魏叔易手上一颤，登时如一只受惊炸毛的鹤，险些将信纸丢了出去。
魏叔易自佛堂出来之后，长吉迎上前去，见得自家郎君脸色，不禁问道：“郎君，您是哪里不适吗？”
魏叔易未答，只道：“将这封信送去给母亲过目……”
信上既然也顺便问候了母亲，那么，便不能只他一个人被吓到。
“等晚一些吧。”魏叔易出于为数不多的孝心，叮嘱了长吉一句：“待母亲用罢晚食，再去送不迟。”
长吉虽一头雾水，但还是照做了。
次日，魏叔易早朝后归家，半道被父亲拦住。
“子顾……”郑国公魏钦拉住儿子的手臂，去了一旁的凉亭旁说话：“你昨晚叫人送了谁的信给你母亲瞧？”
魏叔易看似不解地反问：“父亲何出此问？”
“……你母亲她自看罢了那封信后，便心神不宁！”郑国公压低声音，皱着眉道：“夜里也魂不守舍一般，好不容易睡去了，竟还于睡梦中哭了一场！”
虽然妻子睡梦中抱着自己哭，让自己多少有点感动，但他清早向妻子问及此事，妻子却又不肯详说。
郑国公心中猫挠一般。
“父亲是说……母亲见信之后，竟于睡梦中哭了？”魏叔易语气复杂地问。
郑国公一脸愁容：“是啊，且口中还喃喃喊着什么……像是在喊谁的名字，但听来含糊，无法分辨。”
魏叔易陷入了难言的思索当中。
母亲待“先太子殿下”的态度很是不同寻常，这一点，他一直都有察觉，且为此感到不解。
按理说，母亲乃崇月长公主的伴读，与先太子殿下纵有交集，也不至于有太过深厚的情谊才对……
可眼下母亲如此反应，见信之后，又是梦中落泪，又这般惦念挂怀……
有没有一种可能，他只是在说一种假设……
母亲她，会不会……待先太子殿下……
毕竟是那样耀眼而贵重的少年，少女情怀，为之心动，似乎也是人之常情……？
这个猜想，一时叫魏叔易难以接受面对。
他非迂腐之人，也并非不能接受母亲少年时对旁的男子生出过情意，他无法接受的是……如此一来，他岂非等同与母亲……在不同的时间里，喜欢上了同一个灵魂？！
“……”
饶是自身骨子里并非如何重视礼法之人，此一刻的魏叔易，也很难不被这离奇荒诞的猜想狠狠重击到。
青年微仰头，有几分恍惚地抬起一只手，落在额头上，继而又遮盖住紧闭起的眼睛，宽大的官服袍袖掩住面容。
果然是他这前二十一年间，所得到的一切都太过顺遂了吗？
“子顾？”郑国公看着也变得异样的儿子，不禁有些着急了：“你净问我了，你倒是也说句话呀。”
“那封信，是常娘子自江都送回，母亲应只是担忧常娘子抗倭艰难……”
魏叔易移开手，勉强朝父亲一笑：“父亲不必多虑，且去园中赏花罢。”
言毕，抬手一礼，即自行离开。
“子顾……”郑国公喊人不住，只能原地费解地叹气。
怎觉得这半年来，夫人和儿子都不太正常？到底在瞒他什么？
郑国公思索之际，视线移动间，瞥见一丛秋菊早绽，冒出了两朵花骨朵来，顿时便被勾了魂儿，快步走了过去观看。
郑国公府奇花异草无数，又因培植用心，有诸多花匠养护，故而园中时令花株，总比别处开得要早一些，既争艳，也争先。
若花草也会说话，或要觉得郑国公府里的花花草草不够正经，总要胡开一气，毫无操守，乱报时令。
像它们这种正经的菊，待到七月末，才开始有结花苞的迹象。
七月尾，峡州，一座依山而落的小村庄外，崎岖的山路边，便有几丛野菊刚兢兢业业地结出了细小的花苞。
村子里，一座灰泥墙，茅草顶，围着一圈篱笆的小院中，此刻有孩童稍显生涩的读书声传出。
院中，穿着灰色长衫，胡子久未打理的郑潮盘坐在上首，面前支着一张破旧的小几，下面坐着五六个年纪不一的孩童，另还有两个年轻人。
一阵风吹来，卷起院中落叶，郑潮侧首掩口打了个喷嚏。
近来他不时便会打个喷嚏，偏又不曾染上什么风寒，也是古怪，怕是什么人总在背地里念叨他。
郑潮取出袖中棉帕，擦了擦口鼻，以确保仪容无损。
然而待要回过头之际，却听得孩童惊呼声响起。
有人举着把菜刀来到了郑潮的小几前，那菜刀生了锈，豁了口，此刻正指着郑潮。
举着菜刀的，正是那两名年轻人当中的一个。
另一人已将小破院的门关上，并恫吓那些孩子，不准他们喊叫出声。
郑潮依旧坐在原处，倒不见惊慌之色，只不解地问那举着菜刀的年轻人：“课至一半，何故如此啊？”
“废话，当然是求财！”那年轻人啐了一口：“否则谁愿意来听你啰嗦念经！”
“老老实实把你身上的钱财交出来，我可以不伤人！”
郑潮叹气：“若我不交呢？”
“不交？那就别怪我……”年轻人放到一半的狠话忽然戛然停住。
他颤颤地看着突然横在身前，近在咫尺的长剑——他从没见过这么雪亮锋利的东西！
敢拿这东西指着他……那就别怪他尿裤子了！
年轻人双股颤颤，往后两步，吓得跌坐在地。
那名突然出现的护卫跟上前两步，继续拿剑指着他。
郑潮好整以暇地坐在原处，像这样擅于隐藏的高手，他大外甥可是给他准备了六个呢。
否则就凭他，何来的能耐能一路顺利讲学至峡州？
这一路来，他已见多了人性之幽暗，及世风日下之气。
郑潮在心底叹息一声，让他们都坐回原处，继续听课。
那两名年轻人已吓得魂不守舍，无敢不从，如坐针毡。
郑潮先罚他们将今日所学反复诵读，又罚他们拿炭笔将近日在学的“天、地、人”三字，各在地上写上百遍，直到院子里写得满满当当，泥墙上也近写满。
到了最后，二人是嘴也起沫了，手也写僵了，泪也哭干了，跪地忏悔再也不敢了。
郑潮低声喟叹：“以德服人，果然乐无穷尽也……”
这一路而来，他算是切身体会到孔圣先师的快乐了。
他虽不如孔圣先师那般身高九尺余，但他有大外甥赠送的护卫弥补自身的不足。
但郑潮也并未轻易相信二人的忏悔之言，仍将人交给了村中里正处置，至于如何处置，那便与他无关了。
人性恶念难除，他能做的终究太少了。
一人之力，终归是有限的。
这一路游历讲学，与他原先的设想出入颇大，他每日也在思悟着。
次日，郑潮即离开了这座村落，临行前，有村民为他送上了一些秋收的果子和干粮。
此地虽有恶念，却也有朴实与良善。一村如此，天下也如是。
所以，这天下，还是值得去救的。
郑潮背上行囊，继续上路。
接下来，他用了十余日时间，一路继续南下，来到了黔州界内。
黔州不是什么富庶之地，郑潮最初自荥阳动身，便一路南行，穿过山南东道，再过峡州，来到黔州也在南行的直线之内。
黔州境内贫瘠，远离政治中心，常被作为获罪官员贬谪放逐之地。
去年，长孙一族斩首的斩首，监禁的监禁，而余下未被重责的长孙族人，便被放逐在此地。
郑潮刚入黔州，便接到了长孙家私下的邀请。
长孙一族树大根深，且与其它四大士族不同的是，长孙家与李氏皇族历来关系紧密，加之又曾得崔家暗中相护，故而得以保全最后一丝根基。今虽处境艰难，族人皆不允许离开黔州，但暗中仍得以维持着最基本的活动。
而黔州距洞庭不远，由卞春梁为首的民间造反势力一再壮大，惹得各处纷纷响应效仿，也曾几度波及黔州，黔州因此官员调动频繁，而新任刺史，与长孙氏有旧，暗中便多予照拂。
如此种种，才有郑潮刚至黔州，便被长孙家相邀上门做客之事。
长孙氏一族群居之处，受朝廷耳目监视，因而见面之地，在城中一处很偏僻的别院中。
“郑先生，请——”
入了内院，长孙家的两名中年族人迎上来，在前带路：“我家家主已恭候多时。”
郑潮：“叨扰了。”
一路而来所观，这些长孙氏族人如今虽个个身着布衣，再无往日光鲜，但举止言行待人接物仍得体沉稳，且最难得的是，他们守序而行，可见依旧上下一心。
郑潮在心中叹息不止。
多少士族，包括他们郑家，在被朝廷清算之后，族规也好，人心也罢，便就此日渐离散了，轻易很难再成气候。
而郑潮也能隐约察觉到，长孙氏之所以能维持现状，与他们口中的“家主”也有很大关系。
同他们郑氏一样，当初长孙一族的嫡脉也尽被剪除，只有年十四以下的因律幸免于难——
而今长孙氏的家主，便是今年刚年满十四的长孙寂。
家中遭逢巨变，被迫迅速成长的少年脸上褪去了大半青涩。短短一年间，身高也猛窜了许多，站起身同郑潮行礼时，已与郑潮齐高。
郑潮还礼罢，道：“郑某一介孤身庶民，又有叛族恶名在身，竟能得长孙家主亲自相邀，实是意外至极。”
“谁人如今不是布衣。”长孙寂眼中有钦佩之色：“郑先生叛族之说，我并不认同，彼时若非郑先生大义之举，荥阳郑氏族人怕是注定百不存一。先生良苦用心，日后郑家族人必然能够慢慢领会。”
郑潮这下是真的意外了，他当初弑兄、主动交出藏书之举，虽被寒门学子拥护，但在士族人家间已是臭名远扬，在这方面，他和令安可谓同臭相怜。
长孙寂抬手请郑潮坐下说话喝茶。
一番交谈下来，郑潮也提及了自己一路来的见闻，乱象横生，政令混杂，民生煎熬。
长孙寂便问：“依郑先生高见，李氏一族中，谁最有希望可止天下之乱？”
在长孙寂看来，郑潮是一个高人，奇人，此类人的看法，必然值得一听。
且正如他几位族叔所言，郑潮此人如今颇有声名，若能将他拉入相同阵营之中，无疑也是一件好事。
郑潮沉默了片刻，摇头：“郑某困于家宅多年，不问世事，今也不过初出茅庐，对天下大势尚无法妄断，眼下也仍在惶惶摸索之中而已。”
言毕，郑潮试着问那少年人，可有属意的人选。
长孙寂没有直接回答，而是道：“此地距益州相隔不足千里，益州荣王之仁名，常有听闻。”
郑潮心神微动：“荣王李隐？”

第393章 大盛这是要亡了吗？
见长孙寂点头，郑潮遂压低声音问：“荣王……可有称帝之意？”
一旁的长孙氏族人不动声色地看向长孙寂。
长孙寂会意，道：“荣王是否有心，尚不得而知。只是荣王如今乃先皇唯一的幺弟，于正统而言，或是最合适的人选。”
“家中祖父临终前，曾郑重嘱咐于我，必要从李氏族中择选明主，以匡复正统，以救天下大势。”提及祖父，少年人的眼底有些悲沉之色。
郑潮轻叹了口气，颔首道：“如能在李氏皇族中择选，自然是最好的选择。”
名正言顺，天经地义……这些礼法正统，是一把很有分量的利剑。
“郑先生心有大义，如能有幸与先生同行，此道或可更加明晰——”少年眼神诚挚，道出相邀共成大事之言。
如此，郑潮便不得不直言问道：“敢问令族，是否已经选定了荣王府？”
长孙寂：“不瞒郑先生，尚在思量当中。只是观大局，眼下认为荣王最为合适，荣王如今在西南一带，已颇有呼声。”
见郑潮目露思索迟疑之色，长孙寂又道：“不过正如晚辈方才所言，还是想听一听先生的看法，故今日才斗胆请先生来此。”
“此事……或不可急于做决定。”郑潮真诚地建议道：“长孙一族存世不易，经不起再一次震荡……依郑某之见，不如先暗中积蓄力量，以观局势，待时机成熟，再行决策。”
言下之意，是不要被局势和处境轻易冲昏头脑，过早站队，以免押错了人。
郑潮疑心，荣王或已经暗中在试图获得长孙氏的支持了，只是长孙家的族人暂时不欲同他明言深说而已。
长孙寂点了头：“先生所言在理，的确不可贸然决定。”
他听得出来，郑潮无意急着做决定，却也是在真心提醒他们长孙家要谨慎选择——
而积蓄力量，是必然之事。如今乱势已起，女帝政令难通，正是他们重新蓄力的好时机。
但一族之力终究有限，所以他想力所能及地去拉拢一切能拉拢的人和势力。
郑潮是很有价值的，一是他的声名，二是他背后的郑家残余的势力和人才，哪怕他被郑家视作叛徒，但偌大一个郑氏族中，总有明事理的人，也总有愿意为利益放下隔阂的人。
所以，哪怕此刻郑潮并未松口扶持荣王之事，长孙寂及其他族人待郑潮也依旧礼待有加，转而又谈到其它势力。
谈话间，长孙寂忽然问：“郑先生与江都常刺史，在荥阳时，应当有过接触吧？”
郑潮一愣，旋即笑着点头：“是，彼时常刺史曾与我一同祈求雨停。”
这件事早已传得沸沸扬扬了，甚至成了证明常岁宁乃将星转世的“佐证”。
“在京师时，我便很钦佩常娘子了。”想到当初小姑被害之事，长孙寂的眼睛黯然了两分，片刻，才道：“只是当时我无论如何也不曾想到，常娘子会有今时之成就。”
当初，常娘子为兄长力求清白之举，实在惊人，他由此也知晓了这个女郎有不凡之处，但怎么也没想到会不凡到如此地步。
一经出世，便平定徐正业之乱，据江都，御倭贼，以锐不可当的姿态名震四海。
所以，他和他的族人也在设想，能否将常家也拉入阵营之中。
常家被女帝猜忌已是必然之事，独木难支，寻人结盟是值得考虑之事。
虽说最终要扶持李氏何人，尚未有定论，但若是可以，他真的很想和常娘子这样的人物共谋大事，无论是出于利益考量，还是个人私心。
长孙寂委婉地向郑潮透露了这个想法。
郑潮的心情有些复杂，拉她共扶明主？
想到那个少女给他的野心勃勃之感，郑潮觉得长孙家这个盘算怕是注定落空。
当初她还没去江都呢，就以主人的语气邀他来日去江都做客……之后果不其然，她果真堂而皇之地将江都装进了她的麻袋里。
而如今，她又将江都变作了她的麻袋，把各路人才都往里头塞……
这样的人，当真会轻易甘心扶持他人吗？
或者说，什么样的人，才能叫她甘愿称臣扶持？
长孙家看好的荣王，有这个能力吗？
郑潮觉得悬，但还是委婉地道：“既然是旧识，先探一探常刺史的想法也无不可……”
接下来，长孙家的人又向郑潮询问崔璟的近况。
郑潮在心中咂舌，合着，长孙家专想收留被士族唾弃的过街老鼠是吧？
不过，他大外甥，的确是很值得拉拢的对象。
但事关玄策军，此中分量太重，也没什么把握可言，长孙家的人也未敢明言，只是旁敲侧击。
郑潮并无意替崔璟做任何选择，他如今不过是外甥养在外头的穷舅舅罢了，并没办法去当外甥的家，做外甥的主。
关于外甥的想法，郑潮也不多做透露，当然，他也无从透露——大外甥怎么想的，他了解的还真不算多。
长孙寂留郑潮住了几日，这几日相处下来，郑潮对这个长孙家的少年家主印象颇佳。
郑潮离开前，与长孙寂约定，条件允许的情况下，要保持书信往来。
事实上，郑潮这一路，同不少谈得来的人，都做下了如此约定。
长孙寂欲赠盘缠，被郑潮拒绝了——没法子，大外甥给得太多，让他足够维持衣食无忧的生活，及视钱财为粪土的清高形象。
说来……明日好似就是中秋了？
于是郑潮决定给大外甥写一封家书，信上说了近来见闻，有山水风光，也有战事疾苦。末了，又提到在峡州时被人拿菜刀威胁之事，并归结为：【幸而得吾机智化解】
郑潮刚将这封家书送出去，欲乘船渡涪陵江时，忽听渡口人声躁动，原是有人带回了东面的战报——
“……韩国公李献败了！今已被卞春梁大军，逼退至荆州！”
“洞庭已落入卞春梁之手，并占下岳州，大行烧杀劫掠之举！”
“卞春梁大军如此凶狠勇猛，这可怎么办才好……”
“我这里有一道檄文……正是出自卞春梁麾下军师之手，他们还扬言要‘直捣黄龙’，攻入京畿上都，为昔日道州枉死的百姓讨回公道！”
郑潮忙上前去，同那名着文衫的年轻人借檄文一观。
去岁初，道州大旱，因赈灾不及时，致使无数灾民饿死，近年大盛多灾，起初朝廷并不曾如何在意这一场旱灾下的人祸。
至去年秋日，开始有道州灾民涌入京师，求天子怜悯主持公道，那时徐正业之乱已现，京师戒严并排查徐贼同党奸细，很多灾民被错杀，或被暴力驱逐。
他们的声音不被倾听，生死亦不被在意。
这份民怨，借着徐正业起事之风，在盐贩卞春梁的带领之下，很快聚集成了一支乱军。
到底是民间势力，乱起之初，朝廷仍未十分放在心上，直到几扑不灭，愈发势大，眼看着卞春梁自道州起，先后攻占了衡州，邵州，今年春日又占下潭州，举兵攻往洞庭——
徐正业之势已被扑灭，反而起初不被重视的卞春梁之势愈发壮大。
卞春梁的野心是写在明面上的，高举报复之旗，誓要攻入京师，推翻当下朝政。
他扬言为民请命，要为道州枉死的百姓讨回公道，血债血偿，因此所到之处，凡官员权贵豪强，皆被他劫杀一空。许多当地士族，家中无论老幼也皆遭屠戮，之后再连同屋宅被一把大火烧成灰烬。
若说当初徐正业尚以匡扶李氏江山之名拉拢官员贵族，卞春梁便是公然站在了官权士族的对立面，他于檄文中言【刀下杀尽贪官污吏，足下踏碎公卿傲骨，不破京畿取回公道必不折返】——
郑潮看得愁眉紧锁。
满纸血性与报复之言，决心推翻压迫之政……此檄文拿来煽动乱世平民，无疑是极有力的。
再加上李献此番大败，卞春梁大军士气再涨，必将又引来无数人跟从效仿。
郑潮的视线越过渡口处惶惶的人群，看向东面洞庭湖方向，心下忧虑至极。
李献此一败，可谓出乎了许多人的预料。
两月前，李献将卞春梁大军逼出洞庭一带，传捷报入京，被视作扭转局面之战。
之后，李献乘胜追击，欲取回潭州，然鏖战月余，仍久攻不下。
久攻不下，兵之大忌。士气衰馁，便必有一败。
八月初一当日，卞春梁大军忽然出城迎战，破开李献大军防御，一连不过十余日，便一鼓作气攻下洞庭，并占岳州。
李献大军死伤数万，节节退败之下，勉强在荆州凭借易守难攻之优势，才得以稳住阵型。
荆州历来难攻，卞春梁大军也已疲惫，此刻扎营岳州休养蓄力，而岳州城中，因卞军的屠戮，已形同炼狱。
失了洞庭与岳州的李献，在荆州安置下来的第一件事，便是重责军中部将。
他认为自己分明制定了周密的作战计划，只因麾下将士无能，履行不力，轻易退却，扰乱军心，方致使大败局面的发生。
这些士兵皆如一盘散沙，若不重责，何谈军规与军威？
败仗之下，士气衰微，李献试图以此将军心拔起。
在如此严惩之下，刚吃了一场败仗的军中愈发人心惶惶，如一张紧绷的弓，强行支了起来。
同样负伤在身的李献，此刻面色沉寒，正于营中执笔书写请罪战报。
荆州至关重要，他在请罪书上再三保证，会以己命死守荆州，并定会取回在他手上丢失的岳州。
收笔之际，李献手中猛地用力，笔杆在他手中被折断。
此次他固然败了，但必不可能再败！
他定会亲手取下卞春梁首级，以雪今时之耻！
洞庭败讯传回京师，朝廷上下一片震怒恐慌。
听官员上禀岳州战后百姓惨状，圣册帝亦龙颜大怒，严斥李献之过。
“陛下，荆州地处关键，乃是拦在山南东道前最有力的一道屏障……若荆州再失，东都洛阳，乃至京师，只怕都要成为乱军囊中之物！届时大盛危矣！”
圣册帝闻言勃然大怒：“大胆！”
那名官员自知用词不当，慌张跪伏下去请罪。
但他之言虽听来不祥，却也是摆在眼前的事实。
圣册帝亦清楚此一点，故而也并未自欺欺人粉饰太平，发落责难这名官员，待冷静下来之后，即与众臣紧急商议对策。
感受着金銮殿中弥漫着的不安气氛，在旁听政的太子李智，半藏在袖中的双手微微颤栗着。
除了卞春梁大军的威胁之外，近来几乎隔几日就会有各地大大小小的战报传回京师，肖旻将军也再次领兵平乱去了……
怎么办，大盛这是要亡了吗？
太子心下戚惧，简直快要哭了。
户部的官员也要哭了。
别的官员或怒或惊或惧，而他们户部，还要再另加上一条头疼。
面对持续不断的巨额战事支出，他们真的快要头疼死了！
湛侍郎看着面前堆积如山的催钱单子，突然理解了老师——老师动辄发疯的精神状态，领先他好几十年！
每天面对这些，哪有不疯的？
尤其是那韩国公的军饷催要，他简直恨不能撕碎嚼碎咽肚子里才好，打了这许久，要了这么多钱，结果憋了个这么大的败仗，一座城池都没拿回来，还把岳州丢了！
这不是妥妥的赔钱货吗？
偏偏更赔钱的还在后面，败仗并非结束，而是意味着更多的药材补给，更巨额的伤亡抚恤，甚至是被拉得更长的战时消耗……
且听着早朝上众臣所议，因卞春梁的兵力再度壮大，接下来免不了还要再往荆州增派兵力。
不增派怎么能行，荆州是一定不能丢的！
湛侍郎叹着气，纵有千般头疼，却也只能加紧处理。
湛侍郎翻看公务间，眉头越皱越紧，不禁就想到了不久前江都常刺史要建官营作坊之事。
建作坊无疑是笔大支出，他刚准备头疼时，却听闻常刺史在奏请中事先已主动言明，一切支出，她自己可以想办法垫付——
垫付……多么动听的两个字！

第394章 必有大战
且这作坊若是真办了起来，今年人家可以垫付，明年说不定就能交税充盈国库！
之后如能覆盖抗倭支出，便是实打实的自给自足了！
还有先前，人家说杀徐正业就杀了，且为了缩短作战时间，减少伤亡与开支，甚至把人引去了汴水上杀，就此一战定乾坤……多么善解人意，多么省钱省力的杀法儿！
真该叫那些赔钱货们都好好学学！
面对如此擅于给户部省钱的常刺史，若非规矩不允许，湛侍郎简直都想弄一幅画像来，挂在户部大堂中以旺国库了。
现如今，能省钱的就是财神啊。
同样在户部任职的谭离也有类似想法，他们这一批新人格外地难，刚进了户部做事，便遭遇了户部最穷最难的一年。
爹娘根本不用担心他会贪污，这么干净的国库，他纵然是想贪，都觉得无从下手。
且户部为了“开源”，最近已私下悄悄联合御史台，打算揪些贪官来充盈一下国库了。
从前是贪官盯着国库，而今是国库盯着贪官……这样的户部，怎么不算穷到家了呢？
如此环境下，擅于省钱的常刺史，难免叫人心生偏爱。
不过……想到抗倭之事，谭离也忍不住心生忧愁。
韩国公李献此番战败，四下常提及“久攻不下，兵家大忌”这八字，而常刺史的抗倭之战，从双方首次交锋开始，也有数月之久了。
不过水战不同于攻城之战，倭军擅游击，战线拉得更长是难免之事。
只是如今大盛危机四伏，各处都紧绷着一口气，生怕哪一日江都也忽然传回战败的消息。
若当真由倭军攻入江南之地，大盛会四分五裂成何等模样……简直叫人不敢往下深想。
因而，常刺史肩上的担子，实在尤其地重，并且不被大多数人看好。
昨日，他和宋显还听到几个官员私下议论，都叹息着说江都境况不妙，不过只是艰难支撑而已，倒不知能否撑过今年……
如今倒无人再嚷嚷着易帅了，战事频发，纵然换下常岁宁，也没有很合适的武将顶上，且常家是父女二人共同御敌，好歹还有个常阔在。
在一片惨淡不安的气氛中，今年京师的桂花，谢得格外地早。
八月末尾，城中已无桂香。
重阳将至，一场雨打落下来，已有稍许寒意袭身。
国子监里的阿无的狗窝，已将凉席换作了软褥。近两日乔祭酒带狗子去钓鱼时，也会带一张小被子，把狗子裹起来，因觉得不方便，便和夫人商量着给阿无做一身衣裳穿穿。
好不容易磨得夫人答应了，乔祭酒又提起要求来，须得夹棉，面子要细绸的，最好再绣两只酒壶在上面……
王氏不耐烦起来：“我看你像只酒壶！”
眼看夫人要撂挑子，乔祭酒赶忙使出卖惨大法：“夫人是知道的……无绝他从小便没了母亲，早早被他师父捡了回去，如今好不容易托生到咱们跟前来，你说说……”
王氏强忍住翻白眼的冲动，转身找料子去了。
阿无的新衣还在缝制中，年迈怕冷的褚太傅已在官袍外面系上了披风。
天色将暗之际，褚太傅下值归来，轿子落下时，仆从举着伞迎上去。
雨天路滑，老人最是摔不得，另一名仆从一路小心翼翼地扶着老太傅回到居院中。
步上石阶，褚太傅见那盏兔灯还挂在廊下，由风雨吹打着，连忙道：“……快取梯子来，将灯摘下来！”
仆从很快取来梯子，见太傅下意识地要自己登梯摘灯，老仆吓得不轻，忙把人拦住：“老郎主，您快七十了了，可不是十七啊！”
待过完年，可就六十九了！
老仆叫小厮将灯取了下来，褚太傅接过，一边拿衣袖小心擦拭，一边埋怨院中下人做事不妥帖：“……若再有雨天，记得将灯早早摘下来！”
小厮一边应下，一边在心中嘀咕，一盏花灯而已嘛，倒不知老郎主为何这般宝贝。
褚太傅回到屋内，老仆为他解下披风后，取来了一本账册：“……变卖来的银子都在这上头了，合计有十万两余。”
“才十万两？”褚太傅有些嫌弃，又道：“把我那十万贯也一并取出来。”
“您说的是私库里的那十万贯？”老仆愕然：“那可是您的养老银子。”
太傅为官清正，又养着一大家子，那十万两是单独刨出来，留着养老的——毕竟家里头知了太多，太吵闹，老太傅早年就合计着，待告老还乡后要一个人躲一躲清净。
这十万两，就是拿来躲清静的养老银子。
可现如今，太傅竟要将这养老银子送出去？
又将可卖的字画也卖了……这日子究竟还过不过了？
“这些不用你来操心……”褚太傅有些得意地哼哼两声：“且有人给我养老呢。”
老仆叹气，这话倒是不假，毕竟孙子孙女都二十好几号人呢，是不愁没人养老的。
“那些字画可都是您的宝贝啊。”想到那些被变卖的字画，老仆仍颇觉心疼。
褚太傅拿不值一提的语气道：“那些算什么宝贝……”
老人看向房中挂着的那幅幽山石图，还有那个巴掌大小被裱起来的“磕头小像”，满意地捋了捋花白的胡须。
至于那些被他卖掉的，都是些死物罢了，若能投进火盆里给他学生取暖，他也是不会犹豫的。
京师都有两分凉意了，接下来的海上必然要更冷。
他是最怕学生受冻的。
这些年来，他经常会做一个梦，梦里总能亲眼看到学生离去时的情形——
他的倒霉学生，是在雪原上挥剑自刎的，刀剑，风雪……他总想，那得多疼，多冷啊。
每每在梦中相见，他总要问她“疼不疼，冷不冷”，她总笑着摇头，可他握着那双手，分明冷得彻骨。
【嘴里没一句实话！】
梦中，他开口训斥，却每每都会哑了声音，红了眼睛，只得心疼地捂着那双血淋淋又沾满了雪粒子的手，想替她暖一暖，但怎么也暖不热。
那股子寒意，时常从梦中钻出来，刺破他苍老到本该麻木的单薄身躯，好似北狄最刺骨的风雪，都灌进了他的心里。
他且这般冷，一身战伤又在北狄被折磨了整整三年的傻学生，岂会不冷？
如今他这傻学生回家了，他这做老师的，也不能只知道骂人，马上逢年过节的，总得给学生拿点炭火银子吧？
军资紧巴巴的，她在江都又是建学馆，又是办作坊的，听说欠了宣州一屁股债……
他管不了那些大的，也管不了她麾下的兵，他就专管她一人，这二十万两，让她吃好穿暖烤好火，那是绰绰有余了。
剩下的，便当提前给她包个压岁钱了。
老太傅提笔写信，再三叮嘱信那头的人，休要冻着自己！
信是快马送去江都的，前后不过六日，便连同那二十万两的银票一并送到了常岁宁手中。
常岁宁见信，不禁想笑，这才九月初啊，哪里就能冻着她了？
且二十万两呢……
哪家的炭火银子这么阔绰？
老师历来清廉，又有子子孙孙要养，这二十万两……怕不是砸锅卖铁来的吧？
常岁宁将那些银票重新放回匣子里。
她提笔写了回信，她得告诉老师，她如今可不穷，且富着呢。
为了证明此事，她打算给老师再另添二十万两，一并送回去。
只当是提早给老师的压岁银子……不对，压岁银子划掉，太过没大没小，还是改为孝敬银子。
虽划掉，但并不打算重写一张。
看着那清晰可见的压岁二字，常岁宁满意地将信纸吹干。
压一压好，压岁是为压祟，驱邪辟鬼，长命百岁嘛。
将信亲自封好后，常岁宁交给了喜儿，让她送出去。
不多时，阿稚来到帐内，手中捧着一只匣子：“女郎，您要的东西，沈管事叫人做好送来了。”
阿稚口中的沈管事，便是沈三猫。
常岁宁托他做的东西，是一只马球。
此马球与常岁宁的拳头差不多大小，为木制，外涂彩漆，看起来与寻常马球并无差别。
但在手中用力一拧，即可一分为二，内里中空。
常岁宁将事先写好的信纸折起，卷成短短的圆筒状，塞入马球中，再重新合上。
检查无误后，常岁宁将球抛在面前的几案上，见它弹起时机关亦无松动，便抬手接住，交给阿稚，让她安排送出去。
处理罢帐内公务，听到帐外有阿点的说话声，常岁宁遂起身，出去走了走。
阿点塞给她一块枣糕，常岁宁接过来咬了一口，看向帐外竖着的竹竿上插着的小旗。
此旗为测风旗，是无绝所制，可拿来及时观测风向情况。
看着在风中微微扬起着的小旗，感受中空气中的凉意，常岁宁微眯起眼睛，看向风来的方向。
时节将至，她等的东北风就要来了。
自上次她亲自对战倭军后，又两个月过去了，这两月间，面对倭军的游击攻势，她依旧只守不攻，看起来也只会守，不擅攻。
除了东北风，她还要等藤原的观望之心与耐心被耗尽，继而改换战术。
现下，东北风要来了，她也该着手准备打一场真正的抗倭之战了。
当晚，常岁宁见了唐醒。
唐醒朝她抱拳：“两百人，依照大人的交代，已大致掌握东罗军中用语。”
至此，唐醒才试着问一句：“大人……是打算去往东罗吗？”
常岁宁却摇头。
她不打算去东罗，或者说，此时不打算去。
在倭国和新罗面向大盛正前方的这片海域上，有一个地方，那里的人，说的也是东罗语。
接下来近半月之久，海域之上出现了久违的平静。
先前从各个水域频繁攻袭大盛水师防御的倭军，自半月前退去后，便未有再次攻来。
“好些时日没动静了，这些倭人别是怕了，就此退兵准备回去过年了吧？”
“倭人也过春节吗？”
“……”
“都聚在此处干什么！”方巢从停靠在岸边的船上跳下来，严声斥责道：“倭军历来狡诈，事出反常必有异动，岂可松懈大意！”
“退兵？”他重复方才一名士兵的话，目光扫过几人，声音掷地有声：“主帅说了，与倭军真正的战事，还不算真正开始！”
几名士兵闻言怔然，还不算真正开始？那这数月来的交战算什么？
“我军未曾使出全力，倭军也是一样，他们四处游击作战，为的便是试探我军作战之道，以及何处的防线最为薄弱！”
方巢的声音愈高几分，肃容道：“接下来必有一场大战，都给我好好打起精神来！”
几名士兵站得笔直，高声应道：“是！”
以方巢为首的各大教头，仍在加紧操练士兵，不曾有半日松懈。
一片片有力而有序的呼喝声中，海水逐渐上涨，直到天色暗下，海岸边才重新归于寂静。
一座称得上隐蔽的海岛上，一艘小船趁夜登岛，带回了东罗国新任国主的密信。
“大将军！”
一名武士来到一座大帐内，行礼罢，压低声音道：“东罗国主使人前来传信，声称最迟半月，即可发兵与大将军一同伐盛！”
“半月？”帐内一名统领皱眉大怒：“这金宪英拖延至今，尚未能平息内乱，实在无能！”
此人便是先前与常岁宁交手时，伤了常岁宁的那名倭军统领，名唤吉见扶。
他一直主张速战速决，耽搁至今，早已没了丝毫耐心，此刻便向上首的藤原麻吕道：“大将军，不能再等下去了！没有区区东罗水师，我们一样能攻入大盛！”
“今年黄水洋或会结冰，我们的时间不多了！若两月内不能登陆大盛，便只能再等明年，到时天皇与各家族的名主必会怪罪！”
藤原麻吕跪坐于榻上，感受着营帐缝隙里透进来的冷风，望着面前摆放着的倭刀，片刻，忽而抬眼，终于一字一顿道：“那便传令，集兵以备，七日之内，由我亲自率军伐盛！”
吉见扶神情兴奋，振声应下，领命出帐而去。

第395章 她要抢一处最好的
对藤原麻吕而言，他已观望足够久了。
这数月来，他也曾亲自督战过，亲眼看到了大盛水师的战船兵器，及作战之道。
正如吉见扶此前所言，这些盛军，依旧沿用着十数年前李效留下的那套旧东西。
这些愚昧不前的人莫不是认为，十数年前李效凭此战胜了他们倭军，只要照搬，便能一胜再胜吗？
真是愚蠢天真！
莫说是这些区区无能之师了，今次纵然换了玄策军和李效亲自前来，单凭这些老旧的阵法和兵器，也休想再次战胜他藤原麻吕。
大盛存在的足够久了，那片广茂的土地上，也到了该换主人的时候了！
这一次，他要将十数年前未能拿到的东西，统统拿回来……并让大盛血债血还！
待事成之后，他会亲自前往李效墓前“祭奠”，同这位故人好好地叙一叙旧！
当夜，藤原麻吕即召集部将与军师，商讨接下来伐盛的战策。
同此前的游击不同，这一次，他们需率重兵攻袭，这道口子从何处撕开，便至关重要。
其中需要考量之处颇多，除了盛军布防强弱之外，还要考虑水域情况，及地理位置是否占优势，如需撤军，后方是否能得到保障等等。
倭军扎营处已开始紧密地筹备集兵之事，藤原麻吕帐中灯火彻夜不熄。
反观常岁宁军中，却是另一番情形。
近来近七八日，常岁宁除了处理日常必须她经手的公务，与每日晨起习武之外，其余的时间便只做两件事:吃和睡。
军中一应杂务，全由常阔带头包揽了，各处井然有序之下，常岁宁时常于天色擦黑之际，便回帐蒙头大睡。
接连七八日如此，楚行看在眼中，终于忍不住向常阔问道:“……竟连这个都要学吗？”
条件允许的情况下，于大战前一改忙生忙死的常态，专心吃饭睡觉养精蓄锐，这不是先太子殿下从前的习惯吗？
有人临阵磨枪，有人临阵脱逃，先太子则喜欢临阵补觉……
睡最多的觉，打最漂亮的仗——此乃先太子殿下从前常挂在嘴边的玩笑话。
女郎模仿先太子枪法，还仿制先太子殿下的剑，就连榴火都被弄到了江都来，如今女郎的战马就是榴火的后代……如今竟然连先太子殿下作战前的习惯都要学？
“学一学怎么了？好的东西还不让人学了？打仗前养精蓄锐那不是应该的么!”常阔正处理军务，头都不抬一下，漫不经心地道:“往后要学的还多着呢……”
听得这个说法，楚行无言以对，但心中那古怪之感却越来越重了。
近来认真睡觉的，不止是常岁宁，还有这半年来风雨无阻日日勤加操练的士兵水师。
除了基本的轮值防御巡逻之外，他们的操练时间近来减了一半，部分精锐水师的饮食上也做了调整，确保拥有充沛体力的同时，亦最大程度保证清醒饱满的头脑精力。
相比于这半年来称得上严苛的操练，近日的一切近乎放松下来，但没有任何一个士兵因此而懈怠大意，相反，无需任何人明言告知，他们也都能从这份“反常”中觉察出大战将临之感……
一切看似平静的休养，实则是暴风雨来临前的蛰伏与蓄力。
深秋降临之后，天色便黑得越来越早。
此一日，天色将暗之际，常岁宁刚放下手中公务，在旁与她议事的常阔正要和吕秀才一同离开时，无绝忽然寻了过来。
戴着假髻的无绝，披着一身灰白道袍，因近来身体养得圆润了些，一双不大的眼睛更显细小，又时常双手抄在袖中，挺着肚子四处晃悠，可谓无半点道骨仙风之感，如此种种落在许多不知具体的士兵眼中，只觉自家主帅十之八九是遇上江湖骗子了。
且这骗子还很嘴馋，单是偷偷去伙房营中觅食之举，便被人撞见过好几回。
此刻，这嘴馋的骗子，快步入得主帅帐内，眼睛晶亮，压低声音道：“……主帅，三日之内，黄水洋上，必起西北风！”
常阔面色一正，立时问：“风劲如何？”
无绝：“上得台面，懂事，可控！”
这是昔日无绝常用的形容，在他这里，风分三等，“上不得台面”的是属起不到作用的微风之列；飓风或风向多变之流，则被称之为不可降驭的“癫狂之风”。
“懂事、可控”的，便是指风向、风劲皆恰到好处。
常阔神色振奋，下意识地转头看向盘坐于小几后的常岁宁。
这时，帐外忽响起急报声。
那急报声很快传入帐内。
“启禀主帅，副帅，倭军再度率军攻袭我军防线，此次不同以往，倭军集结水师过万，合力攻打南面润州防线，攻势尤为猛烈！形势凶险，还请主帅示下！”
润州紧邻海岸，在扬州南面方向。
润州也曾被徐正业所据，军政毁损一度惨重，而今春最初发现倭军行动踪迹的，便是润州渔民。
沉寂了多日的倭军此次突然发起猛烈攻袭，直指润州防线，似乎是久攻不下扬州防线，权衡之下欲暂时放弃更为富庶的扬州，改为在润州登陆——
然扬州不可失，润州亦不能出任何差池。
常岁宁虽为扬州刺史，但所担乃抗倭元帅之职，她曾向朝廷“夸下海口”，绝不叫倭军犯大盛国土半步。
因而此次倭军欲图攻取润州，急报传往润州刺史府的同时，也传到了常岁宁的面前，如何克敌，最终还需要她来示下定夺。
常岁宁已自案后起身，抬手接过喜儿捧来的甲衣。
布局数月，今风已至，敌之耐心已然殆尽，她所待二者皆备，已到扬帆杀敌之时了。
高高的战船之上，巨大的船帆在绞车的转动下，在风中撑展而起，与“常”字帅旗，一同飘扬在无边汪洋上方，船舰齐发，旗帜迎风招展，似有接天之势。
船行半日，海面之上忽有风至。
时下船行速度较之前朝虽略有改进，但仍受船体重量、季节海域变化，暗滩地形等影响，战船日行大多接近而不足百海里。
因此，自古以来凡涉水战，风向二字往往扮演着极重要的角色。如得风助，可将原本行船速度推进两至三倍，大大缩减水上行军的时间。
常岁宁此番亲自率军支援润州防线，因有风助，便得以提早抵达。
正如急报所言，此次倭军的攻势尤为猛烈，待援兵赶到之际，润州防线已现岌岌可危之势。
随着援军加入战事当中，局面方才得以暂时稳住。
然而倭军这次并未就此轻易退去，竟再次增派一万水师攻来，在两万倭军精锐水师的进攻之下，战局再度陷入危急。
倭国子民多以打渔为生，他们几乎人人皆熟知水性。而此刻这些倭兵当中，除了寻常武士之外，亦不乏被征用而来的倭国流寇，他们常于海上行劫掠之举，对这片海域的熟悉程度，及在水上的应变能力，远非寻常人可比。
此刻与他们对战的大盛水师，此前有海上经验者仅十中之一二，余下的大多只来得及操练半载而已。
半年，已是常岁宁所能争取拖延到的最大期限。
苦战十日之下，血水几乎将这片海洋染成了红色。
倭军这次似乎下了前所未有的决心，迟迟不肯退去，几番增派兵力，同伴阵亡便将尸首丢入海中，立即换人顶上，吼杀声震耳欲聋，似有不死不休之势。
直到一场雨砸下来，海上起了雨雾，倭军才暂时退去。
常岁宁站在甲板上方，看着雾气朦胧的海面，血水混着海水，搅成别样的腥咸气味，随着雾气飘荡在空气中。
一整日的时间里，各船都在清点伤亡人数。
但各处不敢有丝毫松懈，负责巡逻站哨的士兵，无不戒备地注视着海上浓雾。那雾气之后，随时都有可能会出现欲夺他们身后国土的水鬼。
没有阳光庇佑的海面之上，夜色更早降临了。
雨水已停，寒意侵体，未散的雾气飘飘浮浮，被风撕扯出了形态。
主帅楼船后方，借着一艘艘高大船只的遮掩，悄无声息地集结了数十艘轻便的船只，每艘船上皆是身披乌甲的佩刀将士。
看着同样身穿黑袍的高挑少女，楚行的神情格外忧心：“……女郎当真要率军夜行？”
“是，楚叔，这里便暂时交给你和白将军他们了。”
楚行依旧不敢松口：“女郎，您此去危机重重……而海面之上不同于陆地，一旦踪迹被发现，根本无从掩藏。女郎只率两千水师，如何能行？”
“正因需掩藏踪迹，才不宜率大军前往，而改为小船趁夜而行。”夜风中，少女神态笃信：“况且，此行我所图之地，两千将士足矣。”
楚行叹道：“可女郎此举着实太过冒险了，若是大将军在此，必不可能同意的……”
“不，阿爹会同意的。”常岁宁看向起伏的海面，道：“敌众我寡，敌擅我短，我等纵然只是站在这片汪洋之上，便已是在冒险了。那些伤亡的将士更是将性命长留于此，我既为主帅，既不可叫死者枉死，亦不可叫生者赴无谓之死。”
所谓无谓之死，是指不必要的损亡。
楚行到底沉默下来。
依常家尊卑来说，他为部曲，面前的少女是家中女郎。依军中规矩而言，他为部将，而女郎为主帅。
话已至此，于公于私，他都没有再阻拦的余地。
两千水师齐备，于夜色中乘风而行，很快被雾气吞没，了无踪迹。
于一场注定持久的战事中，悬军深入是一件极其冒险之事，会使自身受制，也不利于后方的物资补给。
常岁宁尚未自大到将这片海域当成自己的主场，每每率军出海，便是她眼中的悬军深入。
在这片茫茫无依的汪洋之上，将士们需要有一处“立足之地”，作为最基本的保障。
据她所知，这“立足之地”，藤原从起初便有了，所以倭军在海上的活动总能格外敏捷。
倭军有的，她的将士们也要有。
既然没有，她便要抢一个来。
她非但要抢，还要抢一处最好的。
她选定之处，不单方便作为海上的立足点，更有其它用途。
雾中行船，绝非良选，但你死我亡的战场之上，历来没有依循上上之选的余地。
幸而常岁宁是熟知这片海域的，而她身侧又有擅观测气象与天地方位的无绝陪同，便得以将未知的危险与不利阻隔了大半。
两千人，在这浩瀚无际，而又雾气重重的大海之上犹如蝼蚁般毫不起眼。
但即便如此，也仍须有人前行探路。
再往前行，便在倭军的巡逻监视范围之内，如蛇口夺食，自当再三谨慎。
海域宽广，纵是狡诈如倭军，也不具备于夜色雾气中巡逻而毫无疏忽的可能。
倭军此刻着力于润州防线，轻易也料不到会有两千大盛水师与润州方向背道而驰，正悄无声息地往东北海域而去。
且在探路前行的过程中，常岁宁一行人逐渐发觉了不对劲的地方。
“……奇怪，倭军在此处的监视怎会如此薄弱？”跟随常岁宁左右的元祥压低声音道：“属下疑心此中有诈。”
会不会是倭军设下了圈套，刻意引他们深入之后，再将他们一网打尽？
常岁宁站在船头，注视着前方，摇了摇头：“应当不是诈。”
“或者说，诈不在此。”
她回首看向润州方向：“此处巡逻相对薄弱，是因为倭军在最大程度集兵，所以游散监视各处的倭兵才会减少了大半。”
“可润州也只两万多倭军而已，应不至于……”元祥话至一半，戛然而止，片刻，神情微震：“主帅的意思是……倭军作势攻打润州防线，实则只是声东击西？润州那两万多倭兵，并非他们所集结的真正主力？！”
元祥在对兵法的领略之上历来敏锐，每每此时，都衬得他整个人聪明灵光许多。
但此刻的认知，令元祥无暇自我欣赏，他倏然戒备万分：“主帅……”
若倭军果真另外集结了重兵，那他们打算攻往何处？！

第396章 从此刻起，此处由我接管
“大人，倭人真正所图，会不会仍是扬州？”——同样跟随前来的还有唐醒，他毕生喜好追逐新奇事物，趁雾疾行海上，如此新奇经历，怎么能少得了他？
此刻，唐醒听着元祥那“声东击西”的猜测，不由觉得扬州处境格外危险。
论起富庶程度和地理优势，十个润州也比不上一个有江都之名的扬州。
“或不止是声东击西。”常岁宁回头看向江都所在：“他们或做了两手准备，此番若能顺利攻下润州防御，便可‘退而求其次’先在润州登陆，再设法图谋更多——”
“即便攻不下润州，他们当下做出必取润州之势，便可借润州之危有效牵制我军兵力，之后再趁我军不备，以真正的主力攻取扬州……”
这是藤原麻吕一贯的做事风格。
他谨慎狡诈，在面对重大的决策时，从不会将胜负只押在一条战线上。
这亦是倭人在海上的行事风格，他们习惯了游击作战，时长日久之下，游击突袭的打法才是他们最擅长的。
而两军交战，必要的是想方设法削弱对方所擅——
“主帅，那是否要让扬州加强防御，以备倭军突袭？”元祥正色问。
“单是防御，注定是挡不住倭军主力大军的攻势的。”常岁宁道：“接下来，必然要与藤原正面打上几场。”
她道：“后方防御之事暂时不必忧心，自有阿爹尽力部署——”
这一仗要如何打，她是和常阔商议过后才定下的计策，有常阔坐镇后方，她在前面只管依照原计划行事即可。
看着茫茫海面，常岁宁道：“倭军大范围集兵，这是‘好事’。”
这些时日以来，她做了这么多，并适当示之以弱，为的就是要让倭军清楚一个“事实”——她只擅防守，但游击散战是攻破不了她的“傻瓜式防御”的，想要撕开防御，唯有集重兵攻之。
这个“事实”，是她想让倭军看到的“事实”。
倭军当下做出的集兵之举，亦是她筹谋下的结果，从此层面上来说，占据了主动的人是她，主动即为优势，所以说是“好事”。
敌众我寡，她手下可用的水师有限，大盛国力衰微，内乱频发，抗倭之战又耗时耗力，此一战怎么看都没有优势——
但战总是要打的，一味消极唱衰只能静候灭亡之日降临。没有优势，那她便去制造优势，待优势积攒的足够多了，便能扭转必败之局面。
此刻常岁宁便走在“制造优势”的路上。
时间不多了，浓雾之后，随时会出现倭军的獠牙大口，她务必在那之前，将一切部署妥当。
幸而有海风相助，小船得以在海面上迅速前行。
倭军在此片海域上的巡逻与查探，只是相对之前减少了，而不是完全没有。
途中，常岁宁等人也不止一次遇到过倭军的踪迹，能避开的则及时避开，避不开的，便以突袭的方式杀人夺船，将尸首丢进大海。
那些巡逻的倭军怎么也想不到，在当下润州防线告急的情形下，此处怎会突然出现大盛水师的身影……这些盛人，不是从不敢踏出防线半步的吗？！
但更多倭军至死也不知道那些如鬼魅般突然自雾中现身，以极凌厉的身手和杀意，取走了他们性命的黑甲人，究竟是何来历。
常岁宁夺下了他们的船，让部分手下之人换上了他们的甲衣和佩刀，未有停留，继续乘风往前行进。
又一个夜里，在接近破晓之际，常岁宁一行，顺利接近了一座岛屿。
岛屿的入口处，有士兵把守着，从装束气质来看，他们应当来自不同的国度势力。
今日海上仍有雾气，此刻天色尚未大亮，见到有船驶近，岛上士兵立时按刀戒备质问：“你们是何人！”
说的是东罗语。
紧接着，他们身后走出来几名倭人武士装扮的士兵，他们当中有人道：“应当是我们的人！”
为首者说话间，看向已经停靠的船只，和那从船上走下来的人，皱眉拿倭国语问道：“你们为何突然来此？有什么急报没有？”
视线仍有些混沌，他是通过熟悉的船只和衣着，判断来人是自己人。
但见下船之人并不答话，且船上之人的身形隐约有异，那为首者也警醒地意识到了不对，他按刀的同时，刚要再说话，只见头一个下船的人忽而飞身袭来，拿袖中滑出来的匕首反手割断了他的喉咙。
元祥收回匕首的瞬间，看了一眼那瞪大眼睛捂住喉咙的倭人，道了句：“实在抱歉，听不懂你叽里咕噜在说些什么。”
这番动静很快惊动了岛上余下的守卫，他们立时拔刀扑上来。
这间隙，数十艘小船迅速划近。
岛上一名倭军见状大惊失色，刚要点燃手中拿来示警的火药信号筒，忽被一支挟带着海上寒意的利箭穿透了喉咙。
一身束袖黑袍，刚下船的常岁宁将手中长弓扔给近随，同时拔出腰间曜日。
她眉眼间沾着潮湿雾气，声音里也沾染了临近破晓之际的凛冽冷意：“岛上倭人，一个不留！其余人等，除平民外，胆敢反抗者，一概就地诛杀！”
“是！”
一道道敏捷非常的身影，从那下令攻岛的黑袍少女身后的小船上跳了下来。
他们以锐不可当的姿态向岛上杀去，前后不过半个时辰，便顺利登岛。
第一缕晨光洒落时，黑袍少女手中提着滴血的长剑，踏上了这座岛屿。
一名负伤的岛上守卫惊恐地后退着，看着眼前的侵入者，口中拿东罗语恐惧地问：“你们……你们到底是谁！”
“我乃江都刺史常岁宁。”
少女将剑身上沾染着的血珠，随手在一旁倭兵的尸身上蹭干净后，抬手将剑收回鞘中，同时看向那名守卫，道：“让你们星主速来见我。”
唐醒将她的话译成东罗语。
那名守卫神情仓皇无比，退远后拔腿逃离，报信而去。
此处是耽罗。
耽罗是为东罗辖岛，领土面积狭小，甚至称不上是一个完整独立的国家，岛上之人所通晓的大多也是东罗语。因地理位置介于东罗和倭岛之间，亦受倭国文化影响。
他们的岛主，不被东罗允许自称国主，而只能被称为“星主”。
也因此，这里相对东罗和倭国，远要落后许多，无论是房屋建筑，还是岛上的防御和武器，甚至多是被新罗淘汰的旧物。
唐醒曾去过东罗，但这座耽罗小岛，却是第一次踏足。
跟随常岁宁上岛之后，他便好奇地观量着四下，意外地发现，岛上所用器物竟大多还是石器所制。
他们所到之处，岛民仓皇躲避，他们身上的甲衣和佩刀，让那些岛民根本不敢生出任何反抗挑衅之举。
难怪常刺史先前说两千水师足矣……若再多带一千，那都算是欺负人了。
唐醒看得入神间，忽有一物向他丢来。
唐醒下意识地接住，低头一看，是一只黄澄澄的橘子，梗上还带着两片叶子。
他看去，只见前方的常岁宁又抬手摘下了两只橘子，分别递给元祥和无绝。
无绝立即剥开，塞了两瓣到嘴巴里，顿时眼睛亮起：“甜！”
“此处固然落后，却盛产良驹和柑橘。”常岁宁边说着话，边往前走去：“咱们来得刚好，这个时节岛上的柑橘最甜了。”
无绝边跟上去，边道：“不知道的，还以为您率军趁夜攻来此处，是专为了吃这岛上的橘子呢！”
“倒也不是没可能，谁不想吃点好的呢。”常岁宁煞有其事地道：“古时君王取下西域，谁又说得准是不是为了蜜瓜和葡萄。”
路上，随处可见栽种了许多年的橘树，在一片柑橘的清香中，耽罗星主慌张不已地赶来，头上发冠都已歪斜。
他没有也不敢露出任何叱骂或不满之色，在见到常岁宁的一瞬，便立即跪伏了下去。
常岁宁垂视着他，问：“耽罗亦奉我大盛为宗主之国，春时倭军过境，耽罗为何知情不报？”
唐醒在中间充当着译官的角色。
那跪伏在地的耽罗星主连声音都在发颤：“非是耽罗不报，而是无从相报……耽罗历来受东罗管辖，彼时正值老东罗王病重，新任东罗王又与倭国私下勾结……耽罗夹在中间，不过只是一座小小岛屿，根本反抗不得啊！”
“大盛泱泱大国，品德贵重……还望常刺史高抬贵手，不与我们一般见识！”
此刻的耽罗星主是惶恐不安的，他实在不知道这些人是怎么绕开倭兵的巡查，攻到了岛上来的……难道是倭军此时的局势不妙？！
余下的话，不必唐醒逐字翻译，常岁宁也能听懂俱是求饶之言。
“可你们背诺在先，亦是事实。”她道：“我可以不伤耽罗，但条件是，接下来你务必要听我命令行事。”
在倭军伐盛之事中，耽罗必有不易之处，但事实也未必皆如此人所言，全是受到东罗和倭人的胁迫。
于大盛而言，他们才是一体的异族，而野心通常源于对现状的不满。
她可以不去迁怒岛上无辜平民，但是：“从此刻起，此处便由我暂时接管——星主有异议吗？”
“不敢，不敢！”耽罗星主将头叩在地上，尽量做出忠诚姿态，哭着求道：“斗胆求刺史大人来日能够向大盛国君陈明耽罗的身不由己，给耽罗一条生路……”
常岁宁颔首：“星主放心，只要耽罗接下来愿意配合我行事，我保证不伤岛上一草一木——”
语毕，余光看到一旁的无绝踩在一块石头上，正疯狂地摘着树上的柑橘，元祥在下面接着，身前的衣袍兜得满满当当……
严谨如常岁宁，忙打断唐醒的翻译：“……将不伤岛上一草一木这半句，改一下。”
无绝从石头上下来时，一脸矜持地笑着道：“……来都来了，总得给阿点带一些，孩子都爱吃这些！”
哦，还有归期呢，那也是个十足的吃货，给它也尝尝鲜！
总之不是他自己嘴馋！
耽罗星主虽听不懂无绝的话，但见那道人一脸贪相，叫人无法安心，显然是个小人，而小人最是不宜得罪，便连连道：“岛地狭小，唯有寻常柑橘可以待客……贵客若是喜欢，还请随意采摘！”
如此这般，又吩咐手下之人帮无绝摘橘子，足足摘了五六筐。
在常岁宁的安排下，元祥很快带人控制了整座岛屿，并将各处值守之人换上了自己人，把守要处者，必要配上一个懂得东罗语的。
他们皆是元祥按照东罗人的体型特征精挑细选过的，在唐醒的教导下掌握了基本的东罗语言，此刻换上东罗或耽罗士兵的装束，只要不做深度接触，足以以假乱真。
那些被清除掉的监管倭兵，常岁宁也很快让人如数“补上”，她的人换上了倭兵的衣袍和佩刀，继续在岛上巡视着。
此时倭兵因为大范围的集兵，各处调动频繁，消息互通必有延迟，正是浑水摸鱼的好时机。
至于这鱼能摸到几只，那就看运气了，横竖摸一只也算赚到。
地理位置使然，耽罗如今在一定程度上充当着东罗和倭军之间的“驿站”，用处颇多——常岁宁冒险来此，除了想在海上拥有一处立足点作为保障，更是看中了此一点用途。
若利用得当，耽罗将会是她在这片海域上最好用的眼睛和耳朵。
等待手下之人在岛上完成部署之际，常岁宁站在海边一块礁石上，望向正北面。
此时雾已大致散去，她站在此处，已可遥遥望见东罗国的岛屿所在。
倭军要打，东罗也要防备。
在那只马球送出去不久之后，她已和一个人，暗中达成了一桩交易。
那人是老东罗王的第六子，金承远。
如今她顺利来到了耽罗，也该给他打个招呼才是。
耽罗与东罗之间往来，是最常见之事。
尤其近来柑橘成熟，耽罗需要向东罗进贡新橘。
进贡柑橘的日子，原定于三日之后。
而因耽罗暗中更换了做主之人的缘故，此次进贡便注定不会平静。

第397章 一个杀十个
三日后，耽罗使者去往东罗进贡柑橘之际，常岁宁也带人动身离开了这座岛屿。
她仅带了百人乘船离开，余下之人皆留在了岛上控制局面。至此，暗中通往耽罗的通道已经打通，后续便可继续增派人手前来。
次日，前去进贡柑橘的耽罗使者与船只，陆陆续续在东罗靠岸。
身穿耽罗侍者衣袍，混在其中的元祥，跟着使者队伍顺利踏入了东罗国境。
此番来此，他肩上担着重任。
首先第一件事，他要按照常娘子的交待，私下去见一个人。
那人如今被新任东罗王密切监视着，想要掩人耳目地见到对方，不是一件易事。
但正因不易，才需要他崔元祥出马嘛，临来之前，他可是向常娘子保证过了定不辱命，并会于办妥之后尽快追上常娘子的……哪怕是为了替大都督争口气，他也得将这桩差事办得圆满才行！
在东罗安顿下来的当晚，信念感十足的元祥即换上一身黑衣，仅带上三人，趁夜离开了住处。
此一夜月朗星稀，次日便迎来了一个近来少见的晴好天气。
但此番天色放晴，却不是什么好兆头。
悬在江都头顶的那柄利剑，在多日雨雾散去之后，到底还是落下了。
就在各处焦急不安的视线悉数聚集于润州防线之时，江都防线却突然告急……
倭军仍在攻打润州防线，甚至又再次增派了近万水师，共集三万水师之力攻打润州海域，如此之下，各处不得不尽力发兵支援润州——
值此只恐润州难保之际，江都海防却突然吹响了紧急应战的号角，一声叠着一声，响彻整片海域。
突然攻来江都的倭兵，如嗅到了血腥气的食人鱼，迅速地游动而来，疯狂撕咬着江都海域布下的防御。
且它们成群结队，一眼望去数目庞大，经估算，至少也有七万之众！
倭军此次发兵十万余，除却这些时日的死伤，如今以三万攻打润州，这攻来江都的七万，便等同是将余下的主力全部瞄准了江都这片宝地！
一道道紧急应对的军令，自军中常阔手中发出。
沿海其它各州，尤其是自江都往北而去的各州海防，经过这半载来的整肃与协调，此刻皆全力配合江都御敌。
为牵制大盛兵力，倭军并未停下对润州的攻势，楚行与白鸿受常岁宁之令坚守润州，不敢离开半步。
此刻，负责在江都海域御敌的将领，是常阔麾下的金副将，荠菜与何武虎等人也皆在奋力死守。
战至第五日，眼看战况不妙，常阔将军中余下事务交待妥当后，叫人取来了盔甲。
老康等部曲老兵见状皆惊异。
“……大将军是要亲自出海御敌？！”
“这怎么使得！您的腿……”
“这么多将士连命都抛出去了，我这条腿又算个啥！”常阔拎起“斩岫”，盔甲加身之下，令他眉间愈显威严与大将之风。
“主帅尚未归来，便由我先去会一会这帮鼠辈！”
大战之际，军心不能乱。
他赶赴前线主持大局，是当下最好的选择。
老康等人先后跪下：“……属下等愿随大将军一同克敌！”
常阔的视线扫过这些曾伴随自己征战多年的老兵，他们的头发都已花白，甚至也不乏因伤残缺之人，但此刻他们的视线坚毅锋利，锐气不减当年。
克杀异族，护卫疆土，是曾经每个玄策军肩上最毋庸置疑的使命，它流淌在血液中，看似沉寂多年，但在大战来临之际，却可一朝被唤醒沸腾。
“好，都随我挂旗，出海！”常阔的声音掷地有声。
常阔出帐之际，阿点跑着寻了过来。
“常叔，我也跟您一起去！”
常阔刚想让他留下，却见平日迟钝的阿点，此刻更快自己一步开口：“常叔，您别忘了，我也是将军呢！将军都是要打仗的！”
“好一个将军都是要打仗的！我大盛军中有此不竭不惧之气，何愁不能击退倭敌！”常阔眼中现出一丝欣慰振奋的笑意：“好孩子，走，拿上刀，随常叔出海杀敌去！”
……
秋冬海面多见西北风向，由西北方向出发，去往东南，顺风而行，风可为助力。反之，便是逆风而行，船行速度会被拖慢。
故而常岁宁一行人自耽罗岛折返赶回的时间，便被拖长了数倍之久。
加之没了雨雾作为掩护，掩藏行踪无疑变得更加困难，务必要更加小心谨慎。
幸而倭军此刻的焦点皆在前方战事之上，后方巡逻难免要松懈一些，因此，常岁宁一行前六日的路程有惊无险，称得上顺畅。
直到此一日，派去前方探路的小船和士兵，久久未有折返。
常岁宁心中涌现不好的预感，当机立断下令改换行船路线，却还是晚了一步。
倭军的船只忽然从三面出现，将他们包围起来。
此一次的处境，与先前几次都不同，之前常岁宁等人遭遇的倭兵，多是游击巡逻的队伍，通常不会超过百人，杀起来压力不大。
但这一次……
常岁宁握着剑鞘，环视周围密密麻麻的倭军船只，粗略估计，应有千人之众。
这些倭兵应当是赶去前线支援补给的士兵，从他们后面一些船只的大小规制来看，其中应当押送着不少补给物资。
军中物资紧张惯了的常岁宁，脑子里头一个反应便是——抢过来。
心里的麻袋已经准备好了，但实施起来显然不是易事。
在这片海域上，一支百人队伍，撞到千名倭兵，莫说抢东西了，保命都是天大的难事。
纵然常岁宁等人绝不至于蠢笨到穿着大盛兵服衣甲，在海上傻乎乎地晃悠，专等着被倭兵盯上，而是在离开耽罗时便扮作了倭兵打扮，但这份伪装只可远观，注定是经不起如此近身试探的……
专门学了些倭语的唐醒带着几人回话，试着装傻充愣了好一会儿，然而对面的倭军并不买账，反而警惕而恼怒地拔了刀，口中拿倭语下令围杀——
“这些人必然是该死的盛军假扮的奸细！杀了他们！”
“留上几个活口，交给藤原大将军处置审问！”
“把他们的头颅统统都割下来，挂在前线战船之上威慑盛军……到时藤原大将军必会记我等一桩大功！”
那些倭军眼中闪烁着兴奋的光芒，举着刀，叫嚣着，边将船驶近。
“大人，这下怎么办？”唐醒拔剑之际，边向身侧少女请示。
“应当不难办。”常岁宁接过长弓，迅速搭箭，微眯起一只眼睛，长箭“咻”地一声离弦，精准地穿透一名为首倭军的咽喉——
再次搭箭时，她道：“一人杀十个，如此即可。”
唐醒难得愕然了一下：“……”
好一个“如此即可”啊。
那少女还能抽空与他打趣：“一日杀十人，此等经历，难道不新奇吗？”
唐醒挥剑挡去一支迎面飞来的箭，已顾不上去愕然了，只哭笑不得地应道：“新奇……怎一个新奇了得！”
常岁宁再次挽弓，凝眸瞄准倭敌：“待我杀够十个，便替你杀上几个。”
“……我一个也杀不了哇！”船舱里，抱头鼠窜的无绝叫苦道：“可别将我那份也算上了！”
杀人他不在行，他只会杀橘子，胃口好了，一天能杀上大半筐！
“那你躲好。”
眼看双方距离逼近，少女取过长枪，一跃而起，直接杀上倭军逼近撞来的船只。
唐醒立即挥剑紧跟而上，边杀边在心里数着，一个，两个……三个！
唐醒虽非正统军士出身，但有功夫在身，多年来游历四方，看谁有本领，便原地拜师学艺，一来二去，便练就了一身旁人比不得的好剑法。
寻常十余人，是近不了他的身的。
倭军虽更擅水上攻袭，但若咬牙撑住，不惧负伤，真让唐醒杀上十来个，倒也不成问题。
但并非人人皆是唐醒，更不可能人人皆是常岁宁，更多人远远不曾具备以一当十的能力，尤其是在海上对战凶残的倭军。
正面对打，是行不通的。
且无论多么严整的军心，一旦死亡人数超过三成，人心便会急速溃散。
“先随我往前，杀出一道出口！”
常岁宁手中长枪捅穿一名倭军胸膛，抵着向前数步，同时反腿一击，将一名倭军扫落海中，边对唐醒道：“听我指挥行事！”
常岁宁带领众人厮杀间，朝身后船舱方向喊道：“无绝，带人将东西备上！”
无绝回应一声，赶忙在船舱里扒拉出了两口大箱子，快速打开。
唐醒等人跟随常岁宁，目标明确一致，往前方杀去。
倭军选用了包抄的围击之法，兵力在四面均匀分布，每面方位约合二百人余，有常岁宁在前开路，鼓舞士气，很快得以杀出一条血路。
倭军自不可能放任他们离开，在后方奋力追击。
为首的倭人统领脸上挤出嗜杀而轻蔑的笑意，拿倭语高声说道：“这片海域历来为我们主宰，你们这些不思进取的无能盛人，今日注定是逃不出去的！”
话音落，却见前方船只上，方才那带头厮杀的少女此刻走上船尾，似乎听懂了他的话一般，似笑非笑地问：“是吗？”
下一刻，便见她抬起右手，做了个“放”的手势。
有些手势在战场上似乎是超越语言互通的存在，倭军只当她要下令放箭，未有停下行船，只命令前排船上立即竖起盾牌防御。
但他们未曾想到的是，他们眼中不思进取的盛人，并非是要放箭。
一支支被点燃的火药筒，顺着风投到他们船上。
时下火药爆炸性有限，单是通过引爆火药，并不足以造成大范围的伤害，因此火药在战事上发挥的作用，多停留在“助燃”之上。
那些倭兵见到火药筒落到自己船上，便认为对方是想要烧船引起慌乱。
“不必慌乱！”
倭军统领急声下令间，将落到脚边将要炸开的两只火药筒，踢下船去，欲借海水灭之。
其他倭兵也纷纷效仿。
然而他们很快发现，那些未来得及被踢落水中的火药筒炸开后，除了有火花迸溅之外，还伴随着呛人的气味，那气味远不止火药本身——
随着吸入，许多倭军开始咳嗽流泪不止，逐渐无法清晰视物，难以呼吸。
这是因为火药筒中掺杂了大量的石灰粉，随着爆炸，便在空气中弥漫开来。
而那些外筒经过特殊处理的火药筒，一经落水，很快便涌起巨大的浓烟，烟雾扩散，再度遮蔽了倭军的视线。
常岁宁方才带人杀出一条血路，便是为了充分利用风向。
看着已乱了阵脚的倭军船只队伍，及那滚滚浓烟，唐醒反应了片刻后，眼睛里闪现惊奇的光芒——以火药制造烟幕，并释放石灰粉？！
他还是头一回见到这种用途……
此法在海战中带来的杀伤力，要远胜于寻常火攻！
火药如此用途，虽不见火起，却可杀敌于无形！
有幸见此“利器”面世，唐醒不可遏止地激动起来，转头看向身侧少女：“大人……”
“待烟雾淡些，掩好口鼻，速战速决，一个不留。”常岁宁观望了片刻后，即转身返回船舱，边交待道：“记得把东西都带上，尽快行船上路。”
唐醒蓦地提高了声音，精神百倍地应道：“是！”
……
“你是说，那常阔已亲自登船，指挥战事？”
天色近暗之际，藤原麻吕盘腿稳坐于后方战船之内，听罢吉见扶之言，被“常阔”二字勾起了旧刺般的回忆。
吉见扶满眼讥笑之色：“是！他那挂着主帅之名的女儿，已不知躲藏到哪里去了，竟让他一个瘸腿残缺老翁出面支撑大局！”
听得“残缺”二字，藤原麻吕仅存的那只眼睛，倏地阴鸷下来。
吉见扶忽地一惊，立即垂首不敢多言。
片刻，他以余光窥见藤原麻吕缓缓站起了身，最后一缕残阳将藤原麻吕的身形在船舱壁上投出一大片阴影。
他双手捧起等候这一日已经多年的倭刀，眼底一片晦暗之色：“既有老友前来，那么，本将军理应亲自接待。”
无法亲手杀掉李效，能用常阔的血来稍泄他心头旧恨，也好。
且盛国人有言，擒贼先擒王，杀了常阔，便也能一举杀破盛军这愚蠢盲目的士气！
夕阳中，藤原麻吕披甲握刀，周身杀气毕露，大步跨出了船舱。

第398章 他必须要站出去
从此一战最初说起，七万倭军突袭江都海防，而盛军可用于在此抵御的水师，统共不过三万余。
除却前去支援润州的，各处亦需要兵力来维持最基本的防御，这三万余兵士，已是尽力调集而来。
朝廷最初固然留给了常岁宁八万大军，之后又增派三万，但这十一万大军之中，可真正用于水战的却是寥寥无几，主要布防于陆地之上。如今在此对战倭军的水师，已大多是常岁宁这半载以来紧急操练来的成果。
三万对七万，人数上便处于劣势。
更何况，这三万水师，相较倭军，水战经验到底匮乏，在海上对战时，通常缺乏应变能力。
相较之下，那七万倭军气势凶狠，他们举着刀，船只横冲着海浪而来，口中喊着盛军听不懂的口号，亢奋贪婪的杀气几乎铺天盖地。
金副将强撑住局面，令士兵布阵，又以战船上未曾示出的新奇机关威慑倭军，才得以短暂地稳住防御。
然而，待到第七日，已近战疲的大军当中，有自临州赶来支援的主将，借故要带着自己的三千水师撤退。
他并非江都军士，更不属于常岁宁麾下，如今世道这么乱，多的是自立而起的势力，他才不想傻乎乎地在这里白白葬送性命！
若非新任江都刺史太过强势，一直拉着他们这些沿海各州一同整肃海防，操练水师，坚持要一同抗倭……他才不会蹚这趟浑水！
若是先前倭军游击作战且还罢了……偏偏此次倭军的攻势凶猛至极，连战多日都不肯退去，显然是铁了心要取扬州的！
他即便带着人留下又能如何？结果也只不过是一同送死而已！
此人下定了决心撤军，于是他先是不顾军阵队形协作，强行使船只退至后方，而后又借“楚州防御亦需加强”之由，要带自己的人撤去。
前方因此阵型大乱，金副将于混乱中强压下怒气，出面阻拦。
楚州三千水师，这数目说大不大，说小却也不小，而如此紧要关头，若任由他们离去，军心必乱！
那名楚州将领全然不听金副将的劝阻之言，已近到了要撕破脸的地步。
此时，常阔带兵及时赶到。
作为一品骠骑大将军，征战沙场多年的老将，常阔没有金副将这样的“好脾气”及“容人之量”，在问清情况之下，他二话不说，提起斩岫，挥刀削去了那名将领的首级。
“临阵逃脱，助长倭军气焰，乱我军心者，当诛！”
前方厮杀声喧嚣，此处后方却忽然鸦雀无声。
看着尸首分家的将领的残躯倒下，那些楚州水师，无一不是脸色煞白。
常阔看向他们，喝问道：“楚州副将何在！”
一名副将身形僵硬地站了出来，不知该如何为自己开解才能免去一死，颤声道：“末将也只是听令……”
常阔打断他的话：“便由你接任楚州主将之位！从此刻起，看好你的兵，凡有欲图脱逃者，一概皆以逃兵论处！”
那名副将怔怔，主将的脑袋说削就削了……他的脑袋竟不用掉吗？
常阔一双威目定定地看着他：“听清楚了吗！”
那名副将蓦地回神：“末将领命！”
“尔等要清楚，今日吾等所守，非是江都一地，而是大盛疆域！”常阔拄着刀，环视四下，高声道：“今日无江都楚州或别州之分，尔等皆为大盛将士，须知倾巢之下无有完卵！”
“老夫不管你们是听命于何人，但在这片海域上，凡敢临阵脱逃者，定斩不饶！”
常阔的出现，稳定了军心，稳住了一度陷入崩散的局面。
他拄着斩岫，一步步站上了主帅楼船最高处，挥动战旗，亲自指挥战局。
一个有威望，有作战经验的老将，在一场战事中占据着至关重要的地位。
那些战船上布下机关，配合着有序的军阵，得以发挥出了更大的威力。
战至傍晚时分，随着常阔一声令下，在侧方一定范围内形成了合围之势的大盛战船，被士兵扳动机关后，船弩万箭齐发，一举射杀了近千名倭军。
这一称得上大规模的杀伤之举，大大挫伤了倭军的气焰。
之后，才有吉见扶向藤原麻吕通传常阔亲自前来，登船指挥战事的一幕。
眼见己方士气受挫，藤原麻吕亦亲自登船指挥大局。
至此时，他已知晓，此前是盛军刻意掩藏机关利器与军阵，这些盛军，并非之前表现出的那般守旧无能……
但是，那又如何？
“真正的强者如同利刃难掩锋芒，唯有弱者才需要于暗中百般掩藏！”
“盛军至今才敢以真面目示人，不外乎自知不敌罢了！”
“正因盛军知晓自己的弱小之处，才会妄图以诡计壮大自身！”
“纵是盛军的诱敌之计又如何，一切机关军阵，不过雕虫小技，且被这些无能之辈握在手中，便更加如同纸糊之障，一击即破，根本不足为惧！”
“大盛气数已亡，此一战，我要我倭国武士，十日之内占下江都！”
“吼！吼！吼！”吉见扶举刀呼喝，海面之上，应和声震天。
刚有退却之势的倭军，再度卷土重来。
海面之上，厮杀声彻夜未消。
常阔将一应机关军阵悉数用上，才得以勉强支撑住战局，但军士疲惫，也已是摆在眼前的事实。
次日，海上忽起了风雨，同样陷入疲怠的倭军不得不停下对战，医治伤兵，补充体力，调整商榷战术。
战中，藤原麻吕本欲先杀掉常阔，但盛军阵法严密，他根本没有机会靠近对方战船，便迟迟无法付诸行动。
通过这两日激烈的对战，他逐渐看出了端倪，这些大盛水师的素质虽然远远比不上当年的玄策水师，但那些他从未见过的兵械、机关、军阵，却果真不可小觑。
他此前那些轻蔑之言，为的是鼓舞士气，有些话，骗骗士兵可以，若连自己也骗了，那死期便不远了。
但若让他就此撤兵，却也是绝不可能的事。
他们在这片海域上游荡半载，观望良久，此番他终于亲自集结重兵，便务必要一鼓作气攻下江都，否则士气衰疲，再战便注定不利，天皇和那些大名必然也会加以责备——
况且，当下他只是暂时受阻，而绝非处于劣势之中……在此战中占据上风的，仍然是他藤原家的军旗！
藤原正与麾下军师商议对策之际，一名武士快步入得船舱内，带来了一则很蹊跷的消息——本该在昨日送达的一批补给，至今未见踪影。
他们让人前去接应查探，却迟迟杳无音讯。
藤原麻吕眉心紧皱。
千人之众，押送着食物，军械及药物……如此规模的队伍，怎会突然杳无音信？
“近日海上并无大风浪，即便遇到了什么意外，却也不该连一个前来报信的人都没有……”一名军师神情惊惑地道：“莫非他们全部遭遇了不测，无一活口？！”
但是，能将他们千名兵士，尽数灭杀于海上……那会是一支怎样庞大的势力？！
依常理推断，能将一方全数灭杀的，必然拥有近乎碾压性的实力……对方或有三千人众？
“大将军……莫非是盛军狡诈，竟绕去了我军后方攻袭？！”
听得这个猜测，受挫的吉见扶不由地急躁地踱步起来：“可是他们这些废物不通海战，不是从不敢踏出防御半步的吗！又是何时悄无声息地绕去了后方海域！”
眼下的形势远不如他想象中顺利！
“全是假的。”藤原麻吕冷笑出声：“一味守旧，止步不前是假的。不敢踏出防御追击，自然也能是假的。”
这半年来他们看到的一切，全是盛军伪装出来的假象——
正如他所言，弱者再如何伪装，也改变不了弱者的事实，但是……在战事上，过多的未知，便意味着会出现诸多不受掌控的变故。
若盛军果真绕去了后方，只怕后续的物资补给会出现更多差池……士兵不能没有食物和伤药。
盛军此中诱敌之诈，或比他想象中要更加危险……
为防迟则生变，当下之计，唯有速战速决，尽快击溃盛军！
但有常阔在此主持大局，便没有速战的可能……他必须要先杀掉常阔！
片刻后，藤原麻吕眼神阴鸷地问：“这些时日抓来的俘虏何在？”
在对战的过程中，他们抓到了近百名活口俘虏。
盛人假仁假义，最喜欢谈什么同袍之谊，活捉盛军俘虏，一直很有必要。若利用得当，便可挫杀对方士气。
既然他没办法接近常阔，不如逼迫常阔主动站出来！
在藤原麻吕的示意下，吉见扶将抓来的百名俘虏，统统押去了前方战船的甲板上。
藤原麻吕遣出士兵向常阔传话，声称与常阔多年未见，想与常阔单独切磋一番，他将秉承武士之道，与常阔公平公正地一决高下。
并允诺，若常阔能够得胜，他即放还那百名俘虏，并退兵十日，言出必行。
而常阔若是不肯答应……
“你们是死是活，全看那常阔有无胆量应战了！”
吉见扶将被绑缚住手脚的老康猛地推倒，一脚重重踩在老康的后背上，狞笑着道：“倘若常阔没有这个胆子，那今日我便将尔等头颅砍下，统统悬挂在我倭国战旗之下！”
“在那之前，我会先剁了你们的手脚，好让你们大盛的士兵好好看看，他们口中威风凛凛的常大将军究竟是何等窝囊之辈！”
“对了，还有你……”吉见扶一把揪住身侧妇人散乱的发髻，眼中闪过浑浊的光芒：“方才才瞧见，中间竟然还有个娘子军！看来不用等到攻进江都，便能让弟兄们尝尝大盛女子的滋味了！”
“到时就让对面的盛军见识见识，我们倭国男子的能耐！”
他话音落下，周围的倭兵立时发出龌龊的应和笑声。
他说的皆是倭语，荠菜根本听不懂半个字，但无需听懂，也能意会他们在说些什么污言秽语。
狼狈不堪的荠菜脸上现出不屑笑意，斜睨着身形矮小的吉见扶：“小小玩意儿，还想拿出来羞辱老娘，我怕你鼻孔喝水——够呛！”
她当时是为救下郝浣，才不慎落入了这些倭贼手中。
什么严刑，什么羞辱，只管来好了，她要是向这些倭贼求一句饶，她都不姓郝！
这些倭贼就算割下她的脑袋，她临了也得啐他们一脸！
只要她不服软，撑住了这口气，不弯下脊梁，任凭这些倭贼使出什么手段，都休想挫伤对面的士气！
吉见扶并听不懂她在说些什么，但见她神情不屑，便骂道：“无知粗妇，待我腾出手来，倒要亲自看看你的骨头到底能有多硬！”
继而，他看向被自己踩在脚下，头发花白，却无半分惧色的老兵，冷笑着道：“为表‘诚意’，我军须向常大将军献上一物！”
雨水从灰色的天幕上方砸落下来，混着飞溅的鲜血，在空气中荡出一片猩红的血雾。
很快，一只血淋淋的手，被送到了常阔面前。
阿点眼中忽然现出愤怒又心疼的泪光：“……这是康叔的手！”
康叔的左手受过战伤，只剩下了两根指头，他数过的，不会错！
阿点说着，眼泪已经滚了出来，他抬手抹了把泪水，转身就要往船舱外走：“我要带康叔回来，给他包扎，吃药！”
“阿点！”常阔眼神沉沉，抬手把阿点拦下。
阿点不肯再让眼泪掉下，大声道：“常叔，他们要打架，我去和他们打！”
“大人的事，小孩子靠后。”
常阔拄着刀，右腿微颤地站起身来，神情却威严坚毅：“刚好，我也有一笔旧账要和他清算。”
当年被折磨得残缺不全，被倭人用长枪穿透，悬挂在藤原战船上的同袍好友，是他心底挥之不去的旧恨。
“倭人阴毒，这藤原麻吕忽然有此提议，逼您单独应战，定是有备而来！大将军，您万万不可中了他们的计！”
“大将军，您若是……”
常阔抬手，打断了部下们的劝阻：“我打了多少年的仗，什么弯弯绕绕看不透，哪里还需要你们来提醒！”
但是这一回，局面如此，他必须要站出去。

第399章 这是在交代后事吗？
常阔答应了藤原麻吕想要单独“比试”的要求。
但他有两个条件，第一，立即释放全部俘虏人质。第二，比试的时辰定在明日卯时天亮之后——
前去回话的是何武虎和一名通晓倭语的军师，何武虎嗓门洪亮，站在船头，竖眉朝对面道：“如今天色将晚，念及你们藤原将军目力残损，恐天黑视物不清，我们常大将军不愿胜之不武，特将比试的时辰选在明日晨早！”
那名军师也中气十足地将何武虎的原话转达。
吉见扶闻听此言，口中咒骂着，来到藤原麻吕面前，愤怒难当地将此事说明后，唾骂道：“……一群不知死活的东西，死到临头，竟然还敢逞口舌之能！”
几名倭国军师一时也面露不忿。
盘坐于上首的藤原麻吕，却只是轻蔑地笑了一声。
“常阔此人，向来擅长口舌之利。”他道：“盛人作战，有战前骂阵这一条不成文的规矩在，为的便是激怒敌人，而彰显自身威风。我倘若为此动怒，便是中了这拙劣的计谋。”
“正是如此！”一名军师道：“大将军不必为此动怒，依我等来看，那常阔有旧疾在身，怕是在船上站得太久，自己站不起来了，才会借此推托到明日！”
另名军师也讥讽道：“由此看来，不过是纸糊的老虎，不得不应战之下的虚张声势而已！”
藤原麻吕缓缓勾唇，独存的眼中有杀气在流动：“嘴上的威风，不是真的威风，我便等他到明日……”
“明日，我要让所有的盛军亲眼看着，常阔是如何被我踩在脚下，如何向我求饶的。”
吉见扶应和一声，暂且压下愤怒，询问道：“大将军，盛军还提出要我们立时释放俘虏！”
藤原麻吕：“先放一半的人回去——告诉常阔，比试尚未开始，本将军愿意放还一半俘虏，已经很有诚意了。”
吉见扶虽不满，却也未再多言，下去照办了。
上前交接的人是何武虎。
吉见扶让人从左到右，清点半数俘虏，但在点到中间的老康和荠菜时，忽而露出了一个戏谑的笑，拿生硬的盛语道：“只剩最后一个了。”
“先放她回去……！”失去了左手，依旧被困缚押跪在船板上，面色苍白，满脸汗水的老康，声音仍旧掷地有声。
“先放康叔！”荠菜拧着眉，看向老康，语气坚决：“您回去治伤，不过一夜而已，我年轻，撑得住！”
说着，她生怕这些生性残忍暴虐的倭军又要想出什么折磨人的花招，抬头向何武虎喝道：“何校尉愣着干什么，还不赶紧带康叔回去！”
何武虎被她吼的一个激灵，脚比脑子更快，上前一把扶起老康。
吉见扶抬手指着主动留下的荠菜，转头不知和身边几个倭兵说了什么，他们便一起笑了起来。
何武虎虽听不懂他们在说什么，但从这些刺耳的笑声，和龌龊的神态中，也能猜到了七七八八。
何武虎麻利地替老康解开绳子，一边头也不抬地说了句：“荠菜大姐，你别害怕！”
他的声音闷哑粗糙，藏着压抑的怒气。
荠菜跪得笔直：“老娘这辈子，就没怕过啥！”
何武虎没再吭声了，扶着老康，让人带着那一半俘虏回去。
但他很快又去而复返。
他让人划着一艘小船靠近，带着七虎等十多名士兵，在离荠菜等人所隔十步开外处停下。
面对倭兵的喝问，以及让他们退后的威胁，何武虎毫不让步：“你们这些倭军不讲信义，在明日放人之前，老子要亲眼看着俺们的人毫发无损！”
经译兵转述后，那些倭兵又报给吉见扶，然而何武虎态度强势，双方呛了半晌，险些动刀，最终在倭军一名将领的呵斥下，倭兵到底还是默许了何武虎等人的行径。
夜色降临在海面之上，雨还在下着，砸在肌肤上，如针般冰凉刺骨。
荠菜等人仍被迫跪在雨中。
荠菜每每抬头看向前方，都能瞧见何武虎像一尊雕塑般，双腿跨开而立，右手握着刀，直直地盯着她这边的动静。
船上点了灯，隐约还能瞧见那胡须杂乱的大汉一脸凶神恶煞，好似正月里的门神。
荠菜瞧得久了，却又觉得那张凶神恶煞的脸上，莫名又显出几分憨气来。
荠菜虽然不怕，但她也不傻，她不是想不到自己女子的身份被发现后，有可能会面临怎样的遭遇。
此刻这尊门神在此，倒是帮她挡了邪祟，没给那些乌糟糟的东西近身的机会。
荠菜的视线，从何武虎身上，又移到何武虎身旁站着的郝浣身上，四目遥遥对视间，荠菜倏地向手臂上还扎着伤布的郝浣，露出了一个狼狈却畅快的笑容。
这是什么？这就是一起出生入死，从血里杀出来的同袍之谊啊……纵然今日真死在这片海上，又怎么能说不值得呢？
将何武虎等人的戒备和监视看在眼中，吉见扶怒火中烧，却又满眼嘲弄。
明早将人放回去又如何？此战他们倭国必胜，他们想得到想征服想踩碎的东西，之后有的是机会！
到那时，任凭他们处置的，远不止是这个粗鄙妇人，在彼岸广阔的盛国土地上，更有享受不完的美酒好肉，和驱使不尽的奴隶！
吉见扶满眼势在必得，转身返回船舱内。
“大将军，倭人奸诈，毫无信义可言，只怕明日他们会……”
常阔的船舱内，金副将等部将都在，此刻仍在试图劝说常阔。
常阔打断他们的话：“不管他们有没有信义，我都必须答应此事。现如今外面什么情形，你们难道看不见吗？”
金副将下意识地看向船舱外，回想起方才一路来此所见所闻。
放眼望去，除了伤兵煎熬的呻吟声，各处士兵脸上更多的是疲惫之下的无望。
不安，恐惧，充斥在每个角落里。
一些年纪小些的士兵，甚至偷偷在抹眼泪。
“我们堂堂华夏国邦，与倭岛之流不同。”常阔道：“倭人可以置俘虏于不顾，但我们不能。”
“若倭军今日是借这些人质，胁迫我开国门，我断然不会答应，纵然不顾同袍生死，却是为守大义，无可指摘。”
“但是，他们只是胁迫一个叫常阔的老匹夫，出面去和藤原打上一场。”常阔道：“如此局面，我军本就处于下风，我若再甘缩于后，任由倭军虐杀凌辱我军俘虏，人心便要散了。”
“此处军心，不能因我常阔一人而散，否则若此战落败，我便为千古罪人！”常阔凝声道：“稳固军心，亦是将领之职。”
“但倭军逼您出面，显然是……”金副将忍不住道：“请恕属下直言，若您明日败在藤原麻吕手中，岂不是同样打击士气？”
这必然是那藤原麻吕的算计之一！
“败也有不同的败法。”常阔眉眼坚毅：“我纵然败，却也要拿出大盛的脊梁，以我性命激发士气，纵败也算值得！”
“大将军！”听得这似乎抱了死志之言，金副将骤然红了眼睛，屈膝单腿跪下，抱拳求道：“可是您若有什么闪失，谁来指挥大局！”
“废话，我即便死了，却还有主帅！”常阔看向船舱外深浓的夜色，笃信道：“岁宁一定会及时赶回来的。”
殿下擅长推演局势，从一开始也料到了藤原麻吕会集重兵攻打江都防御，如此，她便也必然清楚，若无她指挥战局，此处士兵至多可以支撑到几时。
所以，他断定，殿下一定会及时赶回。
此处战况惨烈，殿下未出现于人前，非是她退缩，而是她需要在后方亲自布局，她所涉险境，远超此处之险。
此次抗倭之战，比以往任何一次都要艰难……但他相信，有殿下在，这些倭贼便绝不可能得逞！
常阔看向金副将等人：“听我的，你们只管安心等着岁宁回来。”
说到“岁宁”二字时，常阔的眼睛已在告诉众人，这不是抚慰人心之言，而是真切的笃信。
这份看似“宠女无度”的笃信，于常阔而言，却是无比扎实的。
殿下并不会带援兵前来，但她一人，便可抵千军万马。
论起斩杀倭贼，殿下是放眼大盛，独一无二，最锋利的那把剑。
昔日击退倭兵的关键之战，便全由殿下一人指挥。在这片海域上，论起用兵，布局，筹谋，判断，抉择，没人能比得上殿下，抗倭大元帅之职，只能是殿下的。
纵然不提昔日荣耀，此刻外面那些士兵，比起他，更信重的也是殿下。
因为带着他们击杀徐正业，收复江都的人，是宁远将军常岁宁，而不是他这个糟老头子。
士兵和将领之间，会因为一同拼杀打过胜仗，而建立起牢固的羁绊和信任。
他们很多人腰间都挂着宁远将军“开过光”的铜钱，甚至当初能够留在江都，还是他们主动在抓阄中“杀出了一条血路”。
那个横空出世的少女将军，正因超出了世俗认知的范畴，在诸多“可为旁人所不能为”的加持之下，在一定程度上，在她麾下士兵眼中，已经成为了某种奇迹的化身。
奇迹二字，会给人带来超乎寻常的勇气，勇气即为士气。
此刻士气不振，同他们迟迟见不到主帅前来，也有脱不开的干系。
一场战事中，主帅是士兵们最大的主心骨。
而此刻在很多士兵眼中，他们的主帅仍在润州御敌，甚至生死未卜，自然人心难安。
所以，只要殿下能够回来，他即便当真死在藤原麻吕手中，也影响不了大局。
这一点，藤原麻吕显然并不知晓，这蠢东西当真以为杀了他，就能定下此战胜负。
殊不知，他常阔算个啥？
真正能左右大局军心的，是他闺女殿下！
藤原麻吕能想到这个？慢慢猜去吧！
常阔一点不怵，甚至眉眼间还有两分得意洋洋之色。
“行了，不必多说了，且待明日！”常阔阻止了手下们再说下去，瞪眼道：“一个个的都把脸上的晦气收一收，老子且还拎得动斩岫，未必就会输给那独眼儿鳖，不用急着给我哭丧！”
金副将欲言又止，到底没敢再吭声。
若是换作十多年前，那藤原麻吕胆敢要和大将军单挑，那他且算那藤原麻吕是个人物，可如今大将军年事已高，又有疾痛在身……那藤原小人，摆明了是趁虚而入！
他们愤怒，不齿，但局势所迫，大将军之意已决……
常阔问罢老康的情形后，略微安心下来，把部下都赶了出去，喝了药，便吹灯躺下歇息，准备养精蓄锐。
但右腿的疼痛却让他翻来覆去难以入睡。
他的腿疾每到冬日都格外难熬，此刻又在海上，潮冷之气侵体，加之一直高度集中，站立指挥战局，此刻发作得便尤为严重。
宣安大长公主给他的药丸，他接连吞了好些，却也只能稍微缓解。
常阔忍着疼痛，双手枕在脑后，望着黑漆漆的船顶，在心中默数着时辰。
他选择拖延一夜，并非是为了自己这条废腿，也不是为了激怒藤原麻吕。
殿下必然不分昼夜，在全力赶来，一夜的时间，是他留给殿下赶路的时间。
战场之上，部下与主公之间，务必要倾力协作，彼此谁都不怕死，才能打胜仗。
或许，这将是他与殿下之间最后一次协作了。
但也无妨，他这辈子还能和殿下重聚，已是莫大幸事了。
常阔按下一切思绪，心满意足地闭上眼睛养神，直到天际微微泛起名为破晓的灰蓝色。
雨已经停了。
金副将头一个走进船舱内，亲自帮常阔穿戴盔甲。
常阔将一枚玉佩交给了金副将，叮嘱道：“老金，回头代我将此物交给岁安那臭小子。”
金副将接过那玉佩，还残留着自家大将军掌心里的温热——
所以，大将军……这是在同他交代后事吗？
思及此，金副将本能地对常阔接下来的话生出抗拒。
直到他听自家大将军道：“告诉他，让他找他阿娘去。”
金副将：“？”
等等，岁安郎君的娘亲，不是早就去世了吗？

第400章 鼠辈安能杀我
让孩子去找已故的阿娘……这得是怎么个找法儿？！
总不能是……殉葬吧！
金副将被这个猜想吓得一个激灵。
纵然大将军即将身涉险境，那他也忍不住要说道两句了……为人父母，哪有这么对待孩子的！
“他娘没死。”常阔及时切断下属的“说道”，冷哼着道：“活得滋润着呢。”
金副将蓦地瞪大了眼睛。
岁安郎君的阿娘没死？！
那为何大将军要对外宣称丧妻？
莫非是对方的身份不宜见光？
总不能……是有夫之妇吧！
金副将的脑子都要冒出火花了，面对自家大将军口中的“后事”，心态已从“属下一个字都不想听”，转变成了“求您再多说两句吧”——
眼看常阔要往外走去，金副将赶忙跟上两步，低声问道：“大将军……此事您能否再明言一些？”
见常阔扭头看来，金副将忙解释道：“……如此大事，单凭这一枚玉佩，若连个名姓都没有，属下担心郎君会无从找起！”
总之不是他想听，是岁安郎君需要！
常阔冷哼一声：“这个不用你来操心，只要我前脚一死，那女人必然后脚便要敲锣打鼓接她儿子回去。”
他道：“我之所以留下这枚玉佩和这句话，只是当爹的，想亲口给那臭小子一个交代，也好叫他心中有个分辨。”
金副将欲言又止，神情痛苦，只觉同时有两道重刑加身。
一是担心大将军的安危，二是惦记大将军的秘密。
但大将军不想明言，如此关头，他若再追问，那就不礼貌了。
金副将唯有死死压下心底的求知欲，将那枚玉佩贴身妥善藏好，并下定决心一定要好好活下去，来日方能将东西交到岁安郎君手中，不负大将军所托。
思及此，金副将神思一滞，忽而抬头看向前方那盔甲加身，脚步微跛的背影。
所以，大将军选择将此物托付给他，会不会就是为了给他一个活下去的念想，以免他之后眼见大将军出事，情绪失控之下会失去求生欲？
金副将骤然红了眼角。
阿点等人，都早早地等在了船舱外。
“常叔，待会儿我会盯紧他们的，免得他们暗中干坏事！”阿点眼眶红红的，声音和神态都有些紧绷，约是夜里担心到没能睡好。
“好孩子。”常阔笑着点头，抬头摸了摸阿点高高的头顶：“别怕，这一战，我们一定输不了。”
他没说自己一定不会出事，但他确信，此一战不会输。
他是这样和阿点说的，也是这样和众将士们说的——
主将战船处在中间位置，此刻随着常阔走出来，四面战船上守着的士兵，皆朝常阔行礼，口中喊着：“大将军！”
常阔的视线一点点环视着那些或老成或年少的脸庞。
此刻晨雾浓重，唯有人气聚集之处可驱散一二。空气中弥漫着的不安却比晨雾更加浓重，且难以被驱散。
湿寒的浓雾伴随着咸湿的海风，侵入每个人心头，像是在时刻提醒着他们，此处不是他们所熟悉的战场，这片陌生的海面上，隐藏着太多让他们难以应对的凶险和杀机。
同袍的惨死，倭军在海面上的有恃无恐和嚣张嘴脸……种种所见，都在愈发加重他们内心深处本能的恐惧。
而现如今，常大将军也要被迫与藤原麻吕“比试”，万一大将军不敌……
忐忑与恐慌在无声蔓延。
常阔感受得到这一切，而他有义务消解这一切。
但他不曾粉饰危机，笃言自己一定能全身而退，而是直言道：“……今日，老夫纵死于藤原麻吕刀下，却也绝不代表我大盛要屈于倭人之下！”
“自古以来，为抗击欲亡我华夏之异贼，殉身的英雄好汉数不胜数，昔日他们可以死，今日我常阔亦可死！”
常阔面容肃正，声音高昂有力：“我纵死，然抗敌之志不灭！”
听着这近乎悲壮之言，四下有将士们微红了眼睛，都下意识地攥紧了手中刀剑。
紧接着，又听那道声音斩钉截铁地道：“你们要记住，今日即便我死了，却也还有主帅在！”
主帅？
四下众将士神情颤动，主帅会出现在此处吗？
他们都说润州形势也很艰难，主帅根本无法脱身，倭贼先攻袭润州，为的就是拖住主帅和更多兵力。
“主帅绝不会置江都与尔等不顾！”常阔的声音更高了几分：“老夫向你们立誓保证，三日之内，主帅必会赶到！”
四下突然喧嚣起来，像是被一把火点燃，火光轰然蔓延，驱散着空气中的寒潮。
三日内，主帅当真能赶回来？！
有士兵一手攥着武器，另只手下意识地握紧了腰间拿红绳绑着的铜钱，眼底涌起一丝希望。
“世人有言，我常阔之女常岁宁乃将星转世，为救世而来。我自己的女儿我比旁人更清楚，而我亦认定，此言非虚！”常阔毫不掩饰语气里的笃定：“自扬言七十三日杀徐贼始，她凡行事之前，百官世人皆道不能！然而，她凡承诺之事，纵无人看好，她却从未食言！”
“事事皆可证明，她就是能为常人所不能！”
“这一次，她既然说过，只要她在一日，绝不会叫倭贼犯境半步——”常阔一字一顿，近乎用最大的声音道：“那么，她定然也能做到！”
“尔等要做的，便是在主帅归来之前，守好这片海域，不要败了气势！”竭力高声之下，常阔红了脖子和脸庞，眼眶眼珠也在泛红：“都听清楚了吗？！”
“是！”
众将士们齐声高呼，举着手中长枪刀剑相应。
有将军屈一膝冲常阔跪下，哑着声音大声地道：“末将同大将军保证，定率部下死守此处，恭候主帅至最后一刻！”
其他将领也纷纷跪下表态，立誓必会死守这片海域，绝不后退半步。
常阔眼角泛起一丝泪光，定声道了个：“好！”
如此便够了。
他可以死，但他的死，绝不可击垮士气。
他务必要将士们尽可能地撑住这口气，等候殿下赶来。
这已是他所能做的一切了。
前方的船只缓缓向两侧避开，让开了一条水路，常阔立在战船上方，往前方倭军所在驶去。
此艘战船两侧，无数道将士们的视线，皆在注视着船头上方的那道威严不可侵犯的身影。
“该交人了！”前方，站了一夜的何武虎让人将船驶得更近，冲对面的倭军道。
那些倭军得了指令，便将余下的俘虏都拖拽起来，在何武虎的船只还未能完全上前时，就粗暴地将一群俘虏或推或踢了出去，郝浣等人连忙伸手去接人，但还是有几人从两船的缝隙中掉进了海里。
看着那几人在冰凉的海水中狼狈挣扎，那些倭兵们发出恶劣戏弄的笑声。
何武虎咬牙切齿地骂了句：“狗日的玩意儿！”
跪了一夜，浑身僵硬，手上的绳子还未被解开的荠菜也险些被推落水中，幸而郝浣及时将她拉住。
水中的同伴被拽了上来，余下的也都顺利上了船，何武虎赶忙让人为他们松绑。
船只往后侧方驶去，见到逆行向前的大船，一名被俘虏的士兵立刻红了眼睛：“……都是我们没用，拖累了常大将军！”
“行了！拿出气势来，多杀几个倭贼，比什么都强！”何武虎闷着声音道。
荠菜看向那艘战船，心中也尽是担忧——她已不指望神佛保佑，她只盼着大人能尽快赶回来才好。
藤原麻吕的战船也从倭军船队中行驶而出。
最后，他与常阔踏上了同一艘被清空过的老旧战船，此处，便是他们今日比试的“擂台”。
此一艘战船横向锚泊于海面之上，二人于船头对面而立，身后各自是自己的大军与排列整齐的战船。
“常大将军，这么多年过去，终于有机会与您当面叙旧了。”
藤原麻吕脸上含着笑意，拿称得上标准的大盛官话说道。
他手中握着倭刀，穿着宽大的武士袍，脚下踩着木屐，看起来就像是和熟人友好切磋那般随意。
可他对面站着的不是友人，而是身披甲胄的敌方将军，藤原麻吕如此姿态，便显出了傲慢轻蔑之气。
“没想到你还活着。”常阔看着面前之人那只残缺的眼睛，道：“祸害遗千年，这话果然不假。”
藤原麻吕不怒反笑，他的笑声甚至称得上愉悦，并道：“我很喜欢你们大盛的语言，通俗，深刻，那些传世的诗文更是璀璨而妙不可言。”
他的眼中有着不加掩饰的向往与野心：“丰茂的土地，才能滋养出如此之多，璀璨的宝物。”
常阔冷笑道：“然而德不配位，必有灾殃。我华夏之地诞育瑰宝无数，却非负德背义的蛮劣之族可以占有！”
“常大将军，真理并不在您口中，而在你我刀下。”藤原麻吕说着，微侧身，抬手挥袖望向身后船体，忽然问：“常大将军可还记得这艘船吗？”
他拿追忆的语气道：“当年，我就是在这艘船上，不慎败于贵国皇太子手下……”
他微仰首，看向头顶雾气浊浊的晨空，双手微抬起：“幸而天不亡我！”
语落，他拿握刀的那只手，指向常阔脚下所在的位置，狰狞的面孔上荡起令人悚然的笑意：“当年，也是在这艘船上，常大将军遥遥见到了同袍手足最后一面。”
常阔顺着他手指的方向看去，只见脚下的船板上，似乎还浸染着晦暗难除的陈年血迹。
“时隔太久，我已记不得那名铁骨铮铮的英雄姓甚名谁了，但常大将军必然记得……”藤原麻吕笑着问：“故友英灵在此，常大将军此刻站在此处，可觉得亲切吗？”
常阔无声攥紧了十指，片刻，抬起头来，却不见太多情绪外露之色，只定声道：“看来藤原将军倒是念旧之人。那么，今日选在这艘船上，是想再败一次吗？”
藤原笑了一声：“那就要看常大将军您的本领了。”
“如此，老夫定当尽力而为，不叫异族来客抱憾而归！”常阔话音落，手中大刀猛地顿落于身侧船板之上，提步之际，而又猛地拔起，掠起凶悍刀气，向藤原攻去。
藤原脸色一收，眉眼涌现汹涌杀意，连连后退数步，避开常阔的攻势，同时拔出手中锻造锋利的倭刀。
二人正面过下十数招，常阔尚不见处于下风之势。
藤原麻吕眼神微变，手中攻势愈发密集。
二人身后的战船上，各自有擂鼓助阵之音响起，代表着大盛与倭国的战旗，拂动于雾气之中，似要直入云霄。
藤原麻吕再次逼近常阔，抬手挥刀。
常阔双手握刀，格挡之际，藤原麻吕另只手中忽然从袖中滑出一柄短刀。
常阔脸色一变，仰身往后躲避，率先避开要害，然而那柄短刀却被藤原麻吕压低，猛地送入了他的右腿血肉之中。
那柄短刀锋利至极，且与寻常刀身不同，形状如尖锥，破开血肉之后，便直入腿骨！
常阔疼得脸颊胡须抽动，本就不便的右腿几近难以站立，他拿斩岫猛地震开藤原麻吕，勉强后撤数步后，右腿到底不受控制地跪了下去。
常阔咬着牙，一声闷哼也不曾发出，猛地将那柄深深刺入腿骨中的短刀拔出。
而这短短瞬间，藤原麻吕已经再次攻来，那柄长刀眼看便要落在常阔头顶。
常阔眼神骤变，双手举刀挡在头顶，巨大的冲力压迫之下，他的另一只腿也跪了下去。
此刻他这一命，是斩岫给的。
但凡换一把刀，都没可能挡得下这一击。
而斩岫是殿下赠予他的——
他务必要用这把殿下所赠宝刀，再拖延得久一些！
“倭贼鼠辈，安能杀我！”
常阔忽然猛喝一声，周身猛地爆发出一股猛力，托着斩岫竭力站起身来，硬生生地逼开了藤原的刀。
藤原麻吕被逼退数步，常阔也往后退开，脚步踉跄数下，将斩岫拄在身前，才勉强稳住身形，嘴角则有鲜血溢出。
“常大将军，宝刀未老！”藤原麻吕改为双手握刀，嘴角掠出凶狠的笑意：“但看来，也仅止于此了！”
他双手将刀侧握于身侧，快步向常阔袭来，刀尖在船板上划过，木屑飞荡。

第401章 多杀几个，给咱们抬轿
面对藤原麻吕的攻势，常阔未有躲避，未有于原处静候蓄力，而是忽然再次提起斩岫，拖着那条伤上加伤的腿，朝藤原麻吕直迎而去。
接下来的每一次交手，常阔似乎都存下了与藤原麻吕同归于尽的决心。
他存了死志，无丝毫顾忌，出手全是宁可自损一千，也要伤敌八百的不要命的打法。
今日他虽注定死在此处，却也要至少带走藤原麻吕半条性命！
他要让他身后的大盛将士们都好好看着，大盛将骨便当如此，宁折不弯，宁死不屈！
“区区倭贼，何足畏惧！”常阔震声呼喝间，再次举刀攻向藤原麻吕，他口中涌出更多鲜血，然而他却仿佛感受不到痛意。
他如一头受伤的猛虎，以最后一丝气力，将躯体的每一处都燃烧起来，誓要将仇敌撕咬粉碎。
他不单点燃了自身，这把火亦蔓延到了他身后的大盛将士之间。
战船上方负责擂鼓的士兵，定定地望着前方那道丢了头鍪，花白发髻散乱的老将身影，已是眼眶通红，一下下，手下锤击鼓面的力气愈重，眼中胸中似都燃起了熊熊烈火。
下一刻，他手下击鼓的动作忽然一顿，不禁脱口呼喊：“大将军！”
“大将军！”金副将等人亦变了脸色，下意识地往船头快步靠近。
常阔右侧坚实的臂膀被藤原麻吕手中的倭刀划破，血珠飞溅，斩岫跌落。
然而常阔不退反进，咬牙上前，赤手空拳，以掌心血肉，生生夺卸下了藤原麻吕那锋利的长刀。
而后，他不给藤原麻吕反制的机会，凭借自身体力重量优势，生生地藤原麻吕压倒在船板之上。
常阔呛满了鲜血的嗓中发出一声怒吼，挥起重拳，便要砸向藤原麻吕的头部要害。
藤原麻吕侧首避开，那一拳砸在船板上方，船板立时开裂，木刺迸溅。
藤原麻吕咬牙切齿，抓起一块飞落的木刺，猛地刺向常阔的眼眶。
常阔仰首躲避间，藤原麻吕借势提身，推起常阔之际，奋力一脚踢在常阔的伤腿之上。
常阔踉跄跪退数步，刚稳住身形，便以左腿支撑起身，再次挥拳，朝着藤原麻吕袭去。
藤原麻吕避开这一击，擦了擦脸颊上的血迹，眼中浮现出不耐之色。
当下局面，与他起初设想并不相同——
常阔虽老，虽有残疾在身，却仍然很不好对付……当然，此刻也已如强弩之末了，死在他手中，不过迟早之事。
真正让藤原麻吕不耐烦的，是盛军此刻被激起的士气。
这显然不是他想要的，他要的是让常阔受辱而死，最好能同他求饶，至少是狼狈不堪的……以此重挫盛军气势。
可常阔临上阵前，先是不知说了什么煽动人心之言，眼下又拿出如此超乎常人的宁死不屈的气势……
这些出身玄策军的盛人，虽近迟暮，竟还是一身如此难啃的硬骨头！
既然形势与所料不同，那还是速战速决为上……
现在，他便要立即拿常阔的首级祭旗！
不愿再耗下去的藤原麻吕眼神暗下，右手在身后打了个手势，同时借着避开常阔攻势，往旁侧错开了位置。
他身后倭军的战船之上，有一名藏身暗处的倭军，无声扣动了手中弩机，一枚闪着寒光的短箭飞射而出——
“常叔，小心！”
是阿点的声音。
他的声音，比那枚短箭更快。
他说过会帮常阔留意倭人暗中使坏，便果真警惕戒备，不曾有片刻大意松懈。
事实上，他早在眼见常阔不敌开始，便屡屡要冲上前去相助了，只是都被劝阻了。
此刻，难过而愤怒的阿点再没有丝毫犹豫，抛下一架木筏入水，踩着木筏三两步飞身而起，跃上常阔和藤原麻吕所在的战船之上。
得阿点方才那声提醒，常阔勉强避开了那支短箭，但很快，第二箭便破风而来。
常阔的动作已经变得迟缓，是阿点及时将他扑倒在地。
阿点将常阔护在身下，拿后背替常阔挡了一箭。
他抱着常阔快速滚到船舱入口处，避开了那弩手的射程视线，眼中满是悲愤的泪，不满控诉道：“你们放暗器，使坏！不守规矩！”
这变故来的很快，擂鼓声停下，四下嘈杂震乱起来。
“我何时放了暗器？”藤原麻吕抬起空空如也的双手，“坏了规矩的是你们盛军，我与常大将军在此比试，何故会有你这第三人下场？”
“既然你们盛人不讲信义——”他拿失望的语气说着，抬起一只手，做了个手势：“那就到此为止吧。”
“倭人使诈，速速随我接应大将军！”何武虎大喊了一声，就要带人攻上前去。
然而随着藤原麻吕的手势落下，前方倭军大船忽而朝此处驶近，伴随而来的，还有直冲着常阔和阿点避身之处的箭雨。
那些箭雨一时也挡下了何武虎等人的动作。
“常叔，你别怕！我保护你！”
见藤原麻吕也捡起了刀，倭军战船近在咫尺，为避开环绕而来的杀机，阿点匆忙之下背起常阔，从船尾处跳入海中。
“今日务必以常阔首级祭旗！”
“盛军言而无信，大势已去，杀！”
随着吉见扶兴奋嘶哑的喊声，倭军吹响了杀敌的号角，数百艘战船开始调动。
盛军见状无不愤慨。
这些倭人，假称比试，根本就是蓄意逼常大将军出面，设计诱杀……继而又贼喊捉贼，突然动兵！
奸诈倭贼，根本没有任何信义可言！
“老子做山贼时，都没这么无耻过！”何武虎忍无可忍，拔刀杀上前去。
“速去水中接应大将军与点将军！”
“——迎敌！迎敌！”
弓弩声，号角声，行船声，急急地在海面上荡开。
藤原麻吕没打算让常阔活着离开。
既然未能借当众比试切磋杀掉对方，那么，便只能退而求其次地将人抓回来，悬挂在他藤原家的战旗旁，当众剁下头颅了。
早在阿点背着常阔跳入海中之时，便立即有一支倭军跟随下水，前去追击。
阿点本欲带着常阔游回盛军阵营，但那些倭军阻去了他的方向，他只能往前方不知名的方向游去。
阿点精通水性，入水后，为了能游得更快些，快速地脱下了自己的盔甲与外衣，也将常阔的甲衣扒了下来。
阿点看到常阔身上到处都在流血，丝丝血红从常阔身上飘出，染红着一片片冰凉的海水。
阿点害怕极了，死死忍着眼泪，带着常阔拼命往前游去。
常阔艰难地转头看向后方，眼见那些追命的倭军已要跟上，趁着阿点带他浮出水面呼吸的瞬间，声音艰难地道：“好孩子，听常叔的话……你先自己回去搬救兵，常叔在这里等着你带人过来……快去。”
阿点忍着泪，继续带他往前游：“我不去，你骗人！”
常阔试图用最后的力气推开阿点：“常叔不骗人……骗人的是小狗。”
“我不要常叔做小狗！”阿点将他拽得更紧了：“我要常叔不死！”
他已经知道了，人一旦死了，就会去很远很远的地方，很久很久都不会回来！
殿下回来，就吃了很多苦，走了好远的路！
常叔年纪这么大，又总是腿疼，不能走那么远的路，也不能吃那样多的苦！
常阔已近没了力气，忽然笑了一下：“傻阿点，你会死的……”
“不怕，我和常叔一起死，肯定就能一起回来……到时我还可以背着您走远路，刚好把您背回来！”
听着这对生死并无完整认知的天真话语，常阔眼角溢出一丝苦涩的怜爱。同时，虽然知觉在减退，但他亦能察觉到身后已然近在咫尺的杀机。
若他自己，死便死了，但他实在不想拖着阿点去死。
常阔内心深处再次迸发出一丝求生欲，他竭力让自己清醒着，试图看向前方左右，判断着能否最后为阿点搏来一线生机。
视线在海水的作用下变得极为模糊，常阔于这朦胧间，隐隐见得前侧方有船只出现，在朝此处驶近。
但那似乎也是倭军的船只……
如此之下，便等同前路后路皆被堵死……
常阔在心中叹了口气，唯有问：“阿点……还记得殿下教过你的那些水下杀敌招式吗？”
“记得！”
“那好……多杀几个，陪咱们一起走，待到了黄泉路上，好叫他们给咱们抬轿子。”常阔笑着说：“这样，常叔就不用阿点来背了……”
“好！常叔，那你抱紧我！”阿点认真应下，忽然在水中转过身，挥拳击向一名举着匕首攻来的倭军。
很快有更多倭军袭来，手中皆有短刀匕首之类的武器。
若在陆地上，如此数十人，也绝不是阿点的对手，但此刻是在水中，阿点边要顾及常阔，边赤手空拳应对这些水鬼般的倭军，很快便处在了被动之中。
眼见阿点的手臂被一名倭军持匕首划破，已近脱力的常阔主动松开了阿点，任由自己坠入后方海水之中。
“常叔！”阿点大惊失色，蓦地转头要去抓住常阔，但几名倭军很快将他死死缠住。
腥咸的海水没过口鼻，常阔在水中睁着双眼，透过晃动着的水幕看向上方扭曲变形的穹顶。
雾气好像散去了，厚厚的云层堆积着，不见朝阳的踪迹。
但恍惚间，常阔好像出现了幻觉，隐约觉得似有朝阳洒落的暖意出现在他身上。
常阔忽然觉得安宁，几乎要闭上眼睛了。
但下一刻，他漂浮下坠的身体，却忽然被一道力气扶正。
有人握住他的手臂，将他拉出了水面。
常阔忽然看到了一双被海水洗过，愈发湛亮，却盛满了紧张之色的眼睛。
在下水前除去了身上假扮倭军的兵服，此刻只穿着一身黑袍的少女，朝他呼唤道：“老常！”
这道清凌凌的声音落在常阔耳中，犹如天外来音般不真切，令人分不清虚实。
他口中吐出几口水来，怔怔地看着眼前少女，眼中忽然涌出大颗的泪水。
粗糙强悍的沙场英雄，断骨流血、生死当前也不见半分惧色的猛虎般的人物，此刻在这黑袍少女面前，陡然变得脆弱微小。
见他还能哭，常岁宁松口气，将他交给紧跟而至的元祥等人，自己则奋力往前游去——
游动间，少女摸出了藏在靴侧的短刀。
水中近身搏杀，短刃兵器最为称手。
阿点被两名倭兵一左一右钳制住，奋力挣扎却仍无法甩脱。
另一名倭兵快速游来，手中握着匕首，便要刺向阿点。
就在阿点以为自己避无可避之际，他忽觉左右的禁锢突然消失——
下一刻，一只手从后方握住他的手臂，借着水中浮力，将他往后拽去。
阿点下意识地看着握着自己手臂的那只手，细长白皙，骨节分明，而有力。
同时，那只手的主人越过了他，将他挡在身后的瞬间，反手持短刀，快速利落地划开了那名倭军的脖颈。
看着挡在身前的背影，阿点喜极而泣：“殿下！”
让人把常阔先带上船，跟随常岁宁上前的元祥听得这声呼喊，短暂地愣了一下，阿点将军喊常娘子什么？
是他听错了吗？
但阿点的神智本就不同于常人，又值此危急情形之下，元祥来不及细究，赶忙加入了杀敌之列。
他上前时，只见前方倭军，凡失去了行动能力，往水中分散坠落而去的，竟已有七八个！
这才多大会儿工夫？
看着那在迅速被染红的海水中，一路往前游杀而去的少女背影，元祥实在没忍住呆了一下。
目之所见，那少女杀伐果断，招招致命，于水中杀人的身法格外灵巧。
须知水中对敌，动作会因阻力变得滞慢，但仔细看来，那少女的动作甚至比那些熟知水性的倭军更要快上近一倍之多！
那些倭军在她手下，似乎成了束手待宰的羔羊，根本没有还手之力。
一片血雾中，直到眼见常岁宁一手从后方环绕，猛地拧断了一名倭军的脖子，颈骨断裂的声音响起，元祥才蓦地回神，游扑上前。
——他突然后知后觉地意识到，当初在京中，常娘子醉酒跌入池塘那回……他家大都督能保住性命，也称得上实力过硬了！

第402章 她才是最大的杀器
常阔被带到船上时，已经彻底失去了意识。
“三清祖师在上……怎么伤成了这幅模样！”
见到浑身是伤，生死不知的常阔，这些时日在船上吃橘子吃的脸都黄了的无绝，此刻脸色一下子就白了回来，心慌不已地道：“快，船上都有什么药，都快快给他用上！”
话音刚落下片刻，只见又被捞上来一个，这个要好上很多，好歹是有意识的——
阿点肩上，背上，手臂上都受了伤，但他头一件事便是扑到常阔身边，哭着喊：“常叔，您别死！”
他都没跟上呢，到时谁来背常叔！
“放心，你常叔他暂时还没死呢。只是他这个人一贯好面子，你这么个哭法儿，万一叫他觉得不死一遭实在下不来台，可如何是好？”无绝安抚道。
阿点哭声一抽，再不敢让自己有半颗眼泪掉出来。
无绝让人先给阿点止血，自己则快步出了船舱，去看海面上的情形。
唐醒已指挥船只，围上前去接应入水搏杀倭兵的常岁宁与元祥等人。
他们一路上且走且反杀挡路的倭兵，船只，兵服，军械，都是抢来的。饶是百般小心行路，也仍是几经生死凶险，才总算得以于今日逆风赶回。
唐醒看向前方激烈厮杀的两军，虽仍隔着一段距离，仍能听得到震耳欲聋的惨烈拼杀声。
此刻的战况中，倭军明显居于上风，而盛军则是被动防御的一方。
战船号角齐鸣，火箭飞射，残肢血雾横飞，不断有士兵惨叫着掉入海中。
一向好战嗜杀的吉见扶，率一支船队攻打头阵，于两军近战之际，他提着一名亲手斩下的盛军头颅，脸上挂着狰狞的笑，拿语调生硬的盛语，高声喊道：“常阔已死，愿意降服我倭国者，可以不死！”
他们攻破此处已是必然，大盛土地如此广阔，来日需要有大量盛奴的存在，来为他们倭国效力！
随着吉见扶此言，四下的倭军皆在高呼着“常阔已死”的“事实”。
“我大盛泱泱大国，岂有道理降于卑劣小族！”
金副将强忍着眼眶中的泪水，震声高呼道：“倭人卑劣至极，常大将军为顾全大局，为换回俘兵，为安军心，为全大盛尊严，明知有诈，仍不惧应战！”
“当下常大将军尸骨未寒，我等若逃，若降，便枉为人也！”
金副将显然已经信了倭兵口中的常阔已死之言，这般局面下，由不得他不信。
常阔的死讯很快蔓延传递，四下无不悲愤至极。
“众将士们，随我为常大将军报仇雪恨！”
“今日我等纵然粉身碎骨，也要死守此处！活下来的将士们，可候主帅归来！”
常阔临去前的那句“三日之内，主帅必能赶回”，回响在每个将士心头。
盛军士气激愤，一时间无人肯降。
然而倭军的气焰却更为嚣张，许多倭兵也已信了常阔已死的高呼，至此，压在他们心头的那座大山彻底被移去。
在他们眼中，出身玄策军，曾为盛太子左膀右臂的常阔才是此战最大的威胁。
至于那个虚名大于本领的主帅，莫说此刻她根本不敢出面，即便她敢现身，也根本不足为惧！同样要被他们杀了祭旗！
因而，在许多倭军将领眼中，常阔是蠢笨不堪的，明知答应比试与送死无异，却还要为了所谓信义尊严出面，保全了尊严和士气又如何？他一死，盛军便如无头苍蝇……难道他真指望他那乳臭未干的女儿来支撑大局吗？
当下，常阔已死，大患已除，便真正是他们大举攻入大盛之时了！
吉见扶当众宣称，要以盛军首级记军功，每取一名盛军头颅，待攻入江都后，便可拿来换十两黄金，及一名大盛奴仆。
若能斩杀盛军将领，奖赏则翻百倍，另赐房屋良田。
言辞间，俨然已然将江都视作了囊中之物，并在商议着要如何瓜分了。
那些倭军听得这些奖赏，眼睛都在放光，口中肆无忌惮地叫嚣着。
吉见扶带领着一队亲兵，杀上了盛军的一艘战船。
金副将带人竭力抵挡着，却仍然眼睁睁地看着吉见扶杀了守旗的士兵，跨上了最高处的旗台，挥刀砍向那笔直的旗杆，口中猖獗地奚落道：“常阔已死，这无用的常家军旗也该一并消失了！”
他手中倭刀高高扬起，拦腰砍在旗杆之上。
然而那坚固的旗杆倒下之前，他却更先一步从旗台上方跌落了下去。
在吉见扶落刀之际，一支破空飞来的弩箭，忽然刺穿了他的左肩。
下一刻，一道自侧方出现的黑影，身形如风，踩着船栏，纵身跃到旗台上方，抬手握住了即将从中折断倒下的军旗。
那道自侧方忽然出现的身影，身穿黑袍，未着盔甲与首铠，因此那张年少而如新雨海棠般秾丽的面庞，便更为清晰地出现在了周围人等的视线当中——
“……主帅？！”
正与倭军厮杀的金副将猛地大怔，甚至觉得是自己出现了幻觉。
直到那从旗台上方摔落的吉见扶，也认出了来人。
“原来是盛军主帅……”他咬牙折断肩头的箭矢，甩开部下的搀扶，拿起刀，站起身来：“来得正好，刚好来得及与你父亲共赴黄泉路！”
“上次，让你从我刀下逃过一命，这回，你可就没那么好运了……”
他拿倭语说着，眼神凶狠地拿手中的刀指向了旗台上方的少女。
居高临下而立的黑袍少女，侧首看向他，微湿的眉眼间，却是上次交手时他不曾见过的冷冽颜色。
对上那双近乎睥睨的眉眼，吉见扶几乎本能地察觉到了异样的危险，但一切都来得太快了——
被他拦腰斩断的旗杆，此刻上半段连同军旗，被少女握在手中，竖在身侧。下半段光秃秃的旗杆，则仍然插立于旗台之上。
此刻，那下半段旗杆被那黑袍少女忽而抬腿横劈扫断，半截旗杆飞起，被她抬手接住，而后蓦地呼啸着向他飞袭而来——
带着断裂利刺的坚硬旗杆如同一截长枪，一瞬间精准无误地刺透了他的喉咙。
此前那名在他眼中争强好胜，并被他所伤的少女，此时甚至未屑与他多言一字。
她只是这样随手杀掉了他，甚至不曾拔剑。
吉见扶张了张嘴巴，却有更多的鲜血从口中涌出，他手中长刀跌落，试图捂住喉咙，却颤栗倒地。
此刻笼罩他的，除了濒临死亡的恐惧之外，还有另一重不知名的未知恐惧。
吉见扶的手下也如同见了鬼一般，惊得连连后退。
常岁宁抬手，用力地将半段旗杆重新插入了脚下的旗台之中。
她身上黑袍湿透，扎束起的马尾也因被水浸湿而显得凌乱，但这些皆不损她周身杀伐凛冽的气势。
她此刻站在那里，在无数盛军眼中，便如同从天而降的救星，亦如迟来的朝阳终于破云而出。
“快看……那是主帅！”
“主帅回来了！”
“末将参见主帅！”
激动振奋的山呼声依次传开，从一艘船上，传递到另一艘更远的船上。
与常岁宁临近的七八艘战船之上，因吉见扶之死，及元祥等人的突然加入，让许多倭兵暂时选择退却观望回禀，就在这短暂的间隙中，常岁宁的声音清晰地传入了周围众将士的耳中——
“你们以三万之力，在此抵挡七万倭军多日，堪称难得，是为可敬之师！”
“你们日日勤练，无一日懈怠，你们随我杀过徐正业，收复江都，每入一城，皆得百姓夹道相迎，你们每个人，都是百姓眼中的英雄！”
“而我们的亲人和百姓，此刻皆在身后祈盼捷讯，你们此时站在这里，集自身所能与万民之念，便是整个大盛最精锐的水师！绝不输当年的玄策水师半分！”
“此战仍未结束，故而你们要牢牢记住，你们谁都不弱，倭军凶残，那就比他们更凶残！倭军嚣张，我们便要比他们更嚣张！”
“同样是人，皆是血肉之躯，而我大盛士兵身高体魄，远胜尔等小小倭贼！今在我大盛海域之内，又岂容他们作祟肆虐！”
海风掠起少女腮边一缕凌乱的乌发，她立在军旗旁侧，身姿挺拔如竹，眉眼间俱是杀敌之决心：“众将士听令——”
“末将在！”
为首的金副将抱拳单膝重重跪地。
其余将士也立时响应，应和声铺天盖地。
“黄海辽阔，可做吾等埋骨之地，却不可叫倭贼践踏半分！”少女的声音清亮决然：“我常岁宁在此与诸位起誓，此战虽艰，却必胜！我不能保证每个人都能活着回去，但我可以向你们允诺，此战之后，生者领功进爵，死者一一追封，福泽庇护家眷后族，英魂永存史书之上！”
少女语落，挥剑斩断一缕飘散的发丝，以表立誓之心。
她最后一字一顿地道：“故而今日此时，请诸位随我守好国门，克杀倭贼，护卫吾等身后大盛疆域！且以不折之志，建不世功勋！”
“是！”
“克杀倭贼！护我疆域！”
“杀——！”
号角被再次吹响，擂鼓声响彻云霄，满怀视死如归的激昂战意。
遥遥看着士气突然暴涨的盛军，和那高立旗台之上的黑影，藤原麻吕眼神暗下。
原来，相比那些机关军阵，她，才是此一战中，藏得最好的最大杀器。

第403章 造出自己想要的天意
而现在，他好像也能真正明白常阔为何敢毫不惜力地赴死了……
因为，从始至终，大盛真正的领军者，便不是他想象中的常阔，而正是这个年仅十七的小姑娘。
常阔的死，带给盛军的影响，并没有他想象中来得这么大，更不足以毁灭盛军的一切士气。
盛军此刻的气势已经说明，他们真正所效忠服从的，就是这位名义上的抗倭大元帅……
哪怕这听来似乎很荒谬，但却是摆在眼前的事实。
那么，他也要收一收对这个小姑娘的轻视之心才行了。
且在这充斥了伪装的战术之下，他也有必要重新审视一下这场战事了……掌握主动权的人，真的是他吗？
但对面铺天盖地而来的士气，却未曾留给藤原麻吕太多思考的时间。
且局面如此，正如大盛那句老话，箭在弦上，已不得不发。
他不可能因为盛军之前有太多伪装，便放弃眼下打出来的优势，就此轻易退去——那样一来，等同自毁长城，己军士气受挫，再战不利，将给这场战事带来真正的灭顶之灾！
现下，他要先看看，这位年少的盛军主帅，究竟有何过人之处，能以女子之身，被盛军拥戴至此！
藤原麻吕很快让心腹顶上了吉见扶的先锋之位，并亲自指挥全程，根据战局迅速调整战术。
起初，他亦被盛军的气势所震，由此生出对常岁宁的重新审视之心。
但冷静下来后，他很快又觉得不足为惧，那常岁宁再如何得盛军拥戴，却也不曾带来援军……
盛军为守此地，已将能用的杀器全都使了出来，当下在人数上占据优势的仍旧是他们倭军！
常岁宁也不过只是一个十七岁的小女娘而已，虽有显赫战功，却无任何海战经验……当下，难道真能凭她一人之力，从而扭转战局吗？
这个设想，单是想一想，便让他想要发笑。
非是他执意轻敌，而是常理如此，当下若有第二种可能，根本是说不通的！
但在接下来的战局中，“说不通”的事情却是一桩接着一桩，不由分说地出现在了他的眼前……
正如他分析的那般，盛军已将能用的军阵和机关军械全都用了一遍，此刻纵然换了指挥之人，但军阵还是那些军阵，兵器还是那些兵器，士兵分明也还是那些士兵……
可是不知为何，它们与他们在此刻协作之下，却发挥出了远胜先前的威力！
若说此前在常阔，或其他将领的带领下，那些军阵机关的威力只发挥出了三四成的话，那么眼下，则被发挥出了十成十！
是因为士气的暴增吗？
不，不仅是……
透过混杂的对战，藤原麻吕的视线试图再度找寻到那道少女身影，一时却未能如愿。
他虽看不到她，却看得到在她的指挥下，而格外秩序分明的盛军。
他们以船列阵，又于战船上各司其位，阵型变幻间，甚至屡屡成功从侧面围杀了几支过百人的倭军。
放眼大局看去，他们不再甘于原地防守，而逐渐有了化被动为主动的迹象……
反观己方倭军，相较之下，竟显出了秩序混乱的劣势来，一些倭军中间，甚至有人开始推诿责任，互相埋怨推搡。
“倭军之所以最喜欢游击作战，不单是因为他们熟悉各海域情况，擅长于海上突击，另外还有一个至关重要的原因——”
常岁宁正与金副将几人道：“那便是他们纪律松散，生性趋利避害，眼中只有利益而无信义，只有小我而无大我，远不及我大盛士兵这般秩序严明，懂得相互协作。”
“且他们中间，通常多见个人势力。”常岁宁立在船头，看向几艘往后退去的倭军战船，道：“他们或出自某个家族，或是某位大名养着的武士，亦或是海上倭寇出身，各自效忠的对象不同。”
“他们能聚集在此，且有如此气焰，归根结底，皆是觊觎大盛的土地和财富。既是为利益而来，那么，当利益出现分歧时，他们之间便会出现混乱——”
她道：“相比于还未到手的财富，性命二字，才是当下他们面前最大的利益。”
这就会造成，当他们面对杀伤力大大增强的盛军，和与预料中不同的局面时，谁都不甘心冲在最前面，急着去做枉死之人。
内乱就是这样开启的。
若说的傲慢一些，常岁宁愿将这些倭军称之为：“在这片海面上，他们分则各自为虎，合则一滩烂泥，战得越久便越显弊端。”
从某种长远的大局层面上来说，打七万聚集而来的倭兵，远比打七万游击的倭兵，来得更省力，更能拔高胜算。
从此刻一时局面来看，因面对的倭军数目剧增，她的士兵也会因此伤亡惨烈，但从长远而计，却是在降低伤亡。
若从一开始起，便任由倭军四面游击，逐面击破各处防御，以我之短防彼之长，长此以往，结局必败无疑。
说得冷血些，在既定的败局面前，一切的伤亡都将没有任何价值和意义，死了也是白死。
尤其是面对异族，大盛不能败，抗倭之战必须要赢，所以常岁宁一步步逼迫倭军集兵来攻，造就了此时局面。
战争带来的伤亡是残忍的，但此时死战，是为了身后大盛无数子民的性命和尊严不受倭军屠戮。
她罪在当下，然而慈难掌兵，若身为将领，不能坚毅果断地做出抉择，便将付出更惨痛的代价，带来更大的伤亡……这一点，常岁宁在领兵之初，曾得到过十分惨痛的教训。
从那之后，她便深知，她唯一要做的便是，让每一场避无可避的战役发挥出它最大的“价值”，带来最长久的和平。
这次，也不例外。
此一战，她要让倭国付出从未有过的惨重代价，留下难以磨灭的深刻教训，让他们不敢再试图觊觎大盛，安分守己，远不止十余年！
但再激昂的士气，也改变不了士兵会疲怠的客观事实。
杀敌只用人来杀，永远是最笨的打法。若想在敌我双方战力悬殊的情况下，尽可能地减少己方人力损耗，便需要借助外力。
军阵与机关皆为外力，但常岁宁事先为倭军准备的，不止这些。
唐醒也想到了在赶回来的路上，通过那些特殊改制过的火药筒，在水中制造出的烟幕，但此计很挑距离，并十分受制于双方所在的方位与风向……
小面积的打法，或是守城之战时，敌我位置分明，只要风向附和预期，必然格外好用。但海上大场面对战之际，很难将这么多的敌军战船尽数引到符合风向的方位，再者便是——
“可惜此时海上无风。”唐醒十分惋惜地道：“不然凭借大人让人新造之物，此一战，定能更添胜算。”
说来也是不巧，今日天色始终阴沉着，却午后却迟迟不见有像样的海风吹过来。
“没有风也很好。”常岁宁道：“没有既定之风，我们便可以随意造出自己想要的风向。”
唐醒听得愣住，任凭他自认见多识广头脑灵活，却也总会因为这位刺史大人的话而感到摸不着头脑……
但因清楚地知道刺史大人不是傻子，断然说不出傻话，于是唐醒便时常陷入自我怀疑当中。
“大人的意思是……”很惭愧，他近来竟经常问出这句话。
常岁宁：“至多再等一个时辰，便能有我们想要的风了。”
“看天吃饭”这种事，在战场上，吃上了是幸运，吃不上却也是常态。
风向无疑是至关重要的，但若将一场战事的胜算，过多寄托到风向之上，也从来不符合常岁宁的行事习惯。
若说风向是天意，而此刻天意不肯向她倾斜的话，她或选择亲手“造出”自己想要的天意来。
常岁宁已问过金副将了，经哨兵回报，至多再有一个时辰，便能等到此次补给物资送达。
在那可在水中造出烟幕的火药筒制成之后，她又托沈三猫带领工匠另造一物，而经过数次修正，竟有意外的进展被那些巧匠们碰撞了出来——
沈三猫与她约定了一个日期，允诺必会在那之前，将她想要的数目造出来，并送到前线。
此时离约定的日期仅剩下三日，而下次补给，在五日之后。
所以常岁宁断定，此次的补给中，定有她需要的东西。
秋冬之际，天色暗得更早一些，尤其今日天气阴沉，黑夜必会更早降临。
渐渐暗下的天色提醒着倭军，他们已经血战了一整日，但却不曾往前行进半步，反而伤亡惨重，远超过盛军！
盛军所列那些军阵，通常以船体机关及手中兵械辅之，以致他们根本无从近身，只能受制被困。
至此，已战疲且没了耐心的倭军将领，开始出面请求藤原麻吕，暂时后撤休整，再重新制定进攻计划。
午后，藤原麻吕为震慑那些内讧的势力，下令斩杀了近十名将领，才勉强维持住了局面。
此刻眼见天色将暗，听着下属想要后撤休整的提议，藤原麻吕眼中闪过不甘之色。
他不甘就此退去，但又不得不认真考量权衡。
但很快，一个突发的状况，却免去了他的不甘与考量——
他纵然想答应就此撤去休整，却也已经来不及了。

第404章 天不肯赐，吾自造之
常岁宁等待的这批补给，在预料的一个时辰之内送到了。
后方负责接应补给物资的盛军很快发现，此次运送补给的船只要多于之前，而那些船上，带来了先前未曾见过的东西。
奇怪的是，那些东西既非食物药材，也非军械火药，也不像是什么新奇的机关之物——
眼看那一台台一人高还有余的长方形木制之物，被士兵们快速搬抬了下来，唐醒满眼意外之色：“大人，这些莫非是……风箱？！”
“确切来说，是经过了改良的风箱。”常岁宁道：“那些匠工们，为它取名为，双动风箱。”
往上追溯，风箱的出现，为烧制冶炼之术的精进带来了极大的助益，大大提高了炉火的温度。
但风箱发展至今，大多只停留在单向送风，通过一推一拉，才能将风送出。
而此刻常岁宁口中的“双动风箱”，则是推拉之间皆可造风，两端各有进气口，极大程度地增添了送风速度，并且可以实现持续送风，出风量大而持久。
之前，常岁宁吩咐沈三猫令人制造风箱，只提了一个要求——若能在原有基础上，稍作提升送风速度，那便再好不过。
不曾想，那些自行投来江都、及孟列暗中寻来的匠人们，在各路巧思碰撞之下，竟给了她一个大惊喜，造出了如此跨越性的新物。
此等良物，之后用于冶炼坊中，无疑也是一大利器。
严格来说，风箱本就是为烧制而生，此刻它出现在海战之上，才是出人意料的。
然而，出人意料，历来是出奇制胜的不二前提。
“传令下去，将此两百台风箱，迅速分到前方五十艘先锋战船之上，每船置四台，每台风箱令四人轮番守用。”常岁宁吩咐道：“一切就绪后，听我号令，造风。”
“是！”
听得少女口中的“造风”二字，唐醒心底蓦地激起一层不知名的波澜——历来，风之所向，皆为天赐。然而此刻，天不赐风，却有人要凭借人力，在这片海域上，自行造出她想要的大风。
此一种“天不肯赐，吾自造之”之感，带给了唐醒一种奇异的震撼。
很快，这震撼即被具化。
随着那些特制的火药筒，被投射到倭军战船之上，而又被倭军扫落水中之后，原本无风的海面之上，忽有狂风大作，呼啸着发出“呼呼”风鸣。
且这风向十分诡异，皆直冲倭军战船而去，它们似被人为控制着，霸道地鼓起烟雾。
那些烟雾被风向裹挟，也在空气中形成了具有形态的气流，如同有了生命，向倭军覆盖而去。
很快，烟幕中炸开的石灰粉等物，开始在空气中发挥效用，使得那些打前阵的倭军，陆续陷入了慌乱之中。
反观盛军，他们皆以面巾覆住口鼻，而有风箱在手，他们亦可随时借助手中风力，及时驱逐有迹象要回窜的烟雾。
巨风与烟雾，皆是突然大作，那些已经战疲的倭军甚至来不及分辨到底发生了什么，因此愈发恐慌。
仍有大量的火药筒，借助战船上的投射机关，被投掷到倭军战船之间。
嘶喊声，急令声，战船挤撞声，声声混乱。
紧接着，常岁宁又让士兵抱出事先扎束好的稻草，以海水打湿外部，点燃内芯，大量堆积在小船之上。如此足足十余艘无人的小船，顺风驶向倭军阵营，滚起更大的浓烟。
这些稻草内部，也填充了石灰等物，腾起的烟雾杀伤力，完全不输那些特制的火药筒。
但相较之下，特制的火药筒更难防备扑灭，方便分散投掷，适合拿来打头阵，待敌军陷入混乱，失去行动力后，再以稻草焚烟，便更为经济实用。
毕竟火药造价不菲，常岁宁更提倡“该花得花，能省则省”的作战原则。
随着烟雾越来越浓，许多倭军皆已目不能开，涕泪横流。
而他们的恐慌，不仅仅来自身体视觉的受创，更有心理上的冲击——
须知当下海战所用兵器，多为刀矛，弓箭，及战船上所装设的弹射机关之流。
若论战术，自古以来倒是便有火攻，起初是以火船攻之，自大盛起，因火药被运用到战事之中，便又出现了助燃的火箭。
但海上忽生烟幕，如此对敌之法，却是从未有过的。
“从未有过”，意味着巨大的未知。
一种武器的杀伤力最强之时，永远是它首次大规模面世之际——若它原本的杀伤力有六成，首次使用，必能达到十成，余下四成，是它给人心带来的威慑。
看着眼前的滔天烟幕，唐醒已能断定，此一战，无论结果如何，必然都会揭开海战的新篇，在海战史上留下浓重一笔。
双动风箱，火药入水……未曾借助半分外力，在海上腾起制敌烟幕……今日他唐醒纵然葬身此地，能有幸参与此等战况，却也值了！
征战多年的元祥也很激动，此刻看着对面倭军的情形，不禁钦佩难当地道：“主帅，您今日此计，简直是蚩尤再世！”
常岁宁微转头看向他：“？”
“古书有云，蚩尤能作大雾，使军士昏迷，以此取胜！”元祥满眼拜服之色：“您比之蚩尤，有过之而无不及！”
回头，他定要将此一战，详详细细地写给大都督听！
常&#183;蚩尤再世&#183;岁宁，微抬眉，认下了这个称号。
两名部将快步上前，满面振奋，迫不及待地请示道：“主帅，趁倭军大乱，可要下令率兵上前攻杀？！”
“不急。”常岁宁道：“等他们再乱一些。”
她的将士，伤亡者已经太多，接下来，她要用最小的代价杀敌。
此刻烟雾正浓，急于前攻，也容易伤到自己人。
这也是常岁宁之前否定了沈三猫的另一重提议的原因所在——
沈三猫为人，无法以世俗意义上的正邪来定义，在常岁宁令人造出这些掺有石灰的火药筒时，他曾私下提议，不如在石灰粉之外，再另行加入毒药，以烟雾投毒，杀敌必能事半功倍。
常岁宁看了他片刻，到底摇了头：【不妥】
沈三猫连忙跪下请罪，只当自己暴露出的阴毒一面，令常岁宁不喜了。
常岁宁与他解释道：【战场之上你死我亡，尤其对待倭族异敌，我并无分毫慈悲之心，但恐毒性过大，会伤及己方将士】
很多时候，打起仗来，计划是一回事，实施是另一回事，万一遭遇突变风向，恐得不偿失，落得反噬收场。
贪欲与杀欲，战场之上人人皆有，而在此等巨大的挫敌诱惑之前，理智告诉常岁宁，应当选择先守住麾下将士的安危底线，在此之后，再谈其它。
浓烟中，倭军的队形愈发混乱了。
远远望去，四处的海面仍是平静的，于天地间稀薄的夜色中，静然存在。
但唯有倭军所在之处，浓烟滔天，嘶叫声震耳，好似无数恶鬼被困于无间地狱之中，恐惧挣扎着，被天地万物凝视审判。
盛军视倭军如受刑的恶鬼，而倭军此刻亦视盛军如恶鬼。
——怎么会有人在无风的情况下，于海面之上凭空造出伤人的烟幕？这不是恶鬼又是什么！
盛军于他们，不再是待宰的羔羊。
反倒是他们，已经因此陷入了巨大的被动之中！
他们想要逃离，却因船只的相互挤撞，而寸步难行，由此陷入更大的混乱当中。
有倭兵不知接下来要面临什么，恐惧心作祟下，慌不择路地跳入水中，然而眼睛肌肤上沾染着的石灰入水后，却带来更大的灼痛之感，痛苦的惨叫声不断响起。
“区区烟幕与石灰而已，何足畏惧！”藤原麻吕面色阴沉地怒斥着：“一群毫无应变之能的废物！”
他怒手下军士不争，屡屡设法稳住局面，但全都无济于事，他只能眼睁睁地看着局面越来越失控。
藤原麻吕是一位称得上出色的军人，在此情形下，仍能做到冷静不惧，但他终究无法强迫手下的每一个士兵，都能做到和他一样冷静应对。
将军能做将军，必有过人之处，而大多士兵一辈子只能做一个寻常士兵，亦有其根本原因。
哪怕在今日之前，这些倭兵个个气焰嚣张，下手狠辣，披着一件野心与贪婪织就的外衣，便敢肆意虐杀——
但在这件外衣被一把突然升起的大火焚烧离体之后，他们终究还是无可避免露出了鼠辈本色。
后方的一些船只艰难地挪动方向后，开始不顾军令，擅自逃离。
见烟雾稍淡，常岁宁适时抬手下令：“放箭——”
“是！”
荠菜高应一声，猛地捶动鼓面，用鼓声传出放箭的指令。
各船之上，擂鼓声相合，一簇簇火箭齐发，落在倭军的战船之上。
火箭的目的是为点燃敌方船只，进一步制造混乱，但因许多倭军难以视物，来不及躲避，甚至多有中箭倒下的状况出现。
这无疑让倭军愈发恐惧了。
随着船上烧了起来，他们没有秩序地逃窜，彻底失去了仅剩不多的协作能力。
火箭还在继续飞射而来，藤原麻吕的战船也遭到了殃及。
烟幕虽得以散去大半，但倭军阵营俨然已酿作了新的火海。
“主帅……！”金副将等人，在那黑袍少女身后拱手请命。
少女未回首看他们，早已干透的乌发微有些散乱，几缕发丝在初起的夜风中扬起，漆黑的眸中有火光映照闪动——
此刻时机已至，她道：“传令下去，全军将士，即刻击杀倭贼。”
等这一刻已等了太久的金副将等人，闻言神情无不大振，大声应道：“末将领命！”
他们猛地起身，将要下去传令之际，却又听那少女道：“可都知道，在我军中，有降者不杀的规矩吗？”
想到这些时日惨死甚至被虐杀的同袍们，金副将等人虽心有不甘，但仍道：“末将知晓！”
“那你们记住，吾等不通倭语——”常岁宁道：“故，今夜此处，没有降兵。”
血债需要血偿，今夜，她要这些主动进犯的倭军，付出十倍百倍的代价。
“末将……遵命！”
金副将几人重重抱拳应下，转身之际，皆红着眼眶拔出长刀，嘶声喊道：“主帅有令，即刻杀敌！”
“杀敌！”
甚至有部将悲愤地喊道：“……为我等枉死的同袍，和常大将军报仇雪恨！杀！”
“为常大将军报仇雪恨！”
“——杀！”
在振奋的呼喊声中，唐醒也迸发出一腔热血，拔剑杀上前去。
藤原麻吕并非一意孤行之人，如此情形，倭军大势已去，按说他本该撤军，但偏偏巨大的混乱让船队挤撞难行，大大小小近八百艘战船，想要重新调整秩序，却也不是易事。
更何况，此刻许多船上都着了火，盛军又在此时大举攻来，各船倭军自顾不暇，藤原麻吕的命令根本无法顺利传达下去。
偏是此时，一名急赴而来的倭兵，带回了润州的战况。
藤原麻吕着近四万兵力攻打润州防线，一是为了牵制盛军兵力，二来也是寄希望于能攻破润州，润州虽然远次于江都，却也算一条登陆大盛的路线——
见到那报信的倭兵，藤原麻吕只盼有捷报传来，他几乎揪住了那士兵的衣领：“润州战况如何？是胜是败？！”
若按常理而言，必然是胜！
但今日此处突然翻转的战局，却叫藤原麻吕已无法再坚信“常理”的存在。
“大将军……我等……于润州大败！”那极不容易赶来报信的倭兵，也被眼前的局面吓住了，对上藤原麻吕狰狞的面容，说话声也愈发颤栗：“……润州，那里，有玄策军相助！”
士兵颤栗的声音，在说到“玄策军”时，颤抖得愈发厉害了。
那三个字，是笼罩在他们倭国头顶上方十余年之久的耻辱与噩梦，于藤原麻吕而言更是如此。
“——你说什么？！”藤原麻吕几乎攥紧了那士兵的脖子，仿佛下一刻便要拧断：“玄策军？！怎么会有玄策军出现在润州！”
“他们……他们挂的，的确是玄策军的旧时军旗！”

第405章 大捷
“纵然挂了军旗……那也不可能是玄策军！”藤原麻吕眼中震怒与恨意交织，手下猛一用力，掐断了那名士兵的脖颈。
他一直密切留意着有关玄策军的一切动向，如今大半玄策军皆随崔璟驻守北境，如若调兵前来，绝不可能悄无声息！
至于余下的“玄策水师”，此刻皆留守京师，大盛那位圣人，最是在意京师安危，如此关头，根本不敢也不愿将玄策军分来江南……因此，无论怎么算，这片海域上此时都不可能会出现玄策军的踪迹！
这些没长脑子的废物，只见到一面军旗，就被吓破了胆，并以此作为无能溃败的借口……实在该杀！
藤原麻吕挥刀挡落一支飞来的利箭，面色阴煞无比。
润州败了，而此时此处……
一片火海中，大批的盛军趁乱杀了过来。
他们咆哮着，如一头伤痕累累的巨狮，终于爆发出了汹涌杀气，每一刀都带着为同袍报仇雪耻的狠决。
多日来的耻辱，忐忑，恐惧，悲愤，在此刻皆化作了一雪前耻的激昂力量。
倭军的惨叫和求饶，并未让他们手中的刀有片刻迟疑，正因见识过了倭军的真面目，所以他们无比清楚，若双方处境易换，当倭军手中的刀悬在他们和大盛子民头顶之际，只会比他们更加无情残虐。
主帅说了，倭军的杀戮，是为杀掠。而他们的杀戮，是为守护疆域百姓，因而他们所战，即为义战！
义战者，挥刀之际，若有迟疑，便是对江山子民的不忠，对天下公道的不义！
盛军杀意沸腾间，有一名倭军将领满面惊惧地来到藤原麻吕面前：“大将军，不好了，盛军派遣船只绕至我军后方，前后夹击，欲断绝我等撤军的可能！”
“——好一个常岁宁！”已被迫亲自御敌的藤原麻吕，怒极反笑，几近咬牙搓齿地道：“此女竟如此诡诈！”
今日战局突然天翻地覆，皆因她的出现……而今日此局，她显然已布局良久。
其人诡计多端，可恨至极！
此一点，同当初的李效竟很有几分相通之感！
此刻内心那无法回避的挫败与不甘之感，正是昔日他曾在李效身上屡屡“领教”过的……可恨程度，简直如出一辙！
可李效的存在，至少是称得上“一目了然”的，世人皆知，他是如何一步步成为了盛太子，如何在一场场战事中立下了威名——
但这个叫做常岁宁的小女娘，她凭的究竟是什么？！
相比李效，她的存在，甚至是诡异的！
好比一株温室花草，倏地成为了一柄威力惊人的利剑，甚至无任何前因后果可以解释！
他不是愚蠢的盛人，他不可能相信那荒诞可笑的将星转世之说……他只相信，事出反常必有妖！
他务必要弄清楚，她身上究竟藏着什么不为人知的诡计和秘密——然后，他会亲手杀了她！
看着眼前已定的败局，藤原麻吕满心不甘，强迫自己冷静下来，于混战中，开始尽可能地召集信得过的同族将领，向他们下达军令。
大约是察觉到了盛军必杀之心，许多倭军假降无望之下，开始殊死反抗。
常岁宁将局面看在眼中，交待道：“传令下去，让绕去后方的将士们，不必奋力堵死倭军的退路。”
面对她的授意，部下没有任何犹疑，当即退下执行。
“女郎，您为何要给倭军留下如此生路？”旁侧一名常家的部曲老兵，忍不住问了一句。
“因为过犹不及。”常岁宁看着那些反抗的倭军，道：“我军兵力上不占优势，若勉强堵死倭军全部退路，让他们彻底成为困兽，他们便会发疯拼死反扑，或有依仗人数重创我军的可能——”
人在“必死之局”中，反抗起来是不要命的。
但若他们尚有一线生机，便会想方设法退离，削弱殊死反抗之心。
“我军兵少人疲，只今夜一战，注定是杀不完的。”少女于战火浓烟中，凝视前方，定声道：“但今夜之后，倭军士气将被斩杀殆尽。此一战，可定海上乾坤。”
老兵目露恍然之色，心中不由得再次对眼前的女郎刮目相看，自跟随女郎离京以来，女郎每每展露出的能力与心性，皆让他们这些老东西刮目，眼睛都要刮掉几层皮了。
前方盛军酣畅杀敌之际，一名海上斥候忽然来报，说是西南方向有大量战船军队正往此处靠近，经探查，乃是援军！
很快，又有一名斥候赶到，给出了更详细的消息：“……援军两万余，领军者乃是主帅麾下的白鸿将军，与楚行将军！”
那满脸振奋之色的斥候，才想起来又报一句：“二位将军言，润州已然大捷，倭军尽数溃散！”
另一名年轻的斥候，看一眼前方胜负分晓的战局，满眼崇拜激昂地道：“润州与江都两地，皆先后大挫倭军，主帅果然用兵如神！”
常岁宁眨了下眼睛，不是啊……
眼前的她认了，可润州大胜是什么情况？
她离开润州前，固然事先部署好了一切，但楚行和白鸿所率兵力，与驻守润州防线的水师加在一起也不过两万出头，面对近四万倭军的攻袭，暂时守住虽不成问题——
但若说大胜，且使士气正盛的倭军尽数溃散，此种可能却是微乎其微。
且据斥候言，楚行他们率两万余援军前来，纵不论这些时日的伤亡，润州防线统共也就这么多人，他们悉数来援，岂非让润州防线彻底空守？
这是说不通的，常岁宁也决不相信自己的下属会做出如此不计后果之举。
她临离开润州防线之前，曾郑重交待楚行和白鸿，务必守好润州，等她回去。
有此军令在，他们即便再忧心江都局面，却也不可能置润州不顾。
这其中，定有她来不及知道的内情与变动。
楚行率一支队伍先行，很快赶到了此处，登上常岁宁所在战船，上前行礼：“属下参见主帅！”
方才远远见得此处战况，楚行无疑是惊异的。
他们一路火急火燎赶来支援，唯恐迟来半步，便会听到江都防线失守的消息，结果……眼下此处，竟是倭军在被他们的人压着打？
且看这情形，倭军显然是已经被打出好歹来了！
在毫无援军的情况下，这究竟是怎么做到的？
楚行想问的太多了。
常岁宁显然也一样。
她立即问了出口：“楚叔，你们悉数来援，润州海域此时交由何人防守？”
她没有试图训斥质疑，而是认定楚行他们定不会让润州处于空虚状态。
“回主帅，是太湖水师！”
听到这支并不算陌生的军队，常岁宁短暂地怔了一下：“……太湖水师？”
楚行点头：“正因有太湖六千水师前去支援，属下等人才得以重挫击溃倭军！大胜之后，太湖水师统领又主动留下代为驻守防线，我等方能安心赶来此处，支援战局！”
常岁宁恍然：“原来如此……”
她还有其它疑问，比如太湖水师为何会前去相援，但这些已非眼下重点，战事还在继续，不是闲聊的时候，她只要先确定润州安全即可。
楚行带回来的，不仅有此前常岁宁带去润州的援军，还有润州原有的防御水师。
润州水师统领很快赶到，登船后，先向常岁宁跪下一膝，行礼道谢。
他们润州此前曾遭徐正业摧残，境况很是艰难，起初听闻倭军逼境，他几乎一眼看到了结局，消极地认为单凭江南沿海这些残破不堪的水师队伍，根本没可能挡得住倭军——
可那时，却有一个小姑娘，敢向朝廷允诺，有她在江都一日，必不叫倭军犯境。
她不单只顾江都一处，而是第一时间整合沿海各州水师，重塑防御，带着他们加紧操练，教给他们最新的军阵，帮他们修缮改进老旧的战船。
并在润州告急之际，第一时间亲自带兵赶赴支援，帮他们支撑住了局面。
这份援手之恩，于润州百姓而言，实是莫大恩情。
那个在他眼中，有谋略有手腕，亦有气度仁心的小姑娘，此刻抬手将他扶起，与他道：“陆统领不必言谢，面对倭贼异敌，润州与江都本就该共同进退。正如此刻，润州甫一解困，陆统领不是也立即带兵前来支援江都了吗？”
陆统领听得眼眶微热，但转头见得前方战局，不免道：“我等来迟，常刺史智略过人，以少胜多，此处胜败已定，已无需我等支援。”
常岁宁：“不，时间刚好。”
虽未来得及雪中送炭，但锦上添花，却是最好的时机。
其后两万余援军，在抵达之后，陆续加入了战局当中。
他们体力充沛，顿时使得盛军的杀伤力增加了一倍不止，也再次振奋了已方士气。
火光映着刀剑寒光，厮杀声中，幽暗的海水逐渐被倭军的鲜血染红。
此一夜，数不清的倭军，为他们的贪婪，付出了前所未有的惨重代价。
破晓前，厮杀声渐弱之际，“常”字大旗被荠菜稳稳地插在了倭军的主帅战船之上，昭示着此战大胜。
“启禀主帅，我军焚毁缴获倭军战船四百余艘！”
“我军斩首倭军近万！有落水而亡者，数目不计，或亦逾万数余！”
“此刻经清点，另有俘兵三千人！”
“此一战，倭军损亡人数近半，藤原麻吕趁乱携余下残部，往东面逃窜而去！”
虽未能一举彻底尽灭倭军，但一战之下，以少胜多，取得如此程度的大捷，已称得上是海战史上的奇迹。
军中上下将士，无不为此振奋。
“余下俘兵三千人，要如何处置，还请主帅示下！”金副将上前请示。
“我说过，今夜此地无降兵。”
常岁宁的语调听不出半分犹疑与不忍。
今夜无降兵，既然天色未亮，便仍可杀。
她不准备拿这些俘兵去和倭国交换什么，她想要的，自会去取，而不需要用任何筹码去交换。
此次倭国敢举近全部兵力，以十余万倭兵攻袭大盛，便该做好有来无回的准备。
他们既敢来，她为何不敢杀？
她务必要让倭国付出足够沉重的代价，要让他们重创之下，至少数十年内，无力再站起身来。
以此，让他们牢牢记住，他们最好的状态，便是安分守己地匍匐在她大盛脚下。
君子畏德，而小人畏威，她今日若敢对这些小人仁慈，便是对她身后将士和子民的残忍。
她能给予他们最大的仁慈，便只有：“我大盛乃礼仪之邦，大可叫他们死的痛快一些。”
“是！”
至此，三千俘兵亦尽除，此战歼灭倭军，近三万人。
那些或自行逃离，或随藤原麻吕溃败而去的倭军，约也有三万余，而其中伤者至少过半。
与倭军厮杀了一天一夜的八虎，此刻仍旧精神抖擞，向常岁宁请示着问：“主帅，可要乘胜……嗷！”
他话未说完，便被何武虎猛地踩了一下脚背。
何武虎瞪大了眼睛，满含警告，上回就是七虎那龟孙没眼色，害得他跟着挨军棍……他的屁股也是屁股，不能总是遍地开花！
“伤兵全部留下，另留三千人在此清理善后——”常岁宁道：“其余人等，原地歇整半日，备足水粮，以待随我前去击杀倭军残部，取藤原麻吕首级。”
这次，她不单要乘胜追击，还要斩草除根。
“是，属下遵命！”何武虎精神大振地领命。
八虎满脸委屈，只觉脚白疼了。
常岁宁返回船舱的路上，楚行跟随在侧。
常岁宁此刻才与他问道：“太湖水师为何会突然前去支援润州海防？可是受润州刺史相求？”
太湖距润州仅百里，但那八千太湖水师，历来是很特殊的存在。
他们受命驻扎太湖多年，维护着太湖一方太平，从不会擅自离开，此次却出兵六千，出海相助。
“他们此次算是主动前去支援，润州官府事先也并不知情。”楚行说到这里，声音稍压低了些：“但据太湖水师统领私下告知……他的确是受人所托。”

第406章 始乱终弃……然后呢？
“受人所托？何人？”常岁宁脚下也随之顿住，转头看向楚行，眼睛里也含着询问。
东方已破出霞光，朝阳将升，明亮的天光洒落在常岁宁身上，手上，及她手中握着的那把短刀之上。
“是崔大都督。”楚行的声音更低了些，但已足够清晰地传到常岁宁耳中。
片刻，常岁宁微垂眸，看向自己手里的短刀，忽生恍然之感，她道谁人竟这般记挂这片海域，原是崔璟啊。
楚行不忘解释道：“女郎有所不知，这太湖水师，同玄策军颇有渊源……十余年前，我等随先太子殿下击退倭军之后，恰逢太湖贼寇肆虐，先太子殿下忧心太湖民生，遂留下了两千水师驻守太湖，清剿周边水寇。”
“再之后，这两千人于原地征召，逐渐扩充到了八千人，慢慢地，便成了世人口中的太湖水师，极受太湖百姓敬重。”
“但据闻五六年前，原太湖水师统领病故后，他们当中曾出现过新旧两派争斗，险些分崩离析……”楚行将所知大致说明：“最后是崔大都督暗中出面，解决了此事。”
“如今执掌八千太湖水师的詹统领，正是崔大都督原先的部下……但知晓此事的人并不算多。”
楚行道：“这些年来，幸而有这位詹统领在，太湖水师才未日渐荒废，他们不单勤加操练兵事，甚至还出了不少治水的能人，近五年来，太湖都未有大的水患出现。”
简而言之，他们不单治理水寇，还顺带治理了水患，是为实打实的造福了一方百姓。
常岁宁眉心微舒展，却又不禁生出别样的疑惑，崔璟对玄策军的照拂，她皆看在眼中，但她今日才知，他竟连同与玄策军同源的太湖水师在内，也这般放在心上……
这种感觉，就好像，她昔日种下的树，埋下的种子，皆被他用心浇灌修剪着，看管妥帖，半点闪失都不曾有。
她走过的每一条路，都不曾因时光流转，世事变迁而变得荒芜废弃。
那么，这些年来，崔璟是以怎样的心态，在做着这些事情的呢？
常岁宁好奇之下，心中不禁又浮现了那个熟悉的疑问——从前，她与崔璟，当真没见过吗？
“这种种渊源之下，詹统领此番才会有此‘擅离职守’之举。”楚行道：“他们出现时，前方两千人，披着的是昔日玄策军的旧甲，前方战船之上，竖着的也是玄策军的军旗——”
彼时不单倭军被震慑住了，就连他也忍不住恍惚振奋起来，很快，四下都跟着沸腾，大喊：【是玄策水师来援！】
太湖近润州海岸，这些太湖水师每年也会去往海上操练，当初那正正经经出自玄策军的两千人中，如今也尚有一半在，他们虽已不再年轻，但杀起倭贼来，气势不减当年。
那些倭贼很快慌了神，不过大半日，便溃散而去。
“这是先太子殿下当年打出来的余威……”作为当年也曾亲自参战的楚行，此刻是感慨的：“他们此番肯破例离开太湖，冒死前来相助，除了崔大都督相请，或许也是未忘昔日身为玄策军的职责与血性。”
“他们如今是内湖水师，肩负太湖百姓安危，捍卫海防本不在他们的职责之内。”常岁宁认真道：“是该多谢他们才是。”
“是。”楚行又道：“击退倭军后，詹统领即催促我等速速来援江都，一则他们已然擅离职守，实不宜离开太湖太远，二则，詹统领道——”
说到这里，楚行笑了笑：“他们太湖水师，身上挂着昔日玄策军的响亮名声，行事总是更招人注意些，不能再来江都，抢了我们原有的功劳。所以，他们仅在润州远远地静候捷报即可。”
常岁宁嘴角微弯：“他们怎认定，单凭我们这些虾兵蟹将，就一定能护下江都，赢下此战呢？”
楚行半玩笑着道：“这就不知了，大约是女郎威名远扬。”也或许只是一句听起来吉利的客套话。
常岁宁不这样认为。
太湖水师认为她能赢的背后，大约是另有人相信她能赢——那人必然很有分量，因此他说什么，太湖水师都在笃信并遵从着。
那个人，既信她能赢，又怕她赢得太难，所以总试着设法相助。
却又怕这份“擅作主张”，“拿不出手”的相助，会妨碍她行事，会抢了她和她的将士用鲜血性命拼杀来的荣光——
所以，他总是这样远远站着，怀着缜密的心意，不出声响，却又如同甘露时雨，无微不至。
这就是她身后的那个崔令安了，他此次如此，事事如此。
常岁宁踏进船舱的一刻，改为双手攥住那把短刀，沾了些许血迹的眉梢微微扬起。
很奇妙，她突然有些想见他了。
在她的行事中，面对所识之人，大多只分“当见”与“不当见”，而甚少会有“想见”，但这样一个人，很难叫人不想见他吧？
待来年吧。
来年，她会让这片海域彻底恢复平静，到时若北境在玄策军的驻守下安然无恙，她便试着邀他来江都。
到时，她会拿出江都最好的景色，最香的酒，和最蓬勃的民生新貌，来招待他。
崔令安值得最好最用心的招待。
目送常岁宁走进了船舱之后，楚行欲离开时，恰遇金副将迎面寻来。
大胜之后，金副将从巨大的喜悦中冷静下来，此刻脸上添上了一层无声的悲沉。
他身后的两名士兵，也是同样的脸色，且那两名士兵手中，此刻合力抬着一把缀着铜环的宽背大刀。
楚行看过去，不由一愣：“……大将军的斩岫怎会在此？大将军也来了此处？”
他赶到时，已是厮杀声冲天，战势紧要之下，没人顾得上细说任何事。
此刻看着那好似被当作遗物一般带回的斩岫，加上金副将等人的神态，楚行眼前几乎一阵发黑。
“大将军……战死了。”金副将声音沙哑颤动，死死攥着拳头。
楚行整个人呆怔在原地，面上无一丝血色，半晌，才僵硬地问：“……大将军尸身何在？”
“现下只寻回了斩岫，我已让收敛将士尸身的士兵们多加留意了……”金副将红着眼眶道：“彼时点将军带着大将军跳进了海中，遭倭贼于水中追击，或许是留在了海中……”
“阿点也……”楚行强自稳住身形，片刻后，忽然提步往前走去，他要亲自去找，他不能让大将军和阿点将军留在冰冷的黄水洋里！
他要带大将军回陆地上安葬，趁着土还没冻……
楚行眼角溢出了泪花，不忘交待金副将一句：“你们，先别进去……让女郎一个人待一会儿。”
女郎方才的表现很反常，但这种现象在战场上很常见，很多士兵失去重要的手足同袍后，在战事初结束时往往会选择刻意逃避不提，越是如此表现，便代表遭受的打击越重。
楚行胡乱地想着，金副将刚应了声“是”，却见船舱里走出了两名军医。
再然后，又跟出来一个身上缠着不少伤布的高大身影——
金副将赫然大惊：“？！”
那身影看到金副将等人，惊喜地向斩岫走去：“你们找回常叔的刀了？快给我吧，常叔昏昏沉沉的，正哭着找他的刀呢！”
常阔起了高热，昏迷间，吚吚呜呜地哭着，喊着殿下，还有他的斩岫。
金副将脚下一颤，踉跄后退一步，张了张嘴巴，到底一个字没问，箭步冲进了船舱。
短时间内，经历了大喜大悲，并被二者反复摔打的楚行，也猛地跟了进去。
而后，失而复得的二人，带着几个紧跟而来的部将，皆围着昏迷不醒的常阔放声大哭起来。
听他们哭了半晌，常岁宁才知，他们竟然尚不知老常还活着。
常岁宁看向元祥——这张向来最快的嘴，竟然没说吗？
不过各处忙着对战，混乱间，消息互通不及时也是正常。
上上下下数万将士都当“常大将军已死”，之后待老常“诈尸”出现在人前，少不得还得有人被吓到呢。
元祥看向盘坐在一旁剥橘子吃的无绝——他以为无绝大师说了呢，不对，现在对外应当称“玄阳子大师”了，这是无绝大师的新花名。
不过元祥觉着，将“阳子”改为“橘子”倒更贴合一些。
无绝气哼哼地吃着橘子——这老常，人昏迷着，嘴巴里只喊着殿下，斩岫，还有岁安那小子，提都没提他一声，显然心里没他，羊汤白熬了！
这般想着，又听常阔口中溢出碎语，隐约是喊了个女子的名儿。
扒在榻边的金副将立时哭声一收，凝定神思，将耳朵贴近了细听。
常阔：“李……”
“咳！”常岁宁忽然咳了一声。
玉佩在手的金副将却不肯罢休，拿看似关切，实则八卦的语气问道：“大将军，您说什么？”
常阔迷迷糊糊，却也两分委屈地低声道：“跟这个，始乱终弃的女人……没什么可说的……”
金副将的眼睛和嘴巴顿时皆圆如鸡蛋：“……！”
船舱内有着一瞬的寂静，众人神情愕然惊异，眼底却又忍不住燃烧起八卦的火苗。
这算什么？
铁血暴躁忠勇侯，爆改摇尾乞怜可怜虫？!
“……”见常阔似还要再絮叨下去，常岁宁强行截断了这一切：“方才军医说了，阿爹不可被搅扰——”
再这么发展下去，只恐老常虽未战死，却要经历另一种意义上的死法。
如此大恩，老常醒后，应要摆席感激她。
金副将等人通通被赶了出去。
很快，常阔身边便只剩下常岁宁，无绝阿点三人。
见人走后，常岁宁往前凑近了些，拿循循善诱的语气问：“始乱终弃……然后呢？”
无绝也驾轻就熟地放下了橘子，探头去听。
阿点也要往前凑时，无绝朝他摆摆手，低声道：“去去去，小孩不能听！”
阿点连忙捂住耳朵。
此番趁病“拷问”，所得却是不多，常岁宁与无绝甚为遗憾。
但也零零散散知晓了一些，始乱终弃，不认账……这岂不是说明，老常是被抛弃的那一方？
“没看出来，老常藏得这么深呢……”无绝啧了两声：“就是不知是哪个巾帼英雄，竟有这般胆色。”
常岁宁点了下头，这个巾帼英雄，她熟啊。
但她总是不好代父揭秘的，有些话，老常说得，她说不得。
不过，如今老常死里逃生，嘴里还念叨着人家，可见心中挂念……经此一番，倒不知是否会有新的感悟和选择？
这些不是常岁宁拿手之事，故她也不打算掺和，且做个吃瓜看戏的即可。
留下了人手照顾常阔之后，常岁宁即倒头睡下了。
如此大睡半日，掐着时辰起身，伸了个懒腰，洗了把脸，出了船舱。
常岁宁抬手挡在眼前，眯眼看着悬在中天的太阳。
睡也睡罢了，太阳也升高了，是时候该去取藤原麻吕狗头了。
随着常岁宁下令，三万余将士齐备。
他们脸上盔甲上，多多少少也有伤痕残破，正如那些备齐的战船与战旗，亦有碰撞，裂痕，及沾染着的血迹，这些痕迹如同厚重的荣光，不损其威严，反而向天地昭告着他们的无畏与奇勋。
白日里看去，海面上的猩红更为刺眼。
一排排战船迎风而行，划开了这面在日光照耀下泛着诡异金红的水幕，往这片汪洋的更深处征伐而去。
半日的休整太过匆忙，行船途中，常岁宁让将士们轮番在船上歇息。
这三万七千名将士，一半是跟随楚行从润州赶回的，其余人等也皆健全，未有要紧伤势在身，途中轮流休整，已足够他们补充体力。
真正需要休整的，是藤原麻吕所携残部。
他们或轻或重，大多都有伤势在身，战船毁损也很严重，连夜趁风逃出百里后，便不得不停下休整喘息。
而在他们尚未缓过神之际，仓皇的哨兵，就已经带回了盛军动兵前来追击的消息。

第407章 此生不事二主
盛军在后追击的消息，让尚未能得到真正休整的倭军，再度陷入了恐惧与紧绷之中。
有倭军首领惊惧交加地道：“盛军怎么会这么快追来……他们之前，分明从不敢踏出防线半步！”
在此之前，盛军的表现，就像是一个真正怕水之人，在水上不敢随意活动，唯恐陷入未知的危险当中，可现下……
“你们也知是‘之前’……”藤原麻吕坐在船舱内，满身阴沉之气：“之前盛军表现出来的一切，全是诡计之下的假象！”
现下他几乎已能断定，这些诡计的源头，通通来自那常岁宁！
从她第一次出现在海上，吉见扶手中的刀伤了她开始，她就已经布下了她的骗局！
藤原麻吕心中涌现不甘的恨意，但他清楚地知道，此刻绝不是怨天尤人之时——
“此时还剩多少兵力？”藤原麻吕沉声问道。
他们一路逃窜至此，因药材和食物十分紧张，为了不耽搁赶路，路上便丢掉了不少伤重难治、身体残缺无法作战的伤兵。
一名部将答：“还有两万八千人，伤者仍过半……”
这个数目无疑是让人心惊的。
他们举兵攻来此处时，携七万兵士……此战损耗，竟过大半。
此时想到那突起的诡异烟幕与杀戮，残存的倭兵仍觉恐惧难消，仿佛是从炼狱中爬了出来，甫一回想，仍会惊出一身冷汗。
这哪里还是他们眼中怯懦无用，可随意欺凌的盛军？
“大将军……我等还是尽快返回，向天皇谢罪吧！”有一名部将跪身下去，颤声请求。
藤原麻吕定定地看着他，声音沙哑可怖：“此战尚未结束，谁允许你代本将军谢罪？”
那名部将面色一白，立时叩首下去。
“一场输赢算得了什么……”藤原麻吕眼中无丝毫退意，反而激出了更大的求胜之心：“我曾与天皇和藤原氏的族人允诺，此行攻盛之战，不计代价，不胜则不还！”
那些部将们虽心绪各异，此刻却只能应声遵从。
“没错，我们还有从润州归来的将士！”一名同样不愿退的武士，此刻道：“我等仍有与盛军再战的能力！”
他口中“从润州归来的将士”，指的便是自润州败退的倭军。
就在一个时辰前，他们已经探明，那四万倭军并非败于什么玄策军手下，而是假举玄策军军旗的太湖水师……区区八千内湖水师，狐假虎威的手段罢了！
此刻，一名倭军快步走进船舱内，带回了有关自润州败离倭军的消息。
那四万倭军之所以溃败，是被突然出现的“玄策水师”，及因此士气大涨的盛军合攻之下，先自乱了阵脚。又因正如常岁宁所言，他们并不擅长大规模作战，协作经验匮乏，才会败退而去。
因逃得够快，伤亡便还算可控，损失人数在三千余人左右。
余下三万余人，却在先后败逃的过程中，又于乱状中大约分为了两路，其中一路约有两万人，正朝此处汇聚而来，而余下一万余，至今却未见踪迹。
那一万余倭兵的统领，名唤石本武彦，亦是大家族出身，与藤原麻吕向来不太对付。
“这石本武彦，历来我行我素，且为人卑鄙，未必不是听闻了我等败讯，带领他的余部，返回岛上趁机告状去了！”有人唾骂道。
藤原麻吕压抑着怒气：“微不足道的跳梁小丑罢了……”
待他得胜，他便是倭国最大的功臣，最荣耀的武士，又何惧这些无耻小人……所以，他必须要胜！
见他面色，其余人也不敢再提石本武彦之事，遂询问着提议道：“大将军，此刻正起西风北，我等可要趁风往南边去，前去接应那两万余部？”
他们若往南前去接应，是为顺风而行，反之，那两万余部往此处赶来，便是逆风行船，注定缓慢。
“此刻水粮匮乏，拿什么去接应他们。”藤原麻吕沉声道：“此处往南，皆为大盛水域，越是深入，距离后方补给便越是遥远，若在途中遭遇盛军围袭，无需盛军出手，我等也会断粮而死！”
藤原麻吕的担忧，是非常实际的。
海上行军，最是忌讳在水粮不足的情形下深入敌方领域，尤其是在刚打了一场大败仗的情况下。
所以，他不能前去接应那两万余部。
“那……我等是要直接返回后岛吗？”那名部将不确定地问道：“可若盛军追了上来，我们在兵力上只怕不占优势……”
他口中的“后岛”，是他们此战拿来作为后方物资储备的一座隐蔽岛屿。
藤原麻吕寒声道：“回那里的海路，恐怕已经被盛军踏足过了……”
几名部将皆变了脸色，一人道：“后岛所在位置隐蔽，海图之上也甚少载有它的存在，盛军怎么可能探查得到？”
“可是自那里出发，前来运送补给的战船和士兵，曾无端消失过。”藤原麻吕不会忽略这一桩反常至极的事端，他谨慎地道：“此时，决不能贸然回到那里。”
不去接应余部，不能返回后方……那么，在面对盛军的追击之下，他们要何去何从？
藤原麻吕透过处破开了缝隙的船舱，看向前方：“不要忘了，我们为此战曾做了多少准备……附近可供我等立足之地，又岂止一座无名小岛。”
他果断地下达命令：“动身，去往耽罗！”
耽罗受东罗管辖，自耽罗岛往北，快船行上一日，即是东罗国境。
之前金宪英曾说过，至多半月，即可彻底平息内乱，出兵助他伐盛，而今半月之期已过，他大可先在耽罗立足，再让东罗出兵——
围杀大盛主帅，此等荣耀之事，想必金宪英不敢，也没有理由拒绝。
所以，那常岁宁，最好是足够年轻气盛，有足够的胆量率兵追来……只要她敢来，他便敢叫她有来无回！
藤原麻吕结合当下局势，做出了自认风险最小，最有利的选择。
此刻他尚不知，他自认缜密的判断，却始终都在他人掌控之中。
残破的战船依照他的命令行驶着，载着他驶向他战争生涯的落幕之处。
……
同一刻，一艘自东北方向而来的小船，划着暮色，接近了挂有“常”字军旗的船队。
他们带来了一封自东罗而来的文书。
那是十分正式的文书，通常用于小国向宗主国发出书面求援，请求宗主国出兵援助。
其上写有东罗与大盛两国语言，而那写下盛语的隽逸笔迹，是常岁宁稍感眼熟的。
落笔处，为求援者身份名姓，其人乃老东罗王第五子，金承远。
常岁宁借着最后一丝暮色看罢，露出满意笑容。
如此，便合情合理，师出有名。
将文书合上之际，常岁宁道：“元祥，还要麻烦你再去一趟东罗国了。”
此前，耽罗向东罗进贡柑橘之时，元祥扮作使者混在其中，去了东罗国，私下见到了一个人。
之后，元祥并未久留，很快跟上了常岁宁一行人返回江都防线，但在东罗留下了足够的人手帮助对方行事。
此人原本也有自己的本领和势力，亦在筹谋着反击，此次暗中有了常岁宁的允诺，很快便获得了更多对金宪英不满之人的支持。
此刻，东罗王位易主，便只差最后临门一脚了。
这一脚，还得身为宗主国的大盛来踢，才算万无一失。
常岁宁立即着元祥率一万兵力，行近道，赶往东罗，以大盛之名，代为主持大局。
这半月来，在倭军顾及不到的角落里，她已令人在黄水洋的东北海域上，打通了去往东罗的近道，不必再绕去耽罗借道。
常岁宁将那折文书交到元祥手中：“兵贵神速，凡遇阻途者，一概就地诛杀。”
元祥双手接过：“属下遵命！”
这次，可不是去送橘子，而是去摘人头。
但相比前者，元祥自认更擅长后者，毕竟仗不是白打的，兵法不是白读的……给自家大都督长脸的时候又到了！
元祥精神百倍，很快点兵出发。
至此，常岁宁带来的兵力兵分两路，一万随元祥赶赴东罗，另外两万余人，随常岁宁继续追击藤原麻吕。
……
海上战况的传回有所延迟，江都刺史府中，近来人心惶惶，尤其是王岳，心不在焉之下，近日单是茶盏，便打翻了三只。
骆观临逐渐看不下去，忍不住说了两句，让王岳收拢心神，不必去操心无用之事，做好手中差事才是正理。
“我怎能不去操心？如今刺史府上下，乃至整个江都，哪个能不操心？”王岳说着，看了眼好友：“说到底，只有你是那个例外。”
骆观临：“……”怎么还突然针对上他了？
且平心而论，他也并非完全不操心，只是他更清楚要以大局为重，不能让刺史府乱了套。
刺史府如今好比整个江都城的脑袋，脑袋若乱了，那就真的乱了。
倭军集结全部兵力，攻打润州与江都，尤其是江都的海上战况最为凶险，刺史大人亲自赶赴阵前，四下皆言战况很不乐观，甚至时有战败的谣言兴起，其中不乏离谱到“常刺史已经战死”之类的谣传。
王长史抓捕了不少传谣之人，但如此之下，江都难免人心躁乱。
毕竟这大半年来，倭军虽反反复复，却从未有过如此大动作，很难说他们不是势在必得……
每日一睁开眼，骆观临最先冒出来的念头便是如何稳定江都人心，他决不能让江都刚梳理好的局面，再次陷入混乱。
如今的江都，承载着太多的心血和希冀。
再有两个月便要过年了，这是江都被收复后的第一个年节，它以旁人不可思议的速度长出了新的血肉，在战乱之际仍在蓬勃生长——
无二院各学馆已经全部竣工，文学馆和算学馆的学生们，已经考过了三次旬试，其它三馆的生额也已筛选取毕，眼看就要入馆受教了……
她要的工坊，也在加紧建造中，因事先筹备充分，年前便有望投入使用……
一切都在向好的方向发展着，此时，江都绝不能出事，她也……绝不能出事。
这是骆观临的真实想法。
正因对江都心存太多愧疚，他才最不愿见江都落入倭贼之手。
王望山这几日，常担心的睡不着觉，昨夜还突然叩响他的房门，隔门问他：【观临安寝否？】
他被迫披衣起身，与王望山秉烛夜谈。
王望山谈至深处，甚至红了眼眶，说自己此生不事二主，若刺史大人果真有什么三长两短，他也绝不会另投旁人——
这“不事二主”四字，让骆观临一度沉默。
却又听王望山倒过来托付他，说什么“观临你日后若另得明主，还望多多照拂提携我王氏族人”。
活生生一副交待遗言的模样。
殊不知，骆观临根本没打算离开江都——或者说，他没想过在江都失守的情形下离开江都。
若江都一切向好，他三年后大可放心离去，但若江都遭倭贼践踏，他必会死守到最后一刻。
这些话，骆观临未有对任何人说起，他只静静地看着王岳含泪发癫，说什么：【这是我好不容易得来的明主，还未来得及将她拉扯长大，试问我怎能甘心……】
如此彻夜未眠，大约是熬夜熬得狠了，王岳离开前，多少有些神志不清了，以至于很冒昧地问：【观临，你可曾叫人算过，你之八字，是否有克主之嫌？】
骆观临：【……】此乃人言否？
在送走……不，赶走好友后，骆观临回到房中，却无心睡眠，最终也神志不清地翻出了一册载有命理之说的书籍来，悄悄对照起了自己的生辰八字。
而就在此一夜过后的次日，也就是今日清晨，忽有一行自京师而来的钦差太监，以奉旨持节监军为名，来到了江都刺史府上，催问海上军情。
让王长史及骆观临意外的是，此番那手持监军使令，身着朱袍的内监，竟是司宫台之首，喻增。
喻增此来江都，乃是圣册帝与百官考量之下的决定。

第408章 给他们一些像样的震撼
倭军大举攻袭润州之初，京中闻听此讯，朝野上下即人心惶惶。
之后又闻倭军率七万兵力攻打江都防线，四下更如热锅上的蚂蚁，大多官员一面心急如焚，一面又认定江都水师定然不敌，只有三万水师，拿什么抵挡七万倭军？
合着那位抗倭大元帅，手握八万、以及之后朝廷再次增派的三万兵马，拢共十一万兵士，她却只操练了三万可以出海的兵卒出来，简直形同儿戏！
早朝之上，诸多官员对常岁宁的对敌布防能力提出了质疑。
在他们大多数人看来，如此敌我悬殊的海上对敌之法，倭军攻上岸来，恐怕是迟早之事！
倘若海上失守，陆地之上，何人主持大局？
抗倭大元帅？且不论她是否能活着从海上回来，纵然能，一个连海上防御都没能守得住的“大元帅”，还敢将陆地防守全部交予她一人之手吗？
于是有官员提议，需趁早在江都及沿海各州着手准备陆地防御，言辞间并将此称之为“亡羊补牢”。
此时提议易帅，显然是不妥的，所以，便有了使监军太监前往之举。
大盛历来有宦官监军之例，监军太监持天子令，以督地方军事，所到之处，光焰殷殷。
更何况，此来之人乃是喻增，其为宦官之首，分量不言而喻。
选择让喻增前来，是各方官员权衡之下的提议，一则，喻增分量在此，有望弹压得住江都局面。
再者，与寻常宦官不同，他有多年随军的经验，曾为先太子殿下亲信，文武双全，有治军之能。
至于那劳什子“四爹”的身份，大多人只当作个笑话来听罢了，喻增此人，心性冷清孤僻，这些年来与常阔等人往来也并不密切，他忠于的只是先太子，而非先太子部下。
且皇命在身，若他敢怠慢徇私，那这司宫台常侍之位，便也算做到头了。
退一万步说，与势力盘根错节的前朝官员不同，宦官一旦离了京师，实权便被腾空了大半，不必担心他会脱离天子掌控。
以上这些，天子自然也都想到了，但除此外，圣册帝另还有一重不为人知的考量。
此行喻增持节赶赴江都，身边还有若干六七品上下的官员随行，他们大多出自兵部，但背后代表的官员势力却并不相同。
喻增抵达江都刺史府时，刺史府上，以王长史为首的一众官员皆出面相迎，姚冉与王岳也在其中，只骆观临不曾出现——没办法，生而为已死之人，见不得光。
听闻有京师钦差前来，李潼也悄悄过来瞧了瞧，透过大开的厅门，隐约瞧见了那朱袍太监的面容，不禁在心中暗忖，虽是个宦官，且是个上了年纪的宦官，生得倒是极好。
“李姐姐……”见李潼从前面回来，元淼和元灏姐弟二人迎上来，元淼有些不安地问：“海上可有大人的消息传回？”
“消息暂时没有。”李潼叹气道：“麻烦倒是已经来了。”
监军太监，代天子监察军事，亦有问罪处置将帅之权。
李潼心中又如何不担忧，军中传回的确切消息，停留在了常大将军亲自离营出洋……
如今常妹妹在海上，常大将军也在海上……数日前，她已写信送回宣州，告知了母亲常大将军出海之事。
至于岁安那边，她暂时尚未去信，从江都传信到北境，少说需要十日，信送到时或许又有新的消息了，眼下一切尚不确定，还是再等一等吧……
现下李潼只期盼着，能等到好的消息从海上传回。
可那是广阔无边际的黄水洋啊，诡谲的风浪，凶残的倭军，又是以少敌多……
究竟要怎么赢呢？李潼日日夜夜在想，却怎么也想不到。
但是，她是她，常妹妹是常妹妹啊，常妹妹总能做到旁人做不到的事，这次，必然也不会例外的吧？
李潼怀此想法，才得以保持镇定，这些时日仍能做到每日带着元淼和骆溪学习作坊事务。
四大作坊，今已初具雏形。
沈三猫和阿澈也每日忙得脚不沾地，时时跟随孟列身后，招纳安置工匠，置办各坊所需用具，乃至开始着手拟定坊规。
孟列沈三猫等人，也在时刻忧虑战况，但谁也不曾停下手中的差事。
孟列每日都会问起军中有无消息传回，在心中默数着对战的日子。
此一日，天色黑透后，忙了一整日的孟列，回到刺史府中，方才得知喻增来此的消息。
听到这个名号，想到殿下此前提及的怀疑之言，以及这些时日他令京中暗桩深挖到的，有关喻增家中之人的一些可疑之处……孟列于夜色中转头，看向喻增一行钦差下榻的前院。
作为殿下曾经的亲信，喻增自然是见过他的。
如今殿下未归，为免除不必要的麻烦，他暂时不宜与此人相见。
出于谨慎，接下来两日，孟列再未回刺史府。
如此等了两日，仍未等到确切军情传回，喻增并未着急提及接管陆地兵权之言，但那些跟随前来的官员们，却已经没了耐心。
他们其中有人开始不客气地质疑道：“……如此要紧关头，按说前线至少每隔三日便须传讯回营，可如今尔等却道迟迟没有战报传回，本官是否该怀疑，江都刺史府有刻意瞒报之嫌？！”
“三日一传讯？那这位大人可知，前线开战处，距离岸边有多少海程？船只多久可以抵达返回？”姚冉冷静反问。
那名官员被她问住，神情不禁气恼，他如何能知晓得这般清楚？
“大人一概不知，但大人张口便敢有问罪之言。”面纱下，姚冉嘴角勾起一个讽刺的角度：“且现如今海上多见西北风，由前线返回，需逆风行船，速度较之平日更慢倍余，消息传回滞缓，并非人力可以左右。”
被一个年少的女史如此态度对待，那名官员面色愈发难看，拿发难的语气问：“……但若因此延误陆地布防，试问谁能担待得起？你一个区区女史吗？”
姚冉目不斜视：“我家大人出海之前，已将各处防御布置妥当，断无因海上战况延误陆地布防之说。”
“布置妥当？”有官员意味不明地笑了一声，道：“纵然如此，却也还须有人主持大局，常刺史远在海上，胜负不明，只恐届时鞭长莫及。”
他浑然一副不与女子多言的面孔，转头向喻增拱手，道：“喻公，我等奉圣命而来，如今海上战况危急，为稳固江都局面，您还须及早应对才是。”
是在催促喻增尽早接手江都兵权防务了。
一直未曾言语的喻增，终于开口，拿幽沉无起伏的语气道：“再等一日。”
他道：“明日天亮之前，若再无确切战况传回，即由我等奉命接管江都防务，以备倭军攻来。”
于公于私，他都必须这么做。于公不必多言，奉命行事。于私，如若任由江都陷入更糟糕的局面，来日她和常阔亦要担下更大的罪责。
虽然他清楚地知道，这些随行的官员各怀心思。
离开前厅之际，那名被姚冉堵了几句的官员，睥睨地瞥了姚冉一眼，拂袖冷笑而去。
明日之前，纵然等来消息也是无用，除非是大胜的消息！
但是，大胜？那常岁宁拿什么大胜？
倭军大肆进攻，她只以三万兵力应对，倒不知这三万人，在她这自大狂妄的主帅的带领之下，如今还剩几人在苦苦支撑？
她愿意逞强赶赴前线，如此也好，恰给了他们顺理成章取回兵权的机会。
一个借着乱世这股东风，迅速扬名的小女郎，打了两场胜仗，便当真以为自己本领了得，能独吞得下江都这处宝地吗？
她怕是根本不知道，她的种种霸道之行，以及在江都的诸多出格举措，究竟得罪了多少人，又触犯了哪些人的利益……
那些提议让监军接管江都兵权的官员，哪个不是早已视她为眼中钉？
如此不自量力之人，到头来，却根本无需他人出手，眼看便要亡于自己的狂妄之下了。
不是放下大话，倘若江都有失，她便提头来见吗？
能否履行诺言，端看她是否能够全须全尾地回来了！
众人离开后，姚冉站在原处，无声收紧了十指。
这些所谓朝廷官员，真正关心的根本不是战事，而是刚嗅到江都危急的气息，便急于派出各自爪牙，试图来分食江都了……
口口声声为国为民而虑，实则全是唯利是图，以及狭隘的傲慢。
从这数日的态度来看，姚冉觉得自己甚至可以认为，他们已认定、更甚是希望海上传来战败的消息，以此满足自己分食利益的企图，及心中对她家大人的不满。
他们不满那个行事张扬自我的“小女子”处处压在他们头上，他们很乐见那个“小女子”就此跌落，然后他们便可以傲慢地说一句“早就说过，区区女流，何堪大任”。
哪怕，那个“小女子”的跌落，要以无数将士的性命鲜血作为代价，他们也依旧乐见，并不吝为之窃喜。
他们不在乎真正的输赢，他们看不到长远的得失，他们眼中只有自身党派，乃至整个父权的利益与输赢。
国难当前，民生煎熬……大人为江都呕心沥血，而今拼死杀敌护国之际，却要遭如此蛀虫趁虚觊觎！
江都是经大人之手重建，不该毁于倭军之手，也不当由这些争权逐利之辈肆意摄夺！
姚冉心底烧起一把怒火与哀愤，又不禁怨怪自己仍然力量渺小，不能在后方替大人分忧更多。
她很快收起无用的心绪，寻到王长史与骆观临，将那“一日之期”说明。
骆观临听罢，心中竟也跟着生出一股无名怒气，那些只知弄权之流，值此乱局之下，吃相愈发难看了！
除此怒气之外，他又怀有两分不为人知的心虚，他这几日反复对照钻研过了，他之八字，竟果真有妨克上主的可能……
他很想将那些书给撕了，只当它们危言耸听，但这也不妨碍他很想将常岁宁的八字取来一观，好看看她的命硬是不硬，经不经得起旁人来克……
骆先生的复杂心情暂且按下不说。
当务之急，是尽量商榷出应对缓冲之法。
当日，刺史府即暗中使人秘密赶往军中，再次探问海上军情。
天色将暗之际，忽有一队十人快骑踏着晚风归来，却非刺史府派去的人。
这些快骑来自军中，他们在刺史府下马之后，疾奔间，口中即高呼道：“——捷报！捷报！”
军报本为严肃之事，但他们的报捷声中，俨然掺杂着压抑不住的激动与兴奋。
消息很快传到王长史等人耳中，姚冉是最先赶到前堂的，就连骆观临也丢下笔，快步跟了过去。
喻增未曾前来，但那些官员很快赶到。
他们到时，正听那报讯的士兵高声道：“……此番对战倭军，我军大捷！”
“大捷？”一名官员上前来，微眯着眸子问：“不知是何等大捷？”
两军多日战疲之下，拖着伤亡之军，各自后撤休整……许多武将敢厚颜将此也称之为捷报，但他们却是不认的！
在他们看来，这士兵口中捷报，大抵也是如此，直到那士兵目色炯炯，满脸振奋而真诚地报道：“此一战，由主帅领兵，我军于海上缴获倭军战船四百余艘，当场挫杀倭军足足三万！”
那名官员愣了一下，才问道：“……多少？”
“至少三万！尚不包含伤重逃窜者！”
“……”
一战杀掉了三万倭军？
她手下统共三万水师……这是怎么杀的？！
那些官员惊疑不定间，那士兵已取出战报，双手呈向王长史。
王长史看罢，含笑递向为首的官员：“其上确有我家大人帅印，料想不会有假，如此战况，不知是否合乎诸位大人对‘大捷’二字的定量？”
那几名官员面色各异，却也很快露出笑意：“如此自是大捷！可喜可贺也！”
他们心情复杂地接过那封战报之际，只听白日里那名女史询问道：“长史，如此捷报，是否要尽快呈往京师？”
王长史未及开口间，那名报讯的士兵继续一脸真诚地道：“主帅有言，此捷算不得什么，令我等传回只为安江都民心，待她取下倭军主帅藤原麻吕首级，让倭国上表请罪书，再一并报于京师不迟！”
手持战报的官员眼角狂颤：“……”
好一个“算不得什么”！
如此自大，却又……却又叫他们半个字也说不出来！
“不妥。”面具遮面的骆观临半边身子隐在昏暗中，幽幽道：“如此紧要军报，若不及时发往京师，岂非有瞒报军情之嫌？”
众官员：“……”
骆观临在心中解气地冷笑一声，要报，为何不报？正该给京师那些吃相难看之人一些像样的震撼了！

第409章 没有运气，全凭实力
在此之前，骆观临从未想过，自己有朝一日竟会为常岁宁的争气而感到这般解气，甚至是畅快淋漓的解气。
但如此关头，他并来不及细思自己的内心变化。
听得这句颇为阴阳怪气之言，那几名官员却也说不出半个反驳的字来，就连异样的神情也不敢在明面上流露半分，只能违心地附和着道：“正是！此等大捷，自当尽快奏报京中，上表天听！”
可他们仍是想不通，如此程度的胜仗……究竟是怎么打出来的？
察觉到那些官员的惊惑，王岳捋着山羊胡，眉梢露出一丝得意之色，想不出来是吧？
想不出来就对了，连他这个自己人都想不出来，一群外人，往哪儿想去！
别看他此刻颇为得意，实则就跟做梦似得，不过他的胡子已经替他印证过了——他悄悄揪下了两根胡须，疼得他直咧嘴来着！
“如此捷讯，还须速速告知喻公才是！”有官员以此为名，让人去请了喻增前来。
他们仍对此一封过于出人意外的捷报心存质疑，但又不敢轻易说出质疑之言，于是便想借喻增出面进一步证实此事。
然而，无需等喻增前来，他们只听那个刺史府的门客已经忍不住问道：“快些说说，大人此一战，是如何赢的？”
问话的正是牺牲了两根私人胡须的王岳。
他可真的太好奇了！
姚冉则让衙役给那报信的士兵递上了一大碗温热茶水，让人先润润嗓子。
那士兵接过茶水，咕咚咚地往肚子里灌，脑子里已经开始马不停蹄、大刀阔斧地准备了起来。
他并不是从海上返回报信的水师，那一行报捷的水师，刚到军营中，就被他们“截”下来了——海上打仗他们没出上力，若连跑腿报信的活儿再抢不过来，那在这一战中，他们岂不是半点存在感都没有了？
于是，那一行水师，便被强行留在了军中养伤休息。
但他们的日子显然也注定“不会好过”，数不清的同袍向他们打听此一战经过，军帐几乎被挤爆，伤固然是养上了，嘴巴却也磨破了好几层。
此刻这喝水的兵卒，自然也早已听罢了战况经过，此刻捏着空碗，一抹嘴巴，便绘声绘色地复述了起来。
喻增本就在闻讯赶来的路上，待他到时，正听那兵卒口中说着：“……常大将军大义，为换回俘虏，不得不出面与那藤原麻吕比试，谁知那藤原狗贼，却屡屡使出阴损招数，致使常大将军重伤之后，又出尔反尔，忽然动兵！”
“形势危急之时，幸而主帅及时自润州防线赶回，稳住了军心！”
至今，军中上下仍以为常岁宁先去了润州驰援，再又折返江都防线。却不知，她彼时是从耽罗返回，那条归路，远比自润州赶来的路，更要凶险十倍不止——
“主帅用兵如神，很快稳固局面，迟迟未让倭军进取半分！”
士兵说到此处，声音愈高了几分：“……在倭军战疲之后，主帅又突然让我军于海上大作烟雾，使倭军不能视物，自乱阵脚！”
“大作烟雾……？”喻增眉心微动：“以何作雾？湿稻草燃之？”
此举守城时或有用，但若用于海战之上，却缺少灵活性，很受风向影响，按说很难给敌人造成大规模的精准打击。
“不单是！”士兵满眼与有荣焉：“我们主帅，让人用火药制出了一种可在水中燃出烟幕之物……他们说，叫做‘蚩尤神烟’！”
“蚩尤神烟”一名，是元祥那句蚩尤再世之说的延伸。
“蚩尤神烟？好名，好名！”王岳甚感惊艳。
又听那士兵道：“不单有蚩尤神烟，主帅手下工匠，还造出了双动风箱，此风箱据闻风力远超寻常风箱，此战中，拿来催动烟幕的大风，便是由两百台风箱造出来的！”
王岳近乎瞠目了，有些呆呆地道：“雾是造出来的，风也是造出来的？”
这叫什么？他家大人这一战赢下来，竟是毫无运气，全凭实力！
喻增眼神微动，所以……岁宁那女娃，不单拿火药造出了新武器，还改进了风箱？
如此，他倒是能够理解这一战，她为何能赢得如此之大了。
她手中攥有足够令她出奇制胜之物，而她选择在最紧要的战役中才让它们面世，以发挥最大的威力……这背后所显，是她的沉着与谋略。
听到此处，骆观临心思亦是百转，风箱不属于武器之列，但此物与冶炼之术挂钩，若果真有了大的改进，那是否意味着，她的冶炼坊，也将造出旁人造不出的“神器”？
比起那首次面世的“蚩尤神烟”，骆观临认为，此新型风箱用途之大，意义之重，或要更甚之！
那士兵铺垫至此，余下的大胜，便几乎称得上顺理成章了——
“之后主帅又下令以火船，火箭攻之，待倭军几乎没了应对之力，方才使我军一举攻上！”
“听闻我军杀敌正酣时，润州援军也及时赶回，如此合力杀了一夜，便足足斩杀倭军三万余！”
“……”
如此一番复述后，那几名钦差官员，已再没办法生出质疑。
不知怀着怎样复杂的心情，其中一人感叹道：“上天眷顾我大盛子民！”
听着这无声转移功勋之言，骆观临在心底冷笑，道：“若皆为上天眷顾，我军将士又何须借风箱造风？天道恒常，人贵自救，亦贵自重。”
那名官员脸色一滞：……这么喜欢呛人，只做个小小门客岂不屈才？真有本领，怎不考进京师做御史去！
气氛微妙间，喻增开口，问起了常阔此时的情况。
士兵答：“常大将军伤重昏迷，幸而性命暂时无碍。”
喻增微颔首，放下心来。
于私，他亦不愿见常阔和那女娃出事。于公，他奉圣命而来，亦不愿见江都失守。
他和这些背后各有其主的官员不同——至少，在面对此事时，是不同的。
也是此时，他隐约领会到了圣人的用意，圣人似乎笃信江都不会失守，所以才会放任这些心思各异的官员随行……
可是，圣人为何这般笃信？圣人信的是谁？
喻增脑海中几乎立即闪现了少女那张熟悉又陌生的脸庞。
——为何？
他已无数次在心底这般问着。
她身上的“为何”，实在太多了。
或许他该见她一面，当面寻求答案。
但在那之前，他或许需要先去思量另一个问题……圣人既笃信江都不会有失，那么，为何还要派遣他出京？
只是为了顺应百官提议，还是另有用意？
所以，这一日，总归还是要来了，是吗？
喻增微抬首，一双凤眸看不出情绪，望进厅外寂静的夜色里。
自倭军重兵进犯以来，江都城中人人自危，虽无宵禁，但天黑之后，百姓也大多紧闭家门，不敢外出。
但今夜，这惶惶的寂静，却忽然被铜锣声打碎。
伴随响亮铜锣声的，还有刺史府衙役们的报捷声：“黄水洋大捷！”
“刺史大人率兵，一举挫杀倭军数万！”
“倭军溃散败退！”
“我军大获全胜！”
“大胜！”
“……”
衙役们走街串巷，凡到之处，皆陆陆续续地亮起了灯火。
这两日住在别院中的孟列，闻声也立即掀被而起，趿拉着鞋子朝外面走去。
“——咚！”
姚冉重重地敲响手中铜锣，锣声震颤，她的声音清晰有力：“我军大捷，江都可安！”
她与李潼，元淼等人，一路乘坐马车，经过无二院外，她即下车，敲锣报讯。
按说此等事，本无需她亲自来做，她亦从来不是喜欢凑热闹的人，但当李潼提及去城中报讯时，她却第一个跟了上来。
至此时，姚冉激荡的心绪仍未平复，说得浅薄些，今晚这则捷讯传回，当着那些所谓钦差的面，她甚至觉得扬眉吐气。
大人未曾回来，却已经粉碎了那些傲慢的奚落，不曾留给任何人向江都伸出爪牙的机会。
她再次想，世上，究竟怎会有大人这样的人呢？
她又何德何能，得以跟随在这样的人身后呢？
姚冉再敲一声锣，锣声震得她眼尾都泛红了。
无二院中众师生，皆披衣持灯起身。
夜色深重，然四下人声鼎沸，那些学子中，也多见女子面孔，她们很多人向姚冉围过来，向她求证此事。
有年轻的学子险些掩面哭出来，却是因为欣喜庆幸。
近日学馆中人心惶惶，甚至已经有同窗收拾包袱跑路了，只恐倭军攻来，全当提前避祸，并将此美称为“君子不立危墙之下”。
馆长和先生们，对此也并未严斥阻止，只作公开说明，凡擅自离院者，皆视为自行肄业，之后再不得入无二院受教。
幸而他们顾及文人体面，未曾跟着一起跑……由此可见，人要点脸，还是很有好处的！
料想日后，想考进无二院只会越来越难……且叫那些跑路之人，揣着一肚子悔青的肠子，远远地哭去吧！
众学子激动之下，皆自发前往城中各处，高声宣告此捷。
“得常刺史及众将士以命相护，江都之困自此休矣！”
他们奔走相告，一路高呼。
文人心性多敏，如此也算与江都共同经历了一场劫后余生，此一夜后，他们注定会对脚下的土地生出更深的羁绊与归属。
城中灯火越亮越多，恍若白昼。
初冬寒气逼人，却无人顾得上去体会这不值一提的寒冷。
百姓们欢呼着，有盆的敲盆，只为让更多人知晓捷讯。
“阿娘……是天狗来了吗？”
有女童睡梦中被惊醒，有些不安地攥着娘亲的衣角，跟着娘亲出了院子。
“不，是天狗走了。”巧娘压下眼角泪花，又道：“也不是，是天狗被逐杀了，再不敢来了。”
“什么人这么厉害，连天狗都能杀得了？”女童满眼惊奇地问：“是后羿吗？”
巧娘无比认真地道：“不是后羿，是我们江都的常刺史，常大人。”
女童的眼睛更亮了：“是阿娘常说的那位常大人吗？”
“是……”巧娘点头，弯身替女童整理身上的新衣，眼中有着感激的珍视：“要记住，阿娘能出去做工，是受恩于常刺史。我们囡囡的每一件新衣里，都有常刺史的恩情在。”
不单民居处热闹嘈杂，街道商铺也皆被捷讯吵醒。
蒋海闻听此事，欢喜至极，连忙催促仆人：“快……将我那块匾，再擦得亮一些！”
他蒋家世代做官盐生意，与江都命脉相连，若任由倭军上岸，江都便再无蒋家。
或是夜中得讯，人更容易感性，蒋海竟险些热泪盈眶。
虽说心眼子多了些，拿他当下蛋的鸡，但人家不单给他钱赚，还给他命活，这哪是什么常刺史？分明是他蒋海的再生父母！
他这位“再生父母”，可要平安回来才好啊。
只要常刺史平安回来，往后，他保管好好孝敬着！
江都城中，因此一则捷讯，彻底无眠。
许多百姓并无法清晰地表达出具象的心情，但天亮后，随着早市大开，有许多百姓欢欢喜喜地涌上街市，有甚者，竟已经开始讨论着备起了年货。
今年，可以安心过年了！
这些时日，同样闭门不敢出的，还有沿海的渔民。
接下来两日，有许多渔民自发来到海边，乘着小船，将一盏盏水灯放入海水中。
在他们的旧俗中，此灯是为海上的引路灯，可指引亡魂悉得往生，可祈生者早日平安归来。
江都捷报，很快传回了京中。
早朝之上，百官正议事时，忽闻此捷讯，听得那惊人的斩倭数目，无不为之震动。
说起来，倭军逼境已有大半载之久，然而江都报讯却并不殷勤，所以愈发不被看好，此番算是第一则正经传回的捷讯！
这捷讯，不单正经，还像样到出乎所有人的意料……这感觉，就好像，原本最不被看好的家中幺女，在阖族子弟中，某日忽然变成了最出类拔萃的那一个，并于家中处境最艰难时，突然传回了一封光耀门楣的家书！
且这家书，轻易不报则以，一报便有延绵不绝之势——
在骆观临的主张下，接下来的江都刺史府，在面对从海上传回的捷讯时，无论大小，首先秉承着绝不漏报的原则——
于是，首战大捷后，未隔五日，又有第二封捷报传至京师。
紧接着，第三封，第四封……
一月之内，足足传回了六封捷报……六战六捷！
用那些看常岁宁不顺眼的官员的话来说——早朝时没别的事，净听她的捷报了！
千里之外，常岁宁合计着，要将此战定在第七捷之上。
她找无绝算过了，“七”之一数足够旺她——既如此，那就它了。

第410章 可敢与某正面一战？
第六封捷报传回京师时，也说明了常岁宁率兵一路追击藤原麻吕，已要接近耽罗。
立即有官员竖起警惕之心，耽罗依附于东罗，与东罗向来一体，常岁宁接近耽罗，岂非等同打到了东罗大门前？
若东罗出兵援救藤原麻吕，她一连疲战月余，万一遭遇围困，何来还手之力？！
乘胜追击本没有错，但这般悬军深入，乃至逼近别国境内……是不是有些过于得意忘形了！
“偌大一个江都刺史府，竟无人出言劝阻吗？”
“喻监军何在？可曾发急令召回大军？”
“常刺史固然是难得一见的将才，却也过于年少气盛……”
“连番大捷之下，倭军败退，本已足够威慑倭国……可若败于东罗之手，这极不容易打出来的声威，岂非要毁于一旦？若是如此，便果真是弄巧成拙了！”
“……”
一时间，言语间听似忧虑，实则暗指常岁宁此举贪功冒进者比比皆是。
褚太傅立于前方，难得保持沉默，并不反驳那些趁机贬低之人。
万一他开口呛了两声，这些人就蔫儿了，不敢吭声了，那可怎么办？
就让他们说去吧，此刻说的越多，来日巴掌打在他们脸上，听来也就更加响亮悦耳。
上赶着自讨耳光的事，他有什么可拦的？
他可不是这么好心的人。
褚太傅老神在在，耷拉着眼皮，看起来甚至有些犯起了瞌睡。
魏叔易也收拢宽大官袍衣袖，好整以暇地站在原处，太傅不说，那他也不说好了。
最终却是圣册帝开口打断了这些声音：“众卿或无需忧虑。”
较之年初春时，她的发髻又多见了几缕花白之色，但在龙袍与天子冠冕的护持之下，这并未损低她的威严。
此刻，她拿笃信的语气向众臣道：“朕相信，常刺史定不会冒进行事。”
百官闻言心情各异间，有内侍快步入得殿内，禀道：“启禀圣上，东罗国遣使者入我朝国境，名曰，为陈情请罪而来！”
东罗……请罪？！
东罗新王勾结倭国已是事实，各处为御东罗动兵攻来，已如绷紧之弦，可现下东罗却不战便要请罪……难不成是被江都一战，吓得迷途知返了？
还是说，有什么别的因由？亦或有诈？
殿内忽然嘈杂起来，亦有官员不知想到什么，面色红白交加。
褚太傅睁开了昏昏欲睡的眼睛，人精神了起来——怎么说来着，耳光这不就来了么？
京师朝堂因东罗使者的到来，而众声嘈杂之时，藤原麻吕亦在为东罗的反常而生出满心的惊疑与揣测——
自江都首战告捷后，常岁宁之后传回的五封捷报，拢共用了一个月的时间。
这五封捷报，没有一封是虚的，这一个月里，藤原麻吕的两万八千兵力再次被削减大半，时至今日，他身边仅剩下兵卒不足一万。
这个伤亡数目对倭军而言是极其惨重的，甚至并不亚于江都一夜的三万伤亡……因为，追击之战，与游击作战颇有共通之处，所以这本该是他们的优势所在，却仍然几度被盛军击杀到毫无还手之力。
而在追击过程中，盛军的伤亡却几乎可以忽略不计……
虽有士气高低使然，但此中挫败程度，于倭军而言几乎是难以形容的。
但好在，纵是在常岁宁的百般阻击之下，他们总算也得以顺利接近了耽罗岛域……
然而，倭军这份名为“好在”的曙光，却很快被现实无情击碎。
在临近耽罗岛之际，藤原麻吕即已察觉到了异样。
他留了份心，先遣一支心腹上前试探，才真正惊觉耽罗竟已被盛军控制！
耽罗岛上遍布盛军，那么，金宪英不久前让人给他的回信……还有几分可信？
半月前，他让人乘快舟向东罗传讯，金宪英让人给他的答复是——且将盛军引至东罗海域，届时东罗便出兵合击盛军！
回信上还说，之所以要将盛军引至东罗，而非东罗直接派遣水师接应倭军，是为了削弱常岁宁的防备。为此，东罗将在与大盛接壤的安东地界，发起陆战，声东击西，用以混淆盛军视线，从而松懈盛军在海域上对东罗的戒心，确保那常岁宁有足够的胆量追击至此。
此法谨慎，亦很符合藤原麻吕之意。
所以，他带着残部，不惜代价，拼力将常岁宁引至此处，只为与东罗合力，一举将盛军剿灭！
可是现下……
他已至耽罗附近，却迟迟未见金宪英允诺的大军踪影！
是那金宪英见势不对，甘做缩头乌龟，要背叛倭国，对他见死不救吗？
还是说……
耽罗如此情形，让藤原麻吕想到了另一重可能。
耽罗岛历来归东罗管辖，倭军驻留耽罗岛，不过是从准备伐盛以来，为了方便与东罗互通消息，监测附近海域动向，才留了少量倭军在此——
且这些倭军是由倭国直接派出，并非他藤原麻吕的手下。故而即便这些人在岛上出了差池，在被盛军有意封锁拦截消息的前提下，短时日内，他一路溃逃至此，不知耽罗岛上变故，也是正常。
可耽罗岛与东罗相隔只一日海程，又属东罗辖岛……这么长的时间里，东罗金宪英对此，怎么可能一无所察？！
除非，东罗也被盛军控制了！
那么，“金宪英”的那封加盖了东罗国主印的回信，当真是出自金宪英吗？！
那封信中的诱敌深入之策……此敌，究竟是常岁宁，还是他？
他拼尽全力，引盛军来此，自认为此处布下了一张大网在等待常岁宁，然而此一方牢笼，竟是那少女为他而设吗？
他认知中的猎物与猎人，竟是身份颠倒的……
这从未有过的挫败、以及遭人愚弄戏耍的耻辱与愤怒，几乎要将此时身处绝境的藤原麻吕逼疯。
这一路，遭人追击，如老鼠般逃窜，一败再败……眼睁睁看着兵力被一再削杀！
他竭力忍耐着，只为将那狂妄的少女引至此地，然而身至此处，方知对方才是设局之人！
他不是没有败过，但他未曾如此败过！
此刻，眼看着那两万余盛军再次逼近，藤原麻吕身边的残部们，几乎彻底崩溃了。
接连的战败，已彻底折杀了他们的士气，他们之所以能支撑到此，皆是因为东罗“盟军”的存在。
但盟军不曾出现，盛军已再次拔刀。
再者，虽是共同在海上对战了一月，但盛军物资补给充足，一路且战且轮番休养着，此刻精力犹在。而反观他们，个个已面颊凹陷，精神不振——
他们的水粮已经被耗尽，途中为了保证剩下的物资能支撑他们来到此处，藤原大将军一再抛弃伤重之人，有的伤兵在被丢进海里之前，甚至被割下了前后胸腹的肉与腿肉，用来当作干粮……
他们都吃了，所以他们才能活着来到这里。
可这里等待着他们的却不是曙光，而是灭亡。
巨大的绝望，和身体的疲惫之下，有些倭兵已经握不住刀。
有倭兵甚至忽然下跪，向上天忏悔自己的罪责，然后哭着将刀捅进腹部，贯穿身体，以赎罪的姿态结束生命，以图消解罪业，来世得到解脱。
此举竟引来诸多精神崩溃的倭军效仿。
前方是盛军，后方是家乡……但即便他们拼死回去又能如何？身为败军，他们的下场只会比剖腹死在此处更加屈辱可怕！
“一群无耻的懦夫！”
藤原麻吕怒喝出声，几近咬牙切齿。
他身边的部将，却也开始劝说他退兵，返回倭国。
或许早该回去的，在江都大败之后，就该折返回去请罪，至少还能保存实力……可大将军不甘心就此败退，才一步步沦落至此！
现下战局已无扭转的可能，顽抗只会让崩溃的士兵彻底失去斗志，退兵是唯一的选择了！
藤原麻吕自也清楚这一点，他兀自不甘挣扎间，却忽然听得后方士兵来报，说是后侧方有东罗水师出现！
藤原麻吕蓦地转过头去。
一艘艘东罗战船，在朝此处靠近。
一同出现的，还有盛军的旗帜，那绣着“常”字的军旗，与东罗战旗并立，前者却更高于后者，在风中彻底昭告着东罗此时的立场。
东罗已经倒戈大盛！
倭军眼睁睁地看着那来势庞大的东罗水师，协助盛军，就此堵截了他们最后的退路。
为首的一艘东罗战船，朝着他们驶近，其上护卫林立，手持坚盾。
这艘护卫森严的楼船前板之上，站着一名很年轻的颀长身影，他身着东罗国主的袍服与冠带。
此刻，那肤色白皙的青年立在船头，目光越过残败的倭军队伍，看向对面的大盛水师。
相隔依旧有一段距离，人影皆是模糊的，但他仍能辨得出，哪个是最初向他传信之人。
那道身影身披玄披，银冠束发，身形高挑笔直，一眼望去，即知是她。
青年抬手，远远地，向那道身影施了一礼，此一礼，乃是昔日在大盛习来的礼节。
不过那道身影的主人却暂时未曾予他注视，而是关注着大局战况，这时，有一道自后方而来的身影，走上了她的战船，她便转头去看——
回来的是元祥，他抱拳时咧嘴一笑：“主帅，属下幸不辱命！”
而后，说话间，元祥抬手指向东罗大军的方向。
常岁宁顺着他手指的方向看去，神情满意而嘉奖地点头。
相比之下，藤原麻吕的神情就没有这么轻松了。
他已经认出，那身穿东罗国主冠服之人，并不是金宪英！
金宪英身形宽矮，气质年纪也与此人出入甚大！
所以……东罗再次易主了？
难怪，难怪东罗忽然改变立场，原来并非是被控制，而是被大盛插手左右了内政！
东罗新任国主亲自率兵前来围剿……可见“赎罪”之心，真是好一条大盛家犬！
藤原麻吕自牙缝里挤出了一声古怪笑声，握着倭刀的大手青筋鼓起，胸口处的怨愤越堆越满，好似下一刻便要将他撑破。
忽而，他抬手挥刀，挡去迎面而来的箭矢。
下一刻，更多的利箭飞射而来，布成了密密的箭雨。
放箭的是东罗军。
倭军惨叫着中箭倒下。
一阵箭雨攻势后，余下的倭军借船体躲避掩护起来，这时，荠菜、何武虎，白鸿等部将，率军一涌而上，分别杀上倭军战船。
他们都清楚地知道，这已是最后一战，正如主帅所言——再打一战，凑够七捷，杀完收兵，回去过年！
因此，大家都抱着速战速决之心，荠菜挥起刀来更是利落，多场战事磨砺下来，她此刻杀起敌来，早已不再是当初那个杀敌后在雪地里嚎啕大哭着说“和杀猪还是不一样”的杀猪娘子。
何武虎立功心切，一路杀上了藤原麻吕的战船。
此战他损失了不少弟兄，那日他又亲眼看着常阔被藤原麻吕折辱暗伤，心中时刻都在想着剁下藤原麻吕狗头以解心头之恨！
再者，快过年了，杀一头牲畜祭神，是他们山寨里的老规矩了！
何武虎如愿和藤原麻吕交上了手。
但交手后的结果和他设想中的不太一样——
接连败下几招后，何武虎被藤原麻吕持刀逼出船舱，何武虎手中握刀吃力格挡，连连后退间，忽觉背后有一阵凉风袭来——
“当！”地一声脆响，一杆银枪挑开藤原麻吕的刀，似激起了银色碎屑。
藤原麻吕收刀后撤之际，何武虎身形也猛地往后一闪，同时，一只不大的手，扶住了他的后背，他将将稳住身形之时，来人已上前两步，手持长枪挡在了他身前。
那身影并不比他高，但周身气势却远远将他压过。
“主帅……！”何武虎捂住受伤的胳膊，粗糙的脸上有些羞愧。
藤原麻吕也已经稳住身形，他站在船舱入口前，阴鸷的眼神定定地看着那系着玄披的少女，一字一顿地拿盛语念道：“常，岁宁……”
那少女微抬下颌：“正是。”
藤原麻吕嘴角溢出挑衅的笑意：“大盛最年少的主帅，今日可敢与某正面一战？”
那少女的神情却比他还要挑衅：“手下败将，临死之请，于情于理，吾自当应允。”

第411章 你和李效是何关系？
听得那少女口中的“手下败将”四字，藤原麻吕眼底泛起讽刺笑意，拿纠正的口吻说道：“你的父亲常阔，是我的手下败将……”
语调愈发阴冷缓慢：“还有你父亲的同袍手足，你们大盛曾经数一数二的武将，也曾是我刀下亡魂。”
他微垂下含着狰狞笑意的眼睛，看着横握于身前的倭刀：“我这把刀，是整个倭国最锋利的圣刀，这正是因为，有你们盛人的鲜血供养着……阁下口中败字，是否言之过早？”
常岁宁并无意与他口舌争高低，微微笑道：“那便试试——”
藤原麻吕以双手将刀抬握起，刀尖指向常岁宁，眼神里滚出诡异的炽热探究，道了个“好”字。
是要试一试，面前这位少女主帅，带给了他太多不甘与不解……有些答案，需要在刀下寻找！
他握刀后退一步，拿似乎颇具礼节的姿态，杀气四溢地道：“我与我手中之刀，恳请盛军主帅赐教！”
那少女右手持长枪立在原处，动也未动，并未做出攻击或防御姿态，只道：“大盛礼节，败军先请。”
藤原麻吕忍耐着怒气勾起嘴角，快步掠上前去：“那便成全贵国气度！”
“后退，守住此处。”常岁宁对何武虎说了一句，提枪间，眸间迸现冷冽之气。
藤原麻吕挥刀间，只见那少女面对他的攻势，不曾避退半步，反而持枪迎将上来。
她身形轻盈如风，出枪却格外有力，她刺挡而来，直面破开了此击。
藤原麻吕面色未改，再次攻上，二人一连过下十余招，一时竟看不出高低上下。
藤原麻吕也在谨慎试探着对手的路数，此刻他得出的结论是，他的这位对手，力道欠缺，招数灵活，功夫路数如其人，甚是锋芒外露，不喜谦退，乃至有盛气凌人之感——
除了那欠缺的力道之外，如此路数，倒是让他想到了一位“故人”！
随着脑海中恍惚闪过那“故人”身影，藤原麻吕刀下攻势愈见汹涌杀意。
他知道，对方选用长枪，便是知道自身力道有所欠缺，想尽量避开与他过度近身拼杀，用以折中缓冲自己的短处……盛气凌人不假，但也并不鲁莽！
也是，一个盲目鲁莽狂妄之人，又怎么可能将他逼至如此境地！
眼看那两道身影你来我往，每一击都是凶狠的杀招，何武虎兀自心惊胆战，但此刻他也未曾闲着，正奉行常岁宁的交待，带人忙于对付那些扑杀而来的藤原麻吕的心腹武士。
不远处的战船上，端着弓弩的大盛将士们，手中迟迟未有动作。
倒也不是他们有多么执着于大国气度，不愿行暗算之举，毕竟如此关头，主帅的安危才最重要，其它都是虚的！
可是那两道身影过招间，身形位置转换极快，周围又有与何武虎等人缠斗的倭军遮蔽视线，让他们根本无法瞄准藤原麻吕。
若是换作其它情况，大可让最好的弓弩手一试，但此时关乎主帅安危，谁也没有这个把握出手——
试想一下，大胜在即，主帅却突然在自己人手下有了好歹……想来谁也不想以这种方式，将自己的姓名留在史书之上吧？
没人想去、也没人敢去做那个误伤自家主帅的千古菜鸡罪人。
不死心的元祥接过弓弩，亲自上阵，试图瞄了几次，却也仍以失败告终。
那二人的身法都太快了，且外人很难预判到下一步的招数。
但肉眼可见的是，藤原麻吕有愈战愈勇之势，在经过前面的试探之后，他的招式愈发凶横起来。
几招间，他将常岁宁逼至临近船舱拐角处，见少女后背已要抵住船舱，再无退路，他再次挥刀，在寒风中劈开汹涌杀意——
然而，却见那少女手中长枪往下“噔”地一顿，她以此借力撑身而起，另只手抓住上方第二层船栏，提身避开，几乎是同一刻，藤原麻吕手中的刀劈开了她方才身后抵着的船舱。
而他拔刀之际，一手抓住船栏，就此挂在船栏外沿处的常岁宁，右手中的长枪呼啸着调转了个方向，已刺向他左肩下方的心口处！
藤原麻吕眼神一变，立即后退间，同时挥刀去挡，险险贴身挡下那锋利枪头之际，余光里只见那少女以长枪抵着他的刀，飞快地旋身提腿，身体离开船栏，收枪之际，飞身重重踢向他的下颌。
她很懂得弥补自己的短处，譬如这一踢，便是她纵身离开船栏之下，全身的力气加持。
“噗！”
藤原麻吕连连退开数步，口中喷出一口血沫，攥着刀扎入船板缝隙内，勉强稳住身形之下，定定地看向那持枪跃下的少女。
他方才说过，可在刀下寻找答案……
但是不对……她的招数“不对”！
太熟悉了！
尤其是方才她在上方单手提枪时的攻势……那一刻，他甚至觉得她手中长枪搅动而起的风声，都是熟悉的！
且这一番交手下来，他逐渐发觉，她似乎能够预判到他下一步的招数，于是总能快速化解……可在今日之前，他分明未曾与她正面交手过！
藤原麻吕几乎是脱口问道：“你与盛太子李效……是何关系？！”
为何二人的招式乃至气场，会如此相似！
“猜猜看。”常岁宁抬起左手，扯下了身上那在打斗过程中变得残破碍事的披风，随手抛开。
披风下，是一袭玄色束袖圆领袍，细细腰间束着鞶带，未曾佩玉，而是坠着一枚拿红线编起的铜钱。
没了披风遮掩，少女因这些时日在海上奔波而格外单薄的身形也暴露无遗，但她站立时笔挺如竹，周身气势临飒沓凛然，让人无法生出丝毫轻视。
而正是这份与外形并不相符、甚至是矛盾的气势，让藤原麻吕再次变了眼神。
盛太子李效，据闻幼时多病，因此身量不算高大，他初见李效时，甚至认定对方就是个瞧着好看的绣花枕头，但对战下来才知并非如此。
而眼前之人，虽是年少女子……此刻却给了他一种难以言说的神似之感！
“你是李效的后人……”藤原麻吕凝视着那少女，下意识地揣测道：“你是他的私生女！”
从年纪上来说，这个可能是成立的！
女肖父，得父真传……他暂时只能想到这个可能！
但似乎也不对，李效去时，面前的少女即便已经出生，却怎么可能得李效亲自教导？她这一身功夫，是经常阔等人转授？
转瞬间藤原麻吕思绪杂乱，但眼中已经迸现出浓烈恨意。
“错了，再猜。”
常岁宁已提枪再次朝他袭来，未留给他继续思考的机会。
藤原麻吕心绪已然躁乱，那份疑惑几乎要将他逼疯。
但他依旧保有最后一丝镇定，察觉到越来越多的盛军将他这艘船围起，出手间，他选择一步步将常岁宁逼入了二楼船舱之内。
常岁宁恍若未曾察觉他的用意，就这样被迫退入了船舱中。
船舱内视线相对昏暗一些，应对间，她提枪破开一扇窗，很是贴心地道：“恐藤原将军视物不明，使我有欺凌残弱者之嫌——”
“如此，便多谢了！”藤原麻吕被激红了眼睛，他迫切地需要得到一个答案，一个明晰到可以解答他所有疑惑的答案！
事关心底那根锋利的旧刺，又身处绝境之内，这使他激出了最为汹涌的斗志。
今日，他纵然必死于此处，也要带走这个与李效有着诡异神似之处的少女！
若说方才在船舱外，他出手尚有保留气力的思量在，那么此刻，他则是彻底抛开了一切顾虑，仿佛一头红了眼睛的庞大凶兽。
日光从破开的窗外直直地投进来，少女的影子映在船壁上，显出了弱势来。
藤原麻吕再一次挥刀间，笃定了面前的少女已无避开的可能。
他用了十足的气力。
少女避无可避间，双手横握长枪于身前，用枪杆去挡他的刀。
然而，再坚硬的枪杆，也抵不住他手中倭刀，哪怕这是一把少见的好枪，其上缠裹着牛筋与铜条，坚硬之余，不乏韧性。
眼看那枪杆在少女手中慢慢变得弯折，而她的身形也渐有支撑不住之势，藤原麻吕眼中现出一丝狞笑：“你不该随我入船舱内……”
她力气不够，而船舱内相对狭窄，对擅长近身攻击者更加有利，她这身精湛的枪法，没有足够发挥的空间。
终于，他终于如愿在那个盛气凌人的少女脸上，看到了一丝不安的神情。
“还有……大盛的主帅，你该多备一把刀的！”
在少女手中长枪即将断裂之际，藤原麻吕拿“善意”的语气提醒道。
枪杆断裂的一瞬，常岁宁竭力之下嘴角溢出鲜血，身体也不受控制地往后方猛地跌摔下去。
她急忙往一侧翻身滚避，待藤原麻吕欺身扬刀向她杀来之时，正当她翻转过身来——
此处紧靠着船壁，藤原麻吕欺身而至时，遮蔽了光线，并看不到她脸上的神情。
但他料想，她应是惊慌的，绝望的。
于是，他已认定了此一刀的结局，但他会给她留下开口说话的机会——
他手中扬起的刀，在少女身后的船壁上，投下了沉暗的黑影。
然而几乎是同一刻，那处于昏暗中的少女，却忽然折起上半身——
这个动作，绝不在藤原麻吕预料之内，他试探许多次了，她身上已无其它武器在，在没有武器可以抵挡反击的情形下，选择折身迎上来，便是自投到他刀下，但是……
她极快地抬起双手，动作如流星般迅速，靠近了他。
这一切只发生在瞬息之间，并未曾留有丝毫可供人思考的间隙，就像灵敏如常岁宁，却也甚至来不及调转手中枪杆与枪头的方向。
只争一个“快”字。
她足够快，于是她双手中紧握着的断裂的枪杆，分别从两侧，插进了藤原麻吕的脖颈喉管中。
藤原麻吕庞大的影子在船壁上忽然静止。
常岁宁松手，抬脚，就此将他掀翻在地。
“你如此多疑，我若随身带有其它兵器，随你入船舱内，你又岂会有此一刻的大意与笃信。”常岁宁站起身来，走向藤原麻吕。
“不过，你又凭什么以为，在我军已胜的情况下，我会为了与你过招，而罔顾自身性命安危？我看起来很喜欢冒险与人比试，脸上写着争强好胜吗？”
藤原麻吕缓慢而吃力地撑坐起身来，口中涌出大量鲜血。
“我之所以愿意与你单独过招——”那少女在他面前站定，拍了拍手上的枪杆碎屑，很不礼貌地道：“当然是因为，在我眼中，你还是很好杀的。”
她道：“毕竟多年未见，你还是如此心性，如此招式，半点长进都无。”
藤原麻吕猛地睁大了那只仅存的眼睛，几近可怖地盯着她，他张嘴试图发出声音，却只涌出更多浓稠的鲜血，声音含糊怪异到如同冬日的寒风穿过残破的窗纸：“李……”
而他原本已近不受控制的身体，却在此刻做出了最本能的反应，巨大的恐惧，让他艰难地往后挪退着。
常岁宁捡起他的刀，竖握着，在他面前屈一膝蹲身下来，倏地插入他的右腿之中，刀尖直接穿透骨肉，钉在了船板之上。
藤原麻吕发出残破叫声，却已无法再后退半寸。
“嗯，如你所言，的确是把好刀。”常岁宁低头瞧着，称赞了一句。
这一刀，算是为老常讨回来的。
藤原麻吕爆发出最后一丝力气，抬起右手，尖锐短刀滑出，刺向常岁宁。
常岁宁尚未抬头之际，便已抬手攥住了他的手腕，而后用力一捏，骨节发出错裂之音，短刀随之跌落。
“没本领杀我，偏亡我之心不死，何苦来哉。”常岁宁看进他盛满恨意与恐惧的眼睛里，道：“还有，我不是告诫过你们，勿要再来犯我大盛疆土么，为何不听——”
藤原麻吕的脸色在急速变得青白，失血之下，他开始剧烈地颤栗发抖，至此，他眼中几乎只剩下了无尽的恐惧。
“尔等毁诺在先，故今日此时之代价，尚不足够。”常岁宁说话间，拔出那钉死他右腿的刀，最后道：“余下的，待你到了黄泉路上，也记得好好看看，你的野心，你的家族，最终究竟是如何收场的。”
话音落，常岁宁反手握刀，刀过之处，身首分离，鲜血喷涌。

第412章 江都常岁宁，前来讨教
元祥已带人将藤原麻吕的战船围起，欲上前相助常岁宁。
那些垂死挣扎的倭军，抱着想让藤原大将军手刃盛军主帅泄愤的狠决之心，拼死阻拦着。
但他们的阻拦注定只是徒劳。
元祥和唐醒在前，又有何武虎等人在里围接应，很快便将那些倭军杀了个七零八落。
元祥冲在最前头，举着刀就要往楼船二层而去，心里胡乱地念着“菩萨保佑”——
虽说常娘子不是鲁莽之人，但她喜欢和人打架也不是一两天了！
万一常娘子打得上了头，不慎中了藤原麻吕的奸计，有个什么三长两短……他也没脸活着去见大都督了！
岂止是他没脸活，常娘子倘若真的出了事，就凭他家大都督那个思春疯的脑袋，恐怕多半也是活不下去的！
常娘子虽非九命狸猫，身上却也实打实的拖着好几条命！
早知常娘子上头之下，会被引到船舱里去，他说什么都要阻挠一番，是绝不能叫她和藤原麻吕单独比试的！
元祥操心的脑子都要炸了，脚下飞快，踏着楼梯，将要跨上二层楼船之际，只听得“嘭”地一声响——
元祥立即握刀抬头看去。
船舱的门被人从里面踢开，一道单薄的黑影走了出来。
她一手提着刀，一手拎着一物，迎着日光在高高的船板上站定，面向她的部将士兵，将那血淋淋之物举起，清亮有力的声音响起——
“藤原麻吕已死，此战，我军大胜！”
看着那手中举着首级的少女安然无恙，元祥险些喜极而泣。
那玄袍少女身形笔直，身上黑衣看不出分毫血迹，嘴角血丝也已被她拭去，因此，她看起来赢得似乎毫不费力。
四下经过短暂的寂静后，猛地爆发出激动振奋的呼喝声。
“恭贺主帅大捷！”
元祥也拄着刀单膝跪下：“恭贺主帅大捷！”
海风拂起袍角和发丝，常岁宁字字清晰地道：“此乃我军大捷，我大盛国朝之大捷！”
“而此功在诸位，在流血牺牲的每一位将士，不在我一人——”
“此战之后，你们即是黄水海域上最锐不可当的水师，今后有尔等在此威慑，便再无海上异族胆敢随意进犯，妄图欺凌我大盛子民！”
周围的将士闻言，有人于这巨大的自豪之下，眼眶都猛地红了起来。
战争带来杀戮与死亡，却也伴随着信念与荣光。
尤其是面对异族侵犯时，他们每个人肩上都承担着比普通战事更加沉重的责任。
因此，他们经过了漫长而严苛的操练，主帅为此制定了无数条森严的军法。
但当上了战场后，那些严苛的军法，却成为了他们保命的盾甲。
所以他们大多数人都很清楚，此战取胜的关键，究竟在谁。
这场残酷的战事开始出现真正意义上的转折，也是主帅出现的那一刻。
她治军严苛，但在饮食及休整之上，却从无苛待压迫，她所做的每一个决定，都走在引领着他们取胜归家的路上。
而此刻，她却不吝于将这无上荣光，皆归于他们。
人若固有一死，而这条性命必须要拿去做点什么的话，那么，他们的主帅，便是普天之下，最值得他们誓死效忠追随之人！
有部将猛地顿膝，朝那玄袍少女单腿跪了下去，近乎拿起誓的庄严神态道：“……无主帅，便无大捷，更无我等！”
唐醒，何武虎，荠菜，白鸿等人也皆放下刀剑，跪下抱拳行礼。
后面的将士甚至并听不清前面的话，但见前方船上的人皆跪下行礼，便也立即照做。
他们也无需去听清什么，他们能活下来，并见证这场大胜，这一跪，便再无需其它因由了。
海风拂过之处，如同某种召引，百艘战船，数万将士，皆自发行礼，他们口中或欢呼着，或高喝着什么，杂乱无序，却谱成了可通天地万物的凯歌。
至此，七战七捷，抗倭之战，全面大捷。
此一战，因对倭军造成了前所未有的沉重打击，便注定意义非凡，它所带来的威慑，绝不只在于倭国之间。
不远的东罗士兵，看着呼喝大捷的盛军，心中生出无声敬畏。
余下的倭军，无需盛军出手，自有他们出手收尾控制局面。
顽抗者皆被诛杀，亦有许多倭军选择投海自尽，最终仅余下千名俘虏。
何武虎带人上船收缴倭军物资时，忽然从船舱里冲出来，一阵剧烈呕吐，边呕边劝说紧跟而来的荠菜：“荠菜大姐，呕，快别进去了……呕！”
本来不想进去的荠菜听得此言，反倒非要进去瞧瞧。
片刻后，她跑出来，也扶着船舱门干呕起来。
战场上到处都是尸体残肢，寻常血腥画面已冲击不到她，但……船舱里堆着好几桶人肉，锅里还有煮熟过的……这玩意儿和杀敌完全不是一个概念！
荠菜很快将此事禀于常岁宁，同样的东西，她们在别的船舱里也发现了不少。
常岁宁脸上没什么表情变化，只下令将那些船只焚烧。
这时，东罗的船只已经驶来，年轻的新任东罗王，被请上了常岁宁的战船。
看着那抬手向自己施礼的青年，常岁宁朝他微微一笑：“许久未见了。”
昔致远，不，应当改称金承远了——
“是，许久未见了。”金承远眉间泛起淡淡笑意，面对常岁宁时，他周身的随和气态，看起来和昔日在国子监时并无变化。
旋即，他一双微上扬的凤眼中现出真诚的歉意：“抱歉，当初未曾向常娘子如实说明身份，还有玉柏和崔六郎他们，我亦多有隐瞒之处。”
常岁宁并不介意：“无妨，谁人没有苦衷与秘密，何况你并不曾试图加害或利用过我们。”
她也了解了东罗王室的一些家事，金承远生母出身卑微，曾遭先东罗王后加害，总之天下王室争权夺利之事屡见不鲜，其中也并无太多新意，金承远年少远走，隐瞒身份去往大盛学习，是蛰伏，也是自保。
此中缘由不必多述，常岁宁更想问的是：“如何，我们大盛文化，是不是博大精深，于人助益良多？”
她问话间，提及自家之物，眼底有着显而易见的自信和愉悦。
金承远一怔之后，笑了一下，向她点头：“是，这些年我在国子监内，着实受益良多。”
有良师，有挚友，亦有如她这般的……贵人。
金承远在心中暂时这样称呼常岁宁。
他再次向她施了一礼，以表谢意：“若无常娘子相助，我与东罗，必将重祸缠身。”
“你也帮了我，准确来说，是你我做了一场互利的交易。”常岁宁坦诚道：“若非如此，大盛与东罗必起战事，两面夹击之下，我亦难以顺利剿灭倭贼。”
“大盛与东罗免战，真正受益的仍是东罗。”金承远面上有惭愧之色：“东罗免于铸成大错，但王兄此前勾结倭国，意图背叛与大盛盟友，却也是不争事实——该承担的后果，东罗不会逃避。”
常岁宁看着他，忽而道：“你和先东罗王很像。”
金承远意外地看着他：“常娘子应当不曾见过先父吧？”
“听过一些事迹，知晓先东罗王对我们大盛文化极为推崇，便觉得你们父子行事作风有相通之处——”常岁宁眼中有欣赏之色：“你们都很明智，在一国大是大非之上，皆是一位合格的君主。”
他们知道谁才是真正值得依靠学习的强者。
对于这些小国而言，立场的选择，有时会决定一个国家的命运存亡。
金承远再次笑了，她还是如此，并不曾为他的身份改变而言辞谦微，收敛她原本气势，昔日在京中，很多人便认为她蛮横自负，但他从不这样觉得。
她凡行事，必有其底气。
从前如此，现如今她为江都刺史，今又立下如此威震四海的功勋，这样的人，世间也仅有一个而已。
她身上有大国的礼仪，亦有大国的骄傲。
她有足够的资格来评判他们，他应当为她的欣赏而心生庆幸。
金承远微垂眸，抬手深深施礼：“金宪英勾结倭国，已然自尽谢罪。我为东罗新主，愿代表东罗，向贵国上表永世臣服之心。”
常岁宁向他颔首：“好，我会向京师转达贵国诚意，并陈明一切前因后果。”
此刻大盛内外忧患交加，这份臣服，是有足够的诚意与信任在的。
鉴于这份明智的诚意，常岁宁允诺道：“如今局势动荡，两国之间能够免战，此乃大盛与东罗百姓之幸，今后我在江都一日，亦会保证贵国与耽罗岛，再不受倭国滋扰胁迫。”
得此允诺，金承远再次向面前的少女道谢。
之后，他出言邀请她去往东罗休整，顺便可以前去观看他的登位大典。
国不可一日无君，他于动荡中虽已得东罗大臣改口称为新王，但登位大典礼节繁琐，亦还须昭告宗主国，故而尚未来得及操办。
常岁宁闻言不假思索地道：“日子定下了吗？若不着急的话，我先去一趟倭国。”
她语气很随意，好似要去亲戚家串个门。
金承远却不敢轻视她话中分量，正色问：“常娘子要去倭国？”
这是要亲自登门问罪了？
见常岁宁点头，金承远思量一刻，道：“我愿与常娘子同行前往。”
常岁宁转头看向他，他便解释道：“大典尚未择定吉日，可让各处先筹备着，待此事了结之后，再商定日期不迟。”
金承远身边的护卫犹豫了一下，到底没多说什么。
日子其实已经大致定下了，但新王既然想与大盛主帅同往，显然自有用意，延后几日也无不可。
常岁宁从善如流地点头：“好，那今日便动身。”
让金承远一同前往，对两国邦交形象更有助益，东罗想要表示将功折罪之心，她自也没道理拒绝。
且东罗率军同行，也能再替她壮一壮声势，何乐不为呢。
常岁宁率军离开此处之前，耽罗星主也亲自前来拜见，并又送上柑橘百筐，无绝见之狂喜，又以“给常大将军带些回去，养伤的人爱吃酸口”为由，单独昧下两筐。
大军收缴罢倭军的物资，休整补充体力之后，便立即向倭国的方向进发。
去往倭国的路上，常岁宁独自呆在船舱里时，时常翻看伤亡册上的将士姓名。
有些名字，一看到，眼前便会浮现一张清晰的面庞，因为多是在练兵时见到他们，故而在常岁宁的印象中，他们或年少，或正当壮年，但无不目光炯炯，身形笔挺坚定。
这其中，有常家的老兵部曲，有何武虎从五虎山带出来的弟兄，亦有荠菜手下的娘子军，更多的是她不熟悉的，但寻回的尸身上却挂着红绳铜板的兵卒。
她总说【功在诸位，罪责在我】，并非虚伪客套之辞，而是她一直这样认为。
这些士兵在战场上，无条件遵从她的战略部署，她将他们带到战场上，却没能将他们安然无恙地带回去，便是她的过失。
此次七捷，她挫杀倭军近七万之众，而盛军将士伤亡人数，亦有接近八千。
这八千人中，有五千出自她亲手操练出来的那三万水师。余下三千，是江都及沿海各州原本的防御水师。
八千人，相较倭军的七万，似乎是“无足轻重”的，但册子上的每个人名，对常岁宁而言，都沉重无比。
昨日，她偶然听到两名士兵坐在船尾处，叹着气说：【听说太湖水师穿上玄策军的兵服，便能打退四万倭军……你说，若是朝廷肯将京师那三万玄策军增派给咱们，那咱们是不是就不用死这么多兄弟了……】
说到最后，声音低慢下来，似有些自弃。
片刻后，常岁宁出现，告诉他们：【倭军固然惧怕玄策军旧日威名，但若长久对战下来，这些年来并不常涉水战的玄策军，却未必比你们更加出色。】
【玄策军当年，也曾在这片海域上拼命厮杀，以鲜血性命换来这片海域十余年的安定。而今时此战之后，你们将会给这片海域赢来更长久的安定，你们带给倭军的震慑，注定会比玄策军更加长远。】
那两名年少的士兵的眼睛这才被逐渐燃亮。
这并不是假话。
但此中也不乏安慰用意，她不能让她的士兵，在经历了如此大的牺牲之后，却仍觉得自己是无用的。
她身为主帅，必须要告诉他们，一切牺牲都是值得的。
可是，她近日偶尔也会想，若是那三万玄策水师果真能够来江都，她手中的册子，或许要轻上很多。
但是，圣册帝不会同意这么做。
帝王认为京师更需要玄策军的驻守，更何况，在江都的人是她。
一则，那位帝王不敢轻易将玄策军交给她，其次，对方相信她能赢，哪怕会赢得很艰难，但最终能赢即可，代价几何，不在帝王的考量之内。
常岁宁出神间，忽然想到了崔璟，崔璟也相信她能赢，因为知道她赢得艰难，所以便试着让她不那么难。
船舱中静默，片刻后，常岁宁将那些册子放到一只匣子里，认真的合上锁扣。
又一日，前方已接近倭国所在。
巡逻的倭兵惊慌失措，被盛军截下，押到了常岁宁面前。
“让他回去报信。”常岁宁道：“告诉倭国天皇，大盛江都常岁宁，前来讨教。”

第413章 剪除一切不安分的爪牙
送到倭国明孝天皇面前的，另还有藤原麻吕死不瞑目的首级。
明孝天皇及倭国众官员贵族，无不惊惶。
败讯固然早已传回，但他们此前也并未想到，那常岁宁，竟然会带着盛军，就这样来到了他们的国门之外！
讨教？
这分明是讨命而来！
但战败的事实已经摆在眼前，东罗又已倒戈大盛……
此前他们为了攻入大盛，几乎集结了全部能够利用的兵力，出兵十余万，却几近全军覆没……
这场从筹备，到战败，为时一年有余的庞大战事，财力物力上的付出自然也是前所未有的惊人。
但这一切付出，并未能收取丝毫“回报”，反而以一败涂地收场。
此刻，面对来势汹汹的盛军，他们除了赔罪，还有第二种选择吗？
但据说那常岁宁，嗜杀残暴，只恐未必会理会他们的赔罪之举……
无论如何，也已耽搁犹豫不得，战战兢兢的明孝天皇，带着官员与贵族大名，亲自前去迎候常岁宁登岛。
倭军受令放行之下，盛军的船只顺利抵达距离倭国都城，平城京最近的渡口。
早已等候在此的明孝天皇与众大臣，很快见到了那名在他们眼中嗜杀残暴的大盛主帅。
早已听闻那是一名年仅十七的女子，但亲眼看到在一众盔甲加身，气质肃杀的盛军部将的跟随下，走来的是一位十分年少的女郎……这一幕，仍给他们带来了难言的惊疑之感。
果真……就是这样一个少女，率军一路打到此处，叫他们近乎全军覆没，又亲手斩杀了藤原家作战经验最为丰富、身手最为出色的武士吗？
盛军部将下船而来，甲胄佩刀相击间发出叫人畏惧的声音。
那身形高挑，束着马尾的少女系着一件玄色披风，边沿处镶着雪白狐毛，这样一个少女，似乎怎么看，都与嗜杀残暴扯不上干系。
她的长相也很出人意料，那张脸庞异常精致……直到有人看到那双眼睛——
她瞳仁乌亮，眉宇间却自成清寒冷冽之气，如寒刃出鞘，叫人几乎不敢与之对视。
明孝天皇带着身后众人，就此惊惶地跪伏了下去，又向大盛京师的方向连连叩首，满面惭愧悔恨，涕泪俱下地赔罪。
他口中有倭语，也有大盛汉话，倭语部分，由他身侧同样战战兢兢的译官从中转述。
“……天皇陛下早在半月前，已经下令让藤原麻吕撤军归来请罪，然而藤原麻吕一意孤行，未听召令！”
“天皇陛下当初也是受藤原麻吕迷惑，才不幸铸成大错……”
“还请贵国高抬贵手，怜惜无辜岛民……”
那些地主贵族之间，亦有请罪声无数，他们大多一脸悔恨自责，姿态低到了泥土里，必要时还会掉下几滴眼泪。
常岁宁的视线落在这些权贵身上。
在这个岛上，大多贫民与奴隶，是没有姓氏的。
天皇也无姓氏，但那是因为在倭人眼中，天皇是神，不是人，故而不需要姓氏。
除此外，在这里能够拥有家族姓氏的，皆是权贵人物。
此刻，常岁宁看着这些有名有姓的权贵，终于开口，点出了以藤原氏为首的几个大姓——
被点到姓氏的贵族们，皆不敢怠慢，神情郑重而又不安。
“方才被我点到的各家主事之人，及主张战事的官员，还有在此次战事中率军百人以上的将领——”常岁宁看向明孝天皇，道：“天皇大人，半日之内，我需要看到他们的名单，以及这张名单上所有活着的人。”
她的语气没有商量的余地。
但至少没有要立即大开杀戒的意思。
明孝天皇不敢有丝毫迟疑，连连应着“是”，并心惊胆战地邀请常岁宁与金承远等人入城休整。
金承远看向常岁宁。
常岁宁点头答应了。
明孝天皇这才敢带着众人起身，使人备上车马。
上马前，常岁宁望向平城京的方向，随口道：“仁同天皇三年，你们之所以定都于此，是因受到我们大盛道教思想中，‘藏风得水’的风水观念影响。”
亦步亦趋跟在她身侧的明孝天皇虽不知她此言出于何意，但仍应着：“正是……”
“忘本之贼，欲图独占自身所不匹配之大宝，便必有杀身灾殃。”
那少女说话间，已然翻身上马。
经译官磕磕绊绊地转述后，明孝天皇的面色愈发忐忑。
他擦了擦头上的汗水，立即跟上。
常岁宁随身带着以荠菜和何武虎为首的两千亲兵入了城，白鸿和元祥，则带兵分布在周围，一个负责岛陆，一个负责水上，和东罗军一起，严密监视把控着倭军动向。
这代表着，如若在接下来的过程中，常岁宁对倭国的态度稍有不满，盛军与东罗军即可随时动兵。
金承远与常岁宁一同去了平城京，明孝天皇拿出最谦卑的姿态，给予了最高程度的礼待。
天黑前，明孝天皇与众臣带着常岁宁要的名单，前来求见。
那些主战的官员，及各家族主事之人，皆已随同到场，此刻无不满脸惭愧。
参与了战事的倭军将领名单也很详细，其上十中之九皆已战亡。余下的少数人，在那支自润州败逃而去的倭军当中。
彼时，那支败军在溃散的过程中分为了两支，其一支返回了倭国，但并非藤原麻吕当初推测的以石本武彦为首的那一支，而是藤原麻吕的部下。
此刻，这一支两万余人的队伍中的大小将领，皆被带了过来。
相反，石本武彦的那支万人队伍，反而迟迟不见归讯。
这一点，常岁宁亦是此时从明孝天皇口中才得知，因为他交不出来那支队伍里的人，故而不敢隐瞒。
常岁宁心中升起不妙预感。
在追击藤原麻吕的过程中，她亦让人探查过那支败军的去向，得到的结果是向倭国方向撤回了，没想到，回倭国的只是其中一部分？
可是她分明让人反复清查了从江都往西的大部分海域，并警示各州严加探查，这些时日他们固然扑杀了一些散落的小队伍，但却并未发现这支万人队伍的踪迹。
“我等屡屡传信召回石本武彦，但一直未得其踪迹，或是已被冬日海上风浪吞没……”有倭国官员给出了足够友善的推测。
常岁宁却很难就此掉以轻心，她微抬眼，看向荠菜。
荠菜立刻会意，转身离开此处，交待手下之人，将此事立即传讯回去，并继续扩大海上探查范围，务必找出那队以石本武彦为首的倭军踪迹。
明孝天皇见状也连连向常岁宁保证，定会早日查明这支队伍的去向，给出一个明确交代。
常岁宁不置可否，看向那些被带来的人。
这些人，或多或少都在这场伐盛的战事中占据了分量。
见她看来，在明孝天皇的呵斥下，那些人纷纷下跪赔罪。
常岁宁面上没有丝毫动容，她眼前闪过的，是伤亡册上的将士面庞，以及一旦让倭军攻入江都后，她将看到的残酷景象——
她不是来听这些人赔罪哭诉悔意的。
坐在上首的常岁宁，转头看向站在一旁的明孝天皇，给出他两个选择：“不知天皇大人是想自行处置这些罪犯，还是交由我手下之人动手？”
明孝天皇脸上闪过短暂的惊惧之色。
她竟是要将这些人……全部杀掉？
这里面有他倭国各大家族的主事者，更有许多得力官员……且那些将官，若也全部杀掉，他倭国还何来武将可用？
常岁宁似领会了他这一瞬的迟疑，语气平静地道：“待此事了结后，我方可试着听一听天皇的求和之意。”
言下之意，在此之前，她不会考虑求和之事。
难道只凭这些人跪下磕几个头，流几滴泪，一切就能一笔勾销吗？
当然不行。
她要倭国百倍偿还，并要剪除他们一切不安分的爪牙。
明孝天皇颤声应下。
他自然不敢让常岁宁的人动手，他怕盛军一旦动手，轻易停不下来。
但那些人，尤其是贵族家主，根本不可能甘愿受死。
他们很快反抗起来，甚至是直言叱骂，一改方才悔恨交加的脸色。
悔恨只是他们求生的手段，流泪认错固然可以，但要他们为此付出性命来忏悔，那就另当别论。
在局面变得更加混乱之前，明孝天皇畏惧之下，让兵士们将这些人统统拖了出去，并以重兵镇压。
怒骂声求饶声和惨叫声，在院中交杂着响起。
数百人的鲜血，几乎将偌大的前院染成了红色，此处俨然成为了一方刑场。
堂中的官员，及明孝天皇，皆已面色惨白，通身冷汗。
金承远始终未语，却也下意识地看向常岁宁。
那少女端坐原处，面色无分毫变化。
待这场行刑结束之后，她拿很随意的语气道：“现在，天皇大人可以拿出向我大盛求和的诚意了。”
明孝天皇强忍着心中恐惧与起伏，将早已备下的求和书奉上，让常岁宁过目。
这封求和书由两国语言写就，常岁宁看罢，点了点头，似乎还算满意。
其上允诺的上贡数目，比以往任何时候来的都要有诚意。
常岁宁将那一折求和书合上之际，道：“除此外，我也有两个提议。”
明孝天皇立时做出洗耳恭听之态，并让译官记录下来。
“第一，我要你们严格遵守海上界限，今后无我大盛准允通行的文书，不可随意踏进我大盛海域半寸。此一点约束，尤其针对倭寇而定，所以，我需要你们出兵严加管束海盗倭寇滋生之象，使海上不得再有倭寇劫掠杀害我大盛渔民商队之事发生。”常岁宁道：“倘若再有，江都水师必有问责之举。”
明孝天皇忙不迭应下。
“至于第二条提议，我私认为，是我大盛诚意之体现。”常岁宁话至此处，微微笑了一下。
明孝天皇却莫名紧张起来，将身形躬得更低些许，做出倾听之态。
“这个提议，需要你们就近划出一座岛城——”常岁宁道：“我打算向我朝天子奏请，在此处成立定倭府，使我朝官员兵士驻扎于此，以督贵国履行约束海盗之约，日后亦可助贵国与我大盛往来邦交之事。”
明孝天皇眼神微震，他身后的官员们也纷纷低语起来。
如此一来，岂非给了大盛驻扎管辖之权？长此以往，免不了要插手他们倭国内政！
这并非是他们胡乱揣测，而确实正是常岁宁的用意所在。
她选择止战，是因她此时只能杀这么多了，她并没有余力将整座倭国一举歼灭。且如此关头，行灭国之举，会遭来其他国家的声讨，对风雨飘摇的大盛向外邦交不利，得不偿失。
况且，她此时即便拼尽全力占下倭国，暂时却也没有遥领治理的能力，倒不如借管制之举慢慢渗透，之后再根据两国情形施为。
在倭国建立定倭府的要求，换作以往，倭国必不可能同意。
但此刻，他们刚见证了一场史无前例的大败，又初才目睹了一场重创上层势力的行刑。
这一切，注定了他们百年内都不会拥有重新站起来吠叫的能力。
更重要的是，这本就不是一场对等的谈判，她的兵士与战船，在身后随时等候着她的令下。
若她所图只是这封求和书上的寻常内容，她又岂有必要亲自来此？
明孝天皇甚至没敢表露出太明显的迟疑之色，他浑身每一处都在无声颤栗着，最终深深拜下：“一切……谨遵宗国之意。”
常岁宁满意点头：“如此，我便使人草拟一封奏折送往我朝京师，请示议和章程。基于你我今日约定，后续若我朝官员再有补充之处，也请天皇大人多予配合。”
旁听了全程的金承远，转头深深看向坐在那里的少女。
她不是只会喊打喊杀的武将，其今日之手段，并不比出兵灭杀倭国要来的“仁慈”，此中有着令他为之诧异的成熟政治手腕。
制衡，强硬，利我，且长远。
而此次，她“允许”他陪同而来，未尝没有借此“提醒”他这位东罗新王的用意。
这样的大盛，有能力让他臣服。
有这样一个她的大盛，有能力让他甘愿臣服。
常岁宁只在倭国停留了三日。
离开那日，常岁宁得知了石本武彦那支队伍的去向，除此外，一同传入她耳中的，还有另一桩有关崔璟的消息。

第414章 大人功在千秋
石本武彦此一行倭军队伍的踪迹去向，要从他们从润州败退开始说起。
彼时他们受惊溃退间，恰遇海上大风，忙于逃命，无暇顾及太多，便顺着北风往西南方海域逃去。
润州败军退去后，常岁宁即令人清查他们的踪迹，最终只查到他们归回了倭国，至于石本武彦这一支的踪迹为何会被遗漏，却并不能怪常岁宁部下及西南沿海各州水师办事不力——
须知，从春时，常岁宁领下抗倭大元帅之职后，即联合沿海各州整肃海防，演练军事，但往西南方向去，此事却在越州遇阻。
越州不愿听从常岁宁的安排，数次推搪敷衍，始终未对常岁宁开放越州海域。
一则，他们认为倭军意在战后虚弱的江都，根本打不到他们并不富庶的越州来，越州没有必要掺和折腾此事。
二来，越王李肃显然有自己的算计在，他听从了麾下谋士的安排，未曾理会常岁宁的提议，却自行借抵御倭寇之名，以此征兵买马，借此蓄势，并广招贤才。
而不巧的是，石本武彦率领余部，顺风逃窜间，进入东海海域后，很快便盯上了越州。
与越州相隔不远的苏州水师得润州、及常岁宁部下示警，在海上探查倭军踪迹时，也曾再三向越州询问此事，但越州仍不以为意，只称未曾见到倭军踪迹。
越州水师看着平静的汪洋，嗤之以鼻，听闻那常岁宁不知使了什么手段在江都大挫倭军，这些倭人自顾不暇，这个时候怎么可能往越州来？
而此刻，他们的主公李肃，正与他搜罗来的一百多个谋士，关起门来密谋造反之事，忙着呢。
由此便可知，李肃满心扑在自己的大业之上，根本没花多少心思在海事上面。
于是，石本武彦很快便惊喜地发现，越州海防的薄弱程度，很是喜人。
彼时石本武彦已和后方失去联络，海上消息延迟，他尚不知藤原麻吕于江都大败退去的消息。
他与藤原麻吕很不对付，但他私心里，在一定程度上，却是很认可藤原麻吕的能力。
藤原麻吕率七万大军攻袭江都，岂有攻不下的道理？
反倒是他，被迫听从藤原麻吕的安排，来打润州，本就憋了一肚子气，又遇到那什么太湖水师假扮玄策军，此刻回过神来，实在觉得晦气。
他决不能就这么灰溜溜地回去，顶着打了败仗的名声，和藤原麻吕会合。
他趁风来到此地，定是神明的指引和恩赐！
于是，石本武彦打算偷偷攻下越州，找回颜面，惊艳所有人。
他已经仔细合计过了，待他拿下越州，藤原麻吕必然已经在江都登陆，到时大盛沿海各州必将大乱……勇敢的士兵，先享受胜利的果实！
一个无风的夜里，石本武彦忽然发起了奇袭。
毫无防备的越州水师，几乎没有任何抵御之力。
谁也没料到，倭军竟在越州上岸了。
越王李肃大惊，连忙以全部兵力抵挡——他怎么也想不到，为造反准备的兵力，竟然在这个时候用上了！
但他的很多兵卒，都是刚征召而来的，操练时日尚短，虽在人数上远远占据上风，但却仍被倭军嚣张的气焰吓乱了阵脚。
最终是处于润州和越州之间的太湖水师，闻讯赶来，大致稳住了局面。
这时，石本武彦终于得知了藤原麻吕败退的消息。
之后，江南东道节度使刘泱，率军赶至越州，一同围剿倭军。
大乱的倭军开始四处窜逃，与越州相接的钱塘也受到了滋扰殃及。
圣册帝龙颜大怒，严斥越王李肃骄怠自大，未肯与各州一同整肃海防，险致越州失守。
女帝对越王的异心，不会没有察觉，而越王此过，便等同是送上门的把柄。
因耳根子太软，以致行事犹豫不决的越王，值此关头，因不甘大业未始便束手就擒，在帝王发落之前，干脆择日不如撞日，就此起兵反了。
但他被迫选的这个时机显然不对，甚至很糟糕，江南东道节度使刘泱有备而来，仅用四日，便将他麾下刚被倭军打乱过的兵马一举镇压。
但越王在一队心腹的拼死护卫下，趁乱逃了，如今尚不知所踪。
从倭军攻入越州，再到越王造反失败，这一切来也匆匆，败也匆匆。
这已是十日前的事，常岁宁彼时正在耽罗附近，故而到今日才知晓这全部经过。
但江都刺史府自是对这一切了如指掌，此刻，听闻京师对越王府的处置，王岳正在为之后怕不已，幻死之症发作的很彻底。
若是当初他果真跟了越王李肃，此刻不知是怎么个死法儿。
且这李肃果真不是块料儿，这反造的，连越州都没出去……等同还没出门呢，刚站起身来，就被人拿住了，速战速决到如此地步，也是世间罕有。
这大约是李肃此生效率最高的一件事了。
可他自己没能成事不当紧，反倒牵连越州和钱塘百姓，给了倭寇可乘之机，如今朝廷还在越州和钱塘到处搜捕倭军残余。
王岳便是钱塘人士，此刻庆幸自家族人早早迁来了江都之余，不免也在心中唾骂李肃。
而回想起与自家主公初见那日，主公便已断言越王不可能成事，王岳忍不住感慨道：“大人实在慧目如炬，料事如神啊……”
又向身侧好友表达感激：“是观临救我一命。”
此刻天色已暗下，外书房里掌了灯，姚冉等人都已离去，王岳也已做完了手上之事，故而才有空闲与骆观临说这些“体己话”：“……观临非但救我，又将如此主公引荐于我，实是我命中贵人。”
骆观临整理着手边公务，不时敷衍两声。
直到听王岳惋惜道：“可惜你志不在此，你我注定不能久伴，三年之后便要分别……”
王岳说着，忽而一顿，看向好友，琢磨着道：“你应是今年春时，投到大人麾下的吧？而现如今年关已近……”
王岳陡然更加惋惜起来：“如此说来，岂非只剩下两年余一月的时间了？”
骆观临也莫名心中一惊——怎么这么快？
王岳叹息几句，只觉与好友分别之期不远矣，看来，薅好友羊毛之事，要更抓紧些才行了。
王岳很喜欢与骆观临探讨公事，每日将求学之心写在脸上。
离开外书房的路上，王岳又问起骆观临对靺鞨之事的看法。
约二十日前，处于大盛最东北部的靺鞨，忽然起兵了。
靺鞨起兵的动机，与石本武彦攻袭越州，略有相通之处——
靺鞨黑水部的首领，探听到了东罗新王金宪英，欲出兵伐盛之事。
靺鞨粟末部，与东罗国境之间，只隔着一座以鸭绿江为界的安东都护府。
靺鞨一族，以渔猎游牧为生，也有小部分耕地，但地处苦寒之处，和大多数异族一样，他们也向往着大盛丰茂广阔的内陆疆域，多年来屡有侵扰犯境之举。
趁大盛东北部兵力悉数用于提防东罗之际，靺鞨各部首领集结兵力，跨过辽水，以极彪悍姿态，一举攻占下了营州。
安东都护府分出一半兵力剿之，却屡败无果。
靺鞨据下营州，未再急着前进，而是等待东罗兴兵的消息。
但兴兵的消息没等到，反倒听说东罗向大盛皇帝递上了谢罪书！
靺鞨各统领：……？？
天杀的东罗！
竟然在这个时候易主了！
他们抢在东罗前面动手，本是为了占下先机，以免到时好处都是东罗的，他们只能在屁股后面捡剩下的……可谁知，东罗竟然直接不跟了！
很快，他们又得知了倭军惨败的消息。
至此，靺鞨按说该彻底慌了，而东罗不战而定，安东都护府也终于可以放心抽调出全部预备的兵力，前去对付靺鞨，收回营州——
但谁知，就在此时，平卢节度使反了。
平卢节度使驻守东北重镇，以制东北室韦及靺鞨等族，乃大盛所设十大节度使之一，分量不可小觑。
此番不知是平卢节度使康定山找上了靺鞨，还是靺鞨暗中搭了此人，虽说不好谁是主动的那一方，亦不知达成了什么条件约定，但二者确确实实勾结上了。
康定山麾下精兵三万七千人，再有靺鞨兵骑五万余，内外勾结，俨然已成大患。
康定山驻扎此地多年，安东都护府本也在他的管辖之内，只因近来朝廷为御东罗，增派兵力来此坐镇，否则当下后果只会更加不堪设想。
但朝廷所增派五万兵力，根本不足以与熟知此处地形与作战之道的康定山抗衡。
一封封急报传回京师。
而此刻，康定山一路势如破竹，已在挥兵攻往蓟州的路上。
“崔大都督已率军前去驰援……”骆观临此刻与王岳道：“自安北都护府至蓟州，有千里远，算一算日子，崔大都督行军路程应当已经过半。”
“但愿来得及。”王岳叹息道：“蓟州虽危矣，然幽州决不可失。”
康定山显然是冲着幽州去的。
幽州一旦被破，关内局面就要全乱了。
因此，纵然镇守北境至关重要，崔璟却也不得不率兵前往——这便是常岁宁得知到的有关崔璟的消息。
“幽州尚有范阳节度使在，至少可以抵挡一二，具体如何，只能等待崔大都督抵达之后的消息了……”骆观临道：“幸而东罗不战而定，否则东北部此刻必然已经彻底溃乱。”
这是不幸中的万幸。
说到东罗，王岳不禁道：“东罗此番内政变动实在蹊跷……那新任东罗王，怎就突然想到给咱们大人递去请援书的？”
骆观临：“只能说这位新王是明智之人。”
“我总觉得没那么简单……”王岳思索着，低声道：“你说，在请援书递出之前，大人会不会暗中已经与这位新任东罗王有过交集了？”
比如说，是他家大人暗中左右了东罗王位更替之事，东罗的请援书只是走个表面流程？
骆观临转头看了王岳一眼：“……你如今倒是要将她视作无所不能之人了。”
王岳矜持一笑，负手道：“不管怎么说，总归是大人及时发兵稳固了东罗内乱，不战而定，此乃大功一件。”
“免战东罗，击溃倭军……大人这一战打下来，整个东部海域都安定了，至少数十年绝不会再起风波。”王岳至今说来，仍觉不可思议：“观临，你说大人究竟是怎么做到的？”
骆观临懒得理会他：“待人回来，你亲自去问。”
“我和江都百姓一样，日日盼着大人凯旋呢。”王岳透过夜色，望向黄海方向：“海上这般冷，也不知大人此刻如何了，说来……第七封捷报也该传回来了吧？”
这些时日，他们往京师送捷报，送的手都要酸了。
但没办法，谁让他们主公太能打呢。
王岳的心情还是很好的，任凭外面风风雨雨，至少江都在日渐安定，他初出茅庐能力有限，天下大局非他之力所能及，暂时只图一个自扫门前雪。
这话说完的次日，江都便迎来了今冬的第一场雪。
一同而来的，是常岁宁的第七封捷报。
不同于前六封，此一封捷报是为最后一封，昭示着这场战事的彻底胜利。
“……大人信上说，她带着藤原麻吕的首级，往倭国取求和书去了！”王岳激动不已。
姚冉一时有些怔神，什么求和书，还需要大人亲自去取？
由此可见，这封求和书的分量，必然很不一般吧？
“且大人此去倭国，以大捷之势巡视海域，传扬出去，必然又可威慑海外诸国！”骆泽到底年少，此刻激动振奋难当之下，一张白皙的脸都红透了：“可叫四海诸国好好看看，大盛纵有一时之祸乱，却也绝非他们可以觊觎欺凌的衰弱之邦！”
少年之言虽有太多个人情绪，但王长史却认可地点头。
值此动荡之际，大人在海上打出这样一场罕见而彻底的胜仗，意义便格外深重长远。
“大人与每位将士，都当载于史书之上。”王长史喟叹道：“大人此战，功在千秋。”
王长史突然想到，此前褚太傅给他的回信中，曾经提到【圣人不欲以玄策军助之，此战艰难，尔等还需多为那女娃分忧。】
而如今，大人证明了，哪怕没有玄策军，她同样能在海上打出一场最漂亮的胜仗。
此战落幕，大人也真正为自己正名了，此后，谁都不能再说，大人大败徐正业只是运气与兵行诡招使然。
那些等待落井下石之人，也该将他们的奚落之言一字一句原原本本地咽回去了。
骆观临未有多言，但胸口处也盛满了振奋之情，乃至觉得神清气爽，精神百倍。
他虽然没有很明显地表现出来，但立时催促着道：“速将此大捷之报，传告江都上下！”
“速速生成奏报，快马传往京师——”
又紧接着道：“还有常大将军处，也当快快使人前去传话！”

第415章 女客深夜登门
由姚冉提笔书成，经骆泽等人誊抄多份的黄水洋大捷布告，很快在江都城各处张贴起来。
——黄水洋大捷，倭军全军覆没，百年内无力再战！
——常刺史携倭军贼首首级，巡往倭国，亲取求和书，不日便将凯旋！
布告内容经识字之人宣读开来，一传十，十传百，江都城中万民欢庆。
无二院中，由姚冉做主提议，临时休假半日，名曰“雪休”。
这是极少见的，但无二院中最不缺的便是“别处没有的”，正如创立它的人，从不为循规蹈矩而生。
各馆的众学子们自各个学堂中欢呼而出。
先生们则沉稳得多，但面上也染着笑意——谁能拒绝在初雪天里，突然放上半天假呢？
况且又是这样一个意义非凡的初雪天。
初雪与大捷的降临，让这座崭新的学院，愈显奔放，蓬勃，与无限生机。
同样沉浸在欢喜中的元淼，冒雪寻来了无二院。
她的弟弟元灏，如今也在无二院中受教。
常岁宁走之前，特让王长史关照安置元灏，王长史知晓这小郎君出自洛阳元家嫡脉，且小小年纪有如此坚韧心性，便很是欣赏——
又寻思着，大人既然将这孩子交给他，而不是给沈三猫，想来是想让这孩子走文道这条路的。
沈三猫身后跟着阿澈，阿芒，小端小午，还有荠菜家的饺子，好似一只大猫带着一群小猫，每日出入作坊，见首不见尾的，轻易瞧不见个猫尾巴。
王长史亲自考问过了元灏，洛阳元氏嫡子的学识，眼界，自然是不必多说的。
只有一点，年纪总归太小了些，过了年才十一岁。
王长史掂量了一下，决定把人先投进无二院里，泡上两年，待养得更稳当些，再捞出来，用在刺史府里。
这倒也不是走后门的意思，元灏想进无二院，也是要经过考核的，之前生额是满了的，但后来听说倭军大举进攻，跑了一批学子，便又空出来了。
于是王长史让元灏和他阿姊商议一下，看看是想进算学馆，还是文学馆，决定好了，便安排考核之事。
谁知次日元灏来见，却是与他道，想进农学馆。
王长史愣了一下，问及缘由，便听那小小少年毫不迟疑地道：【小子与家姊一路投来江都，所见遍地饿死骨，每日腹中饥饿难忍之际，方知何为民以食为天。小子无大志向，此生唯愿将浅薄才学，用于农道之上，以求活民之道】
元灏言毕，深深拜下。
听完此一席话，王长史心中那股惋惜，陡然消散了。
小小赤子，愿舍弃仕途庙堂，振兴农事，如此可贵之举，他又怎能以迂腐狭隘目光，来判定去处高低呢？
大人设立农学馆，除了祖祖辈辈致力于农田之间的农者之外，更需要有这样学识开阔的人才，两者相伴而行，才能实现真正的跃进。
元淼也很支持弟弟的决定，用她的话来说，若能熟知农事，便似在土中扎根，至少轻易饿不死。
家族的覆灭，族人的冷血，赶赴江都途中的磨难，这一切让元家姐弟二人的想法观念，都发生了巨大的转变。
但当她看到自幼一身文气的弟弟，此时裹着一件旧棉袍，正在雪中追着一只小猪崽子狂奔时，还是觉得受到了一点冲击……
农学馆不止有农作物种植课程，亦修饲养之法。
元灏近来翻看典籍，便在用心钻研母猪的产后护理之道。
在两名农妇的左右围堵下，元灏终于捉住了他的猪崽，抱在怀里，朝阿姊走来。
“阿姊，这是我们学馆中刚下不久的一只猪崽！它这一胎，共有十一只，全都活下来了！你瞧，养得多好，沉甸甸的！”
元灏把猪崽举起来，给自家阿姊展示炫耀，让她也抱抱看。
小猪崽哼哼唧唧地叫着，鼻子里喷着热气，四条小猪腿在空中乱蹬，元淼下意识地后退两步，脸上写满了婉拒，称赞了两句，便岔开话题问：“黄水洋大胜，抗倭战事已毕，你可听说了？”
“当然！”元灏眼睛晶亮地点头：“我们在暖室里试着种了几样反季菜蔬，昨日已经开花了，待大人凯旋，年节时，刚好送与大人品尝！”
元淼也露出灿烂笑意，点头道：“到时大人一定很高兴。”
此刻，整座江都城都很高兴。
无二院的学子们大多三三两两结伴而出，手头宽裕的，买上两壶酒，围炉煮酒论黄水洋大捷。囊中羞涩的，找个茶楼，只要一壶清茶，也能和同窗对雪吟诗两首。
天色渐暗，但江都百姓的热情不曾消下。
哪怕是战时，各处城门戒严，巡逻官差四处严查，然江都城中却也甚少会设下宵禁，今时大胜，便更是热闹喧盛。
以蒋海为首的商户们，请了十多班舞狮队，喜庆的龙狮串过一条条长街，城中锣鼓喧天。
很多百姓自发地拿出了为年节准备的崭新灯笼，换下旧灯，将城中点缀明亮。
孩童在雪中嬉戏撒欢。
一名中年文人拎着酒壶摇摇晃晃，口中高吟着为抗倭大胜而新作之词，声音抑扬顿挫，颇为豪迈。
他醉得厉害了，干脆倒在雪中，朗声大笑起来。
有几名陌生路人笑着上前搀扶。
人在顺境时，心安之下，总会不吝于释放善意。
“不必扶我，不必扶我……”那文人四肢大展，醉红的脸上笑意醺然，他喟叹道：“江都安矣，今岁可迎太平之年……何人能够伤我！”
“倭贼再不敢来，无人能伤先生……可先生醉酒躺卧雪中，倘若冻出个死活来，岂不毁了咱们江都城的喜气嘛！”一名妇人经过，说了一句。
那文人只得爬坐起来，一边嘟囔：“你这妇人，说话好不中听……”
边和那几名搀扶他的路人道：“不知诸位发觉没有，这半载来，江都城中，多见悍妇！”
那几名男子均露出苦不堪言却又无可奈何之色。
谁说不是呢！
可没法子啊，许多女子都出门做工去了，手中能抓钱了，腰杆儿莫名就硬气了。
说到这个，刺史大人新建的作坊，就在大量招收纺织女工，就连制瓷坊也招女工——此事传开后，那些对招收女工还存有疑虑的商户们，在观望半载后，也开始愿意试着用女工了。
再说起那至关重要的一条，单说如今执掌着他们整座江都城的，不就是位女郎么？
这位女郎不单执掌着江都城，还打没了十万倭军，单凭这个，城中的女子们，可不得嚣张一阵子？
但这并不妨碍他们对这位刺史大人的敬重和仰慕。
悍妇风气事小，性命安危事大……谁叫人家有本领，是将星转世呢？
众声喧闹说笑间，一旁的酒肆里，走出来一名戴着羊皮帽的年轻人。
他将手揣进袖子里，露出心满意足的笑意。
他自春时便来了江都，只为搜罗宁远将军暴打倭军的最新消息，蹲守大半载，临近年关，竟又叫他蹲了个大的！
他今日在酒肆里听了一整日，脑子里的画面都快溢出来了！
嘿，只待他将这些最新素材带回京师，他家先生便又能稳坐京师第一说书先生宝座了！
虽说很想亲眼目睹宁远将军凯旋时的盛景，但将最新消息送回京师更重要，且他这大半年在江都也不是白待的，这座酒肆里的伙计已成为了他的“线人”，到时自会将宁远将军回城的最新消息写信传给他的。
年轻人脸上堆着笑，最后依依不舍地回头看了一眼身后的热闹夜景，江都城，是个好地方啊。
这大半年来，他是亲眼看着这座城池是怎样一点点重新焕发生机的。
常刺史，十分有望成为他们说书界的铁饭碗啊！
这位少年刺史身上，值得说的传奇之处，实在太多了。
年轻人怀着无限感慨，离开了这喧闹繁华地。
……
此刻，刺史府中的常阔，才转醒没多久。
早在半月前，他便在部下的护送下，回到了刺史府内养伤。
但他伤势太重，每日昏睡的时辰很久，因有医士叮嘱，众人轻易便也不敢搅扰。
常阔刚醒来，憋了一肚子话的常刃，终于噼里啪啦地倒了出来。
有近随抹着眼泪道：“女郎亲手斩杀了藤原麻吕人头，已经给大将军报仇雪恨了！”
常阔：“哭个什么劲儿，不知道的，还以为老子死了呢，我这是床头，不是坟头！”
“属下这是喜极而泣。”
“喜极也不许泣！”常阔靠坐在床头，话语霸道，脸上却满是喜气：“别整这些晦气的！”
不愧是他闺女殿下，赢得这叫一个漂亮！
常阔狂喜之下，道：“拿饭来！”
硬生生将干饭喊出了豪饮八百杯的气势来。
他养伤中不能饮酒，胃口也很一般，直到今日，才算寻回了八成食量。
喻增前来看望时，下人刚将一摞空了的碗碟撤下去。
“本侯有伤在身，就不下榻相迎了。”常阔拿玩笑的口吻说道：“还望监军大人多多包涵。”
“令爱又立奇勋，忠勇侯纵然有些架子，也是理所应当的。”喻增的语气虽和往常一样冷飕飕的，能呛死个把人，但从话中也能听出他心情不错。
常阔哈哈笑了几声，抬手示意喻增坐下说话，边道：“没办法，谁让咱闺女争气呢！”
常岁宁私下也已同常阔说过对喻增的疑心，但一切尚未明晰之前，表面上的相处便还须一切如常。
“只是话说回来，太争气，也怪得罪人的……”常阔不甚真诚地叹了口气，道：“倒叫你们这群钦差大人白跑一趟，你这位监军大人，也没能监出个啥来。”
喻增嗤笑一声：“她得罪人的事，左右也不差这一桩了。”
她在江都肆意而为，启用女工，建书院，纳各路贤才，建作坊，重用工匠，把控当地士族、商贾，并将各处官员任免牢牢把持在手中，等等……她无形中得罪了多少人，他都不敢数。
这一月来，喻增也亲眼将江都的变化看在眼中。
此刻，他看向常阔，狭长的眼睛微眯起：“我自认也有些识人之能，从前怎半点看不出，有朝一日她竟能搅出这样一番风云来？”
常阔脸上写着自豪之色：“女大十八变嘛……”
喻增意味不明地道：“说是十八万变，都小瞧她了。”
常阔一摊手：“祖坟埋得好呗，情况就是这么个情况了，那能怎么办？”
喻增搁下茶盏，抬眸看向常阔，缓声问：“你可曾觉得，她如今这般模样，有似曾相识之感？”
常阔愣住，正想着怎么应付过去时，常刃进来通传，眼神有些莫名八卦地道：“大将军，有人登门探望您，是位女客！”
常阔又愣住，这下是真的。
“……什么女客？”他一头雾水地问：“姓甚名谁？”
“说是姓容！”
“容……”常阔皱起眉来，他不认得姓容的人啊。
容……
不对！
——李容？！
常阔猛地一下坐直了身子。
喻增瞥向他：“这般时辰，女客登门……常大将军在江都一载，倒也果真繁忙。”
常阔一张老脸莫名热起来：“……你休要胡言坏我名节！”
喻增对他的私事并不感兴趣，见状也未深究，只按下心思，就此起身离开。
经了常阔准允，那名深夜冒雪而来，幂篱遮面的女客，很快被请了过来。
常阔已提前屏退房中所有下人，叫他们都去了外面守着。
那女客也让侍女止步，自己走进了常阔房中，摘下头顶胡帽，随手丢在一旁。
她看向常阔，常阔也盯着她。
“你来干什么！”
“合着你没死啊。”
二人几乎同时开口。
来人正是宣安大长公主，李容。
同时，【有女客前来探望大将军】的炸裂消息，在刺史府中不胫而走。
从海上收兵不久，刚从军营中赶回来的金副将，一回到刺史府里，就闻听此事，下意识地摸了下怀中玉佩，不禁精神大振——
“我得去看看……”金副将义正言辞地道：“我得去看看大将军！”
他刚回到刺史府中，去看望一下自家大将军，也很正常吧？

第416章 见着活的金山了
金副将来到常阔住处，没有意外地被常刃拦在了门外：“……大将军此时正在见客。”
金副将从善如流地一笑：“没事，我不着急，等着就是！”
说着，自觉往一侧的廊下走去，走近了才瞧见，好么，廊下已站着好些人了！
他那几名眼熟的同袍就不说了，本就跟他一个德性，看热闹的心思写在了脸上，可……王长史怎么也在这儿站着？
迎上金副将困惑的眼神，王长史从容自若地捋了捋胡须。
听闻常大将军醒来，今日又逢如此大捷，他前来探望一下，也在情理之中。
再者，就算退一万步说，他乃刺史府长史，管的就是这座刺史府里的大小内务，是为刺史大人的第一属官……在其位谋其政，他关心一下刺史大人阿爹的私事，也是称职的表现嘛。
府里来了这样要紧的贵客，他不得安排招待之事？不亲自过来了解一下情况，要如何招待呢？
王长史借公谋私的嫌疑固然很重，但金副将心知自己也并不干净，于是很有眼色地将话咽了回去，默默选了个位置站定。
然而没多久，又有一人前来“求见看望大将军”——
金副将定睛一瞧，只觉离谱……不是，老康怎么也来了？
老康先前遭倭军俘虏，被剁下了一只手，之后跟随常阔一同回到刺史府养伤，如今那只光秃秃的手腕上还缠着厚厚的伤布。
但这不耽搁他深夜冒雪前来，随后也往廊下一站。
几名武将拿“闲着也是闲着，不如随便说点啥”的语气，猜测起房中那位容姓来客的身份。
“容姓来客”此刻很是焦灼。
察觉到外面站着的人越来越多，宣安大长公主拧起了眉：“……你们江都刺史府里的人，怎个个如此好事？”
“这算什么。”常阔站着说话不腰疼，甚至还有点幸灾乐祸：“你得庆幸岁宁未归，倘若她手下那些个人也跟着回来，我怕你今日挤都挤不出去。”
又道：“谁让你就大摇大摆地过来了，还有模有样地叫人通传，又是这深更半夜的，不是摆明了招人过来看热闹吗？”
常阔说着，警醒地质问道：“你这毒妇，怕不是存心坏我名节吧？”
“我呸。”宣安大长公主也没好气地道：“你有几分几两的名节，还值得我亲自来坏？我若不使人通传，哪里进得来你这座戒备森严的刺史府？”
“若早知你没死成，我也不必白白跑这一趟！”
常阔瞪眼：“我纵然死，也轮不着你来替我收尸！”
“如此怎么能行？”宣安大长公主皮笑肉不笑地道：“我非但要替你收尸，还要风风光光给你大办一场，否则怎叫礼尚往来呢？”
当年她只是让他将孩子抱走，可他倒好，转头就给“她”大办了一场丧仪！
她被咒得愣是头疼了好几日，一口饭都没吃下去，越想越觉得晦气！
她让摇金追去京师质问，他却阴阳怪气地说什么——【我只是想给孩子一个正经名分，我有什么错？】
于是此刻二人又翻起陈年旧账来，翻着翻着便吵了起来。
“……儿子当初是你不要的，现如今又来扮什么慈母？”
“我身上掉下来的肉，是我不想要？当初我为何不能留下他，你心里不清楚吗！休要得了便宜卖乖！”
“儿子是我独自一人辛辛苦苦拉扯大的，你倒是说说，我得了哪门子便宜！”
宣安大长公主还欲再说，却见常阔捂着胸口剧烈咳嗽了起来，原本蜡黄的脸色呛咳得涨红起来。
大长公主的气焰一下子灭了：“懒得与你计较……”
她从椅中站起身来，看着靠坐在那里、瘦了一大圈的常阔，眉间这才泄露出一丝不易察觉的忧色：“你的腿……医士是怎么说的？”
“你还知道问一句我的腿！”常阔咳罢，声音有些哑：“还能怎么着，伤了大腿骨，新伤叠旧伤，废了！”
“怎么就废了！”大长公主拧眉道：“回头让关大夫来看，人我带来了，明日午后便能进江都城了。”
说着，从袖中掏出一只瓷瓶来，砸到常阔榻上：“关大夫来之前，若疼得厉害，就先吃着这个。”
养在宣安大长公主府上多年的关大夫是哪个，常阔是最清楚不过的。
这些年来，那位关大夫，常折腾出一些新药来，专治他的腿疾。
想着这一茬，常阔的语气无声变得和气了些，捡起那瓷瓶，随口嘟囔着问了一句：“……一同来的，怎么还分两路到？”
大长公主没答话。
常阔突然反应过来什么似得，扭头看向她。
哦，是她赶路赶得急……把关大夫甩在后头了吧？
被常阔这么盯着瞧，大长公主只觉浑身不自在，此刻任凭外头是刀山火海，她在此也呆不住了。
见她抓起幂篱，转身往外走，常阔忙问了一句：“等等……你是怎么来的？”
宣安大长公主脚下一顿：“骑马！”
“骑马啊，够累的……”常阔道：“那就在府上歇几日吧。”
又补一句：“好让马儿歇歇脚。”
“……”宣安大长公主刚缓和下来的脸色一黑，快步走了出去。
看着她气冲冲往外走的背影，常阔倍感舒心地哈哈笑了两声。
而后，他从那瓷瓶中倒出了两粒药丸，塞到嘴里，顿时脸色大苦，五官皱作一团——这女人，存心想苦死他是吧！
这厢，宣安大长公主刚走出去，立时就有十多双眼睛齐刷刷地朝她看了过来。
饶是大长公主一贯从容自若，此刻也不禁觉得有两分局促。
但她气势在此，又戴着幂篱，表面看不出异样，面对那些朝她行礼的武将们，尚能气态如常地微一点头。
虽未有言语，但气质上也足以叫人一眼看出不同寻常之处……这身气度，绝不可能是寻常人家的娘子。
老康定睛瞧了瞧，看着那背影，轻“嘶”了一声，低声自语道：“看起来怎么有些像是那位……”
那位？
哪位？
金副将恨不能化身一阵飓风，将那幂篱掀翻去，好叫他一睹真容。
眼看着人越走越远，而王长史仗着长史的身份，直接跟了上去，金副将只能向老康打听。
老康却一副嘴巴死严的模样，只朝金副将摆摆手，兀自揣着秘密离开了，也没再提进去看望大将军的事。
金副将：“……”可恶，揣着这么大一个秘密不与人分享，睡得着吗？
金副将辗转数步之后，干脆也直接离开了。
他怕进去见到大将军后，大将军想起来玉佩之事，会就此收回去！
这枚玉佩，是他在这桩秘事中所拥有的唯一资本了！
金副将下意识地想多捂一捂。
此刻，王长史已经察觉到了宣安大长公主的身份。
他是未曾见过这位大长公主的，但他见过摇金——先前常岁宁刚上任时，摇金曾代表宣安大长公主府，来此送过贺礼，以及商谈通商之事。
王长史对摇金印象深刻，毕竟既是金山又是债主来着。
“此乃我家大长公主殿下。”事先有过大长公主的准允，此刻察觉到这位长史已经有所猜测，摇金便也不再隐瞒。
王长史眼睛一亮，还真是啊！
今天真是个好日子，双喜临门，见着活的金山了！
面对这位大债主，王长史的态度很是客气，驻足之下，连连施礼。
“长史不必多礼。”宣安大长公主道：“此番我不过是来瞧一瞧那只不着家的皮猴儿，无意惊动太多人。”
言下之意，这是看女儿来了，看望常阔，只是捎带着的。也意在表明，此行不宜声张。
王长史立时会意：“是，下官明白。”
王长史很快将大长公主在府上的住处安排妥当，之后，又私下向摇金询问大长公主的饮食喜好等等。
摇金大致答了些，笑着道：“殿下说了，贵府事忙，不必为此太过费心，余下的我们自行安排即可。”
王长史表面应下，但心中却不敢这样想，如此贵客，他若招待不周，岂不显得江都刺史府太过失礼？
回去的路上，王长史还在琢磨着此事，饮食起居，这些都是最基础的，体现不出太多刺史府的待客诚意……
而后，不知想到了什么，王长史恍然之下，满意点头。
或许，他该叫人物色几个长相漂亮、干净清白的适龄男子，前来侍奉贵客……
就是不知道，这位宣安大长公主，更喜欢哪一款的？
为此，王长史辗转彻夜，上半夜，他拉着与宣安大长公主年纪相仿的妻子一同合计，问曰：【若换作夫人，更喜欢瞧何等模样的男子？】
王妻认真答了，矜持地说了三四种，却无一种与王长史本人沾边，王长史气结，背过身去，气闷彻夜。
大雪纷纷扬扬，一夜未休，次日醒来，即见天与地，与江南山水，俱已合为一白。
第七封捷报，经快马送至京师之际，将南边的大雪也一并带去了。
京师比江都更冷些，早朝时，大殿里摆了好些炭盆取暖。
自江都传回的第七封捷报，经内侍高声宣读，传入每一位大臣耳中。
这无疑是一个天大的好消息，一来倭军终于被彻底击溃，海上将迎来长久的平定，二来，他们总算不用再听来自那常岁宁的第八、第九封捷报了……
这段时日，他们每每早朝，都要被其捷报支配至少一刻钟，这对此前百般不看好抗倭之战的官员而言，个中滋味，实在难以言表。
而今，此战了结，抛开那些个人情绪不提，朝堂上下的气氛还是十分热烈的。
不出意外的话，这应当是他们过年之前，所能听到的最大的一封捷报了。
这封捷报，如一副及时的良药，抚慰着朝堂上下因战乱频发而躁乱不安的人心。
百官之间，对那位抗倭元帅，再没有半句或明或暗的指摘之言。
哪怕有文臣听闻倭军几近全军覆没之际，为她的“杀伐之心太重”而稍感心惊，但他们也绝对清楚，这种杀伐，于当下而言，利远远大于弊。
也有官员在心中开始重新审视常岁宁。
此次常阔险些命丧藤原麻吕之手，之后大局，皆由她一人主持，这次再没人能说她是凭借父亲的庇护和谋划，才能打赢这场仗。
此女，是真正不可小觑的存在。
而捷报上有言，她已在东罗新任国主的陪同下，巡往倭国，亲自商议和谈条件——
这般胜者姿态，固然透露出嚣张立威之气，但她代表着大盛，而如今的大盛，正需要这样的胜者姿态，耀威于异域。
于是，她昔日最易遭人诟病的狂妄自大，此刻也变得合情合理，无人可以借此指责分毫，至少此时如此。
现下，他们唯一需要考虑的，是要以何等封赏，才足以匹配她立下的如此奇勋。而待封赏之后，只恐她会变得更加难以掌控……
但他们同时又十分清楚，越是如此动荡关头，便越是不能吝啬于对武将功勋的封赏，否则何人还甘愿赶赴战场为朝廷效力？
圣册帝也在思量着这个问题。
她未有急着与众臣商榷此事，阿尚还未能返回江都，封赏之事不着急，黄水洋抗倭大捷，固然令人欣喜，但此刻摆在眼前的，还有另外两桩极紧要的战事。
一是韩国公李献于荆州，抵御卞春梁之事。
二是，康定山勾结靺鞨造反，逼向幽州之困局……
荆州，幽州，二地皆为至关重要的屏障，二者破其一，都将是滔天大患。
和上个年节挂心徐正业之乱一样，这个年节，京中官员仍注定在忙乱中度过，乃至更甚去年。
从众官员大多憔悴疲惫的缩影上亦可知，一年过去，大盛的局面变得更糟糕了。
但该做的事仍要一件件去做，譬如遣使者去往东罗，贺东罗新王登基，以彰大盛不计前嫌之气度，亦可进一步查探东罗态度，商榷今后两国互往之事。此举在当下时局，是很有必要的邦交手段。
关于出使的人选，褚太傅给出了最佳提议——东台侍郎，魏叔易。

第417章 怕鬼，但要脸
褚太傅有此提议，口中原因有三。
在褚太傅看来，首先，魏侍郎此人脑子与嘴皮子都很好用，擅长应变，很适合邦交周旋。
其次，够年轻，而又足够沉着，可彰显大盛人才济济，年轻一辈中亦不乏可用栋梁之才。
最后，生得好看，比那些歪瓜裂枣们，更适合代表大盛的形象颜面。
众官员听到最后一条，皆下意识地看向左右，企图找寻老太傅口中的“那些歪瓜裂枣们”所在。
魏叔易则流露出受宠若惊之色。
看来褚太傅今日的心情的确很好，竟然破例当众夸人了，且非阴阳怪气的夸法儿。
由此亦可见，太傅如今待他，确实很有几分好感了。
这与他这大半载来，凡遇朝臣试图质疑“常娘子”时，总会站在“常娘子”这一边有关——虽然大多时候，表面来看，他也只是依据圣意行事。
但几次下来，褚太傅私下待自己的态度愈见和缓，魏叔易心中便慢慢有了答案……他想，太傅大约也已察觉到了那具躯壳里，藏着的是他昔日学生的魂魄。
所以，满朝上下求而不得的，那名为“投太傅所好”的无上秘笈，竟是叫他魏叔易阴差阳错地寻着了……
此刻，荣幸之余，魏叔易亦主动出列，向龙椅上方揖礼：“臣魏叔易，愿代圣上出使东罗，以襄我朝邦交。”
他知道，这个出使他国的差事听来光鲜，且出使结果若能做到令圣人满意，令邦国尊重敬佩，折返之后，多半会有升迁，但此行途中，却也必然危机重重……
抛开乱世不提，单说如今东北部的局面，便因靺鞨与康定山的反叛之举而变得异常凶险，此行所往方向，便在那凶险之地的边缘。
但正如太傅所言，他是最合适的人选。
若连他也无法平安抵达，那么此次出使，便无人能够胜任。
他为女帝器重提拔，年纪轻轻便得以身居高位，而今国朝动荡，国之所需当前，他便没有后缩的道理。
圣册帝看着那躬身揖礼的青年，片刻，缓缓颔首。
由魏叔易出使东罗之事，当日即定了下来。
早朝后，魏叔易和几名礼部官员被单独留下，共商此事细则。
因需要赶在年前抵达东罗，行程耽搁不得，故而三日之后，一行使臣便要准备动身离京。
魏叔易临退下前，女帝特意叮嘱：“魏卿此去，万当珍重。”
魏叔易应下，揖礼后，退出了甘露殿。
然而，待回到郑国公府之后，面临每日例行上香的魏侍郎，却又倏地意识到，自己今日之决定，似乎有些草率了……
捷报上有言，“她”与东罗新王一同巡往了倭国，而自倭国折返后，“她”必经过耽罗……作为出兵平息了东罗内乱的功臣，“她”十之八九，是不会错过东罗新王的继位大典的吧？
所以说……他极有可能，在东罗见到“她”，是吗？
“郎君今日不去烧香了吗？”见自家郎君忽然驻足不动，长吉出言问道。
“不……要烧。”魏叔易回过神来，交待长吉：“另外，明日去一趟大云寺，求一只辟邪的平安符回来。”
长吉还未来得及应下时，又听自家郎君忙改口：“不，不可去大云寺，去别处寺庙中求来……”
“她”就是在大云寺的天女塔中回的魂，那偌大的大云寺，只怕是“她”的地盘，求来之物，想来对“她”无用。
末了，魏叔易又叮嘱一句：“还有，暗中前往，不宜声张。”
没别的，虽怕鬼，但要脸。
光风霁月的魏侍郎，此时心中盛满了不足以于外人道的心绪。
去往小佛堂的路上，他的脚步如常，唯独心跳得很快。
怕吗？
答案是肯定的，天生所惧，受之父母，非他所能控制。
但……想见“她”吗？
答案亦是肯定的。
那扎了根的心意，经此匪夷所思的万般阻挠，竟仍灭绝不了它的生长……此一点，也非他所能够控制。
在此之前，他对天意弄人四字的认知，终究是过于肤浅局限了。
自小佛堂里出来之后，魏叔易看向在雪中绽放着幽幽香气的黄梅。
自“她”离京后，这株梅花，已开了两次了。
只是今岁“她”依旧无暇回京赏看。
片刻后，魏叔易抬脚，走近那株梅树，欲折下一枝时，忽而听得有脚步声传来。
转头看去，是披着狐裘的魏妙青，她脚步轻快，身上环佩叮响，好似在昭示着她愉悦的心情。
“我便知道兄长一定在此！”魏妙青眼睛亮亮地走过来，迫不及待地问：“兄长，我听闻常娘子率军大胜，可是真的？”
见魏叔易点头，她连忙道：“那兄长快和我说说，具体是如何胜的！”
等她拿到这一手消息，便能到吴家娘子和阿夏跟前炫耀去了！
魏叔易心思不在此，正想着如何打发妹妹时，恰有一名女使寻来，行礼后，与魏妙青道，吴家女郎请她去鸣风茶楼喝茶听书。
不待魏妙青拒绝，侍女又道：“据说今日讲得正是常娘子大败倭军的事迹！”
魏妙青精神登时一振，忙对兄长道：“我待晚些，再来寻兄长！”
鸣风茶楼的说书先生愈发了不得了，这么快就将本子写出来了！
待魏妙青赶到时，说书先生虽然还未到时辰开讲，但茶楼里已经座无虚席，另又站了好些人，几乎要挤不动——没法子，受众基础在此，很难冷清。
吴春白在二楼雅间早早占了位置，魏妙青上去时，只见眼熟的女郎们都在，姚夏嘴里含着蜜饯，冲她招手催促：“魏姐姐快来快来……这便要开讲了！”
随着听书先生拍响手中醒木，喧闹的四下很快安静下来。
茶楼外，随着官府也放出消息，江都全面大捷的喜讯，很快传扬开来，给原本被大雪衬出了几分寥落不安之感的京师，添上一笔浓重的色彩。
背街而建的吴家正院里，久未出门的吴昭白，隐约听着外头热闹的动静，向从外面回来的妻子问道：“……夫人，是哪家在办喜事吗？”
“是咱们整个大盛的喜事。”吴家少夫人掸了掸肩头上的雪花，笑着道：“夫君还不知道吧，常娘子在黄水洋大捷，已将倭贼悉数剿灭。”
听到常岁宁的名号，吴昭白几分怔然麻木地道：“又胜了啊……”
胜吧，谁能胜得过她。
“这回是大胜，大定。外头都说，至少三五十年内，倭军都无力再来了。”吴家少夫人笑着问：“外面难得热闹，又是报捷，又是赏雪的，夫君可要一同出去瞧瞧？”
吴昭白愕然抬首，嘴唇微抖了一下，忽而感动不已。
天知道他已多久没出门了，自从那次他被祖父训斥过，颜面狠狠受挫之下，便萎靡消沉许久，不愿出门见人。而那之后，家中人出门，竟也默认不带他了！
他至今，都没能找到一个台阶，直到此时妻子开口。
“夫君不愿的话，也无……”
“……愿！我愿意！”吴昭白赶忙截断妻子的话，将这好不容易出现的台阶扶稳。
很快，他的儿子阿宪也跑了过来：“阿爹，外头可热闹了，咱们出去买糖吃吧！”
吴昭白心下动容，他从前竟不曾察觉幸福竟是这样简单，不禁和声细语地问：“阿宪想吃什么糖？阿爹都给你买来。”
“松仁糖！”
吴昭白唇边笑意微滞一瞬，忽而想到当初稚儿拿他是死是活来打赌，赌注便是三颗松仁糖。
但他还是出了门，给儿子买了一大包松仁糖。
他久不出门，乍一出来便是隆冬，冷得直哆嗦，但那些百姓们好像察觉不到冷意，他们口口相传着“黄水洋大捷”的喜讯，好似抱着令他们十分安心的暖炉。
见此一幕，吴昭白强压下作诗的欲望。
待与妻儿一同回到家中，天色已晚，刚进得家门，便听仆从传话，说是祖父让他去书房说话，父亲和春白都在。
吴昭白心中一提——不会要一起讨伐讽刺他今日终于出门之事吧？
他已经在家中反省了百日余……怎么着也够了吧？
但他到时，并无人提及他出门之事，好似先前的不愉快与争执，就此揭过了。
吴昭白刚松下一口气，就听祖父道，朝廷派遣使者出使东罗，而他的父亲身为执掌天下礼仪的太常寺卿，也在此次使者官员之列。
此次本该由掌管外宾事宜的鸿胪寺卿前往，但鸿胪寺卿年迈病重，不足以在此隆冬之际远行。
圣册帝考量之下，最终决定让行事细致守矩的吴寺卿与魏叔易同行——魏叔易虽年轻有为，但面孔过于年轻，还需一位更有资历的官员同往，方可保证此行稳妥周全。
吴昭白很意外，他原想着，待到今年年节之际，他要拿出改过自新的面貌来……却没想到父亲要在年关出使东罗。
他更加没想到的是，他的妹妹春白，竟然大胆妄为到想与父亲同往。
官员远行出使，可在定例范围内携带少量奴仆，吴春白于是提议，她可以扮作家仆跟随前去。
吴寺卿起初并不同意，此去天寒地冻，又值四下动乱，哪里是女儿家胡闹之时？
吴春白却格外坚持。
她早已不再满足只往来停留于花会诗会与笔下诗词文章之间，所仰慕的女郎立于开阔天地之间，她也很难不向往心动。
她想去看看如今外面的世道究竟是什么模样，她想去见识见识国与国之间的邦交往来又是怎样一番情形。
这些，是她说出口的理由。
而她未敢直言的，还有一句——她很想近距离地触摸一下，她没有机会碰触过的政治天地。
她实在不想错失这千载难逢的机会。
少女自认为隐藏得足够好，但她眼底的渴求光芒依旧太过奇异，并没能瞒得过吴老太爷的眼睛。
片刻后，吴老太爷看向儿子：“若换作昭白执意跟随前往，你可还会断言拒绝？”
吴寺卿被问得一愣，下意识地看向吴昭白。
若他儿有这般想法，不惧险阻也要主动增长阅历，借此磨砺自身，他大约会很宽慰，认为后继有人。
但他儿在听到春白有此想法时，只一脸匪夷所思的迂腐呆样……
吴寺卿默默收回视线。
吴昭白：“……”
为何他什么都没说，竟也能招来嫌弃？
“过了今年，春白已有十九，是个大人了。”吴老太爷眼中有着一丝隐晦的希冀之色：“她不怕，她愿去，便让她去吧。”
从前，他们便将太多机会给了昭白这个独子，相对而言，春白是在忽略中长成这般模样的。
现如今，他虽已至暮年，却也忽然很想试一试，若是将原本给昭白的机会，平等地放到春白身上……不知又会是怎样的结果？
结果未可知，但既如此，若是昭白能去的地方，那么春白便也去得。
有了父亲此言，吴寺卿虽心觉不妥，却终究未敢忤逆。
吴昭白愣住，就这么定下来了？春白真要跟去东罗？
他下意识地看向妹妹，又下意识地想——这原本……应当是属于他的机会吧？
可此去如此严寒，又如此危险……单是想一想，便叫他化身为了退堂的鼓。
唉，不愧是他，懦弱如斯。
吴昭白心中升起一丝自弃之情，回去的路上，不禁消沉地问妻子：“夫人是否也时常觉得我一无是处？”
吴家少夫人温声道：“夫君如今敢于自省，便不再是一无是处。”
吴昭白：“……”
好一个“不再是”……
无妨，区区致命伤而已……
吴昭白苦涩一笑：“夫人想必很后悔嫁与我吧。”
吴家少夫人笑着摇头：“这一点倒是不曾。”
吴昭白有些怔然。
“我初见夫君时，便觉夫君虽然迂腐，却是个心软的善人。”吴家少夫人认真地道：“且嫁人不能只看要嫁之人，更要看他家中人，夫君的家中人，是我见过最好最开明的家人。”
祖父，父亲母亲，春白，都是顶顶好的人。
她这些年来在吴家的日子，是很舒心的，半点不曾觉得压抑。
吴昭白听得出神，转瞬间想了很多。
不知从何时起，他这些年来，每日醒来后必做之事，便是嫉妒春白，怨怪祖父偏心……
而如今春白要远行，他又忽觉心中空落落的。
所以，他并非真的不喜欢春白，他只是钻在牛角尖里太久了。
吴昭白陷在怔然中，一路失神未语。
三日后的清早，魏叔易与吴寺卿一行出使官员乘坐车马，浩浩荡荡地离京而去。宋显与谭离，也在其中。
出使队伍离京的次日，吐谷浑传回了一封奏书，经内侍之手，呈至御前。
其上言，固安公主明洛已平安生产，得一子，吐谷浑首领慕容允甚喜之，特求大盛陛下赐名。

第418章 疑心喻增
圣册帝令中书省拟诏以表圣心甚悦，以布匹玉器等赏赐之物送往吐谷浑，并为这位刚降生不久、拥有大盛明家血脉的吐谷浑新王子，赐名为慕容守平。
“固安公主未负朕所望，为吐谷浑诞下了一位有我大盛血脉的王子。”甘露殿，书房内，圣册帝微微含笑说道。
被留下议事的官员大多已经退去，此刻只余下了中书令马行舟一人。
马行舟抬手执礼：“此乃喜事，亦当恭贺陛下。”
圣册帝面上笑意更深几许，闲谈般问道：“说来，荣王世子妃与李录成亲也已有一载余，不知如今可有喜讯传回？”
马行舟心中微提，躬身答道：“回陛下，尚未。”
这一年多来，马婉并未能怀上身孕，但于马家而言，这未尝不是一件幸事。
马婉这桩亲事，是背负着帝王的期许在的，但马婉并未能做到让帝王满意……在荣王府这一年多的时间里，她未曾查探到在帝王眼中可称得上有用的消息。
在马行舟看来，这大抵是因为荣王府对他马家的孙女早有提防之故，帝王虽未曾因此直言苛责过任何，但如此时局下，马行舟很难不担心，帝王会因此对马家生出嫌隙，乃至疑心马家有暗中倒戈荣王府的可能……
而若马婉有孕，马家有荣王府之间有了更直观的利益捆绑，势必会进一步加重帝王的疑心。
因此，待圣册帝一片忠心的马行舟在很早之前，便在信中隐晦地提醒过孙女此事，忍痛一同递去的还有一张方子。
“李录的身子，一向算不上太好……”圣册帝淡淡叹息了一声，即抬手，屏退了左右。
这便是要单独谈话了。
马行舟不敢大意，做出肃容恭听之态。
“马相当知，如今荣王声名已显……”圣册帝威严的语气里似有一丝嘲讽：“他看似什么都不曾做，但却有无数有识之士投他而去，他正在‘被动’中壮大已势，而无论是朕，还是天下人，竟挑不出他半分值得一提的错处。”
提及此，马行舟的表情也不算乐观。
退一万步说，即便荣王本身并无异心，但长此以往，天下大局与人心也会将他推至漩涡的中心……到那时，他会拒绝吗？
而下一刻，帝王拿近乎笃定的声音说道：“非但如此，朕身边，或许还有着一位暗中忠于他多年的眼线，藏得十分隐蔽。”
马行舟微抬首：“不知陛下所指……”
天子微转头，看向龙案右侧，此刻那空空如也的位置。
马行舟微惊：“圣人疑心喻常侍？”
“喻增是吾儿生前心腹，其人甚是忠心念旧，这亦是朕选择重用他的原因之一。”圣册帝缓声道：“且他家中人皆在朕的掌控之内，故而，朕此前几番彻查清洗之下，却也未能真正疑心到他的身上……”
马行舟不由问：“那此次，圣人为何会怀疑喻常侍与荣王府有所牵连？”
“朕使人查到，多年前仍是稚童的喻增，在入宫之前，是经一名伢人贩入京师，而那名伢人同批卖出去的三个孩童中，有两个恰巧被送去了荣王彼时的皇子府上为仆……只有喻增一人，被送进了宫中。”
马行舟目露思索之色，如此说来，喻增幼时在入宫之前，和他同批被卖掉的孩子里，有两个进了荣王府做事？
“一些伢人，为卖出高价，倒是会将长相好些的孩童，送入权贵府上或是宫中……”马行舟客观地道：“单凭此，似乎并不能断定喻常侍与荣王府有关。”
而这猜测倘若是真的，岂非说明早在二十多年前，尚是少年的荣王，便已经着手往宫中安插眼线了？世人眼中淡泊无争的荣王……难不成是做了整整二十多年的戏？
“单凭这个看似不值一提的巧合，的确不足够证实什么。”圣册帝道：“除此外，朕的确也尚未查到其它证据……若非如此，朕也不会时至今日才对喻增生出疑心了。”
她并不是昏聩之人，相反，她承认自己是多疑的，而今后，她亦不得不继续多疑下去——
倘若一个轻易便能被查出纰漏的眼线，在她身边呆了多年，她都未曾察觉的话，那么这座皇城，只怕早已换了主人了。
“犹记得崔璟两次遇刺，皆是在奉朕密旨行事的途中，在有可能知晓此事的官员内侍中，朕已有过数次清洗，但重审之下，却仍未揪出那名暗刺……”圣册帝道：“朕如今能想到的人当中，便只剩下一个他了。”
“若换作他人，为社稷而虑，朕不惧错杀。”帝王威严的眉眼间，流露出一丝叹息：“可如今，朕身边可用可信之人寥寥，喻增这些年助朕良多，司宫台是朕的第二双眼睛，朕亦不想错冤了他。”
闻听此言，马行舟心绪万千，只待帝王继续说下去。
“所以，朕需要马卿助朕印证此事真假。”
已有预感的马行舟心中了然，他知道，到了他表忠心之时了。
他躬身施礼：“但凭圣人示下——”
“朕需要马卿传一封家书去往益州，于信中透露朕待喻增已然起疑，让荣王世子妃暗中留意探寻荣王府与喻增之间，是否有往来之证……”
马行舟犹豫着道：“单凭婉儿，怕是不足以查到什么……”
“不需要她当真查到什么。”圣册帝道：“只需要让荣王府察觉到她在查探此事即可，换而言之，朕需要借荣王世子妃之手，让荣王府知晓，朕待喻增已经起疑。”
若她的怀疑是真的，喻增果真潜伏了这么多年，那么，他手中必然掌握着不少荣王府的秘密。
如此关头，任凭这枚棋子再好用，荣王府也绝不敢冒险让喻增活着回到京师，以防她借喻家人来要挟喻增吐露荣王府秘事的可能——
马行舟心头凛然。
所以，帝王借监军之由，顺势将喻常侍调离出京，一是出于查证期间的提防，二是以备向荣王府证实帝王的疑心……
他不禁道：“若一切果真如陛下猜测那般，荣王府试图行杀人灭口之举的话……”
“他尚有用处，朕自会尽力保全他。”圣册帝的语气听不出半分起伏：“若果真保他不住，亦是他应有的归宿。”
奸细，本就是用来拔除的，是她亲手拔除，还是借背后之人的手来拔除，结果总归相同。
她已传令去往江都，让监军钦差一行在江都等候抗倭大军及常刺史归来，年前，喻增都会留在江都了。
若喻增果真是荣王的人，那么此行，也算是给了他和阿尚主仆之间见上最后一面的机会，若阿尚有心与他相认的话，或许，荣王很快也会得知阿尚的存在……
倘若喻增是叛徒，她便不必再担心阿尚会倒戈荣王。
阿尚最忌背叛，一旦知晓喻增是荣王一早安插在阿尚身边的眼线，那么，阿尚待荣王，便不会再存有昔日情分。
而荣王如今既起反心，在阿尚不愿选择他的情形下，他便也容不下如今的阿尚。
到那时，阿尚就会知道，最好的选择，还是回到她的身边。
所以，从某种意义上来说，她此时反而很希望喻增就是那个叛徒，一个喻增，若能换得阿尚和荣王再无联手的可能，无疑是合算的。
圣册帝一如既往地，周密地谋算着此中得失输赢。
马行舟犹豫了一瞬，试着道：“可陛下是否想过，无论喻增是否为荣王府奸细，荣王或都有下手的可能？”
“将错就错杀掉喻增，用来掩护真正的眼线吗。”圣册帝道：“马相放心，此一点，朕自有思量。”
她并未打算只借荣王的“一家之言”来求证此事，许多陈年旧事她无从查起，但阿尚这个旧主若起疑心，在与喻增面对面的情形下，必有办法验证。
阿尚若得了结果，那喻增大可由阿尚来处置。
若果真错冤了他，阿尚如此聪慧，必也不会放任荣王“将错就错”地杀掉喻增……
所以此次，她是要与阿尚一同查证喻增的真与伪。
只是这重思量，她不必也无法与马相言明。
天子也不必事事言明。
马行舟离开甘露殿时，天色已经暗下。
他待回到家中，便要给婉儿写上一封“家书”。
这封家书的使命，便是“暴露圣意”，而随之一同暴露的，便是婉儿的立场。
是，马家的立场从来不是秘密，不管有无此事，荣王府对婉儿的提防都不会减少半分……但有些窗纸，正面捅破与否，总归是有区别的。
尤其是如今这般时局，牵一发而动全身，稍有不慎，若激怒了荣王府，婉儿是否会有性命之危，只在那些人一念之间……
想到孙女在信中屡屡提及荣王仁厚之言，马行舟在心底深深叹息了一声。
仁厚善恶固然重要，但比它更重要的，是大局当前的立场，立场不同，便注定会有生死对峙之日。
早在决定让孙女嫁去荣王府的那一刻起，他便该料到今日了……
只是他仍未想到，短短一载余间，局面便会演化得如此之快……
或许这一切早就开始预演了，在一桩桩事件和频发天灾的推动下，终于从百姓个人的不满与苦难，演化成了整个国朝的灾难。
而身为天子近臣的他别无选择。
寒风中，身为祖父的马行舟，压下了眼底那一丝不忍之色。
这个年关，注定在挂心中度过的，远不止马相府上一家。
谭离家中父母，也在念叨着远行出使的儿子。
“一国使者，出使外邦……这可是光宗耀祖的差事，旁人挤破头都求不来呢。”
“但也凶险得很呢……”谭母担忧道：“原想着本本分分做个文官而已，好过武将那般拿命去搏……可如今怎也这样叫人挂心？”
“也不看看现下是什么世道……”谭父也忍不住叹气：“什么武将文官百姓的，都是在同一口锅里头煮着，哪有几个能安安稳稳睡觉的。”
“锅里煮着好歹还热乎呢。”谭母拿针在鬓边蹭了蹭，边缝补着手中衣裳，边道：“可怜这天寒地冻的，往东北去哪儿能受得了……听说那边在外头是不能摸耳朵的，一摸就要掉下来了。”
他们是南地人，谭离是最怕冷的。
“真的？”谭父头一回听说，当即很是不安：“那咱们儿子回来，耳朵还能保得住吗？他可不经冻！没了耳朵，还准他做官吗？”
“我哪里知道……”
同样忧心谭离的，还有湛侍郎。
此次出使东罗的，包含宋显谭离在内的同批进士，共有五人。
湛侍郎起先还庆幸，这回带苗苗的终于不是他了，换成门下省的魏侍郎了。
不过这批苗苗们，已经大有长进，相对当初而言，要好带得多了。
大半年的时间并不算久，换作从前，刚入仕的官员不过是刚摸清一点官场门路而已，尚且轮不到分配要职。
但这批进士不同，他们有着前人没有过的机会，也承担着这机会带来的艰辛。危在旦夕的国局，迫使他们快速地褪去着文人的天真。
此时此刻，湛侍郎忽而理解了当初他带宋显等人去往洛阳赈灾时，老师叮嘱他“将这茬苗苗们全须全尾地带回来”时的心情。
说到老师，近日天寒，圣人免了老师的早朝，他倒有几日不曾见到老师了。
好些时日没被老师骂，头都有点痒了……
哎，今年京师官员想要封印年休大抵又没指望了，好在今日下值还算早，头痒的湛侍郎一合计，让轿夫换了条路，去了褚尚书府上。
去了才知，头痒的不止他一个，乔祭酒竟然也在。
噢，算一算日子，国子监已开始休年节假了……教书的就是轻松，湛侍郎不禁有些眼红。
休假中的乔祭酒无事可做，冬日冰钓固然别有一番意趣，但三天一次即可，多了遭罪。
余下闲暇，不如来找太傅下棋，还能蹭一蹭炭盆——不知为何，太傅今年的炭盆，烧得甚是阔气，炭是最好的银炭，一丝烟雾都无，且一摆就是两盆。
棋桌旁摆着一盆，他家阿无，还能独占一盆。
湛侍郎瞧见了罩着铜丝熏笼的炭盆旁酣睡的黄白毛色的狗子，见它还穿着碎花袄子，不禁觉得稀奇，弯身上前，嘬嘬逗了两声。
阿无睁开眼睛，哼唧了两下，大约是烤得太热了，扭滚过身来，四脚朝天，露出肥嘟嘟的肚皮。
看着那张狗脸，湛侍郎轻嘶了一声：“此犬乍然一看，怎有些人里人气的……”
正下棋的褚太傅漫不经心地应了一声，岂止是人里人气，再细瞧瞧，还有些僧里僧气的呢，头一日让下人备狗食时，他都忍不住问一句，此犬是吃素斋还是别的。
也不知这乔央，从哪儿找来一条和大云寺早前圆寂那位这么像的狗子，只怕让那位还俗来生，都生不出这么像的。
湛侍郎逗了会儿狗，上前观棋，不由赞道：“老师这两步实在高明啊……”
褚太傅没好气地道：“观棋不语，喝你的茶去。”
湛侍郎笑着应“是”，只觉被老师呛了一句，浑身都通透了。
他倒也不是天生贱脾气，实是局势让人疲惫不堪，偶尔能躲得片刻清闲，在老师跟前坐一坐，吃杯热茶，听老师一如往常地训上两句，便觉得不那么紧绷了。
老师的存在，如同泰山，叫人仰望，也叫人安心。

第419章 备一份厚礼
湛侍郎相信，不单是他，在许多人眼中，太傅都是这样的存在。
太傅能有今时之声望，于天下文人心中稳居泰斗之位，除了毋庸置疑的能力学识以外，同十年如一日的为人行事作风也有很大关系。
褚太傅是一个极能守得住本心的人，自少年时初入官场，便已是这幅怼天怼地的模样了，其怼人之志，未因身份地位及年岁高低而有过分毫转移。
他甚是不屑结交权贵，更不必提结党弄权，也因此，初为京官时，曾遭到过诸多排挤打压。
但太傅头甚铁，虽喜发疯，却也有过人的能力与智计作为支撑。
太傅年轻时遭遇排挤的事迹有很多，现如今仍在文人之间流传，此类事迹，不胜枚举，譬如被同僚设局污蔑，锒铛入狱，不出十日，便好整以暇地走出牢房，将位置腾给了做局之人。
再有诸多看似不痛不痒的排挤，时有一奸臣，看其也很不顺眼，某日早朝后，在两名御史经过时，特意做出耳语之态，与彼时还不是太傅的太傅道：【上回托褚大人办的事，不知可有结果？】
此举意在上眼药，造出模棱不清的流言，拉人下水。
若对方急乱否认，则正中下怀。
很年轻的太傅没有否认，反而露出恍然之色，声音也很低地道：【您说那件事啊……】
那人反倒愣了一下，一时有些不会了，同时生出很不好的预感——
年轻的太傅已作出为难之色：【下官家中虽有人粗通医道，但论起根治痔病，却实在不太擅长……】
那官员倏地脸色一变，刚要打断，又听对方诚挚地建议道：【贾大人之疾既已影响甚多，便不可再讳疾忌医，不如上禀圣上，广发告示寻求良医……】
【下官实是爱莫能助，还望贾大人见谅。】言毕，叹息着施礼后，就此离去。
察觉到那两名御史的视线落在了自己的臀部，那名官员辩解的话到了嘴边，又不知从何说起，只能愤怒恼羞地离去——然而如此反应，仿佛又坐实了太傅之言。
很快，其人痔病缠身的流言，在朝堂之上不胫而走。
于是此名官员很快发现，朝堂上有意无意盯着他屁股的视线越来越多，甚至有很多人暗中向他推荐擅治痔病的医者，无论他如何解释，都是枉然。
此类事还有很多。
之后，随着太傅的官越升越高，名望日渐为文人所认可，也成为了先帝眼中很合适的制衡人选，局势便慢慢得到扭转，从开局被官场同僚排挤，最终变成了他一人排挤整个官场。
再加上太傅行事的确清正，半点不恋权势，一直保持中立，甚至无意让家中子孙后代入仕，无欲望野心，唯有一身文人铮铮傲骨，那些敌对之人便也逐渐不愿再触霉头，面对太傅时，态度便从起初“谁能除掉他？”的磨牙搓齿，变成了“谁又惹他了？”的头疼不已。
太傅不允家中子孙入仕这一条，说辞也很太傅——你们哪个做官，能做得过老夫？既然都不能，就趁早老实呆着吧，免得败坏老夫名声。
褚家子孙虽不做官，但在文坛中也各有造诣，满门清清白白，因此褚家愈得文人敬重称道。
想着老师年轻时诸多性情飞扬的事迹，再看着面前满头白发的清瘦老人，湛侍郎忽而满心感慨。
但老师最烦有人在他面前矫情喟叹，湛侍郎便只试着说了句：“老师今年书房里的炭火烧得尤其旺……不知可是身体畏冷之故？”
人老了，病也多，每逢冬日，他总会担心老师的身体。
不料却听老人道：“有只小羊羔子孝敬了我一笔炭火银子，今年的炭火一不小心置办得多了些……”
语气虽淡，却有淡淡怡悦得意之感。
落下一子后，老太傅抬眼看向乔央，及一旁的湛侍郎，又问：“怎么，你们没有？”
乔央二人只当太傅口中的“小羊羔子”，必是褚家子孙，湛侍郎便笑着道：“我家那几个，哪有这份孝心！”
乔央则道：“我家那两只还未出栏呢，莫说孝敬我了，且得我养着咧。”
也不对，绵绵算是只出栏的小羊羔子了，毕竟在国子监医堂里做事呢，每月有月钱拿……
但那点月钱，总是入不敷出的，那孩子近来在城外搭了个医棚，为一些不被允许进城的流民妇孺医病，他这个当爹的，也贴进去不少俸禄呢。
听乔央这么说，褚太傅露出一丝满意之色——看来那压岁……呸，那炭火银子，是专给他一人的了？
不过二十万两也太多了些，他单是烧炭，哪儿能烧得完？
方才听乔央提起他家那女娃在城外设医棚救济流民——
太傅想到此处，便道：“我那炭火银子还很有些富余，不如就拿去你家女娃的医棚里罢。”
乔央只当至多是几百两的事，便欣然道谢应下。
听到医棚二字，湛侍郎便好奇地问了几句。
听罢，不禁叹服道：“乔祭酒教女有方……令郎的才名，在下也多有听闻，您家中这一双儿女，假以时日，必然都将大有作为啊。”
乔央连连笑着摆手：“哪里哪里……”
湛侍郎又夸赞起他教导出来的学生——江都常刺史。
提到这位常刺史，湛侍郎眉间的皱纹都展开了不少。
战事是最耗银子的，但人家常刺史，此番抗击倭军，却做到了“以战养战”——
倭国此番求和，必要耗费极大代价，上贡补偿是免不掉的，常刺史又亲自去取求和书，岂能便宜了倭国？
再有东罗，此番易主，也得常刺史相助，来年上贡数目必然也格外可观……
他们几个户部的老东西，已经私下敲过算盘了，大致估摸着，江都此战，刨去损耗，必然还能很有些富余。
试问这样的武将，怎能叫人不喜欢呢？
此时，面对这位武将的老师乔祭酒，湛侍郎便很不吝于赞美之词。
乔祭酒却很难专心享受这份赞美，太傅在棋盘上忽然越杀越凶，他急于应对间，加之炭火太旺，已经有些汗流浃背了。
直到湛侍郎又说起同样在外的其他武将。
免不了要提及康定山造反此等叫人头痛之事，而后待说起韩国公李献时，这头痛便再次翻倍。
“韩国公此去，已有半载了吧？”眼看着要输了，认命的乔央反倒腾出了心思来搭话。
“是啊。”湛侍郎叹气：“这半载间，先丢洞庭，又失岳州……如今只盼着荆州务必守住。年前应当无碍，荆州一带如今严寒且多雨雪，卞春梁大军暂时不敢攻来。”
乔央委婉地问：“圣人……便没有其他示下吗？”
虽说胜负乃兵家常事，武将在外领兵，半载间无所成也是常见，但洞庭和岳州是在李献手上丢掉的，而荆州又这般紧要，怎能放心依旧尽数交予李献之手呢？
虽说李献是圣人自家小辈，圣人用起来自然放心，但事关国邦安危，圣人应不至于这般主次颠倒吧？
“圣人已有安排。”湛侍郎道：“在等肖旻肖将军回京。”
肖旻早前奉旨离京前去平乱，平的乃是庆州一带的几处乱象，多是些当地豪强纠集流民带来的祸患，而今被悉数平定，肖旻已在回朝的路上。
“待年节稍作休整，来年初，肖将军应当便会奉旨赶赴荆州了。”湛侍郎道。
乔央稍稍放心了些，这位肖将军，是与岁宁一同打过徐正业的，据说为人沉稳谨慎，是个值得信任的人物。
乔央便道：“如此，只盼着来年能有转机……卞春梁之乱一日不除，京城便一日难安啊。”
距京师仅有一千二百里远的荆州，此刻也已入夜。
常岁宁在黄水洋大败倭军的捷讯，早几日已传至荆州军营内，被李献以“动摇军心”为由，严令镇压，不允士兵私下议论。
此刻，偌大的军营中一片死寂，冒雪守夜的士兵，神情麻木而紧绷。
纵是近日多雨雪天气，他们也未曾停下操练，李献欲借年前天气恶劣，卞军无法攻来的间隙，加紧操练麾下兵士。
在他看来，他之所以会败给卞春梁，最大的原因便是麾下兵士松散无能，若是姨母当初肯将京中三万玄策军交给他，他必然早已将卞春梁击溃！
但他此刻没有提要求的资格，姨母对他已经失望不满，不可能将驻守京师的玄策军交给他。
离京前，姨母曾允诺，只待他击败卞春梁，于军中立下声望，日后便可将玄策军顺理成章交予他手，可如今……
想到“军中声望”四字，李献眼前闪过的是一张稚气初褪去的少女面庞。
黄水洋之战，让常阔之女再次声名大噪，那将星转世的愚蠢传闻，竟愈发汹涌，已然无人不知无人不晓……
身处久战不顺的逆境之中，李献一向喜怒不形于色的眉间已有遮掩不住的戾气显露。
他自南境回京，本以为等着他的是大展拳脚的机会，但眼前的一切，与他预想中的都不同……
功与名全是崔璟和常阔父女的，而他只能带着这败军之师，在值年节之际，依旧苦守于此。
想到数日前来自京师的苛责训斥之言，及那些满朝文武必然对他百般横眉贬低的情形……
李献攥紧了按在沙盘旁的手掌，压抑着内心躁戾。
这时，一名士兵入帐内禀道：“启禀主帅，据斥候回报，卞春梁大军于岳州城中正饮酒作乐，大举庆贺……岳州城中百姓皆惶惶不安。”
岳州城中的百姓已经经历数次卞军的洗劫杀掠，卞军第一次杀的，是城中士族权贵官员，第二次便将屠刀挥向了平民百姓。
幸存的那些百姓，如今的处境也与奴隶无疑，他们依照卞军的吩咐行事劳作的同时，亦要面临卞军一言不合便会挥刀的恐惧。
此刻这名士兵隐去了诸多细节，只以“惶惶不安”四字囊括岳州百姓的处境。
“饮酒庆贺……”李献的注意力只在卞军的嚣张忘形之上，他的眼神一点点沉下去，而后转头看向跪坐在一旁侍奉的蓝衣女子——
“来年气候转暖之际，我欲为卞春梁备下一份厚礼……”他缓声道：“这份厚礼要如何备，阿尔蓝，我需要你与我一同定策。”
阿尔蓝似察觉到他话中所指，眼神微动了动，适才点头。
李献眼底有势在必得之色。
最迟来年四月，他定会一举剿灭卞军！
……
另一边，常岁宁自倭国离开之际，知晓越州已定，石本武彦已被诛杀，便安心率军踏上了归程。
耽罗和东罗，在常岁宁大军折返江都的必经途中，常岁宁最初的打算是在东罗旁观罢金承远的登基大典，便动身赶回江都，如此应当刚好能回刺史府过年。
但今年是个少见的寒冬，刚入腊月，黄水洋部分海域表面已经结了海冰。
抵达东罗所耗费的时间，较之预计中已多了近一倍之久。
常岁宁与无绝及部将商议后，最终决定待年后，再赶回江都。
海面浮冰与下面的冰礁对船只而言皆是考验，拖慢行程不说，同时也很危险。
现下战事已了，没有必要为了急于在年前赶路，便冒险行船，这是军中部将们和常岁宁的共识。
至于江都，自有比他们更多数倍的陆军镇守，楚行和金副将也都已折返，有他们在，可保江都安然无恙。
决定此事后，常岁宁便让人告知军中上下，众将士们倒也不曾因为不能返回江都过年而失落。
他们大多数人本也不是江都人士，此番战事大捷，他们身为胜军，很得东罗上下礼待，能留在异域过个年节，反而是一件十分新奇之事。
金承远很乐见此事，他特意让人拨出两座小岛，用以盛军驻扎休整，一应物资药材，安排得都很充足。
一切安顿下来之后，常岁宁站在东罗汉州外沿的一座岛屿高处，遥望渤海。
渤海的对岸，便是幽州所在。
崔璟必然已经率军抵达幽州了吧？
常岁宁眼中有思索之色。
……
常岁宁年节不归的消息，在腊月十五这日，传回了江都刺史府。
王长史拿着书信去寻常阔，他之所以亲自过来，盖因有事想要请教常阔。

第420章 磨人的老来俏（常阔和大长公主群像，可跳）
宣安大长公主在刺史府上住了已有段时日了，她对王长史的说辞是，想等常刺史凯旋，也好当面道贺。
可如今自家刺史年前赶不回来了，叫贵客白等了这样久，总要有个态度说法，为稳妥起见，王长史琢磨着，先问一问侯爷的意思。
毕竟这些时日他也看出来了，侯爷与这位大长公主，十之八九应是旧识。
鉴于这层旧识的身份，王长史便想着，最近让自己颇为烦恼的那另一件事，或许也能向侯爷请教一二。
常阔的腿伤很重，至今仍无法下床，王长史到时，阿点正在房中陪着常阔说话。
阿点不知是说了什么童言无忌的话，惹得常阔哈哈大笑。
阿点也吼吼吼地傻笑着，二人笑声如雷，却也不曾惊动阿点怀中抱着的橘色大猫——这是去年阿点生辰时，常岁宁送的那只橘子，未满两岁的狸奴，长势大好，已很显几分敦实之感，此刻窝在阿点怀中呼噜噜睡得正香。
听王长史言明常岁宁年节前无法赶回的消息，阿点略有些失望。
但他很快转头去安慰常阔，毕竟常叔年纪大，又有伤在身，才是最容易难过的人——
“常叔，不要紧的，有我和橘子，榴火，还有康叔陪您过年呢！”
又道：“再加上，喻叔他们也在的！”
常阔笑着点头，道：“不回来也好，今年是个寒冬，海上结了冰，加上又是逆风，贸然赶路不稳妥，将士们也太遭罪。”
打了这么久的战，人本身就疲惫，不如就地在东罗休整一番，东罗虽严寒，但妥善安置三万将士还是很容易办到的。
待过了四九寒天，有东风相护，便可一帆风顺地凯旋。
常阔算着时间，道：“总归也不差这月余。”
阿点是个很听劝的孩子，听常阔这般说，便也很快不再难过了，转而道：“那常叔您要好好养伤，多吃饭，这样阿鲤回来时，就能见到一个白白胖胖的常叔了！”
常阔哈哈笑着应下，继而对王长史道：“岁宁既年前不归，便还须告知那些钦差一声。”
喻增等人已得圣谕，年前本也不打算回京了，只是除喻增以外，那些个所图落空的官员，心里总归不太好受就是了。
王长史应下后，见房中没有第四人在，便又低声问：“那大长公主那边……”
常阔十分自然地道：“回头我来同她说，她想等便等，不想等也随她。”
王长史便点头，神情几分斟酌。
常阔若有所察：“长史还有其它事？”
“是……”王长史轻咳一声，露出一丝含蓄笑意：“下官见侯爷与大长公主应是旧识，便想着向侯爷打听打听大长公主殿下的喜好……”
“喜好么，我也不甚了解……”常阔思索着道：“只知此人行事专断，喜食甜食蜜饯，喜着丹砂色衣衫，最爱佩翡翠与赤黄二色宝石……”
王长史有些愕然，这还叫“不甚了解”吗？
看来不是一般的旧识啊。
想来他算是问对人了！
王长史便也不再遮掩：“下官想问的是，不知大长公主殿下她……中意哪个样式的男侍？”
常阔眉头猛地一皱，身形坐直几分，盯了王长史片刻，才问：“你打听这个作甚？”
王长史闻言只觉侯爷果然是武将出身，自己又没个媳妇傍身，在待客之道上，总归失了细致——
如此想着，王长史便细细解释道：“大长公主于刺史府有恩情在，待客讲求投其所好，如此也是为了宾至如归……”
常阔的脸色一阵变幻后，道：“我跟她不熟悉，不相干！不知道她在这上头的喜好！”
王长史：“……？”
方才不是还说人家喜欢吃蜜饯？
常阔说着，被子往上拉了拉，开始赶人：“你找旁人问去！”
又道：“你何不直接去问她？”
说着，忽然一顿，转头戒备地看向一脸茫然的王长史：“……长史有此意，应不是今日才起的心思吧？”
“是……下官这些时日，已陆陆续续送了五六个样式不一的男侍过去，但都被大长公主打发回来了……正也因此，才想着向侯爷问上一问……”王长史的语气，多了分不明状况的小心翼翼。
常阔的脸色愈发复杂。
送了五六个？！
但……全被她打发回来了？
常阔无形中炸起的毛，稍微落低了些。
王长史无声观望片刻，终于听常阔道：“……咱们刺史府不同于别处，岁宁尚且是个年轻女郎，因此不必费心折腾这些东西。不单是大长公主那里，还有那些个钦差，也一视同仁，不宜送什么歌姬女妓过去。”
王长史怔了一下，恍然抬手道：“是，此事之上，是下官一时糊涂了。”
刺史大人还小呢，有些事是得避讳避讳。
“长史也是为了刺史府思虑，如此用心良苦，谈不上有错。”常阔的语气缓和下来：“年节将至，府中本就事忙，大长公主那边，我让人留意招待着就是。”
王长史应下，退出去后，却忍不住思忖起了常阔异样的态度。
王长史正苦苦琢磨时，半路先是遇到前来送信的金副将，而又迎面撞见了宣安大长公主。
大长公主依旧以胡帽遮面，挽着高髻，身披丹色狐毛披风，周身自有雍容之气。
她身后跟着一名侍女，以及每日都会前来为常阔诊看的关大夫。
王长史驻足施礼，宣安大长公主与之微颔首，即往常阔的居院而去。
看着那道背影，王长史眼中思索之色更浓了几分。
宣安大长公主带医士为侯爷治伤，这原本没什么，但大长公主何以隔三差五地便要亲自过来呢？
侯爷和大长公主到了这般年纪，又是如此身份，倒也不必忌讳什么男女大防，尤其大长公主行事一贯随心，不拘泥世俗眼光……
可是，这些时日接触下来，他分明觉得这位大长公主是一副颇为高贵倨傲的皇室性子，若只是寻常旧识，日常叫下人传话即可，应不至于频频亲自前来探望吧？
是什么让这位大长公主愿意低下高贵的头颅？
王长史心中忽然有个答案呼之欲出。
难不成……该不会……
这位大长公主，真正喜欢的样式，莫不是常侯这种暴躁倔脾气，一看就十分磨人的老来俏吧？！
这个猜测一出，王长史忽觉周身经脉都被打通了！
再结合常大将军如此熟知宣安大长公主的喜好……他完全可以有更进一步的怀疑！
王长史倒吸一口冷气，心底忽而升起一阵后怕。
他原想着，他献上男侍招待贵客，是不惧世俗眼光的明智开化之举，现下想来，这分明是不惧常侯耳光的自寻火化之举！
王长史悄悄擦了擦额角冷汗，后怕之余，又难掩心中激荡之情。
若果真如他所想，岂非常侯在手，金山我有？
这厢王长史只觉江都来日愈发可期，另一边，金副将送罢信，刚从常阔房中出来。
下得石阶，见得那熟悉的来人身影，仍在求知苦海中挣扎的金副将，决定冒险实施自己酝酿已久的奸诈计划——
“容娘子。”他避至石阶旁，抱拳行礼间，忽有一物从袖中“不慎”滑落。
他事先在心中踩好了点，因此玉佩恰到好处地掉进了石阶旁扫好的雪堆里，以免假戏真碎——
但这样也有一个弊端，就是玉佩掉落几乎没有发出任何声音。
宣安大长公主只是颔首，目不斜视地提裙，欲上台阶。
金副将心中一急，作势弯身去捡，同时惊呼出声：“哎呀！”
宣安大长公主已踏上一阶，闻声也只是微转头看了一眼，未有很在意。
金副将赶忙又自语般道：“还好没碎，否则真不知道如何向大将军交待了！”
宣安大长公主脚下顿住，转过身去。
金副将恍若未觉，双手将玉佩捧起在眼前，使劲吹了吹上面的雪粒子。
宣安大长公主眉心微动，侧身半步，微撩起胡帽垂落的月白色软纱，定睛看了一眼，确定无误后，才试着问：“此物是……”
她当年给常阔的东西，怎会在这名副将手中？
“这是之前在黄水洋抗击倭军时，大将军于阵前托付给在下的，原本是准备让在下转交给郎君的。但之后大将军平安无事，方才本想还给大将军，一时只顾着送信，竟忘了……”金副将说着，忽然一顿，露出懊悔赧然笑意，忙将玉佩收起，挠了后脑勺，似觉自己多嘴了。
然后往大将军房中看了一眼，似犹豫要不要现在送进去，但最终还是做出了“下次吧”的表情。
演完了这一整套之后，金副将才行礼离开。
宣安大长公主站在原处，有些出神。
金副将转过身快走了几步，再也无法维持镇定的神情，肩膀都因激动而微微颤抖起来——
奸诈如他，果然借此试探出了想要的真相！
方才那位容娘子的反应，分明是认得这块玉佩的！
这位容娘子，十有八九就是岁安郎君那位“早亡”的阿娘！
至于为何要隐藏身份，对外宣称早亡……且待他想一个更为奸诈的办法加以刺探！
自认奸诈的金副将，方才那一套戏做下来，在识人无数的宣安大长公主眼中，却称得上纰漏百出。
大长公主很难认可金副将的演技，但是她有理由相信……这副将话中所言，并非作假。
所以，常阔于阵前生死攸关之际，是想到了她的，对吧？
又静立片刻，大长公主适才微微弯了下嘴角，上了台阶。
她进去时，阿点正追着橘子往外跑，常阔则靠在床头看信。
信是常岁安所写，听闻自家阿爹九死一生的遭遇，常岁安边写信边掉泪，信纸都被泪水浸得皱巴巴的，字迹也洇花了好些处。
常阔颇嫌弃：“没出息的臭小子……”
宣安大长公主一进来便听到这声嘀咕，不由放柔了声音问：“是岁安来信？”
“还能有谁。”常阔哼了一声，看似随手把信纸拍到床边的小几上，大长公主便走上前去，拿起来看。
此刻房中除了二人，就只有关大夫在，作为暗中帮常阔配药多年的医士，他对二人的关系很是“略知一二”。
大长公主看信时，关大夫则替常阔把脉，询问查看伤势恢复情况。
末了，关大夫道：“再有半月，常大将军应当便可试着下床拄拐走动了。”
“拄拐？”常阔问：“往后还丢得掉吗？”
关大夫神情几分迟疑：“在下不敢断言……”
常阔便明白了，倒也豁达：“也罢，一条腿也能用，横竖一把年纪也没几年可活了，凑合着来吧！”
宣安大长公主蹙眉：“大腊月的，说什么晦气话呢。”
不过……她与常阔，也的确不再年轻了啊。
任凭她保养得当，但昨日梳头时，也忽然发现发间不知何时生出了几根白发。
想到这些年来的一切，大长公主垂眸珍视地将手中信纸折叠整齐，如同在料理着多年心绪。
见她站在那里不再说话，不知在想些什么，和以往很是不同，常阔便主动说起岁宁年前不归之事。
末了，常阔似浑不在意地道：“这个年节过的，儿女都不在跟前……如此也好，一个人养伤，倒是清净得很！”
关大夫在心中啧了一声，好一个故作坚强啊。
偏偏他家大长公主殿下很吃这一套——
“孩子们自有事忙，赶不回来也是正常。”大长公主道：“大不了我和李潼留下陪你过年就是了。”
常阔微有些意外地转头看向她，这女人，今日怎这般好相处？竟然主动开口要留下？
大长公主挑眉：“怎么，不乐意招待？”
常阔：“……偌大一个刺史府，还少你们两双筷子，两盆饺子么！”
“当谁都跟你一样呢，我们吃饺子可不用盆。”大长公主撇了撇嘴，但嘴角也有笑意溢出。
常阔：“那回头给你们打俩金碗总成了吧！”
大长公主瞋他一眼。
关大夫很是稀奇地瞧了瞧气氛融洽的二人，见自家殿下转头扫来视线，立即若无其事地收回目光，并装作很忙的样子转头欣赏身侧屏风，满意点头——啧啧，这屏风可真够屏风的啊。
……
腊月里的幽州，夜中寒风呼啸。
驻扎在避风山脚下的军营中，随处燃着的火把与柴堆，驱散着些许刺骨寒意。
身披玄策军甲胄的常岁安走进主帅帐中，抱拳行礼：“大都督！”
盘坐于案后查看军报的青年抬首，一双眸子恰如此时帐外悬挂天穹之上的冬日寒星。

第421章 同喜，同知，同在
帐内亦燃着炭火，青年发髻整洁，眉眼漆黑，轮廓分明的下颌处有着一层淡青色胡茬，外披一件深青色厚重大氅，愈显身形挺括。
常岁安走上前，双手递上一封信笺：“此有密信一封，请大都督过目。”
崔璟接过之际，常岁安适时退开数步，摘下头上沉重的首胄，一手抱着，候在一侧。
崔璟对灯展信，视线首先扫向左下方落名处，赫然见得其上书有“魏叔易”三字。
另观字迹与私印也并无异样之后，崔璟适才去看信上内容。
魏叔易一行钦差使臣，在五百名禁军的护送下，自京师出发，历经近二十日，方才过泰山，正往青州去。
这封信，便是魏叔易离开泰山地界时所写，泰山距崔璟此时所在的幽州约有四百里远，快马送信两日可达。
魏叔易在信上言，他不欲继续北上而行。
往北去，便需沿着渤海岸走陆路，需绕过一整个渤海，方能抵达安东都护府——而这途中，需与北侧的蓟州、营州擦肩而行，众所周知，这两州如今已被康定山及靺鞨所据。
这条路上，沿海几处虽也有部分盛军驻守，但沿海空旷，又值寒冬，没有重兵把守的必要，是以兵力相对薄弱。
尤其是与营州擦肩之时，说是赌命也不为过，营州乃康定山的老巢所在，此中风险之大，让魏叔易深觉此条路与黄泉路颇具孪生之相。
于是魏叔易果断放弃了北上绕行渤海的选择。
他欲直往东面而去，在登州口岸走水路，登州对面即是安东都护府所在，二者相隔，不足百里水路，此片水域，为渤海与黄海交界之处。
他已令人探查询问过，今冬虽有海冰阻途，但多为浮冰碎块，只要在登州借调至多三艘足够坚固的海船，再有登州水师护送，不足百里的海路，纵然慢行，两三日也必然可达彼岸。
如此一来，除了能避开北面大部分危险之外，也算得上是一条捷径，等同往东一路直穿水路而行。
对面便是安东都护府，再过一条鸭绿江，便到东罗家门口了。
乍一听，这条路的难处，似乎只在于那不足百里的艰险海路了，但魏叔易一行人不算多，有经验丰富的水师在，再备几艘应急小船，只要提前观测风向，不遇到大风浪，便不至于出大差错。
但若只是如此，魏叔易便也不至于特意给崔璟写信了，他专程送信来幽州，显然不是为了告知崔璟“我等不过幽州境，不必等了”的意思。
毕竟崔璟本也没打算等他过来叙旧——魏叔易对这份不被承认的友情，向来也很有自知之明。
魏叔易写这封信，是为了求助。
崔璟熟悉周遭地形，在未曾看到信上余下内容之时，心下已有判断。
纵有一身反骨，及骨子里刮除不去的倨高气态，但在正事之上，崔璟从来不是怠慢之人。
片刻，他即提笔写下简短回信，令人先行送往登州——魏叔易是在两日前送的信，算一算路程，他的回信可在魏叔易一行于登州登船之前送达。
之后，崔璟又召来虞副将，令他点上一千轻骑，于天亮之后出发。
虞副将应下，立即前去备兵。
见崔璟将此事安排妥当后，一直候在旁侧的常岁安才开口道：“大都督，今日听闻斥候传回消息，康定山一众于蓟州按兵不动，料想短时日内不敢轻易攻来幽州了吧？”
自崔璟率兵赶赴幽州支援的消息传开后，康定山一众，便未敢再肆意妄动，正与谋士观望商榷。
“康定山或很快便知，我仅率三万玄策军来此——”崔璟道：“再加上朝廷此前调派的兵力，及幽州守军，统共九万人。而康定山坐拥精兵三万七千人，再有靺鞨骑兵五万余，与我军兵力不相上下。”
所以，康定山注定不会观望太久，野心勃勃的靺鞨，也不会允许康定山观望太久。
因此不可有分毫松懈。
率三万玄策军来此，非圣意示下，而是崔璟自己的决定。
这一年余，他率八万玄策军驻守北境，屯兵并修建边防，虽未有半日松懈，但北境面向北狄的防线极长，几乎绵延笼罩大盛整个北部，他若将八万玄策军悉数调离，恐会使北境陷入险境。
如此关头，他绝不能让北境出事，若任由北狄铁骑踏入大盛国境，届时之乱，只会比康定山更难阻挡。
崔璟不愿顾此失彼，权衡之下，决意亲率三万兵马来此。
在北面，冬日急行军，是很冒险之事，为免幽州失守，他的将士们一路奔袭而来，路上因恶劣的苦寒天气病倒了近千人，当下康定山观望之际，也是他们休养蓄力之时。
此刻，他需先守住幽州这咽喉要地，再设法取回丢失的两州。
崔璟平日绝非多言之人，但稍有机会时，他总会与常岁安分析战局利害——他向常岁宁允诺过，要认真教导并保护好她的阿兄。
常岁安很是好学，私下常研究兵法阵图，于军中也从不自恃身份，他不惧吃苦，且待人坦率真诚，身上自有一股平易近人之气，无形中便很得人心。
待崔璟对着沙盘剖析罢当下战局与地形，常岁安认真听罢之后，又提了几处疑问，崔璟皆耐心答了。
末了，常岁安道：“蓟州距幽州虽不过一百余里，但这条路上多为冰雪覆盖，再有十多日便是年节了，年前他们应当不敢贸然动兵。”
崔璟：“常理如此，但不可大意。”
常岁安正色点头，而后犹豫片刻，才试着道：“大都督，宁宁此刻人在东罗，想来年前是不回江都了，我想……”
“想去东罗吗？”
“不，不是！”常岁安连忙摇头，大战当前，他岂是那种擅离职守不分轻重之人？
“我想着，近日可有人去往东面查探？若是有，能不能使人送一封信去东罗，以便赶在年节前送到宁宁手中……若是不便，也不妨事的！”
崔璟没有过多犹豫，便点了头。
此地不同于北境，送信者去往东罗，要避开康定山耳目范围，若为一封信单独跑一趟，或有些劳兵伤人之嫌——知崔璟向来爱惜麾下兵士，这也是常岁安犹犹豫豫的原因所在。
但虞副将等人恰要去往东罗附近，送信便成了顺带之事，自无不可。
见崔璟答应，常岁安欣喜过望。
虽仍隔着渤海，但他已经很久不曾离妹妹这般近了，他也已有至少四五个月，不曾与妹妹有过书信往来了！
“回去写信吧，天亮之前送来即可。”
崔璟话音刚落，便见常岁安从怀中掏出了一封信来。
常岁安“嘿”地一笑：“前几日就写好了！”
崔璟将那封信接过，只觉此一封信厚度可观。
常岁安这封信，足有满满五张信纸，花了足足三日才写完，且每日写信时的情绪都不相同。
一张哭着写阿爹受伤之事；一张激动地写妹妹大捷；一张认真诉说自己数月来的近况；一张带着沉甸甸的思念，还有一张，则尽在表达对崔大都督的崇敬及感激之情。
此刻，见崔大都督看着自己那厚度惊人的信笺，常岁安有些不好意思地挠了下头，赧然道：“属下的废话多了些……”
崔璟：“……还好。”
常岁安离开后，崔璟也提笔写信。
同方才给魏叔易回信时不同，他换了只上好的笔，甚至认真挑了几张剪裁最为整齐的信纸。
他和很多人一样，提笔之初，也祝贺了常岁宁抗倭大捷之事。
但他又和很多人不一样，他不单与常岁宁同喜，更多的是忧虑常岁宁战后的疲惫，他能够感同身受，此疲不仅只在其外，更在其心。
他未有直言宽慰，无用的宽慰之言只会勾起更多悲沉情绪，他只是道——
【隆冬之际，一岁将终，乃万物敛藏之时。卿今岁屡建奇勋，值此寒冬，亦当敛藏己心己力，安心饮食休养，多闻和愈之乐章，常许神思放空，且作冬眠，以待来年春日至，再与万物一同昭苏蓬勃。】
另起一行，又与她道，天地浩瀚，山河飘摇，但他与她同在，他纵无值得一提的过人之处，但有他隔海驻守幽州，她即不必忧心此处战事，他会守好幽州，也会早日拿回蓟州与营州二地。
末尾处，思及她上次来信中，曾以令安相称，青年原本清贵冷冽的眉眼又柔和几分，提笔认真缀下【崔令安】三字。
崔璟搁下笔，将信纸认真折叠，放入信封，亲自封好之后，虞副将入帐内求见：“大都督，一切都已安排妥当，只待天亮动身！”
“严冬行路不易，此行务必谨慎。”
虞副将正色应下：“是，请大都督放心！”
崔璟：“另外，到时可将这两封信交给他们，让他们带去东罗，转交给常刺史。”
虞副将眼睛一亮，连忙上前接过。
崔璟此一封信，虽不比常岁安那封来得厚实，但也不可小觑，虞副将捧着这两封信离开时，只觉这也就是让人送信了，倘若换只信鸽，怕是累死也驮不动的，至少也得雇个秃鹫飞鹰什么的。
……
因知大盛派遣使者前来，为保证使者冬日赶路时间充裕，金承远的登基日期，经东罗官员再三商议后，最终在几个日子里，择定了最晚的那一日——腊月廿八，已近大盛年节。
时间很快来到腊月廿二，距金承远登基之日，仅剩下六日时间，却仍然没有大盛使者抵达的消息。
东罗官员难免有些着急了。
一应登基事宜早已完备，只等大盛使节了。
若是使者们无法及时赶到，新王的登基大典，已经昭告东罗上下，总也不好再往后延了，但如此一来，他们又恐大盛会觉得东罗有怠慢轻视之嫌。
没法子，谁让他们那位天杀的短命新王有错在先呢。
同时，东罗众官员也很担忧这群使者中途会不会遇到了什么变故，靺鞨和那康定山造反之事，波及范围极广。
而一国使臣，往往代表着一国君主，自有非同寻常的意义在，很容易招到叛贼敌寇的注视。
金承远心下也有些不安，遂派遣一支军卫，准备出境前去接应查探。
常岁宁知晓此事，寻到了金承远，道：“我也一同前往，让贵国军卫随我一同，过境时也能更方便些。”
东罗军卫出境，踏足大盛疆域，需要经过安东都护府的准允，并发放通关文书，如此关头，安东都护府正因康定山谋反而焦头烂额，发放文书只恐迟缓。
但有常岁宁在，便简单得多。
金承远点头：“如此便劳烦常刺史亲往了。”
却听常岁宁道：“我本也要出去一趟。”
她已在东罗休养了半月余，这半月间，她通过孟列养在东北部的暗桩，得知了不少有关康定山和靺鞨的情报消息。
这两日，她有了一个决定。
此行离开东罗，恰巧也能顺道去接应一下魏叔易他们。
当日，常岁宁即点了一千心腹，带着一支东罗军士动了身。
……
魏叔易一行使臣，在海上颠簸数日后，总算有惊无险地靠了岸。
下船后，有官员走路都有些不稳。
他们当中不乏第一次坐船过海之人，虽只漂了短短数日，却也足够他们呕出黄胆汁来了，偏偏此地滴水成冰，上边还未呕完，下边呕出来的已经开始结起冰霜……
吴寺卿也在干呕着，扮作近随、瘦了一圈的吴春白替父亲拍着背。
自离京后，他们此行赶路耗费了太长时间，只因一路所见，远比他们想象中还要艰难。
若非亲眼所见，吴春白怎么也想不到，原来外面已乱成了这幅景象。
他们遇到过兵马镇压乱军，也遇到过流民拦路要告御状，有一日，她还曾看到官道旁的枯草丛中躺着一大一小两具尸身，不知是被饿死还是冻死的。
吴春白也有些想要干呕，却非是因坐船之故，而是脑海中那些时刻不停冲击着她的苦难画面，让她于这严寒之地屡屡生出无措眩晕之感。
非但是吴春白，宋显等人也受到了太多冲击，平日乐观豁达的谭离，大多时间也在沉默着。
此次东行，他们都感到了前所未有的茫然，甚至是无力与挫败。
但凶险的局势不曾留给他们太多继续茫然的时间，下船后没多久，他们便遇到了一场围杀。

第422章 卖上个好价钱
下船后，车马行出海风呼啸的海岸处不远，一行人马便在魏叔易的示意下停了下来。
为谨慎起见，魏叔易让两名禁军先行往前方探路，另就近寻了避风处，暂时在此歇息。
有官员心中焦急，便对魏叔易道：“魏侍郎，距东罗新王登基大典只剩下三日半了……我等再不日夜兼程地赶路，只怕要来不及了。”
“不急于这一时半刻。”魏叔易披着月白色狐裘，好整以暇地盘腿坐在车内，道：“还当谨慎为先。”
“可……”那名官员看一眼前方，还是忍不住道：“可前方再有一百余里，便是安东都护府所在，大可放心赶路……若再耽搁下去，只恐天黑前无法抵达。”
官员提到“安东都护府时”，眼睛里都有了曙光。
安东都护府紧守鸭绿江畔，待他们抵达都护府，必有暖炭热汤，在那里好好地歇整一夜，次日过江，便是他们此行的目的地东罗了。
官员兀自渴望赶紧离开这荒寒之地时，却听车内的青年侍郎问道：“具大人认为，这通往安东都护府的一百余里路程，就一定是安全的吗？”
具姓官员被问得一愣，片刻才道：“此处距叛贼所据营州，遥遥隔着辽水……仍是大盛辖地治所，何来不安全之说？”
魏叔易微摇头：“具大人可知，在朝廷派兵以备东罗之前，这座安东都护府，由何人管辖？”
“自然是那叛贼康定山……”
可那康定山勾结靺鞨之后，所有兵力都聚集于营州，攻打蓟州，安东都护府早已由朝廷派来的兵卒武将全权接管了啊……
“康定山在此地经营多年，不可能就此耳目断绝。而这里山势延绵，地势复杂，最熟悉此地的，一定是康定山的人。”魏叔易直言道：“我恐他们会在途中设下埋伏，等着取我等性命——”
具姓官员闻言一慌，下意识地道：“可……魏侍郎不是说，只要过了海，上了岸，便安全了吗？”
“上岸后便不必再惧怕风浪浮冰，不会再有命丧海上的可能，怎能算不上安全？”青年叹息道：“但我未曾说，一时安全过后，便再没有另一重危险啊。”
“……”具姓官员僵冷的面颊一抖：“那……我等能否让一队人马走小道，去安东都护府求援，让他们派兵前来接应？”
青年向他微微一笑，似在友好问候他的智商：“安东都护府上下，就一定全部可信吗？”
“若他们当中尚有康定山的耳目，或是对局势心存观望、随时有可能倒戈之人，只怕会抢先下手，拿我等头颅，向康定山献功——”
这也是魏叔易未曾提早向安东都护府透露行踪的原因。
在如今这局面混杂的边境，他无法轻信任何人。
他们纵有数百禁军随护，但这些久居京师的禁军，未必是纵横此地多年的凶悍兵徒的对手。
魏叔易不想赌——之前，有一个人教过他，心存侥幸的谋算与计划，是对身边不知全貌者的不负责任。
具姓官员闻言却是快要哭了，但又不敢真的淌下眼泪来：“纵然如此，我等总也不能一直等在此处吧？”
旁听着的谭离也在瑟瑟发抖，这种恶劣的天气，若是在野外过夜，就算没有刺客野兽，冻也能将他冻成南方风味的冰疙瘩了吧？
想到这种下场，谭离总算深刻地理解了，此处为何会是深受各朝各代钟爱的发配流放之首选圣地了。
宋显则思索着道：“久等不至，东罗或会派兵前来接应……”
“那要等到什么时候，且东罗也未必知晓我等是走水路而来……”有官员急得像热锅上，不，冰窖里的蚂蚁，虽急但也只能缩脖揣手。
“诸位大人不必着急，先等方才派出去的禁军查看罢前方路况情形——”魏叔易的视线望向不知名之处，还算得上气定神闲地道：“我想，今日不会空等一场的。”
早他登船之前，崔令安已回信答应了援助护送之事。
正因知晓这最后一段路危机重重，他才会事先向崔令安求助。
崔令安言出必行，算一算路程时间，也差不多该到了。
“魏侍郎可是已有良策……”又呕了一场的吴寺卿，声音有些无力沙哑地问。
魏叔易刚要说明之时，忽听得一声惨叫响起。
是一名禁军发出的声音。
一支从侧方飞来的冷箭，穿过他后背的盔甲缝隙，刺穿了他的后心。
随着这名禁军倒地，其他禁军惊声高呼：“有刺客！”
“快，保护各位大人！”
紧接着，又有数十支利箭从左侧上方飞射而来，在那积雪的山坡后同时现身的，是一群身披御寒兽皮与盔甲之人。
不停有禁军倒地，局面忽然陷入巨大的混乱。
魏叔易看向那些来人身着盔甲，面色微惊——考虑到地理位置，他本想着，即便真有叛贼刺客，大约也只会埋伏在中后段，等待他们向前深入。没想到这些人反倒敢直接深入此地，出现在这渤海畔，急于实施截杀之举……
这些人，在这片地域上，远比他想象的更加肆无忌惮！
“——杀！”
那些放箭的人手中举着刀，开始往下冲，如一头头从雪原深处奔扑而来的豺狼，脚下腾起雪雾，一眼望去，至少有数百人之多。
而很快，同个方向的山道中，又有滚滚马蹄声急速靠近，为首者是个很年轻的面孔，约莫只有二十岁上下，他驱马而来，身上披着灰狐皮大袄，肤色粗黑，一双眼白尤其醒目，面部棱角十分突出分明，显出几分桀骜之气。
他显然是这场围杀的为首之人，随着他驱马上前，那些从山上冲下来的伏兵都自觉让开了一条道。
此刻，魏叔易等人已被他们从四面团团围起。
有不少禁军及几位官员都在方才的箭攻中受了伤，见此阵势，谭离等人无不心惊胆战，戒备紧张地注视着那驱马上前的年轻人。
有官员颤声喝问道：“尔等何人……竟敢刺杀朝廷使臣！”
那年轻人拿讽刺的语气高高在上地道：“京师来的使臣大人们，宁可冒险走水路，也不愿路过我康家门前……只可惜，此处地域，大半亦在我康家掌控之内！”
吴寺卿的面色瞬间煞白：“……果然是康定山的部下！”
他下意识地将女儿挡在身后，然而身后亦有叛军环视。
“众位使臣既然这么着急赶去东罗，不如我送诸位一程！”那年轻男子抬手，正要下达“一个不留”的命令之时，忽有一道声音抢先开口。
“且慢！”
魏叔易上前两步，朝着男子抬手施了一礼，拿确信的语气问道：“想来阁下应是康节使之子吧？”
见他样貌甚是出众，又如此从容不迫，年轻男子打量着他问：“你是何人？”
“在下门下省魏叔易！”
“魏叔易……”年轻男子攥着缰绳，意味不明地道：“我听说过你。”
世人皆言，东台侍郎魏叔易风仪无双，智谋超群，以大盛开国以来最年轻的状元之身入仕，甚得女帝器重——
可那又怎么样？
再了不起又如何，此刻对方的生死，不过在他一念之间而已。
这凌驾掌控的快感，让年轻男子脸上出现一丝玩味之色：“怎么，魏侍郎是想向我讨饶么？”
几名叛军哄然大笑起来，眼神无不讥讽。
魏叔易也微微一笑：“不，在下是想与康郎君做一个交易。”
年轻男子抬眉间，他身侧一名中年副将皱眉按剑提醒道：“八郎君休要同此人多费口舌，文臣奸诈，当心中计！”
说着，先行拔剑，便要下令让人就地斩杀这群使臣。
年轻男子隐含怒气地看向那名副将：“怎么，洪将军是要替我下令吗？”
“属下不敢。”副将嘴上应着，眉头却皱得更深了，显然并不心服。
年轻男子攥紧了缰绳，心中烧起了一团火，只觉面上无光。
如此，他即便原本不欲与魏叔易多言，此刻在想要证明自己才是做主之人的逆反之心作祟之下，却也必须要问魏叔易一句：“我倒想听听，魏侍郎要拿什么来同我做交易！”
“自然是拿魏某自身——”生死当前，刀剑环视之下，那仪态不凡的青年官员从容问道：“康节使麾下多精兵良将，但此刻面对驻守幽州城外的崔大都督，却只能按兵不动，郎君可知为何？”
他自行答道：“因为康节使帐中，缺少可以辅以良策、助其成事的能人谋士，故而节使心中难定，不敢妄动。”
“今时且如此，日后康节使若想要挥兵入主人才济济的中原之地，此弊端便会更加致命。”
“古往今来，能大事者，麾下怎少得了谋世之才？”
雪地中，青年拿最坦荡的姿态，最磊落的口吻，说出最苟且偷生之言：“魏某不才，今日若受郎君不杀之恩，来日愿为康节使效犬马之劳。”
他说话间，微咬重了“受郎君不杀之恩”中的“郎君”二字。
接收到此中示好，年轻男子眼神微动，魏叔易身后众官员禁军一时间则满脸震惊之色，因为太过震惊，一时甚至没人开骂。
宋显的眼神也震了震，片刻，他逐渐面露失望不忿之色，正要说话时，忽听谭离急忙道：“还有在下！在下也愿为康节使效力！”
“……”宋显不可置信地转过头去，“谭离，你……”
谭离的声音远高过他：“以及这位宋大人！”
宋显：“……？！”
好似是为了卖上个好价钱，谭离甚至高声道：“宋大人乃是新科状元，才学尤为出众！如此人才，可遇不可求！”
宋显嘴唇颤了颤，只觉受到天大侮辱：“我绝不……”
他话音刚说口，忽觉有一物抵在了他的腰侧。
他下意识地垂眸看去，只见是一把未出鞘的匕首。
他神情微变，再微微抬眼，顺着那匕首看去，对上了一双忐忑不安却满含提醒的眸子。

第423章 她好像杀人了
隐约记得，是吴寺卿身边的随从——
但此刻二人离得这般近，宋显与之对视之下，忽然生出似曾相见之感。
眼下不是深究这个的时候，宋显无暇去想更多，为了不被叛军发现异样，他下意识地接过那只匕首，藏在宽大的衣袖内。
转过身之际，他强迫自己冷静下来，脑中飞快地思考着。
这时，谭离已经一把抓过他，推着他往前走去，来到魏叔易身边。
见得那阵前反叛的三人组，终于有官员反应过来，破口大骂道：“魏叔易，枉你食朝廷俸禄，享圣人器重，竟然投靠反贼……简直毫无廉耻之心！”
“……尔等这些毫无脊梁风骨之辈，必遭万世唾弃！”
谭离反倒回头拿邀请催促的语气道：“诸位大人，生死攸关之际，识时务者为俊杰！”
那些官员却骂得更大声了。
“八郎君，我等是奉命前来截杀使臣，并非是要招降他们！”看出身侧年轻男子的动摇，那名副将语气不善，拿提防的视线看着魏叔易：“若出差池，只恐大将军怪责下来，谁都担待不起！”
“差池？”年轻男子的逆反心态再次疯长：“就凭他们三个手无缚鸡之力的文人？”
“我为父亲收取贤才，何错之有？”他看向那名副将的眼神中开始有了凉意：“倒是洪将军，屡有僭越言行，究竟是不将我父亲放在眼中？还是不将我这个郎君放在眼中，认定我百事不成，就是个只会被人蒙骗的废物？”
副将欲言又止，到底将话压下，阵前内讧，何其丢人。
年轻男子忍着怒气，下了马，做出与魏叔易诚恳相谈之态。
魏叔易后退一步，抬手向他施了一礼。
年轻男子微一拱手，视线扫过魏叔易三人，问道：“我敬佩三位的明智与决断，但诸位的亲眷族人必然都在京师，诸位公然投入我父亲麾下，便不怕牵累族人送命吗？”
魏叔易微微含笑说道：“今次我等皆命丧于此，朝廷只会加以褒扬抚恤——”
“没错！”谭离连忙道：“我等暂且隐姓埋名，为康节使效力。待有朝一日，康节使成就大业，我等还愁不能福泽族人吗？”
年轻男子饶有兴致地看向他们身后的禁军和官员：“那二位的意思是……”
魏叔易拿很平静的语气道：“自然不能留给他们乱说话的机会——还请八郎君，代我等绝此后患。”
众官员禁军脸色巨变。
若说这魏叔易，方才是枉为人，现下则已是非人了！
年轻男子哈哈笑了起来，抚掌道：“好！果然是可用之才！”
待他将余下这些人全杀干净，将此三人带回去献给父亲，如此一来，既阻截了使臣出使东罗，又寻得了可用之良才，必能让父亲对他另眼相待！
父亲的确也在搜罗谋士，但论起才能眼界，根本不能和这些经过科举选拔，已经入仕的人才相比。
且这魏叔易必承他的恩情，来日擅加经营，便可以暗中为他所用……
退一万步说，即便这魏叔易当真怀有什么别的心思，途中他看紧一些，且带回去交由父亲过目，若实在不可用，到时再杀不迟！
短短瞬间，年轻男子将所有能想到的利害都想了一遍。
他朝魏叔易称得上友好地一笑：“那便依魏侍郎之言！”
他抬手下令：“把他们全杀了！”
他下令间，拿余光留意着魏叔易的反应，只见那青年一丝动摇都无。
年轻男子心下更信了两分，并忍不住在心底冷笑——这些文人，个个喊着忧国忧民之言，实则最是贪生怕死，阴狠利己。
叛军很快举刀杀上前去，那些禁军既惊且怒，奋力抵挡。
有官员吓得跌扑在地，颤声道：“我……我也愿投效康节使！”
年轻男人见状大笑起来，似看到了天底下最好笑也最令人畅快的一出好戏。
这就是京师那些只会拿口舌指点江山的文臣！
下一刻，他的笑声突然戛然而止。
一只匕首，从侧面横抵在了他的下颌脖颈处，迫使他仰脸抬起了下颌。
是魏叔易。
年轻男子惊恼至极，正欲反手制住对方之际，忽然又一把匕首抵在了他的后心处。
宋显一直在留意着魏叔易的动作，见魏叔易快上前一步时，他也立即跟上了。
此刻，他与魏叔易已一左一右将人制住。
谭离同时喊道：“让他们都停手！否则你们八郎君性命不保！”
年轻男子咬牙切齿：“魏叔易……！”
“这是魏某身为谋士，教给八郎君的第一课，任何时候都不可轻信他人，将信将疑但自认足以掌控一切之际，则更易得意忘形，给敌人可乘之机。”魏叔易含笑道：“此一课，想必能让八郎君终身铭记。”
他是个长得很好看的文人不假，却也并非真正手无缚鸡之力。
魏叔易手下微一有力，匕首划破了年轻男子颈间的肌肤，鲜血渗出。
再多的怒气在死亡的恐惧下都成了泡影，年轻男子立刻惊声大喊：“……都停下！停下！”
四下的局面再度恢复了对峙僵持。
方才那趴在地上说要归降的官员，有些傻眼地爬了起来。
所以……魏侍郎，是演的？
都看他干什么？他……他当然也是演的！
若非他方才牺牲尊严，刻意做出懦弱丑态，那什么八郎君……怎会有那一瞬间的大意呢？
他是在给魏侍郎制造机会！
没错，就是如此……事后任谁问起，都是如此！
官员立刻恢复大义凛然之色，抬手护着几名年轻的新科进士，让他们往后退。
“吴寺卿，你们先走。”魏叔易挟持着人质后退间，道：“留下一辆车马即可。”
吴寺卿在这突如其来的变故中犹豫了片刻，到底应声下来，示意同僚们上车的同时催促女儿：“……春白，快！”
吓都吓死了，七魄离体还未归家，他也顾不得掩饰称呼了。
吴春白正要登上马车之时，忽听得一道沉钝沙哑的声音响起：“谁准许你们离开了？”
说话之人，正是那名洪姓副将。
见他眼神漠然地看向自己，年轻男子心中突然生出不好预感：“洪将军，你这是何意！”
“八郎君，属下多次劝阻过您，您却任性妄为，实在不该。”洪姓副将眼中闪过寒意：“节使之令不可违背，请恕属下今日不能放他们离开，八郎君自请保重。”
“洪郴！你敢！”见他要抬手下令，年轻男子大惊失色：“我姓康！我是父亲的第八子！”
“若八郎君不幸出事，我会告知节使，八郎君奋勇制敌，重伤身亡，以保全八郎君最后的体面。”洪姓副将话音刚落，手也抬了起来，大声道：“八郎君不愿因自身之过酿成更大过失，令我等只管诛杀，以完成节使之令！杀！”
什么第八子，不过是胡姬生下的野种，从来不得节使看重。
节使共有九子，第四子乃他洪家女所出，至于这个废物，死便死了。
他在这支队伍中，显然比年轻男子更有威望，那些人犹豫一瞬后，便有人带头杀了起来。
年轻男子愤怒之余，又觉受辱。
魏叔易这次也真的慌了。
他自认挟持了康家子，想来怎么着也能解暂时之困，谁知这康定山的部将，竟是半点不管康家血脉死活——
一时间，他手中之人留着不是，丢也不是，只能拖着往后退去，暂时交给两名禁军。
看着厮杀惨烈的四下，身边不停有人负伤倒下，魏叔易在心中不停地念道——崔令安啊崔令安！速速速！
“阿爹！”
一道再无掩饰的少女嗓音响起，吴春白飞奔上前，将吴寺卿从叛军刀下猛地推开。
她用了全力扑上前，将父亲推开的同时，自己也重重扑倒在地。
就在她以为叛军的刀要落在自己身上时，仓皇抬头之际，只见一人从那叛军身后，拿马鞭死死勒住了叛军的脖子，将人往后拽去。
这是急乱之下很混乱的制敌之法，显然不是有身手的人会用的招式。
吴春白顾不得许多，胡乱地捡起一把带血的刀，双手紧握着，闭着眼睛，咬着牙，直直地捅入那叛军的身体里。
叛军手中的刀终于跌落，人也往后仰去。
吴春白颤颤站在原地，惊魂不定地看着面前的宋显：“宋，宋大人……”
她不知道要说什么，她好像杀人了……！
宋显却猛地转身，往前方看去。
他好像听到了马蹄声！
险些被乱刀砍到的魏叔易也听到了。
但方向不对……
这马蹄声在前方，而非崔令安所遣援军该出现的后方。
不是崔令安，那是谁？

第424章 吓傻了吗？
一支队伍，自冰雪中策马而来。
比他们的面容更早出现在人前的，是浑厚的马蹄声，及挟带着山中寒意的利箭。
一眼望去即可知，外沿皆为叛军，禁军和使臣皆被围堵在其中。
这一阵箭雨攻势，为得是打乱叛军刀下的攻击。
身后突如其来的利箭，让叛军队伍陷入短暂的混乱，有人倒下，有人惊怒转身回望，禁军趁此时机举剑反杀。
很快，滚滚马蹄声已至眼前，雪雾飞扬间，可见来者队伍甚大，一眼望去，在蜿蜒而不算宽广的山道之间一时看不到尽头。
他们所驭马匹大多格外高大矫健，不似当下常见的中原战马，反而与室韦马匹相似，但又有所不同。
可他们的装束样貌却显然并非室韦族人，他们皆在衣外着轻便甲衣，外罩御寒的披风，样貌特征则是极常见的盛人模样。
但洪郴一眼便断定他们并非安东都护府的兵卒，他紧紧攥着缰绳，控制着因那些人的逼近，而躁动不安的马匹，喝问道：“来者何人！我乃康节使部下副将洪郴！”
康定山的名号，在这片地域上，是极具威慑的存在。
但洪郴并未从那些人脸上看到半分退缩或异色。
随着靠近，那些人的马匹慢了下来，洪郴定睛看向那为首之人。
被一名禁军扶起的魏叔易，视线也越过混乱的情形，一眼看到了那支队伍最前方的身影。
出乎洪郴意料，那是一张很年少的脸庞，即便她大半面容都藏在狐毛披风的风帽之下。
魏叔易看不清那张脸，但已足以他将人认出。
那少女着玄色披风，边沿处镶着白色狐毛，身下是一匹品相上乘的白马，身后是千军铁骑。
风帽御寒，却遮挡左右视线，于此情形下，她停马之际，遂抬手将狐毛风帽往后褪去，露出了完整的面容。
洪郴心中惊惑——看起来竟是个少年女子！
但她虽为女子，且年岁稚少，周身却有着在战事中洗礼而出的杀伐气势，她如一把出鞘的剑，光华满目，而剑气凛冽惊人。
她并未答他的话，而是径直下令：“叛军来犯，一概就地诛杀。”
“是！”
得其令，其身后左右部将，立时拔刀策马冲上前来。
一马当先的是何武虎和荠菜，元祥旋即也带兵疾驰而上。
“……扬之，快看！那是常刺史！”
被几名禁军护着退到一辆马车前的谭离，冲宋显的方向激动地大声喊道。
“常刺史？……江都那位常刺史？！”吴寺卿刚爬坐起身，提着官袍，脚步踉跄地来到女儿身旁：“春白，果真是那位常刺史？”
吴春白的身形犹在无声震颤，此刻她望着那马上之人，眼眶倏然有些泛红地点头：“……是，是常娘子。”
吴寺卿闻言险些热泪盈眶，颤声喊道：“各位大人，我等有救了！”
“常刺史”三字很快在人群中传开，也传到了那些叛军的耳朵里，令他们吃惊至极——常刺史？江都的常岁宁？！
她怎么会突然出现在此地！
常岁宁在东罗停留之事并非人尽皆知，至少在这些寻常兵卒间如此。
但他们都听说过她的战绩，远的不提，单说抗倭之战，十余万倭军竟在她手中全军覆没！
战功与杀名，会赋予人超出人本身的煌煌威势。
想着那些传闻，有叛军一时陷入惶然不安当中。
洪郴眼神沉下，策马向正前方的少女杀去：“今日便让我洪郴来领教领教江都常刺史的本领！”
要稳住军心，他得先杀了这小女娘！
若他今日能取其性命，那他洪郴之名，便将无人不晓！
策马掠上前之际，他已执起手中利剑。
但他尚未能近得那少女跟前，便有一人一骑从侧方持剑将他拦下。
“巧了，唐某也惯用长剑，不如这位将军先向我讨教一二！”唐醒笑着道：“也好叫我试一试，阁下是否有让我家大人拔剑的资格！”
洪郴仿佛受到奇耻大辱，脸色难看至极，咬牙向唐醒挥剑。
唐醒身形高大，但他的剑风却并不强悍杀伐，反倒给人以飘逸豪迈之感。
他游历多年，到处拜师，剑法集各家所长之后又得自我悟化，初次过招，对手便很难分辨他的路数。
洪郴看似勇猛老辣，但数十招之后，却被唐醒一剑划破手臂，躲避间，仰身落下马去。
唐醒亦飞身下马，剑尖掠过雪地，雪屑飞舞。
洪郴翻身滚避间，拄着剑快速撑起身来。
见他不敌，他的两名心腹迅速上前，攻向唐醒。
而此际，洪郴又听到了马蹄声响，这一次，是来自后方。
马蹄声震动之下，似连山坡上的积雪都跟着簌簌而动。
元祥挥刀解决了一名叛军之际，抬头看去，看到熟悉的装束，立时眼睛大亮。
他惊喜地大声道：“是我们玄策军的人！”
四下被禁军保护起来的官员们，几欲落泪——玄策军也来了，他们的脑袋，总算可以安安稳稳在脖子上呆着过年了！
见到熟悉的同袍，原本甚是欢喜的元祥，却突然拧眉。
虞副将身边怎有个碍眼的魏长吉在？
冤家见面，分外挺胸。
元祥已不自觉地挺起胸脯，但长吉尚未能分神留意到他，暂时未能回应。
“……郎君！”
方才远远听到这边的打斗声，长吉吓得半死。
下船之后，郎君便遣他前去接应玄策军，以便能够及时会合。
他很快顺利接应上了急赶而来的一千玄策军，他们一路疾驰，没想到还是险些晚了一步！
好在有其他援军先他们赶到！
长吉纵马上前，在后外沿的叛军中杀出一条血路后，下马奔到自家郎君面前，惊魂不定地道：“郎君，您没事吧！”
他已处处不如崔元祥，绝不能再失去郎君了！
否则，那崔元祥有朝一日岂不是要得意地冲他道：【我有主人，你没有！】
长吉不敢想那滋味会有多么绝望，此时见得郎君未受重伤，只觉万分庆幸。
这时，他才顾得上去留意那支更先他们一步赶到的援军是什么来路。
谁知甫一转头，便瞧见了对战中，仍不忘以睥睨得意的神情望向他这边的元祥。
长吉愣了一下，旋即提剑杀上前去。
他虽迟来一步，但杀敌人数上，他绝不能输！
玄策军的乌甲很好辨认，再加上元祥方才已经喊明身份，那些本就已有不敌迹象的叛军，顿时乱作一团。
眼看局势如此，洪郴在一队心腹的护卫下，上了马，快速往左侧的山道上疾驰而去。
唐醒率人策马追去。
常岁宁向一侧伸出手去，郝浣立时递上弓箭。
少女在马上侧转过上半身，眯起一只眼睛，搭箭，拉弓。
“——咻！”
利箭穿过空气中飞舞飘荡着的雪屑，刺入马上之人的后背。
“扑通！”
洪郴猛地往前趴去，几乎是一头倒摔下了马。
这个变故让他身侧左右心腹也急忙勒马，马匹狂躁间，唐醒等人急追而上。
常岁宁已再次搭箭，身形却微微转了转，箭头瞄向了山下的那座密林。
常岁宁未至时，康八郎的部下，将他从禁军手中救了下来。
他在这支叛军中，虽远远比不上洪郴的威望，但他也携带了几名自己的近随。
此刻，他便在两名近随的相护之下，欲逃进一旁的山林中。
他们很熟悉这附近的地形，只要能进入这片林中，他们便可以借着林中地势藏身！
然而，当康八郎刚要迈进林中之时，他左侧的近随却忽然倒了下去。
他转头看去，只见那近随背后赫然中了一箭。
就在这瞬间，他右侧的近随也扑倒在了雪中！
康八郎不敢有片刻停留，更不敢回望，拔腿便往林中跑去。
但箭比人快，一支利箭几乎穿透了他的左臂。
他闷哼一声，扶住树干，勉强支撑身形，再要往林中走去时，却听得马蹄声迅速靠近，同时有一道微微扬高的声音，提醒他：“再敢乱动的话，下一箭，我怕会不小心射偏。”
康八郎脚下猛地一顿，惊惶地转回头去。
常岁宁带着数十名部下已经逼近山林前。
康八郎脸色煞白，摸出身上的短刀，横在身前，做出戒备姿态。
常岁宁跃下马背，将手中长弓丢给部下，朝他走来。
“你……你休要过来！”康八郎面容凶狠，却不受控制地想要后退。
“你这人怎这般费嘴！说了不让你乱动！”
荠菜嫌弃地上前，以狂风骤雨之势挥刀，两下便将康八郎手中短刀扫落离手。
同时，她身侧的两名娘子军飞快上前，将手臂中箭的康八郎按跪在了雪中。
常岁宁在他面前，屈一膝蹲身下来，随手拔出旁侧一名康家近随后背中着的箭。
那名近随发出一声痛苦的叫声。
常岁宁左手搭在右膝上，右手持箭羽，拿滴着血的锋利箭头，抵在康八郎的下颌处，迫使他抬起头来。
那是一张棱角过于分明，眼窝深邃，很有几分异域气息的年轻脸庞。
此刻这张脸上写满了压抑着的愤怒与不甘，以及不易被察觉的恐惧。
箭头冰凉锋利，似乎下一刻便能送入他的喉结中，贯穿他的脖颈，夺走他的性命。
而那手执箭羽的少女，在认真打量了他片刻之后，却是问：“你是康定山第八子，康丛？”
康八郎眼神微变，有一丝惊惑之色溢出：“你认得我？”
是，她固然可以从那些人口中，知晓他康家八郎的身份，但她除此外，眼中有印证之色，且还能准确说出他的名字，他分明……在父亲的九个儿子中，是最不起眼的那一个。
那少女未答他的话，只视线下移，道：“方才远远看你这件狐裘便很不一般，还好这一箭不曾射偏。”
康丛忽一皱眉——“不曾射偏”？
换而言之，她是故意错开了要害处，不欲伤他性命？
“跟我做个交易如何？”常岁宁拿很随意的语气问道。
被利箭抵着下颌的康丛一动也不敢动，但他听到这“交易”二字，便不禁咬牙——那该死的魏叔易，便说要与他做交易！
但眼前之人，显然比魏叔易可怕得多，他只能被迫接话：“常刺史想同在下做什么交易？”
“我要你答应我一件事，你若肯答应，我便放你离开。”
康丛眼神顿变，将信将疑地问：“常刺史想让我答应何事？”
见他配合，常岁宁随手丢开了那支利箭：“很简单——”
康丛心中戒备，通常以这三字作为开头的条件，往往一点都不“简单”！
“之后，你若想求一线生机或是更好的出路，记得让人传信与我，或是玄策军上将军崔璟。”
“……？”康丛听得几乎糊涂了。
她在说些什么？
她是朝廷命官武将，崔璟是他们康家眼前的死敌，他为何要向这二人求助？
且这叫什么条件？放他离开，并告诉他，日后记得向她求助？！
总不能，她也想倒戈他们康家吧？
可若是如此，她大可以明言，而不是说这些不清不楚的话。
若非眼前情形所迫，他只怕会忍不住放声嘲笑她言辞疯癫。
但他不能笑，非但不能笑，还不能流露出疑惑之色，对方言语虽癫，却半点惹不得。
康丛甚至努力露出理解的神情，他点头，应下此事。
常岁宁目露满意之色，示意部下放人。
并道：“给他一匹马。”
立即有一名娘子军牵了一匹马上前。
从地上起身时，康丛仍有不切实际之感——当真就这样放他离开？
但他不敢迟疑，顾不上手臂疼痛，很快爬上马背。
这个过程，他几乎不敢喘气，也不敢与常岁宁等人对视，唯恐她改变主意。
直到他策马奔向山林，越来越远，在他的闯入之下，两侧树枝上的积雪不停地砸在他的头上身上，砸得他浑身冰冷，视线模糊，心底仍觉不可置信——对方竟然真的放他离开了！
他终于敢大口呼吸，并回头看上一眼，却见身后早已看不到那些人的踪迹。
“今日此处之事，不得对任何人提起。”常岁宁转身间，交待了一句。
“是！”荠菜等人齐齐应下。
常岁宁牵着马，自山林折返而出之际，情形已大致得到控制，一群人朝她围了上来。
“常刺史！”
谭离快步走在最前头，然后是宋显等官员。
他们先后向常岁宁行礼，有形容狼狈的官员感激涕零地施礼：“多谢常刺史今日相救之恩！”
常岁宁很友善地朝他们一笑：“诸位大人不必言谢，举手之劳而已。”
她说着，视线越过众人看去。
魏叔易呢，吓傻了吗？

第425章 雅，大雅啊
“郎君，您为何不去向常娘子道谢？”长吉看似不解，实为催促——趁着那崔大都督不在，郎君更该抓紧表现才是！
“……不急。”站在马车旁的魏叔易说话间，悄悄攥紧了手中的平安符，他说：“再等一等。”
而未待他等上太久，常岁宁便在谭离的陪同下走了过来。
谭离边走边张望着，瞧见了他，立时便招手喊道：“魏侍郎！”
魏叔易闭了闭眼睛，深呼一口气，才敢将视线投去。
看着那向他走来之人，攥着手中的平安符，魏叔易心中生出一股挣扎。
此刻，他有一种极矛盾的感受，他既怕这道辟邪的平安符不灵，又怕它太灵，或有伤到她的可能。
两者权衡之下，他似乎更怕后者。
魏叔易在心底无声叹了口气，认命般松开手，任由那枚平安符自手中掉落。
将常岁宁带到之后，谭离见有一名同窗受了伤，赶忙上前去询问搀扶。
长吉自认识趣地退开了十来步，目光敏锐地找到元祥所在，抱臂而立间，并及时传达得意之色。
常岁宁看了一眼在收尾的玄策军，道：“看来魏侍郎这次未曾去赌，只是运气差了些。”
玄策军会出现在这里，且是由长吉带路，足可见魏叔易事先向崔璟求援了。
为了等待援军前来，他甚至能做到在此停留等候，而未急着上路，可见谨慎负责。
只是谁知康定山的手下，竟然直接堵到了这里来。
听得她话中似有称赞之意，魏叔易扯出一个略显僵硬的苦笑：“是啊，运气不太好。”
片刻，又道：“但好在有常刺史及时赶到，使我等免于一难。”
“不过……”他试着问：“常刺史是怎知魏某等人在此处的？”
他甚至忍不住想，“她”是否有什么……全知之能？话本子里的鬼神，总有许多异于常人之处……
“很难猜吗。”常岁宁不以为意地道：“依魏侍郎的行事作风推断，不难猜出魏侍郎会选择走水路。”
这样啊……
魏叔易暗暗松了口气，露出一个自认和往常无异的笑容：“常刺史果然了解在下。”
但若换作往常，他大致会将这句话改成“知我者常娘子也”。
相较之下，现下这般态度，便多了几分无声的“安分守己”。
常岁宁视线扫向他沾着血迹的狐裘，道：“魏侍郎的脸色看起来不太好，可曾受伤？”
“至多是一些皮外伤罢了！”魏叔易干笑着道：“只是此地实在太冷了些……”
常岁宁也与他微微一笑：“皮外伤也不可大意，魏侍郎还是先回车内，让医士看一看伤吧。”
“也好。”魏叔易心中如蒙大赦。
见他施一礼后离开，常岁宁的视线落在方才他所站之处，见得半埋在雪中一点红黄符布颜色，不禁心生两分了然，三分不敢恭维，及五分想要取笑。
魏叔易上了马车后，取过干净的棉巾，擦了擦手上的冷汗。
待随行医士上车之际，只见魏侍郎正盘坐在车内虔诚地点香。
是了，魏叔易的车内也备有香炉。
医士有些讶然，魏侍郎初才经历过生死惊魂之劫，下一刻就能安坐焚香……雅，大雅啊！
被雅得五体投地的医士跪坐下去后，朝魏叔易极为端正地行了一礼，甚是注意仪态管理。
自古以来，香被认为有疗愈身心，乃至沟通天地神灵之效。
魏叔易嗅着车内清香，适才觉得心中安定许多。
医士替他看伤时，他透过车帘缝隙，望向不远处的少女背影，心绪起伏难言。
局面已彻底得到控制，除了少部分溃逃的叛军之外，在常岁宁部下及玄策军的镇压下，余下三百余叛军皆被诛杀。
许多官员吓得魂不附体，躲回到车内瑟瑟发抖。
禁军也有不少伤亡，抛开百余伤者不提，单是重伤而亡的便有三十七人。
而因那禁军统领指挥相对得当，于最危乱时也不曾乱了阵脚，故而一众官员们在禁军的保护下，大多只是受了轻伤或是惊吓，最严重的两人一个摔折了手臂，一个受了刀伤，暂无性命之碍。
何武虎等人将那三十七名禁军的尸身归敛到一处，让人取下了他们的腰牌，交给了同样伤得不轻的禁军统领。
医官所备伤药已不太够用，常岁宁便让荠菜拿出她们备着的金疮药，送了过去，并帮忙包扎。
不多时，包扎完毕的禁军统领，脚下一瘸一拐地来到了常岁宁面前，上来便要跪下行礼。
常岁宁忙抬手将他扶住，也就是此时，她看清了对方的长相，一时很是意外：“鲁大人？”
“正是在下！没想到今日能在此见到常刺史，又得刺史大人出手解困搭救！”被常岁宁扶正了身形的男人唯有重重抱拳：“鲁冲感激不尽！”
常岁宁反应过来，道：“原来鲁大人去了禁军处任职。”
早在常岁宁未离京时，与鲁冲此人便有过交集。
这要从当初常岁宁设局救兄说起，她那时寻到了许多曾遭明谨所害的苦主人家，鲁冲便是其中一个。
鲁冲之女为明谨所害，他为女寻求公道，曾遭夺职，只能在镖局中谋求生计。
之后，明谨被定罪处死，鲁冲便也被重新启用。
启用之初，他所任不过七品武职，而这一年多来，帝王不断清洗各处，致使京中官职调动频繁，出现许多空缺，鲁冲有着出众的能力，又得昔日同僚好友举荐，便入了禁军处。
京师禁军，分十六卫，彼此间互不统属，鲁冲被调去的是十六卫中的左屯卫。
大半年间，他表现十分出色，得以从正六品升至四品下，今任左屯卫中郎将之职。
常岁宁听罢，笑着道：“如今当改称鲁将军了。”
鲁冲神情感激：“在下能被重新任用，皆因常刺史昔日之恩。”
若当初没有面前的少女设局定明谨之罪，他只怕一辈子都没机会见到害死女儿的仇人被斩首，也注定只能落魄地过完下半生。
人之际遇转变，有时只需要一个贵人的出现。
眼前之人于他而言，既是贵人，也是恩人。
而这位恩人自身的“际遇”，也令人惊叹至极，他在京师屡屡听闻前方传回的消息，都深感不可思议。
鲁冲一肚子话，很想与这位不可思议的恩人多叙一叙，但见玄策军的那位将军走了过来，他同样道谢之后，只能暂时回车中歇息。
“不曾想竟会在这里遇到常刺史！”虞副将甚觉惊喜之余，从怀中掏出两封信笺：“如此正好，便不必劳烦魏侍郎从中转交了！”
常岁宁接过，从信封上的亲启字样就能辨出这两封信分别来自何人——
“辛苦虞将军了。”
常岁宁道了谢，寻了只小马扎，在医士们用来煮沸水处理伤口的火炉前坐下，烤暖了手，先拆了崔璟的那封信。
——阿兄那封更为厚实，想来絮叨居多，若想看正事相关，理应先拆崔令安的。
但崔令安这封信上提及的正事也不算太多，末了，竟还让她安心“冬眠”？
看着那“冬眠”二字，常岁宁露出笑意，只觉浑身都暖腾腾的。
前方，何武虎山贼旧习大爆发，已带着下属将叛军留下的兵器马匹“搜刮一空”。
元祥和长吉都去帮忙搬抬叛军尸体，清理道路，二人腿脚干活之际，嘴巴也未闲着，而在今次这场言语交锋中，长吉显然落了下风，以至于恼羞成怒，就差挥拳头了：“……崔元祥，你休要欺人太甚，真将我惹急了，我什么事都做得出来！”
“什么事都做得出来？”元祥满眼挑衅：“那你自己将这些尸体搬完，扎一个时辰马步，将这两座山上的积雪统统啃个干净，再去林中抓百十只野兔回来烤了给我吃——我看你做不做得出来！”
面对如此智障发言，长吉气得嘴唇颤了颤，彻底一败涂地。
他怎么也未曾想到，崔元祥打仗这么忙，竟还有空闲淬炼嘴上功夫！
这厢，常岁宁刚要打开阿兄的信时，唐醒走了过来，道：“大人，那洪郴尚有一口气在，不知要如何处置？”
“既没死，暂时便别让他死了。”
唐醒应下。
因治伤和众人取暖都需要热水，四下烧起了更多的火炉与柴堆，这些取暖之物大都是使臣们的车马上所携带着的。
炭火和柴禾燃烧间发出噼啪轻响，偶尔迸溅几颗赤色火星，常岁宁对着炉子总算看完了阿兄的来信。
正要将信纸收起时，有人递了只空茶盏到她面前。
常岁宁接过的同时抬头看去，只见是魏叔易。
他换了干净的披风，发冠看起来也重新整理过了，一如他的心情。
他在常岁宁对面坐下，拎起炉上茶壶，为常岁宁倒了盏热水，也为自己倒了一盏。
他看起来恢复了往日的从容自如：“方才惊魂未定，还未向常刺史道谢。”
常岁宁并不在意这些，捧着热热的茶盏，道：“我正想去寻魏侍郎——”
魏叔易隔着火炉看她，见她面容在火光映照下更添几分暖意，心中恐惧又淡了几分，想着，怎么瞧也只是个世间之人……
人之所以惧怕鬼，难道不是因为鬼相可怖，而又时有挖心饮血害人性命之举吗？
可她既不可怖，又不曾挖心饮血……应当不曾吧？
魏叔易紧握着茶盏，强行告诉自己——不曾，不会，不可能。
“……魏侍郎？”
魏叔易猛地回神，轻咳一声，佯装镇定道：“方才未能听清常刺史说了什么。”
常岁宁便重复一遍：“我想带走洪郴，想请魏侍郎请个方便。”
魏叔易点头：“自无不可。”
他未有问她将人带走是何用途，想来大致是用来审问，但片刻后，他到底是低声问了句：“常刺史何故放走康家八郎？”
常岁宁有些稀奇地看向他——怕成这样，还能有这份心眼子，不愧是他。
“我觉得他活着比死了更有用。”
魏叔易听常岁宁这样说，心中大致有了数，很配合地道：“如此，我便只作不知此事，让他们也不再多做探究。”
他口中的他们，自是指众官员和那些禁军。
“多谢了。”常岁宁点头，低头喝了口热水。
魏叔易一怔，下意识地问：“这水，这壶，干净吗？”
常岁宁抬眼看他：“不干净？那你倒给我作甚？”
魏叔易：“……自是让你暖手用的。”
他怎会倒这样的水给她喝？至少也要洗一遍茶盏，给她泡一壶茶吧？
“你给人暖手，竟特意用这样贵重的茶盏？”
向来以讲究著称的魏侍郎“惭愧”道：“……我车内并无不贵重的茶盏。”
“……”常岁宁默然一瞬，也是，他可是就连微服之际，车内也要备着她送段真宜那珍品茶瓯的人。
“干净的。”她只有道：“我看着他们烧的。”
说着，又喝了两口。
行军在外，哪有那么多讲究，水烧开了无毒即可。
魏叔易看着她喝，却迟迟下不了口，神思也逐渐有些发散。
直到常岁宁问他：“可是有话想问我？”
想到那只被他丢在雪地里的朱黄平安符，她道：“想问便问吧，我可以如实答你。”
他想问的，必然也是段真宜想问的，事到如今，她也可以给段真宜一个答案了。
魏叔易心中微提，片刻，才微微摇头：“暂时没有。”
他想，此时此景，不是最好的时机。
等去了东罗吧，待将出使之事办完，他再试着问一问。
或者说，在这难能可贵的重逢之际，他私心里，还不愿将“她”是“他”的这个秘密戳破。
此一刻，仍当她就是她，他便在这自欺欺人中，多停留片刻也好。
魏叔易无声垂眸，饮了口杯中水。
他大约此生都不曾喝过这样的粗糙白水，水质很涩，但入喉之后，口中竟意外有一丝回甘。
这甘涩之感，也正如他此时心境。
他一反常态，没有像以往那样喋喋不休，只是静坐烤火喝水，他希望就这样多坐片刻。

第426章 我又非吐蕃鼠
魏叔易尚未能静饮罢一杯白水，便有几名官员上前来，同常岁宁道谢后，又赧然向他施礼致歉。
“方才下官不明魏侍郎的良苦用心，竟出言不逊，实在惭愧至极……”骂得最难听的官员，此刻也最心虚：“还请魏侍郎见谅。”
也有官员赔笑着道：“实在不知魏侍郎事先请了援军来……我等但凡知晓一二，便也能猜出魏侍郎是在做戏拖延时间……”
这话便有些撇清责任的意思了，是指魏叔易不曾事先告知，才叫他们误会了。
魏叔易一笑：“我若事先告知诸位，诸位不敢放声大骂，叫叛军看出做戏端倪，岂非功亏一篑？”
那官员便只能讪笑着应声：“这倒也是……”
见他们在这边说着话，宋显和谭离也走了过来。
有几名官员散去，宋显和谭离烤着火，说着今日之事，也说起沿途见闻。
大多是谭离在说，宋显偶尔补充一两句，谈及时下民生，眼底有落寂及自省。
常岁宁看着他们，只觉二人皆有改变，但本性未失。
而入了官场之后，二人身上的“本性”反倒被放大得更加分明了，相较之下，谭离更擅变通，性情也更豁达乐观。宋显秩序底线分明，自我背负的责任感更重，注定是个忧国忧民的直臣。
二人各有所长，身上也各有成长与变化。
谭离说着说着，忽然有些迷惑，何以常刺史看待他和扬之的眼神中，也有着看待“小树苗苗”般的欣慰之色？
不过想想也是，能如常刺史这般，迅速长成一株参天大树的，到底是稀世罕见。
大树见小苗，应如是。
不远处的一辆马车前，吴寺卿等候在车外，见医士走了下来，才低声问：“小女可有大碍？”
女儿的身份，横竖他方才也喊开了，且这医士诊脉，必然也已经察觉了。
果然，那医士也压低声音道：“令爱手掌擦伤，其余无碍……只是受惊严重，待下官让人煎些安神的汤药来。”
需要这汤药的，可不止这吴家女郎一个。
吴寺卿抬手：“那便有劳了。”
医士离开后，一旁与吴寺卿交好的官员道：“吴大人你糊涂啊……若换作太平年间也就罢了，如今这世道，你竟也敢将唯一的女儿带在身边，万一真有什么差池，且哭去罢！”
吴寺卿连连叹息，一脸悔不当初之色。
他也没想到会凶险成这个样子，否则，即便当日父亲把他的腿打断，将他的脸扇烂，他也绝不可能答应带上春白！
“不怪父亲，是女儿自己坚持要来的。”
这时，吴春白从车上走了下来，吴寺卿连忙上前一步相扶。
“叫父亲忧心了，女儿无碍。”吴春白声音微哑，看向前方。
面向的方向使然，宋显最先留意到了向此处走来的吴春白。
他印象中原本气质端庄明朗，落落大方，一身书香气的女郎，此刻作近随打扮，穿着臃肿的深灰色夹棉袍袄，一头青丝藏在羊毛毡帽下，似乎还特意抹暗了肤色，描粗了眉。
宋显与吴春白对视一瞬，即收回视线，借故和谭离一同起身离开了。
吴春白走上前施礼：“见过常刺史，魏侍郎，诸位大人。”
早在上路第一日便认出了吴春白的魏叔易微颔首，会意起身，并对其他官员道：“诸位大人随我移步说话。”
“两个”姑娘家说话，一群中年官员在旁，总归欠妥。
众人离开后，吴春白又单独向常岁宁施了一礼：“常刺史……”
“吴家阿姊坐下说话吧。”常岁宁仍保留了以往在京师时的称呼。
吴春白依言坐下去，双手放在膝盖上，紧紧揪着衣袍，看了看常岁宁，却又好像不知道说什么。
好一会儿，她才哑着声音道：“常刺史，我方才……杀了一个人。”
“是叛军。”常岁宁与她道：“你杀了一个想要杀你的叛军，此为功，为勇，为幸，唯独不为过。”
吴春白有些涣散的眼睛颤了一下，睫毛如紧绷的弦断裂，忽然溅出大颗的眼泪。
她忙垂下头去，抬手将脸上泪珠擦去，但不知为何眼泪却越流越汹涌。
她起初是怕，而后是不知名的冲击，再然后是庆幸，最后却莫名回想起了自己这短短十九年来的一切。
她好像胡言乱语般，边擦眼泪，边低声说着：“来之前，我如何也想不到，京师之外会是这般情形……”
“今日我险些以为自己要死了，于是我便想，我来世上这一遭，可有遗憾在？”
“那一刹那我觉得，自己的遗憾太多了……”
那一瞬间，她对遗憾的恐惧，甚至大过了对死亡的恐惧。
“我遗憾自己此行是为增长见闻而来，却丝毫作为都未来得及有，便要这样死在这荒凉地。我更遗憾自己仍未能以女子之身向世人证明，我不比任何人差，我值得最好的……”
她像是失控般，不停地哽咽诉说着：“常刺史必然不知，其实我并非如表面看来那般端庄豁达，我是个很贪心的人，从小便是。”
“我嫉妒阿兄得到的一切都比我好，我认为自己不该居于他之下，所以我拼命读书，还装出大度懂事模样……”
“祖父及父亲母亲待我，并非一开始就这样宽容重视，这些都是我一点点争来，算计来的……”
“阿兄处处不如我，但他唯独有一句话说得很对，我贯爱装模作样，骗了所有人……”
她是第一次同人袒露这样的心声，她原本打算一辈子将它埋在心里，只给世人瞧她京师第一才女的体面模样。
一口气说罢这些之后，吴春白自己也愣住了，她不知道自己何以要说出这些话，暴露自己这样“不堪”的一面。
或许她从未与这样“不堪”的自己真正和解过，所以才会在这种情形下，选择将它吐露，好似自昭己罪一般。
她死死垂着头，甚至没勇气抬头去看面前少女会是何等意外失望的神态。
但下一刻，她听到的是一道恍然的声音：“原来是这样啊。”
常岁宁恍然道：“我原本便觉得困惑，何以吴家会这样开明，原来这开明并非自来便有，而是吴家阿姊自己一点点争来的。”
她真切地钦佩道：“好厉害啊。”
吴春白怔怔抬起头来，一双通红的泪眼里俱是困惑。
常岁宁含笑望着她：“起初与阿姊相识时，只觉阿姊才气过人，礼仪周全，生得一双明亮慧眼。且与一众大小娘子们相处时，又总能做到面面俱到，不会让任何一人不满，可见既有决策，又擅统率人心——”
吴春白下意识地小声问：“那……现在呢？”
“那时我便在想，这位吴家娘子，在那样一个开明的门第中，有才气不足为奇，但究竟何来这些得心应手的处事本领呢？因未曾想通，阿姊在我印象中，便始终缺了一笔——”
常岁宁说到这里，眼中泛起惊喜笑意：“至今我才知，原来这画龙点睛的一笔，竟在这里。”
这一笔让那个完美到好像不切实际的女郎，变得更加熠熠生辉，也愈发生动真实，又因此中显现出的心智与能力，而更加值得旁人去交付更多信任了。
常岁宁最后道：“拥有的，是凭自己争来的，不比生来便有，更能说明阿姊的过人之处吗？”
说到此处，她将方才青花送来的手炉递向吴春白：“这个送给阿姊暖手吧。”
手炉没什么大用处，但此刻，她就是很想送点什么给这样的吴家阿姊。
吴春白接过来，似哭似笑地道：“可是……我都没什么能够送与常妹妹。”
常岁宁笑着道：“春白阿姊已送了我一份很大的惊喜，和很重要的信任。”
吴春白沾着泪珠的嘴角颤动着，抱着手炉，露出如释重负般的笑意。
天色将暗之际，四下诸事才得以料理完备。
跟随常岁宁的东罗卫军也早已紧跟而至，常岁宁将杯盏还给魏叔易时，道：“有他们护送你们去东罗，我再留下五百人由你差遣，你们夜中赶路也不必不安了。”
魏叔易接过那似还残留些她指尖温度的杯盏，意外地看着她：“……你不与我们一同回东罗？”
常岁宁点头：“我有更重要的事情要去做。”
魏叔易握着手中杯盏——比起旁观东罗新王登基，更重要的事吗？
如此，他好像知道是何事了。
片刻，他道：“路上当心。”
常岁宁笑着点头：“你们也是。”
见她转身，魏叔易忽而又道：“岁聿云暮，年节安康——”
常岁宁未回头，抬起一只手回应：“嗯，年节安康，年后再见。”
看着那背身挥手的背影，魏叔易眼前忽而闪过与之合州初识时的情形。
那时她就是这样背对着他招手回应。
所以，他竟记得这般清楚啊。
魏叔易看着手中杯盏，静立原处，直到目送着常岁宁在暮色中上马，往相反的方向策马离去。
……
大年三十当晚，驻扎在幽州外的玄策军营中，燃起了明亮的篝火。
“大都督，虞副将回来了！”一名士兵入得帐中通禀。
崔璟背对着他而立，刚将几封刚看罢的军报收入那一面简易的书架上，正在查找一幅舆图，闻言只道：“让他进来。”
士兵应声“是”，很快退了出去。
不多时，听得脚步声在身后响起，崔璟手上展开一幅舆图时，问：“事情办得如何？”
“还不错。”回答他的是少女清亮随意的嗓音，那道声音答罢，即问：“只是我又非吐蕃鼠，你让我冬眠作甚？”

第427章 我喜我生，独丁斯时
崔璟闻声，手上动作一顿，意外至极地转过身来。
一瞬间的反应做不得假。
常岁宁头一回从他脸上看到了不可思议之色。
那不可思议之下，又见无尽欣喜，其寒松压雪般的冷冽眉眼，顷刻间如东风入寒川，万物自冬日出走，化作青山软水。
那明澈盎然的如镜山水中，倒映着负手而立的少女，及她久别重逢的笑颜。
她的身后是垂落的帐帘，她就这样在这个不可能的时间里，出现在了这个本不可能有她的地方，闯进了这方山水中。
见他陷入怔然无声中，常岁宁笑着问：“自春时一别，崔大都督今岁一切可好？”
崔璟终于缓一点头：“我很好。”
尤其是此刻，他甚至再想不到更好的可能了。
常岁宁朝他走了过去，边道：“我的问题，你还没回答呢。”
什么问题？
崔璟强自整理着思绪，片刻，才反应过来，冬眠的吐蕃鼠吗……
他回神，道：“你初才与倭国一战，理应多休养。”
“已休养好一段时日了。”常岁宁看着他：“有客自远方来，不请客人坐下说话吗？”
崔璟恍然了一下，忙侧身一步，抬手道：“快坐。”
他面前置有长案，他坐于案后，他所示之处为案侧，此处置有火盆，可以就近坐下取暖。
常岁宁从善如流地盘腿坐下，一点也不同他客气。
崔璟也跟着坐下去，连忙替她倒茶，再将八分满的茶盏推至她面前。
虞副将看得在心中直吸气，他何曾见自家高居云端的大都督这般殷勤周到过……细看之下，大都督他甚至有些手足无措！
虞副将有些没眼看了，又怕看得太多会惹祸上身，赶忙道：“属下先去让人为常刺史安排住处！”
说着，行礼退了出去，并带走了帐内虽不明情况却看得津津有味的两名护卫。
出了大帐，虞副将立刻咧开了一张大嘴，骄傲之色溢于言表。
谁懂啊，他出门一趟，竟然将常刺史给带过来了！
这泼天功劳，就这样被他给撞上了！
这个年，过得可太喜庆了！
听着远处隐隐传来的鼓乐拍打声，虞副将高兴到简直想去跳上一段胡旋舞。
见帐中没了别人在，常岁宁便向崔璟道谢，谢他早先那些阵法图纸，也谢他安排了湖州水师支援润州。
崔璟和往常一样道：“不必谢我，我不曾做什么，纵然无我，你一样能胜。”
“我能胜是因为我足够厉害。”常岁宁微抬眉：“可你帮了我便是帮了我。”
崔璟更赞成她前半句，他眼中溢出笑意：“是，很厉害。”
常岁宁：“不许再说自己不曾做什么了。”
二人颇有些各说各话之感，但此刻，崔璟闻此言，到底认真点了头：“好，我记下了。”
常岁宁也满意点头，而后问：“崔令安，过了今日，明年是你本命年吧？”
听得这声“崔令安”，崔璟莫名耳尖微热：“是。”
“刚巧我有一样东西要送你。”
常岁宁话刚说完，没多久，何武虎在外求见，入帐时肩上扛着一只鼓囊囊的大麻袋。
崔璟：“……”
依他对常岁宁的了解来看，她口中的这样“东西”，应当不是个东西，而是人。
何武虎向崔璟行礼后，便将麻袋解开，将里头的“东西”倒了出来。
洪郴看起来已经奄奄一息，眼睛都要睁不开了，他被绑住了手脚，费力地看着四下，却只能看到模糊的人影。
何武虎将他嘴里塞着的布扯了出来，他即声音微弱不清地问：“这是什么地方……”
常岁宁：“帐中。”
洪郴艰难地再问：“我是问……此刻我在哪里……！”
常岁宁：“地上。”
“……”洪郴不知是被气到还是太过虚弱，眼前一黑，彻底昏死过去。
崔璟这才问：“此人是？”
常岁宁：“康定山部下洪郴，便是他带头刺杀魏侍郎等人，留着他料想有些用处。”
崔璟点头，她送礼，虽别出心裁，却也的确实用。
不多时，曹医士被请了过来。
甫一入得帐中，曹医士瞧见了常岁宁，不禁目露惊喜之色，连连抬手施礼。
曹医士惊喜过罢，又觉痛惜——久别重逢之下，不知善用其脸的大都督，竟连胡茬都没来得及刮！
曹医士恨不能拿医刀现场给自家大都督刮个干净才好。
但此刻更需要他的，显然是地上躺着的那个。
曹医士替洪郴看罢伤，言简意赅地道：“还救得活。”
“那便将他带下去救治，令人严加看管。”崔璟道：“一切待他醒来之后再说。”
两名士兵入内将人抬了出去，满心痛惜的曹医士也只能暂时跟着离开。
他们前脚刚走，后脚又有人进了帐中，来人手中捧着只大碗，口中说着：“大都督，属下给您端了碗饺子来，头一锅，热着呢！”
来人言毕，看清帐中情形，不禁一愣：“？”
是他进来的方式不对吗，为什么……他会在大都督帐中看到妹妹？
愣在原处的常岁安，甚至狠狠地眨了下眼睛。
视线中，那少女也跟着他一同眨了下眼睛，问他：“一年未见，阿兄是不认得我了？”
常岁安反应过来，立时狂喜：“宁宁！真是你！”
他快步走过去，饺子汤都晃得溅了出来，他弯腰将大碗搁在妹妹面前的几案上：“快吃碗热饺子，暖暖身子！”
也不提是给崔大都督端的了。
面对这急速下降的地位，崔璟接受良好，并让人打来温水给常岁宁净手。
常岁宁也却之不恭，就这样抢了崔璟的头碗饺子，净手后拿起筷子吃了起来。
很快，元祥几人也端了饺子进来，人人有份。
唯独惊喜过度的常岁安顾不上吃，常岁宁盘坐吃饺子，他在一旁喋喋不休：“宁宁，你怎么突然来了幽州？”
常岁宁咽下一口，才道：“想着相隔不远，我又无事可做，想来便来了。”
常岁安听罢不禁眼眶一热，所以宁宁是特意赶来与他团聚，和他一起过年！
待常岁宁将筷子搁下时，常岁安的嘴巴仍未停下。
他从阿爹问到阿点，从江都问到黄水洋。
常岁宁也不厌其烦，都认真答了——正值年节，此一夜可与家人闲坐，是为莫大幸事，于她而言很值得珍视。
夜半，营中愈发热闹，在常岁安的提议下，常岁宁和崔璟也离开了大帐，同去外面凑热闹。
营中照例有士兵轮值巡逻，余下之人则都在庆贺年节，崔璟治军，沿袭的是常岁宁的习惯，该严苛时严苛，该庆贺时也当顺从人心。
四下篝火通亮，将远处的积雪都染上了一层暖色。
虞副将得偿所愿，和同袍们跳起了胡舞。
鼓点声节拍鲜明，胡旋舞奔腾欢快，围在四周的将士们有节奏地击掌欢喝着。
何武虎不通音律舞蹈，拒绝了共舞的要求，转头去与人角抵——摔跤他还是在行的！
他是角抵好手，又有一把强悍力气，连续大败三名玄策士兵，七虎等人在旁边挥拳叫好。
玄策军中有人看不惯这外来者的嚣张气焰，誓要为玄策军正名，脱了盔甲外袍便要上前：“大过年的，老子得把脸面挣回来！”
一名同袍将他拉住：“你知道他是谁吗！”
那人一脸桀骜不驯：“我管他是谁，天王老子来了，今日也只讲角抵场上的规矩！”
“他是常刺史的部下！”那名同袍道：“常刺史来了咱们军中……虞副将特意交待，不可声张！我是怕你胡来，这才提点你一句！”
那人一个激灵：“……常刺史？江都那个常刺史？！”
待他上场之后，不多时，便败在了何武虎手下。
此一夜，何武虎胜绩惊人，颇有些飘飘然。
临近交子时分，依照习俗，要点燃炮竹，驱除年兽，辞旧迎新。
有一名四五十岁的玄策军部将，取来一支拴着平安结的短竹竿，上头挂着一串炮竹，他将竹竿递向常岁宁，笑着道：“行军打仗，讲求个吉利！久闻常刺史少年将才，又在黄水洋上打了一场罕见的胜仗，今日这交子炮竹，不如让常刺史来烧，也能给我军讨个好意头！”
常岁宁看着那张尚有着旧时痕迹的部将脸庞，朝他笑着点头：“好啊。”
她伸手，接过那短竹竿。
对上少女笑眼的一瞬，那名部将有着一瞬间的怔然。
崔璟接过火把，亲自将常岁宁挑起的炮竹点燃。
“噼啪”声响顿时爆起，元祥笑着捂住耳朵，也有士兵欢呼着：“过年咯！”
“过新年，打胜仗！”
“早日凯旋！”
炮竹炸起火烟，常岁宁挑着手中竹竿，左右甩动着，满眼笑意。
时间似在这一刻变得缓慢。
待常岁宁手中的炮竹烧尽时，四下响起了更多的炮竹声。
士兵们欢呼间，有人大笑着追闹起来，常岁宁躲避间，一只手臂在她头顶上方抬起，虚环在她脑后，替她挡去纷杂的人流。
胡旋舞乐声未停，炮竹声声，火烟弥漫，嘈杂鼎沸。
常岁宁微仰头，看着眼前的青年。
他微垂着的眸中似映着星光，他的手臂如此一环，似环出了一方仅二人可达的天地。
他忽而无比认真地问：“殿下可曾听过《岑君歌》？”
他自行往下说道：“其有词云——我喜我生，独丁斯时。”
他无比庆幸欢喜，能生在有她的这个世道之间。
常岁宁眼中溢出笑意，似同新年祈愿般道：“嗯，山长月远，且共赴明朝。”
此非太平之年，但他与她皆行在追逐太平之道的路上，他们注定同行，即便劈山斩海，也要共赴前路。
炮竹溅起星火，随风升腾着，化作漫天繁星，垂视着人间崭新的一年。

第428章 他可以，但她不行
次日，初一当晚，崔璟召集了麾下心腹部将及谋士，入帐中议事。
众人到时，只见帐内坐着的不止大都督一人，还有一位青袍少女。
这青袍少女是哪位，众人心中很有分辨，但还是等自家大都督从中正式引见后，才齐齐施礼。
常岁宁含笑向他们颔首示意：“诸位，幸会。”
此刻她所见有十余人，其中四十岁往上的，约有六七个，而其中四人，皆是她熟悉的面孔。
这是她昔日旧部。
旧部安在，并得崔璟这般重视信任，他们虽不再年轻，但仍在最前方保卫着大盛山河，常岁宁心下之触动，难以言表。
众人也颇觉触动，有生之年，能见到大都督身边出现一位年轻女郎，实在罕见。
前年，大都督于京中芙蓉花宴上求娶被拒之事，玄策军上下，无人不晓。
今日得见正主，大家难免心情激荡。
是以，众人此刻眼中的重点便在此，默认这位常刺史的出现，十之八九是自家大都督的炫耀之举，此举大致可命名为【是的，她的确来看我了，军中所传并非谣言】——
但很快，众人即发现，他们想得太过肤浅单一了。
他们围坐帐内，各自说起接下来的应战之策，有人提议守株待兔，敌不动我不动；也有人提议当设法联合各处兵力，主动进攻，先发制人。
崔璟静听之下多是点头，待众人言毕，他看向一旁的常岁宁：“敢问常刺史是何见解？”
常岁宁看向众人：“不知诸位可曾想过兵不血刃之法？”
众人大多面露怔然或意外之色。
他们倒不是觉得这位常刺史不该参与进来，到底是自家大都督主动询问对方是何见解的。
再者，这位常刺史虽只是个年少女郎，但如今却是大盛最亮眼的那颗将星，漂亮到无可挑剔的战绩摆在那里，纵然大都督不开口，他们当中也有人好奇这位常刺史的看法。
总而言之，这位的意见，是很值得一听的。
让他们真正意外的是，对方竟然开口便是“兵不血刃”四字——
这位横空出世的少年将才，除了那将星转世的传闻之外，让人印象最深刻的便是她的杀伐与“狂妄”。
须知她才在黄水洋上，杀尽了来犯的倭军，纵是面临异族，如此斩草除根的打法，也让人多少感到有些畏忌……
而此刻问起她的见解，她却道兵不血刃？
短暂的意外后，有谋士点头：“自是想过的，只是……”
不战而屈人之兵，是身为谋者，最能体现自身价值的不二选择。
但想要实施并且取得成功，却也是最难的。兵不血刃之法，受太多条件局限，更多时候是不得不战。
另外两名谋士也跟着摇头，其中一人看向常岁宁，有些惭愧地请教道：“常刺史可是已有良计？”
“尚无具体良计。”常岁宁看向他们：“我并无远超诸位的眼界与智计，只是恰巧掌握了一些情报，才觉此法或可一议。”
“究竟是否可行，还需依仗诸位的意见与判断。”
那风光威名加身的少女，出乎他们意料的谦逊有礼，目光中有着坦然与尊重。
她言毕，即让身侧的一名娘子军奉上她口中提到的情报，交给他们过目。
事实上，常岁宁起初并未打算出现在此处，她只欲将所得情报及自己的想法告知崔璟，再由崔璟与他的部下们商议，她则学一学从前崔璟对待她时的做派，做个只在背后帮忙而不抢风头的人，以免有“鸠占鹊巢”的嫌疑——
但那鹊，不，那崔令安却不肯答应，拿出了双重标准来——他可以在背后，但她不行。
在崔璟看来，她提供的一切，情报也好，智谋也罢，只当由她亲自示于众人之前，而无他代劳的道理。
常岁宁让郝浣分下去的那些情报，看得出已经过整理，但仍然称得上繁多，众人单是看完，便花费了近两刻钟之久。
而越是往下看，他们便越是惊奇……其中大多是康定山家中及其麾下心腹部将的构成，列明了这些人的出处，性情，以及各自分属的派别等等。
战时，搜集敌方重要人员情报，固然不足为奇，但这么短的时日内，得到如此繁多而详细的情报，却一点也不常见。
有谋士试着问：“请恕在下冒昧，不知这些情报，常刺史是从何处得来？可信程度有几分？”
“因要保证提供情报者的安危，故而从何处得来，请恕我不便详细言明。”
少女并未给出答案，但也直接而坦白。
那谋士犹豫了一瞬，也理解地点头。
常岁宁接着道：“但我能向诸位保证的是，此十中之八九，皆为真实可信的消息。”
这些情报大多是登泰楼养在营州和东北部的暗桩提供，他们深扎营州经营多年，但常岁宁无法向这些人解释她手下情报组织的存在，也不想让它有暴露的可能。
情报组织的存在，一贯越暗越好越安全。
这时，崔璟正色道：“我信常刺史所赠情报无误。”
听得这“赠”之一字，众人大多有所思索，是了，这位常刺史是赠予者，是好心相助他们的一方。
且大都督都已经开口了，他们也不必再试图质疑。
信任主帅的决策与判断，是他们玄策军上下历来存有的首要共识。
也有少数几个人，有些忧心自家大都督会不会被私心冲昏了头，但到底只是少数，未敢当面说出口。
于是众人根据这些情报，开始认真商议兵不血刃之策的可行性有几分。
在战事中，情报的重要程度不言而喻，有了情报，看似滴水不漏的敌军布防，便有了可突破之处。看似无坚不摧的敌人，也有了可加以利用的弱点。
所谓上战伐谋，首先要知晓对方所谋，次之伐交，也要知晓对方所交。一切上上兵法，皆与“知彼”二字密不可分，知己知彼者，注定领占先机，拥有更多胜算。
但并非所有的情报都能被善加利用，想要将情报转化为制敌之策，往往需要苦心钻研，实施的过程中，亦会受到诸多具体情形局限。
“诸位将军的提议固然皆可一试……”一名谋士犹豫着道：“但若想有足够成算，却总归还少了一位内应。”
兵谋之事，非一人可成。
尤其是主动谋之，想要从康定山内部攻破的话，便最好能有可用之人作为内应。
这内应之人，固然可以试着去找，或游说，或软硬兼施，使对方为他们所用……具体人选则需要仔细斟酌选择，至于能否成功，还需试了之后才能知道。
这需要一些时间来经营渗透，他们不缺这个耐心，但他们担心康定山和靺鞨没有耐心等下去，在此之前对方即有动兵的可能。
已有谋士准备从那情报名单上择选可突破之人时，常岁宁开口说道：“我有一内应人选，可以一试。但如何发挥此人最大的用处，还需听一听崔大都督和诸位的看法。”
立即有谋士一喜，忙问：“不知常刺史口中所指何人？可在这情报名单之上？”
常岁宁点头：“康定山第八子，康丛。”
帐中静了一静，旋即响起倍觉意外的声音。
“康八子……如何能成为我军内应？”
“常刺史与此人莫非是旧识？”
总不能，这些情报，皆是此人提供？
但，不应该啊……
常岁宁一笑：“来幽州的路上，刚结下的一桩善缘。”
有谋士垂首重新细看手中情报，手指一行行点到有关康丛的那几行情报之上——
康定山第八子，康丛，又名木生，生母乃一胡姬，传言身世存疑，不为其父所喜，多遭排挤，性好强，不安于现状……
康丛是在除夕的前一晚，回到了此时康定山所据的蓟州。
他手臂受了箭伤，伤口只在途中简单地处理过，又因一路疾奔归来，待见到父亲康定山时，已是疲惫虚弱不堪之态。
但他仍第一时间下跪请罪，刺杀朝廷使臣的任务失败，他试图请求父亲谅解。
父亲无声却汹涌的怒气，和几名兄长的奚落嘲讽，让跪在那里的康丛始终未敢抬头。
直到他听到父亲终于开口：“洪郴死了？”
想到最后见到洪郴中箭坠马，遭敌军围追而上的情形，康丛判断着道：“应当是……”
“他死了，你为何能安然无恙地回来？”
听得父亲此问，康丛猛然抬头，对上了一双沉冷而满含审视的眸光。
“为父怎不知，你的本领，何时竟在洪郴之上了？”
康丛无法回答。
的确，他不是凭借自己的本领回来的，是那常岁宁放了他……但他可以说吗？他如何解释对方的举动？谁会相信那常岁宁只是在“大发善心”？
他这一路只顾着逃命回来，饥寒交迫，伤势痛楚……让他无暇去准备一个完美的说辞。
或者说，他轻易也想不到，一个儿子，需要为他的劫后余生，向他的父亲编造出一个完美的说辞。
“是我那几名近随拼死相护，才让我侥幸逃脱，当时……”
康丛话刚说到一半，就被一拳打倒在地。
“你这废物，还敢遮遮掩掩！”
已年满二十五岁的康四郎君，这一拳几乎用了最大的力气。
康四满脸怒气与恨意：“你当父亲不知吗，我舅舅的部从昨日便早你一步回来了，他亲眼所见，是你在阵前耍弄威风，不听劝阻，执意听信了那魏叔易的说辞，由此中计，才害死了舅舅！害得此次任务失败！”
他母亲是洪家女，他口中的舅舅便是洪郴。
“不是的……我的确中过魏叔易的奸计，不慎被对方挟持，但洪将军并未答应交换，之后是因他们有了援军……”
康四一脚将要爬坐起来的康丛再次踹倒在地：“遮掩不成便想狡辩！有援军又如何？若不是你中计被他们拖延了时间，还愁杀不了他们吗！”
康四似乎犹不解恨，一脚接着一脚踢下去：“……你这扫把星死便死了，横竖对康家也无用，但你却还要连累我舅舅！”
康丛倒在地上抱着头，染了血的牙关都在发颤。
没有人试图阻止，他余光内看到的，是那些兄长们或嫌恶或看戏的眼神。
“够了。”康定山终于皱着眉呵斥一声。
有一名武将走了进来，在康定山耳边低声说了句：“节使，八郎君带回来的马，似乎来自耽罗。”
耽罗盛产的除了柑橘，还有良驹。
耽罗马匹，多年前由室韦马匹传入，一代代改良之下，却仍旧保留了室韦马匹的部分外形特征。
常岁宁自倭国折返后，耽罗星主赠了她数十匹这样的好马。
“我们军中可没有来自耽罗的马匹……”康定山看着艰难起身的康丛，声音沉缓地道：“你不单有本领逃脱，还有本领抢来如此良驹脱身，实是让我刮目相看。”
“父亲，说不定他已经被收买了！”康四咬牙切齿地道。
“父亲……我没有！”康丛大惊失色，顾不得流血的口鼻，抬手起誓道：“儿子可以对天起誓，绝不曾背叛父亲和康家！”
康定山定定地看了他片刻后，转头对那名武将道：“将那匹马杀了，给将士们分食。”
刹那间，康丛周身倏然升起无尽寒意。
那匹马是一匹难得一见的好马，若没有那匹马，他只怕都没有机会活着回来……
他自幼得到的皆是冷眼与欺凌，说来或许可笑，他对那匹护送他回来，陪伴他死里逃生的马，竟是称得上感激的。
他想留住这匹马，很想。
可他能开口吗？
父亲想杀的，真的只是那匹马吗？
恍惚间，康丛似乎听到了那匹已经力竭的马匹惨叫着无力倒下的声响，他浑身颤栗着，再也支撑不住，昏死了过去。
等他再醒来时，已是三日之后。
见他醒来，他的母亲月氏伏在床沿边放声哭了起来。
很快有下人端来汤药，一并送来的还有一碟煮熟过的肉。
“这是什么？”月氏不解地问。
侍女小声答道：“这是节使大人让人赐给八郎君的马肉……说是等八郎君醒后，便要第一时间送到八郎君面前。”

第429章 就是你最最景仰的常刺史
刚被扶坐起身，靠在床头的康丛抬起虚弱的眼睛看去，浑身紧绷一瞬后，忽然侧首剧烈地干呕起来。
“快，快拿开！木生刚醒来，闻不得荤腥！”月氏连忙道。
侍女赶紧将那碟马肉端离床边。
康丛昏迷数日，根本吐不出任何东西来，剧烈的抽搐让他的身形痉挛颤抖了许久，月氏在旁为他拍背，流泪不止。
只有康丛知晓，令他控制不住想要呕吐的，并非是“荤腥”，而是巨大的恐惧与不适，以及那太过陌生、就连他自己也尚且意识不到的愤怒。
月氏极不容易才将汤药喂着他喝下。
将药碗交给侍女之后，月氏屏退了另一名侍女，才敢惶惶不安地问道：“木生，你告诉阿娘，你到底犯了什么错？为何竟惹得你父亲这般动怒？你受了这样重的伤，他却让人禁了你的足，且不许任何人过来探望……”
“我犯了什么错……”康丛无力地靠在床头，望着床顶，眼神有些空洞地道：“我的存在，或许就是最大的错。”
这句话如一根长针，狠狠刺痛了月氏，她手足无措地道：“是阿娘对不住你……”
是，她曾是卑贱的奴隶，以取悦权贵武将为生的舞姬……于是，无论她如何起誓保证，节使心中对木生的血脉归属，始终存有一丝疑心。
后来，她又为节使生下一女，但关于木生的风言风语仍未消止，他们母子三人的日子就这样在将就中度过着。
但之前好歹是可以将就着过活的，可是自从节使起事以来，那些郎君们和他们的母族，待木生和她的打压刁难却日渐不遮掩……
“分明从前不是这样的……从前他们虽看不起咱们母子，却也不曾这样百般针对……”
月氏无助惶然间，一道声音打断了她：“现下父亲要夺大势，自然和从前不一样了！”
“父亲的权势在扩张，他的儿子们的野心自然也在变大，谁不想在这过程中脱颖而出，成为被父亲重视赏识的那一个？阿兄不也是一样吗？他这般急于崭露头角，偏偏又毫无根基，不是送上门的靶子又是什么！”
大步走进来的是一名十七八岁的少女，她披着狐皮斗篷，肤色偏黑，脸蛋偏圆，本是有些娇憨的长相，但此刻那深邃的双眼透着凌厉，浓眉紧锁，周身有外露的桀骜之气，纵然在胡人女子中也极少见。
“阿妮……”月氏看到这个自幼只喜欢耍弄棍棒，再大些就开始骑马射猎，让她很不省心的女儿，心中没由来地就犯怵，声音也很没底气：“你兄长他才醒过来，你小声一些……”
“他闯出这样大的祸阿娘都不怕，反倒怕我说话的声音大了！”康芷几步来到床边，一双大眼睛气冲冲地瞪着康丛。
康丛没吱声。
月氏从中安抚女儿：“先让你阿兄吃些饭食，待他有了力气，咱们再……”
康芷：“吃什么？断头饭吗！”
月氏神情一惊：“阿妮，你在胡言乱语些什么……”
“我才不是胡言乱语！”康芷道：“现如今外面都说阿兄背叛了父亲，害死了那洪郴！父亲疑心如此之重，怎会轻易放过我们！”
“再如何疑心，想来也不至于要咱们的性命吧……”月氏一颗心高高提起，脸色苍白地道：“你和木生，到底是他的亲生骨肉……”
康芷冷笑一声：“阿娘难道不知父亲是如何坐上这平卢节度使之位的吗？”
圣册帝登基之初，曾大肆削杀过对她不满的藩王及戍边武将，原先的平卢节度使也遭到了女帝猜疑，是彼时尚是平卢节度使麾下小小部将的康定山，伪造了通敌罪证，设局诛杀了先平卢节度使。而后在女帝的提拔下，一步步成为了新任平卢节度使。
因着这段许多人都心知肚明的过往在，康定山在世人眼中，一直是女帝的心腹边将。
他一直也表现得十分殷勤听话，凡女帝所施政令，他皆积极支持响应。有关辖地大小事，总会按时报往京师。
除了在公事上很称职之外，他不时还会让人搜罗美男，送入京师，献与女帝。
谁也没想到，这样忠心且用心的康定山，会是第一个起兵的边镇大将，且选择勾结异族靺鞨。
康芷：“他先是背叛旧主，而今又反了皇帝，怕是只有母亲才觉得父亲是个会顾念所谓旧情的好人吧？”
月氏手心里沁出冷汗，下意识地抓住儿子的手，压低着紧绷的声音，问：“木生，你好好想想，这件事上，是不是有人在刻意陷害你？我们把那人找出来，说不定便能向你父亲证明你的清白！”
她的儿子，那样盼望着能够得到他父亲的认可，是绝不会勾结外敌的！
陷害吗？
康丛的神情不停地变幻着，喃喃道：“洪郴的确是想要让我死在外面……”
他被魏叔易挟持时，洪郴选择舍弃他，他彼时只觉得愤怒屈辱，但现下想来，从他与魏叔易交涉开始，洪郴的算计只怕已经开始了……
洪郴那样了解他的性子，却在外人面前再三阻止他，未必不是刻意激起他的逆反心，存心想看他落入魏叔易的陷阱中……
这一刻，康丛既恨他人，又觉自恨，他总是这样鲁莽，才会处处被人算计！
月氏满眼不安：“是洪家……是四郎君吗？”
康丛不知想到了什么，一时未回答，眼底起伏不定。
康芷定定地看着他：“洪家没安好心，用脚指头也想得出来！但最关键处，阿兄为何只字不提？”
她倾身上前，忽然一把揪住康丛的中衣衣领，一双眼睛紧紧盯着康丛：“阿兄到底是怎么回来的？别说是侥幸，侥幸也需要本领的，阿兄可没有这个本领！”
她已经仔细打听过了，那群使臣的援军中，甚至还有玄策军，怎么可能轻易放过阿兄这个康家子弟？
少女的声音几乎咬牙切齿：“阿兄还打算瞒到何时？”
康丛就这样由她揪着领口。
康丛脾气暴躁，但拿这个比他还暴躁的妹妹，向来是没有办法的。
一来这好似是一种血脉压制，二来或许他私心里清楚，妹妹的强悍，本意是为了保护他和母亲，在这个偌大的康家，只有他们才是一体的。
所以，无论他如何不安，如何心惊，此刻也还是选择了吐露：“是她，真正算计了我的人，是她……”
康芷拧眉：“她是谁？”
“说话！”少女恨不能给康丛一耳光，她焦急地低声呵斥道：“我让银钩和铜锏守在外面了，你只管说！”
康丛咬着发颤的牙关：“常……常岁宁……”
康芷神情一滞：“那位江都刺史大人？”
见妹妹突然间褪去了凶神恶煞之色，康丛的牙齿咬得更紧了：“没错，就是你最最景仰的那位江都刺史！”
这些年来，所有人都知道他生性好强，却不知他妹妹比他更好强百倍，且越强的人她越喜欢，于是从去岁开始，她就迷恋上了那位威名远扬的常刺史！
“我现在才明白，她故意放我走，就是想让父亲疑心我！她想害死我！”
康芷撒开手，一巴掌打在兄长头上——力道刚刚好，醒神不伤脑。
“你在说什么蠢话！”她嫌弃地道：“常刺史要你死，当场捅死你不就结了？作甚还要借父亲之手？”
少女笃定地道：“常刺史留着你，一定另有妙……另有用处！”
考虑到此刻的处境立场，康芷将“妙用”二字及时咽了回去。
“会不会是离间计……”月氏心惊胆战地道：“她是想借你，对付你父亲？”
可是她儿子何来这本领？
要知道，他们一家三口，在康家能调动的人数……还没他们三人的手指头加在一起多！
这常刺史该不会没做过背景调查，不知道他们母子三人会如此寒酸无能吧？
康芷看着兄长：“难道常刺史就没对你说过什么吗？”
“她说……若我想求一条生路……可以向她求助。”康丛此刻既怕又恨，可是堵死他生路的人分明是她！
从放了他，再到给他的马……她早就算准了他回来之后将要面临的处境！
“求助？如何求助？”康芷忙问。
康丛神情复杂：“她没说！”
康芷不解地皱眉，这是何意？
“没说便没说好了……我们只当作不知此事！”月氏早已满脸冷汗，勾结外人背叛节使？这种可怕至极的事，她单是想一想，就要吓得昏厥了。
“接下来，什么都不要做，哪里都不许去……”
“节使即便多疑，但眼下也只是猜疑而已，难道他会为了这毫无证据的猜疑，便要将我们三人全杀了不成？”
“只要我们本本分分……假以时日，节使总能分辨真假的！”
听着母亲紧紧抓着侥幸二字的话语，康芷没有说话。
当真会像母亲说的这么简单吗？
那常刺史的用意，当真会仅止于此吗？只是想在父亲和兄长之间埋下一根刺而已吗？
与此同时，崔璟手中的一枚铜制小旗台，落在了沙盘中一处位于营州与蓟州中上方的位置之上。
此处有一地，名铁石堡，地处偏僻，又有山脉遮挡，鲜有人知。
康定山起兵，绝不可能是临时起意。
而起兵前要做的准备事宜，首要便是囤积粮草兵械物资。但女帝待他也并非完全没有防备，他身边不缺女帝耳目，为了避开那些耳目，一切只能在营州之外暗中进行——
为了兼顾隐秘性，及日后起兵时的便利性，康定山便将囤积之所选在了位于营州和蓟州北侧的铁石堡。
他占下蓟州后，亦没有全部挪走那些物资，一是行军打仗，本就没有将全部粮草军资全押在最前线的道理，定期运输更为万无一失。二来，此刻的蓟州不仅是他康定山一人的，还有靺鞨人在，康定山对靺鞨始终存有戒心。
因此，康定山的大部分粮草军资，始终藏在铁石堡内。
此乃一等一的军事机密，纵然是常岁宁手下的情报组织，轻易也探查不到。
崔璟能得知此处所在，需归功于洪郴。
洪郴被曹医士拿针扎醒后，刚睁开眼，便被审上了。
一开始，负责审讯他的谋士，先问了些其它问题，这些问题的答案多在常岁宁提供的情报之上——
起初，洪郴不肯说实话，但他每答错一个问题的代价，便是一根手指。
先后断了三根手指，一次次从昏迷中被曹医士扎醒后的洪郴彻底崩溃了——他不知道这些人究竟掌握了多少情报，竟总能分辨出他话中真假！
他开始分不清究竟哪些是试探，在身体和心理的双重折磨之下，他的意志也在瓦解。
铁石堡的存在，就是这样得来的。
同时，负责审问的那名谋士，在这审问的过程中也得以彻底打消了心中疑虑——常刺史所赠情报，的确属实可信，谢天谢地，他家大都督的确不是情令智昏之人。
且这几日，他们也陆陆续续收到了前方传回的情报，大多与常刺史的情报吻合。而洪郴所言，则是进一步证实了常刺史那些情报的可信程度。
一切疑虑都已打消，接下来便可付诸行动了。
他们决定，先向铁石堡发动一场奇袭，就此次行动，他们也询问了常刺史的意见，得到二字：【可行。】
为了保证隐蔽，负责看守铁石堡的军士数目注定不会太多，但也绝不算少，他们从洪郴口中得知的数目是三千人，除此外，外围则设有巡逻队层层巡逻盘查。
根据洪郴提供的情报，崔璟邀常岁宁一同，与麾下谋士制定了详细且极具针对性的奇袭计划。
此次奇袭至关重要，由虞副将与元祥共同率两千精锐轻骑前往。
两千人不多，但想要顺利躲过沿途盘查，便不可能大张旗鼓。
因掌控了情报先机，敌明我暗，元祥等人一路有惊无险，第二日夜中，趁夜无声逼近了铁石堡后方。
他们仍不打算就此正面交锋，元祥和虞副将按计划分头行事，欲在惊动最少人的前提下，尽可能地潜入更深处，继而放火烧仓。
元祥带一支部下，眼看就要悄悄靠近一座粮仓之时，忽而闻得前方一声浑厚有力的狗吠响起。
元祥脸色一变，急中生智，在黑夜中借一块巨石掩藏着身形，捏着嗓子发出一声：“……嗷汪！”
他身侧的部从：“？”
怎么学得这样像！
元祥这声叫是有讲究的，他也跟着小端小午学了一段时间的口技，据说狗的叫声分很多种，在狗语中，他这种叫法，等同是在传达——【好无聊，快陪我玩！】
果然，那只大狗在黑暗中疑惑地歪了歪脑袋，好奇地朝元祥等人藏身处走了过来。

第430章 偷狗贼元祥
在那条狗走来的过程中，元祥又陆续发出了两声示好的叫，此狗大约也是涉世不深，又很渴望交友，临近时的脚步已经带上了两分欢快，就差摇尾巴了。
藏身石后的元祥在被识破真面目之前，眼疾手快地扑了出去，他一把将放松了警惕的大狗扑倒在地，拿膝盖顶住狗的脖子，同时用事先准备好的棉帕死死捂捏住了大狗的口鼻。
棉帕上有足量的蒙汗药，大狗挣扎着蹬了几下，很快翻着白眼昏了过去。
被蹬得一身泥的元祥松了口气，将狗拖去了石头后面藏好。
起初那声狗吠还是传到了看守之人耳中，但听只叫了一声便没了后续，便也未有十分上心，只有一人举着火把过来查看，夜中太冷，来人口中埋怨着骂道：“瞎叫唤什么呢！”
下一刻，来人忽觉一阵寒风自身后掠过，他神情立时戒备，但还未来得及发出任何声音，便倒了下去。
元祥飞身上前，在那只火把落地前，抬脚挑踢而起，伸手接住，另只手对身后的部下做了个“跟上”的手势。
很快，此处粮仓忽然起火，守卫惊声大喊：“起火了！救火！”
然而他话音刚落地，一转头，却见身后其它方向也亮起了诡异的火光。
有看守的士兵猛地反应过来，拔剑高喝：“有刺客！”
四下顿时戒备，有警戒的震耳锣声响起，各处守卫匆匆起身，拿起武器冲了过去，视线中，却见无数支火箭，密密如天外飞石降下的火雨，正朝他们逼来。
火箭趁风而至，摧毁了他们救火的计划。
火星密密连接，在夜风的助力下，很快酿成了一片片火海。
混乱中，有人大喊救火，有人大喊御敌，也有人下达命令：“快！快将此事报去蓟州，告知节使！派兵速速来援！”
领命而去的一行报信士兵，却在刚上马后不久，先后被射下马来。
但随着此处的火越烧越大，还是很快惊动了外围的巡逻部队。他们迅速分为两路，一路来此查看，一路往蓟州方向报信而去。
火箭攻势之后，元祥等人正面与那些守卫厮杀起来。
杀人不是目的，目的是脱身，以及要尽量拖延这些人救火的时间，粮仓也好，兵械库也罢，皆有相对的防火救火措施，想要焚尽非一时半刻之事，若放一把火便离开，等同功亏一篑。
铁石堡守卫，本有就地防御优势，但元祥等人已从洪郴处获悉了此地全部情报与兵力部署，便得以占下了先机与主动，足以做到精准击溃。
随着铁石堡守卫统领死在了虞副将手中，加之火势已彻底不可控，此地防卫彻底陷入崩溃。
元祥与虞副将率两千部下，且战且退，最终顺利在天色临亮之际撤出了铁石堡。
途中亦有追兵，但已不成气候，此行前来的两千玄策军皆为以一当十的精锐铁骑，最擅长的便是疾驰奇袭与突围。
他们踏着稀薄晨光，于冰雪中策马疾去，很快将火烟滔天的铁石堡甩在了身后。
“启禀大都督，虞副将他们回来了！”
元祥等人疾驰一日半，于初七午后，平安回到了幽州城外的军营中。
虞副将下马后，便立即去见了崔璟，被风吹得皲裂的脸上满是昂扬抖擞的笑意，行礼的动作也格外有力：“启禀大都督，末将等人幸未辱命！”
他将经过结果说明，崔璟帐内谋士与部将安心之余，也不免心绪振奋。
此行一举摧毁了康定山的兵械粮仓，这第一步棋，便算是走成了！
最上首的那名焦姓谋士下意识地便道：“应快快将这个好消息告知常刺史才是！”
“没错！”一名部将站起身来：“属下这便去寻常刺史！”
他们如此“殷勤”，并非只是想在自家大都督跟前表现，虽说与常岁宁相处时日不长，但他们作为受人恩惠相助的一方，不觉间，已逐渐对那个运筹帷幄的少女生出了信任与敬意。
尤其是那些年长些的部将，有时想来，他们自己也觉得十分奇妙，到了他们这把年岁，打了这么久的战，该见过的都见过了，原本已很难再去信服旁人了，更别提对方只是一个十七八岁的女郎……
但事实上，他们就是对那个少女生出了难言的信任和亲近之感，说句不怕被人笑话的话，他们看那少女，甚至有些似曾相识之感。
这种“似曾相识”之感，同他们看待与常阔年轻时极相似的常岁安，却又有所不同。
且不知何故，偶尔恍神间，他们甚至会觉得，对方坐在帐内同他们一起议事部署时，好似并非来客，而是原本就属于这里……
兴许，是他们太盼着大都督能如愿和常刺史成为一家人的缘故？
见不少人都想去向常刺史报信，虞副将道：“元祥已经过去了！”
元祥那家伙，刚一下马，就扛着麻袋直奔常刺史的营帐去了，那一幕让虞副将在心底生出了一瞬间的疑惑——崔元祥如今还知道谁才是他的主子吗？
但也不重要就是了，毕竟大都督连嫁妆……咳，连家底都奉给常刺史了，左右也不差一个崔元祥了。
此刻，元祥正在向常岁宁献宝。
常岁安，荠菜何武虎等人都在，此时均围着那从麻袋里被倒出来的“宝物”在看。
“这是什么狗？这大脑袋大爪子，瞧着怎么跟虎似得？”常岁安满眼新奇。
大狗被捆住了手脚，嘴巴也用布条绑住，身上棕黑色的毛发打着结，下耷的眼睛里满是戒备，大约是又饿又渴，嗓子里发出可怜的哼唧叫声。
哄骗了人家的感情，元祥多少有些愧疚，又见是条罕见的好狗，干脆一不做二不休，把狗直接偷回来了。
常岁宁瞧了瞧，道：“应当是獒犬。”
元祥有些惊讶：“常娘子竟认得獒犬？”
常岁宁点头：“但它看起来应是獒犬与其它常见犬种杂交过的，体型毛色略有不同，且性子也温顺多了。”
常岁宁说着，蹲身下去，抬手试着掰开一侧犬齿来看，道：“且它年纪还小，大约还未成年呢。”
“那敢情好！”元祥咧嘴笑道：“正好送给常娘子您来养，年纪小，且还养得熟呢！”
常岁宁：“你将它带回来的，何不留着自己养？”
时下獒犬难寻，因性烈，且据闻可与虎狼相搏，品相上乘血统纯正的，曾被京中权贵人家捧上过千金高价之位。
元祥挠头一笑：“属下哄骗了它，恐它心中记恨。”
他说话间，只见那大狗掀起眼皮无力地瞅了他一眼。
“它怕是将你当成了哪路狗大仙，想与你请教化身成人之法呢。”
常岁宁说话间，试着解开了狗嘴上的布条，大狗下意识地张嘴要咬人，被她及时后退避开。
片刻，常岁宁掏出一颗栗子，问它：“会吃这个么？”
前日里，崔璟不知从哪里寻来了一筐栗子，煮熟过又烤干，让人送到了她帐中。
常岁宁将栗子丢到大狗嘴边，大狗拿鼻子警惕地嗅了嗅，到底太饿了，张口咬住。
它歪着脑袋嚼了嚼，而后吐出几瓣沾着口水的栗子碎壳，其上一点栗肉残留都无。
大狗吃罢，费力地蛄蛹了几下，朝常岁宁扬起脑袋，吐出舌头表示还想要吃。
常岁安刚给它松了绑，它就坐了起来，摆出端正乖巧的乞食姿态。
“这狗怪通人性的！”何武虎稀罕地道：“将军，您留着吧，属下帮您养！”
试问哪个男人能拒绝身边跟着一条威风凛凛的大狗呢！
常岁安则催促道：“宁宁，你给它取个名吧！”
取名困难的常岁宁看了看地上的栗子壳，和大狗身上的棕黑毛色倒十分相像，便道：“就叫它黑栗，如何？”
“好名字。”
答话的是崔璟。
此处帐帘被打了起来，常岁宁抬头看去，便见崔璟走了进来。
元祥等人赶忙行礼。
崔璟看了一眼元祥，又看向那只趴在地上吃栗子的大狗，道：“你倒是贼不走空。”
元祥“嘿”地笑了一声：“属下想着大过年的，头一趟出门，若是空手而归，总归不是个好兆头。”
常岁宁则笑着问崔璟：“崔大都督看此狗如何？”
崔璟点头：“嗯，栗子剥得不错。”
常岁宁狐疑地看着他：“……你是想说它比我厉害吗？”
崔璟轻咳一声：“岂敢。”
几人逗了逗狗，玩笑了两句，常岁宁便站起身来，说起正事：“铁石堡被袭，蓟州城中，应当已有动作了。”
崔璟跟在她身后，在几案旁坐下，点头道：“蓟州城中，诸事已安排妥当，只等消息了。”
常岁宁看向帐外：“不管康丛最终如何选，铁石堡粮仓已毁，等同重创了康定山，此计怎么都是不亏的。”
世事无绝对，兵法谋略谋到最后，谋的乃是人心，但人心最易变。
但即便康定山能活着动兵，没了后方粮仓支持，便等同被扼住了喉咙，纵然不得不战，玄策军也能以更小的代价来完成这场战事。
但相比于“更小”，常岁宁还是希望，能以“最小”的代价终结这场动乱。
她这个愿想能否达成，便看康丛的选择和运气了。
……
今日已是康丛自昏迷中转醒的第六日。
这六日间，他中途起了高热，心神不宁，噩梦不断。
他梦到了诸多幼年之事，一次，不，不止一次……父亲醉酒后冲进来，拿鞭子抽在他的身上，骂他是贱种。
他惊恐地醒来，下意识地摸向肩膀处，那旧时疤痕犹在。
父亲不止打他，还时常对阿娘拳打脚踢，阿娘从不反抗，阿娘在用她的一举一动告诉他，父亲是天，只有讨得父亲欢心，才能活下去。
所以他从未想过去恨父亲，或许因为他清楚，恨那个字，太沉重了，他担不起恨父亲的代价，父亲警惕防备，也从未让他拥有去恨的能力，他若放任自己去恨，便只会毁了自己。
所以他拼命地讨好父亲，这几乎已成了一种被自我规训的习惯。
和洪郴动身的那日，他穿上了那件狐皮裘衣，那是他最威风的一件外披，其上的狐皮是妹妹猎来的——
他穿上它，骑上马，浑身充满了力量，他想要向父亲证明自己，让父亲对自己刮目相看，但事与愿违……
可是，即便那次任务成功了，父亲当真就会对他露出慈爱欣赏之色吗？
幼时他总盼着长大，自认长大后就能拥有更多力量，不再遭人欺凌，但随着长大，他却发现，很多力量无法通过自身来实现，而需要外力的加持，但那些外力，父亲总吝于分与他……
梦中，他以旁观者的角度，看到了站在父亲身边的兄长们，而他像一条无家之犬，只能远远匍匐着等待着他们哄笑着丢来的食物碎屑。
他忽然出离的愤怒，他平生第一次生出这样明确的愤怒——凭什么？为什么？！
他历来只恨兄长，可这一切苦难和不公，分明是源于他的父亲啊！
他的父亲永远不可能对他改观，即便他当真变得强大起来，等着他的也只会是父亲的疑心提防，而非器重欣赏！
这个突然明晰的认知，让他自幼构建出的那个自欺欺人的堡垒轰然崩塌。
又一个梦中，他看到了那匹带着他回来的马，那匹马成为了他的化身，他亲眼看到了自己被人烹煮分食的下场，然后猛然惊醒过来。
醒来之后，等着他的，却是另一个噩梦。
浑身被冷汗浸湿的康丛，坐在床榻上大口喘息时，月氏和一名侍女急匆匆地跑了过来。
康丛从母亲慌乱到了极点的话语中得知，他的父亲要见他。
或者说，是要问罪他。
这突如其来的问罪，显然是出事了。
“车马已等在外面了……”月氏和侍女一起手忙脚乱地为儿子穿衣，边颤声道：“见到你父亲之后，记得好好与他解释……”
“没用的……”康丛虚弱地站在榻边，喃喃着道：“他一定会杀了我的。”
月氏面色苍白：“不会的，你父亲他不会的……”
这时，急促的脚步声入内，伴随着少女的呵斥声：“统统都出去！”

第431章 你这颠婆！拿稳些！
“阿妮……”见到女儿，月氏手足无措地道：“你来得刚好，你父亲正要见你阿兄……”
康芷将房中下人全都赶了出去，大步径直来到康丛面前，肃容问：“阿兄打算怎么做？”
康丛慌张到极致，显出了几分木然：“我能怎么做……”
康芷定定地看着他，愤怒地咬牙质问：“阿兄难道一点也不想活，心中一点恨意也无吗？”
“我当然恨……”康丛抬起神情狼藉的脸，似哭似笑地道：“可是阿妮，父亲何曾给过我们恨的能力？我们拿什么去恨？”
他攥紧了颤抖的拳，却只能挫败地道：“我什么都没有……我这一身恨意，甚至都化不出一根针！”
“如此才好！”康芷又上前一步，凝声道：“你的无用，便是最好用的匕首！正因他想不到你敢反抗，这便是你最大的机会和胜算！”
康丛眼睛颤了颤，兀自摇头：“我做不到的……”
“就算我试着做了又能如何？就算我当真做成了又能如何？”他的脸色因恐惧而无一点血色，“我们总归也出不了蓟州城的，区别只是死得更惨一些罢了……”
不敢反抗的人，除了清楚地知道自己不具备反抗的能力之外，同时也很清楚反抗会带来自己无法承受的后果——
康芷刚要说话，又被康丛打断：“阿妮，你别再天真了。”
“是我无能无用，我什么都做不了，那个人她选错人了，她必然也想不到，我会懦弱至此，只会乖顺受死……”
常岁宁对他说过，若想求一线生机，可去寻她或崔璟相助……可是即便他甘愿被常岁宁利用，以此来换取一线生机，但他又要拿什么去寻常岁宁或是崔璟？
让人去幽州向崔璟传信吗？他自回来后便遭父亲禁足，仅有的几个可用之人也被父亲看管住了，他甚至连求救的声音都无法发出，这何其可悲讽刺？
康丛满眼自嘲，周身一点生机希望都没有了：“阿妮，你比我聪慧，事已至此，你想办法带阿娘离开吧……”
“啪！”
康芷一巴掌打在他的脸上。
康丛怔怔地看着妹妹。
“住嘴！从现在起，你什么都别说，好好听我说！”康芷打断了康丛万念俱灰的自说自话：“你若只想乖顺受死，便无人能救得了你！”
“你若还不想死，不想让我和阿娘陪你一起死，就把这口气给我撑住了！”
康芷说话间，从披风下取出一件手掌长短，被黑布缠裹住的物什，塞到康丛手中，无比郑重地低声道：“听着，有人帮我们……藏好了，上了马车后细看，看罢即焚或弃！”
康丛低头看去，尚未来得及问一句是何物，又听康芷道：“只要阿兄去做了，无论成事与否，我和阿娘虽死无憾！”
“反之，若阿兄是个彻头彻尾的怂包，纵然到了黄泉路上见了面，我定也要将你打残撕碎！做鬼也不放过你！”
“记住了吗！”
康丛对上妹妹恶狠狠的眼睛，只觉那双深邃棕黑色的眸子里有生死关头的孤注一掷，押上一切的放手一搏，也有惊人的决绝，和一丝强忍着的倔强泪光。
这时，外面传来侍女的催促声。
康丛必须要走了。
他将康芷给的东西紧紧藏在袖中，由月氏双手颤颤地替他整理好发冠之后，一步步走了出去。
康丛踏出房门的一刻，康芷没有片刻耽误地道：“阿娘也随我出门一趟。”
月氏来不及问，便被女儿拉过手腕，从后门处离去。
上了马车，月氏才得以心惊胆战地低声问：“阿妮，你给了你阿兄什么？那东西从何而来？你想要他做什么？”
她分明一直在旁边听着，却觉听不懂儿女的对话，或者说她不敢去相信自己心中猜测的那个可能——
康芷：“我要他杀死父亲。”
“阿妮……！”月氏惊得几乎要昏厥过去，她倾身一把抓住女儿的肩膀：“你……你是疯了吗？！你们怎么能……那可是你们的父亲！”
“他算什么父亲？”康芷看着眼前柔弱顺从的妇人，强忍着眼泪问：“阿娘在和我说人伦孝道之前，不妨先回答我一个问题——要么他死，要么我和阿兄死，阿娘想怎么选？”
月氏攥着女儿肩膀的手一顿，惊惧不安的泪水滚落，她痛苦无助地摇着头道：“怎就到了这般地步……为何非要父子相残……像从前那样不好吗？为何偏偏……”
“从前那样就是好吗？欺凌，冷眼，奚落……究竟哪里好了？”康芷眼中也含着泪：“阿娘曾是奴隶，懂得哄骗自己，认为有一口饭吃便是好，为了这口饭可以忍受主人施加的一切羞辱凌虐——可我和阿兄不一样！我骗不了自己！”
话到此处，康芷声音微哑：“阿娘可知，我曾经最恨的人就是你了。”
月氏的神情陡然凝滞。
“我恨你将我生下，却护不了我分毫，反而教我处处忍耐讨好，我更恨无论我如何讨好，我们的日子都不会有一丝一毫改变——”
月氏手指冰凉发颤，只觉女儿的话如一根根锋利长针，刺入她身体每一处。
“后来我不那么恨你了，因为我知道，你没有别的选择。”康芷看着眼前的母亲，道：“但是阿娘，现在我们有了，我们有别的选择了。”
“即便败了，于我而言也不会比我们原有的结局更坏了！我不在乎做一个十恶不赦的所谓弑父罪人，即便万般罪孽骂名加身，我也只想活，为自己好好地活！”
或许她就是天生的坏种恶人，她连站起来活下去都是难事，拿什么去喂养以德报怨、柔软圣洁的心肠？她甚至敢说，她等这个机会已经等很久了！
纵然前方是万丈深渊，此刻她走在这条挣脱酷刑枷锁的路上，却也是无比畅快的！
看着女儿眼中从所未有过的渴盼生辉之色，月氏压下万般念头，最终只得问一句：“阿妮……那你告诉阿娘，你需要阿娘做些什么？”
康芷：“阿娘且随我去石家，算一笔账。”
康芷口中的石家，是指平卢兵马使石满及其家眷，如今在蓟州城中的临时住所。
从原先的官职上来说，石满是康定山的下属。从私人交情上来说，二人乃是同乡，一同投军，一同摸滚打爬，相互扶持，此番又一同造反，关系羁绊非寻常上下从属可比。
又因石满手中向来掌管着实实在在的兵权，分量仅在康定山一人之下，因而据下蓟州城后，石家占下的宅邸大小，也仅次于康定山而已。
不同于康定山膝下九子六女，石满子嗣相对单薄，家中仅两子一女，其女名石雯，年十六，性甚娇蛮。
康芷在石家门外跳下马车，声称有事要见石雯。
身处蓟州城中，又是战时，石家守卫森严，康芷不想惊动石家护卫，便收敛了气势，让自己此行看起来只是女郎之间的往来之举。
门房说需要通传，康芷便带着侍女老老实实地候着。
康芷在门外等了许久，才等到石雯身旁的侍女来见，那侍女将肤色粗糙，踩着沾了泥水的鹿皮靴的康芷从头到脚打量了一遍，不冷不热地问：“不知康五娘子，为何事要见我家女郎？”
她家女郎和这位可不算交好。
康芷：“我有件事情想要问她。”
侍女不可察地撇了撇嘴：“康五娘子请随婢子来吧。”
石雯此刻正在祖母石老夫人院中，石老夫人极宠爱这唯一的孙女，半日见不着，便忍不住念叨。
石雯与康芷向来不对付，她也很晓得如何最能刺痛康芷，故而便叫侍女直接将康芷请来了她祖母院中。
康芷过来后，却未进屋内，而是站在院中等着她，说有话要单独问她。
石雯嗤笑，这自幼没人呵护宠爱的康芷，分明就是不想见到她与祖母和气温情的场面。
石雯理了理精致的衣裙披风，带着侍女走了出去，却只站在石阶上方，居高临下地瞧着康芷：“听闻你那兄长闯了好大祸事，为了保命不惜投敌，如今连门都出不得——你不赶紧替他想想法子，来寻我作甚？”
康丛之事，她作为石家女眷知道一些，但并不算详细。
“除夕宴那回，我未曾到场，却听说你在宴上嚼我舌根——”康芷冷笑着道：“说我乃舞姬所出，必然也能歌善舞，若我在场，倒可给你们舞上一曲助兴……这话是从你口中出来的不是？”
石雯拧起眉毛：“是我说的又如何？”
她嗤笑着问：“怎么，你今日特意登门，就是为了与我翻这笔账来了？”
“不，是专程成全你来了。”康芷抬手从腰间抽下长鞭，嘴角冷冷一勾，登时挥鞭抽上前去：“不是想看么，我这就给你舞上一场！”
见康芷突然扬鞭逼近，石雯惊叫出声躲避：“她疯了！拦住她！”
然而寻常女使根本不是康芷的对手，康芷挥着鞭子追赶石雯，长鞭抽破了石雯的冬日衣裙，廊下一时鸡飞狗跳。
石雯不停大喊：“快去喊人！将她乱棍打出去！”
“怎么了这是！”石老夫人被惊动，两名婆子扶着她走出来，见到这一幕，吓得也尖叫出声。
见孙女被追着跑，石老夫人气得头顶冒烟，着急地敲着手中拐杖：“康家那疯子，还不快快住手！”
他们石家是正正经经的草根出身，但儿子做了官后，石老夫人便想努力做个名门老夫人，一切用度习惯上也向名门看齐，因此这女眷内院中尽是些丫鬟婆子，轻易不见半个男子小厮护院的踪影。
固然已叫人去喊了，但这宅邸太他爹的大了，来回必然很耗时间！——石老夫人如是想着，急得不行，干脆将手中拐杖砸向康芷，无奈砸了个空。
石老夫人年事已高，手中没了拐杖，两名壮硕的婆子赶忙将她扶住，很是心惊胆战。
那边，发髻都跑散了的石雯逃至石阶下，脚下一滑，摔了个狗啃泥。
下一刻，紧追而至的康芷一脚重重地踩在了她的背上。
“康五，你等着！”石雯挣扎着，哭着喊道：“你这般欺我，回头我非让康节使扒了你的皮不可！”
这康五，平日里虽也是不服软的性子，但却是从不敢这般得罪她的，否则她也不会毫无防备之心——她父亲可是石满，作为石家唯一的女儿，康家哪个郎君女郎不给她三分颜面？
“扒我的皮？你且扒一个试试呢？”康芷弯腰，一把揪起石雯的头发。
石雯大哭着喊：“……痛痛痛！”
“跟我赔礼道歉！”
“我死也不……”石雯话到一半，康芷拽着她头发的手又猛一用力，她只有咬牙哭着改口：“是我错了行了吧！快松开！”
“我没听着，大声些！”
康芷另只手里攥着鞭子，谁敢靠近，她便抽谁，根本没人能近身上前。
石老夫人急得也顾不上什么名门仪态了，大骂道：“孽障，这天杀的孽障！谁能将这孽障收了去！”
她推开护着自己的婆子：“都别管我了，快把雯雯救下来！”
两名婆子顾不得许多，唯有快步上前去。
而此时，捧着只锦盒的月氏寻了过来，惊声高呼道：“……阿妮，你在作甚！”
在康芷进来后不久，月氏便以女儿漏拿了礼物，她需送去为由，寻到了石家的门房。石家对月氏既瞧不上，也不拿月氏当回事，不耐烦地摆摆手，随口遣了一名侍女带路。
“月姬，你来得正好！快管一管她！”石老夫人的眼睛已要喷火了。
月氏吓得手中锦盒跌落，哭着扑到石老夫人跟前赔礼：“老夫人，都怪妾身教女无方！”
石老夫人被她这分不清轻重的窝囊样气得发抖：“你哭个屁，还不快拦住她！”
“是，是！”月氏应着，慌忙爬起身，爬起来时趔趄了一下，一把扑向石老夫人。
石老夫人下意识地伸手去扶，下一刻，却忽觉一侧耳颈边一凉。
石老夫人的身形忽然僵硬：“你手里拿得是什么？”
“匕……匕首……”月氏握着匕首，颤颤抵在石老夫人颈侧。
石老夫人发出尖锐叫声：“……你想干什么！”
“挟……挟持您……”月氏的手抖得更厉害了。
石老夫人尖叫道：“你这疯女人不想活了！来人，快来人！”
“求您……您快别凶了……”月氏的眼泪都要掉出来了，颤声道：“您越是凶，妾身越怕，手上便越是发抖！”
她如此说话间，手上果然不稳，匕首划破了石老夫人松弛的皮肤，立刻有血渗了出来。
石老夫人再次尖叫：“你这颠婆！拿稳些！”
这时，有十来名护院快步赶了过来，见得院中情形，不禁大惊失色。
他们原本只听闻，康家五娘子要打他们石家女郎，于是便下意识地当作了是女郎们之间的扯头花，便也不曾太过重视……可当下一见，怎么匕首都架在老夫人脖子上了？！
他们陡然意识到了此事关乎重大，月氏母女并非为扯头花而来，但已经晚了。
康芷已松开了石雯，从月氏手中接过了匕首和石老夫人。

第432章 以此自证，您可满意了？
康芷的两名侍女，一唤铜锏，一唤银钩，也皆有身手在，此刻都来到了康芷身边，拔出藏在披风下的剑，一左一右提防着众人靠近。
她们固然没有以一当百之能，但石家也没有哪个护院敢擅自上前，老夫人的命何其金贵，这种时候，谁也不敢逞英雄去赌。
先稳住对方，再由家主定夺，才是最稳妥的。
“……休要伤我祖母！”石雯脸都白了，惊惧不安地看着康芷：“你想要我干什么，你说就是了！你看我不顺眼便冲我来，报复到我祖母身上算什么本领！”
康芷嗤笑：“被宠坏的无脑东西，我可不是冲着你来的。”
康芷边挟持着石老夫人往外走，边对那些护院道：“有劳向石将军传句话，我需要他帮个忙！”
……
与此同时，康丛正瑟瑟发抖地跪在父亲的书案前。
这里是康定山用来议事的书房，戒备森严，外人不得踏足，康丛甚至里里外外被搜过了身，才被准允入内。
门窗紧闭的书房内，视线略有些昏暗，康定山浑身萦绕着沉沉怒气。
他已查探到，崔璟只率三万玄策军来此，他联合靺鞨铁骑，未必不能与之一战……然而就在他准备发兵时，却听闻铁石堡遭袭，他囤备多年的粮草军械竟毁于一旦！
此时，他看着跪在那里的，最不受他喜爱的第八子摇头辩解：“铁石堡之事，儿子从来都不知情……何来泄露的可能？！”
“父亲明查，这必是有人故意栽赃儿子！”
站在一旁的康四子仿佛听到天大笑话：“你算什么东西，值得何人费心栽赃于你？”
康六子沉声道：“上次就见你鬼祟徘徊在这书房左右，每每父亲召我等议事又总能见你不请自来，你事事要争，处处都想插上一脚，谁知你究竟暗中窃得了多少军机——”
此刻这书房中，只他们父子四人。
书案后的康定山的眼神冷到了极点，声音沉哑带着杀气：“说，你还泄露了什么情报给他们？”
已百般解释过的康丛仰起头来，定声道：“儿子对天发誓，从未背叛过父亲！”
“对天发誓？”康定山的眼神暗了暗，声音低沉如水：“你的生母，也曾对天发誓，说你是我的骨肉……可为何，你一点也不像我？”
康丛浑身似被冰水浇灌，僵在那里一动不动了。
康定山宽大的身影自椅中缓缓而起，他生性多疑，即便不上战场时，也习惯随身佩刀，加之一身杀气，不笑时，便时刻给人以无声威慑之感。
他一步步走到康丛面前。
康丛似同被冰封的雕像，跪在那里看着向自己走来的父亲。
随着康定山走近，康丛开始需要抬首仰视父亲壮硕威严的身形。
光线使然，康丛看不甚清父亲的神态，直到父亲向他弯下身躯，抬手扼住了他的喉咙。
“为父再问你最后一遍，你还走漏了什么消息出去？”
随着这句沉冷沙哑的问话声，一并被康丛感知到的，还有那只迅速在自己颈间收缩的粗糙大手，所带来的死亡气息。
“儿子……当真不曾……”康丛艰难地摇头，脸色涨红，眼角溢出泪光，就在他近乎下定决心时，却觉那只大手竟慢慢松开了。
康定山收回手，似乎很满意地笑了一声：“好，濒死而不改口，值得为父信上一回！”
虚弱的康丛双手撑在地上剧烈咳嗽着，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接着，又听那道威严的声音道：“照此看来，更有可能是他们故意放你回来，故意诱我对你起疑，使你我二人离心之余，又可借此来掩藏他们在我身边真正的内应……真正走漏了铁石堡情报的，另有其人。”
康丛怔然片刻后，心中陡然涌现巨大的庆幸与欢喜：“父亲……”
是了，他怎么忘了，他的父亲能走到今日，从来都不是会轻易遭人蒙骗之人！
父亲清醒理智……先前包括方才的一切举动，都只不过是在试探他而已！
原来这一切并没有他想象中的那般万劫不复？
他与父亲，并不曾走到那一步！
太好了，太好了！
劫后余生般的康丛像个孩子一样又哭又笑，终于有胆量去抓住父亲的袍角，他感激涕零，甚至受宠若惊：“多谢父亲……多谢父亲愿意相信儿子是清白的！”
不好……阿妮！阿妮会不会已经……
康丛于巨大的欢喜中刚想到此事，忽听头顶上方响起父亲没有起伏的声音：“但是他们不信。”
康丛一时未能反应过来此言何意，神情微滞地仰头看着父亲。
康定山也垂首看着他，问道：“你知道那真正走漏了铁石堡军机的奸细是谁吗？”
康丛下意识地摇头，嘴唇轻嗫嚅着：“儿子，不知……”
康定山：“为父也不知。”
“如此内奸，为父必要查明，必要杀绝。”康定山道：“可是此时，无人知道他是谁。”
他忽然抬袖，指向书房外的方向：“原本明日便要动兵，铁石堡忽然遇袭，军中一片震乱——但明日这一仗必须要打，越是如此，越要尽快拿下幽州，一旦拖延下去，军心必失！”
“但此时，我的部下还有靺鞨首领，都在等我给他们一个说法！”
“这不是为父一人之事，这一战的输赢，同样关乎着他们的利益，在内奸未得到惩治之前，他们势必是不会安心不会罢休的——”
“若想要按原计划动兵，人心便必须要齐，不能乱！当下之计，唯有先顺水推舟，安定我军人心，再借此引蛇出洞，暗中查出内奸……”
话至此处，康定山问：“康丛，你可愿助为父成此事？”
康丛怔怔，他似觉手中抓着的并非父亲的衣袍，而是锋利透骨的刀刃，割得他满手是血。
他几乎呆滞地问道：“父亲……还是要杀儿子吗？”
先拿他这个“叛徒”的头颅祭旗，安抚军心，以亲子头颅祭旗，亦可激振军心，以保明日顺利动兵……待之后，若果真得以查明真正的内应，“被逼误杀”了他的父亲，甚至还能得到那些部下们的愧责亏欠之心，继而进一步收拢人心……
而这一切，只需要父亲付出一个肉中刺一般的儿子……如此算来，实在合算到让人无法拒绝啊。
父亲何其清醒，何其理智！
康丛浑身失了力气一般，松开了紧攥着父亲衣袍的手，他瘫跪在那里，慢慢垂下头颅，忽然露出比哭还难看百倍的惨笑。
原来，被猜疑误解自己的父亲杀掉，并不是最可怕的事……
最可怕的是，他的父亲纵然相信他是清白的，却仍然要他去死！
这甚至无关对错真假，父亲只是做出了一个对当下最有利的选择！
“不，为父不杀你。”康定山抬手拔刀，缓声道：“你不是一直想向为父证明你的忠心与孝心吗，现在属于你的机会到了。”
“你死后，为父会查出那名真正的内奸，为你洗清污名。到那时，我会告诉所有人，你今日以死证清白之举，之后你便会是所有人眼中最值得敬重的康家子弟。”
“我相信，我康定山的儿子，于大局当前，绝不惧死。”
“……”康丛颤颤抬手，接过那把刀。
这把刀，似乎是他父亲愿意赠予他的唯一荣光，是让他自毁，亦是让他自证。
仿佛只要他甘愿这样死去，就能证明他是值得被父亲肯定的儿子，是称职忠心的康家血脉。
这不正是他这二十年来一直渴望得到的机会吗？
看着眼前这把刀，康丛竟然真的心动了。
他真的太想得到父亲的认可了。
长久以来，背负着血脉污名的他好似深陷于一方泥沼之中，那泥沼里渐渐长出有毒的藻物，将泥沼表面厚厚覆盖，继而冒出墨绿腥臭的毒泡，随时都能要了他的性命。
他盼望着有从泥沼中脱身，彻底濯清的一日……
现如今，这一日似乎当真到来了。
“八弟，你不是常说，愿助父亲成就大业，纵然粉身碎骨也在所不辞吗？”康四语气里带着一丝凉凉笑意：“那你还犹豫什么？”
是啊，他在犹豫什么？
康丛看着捧在手中的刀，透过那刀刃，看到了自己狼狈的泪眼。
然而下一刻，他忽然又从那夺命的刀刃之上，恍惚看到了阿妮的身影。
阿妮……
那是十来岁的阿妮，一把将十多岁的他，从高高的屋顶边沿处拽了回去。
那时他身边也站着很多兄长，那些兄长们或冷笑，或起哄，跟他说：【你若敢从这里跳下去，我们便相信你是父亲的血脉！从此后再不会质疑取笑你！】
很浅薄的激将法，但只有身处其中的人，才懂得那是何等心情。
他很怕，他紧紧闭上了眼睛，当他要一跃而下时，阿妮出现了：【蠢货！窝囊废！你还嫌我们活得不够难吗！】
他反而大恼：【可是他们说，只要我跳下去，就能证明我是……】
阿妮狠狠盯着他：【需要自毁才能证明的狗屁真相，让它有多远滚多远！你若还敢犯蠢，也有多远滚多远！】
“怎么，是不敢，还是不愿？”
见康丛久久未动，康定山问。
康丛惊惶地摇着头，颤颤地伏下身去，手中的刀也随之掉落在地，他哭着道：“儿子不敢……儿子无能！”
康四嗤笑出声：“送上门的机会都拿不住，果然是个废物。”
“你不敢死。”康定山眼中也终于出现了鄙夷之色：“甚至也不敢活——否则，你方才大可试着将刀刺向我。纵然你杀我不成，我也敬你有三分胆色。”
看着开始磕头求饶的康丛，他近乎得出了答案一般：“如此窝囊无能，怎么可能会是我康定山的儿子……”
康丛重重地将头叩在地上：“求父亲饶儿子一命！”
“求父亲！”
康丛每一下都毫不惜力地磕下去，额头很快渗出鲜血，未来得及仔细打理的发髻都震得披散了开来，那拿来束发的竹节发笄也从发间掉落。
“如此废物，死不足惜。”康定山弯下身，抬手去捡刀。
这最后的“试探”好比他拿来自我了结病态心结的试题，他几乎已认定了这无能之辈绝不可能是他的儿子，怀此答案在，他可以做到一刀贯穿对方的身体，而不会感到丝毫后悔与不忍。
但这短短瞬间，他意料之外的事发生了。
那不停磕头求饶的废物，在他将要拿起刀的一刻，忽然扬手起身扑向他，以手中之物刺向了他的脖颈。
康定山下意识地抬肘挡开，同时一脚踢向康丛。
康丛足足被踹出三五步远，口中吐出一口鲜血。
“父亲！”康四和康六快步围上前来。
康定山抬手摸了摸被刺破流血的脖颈，同时看向那掉落在地的铜制竹节男子发笄——
康丛就是拿那支发笄伤了他。
进来之前便被搜过身的康丛也不可能拿得出其它利器。
康定山口中溢出冷笑：“凭此便想弑父？”
纵然康丛的举动算是出乎了他的意料，但他的反应却是不慢，那铜笄只来得及刺破了他颈间一层皮肤而已。
被踹翻在地的康丛却是颤颤地站起了身来。
康丛披散着发，满脸的血和泪，他定定地看着康定山，突然发出诡异的笑声。
康定山骤然拧眉，忽觉受伤的那侧脖颈有古怪的麻痹感传来，几乎是下一刻，眩晕之感在脑中荡开。
“父亲！”康四一把扶住身形摇晃的康定山：“您怎么了！”
康六眼见父亲颈部伤口颜色变深，立时面色大变：“不好，有毒！来人！快来人！”
康定山的视线迅速变得模糊，五感钝化间，他听到那道声音问：“父亲此时再看看儿子呢？”
康丛站在那里，似哭似笑地问：“以此自证，您可满意了？如此该配做您的儿子了吧？”
“你这畜生！”康四冲向康丛，一把拽住康丛的袍领：“你哪里来的毒药？谁指使你的？快把解药交出来！”
此毒显然是剧毒，单凭这废物不可能弄得到如此罕见的毒药，而这废物的居所父亲早已令人里里外外彻查过了……这废物究竟何时私藏下了如此剧毒？！

第433章 杀掉一个废物有什么好处？
被康四揪住袍领逼问解药的康丛并未挣扎，却也不曾说话，只是似哭似笑地看着已经无法站立的康定山。
康定山壮硕的身躯倒了下去，康六只能蹲坐下去扶着他，边对冲进来的护卫急声喊道：“请医士！速请医士来！”
康丛眼角滚出一滴眼泪，嘴角却是笑着的。
那毒就藏在内里中空的铜笄内，刺入时即会触动笄尖的机关，毒液见血封喉，堪比最毒的蛇毒入体，会迅速侵入摧毁人的大脑与脏腑，无药可解……
他的父亲，就要死了！
他的父亲是那样的不可一世，而又自命不凡，为成大业筹划多年……在这样的人心中，纵然是死，定也要死在成就大业的沙场之上，才算死得其所吧？
可他却将要死在大业初启之际，将要死在他最看不上的儿子手中。
倒在地上的康定山艰难地转过头，死死地盯着康丛的方向。
康丛对耳边康四的咆哮充耳不闻，他与那双眼睛对视着，流着泪笑着问：“父亲必然很不甘心吧？”
“这些年来，我也很不甘心……分明都是父亲的儿子，为什么偏偏只有我是不同的……”康丛一字一顿地道：“父亲固然可以存有疑心，也大可扼杀我出生的权力，但父亲不可以既准许我成为您的儿子，却又让我永远无法真正成为您的儿子！”
康定山的脸色在迅速变得青白，他已无法很清楚地听到康丛的话，视线也开始变得模糊，他艰难地张口，青黑的嘴唇颤抖着发出最后的声音——
“杀……杀了他……！”
辨出他此言，满脸眼泪的康丛仰头发出了悲鸣般的笑声。
很快，康六爆发出痛苦的哭声：“……父亲！”
“节使大人！”
众人声音里的震动与恐慌让康四有着一瞬的怔然，他似乎也无法相信自己的父亲竟然就这样死去了。
片刻，他才猛地回神，目眦欲裂地盯着近在咫尺的康丛：“你这吃里扒外的畜生！我要杀了你！为父亲报仇！”
他先是一拳重重打在康丛脸上，将康丛打倒在地后，抽出一名护卫的佩刀，双手紧握便要砍向康丛。
“都住手！”
一群披甲的士兵快步涌入书房中，很快控制住情形。
见得为首之人大步走进来，满面惊惶愤怒的康四立即道：“石将军！康丛这个叛徒，趁父亲不备，竟毒杀了父亲！我要将他千刀万剐！”
石满未顾得上理会他，率先快步走到康定山身侧，蹲身下去查看，口中急唤：“兄长！”
他与比他年长几岁的康定山一同发迹，相互依存，又因利益纠葛难分，生死绑在了一处，私下相处已与异姓兄弟无异。
查探到康定山已无呼吸脉搏，石满一颗心骤然沉了下去。
片刻，他抬手，覆上了康定山死不瞑目的双眼。
那双未肯闭上的双眼昭示着康定山的无尽不甘。
他大约如何也想不到，自己会死在那个不被自己认可，也从不被允许拥有弑父能力的第八子手中。
所有人都想不到。
正因想不到，所以它得以顺利地发生了。
伴随着替康定山掩上双眼的动作，石满也在飞快地安置料理着自己的心绪。
起身时，他抽出佩剑，指向了已被他的两名部下从地上拖起来，被一左一右制住的康丛。
这件事情，绝不可能只是父子相残那么简单！
康定山不是一位普通的父亲，他的死，将会让局面发生巨大的动荡！
石满面上如同罩着寒霜：“说，是谁指使的你？”
“还能是谁。”康丛经过剧烈的情绪波动后，此刻显出了几分麻木浑噩，他毫不掩饰地道：“当然是当初放我回来的常岁宁……和那位崔大都督。”
康四：“果然！这叛徒果然早就被收买了！父亲方才竟还愿意信他……父亲错信了他，父亲早该杀了他的！”
康丛嘴角溢出无声冷笑，已没有任何解释的欲望。
他已不再想要，也不再需要这些人的认可和理解了，他杀了康定山的那一刻，也斩断了心底的魔障与执念。
康四愤怒地伸手指向康丛：“石将军，杀了他！”
康丛却道：“不，石将军不能杀我……”
对上石满那双沉冷的眸子，康丛道：“众所周知，石将军是个孝子。”
石满眼神顿变，剑尖抵住康丛的喉咙：“你说什么？”
下一刻，忽有部下快步入内，面色惊慌地道：“将军，老夫人被康五娘子和月姬挟持掳走了！”
石满陡然大怒。
那部从继续道：“康五娘子说……若想老夫人安然无恙，两刻钟内，她要见到她活着的兄长！并让将军答应放他们离开蓟州！”
“绝不可能！”答话的是康四，他恼恨地道：“我要杀了康丛，再将月姬母子二人碎尸万段！”
他未必有多么敬慕他的父亲，他亦有野心，但他也清楚地知道自己尚且不及父亲，他需要父亲活着来完成大业，是康丛母子三人毁了他的一切！他怎能不恨！
这滔天恨意让康四拿命令的口吻道：“石将军，我要你现在便杀了康丛！”
石满恍若未闻，收回了指着康丛的剑。
康四惊怒交加：“石将军，你是要背叛康家吗！”
石满微转头，看向他：“康四郎君是以什么身份在同我说话？”
他石满可从来都不是康家的家奴。
他再问：“还是说，康四郎君认为，吾母性命不值一提？”
与威严外露的康定山不同，石满生着一张清瘦窄脸，眉毛很淡，平日里也甚少大声说话或对谁动怒，但军中谁都清楚，石满绝不是一个好惹的人。
此刻，在那双并不见太多怒气的眼睛的注视之下，康四的后背却忽然生出冷汗。
从前他与石满之间总隔着父亲这座大山，如今他初才失父，便忽然直面资历与实权的压制，此中带来的冲击，甚至叫他一时不知该作何反应。
是康六替他做出回应：“四哥，我们应当相信石将军必会以大局为重……”
“石某自然不会罔顾大局。”石满正色道：“但石某一向认为，世事当以孝字为先，不孝不悌者不堪为人！”
他看向康定山的尸身，道：“如若兄长尚在，必也不会让我沦为弃母于不顾之人。”
言毕，他即转身大步往外走去：“二位郎君先行为兄长收敛尸身，石某稍后自会折返主持大局！”
康四与康六，只能眼睁睁地看着康丛被石满带走。
石满率一队心腹策马疾行，很快来到了康芷指定的地方。
这里出城很方便，只需一条路往前直走，快马半刻钟即可离开蓟州城门。
石满在这里见到了他的母亲石老夫人，石老夫人被康芷押着站在马车前，被绑住了双手，并拿布巾塞住了嘴巴。
在康芷的侍女的提醒下，石满在离马车八步开外处下马。
康芷扯出了石老夫人口中的布团。
石老夫人未再秉承名门淑女的风范，张口便道：“狗儿啊，你得救娘！”
“狗儿”是石满幼时方便养活的贱名，虽说被当众喊出有些难为情，但石满对母亲总能做到无限包容——母亲本性无知粗鲁，但身为一个独自拉扯儿子长大的寡妇，她不粗鲁是活不下去的。
“这几个颠婆要什么，你就给她们什么，你切莫再想着使什么昏招儿出来！”
“你要知道，你娘我都快七十了，跟她们这些抗摔抗打的不一样，我可万万经不起一星一点的折腾啊！”
石老夫人哭着道：“狗儿啊，你得知道，有娘的狗儿才算有主，没娘的狗儿那是野狗啊！”
“……”原本还打算试一试月姬母女态度的石满赶忙打断她的话：“娘放心，我岂会置您不顾！”
再说下去，他觉得他娘得哭着唱起来了！
且这唱的过程中，很有可能会把他的另个称呼也抖出来，因他腹部有一胎记，母亲偶尔还会唤他为“花肚皮狗儿”……
在人前瞒住这个称呼，是石满最后的底线。
得了石满的示意，一名部下押着披头散发的康丛上前两步，沉声道：“将老夫人送上前来交换！”
“谁说要换了？”康芷冷笑道：“我只说让你们将我阿兄送来而已！我若就此放了石老夫人，我们岂能有命活着出城去？”
那部下面色一沉，作势便要扭断康丛的脖子：“速将老夫人交出来，否则我——”
“那便随你！”康芷直接打断他的话：“且看在石将军眼中，是石老夫人的命贵，还是我阿兄的命更贵了！”
别闹了，比命贱，她兄长输过谁？
在这方面，康芷对自家兄长信心十足。
石满看着康芷，称得上镇定耐心：“你不妨直说，如何才肯放人？”
“石将军这个问题我回答不了。”康芷直言道：“我此时只想平安离开蓟州，至于之后如何，待我等平安脱身之后，自会有人传信与石将军商榷的。”
石满敏锐地察觉到了其中关键，他的语气冷了下来，上前两步，压低声音道：“你们想将我母亲带去幽州，交给那崔璟？”
康芷不置可否：“石将军只管放心，老夫人这般金贵之躯，无论去到哪里，想必都会被人用心礼待的！”
石满眼神变幻，似在思索抉择。
心惊胆战的石老夫人哭着道：“我去，我愿意跟她们走！狗儿，快答应他们！咱们可不能跟这些疯疯癫癫的亡命之徒较劲呐！”
片刻，石满终于抬手，让部下放开了康丛。
康丛跌跌撞撞地跑向妹妹。
石满一字一顿地道：“如此便请履诺予我母亲礼待，若家母有丝毫差池，我石满必会千百万倍奉还！”
康丛被铜锏扶上马车后，康芷也押着石老夫人紧跟而上，同时催促赶车的侍女：“银钩，快走！”
眼见马车驶动，石满身侧的部下神情焦急：“将军，就这样让他们将老夫人带走吗？”
石满反问：“你有稳妥到可不伤我母亲分毫的计策拦下他们吗？”
部下垂首：“属下无能……”
“记住，今日此处的对话，一个字也不可泄露出去。”
“是，属下明白！”
眼看着那辆马车在视线中彻底消失，石满才上马离去。
康定山死了，蓟州要变天了，他有太多事需要料理，也有太多利弊需要重新考量了。
直到马车顺利出了蓟州城，康芷才敢松下一口气，她看似镇定无惧，却也早已满头大汗。
也是此时，她才顾得上问兄长一句：“杀死他了吗？”
“杀了……”坐在月姬身边的康丛低着头，颤声道：“死了。”
“谁？”被绑着双手的石老夫人立时睁大眼睛问：“谁死了？你们杀谁了？！”
康丛扯了下嘴角，竟也果真答她：“我父亲……康定山。”
“什么？！”石老夫人发出尖锐叫声，而后顿首道：“……造孽，造孽啊！”
她双手虽未得到解放，但却已经给了人拍大腿，并伸手指指点点的感觉：“月姬，你可算是养出了一双好儿女啊！”
月姬尚且手足无措，不知该作何反应。
听石老夫人不停念叨，康芷烦了，便让铜锏重新塞住她的嘴巴。
石老夫人气得用眼神传达骂声——天杀的月姬母女，她装了这么久的名门淑女，今天全喂狗了！
康芷没有细问康丛更多杀父之事，兄妹二人都选择了暂时沉默着。
直到马车行出蓟州十余里远，有人将他们拦下。
康芷跳下马车，看向前方出现的十余名人马。
为首者言简意赅：“请将石老夫人交予我等，尔等可自行离去，我们不会为难。”
他们显然已经知晓蓟州城中所发生的一切，而康家兄妹没有能力拒绝他们的“索要”。
康芷却问：“敢问常刺史是否也在幽州？”
为首者未答，只是看着她。
康芷只当他默认了，立时道：“石老夫人是我带出城的，我想亲自去往幽州，将人献给常刺史！”
为首者正是唐醒，他定睛瞧了瞧康芷片刻，点了头。
“多谢！”康芷道谢后，未有耽搁赶路，快步上了马车。
“……你要去幽州见常岁宁？！”车内，康丛总算不再浑噩了，他见鬼般道：“阿妮，你疯了吧！她已将我利用完罢，我们此时过去，她定会杀了我的！”
康芷皱眉看着兄长：“杀掉一个废物，对常刺史有什么好处？”

第434章 天高海阔，不好吗？
康丛的脸色变幻半晌：“可是……”
康芷竖眉：“可是什么？”
“可是……”康丛面颊几分扭曲地道：“可是留着一个废……留着我，对她又有什么好处？”
康芷：“阿兄好就好在，至少是一个听话的废物。”
康丛愈觉受辱，将脸别到一侧：“……我没有想听她的话，只是别无选择罢了！”
他在去见康定山的马车上，便知道妹妹塞来的那黑布包裹之物来自何人了——
那巴掌大的布包里，藏有一张字条，和一支发笄。
字条上简单扼要地告知了他所需要的“求生之法”——杀父取生，挟石母可得脱身。
他想从父亲手下活命，想活着离开蓟州，且妹妹显然心意已决，于是他也不得不试着照办。
他们果然活下来了……
但同时，对方也成为了最大的受益之人。
康定山已死，蓟州城中石满便是权力最大的武将，而石满的母亲也即将被送到她手中……
“没有想听，却不得不听，且一切照做了——”康芷道：“这不正说明了常刺史布局的高明之处吗？”
她今晨从外面回来的路上，遇到一名乞丐跪下乞讨。
见那乞丐竟是个女子，更像是遭了战祸的流民，想到康家起兵所为，她心生几分愧责，便摸出钱袋，递了过去。
那女子接过钱袋之际，却反将一物塞到了她的手中。
不待她反应，对方向她连连道谢后，便离开了。
因对方形容脏污，她也未曾看清对方面容，但那也并不重要，重要的是那黑布包裹下的字条……
康芷很快明白，原来那与她兄长做下了“求助”约定的常刺史，并非是不知她兄长在康家的处境，相反，是知道的太清楚了……
之所以不担心她兄长无法送出求助的信号，是因为那常刺史并不缺联络她兄长的手段，只是在等待时机。
常刺史所清楚的，不单是兄长的处境，还有平卢军中的势力构成，及石满的性情和家中情形……
对方未曾出现，却操纵着蓟州城中今日发生的一切。
“高明吗，我只觉得可怕……”康丛紧紧攥着手指：“我们所走的每一步，都在被她算计利用着……”
康芷有些自嘲地一笑：“我们本身并无几分价值，能被这样的人选中利用，未尝不是一种幸运。至少她在成事之后，并没有要杀掉我们。”
“幸运？”康丛低声道：“可我们原本不必卷入这一切的，是她逼我走上了这条路……”
“阿兄别再自欺欺人了。”康芷道：“从父亲决意起事开始，我们便连从前那般苟且偷生的权力都失去了，再没有置身事外的可能。”
父亲起事，意味着康家子弟相争，及外部讨伐势力的威胁，两者倾轧之下，她和兄长及母亲三人，要拿什么来自保？谈何“本不必卷入”？
“且若非常刺史有心利用，长兄那日，便不可能活着回来了。我们本一无所有，能有此造化，本就得益于战术权谋所需，彼此非亲非故，如此乱世中，长兄竟要求常刺史要做一个无私无计的圣人？这想法未免太过天真愚蠢。”
康芷推开一侧车窗，看着车外飞快倒退的景物，眼神似在跟着变得辽阔：“比起当日那样死去，或窝囊无比地死在康家，如今我们彻底摆脱了康家，天高海阔，不好吗？”
她自答道：“我觉得好极了，这是我这十七年来，活得最畅快的一日。”
康丛随着她的视线往车外看去，忽然也感受到了这迟来的“天高海阔”。
他不免下意识地道：“既然天高海阔，我们去哪里不好……为何非要去寻她？”
“不去也行啊，那我们便等着被康家和石家的人追杀清算好了，到时不仅天高海阔，就连那世间仅此一条的黄泉路，兄长也能说走便走，走个尽兴呢。”康芷翻了个白眼。
“……”被怼得体无完肤的康丛彻底不说话了。
又往前行数里，再遇守在此路段的接应之人，石老夫人便被人从康家兄妹的马车中薅了出来，换了辆马车，让人单独看管着。
车内没了石老夫人这座压顶泰山，月氏擦了擦额角汗水，很觉松了口气。
这口气松了下去，月氏再一回想这一日的刺激经历，助子杀父，助女挟持石母，而现下则是在逃命投敌的路上……月氏一个支撑不住，终于被刺激得晕了过去。
次日，蓟州的情报，早唐醒等人半日，快马传回了幽州军营之中。
玄策军中两名谋士闻听此事，无不喜极：“大善！”
康定山已死，石满之母也被挟持出城……这至关重要的两步计划，全都成了！
焦姓谋士喟叹道：“小小一颗棋子，如能运用得当，果真可以撼动大势啊。”
另名谋士点头：“纵不能做到真正的兵不血刃，以最小的代价结束此乱，也已指日可待。”
到现下为止，他们尚未曾发兵，却已经取回了不可小觑的捷讯。
那谋士不禁叹道：“常刺史实乃吾等贵客，贵人啊。”
“如此将才，偏又懂得怀仁筹谋……”焦先生捋着胡须，道：“又岂止是吾等之贵客。”
如能怀此心长行，亦是这江山天下的贵客啊。
两位先生口中的这位“贵客”，此时正在逗狗。
此乃崔璟用来处理公务的大帐，此刻崔璟正料理公务，常岁宁则盘坐一旁，朝黑栗抛栗。
栗子被她抛高，黑栗跃起接住。
如此玩了十多次，常岁宁停下喝茶时，黑栗做出了一个叫她甚为意外的举动——
拥有了十多颗栗子的黑栗，自己趴在那里剥吃了两颗之后，将新剥出来的第三颗吐到了常岁宁手边的小几上，并乖巧坐好，摇着尾巴期待地看着主人。
常岁宁看了看那沾着大狗唾沫的两瓣栗肉：“……给我的？”
“汪！”黑栗应一声，尾巴摇得更欢了。
“真是条懂事的好狗啊……”常岁宁嘴上夸赞着，神情却十分为难。
不吃吧，也是这刚进门的孩子的一番心意。
若吃吧，她又觉得太过为难自己。
“黑栗——”
听得这声唤，大狗扭过头去，只见又一颗栗子向自己抛来。
黑栗跑上前去，张嘴接住崔璟丢来的栗子。
常岁宁借此时机，赶忙行“偷梁换柱”之举，将那颗沾满了口水的栗子藏了起来，另只手从一旁的碟子里换了一颗干净的栗肉——那满满一碟，皆是崔璟所剥，他让人邀常岁宁来此帐内，给出的说辞便是：【我家大都督备了清茶与栗肉，特邀常刺史前去小坐】。
很有诚意的邀请。
很贴心的声东击西。
当黑栗扭过头来时，便见常岁宁捏起那颗栗肉，放进了嘴里。
黑栗心满意足，继续趴下去啃栗子了。
不多时，元祥走进帐内行礼，带来了蓟州的消息，他将大致经过言明，末了道：“……此刻那石家老夫人已在被带回的路上，天黑时分约能抵达！”
常岁宁松了口气，满意点头：“如此甚好。”
人性多变，计划得再好，若实施的过程不如人愿，便注定白忙一场。
她向崔璟道：“康定山已死，此战等同已了结一半，或可提前恭贺崔大都督大捷了。”
“此捷皆为常刺史所赐。”崔璟笑望着她，道：“今晚崔某便令人设下答谢宴。”
常岁宁很不客气地点头：“好，那我就等着开宴了。”
康定山的死讯是个当之无愧的捷讯，理应昭告军中上下，乃至其它各处，以保这个“普天同庆”的消息，可以送到那些蠢蠢欲动的各方势力耳中。
“汪！”
常岁宁与崔璟说话间，黑栗冲着元祥友好地叫了一声。
在此安身之后，它待元祥非但不曾记恨，还甚是热情，元祥简直已经相信了常岁宁那句黑栗将他当作了狗大仙来看待的说法。
每每对上黑栗那双好似写着“求教如何才能化身成人”的好奇眼睛，元祥都觉十分为难，在心中叹一声“巧妇难为无米之炊啊”。
“巧妇元祥”此刻看向黑栗，只见大狗乖巧虔诚地蹲坐着，而大狗面前的地上，赫然摆着一小堆碎掉的栗肉。
常岁宁也瞧见了，不禁稀奇地道：“方才仅给我剥了一颗而已，待你却如此阔绰，这怕是当真拿你当大仙来看待了，竟都摆起贡品来了。”
元祥面露苦笑之色，这“贡品”他受之有愧啊。
但见黑栗神态，元祥还是走上前去，蹲身下来，将那些“贡品”捡起来，干笑着收好：“多谢多谢……”
秉承着不能浪费的原则，元祥从此处离开后，便将一大把栗肉随机分给了几名关系要好的同袍。
天色将暗时，唐醒一行人马返回了营中。
一连刺激颠簸两日，石老夫人已没了当初的劲头，为了方便照料安置，与崔璟商议罢，常岁宁让唐醒将人交给了荠菜看管。
康家母子三人被查验罢，也很快被带下去看管安置了。
崔璟晚间果然为常岁宁设下了答谢宴，其麾下军士谋士及重要的部将皆到场，宴间众人待常岁宁无不恭敬。
常岁安看在眼中，与有荣焉之余，又有一种预感——此番宁宁来此一遭，他在军中的地位只怕又要再次提升。
一直以来，大家误认为崔大都督心悦宁宁，故而对他多有礼待，但总也有些不愿跟从起哄的部将倔强地坚守原则，而此刻这部分倔强之人，却也是待宁宁最恭敬的——
他们性情刚直，自身能力出众，也只崇尚拜服于有能力的人。
这场不算铺张的军宴结束之后，崔璟送了常岁宁回去，二人在路上详谈了之后的计划与预想。
将常岁宁送至帐前，崔璟才止步：“服药之后早些熄灯歇息。”
常岁宁“嗯”了一声，点头。
崔璟让曹医士给她开了些调理伤寒的汤药，每日早晚煎服，服药这七八日来，胃口和睡眠皆有改善，今早洗脸时常岁宁掐了掐脸肉，只觉在海上瘦下去的脸颊似乎也圆回来了一些。
“明早想吃些什么？”崔璟下意识地想在此多站片刻，以至于很细致地问：“还想吃栗子吗？”
他问得颇认真，常岁宁觉着，好似只要她敢点头，他便敢连夜剥一座栗子山出来——
为了这人的睡眠着想，常岁宁摇头：“不吃了，曹医士说栗肉多食不好克化。”
“也是。”崔璟很受用般点头，又试着问：“那，明早想去演武场吗？”
这次常岁宁点了头：“好啊，到时去看你练兵。”
得了想要的答案，崔璟露出一丝笑意：“好。”
“我先进去了，明早演武场见。”
崔璟颔首，目送着常岁宁进了帐中，才转身离开。
“大人。”守在帐中的一名女兵迎上来行礼。
常岁宁将披风解下，随手挂在简易的屏风上时，只听那女兵道：“那位康家五娘子，说想要见大人一面。”
常岁宁：“康丛的那位妹妹？”
女兵点头：“正是她。”
常岁宁想了想：“让她过来吧。”
康芷本以为今日见不到常岁宁了，听得女兵传话，立刻精神一振。
月氏不安地叮嘱道：“阿妮，此处不同别处，你说话切记要小心一些……”
“我有数！”康芷快步而去，只留下晃动着的帐帘。
女兵一来一回间，常岁宁已喝罢了药，洗漱后换了舒适柔软的袍子，外披一件浅青色大氅，解开紧绑了一日的马尾，梳通后只拿一根青色缎带松松地系在脑后，有几缕过于顺滑的乌发扎束不住，静静在两腮垂落。
这便是康芷第一眼看到的常岁宁。
看着这般模样，随意盘坐在小几后的少女，康芷愣了会儿神，甚至是常岁宁先开口问她：“是你要见我？”
“……是！”康芷猛地回神，连忙重重抱拳：“阿妮特来向常刺史道谢！”
常岁宁看着她：“是我利用你们行事，你却还要谢我？”
康芷目光炯炯：“阿妮只在乎结果所得，不在乎因由！”
常岁宁不置可否，只问：“那道谢之后呢？”

第435章 让阿妮做您的刀吧
这句问话，让康芷觉得自己内心深处的企图似被一眼看破。
她的脸色不自在了一瞬，但很快化作了坦诚和坚定：“我与阿兄背负杀父恶名，又值此乱世，实无自保之力……我想为自己，为母兄，寻得一处安身之所！”
常岁宁：“所以便来向我道谢？”
“不是的！”康芷赶忙道：“阿妮是真心感激常刺史！且对常刺史心存仰慕已久，纵无此事，阿妮也甘愿为常刺史牵马坠蹬，追随左右！”
常岁宁依旧未置可否，而是提醒道：“你们应当不缺去处。”
对上康芷不解的眼神，常岁宁耐心分析告知：“康丛杀父，于康家有过，但对社稷有功，且是大义灭亲的大功。崔大都督会将此事据实上禀，而朝廷乐见此事，届时对令兄必会有褒奖之举，政治需求之下，十之八九还会赐个武将官职示之天下——”
康芷到底未涉政事，此刻乍然听闻此言，很是意外地反应了片刻。
“之前未曾想到，现下知晓也不算晚。”常岁宁道：“这亦是个机会，康丛倘若把握得当，值此乱世，未必没有出人头地的可能，你们亦可凭此自立门户。”
见康芷眼神变幻不定，常岁宁道：“你可以回去同你母兄思量商议此事，早做打算。”
康芷回过神来，却是道：“可那是朝廷给阿兄的嘉奖，又不是给我的！”
她迅速接受了这个认知，并坚定地道：“阿兄也不比我强，倘若要我去指望他，我恐怕连觉都睡不安稳。他自领他的赏，做他的官，我却还是想靠自己撑起一片天地来！”
她不想再像从前那样仰人鼻息，也不想看到那些不如她的人踩在她的头上，别人不行，她阿兄也不行！
女孩子深邃坚毅的眼睛里，隐有桀骜之色显现。
但那双桀骜的眼睛看向常岁宁时，有着难得的恭顺与敬重：“阿妮知道，只有您这里肯用女兵！”
她自荐道：“阿妮自幼便学功夫，擅用鞭，擅骑射，家中母兄的冬日裘衣，全都是我猎来的！我保证，绝不会辱没常刺史之名的！”
“你所言皆是自身私心与渴求，可见你性情锐利强势，且你助兄弑父后，不见半分悲痛。”常岁宁的语气听不出喜恶，淡声问：“你何故认为，我敢留一个这样的人跟在身边？”
康芷满脸期待之色凝滞，显然有些不安。
心情急乱间，她脱口而出：“康定山不配为人父，他不忠不慈在先，我从未真心服过他！我若假装悲痛，才是对您的欺瞒不敬！”
“但阿妮待您之心不同，阿妮待您仰慕已久，此番即便被您利用，却也只有感激与钦佩！”
她像是有些不知该如何自证了，只能几分笨拙却又决绝地抬手起誓：“阿妮可以起誓，绝不会背叛常刺史！”
她急得眼睛都有些红了，而后忽然想到什么，又道：“且您既然留了我与兄长性命，想必在您眼中……阿妮也不是那十恶不赦的该死之人吧？”
她一直在留意等待着盘坐在那里的少女的反应。
此刻，只见那神情始终淡漠的少女，忽而露出一丝笑意：“被你发现了啊。”
常岁宁点头称赞道：“你虽有一身莽气，却也很聪明。”
康芷愣了一下之后，陡然欢喜起来：“阿妮就知道……您定然不是那种世俗肤浅之人！”
她可以自称杀父恶人，也不在意世人的眼光与评判，但方才那一刹那，面对常刺史对她品性忠心的质疑，她却还是慌了。
此刻反应过来常岁宁方才只是试探，康芷心下只觉万分庆幸，又生出一股无法言喻的窝心感受，乃至眼角有泪花闪动。
视线中，那端坐几案后方的少女，朝她缓声说道：“但你须知，战场之上，从不是吾等安身之所，相反，此为替天下世人谋求安身之所。你能得到的，可能是功成名就，也可能是马革裹尸，这当真是你想要的吗？”
“是！”康芷几乎没有犹豫地道：“能让阿妮心甘情愿的去处，便是阿妮的安身之所！”
康芷眼中的泪花莫名更密了些，但眼神炯炯有力。
眼前这位常刺史，比她想象中的还要值得跟从。
此处虽不是战场，那与她年纪相仿的少女身上无刀也无甲，却清楚地给她一种至真至强之感。
对方不曾拿世俗说法来评判她的对错善恶，其身气息如水，包容广博，而又肆意流淌，奔腾间，似有磅礴的“伐道之气”显现。
此伐道之气，是康芷在其他武将身上从未看到过的气息。
此一刻，康芷似受到某种强大的召引，莫名只觉五内沸腾激荡，脑子里有一道声音在清晰地告诉她，她选对了，不能再对了！
若说来之前，她的确抱有想要寻求庇护、借此实现自身抱负价值的企图，那么此刻则又添了发自肺腑的折服与跟从——
康芷蓦地跪了下去，顿首道：“大人，请让阿妮做您的刀吧！”
“阿妮会是一把很好用的刀，绝不会叫大人失望！也绝不会以刀刃示向大人！”
常岁宁莞尔点头：“好啊，那便一试。”
康芷抬首，险些喜极而泣。
常岁宁之所以愿意一试，除了真心欣赏这位小姑娘之外，还有一重很隐晦的缘故。
她从这个小姑娘身上，有一瞬间依稀看到了一位故人的小小身影——不愿居于不如自己的人之下，迫切地想要拥有保护家人的能力……
那位故人，名唤李尚。
……
康芷折返的路上，抹了好几把眼泪。
被欺凌时她没哭，助兄杀父时她没哭，今时认主，有了归宿，却莫名哭得稀里哗啦。
月氏被吓了一跳：“阿妮，可是常刺史她……”
康芷哽咽打断她的话：“阿娘，常刺史收下我了！”
康丛从一旁的屏风后起身，快步走了出来：“……阿妮，你真要留下？！”
为了方便看管，他们三人被丢进了同一座帐中，以一扇简易的屏风隔开下榻之处。
“阿妮，你不会将我也一同卖给她了吧？”康丛没想到常岁宁真的愿意收下妹妹，此刻又急又怕。
“阿兄能值几个铜板？”康芷说着，一顿，改口道：“说不定还真值几个呢……刺史大人方才给阿兄算过了，说阿兄十之八九会做官的。”
“算……？”康丛脸色莫名，怎么算的，那常岁宁是算命的吗？
康芷便压低声音，将常岁宁所言复述。
康丛一时怔然。
“但阿兄记着，单凭你是站不稳脚跟的——”康芷把话说在前头：“不管你明面上能领个什么官职，私下总是同常刺史站在一起的，明白吗？”
康丛：“……”
合着他这官还没当上呢，就已经被内定成那常岁宁的爪牙了？
他不禁问妹妹：“她就是这样威胁你的？”
康芷一巴掌招呼在兄长的脑袋上，照例替他醒脑：“什么威胁？你清醒些，刺史大人压根没看上你，提都没提半字！你不过是我强塞过去的搭头而已！且塞不塞得过去，还得看你之后有没有这个本领呢！”
康丛神情复杂苦涩，所以，他竟是个送不出手的搭头？
他不禁心生两分委屈：“阿妮，咱们就非得这么上赶着么？”
“你懂什么。”油灯下，康芷目色炯炯：“我康芷择主，绝不会错的。”
……
被单独看管的石老夫人，昏睡了一夜起来之后，浑身疼得好似散架，嘴里头直“哎哟”。
荠菜得了常岁宁的吩咐，亲自来送了早食。
石老夫人看一眼那白粥素菜，不满地撇嘴：“就给我吃这些？喂羊呢？”
荠菜爽朗一笑：“您想岔了不是，在咱们这军营里头，羊只有被吃的份儿，哪儿能熬粥招待？”
石老夫人脸色一凝，旋即哼声道：“你吓唬谁呢，老婆子我可不怕，你们且得指望着我呢。”
她嘴上虽是挑挑拣拣，但腹中实在饥饿，到底还是将饭食全吃光了。
她饭量大是一方面，另一方面，从前苦惯了的人，甭管好吃难吃，轻易见不得浪费粮食。
荠菜就在一旁候着，等石老夫人放下碗筷，她即上前收拾，拿闲聊的语气问：“老夫人，您今年得有六十了吧？”
石老夫人拿帕子擦嘴：“今年都六十八了……”
荠菜作出讶然之色：“真瞧不出来呢，您这面相瞧着年轻，且一看就是有福之人。”
石老夫人嘴角微动，略有些得色：“倒也没别的，就是养了个有出息的孝顺儿子。”
她本就是个嘴巴闲不住的，此刻吃饱了饭，心里安生了些，打量了荠菜两眼，随口问：“你是南边的人吧？”
“是，我是和州的。”
“和州是什么地方？”
荠菜收拾罢碗筷，转头一笑：“在淮南道那边！”
这朴实的笑意让石老夫人略感亲切，下意识地就打听一句：“成家了吧？”
“成了，又散了！”
“散了？”石老夫人讶异地问：“怎么散了？他不同意你进军营？”
“也不是，他不顾家，还背着我找相好。”
石老夫人登时来了精神，“啧”了一声，拍了下腿：“你瞧瞧……”
荠菜叹口气，欲端着碗碟离开，却被石老夫人抓住了手臂，扯着在榻边坐下。
石老夫人同情地拍了拍荠菜的手：“你这心里指定苦哇……来，跟大娘好好说说！”
想当年，她儿子尚未发迹时，她在十里八村内，那可是消息最灵通的人物。
刚死了男人那年，是她日子最难的一年，却也没耽误她手里端着饭碗，身后背着背篓，背篓里放着儿子，在村口和人大倒苦水，诉说日子的艰难。
荠菜就这样和石老夫人唠了半日。
听罢荠菜的经历，石老夫人脸上多了两分疼惜和欣赏：“大娘就喜欢你这种拿得起放得下，不靠男人靠自己的性子！”
荠菜顺势道：“我也听了些您家中之事，您年轻时也是不容易的……”
“是啊。”石老夫人叹息一声：“好在都熬过来了。”
家长里短总是能快速拉近人与人之间的距离，石老夫人叹气往下说道：“熬出头之后，本以为能多过几年安生日子，但谁知我儿上了造反这条贼船……”
“这档子破事，起初我是一百个不答应的。”
“但狗儿说，他也有身不由己之处，他和那康定山早已说不清也分不开了，若断言拒绝恐怕祸患将至，只能且走且看……”
“那康定山，野心勃勃又心狠手辣，是个害人不浅的！”石老夫人说到这里，很是唏嘘：“此番他死在他儿子手里，说不得便是报应啊。”
荠菜偶尔附和一声。
直到石老夫人忍不住怀念从前：“现如今想想，什么出息不出息的，人活着，还是安生些好……”
“如今看这局势，这反也不是那么好造的，可怜我家雯雯，还没来得及挑一个俊俏的好夫婿……”
说到最疼爱的孙女，石老夫人既忧心又挂念，不禁掬了一把泪。
这回，换荠菜拍了拍她的手，以示安慰，并适时劝道：“大娘，现在回头，为时未晚呐。”
石老夫人拿一双泪眼看向荠菜，眼中有请教商议之色。
当晚，一封密信及信物，快马离开了幽州玄策军营，被秘密送往蓟州。
“崔大都督觉得，石满会如何选？”
看着送信的一人一骑消失在夜色中，常岁宁随口向身侧之人问道。
立在她身旁的青年道：“当日石满那般轻易放康家兄妹出城，除了不愿伤及石老夫人之外，大约也有借此为自己留一条后路的用意——”
常岁宁认可地点头：“我也这样认为。只要他有意，那便有机会说服他。”
黑栗站在二人身旁，一旁熊熊燃烧着的火把将二人一狗的身影映得极长。
……
康定山的死讯传开后，蓟州城中人心大乱。
而最乱的地方要数康家，康家余下的儿子们为争夺父亲留下的兵权家产，短短数日间，便已经分崩离析。
石满的处境也不轻松，正当他焦头烂额之时，一封密信送到了他手中，一并送到的，还有一只老旧的手串。
那手串上穿着一颗发黄的狗牙，那是幼时母亲寻来，让他随身带着，用以辟邪。
他一直带到十八岁，那时他投了军，便将这代表着年少稚嫩的手串摘了下来。
许多旧物，母亲都一直留着，攒了好多箱，他要让人扔掉，母亲总说“还用得上”，他若再说要扔，母亲便要发火。
此刻，石满攥着那颗狗牙，眼神犹豫不定。
……
三日后，崔璟亲自点兵两万，率军离营而去，大军所往，正是蓟州方向。
……

第436章 真好，又见到她了
就在崔璟发兵的当日，蓟州城中，正在为康定山守灵的康家长子，突然倒在康定山棺侧，不久后即七孔流血，暴毙而亡。
经查，是遭人在茶水中投毒，而这投毒的源头，很快锁定在了康四郎身上。
康定山死后，在兵权家产的分配中，数康家长子和康四郎的声音最高，康家长子乃康定山原配所出，人虽平庸，但占下了长子身份，由其继承最为合情合理。
而康四郎的母亲洪姨娘虽非正室，但洪家这些年来在军中更有威望，洪郴乃康定山的心腹部将，康四郎也更得康定山喜爱，这些年来在一众康家子弟中便数他风头最盛——
如此局势下，二人相争，便必有一伤。
然而，面对毒杀长兄的指控，康四郎却矢口否认。
但人证物证俱在，就连他身侧的心腹小厮也哭着招认是他所为，康定山那位年轻而无所出的正室夫人，作出痛心疾首之色，做主将康四暂时监禁。
洪家没了洪郴这个顶梁柱主心骨，又忽遇康定山被杀，上下动荡正乱作一团，待他们反应过来，想要施压救出康四时，康四“自尽”而亡的消息却已经快一步传来……
这一切甚至只发生在短短一日之间。
洪家再多的不满，也注定只能被镇压。
至此，康家呼声最高的两位继承人皆已出事，局面混乱中，在康定山那位正室夫人的主张下，康六郎成为了那个接管兵权的人选。
除了兵符之外，康六郎也顺理成章地接收了康定山的几位得力谋士。
其中一位谋士告诉他，当务之急，是要提防石满。
——平卢军中的势力，有三中之一是归石满统辖，而石满之母如今在崔璟手中，如此局面下，石满多半会有动摇倒戈的可能。
康六郎深以为然。
当下局面变幻莫测，他必须尽快卸下石满的兵权。
但石满在军中扎根深固，石满的部下认的是石满这个人……为稳妥起见，直接除掉石满，让这个人彻底消失，是最可行的选择。
可是他初接管兵权，单独想要成事，实在太难。
于是康六郎找到了靺鞨军的几名统领，欲联合他们一同设局除去石满。
康六郎向靺鞨统领说明了石满之母被挟持之事，又信誓旦旦地声称石满已经暗中归降崔璟，若再不除去，必成大患。
铁石堡被焚，康定山被杀，变故频发之下，迟迟未能发兵攻往幽州，靺鞨人的耐心本就已经消耗殆尽，此刻又闻听此事，难免急躁愤怒。
不过他们仍未轻信康六郎一面之词，令人暗中查探了石家状况，最终还是确认了石老夫人被挟持之事。
这时，康六郎向他们允诺，石满一死，即刻发兵。
靺鞨人权衡罢，到底点了头。
相比康六郎这张年轻的面孔，他们自然更信得过石满的能力，但是再好的能力，一旦生出异心，便绝不能再留。
而年轻些也未必全是坏事，年轻意味着更好拿捏……他们可从未真正想过要和康家平分战果，就像康定山也只是在利用他们靺鞨铁骑一样。
只是康定山未能活到“分赃”的那一日而已，否则撕破脸皮，也是迟早之事。
靺鞨人心下拿定了主意，次日，即催促石满前来商榷动兵之事。
这是这数日来的常态，靺鞨心急动兵，石满却以要先料理好康定山的后事为由拖延，双方为此多有争执，但又维持着其中的平衡，并不曾真正闹到不可开交的地步。
在靺鞨人的再三催请之下，石满到底还是来了。
接管了父亲兵权的康六郎，也顺理成章地到场参与了此事。
一同在场的，还有平卢军中的七八名大小部将。
然而议至半场，随着康六郎向心腹护卫暗中做了个手势之后，忽有士兵举刀杀入。
有些部将尚且不明白发生了何事，欲出声质问时，康六郎满面义正言辞地道：“石满投敌，为大计虑，务必除之！请诸位叔伯助我！”
“如诸位欲与投敌者共谋，小子今日只能得罪了！”
为了保证计划顺利，避免走漏风声，他事先只与父亲留下的几名心腹秘密商议过，在场者多半不知情。
但有靺鞨相助，康六郎对这场秘密的诱杀很有信心！
那些士兵已经杀了上去，石满左右护卫持刀抵挡间，几名部将急声问石满：“石将军，六郎君所言是否属实？！”
石满站起身来，按向腰间佩刀：“是又如何，吾等效忠的乃是康节使，康节使生前我未曾有过二心，便自认无愧。”
有人满面惊怒：“石将军，你竟然当真……”
“诸位认为，单凭此弑兄夺权之子，当真能够成就大事吗？”石满拔刀，肃色道：“不想陪无知稚子一同送死的，此刻站到我身侧，尚且不晚！”
那些部将面色摇摆不定间，忽听议事厅外有厮杀声传来。
很快，一名身上带血的士兵跌跌撞撞奔入厅内，向康六郎道：“郎君，赵驭，燕荣二人突然动兵，已带人杀至院外！”
康六郎大惊失色，赵驭是石满部下，尚不足为奇，但燕荣是他父亲生前的心腹，也知晓他此次诱杀行动！
所以，石满早知今日是局，已早有防备了……故作不知，必是为了趁机反杀！
“石满……你果然已经投敌！”康六郎怒道：“你这背信弃义的小人！”
“与我立下信义者，乃是兄长，兄长今已不在，谈何背弃。”石满看向康六郎，语气淡漠：“我想杀的另有他人，六郎君若此时回头，看在与兄长的往昔情义上，我可保你一命。”
石满口中的“另有他人”，显然是那几名面色阴沉的靺鞨将领。
康六郎冷笑一声，拔剑而起：“今日我未必杀不了你！”
事已至此，哪里还有回头路，不如奋力一搏！
他今日带来此处的，皆是百里挑一的好手，只要及时杀掉石满，外面的局势自然能够得到控制！
但他没想到的是，那些在场的部将们，竟然先后全都倒向了石满，无一人愿意站在他这边。
而那些靺鞨人，眼看局势不对，因不知石满在外面究竟布下了怎样的天罗地网，唯恐成为困兽，竟然选择弃他而去，趁乱向外面退杀而去！
在那些部将们的合力抵挡拖延下，外面的兵力很快杀了进来。
仅受了一些轻伤的石满，拿刀指向了倒在地上的康六郎。
康六郎终于慌乱地求饶：“……石叔，是我一时鬼迷心窍，求您看在父亲的颜面上，饶我这一次吧！”
“方才我已给过你机会了。”石满再走近一步：“我曾在战场之上舍命救过你父亲两次，我想，我并不亏欠你父亲和康家任何。”
康六郎眼中滚出泪水，爬跪起身，仰脸求道：“石叔，我当真知错了，我是您看着长大的，我……”
“正因你是我看着长大的。”石满手中长刀贯穿了康六的心口，道：“所以我了解你此刻求饶是假，欲杀我是真。”
康六身躯一僵，右手中藏着的匕首砸落在地。
石满将刀抽回，康六重重倒地。
石满抬脚离开之际，对死死盯着自己的康六道：“你算是你们兄弟九人中最有城府的，你之心计，应付你那些兄弟们固然绰绰有余。但放在这人吃人的大局中来用，却还远远不够。”
语毕，石满突然想到了那位算计了这一切，也包括他的少年人。
他已悉数查明，康丛当初是遇到了何人，而那人此刻又身在何处。
那年纪轻轻的江都刺史，借康丛一人，便先后掀起了这蓟州城中的万千变故。
同样是这般年轻，有人执棋间定夺生杀，有人则是这棋局上的小小棋子，而有人，不过是这棋盘旁，被那只执棋之手不经意间掀起震落的尘埃粉末，纵然涅灭，也不会留下一丝痕迹。
若有机会，他倒很想见一见那位下棋之人。
而眼下，他也要被迫走完对方为他预设好的棋路。
他甚至要走得尽量漂亮，方能置之死地而后生。
事实证明，那几名靺鞨部落统领，选择趁早杀出去，是极明智的选择。
外面几乎已被石满的人悉数控制，若非他们反应还算迅速，几乎就要命丧于此。
他们迅速召集了部下，一路杀出了蓟州城去。
他们此刻有五千兵马，余下的靺鞨大军皆驻扎在蓟州城二十里外，他们需要出城，同大军汇合，才能有与石满正面一战的可能。
几名靺鞨统领几乎边逃边骂。
天杀的，天杀的！
先是东罗，如今又是这些盛人，全是些说反又突然不反了的货色！
明明已经看准了时机，想抢点东西地盘，怎么就这么难！
回头必要杀了这出尔反尔的石满，以平心头之恨！
但他们却很难有“回头”的机会了——
五千靺鞨人马，极不容易杀出蓟州城去，却被好似凭空出现的两万玄策军拦住了去路。
崔璟率军截在此处，是与石满暗中定下的计划中的一环。
前有玄策军，后有石满追兵，靺鞨人退无可退，只能奋死抵抗，另使人突围而出，去往营中报讯，召援军速速来救。
报信者中途却屡被阻杀。
临近天黑之际，待靺鞨士兵极不容易将此处巨变报至靺鞨军营之中，蓟州城外的三名靺鞨各部统领，已被悉数围困斩杀，其中二人死于崔璟之手，另一人被石满割下了项上人头。
之后，无需靺鞨士兵来援，玄策军已然向他们扎营之处疾驰而去。
此处驻扎着的四万余靺鞨铁骑，于惊乱中备战。
但他们很快发现，东面的安东都护府的朝廷数万大军也已在迅速逼近，在后方欲阻去他们的退路！
崔璟此番动兵之前，已然与常岁宁部署好一切，也早已传信安东都护府，以备今日之战。
靺鞨此番参战的共有四名部落统领，他们分属于不同的部落，平日里为部落利益也曾屡有冲突，此时其中三名部落统领已死，只余一人支撑大局，根本不足以号令全部兵士。
在玄策军和都护府兵力，以及石满所率平卢军的夹击之下，他们很快溃散，被迫往北面退去。
面对追兵的击杀，靺鞨残军一步步被逼到了西拉木伦河岸边。
此河为西辽河北源，河长延绵七百余里，然而此际正逢冬季枯水期，河泥又未化冻，靺鞨军强行过河之际，已紧追而至的崔璟立时下令放箭。
饥寒交迫的靺鞨军人仰马翻，军心在这片河域上彻底摔得粉碎，有人开始奉上战马和战刀下跪认降。
固然仍不乏殊死抵抗之人，然而最终活着逃回靺鞨者，包含伤者在内，勉强万余人而已。
崔璟无意再深入追击，靺鞨地形广阔而人流分散，周边又有其他异族环绕，再行深入，于己军极为不利。
至此，此战已经了结，至于接下来是否要讨伐靺鞨之过，便看朝廷要如何衡量了。
此一战先后耗时十日余，正月二十当日，崔璟率军，押上数千名靺鞨俘虏，踏上了归程。
一路负责看押靺鞨俘虏的常岁安，可谓归心似箭，这是他真正意义上打的第一场仗，总算不曾辱没阿爹和妹妹威名！
他就知道，他们常家人，在打仗这件事情上，多少都是有些天赋在的！
思及此，常岁安的脊背挺得愈直了，自觉威风凛凛。
看着一脸冻疮，眼角青紫，一只胳膊也缠着厚厚伤布，恨不能立时飞回幽州，同女郎炫耀的郎君，剑童默默无言。
看得出来，郎君对自己此一仗的表现很满意，但他半点也不满意，剑童决定待回到幽州，先同女郎告上郎君一状。
疾驰行军很伤士兵与战马，胜仗后的返程总要慢一些，崔璟下令缓行军。
但他坐在马上，遥望幽州方向，竟也生出不为人知的归心似箭之感。
于崔璟而言，这是从未有过的心情。
十日归程，好似历时许久。
正月之末，空气中隐约已有早春气息，大军折返幽州营中，众将士们大喜迎去。
崔璟下马，视线越过人群，几乎一眼便看到了那静立等候的少女。
真好，又见到她了。
且她将自己养得不错，脸上看起来总算又添了些肉，穿得也足够暖和，这就更好了。
千军万马前，得胜归来的将军心下生出无尽的欣喜与安定。于众人围绕间，青年朝那令他安心的源头，露出了一个少见的笑。
但下一刻，随着另一张熟悉的面孔出现在少女身侧，崔璟面上笑意微微凝滞:“……？”

第437章 一介武夫崔令安
视线中，那人身穿广袖文官袍服，玉冠束发，生着一张春山拂晓般的面孔，本是令人心旷神怡的长相，然而此刻落在崔璟眼中，却有莫名碍眼之感——
而那“碍眼之人”已经笑着抬手，与他施礼道贺：“恭贺崔大都督大军凯旋。”
这不是旁人，正是自东罗折返的魏叔易了。
很快，另有七八名身穿不同品级袍服的官员出现，皆上前来，与崔璟道贺。
崔璟抬手还礼，面上没有情绪：“崔璟不知诸位大人来此，或有慢待之处，还请包涵。”
吴寺卿连忙摆手，道：“是我等于途中听闻崔大都督大败靺鞨铁骑的喜讯，是以便擅作主张，来此叨扰恭贺……”
魏叔易含笑颔首：“正是，是我等不请自来，需请崔大都督见谅才是。”
他们于正月十二，从东罗启程返回大盛，自安东都护府处得知康定山已死，蓟州与营州均已平定的战况之后，魏叔易便选择换了条路走。
途中，闻听崔璟大胜，在魏叔易的提议下，一行使臣便干脆在幽州多停留了数日，半是歇整，半是道贺与道谢。
谢的自然是当初崔璟派兵相援之事。
“崔某未曾帮得上什么忙。”崔璟说话间，看向一旁正听常岁安低声说话的常岁宁。
亦有官员难掩赞叹之色地道：“此番崔大都督未费一兵一卒，便取回了蓟州与营州，并使平卢叛军及时回头，不单是大功一件，更是恩德无量啊。”
崔璟依旧看向常岁宁，一丝不苟地道：“此事全凭常刺史不远千里前来相助，崔某一介武夫，不过是依从常刺史之策行事而已。”
常岁宁闻言抬首看向他：“？”
她固然是有些厉害的，但怎么这厉害，全成她一人的了？
魏叔易则默然咂舌——好一个“一介武夫崔令安”啊。
不远处的长吉也嘴角一抽——这与他家郎君那句“人老珠黄魏叔易”有何区别？
得崔璟此言，众官员们自然而然地便将赞叹奉承的中心转移到了常岁宁身上。
谭离真心实意地赞叹道：“原来蓟州城中之计，竟出自常刺史！这数日来，竟也未曾听常刺史提起过……如此环环相扣，兵不血刃之妙计，实乃谋道奇才也！”
常岁安听得这“奇才”二字，不禁眼睛一亮，看向谭离——知己！
常岁安与有荣焉地道：“妹妹倘若不做将军，做个军师也是一等一的奇才！”
常岁宁从善如流地点头：“嗯，哪日若不打仗了，我便改行做个军师。”
“如此军师，出世必引四方争夺！”
“岂非大材小用了？”
众官员们打趣说笑起来，气氛是别样的融洽。
大盛文臣与武将之间历来算不上和谐，但此时此处此境，却造就了这不同的气氛。
于吴寺卿一众官员而言，他们得常岁宁与崔璟搭救在先，而此时又逢大捷，且是这样难得的大捷——
他们此番身处关东之境，这场胜仗也直接保障了他们的安危，否则若幽州失守，任由靺鞨铁骑踏入内境，他们想要折返京师都是难事。
国朝利益固然是一方面，但更加容易使人心生感激庆幸的，还是眼前自身的安危，这是最切实的人性使然。
再者，他们这一路来，见到了太多战乱之下的悲惨之象，愈发能够体会到残暴的战事对国力及百姓民生的摧残之重，此番能够如此安稳地收复蓟州与营州，便显得实在可贵。
此次，除了击退驱逐靺鞨异族，这一遭不得不战的对外战事，对内，的确当得起兵不血刃四字。
魏叔易看向了常岁宁。
所以，她那时说“有更重要的事情要去做”，竟是为这兵不血刃而来吗？
在心中念着这沉甸甸的四字，再加上此刻在一众佩甲将士们的围绕下，他似乎看到她“从前”领军时的模样了。
去岁一整年里，他曾多次翻阅过她煊赫的战绩，却终究只是翻看而已，直至此时，看着这样一个人站在她昔日创立的军中，那一切记载的文字有了实形，从那些功绩册中走了出来，成为了她的刀，她的甲，她的战马，她的意气风发与不拔之志，同时也终于凝成了一个真切而完整的“她”。
魏叔易忽然觉得，他好像，终于真正认识“她”了。
世人惧鬼，惧的是恶鬼与怨鬼，可这样一个“她”，何曾示之世间以怨，又何曾示之世人以恶？
面对这样无比粲然生辉的灵魂，他若只有畏惧，似乎过于愚昧浅薄了，不是吗？
“魏侍郎？”
一声轻唤，让魏叔易迟迟得以回神。
谭离一笑，并不深究这位魏侍郎何故会在这热闹中走神，只道：“魏侍郎，咱们也走吧。”
魏叔易这才留意到，众人已跟随着崔璟，往帐走而去。
大多官员只是将崔璟送至帐内，寒暄数句后，便适时告辞了，未有过多占用崔璟归营后的时间。
崔璟邀他们再留两日，待军中庆功宴结束之后，再动身不迟。
吴寺卿等人欣然应下。
待一众官员都先后离开后，帐内只剩下了几名相熟的武将，常岁安再忍不住，同妹妹大肆说起了自己此番战绩，他杀敌勇猛，甚至还杀了一名靺鞨军中有些名姓的将领。
常岁安形容狼狈，却不耽误他绘声绘色地复原当时的情形：“……用得正是京中咱们对练过的那套枪法！”
“宁宁，我待上了战场才知，昔日你与我对练时所使那些枪法，看似无太多出奇处，却胜在实用，制敌狠准！”
站在常岁宁身侧的康芷听得神情振荡，满脸向往之色。
听常岁安不知疲倦地一口气说完，其他几名部将也赞不绝口，常岁宁才笑着点头：“如此听来，阿兄着实勇猛，此行斩获不俗战功。”
“女郎。”这时，剑童突然开口，冲常岁宁抱拳间，目不斜视地道：“属下要揭发郎君罪状有三——”
脸上笑意未消的常岁安不可思议地看向剑童：“？”
怎么就要揭发他了？
剑童拿刚正不阿的神态道：“一是郎君不听劝阻，曾擅自离队一次。二是郎君无视危险，横冲直闯入敌军阵中。三是中途休整之际，郎君仍偷偷练枪彻夜，全然不知保存体力。”
常岁安听得瞠目结舌：“剑童，你……”
他竟不知剑童何时记下了他这么多黑账！
好一个战场判官！
常岁宁叹了口气，她就知道，她这阿兄身上脸上的伤，总有那么几块是自找的。
原先她还觉得，岁安的性情相较老常远要平和得多，可这一上战场，不正是老常年轻时的冲动做派吗？
真乃一个模子里刻出来的没错了。
听得妹妹这声叹气，常岁安心虚起来：“宁宁，我……”
察觉到气氛变化，虞副将轻咳一声，找了借口告退离去，其他几名部将也连忙跟随，方才齐声称赞常岁安的热闹景象不复存在。
这气氛，就跟抱孩子似得，笑嘎嘎的孩子大家都乐意抢着抱，但若这孩子瞧着想哭，那还是有多远赶紧抱多远吧。
见人都走了，常岁安愈发心慌了。
常岁宁盘坐在那里，看向那不安的少年人：“我固然也说过阿兄肖似阿爹，很有将才之相，可将才也是磨砺出来的，若磨砺到一半，人便没了，还谈何为将呢？”
“阿兄此次平安回来，除了同袍相护，亦有诸多侥幸在。但阿兄万不可将这侥幸，视作自己真正的能力。”
听常岁宁语气和缓，常岁安的神情由不安，慢慢变成了自省。
“战场之上刀枪无眼，无论身居何位，皆没有退却的道理，但殉身之法，却分高低。身为将士，死在强敌刀下，是为死得其所。可若折在自己的狂妄大意之下，却是毫无价值。”
“阿兄能明白吗？”
常岁安惭愧而郑重地点头：“宁宁，我记下了。”
实际上，数次同死亡擦肩而过之时，他也是恐惧的，但胜利和军功的喜悦很快让他将那份恐惧抛之脑后，甚至顾不上去回想反思。
但妹妹真好，并不生他的气，或责怪他，只是这样循循善诱地劝诫他。
常岁安感动间，只见妹妹转头看向了上首：“崔大都督——”
听得这道声音，崔璟点头：“我也记下了。”
常岁宁：“……崔大都督记这作甚？”
这与已经连中三元的状元郎，来听她讲蒙学有何区别？
偏那人甚认真：“讲得很有道理。”
见他表情半点不见虚伪奉承，常岁宁无言片刻，才说出想说的话：“既是崔大都督麾下的兵，此番功与过，还要劳烦崔大都督来定夺赏罚。”
崔璟看向常岁安，点头：“好，我来罚。”
常岁安一瞬间面露苦色，但自知有过，也没有怨言，拱手道：“属下甘愿领罚。”
崔璟便让元祥带常岁安去寻虞副将。
常岁安便带着判官剑童去了。
战场之上局面瞬息万变，更讲究因时制宜，常岁安固有过，但到底功大于过，纵然责罚也绝不到动军棍的地步。至多事后围着演兵场跑一跑，负沙袋扎一扎马步，小惩大诫，只求长个记性而已。
常岁宁也要离开时，正逢方才落队的魏叔易单独找了过来。
魏叔易单独又与崔璟道了谢，当初是他写信求援，崔璟没有片刻迟疑便答应相助，对此他感激之余，又表达了感动之情。
见崔璟一副漠然之色，魏叔易叹气：“此处又没有外人，崔令安，你纵是承认你与我莫逆于心，自有厚谊在，又能如何？”
崔璟面色不改：“如何没有外人，你不正是吗。”
魏叔易不觉受伤，反而一笑：“非也，我非外人，而是贼人也。”
说话间，视线似有若无地看向坐在对面的常岁宁。
常岁宁一头雾水，何为贼人？何故望向她？
她下意识地拿疑惑的眼神看向崔璟，却见崔璟虽正襟危坐，却有不大自在之感。
下一刻，崔璟已开始开口赶人：“崔某赶路疲乏，魏侍郎若无要事，还请自便。”
魏叔易点头，目露两分同情：“是，看得出来崔大都督的确疲乏得厉害，满身风尘仆仆，不见往日风仪，可见实在辛劳。”
“……”崔璟下意识地垂首，透过面前茶碗中的茶汤，见得自己风尘仆仆，面生胡须的模样，忽然身形微僵。
他行军打仗多年，已习惯了军中生活，一年到头也不会照一次镜子，视外貌于无物，甚至为了威慑敌人，时常刻意令自己显得粗糙一些——
这时，魏叔易已站起身来，仪态无可挑剔地抬手施礼，从头到脚似乎都写着风雅二字。
崔璟自认不是个在意自身外貌的人，甚至一度因为脸生得过于好看，而感到十分麻烦。
自然，他也决不是一个浅薄无聊到会与人攀比外貌的人……
但是……
此刻……
当着常岁宁的面，看着这样刻意之下愈显风度翩翩的魏叔易，他很难不觉得自己好似一个刚从深山里打猎回来的一等糙人，乃至野人。
平生以来，头一次因此时的外貌形象而感到坐立不安。
魏叔易目的达成，又转而含笑向常岁宁道：“常刺史，崔大都督既疲乏，那你我便不多作叨扰了吧？”
常岁宁本就要离开的，此刻便也点头起身，与崔璟道：“那你先行歇息，有事晚些再说不迟。”
崔璟唯有点头：“……也好。”
目送着那二人一同离开，崔璟闭了闭眼睛，再睁开时，道：“来人——”
很快一名士兵上前：“大都督有何吩咐？”
崔璟：“备水，与我洗尘之用。”
士兵愣了一下，现在？
大白天的，大都督竟然要一反常态即刻沐浴？
士兵应声下来，照办去了。
折返的元祥闻听此事，心下明镜一般——他早看在眼中了，那魏侍郎每日花枝招展出入常刺史面前，居心可见一斑！
不甘落于长吉之后的元祥赶忙揽下此事，并为自家大都督捧来崭新衣袍，又逮住刚好寻来的曹医士，询问快速养颜回春之法。
曹医士精神一振，欣慰到无以复加，天爷，终于！他终于等到崔大都督愿意善用其脸的一日了！
因有元祥和曹医士的掺和，崔璟被迫沐浴近半个时辰之久。
刚穿衣整齐，将发束起，却闻帐外有人自缚双手，请罪而来。
来的是石满，及平卢军中数名部将。
石满几人皆绑缚住上半身，双手背缚在身后，入得帐内，先后跪了下去：“罪人石满，前来请罪。”
但当他们抬起头来，看到那在上首落座的青年之时，却是忍不住齐齐愣住。

第438章 可否单独一叙？
世人之美，虽因各人审美不同，而无法分出真正意义上的高低，但不同的美，所给人带来的冲击之感却有高低之分。
这冲击感，若可粗略分为三等，由低至高，先说三等之美，必是令人心生怡悦欣赏的美，美则美矣，但正事当前，却也未达叫人分心的地步。
再说二等之美，必是使人赞叹，令人难以否认忽略的，且已达雅俗共赏之境，以美之一字加之其身，轻易不会再有分歧。
而一等之美，必是世间罕见，百千万人中仅出其一，是大多数人终其一生也未必能有机缘亲眼目睹的。乍见之下，是无论对方说些什么，视线都难以从那张脸上移开的程度——
跪在石满身侧的部将，此刻愣神地看着这样一张一等一的脸，甚至敢说，纵然此刻他非跪在军帐之内，而是在那行刑台上，即便下一刻便要被斩首示众，此刻这神，他该愣还是得愣上一愣的。
他们皆是实打实的一等糙人，出入军中，平素根本不会在意什么外貌之说，更毫无形象管理可言，但正因如此，此刻那青年在这等粗糙环境中，便愈发夺目异常——
青年卸下了繁重的盔甲，此刻身着深青色绸袍，衣袍崭新，质地柔软润泽，勾勒出挺括出色的肩背轮廓。
其人显然刚沐浴罢，周身洁净，且发丝尚未干透，因此只拿玉簪束起了一半，余下一半披散在脑后浓密如瀑，额侧一缕不经意间垂落于眉侧，显出几分清爽的慵懒之气。偏其眉宇清贵凛冽，眉眼漆黑如寒星，二者相和之下，便冲撞出了那极具冲击之美。
那张脸的轮廓异常优越，骨相与皮相无不上乘，没有一丝多余累赘之处，就连左侧眼角下方那未消去的细小伤痕，都在为他添色。
他通身上下并无华彩装饰，仿若一件玉器，只是将其上尘埃擦去，使原本光华显露，便足以惊艳万物。
曹医士本想大展神通，一则崔璟不允，二来，在此过程中曹医士已然明悟，眼前此人，只消天然去雕饰，便已经俊到让他有点想要跪地求饶了。
是以曹医士想，且如此吧，涂一层他特制的防皲霜，用以润泽肌肤即可，总归是在军营中，太张扬，的确有失妥当。
但眼前所见，也已足够让石满等人觉得有点没活路了。
同样是人，同样是打仗，不……对方率军追击靺鞨铁骑路途之遥，甚至比他们更加辛劳，可为何只有他们灰头土脸到如此地步？
很显然，他们与对方之间，差得并不止是一桶洗澡水的差距。
石满强自定了定神，与那双眼睛对视间，他需要刻意凝神，才能听清并理解那人在说些什么——
“诸位将军跟从康定山谋逆，有无不得已之处暂且不论，只谈能够及时回头，使蓟州与营州安然归复，并协助朝廷平定靺鞨之乱，此悬崖勒马之举，便依旧可敬——”
崔璟道：“归途中，我已将战报，连同蓟州之事的前因后果，令人一并传往京师。圣人如何论处，最迟半月必有旨意示下。”
“崔某无权发落诸位，这半月间，便请诸位于营中静候圣意。”
见自己说什么，石满等人都只是应下，崔璟最后道：“诸位将军亦可自行写下陈情书，崔某可令人快马送往京师，上呈天听。”
石满立即道：“多谢崔大都督好意，不必麻烦了。吾等相信崔大都督所禀，必然中肯公允，已足够圣人明晓全貌了。”
余下几名部将也附和应声，没错，这位崔大都督虽年轻，但一看就很能令人信服。
当然，也不全是看脸的……一来，他们的确相信崔璟不可能，也没道理刻意夸大他们的过错，抹除他们的补救之举。
二则，他们本也无意过多为谋逆之事辩解，帝王心中自有一笔账在，有时解释得越多，反而适得其反，便一码归一码，功过相抵便是了。
崔璟也不再多言，颔首罢，便让人上了前去。
在圣旨到达之前，他需要令人妥善看押石满等人。
石满几人起身，转身离开时，崔璟看到了石满绑在身后的双手有异，遂问了一句：“石将军的手——”
石满的右手缠裹着厚厚的伤布，且看起来有所缺失。
石满闻声回转过身，拿并不沉重的语气道：“回崔大都督，在下在与靺鞨交战时，不慎失了右手。”
这已是十多日前的伤势了，但他的脸色看起来依旧透着苍白。
崔璟默然片刻，未有多言，只道：“稍后，我会让医士前去为石将军诊看。”
又让人为石满松了绑。
石满抬起手，向崔璟行礼：“多谢崔大都督。”
他这一礼，是称得上真切的。
他自然也早就听闻过这位玄策军上将军的威名，而此次协作之下，虽接触不算太多，亦可见对方的确能力过人，且顾全大局，是真正心有丘壑之人。
“纵兄长未曾出事，此战也同样必败。”从崔璟帐中离开的路上，石满自语般道。
他身侧的部将语气复杂地道：“是，我等也算机缘巧合之下，捡回了一条性命。”
石满转头看向那一座座营帐，似在找寻什么人的身影。
他们很快被带到了一座单独的营帐中，帐内日常用物大致齐全，不算优待，却也不曾苛待。
几名武将活动罢被绑得僵硬的臂膀，便各自坐下喝水，气氛是尘埃落定后的沉寂。
但这沉寂很快被打破。
“——狗儿呢？！”
石老夫人的声音传来，坐在那里出神的石满立刻抬眼看去：“娘，您怎么来了？”
“听说你身上有伤，我特意和郝统领商议罢，得了那位常刺史的准允，才能过来照看你！”
石老夫人说话间，已经走到石满跟前，查看罢那只伤手，不禁悚然一惊：“狗儿，你这只手……是没了？”
石满一笑：“不妨事，还剩下一只。”
石老夫人红了眼圈：“那你往后岂不是不能再从军了……”
石满：“娘，如此才是最好的。”
他的分量与其他人不同，他曾是康定山最有力的左膀右臂，若想长久保命，这是最稳妥的选择。
“你呀！”石老夫人似乎懂了什么，哭着拿手指重重地点了点儿子的头的：“你说说你，到头来图得是什么！”
最终万千心绪，也只剩下了心疼。
石老夫人性子强势，不顾石满反对，拆看了他手上伤布，查看伤口恢复情况。
石老夫人看着那光秃秃的手腕，既痛又恼：“……你这上的什么药？十多日了，怎还见血！”
“你等着，为娘给你找些百草霜来！”
石满连忙阻拦：“娘……待会儿自有医士来为我上药。”
他娘口中的百草霜，听来神妙，实际上却是锅灰。
那玩意儿，他不仅涂过，还喝过。
他娘乃是土方狂热爱好者，而他自幼便是这狂热之下的受害者。
听说有医士上药，石老夫人仍不消停：“那我给你找些马尿来，先洗一洗，再让医士上药，这样好得更快，从前那些大夫给人接骨治伤之前，都是这样用！这军营里头，必然最不缺马尿的，娘给你借一桶来，咱好好泡一泡！”
“……”石满满面痛苦之色：“娘，求您歇一歇吧。”
这时，恰逢曹医士过来，石满如见救星：“娘，医士已经到了！”
那几名部将也为石满捏了把汗，连忙道：“医士快请！”
因今日的得意之作而心情很好的曹医士带着一名年轻学徒上前，替石满查看处理伤口。
石老夫人在旁道：“这位大夫，有劳您帮我儿仔细瞧瞧，可还有其它要紧伤处。再探探脉象，看他可有内伤没有……”
说着，叹道：“本还指望他早日娶一房续弦，叫家里热闹热闹呢。”
又无比惋惜地对石满道：“娘原本想着，牵一牵你与那郝统领的线，现下你落了个残疾，倒是高攀不上人家了……”
石满拧眉，所以，这位郝统领，竟是个女子？
不过，他娘不是被挟持做人质来了吗，怎么还替他相看上了？
这些时日，石老夫人对荠菜的喜爱溢于言表，就连一贯粗枝大叶的何武虎都察觉到了异样。
今日远远见得石满本人来了军中，又打听得知此人丧妻多年未再娶，何武虎只觉茅塞顿开，顿时明白了石老夫人的企图。
何武虎生出几分不安，找到机会佯装与荠菜偶遇，寒暄几句后，闲谈般打听道：“……荠菜大姐，您如今在军中，可有瞧得上眼的没有？”
说话间，无声挺直了宽厚的身躯，笑意略显殷勤。
荠菜如实答他：“有一些，咋了？”
何武虎笑意一滞，脸上的刀疤颤了颤。
有……有【一些】？！
多么轻飘的字眼，却是多么令人心惊的数目！
荠菜转头看他，又问一句：“咋了？”
“没……没咋！”何武虎干笑一声，伸出大拇指来：“荠菜大姐，您真不愧是女中豪杰！”
何武虎震惊之余，又觉稍稍安心，如此一说，那石满至少是没戏了……
强自平复着心情，何武虎试着问道：“都是哪些个？同俺说说呗……”
万一这里头也有他呢？
荠菜哈哈笑了起来，还不及细说，便见郝浣找了过来。
见荠菜大步离去，何武虎叹口气，一转眼，只见崔大都督帐前，陆陆续续有不少人进去，且都伸着脖子，不知想瞧什么。
帐内，崔璟的脸色逐渐有些挂不住了。
不知何人走漏了什么奇怪的风声，前来求见的下属竟越来越多——
纵然他们当真有事要禀，却也不至于来这么多人吧？
直到一名下属支支吾吾地说不出个重点来，崔璟的耐心修养彻底告罄，将人赶了出去，并让元祥交待下去，若无要事，一概不见。
当然，元祥明白，这“一概”二字当中，绝不包括常刺史。
想他家大都督用心梳洗罢，尚未见常刺史面，反倒惊艳了一群糙人前来观赏……元祥在心底叹气之余，并让人留意着常刺史帐中动静。
然而左等右等，如何也未等到常岁宁出帐。
负责报信的小兵多次往返，每每带来不同的消息——
“那些使臣中，最年轻的几位大人，去了常刺史处说话。”
说的正是宋显谭离等人，一同前去的，还有依旧做近随打扮的吴春白。
“那几位大人离开了，焦先生过去了！”
焦先生乃崔璟麾下谋士之首——
“焦先生尚未离开，黄将军几人也过去了！”
“……”元祥听得一脑门雾水，焦先生眼高于顶，黄将军一等犟种，且一群大老爷们，怎么都往常刺史跟前凑？
黄将军等人本是不太好意思过去的，但听闻焦先生在，便也跟着去了——老焦一个玩墨的都好意思，他们玩刀的怕啥？
须知，此处战事已了，常刺史必然不会久留，能说话的机会可是不多了！
常岁宁帐内，气氛随意融洽，时有爽朗的说笑声传出。
这几位将军中，有两位老将，此刻坐在帐内，听着那上首的少女说话，只觉心中莫名安宁怡然。
眼见天都黑了，元祥颇感惋惜，来到自家大都督跟前，小声道：“……大都督，您今晚早些歇息吧，料想常刺史不会来了。”
“……”正看公文的崔璟在书案后抬起头来。
为何这话乍然听起来……他好似成了那苦等帝王前来的幽怨宫妃？
元祥不觉有异，并带有宽慰地解释：“常刺史今日帐内往来求见之人不断，甚是忙碌，实在无法脱身。”
崔璟听罢，不知想到什么，眼中却是露出一点笑意。
就像那端阳节的五彩绳一样，她就该是这样被人环绕的。
崔璟很乐见，并且很愿意促成这一切，但是这不妨碍他单独问上一句：“……魏叔易可曾过去？”
元祥拿防贼般鬼祟的神态道：“属下特意让人盯着魏侍郎，不曾见他过去！”
崔璟“嗯”了一声，继续安心看公务了。
不过，今日与魏叔易一见，崔璟心中不觉有了一个猜测。
魏叔易看似与往常无异，但在崔璟眼中，于细微处却多有反常，尤其是在面对常岁宁之时。
他想，魏叔易大约已是知道些什么了。
事到如今，也该有所察觉了。
一直以来，魏叔易都是个少见的聪明人——这一点，崔璟从不否认。
两日后，军中设下了庆功宴，篝火喧闹，气氛高涨。
宴至末尾时，那位少见的聪明人，找到了崔璟，含笑问：“崔大都督，是否得闲与在下单独一叙？”
有些话，他想问崔令安很久了。

第439章 反骨上生了个情种
魏叔易说话间，抬起手中拎着的白玉酒壶，邀请道：“我这里有一壶好酒，私藏的。”
崔璟没有拒绝。
纵是要避开人群，单独叙话，魏叔易也依旧讲究非常，寻了无人处，令长吉摆上一张小几，两只蒲团，并取来与他手中酒壶同色的白玉酒盏。
“今夜无风，正宜对坐赏月。”魏叔易率先盘腿坐下，含笑看向不远处山侧的那轮明月。
崔璟背月而坐，未盘腿，屈一膝坐下，姿态随意：“此几所摆，唯你独占此月，这便是你的待客之道。”
魏叔易反驳道：“此言差矣，分明我才是客。这幽州月，你已见得多了，我初至贵境，便叫我独赏片刻，又有何不可？”
魏叔易说着，收回视线时，见得面前之人的月下模样，笑意略淡两分：“不过有崔大都督这张脸在此，想来魏某应也无暇赏看月光。”
并不加掩饰地道：“竟还是凯旋那日看起来更为顺眼，早知如此，那日便不多言提醒了。”
崔璟也不加掩饰自己的耐心所剩无几：“你若迟迟不言正事，我恐怕坐不到你开口之时。”
他并没有观赏魏叔易展示话密之才的兴趣，他猜得到魏叔易相邀的目的所在，所以才会一反常态答应与之单独相谈。
“不着急，我已独占了月亮，至少也要为你倒一盏酒吧，否则就太失礼了。”魏叔易笑说间，一手拿起酒壶，一手挡袖，往酒盏里注入酒水，仪态端方悦目。
将其中一盏推向崔璟时，魏叔易问：“崔令安，你便丝毫不怕吗？”
很突然的问话，直入主题，没有铺垫，也没有旁敲侧击的试探。
但崔璟认为，这也是另一种试探，更狡诈的试探。
崔璟没有回避或佯装不懂，而是淡然反问：“为何要怕？”
魏叔易在心底笑了一声，这是反倒要试探他知道多少了——崔令安愿意来此，实则也是试他来了。
魏叔易暂时未答，先饮下了一盏酒，似乎只有如此才有勇气说道：“本已自这世间消亡，却死而再生……谓之诡也。”
于此深更半夜，避开人群，谈论如此话题……也就是对面坐着的是崔令安了，对方这一身反骨煞气，料想是百邪不敢侵的硬茬——
魏叔易如此为自己壮胆，看似风度如常地问：“鬼魂还阳，你当真不怕？”
崔璟看了他片刻，拿纠正的语气道：“在我看来，她不是鬼。”
魏叔易脸上不甚真切的笑意微闪：“……那是什么？将星转世？亦或是仙人神明么？”
崔璟：“她只是她。”
魏叔易与那双寒星般的眸子对视片刻后，到底微微一笑：“崔令安，这次你竟不与我说抱歉了吗。”
前年，大云寺中，他问及与此事有关，崔令安一反常态地与他道：【抱歉，这件事，我不能说】
此时，崔令安与他道：“你已经有答案了，我又何必再否认。”
“也是，依你的性子，若只是想否认，根本不会多此一举答应与我来此饮酒。”魏叔易又自斟一盏，声音里似有一丝叹息：“崔令安，我知道得太迟了。”
那一缕被风吹散的叹息，说不清是遗憾还是其它。
若是早些知晓，他或许便不会自困……但何时算早呢？再早，似乎也早不过两年前的那个初春吧？
一切似乎从那时便开始了。
魏叔易端起酒盏，示向崔璟。
崔璟遂也端起，自顾饮尽。
魏叔易将空了的酒盏放下时，道：“那些众所皆知的感慨，你我便不多谈了。但有几个问题，我想问你很久了——”
“我必须要答你吗。”
“自然。”魏叔易抬手示向崔璟手中酒盏：“你喝了我的酒，总归不能白喝吧？”
“……”崔璟垂眸看了一眼，道：“日后我当立下家训，轻易不可饮他人之酒，尤其是姓魏之人的酒。”
“善。”魏叔易含笑肯定地点头：“但此刻这债已经欠下了，不答是不行了。”
他自行问道：“芙蓉花宴求娶时，你已知晓‘她’身上的秘密了，是吗？”
事涉自身，崔璟答得很坦诚：“有所察觉。”
魏叔易换了种问法，神情略显复杂：“……那你知晓‘她’乃先太子殿下后，仍存爱慕之心，便不曾觉得……难以接受吗？”
不必问他为何笃定崔令安“仍存爱慕之心”，毕竟此事有目共睹。
崔璟依旧坦诚：“有一些。”
他曾一度难以接受自己的僭越之心。
见崔璟一脸平静，魏叔易却愈发郑重：“那你……是如何克服的？”
“无需克服。”崔璟面不改色：“并不冲突。”
他仰望她，爱慕她，二者是可以并存的。
“……”魏叔易眼中流露出一丝钦佩之色——甚至“无需克服”，崔令安的取向，竟这般“随遇而安”的吗？
消化了好一会儿，魏叔易才又语气复杂地问：“那，‘她’呢？‘她’亦可以接受你待‘她’存爱慕之心？”
毕竟……这从来不是单方面的问题，而是双向的。
‘她’能接受同为男子的人，爱慕‘她’吗？
崔璟看一眼神情有些奇怪的魏叔易，道：“不知。”
她如何想的，他并不确定，他不会妄加揣测她，再代替她回答任何问题。
魏叔易沉默下来，心情异常复杂。
他原想着，如此匪夷所思的心路历程，或只有崔令安能与他感同身受，但现下看来，对方“豁达”的程度远超过他的想象——崔令安对喜欢上了男子灵魂这件事，竟丝毫不见压力。
但是，纵然只是出于好奇，他也还是想问一句——
“那如今……”魏叔易声音几分艰涩地问：“你究竟是将‘她’看作女子，还是男子？亦或是……雌雄同体者？”
他观崔令安如观镜，试图从这面镜子中，为自己找出一条出路。
但这面镜子的反应却异常沉默。
“……”崔璟静静注视魏叔易许久，脑海中缓缓现出一句拷问——这便是他从不否认的聪明人吗？
崔璟开始质疑自己的眼光了。
他同时质疑的，还有那位段夫人与魏叔易之间的母子情分。
见崔璟久久不答，魏叔易试着问：“……怎么，你也分不清吗？”
半晌，崔璟才道：“……无可奉告。”
段夫人都不曾告知其子，他与魏叔易的关系，料想怎么也不可能越得过段夫人去。
再者，段夫人宁愿见亲子苦苦挣扎，也不愿告知，或许是有什么说不得的隐情——他一个外人，还是不多事了。
他原本也只打算回答基于魏叔易已知内情之上延伸出的问题，魏叔易所不知情的，他并不打算擅自替常岁宁透露。
这很符合崔璟一贯的作风，于是他的神情愈发坦然平静。
魏叔易的神情则愈发难以言喻。
无可奉告……
所以，是涉及到个人诡异而私密的取向了，是吗？
的确，这的确是一个很难回答的问题，他承认是他冒昧了。
一时间，空气中充斥着凝结的气氛，二人皆沉默不语。
良久，魏叔易才开口，道：“想来你也根本不在乎这些。”
“崔令安，在此之上，我远不如你。”魏叔易自斟自饮，喟叹道：“不单此事，你做任何事都是如此，一旦认定，便敢于摒弃一切杂念，不计得失，不问前路后果……”
或是气氛到了，或是酒意促使，魏叔易难得吐露一句埋在心中很久的真话：“实则，我一直很羡慕你。”
“不单羡慕你之无畏，更羡慕你无比清楚地知道自己想要什么。”魏叔易道：“你心中有灯，而我无灯。”
他自幼便被视作神童，之后所走的每一步，也都十分稳妥轻松地走在既定的道路上，科举，为官……旁人求之不得的，是他唾手可取的，或正因此，他即便得到了这一切，却历来没有过真正的喜悦。
崔令安从军，一身反骨，闹得轰轰烈烈，而又坚定不移……那样的感受，是他从未有过的。
年少叛逆时，他也突发奇想，想挣脱世俗困缚，会试前数日，他曾一把火焚尽笔墨书册，但听到父亲的叹息，母亲问他“你又犯哪门子病”，以及妹妹满脸不理解的蹙眉……他忽又觉得，陡然无趣。
便漫不经心地叹道：【方才颇感枯燥，烧完已然好了】
于是大家便习以为常地散了。
他的人生啊，看似无限光鲜，万事俱备，但与他而言，却就是这样无趣。
直到，两年前的春日，在和州，突然遇到了一个初见即十分特别，而越是相处，便越觉有趣，愈发让他想要探究到底的灵魂。
想到此处，魏叔易忽而有些出神，心中似有一条出路在浮出水面。
这时，他听崔璟道：“我也曾羡慕过你。”
魏叔易抬首看过去，笑问：“幼时，是吗？”
崔璟“嗯”了一声。
“我知道。”魏叔易笑着道：“你性情要强，小小年纪又被崔家教导出喜恶不形于色的性子，越是羡慕，便越表现得不在意，故而你总装作与我不投缘的冷淡模样。”
崔璟：“却也不是装作——”
魏叔易哈哈笑了两声，抬手为崔璟倒酒：“但你之后便不必再羡慕我了，你有了自己想走的路，心中有了出路。”
年幼失母孤寂的崔令安，羡慕的是他家中健全和睦的父母，和他不被拘束的松弛童年。
“可人就是这样奇怪……”魏叔易道：“你所羡慕我的，是我觉得平常无趣的人生。幼时我见你孤寂，长大之后，我却成了最孤寂的那一个。”
二人虽自幼相识，却从未如此刻这样谈过心，就在崔璟稍有了些不同的心情时，只听魏叔易道：“但我如今尚可，我心中也终于有了一处不孤之地。”
“你方才之言，让我也开悟许多。”魏叔易缓缓吐了口气，道：“如我此等见万物无趣之人，有此等际遇，乃是上天垂怜，于我这荒芜人生添一缕心事生机。”
这心事难消，不消也罢，就放在心里吧，且看他能自顾周旋到几时。
“能周旋几时便算几时——”魏叔易再次长舒一口气，似同卸下了枷锁般，端着酒盏站起身来，转身望向四野与天际繁星：“总归不虚人世此行。”
这番话，落在崔璟耳中，不外乎三字而已——不死心。
魏叔易将盏中酒水饮尽后，转回身问：“崔令安，你认为呢？”
回答他的，是崔璟的背影。
魏叔易：“我说你这人，一言不合怎就走了？”
崔璟头也不回地道：“酒债已消。”
“我还未来得及谢你开解之恩！”魏叔易向来很懂得如何气人。
崔璟：“……”
见那道背影大步离去，魏叔易笑着“啧”了一声：“堂堂崔大都督，也有这般容不下人的时候啊。”
甫一见他有“贼心不死”的念头，便转身走人了。
他算是看出来了，这岂止是容不下人，简直是一点自信都无。
崔令安竟也有这样不自信的时候，真乃世间罕见。
所以说，这哪里是反骨上生了个人，分明是反骨上生了个情种才是。
魏叔易兀自笑着坐下去，心情一扫近日的紧绷纠结，自斟自饮，直至壶中无酒，月隐山后。
不远处的军营中，篝火已阑珊。
常岁宁正在回帐中的路上，常岁安跟在她身旁，略显紧张地问：“……宁宁，你当真没醉吗？”
“阿兄瞧我像醉了吗。”常岁宁道：“我已酒量见长，且只喝了一盏果酒而已。”
庆功宴上，常岁宁并未沾酒，对待那些不好把握的烈酒，她还是十分谨慎的。
这盏果酒，是末了宴散后，吴春白特意寻来，私下辞别所敬，常岁宁不想拒了这番心意，又因已打算回帐中歇息，这才放心饮下。
听她说自己“酒量见长”，常岁安微微放心了些：“没醉就好……”
隐约记着，在京师时，宁宁那一遭叫人印象难忘的醉酒，便是一盏果酒闯出的祸事。
回想起这桩旧事，常岁安免不得又想到了崔大都督那日的悲惨遭遇。
而这个念头刚在心中出现，常岁安便见前方有熟悉的“悲惨身影”静立，似在等人。
看着灯火下，那生得并不悲惨，且俊美无俦的青年脸庞，常岁安莫名一个激灵——果酒也喝了，挨打的人也到了，他怎么有种……万事俱备的不祥预感？

第440章 可曾被人背叛过吗
随着常岁安喊了声“大都督”，常岁宁很快也看到了崔璟。
崔璟的目光越过常岁宁，在她身后定格一瞬后，忽而问她：“想看月亮吗？”
常岁宁反应了一下，下意识地仰首望向天幕，环视片刻，却未见月踪：“……月亮在何处？”
“此时躲至山后了。”崔璟注视她，提议道：“我们可以骑马去追。”
“策马追月？”常岁安先点头：“宁宁，这个好，去吧！”
常岁宁便向崔璟点头，也很有兴致地笑着道：“好啊，那便去追一追看。”
崔璟即刻道：“备马——”
“备上……”常岁安本想对那士兵说备上三匹，却被元祥一把拽至一旁，打断了他的话。
元祥拉着常岁安背过身去，压低声音道：“常郎君，我有要紧事想同您说……”
常岁安被元祥拉着走了七八步，回头一看，只见妹妹已和崔大都督离开了。
常岁安刚想喊一声“等等我”，不知想到什么，忽然看向依旧抓着他的元祥：“元祥哥，你怕是根本没有话要同我说吧？”
元祥在玄策军中领副将职，常岁安从军后，便依照军中资历称呼元祥为“元祥哥”，但元祥对他仍保有很大尊重，仍然一直称他“常郎君”，二人就这样各论各的——
此刻，常岁安眼中带着狐疑之色，又问：“元祥哥，你是想故意支开我吧？”
元祥一愣后，赧然一笑：“竟未能瞒得过常郎君的眼睛……”
见自己猜对，常岁安略有些自满，并彻底了然：“我方才还觉得有点奇怪呢，崔大都督怎会突然邀宁宁赏月，原是有要事要与宁宁单独商议——”
“……？”元祥面上笑意微滞了片刻。
好吧，他还以为常郎君终于勘破那份真假了。
在此“真假”之上，常岁安很有自信——他与旁人可不一样，旁人不知当初崔大都督求娶之举是做戏，但他却是知情者，旁人总是误解崔大都督待宁宁有意，但他心里门儿清！
但很多时候，他也必须装作“不知情”的模样，毕竟若叫人知晓当初乃是做戏，那可是欺君之罪来着。
自觉门清儿的常岁安，兢兢业业地扮演着“大都督求而不得的大舅哥”此一角色。
常岁安自觉洞察力也很有提升，自信地对元祥道：“元祥哥，下回再有此等事，你只需向我使个眼色即可，不必拉拽，我也自能意会。”
这话是真的，他这一年的军中生活，身心皆受到磨砺，没有一日是白过的。
元祥点头应下，表情欣慰——看得出来常郎君如今的确多了份洞察力，虽然洞察的方向错了，但东西是有的。
“魏侍郎！”常岁安忽然出声，看向来人。
元祥转头看去，只见正是魏侍郎带着他那碍眼的近随走了过来。
看着向自己行礼的常岁安，魏叔易含笑问：“方才远远看着，似乎见常刺史在此？”
“魏侍郎也来找宁宁吗？”常岁安道：“宁宁才和大都督一同离开——”
魏叔易不置可否一笑：“无妨。”
崔令安防贼的眼神不错，看来是远远发现他往此处走来了。
“常郎君可有空闲一叙？”魏叔易转而笑问常岁安。
常岁安点头。
他与魏叔易在京中时虽无太多交集，却也绝不算陌生。
且常岁安最大的特点便是随和友善，同谁都能聊得起来，包括街边的骗子，和路过的蚂蚁。
二人边走边聊间，常岁安有些好奇地问：“……魏侍郎怎突然问起先太子殿下之事？”
“没什么。”魏叔易含笑缓声道：“身在玄策军中，难免好奇当初创立它的人，究竟有着怎样的生平。”
常岁安了然之余，有些不好意思地道：“我知道的就这些了，都是听阿爹他们偶然提起的……先太子殿下早逝，是阿爹心中伤疤，我便也不曾深问过。”
与常岁安分开后，魏叔易回到了帐内，在小几后坐下，眼中时有思索之色。
他手执一只上品白玉玲珑茶瓯，在手中缓缓转动打量着。
方才同崔璟相谈罢，他已接受了这弄人的宿命，也做好了自顾周旋到底的准备，但或许正因心中有了抉择，不再是一团繁乱，反而让他得以开始冷静思考一些细节——
茶瓯底部，有淡淡浅蓝色花押……之后他猜到，当初于和州时，常岁宁之所以选择在他车内留下周家村拐子供罪书，正是借此茶瓯确定了他魏家子的身份。
此茶瓯，是崇月长公主赠予他母亲的。
先太子与崇月长公主乃孪生，感情深厚，先太子能认出崇月长公主的花押，自然是说得通的……
但是，他却总觉得漏掉了什么重要的东西。
这是一种直觉，再有一点，是他心中一直存疑的——有关先太子之事，母亲到底在隐瞒他什么？
死而复生这种大事，都已被他知晓了，还有什么是说不得的吗？
母亲说她曾立誓，要为故人保守秘密……这个故人，究竟是指先太子，还是崇月长公主？
还有……
“她”初次出现在和州时，那供罪书上所用，为何是崇月长公主的笔迹？
之后“她”大约是不想让他起疑，所以在大云寺抄经时，特意用了两种笔迹，让他相信“她”只是在临摹崇月长公主的笔迹，包括之后登泰楼作画，她也称作临摹——
可是他如今已知真相，便不免要想，一个人在初经历了“借尸还魂”之事时，应正是对一切茫然而不设防之际，在那时，为何会下意识选用同胞阿姊的笔迹？
若想勉强说通此事，他固然也可以为“她”找出千百个理由来，但无论是哪一种理由，但凡他能想到的，似乎都有些牵强。
而越是往下想，这“牵强”的细节，似乎便越多。
此刻在他心间唯一明晰的是，先太子与崇月长公主之间的关连，已不单只是感情深厚，而似乎密切到有些蹊跷了……
这份蹊跷的答案，很有可能便是他母亲立誓守着的秘密，是吗？
魏叔易兀自抽丝剥茧，缜密细致，并试图回忆那些有关崇月长公主的传闻。
那位长公主，体弱多病，却可于阵前斩杀北狄主将，有人说，是毒杀，也有人说，是先以美色相诱……但后者说法只在暗中流传，他阿娘听闻过一次，气得险些提刀砍上门去，料想只是针对柔弱女子的无稽揣测。
可即便是毒杀，之后砍下对方头颅……于一个柔弱女子而言，并且自刎身亡，也需要很大的勇气吧？
这位长公主的护国之志，无疑是可敬的，可是，现下仔细想来，也有些“可疑”不是吗？
酒意上涌间，魏叔易放下那白玉茶瓯，往身后靠去，闭上眼睛，拿修长白皙的手指轻按着太阳穴。
有些昏沉间，他试图在脑海中描绘那位崇月长公主的形貌，首先想到的，是北狄呼啸的风雪，一望无际的雪原。
山间仍有些积雪未曾完全融化。
一匹白马出现在山间小道中，远远望去，如流星隐现出没。
再近些看，可见是二人两骑，马匹一白一黑，后面还跟着一道棕黑色犬影。
白马在前，马上少女系着狐毛披风，随着马蹄慢下，她一手抓握缰绳，一手指向那轮终于出现的明月：“追上了。”
紧跟而至的崔璟勒马在她身侧，与她一同望向那似乎近在咫尺的山间弯月。
二人先后下马，常岁宁就近找了块还算平整的山石坐下。
跟来的黑栗嘴里吐着舌头，和一团团白汽。
常岁宁双手撑在身侧石上，双腿也伸直舒展，转头望向崔璟，示意他也坐。
崔璟温声道：“不必，站着看，似乎更清楚。”
常岁宁便不再劝他，专心看好不容易追上的月亮。
峨眉新月，明亮如钩，月色洒在未化的积雪之上，泛起碎星般的冷芒，将山间高处映照清亮。
此一方天地寂静，远离喧嚣，如同天外之处。
崔璟侧首，看向身侧仰首望月的少女。
她难得露出放空神态，撑臂仰首间，浓密的马尾顺垂在身后，眉眼睫毛都被月色笼罩上了一层不真实的光华。
她坐在那里，放空感受，与周遭融为一体，像是一只汲取天地气息，用以疗愈自身的山间草木精怪仙子。
崔璟未曾打破这份静谧，他静立石侧，静静守着。
直到她开口，声音如风轻而随意：“崔璟，一场战事结束后，你也喜欢这样一个人呆着吗？”
崔璟答：“是。”
“我早猜到了。”常岁宁道：“你在信中提醒我放空疗愈时，我便知你必然也是如此。”
崔璟微微弯起嘴角：“嗯，瞒不过殿下。”
“但你我此时都不是一个人。”常岁宁的语气依旧轻松随意，却添了一丝认真：“崔璟，你与旁人很不一样。”
崔璟看向她，只见她仍在看月，但话是对他说的：“你在此处，我便是放空也很安心，而不会因你分神，不必掩藏，不必顾忌，不必防备。”
她大多时间都需保持敏锐戒备，放空意味着危险，因此倍觉可贵。
崔璟闻言深邃冷冽的眉眼柔和下来，泛起一丝笑意：“我竟不知，我还有这般用处。”
他声音缓慢清冽，字字认真珍视：“看来，殿下信我，胜过旁人。”
“是你先待我远胜过旁人，许多事即便你不说，我却也非愚木——”常岁宁说话间，转头看向他，道：“譬如此刻，站着赏月并不会看得更清楚，你只是在为我挡风而已，对吗？”
山风正是从此方向吹来，被他的身躯无声挡下了大半。
对上青年那双星子般的眼眸，常岁宁莞尔：“你做了这样多，我若再不信你，岂非太不是个东西了？”
崔璟刚要说话，却见她神态笑意隐有些滞慢，话音刚落，便掩口打了个哈欠。
崔璟若有所察：“殿下饮酒了？”
“一盏果酒而已。”
崔璟下意识地问：“……可觉有醉意？”
“不曾，我只是有些困了。”常岁宁又打了个呵欠，却还记得安慰崔璟：“但你别怕，我纵醉酒，今次必不会无故动手的。”
她为自己正名般解释道：“我酒品一向极佳，寻常醉罢只会倒头睡觉，那次实在是个误会——不慎掉入池中，恍惚间将你当作了倭军，才会出手伤你。”
听着这逐渐染上醉意的话音，崔璟默然一刻，他发现了，她有醉酒迹象时，不单看起来下一刻便会倒头大睡，似乎还很话痨。
但他很懂得维护她的颜面，点头道：“既然困倦，那我带你回去歇息。”
“也好。”常岁宁站起身来，身形却是微晃。
已有防备的崔璟赶忙扶住她一只手臂。
却被她抬手撇开：“不必扶我，我自能行走。”
她定定地看着脚下的路，正色道：“你且扶好这条路，它有些晃。”
“……”崔璟讶然之下，无声失笑。
他诚然道：“殿下抬举崔某了，此路我怕是扶不住——”
他还是扶好她吧。
却听她忽而意识到不对劲一般，自我反驳道：“笑话，路怎么可能会晃？”
看得出来她的理智在很努力地与醉意搏斗，她那惊人的意志力在此竟也奏效，片刻，即坦诚地道：“思来想去，我大约是醉了。”
听她如此一本正经地自我剖析，崔璟面上笑意愈深：“是，我这便带你回去。”
常岁宁：“有劳。”
山路陡滑，见她并不像是能好好走路的模样，这段山路下山骑马的话，二人同乘一匹也不够稳妥，崔璟便问：“我背殿下下山吧？”
常岁宁：“有劳。”
黑栗见状，开始积极地赶马——这是它新学来的技能，近日黑栗每日在军中练习牧马，那些战马因此很是不得安生。
崔璟背着常岁宁一步步走得尽量平稳。
常岁宁伏在他的背上，似乎颇感安心，她渐闭上了眼睛，放空片刻后，忽而如梦呓般问：“崔璟，你可曾被人背叛过吗？”
她补道：“我是说，你很亲近，很信任的人……”
她马上要回江都了，江都刺史府中，就有那样一个人在等着她。
在东罗时，孟列已将查到的消息传信告知了她，她大致已能确定了。

第441章 一直陪在我身边吧
崔璟脚下又慢了些，答：“也曾有，但称不上十分亲近信任。”
他性情淡漠，能与他称得上十分亲近的，包括元祥在内，只怕都数不出三个来。
他答罢，并不曾向常岁宁追问探究，只静静等待着她是否想要往下说。
又行了十余步，崔璟才听耳畔再次响起声音：“我也经历过许多背叛，但此次尤为不同……我自认非蠢笨之人，但我至死却都不曾疑心过他分毫。”
“他知晓我的秘密，甚至比老常他们更了解我，唯有他与我相识最久，与我一同长大，在宫中，在军中，陪我走过最难的路，做了他所能为我做的一切——”
她的声音更轻，更慢了：“分明，不是家人，却胜似家人的……”
从这些话中，待她生平之事知之甚详的崔璟，已不难猜出她口中的“他”是何人了。
崔璟也有着片刻的意外与恍惚。
“我自诩轻易不会被人愚弄，时刻不忘戒备二字……从前那些背叛，多少总有察觉，再不济，事后也能回想起蛛丝马迹。但唯独他，我便是至今回想，竟也仍想不出他何时有过丝毫破绽。”
常岁宁的声音里多了一丝从不外露的茫然：“因此，近日我一人静思时，总觉不安。”
崔璟便问：“殿下在不安什么？”
“我自幼时成为阿效开始，一路走，便一路在不停自我剥夺。”常岁宁将下颌抵在崔璟一侧肩上，微抬首看向天幕，眼神如夜幕般平静恒常：“譬如恐惧，怯懦，冲动，无用的仁慈、眼泪，以及犯错的资格。”
她每说下去，似乎便见天上的星子熄灭一颗，直到仅剩一颗——
“但我不想再被夺去信人的能力。”她的视线盯着那唯一的星子，喃喃道：“若我再不敢信谁，岂非要变成一只漆黑的怪物。”
崔璟便懂了她的“不安”。
不是畏惧还有再有第二个背叛者出现，而是怕自己从此失去不辨真假的眼睛，和给予他人信任的勇气。
“殿下不会变成怪物。”他说：“殿下要记住，殿下是可信之人，身边便永远不缺可信之人。”
青年的声音也很缓慢，如清泉经过山涧：“人心复杂易变，我不敢轻易为谁人作保，但我至少可以保证，这世间有两个人，殿下可以永远信任——”
他道：“一是阿点将军。”
常岁宁认可地轻点了下头：“阿点最好。”
她道：“所以不是我捡了阿点，是阿点收留了我。”
阿点用他那颗无垢之心，收留了她。让她在内心深处，也得以保有一方无垢之地。
“崔璟，你果然知我。”常岁宁喃喃道。
崔璟清冽的眉眼无比柔和，他知她有，是因为他也有。
他心里也有这样一方无垢之地，那里有永不消散的月光驻足。
“那第二个人呢？”常岁宁问他。
崔璟认真答：“是殿下自己。”
他说：“殿下乃世间最为可信之人，殿下大可永远听从内心的声音，殿下信自己便不会有错，便不会成为多疑的怪物。”
他声音不重，却有着不可动摇的笃定。
“信我自己，便不会成为怪物吗——”常岁宁思索着复述了一遍，眼中茫然散去间，缓慢地眨了下眼睛，道：“我问你第二个人是谁，我还以为，你会说崔璟此人。”
“崔璟此人，亦可信。”崔璟脚下微顿半步，微侧首，对背上的人道：“若殿下愿意，也可试着信他。”
“你也可以为他作保吗？”常岁宁问。
“是，我可保证，他绝不背叛殿下。”
常岁宁：“绝不？”
崔璟：“绝不。”
常岁宁：“这可是你自己说的。”
“是。”
“你说了便要做到——”常岁宁道：“你当知晓，我可不是善茬。”
“我当然知道。”崔璟的声音里带上了一丝浅暖笑意。
下一刻，他忽觉常岁宁环在他身前的手分开，竟是从后面环过他的脖颈，反捧起了他的脸。
崔璟脚下顿住，只愣愣地随着她手上的力气，将脸转向她。
四目相视，咫尺之间，他心跳如雷生，天地却寂静。
常岁宁以很舒适的姿态反捧着他的脸，拿一双染着雾气的乌亮眼睛注视着他，缓缓道：“崔令安，有没有人和你说过，你当真很懂得如何疗愈他人，如何待人好——”
她用卸下一切修饰，以最直白的言辞说道：“我有很真切地感受到，在被你很好地对待着。”
崔璟几乎不知该作何反应，一时间只能一瞬不瞬地看着她的眼睛，天地间好似只剩下了这双带着晶莹笑意的眼睛。
下一刻，那双眼睛轻移，落在了他的脸上，随之而动的，还有她捧着他脸颊的手——
“所以，世人皆传你生有反骨，那块反骨究竟生在何处？”
少女说话间，纤长微凉的手指探寻着摸过青年优越的眉骨，又至额间，再到他头顶，以及耳后。
她竟很认真地在为他相看摸索骨相。
崔璟心口砰砰狂跳，只觉她指尖似带着云间泄露的圣洁月光，但被她触碰过的地方，却皆燃起焮天铄地的大火。
他试图平静下来，但所有理智都如点雪入烘炉，即刻融化。
他恐背她不稳，一只手托着她，另只大手改为紧紧反扶在她后腰。
就在那只手要探入他颈后时，崔璟艰难地将头转正，尽量让声音听起来正常镇定一些：“……反骨之说，谣传而已。”
并道：“殿下抱好，下山路滑，勿再乱动了。”
听他亲口否认，常岁宁这才罢休，改回了双手环抱他身前的稳妥姿势，边道：“我想也是谣传，你这样好，怎么也不像是天生反骨之人。”
“殿下。”崔璟一字字地认真纠正道：“我也是第一次这般待人。”
又拿很真诚的语气道：“没人教过我要如何待人好，所以我做得应也不算好。”
“我觉得好极了。”常岁宁将头靠在他挺括的肩上，困乏安心地闭上了眼睛，梦呓般道：“崔璟，一直留在我身边吧。”
青年浓密的眼睫微颤一下，荡开无尽衷情，声音低哑认真：“好，今后殿下守道，我守着殿下。”
“那你务必要保重，要平安。”那梦呓般的声音说道：“我可不想哪日此道得守，身边却没了崔令安……”
“否则，纵然到了九泉之下我也要将你揪出来打……”她拿“威胁”的语气再次道：“我可不是什么善茬。”
崔璟认为，这大约是世间最动听的威胁。
未听到他的回应，她似乎有些不能放心，又问一句：“记住了吧？”
“我记住了。”崔璟：“殿下酒醒之后，会记得吗？”
“当然。”常岁宁低语道：“我虽微醉，却未说一字糊涂话。”
崔璟含笑道：“好，那我便放心了。”
他能察觉到，她似乎当真困得厉害了，接下来她说起话，开始断断续续，似想到什么便说一句，话题之间转得很生硬。
譬如，她突然问：“……你总知我之所向，我之所喜，我需要什么，你好似都知道，那你都喜欢什么？我总也要知道些，才能还你一些好。”
“殿下不必还我什么。”但他缓步行走间，还是认真答道：“我喜欢此山，此月，此时。”
常岁宁便道：“那我们走慢些，你记得多看一看……”
崔璟微微笑着：“多谢殿下成全。”
他背上之人则开始认真打算道：“你喜欢山与月，等哪日你去江都，我便拿江南的山，江都的月，来招待你……”
崔璟：“好。”
只要是与她有关的山与月，便是最好的。
常岁宁又道：“再等一等……等哪日，我将这天下的山月，都拿来招待你。”
听她越说越大，既念着招待他，又念着她的天下大业，崔璟无声笑了，道：“好，我静候那一日。”
说罢这句与大业有关的允诺，常岁宁的声音便更低了，听起来已有些昏昏欲睡。
“崔璟……实则起初，我并没有那么信你，我思索过，也观望过，花了许久的时间才敢信你。但是，你却好像不这样……”
“你好像从未试探过我，从未观望犹豫过，一直待我不曾设防，就这样选择站在我身边了，所以我常常觉得……”她问：“你从前，是不是便见过我，认识我？”
她问过，但崔璟之前否认了。
片刻后，崔璟欲回答时，微侧首，却看到了她的睡颜。
“我不想让殿下记起那时的我。”他缓声自语般道：“但殿下若再问起，我会如实回答。”
常岁宁未再问，她已睡得很沉了。
此时已行至相对平坦开阔的山路，但崔璟仍背着她，一直走到下山——她说可以慢慢走，他虽有私心，却也是她准许过的。
下山后，崔璟抱着常岁宁上了他的马。
他动作小心翼翼，将她横抱于身前，使她的头稳妥地靠在他臂间。
又解下自己的披风，替她仔细盖上，为她掖盖间，见得她一侧脖颈，崔璟手下动作微顿。
那截脖颈雪白，乌发相衬，在月色下泛着珠光般的淡芒。
不知想到什么，崔璟眼睫微敛，抬起修长手指，在那脖颈上方停留，隔着月色，慢慢虚抚过并不存在的昔年旧伤痕。
他未曾触碰到她，动作却依旧小心异常，轻柔至极，如月色吻落。
十四年前，此处必然很疼吧。
即便是在心中自语，他亦觉一阵钝痛难安。
片刻，他拿披风仔细将她裹好，只留一点头顶在外面。
崔璟一手拢着常岁宁，一手抓起缰绳，将马赶得很慢，未曾扰了她好眠。
常岁宁睡得极沉，连梦都不曾有。
崔璟却彻夜未能入眠。
……
次日清早，常岁宁醒来时，已在自己帐中。
她坐起身来，披散着的乌发如泄，舒展地伸了个懒腰后，眯着眼睛看着透着日光的大帐，露出了一个同样朝气的笑容。
听常岁宁醒来，女兵便去打了洗漱用的热水。
女兵折返时，见常岁宁仍披着发坐在榻上，不由笑问：“刺史大人想什么呢？”
往常刺史大人醒来后便会立刻下榻穿衣的。
常岁宁掀开被子下榻，笑着道：“想一想昨晚上都说了些什么。”
十之八九她都记得，昨夜那轮幽州月，她赏得很舒心，很疗愈。
常岁宁洗漱穿衣后，刚要坐下用早食，黑栗摇着尾巴从外面跑了进来。
郝浣随之走进来，含笑道：“昨夜是黑栗将马牵回来的。”
刺史大人则是崔大都督带回来的——但对郝浣等人而言，此乃刺史大人私事，她们身为下属看在眼中即可，是不宜多嘴探究的。
常岁宁笑着去摸黑栗的脑袋：“原是邀功来了。”
常岁宁让人给黑栗备下早食，另又将自己的鸡蛋分给它一半，当作奖励。
饭后，常岁宁刚要出帐去，却听唐醒求见。
唐醒是来辞行的，说是久未归家，想回去探亲。
常岁宁点头：“应当的，此处离五台山不过数百里，没有过家门不入之理，是该回去看看家人。”
她未多言多问其它，只送上了一只沉甸甸的钱袋，作为唐醒的盘缠。
唐醒未拒绝，深深施礼：“多谢刺史大人。”
常岁宁坐在那里未动，颔首道：“休困一路当心。”
唐醒直起身来。
常岁宁让郝浣代为相送。
唐醒再次道谢，施一礼后，退出帐外。
郝浣很快折返：“大人，人已经动身离开了。”
唐醒不过一人一骑一剑而已，没什么好收拾的，去留都很潇洒简单。
常岁宁点头。
郝浣犹豫了一下，还是忍不住问道：“大人，他只字未提归期，只是辞别，会不会一去不返？”
常岁宁：“或许会。”
“大人爱才心切，为何不出言挽留他呢？”郝浣道：“或是与他约定再见之日，哪怕亲自送一送也好……”
今日大人的表现，并不是大人一贯的“待才之道”。
殊不知，恋才脑在身的常岁宁只是表面看起来轻松，内心早已在滴血了。
但结合唐醒一直以来展露的心性与态度，她对此一日也有所预料就是了。
“他与旁人不同，他的心不定，凭外力是留不住他的，我表现得越是不舍，反倒会给他压力，或适得其反。”常岁宁道：“他未曾明言，或许也是在思量真正的去留。他若想回，自然会回来的。”
这些时日，唐醒与她出生入死，谈见闻，谈剑法，谈天下大势，却唯独不曾谈过他之后的打算。
此次，若他还会回来，才能代表着他真正愿意留下。
“若他不再回来呢？”郝浣忧心地问。
“我若留他不住，旁人也留不住他。”常岁宁：“至少不必担心他会成为敌人的助力。”
唐醒之才，无可否认，且无可替代，此人不单心思敏捷，见识更是真正意义上的广博，在常岁宁看来，对方尚未在她手中发挥出真正的大用处。
若是可以，她万分希望，能够等到唐休困回来寻她。
常岁宁怀着不舍的心情，刚出了大帐，又遇前来向她辞行之人。

第442章 去问段真宜吧
前来向常岁宁辞别的是一群人。
吴寺卿等一行使臣，今日便要动身离开幽州，继续赶路回京了。
听他们上前寒暄道别，常岁宁笑着回应。
末了，那些官员抬手向她施礼。
常岁宁抬手还礼：“望诸位大人保重。”
她说话间，视线看向了宋显谭离几人，以及站在吴寺卿身边的吴春白。
吴春白单独与她轻声道：“常刺史也请保重。”
至于其它的道别之言，于吴春白而言，都在昨晚那盏果酒里了——此一行，她收获颇丰，许多东西皆被重塑，并得到了一份真挚而隐秘的认同。
与常岁宁行礼道别后，吴寺卿等人离去之际，不远处，禁军统领鲁冲，亦向常岁宁重重抱拳。
常岁宁与他遥遥颔首，目送着鲁冲也转身离开。
收回视线时，却见谭离与宋显并没有立即跟上那些官员。
见谭离向自己走近而来，常岁宁便问了一句：“怎未见魏侍郎？”
谭离驻足，笑着道：“我等方才一同去向崔大都督辞别，魏侍郎应是有话需要与崔大都督单独相谈，故我等便先一步离开了。”
“此刻魏侍郎应尚在崔大都督处。”谭离说到这里，将声音压低些许：“魏侍郎托在下向常刺史带句话，魏侍郎说有要事想与刺史大人相叙，若刺史大人方便，可先行去往魏侍郎车内稍坐等候。”
说着，抬手示意了魏叔易的马车停放之处。
常岁宁神情如常地点头：“有劳谭大人传话，我知道了。”
她看向一旁的宋显，道：“此一别，谭大人与宋大人都务请保重。”
宋显向常岁宁深深施礼：“多谢常刺史。”
他要谢的不单是对方这一句保重，还有对方的相救之恩，以及这数日来，每每私下闲叙时，对方给予他的提醒与忠告。
他们此行出使东罗，虽是有惊无险地结束了，但官场上真正的考验，对他与谭离而言，却只是刚刚开始。
大盛的风雨不会因为东罗和倭国的平定，便就此彻底转晴，皇权飘摇已成定局，局势瞬息万变，他们所要面临的危机，只怕尚未真正到来。
虽艰难，却仍要守住本心前行。
宋显与谭离离开十余步后，下意识地回头，只见那青袍少女仍站在原处目送。
宋显不禁再次抬手长施一礼，才终于离去。
直到二人的身影走远，常岁宁才对郝浣道：“回帐中一趟，将那只从东罗带来的匣子取来。”
郝浣应下，很快捧着那只匣子折返，跟随常岁宁来到魏叔易的马车前。
长吉守在车旁，显然早已得了魏叔易交待，向常岁宁抱拳行礼后，便打起了厚重的车帘：“常娘子，请。”
“有劳。”
常岁宁上了马车，将那只匣子随手放下时，视线扫过车内布置，只觉很有魏叔易之风。
简洁却不简单，自成风雅而非附庸风雅。
车内相对寻常马车宽敞许多，以竹帘隔开内外，帘后应是下榻小憩之处，常岁宁在外间坐下，只见面前的小几上方摆放着的除了茶盘茶具，还有两册佛经。
见此佛经，常岁宁再一抬眼，只见角落处赫然还摆着一只香炉。
或是为了防止颠簸之下香炉翻倒，香炉下方三足不仅有底座固定，外面还覆罩着鎏金熏笼，可见是精细准备过的。
常岁宁再看炉内香灰堆积，不免得出结论——魏叔易这厮，每日必是很用心的在烧香。
不多时，车外传来了脚步声，及长吉的行礼声：“郎君，常娘子已在车内等候了。”
魏叔易点头应了一声，犹豫了一下，抬一手先叩了叩车壁：“常刺史——”
车内传出少女清亮随意的声音：“魏侍郎上自家马车，犯不着这般拘谨。”
魏叔易笑道：“此乃礼节所在。”
那声音便从善如流地道：“那，魏侍郎请上车。”
魏叔易踏上马车后，只见青袍少女好整以暇地抱臂坐在车内，见他进来，微微笑着点头示意：“魏侍郎请坐。”
魏叔易在她对面坐下后，也有模有样地笑着抬手施礼：“谢常刺史赐座。”
气氛比魏叔易想象中要轻松得多。
直到他嗅到车内香气，微转头看去，只见香炉中赫然插放着三支正燃着的青香。
“我点的香。”常岁宁道。
魏叔易下意识地看向她。
听到车外长吉走远了些守着，常岁宁含笑道：“我自先熏一熏，驱一驱身上鬼气，也好叫魏侍郎安心一些。”
魏叔易身形微僵，笑意勉强。
很贴心的举动，也很自觉，却又颇给人以“无法无天”之感。
“鬼”自点香……同当着他的面，踩烂他的香炉有何区别？
而且，竟是直截了当地与他摊明身份了……
她态度随意，简单明了，好似在聊闲天，却又满是不想多说废话绕弯子的利落简洁。
这一刻终于还是到来。
但或是心中已有出路，又或是分别在即，也许是面前之人全无半点所谓鬼气，魏叔易竟也当真没有很畏惧了。
他看着常岁宁，二人对视片刻，魏叔易口中溢出一丝轻叹：“世间竟果真有此等玄妙之事。”
见他反应，常岁宁点头：“看来你的确都知道了，想来也没什么需要问的了罢？”
段真宜便知晓一切，他应当只是需要听她亲口印证一句。
魏叔易无声轻笑：“是，大致都知晓了。”
“既如此，那你帮我将这只匣子带给段真宜吧。”
常岁宁也不称伯母了，说话间，手指落在那只匣子上，示意魏叔易。
听得这声极度随意而又透着亲近的“段真宜”，魏叔易心情复杂间，视线看去，不由问：“不知匣内何物？”
“都是些珠宝首饰之类。”常岁宁道：“是东罗和耽罗献与我的，我很少用得上，她向来喜欢外面这些新鲜的样式，便带回京中让她戴着玩吧。”
毕竟是大过年的出来出动，她此行带来了许多东罗赠献之物，有些给了阿兄和崔璟，这些女儿家之物，刚好留给段真宜。
“……”魏叔易陡然陷入沉默。
对方如此口吻，如何算不得是一种“宠溺”呢？
他甚至已能想象得到了——年少的储君，天之骄子，外出征战凯旋，回京时总会带回许多新奇之物……而同样年少的段氏嫡女，定会露出莞尔笑意，满眼惊喜地接过。
这样的人，如何能不叫他年少的母亲为之心动……
相较之下，他倒也可以理解母亲待父亲的嫌弃之情了……毕竟珠玉在前，而父亲，大约只算得上他们郑国公府中养着的那一堆奇花异草中，不小心生出来的一株杂草。
果然，人在年少时，不能遇到太过惊艳的人。
而这惊艳了他母亲年少时光的人，辗转换了一副皮囊之后，竟又实实在在地惊艳到了他……
魏叔易不敢再如此“周旋”下去，闭了闭眼睛，平复思绪。
常岁宁只当他又犯了那怕鬼的祖传病症，便道：“既无要事，那我便不耽搁魏侍郎赶路了。”
“等等……”
魏侍郎忽然睁眼，将她留住。
“实则……”他开口道：“我仍有一事不明，想请常刺史为我解惑。”
常岁宁点头，示意他问。
“两年前，在和州初遇时……常刺史应是初才还世。”魏叔易终于还是问道：“那为何，常刺史彼时所用，会是崇月长公主的笔迹？”
常岁宁竟一下被他问得愣住了——她初才醒来，只觉一团混沌，不知今夕何夕，未经太多思考，用了自己的笔迹不是很正常吗？
常岁宁反应了一瞬后，很快意识到了魏叔易这句话中的问题所在——
他说到“崇月长公主”时，用的乃是第三人的称呼……
见常岁宁一时未语，魏叔易只能道：“若常刺史觉得不便回答，不答也无妨。”
他本无立场探究先太子与崇月长公主之间的秘事，且此类事牵扯皇室，他的母亲甚至为此立誓不会泄露……由他问出来，本就很不合适。
更何况，他的动机，甚至只是好奇心与探究欲使然，并无要紧用途。
所以，他本不该问的……可他还是问了。
他当真太好奇了，且百思不得其解，昨夜梦中都与此事有关。
又待片刻，他只听面前之人问道：“……段真宜不曾告诉你吗？”
魏叔易笑意略显苦涩：“母亲说她曾立誓，要为故人保守秘密。”
常岁宁：“她的话，想来并不难诈吧？”
魏叔易应只需略施蒙童小计，便可诈出真相。
“……不难。”魏叔易笑容更苦：“可母亲说她一旦泄露，便会遭天打雷劈，我总归不能不孝。”
“这样啊。”常岁宁了然点头，露出满意笑容：“她倒很守诺。”
似乎已经接近真相了，魏叔易心中猫挠一般，却见她只是拿手指有一下没一下的轻点着那只匣子，不知在思量什么。
好一会儿，才听她问：“很想知道吗？”
魏叔易守着最后一丝体面与笑意：“……取决于大人想说与否。”
常岁宁在心中“嘁”了一声——真要命，还在嘴硬。
如魏叔易此类满身心眼子的聪明人，自诩智商与尊严皆在寻常人之上，所以他们遇到不解之事，便习惯旁敲侧击加以试探，而甚少直接问出口，仿佛直接问出来，便代表着某种束手无策的妥协——
尤其是在面临那些他们自认“不当问”的问题时。
在常岁宁看来，这是一种既想要探究，却又不想让自己的探究之心处于被动明面之上的傲慢心态。
傲慢惯了，哪怕自认未曾存傲慢之心时，也会带上这种习惯与人相处，甚至不自知。
而她，曾深受其扰。
所以，常岁宁此时微微笑道：“可说，也可不说，取决于魏侍郎想听与否。”
“……”魏叔易面上体面的笑意闪烁了一下，屏息一瞬，到底是道：“魏某……自然是想听的。”
常岁宁立时露出心情很好的神态，点点头：“那好。”
魏叔易心中的弦紧紧拉起，只等着她告知答案。
这时，却听车外隐隐传来说话声。
“……大人可是在此处？”
是荠菜的声音。
回答她的是郝浣：“是，大人正在车内与魏侍郎说话。”
常岁宁便往车外看了一眼，道：“此事说来话长……看来今日是没机会详说了。”
魏叔易：“……？”
见常岁宁站起身来，他甚至抬手想要将人拦住：“常刺史……”
常岁宁到底还有一丝人性未曾泯灭，大方地道：“你回京后，去问段真宜吧——便同她说，我允许她说出来了，便不算泄露。”
魏叔易绝望的手悬在空中，神情感激又痛苦：“……”
准许他知道，却又不让他立刻知道……这是什么人间酷刑？
“魏侍郎走好，恕不远送了。”常岁宁心安理得地下了马车。
魏叔易坐在原处，只觉自己很难走好……如此酷刑加身，回京这一路，他能有几个成眠夜？
他只得长叹一口气，往后靠去，抬起一手拍落在额头上，认栽般喃喃道：“魏子顾……报应啊。”
常岁宁神清气爽地离去，见荠菜迎上来，便问：“何事？”
荠菜：“有人想见大人。”
常岁宁抬眉，今日怎这么多人想见她？
这次想见她的人，是石满。
石满是托关系——也就是石老夫人，同荠菜打了商量，才将话传到了常岁宁耳中。
石满及那几名部将，仍被拘禁在那座帐内，他们不得擅自外出，所以石满只能请常岁宁过来。
石满是私下托了母亲，其他几名部将尚不知情，此刻见常岁宁进来，表情多是意外不解。
“是我请了常刺史前来。”石满行礼罢，侧身道：“常刺史请坐下说话吧。”
常岁宁点头，在石满所示意的位置上盘腿坐下，见石满站着未动，便道：“石将军也请坐吧。”
石满犹豫一瞬，为了方便说话，才与常岁宁对面而坐。
其他几名部将暗暗交换罢眼神，或坐或立，都没有多嘴说话，只凝神等待上首那二人开口。

第443章 当执利剑伐道
“今日才算真正见到常刺史真容。”石满拿微沙哑的的声音道：“常刺史比石某想象中更加年少。”
常岁宁一笑，礼尚往来般道：“石将军也比我想象中更有决断。”
此话未否认她之前探听过石满的性情作风，连人家老娘都绑来了，也没什么可否认的了。
石满垂眸一瞬，才道：“有常刺史和崔大都督二位将才在此，石某此番输得必然，也输得心服口服。”
常岁宁：“石将军悬崖勒马，与玄策军一同平定了康定山之乱，驱逐靺鞨，何谈败字，是大胜才对。”
石满怔然了一下，惭愧一笑：“此事说到底还要多谢常刺史，予我等一线生机。”
常岁宁只道：“机缘巧合而已，石将军不必言谢。”
“纵是机缘，却也是出自常刺史之手。”石满坚持道：“结果如此，我等因此得以活命是真，理应道谢。”
常岁宁便也不再“推搪”这份谢意。
她值不值得谢，相信石满心中自有判断，且今日对方主动请她前来，显然不只是为了闲谈这么简单。
亏欠与谢意，可以快速拉近两个陌生人之间的关系，答谢与否并不重要，重要的是，这是一条很好用的交际桥梁。
况且，纵然今日石满不曾相请，常岁宁本也打算找机会见他一面的。
见石满如此，那几名部将，便也跟着向常岁宁道谢。
如此一番下来，双方之间的生疏之感便淡了许多。
常岁宁适时问道：“不知石将军之后是何打算？”
此言听似闲谈，却是正题的开始。
常岁宁问话间，视线有一刻落在了石满那只断手之上。
石满也看向自己的手，道：“即便天子还愿重用石某，石某却也无法胜任了，届时旨意下达，唯有以伤残为由敬谢拒之……”
总之，他不能再留在军中任职了。
他与康定山共同起事是不争的事实，即便及时回头，功过相抵，帝王心中的刺却不会真正拔除……倘若他继续在军中担职，待新的节度使上任，等着他的会是什么，并不难预料。
所以，他失去这只手，既是意外，也是必然。
若果真一反到底，也就罢了。既然回了头，就不得不为日后打算了。
继续说起日后，石满的声音低缓：“再之后，或与老母儿女一同返归乡下田园，聊以度日。”
他口中这样说着，眼底却有一丝茫然。
常岁宁将他的眼神看在眼中，道：“石将军在关东之地立足多年，府中家眷只怕不易适应田园生活。落魄归乡，非议必不会少，当下战祸四起，世风日下，人心不乏恶念驱使，而石将军行军多年，应当不缺旧敌。”
石满显然也想到过这些，此刻沉默不语。
常岁宁道：“石将军若想真正避祸，除非藏身山林之中，带家人就此避世——只是如此一来，石将军甘心吗？”
甘心吗？
答案是显而易见的。
一个从最底层厮杀多年，才爬到这个位置上的人，未必有报国之志，却一定有他自己的抱负。
让他放弃自己极不容易搏来的一切，就此跌回泥中，去面对甚至比人生起点还要更加糟糕的境遇，他既不甘心，也不安心。
断腕求退，是因不得不，而非他甘愿如此。
这些时日他反复思索，有无其它出路，却始终难有答案。
数次茫然时，他都想到了那在此战中执棋之人——他不敢轻易断定对方一定会愿意帮他，但是若能与之一叙，对方的话，必然很值得一听。
此时，石满终于向常岁宁开口：“石某不甘，却无它法。不知常刺史可有高见？”
常岁宁看着面前认真求教之人。
据她了解，石满此人，与康定山并非同类人，他固然有自己的抱负雄心，却没有康定山那样要为天下之主的野心。
他的本性或许也称不上仁善，也未必有多么正直，在面对利益捆绑时，会选择随波逐流，而非坚守本心——此类人也无太多本心可言，或者说，他们的本心便是生存与利益，这也是时下大部分从军者的写照。
他们出身寒微，大多未经教化，一切的觉悟和志向，都是周遭的环境一点点随机打磨出来的。
常岁宁完全能够理解这种再常见不过的人性，而对她来说，此类人若有能力，只要不是十恶不赦者，便都有一用的余地。
“石将军认为，康丛此人如何？”常岁宁开口，却是先问了一句。
“好强，固执，有勇无谋……”石满想到那日对方披发杀父时的情形，勉强又加了一句：“但的确也有些魄力。”
“但他是平定康定山之乱最大的功臣，他亲手杀了康定山，此大义灭亲之举，正是朝廷当下需要的政治指向。”
常岁宁道：“且他正如石将军方才所言，无太多过人之处，在军中亦无半点威望——正因此，朝廷会不吝于予他一定程度上的‘厚爱’。”
“又正因他什么都没有，所以此刻他的茫然无助，比之石将军，只多不少。”
对上少女那双平静如常的眸光，石满心有思索。
与此同时，另一座帐中，康丛正满心不安地问：“……阿妮，你当真要跟随那常刺史去江都？”
康芷翻了个白眼：“废话，我明日便要随刺史大人动身了。”
康芷说着，转头问身旁的月氏，让月氏做选择：“阿娘是想跟着阿兄，还是跟着我？”
月氏有些无措，人家都是分孩子，这怎要分娘了呢？
这很难选，她只能道：“阿妮，你来做主吧……阿娘都听你的。”
“那阿娘留下守着阿兄吧。”康芷干脆地道：“去往江都路途遥远，阿娘就别折腾了。”
“为什么一定要分开？”康丛拧眉问道：“阿妮，你和我与阿娘待在一起不好吗？”
“当然不好！”康芷也竖起眉头：“你无非是想让我留下帮你，可凭什么我就要为了你一人的前程，放弃我好不容易争取来的机会？”
康丛：“可是……”
“没什么可是！”康芷道：“如今这世道，两只鸡蛋放在同一只篮子里，保不齐哪日就全碎了！倒不如你我各自努力上进，大小都闯出个名堂来，一旦有什么变故，好歹还能相互照应着！”
“可是……”
康芷烦了：“你到底可是什么！”
康丛脸一别，闷声道：“我一个人，心里害怕……”
让他直接上战场，他不怕，但他一旦领了官职，在这片蛮横的地域上，顶着无人不知的杀父恶名，他究竟要如何立足？
康芷哼一声：“怕就对了，怕才能长出脑子来。”
康丛看向她：“你就不怕我脑子没长出来，脑袋先没了！”
“看你这点出息。”康芷又翻了个白眼，才道：“放心，刺史大人说了，有个人或许能留下帮你。”
康丛几乎一下郑重期待起来：“谁？”
一缕初春凉风钻入帐内。
石满的神情同样郑重：“常刺史之意……是让石某留下，辅佐康丛？”
常岁宁点头：“康丛正需要有人从旁相助，而石将军有阅历有头脑，又与他的境遇有相通之处，如能助他在关东站稳脚跟，便可与之相互依存。”
末了，常岁宁看了一眼那几名石满的部将：“之后石将军昔日的势力必会被打压拆分，但总归还在军中，有石将军在康丛身侧，多少还能照应一二。”
她的话说的含蓄，但这正是石满想要留住的东西。
石满虽嫌弃康丛，但反复思量之下也无可否认，康丛几乎是他留在关东最稳妥的选择了。
但他还是有一点顾虑：“……可如此一来，是否会遭天子忌惮？”
“必然会。”常岁宁答得毫不犹豫。
石满一怔。
常岁宁看着他道：“但如此局面下，天子还需要平衡关东势力，需要借康丛来警示众人，只要你与康丛安分守己，只作出相互扶持之态，而不表露出异心，小心应对之下，至少三五年内，不会有杀身之祸。”
三五年……
石满眼神微动，如此动荡之下，三五年后，谁知道又是什么局面？
三五年的时间，足够他存续实力，并观望日后了。
见他神情，常岁宁最后道：“君子藏器于身，待时而动。天下有道则见，无道则隐——石将军不妨藏器以待。”
石满眼中茫然彻底散去，起身向常岁宁行礼：“多谢常刺史指点，今日刺史所言，在下必谨记于心！”
说着，身形又低些许，道：“日后常刺史若有驱策，还望务必吩咐石某！”
经此一事，他明白了一个道理——对于他们这种并不足以单独成事的人来说，选择比一切都重要。
若能跟从真正的“贵者”，值此乱世，他石满未必没有东山再起之日。
在那之前，他要学会等待时机，忍着嫌弃先扶稳那康八子。
被石满嫌弃的康八子，待石满虽无嫌弃，却有惧怕。
就这样，两个都不情愿，却被迫走到一起的人，在此一晚，进行了一场深入的对话。
从石满处折返，康丛的心情格外复杂，那可是昔日与他父亲称兄道弟的人，如今竟要为他做事了？
“兄长有什么可怕的？是他需要依附兄长，兄长日后需拿出为主的风范来。”康芷耳提面命：“但也不可待人苛刻，该请教时要请教，多学一学没坏处。”
“另外，有两件事，我要兄长务必牢记，每日都要在心中默念至少三次——”
临别在即，康丛便也认真听着妹妹的话。
“第一，要记住你是谁的人，把屁股坐牢了，不要刚长出翅膀来，就瞎胡想东想西，又犯你那自以为是的老毛病！”
这一点，她会交待阿娘帮她盯紧。
康丛有气无力地应着：“知道……”
还能是谁的人？那女罗刹的呗。
“第二。”康芷正色道：“石将军和石老夫人是要礼待的，但石雯那蠢货，我决不许你给她半分好脸色。”
这一点，她也会让阿娘盯紧的！
康丛继续有气无力地应着：“……知道了。”
此刻天色虽已晚，但临行在即，常岁宁的帐内挤满了许多人，帐外也有。
崔璟麾下的谋士，和这些时日与常岁宁打过交道的部将，几乎都来了。
焦先生甚至拿出了几册私藏的兵法，当作临别礼赠予常岁宁。
此礼一出，那些部将们顿觉焦先生不厚道，可恶，大家都是一起来的，怎么唯有他一声不吭地偷偷备了礼！
可恨他们两手空空，在军营中也临时搜刮不出什么像样之物，只能将心意全放在了抱拳的力道之上——
“今次得常刺史相助之恩，玄策军上下必当铭记！”
这个“恩”字，他们不觉得重。
这一战胜得如此漂亮轻松，他们每人都会得到封赏，这是实打实的得益。
但真正无价的，是常岁宁及时的情报与谋略，让他们免去了与叛军正面厮杀，否则，他们此刻大约做不到如此齐全地站在这里。
“哪日归京，常刺史定要去我们玄策府中坐一坐！”
“日后常刺史若有需要我等帮忙的地方，力所能及之事，我等绝无二话！”
有心直口快的部将扯着嗓子道：“这都是肺腑之言，可不是看在大都督的面子上！”
帐中立时响起善意的哄笑和附和声。
常岁宁也不禁笑着点头。
是，她能感受到，眼前这些人，看待她的眼神，同她来时已全然不同了。
此前众人对她的注视，大多与崔璟昔日求娶之举脱不了干系，而现下那些注视她的目光，则只是因为她是常岁宁。
说得通俗些，常岁宁与他们之间的关系里，很大程度上实现了“去璟化”。
但常岁宁知道，她能在如此短的时间内，得到如此之多的信任与敬服，恰恰是因为崔璟的“有意为之”。
他从一开始便让她立于人前，很多时候选择退至她身后，甚至即便上战场的是他，他也会很巧妙地夸大她的功劳，将她推至最瞩目处，让她在他的军中立下威望。
军中的威望如同利剑，更何况这里是玄策军。
而常岁宁与崔璟提及此事，崔璟只会道，她更需要，这一切本就是她的。
他道：“守道者手中怎能无剑。”
他还道：“殿下当执天下最利的剑，为苍生伐道。”
此刻月色清亮，常岁宁望月笑道：“那要多谢你了，铸剑师。”
“铸剑者是殿下。”崔璟道：“我不过炉内一炭火而已。”
常岁宁：“那不如喊你崔一炭？”
崔璟微微笑道：“……好名字。”
并肩站在月下的二人对视一眼，皆露出笑意。
说罢了时下正事，及之后二人的大致打算，崔璟凝望着月亮，似有若无地试探着道：“今夜的月亮，似乎比昨夜的更亮。”
“是吗。”常岁宁似乎思索了一下，略遗憾道：“啊，忘记昨夜的月亮长什么样了。”

第444章 扬帆凯旋
崔璟转头看她，声音有些幽幽地问：“月亮忘了，其它的也忘了吗？”
听他这般问，常岁宁似有些苦恼地抬手捶了捶脑袋：“好像全无印象了啊……”
崔璟却抬手握住她的手腕，阻止了她的敲打。
常岁宁看向那只攥着自己手腕的手。
月色下，青年手掌修长干净，筋骨肌理分明，指间带着薄薄温度。
那只手的主人拿忠告般的语气道：“当心变笨。”
常岁宁：“看来你一点也不担心我记不起来。”
崔璟将手收回，负在身后，眼角泛起一点笑意弧度：“你演得不甚像。”
常岁宁也像他一样将手负在背后，重新看向月亮：“那是因为我未曾下功夫认真与你演——免得你当真失望。”
崔璟：“那要多谢殿下手下留情了。”
常岁宁轻颔首：“好说。”
“所以，”崔璟转头看她，问：“说过的话，殿下都记得，是吗？”
重复又问，绝非他的性格，可见此事对他而言是很重要的——他甚少会如此看重某一件事。
“当然。”常岁宁也看向他，神情含笑笃信：“我不是说了么，虽醉酒，却未说一字糊涂话。”
她等同完完整整地复述了昨晚说过的话，可见的确记得很清楚。
四目相视，崔璟眼中笑意散开：“如此酒品，果然极佳。”
常岁宁笑着抬眉，下颌轻点，很有些自得之色。
紧接着，她道：“我一个醉酒之人且记得这般清楚，你也要好好记着，好好保重。”
“我会记牢的。”星月之下，青年声音不重，却如同交付此生最郑重的允诺：“我会静候殿下的山月盛宴。”
四野寂静，夜色幽深如长河。
直至闪烁着的星光被第一缕天光掩盖，夜色隐退，天地重现明亮。
晨光微熹间，常岁宁一行人，已经整装准备动身。
月氏将一只包袱挂在女儿肩上，含泪道：“阿妮，阿娘不能随你一同，你要顾好自己。这些年来，阿娘也不曾帮过你什么，如今……”
“好了。”康芷打断她的话：“阿娘此时说这些作甚……”
拽了拽包袱，康芷道：“做娘的，总要多顾一顾最没用的那个孩子，我又不是不懂。”
月氏还要再说话，康芷已经道：“我要走了，阿娘记得看好阿兄。”
说着，便上了马，驱马往队伍的方向而去。
月氏追了几步：“……阿妮啊，一定要好好的！”
“知道的！”康芷头也没回，吸了吸微酸涩的鼻子，她又不是没用的那个孩子，她肯定会好好的！
康芷驱马跟进了荠菜的女兵队伍中。
元祥也坐在了马背上，此刻正与身边的何武虎说着什么。
元祥继续跟着常岁宁回江都这件事，严格来说，并没有人出言授意。
昨日，崔璟本在思索是否还有必要让元祥继续跟随时，下一刻，元祥已背着包袱来向他辞别了……
崔璟沉默着点头。
一旁的虞副将见怪不怪——陪嫁嘛，就该有这个觉悟！
此刻，常岁宁也已上马，但常岁安仍在她旁侧满脸不舍地道：“宁宁，你要保重。”
这“保重”二字，常岁宁这两日听了百千遍了，只觉浑身上下都坠满了这俩字，保得她当真不能更重了。
“阿兄放心。”她最后应了一声，视线看向常岁安，及常岁安身边的崔璟，笑着道：“我该走了。”
看阿兄这架势，眼里已然包了两大团眼泪，活似两团炸药，随时会炸得涕泪横飞。
还是趁早脱身，将这引线已经点燃的炸药团子留给崔璟为好。
崔璟尚未意识到常岁宁想做甩手掌柜的心思，此刻只向她点头，目送着她。
常岁安也含泪点头，他只觉还有无数话想同妹妹说，却又不知还能说什么。
但见妹妹的马已经动了，他还是着急起来，大声呜咽道：“……宁宁，告诉阿爹，我想他了！”
“若他不喜欢这句，那再告诉他一句——我会争气的！”
马背上的青袍少女未回头，一手握着缰绳，一只手挥了挥，应声道：“记下了！”
“宁……”看着那渐远的身影，常岁安再支撑不住，余下的话化作“哇”地一声，轰然炸了开来。
他一头抵在了身侧崔璟的肩上，大哭起来。
听着这磅礴哭声，崔璟一动也不敢动：“……”
二月天，满目新。
常岁宁一行人策马疾驰，随着视野景物变得开阔，那份不舍的心情也渐被东风吹散。
康芷望着前方层叠的山峦，与母兄分别的涩然心情一扫而空，心中取而代之的是新奇，澎湃，与希冀。
常岁宁先返回了东罗。
如今康定山的少部分残将还溃逃在外，但他们零零散散，已不成气候，自保躲藏都是难事，绝不敢主动露头招惹常岁宁的队伍。
是以，此一路往东而行，畅通无阻。
无绝与白鸿等部将一直等在东罗，闻常岁宁回来，连忙去迎。
常岁宁看着被养胖不少，精神气息充沛的白鸿等人，就连无绝的气色也好了不少，不禁欣慰点头。
部将如此，她的那些兵，想来也该养得很不错。
“……这顿饭委实蹭得久了些，叫贵国破费了。”
东罗王宫内，一座临水而建的华亭中，常岁宁与金承远道谢。
“比起免战给东罗带来的益处，区区招待不值一提。”肤色白皙的青年身穿东罗王服，一双凤眼含着笑意：“况且，春日不过初至，这顿饭也不算久。”
“足足两个月了。”常岁宁看向亭外春光，含笑道：“海上已可行船，该回江都了。”
知她事务繁多，大盛如今内部国情动荡，金承远便也不作强留。
二人于亭内谈了些两国事务。
而后，金承远再次向常岁宁就当初隐瞒身份之举表达了歉意。
由此，他说起了自己并不算幸运的身世，及当初为何会决定赶赴大盛，言辞间并不沉重，很是交心。
说到后面，他看着常岁宁，缓声道：“去往大盛这一行，我带回了许多无价之宝，足够我受益终生。”
“我大盛国宝无数，崇尚融会贯通之道，只要贵国诚心相交，大盛必以贵客之礼待之。”
束着马尾的少女坐于亭中，眉眼含笑，身形端正而不刻意，周身气度泱泱，如湖海般深远。
昔致远双手端起茶盏，缓声道：“东罗愿与大盛宗国结百千年之好。”
常岁宁亦端起茶盏，代之以酒。
放下茶盏时，金承远道：“其实，当初欲回东罗之前，本想等常娘子归京，当面道别——”
他换回了往昔在国子监内的称呼，道：“只是迟迟未等到常娘子回来，更未想到的是，再次相见，是通过那一只马球传话。”
那只送到他手中的马球，就像两年前国子监内的那场端午击鞠赛，带他打出了新的局面。
说到常岁宁最初用来传信给他的那只机关马球，金承远道：“只是我有一事好奇不解……”
常岁宁：“想问我是如何知晓金承远便是昔致远的？”
金承远点头。
常岁宁诚然道：“是崔璟告知我的。”
“玄策府，崔大都督？”金承远颇感意外。
“嗯。”常岁宁点头道：“他很早前便暗中查明你的身份了，也曾戒备提防过。但之后，他大约也确定了你并无害人之心，知你不易，故而便未有贸然戳破此事，亦不曾禀于帝王。”
否则，这件事捅到天子耳中，总不至于惹来杀身之祸，却总归会有一些麻烦。
换而言之，崔璟在查明金承远的秘密后，选择了为对方保守秘密。
崔璟所图是掌控真相，却也会依据不同的事实情况，来决定是否需要说出口。
金承远怔了好一会儿，才道：“我与崔大都督本不相熟……”
由此小事可看出，那位在他印象中冷漠寡言，极难接近的崔大都督，拥有的竟是宽大博善的无声底色，不吝于平实细微的角度，去体察陌生人求存的不易之处。
“难怪崔六郎昔日总说，他有着全天下最好的长兄。”金承远笑道：“但唯有他家中父亲不知道。”
常岁宁也笑了笑，神思却有些飘远，崔家啊，自郑家之事后，崔家愈发如履薄冰，深陷与皇权争斗的漩涡当中……
只因时下战乱实在过于频繁且棘手，朝堂秩序已然摇摇欲坠，而之前对裴氏郑氏元氏等士族的清算伤及了根本，帝王才未能腾出余力来，继续再对树大根深的崔家下死手。
在这风雨呼啸之际，崔家与帝王看似有了一时平衡共存，但这只是局面造就的暂时的僵持而已。
这份僵持，总会有打破之日。
在幽州时，她也与崔璟谈到了此事，崔璟对此有自己的想法，并欲试图暗中劝说其祖父崔据……
常岁宁的思绪有着短暂的分神，直到她听金承远问道：“说到崔六郎，倒不知他近况如何？”
“在清河老宅整日抄书来着。”常岁宁不假思索地道，险些将抄说成了偷。
“抄书？”金承远觉得稀奇，不禁笑了：“崔六郎如今倒也上进了。”
他继而又问起乔玉柏，和胡焕他们的事。
常岁宁将所知大致都告诉了他，末了道：“但我久未归京，更近的事便不知了。”
金承远轻点头，道：“待眼下一切事务平定后，我想给崔六郎和玉柏去信，说明前因后果。”
他看着常岁宁，眼神坦诚地道：“我当初去往大盛，的确是为自身利益思量，但我与玉柏他们相交之情，却从无半分作假。”
常岁宁点头之余，心神微顿。
片刻，她抬眼，看向一株枯树之上新发的青绿嫩芽。
利益是真，感情也非作假吗？
因为并非作假，所以才未能看出端倪，是吗。
……
常岁宁仅在东罗停留了三日，便率大军动了身。
金承远带着东罗官员，亲自在渡口相送。
目送常岁宁登了船，船只渐渐驶远，金承远垂眸，看向手中紧握着的那只机关马球。
这数日间，他多次试图开口，但每每又总能意识到，纵然开口，也不可能会有结果。
她是天上的鸟，遨游的鲲，绝不可能被束于他这方小天地内。
金承远转回了身去，面向自己的国土——但这方小天地，却是他的责任所在。
他身为这方土地的国君，将在这里用自身所学，来实现属于东罗的抱负。
而那些属于大盛的一切，或许他只需敬畏遥望即可。
海风拂来，寒意已消。
拔起沉重的锚，撑起巨大的帆，趁着春来东风，常岁宁率三万将士，踏上了真正的凯旋归程。
战船驶入江都海岸线时，刚好是三月的第一日。
今日常岁宁率军在此抵达靠岸的消息，并未提前宣扬出去，但附近的渔民们从渡口戒严的动静中已经猜到了大概，纷纷提早在此等候。
常岁宁甫一下船，便看到了乌压压的百姓渔民，和铺天盖地而来的欢呼声。
渡口容纳不下这么多的人，大多百姓被士兵挡在外沿，才勉强维持着秩序不乱。
楚行亲自来此迎接，带着人快步上前行礼，脸上带笑，声音有力地道：“参见女郎！”
常岁宁抬一手笑着将他扶起：“楚叔别来无恙。”
下一刻，一道高大身影如狂风般袭来。
常岁宁还不及反应，两只大手便抓住了她的肩，欢喜难当地晃着她：“……小岁宁，你终于回来了！”
是阿点。
自知晓常岁宁便是殿下后，他便和殿下一起，将“阿鲤”和“小阿鲤”这个称呼收放到了心底，当作独属于阿鲤的一份痕迹妥善保存起来。
“好了……莫要再晃了，否则未曾晕船，倒要晕在阿点手里了。”被晃成筛子的常岁宁向阿点讨饶。
听得常岁宁此言，阿点赶忙将她扶正，仍兴奋得不能自已，咧嘴笑着催促道：“我们快回去，常叔等得可心急了，都快从常将军变成长脖子将军了！”
常岁宁便与他往前走，边好笑地问：“谁教你这样调侃的？”
阿点张嘴欲答，不知想到什么，一脸神秘地弯下身子，拿手挡住嘴巴，悄悄在常岁宁耳边说了个名号。
常岁宁讶然地眨了下眼睛。

第445章 刺史大人回城
宣安大长公主，如今竟在江都刺史府上住着？
阿点又小声说了句：“过年的时候还和常叔一起吃了饺子……”
常岁宁更惊讶了——大长公主竟还抛下宣州，留在江都与老常一起过年了？
“常叔不让我往外说……”
刚下船，身穿灰色道袍的无绝嗅到了八卦的气息，也快步跟上，刚将头伸过来，便听阿点说了这么一句富有吸引力的话。
无绝一把抓住阿点，满脸慈爱笑意：“瞧我们阿点，几月未见，又长高了！”
阿点对此类夸赞向来没有抵抗力，闻言露出得色：“当然，我每天都吃很多饭！”
无绝欣慰点头，说起自己对阿点的惦念之情：“……那倭岛上的鱼干，耽罗的柑橘，起先我可是给你要了好些，准备带回来的！”
阿点眼睛大亮：“在哪儿？”
无绝赧然一笑，拍了拍肚子：“……在东罗耽搁得太久，那些东西放不住，眼看要坏了，便只好先送进我肚子里去了……但我这心里头，是有阿点的！”
阿点闻言虽有些失望，但也半点不生气，反而很快点头：“你如今身体不好，是该多吃些！”
又很大方地道：“我在江都不缺好吃的，孟叔昨日还给我买了好些点心呢，我来之前特意藏好了，等回城后，咱们一起吃！”
面对如此赤诚柔软的心肠，无绝感动之余，颇觉自己不是个东西，但这并不耽搁他趁机向阿点打听道：“吃的不着急，来，先跟我说说你常叔……”
“常叔已能拄拐走路了，声音也洪亮了，尤其是骂人的时候！”
阿点丢下这句，就挣开无绝的纠缠，快步追常岁宁去了。
无绝叹气——他要听的不是这些啊！
无绝不死心，欲追上前去，却被兴奋的将士们挤撞得险些摔倒，幸而元祥眼疾手快，一把将无绝扶住：“大师，您慢些！”
元祥非但将人扶住了，且一时没有松开的打算，很有耐心地扶着无绝往前走——旁人不知这讨人嫌的玄阳子大师何许人，他还能不知道吗？既是常娘子的阿爹之一，纵然偶尔是有些讨人嫌，但为了自家大都督，他也得好好敬着才行。
走在前面的常岁宁，越是往前，便有越来越多的部下迎上来。
方巢等人也在此等候，此刻正向常岁宁行礼：“大人终于回来了！”
常岁宁看向方巢，含笑点头：“方大教头看起来又魁梧许多。”
做大教头的且保持着如此魁梧健壮的体形，可见即便在海上大胜的消息传回之后，也不曾懈怠过练兵。
除常岁宁带走的水师之外，不包括朝廷之后增援的三万，江都军营中尚有四万余兵力，加上江都被原地整编的徐氏叛军及当初沦落徐正业手中的朝廷俘兵等等，统共合计近九万人，这些时日来，皆在方巢等人的操练范围之内。
“大人离开这大半年以来，我等从未有过半日懈怠，今营中共九万将士，随时等候大人检阅！”方巢的声音掷地有声，双眸有神。
常岁宁满眼笑意点头：“好，不着急。”
她看向方巢身后的众教头们，以及那些或候在前方，或在负责维持秩序的士兵。
兵者气息是否充盈，只需放眼扫去，一眼便可观出大概。
在方巢等人的陪同下，常岁宁心情很好地往前走着，视线越过那些体魄强健的士兵，看向两侧的渔民百姓。
他们口中高喊着“常刺史”，声音混作一团，喧嚣高昂，眼睛满含振奋与感激。
离得近一些的百姓，在常岁宁向他们看来时，几乎不自觉地便收了声音。
待看清了那走近的青袍少年刺史的气势与脸庞时，挤在最前面的一名年轻渔民却忽然愣住。
他几乎双眼一眨不眨地看着那少女。
那少女着青袍，容色如他见过成色最好的海上明珠，周身气势利落飒沓，本有些清寒的眉宇间此刻含着浅淡和煦的笑意。
她拿明亮清晰的声音对他们说：“近两年来，江都先遭叛军践踏，又遇倭贼觊觎，叫大家受惊受难了。现下江都内乱俱安，海上已平，待下月开海之时，相信诸位定能鱼虾满舱，满载而归！”
那少女说到最后，面上笑意粲然明亮，一如此刻的好天气。
她话语措辞朴素，却是渔民们最想听到的话，有人不禁红了眼睛，有年长的渔民跪了下去叩谢，言语更加朴实：“这一切都是大人您的恩德啊！”
“得刺史大人相护，是江都之福！”
常岁宁已经离开，但那些渔民们在她身后依旧纷纷跟着叩谢，唯有那名年轻的渔民傻站着不动。
见他实在显眼，旁边的同伴抬手扯了他一下：“……黄鱼！愣着干什么！”
姓黄名鱼的年轻人回过神来，看一眼四周，连忙跟着跪下，视线仍然追随那道离去的少女背影，嘴里忍不住惊疑不定地喃喃道：“怎么这么像……难不成，真上身了？”
他年幼时曾见过先太子，虽说记忆已经有些模糊，可他怎么瞧，怎么觉得像……尤其是那身气势，简直一模一样。
难道是因为，都是在海边，都是打了胜仗，都是同样的年少，都生得十分好看……所以他弄混了？
黄鱼出神间，被同伴拽起了身:“刺史大人都走远了，该跪时不跪，该起时不起……黄鱼，你想什么呢？”
黄鱼依旧神情怔怔，一时莫名陷在不真实当中，下意识地抬眼看向海上，正值晌午，海水在日光的映照下，浮动着的波光有些刺眼。
嘈杂中，有人高声道：“刺史大人亲口说了，下月便能照常开海，走，都回家补网去！”
“三爷，这回您来我船上帮忙吧，我给您开这个数儿！”
有老人笑着摆手：“我好些年不出海了……”
听着这些杂乱的声音，黄鱼依旧盯着海面，恍惚间，他似又听到了父亲生前的声音——
父亲一直想去更远的海上闯一闯，但老一辈都不赞成，说太危险，没人去过，且守着眼前这片海，图个温饱就很好了。
他年少时，也想过跟随父亲的遗愿，但倭寇横行，还有许多来历不明的海盗肆虐抢掠……
但这回好像不一样了！
他们听说，常刺史在倭国，让倭国做出了肃清管控倭寇的承诺，而他们江都水师这般勇猛，此番在海上杀出了这样的威名……
耽罗岛，东罗，也会继续与大盛保持友好互往。
黄鱼心底逐渐激荡起来，转头问同伴：“大壳，你说，黄水洋和东河外面究竟是什么世道？都有些什么新奇东西？”
同伴见他神情，不禁问：“咋了，你想出远海？”
黄鱼魔怔般点头。
“那得有大船！”同伴嘲笑他的异想天开：“可不是我们的破渔船能去的！”
“大船……”黄鱼眼睛一动，忽而问：“刺史大人的造船坊里，不是能造出大船来吗？”
“那是打倭贼用的战船！”
黄鱼：“可是倭贼已经打完了！为什么还在招工，听说还要加紧造船？”
那同伴闻言，也是一愣。
“我知道了！”黄鱼眼睛发光，无比兴奋，因此语无伦次地道：“刺史大人在海上打出这样的威风，定是想趁机多打通几条海路！所以才有的造船坊！不光是为了打仗才造的船！”
同伴道：“……那也是给那些大商人的，咱们又没钱买大船出海做生意……”
“即便买不起，到时咱们也能跟着去长见识！”黄鱼说着：“那些海商，很多不都是先跟着出海打下手，一步步白手起家的吗？”
同伴只笑他：“大白天的，你做什么发财美梦呢，还是赶紧回家补网去吧！”
说着，摆摆手先走了。
黄鱼却仍沉浸在这场“美梦”中，眼前似乎已经看到了海外那些传闻中的新奇神秘之物，一时简直目眩神迷了。
他这厢还在做梦时，有的人却已经在发财了——
一名穿着破旧长衫的男子高举着手中画工潦草的画像：“……常刺史画像，十文钱一幅！辟邪驱凶，出船必备啊！”
“给我一幅！”
“快给我也画一幅！”
黄鱼也猛地冲入人群中：“给我一幅……不，我要两幅！”
一幅挂船上，另一幅，挂先太子像旁边！
常岁宁率三万水师回到军中，将大军安顿下来后，天色已晚。
从军中回江都城，仅一日路程，吕秀才便建议常岁宁在军中歇一晚，明日一早再动身回城。
这些时日，吕秀才一直留在军营中料理事务，王长史又另外拨了几名书吏过来协助。军中大小决策，通常由常阔过目后敲定，他们只负责交接施行，平日里分工明确，一切便也井井有条。
方巢也想让常岁宁明早动身，这样一来，明早还能看一看他练兵的成果。
他现下像极了一个练出了满身腱子肉的人，迫不及待想要脱衣展示出来。
常岁宁无形中按住了他脱衣的手，笑着道：“不急，先将我带回来的将士们安顿好，让他们缓一缓。过几日我会来军中庆功，之后每隔十日也会来军中一趟，有的是机会。”
方巢只能点头：“行！都听大人安排！”
于是，常岁宁前脚刚带人出了军营，方巢后脚便召集了手下的教头们，肃容道：“都听好了，大人过几日要来营中庆功，到时我等刚好演兵庆贺，这几日都抓紧练一练！”
众教头们应和声响亮，无不万分重视。
消息在营中传开，夜中，有士兵辗转反侧，睡不着觉，干脆偷偷穿衣起身，去了演武场。
想当初，他们都是一样跟着刺史大人打完徐正业，再打回江都来的，可等到要培养操练水师时，刺史大人却将他们一分为二，一小半操练水事，一大半留在陆地——
结果就是，抗倭的战事全叫那一小半人给打完了，那些人跟着刺史大人出生入死，建功扬名，摇身一变成了黄水洋上最威风的水师……
面对那些水师弟兄们，他们敬佩是真，但红眼病也发作得很彻底。
相比之下，他们待在这军营里，每日除了吃睡就是操练，只偶尔分批巡逻一下……如今刺史大人终于回来，过几日他们定要好好演兵，绝不能叫大人觉得他们是吃闲饭的！
几名士兵怀此决心，结伴来到演武场上，却见此处已有不少人影在……
有人在扛沙袋夜跑，有人在火把下练箭，还有人在拿着长枪呼呼对打。
而走近了瞧，只见那些人都是些身上没挂铜板的——简而言之，多是之前的江都俘兵，和新收编的人。
这些新来的深夜不睡，在此疯狂偷练，怕不是想动摇他们的地位！
可恶，可恨，可怕！
演武场上的竞争之气蔓延之际，常岁宁一行千骑，正踏着月色赶回江都城。
这千人当中，多是常岁宁的亲兵，以及在抗倭之战中功绩斐然的部将。
在船上大睡了数日的常岁宁此刻归心似箭。
她上一次返回江都，已是去年七月七，为无二院挂匾之时，距今已近八个月了。
她迫不及待想要看一看江都城如今的模样。
翌日天光初亮之际，前方隐隐出现了江都城经过了修筑加固的城墙轮廓。
城门不过初开，却已是一番百姓商贩来往出入的热闹景象。
浑厚的马蹄声惊动了百姓，也引起了城门守卫们的注意。
到底是战乱之年，江都虽安，外面却半点也不平静，守卫虽觉得层层防御之下，不可能有敌军一声不响攻来江都，但还是下意识地戒备起来，正当催促百姓们入城时，一名先行的骑兵已经策马临近——
那骑兵一手挥舞着常字帅旗，高声道：“刺史大人回城！”
“刺史大人回城！”
那骑兵一连高喊数遍，清晰地传到了众人耳中。
城门守卫终于回神，兴奋道：“刺史大人……是刺史大人回来了！快！速速相迎！”
百姓间的气氛也沸腾起来。
真没想到，早起的鸟儿不单有虫吃，竟还能见到如此新鲜出炉……不，新鲜回城的刺史大人！
寻常百姓无法探知军情，不知他们的刺史大人究竟何时回来，只知一日日地盼着……天知道，他们盼了多久了！

第446章 封赏旨意
常岁宁初入城中，行路还算通畅，但随着她回城的消息传开，前来迎接的百姓越来越多，道路也开始变得堵塞难行。
消息传到一家茶馆内，喝早茶的客人们大喜，纷纷出了茶楼而去。
伙计的心也跟着飞了，朝柜台正打瞌睡的掌柜说了句：“……掌柜的，我要账去！”
声音刚落，赶忙飞奔出去。
掌柜的尚未反应过来：“……怎么了这是？还让不让人做生意了！”
有走得慢的客人提醒道：“掌柜的没听着么？是刺史大人回来了！”
茶馆掌柜猛地打了个激灵，眼睛瞪大，胡须都惊喜地抖了两抖，旋即也跟着往外跑。
——还做什么生意，追什么帐啊，今日的茶钱，他全免了！
茶馆外，一片喧腾之气。
挑着花篮的卖花老翁，还未来得及走到花市，篮中鲜花便被一抢而光。
老翁捧着卖花钱，看着面前被抢得连一片叶子都不剩，还在兀自晃动的篮筐，猛地回过神来：“……倒是给我也留一朵啊！”
说着，拎起篮筐，也赶忙加入了那朝着同一个方向涌去的人群。
常岁宁天色初亮即入城，且事先并未声张，却没想到仍会“扰民”至此，当下这番景象，叫她明白，她实是低估了江都百姓的勤奋和热情。
进城后不久，常岁宁即意识到了这一点，于是她下令暂时缓行，一边让何武虎带人在前尽量疏散，一边让郝浣先行回刺史府传信，让刺史府出动官差维持城中秩序，以免发生拥挤踩踏的乱象。
行至一半，前方的情形已然得到控制，有官差一路而来，将人群分散到两侧。
喧闹中，一名着墨绿色文袍，身形纤细，玉簪束发的女子骑马迎面而至，身后带着一行官差。
那女子下马来，带着官差向常岁宁抬手施礼：“下官来迎刺史大人回府！”
常岁宁坐在白驹马背之上，向来人颔首一笑。
大半年未见，她府中的冉女史，看起来愈发能够独当一面了，举手投足间已有为官者的气势了。
姚冉抬起头来，露出一张满是笑意的脸庞——她不是爱笑之人，惯常以沉稳示人，但此刻满眼欢喜，甚至欢喜到眼角都不自觉红了两分。
得了常岁宁示意，姚冉重新上马，调转马头，来到常岁宁身侧，慢后两步跟随。
很快，常刃和金副将也赶来相迎，皆跟随常岁宁身后，往刺史府慢慢行去。
何武虎沐浴在这漫天的欢呼声和花雨中，脸都快笑烂了——这一回，他可不是偷来的了，再不必感到心虚了！
但这份心虚没有就此消失，而是转移到了另一个人身上。
看着身边的一切，康芷坐在马上，脊背绷得笔直，深邃而眼睫浓密的大眼睛一眨也不敢眨，仿佛成了个人偶娃娃。
这是她第一次来到江南，目之所见每一处，都叫她移不开眼。
江南春日迷人眼，再有那风雅的建筑，繁茂的街市，热情蓬勃的民气……叫她恍惚间只觉来到了仙人画中，眼看着仙人笔下带起泛着华光的彩墨，向她挥洒而来。
同时挥洒落在她身上的，还有她叫不出名字的鹅黄色花朵。
康芷下意识地接在怀中，抬眼间，只见一旁一群娘子们正指着她，与有荣焉地道：“……瞧，那些都是咱们常刺史麾下的女豪杰！”
康芷几乎心虚地道：“我，我不是……”
“会是的！”荠菜扭头，向她一笑。
康芷的眼睛闪动着，在金闪闪的日光下，微黑的脸颊红扑扑的。
她本是野蛮悍勇的性子，但今日来了这温山软水处，见此景象，反倒几分局促起来，此刻才开口说话，向荠菜问道：“统领，那些娘子们，都是做什么的？”
她看到那些年纪大小不一的女子妇人们，大多绑着各色襻膊，有些甚至还挽着袖子，露出半截小臂，头发也包得很整洁，看起来十分利落。
她们的衣裙很普通，也有穿粗布打着补丁的，但洗得都很干净。哪怕有人手上、脸上沾着彩漆，却遮不住眼睛里的神采——那些眼睛，给人以生机旺盛之感。
“做什么的都有！”荠菜道：“咱们江都城中，女子都能出门做工！”
康芷有些吃惊，在这民风彪悍的关东也是未听说过的，况且，这里还是儒学盛行的中原江南……这和她以往听过的都不一样。
但她很快明了，下意识地抬头看向前方的青袍少女。
很快，她的视线又被前面的一群人吸引了去，那些人穿着统一的青白相间长衫，且男女都有，有年长沉稳者，也有一脸朝气的少年男女。
康芷又忍不住问：“统领，那些人是做什么的？”
荠菜也有些不确定，前面的姚冉回过头，含笑答：“是无二院的学子们。”
康芷看着回头的姚冉。
年轻的女子样貌清丽，脸颊一处长长疤痕有些招眼，但更招眼的，是她身上充盈沉着的文气，和波澜不惊的气度。
“无二院……我听过的！”康芷回过神，忙点头。
这时，她们恰巧经过那群青白色的人群，康芷看着那些人身上的长衫，赞叹道：“他们的衣衫可真好看！”
是她在关东未见过的料子，飘飘如仙，柔若天衣，逸然风流。
“是丝织坊里上月出的新料子，刚好给学子们做春衫。”姚冉含笑说道：“府里还留了不少，回头交给郝统领，给你们制衣穿。”
姚冉并不认得康芷，但对她来说，只要是大人麾下的女兵，都很值得她友好相待。
康芷难得不好意思地笑了笑，小声道：“我就不用了……”
她什么都没做呢，就已经得到很多了，多到已经让她惭愧不安了……自出生以来，她从未得到过这么多的好，被这么多人拿善意对待着。
姚冉已转回了头去，将马赶快了两步，跟上常岁宁：“大人……”
常岁宁看向前方景象，轻点头：“很好。”
“比我想象中还要好。”常岁宁转头，向姚冉一笑：“这大半年来，你们所行之事，比信中所写还要用心。”
这一路来，她看到了许多，但这许许多多崭新的景象，最终可用二字来概括：进取。
特殊的时局与政令，在一群用心者的努力经营下，在这片本就养分肥沃的土地上，造就出了惊人的进取之气。
常岁宁呼吸着空气中生机勃勃的气息，心中生出无限希望，眼底也变得更加笃定。
战后的江都可以得此新生，她相信，大盛便也一定可以。
“怎么还没到？”
众人相候的刺史府大门外，常阔拄着拐走来走去，脖子抻得更长了：“都已经午时了！”
这些百姓们怎么回事，自己不回家吃饭也就算了，竟也不管刺史大人要不要吃午饭的吗？
常阔说着，站定间，焦躁地敲了敲手中拐杖，而后将拐杖拄在身前，架势如同拄刀。
王岳在旁劝道：“侯爷稍安勿躁，这正是民心所向啊……”
骆泽在旁也温声劝了两句，并殷勤地扶住常阔一只手臂——这是祖母的交代，让他有眼色些，不能让王望山一人将风头全抢了去……
没办法，在祖母眼中，父亲本就不争气，而遇如此场合，他那不争气的父亲甚至不便露面，于是祖母只能将希望寄托在他的身上。
若问祖母怎不亲自前来相迎？
祖母得到消息时，正打算去丝织坊，而刺史大人将归的消息也未能打断祖母去丝织坊的脚步，用祖母的话来说：【一如往常做好手中的事，才是最上乘的相迎方式！】
祖母说罢，留给了他一记名为“年轻人，悟去吧”的眼神，便勤勤恳恳地上工去了。
至于他阿姊骆溪……如今吃住都在造船坊内，每日对着那些工造图纸入魔了一般，根本见不到人影。
这时，被骆泽扶着的常阔眼睛忽然一喜：“……回来了！”
众人闻言皆看去，却仍未见到什么动静。
隐约听察到了马蹄响动的常阔却很笃定，拄着拐往前迎去。
不多时，果然有官差先行来报，说刺史大人将到。
四下顿时沸腾，一众等候已久的官员赶忙上前相迎。
这其中大多是刺史府的属官，以及江都官僚，余下几名便是朝廷的钦差了。
这些钦差仍是去年秋末时随同喻增前来的那几人，他们本是为监军而来，但抵达后不久，海上便频频传回捷报，于是他们只能留在刺史府上干瞪眼。
之后，战事结束，京师传来旨意，让他们与常岁宁交接罢战事明细再行返京，但谁成想，常岁宁因海上结冰之故，年前并未能返回江都。
一应战事明细，早已交接完毕，无论是战亡的，还是有功的将士名单，在经过常阔的核定后，皆已如实呈往京师，甚至封赏也都先后下来了——
如此耽搁着，前前后后，他们愣是在江都呆了有四五个月了。
江都安稳，日子固然不算艰难，但心情却实在很难舒畅，可圣人不开口，他们也无法擅自回京，更不敢在这刺史府中将不满发作出来，只能耐着性子咬着牙继续等。
而半月前，朝廷又有一行钦差太监赶到，这回来的是此前在心中暗暗发誓再不会来江都的潘公公，带来的是封赏常岁宁的圣旨。
倭国与大盛的议和事宜已经收尾，朝中对此一战的成果满意至极，而关于此战最大功臣的封赏事宜，怎么着也不宜继续拖下去了。
这道封赏的圣旨，已由潘公公转交到了喻增手中，而此刻，喻增正于刺史府前厅静候。
常岁宁在刺史府外下马，众官员们纷纷上前行礼。
“叫诸位久等了。”常岁宁说话间，先看向了常阔，见他气色很好，便安心下来。
常阔刚要说话，只见一道藏青色人影扑上前去，欲跪身行大礼，被常岁宁眼疾手快地扶住：“王先生……”
“……日盼夜盼，终于盼得大人归来！”王岳喜极而泣，眼泪横飞。
骆泽呆了一下，他想跟着扑跪过去，但刺史大人只有一双手，已经被望山先生全占了……
他也想跟着哭一哭，可他，哭不出来……
算了，他还是等祖母戳着他的鼻子骂一顿好了。
性情内敛的骆泽认命放弃，遵从本心，抬手向常岁宁深深施礼。
常岁宁笑着对他点头，继而看向其他人，面孔有熟悉的，也有陌生的，她离开太久，各处官吏增添，她大多只在姚冉送去的信上知晓了名字来历，而尚未见过真人。
接下来几日，她要尽快将这些脸和那些名字对号入座。
那几名钦差也上前端着笑脸：“刺史大人一路舟车劳顿，实在辛苦……”
得王长史方才低声提醒，已知他们钦差身份的常岁宁含笑道：“诸位大人在江都久等至今，才是辛苦。”
“好了，进去说话罢！”常阔笑着催促道：“喻常侍和传旨的内侍，且还等着呢！”
“传旨？”常岁宁露出一瞬间分辨思索的神情。
将她如此反应看在眼中，那几名钦差只觉一口血呛在嗓子里——那么大一个功劳，换谁不得时刻惦记着领赏之事？她倒还得思索反应一下！
常岁宁很快在众人的拥簇跟随下，走进了刺史府内，直往前厅而去。
听闻动静传来，喻增下意识地抬眼看去。
在江都这数月间，他想到了很多。
随着说话声和脚步声传近，很快，他便看到了那远归的少女。
她自厅外的日光下走来，身形高挑挺直，穿一身青袍，腰间佩剑，在常阔和楚行等人的陪同下跨过了厅门。
有一瞬间，喻增尚未能看清那少女面容，先见到的是其佩剑，其气势，于是，他陡然陷入怔忪之中，脑中一阵轰鸣。
厅内已然变得人声嘈杂，但喻增仍坐在原处未动。
他待人待事一向出了名的冷漠刻薄，自恃惯了，已与常岁宁寒暄罢的潘公公倒未察觉到太多异样，只笑着提醒道：“喻常侍，常刺史到了，该传旨了……”
喻增适才缓缓起身，接过一旁内侍捧着的圣旨绢帛。
常岁宁解下佩剑，交给荠菜，撂袍跪身下去，不卑不亢地垂眸抬手：“臣常岁宁，恭听圣意。”

第447章 升任节度使
绣有银龙翻飞的圣旨被徐徐展开，常阔等人跟随常岁宁一同跪下听旨，厅外院中常岁宁的部将们见状也纷纷跪了下去。
喻增宣读圣旨的声音在寂静中尤为清晰：“奉天承运皇帝，敕曰：值去岁倭贼来犯，国朝难安，时有宁远将军常岁宁，自荐留守江都御敌，朕排众议，着尔为抗倭大元帅，时不过一载，尔即肃清倭乱，使江都局面转危为安，威慑异域，扬大盛之国威，实未负朕望——”
“尔固年少，为女子身，然智卓绝，文武齐全，于国有功，治下有方，已堪为国朝砥柱，朕上承天命，为国朝生民而虑，特开此先例，赐尔双旌双节，领正二品淮南道节度使职，仍兼任江都刺史，望尔护佑一方，勿负朕望，不失本心，钦哉！”
喻增的声音落毕，厅内有着一瞬的寂静。
跪在常岁宁身后的王岳神情震动，激动难当。
——淮南道节度使！
大盛疆域划分十五道而治，因地方政治需求不同，至多同时设下过十位节度使，但从未有过如他家大人这般年少的！
古往今来，不过一人尔……
而他何德何能，甫一出山，便跟随见证了这样一位威慑四方的年少奇才的崛起啊！
王岳心下震颤间，斗胆微微抬首，只见一行内侍有序入内，手中皆捧有朱漆托盘。
王岳心想，这是要授予旌节了……
那些内侍手捧之物不一，有淮南道节度使的信符，门旗，龙虎旌，及麾枪二支……
另有一节，为杖形，金铜所制，上镶龙头，龙头之上悬挂朱旄。
喻增双手托起此节，连同卷起的圣旨，捧至常岁宁面前：“请常节使，接旨持节受命。”
常岁宁抬手，捧过，双手攥托起微凉的节杖。
常岁宁身后众人，无不静静注视着那双持节的手。
那双手还很年轻，看起来也并不厚重，但十指纤长有力。
这双手接下此物，便代表着淮南道十三州，这十三州内土地，军政，财政今后皆在她管辖调动之内，并掌控治下赏杀大权。
“臣常岁宁，领旨。”
那道青色的背影持节拜下，而后在众人的注目下缓缓起身。
众人跟随拜下起身后的一瞬间，厅内变得嘈杂涌动。
常岁宁起身之际，对上了喻增的眼睛。
她微微一笑，如常道：“有劳常侍。”
喻增向她微颔首，心下惊疑之感却不减反增。
“恭喜常节使了！”潘公公端着笑脸，上前抬手作揖，感慨道：“想去年夏时，咱家才带来了常刺史的任命敕书……如今时隔不过一载，常刺史便又升任淮南道节度使……节使大人不单年少英才，又这般得圣人信重青睐，实在是羡煞旁人呐！”
他是代表着天子而来，言辞间自然更偏向于天子的用人之能，以此让这位锐气过盛的新任节使大人多记两分帝王的好。
但实则，他心中又如何能不清楚，赏罚制度在此，大功在此，大赏必不可少，区别只在于怎么赏——
淮南道节度使之位空缺已有两载，朝中各派觊觎此位者不计其数，但徐正业之乱在前，曾受圣上信任的淮南王李通又已病故……在节度使的人选之上，便需格外慎重。
朝中本有人借机委婉地提议，如今常岁宁在淮南道之威愈盛，必须要趁早确定新任节度使的人选了……
但帝王和一些大臣不这样想，值此关头，如若让一个功勋和威名都比不上常岁宁的人出任淮南道节度使，只恐根本弹压不住她，也弹压不住各州并不安分的官员武将——
只恐到头来，压制不成，反而搬起石头砸自己的脚，让淮南道再度陷入乱局之中。
对于如此大功之人，朝廷当下绝不能吝于封赏，更不能急于将猜忌之举摆在明面上，否则只会更失人心。
如此种种思量之下，方才有了这一道封赏的旨意送达江都。
满面笑容的潘公公，内里心情很复杂，想当初，对方主动请任江都刺史，他前来宣旨时，还在内心想着，如此年少轻狂者，来日必会跌落得很惨……
可眼下瞧着这景象，一时半刻，倒是很难跌下来了……
潘公公暗叹之余，令人奉上了赏赐之物的清单。
升官是必然的，一应赏赐金银田地之物自然也少不了。
常岁宁将单子都交给了王长史过目核定。
主帅的赏赐到了，余下将士们的封赏和抚恤也会先后拨下来，常岁宁打算回头先和老常尽快敲定此事，如此一来待数日后军中庆功，便可论功行赏。
院中那些以荠菜，白鸿，何武虎为首等候的数十名武将们，很快也得知了常岁宁升任的消息，气氛高涨间，他们看到常岁宁从厅中走了出来，在石阶上方站定。
众人赶忙看去，抱拳间，口中错杂不一地喊着“大人”、“主帅”、“将军”，声音却都分外有力。
视线中，那青袍少女却也向他们抬手施了一礼，诚然道：“有幸得诸位生死相随，方有我今时之功。此中恩谊，绝不敢忘。”
“大人言重了！”白鸿立时屈一膝跪下，郑重抱拳：“大人惊世之能在先，末将等甘愿追随大人！”
荠菜与何武虎也立时跟从。
很快，那些回过神来的武将，神情无不坚定：“末将等甘愿追随大人！”
混在其中的阿点也一脸郑重其事，跟着高喊。
常岁宁快步下了石阶，将他们扶起说话。
常阔拄拐笑着跟上。
春日院内，很快响起武将们融洽爽朗，而又与有荣焉的笑声。
喜儿和阿稚带人送来茶汤，分给众人。
“喻公……？”
厅内，见喻增望着院中情形出神，潘公公出声提醒道：“是否该将邸报送往余下十二州了？”
喻增回过神，转头将此事交待了下去。
常岁宁升任淮南道节度使的消息，在京师朝中固然已经不是秘密，但淮南道各州的官员尚未收到正式的告知。
现下，常岁宁已顺利接下旨意，便该分发邸报去往各州了。
往淮南道各州送邸报的人快马离开江都之际，常岁宁升任淮南道节度使的消息也迅速不胫而走。
最先得知的自然是江都官员，而后便是江都城中的士人与富商。
顾家，虞家听闻此讯，自然欢喜，他们此前被逼捐书，又捐出了族中最有才识的子弟在无二院中任教……不管情愿与否，他们族中得常岁宁庇护已是事实，只有常岁宁好，他们才能好。
蒋海听说此事，更是喜得双眼放光：“……照此说来，整个淮南道十三州，都是咱们刺史大人的了？”
如此一来，若刺史大人有心，各州之间通商要道全都打通，岂不也是易如反掌之事？
——他这可不是为了一己私利，这可是惠及整个淮南道的好事！
又想着江都如今大建作坊，重用工匠之势已成，蒋海只觉心中安稳，来日尤为可期，立即放下茶盏，往外走去。
账房先生快步跟上他：“东家……您这是做什么去？若是去刺史府，那可得先更衣备礼！”
“去什么刺史府，刺史大人刚回府，一堆事儿等着呢，哪有时间见我？”蒋海笑眯眯地道：“不急，过几日等刺史大人得闲，我再去求见。”
“那您是要……”
“擦匾，随我擦匾去！”
蒋海如今再仰头看那书着“慷慨之士”四字的匾额，越瞧越顺眼，只觉又升值了。
不禁感慨道：“真真是，当初肉割得有多痛，如今心里就有多美啊……”
说着，回头催促：“梯子呢，快搬来！”
从今后，这块匾，他都要亲自来擦！
蒋海生得体胖，见他坚持上梯，账房先生喊了五六个伙计来扶梯子。
商号内，蒋海这厢正忙着擦匾，商号外热闹的大街上，也有人奔走相告着刺史大人升官之事。
“……这位小兄弟，你说刺史大人升官了？”一位妇人拉住一名年轻人，神情有些不安地道：“升去了哪里？”
那年轻人一眼便知妇人的忧虑所在，笑着道：“升任淮南道节度使！仍兼任咱们江都刺史，治所还是在咱江都的！”
妇人反应过来，立时大喜：“……好啊，升得好哇！这是双喜临门的大喜事了！”
这大喜事自然也已传到了四大作坊中。
“……猫叔，猫叔！”制瓷坊内，阿芒带着饺子，像只猴儿一样蹦窜到沈三猫面前，求道：“咱们赶紧回去吧！”
“急什么，还没到下工的时辰……眼见咱们都走了，下面的人哪里还有心思干活儿？”沈三猫虽也心急如焚，但他更不能接受领着工钱的工匠和管事们在他走后摸鱼。
阿芒依旧不死心，将饺子推出来：“饺子说，他想他娘了！”
“想娘那也得忍着！”沈三猫抬手赶人：“都回去干活去！”
阿芒和饺子被分到了制瓷坊内学艺，已有两月余。
阿澈则多是带着小端小午，跟在孟列身边，学着理账做账，恶补各坊知识，与人打交道，以备日后调度各坊事宜。
阿澈性子内敛，不似阿芒那般咋咋乎乎，但他也很想回去见女郎。
不过即便如此，阿澈也认真做完了手上之事，交给孟列查看后，确定无误，看了眼时辰，才满眼期待地开口道：“蒙先生，已到时辰了，咱们一同回刺史府吧？”
“你带着他们回去吧。”孟列道：“我今晚依旧在此处歇息即可。”
这里是于造船坊内，单独辟出来的一间院子，平日里用于孟列和沈三猫处理调度各坊事宜，沈三猫闲不住，喜好去往各个作坊轮流巡视，孟列则在此专心处理事务，大多时候吃住也在这里。
听孟列不打算回去，阿澈忍不住问：“可是刺史大人回来了，您不回去看看吗？”
孟列知他得常岁宁信任，便直言道：“我有不便之处，你们回去即可。”
今日刺史府中必然忙碌，他不便与喻增碰面，待明日，他再暗中回去见殿下便是。
阿澈闻言点了头，稍作收拾后，叫上在隔壁练大字的小端小午，便向孟列告辞了。
阿澈离开后不久，孟列放下了笔，从书房中走了出去。
不大的院落被夕阳笼罩，院中一株杏子树，开满了粉白色的杏花，风一吹，几片花瓣打着旋落下。
头发花白的孟列站在院中，静望夕阳花落，脸上泛起了少见的笑意。
殿下平安回来，又升任了节度使，他自然也万分欣悦。
此刻刺史府内必然很热闹。
他本是殿下身边的暗卫出身，倒也习惯了远离这些热闹，但今日他一想到刺史府中的热闹景象，竟也觉得令人心情很好。
大抵是老了吧。
孟列神思飘散间，只见阿澈又跑了回来。
“大人特意让人传话，让蒙先生一同回去用晚食！”
孟列微微一愣，旋即点头：“待我换一身衣袍。”
他有自己的思量不假，但殿下让他回，那他便回。
常岁宁今日谢绝了江都官员们的宴请，以疲惫为由，将正式的接风宴推到了明日。
此一晚，和去年第一日来到这座刺史府时一样，她仍只是在院子里摆了十多张几案，和亲朋及亲信吃了一顿简单的“家宴”。
院中多挂了几盏灯，席间皆是随意的说笑声，热闹又温馨。
无绝和孟列共用一案，仍以“容娘子”身份示人，但在场大多数人都对其身份心照不宣的宣安大长公主坐在贵客之位。
大半月前，李潼带着元淼和一批制瓷坊的学徒出了江都城，去了寿州窑口研习最新的青瓷烧造，如今尚在赶回的路上。
常岁宁亲自去请了骆观临，但骆观临婉拒了，用饭时总要摘下面具，麻烦能免则免。
常岁宁便面露恍然，道了句是她疏忽了，而后便允诺，来日再单独为他设宴。
骆观临不置可否，算是默认答应了。
席至一半时，喜儿过来传话：“女郎，喻常侍来了，正在院外等候。”
紧邻常岁宁坐着的常阔，闻声下意识地转头看向她。
“便道，今日时辰已晚，我实疲乏。”常岁宁语气如常，看起来的确有些困懒地道：“喻常侍倘若有事，便让他明早辰时，于后园亭中一叙。”
喜儿有些意外，但还是立即去回话了。
喻增闻罢，眼神微颤。
不见他？
并让他明早再叙？
常家女娃待他，本不敢有，也不该有如此高人一等的傲慢姿态……

第448章 请赐奴一死
喻增离开后，心中久未能安。
今日常岁宁设下家宴，并未请他前来，但此举无可厚非——他此行是以钦差的身份前来，她又升任淮南道节度使，与他适当避嫌是明智的选择。
可他私下主动来此，她却仍不肯见，且不问他为何事而来，便推至明日再叙，于情于理，却是不通……
是，她是彻夜赶路回的江都城，疲乏固然是真，但也并不足以解释她此举之下的怠慢。
喻增走到今日，已不会因为一个与他并称不上十分亲近的小辈的怠慢之举而动怒，他更多的是感到惊惑，惊惑于这怠慢之下所蕴藏的异样。
心中涌现无数猜测，喻增看向深浓夜色，此刻他置身其中，只觉有一刹那，隐藏在黑暗中的万物都失去了真实的形态，变得诡谲莫测，代表着今夕往昔的恒常岁月也在颠倒重叠。
廊下挂着的纸皮灯，在夜色中随风轻动。
书房的门紧闭着，偶尔有女子愉悦的笑声传出。
宴散后，常岁宁留了宣安大长公主单独说话。
年后初三，暗下留在江都过年的宣安大长公主即动身回了宣州处理事务，只是约五六日前，再次赶来了江都。
用大长公主的话来说，她估摸着常岁宁也该动身回江都了，所以特地再次赶来相贺。
常岁宁倒不知自己区区一州刺史，竟有这样大的面子，能让向来心高气傲的宣安大长公主亲自前来，且是两回，且是私下——
但这面子既送到了她面前，她也没有拆穿的道理就是了。
于是常岁宁向大长公主道谢，连带着先前宣州诸多相助之举。
“还说那些不值一提的作甚。”大长公主一笑，面容舒展：“往后我们小小宣州，还要劳烦常节使多多照拂了。”
“殿下折煞我了。”常岁宁笑着道：“殿下诸多雪中送炭之举，晚辈自当铭记于心。”
哪怕知道那些举动多是因常阔和常岁安之故，但常岁宁私心里，也是很愿意承这份人情的。
淮南道与江南西道相邻，友好互往，利在双方。
说到常岁安，在接下来的谈话中，大长公主似偶然问起一般，打听了两句常岁安的近况。
常岁宁并未隐瞒自己去过了幽州，见过了兄长。此刻面对大长公主的关切，她心照不宣，将兄长近况告知，所言皆属实，但多谈常岁安的光鲜或有趣事迹，适当略去了较为凶险的那一部分。
宣安大长公主隐有察觉她的“详略得当”之处，心下生出两分柔软感受。
而常岁宁给她的“得当”感受，远不止此时，这个少年女郎，进退得当，深浅得当，真诚与界限同样得当……
大长公主甚至觉得，对方对她的秘密已有察觉，只是未曾深究而已。
这本不是这般年岁的女郎该有的分寸。
但转念一想，面前的女孩子，身上又有哪一处，是这般年岁的寻常女郎能做到的？
大长公主也并不戳破什么，千言万语化为了一句感叹：“忠勇侯真是天大的好福气……”
这样一个天大的宝贝，凭什么就叫这莽夫给捡到了？
噢，倒也不是他捡的，是她那侄儿李效捡回来的，只是他祖坟冒青烟，这宝贝辗转落到了他手中而已。
说到真心处，大长公主隔着二人中间的小几，拉过了常岁宁一只手，轻轻拍了拍，笑着道：“说句你听来许觉得虚浮的话，打从在宣州见着你的头一眼起，我便觉甚投缘……仿佛许久前便见过，便是一家人似得。”
大长公主一双笑眼落在常岁宁脸上：“也不知怎的，就有了这说不清的似曾相识的错觉。”
常岁宁听在耳中，并不觉得虚浮。
大长公主有此“错觉”，或有两重原因。
一或是因为她本身，二或是因为阿鲤本身，亦或是二者并存。
常岁宁真切地笑着道：“我见殿下，亦亲如自家长辈一般。”
大长公主颊边笑意更深几许。
到底也知常岁宁疲惫，纵是再如何投缘，宣安大长公主也未有久留，叮嘱了常岁宁好生歇息，便带着侍女离开了。
另一边，无绝孟列与常阔，也正走在离开的路上。
没走出多远，常阔便示意近随退得远了些，守在暗处跟随，待只三人时，便压低声音问孟列：“……你都查到了什么？当年之事，果真是喻增所为？”
今日殿下对待喻增的态度，看似寻常，却并不寻常。
孟列没有说话，等同默认。
常阔和无绝的脸色一时都不轻松。
闷了半晌，无绝才叹道：“是谁不好，怎么偏偏是他……”
常阔的声音低至不可闻，絮絮碎碎，拧着眉道：“若随便是哪个阿猫阿狗，又怎能骗得了殿下……”
“殿下是何打算？”无绝小声问孟列：“……杀了？”
对内情知晓得更清楚的孟列，声音没有起伏：“他活着，姑且还有些用处。”
又道：“但若殿下想杀，无不可杀。”
衡量一件事，从利益角度出发的该与不该，和殿下主观上的想与不想，对孟列而言，后者更加重要。
无绝又叹一口气，走了数步，脚下忽而一顿，想到了什么似得，一手抓着孟列，一手拽着常阔，将头探到二人中间，两只眼睛看向左右，低声问：“你们说，喻增身为司宫台常侍，此行来江都数月，圣人都不曾召回，是不是也已察觉到什么了？”
“那位会不会是想送个人情给殿下，或是有什么别的盘算？”
无绝言毕，等着孟列和常阔的反应。
孟列知道的消息够多，但他不想说，于是将袖子抽了出来。
常阔知道的消息不多，但他秉承着：“横竖殿下自有衡量，你掺和什么。”
他算是悟出来了，凡是与那位圣人沾边的事，最好少打听，殿下自有决断，这里头的分寸，外人把握不住。
于是常阔也将手抽回。
无绝只得甩了甩道袍衣袖：“行，不掺和，不掺和……”
但他很快掺和起了旁的事，伸手扶住常阔，道：“那说些别的……今日席间，那位容娘子，分明就是宣州的那位大长公主罢？这位为何要隐瞒身份来江都？”
本是三人夜行，低声窃语，此一句后，气氛却陡然惊变，常阔的声音突然正常：“我怎知道，你自问她去！”
因为声音突然正常，反倒显得人不正常了。
无绝心思敏捷，眼珠子一动，趁热打铁问：“……老常，你在海上伤重昏迷时，口中念叨着的待你始乱终弃的是哪个？”
常阔黝黑的脸色顿时涨如猪肝：“……记住你当下的身份，回你的前院去，少打听有的没的！”
说话间，拄着拐走得飞快。
无绝看得愕然：“……我再说两句，他怕不是就能将拐丢了吧？”
孟列自顾走上一条岔路，无绝追上来，低声道：“老孟，你有人手，你去查一查老常的旧事……”
孟列目不斜视：“都是女郎的人，你若有想法，自寻女郎说去。”
听他已改了称呼，无绝回过神来，和老常分开走了，暗中没了把风之人，虽说刺史府戒备森严，小心些却总无坏处……
无绝抓心挠肺，却也谨慎地将话咽了回去。
……
洗去一身疲惫的常岁宁，梦中多与旧事相关。
翌日，她和往常一般时辰起身，在院子里练罢了枪法，冲洗一番后，换上了喜儿备好的衣物。
纱袍轻软，是崭新的料子，淡淡天青色软纱广袖，肩头绣有祥云与瑞兽图纹，皆是好寓意。
此值阳春三月，刺史府的后园，便是一方缩小的江南景。
华亭建于园中池水中央，池水碧绿，荷叶初青，有几尾锦鲤穿梭其间。
常岁宁坐在临水的一面亭栏上，一腿屈起，一腿垂在外沿，抱臂靠着栏柱，望着对岸的景象，看得入神。
附近人等她已悉数令人清退，唯独对阿点不曾设限。
小动物似嗅得出无害的气味，阿点生性烂漫，很轻易便得到了黑栗的信任。
此刻阿点便带着橘子和黑栗在柳树下打闹，橘子邦邦打了黑栗两拳，便飞快爬窜上树，黑栗仰头冲它吠叫着。
再不远处，榴火一家三马在树下吃草，甩着尾巴，姿态闲适。
常岁宁靠坐在此，远远瞧着，眉眼间也有着短暂的闲适与安宁。
直到她听到有脚步声朝此处而来。
此亭建于水中，一道木桥连接岸上。
身穿朱袍，肤色比常人更白皙的男子一步步走过木桥，来到了亭边，先看向亭内之人。
她未坐在亭内石凳上等候，而是姿态随意地靠坐在亭栏上方，用长辈看待晚辈的目光来说，是连个正经的坐像都没有。
她外罩着天青色广袖纱袍，脚踩白底新靴，抱臂靠坐，一头浓密的乌发既未梳成女儿家发髻簪上珠花，也未高束起整洁的马尾，只是拿一根缎带敷衍随意地系在脑后，有一缕短些的还散落了下来，看起来只图一个轻松，不受分毫拘检，全无见客该有的模样。
但正是这样的散漫，让喻增驻了足，一时竟未有立即踏入亭中。
直到亭内之人开口：“既来了，便坐下说话吧。”
这道声音便如同此刻她的人一样，透着不经意的散漫放任。
喻增心间微震，向她看去，却见她并未转头看他，依旧看着水上和对岸。
他抬脚，进了亭内。
但这个角度光线之下，他亦看不清她的脸，清晨的日光落在水面上，荡出层层波光，模糊了她的面容轮廓。
面对常家女郎，喻增自认，即便对方官居淮南道节度使，手握重兵，他却也绝不至于有半分拘谨和不安——
可这份拘谨不安，此刻却是切切实实地出现了。一些本能，竟比答案更快一步做出了反应。
这数月来，他在江都刺史府中，想到了许多以往不曾深究的细节，因此萌生了太多不可思议的念头，此刻那些念头皆朝着他奔涌缠绕而来，让他一动也不能动。
他久久不动，那少女终于回头看他，视线平静漠然：“不坐下吗？”
对上那双视线，喻增一双微扬的凤目轻颤了颤，声音是多年未有过的茫然：“我不知……是否当坐。”
四目相视，常岁宁也在久久注视着他。
喻增今年也不过三十余岁，生得一副雌雄莫辨的漂亮皮相，岁月并未在他脸上留下太多痕迹，只是大改了他周身的气质。
因此，对着这张脸，常岁宁很轻易地便能看到往昔之事。
她并未多言试探，也无心思去试探，只平静地问他：“阿增，可否告诉我为何？”
这一声问，让喻增眼底掀出了翻天覆地的变化。
一瞬间，他脑中有无数声音炸开。
是常阔他们发觉了什么，是那离奇失踪的玉屑说了什么？所以他们，便要这常家女娃，假冒殿下来试探他，诓诈他？
但一切基于常理的质疑，却都在那道目光下顷刻被碾得粉碎，化作了那束晨光下飞舞着的浮光粉尘。
须知，他跟随了殿下十多年，是十多年……
没人能在他面前扮作殿下而不被察觉，更何况本是两张并不相似的面孔。
于是，他也最终如那些粉尘般微小，慢慢矮身跪了下去。
他双手撑地，仰首间双眸已有泪光闪动，声音亦颤如尘粒，破碎不成形状：“殿下……您是何时……”
“我该答你吗。”常岁宁垂眸看着他，问：“我该答一个，参与过杀我之人吗？”
此言如利刃，在这主仆生死重逢之间，划开了一道冰冷的天堑。
一瞬间，喻增眼中含着的泪似同凝固。
在那双眼睛的垂视下，他只能垂下眼，泪珠砸落在朱红衣袍之上。
他自袖中取出一物，伏低身形，双手将那物捧起，声音沙哑坚定：“……惟请殿下，赐奴一死！”
常岁宁看着他手中捧着的匕首，无声复杂一笑。
时隔这么多年，仍时刻带着她当年赐给他的匕首，却也同时承认了参与杀她的事实。
人啊，人心啊，想勘破，何其难。

第449章 重新说一说奴的故事吧
片刻，常岁宁才道：“起初从玉屑口中得知是你时，既动不得你，也轻易试探不得，于是只能耐着性子等待时机——”
将额头贴伏在地上的喻增怔怔，却已无半点意外，所以，玉屑的失踪是殿下所为……早在那时，他所见到的便是殿下了。
“可如今在这江都之地，我想杀你，已是再简单不过了。”常岁宁的视线从他手中的匕首上移开，声音愈发听不出情绪：“又哪里用得着你来请我杀，并让我亲手来杀。”
她道：“我今日见你，是想听你亲口说一说当年选择背叛我的原因——”
“叛了便是叛了，我却还要追问原因，这似乎很不潇洒，远不如直接杀了来得洒脱。”
常岁宁重新看向水面，语气里却并不见自嘲，也不曾赌气，她很坦然并能做到自我接纳理解，不与自己为难：“但你与旁人不同，我想不通，便必须要问个明白。且我认为，你也需要给我一个清楚的交代，而非二话不说，便捧着匕首，求我杀你。”
喻增闻言，泪水突然愈发汹涌。
他颤颤地放下了手，身体因巨大的情绪起伏而微微抽搐着，他试图抬起头，几欲开口，话语却破碎不成声。
“一时不知从何说起吗。”常岁宁似有若无地缓缓吐了口气，自行问道：“那我问你吧——你是何时开始为荣王办事的？”
喻增为荣王府办事，是她通过孟列查到的一些蛛丝马迹，再结合荣王此前刺杀崔璟之事，推断出来的结果。
而圣册帝给她的一封密信，也间接印证了此事。
那封密信是她身在东罗时收到的，是连同大盛朝廷告知东罗，会遣使臣前来旁观新王登基大典的文书，一同送到东罗的。
圣册帝在信中提醒她，喻增极有可能是荣王的眼线，此中嫌疑，不单在于荣王借喻增窥听天子与朝廷机密，或还牵涉昔日先太子府——
换而言之，圣册帝欲让她明白，在她还是先太子李效时，喻增极有可能便是荣王的眼线了。
因此，圣册帝让她多加“留意提防”。
在这件事情上，常岁宁大可以揣测女帝的企图，却不必怀疑对方话中有假——以假话挑拨离间，此等拙劣手段，不会出现在这位帝王身上。
且孟列查到的那些可疑之处，虽零散，却也已能大致证实她的猜想了。
而从喻增一直在暗中助荣王行事，也可反推出，当年喻增借玉屑之手毒害她一事的幕后主使，或与荣王也难脱干系。
但倘若这一切猜想都是真的，常岁宁也依旧有想不通的地方——
见她提到“为荣王办事”时，喻增的反应已间接默认了此事，常岁宁便问出了自己的不解：“所以，你一直都是他的人吗？”
若是如此，可为什么，她从前竟半点也未察觉到他的异心和虚伪？
“不……”喻增终于得以发出还算完整的声音，他垂着头，闭眼一瞬，颤声道：“奴并非如此……奴九岁入宫，伴在殿下身侧足足十二年，再与殿下分别三载，从未曾生出过半分待殿下不利之心。”
风吹过，常岁宁长睫微动，释怀般点了点头：“我也是这样想的……至少证明我昔日的确不曾错信你，如此也好。”
如此似乎好接受一些了。
但如此，似乎也让人更加不好接受了。
也好，也很不好。
常岁宁看向跪在那里，双手无力撑地，垂首颤栗的喻增：“既然十五年都是真的，那第十六年，我死去的那年，荣王究竟做了什么，才让你选择背叛了我？”
这个问题对喻增来说似乎很难开口回答，他颤然流泪，难以遏制汹涌的情绪。
常岁宁吹着风，自行说道：“人于一夕之间改变念头，常见三种原因，一是双方反目，二是为利所诱，三是被羁绊裹挟。”
“我信自己不曾做过愧对你之事，所以不会是一。我信你待我有几分真心和忠心，功名利益很难将你打动，所以不会是二。”常岁宁道：“思来想去，似乎只剩三了。”
而喻增的羁绊，无非就是他的母亲和弟弟。
很好想象，也很俗套，但人活在俗世之上，便注定被俗世情感羁绊，这是人生长在这俗世里的根。
“那就是，李隐拿你的母亲和弟弟要挟你了？”常岁宁眼底仍有困惑：“可若是如此，抛开其它不谈，你既这般容不得你的母亲和弟弟涉险，那这些年来，你又何故甘愿仍为荣王做事？你在天子眼下，如履薄冰，随时都有可能将他们牵连至粉身碎骨万劫不复的境地——”
“而远在益州的荣王，已无法再威胁到你这司宫台掌事的亲人，他又是如何让你继续听命于他的？”
“莫非，你自认别无选择，竟甘心‘将错就错’，甘愿奉他为主，要与他共成大业吗？”常岁宁最后问出了一个听来荒谬的推测，这荒谬的推测，已是她结合现有线索，所能想到最合理的可能了。
但除非喻增真的疯到毫无逻辑章法了。
否则这背后，必然还藏着孟列未曾触及到的真相。
常岁宁问话的过程，也是喻增逐渐平复心绪，找回神思的过程。
他从这令人震惊的，匪夷所思的重逢中暂时抽离出来，终于可以开口，以相对正常的语序，给旧主一个完整的交代。
“殿下既然还愿听一听奴的交代……”喻增的声音低哑，艰难地扯了一下嘴角，讽刺悲痛地道：“那么奴，便重新向殿下说一说奴的故事吧。”
“奴是兖州人氏，这是真的。”他的话语声很慢，如同揭开内心最深处的旧伤：“奴八岁那年，兖州大旱，赤地千里。跟随母亲逃难离开兖州，也是真的。”
“但我逃得不单是旱灾，还有罪祸……我的父亲，是兖州一位小县令，兖州赈灾不力，有人私吞赈灾粮款，朝廷严惩了许多贪官污吏，我父亲也在其中之一。”
“但母亲说，父亲是被栽赃，是替人顶罪……我不知真假，我只知母亲带我逃了，混入了流民之中，趁乱出了兖州。”
但他的母亲只是个妾室，做妾室之前，是个富户家的侍婢。
所以她没有任何可投奔的人，也没有很出色的自保能力，唯有一张好看的皮囊，和一个随了她长相的稚子。
这样一对母子，在逃难的途中，身处杂乱的人群里，会有什么遭遇，并不难联想。
女人很可怜，稚子也很可怜，在那样人吃人的环境下，所有弱势群体的悲惨都会被无限放大。
他们遭受的不单是忍饥挨饿，看不到前路的恐惧，还有难以想象的凌辱。
很多次，他都以为自己要死了。
有一次，遍体鳞伤的他甚至要被那些人蒸煮而食，母亲寻到了他，毫无尊严地跪在那些人面前求了又求，母亲将要被拖下去时，冲他大喊，让他快跑。
他爬坐起来，最后看了一眼母亲的泪眼，听从地逃离了那个地方。
恐惧的支配下，他一直跑，直到再没有分毫力气，在无人处跌倒，昏迷了不知多久。
再醒来时，他回过神来，大哭着狠狠扇了自己无数个耳光，他怎么能真的抛下母亲一人离开了！
他发疯般回去找母亲，好不容易找到那个地方，那里却已经没了人影，他只在角落里发现了腥臭的人骨碎肢。
他觉得此生都再也无法原谅自己了。
但求生的本能让一个八岁的孩童没办法一直停留在悲伤之中，接下来的日子愈发艰难凶险，他偶然间认识了一个年纪相仿的同乡孩童，那个孩子很机灵，一路帮了他很多。
但一次大雨，一次高烧，却还是要了那个孩子的性命。
那孩童临死前，拿模糊的声音说，倘若他还能活着，如果见到他走散的母亲和弟弟……
见到之后呢？
那孩童话未说完，便没了声息，留给他的只有一只木刻的平安锁，和没说完的半句话。
他将那孩子埋了起来，攥着那代表那孩童身份的平安锁，继续往前走。
从那后，一是为了方便帮那男童寻他母亲和弟弟，二是有心掩藏自己罪臣家眷的身份，再与人说起时，他便用了那男童的名字，那时他尚未想到，这个名字一用，便用到了今日。
后来，他和几个孩子遇到了一行商队，那群商队大发善心地带上了他们，半月后，便在途中转手将他们卖了出去。
辗转之下，他们落入一位伢人手中，那伢人看了他们的牙口，给他们换了干净衣裳，笑着说要送他们去过好日子了。
他在途中认识的两个孩子，进了荣王府。
而他，据说因生得格外顺眼，被伢人送进了宫内，净了身，成为了一名内侍。
喻增说罢这些，哑声道：“那年奴九岁，殿下也才八岁。”
常岁宁心绪繁杂莫辨。
九岁的“喻增”所经历的，比他先前告知她的还要更加苦难颠沛。
原来，他并不是真正的“喻增”，而另有着他从未言明的身世来历。
八九岁是个有些特别的转折点，似乎从一个无知的孩子，开始萌发了为“人”的意识。
她就是在八岁那年，成为了阿效的。
也是那一年，阿效屡屡成为那些皇子们欺凌的对象，记得一次课毕，三皇子李意带着人，将阿效推到了浅池中戏弄。
常岁宁回忆间，道：“那次，是你下水将阿效救了上来，那些内侍都不敢得罪李意他们。”
“实则，奴那时初入宫中，并不知宫中皇子们的势力派系……”时隔多年，喻增才吐露彼时的真实想法，他自嘲道：“奴只是见一锦衣孩童落水，想来若能救下，或能得到一些赏赐……”
“我事后猜到了。”常岁宁看向阿点的方向，道：“但是那又有什么妨碍，你帮了阿效便是帮了，我记下那个人情了。”
但在那些人眼中，这个新来的不懂规矩的内侍却是惹了三皇子不快，三皇子未说什么，司宫台里的小管事们，已经视他为麻烦了。
随意寻了错处，便可罚他跪上半日，再抽了几鞭子，丢回住处自生自灭。
李尚虽年幼，却早知宫中风气，料到他事后会有麻烦，寻了母妃将他求来这象园偏殿做事，但明氏未允，冷静理智地告诉她：【不可再惹是生非了】。
李尚焦灼时，找到了荣王。
那时荣王不过十七八岁的年纪，刚成了亲，闲人一个，洒脱得很，常常会到宫中陪他的皇兄解闷，向太后请安，因性子有趣而无争，在一群皇子皇女间也很受欢迎。
年幼的李尚很喜欢这个小王叔，他温和又平易近人，在她和弟弟受欺负时，还会出面帮她，并教给她很多道理，像兄长，像父亲。
在李隐每月进宫请安的那天，李尚早早等在了他必经之处。
李隐笑着答应了，他说：【这还是阿尚第一次主动开口求小王叔，小王叔怎能不帮？】
他虽无太多实权，却到底是个王爷身份，又因从无架子，在宫中很吃得开，想要保下一个犯了错的小太监，且还是做得到的。
细雨中，喻增抱着一个小小的包袱，一瘸一拐地来到那座象园旁的偏殿时，八岁的李尚和他说：【这里虽然偏僻了些，但不会再有人随意欺凌你了！】
来到安置喻增的偏房中，叉腰仰头看着漏雨的屋角，李尚有些赧然，但很快与他保证：【日后，我们定能换个好地方住的。】
彼时，也不知那八岁的孩子，到底何来的底气说大话。
九岁的喻增眼中包着泪，与她道：【这里就很好！奴来修，奴会修补屋顶！】
彼时，看着那双泪眼，李尚惊喜地觉着，这个小内侍真不错，还会修屋顶，她都还没学会呢。
她问他：【你叫什么？我是说，你原本的名字。】
喻增几乎习惯性地脱口而出：【奴叫喻增，兖州人，在逃难的路上，与母亲和弟弟失散了……】
他一路都是这么说的，和被卖进荣王府的那两个孩子也是这么说的，他只能继续这么说。
他彼时未曾想到，这句谎话，会让面前的女孩子记了很久很久。
天气很快晴了，屋顶也很快修好了，李尚成了李效，日子肉眼可见地变好了。
喻增也以为日子会一直好下去，直到那一年的冬日，他冒雪出宫去荣王府传话时，荣王与他说：【来得刚好，帮我认一个人吧。】

第450章 全部的真相
那一日，喻增见到了他的母亲，他的亲生母亲。
他才知，原来母亲还活着。
但母亲两条腿全残了，似乎经历了许多难以想象的折磨，精神也不大好了，却还认得他，见到他，第一刻便惊喜地喊出了他的名字。
他惧怕，却无法拒绝与母亲相认，他亏欠母亲太多了，远不止是生恩。
那天，那间昏暗的屋子里，只有抱在一起痛哭的母子和荣王李隐。
“那时，我万分庆幸母亲还活着，但更多的是害怕罪人之子身份暴露的事实……”
喻增回忆的口吻已不再有那时的庆幸与害怕，他似一个旁观者，有些麻木地道：“但荣王却告诉我，他数年前游历山水时，曾经过兖州，与我父亲萍水相逢，颇为投缘……他也认为我父亲德行厚重，做不出贪污之事，哪怕他并未能找出可证明我父亲清白的证据。”
也是那时他才知，荣王妃的父亲正是负责查办兖州贪污案的官员之一，荣王也是因此，偶然看到了他与母亲的通缉画像。
“荣王那时告诉我，他人微言轻，也不愿搅入官场浑水之中，故而他无法为我父亲翻案，但是他可以替我保守秘密，并照拂安置我的母亲。”
多年后，他不禁想，那时荣王所言，果真都是事实吗？荣王与他父亲果真相识吗？
他无从考究追溯了。
但是当年那个九岁的他，深信不疑，并心存莫大感激。
常岁宁听罢这段往事，语气听不出情绪地道：“所以，他起初待你是施恩，并非胁迫。”
谁也不知那时的荣王是否已起异心，但是她知道的是，她这位小王叔，的确很擅长“与人为善”。
他也曾笑着教过年幼的她，与人广结善缘很重要。
她记得很牢，他自己果然也做得很好。
“是……”喻增垂下眼睛，道：“起初奴也有些不安，但他从未让奴做过任何事，连探听消息也不曾有。”
一年又一年，荣王依旧洒脱无争，母亲也被照料得很好，于是他慢慢放下了不安，将荣王视作了心善可敬的恩人。
“直到那年，我自以为是，要为你寻亲。”常岁宁的眼神有些遥远：“而你依旧选择保守秘密。”
“殿下对奴的好，让奴万分感激惶恐……”喻增清楚地记着，那年是在军中，殿下不过十三岁，身边刚多了几个愿意跟从的人，初长出微薄羽翼，便惦记着要为他找回母亲和弟弟。
他心中很慌张，便推说，隔了这么多年，或许早已不在人世了。
但殿下笑着对他说，总要试一试。
于是，他只能将那一直带在身上的木刻平安锁，双手交给了殿下。
事后，他向殿下打听过几次进展，殿下皆说，尚无音讯。
他在心中暗暗松了口气，但突然有一日，殿下有事离开了军营，那时仅为小小武将的常阔笑着找到他，告诉他，人找到了。
又与他说，先前尚不确定，殿下怕他失望，才说尚无音讯。
他毫无准备，便见到了那双母子。
那妇人鬓边早早生出了白发，虽特意换过了衣裳，仍看得出日子过的极苦。
她手中牵着的男孩很瘦，不过八九岁大，所以当年分开时，那男孩显然尚不记事，初见到可以依靠的“兄长”，没有犹豫地就扑上去喊“哥哥”，并拿出一模一样的木刻平安锁证明身份。
那妇人却显然迟疑了，拿兖州话，怔怔地问：【阿增，是你吗？你长这么大了，阿娘都要认不出了……】
可她儿子就是叫喻增，那平安锁也不会出错。
【八岁和十四岁，长得当然不一样了！】常阔哈哈笑着说：【查过了，不会有错，你们娘仨说话罢！】
常阔离开，帐内只剩下了喻家“母子三人”。
妇人走上前来，握住喻增的手臂，惊慌不定地掀起喻增的衣袖，看了他的左臂。
那里没有胎记……
妇人的眼泪突然下雨般砸下来。
次子还在殷切地喊着“哥哥”。
“喻增”知道，妇人已经知道他不是原本的喻增了，甚至也能猜到她真正的长子已经死了。
但让他意外的是，那妇人抬起头时，却是小心翼翼地试探着问他是否还记得小时候的事。
“喻增”明白了她的心思。
这带着小儿子生存的妇人太苦了，苦怕了。
【逃难时，发了场高热，很多事情记不清了……】他便暂时将错就错，模棱两可地说：【身上只有这木锁，只记得名字了。】
妇人眼里的泪更汹涌了，却破涕为笑，将他死死抱住，像抱着救命稻草：【不会错的……你就是娘的儿子！我可怜的儿啊！】
他原本没想一直瞒下去的。
但他那时也只有十四岁，不懂何为真正的轻重，次年随军回京时，他去见母亲时，向他眼中的恩人询问，是否该向殿下坦白这一切——
那时的荣王叹息一声，与他说：【阿尚年少气盛，刚沾染军中兵气，爱憎分明，最忌讳欺瞒……先等一等吧，等到时机合适时。】
他便选择再“等一等”，等待的过程中，他因愧疚不安而愈发忠心勤奋，于是殿下待他愈发看重。
再之后，殿下成了储君，他则是储君身边最受重用的侍从。
他开始侥幸地想，或许能一直这样下去，他待殿下并无异心，他只是和荣王守住了一个有关身世的秘密，而殿下与荣王这般亲近……这一切，是可以互存的。
一切只在这一念之间。
很久后他回想，倘若那些年里，荣王哪怕表露出过一丝对殿下有威胁的心思，他都万万不敢存此侥幸之心……
“奴当年自以为是，愚蠢至极，从未对荣王有半分设防……”喻增泪如雨下，悔恨煎熬：“那时奴满心想着，殿下待奴太好了，好到奴不敢冒险将真相言明，唯恐殿下待奴有丝毫失望厌弃……”
“可你无形中，却冒了这天下间最大的险。”常岁宁的声音里没有喜怒。
接下来的事，已经很好想象了。
京师里的那对喻家母子，的确是喻增的家人，她当年不曾寻错——假的，是她身边的喻增。
所以喻增这些年来，可以接受让那对母子在天子脚下做幌子，让天子误以为掌控着他的一切，这就是人性的真相。
而他真正在意的软肋，始终在李隐手中。
“那年，荣王找到奴，让奴写信给玉屑，信中写，让玉屑暗中下药，才能助殿下离开北狄……”
喻增并不愚蠢，他立刻意识到了这个计划是荒谬的。
片刻，他又反应过来，这不是要救殿下，而是要杀殿下。
但他对荣王深信不疑，他下意识地问：【王爷……何人要置殿下于死地？是那些官员？还是殿下的母亲？】
是不想让殿下于战时成为北狄的人质吗？免殿下受辱？以防影响军心？所以要殿下死？！
还是有人知道殿下的秘密，所以不想让殿下回来？
【那些官员，的确怕阿尚沦为人质，在早朝上，他们已委婉地说明了此中忧虑。】彼时，李隐拿一种旁观者的语气推测道：【至于明后，应当是不想阿尚出事的，阿尚是一把利刃，而她是这世上唯一可以将这把利刃掌控在手中的人。】
他坦诚地说：【是我不想让阿尚回来。】
那一刻，喻增几乎僵住了。
恩人的转变，没有预兆，没有过渡。
即便此时，也依旧语气平和：【我没想到阿尚能撑到今日，她那样骄傲……我本以为她撑不了多久的。】
李隐甚至带些真切的怜悯：【这三年，千个日夜，我不敢想象她是如何支撑下来的，但正因连我也想象不到……】
【能从世人眼中的绝境中活着走出来，她便不再是凡人了。】
【她未被打碎，便会更胜从前，这样的阿尚，我觉得可敬，却也觉得可怕。】
【我不想与她有对峙之日，就让她以崇月的身份，留在北狄吧。】
喻增记不清自己那时说了些什么了，大概是一些言辞很混乱的不解质问，以及无力的恳求。
李隐起身欲离开时，对他说：【阿尚这一生很苦，你只当助她解脱了吧。】
解脱？
怎么会是解脱？殿下支撑了这么久，想要的岂会是这样的解脱？
他仓皇地抓住了荣王的衣袍：【殿下愿为国朝安稳而和亲北狄，此次于阵前，定也会拼尽最后一丝气力助我朝大胜，您不能……】
【我不能这般轻看她，认为她会临阵逃脱吗？】荣王未回头，道：【我从未轻看过她的志气，但她不是常人，她有比你更忠心的部下，在北狄这三年，她不会毫无安排。对待非常之人，自然要多求一份稳妥才能安心。】
换而言之，他知道李尚或有以身殉国的可能，但他依旧要动手。
荣王离开了，让人守住了此处。
喻增两日未进食，第三日，荣王让人送来了他的母亲“劝说”他。
他残疾的母亲哭着抱着他，神智只有一半的清醒，她说“得活下去才行”，“那些人会吃人的”，“要听恩人的话”……
再之后两日，母亲只喊着饿。
正是这声“饿”，终于将他击溃了。
他想到了逃难时的种种，他可以死，却不能再抛下母亲一次了。
他记不清自己是怎样提笔写信的，那时他异常清醒紧绷，却又一片混沌。
信送走后，他盼着玉屑不会听从安排，最好能到殿下面前告发他！
可是……他自己都未能尽得了的忠心，如何去要求别人？
反而，他的背叛之举，只会助长玉屑的背叛才对吧？
他心惊胆战地等着，等到了殿下的死讯。
殿下是自刎而亡……
他忽然生出病态的庆幸——所以，殿下会不会根本不曾饮毒？如此他便不算背叛了吧！
直到他又听闻玉屑还活着……玉屑不该活着的，但她活下来了，殿下暗中果然有所安排，是殿下的安排，救了玉屑。
玉屑活了下来，却也疯了。
他见过玉屑一次，但是玉屑不敢看他，也只字不提他的去信……那一刻他便明白了，玉屑背叛了。
玉屑的背叛，也坐实了他的背叛。
他试图自欺欺人的妄想也破灭了。
他大病了一场，讽刺的是，旧人们皆认为他是因殿下的离世而受到了打击，以至性情大变，因此无人苛责他的冷漠病态。
只有他自己清楚，他已经疯透了。
他一度恨所有人，恨李隐，恨明后，更恨自己。
但他的母亲还活着啊……
他也得继续疯着活下去才行。
那年，北狄铁骑的大败，极大地威慑了蠢蠢欲动的势力，也让手握玄策军的明氏，进一步握紧了她手中的政治权杖。
她开始肃清朝野，清洗异己，就连荣王这等看似闲散者，也远去了益州，并带走了他的母亲。
女帝则选择启用了他，总归是要用人的，至少他们的能力和忠心，经过了殿下的检验。
他成了司宫台的掌事，是天子身边的心腹，也是益州荣王府的傀儡。
微风吹皱了水面，鱼尾甩荡起一圈圈涟漪。
“直到去年秋时……奴多病的母亲故去了。”喻增声音沙哑缓慢：“荣王未有告知，但我已知晓了。”
说句恶毒的话，得知消息的那一刻，他觉得身上的枷锁消失了。
他终于可以做点什么了……他能做什么？
无论他做什么，殿下都已回不来了。
可是现下……
喻增终于鼓起勇气，抬手抓住了一片柔软的轻纱衣角，他仰首跪在那里，仿佛不是万人之上的司宫台掌事，而仍是当年那个小小内侍，口中仍唤着：“殿下……”
他想说“您能回来，是奴此生最庆幸之事”，但他自知不配这样说。
“你的故事，我听完了。”常岁宁垂眼看他：“我想，我应要谢你两件事。”
“我要谢你这些年来，无论如何，至少不曾暴露登泰楼和孟列他们的存在，让他们得以安度存活。”
“还要谢你当年于两难之间，选择了你母亲，让我免于在不知情时背负这样沉重的人情。”
“在这件事情上，你并不曾做错，换作我，也未必比你做得更好。”常岁宁道：“但此为人性之死局，我纵可体谅，却无法原谅。”
喻增含泪摇头：“奴又怎敢奢求殿下原谅……”
“可是阿增，我听罢这些，只觉很遗憾。”常岁宁看着他，道：“这死局，原本是可以不必出现的。”
她问：“十余年来，你便从未想过，要与我坦白身份吗？”
“奴想过……想过百次。”喻增满眼自嘲的泪水：“可殿下待奴太好了，奴太贪心，太怕了……”
有着那样经历的他，得到了那样多的好，于是他成为了这天下最胆小的人。
他不愿让殿下对他有丝毫失望，不想让他侥幸得来的这份信任有任何瑕疵……
但是，倘若他能预料到这些微瑕疵，会在某日成为一座压在他与殿下之间的大山，他绝不会……
“那时我虽年少，但应当，也会有几分敢于勘破谎言之下是否有真心的勇气吧。”常岁宁也有一刻陷于这“倘若”之中：“倘若你能早些告诉我你是谁，你母亲的存在，我虽依旧还会去往北狄，或也依旧会死在北狄——”
“但今日，你我再见时，却不必是这般局面。”
她所遗憾的，便是这个了。
喻增也跟着她的话假设想象着，这假设太美好了，以至于将他彻底击垮。
他松开了那片衣角，伏在地上，以额贴地，泣不成声。
时间仿佛在这座亭中凝固。
不知过了多久，喻增听得头顶响起一道声音，问：“所以，你叫什么？原本的名字。”
依稀间，这声音似与多年前象园偏殿里，那八岁女孩的声音重叠了。
而他妄想代替当年那个小内侍，改口答道：“奴叫柳明珂，兖州人，罪人柳申之子，在逃命途中，与母亲失散了……”
岁月不会回转，他答得太晚了。
“柳明珂——”常岁宁道：“我今日不杀你，你先走吧。”
喻增缓慢而怔怔抬首。
“我要杀的另有其人。”少女不再看他，她换了个坐姿，双腿垂在亭栏外，面向水面，平静地道：“况且，我也不需要承她的情，一笔一划地按照她的安排行事。”
常岁宁不曾明言“她”是谁，但喻增也听得明白。
“你应当也想到了，你此来江都，是因她已对你起疑。”常岁宁道：“但她只是疑心，未能确认。她给我传了密信，必也设法‘提醒’了荣王府，她要借李隐之手查实你之真伪，若你是李隐的人，今天下已乱，李隐必会选择舍弃你，设法在你回京的路上杀掉你，以防你吐露不该吐露的机密。”
“但是，她何故还要特意告知我呢？”常岁宁分析道：“除了与我示好之外，让我对荣王府生出疑心之外，大约还有另一重思量——她必然能够想到，即便你是清白的，李隐也有杀你的可能。”
顺水推舟，以此混淆视线，保护荣王府在京师真正的内应。
“如此情况下，我便能派得上用场了。”常岁宁道：“她提醒了我，以我的性子，必会向你证实你是否与荣王有所勾结，作为昔日主仆，你今困于江都，由我向你当面查证便容易得多了。”
“若你真是叛徒，不必荣王来杀，我也容不下你。”
“若你是被误解冤枉了，我必会尽力从荣王手下护你周全——我若因此与荣王的人刀兵相见，大约也能顺带同益州荣王府结个仇。”
“大约还有其它思量……但不管它了。”常岁宁懒得再说下去，只道：“眼下我才是知晓全貌最多的人，没道理按照旁人的预料行事。”
女帝只疑喻增是荣王眼线，却不知荣王当年毒害她之事。
荣王知晓一切，唯独不知她是何人。
如此之下，她正该反其道而行之，怎样对自己有利怎么来。
喻增听罢，试着问：“不知奴是否还有些许用处……”
“局面莫测。”常岁宁不置可否地起了身，往亭外走去：“总之，你尽快离开江都吧。眼下，我不会让你死，让他人如愿的。”
喻增含泪应了声：“是，多谢殿下……”，垂首跪送她离开。
常岁宁走下木桥时，微顿足，回首看了一眼，只见喻增仍跪伏在亭内，一动未动。
园中春色喧闹，花草芬芳，新蝶穿行。
常岁宁走在小径上，行至一株香樟树下，停住脚下，透过枝叶空隙看向明媚的天幕，不知在想些什么。
不多时，阿点抄着小道跑过来。
阿点喊了她一声，她没应。
阿点便学着她一样抬头看天，看了一会儿，便小声问道：“殿下，你为什么不开心？”
“阿点是小狗吧。”常岁宁收回视线，转头看着高大的阿点，好奇地问：“不然怎么总能嗅得出我不开心的味道？”
阿点神情骄傲，一时忘了探究，拿起手中编好的花环，递到她面前：“别不开心了，这个给你！”
常岁宁看去，只见是细嫩柳枝所编，还有着鹅黄色的迎春花。
见她未接，阿点抬手，干脆帮她戴上，煞有其事地欣赏点头：“好看！”
常岁宁抬手扶了扶，笑着道：“原来阿点不单能嗅得出来，还会开药方呢。”
阿点挠头傻笑：“那我就是小狗郎中了！”
他是不喜欢被人叫做小狗的，但为了哄常岁宁开心，却愿意自称小狗。
他甚至装作机灵的样子转了转眼睛，道：“我还知道更好用的药方呢！”
“说来听听。”
“好吃的！”阿点认真地道：“也能治不开心！”
“嗯……该用午宴了。”
常岁宁认同点头，终于抬脚，往前走去。
想要的答案已经明晰，想说的话也都说了，她便不能再困在过去和遗憾里，前面还有很多事情等着她去做。
正因不想再有更多遗憾发生，才更要走好前面的路。
世事莫测，有失有得。
正如此一日午后，在江都官员为常岁宁设下的接风宴结束后，常岁宁等到了一个她盼了许久的人。

第451章 璟渐贫，无力奉养
午宴散毕，送走了众官员后，常岁宁与王长史，王岳，及姚冉三人一同往外书房去。
王岳和王长史说笑着宴上之事，姚冉行在常岁宁身侧，一如既往地少言。
姚冉性子沉静，骨子里不喜喧闹，但每逢正宴或要紧场合，她皆会跟在常岁宁身侧，甚少缺席，姚冉知道，这是大人对她的器重程度的体现。
于常岁宁而言，她既要姚冉做她的眼睛，代她行事，那么她便一定要给足姚冉器重，才好让底下的人重视姚冉的声音。
而姚冉也未曾辜负她，这一年来，姚冉的成长与进取亦是江都的缩影，同江都一样，姚冉也在快速地脱胎换骨。
说话间，常岁宁先笑着看了姚冉，再看向王岳与王长史，道：“这半载以来，多亏有诸位在，我才能安心在外，江都才能有今时之稳固向上景象。”
王岳忙道：“我等皆是按照大人的先行足迹行路而已，此乃大人之功，下僚们岂敢冒领？”
有他开此头，王长史自然也跟着附和。
“这样一条路，非是一人能走得出来的，必是江都上下同心同力之果。”常岁宁毫不谦虚地含笑道：“此乃吾等之功。”
王长史捋着胡须笑道：“是也，是也。”
王岳也笑起来。
几人说笑着，来到外书房前，心情极好，加上席上饮了几盏酒的王岳，看着前方这座宽敞的书房，心中忽又生出感慨。
刺史府上这么大一个摊子，幕僚自然远不止他与观临，但这座书房里，平日里坐着的除了冉女史外，只有他与观临，以及在旁打下手的骆泽。
那些幕僚文吏们，皆在前衙，人数已日渐增添近百人之多，按照大人和长史的示意，他们大致分作七处，对应分管处理江都七曹事务，因各司事务繁重程度不同，如今负责司户的人数依旧最多。
这前衙七处，在刺史府中，被称作前七堂。
经过前期的忙乱适应之后，如今的江都刺史府，已能做到职务分明，上下有序。
平日里江都及辖内各县事务，多由前七堂先行筛选处理，简易事务统一汇总，紧要事务则单独挑拣出来，一并送至外书房中，交由“钱甚”与王岳核定纠驳，最后由姚冉与王长史过目后，才能分发执行下去。
故而这座外书房，是为刺史府实打实的机要决策之地，寻常人等皆不可入。
王岳私心里觉着，这座书房，在整个江都城中，大抵是类似朝中三省的存在了。
而随着大人升任淮南道节度使，他们这座书房的含金量，日后大约可居于淮南道之首了……
这是何等责任，又是何等荣光？
想他原本仕途艰难，性子更如老母亲锅里炖着的烂面瓜一团，也就是占了来得早的便宜，否则此时来投，至多也只有进前七堂做事的资格而已。
想到这里，王岳忍不住又感性了，暗自决定务必更加勤奋用心做事，以报刺史大人知遇重用之恩。
内心动容而激荡的王岳，在走进书房时，眼中不禁浮现些许泪光，遂拿衣袖攒了攒。
这一幕恰落在起身向常岁宁施礼的骆观临眼中：“……”
王望山又在抹眼泪了——自大人昨日回府后，这已是他看到的第四次了。
王长史前脚刚跟着踏进书房，便有人来传话，说是前七堂那边请他去一趟，有事要请示。
王长史向常岁宁一礼，便与传话者一同离开了。
“钱先生可用过午食了？”常岁宁在主位上坐下之际，随口向骆观临关切问道。
“回大人，已用过了。”骆观临的态度不冷不热，但“不冷”已是莫大进步了。
人多的宴席，他注定是没办法参与的，但是每每常岁宁还总要让人请他，有时还亲自来请，譬如昨日。
昨日自丝织坊晚归的母亲问起时，他说常岁宁此举不过是面子工夫，他为此嗤之以鼻，而下一刻，母亲的手指便刺他之以鼻——
母亲边狠戳他的鼻梁额头，边骂他“糊涂东西”：【面子工夫怎么了？刺史大人何等日理万机，肯为你花心思做面子，这是你的福气！难道非要大人明着冷落你，叫底下人也跟着轻视你，你这身又硬又臭的骨头才能舒坦？】
……底下的人倒的确不敢轻视他，但因为他每每拒绝之故，久而久之，刺史府上暗中便开始有传闻，说他不单样貌锋利，性子也十分倨傲孤僻，很不易相处——虽然这也是事实。
不过如此一来，倒叫人愈发高看神化他的能力了……长得丑，脾气又烂，还能得刺史大人如此看重，那得多有本领？
“待今日晚间，我单独为先生设宴，还望先生务必赏光。”常岁宁笑着说。
“大人事忙，也不必特意为某设宴。”骆观临一副“某不是计较之人”的淡然姿态。
“再忙也总要吃饭的嘛。”常岁宁说着，抬手翻开了书案上姚冉备好的事务汇总，边道：“今日便有劳二位先生同我详说一说诸事进展了。”
骆观临还未来得及应声，王岳已经开始清嗓子了，并拿起了手边准备好的册子。
王岳同时笑着朝好友看过去，用眼神传达意图——多给他一点机会吧，他可是要长留在大人身侧的！
骆观临便沉默下来。
接下来多是王岳和姚冉在说，但常岁宁偶尔还是会向骆观临询问几句。
如此谈了一个多时辰，进了申时之后，喜儿来送茶点。
常岁宁饮了半盏茶，忽有人来传话，经阿稚禀到她跟前：“女郎，前面有人登门求见，据说姓郑，自称与女郎早有约定，此行是赴约而来。”
常岁宁反应了一下，眼睛顿时亮起，连忙赶去相见。
见她去得匆忙，惊喜之色溢于言表，王岳不禁道：“这贵客什么来历，竟叫大人如此看重？姓郑……老钱，你可知是何人？”
听王岳嗓子都有些沙哑了，骆观临乜他一眼：“喝你的茶，做你的事吧。”
没他王望山不打听的。
骆观临面上不做搭理议论，心中却也在暗自思忖，提到郑姓，自然免不了会想到天下第一大郑姓，荥阳郑氏……
郑氏去年险遭灭族，之后侥幸保得一线生机，免罪的族人却也皆被尽数驱逐出了荥阳，据闻如今多在四处寻求出路……今次来客，莫非与这个郑姓有关？
常岁宁快步来到了前厅。
等候在此的来人身着灰布长衫，短须看起来在来之前特意修剪过，形容素朴，气质儒雅沉定。
听得厅外的行礼声，他忙转身看来，抬手施礼：“常刺史——”
“郑先生。”常岁宁走到他面前，抬手扶起他的手臂，笑着道：“先生终于记起去年的荥阳之约了。”
郑潮抬首间，也露出笑意：“劳刺史大人还记得在下。”
“观沧先生如此大才，怎能不惦念。”常岁宁抬手引着郑潮落座说话，边道：“一年未见，先生清减了。”
郑潮口中寒暄着，落座下来，这间隙他也打量了常岁宁一番，一年间，她又长高了些，节度使官袍华服加身，叫她眉眼间的气势愈发无从敛藏了。
郑潮在心底暗叹一声，荥阳一见时，他便知这女娃绝非池中物，但对方短短一载间的成就，却依旧出乎他的意料。
他一路往江都城而来，走了多久，便听了多久有关她的传闻与功绩。
待进了淮南道，那些声音便更是喧嚣，如此一人，实乃世所罕见。
二人坐下喝茶说话，常岁宁便闲谈着问起郑潮这一年来的见闻，又道：“我在江都也偶然能听到先生的消息，先生游历四方，无私授学，所到之处，上下无不折服称颂先生之德。”
这位郑先生此一年的努力没有白费，说了镀了层金也不为过。
听得此一句“上下无不折服先生之德”，郑潮笑着道：“哪里哪里……”
虽有夸大，但也的确是这么一回事。
因他光济天下寒门文人士子，在民间的确有了些好声名，所到之处，那些权贵势力，或文人们便多予他礼待，或出于真心结交，或出于借他拉拢人心……
此为“上下无不折服”中的“上”。
至于“下”么，这乱世中，则多亏了外甥借他的“武德”傍身了。
外甥给他的不单是“武德”，还有他保持清高无私的资本，让他从不接受旁人的资助赠给，反倒还能时常资助他人，于是名声德行愈发厚重……
只是这“资本”，如今却断裂了。
想到这里，郑潮心底叹息苦涩。
约四五个月前，令安的资助忽然缩水，再隔一月，愈发微薄，同起初的财大气粗相比，好似从一座金山，变成了两串铜板。
一并送来的还有令安的来信，信中，令安惭愧地表示：【军中开支甚大，璟渐贫，已无力奉养舅父】
这对郑潮来说，无异于晴天霹雳……这孩子，积蓄既然不多，之前倒是早说明白，他也好省着点花啊！看先前给钱那架势，他还以为花不完呢！
外甥的“断供”，让郑潮从钱财自由，到过于自由，自由到钱财已不愿再受困于他的荷包内。
俗话说，由奢入俭难，更何况他本就是世家子出身，委屈冷眼虽然受过，但缺钱的苦，他一日也没真正尝到过。
起初，郑潮还有勒一勒裤腰忍一忍，且作苦修的想法，但他很快发现不是那回事。
车马吃住都用银子，他不单要养活自己，还要养活外甥赠他的那些“武德”……一群暗中保护他的护卫。
从前他未曾在意，缺钱后才发现，那些人个个能吃得很，吃得他汗流浃背，心神不宁。
他开始试图接受途中“知己”们的赠予，但令人心寒的是，他之前不受他人赠给的美名已经传开了，众人渐渐觉得赠他金银，是对他的一种折辱，于是再无人敢提……
唯一值得庆幸的是，好歹还愿意请他做客吃饭。
但也不是每天都有人请的，于是郑潮的游历状态，很快从拮据恶化成了贫瘠。
若非如此，他也不能这么快下定决心来江都投奔常岁宁。
聊到后面，常岁宁示意喜儿退了下去换茶。
随着喜儿退出去，厅内其他下人也会意地无声退下。
“于荥阳分别时，郑先生提起过，欲寻可安天下之人，不知如今先生心中可有人选了？”常岁宁拿请教的语气询问。
郑潮不置可否地一声叹息，好一会儿，才道：“据在下看来，如今势力分裂严重，倒只有益州荣王府，稍显归心之势……”
他不避讳地道：“这一路来，许多人私下同我提起过荣王之德，我也在益州附近停留过……据我亲眼所见，时下的确有许多有识之士聚往益州，而荣王亦不曾拒之门外。”
常岁宁对此心知肚明，不单是有识之士，许多势力和官员见势暗中也已有偏向荣王的迹象，欲扶持荣王“拨乱反正”，重振李氏江山。
抛开其它不提，论起归心，李家人的身份，在这乱局中，总有着无可替代的优势。
故而，有件事，她也是时候认真考虑一二了。
面对郑潮对益州荣王府现状的叙说，常岁宁未发表看法，只问道：“先生既已接近益州，必然也是被荣王仁名吸引，既如此，为何过而未入？依先生之声名学识，若主动前往，必得荣王礼待重用。”
郑潮笑叹一声：“实不相瞒，投入荣王门下，郑某也的确曾有过这般心思。”
常岁宁静等着他往下说。
“但我想了又想，到底未能下定决心……”郑潮微微摇头，思忖着道：“此一载来，可谓先见世道之疾苦，再见大局之分裂，而后所见，却是自身之小我。”
他道：“郑某毫无大志，并不向往庙堂之高，功名利禄于我实如浮云……”
这话旁人说来，常岁宁或要掂量一二，但由郑潮说来，她却毫不怀疑——郑潮若果真有投身权力场的欲望，在郑家势大时，他有的是机会。
所以她虽盼着郑潮前来，却并不担心郑潮会被人拐了去。
相反，她早已料到郑潮会来，这份笃信，源于她手握“宝器”——这份“宝器”，之于郑潮，是堪比麻袋的存在。
“至于匡扶‘明主’……似乎并不差郑某一人。”郑潮自嘲而坦诚地道：“且权势争斗，非我所喜，亦非我所擅。”
想昔日他应对族中那些虚伪面孔，亦或是与他意见不合者，他便通常以发疯消沉的方式来应对……若到了荣王府，那么多谋士勾心斗角，他只怕自己会随地发疯，那场面恐怕不美。
所以，他做了个从心的决定——来江都吧。

第452章 哪家的漂亮显眼包
听他说不喜权势争斗，常岁宁道：“但郑先生声名已扬，在此各方势力并起之下，名士也是需要拉拢争夺的资源之一。怀璧亦为罪，是否要入争斗场，许多时候只怕并非先生自身所能左右。”
“的确如此。”郑潮并不否认，叹道：“实不相瞒，我此一路，经过数地，险些被人强留，屡屡软硬兼施地搬出令安的名号来，才勉强得以脱身。”
话至此处，他坦诚地阐明来意：“所以，郑某斗胆入江都宝地，便是想寻求刺史大人的庇护。”
如今无人不知常岁宁威名，轻易没人敢招惹她，他进了江都，那些人总不能伸手来抢了。
常岁宁不置可否地一笑：“原来观沧先生是将江都视作避祸之处了。”
郑潮适时起身来，抬手向上首的常岁宁一礼：“郑某不擅谋事，虽无法入刺史府效力，但愿自荐入无二院，谋一教书先生职，以为江都学事，略尽心力。”
从始至终，他之所求，便不是官场权谋，而是想以自身所学，授之以天下。
这即是郑潮这一年来，所认清的小我与本我。
而真正可以让他安心自在地施展自己抱负的舞台，放眼今时天下，只有江都能给。
他也知道，纵然他不入刺史府谋事，而是入无二院教书，也等同是在常岁宁效力，亦是另一种政治站队，但他并不在意外人目光——且退一万步说，即便来日常岁宁果真生出不安之心，乃至江都局面崩塌，他却至少还有外甥在，外甥出面保他一命还是行得通的。
看着诚挚自荐的郑潮，常岁宁会心一笑。
她便知道，她没看错。
各人抱负不同，从一开始，郑潮这位“草堂先生”的抱负，便只在天下学事之上。
他与郑氏族中的根本矛盾，便出在他的抱负与执念之上。
如此心性的人，注定是不适合投身权力场的，权势与斗争，对他而言是漩涡，带给他的只有消磨和禁锢。
无二院的存在，于此等人而言，便好比量体定做的麻袋了。
常岁宁知道郑潮不是为她而来，此类人，心中被自己的执念理想填得很满，很难为其它人其它事而折服，这大约也是荣王虽有仁名，却依旧很难打动他的原因之一。
但常岁宁并不介意。
世人分许多种，不是人人都该对她折服效忠。
这世间稳固的关系，也不单只有从属与凌驾，在某件事情上，志同道合的同行关系，同样也很长久。
她想要郑潮来，而郑潮来了，这便是她的本领，于她而言，这就够了。
但是，她并不能答应郑潮的自荐。
她笑着道：“先生之学识才能，我从未质疑过，只是如今无二院中文学馆与算学馆内的授学先生人数，已经远远足够了。”
郑潮微错愕地抬首——这是拒绝他了？
他知道，江都如今是许多文人眼中的圣地，她必然不缺授课之人，但是以他的名声和才学……就算人满了，即便将他硬塞进去，应当也不过分吧？
原本郑潮这点自信还是有的，毕竟他如今真的很抢手啊。
难道说……主动送上门来的，就注定不会被珍惜吗？
郑潮有一瞬间怀疑起了人生和自我。
“观沧先生先别着急做决定。”常岁宁也起身，邀请道：“时辰还不算晚，先生不如先随我去无二院看一看吧。”
郑潮虽心有不解，但还是点了头。
常岁宁先回去换下了官服，穿了身简便的衣袍。
这显然也是一件新袍，常岁宁不在江都的这小半年来，每逢织绣坊里送来新料子，新绣样，喜儿便替自家女郎制衣，攒了好大两箱——用金婆婆的话来说，新花样就该托刺史大人先穿出去，才能更好打出销路来。
此时常岁宁穿着的这件月青袍，外罩轻纱，其上拿江都扬州最新的绣法，以银线绣着孔雀仙羽，根根栩栩如生，剔透生光，走动间，恰似仙羽随风而动。
就连郑潮这等不在意衣着风雅的人瞧见，也不禁赞叹了两声。
“衣料与刺绣，皆为江都织绣坊所出。”常岁宁笑着道：“回头给先生也裁一件。”
郑潮客气婉拒的话到了嘴边，却又变成了道谢——漂亮衣裳不重要，但既要给他裁衣，想必他便还有留下的机会吧？
“先生是怎么来的？”常岁宁边与郑潮往外走，边问：“可有马匹？”
郑潮：“仅有瘦驴一只。”
原先是有马的，且都是外甥赠的好马，但全都变卖了……怪只怪外甥那些人实在太能吃了。
常岁宁便交待身侧：“阿妮，让人给先生备马车。”
车马很快齐备，郑潮在刺史府外坐上马车，随常岁宁往无二院的方向而去。
途经街市，车马缓慢，听着外面的喧嚣声，郑潮透过雕花镂空的车窗看去，只见处处皆是热闹景象。
分明是午后，但经过一处街市时，只见两侧很多摊贩刚到，正忙着支起摊子，郑潮便知，此处开得乃是晚市，可见江都城中没有宵禁。
来江都的路上，郑潮所见许多地方也无宵禁，但晚间出来走动的人仍旧极少，没人敢出来，也没人有心思出来闲逛。
相较之下，可见江都治安之稳，民心之安。
又经一条长街，车马愈发缓慢，有一时之堵塞，郑潮干脆推开车窗，往前看去，只见前方一座酒楼前围着许多文人打扮的人。
原是有数位名士在此作诗，其中一位喝了酒，在二楼围栏处放声吟诗，将一沓醉时挥笔写就的诗篇一抛而下，引得楼下文人们哄抢起来。
很快有巡逻的官差上前，将越围越多的人群疏散。
再往前，郑潮瞧见了几张异域面孔的商人牵着一匹骆驼，骆驼背上挂着两只箱笼，驼铃声叮当，引得一群孩童跑着跟上前。
一侧的胡同里，说笑着走出一群身穿粗布衣衫的女子们，大多包着头巾，挽着衣袖，看起来像是刚放工。
郑潮看了又看，心中不禁生出感慨。
他这一年经过了很多地方，所见不外乎两种景象，或是正在下坠与毁灭，或是看似安定，实则在暗中蓄势图谋，聚集刀剑风雨。
江都竟属于第三种。
这里有构建和重塑，天晴风轻。
说得朴素些，它给人一种，每个人都在脚踏实地，勤奋上进，认真钻研生路，好好过日子的感觉。
郑潮认为，人在向下坠和向上走的境遇中，会呈现出截然不同的面孔和人性，他自己也不例外。
他太喜欢这里了，这样的气氛太适合他施展教育学事了，他下定决心，一定要留下来。
不然将令安搬出来呢？不知常刺史能否卖个人情？
但转念一想，令安还没个名分呢，做舅舅的，往哪里求人情去？
郑潮心思百转间，马车已经停下。
无二院的院门前，此刻一名年轻的华服郎君，正要入院内，却被一大一小两名书童拦住。
年轻郎君身侧跟着随从，随从怀里包着只包袱。
“我来给我十三叔送换洗衣物，十三叔为修补缺失旧籍，已五六日不曾归家……我如何就不能进去瞧瞧他了？”年轻郎君不满地问。
“顾二郎且将这包袱交给我等，我等自会转交给顾十三先生……”大些的书童满脸无奈地道：“您还是请回吧，如今各学堂都还在上课呢。”
这顾家二郎，生了张漂亮皮囊，平素又贯爱显摆自身风采，每每来院中寻顾家的先生们，他都要特意经过年少女子最多的学堂外，引起女学生们注意，害得她们无心听课……
因此，院内几名管事，都对这顾二郎暗中下了禁入令。
顾二郎和守门的书童掰扯间，常岁宁一行人马已达。
听到动静，顾二郎下意识地转头看去，只见一名拿玉簪随意地束着马尾的少年人跃下高马，宽大飘逸的衣袍之上织羽泛着华光。
顾二郎一时看得入神，直到那少年人转过脸时，他才看清那竟是一张未加遮掩的女子脸庞。
确切来说，是一张他所见过，最漂亮的脸庞……甚至胜过了镜中的他。
顾二郎几乎瞪大眼睛愣住了。
常岁宁已带着郑潮往此处走来。
大些的那名书童惊喜出声：“……是刺史大人！”
去年七月七揭匾时，他曾见过常岁宁一面。
另一名小书童眼睛亮起，连忙跟他一同恭敬行礼。
顾二郎闻言意外至极，这，这就是那传闻中的常岁宁？！
怎地如此年少，又如此好看！
他自然也听过常岁宁的年岁和样貌，但因未曾见过，对这位常刺史的印象，便大多只停留在对方“勒索”他家中藏书与族人，以及曾奴役他抄书的回忆当中……至多再加一条杀伐扫荡，大权在握，是个百年难遇的狠人。
总之，让他又嫌又怕。
但今时一见……顾二郎看着那张脸，方知自己从前肤浅了！
直到常岁宁走到了跟前，顾二郎才迟迟回神行礼：“……见过刺史大人！”
一旁的书童适时道：“刺史大人，这是顾家的二郎君……来给顾十三先生送东西来了。”
常岁宁了然，原来是顾修的第二子，传闻中江都最漂亮臭美的那只花孔雀啊。
她含笑向这位顾二郎点了点头，未做停留地进了院中。
见顾二郎没有离开的意思，书童面带苦色地小声道：“顾二郎，您就别为难我等了……”
“把东西给他们……”顾二郎打断书童的话，转身就走：“随我回去。”
他要回家，找父亲商议一件事去！
无二院中的管事之一听闻常岁宁亲自前来，忙赶来相迎，甚是惊喜惶恐：“不知刺史大人前来，有失远迎了！”
这位年约四十的管事姓茂，是当初常岁宁作檄文讨伐徐正业时寻到的文人之一，与吕秀才是好友，去年得吕秀才急书召唤而来，如今在无二院中任管事职，处理院内日常杂事。
“临时兴起，过来看一看，不必惊动各处。”常岁宁笑着引见：“这位乃是郑潮，郑先生。”
茂管事闻言甚惊异，荥阳那位郑潮郑先生？
他不禁肃然起敬：“在下寿州茂则，久仰郑先生大名了！”
郑潮笑着抬手还礼。
听常岁宁提出想四处看看，茂管事便热情地在前带路。
文学馆中，各学堂的学生们正在上课，见窗外突然出现茂管事的大脸，原本正有些犯困的两名学生吓得一个激灵，连忙坐直了身子。
常岁宁头一回见学生上课，便也凑到窗边来，往学堂里看去。
堂内立时一阵嘈杂躁动。
“肃静，肃静！”授课先生敲了敲戒尺，严肃的目光向引起躁动的常岁宁扫来。
一个顾家二郎已经足够烦人了，这又是哪家的漂亮显眼包？竟也来祸害他正值年少的学生们！
怎不见这些显眼包们去隔壁的学堂？那里全是三十岁朝上的老文人们。
隔壁的隔壁，还有蒙童班，却也不见这些人去——合着上尊老下爱幼，专挑中间的祸害！
待会儿放了课，他必须得找几个管事好好说说此事了！
先生气不过，甚至瞪了常岁宁一眼。
常岁宁立即识趣地退开了。
再去算学馆时，常岁宁有了经验，便未有再凑近上前。
出了算学馆，便是医学馆了，这里的学生们不再拘泥于课堂之上，几名女学生正在院内晾晒草药，也有人在廊下守着炉子上的药罐。
来到工学馆时，便吵闹得多了，敲打声，凿刻声，还有争吵声。
“我祖上八代都是木匠，我说行不通就是行不通！”一名穿着短打的匠工，正在锯着什么东西，嘴里说着：“书上的东西也未必都可信……上了手的人才能知道！”
另一名文人模样的男人不服气地夺过他手中锯子：“那我便上手一试，我今日偏不信了！墨家流传下来的珍籍所载，岂会有假！”
二人一个赛一个固执，争吵间越来越多的工匠和学徒围上前，众声交杂。
常岁宁阻止了茂管事上前劝说，共之一事，有分歧争执才能有进步。
她与郑潮最后来到了农学馆。
农学馆因需要实地种植养殖，占地范围也是五馆内最大的，学馆占据了无二院大半后院，却后院之外，又先后扩出了几亩空地以备使用。
在农学馆中，郑潮意外地见到了一位小故人。
“郑伯父！”见到郑潮，元灏也很惊讶。

第453章 新新之人，她甚爱之
“……无际？”郑潮定睛瞧了瞧，才算真正将人认出，满眼意外地问：“你何故会在此处？去年不是随族人一同迁往冀州去了？”
“途中有些变故分歧，阿姊便带我离开了。”元灏并未细言，也不曾抱怨，看向常岁宁，神情感激：“幸得刺史大人好心收留，我与阿姊才能在江都得以安身。”
郑潮会意，在心中略一叹息，却也并不深究，只感慨道：“你们姐弟二人能顺利来到江都，便是莫大幸事……”
说着，见元灏穿着简便的粗布袍，裤管微挽起，布鞋上沾了些泥巴，不由问：“如今你是在这农学馆中学习？”
“是。”元灏道：“无际心中向往农学，便求了刺史大人身边的王长史，允我入农学馆。”
看着元灏眉眼间虽依旧存五分稚嫩，但神情却坚定坦然，郑潮心中那短暂而浅显的惋惜之感散去，取而代之的，是难以言说的欣赏与欣慰。
小小少年周身仍有端方文气，粗布衣衫不曾掩去他的书卷气质，反而为他添了两分“去虚存实”的可靠之感。
须知，这听来寻常的可靠之感，出现在一个不过十一岁的孩子身上，却是极罕见的。
“人之所学，一为修心明事，二为造福社稷生民……二者得成其一，便算学有所成。”郑潮真心称赞道：“而你小小年纪，二者皆备，实在难得。你祖父与父母若泉下有知，必然也十分欣慰。”
后半句，元灏并不确定——他不确定祖父和父母是否会愿意看到他如今的选择。
自他出生起，祖父和父亲便将他当作了未来的元家家主栽培。
可如今他们不在了，昔日的元家也不在了。
现在和以后，他只想和阿姊好好地活下去，若有余力，他还想让更多像他和阿姊一样的人、或处境比他更恶劣的人，都能活下去。
人想活，首先得吃饭，所以他选了条最“直接”的路。
与郑潮短暂地叙旧罢，元灏与常岁宁道：“大人，请您稍等上片刻，无际去去便回！”
常岁宁含笑与他点头。
元灏很快跑走了，这间隙，几名农学馆的先生和七八位通晓农事的妇人闻讯上前来，在茂管事的指引下，向常岁宁行礼。
常岁宁也是第一次见到他们，与他们问了些馆内之事。
说话间，元灏跑着回来了，他双手各拎着一只沉甸甸的篮筐，筐内满满当当竟全是菜蔬，常岁宁瞧去，只见有胡瓜，茄，韭，还有好几种青色茹菜。
“这些皆小子所植，今日初才摘下，本欲让人送回刺史府的——”元灏道：“大人既至，刚好亲手献与大人！”
见元灏提得略吃力，康芷适时上前接过，有两棵韭菜掉在地上，元灏忙捡起来放进筐里，很是珍视。
常岁宁抬手轻翻了翻，菜蔬皆是常见的菜蔬，但是不常见之处在于看起来十分鲜亮，卖相上佳，以及：“这些并非时令之物吧？你是如何种出来的？”
元灏：“回大人，这是小子和几位师傅，在去年腊月时，陆续在温棚中植种而成。”
常岁宁看向他：“温棚？”
“棚屋封闭良好，下通火窖送温，是为温棚。”元灏道：“此法乃书上所载，百年前便早有人用过，只是未能大范围流传下来，因为……”
元灏说到此处，欲言又止。
“因为此法现世时，彼时在位的天子，以及许多儒家官员严斥了此法。”常岁宁接过他未敢说完的话，道：“他们认为，不时之物不食，此乃违背天地时令之物，食之有伤身体根本。”
虽提及天子与儒家之说，常岁宁的神情却并不严肃或忌惮，而是笑着问元灏：“那你呢，你是如何看待此种说法的？”
得她此言，元灏才敢略放低声音道：“小子认为，相比此中所‘伤’，饥饿和霉变、腐坏之物带给人的伤害更为直观严重……更多时候，百姓于饥寒时，有东西饱腹，才更为重要。”
他并不直接反驳所谓“不时之物”会伤人的说法，因为如今他也无从证明反驳。
他只说自己认定的：“再者，温棚种植之法，若果真是为‘逆转时令’之法，那也是为一大进步，若能深入钻研，说不定能带来新的思悟。”
纵观古今，一种全新之技的产生，影响的通常不止是这件事物本身，而是可借由此中带来的技术进展，衍生出更宽广多面，意想不到的影响。
元灏说罢，未听到常岁宁的回应，赶忙抬手施礼：“这些皆是无际空口而谈，或不可取，大人听一听即可……”
“不。”常岁宁回过神来，笑着道：“我认为甚是可取。”
她方才一时走神，是因想到了自己——严格说来，她不就是最大的“反时令”之物吗？
像她这种阴阳逆转者，都可存于世间，这些漂亮新鲜的菜，为何不能呢？
或因自身太过新奇，常岁宁对新奇事物的接受程度，便也远远超过常人。
且正如元灏所言，此菜不仅只是菜，而代表着一种全新之技的出现。
若面对新鲜事物，只一味恐惧于它带来的不可控，便拒绝，逃避，那么这个世道，便很难有她想要看到的进展。
这也是当初她一下便被沈三猫吸引的原因——心存好奇是世人探究万物的起源，新与奇才能带来无限可能。
若说沈三猫是“奇”，那元灏，便是“新”。
年纪也新，脑子也新，此新新之人，她甚爱之。
此刻，常岁宁看向元灏的眼中，便带上了不遮掩的赞赏与喜爱。
她的认可和赞赏，让元灏有了继续往下说的勇气：“且此法之所以未能推广，同所需成本过高也有干系，烧火窖植之，对大多百姓而言，费大于利。”
常岁宁便问：“可有更好的想法？”
“暂时称不上有确切之法，但我想再多试一试……”元灏道：“故而，无际斗胆想向大人求得一处，再求一物。”
常岁宁示意他说来听听。
元灏：“江都多温泉，我想向大人求一处温泉，用来试植。”
温泉之地气温高于别处，是天然的反季种植之处。
郑潮听得心生感慨，同是世家出身，有的子弟念着温泉的舒适风雅，而有的子弟，满脑子装着借温泉种菜。
“这个简单，改日我便让人带你去各处温泉庄子上转一转，你选两处适合的来用。”常岁宁很大方，要一处给两处，以表支持之态。
元灏甚喜，这才说起要求的另一物：“无际还想借用军中马粪。”
“马粪？”这就触及到常岁宁的盲区了。
元灏身后的一名农妇说道：“元小郎君用沤过的马粪掺了草木灰，覆在菜种粮种之上，竟也有御寒助温之用，且钻出来的苗苗格外稳当……”
另一名农妇笑着道：“便想着今冬在城外的空田里多试上几亩，但刺史府里的马粪，想来是不够使的。”
换而言之，这种用量就不是刺史府那几十匹马能拉得出来的了，还得军中的马来拉。
常岁宁也笑着点了头，又问元灏：“可还有别的需要，或是想法？”
她听王长史提了元灏一次，元灏真正一心扑着的，是作物的种植，白日耗在学馆里，晚上还要翻阅与农学相关的书籍，时常还跟着往城外农田里跑。
所以这两筐菜蔬，大概只是他拿来试一试她态度的问路石。
果然，常岁宁话音刚落，元灏便从背后腰间抽出了一册塞在腰带下的薄子，双手捧给她。
这上面，全是他的奇思与想法。
常岁宁接过，翻看了两页，只见字迹工整非常，条理分明。
“待我得空时会细看的。”常岁宁与元灏道：“你平日若寻不到我，便去寻冉女史，有什么需要，只管同她开口，她都会尽力助你的。”
得此允诺，元灏眼睛亮极：“多谢大人！”
“对了，你阿姊明日便能回来了，明晚你若得空，便回刺史府一趟吧。”
元灏再次行礼道谢：“是，多谢大人。”
随常岁宁离开前，郑潮拍了拍元灏还有些稚弱的肩膀，以示鼓励。
小小少年人的进取更富有感染力，因为他们代表着来日更长远的传承与希望。
郑潮便这样被元灏感染了，他甚至忍不住向常岁宁请求道：“……常刺史，既然文学馆与算学馆授课先生已满，那么，某是否可以留在农学馆中？”
农学馆的先生想来没有定额，更多的应是视本领取之，断没有将有本领的人拒之门外的道理吧？
于是郑潮再次自荐：“郑某虽不通种植，但略通晓水利之事……”
水利与农事相关，时下通常也被归为农学之列。
“我知道先生擅治水，去岁河洛洪灾，便是先生赶赴黄河岸，及时阻去了一场灾难。”
常岁宁怎么会不记得，她的恋才脑世所罕见，早已登峰造极，每逢遇到有本领之人，她都恨不能日夜惦记着。
就在郑潮觉得有望时，却又听常岁宁道：“但先生先别着急，且再看一看。”
五馆都看罢了，还要再看？
郑潮在心底叹气，一边向他展示，一边又不给他个准话……这到底是什么折磨人的兵法计策？
常岁宁最后带郑潮来到了一座藏书阁前。
临走近时，常岁宁道：“这样的藏书阁，无二院中共有三座，这一座开放范围最广。”
言下之意，余下两座，是设限较为严格的，不是谁都能进去翻阅的。
这等同是将藏书分级，换作从前，极端理想的郑潮不见得赞成，但这一年来的经历，让他的想法有了很大改变。
众生或无贵贱，但人的见识，品德，却有着世俗意义上的多少、高低之分。
有些书籍，事关国之本体，的确不能轻易全部开放，否则便等同将利刃递到暴徒手中。
众生平等，不该设限，应当一视同仁……这样的话说来响亮好听，只要振臂一呼便可煽动人心，但这些所谓追求绝对公正的理想言论，在时下的局面中，同那些高高在上的上位者口中政治正确的决策一样，听来正当，但真正实施起来，却十分害人。
一些书籍的开放，急不得，要徐徐图之，才不会带来更大的震荡。
进藏书阁前，需要经过查验身上是否带有利器及可燃物，再净手擦干，方可入内。
时辰虽不早了，但阁中看书的人依旧不少，却很安静，只听得到翻书声，位置不够了，有人干脆盘腿坐在角落里，如痴如醉地阅读着。
来的路上，郑潮已听茂管事说过了，能来此处借阅的，大多是江都城中的官吏，他们按照官级高低，及每月政务考核，可获得不同的借阅次数。
官职高的，或考核格外优异者，每月还有机会将书带回家中。
总之竟是有一套很详细的借阅体系。
由小窥大，郑潮只觉身在如此江都，只怕连蚂蚁都比外地的蚂蚁更能扛，爬得更快。
但同时它也代表着，只要你有才能，或是肯用心上进，便可得到及时而实际的回馈，在这里，一切心血与努力都不会白费。
天色将暗时，便到藏书阁要闭门的时候了，因要防火烛，这里晚间并不开放。
读书的人虽不舍，却也自觉地将书籍归位，他们很多人，是从早上就来了，在此处待了一整日。
一名衣衫打着补丁的文人出了藏书阁，看着渐暗的天色，边走边道：“夏日快些到来吧……”
待天长一些，每回便能多看一个时辰了。
各学馆也已放课，远远可闻学子们的喧闹声，夕阳却又将四周的景物蒙上了一层静谧。
喧闹与静谧共存间，常岁宁在一株松树下止步，抬手向郑潮深施一礼，广袖垂落间有仙羽华光流泄。
心思百转的郑潮惶恐间，只听面前之人诚挚邀请道：“晚辈欲替江都，聘先生为无二院院主，共谋天下学事，还望先生不吝同行相助。”
郑潮呆住一瞬。
片刻，他才微颤抬手，扶住少女施礼的双臂。
夕阳透过松针，泛着细碎金光，落在树下二人之间，透出一股独属于这座学院的神圣之气。
另一边，一名先生放课后，来到茶室，端起茶盏润喉间，正不满地指点着扰乱了他课间秩序的“漂亮显眼包”：“再这样下去，课也不必上了……全无一点秩序！”
这时，茂管事走了进来。
“茂管事，你来得刚好……”茂则还没来得及说话，那名先生便开始发难：“我且问你，今日你领着的是哪个？又是托了谁的关系进来的？”
“先生是在说我吗？”茂则身后，一道清凌凌的声音传了进来。

第454章 将我送给常刺史吧
那名先生抬头看去，定睛瞧了瞧，立时将人认了出来：“正是你了！”
彼时匆匆一瞪，他只觉那显眼包生得漂亮，现下到跟前瞧着，方看清是个穿宽袍的女郎，但面孔依旧严肃地发问：“竟还是个女娃娃，你是哪家的？”
常岁宁已走了进来，边答道：“回先生，我是刺史府的。”
刺史府的？
那名先生目露思索，刺史府，这般年纪，这般气势的女郎……
坏了！该不会…总不能？
他这厢忽而生出某种惊觉之际，只见左右的先生们已经不顾他死活地开始抬手行礼：“见过刺史大人。”
——还真是？！
他连忙施礼赔罪：“苏某眼拙……竟未识得眼前便是刺史大人！”
同出自顾，虞等江南世家，当初被常岁宁强行收了名帖的那些个先生们不同，苏愈是个年过半百，郁郁不得志的老秀才，是之后才凭借自己的才学进了无二院做先生的，自然没机会见过常岁宁。
苏先生此刻内心慌得不行。
进无二院任教，是他好不容易才得来的机会，因着这个身份，他如今在镇上甚得敬重，每每归家，总有一群人登门拜访……直接让他步入了梦想中的高光人生！
可这高光……竟是如此短暂吗？
头一回见到“东家”，他又是瞪眼又是训斥……原本好好的康庄大道，岂非叫他走成了杂技绳索？
苏先生惶恐的间隙，茂管事已从中引见了苏愈。
“今日确是我不慎搅扰了苏先生的课堂秩序，的确该训。”常岁宁看向苏先生，道：“方才来的路上，我已与茂管事谈过了此事，日后学生上课时，需要再加强些课堂外的人员走动把控。”
苏愈微微一怔。
这些年他不得志，四处碰壁，见多了表面体面大度，回头便给他小鞋穿的道貌岸然之辈，但眼前的少年女郎，从内到外却透着如常的坦然，像是当真半点未在意他的无礼之处。
于常岁宁而言，这的确是不值一提的小事，她未有在这个话题上停留，而是转身看向一旁的郑潮，笑着道：“今日我来此，是有一件要事，需向诸位先生宣布——”
众人随着她的视线看去，目光皆落在了郑潮身上。
只见其人正值中年，衣着朴素，样貌周正，气质不俗。
“此乃郑潮，郑观沧先生。”常岁宁正式道：“从今后，便由郑先生担任无二院院主之职，统管院内五馆事务。”
前后短短两句话，每句话都在众人心间引起了波澜。
“荥阳郑先生！”苏愈的反应最大，满眼惊喜敬佩：“在下苏愈，久闻郑先生大名了！”
其他人也纷纷行礼。
郑潮上前一步，抬手还礼，笑意诚挚：“在下只是一介布衣，有幸得常刺史错爱赏识，方有机会与诸君共事。郑某初来乍到，对院内事务一窍不通，日后还要仰仗诸位多多照拂提醒。”
“郑先生折煞我等了。”苏愈感叹道：“能与郑先生共事，实乃我等之幸也！”
作为一个半生坎坷，抱负难展，曾遭无数次不公冷待与打压的寒门老秀才，苏愈自认，自己是有些愤世嫉俗，不齿士族权贵的心态在身上的。
但郑潮一度舍弃郑氏家主之位，以草堂先生之名将士族不传之学授予寒门学子，之后更是彻底背弃士族，在士族间背负骂名，却依旧游历四方，以所学广济天下——
这一年来，郑潮的名声愈发响亮，尤其是在文人与权贵之间。
就是这样一个人，拒绝了诸方势力的示好，却来到了他们江都，要投身学事……这叫苏愈如何能不动容？
苏先生动容之余，又觉江都前路无限光明。
能让如此圣贤甘心投来此地，不恰恰说明了如今江都的不同凡响吗？
苏愈看向常岁宁的目光，也不由得愈发钦佩敬重。
由此亦可见，这位带着江都走出困境的刺史大人，如今已得天下一等名士认可追随……在某种意义上，可见其声名号召之力，在迅速地飞涨着。
郑潮担任无二院院主的消息，很快在学院中传开，四下轰动之余，同苏先生有同样看法感受的，大有人在。
一些年青年长的学生们，此刻无不振奋。
“……不知观沧先生，是否也会授课？”
“其它书院的山长，每月得闲时，也会讲上几场的！”
“听闻去年春时的新科状元宋显，便曾得观沧先生点拨……”
“若我等听了郑先生的课，岂非也可称作郑先生的学生了？”
拜读千百年来不外传之典籍，以名士为师……此生无憾矣！
有激动难当的学子转身快步而去：“我要写信将此事告知张逢他们！”
几人跟上去，边走边问：“他们已不在院中，告诉他们作何？”
这名唤张逢的，是去年倭军在海上攻势正猛时，煽动了数十名学生从无二院退学之人——
那要写信的人道：“自然是让他们悔上加悔！”
有同窗竖起大拇指称赞：“好人啊……”
可真是天打雷劈的好人啊。
但张逢一群人，的确悔得已经不能更悔了，去年腊月时，据说还私下找了关系，想要回来读书，却也未成。
而海上大胜的消息传回不久，又有诸多学子涌入江都，院中为此再次增设了一场考核，如今文学馆与算学馆各有四百余名学生，已是一个也挤不下了。
再之后，有人为了能进无二院，只能剑走偏锋，报考了其它三馆，学什么不重要，重要的是有机会接触藏书！
于是，医学馆，工学馆，与农学馆招收的名额也很快满了，如今这三馆除了各处举荐上来的能人之外，已不再对外接收没有基础的学徒。
且每馆都有定期考核，每旬一小考，每月一大考，连续三月大考被评为丙以下者，会被馆内视个人情形决定是否劝退离院。
此举是为了杜绝占了教学资源，却浑水摸鱼者的存在。
于是，那些冲着藏书而来，入了其它三馆做学徒的文人，或中途扛不住自行离开，或含泪捣药养猪打铁，也有部分人，已经日渐培养出了兴趣与热爱。
总而言之，如今无二院五馆内人数皆已充足，院中对外已有明言，下次设考招生，要等到今秋之时。且考核标准，必然又要拔高。
至于馆院是否要扩建，暂时尚无说法。
此时能在院内受教者，无不珍视着这来之不易的机会。
而郑潮的出现，无疑又为这座书院添上了浓厚而意义非凡的一笔。
郑潮特殊的身份与名声，注定了他前来江都的意义不单只在学事之上，同时也代表着某种由文人名士推动的政治指向。
在江都顾家看来，这份政治指向，是极值得思量的。
家主顾修刚从外面回来，便与族人坐了下来议事。
一番商议罢，顾修道：“常刺史升任淮南道节度使……如此喜事，我们也当备一份厚礼相贺。”
族人们赞成点头之际，只听二郎在外求见。
顾二郎进了厅内，行礼罢，自荐道：“父亲不如将我当作贺礼，送与常刺史吧！”
他方才经过窗下，刚巧听到了父亲要备礼之言——整个顾家上下，还有比他更拿得出手的漂亮贺礼吗？
此言一出，厅内族人神情皆一言难尽。
“……”顾修抬眼看向次子，拧眉问：“不是你埋怨常刺史行事专横霸道的时候了？”
“从前是儿子肤浅了！”
就在顾修错以为次子有所长进时，只听他一脸向往地道：“今日亲眼见了常刺史，我才知民间夸赞之言，竟无半分作假。”
见次子现场表演何为“没有最肤浅，只有更肤浅”，顾修闭了闭眼，抬手试图赶人时，一名族人却道：“家主，将二郎送去刺史府，或也无不可……”
顾修自然不至于误解这话是让次子以色侍人之意，或是因为心中也有那个念头，他很快便反应了过来。
有族人也有所指地道：“兄长，刺史府前七堂中，如今可谓人才济济……”
却无一位顾家子弟。
他们顾家之前被迫送了十多名族人给常岁宁，如今皆在无二院教书做事。
常岁宁除了最初向他们开口讨要了那十名族人后，之后也再未“逼迫”过他们出人出力，而他们顾家也没有主动做过什么。
这期间，他们也在犹豫思考。
而不可否认的是，这一年来有关常岁宁的一切举措，皆出乎了他们的意料。
她与徐正业很不一样。
的确，最初时，她也曾有暴力手段威吓镇压，也逼迫他们献出藏书和族人，叫他们一度惶惶不可终日……但事实证明，她也确实保下了以他们顾家和虞家为首的江南世家。
看着江都一日日活过来，他们甚至也逐渐可以理解了常岁宁起初的做派，若非她手腕够硬，迅速掌控了江都上下，将不服的横枝乱叶迅速修剪干净，江都绝无可能有今日景象。
不必说远的，只说淮南道，便有数州因无法弹压豪强恶吏及乱民，而陷入一片混乱的例子。
而常岁宁稳固了局面后，更多的便是在施以活民之政，杀伐果断之下，反倒渐渐透出了仁德之相。
平心而论，她待他们顾家，也并无欺凌折辱，他们的族人在无二院中深得上下礼待敬重。
但想要为族中谋活路，单凭教书，是远远不够的……这也是他们面对朝廷暴力剪杀士族势力时，所悟得最大的收获。
还有那卞春梁，一路杀尽了不知多少士族人家，烧了不知多少藏书，无数士族愤怒胆寒，却也无能为力。
哪怕改变数百年来的认知是无比艰难的，但他们也必须要认清一个事实——守着藏书高贵度日的日子，已经要结束了。
而他们这些三流世家，并不似崔氏那般庞大，没有于观望间多方下注的资本，当下，他们只能择一良木而栖。
确切来说，自从他们接受了常岁宁的庇护开始，便已经没有其它选择了，眼下他们只是终于决定抛弃了观望和犹豫。
常岁宁升任节度使的消息传开后，今日顾修出门和蒋海长谈了一场。
蒋海有句话说得直白却有道理——顾家若再这么犹豫下去，来日常岁宁出事时，顾家躲不掉，但常岁宁成事时，论起分好处，顾家只能排在后头。
又长谈半个时辰后，顾修终于下了决定：“从族中再挑三十人，请常刺史选用吧。”
刺史府中或已不缺人用，但她接手了整个淮南道，负责节度使名下事务的人员，必然很快要开始选拔任用了。
他们此时表态，应也还算及时。
顾修又道：“让人传信给虞家，告知此事。”
虞家一向与顾家相互依存同进退。
“你若想去常刺史手下做事，便回去好好看书，以备常刺史选用。”顾修看向次子：“刺史府大约是没什么兴趣养一只不干活的孔雀的。”
顾二郎忙道：“父亲放心，儿子必会把握住这次机会！”
言毕，便告退而去，准备读书去了。
此一晚，因郑潮的到来，江都城中的形势又有些微改变，而诸如此类的改变，每日都在江都城中无声上演。
郑潮被定为无二院院主的消息，自然也已经传回了刺史府。
王岳晚间来了骆观临院中蹭饭，此刻正合计着道：“这位郑先生实乃名士也……但他初入无二院，许多事务想必也并不精通，身边定需要有人处理杂事……我想将垂云送去，由郑先生使唤，倒不知大人会否同意？”
王岳口中的垂云，是他家中第二子，与骆泽同龄。
与他相对而坐的骆观临喝了口酒，没吭声。
郑潮人是下午到的，院主身份是暮时给的，而王望山的心思，是当晚起的……倒果真是时刻抢占先机，反应之快，叫他叹服。
这时金婆婆端一碗汤走了进来，闻得王岳此言，立时笑着道：“垂云一个人怕也不够，不如叫泽儿同去？二人也好作伴督促。”
这王望山，当真野心不小，前七堂单是他王氏族人就有六个，如今竟又要往书院里钻营了！
人比人气死人，他儿子怎就如此不知上进？
王岳喝了不少酒，此刻闻听骆母此言，面带惋惜地摇头，解释道：“晚辈此为家中族人长久扎根而虑，而观临不同……”
骆观临眼皮一跳，忽生出不祥预感，想要阻止，却已来不及——
“观临与大人早有约定，只为大人效力三年，三年后便要离开……”王岳说着，又粗略一算，叹息道：“而今算一算，至多只剩两年时间了。”
金婆婆端着的汤碗突然离手，“啪”地一声摔得粉碎。
金婆婆看也未看一眼，只拿围裙擦着手，笑着走到儿子跟前，稍弯下腰询问：“……儿啊，跟娘说说，什么三年两年？”
话语神态，甚至还称得上耐心慈爱。
骆观临的身形却顷刻僵硬石化。
一同僵硬住的还有王岳，他通身上下只剩下了眼珠子还能动，视线在好友和好友老母亲之间缓缓来回。
王岳反应过来后，勉强一笑，动作格外规矩地放下了筷子，道：“突然想起，我还有些公务未处理，就先回去了……”
王岳这厢刚起身离开，骆母的慈爱面孔就此化为乌有，一把夺下儿子的酒杯，重重地搁在了食案上。
且看这不争气的东西这般反应，就可知那王望山所言非虚了！
骆母二话不多说，扭头朝外面喊道：“媳妇，孙子，来，都过来！”
“都过来开眼！茅坑里的臭石头成了精，投生到我跟前来了！”
柳氏和骆泽很快过来了，问都没问一句“怎么了”，直接就将目光投到了臭石头……不，骆观临身上。
骆观临：“……”

第455章 我负责打架
金婆婆当着儿媳和孙子的面，怒而揭发了儿子隐瞒至今的罪行。
柳氏和骆泽也惊住了。
金婆婆则是被这道晴天霹雳劈得眼前发黑，头顶青烟。
她如今的日子过得正起劲，正有奔头呢，结果现在突然告诉她——她的好日子，竟只剩下两年时间了？！
这和白无常拿追魂链锁住她的脖子，黑无常在她耳边倒数她的死期有什么分别？
金婆婆怒从心起，冷笑着道：“我说呢，怎么这张脸成日比在泔水桶里泡发了十多日的猪下水还要难看晦气，合着那捂不热的烂猪心压根就没在这儿！”
“……”对母亲骂人花样的多样性，骆观临素来很有领教，他此刻无奈开口：“娘……儿子做事，从无不上心一说。”
“从无不上心？”骆母伸出一只手指向厅外，冲着王岳方才离开的方向指点：“你也不看看人家王望山是什么模样，就这样你还敢说自己上心！”
“我与王岳不同……”骆观临拧眉道：“他满脑子钻营如何更得器重，我只求安心做事而已。”
“你是安心了！安心到两年后就得收拾包袱走人！”金婆婆质问道：“你倒是说说，你要走到哪里去？你能走到哪里去？放着大好前程和安生日子不要，你就非得让全家都陪着你折腾成一把死灰才甘心吗？”
金婆婆说着，又开始拿右手背重重拍打左手心，恨铁不成钢地问：“常刺史这样能耐这样好的人，究竟哪里对不住你！”
骆观临将头别去一侧，终于脱口而出道：“她有野心，但她是女子，名不正，言不顺……非我想要扶持之人。”
这是他初时即埋下的想法，但此刻说出口来，心中却没由来地涌出一阵难言的失落。
“女子？”金婆婆脸色微沉，声音听似低了些：“女子怎么了？”
华到此处，骆观临闷声道：“女子之身，尤其是异姓女子……”
他话未说完，只道：“明后的例子在前，难道还长不出记性来吗？”
“明后又怎么了！这天下崩裂，难道就是她一人之过？”金婆婆恼道：“退一万步说，就算当今圣人确有不足，那又如何？怎不见你们因一个徐正业，便将天下男人一杆子全都打翻？”
“女子好得很！女子能繁育造物，造物之力那可是天赐的神力！”金婆婆声音渐冷：“你既还是这样看不上女子，干脆也别认我这个娘了！”
“娘……”骆观临站起身来：“儿子并非此意！”
“你想走，那你就走！”金婆婆斩钉截铁地道：“反正我们不走，也轮不着你来替我们做决定！”
“泽儿哪儿都不去，就呆在大人的外书房里学习事务！”金婆婆对孙子道：“争口气，等两年后无福之人腾出位置，你争取顶上！”
骆泽压力山大地点头。
骆观临沉默下来，母亲这是直接放弃他了？
但也没完全放弃——
金婆婆冷眼扫来：“我不管你两年后要去哪里作死，但这两年里，你须得给我稳住了，好好给泽儿垫脚铺路！”
金婆婆的态度很明确——茅坑里的石头来做垫脚石，臭虽臭了些，但捏着鼻子踩一踩，也算物尽其用。
骆观临心绪复杂地叹气。
柳氏已将摔碎的汤碗碎片扫干净，退出去时，柳氏悄悄看了眼厅内僵持的母子，心中已有决定，这个家倘若要散，那她肯定是选婆母的，她离得开丈夫，但离不开婆母。
柳氏刚走出去，就听得院门处传来询问声：“钱先生可在吗？”
“在的！”
柳氏应答间，忙放下扫帚，擦着手迎了上去，露出笑意：“是喜儿姑娘啊。”
问话的正是喜儿，她手中似提着两只食盒。
柳氏很快又看到了紧跟着走进来的女子，连忙行礼，几分惊喜几分惶恐：“刺史大人怎亲自来了！”
常岁宁边往里走，边提起手中酒壶，笑着道：“我与钱先生约了饭，特带酒前来——不知先生用过饭了没有？”
柳氏不知如何作答时，只听婆母带笑的声音从厅门处传来：“还没呢！我们皆是用过了的，他知道大人会来，尚未进食呢！”
金婆婆扬声答话间，狠狠瞪向儿子，用手比划着，示意他赶紧漱口，自己则先一步走了出去相迎。
垫脚石骆观临被迫照做后，抬脚迎了出去。
他在石阶下站定，向常岁宁行礼：“本以为大人今晚顾不上来见在下了。”
这话乍一听好似阴阳怪气，但实则还真不是。
骆观临也知晓郑潮的分量，如此名士突然投来，她又刚宣布了用途，相较之下他这一顿饭，是无足轻重的。
常岁宁笑着道：“与先生说定之事，岂可失约。”
本是稀疏平常的话，落在骆观临耳中，却叫他心间有了些不同感受。
想到厅中还未来得撤下的残食，他看向院中老枣树下的石桌：“今晚月好无风，大人与某不如于院中共用吧。”
常岁宁从善如流地点头。
三月深春的夜晚尚有两分寒凉，柳氏取了软垫，铺在石凳上。
金婆婆则帮着喜儿摆上碗碟，又忙取来酒盅和茶壶茶碗。
“您不必忙碌。”常岁宁笑着对忙前忙后的金婆婆道：“您白日里在丝织坊中已经足够操劳了，此时又岂好再劳烦您。”
“大人这话老婆子不爱听。”金婆婆真心实意地笑着道：“正因白日里没机会见着大人，好不容易能多瞧大人两眼，我这心里不知多高兴呢，岂会是劳烦？”
话虽如此，但金婆婆也并未多做搅扰，只道：“大人有事只管唤老婆子过来！”
常岁宁便笑着点头。
骆观临被桌上的菜式吸引了注意，六碟菜，皆为素菜，不见一点荤腥。
但他绝不至于将此看作常岁宁的慢待，相反，如此时节，这些菜蔬不比肉食来得容易。
他试着问：“这些是……”
“今日从农学馆里带回来的，皆为元灏所植。”常岁宁大致说明种植方法后，道：“如此成果，当与先生共享。”
想到方才与母亲的争执，骆观临的声音低了些：“骆某性倔，本不值得大人如此礼待。”
“于我而言，先生之功，远胜过小小倔强脾气。”常岁宁道：“初接任江都刺史时，身边无几人可用，是因有先生在侧，我才能得稍许安心。”
“之后先生又为我引见了王先生等人，我心中不胜感激。”
“我知道，先生做这些，或不是为了我常岁宁。”常岁宁眼中含笑：“我知先生从一开始便待我存有成见，但我从未疑过先生待江都之心。”
有才干者，再添上一份愧疚弥补之心，骆观临待江都，便注定了是从不惜力的。
她双手端起茶碗：“我以茶代酒，替江都，敬先生。”
月色灯火下，常岁宁神态并称不上郑重，却透出诚挚。
对上那双通透幽静的眸子，骆观临端起酒盏，一饮而尽。
菜式皆清爽可口，胡瓜脆嫩，透着清甜，茹菜初尝微苦，入口却亦有回甘。
如此口感，骆观临即便已用过了饭，此刻却也很好入口。
他饮酒，常岁宁饮茶，二人对着清辉月色，闲谈着说起各处事务。
骆观临提到了郑潮：“郑先生入了无二院消息传开后，必然又会有许多文人涌入江都。”
古往今来，名士的选择，都是有号召力的。
而他们江都如今被治理得井井有条，一片太平，本就是个很好的安身之所。
这一年来，因外面战乱不断，而江都待前来落户者多有优待，虽有部分人仍未正式落籍，尚在安置考察之中，但江都城中，如今已少有空户。
尤其是黄水洋大胜后，江都这小半年来的户数增长，可谓是爆发式的。
而可以预见的是，这势头一时半会，没有熄灭的可能。
“大人该准备着手收紧落户政策了。”骆观临道。
常岁宁点头：“但有人投来，便不可拒之门外。”
文人也好，孤苦流民也罢，凡投来者，便是出于对她的信任，她无论如何都不能拒绝。
常岁宁道：“我打算将江都的增户安置计划，推及淮南道各州。”
这就是地扩大的好处了，家里够大就是好，很方便她捡人。
“还有江都其它政令，皆可视各州情形，试着推行下去。”
听常岁宁这样说，骆观临并不意外。
或者说，他是感到欣慰的。
她愿意这样做，足可见她想要的不单是掌控淮南道十三州，更有用心治理对待它们的打算。
此刻江都便好比圆心，如一片焕活生机的新林，而她想要做的，是想让这片绿林向四周蔓延，覆盖荒凉腐朽的杂乱之地，建立新的秩序。
此志如种树，而种树者，亦将有他骆观临。
于他这种犯过错的人来说，种树的过程，也是自我救赎的过程。
但是骆观临更多的是担忧：“想要做成此事，并不容易。大人此举，多多少少必会遭到各州官员及当地豪强阻挠反对。”
许多旧制的存在，分明已显出诸多腐朽弊端，却依旧不乏拥护者，原因无它，利益尔。
即便抛开这些得利者：“现如今这时局，能静下心来做实事的人，已少之又少……更多的人只是趁乱积攒自保或分一杯羹的本钱，眼中根本无百姓，无国朝。”
“单是江都之外的淮南道十二州里，至少有五洲，虽未真正造反，但也已成为朝廷政令不通之地。”
朝廷的话都被当作了耳旁风，朝廷任命的节度使，他们也未必买账。
“不通便将它们一一打通。”常岁宁用很随意的语气说出蛮横之言：“先生别忘了，我可是凭打架起家的。”
淮南道有小半已不受朝廷掌控，天子选她做节度使，未必没有借她收拢乱势的用意。
但只要对自己有利，是自己想做的，她便都会去做。
“我负责打架。”常岁宁替自己又倒了茶，再次敬骆观临：“先生负责打完之后的事。”
听着她玩笑般的分工之言，骆观临不置可否，却也端起了酒盏，再次饮尽。
“对了，今晚前来，还有一物要交给先生。”
常岁宁突然想起来，弯身捧起食盒旁的一只匣子，放到石桌上，推至骆观临面前。
骆观临打开来看，只见其内是一沓银票，上压着几片金页子。
骆观临下意识地问：“这些钱财作何用？”
“自然是先生的俸禄。”常岁宁道。
除了起先最艰难的那几个月之外，江都从不拖欠官员俸禄，皆按月发放，但姚冉告诉常岁宁，每每骆观临表面收下后，事后都会私下让人送回给姚冉。
且不谈自己的俸禄根本没有这么多，单说一点，骆观临便无意收下：“我与旁人不同，既有三年之约，便用不着这些。”
且他一家在刺史府吃住，她给的已足够了。
“先生想被我白用啊。”常岁宁道：“我却没有白用人的习惯。”
她道：“我知先生自认对江都有愧，存了弥补之心，但那是先生与江都之间的事，不是我与先生之间的。”
骆观临一时未语，他知道常岁宁虽目的性极强，却不是吝啬之人，无论是对平民还是对手下官员。
她不单不吝钱财，甚至也不吝啬权利分配，这也是为何许多官员虽起初不服她，却甘愿为她驱使的原因所在。
“况且如今我并不缺钱。”常岁宁笑道：“先生，我可不是为富不仁之辈。”
骆观临看她一眼：“骆某倒是没看出来，大人富在哪里。”
她刚得了一笔赏赐，又有那身份不明的“好友”送钱上门，她如今手中或的确有些余钱，但作坊尚未回本，各处都要用钱。
“先生不必为钱财发愁。”常岁宁自信地道：“我来钱的路子可多着呢。”
骆观临只当她是说十三州财政尽归她手，轻哼一声：“大人此言，活像是个贪官污吏。”
常岁宁深以为然地点头：“我也觉得我颇有贪官潜质。”
御史属性爆发的骆观临看向她，只见她一笑：“所以先生要留在我身边，多多督促我，免我误入歧途啊。”

第456章 倘若先太子是女子呢？
听得此言，骆观临沉默片刻，才道：“大人即便想贪，只怕眼下也没得贪。待大人接手各州财政时，只怕他们会给大人一个不小的‘惊喜’。”
不消想，必然多半亏空，即便有少数盈余，那些人也未必会老老实实报上来。
常岁宁却很乐观：“先生勿忧，我们有地盘，有兵器，又有人，还怕一直穷下去吗。”
看着眼前之人，骆观临忽然意识到，无论面对何事，她似乎从未消极过。
相反，她所为，皆是众人望而却步之事。别人不敢面对的，她总能蹚出一条路来，且越走越稳。
骆观临也遇到过一些天生钝感之人，那类人面对挫折和磨难，会因为钝感而表现出常人不具备的乐观和勇气。
可眼前之人，却的显然半点不“钝”。
骆观临忽而忍不住问：“面对困难重重的前路，大人从来不会感到消极恐惧吗？”
“撞到我手里，该感到消极恐惧的，应是那些困难和前路才对。”常岁宁玩笑了一句，才道：“我不惧，是因我信事在我为。”
骆观临看着她：“倘若为不得呢？”
常岁宁：“那便强为。”
“若强为，亦不得呢？”
常岁宁浑不在意道：“那算我本领不够，却也无憾。”
看着眼前无惧而洒脱之人，骆观临忽然意识到，如她此等人，她想走的路，便是绝无可能回头的。
片刻，他才道：“世人行事，或因胆怯折于念，或因盲目败于初，唯有越过这二者，方能成事的可能。”
常岁宁笑问：“那先生如今是觉得，我有成事之相了？”
还是半点不谦虚的语调，但骆观临却很难再否认了。
节度使之位，是旁人需要花费十年，数十年，甚至是一辈子也无法站上的位置，她却在这样短的时间内做到了。
正因过于迅速，才愈发可证明她的异于常人之能，也愈发让人心生震荡，不敢小觑。
而今无人不知常岁宁，她已在各方势力中，占据了一席之地。
骆观临握着桌上酒盏，向常岁宁问道：“大人可还记得，去年在江都城楼上说过的话吗？”
她说过，若有明主，她必追随。若无明主，她为明主。
从起初，她就这样毫不遮掩地同他坦白了那本该藏起的野心，她那时同他说：【若连我自己也认为女子的野心拿不出手，不敢正大光明地认同自己，那之后又何谈让先生、让旁人来认同我】
回想起那晚那城楼上的少女的铮铮有力之言，骆观临心绪复杂。
而他也不得不承认，时隔一年，他此时再面对眼前之人，心境的确已有莫大变化。
见常岁宁点头，他才往下问道：“大人认为荣王李隐如何？”
常岁宁抬起眼睛：“先生认为荣王是明主之选？”
见她的眼神波澜不惊，骆观临不置可否：“我与他了解不多，尚且谈不上选择。”
“可先生依旧将他列入考虑范围之内了。”常岁宁并不忌讳，语气依旧随意：“只因他如今声名在外，是个男子，且姓李吗？”
骆观临没否认，道：“大人不能否认，李氏子弟成事，对天下百姓而言，最为稳妥。”
与现任主公谈其他明主人选，哪怕有三年之约在先，也是有些冒昧大胆且不知死活的——
但骆观临既真心相谈，从另一重意义上来说，也是一种“交心”。
而他也看得出，常岁宁此时并未带有情绪，此等气量并不多见，是值得钦佩的，所以他的语气也难得格外平和：“且据我所知，荣王与先太子殿下关系甚笃，昔日也很得先太子殿下信任。”
这等摆在明面上的皇室之事本就不是秘密，再加上先太子殿下去世后数年，逢景陵祭祀之际，荣王曾多次作下悲悼之文，其中有数篇祭文流传甚广，那些祭侄文字里皆是入骨悲切，亦可从文中提及的往事里窥见叔侄之情。
“曾得先太子信任，似乎也说明不了什么。”常岁宁道：“万一是先太子看走眼了呢？”
常岁宁出于不想让自己曾经的眼拙而给旁人带来错误判断之言，却叫骆观临拧起眉：“大人哪怕说一句人心易变，也比指摘先太子殿下的眼神来得顺耳。”
常岁宁听得出，骆观临虽不满她的“不敬之言”，却也未曾动怒，可见如今对她是很有些容忍度的。
这可是个很好的兆头。
常岁宁心情不错，便生出好奇之心：“先生这般敬重先太子殿下，那我能否问先生一个问题？”
“大人问来便是。”
“倘若先太子殿下是女子之身，先生还会这般吗？”
“……”骆观临眼角抽跳两下：“何故作此荒谬假设？”
常岁宁抬眉：“先生，这天下荒谬之事多着呢。”
骆观临瞥了一眼她面前茶碗：“大人虽未饮酒，却也醉得不轻。”
他极其仰慕惋惜先太子李效，常岁宁如此“胡言乱语”，他未有训斥她亵渎不敬，已是很给面子了。
常岁宁察觉得到已踩到了骆观临的某种底线边缘，便也不再“胡言”，将话题扯回荣王身上，直言问：“先生是想说服我扶持荣王吗？”
若他只是想自己投去，是不必将此事摆到她面前来说的。
骆观临微摇头：“现在谈这个，言之过早，我亦只是随口一提。”
再加上，他更多是想借此试一试常岁宁对扶持李氏的态度。
“我也觉得言之过早。”常岁宁微微笑着道：“说不定不久之后，会有更有出息的李家人出现呢。”
见她神态，骆观临不由问：“若有值得之人出现，大人果真愿意扶持李氏？”
“当然。”常岁宁毫不犹豫地道：“正如先生方才所言，由李家人出面收拢大局，是最稳妥的选择，既有利于民，我有何不愿？”
或是这双眼睛太过真诚，又或是的确见识到了她的怜民之心，骆观临此一刻，只觉被猛然触动。
“若大人此言为真，果真愿为天下生民而虑——”骆观临捧起酒盏：“那骆某为天下苍生，也敬大人一盏。”
这一盏酒中，包含诸多。
常岁宁端起茶碗：“必不叫先生失望。”
或因常岁宁的表态，让骆观临倍觉安心，接下来的谈话，也愈发融洽。
但骆观临提到了一则不好的消息，他之前曾为常岁宁引荐了三个人，除王岳和唐醒外，还另有一人迟迟未至。经过这些时日的打听，骆观临于不久前得知，他的那位旧友，去年夏时已经不在人世。
“是遭了一群兵匪入户烧杀劫掠……”骆观临提到此处，眼底藏着悲沉愤怒：“那里已经全无法纪，那些人扬言，要响应效仿卞春梁，杀尽不仁不义的士族与官宦。”
可他那位好友，根本算不上是士族人家，只因家中有藏书，家中曾有子弟入仕，于当地颇具声名，便被那些人肆意屠戮。
更可恨的是，这已是许多地方的常态。
卞春梁之举，如一把火，经狂风一吹，火星四散，催生出了许多人心中的贪欲与恶念，以所谓“为民起事”的口号为遮掩，举刀做尽恶事。
常岁宁只能宽慰骆观临两句，又想到荆州战况，肖旻如今也在荆州，只望不日能有捷讯传来，尽快扼制住卞春梁大军的气焰。
“对了……”提及好友，骆观临不免问：“此次为何未见休困一同回江都？”
这是常岁宁回江都后，第一次有空闲与他单独坐下来说话，于是他此时才有机会问上一句。
“我未能将他带回来。”常岁宁道：“此乃我之无能。”
骆观临静了静，最终叹息道：“此非大人之过……战场之上，刀剑无眼，各人命也。”
“……？”常岁宁解释道：“他只是回了五台山。”
骆观临一愣后，恍然点头，才道：“……这么多年过去，他竟还是丝毫定不下心来。此乃他之本性，也称不上是大人无能。”
常岁宁讶然笑道：“没记错的话，这是先生第一次安慰我呢。”
这位臭脾气先生，如今待她，同从前很是不同了。
骆观临做出懒得理会之态，心中却也有思索。
直到常岁宁走后，骆观临依旧在院中月下静立许多，良久的思索之后，眼底却多了一丝从前未有过的迷茫。
又静立片刻，骆观临拿起了石桌上的匣子，交给了骆泽，交待他，明日送去城中善堂，尽数捐赠。
投来江都的不单有文人，匠人，以及能种地的流民，还有许多失去了家人的孩子。对比之下，这些稚弱的孩子似乎是“无用”的，但江都也不曾将他们拒之门外。
于是城中设下了多处善堂，用来安置那些孩童。
常岁宁回到居院后，沐浴洗漱后，拆看了一封秘密来信。
让她意外的是，写信之人竟是远在黔州的长孙寂。
值得思量的是，长孙寂也在信中隐晦地提及询问她对荣王的看法。
单是今日，她便分别从郑潮、骆观临口中，以及长孙寂信中听到了有关李隐的名号。
如此时局下，一个人的名号，被多处频繁提及，往往代表着一种信号。
想到长孙家尚存的实力，以及昔日那个未来得及与她做朋友的少女，常岁宁思忖片刻，提笔给长孙寂回信。
相比长孙寂的谨慎试探，她的回信显得十分直白大胆，她道自己有更好的李氏人选，但此事关乎甚大，故邀长孙寂前来江都当面一叙。
嗯……先将人诓来再说。
将笔放下后，常岁宁便上了榻。
和往常一样，她躺在那里静静出神冥想了片刻，将每日发生之事皆在脑中梳理了一遍，适才闭上眼睛。
只是今日梳理之时，她刻意越过了后园亭中的那一幕。
一夜未能合眼的喻增，次日清晨，和一行钦差内侍，已开始准备动身回京的事宜。
向常阔辞行时，喻增下意识地问：“不知节使大人何在？”
“天刚亮，就动身去军中准备庆功之事了。”常阔道：“小女不知诸位大人今日离开，有慢待之处还请勿怪。”
潘公公忙笑着道：“岂敢岂敢……是我等昨日未有提早告知。”
他本以为要等三五日的，但喻常侍昨日突然定下了要今日动身。
而等十日之后，朝廷先前派来增援江都的那三万大军也将回京，那三万兵士本是朝廷为防东罗而增派的，并未派得上用途。但要开口收回，也会忧虑会让那常节使生出“误解”，所以他们昨日提到此事时，也一并言明，由常节使操练出的三万水师，日后便长留江都驻守海上，用以威慑海域。
余下用于抗倭的四万余士兵，也可整编入淮南道兵防之中。
此前兵防并算不上牢固的淮南道遭徐正业摧残，原节度使麾下兵防或伤亡溃散，或投敌，本就需要重新归整补足，各道节度使，麾下皆有一定数目的兵权，此四万余兵士，在合理范围之内。
但常岁宁如今真正握在手中的，并不止这三万水师及四万余兵力，还有那些尚未正式归入江都军籍的俘虏等。
此部分人也有四万余数，这些时日，在方巢等人的操练下，已完全适应融入了江都军中。
交接罢余下事务后，喻增一行人，于午时前出了江都城。
出城后，马车行驶渐快，喻增端坐车内，闭眸掩去了一切思绪。
同日午后，孟列将手上的事情交待给了阿澈，及他暗中调来江都的一名心腹账房先生，并说明自己要离开一段时日。
天色擦黑之际，常岁宁带着千名部将来到了军中。
军营外每隔五里设一巡亭，军中已经提早知晓主帅将在今晚归营，不少将领皆候在营门处。
“主帅到了！”
听得马蹄声响，众人往前迎去。
系着玄色披风的少女很快策马出现，众人纷纷行礼。
常岁宁跃下马背，看向迎上来的众人，视线落在其中一人身上时，猝不及防之下，忽而一愣。
那高大的身影屈一膝跪下，向常岁宁抬手笑着请罪：“属下归迟，请大人责罚。”

第457章 幸福得有点歹毒了
常岁宁上前两步，惊喜之色溢于言表：“休困快快请起！”
“不迟，迟个啥！”荠菜在旁大笑着道：“回得早不如回得巧，正好要摆庆功宴，明日论功行赏，可少不了你那一份！”
何武虎等人都出声附和。
唐醒嘴边挂着笑，目光灼灼闪动，抱拳的手愈发用力：“那便斗胆请大人也论功赐属下一职吧！”
在此之前，他从未与常岁宁提过半句属意的职位以及日后的打算。
被骆观临称之为“五台山浪子”的唐醒，浪迹半生，从不甘被任何人任何事所束缚。
所以，他返回五台山探亲时，的确也想过一去不返。
那段出生入死的军中经历，刺激而新奇，但他觉得也只是一段经历而已。他的人生中有过太多经历，这一段的确叫他印象深刻，但对他而言，最新奇的总在充满未知的下一段经历里。
但他忘了一件事——有些事物的特殊程度，总在失去和舍弃之后才会真正显现。
他离幽州越远，那感受便越发明显，竟形同戒酒一般。
回五台山的路上，一路所见所闻，竟叫他半点提不起兴趣，他很喜欢在途中随心所欲地停下，寻一处茶馆或酒肆，要上一壶酒，三两肉，听往来众生谈论各自见闻。
可此次，他一路听下来，竟全觉枯燥。
他逐渐明白了缘由所在。
他已见识到了最新奇之人，最新奇之事，仅在那一人身侧便可见识到这世间最广阔新奇的事物风景，她所行即是千古奇事，她一人可抵千军万马，千山万水，他还要去哪里寻求所谓新奇？
已经见识过那般风景的人，再观别处，便注定只剩下黯然寡淡了。
得此明悟，此夜，唐醒忽而从床榻上坐直起身。
那是他返回家中的第五日，家中父母苦口婆心地劝说他留下娶妻生子，就此安定下来。
此次，他家中父母之心甚坚，甚至从外面锁住了他的房门。
于是次日，来送饭的仆从发现了空空如也的房间，以及被拆下的窗户。
那整扇拆下的两面窗户，被很妥善整齐地摆放在地上，好似在代替书信，变作了两个大字——走了。
唐醒深夜翻墙离开，换了匹新马，背着剑匣上了路。
同以往截然不同，此一程路途虽遥，他却再无半分观赏沿途景物的心情。一来所见多艰苦离散，二来他心已有归处，归心似箭。
他浪荡半生，也终于寻得甘愿让他归心之处了。
他想求得一职，长留这“天下第一奇人”身侧，跟着她的经历去经历！
常岁宁将唐醒扶起，眼底是不加掩饰的笑意：“得见休困归来，我心甚喜。”
他走时，她不曾以失望或挽留相送。他归时，她不吝于以最坦诚的看重与欣喜相迎。
当晚，常岁宁安置下来后，与唐醒秉烛夜谈许久。
庆功宴设在次日晚间。
次日早，方巢带人演兵，于演兵场上大摆军阵。
军阵庞大，攻守分列而立，战马拉着战车行驶于阵间，战车上方有士兵挥动阵旗，阵旗所指，令出如山，阵型协同变幻。
擂鼓声中，一眼望去，那些列阵的士兵已不再是单独的个体，而有天地阵人合一之势，融成了一柄气势惊人的刀斧。
鼓声，号令声，呼喝声，铺天盖地，虽是演兵，却也士气如虹。
康芷看在眼中，只觉浑身的血液皆在跟着沸腾翻滚，几经压抑不得，忍不住挥臂跟着呼喝出声。
常岁宁立于高台之上俯望，无绝盘坐在她身侧，身前铺着绢帛，望着阵型变幻，不时持笔画着什么。
这些军阵皆是常岁宁前世所用，但之后效仿的人也有很多，于是破阵之法也已日渐传开。虽先前经过常岁宁和方巢及部将们的商议之后又有改动，但论起布阵之道，无绝才是个中高手——他最擅长以五行风水入阵，让他来旁观是否另有改良调整之法，是最合适不过的。
这场演兵，大约是攒了太久，各军轮番上阵，足足演了大半日。
且各军谁也不服谁，都想拿出最好的状态，越往后演，士气反倒愈盛，力求要将前面上场的通通比下去。
方巢这脱衣亮腱子肉之举也脱得很彻底，最后干脆果真裸着膀子指挥阵型，挥汗如雨，嗓子都喊哑了。
同样哑了嗓子的，甚至还有根本没上场的康芷。
一日下来，跟着呼喝的康芷非但嗓子哑了，通身的骨肉也因绷得太紧而酸疼难当，她上回这么累，还是十二岁那年，为了追着揍兄长一顿，跑了近二十里路，翻了两座山那次。
人虽然很累，但康芷的眼神却愈发明亮坚定了。
晚间庆功时，一并论功封赏，荠菜与何武虎因功皆升任从六品飞骑尉，荠菜仍统领军中女兵。资历更出众的白鸿升任从五品归德郎将，唐醒任正七品中候。
郝浣，青花，六虎等有功者，皆任校尉或副尉职。
还有余下众部将士兵，皆按功封赏升任。
至于金副将，楚行等常阔旧部，也在原本的品级上各升一阶。如此等五品以上的将军升阶，非常岁宁可以自行分赏，皆需朝中事先拟旨，吏部下达文书，文书在常岁宁回江都之前，便已随着封赏圣旨一同下达。
各人封赏，以及伤亡将士抚恤名单，经军中上下层层部将与常阔再三反复对照核定，以确保不遗漏任何一名有功的将士。
除了朝廷赐下的军衔与赏赐之物外，常岁宁另将自己此番所得赏赐，也尽数拿了出来，分赏了下去，用途也包括抚恤伤亡将士的家眷。
除将士之外，吕秀才等人也拿到了除俸禄外的赏银——虽因倭国求和纳贡之数目甚可观，朝廷未曾拖延克扣此次封赏，但日子艰难的户部也是紧着递上去的名单给的钱，如军中文书、教头等职，便未曾计入封赏之内。
但他们的辛苦却也有目共睹。
常岁宁无意挪动有功将士们的赏银来做人情，便决定将自己的赏赐分下去。
对此，吕秀才既动容，又为自家大人感到肉疼。
除了军中上下的封赏外，救常阔有功的阿点也得了一只沉甸甸的匣子，这是常岁宁单独给他的——阿点本属于玄策军中，且因情况特殊，总归不宜担任要职，常岁宁便给了他双份的赏银。
阿点对银钱的认知没有那么清晰，但他知晓这代表着夸奖，便也乐滋滋地收下，抱在怀里。
同样得了双份赏银的还有元祥，他属于崔璟麾下，常岁宁同样无法封赏他职位。
元祥起初几番推拒，在他看来，他奉大都督行事，没有道理邀功。
常岁宁同他的想法截然相反，她不管元祥是谁的人，为何人而来，她都不能将元祥不顾生死的跟随视作理所应当。
她军中将士的血不能白流，难道元祥的血就该白流吗？断没有这样的道理。
眼见推拒不得，元祥才笑着收下，自我打趣笑道：“那属下攒着，娶媳妇用！”
他要和大都督一样，攒很多钱，用来给自己当嫁妆……不，是聘礼才对！
封赏结束后，阿点转头将那只沉甸甸的匣子交给了喜儿代为保管。
喜儿笑着答应下来：“那点将军需要时，便来寻婢子拿钱。”
元祥见状有样学样，也笑着将自己的匣子递了过去：“劳烦喜儿姑娘也替我保管着吧！”
他也没有方便藏钱的地方。
“……”喜儿一言难尽地看着他，元祥将军也和阿点将军一样是三岁孩童吗？
另一边，荠菜和郝浣边走边笑着商议着，打算用这些赏银，和之前攒下来的钱在江都城中置一座小宅子，再买一块地，另外从城中善堂里收养两三个女孩安置在家中。
荠菜高兴地笑着说：“咱们郝家，眼看也要家大业大了！”
郝浣笑着点头，和荠菜商议着，宅子买在哪里更好。
“荠菜大姐要买宅子？打算买在哪里？”何武虎从后面凑上来，咧嘴笑道：“俺也想买个小院子，不如咱们当邻居呗，相互之间也能有个照应！”
荠菜想也不想便拒绝了：“你们一群人打鼾，隔着五里地都听得清清楚楚，谁敢和你们当邻居！”
说着，继续和郝浣笑着说话往前走。
何武虎刚要追上去，被一群兄弟们挡住了去路。
拿着了赏银的六虎甚至感性地抹了眼泪：“大哥，这钱和抢来的，是不一样昂！”
何武虎和他们道：“每人拿二十个铜板出来，回头给弟兄们买蜡烧纸。”
听到这个提议，大家都点头，立即开始凑钱。
这时饺子经过，何武虎上前两步，笑着将人拦住：“饺子，干啥呢？”
饺子向来怵他，下意识地后退两步：“我找我娘……”
“我刚才还看到她了呢！”何武虎弯下腰，露出一个自认和蔼和亲的笑容，大方地摸出一块银子递过去：“拿着，买果子吃！”
饺子犹豫了一下，见何武虎又往前递了递，才敢试着接过，小声道：“谢谢何叔！”
何武虎哈地笑了，连连点头：“好饺子！”
这时，只见阿芒眼睛亮亮地跑了过来，见状向何武虎露出仰慕之色：“武虎叔，您可真大方！”
他没提要钱，但话到这份儿上，何武虎也爽快地笑着摸了一块银子给他。
下一刻，小端小午闻到了味儿一般，不知从哪里也冒了出来。
何武虎不好厚此薄彼，却不免有些肉疼——还真是军中挣钱军中花呀，他这还没捂热呢。
平白得了银子的孩子们笑着追逐跑开了。
饺子肉眼可见地，比起初开朗多了。
初来江都时，饺子一整日都不敢说一句话，后来还是阿澈开解着问他，他才小声说出原因：他如今没了爹，怕被人欺负笑话。
这话一出，阿澈等人全都愣住了——爹是什么？
阿芒道：【我爹早死了，我娘也病死了……】
乞丐出身的小端小午则道：【我们都不记得爹娘长什么样子！】
阿澈默了默，道：【我也没见过爹娘，从小就被人贩子抓了回去，每天挨打挨饿……还好得女郎相救。】
饺子听得傻眼，好久没能说出话来。
他顿时不觉得自己可怜了，他甚至格外自信……不，已不能说是自信了，他简直觉得自己幸福得有点歹毒了。
那一场比惨后，一群孩子们之间的距离莫名被拉近，饺子和阿芒他们一起，跟随沈三猫出入作坊学习至今，直到荠菜回来，思娘心切的饺子才得以疯玩上几日。
阿芒跟着饺子，小端小午也凑了过来，沈三猫得了常岁宁准许之后，便也随他们了。
此一夜，军中庆功气氛高涨，一直到子时，燃着的篝火才初见阑珊。
常岁宁在军中呆了七八日，才返回江都城中。
城中有许多事在等着她，其中包括顾虞几家递来的族人名单，这次他们已经很娴熟了，主动写明了各人所长，让常岁宁选用。
几家的名单凑在一起，有足足百人之多。
常岁宁握着名单，感慨道：“得此名单，我也总算是在江都熬出头了。”
她交给王长史，让他之后着手安排选用。
另外还有一事，京中又送来了一封褒奖的圣旨——托崔璟的福，如今常岁宁“计杀康定山，智取蓟州城”之举，已传得沸沸扬扬，朝中自然免不了也要称赞褒扬一番。
再有一事，常岁宁接任淮南道节度使的邸报已送达其余十二州，但此时派人前来送信回应的，仅有三洲。这三洲中便有云回所领的和州，云家甚至让霍辛和云归亲自前来送信，以表对常岁宁的拥护看重。
至于余下九州……
“各州距江都远近不同，或许还在路上。又或许，在私下合计商量着要不要给我这个面子。”常岁宁态度随意地道：“不急，不必催问，再等他们半个月。”
这半个月里，她会很好说话，但半个月后就不一定了。
“大人明面上可以不作催问，但务必让人暗中留意各州动作，令人仔细打探风声，以免陷入被动。”骆观临提醒道。
常岁宁点头：“正是此理。”
这些时日，她对各州情形及说得上话的官员已大致有些了解，但还远远不够，这半月的时间，刚好足够她好好地认一认人。
此事议定后，姚冉开口道：“大人，还有一事，今早刚传回江都……”
书案后，常岁宁抬眼看向姚冉，对姚冉接下来的话，心中已有预料。
此一则消息，此刻也已传至京师。
听闻此事，圣册帝面上震怒，心中却一派冷然。
喻增等一行钦差，在回京的途中，遭到了刺杀。

第458章 快逃吧
这场刺杀行动出现在唐州附近。
那是喻增一行人离开江都的第五日，刚出淮南道不远，忽遇近百名潜伏在此的刺客截杀。
除了明面上的护从之外，圣册帝另外安排了一支暗卫暗中随行，同样死伤惨重。
此刻，那身上负伤，仍快马赶回的暗卫首领正跪在龙案前请罪，说明了事情经过。
“……那些人暗中潜伏，先以暗箭打乱了队伍马匹，他们的箭上皆淬了毒，马匹因此发狂……”
情形突然陷入混乱，即便他们第一时间出面，但那些发狂的马匹根本不受控制。
且当时正经过山中，山路狭窄，视野受阻，车马往不同的方向狂奔间，他们也无法立刻判断出喻增的马车被拖带去了哪个方向，于是他只能下令分头追寻。
如此一来，他的人手不免被分散。
那些刺客来势汹汹，出手格外狠辣，且极擅长用暗器使毒……他手下六十名精锐，折损四十，大半皆是中毒身亡。
而等他们找到喻增的马车时，车马皆已经滚落至山下。
山体陡峭，车厢被摔得四分五裂，马匹也已血肉模糊……
“属下在距马车五步远处发现了喻常侍残缺的尸身……骨肉摔得分离，且被人割下带走了头颅……”
显然是被那些刺客带走交差了。
那些刺客得手后很快撤退，除喻增外，此行六名钦差官员，两人当场死亡，余下四人也都受了不轻的伤，此时在回京的路上。
暗卫统领据实回禀，不敢有丝毫粉饰开脱之言，末了叩首下去：“属下办事不力，请圣上责罚！”
片刻，带着凉意的威严声音自上方传来：“退下吧。”
暗卫统领如蒙大赦，起身行礼后，无声退了出去。
这个结果，在帝王预料之中，这本是由她一手促成的一场试探。
而此刻，这试探的结果，已经清晰地摆在了她面前。
李隐出手杀了喻增，而阿尚未有插手阻止……那么，荣王灭口之举，便不是将错就错顺水推舟了。
“马相，荣王出手了。”
圣册帝看向走进来行礼的马行舟，缓声道：“喻增果然是他安插在朕身边的眼线……这么多年以来，朕千防万防，竟漏掉了这样一个紧要之人。”
马行舟虽不知帝王全部的试探经过，但此刻帝王既有此笃定说法，那便是确认了。
马行舟心头一片凛然冷意。
这试探的结果，不单证明了喻增是他人眼线，更令人后知后觉地是：“原来荣王十数年前便已起了异心……而竟无人察觉。”
“他向来藏得很好，朕自知从未信过他，却始终寻不出他一丝错处。”圣册帝冷笑道：“而今他出手杀喻增，既是藏不下去了，也是不屑再藏了。”
“他如此明目张胆地坐实朕的试探……一是喻增必有不得不死的理由，二是他料定了朕就算知道了他的原本面目，此刻却也动他不得！”
帝王一字一顿道：“李隐之心不隐，他已不再忌惮朕这个天子了。”
圣册帝坐于龙椅中，一手紧紧扶握着一侧扶手上的蟠龙浮雕，眼底敛藏着皇权威严被挑衅的怒气，以及压抑忍耐着的杀意。
她如今杀不得李隐。
李隐之名已显，各处想借李隐成事者更是不在少数，那些人待她虎视眈眈……但凡她此时敢向李隐正面发难，只要李隐不愿坐以待毙，喊一句冤，立时便会有无数人跟从他。
皇权斗争的无情之处便在于，真与假，对与错从来都不重要。
所以，即便她此时已知晓了李隐所为，却也无法以此做些什么——难道明日便在朝堂上揭露他的野心吗？那是三岁稚童的心智，除了显得她昏聩之外，无丝毫用处。
圣册帝微闭眸，平复着心底翻腾的怒气。
马行舟能清楚地察觉到，帝王的怒意，并不在于这件事本身，以女子之身在这个皇位上坐了这么多年的人，不缺定力与耐心。
真正让帝王生出怒气的是，她此刻身为天子的无力。
明知当杀，却无力去杀。
而一事无力，便注定多事……乃至事事都将陷入此等无力之中。
上一次这种令人生怒的无力感出现在圣册帝身上时，还是她未掌权之前。
自她掌权乃至登基之后，这无力感便彻底消失了，身为帝王也总有身不由己之时，可她手中握有权力，便可去争，便可去杀……藩王，边将，士族，凡是试图与她抗衡者，皆遭她先一步血洗。
她就这样在皇位上坐了十数载，也在无数斗争和杀戮中度过了十数载，可一切局势非但不曾向好，反而将她推入摇摇欲坠之境。
她不解，不甘，认为一切本不该如此，手中却日渐失控无力。
这熟悉而陌生的无力感勾起了她诸多不愉快的回忆，而宫妃的无力，同帝王的无力，却又截然不同。
一旦尝试过生杀予夺之感，便注定很难接受这居于万万人之上的权力流逝。
而妃嫔明氏可以蛰伏谋划，忍耐等待时机……可她身为帝王，却退无可退，局面更不会给她任何蛰伏的机会。
马行舟看着眼前的帝王，恍惚间，忽然觉得她老了许多。
鬓已泛白，身形愈发消瘦……但其周身的威严与野心，却半点不曾消退。
依旧蓬勃的权力欲望被锁在即将垂垂老矣的躯壳中，眼前的困境，让她好似一尾被层层铁链困缚住，却已然生出了苍老白须的烛龙。
片刻的恍惚后，马行舟强压下心头那不祥的败落之感。
“陛下……”他像是在劝说帝王，又像是在安慰自己，或者说这的确也是一部分事实：“如今至少淮南道已平，倭乱已休，东罗也愿与我朝继续修好……康定山平卢之乱亦已平息，可见局面尚有扭转的机会。”
“马相说得对……”圣册帝缓缓吐了口气，而这些，全都有阿尚的影子。
阿尚虽不愿认她，却依旧助她良多……至少截止眼下而言是如此。
而阿尚在得了她的提醒之后，未有去保喻增，可见喻增的存在，的确是荣王昔日拿来监视阿尚的手段……或许，荣王甚至曾借喻增之手，做过对阿尚不利之事。
若果真如此，她或可试着说服阿尚与她联手，一同设法除去荣王。
但即便如此，却也要等一个时机——
“朕未必就没有机会杀他……”圣册帝微微眯起杀意显露的眸子，缓声道：“现下明面之乱，数卞春梁威胁最甚，如能平息卞春梁之乱，四下起事者一时必定不敢有大动作，届时大局稍安，各方观望之际，朕必速取李隐性命！”
那会是她唯一动手的时机，即便依旧冒险，但她也必须去做。
马行舟闻言神情微肃，压下万千心绪，试着问：“那依陛下看来，荆州那边，是否稳妥？”
“自肖旻率援军抵达荆州后，已与卞军交战两次，卞军两次攻来，皆未能接近荆州，如今仍据守岳州……”圣册帝道：“依朕看，荆州可安。”
但只是守住荆州远远不够，她要的是杀退卞军。
“昨日李献传信回京，与朕立誓，一月内必取回岳州，否则提头来见朕。”
她固然已没有那么相信李献的能力，否则也不会使肖旻前往，但李献于信中再三保证，已有制敌之良策，必不会叫她失望。
若李献果真已得良策，又有肖旻在旁，今年内，未必不能诛尽卞春梁乱党。
一年的时间，也足够阿尚将淮南道料理妥当……在那之后，她便可试图说服阿尚与她一同对付荣王。
卞春梁，李隐……这二者若除，她便可扭转颓势。
女帝眼底之色甚坚，不见半分消沉败落之色。
与女帝议罢各方紧要事务，半个时辰后，马行舟抬手行礼告退。
“天色已晚，春雨仍有寒气，朕令人为马相备轿出宫。”
马行舟再次行礼：“多谢圣上。”
马行舟退出了甘露殿后，一名宫娥捧着药丸来到了龙案边，小声道：“圣人，该服药了……”
圣册帝视线扫去，只见宫娥捧着的药格中，仅有一粒丹药，而近日她每次所服皆是两粒。
察觉到帝王的视线，宫娥将眼睛垂得更低了：“陛下，这已是国师留下的最后一枚丹药了……”
圣册帝的声音听不出喜怒：“放下吧。”
“是。”宫娥应声，将丹药放下，缓缓退了下去。
圣册帝静静看着那枚丹药——她的国师，的确离开得太久了。
她也曾数次催问过归期，天镜却始终无归来之意。
这大约是真的离开了。
她一直都知道，天镜所忠于的并非是她，而是身负天命之人。
她多次询问天镜她的帝运是否已经不在，天镜皆答天机不可泄露。
所以她想，天镜只怕早已窥得天机，他根本不是在替她寻找什么“祸星”，而是在为他自己寻找下一个帝星……
偏偏如他此等人，但凡他不愿泄露之事，无论她动用何等手段，他都不会开口。
而他此等人，向来被视作天意的传达者，从他口中说出来的话，往往可以成为一把利剑……这样的剑，她用过，所以深知其威力。
片刻后，圣册帝召来了一名内侍。
着朱袍的内侍长相寻常，看起来三十岁上下，喻增离京后，司宫台的一切事务皆是他在打理。
“国师近日又到了何处？”
内侍恭敬答道：“回陛下，昨日有信传回，国师已行至曲州附近。”
“入了剑南道……”圣册帝似笑非笑道：“距荣王府倒是很近了。”
内侍未接话，只微微躬身，凝神等待帝王接下来的话。
“也罢，国师已年迈，既不愿归京，朕便成全他游历四方的意向。”圣册帝取过那枚朱红色丹药，指间微一用力：“如此，便让护卫国师左右的人都回来吧。”
她话音落，那枚朱红药丸也随之随成了粉渣。
“是，奴稍后便去安排此事。”内侍双手捧着一方锦帕，垂首递了上去。
圣册帝接过之际，内侍低声询问：“陛下，喻常侍的家中人……不知当如何安置？”
“将他们带来司宫台，以候为喻增认尸。”
喻增行事如此谨慎，虽说将荣王府机密透露给家中人的机会不大，但试一试总没坏处。
内侍会意，退了出去。
当晚，便有内侍冒雨来到了喻家。
喻母听得动静连忙迎了上去。
前来的内侍将喻增遇刺身亡的消息告知。
喻母闻言面上血色一瞬间褪尽，张了张口，无法发出清晰的声音。
“老夫人且节哀。”年轻的内侍道：“眼下还得有劳老夫人和喻二老爷随咱家去一趟司宫台，喻公尸身不全，之后还需二位来认一认。”
喻母红着眼圈，有些呆呆地点头，旋即又摇头：“可是老二他不在家中……孩子病了，请了几个郎中都不见好，他今日下值后，就带着媳妇孩子去了大云寺上香祈福……”
“不巧下了雨，便叫人回来传话，说是在寺中歇一晚，明日再回来！”
说着，喻母的眼泪再控制不住，又有些手足无措：“出了这样大的事……我去找他回来！”
她要往外走时，被两名上前的内侍拦住了去路。
“雨天路滑，出城不便，就不劳老夫人亲自前去了。”为首的内侍道：“咱家让人去接二老爷回城便是。”
“也好，也好……”喻母擦着眼泪，已泣不成声。
“那便先请老夫人随我等入宫吧。”
喻母看起来伤心得厉害了，衣裳也顾不得换，便随着内侍急忙忙地走了。
内侍离开之际，另留下了十余名内侍以保护之名，守住了喻家所有出入之地。
喻母身边的婆子，慌张无比地寻来了喻广的院子里。
喻广一家三口根本没有出城上香。
婆子满脸急色，将事情说明。
“兄长出事了？！”喻广大惊失色。
怎么会这样？阿娘又为什么独自入宫？
“二老爷，你们快快随我离开……咱们得逃了！那些人很快会发现不对的！”
喻广满心惊惑，为什么要逃？事发突然，这不明不白的，不说清楚他是不会走的！
见他一脸死犟的烦人模样，婆子干脆不再看他，一把拉起妇人：“娘子，快！”
“好……”妇人疾步去隔壁房间喊孩子，匆匆道：“边走边说！”
很快房中只剩下喻广一人，他呆了片刻，赶忙也拔腿跑了出去。
婆子带着喻广一家，冒雨摸黑来到了喻增的酒窖中。
这里有一条不为人知的密道，喻母也是不久前才知道它的存在。
喻增离京前，曾与她有过一次密谈，就在这酒窖之中。
此刻，喻母坐在入宫的马车中，脑中全都是那晚的谈话。

第459章 怎丑成这般模样了
这些年来，妇人独自揣着那个秘密，从未有过真正心安之时。
起初，她每夜每夜地做着噩梦，梦到自己的谎言被拆穿，梦到自己和次子再次被扔回流民窝中，乞丐堆里。
好在噩梦并未成真，二十多年过去了，她是司宫台掌事的母亲，着锦衣华服，也学会和那些贵夫人一样焚香礼佛。她的次子虽没什么本领，但也沾了兄长的光，在京中谋得了正经又清闲的差事，娶了善解人意的妻子，为她生下了聪慧活泼的孙儿……
日子实在太好了，好到她已不再做噩梦，开始频频梦到孙儿长大后入朝为官，喻家无比光耀地传承延绵着……而这一切，皆源于她当初撒下的那个谎。
那个谎言虽然冒险，但于她而言，实在是太值了。
每每看着眼前的一切，她都会觉得，即便再重来一次百次千次，她也还是会做出同样的选择。
她的白头发渐渐多了，这让她日渐生出了一种错觉，好似人老之后，一切都会随之尘埃落定，除了等待老死离去，生命中便不会再有其它大的波折出现了。
直到那晚，在那酒窖中，“喻增”告诉她，他清楚地知道着一切。
她起先还试图佯装不解，但看着那昏暗中的脸庞和那双没有丝毫感情的眼睛，她心底的侥幸很快灰飞烟灭。
她双手紧紧绞在一起，露出了一个极度不安的表情，喃喃地问他是何时察觉的。
他声音很淡地道：【你我第一次见面时。】
妇人脑中轰隆作响。
所以，她将错就错将人认下时，对方也是在将错就错？
她有太多想不通的地方，但她不敢问了，她无比慌张地跪了下去，哭着求他看在多年的母子情分，以及喻广从不知情，一直拿他当亲兄长看待的份上……
她求情的话还未说完，便听他道：【你当年为贪念利用了我，我亦为贪念利用了你，你我二人互不相欠。】
她愣住，他为贪念？她和次子身上有什么值得他贪图的？
但她更在意的是，既然“将错就错”了这么多年……为何他要选择在此时言明？
“喻增”很快给了她答案。
【我此次离京，未必能安然返回。我若出事，你们可以从此处离开。】
看着被推开的暗室门，妇人一时未能做出反应。
【祸事或会突然到来，为免临时难以脱身，你们可以借此暗道提早离去，让仆从对外称回乡探亲即可——带上足够安身的盘缠，换一个身份，走得远些吧。】
她怔住了，走得远些？现在外面那样乱，能走去哪里？人吃人的可怕世道她是见识过的……次子平庸，离开后，他们当真可以自保吗？
他说“未必能安然返回”，那也未必就一定回不来吧？或许能化险为夷呢？日子还是可以继续的吧？
妇人难以想象其中利害关系，她只知道，这一走，就再也回不来了！
她看着那扇门，如何也不甘心就此点头。
出了这扇门，她次子和孙儿的前程，富贵，安危……统统都会消失的。
她浑浑噩噩地想着，赌一次好了，像二十多年前那样再赌一次。
她回过神，向“喻增”表态道：【这些年下来，娘早已将你当作亲子来看待……我们已然亲如一家，怎好抛下你离开呢？】
她什么都不知道，但她知道她想要什么。
“喻增”不知是否看穿了她的盘算，未有多言。
他已给出了提醒和安排，至于对方如何选，他不必再去左右。
喻母选择了留下，喻增离开后，她每日持斋念佛，祈求他化险为夷，虔诚到了极致……可是该来的，今晚还是来了。
这次她赌运不佳，好在她从一开始就打定主意只拿自己来赌，所以让身边的心腹仆妇提早做下了安排。
赌赢了，一切如她所愿；赌输了……她自己承担！
她的谋划不过是无知小人物贪婪拙劣的盘算，但重来一次，她依旧还是会这么做。
马车内，妇人的泪水如车外渐密的雨珠，冰凉潮湿。
下了马车后，她看到了隐没在夜色中高大巍峨的宫墙，那原本是她这辈子都没机会看到的东西。
司宫台中，喻增的尸首尚未运回，而她今夜来此的作用，也并非是为了认尸。
司宫台内掌宫廷刑罚，也为帝王处理一些不便见光的人和事，故设有刑讯处。
屋檐下，光线明暗交替处的雨珠滴答落下，似染上了两分血气的腥冷。
……
马行舟回到相府内，时辰已晚，马相夫人却仍未睡下。
房中下人退去后，马相夫人才露出心神不宁之色：“近日梦中，总梦到婉儿她哭着喊祖母……郎主，您告诉我，婉儿她如今到底如何了？”
已换上了中衣的马行舟坐在榻边，声音极低地道：“荣王的确早有反心了。”
头发花白的马相夫人闻言脸色一紧：“那咱们婉儿……”
马行舟只有闭眼叹息了一声。
“婉儿已两月未传家书回来了……”马相夫人一把抓住丈夫的手臂，红着眼圈急问：“既如今已经证实荣王反心，那能否设法将婉儿接回来？或者先探一探她如今的处境消息也好！”
她是马行舟的糟糠之妻，出身贫寒，虽说诰命加身多年，但情急下还是做不到绝对理智。
见丈夫不语，她含泪催问：“郎主，您倒是说话呀！”
“夫人啊……”马行舟再叹一口气，摇头道：“此时荣王府必然紧盯婉儿的一举一动，我们做得越多，对婉儿只会越是不利。”
马相夫人眼泪砸了下来：“那难道就眼睁睁看着……”
“婉儿做出决定那日，我们就该有此准备了。”马行舟声音缓慢如自语：“事到如今，只能看她的造化了。”
“那圣人……”马相夫人想问一句“圣人怎么说”，但话到嘴边，只化为了眼泪。
圣人会怎么说？婉儿只是一颗棋子而已，且她这个做祖母的，从婉儿的信中已隐约察觉出，婉儿待那荣王世子颇有真情，以至于对荣王府的评价并不客观，所以从严格意义上来说，婉儿甚至算不得是一颗合格的棋子……
而今，又已成这局面之下的弃子，难道还指望圣人惭愧怜惜，出手相救吗？
马相夫人并不愚笨，想透这一切后，泪水愈发痛心绝望。
窗外雨落彻夜，直至次日早朝散后，方见休止。
圣册帝乘坐帝辇回到甘露殿内，在宫人的侍奉下更换下了沉重繁琐的朝服，移步至书房中处理政务。
内侍奉上热茶之际，低声道：“陛下，那妇人胆怯，稍施刑罚，便满口告饶之言……但她全然不知喻常侍为何人办事，故而未能审出机密消息。”
这在圣册帝意料之中，但又听那内侍道：“不过，她倒也说出了一桩秘密……她并非喻常侍的亲母。”
内侍将那妇人招认的全部经过仔细说明：“当初先太子殿下让人为喻常侍寻亲时，找到了她……”
圣册帝听罢，微冷笑一声：“原来喻增从一开始，便是顶替了他人身份，如此便难怪了。”
但那妇人并不知喻增原本身份，只是将错就错，想为自己和次子谋一条生路。
那么，喻增原本是谁？起初便是荣王的人？
倘若是，那么荣王借喻增来完成的这场筹谋已久的隐瞒与背叛，实已足够让他在阿尚心中陷于万劫不复之地了。
“陛下，那妇人的次子喻广及妻儿此时不知所踪，是否要……”
妇人同他说了很多求情的话，说次子一无所知，请大发慈悲饶他一命，但这些无意义之言不必向帝王转述。
帝王的声音甚平淡：“无知无用之物，不值得多费力气。”
内侍会意应下，又试着问：“那妇人……”
圣册帝褒贬不明地道：“一个愚昧胆小之人，在做母亲这件事上，倒是胆大包天。”
若说二十多年前，那妇人第一次赌，是为了自己和次子。那这一次，分明有门路离开，却依旧未走，是为第二次赌，显然就只是为了次子在谋划盘算了。
“给她一个痛快，带出宫去葬了吧。”
内侍应下，退了出去。
午时末，有宫人入殿内通传，说是出使东罗的使者官员平安归京，前来复命，于殿外求见。
圣册帝搁下手中朱笔：“速宣。”
片刻，一行已更衣沐浴罢，却依旧给人风尘仆仆之感的出使官员们入得殿内行礼。
为首者是魏叔易与吴寺卿，宋显与谭离等人也难得有机会入甘露殿面圣，此刻皆恭敬垂首立于后侧，未敢侧目。
行礼后，魏叔易献上东罗君主奉与大盛天子的文书，并请罪道：“臣等归京迟缓，还请陛下责罚。”
女帝看向一众消瘦许多的臣子：“诸位爱卿长途跋涉，一路危险重重，归途中又因疲乏而不慎染病，着实辛苦之极……朕又岂有功过不分，滥加责罚之理？”
说到此处，关切询问众人是否已经痊愈。
魏叔易抬手行礼：“劳陛下关切体恤，臣等已无大碍。”
他们在途中感染了一场风寒，风寒之症可轻可重，要人命的例子也不是没有，而他们染上的便是偏重之症。
随行的医官在给他们诊治的过程中也不慎被击败，贴身照料的侍从更是未能幸免……很快，一行数百人马中，不流鼻涕的就只剩下了马。
为了性命着想，只能暂时停下赶路，在驿馆中足足养了半月，才又重新动身。
在驿馆养病其间，魏叔易一度高烧不退，烧得糊涂间，他这个对这世间本无太大眷恋执念的人，竟头一回生出十分怕死的念头来——须知，他甚至还没来得及回京向母亲印证真相，如此死去，做鬼也不甘心。
想到自己要做鬼，魏侍郎于昏沉中猛地打了个激灵，顿时清醒地睁开了眼睛。
或因此种种念头支撑，他竟是一行人中好得最快最利索的那一个。
圣册帝依旧请了几名医官前来，为魏叔易等人诊看了脉象。
“诸位大人脉象多见疲乏无力，脾胃虚弱之象……应是病后劳累之故，无大碍，但也还须用心调养，下官这便为诸位大人开方取药。”医官这句话说得十分流畅，毕竟近来凡是请他们看病的官员，大多是这么个症状。
京中官员劳累过度，出京的也好不到哪里去啊。
圣册帝闻言只让魏叔易等人做了简单的复命，便准允他们各自回府歇息洗尘，并道明日早朝之上论功厚赏。
因各地战事频发，政务繁重，早朝从两天一朝，已改成了一日一朝。
而除了早朝外，各部事务也愈发繁多，休沐也难以保证，官员们固然疲惫不堪，但天子在上表率，他们亦不敢吐露怨言。
前日里，甚至有官员在早朝上忽然失仪昏倒。
整个朝廷，都在极度紧绷与疲惫中支撑着。
魏叔易等人谢恩出宫后，便各自归家散去。
魏叔易回到郑国公府时，前厅中围满了等候给他接风洗尘的魏家族人。
魏叔易以袖掩口咳了几声。
“方才在宫中，医官才给郎君看罢，说郎君尚未痊愈，还需静养。”
长吉言毕，只觉自己的反应堪称完美，郎君只消咳上几声，他便能领会得如此彻底，实在过于出色了——虽然，在回来的路上郎君与他提前交待过，这一部分也占了些许原因。
魏毓便与众人道：“如此，便先让子顾歇息，有什么话之后再说不迟。”
对于魏家百年来最出色的天才子弟，大家的包容度和爱惜程度都十分喜人，交待了魏叔易好生休养后，便都散去了。
待众人都离开后，段氏看着儿子消瘦不少的脸，不禁心疼地道：“儿啊，多日未见，怎丑成这般模样了……”
魏叔易：“……”
母亲如此慈爱的神态，怎能说出如此冰凉的话？
“兄长的脸，竟不比那崔大都督来得抗折腾。”一向看脸的魏妙青也口出冰凉之言，偏又一脸资深客观：“看来阿兄只有养在富贵堆里才最好看，如此说来，阿兄实是一朵须得小心娇养的富贵花。”
“……”魏叔易看向父亲——当真没人为他发声吗？
郑国公捋捋整洁短须，祭出敷衍大法：“对嘛。”
段氏的心疼倒也不是假的，未有过多闲话，便与丈夫和女儿一同送儿子回居院去，趁着路上的工夫说话。
待将人送回院子，段氏叮嘱了下人小心照料，正待离开时，却听魏叔易道：“母亲，儿子有话想同您说。”
那桩焦灼心事，怀揣足足两月余，魏叔易实是一日一刻也不想等了。
见他神情，段氏若有所察，遂点了头。

第460章 从来都是同一人
魏叔易带着母亲往院中走去时，只见父亲也自然而然地跟了上来。
“父亲。”魏叔易止步，只好道：“我有话想单独与母亲说。”
郑国公脚下一顿，连他也要避着吗？
“好好……”郑国公一向很好说话：“正好我想去园中逛逛。”
昨夜的雨不小，他得去看看他园子里的花花草草们。
“父亲慢走。”
郑国公前脚刚哼着小曲儿离开，魏叔易刚走两步，再次止步，转头看向跟上来的妹妹，略显疲惫地微笑提醒道：“妙青，阿兄是说要‘单独’与母亲说话——”
魏妙青点头，却是反问：“那我便不能听了吗？”
看着妹妹理所当然的神态，魏叔易有种他一人有难，八方添乱之感。
魏妙青很快说明她理所应当的原因：“横竖也不是什么正事嘛。”
毕竟阿兄若想商谈正事，怎么着也不会找母亲谈的，否则那不是对牛弹琴，鸡同鸭讲么？
“别以为我不知道，阿兄是要与母亲说常娘子的事吧？”魏妙青又凑近了些，满眼好奇地压低声音：“阿兄此行必是见过常娘子了，此番相见，阿兄争气否？让我也听听，我还能帮阿兄出谋划策呢！”
“芳管事，将她拖下……将她带回去。”最先听不下去的却是段氏，她冲一旁的管事婆子摆摆手，一脸不忍卒听之色。
她当真不想再回忆有关任何企图将殿下变作儿媳的羞愧经历了！
每每她不慎自行想到此事，都会在心中抱头狂奔鼠窜，爆发出尖叫声，以此阻止自己再深想下去。
眼看母亲和兄长往院中走去，而自己惨遭芳管事抓住一只手臂强行劝离的魏妙青，不禁满心费解：“阿娘这段时日究竟怎么了？”
当初那誓要将常娘子拐来家中做儿媳的劲头呢？
可阿娘分明对常娘子之事关心依旧，莫非是觉得常娘子愈发出色……是阿兄不配了？
唯恐日后只剩自己孤军奋战的魏妙青在心中嘀咕不断时，段氏已在魏叔易的书房中坐了下去。
此处书房宽阔明亮，分内外两间，纵然魏叔易多日不在家中，每日依旧被打扫得窗明几净，一尘未染。
书房的门被合上，长吉神态严肃地守在外面。
里间书房内，为了方便低声交谈，段氏与魏叔易分别坐在摆着棋盘的小几两侧的椅中，段氏迫不及待地率先问道：“……子顾，你可见到人了？可问过了？证实了没有？”
魏叔易点头：“是。”
段氏微怔后，露出一个似哭似笑的欢喜表情，攥着帕子道：“我就知道，错不了的……除了殿下，再不会有旁人了。”
“那，殿下可安好？”段氏眼圈红红地问道：“是瘦了还是胖了？”
“瘦了些。”魏叔易不太敢看母亲过于殷切关怀的眼神：“但长高了。”
“殿下长高了……”原本眼泪都掉下来的段氏复述了一遍，忽然“嗤”地笑了：“殿下还能长高呢……”
她既觉得新奇逗趣，又觉得庆幸欢喜。
又连忙问：“那殿下她可曾提起过我吗？”
魏叔易无言点头，视线落在一旁书案上的匣子上方，道：“那是‘她’托我带给母亲的。”
段氏顺着他的视线看去，赶忙起身上前去，将那只匣子打开，见得其内琳琅满目的首饰，倏地哽咽：“殿下还是和从前一样惦念着我……”
段氏拿起一支珠花，泪眼朦胧间，恍惚又回到了少年时。
她将那珠花缓缓簪入鬓间，而后又挑了两支样式不同的金钗，以及绢花等，也插入发间。另有手镯，手串，亦全都套上手腕。
末了，她笑中带泪地问：“子顾，好看么？”
魏叔易笑意微僵硬地点头，坦诚说，很乱，就像他此刻这充满背德感的人生一样乱。
看得出来，母亲待先太子之情实在深厚到无从掩藏。
看着母亲泪光闪闪，又满眼欢喜的神态，奔波多日，刚病过一场的魏叔易脸上的笑意愈发苍白欲碎。
他暂时按下那凌乱感受，说出了那折磨了他一路的源头所在：“母亲，那桩有关先太子的那桩不可言之秘事，您现如今可以告诉我了。”
正抬手抚摸着鬓边珠花的段氏闻言一怔，抬眼看向他。
魏叔易：“回来之前，殿下曾亲口允诺，已准许母亲将此事如实告知于我。”
段氏的手垂下，狐疑地盯了他片刻，道：“少来诓我。”
她自信地瞥了儿子一眼，重新坐了回去：“若殿下果真想让你知道，为何不当面告知你？”
魏叔易艰涩一笑：“大约是‘她’认为我先前所为太过招人嫌，有意让我心中煎熬一段时日。”
段氏恍然扬眉：“殿下也觉得你招人嫌啊。”
魏叔易倒也习以为常，毫不停滞地推进正题：“母亲可以认同儿子讨人嫌之实，却不能质疑儿子的孝心——我既知您立誓不可擅自泄露此事，自不会借此来扯谎诓诈。”
说到此处，微微一笑：“况且，儿子若有心诓您，实不必等到今日，如此大费周章。”
段氏眉心跳了两跳，此言虽有轻视她智商之嫌，却的确很有说服力……
段氏打量着儿子的神态，又仔细分析了一番，到底是打消了疑心。
她开口前，先慢慢叹了口气：“这件事说来话长，牵涉甚广，竟一时不知从何说起……”
魏叔易拿出与内心并不相符的耐心神态：“母亲慢慢说来便是。”
就在他以为母亲要先铺垫一番之时，却听她道：“其实，从前我在崇月长公主府上伴读时，大多时候见到的人，是长公主的胞弟，皇子李效。”
魏叔易的神情一瞬间变得茫然。
很奇怪……
分明每个字他都听过，也只是寻常平铺直叙的语式，可为何由它们组成的这句话，却是如此地难以理解？
段氏：“我这样说，你总能听懂了吧。”
魏叔易：“儿子似懂非懂……”
“那你也不过如此嘛。”段氏轻蔑地瞧了他一眼：“不是你从前仗着自己的天资，便嘲笑其他人听不懂先生授课内容的时候了？”
“母亲……”魏叔易笑意艰难：“如此关头，就不必费心来教儿子做人的道理了吧。”
这一路来，在做人之上，他已经很深刻地反省过了。
段氏的心情看起来很好：“寓教于乐，顺带的事嘛。”
才又道：“更何况我所言并非废话，而是实情真相。”
“母亲……”魏叔易不解地问：“皇子李效，不正是先太子殿下吗？母亲何故另称其为崇月长公主的胞弟，皇子李效？”
这才是母亲那句怪话中最怪的一句。
如此叙述，仿佛是将“皇子李效”置于了客体之位，而“崇月长公主”，才是话中主体。
“不。”段氏摇头，神情无声认真了两分：“皇子李效是长公主府上的皇子李效，与世人口中的太子李效，并非同一人。”
魏叔易神情凝滞，脑中快速思索着问：“崇月长公主府上的是皇子李效……那崇月长公主何在？”
“崇月长公主，便是太子殿下。”
段氏言落，魏叔易忽地站起身来。
无论何时他一向沉稳淡然，如此动作于他而言已称得上失态。
“母亲是说……”
段氏的声音有些感慨：“大约自八九岁起，出现在人前的李效，便皆是长公主所扮了。”
魏叔易脑中“轰”地一声，如狂风席卷山间。
他这些时日想过不下百种可能，犹如一条条支流，但每条支流推游到中途，总会遭山壁阻塞，再无法向前……而此刻，这些支流顷刻间汇作一股，激荡于山间，又猛地自高山之上哗然奔涌而下，如瀑布般壮阔垂落。
他立于这瀑布之下，也终于得以窥见此座青山的完整面目。
云雾散去，青山幽深蓬勃，山顶直入九天，竟巍峨得这般惊心动魄。
魏叔易站在那里，一时间再无疑问，也无法言语。
但他听得清母亲话中的每个字：“……皇子李效体弱多病，一直未能痊愈，居于长公主府内甚少见人，身边侍奉照料着的，与我一样皆是知情者。”
半晌，魏叔易才寻回一丝神思：“那……先皇是否知晓？”
段氏似有若无地叹了口气：“殿下为安我心，曾与我说过一次，先皇大约是知晓的……”
大约？
那便是明面上不知，实则清楚的意思了。
魏叔易静听着母亲往下说：“隐约记得那时，先皇似乎更中意养在长孙皇后宫中的三皇子，但三皇子性情强势外露……随着渐大些，各派皇子争夺之势愈演愈烈……”
“先皇起初应是想借殿下为三皇子挡去那些明刀暗箭，让殿下做三皇子的磨刀石，为三皇子铺路。”
段氏说到这里，有一丝很隐晦的嘲讽与解气：“但先皇低估了殿下与殿下的母亲，高估了自己的掌控力，后来的局面，渐渐不受他控制了。”
三皇子意外身亡，再之后，就连他自己也突然崩逝，连句清楚的话都没来得及留下，或是留下了，但没有机会传出他的寝殿。
魏叔易的心绪，随着这些话，被拖拽到了多年前的宫闱朝政之上。
所以，世人眼中光鲜的太子殿下，只是先皇为另外一个儿子铸出来的刀？
按理来说，这样一把刀，或熔于战火之中，或摧折于党争之下……但是这把刀，却愈磨愈锋，脱离了铸刀者的掌控。
她一直都清楚地知道自己在被先皇利用着，但她利用了这份利用，炼化了自身，让自己走到了万万人之上。
这真的，很了不起。
这一刻，想到她所经历的种种，魏叔易只能作出这样平实无奇的评价。
而后不知想到了什么，他的神情忽而微怔，看向母亲，问：“如此，去往北狄和亲之人……应当另有其人了？”
段氏声音轻而哑：“不，也是殿下。”
话音落下时，段氏垂首，眼泪也砸了下来。
魏叔易陡然陷入沉默。
原来如此。
原来替大盛平定了一场场战祸的人，和以己身去往北狄，为大盛争取了三年休养之机的，从来都是同一人。
但世人从来不知，他也不知。
以女子之身建下不世功勋，站上储君之位的人，在北狄那三年的遭遇……只怕根本不是忍辱负重所能够形容的。
魏叔易眉心与袖中手指皆微拢起，心口处被扯得一阵钝痛与难以名状的震荡。
知晓自己心仪之人并非男子，按说他本该感到解脱欢喜，可是此时他突然知晓那一切沉重过往皆压在她一人身上，他心中浑然只觉得这真相残忍而黑暗。
但这残忍中，伴随着百折不挠的煊赫。这黑暗里，生长出了最华贵的灵魂。
魏叔易心神动荡间，举目看向微开了一道缝隙的窗棂外，那里探出油绿的芭蕉叶。
他忽而散乱地想着，世事牵一发而动全局，若没有昔日的她一次又一次护卫着大盛江河，这丛芭蕉只怕未必有机会长在此处，在春风中摇摆，接受日光的馈赠，再映入他的眼中。
“母亲。”魏叔易凝望那丛芭蕉，出神般道：“我读过这样多的书，自诩阅尽人心见识广博，却从不知这世上，竟有这样一个人存在。”
段氏闻言如梦初醒般，猛地也站了起来，泪也顾不得去擦了，走到儿子跟前，惊魂不定地问他：“子顾，你莫非……果真对殿下还存有爱慕之意？”
从前她也试探问过，但魏叔易从未正面承认。
但此刻，他坦坦荡荡地道：“回母亲，是。”
段氏眼前一阵发黑，只觉世事弄人到了欺人太甚的地步：“这……”
她怎么当得起殿下的婆母，殿下又怎么……瞧得上她这讨人嫌的儿子啊！
段氏叫苦道：“……这可如何是好呀！”
“不必如何。”魏叔易道：“怎样都好。”
这便是他此刻，大约也是之后此生的心情了。
他自视不凡，心性孤高，有幸见识过这样的青山之奇伟，便注定很难再为其它草木景色心动了。
“多谢母亲告知。”
魏叔易向母亲行了一礼后，转身走了出去。
听到门被推开的响动，段氏回过神，跟着追去。
看着满头满手缀满了首饰的夫人，长吉愕然觉得，夫人好似个长了脚的首饰摊子，什么都不必带，可以直接去西市出摊了。
段氏看着儿子的背影，叹着气交待长吉：“快跟上他……瞧瞧他是要做什么去。”

第461章 有人先一步下手了
魏叔易出了居院，径直往前走着。
他并无明确想去之处，只觉心中诸般震荡繁杂滋味织成了一张大网将他笼罩困缚，一时难以挣脱，亦不知能做些什么。
他未发一语，心内却无比嘈杂。
雨后初霁，午后的日光格外耀眼。雨水虽休，残存的雨珠却仍挂在枝头花叶上，淌于屋顶瓦檐间，藏进青砖假山缝隙中，于阳光折射之下，时有风起，水珠光影轻荡，仿佛整个天地都在随着他的心跳颤然晃动着。
魏叔易行至外园中，此处春光勃发，竞相绽放的奇花异草堆砌出满目绚烂华彩。
他自那绚烂处穿行而过，在一处荷塘边驻足。
满池油绿荷叶舒展，托着圆鼓鼓的雨珠，风一吹，雨珠在荷叶中滑荡，两颗滚为一颗，再晃上两晃，一颗水珠又再次摔分成数瓣滚荡着。
魏叔易透过一池晃动着的波光，看向对岸的一座凉亭。
迎着日光望去，视线模糊不清间，他好似看到亭内有少女独坐，她望着池中锦鲤，百无聊赖地打了个呵欠——这情景，曾出现在两年前他们郑国公府举办的那场春日花会之上。
光影交叠间，亭中少女身上笼上了一层朦胧光晕，似日光停留交织，又似来自北狄雪原上的寒光，叫人不敢窥视，却又难以移开视线。
魏叔易凝望这虚幻之象，心中生出一股难言的不平之感，她的事迹功绩，本该被完整地载入史书之上，而非埋没冰封于塞北风雪之中。
恍惚间，他似见到那亭中人影微微侧首，遥遥向他看了过来。
那视线无比虚幻，却又令人无比心驰。
魏叔易遂走上前去。
“……郎君！”
不远不近跟着的长吉见状，忽然失声惊叫一声，连忙狂奔上前，伸出手去。
“扑通！”
魏叔易一脚踩入池中，跌进春日池水里。
“速速来人，郎君跳塘了！”长吉跃入水中之前，不忘高呼一声，喊人前来帮忙。
见鬼了，所以夫人到底和郎君谈了些什么，竟叫郎君这等人都起了轻生念头！
但长吉很快又推翻了这个结论，因为他上前相救时，只见自家郎君已然有主动上岸的意识……不是有意轻生，那就是中邪了？
回想郎君这一路魂不附体的模样，长吉愈发肯定了。
于是将自家郎君扶上岸时，长吉冲几名听到动静围过来的仆从紧张地催促道：“快，郎君中邪了！”
几名仆从听得大惊，所以是要请郎中还是道士？
被冷水激了一遭，已经清醒过来，向来要脸的魏叔易，抬手阻止了长吉要为他掐人中的动作：“我无碍，休要胡言声张……”
或是风寒之后身体仍未完全恢复，又或是心神上的确受到了极大冲击，事后魏叔易又病了一场。
在他患病告假的数日里，朝廷对出使东罗的一行官员们的封赏旨意已经先后下达。
历来大盛国凡担任出使外邦事宜的官员，归来后多少都会有升迁，此次更不例外。
作为此次出使的为首官员，魏叔易的升迁是必然之事，他虽年轻，但居于门下侍郎之位已有四载。所谓东台门下侍郎，为门下省副官，上设长官门下侍中两名，侍中统管门下省政务，位同右相。但因近年来党争异常激烈，门下侍中之位变换频繁，反倒魏叔易这个门下侍郎纹丝不动稳如老狗，故偶遇侍中之位空缺之时，门下省事务便多由魏叔易裁断——
而今，门下侍中仅一人在位，名崔澔，正是出自清河崔氏，与崔洐乃是同辈。
圣册帝于早朝之上褒扬了魏叔易此番出使之功，及其近年来的出色政绩与德行，着升其为门下省侍中，与崔澔共理门下省事务。
自此，大盛自开科举来，最年轻的状元公魏侍郎，一跃成为了大盛史上最年轻的右相大人。
此举彰显了女帝用人唯贤，也代表着魏叔易将正式与崔氏分权博弈。
局势动荡不安，女帝深知已不适宜再于朝堂之上大动干戈，但她与士族争权之心一日未消，片刻不曾大意。
除此外，此次负责护从使臣去往东罗的禁军统领鲁冲，不止一次得魏叔易等人上书夸赞肯定。在那场对上康定山麾下之人的刺杀中，虽之后有常岁宁相助，但援军到达之前，他从始至终却也冷静果敢，拼力护下众官员周全。而往返途中因其做出的决策足够正确，也曾让使臣队伍数次脱险避险。
此番使臣队伍能安然无恙地出使返回，其人功不可没。经议，遂由左屯卫中郎将，升任为左屯卫大将军，位居京中禁军十六卫大将军之一。
同在出使官员之列的宋显，被调至御史台殿院，任侍御史之职，纠察百僚，位于御史中丞之下，官居六品。
谭离则于户部升任度支员外郎之职，同是六品，掌赋税，俸给，赏赐等事宜。
上任第一日，谭离望着上一任度支员外郎留下的厚厚账本，不禁瞠目，试着问了句：“……这位前僚临走前，竟连交接都不曾有吗？”
为他打下手的官吏叹息道：“实在是走得急了些……”
若问急到哪般地步，那便是：晨早时还坐在此处上值，晚间就躺在棺材里了。
“发了急症而亡……”官吏说着，看向谭离屁股下方，叹道：“当时就在大人您坐着的这个位置上。”
谭离猛地色变，站起了身来。
官吏忙安抚：“大人放心，桌椅皆已撤换过了……咱们户部历来也是很讲究风水的。”
说着，抬手指了指一旁角落里偷偷挂着的画像，那画像画得甚妙，乍一看像是财神，仔细一看，又有武将之姿，再细看，颇具常刺史神韵。
看着那画像，谭离心下稍定两分，壮着胆子坐回去，随手翻了两本账本，只见要么是催俸禄军饷的，要么是核算亏空……不禁觉得，那位前僚走得如此之急，实属事出有因，人之常情。
如此半日翻看下来，谭离对自己的富有程度忽然有了全新的认知——他虽贫寒，却不至于欠下如此之多的烂账，若这些账摊在他身上，他都不知道该怎么活。
上任头一日，便在拧眉和叹息中度过。
临到下值之时，几名官员和书吏走了进来，说是户部新任侍郎人选定下了。
谭离乍一听，脑子“嗡”地一下——新任侍郎？那湛侍郎呢？莫非……一急之下，也撒手走了？
湛侍郎是个好人啊！
遥想去年，他初入官场，一无所知，就是湛侍郎将他拉扯长大的！
最后一次相见时，湛侍郎的脸色的确疲惫了些，头顶也的确稀疏了些，可怎就至于……
谭离迅速红了眼眶，但因未听到消息，便仍抱有一丝侥幸，上前打听了一句，才知湛侍郎尚且健在，只是此刻人在宫中。
湛勉没急着走，他只是准备升官了。
原任户部尚书年事已高，近年来因压力倍增，耳力与脑力都有些不大好了，早朝上，与圣人对答时，总是牛头不对马。回了户部，听着下僚们报账时，总是坐在那里叹气喃喃念叨：【难啊，太难了。】
亦或是：【穷啊，太穷了。】
如此念叨，每日不下五十次，足足持续了两月之久。
故而如今已是半辞官的状态，呆在家里休养，找了回春馆的医士每日上门把脉调理。
谭离刚回京没几日，忙得晕头转向，对这些消息尚未来得及去了解。
但湛勉显然知晓得一清二楚，前有下僚猝死，后有上峰神智不清，往通俗了说，岂不就是，死的死，疯的疯？
光景使然，湛勉虽接任了户部尚书之位，却也很难感受到发自肺腑的喜悦。
如今，他已从忧虑自己的头发多少，发展成了忧虑自己的生命长短。
国政之事，已远非他一人之力可以扭转左右，如何苟住性命似乎才是眼下急需思索之事。
忧虑间，湛勉想到了自己的老师，老师在朝中才是最高龄之人，同样担任一部尚书之职，为何却仍能做到精神抖擞，神智清晰呢？这其中的秘笈是什么？
湛勉遂前去虚心讨教。
褚太傅也不吝啬，给出两则忠告，甚是言简意赅，第一则名曰【别憋着】——顾名思义，不可将压力郁结于心，要掌握随时随地发疯的美德，宁教我怼天下人，不教天下人气我。
第二则名曰【别吝啬】。
湛勉一时未懂：“老师，此为何解？是让学生懂得乐善好施，积攒功德吗？”
见他一脸虔诚呆样，褚太傅没了耐心：“是让你花钱请几个门客帮忙打理琐务。”
湛勉恍然大悟。
就请门客帮忙打理琐务一事，此刻吴家也正在考虑商榷。
吴寺卿吴聿也升官了，且也升去了户部，顶替的正是湛勉刚空下的户部侍郎之位。
听闻父亲升迁的喜讯，吴昭白甚喜，连忙过来向父亲道贺，正听到祖父谈到要使人引荐几名文人幕僚入府之事。
吴昭白尚在思索时，只听妹妹开口道：“女儿也愿为父亲分忧。”
吴昭白一愣：“春白，你怎连这等事都要揽……”
他身为吴家三代单传的嫡孙，都还未来得及自荐呢。
“春白可以试着学一学。”吴老太爷做主开口，目含欣赏地看着孙女。
吴昭白欲言又止，到底没有说出反驳之言。
春白此行从东罗回来，变得和以前不太一样了，以前他总觉得春白装模作样，现下的春白则叫他觉得，装也不装一下了，几乎将争强好胜摆在台面上了。
且父亲说，春白从刀下推开父亲，救了父亲一命，更狠的是，春白还拿刀杀人了……！
她杀人了！
她杀过人，岂不是连人都敢杀？等等……是个病句来着……岂不是没什么事是她不敢做的了？
每每想到这一点，连只鸡都还没杀过的吴昭白心底就莫名怵得慌。
且经过去年那场漫长的反思，他那股自视过高的心劲儿已经被折了大半。
也因此，他心中虽有话想说，却到底没敢吭声。
“祖父，让兄长和我一起吧。”吴春白提议道。
吴昭白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他看过去，只见妹妹与他端方一笑：“便是让兄长帮着磨一磨墨，也总好过他成日闲着无事可做。”
吴昭白听得神情扭曲——话里话外，怎有种废物利用之感？
他饱读诗书，会的可不止是磨墨！
上首的吴老太爷看着孙女，眼神不禁越发满意了。
吴春白回到居院时，侍女侍奉她沐浴罢，帮她绞干头发时，问了一句：“婢子为女郎收拾东西时，似乎没看到女郎出门前带走的那把匕首……可是丢在外头了？”
那把匕首对女郎来说是有些不同的意义在的。
吴春白道：“应当是，丢便丢了，不打紧。”
那日情形紧急时，她将匕首暗中递给了那位宋大人，想来是急乱中被他遗失了。
那日她吓住了，遍地都是尸首，便未曾顾得上去寻找。
思及此，吴春白躺在榻上时，不禁又回想到了那日的经历。
与此同时，刚合上公文的宋显，看着书案旁的那只匣子，忽然也回想到了那冰天雪地中，与死亡擦肩而过的惊险情形。
每每回想此事，他脑海中最常出现的，却是那扮作近随的女子，双手将刀捅入叛军身体之后，惊魂不定地看着他的那双眼睛。
抬首望，窗外月明风静。
此一场雨，带走了暮春最后一丝凉意。已近立夏，万物日渐繁茂。
远在益州的荣王府中，后园中的花草亦是一番争奇斗艳的景象，着藏青色广袖常袍的荣王李隐立于亭内观景，一名黑袍男子出现在他身后，在亭内跪了下去请罪。
李隐未有回头，问话声不见怒气：“失手了？”
男子答：“回王爷，应是有人先我等一步下手了。”
荣王闻言眉心轻动，微侧首。
男子便详说了经过，末了道：“……待我等赶到时，那山壁下只剩下了喻增的残缺身躯，其上首级已被人抢先取走。”
荣王清朗的声音语调没有丝毫起伏：“首级既已不在了，那残躯，果真还是喻增么？”

第462章 唯有杀之
黑袍人闻言便道：“属下已亲自仔细查看过那残肢的衣着佩物，身量，及车马旁的痕迹等……”
“你做事我固然放心，但这些皆可作假混淆。”荣王道：“此事总归有存疑之处。”
这一点是无法否认的，这名黑衣人向来得荣王器重信任，此刻便接话道：“若死的不是喻增，那便是有人趁乱带走了他，且替他伪造出了被杀的假象……可是何人会这么做？”
“如此大费周章制造假象，必然不会是明氏。”李隐缓声道：“她此刻，大约已认定喻增已死，我已顺利得手。”
那背后之人造出的假象，不单是给他看的，同样也是给明氏看的。
只是在此事之上，他比明氏更具有辨别真伪的优势，因为他很清楚自己的人失手了。
黑袍男子拧眉思索着道：“难道是喻增事先已有准备，顺水推舟借此乱脱身？”
荣王摇头：“在京师之外，他应当没有这么大的能耐，可以足够让他从本王与明氏两方人马的眼睛下悄然脱身。”
要想知道是何人所为，便要仔细想一想，保下喻增，对谁更有好处？或者说，喻增活着的价值是什么？
脱离了司宫台掌事的这重身份，喻增身上仅剩下的，便是暗中同他的这层牵连了……而这一层牵连中，分量最重的，大抵便是当年关于阿尚的那件事……
李隐能想到此处，并非凭空揣测——
他想到了两年前，在京中离奇失踪的玉屑。
他早欲除去玉屑，但一直未能寻到机会，玉屑神智混乱，但戒备之心极重，从不肯踏出长公主府半步。而那些年中，他尚且受制于明氏，在京师的任何动作都有招来祸事的可能，且玉屑并非知晓真相全貌者，她所能带来的威胁，尚且可控制在喻增之下。
这种前提下，他若将手伸去长公主府内冒险行事，稍有不慎，反倒更容易主动暴露当年之事，只会适得其反，得不偿失。
于是他只令人暗中在长公主府附近轮流监视玉屑的举动，一为掌控玉屑的动向，二为等待一个不会引人怀疑的动手时机。
而就在两年前，玉屑突然一反常态有了异动，主动离开了长公主府，并且“无比巧合”地跌落河中，躲开了击杀，从此后再无半分线索，连明氏也未能追查到什么。
那日的一切都出现得过于巧合，甚至称得上天衣无缝。
这两年间，他不时便会想到此事，可一切风平浪静，并不曾有丝毫可疑的风声出现。
他甚至已要觉得玉屑的失踪只是巧合了……直到今日，喻增之事，也给了他同样的蹊跷之感。
所以，他是否可以猜测，两年前有人已从玉屑口中得知了喻增当年暗中去信之事，查到了喻增身上，此次便借机带走了喻增？
若此假设为真，那此人会是何人？
谁会无端怀疑当年阿尚之死？时隔多年仍在试图探查旧事？并且具备带走喻增的能力？
阿尚的旧部吗？
李隐凝神思量片刻，脑海中出现了常阔的面容。
当年与北狄之战，常阔是领兵的主帅，也是他带回了阿尚的遗骸……是那时见到了什么，听到了什么，所以存下了疑心吗？
且如今常阔之女统管整个淮南道，而唐州不过刚出淮南道地界……常阔若早有准备，那么他的确有这个能力带走喻增。
随着这个猜测在心底逐渐成形，李隐微拢起了眉心。
见他不再说话，似乎已有定论，黑衣男子心中不安，再次垂首请罪。
“敌暗我明，黄雀在后……难免失手。”李隐的声音里依旧没有怒气，只道：“退下自领十杖，下次当心即可。”
“多谢王爷！”黑袍男子动容又愧责，行礼后退了下去。
李隐静望园中景象，不多时，一道恭儒的声音自背后响起：“父王。”
“录儿来了。”李隐含笑在亭内石桌旁坐下，抬手示意李录也坐下。
石桌上摆着棋盘，李录会意，行礼坐下后，与父亲对弈。
执子间，李录温声道：“父王近日难得有此清闲之时。”
“是啊，你我父子二人倒是有数月不曾这般闲坐了。”
“这些时日，父王实在操劳。”李录面露惭愧之色：“儿子无能不孝，少有能替父王分忧之时。”
荣王闻言摇头，微叹了口气：“我儿心敏多慧，唯有一点不好……”
他说话间，落下一子，才继续道：“待己太过苛刻，不知爱惜自身。”
“这些年来，你困于京师，已助为父良多。”荣王面容和煦，眼底含着为人父的慈爱之色：“你能平安回到益州，我与你母亲已经心满意足了。”
“至于那些琐事，怎及我儿身体紧要？待你养好身体，自然日后不缺帮为父分忧的机会。”
李录遂应了声“是”。
相比于时下为人推崇的儒家思想，他的父亲李隐更喜以道家修心，故而外在总给人以散漫随性之感，待他也从无严苛之态及来自父权的审视威压，且从不吝于欣赏他的长处，肯定他的付出。
在父亲未被调离京师之前，父亲常将年幼的他扛在肩头，教他吹箫，抱他骑马，为他亲手雕刻木剑……
且父亲始终未有庶子女，极尊重他的母亲，仅有他一个儿子，将作为父亲的全部目光都给了他。
这样看起来，他似乎很幸运，拥有这天下最好的父亲。
他曾经也这样认为，故而即便自身因迫于环境变得精于算计，心中却从未对父亲分过你我，因此他行事尽心尽力，对父亲的叮嘱言听计从，真正将父亲的事也当作了自己的事，从不曾有分毫怨言……
可是现如今，他却远没有从前那般笃定了。
李录在心中缓缓吐了口气，面上未显露半分异样之色，依旧恭儒平和。
行棋间，李录主动向父亲谈问起如今的形势，荣王也毫不敷衍。
末了，荣王道：“近日最常听闻之事，莫过于那江都常岁宁，升任淮南道刺史——”
听到常岁宁的名字，李录眼神微有变动：“是。”
“此前你让为父再多观望一段时日，称其是万里无一，不可多得的谋事奇才……现如今看来，的确如此。”
荣王眼底含笑，面有赞赏之色：“她的确十分出色，如此年少，便有如此惊人成就，智勇双全，已可与我侄李效媲美一二。”
说着，含笑与李录问道：“你应不止一次去信试图说服于她，她可曾有过回应？”
李录微垂眼：“回父王，暂时未有回音。”
荣王眼中淡淡笑意未改，语气随意却笃定：“看来此人不会甘心为我荣王府所用。”
“父王……”李录忙道：“是儿子此前行事不周，方法不当，惹了她心中生厌，生了隔阂，待假以时日，未必不能……”
荣王微微摇头，打断了李录的话，道：“此中牵扯不单是她一人，还有她父亲常阔。”
“她尚年少，或的确尚有说服她的可能。可她父亲常阔，性情刚直，一旦认定之事恐怕便很难更改了——”
李录敏锐地察觉到了父亲的态度变化，不禁道：“可父亲先前还愿意多给常家一些时间……”
于父亲而言，即便常家不能为荣王府所用，若可多一份割据天下的势力出现，对荣王府却也没有坏处。
“那是之前的想法了，如今看来，情况有变。”荣王道：“一则，那常岁宁起势远快于常人，短短两载间，即身居节度使之位，如今手握十余万兵力。且更为不妙的是，她如今在百姓文人间颇有声名，前不久，荥阳郑潮竟也归于她门下……那些江南世家，待她也颇为心服。”
“再者，自她种种举动来看，她虽有野心抱负，却非是我需要的乱世之才。”荣王的目光似透过棋局，看到了局势因那少女而出现的变化：“她杀徐正业，平定江南，杀退倭敌，助东罗扫平内乱……甚至设局杀康定山，助崔璟以兵不刃血之法，替朝廷解决了关东之患。”
荣王话到此处，眼底同时溢出赞叹与惋惜：“她所行桩桩件件，是为定势，而非乱世。”
这样能力出众，却不肯顺应大势，而是选择与大势背道而驰的人，是极其稀少的。
他从中，竟依稀见到了几分阿尚昔年的旧影……这显然不是什么好兆头。
“这样的人，若由她壮大，来日便只会是阻道之人。”荣王道：“实不可因一时惜才，而养虎为患。”
他的语气不重，但李录从父亲的棋路中，已窥见了杀气。
李录微握紧了手中棋子，抬首道：“父亲，儿子认为……”
“录儿。”荣王也抬眼，目光依旧平和，却叫李录下意识地噤声。
“纵使你如何强大，然而这世间万物，总有生来便无法被驯服的存在。”荣王拿谆谆教导的口吻说道：“为父知晓，你虽体弱，心智却比常人更加好强。但有时若过于执着于一物，那物便会成为心中魔障，使人失去客观视物的能力，驯服不成，反会成为对方的傀儡——”
对上那双并不锐利的视线，李录陡然生出被全然看穿之感。
荣王将视线重新投至棋局之上，再次吞吃一子：“面对此类不受控制无法降驭的人和物，唯有趁早杀之，方可杜绝一切隐患。”
话至此处，李录深知自己已无法再出言阻止，片刻，拿受教的语气应道：“是，多谢父亲教诲，录必当谨记。”
荣王还有一重原因未有明言，那便是他疑心是常阔带走了喻增，触及到了当年李尚之死的内情——
于他而言，那件事，实在不适宜再被重提。
如此种种不利之隐患摆在眼前，唯有趁早着手除掉常阔父女，才是最稳妥的选择。
一局结束，棋盘之上胜负已分。
李录惭愧一笑：“父亲步步深谋远虑，儿子输了。”
荣王笑着道：“父亲如你这般年纪时，尚不及你。”
父子二人闲话了两句，荣王提醒道：“你若得空，便多去看看你母亲。”
李录应声“是”，去年一个冬日熬下来，母亲原本刚有些起色的身体，而今又一日不如一日了。
知晓父亲忙碌，李录便适时起身施礼，临去前，想了想，低声问了一句：“敢问父亲，马婉要如何处治……”
荣王对马婉这颗棋子的存在显然并不放在眼中，闻言只一笑，道：“立场虽有相悖之处，但她到底是你明媒正娶的妻子，如何处置去留或善用，你自行做主即可。”
李录垂眸：“是，多谢父亲。”
他的父亲向来如此，在底线之内，总会给予他足够多的自我做主的权力，所以他从前从未感受到分毫压迫。
离开的路上，李录脑海中闪过了马婉不安的脸庞。
是，他的确该将人留下善用。
毕竟如今他能够真正掌控利用的东西，实在太少了。
荣王妃信佛多年，荣王便为妻子在王府中建了一座佛堂。
荣王妃如今病入膏肓，已很难下床走动，但佛堂中仍香火不断。
一道清瘦至极的身影，此刻正跪坐在佛堂内抄经。一旁为她研磨的侍女，神情麻木呆怔，眼睛红肿，不知哭了多少回。
抄经的人正是马婉。
自去岁年底，她按照祖父和圣人的交待行事之后，荣王府便以让她这个儿媳为婆母抄经祈福为由，让她就此留在了这座佛堂内，已有足足四月之久。
她知道，这是变相软禁。
这四个月里，她的话无法从此处传出去，外面的消息也传不进来半句。
这种连正面质问和明确发落都不曾有，也未给她任何说话机会的举动，叫她愈发煎熬。出于自保，在荣王府态度未明之前，她亦不敢主动有过激的言行，然而日复一日，却不知这样的日子还会持续多久。
她想了许多，也盼了许久，却始终未有盼到想见之人前来。
难道荣王府打算就这样困她一辈子吗？那他呢？他是何想法？
马婉心不在焉地抄经间，一向寂静的佛堂外，忽然有动静响起。
“见过世子……”
负责看守之人的行礼声传入马婉耳中。
马婉抄经的笔一顿，笔下洇开一团墨迹，她将笔放下，立时站起身来——是他来了！

第463章 我不能没有你
随着佛堂的门被下人从外面推开，一道清瘦的人影随着门外泄露进来的光线，一同出现在了马婉的视线当中。
已是三月末，立夏在即，来人身上仍然系着薄披，披风下一袭银灰色绣竹长袍，与其周身温润清雅之气相得益彰。
他走进佛堂中的动作并不急促，但他的目光第一刻便寻到了马婉。
从听到动静便站起身来望向门口方向的马婉，未曾错过他这道寻找的目光。
四目相视，马婉心弦绷紧，眼圈红红，欲像从前一样唤一句“世子”，却是未能开口。
多日未见，她全然不知他这些时日的态度与想法，以及他此时来意，于是身处这般处境的她不敢贸然开口，更不知能够说些什么。
四目相对的瞬间，马婉脑海中闪过万千思绪。
这一切要从去岁冬时，她收到的那封家书说起……
祖父于信中让她暗查荣王府与司宫台掌事喻增暗中是否有牵连往来，并给了很明确的线索指引——喻增入宫前，有两名相熟的同伴曾被送入荣王府为仆。多年过去，一人已不在人世，余下一人当年则随荣王一同来到了益州。
据马婉查实，那人如今是益州荣王府中的一名小管事。论才干资质，此人只是中等，论出身来历，则比不过荣王府中的那些家生子，能得一个管事之职，也是多年熬出来的资历。
故而，客观而言，此人并不算得荣王重用，但祖父既有明示，马婉便只能试着去做。
也正因此人在荣王府不上不下的处境，马婉才能以世子妃的身份，很“顺利”地将其笼络。
之后，此人暗中待马婉这个世子妃，也有颇多巧妙示好，透露出很乐意为马婉所用的讨好之意。
一次，马婉择了时机，旁敲侧击地向此人打听了与司宫台掌事喻增有关的旧事，此人并未表露出异样，也未否认自己与喻增幼时相识的经过。但他告诉马婉，自喻增入宫后，二人便逐渐没什么往来的机会了，末了又感叹“同人不同命”。
虽然没有提供什么有价值的消息，但对方看起来是再正常不过的反应，答得也很细致用心，未有回避或敷衍。
但此人离开后，马婉心中却一阵阵发寒，涌现出难言的不安。
正因对方的反应太“正常”了，甚至在她问起喻增时，连一丝惊讶都不曾流露，而且这是一桩比她的年纪还要年长的旧事……对方竟一点也不好奇她是如何知道的？她又为何会问起吗？
这是身为聪明人的体现，还是另有缘故？
那一夜，马婉彻夜未眠，想了许多，关于这名管事的，关于荣王府的，关于祖父和圣人的……
次日，她照常去给荣王妃请安，却在即将离开时，被两名婆子行礼拦下，只道王妃病情难愈，请她去佛堂为王妃持斋抄经祈福。
身为儿媳，尤其是李家儿媳，为婆母侍疾或祈福，都是极常见之事，她也曾主动提出过，但王妃每每都含笑道“有这份心就够了”。
所以这不会是王妃的意思……再联想到昨日自己与那管事的谈话，马婉很难不多想。
她下意识地说想先回去准备一二，但那两名婆子恭顺的态度中却透出强硬，只称“婢子们自会为世子妃备足一切所需之物”。
那一刻，马婉脑中轰鸣，再无半分侥幸。
那名管事必是将她探听之事传到了荣王耳中……
诚然，她探听的手段也并不高明……可放眼这偌大的荣王府，处处皆是盯着她的眼睛，而无一可为她所用之人，她并没有更加稳妥周全的手段可用。
最重要的是，祖父在信中交待她【务必查明此事】……她如此处境之下，这【务必】二字，本身就代表着冒险与不惜代价。
可如此隐秘之事，倘若是真的，又当真只是她不惜代价便可以查明的吗？
按说祖父不会如此异想天开，圣人也不可能会……
她也并非蠢笨之人，所以从看到那封家书开始，便察觉到了这桩差事的意义，或许并不在答案，而在她听命行事的过程。
她觉察到了异样，也意识到了危险，但她不能不去听从祖父的安排……只仍寄希望于荣王府是“清白”的，私心里只盼着圣人可以通过此事打消疑虑。
但这些时日她对益州的形势变化也非一无所查，心底那根弦，在不觉间已经绷得极紧极细了。
在冰冷的佛堂中过夜的第一晚，在陪嫁侍女兰莺再忍不住的一声哭音中，马婉心中那根弦终于还是断裂了。
她再不能否认，她试图探查喻增与荣王府之间的牵连之举，大抵是触碰到荣王府、至少是荣王的忌讳之处了，又或许是她踏进了那些她无权知晓全貌的政治斗争的某一环当中……
而随着十日，二十日，五十日过去，马婉又逐渐意识到，她作为当今右相的嫡长孙女、圣人下旨赐婚的荣王府世子妃，却遭荣王府以这般形式堂而皇之地软禁在此，可见荣王府如今已不再像从前那般忌惮朝廷和圣人了……
即便只观此举，也已足够说明荣王府的异心了，不是吗？
而数月的时间过去了，祖父，圣人……可知她如今处境？
这个问题似乎是没有意义的，大约祖父在来信之时，便已经预料到她此时、或比此时更糟糕的处境了……可是她能怨怪祖父待她无情吗？
她嫁来荣王府，并非祖父胁迫，而是她跪下求了祖父成全……那时她口口声声为了马家，可事实却并非如此。
至于圣人那边……她自成为荣王世子妃后，并不曾为圣人探听到真正有用的消息，相反，她屡屡为荣王府解释，作证……
在圣人眼中，她大抵早已是一颗毫无用处的废子了，此次不过是将这颗废子变作了弃子而已。
马婉时常彻夜无法合眼，她回想自己嫁入荣王府后的一切，只觉自己实在天真愚昧，事事处处皆充斥着自欺欺人的荒谬痕迹。
她认为荣王仁厚，便深信他不会生出反心，可人心果真就如此简单吗？
她一直期盼着“两全之法”，所以在看待有关荣王府之事时，不自觉地便陷入了偏颇。
她自认自己能做到的有限，在这座荣王府中没有可用之人，可是一切可用的人和事，从不会凭空出现，她当真试着用心去经营过吗？她没有，因为她潜意识里不想做出与荣王府“离心”之举，不想让荣王府、尤其是她的夫君视自己为诡计多端，全无真心的奸细眼线。
所以她一直只是在被动敷衍行事，从不曾积极正视过自己的处境。
她此时陷入这般境地，也算是咎由自取吧。
可是……他呢？
从始至终，他究竟是以怎样的立场、怎样的心情在对待她？那些乐声，那些允诺，都是假的吗？
一日日地空等之下，就在马婉已近心灰意冷之时，那个人却忽然出现了。
此刻视线相接，李录向她走近，眼底带着愧疚与怜惜，却又将这一切只化为了一句话：“婉儿，我来接你回去了。”
接她回去？
马婉怔然，终于开口：“母亲她……痊愈了？”
这于她而言，自然不是最紧要之事，但名义上她是在为荣王妃祈福，来送饭的仆妇曾说过，待王妃病体痊愈，她便可离开。
再者，眼下除此之外，其余的话，皆是不便贸然开口的。
李录看着她，不置可否地温声道：“婉儿，先随我回去吧。”
他说话间，为了安她的心，向她伸出了手去。
马婉看向那只向自己伸来的手，白皙，清瘦，修长，却好似有着沉甸甸的决心，及带她离开的力量。
这么久了，他身为荣王府的世子，必然已知晓她被软禁在此的真正原因了……按立场来说，无分对错，却是她刺探他家中之事在先。
马婉心绪百转，一时没有动作。
李录又走近一步，轻握住马婉一只手，察觉到那只手干瘦了许多，李录的手指微用力了些，将马婉的手握得更紧了些，动作里似包含无限心疼。
但他未有多说任何，只是这样牵着她，走出了佛堂。脚步不紧不慢，却从容坚定。
守在佛堂外的仆从行礼，无人阻拦。
佛堂外日光刺眼，马婉看向四周景象，才真实地感受到已是一年暮春。
明媚的春景，心上人温暖的手掌，在一并无声安抚消解着这些时日笼罩她身心之上的冰冷昏暗、恐惧不安。
但这一切情绪注定无法被全然卸下，她心中已有许多明晰答案，以及太多想问的话。
可是她该主动提起吗？还是假装什么都没发生过，继续扮演好自己的角色？
理智与情感交错抗衡，马婉心中茫然时，已经回到了久违的居院中。
而让她意外的是，李录选择了主动与她说明一切——
在此之前，李录屏退了房中所有下人。
与马婉一同从佛堂回来的陪嫁侍女兰莺，且站在原处未动。
马婉见状道：“兰莺，你也先出去吧。”
做梦都想将自家女郎和荣王世子的红线扯断撕碎的兰莺很不情愿，她很害怕好不容易开始看清了局面处境的女郎，又要被这狐媚子荣王世子灌迷魂汤了！
可是迎着自家女郎的目光，兰莺却也清楚，当下并不是她一个侍女能任性耍横的时候，女郎此刻如履薄冰，她身为女郎的侍女，一举一动都要比从前更加谨慎小心。
兰莺只能不情不愿地行礼退了出去，将门合上。
再无第三人的内室中，李录牵着马婉的手，让她在临窗的坐榻边坐了下去。
他却未坐，而是在她面前屈一膝蹲身下去，轻握住了她膝上的双手。
这个动作对处于惶恐中的马婉而言，是安抚，是示好，更是放低姿态的体现。
马婉觉得不妥，欲起身，但双手被他握住。
他看着她消瘦骨感的双手，垂眸掩下疼惜之色，声音微哑地道：“婉儿，我去得迟了，这数月来让你受苦了。”
马婉眼睫微颤：“世子……”
“我父亲他……的确已存起事之心。”李录抬首看她，神情复杂地道。
马婉怔住，不是因为他的话，而是他竟选择与她言明。
“这段时日，我为此与他争执良多……”李录眼底有一丝挣扎之色：“但父亲说，大势所趋，人心所向，即便他不肯顺应大势，圣人也绝容不下如今荣王府的存在，此乃必有一伤之局，并非他能选择。”
“况且，如今天下已乱，父亲身为李家后人，先皇之子，待这天下江山生民亦有不可推却的责任在……”
李录声音渐低，似也很难评价其中对错，似乎他只是与世无争的淡泊之人，被迫牵扯到这些尖锐残酷的生死斗争中，于他而言本就是一种残忍。
马婉听进了他的话，心情一时纷乱。
这是二人成婚以来，第一次正面提起这个关乎政治立场的问题。
“婉儿，我一直知道，你之所以嫁我，皆因圣人授意……”李录抬首看着马婉，道：“但我亦能察觉到，你待我乃是发自真心，对吗？”
这一句问，让马婉的心狠狠被撞了一下。
如此繁杂的立场下，她分明也已做出了试图刺探荣王府机密之举，可眼前之人却仍愿意相信她的真心……这对于已经沦为一颗弃子，处于生死边缘的马婉而言，有着非同一般的意义。
他的眼睛里写满了无需她解释，只需要她回答的诚意。
一直紧绷着的马婉仍没说话，眼中却忽然有泪水滚下。
李录似已得到答案，握着她手的力气更重了些，却透着珍视与庆幸，他的眼尾也有些发红，拿坦白一切的语气说道：“婉儿，起初我待你，的确也曾有过防备之心……”
“但这份防备，不知何时已尽数消失了……我日渐发现，你我是这世间最契合之人，能与你结为夫妻，实乃我此生大幸。”
“这些时日，我与父亲反复相商许久……”他道：“婉儿，我不能没有你，更不能见你出事。”
马婉再次怔然流泪，所以，是他向荣王求情，保下了她？

第464章 必让我儿认祖归宗
是了，除了他，又还会有谁？
“世子……”马婉的眼泪更汹涌了：“我的确……”
李录懂得她泣不成声的话，却道：“我不在意你的来意，我只知你待我之心不曾作假，而你是我李录明媒正娶的妻子，我便该护你周全。”
他握着马婉的双手，说到此处，慢慢垂下眼眸，声音微低了许多：“但我亦知自身体弱，不堪大用。而荣王府这般境况，也并非适宜安身之处……”
他道：“婉儿，你若想走，我亦可让人暗中护送你平安离开……”
马婉心间蓦地一颤，下意识地反握住了那双文弱干净的手：“世子何出此言……难道世子希望我离开吗？”
李录抬头，微红的眼角似已给了她回答，却仍道：“婉儿，我不想因一己私心让你也一并卷入这场是非争斗之中……”
他的眼神愧责，而又无限眷恋。
四目相视间，马婉能清晰地觉察到，这双眼睛的主人，是万分需要她的。
遥想最初与李录相遇，马婉在不知他身份之时，便被他的乐声中所传达出的孤寂之感所吸引——
马婉早年失父，早早便和母亲一同打理右相府内宅事务，照料幼弟幼妹。她将一切都完成得妥帖周到，家中人也从不吝于表达对她的疼爱与欣赏，这一切让她养成了少见的自主自信的性情，她从不自卑胆怯，也从不缺少爱人的充沛能力。
她对李录的爱意中，便掺杂了一部分她自己或许都未曾正视过的“救赎”之欲。
李录用他的乐声，构造出了一个洁净孤清，天地浩大却唯他一人独行的冷寂世界。
马婉就这样被吸引了，并认为自己既听得懂他的乐声，那便是世间独一无二的灵魂知己，这份共鸣难得可贵，于是理所应当地生出了想走进那一方世界，化解救赎那份无边孤寂的意念。
因此，从灵魂角度而言，在马婉的潜意识中，李录才是处于“弱势”的一方。
而这数月来的佛堂软禁生活，对马婉的灵魂则是一场从未有过的重创清洗，反观李录这个“弱势者”因外部环境变幻，甚至成为了能决定她生死的人……但是，即便如此，他依旧主动将自己置于弱处，将去留的选择权交给了她，并向她清楚地释放出了“他需要她”的讯号。
这份被心上人需要之感，马婉而言，几乎是“直中要害”的。从更深处的意义上来说，这甚至是对她刚经历受创后的灵魂的一种填补和重建。
这种堪称致命的吸引力，她注定是无法拒绝的。
多日来的煎熬紧绷情绪在此刻轰然崩塌，马婉倾身紧紧抱住了李录，眼泪无声肆虐：“正如世子所言，我是世子明媒正娶的妻子……我的夫君在哪里，我自然便在哪里。”
李录慢慢地反抱住她。
马婉似将全部的力气都用在了这个紧抱之上，于她而言，她的丈夫需要她，而她此刻也无比需要她的丈夫。
这种于困境中相互依存之感，让先前她心底仅存的那份源于立场的隔阂与不安，彻底消失不见了。
今日她和她的夫君完整了真正的坦诚相待，从此后，他们夫妻间便不会再有任何芥蒂隐患。
这个美好的想法让马婉泪眼中现出珍贵的笑意，可抛开夫妻间的小我，她待大局难免仍有一丝茫然：“世子，那之后……我们又当如何？”
她问的是大局，是荣王府，也是马家。
她是李录的妻子，也是马家的女儿。
“婉儿，你我能力渺小，总归无法左右天下大局……但我必会时刻提醒父亲行事之道当以天下生民为先，以求父亲务必守住本心。”
李录双手轻握住马婉瘦削的肩头，眼神郑重地允诺道：“我亦与你保证，无论日后是何局面立场，我都会尽我全力保护好马家上下。”
马婉满是眼泪的脸上迸现出安心的笑，向他连连点头。
李录抬起一只手替她拭去脸上的泪，柔声道：“好了，不哭了，泪多伤身……”
马婉再点头，试着问：“世子……我此时能否传一封家书回京，向家中报一声平安？”
她知道祖父或也放弃她了，但她能够懂得祖父的取舍，这是她选择嫁来之前祖父便与她明言过的……而即便如此，她也并不会就此全盘否定祖父对她的疼爱。
且她家中还有祖母和母亲在，这些时日她们必然都很担心她。
“自然可以。”李录答得没有犹豫，只是又认真提醒：“但局面如此，为保证此封信能顺利送回马家，信中或不宜多言其它。”
马婉点头，她都明白，她能离开佛堂，是她夫君向荣王求来的结果，但荣王必然也不会容忍她的一再背叛，定会让人严加留意她传往京师的消息——
她也不是糊涂之人，不会在此时生无谓之事，她只是想传一封家书报一声平安，让家人放心即可。
马婉当晚便写了信，交给了兰莺，让她送出去。
兰莺捏着信封，欲言又止了片刻，还是没忍住低声道：“女郎，如今这局面，您待世子还是多一份戒心为妙……”
“兰莺……”
迎着自家女郎不赞成的视线，兰莺硬着头皮直言道：“……婢子只是担心世子他别有居心，或会利用女郎！”
马婉看着她，拧起了眉：“你认为这封信是他唆使我传回京师的吗？还是你觉得，我这颗弃子如今当真还有什么值得一提的用处，值得他这般处心积虑的算计？”
“兰莺，我知道你待他一直存有偏见，可平心而论，你除了这些无端的揣测之外，可曾拿出过半分站得住脚的证据？”
“此次若不是他，你我或早已死在那座佛堂中了——兰莺，做人不该如此不知感恩。”
听着这些渐重之言，兰莺神色几变，刚要说话，只听自家女郎的语气愈发失望：“你我主仆一场，你若当真不愿留在此处，我想办法送你离开便是。”
兰莺一惊，连忙红着眼眶跪了下去：“女郎，婢子苦苦求着女郎才得以跟来益州……又岂有抛下女郎的道理！”
见马婉当真动了怒，她唯有自扇耳光，哭着认错求道：“是婢子一时胡言……往后再不会了！”
“好了。”马婉转过脸，到底不忍心，无奈道：“记住你今日说过的话，下不为例。”
兰莺应下，擦干眼泪，退了出去送信，心中却无比焦灼。
在佛堂中这几个月，她本以为女郎被灌下的迷魂汤的药效终于退去，女郎终于要清醒过来了……可谁知今日那狐媚世子竟又提着迷魂汤过来了！
且观这回这架势，女郎怕不是整个人都泡在这迷魂汤里了……
女郎显然更爱了，往后这荣王世子的坏话是轻易说不得了……她还须尽早找出证据，揭露这伪君子真狐媚的真面目才行。
兰莺不敢放松分毫，紧紧攥着信封，快步消失在夜色中。
荣王府的另一端，另有一行数人，趁着夜色来到了荣王李隐的书房外。
得了准允后，门被打开，为首的来人进了书房内，赶忙跪了下去行礼：“……肃见过王叔！”
荣王自书案后行出，抬手将那风尘仆仆的年轻男子扶起，温声道：“起来吧。”
“多年未见，王叔还是从前模样……”年轻男子红着的眼睛里满是感激：“此次若非王叔暗中相助，侄儿只怕早已没命在了。”
此人便是于越州造反失败，却侥幸留有一条命在的越王李肃。
他当初在精锐心腹的保护下逃出了越州，但圣册帝对他的通缉诛杀从未停下，这半年来，他每日都在逃命中度过。
一次危急时，正面对上了朝廷的人，他身边死的只剩下了三名心腹，是荣王的人及时出现，助他脱了身。
虽多年未见，但李肃对这位王叔的旧时印象很好，而此番对方又主动出手相助，这让处于绝境中的李肃当即决定投来益州，寻求这位仅长他八九岁的堂叔庇护。
李肃虽不成器，但已起了造反之心，并付诸行动了，自然也不会是全无脑袋的温情蠢货，他深知想要寻求庇护，自然也要拿出相应的诚意来。
经此一遭，他也看清自己是只小虾的事实了，横竖是没有东山再起的本领……哦，本来也无东山来着，干脆便将自己仅剩之物全部献上。
他向荣王奉上了自己的兵库图。
李肃拔剑造反虽未果，但磨剑的准备工作做得异常充分，他私下建了两处兵库，囤藏诸多兵器与多年搜刮累积而来的财物，选址异常隐蔽，其中一处起事时已空了大半，另一处几乎原封未动。
“若说自家人中，侄儿如今最心服的便是王叔您了……侄儿李肃愿倾力相助王叔重振李氏，诛伐妖后，为天下主！”李肃满脸诚心追随之色。
李隐不置可否地叹了口气：“都是为了李家天下和这江山黎民。”
带着李肃来此的少年黑袍男子，此时则将那幅兵库图从李肃手中接过，大致查看罢，向荣王轻一点头。
李肃心下微松，应和道：“是，王叔心怀天下，必可成为令天下归心的良主！”
李隐依旧未有深言，只和寻常长辈一般，关切了李肃一番。
李肃大倒苦水，狠落了一把辛酸泪，诉说这半年来的诸多不易。
说话的间隙，李肃已让自己的心腹和李隐的人一同退了下去，共同商议去往那处兵库查看的计划路线。
“既到了王叔这里，便可安定下来了。”看着狼狈沧桑的侄儿，李隐语气温和地让人带李肃下去安置歇息：“接下来，便好好休养吧。”
李肃擦干泪，再三道了谢，面对这样的王叔，他倒果真有几分归家之感了。
他行礼后退至门槛处，转身欲出书房。
那名黑衣男子先他半步踏出了门槛。
进荣王府时也是此人引的路，李肃便下意识地道：“有劳带路了。”
但下一刻，却见那人转回身来，由在前带路的姿态，改为了拦路。
李肃来不及反应，那年纪介于少年与青年之间的男子已抬手，面无表情地反手在他脖颈前划过。
李肃身形一僵后，猛地后退，拿双手紧紧捂住鲜血喷涌的喉管，不受控制地摔倒在地，强撑着看向李隐：“王……王叔……”
李隐在摆好了棋盘的小几旁坐下，未曾抬一下眼睛。
那少年人将染了血的匕首擦干净后，重新收好。
很快有两名侍从入内，将气息渐无的李肃拖了下去。两名侍女垂首将血迹迅速清理干净后，重新退了出去。
黑衣男子上前，向李隐拱手复命。
李隐抬首看着眼前挺拔沉稳的少年人，眼中有不加掩饰的满意之色：“做得很好。近来外面那些诸多琐事，你也都料理得很好。”
“为王爷分忧，是义琮分内之事。”
李隐笑着颔首，抬手示意他坐下下棋，一边道：“待大局定下，我儿义琮便可恢复本姓……到时为父必定让我儿在京师太庙中，风风光光地认祖归宗。”
一向沉稳的少年在听闻此言时，眼中也忍不住现出期盼的光芒。
屋内对弈谈笑声融洽，窗外月色寂静。
月隐日升，万物苏醒，江都城中早早热闹了起来，赶早市出摊的，上工的，喝早茶的，逛商行的，赶去书院的，人来人往，和唧唧咋咋的鸟鸣声一同唤醒了江都城。
刺史府中，无绝也已起身，却是被阿点强行从被窝里薅出来的，此刻正被迫在园中苦练五禽戏。
用常岁宁的话来说，肥膘养得差不多了，是时候该上锅将这身肥油炼一炼了。
“炼肥油”的过程并不好受，无绝这厢痛苦挣扎时，忽见一道熟悉的人影出现在前方桥头，连忙便甩下阿点，端着笑脸朝来人迎了上去。
“老孟啊，你可算是回来了！”无绝擦了擦额头的汗，拽住孟列一只胳膊，低声打听道：“这一趟外出，事情办得可还顺利？”

第465章 父母超额常岁宁
孟列甩开无绝的手，没什么表情地道：“玄阳子大师何故认为我会将消息先于大人告知你？”
无绝追上去，赔笑道：“还生气呢……我说你这气什么时候才能消得下去？”
孟列懒得理会，无绝却又拦住他的去路，无奈抬手连连作揖道：“好好好，当初之事都是我的错……”
孟列拧眉，狐疑地看着殷勤翻旧账的无绝，翻旧账常见，但欠账的主动翻旧账找骂的却不常见。
无绝重重叹气：“不如这样，我今日便自罚三杯，正式向你赔罪！”
言毕，揖礼的手向孟列伸了过去，厚颜一笑：“你且给我十两银子，我这便上街买酒去，回来便同你赔罪！”
“……”孟列“呵”地一声笑了。
原来是没钱买酒，变着法儿的同他要酒钱。
“不能给！”
阿点忽然出现，大步上前，拦在二人中间，板起脸看向无绝：“都说了一个月只能喝两回的！”
说着，又转身面向孟列，挺起胸膛正色道：“孟叔，这事得听我的！殿……小岁宁已经封我为养生督军了！”
无绝面露苦色，什么养生督军，手底下就他一个兵！专管他一人！
每日被阿点死死盯着的无绝，起先为了分散阿点督军的注意力，原想拉老常一起吃苦，结果那日他去寻常阔时，只见仅剩一条好腿的常阔竟还在院中呼呼地打木桩练拳……
那时，恰逢那位宣安大长公主寻来，只见老常一把又扯下了上衣，练得更起劲了……
常阔那一身出色的腱子肉，老而不柴，其上挂着的汗珠子，更是要刺瞎无绝的眼。
无绝登时落荒而逃——和这种人一同吃苦，显然不会是什么好事情。
是以，他每日只能被阿点继续盯着，只因有偷喝两回酒的劣迹，私房钱也被收缴了，就连偷偷藏在床底下的钱袋子，也被黑栗无情地刨了出来。
若非如此，他此刻也不能出此下策向孟列索要酒钱。
“我们阿点的官倒是越做越大了。”孟列笑着抬手拍了拍阿点的肩：“好好做，回头孟叔还让人给阿点买点心吃。”
阿点点头如捣蒜，当即又揪着无绝继续练功去了。
这般时辰，常岁宁也只是刚练罢早功，听闻孟列回来，直接让人来了院中说话。
廊下，孟列向常岁宁行礼：“大人，此行一切顺利，已将人安置妥当了。”
“好。”常岁宁只点了头，未有再多说半字，而是问孟列：“可用罢早食了？”
孟列如实答：“回大人，尚无。”
常岁宁笑着道：“那刚好，留下来一起吃吧。”
见她说罢便抬腿往前走去，孟列应声“是”，恭敬地跟上。
早食相对简单，又仅有二人在，便未有分案而食，孟列本不习惯与自家殿下同案用饭，但当着喜儿等下人的面，过多推辞反而异样，便只能斗胆坐了下去。
但喜儿的差事却被抢走了——
孟列频频替常岁宁夹菜布菜，挑得多是常岁宁爱吃的。
因二人如今的年龄差在此，这一幕落在喜儿眼中，又想着孟东家待自家女郎的诸多关切备至之举，喜儿不免便觉着，无儿无女的孟东家待她家女郎，怕是觉醒了一份无处安放的、迟来的父爱……？
不，父爱多无言且粗糙，如此妥帖细致，倒更像是母爱来着。
如此想法在心中成形，喜儿再看向孟东家时，只觉其周身浑然迸发出一道道耀眼的母爱光辉。
孟列也未辜负喜儿的评价，饭后又特意单独与喜儿说了话，先是询问了常岁宁近来的饮食作息与身体情况，再又给出详细建议，这些建议覆盖极广，甚至精确到房内燃香，花瓶里插放着的花朵种类，不单要注重色彩搭配，不可在视觉上显得太过喧闹，花香也尽量淡雅安神……
说到后面，喜儿手中的册子已要记不下了。
末了，孟列又总结了重点所在，总而言之，一应用物虽不讲求奢贵，但一定要以舒适为先；起居事宜则要尽量简洁利落，抛开花哨繁琐，以简洁实用为上，方便将更多的时间留给大人休息。
喜儿满脸受用之色，攥着手中册子：“婢子稍后便一一交代落实下去！”
实则，打从自家女郎又升任节度使后，喜儿心中也颇为焦虑，只觉以往的侍奉之法，的确不太跟得上女郎的脚步了，但若说改进，却又无从下手……孟东家今日所言，可谓是她的及时雨，引路灯。
喜儿满眼钦佩之余，心中又暗松一口气，孟东家若是个女子，再年轻些……女郎身边又哪里还有她喜儿的容身之地？
不过，孟东家如此精通此中之道，可见对生活方式是很有研究的，可为何孟东家本人却丝毫不讲究这些呢？
尤其是来了江都之后，孟东家一切从简，从内到外都很朴素乃至潦草，一点都看不出富贵享乐之气。
但偏偏这样的孟东家，却给了她一种很奇妙的感觉……仿佛之前出现在京师登泰楼中，穿着富贵锦衣，笑脸待人的孟东家是为了做生意才做出的商贾模样，而今这样“毫无世俗欲望”的孟东家，才是他原本的真实模样。
如今的孟东家，每日在江都忙里忙外，围绕着女郎安排诸事，积极又细致，虽一身朴素衣着，又有一头白发，却给人一种精力较之从前更为充沛旺盛之感。
说得通俗些，便是活得很有奔头的感觉。
可不图吃穿，似乎也不图什么权势利益，那这奔头究竟又是从何而来呢？
这大半年来，因在照料常岁宁的起居之事上有太多交集，喜儿与孟列便也算熟识了。喜儿此刻心中好奇，便捧着册子，迂回地问了一句。
孟列难得一笑，答道：“各人所求不同，只要见大人好，我便哪里都好了。”
喜儿怔然之后，旋即面露恍然之色……为人母的心情，大抵是这样的没错了。
恍然之后，喜儿在心中又颇有感慨，女郎虽命苦，自幼无父无母，但辗转至今，从情感意义上来说，却也算是父母双全……不，何止是双全，简直是超额了呢。
“父母超额”的常岁宁，和往常一样，先去了外书房中，听姚冉和王骆二人汇报公务。
常岁宁接任江都节度使的邸报传出已有二十余日，淮南道界内，除了最先给出了回应的三洲之后，余下九州中，这半月间，陆续又有三洲派人前来江都拜贺新任节度使，虽未必发自真心，但好歹也总算表态了——
而剩下的六州，有四州仍在装聋作哑，申州与黄州则不甘跟着做哑巴，已有不满之声响起，姚冉不带情绪地转述道：“申洲与黄州两处刺史私下皆言：决不可屈居于区区小女子之下。”
向来擅于发掘他人优点的常岁宁赞赏点头：“不错，虽无脑子，但有胆色。”
姚冉又细禀了探子带回的这六州的具体情形。
至此，淮南道算是有一半之数不打算听令于新任节度使，在常岁宁看来，比起被挂在嘴边的所谓“不可屈居于区区女子之下”，真正的根源所在，大半仍要归咎于当下动荡的时势与人心。
姚冉说完之后，常岁宁只点头道：“好，我知道了。”
骆泽悄悄看了一眼依旧心平气和的刺史大人，只觉这平静的表象下，势必已有利剑准备出鞘了——毕竟刺史大人先前说过，只给那些人半月时间，而今这期限已至。
常岁宁心中已有计较，面上却未有急着多说什么，她今日且还有一件要事，要与江都官员宣布商榷。
数日前，倭国让人向常岁宁献上了缉捕倭寇海盗的进展，一并送来的，还有来自倭国的时令物产。
除此外，大盛派去驻守倭岛的驻军也已抵达，常岁宁当初逼迫倭国立下的求和事项，一切都在井然有序地落实着。
海上已平，而再有三日，便到今年的开海之时了。
常岁宁向渔民们允诺过今年会照常开海，渔民们的渔船和渔网皆已准备妥当，只待出海捕捞。而常岁宁，却有更大的野心，打算要付诸行动了。
昨日常岁宁便让人通知了江都官员前来议事。
议事堂中，常岁宁先听众官员汇禀了各自事务之后，才提出今日让众人前来的重点。
她向众人直言，要重开江都市舶司。
所谓市舶司，乃是约百年前大盛在临海口岸之处设立的官署，负责海外邦交及互贸事宜。这样的市舶司，大盛先前共有两处，一处在羊城广州，另一处便在江都扬州。
但因海上局势不稳及对外政策松紧不定的缘故，市舶司的推行并不算顺利，设立数十年后便逐渐荒废乃至被彻底废止，如今已很少有人提起它的存在。
此刻常岁宁忽然说起要重开市舶司，众官员间立时嘈杂起来，甚至有入官场不久的官员不甚确定地向身旁之人小声询问：“……何为市舶司？何用也？”
常岁宁便让姚冉出面详细说明她的打算。
常岁宁不单打算重开市舶司，更有重新整肃改进其旧时制度之意，这些时日她已与骆观临等人大致商议过——
除对外邦交之外，重建后的市舶司，更多的用处，将放在海外航线往来贸易之上。
贸易商队，可分两路，一为官商，二为私人商队，私人商队出海贸易，要经过市舶司发放通行令，市舶司负责监察其船队，并收取相应的舶税。
众官员听罢，不禁议论纷纷。
“大人如今虽说统管淮南道财政赋税，然此事到底关乎国政……”有官员提醒道：“或还要先经朝廷准允。”
“这是自然，我已让人传信上奏京师。”常岁宁一笑：“如今江都之外海上已平，我相信圣人和户部都会乐见此事的。”
此事若成，将会给大盛带来一笔很可观的财政收入。而除却财政之外，常岁宁同样看重的，是来自海外的未知物产与新鲜事物。
众人议论了一阵，大多觉得此事可行。
诚如常岁宁所言，如今江都海外已平，她与倭军一战，虽显出了两分残暴之气，但的确很好地威慑了海外诸国，如此时机之下，她作为亲手平定海乱之人，由她出面提出此策，是最为合情合理的。
而她去年便在江都建下了造船坊……如今思来，倒像是早有打算了。
包括在海上大杀一通扬出威名，让倭国立约肃清海寇，令盛军入驻倭岛……如此种种，其中都有为此事铺路的痕迹。
这位大人煞费苦心已久，于是天时地利皆备，如此，他们这些人，又焉有不和之理？
虽说如今淮南道尚不齐心，但常岁宁在江都所施政令，却从无不通之理，凡是由她提出的政令，底下的人即便起初不赞成，却高低也得试行一二。
而抛开常岁宁的淫威不提，在座之人也无人不晓，历来对外互贸，只要推行顺利，必然都会有巨大利润……
想到此举会带来的泼天富贵，不少官员的眼睛都亮了，纷纷出言赞成此事。
于是常岁宁便顺势提出，先择选出一位市舶使，负责筹备重建市舶司事宜，以及她打算尽快组织一支船队先行出海，带上丝织坊和制瓷坊中的商品，先去探一探航线——旧时那几条航线，很久没人走了，需要重新去探，去增添修正，以为之后的商贸做准备。
这些后续之事都需要市舶使的参与。
此言一出，众官员纷纷互荐，或者推举可用的亲信。
这是明摆着的肥差，肥的不能再肥的那种！
常岁宁自入主江都以来，为了上下齐心，从不吝于在可控范围内让众人分利，她的“大方”，是写在明面上的。
但此次，常岁宁稍有些不一样的想法。或者说，她心中已有人选了。
常岁宁的视线越过那些热情高涨的官员，看向坐在很靠后的位置上，就推举市舶使一事，始终没有出声的一人。
那是一张很年轻的面孔，身上穿着的是县令官袍。

第466章 无力奉养？
看着那人，常岁宁没有铺垫，没有迂回询问，含笑直言道：“市舶使一职，我认为韩铮韩大人可以胜任。”
此言落定，厅内寂静了一瞬之后，陡然喧哗起来。
无数道意外至极的视线纷纷落在韩铮身上。
韩铮乃是江都辖内海陵县的县令，官职不高。年纪三十出头，因生得高瘦，长相白净清爽，看起来比实际年龄还要更年轻些。
其人外表清润儒雅，但接触下来，性情却不算合群。在江都众官员忙着推举各自亲信族人，相互结交往来，以便在各种意义上“互通有无”之时，韩铮却从不参与，一直以来只是埋头做事。这埋下去的头偶尔抬起来时，开口也必是正事，且于细节之上格外较真，从不谈人情。
他不主动向旁人靠拢，也不理会前来靠拢之人，一来二去，在江都官员这个圈子里，便多少有些不讨喜的名声。
但因他不过只是个小县令，只专心收拾自家海陵县那一亩三分地，又是个少言之人，大多时候也并不引人注意。
正因此，此刻听常岁宁忽然说出属意此人为市舶使的话，众官员难免觉得吃惊——怎会是这厮？！
韩铮本人也很吃惊，以至于一时都有些手足无措了。
所谓“不讨喜”，是江都官员对韩铮的看法，于常岁宁而言，这位韩县令则是一位很难得的实干官员。
韩铮负责的海陵县，屡屡绩评，各方面皆是上优。
常岁宁也记得很清楚，在她初来江都时，每每做出新的决策，韩铮都会积极响应并付诸行动，但他并不谄媚奉承，总是领命后便转头回去埋头苦干，从不说公事之外的多余之言。
此人做事认真，态度端正，最难得的是，很早之前，常岁宁便在他身上看到了共鸣之处：以人为本。
这一年来，常岁宁也未停下过对治下官员的观察与考量，如今在她看来，韩铮虽官职低微，却是当之无愧的治世之才。
这样的人，心性相对沉定，而市舶司巨大的利益很容易滋生出浮躁风气，正需要沉定些的心性来压一压，才好中和一二。
见韩铮迟迟未能说得出话，嘈杂声中，常岁宁微抬手，厅内很快重新恢复安静——
“在我看来，就市舶使一职而言，韩大人是最为合适的人选。”常岁宁言辞间格外不掩饰对韩铮的欣赏器重，神态真诚地问：“只是不知韩大人意下如何？是否愿助我重整市舶司？”
四下寂静间，韩铮动了动干涩的喉咙，抛开那转瞬即逝的犹豫，站起身来，郑重抬手，深深拜下：“承蒙节使大人厚爱，韩铮……必将倾力而为！”
常岁宁一笑，欣慰颔首。
余下众人看着韩铮，却是嫉妒得眼睛都要红了。
可他们无不深知常岁宁的说一不二，甭说他们只是眼睛红了，即便他们眼睛里滴出两碗血来，也动摇不了这位节度使大人的决定。
且韩铮此人……怎么说呢，虽不招人喜欢，在同僚之间很有些边缘化，但的确也叫人挑不出什么像样的毛病来……他们即便想反对，一时也给不出站得住脚的说辞。
部分人犹在眼红不满，而聪明人则已经接受现实，忙着捡剩下的好处了——
市舶使虽然定下了，可市舶使不得再配两名副手么？
且看刺史大人这架势，显然是要往大了折腾的，来日这偌大的市舶司内，上上下下，怎么着也得用上个百十来号人吧？
苍蝇腿也是肉来着，先挤上这条金灿灿的大船才是正事！
看着踊跃举荐的众人，常岁宁与他们点头：“诸位若有合适人选，之后皆可举荐到王长史面前。”
至于选用的原则与比例，王长史心中自会有一杆秤在。
一应之事议定后，众官员离开刺史府之际，大多人心中喜忧参半。
如此时机下，重开市舶司，固然是个十分振奋人心的消息。只是这市舶使的人选，却很值得思量……
常节使为何偏偏明言指定韩铮呢？
韩铮此人，的确有些能力，可放眼整个江都，难道就没有比韩铮更有能力的人了吗？
答案是肯定的，有，且不止一两个。江都能有今时之况，靠的是决策有方，大胆试新，以及各处的协作，在这协作的过程中，有不少人脱颖而出，韩铮在其列，然而绝不是最亮眼的那几个。
所以，韩铮能够被选中，身上必然有他人替代不了的东西……
顺着这条思路往下想，便有不少精明的官员嗅出了其中释放的某种讯号。
韩铮历来不合群，行事较真，不与人结交，因出身格外清贫，官途中暂时并无相互扶持，或是可以拉扯的族人亲眷……
若是放到朝野上来说，这便是个茕茕孑立的清贫孤臣。
况且，他们近来也已隐隐有所感受了，江都如今在着手收紧的不止是人才招引之策，还有对他们这些官吏的约束……
如此关头，选择将韩铮放到这个人人觊觎的位置上，若非说其中没有敲打之意，那便多少有些掩耳盗铃，并实在是侮辱他们刺史大人的心眼子了——如今江都官员谁不知，刺史大人那数不清的心眼子里，可没一个是吃闲饭的。
“谁让人家如今不缺人用呢。”有一同离开的官员，私语叹息道：“你不乐意干，后头大把人排着队伍想干呢。”
这话虽不好听，却是实情。
“没听说吗？顾虞几家这些时日先后送了好些族中名帖过来……据说多得王长史都看不过来了。”
这些昔日高高在上的世家望族，殷勤起来反而格外可怕——因为他们甚至不谈钱！
只谈志向和出路！
更不必提那些自各处涌入江都的人才了，其中有些是避难而来，有些是慕名而来，或追随如郑潮等名士而来……就跟不要钱似得。
短短一载间，当初江都那缺人缺得紧的境况，已是一去不复返了。
同时，他们的价值作用，自然也就不如起初那般稀罕了。
这么一说，他们这位刺史大人，倒有些喜新厌旧负心汉的感觉了……
“也是人之常情……”有官员叹息道：“好歹暂时没有卸磨杀驴的意思。”
既然如此，那这磨，就继续拉着呗。
到哪儿拉磨不是拉？且说句良心话，她家的磨，拉起来还是很实惠合算的。
若是换个地儿，十之八九要饿肚子的，且说不准哪日磨坊就炸了，命都保不住的那种。
诚然，人心总是不知足的。实则他们已经占了许多先机好处了，得以在最初便站稳了脚跟，在江都有了属于自己的关系网，只要能守得住已有的，慢慢经营着，就足够让后来者难以追赶了。
至于那些见江都愈发肥沃，便的确有些失控迹象的贪欲，或许是该收一收……这样才能和江都一起走得更长远些。
——这些是尚且保有理智，心性偏中庸，比较看得开的官员们的想法。
同时也有部分官员，面对常岁宁明里暗里的敲打很是不满不忿，认为她过河拆桥，出尔反尔，用人朝前不用人朝后。
常岁宁自然也料得到这部分想法，对此她也并不否认，坦荡道：“无人可用时，没得挑拣，只要能用，便只论其能而不论其德。如今也算家大业大了，若想要这份家业传承得久远些，便是时候好好养一养他们的‘德’了。”
她将江都比作“家业”，语气也如谈论家事一般随意：“那些横竖养不好的，注定做不成一家人的，便只能缘尽于此了。”
说到此处，常岁宁笑着转头看向侧方：“韩大人，你说呢？”
此刻正走在去往外书房的路上，被单独留下说话的韩铮，就跟随在常岁宁身侧。
听常岁宁这般问，韩铮垂首恭声答：“大人用人之道，依据不同形势而变通，可谓所虑长远……”
顿了顿，又道：“先前是下官狭隘了。”
此前他对这位刺史大人上任之初，便公然将江都当作权利场，要与众官员分利的举动，是不满不适的。
但他也并不是棱角锋利的激进之人，故而也未敢直白地表露出来，他只是用自己的实际行动来坚守本心，不与他人为伍，不涉权利之争。
之后，他渐渐发现，新任刺史虽通权争之事，却也十分注重民生实事，这与他所求不谋而合，令他十分惊喜，便日渐生出感佩之情。
而在此过程中，他逐渐发现，经这位刺史大人做出的决定中，有许多他不理解不赞成之事，却总会在某一日，或某一刻，显现出它的用途，乃至发挥出让人意想不到的妙用，让他意识到他起初的忧虑是多余的。
若说一次是偶然，那么十次，数十次之下，他便浑然只剩下了一个感受——刺史大人年岁虽浅，却有着行一步算百步的深谋远虑。
表面之所以看不出深沉心机，是有能力支撑之下的得心应手、游刃有余。
“我也常有出错时。”常岁宁笑着道：“但只要大路没走错，小小分岔便在可控范围内。我常也说，一时政令只为顺一时局面而生，待哪日它的弊端显现，便会有更适宜彼时的新策出现——”
“所以我等不必过于瞻前顾后，只管往前走就是了。”
这句“只管往前走”，让韩铮心下触动，从前他并无机会听刺史大人说这些听似闲谈琐碎，实则关乎大局之言，此刻听在耳中，不由更添信心。
“更何况，最难的时候都过来了，如今我们这里人才济济，还怕不能将小小江都治理得服服帖帖吗。”常岁宁说到后面，眼角眉梢都带上轻松玩笑般的笑意。
韩铮也少见地真心一笑：“大人之能，所惠必不止在江都。惠及整个淮南道，或也指日可待。”
言毕，韩铮自己都有些意外了——他头一回发现，自己竟也有这般“溜须拍马”的潜力。
然而，一旁的姚冉，却仍觉得韩铮所言过于含蓄了。
——这些人胆子太小了，她家大人之能，所惠必不止在淮南道。
韩铮跟在常岁宁身后，第一次踏进了这座外书房内。
常岁宁十分重视重开市舶司之事，有许多要处，需要向韩铮逐一交待告知，以便尽快定下章程。
其中细则，大多由王岳和骆观临二人向韩铮传达。
末了，常岁宁提到，会为韩铮配上两名擅于交际的副手，以便让韩铮可以专心处理公务。
韩铮闻言，私心里很是松了口气，他之所以很少与人交际，除了不愿，实则也是不擅交际之道……刺史大人未曾点明，却已经备妥了一切，显然也是将他的不足之处看在眼中的。
常岁宁倒不认为这是“不足”，人的性情总有两面，不能既要人家的孤清之气，又要求他八面玲珑。
只是来日的市舶司注定要与各处商贾打交道，单是韩铮一身清正之气，的确是不足够应对的，便需要有人在旁协助，此乃基本而合理的分工而已。
韩铮从刺史府离开时，已是午后。
韩铮前脚离开，王长史紧跟着来传话：“大人，您有贵客至……”
王长史不算高的声音里，有着似曾相识的喜意。
常岁宁犹记得，上回王长史以如此神态，说出如此话语，还是虞副将奉崔璟之命，来送那三百万余贯钱时——
常岁宁很快见到了王长史口中的“贵客”。
这回来的倒不是虞副将，但同样也是崔璟的人，同样也是送钱来了……
问了才知，此次这些财物，均是朝廷就平定康定山、击退靺鞨之战功，给崔璟个人的赏赐，崔璟留了一半用于嘉奖军中，另一半甚至没有经手，便让人送来了江都。
常岁宁呆住一瞬，颇有种崔令安凡是打了些猎物，大大小小都要叼来给她的错觉。
她上回在幽州时，是不是忘了对崔璟说，她如今是颇有些家资的？
因此次来的不是虞副将这些熟面孔，为顺利起见，是由元祥将人带来刺史府的，此刻元祥便在旁低声与常岁宁说道：“大都督信上说，东西虽不多，但聊胜于无……夏日将至，便是拿来替大人您多置些冰盆，也是好的。”
前半句是大都督说的，后半句嘛，则是他自己加的……但他中间停顿了一下来着，是分作了两段话，应也不算撒谎吧？
元祥这厢兀自“工于心计”之时，恰听喜儿来通传，说是郑潮郑先生求见。
郑潮得空时，便会来刺史府与常岁宁说一说无二院事务。今日本是无二院旬休，但郑潮被一群狂热的文人缠住许久，此时才总算得以抽身。
郑潮刚被请过来，一眼便看到了眼熟的元祥，以及那些正在被清点的、装满了财物的箱子。
郑潮本不欲多问，奈何元祥生性话多，并且不拿郑家舅父当外人，于是暗戳戳地小声告知道：“……这些都是大都督下令送来给节使大人的。”
郑潮眉心惊惑一跳：“……？”
谁送来的？
——他外甥？
——他那“无力奉养舅父”的外甥？！

第467章 一心倒贴的外甥
郑潮兀自怀疑人生时，只听元祥又补充道：“大都督刚得的赏赐，马不停蹄地便让人送来了……”
郑潮恍然：“刚得的赏赐啊……”
哦，那没事了。
他方才有一瞬间，竟然都忍不住怀疑外甥待他的真心了……这般狭隘，实在枉为人舅啊。
郑潮这厢正要反思时，元祥再次小声补充：“不过这些东西都不算什么……早在去年，大都督便将家底都送来江都了，足足好几百万贯呢。”
元祥说罢，不禁目露感慨之色。
郑潮的神情却再度僵住：“……”
显然，在有事和没事了的情绪反复横跳之下，他最终还是有事了。
外甥将巨额家产送人的败家举动，他姑且不做评论……
他真正在意的是，莫非这才是“璟渐贫”的真相所在？
几百万贯……同样被除族的外甥，竟比他想象中还要富有……
可就是这样富有的外甥，前脚将家产偷偷送人，后脚便向他写信说“无力奉养”……
他为此不止一次反省过自己的大手大脚，有时深夜醒来，甚至会内疚地觉得是自己吃垮了外甥！
诚然，他花钱略显放肆，又过于乐善好施，养起来的确很费银子……但外甥可是坐拥数百万贯身家的人！
别跟他说什么银钱都拿去送给心上人了……这般层次的有钱人，但凡是从手指缝里漏点银钱出来，还愁不能将他养活得白白胖胖吗？
有心想养舅父的人，无须人教。
如此行径，分明就是无心养舅。
可是，饿死唯一的嫡亲舅父，对那竖子又能有什么好处？
所以，饿死不是目的……真正的目的只怕是逼他投来江都！
郑潮看向那一箱箱财物，忽而狠狠代入——外甥献给常节使的，又岂止是这些箱子？他郑观沧同这些箱子又有什么分别？
若非要说区别，或许还是有一点的……这些箱子是经人送来的，而他，是自己长了腿跑来的！
忽觉自己就是只长了腿的箱子的郑潮，想到自己生生饿瘦的那十多斤肉，一时只觉痛心疾首。
他那外甥，那样俊的一张脸，何其脏的一颗心！
原以为外甥带给自己的只是由奢入俭，而此时，郑潮只觉自己被气得下一刻便能原地入殓。
即将入殓的郑潮以“并无要事，改日再来”为由，转身就要离开。
如此说辞，即便是元祥也觉察出了不对劲，连忙快走两步，跟上去询问：“……郑先生，您可是身体不适？”
已在心中单方面自我入殓的郑潮摇了头，他的身体无恙，只是尸体的确有点不适。
但见元祥还要纠缠追问，郑潮实话实说道：“……我回去给令安写一封信。”
他身上掉下来的每一两枉死的亡肉，都需要外甥给出一个合理的交代。
郑潮的想法很是分明，一心只想要同自家外甥讨要说法。
至于留下找常岁宁“对质”，则是万万不可能的——作为长辈，被自家没出息、一心倒贴的外甥算计成这样，试问他还有什么脸找人家姑娘对质？
再者说了……那可是他如今的东家，他来都来了，人已登上这艘贼船，且已经安逸地躺下了……还能怎么着？
自然是只能找自家外甥算账了！
看着郑潮匆匆离去，略显不善的背影，元祥的五官皱作了一团。
郑家舅父怎么突然要给大都督写信？
该不会和他刚才的话有关吧？
他说错什么了吗？
元祥在心中紧张地咬起了一整排手指。
这时常岁宁已走了过来，看着郑潮离开的背影，便向元祥问了一句：“郑先生怎么走了？”
元祥有些不安地小声说：“或许是属下说错了什么，郑先生突然说，要回去给大都督写信……”
元祥遂将方才的多嘴之言一并向常岁宁言明。
常岁宁听罢，目露恍然。
崔璟事先虽未与她细说是如何“说服”郑潮来江都的，但见这位郑先生投来江都时的落魄模样，她便也能猜得八九不离十了。
现下这显然是穿帮了呀。
常岁宁一时不知是该担心郑潮写信的手腕，还是崔璟来日看信的眼睛。
元祥也在心里给自己的手腕派了差事——今晚回去之后，他势必要将“谨言慎行”四字，狠狠抄上百遍！
元祥这厢欲哭无泪，王长史却心情甚佳地哼起了小曲儿。
王长史的小曲儿传到王岳耳中，王岳又偷偷与骆观临说：“……又有人给咱们大人送钱来了，听说还是上回那位。”
骆观临思索着拧眉，这位不愿透露姓名的好心有钱人，究竟是哪个？
“虽说靠人不如靠己，但有个这样既能雪中送炭，又可锦上添花的知己好友，何尝不是一件美事呢……”王岳感慨间，也看向自己的知己好友：“老钱，三日后祭海大典，你可要同去？”
“你们且去，我便不凑这热闹了。”
王岳口中的祭海大典，是流传于沿海一带渔民之间的风俗。起初是每年开海之际，渔民们自发的祈福之举，直到江都有了市舶司，便由市舶司出面主持此事。
但之后，市舶司逐渐废止，此事的筹办便又辗转回到了渔民手中。江都因此已有许多年未曾由官府出面，办过一场像样的祭海大典了。
此次的祭海大典，常岁宁从半月前便让人着手筹备了，并且提早放出了消息。
祭海大典举行的当日，海碧天蓝，万里无云。
百姓早已听闻常岁宁会亲自出面主持此次祭海，因此大典现场尤为热闹，甚至有人天不亮便来了，只为能抢先占上一个好位置。
众声喧嚣间，身穿节度使官袍的常岁宁，在礼官的指引下，走上了高高的祭台。
四下顿时更加喧腾。
“常刺史！”顾二郎随着百姓一同欢呼，情不自禁间，刚要靠近祭台，一名护卫按剑挡在他身前，拧眉冷声道：“别逼我拔剑。”
顾二郎猛地回神，后退一步，看向面前生着异域面孔的女护卫，一眼便认出了她，忙一笑安抚：“拔什么剑，都是自家人……且今日是为祈福，岂好见血光呢！”
康芷面色依旧冷漠：“顾二郎既知晓轻重，那便自重。”
这顾家二郎每每出现，便一脸不知死活的痴样，总想凑到她家大人跟前来，实在是生了一张十分欠揍的面孔。
顾二郎退远了些，转身之际，小声嘟囔一句：“好凶的脾气，真是白瞎了一张异域美人儿的脸……”
祭台边，除了负责维护秩序的护卫之外，同时肃立着百余名渔民。
很快，有鼓点声响起，祭海大典正式开始。
由渔姑们缝绣而成的祈福旗帜在日光下迎风招展，鼓点声阵阵，似震得海面之上都荡起了一圈圈波纹。
按照流程，需先向天问卦，卜测凶吉。
此次大典负责问卦的人是无绝，他昨夜便曾观过星象，今日又测了海上风向，心中早有判断，但在得出大吉卦象时，依旧露出莫大喜色。
【得吉卦，面露喜色，以报之】——乃是他拿到的流程册子里，必须遵守的一环来着。
身穿道袍的无绝，向祭台周围的渔民百姓示出吉卦，又与常岁宁满脸喜色地禀道：“大人，此乃大吉之兆！今岁开海，必然是个太平丰年！”
看着为遵守流程，脸都要笑烂了的无绝，常岁宁遂也加入他，露出粲然笑意。
闻听此卦，渔民间欢呼声汹涌不绝。
常岁宁立于祭台上方，面向前方海面，执礼拜下：“茫茫黄水，长存万年。天赐之恩，日月可鉴。”
四下的渔民也纷纷跟随，向着大海的方向，行跪拜大礼，姿态神情无不虔诚。
靠山吃山靠水吃水，他们大多世代以捕渔为生，对他们而言，这片大海的存在就是天赐之恩。祭海大典的意义，既是为了祈求丰收平安，也是表达对大海的敬畏和感激。
围在后面的百姓们，也被那些渔民们身上的庄严虔诚之气感染，一时都寂静下来，未有出声喧闹冒犯。
常岁宁双手执起装满了黄酒的海碗，向海面方向敬拜三次。
“一敬护海神明，愿海不扬波，浪平风静。”
“二敬天地日月，愿祈得丰年，人海共荣。”
“三敬海上先魂，愿佑我同族，去归平安。”
三次拜毕，常岁宁改为一手持碗，一手执袖，缓缓将浓烈的酒水洒倒在祭台之上。
祭台下，不远处，跟着敬拜的王岳看着自家大人的身影，感受着四下虔诚而蓬勃的民气，无端又有些眼眶湿润，直起身时，不禁抬袖按了按眼角。
一旁的骆观临见得王岳的动作，此次却未有笑话王岳感性。
他知道王岳的触动由何而来，因为他也有着同样的触动。
骆观临很少会离开刺史府出来走动，更是第一次参与到如此隆重热闹的场合当中。
听与看，总归是不同的。此刻他置身在这祭海大典中，所亲身感受到的民气，是在那一封封哪怕缜密细致的公文中也无法被具象传达的。
民气昭苏，共同期盼着太平丰年。
除此外，骆观临亦能清晰地察觉到这昭苏蓬勃的民气中，所包含着的不止是对丰年的渴望——
骆观临微抬首，仰望着祭台上方的人影。
阳光刺目，一面面祭海旗在苍穹下迎着海风招展，便在那道身影上投下了跳动着的光影。
光影明暗斑驳，模糊了她的形容，海风拂乱她的衣袍，只依旧可见身影挺拔如青竹。
她站在那里，代百姓祭海，一举一动间，可见对天地之虔诚，待生民之怜悯。
她立于这浩大天地间，面对茫茫汪洋，竟也全然未给人微渺之感，周身神形气态浑然天成，虽无形，却不可摧折——
骆观临看在眼中，竟觉窥见了几分……难言的气态。
此一瞬，他几乎万分断定，她“撒谎”了。
她说，她愿扶持李姓……
可是此时所见，却给他一种无比清晰之感——她绝无可能屈居于任何人之下。
骆观临眼神几变，缓缓收拢着袖中手指，却又离奇地意识到，自己竟生不出丝毫被“哄骗”的愤怒之感。
大约是他此时也想象不出……究竟何人才能让她甘心居于其下。
祭台之上，她在代民敬拜神明，而在江都百姓眼中，她又何尝不是值得敬拜的神明？
这便是骆观临察觉到的另一重民气。
民气是不会撒谎的，骆观临置身其中，心神被一阵阵冲击着。
鼓点声逐渐欢快，有赤膊的渔民跳起了祭海舞，四下气氛高涨。
今日前来观看祭海大典的不止有寻常百姓，也有以蒋海为首的商贾，以及来自各处的文人，放眼望去，人山人海，众声鼎沸如雷。
有关重开市舶司的消息已有人听闻，今日常岁宁之所以设下如此隆重的祭海仪式，一是为了鼓舞民心，二来便是为了宣告她重开市舶司的决心，再有便是为了造就盛况。
盛况二字，本身就有着诸多意义和作用。
宣扬盛况，少不了文人手中的笔。
前来“站台”的郑潮将此景象尽收眼底，诗兴大发，遂作诗赞颂。
郑潮负手吟诵，由王岳之子王翼在旁代笔书下，至于为何不自己亲自写，自是因为由口念出，更显豪迈，二来……他的手腕真的很痛。
因有郑潮起头造势，诸多文人雅士俱也纷纷跟从，一时间吟诗作对声此起彼伏，绚烂词藻随海风飞舞。
王岳不甘落于人后，也叫人寻来了纸笔。
王岳将纸就近铺在面前的一架鼓面上，然而措辞之际，犹豫不决之症却是大犯，兀自思忖斟酌间，只见一只手伸到了自己面前：“望山，借笔一用。”
王岳刚抬头，手中羊毫已被夺去。
骆观临微弯身，执笔书写，笔迹清绝，落笔如瘦梅之姿，却是力透纸背。
王岳愕然，将头伸过去，定睛细看，低声诵念其上新诗，面色逐渐惊艳。
须知自好友成了“钱先生”以来，便再未作过诗了。
果然还是那个以诗词檄文名动天下的骆观临啊。
如此好诗，必会传遍四方。
看着这篇诗文，王岳甚至生出了一种想要据为己有的冲动……
但他到底没有开口“借用”，一则这想法实在太过厚颜无耻，有失文人风骨，二来，好友已经落笔署名——其上所署，乃【钱甚】二字。

第468章 等大人践诺之日
骆观临收笔之际，慢慢仰首，看向上方祭台与天穹。
鼓乐声，吟诵声，欢呼声，铺天盖地，似将这方天地都掀得震动起来，给人以不真实之感。
骆观临看到刺目的头顶上方，风止之下，招展着的祭海旗缓缓垂落，他静静看着，恍惚间，心如此旗，尘埃落定。
风已经停了，可他仍听到了呼啸之声，他想，那声音大抵是来自他心间。
此风在心间忽而过境，将他心上初落定的尘埃悉数卷拂而去，之后，便现出了如镜般明净的心海。
骆观临脑中随心境，也出现了短暂的明净的空白。
他握着笔仰望青天，及那青天之下，祭台之上的人影，于这刹那间的空白神思间，完成了某种从未想过的顿悟。
原来，人真的会在某个瞬间突然顿悟。
但这所谓“突然”，并非就真的全无预兆，它必然源于长久以来的自我对峙较量，哪怕在此之前，你从不愿也不敢正视它。
片刻后，骆观临缓缓转头，看向四下。
他此时处于一种既清醒又混沌的状态，如此放眼四下，只觉空中漂浮着形形色色之气，有民气，有文气，亦有极为难得罕见的，人与权之化身，与此方天地，和谐共存共盛之气。
这才是真正意义上的盛事。
此情此景，现于江都，是为盛事，而若再涵及淮南道，乃至整个大盛……即为盛世。
这是骆观临切身之感，他亦将此感，具象在了这篇诗文之中。
此篇叙事长诗，篇幅逾百字，句句字字皆铿锵有力。
王岳拿起那篇洋洋洒洒的诗文，复又读一遍，愈觉惊叹，甚至道：“待此诗文一出，今日此处再无诗也……”
作为同窗好友，王岳深知骆观临最擅长的便是批判叙事——这里甚至不是他的舒适区，而是统治区。
“观……”王岳忘情之下，一声“观临”险些脱口而出：“甚欲以何为诗名？”
骆观临望着四下：“便作《观江都祭海以赠天下书》——”
此篇《赠天下书》，短短三日间，便轰动传遍了整个江都。
而后又与其它有关祭海的诗文一起，伴着立夏柳絮，飘飘洒洒地飞出了江都城去。
骆观临这篇署名钱甚的《赠天下书》，前半部分记述描绘了江都祭海之盛况，民心之蓬勃，勾勒出了一幅令人神往的盛事画卷。后半部分则是批判与质问，字字痛切悲怒，而又锋利如刀，皆是为生民鸣不平之音。
但其批判与质问的，皆为不顾生民死活的藩将，官吏，豪强，及那些被利用愚弄的民众，而通篇未有正面针对当今朝廷与女帝之失。
“钱甚”此人，为江都刺史常岁宁麾下谋士，谋士的声音，很大程度上代表着主公的意志。
骆观临不想在此时机给常岁宁徒增无谓的麻烦，让朝中那些官员有借机攻讦她的机会。
但不是人人都如骆观临这般敏觉，大多人心是极易失去分寸的，祭海之盛况令向往盛世的文人目眩神迷，不少人写出了痛斥悲呼当今朝廷和帝王的尖锐文字。
常岁宁对此早有预料，凡是就祭海之事流传出的诗文，皆有无二院的学生负责收集，再交给郑潮与无二院的先生们筛选纠察。若有格外激进的声音出现，郑潮便将人请来吃茶，晓之以情动之以理，使其明晓利害关系，阻断那些不利江都的声音大肆流传出去。
于常岁宁而言，那些声音不单不利于江都与她，一旦流传出去，对时局也会产生不可估量的推波助澜之力。
如今想反的人太多了，凡是批判朝廷的声音，必会被有心人大肆渲染利用，使局面加速恶化，伤及更多百姓。
常岁宁对当下朝廷并无所谓忠心，但她也不会助长分裂之气形成，这与她所行之道相悖。
她欲将江都祭海之盛况示于世人，从而来达到某些目的，此为舆论民心之剑，但对常岁宁而言，有些剑可用，而有些剑纵使再如何锋利，却绝不该用。
若她连此一条线都守不住，便不必再谈所谓守道了。
“时局不同，能守住那条线的，才谈得上是真真正正在为生民请命……否则他们诗文中的剑，辗转还是会落到无数生民身上。”
无二院中，郑潮又放下一篇激进锐利的诗文，叹息道：“可惜能把控住此念的人少之又少。”
他曾经也是激进之人，为此成了族人眼中的疯子癫人，他撞得头破血流，继而变得浑浑噩噩，走向了另一个极端……这一路，也算是剥皮拆骨过，才有了今日的郑观沧。
正因能感同身受，郑潮才愿意耐心地去规劝提醒那些作出激进诗文的癫人……不，文人。
但是……这世上的癫人也太多了点吧！
郑潮叹一口气，将一沓满目激进的诗文摔在书案上。
先前给外甥写信写得手腕疼，现如今他的嗓子也要冒烟了。
毕竟这数日来，他每日要劝解不下数十名癫人，偏偏如此癫人癫文竟还有层出不穷之势……再这样下去，他觉得自己也需要被疏导一下了！
暂时寻不到可以疏导自己之人，郑潮便试图自行疏导一下，他随手拿起一旁的《观江都祭海以赠天下书》——
同样是锋利之言，但锋利也是讲究方向的，看看人家钱先生的，这才是真正的范文嘛！
这篇诗文，的确被郑潮当作了“范文”，近几日无二院各学堂中的先生们，都在剖析这篇文章的精髓之处，并让学生们写下了观后之感。
也因此，钱甚之名，在无二院乃至江都文人间，很是扬名了一把。
人一出名，便难免遭人注视深挖，被深度剖析的不止是诗文，还有钱先生的大名。
有许多人好奇，这位钱甚钱先生……莫非是出自商贾之家么？或是幼时十分贫寒，缺钱到了一定境界？
为此，夜深人静时，骆观临时常忽然坐起身来，拧眉面露懊悔之色——草率了，不该署名的。
有些名……果然生来就不适合被人瞩目。
得知好友为此悔之，王岳也生出莫大悔意——他那日就该顶住良心的压力，仗义执言担下署名的！为了好友，区区文人风骨又算得上什么呢？
而钱甚此名带来的影响，远不止表面看到的这些。
如此瞩目之下，一来二去，便又有人挖到，钱甚此人，出身吴兴钱氏——殊不知，此乃当日王长史随口一问，骆母随口一答的结果。
吴兴与江都所隔不远，因钱甚名声大噪之故，很快有熟人寻到了吴兴钱氏族中，表达赞叹之余，又不免笑言怪责：【族中出了这样的人物，且早早成为了常节使府中的座上宾……这般光耀门楣之事，竟也半字未听兄提起过！】
迎着熟人“你太能藏了”的眼神，钱家族长：【……？？】
他也是头一日知道啊？
这钱甚……究竟是哪个？
但他吴兴钱氏，已许多年没出过亮眼的子弟了，当场说不认得这号人，自然是不可能的。
于是钱家族长携族人连夜点灯熬油，聚众翻看族谱，连出了五服的都没放过。
然而即便如此，竟都死活找不出来钱甚此人的痕迹。
也怪这个名字实在不同，连个重名或同音的都没有。
一无所获的钱家族人，顶着乌黑的眼圈，齐齐地看向族长。
迎着族人们的视线，钱家族长做出了最后的总结——显然是族谱出了问题！
吴兴钱氏传承百年，谁能保证就一定没有遗漏呢？是时候重新修一修族谱了！
此言出，钱家族人纷纷赞成。
当日，钱家族人便挑选了数名沉稳有资历的族人赶往江都，认领失散在外的族人钱甚去了。
即将被认领的骆观临对此一无所知。
他此刻，正在接受来自主公的花样夸赞。
“近日我将先生此篇诗文已读百遍，而今已可倒背如流。”常岁宁自信道。
她此言倒不是吹捧，而是实打实的真话。
天下文字早已统一，每个人自启蒙起，学到的文字本无不同，但相同的文字，在经过不同的人通过不同的组合之后，却会出现天差地别的悬殊。
这是汉字与生俱来的魅力，而能在各种意义上擅用汉字，也是一种与生俱来的能力。
骆观临便是可以文字为刀之人中的佼佼者。
先前常岁宁在看到那篇讨明后檄文时，便被此人笔锋间的锐利之气惊艳到了。
而今，这把刀也终于愿意为她出鞘一次了。
不枉她数次邀请对方前去旁观祭海大典。
听着常岁宁的夸赞，骆观临盘坐于公案后，淡声道：“大人此前的《代天下人讨徐贼檄文》，也令人记忆深刻。”
“先生竟主动谈起徐贼了。”常岁宁欣慰一笑：“看来先生如今已对旧事释怀了。”
而对旧事的释怀，往往意味着重新拥有了接纳新的人和事的能力。
骆观临笔下一顿，没有接话。
常岁宁笑着往下说道：“我那篇檄文，是经了好些人出谋划策的，且其上多为噱头而已，真正论起文采和煽动人心的能力，不及先生万一。”
骆观临眼角一抽，用“煽动人心”来直白夸人的主公，这天下间大抵是找不出第二个来了。
但偏偏他就当真觉得自己被夸了。
这算是……一种默契吗？
常岁宁抽出一张纸，边随口道：“我若是他们，被骂成这样，必然已要坐立不安了。”
她口中的“他们”，指的是淮南道那不愿认她这新任节度使的余下六州刺史。
钱甚那篇诗文中，很是格外关照问候了他们，诗曰：【见续命之清泉，而不予百姓饮，只欲困生民为家畜，以便饮血食肉也】——
虽未有一一点名，但所指何人，却也很明晰了。
“先生此篇诗文助我良多，计划进展甚为顺利。”常岁宁趁热打铁般道：“只是这计划中，另有一事，也想请先生相助——此事，唯有先生为得。”
骆观临：“……大人所指何事？”
“此处有一张名单。”常岁宁递出去，由骆泽接过，交到骆观临面前。
常岁宁道：“其上之人皆为关键，如能暗中策反他们，接下来收伏余下六州，必可事半功倍。”
这些时日常岁宁已将淮南道各州摸得很透了，要怎么做，她心中已有一盘棋在。
自祭海大典起，这盘棋便已经开始挪子而动了。
骆观临接过那张名单，其上人数并不多，不过寥寥数人，可见是经过了反复筛选的。
见骆观临望着那名单，一时未语，常岁宁道：“先生如不便前往，我亦不会勉强。”
“无甚不便之处。”骆观临将名单折起，收入袖中：“诚如大人方才所言，某之所能，不外乎‘煽动人心’尔，此事自当由我前往。”
说着，站起了身来，抬手执礼：“事不宜迟，请大人让人准备动身之事吧。”
常岁宁略怔了一下，而后随之起身，抬手向骆观临还礼：“多谢先生相助。”
骆观临会答应，在她意料之中，但没想到会是如此干脆地答应。
一切态度变化，似在不言中了。
骆观临转头让骆泽回去传话，让妻子为自己收拾几身简便的衣物。
王岳去了前七堂，他便同姚冉大致交接了手上的公务。
一切很快准备妥当之后，骆观临便抬手向常岁宁辞行。
“先生一路当心，万事以先生安危为上。”
骆观临应下后，便转身退去。
“先生——”
他走了几步，忽又听到身后传来少女明净而笃定的声音。
“先生今时真心助我，助江都，助淮南道万民。来日，我也必助先生达成见盛世之宏愿。”
骆观临脚下顿住。
“见盛世”，这三字亦是他写在了那篇诗文中的。
此三字，便是他此生最大的愿景。
而今，他身后这个小小女郎，却以允诺的语气，与他做下如此保证。
曾经徐正业也这样与他保证过，他试着信过。而之后，他决定不再轻易去信这些口头空言了。更何况，身后的人还是个女子。
他当毫不迟疑地，嗤之以鼻地甩袖离开——若换作是一年前的话。
“如此，某便等着大人践诺的那一日。”
骆观临未有回头，言毕，大步出了书房。
书房外，绿意盎然，风和日暖，满目生机。

第469章 何必舍强求弱？
骆观临暗中离开江都的当日，常岁宁即令人快马传书淮南道十二州，着令各州刺史，在得信后七日内抵达江都议事，并带上各自州府内近年的财政税收，户籍，兵丁，军械等一应明细。
和州与江都之间只隔着一座江宁城，和州刺史云回隔日便收到了节度使传书，他甚是积极，让人备上早就整理好的整整一箱文书，目光炯炯地道：“明日一早动身！”
但并非人人都如云回这般积极。
先前跟在和州后面响应的五洲，动作虽然透着磨蹭，但得到传书之后，也都在陆续商议合计着去往江都之事。
至于最后剩下的那六州，态度则仍旧未见缓和——
其中数申洲与黄州，反应最为激烈，一直以来，也数这两州最不服气，从未掩饰过对常岁宁的不满。
申洲刺史直接撕毁了常岁宁的传书：“……让我等前去江都汇禀议事？就凭她一个小女娘也配我亲自去拜！笑话！”
且对方此举，分明就是敲打威胁！
江都要重开市舶司，圣人已经点头同意，那祭海大典又传扬得人尽皆知，他申洲城中无数商贾豪族也蠢蠢欲动，试图去江都市舶司讨要出海经商的通行令，却被婉拒于门外——给出的说法是：江都与申洲之间的通商互往，还须待两地府衙商榷之后才能开放。
这是什么屁话？
摆明了就是在告诉申洲，申洲刺史一日不去江都交权，市舶司的海令就一日不会对他们开放！
不单是市舶司，江都如今兴起的作坊买卖，以及大开的商路，也没有对申洲开放的迹象。
而那些从江都传出来的消息，十分“蛊惑”人心，如今整个淮南道都知晓江都一派欣欣向荣，安居乐业，上至士人，下到寻常百姓，皆对江都的新政趋之若鹜。
那些将江都夸得天花乱坠的诗词，如飞花般吹向了整个淮南道，怎么都拦不住。
那些从江都碰壁而归的商贾豪族，越想越坐不住——同在淮南道，若大家都苦着，还且罢了，可人家江都现如今吃得这样好，肉香都飘到他们鼻子里了，而他们却连口汤都分不到，只能泡在苦水里……这份苦试问谁能受得了？
那些士人权贵，支持申洲刺史“单干”的也不多，四处都是血淋淋的例子，他们拥有的比寻常百姓更多，更加不想在动荡的战火中失去现有的一切。
各个层面的不满积压之下，最终以申洲城中的老贵族为首，开始向申洲刺史施压。
和申洲刺史态度一致，将不服常岁宁摆在了明面上的黄州刺史，此刻也面临着同样的局面——先前骂常岁宁的声音有多大，现如今的头就有多大。
余下装聋作哑的四州中，此刻也充斥着动荡不满的声音。
他们一直没有表态，但不表态已是一种表态，加上有太多声音在暗中推波助澜，“绝不归顺江都”六个大字，便也被顺理成章地打在了他们的脑门上。
光州便在这装聋作哑的四州当中，光州刺史近日为此十分头痛。
他能感觉得到，如今光州城中，从上到下无数双眼睛都在监视着他，那些眼睛，一盼着他管住嘴——万万不要学申洲和黄州，口出讨打之言；
二盼着他迈开腿——快快带上身家早日动身，赶去江都交权。
光州刺史焦灼而愤怒地踱步：“……她人在江都，只借一首煽动人心的诗词，便搅乱了诸州内政民心，简直荒唐，阴险，卑鄙！”
“不止是一首诗词……”光州刺史府上的谋士叹道：“上百首也有了啊。”
真别说，其中的好诗实在不少，有好几首他已经会背了。
“还有那些打油诗，童谣……”谋士再叹一口气：“实在防不胜防。”
童谣这个东西，虽有个“童”字在，但在政治层面，却向来不可小觑——相比那些只会在官宦和读书人之间流传的诗词，童谣的覆盖面更为广泛，更能渗透进寻常百姓间。在这个消息闭塞的世道，它甚至没有对手。
且它们的传播速度惊人，往往一夕之间，便可传得沸沸扬扬。
而这玩意儿之所以传播得这样快，同它过于朗朗上口，十分洗脑也有很大关系。
这位谋士先生今早出门时，还曾听自家幺儿唱了一首，他听闻后赶忙呵斥制止，然而待他坐进轿中之后，出神之际，脑子里竟也不受控制地哼唱道：【……泥鳅塘里六个娃，傻哈哈，不认娘，只啃泥巴不要糖……】
便是现下，他还没办法把这声音从脑子里拿开，单是他和刺史大人说话的间隙，脑子里就已经唱了十好几遍了……
如此一来，上有《赠天下书》，中有打油诗，下有童谣，只为确保人人都能吃上这口瓜……如此覆盖程度，焉能防得住？
“真要往深了说，现下民心之所以齐齐倒向江都，倒也不单单只是因为这些诗词童谣……”谋士道：“大人要知道，这些终究是表面的。”
真正让万民归心的，仍是江都本身。
在这朝不保夕的世道中，如今江都的景象，宛如暗夜灯盏，沙漠绿洲，什么都不做，只是待在那里，就足够让无数人神往了。
那里有读书人向往的书籍前程，有权贵向往的太平安定，有商贾向往的工商繁茂的肥沃土壤，更有寻常百姓向往的安居乐业。
这些诗词童谣舆论，不过是推了最后一把，给了民心一个齐齐爆发的缺口和底气。
看着光州刺史拧起的眉，谋士道：“各州现下如此局面，为官者只要还打算继续留在这片土地上，便不能对这些声音不闻不问。”
如若不然，结果便是可以预见的。必然先起内乱，再被坐实反叛之名，届时那常岁宁顺理成章率兵前来收权，只怕无数百姓会选择大开城门相迎。
到那时，人心俱失，兵力上也被碾压，根本抵挡不了一点。
这是光州的困局，同时也是其它五州即将面临的局面。
除非他们根本不打算长留在治所州府，就此趁早举兵而出，加入各方争霸——
这句话便涉及到此事的关键所在了。
“本来也是要反的……”光州刺史声音很低，语气并没有那么笃定。
他和其它几州暗中都有联络，若非如此，他也不敢装聋作哑至今。孤掌难鸣，单凭他一州之力面对常岁宁，注定只是以卵击石，抱团是必然的选择。
但他私心里仍在观望此事的可行性，并未真正拿定决心。
“属下如今倒是有个不同的见解……”谋士沉吟了一刻，问道：“大人以为，这新任刺史常岁宁，是否有那狼子野心？”
光州刺史哼笑一声：“摆在明面上的事！”
又是招人才，又是开作坊，造船，冶炼，兴农事，市舶司……兵权钱粮，没有她不折腾的！
“所以，这常岁宁势必也有反心。”谋士正色道：“既然如此，大人何不归顺于她，来日同她一起反呢？”
光州刺史：“？”
他竟然被问住了！
这个提议乍听之下，十分荒诞，甚至透着说不出的奇异……但耐不住它竟然很经得起深想。
谋士趁机将其中的利弊说明：“大人同那些人本也没什么交情可言，且他们说要起事，却又有几分底气和胜算？”
再看看人家常节使，兵权钱粮皆有筹备……多么扎实靠谱。
且人家有军功，有名望，能服众，当真归顺了她，还能不被百姓戳着脊梁骨骂——
近日被百姓、甚至是自己的亲爹骂得头昏脑涨的光州刺史听到这里，忍不住开始心动了。
谋士接着往下说，倘若跟随江都，即便不说造反这档子事，至少还能攒点钱，充实家底……这是摆在眼前的利益。
光州刺史彻底动摇了。
这些话，旁人来说，他还要思量一二，但这位谋士跟随他多年，是他最信任的人——他能在光州刺史的位置上坐稳多年，此人有很大的功劳。
“先生固然不会害我……”光州刺史坐回椅中，最后溢出一声叹息：“但让我认一个小女子为主……我这心里，横竖不是个滋味。”
他本就不满女帝当政，好不容易见女帝人心尽失，皇权动摇，正喜着呢，结果转头又让他去归顺另一个女子，且是个十七八岁的小女娃……
“大人，人心和脾胃离得最近，待大人跟着那常节使吃上了肉，胃里舒坦了，到时心里自然就美了。”谋士笑眯眯地道：“且心里一时再不是滋味，也总比脑袋离了脖子不是滋味来得好……”
光州刺史闻言苦笑一声：“不得不说，先生今日之言……竟字字句句都说到了我的心坎儿上，彻底解了我多日的忧虑不定。”
大约是心中已有决定，有了心情玩笑一句：“倒像是得了哪路神仙指点似得。”
谋士只是捋着胡须笑着。
“那便让人准备准备吧……”光州刺史道：“我便亲自去江都看看，这位被传得神乎其神的新任节度使，到底是个什么模样。”
谋士笑着起身施礼：“大人英明。”
当晚，光州刺史回到家中，总算没有再挨老爹的骂。
谋士回到住处，对着书房中的客人深深一礼：“此事已成，多谢钱先生指点！”
以半张面具遮脸的骆观临微点头：“此乃光州百姓之福。”
谋士不住地喟叹：“先生之言，实是字字切中要害……”
尤其是那句淡然而霸气的——【横竖要反，何必舍强求弱？】
如此姿态，简直是直接杀死了这场对峙。
不是要反吗，那大家一起好了——只是在反之前，先攒点家底，扩充势力，顺带搞搞民生，多积累声望，也很正常吧？
这便是骆观临此行策反对方的核心所在。
想着日后的前景，谋士心潮澎湃，当即要令人备酒，与钱先生共饮。
钱先生婉拒了：“待来日江都见时，再聚不迟。”
既然此处已定，他便要赶往下一处了，遂向谋士问道：“不知阁下的书信可曾备妥？”
谋士忙取出备好的书信，双手递上。
他们这几州之间，私下都有联络，谋士间也有自己的一套关系网。
若能借由他们之间的关系来叩门，策反起来便更加事半功倍。
骆观临接过，道谢后，便从此处趁夜离开了。
谋士目送其离开，感慨道：“如此人才，却又如此敬业，何愁大业不成啊。”
骆观临离开光州后，一路往西，赶往申洲。
光州西面临近申洲，申洲之下即是安州与黄州，这四州有一个共同点，那便是都处在淮南道边沿地带，不易被围堵封锁，这也是他们不甘从于常岁宁的依仗所在。
其中安州西临山南东道，与荆州隔着汉水相望。与江南西道的岳州，也仅隔着一个沔州。
岳州为卞春梁大军所占，李献守于荆州已有大半载。
是夜，荆州城外，一名探兵归营，带回了一封密报：“大将军，我等截获一封自安州传往岳州的密信……安州刺史邵文勋，私下欲勾结卞春梁起事！”
信中，邵文勋怂恿卞春梁先攻下富庶的淮南道，再攻向京师，而安州愿意为卞春梁打开淮南道大门。
案后，李献看罢那封密信，抬起了眉。
“大将军，安州刺史已起反心，可要即刻传信报于圣人，告知淮南道节度使？”
李献“嗯”了一声，抬手示意探兵退下。
探兵退出帐外之际，李献将密信置于油灯上方，看着信纸被点燃，嘴角浮现一抹笑。
他只是奉旨守住荆州，诛杀卞春梁而已……安州归淮南道管辖，同他有什么关系？
若淮南道因安州而出现什么闪失，那只能说明新任节度使无能。
再者，卞春梁若果真改道攻取淮南道，反倒可解荆州与京畿之危，这未尝不是一件好事啊。
当然，他也不会什么都不做，他已向圣人立誓，本月必会收复岳州。
为此，他已准备妥当，只待明日发兵了。
中军主将帐内，肖旻正在反复同部将确认明日动兵岳州事宜。
肖旻自赶到荆州支援李献以来，已与卞军交战数次，但先前只守，此次要攻。
出乎肖旻意料的是，李献虽对他十分不满，二人多有意见相悖之时，但此次收复岳州的计划，李献却多听从了他的安排，并未再起争执。
这让肖旻松了口气之余，又隐约觉得异样，所以才反复确认明日的作战计划。
一切准备就绪后，众部将各自离开，肖旻也出了帐子透气。
他遥遥望向淮南道的方向，从怀中摸出了拿红线穿着的铜板。
每当被紧张的战事和身边乱糟糟的人压得喘不过气来的时候，他总是格外怀念昔日在宁远将军身后捡功劳的美好日子。
肖旻握着开光铜板，似消解紧张般道：“愿宁远将军佑我军此战大捷……”
远在江都的常岁宁打了个喷嚏，灯火一阵摇曳。

第470章 准备聘礼还是嫁妆？
四月初的清晨，阳光已经有些刺眼，空气中也开始有了两分热意。
常岁宁早起练功罢，换下被汗湿的衣袍，简单地沐浴罢，换上了清爽干净的细绸常袍，待重新束了发，刚准备用早食，只听喜儿进来通传，说是“容娘子”过来了，一同前来的还有李潼。
宣安大长公主是来辞行的。
一则她此番来江都，前后已有一月余，离开得算是久了，也该回宣州看看了。
二则，宣州传来了急信，道是宣州附近有流匪和乱民起事，扬言要跟从卞春梁，杀尽权贵士族，已聚集起了几股不可小觑的势力。
江南西道十七州，横跨了江南小半腹地。中间又以长江河流及赣江为界，被分割为了东西两部分，卞春梁起事的道州，以及当下占据的岳州等地，皆属江南西道的西部。
因有赣江天险相隔，纵然卞军声势浩大，战火便未有殃及到东面诸州。而东面诸州向来以宣州为首，多年来利益与共，称得上团结紧密，有宣安大长公主在此坐镇，局面便一直还算平稳——直到这封急信传来。
宣安大长公主隐约觉得，此事没那么简单。
卞春梁自前年起事，随着势大，追随响应者越来越多，其中也不乏遥遥响应的声音，而同在江南西道，受到波及似乎更是理所应当的事——
可那些能煽动民众起事之处，大多是民生煎熬，或战乱贫瘠之地，而宣州附近诸州，一直称得上富庶安然，商事发达，风气宽和……尤其是战事四起之后，大多百姓都格外珍视这份不易的安定。
这样的前提下，此时突然出现多处暴乱，宣安大长公主很难不去疑心这背后是否有人捣鬼。
赣江以西，卞军之乱，自有朝廷和那韩国公李献担着，她自是管不了那么多——然而赣江以东，如若有人暗中想动什么歪心思，总归得先问问她宣州李容答不答应！
宣安大长公主已让摇金去准备动身事宜，最迟今日午后便要离开江都。
“江都如今这般争气，宣州作为近邻，怎么也不好拖淮南道后腿的。”大长公主笑着对常岁宁道：“既然要一起做大生意，我便先行回去，将家中清扫干净，以备好好接住这泼天富贵。”
江都市舶司的通行令，已预备向江南西道以宣州为首的八州优先开放，宣州与淮南道其它州府的商贸往来也已在筹备当中。
常岁宁初接手江都，最穷的时候，全靠宣州慷慨接济，宣州这份雪中送炭的情义，当得起江都长久的特殊相待。
此时，常岁宁道：“如若情况有异，殿下只管让人快马传信。无论如何，江都必然不会坐视不理。”
宣安大长公主闻言露出笑意，看着面前的少女，点头道：“好，有岁宁这句话，我便安心了。”
一旁的李潼听得常岁宁此言，却有些不安，是以道：“母亲，此次我随您一同回去吧。”
从起初为逃避母亲的数落，到最后当真乐不思蜀，李潼在江都已有一载余。
起先，宣安大长公主常催她回去，但现下却道：“你回去作甚？好不容易有了两分正形，又想回去过纨绔日子了？你且待在江都，办好我交代给你的差事，便算是替我分忧了。”
宣州有官营作坊，许多商事经营，皆受宣安大长公主府监管。而宣州与江都互往密切，中间自然少不了负责交接之人。
但李潼觉得，此事并非非她不可的，摇金也完全可以胜任。
可是她很清楚，正事当前，母亲说一不二，既然开了口，她就得听从安排。
宣安大长公主又向李潼交代了几句，李潼都答应下来。
就宣州局势，常岁宁也侧面提醒了大长公主几句，大长公主会意点头。
之后，常岁宁亲自送大长公主出了居院，直到大长公主示意她留步。
走出了一段距离后，大长公主低声感喟道：“……若多些这样年少有为又心怀大局的能者，大盛或也不至于是今时这般光景了。”
“如常妹妹此等人，千万人中也难出一个，第二个都很难寻……母亲这句‘多些’，说的倒是跟大白菜似的。”李潼道：“常妹妹着实稀罕着呢。”
“是稀罕得很呢。”宣安大长公主有些惋惜地随口道：“这样稀罕的人，若生在我李家，定能有更大施为，说不定还能替这世道烧灯续昼……”
说到后面，声音愈低，已经听不甚清了。
李潼只听到前半句，便道：“母亲想让常妹妹变成李家人，倒也简单啊。”
大长公主扭头看向她。
李潼小声道：“……母亲若招忠勇侯为驸马，那忠勇侯之女，自然不就是咱们宣安大长公主府的女儿了么？”
陡然听得这口无遮拦之言，宣安大长公主反应了片刻后，最终在发怒和羞恼之间，诚实地选择了直面垂涎——
虽然她说的“生在李家”，和女儿说的“成为李家人”，本质上不是一件事，但这个提议，还是让她不可避免地心动了。
宣安大长公主难得有一瞬间的痴色：“……那……若是如此，岁宁能喊我一声阿娘么？”
“怎么不能？”李潼继续小声怂恿道：“如此一来，岁安也能名正言顺地回家了。”
一旁的摇金：“……”
谁能想得到，这么多年下来，殿下头一回有迹象认真考虑给忠勇侯一个名分，竟是因为想要名正言顺地将忠勇侯的女儿据为己有。
李潼还欲继续怂恿时，宣安大长公主已然回过神来，瞋了女儿一眼：“行了，休要再浑说，此事牵涉甚多，哪有这样简单……”
但也不是就此放弃的意思，只是总她得好好合计合计……
见母亲上了心，李潼心中窃喜——这样的常妹妹，试问谁不想占为己有呢？
至于岁安……至此，似乎已成添头。
午时刚过，车马准备妥当，宣安大长公主自刺史府后门离开。
常岁宁前来相送，常阔也跟随前来。
见着常阔，宣安大长公主一句“你来作甚”到了嘴边，硬生生地在这四字中间加了许多温和字眼：“你行路不便，这样大的风，还特意跑来作甚。”
常阔双手拄着拐，拧眉看向微动的柳树梢，这风哪里大了？且四月的天，还怕什么风？这女人在说什么怪话？不会关心人，非得这么硬来吗？
等等……关心？
常阔几分狐疑地看着一脸温和的大长公主，只听她又缓声叮嘱道：“……好好养着身子，遇事收一收脾气，别总犯犟，多听孩子的。”
常阔陡然捏紧了拐杖，胡子也抖了抖——这近乎套得过头了吧？乍一听……都有自家老夫老妻那味儿了！
常阔心中震颤，短短瞬间想了许多，又从这许多思绪中，敏锐地捕捉到了关键——
他知道了……
必是那日他裸着上半身打拳时的风采，被她看进眼中了！
呵，这女人……这么多年，果然还是色性不改。
她纵然养着再多面首又如何？哪个能比得上他的桀骜风姿？
他就知道，他只需略施小计，她便没有抵挡的可能！
思及此，双手握着拐的常阔，无声将身形又挺得更板正了几分，面孔愈显肃然刚毅。
将他的倨傲神态看在眼中，宣安大长公主强忍着皱眉的冲动——他有病吧？她说了这么多，他怎么一声不吭？装什么呢？
直到常岁宁开口：“殿下一路当心。”
宣安大长公主受用地拍了拍她的手，满眼慈和笑意。
常阔这才突然回神，也交待一句：“……你也收一收脾气，遇事休要莽撞逞强，多动动脑子！”
听着这堵心的话，宣安大长公主笑意凝滞，然而看着眼前可心的少女，难听的话到了嘴边，到底又嚼碎咽了回去，向常阔轻点头：“知道了。”
“……”常阔眼神一震，几乎将拐杖捏碎——这女人来真的了？
可他都一把年纪了……说出去，不好吧？
而且真要那啥的话……他是准备聘礼还是嫁妆？
要怎么和孩子解释？这种事，孩子好接受吗？
还有，那之后他在呆在宣州养老，还是跟着殿下？
她府里那些面首怎么说？从前的事他可以不计较，但之后，他是断不会答应和那些人同在一个屋檐下的！
常阔心中万分为难，眼神纠结又透着坚决。
“……阿爹？”
常岁宁走了两步，见常阔仍站在原处一动不动，回头喊了一声。
常阔猛地回神，看向前方，只见已空无一人，马车都已经驶远了。
常阔愕然了一下，忙跟上闺女殿下：“……来了！”
常岁宁回到府内，直接去了外书房处理公务。
见她回来，王岳神情略显焦灼地迎上来，低声道：“大人，不好了……那吴中钱家族人，竟然寻上门来了。如此一来，观临那吴中钱氏的身份许是要被揭穿了……”
早知如此，说什么他都要担下那篇诗词的署名才是啊！
常岁宁愕然了一瞬，却也并不慌乱，只问：“人在何处？”
“已被王长史客客气气地请进了府中喝茶……”王岳道：“长史又让泽儿去了丝织坊，请了他祖母回来说话。”
毕竟“钱先生”的分量摆在这里，对待其族人，王长史很难不热情礼待。
常岁宁笑着坐了回去：“由金婆婆去见，那便不用操心了。”
此刻，骆泽已和自家祖母坐进了回刺史府的马车里。
骆泽慌得不行：“祖母，这下如何是好……”
祖母当初随口扯下的谎，攀下的关系，如今人家正主却找上了门来……
“慌什么。”金婆婆丝毫不心虚：“如今谁攀谁的关系还说不定呢。”
又道：“你父亲是个靠不住的，他们钱家人多管够，日后刚好能帮衬着咱们，在大人面前站稳脚跟。”
“？”骆泽愕然，祖母毫不心虚也就算了，甚至已经想好怎么用人家了？
“祖母……这行得通吗？”
“怎么行不通。”金婆婆毫无压力：“这还不是屎壳郎滚粪球，手拿把掐的事？”
看着运筹帷幄的祖母，骆泽神情复杂。
所以……谁是屎壳郎，谁是粪球？
钱家族人，是带着族谱来的。
“当年阿甚他太爷，一人远走他乡，虽只是旁支中的旁支，但也想闯出个名堂来，振兴族中……可名堂又岂是那么好闯的？没有族人帮衬的日子，那真是难啊……他太爷临去前，叮嘱阿甚和他阿爹，若不能科举入仕出人出头，便不要提及自己是吴中钱氏中人，以免辱没钱家名声。”
金婆婆擦了擦眼角泪花，哽咽道：“可是，做人又怎能忘记本源呢……”
几名成熟的钱氏族人也开始红了眼睛，这是礼尚往来的体现。
金婆婆泪中带笑：“若是能认祖归宗……他爹和他太爷九泉之下，便也终于有颜面去见钱家先祖了。”
几名钱氏族人思量着点头。
金婆婆又适时地道：“往后在这刺史府中，也终于有了能够相互帮衬的自家人……”
钱氏族人闻言心头一热，只是……江都刺史府，如今岂是随便就能进的？
“只管挑了有才学的子弟送来……”金婆婆道：“旁人是旁人，自家人是自家人……你们族兄虽无大才，但在刺史大人跟前，还是说得上两句话的。”
钱氏族人闻言心领神会。
一名年轻的子弟试着问：“不知……钱甚先生的太爷名叫什么？”
金婆婆愁眉叹气：“说是叫钱仁……只不过他老人家，到死都觉得无颜回钱氏族中，谁又知这名是真是假呢？”
那少年看向身侧，眼神犹豫：“父亲，这……”
金婆婆见状目露迟疑：“该不是……其中有什么误会，是我们高攀了吧？”
这招以退为进，叫钱氏族人立时生出危机感：“岂会！”
“钱仁……旁支中，确有此人。我近日翻看族谱，有印象在！”
那少年的父亲则看向骆泽：“……只看泽儿和茂才的样貌神态，也知是一家了！”
金婆婆迟疑地看了看：“别说……倒果真是怪像的？”
“堂兄弟哪有不像的？”
“岂止是像……简直是一个模子刻出来的。”
“……”骆泽和那名少年相看无言——天下竟会有这样阴晴不定、变化莫测、一通乱刻的模子吗？

第471章 让我看看你的刀
钱家族人在江都停留了两日，才动身返回吴中。
这两日间，王长史，王岳等人对他们都相当礼待。刺史府中其他官吏听闻钱先生的族人登门，私下也纷纷前去拜访结交。
这种沾光之感，让没落已久的钱家族人欲罢不能。
而此行前来，他们也亲眼见识到了如今江都的繁茂生机与包容之气，方知诸多传言不虚。
坐上离开江都的马车，钱家族人既觉不舍，又对日后怀有无限憧憬。
字茂才，大名钱郁的少年，眼看出了江都城门，终于开口：“父亲……您当真不觉得此事有古怪之处吗？”
在江都城中时，父亲勒令他不准乱说话，如今出了城，这噤声咒总该可以揭下来了吧？
中年男人正抚摸着膝上的画匣，闻言抬起头来，看着儿子，语重心长地道：“茂才啊，你可是觉得，阖族上下，只你一个聪明人吗？”
钱郁：“儿子只是怕，那钱甚先生钱氏族人的身份有假……”
中年男人：“你怕是假的，为父何尝不怕呢？”
钱郁的脸色古怪了一下，父亲的怕和他的怕，好像完全不是同一种东西——他的怕，单纯是担心此事有假，而父亲的怕，似乎是在患得患失……？
他那患得患失的父亲，腾出一只手，拍了拍他的肩，叮嘱道：“儿啊，你要牢牢记住，哪怕你是假的，你十九叔他都得是真的。”
少年钱郁：“……”
所以，目下的情况是……患得患失钱十九，可有无可钱茂才？
钱十九，乃是这两日钱家族人绞尽脑汁重新捋了一通族谱之后，为钱甚暂时排出来的次序。
话已至此，钱郁再没什么听不懂的了，只是忍不住神情复杂地叹气道：“可是儿子有十九叔啊……”
中年男人理所应当地道：“那就让他往后挪一挪，长幼有序嘛。”
挪个区区排序而已，个人挪后一小步，族中跨进一大步，孰轻孰重，这还用说吗？
想到重新光耀钱家门楣的机会就在眼前，中年男人心中的振奋难以压制。
他看着眼前长长的画匣，感叹道：“换作从前，又何来得王望山先生赠画的机会？”
钱塘王岳，尤擅山水画，他从前便甚是仰慕。
中年男人心满意足地喟叹：“这幅富春山图，必要好生珍藏才是。”
钱郁小声嘀咕道：“此幅富春山图虽好，却终究不及父亲此行所画……”
中年男人看向儿子：“为父何时作画了？”
“父亲怎么没画……”钱郁：“王岳先生所画乃富春山图，父亲不是也身体力行，描画了一幅栩栩如生的富在深山图么……也仅是一字之差而已。”
“什么富在深山图……”男人刚复述一遍，反应过来，倏地抬手，一巴掌打在儿子头上：“……我看你是想让为父亲手画一幅四月初七训竖子图！”
少年揉着脑袋：“今日初八……”
男人又一巴掌打过去，为这幅《训竖子图》又添上了浓墨重彩的一笔。
这厢，钱家人车内“作画”之际，与一行入城的车马擦肩而过。
这一行车马在城门处接受了查验后，入了江都城，一路不急不缓地行驶着，最终在刺史府大门外停下。
其中一辆马车里，走下来了一位身穿暮山紫长衫的翩翩少年，玉簪束发，手中攥着把折扇。
很快，又一人下了马车，身形颀长如竹，着宝蓝色圆领束袖袍，眉眼介于少年与青年之间，周身却已有几分为官者的气势。
身穿长衫的少年上前含笑行礼：“云刺史。”
云回点头，抬腿往刺史府中行去，边与身侧那风采翩翩的少年道：“这几日来，有劳顾二郎了。”
顾二郎挥开折扇，笑着道：“此乃节使大人的交待，亦是顾某分内之事。”
二人说着话，边往刺史府中行去。
祭海大典后，顾二郎总算如愿在常岁宁手下谋得了一份差事，但未有按照顾家人期盼的那般去前七堂，而是去了“会同馆”。
会同馆乃是常岁宁在江都新设的一处机构，负责江都刺史府与节度使府的一切对外往来事宜，包括接待，宴请，送迎礼仪等，也掌管江都对外政令信件的往来递送。
部分职能上，类似于朝中礼部之下的鸿胪寺。
顾二郎觉得这个差事简直太适合自己了，他生得这样一张好脸，若果真成日闷在前七堂里做枯燥之事，岂不暴殄天物？
会同馆负责对外事宜，某种程度上便代表着江都的形象，这与他江都第一美男子的身份，实在是再契合不过了。
这几日，顾二郎便负责带人招待安排和州刺史云回在江都的出行事宜。
淮南道十二州刺史中，云回是最先抵达的。在常岁宁的提议下，他先在江都城中转了一圈。
他去了无二院，也去了四大作坊，逛过街市长巷，进过茶楼寺庙。今日还去城外几个县上走了走，路上，他看到了生机茁壮，几乎没有空着的农田。
目之所见，让云回很受触动。
同在淮南道，他幼时也不止一次来过江都扬州。
诚然，此时的扬州，并不能与他记忆中的富庶程度相提并论，但是这份比较，是有前提在的——此时的江都，是经过了一场摧残践踏之后的江都。
短短一载余，从被收复，再到如今的局面，已是常人无法想象的。
这里虽暂时不及从前富庶，但在这样一个从百姓到财富乃至文化，都刚经历过一场洗劫的地方，云回却看到了不输从前的安定，甚至更胜从前的生机——竟隐有神鸟浴火涅槃，以崭新神貌，扶摇而上之气。
而这一载，是江都最难的一年。
这便意味着这片土地，尚未迎来她真正的繁茂与鼎盛。
这份向上的预想，让人心中充满了对来日的期望。而这名为构建繁茂的期望，在如今这处处都在毁灭崩裂的世道间，无疑分外珍贵。
云回虽谈不上自满，但他自认成为和州刺史之后，行事兢兢业业，治下也算井井有条，稳中求进之下，百姓也相对称得上安定——可他来到江都之后，却仍有这莫大触动。
他且如此，那其它各州刺史，必然也是一样。
他想，这或许也正是常岁宁召十二州刺史前来江都的用意之一。
这样的江都，可以给人一种很直观的希冀：今日的江都的景象，也可是来日他们治下的景象。
云回做官的时日已经不短，他自然清楚，在此时局下，真正肯用心建设民生的官员少之又少——
但在江都，为民者，可见民生。为抱负者，可见施展的可能。为利者，亦可见其利。
此处并非纯粹的理想圣地，反而处处可见利益交织，但这些利益垒就的砖石，层叠扎实，却筑成了一方理想的高台。
云回返回刺史府后，便去求见常岁宁。
不多时，康芷走出来：“节使大人请云刺史进去。”
云回点头。
顾二郎刚要跟着云回一同进去，被康芷冷着脸拦下：“大人未曾召见你。”
“却也未曾说不见吧……”顾二郎有心争辩，但见康芷腰间佩刀，还是撇撇嘴退至一旁，未敢纠缠。
书房内，云回与常岁宁坐着说话时，一名官吏前来通禀：“速禀大人，庐州刺史与滁州刺史到了！”
常岁宁听闻，便要去前厅相见。
等在外头的顾二郎顺势跟上：“大人，在下一同前往！”
接待外来官员，本也在他的职责范围之内来着。
顺利跟上的顾二郎，伺机向康芷挑了挑眉。
康芷目不斜视，懒得理会他。
待得次日清早，寿州刺史也顺利抵达江都。
当日，常岁宁收到了一封骆观临令人快马加鞭传回的急书。
看罢之后，常岁宁没有二话，自书案后起身，对前来送信的荠菜道：“传令下去，即刻点精兵一万，随我出江都。”
荠菜闻言精神一震，肃容应下：“是！”
“大人……”王岳不安地问：“可是有异动？”
常岁宁点头，边往外走，声音听不出喜怒：“看来骆先生收获颇多，不虚此行。”
“大人是要亲自去？”王岳跟上两步，试图劝说：“可是如今已有四州刺史抵达……”
“让他们等着。”
常岁宁未回头，跨过门槛之际，与跟上来的姚冉交待道：“凡各州刺史带来的政务籍册，只管带人依照流程先行核定归整——我去去便回。”
姚冉和王岳闻言便应声，驻足行礼恭送。
常岁宁返回居院更衣，换了身简便的衣袍，随手取下兰锜上挂着的曜日剑，往外走去。
刚出居院，康芷迎了上来。
“大人。”康芷行礼后，慢后常岁宁半步，跟在侧后方，低声道：“今日收到了兄长的书信……信中说，有石叔在旁提点相助，如今一切大致顺利。”
康定山之乱平定后，朝廷论功行赏，康丛在重新整编过的平卢军中，领了行军司马之职，居于新任平卢节度使之下，协理军政戎务。
信中，康丛详说了自己遇到的诸多难处，言辞间对石满的相助颇为感激。
末了，又与妹妹道，迄今为止，他从未给过石雯好脸色看，也鲜少与之说话，但话语间略显为难，认为长此以往，有失妥当。
康芷已在心中措辞要如何斥骂兄长，但此刻还是道：“兄长在信中恭贺了大人升任淮南道节度使之喜。”
常岁宁点头：“好。”
将此事说罢，康芷留意到自家大人鲜少地佩了剑，不由问：“大人是要出门吗？”
“嗯。”常岁宁看向康芷，向她一笑：“这回便让我看看你的刀。”
康芷脑中轰地一声，似瞬间回到了幽州帐内，听到了自荐时的那句——【让阿妮做您的刀吧！】
她回过神来，猛地抱拳：“阿妮领命！”
很快，康芷随同常岁宁，在刺史府外上了马，带上一队亲卫，往江都城外行去。
大军将会在城外会合。
路上，马背上的康芷压抑不住内心的波动，问了一句：“大人，我们是要去申洲还是黄州？”
她虽不通政务，但跟在大人身侧，也是时刻关注着各处风声的，这些时日来，就数申洲和黄州叫得最欢，言辞间对大人甚是不敬——她想揍很久了！
每每想到此处，康芷便在心中不止一次地挥过拳。
“都不是。”常岁宁道：“会吠的狗不足为惧。”
且懂得吠叫引人注意，才能担起声东击西的差事，所以它们通常是旁人的走狗。
而真正的兽首，总是长在最要紧的位置上。
她只需拔刀斩下这只兽首，待兽首坠地，跟从的兽群自然轰散，不杀而定。
……
与此同时，李献与肖旻所率大军，与岳州卞军之间的战况正炽，岳州城门内外，杀气沸腾。
杀至天色将暗，岳州城门仍未有被攻破的迹象，肖旻下令暂时撤退休整。
此次虽未能一举攻破岳州城门，但肖旻并不消极，他本也没有一举攻下岳州的把握，今日攻城，更多的是试探卞军的守城策略。
而今日的死伤，他们与卞军基本持平，攻城之战攻方本不占优势，肖旻认为，由此亦能看出，他的大致方向并没有出错，只需在细节上再根据今日所得做出调整。
当夜，肖旻与众部将们复盘今日战事，并商定下次攻城的时间和计策。
李献坐于上首，甚少主动开口说话，只有肖旻向他询问时，他才会道：“肖将军作战经验丰富，一切听从肖将军的安排。”
议事结束，肖旻与众部将离开之际，已近子时。
“一切听大名鼎鼎的肖将军的安排行事又如何，不是一样攻不下岳州城么。”李献嗤笑一声，满眼讽刺之色。
这时，拿屏风格外的内帐中，身姿袅袅的蓝衣女子走了出来。
李献似笑非笑地望向她：“阿尔蓝，下次攻城，可就看我们的了……一切可已准备妥当？”
蓝衣女子垂首，低声道：“回将军……皆已备妥，只等将军下令。”
李献点头，眼角现出畅快笑意。
帐外，夜色深浓，乌云蔽月。

第472章 取荆州，破王庭
岳州城内，街道空旷，唯有巡逻的甲兵出没在夜色中，如同凶煞的幽灵。
原先的刺史府匾额在去年便被摘除，改为了“卞府”，被作为卞春梁在岳州临时的居所。
此刻这座府邸中，隐隐有乐声飘荡而出，这里的主人似乎并不为朝廷兵马攻城之事所扰。
厅内设宴，不单有乐，更有美酒。
宴席分作左右两列，卞春梁麾下的得力部将几乎都在，满厅酒肉香气扑鼻。
独坐于最上首的男人约莫四十岁上下，身形尤为魁梧，却不给人笨重之感，其贴身玄袍之上肩背处以金线绣有猛虎图纹，棱角周正的面孔上蓄着髯须，入鬓浓眉之下，一双眸子敛有精光与煞气，令人不敢直视。
这便是自道州起兵，一路屠杀权贵士族，掀起滔天大乱的卞春梁了。
他看起来并不似传闻中那般只一身草莽杀气。
他虽声称为民起事，以此煽动天下民心，但他本人并非草莽或贫寒出身。相反，他出生在盐商之家，自幼富贵，通晓笔墨，且在武学上颇有天资。
时下商贾地位低下，自少时起，卞春梁便一心想要通过才学或武学踏入朝堂，但足足二十多年下来，却屡屡碰壁不得志。
这二十多年间，他心中积攒了太多不甘及对时下朝廷的不满，这份不满，在两年前道州那场赤地千里、却无人问津的旱灾的催动下，终于迎来了它爆发的时机。
卞家世代贩盐，累积了丰厚家资与人脉，卞春梁借此迅速招兵买马，待他代民讨伐朝廷苛政的声音一出，立时响应者无数。
他一路杀出道州，永州，衡州，一路野蛮杀掠之下，兵马势力迅速壮大，而后又破得洞庭，自拿下岳州之后，今拥兵已逾二十万众——
但荆州要地难攻，卞春梁在此受阻半载余，迟迟不得再进寸地。
此刻席间众人虽饮酒作乐，但亦有部将在忧虑战事：“……大帅，肖旻此人，只怕是不好对付！”
坐于卞春梁下首的一名青年手臂上扎裹着厚厚伤布，听得肖旻二字，脸色立刻沉下，气闷地灌了一大口酒。
此乃卞春梁长子卞澄，在此次与肖旻的守城对战中，被肖旻射伤了手臂。
“嗯。”上首的卞春梁开口，声音浑厚有力：“此前诛杀徐正业，此人曾为主帅，彼时我只当此人是借了常阔父女之功，并无多少真本领……现下看来，却是不可小觑。”
“没错，此人不似李献那般心性浮躁，一心只顾战功……”一旁的谋士微皱着眉，说道：“其作战之法，乍看虽并无出奇之处，但胜在沉稳扎实，不为外局所扰，心无旁骛，懂得知己知彼，耐心找出破绽，再步步击破。”
谋士说着，向卞春梁的方向抬手，进言道：“大帅，再继续对峙下去，我军莫说进军荆州，能否守得住岳州只怕都是未知……”
此言出，下面的部将间立刻嘈杂起来。
卞澄“嘭”地一声放下杯盏，不悦呵斥道：“对阵当前，敖先生就是这样涨他人威风的吗！”
谋士将头垂低，抬起执礼的手却未放下。
卞春梁扫了一眼酒后失态的长子，抬手示意近随将其带下去醒酒。
卞澄被带走后，卞春梁遂又挥手，屏退了厅内的乐师。
“先生不必忧虑，接下来我军只需继续拖延，等候时机。”卞春梁看向正色倾听的众部将，豪爽一笑，声音有力：“我卞某人走到今日，凭得便是人心——区区岳州算得上什么，此次我军必取荆州，长驱北上，直捣黄龙！”
他疑心很重，即便如此，也未有详说作战安排，众人也早就习惯了这一点，但见他已有打算，大多便安下心来。
有武将被这铿锵有力之言激得双眼放光，执起酒杯：“我等满饮此杯，以敬大帅！”
众人纷纷跟随举杯。
卞春梁将杯中酒盏一饮而尽，抛下酒盏后，大笑着将左右侍奉的美人拥入怀中。
两名女子衣衫单薄，皆是很年轻的面孔，她们本是岳州城中饱读诗书的贵族女子，家中父兄皆遭卞军屠杀……
二人眼底皆有脂粉掩盖不住的瑟瑟不安，却只能拼命作出强颜欢笑之色。
宴席散后，那名敖姓谋士单独跟随卞春梁，去了书房议事。
没了旁人在，半醉的卞春梁靠在宽大的圈椅中，随手拿起桌案上的几封信件：“那安州刺史曹宏宣，屡屡来信，邀我动兵入主淮南道——”
敖本忙问道：“大帅意下如何？”
“区区淮南道……”卞春梁笑了一声：“我志在京畿，焉有舍近求远之理？”
他将那信件摔下：“待我破天子门，为天下主，淮南道也不过是掌中之物而已，又何须我此刻绕道去取！”
说着，目露嘲讽之色：“那徐正业当初败就败在不该中他人之计，太过谨小慎微，选择改道攻取洛阳！白白耗费了大好时机！”
谋士知他一心志在京畿，而无意拓展地盘，赞成道：“大帅此举英明，淮南道虽富饶，但那常岁宁也非寻常之辈，此际贸然前去与之相争，的确不是上策。”
末了，问道：“只是，照此说来……大帅是拒绝那安州刺史了？”
卞春梁：“不，我让他趁机袭取荆州！”
谋士眼睛微亮：“善！”
忙问：“不知此人可愿从命？”
“他不得不从。”卞春梁一笑：“如先生所说，那常岁宁非寻常之辈，安州不愿认她为淮南道新主，她必然不会放任！曹宏宣不想坐以待毙，便只能另谋出路！”
对方也深知这个道理，否则也不会主动投效于他。
只是想与他共同成事，却不愿涉险，只想着在淮南道坐等好处上门……在他卞春梁这里，却是行不通的。
他不可能去淮南道，他要让曹宏宣出淮南道，助他攻荆州！
“如此便再好不过！”谋士道：“若曹宏宣自后方攻往荆州，无论成败，必会让前方李献肖旻大军阵脚大乱……到时大帅趁乱率二十万大军一举攻上，定能拿下荆州，入山南东道，直取京畿！”
酒意上头的卞春梁闻言大笑起来，忽又让人备酒，要与谋士共饮。
夜色缓缓褪尽，东方天际现出第一缕鱼肚白。
肖旻已令人点兵，准备下一场攻卞之战。
“李将军。”见得李献披甲前来，肖旻问道：“不知后方荆州附近这几日可有异样？”
“荆州西有长江，东临汉水，后通京畿，前方有我等在此阻拦卞氏叛军，此时又能有何异样。”面对肖旻‘自以为是’的询问，李献似笑非笑地问道：“肖将军为此战筹备如此之久，倒不知今次能否攻下岳州城？”
肖旻闻言顿了顿，才道：“自当尽力为之。”
李献笑了一声，拍了拍肖旻的肩：“既如此，那肖将军便专心备战吧。”
言毕，大步离去。
肖旻看向李献的背影，又看了一眼荆州方向。
负责驻守荆州的多为李献的亲兵，肖旻知道李献对他不满，但对方立功心切，一心想要将功折罪，想来无论如何也不会大意对待荆州的情况。
点兵场有号角声响起，肖旻遂大步而去。
如肖旻所想，李献的确十分在意荆州的安危，他私下亦已得知安州欲勾结卞春梁，但他截获的那封密信中，为安州刺史怂恿卞春梁攻去淮南道，他因出于私心，选择了视而不见。
但他所不知道的是，卞春梁驳回了这个提议，并预备暗中让安州刺史偷袭荆州。
……
此刻，安州城中，一队醒目的车马队伍，经过长街，往城门处驶去。
很快便有许多人认出，那是安州刺史府的车驾。
不多时，便有消息传开，安州刺史已动身赶往江都，前去拜见新任节度使。
安州城中的百姓文人，大多因此松了口气，他们刺史大人一直未有表态，他们为此很是不安。
早几日，听说光州刺史已经动身了，他们便盼着自家刺史也能及时醒悟，今日总算是等到好消息了。
近日听多了诗词童谣的安州百姓，连忙将这个好消息奔走相告——刺史大人去江都了，安州应当便能安稳了！
与此同时，离开安州的那行车驾内，最中间的马车内，身穿刺史官袍的男人，神情很是惴惴不安，不时抬手去擦额头上的细汗。
安州刺史府，内书房中，此刻下首处坐着两名谋士，和数名参军武将。
坐于最上首的男人，缓声说道：“……等人到了江都之后，即便当场被识破，那常岁宁立时令人率兵赶来，来回至少却也需要半月之久。半月的时间，足够了。”
那穿上刺史衣袍，离开安州之人与他身形相似，样貌也有三四分像，虽不能以假乱真，但在途中应付过去却是足够了。
那常岁宁此次给了期限，他若一直没有动作，必会招来她的怀疑……此时推个替身出去混淆视线，拖延时间，无疑更稳妥一些。
“大人……果真要听从那卞春梁的安排，前去攻打荆州？”一名谋士稍有些犹豫。
“我本欲让他来淮南道，但此人霸道且多疑……”曹宏宣道：“当下为表诚意，也只能如此。”
“可是大人……”
曹宏宣抬手打断谋士的劝阻：“我意已决，先生不必再多言——且此举固然冒险，但胜算极大。”
“朝廷大军此刻皆在岳州前方，卞春梁大军必能将他们拖住，荆州此时守备最为空虚，我等此时前往，便可攻其不意。”
“即便李献率军迅速赶回，卞春梁必会立时追击拦截，届时我与卞军便可形成前后夹击之势……朝廷大军死守荆州半载，已然疲惫不堪，到时一旦被合围，必会人心溃散！”
“此计听来的确可行！”一名参军也十分心动，只是仍道：“可那卞春梁霸道凶残……只恐最终是与虎谋皮。”
“谁是虎，尚未可知。”曹宏宣冷笑一声：“不过区区一商贾盐贩，趁着民心时势而起……他行事不计后果，屠杀了那么多的权贵士族，真走到那一步，又有几人愿意真心跟从他？”
“我此时势不如人，不过是暂时听命于他。”曹宏宣道：“若果真顺利拿下荆州，入主京畿便指日可待，届时大事将成——”
他说到这里，稍一顿，笑道：“往上数三代，我曹宏宣的曾祖母，乃是李氏宗女，我自也有李家血脉在身——到时各方势力，是更愿意扶持于我，还是一个残暴无道的盐贩？”
谋士沉默了一下，听得出来，是经过深思熟虑的决定了……
可是，大人那位曾祖母，乃是曹家嫡妻来着，而大人的亲曾祖母，不过是曹家妾室……这李氏血脉，同大人有什么干系？难道血脉这个东西，还能通过中间人来传播不成？
这说法，实在很牵强啊。
但出身这个东西，世人有时也就听个大概……有得牵强总比没有强。
而那大冤种替身已经动身赶往江都，此时已没了退路可言，多说无益，不如奋力筹谋，去搏一把。
谋士与众人，遂只能收起无用的犹豫。
曹宏宣让人分别去往申洲，黄州传信，令此两州刺史于三日内出兵。
不同于从起初便一直立场摇摆不定，此刻更是已经直接认怂的光州，申洲和黄州，暗中一直坚定地以安州为首，听从曹宏宣的吩咐行事。
未出三日，曹宏宣即先后得到了申洲和黄州的回信，两州刺史皆向他允诺，再得三日，便可集兵完毕，于汉水畔会合。
至此一切顺利，曹宏宣心神激荡。
此番，他曹宏宣便要以安州，申洲，黄州三州兵力，过汉水，取荆州，破王庭！
三日后，待一切筹谋妥当，曹宏宣披上战甲，发兵往汉水河畔而去。
动身之前，他已然得斥候报信，得知申洲刺史已经先一步赶去汉水，只待与他的大军会合。
曹宏宣赶到时，果然远远便见有大军在此等候。
两军迎面相会，他见到了申洲刺史，但下一刻，只见申洲刺史沉默着勒马让至一侧，两侧人马也自觉分开，从中让出了一条道来——

第473章 打得一动不动
那被让开的道路中，有一行铁骑缓缓上前，为首的是一匹格外健硕威风的棕红大马，马背之上，来人身着青袍，以金铜飞雀簪挽束乌发，乃是一张十分年少且引人瞩目的脸庞。
这张吸睛的脸庞之上此刻并无异样神态，其双手挽着缰绳，亦不见做出任何具有威胁性的动作，但曹宏宣还是立即察觉到了难言的危险之感。
而随着对方身下那匹外形极具威慑感的大马靠近，他身下的马匹似乎也有感应，有些不安地想要躁动后退。
曹宏宣一把收紧缰绳，稳住马匹，视线定定地看着那已经勒马的少年人，正欲向退至一旁的申洲刺史问一句“此人是谁”，只听那少年人已然主动开口——
却是清亮的女子嗓音：“曹刺史来得慢了，我已在此久候多时。”
“只是，曹刺史如此大动作集兵欲出淮南道，为何事先不曾向我请示？”
曹宏宣闻言面色一变，刚想问一句“你算什么东西”，然而下一刻，却是神情再次骤变：“……常岁宁？！”
对上那双波澜不惊，已经默认的眸子，他猛地驱马后退数步，神情震怒地看向申洲刺史：“丁肃……你竟敢算计我！”
此刻，他身侧左右护卫也闻之大惊，立时拔刀上前，将曹宏宣围护而起。
“曹刺史——”申洲刺史看向怒声质问的曹宏宣，叹了口气，规劝道：“悬崖勒马，为时不晚。”
曹宏宣咬牙骂了句娘。
这狗东西，平日里一口一个“宏宣兄”、“兄长”，此时当着新主子的面，倒是改口称他为曹刺史了！这是生怕与他撇不干净关系！
曹宏宣咬牙切齿：“你这临阵倒戈的卑鄙小人！”
“曹刺史令一赝品赶赴江都，企图混淆视线，莫非便是坦荡君子吗。”
听得这道语气随意的声音，曹宏宣看去，自牙关里挤出一声冷笑：“那常刺史呢？明面上声称与我等期限，一边却暗中动兵来此，这难道又是什么见得光的手段吗？”
“何为暗中来此。”常岁宁似笑非笑：“这淮南道的每一寸土地皆归我管辖，我想来便来了——曹刺史无暇亲赴江都，奉上我想要之物，我便亲自来取，如此体察下僚，有何不妥吗？”
少女淡然谈笑的模样，让曹宏宣心中憋闷得气血翻腾。
他固然恨不能一枪将之刺穿，而不愿与之多费半句口舌，但对方突然出现在此处，丁肃又已倒戈……他总要反应片刻，先探一探情况！
就在他说话的间隙，他身后已有部将迅速退去后方，查看确认四周局面情形。
常岁宁知他在拖延时间，遂不紧不慢地告知道：“曹刺史虽有雄心壮志，但今日这汉水，却注定是渡不得了——”
曹宏宣握紧了手中缰绳，眼神翻覆。
常岁宁侧后方的荠菜在马背上大声催促道：“是降是死，选一个吧！”
“……嚣张至极！”曹宏宣双眸现出杀气，钉在常岁宁身上：“我乃李曹两姓后人，你一个不知从哪里捡来的黄毛女娃，也配居于我曹宏宣之上！我之所以反，皆因朝廷与尔欺人太甚！今日，我曹某人宁死不降！”
“照此说来，是我逼你反了？”常岁宁微抬眉：“那我今日更要守好此处了，否则岂非要成千古罪人。”
她说着，向右侧伸出手去：“既如此，我便试试安州曹刺史有几分本领，要拿什么来觊觎荆州要地——”
曾浣递上一杆长枪，常岁宁握住，横收于身侧，驱马上前之际，扬声道：“传告四下，淮南道常岁宁前来平乱！不降者，就地诛杀！今日此地，决不容许有一个活口涉足汉水、踏出淮南道半步！”
“是！”众将齐声应下。
“狂妄小儿……我这便拿你来祭旗！”曹宏宣接过马槊，纵马迎上前去。
这常岁宁气焰嚣张，胆敢身先士卒，显然是争强好胜之辈，如此，那便是送上门的机会！
若他能杀了这小女娘，便可一举扭转劣势！
曹宏宣所用马槊，比之常岁宁所用长枪，要长出足足一倍，通体沉铁铸造，枪头坚硬锋利。在手中挥舞起来，立即卷起呼呼沉闷风声。
常岁宁所用白杆长枪，乍看之下，便显得不堪一击。
见那驱马而来的少女甚至未有出枪，曹宏宣猛地将手中马槊刺去。
常岁宁忽而后仰侧身，左手紧拽缰绳，身形迅速翻跃至一侧，一脚踩紧里侧马镫，以腰力侧挂于马背旁侧，避开此一击的同时，却未有勒马，而是继续向前逼近缩短距离，绕过那锋利马槊之下，右手挥枪，猛地斜刺向曹宏宣。
她的动作极快，起先无招，但拆招与出招，却皆在同一瞬间，且人与马配合绝佳，动作迅猛，这让并没有太多战场经验的曹宏宣几乎反应不及。
马槊虽杀伤力极强，但太过沉重，长度也远超寻常长矛，用起来威风，但除非真正精通擅用此武器者，否则真正收放起来，便没有那么轻松自如。
且它的长度注定了它更适合马上远近交战，此刻随着常岁宁近身逼近，此优势便被粉碎了大半。
曹宏宣只得拖着沉重的马槊，连连后退躲避。
此时随着常岁宁坐回马背之上，归期猛地疾冲上前，截住曹宏宣退路。
眼看那长枪再次逼近面门，曹宏宣急退不及间，连忙夹紧马腹，双手横握住马槊，横挡在身前。
而那杆长枪竟自下方生生挑起他的马槊，下一刻，马槊蓦地离手，抛飞出去。
曹宏宣两手陡然空空，但长枪的枪头却仍未离开，而是急旋而至，迅速刺向他的面门。
“大人当心！”
曹宏宣色变之际，顾不得许多，最大程度仰身往后避去，因此猛地仰栽下马去。
即便如此，他的动作还是稍慢了一步，在倒去之前，那枪头刺破了他的下颌，生生刮带去了他的一块皮肉。
被下属扶起的曹宏宣捂住流血的下颌，心中大惊，他若再迟上那么一瞬间，这长枪多半便会贯穿他的喉咙！
可是……分明才只两招而已！
他的几名部将方才见势不妙之际，已迅速围上来，此刻皆阻护在前。
常岁宁已勒马收了枪，看向被左右人扶着的曹宏宣，语气两分了然：“原是个酒囊饭袋，难怪卞春梁丝毫没有重用之意，只想试着当作那不要钱的铺路石用上一用。”
申洲刺史丁肃已经被策反，自然也向她吐露了曹宏宣和卞春梁约定的计划。
曹宏宣听闻此言，只觉受到莫大羞辱，声音颤颤，却满含怒气道：“……杀了她！杀常岁宁者，记一等军功！”
他身前身侧的部将士卒，想着方才过招的形势，闻言皆神情复杂变幻。
大人为什么不杀……是因为大人不想一战扬名吗？
对方那身手，快到甚至有些邪乎了……那些原先听来浮夸的传闻，只怕是真的！
事实证明，主将在战前单独对阵，还须谨慎……否则真的很容易拉垮军心。
但此刻荠菜已率兵一拥而上，杀上前去。
曹宏宣身前的部将们只能奋力抵挡。
申洲刺史丁肃，此刻连忙带人上前，强行护着常岁宁退至后方，肃容抱拳道：“此处交给下官等人应对即可，节使大人身份贵重，无需亲自涉险！”
已试罢曹宏宣深浅的常岁宁，面对一脸忠心的丁肃，十分听劝地点头：“也好。”
丁肃再抱拳，喝了声“驾”，带着几名部将冲杀上前。
那几名部将看着前方自家刺史大人义无反顾的背影，一边随同疾驰，一边面露复杂之色——大人不是成日嚷嚷着【绝无可能居于那小女娘之下】、【就凭她也配我亲自去拜】吗？
这还是他们那位断然撕毁江都节度使府传书的大人吗？
说到那封被撕毁的传书，倒不知还能不能黏得回去……
这纷杂的想法只在一瞬间，申洲将士们很快加入了战局。
曹宏宣手下统共一万三千兵马，申洲兵马亦有一万，常岁宁带来的精兵则有五千，虽说双方人数不过是两千人的差距，但局面很快有了分晓。
常岁宁带来的五千人，这两年没少跟着她打仗，又是日日勤加操练的精锐之师。而曹宏宣手下兵士近年来并无值得一提的实战经验，此时又在士气上落了下乘——
这一万三千人当中，知晓曹宏宣全部计划的，只有军中部将。大致知道一些的，至少也是手底下管着百人的校尉之流。而大多普通士兵在消息闭塞的军中，甚至无权知晓自己要去哪里，要做什么，要和谁打，只是在听令盲从而已。
当他们陡然听到对方军中大喊“淮南道节度使常岁宁前来平乱”时，甚至不少人是茫然的——
新任节度使亲自来平乱了？
平的什么乱？
谁叛乱了？
该不会就是他们吧！
随着真的打起来，一些摸不清状况的士兵们也立即有了答案。
又见来打他们的人当中，竟还有身穿隔壁申洲兵服的人，四下顿时更乱了——所以，他们刺史大人竟还是单干的？
极度的慌张不安之下，又因身在淮南道，无形中早就将常岁宁的威名刻进了心里，此刻眼睁睁看着对方势如破竹地杀来，很多安州士兵纷纷选择了丢刀投降。
求生者不论自尊，即便是自尊心强些的，也完全可以做到自我说服——都是淮南道的家事，在自家里，认个降，也不丢人！
且这家大业大的，自然是谁有本领谁当家……这很公平！
所以他们不是投降，只是为了公正起见，选择站在更有能力，更适合做家主的人身边而已！
被一支亲兵护着的曹宏宣放眼望去，眼见己方过半士兵竟都有投降之势，四下战意低落，阵型溃散，一时既惊又怒，拔剑喊道：“传令下去，胆敢降者，格杀勿论！”
此令一声声传了下去，而后曹宏宣便眼睁睁地看着，有不少投降的士兵，疯狂加快了奔向常岁宁阵营的步伐……大有求保护之势。
“……”曹宏宣急怒攻心，嗓口涌出一股腥甜，面目狰狞不甘，再次震声喊道：“休要慌乱！黄州援军将至，此战我军必能取胜！”
即便丁肃那狗东西临阵倒戈，可他相信黄州刺史盛宝明绝不会投向常岁宁！
一则二人交情在此，二来，盛宝明此人野心更盛于他，且性子执拗，历来是不见棺材……不，历来是打定主意便绝不回头的人。
曹宏宣深信自己的判断不会出错，事实证明，也的确不曾出错——
随着“黄州援军将至”的消息传开，曹宏宣军中的局势暂时稳住了一些。
而不多时，他们果然听得后方有浑浑马蹄声传来。
曹宏宣身侧部将大声喊道：“援军到了！”
“速迎援军！”
“为援军开道！”
看到在风中飘扬着的黄州军旗，曹宏宣看到了莫大希望，策马迎上前去。
这间隙，无数人高呼“援军已至”。
但随着来者队伍靠近，曹宏宣及其左右部将，却逐渐察觉到了不对。
曹宏宣神情戒备，开始缓缓后退。
很快，那队伍前方的人马慢了下来，为首者不见黄州刺史的身影，反而是个身披盔甲，生着异族秾丽面孔的少女率先驱马上前。
“援军？”那眉眼棕黑深邃的少女抬手，向他们抛来一物：“你们说得是他吗？”
曹宏宣等人看去，只见那滚落在地的，赫然是一颗血淋淋的头颅。
那头颅一只眼睛里还插着短箭，死状可怖至极。
但曹宏宣仍一眼认出，这正是黄州刺史盛宝明！
如他所愿，盛宝明未曾倒戈……但倒地了。
曹宏宣惊诧间，康芷已然拔剑。
钱先生奉大人之命暗中往西而来，一路策反了舒州，光州，之后借光州撬动了申洲，又借申洲得知了安州与黄州的密谋——
之后，钱先生速传信回江都，大人率兵赶来的间隙，钱先生自觉闲着也是闲着，不如去黄州也试一试，若能将黄州刺史一并打动，那就更好了。
钱先生未贸然露面，借他人之口试探了一番，最终遗憾地来信表示，黄州刺史很难被说服打动。
大人得知后，便令她与唐醒，率五千精锐，并沿途借调其他州府的兵力去平定黄州，至于黄州刺史——既然不能将其打动，那便将其打得一动不动。
康芷的想法很纯粹——凡是不服她家大人的，都要打得一动不动！

第474章 要认清仇人
康芷神情凌厉，策马杀上前去。
唐醒令人左右跟随于她，下令指挥后方军阵，并让一队骑兵高举黄州军旗，策马在四下高呼：“黄州之乱已平，黄州刺史盛宝明已经伏诛！”
这高昂有力的声音一遍遍重复着，很快在曹宏宣军中传开。
被“援军将至”这个念想吊着最后一口气的安州叛军，闻得此言，士气如山崩裂，再难为继。
更多的人选择认降，被将领持刀死令逼迫维持阵型的士卒们，也全然没有了战意。
在亲卫的保护下，拼命后撤逃窜的曹宏宣，在颠簸的马背上看向溃散的队伍和士气，面上血色逐渐散尽。
混乱仓皇间，他转头望向右侧汉水的方向。
那是他的野心指向的方向，他本图谋着，渡过这条大河，一路杀去荆州……
可此刻，他却望不见那条大河，通往那里的路，此时被乌压压的铁骑阻挡，数千铁骑，肃然驻立，如一面巨大无比的铁盾，无缝可入，坚不可摧。
而这面由数千铁骑铸成的“铁盾”的最前方，青袍少女高坐马上，单手握缰绳，岿然不动。
曹宏宣看不清她的神态，但却能窥见其周身的平静之气。
她的气态没有丝毫紧绷，甚至也无胜者的得意，只是这样平静地凝望俯视着眼前这场胜负已分的杀伐，好似她已目睹过了无数遍同样的情形，也已赢过了无数次同样的争斗。
这一刻，曹宏宣仓皇的心头陡然生出无限悔恨。
下颌皮肉撕裂的疼痛提醒着他方才是如何敌不过对方两招的……而他与对方的悬殊，不仅只在身手之上。
他从一开始就太过轻敌了。
同在淮南道，他听多了四处对常岁宁此人的惊艳赞扬之辞，但他心中从来不服，因此每每总要嗤之以鼻，认为这个年仅十八岁的女子更多的是凭借运气和父亲及其他能人的帮助。
久而久之，他便当真这样认为了，无论再有多少有关对方的事迹传入耳中，都改变不了他的顽固认知。
直到此时，对方手中的剑，落到了他的头上……他才终于得以在这一瞬间看清全貌。
而除了太过轻看对方，他也太过高看自身。
他自诩有一分李氏血脉，便总觉高人一等，眼见时局动荡，早已按捺不住内心躁动，他常想，一个区区盐贩都可雄霸一方，一个黄毛女娃都能为淮南道之主……他曹宏宣出身名门，为官十余载，又为何不能有雄心壮志？！
直到此时置身在这败局之中，他方知自己自视过高……除此外，更是看错了局势，选错了路。
旁人是大业未成，他竟是大业未启……连杀出淮南道的机会都没有！
自嘲和悲怆之感在胸腔内翻涌，曹宏宣咽下嗓口腥咸的血，大声道：“……随我撤离此地！”
又下令务必保护好他的家眷。
此行他叛出淮南道，便未敢将家眷留在安州，此刻，他的妻子儿女所乘马车，皆在队伍之中。
混乱中，曹宏宣在身侧参军和心腹的护送下，奋力杀出一条血路，疾驰冲向家眷车马所在方向。
眼见曹宏宣要舍弃大军，退逃而去，康芷急躁之下，不管不顾地策马往敌军阵中冲去，喝道：“……贼子休走！”
“康芷！”
青花策马奔来，急急地截住康芷去路，呵斥道：“忘记军规了吗，两军厮杀，三人一队，方可相互兼顾杀敌——谁准你独自冲锋陷阵的！”
这女娃虽凶猛过人，但一上了战场，就像野性难驯的狼，且是头孤狼，满脑子的杀敌和军功，半点不懂得协同作战的道理！
“可是校尉，那曹宏宣就要逃了！”
康芷急得不行，连忙搭箭挽弓，冲着曹宏宣逃离的方向连发数箭。
她箭无虚发，每一箭都射中了曹宏宣身后负责断后的亲卫，但终究未能伤到曹宏宣。
这时，几名常家军跟上来，康芷连忙道：“够三人了！快，你们随我一同取那曹宏宣狗头！”
说着，喝了声“驾”，疾奔往前而去。
青花无奈叹气，也唯有立即跟上——这康阿妮，回头势必得让大人好好管教管教！
至于前方曹宏宣，青花断定他是逃不掉的。
她家大人在此守株待兔多时，对方便是凭空生了翅膀，今日却也没可能从这天罗地网中逃得出去。
曹宏宣让将士们在后阻挡，自己在参军的保护下，和两辆马车在前奔逃。
刚逃出一段距离，曹宏宣却见前方视线中，为首的那辆马车忽然慢了下来。
马车尚未停稳，便有一道素灰色的纤弱身影从车内扑了出来。
“夫人作何下车！”曹宏宣急声催促：“快些上去，随我离开！”
妇人却提着衣裙朝他快步奔来，边道：“夫君，我知道有一条路，可以安然离开！”
曹宏宣唯有下马，让身后的人挡住追兵，自己则一把将那病弱不堪的妇人扶住，紧紧盯着她道：“哪一条路？夫人快说！”
然而被他扶着的妇人，却含泪问：“夫君，你不是答应过我，决不与那卞春梁为谋吗？”
“我的母亲，父兄，族叔，阖族上下数百口人……全都死在卞贼刀下！”妇人眼中俱是泪水：“我日日夜夜心如刀绞，常梦见母亲牵着小侄儿，满脸血泪地向我求救……”
她乃衡州士族窦家之女，衡州为卞春梁所破，她家中被灭门的惨讯传到安州之后，她一夜之间生出了白发，就此一病不起。
“夫人，我此番不过是暂时与那卞春梁假意合作，况且此时……”曹宏宣话至一半，扶着妇人的肩膀急声道：“此刻不是说这些的时候！夫人，你方才所说……”
说到这里，曹宏宣的话音猛地顿住，身形忽而一颤。
须臾，他垂眼往下看，只见妻子手中不知何时握了一把锋利的匕首，而刀尖已经刺入他的心口。
紧跟着下了马车跑过来的少年男女们，见状惊叫出声。
“母亲！”
“父亲！”
“阿娘……！”
“夫人……”曹宏宣不可置信地看着依旧被他扶着肩膀的妻子：“你就……这样恨我吗？竟要在此时杀我？”
他与妻子少年夫妻，朝夕相处二十余载……
窦氏苍凉一笑，声音低极：“走不了的……夫君，你不能让更多人为你的过错而受死了。”
曹宏宣怔怔，这才了然，声音艰涩地道：“原来，这就是夫人……所说的，能够安然离开的路。”
“大人！”
忠心耿耿的参军疾步带人冲来，见状就要举刀。
曹宏宣猛地抬起一只手，示意参军停下。
“好，夫人明智，果断……”曹宏宣气息不匀地道：“不愧是我曹宏宣的妻子……”
他看向哭着的长子，道：“予德……稍后，便由你带着为父的首级，去向那常岁宁请罪！”
“不，父亲……父亲！”
曹宏宣未理会长子的哭喊，继而道：“迟参军！”
参军猛地抱拳：“……属下在！”
“由你削下我之首级……带着夫人，郎君，女郎……与常岁宁认降，折罪！”
参军眼中含泪，顿首无声应下。
曹宏宣颤颤地握住妻子骨瘦如柴的手，用尽最后一丝气力，猛地将匕首送入心口更深处。
窦氏浑身都在发颤，泪水如断线的珠子。
“夫人啊……”曹宏宣望着眼前的妻子，声音微弱不可闻：“多谢了……”
多谢她能下定决心，保全他的儿女，也保全了他的尊严。
除此外，夫妻多年，他还有其它许多要谢妻子的，但是他已经不太能够再去思索回忆什么了。
曹宏宣再也站立不得，合上眼睛，重重地向后方倒去。
丈夫与匕首一同在眼前坠地，窦氏也支撑不住地跌坐下去。
参军带着余下几名兵卒，朝着曹宏宣的尸身跪了下去，行了最后一礼。
而后，参军咬着牙，挥刀取下了曹宏宣的首级。
曹家儿女中，爆发出撕心裂肺的惊叫。
参军红着眼睛，看向曹宏宣的长子：“……大郎君！”
少年人面色苍白，看着父亲的头颅，惊惧地后退，不停地摇头：“不，不……”
拿起父亲的头颅……他做不到！就在方才，父亲还在同他说话啊！
参军见状正要自己上前时，只见跌坐在地的窦氏往前爬了两步，伸出双手，抱起了那只头颅。
窦氏泪如雨下，闭眼垂首将额头抵在丈夫还带着热意的头顶，脑海中闪过二人少年时初见的情形。
那时真好啊，抬头看到的天空似乎都比现在明净，纸鸢漂浮，云团雪白，杏花落在肩头。
可惜人是会变的，世道局势也是会变的。
片刻，窦氏抱着那只头颅，慢慢地站起身来，走向已经逼近的江都军，一字一顿，高声喊道：“……我等已斩杀罪人曹宏宣！以此向常节使请罪！”
紧追而至的康芷见得如此情形，在马背上愣了一下，片刻，才收起手中的刀。
窦氏已病了一年多，在今日之前，已有数月缠绵病榻。
所有的人都不知她是何来的力气，竟能抱着那沉重的头颅走到常岁宁面前，带着身后的儿女和安州残部，双手捧起那头颅，跪下请罪。
常岁宁坐在马背上，看着那身形瘦弱，染了满身鲜血的妇人，听着她的谢罪之言。
妇人声音落下后，四周有着片刻的寂静。
她身后的曹家儿女们皆跪在那里，低着头，一动也不敢动。
他们大多知道，即便母亲杀了父亲谢罪，他们也未必一定就能活命。
这里是淮南道，而那马背上的少女掌控着淮南道全部的生杀大权，对方即便此刻下令，将他们尽数诛杀在此，也无人敢有半字置喙。
他们跪在这里，等着对方开口，在一念之间，用一句话来决定他们的生死。
片刻，常岁宁示意荠菜，上前接过曹宏宣的人头。
窦氏将血淋淋的双手交叠于额前，俯首拜下。
“我会向朝廷上书，如实说明尔等大义之举。”
少女平静的声音自上方传下来，窦氏顿时将身形伏得更低，泣道：“……多谢节使大人！”
马蹄声起，她颤颤抬首，只见那青袍少女已调转马头，策马而去。
很快，众骑兵跟随，马蹄声滚滚。
尘土飞扬间，窦氏艰难地站起身来，看向身后或放声大哭，或跌坐在地的儿女们。
也有少年目露悲怆恨意，哭着拿拳头重重地砸在地面上。
窦氏看着他们，这七人中，长子长女为她所出，余下五个孩子则皆是庶出。
“想要报仇，便要认清仇人，要牢牢记住，你们杀父仇人，共有三人。”窦氏看着他们，原本细弱的声音铮铮有力：“一是咎由自取的曹宏宣，二是那身在岳州的卞春梁……三是我衡阳窦少君！”
“——唯独不是方才饶过你们一命的江都常节使！”
少年们哭起来：“母亲……”
“你们若想要为父报仇，便杀去岳州，或来杀我！”窦氏凝声问：“都记住了吗？！”
众人从未见过她如此严厉模样，都哭着应下来。
“好……”窦氏露出一个放心的神态，瘦弱的身子似被抽干了最后一丝气力，口中涌出猩红的血，人也如一片枯叶般飘落坠地。
“阿娘！”
厮杀后的血气混着汉水的潮湿之气，交杂在空气中，将马蹄留下的扬尘缓缓压下。
“大人，那曹宏宣之妻窦氏，没了。”铁骑队伍中，荠菜将后方传来的消息，禀与自家大人。
常岁宁：“准他们厚葬。”
“是。”
丁肃带人留下打扫战场，常岁宁带上两千人，去了安州城。
安州守城的守卫，远远见得铁骑滚滚而来，顿时戒备，紧急疏散百姓，而待再离得近些，见得前方开道的骑兵，所持竟是节度使的旌节龙杖，不由得面色大惊。
众守卫虽不知发生了什么，竟让节度使亲临，但无不连忙迎上前去，恭谨敬畏地跪地行礼。
“恭迎节度使大人！”
节度使金铜杖上垂挂着的朱旄，在城门下空中飘过。

第475章 汉水畔夜见常节使
常岁宁入得安州城，在安州刺史府外下马，迅速令人接管了安州军防事务，以免有人借机再生丝毫乱状，有伤及百姓之患。
此外，她让人去往荆州传信，让他们严查荆州城中是否已经混入了刺探布防的探子，趁早清除干净。
得此信，荆州刺史才惊觉，荆州竟险些遭遇偷袭……确切来说，是一场足以酿成泼天大祸的夹击！
后方便是京畿要道……谁懂啊，做荆州刺史，真的太吓人了！
荆州刺史吓出一身冷汗，这样大的事，不能只他一个人后怕，他要立即传信给前方的李献将军和肖旻将军，让他们一起后怕……不，让他们当心卞春梁暗中再使什么诡计。
肖旻得知此事，既惊且怕，向李献问道：“荆州险些生此变故，韩国公竟一无所查吗？”
帐内，安坐在上首的李献回过神，看向拿着急信，站在那里的肖旻，冷笑着道：“肖将军是在问罪于我吗？别忘了，这些时日，我一直与肖将军一同在此攻打卞军——”
肖旻：“可是负责荆州及附近数城的暗探与哨兵，多为李将军的手下！”
“那又如何？”李献嗤笑道：“此番变故，并非出在荆州，而是安州。我的人再如何神通广大，难道还能将手伸去淮南道探查吗？”
肖旻握紧了那信笺——话虽如此，但安州与岳州卞春梁既有密谋，必会有往来传信之举，这些本也在李献手下之人的侦察范围之内。
但此刻帐内并非只有他与李献，一应部将亦在此，肖旻压下内心不满，到底没有再说出激化矛盾之言。
主将内讧，历来都是行军大忌。
“肖某只是觉得，此番荆州险出差错，着实令人后怕。”肖旻道：“此次若非淮南道常节使带兵及时平乱，后果不堪设想——我等还当引以为鉴，加强各处侦察，以免此危再现。”
话已至此，李献只需点一点头，此事也就揭过了，但李献微眯起眸子，似笑非笑道：“淮南道节度使平乱，平得乃是她治下之乱，此为她本分所在。怎么肖将军言辞间，却好像对其十分感恩戴德一般？”
说着，微一顿后，露出恍然之色：“也对……我险些忘了，肖将军与常节使，曾有过并肩作战的交情在，想来是关系匪浅。”
“肖旻不过是就事论事。”肖旻拱手道：“在下有伤在身，便先回去换药了。”
言毕，转身出了大帐。
见肖旻离开，李献笑了一声：“肖将军若能将这份脾气用在战场上，也不至于两战之下仍拿不回岳州城了。”
“就是！”有一向以李献为首的部将啐了一声：“这两回攻城之战，憋闷得很！就他那些战术，瞻前顾后，慢慢吞吞，跟娘们儿绣花似得！”
有几人附和起来，与李献道：“此次本能一举拿下岳州的，他偏偏下令撤军！要我说，大将军就不该事事全让他做主！”
余下几名部将未语，他们并不赞成这些说法，在他们看来，肖旻的战术步步为营，只是需要耐下性子执行，此番第二次攻城，虽未能拿回岳州，却给卞军造成了不小的打击。
再者，这些人此刻叫得欢，但在肖将军率援军赶来之前……也没见他们拿下岳州啊？反倒只能被卞军压着打，死死抱守着荆州城。
有些大话，听听就算了。
但这玩意儿也不能多听，听多了对脑子不好。
那几名显然更信服肖旻的部将告退而去。
待他们离开，余下几人便一阵冷嘲热讽。
“无妨，不必与他们一般见识。”李献并不恼，悠然地端起面前茶盏，道：“总归岳州城，已是囊中之物了……”
此次攻打岳州，他已将种子埋下，接下来，只需静待收获之日即可。
肖旻在此次对战中伤了手臂，回到帐中，让军医换药之时，那几名从李献处离开的部将寻了过来，询问肖旻伤势情况。
“不妨事。”肖旻让他们不必担心，穿好外袍后，和他们几人又复盘起此次战况。
肖旻第一次攻打岳州时，用了五万兵力，这次则增加到了八万，并调整了战术。
对战中，大军数次险些破开岳州城门。
但卞军并未再一味死守城门，提早调集了兵力，突然从侧面袭向。
三万卞军，从侧方拦腰冲散了肖旻的大军阵型，打乱了肖旻的攻势。
卞军冲入肖旻大军中，每一刀似都带着对朝廷的无限恨意，如凶残的野兽一般竭力撕咬。
但肖旻很快察觉到他们的弱点，卞军虽凶猛，但缺少秩序。
肖旻迅速调整阵型，指挥大局，亲自斩杀了几名卞军首领，率大军冲杀而出，共斩杀卞军万人之众。
但他没有选择继续攻城，而是下令撤退。
彼时已入夜，在肖旻看来，大军已经战疲，贸然攻城，即便耗尽全力攻入岳州城内，城中却也有大量卞军等候，且他甚至尚未见卞春梁露面——
以战疲的兵卒，去应对城内的卞春梁精锐，肖旻认为，这必将给己方兵士带来巨大伤亡，实在很不可取。
再者，他疑心卞春梁或会在岳州城内设下埋伏。
况且，城中仍有幸存的百姓在，一旦在城中开战，必会殃及百姓，卞春梁可以不顾百姓死活，但朝廷却不能不顾。
基于种种利弊考量，肖旻选择了撤军休整。
而下一战，他将以全部十二万兵力攻之，他有信心，届时必能顺利收回岳州城！
肖旻和几名部将说起接下来的作战计划，几人闻之，也信心倍增。
末了，肖旻突然想到什么，问了一句：“此次攻城时，韩国公部下曾指挥人手，以投石机投物入岳州城楼……诸位将军可知所投何物？”
“我等也看到了，且不止投向城楼，似也抛入了城中。”有部将道：“似以麻袋装有湿草料，其内应有石灰，火药等助燃之物，点燃后抛之，生出阵阵浓烟——”
这种玩意儿没有明火，很难立时扑灭，若用水去浇，反而会滚出更大烟雾。
另一名部将笑道：“素日里可见，韩国公对淮南道常节使不大看得上眼，但这一招，倒像是学到了常节使那‘蚩尤神烟’的精髓。”
又有人道：“且商议战策时，倒也未听他提起。”
肖旻不置可否，若果真只是效仿以烟幕作战，倒是无可厚非。
天色渐暗，一名副将来到李献帐内，抱拳行礼：“大将军，此战负责搬运及操控抛石机的士兵，均已召集完毕。”
那些士兵皆是投石的好手，此次也完成的十分出色，大将军突然召集，是要单独行赏吗？
副将思索间，只见姿态闲适地坐靠在那里，一肘斜撑在小几之上，把玩着一串西域佛珠的李献淡声问道：“共有多少人？”
“回大将军，约有百人。”
李献点头：“全杀了吧。”
副将蓦地一怔，满眼震惊与不解：“大将军，这是为何？”
李献淡淡地掀起眼皮，看向副将：“屈将军是打算刺探军机么？”
副将神情复杂：“末将不敢……”
“不必声张，但若事后有人问起，便道这些人聚众饮酒斗殴，犯了军规，斩之以儆效尤。”李献随口扯了个说辞。
副将心中闷堵，却不敢不应。
“记得将尸首处理干净，埋远一些。”李献最后交待一句。
副将退至帐外，想到那近百名士兵被召集时的期待神情，只觉脚步有千斤重。
将士们战死也好，在军中久疲染病而亡也罢……可是不明不白地被处死，究竟算是什么道理？
此事毕后，副将回到帐中枯坐，久久未语。
另一边，对此事一无所知的肖旻已打算睡下。
但刚解了衣袍，忽听帐外有心腹求见。
心腹入内，送上一封信笺。
信封被拆开后，肖旻先看到了一枚拴着红线的铜板，再之后，是一张字迹悦目的字条。
肖旻大喜，只觉周身疲惫瞬间全消，猛地起身：“快，备马！”
肖旻与李献所率十二万大军，驻扎在荆州与岳州之间，从此处往北面画一条直线，可通汉水流域，而这条直线若沿着汉水继续往北，便是安州城的方向。
夜色中，肖旻秘密离开军营驻扎之处，带着一队亲卫，往汉水的方向疾驰而去。
快马行了两个余时辰之后，已能隐隐约约嗅到汉水的潮湿之气，驱散了快马赶路的热意。
不多时，前方亮起一点火把，一队骑兵拨开夜色，迎了上来。
看清了为首之人后，肖旻示意身侧心腹收起戒备姿态，在马上一笑拱手：“荠菜大姐，久违了！”
“肖将军别来无恙！”负责接应的荠菜爽朗一笑，调转马头：“肖将军请随我来！”
“有劳荠菜大姐带路！”
肖旻在后跟随，马蹄滚滚，又行了近两刻钟，终于来到了汉水河畔。
河水在暗夜中静静流淌，河畔杂草丛生，形状野蛮天然的巨石堆旁，系着玄色披风的常岁宁看向下马走来的肖旻：“肖将军，许久不见。”
“宁远将军！”肖旻上前来，双眸里满是笑意，拱手之际，又忙改口：“不，该称常节使了！”
常岁宁一笑，抬手邀请快马而来的肖旻坐下说话。
肖旻顺着她示意的方向看去，只见不远处铺着竹席，席上一只泥炉，两只蒲团。
肖旻盘腿坐下之际，感慨道：“常节使费心了。”
“如此深夜，肖将军不远百里来见，相比之下，一壶茶又算得了什么。”
常岁宁知晓，肖旻是个极谨慎守矩之人，如此时局下，能让他这个一军主将深夜破例冒险来此的原因，不外乎信任而已。
“常节使相邀，莫说区区汉水河畔，便是刀山火海，肖某也必当赴约。”肖旻说话间，笑着夺过茶壶：“常节使，让我来吧。”
为常岁宁和自己分别倒了一盏茶后，肖旻执起茶盏，道：“且容在下以茶代酒，多谢常节使大义，解后方荆州之困！”
常岁宁虽也端起茶盏，却笑着道：“此乃淮南道的家事，职责所在。”
肖旻饮了半盏茶解渴，笑着摇头叹息：“如今这世道间，又哪里还有什么一成不变的职责……”
说句阴暗些的，即便此次常岁宁对此坐视不理，任由安州刺史与卞春梁合攻荆州，朝廷又能如何？
治她的罪吗？
到时朝廷自顾不暇之下，拿什么去问罪？她手掌淮南道兵权，又如此得人心，难道会乖乖站在那里等着朝廷治罪不成？
人人都该有的操守，在这混乱浮躁的世道间，反而成了罕见珍贵之物。
肖旻深沉而动容地直言说道：“许多人皆道常节使有反心，可肖某知道，那不过是愚昧之人的曲解而已。”
“常节使当初以命死守和州，诛杀徐贼，剿退倭贼，又在幽州平定康定山之乱，造福江都百姓，今又阻此天倾之祸……哪一桩是为了反？”肖旻看着眼前的少女，满眼信任与钦佩：“今后谁再敢说常节使有反心，肖某第一个不答应！”
对上那双眼睛，常岁宁笑微微地问：“……若我自己说呢？”
肖旻一愣之后，忽地一笑：“常节使还是这般爱开玩笑……肖某敢以项上人头担保，常节使心怀万民，绝不会是那乱臣贼子。”
“……”常岁宁看了眼他的脑袋，含笑默默喝了口茶。
被人信任是好事，但这种程度的信任……倒叫她有些压力了。
能见到常岁宁，肖旻显然无比开怀，他关心罢常阔近况，又问了些淮南道之事，常岁宁皆一一答了。
此番相见，除了顺便联络一下感情之外，常岁宁也有正事想问肖旻：“肖将军，不知岳州战况如何？”
换作旁人来问这句话，肖旻必要再三掂量，但常岁宁来问，他便立即如身侧汉水般滔滔不绝。甚至即便常岁宁不问，他也是要主动说的。
他不单说明了前两次的作战经过，并总结了经验，甚至将自己接下来的计划也一并告知了常岁宁。
末了，拿好似将课业交了上去，等着先生批改的神态问道：“常节使以为是否可行呢？”

第476章 再坏能坏到哪里去？
肖旻的计划，不止在攻城之上。
卞春梁在岳州停留近一载，纵容麾下大军肆意劫掠挥霍，屠杀了大量百姓，来时大军人马又毁坏了大半粮田，以战养战的野蛮行径让他们面对物资时，习惯了只耗而不生——
这便造成了如今岳州城中的囤粮已被他们消耗一空，再难支撑供养卞春梁十万大军的局面。
卞春梁拥兵二十万，约有十万驻守岳州城，余下十万则分散留驻后方已被攻陷的几座城池，继续招兵买马，煽动人心。
肖旻暗中探查到，岳州城囤粮两月前已空，卞春梁下令让后方潭州运粮补给，但潭州的囤粮也并不多，此前道州大旱，附近几州的粮仓都是空的，之后流民遍地，又起了战乱，大半田地无人耕种，而今年的新粮也尚未到收成之时——
于是，面对卞春梁的催要，潭州也只能四处筹措，才勉强维持住岳州的粮饷问题。又因是陆续“筹措”而来，凑足所需数目总需要时间，便每半月往岳州运粮一次。
肖旻已查到了潭州往岳州运输军粮的两条秘密粮道，并预备让人从西面朗州绕道，从侧面攻其不备，截其粮饷。
潭州下次运粮的时间就在两日之后，肖旻为此事已做好了一切准备，用他的话来说，此次截粮行动，有九成把握可以得手。
一旦此次运粮被截，潭州短时日内很难再凑足粮饷，更何况粮食运输本就耗力耗时，如此一来，岳州城内必会出现粮食短缺的困境，而卞军蛮横挥霍惯了，与地痞流匪无异，即便只饿上一两日，也会出现人心动摇的情况。
到那时，肖旻便会举十二万兵力，再次攻向岳州城。
“此策可行。”常岁宁道：“到那时，卞军要么死守岳州，要么舍弃岳州，退至后方潭州——”
至于出城殊死一搏，攻往荆州，卞春梁应当清楚自己目前不具备这个条件。
而比起死守岳州，常岁宁认为，卞春梁退守潭州的可能更大，卞春梁虽蛮横凶残，行事暴戾极端，但也擅长审时度势，若非被逼到无路可走，应当不会贸然选择鱼死网破。
常岁宁将自己的推测说明后，道：“若此计顺利，肖将军定可顺利取回岳州。”
且是以最小的代价。
得了这句肯定，肖旻松了口气，好似课业得到先生肯定，心中不免又安定许多。
常岁宁的眼神也愈发安定，她看着肖旻，道：“肖将军爱兵如子，令人钦佩。”
肖旻前两战虽未能取回岳州，但每一战都不是白打的，他稳扎稳打，循序渐进地做到了知己知彼，同时细心布局，每一步都可见一位主将的耐心谋划，以及爱兵之心。
虽有慈不掌兵之说，但爱兵与擅用兵许多时候并不冲突，大盛尚有此良将，实乃大幸。
肖旻道：“常节使说过，兵可以死，但不可白死，而最好不死。”
这句话让肖旻触动良多，他一直谨记于心。
自江都分别后，肖旻又打过几场仗，平过几次乱。来了荆州之后，目睹了李献的用兵之法，生出不敢苟同之心，思悟之下，慢慢地便也有了自己想要坚守的为将之风。
“此番固然可取回岳州城，但若想一举诛尽卞春梁大军却是不能。”常岁宁直言道：“肖将军乘胜追击之际，切记要保持警醒，不可贸然过于深入，以免激起困兽之怒，亦或成为困兽——”
“卞军势大根深，又以民心为刃，岳州之后便是洞庭与潭州，那里皆是卞春梁的退路与掩护，想要将他们诛尽，注定非一日之功。”
常岁宁有此言，非是轻视肖旻，卞春梁之势已成，非寻常乱军可比，甚至也非当初的徐正业可比，这仗换作她来打，也绝没有一战定之的可能。
肖旻点头：“是，肖旻谨记。”
常岁宁执起茶盏，含笑道：“但我相信，肖将军此番取回岳州，便是扭转局面的开始。”
“借常节使吉言！”肖旻饮茶如饮酒，畅快地一饮而尽。
接下来，常岁宁又提醒了肖旻几处需要留意的细节，并着重问了一句：“不知如今军中是否有派别之分？”
这便等同是在问韩国公李献和肖旻如今的关系了。
常岁宁不问则已，一问便好似冲垮了肖旻心中的水坝，汪洋般的苦水顿时奔流而来。
身在官场，何来事事顺心的可能，作为一个成熟的大人，设法应对解决即可，本不必与人谈委屈二字——
但此刻面对常岁宁，肖旻却无法控制内心的委屈，他甚至觉得自己委屈得就要碎了。
他说起李献对他明里暗里的不满，诸多刁难。
常岁宁听得皱眉，她与李献接触甚少，了解自然也不多，最深的印象便是去年对方于洛阳屠杀士族，并要以她的战俘祭天——
这自然谈不上是什么好印象，所以她此时才留意着向肖旻问一问李献的态度。
听罢肖旻之言，常岁宁心中对李献本就不好的印象愈发不堪了几分。
肖旻一通说罢，最后道：“此行攻打岳州，他倒是未有再一意刁难，大事皆交由我来决策……”
“事出反常，或许更值得留意。”常岁宁道：“此时良策已定，便要格外当心有可能出现的变故。”
而变故多在人心，人心总是最难把控。
这也是为何不能只在纸上谈兵的原因之一，现实中的人心，大多时候并不会按照兵书上设定好的那样紧密严格地应对执行每一环。
尤其是肖旻军中人心不齐的情况下，更要当心变故的出现。
常岁宁想了想，干脆直言道：“肖将军接下来最好让人暗中紧盯各处，尤其是韩国公的动向。”
见肖旻神情，她说道：“这的确是对敌的手段，但如此关头，为大局虑，还当稳妥为上，一切等收回岳州后再说。”
肖旻闻言不再迟疑地应下：“也好。”
纵然此举会遭来李献的察觉及责问，乃至激化矛盾，他也要尽可能地求一份稳妥。
做出这个决定后，肖旻又肉眼可见地安心了许多，很多时候，他是个墨守成规之人，于是总会碍于环境原因，给自己设下许多限制，也会时常存在顾及不到的盲区，但当他暂时跳出那个环境之后，得人一句提醒，又会觉得豁然开朗，无不可为。
他一直知道，身为一个天资平平之人，保持谦虚很重要，自己一直是个很需要别人建议的人，当然，前提是能让他信服之人。
而面前这个处处出奇的少女，便是这世间最值得他信服之人。
将一切说定后，常岁宁道：“之后肖将军若有需要，随时令人传信淮南道。”
这句话让肖旻心头一暖，却也心头一慌。
一慌的原因无它，盖因此言很像结束语。
“……常节使要回去了？”肖旻忙挽留道：“见一面实属不易，常节使多坐片刻罢？”
天知道，他有多久不曾这样轻松愉快、阳光开朗过了，呜！
肖旻在心中抹了一把泪。
在他看来，常节使身上有一种很罕见的能力，好似只要与她站在一起，无论多么艰难的前路，都不会让人感觉到压抑窒息。那是一种坚实向上的能力，凡是在她身边的人，都会受到影响。
战事虽多苦难杀戮，但回想起与她并肩作战的日子，更多的却是安心，坦然，无畏。
这也是肖旻此刻的心情写照，他很希望能在这样的心境中多停留疗愈片刻。
常岁宁是将安州事务悉数料理妥当后才来的此处，左右也无急事，便继续坐下与肖旻说话。
肖旻的表达欲和倾听欲都很强烈，从大局聊到家常，又从淮南道掰扯到京师。直到东方现出光亮，才依依不舍地起身作别。
荠菜带人将席子和茶炉收起。
临别之际，常岁宁忽而问肖旻：“肖将军可曾记得，当初你我就徐正业是否会改道洛阳之事作赌，肖将军赌输后，曾欠下我一件事未做？”
肖旻愣了一下，想了想，旋即一笑：“肖某记得！”
那时他与常娘子作赌，约定输了的人要答应赢了的人一个要求，当时他还说，等赢了后，便让常娘子指点他刀法……结果他输了。
但最后，常节使还是认真指点了他。
回想起此事，肖旻不禁感慨，一个人对另一个人的好感，从来不是凭空生出的，细细想来，常节使做过太多值得他人交付真心之事。
肖旻真心实意地笑着道：“常节使若有需要肖某效劳之事，莫说一件，百件也只管说来。”
他相信常节使的要求，必然都在情理之中。
“尚未想到。”常岁宁笑道：“所以此一别后，肖将军务必保重，否则我便当肖将军食言了。”
肖旻心中动容，说来道去，常节使竟还是在关心他的安危。
面前这小姑娘，年岁轻他许多，肩上的担子却重他许多，要做的事也多他许多，对方此番冒着夜色渡汉江而来，既是为了岳州战事与天下大局生民，也是为了他肖某人的安危。
肖旻不觉间红了眼角，重重抱拳：“常节使也请保重！”
互相道别后，常岁宁上了马。
肖旻坚持在原处目送她离开。
云层中迸现出缕缕金光，少女策马，迎着朝阳，沿着金灿灿的汉水河畔离开，随着远去，其身后拂动着的披风，似与天相接。
……
安州刺史曹宏宣谋逆，欲与卞春梁合谋荆州的消息传至京师，朝臣惊怒之余，又因这有惊无险的结果而松了口气。
若果真任由曹宏宣攻去荆州，必当生出大乱……幸而那常岁宁及时阻断了此事的发生。
虽说的确是分内之事，但常岁宁此举，却也让一些平日里质疑她有异心的官员，对自己的质疑产生了一丝质疑。
若此女果真有异心，岂会如此积极地阻止荆州生乱呢？
虽说是不可轻易被表象迷惑，但这表象，却也很值得深思一二。
站在褚太傅身侧的魏叔易，察觉到身侧官员的“反省之心”，微微笑而不语——世人对她总有误解，但又很容易从一种误解，走向另一种误解。
安州递来的急报中，也有着曹宏宣部下的供词。
其中有一句，说明了曹宏宣谋逆的原因，道是“不愿屈于女节度使之下”。
女帝闻之，于心底冷笑出声。
这些人总喜欢打着不满女子的幌子来行事，好似这样便能让他们的私心之举更站得住脚，可偏偏世人就是很受用，因为在大多人看来，这也是一种“为群体尊严利益而战”，足以引起他们的共鸣与感同身受。
可是“不愿屈居”又如何？到最后，不还是只剩下一只愚昧的头颅，被送来京师她这个女子君王面前吗。
果然，让阿尚接任淮南道节使是很正确的决定。
阿尚也果真不曾让她这个母亲失望。
同一日早朝之上，李献让人快马送回的岳州战报也被呈至了女帝面前。
其上言，此番斩杀万余卞军，不日便能收回岳州城。
褚太傅对此嗤之以鼻，那怎不等收回岳州城再报？卡在此时送回这封多余的“捷报”，分明是在掩饰有关荆州之危的失察之嫌。
早朝散后，百官三三两两地结伴离开。
户部尚书湛勉低声喟叹道：“常节使待朝廷，当真一片忠心……”
他之前就觉得，一个处处想着为户部省钱的小姑娘，再坏又能坏到哪里去？
褚太傅没有吭声。
她守着的那是忠心吗？分明是她自己的道心。
师生二人踏上笔直的宫道，正说着话，忽见前方有快马疾奔而来。
湛勉忙护着太傅避至一侧。
那是传送急报的马匹，马上传信的士兵风尘仆仆，面色紧绷，一路疾奔至禁宫门外，遂才弃马疾奔。
“报！”
“陇右道急报！”
“西北边境，北狄异动！”
“北狄铁骑自西部防线犯境，已破伊州！”
圣册帝蓦地从龙椅上起身，立时问：“崔璟何在！”
报信士兵道：“崔大都督率兵自安北都护府赶去驰援，已达玉门关！”
圣册帝微合眼一瞬，慢慢坐了回去，如此便还算及时，至少玉门关尚未失守！
帝王一手紧攥着龙椅上的浮雕，眼底渗出冰冷怒意：“……北狄贼子，亡我大盛之心果然不死！”

第477章 以身入局，续以白昼
北狄非寻常小国可比，占地面积由西到东，几乎绵延占据大盛整面北部国境，也是大盛对外最长的边境防线所在。
赶赴北境后，崔璟一直带兵驻扎于玉门关以东的关内道，安北都护府一带。
若非关内道有崔璟把守震慑，北狄也不会选择从西面陇右道进攻，放弃直入中原的大好机会。
崔璟当初再三上书，提议重修北境边防，因此事所耗数目过于庞大，迟迟方得到朝廷批复准允，而崔璟自率领八万玄策军赶赴北境以来，修筑防线，屯兵操练，整合北面兵力，可谓无一日懈怠。
但防线太长，朝廷拨付的钱粮物资也时有拖延，想要将边防全部修筑完整至坚不可摧，并辅以精兵镇守，短短数年内，终究是无法实现之事。
崔璟再三思虑，为尽可能地守住北境，最终选择优先将重兵置于关内道要口，把守住最要紧之地。西部陇右道若有变故出现，北狄则必须要经过相对狭窄的玉门关要塞方可入关，如此便可有效减缓北狄的冲击，给关内留有应对的余地。
崔璟最先加筑了玉门关的边防，并令重兵把守。
陇右的兵力也经过重编操练，但陇右地广人稀，十分熟知此处地貌情形的北狄，此番忽率万余铁骑犯境，来势凶猛，陇右伊州已拼力抵挡拖延，最终却仍是不敌凶悍的北狄铁骑。
这万余北狄铁骑，直奔玉门关而去，却在关口处再次受阻。
此时，他们身后有陇右兵力追击，前方有崔璟率兵驰援——
细听罢此时战局，又被急召回来的官员们大多松了口气，如此说来，北境防御布置还算得当，北狄铁骑应当暂无入关的威胁。
但短暂的安心之后，众人心头却又涌现更多的不安。
今次北狄只是以不足两万铁骑犯境，并不算大肆举兵，倒更像是先行探路之举，亦或是北狄境内某个部落的擅自行动……
眼下看来，此次之战固然不足为惧，但怕只怕，这只是真正的飓风沙暴降临前的预演……
“该来的终究还是要来了。”再次走在离开禁宫的宫道上，褚太傅道：“家仇国恨，也该有了结之时了。”
随同的湛勉闻言看向老师，只见老师一向清瘦严肃的面孔上，那双不将任何人和事看进去的眼睛里，此际竟有两分罕见的冷然憎恨。
国恨很好理解，但家仇……
湛勉思索了一瞬，未能立即想得明白，且老师话中，分明是将这“家仇”置于了“国恨”之后。
湛勉走神间，再抬首，只见得老师穿着官袍的清瘦背影在前，最后拿苍老沙哑的声音斩钉截铁般道：“这一次，我大盛决不会再有和亲的公主了。”
湛勉这才恍然，心中也生出两分感慨。
魏叔易出宫时，天色已经黑透。
年轻的左相大人，手中提一盏宫灯，行过长长宫道，心境也如灯影一般摇晃不定。
今日在圣前所议，多为北狄战事，提到北狄战事，总避不开十余年前大败北狄的那场胜仗，而那场胜仗中，多处都有她的身影痕迹。
不久前，他曾问过母亲一句话：【……殿下和亲北狄之后，可曾再给母亲写过信？】
这个很好回答的问题让母亲沉默了好一会儿，才拿很轻很慢的声音道：【未曾有过，一封也未曾有过。】
魏叔易轻闭了闭眼，那到底是怎样的三年啊。
失神间，魏叔易已跨过禁宫宫门，他的官轿就在这重宫门外等候，等了许久的长吉立时迎了上来，接过自家郎君手中宫灯。
上轿前，魏叔易看向南边方向，片刻，又转头往北面看去。
“崔令安……”他自语道：“要好好打啊。”
言毕，忽地哂笑一声，躬身上轿而去——又哪里用得着他来念叨，对战北狄，崔令安必然会在全力之外，再添上一份全力的。
众官员虽已离去，但甘露殿内灯火依旧通亮，帝王尚无就寝的打算。
不多时，新任司宫台掌事，带着两名身穿黑衣的护卫进了殿内行礼。
殿内无干人等已经退去，上首的圣册帝向那黑衣二人看去，声音威严淡漠：“可办妥了？”
其中一名黑衣人捧着一只黑色长匣上前一步，垂首复命：“属下等幸不辱命！”
司宫台掌事接过长匣，上了御阶，先谨慎检查了一番，才将匣子打开，奉至帝王面前。
圣册帝看去，只见其中静静躺着一把拂尘。由拂尘手柄可辨，这正是她当初赐给天镜的那一把。
帝王却是微皱眉，看向那二人：“既未辱命，首级何在？”
死要见尸，而非一把拂尘。
“回陛下……属下本已取下国师首级，可是……”前面的黑衣人抱拳跪了下去，顿首道：“可是中途却被人盗走了！”
圣册帝微眯起眸子，面色无声冷了下来。
无形威压自上方袭来，黑衣人改为伏地叩首：“国师首级，乃是属下亲手取下，属下绝不敢妄图搪塞欺瞒陛下！”
另一名黑衣人也随之跪下：“启禀陛下，首领当日取下国师首级时，属下也在场！另有两人也亲眼目睹经过，皆可证明此事！”
司宫台掌事微躬身，向帝王微一点头，他已令人查实过了，那些人说辞一致，分开询问之下，即便是面对一些极小的细微问题，所给出的答案也无出入。过程中，无一人有欺君的破绽流露。
圣册帝的声音听不出信是没信：“既如此，首级又是何人所盗？余下尸身何在？”
“当日事成之后，属下等人留下首级后，便将尸体掩埋……之后首级失窃，属下前去掩埋尸体处查看，只见余下尸身也不翼而飞。”
“于是属下大胆揣测，或许是国师的故友或师门中人所为……想要将其尸身取回安葬。”
末了道：“请陛下准允属下前往蜀地，详查此事！”
天镜便是出自蜀地，其师门虽不显于世，但若用心探查，总能查到些什么。
片刻，圣册帝缓一摆手，使人退了下去。
她为北狄及各处乱状焦心不已，已没有更多的充沛精力可以分到这些次要之事上。
她将视线放在那拂尘上一刻，道：“传告天下，天镜国师得道升仙，归虚化生而去，朕感念其功德，愿为其铸仙身建道观，受世人参拜供奉。”
司宫台掌事会意应下，捧着拂尘退去。
殿外夜色深浓，风吹过，树影婆娑。
姚翼自大理寺下值归家，和往常一样，先低声向贴身的仆从问了一句：“女郎可有家书传回？”
仆从摇头：“郎主，尚无……”
姚翼叹了口气。
自去年他试图让女儿打探那女娃“背后之人”，女儿不单来信拒绝了他，之后就连家书都很少传回了，倒像是跟他避嫌上了……
“真就是有了主公忘了亲爹啊。”姚翼低声念叨了一句。
不过，就算女儿不传书回来，他也偶然听说过女儿的事，京中也有人在传，那常节使身边有一位能力出众的女史，很得常节使重用……
但是谁又能想得到，那会是他姚翼的女儿呢？
先前大云寺祭天，神象伤人当场，裴氏阴谋败露，冉儿自毁面容……闹得沸沸扬扬。
现如今世人都当冉儿已半入空门，不再出现在人前，却不知她早已去到了当初那险些丧命于神象之下的常家女郎身边。
实是世事莫测啊。
姚翼在心底感慨。
但比世事更莫测的，却是那个女娃……
即便如今想来，他仍旧觉得奇异，九娘性柔弱，表姨母也胆小得很，这家女子往上数三代，就凑不出一个像样的胆子来，怎就生出了这样一个胆大的女娃来呢？
莫非是前头的长辈们没长全的、省下来的胆子，到头来全都生在这女娃一个人身上了？
也或许……是随了那位吧。
倒也别说，如今放眼四下，姓李的人物抖一抖，数一数，倒真没几个比得上她这般顾全大局……就拿今次解荆州之危来说，便是毋庸置疑的护国之举了。
“果真是……以身入局，续世道以白昼。”千里外，有老者叹息着，放下了掐算的手指。
“您是道家吧？”摇桨的船夫见老者掐指，笑着攀谈：“不知您师从何门呐？”
老者哈地一笑：“无师无门，乱修一通罢了。”
船夫却不认同，他虽不通道家事，但这老者一看便有几分仙风在身上，想来只是不愿过多透露罢了。
小船划开稀薄夜色，于拂晓之际靠了岸。
老者上岸离开，船夫下意识地目送，只见那老者一身灰布袍，步履格外轻快，很快消失在绿油油的小径上。
拂晓之间，天地一片雾蓝，渔夫用力地眨了眨眼睛，又掂了掂手里的十来个铜板，才确认载人夜渡并非幻觉，只是仍忍不住纳罕：“倒真像是遇着了神仙一般……”
那“神仙”行至朝阳升起时，折了只青荷叶，在泉边掬了清凉泉水饮罢，拿衣袖轻拭嘴角，发出一声愉悦喟叹，遂起得身来，负手而行，往南面飘然而去：“是时候该去江都赴约了……”
此时的江都，百花竟放，人流如织，正是一幅初夏喧闹的江南早景。
近来的江都刺史府也颇为喧闹。
诸州刺史已达，此时正聚于前堂议事，并向王长史催问：“……敢问常节使何时回来？”
安州之事，他们俱已知晓，是以此刻这催问声中，听来也多为关切，而无一丝不耐。
安州曹宏宣，黄州盛宝明事败伏诛，给舒州和光州刺史带来了尤其重的心理阴影，若非他们及时醒悟，只怕此时坟都垒起来了……不对，如此死法，连坟都没有。
除了阴影之外，光州刺史心头还有几分不为人知的火热——很快就能见到真正适合带他造反的人了，对方如此能耐，倒叫他相当期待。
期待之下，光州刺史便也问了一句：“不知节度使是否已经动身回江都了？”
王长史正要说话时，众人忽听堂外一阵匆忙的脚步声传近，隐隐还夹杂着诸多行礼的声音。
一名小吏快步奔来传话，满脸欣喜地道：“节度使大人回来了！”
堂内众人闻言精神一振，连忙整理官袍仪容，转身往堂外看去。
这时，却见一名穿着同样官服的年轻人，已满面喜色地大步往堂外迎去。
众人定睛一瞧，只见是那和州刺史云回——这小子，年纪不大，心机深沉！
而如此媚上之举，他们……他们又岂能落于区区小儿之后！
众人连忙跟从，皆往堂外涌去。
此处为刺史府前院，常岁宁是在府外下的马，直接便往此处而来，所以只慢了通传之人些许工夫。
她与身后大军分开而行，行程并未对外透露，只姚冉王长史等人知晓，昨日午后，姚冉便亲自出了江都城前去迎候。
常岁宁在城外歇整了一晚，今早天色初亮，洗漱沐浴收拾了形容，换上了姚冉带去的节度使官袍，方才动身回城。
此时众人所见，那在众人的拥簇下走来的少女身形高挑，步伐轻盈，面容耀目，而那历来不属于女子的节度使袍服，在她身上却甚合体，将其衬得意气风发，也为她镀上一层名为权力的无上光芒。
“叫诸位久等了。”她走近间，微拱手一礼，并未故作威严，而是带上了一点笑意。
众刺史们连忙抬手施礼，声音此起彼伏间，那负手而行的少女足下却未停留。
他们连忙恭敬地让至两侧，跟随她进了堂内。
常岁宁在堂中最上首坐下，姿态随意从容。
众人在下方站定，他们大多数人都是第一次和常岁宁见面，是以便开始自报身份。
“和州刺史云回！”
“滁州刺史班润！”
“……”
“楚州刺史沈文双……”
“庐州刺史梁坦之！”
以及跟随常岁宁一同返回江都的：“申洲刺史丁肃！”
“……”
“——参见节度使！”
诸州刺史报罢姓名，齐齐地向上首之人拜下施礼。

第478章 造反的好苗子
常岁宁看向众人：“诸位大人不必多礼，还请坐下说话。”
众人应“是”，分左右两侧在椅中落座。
至此，除安州与黄州之外，其余十州刺史皆在此处，虽动作有先后，但最终无一缺席。
常岁宁看向其中最年长的一人，两分关切地问：“沈大人的病可好全了？”
楚州刺史沈文双闻言，刚碰到椅子的屁股忙又抬起，立起身来，执礼回话：“劳节使大人挂念……下官已然痊愈！”
常岁宁安心地点头：“我本想着，待安州事毕，便带上江都名医登门探望沈大人——如今沈大人病愈，那便再好不过了。”
沈文双心神颤颤，再次深深施礼拜下：“岂敢！岂敢劳烦节使大人！”
若真等到对方上门，只怕等着他的便是药到命除，人死病消了！
沈文双悔不当初。
此前，未有表态听命于常岁宁的六州，除了悬崖勒马的舒州，光州，申洲，以及摔下悬崖粉身碎骨的安州和黄州外，再剩一个，便是他楚州了。
正因此，方才自报姓名时，便数沈文双的声音最没底气，透着一股不安和心虚。
沈文双年过五旬，双鬓花白，并无大志向，毕生只致力于观望风向，以便做个称职的墙头草，在墙头夹缝中谋生。
所以，严格意义上来说，他待常岁宁并无敌对之心，只是热衷于谨慎站队。
从一开始，沈文双便密切地关注着各州动向，待各处态度稍明朗后，他算了又算，已知现有五州不愿认常岁宁这个新主，除和州外，其它各州也并不称不上多么心悦诚服，申洲他们还是很有些赢面的……
于是他决定浅试一下装聋作哑。
但他到底与申洲等地不同，论起地理位置，相比处在淮南道西面边缘地带的申洲等地，楚州位于江都东北方向，出门不足两百里便是江都，背靠淮水，东临黄水洋，退路窄之又窄，真正是夹缝中求存。
所以沈文双不敢大意放肆，在面对常岁宁的传书相召时，他没有直言拒绝或是继续装聋作哑，而是矜持小心地选择了眼睛一闭，榻上一躺，就此装病。
因听闻常岁宁暗中遣了探子往各州探查情况，为演得足够逼真，骗过有可能存在的眼线，沈文双时常一整日都不下床。如此躺了三日，渐从装病成了真病，也算一种得偿所愿。
他让人频繁地向江都传报，第一日传曰“患疾”，隔两日传曰“疾未愈”，再隔两日“疾渐重”——试图用频繁的传信之举彰显诚意，以求在局势明朗前，进可攻退可守，稳住墙头草的站位。
沈文双正待传第四封信去往江都时，忽闻安州传回丧喜参半的急讯——丧为曹宏宣与盛宝明脑袋搬了家，喜为让他们脑袋搬家的人正是江都常节使。
沈文双猛然打了个寒颤。
再一听，舒州，光州二地刺史即将抵达江都城……申洲丁肃虽没来，但却也没闲着，人在常节使身边帮忙递刀呢！
如此说来，便只剩他一个了！
沈文双垂死病中惊坐起，日夜急赴江都城。
先前他嫌楚州离江都太近，只觉这距离如同悬在头顶的刀刃；而今他恨二地相隔太远，不能叫他即刻抵达！
沈文双日夜兼程，于昨日晨早抵达的江都，只比常岁宁快了一日。
此刻他站在那里，维持着躬身施礼的动作，额角都冒出了冷汗，他很是拿不准上首那女娃的态度，他该主动跪下请罪吗？说自己是真病了？把准备好的药方子掏出来卖惨？或是将八十岁的老母搬出来求情？
沈文双冒汗间，光州刺史和舒州刺史也略觉坐不住了，此前行径在前，要不要说点什么找补一下？
想到这里，光州刺史下意识地转头，悄悄看了眼身旁的多年近邻、申洲刺史丁肃，却见对方正襟危坐，一脸从容，好似之前带头怒骂常岁宁的人不是他。
丁肃的底气很足，毕竟在汉江河畔，他已有过将功折罪之举，和光州刺史他们不一样。
丁肃自觉优越之余，回想起自己“弃暗投明”的经过，心中唏嘘而庆幸——
他与安州刺史曹宏宣相交多年，往来密切，自常岁宁接任节度使后，曹宏宣便与他表达了对常岁宁及朝廷的不满……二人一拍即合，又暗中联络周围数州，欲一同成事。
前期的谋划都很合拍，但当丁肃知晓曹宏宣搭上了卞春梁之后，却有些迟疑了，他认为与此恶虎谋皮太过冒险，但曹宏宣却不以为意，决心难改。
丁肃心中不定之时，他麾下谋士，却突然劝说他归顺常岁宁。
丁肃只觉听到了天大笑话——他才撕碎了那常岁宁的传书！
他觉得谋士疯了，谋士却突然与他认真剖析起了此中利弊，并与他道，如今不仅是光州刺史，舒州刺史也赶去了江都，楚州刺史则是一点指望不上的……如今安州势单力薄，又欲兵行险招，实在不堪共谋。
丁肃冷静下来后，陷入了沉思。
谋士不厌其烦地在他耳边念了两日后，丁肃才终于道：【纵然抛开一切不提，我与宏宣兄多年情义，怎能如此轻易倒戈，岂非不仁不义……】
谋士：懂了，要台阶。
当晚，丁肃府中五名美妾遭人劫持。
此事摆明了是常岁宁授意，且可见安州刺史府中必有内鬼，丁肃目眦欲裂：【……最毒妇人心！】
众所周知，他丁肃是出了名的好色……不，怜香惜玉！掳走他五名美妾，那不是要他的命吗！
一阵挣扎后，丁肃握拳重重捶在桌上：【可我丁肃若就此屈服……世人和宏宣兄要如何看我！】
谋士：懂了，台阶还不够。
半个时辰后，又有丫鬟哭着来报，道是老夫人也不见了。
丁肃惊怒交加，一通摔打发作之后，逐渐颓然。
对方胁迫他，天亮之前做出选择，否则便杀他老母美妾。
美妾他咬牙可弃，但生他养他的母亲，他若置之不顾，又岂配为人？
自古忠孝难两全，宏宣兄，对不住了！
再者，退一步说……是宏宣兄让他做的出头鸟，才害得他如今遭人找上了门来，这件事……宏宣兄本人难道就没有一点责任吗？
丁肃痛心疾首，终于点头。
但他在府中焦灼地等了半日，却依旧不见对方放人，反而让他前去相见……见面的地点竟就在他申洲城中某处客栈。
丁肃赶到时，先见到了他的母亲和妾室，她们或坐或站，挤在一间客房里，将马吊打得砰砰作响，热闹非凡，见他来，其中一名妾室冲他摆摆手：【郎主，贵客在隔壁呢。】
丁肃张口却忘言，沉默着挪动脚步。
他在隔壁那间客房里，见到了那名“贵客”，令他吃惊的是，竟是常岁宁亲至……她竟亲自来了申洲，且就这样大摇大摆地进了他的申洲城，而他一无所知！
那常岁宁靠座在临窗的大椅中，姿态闲散，与他开口道：【久闻丁刺史每日咒骂于我，不料今日一见，阁下倒生得一副正直文人模样。】
丁肃嘴唇微颤。
而后，对方又道：【但丁刺史有句话骂得不对——所谓最毒妇人心，乃是误传之愚言，此处的‘妇人’本为‘负人’，并不适宜用来责骂女子。】
丁肃的脸色又白了两分。
他自然不会蠢到以为对方是在纠正他的语误之处……
所以，他昨夜刚骂出去的话，后脚便传到她耳中了！
丁肃转瞬间想了许多，昨日他认定刺史府中出了内鬼，路上还在怀疑内鬼是哪个……而此刻，他更该思索的或是，还有哪个不是内鬼？
舒州和光州不会无缘无故变卦，必是有人在背后行策反之举……如今他这申洲城，只怕已是漏洞百出，否则常岁宁岂敢孤身犯险，在他的地盘上如此挑衅于他？
果不其然，像是为了印证他的猜测一般，随他而来的安州参军走了进来，单膝跪下抱拳，与他道：【请大人以大局为重！】
而那临窗而坐的青袍少女笑意盈盈。
丁肃默然片刻，终于抬手施礼：【望节使大人指点……】
跨出了这一步之后，在谈话的过程中，丁肃的态度逐渐变得温顺——大丈夫能屈能伸，既然要做，那便做到极致！
谋士和参军在侧，回忆起自家大人此前的狂傲态度，再观此时模样，只觉其中差异，不亚于上一刻怒斥对方“老贼”，下一刻跪地高呼“义父”；
未见面时，按刀在侧，野心勃勃：【势必要让那小女娘看清这淮南道上究竟谁才是能做主之人！】
见面之后，打个哈哈，摆手恭儒一笑：【反正不是区区在下……】
至于后面，丁肃自然便是尽听常岁宁的安排行事了，于是便顺理成章地有了之后的“里应外合”之举。
于丁肃而言，敲一次退堂鼓，换来此时的安然，无疑是很值的。
相比之下，楚州刺史此时的处境却不太好说了。
各人一切思绪只在短短几息之间，但这短短几息，于楚州刺史沈文双而言却格外漫长煎熬。
就在他准备要跪下请罪时，只听上方那道声音响起：“来人——”
沈文双耸然一惊——这就要拖下去了？！
其他官员也立时绷紧了神经。
“大人……”沈文双颤颤欲言，只见上方的少女向走进来的小吏道：“为沈大人取一张软垫来。”
说着，向沈文双露出笑意：“沈大人大病初愈，又匆忙赶路，必然疲乏不适——而今日议事必将耗时较久，沈大人中途若有不适，还请及时言明。”
沈文双回过神来，连忙受宠若惊地行礼：“下官多谢大人！”
声音里竟隐约有些沙哑哭意，倒像是喜极而泣——不是为了一张软垫，而是逃过一劫啊！
沈文双在铺了软垫的椅中坐下，只觉好似坐着一块免死金牌。
却不知，常岁宁从始至终都没打算动过他，楚州与江都相邻，常岁宁早将他的秉性作风摸得一清二楚——此人是正正经经的文人出身，才学不俗，但手段不够，弹压不住治下的官员。
先前对战倭军时，临阵逃脱的楚州水军将领，便是这沈文双的下僚。
楚州紧邻江都，又是沿海城池，常岁宁势必是要善加利用的。如此一来，清洗整治楚州治下官员秩序，便势在必行。
沈文双虽手段欠缺，但胜在只求安稳，很好掌控，之后她会派去几名属官前往楚州，这位沈刺史只需做个吉祥摆件即可。
至于除掉对方，一则没有必要，二则若她将人除去，楚州便需选拔新的刺史，刺史官职非同寻常，非她可以随意任命，到时不过是给朝廷塞人过来的机会，反而不如沈文双省心。
既还有用，便只需稍加敲打，而不必将人吓出好歹。
常岁宁觉得自己还是很尊老爱幼的。
随着沈文双在那铺着软垫的椅子中坐下，仆从奉上了香气馥郁的茶汤，堂内方才紧绷的气氛便无声缓和了许多。
常岁宁开口，入了正题：“此番请诸位前来江都，需要详议之事繁多，但归纳起来，也不过八字尔——”
众刺史无不摆出洗耳恭听之态，看向上首那身穿朱红宽袖袍服的女子。
只听她字字认真清晰地道：“活民之道，安邦之策。”
堂内短暂的寂静后，立时响起应和乃至称赞之声。
云回拱手，目色坚定：“我等愿凭常节使差遣！”
他知道，此刻这些人当中半数之上都只是在说场面话，但他懂得常岁宁所言非虚言，也真心实意地想要跟随她的脚步。
光州刺史邵善同，看着上首那位节使大人的气态神情，不禁在心底“嘿”了一声——别说，演得还挺像的，乍一看，完全不像是准备造反的样子！
若不是他已经知道自己的谋士是被那位钱甚先生策反，已然知晓了这位节度使有反心的话，此刻只怕还真拿不准呢。
果然是个造反的好苗子啊，多么沉得住气，这般以假乱真的模样，她不得人心谁得人心？
邵善同在心中喟叹不断，走神间，身后的谋士轻咳了一声，示意他仔细听。
邵善同回过神，噢，是得仔细听，这都是给造反打基础呢！

第479章 必能和睦兴盛
江都刺史府为此次召各州刺史前来议事准备良久，一应事项由姚冉，骆观临，王岳，王长史，及前七堂反复商议修改，已有一整套十分成熟而详尽的章程在。
在常岁宁的示意下，先由姚冉出面代为开口。
姚冉先提到了土地之政及赋税徭役的部分变更之处，再有人才招引，流民安置之策，以及藏书分配各州的条件，基本的藏书会统一分配至各州府学，涉及更多的珍稀书籍则需要与各州学事建设的进展挂钩。
沈文双听到赋税徭役的变更时，已经开始额头冒汗。
诚然，各道节度使拥有对治下赋税及人口徭役的分配权，各道所得税收，可由节度使优先用于治下所需，甚至近年来，因帝王与朝廷的权威不复从前，许多节度使干脆不再向朝廷上缴税收。虽不至于直言拒绝上缴，但也总有诸多说辞手段避开朝廷的管控问询。
这也是各道节度使愈发权重的依仗及体现之一。
这让朝廷本就虚空的国库愈发难以为继，也渐失去对这些一方大吏的掌控，局面由此陷入恶性循环。
总而言之，如今的节度使，对治下的一应事务，拥有着更胜从前的“便宜行事”之权——
但即便如此，沈文双还是觉得目下这便宜行事，便宜得有些太过了……
虽看似不算全然推翻旧制，只是在基础上改动，但给他的感觉就好似，在一根草绳的弹性范围内将此绳拉到了最大程度，哪怕有只苍蝇路过扇上一下，这绳儿立时便要断裂了。
土地之制，税收之策，关乎一国根本……万一被那些利益遭到了触碰之人揪住弹劾，只怕一个“欲乱国之根本”的罪名跑不掉。
也就是如今这世道乱了，若换作从前……
沈文双悄悄擦了擦汗，若换作从前，那也不能出一个女节使呀。
紧接着，他又听那位冉女史道，要将江都女子的做工条例，推及整个淮南道。
沈文双听到这里，已经有些钦佩了，不为别的，就是觉得这些年轻人的胆子真的很大，精力也实在旺盛，分明可以预见这些新政会遇到的阻力，却仍然敢想敢做。
但转念一想，能下定如此决心，或许正是因为新政之下的江都，的确做了很好的先行示范。
而沈文双能感受得到，随着那位冉女史所提到的事项范围越来越广，众人的态度逐渐开始出现了明显的不同。
先说坚定支持派的，最显眼的共有四人——
一是申洲刺史丁肃，他支持推广新政的原因很简单，他心中的口号是：要做便做到极致。
况且，此番汉水畔一战，他在常节使面前也算略有些地位了，和这些人相比，他是有些基础在的，若不守住，岂不亏了吗？
二是和州刺史云回，他的想法十分磊落，他见证了新政带来的诸多改变，知道这是一把好刀，迫不及待地想要接纳。
三是光州刺史邵善同——他不确定这是好刀还是坏刀，他只知道，常节使能带他造反。造反这种事，讲究的不就是一个上下齐心，指哪儿打哪儿吗？
而第四个，便是沈文双本人了……心虚，且坐着人家给的软垫呢，他虽手段不够，但很懂得看人家的手段眼色——年纪大了，往后安安分分地做个摆件傀儡，比什么都强。
以上四人为支持者。
保持中立的仅舒州刺史一人，他是被钱甚第一个暗中策反的，原因是他真正被钱甚说动了，看清了不宜与常岁宁继续僵持的局面。但策反的过程中他并不卑微，在他看来，他是被说服的那一方，因此略得以保留了一些个人风骨姿态。
他此刻保持中立的表现，不外乎是捋一捋胡须，发出一些模棱两可的感叹声，并不详说什么，持保留而又保密的态度，让人轻易猜不透。
余下的五人，已逐渐不太能装得下去了，脸上的恭听顺从之色逐渐变得摇摆不定，欲言又止。
许多人是不愿意做出过多改变的，尤其是旧制之下的受益者。
面对朝廷任命常岁宁为新任节度使，这部分人当中心底或有不满，但并未像申洲黄州之前那样明显地表露出来。相反，他们稍作权衡后，便选择了暂时接受，这其中很大一部分考量便是因为他们不想冒险，不想贸然改变还算稳当的现状。
改变意味着麻烦和挑战，也代表着风险和变故。
同时，或因他们一直都还算配合的缘故，他们在面对常岁宁时，倒没有太多心虚，即便也有畏惧，但并未到达能完全覆盖个人私欲的程度。
若非是常岁宁刚杀了曹宏宣和盛宝明，他们甚至有中途拂袖离开的可能。
人心是多面的，也是容易被欲念瞬间所支配的，这五人中，蕲州，庐州与滁州刺史开始试着委婉地提出反驳和质疑，但面对他们提出的质疑，姚冉及王岳皆可应答如流，再顺畅地反驳回去，令他们哑口无言。
那些人沉默下来，但脸色依旧不算十分热衷。
他们在沉默中继续思索着，也在观望试探常岁宁的态度和底线。
但常岁宁并未有明确表态，只是看了眼滴漏，一笑道：“说了半日，该用午食了。”
沉默着的那几州刺史：“？”
这就吃饭了？她就打算这么稀里糊涂地揭过吗？
王长史很快令人撤下椅子，在厅内摆上矮脚食案，左右各五张，每人一案独坐，常岁宁坐于厅中最上首。
众官员净手后，便各自入座。
随着侍女入内传菜，众官员很快发觉了异样之处。
他们首先发现，面前的饭菜皆是最符合自己喜好口味的，再一看左右，才又发现原来每个人案上的饭食皆不相同。
这时，上首传开常岁宁和善带笑的声音：“诸位远道而来，怕吃不惯江都饭菜，故而长史提早令府中备下了各位喜食之物。”
“王长史实在费心了。”坐姿端正的云回举起酒盏，笑着敬向常岁宁：“也多谢常节使如此用心款待！”
常岁宁便端起面前盛着清茶的酒盏。
其他人回过神，纷纷也端起酒盏，一同端起的还有笑脸，只是这个笑有几分真，只有他们自个清楚。
这些饭菜，若只是按着他们治下或者籍贯之地的常见风味也就罢了……可偏偏并不只是如此，这其中涉及了许多私密喜好。
蕲州刺史喜食鸡蛋砸蒜，但因吃罢口中易留有气味，故而并不常食，但此刻他面前便摆着一碟。
招来左右异样视线的滁州刺史班润，心情则更为复杂——所以……他喜欢吃臭虫卷饼，干煸蚯蚓的事，竟然也瞒不住了？！
前任滁州刺史韦浚造反被常阔父女所诛，他是前年年底才来了滁州上任……怎么也被查了个底朝天？
这哪里只是一桌合胃口的饭菜？这分明是在告诉他们，他们的一切皆在上首那人的掌控之中。
这实在是令人既感动，而又不敢动。
鸿门宴不是没吃过，但这一顿，却格外叫人印象深刻。
也有人压根儿没觉得这是鸿门宴，譬如云回，再譬如方才坚定表态的邵善同几人，当他们决心效忠之后，那么这桌饭菜，也就只剩下来自节使大人纯纯的关爱了。
正所谓吾之蜜糖，彼之砒霜，莫过于此了。
这顿午食用罢，庐州刺史几人的脸色便略有和缓，再往下谈事时，也就显得更好说话了，周身不觉间多了一丝谦逊之气。
午后，由王长史出面，谈到了各州兵事。
按定额来说，淮南道各州兵力多在一万三千到一万五千人之间，但这数年来乱象横生，在此之前各地兵事又多废弛，譬如蕲州，如今可用兵力尚不足八千，其它数州也各有不等的缺口。
常岁宁明言，让他们陆续募足兵力，可从民间和流民中招募，以个人意愿为主。
提到这里，一嘴蒜味儿的蕲州刺史面有难色。
倒不是他又想反驳了，如今这世道，募兵自保总归是好事，且在定额内，也轮不到他人诟病，可是……他穷啊。
他为何从没想过和人一同起事呢，起事也是需要资本的呀，他的府库里空空如也，拿什么来招兵买马，收买人心？
就这七千多人，养起来且费劲呢。
蕲州刺史到底是硬着头皮惭愧道：“节使大人想来也知，如今朝廷实在难以拨付地方军饷……下官无能，实在没有多余的钱粮拿来募兵。”
常岁宁似才想到一般，点了头：“是了，我在回城的路上，已看罢蕲州历年来的税收及支出账目了，的确颇多亏空。”
旋即话锋一转，笑道：“但也无妨——”
就当蕲州刺史以为她愿出资替蕲州募兵时，却见她笑着看向庐州刺史：“不如先向庐州稍加挪借，作为募兵之资，待之后蕲州府库充盈，再归还不迟。”
厅内霎时间一静，无数双视线看向庐州刺史。
庐州刺史神情凝滞。
蕲州刺史的眼神有些疑惑，不对啊，庐州刺史这几日私下与他谈过几场，意思要互相守望扶持，分明也向他叫苦来着，说庐州府库也多亏空……节使大人因何要让他向庐州刺史挪借？且只是“稍加挪借”，便可作为募兵之资？
庐州刺史的脸色一阵青白交加后，挤出一丝笑意：“是，节使大人所言极是……我等同在淮南道，本该互相扶持！”
说着，向蕲州刺史一笑，允诺必当倾力相助。
蕲州刺史的笑意有些复杂，懂了，庐州刺史是假穷，只是他是真的！
庐州刺史面上在笑，但后背已冒出了一层冷汗，他递上去的账目的确是亏空的，原因自然很简单，节度使有调度各州财政之权，而他有自己的私心。
可是……他的假账分明做得很逼真啊，究竟是怎么被看出来的？
殊不知，他递上来的那些账目，先在前七堂里过了一遍，由不下百人仔细核对推算，再加上他治下的部分官员私下给出的线索……如此精细的排查下，便注定不可能天衣无缝。
但常岁宁没有戳破他，而是用如此方式，让他借钱给蕲州募兵……如此手段，竟比正面问责来得更加叫人心有余悸。
由此可见，此女绝非只懂得一味杀戮之人，其人显露出的心机城府，令人很难不去忌惮。
庐州刺史暗自心惊之际，同样心惊的寿州刺史忽而一脸大义地开口，表示自己也愿意助蕲州募兵——没错，他的账目也是假的！
忽然成了争相资助对象的蕲州刺史：“……”
所以这些人的嘴，一个都不可信！
亏他还觉得可以私下结个党什么的，因此方才才会跟着他们一起反驳那些新政……可他现下才突然恍然大悟，人家不支持新政，是因为旧制之下能捞到钱！
只有他又穷又傻，还险些被这些人当刀子用。
蕲州刺史面上连连道谢，内心疯狂记仇。
沈文双看在眼中，心中喟叹，新任节度使不仅胆子大，还使得一手一箭双雕的好计策……借募兵之事，既敲打震慑了做假账的，又顺便离间分化了一把这些试图抱团与新政较劲之人。
看着“互帮互助”的下僚们，常岁宁欣慰一笑：“有诸位在，淮南道必能和睦兴盛。”
心情各异的众官员笑着附和称是。
紧接着，常岁宁提到，日后各州每月需固定抽调两千士兵前来江都轮值，和江都大军一同接受操练。
用她的话来说，如此是为了助各州练就强兵，加强各州防御作战能力。
这话并非作假，的确也是一方面思虑，但任谁都明白其中另一重用意，这摆明了是要加强对他们的军事掌控。
可他们找不出拒绝的说辞，此刻也没有拒绝的胆量。
仍是云回和光州邵善同最先附和领命，但这一回，云回甚至没能抢过邵善同，邵善同在心底激动了一把——听到现下，终于有点造反的意思了！
就此事又深谈一番罢，有小吏送了茶水来，众人稍作吃茶歇息之际，阿澈从外面急急地赶回来，入得厅中行礼，并带来了一个好消息。
造船坊造出的新舶试水半月余，今已顺利归岸，两日后即可出海为市舶司去探航线。
最近都在忙着此事的阿澈心情激动：“沈管事让小人来请示女郎，是否要为这只船舶取一个名！”
常岁宁笑着点头，看向众人：“诸位可有好的提议？”

第480章 棍棒之下出孝子
此艘海舶，从去年开始，便由汇聚至江都的各路匠工开始绘图制造，参与此次造船者两百人余，经日夜赶工打造而成。它身上有着突破的造船技术，载重量也大有增加。
而更具意义的是，它将是第一艘代表着江都，市舶司，淮南道，乃至大盛国，重探海外航路的远洋大船。
这样一艘承载了诸多意义的大船，是很值得拥有一个名字的。
常岁宁问向众人，一是因她的取名水平不太稳定，二来，此船的意义关乎市舶司及整个淮南道，让他们参与进来，更容易提升集体荣誉感，要比她直接开口定下，更有利于人心凝聚。
众人果然热情高涨地谈论起来。
同那些可以预见会有许多阻力和麻烦的新政不同，市舶司的存在则是可以预见的利益，几乎没人能够拒绝。
两者比较之下，不免有人往深处想了想——如若他们连配合执行新政都做不到，又焉能奢望常岁宁会让他们借市舶司来分一杯羹呢？
江都市舶司由她全权掌控，凡是出海贸易者，皆要经过她的首肯，船只由她检查，通行令由她发放，航线由她把控……任何人想要插一脚，都是绕不过她去的。
思索间，不少人都在心里接受了事实，现如今常岁宁便是整个淮南道上掌控一切分配的家主，而他们注定是不能只挑肉吃，而不依从她的心意去做一点家事的……这是最基础的人性规则，如何去遵守它，人人心中都该有一杆秤在。
有假账把柄被常岁宁捏在手里的庐州和寿州刺史，再三权衡后，态度终于有了明确的倾斜。
就船号之事，他们都开始集思广益，甚是积极。
为船只取名，在时下并不多见，但也并非完全没有先例，而那些先例中的最讲究之处，不外乎是吉利二字。乘船出海，讲求的就是个好意头。
眼见那些试图和新政较劲的人就此垮了台，舒州刺史也不再没眼色地保持中立，捋一捋胡须，跟着提议道：“昌盛……如何？”
“或是，呈祥？”
“安济，亦可……”
邵善同这回倒没有太积极的表现，一来他不擅取名，且他脑子里装着的全是造反，真让他来取，他恨不能将【择日起兵】四个大字凿刻上去。
相较之下，蕲州刺史则是积极到了焦灼的地步——他穷，日后更需要多仰仗常节使才行！
方才不就是常节使开口，三言两语间将募兵所需之资给他划拉过来了吗？
他先前真是被猪油蒙了心，放着真正的大腿不去抱，反而跟一群玩心眼的瞎扑腾！
别再同他说什么女子不女子的了，那只是一个小女子吗？人家手中掌着十多万的兵，经营着四大作坊，开着学院，攥着市舶司，笼络着用不完的人才，甚至还占着民心……这种情形下，再去扯什么女子身份，那就是真傻了。
不就是新政吗，不就是麻烦吗，他连穷都不怕，还怕这些？
可偏偏他先前被那几个奸人所惑，起先那些质疑之辞，只怕是得罪了常节使……
蕲州刺史觉得自己迫切需要在新主面前扭转形象，眼下为船只命名之事，他决不能再落于人后！
听着众人口中接二连三道出的船号，蕲州刺史觉得自己还有希望——这些船号固然吉利，但却不足以脱颖而出……
在他看来，寓意吉利只是基础，而非标准，单是如此，并不能彰显出一位下僚对新主的敬重与忠心……
蕲州刺史在心中焦急地咬着笔。
待这笔要咬烂之时，他脑海中终于冒出一点灵光，但此时，却听一道十分年轻的声音道：“不如叫做……长宁？”
蕲州刺史下意识地在心中摇头，还是不够，太普通……不对，等等？刺史大人的全名叫甚来着？
蕲州刺史猛然反应过来，转头看向那开口的年轻人，只见是和州刺史云回。
长宁……
拥有吉祥寓意的同时，又兼顾了拍上峰马屁……不，是感佩铭记上峰的功绩——这不就是他想要的效果吗？
和州和节使大人颇有渊源，关系已足够近了……可恨，为何机会总是流向本不需要的人呢？
蕲州刺史只恨自己晚了一步。
但绝不能再晚第二步了，趁着有人还在反应时，他赶忙出声附和：“云刺史之提议，着实大善，妙哉！”
楚州刺史沈文双也认可地点了头。
上首的常岁宁却隐约露出迟疑之色，似觉得不大合适。
蕲州刺史便知机会到了，连忙又道：“此船是节使大人令人督造，海上倭夷乃大人所平，市舶司为大人所启……此艘船取号长宁，实在再适宜不过了！”
四下众人反应过来，也纷纷出言附和。
“据闻开海之后，渔民多在船上悬挂节使大人画像，用以辟除海上凶险……同理，此船若能借得大人一字，来日行于海上，也必然更加能够安定众人之心。”
邵善同跟着道：“下官也这么认为！”
须知，真正高明的造反，便不能只是挥刀去杀，而更应当将威信渗透到方方面面，于无声中攻掠人心与声望，来日方能做到一呼百应……凡是对造反有利之事，他邵善同全都双手赞成！
眼见十名下僚皆表态赞成，盛情难却之下，常岁宁听劝地点头：“好，便依诸位之见，为此舶定名为——长宁。”
蕲州刺史：“大人英明！”
王岳笑着上前为自家大人铺纸。
姚冉欲言又止，脑子里冒出一道声音——日后犯忌讳怎么办？
不过，大人名中三字皆是极其常见之字，单字避讳或不至于，只要不是连续两字撞上即可，长宁二字只取了第一字和第三字，第一字还是同音……想来应该无碍。
姚冉煞有其事地认真考量罢，待回过神来，不免觉得自己又犯了那胆大包天的老毛病……她这脑子，怎总是往那惊人之事上想呢。
阿澈得了常岁宁亲笔写下的“長宁”二字，便告退而去，赶着报信去了。
堂内，便有官员顺势打听起了市舶司的通行令发放之事。
常岁宁含笑道：“此事不着急，一切章程尚在完善试行中。”
众人又哪里会听不懂，所谓“完善试行”，自然是由江都来“试”，要以江都为先，等同是要看他们后续表现的意思了。
但紧接着，常岁宁提到了各州通商之事，此事是不必等的，而是要尽快落实。
众人对此皆十分热衷，虽说整修商道这些都是要银子的，但回报却是立竿见影的，人对于这种短期内便能看到正面回馈之事，总是拥有更多热情。厅内的气氛较之起初谈及那些新政时，要来得积极融洽太多。
沈文双看在眼中，只觉上首那节度使大人，深知议事顺序的重要性——
若是先说“甜”的，再谈“苦”的，“苦”的那部分便只会叫人想要挑拣回避。而若颠倒过来，先说“苦”，再谈“甜”，无形间便赋予了二者一种“先吃苦，方能有后甜”的因果认知关系。
虽说看似是小细节，但里头却都是拿捏人心的门道啊。
沈文双在心中感叹——斩杀两州刺史，固然叫人心生畏惧，但杀人这种事，只要手中有兵有刀，便谁人都能去杀上一杀。可是对方将十州刺史聚集在此，面对各异的人心，软硬兼施之下使他们听命行事，且是在如此短短时间内办成，却绝非寻常人等可以做到，此中展露的心性与驭人手段，远比提刀杀人来得更叫人畏惧。
由此亦可见，这小女郎能在短短两载间坐上淮南道节度使之位，凭借得绝不是所谓运气。
沈文双又想擦汗了，现在的年轻人，了不得啊。
今日所议皆为大致章程，用常岁宁最后的话来说：“今日无它，主要是与诸位熟悉一二。”
众官员大多心中滴下冷汗，这熟悉的方式可太是那个了，乃至叫他们拥有了一种被命运扼住喉咙的感受。
常岁宁留他们在江都停留五日，以便详细商议诸事。
众人离开后，不免私下复盘合计，而越是回想今日的一切，越觉处处皆透着深意，每想一遍，后背的冷汗就又添一层。
也有人在琢磨江都军中如今的新制，其中有一条，还牵连到了土地制的细微变动——
常岁宁让人在江都城外建了数处军舍，改帐为屋，可容纳近十万士兵，并在周遭划分开垦大片土地，令江都军中半数的士兵领地种地，于农闲时操练。
对此，常岁宁给出的说法，是为了开源军饷，让军中做到自给自足，不给朝廷添负担，且又能迅速增加粮食生产。
此制与大盛建朝时的府兵制有重合之处，但自数十年前起，弊端渐显的府兵制已逐渐名存实亡——如今常岁宁只是翻出来稍作改动，而不算是自立崭新之制，便可避免许多非议，也诚如沈文双听到时的感受一样，她总是很擅长在弹性范围内将绳子拉到最紧。
但很多人心中清楚，此举带来的影响绝非只是自给自足，他们已知，江都军中有一条新规，校尉以上者，可接家人同来江都，入军户，入住军舍，按人口领田分地，且免除一切徭役。
这对军中士兵的吸引力是巨大的，尤其是战乱年间。
类似的条例不止此一条，无职但有功者，亦或是表现出众的士兵，都有相应的优待之策。
在这人命如草芥的世道间，这无疑会最大程度提升军中的凝聚力，以及士兵的积极性。
滁州刺史叹息道：“如此一来，定会有更多人愿意投向她的江都军……”
当然，他们若效仿此制，也会很有效果，但他们各州的兵力数目是有定额的，常岁宁不可能任由他们过分坐大。这一点，从她勒令他们每月抽调两千兵力前来江都轮值之上，便能看得出来了。
提到这里，庐州刺史忽而喃喃道：“我们抽调来的兵力，操练之余，该不会还要帮她去军田里种地吧……”
“……”寿州刺史瞥他一眼，这重要吗？
擅长做假账也擅长算账的庐州刺史却越算越觉吃亏，每州两千人，十二州加一起，两万多的无偿劳动力呢。
庐州刺史叹口气，千言万语化作一句：“她是真会过日子啊。”
寿州刺史也叹气：“现如今，我等的人头都被她按在地上了，还说这些作甚……”
常岁宁也承认自己今日逼迫众人应下执行新政之举，的确有“牛不喝水强按头”的恐吓作派在其中。
但世道不好，棍棒之下才能快些出孝子嘛。
且她这水是甜的，她相信总有一日，他们会“理解”她这个家主的良苦用心的。
常岁宁脚步轻快，往内院走去，去寻老常和阿点他们了——她要向老常问一问，玉门关那边的情况如何。
……
另一边，阿澈在天黑之前，快马赶回到了停靠着新舶的海边。
已值黄昏涨潮之际，但此处依旧热闹地围着数百号人，有负责看守的士兵，有前来观看新船的渔民，还有造船坊里的工匠，以及沈三猫。
“沈管事！”
见阿澈举着一张纸奔来，沈三猫忙上前问道：“可是女郎赐下船号了？”
阿澈气喘吁吁，双手将卷起的纸张展开，道：“长宁，长宁号！”
“好！”沈三猫大喜，忙让众工匠上前来。
“那便描字吧，描下之后，我等来凿刻描漆！”有工匠提议道：“沈管事，便由您来写吧！”
沈三猫连连摆手：“我的字上不得台面！怕是要辱没了这二字！”
他说着，笑看向那艘大船之上，还在带人检查船舷的女子身影，道：“让钱娘子来写吧，她的字写得十分漂亮，有其父钱先生之风。”
几名工匠愣了一下，但也没敢反驳沈三猫的话。
很快有人将骆溪喊了过来，告知了此事。
忙得一头汗水的骆溪讶然而激动，将手在衣角边用力地蹭了蹭，才双手郑重地接过那支大笔。

第481章 我的亲阿姊啊
初夏的夕阳已显热烈，映照在海面上，将这方天地染成了盛大的金色。
骆溪双手合力才能握稳的大笔之上，饱蘸掺了金粉的朱漆，她仿着阿澈带来的纸张上的笔迹，一笔又一笔地描画在硕大的船壁之上。
水已涨潮，沈三猫带着人站在没过小腿的海水中，为骆溪扶着梯架，并随着骆溪移笔的动作，将梯架挪动位置。
夕阳笼罩中，在这巨大而威严的船舶的衬托下，这些忙碌着的人影尤其显得渺小，但正是这渺小人影，造出了这可用以征服远洋的庞然大物。
“那描字的……是个女工吧？”
“这么多人呢，怎偏偏叫一个女子书写？”有远远看着的渔民小声道：“这可是要去做大生意的，万一惹了晦气怎么办？”
“女子晦气哦？那这船是谁让造的？市舶司是谁让开的？海上是怎么太平下来的哩？”一旁的一名渔姑拿侬软的腔调问：“好些年前，海上多有贩卖女口之事，好些女子都被绑到船上卖去异邦呢，能拿来换钱的时候，怎就不见嫌女子晦气喽？”
那渔民脸色几变：“我就随口一说……你叽里咕噜一大堆作甚……”
“怎么只准你说话呀。”那渔姑一把扯来自己的丈夫：“喏，洪家的独苗苗嫌船晦气呢，两日后你替他去好了。”
那名渔民闻言一惊，连忙“呸呸呸”几声：“说什么呢，我才没有……我先回家收拾包袱去了！”
他是被市舶司选中，两日后要一同出海探航线的渔民之一。
他说着，又扯走一个人：“黄鱼，走走走，咱们收拾东西去！”
黄鱼边被那人拽着走，边回头对那渔姑喊道：“成大嫂，你别跟大壳一般见识，我回头骂他！”
渔姑笑着冲他摆摆手。
她的丈夫在旁说：“咱们也回家吧，天都黑了。”
“再看看吧。”渔姑盯着已写下最后一笔的女子身影，和那朱红大字：“多好看呀。”
说着，拿右手抚摸着自己隆起的腹部，轻声笑着道：“他爹，我现如今一点都不怕了……”
她的丈夫没听懂，问了一句，只听妻子道：“一点都不怕生个女娃来这世道上受罪了。”
现如今，江都城的这片天，有这么多女娃撑着呢。
刺史大人颁布了许多新令，不单鼓励女子出门做工学艺，也在严令打击人口贩卖，以及溺杀婴孩者一经发现处以绞刑，知情不报者连坐，等等新条例。
历来人口贩卖中，最易受害的总是孩童和女口。而被溺死的婴孩中，多为女婴。这些条例虽未有言明是特意为女子而立，但却能切切实实地保护着她们。
潮水涨得更高了，眼见骆溪等人乘坐小船上了岸，渔妇才与丈夫一同转身离开。
天色已经黑透，四处点了火把和风灯，不少人陆陆续续地离开，骆溪却站在海边久久未动。
直到有声音喊她：“阿姊！”
骆溪转过头去，只见是骆泽正往此处走来。
骆泽略有些喘：“阿姊，你怎还在这里……”
“泽儿。”骆溪打断弟弟的话，抬手指向大船：“这便是长宁号。”
骆泽顺着她手指的方向看去，一时也不禁被吸引了。
他还是头一次这么近距离地见到这么大的船，他甚至需要抬头仰望，且能清晰地感受到这巨物带来的震撼与压迫感。
“它长有足足二十五丈，可容下六百余人在船上行动生活。”
“载重达三千五百石，我朝先前远洋的商船，至多载重两千五百石左右。”
“我们还建了水密隔舱，你可知何为水密隔舱？便是假使有一只船舱进水，却不会流入其它船舱中——泽儿，这样的造船术，你是不是闻所未闻？”
“对了，你看那里，那里刻有每个匠工的名字，都是每人亲自刻上去的，我的名字也在上面……”
“……”
骆泽听了又听，好几次想要说话，自家阿姊却完全不给他机会插言。
他开始不再试着说话，而是静静听着，他听着这些话，看着眼前这样的阿姊，只觉她好似变了一个人。
从前的阿姊，发髻永远梳得很整洁，衣裙总是干净清香，神态静雅端方；而今的阿姊，只拿一根看起来像是自己雕成的木簪挽发，两侧还散落下来几缕乱发，嘴唇微有些干裂，衣袖挽起至手肘处，格外简便的衣裙被海水打湿了大半，鞋上沾满了泥沙。
她的神情也不再“端方”，反而透着某种怔怔的痴迷，这是陷入自己所爱之事中的模样。
但就是这样的阿姊，给他的感觉却比从前更加鲜活了。
静静地听骆溪将话说完，骆泽才道：“阿姊，今日既然试船顺利，那你随我回一趟刺史府吧？刚好父亲回来了，母亲也想念阿姊了——”
阿姊已有一月余未回去了。
“父亲回来了？”骆溪神情怔怔。
骆泽点头。
骆溪却露出迷惑之色：“父亲何时出的门？”
骆泽：“……？”
他叹气：“……祖母分明告诉过阿姊的啊。”
骆溪想了想，不太记得起来了。
“阿姊啊。”骆泽微塌下肩膀，无奈道：“您可真是我的亲阿姊……”
阿姊这哪里只是痴迷，她的状态甚至都有些微醺了。
骆溪抿嘴一笑，抬手擦了擦额头上的水珠，抬腿道：“好了，走吧。”
此刻的江都刺史府内，常岁宁和之前出门归来时一样，哪儿也没去，就待在自己院中，摆了场简单的家宴。
老常，阿点，无绝，孟列都在，一起的还有姚冉，王长史，王岳，以及郑潮。
食案依旧摆在院中，众人席地而坐，初夏晚风清凉宜人，席间说笑声不断。
无绝的精神看起来很好，这段时日他在阿点督军的监督之下，于锻炼养生一事上初见成果。此外，大约还有常岁宁所行之事的影响，但最关键的……还当是他手里捧着的那只酒碗。
无绝如今饮酒的机会少之又少，今日好不容易抓到机会，凡是在座之人，除阿点和常岁宁，及不喜饮酒的姚冉之外，其他人都被他挨个敬了两遍。
阿点看在眼中，屡屡劝阻不成，脸都急得鼓了起来，凑到常岁宁身边，小声偷偷告状：“……殿下，您看他！”
他的声音虽小，但伸手指向无绝的动作却十分不遮掩，无绝瞧见，赶忙将碗里剩下的酒倒进肚子里，见常岁宁朝自己看来，赶忙眯起眼睛，“嘿”地咧嘴一笑，带着几分讨好的赧然。
这一幕若叫乔央看到，定会更加确信“阿无”就是无绝的转世无疑——阿无犯错时，便是眯着眼睛摇着尾巴，一脸鬼迷日眼的模样。
无绝与阿无，此刻只差了一条尾巴。
常岁宁也不想时时刻刻都过分拘着无绝，保持愉悦地活着也是很紧要的事，于是便与阿点小声商量：“今日情况特殊，便让他喝一回罢。”
说着，夹起一块点心，放到阿点手里，作为贿赂督军之资。
阿点督军喜食点心，他自己食案上的那碟早已经全部进了他肚子里。
但阿点督军原则分明，此刻不免神情犹豫：“可是……”
常岁宁又给他夹了一块儿。
“好吧……”阿点将一块点心塞到嘴巴里，终于网开一面，边含糊不清地道：“那明日要多练一会儿才行！”
无绝对此尚且一无所知，见自家殿下没发话阻拦，遂又乐滋滋地替自己倒酒。
旋即问：“今日怎也不见钱先生呢？”
无绝与骆观临，虽都是顶着假身份假名字，但二人目下尚不知对方底细，因二人并无交集，常岁宁轻易也想不起来对无绝说明钱甚的真实身份。
无绝此刻之所以有此一问，动机很简单——多个人，他便能多敬两碗酒，如此而已。
“钱先生家中族人来了江都，此刻钱先生应当在忙着与族人……”常岁宁想了个词：“叙旧。”
钱甚及其“族人”，在叙一种很新的旧。
听着那一声声亲切的“十九弟”，“十九叔”，以面具遮去了上半张脸的骆观临，身形逐渐僵硬。
他僵硬地转头，看向一旁满脸热络笑意的母亲。
他只是出了趟门，怎就突然多了这么多“家中人”？
他只是离开了不足一月，竟也拥有了“少小离家老大回”的新奇体验。
骆观临眼神无奈地看着母亲——快停止这场无中生有的闹剧吧！
金婆婆笑对钱家众人之余，抽空瞥了儿子一眼，这可是她好不容易经营来的局面！
这不争气的臭石头说不定哪日就尥蹶子了，趁着他还在这儿，她这个当娘的拿他来用一用，为家中铺一铺后路，不是很合理吗？
金婆婆半点不打算顾忌儿子的感受，毕竟这货跟着徐正业造反时，也没问过她这个当娘的感受。
好不容易将钱氏族人打发离开，骆观临终于得以摘下面具，揉着胀疼的太阳穴，家乡话都冒了出来：“娘诶，您可真是我的亲娘诶……”
金婆婆哼一声：“我倒想不是！”
钱氏族人离开的路上，少年人钱郁小声问道：“父亲，您说钱先生他……”
话未说完，便被父亲瞪眼打断：“什么钱先生？”
“噢，十九叔……”钱郁缩了缩脖子，接着问：“十九叔他为何一直戴着面具示人呢？”
说着，声音更低了些，眼神不安：“该不会是……逃犯之类的吧？”
言毕，又挨了一记瞪：“逃什么犯？真若是逃犯，节使大人何等手段，又岂会查不出来？还轮得着你来担心？”
钱郁想了想，觉得倒也是。
“听说是样貌生得不好……”另一名族人猜测道：“但若只是生得不好，应不至于遮面，估摸着，或是生有异于常人之处，再或受过什么严重的伤，留下了烫痕之类……”
另几人赞成地点头：“应当是了……”
“如此便难怪了，这般才学能耐，却不曾入仕……”
时下对官员选用有着基本的体貌健全要求。
钱家众人几分唏嘘，几分遗憾。却又不免觉得，如今这世道，在朝为官的风险反倒更大，倒不如择一明主，为家族后代徐徐谋之。
“上天厚待我吴中钱氏啊。”
钱家人感叹庆幸着离开，短短时日间，他们已在江都城中置办了田产房屋，就此安顿了下来。
另一边，常岁宁院中宴席已毕，无绝久违地喝了个大醉，被阿点扛着送了回去。
郑潮未有急着离开，而是留下向常岁宁询问北境战事。
郑潮忧国忧民是真，忧心自家外甥也是真。
听闻北狄犯境，他一个反应便是揪心，而后便觉懊悔惭愧，令安为大盛抵挡北狄铁骑，身处险境之下，倒衬得他这个舅父不懂事了——哎，他千不该万不该，不该写那封长信去问罪令安的。
“郑先生不必过于忧心，今日我已打听过了。”院中一丛青竹旁，常岁宁与郑潮道：“此次北狄攻势尚在可控范围之内，崔大都督之前部署得当，现如今率兵在玉门关一带抵挡，占据上风，足以将北狄铁骑阻于关外……故而此战不足为虑。”
郑潮便放心些许，刚点了头，但又忍不住担忧：“可若是……北狄再次增派兵力呢？依大人来看，是否有这个可能？”
常岁宁的视线越过高高院墙，看向北方漆黑夜幕：“这是必然之事。”
此战不足虑，但之后却不好说。
北狄犹如凶猛豺狼，野心不死，一旦嗅到血腥气，必会相继扑咬上来。
“若想要消止此战，只有一条路可走——”夜色中，常岁宁声音不重，眉宇间却透出冷冽兵气：“那便是将它们打残，让它们再爬不起来为止。”
如若不然，倒下的便会是大盛江山。
郑潮不觉间收拢了十指，眉眼忧色极重，最终长长叹息一声：“照此说来，便只盼着全面开战之日能晚一些到来……”
说着，不免问道：“北境防线如今广阔，令安如今仅八万大军在侧，不知朝廷后续是否会有增派兵力之举？”
常岁宁摇头：“尚未听闻。”
如今各处都是战事，朝廷只怕自顾不暇，且崔璟此番应对得当，待他击退这万余铁骑之后，解除了眼前之危，朝中安下心来，暂时未必会舍得派重兵驻守。
可防御威慑北狄，绝非一日之事，务必提早部署。
若指望不上朝廷派兵，那么崔璟便只能就地募兵，但募兵需要大量钱粮，朝廷国库空虚，调拨钱粮的过程也必然十分艰难漫长。
听常岁宁说明此中艰难之处，郑潮愈发直观地感受到时下朝廷之衰弱，甚至已经到了病入膏肓的程度。
次日晨早，常岁宁交代了孟列一件事。
再隔两日，元祥受常岁宁所召，自军中赶回了江都城。

第482章 先人所留
江都刺史府，常岁宁平日用以单独料理公务的内书房中，此刻，元祥听罢上首常岁宁的交待，甚觉意外。
所以……常娘子竟是让他去给大都督送银子？
且听常娘子话中之意，这必然不是个小数目……可常娘子如今何来如此大数目的闲钱？纵然大都督此前也曾以数百万贯家底相赠，但常娘子建无二院，又大开作坊——如此诸多摆在明面上的花销已经十分惊人了，想必是根本剩不下什么来的。
坐于书案后的常岁宁，继续往下详说道：“这七百万贯钱，除了八万戍边的玄策军之外，另外再募十万兵，若无意外，应可支撑至少两年军饷耗用——”
元祥愣了一下之后，因太过震惊，声音都有些磕绊：“七……七百万贯？”
震惊过后，元祥旋即觉得不安，这只怕是要倾尽整个江都之力了吧？
他刚要再说话，只听常岁宁道：“放心，此乃我私库所出。”
很平静的语气，却叫元祥愈发震惊了。
——私库？！
花钱这样大方，一心贴补江都的常娘子，竟然还有私库吗？
他记得上回常娘子得到得赏赐，分明也悉数分赏给军中将士了，这七百万贯总不能是……
元祥下意识地联想到“贪污”二字，但即便是在心里，也未有揣测出口——且不说处处为江都思虑的常娘子不会是这样的人，单说如今不过是刚完成重建状态的江都，哪里又有如此丰厚的油水可以去贪？
这可是七百万贯……比起他家大都督攒了十多年的家底，且还多了足足一倍！
分寸感让元祥未有冒昧追问这巨款的来源，但他那双犹如正在经历地动般的眼中，却写满了求知的渴望。
见他神情，常岁宁笑了一下，语气如常地道：“放心，并非什么不义之财，不过是先人所留而已。”
这是常岁宁早已想好的说辞，之后这个问题也势必是避不开的，总要有个说法。
而这个说法，也是有它的深意和用处在的。
元祥神情惊惑：“不知大人所言先人是……”
常岁宁坦然道：“家中已故之人。”
这话中有点到即止的意思，元祥便也未有继续追问，只在心底掀起一阵又一阵的狂澜。
显而易见的是，常娘子话中所指，并非是常家先人，那么便只能是……
元祥莫名跟着激动起来：“属下便知道，大人如此天纵奇才……祖上必然也是极了不得的人物！”
显然，常娘子必然是查明自己的身世了！
且这身世定有不凡之处，毕竟哪个寻常人家能随随便便留下七百万贯的家资？甚至未必只有七百万贯！
此言在心中坠地，元祥觉得自己实在膨胀了，在此之前，他如何也想不到，自己有朝一日竟然会在【七百万贯】这个数目之前，用上【只有】二字。
元祥兀自激动间，常岁宁已继续交待道：“沿途中，可从这七百万贯里拿一部分出来，尽可能地多买一些粮食和药材，以及其它军中所用之物——”
北境地处边缘，来回采买运送太过耗时，且战事不知哪日便会彻底爆发，不如在途中尽可能地置办妥当，以备不测发生。
但如此大量地购入粮物，必会引起各方及朝廷注意，这是无法避免之事，也无需刻意回避：“如遇监察，只管配合行事，实言告知各处，此为淮南道常岁宁资助北境戍边军饷之举。如仍旧有人刻意阻挠拦截，不必留情周旋，只管以妨碍北境固边大计为名，将一切拦路者就地诛杀——务必要将钱粮稳妥地送到崔大都督手中。”
这世道乱得厉害，多得是腹怀恶胆之人。
元祥神情一正，抱拳肃容应“是”。
“时下不比从前，采买军粮暗中亦涉及各方利益，并非寻常易事。”常岁宁道：“为保证此行顺利，我令一人与你同行前往。”
不多时，元祥见着来人，再次意外了一下：“……孟东家？”
元祥之后已知这头发花白的“蒙先生”，便是京师登泰楼孟东家本人，而非长相相似的失散叔侄之类……
但得知此事后，元祥又不免琢磨，京师的孟东家为何会来江都，私下帮常娘子打理事务呢？
直到此时，元祥方才生出大彻大悟之感。
他知道了……孟东家必然与常娘子口中的“先人”，有着极深的渊源在。
甚至孟东家有可能便是那位“先人”暗中为常娘子留下的助力之一……如此思虑长远，很符合他对大人物的刻板印象！
元祥“知道了”之际，孟列也“知道了”——
他总算知道那个让自家殿下“情愿相欠”之人是何方神圣了。
原是昔日被常阔揍了一顿，之后执掌玄策军，于去年被崔氏除族，如今率兵镇守玉门关的那位崔大都督。
除了这笔军饷之外，常岁宁要元祥一并带给崔璟的，还有一只箱子，那里面有她对北狄内部及作战之道的了解，虽多为旧时所知，但不止是旧时所知，自重活而来，常岁宁便未曾乐观看待过北境外的这头恶狼，因此未敢停下过对它的“知己知彼”。
如今她虽未必有崔璟对北狄了解得细致，但她好歹也是打退过北狄的人，昔日胜者的建议总归是值得一听的——在“打架”这件事上，常岁宁向来有着异于常人的自信。
除此外，常岁宁还有句话，想让元祥向崔璟转达。
重修北境边防，是崔璟未雨绸缪的提议，他为此上书数年，才终于得到朝廷应允，得以率兵去往北境，投身戍边大事，但想要重固边防，不仅需要巨大的财力人力，还要有足够的时间——而局面的衰败速度，出乎所有人的预料，而今国力难支，可以拿来筹谋应对的时间所剩无几，财力供应也成了足以致命的问题。
诚然，七百万贯，即便对自认富有的常岁宁而言，也绝不是个小数目，但如此关头，又怎能再一味指望朝廷？
常岁宁深知崔璟对大盛江山、对她的“不藏私”——先前崔璟认为她有难处，于是便将自己所有毫无保留地送来江都。而今她知北境与他处境艰难，自然也会是一样的做法。
“替我转告崔大都督，此次我并非是为了偿还抵消他此前雪中送炭之举——”常岁宁道：“这七百万贯，不是给崔璟的，是给北境将士的。”
元祥反应了一瞬后，明晰了此中差别，心中忽而生出一股难言的感动。
常娘子此番相助不是为了偿还抵消。
常娘子与崔都督互为彼此砥柱支撑，也互为大盛江山之支撑。
此中自有大义，而非只局限于二人之间的那方天地。
而那句“是给北境将士的”，恍惚间，竟叫元祥生出几分常娘子向大都督“托付大局”之感。
因此，虽“不是给崔璟的”，但此中也自有对崔璟的绝对信任。
因为信任，才有托付。
元祥心内动容之感难以言表，只忽而抱拳单膝跪谢：“属下替北境同袍将士，多谢大人相援之恩！”
七百万贯，已足够在如今这世道间招兵买马造势，但面前之人，却选择将它送到距离淮南道数千里外的北境，用以戍边固防——
这一瞬间，元祥站在只属于崔元祥的角度，真真正正地将常岁宁和其他怀揣野心者彻底区分了开来。
他这一跪，非是因为大都督的关系，非是因为上下之分，只是发自内心。
从这座鲜有人踏足的内书房离开后，元祥擦了擦眼角的泪花，才逐渐找回了几分“本我”。
他脑子里开始有两道声音盘旋，一是常娘子这般信任自家大都督，那么，从某种意义上来说，大都督是否也算是“妾身已然分明了”呢？
二是常娘子她究竟拥有怎样惊人的身世呢？
元祥悄悄看向了身边同行的孟列。
虽说如今这样满脸公事公办之气的孟东家，看起来远不如在京中登泰楼时那般平易近人，但却也无法浇灭元祥炽热的好奇心。
元祥试着拿闲谈的语气，笑着迂回问道：“不知孟东家祖籍何处，原是何方人氏？”
孟列目不斜视地答道：“大盛人氏。”
元祥面上笑意一滞后，“哈”地笑了一声：“……好巧，在下也是。”
孟列瞥了他一眼，没说话。
不仅没能缓解尴尬，反而助长了尴尬的元祥，只有讪讪收起了笑容。
“不必多作打听。”孟列依旧拿没有任何波动的口吻说道：“该知晓时，自然会知晓的。”
被戳破内心想法的元祥神情尴尬地点头，内心却不听使唤，忍不住更加好奇了。
次日，元祥和孟列，带上常岁宁安排好的一千精锐离开了江都城。
比这一千人更早一步动身的是昨日快马赶往北境的信兵，一千人尚不够稳妥，崔璟接到信后，会派出玄策军于中途接应，以防变故发生。
常岁宁可断然不想让这割肉拿出的七百万贯，反成了他人起事的资本。
紧接着，各州刺史也陆续离开江都，返回治下。
他们带走的不单有常岁宁的威吓，还有常岁宁描画出的大饼。
云回向常岁宁辞别之际，整个人都鼓足了干劲，并力争上游地向常岁宁保证，和州必将是十二州中新政施行最为顺利，财政收入最为可观的一州。
刚花了好大一笔钱的常岁宁，闻言心中慰藉，很欣慰地点头。
云回离开后的次日，常岁宁去了一趟市舶司，见到了韩铮，以及市舶司内已逐渐井然有序的景象。
午后，在韩铮的恭送下上马的离开的常岁宁，带人去了趟正准备试船的海边。
“长宁号”已经踏上了远洋之旅，如今准备试水的五六艘船只看起来要小得多，这些船乃是由之前的旧商船修造而来。
那些旧商船空闲多年，但就此弃了实在可惜，沈三猫便想着修一修，改一改，不用于远洋之行，拿来用在往返东罗、耽罗岛之间却是足够的。
过日子嘛，就得精打细算。
但沈三猫精打细算的远不止“缝缝补补又三年”——
常岁宁拿手挡在眉毛上方，眯眼看向其中一艘船上飘动着的旗布，只见竖起最高的那面旗上，是个大大的“常”字。
沈三猫在旁笑着解释：“有大人威名，在海上便能更加畅通无阻……”
自家大人打出来的威名自然要擅用，且看那“常”字旗，迎风一展，叫人心里多有底气啊。
“那一面呢？”常岁宁看向稍低些的那面缀着彩条的旗，定睛辨认了片刻，念道：“……蒋氏……商行？”
沈三猫“嘿”地一笑：“回大人，蒋海蒋东家为市舶司重建，及开通海路捐银二十万两……小人想着，如此善义之举，理应广而告之。”
常岁宁在心中轻“嘶”了一声，对沈三猫此举升起一股惊艳之感，赞叹地点头：“重开市舶司利国利民，我江都商贾心有大义，如此上下一心，着实大善也。”
说话间，她看向余下几艘船，只觉其上赫然写着一排大字——空位招租，有意者从速。
这些船是要开往异邦的，对外贸易是一条金灿灿的财路，将如此方式将自家商号广而告之，无疑是一种打开销路的绝佳手段。
果然，不出三日，余下几艘船上的“挂旗权”，很快便被各大商行以捐赠的名义抢占一空。
这些船只试水成功后，便带上了满满当当的货物，乘着平静的海风，驶向了东罗及倭岛的方向。
不同于海风的清凉，江都城的屋宅内，已显出几分夏日闷热来。
江都刺史府，一名负责探讯的女兵从外面回来，向常岁宁禀明了岳州的战况：“……十余日前，肖旻将军已令人成功截获了卞军运往岳州的军粮，岳州城内卞军因为缺粮，还闹了几场内乱，出现了逃兵之事，但都被卞春梁镇压了。”
常岁宁便问：“肖将军还没有出兵收回岳州吗？”
十余日前便有截下军粮的消息了，按说该趁着卞军人心动荡，下次军粮补给尚无着落时尽快出兵，先前在汉水畔相叙时，肖旻也是这样安排的。
女兵摇头：“尚未探听到，前方仍在继续打探。”
常岁宁点头，江都在淮南道的最东面，相隔千里之下，消息总是具有滞后性的，或许此时肖旻已经兵临岳州城下了也未可知。
但她还是让人多加留意岳州那边的消息，一旦有新的消息传回，便立即报于她听。
而千里外的肖旻，此刻却陷入了与李献的争执当中。

第483章 瘟疫
“敢问韩国公，当日究竟是将何物投入了岳州城中？”帐内，肖旻几乎是向李献质问道：“岳州城内如今突然肆虐的怪疾，是否与此事有关？”
坐在摆着沙盘的矮几后方的李献，见肖旻如此动怒，脸色反倒缓和下来，一笑问：“是又如何。我为战事而虑，何错之有？”
肖旻面色惊怒，正要再开口时，反被李献质问：“倒是肖将军，如今是在为那些染疾的卞军鸣不平么？”
“岳州城中何止有卞军，还有至少五万百姓在！”性情一向平和的肖旻再难压抑内心怒气：“韩国公暗下定下此策时，可有想过这些无辜百姓？如此置生民死活于不顾之行径，与残暴蛮横的卞军又有什么区分！”
李献眼中含着冷笑，声音却很淡：“肖将军怕是忘了，你只是奉旨前来支援而已，而此战主帅仍是我李献。主帅如何定策，似乎轮不到肖将军来指手画脚。”
肖旻攥紧了拳：“韩国公所定之策，便是不顾百姓安危，屠杀己方兵士吗？”
肖旻说着，向京师的方向重重抱拳，声音掷地有声：“肖某倒要向圣人请示一二，韩国公此举究竟是否足以继续担任主帅之职！”
“肖将军不必拿圣人来压我，将在外，有便宜行事之权。”李献姿态闲适地往后靠去，不以为意地道：“至于肖将军所言屠杀已方士兵，是指那百名参与了投石的士卒？事到如今，肖将军竟仍不解我之良苦用心吗？”
“我若不杀他们，万一计划泄露，何来今日大好局面。”李献似笑非笑地看着肖旻：“再者，难道此时肖将军仍认为，只要我不杀他们，他们便能活得了吗？”
见肖旻面色微白，李献淡声道：“他们接触了那些东西，便很有可能染病。若不杀他们，军中此刻的景象，只怕已与岳州城中情形无异。”
肖旻的脸色更白了几分，眼神也愈发冷了：“韩国公之意……是指此疾散播极快，却无药可医？！”
“可以这样说。”李献笑了笑：“但肖将军稍安勿躁，近日我已令人研制出一种汤药，只要分给军中将士们每日服用，即可大致预防此症，即便不慎染上，轻易也不会要了性命。”
紧接着，语气颇“大度”地道：“晚些，我也会令人将此汤药送到肖将军帐中的。”
“可是岳州城中那些已经染疾和即将染疾的百姓要怎么办？”肖旻一字一顿问。
李献忽地嗤笑一声：“肖将军，打仗何来不死人的道理？如此妇人之仁，可不适合率兵作战。”
“可这些百姓本不必有今时遭遇！”肖旻直言反驳道：“我已令人成功截下卞军粮草，一切计划顺利，若非韩国公借此事阻挠，我军此刻或已收回岳州城！”
“何为阻挠？唯我今时此计，方可真正做到以最小代价彻底击垮卞军！”李献眯起眸子：“一座岳州城又算得上什么？依肖将军之计，至多是让卞春梁自后方退出岳州，却注定难以重创卞军，更不可能杀得了卞春梁！以肖将军如此徐徐而为之策，半载收岳州，难道还要再用半载收洞庭？再耗数载收潭州，衡州，永州，道州？”
“时下局面四分五裂，朝廷军饷难支，而肖将军如此打法，能否剿灭卞春梁尚未可知，只怕先要拖垮了国库——”
“而我今时所为，便是利在大局。舍弃区区一州百姓，就此除去卞春梁，更可使后方洞庭，潭州等余下无数百姓早日自卞军手中解脱——这又何尝不是为生民而虑？”
闻得这自以为是的虚伪之言，肖旻怒气随之突涨：“如此肖某倒要问一句，洞庭与岳州，当初是在何人手上所丢？”
李献面上嘲讽的淡笑散去，缓缓站起身来，眸中沁出寒意：“不劳肖将军提醒，我不日便可取回岳州与洞庭！非但如此，我还要斩下卞春梁头颅，一举扫平卞军之乱！替圣人，替大盛，彻底除此心腹大患！”
言毕，定定地看着肖旻：“大事将成之际，比起一味质问阻挠，李某倒是希望肖将军配合计划行事——否则一旦误了护国大事，你我皆担待不起！”
“肖某这便上书问一问圣人和朝廷，是否也认同韩国公口中这所谓‘护国之策’的说法！”肖旻转身拂开帐帘，大步离开了此处。
肖旻回到帐中，立即将此事以书信的方式奏明圣册帝，令人快马送回京师。
信送走后，肖旻的心情却愈发难以平复，他先前只觉得韩国公好大喜功，却没想到对方暗中竟会使出如此手段！
自汉水畔归来后，他听从了常节使的建议，密切留意李献的一举一动，于是发现了其令人暗中斩杀百名投石士卒之事……可那时一切已成定局。
肖旻心中急迫间，有心腹入帐内求见。
“如何！”肖旻焦灼地问：“可都查明了？”
那士兵语气沉重繁杂地道：“回将军，我等已查探到，那日韩国公令人投入岳州城中的麻袋内，不单有打湿后的干草和石灰，更有诸多毒物以及尸块……”
“尸块？”
“是，多为人尸……”士兵道：“应是来自流民，以及之前军中病死的士兵尸体。”
肖旻咬紧了牙。
他也曾听闻过两军作战时，一方往城中投入大量尸体，制造瘟疫的旧时战例，但那已是隔了数朝，极遥远的事了……
瘟疫……
这两个字甫一出现在脑海中，便叫肖旻通身冒出寒意——所以，从一开始，李献所谋，便是在岳州城中人为制造出一场瘟疫！
但李献做得更隐蔽，让卞军更加无从防备。
于李献而言，只将尸体投入岳州城内，一旦卞军及时清理掩埋，便很难得手。
而他身边的阿尔蓝擅长制毒——
尸块混合着配制过的毒物，藏在掺了石灰的干草中，以制造烟雾为掩饰，点燃后投入岳州城中，此物水浇不灭，卞军匆忙间便就地以土掩盖。
有些落入了城中内河里的，之后卞军也未有再仔细打捞。
之后岳州下了一场小雨，潮湿，闷热，腐烂，夏日的蚊蝇飞虫，封闭脏乱而又缺粮的城池，给足了这场疫病传播所需的温床。
士兵又告诉肖旻，如今岳州城中，已至少有三成士兵和百姓染病。
然而随着染病者的数目增多，传播速度也变得更为迅速，再有数日，城内染疾者又添一成。
李献依旧不急着出兵，他要等，等到将卞军困耗到彻底没有还手之力——这一日，李献甚至听说，就连卞春梁的长子，也已染上此疫。
“解药之事，可有进展没有！”岳州城内，卞春梁焦躁不已，质问前来的一群医士。
那些医士跪伏在地，为首者颤声答：“尚无……”
“一群无用的草包！”
卞春梁猛地拔剑，却是砍向一旁的屏风。
他尚有理智在，知道如今最缺的便是医士，尚不至于拿他们来发泄怒气。
屏风在卞春梁剑下四分五裂，轰然倒塌，吓得那些医士们将身子伏得更低了。
他们听到卞春梁怒气冲冲，而又满含讽刺恨意的声音在头顶响起：“韩国公，肖旻……这便是时下朝廷大将们的手段！纵无我卞某人，此亡政之日亦不远矣！”
待他一通发作罢，一旁的谋士适才道：“主公，此病十日内便足以要人性命，实在可怕，既难配出解药，那眼下当务之急便有二，一是将已发病的百姓处理干净，以免他们再继续传播疫病！二来……”
谋士说着，抬手郑重一礼：“朝廷大军今已部署围住我军退路，欲将我军困死于岳州城内，趁眼下局面尚且可控，在下斗胆请主公以自身安危为重，尽快着手准备撤出岳州城！”
起初，城中有士兵百姓频频生病，但他们一开始并未想到这是敌军手段，直到染病的人越来越多，他们不得不开始重视此事……
从真正查明这是朝廷大军投毒算起，至今也不过五日时间。
卞春梁的第一反应是让医士给出治疗之法，但五日下来一无所获，就连医士也病倒了近半。
而如今，城中被奴役的百姓已无粮可食，染病的士兵也不再供给食物。即便如此，健康的士兵也已多日未曾饱腹，城中粮食已近山穷水尽，后方城池虽在加紧筹措，但一时也难以供应岳州。
如此局面，卞春梁也深知自身已无再守岳州之力。
他身侧的副将提议道：“大将军，眼下应当尽快将那些染病的百姓全都杀了，再一把火烧干净！”
他们先前留着这些百姓，自然是因为这些不敢反抗的百姓可以供他们驱使，保证他们在城中的基本需求，但如今这些人却是留不得了。
“自然要杀。”卞春梁手中提着剑，眼底俱是不甘：“但不是由我等来杀。”
他凝声道：“正该让天下人好好看看，时下这些当政者的真面目！”
次日，天色尚未亮透，便有急报传至李献耳中。
岳州城门大开，有数千人的队伍在向他们军营的方向奔涌而来。
但来的不是卞军，而是形容狼狈的百姓。
确切来说，是患疫的百姓。
他们是被卞军驱赶出城的，为了加快他们的脚步，卞军在后方策马，行箭杀之举，逼迫他们往前奔逃，如同驱逐牲畜一般。
天色渐亮，幸存的百姓继续往前逃命，闻得前方有脚步马蹄声响起，正如惊弓之鸟时，只听有一名老人欣喜大喊：“是朝廷的大军！朝廷大军救咱们来了！”
这声音如同救赎的仙音，给了绝境中的百姓莫大希望。
但下一刻，那前方大喊的老人，却突然中箭倒下。
这一次，箭矢飞来的方向不再是背后，而是前方，他们认为终于看到了曙光的前方。
岳州城被卞军占领之后，他们沦为最低等的奴隶，日日饱受煎熬，无一日不想着朝廷大军能收回岳州，救他们出苦海。
而今他们终于逃出了那方炼狱，却未曾想到前方等着他们的，却是更加可怕的炼狱。
无数箭矢迎面飞来，那些狼狈的人影一个接着一个倒下去。
有百姓四处惊逃，也有腿上中了箭的百姓，伏在地上大哭着求饶，认为是朝廷大军弄错了：“……我们都是岳州城的百姓，也是朝廷的百姓啊！”
为防这些染疾的百姓靠近，以及防备他们中间会混有卞军，有士兵在前方列起了盾阵，弓弩手半蹲身在盾牌后方，箭矢便从盾牌缝隙间射出。
盾牌后方，听着那些嘶声力竭的哭求声，有士兵面露不忍，出箭的手亦在微微发颤。
但军令不可违，而这些人都带着致命的疫病……迟早也是要死的！
况且，疫病出现时……放火烧村也是常有之事！只当给他们一个痛快了！
有弓弩手在心底这样劝说麻痹着自己，咬着牙再出一箭。
这一箭落在了一名妇人身前，确切来说，是那妇人身前紧紧抱着的孩子身上。
那孩子十分瘦小，看起来应不足两岁，被母亲护在怀里，缩成一团，一动也不敢动。
妇人蓦地跪坐在地，颤声唤了几句不得，怔愣片刻后，忽然爆发出悲怆的哭声：“我的孩子没有染病！他好好的……你们为什么杀他！为什么呀！”
她忽然爬坐起身，往前方的盾阵扑去：“我和你们拼了！”
那妇人身躯瘦弱，衣衫褴褛，面颊因染病而溃烂，看起来不堪一击，她口中喊着要“拼了”，但手里却连一块石头都没有。然而她周身和眼睛里爆发出的恨意，却无比惊人。
那盾牌后的弓弩手竟生出惧意，这惧意来自最基本的人性和良知。
他呆呆地看着那扑来的妇人，直到其他的弓弩手将她射杀。
那名弓弩手蓦地坐跪在地，只觉身处炼狱，而自己正是恶鬼之一。
肖旻得知此事，欲图前去阻拦，却被李献拦下。
“肖将军，那些不是寻常百姓，而是身染疫病之人，无药可医——”
“一旦染病，我军中将士纵不会因此症而死，却也免不了因患病体弱，届时大军何以支撑大局？”
“且若任由那些百姓逃散四下，乃至涌入荆州，致使更多无辜百姓将士染病——这罪责，肖将军来担吗？”
“肖将军要以大局为重才是。”
“……”
第三日，卞军驱逐了第三批患病的百姓出城。
脑海中仍在回荡着李献阻拦之言的肖旻紧紧攥着手中拿红绳绑着的铜钱。
“将军……”一旁的副将欲言又止，眉心紧锁。
肖旻猛地起身：“点五千兵，随我出营！”
他挣扎良久，但无论如何也做不到继续袖手旁观下去。
即便他所能做的终究有限，却也当尽力而为……否则他肖旻不单不配为将，更不配为人！
再隔两日，卞春梁欲率余下五万尚未有染病迹象的将士自后方撤出岳州。
李献已等待多时，部署好了一切，只等此一战，亲手斩下卞春梁首级。
也是此一日，京中快马传来了女帝的旨意，此封旨意，是回应肖旻上书李献投毒制造瘟疫之举，帝王之意，利落明了——当下需以战事大局为重，待平定卞军之乱，再论功过。
接旨之际，李献微微含笑，看向一旁的肖旻。
肖旻垂首接旨，心间似有千斤重。
披甲佩剑的李献转身出了大帐：“……传令余下全军，随我一同诛杀祸国反贼卞春梁！”

第484章 炼狱锻剑
岳州侧后方，即是洞庭，洞庭也早已为卞军所占，驻守着两万卞军。洞庭之后是潭州，卞春梁想要退至潭州，便要经过洞庭。
而自岳州往洞庭方向，仅有一条路可以行军。
李献已在这条必经之路的侧方提早部署了四万大军。
这般动静自然瞒不过洞庭卞军的耳目，但今时不同往日，岳州城内十万大军染疫过半，优势尽失之下局面危急，此两万洞庭卞军便不敢贸然先有动作，只能将消息报于卞春梁，等待卞春梁的示下。
洞庭之后的潭州，也有约两万卞军驻守，但潭州为支援岳州粮饷，如今亦是军粮吃紧，许多士兵便受命于四处紧急“征措”粮草，眼下可以前往支援的兵力不足一万。
至于更后方的衡州，永州，每州也各有约两万卞军守城，但他们在收到卞春梁的命令之后整兵赶来洞庭，则需要至少七日时间。
卞春梁显然等不了那么久了，拖得越久，他的人死得便越多，他不想、不甘、也自认不该就这样被活活困死在岳州城中。
李献将卞春梁如今的困境，以及可以调用的兵力情况，皆已了解得一清二楚。因此，他待此次截杀卞春梁的计划有着十足的信心。
在李献的计划中，最好的结果本该是卞春梁染疫而亡，然天公不作美——但也无妨，如此一来，他便有亲手斩杀卞春梁的机会。
卞春梁可用兵力不足五万，且多是多日未曾吃饱饭的残兵弱将，而他手握十二万大军，个个体力充沛精悍……纵然后方洞庭有两万卞军接应卞春梁，却也士气动荡，根本不足为惧。
他决不会让卞春梁有机会活着踏入洞庭！
卞春梁一死，后方卞军自然不战而败，他便可轻而易举地拿回被卞军所占下的半个江南西道的城池！
到时，他如此大功在握，那有关岳州区区几万百姓的小小过失，又算得了什么？
胜仗本就是用尸骨堆出来的，用些微不起眼的百姓做代价，便可削弱卞军至此，让卞军成为待宰的病犬，得以最小的代价，最快的速度平定卞军之乱——此中轻重得失，凡明智者，皆知道该怎么选。
而他的姨母向来十分明智，如无这份明智，姨母走不到今日。
在此类事情之上，李献自认比任何人都要清楚，他的姨母最在意的从来只有结果输赢——尤其是时下这等飘摇局面，结果二字在姨母心中，注定凌驾于一切之上。
此事之后，即便他李献传出恶名又如何？他立下如此功勋，所谓恶名又能奈他何？不过只会增添世人对他的畏惧而已。
恶名亦是威名，只有强者才会令人畏惧。
他忍耐了这样久，听了不知多少落井下石的话，而今日便是他将这一切愚昧之言彻底踏碎之时！
李献率大军离营而去，滚滚马蹄催动着他的势在必得之心。
李献想象了无数种胜利的方式和局面，也再三探清了卞军的形势，但他唯独漏掉了一件事——或者说，他低估了必死之人的恨意，以及它们有可能带来的变故。
卞春梁从来不是坐以待毙之人，他也从不会消极悲观地看待任何一场战事。
并且，他十分清楚自身优势所在，正如他此前所言，他能走到今日，凭借得乃是人心二字。
这场瘟疫，夺下了他手中的刀，将此处变作了炼狱。但卞春梁从这方炼狱中看到了熊熊火光，并且认定这场炼狱大火，可助他锻造出另一把利剑——
今次他便要用这把利剑，来劈开一条生路。
卞春梁点罢那不足五万兵士，动身之前，佩甲登上了岳州城楼。
他无法带着那些染疫的士兵突围，但他并不打算将此称之为抛弃——
此刻那些染疫的将领和士卒们就站在城楼下方，绝望不安的气息充斥四下。
但接下来，卞春梁之言，却扭转了这绝望的气氛。
卞春梁痛斥了朝廷大军的卑鄙行径，以及时下京师朝廷依旧不知悔改的自大冷血。
城楼下方的众人眼中开始涌现出恨意。
卞春梁的声音铿锵有力：“……天不亡暴政，焉有亡我卞军之理！”
“尔等为万民请命，只为求一个公道，何错之有！”
“若非朝廷不仁，岂会有今时局面！”
“朝廷无道，必不为天地所容！”
“……”
城楼下，开始响起无数应和之音，那些声音激愤狠厉，带着不甘与怨愤。
这些人当中，多是寻常百姓出身，他们待朝廷本就十分不满，此次这场人为的瘟疫，无疑让他们的恨意再次攀升。
而卞春梁之言，则如一把火，将他们心底的恨意彻底点燃。大火疯狂地燃烧着，无数个绝望的灵魂在这无边火海中扭曲变形。
“坐以待毙，乃是懦弱者所为！我等纵身份低微，却也不该如牲畜般，由他们一杀再杀！”
“还有力气的，便拿起你们的刀，去亲手讨回想要的公道！”
“以牙还牙，以命偿命，便是这世间最大的公道！”
卞春梁洪亮而沉重的声音，带着莫大决心：“我儿卞澄，将会与你们同往！”
城楼下方人群中，被一名士兵半搀扶着，站在最前方的那名青年，闻言倏地愣住，不可置信地仰望着上方高大魁梧的父亲。
他干裂结痂的嘴唇嗫嚅着：“父亲……”
父亲竟然连他也要舍下吗？
他有心问，却不敢。
他察觉到，后方的人群因为父亲这句“无私”之言，而爆发出了更大的力量。
卞澄慌乱间，只见父亲大步下了城楼，带着护卫及他的几个弟弟走向了他。
卞澄蓦地跪下，颤声叩首：“……父亲！”
片刻，一双有力的大手扶住他颤抖的双肩。
卞澄身形一僵，下意识地想要后退，唯恐将疫情传给父亲。
但那道声音却道：“大郎，抬起头来。”
卞澄颤颤抬首。
“这把剑，父亲从未离身……”半蹲身的卞春梁解下佩剑，递向长子：“今日父亲便将它交给你。”
卞澄拿双手捧着接过，他想要父亲这把剑很久了，仿佛有了这把剑，他便能和父亲一样勇猛，得到所有人的敬重和追随。
但他从未想过，他会是在这样的情形下接过这把剑。
父亲的手仍在重重地扶着他的肩，父亲的声音和手掌一样有力：“今日，吾儿可带上这把最锋利的剑，率领你身后最忠诚的士兵，去做他们最英勇的将军，打一场属于卞澄的胜仗！”
卞澄眼睛颤抖：“父亲，儿子……”
他想说他害怕，但是下一刻，他的父亲却将他抱在怀中，就像幼时那样。
卞澄倏然间泪如雨下。
泪眼朦胧间，他看到了父亲身后站着的弟弟们。
他一直都知道，自己虽是长子，却不是父亲最出色的儿子，二弟沉稳，三弟机敏……他这个大哥反而没有身为长兄该有的气派。
因此他心怀芥蒂，与弟弟们相处向来不算和睦。
但此时，他见到二弟微红了眼，三弟欲言又止地看着他。
卞澄倏地扯出了一个笑。
反正也要死了啊。
怎么都要死的……为何非要做一个让人看不起的懦夫呢！
“父亲……”卞澄颤颤深吸了一口气，从父亲的拥抱中抽身，双手高捧起那把剑，大声道：“儿子愿往！”
卞春梁眼角微红，欣慰地看着眼前的长子：“好……！”
“待儿死后，父亲不必为儿收尸！”卞澄声音哑极，扯下腰间玉佩，放在身前后，将头重重磕在地上：“只求父亲成就霸业之后，将此玉安置卞家祠堂中，让儿子来世再做卞家子！”
卞春梁拿起那玉佩，紧紧攥在手中，声音掷地有声：“待为父入主京师，必追封我儿卞澄为新朝皇太子！”
卞澄再叩一首拜别：“儿愿父亲宏愿得偿，千秋万代！”
卞澄身后的将领们，也纷纷跪别卞春梁。
而后，卞澄提剑起身，面向身后，通红的眼中爆发出决绝兵气，他将剑举起，大喊道：“诸位随我先行，斩杀不仁之政，报此不共戴天之仇！”
无数应和声掀天而起。
之后，他们带着必死之心，先一步踏出了岳州城，为卞春梁开道而去。
李献如何也没想到，本该被卞春梁抛弃，丢在岳州城中等死的患疫卞军，竟会以如此攻势率先袭来。
李献嗤笑：“是嫌死得慢吗。”
他并不在意，抬手下令杀敌。
那些人亦有战马，弓弩，更多的是手握刀枪的步兵，他们并无严密的阵型可言，但来势汹汹，粗略估计，亦有四万人左右。
这四万人中，并非全是卞军，也有身穿布衣的岳州百姓，他们手中甚至没有像样的武器，却也战意惊人，带着自焚的气息扑向阵型严谨的朝廷大军。
即便是没有太多战斗能力的四万人，但想要全部杀尽，也需要漫长的杀戮过程。
所以对战之际，将敌人杀尽从来不是上策，首要是击溃对方的军心，而寻常队伍，军心溃散的底线通常是三成的伤亡数目——十人中，有三名同袍死去，便会让余下七人士气大挫。
可这个战场上的常理，却无法用于眼前的这支患疫大军之上。
他们根本不在乎死了多少人，恨意盖过了他们的痛意，必死的绝望让他们不再畏惧死亡，他们口中喊着杀，脑子里也只剩下了杀戮和复仇。
他们不会后退，只会往前扑去，没有章法，没有秩序，打法如同动物野蛮的撕咬。
战马仰翻嘶鸣，尘烟漫天，残肢鲜血横飞，汹涌的恨意和杀气喷涌着，将一切秩序燃烧融化。
置身其中，许多朝廷大军逐渐生出不切实际之感，这不是他们遇到过最精悍的敌人，却是最可怕的。
那些人手中举着刀，眼中的恨意是另一把刀。尚有声息，却好似已经成为了没有知觉的亡魂，在将要坠入地狱之前，只想不顾一切地将仇人一同拽入深渊。
恍惚间，很多朝廷兵卒，竟分不清对方是恶鬼，还是举着屠刀的自己才是恶鬼，又或者彼此都是。
这场杀戮，如同一场漫长的噩梦，注定会牢牢地印刻在他们心中。
他们开始感到恐惧，恐惧那些人眼中的怨恨，也恐惧那些人身上的疫病——韩国公说过，只要他们每日饮服军中汤药，便不会染上此疫，但还是有人不慎染上了，韩国公又说，即便染上，也是轻微的，并不会要人性命。
他们想信，却也不敢全信，韩国公以如此手段对待卞军甚至是岳州百姓……他的话，可以尽信吗？
一个过于不择手段的主帅，注定会在一定程度上失去令人信服的能力。
双重的恐惧之下，一时间，面对那些源源不断扑杀上来的敌军，朝廷大军竟开始有后退的迹象。
李献大怒，严令杀敌。
最终是肖旻出面稳住战局与军心，才未让局面失控落入下风。
这时，卞春梁率近五万大军滚滚而来，欲趁朝廷大军被拖住之际脱困离去。
李献立时点兵八万，强行杀出一条血路，前去追击卞春梁，让肖旻留下应付这些难缠的患疫卞军。
杀戮已经太多，肖旻欲止战，甚至放出会想办法安置医治他们的允诺，但那些患疫的卞军早已没了丝毫理智，一心只想向朝廷复仇。
或你死我亡，或玉石俱焚，再无其它选择。
肖旻别无他法。
此处一战，被迫持续了一日一夜，待将那数万卞军几乎杀尽时，肖旻所率将士们也无一不是筋疲力竭，此力竭在身躯，也在人心。
肖旻浑身染着血，站在远处，看着数不尽的尸身残肢堆叠，耳中嗡鸣间，脑子里只剩下了一道声音——不能再这样下去了。
但是……究竟要如何才能休止？
肖旻抬起血迹斑斑的脸，仰望将亮的薄蓝色天穹，想起帝王“以战事大局为先”的旨意，眼底一片茫然与自疑。
这时，前方传回了李献追击卞春梁的战况。
双方交战，体弱的卞军折损两万，李献亦损失万余士兵，但在洞庭和潭州驻军接应下，卞春梁最终还是脱身了。
李献不甘，令后方肖旻支援粮草与援兵，自己继续在前追击卞春梁。
卞春梁进了潭州，便立即令人紧闭城门。
李献大军一路跋涉追击，一时无力继续攻城，唯有暂时扎营休整。
李献因错失了杀卞春梁的良机而大怒不已，却仍旧第一时间令人传捷报回京——虽然他暂时未能取卞春梁性命，但至少他让卞军元气大伤，并拿回了岳州和洞庭！
而随着李献这封捷报一同传入京师的，还有无数质疑问责朝廷的声音。

第485章 我与你同去
那诸多问责朝廷之言，源于卞春梁离开岳州之际，令麾下谋士散播出去的又一封檄文。
此道檄文中，揭露了朝廷大军向岳州投毒，蓄意制造瘟疫之恶举，以及射杀岳州无辜染疫百姓之事，其上字字如刀入骨，并在原有事实基础上夸大渲染，一经传开，便使得四下震动，惹起民怨声无数。
各方势力中的有心者，无不痛斥此事，悲呼“瘟疫虽毒，却远不及当权之心也”——矛头直指朝廷及女帝，甚至有人明言要让天子立罪己诏，以平息此灾与民怨。
然天子无意罪己。
天子亦为此震怒，却一口否认这场瘟疫乃朝廷大军所为。她令人拟旨昭告天下，断言岳州此疫乃是卞春梁作恶多端之下，招来的天谴；
至于射杀患疫百姓之事，则是因为那些患疫百姓实多为卞军假扮，意图将此疫大肆传播，朝廷大军为阻断卞军阴谋，并无过错；
总而言之，此疫乃天罚卞军之体现，卞军残暴，招来瘟疫后又企图混淆视听，借此煽动天下人心，实在百死不足惜！
而待战事了结后，朝廷必会彻查所有借此事愚弄民心者，给天下人一个完整的交代。
历来，舆论也是一种博弈。而没有凡对手所出之言，一概悉数认下的可能，否则便等同站在原地由对手砍杀，与坐以待毙无异。
但实情到底如何，朝中百官，心中大多都有一笔账在。
此前肖旻上书禀明此事，帝王并未宣扬开，也未有明确示下，只与军中道，需以战事为重，事后再行彻查论功过——
一则帝王最在意的即是战事，二来，从那时起，帝王便预料过接下来有可能出现的舆论，故而并未急着有问罪之举，因为帝王一旦正面问罪，便等同主动替朝廷认下了这个“过错”，再没有转圜余地。
女帝从不昏聩，她无时无刻不在清醒地考量着利与弊。
但即便如此，眼前的局面还是超乎了女帝的预料，她想过卞春梁会借此做文章，但没想到会引起如此之大的民愤……
此等事，若换作从前，必不可能会在短短时日内发酵至此，也断不会有那么多声音胆敢毫不顾忌地责问朝廷——这一切皆是因为，那些人只有借机生事的野心，而没了往昔待朝廷的敬畏！
这个认知让女帝生出无限怒意，但她不曾表露出来分毫。
威严从来不能凭借发怒来增添，相反，无用的怒气只会彰显为君者的无能——当务之急，她所要做的便是剿灭卞春梁乱军，用以威慑四下那些各有居心的声音！
李献此计过于自作主张，固然有诸多欠妥处，但若能彻底平息卞军之乱，也不枉惹起这场风波……
身为君王，她从不包庇任何人，她每每只是做出最有利于王权的选择而已。
自决意坐上这个位置的那一日起，她便早已不再是一个人，而是王权的化身。
殿内官员也多在痛斥卞春梁颠倒黑白，煽动人心之恶行。
心中也自有计较的魏叔易思忖再三，终是上前一步：“圣人，臣以为，当下最紧急之事，应是设法控制瘟疫传播，以免引起更大范围的疫病和动乱。”
战事是帝王心中第一紧要之事，但战事如何，非是他们这些文臣能够左右，也不必他来多言。而控制瘟疫同样是目下急需解决的问题，与战事的进行并不冲突。
马相也出言道：“……岳州已被收复，据闻岳州城内外仍有许多患疫百姓，应尽快将他们归拢安置，统计人数，并设法救治。”
见左相与右相皆已开口，余下官员也纷纷附和。
尽快阻断传播是必须的，至于救治……固然艰难，但至少表面上是该定下这样的流程，用以彰显朝廷的态度，才能最大程度平息如今汹涌的民愤。
看起来有些疲惫的圣册帝点了头，立即下令着手安排，并令京中医官择出百人，三日后动身赶赴岳州。
为表重视，又着新任礼部侍郎房廷为钦差，前往负责此事。
通常此类奉旨出行，若为首钦差为侍郎职，则还需另配至少一两名低位官员随行，以起到辅助并监察的作用。
这时，位于文官末尾处的一道年轻的青色身影站了出来自荐。
“御史台宋显，愿与房侍郎同往岳州，还望陛下准允！”
宋显官居六品侍御史，除每月的朔望朝参之外，并无资格参与每日早朝，今日他在此，是因前两日连上了数道有关岳州瘟疫的奏折，今日恰议到此事，便被传召入朝回话。
他忧心岳州灾疫，费心了解了诸多消息，因此他认为由自己陪同房侍郎前往更为合适。
宋显以状元之身入仕，又因时局使然，被以破例的方式迅速提拔到实职之上，女帝对他自然很有印象，此时见其自荐，思量片刻后，便点了头应允。
下朝后，御史大夫单独交待了宋显几句：“到了岳州，行事要格外留心……”
官场之上，说话多是点到即止。
宋显隐约听出这话中另有所指，但见上峰无意再细言，便也不再追问，只施礼应下。
但无论如何，此行他仅有一件事要做，那便是最大程度救助患疫百姓。
宫中医官很快定下了出京的人选，并同时在民间招募良医同往。
“你……你要去岳州？”
兴宁坊，忠勇侯府内，鸠占鹊巢已久的孙大夫，看着面前的青裙少女，因为吃惊而有些结巴地问。
乔玉绵点头。
“你……”孙大夫不由问：“家中人同意了？”
乔玉绵道：“我未曾告知家人。”
孙大夫瞪大了眼睛，好一会儿，才道：“那你……何故告知于我？”
他并不想背负国子监祭酒之女离家出走的秘密，这会让他很有压力，只怕吃睡都不安宁。
因此孙大夫一直渴望与人保持足够的距离感，哪怕对方是他唯一的徒儿。
“因为需要劳烦师父替我遮掩一二。”乔玉绵恳求道：“我如今在国子监医堂中做事，若突然不去了，父亲母亲定会怀疑……所以我与母亲道，近日遇到了一疑难杂症，需要向师父您请教，于是便向医堂告了假，谎称来兴宁坊住上一阵子。所以若之后我家中人问起，还请师傅设法替徒儿应付过去。”
“……”孙大夫肉眼可见地慌乱了。
他看起来，竟像是可以被委以如此重任的人吗？
“你……”孙大夫神情为难至极：“你非要去岳州吗？”
乔玉绵毫不迟疑地点头：“徒儿恰得了几册有关救治瘟疫的古籍，在其中颇有所得——”
那几册书籍甚为珍稀，乃是崔琅偷偷抄给她的。
“可此次瘟疫……据说是人为。”孙大夫试图劝阻道：“单是风寒之症，便有不下数十种，何况是人为瘟疫……”
“徒儿明白。”乔玉绵想到听到的那些有关岳州瘟疫的惨状，道：“此行想必也不缺良医，但徒儿想尽自己所能一试，哪怕只是帮着煮一碗药也是好的。”
乔玉绵眼神请求地道：“师父，徒儿实在没有旁的办法了，还请师父帮徒儿这一次。”
孙大夫开始抠手指。
帮着撒谎，应对乔家人……他当真做得来吗？
他道：“只怕力有未逮，数日间便会败露……”
乔玉绵很好说话：“哪怕拖延四五日应也足够了。”
孙大夫迟疑一瞬后，神情却更加慌张了——等等，败露之后才是最可怕的吧？到时他要如何解释？乔家人会以何等眼神看着他？
想到那场面，孙大夫迅速惊出了一身汗，恨不能闭上眼睛原地入殓，当一具不问世事的尸体。
乔玉绵将他慌张到极致下的沉默当作了默许，笑着一礼：“有劳师父了。”
这时小秋寻来：“女郎，行李都准备妥当了。”
乔玉绵遂向师父辞别。
“……等等！”
乔玉绵刚走了数步，身后忽然传来孙大夫的声音。
乔玉绵愕然回头，她还是头一回听到师父这样大声。
“我……”孙大夫擦了擦额头的汗，道：“我与你同去岳州！”
只要想到乔家人随时会寻来，他便觉得双脚似踩在烧红的烙铁之上……这忠勇侯府，他是一刻也待不下去了。
乔玉绵吃惊地看着自家师父：“师父要去岳州？”
孙大夫点头，比起应付人，救人简单多了。
见他神态，乔玉绵隐约明白了过来，一时有些不好意思，刚想着能否弥补，只听那道声音说：“我曾…参与救治过一场瘟疫……十多年前，蜀中大旱那次。”
此次听闻岳州之事，他心中也是有些动摇的，只是未能下定决心。
乔玉绵大喜过望。
孙大夫：“但是路上，以及到了岳州之后……”
“一切交给徒儿。”乔玉绵立时道：“师父不必开口与人说话。”
孙大夫松口气，点点头，转身收拾包袱去了。
……
潭州外，李献在此扎营十日，迟迟未能再行动兵。
自那一战后，因一路疾驰作战，再加上被卞军过了病气，他的士兵竟也陆续病倒了大半，虽因一直服用预防汤药，而算不上十分严重，轻易要不了命，但短时间内却也无法继续作战。
后方的肖旻及所率数万大军，大半也已病倒，或因与那些患疫卞军近身厮杀太久，他们病得更重一些，就连肖旻也数日高热不退。
加上天气炎热，不利于人体散热，许多士兵本身也不适宜江南西部闷热的气候，部分有伤在身的士兵，数症并发之下，病死的也有近千人。
李献即便心急恼火，一时却也无可奈何，只能让军中继续休整养病。
于他而言，唯一的“好消息”便是潭州城中因为卞军的停留，又有了瘟疫蔓延的迹象，卞春梁为此很是焦头烂额。
双方在此对峙间，李献也听到了卞春梁那些煽动人心的檄文说辞，以及各方问罪之言。
李献对此甚是嗤之以鼻，在史书上翻一翻，投毒作战也并不稀奇，屠城者也比比皆是，那些人满口仁义道德，不过是各有目的。
但天子的否认，让他意识到，此事还需慎重，不可再继续扩大影响，否则便是送到他人手中的把柄。
李献抿了抿唇，他可以不在意外人看法，但他不能与姨母的期望背道而驰。
在姨母面前，功大于过，怎样都好说。而若过大于功，却是不好交代……
实则，他起初只想借此对付卞春梁，待收回岳州后，一把火将岳州城中的瘟疫烧个干净即可……却没想到卞春梁反将那些患疫百姓和士兵驱逐出城，害得那些人如今四处逃窜惹祸。
逃在外面的人越多，瘟疫便越难控制，而活着人越少，麻烦自然也就更加可控……
李献转头问向身侧副将：“可知肖旻将那些患疫的百姓安置在何处？”
此前卞春梁几番驱逐那些患疫百姓出岳州城，他令人悉数射杀，但之后肖旻不顾他的命令，强行带走了部分带病百姓，将他们统一安置。
肖旻让人给粮给药，但每天依旧不停地有人死去。
即便如此，肖旻仍人令人四处寻找患疫百姓，将他们带去安置之处。
想到这里，李献在心中嗤笑，总有些愚蠢之人，做了些无用事，便当自己是救世主了。
那名副将答道：“听说是在岳州最北面的几座村子里。”
那几座村子早就被卞军洗劫一空，几乎无人居住，肖旻另让人搭了简便的棚屋，拿来安置那些患疫百姓。
李献抬眉道：“肖将军人手不足，多派些人去帮忙一起寻人。”
“并适当放出消息，便道朝廷派来的医官可以医治疫病，借此将那些东躲西藏的百姓引出来之后，将他们一并带去那几座村子里——”李献尾音微缓而长地道：“好好地安置他们。”
那名副将会意，领命而去。
那些在外的百姓也多少听说了肖将军安置百姓，给药给粮之事，此番又闻听朝廷有办法医治他们，就此再无犹豫，大多不再躲藏，满怀希望地跟去了安置之处。
短短数日间，几座村子里，安置下来的百姓已从原先的数千人，增加到近万人之多。
这一日，几名士兵沿着安置百姓的棚屋后方铺了柴，在上面淋下了火油。
一个满脸脏污，六七岁的小童瞧见，好奇地问：“军爷，是要烧火吗？”
说着，殷勤地上前两步：“我帮你们搬柴吧！”

第486章 一朝断前程
一名士兵朝那小童摆手驱赶：“滚滚滚，一身病还往前凑，滚远些……”
小童缩缩脖子，他想说他没得病，但出于畏惧，还是走开了。
见小童离开，赶人的那名士兵哄笑出声：“真是个小傻子，还要帮着搬柴！”
“全是些傻子……”倒火油的士兵头也不抬地道：“这些柴，都还是他们砍来拾来的呢。”
那些百姓根本不长脑子也不长记性，听到什么就信什么，自朝廷宣称这场瘟疫是卞军招来的天谴，并允诺替他们医治之后，这些人待朝廷就只剩下了感恩戴德。
有些人病得路都走不稳了，每每见到他们却还要磕头，自己瘦得跟柴禾似的，还殷勤地帮他们拾柴呢。
却不知这些柴，可不是拿来给他们烧水烹食的，而是烹他们用的。
“都养过驴子吧？我瞧着竟然差不多……”倒火油的士兵拿自觉优越的语气继续说着：“驴子比马好养活，比马温驯，还比马吃苦耐劳……小时候我家里养过一头，都通人性了，我爹上山干活时，它能自己回家驮水驮粮给我爹送上山去。后来驴子老了，要把它杀了吃肉，我爹拿刀去杀驴，你们猜怎么着？它躲都不躲，就站在那儿看着我们，血都快流干了才倒下去……傻不傻！”
他身旁两名士兵都笑起来。
有一名年轻的士兵不想笑，他并不觉得好笑，反而觉得驴子可悲可怜，不该被这样嘲弄调侃，可他若将这样的话说出来，那么他便会成为笑话。
这世道很多时候就是这样，尤其是如今这般世道，很多时候他也分不清究竟该如何判断对错。
但透过棚屋的缝隙，看向那些一无所知的百姓，他还是忍不住道：“可是……朝廷派来医治他们的人，不是已经要到了吗？为什么一定要……”
“医治？”他身边的士兵嗤笑道：“拿什么来医治？真要都安置起来，少说两三万人呢，每日吃喝用药，什么时候是个头儿？老子们的军饷都吃紧呢，哪有这么多银子来填这些无用之人的肚子。”
那士兵依旧心中不是滋味：“但肖将军交待过……”
这次他话未说完，便被人冷眼扫来打断：“别忘了，咱们的主帅姓李。”
生怕那看起来愚笨的年轻士兵听不懂似得，说话之人又补一句：“是圣人的亲外甥！”
圣人的态度倾斜还不够明显吗？
现如今这局面，听命行事，一准不会出错。
另一名同伴拍了拍年轻士兵的肩膀，“安慰”道：“天谴死人，是没办法的事……”
至于事后再彻查追究起来，自然都是卞春梁的罪过。
“如今卞军气数将尽，待咱们打了胜仗，干干净净地回京领赏去……”
人死干净了，事情自然也就干净了。
那士兵低下头，看着因为搬柴而脏黑的手心，神情茫然……干干净净吗？
一切就绪后，有士兵点着了火把。
这时，方才那离开的小童，带着一名老人走了过来，那老人见着火把，不由一愣，连忙弓着腰上前揖礼：“小老儿多事一问，不知各位军爷这是……”
他看起来五六十岁，身上穿着的是破旧长衫，几个士兵都认得他，此人在这群百姓间有些威望，据说在卞军未入岳州城之前，曾也是个乐善好施的富贵员外来着。
住在这几排棚屋里的百姓，基本上都是跟着他过来的。
看着老者此刻分明已意识到了什么，却依旧小心讨好的模样，那方才谈及家驴旧事的士兵戏谑一笑：“老员外，哥几个正要帮你们治病呢！”
他说话间，那举着火把的士兵已经将火把拿低，点燃了淋上了火油的干柴。
火势“轰”地一声蔓延，老者大惊失色，慌乱地问：“各位军爷这是为何啊！这万万使不得！”
情急之下，老者快步扑上来，就要去夺那火把，那一脸笑的士兵笑容一收，一脚将老者踹退倒地。
小童吓得大哭：“……左员外！”
老者向小童道：“小袄，快……让大家快跑！”
小童闻言拔腿转身就跑，哭着大喊：“军爷放火了，左员外让大家快跑！”
“老东西！”士兵一脚踩在老人背上，拔刀交代道：“都守好了，敢往外跑的，统统杀了，再丢回去烧干净！”
那被踩在地上的老人哭着求道：“求各位军爷发发善心，这些都是无辜受难的百姓啊，还有好些未曾染病的孩子……”
无人理会他的话，蔓延的火势很快将三面方向搭就的棚屋圈成了一方火海。
单是此处便安置着数百名百姓，而数十步外，又一处聚集的棚屋，那里也已经开始准备点火。
百姓们哭喊着，试图往外逃，但出口处有士兵举刀守着，犹如把守地狱的阎罗。
李献派来的那名副将在一旁旁观着，这时，他的手下来报，道是钦差已经抵达。
那名副将转头看去，见果真有车马队伍靠近，轻皱了下眉，往前迎了几步。
这些钦差来得倒比预计中更快，且直接来了安置百姓之处，竟比他想象中上心。
为首的乃是宋显，他见到前方火势，立时变了脸色，下了马背，往前快步疾行，张口立即便问：“发生了何事！”
那副将看了眼他的官服，语气还算和气地道：“大人稍安，不过是棚屋不慎走水。”
宋显直觉不对：“那为何无人救火！”
他定睛看，见有百姓哭喊逃窜，却被阻之火中，脑中嗡地一声，脱口而出：“……你们是要放火烧死这些百姓？！”
那副将脸色微沉：“大人慎言！”
宋显还欲再说话，紧跟着下了马车的礼部侍郎房廷走了过来，那副将抬手向房廷行礼：“见过钦差大人，卑职乃韩国公麾下副将闫承禄。”
这般自报身份，用意不言而喻。
房廷极快地皱了下眉，而后立即示意身侧下属，让后方的医士队伍缓行，不要急着靠近此处。
这举动让宋显眉心狂跳：“房大人，他们在放火烧杀患疫百姓！”
房廷抬手，打断了宋显的话。
那姓闫的副将冷笑着扫了眼这愣头青官员，朝着房廷拱了拱手，转身便走开了。
宋显心急如焚：“房侍郎……”
“宋御史可知，此行我等是奉了何等圣命而来？”房廷看着宋显，道：“平息疫乱，阻止瘟疫蔓延。”
宋显心底的焦灼突然犹如遭到冰封。
这是何意？
平息疫乱的办法，便是将人都杀了吗？
“此法虽……”房廷叹息道：“却最为稳妥。”
且此处乃是军中管辖，韩国公为圣人亲外甥，他们若因此与韩国公的下属起争执，并不是什么好选择，也没有太多意义。
“稳妥……”宋显被激红了眼角，压低声音问：“敢问，这是圣人授意吗？”
房廷看着他，摇头，眼中含着提醒：“宋御史，你我皆知，圣人从未有过如此授意——”
圣人只是让他们来解决瘟疫而已。
宋显倏地懂了——圣人不会明示，但自不缺揣摩圣意行事的臣子……如此一来，无论结果如何，圣人便永远不会出错。
这便是最高明的为君之道吗？
“宋御史此番自荐而来，圣人之所以应允，足可见圣人提拔重用之意……”房廷叹息着提醒：“此番归京交差后，宋大人必将又有升迁……”
这样前途无量的年轻人，他是很乐意多提点两句的。
宋显脑中却只在嗡嗡作响，交差？什么都不必做，冷眼旁观看着这些百姓被活活烧死，便足以很好地交差，对吗？那这差事还真是“轻松”。
宋显感觉到火势将空气烤灼变形，热浪滚滚而来，但他却从脚底生出无尽寒意。
房廷抬手拍了拍他的肩，最后道：“宋大人还太年轻……凡事还需深思熟虑，以大局为重。”
宋显退后一步，垂下眼睛，抬手施了一礼：“多谢房大人提醒，其中轻重利弊，下官皆已明晰。”
房廷放心下来，点头道：“且与我回车内详说吧……”
他说着便转了身，宋显垂首跟在他后面，往回走去。
宋显袖中十指紧握成掌，脑中无数声音交杂，官途，前程，帝心，大局……这些都很重要，随便摆一个出来，都像一座大山，足以令一个在朝堂中尚无根基的从六品官员粉身碎骨万劫不复。
背后热浪灼人，宋显依旧觉得浑身每一寸都冷得僵硬。
一声凄厉喊叫从身后传来，宋显身形蓦地一僵，仿佛觉得有一颗石子，被人拿弹弓瞄准，打在了脸上。
他再听，越来越密的呼救声，便如越来越密的石子重重地砸在他的脸上，身上——正如昔年他被明谨欺凌时那样。
彼时的屈辱无力，忽又涌上心头。
脑海中随之闪现的是那策马归京的少年储君的旧年模样。
昔日，那人将公正还给了他，是因对方有能力那样做，而他如今之力尚且微渺……
宋显猛一闭眼。
“……宋大人！”
官吏的惊呼声响起，房廷回头看去，却见宋显突然翻身上了马。
“驾！”
宋显驱马，向大火的方向疾驰冲去。
而今他能力尚且微渺……
可若他今日连这区区微渺之力都不舍得拿出来给他人求公道，来日即便身居高位，也不过注定只是那尸位素餐之辈！
他不会成为那样的人！
昔日那个被绑在树上欺辱的孩子，不允许自己成为那样的人！
“我乃钦差宋显，圣人有令，不可伤及患疫百姓分毫！违令者皆视为抗旨不遵，严惩不贷！”
宋显策马高呼，扯下腰间官牌，大声说道。
见他一身官袍，负责看守的士兵们闻言皆慌了神——圣人不准杀患疫百姓？有人会错意了吗？
涉及圣命，没人敢大意，那些身上衣物被烧破的百姓们也听到了这声喊，见那些士兵慌乱收了刀，赶忙一涌而出。
宋显跳下马，拿出自己从未展露出的“官威”：“灭火！救人！”
“本官奉圣命而来！且看谁敢生事伤民！”
他疾步高呼间，猛地推开一名发愣的士兵，扯起被踩在地上的老人。
老人艰难地起身，泪流满面：“这位大人……”
宋显搀扶间，在老人耳边急声道：“走……快走！”
老人身形僵硬一瞬，看向宋显的眼神里感激更甚，顾不得施礼，却是一瘸一拐地闯进火中，指挥着百姓逃离。
万幸此处棚屋乃是露天搭建，百姓们虽多有受伤，但尚未因吸入大量浓烟而失去行动能力。
房廷急得叹气：“糊涂啊……竟敢假传圣意！”
如此一来，无论之后如何收场，这宋显即便明面上不会被治罪，却也绝无可能再被圣人重用了！
寒窗苦读十数年，一朝前程断送，实在糊涂！
所以说就不能让这些愣头青未经磨练沉淀，便直接放到实职之上！
那名闫姓副将骂了声娘，试图重新指挥士兵，但形势混乱，声音交杂，随着那些百姓不停地逃窜，局面俨然已要失控。
宋显心知单凭自己不可能真正救下这些百姓，他急乱间抓住一名帮忙扶着百姓出火场的士兵，试着问：“……你可是肖旻肖将军的人？”
果不其然，那士兵连连点头。
宋显忙道：“速将此处情形报于肖将军！”
他因挂心瘟疫之事，对此处的情形了解较多，知晓此前便是肖旻主动救下并安置了数千患疫百姓。
士兵被呛得含着泪道：“已有人去向将军报信了！”
他们受肖将军之命妥善安置百姓，而此番之所以未有阻拦李献手下所为，并非是他们待肖将军不忠，相反，他们正因看到了帝王的态度，才不敢替如今正值病中的肖将军做决定——
有人为立功不择手段，也有人被迫于人性与权势的夹缝中求生。
宋显：“只怕会被人截下，为稳妥起见，你且再去报！”
“是！”
士兵刚要离开，宋显忙又问：“等等，如此处这样的棚屋，共有几处？”
“……有十几处！”另一边，起初跑出去报信的那名小童，向马车上的少女答话，伸手指向前方，哭着说：“从这个村子，到那个村子！好些人！”
“别怕，别哭了！”那少女向他伸出手：“来，上车带路，我们一起去报信！”

第487章 祈神佑
小童点头，将手递了过去。
见小童脸色潮红像是起了高热，车夫几乎是滚下了辕座，连连摆手：“全是得瘟疫的人……我可不敢！”
而且这情况，怎么看怎么不对，像是起了什么分歧……万一做了什么不该做的，听了什么不该听的，他命休矣！
车夫越想越怕，奔逃而去。
车上坐着的少女正是乔玉绵。
因车内的孙大夫不习惯和其他医士共处一车，乔玉绵另购置了车马，这名车夫也是乔玉绵自掏荷包高价雇佣来的，答应将她送到岳州后便离开。
乔玉绵方才跟在医士队伍中，眼见前方起火，意识到了不对，便给车夫又塞了银子，让他从后方离开车队，来看一看前方情况——
此时见车夫离开，乔玉绵咬咬牙，坐上了车夫的位置，抓起缰绳，颤声喝了声：“……驾！”
她先前失明，便是幼时从马上坠落所致。如今眼睛虽已痊愈，但待驭马之事却仍存有不可抹灭的阴影在。
但此时顾不得许多，加之过于紧张，乔玉绵一边不受控制地发抖流泪，一边驾着马车往前疾驰报信而去。
很快，十几处棚屋，近万百姓先后奔逃开来，有过半棚屋已经被火烧了起来，但因局面被宋显搅乱在先，百姓求生的欲望与胆量皆被激发，奉命放火的士兵一时间无法再震慑弹压这么多百姓。
副将闫承禄脸色阴沉。
他未想到会有此时这般局面，因此只带了不足千人，实则千名士兵已经不少了，十几处棚屋，每处聚集着数百名患病百姓，分别以六七十名兵士带刀看守，本是十分够用，甚至是绰绰有余的——
但坏就坏在来了个不守规矩，假传圣意，行事完全不计后果的年轻官员！
且此人言之凿凿，声称圣人不准伤及百姓，让很多士兵都难辨真假，一时间皆不敢贸然对那些百姓下死手，因此错失了第一时间控制局面的最好时机，形势遂很快变得一发不可收拾——
便是此时，仍旧有不少士兵还在不确定地观望！
闫承禄恼极，坐在马背上，大声斥骂并下令集结士兵。
真若弄巧成拙，让这些人就这么跑了，使瘟疫再次散播开来，他只怕要吃不了兜着走！
但随着带人向前追去，看清了前方情形，闫承禄却是讽刺地笑出了声来。
那些愚民慌张之下，生怕落单被射杀，加之又有人从中指挥，他们便几乎全都涌在一处，跟着最前面的人，往同一个方向逃去——
大多数人在极度恐慌的情况下，是辨不清具体方向的，且此地在岳州城百里之外，并非这些岳州百姓惯常熟悉的环境，加之夏日草木茂密遮挡前方视线，他们也不知道脚下的路会通往哪里，只知道往前跑才能活。
抱着一名被烧伤的孩童，骑马奔行在队伍间维持秩序的宋显，隐隐嗅到空气中驱散燥热的潮湿气息，定睛看向前方，借着马匹的高度隐约窥见前方情形，脸色陡然一变，高呼道：“……快停下！不可继续往前了！”
并急忙指路：“速速穿过此处草丛，往左面去！”
但是他的声音在躁乱奔走的人群中犹如石沉大海，不起波澜。
人群如同被野兽追击的羊群一般只顾前奔。
直到后方的士兵逐渐逼近，并开始将他们的左右两侧去路缓缓围起，形成了三面围堵之势，而仅剩下的正前方，却是水流湍急的汉水。
夏日水位高涨的江水奔流不息，阻去了他们唯一的前路。
他们没有去路，也没有退路了。
恐慌绝望的气氛在人群中蔓延。
宋显下了马，挡在人群最前方。
闫承禄驱着马，不紧不慢地走近，笑着道：“看来这就是天意，上天有好生之德，不愿见瘟疫蔓延！”
闫承禄说着，看向宋显：“这位大人该庆幸此番尚未铸成大错，否则一旦造成瘟疫四溢蔓延之恶果，你我可都担当不起！”
“以杀止疫，并非上策！”宋显伸手指向身侧百姓，怒容道：“今日上万条性命在此，圣人尚无明示，尔等怎能行此屠戮百姓之举！”
闫承禄嗤地一声笑了，圣人尚无明示？这种事还需圣人明示？
这些人到底是怎么当上官的？
闫承禄未有接话，也无法接下此话，只看着宋显道：“这位大人，回头是岸——”
宋显寸步未动：“本官乃去岁殿试之际，圣人钦点头名状元，今任职于御史台，今日有本官在此，且看谁敢伤百姓分毫！”
闫承禄在心中又笑了出来，竟还是个状元！
“失敬了。”闫承禄没什么敬意地抬了抬攥着缰绳的手：“既是圣人看重的状元公，那卑职便再提醒大人一句，大人若还是一意孤行的话——”
他说着，视线扫向那些百姓：“那么卑职为大局而虑，也只能将大人以蓄意传播瘟疫之罪，和这些居心叵测的刁民一并就地正法了！”
诚然，在朝的官员不是他能随便打杀的，若非是有此顾忌在，他也不至于与对方废话了。
但这里不是京中，如今更不是由文官把持一切的太平年间，若对方果真不识抬举，他也并非就杀不得！
见宋显根本震慑不住这些军士，那名左姓老人流着泪道：“大人的好意，草民们感激不尽……”
说着，跪了下去向宋显行了个大礼：“……天意如此，便请大人回去罢！”
他们左右是没有生路了，而这位大人若能活下去，必是能造福一方的好官……现如今这样的官爷太少了，得活着才行啊。
见左员外如此，其他百姓们也不禁跟着流泪，他们眼中有愤怒不甘，但更多的却是无力认命。
他们太怕了也太累了，已经没有力气和心力再去挣扎了。
最后方，临近水畔的一名妇人欲图抱着孩子投江，却被身侧的百姓们拉住。
被拉扯住的妇人的哭声里俱是悲愤绝望：“……我宁可将这条命献给汉水神女，也不想死在这些人面兽心的恶鬼刀下！”
听她话中提及汉水神女，许多百姓皆冲着汉水哭着跪了下去。
汉水畔一直流传着关于神女的诸多传说，据闻两位汉水神女聪慧仁善，刚柔并济，救苦救难，心系苍生。
“求神女显灵……主持公道，为我等引一条生路吧！”
“求求神女大发慈悲……”
越来越多的百姓跪了下去，流着泪祈求神佑。
宋显听在耳中，心如刀割，不忍回头去看。
这些百姓先受战乱之苦，再遭疫病缠身，而今又被朝廷逼至如此绝境，只能无望跪祈神佑……这究竟是一个怎样腐烂不堪的世道？！
他寒窗十数年，终于穿上这身官袍……为得便是投效这样的朝堂，效忠这样的君王吗！
君王弄权，或为天经地义，非他小小宋显可以置喙……可君王若心中只有弄权二字，乱世之中渺小生民又当何从？
宋显静立原处一动不动，但心底却如泰山崩解，只觉往昔的认知被彻底击溃，悲怆与愤怒自心底爆发而起，将那些崩解的碎片烧成了灰烬。
这时，闫承禄的声音响起：“这位大人，某的耐心已不多了。”
宋显自牙关里挤出一声怅然笑声，泛红的眼底却只剩下决绝与孤勇：“今日宋显，誓与大盛子民共进退！”
说他不知变通愚蠢也好，自断前程性命疯了也罢……
可若身穿官袍者，手握权柄之人，人人皆不愿站在生民身前，那这世道必亡矣！
若世道将亡，他宋显亦无不可死！
他今日不为任何，只为做宋显当做之事！
身后百姓哭声震天，既是为了自己，也是为了那素不相识便以性命相护的青年官员。
“好！既然宋大人如此冥顽不灵，那在下便成全宋大人欲为鬼杰之志！”闫承禄说话间，倏地拔刀驱马。
他杀过很多人，但这样自认一身清正的文官，却还是头一回。
换作往常，他必要掂量再三，可今时不同往日！
这世道乱了，天下如今是他们武将的天下，朝廷要依仗他们来杀敌，圣人也要依仗他们来平乱！
这掌控生杀，居高临下的快感冲击着闫承禄，让他眼中现出异样的嗜杀光芒。
他先杀了这多事的宋显，余下这些羔羊般的百姓便不可能再敢反抗了！
而在他驱马提刀而来的间隙，诸多百姓却自发地拦在了宋显身前，又有诸多人护着宋显往后退去。
这时，后方的百姓间，忽然有人高喊：“汉水神女显灵了……显灵了！”
起初是一个孩子的喊声，因为他看到水面无风却震起波澜——
人总是愿意相信自己想听到的声音，在死亡阴影的笼罩下，这道犹如救赎的话语很快在人群中传开，他们大喊着，仿佛喊得越大声，话中所述便越有可能成为现实。
就像那些集万民所念，便能感动神灵的传说那样。
闫承禄倏然勒马，停下了动作，凝神分辨着什么。
他从不信鬼神之说，并不将这些百姓临死前的疯癫话语看在眼中，但是他隐约听到了马蹄声向此处靠近的动静，地面在微微震动着——
果然，又待几息，那马蹄声已然能够被清晰听闻，其势浑厚，如夏日闷雷滚滚而来。
被百姓护着推至人群中的宋显猛地转头向右侧看去，若是肖将军，必会从那些人后方赶来，而不会是侧方……不是肖将军，那会是……
已存必死之心的宋显几乎停下了呼吸去辨认来者，直到他看到滚滚而至的铁骑前方有一面军旗挥动，而其上赫然是一个醒目无比的“常”字！
宋显决绝的面孔上顿时露出一个从未有过的、难辨哭笑的鲜明表情——他不知对方来意，是否为这些百姓而来，但只要来得是她，便再好不过了！
宋显急忙带着百姓后退，为那滚滚铁骑让路。
闫承禄也在驱马后退，他身后的队伍无不按刀以待，神情戒备。
飞尘浮动，在夏日骄阳下飘荡，铁骑盔甲似被晃动着的江水镀上流光，远处仍然还有不明状况的百姓大喊着“神女显灵”。
带着百姓退回了一段距离后，宋显拨开人群，一步步往来人的方向走去。
那些铁骑逐渐慢下，但随着接近，给人的威慑感却是有增无减。
江边小道狭窄，那铁骑队伍一眼竟望不到头，为首百余人先至，行至那些百姓前方之后，便收束缰绳，调转马头，马匹与马上之人皆面向了闫承禄一众兵卒的方向。
为首者十分年少，身着束袖玄袍，以铜簪束发，细碎额发被汗水微微打湿，一张面孔却比骄阳还要夺目，眉眼漆黑，气势天成。
闫承禄眼神微变，他是见过常岁宁的，在荥阳之时——
也因此，他和他所效忠的李献一样，待常岁宁没有半分好印象。
但他扫了眼那依旧源源不断紧随而来的铁骑队伍，心下不愿轻易与之起冲突，遂抬手一礼，试探开口：“不知常节使远道而来，可有指教否？”
那坐在高大马背的少女全然不答，反而问道：“此处发生了何事？”
这居高临下的语气让闫承禄心下十分不悦，但还是答道：“常节使有所不知，您身后这些皆是有瘟疫在身的岳州百姓——”
但他并未如愿从那少女脸上看到恐惧躲避的神情，反而被对方打断了答话声：“我要宋大人来答。”
常岁宁说话间，转头看向了宋显。
被打断的闫承禄咬了咬牙。
宋显神态微平复一些，向常岁宁深一施礼，未有直身，直言道：“韩国公麾下之人欲将患疫百姓悉数烧死，下官携百姓逃至此处，已无路可走……万望常节使出手相救！”
常岁宁有求必应般点头：“好说。”
她答应得十分轻松，说着，转回头看向闫承禄等人，拿告知的语气道：“今日这些人，你们带不走了。”
这理所应当的语气让闫承禄再也压制不住怒气：“常节使这是要违抗圣令吗！”
“圣令？圣令让尔等杀尽患疫百姓吗？”常岁宁语气平淡：“圣人那封传告天下臣民的诏书中，可不是这样说的。”
闫承禄攥紧了缰绳：“……我等并非要杀疫民，而是奉令将他们带回安置，还请常节使勿要阻挠！”
常岁宁平静摇头：“那也不行。”

第488章 道理要用刀来讲
闫承禄强忍着未有发作出来，凝声问：“敢问常节使，是在以何等立场插手此事？”
“非是插手。”常岁宁道：“他们既入了我淮南道地界，自然便归我常岁宁管辖，我说不行，那便不行。”
淮南道界？
闫承禄拧眉间，只听身侧士兵低声说道：“将军，我等似乎已入沔州地界……”
沔州乃淮南道十三州之一，是十三州中唯一一座位于汉水以南的城池，十数年前在江南未分为东西两道之时，它尚且属于江南道管辖，但如今的的确确是归属于淮南道。
闫承禄等人在追击这些百姓之际，不觉间已经踏入沔州地界。
但即便他们未曾踏入，常岁宁也有得是说辞。她想做的事，便总能找得出理由，纵然实在找不到，随口也能扯些歪理出来，一切只看她需要与否。
闫承禄强忍着不满：“即便我等不慎入了沔州，但这些百姓却是岳州百姓！”
“从前是，但现在不是了。”马背上的少女拿十分寻常的语气道：“他们是流民，凡入我淮南道的流民，皆归淮南道做主安置。”
闫承禄几欲压制不住怒火：“……我等从未听过此等规矩！”
“这是我们淮南道的新政！”荠菜冷笑道：“此时既踩在我们淮南道的地界上，便自当依照我们的规矩办事！”
“淮南道如此行事，未免有失妥当！”闫承禄再难压制，出声质问：“我等奉圣人及韩国公之命安置患疫百姓，倒不知常节使究竟何来权力阻挠！”
面对处于暴怒边缘的闫承禄，常岁宁依旧平静地微抬眉，反问道：“权力？尔等又何来权力决定这些百姓的去向与生死？”
闫承禄尚未开口，常岁宁自行往下说道：“你们手中的权力，是圣人，还是韩国公所授？而无论是何人授予，这所谓权力不过是因你们手中有刀，在武力之上强过这些平民百姓而已——”
权力的本质，便是力量悬殊之下的产物。
“而此时我自认强过你们，自然是换我说了算。”常岁宁语气轻松且理所当然：“你们以如此道理行事，我亦只是跟从，你我共用同一个道理，有何不妥？”
这番话听来自大而直白，纯粹而露骨。
权力无论如何去费心美化，都改变不了它源于暴力的本质，其中本无道理可讲，若非要讲什么道理，便只能用刀来讲——
常岁宁坐在马背上问：“诸位想要与我讲一讲道理吗？”
闫承禄脸色因恼怒憋闷而涨红。
听出常岁宁话语下隐含的嚣张和威胁，闫承禄身侧的一名校尉再忍耐不住：“常节使想要插手此事，得先问一问我军主帅韩国公，以及我等十余万大军答不答应！”
说话间，为了拔高气势，壮大已方威严，那校尉“噌”地一下将刀拔出。
然而下一瞬，一支利弩倏地飞来，精准无误地刺穿了他的喉咙。
那校尉赫然瞪大眼睛，伸手去捂喉咙，手中长刀跌落，人也摔下马去。
“你们竟敢伤人！”
闫承禄惊怒交加，因这突生的变故，临近的几名士兵也纷纷拔刀，但很快便有利弩飞至——
“凡在我淮南道界内擅动刀兵者，下场皆如此——”常岁宁提醒道：“若不想死，便按好你们的刀。”
看着常岁宁身后那一整排蓄势待发的弩手，及望不到尽头的铁骑，正欲拔刀的闫承禄咬牙切齿，猛地抬手，阻止了身后士兵们慌乱拔刀的动作。
他定定地看着常岁宁，将半出鞘的刀不甘地推了回去，抓起缰绳，咬牙喝道：“……撤！”
此刻势不如人，真打起来，吃亏的只能是他们！
这口气固然很难咽下……但事后待他禀明韩国公，来日自有清算之时！
淮南道常岁宁……他记下了！
闫承禄带着千名士卒急急退去，途中见得一辆马车为一群逃窜的患疫百姓引路，立时拿泄愤的语气下令道：“统统射杀，一个不留！”
这里总归不是那该死的淮南道地界了吧！
然而他们尚未来得及有动作，便有一支队伍迎面而来——
“肖将军！”闫承禄看清了为首之人，讥讽地笑道：“肖将军声称病了多日，于主帅下达之军令多有延误……眼下却是来得及时！”
肖旻眼神冷极：“圣人所遣医士已至，尔等何故擅自屠杀患疫百姓！”
看着那明摆着装糊涂的人，闫承禄嗤笑一声，半字不欲多言，怒气冲冲却也气势嚣张地带着自己的兵卒策马离开。
肖旻心知闫承禄必是向李献回禀今日之事去了，立即让人归拢四下仍在奔逃的百姓，让他们统一往前方聚集而去。
肖旻很快见到了常岁宁。
他下了马，快步走到牵着马的常岁宁面前，红着眼睛抱拳施礼，却垂首无言。
常岁宁看着面前面色苍白，身形消瘦，胡须杂乱，神情消沉狼藉的肖旻——虽只一月未见，但却给人以判若两人之感。
常岁宁将归期的缰绳交给荠菜，和肖旻移步到一旁说话。
常岁宁先问了句：“肖将军如今的身体可有妨碍？”
“之前每日服有预防药汤……高热已退，应无大碍。”肖旻声音透着病中的沙哑，以及难以言说的惭愧，他再次向常岁宁施礼道谢：“今日若非常节使及时赶到，肖某便是万死也难消己罪。”
在他看来，那些百姓是他安置的，若就此出事，便是他的过错。
常岁宁摇了摇头：“我能及时赶到此处，多亏了肖将军。”
常岁宁今日能够精准地出现在此处，并非偶然。
肖旻安置了那些百姓之后，便想到了李献或会再起杀心，而他重病之下随时都有可能倒下，战事局面更是瞬息万变，恐有难以顾及之处，思忖再三，便选择了让人向常岁宁传信，请求她设法相助——
肖旻在信中向常岁宁说明了前因后果，及安置百姓之处。
除此外，将设法得来的预防瘟疫的药方也一并送去。
余下的，便是自恨之言了。
肖旻将岳州百姓此次染上瘟疫的无妄之灾，归咎于自身失察之过。
然而所谓“失察”，通常是由上至下的监管不力，而肖旻在军中居于李献之下，李献先前之所以隐瞒投毒计划，却也并非是防备肖旻察觉，而是为杜绝消息走漏到卞军耳中——
但肖旻无论如何都无法原谅自己的过失，他不止一次地想，若他早些察觉李献的计划，是不是便能阻止这一切发生？
先前他的答案是肯定的，他自认只要提早发觉，便有机会阻止，直到……他病至昏迷间，醒来后听到的第一件事，便是帝王否认了李献制造瘟疫之实，而将此归咎为天谴。
那一瞬，肖旻倏地意识到，自己依旧太过“浅薄”。
得知此处生变，他强撑着自病榻上起身，赶来的路上，看到那些被烧毁的棚屋，以及并无任何作为的钦差队伍……肖旻方知，自恨失察试图弥补这场人祸的，并不包括当今朝廷和那位帝王。
肖旻此刻站在这里，只凭着一股弥补过失的心力支撑，他近乎自疑而疑世地问：“肖某历来愚笨，常节使可否告知肖某……肖某当如何做？”
“人要救，仗要打，乱要平。”常岁宁与他道：“肖将军不必自疑，我们且尽力做好应做之事即可。”
大道理说来总是虚浮，做好眼前事，走好脚下路才是最切实的。
“肖某只恐做不好……”肖旻眼角通红，声音如同被震碎的刀剑碎片散落嗡鸣：“也怕这世道……再不会好了。”
“那我恰恰相反。”常岁宁看向那些正在被安抚的百姓，以及正安抚孩童的宋显，道：“我认为这世道一定会好起来的。”
肖旻下意识地看着她。
却见那少女负手一笑：“肖将军忘了吗，我可是受过仙人指点的——”
仙人指点？
哦，当初扬言要杀徐正业的那篇檄文里说过……
见常岁宁神情煞有其事，肖旻问：“可那不是胡……杜撰的吗？”
他本想说胡诌，但出于敬重——
“是真的啊。”常岁宁半真半假地笑着，看向隔岸。
肖旻循着她的视线看去，那里是淮南道诸州，以江水相隔，似也隔绝了战火。
有风自对岸吹来，无声消解了肖旻的消沉之气。
旋即，肖旻抬手擦了擦眼泪。
他就知道，只要能和常节使站在一处，哪怕听她说些有的没的，却总能让人觉得前路可盼，这世道尚有清风可慰众生。
片刻，肖旻语气真挚地道：“肖某当真怀念平徐正业之乱时的那段日子……”
常岁宁听得出他话中之意，这样的好时机，或许她该邀请肖旻入她麾下，但她想了想，终究未急着接话。
又待片刻，肖旻将视线自对岸转回，看向常岁宁，却是下定决心般道：“常节使……待在下打完与卞军之战，便去江都寻节使吧！”
常岁宁没有意外，露出荣幸而钦佩的笑意：“好，我便在江都恭候肖将军。”
她方才已有预料，肖旻虽已对时下朝堂心灰意冷，但他依旧会选择留下继续平定卞军之乱。
不为效忠朝堂，只为苍生百姓。
他抛得下功名利禄，抛不下为将者的责任。
每个人看待大局的观念和道德感的轻重不同，若肖旻就此率领自己的将士反叛离开，置前线战事而不顾，致使军心动摇，那他便也不可能会为了岳州百姓而陷入自恨当中了。
他待这里的百姓有愧，于是愈发做不到就此撒手离开。
见常岁宁眼中有着理解与尊重，肖旻也露出笑意，眼底恢复了坚定。
之后，常岁宁提醒道：“只是无论如何，肖将军都当保全自身，时刻留意见机行事——”
很多时候，这世间规则及操纵规则之人，待心怀赤诚者反而更不公平。
肖旻知道常岁宁所指的是什么，闻言认真应下。
片刻后，肖旻想了想，不禁低声问：“常节使……日后有何打算？”
这句话问得好像迟了些，好比已经将自己押上赌桌了，才想起来问一句——等等，我押得是哪个？
他先前是认定了常节使必不会存有反心的，并且还拿自己的项上人头作保……
但此时，肖旻对“反心”二字的定义，已经不同于彼时了。
常岁宁故意卖了个关子，笑着道：“等肖将军来日去了江都，当面再详谈不迟。”
肖旻笑了出来，点了头，连声应好：“即便是为了明晓答案，肖某来日也必去江都不可了。”
不过，无论常节使做下何等决定，他都愿跟随就是了。
有的人就是有这种神奇的能力，足以让人相信，她走哪条路，哪条路便是对的。
肖旻希望自己有跟随其后的机会。
但在那之前，他要尽完自己想尽的责任，方能心安理得地去做想做的事。
肖旻看向那些百姓：“常节使，之后这些百姓……”
常岁宁自然而然地接话：“便放心交给我吧。”
又道：“淮南道之外的事我插手起来多有不便，仍逃散各处的患疫百姓，还要劳肖将军寻到后也一并送来沔州。”
肖旻心下说不出的动容，已经体会到有靠谱的主公托底的快乐了。
此番常岁宁前来，并不是只为了过来看一看，她不是一个人来的，同行的不单有江都铁骑，还有数百名通晓医术之人，他们或是来自江都民间，或来自无二院医学馆，却无一不是自荐。
江都的安稳与进取，让这些医者更加具备献出仁心的能力和底气。
他们也好，常岁宁也罢，在来之前，皆已做好了接纳这些患疫百姓的准备。
同样做好了这种准备的，还有一人，不，是两人——
很快，这两人便被带了过来。
“宁宁……竟当真是你！”
一道素蓝色的纤细身影扑过来，一把抱住了常岁宁，带着劫后余生的惊险，以及久别重逢的喜悦。
常岁宁犹感意外：“……阿姊怎来了此处？”
乔玉绵擦了擦狼狈的眼泪，简单地说明经过。
常岁宁听罢颇觉后怕，这动机实在动人，这经历也实在惊险。
“有师父陪我一起呢。”乔玉绵小声说着，回头看过去——咦，她师父呢？

第489章 让他怎么死才合适
孙大夫原是和乔玉绵一同被带过来，准备来见常岁宁的，但来的途中稍微出了一点“小差错”……
孙大夫很难适应人多的场合，但因有徒弟在，便勉强鼓起勇气，亦步亦趋地低头跟在徒弟身后做一只哑巴鹌鹑。
而“变故”出现在乔玉绵看到常岁宁的那一刻——
乔玉绵激动之下，忽然向常岁宁跑了过去。
突然被拉开距离的孙大夫陡然陷入恐慌，好似猝不及防之下被抛弃，而又猛然被人拉开了挡在身前的幕布，就此单独暴露在众人面前。
这在常人眼中本是微不足道之事，但于孙大夫而言却好比灭顶之灾。
而孙大夫的性情，又注定做不出狂奔跟上的举动，于是他只能惴惴不安地往前走着，而后停下脚步，远远看着同常岁宁抱在一起的徒弟。
但这旁观的过程，于孙大夫而言也十分煎熬，他站在那里，四周却连一棵能与他作伴的树都没有，这好似一丝不挂地由人观看评价的感觉，令他手足无措。
他觉得有无数双视线在朝自己看来，而他惧于与人对视，眼神便频频闪躲——
而他越是形容闪躲，戒备心远重于常人的荠菜等人便越是留意他。
而孙大夫越是被人留意，便越发心跳加速，无所适从，乃至额角有汗水滴落，却又不好意思抬手擦拭，只能任由汗水顺着脸颊流淌。
荠菜越看越不对，试探着上前问了一句：“阁下可是哪里不适？”
孙大夫绷紧了身体，结结巴巴地说了句：“在下……有东西落在了车内……”
便连忙钻回马车里续命去了。
此刻见乔玉绵找人，荠菜便上前告知人回马车里去取东西去了，并试着道：“大人，那位大夫他似乎……”
荠菜一面觉得孙大夫太过鬼祟，像是一个心虚的卧底细作，但一面又忍不住想——哪家正常的细作会表露出如此明显的心虚？
“这位大夫行孙，是我的一位旧识。”常岁宁看向马车方向，会意地解释道：“孙大夫只是不惯与生人相处，不必去打搅他。”
毕竟前世她邀孙大夫入军中时，孙大夫已提前同她言明，他在人多的场合中便会浑身不适，倘若情形严重只怕会患上疯病来着……
说来她倒很好奇，绵绵阿姊是如何说服孙大夫来此的。
常岁宁想着，便问了乔玉绵一句。
“我动身之前，托师父帮我隐瞒家中……师父权衡之下，便决定与我一同出门了。”说到这里，乔玉绵的神情有些愧疚和赧然。
这件事说来很是无心插柳。
常岁宁了然点头之后，不禁问乔玉绵：“如今家中可知阿姊来此？”
乔玉绵摇头：“或已知晓，或尚不知……”
常岁宁便提议让乔玉绵写一封信回京报平安，以免家中担心。
虽然转念一想，若乔祭酒夫妻和乔玉柏知晓乔玉绵来了岳州这瘟疫之所，只会在原本的担心基础上雪上加霜……但报个平安还是很有必要的。
乔玉绵点头应下此事，想着在信中如何说才能更好地安抚家人。
这时，人群间的恐慌大致得到了安抚纾解，那名左姓老人，在几名年轻人和那名小童的搀扶陪同下，来到离常岁宁尚有十步开外处，冲着常岁宁含泪跪了下去。
“常节使今日大恩大德……岳州百姓没齿难忘！”老人声音很高，带着感激的颤意，将头叩了下去。
紧跟着，老人身后的百姓们也纷纷跪下，感激声，哭声，混作一团。
其中跪在最前面的，也有衣衫残破，但依旧存有文人气质的年轻人，此刻亦是毫无形象地泣声道：“草民等人患疫在身，并非淮南道子民……何德何能，却得常节使如此庇护……”
“淮南道与岳州虽隔汉水，但我等皆为大盛子民，既同根同源，便也当同心同德——”常岁宁看着众人，道：”诸位亦不必跪我谢我，今时淮南道此举并非施恩相助，而是理当如此。诸位已饱受不公折磨，实不必再向我等言谢。”
这种谢意，对手掌权势者而言，本该是一种沉重的折煞。
那年轻的文人闻得此言，却将头贴伏在地，愈发泣不成声了。
无数百姓抹着眼泪，但依旧有人神情忐忑不安，不知前路何从。
直到常岁宁让他们起身，并提高了声音道：“今日诸位且随我去，我虽不敢妄言允诺定将诸位医治痊愈——但我淮南道数百医士在此，亦有远道而来的仁心医者，必当不遗余力，尽一切所能救治弥补各位。”
听到如此允诺，人群中忽然有人放声大哭起来，旋即，无论常岁宁如何让人劝阻，众人依旧坚持跪拜行礼。
乔玉绵看在眼中，不禁湿润了眼角。
坐在车内的孙大夫，听得这些哭音，心中也很触动，悄悄掀开车帘一角往外看去，却与一名维持秩序的士兵不幸对视，于是又立时慌张地放下帘子。
很快，那些百姓便随着常岁宁，一同往安置处而去。
常岁宁令人备了马车接应，无力行走的老弱者大多上了马车。
午后的江风吹拂着缓缓而行的庞大百姓队伍，风中似乎带着消解众生苦难的怜悯气息。
常岁宁在前带路，驱马缓行，回头看一眼，只见身后队伍漫长，竟一时看不到尽头。
人群相互搀扶而行，大多衣衫残破，形容狼藉，为病痛缠身，似乎从头到脚都泡在了苦难里。
他们的苦难源于战火的灼伤，也源于当权者的冷漠，他们一次次被辜负抛弃，但在有人向他们施以援手时，他们却仍愿意交付感激和信任。
这分明就是大多百姓的模样，民心分明是这样唾手可得——
但总有人在权衡利弊时，选择将百姓置于最无关轻重之处，他们自认做出了最明智清醒的选择，实则却是另一种舍近求远，舍本逐末。
在那些人眼中，百姓只是一个冰冷的数目，死上千人，万人，也只是如一缕风，如一粒尘，在真正的“大局”面前不足为重。
可正是这些不被看重的风与尘，在累积到一定程度时，却也会带来意想不到的灾难。
此时的卞春梁之乱，以及各处兵祸，归根结底，不正是在这些无数尘埃的推动下所造成的局面吗？
大风起尘，酿作浑浊风暴，席卷反噬而来。
但那个人，时至今日似乎仍然不知问题的本源出自何处，依旧罔顾生民，而只迫切地去追逐一场战事的胜利，一股乱势的平息——
而与其说那人不懂得这个道理，倒不如说，她从始至终都未曾试图懂过，也不屑去懂。
从很早之前，李尚便知道，她的母亲更看重的是与权势的连结，而非人与人之间的关系构建。她的母亲经历过身为嫔妃的苦难，却未真正走出过宫门，见识过锦绣宫墙之外的众生苦难。
那样一个人，是没有软肋的，其心中之境乃是权势铺就的坚实壁垒，没有可供种子生长的柔软土壤，于是万物不生。
在很多时候，这样的心境与心志是无上优势，但此为一柄无比锋利的双刃剑，握剑者注定成也此，败在此。
常岁宁又看了一眼身后百姓，握紧了手中缰绳，带着身后百姓的信任和依赖，继续向前而行。
她愿给予百姓庇护，百姓便还她以信任，此等羁绊，正是她向前的力量之源。
这世间本该如此。
而不该存于这世间的腐烂之物，她必将一一拔除干净。
天色将暗之际，常岁宁带来的百姓大致已经安置完毕，荠菜让人清点过人数，约有七千人。剩下的或还在路上，或在逃命的过程中与人群失散，后续要放出消息，并持续寻找患疫百姓的下落。
为免瘟疫继续扩散，此处用来安置患疫百姓的位置是提前选好的，位于沔州城外，远离各村落，但并不算偏僻，还算方便运送粮食药材。
甫一安置下来，常岁宁便让人按着肖旻给的那张预防药方熬煮了汤药，先分了每人一碗。
据众医士所知，此瘟疫并非人人都会在接触患病者之后便立即染上，这些百姓间仍有少许未曾染病之人，尤其是孩童，似乎更加不易染上此症。
而此药方虽无法医治瘟疫，但据孙大夫和医者们说，已患病者饮来也并无害处，且能在少许范围内缓解高烧症状带来的痛苦，于是大家决定，在医治瘟疫的法子尚未明晰之前，便先让百姓们暂时一并同服此方。
众医者们皆罩了特制的面纱，照料着那些百姓，并仔细察看他们的症状。
乔玉绵也跟着忙碌起来。
荠菜忍不住向自家大人夸赞：“大人家中这位阿姊，看似柔弱，就如池子里一朵小荷般，但做起事来却格外有主意，又有这般仁心，实在难得！”
说着，看了眼跟在乔玉绵身后忙前忙后的孙大夫，又感慨道：“且年纪轻轻，就收了徒，向来必然是天资出众，医术过人啊。”
她听大人提了一句，说乔娘子和格外怕生的那位，乃是师徒关系来着。
“阿姊天资出众不假。”常岁宁纠正道：“……但孙大夫才是师父。”
荠菜一愣，尴尬一笑：“……哈哈，属下就说呢！”
起先她也想过年纪大的那个是师父，但见那啥孙大夫，始终跟只家雀儿似得跟在乔家女郎后头，师父样儿一点没有，小徒弟感倒是很重……
荠菜刚要再说两句，只见一名身穿青色官袍的年轻人走了过来，隔了数步，向常岁宁施礼。
荠菜便会意告退，自忙活去了。
常岁宁走到一旁，在简易的竹凳上坐下，抬手示意宋显也坐。
宋显施了一礼后，依言坐下，开口之际，声音艰涩沙哑：“今日若非常刺史赶到，宋某只怕已无命在……常刺史又救了在下一次。”
“宋大人今日也救下了许多百姓。”
常岁宁已经知晓了宋显今日的举动，以及事情的经过。
而此刻摆在宋显面前的，是此事带来的后果。
许多时候，死很简单，不过是一瞬间的念头上涌便可做下的决定，而活下来后，要面对的却有很多。
但宋显没有太多犹豫，夜色中，他对常岁宁道：“明日在下便动身回京去……”
“回京之后呢？”常岁宁问他。
“揭露韩国公李献制造瘟疫并屠杀百姓之恶行，求圣人给出公允处置——”
他口中的“求”，实则是一种变相的施压胁迫。
常岁宁听出来了他话中之意：“宋大人打算以御史之身死谏？”
“此乃身为御史之职责所在。”宋显面色苍白：“今日宋某本该死在汉水江畔，这条命本就是捡回来的……”
先前他固然也知这场瘟疫十之八九乃是人为，但因涉及曾有先例的战事手段，他尚且能够欺骗自己的良心一二，可此次前来，他却看到了继战事之外的冷漠屠杀……
他知道自己人微言轻，唯有用上这条命，才有撼动那座大山的可能。
然而，却听常岁宁道：“京中那些人根本不缺知晓真相的途径，无需你用性命来‘提醒’他们——且我并不认为，你以如此方式回京，还会有活着上朝开口的机会。”
这话中透出来自绝对权势的冰冷碾压，宋显无声抿直了嘴角，十指用力攥起：“可难道就眼睁睁看着真相被埋没吗？死了那么多的百姓……”
“不会埋没的。”常岁宁道：“我来想办法。”
她的声音不厚重，也不沉重，坐在竹凳上的姿态也很随意，但说出的话却叫宋显倏地怔住。
“常节使愿意出面过问此事？”宋显不自觉坐直了身子，却依旧道：“可此事非同小可……”
他这样无足轻重之人，死便死了，可常节使肩负太多，如此时局下，反而要比常人更加谨慎……
况且：“常节使今日之举，想来已经足以让圣人不快，倘若再……”
抱臂而坐的常岁宁不紧不慢地打断宋显的话，语气散漫地道：“无所谓了，她今次之举，也让我十分不快。”
横竖是合不来的。
宋显愕然一瞬，这直白而散漫的话语甚为嚣张，但从面前之人口中说出来，却又叫人觉得莫名契合她的气质……
常岁宁继而思索着道：“但我还要再想一想，我还未真正想好。”
宋显一时未语，所以还是有所顾忌的吧，这也是正常。
下一刻，只听常岁宁继续思索道：“我还未想好，要让李献怎么死才合适。”

第490章 这门户由我清理
宋显再次惊愕，反应了片刻，才明白过来，原来此“尚未想好”非彼“尚未想好”。
她的“尚未想好”，竟是在思索对方的死法……
宋显不自觉站起了身来：“常节使的意思是……”
“此时朝廷大军与卞军在潭州僵持，临阵杀帅，本为大忌讳，但不同情形之下却也不可一概而论——”常岁宁说出自己的考量：“端看李献此人行事作风，我倒认为，他死了或比活着更有用处。”
听得这过于“一针见血”的评价，宋显莫名觉得心中又添几分底气。
“但他总归执掌着大军帅印，总得想个更妥帖的死法——”常岁宁仍在思索：“既要对得起他所行之事，也要让主帅之位安稳交接，以免影响到战事。”
若李献只是李献，夜潜杀之，一刀毙命，再简单不过。
但李献不止是李献，此人必须要死，但决不可让他的死再给战局带来冲击，让更多无辜者为其陪葬。
听着常岁宁周全的思虑，宋显认同地点头：“是当如此，故而最好的办法便是让圣人出面处置，但是……”
但是圣人对此已有明确表态——替李献否认了一切。
“若想要圣人改变主意，只怕很难。”宋显此刻也已冷静下来，但见常岁宁的神情没有变动，不由道：“值此关头，常节使若有意出面，必然会招来诸多麻烦……”
宋显说这些，并非是反对之意，相反，这件事是他无论如何都要去做的。他只是认为，在一个人做下决定之前，必须要明晓这个决定有可能带来的后果，并且要做好接受这后果的准备，才能心无旁骛地面对一切阻力——
他不希望一步步走到今时之位的常节使，因一时冲动做下决定。
毕竟此事关乎甚大，况且肉眼可见的是——
“此事注定对大人百害而无一利……”宋显最后道。
他这厢为常岁宁再三思虑，却见常岁宁浑不在意地也从竹凳上起身，边道：“如何会是百害而无一利，我生于长于立于这天地间，待这天下有利之事，于我而言自然同样有利。”
她对宋显道：“这件事，是一定要做的。”
宋显看着那月色下的玄袍少女。
他突然发现，她无论做什么都从不邀功，亦不标榜自身，世人行事总爱饰以“无私”之名，她却好像恰恰相反，即便行无私之事，却也要归咎为自身所愿、自身所利。
或许正是如此，她看起来总比常人多了一份落拓不羁与从容随性之气，与她站在一处，便从不会感到压力与负担。
常岁宁离开之前，最后与宋显道：“先别急着独自回京送死，且在此处好好养着这条命，安心等我与人商议出个可行的章程来。”
宋显望着那道离开的背影，只觉有人将他肩上压着的沉重大山移去，将他手中用以自毁证道的刀刃抽离，最后又拍了拍他的肩膀以示宽慰——
月色清凉，却将宋显的眼角染上了一缕薄红。
京师朝堂宫墙巍峨，在他心中却已腐朽坍塌成为锦绣废墟。
此处所见简陋残破，却予他慰藉与庇护归属，让他觉得这世间尚有生路可往。
常岁宁行出十数步，抬眼间，见得前方一座棚屋拐角处有一颗小脑袋快速地缩了回去。
她佯装未察，走过此处。
那小脑袋见状才跑了出来，却是冲着常岁宁的背影跪了下去磕头，并且认真数着：“一个，两个……”
“统共要磕几个？”
小童专注数数间，忽然听得此声，抬起头来，惊得往后一个倒坐，慌忙爬了起来，大气都不敢喘，小手贴垂在身侧，站得板板正正。
常岁宁瞧他可爱，笑着问：“为何偷偷拜我？”
小童小声但诚实地回答：“左员外说，不能打搅大人……”
常岁宁对那位左姓老人有印象，点了下头，问小童：“你叫什么名字？”
“回大人，我叫小袄！”小童道：“我爹娘在左员外府中做仆役，我和阿姊也跟着姓左！”
常岁宁了然，看来是左家的家仆了。
“可我爹娘不能再替员外做事了，他们都病死了。”小童说到这儿，声音低了些，因为瘦弱而格外大的眼睛里包着两泡泪。
常岁宁这才问：“那你阿姊呢？”
“阿姊和我们走散了……”
常岁宁：“想找回阿姊吗？”
小童点头如捣蒜，眼泪随着快速点头的动作被甩落。
常岁宁：“那我帮你找吧。”
小童再点头。
常岁宁再问：“想替爹娘报仇吗？”
小童再点头！
常岁宁：“那我也帮你报仇吧。”
小童对“报仇”二字尚无十分清晰的认知，但这些时日他总听大家说起，便大概知道是什么意思。
他眨着被泪水洗过的眼睛，问：“那小袄能帮大人做什么？”
常岁宁一笑：“等你长大再说吧。”
小童用力点头：“小袄一定快快长大，长大后，也要像大人一样厉害！”
常岁宁负起手来，慢悠悠道：“那有点难啊。”
小童不解地眨眼。
“大人我可是百年难遇的厉害。”常岁宁大言不惭道。
小童却满眼崇拜，很是知难而退，并退而求其次道：“那小袄长大后，要像大人一半厉害！”
“好啊。”常岁宁点了头：“那等你长大后，我定给你安排一个厉害的差事。”
小童欣喜若狂地点头，只觉拥有了这世间最厉害的约定。
月色落在树叶上，风吹过，树叶沙沙而动，洒漏下一地斑驳月光。
留下了足够的人手之后，常岁宁带着荠菜等人离开此处，在距患疫百姓不足两里处安置下来，这里也是临时搭建的简陋棚屋。
沔州刺史多次请常岁宁入沔州城中歇息，却都被拒绝了。常岁宁自觉虽服了预防汤药，但为防万一，还是小心为妙，并不打算带着人四处晃悠。
棚屋虽简陋，但所需之物大致俱全，且时值夏夜，熏了防蚊虫的草药，倒也十分方便乘凉。
常岁宁在凉席上枕臂躺下，透过头顶上方棚顶的间隙，恰能看到漫天星辰。
习惯了这种日子的常岁宁这厢颇算得上惬意，沔州刺史却频频遭到同床的妻子嫌弃：“……身上生蛆虫了还是长虱子了？”
又被妻子踹了一脚的沔州刺史叹口气，干脆坐了起来，擦了擦额头上的汗，谁懂啊，他只要一想到节使大人在城外睡破棚屋，而自己却躺在暄软的卧榻上，便实在坐卧难安啊。
沔州刺史一夜辗转反侧，忙了一整日的常岁宁却一觉到天亮。
荠菜提了一桶清水来，供自家大人洗漱。
常岁宁刚洗罢脸，便听一名女兵来报，有贵客远道而来。
这贵客不是旁人，正是经过王长史甄选认证的贵客，宣安大长公主是也。
于这般时辰抵达，显然是日夜兼程赶路而来的大长公主下了马，解下身上沾着露水潮湿气的披风，随手交给摇金。
常岁宁已迎上前来，抬手行礼：“殿下。”
宣安大长公主扶住常岁宁一只手，张口第一句话先叹息着道：“孩子，辛苦你了。”
说着，又看向常岁宁身后的下属们：“也辛苦他们了。”
“殿下日夜兼程而来，请坐下说话吧。”
宣安大长公主点头，与常岁宁一同在露天支起的木桌旁坐下，荠菜和摇金等人则退至十步开外处守着。
“来的路上我已听到消息了……”大长公主的眼神带着初晨的凉意，看向常岁宁时，却又庆幸地道：“幸而有你快一步赶到。”
早在听闻岳州瘟疫爆发之初，宣安大长公主便有意赶过来的，但宣州附近乱象频生，她极不容易平息下来之后，便马不停蹄地赶来了。
岳州与宣州一样同属于江南西道，战事自有朝廷做主，她可以不过问，但涉及瘟疫和百姓生死，她却决不能置之不理——
和常岁宁商议罢，宣安大长公主也认为暂时将患疫百姓安置在沔州界内更为妥当，但一应钱粮药材供给，宣安大长公主坚持要包揽下来：“之后我会让摇金留下负责此事。”
常岁宁并不与之争抢，当长辈，尤其是一位有钱的长辈想要花钱时，身为晚辈最好的状态便是乖乖遵从。
并顺道拍一句马屁：“如此一来，那便由殿下出资，我只需担下这好名声即可。”
“好名声？”大长公主叹口气：“哪里就是什么好名声了，京中那边还不知……”
说到这里，大长公主未再深言，只道：“但你放心，倘若有人敢借此事与你使绊子，我是绝不答应的。”
常岁宁只笑着点头，而后道：“晚辈另有一事想要与您商议。”
大长公主看着面前做事向来干脆果决的少女：“怎还用上商议二字了？”
下一刻，只听那少女道：“殿下，我要杀一个人。”
清晨四野空气清凉，有被露水打湿了翅膀的蝴蝶静静伏在草叶间，等待日光的降临。
大长公主静静看着常岁宁一瞬，才问：“要杀谁？”
常岁宁：“韩国公李献。”
大长公主闻言没有意外，却一时未有言语。
常岁宁自行往下说道：“李献如今领兵于江南西道对战卞军，因事关江南西道，故晚辈斗胆与殿下商议——”
大长公主放下手中的粗瓷茶盏，却是道：“如你所言，他此时正领兵与卞春梁作战，且他为圣人亲外甥……你要杀他，不妥。”
见大长公主抬眼看了过来，常岁宁并未急着开口。
大长公主与她道：“此事由你来做十分不妥，我出面更为合适。”
常岁宁有些意外：“殿下——”
大长公主打断她的话，道：“此事本是我江南西道的家事，你已救下我岳州城这么多百姓，难道一点用武之地都不打算留给我？传出去，人家还不知要如何笑话轻看我宣州李容。”
话到后面，带上了一点嗔怪的笑。
“我知道，你既开口，便必然做得成此事。”大长公主声音微缓：“但你如今已有树大招风之势，若再卷入此事，难免会有麻烦缠身……现下正是你蓄势之时，且攒着些力气，以备日后。”
她虽不确定这孩子日后要选哪条路，但多积蓄些自保能力总是没错的。
“而我不同。”大长公主道：“于公，我受江南西道百姓供养，李献此番在岳州生事屠民，这公道该由我来讨还。于私，他既占了我李氏皇姓，这门户便也该由我来清理！”
大长公主生得一张舒展大气的面孔，不笑时便自有两分威态。
常岁宁听得出，她话中既有对江南西道的担当，也有对小辈的保护。
“我会亲去京师，向那位圣人‘禀明’此事，为我岳州枉死的百姓讨一个说法。”宣安大长公主定声道：“也务必让那贺家李献死得清楚明白。”
作为先皇嫡亲皇妹，手握大半江南西道政权，各方势力无不想倾力拉拢的大长公主，此番亲往京师，便是对天子最大的施压。
“我已多年未回京，也该回去看看了。”大长公主含笑抬手，轻揉了揉常岁宁的头顶：“我回来之前，这里还要劳你多费心照看着。”
见宣安大长公主主意已定，且这的确是更好的选择，常岁宁亦不做无谓之争，点头答应下来。
两日后，宋显向常岁宁辞别，他要与大长公主一同回京，揭露李献罪行。
有大长公主坐镇，他此行便不会有性命之碍，但可以预见的是，即便天子碍于大长公主施加的压力做出妥协，他宋显从此后却也再无可能被天子重用了。
他此次之举，与背叛朝堂背叛天子无异。
等同初入仕途，便已走到仕途的尽头了。
“宋大人之后还想做官吗？”临别前，常岁宁问了一句。
这话问得突然，宋显却答得没有犹豫：“是。”
他想继续做官，且想做高官，做说话有分量的高官，这“功利心”甚至更胜从前百千倍。
但是，也只能想一想了。
却听常岁宁笑着说：“我想宋大人定会有高升之日，放手施为之时的。”
“便借常节使吉言。”宋显只当她是宽慰，最后抬手，深施一礼：“望常节使多加珍重，宋显就此别过了。”
常岁宁拱手还礼，目送宋显和大长公主一行车马离开。
当日午后，孙大夫和乔玉绵，以及几名江都医士寻到了常岁宁，给出了一个提议。
常岁宁听罢，认真思索起来，如此说来，她得想法子从李献身边先抓个人回来。

第491章 记的究竟是哪门子仇？
乔玉绵等人皆认为，因此次瘟疫乃是人为之故，在攻克之道上，便有可能存在着某种捷径——
“但解药想必他们也是没有的……”荠菜听着乔玉绵等人的话，不由道：“不然那韩国公也不会就这么看着病下的将士们干着急了。”
“是。”乔玉绵先点了头，才又解释道：“虽无解药，但若能知道当初投毒时的毒物构成，便或有对症下药的可能。”
即便毒物催生出的瘟疫经过众人传播，必已有所变化，不可能单凭着可压制那些毒物的解药来化解此疫，但弄清楚病源，总归是有所帮助的。
一名须发花白的江都医者也道：“正是此理，最好是能找到当初制毒之人。”
荠菜会意点头，下意识地看向自家大人。
常岁宁道：“我大致知道是何人。”
肖旻当初让人送去江都的那封书信里，便提到过此事，就制毒之事，肖旻所怀疑的对象，乃是李献身边跟着的一名异族女子。
常岁宁隐约记得，信上提到的那个名字，似乎是唤作……阿尔蓝。
据说此女是李献从南境带回来的，长相貌美，几乎终日只呆在李献帐内。
但据肖旻观察，此人并非是以色侍人的姬妾侍婢，而李献也并不算沉迷女色，故而肖旻一直认为，李献选择将人带在身边，多半是因阿尔蓝有什么过人之处。
肖旻因此格外留意过阿尔蓝，与之为数不多的几次接触中，他总能从对方身上嗅到别致的药香气。之后又偶然得知，李献每每身体不适需要用药调理之时，却甚少会经过军医诊看，肖旻便得出结论——这阿尔蓝大约是精通医理的医女。
之后岳州瘟疫爆发，肖旻便顺理成章地通过诸多蛛丝马迹，疑心到了阿尔蓝身上，并在信中一并告知了常岁宁。
但单是知晓制毒人何人，是不够的。
李献无论如何都不可能会答应将人交出来的——正否认着制造瘟疫之事呢，又怎么可能在此时自昭己罪？
所以答案简单明了——只有动用麻袋绑人这一条路可走。
但一个从不离开军营，与人从无交集往来，且擅长毒术的人……显然是不好绑的。
常岁宁目露思索之色，得好好想个办法才行。
常岁宁为此苦思冥想间，一名女兵从外面进来禀报，道是又有近千名患疫百姓被送了过来，其中便有小袄的阿姊。
隔日，陆续又有数百名百姓自行投来此处向常岁宁求助。
随着此处的百姓越来越多，用以安置的棚屋一直在扩建着。相应的，需要的人手也在增加。但这些都很好解决，眼下除了医治之法外，唯一让人犯难的问题是药材的供应。
肖旻给的那张预防方子上所需要用到的药材中，有至少四味药陆续出现了紧缺。
这些药虽无法起到真正治愈的效用，但经过众医士们反复调整用量，再配以其它用药，如今却已有延缓病情发展的效用。因此，在真正的治愈之法出现之前，说是百姓们的续命药也不为过。
摇金从一开始便让人在江南西道各州筹措采买这些药材，多日下来却所得无几——作为策划了这场瘟疫的人，李献一早便让手下之人私下囤积了大量此类药材，用以应对之后军中所需。
这一日，摇金从外面回来，并告诉常岁宁，整个江南西道附近，短时日内只怕都很难凑到足够的药材。
提到调动采买物资之事，常岁宁立刻便想到了孟列。
孟列和元祥一起去了北境，走之前留下了相应的人手供常岁宁差遣，但是人在江都，未有跟来此地——
此地距江都尚有千里远，传信交待此事，到筹备采买，再到将药材送到此处，即便马不停蹄，至少也需要十余日。而当下的药材，至多只能支撑三日了。
这三日用量，大多还是沔州刺史送过来的。
不如即刻传信回江都，在那之前，则先设法从李献军中抢……不，是光明正大地借一些来用？
那些奉天子令前来控制瘟疫的钦差和医士们尚在岳州附近观望停留，四下的舆论对朝廷十分不利，如此之下，想法子软硬兼施一番，逼迫李献拿一些药材出来应急，应当还是不难办到的。
常岁宁打定主意间，正要往江都传信之际，却听手下之人来禀：“有一行苏州商者，自称与大人相识，特来此处求见大人。”
苏州商者？
常岁宁不由问：“姓甚名谁？”
“说是姓戴。”
姓戴……常岁宁想了想，毫无印象。
反倒是摇金颇惊讶地道：“听来像是戴家药行——”
“药行？”常岁宁看向摇金，只听摇金道：“大人有所不知，苏州戴家商号在江南一带颇有根基，主营的便是药材生意，且这两年间，家中商号又扩大了倍余，已跻身江南东道药商之首。”
苏州属江南东道，与江南西道相邻。
常岁宁听到这里，心有思索，即刻去见。
摇金跟在常岁宁身侧往外走，心中也在思忖着——这戴家商号，该不会是听到了风声，专程上门兜售来了吧？
常岁宁所在此处条件简陋，加之夏日闷热，又出于防控瘟疫，大多时候便多保持着露天通风，于是未请来人去棚屋说话，而是由常岁宁前去见了他们。
一行人乘车马而来，数辆马车前站着不少人，为首的是一对约四十岁出头的锦衣夫妇。
见得常岁宁走来，那对夫妇赶忙快步迎上前。
“常娘子！”
妇人唤了一声，却是与丈夫一同跪了下去，向常岁宁行了个叩首大礼。
待夫妻二人起身来，常岁宁看清了他们的面容之后，才隐约将人认了出来。
这时，一名仆从推着一名坐在四轮车椅上的青年走了过来。
妇人出声催促：“大郎，快向恩人行礼！”
那坐在车椅上的蓝衣青年样貌清俊，身形清瘦，但一双眉眼却很有生机，他端端正正地抬手，向常岁宁施礼：“戴子发见过恩人！”
又诚恳道：“子发行动不便，无法向恩人行大礼，还请恩人见谅。”
他姓戴，名子发，为苏州戴家商行家中长子，五年前，在随父母入京做生意时，被人生生打断了这一双腿，从此便无法行走。
此前，常岁宁为了将明谨定罪，曾寻到许多为明谨恶行所殃及的苦主，其中除了鲁冲之外，便也有这对戴家夫妇。
那时常岁宁只隐约记得他们在江南一带做生意，具体做的什么生意却不曾仔细探究，更没想到今日会在此处相见——
那妇人也很感慨，望着常岁宁的眼中有感激也有钦佩：“未曾想不过两三载间，再见常娘子时，便要改称您为常节使了。”
苏州距江都并不远，他们对常岁宁的事自然一直都有听闻，只是未曾去登门打搅过。
实则当初江都重建时，他们也托了江都的故友捐赠了一笔银子，但是也未有提及旧事，常岁宁自然也就没能将捐银之人和昔日有过短暂交集的那对夫妇联系到一起。
此时再见，只觉戴家夫妇的精气神看起来比之前好了太多。
虽已隔了两三年，但戴家夫妇对常岁宁的感激仍旧写在脸上。
他们长子的双腿为明谨所废之后，消沉不起，多次寻死，而他们身为父母，所经受的煎熬一点也不比孩子少。
直到他们将明谨被处死的消息带回苏州，长子才一点点恢复了生机。
戴子发于经商之事上颇有天分，寻回生机之后，重新开始帮着家中打理生意，这两年来戴氏商号生意扩大，他占下一半功劳。
道谢叙旧的话说罢，说到此处瘟疫，戴子发自然而然地便提到了药材供应之事。
常岁宁不通其中细节，便让负责此事的摇金与这位少东家详谈，自己则和戴家夫妇去了一旁说话。
摇金心中已快速地盘算过，想到这位戴少东家或有借机哄抬药价的可能。
虽看似是来向恩人道谢的，但一边口中说着交情深似海的话，一边借此杀熟的事却也屡见不鲜——
摇金跟着宣安大长公主打理各处生意，在这方面向来十分熟门熟路。
但摇金同时也很沉得住气，起先也未主动提及价格之事，先谈罢药材运送的时间和路线，再与对方将所需之量定下，最后才说起药价。
戴子发摇头一笑：“戴家不取分文。”
摇金也一笑，戴家不取分文，只需给药农和底下的人一些辛苦钱，对吧？
如此听来体面，实则要价不菲的说辞，她也是听多了的。
摇金便顺着这话往下谈价，反倒叫戴子发一愣，他反应过来后，失笑道：“这位女郎当真误会了——”
他的神情十分认真：“戴家此番便是为还恩情而来，且恩人所行之事是为可敬之义举，戴家有机会能尽此绵薄之力，已是莫大光彩。”
摇金沉默了一下后，露出一点尴尬笑意。
很好……唯一不好的地方，就是显得她太过狭隘了。
而后再看向面前的这位戴少东家，摇金眼中也多了份真诚和感慨——要么说戴家的生意越做越大呢，这钱就活该让人家来赚。
但摇金还是拒绝了，此处负责药材供给的，是她们大长公主府。她只是不想吃亏，但大长公主府却也从不侵占商贾利益。
然而戴少东家想要尽一份力的心情却也十分坚定，二人反复拉扯许久，犹如年节之际主家与客人相互推拉撕吧年礼，最终还是主家、也就是摇金败下阵来——也罢，人家诚心想出力，她也没理由死命阻挠。
戴家人离开后，摇金才将这拉扯的结果告知常岁宁。
常岁宁感动之余，也很感慨。
大抵这就是与人广结善缘的快乐吧。
此刻日将西落，常岁宁望向西北方向，只见漫天晚霞灿烈绚烂。
不知她送去北境的那份善缘，是否也已抵达？
孟列他们要沿途囤买军用物资，想来行路缓慢，但消息必然是已经传到北境了。
近日并无急讯自北边传回，玉门关一战，想必是顺利平稳的。
此一刻的西北之境，无垠沙漠犹如长河，一轮圆日正缓缓滑入河中，犹如一幅巨大的长河落日图，被天上仙人抖开垂落，悬于天地间。
一行铁骑出现在画中，在落日下扬起尘沙，打破了这份寂静，却更显天地壮阔。
如常岁宁料想得一般，玉门关处，风波已定。
有崔璟此前的部署在，北狄这不足两万铁骑大败而归几乎是注定之事，但此番他们甚至未能做到“大败而归”——
北境地势广袤，作战环境特殊，因此历来与异族作战，多以驱逐为主。
但此次那近两万北狄铁骑败退之际，却遭到了玄策军锲而不舍的追击。
那些北狄铁骑被迫向不同方向散逃，企图分散玄策军的注意力，但崔璟仍亲自带兵追击剿杀，并立下军令，决不给犯境者活着离开的机会。
玉门关处的驱逐之战，双方真正的正面交战只不过耗时数日。但这场追击，却持续了半月有余，崔璟及其部下直到近日才得以陆续收兵折返。
此次一战，北狄非但大败，近两万北狄大军更是全军覆没。
玄策军中将此次上将军崔璟的作战之风看在眼中，皆觉不同于往常，此中所展露的杀伐气，更胜往日作战时百倍。
但他们大多能够明白此中用意——此为北狄犯境的首战，他们将来犯者杀得片甲不留，必能震慑蠢蠢欲动的北狄大军，以便为大盛赢得更为充足的备战时间。
虞副将自也想到了这一重切实存在的考量，但是他仍旧觉得，这一战中，大都督似乎有别于往常。
他试着旁敲侧击地问过一句，彼时大都督说：【玄策军与北狄，有不可磨灭之仇。】
虞副将疑惑了一下，很快反应过来，是说十多年前的那场大战？
可是那一战，大获全胜的是他们大盛，被打得贼惨的是北狄……怎么赢的人，还更胜一筹地记上仇了？
且大都督历来领兵打仗，是几乎不会掺杂个人情绪的……这记的究竟是哪门子仇？
虞副将没顾得上深究，当然，他即便深究，也深究不出个什么来。
此时，眼见玉门关便在眼前，为首的青年将军慢下马来，道：“传书京师，此战告捷。”
“是！”
虞副将应了一声，又行了片刻，驱马追上自家大都督，小声问了句：“大都督，是否也要立即送一封信去江都？”
崔璟马下又慢了些，道：“不急，我尚未来得及写信。”
虞副将不解地“啊”了一声，随后又恍然地“噢”了一声——大都督是要亲自写信啊。
反应过来后，虞副将在心中啧叹了一声，这样漂亮的一场胜仗，传回京师，就轻描淡写的“此战告捷”四个字……到了常节使这儿，却还得亲自写信。

第492章 除非是聘礼！
夕阳余晖中，铁骑穿过玉门关，一路往东驰骋而去。
代表着大胜而归的铁骑所过之处，沿途中或驻守或巡逻的士兵无不恭敬而振奋地行礼，并将大都督入关归来的消息传报开来。
“我军将一万八千北狄贼子悉数斩杀！此战大获全胜！”
“上将军已亲自率军归营！”
“……”
消息很快传到玉门关内玄策军临时扎营之处，营中的将领们精神一振：“快，速迎上将军！”
崔璟一行人马刚靠近军营，众将士们纷纷迎上前去行礼。
“恭迎上将军大胜而归！”
“大都督！”
将士们围上前，口中什么称呼都有，视线无不望向那马背上的青年。
身形挺括颀长的青年跃下马背，身上的甲衣在夜色与火光映照下泛着寒光，其上还残留着暗色斑驳的血迹。
非是对战时，为方便赶路，他仅着了一件轻便的甲衣，头顶未有兜鍪，墨发冠束起，有一缕微散落下来，将其眉宇间的锋利凛冽之气冲淡了些许。
青年在部下们的随同下往大帐的方向走去，路上，向留守营中的部下问了一句：“近来朝廷可曾有拨付军饷？”
他率军迎敌之初，便曾上书京中，请朝中按时拨付军饷，一为时下战事而虑，二为之后募兵做准备。
被问到的那名将军面上喜意淡了些，沉默了一下，才道：“回大都督，未曾。”
在此次北狄犯境之前，朝廷便已有过拖延军饷之举，那次他们军中存粮告急，还是大都督和安北都护府从别处筹措来的。
之后，北狄忽有异动，朝中起初甚是重视，乃至有了几分惊慌，唯恐因粮饷而拖垮战事，才总算是将之前拖延的粮饷加急送了过来。
但那些粮饷如今也只够支撑两三个月，而面对大都督的那封上书，朝中并未有明确答复，前不久倒有一封褒奖的圣旨送达，其上言：【有玄策军驻守北境，朕心可安。】
听起来倒是十分倚重他们玄策军。
但光嘴上说得好听，不给足钱粮，算哪门子倚重？
倒像是那越中用的孩子越没人管，合该吃最多的苦，操最多的心。
待入了帐中，有口直心快的部下道：“……就眼前朝廷断断续续送来的这些粮饷，能勉强养活咱们就不错了，募兵的事，是想都不必想了！”
又道：“他们想得倒是简单，好似打了这一回胜仗，之后便该回回都能取胜！可此次不过是碟小菜，大麻烦还在后头，北狄数十万休养多年的精锐铁骑等着呢，咱们才八万人！不尽快募兵，回头这仗怎么打？”
“到时若是……”那部下强行咽下晦气字眼，皱眉道：“担罪过的还不是咱们！”
有人示意他别再多说了，也有人同样愁眉紧锁，或不满朝廷的做法。
崔璟解下佩剑，已在案后盘腿坐了下去。
这时，又一名副将欲言又止：“属下听闻一事，不知当讲不当讲……”
那名心直口快的中年男人瞪向他：“要讲就讲！好的不学，专学那些磨磨蹭蹭的玩意儿做啥子！”
见坐在案后的崔璟抬眼向自己看来，那名副将才道：“属下倒听说，朝廷未正面回复应允大都督的募兵之请，不单是因为如今朝廷国库空虚，粮饷难支……”
打仗历来是最耗钱粮的，多得是被战事拖垮一国财政的先例在，更何况如今的大盛内忧外患交替，已有山穷水尽之势——
但战事也分轻重缓急，为大局虑，将钱粮向更紧要处倾斜，乃是治国者的共识，只是其中的轻与重，各人衡量的角度却是不同。
朝中有不少官员认为，玉门关一战后，北狄短时日内不会再敢攻来，当务之急是要解决各处内患。
而在此之外，有少部分官员，口中则又提到了另一重顾虑——
此时说话的这名副将，与甘露殿中的一名内侍管事乃是旧识，他此刻所言，便是那名管事的好心提醒：“……有几名官员私下向圣人进言称大都督此次分明轻易便可将北狄铁骑逐杀，却又一边上书要求大肆募兵，恐有刻意夸大危机，借机在北境壮大己势之嫌！”
此言出，帐中几名部将立时大怒。
“大都督在此率我等出生入死，他们稳居京中，却有如此诛心揣测！”
“哪些官员说的屁话？把他们的名字报上来！”
崔璟倒没有太多情绪波动：“或各怀异心者，或惊弓之鸟尔，不必在意他们。”
这些揣测他向来也没少听过，但他从前便不在乎，或是因为他本身也从不认为自己是一个所谓忠臣。
“倒是可以不搭理他们！”那名直性子的部下道：“可是圣人呢？圣人如今是个什么意思？”
众人神情各异，没人回答他的话。
那名部下见状，重重地叹了口气，一时烦恼又颓然，大大咧咧地半蹲了下去，一手横放在腿上，拧着浓密的眉毛，也不说话了。
非要他说的话，他是觉得如今这朝廷，从上到下，从里到外，已经都烂得差不多了！
有时他甚至想，他们这样拼死守在这里，还有意义吗？
可下一瞬，他心中却又自行有了答案——他们是玄策军。
玄策军为大盛江山黎民而战，绝无可能后退半步。
北狄异族凶残蛮横，北境是必须要守的！
可是，他们空有这份决心，却又能支撑到几时？
本该因打了胜仗而欢呼庆贺的帐中，此刻却一时陷入了迷茫和消沉之中。
直到崔璟开口：“募兵之事，势在必行。”
众人下意识地看向他们的青年主帅。
他们大多数人都比崔璟年长，但多年并肩作战下来，他们早已将这位年纪轻轻的上将军当作了真正的主心骨，可以信赖追随的一军之主。
崔璟果决地道：“此事拖延不得，我私库中还有些可用之资，余下的，我会与陇右及关内几位节度使共同商榷解决之策。”
他决心要做的事，便是一定要去做的，不会因朝廷或天子的态度亦或是猜忌而改变主意。
闻得此言，众部将们皆出声应下，但心头仍旧有些发沉，陇右及关内数道并不富庶，此事哪里会是那么好解决的？
这时，帐外有通禀声传来：“大都督，焦先生前来求见！”
焦先生乃是玄策军中策士，前不久回了安北都护府大营中调度后方事宜，今日才刚赶来此处，听闻大都督归营，便赶忙过来求见。
焦先生入得帐内，先施礼笑道：“恭喜大都督大胜而归！”
然而语落之际，看向帐内众人，却觉气氛不大对——明明才打了胜仗，怎么一个两个的都丧着一张脸？
蹲在地上的那名部下闷闷地“哼”了一声，半扭过身子，换了个方向继续蹲着。
胜，胜有什么用？越有本事越有责任感的孩子，在这个破家里，越容易被刁难！
只要你肯受累，便有受不完的累。只要你肯吃苦，便有吃不完的苦！
这些还且罢了，偏你受累吃苦时，还要被人猜忌！
焦先生将这死气并怨气沉沉的气氛看在眼中，隐约猜到了什么，一笑道：“大都督，我等可着手准备募兵之事了。”
那蹲在地上的部下扭过头来：“拿什么来募？难不成一人拎一只麻袋，各自去外头扛一包沙子回来啃？”
他越说越气，简直觉得朝廷就是这么想的——恨不能他们只拼死打仗，而不吃朝廷一粒粮！
听得此言，焦先生捋着胡须笑起来，摇着头道：“这说法倒是淘气！”
“……”那名部下嘴角狠狠一抽，有时他是真羡慕这些谋士们的乐观豁达。
崔璟若有所察，看向焦先生：“先生是否得知了什么消息？”
焦先生又笑着施一礼，才道：“启禀大都督，有人为我军赠银七百万贯，可使我军募兵十万，而至少三年内不比再为粮饷之事发愁！”
“——啥？！”蹲在地上的那位猛然窜了起来：“多少贯？！”
焦先生笑着道：“整整七百万贯。”
或是起来得太猛了，那名部下只觉听得眼前一黑——他做梦拿麻袋捡钱时，都没敢梦到过这么大的数目！
他突然理解了军师方才的乐观与豁达……这一刻，他也突然豁达得可怕！
方才那将他紧紧缠绕的戾气陡然间都消散了七七八八！
这名唤龚斗的部下，似连五官都突然变得开朗憨厚：“军师果真不是在开玩笑？不知是何人所赠！”
“岂会是玩笑。”焦先生笑着道：“倒也不是旁人，正是江都常节度使——”
“常节使！”龚斗顿时更开朗了：“原来是常节使！”
“元祥将军亲自负责此行押运之事，早前便让人传信至安北都护府大营中，据闻常节使交待元祥将军等人沿途采买军粮等物，故而行路缓慢。”焦先生道：“属下已令人前去接应了。”
崔璟犹在怔然间，忽有一名副将道：“焦先生，这就是您的不对了！这么大一笔钱，却连个说法名目都没有，无缘无故的，要我说，收不得！”
龚斗气得瞪眼，正要问一句“你清高个啥”，突然听那同袍话锋一转：“除非常节使说明白，这是给咱们大都督的聘礼钱！”
“否则这银子，咱们拿得也不能安心是吧！”
此言落，帐内忽然响起一阵善意的笑声和附和声。
崔璟愕然了一瞬，面上看似还算从容，却陡然间红了耳尖，缓慢握拳抵在唇边轻咳了一声，嘴角则是少见的愉悦弧度。
“此言差矣。”焦先生笑着道：“常节使说了，这并非是给大都督的，而是给北境戍边将士们的。”
崔璟闻言，不知想到了什么，嘴角的笑意却更深了几许。
听得这句“是给北境戍边将士们的”，众人间的玩笑之气散了大半，皆打从心底感到动容。
在幽州时，他们大多人与常岁宁便已经熟识了，并留下了极好的印象在。而今对方又有此雪中送炭之举，他们感激之余，更是很难不被其折服。
但是，七百万贯……
被这笔从天而降的巨款砸得头晕眼花的众人回过神来，不禁有人道：“常节使在江都立足尚没几个年头，这七百万贯……不知是何处拨出来的？”
这即便是放在国库中，也是笔很大的数目了。
“此事本不宜与外人道，但元祥将军在信上透露了一二……”焦先生适时地压低了些声音：“据常节使言，此出自家中先人留下的家业。”
“……家中先人？”
很快有人反应过来：“如此说来，莫非常节使的身世……另有隐情在？”
帐内立时炸开了锅，众人七嘴八舌地讨论猜测起来。
虞副将莫名也很激动，并试图与自家大都督进行一些互动，但一转头，却见大都督依旧平静，分毫波动都无。
崔璟的平静不是没有原因的，毕竟他太过清楚常岁宁口中的“先人”是何人——自己做自己的先人，用自己留下的家业养活自己，不能再天经地义了。
嗯……所以，他先前送钱的举动，大概又多余了。
但即便如此多余，她却还是收下了不是吗。
且她有言，此番这七百万贯，并非是给他的，而是给众将士的——如此便不是归还。
众人就【常节使究竟隐藏着怎样惊人的身世】议论了一番后，龚斗突然道：“既是给咱们的，那咱们倒是得多谢大都督！”
龚斗一脸耿直真诚：“若没有大都督，咱们也没机会与常节使有这般交集，得常节使如此相助！”
众人连忙附和起来，目光感激地看着崔璟。
虞副将在旁瞧着，只觉这情形怎么看怎么像是……一家老小都在感激大都督找了个好人家，让大家得以跟着过上了沾光享福的好日子。
崔璟也因为这微妙的感受而沉默了片刻。
他亦知此言多少有玩笑之意，但是他还是出言纠正道：“不，即便无我，她依旧也会如此。”
玄策军与她的渊源在此，她比任何人都要更加在意大盛江山安危。
她有此选择，绝非出自与他崔璟之间的私交，否则便实是轻看了她对这片疆土的付出。
这七百万贯不是给他的，但是，她给了他更重要的东西——选择与托付。
她选择将玄策军与北境，悉数托付给了他。
他想，这是只给崔令安的东西。

第493章 身世之谜
焦先生此行带来的，除了这个价值七百万贯的好消息之外，还有常岁宁让元祥一并捎来的书信及那一只匣子。
为了能让自家大都督早日看到信，元祥便让报信的人提早送去了安北都护府大营。
此时，这只匣子被送到了崔璟面前的几案上，那封书信压在匣子上，而崔璟的手则无声压在了书信上——帐内气氛过于高涨，他很怕哪个鲁莽的部下在兴头之上会冲上来拆信。
历来，凡是常岁宁来信，崔璟从不与人共享，常岁安不行，其他人更是免谈。
无意当众拆看书信的崔璟看向兴致勃勃的下属们，道：“今日赶路归营，我此时已有些疲惫了——”
虞副将闻言，在心底心照不宣地“嘿”了一声，悄悄看着自家大都督按在信件上的手——别说，这信倒是怪奇的哩，大都督的手往上一搭，立马就开始感到疲惫了。
帐内立时有部下接话：“此一战，大都督的确受累了！”
众人皆打从心底附和。
崔璟难得没有否认，只等众人行礼告退。
很快便有两名下属抬手准备退下，但这时忽听龚斗满眼热切振奋地道：“但这一仗大都督打得分外漂亮！杀得北狄贼子片甲不留！”
此言出，大家立刻接话谈论起来，原本打算行礼告退的那两名部下也将行礼到一半的手收了回去，大手一甩，改为了指点评价战事的豪迈手势。
方才只顾着消沉了，现下来了心情，是该好好讲讲这场胜仗！
因此，这七百万贯是钱，却又不只是钱——
它既解了北境众人的燃眉之急，同时也免去了他们的后顾之忧。
一个时刻为军饷而心神不宁的军队，是注定没办法以乐观的态度去看待战事的。
底气是人心之基，心基足够牢固，面对好的事物，便更加具备去接纳享受它的心情。面对有可能出现的磨难，也会更加具备踏平它的勇气和豪气。
底气足，则戾气消而士气盛。
这自然是很好的事，崔璟身为主帅亦十分乐见……但是，当真没人觉得他需要休息吗？
帐内又聒噪了足足半个时辰，总算有人良心发现，确切来说，是总算有人说累了——
临退出去之际，龚斗不忘叮嘱一句：“大都督，时辰不早了，您早些歇着！”
崔璟：“……嗯。”
待人都离开后，崔璟看了看那封书信，却仍未急着拆开，而是先行沐浴更衣，洗去一身血腥与尘沙之后，方才重新坐回到案后。
常岁宁这封信不算长，却也占满了整篇信纸。
她在信上问到了北境防御部署——这本是军机要事，但她与崔璟之间却从不必忌讳，也不必多言解释所谓动机。
问罢北境，又问了他，唯独没问战事——她是算过战局和时间的，断定待信送到时，崔璟必然已经取胜。
再之后，方才谈及了自己的近况，但只寥寥，且夹杂在淮南道大局之中，信上曰【淮南道十三州今已尽归吾手】——
写到此处，那字迹依旧如常，力道未见丝毫变动，但崔璟见此一行字，却觉得甚是气派，又觉理当如此。
在他看来，淮南道诸州可归于她手，非是她之荣光，而是淮南道上下之幸。
而当尽归她手的，远不止是淮南道。
她亦不曾自满，她所拥有过的，也注定了她不可能为此便感到自满，她有得只是忧国之心，随后又言【然淮南道之外，风波愈兴，内忧未减反增，实不可有半分大意】——
她如今在平息内忧，北境外患，则暂时交给崔璟了。
之所以称之为“暂时”，是因常岁宁信中有言：【北狄铁骑凶悍而势众，纵再募十万兵，或亦难克，然无需担忧，吾手中刀刃日渐锋，如死战之日避无可避，绝不教玄策军孤军奋战。】
她是从不谦虚或退缩之人，字里行间锋芒毕露，皆是克敌之心，以及对玄策军未曾更改过的庇护之意。
再之后，即是对崔璟的一句叮嘱，让他在那之前，务必保重：【以待来日并肩作战之时。】
最后的最后，又将这叮嘱具象化：【日常当多饮水，少食沙。】
西北多风沙，昔日常岁宁与常阔等人每每赶赴此处，便多言【吃沙子去了。】
崔璟嘴角微扬，复又从头到尾看了一遍，方才将信纸折叠整齐，重新放回信封内，转而打开了那只匣子。
匣中多为常岁宁通过孟列搜集到的北境情报，以及常岁宁昔日印象中陇右一带那些少为人知的、可作为战时之用的要道、近道等，她为此专程绘了图，供崔璟参考。
除此外，又有诸多她对北狄作战之道的了解等等。
崔璟看着那些绘图与字迹，恍惚间，似又回到了他昔日反复翻看她遗留下的兵书及军务公文之时。
不同的是，那些皆为她的旧物。而眼前这些，是她一笔一划亲自写给崔令安的新迹。
她还在，还能有属于她的新迹出现，实在是很好、最好的事情。
崔璟握着那些信纸图纸，心中生出安定的暖意。
这种感受让他格外安心，如此难得的放松之下，多日的疲惫也一并化作了安宁感受。
不多时，一名士兵入帐内禀事时，见得案后情形，连忙收轻脚步并噤声。
案后，刚沐浴后的青年身着雪白中衣，外披一件鸦青色大氅，如缎般的墨发半披散着，一手压着图纸，另一只手支拄在案上，抵着额侧，案上昏黄的灯火映照下，可见双眸合起，竟是已经入眠。
但那张俊美无俦的侧颜之上，可见五官和缓愉悦，嘴角似还保留着微微弯起的弧度。
这一刻，卸下了一切杀伐凛冽之气的青年，周身气态温和包容，如在梦中垂怜天地万物，而又使天地万物黯然失色的人间神祗。
士兵忍不住看呆了一会儿，才蹑手蹑脚地退了出去。
并对守在帐外的士兵道：“都小声些，别叫人来搅扰，大都督睡着了！”
他方才入帐求见，本是想告诉大都督一声，常校尉回来了。
常校尉便是常岁安了，正月里平定靺鞨之乱中，常岁安的表现可圈可点，虽被剑童告发行事过于鲁莽，但立下的军功也是实打实的，因此顺利入了先锋营，并升任校尉。
此次玉门关一战，常岁安也在最前方杀敌，稍晚了崔璟半日归营。
此时，刚回营的常岁安，便受到了众将军们极为热情的相迎和嘘寒问暖。
常岁安对此甚是受宠若惊——他知道自己人缘好，但也没有好到如此地步吧？
这架势，不知道的，还当此次北狄铁骑一万八千人，他自己便杀了一万七千九百九十九呢……
常岁安很难理解众人对他的如斯关切。
“常校尉，您这眼睛是怎么了！”龚斗甚至用上了“您”字。
常岁安忙道：“没，没怎么……”
龚斗却细致打量起来：“都红肿成这样了！快传军医来！”
然而一回头，刚要让人去喊军医时，却见常岁安身后跟着的一众士兵们，无不顶着一模一样的眼睛，又红又肿胜似烂桃。
龚斗等人不禁惊惑起来。
唯一还算正常的剑童不知该怎么向众人解释此事——
事情的起源是因在此一战中，郎君麾下的百名士兵中，不幸折损了三人。
郎君起先表现得十分冷静，继续指挥战事，追击北狄败兵，叫他很是刮目相看。
直到追击之战结束，开始踏上返程……
返程尚未过半，一次中途休整时，郎君无言下马，背对着众人坐了下去，片刻后，突然开始抱头大哭，呜咽着喊着战亡士兵的名字。
起先大家还试图劝慰，但郎君的哭声格外有感染力，众人从劝说到加入，甚至只用了很短的时间。
眼看跟着哭的人越来越多，剑童一度手足无措，恍惚间仿佛置身蒙童学堂之上，他是夫子，下方只因一个孩童大哭，便带哭了整个课堂上的学生。
这一回，多年来从不陪哭的剑童却也破例跟着掉了两滴泪。
而神奇的是，如此聚众大哭一场之后，剑童敏锐地察觉到，起先对他家郎君不太服气的那几名士兵，竟也转变了态度，无声间拉近了彼此距离。
剑童默然，忽而想到在幽州时，自家女郎留下的那句评价——【阿兄只需做他自己，便能很好地收服人心了。】
出身摆在这里，勇猛上进，而又赤诚待人，长久接触下来，怎么会不得人心呢？
故而在常岁宁眼中，常岁安不需要改变本我，只需要在积累经验的过程中磨砺下去，便定能成为一名出色且被人信任拥护的武将。
受宠若惊的常岁安被拥簇着回到帐中，在众人离开后，才总算知道了缘由——妹妹竟让人送了七百万贯过来！
从小便不缺钱，向来乐善好施，并且擅自被骗的常岁安，对金钱本身的触动远没有众人来得大，他更关注的是：“剑童，你说……宁宁让人送这么多钱来，算是为了替我打点军中吗？”
剑童默了一下：“……应当不是。”
毕竟谁家会拿七百万贯来打点？拿去天宫打点玉皇大帝也用不着这么多吧？
“也是，宁宁必然是出于大义。”常岁安很快清醒下来，但片刻后，还是道：“不过我知道，宁宁心里必然是挂念着我的。”
这笔钱是给北境将士们的，而他如今也是北境将士中的一个。
说来说去，妹妹都是想着他的。
想到这里，常岁安又不禁几分鼻酸，心中升起对妹妹和阿爹的思念之情，强忍着才未让眼泪落下。
此一夜，常岁安做了个梦，梦到自己也去了江都，见到了阿爹和妹妹，醒来之后，几分怅然若失。
但没想到的是，真正让他“怅然若失”的还在后头——
常岁安刚睁开眼睛，便听到军中到处都在谈论那七百万贯之事，此事从一开始就注定不能是个秘密，而同样“瞒不住”的，还有有关常岁宁身世的猜测……
常岁安：“？”
什么意思？又有第二个姚廷尉出现了？
还是说，他妹妹果真要成别人家的了？
常岁安很是惊慌，连忙写信送往江都，向阿爹求证此事。
常岁安此一封信所过之处，也不乏议论此事的声音。
一时间，淮南道节度使常岁宁的身世之谜，赫然已成为时下一大热点。
元祥忍不住找到孟列：“孟东家……此事并非我走漏！”
他承认他嘴巴快了点，但他仅悄悄告诉了玄策军里的自家人，这一路来，他可是守口如瓶的！
好在孟东家看起来很信得过他的为人，当即点了头：“我知道。”
元祥松了口气，下一刻，只听孟列道：“是我走漏的。”
元祥：“？！”
元祥并不愚笨，冷静下来后细思此事，在“孟东家是个表里不一的大嘴巴”，以及“孟东家此举另有用意”之间，便更加倾向于后者。
这个答案让元祥如释重负，只觉嘴巴上贴着的噤声咒被彻底解除。
而此事传扬得沸沸扬扬之下，风声自然也流回了江都城中。
江都刺史府中，众人私下也在揣测自家大人的真正身世。
王岳听在耳中，也忍不住心思浮动起来，然而转头看向好友，却见好友依旧稳重如常，不禁低声问：“老钱，你便丝毫不好奇大人的身世吗？”
骆观临头也不抬地道：“谣传而已，你竟也信。”
“何为谣传？”王岳：“七百万贯以资北境？还是大人的身世之谜？”
“自然皆是谣传。”骆观临淡声道：“大人何来的七百万贯。”
他对自家大人的贫穷，一贯还是很有信心的。
但很快，骆观临的这份信心便被突然打碎。
姚冉将二人的对话听在耳中，想了想，还是开口道：“此事并非谣传。”
大人应是未有特意将此事告知二位先生，但她是知晓的，而她若任由二位先生、尤其是心眼较窄的钱先生误解此事，却不出言提醒，那就涉及到刻意隐瞒了，容易带来不必要的隔阂。
骆观临闻言笔下一顿，抬头看向姚冉。

第494章 创业未半而中道发家
迎着骆观临及王岳的目光，姚冉道：“大人以七百万贯相资北境，乃是实情。”
书房中有着一瞬的寂静，正帮姚冉打下手的骆泽也呆住了。
骆观临极快地皱了下眉，回过神问：“如此数目，从何而来？”
姚冉只道：“乃大人私产。”
姚冉作为常岁宁在刺史府内当之无愧的左膀右臂，也替常岁宁处理许多明面之下的事，常岁宁便给了她许多便宜行事之权，因此姚冉也是见过孟列的——在向姚冉引见孟列时，常岁宁对孟列的介绍甚是简洁明了：【此乃孟东家，我不在时，若刺史府内私库存银不足，便只管找他。】
彼时，姚冉看向孟列，只觉宛若一座行走的银库。
因此，姚冉对自家大人如今的富有，是颇有些了解的。
至于具体究竟富有到了何等程度，以及这份富有究竟由何而起，那便不得而知了。
“大人这私产……是由何处而来？”王岳脸上的惊惑之色难消。
姚冉微摇头：“此乃大人私事，我亦不知。”
王岳瞳孔微震，也就是说……那传得沸沸扬扬的身世之谜，很有可能是真的了？
还有便是……
“如此说来，那大人此前的清贫是装……”王岳话到嘴边，又赶忙改口：“不过是在做戏而已？”
“此前并非做戏。”姚冉解释道：“据我所知，大人这笔私产也是之后才出现的，并非一开始便有。”
王岳懂了——天降横财。
大人于悄无声息间，竟然就这么完成了大多数人毕生的梦想！
王岳忍不住喟叹：“大人竟是创业未半而中道发家……”
这个突如其来的认知让王岳感慨之余，又觉心中安定许多——
江都刺史府发放俸禄一向很准时，据闻多是由刺史大人的私库垫支，他对此既欣慰又负罪，每每领俸禄时，心中便会出现双重的于心不忍——领下吧，对大人的私库于心不忍；不领吧，对自己的荷包于心不忍。
而现下好了，再领俸禄时，他便可以做到心无负担了！
王岳在心底长舒了一口气——这也算是得知大人发家后，带给他这个小人物最直观的心态变化了。
在心中感叹完此事，王岳才继续惊喜地探究道：“我观大人龙章凤姿，便注定不会是寻常出身……”
须知那不是七百贯，也不是七万贯，而是七百万贯……能随手拿出七百万贯的家底，将大盛拎起来抖一抖，又能抖出几个符合条件的出来？
骆观临未语，他对这身世之说，却是持保留态度。
七百万贯的确是个庞大的数目，可先前还有不肯透露身份的好友动辄便给他家大人送来数百万贯……若这样的好友多上几个，将他家大人的私库填得满满当当，也不是没有可能的。
虽说这样阔绰的冤大头好友万里无一，但他家大人的确很擅长哄骗……或者说是拿捏人心。
不过，这身世之说虽不知真假，但此事能传扬到这般地步，引起如此瞩目……背后若说没有常岁宁的授意，骆观临却是不信的。
所以，此是他家大人有心之下促成的舆论，至于真假……结合她一贯真真假假的行事作风，且有待观望。
不过，她选择这样做的目的，倒是不难想象……
未有明言，而是抛出如此线索，引得世人猜想——
历来，这世上最大胆的存在，便源于世人的猜想。
如此一来，她无异于是在告诉世人，她淮南道常岁宁手中有兵，背后有人，想与她别苗头者，自然要多掂量一二。
但是，她的用意……仅仅只是如此吗？
骆观临垂眸看着眼前的公文，却觉这字里行间蜿蜒成道，循望而去，似乎皆在通往同一方向。
天色临近昏暮时，王岳和骆观临一同走在离开外书房的路上。
王岳尚且沉浸在突然得知自家大人中道发家的心情中，将一应感慨与畅想压下之后，王岳反倒略有些忧虑般道：“这天降横财，但愿不要淹没了大人的雄心壮志才好。”
人一旦太有钱，往往是很容易失去上进心的——当然，他并没有机会亲身体会过这种感受。
“她所求，从来不是财。”骆观临淡声道：“财不过只是她拿来行事的手段而已。”
此前她喊穷时，也不是在苦恼钱本身的多少，而是苦于没钱去做她想做之事。
“这倒是！”王岳恍然一笑，闲谈般往下说道：“世人多为财，不为财者，便多为声名权势……”
王岳说着，理了理短须，道：“然则我观大人，却也非后者。诚如你方才所言，财只不过是大人行事的手段，依我看来，声名权势之于大人亦是手段尔，大人并非痴迷眷恋权势之人——”
话至此处，感慨道：“大人真正所求，是为民，为万民。”
听王岳此言，骆观临看向前方：“然则此等人，世间无几。”
王岳抬眉，哈哈一笑。
骆观临转头看向他，皱眉问：“有何值得发笑之处？”
“观临啊。”王岳压低声音，眼中带笑：“你只道世间无几，可没说大人不是此等人。”
“……”骆观临转回头去，目不斜视继续往前走。
王岳却又凑上来低声问：“观临，不走了吧？”
骆观临不置可否地反问好友：“……你起初尚且担心她存反心，若她果真造反，你走是不走？”
王望山彼时很忧虑误上一条凶险的贼船——
王岳想起此事，笑着道：“记得那时你还宽慰于我，说大人上面尚有父兄可以压制于她，让我不必过于担心……”
他话说到这里，骆观临也忍不住发出一声笑音。
今时再观昔日之言，便觉得实在可笑，他那时是何来的信心，竟觉得她的父兄是可以压制得了她的？
“看来那时你也只是雾里观山，只当大人乃是一小丘……”王岳道：“殊不知，却是座巍峨的山巅巨岭啊。”
骆观临没有否认这个说法。
王岳这才笑着摇头，迟迟答道：“我不走。”
他道：“如今世道多战火，唯有江都见清明……你我皆知，这并非偶然之下的运气。”
“世事变幻莫测，自入江都之后，我之想法也无时无刻不在变化着……”王岳拿下定结论的语气说道：“今我所感，大人所行之道，即为天下正道，没有不跟从的道理。”
骆观临：“自古以来，每个反贼的拥趸，大抵都是这样想的。”
王岳轻“嘶”一声，转头看向好友：“果真？论起为反贼之拥趸，我自不比你经验深厚，你可莫要诓我——”
“……”骆观临眼角一抽。
王岳“哈”地笑了。
骆观临也负起手来，无声笑了笑，待往事显然已释怀大半。
王岳伺机又问道：“所以，走是不走了？”
“暂时不走。”骆观临负手而行，语气淡淡：“诗还未写。”
王岳忙问：“又要写诗？”
骆观临“嗯”了一声：“受人之托。”
此番常岁宁亲自赶往瘟疫之地，骆观临是不赞成的，并试图劝说过。
但常岁宁心意已决，便与他道：【要去啊，若我不亲自去，回头先生为此事赋诗夸赞我之时，怎好做到真正言之有物？】
骆观临神情几分莫名：【某何时说过要赋诗？】
常岁宁道：【我现下正要托先生赋诗啊——待我办成此事，还望先生不吝赋诗扬我美名。】
又很认真地提出无理无耻的要求：【届时我若出了两分力，还望先生在诗中夸大为十分——只是不知先生可会觉得吃力？】
是将好大喜功，沽名钓誉写在了明面上，半点遮掩都没有。
然而，对此类人最是排斥的骆观临彼时听在耳中，却半点也生不出厌恶之情。
他想，大抵正是因为王岳方才所言，所谓声名也不过只是她行事的手段，从来非她真正所图。
“倒不知大人那边如何了……”提到此处，王岳面上现出几分忧色：“那么多的百姓都染上了瘟疫……想来局面必当格外忙乱。”
这样大范围的瘟疫传播，放眼史书之上也是罕见的。
“朝廷派来的医者也去了沔州一同救治患疫百姓……”骆观临道：“这也算是一件好事了。”
自京中而来的那些医者，前些时日一直跟着钦差留在岳州附近观望，直到常岁宁之举传到京师，圣人权衡之下，遂令钦差带着医者同去沔州医治百姓——
王岳低声叹息道：“大人此番，等同是逼着朝廷救治这些百姓……”
他家大人在沔州安置患疫百姓的消息早已传开，反观朝廷派去的钦差和医者却迟迟没有动作，而若他们就此回京，朝廷在这件事情当中，又当如何自处？
即便天子否认了投毒之事，但各处的问责声仍未能消止，卞春梁甚至依旧借此在大肆煽动民心……
迫于局势，天子只能严斥了军中“安置百姓不力”的过失，并让钦差带着医者们去了沔州救治百姓。
随着收容的百姓越来越多，沔州正是缺人之时，常岁宁对这些医者的到来也很欢迎——她即便待朝廷不满，但百姓的安危更重要，如此关头，她没有理由拿百姓的性命去与朝廷在此事上别苗头，置无用之气。
王岳此时道：“观此时局面，朝廷恐怕是想就此将真相混淆过去……”
他们都知道真相是怎样的，始作俑者是何人，但朝廷和天子显然打定了主意否认一切。
“可是死了那么多无辜的百姓……”王岳失望而无力地叹气，然而隔了片刻，却道：“但我总又觉得，依大人的性情，应当不会答应——”
不会答应让朝廷就此混淆揭过此事。
骆观临意味不明地道：“但那并不明智。”
朝廷要捂住此事，不外乎是挽救舆论，维护朝廷摇摇欲坠的威信。而若她坚持要揭开此事，便等同站在朝廷和天子的对立面，一个不慎，便很容易招来真正的大祸事。
总之，让常岁宁出面来做此事，实是下下之策。
“我相信大人不会置之不理的。”王岳笃定道：“且若换作是你，你必然也会去做。”
骆观临没有否认。
王岳又笑了笑：“所以说咱们大人的行事作风，实则是很对你心意的。单凭这一点，你便是舍不得走的。”
王岳这句话中并无发现真相的恍然之感，反而像是早已看透了这一点。
骆观临意识到什么，转头拧眉问：“……你既已认定我不会走，何故昨日还在替我倒数离开之日？”
“我这也是为了让你早日看清心意嘛。”王岳一脸用心良苦，笑着拍了拍好友的肩：“留下好，你我相互扶持的日子还在后头呢。”
骆观临瞥他一眼，兀自拂袖而去。
王岳哈哈笑着追上去。
实则，他也是刚确信好友的心思没多久——这份确信，要从祭海之日，署名钱甚的那首诗文说起。
王岳便是从那篇诗文中，窥见了好友的心态变化，那份变化，可谓是翻天覆地的。
近日，李献的心态每日也都在发生着变化。
他率大军于潭州外扎营多日，而潭州城内的局面，和他起初预想的并不相同。
卞春梁当日退出岳州城时，令患疫的士兵甚至是自己的长子为大军开路，他率余下不足五万大军突围而出，虽一路折损严重，但于卞春梁而言，却也并非全无好的一面——
卞春梁在路上折损的兵力，大多是体弱者，如此一来，便等同将患疫者再三筛除。
待卞春梁入得潭州之后，身侧仅剩下万余从岳州带出来的士兵，而不久后，卞春梁又做出了一个残忍的决策——他令人悉数斩杀了那陪他从岳州一路杀出来的万余士兵，除了其中百余名出色的部将之外。
斩杀并焚烧那些士兵尸身之时，卞春梁披上丧服，拔剑自削下一指，并对天起誓，必让朝廷血债血偿。
他将此举归咎为朝廷失德，而他这样做，是为了保护潭州内外的百姓不再受瘟疫之苦。
卞春梁设下祭坛，自跪其上请罪，并请来高人为那些亡灵超度。
此举传扬开，潭州城内外民心震动，立时又有不少势力和百姓对朝廷失望透顶，而主动投向了卞春梁。
这是李献如何也没想到的局面——潭州城中瘟疫几乎已被卞春梁以自断臂膀的方式杀绝，反倒是他军中被这延绵不尽的病症所累！虽因预防得当，眼下致死率并不高，但也迟迟不见好。听军医说，此病属于由瘟疫演变而来的新病，务必好好休养，他便只有耐着性子养着，但近来药材也逐渐出现了短缺……还不知要养到何时！
每日听着外面传回的消息，这一日，李献再也坐不住了，强行从军中点兵五万，欲攻取潭州城。
而李献前脚点兵离营，后脚他军中帐前便有士兵高呼：“……有刺客！”

第495章 您想伤几成重？
随着这声喊，守在李献帐外的士兵立时戒备起来，他们循着声音传来的方向看去，只见有几道黑色的身影如风般掠过，正朝他们后方的那座营帐快速靠近。
李献帐外的士兵立时大惊。
他们能守在此处，足以说明他们是效忠于李献的，因此他们便也清楚，后方那座营帐是绝不容许有丝毫闪失的——
李献戒备心重，为了防止有人窃取机密，他所在的主帅帐内倒没有多少真正紧要之物，反而是后方那座帐中藏放着诸多军机要务图，主帅大印，以及他的私人信件等。
那里固然也有人负责看守，但即便如此，这几名守卫也不敢大意——这些黑衣人直冲着那座营帐而去，显然是知道什么，必是有备而来！
韩国公治军一向尤为严苛，若是那里出了什么差池，他们一样也逃不过责罚！
如此之下，李献帐前的守卫皆不敢有任何怠慢，快步赶了过去查看情况。
事出突然，他们潜意识中认定了那些刺客就是为了后方营帐中的机密之物而来，反观主帅帐内并无紧要之物，于是便只顾往变故发生处赶去。
李献帐内的确没有紧要的东西，但是却有一人在——
大帐中用落地屏风隔开内外，外面是李献平日处理军务以及与部下议事之处，屏风之后则是歇息下榻之处。此刻，那屏风后，坐在矮几旁的蓝衣女子停下了手中捣药的动作，凝听帐外传来的动静。
她听到有人走进了帐中，无声戒备起身，边自矮几后走出来，边透过镂空雕花屏风的缝隙往外看去，隐约间，只见走进来的是一名身着寻常兵服的士兵。
阿尔蓝遂问：“外面发生了何事？”
“听说有刺客。”那士兵答话，声音是悦耳的少年腔调，说话间边往屏风处继续走来，步伐并不急促，却也不见恭敬，而是一种与身份不符的从容散漫之感。
阿尔蓝极快地皱了下眉：“你是何人？”
此时，那道身影已经绕过屏风走了过来，止步间，视线落在她身上：“果真是你，阿尔蓝。”
这听来似乎为旧相识的话语让阿尔蓝面色微变，她定睛看着来人，几乎一眼便看出对方遮掩了原本容貌，因此一时难以分辨真实模样——
但是至此她已看出，对方是女子身份！
阿尔蓝心中升起万千不解，但因本能地意识到了危险，正欲先行喊人时，却见对方抬起了右手，一串银铃自手中垂落：“这些年来，你何故留在灭族仇人身边？”
阿尔蓝顿时乱了几分心神——那是她族中常见之物！
是她的族人来寻她了？
她下意识地上前一步：“你也是望部族人？！”
望部乃是南诏国管辖之下的一个部族，在与大盛的那场交战中，几乎被灭族。
因此，孤身一人多年的阿尔蓝此刻突然见到族中之物，以及这很有可能是当年幸存下来的族人，一时间心神便被牵动。
见对方未答，她再次靠近间，压低声音再问：“你叫什么名字？为何能找到此处？”
那掩饰过容貌的少女收起那串银铃，转而用另一只手自腰间摸出一物，递了过去：“你见到此物便明白了。”
阿尔蓝将信将疑地走近，短短瞬间，眼底几经变幻。
她渐看清，对方手中所持乃是一节竹筒，但竹筒内何物，却需要接过来才能分辨——
阿尔蓝走近到了少女面前，似要伸手去接少女手中竹筒，然而下一刻，她伸出去的手却突然抬高，指缝间现出一根银针，倏地刺向少女一侧脖颈！
少女面色没有变动，握着竹筒的手快速一收，屈肘抬起，以小臂震挡开了阿尔蓝袭来的手腕。
她应对极快，似料到了阿尔蓝会突然出手。
阿尔蓝被这力道震得后退一步，手中银针飞落，面色大变间，正要再有动作时，只见那少女已快一步逼近，抬起了那只攥着银铃的右手，银铃随之轻响间，有掌风袭来，利落而重重地劈在了她颈侧后方。
阿尔蓝只来得及闷哼一声，便与那串被丢掉的银铃一同坠地，昏死了过去。
常岁宁走过去，抬手踢开阿尔蓝刚来得及摸出来的淬毒暗器，给出中肯建议：“出门在外，单是会使毒哪里够用，也得练一练身手和脑袋才行啊。”
说话间，抬了抬手。
下一刻，便有两名同样穿着普通兵服的人影快步上前，一人掏出准备好的麻袋抖了抖，一人麻利地替阿尔蓝绑好手脚堵住嘴巴，快速往麻袋中塞去。
很快，一名士兵推着一辆板车“恰巧”经过帐门外，麻袋被丢上板车，迅速运离了此处。
这时，一声清脆而极具穿透力的鸟鸣声忽然响起，此声鸟鸣听起来极逼真，寻常人并察觉不到异样。
鸟鸣声响起的一瞬间，后方那座营帐外，那一行十来名刺客眼看被惊动的士兵越来越多，正往此处围来，似乎碍于不敌，于是开始撤退。
后撤之时，为首者懊恼咬牙，压低声音，忿忿与身侧同伴道：“……今日我等总归不能无功而返，据闻肖旻病重，尔等便随我趁乱去取那狗贼性命！”
他这声音不高，但“刚好”被一名负伤倒在他脚边的士兵听到。
见他们快速撤离，果然是往副帅营帐方向而去，那士兵立即道：“快……他们要去刺杀肖将军！”
“？”那一群李献的心腹闻言骤然一愣，微妙而短暂地犹豫了一下，还是追了上去查看情况。
而这时，军营中又有其它几处也出现了可疑的刺客踪迹，因李献刚点五万兵离营，其余的士兵多在病中休养，巡逻的士兵也被各处动静分散牵制了注意力，肖旻帐内便陷入了危机。
那些刺客格外轻松地闯进了肖旻帐内。
待李献的那行心腹即将赶到时，远远只听帐内打杀声一片。
那些刺客皆蒙着面，此刻横七竖八地倒在地上。
唯一站着的一个刺客是何武虎，他拎起肖旻帐内备好的半桶鸡血放肆泼洒起来，边与坐在榻边的肖旻问候道：“肖将军，我家大人托我问您一句，您如今身子恢复得如何了？”
仅着中衣的肖旻道：“劳节使大人挂念，肖某已好了大半。”
“那就好！”何武虎说着，将剩下的鸡血全都泼向了肖旻：“今日之事劳您费心了！”
“……”肖旻默默抹了一把脸：“分内之事。”
这时，李献的那行心腹已要冲入帐内，并试探喊道：“肖将军！”
何武虎闻声发出一声凄厉惨叫，猛地倒了下去，伸手去抓身边士兵的腿，小声交待道：“有劳将俺的刀一并带上……”
说着，眼睛一翻，脑袋僵硬地歪向了一侧。
帐外李献的人冲进来时，看到的便是帐中这血腥的场景，为首者扫过倒了一地的刺客，微吃一惊——方才交手时可见，这些刺客分明个个身手了得，怎么这么快便都交代在了肖旻帐内？
为首的校尉心中起了一分狐疑：“肖将军，这些刺客……”
“我等倒要问问你们，青天白日之下，这些刺客是如何混入军中的！”肖旻身侧副将怒容质问：“尔等负责之下的军中防守，就是这般松懈大意的吗！”
那为首者刚要皱眉，又听对方道：“还是说，这其中根本是另有蹊跷！”
为首的校尉神情微变：“敖副将这是何意？”
“这句话当我来问你！”肖旻身侧副将一字一顿问：“肖将军抱病多日，直到两日前才奉主帅之命来了这潭州大营，不过才两日，怎就招得刺客入营刺杀？而你们既在紧追刺客，又为何会姗姗来迟！”
此言出，那一行士兵神态皆有变动。
他们承认，在追来此处的过程中，是刻意怠慢了一些……但这些刺客与他们无关！
见肖旻捂着染了血迹的手臂，面色苍白而又隐忍地抿直了嘴角，似乎下一刻便要翻脸，那名校尉心思几转，到底将难听话咽了下去——主帅不在军中，他们倘若和肖旻的人起了冲突，根本占不了什么便宜。
敖副将句句紧逼，一身血气看起来随时都要拔刀：“今日此事，尔等务必要给个说法！”
那名校尉：“……”
他能给个屁的说法！
在这一通咄咄逼人的问罪之下，他们也顾不得许多，又见地上已无活口，那校尉一时十分头大，咬咬牙忍下，唯有道：“……此事自当彻查，然而肖将军看起来伤得不轻，我等先去请军医来！”
敖副将冷笑：“我们将军只要赵军医，其他的医士如今是断不敢用的！”
听得这夹枪带棒之言，那名校尉忍耐着应了声“是”，带着人退了出去。
“快。”见那行人离开，肖旻面上的隐忍一扫而空，忙开口催促。
敖副将会意，带着帐内心腹，快速地将何武虎等人的“尸身”收敛了下去。
不多时，两辆马车自军营后方驶出。
待马车驶离了军营的范围，斜坐在车辕旁的常岁宁一腿屈起，一腿垂在车外沿，往身后看了一眼，未见有追兵踪迹，便随手扯下头顶闷热的士兵沿帽，顿觉清凉许多。
这时，一身黑衣的何武虎从马车里探出头来，咧嘴一笑：“大人！”
“办得很好。”常岁宁朝他笑着说话间，见他脸上破了一大块皮肉，便问道：“可有人受重伤？”
他们统共没出几个人，看着人多阵势大，但大多都是肖旻的人帮着弄出来的动静。
“大人放心，都没事！”何武虎说话间，牵动了脸上的伤口，疼得咧了咧嘴，道：“属下这块伤，是肖将军的人将俺拖下去时，不慎刮撞到的……”
这伤受的，也是多余。
何武虎说着，又骄傲挺胸：“但大人放心，当时属下眉头都没皱一下，未曾露出半分破绽！”
七虎也探出头来，为此点头作证：“没错，当时我瞧着呢，老大被狠撞了那么一下，都没半点反应……乍一看，真跟那刚咽气的尸首似得！”
何武虎得意地挑起浓眉，实则也不是半点反应都没有，他疼得屁股狠狠夹紧了一下来着，只是外表看不出来。
不对……
何武虎忽然看向七虎，一巴掌扇了过去：“……你小子不好好演你的，瞎看什么！”
“我就偷偷拿一只眼睛掀了一条细缝儿！”
何武虎恼道：“坏事玩意儿，老子现在就把你打成真的，保管你演得比谁都像！”
七虎赶忙认错求饶，缩回马车里，求常刃保护。
常刃脸上也有不少磕碰痕迹，全是从肖旻帐内被拖下去的路上留下的。
这时，肖旻帐中的赵军医正替肖旻包扎本不存在的伤口，边悄声问：“肖将军，您打算伤个几成重？”
先商量好说辞，待会儿出去有人问起时，他也好有个底。
肖旻想了想，含蓄道：“三成吧。”
太重了不好把握，三成刚刚好，也不至于影响日常活动。
赵军医点头应下，收拾好药箱，退了出去。
肖旻帐内的血迹也很快被清理干净，不多时，敖副将从外面回来，低声道：“将军，人已顺利离开了。”
肖旻松了口气。
今日的计划都是提前商议好的，常节使特意让人来他帐内乱杀一通……或者说乱死一通更为贴切——除了方便脱身之外，也是为了让他事后能有足够的说辞将自身摘干净。
这些说辞固然无法让李献消除疑心，就连方才那名校尉事后冷静下来也会察觉到异样，但只要在明面上说得过去，李献找不到证据，便奈何不了他。
至于李献明面之下的那些情绪……即便没有今日之事，李献待他的不满也一直存在，不在乎再添一成了。
总而言之，今日之事顺利就好。但愿一切努力不会白费，瘟疫之事能早日得到解决，不要再有人因此死去了。
……
沔州城外，一连忙了多日，肉眼可见瘦了不止一圈的乔玉绵，此一日才知：“……郝统领是说，宁宁她亲自抓人去了？”
得了荠菜点头，乔玉绵只觉眼前一黑，她对诸如此类事全无了解，脑子里唯一能想象到的便是宁宁单枪匹马闯入千军万马里捉人，一时间手都抖了：“会不会有什么闪失……”
荠菜：“原本许是会有两分闪失——”
见乔玉绵脸色顿时又白了两分，荠菜一笑，赶忙道：“但大人说了，她亲自去，这闪失便不会再有了！”
“……”乔玉绵微微张了张嘴，刚要再问些什么时，只听孩童的哭音传来：“乔大夫！”
乔玉绵回过头去：“小袄——”
小袄哭得眼泪鼻涕糊作一团，满脸无助：“乔大夫，大家都说左员外他快死了！求您再救救他吧！”

第496章 你被他骗了
如今沔州城外安置着的，不单有患疫百姓，还有岳州内外因战乱和瘟疫而流离失所的百姓，后者侥幸逃过瘟疫，便与前者分开安置。
小袄未曾染病，但他一直坚持和染病的左员外待在一起，如何也不愿分开。
乔玉绵等人察觉到小袄等一群孩童长时间和患疫者共处之下，似已对此疫病产生了抵御能力，便也未有再坚持带走小袄。
左员外年近六十，这般年纪的老人，在这样的瘟疫中通常很难活下来。能撑到今日，凭借的或许是一股紧绷着的意志。
左员外本是岳州城中的富户，发妻走得早，仅留下一儿一女，女儿早年远嫁，儿子远在剑南道一处偏僻地任县令之职，数年才能回来探亲一次。
左员外为人乐善好施，又喜交友，在岳州颇有好名声，虽儿女不在身侧，日子过得倒也充实热闹，直到卞军攻破了岳州城……
卞军入城后，岳州便成了炼狱，官员士族几乎被屠杀殆尽。左员外四处打点，不与卞军硬抗，主动将家财献上，想尽了一切办法保人救人，辗转之下因他之故而得以免去一死的岳州百姓，不下千人。
但日子还是无比煎熬的，左员外带着那些百姓日日盼着朝廷早些收回岳州。但谁也没想到，朝廷会以制造瘟疫的方式来收归城池……
一日日看着那些好不容易活下来的百姓因瘟疫而死去，左员外心如刀绞，但却依旧不敢倒下，因为他身后仍然还有众多百姓跟随。
慌乱中，他做下了一次错误的决定，错信了韩国公李献的人，险些害得大家被活活烧死，但好在淮南道常节使及时赶到……
这次没错了，大家都被安置得很好，他们江南西道的宣安大长公主也介入了此事，他终于可以放心了。
这颗高高悬着的心放下来后，左员外染疫的身体便彻底垮下了。
这些时日来，众医士们未曾停下钻研救治之法，将现有的法子都试了一遍，才勉强拖延住左员外身上的病情发展。但今日晨早，在用罢一碗清粥之后，左员外突然呕血昏迷。
一连六七名医士看罢，都摇了头。
乔玉绵罩上面巾，匆匆赶来，看罢左员外的情况，心中也只剩下了无力——目前已有的救治之法，对左员外皆已无用了。
见乔玉绵也没办法，小袄扑跪在左员外身边，嚎啕大哭起来：“……您不能死，您死了，小袄长大后还伺候谁去！”
勉强苏醒过来的左员外虚弱地笑了笑，声音断断续续：“傻孩子，怎么净想着伺候人……好好争气，长大后做官去，做个大官……就不怕被人欺负了。”
小袄抬起脸来大哭：“可是您不看着小袄，小袄害怕！”
又求道：“常大人找解药去了，求您再等一等吧！等一等就有药了！”
左员外笑了笑，却没应声，大约是知道孩童的话信不得，又大约不敢接话，不想让周围的百姓们都将希望压在常大人身上——常大人已经为他们这些不相干的人做了太多了。
人的希望是一座大山，全压在常大人一人身上，会将人压倒的。
左员外看向围着自己掉眼泪的百姓们，最后拿微弱却仍带着安抚的语气道：“好了，大家都去吧……”
大家都清楚，左员外是不想让大家看着他离开，于是一时间哭音更嘈杂了，有人无助地跪了下去，却也只能哭着喊：“员外……”
小袄似也闻到了告别的气息，如何都不肯离开，有人上前拉他时，他的哭声突然更大了，挣扎着撸起袖子，露出干瘦的小手臂，凑到左员外面前：“左员外，您吃小袄的肉吧，喝小袄的血吧！他们说没得病的人血是不一样的，说不定喝了就能治病了！”
“好了小袄……”一名妇人忍着泪要将小袄抱起来，小袄却挣扎得更厉害了。
这时，一道声音响起：“以针封穴，还能再拖延几日……”
众人纷纷向说话之人看去。
乔玉绵也转了头，有些意外：“师父……当真？”
迎着众人视线，孙大夫眼神闪躲地点头：“可以一试……但会十分煎熬痛苦。”
众人立即求孙大夫施针，孙大夫未语，只看向左员外本人。
左员外虚弱地道：“不敢再给诸位添麻烦了……”
他不怕煎熬痛苦，但他怕即便再撑几日，到头来依旧落空，只会让大家更加失望。
“左员外，您是大家的主心骨，您若不在了，很多人都要撑不下去的……”乔玉绵蹲身下去，只露出的那双眼睛里有着恳求：“常节使定会及时赶回来的。”
她信宁宁，自从那年端午击鞠赛之后，但凡是宁宁想要做的事，便都做成了，无论起初听来多么不切实际……所以她信，这一次也不会例外！
这其中，只是早与晚的分别……而她和一众医士最需要做的，便是在那之前，尽可能地挽留住更多性命，让他们尽量再等一等。
对上少女的眼睛，左员外干枯的眼中泛起泪光，到底点了头。
施针后不久，左员外便昏睡了过去，为了不让人打搅，小袄寸步不离地守在旁边，不敢发出哭音，连气息都憋住大半，却因一个突如其来的闷嗝声破了功。
小袄连忙闭紧嘴巴。
在一旁替师父收拾银针的乔玉绵看过来，冲他一笑。
小袄也不好意思地一笑，这一笑，吹出了个鼻涕泡来。
乔玉绵颊边笑意更浓几分，心头却一片涩然与焦灼。
直到当日傍晚，乔玉绵从一名女兵口中听说了常岁宁赶回的消息。
乔玉绵忙问：“……宁宁此行是否顺利！”
女兵自信一笑：“扛了只麻袋回来的！”
那只麻袋从马车里被拽下来后，便丢在了一间空着的棚屋内。
里面的人被倒了出来，疾行赶路之下，那蓝衣女子发髻散乱湿黏，脸色苍白狼狈，手脚仍被绑缚着，正躺在地上艰难喘息。
稍蓄了些力气，蓝衣女子才得以抬头，由上至下看向面前站着的人。
夕阳洒进来，落在那身形高挑的青衣少女肩头：“将制毒投毒的经过细细说来，我便给你一个痛快。”
阿尔蓝自苍白的唇间挤出一声嗤笑：“你以为我会怕吗。”
“不怕被折磨啊。”常岁宁认可地点了下头，道：“看起来也不怕死……既然什么都不怕，又有一身制毒的本领在，那你何故非要留在李献身边供他驱使？”
这句话她在李献帐内也问过，阿尔蓝被勾起回忆，咬牙切齿地道：“我为何要答你？你这个企图冒充我望部族人的骗子，小人！”
常岁宁：“你也骗我了。”
这莫名奇妙的话让阿尔蓝拧眉：“我骗你什么了！”
常岁宁：“你当时假装要接过竹筒，却要借机暗杀于我，不算骗么。”
“……我并非是要暗杀你！那银针不会要人性命！”阿尔蓝道：“我疑心你另有目的，自然要求一份稳妥……若事后确认你是我望部族人，我自不会为难！”
对方出现的蹊跷，那串银铃虽是望部常见之物，但外人想要仿造也极其简单，并做不得确认身份的证据。
“你本没有向我解释的必要。”常岁宁有了答案：“如此心急解释，可见你十分在意背上算计族人的罪名——你格外在意你的部族和族人。”
“你们盛人不配提到我的部族！”阿尔蓝艰难地坐起身，满眼恨意地看着常岁宁：“尤其是你！”
她在来的路上已经醒了过来，从听到的对话中确认了常岁宁的身份。
对上那双满是恨意的眼睛，常岁宁眉心微动，不曾掩饰自己的不解：“为何尤其是我？”
见她好像什么都不知道，阿尔蓝心中却涌出更大的怒火：“四年前，在南诏国和大盛的战事中，我的部族被你们盛人屠杀，就连年幼稚子也被你们杀尽……领兵之人，正是你的父亲常阔和那崔璟！”
“不可能。”常岁宁听罢，没有丝毫犹豫地道：“你被骗了。”
或许是因为她的反应太过笃定，阿尔蓝竟有着一瞬的怔然。
常岁宁：“不管是我父亲，还是崔璟，或是玄策军，都不会做出绝人嗣之举。玄策军规，战者只杀战者，不杀不战者。”
阿尔蓝回过神来，眼底一片讥讽：“他们就是这样告诉你的？”
“不，他们未曾告诉过我，但我清楚他们是怎样的人。”常岁宁看着阿尔蓝：“且我记得，四年前南境一战，带兵者不单只有崔璟和我父亲——”
阿尔蓝也定定地看着常岁宁，却是不屑一笑：“你想试图挑拨我吗？我还当传闻中的淮南道节度使会有什么过人手段！”
常岁宁并不受她话中讽刺影响，只问：“岳州众多无辜百姓的遭遇，如此灭绝人性的行径作风——你不觉得恰恰很熟悉吗？”
夕阳滑落的一瞬，棚屋内顿时暗了下来。
阿尔蓝浓密的眼睫微颤了一下，心底似被人拿重锤猝不及防地敲了一记。
“且我记得，最先领兵对战南诏及诸叛乱小国的主将乃是韩国公的父亲。”昏暗中，常岁宁继续说道：“他屡战失利，且死于南境毒瘴，如此之后，才有了崔璟领兵前往——”
“你应当比我更清楚李献的性情。”常岁宁看着阿尔蓝，问道：“你觉得相比崔璟，谁更有可能、更有动机做出灭族泄恨之举？”
这是阿尔蓝从未想过的角度，她猛地抬眼，笃定地道：“不可能！我亲眼见到是玄策军！”
常岁宁依旧平静：“怎么，你亲眼见到他们杀人了吗？”
“我看到崔璟带兵将我们的部族围了起来！”阿尔蓝轻易不会去回想那段断骨般疼痛的回忆：“我父亲想尽办法让人将我送出了部族……我拼死寻了回来后，就见整个部族的人全死了！”
她看到她的父亲身上插满了利箭，她的母亲至死都在将弟弟护在身下……到处都是血，没有一点呼吸，寂静得可怕。
陪同她回来的那名部落青年也看到了他父母的尸身，跪地恨声大喊：【玄策军……崔璟！】
她猛地回过神般，疾步奔离此处——她要杀崔璟报仇！
那青年也随她一起，但二人根本没机会接近玄策军和崔璟，青年被巡逻的士兵乱刀砍杀，她也受了重伤，就要死去时，是带兵巡逻的李献救下了她。
她伤得很重，养了足足两三个月，才慢慢恢复。
她开口的第一句话，是问李献：【为何要救我？】
倘若对方说些惺惺作态的伪善之言，她反倒不会相信，但李献的回答是：【因为你或许有用。】
他说，有士兵听到了那望部青年倒地前，称她为“圣女”。
望部每一代的圣女，都是精通毒术的天才。
所以她父亲，才会独独选择送她离开。
彼时她问李献：【可我为何要为你所用？】
李献答：【因为我或许也能帮到你。】
从一开始，这就是一桩交易。
这桩交易对彼时即将要溺毙于仇恨血海中的阿尔蓝而言，犹如一块浮木，她几乎想也不想便伸手抓住了。
南诏和诸小国战败后，向大盛进献了许多财宝和美人，那些美人被送入高官权贵府中，也因此，她留在李献身边便也从不算招眼。
自那后，她心中只有报仇，但李献一直告诉她要有耐心。
她耐心等了四年余，一千多个日夜，一直等到今日，但却……
阿尔蓝耳边回响着常岁宁方才的话，手指在不自觉地发颤，片刻，她猛地将手指攥紧，眼神看似坚定凶狠地看向常岁宁：“你单凭三言两语便想替你父亲和崔璟开脱吗，你休想……”
“此事有何值得我特意开脱之处。”常岁宁不以为意地道：“你的恨意根本威胁不到我阿爹，李献也没那个本领去杀我阿爹和崔璟。”
昏暗中，少女的声音字字清晰，容不得人逃避：“我只是在告诉你，你被他骗了。”

第497章 我有一个条件
这句结论般的话语落在阿尔蓝耳中，又如一记重锤，将她心中那被仇恨凝结成的冰墙狠狠砸出了一道裂痕。
长久以来，她的心海被这堵冰墙覆盖，让她几乎看不到墙外的任何事物。
此时这道裂痕出现的一瞬间，她最先有的感受竟然是恐慌。
她低下头，再摇头：“不可能，我亲眼看到玄策军围住了我的部族……”
见她神态，常岁宁无意再就此事多言，只道：“事到如今若你执意自欺欺人，那也随意。”
这句话让恐慌中的阿尔蓝突然愤怒，似乎撞到了名为宣泄的出口：“……你凭什么一副高高在上的模样！”
她挣扎着站起身，通红的眼睛里有泪光闪动，失控地质问道：“你知道亲眼看见家人和族人们被屠戮后的情形是什么感受吗！”
“我也并非不明事理之人，我部族中固然有人参战，他们战死无可厚非！可是那些妇孺老弱……他们有什么过错？我阿娘和阿弟，他们究竟何错之有！”
常岁宁静静看着她，忽而问：“那岳州染疫的百姓呢？他们何错之有？”
阿尔蓝因激动而颤抖晃动的身躯猛地一静。
常岁宁再问：“你望部无辜族人的命是命，岳州百姓的命，便不是命吗？”
阿尔蓝怔怔了一瞬后，再次咬牙切齿道：“你们盛人……都该死！”
“好啊。”常岁宁道：“那你便去好好看看，你口中这些都该死的人，是不是真的个个面目可憎——”
见有人走进来，阿尔蓝下意识地后退：“你要干什么？”
常岁宁眼底一派冷然：“怎么，敢杀他们，不敢见他们吗？”
阿尔蓝跌摔在地间，荠菜上前为她解开了脚上的绳子，她却挣扎着往角落处缩去，她试图反抗，但身上的暗器毒物全被搜走了，被拽起来的一瞬，她开始失声尖叫：“不……我不去！放开我！”
常岁宁看着满脸恐惧的阿尔蓝，道：“让她好好看看。”
折磨人的法子有很多种，使其流血是一种，令其恐惧也是一种。二者本无轻重之分，端看哪种更对症了。
阿尔蓝很快被荠菜塞上马车，待来到数里外安置患疫百姓的地方后，又被荠菜从车上强行拖拽了下来。
阿尔蓝挣扎着，尖叫着，不愿前行半步，但根本别不过荠菜的力气，她发疯般喊叫：“我不要看他们……我为什么要看这些该死之人！”
她带来的动静很快引来众多百姓的目光。
荠菜押着她往前走，她越挣扎便走得越慢，两侧的棚屋里挤满了百姓，一道道视线看过来，大多带着不解。
而那些不解的眼睛，大多有着饱受病痛折磨的痕迹，有人躺在棚屋里痛苦呻吟，有人抱着怀中啼哭的孩子轻声哄着，也有人抱着膝盖低声啜泣，不知是为自己还是旁人。
而这些人在听到阿尔蓝的声音后，都抬起来头看了过来。
对上那一双双眼睛，阿尔蓝发狂般的喊叫声不受控制地堵在了嗓子里，突然发不出声音了。
她不想再招来更多这样的注目，但是随着她安静下来，周遭的一切都变得太过清晰，让她避无可避。
阿尔蓝的身躯在微微发颤，但仍旧不屑地嗤笑，试图让自己保持冷静麻木，不停地告诉自己——只不过是一群盛人而已，盛人全都该死！
在她未见到这些人之前，她一直是这样劝服自己的。
可是面对面的相见，眼睛触及眼睛时的感受，终究是不一样的……人的眼睛太过擅长传达苦难，觉知苦难。
那些饱受折磨的眼睛让他们不再只是一个笼统的人数，不再只是冰冷的“盛人”二字。
他们是人，是活生生的、却正在被迫死去的人。
阿尔蓝已经太久未能正视作为“人”的觉知了——
自从跟随李献之后，她便未曾再与任何人建立过亲密深入的关系，她无亲亦无友，没有可以说话的人，没有可供思考对错的余地，日夜只与仇恨为伴，心海也被仇恨牢牢冰封。
偶尔，她会突然自噩梦中惊醒过来，那短暂的恍惚间，是她为数不多的“自察”之时，她那时会意识到——大仇得报之时，或许也是她毁灭之日。
可此时，大仇尚未得报，反而连她一直坚信的真相都突然变得模糊了……
此刻清晰的，只有眼前众生的煎熬之象。
一座棚屋后，有一名覆着面纱的年轻素衣女子，蹲在角落处抱膝低声哭泣，哭音低而颤栗，带着无能为力的挫败。
她身旁，有一名少年半蹲身，拿低哑的声音宽慰她。
二人皆是无二院医学馆里的学生，年纪都很轻，本为救人而来，却日日目睹着不同的人在眼前死去。
但留给他们难过的时间并不多，很快有人急声喊“大夫”，二人又疾步离开此处。
再往前走去，终于远离了那些棚屋，阿尔蓝刚觉可以喘息一二时，随着被荠菜往前一推，她一个趔趄之下，再抬起头之际，只见前方火光刺目，空气中弥漫着怪异的烧焦气。
这时，又有两人抬着一具尸体走来，阿尔蓝下意识地看了一眼，只见那是一张还很年轻的清秀面孔，穿着破旧的长衫，全身上下唯一鲜亮的颜色，便是他紧紧攥着的右手中那串颜色鲜亮的珠花……不知是来自家人还是心仪的女郎。
阿尔蓝突然想到，自己也曾将腕上的银铃赠予情投意合的少年，那个少年也死在了那一天。
焚烧尸体的大火在夏夜中格外灼热，见又一具身量还未长开的尸身被投入火中，阿尔蓝猛地转头，面色苍白地抬腿往一旁躲避而去。
荠菜没有再押着她，只跟在她身后，由她往前走。
仅被松了双脚的绑，双手仍被缚在身后的阿尔蓝走出数十步，前方的去路便被阻拦。
这条小路是从原本的杂乱草丛中辟出来的，路的尽头是一只只整齐摆放的陶罐，大多罐子上都贴了姓名，一眼望去，数百只不止。
一个约六七岁，扎着两条辫子的女孩抱着一只陶罐走来，小心地摆放下去。
陪同她过来的妇人擦着泪，提醒女童：“再给你阿娘磕个头吧。”
女童端端正正地对着陶罐慢慢磕了三个头，不知是不是还无法理解生与死的差别，从始至终都没有哭闹。
妇人要带她回去时，她却仍跪在那里，抬头看着妇人，道：“婶子，我想我阿娘了，我想再多呆一会儿。”
妇人眼眶酸涩，看了眼棚屋的方向，那里显然还有需要她照顾的人，她遂点了点头，弯腰摸了摸女童的脑袋，交待女童早些回去，便离开了此处。
女童就跪在那里，看着那只小小的罐子，似乎不懂替她遮风避雨，抱着她背着她的娘亲，怎么就变得比她还小了。
看着那小小的背影许久，阿尔蓝似乎是累极了，垂着头，跌坐了下去。
女童听到动静回头，见到阿尔蓝，小声问：“你也来找阿娘吗？”
阿尔蓝怔怔抬头，昏暗中，女童乌黑的眼睛里不知何时盛满了眼泪，转回头时，稚嫩的童音里也有了哭意：“瘟疫真坏！”
真坏……
孩童浅薄的二字言语，却如一把尖刀，突然扎进阿尔蓝心头。
是啊，真坏啊。
她在这般大的时候，怎么也没想到自己日后会成为一个这样坏的人吧？
作为族中的天才，阿尔蓝是被宠着长大的，她从小到大从未离开过南诏，也从未经受过值得一提的磨难，因此要比同龄人更加天真。正是这份天真，让她很多时候不具备独立分辨思考的能力。
那个女童终于开始发出哭声，阿尔蓝不敢去看，仓皇地移开视线，却又被不远处的火光刺痛了眼睛。
距离似乎无法阻隔那灼人的热浪，她就这样被烤灼着，直到心中那已满目裂缝的冰墙开始快速融化倒塌，显露出了心海模样，那里血流成河，有族人的，也有无辜者的。
她恍惚间觉得，那些鲜血正在奔流而出，将她周身都染成了炼狱般的猩红。
这时，有人得知了阿尔蓝的身份，寻来了此处：“……就是她助韩国公制造了岳州瘟疫！”
质问声和骂声忽然涌来，阿尔蓝眼神空洞，被荠菜从地上拉了起来。
“坏人！”
一团泥巴突然砸在阿尔蓝身上，她回过头，只见是那女童站了起来，满脸恨意地盯着她：“妖怪！”
阿尔蓝眼睫微颤，转回头来，被荠菜拖着离开了此处，重新塞回了马车里。
和来时不同，这一次的阿尔蓝十分安静，没有一点响动。
“想清楚了吗？”
还是那座棚屋，常岁宁看着被带回来的人，出声问。
阿尔蓝呆坐在地上，没有说话。
常岁宁看了她一眼，对荠菜道：“给她一个时辰的考虑时间。”
就在荠菜觉得自家大人今日的脾气格外好时，只听转身离开的常岁宁补充道：“每隔一刻钟问她一次，一次不答，便断她一指。”
一个时辰下来，十根手指还能剩两根，够用了。
荠菜周身一凛，应声下来，喊了一名女兵进来。
她们皆不是嗜好杀虐之人，但此刻别无选择。因瘟疫而死的人太多了，她们的心软与同情无法分给始作俑者哪怕丝毫。
常岁宁未曾走远。
月色寂静，阿尔蓝又哭又笑的声音格外清晰。
直到断至第三指，棚屋内才传出痛苦的嘶喊声，但那份巨大的痛苦似乎又并不只是源于肉体的疼痛，甚至这份肉体的疼痛似在弥补消减着某种更加难以忍受的灵魂痛楚。
常岁宁渐听出，那人像是在自求躯体之痛。
半个多时辰过去，嘶喊声逐渐无力。
阿尔蓝微微抽搐着伏在地上，面上没有一丝血色，通身皆被汗水打湿，左手五指全被斩下，骨肉模糊。
就在她疼得即将失去意识时，常岁宁走了进来，垂眸道：“可以说了吗。”
阿尔蓝无力再抬头，声音颤栗地道：“我有一个条件……”
常岁宁没有嗤笑她的不自量力，而是道：“说来听听，之后我若心情好些，便考虑答应你。”
话中之意十分明了，只要瘟疫可以被扑灭，她的心情自然会好起来。
一缕月色自棚顶的缝隙间洒落，迎着这缕月光，阿尔蓝努力地抬起了脸，张了张咬破出血的嘴唇，说出了她的条件。
常岁宁不置可否地“嗯”了一声，转身离开了此处，让人请了乔玉绵，孙大夫，以及几名资历深厚的医士过来。
接下来两日，孙大夫将自己关在药房中配药，每日唯一见的人便是乔玉绵。其他医士们的意见，也多通过乔玉绵传达到此处。
孙大夫曾经应对过一场瘟疫，而在阿尔蓝说出制毒经过之前，众医士们在多日的救治之下也已累积下了诸多宝贵经验——犹如置身一片荆棘林中，于迷雾中反复探寻出路，在遍体鳞伤之下反复试错，不肯退却地往前走了大半，于是当这迷雾散开时，得以清晰地看到了正确的那条路，便只需向前奋力狂奔了。
第三日清晨，不眠不休的孙大夫推开药房的门，脸上现出了少见的喜色，刚要说话时，却见药房外围着近百名医者，都在等着他出来。
“……”孙大夫收敛神态，往后退了一步，把手中药包塞给徒弟，低声道：“……一日两服，试试看。”
此药性相对猛烈，需先有人试服。
乔玉绵等人选了十名病症严重的百姓，在征得他们的同意之后便开始试药，左员外也在其中。
两日后，乔玉绵哭着来寻常岁宁，一向淑静的乔家女郎，鞋子都跑丢了一只。
“宁宁！”赤着一只脚，身形消瘦的乔玉绵满脸的泪，却绽开大大的笑，说出来的话语再简洁不过：“好了！”
常岁宁转头看过去，只见乔家阿姊身后，那轮夏日骄阳格外热烈却不再灼人，蝉鸣声也突然变得不再刺耳，反而动听起来。
心情好了，是这样的。
常岁宁回以一笑，满眼粲然，却是先道：“我这便让人给阿姊买新鞋去！”
乔玉绵低头看了眼自己赤着的脚，忙将它藏到裙角下，莞尔抬头间，向常岁宁重重点头。

第498章 人可以走，命得留下
午后，光着脚的小袄精神抖擞地抹了把鼻涕，雄气赳赳地带着一群孩童四处捕蝉，准备捉来给左员外补身子。
这时，一座棚屋前粗糙的帘子被打起，靠坐在角落里的蓝衣女子抬起头，看向走进来的人。
“我今日心情不错，你提的条件，我答应了。”
阿尔蓝动了动苍白干裂的唇，想要问一句什么，却还是咽下了——不必问了，对方这句“心情不错”便是答案了。
“你可以走，但你的命我得留下。”常岁宁说话间，将一只瓷瓶抛去：“七日时间，够用否，且看你的运气了。”
阿尔蓝没有回答，只拿起那只瓷瓶，拔出瓶塞，仰头将瓶中药丸吞咽下去，未见丝毫迟疑。
她丢开瓷瓶，身形有些不稳地站起身来，拖着虚弱的身子便往外走。
待行至门边，脚下微顿，微转头，语气复杂地道：“多谢你。”
常岁宁没有回答，片刻后，才转身看向那蓝衣女子离开的背影。
此处往潭州去，快马仍需一日余。
常岁宁让人为阿尔蓝备下了马车，送她出沔州。
踏上马车之前，阿尔蓝手扶车框，看向不远处正在捕蝉的一群孩童。
阿尔蓝从那群孩子里看到了那个扎着一双辫子的小女孩——那个孩子今日没在哭了。
阿尔蓝微仰首，感受着刺目的阳光，及四周喧闹的夏日景象，蝉鸣声，风声，孩童嬉闹声，还有不远处的说话声。
她恍惚间意识到，自己已经很久没有听到过这些声音了。
自跟随李献之后，她所听皆是李献的声音，所遵从的也是李献的安排，她如同被蚕茧缠裹着，却一直认为此茧乃仇恨所结，而不曾想过会是李献所织。
此番，她陡然被人从茧房中强行拉了出来，好似重新踏入这世间，竟有如梦惊醒的惶恐。
看着眼前这由自己一手造成的人间炼狱，濒临崩溃间，她开始被迫质问自己，这果真是她本愿吗？当真只有逼迫自己去憎恨所有人，成为一个彻头彻尾的恶人，才配谈复仇吗？
答案出现的那一刻，她的仇人究竟是谁，在这场罪孽深重的瘟疫中已经变得无足轻重了。
她的动摇，也与当年真相无关——无论仇人是谁，都无法再成为她心安理得掠夺无辜者性命的借口。
再者，若一切果真皆是李献所为……事到如今，自当是他越不愿看到什么，她便越是要去做什么！
况且，如此处境之下，她需要以此与常岁宁达成交易，配合常岁宁行事，才能有离开此处的可能。
这些皆是促成阿尔蓝选择坦白制毒之法的原因。
至于常岁宁就当年望部被灭族之事而说出的三言两语，也只是临场揣测而已，并不能真正让阿尔蓝做到信服——
但这些年来，阿尔蓝也积攒了许多对李献的了解，常岁宁的话如同石子投入一潭死水中，荡开的波澜里，皆是阿尔蓝原本被困缚的思悟。有几分可信，她心中自有判断。
而余下那些未明的真相，她会亲自问个清楚明白……给枉死的族人，也给自己一个交代。
蝉鸣声依旧不知疲倦。
这些蝉活不过今夏，而她的时间只会更短。
阿尔蓝扶着马车边框的手指因用力而泛白，须臾，她抬腿上了马车，一路伴随着急促的蝉鸣声离去。
阿尔蓝的失踪，让李献甚为恼火。
李献此番未能攻下潭州，铩羽收兵的当日，刚回到军中，便听闻了阿尔蓝失踪的消息。他让人寻遍了军中内外，乃至岳州一带，皆未得阿尔蓝的丝毫踪迹。
在寻人的间隙，李献已了解罢阿尔蓝失踪当日的经过，心中很快有了定论——阿尔蓝的去向，已是明摆着的事！
必是肖旻趁着他离营之际，暗中助常岁宁带走了阿尔蓝！
阿尔蓝未必有多么重要，但肖旻此举，却无疑是触碰到了他的底线。
可恨当日他不在营中，那群废物被肖旻三言两语震住，以致于丝毫证据都没能留下，否则——
李献心中恼怒，虽未有正面问责肖旻，但不乏暗指之言：“……虽早就知晓肖将军与淮南道节度使关系匪浅，但未曾想到，却已是深到了这般地步。”
此一日，肖旻入李献帐内商榷罢军务，正待离开时，只听盘坐擦剑的李献，似笑非笑地开口：“那日常节使恰巧带兵出现在汉水旁，射杀我数名兵卒……想来也不是偶然吧？”
常岁宁手中也有预防瘟疫的方子，此一点便足以说明此中有肖旻手笔了。
见肖旻不语，李献起身，将剑挂回原处，手中攥着擦剑的棉布，不紧不慢地走到了肖旻面前，缓声道：“那日我还以为，肖将军会一去不复返，就此投奔淮南道了——”
肖旻语气平和：“韩国公说笑了，肖某身负圣令，战事未了，又怎敢擅离职守。”
“肖将军如此忠君么。”李献的身形高出肖旻许多，此刻拿居高临下的姿态垂首低声道：“只可惜，我等忠君与否，不在你我如何说，而在于圣人心中如何衡量……”
“肖将军此番屡有悖逆之举，可曾想过如何收场么？”
肖旻虽未有过激举动，但在岳州患疫百姓之事上每每所为，都在与圣意背道而驰，且已坐实了与常岁宁过密的关系——
这自以为是的蠢货，当真觉得圣人眼中揉得下沙子吗？
还是这蠢货认为，他回来表一表忠心，之后只要立下战功，今次所为便可以一笔勾销？
可是历来没有那个君王，能容得下这等吃里扒外的武将……
待他将此处发生之事悉数禀明姨母，姨母自当清楚哪些人留不得。
李献眼眸微眯，如同在看待一只自寻死路的蝼蚁。
肖旻与他对视一瞬，却是一笑。
这笑容不见任何阴霾与深意，反而有一种不符合当下情形的乐观爽朗——
“小事尔，韩国公言重了！”肖旻丝毫不放在心上一般，笑着向李献拱了拱手，便带着身侧副将退了出去。
李献立在原处，被气得发出一声笑音，只觉肖旻的反应简直犹如一团棉花，且是失智的棉花——这蠢货是病傻了不成？
不单李献觉得肖旻的反应荒谬割裂，就连肖旻身侧的敖副将也倍感困惑。
他家将军脾气好，他是知道的，但好到这般地步，却也是不应该……方才韩国公那些话，他听得脾气都上来了！
敖副将不禁向自家将军请教保持这份诡异平和的奥秘。
肖旻只是笑而不语。
奥秘固然有二，但都不便细说。
第一嘛，自然是因为他已经准备跑路了，圣心什么的，于他已如身外之物，自然也不在乎李献话里话外的威胁。
至于第二，他刚觉得有些生气时，只要想到面前之人没几日活头了，突然也就没那么气了——他保持平和的秘诀，就是如此朴实无华。
韩国公已为将死之人，这一点，是常节使透露给他的。
肖旻遂向敖副将交待道：“接下来这几日小心行事，留意别被韩国公抓住错处即可……至于之后之事，自然会迎刃而解的。”
敖副将心中不解，虽表面应下，但不免还是觉得自家将军的乐观十分诡异。
肖旻在心中喟叹——没办法，有个好主公托底，实在很难不乐观啊。
乐观的肖旻抬腿往前走去：“走吧，随我去看看染病的将士们。”
敖副将应下，跟随而去。
另一边，有一名负责搜集消息的士兵快步走进了李献帐内，向李献汇报近日得来的各路消息。
其中先后有两则消息，引起了李献的注意。
一则为沔州安置患疫百姓处，似已得出了医治瘟疫之法——
李献闻之眼神暗下，自牙缝里挤出一声笑：“看来淮南道节度使，此番又要美名远扬了。”
那些百姓是死是活，他原本并没有那么在意，但这些在姨母眼中意味着他之过失的蝼蚁活了下来，且让他人借此博出了好名声……那便是另一回事了。
由此亦可知，阿尔蓝的的确确是落入那常岁宁手中了——射杀威吓他的士兵在先，此番又入他帐内掳人……这笔账，他李献记下了！
而第二个让他留意的消息，则是：“据闻宣安大长公主入京了。”
李献下意识地皱眉，同在江南西道的宣安大长公主此时突然入京……不知有何目的？
他与这位大长公主并无交集，隐约记得只在多年前见过一次，但对方豢养男宠的行事作风他却如雷贯耳，至于其它的印象，反倒一时想不起太多了。
但对方如此关头入京，李献直觉恐怕是与岳州瘟疫之事有关，于是交待道：“让京师府中多加留意此事，若有异样，速速来报。”
那士兵是他的心腹，闻言应下，立即去安排了。
他们探听到的消息稍有滞后，宣安大长公主已在三日前抵达京师——
宣安大长公主在动身之初，便让人传书京师，向圣人请示了入京之事。
虽名为请示，但人已然在途中。
圣册帝对此心知肚明，也料到李容入京的目的没有那么简单，但对方多年未曾入京，此番以祭祀李氏先祖为由，她没有拒绝的道理。
但让圣册帝没想到的是，宣安大长公主入京当日，未等她这个皇帝相召，便持了大长公主令径直入宫，且于早朝之际求见天子。
此一日正逢十五望日，大朝之际，五品以上百官皆在。
近来京师朝堂一片忙乱，人人焦头烂额，除一些大臣外，大多官员提前并不知晓宣安大长公主入京的消息，此刻忽听内侍通报大长公主在外求见，很是吃了一惊。
人已在殿外，圣册帝只能宣见。
随着内侍一声高唱通传，宣安大长公主迈入了巍峨的大殿之中。
百官望去，只见那多年未出现在京师的大长公主身着广袖朝服，整洁的高髻之下，一张如月盘般的圆润面孔舒展从容，步履不紧不慢，周身自有光华气派。
宣安大长公主于殿内驻足，抬手执礼间，却是跪身下去，向上首行了个大礼。
她身上的威仪似镌刻着李姓皇室与生俱来的印记，即便跪拜，也并不让人觉得低人一等。
“宣州李容参见陛下。”大长公主顿首间，道：“李容无召入京祭祖，逾矩之处，还请圣上责罚。”
御阶之上，圣册帝微微含笑：“你为祭祖之事归京，可见孝心，朕岂有怪罪之理？”
说着，微抬手示意，拿并不疏远的语气道：“宣安，起来吧。”
听得这声旧时常听到的“宣安”，大长公主微抬头间，目光与上首帝王垂下的视线相迎。
多年未见，宣安大长公主看着上首的那位女帝，此刻最大的感触仅有三字——她老了。
权势似乎格外催人老。
但那双眼睛却又在昭告着世人，她老去的只有皮囊，帝心却仍未曾老去，不甘老去。
宣安大长公主仍无起身之意，而是抬手过额，执礼道：“宣安此番入京，除祭祖外，另想向陛下求得一道旨意——”
圣册帝含笑问：“莫非是李潼到了年岁，想请朕为之指婚？若为此事，不妨等朕早朝之后，再于甘露殿细说一二。”
听似很轻松宽和的反问，但有不少大臣听得出，其中暗含着两分提醒之意。
大长公主若是听得懂，便该移步甘露殿等候。
“回陛下，李容非是为此事而来。”宣安大长公主道：“但也算得上是一桩家事。”
有天子心腹见状便试着提议道：“陛下正与臣等商议要事，既是家事，大长公主殿下或可……”
他的话未说完，便被那添了两分威严的女声打断：“然，皇室无家事。”
宣安大长公主目不斜视：“此事同样关乎朝纲根本，还劳诸位大人一同细听分辨——”
随着此音坠地，殿内有低低的议论声响起。
圣册帝看着跪在那里不起的大长公主，微微点头，示意她说来。
宣安大长公主依旧维持着执礼的动作，脊背挺直，肩膀端正，声音清晰有力：“李容为江南西道之枉死百姓，及大局虑，请圣上下旨处死韩国公李献，以平众怒！”

第499章 请陛下止损
宣安大长公主之言没有迂回铺垫，甚至不曾“请求圣上发落”，而是直言提议处死李献。
这是她的身份带给她的底气，也是她认定李献当死的决心。
或因此言过于突然且锋利，原本几分嘈杂的大殿之上，此时反而寂静下来。
圣册帝看着宣安大长公主，眼底也一派寂静——她便知道，李容此行入京，必不可能是为了祭祖而来。
向来不理纷争的宣安李容，如今也会为一事而立于人前、甚至是正面向她这个帝王施压了……这天下时局，果然大不同于从前了。
察觉到上首帝王的凝视，宣安大长公主一动未动，神情肃然坚毅。
片刻，殿内一道苍老威严的声音响起，向宣安大长公主问道：“潭州正值战时，大长公主却直言让圣人处死主帅，不知是何道理用意？”
宣安大长公主微侧首，看向说话之人，正对上一双苍老却不见浑浊之色的眼睛。
太傅又老了许多，也更加清瘦了，但站在那里，便让人觉得如一株风骨未消的松，仍一如当年。
旁人若出此言，宣安大长公主或会认定是为质问，但太傅不同，他有质问她的威望与资格，但此时用意，却非如此——
帝王未语，四下观望之际，太傅有此言，是给她顺理成章说下去的机会。
宣安大长公主看向太傅的眼中有着敬意，微将头转正后，方肃容答道：“李容不通军务，亦知临阵易帅有诸多不妥，然而韩国公李献于江南西道制造瘟疫，无诏而擅自屠杀百姓，实非可担大任之良将也！”
大长公主的声音铿锵有力，说话间，执礼抬首看向帝王：“恐怕就连陛下，也被其蒙蔽了！”
此中是否存在“蒙蔽”之举，各人心中自有分辨，但君王否认瘟疫乃是人为在先，便只能是被“蒙蔽”。
四目相接间，圣册帝俯视着宣安大长公主，开口之际，声音喜怒难辨：“此事非同小可，宣安，你可有证据否？”
大长公主垂眸道：“回陛下，御史台殿院侍御史，宋显宋大人，此番亦随李容一同返京，此刻正在殿外等候传召——”
宋显……
圣册帝抬眼望向大开的殿门外：“宣宋显入殿。”
“宣——侍御史宋显入殿觐见！”
内侍高唱之声传至殿外，等候已久的宋显略微整理官袍，没有犹豫地踏入殿中。
走入殿内的一瞬，宋显察觉到，几乎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了他身上。
上一次接受如此之多的目光注视，是他以状元之身踏入朝堂，走向人前之时。
那时的他，是众人眼中前途无量的新科状元，是在帝王与士族的斗争背景之下，将被破格重用的寒门新秀，想拉拢他的人不计其数。
而此刻，那些看向他的目光中，若抛开隐晦的伪装，必将多为不解、惋惜，亦或是出于对他无知之举的嘲讽，乃至奚落。
而这些视线加在一起，尚抵不过最上首那位圣人的绥视——
圣册帝看着那道走来的青年官员身影。
这是她钦点的状元公，是她颇为看好的预备大臣，是以她给了这一批年轻人最多的磨练机会，以便快速提拔，并将他们破例置于要处……此番去往岳州，面对宋显的自荐，她也毫不犹豫地点头。
任谁都看得出，只要这位侍御史能够平安回来，她定不吝于再予提拔。
然而钦差队伍初至岳州，礼部侍郎房廷便暗中传回消息，信中言，岳州出了变故，而不听劝阻带头促成了这场变故的人，正是她点头准允前往的宋显。
那日后，宋显此人便没了音信，知情者中，有人猜测他一去不返，有人猜测他身染瘟疫而亡……但事实上，他却和宣安大长公主一同出现在了这大殿之上，站在了她这个君王的对立方向。
是她给的还不够多吗？
她非是不重视人才的昏聩君主，可是这些心思摇摆不定的年轻人，却因种种而辜负了她的培养与提拔。
圣册帝心中难得生出两分怒意，这怒意源于她的信任与施恩被辜负，也源于她所代表着的皇权在某种程度上被轻视甚至是舍弃。
在帝王的注视下，宋显跪身下去请罪：“微臣宋显，奉圣令去往岳州，今无诏擅归，可视为抗旨之举，依法理应重惩——”
言毕，他将头重重叩在地上，声音愈高两分：“然臣斗胆请陛下在降罚之前，可容臣言明此行所闻所见！”
圣册帝看着那个尚不懂得掩藏满身孤注一掷之气的年轻人，缓声道：“宋卿只管说来。”
宋显的声音毫不迟疑：“臣等奉陛下之命，去往岳州救治患疫百姓，然而抵达当日，却见韩国公麾下副将闫承禄下令烧杀上万患疫百姓——”
“圣人令我等前往，是为挽救万千生民性命而去，臣不敢忘却圣命，劝阻不得，唯有设法带众百姓自安置处逃离。然而即便如此，韩国公麾下副将闫承禄仍率兵行追杀之举，丝毫不将朝廷法令放在眼中，手段之狠毒，实令人胆寒！”
“臣与上万百姓，险些被射杀于汉水畔……幸而于慌乱中，误入沔州界，得淮南道常节使相救，适才侥幸免于一死！”
“臣所言句句属实，岳州上万百姓皆可为此事作证。臣另查明，韩国公令人射杀数千患疫百姓，亦是实情！”
宋显再次拜下：“韩国公制造瘟疫在先，屠杀患疫百姓在后，如今江南西道内外已然民怨沸腾，臣斗胆请陛下为枉死的百姓主持公道，严惩罪魁祸首，以肃此不正之风，以平此滔天民愤！”
随着宋显一气浑成的话语声落下，殿内气氛犹如湖面之上掀起波澜，意外之音不绝于耳。
这意外之声真假参半，他们当中不乏知晓真相者，但也有官员并没有机会知晓事情的详细。
四下议论间，有官员看向宋显，委婉出声道：“扬之，你之所见，乃是韩国公麾下副将所为，其行事或有不妥，但暂时未明全貌，如今乱民四起，或是彼时百姓间起了骚乱，仅为镇压之举也未可知……”
宋显转头看去，那唤他表字以示亲近的官员，不是旁人，正是他的上峰，御史大夫邬顺清。
也是临行前提醒他“到了岳州，行事要格外留意”的人。
宋显明白，对方此时之言亦在提醒，此类提醒或是出自好意和保护，可是，如此好意，出自当朝御史大夫……却只让他觉得悲凉悲哀。
御史本为肃朝纲，为正官风，为鸣不公之事，而非搪塞真相，只为揣摩圣意，明哲保身！
此值炎炎夏日，然而宋显于恍惚间，却觉比之去年腊月远行东罗时更要冷上百倍不止。
御史大夫看着他，眼中情绪繁杂：“御史有风闻奏事之权，然而定罪韩国公制造瘟疫，却是事关重大，是需要证据来服众的。”
宋显动了动苍白的嘴角，他突然真正明白了，何故常节使不赞成他独自归京，因为他即便能活着回到京师，得以站在这大殿之上，顺利行死谏之举，却也无分毫意义……他的死，同样做不得可以“服众的证据”。
宋显欲言间，宣安大长公主在他前面开口，答了那御史大夫的话：“证据，我带来了。”
不多时，一名与宣安大长公主同来的武将，被宣入了殿中。
这名武将右臂残缺，脸色是大伤大病初愈之后的枯黄。
他入得殿内行礼，先自表了身份，他名罗郑，是此次伐卞大军中的一名副将，身上的残疾是前不久在岳州外，随同肖旻斩杀那数万患疫卞军之时留下的。
他受了重伤险些丧命，虽侥幸活了下来，但已不可再继续从军，便从军中退了下来。
肖旻对李献投毒之举心知肚明，常岁宁便是通过肖旻找到的此人，遂令其与宣安大长公主一同入京面圣。
“韩国公投毒之举确凿，卑职可以为此事作证！”罗郑也跪身下去，道：“韩国公投毒当日，曾让百名负责投石的兵卒将毒物借抛石机投入岳州城内，事后为掩盖此事，逼迫卑职私下处死了那百名兵卒！”
当日他迫于李献之威，奉命杀了那百名士卒，之后此事便成了他心中一个死结。
再到之后，岳州瘟疫爆发，他适才明白了此事全貌……
而与数万患疫卞军的那一场足以逼溃理智的血战，亦成了他的噩梦。
他伤重昏迷多日，醒来之后，本欲归家去，却得知家乡遭了兵乱，老母妻儿皆死于动乱之中——那甚至已是近半年前的事了，只是如今才终于传到他耳中。
可他冥冥中，却仍觉得这似乎是一种报应。
若论因果，如今这动荡的世道，皆像是一场巨大的报应……但种下此因者，却偏偏还掌控着生杀大权，承担一切苦难的不过是他们这些卑微蝼蚁。
他消沉之下，甚至想过一死了之，但那时肖将军找到了他。
他几乎没有任何犹豫便答应了上京之事，他如今不过孤身烂命一条，与其良心不安且窝囊地死去，不如借机将真相言明，也为枉死在他手下的兵卒说一句公道话！
真相是明摆着的，本不缺他这个区区证人，可偏偏所有人都在装聋作哑，眼下这画面实在荒谬。
这让罗郑的声音愈高几分：“韩国公投毒后不久，便让军中上下服用预防汤药！那张提早出现在韩国公手中的预防药方，亦是铁证！”
宣安大长公主适时道：“陛下，我等已查明，那张预防药方上所需药材，皆的非军中常用，韩国公提前授意军中暗下大量采买之举，足可见其为制造这场瘟疫已谋划许久。”
“此外，韩国公身侧常年跟随一名南诏女子，据查实，此女出自南诏望部，此部族中人，最擅长的便是养蛊制毒，此次瘟疫之源，多半便是出自此女之手。”
末了，宣安大长公主道：“陛下，真相已在眼前，此番人祸，除卞军伤亡之外，亦致使我军及无辜百姓共数万人枉死！韩国公行事作战的之法急于求成，罔顾本源，手段阴毒，不得人心，如不严惩，不能平息民心军心之乱！时局飘摇，纵为战局长远而虑，亦请陛下止损！”
“止损”二字，不可谓不重。
天子冠冕旒珠遮挡之下，让人看不清帝王神态。
“陛下，韩国公治军过分严苛，且杀罚随心，常有公报私仇排除军中异己之举，军中上下皆如紧绷之弦……长此以往，恐有大祸！”罗郑也叩首下去：“请陛下止损！”
“卞军遭此重创之下，短时日内却于潭州又有再起之势，归根结底，正是民怨使然。”宋显顿首：“纵养恶犬，必为其伤。亡羊补牢，为时不晚！为民心，为战局，亦为国朝——请陛下止损！”
这句话无疑更重了，殿内甚至因此安静下来。
魏叔易静立旁侧，没有开口说话，只看向跪在那里的青年官员——哪怕他为天子近臣，却也不得不承认，宋显之言，是很值得一听的逆耳忠言。
这本该是一个很好的直臣。
但今时不同往日，如此局势下，这些话于此时的陛下而言，却与胁迫无异。
尤其是在宣安大长公主长跪不起的情形之下——这位大长公主的分量不亚于手掌实权的藩王，她这一跪，便注定了此事很难再被轻轻揭过。
今日，所有的证据证词都不重要，最重要的便是施压者的分量。
而下一刻，魏叔易余光内，忽见身侧的官员出列，上前一步，深深施礼道：“圣上，宋侍御史之言句句晓以利害，为防止更大祸患出现，当务之急还当及时肃清问题根源——望陛下处置韩国公，及时止此损。”
此人年约四十出头，正是与魏叔易并列门下省的另一名侍中，左相崔澔。
魏叔易与之在门下省分权博弈之下，也算熟悉了崔澔性情，对方此时出言附和，或是用意最虚伪利己的那一个，但是不可否认的是，崔澔在朝堂之上举足轻重的分量。
果然，随着崔澔出列，很快便有几名官员跟随。
他们或是出于党派跟随，也或是发自内心认为此举有利于国朝安稳，于是后者斗胆选择以正天子视听。
是以，圣册帝很快发现，那些纷纷让自己【止损】的官员中，甚至不乏自己一手扶持上来的臣子。

第500章 筹备大婚
可此刻，他们却在帮着那些向她施压之人，逼迫她做出妥协……
圣册帝缓缓闭了闭眼睛，平复着胸腔内翻腾着的不甘。
她不甘心就此妥协，不单是因为此事本身，更是因为她一旦就此事做出妥协，那么之后便会有无数人，生出迫使她退让的胆量来！
对一位君王而来，这无疑是一个十分糟糕且危险的预示。
这种当众被迫做出如此退让的滋味，她已很多年未曾尝过，可她当下……竟别无选择。
听着那一道道“请圣上止损”的呼声，圣册帝再睁开眼睛时，视线一寸寸扫视着那些跪地高呼之人。
大殿外，随着云层遮蔽烈日，殿内明亮的光线也在被一寸寸收回，百官脚下光亮可鉴的金砖，无端便显出几分凉意。
片刻，帝王威严无私的声音在偌大的殿内回荡开来：“诸卿放心，朕必当秉公处置此事，给江南西道枉死的百姓一个交代。”
此言落地，崔澔率先垂首高呼：“陛下圣明！”
众人也纷纷拜下：“陛下圣明！”
看着那些跪拜的身影，圣册帝眼底无分毫波动，抬手示意众人平身，又单独与宣安大长公主道：“宣安，你也起来罢。”
宣安大长公主谢恩起身，退立至旁侧。
殿外天穹之上，层层白云随风来去，时卷时舒。
早朝散后，百官跪拜罢，起身三三两两地退出大殿。
帝王端坐于龙椅上方，看着一道道人影退去，直到大殿恢复寂静空荡，仅有垂首不语的内监侍立一旁。
圣册帝静静坐了许久，亲眼目睹了今日早朝之上天子被迫退让之事的新任司宫台掌事，始终未敢出声多言。
直到君王缓声开口，问起的却是其它事，似乎并未因早朝之事就此陷入耳目思绪停滞：“淮南道节度使以七百万贯资北境戍边之事……近日京中各处是否也在议论？”
司宫台掌事略反应了一瞬，才恭声答道：“回陛下，是。”
又低声道：“除此事外，各处私下议论最多的，是那常节使的身世……”
“身世。”圣册帝重复了这二字，视线看向洞开的殿门，声音意味不明。
此中身世，是果真另有隐情，还是阿尚制造出的假象？
但无论是哪一种，由此可见，阿尚如今竟是在着手为“身世”而造势了——
所以，先前她的担忧或是多虑的，阿尚不会选择荣王，从眼下来看，阿尚真正想选的人……是【常岁宁】。
这个答案在心头明晰的一瞬间，女帝耳边同时回响起的，是几位大臣提议“淮南道节度使声望增长之势过快，恐非好兆头，陛下应尽快设法压制”的声音。
马相也有过类似提议。
那位少年节度使的羽翼丰满之快，已然超出了所有人的预料，几乎也让所有人感到了不安。
女帝几不可察地叹了口气。
走到这一步，她也曾试着问自己，天下之大，若谈治理，摆在首要的无疑便是人才二字，而用人之道，究竟是当以能者为先，还是可控者为上？
一直以来，她为了稳固皇权，大多时候被迫选择的皆是后者。
这让她得以在这个位置上稳居十余载，但时至今日，却也已然显露出了弊端。
可很多时候，她没有选择。
她非是以战功平定天下的开国君主，而是嫔妃出身的异姓女子，那些藩王武将根本不愿服她，她不杀他们，他们便会举兵杀来，她能做的便是先下手为强。
她不是不知这样做的代价，但是若重来一次，她依旧别无选择。
古往今来，哪个君王手上不曾染血，她不必回望来时，只需筹谋日后。
她可用、敢用的能者不多，而阿尚算是一个——
设法压制阿尚又能如何？从阿尚手中分出来的权势，也总归会落入他人之手，与其如此，她自然更愿意扶持自己的女儿——尤其是眼下群狼环伺的情形之下。
即便时至今日，阿尚并无回头看一眼的想法，但她们母女之间，总该静下心来，好好地坐下谈一场，才好进一步下其它定论。
她要让阿尚知道，她们之间不该是敌对的，这天下江山，本不该落入那些无能无德无功的外人手中。
“陛下，是否要让人详查常节使的身世……”司宫台掌事试着问道。
圣册帝却摇了头：“不必。”
阿尚此番能拿出七百万贯相资北境，可见是此前留下的基业……能隐藏多年而未曾废弛，多半深扎于底层，而如此存在，必与情报组织息息相关。
她此时令人去查，一旦惊动了阿尚的眼线，反而会令阿尚不喜，待她再生出戒备。
她要借此让阿尚明白，她并不忌惮有关“常岁宁”的一切，这亦是她的诚意。
“今年的荔枝，可在路上了？”
听得帝王此问，司宫台掌事忙道：“回陛下，应当已经启程了。”
今年因战乱之故，荔枝的运输晚了许多。
圣册帝道：“交待下去，令运输使者途中分两路而行，分出一半，直接送往江都刺史府。”
司宫台掌事应下，即刻安排去了。
直到退出大殿，司宫台掌事脸上才浮现一丝疑惑之色，圣人历来是防患于未然、宁可错杀的作风，可怎么唯独待这位淮南道节度使，不打算压制忌惮不说，反而这般器重信任？
且令运输使者直接送一半荔枝去往江都，如此一来，便等同是向世人昭告这份器重……陛下是要借这位常节使，来威慑压制其它势力吗？
司宫台掌事心中掂量着这份用意，不敢有丝毫耽搁地安排荔枝转运之事去了。
司宫台掌事前脚离开，后脚便有一道少年身影垂首进了殿内，躬身行礼：“儿臣参见陛下……”
圣册帝看向那身形清瘦，却又无声长高了许多的少年。
迎着帝王询问的目光，少年忙道：“儿臣听闻陛下还在殿内，便来提醒陛下该用午膳了……”
“太子愈发懂事了。”圣册帝微微含笑，问了句：“宣安大长公主难得回京，你身为小辈，怎未去请安问候？”
太子脸色微白，声音有些不安：“儿臣与大长公主殿下并不熟识……”
“你是一国储君，行事便要有储君的规矩礼节。”圣册帝道：“明日一早，你便出宫一趟，去向大长公主请安。”
太子不解其用意，一时不知该应下还是如何，急得在心里都要哭了——他就说他听不懂圣人这些真真假假之言，可东宫那些属官，非要让他来圣人面前多表孝心……这下坏了吧！
太子手足无措，唯有跪了下去，语无伦次道：“陛下，儿臣不惯出宫……恐在大长公主殿下面前说错话，有损陛下颜面。”
圣册帝微蹙眉：“你如此模样，让朕如何才能放心将大任交予你手？”
这句话落在太子耳中，犹如在倒数死期，他将头叩在地上：“陛下……儿臣还小，不堪大任！”
这句“儿臣还小”，他从未满十岁，一直说到今日。
他最惧怕的事便是过生辰，其次是裁新衣，若是可以，他恨不能一辈子都和“儿臣还小”四字般配地锁死。
然而这次，帝王却似乎十分不满意他的反应。
“智儿，你今年已有十五了。”圣册帝缓声道：“朕已经老了，许多事都已力不从心，也该为你继位之事做准备了。”
这是从未曾有过的话，太子听在耳中，只觉本就不多的脑子都不够用了。
他错愕而不安地抬起脸：“陛下，儿臣对天起誓，绝无半分……”
然而话未说完，便被帝王打断：“起来吧，不必总是这般谨小慎微，你已长成，也该拿出储君该有的气度了，否则如何能够服众。”
太子吓得一个字都不敢再多说了，颤颤地站起身来，心中欲哭无泪——他真的只是来喊圣人吃饭而已啊。
圣册帝自龙椅上方起身，交待宫人：“今日太子与朕共进午膳。”
见女帝走下御阶，太子才猛地回神，赶忙上前去扶住女帝一只手臂。
当日午后，宫中即有两则消息传出。
第一则，是有关处置韩国公李献之事。
第二则，是圣人准备为太子筹备大婚事宜。
这两桩消息皆是一等一的大事，而后者透露出的深意显然更加值得琢磨，一时间，京师各路人心无不为此浮动。
安邑坊，崔家，议事堂内，有崔氏族人拧眉思索道：“明后莫非是见局面难支……果真有意要还权于太子了？”
另有族人道：“据闻一个时辰前，太子出了宫，往宣安大长公主府去了……”
身为储君，出宫去往府上拜见，这几乎是堂而皇之的拉拢示好了！
而太子什么处境，他们都心知肚明，若无圣人准许，太子岂敢有此举动？
准许太子拉拢宗室掌权的大长公主，又要为太子筹备大婚……这几乎怎么看，怎么像是要为太子掌权做准备了。
今日早朝之上，女帝被迫做出妥协之举，各处尚未来得及有进一步的想法，女帝却突然有此“一退再退”的表态……莫非当真年迈无力，存了急流勇退之心？
“不，我更相信，她是在以退为进。”短短两载间，发髻几乎已经全白的崔据，眼神笃定地道。
众人皆向家主看去。
“四下反叛者，过半皆以匡扶正统为旗……”崔据道：“她此时作势让位于太子，不过是试图安抚各处。准许太子拉拢各方势力又如何，只要太子尚被她掌控在手中，那些势力最终为谁所用，不过只是名义上的区别。”
太子大婚，意味着储君已经长成，但太子妃却出自郑国公府，女帝的那位心腹重臣家中。
“此非急流勇退，而是毫无迟疑的反击——”崔据的语气中似有着对这位对手的了解与肯定：“明后此人，绝无可能会生出退意。”
她意识到今日的妥协必会成为失权的开端，于是毫不迟疑地借还权于太子之举大行障眼法，令四下人心动摇——扶持太子，于大多数人而言，总是最稳妥的一条捷径。
“应当不止如此……”经家主之言，有崔氏族人很快反应过来：“太子大婚，是名正言顺召诸王及各道节度使入京的机会……”
若换作寻常，诸王及各方势力未必敢冒险入京来，可天子做出让位之相，面对“日后新君”的大婚典仪，各处却是不得不再三掂量思忖了……“日后新君”这四字的存在，既是胁制，也是诱饵。
这于女帝而言，既是分辨试探，也是动手铲除的机会。
崔洐拧眉：“将储君作为傀儡利用到这般地步，她倒是果真擅长物尽其用……”
崔据稍嫌弃地扫了一眼长子——他又在说些什么浅显无用而不合时宜的批判之言？
察觉到父亲目光，崔洐忙低下头，改口问道：“父亲，可要提醒荣王多加防备？”
太子大婚，荣王必然也会被召入京中，但是否要来，却要三思而行。
“不必多此一举。”崔据道：“依荣王的城府，未必看不穿明后用意，况且——”
崔据看向长子：“我崔氏与荣王府的关系，尚且未曾紧密到如此地步。”
荣王府待崔家是有多次拉拢之举，崔家也未有拒绝，但崔据终究未能真正下定决心……
崔据摇摆的原因，大半来自于他那已被除族的长孙此前的来信劝说——令安认为，荣王府绝非良选。
崔家族人为此相议之际，京师各处也在紧急议论此事，但并非人人都是崔据，会于第一时间断定此为女帝的反击之举。
各处心思欲望按下不多提，却说郑国公府内，此际突然有惊叫声响起，惊得彩色檐角上的几只鸟雀登时飞散。
“……大婚？”魏妙青满眼惊骇之色，伸出手指指了指自己：“我和太子？！”
“不然呢。”郑国公发愁地叹气：“那总也不能是为父和太子啊……”
魏妙青又赶忙拿询问的目光看向母亲。
段氏魂不守舍地点了点头。

第501章 在政治婚姻中反客为主
见母亲也点了头，魏妙青的表情一度陷入石化，似未能完全反应过来。
她与太子定下婚约已有两载，但或因先前大家私下一致认定，这场亲事十之八九是成不了的，再加上太子此人过于没有存在感，自定亲后二人也从未见过面，且魏妙青与一群志同道合的女郎们作伴，日子过于充实，便导致很多时候她时常会忘记自己还有个未婚夫。
上回想起来这茬时，还是她眼见着一众要好的女郎们，在这两年间定亲的定亲，出阁的出阁，某日忽而便有些郁闷——不对啊，怎迟迟没人上门向她这京师第二美人提亲呢？大家的眼光都喂狗了吗？
魏妙青为此托腮纳闷了好一会儿，才忽而恍然地坐直身子——哦，她是便宜太子的未来便宜太子妃来着……那没事了。
因此，此刻魏妙青乍然听闻大婚之事，一时便极难接受。
“……此前不是说，太子身体不好，时局又这样动荡，说不定哪日就那个了……对吧？”魏妙青略略回过神来，一时有些无措地问：“怎么就……”
“是啊，谁知竟迟迟不曾那个，倒是叫人防不胜防……”段氏口出大逆不道之言间，推了把丈夫：“国公倒是想想法子呀！”
郑国公这回没有再敷衍对待，而他最不敷衍的解决问题的方式，便是：“子顾还未回来？”
遇事不决找儿子的郑国公转头吩咐下人：“去前头看看郎君回来没有。”
下人应下来，刚退出去片刻，又快步折返回来：“郎君回来了！”
魏叔易身上官服未除，显然是一回府便过来了。
段氏赶忙让人合上房门，一家人关起门来说话。
“子顾，圣人欲筹备太子大婚之事……可是真的？”
迎着母亲询问的目光，魏叔易除下官帽，点了点头：“圣人召我入宫长谈，便是为了此事。”
魏妙青一下跌坐回椅子里，悬着的心终于死了。
“真要大婚……”段氏攥着帕子，一颗心如铜锅涮毛肚般七上八下地晃荡着，看着女儿如遭雷劈般的神态，狠一咬牙，道：“不然逃婚吧！”
“……”魏妙青反倒愣了一下，会不会过于果决且草率了些？
殊不知，她阿娘段氏向来是劝逃不劝合的，当年的崇月长公主也算一个。
郑国公也觉太过草率，并不赞成妻子的提议：“天家婚事，抗旨逃婚，岂是容易之事……”
段氏刚要皱眉，只听丈夫拿一种相对稳妥的语气低声道：“不然……咱们让青儿报疾假死呢？”
方才还在顺着母亲的话想象着在禁军的追捕下狼狈奔逃，兀自大喘气的魏妙青，此刻听得父亲之言，好似又陡然间被按进了棺材里，被迫猛然屏息，闭上眼睛躺着装死——
魏妙青单是想想，就累得不轻，只觉连喘气都不太会了。
这回轮到段氏反对了：“假死又算什么好法子？怎可能骗得过那位？同逃婚的罪名比，也不过是从抗旨变成欺君而已……”
魏妙青有些无力地掀起眼睛看了眼兄长：“且我这一假死，只怕阿兄便要真死了。”
一个不慎，还得连累整个郑国公府。
段氏绞尽脑汁：“那不然……”
魏妙青却是无奈打断了母亲的话：“阿娘，算啦。”
段氏看向女儿。
魏妙青心情复杂地叹口气。
依着她的性子，她原也想犟上一犟，撒泼打滚扑棱几下的，可她什么都没说呢，她阿爹阿娘就将她的叛逆全给抢走了。
她从小到大，真正是被娇宠着长大的，且这娇宠是双份的，一份是她的，一份是她兄长不要的——她兄长自三岁之后，父母亲便很难予以娇宠了，你若弯下身子夹着嗓音唤他一句“乖乖”，他势必会一言难尽地看着你，直到你尴尬地搓手说些别的。
再者，郑国公夫妇都不是墨守成规的古板性子，从未真正拘着过女儿，魏妙青便从不缺释放情绪的缺口——或正因情绪释放得总是过于及时，一点也没压着攒着，此刻面对如此事，她反倒没有太多爆发叛逆的欲望。
相反，她很难不去为处处宠着她、事事为她思虑的家中人考虑。
她若逃婚，势必是会连累家中的，倘若她有一段可歌可泣的情爱且罢，可她什么都没有啊，她压根没有想嫁的郎君。
若说想过的生活么，她的追求不外乎是“享乐”。
逃婚，假死……多苦啊。
外面到处都在打仗，像她这样娇贵貌美的女郎，哪里适合过东躲西藏，流离失所的日子？
魏妙青将心中的想法说明后，向父母叹气道：“……你们这样离经叛道，一心想让我放弃安于享乐的生活，却也得问问我愿不愿意啊。”
“青儿……”段氏在女儿身边坐下去，抓起女儿一只手：“你当真愿意嫁给太子？”
魏妙青实话实说：“谈不上愿意，但也没到为了不嫁便置整个魏家于不顾的地步……横竖女儿也没有想嫁之人，嫁谁不是嫁呢。”
总而言之，可概括为三个字——不至于。
不至于为此要死要活，翻天覆地的闹。
“我知道，我平日虽的确作闹了些，但那皆是在小事上，于真正的大是大非之前，我还是很当得起郑国公府嫡长女的身份的——”魏妙青说着，抬起弯弯的眉，神情几分自我肯定：“魏氏以风骨传家，我可不是被养废的纨绔女郎。”
看着这样的妹妹，魏叔易难得没有打趣寻乐，声音微低哑地道：“青儿，此事是阿兄对不住你。”
他今日在宫中，也试着探了圣人的口风，但圣意已定，没有转圜的余地。
魏妙青不以为意：“阿兄说这些作甚，旁人家出了个太子妃，且得敲锣打鼓地庆贺呢。”
魏叔易还欲再言，忽又听妹妹道：“阿兄真觉得委屈我了，那不如便答应我一件事？”
魏叔易拿无不应允的语气道：“你说便是。”
“我嫁入东宫之后，阿兄要至少每三日让人给我送些我贯爱吃的吃食过去，每五日帮我递送书信给阿夏她们，每旬要搜罗一回时下最热的话本，万宝阁新到的珠宝，西市花容坊新进的香粉胭脂……”
魏妙青一口气说了一通，最后道：“还有，要想法子每月带我出宫一趟！”
“……”魏叔易的神情逐渐凝滞，真乃好一个……“一件事”啊。
魏妙青仰脸问：“阿兄可办得到？”
魏叔易微微笑着点头：“好，阿兄定竭尽所能。”
“对了，那太子如今是何模样？长高了些没有？”魏妙青是个打定主意便开始放眼日后的人，此刻便向兄长问起来：“都说他性子软弱好欺负，十分听话，那我日后也能欺负……”
魏妙青话到嘴边，轻咳一声，改了口：“那日后他也会听我的话吗？”
魏叔易沉默了一下：“或许吧……”
只是想想来日那画面，倒是怪鸡飞狗跳的。
魏妙青又满意了两分：“听话就好。”
见妹妹如此乐观，魏叔易心中虽好过了些，却也还是提醒道：“但你们这桩婚事，终究牵扯良多，非寻常亲事可比，日后要面对的麻烦必不会少——”
“我当然知道。”魏妙青道：“但不是还有兄长在么？”
对上妹妹信任的眼神，魏叔易一笑，眼底却甚为认真：“嗯，阿兄与你保证，无论日后如何，阿兄必然都会尽全力护你周全。”
“那就万事大吉了！”魏妙青转头笑着看向母亲：“阿娘，您就准备风风光光地送女儿出嫁吧。”
话是这样说，但此一夜，段氏还是几乎未能合眼，一面与丈夫忧心女儿日后的处境，一面又为女儿如今的懂事而窝心不已。
魏叔易的心情也并不轻松，妹妹的释然模样，在他眼中更像是强颜欢笑。
次日，魏叔易早朝归家，便先向下人问了句：“女郎可在府中？”
下人答，女郎请了各府娘子来赏花。
魏叔易会意——之后嫁入宫中，再想见友人面，便是很难的事了，是该好好告别。
又闻下人道：“女郎交待过，说是等郎君回来，便请郎君也过去说话。”
时下男女大防并不严苛，各府举办花宴也时常是郎君女郎一同邀请。
换作往常，魏叔易多半不会理会妹妹的要求，但此时想了想，还是过去了。
然而园中“告别”的气氛与他所料截然不同，待他到时，正见妹妹站在亭中，姿态颇有指点江山的豪气，口中正说着：“……等我嫁入东宫，我每月办一场花宴，到时给你们送帖子，你们可都得去！”
姚夏等一群女郎们纷纷应和。
魏妙青说着，压低些许声音，冲其中一个女郎道：“傅五，你不是有心仪的郎君么——”
这时，声音恢复洪亮，得意地抱臂道：“到时我给你二人指婚！”
傅五娘子娇羞转头，众女郎们热情高涨地起哄起来。
魏妙青又看向姚夏：“阿夏，你屡屡议亲不成，可是也有喜欢的郎君？若是有，到时我也帮你指婚！”
正吃瓜果的姚夏连忙摆手：“……我没有的！”
但不知为何，否认的一瞬间，她脑海中却突然出现了一张好似受伤大狗般的少年脸庞，叫她没由来地一阵脸颊发烫。
好在夏日炎炎，她忙拿起一旁的团扇扇了几下，便也无人留意到这小小异样。
“到时我得了什么好东西，你们进宫时，我统统赏给你们！”
“谁要是敢给你们不痛快，便搬出我的名号来！”
“……”
看着妹妹每说一句，那些女郎们便激动应和的画面，魏叔易沉默下来，只觉亭内石桌上摆着的不单是瓜果点心，还有妹妹画出来的大饼，一摞又一摞。
或许他还是小看了妹妹身上那过于优越的钝感力……
眼下这情形，与其说她即将嫁入东宫，成为太子的附庸，倒不如说是，太子已然变成她给好友们发饼的工具。
又有一种“既然别不过权势，那就尽情利用它”的通透。
如此种种，竟让他看到了妹妹在一场政治婚姻中反客为主的可能……
虽有打趣成分，但魏叔易还是于这瞬间意识到了一件事，他那不靠谱的父亲母亲，看似很不擅长教养子女，却也给了青儿一份足以受益终生的厚礼——那是无论在何等处境下，无论嫁与何等人，都能乐观面对并接纳一切的勇气和生命力。
魏叔易在心底赞叹间，只见那浑然已有几分为所欲为、作威作福之姿的妹妹，正向他招手：“阿兄，快来和我们说说近日常娘子在沔州的消息！”
魏叔易认命地走了过去，他堂堂门下省左相，在这群女郎间的作用，不外乎此。
如此被拘了两刻钟后，魏叔易适才得以脱身。
只是刚行出十余步，却被一道女子声音喊住：“斗胆烦劳魏相留步片刻。”
魏叔易回首，见得走过来的人，微微含笑客气点头：“吴娘子。”
吴春白向他一礼，没有多言迂回，神态谦逊却也坦然地问：“宋侍御史之事……不知圣人如何看待？魏相可否方便告知一二？”
魏叔易未曾想到吴春白会问起此事，微感意外之下，想到去岁东罗一行，便也几分会意——想来是那时有了交集。
而面前女子神情磊落不见闪躲，容不得他过多揣测。
“宋大人此番揭露韩国公罪行有功，圣人自会嘉奖。”魏叔易含笑道：“应是要升官外放的。”
外放……
吴春白跟随父亲打理杂务已有些时日，对官场之事也有了解，稍一思索，便知这是明升暗降的意思了。
尤其是如今这时局，外放为官……不单前途难料，甚至连安危都难以保证。
吴春白心下微坠，她敬佩宋显为人，此番听到这个消息，心中难免有不平和忧虑。但面上未曾表露，只与魏叔易再次施礼：“多谢魏相告知。”
魏叔易微一颔首，抬腿离开此处。
他未对吴春白言明的是，他会尽力为宋显谋一个相对安定的去处——这是他本就打算做的，也是受人所托。
远在沔州的她，早已料到了宋显回京后将要面对的处境，遂来信托他关照一二。
信是今早到的，如今还妥善地待在他袖中。
所以，揭露韩国公之举，的确也有她的授意在其中……
她很擅长除不平之事，也很懂得爱惜人才。
似乎，也还算信得过他……
魏叔易带着书信，眼底浮现一丝似有若无的笑意，回去补觉去了。
昨夜同样未能安眠的，还有京中韩国公府的家眷——
李献的妻妾心急如焚，欲让人暗中传信潭州，但是整座韩国公府已被禁军围起，未给任何人出入的机会。
而前去问罪羁押李献回京的钦差，已在去往潭州的路上。
此番朝廷的动作极快，但因李献在听闻宣安大长公主入京之际，便已令人暗中留意上了京中动静，于是仍得以在钦差抵达潭州之前，提早得知了这个消息。
李献不可置信，他的第一反应甚至是质疑消息的真假。
姨母要定他的罪，夺他的帅印，处置发落他？
只是因为宣安大长公主出面，姨母竟然就这样妥协了？
甚至在战事未了之际，就此便要将他推出去？！

第502章 绝不坐以待毙
惊怒之下，李献拔剑指向那报信的亲兵，额角青筋鼓胀而起：“你说什么？你再说一遍！”
士兵恐惧难当，扑跪下去，叩首颤声道：“……此事关乎甚大，属下岂敢欺瞒国公！京中公府已被禁军看守包围，传旨的钦差已在路上，最迟三日便可抵达潭州！”
李献听在耳中，脑海中有着短暂的空白，握剑的手因过于用力而微微发颤。
这时，帐外响起通传声，道是军师前来求见。
“退下！”李献凝声将跪在面前的士兵斥退出去。
士兵满头汗水地退出帐外，同走进来的军师擦肩而过之际也未敢抬头。
“蔡先生……”李献看向快步进来的军师。
须发花白的军师看一眼他的神态及手中提着的剑，匆匆行了一礼：“将军！”
李献：“先生是否也已经得知……”
“是。”军师眼底有着掩饰不住的凝重，他是韩国公府的心腹谋士，很大程度上掌管打理着李献手下的情报组织，方才刚接到京中传回的消息，便赶忙过来了。
“依先生之见……”李献一字一顿问：“圣人当真是要发落我吗？”
军师短暂地沉默了一下，道：“据闻圣人之意已决，京中各处都已知晓此事，而那宣安大长公主已打定主意于京中等候国公被押送归京处置，注定是不会善罢甘休的……”
“好一个大长公主李容！不过一不知廉耻的荡妇而已！”李献自嗓子深处发出一声愤懑的笑音，挥剑砍向一旁屏风：“竟也敢逼我至此！”
屏风轰然倒塌，军师忙劝道：“国公且先息怒……”
李献将剑丢开，走到几案旁侧坐下，闭了闭眼，试图平复心绪，然而胸腔内翻腾之气却愈发汹涌，他咬着牙道：“姨母竟要杀我……”
“她分明允诺过，待我此战立下战功，于军中定下威名，便设法将玄策军交由我来执掌……”
“我刚打了一场胜仗！”他猛然挥手向北面方向：“岳州，洞庭，皆是我亲手收复！不单如此，我亦折杀卞军足足十万！使卞军元气大伤！取下卞春梁首级，也不过是迟早之事！”
他一路受尽冷言冷语才走到今时，眼看便要大功告成之际，姨母却要杀他？
他看姨母必是年迈昏聩了，他经此一战必能扬威四下，到时再有玄策军在手，他便可以成为姨母手中最锋利的杀器……但姨母却选择在此时抛弃他！
他分明处处在按照姨母的期许行事，可姨母却要他背负如此罪名，狼狈不堪地死去……如此，那他先前为取胜而做下的种种又算什么？为他人做嫁衣吗！
在最接近胜利的时候死去……这叫他如何能够甘心！
李献将手收回，按在身侧矮几之上，闭眼颤颤地呼吸了几息过后，拿冷静许多的语气道：“先生，我不能回京……”
军师神情微变，侧面提醒道：“可国公夫人和郎君皆在京中……”
京中韩国公府不仅有李献的妻儿，另还有二房三房，他们是李献同父的兄弟，及各自家眷。
“我若死了，他们也活不长。”李献凝声道：“我才是父亲的嫡长子，只要我在，韩国公府的血脉便不会断……”
军师却听得心惊胆战：“国公的意思是……”
“姨母既如此轻易便舍得将我当作弃子般对待，又怎能一味要求我待她死忠到底……”李献的声音很低，但字字清晰：“为长者不慈，便不能怪做晚辈的不孝。”
他可不是明谨那等草包废物，帝王一声令下，便只能乖乖跪在行刑台上受死……
换作从前在南境时，即便天高皇帝远，他也未必敢有这份心思，但今时远不同往日了——
一介乡野草莽振臂一呼，尚能招兵铸刀，与官府抗衡，他手握大军，又岂有坐以待毙的道理！
军师撂袍跪了下去，却道：“……此大不韪之举绝非可行之策，请国公三思！”
李献看向他，眼底冷了下来，缓声问：“先生是想让我束手就死吗。”
头发花白的军师眼神恳切凝重，微红了眼眶：“先国公感念皇恩，临去时曾托付在下，要助将军您为陛下分忧，守住韩国公府基业，而再三叮嘱的便是‘守’之一字……蔡某实不能眼见将军行此叛君犯上，置公府上下于不顾之举！”
他是先韩国公手下的谋士，因此待韩国公府异常忠心。
他心知李献一旦造反，势必会将京中韩国公府上下无辜人等拖入绝境，乃至给整个贺家招来灭顶之灾……
他为李献尽心谋划，但这一年多来却也屡有分歧，李献不满他行事过于瞻前顾后，他则忧虑李献急于求成之下会出纰漏——
或知晓他会阻止，李献决心制造瘟疫之际，便未曾与他商榷，待他知晓此事时，已然晚了……
过错已经酿成，眼下当务之急，是阻止更大的灾祸出现！
“请国公最后听在下一言！”
蔡军师第一次这样将头重重叩在地上，劝诫道：“国公此番回京，未必一定就是死路……蔡峻会设法向圣上、向天下人认罪，言明制造瘟疫之事乃蔡某一人所为！如此一来，圣人或会生出借机保全国公一条性命之心！即便有宣安大长公主施压，圣人迫于此，仍要问罪于国公，但至多卸下国公手中兵权，再施以惩戒贬谪，总归还能有一线生机在！”
“待来日时局轮转，国公未必没有再起之机！”
“还请国公听某一言！”
蔡军师再重重叩首，额头已见血迹。
李献似有若无地叹了口气，起身走了过来，在蔡军师面前单膝蹲跪下去，抬手扶住蔡军师一只手臂：“军师愿以命相护的苦心，实令人动容……”
蔡军师抬起头：“国公……”
然而话未及说下去，忽觉有尖锐之物猛地被推入了自己心口处。
蔡军师身形一僵，欲图挣扎，却被李献一手死死钳制住肩膀——
李献另只手将匕首送入更深处，笑着道：“可是我知晓，让军师以命相护的，并非是我，而是韩国公府那些只会贪图享乐之人……”
“军师为了他们，便想骗我回去受死……”
见蔡军师嘴角溢出鲜血，李献如同丢弃一块破布般，将人往后一推，起身冷笑着道：“军师今日之言，定然很合父亲心意，如此便去同父亲说吧。”
李献说话间，转过身去，脸上笑意一瞬间散尽：“毕竟是只适合说与死人听的话……而我还不想死。”
很快，李献便让人将军师的尸身收敛了下去。
一切处理干净之后，李献立即让人请了肖旻等人前来议事。
京中要处置他的消息想必很快便会传到潭州，他既想活，便不能有丝毫耽搁。
“潭州东侧，接近袁州之地，有人受卞春梁煽动，集结了上万乱民欲投往潭州，探子来报，这支乱民已在准备动身事宜……”
李献语调冷极：“若让他们入得潭州，卞春梁之势又将壮大……故而务必要在途中将他们拦截。”
“一群乌合之众而已！”李献麾下的副将闫承禄站起身来，道：“便让属下带兵去截杀他们！”
肖旻身边的敖副将闻言立时皱眉：“现下四周本就人心大乱，怎可再行滥杀之举！”
闫承禄斜睨过去，冷嘲热讽道：“敖将军待作乱者如此心软，是觉得来日他们手中的刀砍不到自己头上吗？”
敖副将无意与他作口舌之争，转头看向肖旻，眼中有着请示：“将军……”
“这些百姓当中，想来大部分只是一时受人蛊惑煽动，尚且罪不至死。”肖旻起身，看向李献，拱手道：“肖某愿去平定此事。”
闫承禄也拱手请示：“主帅——”
李献似笑非笑地看着肖旻：“肖将军一向仁慈，莫不是打算对他们晓之以理动之以情吗？”
肖旻未有多言，只道：“肖某保证，必当以最小代价平定此乱。”
上万乱民不是小数目，敖副将道：“属下愿随同副帅同往。”
他知道肖将军亲自前往的用意，这些乱民大多是对当今朝廷心灰意冷，才会轻易受人煽动，而肖将军足以代表朝廷，若由其出面威慑安抚，必能事半功倍。
肖旻看向李献，等他松口。
李献看似两分散漫地点了头：“也好，如此，此事便辛苦肖将军跑一趟了。”
肖旻点头，此等事显然宜早不宜晚，与李献商定好了领五千骑兵前往之后，肖旻便立刻带着敖副将准备去了。
待其他部将也跟着离开后，闫承禄稍有些不满地道：“主帅何故要让这姓肖的过去平白捡功劳？”
李献没有理会他的问话，而是问：“如今营中除去病重的士兵之外，共可集结多少可用兵力？”
闫承禄粗略一算，便道：“回主帅，约有七万。”
“七万……”李献对这个数目显然不太满意，但还是道：“待肖旻离开只后，立即召集这七万兵力，并尽快备上所有粮草辎重，准备随我离营。”
闫承禄一愣：“主帅这是……要再次攻打潭州？”
但攻打潭州，只在不足百里外，何故要带上全部的粮草辎重？
近在眼前的攻城之战，不会是这样累赘的打法。
“不，不去潭州。”李献摇头，看向帐外方向道：“是沔州才对。”
闫承禄惊惑交加：“……沔州？！”
不打卞军，反而要去打沔州，这是……莫非……
李献含笑看着闫承禄：“怎么，不愿随我共成大业吗？”
闫承禄一个激灵，猛地回过神来，眼神激荡着，抱拳跪了下去：“卑职愿誓死追随主帅！”
帮朝廷打仗，还要忍着那些文官们的唠叨，顾及四下的舆论，一个不慎便是吃力不讨好，简直窝火又窝囊！
闫承禄并不多问李献为何突然下此决心，这年头，反得人多了去了，不外乎就是野心那些事。
怎么着都是个打，倒不如打个痛快的，且替自己打，还能捞着现成的好处！
闫承禄心头一片火热间，忽然想到什么：“可是主帅，那常岁宁似乎此刻还在沔州！”
“如此不是更好吗。”李献眼底有光芒跳动：“沔州守城兵力不过一万余，加上那常岁宁的人手，也只勉强能凑足两万，淮南道其它兵力隔着汉水一时半刻也难驰援……而我等率七万兵力前往，且可打他们一个措手不及，还怕拿不下区区沔州吗？”
“到时，那常岁宁便交由你来处置。”李献笑看着闫承禄：“如此一来既可使你一战扬名，又能解你当日在汉水江畔受辱之恨，岂不快哉？”
这番话让闫承禄浑身的血液都烧得沸腾起来，仿佛已经嗅到了那令人兴奋的血腥气，再次重重抱拳：“卑职必不负主帅器重！”
李献选择攻向沔州，虽是匆忙之下的决定，却也并非盲目之举，他已再三衡量过，往南是卞军，往西是缩短与京师之距，往东则有赣水天险……
而北面有岳州，他只需尽快前往，便可率兵接下管治权，而后再趁沔州不备，一举将之拿下……到时他据下两城，便可顺利安身，再图谋其它。
思及此，李献心绪翻涌，暗自握紧了拳，天无绝人之路，此番姨母如此相逼，说不得正是他趁乱而起的机会！
闫承禄已然起身，迫不及待地准备去安排集兵之事。
临退下前，又听李献交待道：“还有，肖旻离营之后，便别再让他有机会回来了——”
此次让肖旻离开，既是调虎离山，也是斩草除根。
军中仍有肖旻的部下，待集兵动身之际，他会宣称肖旻私下勾结卞春梁，已被诛杀……如若有人胆敢质疑，他便趁机将那几个忠于肖旻的将领清除干净，以绝后患，在最短的时间内控制局面。
李献内里心急如焚间，已将大致计划定下，随后又召来几名自己的心腹，正密谋商议之际，只听一名士兵来禀，竟道是寻到阿尔蓝了，此刻已将人带回军中。
李献微眯起眸子，有几分意外。

第503章 栽在畜生窝里了
阿尔蓝是在军营三里外，被巡逻的士兵发现的。
因之前李献寻人时曾下了严令，附近一带巡逻的士兵都曾见过阿尔蓝的画像，而她又生得一张异域面孔，极好辨认。
阿尔蓝被发现时是昏迷的状态，没人知道她是怎么回来的。
李献与心腹部下将计划议定之后，等待各处筹备时，抽空去见了阿尔蓝。
阿尔蓝已经转醒，但人还是很虚弱。
李献已听军医说罢她的情况，左手五指皆被斩断，除此外还有其他一些皮外伤，至少两日未曾进食，身体异常虚弱，能撑下来被人寻到已是幸事。
李献走进暂时安置阿尔蓝的帐中，看向躺在竹榻上的女子，她手上的伤已被处理包扎过，但那身蓝色衣裙尚未换下，此刻已残破不堪，上面沾满了沉暗的血迹和泥污草屑。
见李献进来，阿尔蓝侧转过身，勉强支起上半身。
李献未有过于靠近，在离她尚有七步开外处站定，他眼底没有怜惜，也不曾屏退左右，只是印证着问道：“阿尔蓝，那日是谁带走了你？”
“将军，是常岁宁……”阿尔蓝声音虚弱如风拂过，过于干裂的唇一经牵动便渗出血丝。
李献看着她：“也是她将你伤成了这般模样？”
“是……她逼迫我交代制毒经过，便让人一根一根地砍下我的手指……”阿尔蓝声音依旧很弱，但撑在身前的右手指甲紧紧嵌入了竹榻缝隙间，眼底藏着恨意。
李献微挑眉：“所以，你便如实说了？”
“……是。”阿尔蓝将眼睛垂下：“若非如此，便绝无活着逃出来的机会，阿尔蓝大仇未报，还不想死……”
她的神态惭愧但不悔，壮着胆子般抬起眼睛看向李献：“阿尔蓝泄露了不该泄露的……请将军责罚。”
她强撑着半坐起身，跪坐在榻上，低着头，消瘦的身躯几不可察地颤抖着，落在李献眼中，如同一头伤痕累累的小兽。
这样一头危险的小兽，在外面受了伤，拼死逃出来后，却还是爬回到了他面前，跪着求他责罚……
到底是他一手驯养出来的，是该听话才对。
且他比任何人都清楚阿尔蓝的命脉在何处——她要“报仇”，便只能继续依靠他。
这种感觉让如此处境下的李献又重新找回了几分掌控感，因此他满意地看着阿尔蓝，语气中并无怪罪之意：“先好好养伤吧。”
说着，便带人走了出去。
他始终未有靠近阿尔蓝——他知道阿尔蓝的手段，但是对她逃出来之事，还是心存两分犹疑。
但眼下他顾不上去细究查证，还是小心些为妙。
行至帐外之际，李献交待身侧的心腹贺善：“离开时，一定记得带上她。”
阿尔蓝这把刀，若是还能用的话，于关键时刻便依旧会是好用的，丢了实在可惜。
听得李献的脚步声远去，阿尔蓝泄力躺回榻上，望着帐顶方向——李献待她似乎有些起疑，但是她总能找到机会的……
这时，军医开口询问她是否需要更衣，她身上也有些皮外伤，需要清洗上药。
阿尔蓝点头，有气无力道：“劳烦让人将我的衣箱取来，多谢……”
军医知晓李献对她的重视，很快交待了下去。
由于清点粮草辎重之事繁杂，待天色临暗之际，一切尚在准备当中，李献担心对自己不利的消息会随时传来，为免迟则生变，便欲先行率一万骑兵开道往岳州去，让其余士兵陆续在后面带上粮草缓行跟随。
但在离开前，他要先将一些麻烦解决干净，以免到时后方会生出差池。
点兵场上，李献带人正清点那一万骑兵之际，那些他眼中的“麻烦”，却先一步主动找了过来。
李献如此大动作集结兵力，且要带上粮草辎重离营，自然会引起许多将领的不解。
约有七八人寻了过来，询问李献的安排。
李献却无意与他们多言：“突然接到圣令，需改变战略部署，此乃机密也，诸位听令行事即可。”
那些人相互交换罢眼神，有人不再多问，但有人还是上前一步，拱手道：“如今潭州之战尚无结果，副帅不在营中，主帅此时突然下令撤离，却未有丝毫明示，怕是会使军心不安！”
行军战略虽多有机密，但他们身为部将，若连去往何处都不知，这仗要怎么打？
且说句私心话，肖旻此刻不在，他们当中有至少半数人对李献的信任皆有限，实不足以支撑他们做出盲目跟随之举。
随后又有两人站出来，请李献给出行军明示。
李献冷笑着看向他们：“是我之军令会使军心不安，还是尔等欲趁机扰乱军心？”
那三人神色微变，刚要再说话时，忽听有士兵疾步来报，竟是道——肖旻暗中勾结卞军，已然叛变，此番借机离营欲投往潭州，已在途中被就地诛杀！
四下顿时哗然。
那站出来的三名部将更是大惊——肖副帅出事了？且是以勾结卞军的罪名遭到诛杀？！
“不可能！”其中一人斩钉截铁地道：“肖副帅绝无可能勾结卞军！此事必有蹊跷，主帅焉能如此草率便令人行诛杀之举！”
“没错，肖将军不可能临阵叛变！”
“……”
周围也响起不可置信的嘈杂声。
李献看向那几名部将，眼神锋利：“证据确凿之下，还欲为反贼辩解，这不是趁机扰乱军心又是什么！”
他甚是果断地抬手：“将这些肖旻同党统统拿下！”
李献早有准备，立时便有人上前将那三名部将按住。
那三人见状哪里还有不明白的，挣扎间，惊怒道：“韩国公三言两语便予我等莫须有之罪，敢问可服众的证据何在！”
李献似笑非笑地看向他们：“本帅的话便是证据。”
至于服众，那就更简单了，不服者，便杀到他们服为止！
李献下令将三人押上点兵台斩首示众，宣告“罪行”，并令军中校尉及以上品级者皆来观刑，名其曰“以儆效尤”。
那三人被强行押去间，大怒道：“李献，你如此行事，必不得好下场！”
李献恍若未闻，交待身侧的闫承禄：“观刑者中，凡敢质疑或求情者，一概以同党诛之！”
因此这场观刑，也是一场服从试探，并在昭告所有人，不愿服从者，下场便会和那三人一样。
军中校尉及以上者很快皆被召集而来，众人突然得知肖旻叛变并已伏诛的消息，多觉反应不及。
他们大多人直觉不信肖旻会叛变，但事出突然，他们乱作一团间，有人试图站出去，却多被身边同袍拉住。
行军在外，一切唯主帅之令是从，军令如山四字，便注定了这里要比别处更具有压迫性，这种压迫性是绝对的，也是野蛮的，很多时候甚至没有真正的道理可讲。哪怕只是一句质疑之言，都可以被瞬间打上违背军令的罪名。
如若肖旻尚在，他们尚敢站出来问一句公道，但此时他们听闻肖旻已死，便好似没了主心骨，轻易不敢贸然出头。
但依旧有人选择站出来表达不满，而没有意外的是，他们皆被押上了点兵台等候斩首。
恐惧的传播要比瘟疫更快，余下之人见状，一时皆惶然。
李献看向众人，神态睥睨：“还有何人质疑肖旻叛变之实？”
四下骤然变得寂静，而这时，一道洪亮的声音自后方响起：“韩国公之言，可有证据否？”
此时还敢提要证据的，显然是个头铁的，而这头铁之人不是旁人——
那些站在后面的校尉们纷纷让开了一条道，神情多见惊喜：“肖副帅！”
“肖副帅还活着！”
看着走来的人，李献猛然皱眉。
他并不意外肖旻还活着，他的确已让人安排诛杀肖旻之事去了，但此时尚无消息传回，他之所以让人提早放出肖旻伏诛的消息，不过是为了操纵局面人心——
但他意外的是，肖旻竟然回来了！
不……或者说，今日离营的，根本就不是肖旻！
肖旻在心腹的护卫下登上点兵台，扬声道：“圣人已下旨追究发落韩国公制造瘟疫之过，并除去其主帅之职，传旨的钦差已在路上！其人此番集兵，实为造反之举，望诸位早作分辨，以免于不知情之下被冤作反贼！”
肖旻说话间，忽有一支暗箭向他袭来，但他身侧心腹早有防备，挥刀将那冷箭挡下。
四下轰然震动起来。
李献暗自咬牙，看向肖旻的视线中满是杀意——所以肖旻早就得知了消息，今日不过是刻意做出离营假象而已！
殊不知，这话并不算全对，肖旻暂时并不知晓钦差已在途中的消息，他方才之言，不过是为了扳回人心的胡诌之举。
但这胡诌也是有支撑的——他未来主公早已告知他，此番君王定会发落李献，让他早做防备。
肖旻对常岁宁的话历来深信不疑，今日觉察到李献有支开他的嫌疑，遂将计就计一番，果然便得出了答案。
他未来主公已提前给他偷看了答案，他若还能眼睁睁看着李献在军中酿出大乱，日后还有何颜面去主公面前做事？
见四周躁动哗然，李献冷笑否认：“当今圣人乃我嫡亲姨母，污我造反，简直是无稽之谈！”
肖旻看向众人，忽而拔刀，掷地有声道：“执意跟从李献造反者，肖旻绝不阻拦，却也绝不手软！”
他多以平和待人，但为将者的杀伐之气一旦展露却也十分慑人。
当二人各执一词，而真相在大多数人眼中暂时难以分辨之际，考验的便是谁更得人心了。
见肖旻强行让人为那些被绑着押在行刑台上的部将松了绑，下面开始有人往肖旻的方向走了过去站定。
站过去的部将越来越多，他们大多没有说话，但态度已然分明且坚定。
他们当中有原本便忠于肖旻的，但大多却是一直以来保持中立的，他们本不愿在军中站队，但瘟疫之事的真相他们也心知肚明，李献和肖旻在这件事情当中所展露出的截然不同的心性与作风，他们都看在眼中。
即便是从人品出发，他们也更信得过肖旻。
而抛开对真相的分辨不提，如此情形下，他们也不愿追随一个不择手段的疯子——对方可以不将岳州百姓和患病士兵的性命放在眼中，自然也能随时将他们用完即弃。
这样的人，无论所行何事，都是不值得他们跟从的。
昔日不被李献看重的人心，在此刻如土崩瓦解般崩裂开来，在肉眼可见地断绝他的后路。
眼见站到肖旻身侧的人在不断增加，李献后牙几近咬碎，他很清楚人的从众之心，再这样下去，只会有更多的人选择肖旻……
李献被迫放弃了最后一层伪饰，在他抬手间，忽有密密利箭自暗处飞来，刺向肖旻等人。
趁肖旻等人抵挡间，李献下令带人往前冲杀出去。
他身后万余骑兵也有半数倒戈，但闫承禄手下掌着近万兵力，此刻得李献授意，立时下令拔刀冲杀。
也有部分人主动选择投向李献，他们并非出于信任李献，而是遵从了在这乱世中不安已久的野心，想要跟着搏一把。
但局面的倾斜是明显的，肖旻本就有所安排，很快便让人控制了那些暗中放箭的弓弩手，又使人迅速列阵阻拦。
闫承禄奉李献之命，带兵欲冲破那层阻拦，奋力厮杀间，却听对面有部将大喊道：“……李献已经败逃，尔等确定还要枉死为他拖延吗！”
“肖将军有令，此刻回头者，尚可从轻发落！执意跟从者，定斩不赦！”
这话是说给普通士兵听的，他们大多只是听从各自校尉之令行事，而肖旻不欲酿成大的内乱伤亡。
李献败逃的消息很快传开，厮杀混乱间，闫承禄不可置信地回头看去，只见得肖旻率军追击的情形。
而他回头的这短短间隙，忽有刀刃贯穿了他的胸膛。
闫承禄僵硬地转头看去，只见动手的竟然是他麾下的一名校尉，怕是见势不妙便要拿他的人头将功折罪。
“真他娘的……”闫承禄咬牙切齿：“全是畜生……！”
这一帮天杀的畜生，太畜生了……他算是栽在畜生窝里了！
闫承禄怒极间，猛地提力，拼尽最后一丝力气也将那校尉一刀抹了脖子，旋即扑通一声栽倒在地，盯着李献逃走的方向，死不瞑目。

第504章 末路
李献在动手之初，便很快看清了从正面冲杀出去的机会十分渺茫这一事实。仍让闫承禄等人冲上前去，为得便是给自己制造从后方离开的机会和时间。
被长刀贯穿胸膛的前一刻，闫承禄充血的脑子里，仍在幻想着杀出此地，攻往沔州，取常岁宁人头泄恨——
而未顾得上去想，李献此人最擅长的便是以他人性命，全自己之功利及生路。无辜者他舍得，韩国公府上下人等他舍得，区区一个闫承禄自然也不在话下。
李献策马狂奔，在身后士兵的拖延阻挡之下，得以逃出了军营。
离开军营之际，他身边有八千士兵，这些大多是跟随他多年的旧部，其中的将领乃是其父先韩国公留下的部曲，他们与李献一损俱损，对李献忠心不二。
但他们的忠心，并不足以让李献有分毫心软，这份忠心于李献而言只是可用来以命换命的符咒。
李献离开军营后，先令三千人在后拼死阻拦肖旻，而后又与心腹贺善更换了衣袍盔甲，令贺善带人走另一条路，用以混淆追兵视线。
如此一路且战且逃，李献得以于天色将亮之际逃至洞庭。
此时负责驻守洞庭的数千士兵，大多是李献的人，为首的将领平日里于军中也更偏向于奉承李献，加之此时尚不及知晓李献谋反的消息，李献又以急务行军为由，天色尚且朦胧间，那本就怀有私心的将领未多追问，便匆匆放行。
出了洞庭后，李献令人短暂休整间，清点了人数，惊觉竟已不足两千。
肖旻穷追不舍，屡屡未能甩脱，他唯有不停让人在后方抵挡拖延，此刻这不足两千人也多疲怠。
不单如此，李献自己也受了箭伤。
他伤在左手臂处，箭羽被他折断，箭头尚且扎在骨肉中。
趁着这休整的间隙，李献令人为自己拔出了断箭，匆匆上了伤药，但因拔剑的士兵不似医士精细，即便包扎之后，李献那只手臂也依旧无法动作，稍一行动便疼得他满头大汗。
这时，一路跟随他逃至此处的阿尔蓝走上前去，捧上一只瓷瓶：“此药可解将军之痛。”
疼得咬紧了牙关，面色苍白的李献扫向她，却是问：“你何时备下的此药？”
“临行之前。”阿尔蓝道：“为将军备药，是阿尔蓝分内之事。”
李献心知若无法镇痛，必会影响接下来赶路，他看着阿尔蓝，命令道：“你先吞一颗。”
阿尔蓝没有迟疑，倒出一粒药丸吞下。
李献紧盯罢她的动作，这才放心服下，很快下令继续赶路。
他的目标仍是岳州。
他原本的计划被肖旻打乱，于情急之下逃离，以致于随行士兵身上所备干粮药物少之又少，这种情况下，若一味盲目逃亡，不必肖旻来杀，他们也撑不了多久。
肖旻必不可能这么快将消息传到岳州，他只需快一步赶到，占下岳州城，到时有城门屏障阻挡之下，便可带兵休整喘息，眼下只有先活下来，才能筹谋下一步！
在求生欲的促使之下，李献等人一路疾奔，于午后时分抵达岳州城。
因岳州情形特殊，即便是白日里也紧闭着城门，李献的部下扯出帅旗，冲城楼上方的守卫大声道：“速开城门！迎主帅入城！”
守卫见状不敢迟疑，连忙照办。
沉重的城门被缓缓打开，李献带着千余名士兵策马入城。
这时，负责此处守卫的一名副将闻讯而来，上前向李献行礼。
城门在身后合上的动静让李献终于找回两分安定，他未下马，先吩咐道：“传令下去，没有本帅的准允，无论任何人来此，都不准擅开城门，违令者斩！”
“是！”那名副将应下，见得李献身上的衣甲和臂上缠裹着的伤布，以及其身后疲惫至极且多有负伤的狼狈部下，不由肃容问：“敢问主帅因何突至岳州？不知发生了何事？”
李献对眼前这名样貌泯然众人的年轻副将并无印象，他未答对方的询问，而是问：“你叫什么？”
“回主帅，属下唤作元文实。”
李献仍无印象，因此不敢大意，再次正色吩咐道：“军中动乱，我奉圣命行事，无我明示，务必守紧城门。”
听得“军中动乱”，元文实面色微变，神情愈发郑重地应下。
见他忠厚听令，李献微放心些许，交待道：“带我去城中刺史府，让人备上伤药和食物。”
他服下阿尔蓝给的药丸之后不久，手臂上的伤口的确没了痛觉，但方才却又开始隐隐作痛了，想来是药效已过。
“是。”元文实应下后，又补了一句：“只是如今那座刺史府内，另有其他贵人在。”
李献一手捂着作痛的伤口，视线扫去：“何人在此？”
“是淮南道常节使。”
“……常岁宁？”李献皱眉色变：“她怎会在此！尔等何故擅自放她入岳州城！”
一路疾行逃命之下，让李献甚至顾不上去掩饰自己周身陡然间爆发的敌意和杀气。
元文实怔了一下，才解释道：“主帅或有不知，约四日前，沔州处已得医治瘟疫之法，常节使遂带人来岳州城救治百姓，房侍郎也在此。”
卞军撤出岳州之后，城中仍有部分百姓未曾离开，他们或是病重无力远行，或是畏惧外面的战火扑杀，因此选择躲藏于岳州城内不出。
元文实带人接管岳州城后，每日都在清理城池，焚烧尸体，并未忍心对那些东躲西藏的百姓赶尽杀绝。
直到常岁宁带着医士和救治之法前来，那些百姓才敢陆续出现，这几日清点之下，竟也有数千人之众。
“常岁宁带了多少人？”李献定声问。
“除医士外，有一千铁骑。”
李献又问：“你手下有多少人？”
元文实顿了一下，答：“回主帅，末将率兵五千于此。”
李献眼神微动，快速地思量罢，定声道：“前面带路，稍后听我命令行事——”
他此刻出城等同送死……而他未必不能于岳州城中，趁常岁宁尚无防备之际取她性命！
常岁宁一死，她麾下千人必然溃乱，届时便不足为患。
李献打定主意间，驱马继续往前。
元文实心思百转间，上马跟上，行至中途，他将马慢下：“主帅，前面似是常节使的人。”
此处是一条长街，李献勒马看去，只见前方有一队数十铁骑在驻足等候。
片刻，有一道浅青色身影从一条巷中行出，有人为她牵马，另有一名身穿官服者慢后半步随同，这随同者正是礼部侍郎房廷，其姿态甚是恭敬。
房廷没办法不恭敬。
他奉圣命来此控制瘟疫，人刚到，宋显便给他捅了个大篓子，之后他唯有原地候命。等到圣人让他协作常岁宁行事的明示后，他便带着医士去了沔州。
在沔州，他的处境略显尴尬。这期间，他曾试着向这位常节使打探过宋显的消息，这位倒也不瞒他，与他道：【侍郎放心，宋大人平安回京去了。】
房廷听着这话，总觉得有什么深意，但也不敢再多问。
毕竟是在人家的地盘上，世道又这样乱，他唯有小心谨慎，听从常岁宁的安排，救治患疫百姓——倒别说，医治瘟疫的法子，竟当真让人家给捯饬出来了。
这让房廷也松了口气，他当日虽能做到旁观闫承禄活烧百姓，但于他而言那是官场规则所在，而非他当真就生得铁石狠辣心肠，如今见这些百姓有活下去的机会，他也能更好交差，心中也觉庆幸。
并且在这救治的过程中，他因亲眼目睹了太多悲惨景象，也愈发难以接受韩国公的行事之法——如今岳州城中十户九空，一半是卞军所酿，另一半便是瘟疫摧残啊。
房廷此刻在心中叹息间，忽听身侧少女道：“韩国公——”
房廷反应了一下，还当这位也要骂上李献两句，然而抬眼间，只见少女驻足，视线直直地看向前方，语气未起波澜地道：“久候了。”
房廷循着她的视线看去，只见前方人马停留，为首者正是狼狈版的韩国公。
李献因存下欲伺机对常岁宁下手的心思在，此刻暂时未露敌意，在马上刚一拱手，欲出言间，却见那负手而立的青衣少女径直开口道：“将李献拿下——”
她声音刚落，其左右数十名部下便毫不迟疑地拔刀。
李献神情大变，也立时拔刀相向：“常节使这是何意！”
“常节使，这其中是否有什么误会！”房廷惊声询问间，但见李献身后士兵纷纷拔刀，下意识地便往常岁宁身后又躲了一步，连他自己也说不清这是出于怎样莫名其妙的信任。
“没有误会。”常岁宁看着李献，神情笃定：“韩国公李献谋逆未遂，溃逃至此。”
“一派胡言！”李献眼底微震，声音却愈发冷厉，以刀指向常岁宁：“此女污蔑于我，欲图逼杀朝廷主将，可见异心……元文实，随我速速将其拿下！”
常岁宁视线微转，落在神情变幻不定的元文实身上：“元将军，速召兵与我诛杀反贼。”
“是——！”元文实拱手，眼底犹豫顿时扫尽，勒马间，抬手道：“将反贼李献拿下！”
李献惊怒交加，眼神如刀：“元文实，你敢谋逆犯上！”
这元文实显然事先什么都不知道，此时却因这常岁宁区区一句没有证据的话，便要对他动手！
元文实神情肃然，不见动摇——李献突然狼狈出现在此，言行本就透着异样。
而他虽非肖旻心腹，但曾也是和肖旻一起，随同常岁宁平定了徐正业之乱的校尉之一，他就是由那一战升为了将军。
想当初，他因未能通过抓阄留在江都，三天都没胃口吃饭，此刻那开光铜板还绑在他的手腕。
此刻该信谁，无需赘述，他心中自有分辨。
眼见有兵士从各个方向快速围来，李献勒马后退间，咬牙切齿地看向常岁宁，再无掩饰：“你这贱人，和李容一同算计于我！”
这短短瞬间，借常岁宁那句“久候”，他已然想明白了……元文实尚未得知消息，她常岁宁为何一副笃定模样？而李容入京前曾去过沔州，这二人必是在那时便合谋算计于他了！
常岁宁“嗯”了一声：“倒不算蠢。”
她站在那里，面色无丝毫变动，仿佛早就算计好了一切，只等他撞入这瓮中。
而即便他坐在马背之上，竟也生出被其轻蔑俯视之感。
这种被对方算计且操控的感觉，让李献如鲠在喉——对方不过一个十七八岁的女娘，她凭得什么！
在此绝境中受辱，以及疼痛感逐渐异样强烈的左臂，几乎击溃了李献最后一丝理智，他拔刀策马冲常岁宁而去：“……找死！”
然而未及他靠近，便有利箭迎面而来。
李献瞳孔一缩，拔刀挡下那支箭，但旋即又有数支飞至，他闪躲间被迫坠下马去。
元文实带人拔刀围上，双方迅速厮杀起来。
应对间，李献几欲向常岁宁的方向杀去，但却根本没有机会，他只能看着那衣袍洁净的青衣少女立于厮杀之外，仿佛他甚至无需她亲自动手。
这种认知让李献愈发恼怒，激起他更大杀心。
但单是有杀心是不够的，他的人马早已疲乏不堪，此刻眼见被死死包围起来，再无退路，最后的斗志也在快速衰竭。
那些人一个接着一个倒下，李献脚下很快堆满了尸首，他仓皇间，被阿尔蓝抓住一条手臂：“将军，随我来！”
李献顾不得许多，跟随阿尔蓝往一条窄巷逃去，踏入的一瞬间，却惊觉那竟是一条死胡同。
李献蓦地色变，转身之际，一支利箭忽然刺穿了他的一条小腿，让他猛地拄刀跪了下去。
他欲强撑着起身，但不知因何浑身的骨头疼得好似碎裂开，口中也开始溢出乌黑的鲜血。
汗水混着血水让他的视线有些受阻，朦胧间，他看到一道浅青身影，在几道身着甲衣的部将的陪同下走了过来。

第505章 毙命
李献甩头，将汗水甩落，咬紧了牙关，再次试图拄刀站起身来，却又徒然地跪了回去。
这从未有过的疼痛感受让他隐约意识到了异常，他下意识地看向身侧的阿尔蓝，却见阿尔蓝踉跄上前一步，朝那道青色身影跪了下去。
李献的思绪被打断一瞬——这蠢货是要向常岁宁求情？异想天开！
下一刻，却听阿尔蓝叩首求道：“请常节使再予我些许时间……”
李献神情一滞，定定地看着那跪地的蓝色身影。
常岁宁也看着阿尔蓝，淡声问：“你既已顺利回去，为何不曾杀他？”
若阿尔蓝能更早一些动手，李献或连眼下这点水花也扑腾不出来。
“在军中时，未能寻到机会……”阿尔蓝说话间，微回首看向李献，眼底已不见丝毫卑微恭顺之色：“至于在途中时，则是不想让他太过轻易死去……”
“……果然是你下毒！”李献神情暴怒：“你这贱人竟敢骗我！”
若非途中负伤别无选择，他也不会一时轻信了这贱人！
“骗？”阿尔蓝回过身，定定地看着李献：“将军不是同样也骗了我吗？”
这已是她自沔州离开的第五日。
这五日间，她无时无刻不在重新审视自己以往的认知……而可怕得是，她越是深思便越觉自己之前实在天真愚蠢。
此刻陡然听得此言，李献短暂地怔然了一瞬后，溢血的嘴边忽而扯起一个因痛苦而显狰狞的笑：“原来你知道了……”
这句话等同是承认了，阿尔蓝心中再无丝毫犹疑，她蓦地激动起来：“当年是你屠杀了我的族人！”
“是他们该死。”绝境之下，已无掩盖必要，李献一字一顿道：“当年我父亲身染瘴毒，我曾多次托人请你父亲出面医治……是他见死不救在先！”
阿尔蓝只觉荒谬愤怒：“我望部归南诏国管辖，彼时两国交战……我父亲身为望部族长，又如何能够出面救治敌国主将！”
对方竟因此便记恨上了她的父亲？因此屠她全族！
“是，你也说是两国交战……”李献咬牙，眼底满是解气的笑：“你们既然战败，尔等是生是死，自然是我说了算！”
他此刻正承受着蚀骨之痛，便试图从阿尔蓝脸上看到更加痛苦百倍的神态，于是细说道：“我彼时本也未想屠你全族，只想让你父亲跪下同我赔罪而已……”
那时与南诏的战事已近尾声，一支南诏残军败逃，崔璟率军追击之际，接近了望部，便令人围起，搜查那支败军下落。
查明望部并未窝藏残军，崔璟便也未曾为难，只令后方暂时看守监视望部，自己则继续带兵向前追寻南诏残军。
而彼时负责后方的恰巧是李献。
李献带兵将望部围起之后，欲趁机羞辱逼死望部族长，以泄心头之恨，但此举惹来了望部族人忍无可忍的反抗，李献也因此被激怒。
眼见局面有失控之势，李献知晓望部族人擅毒，便让士兵以族中妇孺相要挟——
“那些人眼见妻儿被挟持，反抗的心都消了大半，我便借机让人将他们统统射杀……”李献紧紧盯着阿尔蓝的反应，一字字地道：“当然，最后我还是斩草除根了……隐约记得，你那弟弟年纪虽小，却也是个十足的硬骨头呢，胳膊都被我拧断了一只，竟还想着对我用毒。”
阿尔蓝控制不住地颤抖起来，盯着李献的眼睛里似燃起了恨意的火焰。
李献一副回忆往事的模样里，带着几分追忆往昔荣耀之感。
那是他第一次在战场之外，杀这么多人，起初他并无这个胆量，也算是被激怒之后的冲动之举……
那时他所领乃是父亲旧部，崔璟并无权处置他，但之后崔璟与常阔仍限制了他用兵，并将此事上书京师。
彼时他愤怒之余，内心也是有些忐忑的，但是姨母却并未发落他，京师传来的只是几句斥责。
就是从那时起，他突然间好似第一次懂得了姨母的行事底线所在……如今回想起，有些种子，便是那时种下的。
此刻，见阿尔蓝陷入痛苦之中，李献将头又往她的方向凑近了些，低声道：“对了，还有你阿娘……你回去看过了是吗，你应当都亲眼看到了吧？”
“够了！”阿尔蓝颤抖着，眼泪汹涌，尖声打断了李献的话。
李献很满意她的反应，似觉身上的疼痛都消解了许多。
须臾后，阿尔蓝似承受不住这巨大的痛苦，痛极反笑起来，她越笑越大声，往后跌坐在地，笑声混着眼泪，看起来几分癫狂。
见她边笑边盯着自己看，李献越听越觉得刺耳，倾身间，蓦地伸出一只手扼住了阿尔蓝的脖颈：“……你笑什么？”
“我笑韩国公李献，竟比我望部被屠杀的族人，还要痛苦狼狈呢。”阿尔蓝还在笑着：“一向自命不凡的韩国公，怎偏偏落得这般可怜下场呢？”
“贱人……”李献咬着牙，恨不能掐死她，但他手上根本使不出几分力气。
见他这般无能模样，阿尔蓝的笑声更悦耳了：“这毒药让人很疼吧，就该如此的，我就是要让你比我望部族人，和岳州百姓更痛苦百倍地死去……”
“你也配提岳州百姓！”李献咬牙切齿，挤出一声怪笑：“岳州百姓不正也是拜你所赐吗，你这贱人，此刻同我装什么高尚！”
“是呀，我也该死。”阿尔蓝仰着脸看着他，笑着说：“所以你便将我的那份痛，也一并受了吧！”
她的确也服了那药丸，但她在营中已觉察到李献的疑心，于是提前便吞下了解药。
李献又骂一声，拼力提起那把刀，便要用刀刃逼向阿尔蓝。
但下一刻，一只大脚飞来，猛地将他踢踹倒地。待他再强撑着支起上半身时，锋利的刀尖已经抵在了他胸前。
荠菜拿着刀，居高临下而神态鄙夷地看着他。
“……你们不能杀我！”李献艰难地往后挪动退去，但他每退一寸，荠菜的刀便又紧跟一寸，直到他被逼至胡同一端，再无半寸退路。
他盯着常岁宁，拿警告的语气道：“我乃韩国公李献，亦是圣人任命的一军主帅……你手中无诏，无权擅自定我罪名取我性命！”
荠菜像是听到天大笑话：“唬傻子呢，你倒腾瘟疫在先，又带兵谋逆，莫说我家大人，便是林子里一只野猪将你拱死咯，那也能大小封个官儿做！”
荠菜准备听令动手时，却听自家大人道：“他说得对。”
荠菜回过头去看向自家大人，只见大人正点着头，从善如流道：“我是手中无诏来着，不好随便杀他。”
“那便等朝廷钦差过来。”常岁宁说罢，又补充一句：“在那之前，便将他吊在岳州城楼上好了。”
李献神情一变，正要骂时，只听那青衣少女已转了身，边往巷外走去边道：“韩国公若是不争气，死在了钦差抵达之前，那可就与我常某人无关了。”
未理会李献的嘶吼骂声，常岁宁在经过元文实身侧时，又交待一句：“记得传告四下，将李献罪行公之于众。”
元文实应下间，荠菜已将李献拖了出来，很快将人吊上城楼。
肖旻带人赶到时，正见荠菜大姐带人在城楼上忙活此事，肖旻微松了口气，忙进了城中去见常岁宁：“……此番是肖某办事不力，才让李献逃至岳州。”
常岁宁只问：“军中可有大动乱？”
“回常节使，并无。”肖旻将经过言明：“那些被斩杀的判将，皆是怀揣反心者，借此时机除去也不是坏事。”
常岁宁便点头：“如此便好，肖将军已经应对得很好了。”
一旁脸色发白的房廷听得这番对话，也很是松口气，又后知后觉地道：“原来韩国公果真有谋逆之举……”
常岁宁含笑看向他：“难不成房侍郎方才以为是我替李献网织罪名，认为我要造反不成？”
听得那甚是自然的“造反”二字，房廷心头狂跳，面上却赶忙扯出笑意：“常节使还真是风趣……”
吓唬了房侍郎一句后，常岁宁看向岳州城楼方向：“如此也好，让他将命留在此处，也算是给岳州百姓一个交代。”
天色已暗，岳州城楼前却围聚了许多百姓，哭声，骂声，不绝于耳。
被昭告了罪行的李献双手吊起，挂在城楼上，几度要昏迷过去，但偏偏身上那钻心的疼痛却又让他被迫保持着清醒。
次日，随着消息散开，沔州城外那些已得到医治的百姓中，也有人赶了过来。
小袄将一团臭烘烘的泥巴“啪”地砸在李献脸上，恶狠狠骂道：“坏人！活该！”
随后有更多人效仿，越来越多的脏污之物混着唾骂声，砸向城楼上方那被吊起的罪魁祸首。
又有孩童寻来了弹弓，往李献身上打去。
李献的视线早已模糊，恍惚间，他觉得自己好似又回到了幼时在洛阳花会之上，被那些洛阳士族子弟羞辱之时……从那时起，他便发誓一定要做人上人，将那些欺凌他的人踩在脚下，此生再不受辱。
之后，上天好像听到了他心底的嘶吼，他那表兄李效竟一步步成了储君，他的姨母先登上后位，而后又成了天下之主……同时，属于他的机会也来临了。
他分明该继续往上才对……而非再次被人踩落泥中！
李献艰难地抬起头，仰头看向刺眼的天穹，眼底尽是不甘和怨恨，似在唾骂上天不公。
夏日炎热，烤灼得他已近丧失意识，他盼望着能下一场雨，但那轮骄阳始终高悬，甚至连一缕风都吝啬靠近此处。
他在无数骂声，和有关来世的诅咒声中，以及这无法想象的煎熬中支撑到太阳落山，烤灼感终于散去，但疼痛感犹在，且因他的伤口在腐烂，以及满身的脏污气息，招来了诸多蚊虫围绕。他甚至慢慢觉察到，有细小的蛆虫开始在他裸露的皮肤上蠕动。
至此，李献终于开始逐渐崩溃，喉咙中发出低低的吼声。
这时，他忽听一侧城楼上响起了笑声。
那笑声的主人叹道：“还真是可怜啊。”
李献用最后一丝力气转头去看，所见只是夜色朦胧中的一团蓝色。
阿尔蓝坐在城墙边沿处，开始笑着唱起南诏的歌谣。
李献听在耳中，只觉那歌谣在加重他的痛苦，嘲笑他的处境，他无力低吼道：“别再唱了……”
“够了，我让你……别再唱了！”
阿尔蓝丝毫不理会他的话，不知疲惫般唱着家乡的曲调，视线也始终望向南诏的方向。
直到东方天际微微发白，意识开始模糊的李献忽见一侧余光内，有一缕蓝在拂晓中如风筝般坠落。
随着一声坠地声响，他看到阿尔蓝砸在了城楼正下方。
她选择仰倒落下，因此面容朝上，刚好注视着李献。
她的脸上仍带着疯癫诡异的笑，衣裙发丝散开，带血的嘴角开始溢出鲜血，身躯也微微抽搐着。
直到没了呼吸，她依旧在睁着眼睛，含笑“注视”着李献。
李献的意识已经开始混沌，这幅画面让他突然感觉到了恐惧，那些蠕动吞噬着他血肉的蛆虫让他生出错觉，他感觉阿尔蓝就伏在他的身上，她的笑声和歌声仍在耳边，不肯放过他。
很快，李献觉得自己被越来越多的“东西”包围，有枉死的士兵，有望部的族人，有岳州的百姓，那些亡灵缠覆着他，撕咬着他，让他浑身鲜血淋漓，又钻入他的五脏六腑，将他撕成了无数腥臭的碎片，再落入泥中。
他开始恐惧到吼叫流泪，极致的煎熬间，他生生咬断了自己的舌头，试图了结这一切，鲜血顺着下颌浸透了衣襟，滴落在他脚下这方岳州土地上。
第四日，李献的身体开始发出剧烈的腐臭气味，他也终于在这腐臭中失去了那被恐惧啃咬到只剩最后一缕的微弱意识。
这一刻，他期盼已久的大雨终于慷慨落下。

第506章 是天下人的节度使
传旨的钦差先去的潭州，然而刚到军中，还未来得及宣韩国公接旨，便先听闻了韩国公提前谋逆的消息。
钦差吓得半死，往下再听，才擦了擦额角的汗，还好，没酿成大乱。
听说李献逃去了岳州，并已被拿住，而岳州的瘟疫也得到了控制，他们便又匆匆往岳州赶去。
入岳州城门时，为首的钦差先问了句：“反贼李献何在？”
“喏。”刚好带人出城的荠菜抬手一指上方。
一行钦差往后退了退，拿手挡去雨后刺眼的日光，往城楼上定睛一瞧，险些吓得魂飞魄散——就说哪儿来的臭味儿呢！
有两名文官甚至扭头干呕起来。
为首的钦差连忙让人将李献的尸身放下来，有人认为这处置并不妥当，好歹是堂堂国公，又是圣人的亲外甥，总该将人押回京师处置才对，怎好将人生生吊死在城楼上？
且看这模样，显然是死前遭受了诸多羞辱折磨。
事关天子家事，总要多一分体面，而如此死法实在太不体面！
荠菜已骑马离开，为首的钦差向城门守卫不悦地发问：“此乃何人授意？”
那守卫目不斜视地丢出一个名讳：“淮南道常节使。”
“淮……”那钦差刚开了个头，舌头打了个弯，尽量维持住面上威严：“……她此刻人在何处？”
那常岁宁不是该在沔州吗？
守卫答：“就在城中。”
“……”钦差脸色一顿，道：“知晓了，本官这便去见，与她问个清楚明白。”
他们从潭州急急而来，一路走得都是官道，少见百姓踪迹，只知李献已被岳州守卫拿住，但具体细节尚未听闻，此刻才知城内还有这么一尊大佛在。
见了面之后，常岁宁告知了选择将李献吊于城楼示众的原因，一为平息众怒，二为威慑人心。
论起平息众怒，没有比这更直观可见的办法了，无辜受难的百姓怒火需要宣泄，在此处宣泄不出，便会转向别处。
而李献所行恶事，在如今这几近崩坏的世道间，有着极不好的示范作用，当法令已不能够约束野心时，人的道德底线便会因“先例”而迅速败坏。前人每一次的不择手段，都将是对后来者心中恶念的扩展。
就是要让世人看到前人如此行事的下场和代价，才能起到些许挽救恶劣影响之效，以便让后来者在行事之前，好歹多一份权衡和思量。
那一行钦差认同地点头：“常节使言之有理……”
这么说来，全是为了朝廷为了大局啊……
人家都这么耐心和他们解释了，他们若再出言问责，岂不显得不识大体吗？
至于碍于对方淫威……这种没骨气的事，自然是不存在的。
将李献如此“交接”罢，常岁宁便准备动身离开岳州城了。
与常岁宁一同来此的房廷却不能离开，房侍郎已听此番来此的钦差透露，圣人之后会有旨意送达，让他继续留下主持岳州重建事宜。并又隐晦透露，朝廷可以拨下来的抚恤银子不多。
房廷心头不妙，又仔细打听了一番，待得了个大致数目，只觉眼前一黑。
这叫“不多”？
这与塞给他一枚铜板，让他去打两壶好酒，再去登泰楼置办一桌上好酒席，再于京师最好的地段上买下一座四进大院，最后再买来百十个奴仆……有什么区别吗？
这已不是巧妇难为无米之炊的事了，根本是连锅灶都没有啊。
让他说，直接拿这银子去买张贡桌，再弄些贡果，并一只香炉三根青香，请一位道士来岳州作法，说不得还能更切合实际些。
哎，看得出来，朝廷是真的穷到一定境界了。
常岁宁临走之际，隐约得知此事，见房侍郎一脸愁容更胜从前，出言劝慰一句：“房侍郎放心，船到桥头，自有贵人相助。”
房侍郎苦笑一下，勉强点头，向常岁宁施礼。
常岁宁说的倒非空话，旁人她不敢说，但如此情形下，宣安大长公主必是不会置岳州于不顾的。
所以，谁又能说，那位圣人不正是因为也料准了此一点呢。
房廷等一行钦差，将常岁宁送至岳州城外时，才见城外两侧道路上，已经围满了等候相送的百姓。
这些百姓大多形容消瘦，此刻无不眼中含泪，纷纷向那当之无愧的救命恩人跪了下去。
这样的送别，次日也出现在了沔州外，接近汉水河畔处。
这次的百姓更多了，除了岳州受到救助的那些百姓外，甚至还有沔州的百姓。后者此番并未受常岁宁恩德，但他们与岳州相邻，亦是唇亡齿寒，不免同样为此动容，并且他们也为沔州在这样一位节度使的管辖之下而感到庆幸，并且骄傲——
“这可是我们淮南道的节度使！”人群中，便有一群孩子正满脸骄傲炫耀地同小袄他们如是说道。
小袄急得小脸通红，口不择言道：“……分明是天下人的节度使！”
“就是！”
那群沔州的孩子吐着舌头做起鬼脸，孩子间唧唧咋咋地吵闹追逐起来，却也别有一番热闹生机。被人扶着的左员外看着这一幕，眼底升起两分名为希望的笑意。
有这些孩子便有盼头，而这些孩子们如今最景仰的人物是常节使……所以，常节使务必要平安才行啊，孩子们所景仰的人在，才能好好成人，成人之后才能有值得他们投效之处可往，这天下才能慢慢好起来。
左员外看着最前方的青袍少女，苍老的眼底无比渴盼她能长久平安立于人前。
肖旻身边的敖副将也来了此处送行，他一身常服打扮，并不起眼，是代替肖旻而来。
朝廷又有钦差至军中，肖旻无法分身，否则必是要来送一送未来主公的。
敖副将低声将朝中来人的安排向常岁宁说明：“……圣人令肖将军接任主帅之职，另派了一名禁军出身的年轻统领担任副帅，并任命了一名内侍持节监军，坐镇军中。”
常岁宁不置可否。
帝王另委任了他人为副帅，或许多半是出于培养武将的用意，此举无可厚非，但监军太监之权凌驾主帅之上……便是对肖旻明晃晃的监视和压制了。
肖旻先前悖逆圣意之举，到底还是被帝王细致地记下了。
除此外，女帝大致也是已经知晓，肖旻与她这淮南道节度使关系过近的事实，于是既要用肖旻来打仗，却又要百般防备。
敖副将低声道：“将军让卑职向常节使转达，让节使不必为此忧虑，将军并不在意这些。”
虽然他也不知道自家将军是怎么做到的……但将军说这句话时的表情，的确半点不在意。
常岁宁会心一笑：“我知道。”
肖旻只想打完他的仗，尽完他的职责。
常岁宁只问：“朝廷是否有意增派兵力？”
按说如今表面看来，卞春梁处于被削弱过半兵力后的劣势当中，但实则依旧不可小觑。反倒是朝廷军中，除去折损的兵力外，仍有过半将士尚在病中或是病后体弱，打打算算，真正可用的甚至不足六万。
因此常岁宁才有此一问。
敖副将道：“监军之后，有三万兵马已在途中，约十日可达潭州。”
常岁宁微点头，最后道：“卞军立足于人心，让肖将军一切小心应对。”
李献及其党羽这些老鼠屎已被肃清，瘟疫也已消退，无论如何，接下来总算可以心无旁骛地清剿卞军了。
敖副将应下，拱手道：“常节使也多保重。”
他听说海州也起了乱象，而海州紧邻淮南道楚州地界，常节使急着赶回江都，想必也是得知了这个消息。
如此世道下，每个担负重任者，都在奔忙于缝补这天下江山之间，没有太多可供喘息停留的时间。
敖副将打从心眼里佩服这样的人，他家将军如此，面前的常节使更是如此。
而无论前路如何，面前少女脸上从不见沉重与阴霾，始终给人以轻盈从容之感，她在夏日骄阳下，利落地翻身上马，向他，也向四周送行之人抬手作别：“今日在此别过，诸位请多保重，望后会有期！”
马蹄奔腾远去，百姓们送了又送，直到那行人马与江畔清风一同远去，彻底消失在夏日茂密葱茏、仿佛与天相接的青翠草木尽头。
……
得知常岁宁自沔州动身离开的消息后，汉水以北的淮南道其余各州刺史，皆在估算着常岁宁返回江都的路线，以备于途中相迎。
他们让人出城前去接应，以便确认常岁宁途经各州的时间，常岁宁让前来接应者返回传话，只道不必铺张准备，更不宜惊扰沿途百姓，待她路过时，上门简单吃顿便饭即可。
此言很快在各州刺史之间传开，众人合计着，至少也得将这顿“便饭”安排得有模有样才行，于是便各自忙碌准备起来。而其中最忙碌的一批人，或要数各府的厨子，就差日夜精进厨艺，将手中勺子给抡出火光来了。
常岁宁的想法十分朴素，她不喜麻烦，不想在途中耽搁太久，只想顺道看一看各州情形和新政实施的情况，顺便和各州刺史们联络一下感情即可——而“家宴”向来是很适合联络感情，增进了解的好选择。
常岁宁刚过汉水，第一顿“家宴”，是在安州刺史府上用的。
如今这位安州刺史，是前安州刺史曹宏宣谋逆伏诛之后，刚被调任至此的。
新任安州刺史姓岑，名道简。
他来此上任刚满两月，尚未来得及适应新身份，也没工夫结交左邻右舍，只因刚来此处，便被迫陷进了曹宏宣留下的诸多事务沼泽中，如今才将将拔出一条腿来。
因此，他今次还是头一回见着这位传闻中的上峰大人，却是被对方找上门来吃饭。
但这位上峰大人是个出乎意料的自来熟，席间半点没有生人相见的尴尬，先与他聊了些公事，询问他是否遇到什么难题，又问及他手下可缺人用，尽责且关切。
岑道简很有些惶恐。
但真正叫人惶恐的却在后头——
上峰大人谈罢公事，又关切地问起他家中情况，将他家中老爹老娘和妻儿皆细致地关心了一遍，就连他前院那只看门狗，都被对方夸了句威武不凡。
当夜，辗转无眠的岑道简左思右想，后背的冷汗越冒越密，干脆坐起身来，喃喃道：“这哪里是关切，分明是在点我啊……”
换作寻常女郎，他自不会想得这样深，可这位能坐上淮南道节度使之位，分明是个邪乎的女郎。
邪乎之人说的话做的事，自然要撕开了掰碎了来理解的。
常岁宁却睡得很好，半点不曾为此耗神——她的关心纯属好意，若听者非要曲解，那便只能说明一个问题：听者心虚，心虚者自省一番也不是坏事。
这话听来很有几分歪理的意思，但的确适用于此。
岑道简来安州，乃是女帝钦点，他的立场本就复杂，自然而然地便对常岁宁此番的到来心怀忐忑，总忍不住深究她的一言一行。
反观隔壁的申洲刺史丁肃，对自家节度使大人的到来，便是纯粹而真挚的欢迎了。
丁肃在府中备下了上好的酒席，顾及常岁宁女子的身份，又特意安排了自家夫人在旁作陪，并让人奏乐助兴。
那一行乐师中，有一位奏琵琶的年轻女子身着淡紫色纱衣，身形窈窕，样貌惹眼，丁肃不时和着乐声抚掌，视线落在那女子身上时总是含着不加掩饰的喜爱。
丁肃的夫人瞧在眼中，暗暗瞪了丈夫几眼。
丁肃爱美色，向来不是个秘密，当初骆观临策反他时，便曾对症挟持过他府中五位美妾。
一曲奏罢，醉了三分的丁肃，笑着向常岁宁询问：“府中无甚雅律，不知节使大人听来尚能入耳否？”
听得这谦虚之言，常岁宁含笑夸赞了几句，末了又如实道：“尤其是这琵琶声，甚妙。”
丁肃哈哈笑了起来，道：“看来节使大人必是十分精通音律之人了……实不相瞒，在下便是因欣赏这手绝妙琵琶声，才将其收回了府中。”
说着，笑着看向那紫衣女子：“茹月，还不谢过节使大人夸赞！”
紫衣女子放下琵琶，盈盈起身一礼后，便来至常岁宁案前，殷勤倒酒。
她外罩一件宽大纱衣，跪坐倒酒的动作也赏心悦目。
她旋即捧起酒盏，声音娇柔怯怯：“请节使大人用酒……”
常岁宁看着她端起的酒水，含笑道：“我不贯饮酒，我面前的酒盏中乃是茶水。”
紫衣女子微一怔，应声“是”，正要将酒盏放下时，却听那道平和的少女声音说道：“好酒不可辜负，便由茹月姑娘代我饮了吧。”

第507章 无名之辈不足杀也
紫衣女子小声怯懦道：“婢子不胜酒力，恐酒后失态……”
丁肃不曾听到她这微小的声音，朗声笑着道：“茹月，此乃节使大人赐酒，不可推辞！”
紫衣女子垂下的眼睛里看不出情绪，闻言未再多言，顺从地应了声“是”，便将酒水一饮而尽。
她秀眉微蹙，看起来的确不贯饮酒，但还是向常岁宁道：“多谢节使大人赐酒。”
语落，又恭顺地替常岁宁斟茶。
常岁宁颔首，道了句“有劳”，示意她将茶盏放下即可。
紫衣女子将茶盏推至常岁宁面前，便起身施礼，躬身退至一旁，片刻后，抬手轻按了按太阳穴，举手间亦是不胜酒力的风情。
刺史夫人见状暗暗撇嘴，在心中暗道一声狐媚作派，便幽幽道：“茹月，节使大人既也夸你奏得好，你便再奏一曲罢。”
紫衣女子下意识地看向丁肃，正要说话时，酒兴正浓的丁肃已笑着冲她摆手：“接着奏！”
紫衣女子唯有坐了回去，重新抱起琵琶。
乐声很快再次响起，厅内气氛一片融洽，然而曲至一半，忽有乐声突兀错乱。
众人看去，紫衣女子惊惶地抱着琵琶跪下：“……茹月实在不胜酒力，失态之下奏错了音，请大人责罚。”
“这……”丁肃对美人倒是很包容的，但他恐扫了常岁宁的雅兴，忙歉然地向常岁宁道：“家姬上不得台面，节使大人请勿见怪……”
“无妨。”常岁宁神态如常。
丁肃见状便向那紫衣女子摆手：“还不快退下。”
“是……”紫衣女子抱着琵琶正欲退下时，却听常岁宁道：“等等。”
紫衣女子微抬起头来。
常岁宁看着她，道：“我不知茹月姑娘如此不善饮酒，此事是我思虑欠妥了。我观茹月姑娘脸色实在不好，如此回去恐生不妥，而我此番恰有一位精通医术的阿姊随行，不如让她来为茹月姑娘看一看，若是无事，我也好安心。”
“怎好如此劳烦节使大人，婢子并无大碍……”
常岁宁：“既是丁刺史心喜之人，怎能说是劳烦。”
常岁宁语落之际，荠菜已经退了出去，去请乔玉绵了。
乔玉绵与孙大夫跟随常岁宁去江都，是深思熟虑后的决定。
常岁宁的态度让丁肃颇觉受宠若惊，他连忙让茹月向常岁宁道谢：“快快谢过大人一片好意！”
茹月放下琵琶，再次走到常岁宁面前行礼：“婢子多谢常节使……”
常岁宁与她轻点头，丁肃便示意茹月去一旁的偏阁中等候医者过来。
茹月要退下时，看了一眼常岁宁面前未动的茶盏，垂着的眼底闪过一丝挣扎，只一瞬，那挣扎之色便陡然散去。
她毫无预兆地抬手，一改怯懦与弱风扶柳之姿，动作如疾风般向常岁宁扫去。
而她抬起的那只右手中，赫然横握着一只匕首，那匕首刀刃的锋利程度，以及持刀者动作之迅猛，让人毫不怀疑一旦被其触及肌肤，必可摧筋断骨。
电光石火间，常岁宁倏地往后仰身，那匕首险险擦过下颌之际，常岁宁同时抬起了盘坐的右腿，猛地踢向面前食案，食案翻起，重重地飞撞向那紫衣女子。
紫衣女子被食案撞到腹部，踉跄后退倒地，口中呕出一口鲜血。
这只发生在短短瞬息间，厅内响起惊叫声，丁肃最先反应过来，一瞬间酒醒，猛然拍案起身，急声道：“拿下她！”
紫衣女子还欲爬坐起身，再攻向常岁宁，但已被两名护卫一左一右控制住。
常岁宁不紧不慢地站起身来。
刺史夫人猛地回神，噌地起身，指向茹月，惊声道：“……你这狐媚子，果然没安好心！你犯得哪门子疯狗病！”
竟敢刺杀节使大人！
哪怕是来刺杀她呢，她且不至于如此惊怒！
幸好是节使大人反应及时，倘若今日节使大人真的出了什么差池……他们丁家上下还有个屁的活头！
申洲刺史夫人出身商贾之家，样貌平平，而性子冲动，此刻又惧又怒，三魂七魄简直离体升天，她几步走上前来，颤颤指着紫衣女子，发青的嘴唇哆嗦着冲丈夫道：“……我早就说了，这女人留不得！让她出来打马吊，她道不会，姨娘们要教她，她却也不学，每日就抱着个破琵琶呆在院子里不出来！这玩意儿一瞧就不是咱们丁家的人！怎么着，果然叫我料准了吧！”
她不是那等容不得人的正室，不然家里五房妾室也不能如此和睦地凑在一起打马吊了！
“……夫人！”丁肃一个头几个大，又听自家夫人受惊之下净说这些有得没得，忙让人将她带了下去喝安神汤。
看着走来的常岁宁，丁肃先道：“节使大人，此事确是下官失察，但绝非下官授意啊！”
“我知道。”常岁宁轻踢了一下那只茶盏碎片，被茶汤浸染到的青砖，已泛起了异样的暗色。
丁肃看在眼中，心中一紧——茹月在节使大人的茶水中下了毒！
他再看向茹月，只见她嘴角溢出的鲜血分明也泛着乌黑，显然是中毒之象。
短短瞬间，醒了酒的丁肃全明白了。
常岁宁看向茹月。
她自己饮不得酒，深知当众醉酒之苦之难堪，便绝不可能去劝旁人饮酒，尤其对方还是个弱女子——可这弱女子，实则并不柔弱。
从茹月上前倒酒开始，常岁宁便发现对方右手虎口处生有茧子，那绝不是奏琵琶磨出的痕迹，反而最常出现在习武者身上，尤其是常用弓箭者。
但这并不足以确认什么，常岁宁起初也只是不着痕迹地多了份留意。
对方下毒的手法很高明，衣袖遮掩下，常岁宁甚至未能看得清具体动作，但这并不妨碍她用那盏酒水试对方一试。
事实证明，这是个很擅应变的刺客。
被迫饮下毒酒后，依旧能保持从容冷静，并在合适的时机用合适的借口，试图离开为自己解毒。但偏偏这时，她又遭到了常岁宁的“刁难”，以致于无法脱身。
她必然已经意识到常岁宁待她已经起疑，并深知医者一旦过来，自己中毒之事便会暴露，比起坐以待毙，唯有选择放手一搏。
“说！为何刺杀常节使！”丁肃面寒如霜，眼神再不复先前喜爱。
口中溢血的紫衣女子冷笑着扫了他一眼，眼神冷傲厌恶，再无半点怯懦娇羞，仿佛在让他闭嘴。
“……”这陌生而嫌弃的眼神让丁肃心口一梗。
常岁宁抬手拧了拧紫衣女子沾血的下颌，确定她口中未藏别的毒药，才向丁肃问道：“人是何时带回府中的？”
“回大人，乃是一月前的事……”丁肃答罢，一颗心再次往下坠了坠。
常岁宁了然，那么今日刺杀她，便不是纯粹的偶然，而是早有准备了——她今日若不曾出现在此处，此女日后跟在丁肃身边，总也找得到动手的机会。
倒算得上是一场有耐心，有布局的刺杀。
“你这刺客做得倒有几分高明样子。”常岁宁看着紫衣女子，道：“想来你的身手应当也很好，只可惜自己喂了自己毒药，未来得及真正出手，便先将自己毒倒了。”
紫衣女子听得来气，什么叫自己喂了自己毒药，显得她是什么蠢出毛病的玩意儿一般！
紫衣女子紧紧盯着常岁宁，咬牙切齿道：“今日算你命大……”
“确实，吾命甚大。”常岁宁笑微微地看着她：“故无名之辈不足取也。”
少女气定神闲的模样有着难以言说的自大，紫衣女子怒火再起，只觉这刺杀不单失败，更叫人窝火。
“但能培养出你这等刺客之人，必不会是无名之辈——说说吧，你的主子是谁？”
紫衣女子将脸别至一侧：“常节使不必与我浪费口舌，直接杀了我便是。”
“大人，将人交由下官来审吧。”丁肃神情郑重而惭愧：“此事下官必给大人一个交代！”
常岁宁不置可否，见荠菜带着乔玉绵走来，转头道：“阿姊且帮着看看，此人还救不救得活。”
乔玉绵见得厅内狼藉情形，以及那被架起的女子，心中惊了惊，先确认常岁宁未曾受伤，才点头走上前去。
这间隙，常岁宁交待丁肃：“或是让人去她住处搜一搜，应当有解药。”
对方方才既有借故离开之举，想来应有解法。
丁肃立即安排下去。
“若还救得活，便将她交给我吧。”常岁宁对丁肃道：“容我带回江都，慢慢审着。”
见她心中似已有所猜测，丁肃便也识趣不再瞎胡揽下此事，但心中却因缺少将功补过的机会，而愈发忐忑惊惶了。
丁肃因此一夜没敢合眼，反倒是喝了安神汤的妻子呼噜震天。
一夜好眠的刺史夫人，次日天蒙蒙亮，双眼一睁，猛地坐起，张口便道：“我早说了，那茹月根本不是好东西，偏你被她灌了迷魂汤一般，这下出事了吧！”
眼底青黑的丁肃：“……”
很快，他的老母亲和五名妾室也闻讯而来，七嘴八舌地围着他又问又训。
“且看郎主还敢不敢沉迷美色，净被狐媚子勾着走了……”
“……”丁肃看向说话的美妾，他若不是沉迷美色，她能站在这儿说这些？
但丁肃也是真的后怕，他迟迟意识到，他身上这个人尽皆知的喜好，从前在他看来无伤大雅，甚至有几分风流气概……但在如今这般时局下，一旦被有心人利用，后果实非他可以承受。
丁肃猛地起身，神情果决地往外走去。
“……郎主这是做什么去！”
几名美妾胆战心惊地交换眼神，端看郎主的背影，竟是……颇有几分自宫的决心？
丁肃倒也不至于如此极端，他是向常岁宁请罪表态去了。
但常岁宁的态度却是不置可否，没有提要罚他，也没有就此揭过之言，只道待她查清之后再说。
丁肃痛心疾首，看样子节使大人是真的将此事放在心上了，先前他跟随大人一同出兵汉水的功劳，经此之后，恐怕要不复存在，甚至要倒欠了。
哎，往后的路务必得加倍小心谨慎才行了。
常岁宁当日午后便带上那女刺客离开了申洲，留丁肃兀自追悔莫及。
实则常岁宁并无太多怪罪丁肃的想法，但此类事若想尽量杜绝，她表面上便不可显得太好说话，否则只会让底下的人松懈大意。
况且，丁肃此人的确容易遭人利用，当初险些与曹宏宣合谋造反也是如此——适当吓他一吓也不错，提神醒脑，多些警惕，有利于好好干活。
若不慎吓傻了，想跳墙，那就再换一个。
离开申洲后，常岁宁便往光州而去。
之前淮南道各州刺史齐聚江都，在返回的路上，领了一堆差事的众刺史们，便苦笑调侃，新政如种菜，他们领了菜苗回去之后，且得用心种好自家一亩三分地。
是以他们戏称，整个淮南道都是江都常节使的菜园子，而他们则像是个“臭种菜的”。
光州刺史邵善同却不这样想，在他看来，他只是暂时假装种菜而已，他手里握着的可不是锄头，而是等待造反的利剑！
不久前常岁宁带兵往沔州去时，邵善同得知消息，且还暗自激动了一把，待之后听到消息，才有些失落地恍然——噢，不是造反啊，是救人去了。
但也无妨，这一遭下来，节度使大人又添美名与民心，这造反的基石，打得是越发坚固了！
怀此火热心思在，邵善同干起活来也尤为卖力，光州进取之气竟有两分江都之风。
常岁宁来到光州后，也发现了这一点，对邵善同治下诸事进展甚满意，未吝啬夸赞了一番，末了满眼欣慰地道：“如此光州，来日必大有可为。”
邵善同眼神炯炯发亮，重重地应了声：“是！”
【大有可为】——这背后藏着的暗语，他能不懂吗！
自“大有可为”的光州离开后，常岁宁便往庐州方向而去。
而在这距离江都尚有五百里远的庐州城中，常岁宁遇到了一位等候已久之人。

第508章 贫道来迟
这要从常岁宁在庐州城中听到了一篇诗文开始说起——
常岁宁在庐州多留了几日，特意去了庐州守军营中察看，之后她提出想要四处走走，未再让庐州刺史陪同。
常岁宁行走于庐州市井间，甚是随意放松，但庐州刺史却心中不得安宁，每隔一个时辰便让人去打听常岁宁去了何处，做了什么，是否见了什么人，听到了什么不该听的。
在庐州刺史眼里，常岁宁这是明晃晃的微服私访，心中不信任他……但也没办法，谁让他有做假账的案底呢，在上峰面前留了个弄虚作假撒谎精的印象，难免会被疑心。
可他有了先前的教训，明知把柄被常岁宁捏在手中，近来可是很安分守己的，但新政实施之初，难免会有这样那样的问题……
庐州刺史反复和下僚们核对各处存在的问题，一时间将自纠自查做到了极致。
常岁宁见识罢大半庐州现状面貌，却是对所见出乎意料地满意。
庐州刺史擅钻营，心思头脑灵活，不是一味生搬硬套之人，在他治下，庐州一直便还算富庶。如今他肯听从常岁宁安排，认真施行政令之下，进展便也快于其它州。
至于问题，的确也有，但在常岁宁看来，皆在可控范围之内，常岁宁也不欲借此行针对怪责之举，让人半点不得安生。
这世上少有人做事能做到真正意义上的完美无瑕，反而，大多人才之所以好用并可控，正因他们身上多多少少存在一些无伤大体的小毛病。
此一日午后，常岁宁随便找了一座临街的热闹茶馆，要了几壶新茶，听了半日的热闹。
茶馆中的消息最为繁杂，但常岁宁自坐下之后听得最多的，竟是自己的名号。
大多数人都在议论常岁宁赶赴岳州救治患疫百姓之事，也有消息灵通者得知了李献谋逆，道：“……那韩国公为打胜仗罔顾百姓死活，竟使出制造瘟疫，枉伤生民的阴毒手段，之后朝中欲有发落之举，他听闻风声后，竟直接举兵造反了！”
大部分百姓尚是头一遭听闻此事，闻言哗然而骇然，忙向那人追问后续。
“然此事败露，他并未能够得逞！之后逃窜至岳州城内，恰被常节使阻截！常节使令人将其悬吊于岳州城楼之上，以平岳州百姓众怒——”
四下立时响起解气之声。
常岁宁听在耳中，刚想夸赞一句此人的消息倒是十分还原，紧接着，就听那人道：“上天也看不过眼，那韩国公挂在城楼之上足足七日，七日间烈日不落，晴日起雷声！直到此人咽气，才突然天降大雨……”
四下感叹唏嘘起来：“可见咱们常节使所行乃是顺应天意之举！”
荠菜哈哈笑了两声，也跟着附和道：“是极！”
谁不喜欢听自家大人被夸呢。
另一桌上，又有人说起时下热度不消的话题：“……你们说，咱们节度使随手便捐了七百万贯给北境驻军，如此手笔，常节使祖上到底是什么人物？”
不少人围上去唧唧咋咋地说起来，一名文人捋着短须道：“要我说，那必然是……”
那文人说到这里，神情笃定地一笑，恰到好处地停顿了一下。
众人忙都朝他看去，凝神静听间，只听此人道：“那必然是非富即贵的人家。”
四下顿时响起“嘁”声，有人挥了挥袖子：“这不是废话嘛！”
也有人哄笑起来，小二过来添茶，也笑着搭起话来。
这时，一名年轻的书生举着一张纸快步奔入茶馆，高声道：“……钱甚先生终于又有新作了！”
那扬言常岁宁祖上非富即贵的文人，赶忙站起身来，双眼发亮地看去：“借某一观！”
庐州距江都仅五百里，钱甚之名，在此地深受文人追捧。
许多文人都围上前去，有人诵念起来此篇《祭岳州文》，声音抑扬顿挫，读到愤懑处，语气中有热血腾然而起，四下皆随之震动。
常岁宁听在耳中，不禁也点头道：“真乃好诗。”
骆先生这诗写得倒也够快，她人还未回江都呢，便有这样一篇好诗快一步赶来相迎了。
“岂止是好诗！”那将此篇诗文带到此处的书生接话道：“简直是振聋发聩，有穿云裂石之力！”
常岁宁点头，是她夸得浅薄了。
那书生与她攀谈起来：“在下观小兄弟气质不俗，想来也是饱读诗书，可是也喜欢钱甚先生的诗文？那篇《观江都祭海以赠天下书》可曾听过？”
常岁宁打扮简便，但若稍加细观，便可发现是女子身份。如今江都附近，因女子做工之风兴起，许多女子为出行方便，常也穿袍束发，如常岁宁这般打扮的女子并不少见——
而这位书生看向常岁宁时，眼睛始终微眯，显然是个视力不佳的，瞧人只能瞧个大致年岁气质。先入为主地认定了面前是个小兄弟，便将那有失硬朗的声音当作是一个过于斯文的少年郎所有。
常岁宁笑着点头：“听过的。”
“那篇赠天下书，与今日此篇可谓各有千秋！”书生抬手间，滔滔不绝地剖析起来：“……此篇《祭岳州文》，立足于无辜受难百姓之间，将作恶者比作虎狼，字字如刀砭骨，叫人生出切齿痛恨，读罢却又觉酣畅淋漓，世间尚有正道在！”
而骆观临此诗文中所表“正道”，未吝于悉数归于常岁宁之身。
那书生又道：“且更加难能可贵的是，钱先生诗中所表，全然切合实际，未曾有半点夸大其词之处，实乃言之有物……”
常岁宁觉着，实则还是有夸大之处的，尤其是夸大了她的功劳。
但常岁宁半点不觉得心虚，心中仅有欣慰——先生果然还是满足了她的提议，实在好人啊。
书生犹在回味：“高明，妙哉……”
常岁宁赞成地点头，分明夸大了事实，却仍让人觉得全然切合实际，深信诗中即全貌，的确高明。
“听小兄弟口音似官话，可是打从西边来？”
常岁宁点头：“正是。”
“那小兄弟这一路，必然听了许多有关常节使的事迹！”书生干脆在常岁宁身边坐下说话。
常岁宁旁边的桌上，荠菜等人立时戒备几分，无声紧盯着那书生的动作，有护卫已悄然摸向了袖箭。
常岁宁未觉有异，反而随和地替那书生也道了盏茶。
“多谢小兄弟。”书生端起，喝了半盏解渴，才又往下说道：“小兄弟路上可听说了，岳州百姓感念常节使恩德，欲为常节使建庙之事？”
常岁宁倒果真不知，摇了头，评价道：“建庙倒无必要，岳州百废待兴，还是不宜铺张得好。”
书生不赞同地道：“民心所向之事，怎能叫铺张呢！”
或是喝人茶嘴短，书生反应过来，轻咳一声，语调平和许多：“小兄弟有所不知，民心有所依……这是好事啊。”
“再者道，这银子或许也不必岳州百姓来出。”书生道：“听说苏州一位富商愿意出资……这位富商也是个难得一见的君子人物，据说此番救治患疫百姓的药材，皆是其人所供，分文未取！”
常岁宁恍然，戴子发啊。
事前送药材，事后又包盖庙，天大的好人啊。
如此说来，当初明谨之死，死得的确合适，死一人，福泽却这般延绵不绝，怎叫一个死的合算了得。
见外面天色已近昏暮，常岁宁让人结了账，起身与那书生作别，走出茶馆之际，与一名匆匆寻来的文人擦肩而过。
那文人愣了一下，脚下猛地一顿，回头看去，见得常岁宁的背影消失，又在原处怔了好一会儿，嘴巴动了动，眼睛逐渐瞪大——
这时，那名书生也走了出来，隐约见是好友，便问：“燕明，你怎来了？”
“我来寻你，我方才……”那文人道：“好似看到常节使了！”
“常……常节使？！”书生惊喜不已：“当真？在何处！”
“就在这儿！方才从茶馆中出来，同我擦肩而过！”那文人指向常岁宁离开的方向：“着青袍，十七八岁的模样……气势也一模一样，准不会错！”
方才离开，青袍，十七八岁……
书生忽然愣住：“总不能……”
总不能是方才与他喝茶的那位“小兄弟”吧！
“燕明，你当真没看错？！”
“去岁无二院挂匾之时，我曾远远见过一眼，虽未能近看，但那份气势……应当错不了！且算一算，常节使自沔州赶回，是当经过庐州的！”文人懊悔难当：“方才我竟一时呆在原处，连问候行礼都不曾！”
“……”书生面色起伏不定，简直要哭了：“你这根本算不得什么……”
论起和机会失之交臂，还得是他！
他和常节使说了那么久的话，且他还喝了常节使倒的茶……然而他却连自报姓名都不曾有！
机会如暴雨般向他打来，他却敏捷闪躲，半点未曾沾身！
书生猛地拔腿跑了出去，欲追寻那道青色身影，却无果。
他懊悔难当之际，不知想到什么，忽又往街角处跑去。
见那里已无之前的身影，书生忙向一旁卖烧饼的老人问道：“敢问老伯，今日晌午在此处替人算卦的那位道人呢？”
老伯只道：“早就走了。”
书生失魂落魄地站在原处，这时好友气喘吁吁地跟来：“……跑这么快作甚？你要寻何人？”
“燕明，你有所不知……”书生满脸欲哭无泪：“今日晌午，我经过此处，遇一道人将我喊住，他言观我印堂，今日必遇贵人……”
他闻言来了兴致，又见那道人气质不俗，便掏出身上的几枚铜板，要道人细说一二。
道人告诉他，让他不可大意，要多加留心，否则这机会稍纵即逝。
他当即皱眉，只觉遇到骗子了——这种模棱两可，得失进退皆能编出说法的话，不是骗子又是什么？
若他未曾遇到贵人，对方岂不是可以解释为，是他未曾留心，才错失了机会？
风度让他强忍住了将那几文钱夺回来的冲动，当即拂袖去了。
可谁知……
如果他再脆弱些，此刻当真要坐地大哭了。
听罢全部经过之后，那名友人也愕然不已，旋即生出无尽惋惜——如今江都城中对人才的引进已然收紧，轻易已经很难再挤进去……今日得见常节使本尊，原是绝佳的自荐机会。
但他也只能拍着好友的肩膀安慰：“无妨，我等日后只要在淮南道谋事，便也算是为常节使效力……”
二人失落叹息着结伴而去，而未被寻到的那位须发皆白的道人，此刻正于一棵老枣树下静观晚霞暮色，片刻，含笑负手而去：“该动身了……”
常岁宁是于次日清晨动身离开的庐州城。
常岁宁昨晚在庐州刺史府内用了最后一顿“便饭”，席间，庐州刺史突然向她自述己过，将如今庐州存在的问题事无巨细地说了一通，并允诺必会尽快裨补缺漏，必不辜负节使大人的栽培与期望。
常岁宁觉得精益求精不是坏事，遂欣慰点头。
庐州刺史心中暗暗擦汗，事后同幕僚道：【她果然在等我主动供认。】
将常岁宁送走之后，庐州刺史很是松了口气，晌午饭都多吃了一碗。
晌午时分，太阳正烈，已不适合继续赶路，常岁宁便带人沿途寻了个茶棚，暂时歇脚纳凉，顺便喂马匹喝水。
常岁宁所领铁骑，一半在前开道，另一半跟在后方，此时身边虽只十数人，但个个腰间佩剑，气势迫人。茶棚里的其他过路人见状皆不敢靠近，只远远地偶尔看上一眼，却也总是飞快收回视线。
但很快有了一个例外。
一名牵着青驴的灰袍道人缓步而来，笑着问：“贵人远行，需问卦否？”
荠菜刚要摆手让人离开，常岁宁闻声微微一愣，意外地转头看去，立时露出欣喜之色。
她放下茶碗起身，抬手示意护卫不必阻拦，自己也走上前去。
看着走近的少女，道人再次笑问：“这位贵人，需问卦否？”
常岁宁一笑：“今日得遇仙人，必是诸事皆宜上上大吉，又何必再多卜问——”
“死而复生”，如何算不得仙人呢。
天镜朗声笑罢，静静注视了片刻少女眉宇间已然清晰可见的伐道之气，似连骨相都无声起了变化，抬手深深施礼：“贫道赴约来迟，叫大人久等了。”

第509章 最上等的风水
此前，天镜向常岁宁暗中传信，告知了无绝踪迹。常岁宁回信之际，表达感谢之余，邀请天镜得空来江都做客。
这已是去年的事，彼时天镜尚在以国师的身份游历四方，为帝王暗中寻找“祸星”所在。
时隔已久，方有天镜这句“赴约来迟”。
午后，常岁宁再动身时，队伍中便又多了一位骑青驴的道人。
途中，乔玉绵透过车窗好奇地多瞧了几眼，只见那道人一顶竹编斗笠遮阳，看不清具体形容，周身却自有飘然道气。
乔玉绵自然是知晓天镜国师的，也曾碰过面，但彼时她目不能视，并不知那位国师具体是何模样。又因在京中时已听说了国师仙逝的消息，便怎么也想不到眼前之人正是天镜。
乔玉绵很快收回视线，伸手探了探车内那紫衣女子的额温，觉察到对方高烧已退，乔玉绵便安下心来。
被触及额头的紫衣女子睁开眼睛，神情冷冽不耐。
她的手脚被绑住，嘴巴也被堵住，浑身乏力，半点动弹不得，只能躺在车内，由着这医女和那位大夫看守并沿途医治，以确保她不会死去。
乔玉绵被她满含杀气的眼神吓得手往回一缩。
紫衣女子拧眉，糟心地移开视线，恰落在坐在角落里的孙大夫身上，二人的视线猝不及防地相触，孙大夫慌乱地移开目光，开始上下打量车壁，肉眼可见地局促紧张。
“……”紫衣女子干脆重新闭上眼睛。
夏日天长，江都城晚间关闭城门的时间也延后了一个时辰。
次日，城门将闭之际，一行人马忽从江都城内奔腾而出，城门守卫统领认出了那是刺史府的车马，连忙上前行礼。
为首的马车内，车帘被打起，守卫统领见得那大马金刀地坐在车中之人，抱拳道：“卑职见过侯爷！”
江都城中如今能被称为侯爷的，仅忠勇侯常阔一人。
忠勇侯腿疾在身，平日里并不管事，但江都上下人等，待其无不敬重有加，一则是因其往昔功绩威名，二则不必多言，顶头上峰且得唤一声阿爹呢，说是在整个淮南道位居万人之上那也是毫不为过的。
守卫统领行礼罢，看向常阔之后的人马，便询问道：“侯爷这般时辰出城，不知今夜归否？”
若是夜中回城，他便同夜中值守的手下交代一番。
车内的常阔却是手扶着车框已要下车来，笑着道：“不出城，就在此处等着即可！城门再让人多留片刻！”
守卫统领忙伸手去扶常阔，脑中思索间，不禁惊喜问道：“可是节使大人要回来了？”
常阔从护卫手中接过拐杖，站稳了身子，笑着点头：“不错！”
守卫统领精神一振，忙去交待下属准备迎接节使大人。
夏日车内闷热，其他人也陆续下车下马，同来的有阿点，王岳，骆泽等人，以及如今又名玄阳子的无绝。
阿点等了一会儿，脖子都抻长了，实在心急见到殿下，干脆重新上马，回头冲榴火道：“榴火，咱们往前看看去！”
榴火立即扬蹄跟上。
常阔也没拦着，看着阿点和榴火跑远，眼底现出恍惚之感，喟叹道：“好像又回到那时候了。”
无绝也叹一声，感慨了两句之后，勾起了对旧事的追思。
这世间事既恒常又无常，那些年里，他如何也想不到，自己日后会折腾出这么大、又这么了不起的一件事来。
如今眼见殿下走在这样一条前无古人的路上，他时常觉得自己与殿下、与这世间共命运的感觉实在奇妙。
近日，无绝总是不自觉地想到自己和天镜的那最后一场对话，那时他未想到，那竟会是二人最后一次见面。
彼时狼狈不堪为世间万物所弃的他，如今已重新恢复了生机，反倒是天镜，说死就死了……
俗话说，死者为大，无绝如今再回想昔日自己对待天镜的态度，难得生出两分迟来的反省，又替天镜感到几分遗憾——在那场谈话中，他分明感受得到，天镜对殿下为天下改命的结果甚是憧憬，只可惜啊，已无缘亲眼得见了。
无绝神思发散间，听得前方有车马声响传近，抬头看去，阿点已去而复返，策马在最前面，口中兴奋大喊：“回来了！回来了！”
很快，在阿点身后，一行人马出现在视线中。
为首者着青袍，在浓烈的晚霞中策马而来，榴火跟在她身侧空跑着，全身上下的皮毛都比往日更加精神抖擞百倍不止，好似迎接主人归家的忠心护卫。
常阔拄着拐，同众人一起，忙快步往前迎去。
常岁宁跃下马背，丢开缰绳。
归期抖了抖皮毛，下一刻，却又觉缰绳被拽住，它有些不耐地扭头，却见缰绳的另一端被它爹衔在了嘴里。
对上榴火一脸名为血脉压制的规训，归期踢了踢脚，嘴巴里叽里咕噜了一顿，唯有乖乖站好。
“回来了！”常阔见着走来的常岁宁，没急着说其它，先道了句：“又瘦了！”
常岁宁一笑：“是长个子了。”
说着，看向无绝：“玄阳子大师看起来也长个子了。”
大约是阿点督军太尽责，无绝又紧实挺拔了些，视觉上看起来便似高了那么些许。
无绝哈哈笑起来：“皆因主公身边的风水养人。”
他如今可不就是靠着主公的“风水”活着嘛。
他家主公的存在，就是这天下最上等的风水，既旺他，也旺这天下。
王岳与骆泽紧跟而来，向常岁宁行礼：“恭迎大人回城！”
后面，那城门守卫统领带着一群守卫，无不目光炯炯有力地抱拳，跪一膝行礼，齐声道：“恭迎节使回城！”
常岁宁抬手，示意他们起身，又向王岳他们笑着道：“辛苦诸位出城来迎。”
“辛苦得分明是大人……”王岳抢在最前头道：“大人此行固然功德圆满，但辛劳冒险也是真。”
说着，抬袖攒了攒眼角泪花，动作虽熟练，却也尽是真情流露。
骆泽看在眼中，心态已趋向平和，还好如今他“钱家”在刺史府上也有了“族人”相助，祖母不再将赌注和担子全压在他一人身上……否则他都不敢想，此时他眼见望山先生动容流泪，而自己却死活哭不出来，他将会有多么地焦虑无助。
常岁宁和王岳他们说了几句话后，听得身后车马已紧跟而至，便笑着与常阔道：“阿爹且看谁来了——”
常岁宁话到一半，回头看去，常阔也紧跟着投去目光。
乔玉绵提着裙角下了马车，往此处走来。

第510章 怎么又活了？
“……玉绵？！”
常阔习惯了乔玉绵往昔患眼疾在身，多有不便的模样，此时乍一见她行动轻快自如，气质也比往常多了份由内到外的“稳固”之感，一时竟没太敢认，直到人到跟前，才算真正确定。
常阔回过神来，看着眼前行礼的少女，神态欣喜又欣慰：“眼睛这是真好了……好，好哇！”
又连忙抬手，虚扶着行礼的乔玉绵直起身，连道了好几个“好哇”。
常阔感慨间，忽然想到，若是阿鲤还在，必然也会为她的绵绵阿姊高兴。
思及此，常阔心内几分涩然与窝心，却又隐隐起了两分期待，他听无绝说过，殿下在得知了自身与阿鲤之间的因果关系之后，便重新为阿鲤立下了牌位，又使无绝设法超度，以使阿鲤魂魄脱离苦难。
但殿下此前没告诉他的是，殿下一直在亲自供养阿鲤的牌位魂魄。
无绝私下曾与他说，殿下命格与功德非同寻常，阿鲤可得殿下供养，来世必当顺遂富贵。且冥冥中有此牵连在，待哪日机缘到了，说不得便会再次重逢。
常阔短暂地失神间，只听乔玉绵关切地询问道：“常叔身子可好？”
“好！”常阔笑着道：“壮如牛！”
乔玉绵笑着点头：“回头我替常叔把一把脉。”
她如今见了人，便总想替人将脉象把一把，同常叔总想劝人将身体练一练，颇有些异曲同工的意思。
但是同她记忆中相比，常叔当真老了许多，头发竟都白了大半了。
英雄白发，总是格外刺眼，乔玉绵心底酸涩间，察觉到一旁有人也在看着自己，便下意识地看过去，只见是一身着道袍，拿桃木簪挽发的道人。
那道人正冲自己慈和地笑着，但乔玉绵一眼望去，最先有的感受却是疑惑，一种说不清、但十分浓烈的疑惑。
她觉得自己好像在哪里见过这道人，但是怎么瞧又怎么觉得这道人“不对劲”，可究竟哪里不对，她一时又说不上来。
但碍于礼节，乔玉绵被对方如此慈爱地注视着，便还是恭敬地点了点头。
无绝回一点头，笑而不语，他如今多了这一头花白但浓密的发髻，头发是极能影响一个人的外貌感受的，且他较之从前苗条不少，精神面貌也有改变。而往常他与乔央家这闺女，见面的机会也不多，更何况这闺女又不幸患眼疾多年，一下认不出他来，也是正常。
他倒要看看这孩子何时能认出他来——难得有逗孩子的机会嘛。
想逗孩子的无绝颇惬意，视线随意往前看去之时，见得一老道牵着青驴静立于车马旁。
那老道头戴斗笠，看不清具体形容，但那周身气质，却叫无绝立时眯起了眼睛细观。
哪里来的老道，怎么瞧着如此眼熟，竟同那早死的……哦，按年纪来说死得也不算早……怎竟同天镜那厮有七八分相似？
莫非殿下仍对前世未能将天镜纳入囊中之事而感到遗憾，找也要找个替身放在家里？
无绝皱眉间，只见那青驴老道隐约向他的方向点了点头，竟像是在打招呼。
无绝皱起的眉抬高，而后皱得更紧，下意识地走上前去，誓要一探究竟，看看这“替身”到底是何来路。
见无绝走来，那牵驴的老道静立原处，一动不动。
随着走近，无绝愈觉得古怪，先开口试着交际一句：“不知这位道友从何处来？”
老道笑了笑，捋了捋银白胡须，没有说话。
无绝眉心狂跳间，猛地弯下腰，鬼祟地伸出脑袋，定睛去看道人掩饰在斗笠下的大半张面庞。
看清的一瞬，无绝的眼睛倏然瞪大，如同见鬼。
见他反应，天镜笑了起来，这才抬手：“贫道自西边来，道友，幸会了。”
无绝嘴唇颤了颤，伸出手指了两下，花了好大力气和修为，才将一堆话憋了回去。
心知此处不是说话的地方，无绝便一路憋回到刺史府中。
刺史府外，天色已暗，王长史带着姚冉已提灯等候多时，和往常不同，骆观临也在此迎候。
王长史并未将常岁宁今日归来的消息告知刺史府和江都官员，由他们下值去了，否则此时刺史府外必是要人满为患的。
常岁宁在众人的拥簇下入了府中，听着耳边姚冉等人的关切和询问，以及阿点天马行空的童言，心中甚安定，很有一种飞鸟归家落地之感。
王长史很快留意到，常岁宁身边多了几个生面孔，那位年少的女郎行走举止间可见教养良好，他不便当众打听身份；那女郎身后跟着个鹌鹑似的男子，迟迟不肯抬头，他找不着机会寒暄交际……
于是王长史只能向那老道笑着询问：“不知仙师如何称呼？”
这道人气质间颇有仙风，且既是跟着大人一同回来的，必然是有真本领，客气称一句仙师想来没什么问题。
无绝撇撇嘴，却觉得有问题——最大的问题便在于他初见这位王长史时，对方非但没有这样称呼过他，还转头小声含蓄地劝过殿下，让殿下当心留意，莫被人骗。
果然，这天镜老货，专门克他来的！
无绝在心中气哼哼时，下一刻，只听天镜含笑答道：“贫道玄净子。”
玄净子……
王长史在心中念了一遍，忽然意识到了什么，忙问：“莫非……仙师与玄阳子大师出自同门？”
天镜捋着胡须笑了笑。
王长史便当是默认了，一时不禁惊讶地看向“玄阳子”大师。
王长史的这份惊讶里不单有最基本的意外，还有一丝转瞬即逝的不理解，似乎不理解同是一个师门，怎有的人一身仙气非素衣可以遮掩，有的人却一身鬼祟呼之欲出，后者好似做了八辈子的贼，偷感深入骨髓，凡是他走过的地方，都让人忍不住会去留意看看身边有无东西丢失。
不过，或许是看得久了，王长史觉得自己倒也习惯了，如今再看这位玄阳子大师，只觉对方身上的鬼祟之感已消失了大半。
见天镜竟默认是自己师门中人，又自称什么玄净子，无绝正要吹胡子瞪眼时，只听王长史又问道：“听二位道号，应是师门中的同辈……如此说来，玄净子大师应是玄阳子大师的师兄了？”
天镜正要作答时，无绝忙道：“贫道才是师兄！”
此时他不好当众揭破天镜，以免让殿下觉得他不识大体……然而，对方蹭他师门，他姑且忍了，可他绝不能再喊这老货做师兄！
王长史再次讶然：“看二位年纪，应是……”
无绝理所当然道：“长史有所不知，我道门中，一向只按入门早晚排资论辈！”
说着，瞥了天镜一眼：“再者，师弟他学艺不精，这声师兄喊来也不算他吃亏。”
天镜不恼反笑，点头道：“是了，是了。”
王长史的眼神却愈发钦佩——当众被如此踩低，尚能这般从容，高人，高人啊。
见王长史表情，无绝气得简直要仰倒。
待到无人时，心中憋闷疑惑的无绝，才终于寻到和天镜单独说话的机会，无绝一张口便直入主题，给予最精准的问候：“……你不是死了吗，怎么又活了！”

第511章 亲自选定的家人
对上无绝质问的眼神，天镜含笑说道：“区区死而复生，不过是追随效仿师兄之举罢了，师兄又何必如此大惊小怪。”
这句从善如流的“师兄”，让无绝听得头皮一阵发麻，咬了咬后槽牙，才得以往下说道：“……我与你的情况岂能一样！你对圣人且还有用，她手下之人岂是那般好糊弄的？”
当初和天镜分别时，天镜身边便有女帝派去的护卫随行，这一点无绝是知晓的。
那位圣人的行事作风，无绝也有几分了解，依他看来，天镜此前出京，本就有跑路的意思，这一点，圣人不会觉察不到，而不能为自己所用之人，对那位圣人而言，下手除掉才是常态。
故而此前无绝乍一听闻天镜死讯，便从未质疑真假，认定天镜之死，必然是那种死得很透的死法儿。
可如今，这人却又活了！
这玩意儿和借尸还魂还不一样，既然用得还是原本的老壳子，可见多半是使了什么金蝉脱壳之计……无绝好奇的地方便在此处。
天镜却未急着答他。
二人此时所在，乃园中僻静一角，夏日花草茂密，二人立于一棵木槿花树下，天镜笑着抬手折下一朵木槿花，递向无绝。
无绝拧眉，满脸写着嫌弃。
友人间互相赠花乃是风雅妙事，但自少时便秃头的他，却从未有过鬓边簪花的喜好，且他和天镜算哪门子友人？
见他不接，天镜却也不多说什么，月色下，须发银白如仙人的老道一手持花，另只手持拂尘自那朵木槿花前挥扫而过——
拂尘扫过之后，无绝忽见那朵木槿花燃烧了起来，待再定睛一看，只见火势轰然变大，火光熊熊，热浪朝自己扑来。
无绝“嚯”了一声，来不及多想，急忙后退数步，又抬起衣袖挡在眼前。
片刻，无绝忽然想到什么，闭眼定了定心神，在心中快念了清心咒，抬袖在眼前连挥几下，将那“大火”扇去，口中骂骂咧咧：“……没想到堂堂国师，竟也精通这不入流的障眼幻术！”
天镜笑起来，又一挥拂尘，“大火”尽消，木槿花还是那朵寻常的木槿花。
天镜将拂尘重新挽回臂中，笑着说：“正所谓技多不压身。”
无绝甩甩衣袖，“啧”了一声，负手道：“照此说来，圣人并也不知你擅长这障眼方术了？”
此等方术，最忌讳的便是防备，见术之人一旦有了防备，便很难再陷入障眼幻境当中，哪怕天镜所使的障眼法看起来颇算得上高明。
而因时下方士多借此法蛊惑人心，行坑蒙拐骗之举，此等障眼方术便日渐被归为不入流之列，真正的修道者对此也很是看不上眼。
天镜拈花慢悠悠地捋了捋胡须，笑着道：“伴君如伴虎，总要留条后路。”
无绝见状恨不能叉腰吆喝起来，好让世人都来看看，他们眼中那道骨仙风，可传达天意的天镜国师，究竟是怎样一副老奸巨猾的嘴脸！——尤其是那个王长史！
无绝对自己和天镜被世人区别对待的现象很是耿耿于怀，此刻抓住机会，便狠狠揭天镜的短处：“圣人待你可是不薄，你这不是背主吗？”
“我待圣人亦不薄，只是机缘已尽，便不可再勉强。”天镜脸上依旧挂着淡笑：“且圣人已然杀我一次，这场已尽的机缘中，我已无相欠之处。”
“倒是好生通达的念头！”无绝哼哼两声，在一块景观石上坐下，看向天镜：“但话说回来，你自脱你的身，跑来我们小小江都作甚？”
“此言差矣。”天镜笑着说：“我正是因受常节使相邀，方才真正下定了脱身的念头。”
毕竟国师的身份实在很碍事，为了赴约，他只能死上一死。
“什么邀约，不过是客套几句，你还当真了？”无绝斜眼嘀咕道：“为了碟醋，你倒是费心包了好大一盆饺子。”
“常节使相邀，江都人杰地灵，又岂会是小醋一碟。”天镜笑着说：“况且，知己在此，我焉有不来之理？”
天镜说着，视线落在“知己”身上，欣慰道：“你这身子，如今瞧着倒有枯木再发之象了。”
而无绝身上显现出的枯木再发，或也正是天下苍生的走势。
“今日我观常节使眉宇之间，伐道之气显露，并有紫气聚集归位之兆……”天镜喟叹道：“连着骨相，也已起了变化，实为世所罕见。”
天镜说着，仰首望向夜空星象：“与天博弈，果然妙哉。”
或许真的有人可以阻止江山倾塌，天下百年乱世的到来……
而他，或有幸成为此一“绝世奇观”的见证者。
“我观我家主公前世之骨相，实为帝王骨缺了一角，乃是百年难见的大才大憾之相。”无绝后知后觉地感叹道：“殿下拔剑断骨而回，或许便是冥冥中为补全此骨来了。”
天镜也随之感叹：“为此布局的先师实乃高人也，只可惜我无缘相见。”
转而又庆幸拈须道：“不过，这阴差阳错之下，我如今倒也算得上是他老人家半个弟子了。”
“……”无绝皱眉看着他：“你自己没有师门？”
天镜笑着道：“如今有了。”
无绝不客气地嘲笑道：“原是个野路子，难怪学得如此之杂。”
天镜含笑道：“论起学得杂，倒是不比师兄佛道兼修。”
无绝烦得慌，该问的也问明白了，起身甩袖拧着头就要离开：“谁是你师兄！”
下一刻，身后天镜笑着问：“师兄饮酒乎？”
无绝脚下一顿，再次甩袖：“我家主公不允我饮酒！”
天镜便提议：“那便悄悄出府去？”
“悄悄？你当这刺史府的防守是纸糊的不成？”无绝嘴上说着，头却很诚实地转了回去，上下扫了扫天镜寒酸的旧道袍，质疑道：“你有几个铜板能拿来买酒？”
天镜从宽大衣袖中取出一只沉甸甸的钱袋，笑着说：“一路替人解卦看相，倒累积下不少酒资，恰可与友共饮。”
无绝腹中酒虫作祟，到底是招了招手：“走走走，随我来……”
天镜跟上去：“方才不是说防守森严？”
“道高一尺魔高一丈。”无绝神秘一笑：“我有一处隐蔽狗洞可以用来出府……”
待来到无绝所说的那只狗洞前，天镜少见地犹豫了一瞬：“这……”
无绝则是少见的谦让：“来，你先过！”
嘿，先让这老道替他蹭一蹭灰泥。
无绝怀此心思在，便不由分说地推着天镜往洞内钻去。
此处狗洞的确隐蔽，且是无绝亲手所挖。
但刺史府防守森严，连只外来的苍蝇轻易都飞不进来，这处狗洞的存在，便仅有一个原因：有人允许它存在。
很快，此事便被人报到了常岁宁面前。
居院的内书房中，已沐浴罢，半披着发的常岁宁摆摆手，表示随他们去。
姚冉正在旁汇禀事务，也提到了海州战事，海州乱象仍旧未平息，但暂时尚未波及到淮南道管辖之下的楚州，常阔已让何武虎带兵去往楚州加强防守，并留意海州战况。
将主要事务汇禀完毕，姚冉看向常岁宁：“时辰不早了，大人奔波多日，不如早些歇息吧。”
常岁宁点头，笑着看向姚冉：“也辛苦你了，你也回去歇着吧。”
“是。”姚冉施礼，正要退去时，忽听上首的大人问道：“这些时日的书信，全在此处了？”
姚冉微抬首，顺着自家大人的视线看去，点头道：“大人的私人信件，皆在此了。”
常岁宁便点点头：“无事，你去歇息吧。”
姚冉应下，退出了书房之后，眼底有一丝思索，大人是在等谁的来信吗？
常岁宁在那些书信中挑拣了几封来看，便撑腮打起了呵欠，遂也不再强撑，将书信放下，回了卧房去。
此夜无梦，常岁宁次日照常起身习武罢，正准备用早食时，有官吏匆匆前来传话，让她往前衙去。
前衙来得是今年的荔枝运输使者。
使者风尘仆仆，荔枝却新鲜非常。
荔枝运输不易，为了保证果子新鲜，多是以整棵树的形式运送，以保证荔枝不落枝，不腐坏。
眼下这些荔枝显然是刚被人从果树上剪下来处理过，此刻连着枝叶一串串整齐地码放在一口口箱子里，箱中铺着冰块儿，在炎炎暑日里冒着丝丝寒气，外皮半青半红的荔枝饱满鲜亮，一眼望去便十分解暑。
常岁宁不敢想，值此战乱之际，这些荔枝千里迢迢运到此处，这一路上到底耗费了多少物力人力，甚至是人命。
她知道，明氏并不是贪于享乐之人，对方所真正在意的是天子威严，大约是觉着，荔枝若不能正常运输，便代表着天子权威有失。
岳州重建朝廷拨款困难重重，金贵的荔枝却可照常运输——朝廷与天子的威严，究竟该如何维持彰显，每个人似乎有不同的见解。
见常岁宁一时没说话，那使者毕恭毕敬，而又满脸感叹地道：“陛下特让人传信，将今年的荔枝分一半运至江都，这可是从未有过的先例，可见圣人对常节使的厚爱程度……此乃旁人求之不得的无上天恩呐。”
常岁宁微微笑着点头：“使者说得是。”
说着，转头交待王长史：“使者一路舟车劳顿，让人带使者前去洗尘消暑，再令人备上酒菜。”
王长史应下，很快带着使者离开。
常岁宁看着那足足几十口箱子，让人先行合上，送去冰窖中保存。
常阔拄着拐，陪着常岁宁出了前堂，经过园中时，四下无旁人，常阔忽而试着问：“……那回殿下起高热，说想吃栗子……莫不是我听岔了？”
实则殿下说得应当是荔枝？
这件事，常阔早就想问了——殿下死后的那些年里，每逢荔枝运送入京，那位圣人都会让人送去崇月长公主府。
听说的次数多了，常阔便回想起了那件旧事。
彼时殿下大约十四五岁，头一回伤得那样重，昏迷了两日后，又起了高热，烧得糊涂间，口中竟一反常态地喊起“母妃”，说想吃“栗子”。
常阔俯耳一听，连忙接话：【栗子有得是！等咱们养好伤，当事儿地吃它个百八十筐！】
于是，待李尚转醒后，便见帐内摆了好几筐栗子，以及常阔那张憨态可掬的笑脸。
彼时，李尚看了看栗子，又看了大常，没多说什么，只开心地笑了。
伤痛缠身高烧之际，人好似滚在刀山火海里，冰镇清甜的荔枝，想一想便让人觉得舒适，但比起荔枝，彼时她迷迷糊糊间更想拥有的，应是母亲的宽慰和陪伴。
就像阿效生病时，母亲总会拿手去摸阿效的脑袋，好似每个能被母亲摸一摸头的孩子，病痛都会消减许多。
但那回，李尚也被人摸了脑袋，也有人守在她床边，一再探她的额温，虽然他打盹儿时的呼噜声过于热闹，好似有人在她梦中敲锣打鼓，但这热闹却也叫人安心。
时隔多年，再提起此事，常岁宁并未否认，已释怀的事无需否认，她对常阔笑着说：“你才知道啊。”
常阔笑着叹气：“是属下愚笨。”
“不笨。”常岁宁道：“之后我发现栗子更好吃。”
从那后，她便喜欢上了吃栗子，既便宜又管饱，就有一点不好——好端端地，非生了层贼难剥的壳。
常阔短短瞬间想了许多，他记得那次殿下伤重，彼时明氏信不过军医，特意寻了一位名医前来军中为殿下看诊，他原觉得这是爱女心切之举，但随行而来的内监屡屡紧张地询问那位医士：【日后可会耽误握刀？】
问一次不当紧，两次三次也没什么，但问了那么多遍，可见在意，问得他心头无端都有些恼火了。
常阔自诸多旧事中抽回神思，再看着眼前的少女，心中便有些不是滋味地闷声道：“这荔枝殿下若不想收，那咱就不要。”
常岁宁慢下脚步，看向前方，缓声道：“老常，你不必为我感到委屈，我早就不委屈了。”
“我有你们呢。”她转头看向常阔，道：“阿爹，你们都是我认真选定的家人，你说这世上，几人能有这份可以自己挑选家人的福气？”
骄阳下，少女眉间气态清绝，眼底是真切的愉悦和庆幸。
常阔却忽而喉头一哽，红了眼睛。
二人相伴走了一段路之后，常阔攒了攒眼泪，才又问：“那荔枝……咱们要是不要？”
“为何不要。”常岁宁道：“值不少银子呢。”
“……要拿去卖不成？”常阔愣了一下，小声道：“御赐之物，可不兴卖啊。”

第512章 如此江都，何愁不兴
御赐之物，自然不可能拿来公开售卖。
不过，“以物易物”，亦是一种折现。而可易之“物”，既可以是实物，也可以是人心。
常岁宁很快与王长史敲定了此事，将此番御赐的大半荔枝作为嘉奖分给江都官员，依照官级及政绩考评给与分发。
至于余下一小半，则由常岁宁另行分配。
王长史很快便着手让人将荔枝陆续分了下去，一时间，常节使赐荔之举，成为了江都官员间最为热议之事，不少官员文人为此作诗称颂。许久之后，倒也成为了一桩美谈。
此等事，自然少不了骆观临，此日黄昏，他刚返回居院中，便见难得早归一回的老母亲正点着那冰匣里的荔枝数目。
见他回来，金婆婆将人扯到一旁，低声正色问：“……王望山那里，得了多少颗？”
骆观临：“……”
“你不知晓？”金婆婆撒开儿子：“我去打听打听。”
“母亲……”骆观临无奈将人拦下：“我与望山所得，皆是相同。”
金婆婆瞪儿子一眼：“那你方才扮得哪门子哑巴？”
骆观临神情复杂，他方才只是觉得母亲这架势，让他想到了历来帝王赐荔后宫，各宫嫔妃相互攀比之态……母亲显然是想通过荔枝的数目，来判断他与王望山谁更“得宠”。
金婆婆复又盘问了一番，确定了儿子和王望山平分秋色后，神情才放松下来。
作为一家自主，金婆婆遂将媳妇和孙子都喊到跟前，喜笑颜开地分起了荔枝。
“来，泽儿，给两颗。”
“溪儿也得两颗，待会儿记得送去她房中。”
“媳妇操持家事，最是辛劳，当多食一颗。”
骆观临对此事并不是很热衷，但见母亲分得有模有样，心中便也莫名两分期待。
母亲很快看向他，手上并无动作，只是问：“娘记得你不喜食甜物，是也不是？”
骆观临：“……”
这是他喜不喜欢的问题吗？
“但此乃大人所赐，多少也该沾沾喜气。”金婆婆将一颗荔枝塞到儿子手中：“刚好拿来冲一冲你身上的晦气。”
“……”骆观临看了看自己手中唯一的荔枝，又看向匣子剩下的十余颗，所以……余下的全归母亲这一家之主所有，是吗？
出于孝道，他倒也没什么意见就是了。
下一刻，骆观临只见母亲将匣子合上，递向了骆泽：“去，趁着冰还未化完，出府送去钱宅。”
骆观临愣了一下，不甚赞同地道：“母亲，他们才来江都多久？”
“来了多久紧要吗？重要的是往后的日子能否长久。”金婆婆瞥向儿子：“真让你来维系族中人情，这个家怕是迟早得没！”
骆观临：“……”有没有可能，这个“家”，它本就是无中生有？
即便是到了今日，他每每见到钱家族人，听着那些子虚乌有的称呼，依旧倍感荒谬。
金婆婆懒得与儿子多言：“此事用不着你来过问，让你做什么你便做什么就是了，吃你的荔枝吧。”
骆观临唯有叹气闭嘴。
骆泽很是知晓如今家中当家做主的是哪个，忙奉命送荔枝去了。
柳氏坐在一旁含笑剥好了荔枝，将自己的三颗，匀了两颗给婆母。
她家婆母看似强势，但皆是在为家中考虑，反倒时常会忽略了自己。
面对儿媳的孝心，金婆婆再三推拒。
“若不是母亲在，儿媳操持家事再如何能耐，又何来荔枝可食。”柳氏笑着说：“有您在，儿媳享福的日子在后头呢。”
金婆婆被这番话说得眼角皱纹都舒展开，这才笑着吃下那两颗荔枝，神态可谓是甜到了心里去。
见此和谐一幕，骆观临觉得根本没自己什么事，相反，他有种他一旦加入，反而便会搞砸这份融洽的自知之明……
骆观临遂捏着那颗荔枝出了前堂，站在院中静看夕阳，听着身后母亲和妻子的笑说声，嘴角也难得弯了起来。
如今这样的日子，真的很不错。
他不知这样的安定能够持续多久，但此一刻，他心中忽有一份分明的感受，那便是，无论日后如何，他都会尽全力守住这份可贵的安定。
天色一点点暗下，饭菜香气驱散了日落之后那一瞬间的孤寂茫然之感。
“怎么还干站着，来吃饭了！”
听到母亲的喊声，骆观临应了一声，转身往饭堂走去。
骆泽很快也回来了，擦汗间，说起钱氏族人堪称受宠若惊的反应。
骆母笑着听罢，去了孙女房中。
骆溪难得回家中小住几日，但大多时候都只是埋头在书房中钻研图纸，家中人甚少会打搅她。
直到骆母来到桌前，埋头于图纸间的骆溪才抬起头来，反应有些迟缓：“祖母……”
骆母看着孙女，笑着问：“溪儿，荔枝甜是不甜？”
骆溪点头：“甜的。”
“甜什么甜！”骆母伸手戳了戳孙女的额头，嗔道：“憨丫头，你都没动呢！”
见那两颗被剥好的荔枝还在碟子里，骆溪略回过神，赧然失笑。
“成日跟喝了三两黄酒似的……”骆母拿小木叉扎起荔枝，送入孙女口中：“快些吃了，跟祖母吃饭去！”
骆溪张口咬住，甜得满眼笑意。
同一刻，王岳看着面前一大碗的荔枝茶，神情十分茫然。
他不解，他的老母亲一把年纪了，何故还非要事事亲力亲为，尤其是在折腾饭食这件事上……
母亲将他带回的荔枝剥了果肉去核，拿来捣碎做茶，他听到此处，尚觉正常，夏日饮上一碗冰镇荔枝果饮，加上两片薄荷，也是一大妙事。
可随后他意识到一处不对，今日乃是三伏天的最后一日，而他的母亲崇尚三伏天不饮冷食，以便达到冬病夏治之效……
当王岳考虑到此一点时，捣碎后的荔枝已经下了汤锅。
他的母亲熬了好大一锅荔枝汤茶，并佐以生姜肉桂等香料。
熬煮完毕之后，令人装了满满两大桶，拎来了前堂。
王岳当初是举家迁来此处，族中叫得上名号的几十个人皆等候在此，准备一尝荔枝风味，猝不及防地却等来这么两桶热汤，远看冒着热气，与猪食几分神似。近瞧飘着浮沫，同泔水亦有共通之处。
王母给每人盛了一碗，并慈爱地下达一种近乎雪上加霜的命令：“快趁热喝！”
王岳久久无言，心中默默作了一首《祭荔枝文》，上一回让他觉得死得如此冤枉，乃至死不瞑目的食物，大抵是母亲端来的那一条西湖醋鱼。
次日，蒋海也收着了一匣子荔枝。
蒋东家为此甚是欣喜惶恐，反复瞧了又瞧，很是爱不释手。
他家中刚满十三的次子见得父亲模样，不禁道：“……一匣子荔枝罢了，父亲怎稀罕到这般模样？”
这东西有钱便能买到，而能拿钱买到的东西，对他们蒋家来说根本没有稀罕一说。
“你这蠢材，简直毫无长进！”蒋海摆手驱赶次子：“去去去，好好同你大哥学学去！”
“近来大哥忙得都见不着人影……”
见次子嘀咕着悻悻然离去，蒋海又骂了句：“不成器。”
“二郎君年纪还小，慢慢教着便是。”账房先生笑着说了一句，看向那荔枝，等着蒋海开口交待。
“已经出伏，眼见要入秋了，不如送些布帛去，给善堂里的孩子做些衣裳。”蒋海边说，边琢磨着：“料子不必太好，省下来的银子多置办几匹布更实在，节使大人不喜欢底下的人做锦绣面子功夫，当是合算实用为上……”
账房先生点头应着。
蒋海又道：“再置办些笔墨纸砚，送去无二院……”
无二院以考核的方式入学，不收取束脩，平日里的食宿笔墨等耗用则需要学子们自理。但因有些学子过于贫困，无法负担笔墨花销，经无二院了解情况之后，便会无偿向他们提供基本所需。
而从某种意义上来说，这类学子与无二院之间的羁绊，便注定更加密切。
一番商议罢，待账房先生离去后，蒋海让人将荔枝收好，放入冰窖中，自己则哼着小曲儿回了后院。
虽说是花了银子，但蒋海的心情依旧很好，这份好心情背后的原因也很朴素——他赚到的，远比花出去的多得多。
尤其是淮南道十三州商道互通之后，他的生意也彻底活了过来，再加上海外商贸的试行，如他这等大商户的获利几乎是明摆着的。
如此有来有往，蒋海如今便不可能去心疼花出去的银子，他非但不心疼，且还觉得花得不够多，心里不安生。
照他的经验来说，此等花销，不单要看分量轻重，更讲求个用心……得尽可能多地让节使大人看到他的心意才好啊。
蒋海思量着，总觉得这心意还缺了份别出心裁，给善堂里的孩子制衣，给无二院送笔墨……这些他想得到，其它商号的人岂会想不到？
收到荔枝的可不止他一个人。
蒋海苦思冥想间，已回到居院内。
天色将晚，见他过来，他的夫人推着他去妾室院中：“也不看看是什么日子，怎来了我这里……”
什么日子？
蒋海反应了一下，见自家夫人神态嗔怪，才反应过来。
蒋海却站在原处没动，轻“嘶”了一声，忽而想到什么，拉着夫人进了内室：“夫人，我有一事想与你打听……”
听罢丈夫打听之事，妇人愣住：“……你问这个作甚？”
好端端地，怎突然向她打听【一条月事带耗钱几许】？！
“你……你要做这门生意不成？”蒋海夫人磕巴起来：“……这东西多是府中女眷自行缝制，谁好意思大张旗鼓地去外头买！”
“咱们自己的生意且忙不过来呢！”蒋海摆手否认，低声道：“我琢磨着，问一问夫人，缝制此物都需要哪些东西，好让人备下，回头送去善堂和无二院中……”
蒋海夫人愕然：“这……这合适吗？”
蒋海道：“不必大张旗鼓，由夫人私下出面操持即可……”
蒋海夫人思忖着，倒觉得这提议甚是实用，尤其是善堂中的女孩子们，没有母亲教导此事，必然羞于启齿，无所适从……
只是，她不免问丈夫：“……你们做生意的，从前不是最忌讳同女子月事沾上干系？”
说是什么阴污之物，沾上了会招来晦气。
“正因如此，他们必然想不到这等妙招。”蒋海笑着坐回椅中，端起茶盏，悠然道：“也不看看如今上头坐着的哪位，女子都出门做工造船了，还捏着鼻子忌讳这些的，那都是蠢材！”
“你倒是一贯知变通。”蒋海夫人抿嘴一笑，跟着坐下，也很乐意操持此事：“那我明日便叫人安排下去。”
对此，蒋海夫人很有些感慨。
常节使没有替那些女子们要求更多，但是只要常节使以女子之身站在分配利益之处，底下自然不缺“投其所好”之人。
哪怕他们只是基于利益驱使，而非发自内心真正开始正视女子的需求，但是此举让女子得益即可，谁管他们心里怎么想呢？那原也不重要。
到底这世道运转，凭借得本也不是人的自觉。
蒋海夫人姓郁，江都城中皆称她一句郁娘子。
身为蒋家的掌事娘子，郁娘子免不了要帮着丈夫应酬往来，但这一回的应酬，她操办起来，格外地有热情。
接下来，郑潮作为无二院的院主，几乎每日都能听到又有人送了东西过来。
郑潮感叹：“江都商贾，多见仁义者，难得啊。”
如此江都，何愁不兴呢？
当然，郑潮心中也很清楚，这同常节使“生财有道”也有着直接的关连，只是这一层不适宜拿出来宣扬罢了……有些事，说的太白，伤感情。
思及此，郑潮不禁又想到了那七百万贯之事。
常节使事先一声未吭，竟直接给他外甥送了足足七百万贯……
起先，他认为是自家那不值钱的外甥一心倒贴，而今看来，竟是有钱人之间的双向奔赴。
到头来，穷得需要抱大树乘凉者，只是他自己罢了。
郑潮为自己暗自唏嘘间，一名书童入内通传，道是元灏回了院中，此时正在外求见。
郑潮忙道：“快让人进来。”

第513章 常节使又要赚钱了
元灏很快走了进来，抬手向郑潮施礼。
郑潮一眼看去，只见元灏又长高许多，十二三岁的少年人正是如春后麦苗猛窜之际，两三月间便又有不小变化。
因个子长得太快，元灏看起来更瘦了些，皮肤也晒黑许多，仿佛一夕之间又褪去了大半稚嫩和青涩，肉眼可见地在快速成长着。
这份成长，不单源于外表，更来自他的经历及目下所专注之事。
见小少年脸上挂着汗珠，郑潮让人坐下说话。
元灏惶恐行礼：“学生岂敢。”
他身上的书卷气并未被农事遮掩，反而糅合得异样融洽，一身自幼熏陶进了骨子里的文气，给人以脚踏实地的可靠之感。
“有何不敢。”郑潮含笑道：“此番夏收，你可是当之无愧的功臣，坐下吧。”
郑潮言毕，又抬手示意。
“学生不敢当。”元灏垂首又执一礼，但到底还是遵从地在下首处坐了下去。
书童进来奉茶之际，元灏说了一句：“学生听闻大人已经回了江都——”
郑潮点点头：“岳州瘟疫已平的消息，想来你也该听闻了？”
“是，四下皆在议论此事。”元灏神态认真：“大人此行，功德无量。”
“是啊。”郑潮看向元灏：“那罪魁祸首韩国公李献，也被大人做主了结在了岳州城。”
听到李献二字，元灏的眼睛本能地颤了一下，手指残缺的那只手下意识地微微攥紧，但又慢慢松开：“是，此事学生也有耳闻。”
他的声音还算平静，但有一瞬间，神思却还是被拽回到了洛阳城那暗无天日的牢狱之中，好似又嗅到了挥之不去的潮湿血腥之气。
他的手指，就是在那时被李献所断。
他的祖父，父亲，母亲，都死在了李献手中。
他和阿姊的人生，便是从那时起，发生了天翻地覆的改变。
元灏从未在人前流露出过恨意，他也曾试着思索元家覆灭的因果，也听到过郑潮那些批判士族的锋利言辞……慢慢地，他有了自己的判断，他虽悲但不恨元家的灭亡，他虽惧但不恨权势的更迭，但他既恨又恨那个不择手段伺机报复、虐杀折辱他亲人族人的恶鬼。
而这只恶鬼，今也终于魂飞魄散了。
韩国公的处置之法，元灏也有听闻，和那些岳州百姓一样，他也觉得是十分解恨的死法儿。
此事已然传回京师，却有不少官员并不赞成这般处置，甚至有人试图借此事暗指淮南道节度使行事霸道，手段残虐，恐有藐视天威之嫌——
但这些话刚冒头，不待褚太傅出手，便被宣安大长公主轻飘飘堵了回去：【韩国公体弱，自己支撑不住，怎能怪到常节使身上？】
百官还不及反驳这不讲道理之言，又听那位大长公主反问：【还是说，诸位觉得谋逆之罪过轻，不足以施加严刑吗？】
此言出，朝堂之上就此噤声。
也有一部分人，认为李献如此死法大快人心。
而这一部分人当中，好巧不巧地，就包括韩国公府的其他人——他们什么都没做，就被李献连累至此，若说对李献没有怨言自是不可能的。
况且，对他们而言，李献死得越早，捅的篓子越小，他们的下场才能稍稍好过些。
而李献的死法足够惨烈，世人的怒火得到宣泄，对他们韩国公府的迁怒自然也会再少一些。
李献谋逆之事，无疑让天子龙颜大怒，遂褫夺其官职爵位，并收回了赐姓，改称罪人贺献，将其罪昭之于众。
如此一番发落之后，宫中传出了天子怒极之下，郁结于心，就此病倒的消息。
再隔数日，早朝之上，也并未出现女帝的身影，而是由太子李智暂时代理朝政，由中书省和门下省侍中在旁辅佐。
殿内一度哗然。
这自女帝登基之后，便从未有过的太子代政之举，迅速在各处掀起了阵阵暗涌。
从表面看来，这似是李献谋逆之举，所间接造成的局面变动。
而此刻的江都无二院中，郑潮提及罢李献之死，未有过多深言，只与元灏道：“无际，你是个难得通透的好孩子，往后更当着眼日后才是。”
元灏垂首恭声道：“是，学生谨记。”
郑潮这才向他问起此行向农户们“授课”之事。
元灏自端午前，便离开了无二院，和一众农学馆中的学子前去准备夏收之事。
此番夏收，收得乃是宿麦。所谓宿麦，即冬小麦。
小麦自前朝传入关内，逐渐成为北方的主要农作物之一，但在南方却少有被大面积种植。
因小麦的产量高于粟黍，大盛前面几位皇帝，为了鼓励推进小麦种植，曾有诸多举措，但因南北差异使然，效果并不明显——
南边的许多士人，受“麦饭豆羹皆野人农夫之食耳”的影响，认为小麦乃粗糙之食。
而前面那些推进小麦种植的官员也大多欠缺经验，在种植之法与水利之上偶有纰漏，常有产量不如人意的现象出现，偶尔再遇到天灾，更惹来农户们无数怨言，因此愈发不愿尝试种植小麦。对他们来说，依旧种植惯有之物无疑更为稳妥。
因此类种种原因使然，小麦在江都一带的种植推进也并不顺利。
此番常岁宁得以拿出江都三中之一的农田来种植小麦，在某种意义上来说，是因占了时局之“便利”——
徐正业之乱后，江都过半农田无人问津，去年秋收之后，江都收留的大量流民已安置妥当，每户都分到了田地的使用权。这些流民初来乍到，相对原本的江都百姓，对田地的掌握归属感尚没有那么强烈，又因尚未被真正允许落户，对江都的政令便多是无条件服从。
听闻要种植宿麦，他们也曾想过颗粒无收的可能，但江都府衙事先给了他们一记定心丸——他们入江都后，最先面临的便是温饱问题，因彼时正逢江都重建，他们大多数人得到了做工的机会，但起初依旧很难维持一家上下的口粮用度。那时，江都施行了一条政令，允许他们从江都官仓中按家中人头来赊借粮食，只需来年收成时按量返还，不增收任何利息。
这从根源上解决了他们最在意的饱腹问题。
去年种植宿麦之前，江都府衙也向他们保证，若来年收成不佳，不会催他们还粮，也必会保障他们最基本的用粮。
如此之下，众人才得以安心。
种植宿麦，是常岁宁和江都官员，以及一众农学者们反复商榷后的决定，江都司田处为此更是筹备良多，而非盲目施行。
那些流民，有很多是从更南边逃难而来，基本没有种植宿麦的经验。但有一点好，他们愿意听从安排，并勤勤恳恳地对待自己分到的每一寸田地。
去岁年终时，江都接连下了几场雪，眼见大雪覆盖了麦苗，有不少农者扑到田间痛哭，认为麦苗必将就此冻死田中。
得了再三解释劝慰，他们勉强信服，一直等到积雪消融，麦苗趁着春日东风茁壮生长，农者们才真正心安。
天公作美，这是个风调雨顺的丰年。
夏日至，麦穗渐黄，农者们小心翼翼地摘下一头穗子，用粗糙的掌心搓了搓，再揉一揉，而后用力一吹，见得掌心中饱满的麦粒，不禁喜红了眼眶。
收成之后，他们还清了去年赊借的粮，交了税，家家户户依旧余粮颇丰，足以支撑家中大半年的吃用。
这场夏收，解决了许多百姓的燃眉之急，也让江都的粮仓充实许多，司仓处的官员无不狠松了一口气，只觉终于熬出头了。
别看他们出借百姓粮食时显得很阔绰，实则他们比谁都虚。
当初江都粮仓被徐正业挥霍了大半，加上一场洪涝，常岁宁接手时，存粮已所剩无几，出借给百姓的粮食，大多是东拼西凑来的，或是以蒋海为首的富商们捐献，或是常岁宁令人以市价购入，回首看，真是一路咬牙硬撑过来的。
如今，这一众官员们，再回想起去年刺史大人的诸多决策，只觉其中有莫大魄力。
现下各处只见江都繁茂，人才济济，上下一心，但又有几人知晓，江都当初为了支撑这些决策，究竟下了多大决心，走了多少曲折艰难的路。安置这些流民，不过只是其中一角而已。
好在最难的时候已经过去了，这场夏收后，紧接着便是秋收……如今他们且要选址扩建粮仓，忙着呢。
但这种忙碌，无疑是使人振奋的。
而这场收成喜人的大范围夏收，也让无数江都农户真正看到了种植宿麦的希望，他们开始纷纷询问小麦种植之法，打听购买麦种的渠道，准备在秋收之后便着手种麦——从前他们只知夏种旋麦而秋收，如今这宿麦既也种得了，不与他们原有的作物争时争地，或可保一年两收！
这些时日，元灏等人便忙着教授江都农户宿麦种植之法。
元灏与郑潮说罢自己近日所得之后，又提到了几处关于水利的问题，而水利之事，乃郑潮所擅。
二人长谈许久，直到天色将暮，有书童送来了两碗汤饼，所谓汤饼，便是汤面。
新麦收成后，有些南方百姓尚不知如何烹食，但他们很快知晓，麦子不单可作麦饭，更可磨成面粉，制成各类面食。
而江都早在数月前，便建下了三座水磨坊，可日碾面粉四百斛。
郑潮听到这个数目时，脑子里最先冒出的念头是——常节使又要赚钱了。
但他也知，常节使对江都的付出远甚于此，这些钱，便该由人家来赚。
一时间，因新麦的收成，倒是在江都城中掀起了一阵未曾有过的面食热潮，许多五花八门的面食，头一回以如此喧闹的姿态，挤入了这文化江南之地。
而美食的兴起，也是一种文化融合与繁盛的体现。
近日，王岳每日上值前，总要在街头买上两只馅饼。下值后，则务必钻入巷中，呼啦啦地吃上一碗撒了葱花的汤饼。
每每吃的畅快淋漓间，苦老母亲厨艺久矣的望山先生都不禁感慨一声：【这才叫吃食啊。】
近来同样迷恋上了市井间各色面食的，还有孙大夫。
孙大夫不喜言辞，但喜吃。
孙大夫如今吃住都在无二院中，常岁宁让郑潮为孙大夫单独辟出了一处小院。
孙大夫虽是以医学馆先生的身份留在馆内，但平日里并不必向学生授课。若遇难题时，医学馆的先生们可以向他提出问题，再由乔玉绵从中转达请教。
起初，一众医学馆的先生对此很是吹胡子瞪眼，觉得此人架子未免太大，哪里是学生们的先生，分明是他们这群先生们的先生！
于是，有几位先生便存了刁难之心加以试探，然而来回试探了那么几遭之后，意识到那位虽没长嘴，却是个有真本领的高人，便也渐渐收起了轻视和不满，甚至开始理解对方——高人嘛，性子怪些，也是正常的。
近来，乔玉绵每每下学之后，便会给师父拎一份外面的面食回来，短短半月工夫，便将师父肉眼可见地喂胖了半圈。
乔玉绵今日甚至买到了胡饼，之前她只在京师的西市上吃过一回。
而通过每日替师父买吃食，乔玉绵也得以看到了江都如今的热闹安定景象，也听了太多百姓们对常岁宁的感激尊崇之言。
“宁宁可真厉害。”此时乔玉绵坐在石阶下，看着夕阳，忽而有些出神地道：“厉害得都有些不像宁宁了。”
这种“不像”，不单是在这份“厉害”之上……自她眼疾恢复后，在沔州再见到宁宁时，才怔然发觉宁宁的模样与她记忆中竟有了极大的变化。
世人常言，相由心生。
从前的宁宁，如一朵室中花，娇柔而多愁。
如今的宁宁，如一棵参天树，似有入云撼天之力。
两种宁宁都很好，前者让她想去保护，后者则将她护在身后。
可是，宁宁这小小的身板之下，怎会生出这样巨大的变化呢？
一缕晚风轻拂过，乔玉绵眼底莫名酸涩了一下，而她竟说不清缘由。
夕阳坠去，只留那一缕凉风晚风在院中盘旋。
风中已有了凉爽之气，秋日在望，秋收将至。
而在秋收之前，一封来自京师的诏令，伴随着四下动荡不安的气息，经快马传入了江都城中，送到了常岁宁手上。

第514章 无我常岁宁之名
这封诏令是为昭告太子大婚而来。
太子成婚大典定在十月，天子邀各藩王与各道节度使入京共贺。
十月是个好时候，到时各处秋收陆续完毕，藩王和节度使们除了贺礼之外，更可将税银一并押送入京，为太子大婚增添一份喜气。
大盛已经很久没有办过这样大的喜事了，那些久未入京的藩王和节度使们，几乎不可能找得到合理的借口来推辞入京之事。
握着手中诏令，常岁宁脑中闪过的是京师传回的那些情报——
京师内外的势力分合在飞快地发生着改变，这源于女帝近期频频释放出的名为还权的信号。
更甚者，私下有传言，道是待太子大婚之后，天子即会禅位归政，以安大局人心。
这个传言让无数人为此心旌摇摇，那些长久以来打着逼迫女帝还政李氏旗号的势力也因此被迫陷入了观望。
可以预见的是，这个由女帝亲自释放出的信号，将会迅速传播到各处。
而今距太子大婚尚有三月，三月时间，不长不短，既足够让此事发酵到人尽皆知，却又不至于使之成为无法转圜、彻底脱离天子掌控的定局。
从筹备太子大婚，到称病让太子代政，再到定下婚期，召各处掌权者入京……在常岁宁看来，这过程中的每一步，甚至令使者在此关头大张旗鼓地送荔枝来江都，皆有着处心积虑的设计在。
常岁宁与江都刺史府上下，都未曾因为这封突如其来的诏令而停下手上的公务。
待到天色将晚，外书房内掌了灯，王长史自前衙而来，才闭门议起此事。
“大人是否打算入京？”王长史试着问。
这个常岁宁正在面临的问题，同时也是各处藩王与节度使需要再三思虑的。
任谁也看得出，此行绝无可能只是带上份子钱，入京吃顿喜酒而已。
大盛有祖训，藩王不允许带兵接近京畿，他们若是入京，便等同卸下盔甲兵器，只身赴险境——此乃前提所在。
而若是去，朝廷必会借机试探他们的态度，让他们作出表态，否则等着他们的极有可能便是身首分离，只怕人是整个儿过去的，尸体得是碎着回来的。
且此中又牵扯到一个十分紧要的问题，帝王果真会真心实意地乐见他们扶持太子吗？
对此，各路人马有着不同的看法。
而若不去，危机无疑是摆在眼前的，朝廷可以名正言顺地认定他们藐视君威，有反叛之嫌，大可随时治罪讨伐他们。
诚然，朝廷担不起他们一同起兵造反的后果，可人心各异，想要扶持太子求一份稳妥的人也不在少数……人心不齐，各有算计，疑神疑鬼之下，各方免不了要再三掂量踌躇。
面对王长史的询问，常岁宁未有立即回答，而是道：“现下看来，此番君王送荔枝来江都，除了向各处以示待我之重视，更是意在让我安心入京——”
如同哄孩子回家一般，先给足了慈爱颜色。
且又让这个“孩子”成为四下瞩目的焦点，那荔枝既是恩赏，也如同某种烙印，仿佛在向各处宣告这份君臣“紧密”的关系。
姚冉似也想到了后一层用意，心中微惊，道：“大人倘若入京，即便圣人‘不疑’，但途中却难保不会有其他人借机对大人大利……”
这些“其他人”，自然是指与女帝敌对的势力。
大人此一去，委实凶险重重。
姚冉不禁想，天子分明有意重用大人，但以如此方式令大人归京，可曾想过大人的处境会如何凶险？还是说，在帝王眼中，能在这层层凶险中，活着走到她面前的，才是真正值得重用的人？
这算是对大人能力的信任，还是试探？亦或是，欲以大人为饵，顺势借大人之手除去一些异敌？
姚冉短短瞬间想了许多，但她并不觉得是自己多疑，这一路来，每每所触及到的人心权势搏斗，从未让她觉得自己多虑过，反而总教她意识到自己依旧过于浅薄天真。
还未真正达成共识，便已然开始“物尽其用”……这就是君王之道吗？
姚冉无法简单判断对与错，可是莫名地，她并不希望自家大人这样任人摆布安排。
在她的感受中，这样的路，与大人并不相称。
但这些话，姚冉无法说出口。
“是，因今岁荔枝而待我更生杀心者，必然不在少数。”常岁宁淡声说道。
她相信那位帝王不欲杀她，但对方必也料得到这份由荔枝而彰显的皇恩与偏爱，将会在她上京途中增添多少杀机——
大约便和当初她领兵抵御倭寇时一样，对方信她能赢，哪怕过程“辛苦”一些。
对方也深知，若入京途中有人对她出手，依照她的性情必不会善罢甘休，到时朝廷也大可以出面为她“主持公道”，师出有名地追究背后动手之人。
这些算计，并非此次入京的主要，或只是捎带着的，横竖她向来“好用”。
毕竟做阿娘的先送了荔枝来，表达了偏爱与弥补之心，而今又染疾不明，处境不定，做女儿的怎么着也该力排万难回去看一眼才对。
这且是旁人所不知的禁锢，而仅仅是世人可见的，也足以压她一压了——君王如此厚爱信赖，她却拒绝回京，岂非狼心狗肺，丝毫不知感念帝恩？
骆观临无声中拧起了眉，片刻，向常岁宁问道：“大人从申洲带回来的那名刺客，是否已经招出幕后之人？”
常岁宁点头：“招了，昨日刚松的口。”
骆观临想再问一句是何人，但话到嘴边又顿住了，有些事大人未必想与他明言，她自己做到心中有数即可。
但下一刻，却听常岁宁主动道：“是荣王府。”
骆观临微惊。
王岳几人也变了脸色。
常岁宁带回的那名女刺客，关押受刑之下也迟迟未有吐露幕后主使，待到昨日，已近奄奄一息，神志也已到了涣散边缘。
这时，常岁宁将从密室中薅了一个人出来，押到了那紫衣女刺客面前。
精神与肉体皆接近崩溃的女刺客在见到来人的一瞬间，神情有了细微的变动。
而这些微变动，已足够说明答案。
常岁宁当场下了结论，见那已然放弃否认的女刺客心如死灰地闭上眼睛，便抬手让人给了她一个痛快的死法。
常岁宁转过身之际，称赞地拍了拍樊偶的肩膀：【还真是好用啊，不枉我当初费心将你带上。】
樊偶咬紧了牙，这已是她第二回这样用他了……借他来诈荣王府的人。
樊偶已近麻木，如方才那名女刺客般闭起眼睛，诉求一如既往：【将我也杀了吧……】
【不杀。】常岁宁微微笑道：【难得用得这般称手，我乐意养着。】
说着，让人抬手将樊偶带了下去。
樊偶嘴唇抖了抖，心中尽是茫然——死的人这样多，为何就不能多他一个？
在此之前，他从未想过，他落入这区区小女子手中之后，在什么都不做，什么都不说的情况下，竟也能背叛主公一回又一回。
被拖下去之际，樊偶盯着常岁宁的身影，麻木地想着：果真是国之将亡，妖异倍出。
……
之前，骆观临曾向常岁宁询问过她对荣王的看法。
那时，骆观临显然是将荣王列入了考虑扶持的人选范围之内。
但即便如此，骆观临此时听闻常岁宁言明在申洲安排了刺客的人是荣王之际，有的也只是心惊，而不曾觉得这会是常岁宁出于私心的污蔑——
如今这局面之下，你杀我或我杀你，都是再正常不过的事，一场刺杀之举，也并不足以给荣王带来什么污点影响。
“这也没什么不好的。”常岁宁语气乐观地道：“能招来堂堂荣王这般忌惮，如此岂不证明，我如今也颇算得上是个大人物了吗？”
一句话打散了书房内如临大敌的紧绷之气。
“荣王府选择在申洲经营安插刺客，显然是因在淮南道难以施展手脚……”王岳依旧十分忧心：“可届时大人入京，一旦出了淮南道，迎面而来的必然是凶猛百倍不止的扑杀……”
这实在太冒险了。
骆观临沉默片刻，向常岁宁问道：“依大人之见，明后欲禅位之说，是真是假？”
常岁宁：“先生觉得呢？”
骆观临：“依我对明后此人的了解来看，此事多半是假象。”
王长史闻言愣了一下，看向那被面具遮去半张面容的钱甚先生——钱先生对当今圣人很了解吗？
“她更有可能是想借太子收拢权势人心……”骆观临道：“示之以弱，或是为了让各路藩王与节度使尽可能地放下戒心入京。”
“更重要的是，借太子来拆分荣王的势力。”常岁宁道。
骆观临看着她，缓一颔首。
王岳稍一深想，便也明了了此中深意。
荣王是如今呼声最高的李姓藩王，但围绕在其身边的势力尚不见得有多么牢固，且更多人仍在观望当中……这时帝王忽然传达出还政太子理智之意，必会分裂那些本要倒向荣王的人心。
不是每个人都想冒险行事，太子虽年少懵懂，但亦可以慢慢教导。甚至对大部分人来说，太子有着比荣王更易掌控的优势，扶持前者，至少不必担心事成之后被轻易过河拆桥。
王岳神情复杂缓声道：“如此说来，此番太子大婚，实为天子以江山设宴，邀诸君入局，辨‘忠’与‘奸’，定死与生……”
各路人马在冒险，而天子又何尝不是在冒险？
王长史凝重道：“荣王必不可能坐以待毙，让大好局势就此流失……”
“所以，胜算未明。”常岁宁道：“圣人亦是在赌。”
——以天下江山为注。
这无疑是一记险招。
但并不能说女帝太过心急，以致失智。
女帝会有此冒险之举，是因为她很清楚，她已经没有时间了。
局面在不停地腐坏，而大长公主施压令其处置贺献之举，于帝王而言，此乃失权的征兆，她必须迅速做出反应，否则等着她的便是万劫不复……
她要趁着还有最后一丝余力时，做出最后一击。
此一招以进为退，要么置之死地而后生，要么粉身碎骨与皇权同葬——这是设局之人的处境，也是她的决心。
骆观临久久地沉默着，无声攥紧了十指。
他固然不肯跟从明后之政，但此刻却也不得不承认，在很多时候，明后有着不输男子君王的果决和魄力，以及从不退缩畏惧的胆识和恒心。
但是这份魄力，对方尽用在了维护手中权杖之上，而不曾、或也无暇分到江山黎民身上分毫。
而这份胆魄和恒心，在越是濒临崩塌之际，反而越显露出了它的弊端，因为不愿退让不甘放手，宁可拿天下江山做赌，若局面一旦过于失控，天下必将崩裂至不可挽回的地步……
一言概之，她要这江山是她的，哪怕是成为她的陪葬。
书房内有着短暂的死寂，尚是夏末，却仿佛已有无尽寒风自天际吹拂而来，而这场寒风将会以肉眼可见的激烈方式席卷所有人。
骆观临十指因紧攥而泛白，他抬眼看向常岁宁：“大人，可要入局吗？”
“先生，我早已身在局中了。”常岁宁抬手，拿起那封诏书，道：“但我不愿为野心者赴无谓之险，也不甘再为他人巩固将倾权势的刀刃，亦无意做束手入笼待宰的羔羊——”
书房众人看着那书案后，身穿朱色袍服的少女，她的声音语调听起来和往昔没有分别，垂下的眼帘里让人看不清情绪。
做女儿的，总该回去见一见阿娘才对。
可她是常岁宁，而早已不是任何人的女儿。
且对方行事之风，她无法苟同，故无法奉陪。
于是，她将那封写满了谋算的诏书放到烛火上方点燃，道：“此番京师之行，无我常岁宁之名。”
京师，她会回去的，但绝不是受他人宣召，也不会是以拜见任何人的方式。
常岁宁将点燃的诏书随手抛入一旁的铜盆之内，旋即抬眼，看向神色无不寂静的众人。

第515章 必不负相托
被投入铜盆中的诏书依旧在燃烧着，那火焰似乎也在书房内众人心间蔓延。
这火源，似在无形中与那自天际盘旋袭来的寒风抗衡着。
火光摇晃攀升间，经烛火映照，在那坐于书案后的朱袍少女侧后方的书架前投下庞大光影，如一柄徐徐升起的利剑，带着冲天之势，荡出决不妥协的孤勇剑气。
那被无声涌动着的剑气笼罩着的朱色身影，将视线落在书房内众人身上，开口道：“自我入江都以来，有幸得诸君相助，方能立下今时之根基。没有诸位，便没有如今的江都和常岁宁。”
她指的是书房里的人，也是他们身后百千万个为江都、为她的种种决策而殚精竭虑，乃至抛洒热血之人。
“江都之危，得以暂解。然天下之危，却愈演愈烈。而今后我所行之事，艰险程度必更胜往昔数百千倍——”
“诸位若有疑虑，只消在此时言明，我绝不阻拦。”常岁宁看着众人，神情坦荡不见半分威胁：“若诸位有避世之心，我亦会尽力相助成全。”
随着她话音落下，书房内一时落针可闻。
骆观临盘坐原处，好似陡然间又回到了常岁宁初次与他袒露野心的那个夏夜……而今，她于这欲将心底之念正式付诸行动的关头，依旧选择了坦诚告知。
但和那次不同的是，此时她甚至将选择权交给了他们，让他们自行决定去留。
由此可见，接下来她要走的路，的确是艰险万分……艰险到她甚至难得与人“客气”起来。
然而骆观临并未觉得这份“客气”是出于虚伪，若非要说她虚伪，那他倒是希望这世间多一些这样的虚伪之人，这样由上至下的虚伪，对身处下位之人是莫大福气。
主与从，本无平等可言，但她给了足够的坦诚与尊重。
于常岁宁而言，他们当得起这份尊重。而除此外，更因她于大战之前，点兵之际，向来有两件事必做不可：必明前路，必齐人心。
做好这两件事，是打胜仗的基本前提。
常岁宁将诏书烧毁，态度已然明朗。而接下来，便需要王岳等人做出选择了。
姚冉几乎是第一时间站了出来。
她来到书案前，却是提起裙角，朝着常岁宁郑重跪身下去，双手交叠执礼于额前，身形端正无比。
她少有行此大礼之时，更是第一次在人前以全名自称——
“大人欲往何处，姚冉便往何处。”姚冉垂下的眼睛里，有着心念成真的激荡，她的声音字字诚恳，将头叩下：“无论前路如何，请大人相信姚冉当日投奔之心不移！”
当初她求了家中许久，甚至以死相逼，才得以出京，来到常岁宁身边。
而从那之后的每一日，她都比昨日更加庆幸自己当初的决定。
至于眼下大人的决定……
姚冉心中火光越燃越盛——
此乃于她心头乍现了多次的朦胧念头，每每念起的一瞬，都如同墨夜中被闪电撕开一道刺目沟壑，乍见雪亮白昼，那感受惊人而又摄人心魄。
而今，这令她神往心迷却又不敢言说的期盼成了真……她岂能退避？又为何要退避？
在来江都之前，她被“羁押”太久了，从她出生起，便被母亲规训羁押，自那日她拿金钗亲手划破脸颊之后，继而又被自悔和自疑羁押。
直到出京后，站在大人身后，她才看到广阔天地及常人无法想象的可能。
而今，她就要走在践行这份常人不敢妄想的可能的路上了……
姚冉将头叩在地上，看似一动不动的身形之下，实则就连指尖都在微微颤动着。
而这几乎是除常岁宁之外的在场之人第一次听到她完整的名字。
姚冉……
骆观临念着这个名字，视线落在姚冉侧脸的那道疤痕之上，眼中同时闪过一丝隐晦的意外与了然。
王长史也已起身，在姚冉身后撂袍跪了下去，执礼抬首道：“食主之禄分主之忧，下官既是大人府上的长史，又岂有临阵脱逃之理呢？”
王长史的声音里有着一缕叹息，却非出自犹豫。
他想到了太傅当初之言，太傅曾告诉过他，新任江都刺史是个有大本领的人，也是个要做大事的人——
他几乎从未听太傅这样夸赞过谁，但彼时他却仍未想过，彼“大事”竟是此“大事”。
本领的确够大，要做的事也的确够大……
王长史估摸着，他若胆敢临阵脱逃，来日再见太傅，太傅怕是要拿书砸他的……哎，来都来了，就跟着干吧！
再者，凡入官场者，又有哪个不是心怀抱负呢？
而经过这一路而来的相处和共事，王长史已经很久没再想起太傅当初对常岁宁的夸赞和肯定之言了——
这样一个人以如此模样立于万人之前，她早已不再需要任何人来为她的能力和德行“作保”了。
王岳也紧跟着跪伏下去，抬起头来。
望山先生的姿态固然没有那么端正，却更显真情实感。
更不必谈那微红的眼角，和微颤的声音：“……大人此言，岂非轻视我等追随大人之心？望山本无大才，承蒙大人抬举错爱，才有今时造化……”
王岳尽量使声音听起来郑重一些，但他实在太过感性，情绪轻易收不住，竟要泣不成声：“只要大人不弃，王岳必当誓死追随大人脚步！以此愚钝之身，为大人尽绵薄之力，替大人牵马拽蹬……任凭大人差遣！”
骆泽看在眼中，猛地回神，上前跪身下来，施礼道：“……小子也愿跟从大人谋事！”
“……”骆观临看着突然上前，甚至连个眉眼招呼都没同自己打上一下的儿子。
察觉到父亲视线，骆泽却跪得依旧板正。
若事后叫祖母知晓他未有及时站出来表态，怕是要将逐出家门的！
至于父亲……不管了，祖母说过，父亲的想法多数不正常，也不重要。
这句话在心底落音的一瞬，骆泽余光内却见那道藏青色的身影站了起来，走到了他旁侧，撩起衣袍，竟与他一同跪了下去。
骆泽愣住，转脸看向神态一丝不苟的父亲。
这是他第一次见父亲跪常节使……
父亲性情执拗顽固，且心中一直认为女子不堪大任……若非真正发自内心认同，绝不可能甘心跪拜。
骆泽心如擂鼓，莫名地，眼眶就蓦地一酸。
这酸涩并非是觉得父亲委屈了自身，做出了退而求其次的决定，而是他真正为父亲感到高兴……父亲到底是等到了，等到了真正值得甘心追随的明主。
他不晓得父亲内心有过多少挣扎，但是能让父亲抛却心底最大的成见……是否足以说明，父亲经历了一场撼天动地的折服？
骆泽眼中不禁泛起泪光。
骆观临跪在那里，抬手深深一礼，并未多言一字。
常岁宁已自书案后起身。
姚冉见到那一缕朱红袍角在自己面前停留，而后，一双手托扶起了她的手臂。
姚冉随之缓缓起身。
面前响起少女似带上了一丝笑意的声音：“蒙诸君信任，我今日便斗胆邀诸位与我一同共谋大业，共扶此将倾之厦，共定此动荡乾坤——”
待众人一同起身时，常岁宁看向他们：“前路生死难料，我不敢允诺生死成败，但我与诸位保证，必不辜负诸位今日相托。”
言毕，说话之人抬手施礼，宽大衣袖垂落，遮去了半张面孔，但那双眉眼间却好似自成天地乾坤之气。
她的声音始终平静，未见抑扬顿挫的誓言，也未曾有歃血为盟的举动，只一句【必不负相托】，落在众人心头，却比任何激荡言行都来得更加牢固厚重。
姚冉等人无不抬手还礼，深深拜下。
书房外，一阵大风拂过池面，掠起一池波澜之后，即呼啸着卷向天边。
夜幕苍茫，风云涌动，星子时而隐匿无踪，唯一轮圆月静悬天幕，任风云如何搅动，它亦只依照它的岁时月令而行。
直到东方见蓝，银月渐隐去时，即有朝阳刺穿云层，照破江河山川。
自江都往西北而望，可见地貌渐起伏陡峭。
皇帝的诏令经快马奔驰行过这些起伏之地，很快也相继传入了西北各道。
陇右道节度使和负责关内道的朔方节度使，先后接到诏令后，私下见了一面。
此二道节度使分别驻守于玉门关内外，负责北境防御，此刻陇右道节度使愁眉不展：“……北狄随时可能再犯，此时让你我入京，军心怎么办？难道要将这偌大的北境全交由崔大都督一人吗！”
朔方节度使坐在椅中，攥紧了拳，最终却是一声叹息：“如今这大盛，还有天子不疑之人吗。”
他们在此驻守北境国门多年，哪怕这些年来他们向朝廷所请，屡屡被敷衍搪塞，却也未曾想过放弃自己的职责——正因熟知戍边事务，时刻直面北狄这头凶兽，他们才更清楚，一旦国门失守，将会带来怎样的后果。
这数年来，他们借着有限的条件，与崔璟一同共行戍边大事，一日也未敢怠慢过。
于他们而言，守好国门是迫在眉睫之事，远比一切重要，那些皇权争斗，他们根本无暇理会掺和。
他们不愿卷入，但局势却由不得他们。
与关内道相邻的河东道节度使，在两年前曾有过造反举动，有此先例在，朝廷对他们的信任显然也十分有限……此番入京，大约便是要给他们一个“表忠心”的机会。
想到这里，有着一半胡人血脉的陇右节度使忍不住咬牙骂了一声。
朝廷那些人，真当北狄被打退一次，便不会再来了吗？逼他们站队表忠心，也要看一看时机！
“……老子倒真想去京师瞧瞧，那些个各怀鬼胎的玩意，究竟都是怎样一副嘴脸！”陇右节度使来回踱步：“他们争来争去，干老子屁事！”
虽有言道，小国毁于外战，大国崩于内患，却也没有因内患而拖垮外部的道理吧！
“一条绳上的蚂蚱，你倒是说句话啊！”陇右节度使驻足，看向一言不发的朔方节度使。
“要去。”朔方节度使正色道：“你我至少要去一人，否则朝廷必会疑心你我有相互勾连谋逆之嫌……到时若朝廷发难，只会惹起更大动乱。”
“我去吧。”朔方节度使道：“关内道上方有玄策军驻守，陇右道如今更为险要，不容许有丝毫闪失，你留下听从崔大都督安排，继续筹备御敌大事。”
陇右节度使欲言又止，他想说此行入京危险重重，可是……这并非适合彰显义气之际。
沉默了片刻后，陇右节度使道：“放心去吧，若你有什么万一，我自会替你安顿好家中姬妾与财物。”
朔方节度使“啧”了一声，起身来，一拳砸在他肩头。
陇右节度使抬手还了一下，二人不由都笑了起来。
次日，陇右节度使策马离府，去寻崔璟。
崔璟近来出入各营地，忙于加紧练兵之事，轻易见不到人。
北境冷得更早，如今尚可着轻便衣甲操练，待再过两月，天气冷下来，白昼随之更短，可以利用的时间也就更少了。
因近来在秘密演练新的方阵，为提防北狄细作探查，各处军营中的戒备之严更胜从前，几乎十步一哨。就连陇右节度使带来的人也经过了层层查验，才予以放行。
待陇右节度使来到营中时，天色已晚，而打听之下才知，崔璟今日午后便离开了此处，回了离此地五十里开外的另一处营地。
听闻是午后离开的，陇右节度使忙问：“可是有紧急之事？”
“算是吧。”那名答话的副将神秘一笑，道：“为一位贵客饯行去了！”
陇右节度使一奇：“哪个贵客竟还需崔大都督百忙中亲自赶去饯行？”
“就是此番奉常节使之命来给咱们送银子的人……”副将凑近了些，挤眉弄眼悄声道：“据说此人在常节使跟前很说得上话。”
末了，拿“您懂吧”眼神看着陇右节度使。
陇右节度使恍然，噢，这关系……那是得好好送一送！

第516章 是否对吾主有心？
陇右节度使恍然之下，又遗憾于自己空跑一趟，若他早知崔大都督去了别处为贵客饯行，还能跟过去蹭一顿酒，凑凑热闹呢。
热闹常有，但与崔大都督有关的热闹却是罕见。
陇右节度使看了眼天色，现在去赶这场热闹显然是来不及了，只好带人在此处休整等待崔璟回来。
五十里外，亮着火把的一处军营中，为孟列饯行的宴席已经准备妥当。
几名刚忙完手中事务的部将正往设宴的帐内赶去，路上有人咽起了口水：“……今晚托贵客的福，咱们也能沾沾酒气了！”
龚斗道：“想什么呢，压根儿没酒！”
“我今日分明见焦先生令人抱了好几坛子酒过去！”
“备是备了，但贵客说他不饮酒！”龚斗也略遗憾：“焦军师又叫人抱回去藏起来了。”
“焦军师怎地恁小气……”
几人短暂遗憾了一下，有人想了想，便也说道：“……不饮酒也是好事，这位贵客八成也是不想坏了咱们的军规。”
“不愧是常节使身边的人，要么说人家得常节使重用呢？”
又有人压低声音道：“这叫啥？不是一家人，不进一家门……天生就适合跟咱们玄策军做亲家！”
说到这里，又有人神秘兮兮地低声接话：“我瞧这位姓蒙的先生……这些时日可没少打量咱们大都督，明里暗里倒像是在相看女婿。”
“咋的，老丈人看女婿来了？”龚斗瞪起眼来：“可这位也不是老丈人啊。”
“说老丈人的确不妥当……”有武将回忆着那位蒙先生的状态，绞尽脑汁，终于想到了一个更为贴切的形容：“乍一看，倒更像是……大户人家的管家婆子相看姑爷来了！”
还得是那种沉着精明，洞若观火，矜贵得体……身份等同半个主子的管事婆子！
经他如此一通形容，众人只觉对此事的认知更加清晰了，好似已看到了自家大都督从身体发肤到举手投足间，皆被对方严格审视评价的画面。
但凡换个人家，他们且不至于感到如此压力，毕竟自家大都督称得上无可挑剔，可一想到那头是同样无可挑剔、且是曾拒绝过大都督的常节使，大家不免还是紧张起来。
哎，好人家的门，历来不是那么容易进的，哪怕是大都督也不行。
因此，今晚此宴，必要打起十二万精神来为那位贵客饯行。
大家合计着，宴上无酒，已稍显短缺，断不能再无乐声……于是火速定下一人拍鼓，一人献舞，以此助兴。
龚斗无甚拿得出手的才艺，待到帐中时，便伺机挤到了与孟列相邻的位置上坐下，专门照料贵客在宴上所需。
龚斗这份照料，多体现在倒茶这件事上。
席间以茶代酒，孟列每每放下茶盏，龚斗便殷勤地替他将茶水满上。
茶盏始终保持满杯状态，而龚斗则始终保持满血作战状态。
察觉到那双始终紧盯着自己手中茶盏的眼睛，孟列几度欲言又止，只觉如此热情，多少有些叫人难以消受，他甚至有些不太敢端杯了。
但孟列亦知晓，这是待他格外重视的缘故。
而这份重视，不单是因为他此番带来了七百万贯，更是因为他家主人的身份，以及——
孟列微抬眼，看向主座上首的青年。
他是今日听到了一些消息后，临时决定明日动身赶回江都的，而这青年则立即赶了回来为他饯行。
伴随欢快动听的鼓声，以及武将们豪迈的舞姿，帐内灯火摇曳不定，但那青年的眉眼依旧足够清晰可见，这份有别于常人的清晰感源于上好的骨相轮廓，亦源于那份独一无二的清冽贵气。
绝佳的皮相，绝佳的骨骼，绝佳的气态——孟列在心底满意点头。
虽说样貌乃身外物，能力与内里修养更为重要，但不可否认的是，生得好看的人在侧，既可赏心悦目，舒缓心情，亦可增长食欲，实乃居家必备。
孟列这段时日，的确是在暗中观察崔璟。
崔璟之名，孟列在京师时便如雷贯耳，又因对方掌管着玄策军，自然便更加多了一份留意，但那些了解只停留在表面。
而此次于孟列而言，是想好好地看一看，那个让他家殿下“情愿相欠”之人，究竟都有哪些过人之处。
孟列内心最深处虽并不喜与人交际，但不喜却非不擅——多年从商的经验让他很有识人之能，曾为暗卫的经历，则让他很擅长自细微处着手观察事物。
孟列的观察并非毫不遮掩的，但崔璟行军多年，有着异于常人的敏锐觉知，此刻哪怕帐内喧闹，他亦能察觉到孟列投来的目光。
孟列在此处停留已有月余，这目光对崔璟来说已不陌生，但依旧令他紧张局促，虽说表面不曾显露分毫，但内心早已坐立难安。
这些时日，每每被孟列隐晦观察罢，于晚间歇息之际，崔璟常会突然坐起身来，静思自己白日里是否有言行不当之处——实是这辈子都不曾如此谨小慎微过，一身反骨俨然成了反省之骨。
这时，坐在下首的元祥举起杯盏，向自家大都督和一众同袍们辞别。
看着自顾开始辞别的下属，崔璟觉得，这亦是另一种意义上的不辞而别，因为他这次依旧不曾说过要让元祥跟着回江都去……
但大家都普遍习惯了。
众人以茶代酒为元祥送别间，有武将起了一句哄：“……元祥自然要一同回去的，虞将军说过，元祥是咱们大都督的陪嫁来着！”
那武将说罢哈哈大笑起来，并悄悄留意孟列的反应。
然而孟列毫无反应，甚至喝了口茶。
于孟列而言，他虽暗中打量，却并无替自家殿下表态之权，自然不适宜流露出任何明确的态度。
虞副将见状，朝那武将道：“……我看你是喝多了！瞎说什么呢！”
那武将忙做出两分神志不清的醉态，然而转念一想……今日喝得根本也不是酒啊！
但也只能硬着头皮往下演，干笑道：“……久没沾茶水了，猛地一喝，这茶倒也醉人哈哈！”
四下众人哈哈打着圆场，便也很快揭过这话。
常岁安听得有些心惊胆战，这些人瞎开什么玩笑，崔大都督不会生气吧？
如此想着，常岁安不禁悄悄看了眼崔璟的神态，见人并未流露出恼色与冷脸，只是略有些许不自在，才暗暗松了口气。
这些人，真是无知者无畏……当初芙蓉花宴上，崔大都督根本是演得啊。
常岁安在心中颇有些发愁地叹气——也不知这因做戏而酿出的荒诞流言，到底什么时候才能结束。
常岁安一番发愁罢，也单独敬了元祥一盏茶。
礼数使然，又紧跟着敬了孟列一盏。
孟列端起茶盏，向常岁安微微点头。
同孟列对视间，常岁安心中仍有一丝费解。
起初常岁安在军中见到孟列，很是大吃了一惊，他不解京师登泰楼的孟东家，为何会是负责押送此次钱粮之人，为何会替宁宁办事？
常岁安大惊之下，心中冒出一个想法，忍了好几日，到底没忍住向孟列开口试探，他试探的言辞并不高明，就差直接向孟列问一句：【莫非您就是宁宁的亲阿爹？】
自从得知妹妹很有可能理清了真正的身世之后，常岁安每日每夜都在替妹妹猜爹。
孟列自然是否认。
常岁安松了口气，又旁敲侧击地问：【那您知道谁才是宁宁的亲阿爹吗？】
孟列亦是摇头。
至此，常岁安才试着问起孟东家此行为自家妹妹办事的缘故。
孟列答：【因常大将军之故。】
——拿老常的名义来哄一哄老常的儿子，事后有麻烦也是老常来解释，这很合理也很省力。
常岁安听得半知半解，但见孟列无意多言，便也只好打消了深究的念头。
因而直到此刻，常岁安看向孟列时，心中依旧存有一份不解，总觉得哪里不对。
这场肉眼可见颇费了心意的饯行宴，直至深夜方才散去。
宴散后，孟列和崔璟于帐外无人处，又单独说了会儿话。
“崔大都督可有什么话，亦或是书信需让孟某带回江都转交给大人？”
孟列如今在外行走，习惯用得乃是蒙姓，但对于原本就知晓他身份的人来说，则没有必要掩饰。
崔璟：“多谢，并无。”
听得这干脆的拒绝，孟列微转头看去，只听那青年解释道：“十日前，我已令人送信去江都了。”
孟列沉默了一下，十日前，而不是一月前，那便说明对方起初是想过让他捎带回江都的，但是见他迟迟不动身，最终还是选择了另外使人送信。
他走得的确慢了些，这位崔大都督想送信的心也的确急了些。
孟列点了头，看着眼前无论哪方面都足够出色的青年，正色问：“崔大都督是否对吾主有心？”
这无疑是极直白的询问。
孟列问罢，甚至见面前的青年少见地怔愣了一下。
片刻，那眉目如星沉入海的青年，才开口道了一个字：“是。”
这声音不重，但透着坚定不移。
对视片刻，孟列微微一笑，点头赞许道：“崔大都督眼光很好。”
又赞许一句：“能得吾主另眼相待，崔大都督的运气也很好。”
诚然，这青年有诸多旁人难以望其项背的优点，但对孟列而言，最大的优点却莫过于这两点。
孟列与常阔等人最大的不同，便在于他内心只看重他的主人——相较之下，这世间秩序善恶对错，亦或是评断一个人优劣的世俗标准，于他而言都是一堆空物。
崔璟却也一笑：“你我所见略同。”
此一生，他也认为自己的眼光与运气最好。
听闻崔璟此言，孟列笑了起来，这笑比方才更显真切。
天女塔之事，崔璟是知情者这一点，孟列也是知晓的。且在江都时，无绝私下也与他说过崔璟当初为了替殿下在圣人面前掩饰身份，而只身破阵之事。
单是此一事，孟列对崔璟的印象便很不错。
此时二人相谈而笑，孟列心中更添两分满意与欣赏。
但他只是询问确定了崔璟的心意，而不曾叮嘱什么“务必好好对待殿下”之言，亦或是逼迫对方立下誓言等等，这些是无用的，也是毫无必要的。
殿下不需要任何人来为忠于她而立誓。
退一万步说，即便这崔璟日后动了别的心思，也是他自己的损失，而非殿下的。
假使对方的动摇使殿下不悦或心伤，亦或是来日威胁到了殿下，只要殿下愿意，囚了或杀了皆可。
从不心软的孟列内心深处的想法过于血腥而不讲情理，哪怕二人此刻看起来且称得上相谈甚欢。
但这最坏的打算并不影响孟列此刻于这辞别之际，真心实意地对崔璟道：“风沙将起，崔大都督还请保重。”
崔璟抬手：“孟东家也多保重。”
他知道孟列这句“风沙将起”指得是什么，京师召各路藩王和节度使入京，局势很快将会有大变化了。
十日前，崔璟让人传信去江都时，尚未听闻此讯，此刻倒果真有句话想托孟列从中转达——
“请替我向她转达一句。”银月黄沙相映下，青年的眸光中似蕴含着安定人力的力量：“崔璟在此，请她安心。”
风扬起尘沙，带着青年话中余音，乘着夜色，往南飘洒而去。
八月的淮南道，空气中飘荡着丰收的气息。
近日，江都上下皆在为秋收之事而忙碌着，便连常岁宁也不例外。
她为一道节度使，虽不必亲自下田收割劳作，但等着她的是秋祭大事。
古语云，一国大事，在祀与戎——兵者定天下，而祭祀安人心。
今岁是个值得庆贺的丰收年，这场感念上苍赐下丰年的祭祀极大地鼓舞了江都乃至淮南道上下的人心。
忙完秋祭之后，常岁宁也未得片刻清闲，几乎每日都在书房中与众人议事。
相较之下，常阔就清闲得多，但他闲得只是人，心却半点清闲不下来——他近来在忧心一件事，或者说是一个人。

第517章 更大危机的预演
江都刺史府，内院园中一角，塘中卷起的荷叶已显枯黄之色，风沙沙而过，带着秋日清早的丝丝凉意。
荷塘边，阿点和往日一般，正督促着无绝打拳。
不远处，同样身穿道袍的天镜，挽着拂尘，正盘坐在一块光滑的巨石上打坐。
巨石旁，蹲坐着的黑栗正在打盹儿。
木桥边，拄着拐的常阔则正在打转。
无绝抻长了脖子看向常阔，同阿点小声议论：“瞧你常叔，在那儿等谁呢？”
阿点看了一眼，摇头。
自开口起，动作便停了下来的无绝试图再往下说，但阿点的注意力半点不曾被分散，佯装生气地打断无绝的话：“你又想偷懒！再这样，我就向大人告状去！”
打盹的黑栗被阿点的声音惊醒，立刻也帮腔示威一般，冲着无绝“呜汪”叫了一声，吓得无绝一个激灵。
天镜见状捋着胡须笑了起来。
这时，一道丹橘色的高挑身影，带着一名婢女出现在木桥边的小径上。
常阔瞧见，忙转回身面向前方，佯装赏景。
直到那道身影在他背后开口，带着两分意外：“侯爷？”
常阔这才回头，眼中也带着演出来的意外之色，而后和气一笑：“是李潼啊。”
李潼露出笑意，福身行礼。
李潼在刺史府中有自己的一座小院子，每每出门时，多半会经过此处园中捷径。
常阔如山般的身形正挡在桥头正中间，此刻拄拐而立，没有立即让路的意思，反而笑着闲谈：“这么早出门，是要往作坊中去？”
“是，正要去作坊中将手上事务交接下去。”李潼道：“本打算从作坊回来之后，便去同您辞行的。”
常阔意外地看着她：“……要离开江都了？”
李潼点头：“晚辈欲明日动身回宣州去。”
听她这样着急，常阔不由正色问：“可是出了什么变故？”
“尚无大变故。”李潼略压低了声音，如实道：“只是母亲在信中告知，圣人以太子婚期将定为由，留母亲在京中等待太子完婚，是以母亲短时日内无法返回宣州……”
这正是常阔近来最挂心之事，此刻他连忙问：“那你母亲她如今在京中具体情形如何？可有什么危险没有？她在信中还说了些什么？”
李潼轻眨了下眼。
常阔面色一正，握紧手中拐杖，将身形挺直了些：“……我代岁宁问一问！她近来事忙，只怕还不知此事。”
李潼心照不宣，只道：“母亲此时一切尚可，在京中也不算太过受制，只是太子每三两日便会前去登门请安小坐……”
常阔拧眉，低声问：“是圣人的授意？”
李潼轻点头：“应是如此。”
常阔的神色看起来不算轻松。
圣人这是想让李容表态“扶持太子”的意思了……且是要将人拘在京中慢慢“考虑”。
“母亲在信中说，她在京中暂时没有危险。”李潼道：“故而也请侯爷放心。”
常阔正要点头，又猛然收住，他放心……他放的什么心？他又有什么立场身份资格担心？
那女人可是连一封信都没给他写！
噢，若是他当面这样说，她势必会斜眼看过来，反问他怎不给她写！
单是在脑子里这样想上一遭，常阔就忍不住来气，但思及她此刻处境，那气焰还是很快被浇熄了，皱着眉道：“虽说暂时没有性命之危，但还是大意不得……如今这时局，想拉拢她的断不止‘太子’一方。”
待到诸王入京，形势只会更复杂严峻。
这世道，已无人能够独善其身。
就算她先前没有入京，也避不开太子大婚相邀……
想到此刻李容已然处在漩涡中心，常阔心头不安。
听着常阔之言，李潼作出思索之色，片刻，试着开口：“母亲当局者迷，此时未必能将一切设想周全……如若侯爷能写一封信前去劝说提醒母亲，想来定能好得多。”
常阔神情顿时不自在起来：“我与她写什么信，你们多提醒着就是……”
“母亲性倔，轻易听不进我们这些小辈之言。”李潼煞有其事地道：“但侯爷的话，母亲想来总是愿意听一听的。”
这话是什么意思？
那女人私下莫非曾表达过对他的狂热信任与崇拜？
否则李潼这孩子岂会无故说出这样的话来？
常阔一瞬间想了许多，身形不自觉都更显得高大了几分。
迎着李潼的视线，他神情看似肃然而矜持地轻一点头，算是答应了写信之事。
接着，又自然而然地问起李潼返回宣州之事：“如此说来，是你母亲让你回宣州去？”
李潼却摇头：“恰恰相反，母亲有意让我继续留在江都。”
她道：“是我昨日与常妹妹商议后，自己决定要回去的。”
起初她坚持留在江都，是为了逃避母亲的责问。再之后，是因贪恋在江都的热闹日子。且她知道，彼时常妹妹是需要她的。
而今江都各大作坊早已有了成熟的秩序，各处井然有条，已然不缺她一个李潼。
至于回宣州的念头，则是上次母亲自江都离开时埋下的，那时宣州附近起了民乱，她便提起过想和母亲一同回去，但被母亲拒绝了。
母亲表面嫌弃她跟着回去添乱，但她心里清楚，母亲是觉得，如今这般时局下，让她留在江都更加稳妥。
这次也是一样，母亲依旧无意让她返回宣州。
可是于她而言，家中若一切都好，在外怎么玩乐都是安心的。然而如今母亲处境不定，家中无主……
她在宣州长大，得宣州百姓供养，却不该只受着这份供养和荣光——在江都停留这么久，李潼所见所感，最多的便是“责任”二字。
因有人愿意主动承担起庇护百姓的重担，方有今时的江都与淮南道。
常妹妹且比她更小三岁，她今年已二十有一，即便能力不如人，只说年纪摆在这儿，也断然没有于此等紧要关头，仍只顾躲在常妹妹身侧求生的道理。
就连岁安也在护卫着北境，她又怎好执意做个废物阿姊？
纵然旁人不嫌弃，她自己却也要嫌弃自己的。
所以她要回家去，担起自己的责任，做力所能及之事，让宣州百姓安心，也尽可能地帮一帮母亲……若之后母亲果真遇到了难以应对的困境，她不想自己只会哭着干着急，却什么事都做不了。
常阔神情几分感慨，几分称赞：“是个有主意的好孩子……有你母亲年轻时的样子。”
不愧是李容一手养大的，倒也果真随她。
李潼一笑，道：“侯爷，您要多多保重身子。”
常阔点头，刚也要叮嘱李潼几句时，却听她道：“您和岁安是母亲最挂念的人，唯有您和岁安平安，母亲才能心安。”
常阔微微一怔之后，也只是叹喟一声，点了点头。
他一早就察觉到李潼也是知晓内情的，只是未曾如此时这般明着说过什么。
这般时局下，似乎每个人都在忧虑分别之后还有无再见的机会，一些本不打算说出口的话，再三思量后还是不愿让它就此埋在心底。
此情此景下，常阔也未再觉得哪里不自在，只最后温声交待道：“之后不管有什么变故或难处，都记得第一时间传信来江都。都是一家人，不必见外。”
听得这声“一家人”，李潼眼眶微湿，笑着重重点头。
目送着李潼的身影消失在桥的那头，常阔双手紧握着拐杖，心绪一时繁杂。
此时此刻，他倒是突然有些想自家那个臭小子了。
但一想到那臭小子上回来信，满纸都在紧张地问他妹妹的身世，问了一行又一行……第一次见谁写信也这么啰嗦的！
常阔被啰嗦得十分头痛，因此干脆没回信。
现下被勾起几分不贯表达的爱子之心，倒是想要回信问一问那臭小子的近况了。
常阔在心底叹息一声，看向无边天穹，此刻心中只有一个念头——若能天下太平，这世上便不会有这样多令人牵肠挂肚的分别了。
而他与李容这般身份，纵有不得已之处，却也总好过万万千千寻常百姓……他们且如此，百姓们的处境更是可想而知。
可时下这般局面，莫说太平了……若无人能够匡扶大局，他甚至不敢想象会迎来怎样的无边乱世。
所以，他永远对那些欲图让天下止戈之人，抱有最大的敬意与感激。
这便是他坚定跟从殿下多年的根本原因。
常阔看着天际，不知何时亦红了眼角，直到不远处传来无绝一声又一声的喊着“老常”，他才扭脸骂去：“……喊个没完，叫魂呢！”
无绝气道：“……好心问你吃不吃羊汤面！”
常阔闻言脸色顿时和蔼可亲起来，连忙哈哈笑着向无绝走去：“吃，怎么不吃！入秋喝羊汤，再地道不过了！”
“你想吃，我还不想做了！”
无绝甩着衣袖离开，常阔拄着拐在后面追赶。
天镜也笑着跟上前去。
待到晚间，无绝到底还是熬了两大锅羊汤。常岁宁忙完公务，刚回到居院，就见院子里一派热闹，老常招手让她来喝汤。
次日清早，常岁宁亲自送李潼出了刺史府，并让常刃带人一路护送。
临别之际，李潼抱了抱常岁宁。
常岁宁交待了几句后，目送着李潼提起衣裙上了马车，眼中有着几分冀望——当一个人担起责任时，也将是她获取掌控前路能力的开端。
她希望李潼此去能够振翅而起，即便遇挫却愈勇，早日与权力完成匹配。
一行车马出了江都城后，李潼放下车帘，未再回望。
这时，陪同在她身侧的摇金，取出一只匣子，递到她面前。
李潼下意识地接过，打开后，不禁怔住：“这是……”
摇金：“殿下交待婢子，若女郎坚持要回宣州，便让婢子将它们交给女郎。”
“这里有殿下的印信，各处府库的钥匙，以及宣州兵符——”
摇金正色道：“殿下说，她不在宣州的这段时日，接下来，您就是宣州的主人。”
李潼愣住半晌，缓缓红了眼眶。
母亲不愿她回宣州涉险，可当她做出这样的决定后，却又将一切都交予了她。
她想退，母亲便愿她平庸平安。
她想进，母亲便不吝交付一切。
母亲何其聪慧通透……在母亲眼中，唯有她主动承担起这一切，拥有独立决定的能力和胆量，才配成为那个适合代替母亲守护宣州的人选。
可她甚至并非母亲的亲生女儿……
李潼捧着那只沉甸甸的匣子，一时泪如雨下，心中却更添坚定与胆气。
在李潼抬手将眼泪拭去时，她的马车正与一匹迎面而来的快马擦肩而过。
这匹快马是往江都送信而来，此信来自肖旻，信中带来了一则捷讯。
肖旻重整兵马后，今已顺利取回潭州，卞军再次败退，只是卞春梁提前出逃，未能一举杀之。
卞春梁退至四百里后的衡州一带，肖旻已继续率兵乘胜追击。
常岁宁心下稍安些许，无论如何，眼下能定一方是一方，朝廷固然有失，但亦无法改变卞军作恶多端，卞春梁罪该万死的事实。
这封捷报同时也传回了京师，伴随着秋收的喜悦，朝廷许多官员生出了局面转好的错觉。
可很多时候，一时的曙光乍现，往往是更大危机的预演。
八月末，秋收落幕，至此距太子大婚之期，已不足两月。
有部分藩王和节度使在经过观望之后，已在预备入京之事。
但更快一步入京的，是一封十万火急的奏报——范阳王造反了。
范阳节度使被麾下行军司马段士昂毒杀，而段士昂早已暗中投靠范阳王李复。
李复出身宗室旁支，手中本无多少兵权，为人也一向谨小慎微，素日里很少被人提及，此番却突然趁乱掌控四万范阳军，又于幽州一带强行征军数万，赫然已成大患。
在朝廷尚未及做出应对之时，段士昂一路挥师南下，很快占据了瀛洲、冀州。
消息传到江都时，乔玉绵手中提着的食盒陡然跌落，于喧闹长街中，猛地转头望向北面。
冀州紧邻邢州，清河属邢州治下……而崔琅此刻仍在清河！
一阵秋风过，几片枯叶落在青瓦间，北面天际有乌云乘风而至。

第518章 哭也将城门哭开
范阳王造反之事，如一粒本不起眼的火种忽然爆开，在这个深秋中陡然燃起一场大火。
这场大火蔓延烧灼在每个人心头，有人生出置身火海般的惧意，也有人被点燃起灼灼野心。
而在范阳王起兵的十日前，北境忽有异动，有北狄铁骑再次来犯，三万北狄大军逼境，崔璟已率兵迎战。
先前，靺鞨犯境，康定山造反，崔璟率兵前去支援，便曾扎营于幽州一带，而范阳王的封地便在幽州——
故此刻再回看范阳王造反之事，便不难发现，他们待崔璟与玄策军心存忌惮，未免成为第二个康定山，遂择取北境生变、崔璟无暇分身之际，迅速发动了这场兵变。
由此亦可看出，范阳王与段士昂为此早有图谋，只是在等候一个适合动手的时机。
至此，就朝中召诸王入京之举，范阳王李复算是第一个用行动给出了明确拒绝态度之人。
而可以预见的是，他不会是最后一个。
段士昂在范阳军中本就颇有威信，此次趁乱毒杀了举棋不定的范阳节度使之后，以自身毒辣果决的手段，加之范阳王的宗室身份名号，迅速控制了范阳军。
之后，段士昂即一路迅速南下，用兵如臂使指，势如破竹。
段士昂在前方冲杀攻掠，范阳王李复则缓后一步，于后方收整局面人心，征收扩大兵力，快速积蓄力量。
范阳军突然造反，几乎在所有人意料之外，加之段士昂动作极快，待他攻下第二座城池冀州之际，消息才堪堪传入京中。
冀州之下，便是邢州。
邢州刺史迅速做出应对，并向魏州、相州求援，才勉强支撑住局面。
段士昂五日内接连两次攻取邢州未果，又遇一场大雨，大军便暂时停留在冀州界内休整。
坐落于邢州清河县上的崔氏祖宅，此刻也正被这场秋日雨水笼罩，古朴而幽深的宅院在风雨中模糊了原本轮廓，一切声息也淹没在喧嚣雨声之中。
内堂中，崔氏族人正在焦灼地议事。
屹立数百年的士族，在面对存亡之机时，从来不会试图以侥幸的眼光去看待局势——
就此时邢州境况，他们所抱看法也并不乐观：“范阳军来势汹汹，邢州未必能抵挡多久……”
如此，他们便要为范阳军攻破邢州之后的局面而做准备了。
邢州一破，清河危矣。
年迈的族人神情凝重，眉眼间却无惧色：“……朝中门下省一名侍中尚是我崔氏族人，崔家于京中根基仍在，范阳王若想名正言顺成就大事，便不可能敢在我崔氏祖根上大动干戈！”
“可即便如此，却也只是一时之稳……范阳王若不杀我等，必存借机让我崔家为他所用之心……”
“若我等迟迟不愿表态，又焉知李复能有几分耐心？”
“没错……且我等若是落入范阳王之手，京中族人与家主又当如何抉择？”
众人一度陷入凝重的沉思当中。
而眼下他们所面临的威胁，不止来自范阳王，甚至还有周边那些因范阳王谋逆，而伺机作乱的流匪与乱民。
那些流匪乱民欲图效仿卞春梁屠杀劫掠士族，这些时日已不止一次聚众攻袭过崔家。
但崔家到底非寻常士族可比，他们不单囤有大量粮食，祖产，书籍，亦有数量可观的奴仆，加上各处田庄上的仆役足有五千人余。
这且不包括私下豢养留守清河的数千精兵死士。
因此那些乱民流匪始终未能讨到分毫好处。
但如此到底不是长久计，接下来的局势只会更乱，乱民只会更多……再粗壮的大树，也经不起源源不断的虫蚁日夜反复的啃噬。
而他们这些兵力，暂时应对乱民固然绰绰有余，可一旦真正对上凶悍庞大的范阳军，却无异于以卵击石……
所以，接下来他们受制于范阳王的局面，几乎是明摆着的。
堂内众族人神情凝重地商榷之际，一道藕粉色的少年身影冒雨而来，大步跨入堂中。
一壶在粉衫少年身后收伞。
堂内众人下意识地看向走进来的少年。
那样貌俊美的少年张口便道：“……各位叔公叔伯，事到如今咱们还等什么，跑便是了！”
跑？
这个毫无稳重可言的跳脱字眼，让堂内族人纷纷色变，最年长的那名老者沉下脸色：“六郎！你若想一同商榷此事，便先坐下静听！”
“叔公，雨一停，范阳军便会再次攻城，哪里还有时间静听慢说！”崔琅丝毫不惧老者威严，继续往下说道：“局势如此不利，我等不跑，难道傻乎乎留在这里等范阳军找上门来？”
老者闻言脸色气得发白。
另有中年族人看向崔琅的眼神，带着几分怒其不争：“六郎……此处乃是清河，是我崔氏祖宅所在，我等若就此奔逃离去，将来有何颜面去见崔氏列祖列宗？”
“你为崔氏长房嫡子，遇事只知逃遁，如此没有担当，将来又要如何执掌崔氏？如何让上下心服？”
自崔璟被除族后，崔琅便被族中视作了未来家主的苗子来看待。
但这苗子，瞧着实在让人发愁得紧。
面对那些失望的眼神以及责问声，崔琅半点不觉羞愧——开玩笑，自记事起，他便是泡在这样失望的眼神里长大的，他会怕这个？
他的声音反而更大了：“那范阳王李复，若是个要些脸皮的，许还会与咱们周旋一段时日！”
“可若他不要脸皮，骨子里是个癫的，学着那卞春梁，一个心情不好便将咱们全杀了，咱们又能如何？”
“到时要么祖宅上下数百口族人皆受制于范阳王，咱们沦为人质，就此让京中祖父和父亲他们被绑住手脚；要么干脆全成了冤死鬼，一同去下面见崔氏先祖，届时泉下相见，各位叔公叔伯便觉得有颜面了不成？”
“你……”老者气得嘴唇哆嗦，伸手指向崔琅：“将他轰出去！”
这纨绔被家主从京师送回清河，交由他来看管，他起先信心十足，认定这崔氏族中便没有他管教不了的纨绔，可日渐他却觉得……纨绔至此，实非人可教也！
他甚至开始怀疑，莫非他们崔氏，果真气数将尽吗？否则崔氏长房嫡脉，怎净出叛逆货色！
“不必你们轰，我自己走！”
崔琅气冲冲地转身往外走去之际，堂内满是无奈的叹息声。
然而下一刻，走到门槛处的崔琅，却脚下一顿，又忽然转身大步走了回来。
“……？”崔氏众人一言难尽地看着他。
“……我不走，我话还未说完！”崔琅立在堂内，神情比方才更添坚定，看向坐在最上方的族老：“叔公可知，崔氏当年起家，凭得是什么？”
那老者紧抿着唇，压制了怒气，定声道：“既如此，便由你来说说，凭得是什么？”
崔琅：“我不清楚凭得是什么。”
族老刚压下的怒气“噌”地又要往上冒，只听那少年紧接着道：“但我知道，必然不会是叔公此时不肯舍弃的所谓固执风骨！”
“崔氏的风骨，是数百年来的锦绣书香堆出来的！此乃后天之物，如一件华服，却不该成为我等身上的桎梏！”
“且我认为，真正的风骨与担当，从来不是不知变通的顽守，而是当进时则进，当退时则退，当死时也不惧死的决断与气魄！”
“崔氏用来传家的，不是这处冰冷的老宅，也不是此处的丰厚祖产，而是我等崔氏子弟！”
“吾等活，清河崔家活。吾等死，则清河崔家死！”
随着少年掷地有声的话，堂内有着有别于起初的寂静。
这寂静间，那少年撂袍跪了下去。
“叔公，自郑家倾覆后，崔家虽仍在，却也早已不再是从前那个无可撼动的崔家。而这世道，也不再是从前那般秩序可控的世道了——”
这句话的声音不再如方才那般响亮，却叫上首的老人有着一瞬的失神。
老人看着跪在那里的少年。
少年自然很年少，也很鲜活，如一只彩羽雀鸟般漂亮轻盈，身上有着未有被层层规则禁锢的飞扬之气。
很快，那少年人身后，又有着十多个与他一样年少的子弟跟着跪了下去。
他们跪在那里，似在提醒着他这个族老，他真的已经很老了——身体是老的，规矩是老的，见识也是老的。
而这短暂的失神间，老者想到了远在京师的家主。
家主亲自择选并送回清河保护起来的孩子，又怎会当真一无是处呢？
正如此时，这个孩子身后跟着跪下的那些少年……这又何尝不是这一辈崔氏子弟间人心所向的体现？
或许，不是只有被他们这些老东西认可的长处，才能被称之为长处。
又或许，家主正在看中了六郎身上这股有别于其他人的鲜明与灵活……
家主曾言，不同局面下的崔氏，需要有不同的家主来带路，因为这世间也从来并非一成不变。
老者几分怅然，几分了悟，再看向崔琅时，眼底的成见已消散了大半。
但再开口时，语气里却有着难言的复杂和无力：“清河距京师千里之遥……如此局势下，即便是走，只怕也寸步难行。”
如他这般年岁的老人，是在崔氏真正煊赫的岁月中长成的，因此他愈发不愿承认如今崔氏的衰败。一旦直面提及崔家也有无能为力之时，身上强撑着的那股气息便也随之衰退，陡然显现出无力来。
“去京师自然不可能。”崔琅目光炯炯道：“叔公，我们去西边，去太原！”
族老闻言怔住。
“……太原？”其他族人也面色复杂：“并州……”
太原归并州管辖，而任谁都知晓，并州大都督正是被他们除族的崔璟。
“并州距清河仅有三百里，乃是眼下最稳妥的选择。”崔琅道：“且料想那范阳王李复，也轻易不敢去进犯并州！”
崔氏众族人：“……”
此事的重点是在于并州够不够稳妥吗？
众人脸色纷纭，一时竟没人吭声。
到底是崔琅身边的一名子弟小声问道：“可是……万一太原城将咱门拒之门外，那怎么办？”
这样直白而叫人难堪的话一问出口，那些崔氏族人更觉脸上挂不住了，正要否决这个提议时，只听崔琅道：“那有什么，有我呢，到时我哭也将太原城的城门给它哭开！”
“……”问话的子弟愕然张大了嘴巴。
不得不说，值此危难时，真的好羡慕这样不可抵挡的脸皮，以及这样毫无存在感的自尊……这种一往无前的求生勇气，真的让人很有安全感。
可是……
那子弟悄悄看了眼已经要被气出好歹来的族人们，又小声问：“……如此岂非太过有损崔家风骨了？”
虽说他也赞成六郎的看法，如此关头，风骨不是首要，但也……不能一点不要吧？
“同敌人哭，那叫没风骨，在自家长兄门前哭，同没风骨有什么干系！”
崔琅说话间，站起了身，从袖中取出一封书信，一笑道：“且也不必我去哭，我方才收到了来自并州大都督府上戴长史亲笔书信一封！”
“戴长史于信上言，只要崔家愿意避去太原，他便可带兵在太原城外百里处接应！”
太原作为大盛龙脉起源之地，位置意义何其紧要，实不能有分毫闪失。
而如此关头下，崔璟正应战北狄，太原的一举一动愈发不可有分毫大意，若分寸把握不好，一旦激怒了范阳军，遭来对方发难，即便太原有相战之力，却也绝不会是什么值得期待的好局面。
是以，戴长史愿主动带兵出城百里接应崔氏族人，已是时下所能做到的最大诚意了。
十分清楚其中利弊的崔家族人也能体察到这份诚意，一时神情多感意外。
并州戴长史，必不会无故相助……
“戴长史在信上说，此乃长兄先前的授意，长兄曾有过交待，让他们多加留意照拂清河崔氏族人。”
闻得崔琅此言，堂内陷入了复杂的沉默当中。
崔琅趁热打铁道：“叔公，事不宜迟，快快让族人准备动身之事吧！”

第519章 必打断你的腿
听得崔琅这般催促，族人们纷纷低声交谈起来。
族老神情不定地道：“举族迁离清河，乃数百年来不曾有之事，实在事关重大……按说要先请示家主，方可决断……”
有不少族人心绪复杂地附和。
“如今哪里有时间去请示祖父！书信送去京师一来一回，少说也要半月！”崔琅翻白眼道：“到时只怕我等早已统统落入范阳王手中了！若运气差些，动作赶些，这送信的工夫，说不定都够我投胎用了！”
“六郎，你……”
崔琅这口无遮拦之言让不少族人摇头，但细思之下亦可知这些话并非毫无道理。
而就在他们说话的间隙，堂外的雨水不知何时已经停了下来。
耳边没有了雨水的喧嚣声，却愈发令人心焦起来，于众人而言，仿佛最后一道屏障也在肉眼可见地消退了着。
“族老……”有族人犹豫不定地看向上首的老者，希望他能做出决断。
老人看向崔琅，终是开口：“六郎，且将信与我一观。”
崔琅立时将那封信双手递上，由仆从奉到族老面前。
族老看罢，确认是出自并州长史无疑，想到那个被崔氏除族的出色青年，在心底深深地叹了口气。
“叔公，我愿为此事担责！”崔琅道：“若事后祖父追究怪罪起此事，我自会站出来一力承担！实在不行，届时祖父问起时，便道是我打晕带走了叔公便是！”
反正他的确也干得出来这种事。
族老闻言神情一言难尽，这都是些什么没正形的主意？
他何须一个小辈来扯谎保全他的“风骨”？
“诸位叔公叔伯，便请听我一言吧！”崔琅看向众人，抬手深深拜下。
众人看着那少年人，一时多心绪繁杂。
那少年此刻这般弯下脊梁相求时，周身仿佛褪去了大半青涩与浪荡不定。他的身形虽弯了下去，较之往常更添了矛盾的笔直气态。
堂中有着片刻的寂静，众人都隐隐意识到，这寂静之后，即会有真正的决定出现。
“六郎——”寂静中，族老看着那维持着弯身施礼动作的少年，开口问道：“你不妨先问自己一句，你果真决意要带族人们离开清河？果真足以担起这份重任吗？”
这句问话中，有着向崔琅直直压去的责任，也有着无声中让渡出去的权力。有试图交付信任，亦有试探与期许。
带领族人迁离宗族起源之地，这其中的意义是巨大的。
而途中所有可能出现的意外与差池，也皆会系在做出决定的那个人身上。
这如山般压来的重任，未有吓退那粉衣少年，他毫不犹豫地抬头道：“崔琅保证，必将我崔氏族人安然送至太原！请诸位叔公叔伯信崔琅这一次！”
“好。”族老扶着椅侧站起身来，苍老的身躯微显佝偻，声音却字字清晰：“即刻传告族中，准备全族迁往太原！”
此言穿过堂外正在消落的雨雾，迅速在族中传开，一时间崔氏满族震惊哗然。
他们大多数人从未想过有朝一日会举家离开清河，离开这个在他们眼中最安稳的地方。
有人不解，有人慌乱，也有人在听罢解释之后仍未能被说服，决意要留下守在此处。
对于这些固执之人，崔琅只让众人先不必理会，更不必与他们多费口舌，只管收拾东西，待族中空了，那些人自会跟上，还是不愿跟上的，便打晕了带走。
族人迁徙不同于士兵拔营，说走便可立刻上马动身。
而抛开在京师、在各处为官为名士的族人，此时留在清河的崔氏族人尚有上千余人，这其中过半是妇孺老人，行动难免缓慢。
将消息通知到每个人耳中也需要时间，各家都要收拾东西，而他们根本没有任何迁徙经验，哪怕已连夜准备，待到次日天亮，众人在一片混乱中却也只准备了一半不到。
偏是这时，传来了范阳军再度攻城的消息。
雨水刚休止，范阳军便急不可耐地来攻，且此次攻势愈发凶猛，邢州军心已近溃乱。
崔琅着急起来，一再催促族人只带上足够的粮食即可，其余的统统抛下。
但这个说法却不被大多数族人认同，于他们而言，即便钱财可抛，藏书却必须要全部带上，这是崔氏传世之本，决不可弃！
天色将晚之际，忽而又有消息传回，跑得两腿全是泥水的一壶大惊失色：“郎君，不好了！城破了！邢州刺史已自刎谢罪！”
崔琅面色一白，急寻到族老时，只见族老正带人往一处藏书楼而去，手中握着钥匙。
“叔公，邢州城破，范阳军只怕很快便要赶到！必须即刻动身了！”
族老神情一震，但还是毫不犹豫地道：“不可，此座藏书阁中有我崔氏孤本在！”
说着，正要快步奔过去时，却被崔琅一把抓住手臂：“叔公，那些孤本我早就抄下来了！快走吧！多耽搁一刻便多一分性命之危！”
族老看向崔琅，神情显是不信。
“我发誓没骗您！不然您以为我这一年多来泡在这藏书阁中作甚！”
族老急声问：“抄本在何处！”
崔琅：“我早就送去江都了，保管它们已被誊抄十册不止，日后我给您再要一份回来就是！您放心就是了！”
族老身形一晃，一口血险些被逼出来——他放心……他可太放心了！
他简直放心到能直接升天了！
他原以为的纨绔，实则是只硕鼠，在他眼皮子底下，竟要将家都搬空了！
他要收回对这纨绔刚生出的认可！
被崔琅拽着往回走的族老，嘴唇哆嗦着，颤抖着吐出毫无词藻修饰的话语：“你这竖子……家主若知此事，必打断你的腿不可！”
“可不是嘛！”崔琅边拉着人疾奔，边道：“所以为了让祖父还有机会打断我的腿，咱们还是快些走吧！”
族老顾不上再去骂他，回首看向身后的藏书楼以及在昏暗中隐现的宅院，有心道一句“都烧了罢”，但话到嘴边，却只红了眼睛，竟轻易狠不下心来。
这是崔氏数百年的根基啊。
“叔公，留下它们吧。”崔琅没有回头，却能察觉到身侧老人的挣扎，他道：“如今有江都无二院在，大势所趋之下，我们早已不该再将世人所得视作崔家之失了。”
世道已变，有些执念早该放下了。
在新的制度大山降临之时，依旧固守旧念者，便注定会被无法消释的贪念所碾碎。
族老眼中有泪滚落，到底未有下令放火，就这样被崔琅扶着离开了此处。
临近子夜之际，上千崔氏族人终于浩浩荡荡地离开了清河。
车马队伍中时有哭泣声响起，有人颓废哀叹，有人垂泪回望，也有孩童尚不知发生何事，只不安地揪着长辈的衣角。
崔琅让两千私兵在前开路，将妇孺老弱族人护在中间，自己和一些年轻子弟在稍后方，再后方则是普通的仆役以及载物的骡车。
余下的私兵则分布在队伍两侧，时刻留意提防周遭的动静，并负责维持队伍秩序。
这番排布，是崔琅在击鞠社打马球时，同常岁宁学来的。
那时他尚不知，有朝一日竟会将在马球场上学来的列队技巧，用在族人迁徙这件事情上。
崔琅坐在车辕上，回头看向渐远去的清河县，头一遭对世事无常这四个听来普通的字眼有了具象的认知。
今年夏初时，他曾收到了“昔致远”的来信，昔日好友在信中坦白了身份……原来东罗登基的新王，竟是昔日与他一起打马球的同窗。
待真正上了路，崔氏族人们逐渐接受了迁离清河的事实之后，便无人再顾得上去一味感伤，心中只盼着能快些抵达太原，好结束这场从未有过的狼狈奔逃。
然而雨后道路泥泞难行，队伍前行缓慢，愈发叫人心焦。
即便从准备动身开始，他们已近两天两夜未曾合眼，但此刻除了一些孩童外，大多数崔氏族人依旧没有丝毫睡意，心中盛满了对未知前路的担忧，以及对身后范阳军的戒备。
崔琅身边的一名青年同样不安至极，他试图说些什么来消解这份不安，胡乱地向崔琅问道：“六郎，你什么都不曾带吗？”
六郎身上没有包袱，他的小厮身上也没有，车内也不见六郎的箱笼。
“身外之物未及携带。”崔琅说话间，抬手按向衣襟处，垂眸道：“但重要的东西都带上了。”
青年看去，只见那衣襟处，有东西露出一角，似是书信，且不止一封。
崔琅将那封露出的书信又往衣襟里收了收，将它们妥善地安放好。
这时，身后的队伍中突然有躁动声由远及近地传来。
崔琅立时警惕地回头看去，那躁动声很快添上了慌乱，紧接着，便有一名私兵快马靠近，一边大声道：“后方范阳军已至！”
什么？！
范阳军竟然这就追上来了！
如此之快，显然是刚破邢州城，便直接往清河赶来了！
此刻天色已明，一片惊乱声中，立刻有族人问：“他们有多少人马！”
“……只看队伍，至少也有上万人！”
队伍间顿时哗然，坚持与年轻子弟留在后方的族老神色凝重——范阳军如此阵势追来，这是铁了心要将他们留下了！
“六郎，尔等立即往前方去，不要停留，越快越好！”族老当机立断道：“快！”
此处不过刚离开清河六七十里，远远还没到接应之处，一起走显然是走不掉的，倒不如让族中年轻子弟带上前方妇孺前行，由他带人在后方设法尽力拖延。
“不可！”崔琅立时否决了族老的提议：“范阳军来势汹汹，不是那么好阻挡的，不宜与他们起正面冲突……”
崔琅看向两名族叔：“十三叔，十九叔，劳烦你们护送叔公去前方等候消息。”
“可是……”
崔琅打断他们的话：“此处自有我在。”
族老摇头：“六郎，你是族中……”
“叔公。”崔琅朝他一笑：“我说过必会让族人平安抵达太原，我头一回做这么大的主，您忍心见我食言丢人吗？”
“况且我又不是要赴死。”崔琅拍拍胸脯保证道：“我自会见机行事的。”
他虽是个废物，但论起与人打交道，眼皮灵活，他敢说族中没几个人比得上他。
且与人交涉，需得拿出有足够分量的人出来说话，才能争取到拖延谈判的机会——叔公虽有威望，但已老矣，说得难听些，看着甚至已没几日活头，这是卖不上价的。
他知晓，叔公必然存下了无不可死之心，但叔公如此用意，范阳军又岂会察觉不到？只怕根本不会买账。
反倒是他这个崔氏长房嫡子的身份，尚能拿来唬一唬人。
见崔琅之心已决，那几名族人便将族老带去了前方。
崔琅让人加快赶路，如此又勉强行进了十余里，终于还是被后方的范阳军追上了。
那些范阳军骑着健硕的北地战马，踏着泥泞而来，铁甲之上还残留着血腥杀气，腰间佩刀在这秋日清晨中泛着令人胆寒的光芒。
他们一经靠近，便以霸道姿态向前追截，试图将整个崔氏队伍团团围起。
崔家的护卫被迫勒马，双方气氛紧绷间，崔琅带人下了马车。很快，范阳军中为首者驱马靠近而来，一张削长肃杀的男人脸庞出现在了崔琅等人的视线当中。
那男人勒马，抬起握着缰绳的手，姿态并称不上恭敬地揖了一揖，开口道：“在下段士昂，奉范阳王之命，特往清河拜会崔家众名士——却不成想放眼清河竟已全无名士踪迹，竟险些就此错失拜会之机。”
这不乏嘲讽的话语让崔琅身后的族人们无不色变，率兵追来的人竟是段士昂！
令段士昂亲自率重兵前来，范阳王倒也果真“重视”他们崔家！
今日想要安然脱身，只怕是不易了……
这时，崔琅上前一步，面色称得上和气地抬手一礼，笑着道：“原来是段将军亲至，失敬了。”

第520章 六郎不傻
段士昂看向那站出来的少年人，眼神审视间，开口问道：“不知这位郎君是？”
“在下崔琅，家中行六。”少年人一笑，自报身份，状态竟称得上从容松弛，未见分毫紧绷。
段士昂抬起眉眼，而后再一抬手：“原是崔六郎。”
他既是冲着清河崔家来了，自然也了解过崔家之事，知晓身在清河的崔家族人中，有一位崔家六郎，乃是崔氏家主崔据的长房嫡孙。
据说这崔六郎，是因此前在京中犯了错，才会被送回清河老家反省思过……但此举究竟是罚还是护，段士昂的看法倒是更偏向后者。
但崔家也早已做不到操纵当今局面了，他们本以为的老宅安稳处，反倒比京师更先出现了变故。
此刻，段士昂看着面前的少年，眼神还算满意，崔据想费心护起来的嫡孙，还是值得他多些耐心与客气的，遂问道：“不知崔六郎与族人何故突然离开清河？此时是打算往何处去？”
前半句等同明知故问。
崔琅便也只答后一问，笑道：“正要遵从长兄的安排，往太原去。”
段士昂眼神微动：“崔六郎口中的长兄……莫非是并州崔大都督？”
崔琅点头：“自然！”
段士昂似觉得稀奇：“可段某此前听闻，崔大都督似乎已被崔氏除族——”
崔琅“嘿”地一笑：“打断骨头连着筋嘛。”
段士昂看着崔琅，旋即也笑了一下：“这倒也是。”
段士昂不紧不慢地说话间，脑中在快速地思考着利弊。
他固然也很难不去忌惮崔璟，若崔璟此时身在太原，他或会考虑就此放崔氏族人离开，但要知道的是，崔璟和玄策军此时在应战北狄铁骑……
崔璟无暇分身赶来，甚至未必知晓清河崔家族人此时情况。
他若就此被这样一句话唬住离开，便也不会是一夕间夺取范阳军兵权，连取三州的段士昂了。
“然而王爷是真心想与崔家共商大事……段某奉命而来，也多有为难之处。”段士昂看着崔琅，及其身后族人，含笑道：“不如劳烦诸位先随我返回邢州，待面见罢王爷之后，再由我护送诸位去太原，如何？”
听似和气的提议询问，仍掩盖不了强势的呼来喝去之感。
崔氏族人间嘈杂起来，许多族人攥紧了拳，面露悲怒之色。
这段士昂始终不曾下马说话，态度如何是明摆着的……他们何曾被一个区区武将这样轻视羞辱过？
将那些崔家人的隐忍神态看在眼中，段士昂在心中嗤笑出声。
他对这些至今还看不清形势的士族人没有多少好感，但不可否认的是，这些人的确还是有用的，许多士人甚至是寒门文人私心里仍以崔氏为首。
他们肚子里的东西，和手中的笔，偏向谁，谁便可以从中得利。
若能得到崔氏全力支持，此中之益处，绝不亚于他身后攻陷的三座城池所得。
且他与范阳王起事太快，虽因此打了朝廷一个措手不及，但手中可用的出色谋士却并不多，这场仗越是往后打，便越是需要有才之士相辅。
但是……
以上这些思虑，并不会影响段士昂对面前的崔氏族人生出杀心。
若这些人执意不肯低下那虚伪高贵的头颅，他亦不介意将他们尽数诛杀于此……不能为他与范阳王所用，便也最好不要为他人所用。
自然，如此一来必然会开罪崔家，立下不解之仇……然而，届时那半亡之族，又何惧之有？
郑家可以消失，崔家为何不行？
且这荒山野岭之下，流匪四伏，乱世中，手无缚鸡之力的崔氏族人不幸被劫杀于此，也很合理不是吗。至少拿来应付天下文人是足够的。
至于崔璟，一个手握利器却不知擅用，至今仍在北境为朝廷抵挡北狄豺狼之人……假以时日，谁为亡魂，谁为胜者，尚未可知。
总而言之，崔璟与玄策军固然叫人畏忌，但局势飞快变幻之下，实不必因一个此时并不在眼前，且生死未卜之人而太过瞻前顾后。
且他甚至怀疑，所谓崔璟的安排，不过是这崔六郎试图拿来震慑他的诓诈之言。
在段士昂看来，当今这时局下，一切看重眼下才是正解。
他存下如此想法，再看向崔氏族人时，眼底的轻视与高高在上的主宰之感便愈发没了掩饰，再次道：“若崔六郎无异议，便请安排族人随段某折返吧。”
这次甚至没了询问，而是命令。
偏是这时，他听崔琅道：“这恐怕不行啊。”
崔琅这声答，好似是经过了深思熟虑的。
段士昂意味不明地笑了一声：“哦？”
“段将军有所不知……并州戴长史已安排了兵马出太原接应我等，大约很快便要到了。”崔琅神情为难：“总也不好叫他们空跑一趟吧？”
段士昂闻言手指微握紧了缰绳，视线无声扫向西面太原方向。
如此关头，并州竟然安排了兵马出太原来接应崔氏族人？
段士昂几不可察地皱了下眉。
他今日在此强行带走崔氏族人也好，将人在此处杀尽也罢，事后崔家人再想如何清算，也都是之后的事。但此时面对面碰上并州军，却是不同。
面对面便意味着刀兵冲突的产生。
可他与范阳王此时并无意与太原开战，他们是打算一路南下，有着早就定下的战略……这时若与并州守军对上，即便可以一战，却也会打乱他们原本的计划，或会耽误真正的大事。
更何况，据说河东节度使觊觎太原造反之后，崔璟便加强了并州守军的军力与防守……此时和并州军对峙，绝不是什么好事情。
但段士昂对崔琅的说法仍存疑心，亦不甘心就此放走崔氏这块到了嘴边的肥肉。
他开始盘算着，在崔琅口中那不知真假的并州军到来之前，先一步将崔氏族人强行带走的可能。
这时，他身边一名副将猝然发难：“崔六郎不愿让太原人马空跑一趟，却打算让我等白跑一遭不成！”
又一名部下满眼鄙夷之色，忍无可忍杀气腾腾道：“范阳王好意相请，尔等莫要敬酒不吃吃罚酒！”
段士昂未有阻止，有些态度，让手下之人来表露更为妥当。
许是察觉到段士昂的态度，他身前的那些士兵已然抬手按刀，眼神里无不迸现粗戾杀气。
气氛陡然危险起来。
站在前面的崔氏族人连连后退数步，有族人再压抑不住内心的受辱怒意，伸手指向段士昂等人：“我堂堂清河崔氏……岂容尔等宵小之辈胁迫驱使！”
“同贼人有何道理可讲！”一名长衫染了污泥的少年咬牙切齿道：“士可杀不可辱，大不了今日便同他们拼了！”
此音落，段士昂身侧的副将猛地拔刀：“找死！”
随着这个动作，范阳军中立时纷纷响起“噌噌”的拔刀声，一时间刀光迫目，杀气一触即发。
崔氏的护卫也跟着拔刀，做出严阵以待之姿。
段士昂看向崔氏那些护卫。
此时，他丝毫不怀疑崔家这群人中会出现殊死抵抗之举……动刀枪也是需要时间的，观此形势，恐怕很难能在并州军抵达之前带走崔氏族人——如果崔琅所言为真的话。
段士昂举棋不定间，崔琅已然上前去，摆手示意双方放下刀剑：“这哪里就至于动刀动枪了！放下，都放下！”
“此事不是尚有商量的余地吗？段将军，还请给我一个面子！”崔琅向段士昂一揖手。
段士昂微抬手，示意麾下之人收刀，却并不开口，只先等着崔琅往下说。
崔琅的神情看起来也有两分焦急，此刻似是急于平息冲突一般，脱口而出道：“段将军，不如我随你们去见范阳王吧！”
崔氏族人大惊：“六郎！休要胡闹！”
崔琅充耳不闻，继续与段士昂道：“段将军，我这些族人们本也做不得什么主，还有好些老弱妇孺——面见范阳王，我一人足矣！”
“六郎，不可！”
崔氏族人们纷纷出声制住。
崔琅由着他们说，说呗，说得越多，越显得他这个嫡孙有分量，越能卖上个好价钱。
果然，段士昂有些心动了。
对此时拿不定主意的段士昂来说，他今日注定是无法将崔氏族人全部带走了，若能带走最有分量的人，且是以相对平和的方式，倒也不失为一个折中的好办法。
但是，一个是不够的……
段士昂视线扫动间，一名年轻子弟红着眼眶站了出来：“六郎，你若非要去，我便同往！”
他不能让六郎一个人只身赴险！
崔琅听得头痛——他正防着段士昂杀价呢，怎么这边自己人还主动当上添头了？
“的确不好让崔六郎独自前往，多些人，相互之间也能有个照应。”段士昂笑了笑，道：“不如便请贵族中三十人结伴前往，崔六郎意下如何？”
崔琅神情挣扎了一下，到底还是道：“便听段将军安排！”
说着，转回身去，面向那些依旧在反对的族人，伸手看似胡乱地点起人来：“令节，守范！九叔，锡荣……”
他一口气不多不少点了二十九人：“你们随我前去面见范阳王！”
被点到的一名少年愣了一下，隐约觉得觉得被六哥点到的这些人都有一个共通点，但他一时又说不太上来是什么。
“崔六郎果真爽快。”段士昂拱了拱手：“如此便请诸位随段某动身吧。”
见崔琅已然张罗起来，一名中年族人上前紧紧攥住他的手臂：“六郎，你不能去！”
“叔父放心，你们且先行一步，待我面见罢范阳王，段将军也自会将我送去太原的！”崔琅说着，又向段士昂问道：“是吧段将军！”
段士昂勾起嘴角：“自然。”
“这话岂能相信！你此行……”
族人还要再说，却被崔琅反握住了小臂：“叔父，信我，快走。”
最后二字，几乎低至不可闻。
对上少年一瞬间竟称得上沉定的双眸，那中年族人喉头哽涩，阻止的话全堵在了嗓口。
崔琅恐迟则生变，很快带着那二十九名族人，及数十名仆从护卫跟随段士昂离开。
“撤！”
段士昂身侧的副将一挥手下令，那些浑身煞气的范阳军很快调转马头，于泥水飞溅间策马离去。
只留下崔氏族人在原处或不知所措，或惊惶愤怒。
“……六郎随他们去了？！”方才被带到前方马车内的族老听闻此言，眼前顿时一黑，险些昏过去。
“族老！”
“……”
一阵慌乱间，有族人焦灼痛心道：“六郎竟信那段士昂事后会将人送回太原之言……实在太傻！”
“不傻……”族老勉强顺过那一口气，慢慢吐了口气，哑着声音道：“六郎不傻。”
那个昔日他并看不上的儿郎，选择用自己的方式来保护了族人。
而由范阳军如此强横的态度可知，若他们没有离开清河，此时必无一名族人能够逃脱……
幸而有大郎的安排，幸而有六郎的果断。
族老颤颤吸了口气，看向车外围着的众族人们，苍老的面容上未再有分毫迟疑，一字一顿道：“都站在此处作甚，还不快走！”
那些范阳军随时会有反悔的可能，新的变故也随时都有可能再次出现。
族老脑海中闪过少年那声——【崔琅保证，必将我崔氏族人安然送至太原！请诸位叔公叔伯信崔琅这一次！】
老人眼中溢出一丝泪花，声音却愈坚决：“动身！”
六郎已然做到这般地步，他这个做族老的，无论如何也不能叫六郎食言。
而此番，若六郎得归……崔氏则后继有人矣！
马车很快驶动，族老强撑着将诸多事宜交待给各族人，让他们务必时刻保持警惕而不可沉溺于无用的消沉屈辱之中。
一切交待完罢，族老才顾得上开口问一句：“六郎都带走了哪些人？”
两名族人回忆着，将那二十九名族人的身份说明。
“……”族老听罢，陷入了久久的沉默当中。
他就说吧，六郎一点都不傻。
这被带走的二十九名族人，简直大有门道。

第521章 原来您还活着
而随着逐一复述罢那些被挑中的族人身份，说话的两名族人也在这复盘的的过程中意识到了其中的异样，面面相觑间，一人道：“六郎这是……”
这是一个中用的也没挑着啊？
须知，那二十九个人里，虽有少年者，也有看起来年纪足够唬人的中年者，但他们唯一的不同，却不过只是“小废物”和“大废物”的区别而已……
这些人，个个是族中公认的不中用，或是脑子不中用，或是性子不中用……
而崔家也并非专产废物之处，同时集齐这二十九人，实非一件易事，一个不中用，或是偶然，个个不中用……那必然是六郎有意为之了？！
六郎这算什么？
离开清河上路之后，族老曾痛心疾首地痛斥六郎乃是一只进了米缸的硕鼠，若是这样说的话，六郎此举，岂非等同是……这只硕鼠离开之际，甚至不忘将米缸里的老鼠屎也一并捞干净带走？
若换作寻常，这甚至称得上是一场前所未有的净化……
六郎是懂得如何为族中最大程度降低损失的……
而换一种角度来看，六郎此举，又怎么不算是一种知人善用呢？
看起来随手胡乱点了一通，实则一点也不胡乱……这背后分明是出于对每个族人的极致了解。
马车内诡异地沉默了片刻后，有族人揪心道：“六郎莫不是……不打算回来了？”
越往下想，便越觉得六郎此中之举简直透着决绝——
一种名为“志在吃空范阳军粮，誓不与范阳军献一计”的决绝……
毕竟六郎带去的这些人，除了很会吃饭之外，实在也没旁的大用处了。
六郎选择带着一群这样的人过去，实在给人以不留后路之感。
“不，六郎必须平安回来。”族老道。
那个选择将自己推出去保全族人的少年，尚不知晓自己如今真正的分量。
“待到太原后，立即传信京师，将此事告知家主……”族老再次道：“无论如何，都务必要将六郎平安带回族中。”
几名族人应下，再次催促队伍加快赶路。
他们都很清楚，六郎拿来威慑范阳军的话，实则半真半假。真在于太原的确会出兵接应他们，假在于太原守军只在太原百里外等候，而无法继续离开太原更远。
所以他们要在段士昂识破此事之前，尽快缩短与太原守军之间的距离。
此处距太原守军等候之处应当尚有百里，他们人多赶路缓慢，此时务必要一快再快。
事实正是段士昂在听取了崔琅的提议之后，却仍旧使人去了太原方向查探真伪。
段士昂派去的人在天色将暗之际，返回跟上了段士昂的队伍。
“将军，前方的确有太原守军接应崔氏族人，但那些守军只在太原城百里外等候，而始终未有继续往东的打算，只令了不足百名士兵往西查探崔氏族人情况……”
听到手下带回来的消息，段士昂看向崔琅马车的方向，心中生出一股被蒙骗的怒气。
崔琅的确不算撒谎，但话中之意却分明夸大了事实真相……让他误以为太原守军将至，而未敢贸然对崔氏族人动武。
现下再去追，自然已经晚了。
而他自也不可能为此去再同一个纨绔滑头理论掰扯什么。
段士昂咽下这口怒气，将此一笔账记下，在昏暗中驱马，沉声喝道：“加快赶路！”
段士昂先前因在等后方的消息，队伍一直是缓行状态，此时马匹突然加快，马车里的崔琅等人随之身形一阵摇晃。
但崔琅却松了口气：“叔公他们必然已经同太原守军接应上了……”
包括崔琅在内，这辆马车统共挤着六名崔氏族人，此时一名十五六岁的少年不禁问道：“六哥，彼时我们距离太原守军等候之处，至多也只剩下了百里远……既有他们在前方相助，六哥为何还要主动为质？”
“你傻啊。”崔琅翻了个白眼：“当时什么情形你没瞧见？那段士昂显然是个不见兔子不撒鹰的狠角色，真打起来，就算我们让人向太原守军求援，太原守军也愿意冒险赶来，但在那之前族中必也有诸多死伤，你连杀鸡都不会，说不定头一个枉死的便是你！”
那少年缩了缩脖子。
“再者说了，我们又怎能轻易向太原守军求援。”崔琅的声音低了些：“他们擅离太原百里已是冒险，如此关头，太原的安危岂不比我等更加紧要？”
“且他们一旦与范阳军动了刀兵，太原与并州便会卷入这场战乱争端。”
崔琅道：“他们愿意打开太原城门接纳收留我崔氏族人，皆是因长兄的交待。而长兄如今身在北境，忙于战事，已是十分不易……我们只受长兄照拂，却从未帮过长兄什么，又岂可再这般不管不顾地拖累长兄和并州？”
车内沉默了片刻之后，一名青年认真道：“六郎言之有理……六郎今日之举，是趁着那段士昂将信将疑之际，才得以将损失降到了最低，实为良策，此一点毋庸置疑。”
青年说着，看向左右少年：“只是……六郎为何要带上令节与守范等人呢？”
恕他直言，六郎带上的这余下二十九人，除了他之外，简直都毫无用处啊。
“自然是因为你们……”崔琅话到此处，对上这位堂兄疑惑而自觉智慧的眼神，轻咳一声，改口道：“自然是因为他们全都是废物啊。”
实则他这位堂兄崔尘也未好到哪里去，这位堂兄脑子倒是不算笨，是有三分聪明才智在的，但坏在另拥有十分自信，二者相抵之下，时常便倒欠了七分脑子。
有少年委屈不满起来：“六哥，你这是什么意思……”
“急什么，我又没说我不是。”崔琅叹道：“我也是废物啊诸位。”
崔尘拍了下崔琅的肩：“六郎不必如此妄自菲薄，你能想到如此良策应对，并另选择将我带上，已可见明智。”
崔琅朝堂兄勉强一笑，点了点头，才又看向其他人，解释道：“你们想想，咱们平日里也无大用处，即便族中选择将咱们就此放弃，便也不会太过肉疼——”
若尽选些出色的带上，那不得影响族中的抉择吗？
“且经此一事，咱们从前干过的纨绔事，在族中便可一笔勾销了。”崔琅继续安慰大家：“用咱们区区三十人来换族人平安，这不是血赚的事吗？”
“赚是赚了的……”一名少年说着，声音逐渐哽咽起来：“可是我害怕啊……六哥，我听你话中之意，咱们是不是就只能等死了？”
“死之一字，唾手可得，又何必再等。”一名颓废地靠在角落处的长衫中年族人略坐直了些身子，从袖中掏出一把匕首：“我等不如即刻了结吧，也省得让族中为难。”
见他拔出匕首，车内几名少年吓得抱在一起。
崔琅赶忙道：“……叔父，倒也不必如此着急！”
“尚有侄儿在此，叔父为何轻言寻死？”崔尘正色拧眉：“叔父莫非是信不过侄儿？”
“……”对上侄儿自信而有担当的眼神，中年男人默默将视线移开了些许，没有说话。
崔琅借机替他将匕首收起，安抚道：“叔父，咱们且走一步看一步。”
“既如此，何时需要叔父动手，说一声即可。”中年男人说话间，重新靠回了角落里窝着。
崔琅点头：“好嘞叔父，您先歇着。”
他这位叔父年轻时也是族中出色的子弟之一，但二十岁那年喜欢上了一位平民姑娘，竟执意要休妻另娶，崔家自不可能允许这种荒唐事发生。
那姑娘也是个轰轰烈烈的情爱脑，之后竟投河自尽了。
从那后，他这叔父的精神状态便不大好了，消沉而颓废，家中事一团糟，唯一的爱好便是劝解别人——若有人遇烦心事，他必劝死不劝生。
这两日间的遭遇，让大家都十分疲惫，车内逐渐不再有人说话，只堂兄崔尘还在孜孜不倦地做出智慧模样，苦思冥想脱身之策。
崔琅推开车窗，看向深浓夜色。
片刻后，他抬手探向衣襟内的书信，神情略有些遗憾。
自范阳军逼近邢州后，他便陷入了忙乱中，都还没来得及回乔小娘子的最后一封来信……她迟迟见不到回信，会担心他吧？
她身在江都，之后或会从旁人口中听说他的消息，到时她若知晓他今日之举，会觉得他有担当吗？会觉得他有些像是个男子汉吗？
这样的他，应当有一点可以配得上她了吧？
这样想着，崔琅不由“嘿”地一笑。
片刻后，他口中小声念叨着：“我可不想死……”
他还没给喜欢的女郎回信，还没来得及告诉她他想娶她呢。
崔琅遥遥看向江都，夜色漆黑不见五指，他什么都看不到，但眼睛却满含光彩。
九月重阳，一场雨后，江都添了两分寒凉。
九月十五，是无二院医学馆旬休的日子，许多学生会选择饱睡一顿，但乔玉绵却无心睡眠，天色尚未完全放亮，她便从床榻上起了身。
穿衣洗漱梳发后，天色已明，乔玉绵正准备出门时，一名负责接收分发医学馆师生书信的书童跑了过来，说今日有她的书信。
乔玉绵道谢之际，匆匆将书信接过，观罢信封上的笔迹，肩膀却失落地低了下去。
是阿爹的来信。
她自然不是不想见到家书，只是近日她更想看到一封来自北边的回信。
乔玉绵出了无二院，上了马车后，遂将书信打开来看。
起初得知乔玉绵去了岳州，乔家人简直日夜难眠。但对于之后乔玉绵选择跟随常岁宁去江都，乔祭酒却十分支持。
但乔玉绵自幼不曾离家这样久过，乔家人难免挂念，几乎每半月便会送一封家书过来。
此次乔祭酒依旧在信中关心了女儿在无二院的情况，也说了些家中之事，末了道：【为父为母与兄一切皆好，无需挂念。】
又特意补了一句：【阿无也好，秋膘甚，日渐肥。】
见得这最后一句，乔玉绵抿嘴一笑，心情稍得缓解。
不过，她倒是也有些思念阿无了呢。
马车在刺史府后侧门处停下，乔玉绵下了马车上前叩门，守门的护院认得她，忙将人请了进去。
乔玉绵经过后园时，阿点瞧见了她，冲她挥手喊了一声。
乔玉绵便笑着走了过去，依次福身行礼：“阿点将军，玄阳子大师，玄净子大师……”
刚结束晨练的无绝向乔玉绵笑着点点头。
和前两次一样，乔玉绵不由多看了面前的道人两眼，那种古怪的熟悉感愈发深重，尤其是当对方和阿点站在一处时……
还有一点似乎有些奇怪……这位玄阳子大师，怎都不开口说话的？
乔玉绵仔细回想了，这三次相见，都未曾听到过对方的声音，而对方也并不像是患有哑疾的样子。
见那小女郎盯着自己瞧，无绝咧嘴一笑。
这一笑让乔玉绵愣了愣，神情有着一瞬的恍然。
或因方才一直在心中念着阿无，她此刻好像有点明白那熟悉感从何而来了……这位玄阳子大师，同她家阿无竟生得神似！
可是阿无同无绝大师生得极像……那么，她之前为何不曾觉得玄阳子大师与无绝大师相像呢？
乔玉绵仔细分辨思索间，很快有了答案——大抵是因为无绝大师没有头发，而这位玄阳子大师有着一头花白茂密的发髻……
而若挡去这头发不看的话……
思及此并试着在心中照做之际，乔玉绵微微睁大眼睛间，无绝再忍不住“哈哈”笑了起来。
听得这笑音，见得这神态，乔玉绵震惊不已：“您是无……”
因顾忌那位“玄净子”大师也在，乔玉绵堪堪收住了话音，但脸上的震惊之色却愈发浓重。
“是我，是我！”无绝笑着道：“我专等着瞧你这女娃几时能认出我来！”
在石上打坐的天镜也笑起来。
乔玉绵见状便知是可以明说的，这才敢表露惊喜之言：“无绝大师……原来您还活着！”

第522章 她看重的人，她来护
“活着呢。”无绝笑着道：“且还有得活哩！”
乔玉绵大喜过望，眼睛都红了两分：“我这便写信将此事告知阿爹！”
“先别写信！”无绝笑说：“待哪日见着，让我来吓一吓他！”
乔央有家有室的，又不会因为他的死活而要死要活，早一日晚一日得知区别也不大。
听无绝这样说，乔玉绵便也不擅作主张，笑着点点头：“都听您的。”
反正阿爹也尚有阿无这个“替身”陪伴在侧。
想到阿无，又想到当初还是自己率先大言不惭地猜测阿无是无绝大师的转世……乔玉绵不禁有些脸热。
而乔玉绵如今再去想自家阿爹对阿无的百般照料及情感寄托，难免就觉得那画面透出一股神智失常的荒诞……
以及，之后待阿爹知晓无绝大师还活着，也不知会是什么反应，往后再面对阿无，又会是什么心情？
乔玉绵乱七八糟地思索间，只听无绝好奇地问：“我出事后，你阿爹他哭了没有？”
世人总想知晓自己死后身边人的反应，但如他这般真正有机会知道的却少之又少。
乔玉绵点了头，她阿爹自然是哭过的，且如今时不时地还会触狗生情，红着眼睛追忆往事。
无绝与乔玉绵说话间，晨起遛弯的常阔走了过来，插话之余，并且不忘从中挑唆：“……玉绵，这和尚哄瞒你至今，可不能就这么算了！”
“这样——”常阔摆出青天大老爷的正直姿态，挥手发落，给出判决：“你晌午留下用饭，让他给你熬一锅羊汤，打上十来张芝麻酥饼，再来一道醋蒸鸡，全当赔罪了！”
无绝不服这判：“怎净是些你想吃的！”
常阔：“那让玉绵再点几道菜就是了！”
“怎样都好。”乔玉绵笑着道：“我今日来，是有事想见宁宁，不知她此时可得空？”
“现下还早，应当还未往外书房去，此时过去还来得及。”常阔笑着摆手：“快去罢，晌午记得留下吃饭。”
乔玉绵在一名女护卫的指引下，来到常岁宁的居院前时，恰遇常岁宁从院中出来。
“宁宁。”乔玉绵停下脚步。
“阿姊这么早过来，可是有事？”常岁宁问。
“并非紧要事。”乔玉绵见常岁宁显然已是要去处理公务，便道：“宁宁，你且先去忙公事。我今日无事，待晚间再说也不迟。”
常岁宁一笑：“无妨，一时半刻不打紧，阿姊随我进来说话吧。”
她每日之事不忙则以，一忙起来上了手，便轻易停不下来，乔玉绵特意这么早过来，怎好叫人一直等到晚间。
见常岁宁转身回了院内，乔玉绵连忙跟上去。
知晓常岁宁事务繁忙，乔玉绵不欲过多打搅占用她的时间，刚随着常岁宁走入堂中，便直言问道：“宁宁，你可知邢州此时如何了？我听说范阳军已经……”
常岁宁点头：“邢州已落入范阳王之手。”
乔玉绵眼睫微颤，忙又问：“那……清河崔氏族人是否平安？”
“崔氏族人得以及时迁往了太原，此时暂时没有危险。”常岁宁将所知言明：“但据我所知，范阳王手下之人还是带走了崔氏族中数十名子弟。”
乔玉绵听到前半句时刚落下的心，猛地又提了起来：“宁宁可知那数十名子弟中都有哪些人吗？”
常岁宁怔了一下，旋即试着问：“阿姊可是想问其中有无崔六郎？”
乔玉绵眼底闪过一丝不自在之色，但还是没有犹豫地点了头。
常岁宁了然。
昔日在京中时，她只瞧着崔琅常常跟个影子似得，跟在眼疾尚未痊愈的绵绵阿姊身后……
现下看来，有心的不单是乐意做影子的那个人。
常岁宁未有过多地去打听探问这份心意，只道：“我亦是前日才得知此事，那数十名崔氏子弟的身份尚有待确认，待我得了详细消息，便第一时间告知阿姊。”
乔玉绵轻点头：“宁宁，多谢你。”
常岁宁本想道不必言谢，崔琅好歹也喊她一声师父，她应该要照拂一些的，且天下各方势力之间的动作她本也要尽量做到了如指掌——
但看着眼前的乔玉绵，常岁宁又忽而觉得，这句谢是阿姊与崔琅之间的事，不必她来代为回绝否定。
“宁宁……”乔玉绵继而神情几分不安地问：“依你看来，朝廷兵马能否抵挡得住范阳军？”
范阳军造反很突然，一路势如破竹，且每经一处势力便迅速得到壮大，实在叫人胆寒。
“魏州十之八九也是保不住的。”常岁宁道：“只看相州一战了。”
范阳军攻取邢州时，魏州与相州皆派遣了兵马前去支援，邢州城破后，魏州也几乎丧失了抵挡之力。
相州的情况也不会好到哪里去，但朝廷派去的兵马已至洛阳，此刻正往相州方向赶去。
相州的自身位置本称不上如何紧要，但坏就坏在，相州下方即是东都洛阳。
相州一旦被破，范阳军便可直接攻去洛阳，再进一步便可威胁京师。
这也是范阳军一路心无旁骛，迅速南下的根本原因。
因此接下来相州一战紧要至极，朝廷若失东都，人心必当大乱……到那时，下月太子大婚能否如期举行都是未知之数。
女帝这场赌局，开局便已十分不利了。
这几乎也在常岁宁的预料之中，本就是铤而走险之举，一机之差，便足以让天下这只早已有断足迹象的炉鼎倾倒颠覆，炉中之火很快便会将这灰浊世间烧作一方巨大的炼狱。
一战之始，未虑胜而当先虑败，女帝也该料得到如今这种局面。
但如此形势下，常岁宁几乎已不认为女帝尚有很好的善后能力。
有些事，是时候要提早做准备了。
让人为乔玉绵备下早食后，常岁宁在去外书房之前，先在内书房中见了常刃。
“刃叔，我有一件事需要你去办。”
常刃抱拳道：“请女郎吩咐！”
“我需要你暗中带人回京，去安排一些事。”
见常岁宁取出两折册子，常刃忙快步上前去。
常岁宁先将其中一折交给常刃：“这是京中可以调动的人手和暗桩地点。”
常刃接过来看，只见其上地点密密麻麻，遍布甚广，其中一处暗桩点竟然是京师登泰楼。
常刃惊住，他跟随常阔多年，可以确定这些并非侯爷留下的根基，自家侯爷一个武将断也没有这么大的能耐……
难道说，这也是女郎那不知名的“祖上”留下的基业之一？
能不能来个老天爷告诉他一下，女郎祖上到底是何方神圣？
常刃几乎想要抓耳挠腮。
“刃叔凭此令，便可调动他们。”常岁宁将孟列交上来的一枚令牌递给了常刃。
李尚死后，孟列未曾停止过对各处暗桩的经营，这其中自然也包括京师，只是在天子脚下行事更需小心谨慎，因此孟列此前也只是在尽力保留原本的京师势力，而未有再冒险去做更多铺展与延伸。
但自去年与相认之后，孟列便在常岁宁的交待之下，试着暗中扩大了京师的势力。
那时的天下局面已经有了飘荡之势，京师各方势力明争暗博，围绕着皇权的势力也不比从前紧密，缺口渐显之下，正是扩展的好时机。
加之有深扎的基础在，这一载间，以登泰楼为中心的京师暗桩组织扩展了足足一倍有余。
他们不单负责搜集各方情报，手中也有着数量可观的暗卫可以调动。
眼下正值诸王入京之时，为免发生动乱，京师对入京者的盘查十分严苛，常刃想要顺利入京便注定不能携带太多人手，京师那些暗卫便刚好可以派得上用场了。
常刃接过那枚令牌，强压下心头的惊惑，试着问：“不知女郎要让属下去安排何事？”
常岁宁将另一折册子递去：“来日京师若陷入危乱，务必要尽量保全这些人。”
常刃接过之际，打开来看，首先看到的第一行第一人，竟是：“……褚太傅？”
再往下看，便是乔祭酒……可褚太傅竟排在乔祭酒之前？
常岁宁含笑点头：“太傅年迈，自是重中之重。”
老师心眼小，若知她不曾将他摆在首位，多半是要吹胡子生气的。
常刃恍然，按年纪身份来排的话，那是当如此。
可是再往下看，便可知这册子上好些都是朝廷官员，他甚至记不清女郎何时同他们有过太多交集，女郎竟是要动用自己的势力去保护他们吗？
“大盛不能没有这些人。”常岁宁道。
她也不能失去老师和朋友。
她看重的人，便要自己护下，而不能放任设局者将他们的安危也押在这场赌局之上。
常刃面容一肃，抱拳道：“是，属下领命！”
“此去或有诸多艰险，刃叔也多加保重。”
“请女郎放心！”
常刃离开后，常岁宁便往外书房而去。
今日天气不算很好，似有落雨迹象，常岁宁转头看向灰云漂浮而来的北方，眉心藏着一缕忧虑。
“大人。”
一名看起来有些眼生的女护卫快步走来，向常岁宁行礼。
近来荠菜郝浣等人皆奉常岁宁之令去了军营中安排事务，府内负责护卫的女兵大多是荠菜新提拔上来的，虽偶有生疏，但办起事来也都十分利索用心。
此刻那女护卫道：“大人，那位蒙先生回来了。”
孟列回来了？
常岁宁立即让人将他请了过来，就近在一座凉亭内说话。
孟列风尘仆仆，只入城前在车内换了件外袍，但精神却甚好，丝毫不见疲色。
他行礼后，常岁宁让他坐下说话，他却依旧道“属下不累”，并很快将此去北境的事务向常岁宁仔细汇禀了一遍。
他办事，常岁宁自是放心的，便只是听着点头，末了道：“差事办得很好，此行辛苦你了。”
孟列却笑着说：“还能为殿下做少许事，属下已很多年不曾这般轻松过了。”
常岁宁莞尔：“我这究竟是哪辈子积下的福啊。”
孟列笑道：“无论哪一世，殿下皆是功德无量。”
二人笑说了两句后，常岁宁问道：“你回来之前，崔璟征兵之事可还顺利？”
孟列点头。
有了足够的军饷支撑，玄策军素来又有威望，扩充军队便顺利得多。但北狄此次开战也很突然，崔璟此时在前方迎敌，后方征兵练兵之事也仍未停下。
末了，孟列道：“临行前，崔大都督曾托属下向殿下转达一句话。”
常岁宁认真听着。
他说：【崔璟在此，请她安心。】
片刻，常岁宁看向北方，轻点了点头，回答道：“好。”
既然他这样说，那她便暂时安下心来，去做她要做的事。
午后，与王长史等人议事罢，常岁宁查看起了各处送来的信函。
局势的动荡在细节之上也体现得十分明显，江都刺史府近来的信函几日若不分拣，便可堆积如山。
直接送到常岁宁面前的，除了她的私人信件，以及各处的紧要情报之外，便多是淮南道各刺史的来信。
淮南道诸州刺史这两月间传信甚是频繁，而这其中，又数光州刺史邵善同最为显眼。
常岁宁大约估摸着，这短短两月的功夫，邵善同至少给她写了有二十封书信了，算上一算，几乎每三日便有一封。而这一切，要从两月前常岁宁下达的一个命令说起……
彼时常岁宁已存备战之心，便授意各州刺史在原有的守军数目上，再另征兵五千人，名为“以安淮南道防御”。
这五千人并非小数目，每州扩充五千人，十二州便合计增长六万兵力。
如今各方势力或奉朝廷之命进行募兵，又或因野心或为自保，征兵买马之事随处可见，朝廷对此已无法进行严苛的监察与管制，相较之下，淮南道此举根本算不上什么值得一提的大动静。
恰逢秋收后，淮南道存粮充足，各州扩征五千兵力几乎是轻而易举之事，不出一月，各州刺史便相继完成了这桩指令。
就此事，邵善同很快也传来回信，信中却是有些惶恐地向常岁宁请罪，说是自己一不小心多征收了万人，所以——请大人示下，是否要就地遣散呢？

第523章 大人反乎？
邵善同虽言请罪，但也细致地解释了这“一不小心”背后的缘由，据他信上说，他接到募兵的指令后，便立即让人着手此事，在光州各县设立了临时的募兵处。
但没想到，主动前来的百姓实在太多，场面十分火爆，甚至有亲兄弟为了争夺入军名额而大打出手……
用邵善同的话来说，负责募兵的官吏们已经收紧了条件，但各县最终送上来的名单数目放在一起这么一合计，却还是超了一万人。
哎，怪只怪淮南道对兵者的待遇实在太好，节度使大人的威望又实在太高——邵善同最终做出这样的总结与反思。
常岁宁彼时看罢，很是沉默了一会儿。
面对邵善同那句“是否需要原地遣散”的询问，常岁宁只简单交待了几句，大致意思可归结为八字——募都募了，勿要声张。
邵善同收到那封回信之际，整个人从椅子里猛地窜了出来，双眼放光，心神激荡，当晚饭都多吃了两碗。
淮南道的宿麦秋播已经陆续完成，一场雨后，青嫩的麦苗发芽探出土壤。
邵善同的心也在跟着一起发芽，嫩芽刺挠得他脑子发痒，只有借频繁写信来纾解一二。
头一日，在信上汇报了募兵后的新兵操练情况，末了一问节使大人安否，二问大人打算何时入京？
隔三日，再去信，说了清点军械之事，末了同样问节使大人安否，以及大人打算何时入京呢？
再三日，说了些政令施行的现状，问节使大人安，大人打算何时入京？
……
又来信，感慨今岁秋收又秋播之后，光州上下民心大安，皆感激节使大人治理有方……就是不知大人何时动身入京？
再见信，今日光州大雨，不知江都落雨否，下官近来很是挂念大人……想来大人该准备入京事宜了吧？
第十五封，光州今有悍妇当街殴夫，引人围观……对了，大人何日启程入京？
一十六封，下官今晨起身，有数只彩鹊于檐下盘旋久久不去，似是吉兆也，特来信与大人报喜……所以，大人准备何时动身呢？
……
任谁也看得出，这位光州老兄的来信中，字里行间无不充斥着对造反之事的热衷，那每每必要问上一句的【大人何时入京】，分明是在问：【大人反乎？】
以及：【何时反呢？】
起初，常岁宁皆回“未定”、“未定”……待到后面，见他信中全无正事，甚至懒得搭理了。
而迟迟不见回信的邵善同却愈发亢奋了——节使大人连回信的时间都没有了？想必是忙得不可开交了！试想一下，大人都是在忙些什么呢？
邵善同依旧认真写信之余，另又数起了日子，直到数到今日，距太子大婚之期已不足一月……
因迟迟未见常岁宁动身，朝廷甚至令人传书前来委婉催问常岁宁动身之期。
从江都到京师，正常行路需要半月时间，而如此大事又往往需要预留出充足的时间以防行程被拖延打乱，为保证稳妥还需提早动身。
此时有少部分藩王和节度使已经抵达京师了，他们当中大多数人是在动身之后才听闻了范阳王造反的消息……范阳王李复原本不足为惧，让人不安的是范阳军和那段士昂。
至于这些此时身在京师的藩王，眼看着范阳军一步步逼近洛阳，心中是愤怒多一些，还是后悔多一些，外人便不得而知了。
但那些尚未抵京者的态度变化却是明朗的，他们或“因乱被阻于途中”，或“因事务缠身一时无法动身”——大多都选择了暂时观望形势。
京中一封封催问动身之期的传书，并未能起到很好的效果。相比于朝廷传书，各方人马显然更在意范阳军的动向。
无数双眼睛在紧盯着范阳军的战况之时，同时亦有不少人在密切留意着益州荣王府的动作。
益州距京师不足千里远，五六日即可达，留给荣王动身的时间相较之下便还算充裕。
而先前朝廷送达诏令时，荣王曾有过明确回应，称：【太子大婚，李隐必至。】
但随着范阳军打破了局面，形势变幻之下，此时一切皆是未知。
截止眼下，荣王在这场纷争中并不曾有过态度明确的瞩目举动，但益州荣王府这两年的势力壮大与名望增长被所有人看在眼中。各方在探讨大局时，也从未试图绕开过荣王府这座大山。
江都刺史府的外书房内，此时也不例外地谈到了荣王府。
听王岳等人各自说罢看法之后，常岁宁道：“我疑心范阳军叛乱之事背后或有荣王府的手笔。”
这句没有任何铺垫的话，让书房内众人短暂地反应了一下。
片刻，骆观临正色问：“大人可是查到了什么？”
常岁宁摇头：“未曾，所以我只是说怀疑。”
骆观临：“大人是觉得，范阳军叛乱的时机太过巧合？”
“是也不是。当今天下如此景况，不愿冒险入京者比比皆是，有个把人选择造反再正常不过。”常岁宁道：“我是根据前车之鉴做出的判断——”
她道：“荣王府已不止一次暗中搅动过风云，包括当初徐正业起事之际，荣王府也曾暗中向徐正业透露过朝廷兵马粮草机密，以此推波助澜。”
骆观临微惊，这是他头一次听闻此事，而常岁宁的神态不似在信口胡诌。
且他稍一细想，也果真能够回忆出与此关连之事……彼时他在徐正业帐下谋事，的确，徐正业的几次奇袭以及截获朝廷粮草之举，皆屡屡出手神准，但消息来源并不明确。
他为此还曾有过诸多猜测，但徐正业一直不曾与他言明。
原来……那些机密，皆是荣王府暗中透露吗？
这时，又听常岁宁道：“还有，前淮南王李通，明为病故，实则亦是被荣王府设计毒杀——”
骆观临沉默下来，微抿紧了嘴角。
“所以我此时怀疑范阳军叛乱之举多少与他有关，应也不算空穴来风。”常岁宁道：“而无论是隔岸观火欲为渔翁，亦或是稳居幕后操纵傀儡，范阳军闹出这样大的乱象，最终荣王府皆是得益的一方。”
且范阳军闹得越大，荣王从中得益便越多。
若范阳军果真一路攻入京师，做尽一切恶事脏活，毋庸置疑的是，到时荣王府必会出面“讨伐”，光明正大且师出有名，并能占尽人心。
思及此，王岳只觉脊背发凉。
虽说权势争斗从来并不干净，但纵观荣王诸多举动，却实在很难让人相信他日后会成为一位仁德之君……可偏偏这样的一个人，用来召拢人心的，便是他众所周知的仁德之名。
王岳半点不怀疑大人话中有假，他家大人不屑也不必用如此手段来污蔑谁，更何况这只是私下对他们这些谋士言明。
此刻，王岳不免忧心而愤懑道：“若叫此等人成就大事，断不会是苍生之福。”
“所以，不能叫他如愿。”常岁宁端起茶盏，语气里带着几分寻常的散漫，却给人以势在必得之感。
见常岁宁饮茶，骆观临顿了顿，才问道：“依大人之见……明氏是否会令大人领兵前去阻截范阳军？”
此时相州战况并不算妙。
“她啊。”常岁宁搁下茶盏时，猜测道：“她应该更希望我入京去。”
但天下风云变幻，谁又能一直如愿呢。
当日，常岁宁与骆观临等人商议罢，召了军中部将入城。
荠菜也回来了，和白鸿楚行等人一同去见了常岁宁。
领命离开后，荠菜经过一重月洞门时，一道等候已久的身影冲了出来，上前向她行礼：“统领！”
面前的少女穿着蓝袍，头发梳成辫子垂在脑后，深邃的大眼睛里有着试探，小声问：“统领，是不是要打仗了？”
荠菜笑了笑，不答反问：“豆子捡得怎么样了？”
康芷脸色一苦：“统领，我早已知错了！”
此前康芷跟随常岁宁平定淮南道刺史之乱时，虽因斩杀黄州刺史有功，得了赏赐。但同时也因太过冒失，而遭到了荠菜的处罚。
这处罚让康芷十分抓狂，竟是有人每日将绿豆与赤豆混成一桶，提到她面前来，让她重新分捡出来……她这一捡，便是好几个月！
起先十多日，她全无耐心，时常捡着捡着，便忍不住心头烦躁，乃至一脚将豆桶踢翻——她宁可被拉去打军棍，也不想受这份酷刑！
但这么做，换来的却是更漫长的捡豆处罚。
之前常岁宁领兵去沔州，康芷听闻不带她，又急又委屈，手中捡着豆子，眼中掉着豆子。
偏叫顾二郎瞧见了，她恼得拔剑，直是将顾二郎追出了半里地。
捡到第三个月时，康芷才算终于熄了性子，每日都能老老实实捡完一整桶。
此时，康芷伸手立誓保证道：“统领，我发誓，再也不会违背军规擅自行动了！”
说着，眼底显出两分少见的无助：“我日日捡豆，再这样捡下去，都要变成豆子了！”
“你若真能有豆子一半圆乎，那就真叫人省心了！”荠菜说着，抬脚离开，边道：“行了，走吧！随我去军中操练，也该将你的刀拿出来磨一磨了！”
康芷大喜过望，连忙跟上，又问荠菜：“统领，果真是要打仗了吧？”
“多磨刀，少打听。”
康芷闻言连忙抿紧嘴巴，生怕又被丢回去捡豆子。
五日后，有消息传入江都，朝廷抵挡范阳军的兵马于相州大败，相州已落入范阳军之手。
范阳军稍作休整，便率兵十万，直奔洛阳而去。
朝野一时间陷入慌乱震动。
心惊胆战地结束罢早朝之后，太子跑去甘露殿，哭着跪了下去：“……洛阳危急，请圣人指点儿臣！”
有大臣说出诸多提议，但他根本不敢轻易应允，唯恐做错决定。
哪怕他清楚中书省马相，与门下省魏相，皆是圣人心腹，他该遵从这二人的意见，以往他也是这样做的，但此事事关重大，朝臣为此争执不休，他吓得不知所措。
“有大臣提议，让京师六万玄策军前往……”太子慌乱道：“魏相不曾表态，马相也犹豫未决，儿臣只能斗胆来请示圣人！”
帘帐之后，香丸焚的香雾缭绕，帝王慢慢地闭了闭眼睛。
片刻，威严沉定的声音传出：“六万玄策军不可离京。”
这是京师最后的御敌屏障，绝不能轻易离京，尤其是清河崔氏族人悉数迁往太原……
崔家与崔璟看似断绝了关系，但值此关头却依旧如此紧密而不避讳，她又焉能放任京师这仅剩下的六万玄策军在此等关头离京，且是往北面去……
圣册帝果决的声音再次响起，字字清晰地落入太子耳中：“令郑州，许州，汴州等地全力驰援洛阳，不惜代价，不得有失！”
太子连声应下，忙带人去拟旨传令。
离开甘露殿之际，太子的手都是抖的。
他的婚期只剩下十多日了，可他近日常有一种活不到大婚之日的感觉。
这一日，太子妃的大婚冠服被宫人送到了郑国公府。
魏妙青被一众宫人们服侍着试穿上繁重的礼服，等着她的是繁杂的大婚流程礼仪演习，以保证她大婚当日不会出错。
可魏妙青心头也同样一片茫然——她这便宜太子妃，还做得成吗？那些给姐妹们画的饼，还烙得出来吗？
魏妙青茫然间，看向那些围绕着自己的宫人们，只觉得所有人都只是在强撑着做事而已，他们的心头只怕也早已被恐惧填满。
忙累了一整日的魏妙青，在听闻兄长回府之后，赶忙寻了过去。
魏叔易耐心安抚了妹妹几句，待妹妹离开后，适才坐回椅中，有些疲惫地抬手揉了揉眉心。
他今日前去甘露殿求见了圣人，向圣人道出了一个提议——让淮南道常节使领兵去往洛阳，抵挡范阳叛军。
魏叔易选择私下向圣人进言，而非在早朝之上引导太子做下这个决定，正是因为他清楚此事圣人未必会赞成。但为大局虑，他还是选择一试。
果不其然，圣人拒绝了。
但在拒绝之后，圣人做出了一个“折中”的决定。
魏叔易此时再想起这个“折中”之策，心头仍不禁涌现出复杂难言的感受。

第524章 希望她不要回来
圣人坚持要让她入京，但圣人也不欲置洛阳安危于不顾——
圣人让汴州等地驰援洛阳，却非是将希望全部压在他们身上，未同意让余下六万玄策军离京，是出于对各方势力、包括崔璟与崔家的提防。
圣人比谁都清楚洛阳的重要程度，而在圣人眼中，可用来保卫洛阳的利器，不止京中六万玄策军，还有如今的江都军。
只是，女帝有意让常阔率军支援洛阳，而仍着常岁宁入京。
彼时于甘露殿内，魏叔易闻听此言，几乎是立刻道：【圣人，忠勇侯腿疾严重，今已无法领兵作战，此法只怕不妥。】
【朕无需忠勇侯领兵上阵，如今常节使麾下不缺可用之良将，忠勇侯只需坐镇军中指挥大局即可。】
魏叔易沉默了片刻后，抬手执礼，罕见地开口道：【圣人此举，恐会让常节使生出被猜疑挟制之感……】
魏叔易话音落下之际，即察觉到天子的视线落在了他的身上。
他知道，他说出这句话，是十分失矩的，几乎毫无身为权臣的分寸可言，很容易招来天子的猜忌和不满。
可是他要说，哪怕是为了大局着虑。
且他为天子近臣，越是如此关头，越当据实直言——
让她孤身入京，却让她行动不便的父亲带着她的将士去帮朝廷平乱……即便不谈所谓世俗情理，只根据局势人心而言，这亦是不妥的。
放在她身上，不妥。放在任何一个手握重权的节度使身上，都不妥。
天子此举，着实危险，很容易便会逼生出新的乱象。
而在他说出这句话之后，殿内就此寂静下来。
魏叔易只觉这份寂静十分漫长，直到殿内的宫人皆无声退了出去，只余下了君臣二人。
魏叔易心中升起了一丝预感。
【魏卿，你当知晓，朕不是不分轻重一意孤行的君王。】
上首传来帝王情绪莫辨的声音：【淮南道节使是何人，想必魏卿也已知晓了罢。】
他是聪明人，也是段真宜的儿子，到了此时，有些事大约已不是什么秘密了。
魏叔易沉默着，只将微垂的头与抬起的手微微压低些许。
【朕与她，并非只是寻常君臣。】帝王的声音里有一丝以往从不外露的温情：【哪怕未曾相认，朕亦提拔重用她，尽力给了她全部的偏爱和包容……朕若只将她当作寻常臣子看待，又怎会毫不设防，任由她壮大至此？】
【朕知道，她是为了大盛，而朕如今的所作所为也是为了大盛江山……朕让她回京，也绝无半分欲图对她不利之心。】
【朕只是想和她坐下谈一谈，与她共定这飘摇大局，一致对外——】
【朕以绝不伤害她的前提想要见她一面，这要求，难道当真就贪心到了十恶不赦的地步吗？】
话至最后，帝王眼底似有了一缕茫然与叹息。
但魏叔易听得出，她是坚定的。
坚定的认为自己所行合乎情与理。
帝王话中无不透露出，她未曾将常岁宁当作过臣子来看待，否则必无那诸多放任与偏爱……因为未曾视作臣子，所以此次让常岁宁入京，也是出于母亲的身份，母亲如此行事，便不必担心会将女儿逼反，是吗？
那一刻，魏叔易几乎已不知能说些什么了，他脑海中只盘旋着一句问话——原来，做君王的女儿，竟要比做君王的臣子，还要难上这许多吗？
做君王的女儿，代表着即便君王对你做了她对臣子不敢做也不能做的事，你却不能如寻常臣子一样毫不顾忌地作出抗拒之举……
圣人字字在言偏爱，可那些偏爱，并非是她索求来的，不是吗？
她今生的功勋，即便是换作旁人来立，依旧可有今时之成就。
圣人言，待她从不忌惮，这话或许有一半是真……但他此刻隐约懂了，这份不忌惮，大约是出自圣人对母亲这个身份的“依仗”。
这依仗必源于诸多往事的累积，母亲从那些事情中看到了女儿的能力，也看到了女儿的恭顺……所以即便隔了一世，依旧愿意相信女儿不会真的反抗她，拒绝她。
但当下圣人之举，分明是以母亲之身，行君王权事，不是吗？
天子的私心，要以大盛江山为名，要以母女情分为外壳……而这种种，无论如何粉饰，都改变不了算计的本质。
魏叔易并不知道常岁宁不愿与生母相认的原因，但此一刻，他作为一个身处局外的旁观者，竟也有了一丝窒息感受。
这窒息源于近乎密不透风的掌控。
有些珍贵之物本该如水般自在流动，越是想牢牢掌控于手中，最终越容易一无所有。
正如他与青儿，父亲与母亲从未试图掌控过他们，但他们也从未想过要逃离，反而，他一直被家中这份无条件的爱“束缚”着。
青儿也是一样，从她情愿做太子妃一事之上，便可以看出她对郑国公府的责任与珍重。
没有人要求过他们，但他们得到的爱，始终在为他们指路。
但圣人似乎并不懂得，也不会认可这个道理。
圣人的存在，即为掌控。
掌控皇权，掌控天下，掌控一切，自然也包括她的孩子。
而今那些冰冷庞大的权势在逐渐脱离她的掌控，她却依旧试图借掌控女儿，来助她重新获得掌控一切的能力。
魏叔易坐于书案后，身上是仍未顾得上去换下的官服。
此刻他将一只手轻落在书案上的一本旧册之上，透着灯影，他似乎看到了一道旧时身影。
以往他只知那身影煊赫厚重，而又意气风发，叫人惋惜生痛……而今他才得见，这看似一往无前的坚韧身影之上，处处皆是被无形丝线捆缚的痕迹。
那些丝线无形，却可深深缠进骨肉中，哪怕重活一世，也依旧试图将她再次掌控。
但这一次，她会如何选？
此乃帝王对她的最后一计，此次她的选择，会清楚地决定她的立场，和她之后的路。
魏叔易有着短暂的失神——那么，在她做出选择之后，有朝一日，他也会站在她的对立面吗？
但是，他竟希望……她不要回来。
哪怕他将继续忠于天子，哪怕他并不愿与她对立，但是……比起做回李尚，他更愿意见到她继续做那个意气风发而不被困缚的常岁宁。
魏叔易将那铺展开来，而迟迟未曾动笔的信纸拿起，在火烛上方点燃，投入了铜盆之中。
天子选择与他阐明秘密，并非是单纯想与他倾诉，更不是为了得到他那一文不值的共情，而是……想让他、或是他的母亲段真宜去信劝常岁宁归京。
就如母女之间有了矛盾，女儿不愿沟通，便试图借他人来劝慰一二，说一说为人母的良苦用心。
可他不认为自己能劝得动她，也不欲试图劝说。
他忠于圣人，是因得受君恩，理当回报，可他魏叔易受下的君恩，自该由他魏叔易一人竭力而报，而不该牵扯无关之人。
此一生，她不欠圣人什么，更不欠他魏叔易什么，轮不到他自以为是做出劝说。
自为官以来，他自认从未愧对过圣人的看重，此次也是一样——但若圣人认为他此举意味着不忠，他亦无话可说。
魏叔易自书案后起身，缓步来至窗前，抬手将一扇雕花窗推开，望向寂静月色。
圣人已令人赶往江都传达密令，时间紧急，快马日夜不休，最快三日可达江都……
三日后，闻此“不妥”密令，她会是何反应？会犹豫吗？
魏叔易静立许久，直到带着潮寒之气的雨丝自窗外拂面而来，他方才回神，慢慢地眨了下沾了雨雾的眼睫。
魏叔易缓缓吐了口气，将一应心思压下，合上窗，重新坐回书案后，开始思索料理公务。
今日圣人不止与他说了“私事”，亦同他谈到了崔家之事。
荥阳郑家被拔除之后，四下随之动荡，圣人便一时未能再对崔家动手，但时局恶化太快，未留给圣人徐徐图之的机会。
而今，太原收留了清河崔氏迁去的族人，圣人难免疑心崔璟会与崔家重新联手搅动风云……
再有，荣王府暗中一直试图拉拢崔氏，此举也并未能瞒得过天子耳目。
至于眼下，又有崔氏数十名子弟皆在范阳王处被奉作上宾……
崔家的选择与去向，便成了时下需密切留意的大事，崔氏崔澔尚在中书省内为相，圣人让他务必防备牵制崔澔的一举一动，决不可留给崔家与任何人里应外合行事的机会。若有必要，待太子大婚后，可寻时机将崔澔除去……
但这哪一件事，都不是那么好办的，如今朝廷这般光景，牵一发而动全身……
而时下需要做出抉择的，不止是江都的她，崔家也是一样，于崔家而言，已经不剩下什么可供继续观望的余地了。
但，崔家最终会怎么选？
他也尚在猜测中。
灯下，青年眼底现出思索之际，同在京师的安邑坊崔家，正即将做出决定家族走向的最终选择。
在那之前，有仆从捧来了崔琅送回的家书。
这封家书，自是得了范阳王和段士昂的授意，向崔家“报平安”来了。
“父亲，琅儿信中说了些什么？”崔洐立于下首，神情几分紧绷。
“六郎他们暂时并无危险。”须发苍白的崔据稳坐于上首，身形清瘦笔直，肃正的面孔上看不出太多情绪：“六郎让族中不必为他担忧。”
崔洐听得怔住一瞬，在他眼中，他这次子最是娇生惯养，他原以为这竖子会在信中哭惨求救……
可不知为何，这竖子越是表现得冷静识大局，他这做父亲的心中却越觉揪扯难安。
“父亲，范阳王只怕没有太多耐心……”崔洐道：“继六郎此一封家书过后，范阳王必会伺机向崔氏提条件，父亲，到时我们要如何应对？”
他未有提及半字对次子的担忧，但眼底已有两分焦灼之色。
次子性情顽劣，时常遭他责骂，但也正因次子这份混不吝的性情，纵然是吵吵闹闹，天然间却可多出一份亲近，而不似他与性情固执的长子之间那般冷冰冰，全无半点父子温情……
崔洐心焦间，只见身边的妻子卢氏上前几步，竟是在堂中冲着父亲跪了下去。
因今日提及之事关乎崔琅，卢氏身为宗子大妇便也破例有了在场的机会。
此刻见妻子突然跪下，崔洐忙出声阻拦：“卢氏，你胡闹些什么，父亲与众族叔自有决断——”
卢氏却动也未动，已然开口道：“家主在上，儿媳卢氏有一事相求。”
崔洐还欲出言时，却见父亲点了头。
卢氏神情郑重而不见半点脆弱哀求，她跪在那里抬手执礼，道：“儿媳恳求父亲不因六郎之安危，而改变族中之大计！”
偌大的堂内静住，只有堂外风雨声吹拂。
自满目风雨的堂外望去，那高髻广袖的妇人脊背挺直，没有迟疑地道：“六郎为保全族人，乃是自愿为质。他若想脱身，可凭自身造化，而若脱身不得，族中亦不必因他而被束住手脚！”
崔洐怔然间，只见妻子已叩首下去，声音微哑却又好似坚不可摧，那是他从未在这个柔顺的妻子身上见到过的东西——
“六郎既为族中而虑，便也请族中不辜负六郎苦心！”
此刻堂内的崔氏族人无不是德高望重者，此刻他们看向卢氏的视线中，未再存有半分对妇人的轻视。
片刻，崔据点了头，道：“起来吧。”
“多谢父亲。”卢氏起身，站回到原处时，身形有着一瞬的摇晃。
崔洐忙将她扶住。
卢氏目不斜视，很快恢复如常，只眼角一点微红，叫人看不仔细。
她有两子，一子于北境抗敌，生死难料。一子身陷囹圄，处境未知。
身为阿娘，她不会不忧，不会不痛。
但她却也庆幸，却也骄傲。
她卢氏这一生，从未踏出过锦绣高门，无半点见识能耐，究竟何德何能，能做这样两个孩子的母亲？
而孩子如此成器，且能做到如此坚守，做母亲的就算再没能耐，却也不能不争气……她即便是装，也要咬牙装出个样子来！

第525章 可为天下主
卢氏静立着，在众族人心情各异的表态中，只听上首的家主开口说道：“有关六郎之事，我崔家真正面临的，未必是来自范阳王的挟制——”
这句话让众族人有着短暂的怔神：“家主之意是……”
“昨日，我收到荣王密信一封，其于信中询问崔家是否需要荣王府相助——”崔据道：“若崔家需要，他可设法将六郎等人毫发无损地送回族中。”
“……荣王？”一名中年族人皱起眉头：“毫发无损……荣王竟可做下如此保证？莫非……”
“范阳军中有荣王的人？”崔洐也反应过来，神情微变：“若果真如此，那么此人身份地位只怕不低……”
如此是否可以证明，范阳王此次叛乱的背后，多半也有荣王的手笔在？
思及此，崔氏族人间有着短暂的嘈杂交谈。
所以，六郎等人的安危，与其说是被范阳王握在手中，倒不如说是系在了荣王身上……
而六郎等人如今的处境，不单意味着他们三十人随时会有性命之危，同时也关乎着崔氏在朝堂中的处境——如此关头下，女帝若果真不管不顾对崔家动手，单凭崔家自身，根本没有全身而退的可能。
崔家早已不是从前的崔家，他们此刻必须要做出选择了，否则只能在诸方争斗中落得一个尸骨无存的下场。
堂内的族人也无不意识到了这一点。
哪怕崔洐对荣王之举感到不满：“荣王此举，分明是逼迫我崔家表态……”
以相助之名行胁迫之事，但偏偏对方又做得足够体面，让人想要发作却也根本无从发作。
换作从前，绝对没有人敢让他崔家咽下这样的闷亏！
换作从前，在大势更迭之前，崔家也不必如此时这般张皇无措，竟要选择依附手中有刀兵者才能继续存世……
“这世道变了。”崔洐紧紧攥着拳，眼圈因心中的不甘和愤懑而微微泛红：“竟已无君子礼法存世之道。”
有族人陷入叹息与沉默，也有人神情寂寥。
“是崔家数百年煊赫，给了我等此煊赫不会消亡的错觉。”崔据看向众人，也包括长子：“但事实上，这世间权势尊贵，本也从来没有永世长存的先例。”
“君子礼法不会消亡，这世间永远需要君子与礼法。”崔据苍老的声音如古朴的钟罄声般肃穆悠长：“会消亡更替的，只是手握君子礼法这柄利器而居高临下者。”
这高处没了崔氏，也会有其他人。
所谓唯士族方为高尚真君子，拿来与世人言且罢，若时至今日依旧以此自欺，却是顽固蠢笨。
崔据这句话几乎撕开了士族以君子礼法立世的真相，崔洐闻言面色一阵难言的变幻，而后紧绷的肩膀慢慢沉下，久久说不出话来。
他知道父亲所言乃是本质，可这世道局面，当真变得太快了，快到他与诸多族人几乎反应不过来……
他们五大族的存在可追溯到数朝之前，在权势更迭的风雨中，他们早已成为天下正统礼法的象征，那时天下文士几乎悉数出自士族，庶民中很难出现有资格触及政治天地之人。
如此便出现了天子之姓易换，而士族之姓不改的局面。
大盛开国皇帝之所以能顺利登基，也要归功于几大士族的扶持与认同。为了加固与士族的紧密关连，大盛皇帝不止一次求娶五大家族之女为后，欲让皇室宗女嫁入士族，但是清河崔氏等家族根本不屑，也并不愿与这些稍纵即逝的皇权绑在一处。
他们始终占据着主动，主导着局面，直到寒门势力逐渐兴起，帝王试图借寒门来制衡他们的地位，拆分他们的利益。
但彼时他们仍未曾有如临大敌之感，潜意识中仍默认这世道永远需要他们来治理引领。
数年前，他们与女帝抗衡之际，尚且有许多族人坚定地认为以文治世方是长久道，如崔璟这般沦为女帝爪牙者不过是玷污门楣，只会将崔氏带入下层权势争斗的泥沼。
可如今……
他们受手握刀兵者肆无忌惮地挟制却已无计可施，而那及时庇护了清河族人的，却是从前遭他们百般斥责诟病，乃至最终被除族的大郎。
这世道下，尊严已不能够仅凭文墨来捍卫，昔日世人与群雄给予他们的膜拜崇敬已被一把把纷乱出世的利刃逐渐卸下。
身处这已被洪流裹挟而无从躲避的认知中，崔氏族人之间弥漫着沉甸甸的不甘、怨愤，以及沉寂之气。
“大势已定，立于原处怨天尤人不过是自取灭亡。”崔据无半句埋怨指摘荣王府或是范阳军、甚至是女帝之言，他对族人道：“比起范阳王，荣王本就在我崔氏考虑范围之首……荣王今次之举，也不过只是将我崔家本该做出的选择推得更快了一步而已。”
荣王是在提醒他们，该“及时”做出决断了。
权势争斗，本就不该掺杂任何无用情绪，情绪向来只会让判断失去它应有的客观。
听得此言，崔洐渐渐冷静下来。
那些族人也尽量让自己从情绪中抽离，有人正色问：“家主这是考虑好了，打算要助荣王成事了？”
近两年来，他们反复观望过，认为荣王的确是时下最好的选择——至于突然起事的范阳王，在他们看来，更像是为他人作嫁衣者。
相较之下，荣王显露出的心机，虽也用在了他们崔氏身上，但不可否认对方是沉稳善谋的，有耐心有城府，手中亦有兵权，不乏拥护者……并且出身李氏正统，与先皇乃是同父所出，来日收拢局面便注定师出有名，事半功倍。
这种种优势，皆不是范阳王李复能够相提并论的。
卢氏也在等着家主的回答，她不愿见族中因六郎而影响决策，但若族中的决策与保下六郎并不冲突，身为母亲她自然万分庆幸。
而这时，却听上首的老人缓声道：“还有一个选择，是我们从未想过的。”
立时有族人问：“家主所指何人？”
崔据：“淮南道，常岁宁。”
堂内倏地一静，须臾，一向持重的几名崔氏族人脸上甚至出现了惊惑不解之色。
崔洐的神色也很错愕。
卢氏跟着愣住，旋即眼睛亮起，脑海中不受控制地冒出一道声音来——家主的眼光竟独到明亮到了这般地步？！
她从前单知家主睿智，但却不知竟睿智到了如此超前的境界……家主已经到了这把年纪，是何时竟又偷偷有了如此长进？！
卢氏莫名激动起来，双手紧紧攥着帕子，死死压制住开口赞成的冲动。
那些族人们终于反应过来，有一名老人甚至忍不住离开了椅子，站起身来，身形与声音皆有些颤巍巍地道：“家主这是何意？那淮南道常岁宁不过是个小女娘，且是外姓，我崔家怎能扶持此等人……”
他有心想说一句“家主莫不是老糊涂了”，但碍于自己更老上七八岁，看起来更像老糊涂，这话也就忍住了。
“之前从未听家主提起过常岁宁此人……”有族人更为委婉地询问道：“家主为何会突然考虑她？”
而在这最后的抉择关头，家主即便只是将其纳入考虑范围，也已经十分叫人震惊了。
他们崔家反对明后，其中有至少一半原因反对的便是女子当政，可如今……家主竟考虑要扶持另一位横空起势的女子，且是个稚嫩的少年女郎？
这究竟是何道理？
士族家主虽有威望，但一族存亡大事，从来也非家主一人可自行决断。
崔洐也很清楚这一点，所以他即便也同样认为父亲此言叫人震惊，甚至透出几分荒诞，但他也并未有出言反对质疑——父亲若果真有此意，自有无数族人会反对，他不必再给父亲徒增无谓压力。
然而他实在不解，只迫切地想要听一听父亲给出的理由。
但是，崔洐潜意识里几乎认定，无论父亲给出怎样的理由，都不可能真正说服族人。
崔据将族人们的反应看在眼中，语气却依旧沉静客观：“淮南道常岁宁此人，天资出众非常人可比，叫人无法不去留意。而纵观今局，如她这般瞩目者，世间再无二人——”
“她确是女子之身，但正因她为女子，能在数年间聚此大势，便愈发可见其心智手段过人。”
此女行事作风，看似毫无顾忌大胆至极，但那归根结底，是此前总有人认定她没有与这份作风相匹配的能力……但事实上，她一路走到此处，全无半点运气，所凭皆是毋庸置疑的能力。
崔据虽未曾提及，但已暗中留意了常岁宁许久。
不夸大地说，那个小女子治理江都与淮南道的这一过程，屡屡出乎他的意料，乃至给他以惊艳之感。
惊艳之余，他甚至一度感到困惑，困惑这样一个少年女郎，数年前甚至被久束闺阁……那些过人而成熟独到的政治手段，她究竟是如何习来的？
用一句矛盾的话来说，这份天资，甚至超乎了天资所能涵盖的范围。
他感到不解，乃至蹊跷，于是只能疑心她身后另有非同寻常的高人相助。
直到数月前，他收到了一封书信……
在族人们或不赞成或斟酌犹疑的反应中，崔据道：“令安在此次迎战北狄之前，曾暗中传回一封书信——”
随着这句话，嘈杂躁动的堂内重新恢复了短暂的寂静。
老人浑厚的声音在这寂静中荡开：“令安于信中言，淮南道节度使常岁宁天资出众，德行无双，有先太子李效之姿，可为天下主。”
随着老人的话音落下，四下陷入了更加异样的寂静之中。
有先太子李效之姿？
可为天下主？
这两句话，简直一句比一句狂妄……
如此评价，怎会出现在一个年不过十八岁的女子身上？
“我看这逆子分明是鬼迷心窍……”崔洐忍无可忍道：“竟拿他这痰迷般的偏爱之辞，试图来左右族中决策！”
这竖子在芙蓉花宴上擅自求娶那常家女儿之事，他可没忘！
“鬼迷心窍，痰迷偏爱之辞……”卢氏讶然道：“难道常节使的功勋作为，竟全是令安发病臆想出来的不成？”
问罢，对上丈夫精彩纷呈的脸色，卢氏又拿真诚而不确定的神态道：“这……想来不能吧？”
好似她果真不知真假，不过是个消息闭塞的妇人，想要从丈夫口中得知全貌，并迫切地关心起长子的精神状态。
“……”崔洐几分难堪地别过脸去：“我自然不是说皆为他之臆想……而是所谓先太子之姿，可为天下主之言，实在过于虚浮，先太子又岂是她一个小女郎能相提并论的。”
他虽不屑皇权，但也并不否认那位先太子李效的出色，尤其是当他需要搬出性别这座大山之时——男子与女子，天然就有着悬殊，怎可相提并论？
其他的崔氏族人，想法大多也与崔洐大同小异。
除此外，他们的心情也实在复杂，竟生喜忧参半之感。
喜的是，原来令安并非是一心愚忠于女帝，先前是他们误会他了。
忧的是，他待另一女子竟是爱慕愚忠到了如斯地步……竟要拉着他们全族巴巴地去效忠人家！
这到底是哪门子发了桃花癫的大情种？
怎就托生到了他们崔家来？
但这些丢人的话不适宜拿到明面上细说，他们只据大事而论，以显得自己足够客观公允：“家主，即便不提其它，那常岁宁此前将江南士族藏书据为己有，并昭之天下文人，此举对我崔氏也有颇多冲击……”
“这是她的本领，而非她之不足。”崔据道：“大势所趋，而她不过是借势而起，这无可厚非，她亦非我崔氏仇敌。”
崔据看向一众族人，语气中多了一丝似有若无的叹息：“尔等若放下成见，细思她此一路之足迹成就，便可知即便是数朝来以天资手段成事的开国君主，也未必能有她走得这般稳妥而老练……”
“她如今俨然已可与诸王对峙，她从一无所有走到今日，你们可曾算过，这统共用了多久？而荣王又耗时经营多少载，方有今时之势？”
“这说明了什么，你们又是否曾静下心来细思深想过？”
这一句接着一句的问话，让崔氏族人们陷入了复杂而沉重的思索当中。

第526章 崔家的决定
如今的局势与家主之言，迫使他们终于试着放下那些成见迷障，尽量去客观看待那个的确已经叫人无法忽视的女子。
然而，即便如此商讨了近一个时辰后，崔家众人即便已然收起了对常岁宁的轻视，但态度依旧不见根本上的动摇。
这其中有很大一部分原因，是源于他们之前从未将女子纳入考虑范围之内。若他们愿意扶持女子，趁早选择宣安大长公主岂不是更加名正言顺？
相较之下，这常岁宁甚至只是个身世不明的外姓女子，在出身上毫无优势可言。
如今这世道行事，正统二字何其紧要？否则那段士昂手握重兵，又为何非要选择跟从范阳王李复，而放弃自立为主的机会？
且他们崔家以礼法立世，在如今的局面下，从某种意义上来说，选择李氏子弟而非世人眼中的“反贼”，对他们的颜面声望自然也更有益处。
如此种种思量下，众人提起常岁宁的出身，不免都摇起头来。
“关于这常家岁宁的出身，我倒是有一个猜测。”这时，崔据的声音再度响起：“令安在信中虽未有明言，但我认为，他必不可能无端将常岁宁与先太子李效作比——”
这句话让堂内恢复了安静。
“再者，常岁宁此前以七百万贯相资北境戍边之事传扬甚广，世人因此纷纷猜测其出身或有隐情在……而这隐情，已有不少人猜想大约是出在先太子李效当年将其收养一事之上。”
“那些有关身世的传言，未必不是常岁宁在暗中为己造势……”老人说话间，苍老的眼睛看向众人，虽自称猜测，但语气几乎是笃定的——
“故我猜测，此女出身，或与李氏有关。”
或者说，她打算与李氏有关。
堂中因此言而哗然，但众人只要细思，便能明白家主的猜测并非凭空而来。
如此，他们便也得以断定那江都常岁宁确有勃勃野心……
“可是家主……我们果真要为了一个女子，放弃荣王这条出路吗？”大多族人的神情依旧犹豫：“这是否过于冒险了？”
“就算她能借得李氏之名，相较之下，却仍是荣王一派更为稳妥。”
“此女起势虽快，但终究太晚了……”
“更何况又是女子之身……”
“请家主三思啊。”
“……”
听着那些不减的反对声，崔洐看向父亲，同样是欲言又止。
崔据面上并不见愠色，或者说，眼下族人们的反应，在他预料之中。
他作为崔氏家主，固然拥有决策之权，但这并不代表他可以违背大多族人的意愿和利益，做出一意孤行之事——那样的家主，是不会被认可的，自然也会失去决策的资格。
所以，并不是他不去更早地做出打算，而是他清楚地知道，有些事从始至终都不会有商榷的余地。
选择常岁宁，对族中大部分人而言，是颠覆性的。这颠覆的不仅是他们的认知，还有千百年来他们所推崇的男女礼法所带来的一切固有利益。
崔据绝对相信，他若执意选择常岁宁，族中会不乏以死明志之人。
很多事如一座大山，并非只一代人瞬息间便可以全部移开。
许多时候，人们凭着一些认知和坚守，得到了利益之后，再想让他们改变，便是极艰难之事……哪怕昔日蜜糖，成了今时砒霜，却也甚少有人可以立即从中跳出。
崩坏的时局，无法移转的人心，二者并现之下，便是所谓的大势与气数。
大势来临之时，气数将尽之际，总是叫人难以抵挡，原因便在于它们太过庞大，相较之下，个人的意志往往微小到还未来得及发出声音，便会被瞬间淹没。
况且，从严格意义上来说，崔据亦无法提早断言对与错，他并没有未卜先知之能。
他固然欣赏常岁宁之才，也愿相信令安的判断，但他同时也无法否认荣王的能力与优势。
不过，他今日要做的，并非是从这二者之中择选一人——
“今日在场的我等，包括我崔据在内，自出生起，便未曾经历过大的风浪或是朝代更迭……”崔据看着众人，眉眼间有庄严之色：“所以我们恐怕都忘了一件事，那便是，崔氏从发迹到煊赫，之所以能做到数百年屹立不倒，所凭借的从来都不是豪赌二字。”
崔据并不否认地道：“今时若选择常岁宁，是为豪赌。”
片刻，他迎着那一道道视线，字字清晰道：“而有常岁宁此等人在，我等若选择荣王，亦为豪赌。”
在经过方才对常岁宁的诸多分析之后，崔氏众族人此刻无法否定这个说法，一时多是神情凝重，并等待着家主接下来的话。
崔据缓声道：“在这场赌局之上，唯一能存活下来的办法，便是两方下注。”
——两方下注？！
崔洐微微睁大了眼睛，立即问道：“父亲的意思是……”
崔据：“将崔家一分为二，一半支持荣王李隐，一半相助淮南道常岁宁。”
“家主……这是要拆分崔氏？”族人无不神情震动，有人一瞬不瞬地问：“不知家主想要如何拆分？”
“便以六郎为首，使如今身在太原的族人及他们的亲眷人脉，悉数为常岁宁所用。”崔据道：“我等，则与荣王共事。”
崔洐的脸色起伏不定。
以六郎为首，还有那些身在太原的族人……如此一来，父亲也等同是将六郎他们交到了那逆子手中。
“之后对外便道，六郎擅作主张，带族人离开清河，违背祖训，投往太原崔璟，已自立门户——”崔据道：“从此后，便与我京师崔氏分族而立，再无干系。”
“父亲！”崔洐心口狂跳：“如此一来……岂非等同断臂折骨！”
宗族的凝聚力归根结底在于利益一致，而一旦因追随利益而各奔东西，人心离散，再想归拢，便是不可能的事了！因此这份拆分，便是真正意义上的拆分！
崔据的眼神里此刻多了份锐利：“不断，怎生？”
崔洐眼睛微颤。
崔据看向神情各异的众人，语气中似挟着堂外的风雨声：“崔家早已如一艘将朽之巨船，无法调动方向，一个错误的决定换来的一场风雨，便可使之彻底倾覆……”
荥阳郑氏，便是最好的例子。
崔家想活下去，便只能让这艘船上的人下得船来，分批往不同方向撤离，方有保存火种的可能。
崔据：“如此一来，即便李隐与常岁宁会有你死我活对峙之日，但我崔家，可保不死。”
至少可保半数不死。
哪怕拆分后的崔氏注定会被一再削弱，甚至经年之后不可再以高贵的士族姿态生存，但至少可以抵挡消减大势洪流带来的冲击，保有一份长久生机。
堂中慢慢坠入异样的静默，不复方才的分歧嘈杂。
卢氏看着上首那位垂垂老矣的家主，细思着他的诸多谋划，却是不禁红了眼眶。
这一刻，她突然明白了一些事。
包括家主当初果决地将大郎除族，甚至也包括家主让六郎进国子监结交同窗……或许从很早之前，家主便在为拆分崔家，为崔家多谋一条出路而做准备了。
只是家主那时大约也想不到，大郎和六郎为族中选择的路，最终会指向一个小小女郎。
但当这个女郎出现时，纵然她是个女郎，家主此刻也仍然没有迟疑地做出了决断。
家主的高瞻远瞩与良苦用心，是毋庸置疑的。只是崔家这艘船的确太大了，身为家主也无法控制调转它的方向，于是只能分作小船，以谋活路。
卢氏眼角泛起泪光，拥有这样一个明智果断的掌舵者，是崔家之幸。
卢氏想得到的，许多族人也都迟迟领会到了。
家主的苦心与布局，早就有迹可循。
让他们选择常岁宁，他们固然不愿，但若当真选了荣王，他们却也不得不忧心忌惮常岁宁的存在……但若如家主所言，两边下注，这些隐忧便可尽除。
拆分切骨之痛，固然叫人难以忍受，但举族覆灭之危，却绝非他们能够承受。
堂外雨声渐大，如豆般的雨珠自屋檐上砸落，那些雨珠一颗颗紧坠而下，仿佛带着孤注一掷的决心，将自己狠狠摔分成无数水点，再无声融入雨水之中。
雨水喧闹中，一名须发银白的耄耋老者颤颤巍巍地起身，道：“老朽赞成家主的提议。”
片刻，又一名中年族人离座，来到堂内，向上首抬手施下：“我也愿赞成。”
“我等也是……”
“愿依家主安排。”
越来越多的族人站起身。
崔洐站在原处，脑中嗡嗡作响。
不知过了多久，似乎所有的族人都已站了出来，崔洐抬起头来看向父亲，声音几分喑哑地开口：“可是如此一来……之后是否会招来荣王不满？”
父亲的意思，是先对荣王示好，待荣王设法让六郎等人脱困之后，崔家再对外言明分族之事……如此一来，便也等同是利用了荣王一遭。
“荣王即便心有不满，却也无法插手此事。”崔据道：“崔家需要荣王，荣王却也需要崔家。今有一半崔氏族人愿助他成事，只需他救出我崔家三十名子弟作为交换，他即便事先知晓，却也没有挑拣拒绝的道理。”
再无话可说的崔洐便也低下头来，慢慢地抬起仿佛有千斤重的双手，深深施礼而下。
至此，堂中无一人再有异议。
此刻，数十名长衫族人齐齐立于堂中，遵从了上首那位家主的决策。
从始至终，他们表态的声音都不高，无半点抑扬顿挫的力道，但做出的，却是一个空前重大的决定。
做出决定之后，他们亦没有时间可供伤感悲沉。
崔据很快便将之后要做的事，一一交代了下去，族人们无不认真倾听，郑重应下。
末了，崔据看向站在角落里的妇人：“卢氏——”
卢氏精神微振，上前一步福身施礼：“家主。”
崔据道：“明日，你即带着棠儿动身离京，带上我的亲笔书信，去往宁州卢家，以探亲为名，见卢公一面。”
崔据口中的卢公，便是卢氏的叔父，也是卢家如今的家主。
亦在五大士族之列的卢氏起源范阳，正是李复起事之处，留守范阳的族人多被范阳军控制，卢家的处境看看起来要比崔家更为紧张。
但崔据相信，荣王定也已经对卢家表达了“不吝相助”之意。
而卢家对比崔家，一直以来都更倾向于荣王，私下有不少族人已然为荣王所用。
崔据道：“我会在信中与卢公言明崔家的决定。”
他信得过卢氏家主的德行，虽然很多时候，他们的意见并不相同。
“最终他们如何决定，崔家不会干涉。”崔据看着儿媳，道：“你只负责传信即可，之后无论卢家是何决定，你若愿意，便可带着棠儿一路北上太原，不必再返回京中。”
卢氏一时间怔住。
崔洐也愣了一下，旋即觉得不妥，卢氏是他的妻，理应以夫为天，就算分族，也该跟随他左右……他已没了儿子，怎能连妻子和女儿也要远赴太原？
不过……卢氏想来也不会愿意的，她性情柔顺，人也不算聪明，事事依赖他惯了，怎能离得了他？
再者，太原总归是那逆子的地盘，即便那逆子不曾被除族，妻子却也只是继母，她顶着如此身份，在太原岂能比得上在京师自在从容？
见妻子上前，红着眼睛冲着父亲跪了下去，崔洐眉头微松，认定她必是要表态留在京师——
卢氏跪拜而下，几乎喜极而泣：“儿媳多谢父亲成全！”
父亲什么都懂，什么都看在眼中，知晓她这个做母亲此刻最想做的事，便是带着她的一个孩子，去寻她的另外两个孩子。
父亲若不提，她身为崔氏宗子妇，自然也无法开口，可父亲选择了主动成全她。
卢氏叩首之际，几乎泪如雨下。
“？！”崔洐不可置信地看着妻子——所以，他这是被她毫不犹豫地舍下了？

第527章 你妒忌大郎
直到深夜时分，自议事堂中离开，崔洐仍觉得反应不过来。
雨还在下，崔洐和卢氏身边各有仆从与婢女撑伞。
路上，伞下的崔洐到底忍不住向身侧的妻子问道：“……夫人果真要去太原？”
卢氏：“家主之令，怎好违背呢。”
“可父亲言辞中不曾有勉强之意……”这话未能搪塞得了崔洐，他停下脚步，微皱眉看着妻子，正色道：“是你自己想去，不是吗？”
他脚下停顿得突然，卢氏已经在他前面两步，此刻便也停下，回头看向他，似有若无地叹息了一声，未有否认地道：“郎主，我的确更想与六郎他们在一处。”
听得这直白的回答，崔洐胸中那股憋闷愈发强烈了，卢氏此言，同直接告诉他【她不欲选择留在他身边】有什么区别？
这对崔洐而言，几乎意味着背叛，且颠覆而挑衅。
一切情绪渐化作怒意，但碍于固守的体面和尊严，崔洐唯有强行压下，尽量不发作出来。他一时定定地看着卢氏，眼神失望而又不解，却也只能一字一顿地道：“卢氏，我是你的夫……”
这是提醒，也是质问。
他是她的夫，所以她理应留在他身边，侍奉他。
他是她的夫，所以她无论何时都该将他放在首位，敬重他。
他是她的夫……就算她有其它想法，却至少也要与他商议一番，在得到他的准允之后，方可做出决定！
她今日在堂中听了这么久，不会不知道这次分族意味着什么……难道她会天真地以为，此去太原，只是一趟普通的探亲之行吗？
此一别，几乎等同要成为两路人，从此后想再见一面都是难事了！
她纵一贯头脑简单，却也不该不知晓这其中的轻重！
对上丈夫失望而不解的眼睛，卢氏开口，声音依旧轻柔，眼底依旧透出关切：“是啊，郎主是我的夫君，所以待我走后，郎主务必要保重好自身，不然我与六郎和棠儿免不了是要挂心的。”
“……”崔洐攥紧了拳，却又觉得这拳头软绵，好似砸进了一团棉花里。
她在说些什么避重就轻之言？
她是听不懂，还在装糊涂？
换作从前，崔洐或会觉得是前者，但此一刻，他恍惚意识到，妻子的柔顺关切，好似从来都透着一股游离之感，仿佛根本不曾与他有过清醒明白坦诚的对话……
这到底是真的不懂，还是一直都在有意敷衍他？
想到这种可能，崔洐心绪翻涌，只觉眼前的女子突然变得陌生至极，又仿佛他从来不曾真正看清过她。
这个想法让崔洐感到难堪，下意识地便想要逃避否认——难道要他承认自己连枕边人都未曾看清过分毫吗？
见他攥着拳不说话，卢氏微一福身，声音柔和：“时辰不早了，郎主早些回去歇息吧。”
崔洐看着她：“你要去何处？”
卢氏柔声道：“我去将动身之事告诉棠儿，也好让她准备一二。”
崔洐甚至觉得自己就要被气笑了，她难道看不出他此刻的情绪吗？她竟还能做到从容地去安排动身之事？
至此，崔洐才清楚地意识到，妻子一直以来的柔顺，归根结底竟是根本不在意他的情绪，也不为他的情绪所扰，且不给他发作出来的机会……
见他再次不说话，卢氏未有多言，向他再一福身后，便带着侍女离开。
雨水滂沱，天地间已有两分寒意。
看着妻子的背影，崔洐忽而生出一种从未有过的彷徨和茫然。
他是一家之主，本该被家中人讨好围绕……可怎么突然间就只剩下他一个人了？
长子忤逆，与他素来不合，已与他断绝关系。次子顽劣，如今却被父亲赋予了带领另一半崔氏族人前行的使命……而此时，他的妻子竟也要带着他的女儿离开他了，且这举动几乎是主动的。
这究竟是为何？
分明他与卢氏成亲后，一直以来的相处都算得上融洽，甚至未曾有过半分争吵……为何她此时却能做到毫不迟疑地离开他？
巨大的挫败和即将失去一切的不安，似在告诉崔洐，他若今日不开口问个明白，之后便再无开口的机会了！
崔洐攥着拳，蓦地抬脚，快步向前走去。
见他忽然冲入雨水中，仆从惊呼一声“郎主”，忙举着伞要跟上，却听崔洐语调冷厉地道：“不必跟来。”
听得身后急促的脚步声，卢氏停下了脚步，但未回头。
直到崔洐冒雨走到她面前，拦住了她的去路。
雨水很大，这短短二十余步，便叫崔洐看起来狼狈许多。
雨中，崔洐凝声道：“卢氏，我有话想要问你。”
卢氏似有若无地叹了口气，眼底透出无奈，片刻，才点头道：“郎主先与我移步亭中吧。”
只举着一把伞的侍女正不知如何是好之际，只见崔洐已自行大步走去了亭内。
侍女陪着卢氏跟了上去。
卢氏踏入亭内之后，侍女便识趣地撑伞走开了些，但也未走太远——郎主状态不太妙，她要留意着，省得夫人在这临走之际被欺负了。
“不知郎主要问什么？”亭内，卢氏开口问。
崔洐一双眼睛定在她脸上，似想要就此将她看透：“我想问……你我夫妻多年，你对我是否有诸多不满，却不曾表露出来？”
崔洐已做好卢氏会否认的准备，而若她否认，他势必要问一句，若是没有不满，她为何会连一声询问都没有，就要这样远赴太原？
但是，面前的人竟是叹息道：“郎主总算是看出来了啊。”
卢氏的眼神比以往更平静，只是有些感慨：“或者说，郎主终于愿意分心来分辨一下妾身的想法了。”
“你我夫妻多年，从未有过争执……”崔洐眼神变幻不定地看着卢氏：“你待我究竟有哪些不满，大可直言！”
而不是这样长久地敷衍他，又要突然抛下他！
卢氏也看着他。
此一次的谈话氛围，是从未在二人之间出现过的。
四目相视片刻，卢氏问：“郎主当真想听吗？”
崔洐没半分犹豫：“我哪里行事欠妥，你不妨一一说来！”
“欠妥……”卢氏似乎掂量了一下这二字分量，轻声问：“郎主觉得自己对待大郎的方式，便只是欠妥而已吗？”
崔洐的眉头快速地皱了一下，他没想到卢氏在提及对他的不满之时，最先想到的竟会是那个与卢氏本无血缘牵扯的长子。
而卢氏的话，让他不禁冷笑出声，语气中也染上了压抑已久的怒气：“他自一两岁起，便被父亲视作未来家主栽培……而我身为他的父亲，对他严苛一些，究竟何错之有？”
“教子严苛，尤其是族中贵子，这本无过错。”卢氏肯定罢，才问道：“但既是子，而非傀儡，又怎能只有严苛？”
崔洐闻言正要说话时，却被卢氏紧接着打断：“若郎主予大郎十中之六的疼爱，十中之四的严苛，自然称得上是一位称职的父亲——”
“若郎主予十中之五的疼爱，及十中之五的严苛，也可称得上一位叫人尊敬的严父——”
“可郎主唯独选择予大郎十中之十二的严苛，而从未有过半分为父之慈爱包容……”卢氏看着面前的男人，问：“到头来，郎主却认为这叫并无过错吗？”
“郎主，这非是为父，而是为敌。”卢氏道：“一直以来，郎主待令安，皆如视仇敌。”
她的语气没有半点质问之感，甚至依旧柔和，却给崔洐以咄咄逼人之感。
“……一派胡言！”崔洐蓦地挥袖，后退一步，眼神依旧紧紧锁着卢氏：“我不过是望他成才……”
“郎主不是望他成才。”卢氏平静地打断崔洐的话，纠正道：“郎主是望他成己——想要令安他成为郎主您自己。”
“郎主盼着令安成为另一个您自己，而想要拼力抹杀原本的令安，尤其是他身上那些与他母亲郑夫人相似之处。”
“无稽之谈！”听到郑氏之名，崔洐再度挥袖，但眼神却闪躲开来。
卢氏却似察觉不到崔洐濒临爆发的情绪，继续道：“郎主不喜郑夫人固执决绝的性情，就连她的死，都被郎主视作挑衅——”
“但郑夫人当年的轻生之举，郎主想必也是心虚的吧？”卢氏道：“所以郎主面对大郎时总是格外多疑，郎主疑心大郎会因此事而对你这个父亲心存芥蒂怨恨，会认为是你逼死了他的母亲……可是郎主消解芥蒂的方式却非安抚，而是一味猜忌愤怒。”
“郑夫人走时，大郎只不过是个孩子……可郎主做了什么？猜忌一个刚失去母亲的孩子，逼迫他再不能提起他的母亲吗？”
她若是郑夫人，知晓自己的孩子被这般对待，爬也要从棺材里爬出来，势必是要将这个男人也一并带走的。
而崔洐的脸色此刻也与死人没有什么区别了，落在卢氏眼中，难看到好似死了八百年，刚被人从坟里强行挖出来——
崔洐面色青白，额角青筋跳动：“够了！”
他瞪着卢氏：“谁准你一再提她！”
“是郎主啊，郎主追上来让我说的啊。”卢氏轻叹口气，眼神无奈——不说吧，他又想听，说了吧，他又急眼。
且这才哪儿到哪儿，她还没说够呢。
虽是他喊的开始，但什么时候停，却是由不得他了。
见崔洐下意识地后退，卢氏上前一步，带着一种名为不顾崔洐死活，以及“反正这日子也不必过了”的洒脱放飞之感，继续道：“若我没猜错的话，郎主之所以百般看不惯大郎，大约还有一重未曾宣之于口的原因吧？”
对上那双远比往日看起来要精明锐利的眼睛，崔洐心中陡然一坠，好似最隐秘的那层窗纸就要被她捅破，他几乎带些慌乱地抬手指向卢氏：“卢氏……你今日言行放肆，该住口了！”
卢氏抬手，轻轻压下崔洐指向自己的手指，不做停顿地轻声道：“郎主私心里妒忌大郎——”
崔洐青白的嘴唇一颤，想要反驳，但卢氏根本不给他开口的机会：“大郎天资出众，而郎主资质平庸……从大郎幼时起，郎主便看清了这一点，亦将家主和族人们对大郎的偏爱重视看在眼中。”
“郎主不愿承认自己不如幼子的事实，于是以严父之名，行打压之举，一心想让大郎变得更像你这个父亲一些，而非他的母亲郑氏——郎主想教养出一个自己的影子，让那影子乖顺听话，以此来证明自己并不平庸。”
“于是大郎越是忤逆，在外面越是出息，郎主便越是容不下他。”
“碍于此中种种，郎主便一直在同一个孩童较劲，那仅有的一丝微薄父爱，又如何能与郎主心中放不下的自傲自大相提并论？”
“卢氏……”崔洐几乎愤怒得红了眼眶，他咬牙切齿间，却已无法说出通畅的反驳之言。
而不知何时，他的双腿已经触到亭栏，再无路可退。
不远处，偷偷听着亭中说话声的侍女，见此一幕，不禁吃惊掩口——她原本还担心夫人会被欺负，眼下看来……夫人倒像是在“欺负”人的那一个？
总感觉郎主他下一刻便要崩溃得碎掉了……且是碎成粉渣，再也捡不起来的那种。
“我不过只是说了几句以往不曾言明的话，郎主便显得这般狼狈可怜了，那大郎呢？如此锥心之言，大郎这些年来又从郎主口中听了多少？”
卢氏叹息道：“一直以来，我之所以想让琅儿他们亲近大郎，不单因为大郎实在中用，更是因为，大郎他实在可怜。”
见崔洐已然说不出话，卢氏眼神怜悯，终是宽慰了一句：“郎主虽上不如老，下不如小，但平庸并非过错。”
崔洐嘴唇颤了颤：“……”
“今时郎主自觉落得孤身一人，这并非是因郎主平庸。”卢氏道：“将人推开的，从不是平庸，而是浑身的利刺。”
“郎主觉得这些年来，你我夫妻相处融洽。但这份融洽，并非是我与郎主合得来，是我强迫自己装作与郎主合得来。”
这句话让崔洐越发难以自容，他自认为的由上至下的俯视，实则事实却恰恰相反，竟是妻子在由上至下地哄骗着他过日子……这何其讽刺？
“郎主固然平庸，却并不蠢笨。”卢氏道：“郎主之所以未曾发觉，不过是因为郎主从来不屑正视我，也从不曾想过要卸下高高在上的威严来过日子。”
“郎主对待琅儿和棠儿，亦是同理。”
没有正视，便谈不上真正的了解。
亭外的雨水小了许多，崔洐心间的雨水却滂沱呼啸，将他生生贯穿。
良久，他终于抬起通红的眸，看着面前的妻子，开口问了最后一个问题。
“卢氏，所以这些年来……你从不曾以真实面目待过我吗？”

第528章 洛阳城破
“郎主说什么呢。”卢氏道：“我此时不正是以真面目在面对郎主吗。”
卢氏看着脸色愈发紧绷苍白的崔洐，眼神平静又认真地问：“可是对着这样的我，郎主又是何感受呢？”
她自行答道：“只怕也并没有比当初的郑夫人要好上多少吧。”
“不……”崔洐的声音仿佛是一条绷紧到了极致的直线，微微带着压制不住的颤意，那颤意中有讽刺，有怒意，亦有被人揭开不堪后的强自支撑：“你远比郑氏可怕……”
欺骗了他十余年，让他成了一个仿佛被她玩弄于股掌之间的傻子……这不是可怕又是什么？
“郑夫人以自我本真相待，郎主认为她固执可憎。”卢氏道：“我以温言软语相侍，郎主认为我虚伪可怕——”
“所以，郎主想求真心，却又见不得一丝一毫不称心的本真。”
听到此处，崔洐眼底更红了，他倏地提高了声音：“够了……你字字句句不离郑氏，是要为她鸣不平吗！”
“你并不曾见过我与她是如何相处的，凭什么便笃定她的死，是我一人之过？只因我与她脾性不投，便要将这过错悉数归咎到我的身上吗！”
这是他自谈话来，声音最高，反应最激烈的一番话，周身爆发出汹涌情绪，浑身每一处都彰显着他的怒意。
但卢氏半点不见畏惧，她静静看着这样的崔洐，再开口时，反倒愈发平静了。
“这世间有几人天生便能脾性相投，不过是对外经营，对内包容罢了。”
“我确不知郑夫人与郎主相处时的模样，但我知晓，即便我已尽力顺从郎主之意，却也依旧不曾见到分毫来自郎主对这份夫妻情分的经营与包容。待相处融洽者，郎主且如此，而待需要磨合者，郎主又会是何等模样呢？”
崔洐发颤的身躯僵在这风雨中。
而卢氏平静的声音还在继续：“凡五姓士族女子，自懂事起，便已知晓日后的宿命归处。”
卢氏道：“我们往往很早前便做好了为世家妇的准备，故而我想，这其中没有哪个人在出嫁时，会不想着好好过日子，而是冲着磋磨夫君去的。”
有大郎和那郑家郑潮的性情例子在，她相信郑夫人或比寻常士族女子更多一份傲骨和自我，这样的傲骨和自我对士族女子而言的确并非好事……但她也相信，这样的女子，即便得不到世俗夫妻情爱，却也必然很擅长做一位与夫君相敬如宾的称职宗妇。
除非她的丈夫，不满于她的傲骨与要强，想要折断抹杀她的一切自我和固执。
除此外，卢氏再想不到其他任何可以杀死那样一个女子的可能。
“郎主一直疑心大郎会认为是您害死了他的母亲……”卢氏定定地看着崔洐，拿下结论的语气道：“但事实上，郑夫人正是死在了郎主的专横与自我之下。郎主配不上她，却又想操纵她，碾碎她——”
“……卢氏！”崔洐倏然大怒，怒不可遏地抬起手掌。
卢氏未有闪避。
但对上她的眼睛，崔洐在那双眼睛里看到了自己狼狈的神态，手掌又蓦地僵在了半空中。
因愤怒和巨大的冲击，他眼中几乎逼现出泪光。
“只因大郎尚且不通晓夫妻相处之道，无法想象这其中的揪扯，而想必郑夫人也从未在他面前说过半句他父亲的不是，因此，大郎这些年来，待郎主这个父亲才会依旧抱有宽容与期待——”
卢氏的眼底终于带上了一点怨恨，以及一点怜悯：“郎主已得了这样多的错爱，竟从未想过要惜福吗。”
“够了……”崔洐僵在半空的手掌慢慢攥成拳，眼睛也随那只手臂一同僵硬地垂落下来，他闭上眼睛，痛苦地道：“我说够了……”
在踏入这座亭中之前，他尚且只将问题归于他与卢氏之间……眼见卢氏如此果决地要离开，他即便不认为自己有错，但也只能试着想：难道他这个丈夫，做得竟是如此糟糕吗？糟糕到让他的妻子毫不迟疑地便能舍下他。
卢氏给了他回答，明确地告诉了他，他是一个糟糕的丈夫，无论是之前，还是现在。
不单如此，他还是一个糟糕的父亲，甚至也是一个糟糕的宗子……
冷风将雨丝斜斜地吹入亭内，打落在崔洐的背上，让他颤栗着。
一时间，亭内寂静下来，没人再开口说话。
这样的寂静不知持续了多久，崔洐才终于又听到卢氏的声音响起——
“此一别，前路风雨汹涌，郎主还当多加保重。”卢氏道：“即便日后身陷困局，郎主也当尽力保全自己与族人，切莫意气用事……无论如何，您是大郎的父亲，大郎总归不会置您于不顾的。”
崔洐闻言发出了一声苍凉讽刺的笑音。
她这是觉得，他太过无能，没有自保之力，最终还是要依仗那被除族的长子来救吗？
他该出言反驳，至少要嘲讽一句，但嘴边却已说不出一个字来。
卢氏体面地福身一礼：“郎主，妾身告辞了。”
崔洐闭着眼，声音低哑至不可闻：“你走吧……”
他甚至不确定卢氏有无听到，但他知道，无论他如何说，都已影响不了她的决定。
今日她敢和他说出这些话，便是不打算在这段夫妻关系中，再留有任何余地了。
“郎主保重。”
这最后的声音被风雨挟着吹入崔洐耳中，透着几分不真切。
卢氏走入侍女举着的伞下，未再回头看一眼。
侍女却忍不住频频回头往亭中那道身影看去。
直到再瞧不见时，侍女才担忧地小声问道：“夫人，郎主他……会不会想不开呀？”
到时追究起来，万一怪到夫人头上怎么办？
“放心吧。”卢氏道：“想不开轻生这种事，在他看来太过有损颜面。他即便不怕死，却一定很怕丢人现眼。”
侍女这才松口气，不禁钦佩地看向自家夫人：“夫人，您拿捏起郎主来，当真得心应手呢。”
卢氏笑叹道：“傻丫头，若非所迫，谁又乐意拿捏他呀。”
她不禁想到出嫁前，母亲对她的那些交待。
她的母亲在世时，一直是旁人口中聪慧圆滑的妙人儿。
母亲打听过崔洐的性情德行，便交待她，不要想着去改变这样的男子，而改变不了，也不要想着去与他作对，那样只会自讨苦吃。
她便问母亲，那该怎样做？
母亲说，哄着他，就像哄孩子一样。
她有些担忧，她也没有哄孩子的经验啊。
母亲便又笑着说：【我儿没哄过孩子，还没逗过猫狗吗？一样的道理罢了！】
她被母亲逗得笑起来，笑得腰都弯了。
嫁给崔洐后，她每每想到母亲这句话，总还是忍不住发笑。
受母亲影响，她性情乐观，也一直遵循着尽量不将喜悲寄托在旁人身上的道理，因此她在崔家这些年，的确也还算开怀。
可那样的开怀，同此时此刻，却总归是不能比的。
卢氏看着眼前雨幕，含着笑的眼睛里更多了一份轻松的神采。
身为士族女，她早早做好了一辈子且就这样的打算，却没想到，她的人生中，竟会有这等意外的转机出现。
卢氏感叹道：“上天是厚爱我的。”
侍女不禁问：“夫人，您今日与郎主说了这些，那日后是不打算再与郎主……”做夫妻了吗？
“日后的事，谁也料不准。”卢氏道：“夫妻一场，这临别之际，他既然开口问了，我便也不必藏着了。”
能不能骂醒他，这本不重要，重要的是，她觉得很痛快。
将这些话说罢说尽了，日后没有机会再见，她也不觉遗憾。
而即便日后仍有再聚之日，她也没什么好怵的——
“倘若再见，不必再看他脸色，而该看我心情了。”卢氏叹道：“也是没办法，谁叫我两个儿子一个比一个争气呢。”
她的次子日后也是一半崔氏的掌权人了。
而她的长子，那可是崔璟啊。
往后若哪个再有什么毛病，想找她不痛快，她便可甩甩手，叹叹气道：【不必与我一个妇道人家多言，且同我那两个不成器的儿子说去吧。】
想到那情形，卢氏心情好得简直要捂嘴笑出来。
她提起被雨水溅湿的裙角，脚步格外轻盈，笑着道：“走快些。”
“是，夫人！”侍女举着伞跟上，跟着笑起来，却又莫名地酸了眼眶。
风急雨密，吹得油纸伞歪歪斜斜，待卢氏来到崔棠院中时，身上衣裙都湿了大半。
“阿娘怎冒雨前来！”崔棠说话间，却对上了一双满含闪闪笑意的眼睛。
此一夜，母女二人同被而寝，夜话未断。
次日，卢氏便与崔棠动身离开了安邑坊。
临走前，崔棠去同父亲告别，却未见得父亲的面，下人只道郎主身体不适。
坐进马车之后，崔棠不禁道：“……阿娘，您说父亲他是不是气得厉害，再不愿见咱们了？”
“怎这样说你父亲，他岂是这样小心眼的人？”卢氏嗔道：“就不准他是羞愧得厉害，没脸见人吗。”
崔棠默然片刻，便也点头。
母亲曾说过的，凡事不必给自己徒增心理负担……嗯，那她就当父亲是羞愧好了。
这样一想，崔棠便也浑身轻松起来，透过车窗，最后看了一眼安邑坊的方向。
卢氏母女离开后，崔家各处便开始暗中筹备起了诸事，并无人顾得上闭门不出的崔洐。
而就在卢氏离京的第四日，一则令京师乃至天下哗乱的急报，自洛阳方向传出。
“报——洛阳城为范阳军所破！”
早朝之上，太子猛然瞪大眼睛，眼前垂着的珠毓剧烈震动。
洛阳城破了？！
怎会如此之快？！
这亦是满朝文武的心声。
洛阳陷落叛军之手的速度，超乎了所有人的预料。
作为东都，洛阳守军的数量远高于别处，此番天子又及时命各州驰援……因此洛阳的防御兵力，并不弱于范阳军！
按理来说，兵力相当之下，即便不敌，却也至少能支撑一月之久……
旁人或不知，但魏叔易知晓，天子本预备在这一月间，令江都军赶去支援平乱……但谁也没想到的是，洛阳在短短十日间便被范阳军攻破。
待追问起战况详细，方知那些赶去驰援的各州守军中，竟有大半数先后认降，就此倒戈范阳王李复……
赶来驰援的友军突然倒戈敌军，这让洛阳守军人心惶惶，士气锐减，很快便显露出败象。
百官哗然惶乱间，魏叔易一颗心直直下坠着，似带起呼啸风声，这风声间有一道声音清晰可闻——这便是气数吗？
太子面容苍白，冷汗涔涔，几欲无法站立，脑子里一阵嗡鸣，反反复复回荡着两个大字：完了完了完了。
而至今日，距他大婚之期，已不足十日。
京中为此陷入震荡之际，范阳王李复已入主洛阳宫中。
三十岁出头，蓄着短须，身形微胖的范阳王李复，身穿藩王袍服，此刻立于汉白玉石阶之上，望着宫殿楼宇，感慨道：“徐正业未成之事，今日竟叫本王达成了。”
当初徐正业欲攻入洛阳，却被那常岁宁阻杀在汴水河畔。
“王爷出身李氏皇族，实不必妄自菲薄，将自己同徐正业那等外姓乱臣相提并论。”披甲佩剑的段士昂在旁提醒道。
李复哈哈笑了起来，点着头道：“是，正是！”
他转过身，一只手落在段士昂肩上，满眼欣赏重视：“士昂，本王能走到此处，多亏你在旁相助！待本王入主京师，你想要些什么，只管同本王提！”
段士昂微微笑了笑，垂首抱拳道：“多谢王爷。”
李复又说了几句允诺之言后，很快有宫侍上前小心翼翼地行礼，说是已备下了香汤美人，用以服侍王爷洗尘。
李复眼睛微亮起，走了两步，又忽然停下，转头道：“士昂，随我同去！”
段士昂道：“王爷先行，属下还有事务未料理完毕。”
“那便辛苦士昂了！”李复说罢，便示意那宫侍带路。
看着李复那急于享乐的背影，段士昂眼睛里闪过一丝轻视与不屑。

第529章 师父定会救我
眼下对朝廷而言，不幸中的万幸是李复暂时没有直接攻入京师的打算。
这碍于两重原因，一是京师守卫森严，仍有六万玄策军坐镇。而范阳军自起事来便一路南下至洛阳，如今已是人疲马乏，若此时强攻京师与玄策军对战，他们并无多少取胜的把握。
第二重原因，便是抛开兵事的政治思虑了……
李复的谋士们告诉他，如今既据洛阳，便该进入政治博弈的阶段了。
在众谋士们看来，李复若要为之后顺利登基铺路，此刻冒险强攻京师便是下下之策，不到万不得已，都不宜选此一条路。
时至今日，最好的办法，便是借占领洛阳之便，向京中女帝施压，迫其主动让位，并废黜那个难当大任的太子李智。
但这件事不是那么容易办到的，尤其是废黜太子这一条，这其中牵扯着诸多利益与人心算计。
而李复在此之前声名不显，此番他起事突然，截止眼下，支持者并不多。
他若想名正言顺地入主京师，便需要各方势力的支持，这些势力中，不单包含手握兵权者，更少不了那些可操控人心舆论的官员与士大夫们。
李复自然便想到了士族之首的崔氏：“……京城崔家可有回信没有？”
先前，他们让那崔六郎送了封家书去京城，借此提醒崔家及时表态。
一名幕僚神情复杂地摇头：“回王爷，尚无回信。”
李复皱了下眉毛，嘀咕道：“那崔据果真不在意孙子的死活？”
那么大一个孙子呢，说不要就能不要？
李复这般嘀咕着，忽然就想到了那玄策军上将军崔璟……那样顶顶出色的长孙，崔据那老东西都能说除族就除族，何况是一个纨绔次孙呢？
若是这么一对比的话，竟觉得，纵是将后者扔了喂狗，也不足为奇了……？
至于那余下的二十九名崔氏族人……李复一想到这茬，就觉得十分头疼。
这些崔氏族人中，过半是年轻子弟，余下一半则是正当有所作为的鼎盛之年，李复将他们引见给军中谋士，试图让他们参与到谋事之中——
但十余日下来，一众谋士们给出的总结，却是出人意料，用谋士们的话来说，这些崔氏族人的确各有所擅——有人擅长纸上谈兵，有人擅长目空一切，有人擅长意气用事。
除了所擅不同之外，他们也有一个共通点，那便是自尊心都极强，区别只在有的人是明晃晃的强，有的人是暗戳戳的强。
而因自尊心过于泛滥之故，每当议事之际，有分歧出现，他们当中便多有人忿忿离场，拂袖而去，甚至很多时候这分歧只出现在他们自家人当中……
很生动地诠释了何为，本领虽然没有，脾气却是管够。
范阳军中众谋士对此很是瞠目结舌，并感到由衷的困惑——清河崔氏……就这？
此外，在众谋士们看不到的地方，这些崔氏族人们，也给人带来颇多“惊喜”。
范阳王为表对崔氏的重视和尊重，在见到崔琅等人的头一日，便多加礼待，且有【诸位若有需要，还请不吝开口告知】之言——
于是，接下来的时间里，首先是范阳军中的厨子们，狠是体会了一把被支配的恐惧。
在军中安置下来之后，崔氏子弟中不知哪个人才，先拟了足足两册菜单出来，写明了所需食材，烹煮方法，又标注了他们每个人的饮食口味喜恶。
厨子们拿到那菜单时，只觉大开眼界，上面好些东西他们甚至闻所未闻。
而饮食只是冰山一角，那些崔氏子弟们的喜好也半点不曾遮掩客气，今日有人要一只雄伟善战的蛐蛐，明日有人要一只品相上佳的翠鸟……
蛐蛐寻来了，翠鸟也提了几只来，但要翠鸟的那位却屡屡摇头，含泪说“不像”，再一细问，方知他在清河时养了只翠鸟，甚得他心，他思念成疾……
偏此疾已叫军医看罢，的确不是装出来的，是真病了，为了一只鸟。
李复每日听着这些破事，简直头都大了。
而经过反复的试探与观察，他不得不接受一个事实——这三十名崔氏子弟，全是百里挑一的废物。
这些人用是用不了的，如此便只剩下了一个可取之处，那便是他们本身的价值，也就是他们的崔姓。
可眼下李复听闻崔家没有回信的意思，于是便连这一点价值，也变得岌岌可危起来。
李复心中实在没底，他不禁想，若崔家果真不要了，这三十人他又当如何处理呢？
杀了？此举无疑会开罪崔家……他入京在即，树敌需谨慎。
放了？这样岂不显得他太好说话，很好拿捏？之后如何服众呢？
留着？然而这帮人养起来，不单费钱，还很糟心……
李复对此十分发愁，花了大力气带回来的人质，竟要砸手里了不成？
李复的苦恼，在崔琅预料之中。
早在很久之前，崔琅便悟得了一个道理，若想不被人利用，实则很简单：只要做一个毫无用处的人，那么便无人能够利用得了你。
很显然，他带来的这些族人们，都很擅长避免被人利用。
此时，一名少年子弟手中捏着桂花糕，很是惴惴不安：“六哥，族中是不是当真不管咱们了？”
因太过不安，他时常化忐忑为食量，人已胖了好大一圈。
颓然地靠在矮几旁，借酒消愁的中年男人则道：“六郎，今已至洛阳，是时候该动手了吧。”
吃桂花糕的子弟闻言嘴一瘪，险些要哭出来——当人质的日子已经很难了，身边还每日杵着一个刽子手，这感觉谁懂啊！
“叔父，不可……”一旁，斜躺在榻上的崔尘勉强支起上半身，面色苍白却仍旧坚定：“待侄儿病愈，定能想出脱身之策……”
崔尘已病了七八日。
他病倒的原因十分感人，经军医诊断，乃是忧心过度，思虑过重。
听到这个诊断时，崔家众人的心情很复杂。
忧思过度到病倒在榻，这得是何等地心力交瘁……但又是何其地一事无成。
崔尘咳了一阵，刚要再说话时，被崔琅打断：“堂兄且放宽心养病，此事有我在！”
见崔琅拍着胸脯保证，崔尘欲言又止，到底没好说出伤人的话来——哎，不管如何，六郎的出发点总归是好的……恨只恨自己的身子竟如此地不争气。
崔尘几分自恨，几分悲凉地闭上眼睛，喃喃道：“孔明先生大业未成而卧病在榻之时……大约便是此等心境罢。”
崔琅等人默默无言。
靠坐吃酒的中年男子叹了口气，道了句：“好侄儿，且睡吧。”
崔尘被服侍着用罢汤药后，重新躺了下去，闭眼休养，但一双眉却依旧紧锁，不肯放松。
崔琅盘坐着，同一名棋痴叔父对弈，倒是半点不见忐忑。
待被几名子弟追问得烦了，他才压低声音说道：“放心吧，祖父定有计策在……”
崔琅落下一子，道：“且得是大计……越是这般悄无声息没有动作，越可见祖父所谋甚大，不会放弃我等。”
他估摸着，祖父这一回，怕是要有重大决定了。
“六哥……你莫不是在骗我们吧？”少年族人道：“我怎么就半点没看出来呢？”
崔琅翻个白眼：“让你看出来了，那还谋划个什么劲儿？”
“那六哥是如何看出来的？”
崔琅神秘一笑，捏着棋子道：“我能掐会算！”
他一副没个正形的模样，本没有什么信服力，但那些个少年子弟们，却莫名安心不少。
随着崔琅一通胡侃，帐内紧张的气氛无声纾解了许多。
后有少年小声问：“……六哥，你说万一范阳王果真成就大事，那咱们算什么？崔家又当何去何从？”
崔琅：“你与其信范阳王能登基称帝，还不如信我能当上崔氏家主。”
“京师圣人，太子一派，益州荣王……他范阳王要过的难关多着呢，这才哪儿到哪儿……”崔琅一边落子，一边道：“更何况，还有个更厉害的呢。”
“六哥说的是哪个？”
崔琅竖起大拇指，往东南方向指了指，骄傲地道：“自然是我师父！”
有族人一愣：“六郎何时拜师了？”
“击鞠社里的师父也是师父！”崔琅“嘿”地笑了一声，道：“淮南道常节使，就是我崔琅的师父！”
几名中年族人无奈摇头，或失笑不语，只觉少年之言太过天真，当年不过是在国子监里打了几场马球而已，如今那常岁宁雄踞一方，又能有什么师徒情谊在。
“叔父们莫要不信。”崔琅神闲气定地道：“若有机会，师父定会救我的。”
有盘坐着的族人笑起来，看向左右，拿调侃稚子的语气道：“如此，咱们便等着六郎的师父来救。”
崔琅继续下棋，语气漫不经心：“那诸位叔父可得随我将命留好了才行……”
崔家族人这厢跟着崔琅插科打诨，另一边范阳王李复，思来想去之下，还是让人给京师崔家传了一封信，信中试图以软硬兼施之法，邀崔家共成大业。
崔琅的家书，是在洛阳被破之前送去京师的，而在李复看来，他如今形势大好，即便崔家果真不在意那三十名子弟死活，他此时却也自有两分可以打动崔氏的资本。
类似此等相邀的书信，此一日，范阳王送出了不下数十封，让人传往各处，网罗可用的势力。
他要趁势壮大自己的声名，让自己得到足够分量的人心势力倾斜，如此才能最大程度减少登基的阻力。
但段士昂告诉他，单是这样还不够，更当继续壮大势力，让天下人看到范阳王李复的英武之相，自然就会有更多人选择跟从。
李复有些犹豫：“可诸位先生都在劝说本王，此时不是攻往京师的好时机……”
“王爷已得洛阳，一时不必急于京师。”段士昂道：“属下指的是近在咫尺的河南道……”
洛阳作为陪都，独归于河南府都畿道。而时下的河南道是指洛阳以东之地，自郑州和汴州为起始处，南至颍州接淮南道，东至登州对望东罗，囊括了齐鲁大地，共二十七州，是大盛当之无愧的国之粮仓所在。
李复眼睛亮起，十月金秋，河南道粮仓充盈，他纵然不指望着能一举拿下二十七州，便是只占下一半来，纵然之后与京师对峙，却也不必为后方粮饷发愁！
再有，正如段士昂所言，他的势力越是壮大，便越容易威慑收服各方人心……
而从他攻打洛阳的经验来看，河南道前来驰援的三州之中，有两州过半的兵力都选择了向他倒戈，可见人心之动荡程度……如此河南道，还愁打不下来吗？
但李复自认也不是那等粗蛮之人，而他的兵马尚需要休整，于是他决定先传檄河南道诸州，让他们主动归顺，若执意顽抗者，他不介意率兵前往。
与洛阳相邻的汴州，最先接到了范阳王的檄文。
汴州刺史胡粼不愿归顺范阳王，但是他又清楚地知道，范阳军若是攻来，他汴州根本没有任何抵挡之力……
此前他奉旨为援洛阳，出动了城中一半守军，那些守军此一去，或战死或被俘，就连他的心腹参军也死在了范阳军段士昂刀下……
胡粼心中有恨，更有不甘，亦不齿段士昂作为，但如今仅剩下的一万兵力，却不足够他做出反抗之举。
夜中，胡粼焦灼难寐时，他的夫人忽然坐起身，道：“郎主不愿降那便不降……咱们不如试着求援吧！”
胡粼叹口气：“夫人啊，如今各处自顾不暇，京中也人心动荡……洛阳都已落入叛军之手，朝廷又岂能顾及得到小小汴州？”
“自然不是向朝廷……”灯影昏暗中，刺史夫人问道：“郎主便从未想过向淮南道常节使求援吗？”
淮南道与他们河南道相邻，而常节使还是宁远将军时，便曾是来过他们汴州的。
常节使在汴水上阻杀徐正业，帮汴州救过灾，祈雨停，又在他们汴州刺史府上住过多日，相处甚是融洽……有这份难得的情分在，郎主放着不去求助，是傻吗？
胡粼闻言，脸上没有意外，而是犹豫不定的神情。
显然，他并不傻，他也是想过的，只是……
他的夫人见状，忙问道：“不知郎主有何疑虑？”

第530章 圣人要我反吗
片刻，胡粼才拿低哑的声音道：“夫人想必也该知晓，常节使迟迟未曾入京之事……”
刺史夫人不假思索道：“如今局面乱成这样，就连洛阳都丢了，不敢入京的大有人在……常节使如今身份贵重，肩上担着整个淮南道呢，不轻易冒险是为明智。”
“……”胡粼默了一下，才道：“半月前，我与夫人偶然说起黔中道节度使一直未有动身入京的消息，夫人骂他一脸狼狈之相，早年一见，便知他不是个什么好东西。”
同是一道节度使，怎换了个常姓，就变成是明智之举了呢？
刺史夫人陈氏半点不心虚：“……别拿什么阿猫阿狗都来同常节使作比较，那能一样吗？”
“在夫人眼中是不一样。”胡粼叹了口气，道：“可如今猜测常节使有异心者并不在少数。”
他将自己的忧虑说明：“夫人可曾想过，若我向常节使求援，便等同给了常节使正大光明率兵入河南道的名目……”
“到时只怕……”胡粼的言辞再三隐晦：“请神容易送神难……”
陈氏将身子坐直了些，眼睛亮亮地问：“郎主也觉得常节使是个神人？”
“？”胡粼愣了一下才反应过来自家夫人这句莫名其妙的话是怎么冒出来的。
他说请神容易送神难，夫人惊叹常节使是个神人……
倘若他说常节使杀人不眨眼，夫人大约只会关心常节使眼睛酸不酸吧？
“夫人才是那个神人……”胡粼重重叹气，眼底俱是茫然：“怕只怕到头来，在朝廷和世人眼中，我请常节使入河南道，与倒戈范阳王并无区别……”
“那能一样吗？”陈氏又道一声。
胡粼似有意问：“夫人倒是说说，哪里不一样？”
陈氏道：“范阳军所到之处，虽不比卞军过境那般残暴，但也是一片乱象……”
范阳王李复不是残暴之人，尚顾及着李氏的体面，不曾做出大肆屠戮之举。范阳军每过一城，大多是不管不问的状态，只顾继续向前攻城略地。
然而不管不问这四个字，对没有自保能力的寻常百姓而言，本身就是一种残暴。
范阳军不杀他们，却自有怀揣贪念与恶念者伺机作乱。
“再看看常节使又是如何治理淮南道的？”陈氏道：“或许要说，淮南道属常节使治下，是为立足之处，她自然没有不用心的道理……可夏时岳州瘟疫，与常节使本无妨碍，常节使却也亲自前往救助那些可怜百姓，这不是大仁大义又是什么？”
“要郎主来说，这人与人是能随便作比较的吗？”
胡粼没有答话，但他心中自有一杆秤在，之所以想听夫人来说，倒更像是为了进一步说服自己。
见他不说话，陈氏认真问：“郎主这是怕引狼入室，之后会招来朝廷责问？”
听得引狼入室四字，胡粼立即道：“夫人这是什么话？”
陈氏抿唇一笑：“郎主这不是也听不得旁人说常节使不是么？”
胡粼脸色有些不自在，不由在心中叹气，是啊，他怎么也这般听不得呢……
“这才是正常。”陈氏道：“就凭常节使先前在汴水力阻徐正业叛军，让汴州百姓未受分毫损害，又不遗余力地帮咱们救灾，祈福……有这份恩情在，此时若郎主也将常节使视作洪水恶兽，那才是真的狼心狗肺！”
胡粼叹息道：“是啊。”
“但郎主担忧朝廷责问，也不是没有道理的。”陈氏见丈夫眼底仍是一派茫然之色，道：“世事少有两全法，郎主不妨问一问自己，选择守在汴州为得是什么。”
胡粼闻言又枯坐片刻，心内起伏不定，遂下得榻来，饮了半盏冷茶。
冷茶入腹，胡粼心间依旧焦灼，干脆又推开窗，站在窗前透气。
陈氏见状也不再多言，放下床帐自躺了下去歇息。
胡粼在窗前这一站，便站了一整夜。
放眼大局之下，胡粼个人的茫然不是偶然。
此刻很多人都被迫站到了抉择的岔路前，对他们来说，前路唯一可知的便是未知，忠与奸，对与错，利与民，生与死……他们所需要去衡量的东西，是前所未有的繁多沉重。
每个人都是恐惧的，恐惧一不小心选错了路，便会让自身与坚守之物，就此沦为被时势碾碎的一粒灰尘。
窗外在下着细雨，雨丝随风打在面颊上，带着雨水的潮湿气，这潮湿雨气将胡粼一度拉回到了汴水之上，与那位宁远将军初见时的情形中。
他从未见过那样一个女子，自然记忆格外深刻。
更何况，初识之时，他还曾莫名从那个少女身上窥见了一丝先太子的影子……
而此时，值此抉择关头，他试图从对方身上挑剔出一些不足之处，心智，能力，人品，胸襟……然而无论他如何挑剔，最终却仍是一无所获。
这个名为一无所获的收获，让胡粼有着短暂的怔然。
他不由问自己，如今这世上还有第二个如她这般的人吗？
答案分外清晰，他再想不出第二人了。
此时天色蒙蒙将亮，火烛已近燃尽。
片刻后，胡粼将一物置于火烛之上，任其被火光吞噬——那正是范阳王使人送来的檄文。
天亮之际，雨水已休。
“带上我的亲笔书信，快马赶往淮南道，请求常节使出兵援助汴州——”
刚被提拔上来的汴州新任参军，接过胡粼递来的书信，眼神意外之余，精神猛地一振，重重抱拳：“属下领命！”
看着下僚大步而去的振奋背影，胡粼轻轻叹息了一声。
许多时候无需多言，这份下意识的振奋，便是最真实的人心写照了。
当今这混乱世道间，单凭提及其名号便能做到使人心振奋者，统共又有几人呢？
她一路来所累积下的无形人心，已在自行开始为她铺路开道了。
现如今，只要她愿意，她已随时可入此逐鹿之局——以年仅十八的异姓女郎之身，以绝无仅有的奇伟之姿入局。
那么，她果真有此心吗？
胡粼遥遥望向江都方向，他虽摒弃了诸多疑虑，但他实际上并不确定常岁宁的想法……此次去信求援，能否等到援军，尚是未知之数。
雨水虽止，然天色仍阴沉不开。
江都城中也一连数日阴雨连绵，空气中带着深秋的潮寒。
但江都刺史府中，一行前来传旨的钦差宦官，却是急得满头细汗。
此刻的刺史府前堂内，为首的一名蓝袍内侍坐在椅中，焦灼地放下了茶盏，发出“砰”地一声轻响。
他站起身来，声音几分尖利地发问：“我等奉密旨前来，已在江都等候足足五日，却仍未见得常节使尊容……江都刺史府，便是这样轻慢圣意的吗？”
一旁负责接待事宜的顾二郎，无奈叹气道：“这位公公还请息怒，您抵达那一日的晨早，不巧节使大人刚好动身去了军中……军中事务总是耽搁不得，节使大人必然已在尽快赶回，还请公公见谅。”
“军务耽搁不得，圣意便可耽搁吗？”蓝袍内侍满脸焦灼和不满，头两日的笑脸已经不见，他干脆道：“既然常节使贵人事忙，那便让忠勇侯来见！”
他昨日听闻了洛阳失守的消息……而圣人欲着令常阔率兵赶往洛阳，不如先用这道密旨施压，让常阔赶紧动身才是正理！
至于那存心怠慢的常节使，等回头到了京中，再叫圣人问罪不迟！
顾二郎听得这句要求，正无奈要让人去向常阔传话时，忽有小吏快步前来通禀：“节使大人回来了！”
蓝袍内侍精神一振，连忙道：“快快让常节使前来接旨！”
又吩咐道：“将忠勇侯也一并请来！”
很快，常岁宁的身影便出现在了堂外。
那蓝袍内侍立时看过去，这是他头一遭出京，也是头一次见到这位传闻中的淮南道节度使。
视线中，那少女穿一身束袖青袍，一头浓密青丝以青铜簪束起，身形高挑，姣好的面容上看不出鲜明情绪。
内侍有些意外，这和他想象中杀伐气息凌人的女罗刹全然不同。
此刻他握着那代表天子无上尊令的密旨，无声间，便对那迎面走进来的少女存下了一分轻视。
“常节使贵人事忙，可是叫我等好等。”蓝袍内侍揖礼间，似笑非笑地道：“我等携天子密令而至，却空等五日余，实是前所未有之事。”
听得这阴阳怪气的话，康芷拧眉道：“军营传信来回需三日，我家大人统共只在军中逗留不足两日——”
她说话向来很冲，蓝袍内侍闻言面露不悦，冷眼扫去，冷笑道：“常节使手下之人好没规矩，妄自插言，是为僭越，若是在司宫台内，早就拉下去杖杀了！”
常岁宁微微一笑：“有劳公公费心，然而此处不是司宫台，是江都。”
蓝袍内侍面色一凝，正要再说时，只听那道利落的声音道：“请公公宣旨吧。”
她倒要听听，这道旨意又是为何而来。
蓝袍内侍道：“此道密旨还需忠勇侯一同跪听。”
他话音刚落，便见常阔在两名下属的陪同下出现在了堂外。
蓝袍内侍遂扬起眉梢，手捧密旨：“请常节使和忠勇侯跪下接旨罢。”
常阔拄着拐走进堂中，刚要撂袍跪下，却被常岁宁抬手拦下：“家父腿脚不便，这跪便免了，请公公直接宣旨吧。”
蓝袍内侍脸色微变，接旨不跪，兹事体大，哪里是她一句话便能免得了的？
这是明晃晃的怠慢圣意！
但下一刻，只见那青袍少女利落地单膝跪了下去，目不斜视地拱手道：“臣常岁宁，恭听圣意——”
蓝袍内侍面容几变，看了一眼那倒是十分听从女儿的安排，站在那里动也不动的常阔，到底暂时忍下了发作之辞，将那密旨徐徐展开，扬声宣读。
堂内很安静，内侍的宣旨声字字清晰可闻。
圣旨言，令忠勇侯常阔率军驰援洛阳——
着淮南道节度使常岁宁即日动身入京——
随着太监高唱罢一声“不得有误”，以及“钦此”二字落下，堂内愈发寂静了。
跟着跪听的康芷脸色沉了下去，顾二郎也愣住。
那内侍声音尖利响亮，候在堂外的几名部将也将圣旨内容听得清晰，他们交换罢眼神，心内既惊且怒。
圣人这是用得着他们江都军了，但若只是让他们驰援洛阳且罢，可圣人却是要让伤残的忠勇侯带兵，另让他们节使大人孤身入京！
如此危急关头，这是什么道理？
说得难听些，这简直欺人太甚！
还是说，君王先前表现出的所谓偏爱，为得便是绑缚住大人，好让大人做出这般让步，甘愿以身犯险？
反倒是常阔的神情十分平静，只是微微握紧了手中虎头拐杖，无言转头，看向跪在那里的常岁宁。
蓝袍内侍将布帛合上，垂眸道：“请常节使接旨吧。”
常岁宁却是未有伸出双手接过那道圣旨，而是径直起了身来。
这举动并不合乎规矩，蓝袍内侍见状心头微跳，尽量镇定地重复道：“还请常节使接旨……”
那青袍少女依旧没有伸手的意思，只眼神几分不解，开口道：“圣人欲使江都军平洛阳之乱，却让伤病在身的家父领兵，而使我入京去——”
她问：“圣人此举，是想要我反吗？”
这直白而危险的话语，纵然是以平静口吻道出，却依旧叫蓝袍内侍神情蓦地一惊，他尽量做出威严之色：“……大胆！常节使口出如此大逆不道之言，是存下了反心不成！”
“不。”常岁宁微微抬起下颌，缓声道：“大胆的分明是你。”
蓝袍内侍被那双忽现清寒之气的眼睛看着，心头忽然升起惧意。
而下一瞬，那双眼睛的主人目不斜视地拔出腰间佩剑。
她动作极快，那蓝袍内侍只觉眼前寒光闪过，脖颈间忽而一凉。
他身形僵住，下意识地踉跄后退躲避，并抬起手去触摸自己的脖子，而比他更先反应过来的，是他身侧另外两名内侍的惊叫声。
鲜血喷溅，蓝袍内侍脖子歪斜欲坠，“嘭”地一声栽倒在地。
新任司宫台掌事是他义父，此番他便是被义父举荐前来传旨，为安他的心，义父私下提点过他，圣人行事向来有谋划，既有此举，便是有把握必能让那常岁宁听命入京……
于是他便信了。
因心中有此依仗在，他行事便少了份忌惮，认定了那常岁宁不敢不遵。
但此时……
蓝袍内侍口中也开始涌出浓稠的鲜血，他的身体微微抽搐着，一双开始发散的瞳孔中盛满了恐惧，看着那提剑向他走来的青袍少女。
常岁宁抬脚踩在那被鲜血浸染的圣旨之上，道：“圣人英明，历来算无遗策，不可能不知晓此一封圣旨会让臣子寒心，会使君臣离心，会有将我逼反的可能——”
“所以，必是这内侍居心叵测，假传圣意。”她看向那两名瑟瑟发抖的内侍，问道：“两位公公，对吗？”

第531章 大义而体贴的造反
被那道目光扫视而来，两名内侍中的一人两股颤颤，几乎被吓得三魂七魄离体，口齿不清道：“杀……杀人了……”
另一名年长些的内侍猛地拽着他跪了下去。
“奴等并不知密旨内容……”那名年长些的内侍伏低身形，颤声道：“想来……想来是有……假传的可能！”
此内侍虽强自镇定，但声音里也带上了恐惧到极致的哭意。
余光看到那蓝袍内侍死不瞑目的面孔，他颤颤闭上眼睛，咬紧了牙关——他早就觉得这位为首的公公太过张狂了！
此人仗着与司宫台掌事的关系，平日里在宫中作威作福惯了，又认定了宫中就该是这天下最尊贵之处……乍一出宫，便露出不知死活的猖獗来！
但这里是江都啊！
是什么让他觉得凭借战功立足的淮南道常岁宁会是个喜欢看人脸色的善茬？
这下好了，总算是彻底闭嘴了！
那名年轻内侍跪在那里，浑身抖若筛糠，就连撑伏在地上的手指都在剧烈颤抖着，见常岁宁脚下微转，似面向了他们，那内侍吓得更是哭求起来，不停地磕头：“别杀奴，别杀奴……”
磕头间，他自恍惚的视线中看到，那青袍女子手中提着剑，一滴血珠从剑尖滴落。
她拿平静的声音自顾说道：“洛阳之变，我亦有耳闻——”
听她开口，那两名内侍皆颤颤伏在地上，不敢再发出分毫求饶声音打乱她的话语。
“圣人为大局虑，想来是该让淮南道出兵驰援的，此一点在情理之中。”常岁宁“推断”着说道：“所以，圣人让尔等传旨是真，只是那密旨的内容遭到有心之人篡改……”
“我便说，圣人如此英明，又岂会值此关头行此毫无道理的昏聩之举，试图逼反臣子呢。”那清亮无波的声音拿下结论的语气说道：“所以，圣人原本的旨意必是令我率兵相助洛阳。”
末了，她认真问：“两位公公以为呢？”
年长的内侍听得头皮发麻战栗，什么是真，什么是假……此时不过是她一句话的事，只看她需要与否了！
上首降下的威压叫他根本不敢说出任何违背对方心意之言，只有道：“是……是！想来正是如此了！”
那名年轻的内侍也赶忙叩首，连声道“是”，并拿颤哑的声音道：“常节使目光如炬……”
“既如此，常岁宁没有不遵旨之理。”常岁宁转身面向厅外，与肃立候命的部将们道：“传令下去，即刻点兵十万，随我驰援洛阳，平范阳王之乱！”
“属下遵命！”
那七八名部将面容肃然而振奋地领命下来，快步退了下去。
那两名内侍俨然已经不敢发出一点动静，一颗心如同坠入万丈寒渊之中——以遵旨之名行抗旨之举，这分明是反了……反了！
而于他们而言，不幸中的万幸大概是面前之人无意对他们大开杀戒。
只听“噌”地一声响，那青袍女子手中长剑归鞘，同样利落的声音伴随着响起：“劳二位回京转达圣上，我此行必将洛阳安然取回，请朝中放心。”
那两名内侍闻言，一人颤声应“是”，另一人神智错乱口不择言道：“谢常节使不杀之恩……谢常节使不杀之恩！”
常岁宁抬脚往堂外走去，未再回头地道：“阿妮，让人送二位公公出府。”
“是，大人！”康芷目光炯炯地应下。
始终未曾开口说过话的常阔，拄着拐跟在常岁宁身后，一同离开了前堂。
见那两名内侍已无法自行起身，康芷便让人将他们拖了出去。
见二人方才所跪之处留有一滩不明的浑浊水渍，康芷嫌弃地皱了皱鼻子，正要抬脚离开，去跟上自家大人时，却忽然被人抓住了衣角。
康芷回头看去，只见一张煞白的脸，那脸的主人仍旧跪在原处，此际向她颤声哀求道：“康校尉……快让人将剩下的那个也拖下去吧……”
康芷的捡豆子处罚结束后，便按功行赏，升任了校尉之职。
见那青年一脸哭意，康芷出言嘲讽道：“顾二郎负责迎待之事，怎还怕这个？”
“我迎待活人自是在行……”顾二郎快哭了：“可如今这是死的呀！”
他这辈子，连杀鸡都不曾见过！
节使大人生得那样好看，怎一言不合便拔剑削人脑袋啊！
这里也不是战场啊，他完全没有任何准备好吗！
康芷撇撇嘴：“果然是江南世家里养出来的绣花枕头，中看不中用。”
“中看还不够吗……”顾二郎虽哭但不忘捍卫自己的美色事实：“这世上如我这般中看者，试问又有几个？”
康芷翻了个白眼，将衣角从他手中拽出来，随手点了两个人进来：“将尸体带下去！”
“校尉，这尸首如何处理？”
康芷：“烧了便是！”
士兵看向那被鲜血浸透的明黄布帛：“那这道圣旨……”
“既然是假的，一并烧了就是！”康芷说话间，大步走了出去，足下生风，眉眼间神采飞扬。
常岁宁出了前堂后，一路往外书房的方向而去。
常阔跟在她身后，一反常态地始终没有说话，常岁宁只听得到他的脚步声和拐杖点地的声音。
“今日好歹算个大日子，怎都不说话的？”
经过一条游廊时，常岁宁脚下未停，随口问了一句。
片刻，她才听身后的常阔开口，声音却是微哑：“属下是觉着高兴。”
“高兴到话都说不出来了？”常岁宁笑道：“倒还未见你这样过。”
“属下也未见殿下这样过。”常阔也笑了一声，却似带着两分苦涩：“殿下今日这一剑，拔得甚好。”
殿下常拔剑，但今日拔剑，斩下的并不只是那内侍的颈骨，更斩断了那试图绑缚殿下的傀儡丝线。
他恍惚间不由地想，若是当年去往北狄之前，殿下亦能做到挥剑斩断一切，是不是就不会有那三年了。
“老常，从前不一样。”常岁宁似窥得了常阔心中所想，道：“我从未因从前之事而后悔过，我所行之事皆很值得，你亦不必为我抱憾什么。”
此刻已出了长廊，她说话间一直未有停下脚步，也不曾回头看，仿佛一切往昔都不值得她驻足神伤，她的目光始终只在前方。
那名为亲情的牢笼困不住她，那些遍体鳞伤的前尘过往也困不住她。
她从不苦大仇恨，永远一往无前。
看着那道轻盈的背影，常阔眼眶几分酸涩，心中却也随之一同变得轻盈许多，似卸下了诸多心结心伤。
今日这一剑，无关正邪对错，但他觉得当真不能再好了——常阔在心中重复说着。
“我此去洛阳，短时日内无法折返。”常岁宁边走边道：“江都与淮南道便交给阿爹了。”
“放心！”常阔拍拍胸脯：“都交在我身上！”
“对了，还有宣州。”常岁宁停下脚下，回头笑道：“阿爹也记得代我多加关照着。”
对上那双笑眼，常阔轻咳一声，尽量正色点头：“只管放心……”
常岁宁一笑，也不再多言，继续往前走去，边玩笑般道一句：“阿爹且去外书房同长史他们议事，我先去见一见两位仙师，请他们为我卜上一卜。”
常岁宁口中两位仙师，指得自然是无绝和天镜。
常岁宁直接去寻了二人，待她到时，只见院中一丛泛黄的修竹旁，铺了一张草席，席上置棋盘，无绝正与天镜盘坐对弈，无绝嘴里骂骂咧咧不知在嘟囔些什么。
见常岁宁至，二人连忙起身相迎。
无绝将天镜挤到一旁，自己先凑上前去，问：“大人亲至，可是有要事交待？”
常岁宁随意地在一旁的藤编摇椅中坐下，往后一靠，笑着说：“不急，你们先下完此局。”
她是连夜从军中骑马赶回来的，难免有些疲乏。而在回城之前，一切都已安排就绪，此刻不必她再去亲自忙活，正好在此处放松歇息片刻。
见少女躺在藤椅中，已安然放松地闭上眼睛，无绝便也随她，拽着天镜重新坐回席上厮杀。
无绝是个碎嘴，又总爱挑剔天镜，此刻因不想搅扰自家殿下歇息，便努力压低声音，将骂骂咧咧改为了絮絮叨叨。
两刻钟后，胜负分晓，天镜捋着银白胡须笑道：“是贫道输了。”
“早说过了，你不如我。”无绝一语双关，嘿地一笑，挪了挪屁股，面向自家殿下，抢先问道：“大人，咱们这是要出兵了吧？”
常岁宁不知他是卜到了什么，还是将近来刺史府的动静看在眼里，笑着“嗯”了一声，依旧靠在藤椅内，道：“所以特意来找二位为我卜一卜。”
行军前卜上一卦，这都是很常见之事，但天镜却含笑摇头，道：“此次若是大人带兵，那便无从卜算。”
他直言道：“大人乃方外来者，凡大人参与之事，走向皆是未知。”
常岁宁：“我不为卜战事胜负。”
一战之胜败，她更相信是掌握在自己手中。
天镜：“哦？那不知大人是要卜什么？”
“我想让二位为我这方外者，卜一个方内的生辰八字。”常岁宁轻晃着摇椅，道：“此去洛阳，我用得上。”
先前她曾在无绝那里诓了一个十分凶猛贵重的生辰八字，本欲换上合适的年岁为己所用。但之后她与无绝相认罢，偶然说起此事，无绝笑着提醒她，所谓生辰八字之命格，牵一发而动全身，稍有挪换，便会截然不同。
要么说，行内之事还得交给行内之人来做，竟险些闹了笑话出来。
“大人具体想要哪一种？”无绝询问起常岁宁的要求，颇具量身定做的待遇：“贵重些的？”
“越贵越好。”常岁宁很认真地提起要求：“让人见之便觉国泰民安，国运昌隆。最好是内行人瞧了，便要惊觉吾乃天定之人的那种。”
“寻常人还真受不住……”无绝下意识地想擦冷汗，转念一想，还好自家主公她不是人。
一旁的天镜提醒道：“常节使此举，等同伪造天意……”
常岁宁不以为意地点头，微眯着眼睛仰头看向苍穹，道：“既已走在篡改天意的路上了，造个生辰八字来用，应也没什么妨碍。”
她颇有种虱子多了不愁痒的乐观。
天镜闻言笑起来，捋须颔首，道了个“善”字，从袖中取出一小把蓍草：“今晨得见蓍草，便随手折摘了些，原来是要用在此处……”
以蓍草问卦的起源，更早于铜钱、竹板等物，天镜寻常时也很少用到蓍草，除非涉及到真正的大事。
此刻天镜取出蓍草摆卦，可见重视。
但他还未来得及摆好，便被无绝伸手挠乱了：“有你什么事？此事自有我来……”
他便知道，这老货欲与他争宠之心不死！
而天镜接下来的一句话，更坐实了无绝的疑心：“不如你我各给出一生辰八字，交由大人挑选，如何？”
面对如此挑衅，无绝岂肯服输：“有何不可，怕你不成？”
无绝说着，爬坐起身，跑去取自己的家伙什去了。
天镜也取过拂尘，往书房的方向而去。
眼见二人这架势，一时半刻是不能有什么结果了，常岁宁遂起身来，冲二人的背影说道：“我明日晨早动身，在那之前给我即可。”
殊不知，此一夜，无绝与天镜俱是彻夜未眠。
而常岁宁自此处离开后，便去了外书房中。
外书房内，王岳等人知晓了自家大人在前堂拔剑杀传旨内侍之事，每个人心中都有着不小的震动。
王岳压低声音道：“……大人这是抗旨了？！”
姚冉一脸信服地道：“分明是旨意有假，何来抗旨之说？”
王岳回过神，神情颇精彩地点头，大人这旨抗得很有些门道，甚至细思之下，竟还透着一种大义和体贴……
毕竟公然抗旨可不是什么好事，动兵时那是很影响行军速度的，毕竟你都公然嚷嚷着抗旨了，经过各处时，当地官员连睁一只眼闭一只眼的余地都没有，那人家拦是不拦呢？拦的话，打了起来，算谁的呢？
这旨意大人分明可以直接抗，但她偏偏拐了个弯儿，以便能以最快的速度驰援洛阳……这不是大义，不是体贴，又是什么呢？
不愧是大人啊，就算是造反，竟也能造得如此顾全大局……
王岳不禁在心底高呼:明主啊！

第532章 至贵之八字命格
王岳在心中如此叹息着，忍不住便感慨一句：“大人时刻心系大局……”
一旁坐着的常阔捋着大胡子，乍听谦虚实则毫不谦虚地道：“历来如此罢了，不值一提尔。”
殿下斩杀传旨钦差，篡改圣意之举，他越是琢磨，便越觉得殿下过分贴心。
真正需要这道被篡改后的圣旨的人，是他家殿下吗？
殿下将圣旨这么一改，无疑免去了诸多刀兵堵截，而若是真打起来，那些人又岂能拦得住江都军？不过是平添无谓的死伤罢了。
且值此洛阳失守，尚未能收回之际，若传出淮南道节度使公然造反的消息，必会再次使人心震荡。
总之殿下之举，既顾及了大局，贴心地缓冲了震荡幅度，又在一定程度上给足了圣人和朝廷面子——明面上都“遵旨”了，还不够给面子吗？这都不够的话，那还要咋样嘛！
显然，常阔对“给足面子”的认知有些不走寻常路。
盖因常阔自有自己的一套歪理在——殿下思虑如此周全，区区造个反又怎么了呢？不是他说，有这样善解人意的反臣，朝廷就偷着乐去吧！
而显而易见的是，在这座外书房内，同样信奉常阔这套歪理的人，并不在少数。
王长史看在眼中，一度疑心自家大人是不是擅长什么蛊惑人心的巫邪之术……不然怎会有人连造反，都能被人夸出花来呢？
更要命的是，他已然觉得这股风气并不正常，却也依旧加入了夸赞的队伍之中——没法子，大人她行事，就是很好夸啊。
骆观临倒是没说话，他不习惯在这种时候出言附和，那会有拍马屁之嫌。
但若论认同与否，他也是有几分认同的。
他知道，常岁宁选择以“遵旨”的方式率兵赶往洛阳，固然也是为了替江都军减少阻力，但由此的确可以看出，她行事深思熟虑，时刻心怀大局。
这似乎是一种刻进了骨子里的操守，正如同纵然兴起千军万马，却不伤半寸农田的细致心意。
她行事从来果决，在世人眼中甚至透着张扬，但她的果决张扬与善战，却从不曾用在挑起战事之上。
在她这里，放眼整个大盛，似乎并没有她真正的敌人，她所顾惜的，是整个大盛江河与子民兵丁。
这份顾惜之心……哪怕她只是装出来的，却已足够令人钦佩，亦为苍生之福。
骆观临沉浸在这份被触动的心绪中，一时甚至没能去认真细听王长史等人与常阔所议之事。
半晌后，骆观临微微抬眼，看向坐在那里的常阔，心底渐渐聚起了一个想法。
这时，书房的门被护卫从外面推开，一道青色的人影走了进来。
书房内众人止住话语声，皆转头看去，而后纷纷起身相迎。
常岁宁此一去军中五日余，今日初回府，先拔剑斩杀了传旨内侍，又下令向洛阳动兵——
然而在接连做出了这些重大举动之后，此刻她面上并看不出分毫神态变化，她只和往常一样走进了书房中，在上首坐下，并示意众人落座，开口先道：“我要离开江都一段时日，之后江都与淮南道事务，便劳诸位多费心了。”
这语气寻常到好似她只是要出门探个亲或踏个青。
而她接下来与众人的交待，也十分简单。
常岁宁为此次动兵已准备良多，各方面皆已就绪，故而才能做到一“接到旨意”便可即刻动身。
且如今的江都，已有一套成熟的体系在运作，并不需要常岁宁时刻都在，而常岁宁也很信任她所用之人。
但在骆观临看来，若深究常岁宁这份交付出去的信任，根本上却是源于她的自信。
因为自信，所以相信自己用人的眼光，及驭下的手段。
从常岁宁的身上，骆观临得出了一个结论，真正的用人不疑者，一定是足够自信的。
时至今日，面对这份游刃有余的掌控力，骆观临仍会时常感到不解，不解这样的能力为何会出现在一个小女郎身上。
他如今也仅剩下了不解，而再无那份难以言说的不甘……昔日他万分不甘于这样的能力，为何不曾降临在李氏子弟身上。
此刻，常岁宁这简单的交待中，大致只包含了两件事。
一是她认为这外书房中，是时候可以增添一些人手了，这些时日来，前七堂中涌现出了不少能力表现出众者，王长史手中已有一份考察许久的备选名单。
江都刺史府的这座外书房，之所以被江都上下官吏视作无上圣地，正是因为能入此处做事者，便代表着可以直接触及整个淮南道最机密的政务，除此外，这亦是成为淮南道节度使心腹臂膀的最佳途径。
因此，此处简直是江都官吏们心目中的证道圣地。
只是这处圣地，迟迟不曾有过增添人员的迹象，许多官吏们也旁敲侧击地打听过，但皆无所得。
此番常岁宁亲自开口要增添人手，无疑是一个叫人万分惊喜的好消息。
随着常岁宁离开，淮南道的事务只会增多而不会减少，而常岁宁之后需要更多可信的心腹来用，此举便等同是提前培育亲近之才了。
常岁宁将此事交给了王长史来办，并让姚冉筛选把关。
第二件事，则是常岁宁当着众人的面，将淮南道的大事决策权移交给了常阔，平日里由王岳负责与常阔汇禀对接。
这是从前常岁宁离开江都时未有过的先例，但此次情形不同，常岁宁篡改圣旨之举能瞒住多久，全看那位圣人的考量——
常岁宁之心很快便有暴露之时，届时淮南道或会面临各处的兵事施压，这些都需要常阔来坐镇决策。
常岁宁大致安排好了这两桩事务后，便由姚冉等人出言补充。
每个人口中的安排都井然有序，但每个人心头都有巨浪在震荡着，他们都很清楚此时所行之事，以及接下来需要面临的局面，皆是前所未有过的。
午后，常岁宁自书房中离开，姚冉跟随在侧。
“阿冉，你需要代我留下。”常岁宁对姚冉说：“接下来，江都刺史府中不能没有你在。”
如今的姚冉，不仅有足够的能力可以理事，她的存在更代表着某种指向与表率——江都刺史府的外书房中，需要有至少一个这样的女官在。
姚冉心知自己所肩负的意义，此刻面容郑重地轻点头：“请大人放心，下官必会做好一切分内之事。”
姚冉私心里，是想要随行的，但同时她也清楚，比起战事谋略，她更擅长的处理地方政务，而大人身边需要有一位善谋断的军师。
此时姚冉再三思索，仍是提醒了一句：“大人军中如今虽也不乏智谋出众的谋士，但大人与他们尚算不上十分熟知，总归还少了一位真正可信的人来统管他们。”
常岁宁点头，几分欣慰地看向姚冉：“没错。”
如今姚冉也很懂得用人与制衡之道了。
常岁宁的确需要这么一个人，且她心中已有人选。
阴沉了一整日的天色，在临近昏暮时，反倒绽出了几分晴色，将半边天染上了一层灼目的金光。
常岁宁亲自去了一趟骆观临的居院，在那株老枣树下，问道：“此去洛阳，不知先生愿同行否？”
金色夕阳浓烈，骆观临有着一瞬的恍惚。
曾经，徐正业离开江都之前，也曾询问过他是否同行，那时他婉拒了，选择留在了江都。
此刻，他亦不曾点头，而是问：“大人此去，欲何为？”
常岁宁看着漫天夕阳，神态平静，声音也并不高昂：“当是，定动荡不平之象，建千秋不拔之业。”
“大人为何人定不平之象，又为何人建不拔之业？”
常岁宁微转头，看向骆观临，眼神坦然：“此象为天下苍生而定，此业为我常岁宁而建。”
对上那双眼睛，骆观临心头微震，心知她这是直言自己的雄心了。
犹记得，在这株枣树下对饮时，她曾与他道，愿扶持李氏子弟——
但此刻面对她的出尔反尔，骆观临却并无半点想要出言质问的心思。
他若在意她的反悔，便说明他仍一心属意李氏子弟。
而反之……
骆观临忽而在心底重重叹息了一声。
他原本打算至少要问她一句，何故要以假话来欺骗他，但此时他也不准备再问了。
成大事者何拘小节，她能将他“哄骗”至此，亦是她的本领。
而骆观临又想到母亲的那句歪理：【大人愿意花心思“哄骗”你，那不是对你的看重吗？】
骆观临在心中复杂一笑，时至今日，他竟也认同了母亲的这套歪理。
见骆观临久久未答，常岁宁微微笑着道：“先生可以思虑一晚，待明早动身之时，再予我答复不迟。”
骆观临回过神来，却是脚下微转，正面向常岁宁，在夕光下抬手深深拜下，字字清晰道：“钱甚愿为大人鞠躬尽瘁，死而后已。”
他的这句“死而后已”，不单是洛阳此行，之后亦将如是。
院内有着短暂的寂静，廊下的骆妻柳氏悄悄看着这一幕，不知为何就湿了眼眶。
“动兵在即，不言死字。”常岁宁抬手托扶起骆观临端正压下的手肘，含笑道：“我要先生不死，待有朝一日随我去见太平之象。”
骆观临直起身时，眼角已是微红，待得见那道眸光，只觉于他心间洒落了一片天地冲和而生的万里清风，替他拂去了一切滞碍的阴霾。
柳氏遂快步回房，为夫君收拾行李去了。
跨过门槛之际，柳氏欢喜地抹了抹眼光泪花，又想着还得备上一壶好酒，临出门的人自是不便饮酒的，酒是给婆母备的……若婆母知晓家里的臭石头开了窍，不晓得多开心呢！
院内，常岁宁又与骆观临闲谈了几句。
骆观临却没有太多聊闲天的心思，他思忖了一番后，开口道：“某有一事，想要冒昧提醒大人一句。”
见他神色严肃，常岁宁便也认真道：“先生请讲。”
“大人欲成大业，有些事便该早做防备。”骆观临道：“忠勇侯为人固然敦厚，但其另有一子……某以为，大人多加提防些不是坏事。”
常岁宁眨了眨眼睛。
骆观临的表情依旧肃然：“大人不要以为在下是在蓄意挑唆，或是危言耸听，历来此等事屡见不鲜……”
他承认他变了。
此前拉王岳入伙时，他还曾与王岳道，即便常岁宁有野心也不足为惧，因为她上面尚有父兄可以劝阻压制……
而今，他却反过来提醒这个有野心的常岁宁，要提防她的父兄窃权……
骆观临觉得自己这个名字改得倒也合宜，否则他当真无法想象如今的钱甚，与昔日的骆观临竟会是同一人……此中这堪称面目全非的转变，实是叫人无颜面对旧我的程度。
常岁宁笑着点了点头：“多谢先生提醒，我会留心的。”
她若说常阔父子在她这里靠得住，只会叫骆观临觉得她头脑简单，也会伤了对方的一片心意——此种尖锐提醒，寻常的下僚为了避嫌，往往是不敢轻易开口的，因此十分可贵。
见常岁宁似是当真听进去了，骆观临才又说起别的事：“……明后今次这道密旨十分欠妥，倒不像是她的作风，大人可知其中是否有什么隐情？”
按理来说，明后不可能想不到这样一道密旨，会逼常岁宁生出反心。
依他对明后的了解，对方如此反常行事，倒像是另有什么依仗……
“隐情啊……”常岁宁没否认骆观临的猜测，但最终只是笑了笑：“待哪日有机会，我再说给先生听吧。”
若谈她与明后的那些渊源，自然会涉及到她曾是李效的秘密。
听她这样“卖关子”，骆观临负手道：“大人身上的秘密倒是果真不少。”
那七百万贯，及她那不明不白的身世，她身上诸多说不通的能力，现下又多了一个与明后之间不为人知的牵扯……
常岁宁也负起手来，笑着道：“不拿这些秘密吊着，怎能吸引了先生随我同行呢。”
“在大人眼中，某是需要挂只萝卜才肯往前的驴子不成？”
“先生怎能如此自贬，您少说也是匹千里良驹啊。”
“倒又成了骆某自贬了？”
“……”
二人于枣树下说笑间，天色渐暗下。
次日清晨，常岁宁在江都刺史府正门外，在众官吏的行礼目送之下上马动身。
随常岁宁先行的两万铁骑已在江都城外列队整齐，声势浩大。
常岁宁此行发兵洛阳，对外宣称是奉天子旨意平乱，短短时间内江都上下已无人不知，但各人心中却自有猜测与思量。
江都城外，浩荡肃穆的铁骑队伍中，护着十余辆马车同行，其中一辆马车内，坐着无绝与天镜。
一夜未眠的无绝此刻的神态不算轻松，半晌，他皱着眉头，问天镜：“我说……你该不是自知不敌，半夜便用你那上不得台面的幻术对我动了什么手脚，借机偷看了我所卜结果吧？”
今晨动身之前，常岁宁从无绝和天镜手中各得一张字条，其上写明了二人各自为她卜算出的生辰八字。
常岁宁分别展开之后，见其上笔迹迥然不同，然而八字内容，却是一字不差。
但真正让常岁宁感到意外的，尚不在此。
那八字细看之下，与她本身，竟有着莫大渊源……
这渊源在于，这则八字中，唯生辰之年乃是阿鲤出生之年，但其后六字，却与她前世作为李尚时全然重合。
所谓八字，分为四柱，是为一个人出生时的年柱、月柱、日柱，及时柱。
换而言之，无绝与天镜为她卜算出的这则八字中，年柱是为她如今这具躯体的出生之年，而月柱日柱与时柱，却属于她这躯体之下的李尚所有……
这八字合在一处，竟意外成就了绝无仅有的至贵命格。
但这果真是意外吗？
天镜不这样认为。
想要凭空捏造出一个惊天动地的至贵八字，且年柱是固定不可更改的，其中涉及诸多讲究与忌讳，实际难度远超过常岁宁这个外行人的想象——
甚至在年柱固定时，会出现不管之后六字如何排列，也做不到十成十的大贵之相的可能。
昨夜，天镜与无绝二人反复推算，却又总觉不够满意，直到天色将亮，才相继得出结果。
结果的相同，也侧面证明了一个事实：此八字之贵，是毋庸置疑的，也是不可替代的。
此刻，天镜感慨道：“或许，这便是尊师的高明之处了……”

第533章 敢欺中原无主
听得天镜这句感叹，无绝若有所思，也顾不上再单方面与天镜斗嘴。
马车里安静了片刻，车外马蹄声与甲胄相击声则为这份安静增添了两分兵戈之气。
好一会儿，无绝才低声如自语般道：“我曾言殿下前世乃大才大憾之相，此时从殿下的经历及这并非偶然的八字来看，此一遭倒果真像是为了弥补那份大憾而来……”
“许多因果，或从当年殿下替阿鲤改命，执意将其救下之时便已有注定了……”
无绝先前便知晓这份因果所在，但他至今日才知，这其中因果的牵扯之深，更胜过他从前认知。
天镜缓缓颔首：“天道之外，也自有因果……世间事，事事皆非偶然。”
无绝沉默了片刻，看向天镜：“殿下此行虽为弥补前世所缺而来，但我粗观你我所卜之八字，贵则贵矣，亦与殿下相生相宜，然而……仍隐约可见，其命盘中尚有一道大劫在。”
这一点，无绝尚未来得及与常岁宁细说。
且他也只是粗观，尚未能卜出具体，此时便试探着问天镜一句：“你是否也有此得？”
天镜微点头，却又摇头：“只模糊可见一二……”
八字既现，同这世间有了清晰的连结，常岁宁便不再是完全意义上的无法窥测之人，但实际卜测起来却也较之常人更耗心神百倍……得出八字后，天镜几番试着触及，总有窥探天机被反噬之感，令他不敢再急于深究。
“还以为你有什么过人本领呢，合着也是一知半解。”无绝轻蔑地哼了一声，一边摸出铜板来：“到头来还得是我。”
他开始投掷卜卦，边道：“待我将此劫明了，设法替殿下避去或是化解……”
然而他连起几卦，所得卦象却次次含糊，叫人不禁皱眉。
无绝的脸色也逐渐有些发白，正要再次起卦时，却被天镜伸手拦下了：“天机难以窥测，你偏如此急于求成，是不要命了？”
“我如今之命数本就是与殿下绑在一处的，若不能设法替殿下避劫，我这条命到时一样得交代进去。”无绝挥开天镜的手，又取出了星盘来。
“此八字初显，不过刚交到大人手中，与大人尚未能完全契合……你如此急于卜测，不过是平白损耗心神。”天镜耐心劝阻着，并道：“待迟一些，此八字命格与大人足够相合之后，我必设法助你一同替大人卜明此劫。”
无绝闻言却面露狐疑之色：“助我？我看你是想借机分走大人的恩宠吧？”
天镜笑着摇头：“我将你视作仅有的知己，你倒防我如防贼人。”
无绝不以为然：“我和你是哪门子的知己。”
天镜却不赞成：“你我所行之路，实乃前无古人后无来者……如此奇绝之途，若无一知己作伴，岂不少了诸多意趣？”
“这前无古人后无来者之路，乃是我那师父拿我这条命蹚出来的……同尊驾又有什么干系？”无绝时刻一副护食心切的模样。
“自然，自然。”天镜笑着轻拍了拍无绝的肩，道：“功成在你，我不过一旁观旅人而已。”
这话无绝倒是受用。
“况且，你与大人两世渊源，又与大人命数相连，这份恩宠，又岂是我能抢得走的？”天镜又笑着道：“且观今日出门前，大人待你我二人的不同，还不够明显吗？”
今日他们二人将那写有八字的字条交给常岁宁后，常岁宁观罢，便邀天镜与自己同去洛阳，天镜自是欣然应允。
无绝登时急了，不可置信地问：【大人不准备将我带上？】
常岁宁眨了下眼睛，看向无绝，疑惑反问：【你自是要一同前往的，这竟还需我特意言明吗？莫非你未曾备下行李？】
这下反而轮到无绝心虚了，他连夜卜八字，哪有时间顾得上准备行李？
对上少女无垢的眸子，无绝在心中擦了擦汗，慌乱赔笑，赶忙道：【这便去备，这便去备！】
跑去准备行囊时，无绝心中虽虚，却也欢喜，不忘拿优越的眼神看了一眼天镜——瞧见没，这才叫自己人！
但天镜的反应却始终寡淡，并没有要与他相争的意思，此刻反而拿此事来宽慰他。
被人这样顺着毛捋，无绝便也不好再继续龇牙，为了凝聚心神，遂和天镜下了一局棋。
对弈间，无绝随口道：“从前跟随殿下行军时，路途漫长，我也常与人在车内对弈。”
那时与他下棋的多是乔央。
一局罢，无绝推开车窗，看向车外气势雄厚的铁骑，心中始终念着那道尚不明晰的劫数。
铁骑疾驰在碎石混合灰土铺成的宽阔官道之上，马蹄席卷过道路两侧的金黄落叶，绣着“常”字的玄色军旗在十月的秋风中肆意招展，如鹏鸟翱翔，一路振翅往北面掠去。
而在昨日，常岁宁下令动兵之后，江都即有数十飞骑持常岁宁之令，将这个消息送去了淮南道诸州。
一队飞骑沿淮水而行，先后将此信送至寿州、光州，与申州。
闻听常岁宁亲自率兵往洛阳而去，光州刺史邵善同猛地起身，险些将椅子带翻。
大人既去洛阳，那便不能入京了！
他先前一封封信送去江都，催问大人何时入京，图得是什么？不就是一句大人不欲入京的准话吗！
这个时候进京，安危得不到保证，且要被朝廷拿捏，简直全无造反前途可言！
不进京已是天大好事，更何况大人还动兵去了洛阳……
去洛阳好哇！
什么遵旨不遵旨的，不过是个名目罢了，这年头，各处都在争夺地盘，谁有本领带着自己的兵去拿地盘，那地盘就是谁的！
退一万步说，洛阳就在那里，范阳王能拿，那为什么他家大人不能拿呢？
邵善同激动得来回踱步，捏着江都送来的信函，心情好似过年，待看罢信函内容，立即精神大振，下令点兵。
范阳军一路扩张势力，兵力已逾二十万众，常岁宁自江都点兵十万，并非是她太过轻敌，而是她欲兵分两路行军。一路由她自行率兵十万，从江都往北而行，直入河南道，从汴水侧借道，往洛阳方向行军。
另一路，则是着令地处淮南道边缘处的寿州，光州，申洲三处，就地集兵五万，由申洲方向北上，赶赴洛阳——由申洲至洛阳，不过五百里余，此乃淮南道诸州距洛阳最近的发兵之处。
“大人由河南道行军，在洛阳之东……”邵善亲自来到军中之后，与身侧参军道：“我等率五万兵马直入都畿道，则是于洛阳西面……到时便可与大人形成东西夹击之势！”
而不管是大人的行军路线，还是他们这一路兵力的行军路线，皆是各自所处位置距离洛阳最为省力的行军之法，如此部署，真正做到了因地制宜，且可保证最大意义上的兵贵神速。
如此善用兵者，又如此熟知各道行军路线，不是天选造反之人，又是什么呢？
邵善同愈发认可自家大人的造反天资，甚至觉得这份天资若不能物尽其用，实在是暴殄天物的程度。
接下来两日间，光州迅速集结三万兵力，寿州和申州则各自平摊了一万兵力。
对此，邵善同甚觉自己有先见之明——他承认他先前扩增兵力时稍显放肆了些，但这不是很快就派上用场了吗？
大人需集兵五万，他一人便出了三万，这般当仁不让的风头已叫他出尽，日后论起成为大人的左膀右臂，舍他邵善同其谁？
点兵当日，邵善同立足点兵台上，披甲佩剑，威风凛凛，英武非常，言辞抑扬顿挫，并亲自擂响了发兵的战鼓。
随着一声昂扬的号角声，大军开始离营，阵势浩大，士气激荡。
邵善同依依不舍地走下点兵台，他的侍从为他解下佩剑，旋即又为他取下沉重的头鍪。
刺史大人是不能亲自领兵离开光州的，领兵者乃是光州参军——
至于为何不能领兵征战，刺史大人还偏要披甲上点兵台，一来是为了激励士气，二来……大概就是为了过一把瘾了。
旁人或不知，但作为刺史大人的贴身侍从，他很清楚自家大人内里乃是造反瘾很大一男的。
他严重怀疑，节度使大人之所以在信中特意言明，让各州刺史不可擅离己位，主要针对的便是他们光州刺史。
邵善同望向大军离开的方向，心头激荡久久不能平复。
他之所以一心主张造反，原因有二，一是他不满当下朝廷已久，心中藏着一股且叫日月换新天的志向。
二来，眼瞅着各州都在反，他着实焦虑得厉害，这种感觉就好比读书旬试之际，眼看同窗们呼呼奋笔疾书，而自己一个字都没能憋得出来……他如今每每梦到这旧时场景时，尚且急得夹紧双腿想要如厕。
造反这种事，便如逆水行舟，不进则退——你若不一动一动，来日必有人打上门来。
现下眼看着自家大人打上了别人的门去，邵善同的焦虑便委实缓解不少。
遥遥看着洛阳城的方向，邵善同满心激荡，眼中藏着望主成龙般的希冀之色——千盼万盼，只盼吾主争气才好！
与此同时，常岁宁所领先行骑兵渡过淮水之后，沿汴水东侧行军已逾百里。
昨日夜间，大军休整之际，元祥领着一名风尘仆仆的兵卒来到了常岁宁面前。
那兵卒见到常岁宁便跪伏下去，手捧书信，哑声急求道：“……求常节使驰援汴州！”
这兵卒自汴州而出，按照原本路程，他至少还需两日才能抵达江都，这一路他心急如焚，又反复想着，就算常节使愿意出兵援助，江都大军出动也需要时间准备……汴州形势这般危急，能撑到援兵抵达之时吗？
然而叫他万分惊喜的是，他竟在这汴水侧，迎面遇上了常节使的大军！
士卒起初甚至认为这是自己不眠不休赶路之下出现的幻觉，直到他亲眼见到了常岁宁。
常岁宁接过士卒手中书信，那是胡粼亲笔写下的求援书。
胡粼于信中提及了汴州与河南道现状，亦表明了自己不愿归降于范阳王的决心。
来的路上，常岁宁已听闻范阳王向河南道各州传檄之事。
此刻她握着胡粼的书信，看向前方：“乱臣贼子竟欺中原无主，妄图侵吞河南道——”
少女话语中带有不满，但在一旁的骆观临听来，倒觉得这话中之意更像是……河南道缺个像样的主人。
而旁人不知，骆观临却是清楚，他家这主公，选择从河南道借道，用意可不止一层。
用常岁宁那日在枣树下的原话来说：【河南道地广粮丰，如我这般正直之人都有两分垂涎之心，范阳王又岂会放过这块近在嘴边的肥肉呢？】
因此，早在动兵之前，常岁宁便预料到了范阳军会染指河南道的可能。
而河南道早已人心动荡，随着范阳王一纸檄文，暗中欲图倒戈者不在少数，而与汴水相邻的徐州也在其列。
常岁宁奉旨平乱之事宣扬的十分张扬，但江都传出动兵的消息，也只不过是五日前的事，消息传到徐州又需要时间，徐州刺史是昨日晨早才听闻的此事——
初听闻时，徐州刺史心头一阵狂跳，但很快又冷静下来，江都大军行路，战马辎重粮草备齐均需要时间，往快了说至少也还需十日才能抵达……
而前日里，范阳王处传来密信，信中言，汴州刺史胡粼似乎无意归顺。
范阳王遂令徐州出兵从后方围攻汴州，到时汴州军的退路也被阻死，便只能选择归降。如此一来，范阳军便可用最小的代价拿下汴州。
听闻江都准备动兵的消息之后，徐州刺史愈发不敢怠慢，在他看来，当务之急，是要赶在常岁宁抵达之前，将汴州拿下！
汴州是他徐州与洛阳之间唯一的阻隔，只消打通了汴州，他便可与洛阳的范阳军联合，范阳王二十万大军在此，到时他便也不必惧怕那常岁宁上门了！
徐州刺史这样想着，遂加紧点兵，于次日清早，亲自率兵往汴州方向赶去。
然而，他领兵刚出徐州界不远，只见前方斥候折返，那斥候当着他的面，竟是连滚带爬下马来，仿佛见了鬼一般惊慌失措：“大人……不好了！”
徐州刺史见状刚要问一句出了何事，只听那跪趴在地的斥候道：“前方……前方有江都大军，领兵者正是那常岁宁！”
徐州刺史悚然大惊，不可置信道：“怎么可能！”
闹呢，他分明昨日才听闻江都欲动兵的消息，怎么可能今日人就到他家门前了！
“属下确定不曾看错！属下不慎落入了他们手中，又被他们放走……”那斥候脸上阴影未消，颤声道：“只因那常岁宁……她让属下回来，向大人转达一句话……”
徐州刺史此时顾不得探究其它，忙问：“……她说了什么！”

第534章 战鼓起
“那常岁宁说……”斥候面容颤颤，迎着徐州刺史如刀般的视线，不由磕巴了几声，最终选择将头抵在地上，才有胆量说道——
“她说……念在大人您并无成事本领的份上，只要大人识趣交出徐州兵符，自行返回徐州城中……她便可以考虑当作无事发生！”
随着斥候的尾音坠地，徐州刺史及其左右人等，无不面色铁青。
什么叫交出徐州兵符，自行返回城中，她便考虑当作无事发生？！
这话简直要比直接打过来更加羞辱人，更加可恨！
徐州刺史火冒三丈，只觉平生从未受过此等屈辱：“……她以为自己是谁！竟敢如此轻视侮辱本官！”
他身侧的一名披甲青年亦面色涨红，竖眉道：“父亲，我等决不可助长她一个小小女子的嚣张气焰！”
亦有几名咽不下这口气的军部说道：“……今日不妨就会她一会！”
“大人……”一名幕僚快步上前来，匆忙向徐州刺史施礼，正色劝道：“此事还需再三慎重！”
徐州刺史虽乍然被怒气冲脑，但也尚有几分理智在，他先是狠剜了儿子一眼，而后咬了咬牙，向那斥候问道：“……她有多少兵！”
想到方才在对方大军之前感受到的压迫感，斥候简直要哭了：“属下一路探听，隐约可知江都此番出兵至少十万！”
听得这个数目，众军士大惊，这下连愤怒都顾不上了，有得只是惊惧：“……江都行军怎会如此之快！”
如此行军速度，简直不合常理！
常岁宁“奉旨平乱”之说甚是张扬，徐州刺史等人便也无从得知早在那道圣旨抵达江都之前，常岁宁便已经做好了动兵的准备。
江都军中一应粮草辎重早已齐备，说是全员枕戈旦待也不在话下，早在十日前，江都军中便已然是歇不解衣，卧不脱靴的状态。
准备随行的伙夫也恨不能时刻将大勺与菜刀别在腰间，就连乔玉绵等一众医者也早已将一切收拾妥当，以备随时听令动身。
一切早有部署，加上对行军路线的择选与把控，以及军队的素质与秩序足够上乘，如此种种配合之下，方才有了行军神速之象。
但徐州众人对此并不知晓，即便他们能想到此处，对眼下而言也已经没有任何意义——横竖人都站到跟前来了，你还管人家怎么来的！
而不管对方是如何行的军，能做到这么快便赶到徐州，可见这常岁宁的确很不简单！
很快，又有一队斥候折返，他们并未落入常岁宁手中，但也清楚地查探到了江都军逼近的情况。
听到这一队斥候所禀，徐州刺史心中再无半分侥幸想法——那常岁宁当真来到眼前了！
徐州军中也开始变得躁动，有人低声说：“自那常岁宁领兵以来，她手下的江都军可是从无败绩……”
有些半知半解的兵卒，则更显不安，他们甚至忍不住联想到有关常岁宁的诸多传言，那些神乎其神的传言大多数人轻易不会相信，但在这人心惶惶之际，却能进一步起到扰乱人心的效果。
尤其大多数士兵甚至并不识字，心智见识开化程度有限，此刻听着那些惶惶之言，难免心中忐忑。
而即便不提那常岁宁超乎常人的本领，只说对方有十万大军，也足够他们心生退却了……他们只有两万余人，既不够看，也不够打的！
徐州刺史显然也清楚这个事实，他紧攥着缰绳，看着汴州与洛阳方向，心中万分不甘。
范阳王有二十万大军，他若能与之汇合，自然不惧常岁宁，可前方隔着一座汴州城不说，此刻就连他通往汴州的前路也被常岁宁大军阻死……
往前行，注定是不能了。
但要他就此交出兵符，像只夹着尾巴的狗一样返回徐州城等待常岁宁发落……他却也咽不下这口恶气！
“此时与江都军硬碰硬，不过是平添死伤，非明智之举！”徐州刺史脸色红白交加，震声下令道：“传令下去，随我折返徐州城，紧闭城门！”
他的声音抑扬顿挫，但众人听在耳中，仍自动解读为——好汉不吃眼前亏，老子且做缩头龟。
徐州刺史笃定了常岁宁此时顾不上攻打徐州城，他只要守好城门，便是安全的。
他的谋士连忙出声提醒道：“大人，如此一来，若之后那常岁宁得胜，势必会有问罪之举……”
说得直白些，此法避得了一时，却避不了一世。
若大人未依从那常岁宁的要求交出兵符，便等同放弃了那常岁宁口中“只当无事发生”的机会，而依旧选择跟从范阳王。
谋士不欲替主做决定，但该提醒的他要提醒，这是事先务必考虑好的紧要问题，是为重大抉择。
“朝廷气数已尽，而范阳王如今于洛阳已占尽天时地利人和，她常岁宁拿什么来胜！”徐州刺史毫不犹豫地调转马头，喝道：“统统随我折返徐州，等候范阳军大胜的消息！”
待到那时，他再向那目中无人的常岁宁讨回今日之辱！
徐州刺史率兵返回徐州城的消息，很快传到了常岁宁耳中。
常岁宁没有半点意外。
她固然带十万兵出江都不假，但此刻她身后仅有两万骑兵，余下八万至少还需三日方能陆续抵达此处。
她率兵两万，而徐州刺史亦有两万余兵力，双方若正面对峙，对方见兵力相当，势必不可能轻易认降。而一旦交锋，先不说胜负，她的兵力至少会被拖延两日……
汴州形势危急，即便是两日的时间，也耽搁不起。是以与徐州交锋，此时当能免则免。
相反，若徐州刺史知晓全貌，能冷静应对，便该知道此刻最明智的办法，应当是奋力将她拖住，使范阳军在前方先拿下汴州再说——如此一来，若运气好的话，待范阳军占下汴州后，立即赶赴此处，甚至有可能和徐州军一同对她形成夹击之势。
但徐州刺史对范阳王，显然还没来得及培养出这样深厚的感情，于是便也缺少敢于为范阳军拖延铺路的决心。
再有，徐州刺史显然是被唬住了——
常岁宁二话不说，便扬言要徐州刺史交出兵符，如此嚣张气焰，更容易让对方相信她身侧确有十万兵，可形成绝对碾压之势。
江都军又来得过分突然，如此之下，徐州刺史不可能不慌乱。
常岁宁要他交出兵符的要求，对他而言实在过分。而人在面对一个过分到难以接受的要求时，在自知处境不利的情况下，即便再有诸多不甘，往往也只敢下意识地在这个要求的底线上仅再往前一步，将此视作在尽量维持尊严和利益的范围内，可冒险的最大程度。
这是一种很常见的人性。
于是，徐州刺史虽拒绝了交出兵符，却也未敢迎战常岁宁。
明面上，常岁宁看似未能达成索要兵符的目的，但实际上这一切正是在她掌控之中。
此时正是歇整之际，将这经过看在眼中的骆观临，心中唯有一声喟叹：在一场战事中，最高明的指挥，不外乎是指挥敌人。
而常岁宁仅用了一句话，便做到了这一点，让徐州刺史自觉尚且硬气地为她让了道。
此等轻易便可操控局面的心智谋略，甚至远胜过她手中握有的强悍战力。
仗要怎么打，哪处先打，哪处后打，哪处正面打，哪处要用谋，她心中仿佛自有一盘完整的棋局在。
今日虽未战，此事看似虽小，却叫骆观临心中泛起无声震荡。
骆观临看着那拧开水壶喝水的少女，片刻，出言提议道：“大人，为防之后徐州军在后方伺机作乱，应让后方至少一万兵力驻扎在此处要道，用以威慑徐州刺史。”
常岁宁擦了擦嘴角，点头道：“先生思虑得是。”
说着，立即就交待了下去，让人去后方传信。
这时，前方探路的斥候已经折返，确认前路通畅后，常岁宁遂跃上马背，下令继续赶路。
与此同时，常岁宁转头向身侧吩咐了一句：“让人在河南道迅速传出一个消息去——徐州刺史反叛，欲倒戈范阳王，此乱已被江都军平定！”
荠菜一愣之后，旋即声音洪亮地应下——这徐州之乱，迟早都是要平的，提前说一声也没啥！且人都夹着尾巴回去关门了，怎么不算平定呢？
骆观临听罢这句吩咐后，向常岁宁施了一礼，便也上了马车去。
他知晓，常岁宁这真真假假之言，是为了威慑河南道其它州，先将那些欲倒戈范阳王的念头尽可能按住了再说。
登上马车后，骆观临盘腿而坐，看着面前小几上铺开的舆图，心中仍有两分后怕。
若今日果真叫徐州动了兵，而大人不曾提早备军，此一遭，汴州城必失无疑。
河南道如今未设节度使，作为整个河南道最富庶繁华的汴州，在许多时候都担任着河南道之首的角色。
而从地理位置上来说，汴州紧邻洛阳，是河南道当之无愧的大门所在，若大门被破，后院二十余州又要如何坚守？
因此，在范阳王的檄文传开之后，河南道诸州无不时刻留意着汴州城的动静。
汴州刺史胡粼也深知这一点。
他很清楚，自己的抉择不单代表着汴州，很大程度上也代表着大半河南道。
将那封求援书送出去之后，胡粼便已下定决定，无论能否等到援军，他都会死守汴州至最后一刻，而绝不容许自己成为向叛军打开河南道大门的那个人。
至于他战死之后，河南道诸州如何选择，他虽左右不了，但至少他胡粼无愧于河南道子民。
他或许不是识时务者，但他已明晰自己心中之道。
他已反复思量过，范阳王并非良主……
如今朝廷已然腐朽，范阳王欲成大业无可厚非，但胡粼认为，许多时候，野心与仁心并非不可共存。
若范阳王果真爱惜子民，大可直入京师而去，若其人能够入主京师，届时新王之令传入河南道，他胡粼必也愿真心叩拜。
可眼下，来势汹汹的范阳军已经要逼近他汴州城下，欲率铁骑掠夺吞吃河南道，全然不顾河南道子民安危与国之基底……
这场面向河南道的战争，本非成就大业的必经之路，与其说是为了大业，倒不如说是为了满足那毫无底线、名为贪婪的血盆大口！
如此进一步加剧动荡的成就大业之道，他胡粼无法苟同！
胡粼握紧了腰间佩刀，带着一队亲卫，大步走出了刺史府去。
这一次，胡粼年幼的幺女也依旧站在父亲身后目送，但不同于上一次的是，她没有再哭了。
胡粼的长女紧紧牵着幼妹的手，目送着父亲头也不回地上马离开。
“阿姊……”小女孩仰头问长姐：“这一次，父亲一定也会平安回来的，对吧？”
胡粼的长女冲幼妹一笑，强压着心头不安：“一定会的。”
“我觉得也是……”小女孩被长姐牵着往回走，她也紧紧攥着长姐的手指，分明忐忑紧张至极，却依旧满眼笃信，却又有些前言不搭后语地道：“宁远将军说过，要我长大后，去她军中做女兵的……”
她好不容易才长大了两岁，若是就这样死了，岂不是半途而废吗。
“阿姊，我不想死。”女孩子的声音终于开始哽咽颤抖：“也不想阿姊死，母亲也不要死，父亲也不能……我们为什么不能……”
“小七。”胡家长女停下脚步，弯下身，轻扶住幼妹稚弱的肩膀，眼睛微红，却透出郑重之色：“我们都不想死，但最不能死的是我们脚下的汴州，明白吗？”
不满十岁的女孩子尚且无法领会，忍着哭意问：“阿姊，为什么？”
“因为汴州有无数个像我们一样不想死的百姓，我们可以逃，也可以降。但他们无处可逃，而他们就算降，也无法得到公正对待——”胡家长女字字清晰地告诉幼妹：“外面那些人带着刀过来，即便说得再好听，却也只是为了向他们抢掠。”
小女孩听着这些话，看着长姐的眼睛，哭意渐渐消散，陷入了怔然之中。
这时，她们遥遥听得城门方向有战鼓声响起，一声更比一声紧密，如滚滚春雷，挟着暴风骤雨涌来。

第535章 请他赴死
汴州城外，范阳军已临城下，方阵齐列，战车战马皆给人以昂扬压迫之感。
今日不见晴色，整齐列阵的范阳军一眼望不到尽头，仿佛与灰沉的天际相接。
而为首领军者，正是段士昂。
范阳王此前送达河南道的檄文中，曾允诺给各处半月的考虑时间，而今半月之期未至，不过只勉强隔了十日，稍休整罢的范阳军便已经逼近汴州城前。
然而，这是没有道理可讲的。
此时大军已至，汴州只有迎战。
胡粼身系猩红披风，亲自登上汴州城楼指挥战事。
段士昂在下令攻城之前，使一人一马出列上前，试图劝服胡粼放弃不必要的顽抗。
那人驱马靠近汴州城下，胡粼垂视间，很快将其认出，此人竟是他那战死的参军手下一名战将，名唤巩国璧。
此前，范阳军攻打洛阳，胡粼奉命从汴州守军中拨出一万余兵力，令心腹参军赶去支援洛阳。
那一战中，原汴州参军战死于段士昂刀下，万余汴州守军伤亡大半，余下的则悉数沦为俘虏，这巩国璧便在俘虏之列。
而现下看来，他显然是选择倒戈投靠了范阳王。
此时，此人在马上行胡粼拱手一礼，神情复杂，声音却足够洪亮地道：“大人，段将军率五万精兵而来，今日不破汴州不会罢休！请大人以自身及汴州安危为重，下令打开城门，迎范阳军入城吧！”
“巩国璧，你老爹老娘还在城中，你这龟孙竟……”胡粼身侧的一名武将勃然大怒，正要继续问候时，被胡粼抬手打断了说话声。
胡粼声音沉冷深刻：“你与五万叛军立于汴州城下，却叫我以汴州安危为重，这何其荒诞。”
“大人……”巩国璧的神情有着一瞬间的难堪，但还是再次拱手，大声道：“大势已见，还望大人能够顺应大势！以免平添不必要的死伤！”
“你他爹的会不会喘人气儿！”那名武将猛然拉弓搭箭：“老子打到你家门前去，要洗劫你家中粮食财物，糟蹋你家中儿女妻母，反与你说要顺应大势，如此你这窝囊废物果真就要给老子跪下开门不成！”
武将说话间，手中箭已离弦。
巩国璧连忙挥刀挡开，一边急急勒马后退，眼见对方又要出箭，而胡粼不曾阻止，他唯有调转马头，狼狈地折返回范阳大军的军阵之前。
“段将军……”巩国璧来到段士昂身侧，羞愧不安地低下头，抬手道：“属下无能，未能劝服得了胡粼等人。”
段士昂远远看着城楼上的那一抹朱红披风的颜色：“大军压城仍不改立场，这胡粼也算是个人物了。”
这番话语中褒贬之意不明，眼见汴州城楼上方再次击响战鼓，城楼上方的士气随着鼓声开始沸腾，段士昂抬手下令。
随着段士昂一声令下，他身后军阵开始迅速而有序地出动。
步兵持盾在前，盾牌落地时，紧跟而至的是弓弩手，他们藏在盾牌之后，半蹲下身，稳住身形，从盾牌缝隙之间出箭。
再之后，便是马匹拉着战车滚滚而至，战车上载投石机，以及装备完毕的床弩。
估算好距离后，各兵种迅速列队，在各自的位置上摆好阵型后，立即开始了凶猛的攻城行动。
弓弩手在举盾兵的护卫下，向城墙上方射发弓弩。
一块块巨石抛向汴州城楼，有的砸在了城楼上方，击中了城楼上的建筑以及汴州守军。有的砸在汴州城壁之上，相撞之下，随着震耳的巨响，巨石四分五裂迸碎开来，城壁上方也被砸出了清晰的凹坑。
“瞄准他们的投石手和床弩手！放箭！快！”汴州守军将领大声指挥着。
箭楼里的汴州弓弩手纷纷放箭，射向那些操纵投石和巨弩的范阳军。
被安排在箭楼中的弓弩手皆是百里挑一，他们出箭精准，范阳军中很快有人相继倒下，但几乎瞬间有人替补上去。
而在胡粼的指挥下，城楼上的两架投石机也已完成了装备，瞄准了范阳军的战车。
城楼上作战，位置空间有限，装设两架投石机已是极限。
双方激烈地对战间，汴州守军不停地有人中箭倒下，或是惨叫着摔下城楼。但仍活着的人半寸不退，在同伴喷洒的血雨和尸首中，他们借投石机先后损毁了范阳军战车五辆，床弩两架，投石机三座。
看着那些汴州守军几乎是不要命的打法，且士气始终未见受挫，段士昂微皱起了眉。
见段士昂看向了汴州城墙上的那些凹坑，巩国璧解释道：“……先前汴州遭了水灾，城墙底部受损，胡粼便令人重新修筑加固了城墙，且彼时是从那常岁宁处得了一张图纸，这城墙便似乎比之寻常所见更加坚固……”
段士昂道了声“难怪”。
难怪哪怕向同一个凹坑继续投石，竟也不见城墙有被摧毁的迹象。
而此处是平原，缺少石山，因此他此行备下的石块并不多，加之投石机被毁坏不少，眼下看来，今日想借投石破城，是不可能了。
段士昂很快下令调整战术。
后方又有战车疾驰而来，这次不同的是，这些战车上装设的是攀爬所用的梯架。
那些举着盾牌的范阳军开始迅速涌上前去。
在上方箭雨的攻势之下，他们有半数人倒在途中，但余下之人依旧前赴后继，跟随着战车，吼叫着冲上前去。
如此攻城之法，注定是要用人命来铺路的，这些范阳军不是没有恐惧，而是不敢后退，唯有咬牙冲杀。
他们开始有人攀上了梯架，也有人借用攀爬绳索，迅速地往城楼上方攀去，汴州守军不停地挥刀砍杀，亦或是拿长枪去刺，不停地重复着杀戮的动作。
有些范阳军在负伤坠落之前，甚至会用尽最后的力气将上面的汴州守军一同拖拽下去，带着同归于尽的狠戾。
战况血腥而惨烈，但任何一方都不敢停下。
有一名范阳军成功地攀上了城楼，胡粼挥刀将其砍杀间，抬眼看向城下，只见涌来的范阳军不减反增，如同庞大密集的蚁群。
而城墙下方几乎已无空地，叠满了双方士兵的尸体。
因守城优势使然，此刻那些尸体中多半是范阳军的。
此等攀爬攻城的战术，多被称之为“蚁附”。
顾名思义，便是如蚂蚁一般附上城墙，源源不断地攀爬啃噬。
这种战术到了最后，攻城方踏着爬上城楼的甚至不再是梯架，而是同伴们堆垒起的尸身。
汴州城墙上的缺口眼看就要被打开之际，胡粼指挥士兵将运送而来的两车火油，连同油罐一同抛下城楼去。
一只只油罐碎裂开来，火油流淌之际，城楼上的武将下令射出飞火。
火油遇火，“轰”地一声烧了起来，火势很快连接，几乎是以下方士兵的尸身为燃料，迅速燃成了火海。
许多身上着了火的范阳军大叫着在地上滚爬，或是奔跑着向同伴求救，被烧死，远远比被一刀砍死来得要可怕太多。
早已杀红了眼睛的胡粼看着这犹如炼狱般的情形，听着身侧负伤士兵的呻吟，听参军来报，道是已经折损千人余，胡粼的眼睛颤了颤。
火光灼热，但他浑身冰凉。
他虽善武，却到底不是习惯了厮杀的武将，眼前的情形对他造成了极大的冲击。
此一瞬间，胡粼心中甚至有了一丝不确定的动摇，心中有声音在问他——这果真值得吗？
到底不是异族来犯，同是大盛子民，厮杀至此，真的值得吗？
眼见火势越来越大，滚起阵阵浓烟，范阳军一时间几乎无法再继续进攻。
段士昂下令暂缓攻势，让大军暂时后撤，并派人上前传话，说自己想要和胡粼谈一谈。
很快，段士昂便在一队精兵的护卫下，缓缓驱马来到了城楼下方。
“胡刺史。”段士昂微仰头，隔着火光看着上方的胡粼，抬手一礼，道：“汴州军之能，段某今日有幸见识到了——”
“然而胡刺史必然也很清楚寡不敌众的道理，我今日倒可暂时退去，但明日再来攻时，汴州又是否还有余力抵挡？”
守城虽占据优势，但这优势总有消耗殆尽之时，无论是城墙，兵器，火油，还是士兵都会被消耗掉。
“段某相信胡刺史有战至最后一人的气魄，但胡刺史可曾想过，汴州如此抵挡，我身后的范阳军必会被激出怒恨之气，到时他们进了汴州城内……”段士昂话至此处，微顿一瞬，隔着火光与胡粼对视，道：“这笔账，到时只怕会落在汴州百姓身上。”
一直沉默不语的胡粼面色终于有了变化，他攥紧了手中刀，一字一顿道：“段将军这是在拿汴州百姓胁迫我等吗？”
这份胁迫，又如何能说不是终于露出了獠牙？
对上段士昂似笑非笑的眼睛，胡粼心中爆发出一股悲怒之气，将方才那份动摇顿时冲散了个干干净净。
方才他扪心自问，值得吗？
而此时他有了答案，值得。
有些看似并无意义的坚守，之所以仍要不惜代价地去守住它，便是因为有些底线一旦被打破，这世道和人心便会坠入更大的深渊之中。
“胡刺史放心，我并非是要借此胁迫大人打开城门，只是提醒一句而已。”段士昂道：“在下虽是一介粗人，行事却也并非不讲道理……”
段士昂说话间，回头向身后看去，道：“段某只是想和胡刺史做一笔交易。”
胡粼随着他的视线看去，只见足足有数百人被押着上前，他们无不形容狼狈凌乱，但胡粼等人仍一眼认出那是他们汴州的守军！
这些人正是之前落入范阳王手中的汴州俘兵。
城楼上有武将质问：“段士昂，你什么意思！”
“胡刺史如此人物，段某很想亲自讨教一二。”段士昂道：“这些俘兵，便是段某邀胡刺史出手赐教的诚意。”
“除此外，我可当众向胡刺史允诺，今日你我二人交手，倘若胡刺史胜，我便立即下令退兵，且保证十日内绝不会再犯汴州——”
“你保证有个屁用！”胡粼身侧武将道：“你们范阳王说话和放屁有什么两样！”
“不。”段士昂不见动怒，只道：“我段某人说话，一向作数。”
段士昂说话间，视线一直只与胡粼对视。
哪怕胡粼身侧之人皆出言反对，但段士昂却笃定了胡粼会答应。
这半日对战下来，他已看准了胡粼的为人，此等人，心中有义，可为义赴死。
胡粼若不答应，这些战俘的下场不言而喻。
单凭这些战俘，本不足够叫胡粼动摇，但对战至今，能否守得住汴州城，胡粼心中必然已有计较，故而段士昂选择在此时将战俘推出来，为得便是推胡粼一把。
段士昂的考量，则是以更小的代价，尽快拿下汴州城。
照汴州如此守城，他至少要攻三次才能攻下，每一次的伤亡都是代价。
况且，江都军与那常岁宁已经动兵，他粗略估算之下，预计江都军十日后便可抵达……在那之前，他务必要打通汴州，才能入主河南道，尽可能地扩大战略威慑范围，而避免与常岁宁交战时，会出现被围困于洛阳的可能。
所以，段士昂不欲在此处多作耽搁，尽快拿下汴州才是上策。
“大人……您岂是这段士昂的对手？”城楼上，有武将低声劝说：“这必是段士昂的圈套陷阱！”
胡粼纵然身手不差，但比起凭战功走到今日的段士昂，双方差距却是不言而喻的。
胡粼又如何能不清楚这一点。
段士昂是想借此要他的命，这甚至并不是什么隐晦的陷阱。
这所谓交易，不外乎是要他来交换城下的俘虏，并以他身后无数汴州百姓、及他胡家家眷之后将要面临的境遇作为“提醒”，让他务必认真衡量思虑。
见胡粼不说话，一名武将红着眼眶单膝跪了下去，重重抱拳：“大人！末将愿随大人死守汴州至最后一刻！”
很快又有几人跪下：“末将等人也愿随大人守至最后一刻！”
胡粼却自紧闭的唇齿间溢出了一声类似叹息的声音。
他想，他注定是等不到常节使了。

第536章 绝处逢生
胡粼选择坚守汴州，最大的原因便是为了保护汴州城中的百姓，让他们免于落入叛军之手，任这乱世中的各方凶徒宰割欺凌。
正因他心系百姓，此刻又刚经历了一场残酷的对战，所以他明知段士昂方才之言的目的，却也不得不陷入这样的思虑中——若他继续以如此方式顽守，一次，两次，至多三次……一旦范阳军攻入城中，必会将这份仇怨加倍地报复到汴州百姓身上。
他不惧死，却惧怕他身后的百姓，因他的错误决策而遭到非人的对待。
若是守得住，自当拼死守到最后一刻，可若明知守不住呢？
原本在胡粼的谋算中，就算范阳王给出的半月之期刚过，范阳军便会逼至城下，但他只需领兵拼力抵挡五日，便有等到江都援军的可能。
然而半月之期未至，范阳军提前攻城了。
如此一场血战后，此时段士昂态度明确，而其可以调用的范阳大军乃是汴州守军的数十倍之众，若段士昂日夜交替攻城，汴州守军就算拼尽最后一滴血，也根本守不过三日。
此时这一切，几乎让胡粼断绝了尽力拖延、以等待援军到来的念想，时间上，无论怎么算也来不及了……
明知生机已彻底断绝，他便必须要为城中百姓的后路着虑了……否则，他所谓的坚守与保护，便会沦为只为满足个人英雄主义的祸众之举。
胡粼回头，最后看向城中的景象。
他是汴州的刺史，是此地名副其实的父母官，多年来，他投身于地方政务与民生，这一切造就了他在意百姓的程度，更胜过在意战事本身。
段士昂的话，折伤的不是胡粼握刀的意志，而是他为官的心肠。
如今这世道上悬着的利刃，对心怀悲悯者，总是更具杀伤力，这份杀伤力中，甚至常常夹带着来自冷血拔刀者的奚落与恶意。
段士昂隔着火光看着胡粼，眼底带着一丝似有如无的笑意。
面对这些顽固之人，他偶尔敬佩，但这敬佩之下总也不禁带有嘲讽。
至此，胡粼的坚守似乎就要变成一个半途而废的笑话。
但是，胡粼不悔。
他镇定地解下披风，交到了身侧一名满身是血的小兵手中。
那名小兵捧着披风，红着眼睛跪了下去。
“大人！”那几名跪在胡粼身侧的武将纷纷出声。
“待我死后，尔等不必再以命抵抗。”胡粼对他们低声说道：“尽量保住性命与城中百姓，等待常节使与江都军到来。”
“大人……”有武将眼中滚出泪水，大人已为他们，为汴州百姓尽力谋算好了后路，但大人却要因此选择赴死！
“之后，若你们谁能见到常节使，记得替我转达一句话……”胡粼的面孔与话语似乎皆被火光烤灼出几分模糊朦胧。
“胡粼无能，未能守住汴州……之后，汴州与河南道，便劳烦常节使了。”
那些部将们闻言既惧且悲，试图再次劝阻时，却被胡粼以下令的口吻制住了。
他们唯有含着泪将额头重重叩在浸满了鲜血的石砖之上。
胡粼令人放下了一架云梯。
段士昂看着那道文气更重的身影拾梯而下，握着刀，从火中走了出来。
“胡刺史好胆气。”段士昂抬手，称赞了一句之后，视线落在胡粼的刀上，道：“既然胡刺史擅刀，段某便下马领教。”
段士昂跃下马背，将长枪丢给身侧护卫，接过一柄长剑。
“汴州胡粼，请段将军赐教——”胡粼面上无半分惧色，声音落时，眼神凛然地拔刀，向段士昂袭去。
段士昂眉眼一敛，杀气微显，快步迎将上前。
二人手中刀剑相击，发出鸣响，胡粼被生生逼退两步，脚下荡起飞沙，却也很快顿住。
初才交手，段士昂更多是为了试探。
胡粼的身手有些出乎他的意料，但于他而言尚且构不成很大威胁。
二十余招下来，胡粼的招式路数被段士昂基本摸清后，前者很快便显现出了不敌之势。
很快，胡粼的右臂被划破，鲜血潺潺而出，但他挥刀应对的动作却顾不上有片刻停滞。
看着城楼下方的情形，城楼上的武将们心急如焚：“再这样下去，大人只怕……”
而这时，城内有士兵疾奔而来，却是带来了另一个“坏消息”。
“报——！”
“后城门处守军叛变！”
“有敌军铁骑自后方攻入了城中！”
那负责城中巡逻的士兵快步奔上城楼，惊慌失措地禀罢，跪下请令：“……请各位大人速作应对！”
“你说什么……”参军一把揪住士兵的甲衣，不可置信地道：“何处来的铁骑？后方守军又怎么可能叛变！”
心知河南道诸州中，必会有人选择投靠范阳王，所以他们在后城门处也布置了两千守军防御，而领兵者乃是他极信得过的下属！
“……属下也是听后方士兵传报，说是眼看守军打开了后城门，放了那些铁骑进来！”
“必然是徐州军！”那士兵道：“徐州军早有异动了！”
“不可能……”参军面色铁青，却觉这消息存疑，虽然他一时也想不出其它可能，但是他信得过自己的手下，做不出无令擅开城门之事！
参军焦急地看了一眼城下情形，语气艰难却也果决地道：“你们留在此处，我亲自带人去查看！”
若果真有铁骑入城，城中百姓顷刻便会陷入危难之中，这才是刺史大人最不想见到的情形！
参军脚步飞快地下了城楼，拽过一匹马，带人疾驰而去。
快马疾驰不过半刻钟，参军便听到前方有浑厚的马蹄声逼近，似震得城中两侧屋舍都要颤动起来。
因是战时，城中百姓皆闭门不敢出，街道被清空，那些铁骑就这样毫无阻碍地涌来。
不单毫无阻碍……
参军勒马之际，甚至看到自己布置在后方的心腹守卫们，策马在前方为那些铁骑引路开道。
看着那向自己疾驰而来的心腹们，参军紧攥着缰绳，仍不相信他们会做出背叛之举。
马蹄踏在地面之上，也踏在参军心头，他定定地看着那些越来越近的带路人马，仿佛在等待着某种会决定汴州存亡的宣判。
“……参军大人！”为首之人也看到了他，立时高呼出声，高颤的声音里却满是激动与振奋。
参军一怔之后，猛地抬眼看向后方已经紧跟着出现的铁骑队伍。
城中街道宽度有限，本非适合行军之处，只容许三四只铁骑并行，然其后队伍蜿蜒不绝，可见庞大。
很快，参军从那滚滚而至的铁骑队伍中，看到了一面醒目的玄底金字军旗——
那是……
参军脸颊颤动，眼眶一阵热辣刺痛，喉头也猛地哽咽，而后，他竟顾不得说出一个字，猛地就调转马头，欲以最快的速度折返回去——大人！
要去救下大人，大人不必为汴州而死了！
铁蹄奔腾间，城中一座紧闭大门的三层楼阁中，有几道色彩鲜亮的人影偷偷自二楼围栏处探看一眼，待看清那挥舞的军旗之后，最先回过神来的一名女子喜极而泣：“是常字旗……！是宁远将军吧！”
“进城的是宁远将军！不是敌军！”
“宁远将军来了！”
见两个少女激动地要下楼，其中一名样貌姿容生得最盛的女子忙将她们一把拉住：“你们作甚去！都给我老实些！”
“海棠姐姐，来的是宁远将军，还怕什么呀！”
“那也不能出去！”样貌娇丽的女子眼眶红红：“……你们被马蹄踩成肉泥事小，耽搁了行军事大！”
她说着，依旧紧紧拉着那两个女孩子不放，自己则转头看向围栏外，飞驰着经过的一队队铁骑，笑眼里滚出泪花来——真好，汴州城又等来宁远将军了！
自徐州刺史与范阳军勾结之后，徐州刺史便屡屡令人截杀汴州往东面派出去打探传递消息的斥候。
徐州在汴州之东不过两百里，洛阳在汴州之西，再加上汴州南北各有河流环绕，如此一来，近日来汴州的消息通道便几乎被截断。
他们无从得知江都军接近此处的消息，因此城中巡逻的士兵在乍然见到铁骑入城时，便如惊弓之鸟般，只当是徐州军来了。
第一个判断失误的人将错误的消息告知了第二人，本就草木皆兵的巡逻兵们不敢怠慢，很快便将这消息传至前方城楼。
在参军离开正城楼之后，城楼上的守军们便陷入了惶然。
他们的刺史大人在下方随时都有可能殒命，而后方又有徐州军破城而入？！
城楼上方的气氛变化十分明显，下方正抵挡段士昂攻势的胡粼听到了几句零散之言，拼凑出了“徐州军入城”的消息。
段士昂也听到了。
他眼中闪过一丝兴味，徐州军到了，那就更简单了。
早知徐州军到的这样及时，他或不必与这胡粼多此一举周旋。
但是，能于阵前取汴州刺史性命，倒也是好事一桩……正好给余下那些人瞧瞧，不从者的下场！
段士昂再次挥剑，招式间杀气更甚。
已浑身是伤的胡粼竭力抬刀去挡，然而下一刻，本就有了裂痕的刀刃忽然从中间断裂开来，随着一声“嘣”地响，胡粼身形猛地失力，连退数步后，最终斜倒在地。
但胡粼很快咬着牙跪坐起来，徐州军到了，且是直入城中……
手中没了兵器的胡粼身形摇晃，口齿皆被鲜血染红，巨大的疼痛与失血让他难以保持清醒，短暂间他甚至辨不清真假，眼中却爆发出决然怒气——
眼看段士昂再次挥剑逼近，胡粼赤手空拳却要迎上前去：“……尔等不可伤我汴州百姓！”
他几乎用了全部力气，在接近段士昂之际，猛地压低身形，用伤痕累累的身体，生生将段士昂扑撞在地。
段士昂没想到胡粼还有如此斗志，被其扑倒在地后，很快扭转过来，反将胡粼压在身下，提剑便要直直刺入胡粼的胸膛。
然而这时，城楼上方却踩着云梯跃下几名武将，两人与段士昂的护卫缠斗，另一人则纵身上前，以长枪挑开了段士昂手中长剑。
那长枪一转，很快又刺向段士昂面门，段士昂后撤闪避之际，那武将忙将胡粼拉起，护于身后。
段士昂面上现出一丝怒气：“胡刺史，这样可不合规矩！”
“段将军用人质和汴州百姓作为要挟，又以武将之身同我家大人行生死切磋之举，难道便称得上磊落吗！”那手持长枪的武将愤恨道：“段将军想要讨教，不知可敢与某一战！”
段士昂反而笑了一声：“一群死到临头之人……”
这群人是眼见徐州军入了城，干脆不管不顾，妄图与他同归于尽了是吗。
然而段士昂根本不屑理会，他抬手之际，忽有密密利箭袭向胡粼等人。
几名汴州武将抬刀抵挡间，却仍旧有人不慎中箭，而这时，城楼上的箭手也连忙放箭。
上方的箭矢更容易占据上风，段士昂被亲卫们护着后撤，心中却不以为然，已将今日之战视作必胜之局，而眼前这些汴州人等不过是垂死挣扎而已。
“记得将胡粼人头留下，本将军用得上——”
“是！”
段士昂刚交待罢这一句，忽而察觉到汴州城楼上气势有变，但此刻他已撤出了数十步开外，并听不清上面的声音。
然而也无需他听清，下一刻，徐徐拉开的汴州城门，给了他答案。
厚重坚固的城门被打开，几名汴州士兵快步奔了出来，快速移走了横拦在城门石楼外侧，用以阻挡敌人及战马的铁刺栅栏。
段士昂下意识地皱眉，觉出了异样。
而下一刻，城中忽有铁骑如墨色潮水般汹涌奔腾而出。
汴州城楼上方有人振声高呼：“援军！是江都援军！”
这声音很快被重新响起的战鼓声淹没。
鼓槌早已不见踪影，一名武将奋力地用拳头捶砸鼓面，每砸一下都留下鲜红血痕，却激荡出绝处逢生的万丈生机。

第537章 帮你打回来
看着那涌来的滚滚铁骑，段士昂几乎刹那间便意识到了不对。
那不是徐州军！
徐州军久未经大的战事磨砺，不可能有这样厚重而锋利的兵气！
而待看清那数面军旗之际，段士昂的瞳孔猛然一缩——所以……竟是江都常岁宁！
但江都军怎会这么快便赶到了汴州！
如此变动……徐州竟连消息都未曾传来，看来徐州已是被其控制住了！
段士昂翻身上马，往己方大军的方向疾奔，举起手中长剑，口中吼道：“列阵，迎敌！”
而他身后，铁骑大军正如潮水般覆盖而来。
汴州城门内部，城壁两侧各有一处可勉强容纳两人的凹洞，于战时可拿来掩藏兵士伏击敌人或是设置机关暗器所用。此时，一名武将护着胡粼，为避开急乱的铁骑，在此中暂避。
重伤的胡粼额头上方有血迹渗下，眉骨眼角肿胀青紫，视线受阻之下，他看着自眼前纷乱而过，几乎遮蔽了一切的铁骑，恍惚间只觉自己生出了不切实际的幻觉。
他脑中嗡鸣，似还回荡着刀剑相击的鸣音，这让他愈发分不清现实和幻想。
直到那些疾冲而过的铁骑中，有一匹健硕的棕红大马在他眼前停下。很快又有几匹铁骑停住，随护在其周围。
那匹大马十分威猛高大，胡粼下意识地抬眼看去。
同马上之人对视上的一瞬，胡粼溢血的嘴角颤了颤，充血的眼睛里倏然有了水光。
“我来迟了些，胡刺史可还好吗？”
马上的女子着玄色衣袍，披着质地轻盈的银色软甲，小臂与手腕处亦束着腕甲，她双手攥着缰绳，开口向胡粼问道。
短须上也沾满了粘稠鲜血的胡粼狼狈地扯出一个叫人看不真切的笑，艰难地开口：“大人不迟……下官还好。”
言毕，胡粼似再无力支撑，又似终于不必再让自己强撑，他在身侧武将的搀扶下颤颤跪身下去，满是鲜血的双手贴在地砖之上，叩首时有泪夺眶而出。
胡粼无法确切地形容自己此刻的心情。
他的危难，忧虑，不甘，连同他的狼狈不堪和心底那一丝对这世道的怨愤，已在心头聚集成了厚重而血腥的黑云。然而，在这一声“可还好吗”传入耳中之际，这浓重无边际的黑云却悉数化作一场磅礴的春雨，洒落在他心间，将一切灰尘血迹冲洗去。
“还好便好。”常岁宁看着胡粼狼藉的模样，道：“你且退去治伤，将汴州安心交给我即可，我来帮你打回来。”
胡粼将头埋得更低，不及他应上一声，只听那道声音喝了声“驾”，已然往城外驰骋而去。
马匹奔腾上前，铁蹄似带着踏平一切的气势。
代表着一道节度使亲至的旌旄朱旗与常字旗一并出现，执旗的士兵肃声声高呼：“淮南道节度使前来平乱！”
常岁宁策马间，看着前方的范阳军，没有停留地下令道：“杀上前去，率兵冲散他们的军阵！”
左右的荠菜和元祥领命而出，疾奔上前。
康芷神情振奋地跟上，这一路来，她的刀磨了又磨，好不容易等到徐州军异动的消息，谁知那徐州刺史连头都没敢露，便又被大人吓得缩了回去，现下总算有仗可以打，有军功可以拿了！
捡了这样久的豆子，此番对战范阳叛军，她康阿妮定要一战扬名！且要稳稳当当的，好叫大人对她刮目相看！
看着那些毫无停下对阵之意，竟是毫不停留直接冲杀上前的玄色铁骑，感受着那铺天盖地而来、转瞬间已近在咫尺的压迫感，范阳军中一时人心震动。
对范阳军来说，江都铁骑出现得太过突然。
他们毫无准备，无论是心理还是身体。
且他们刚经历过一场激烈的攻城之战，死伤人数乃是汴州守军的五倍余，刚退去后方休整，难免身心疲散。
再者，方才不少人都听闻了前方隐隐传来的“徐州友军已至”的消息，已然做好了轻松取胜的准备，是以一时间，范阳军中许多军士尚未能从这突然翻转的局面中反应过来，难以瞬间达成一致的认知。
这一切都导致了他们准备不足，而那仿佛从天而降，迅速逼近的铁骑也不打算留给他们准备的机会。
段士昂已然亲自登上战车指挥列阵。
除段士昂外，前、后、中军中皆有指挥军阵的武将，他们无不神情肃杀焦急，令士兵稳住心神，急急列阵御敌。
为了顺利攻入中原，段士昂做过许多准备，其中便包括操练大型军阵。
此种军阵无疑更适宜在地势开阔的中原地带作战，但同时它也有一个弊端，那便是无法如小型兵阵一样迅速排布。
而再如何操练，他们一路马不停蹄地杀到洛阳，练兵时间却也有限，尚做不到真正的如臂使指。若可占据主动，有条件提前列阵，这个不足之处固然可以被掩盖一二，但在面对突发情况时，此薄弱之处却注定要显露无疑，譬如此时……
段士昂几乎是眼睁睁地看着江都铁骑如一头头野兽般，朝他的军阵冲撞撕咬而来。
那些铁骑勇猛异常，马匹是北地也少见的健硕体型，段士昂隐约听说过，常岁宁在杀退倭敌之后，与东罗商贸往来颇多，并在盛产良驹的耽罗岛上大量饲养战马。
那些优良的马匹不时便以上贡大盛为名，经水路运送入境，却大半都进了江都军营。
那些出色的骑兵，优越的战马，看似是毫无顾忌的横冲直撞，实则并非毫无章法，他们所冲撞之处，皆是军阵要害——
常岁宁最看重将士配合作战，一直以来都格外注重军阵的演练，对这些大型军阵的了解，江都军显然远胜过范阳军。
况且范阳军所列军阵不算高明，并不充裕的时间不允许他们接触更复杂的军阵。
用荠菜的话来说：“……哪里学来的菜鸡军阵也敢拿出来啄人，老娘一脚便能踩扁了去！”
这话固然有刻意贬低挫伤敌军士气，涨己军威风的嫌疑，但接下来长驱直入的江都铁骑，如一柄柄利剑一般划开了范阳军尚未紧密成型的数个军阵，却也是不争的事实。
“慌什么，都给我列阵！”已经开始溃乱的范阳军中仍有段士昂的部下在战车上方厉声急吼，试图重整阵型。
在平原之处作战，大军一旦被冲垮，士气一乱，便很容易成为一盘散沙，只能任人宰割！
然而下一刻，那名指挥阵型的武将只见身后江都铁骑已至，最前面有一队江都骑兵分作左右两侧开道，而他们之后，有接近十名汴州守军推着冲阵战车疾奔而来，那些战车是由独轮单车联络而成，横成一排，前置铁刺尖刀，直直地冲撞向范阳军的指挥战车。
在这大范围的撞击之下，范阳军人仰马翻，战车也被掀翻在地，轰然四分五裂。
战车上的范阳军士兵和那名武将负伤倒地后，还未来得及起身，便被两侧的江都铁骑以长枪贯穿了胸膛。
在江都铁骑的开道之下，那些汴州军几乎是带着狠决的恨意，低吼着推着冲阵车撞入范阳军大阵，驱杀横扫着这些主动来犯而气焰嚣张的敌军。
冲阵车所到之处，血肉残肢横飞。
看着己军的指挥战车几乎被摧毁大半，失去指挥的军阵彻底溃乱，几近失去抵挡能力，那些惊慌失措的步兵只能任人冲撞宰杀，人数上的优势在铁骑的冲击之下就此丧失。
段士昂不禁咬紧了牙关，于混乱中抬眼，试图找向这些突然扭转了战局的江都铁骑的主人。
常岁宁！
——段士昂在心中一字一顿地念出这个名字。
作为通晓战事与行军常识之人，段士昂自然不会相信江都铁骑所谓从天而降的荒谬说法。
哪里会有什么从天而降，江都军能突然出现在此处，只有一个可能……那便是常岁宁私下早就有了此番动兵之心！
她必是在所谓圣旨送达江都之前，便已做好了一切行军准备，所以才能在如此短的时间内疾驰而至……
无诏而私自备兵，此女必然怀有异心！
正如他阿姊在信中代为转达的那句，江都常岁宁不肯归顺，倘若不除，之后必成祸患——
阿姊告诉他，若他之后有机会接触到常岁宁其人，如果能设法将其除去，便是大功一件。
此刻，段士昂眼中涌现出浓重杀气，无论是为了入主河南道，还是为日后大事而虑，接下来他都必须要取这常岁宁性命。
随着范阳军的军阵被冲垮之后，江都铁骑陆续涌入范阳军中，厮杀声震天。
段士昂也被混乱失控的大军冲离了原本所在的中军方位，而所谓中军也早已四散。
段士昂率一队亲卫搏杀着，已经被迫陷入了被动防御的他，根本顾不上再去探寻常岁宁所在。
但他寻不到常岁宁，常岁宁却是自来寻他了。
一支江都铁骑踏着血雾飞尘逼近，段士昂很快看清，那为首的少年人身形有别于男子，样貌生得极为出色，甚好辨认身份。
马背上的段士昂眼神一凛，他甚至来不及说话，只见那少女往旁侧伸出右手去，有一名骑兵将一杆长枪递向她，她片刻未曾停留，手提长枪竟二话不说便向他杀来！
两军对阵，双方主帅交手，往往至少要有一两句开场白，但她半字没有，拿来开场的只有径直而来的刀兵杀伐之气。
而她身侧的江都军很快也涌了上来，与段士昂左右的亲卫厮杀起来。
面对那迎面而来的长枪，段士昂连忙挥枪抵挡。
七八招之间，段士昂心头已是微惊。
这女子十七八岁的年纪，竟有一手如此枪法，她动作迅猛而尤其灵敏，那一杆长枪在她手中变幻间，似同成了她身体的一部分，快到竟屡屡叫他看不清具体招式。
二人手中长枪偶尔横挡相击时，段士昂能清楚地察觉到，对方的力气远不如他这个正值壮年的男子武将，可是她实在太快了！
并且她很懂得避开自身短处，几乎不给他正面角力的机会。
还有一处很诡异的地方……不知为何，她似乎能预判到他的动作招式，可是二人分明是头一遭交手，而他所习枪法并非寻常所见！
段士昂心生惊惑间，只见那年少女子眉眼清绝凛然，藏着与年纪不符的沉着之气，对方几番挥动长枪直冲他面门之际，寒铁铸造的枪头带出呼呼风声，似同虎啸龙吟，迫人心神。
这时，段士昂的一名亲卫从江都军的挟制下脱身，从侧面挥枪破开了常岁宁的攻势。
常岁宁长枪方向一转，扫向那名出手的敌军，枪头直直刺穿了对方的喉咙。
常岁宁收枪之际，那名范阳军坠下马去。
见那染了血的枪头再次向自己袭来，段士昂咬紧了牙抵挡。
作为一名经验丰厚的武将，他此时已然意识到自己在长枪之上并不是常岁宁的对手，这显然是对方的优势所在。
而此时己方大军的情形已经十分不妙，士气已在肉眼可见变得溃散。
段士昂很清楚这代表着什么，哪怕他心有万分不甘，却也不敢恋战——今日他输在被对方打了个措手不及，败局已显，若再认不清事实，便等同自断后路。
很多威名在外的武将，往往不甘中途便接受失败，从而丧失理智判断的能力，但段士昂十分懂得在一场优劣势已明的战争中及时抽身的重要性。
眼看越来越多的江都军杀来，他开始带着亲卫且战且退。
段士昂的几名心腹部将留意到这边的情形，率兵围救而来。
眼见段士昂便要退至身后大军之中，已与自己拉开六七步的距离，常岁宁当机立断，忽而将手中长枪抛飞而出，与此同时自马背上提身而起，左手撑按在马背处，右腿旋翻，猛地飞踢向半空中的枪杆一端。
她突然有此动作，眼见那长枪向自己直直飞来，段士昂瞳孔一缩，急忙将长枪横在身前抵挡，他准头极佳，精准地以枪杆横挡住了那直逼而来的枪头，但是下一瞬……
女子上肢力量受限，常岁宁哪怕不曾停下过增长力量，手臂力气却总有欠缺。
但她深知，女子腿部力量不弱。
她弃臂改腿，使出此一击，带出的力道出乎了段士昂的预料。
枪头与枪杆相触的一瞬，却没有出现被挡落或卸力的迹象——
段士昂双手虎口被震得一阵疼麻间，瞳孔倏然骤缩，已经意识到了可怕之处，却是晚了。
那枪头生生刺劈开他的枪杆，而后没有丝毫停留，直直地贯穿了他的右大臂！
段士昂发出一声痛苦的闷哼，手中长枪脱离，身形猛地向侧后方仰倒。
“将军！”他的心腹神情大骇，及时将他身形扶正，免他跌下马去。
段士昂疼得面色泛白，他定定地看着那已被刀枪阻挡开的少女，眼中满是不可置信的怒气，但他仍当机立断道：“撤……传令下去，快撤！”
主帅负伤，战局会加速败坏，再不走便要全部留在此处了！
下令之后，在亲卫的护卫下又迅速往后方退出了一段距离后，段士昂取过一柄长刀，咬牙斩断摇晃的枪杆，只留枪头尚且贯穿于他的大臂骨肉之中，一时无法贸然取出。
撤军的号令很快在范阳大军中传开。
今日阴沉的天气让天色更早便有了暗下的迹象，常岁宁未再继续冲锋陷阵，她坐于马上，静观前方试图退去的范阳大军，视线落在段士昂败逃的方向，眸底有了印证后的答案。
能在她的长枪下逃生的人并不多，毋庸置疑，段士昂是很有些真本领在的。
而段士昂的枪法，是她所熟悉的。
很多年前，她曾见另一人使过，那人曾笑着与她说，此枪法不欲外传，但阿尚若想学，他倒可以破例。
那个人，正是她的小王叔，李隐。

第538章 六郎何时长进
范阳大军拼力撤退的过程中死伤惨重，江都铁骑在后方追击，直到将范阳大军追出三十里外，负责率军追击的白鸿下令不可再继续往前。
“统领，为什么不让追了？”荠菜身后的一名女兵问：“若能一举诛杀那段士昂，岂不省事得多？”
荠菜坐在马上，转头向那女兵看去。
十八九岁的女兵生得比一般女子健硕些，此刻染着血的脸上有着几处醒目的疮疤。
这女兵名叫苏卓，是岳州人，其父生前是岳州城中一家武馆的馆主，战事和瘟疫夺走了她的家人，她是唯一的幸存者。
苏卓身上的疫病在沔州被医治后，便向荠菜自荐，想要投入江都军。
见她性情刚毅，精通骑射，身手也不差，荠菜便将人带回了江都，之后编到了康芷手下。
此刻康芷见苏卓问出这句话，生怕荠菜误会是她的意思，连忙竖眉道：“苏卓，我等听令行事即可！”
康芷说话间，拿余光悄悄留意着荠菜的神情，继续道：“天都黑透了，不提此处距离洛阳仅有一百余里，只说前侧方再有不远，便要经过郑州地界！郑州早已归顺范阳王，若他们出兵救援接应段士昂，我等如何应对？”
虽然她比任何人都想继续追上去，但如今她懂得想与不想和该与不该之间，后者更为关键。
“再说了，我军两万人马一路疾驰至汴州，已是人困马乏，大军还在后方未至，哪里又是深入追击的好时机？”
康芷正色训诫：“身在军中，不可冒进！”
并不熟知此处地形的苏卓有些惭愧地应声“是”，低下头去。
“不错。”荠菜笑着点头，调转马头之际，称赞了康芷一句：“捡罢豆子之后，咱们阿妮果然大有长进了！”
康芷闻言目露喜意得色，又拼命压制掩饰着，她跟着调转马头，冲着苏卓一抬下颌，眼睛晶亮地道：“走，回汴州报捷去！”
夜色已深浓如墨，但汴州城中亮起的灯火却甚少，大多民居处皆是一片漆黑，无人敢点灯。
直到有马蹄声和锣声穿过大街小巷，传入虽未点灯却并不曾安眠的百姓耳中，他们摸黑出了屋子，匆匆将耳朵贴在小院的门板后，只听有人大声重复着道——
“江都常节使率军驰援，范阳乱军已被击退！”
屏息静听了好几遍，确定不曾听错之后，有人猛地抽出门闩，拉开院门，快步来到邻居家门前，哐哐拍门，声音激动地道：“来得是宁远将军！乱军已被杀退了！”
邻居打开院门，一名牵着孩童的老妇人喜极而泣：“……宁远将军保佑，宁远将军保佑！”
那些报捷的声音每经过一处，便将城中一处的灯火点亮。
汴州刺史府中，灯火一直未熄。
汴州刺史夫人陈氏带着儿女等在前堂，正焦灼地等着消息。
一些大致的消息陈氏已经知晓，但四下正值忙乱，那些消息便也太过杂乱，在没见到胡粼身侧的心腹之前，陈氏皆不敢贸然尽信。
直到一名眼熟的武吏带人返回，陈氏立时带着儿女迎上前。
那是汴州军中的一名校尉，他快步行入堂中，向陈氏行礼时，手中捧着的正是胡粼的披风。
见着那件披风，一直紧绷着一口气的陈氏只觉眼前一暗，强自支撑着问：“郎主他……”
那名校尉甲衣上满是血迹，脸上手上也都是伤痕，此刻咬牙切齿地道：“……夫人有所不知，那范阳段士昂阴狠卑鄙，竟以汴州俘军及百姓作为要挟，逼迫刺史与他单打独斗！”
陈氏听得惊住，忙问：“郎主他答应了？！”
“刺史大义，为了汴州百姓，不得不答应……”
陈氏一颗心好似悬到了天灵盖，她家郎主那点子功夫，哪里经得起段士昂来打！
不待陈氏再问，那校尉紧接着道：“但夫人放心——”
陈氏悬着的心刚往下落了落，只听他道：“常节使已经替刺史报仇雪恨了！”
“……”陈氏那颗七上八下的心一下仿佛沉到了脚底板，她身形一晃，险些昏过去。
“母亲！”胡粼的长女胡宝桐赶忙将母亲扶住。
胡粼十岁出头的儿子已经要哭了：“那我父亲他此时……”
他刚要问一句“尸身在何处”，只听那校尉紧忙道：“刺史伤势太重，不宜挪动，医士还在为其医治！”
陈氏眼皮一颤，看向那校尉，嘴唇动了动，一口气险些没上来。
这人说话……虽说是不曾掐头去尾，他却也不能只讲头尾啊！
但见此人伤得也是不轻，又刚打完这样一场仗，脑子必然也是乱哄哄的，陈氏便也不多言，待问清了胡粼被安置在何处治伤之后，立即带着儿女们赶了过去。
急赶着来到城中安置伤兵处，陈氏先见到了常岁宁。
陈氏二话不说，先带着儿女们跪了下去，行了个大礼。
“今日若非常节使及时赶到，汴州与妾身夫君的安危皆不可能保得住……”陈氏含泪叩首道：“常节使大恩，汴州上下没齿难忘！”
常岁宁将其扶起。
陈氏的眼泪擦了又落，又让每个儿女单独向常岁宁道谢。
胡家小七也眼泪汪汪地磕头，抬起头时，隔着眼中包着的大泪珠看向那玄袍银甲之人，只觉其周身都泛着光华，叫她心生敬畏，虽然她此刻尚不懂得何为敬畏。
陈氏拉着儿女们与常岁宁道谢罢，又与常岁宁说起话来。
跟来的侍女看得有些心焦，不是看郎主来了吗……怎觉得夫人一见着常节使，便将郎主忘得一干二净了似得？
陈氏足足和常岁宁说了一刻钟的话，这且是她考虑到不可太过占用常节使的时间，努力压缩之后的结果。
在一名士兵的引路下，陈氏很快见到了胡粼。
胡粼到底是汴州刺史，此刻被单独安置在一间房中，身边有两名仆从守着。
不大的房中充斥着血腥气和药味。
胡粼身上的伤已被处理完毕，人昏迷过一场，此时勉强转醒过来，躺在榻上动弹不得。
来的路上陈氏已听医士说过，因救治及时，胡粼已脱离了性命危险。
两名仆从退出去后，陈氏看着浑身上下被包扎了不下数十处的丈夫，身上竟无一处完好，不禁在床边含泪呆立了好一会儿。
片刻，她转过头去，哑声对侍女吩咐道：“让宝桐带着小七他们等在外头，别进来了……省得被吓着。”
侍女轻声应下，退了出去。
“为夫这丑模样，吓着夫人了吧……”胡粼声音虚弱地开口。
陈氏看过去，含着泪一笑：“丑倒是不丑，比你以往还要俊些……如此英雄人物，哪有不俊的？”
胡粼的嘴角艰难地动了一下，似是想笑，却又做不出太鲜明的表情。
陈氏在床边坐下，轻握住胡粼一只手。
胡粼缓慢地发声，说着：“常节使她……”
陈氏轻拍他的手：“放心，我已同常节使道过谢了。”
胡粼动作很小地点了下头，但他想说得是：“我方才在想，常节使她之所以……能这样快赶到汴州，只怕果真是……”
“果真是心中记挂着咱们汴州的！”陈氏又将话抢过来，动容道：“且常节使必然早就料到范阳军会对咱们河南道动刀子，所以才会早有准备，这叫什么？深谋远虑呀。”
胡粼：“……”
总之是半点不提常节使的野心是吧。
但是，又怎能说夫人说得不是实话呢。
常节使救下了汴州上下，是不争的事实。
“郎主，之后无论如何，咱们就跟着常节使吧……”陈氏道：“在我看来，好好跟着常节使，比什么都强。”
胡粼笑了笑，虚弱道：“好……都听夫人的。”
今日他跪下叩首时，心中便已经做下相同的决定了。
方才他有意提到常岁宁早有动兵之心，并非是为了去指摘什么，他只是想说，若她果真有心，那么……他胡粼便斗胆替汴州认下这个新主了。
“方才我听说，常节使重伤了那段士昂，也算是为你报下今日此仇了。”陈氏看着丈夫身上的伤：“一伤换一伤，你这一身伤得倒也值了。”
“……”胡粼只想苦笑。
接下来，他又听自家夫人很是念叨了一番常节使，念叨间，不时还要向他问上一两句。
见夫人总算说累了，攒了些力气的胡粼才开口道：“今日在城门下，我与那段士昂……”
“郎主。”陈氏将手轻压在丈夫嘴上，不赞成地道：“郎主重伤在身，切莫多开口说话。”
胡粼：“……”
合着说常节使就行，他说点别的就要建议他闭嘴了？
屋外，跟着乔玉绵忙里忙出的阿点，端着一盆血水经过此处，见到胡粼的两个儿子，不禁眼睛一亮：“小孩兄，又见面了！”
“点将军！”那两个男孩子见着阿点也很兴奋，连忙跑了过去。
见着小友，阿点也顾不上干活了，手中抱着铜盆，唧唧咋咋地说起话来。
乔玉绵从一旁的屋子里出来，见着这一幕，笑了笑，也没有再喊阿点过来。
乔玉绵忙了大半日，此刻稍得歇息，站在屋廊下拿棉巾擦了擦额角的湿汗，一阵风吹来，周身反而有些冷意。
乔玉绵双手反抱，轻轻搓了搓双臂，视线却是望向西面洛阳城的方向。
早在离开江都之前，她便已经从常岁宁口中得知，崔琅落入了范阳军手中的消息。
那他此时，必然也在洛阳吧？
他还好吗？不知是何处境？
乔玉绵短暂地失神间，听得有人喊了一声“乔大夫”，忙又快步走了过去。
此一夜，汴州城灯火通明，彻夜无眠。
城外的尸首已被清点处理完毕，此次守城之战，汴州折损了千余名守军，他们当中大半都是汴州百姓出身，此番却以如此壮烈的方式，永远地留在了这片故土之上。
士兵们正欲冲洗城楼上的血迹时，阴沉了许久的天空忽然落下了大雨。
在无数汴州人眼中，这似是上天的悲叹与怜悯。
天色初亮时，许多百姓冒雨撑伞，自发来到城楼处吊唁。
有文人将带来的几壶清酒缓缓倾倒在地，以慰英灵。
天亮之后，范阳军此战折损也被清点完毕，此行范阳军死伤严重，五万士兵出洛阳，败退返回时仅剩下两万，这两万中还包括许多伤兵。
除了死伤之外，另有五千范阳军俘兵此刻被押在汴州。
先前段士昂用来胁迫胡粼的那些汴州俘虏，也被趁乱救了回来。
这一战，是范阳军自起事南下以来，最大的一场败仗。
而让范阳王李复更加心焦的是，段士昂伤得很重。
那枪头固然已经取出，但一群医士们含蓄地说，这一枪穿骨断筋，之后能否恢复尚是未知。
且段士昂高热昏迷，至今还未能转醒。
范阳王这下也没心情泡温汤逗美姬了，几乎每隔一个时辰便要问一句：“士昂转醒否？”
因担心段士昂伤重昏迷的消息会进一步影响到军心，心焦的范阳王便让人瞒了下来。
但崔琅还是很快打听到了此事。
他很擅长与人交际，这些时日看似毫无作为只知吃喝玩乐，但无形中结交了不少人。
得知此事后，崔琅当场表现出忧色，同那名护卫一同叹息了一阵后，返回住处，才露出激动之色。
此番范阳军攻打汴州，偷鸡不成蚀把米不说，就连段士昂也重伤不醒！
且将段士昂重伤至此的，不是旁人，正是他的师父！
他师父此时人就在汴州！
“走，出门去！”崔琅一回来就让张罗着族人们出门吃酒。
他们虽不能离开洛阳城，出入皆有人以护卫为名监视跟随，但在洛阳城中的行动并不受限。
崔琅打算出门走走，碰一碰“运气”。
见崔琅神态，崔氏族人压低声音问：“六郎，这是出什么好事了？”
“我掐指一算……”崔琅也压低声音，神秘兮兮地道：“京师太子明日大婚。”
“……”崔氏族人只觉无语。
身体养得好了些的崔尘无奈轻叹气，眼中藏着智者的忧虑——六郎何时才能有些长进啊。
当日，崔琅带着族人们在洛阳城中一家酒楼中听曲吃酒，甚是潇洒。
同一刻，京师之中纵然人心惶惶，各处却依旧在为明日太子大婚做着准备。
然而叫人焦心的是，值此大婚前夕，太子李智却病倒了。

第539章 太子大婚
太子突然病倒，将一众东宫奴仆吓得魂不守舍，也恨不能病倒了事。
近来朝廷的局面，怎一个难字了得，他们这些做下人的一颗心七上八下，好似被放在油锅里煎着。
此次太子大婚，遵旨前来京师的藩王宗室倒是不在少数，于他们大多数人而言，只要皇位上坐着的他们李家人，差别便不大……相较之下，他们更愿意“顺应时势”，扶持太子。
至于以个人名义起事，倒也不是他们不想，而是他们当中甚少有人拥有起事的资本。
女帝登基后，为防止大权回落到李氏手中，曾大肆贬杀打压过李氏宗亲，故而李氏子弟中握有实际兵权的人少之又少。此番范阳王李复能够闹出这般乱象，说到底不过是借了范阳军段士昂的力。
如今的大盛，地方兵权大多掌握在节度使手中。
大盛今有节度使十位，而此番入京的有六位。
余下未至的四人，一是陇右道节度使，陇右肩负抗击北狄重任，对于未能入京之事，陇右节度使曾传信入京请罪，他细致地解释了不敢擅离职守的原因。而今北境又起战事，朝廷一时间也无法苛责什么。
再有一点，陇右节度使虽未至，但与陇右相邻，负责关内道的朔方节度使已然早早抵京，此举在一定程度上也缓解了朝廷对北方势力的部分疑心。
除陇右节度使外，同样未入京的，还有淮南道节度使，山南西道节度使，以及黔中道节度使。
淮南道节度使常岁宁未曾入京的缘故，此时似乎已经有了合理的解释——奉旨动兵去了洛阳。
但这所谓“奉旨”之说，朝中有不少人却觉得隐有蹊跷之处，他们事先对此事一概不知，不过据闻此道旨意乃是天子密旨……
数日前，圣册帝经太子之口，已经印证了此事——淮南道节度使常岁宁，的确是奉圣意前去洛阳平乱。
这让不少官员心情矛盾，依各自立场来说，如此关头，他们有人既盼着常岁宁能够平定范阳王之乱，却又担心常岁宁会因此再度迅速壮大。
毕竟那个小女娘，从起初主动请任江都刺史开始，便处处可见其追逐权势的勃勃野心。
但现下危机四现，最叫人担忧的且还不是这常岁宁……
山南西道距京师不过数百里远，其节度使未曾入京，给出的原因是“民乱多现，无法擅离”……无形中已然透出一股敷衍之气。
黔中道节度使给出的理由也没有太多诚意，其自称病重，无法长途跋涉。
叫人不安的是，偏偏黔中道就在山南西道的正南方向，两道紧紧相邻，又齐齐借故拒绝入京——若说这二道节度使私下没有密谋勾结，几乎没人会相信。
而位于此二道西侧的剑南道，正是益州荣王府所在。
若再添上剑南道，这位置相连的三道便等同囊括了大盛西南方向的大半版图……
朝中难免有人疑心，黔中道与山南西道，只怕早已暗中归顺荣王府。
太子一场大婚，如一场大火，所到之处火势燎原，烧去了一切遮掩，烧出了真实面貌。
但叫朝中有些意外的是，剑南道节度使进京了……就在五日前。
益州荣王府位于剑南道，自局面逐渐明朗之后，在大多数人眼中，早已默认剑南道节度使已为荣王驱使。
剑南道节度使孤身入京，令四下掀起了不同的猜测。
四下之所以格外关注西南各道节度使的举动，这目光归根结底仍是在围绕着荣王，而先前曾有言“李隐必至”的荣王，在四日前，令人入京带来了一封请罪书。
那前来报信的荣王府官员，在早朝之上向太子献上了请罪书，这封请罪书乃是李隐亲笔，其上曰，赴京途中经山南西道，遇兵乱，不慎重伤，无法再继续赶路——
彼时太子听到此处，已是坐立难安。
那荣王府的官员又紧接着往下转达，道是荣王对此深感有愧，待伤势稍愈，必会亲自入京向圣人及太子请罪。
太子冷汗涔涔，嘴唇都抖了抖，一句“我岂敢”险些脱口而出。
且不说荣王受伤是真是假，他又岂敢叫荣王亲自向他请罪！
对政治斗争本不敏感，对危险却十分敏感的太子简直要被吓得不敢说话了。
还是马行舟与魏叔易在旁接过了那荣王府官员的话，替太子维持着局面与体面。
紧接着，太子又听闻了范阳王据洛阳后，向各方传檄的消息，甚至还有了向河南道动兵的迹象……
太子眼前发黑，脑中嗡鸣。
山南西道，黔中道，荣王府……
范阳王，洛阳，河南道……
前者在京师西南方向，后者在京师东北方向……随便哪个举兵攻来，京师恐怕都要完了！
太子心中感到无限恐惧，偏偏每日又要面对群臣议事，还要按照圣册帝的示意去拉拢那些入京的节度使和宗室王族……
这样的紧绷忙乱，一直持续到大婚前一日，群臣们才肯放太子去准备大婚事宜。
而这一放，太子终于从那紧绷中短暂地解脱出来之后，身心却突然一同崩溃了。
他自午后便起了高热，烧得迷迷糊糊间，会突然惊叫：“别杀我！”
宫人们噤若寒蝉，颤颤不敢应答，更不敢有丝毫隐瞒，赶紧将此事禀至甘露殿。
近来，圣册帝也病了。
不同于先前放出去的天子病重的消息，这次天子是真的病了。
知晓内情的人并不多，而魏叔易算是一个，他很清楚，天子是因何而病——是那封送往江都的密旨遭到篡改，是传旨的内侍被常岁宁一剑杀之。
消息传回京师后，天子便病倒了。
经太医诊断，乃是心病郁结而致。
对此，魏叔易唯有劝慰一句：“……常节使对外依旧只称奉旨平乱，可见心中仍是有大局在的。”
圣册帝几不可察地叹了口气，声音是少见的虚弱：“她心中的大局，非是朕的大局。她留有的余地，也非是给朕留的。”
阿尚明明知道，此时正是她最需要阿尚站在身边的时候。
她以太子大婚设局，欲收拢各方权势，查验各方人心，然而阿尚却只是拔剑拒之，径直往河南道而去，竟有一种不欲回头看她这个母亲一眼的决然。
阿尚果真就这样恨她吗？
这个念头出现的一瞬，圣册帝闭了闭眼睛，未有让自己太过沉浸其中。
“也罢，便随她去吧。”女帝终是道：“如今至少河南道与洛阳有阿尚护卫，朕可专心应付荣王一党……”
至此，局面已经十分明朗了。
“即便那剑南道节度使此行入京不过是李隐的障眼法，朕亦尚有五道节度使可用。”天子的声音恢复了往日的威严与无惧：“待朕先将这些怀有异心者一一铲除……”
十多年前，她可以将觊觎皇位者除尽，今时自然也能！
到那时，即便阿尚仍不愿与她站在一处，但那也皆是她们母女之间的事了……里与外，总归是不同的。
魏叔易敛眸站在那里，心情却是异样沉重。
女帝是有决断的，也从来不乏魄力，可是如今这时局……
魏叔易私心里认为，时至今日，最能决定大局走向的，或许根本不是权势争斗，而是天下人心所向……那恰恰是帝王向来最不曾看重的东西。
魏叔易曾试着与马行舟谈过这个问题，试图让最得帝王重用的马相进言一二，但马相也只是长长地叹了口气。
马行舟不是不曾劝过。
而今已经走到这一步，早已不存在所谓“幡然醒悟”的余地……女帝没有退路，他们身为天子心腹也别无选择。
此时，抛开对大局的胜算不提，令魏叔易心头感到沉重的，还有一个问题——
帝王方才话中之意，是且随常岁宁去，她需先平定大局……
若果真有那么一日，只余下母女二人对峙，而到时若常岁宁仍无“乖顺”之意，帝王又会如何？
这非是魏叔易能够贸然开口去问的，但他仅仅只是在心中想一想，竟也觉得只有无尽寒意。
或许，在天子眼中，这也是身为帝王的一种本分吗？
半个时辰后，魏叔易正欲退去时，东宫的宫人寻了过来，那宫人颤颤跪下，说明了太子突然病倒之事。
太子高烧不退，甚至有神志不清之言……
魏叔易心神凝滞一瞬，脑海中即时闪过一个想法——或许，明日大婚会有延后的可能？
但只是一瞬，他便意识到了这个想法是不切实际的，至少绝对不在天子的考虑范围之内。
在圣册帝看来，太子婚期非同儿戏，此时若突然再传出太子病倒的消息，只会加剧人心的动荡，以太子之名聚拢而来的势力只怕会再度动摇。
病倒又算得了什么，同大局相比，区区一个李智又算得了什么？
李智所代表的仅仅只是一个身份，而她此时需要李智用这个身份来完成太子该履行的作用。
圣册帝当即让人传令太医院众医士去往东宫，让他们无论用什么法子，都务必要让太子顺利完成明日的大婚流程。
魏叔易无声施礼，缓缓退出了甘露殿。
此一夜，东宫上下无人敢有片刻放松。
众医士们几乎将所有退烧的法子都在太子身上试了一遍，最终以针灸之法，加之灌入猛药，折腾到子时过后，才总算让太子暂时得以清醒过来。
太子清醒的那一瞬，即有宫人将圣人口谕转达：“太子殿下明日务必谨慎，万不可在百官大臣面前失了储君之仪……”
退烧之后，里衣被冷汗浸透的太子战战兢兢地点头：“劳烦回禀圣人，儿臣必当警醒谨慎……”
太子大婚的流程繁杂至极，尤其是数不清的天地祖先叩拜礼仪。
魏妙青身披沉重的太子妃婚服，全程大气都不敢喘上一口，唯恐自己哪里做错一步。
然而她悄悄看了一眼身侧的太子，却发现对方额角满是冷汗，虽是强作镇定，仍不难看出比她还要紧张忐忑。
如此一对比，魏妙青觉得自己似乎颇为优秀，如此大场合下，她竟比这做了多年太子的李智还要从容不迫。
这般一想，魏妙青倒果真更加从容许多。
且她这些时日一直在被逼着演练大婚流程，体力倒也真叫她锻炼出来了，大半日下来，除了饿的能吞下一头猪拌一头牛之外，竟也没有累到浑身要散架的程度。
一切流程终于结束之后，魏妙青坐上华辇，被抬去了东宫之中。
久未公开面前露面的圣册帝，于含元殿中大宴百官藩王及各道节度使，帝王面上未褪去的病容被众人看在眼中，倒是坐实了此前称病之言。
宴上，圣册帝有诸多对太子寄予厚重之言，并让太子礼敬百官。
虽无明言，但一举一动皆透露出让位太子的预兆。
众人看在眼中，各有思量。
宣安大长公主的视线落在敬酒的太子身上，却只在心中感叹一句，这个被推到漩涡顶端的孩子，本不过是个可怜虫而已。
待到宴席散去，太子才得以在一群内侍的陪同下回到了东宫。
魏妙青听到外面的动静，赶忙将那揉着已被饿得不能再扁的肚子的手收回，端庄地叠放在膝上。
太子进来之后，在一名女史的指引下，同魏妙青共饮了合卺酒。
一切流程至此总算结束，宫婢内侍们行礼之后，退去了外面守着。
房内突然安静得叫人不适应，坐在喜床边的魏妙青转头看向身侧的李智，只见他坐在那里，绷紧着下颌，一动不动。
魏妙青心中纳闷地收回视线，又忍了一会儿，终于忍不住转头，开口问：“太子殿下……”
然而她话还没问完，忽见李智身形一晃，竟是“扑通”一声栽倒了下去。
魏妙青惊叫一声猛然起身，手足无措地道：“殿下……这是怎么了！”
她赶忙弯身去扶李智，语无伦次道：“这样传出去，那些御史怕是要弹劾我克夫的……我头一日进宫，您可别害我啊啊啊！”
她都还没来得及迈进宫斗的大门呢，和好友们允诺好的大饼眼瞅着不过是刚贴进炉膛里，总不能就这么栽了吧！
“喂！”魏妙青试着晃了晃，然而却见李智双眸紧闭，显然已经没了意识。
外面的宫人听到动静，很快涌了进来。

第540章 禁宫血光
似乎是早有准备，几名太医很快赶到了东宫，为太子诊看。
一番忙乱之后，一名三十岁出头的东宫女史对战战兢兢的魏妙青道：“太子妃无需过分忧心，太医们说了，太子殿下只是体虚疲乏，并无大碍。”
这个说法让魏妙青十分吃惊，人都昏迷栽倒了，这还叫“并无大碍”？
一句“你们宫中对病症轻重的判定标准竟这样高的吗”到了嘴边，又被魏妙青强行咽了下去。
待太医们退下后，魏妙青看了一眼床榻上依旧昏迷的李智，与那女史问道：“严女史，殿下既然身体不适，那我今夜便去偏殿歇息吧？”
严女史微皱了下眉：“太子妃，今夜乃是您与太子的大婚夜，您这样怕是不合规矩。”
她看着魏妙青：“且太子身体不适，您理应要在旁侧侍奉照料的。”
魏妙青听得头疼。
她这样的出身，这样的样貌，究竟哪里看起来会是擅长侍奉人的料儿？且这么多下人呢，怎就非得可着她一个来累。
这宫中，实在好怪的规矩。
但魏妙青并不欲与之争吵，敷衍地点了头，见那女史要退去，忙道：“严女史，可还有饭食没有？”
严女史有些不可置信地看着她——太子昏迷未醒，这位太子妃是在主动开口向她要东西吃吗？
被这样看着，魏妙青也觉得莫名其妙——这么大一个东宫，这位女史竟还要她这个太子妃主动开口要东西吃吗？
魏妙青理直气壮地道：“我一日未进食，既然要照料太子殿下，不吃饱又如何能行呢。”
从小，她阿娘就告诉过她，所有需要忍耐吃苦受委屈才能换来的所谓体面与称赞，通通不要也罢。
见她如此，严女史也只好让人去备吃食。
等饭的间隙，魏妙青赶忙让陪嫁婢女替自己拆下发髻。
待饭食被送来之时，魏妙青已经沐浴完毕，换上了舒适的里衣。
几名东宫侍女摆好饭食，奉命退出去之后，不由得面面相觑，她们当真做梦也想不到，这种近乎可怕的松弛感，竟然会出现在她们这座比拉满了的弓弦还要紧绷、比封在坛子里十多年的死水还要沉郁的东宫之中。
魏妙青吃饱后，净手漱口后，便上了榻，在太子身边躺下。
然而翻来覆去，魏妙青总也睡不着，干脆坐起身来。
她看着身侧昏迷的太子李智，心中忽然感到疑惑，不由得对守在一旁的陪嫁侍女说道：“……自古以来，世人都以含蓄为美德，就连婚姻之事也讲究处处矜持遵从礼数，成亲前私下多上一面都是出格……可如此一来，这冷不丁的，突然便要与生人解衣同寝，究竟又哪里含蓄矜持了？”
要她说，简直没有比这个更狂放的事了好吧！
狂放到简直叫她感到脊背发麻，百思不得其解。
听着自家女郎这些奇奇怪怪的话，婢女支支吾吾，脸色通红。
下一刻，却见自家女郎抱着一床被子下了床榻。
婢女低呼一声：“女郎，您这是……”
“我的睡相你也是知晓的，保不齐便要将他压出个好歹，或踢下榻去……”魏妙青抱着被子往临窗的美人榻走去：“他都病成这样了，哪里经得起我这般折腾。”
婢女闻言也不好多劝，只有帮着自家女郎整理被子，又抱来一只玉枕。
魏妙青很快躺了下去，舒适地呼了口气。
婢女在她脚边打了地铺，主仆二人悄悄说起话来。
“梦蝉，你想家吗？”魏妙青低声问。
侍女还未来得及答，魏妙青看着房顶，轻声道：“我有些想家了。”
“女郎……”
“昨晚阿兄竟与我说，他待我心有亏欠歉疚。”魏妙青抱着被子，声音低低地说着，似同自语：“可是阿兄又有什么错呢？我入宫做太子妃，是为了整个魏家，并非是为了阿兄，只因阿兄是家中最出色的人，便要全怪到他身上来，那阿兄也太倒霉了吧。”
“我若将一切皆压在阿兄身上，只想坐享其成而不愿有分毫付出，一辈子只躲在阿兄和家族身后，做个优点仅有幸运和漂亮的女郎，那我也太无用了吧……”
所以她与阿兄说——若阿兄执意自私地要求我做一个无用的人，才该真正感到亏欠歉疚。
阿兄看着她，竟久久没有说话。
“这样的局面下，我没有选择，阿兄没有选择，这么多人都没有选择……”
魏妙青说着，看了一眼床榻上的李智：“身为太子且如此，何况是其他人呢。”
“我可比阿兄轻松多了。”魏妙青将肩膀又往暄软的新被里缩了缩：“这个时辰，阿兄必然还在忙公务呢。”
阿娘和阿爹会在做什么呢？
以往这个时辰必然早已安寝了，但今日她嫁入宫中，阿爹阿娘大约也在记挂她吧？
“梦蝉，我有些想阿娘了……”
听得自家女郎这一句低语，侍女眼睛忍不住一酸，刚想说些什么来安慰一二时，但很快便听到上首响起了女郎均匀的呼吸声。
侍女不禁一笑，抬手擦了擦眼角的泪花。
她家女郎是真的心大，也是真的累了。
做太子妃，真的很累的呢。
很累的太子妃，次日险些睡过头。
魏妙青是被侍女喊醒的，她醒来时，太子李智也刚被一名内侍叫醒。
魏妙青下意识地看向坐起身来，呆呆地听着内侍说话的李智，只觉他脸上虽无太多表情，却好像快要哭了似的。
魏妙青突然有点可怜李智了。
二人在宫人的侍奉下洗漱更衣后，太子用罢药，便与魏妙青一同上了步辇。
垂着纱幔的华辇之上，太子与魏妙青并坐。
“昨夜，我不慎昏过去了……”半晌，太子开口低声与魏妙青说了一句，声音里带着几分歉意。
正隔着纱幔沿途观赏风景的魏妙青转过头去，忽而惊觉，这似是太子主动开口与她说的第一句话。
见太子低着头，魏妙青宽慰一句：“无妨无妨，醒了就好。”
她声音轻快悦耳，太子却不知该如何应对，点了点头，便不再说话了。
二人来到甘露殿后，刚入得外殿，太子的脸色就突然变了。
内殿中有官员议事的声音，可此时天色不过刚亮而已……
待宫人将太子与太子妃前来请安的消息禀至内殿，那些声音才停了下来。
很快，那宫人退了出来：“请太子殿下与太子妃入内。”
魏妙青跟着太子走入内殿，才发现殿中竟足足有十来位大臣，其中便包括她的兄长。
且她的兄长及众人的神态似乎都很凝重，不知是发生了什么大事。
那位陛下开口时，语气倒听不出太多异样，但在她请安之后，圣人便开口让宫人带着她去偏殿歇息等候，而单独将太子留了下来。
魏妙青神奇地察觉到，太子似乎很想同她一起离开，但显然他不能。
魏妙青退去之际，下意识地看向兄长的方向，见兄长向自己轻轻点了下头，才安心退下。
正如魏妙青所感觉的那样，的确是出大事了。
昨夜，含元殿宴散之后，百官出宫离去时，一行官员刚出禁宫大门，还未来得及走到外宫门处，便突然遭到了刺杀。
太子脑子嗡得一声，险些又昏过去——昨夜他昏过去之后，竟出了这样的大事！
官员在禁宫门外遭刺……这是从所未有的事！
而在听清遇害的官员都是哪些人之后，太子眼前更黑了几分。
岭南道节度使，兵部右侍郎，朔方节度使……
此时殿中皆为天子心腹，太子猛地跪了下去：“此事是儿臣失察……请陛下治罪！”
如今明面上是他在理政，宫中出了这样大的差池，且昨日百官入宫又是因为他的大婚……
太子在心中反复念了那遇害三人的身份，只觉随便拎一个出来，分量都不是他能比的！
尤其是那两位节度使……
“此事非你之过。”上首传来女帝冷极的声音：“动手之人非是掩藏在暗处的刺客，也非是潜伏在宫中的细作……”
太子满头冷汗地抬起脸来，如此说来，非是负责皇宫的禁军之失了？
那……动手的是何人？！
女帝一字一顿道：“剑南道节度使，万延泰。”
太子悚然大惊：“剑南道节度使，竟然……”
——竟然在禁宫外杀人？！
公然行凶，那万延泰不要命了吗！
饶是这些时日已经见多了争斗与死伤，但此事出人意料的程度，依旧让太子感到不可置信。
万延泰此举可谓毫无遮掩，是在谁也不曾料到他会动手的地点和时间上选择了孤身动手。
一众外臣入京时，携带的随从皆有定数限制，一举一动都在天子的监视范围之中。
今日太子大婚，各处禁军更是一再加强了戒备，百官入宫时，皆被再三查验过，一众武将随身携带的刀剑悉数卸于禁宫外。
一整日下来，宴席已毕，一切都在掌控中，并未发生任何变故。
就在各处刚要将心放下时，谁也没想到，意外竟在这时发生了。
席间，百官多多少少都饮了酒，各道节度使也不例外，甚至在酒意的催动下，众人颇有了几分关系被拉近的短暂错觉。
所以，在剑南道节度使万延泰，在禁宫门外取过自己的佩刀，突然刺向身侧的岭南道节度使时，后者几乎毫无防备。
随着万延泰将短刀拔出，岭南道节度使后退倒地，四下突然大乱。
彼时他们不过刚离开禁宫门十数步，各自的奴仆侍从皆在前方不远方等候，但有人今夜已注定无法离开这座皇城。
混乱间，兵部侍郎也负伤倒下。
朔方节度使拔剑与万延泰缠斗起来，阻止了万延泰继续伤人，之后随着禁军的加入，朔方节度使重伤了万延泰。
万延泰被禁军制服，被押着跪了下去，然而下一刻，他却猛地撞向了禁军指向自己的长刀，任由那一柄柄雪亮的长刀贯穿了自己的身躯脏腑。
口出溢出鲜血之际，万延泰死死地盯着朔方节度使等人，留下了一句话：【尔等执迷不悟，至此仍要效忠无德无能之君……死不足惜！】
那一刻，朔方节度使忽然察觉到了异样。
他在与万延泰打斗的过程中，被对方划伤了胸膛和手臂，但从他的经验来看，伤势并不算很重。
直到他手中长剑脱落，而他不受控制地倒了下去。
万延泰的短刀上淬了剧毒。
朔方节度使倒地之际，看着宫墙上方的夜幕，眼前闪过的却是广袤无垠的北境，以及他决定入京那日，好友陇右节度使与他说浑话，他笑着抬拳砸向对方肩膀时的画面。
作为戍边武将，他不惧死，尤其是北境动乱以来，他早已做好了将血洒尽的准备。
但他未曾想到，他的血并非是洒尽在抵御异族护佑疆土的战场之上，而是在这充斥着权欲算计的皇宫之中。
失去意识前，朔方节度使用尽最后一丝气力，转头望向北面，但宫墙太高，遮挡了一切。
兵部右侍郎也是因中毒而死去，另外还有六名禁军。
至此，太子方才理解殿内的气氛何以凝重到如此地步。
帝王面容之上也已被阴云笼罩。
剑南道节度使万延泰入京后，圣册帝曾私下亲自召见过，试探了此人的来意与态度。
万延泰在圣前跪了下去，表露自己对天子的忠心，声称自己无意跟从荣王行谋逆之举，他此番之所以亲自入京，便是为了表明自己的立场，不愿与朝廷生出嫌隙。
这些动听的话，圣册帝自然不可能轻信。
她猜测万延泰此举，不过是障眼法，是为了向她传达剑南道尚不在荣王掌控中的假象，以此麻痹她的戒心……所以，她绝不可能轻易放万延泰回到剑南道。
但没想到的是，万延泰根本也没想过要活着回去。
太子大婚当夜，两道节度使与朝廷命官惨死于禁宫外……此事叫朝廷颜面何存，天子威严又要如何安放？这几乎让朝廷与帝王沦为了一个天大的笑柄！
而这件事将会给朝廷带来的震荡与打击，几乎是无法言喻的……
这便是万延泰拿自己的命换来的结果……为了荣王的大业！
这个认知让帝王心头升起无尽怒意，以及那连她自己也说不清的悲凉。
圣册帝握着龙椅一侧浮雕的手指因过于用力在微微颤动着。
李隐竟能让一道节度使为之甘心入京赴死……而她，却连让自己的女儿回京看一眼都做不到。
这何其讽刺？

第541章 想磕一个
圣册帝很快压下了这于她而言无用的悲凉感受。
此时此刻，她亦没有多余的心思可供自己沉浸在任何情绪当中。
万延泰以同归于尽的方式杀害了岭南节度使与朔方节度使，其中的用意是再明显不过的……
位于黔中道南面的岭南道同时也是大盛南境边沿之地，关内道则关乎大盛北境安稳……作为地方军权最高掌控者的节度使惨死京中，必会给此二道治下的军心带来巨大震颤。
除此二道之外，如今京中其他三名节度使，必然也会因此事而心生退却动摇之意……身为帝王，还需设法尽量安抚，否则此次便要彻底功亏一篑。
此时，圣册帝面上的神情紧绷肃然：“当务之急，有三……”
其一，是尽快确定岭南道新任节度使的人选，令其迅速赶往岭南，控制局面。
岭南道虽人口不算密集，但其治下足有七十二州之多，包括降于大盛的南蛮诸州……若失此道军政与版图，后果不堪设想，会使整个大盛政权陷入动荡。
这大约便是岭南道节度使为何会成为万延泰首个下手对象的原因所在……
而圣册帝若要任命新任节度使赶赴岭南，其中的重重困难也是明摆着的——
首先是人选问题，想从黔中道和剑南道的觊觎环伺下掌控岭南兵权，此事绝非泛泛之辈可以办到。
再者便是路程问题，若要从京师直接赶赴岭南，根本绕不开黔中道……而若选择从山南西道和江南西道借道，一路多战事不说，这路程便也绕远了，就算人能平安赶到岭南，到时只怕岭南道也早已落入荣王之人手中。
由此即可看到，从剑南道节度使万延泰入京开始，李隐便早已算计好了这一切！
圣册帝又道出第二个当务之急，那便是关内道。
朔方节度使在关内道多年，极有威望，在圣册帝看来，他的死讯一旦传回关内道，多半会引起兵乱……到时影响北狄战事不提，关内道的将士们只怕要将这笔账迁怒到朝廷和她这个天子头上。
所以，即便不急于任命新的节度使，以免起得适得其反之效，却也务必要尽快着钦差前往，设法安抚压制……
魏叔易听到此处，眼前闪过朔方节度使刚毅周正的面庞，心情尤为繁杂。
而第三个当务之急，便是荣王，这也是眼下最重要最紧急的问题……
如今既已知剑南节度使存必死之心入京，那么，便不难推断整个剑南道真正的兵权已俱在荣王手中……若之后岭南道也落于其手，西南四道百余州的兵权，便皆在荣王掌控中！
若荣王举四道之力攻入京师，届时朝廷要拿什么来抵御？
是，荣王一向重仁德之名，或不会主动兴起兵戈，但只要他有此意，只需他人出面，他即可在后方坐享其成。
正如此次剑南道节度使入京赴死，明眼人一眼便知此人是在为荣王肃清阻碍，但是证据在何处？荣王大可将此称之为是剑南道节度使擅自为之，此事与荣王府无关……
一切血腥肮脏之事，李隐俱不必亲自沾手，他只需稳坐益州，示天下人以满身清白仁德。
圣册帝在心中不住地冷笑，眼底也浸着寒意。
在李隐的操纵之下，一桩禁宫门外的血案，便叫整个朝廷难以应付……但，这样便代表她要败了吗？
不，这仅仅只是开端而已！
圣册帝眼底之色不移，身为执棋者，她岂会在博弈最激烈之时认败退去！
“万延泰此案事关重大，务必彻查到底，将与之共谋之人一网打尽，方可给天下人一个交代——”
圣册帝声音将落之际，看向了太子，令他处理此事。
太子心口一提，心知这是又要死人了……
万延泰背后是受何人指使，谁人都心知肚明……陛下此举，显然是要借机除去怀有异心之人了。
这回不单要死人，只怕还要死很多人……
太子面孔苍白，颤颤应了声：“儿臣遵命。”
圣册帝并不去看太子的反应，只与一众心腹大臣道：“此刻已有官员为昨夜禁宫之乱候于大殿，众爱卿且随太子前去主持早朝事宜。待早朝之后，再来见朕。”
众大臣们施礼应下，告退而去。
偏殿中，早就坐不住了的魏妙青，听到外面响起了脚步声和说话声，连忙问：“可是太子殿下出来了？”
她说着，便起身来，往殿外走去。
见她这似乎要追上去的架势，一名宫娥赶忙提醒道：“太子妃，太子应是早朝去了，您是不可同去的。”
魏妙青听得愣了一下，反拿“你该不是觉得我傻吧”的眼神看着那宫娥：“我自然知晓，我是要回东宫去。”
一起来的太子都走了，她也没道理独自在此傻坐到天黑吧？
“对了，我走之前，是否还需再向圣人请安？”魏妙青不喜揣测，于是不懂便问。
她这直来直去的性子，倒叫那宫娥面色缓和下来，含笑道：“陛下事忙，太子妃不必再特意求见，婢子送您即可。”
魏妙青道了句谢，待出了甘露殿的大门，看了看空荡荡的身侧，试着向那宫娥道：“可否叫人给我另备一顶步辇？”
她来时与太子共乘的那顶，大约是被太子带去早朝了。
宫娥短暂地讶然了一下，却也点头应了下来。
魏妙青舒舒服服地坐上步辇，回到了东宫，见秋菊看得很好，想办花会的心思便开始蠢蠢欲动。
但想了想，她才嫁入东宫一日，太子昏了一夜，圣人也抱病在身……此时办花会，似乎有些过于没眼色了？那便再等等好了。
这个念头在心中落定后，魏妙青不由感慨，果真是世事催人成长，瞧她如今都心思缜密到何等地步了，若日后拿这份心思用来宫斗，那还得了？
可惜如今她连个可以宫斗的对象都没有，初来头一日，竟有些无聊。
魏妙青正想着找些事来做时，只见严女史寻了过来，与她行礼后便肃声问道：“今日太子妃在甘露殿中，竟主动要了步辇？”
魏妙青点了下头：“是有此事，怎么了？”
严女史气结：“太子妃难道不知，这步辇除非是圣人开口赐下，才算合乎规矩，您怎能自行开口讨要？”
从昨夜这太子妃开口向她讨要吃食时，她便觉得不妙了！
“不合规矩？”魏妙青眼神不解：“那她们给我作甚？”
严女史一噎：“……”
她一个太子妃都开口要了，人家宫娥岂能不给！
严女史整理了一下表情，刚要再说，却见魏妙青看向了自己身后的宫婢，道：“没看出来，你倒是个嘴碎的嘛。”
这宫婢是与魏妙青一道去的甘露殿，很明显，魏妙青讨要步辇之事便是她告知严女史的。
此刻听魏妙青这样说，那宫婢脸色一变，赶忙跪了下去，刚要请罪，只见坐在椅中的那位太子妃竟向自己招手，语气里透着欣喜：“你到我跟前来，与我说说这宫里的热闹事。”
宫婢愕然。
魏妙青又道：“如你这般碎嘴的，或消息灵通的还有哪些？将她们统统都叫过来，日后都跟在我身边侍奉。”
她语气明快，神情真诚，若怀疑她在阴阳怪气，好似都是对她的一种侮辱和误解。
宫娥听得神情几变，悄悄看了眼严女史，只见女史的脸色俨然又青了两分。
“太子妃……您身为太子妇，是不可妄议宫内诸事的！”
“我只不过想听些热闹来解闷，怎么也不行了？”魏妙青终于拧了眉心：“这也不行那也不行，我是来做太子妃的，又不是来坐牢的。”
严女史微微瞪大了眼睛——这就是堂堂郑国公府出来的嫡女？！
魏妙青大有忍无可忍之势，干脆一股脑道：“我昨日大婚，今晨起身浑身好似被八匹马碾过，哪里走得动这样远的路？向甘露殿讨要步辇又怎么了？非得我强撑着走回来，半路累得趴下，严女史才满意？”
“我若因此丢了人失了仪，严女史是不是又该说不合规矩了？”
“且圣人本就抱病在身，无暇顾及琐事，我若回来的途中出了什么差池，到头来不还是要给圣人添麻烦？不知道的，还以为圣人故意苛待我这个东宫新妇呢！我不给陛下添麻烦，便是为君分忧了！”
严女史已听得汗毛炸起：“您这话实在……”
“行了，你懂什么，闭嘴！”魏妙青打断她的话，柳眉倒竖：“我乃圣人钦点的太子妃，我什么德性圣人再清楚不过，我若突然变得贤良淑德吃苦耐劳，圣人只怕反要怀疑我憋着什么坏水呢！”
“这太子妃该怎么当，我心中自有分寸在，不必你来事事挑剔规训。”魏妙青说到最后，故作凶相，努嘴哼了一声：“再盯着我的刺来挑，我将你换下也不是不能！”
做这个太子妃，她没有选择。但怎么做这个太子妃，她有自己的节奏！
若这东宫的风气容不得她，她便将这鬼风气一把火给整治干净！
适应环境是不存在的，她偏要这环境来适应她这个太子妃。
横竖阿兄早就说过了，她入宫后不必忍气吞声，她就算真惹出什么祸事来，也自有阿兄来给她兜着。
她又不是靠着太子活的，她能在这宫中活几日，同她能不能受委屈没有半点干系，那还得看阿兄和郑国公府的——
只要阿兄一日还是圣人跟前的心腹大臣，她这太子妃便谁也捋不下来。
既如此，她作甚要将自己束得死死的？
魏妙青说着，又瞪了一眼严女史——最讨厌这些空学了些表皮规矩，根本看不清内里轻重，便试图用规矩礼教来拿捏人的。
她魏妙青可不是那等好欺负好吓唬的小女郎！
严女史被训斥得脸色红白交加。
小姑娘的这又一记瞪眼，透着不满的嗔怪，尚有几分天真，半点不足以叫人胆寒，却能叫人颜面尽失。
严女史从未受过这等训，但她偏也清楚魏叔易在天子跟前的分量，一时只有打碎牙往肚子里咽：“太子妃提醒得是……”
魏妙青：“那你愣着干什么，还不赶紧退下去反省？”
严女史这下更是脸红到了耳根处，匆匆行礼后便退了出去。
殿内与殿外的宫人们，凡是听到了这番经过的，无不傻眼。
而“严女史欲管教太子妃不成，反遭太子妃管教”的消息，很快传遍了整座东宫。
哗然之外，大家又不禁暗暗激动起来，再抬头时，总觉得笼罩在东宫上方的阴霾都散去许多。
此时，魏妙青正躺在贵妃榻上吃着果脯，一边听两名为她捏腿的宫婢小声说着宫中的八卦。
相比之下，太子就有些惨了。
昨夜禁宫血案，在朝野间引起了极大的震动。
百官之间，气氛骇然而又哗然。
即便有马行舟与魏叔易等人竭力稳固人心，但在这十月的京师里，太子依旧汗湿了衣袍，几欲支撑不住。
而不多时，忽有一封急报自洛阳方向传回。
前来传报的士兵跪于殿内，高声道，数日前，范阳军忽然动兵汴州——
每日都在听坏消息的太子，此刻脸上反而看不出太多波动，脑海中却响起一道声音——不然，他以死谢罪呢？
总这样熬着，也不是个事吧？
然而下一瞬，又听那士兵接着道，范阳军已被淮南道节度使常岁宁率兵击退，江都军于汴州城外挫敌数万，并重伤了段士昂！
太子一愣后，猛地站起身来：“……常节使力保汴州，此乃大功，当重赏！”
莫说重赏了，若不是礼节束缚，他甚至想给常节使磕一个！
太子满心感激，眼睛都要红了。
常岁宁率兵于汴州重创范阳军，于朝廷而言，实是近来唯一的好消息了。
这个消息连同捷报，很快被呈至甘露殿内。
圣册帝看罢那封由汴州刺史胡粼呈上的捷报，片刻后，却是问那报讯的士兵：“如此大捷，常节使未曾说什么吗？”
士兵被问得愣了一下，将头叩在地上，道：“回陛下，一应战事明细，皆在这封捷报之上了。”
圣册帝久久无言，静静望向那樽徐徐吐着青烟的博山炉。
所以……阿尚如今对朝廷，对她，是一个字也不曾有了。

第542章 马婉来信
常岁宁重创范阳军的消息，在一定程度上暂安了朝野人心。
但这份暂安，仅是针对朝中对范阳军的忌惮，以及对洛阳及河南道形势的忧切。而岭南及朔方节度使惨死禁门外所带来的震荡，并未能因此得到消解。
任谁都能看出，在这份震荡中，得益最大的无疑是益州荣王府。
朝中上下一时间皆在紧急商议对策，以求尽量降低此事带来的冲击。
天色将暗之际，魏叔易从门下省离开后，未曾就此离宫，而是去了甘露殿求见天子。
殿中，魏叔易撩起官袍，执礼向天子跪拜而下，说明了来意与所请。
圣册帝脸上有着少见的意外之色，她看着那跪拜自荐的臣子，心绪几经起落。
良久，帝王才开口道：“魏卿当知，此去危险重重，更胜去岁出使东罗百倍余……”
魏叔易深深叩拜下去：“为陛下解忧，为大盛平乱，微臣责无旁贷。”
殿内再次陷入寂静当中。
不知过了多久，魏叔易方听得上方传来一声长长的叹息声。
而后，那声音缓缓道：“如此，朕便将此事交予魏卿了。”
魏叔易再叩一首。
不多时，他退出甘露殿，转身踏入了悬浮着琉璃灯火的夜色中。
甘露殿宫门外，司宫台掌事宦官向魏叔易行礼，恭敬地道：“时辰已晚，奴令人为魏相公备下了出宫的软轿……”
这是帝王的恩宠，亦是身份的象征。
“有劳杨掌事，不必了。”魏叔易微微一笑，负手而去：“今夜无风，恰好赏月。”
司宫台掌事便行礼恭送，待魏叔易走远些，他复才抬头，下意识地看了一眼那将圆未圆的玉盘，的确是个难得清亮的明月夜。
明月清辉，洒落在宫道之上，如覆上一层薄霜，为这夜色又添凉意。
魏叔易一人独行，每过一道宫门，便有禁军向他行礼。
待跨过禁宫大门，等候在不远处的长吉，抱着一件披风迎上前来。
魏叔易未去接那披风，却是驻足于宫墙下，看着脚下的宫道。
石砖上已不见血迹，一切在月色下显得尤为静谧，但魏叔易耳边却可闻搏杀声，眼前可见曾飞溅的血光。
片刻，他微微抬首，看向屹立的宫墙。
昨夜，忽闻禁宫外发生命案，魏叔易脑海中最先出现的念头不是“坏了，要出大事了”，而是——错了，朝廷终于还是犯下了难以弥补的过错。
令肩负护佑疆土重责的武将，殒命于王权的争斗之中，这是动手者犯下的罪恶，亦是朝廷、天子，以及他这个臣子的重大过失。
天子设局邀各路武将入京以证忠心，可是待他们献上忠心之后，朝廷却没有能力保全他们。
那一刻，魏叔易心头涌现的是从未有过的自省。
从前他曾坚定地认为，政治斗争无关对错，但那一瞬间，当脑海中浮现朔方节度使的面容时，他却倏地动摇了。
他慢慢意识到，长久以来，他自认为的清醒，实则是另一种自大与傲慢。
朝廷错了，天子决策有误，但是无人会去修正它，天子只会继续在这条路上走下去。
整个朝廷如一艘满目疮痍的巨船，风雨飘摇间，天子不甘心让它就此沉没，那么，它唯一的结局只能是不停地向岸边冲撞，直至粉身碎骨。
若运气好的话，它可以带着它的敌人同归于尽。
而在这过程中，被卷入更多的，却注定是天下无辜苍生。
魏叔易弯身，将一朵半绽的青菊，静静放在了宫墙之下。
回到郑国公府后，已是深夜。
郑国公夫妇却未眠，待听闻下人通传，说是郎君来了，夫妻二人对视一眼后，急忙披衣而起。
子顾深夜方归，赶来此处，绝不是会是为了请安……
“可是宫中又出什么事了？”见儿子身上官服未换，段氏急忙问。
魏叔易抬手向父母施礼后，道：“儿子两日后便需动身离京，赶赴关内道——”
段氏神情一惊：“要去北地？是因朔方节度使之死？”
“可为何会是你！”段氏不可置信道：“圣人岂会让你……”
魏叔易：“是儿子自荐前往。”
“子顾，你疯了！”段氏惊得险些灵魂出窍，舌头却打了个结：“你这是找得哪门子……我是说，你身为门下省左相，怎能在此关头自请离京呢？”
魏叔易：“如今门下省左右侍郎皆是天子心腹，已可代为理事。”
至于崔澔……圣人已决心借万延泰之事对崔家下手。
“门下省如今所行之事，不外乎是替天子分忧，此事并不是非魏叔易不可。”魏叔易道：“不如北去，代朝廷请罪。”
对上儿子少有的认真眼神，段氏一时间怔在当场，忽觉他哪里变得不同了。
郑国公忐忑道：“子顾，你为一介文臣，而北地将士多凶悍，待朝廷又必将怀恨在心……”
“正因如此，才更要让他们看到朝廷的诚意。”魏叔易道：“由我这般身份的文臣前去，方有可能消解他们的怒气。”
关内道远不如岭南道那般地广人稀，但前者因常年面临北狄的滋扰，肩负抵御异族的重任，上下将士间便更加凝聚。
正因如此，朝廷对关内道军权的处置，便不能向岭南道那样，择选出一位新的节度使前去上任——朔方节度使惨死京中，朝廷却迫不及待让新任节度使前去把控兵权，这势必会让关内道军心逆反。
崔令安此时尚在与北狄交战，若关内道再生兵乱，倾天大祸即在眼前。
所以，他一定要去。
魏叔易已向天子求得便宜行事之权，他打算亲自护送朔方节度使尸骨北归，亲自向关内道将士赔罪，而后再从朔方节度使的部将中，择选出有能力者接任节度使之位，不易关内道兵权，以此将震荡降到最低。
即便圣册帝的确想过要借机收拢关内道兵权，却也知道于时局而言，魏叔易的提议最为稳妥，经思索权衡之后，最终还是点头同意了。
“子顾……”段氏红着眼睛，想说些劝阻的话，但见青年周身隐现的却是甚少外露的文人风骨与决然之气，她便根本说不出反对之言，只能再次问：“你当真考虑清楚了吗？此一去，怕是……”
怕是要有去无回！
魏叔易抬手深深揖下：“儿不孝。”
这分量不能再重的三字，叫段氏顷刻间泪如雨下。
段氏一直很清楚，她这个儿子虽有着异于常人的天资，但他自身所求却是模糊淡漠，他立于这天地之间，却并不曾扎根于这世间。
这些年来，他功成名就，二十岁余，已至旁人终其一生也难以抵达的巅峰处，可真正享受了一切的却不是他，而是他身后的郑国公府。
他看似自我，实则没有一件事是真正为了自己，而一直在为家中图谋安稳之道。
他喜恶淡薄，待众生似乎亦如是，而段氏如何也没想到的是，前二十余年，一路锦绣满途，未曾将他打动，却值此天下存亡之际，忽而完成了他真正的转变。
如此转变，又怎能说不是天下之幸，不是他自身之幸？
子顾找到了他昔日所不理解的东西，她身为母亲也本该为他感到庆幸，可是……这于她而言，却是几乎要以失去他作为代价！
魏叔易离开后，段氏一头扎进丈夫怀中，终于放声大哭起来。
“让他去吧……”郑国公低声叹息道：“他言门下省已不需要魏叔易，何尝不是对朝廷对天子已心灰意冷……”
他想，子顾大约已不愿继续居于门下省内，仅为天子守权而继续那些无谓之营营逐逐。
他欲北去，以文人之躯，为苍生阻挡疾风。
而如此北去，既是偿还君恩，亦是在天子面前继续保护郑国公府最好的方式。
如此为家之用意，如此为民之文心，他们身为父母，又如何能拦？
郑国公宽慰妻子彻夜。
段氏哭了彻夜，待次日天亮，却是独自扎进书房里，顶着红肿的双眼研墨，垂泪写了一封信，令人秘密送去汴州。
再一日，便到了魏叔易离京的日子。
魏叔易昨夜宿在门下省内交接公务，今晨离开门下省时，外面落起了细雨。撑着伞经过六部时，却意外地看到雨中静立着一道苍老清瘦的身影，在此等候着他。
老人也撑着伞，独立雨中。
魏叔易忙走近，正欲放下纸伞行礼时，却见老人抬起一只手压了压，示意他不必拘礼：“魏相为朝堂远行在即，怎可再为老夫淋雨。”
魏叔易未再坚持施礼，却依旧恭敬地垂首：“得太傅相送，下官不胜惶恐。”
“你这后生，也叫老夫十分惶恐啊。”
褚太傅看着面前俊逸非常的青年，叹道：“你如今变了许多，竟是不比初入官场时那般惹人生厌了。”
魏叔易笑了笑，道：“是太傅您教得好。”
“老夫何时教过你？”
魏叔易语焉不详：“太傅桃李满天下。”
而他冥冥之中，恰得了太傅那些满天下的桃李中最圆满的那一颗，无形中点化了一番。
朔方节度使之死，何以会在他心头激起如此大的波澜，乃至让他转变了长久以来的自大视角，大约便与她有关。
与她从前留下的那些事迹有关，与她时下所行之路也有关。
魏叔易这话说得不能再隐晦，可不知为何，他却觉得面前这过于睿智的老人好似听懂了他话中之意。
“你这后生，一贯聪明得紧……”褚太傅如竹节般分明而清瘦的手指撑着伞，另只手捋了捋银白的胡须，含笑道：“且尽量留着这条命，今日虽阴雨，却总有天净晴明时。”
“是，多谢太傅提醒。”
太傅微一挥手：“去吧。”
去了却君恩，去圆满文愿。
魏叔易持伞仍揖一礼后，就此离去。
褚太傅望着青年如雨中青山般的背影，静静目送片刻。
魏叔易很快坐上了离京的马车。
车马队伍冒雨出京，一路北上。
车内，着月白广袖常袍的魏叔易盘坐，端起那只玲珑白玉茶瓯，面向右侧车窗，往洛阳和汴州的方向敬了敬，之后含笑饮尽，在这风雨中为自己践行。
同一日，一封经天子拟定的密令，由快马送出京，往江南西道而去。
当日午后，也有一封密信，被人秘密送到了京师马相府上。
马相夫人拆看书信时，先是一喜，而后却因信上内容而惊住。
马相夫人神情震颤，忙将书信收入袖中。
直到深夜，马行舟归府，刚换下沾染了雨水潮湿气的官服，便见老妻屏退了侍婢。
“出什么事了？”马行舟压低声音，正色问。
“婉儿来信了……”
“婉儿？”马行舟微惊：“信在何处，说了什么？”
自从他借婉儿之手，替圣人试探了那喻增与荣王府的关系之后，婉儿一度失去了音讯，那时他和妻子都认为婉儿凶多吉少了。
但之后隔了数月，婉儿突然传信回京报了平安，却只是与他们报平安，不曾多言其它任何，并示意他们不可再贸然传信去往荣王府……由此可见，婉儿虽保住一命，但被荣王府猜忌防备也已是事实，处境并不算好。
从那后，妻子几乎日日在盼，盼着婉儿能再送一封信回来。
直到今日，总算盼得了这一封家书。
但马行舟看罢，方知这一封信并不只是一封家书那样简单，其上竟皆是荣王府的机密之事……
马行舟将信压在桌上，让自己镇定下来，片刻，却突然道：“夫人，速替我更衣，我要入宫面圣！”
马相夫人惊了惊：“郎主要这般时辰入宫？”
“此事不宜耽搁……”
“可是……”马相夫人手足无措起来：“若将此信呈于圣上，婉儿她还有活路吗？”
又问：“且圣人当真会信吗？若是之后有什么差池……圣人会不会反过来疑心郎主和马家的立场？”
总之将此信呈于圣人……这件事，太冒险了！
“夫人。”马行舟目色坚定：“无论如何，如实奏报，乃是为臣子的本分。”
对上那双从不动摇的眼睛，马相夫人目含泪水，颤颤别过头去，不知是敬多一些，还是怨更多一些。
马行舟最终还是选择了连夜冒雨入宫。

第543章 隐秘的伴生关系
马行舟赶到禁宫门外时，尚未到开宫门的时辰。
各宫门下钥有固定的时辰，除非遇到重大变动或突发情况，否则皆不可提早或延迟。
负责值守的禁军见马行舟此时入宫，不敢怠慢地上前行礼并询问缘故。
值此动荡关头，每个人心头都仿佛悬有利剑，稍有风吹草动便要如临大敌。
面对禁军不安的询问，马行舟却是摇了头：“并无要事，本官在此等上一等便是。”
如此时局下，依他的身份，固然可以持右相手令，使禁军打开宫门，但如此一来只会让人心加剧动荡，而他所禀之事隐秘，也并不适宜闹出太大动静。
马行舟来得匆忙，心间焦灼不定，但依旧不曾失了沉稳。
十月下旬的夜雨中，年近六旬的马行舟，在禁宫外足足等了半个时辰。
直到各道宫门依次洞开，马行舟才撑着伞快步去往了甘露殿。
临近冬至，又逢阴雨，天色亮得更晚一些，虽已近早朝之时，此时的甘露殿中却仍旧亮着灯火。
圣册帝不知是初起榻，还是彻夜未眠，她身着天子常服，灯下可见其花白的发髻梳得依旧整洁，周身威严不减平日，只身形因病而添了两分消瘦。
圣册帝显然料到马行舟这般时辰入宫必有紧要之事，待马行舟入得殿中行礼时，只见殿中侍奉的宫娥内侍皆已有序退去。
圣册帝身侧只留下一名心腹内监随侍案侧。
很快，内监便将那封马婉亲笔的家书从马行舟手中接过，呈至御案前。
圣册帝不动声色地将信上内容看罢，微微抬手，将那仅余下的一名内侍也屏退了下去。
“马相为此事连夜入宫，着实辛劳。”圣册帝并未有急着去提及信上内容，而是平静地向马行舟问道：“依马相看，马婉是如何探听得知到的这些机密？”
信上，马婉并未明言查探的途径，只道：【孙女马婉以性命为证，笔下所言字字属实，望祖父务必重视待之。】
“据朕所知，自上次马婉奉朕之命行事后，一度失去了音讯……”圣册帝说到此处，脸上有一瞬的疼惜，才往下道：“从那之后，想来她的日子或不会好过……如此，她又岂有机会能接触到此类机密？”
帝王语气中有对马婉的怜惜，但也不难听出，这其中更多的是质疑，疑得是马婉当初为何能活下来，得以继续做荣王世子妃，甚至如今又有机会接触机密之事。
这些问题，马行舟并非没有想过。
此刻，他道：“臣以为，荣王府之所以留下婉儿，或有所图。”
“那马相认为荣王府所图为何？”
马行舟垂眸道：“或是臣与马家。”
马行舟看不到圣册帝此时的神态，但从这份安静中，他知道那是天子在示意他往下说。
“荣王府暗中一直有收拢人心之举……”马行舟近乎剖心地道：“若婉儿在益州出事，荣王府与马家势必结仇。反之，若他们留下并善待婉儿，便有机会向马家示之以情，日后可借婉儿拉近与马家的关系，或借婉儿之手行事。”
马行舟身后不止是马家族人，身为大盛第一位出身寒门的宰相，他身后站着数不清的寒门子弟。
这是马行舟反复思虑后，得出的答案。
这世间事若有蹊跷，必是有利可图，至于他夫人曾有过的那个“或因荣王世子与婉儿生了情”的猜测，历来并不在政治谋算的考虑范围之内。
说罢这些之后，马行舟执礼跪了下去：“臣身负皇恩，曾立誓以身许国，誓死效忠陛下，此志未曾有一日动摇——”
片刻，圣册帝自龙椅上起身，来到了马行舟面前，亲自将他扶起。
“马相深夜入宫传信，待朕剖心示之，为朕殚精竭虑，朕倘若再疑心马相，又岂配为君？”
马行舟眼角微红，深深再施一礼。
以毫无根基的布衣之身入仕，却被女帝破例提拔重用，得以自身为天下寒门学子铺路，这份绝无仅有的经历，让心系寒门学子的马行舟注定对女帝有着超乎寻常臣子的忠心与感德。
直起身之后，马行舟才接着说道：“故臣认为，在荣王府有心善待婉儿的前提之下，又逢如今局势渐明朗，荣王府与各方往来必然频繁……如若婉儿有心，的确有可能查探到一些隐秘之事。”
圣册帝微颔首。
“但臣并非是认为这信上所言，便一定可信。”马行舟道：“臣信得过婉儿绝不会做出背叛朝廷、背叛家中之举，但臣只恐荣王心机深沉，或有借婉儿之手传递虚假消息的可能……”
这番话，无疑是足够理智的。
马行舟信得过孙女的德行与立场，但同样不得不去考虑荣王府有可能设下的陷阱。
“马相思虑缜密。”圣册帝缓步走到龙案旁，未急着坐下，她再次拿起那封书信，重新审视着上面的内容。
马婉在信上透露的荣王府机密，大致有三。
这封信写于十三日前，信上言，荣王无意入京，欲假借伤病搪塞……
此一点，自然已经得到了证实。
其二，马婉在信上提及了多个姓名，声称这些皆是暗中倒戈荣王之人，其中便包括山南西道与黔中道节度使，甚至还有一些在朝为官之人……而那些人当中，不乏圣册帝疑心的对象。
其三，也是让马行舟与圣册帝最意外，最无法轻视的一则密事……
马婉称，范阳军起事背后的真正主谋，正是荣王李隐。
并且马婉给出了极明确的线索指向——范阳军的领兵者段士昂，与荣王私下书信往来甚密，关系非同寻常。
若信上内容果真可信，那么毫无疑问，这显然是最有价值的一条消息。
据马婉在信上言，荣王密谋让段士昂助范阳军攻入京师，之后荣王府再以匡扶大局为名出兵，与段士昂里应外合除去范阳王，李隐即可顺理成章、磊落体面地接任大统。
圣册帝立于案侧，看着手中书信上的“段士昂”三字，问：“马相觉得，信上所言段士昂此事有几分可信？”
“单从表面来看，臣无从判断。”马行舟道：“但不妨先以最坏的结果推想一二……若婉儿果真遭了荣王府利用，传递了假的消息，而若圣人轻信了此事，对荣王府有何好处？”
“朕倒认为，这个消息是真的。”圣册帝缓声道：“唯有它是真的，才能更好地取信朕与马相。”
这世上最高明的陷阱，往往便是以真实为饵，方可引人深入局中。
“朕曾让人查过段士昂。”圣册帝对马行舟道：“此人出身军户之家，他的父亲曾是范阳军中的一名校尉，早年战死有功。而不久之后，他的母亲也因病故去，家中仅余下一位阿姊与他相依为命……”
“再之后，段士昂到了投军的年纪，便也承继其父旧志，投入了范阳军中，这大约已是十七八年前的事了，而正是那一年，他的阿姊据说嫁与了外乡人，从此再未回过范阳。”
“朕令人探查过段士昂这位阿姊的夫家，却一无所得。”圣册帝道：“朕便认为，或是那夫家贫寒无名，相关之人已不在世上了，但眼下看来……”
“段士昂这位远嫁后便失了音信的阿姊，或许便是段士昂与李隐的关连所在。”圣册帝推断着道：“而从李隐擅藏于他人身后搅弄风云的作风来看，朕有理由可以相信，段士昂是荣王府的人。”
马行舟心思几转：“若果真如此，荣王在此关头透露自己与段士昂的关系……”
“意在让朕做出应对。”圣册帝道：“朕若知段士昂是他的人，必会加倍戒备，为免段士昂攻入京师，助荣王成事……朕必当尽全力诛杀范阳军。”
“范阳军在东，如此一来，京师西面的防守便会松懈……”马行舟眼神微变：“届时恰给了山南西道与黔中道兴兵京师的机会！”
而不管攻入京师的是段士昂还是山南西道与黔中道，只要京师被破，荣王都可以长驱入京，行所谓主持大局之举。
所以，这或许是一场调虎离山之计……荣王欲借范阳军调离京师守军，尤其是其中的数万玄策军——荣王是因见女帝迟迟不曾有调用京师玄策军的迹象，故才有此计？
但马行舟说完之后，又意识到了一丝不对：“……可是圣上，李隐当真想不到此计会有被识破的可能吗？”
谋算的尽头，从来不是对方是否会入局，而是此局是否有被识破的可能——
“他当然想得到。”圣册帝冷笑着道：“所以这大约并不只是调虎离山之计……”
马行舟话至此处，已然也想到了此计的关键，那便是“两难”。
若圣上决定往东边洛阳用兵，则给山南西道及黔中道可乘之机。
反之，若圣上“识破”此计，由此判断荣王真正的目的是从西面动兵，遂集兵于西面防御，那么东面洛阳方向又会陷入空虚……
层层剖解之下，这甚至像是一个阳谋，无论如何选，夹击之势已成，顾此则失彼。
如此，或要问一句，荣王既已对京师形成腹背夹击之势，那么此次借马婉来信设局的意义又何在？
圣册帝心头已有答案：“他不外乎是想让朕知晓朕已为困兽，让朕自乱阵脚……”
圣册帝再看着手中这封信，甚至从中看到了荣王作为操纵局势的那一方，随手挥洒而出的挑衅气息。
而如此时局下，她乱得越快，败得便越快。
无论京师将余下包括驻守京畿的玄策军在内的兵力，用于抵御哪一面，都会顾此失彼……洛阳也好，山南西道也罢，皆近在咫尺，一旦调开京师防守，荣王便可借东西二者中任一势力，用最小的代价攻破京师。
这固然并非是他取胜的唯一选择，但是仅仅借一封信便有可能达成的捷径，何乐而不为？
这时殿外已有稀薄天光亮起。
马行舟脊梁上不知何时已爬满了冷汗。
至此，他也已将荣王的用意看得分明。
这一计的阴毒之处便在于，信中的消息甚至全是真的，可即便如此，这些消息却无法给天子带来任何助益，只为逼她做出应对，而无论如何应对，几乎都逃不出荣王府的算计。
岭南与朔方节度使初才惨死于京师内，四下正值动荡——若说此一击，是为攻袭大局。
那么此时这一封“时机刚好”的来信，便是为攻袭天子之心而来。
如此之下，如何选似乎都是中计，那么，难道只能死守京师吗？可这又何尝不是另一种坐以待毙？
“可是，李隐他遗漏了一点。”圣册帝道：“这封信离开益州之时，范阳军尚且未尝败绩，段士昂也尚未被重伤——李隐能如此笃定朕会陷入两难，倒也情有可原。”
“朕根本不必往洛阳出兵。”圣册帝眼神中并未见分寸大乱之色，反而一点点沉定下来：“洛阳已有常节使在。”
看着帝王的神态，马行舟几乎脱口问道：“陛下仍这般信得过常节使吗？”
江都密旨被篡改之事，他亦是知情者……
圣人暂时未曾戳破此事，他可以理解是为了稳固局势的权宜之计，但他无法理解的是，在对方已然做出了此等与反叛无异的举动后，圣人竟然还能做到安心将洛阳彻底交托出去……
这并不符合圣人一贯的性情作风。
“朕不得不信。”
这个回答，却让马行舟陷入了更深的惊惑之中。
隐约间，他甚至从圣人对待常岁宁异常“信任”与“放任”的态度中，捕捉到了一丝某种隐秘的伴生关系。
这种羁绊，或也存有反噬成敌的可能，但是在圣人眼中，却仿佛被天然地置于其它的敌人之后。
马行舟困惑猜测间，已听圣册帝道：“李隐很快便会知道，局势未必一定尽在他操纵之中。”
真正的“变故”，在李隐看不到的地方早就出现了。
“马相不妨与朕一同等一等。”圣册帝将那封信压在龙案上方。
马行舟微抬首间，只见帝王眼底已有决断，她一手按在案头，宽大龙袍曳地，定定地望着殿外天光：“再等一等洛阳的消息。”
天光大亮时，雨水方休。
同样数日阴雨的洛阳城，今日终于现出一抹晴色。
和前几日一样，崔琅拖着族人们早早出了门，在洛阳城中听曲儿吃酒，吟诗作赋，甚至还招来了一帮洛阳子弟一同作乐。
但这一日，反常的事情却发生了。

第544章 是否足以将她打动？
这数日来，崔琅在洛阳城中甚是张扬。
为了将这份张扬贯彻到底，崔琅每每总要选在洛阳城中数一数二的酒楼中饮酒作乐，当然，一应账单都记在范阳王头上。
此一日午后，崔琅扶着酩酊大醉的叔父从酒楼中出来，听着叔父口中醉醺醺吟诵着今日的《不如速死赋其五》——
近来出门，崔琅这位名唤崔秉的叔父，自来到洛阳之后，不时便会有一首《不如速死赋》面世，灵感喷发而从无衰竭之相。
“如此世道，不如速死……”
“为人鱼肉，不如速死……”
“良辰好景，不如速死……”
“恰逢美酒，不如速死……”
崔琅每每听在耳中，只觉若将自家叔父之号改称为速死居士，倒也相得益彰。
但还真别说，他家这位叔父，这几日来倒是凭着这一首首《不如速死赋》，在洛阳城的文人间杀出了一番名号来。
大约是世道的确艰难，大家的精神状态普遍不算乐观，叔父这自成一派的颓然批判之风，竟阴差阳错地很是吸引了一批拥簇者。
不说别的，今日酒楼中慕名而来的文人，便有五六十号人。
崔琅大手一挥，宴请诸人，很是豪爽。
当然，账依旧记在范阳王名下。
花着范阳王的钱，借此结交了一把洛阳文人的崔琅，此际刚扶着自家叔父离开酒楼，忽听身侧的一名族中少年小声问道：“六哥，你有没有觉得哪里不对？”
崔琅脚下一顿，看向周围。
这时，另一名族人也发觉了不对：“……那些跟着咱们一起过来的人呢？”
他们外出走动，总有一支护卫跟随在侧，时刻监视着他们的动向，可此时那些本等在酒楼外的护卫却不见了人影。
崔琅将崔秉交给另一人来扶，自己则退后数步，回到酒楼门外，随口向酒楼外招揽客人的伙计问道：“小哥可有瞧见随我们一同前来的那些人去了何处？”
“约是两刻钟前就走了！”那年轻的伙计道：“那时有人寻了过来，同他们说了一句什么，似乎是出了什么事，便见他们匆匆忙忙地离开了。”
崔琅面色如常地点了头，笑着同那伙计道了句谢，正要抬脚离开时，忽听那伙计笑问道：“崔六郎君明日还过来么，来的话，小人提早给您留好雅间儿！”
崔琅眼睛微动，回头朝那伙计一笑：“来，怎么不来！好位置好酒，且都给本郎君留着！”
伙计咧嘴弓腰应着：“好嘞！您慢走！”
“六郎，那些人真走了？”见崔琅折返，崔氏一群族人们又走远了些，一名子弟才紧张地压低声音问：“那咱们……逃是不逃？”
趁着此时天还没黑，正是出逃的大好机会！
崔家众人一时都躁动忐忑起来，这机会来得太过突然，他们甚至有种没做好准备的感觉。
而如此关头，大家都莫名下意识地看向崔琅，当然，除了崔尘——
崔尘缓缓摇头，神情变幻不定地道：“此事颇为蹊跷，恐怕其中有诈……”
崔琅谦虚求问：“那依尘堂兄之见，应当如何应对？”
崔尘神情郑重：“六郎，你且容我想一想。”
……
天色将暗之际，负责跟随崔琅等人外出的那一行护卫，回到了安置崔家族人的府邸中。
为首之人向一名侍从问道：“崔家人回来了没？”
那侍从答：“一个时辰前便都回来了。”
为首的护卫：“？？”
这么好的机会，这群人竟然没跑？
为首护卫拧紧了眉，崔家这群废物脑子普遍缺根弦他是知道的，但缺到这种程度，倒也叫他始料不及。
次日，崔琅等人照常出门，那群护卫中途再次离开。
但等他们回到府邸时，一问才知，崔六郎张罗了一群侍从，正陪他蹴鞠……
再一日，在崔家众人出门之际，那护卫统领直接声称有要务在身，未再跟随外出。
然而待到天黑之际，再一问，崔家三十人，仍旧一个不少地回来了……
那名护卫统领沉默片刻后，忽然有些抓狂，竟有种想将一群倒霉孩子扔掉，却怎么也扔不掉的绝望。
至此，崔家众人也都反应了过来，至夜间，低声交谈道：“……六哥，范阳王该不是见咱们一无是处，便想将咱们丢掉吧？”
“令节啊。”盘坐榻上的崔琅状似欣慰地道：“你总算是反应过来了。”
“既如此，那咱们明日或可试着离开洛阳了……”一连想了好几日的崔尘，在此时终于做出了决定。
却听崔琅摇头道：“不，咱们不能走。”
有族人忙问：“六郎，这是为何？”
“凭什么他们让咱们来，咱们就得来，他们让咱们走，咱们就得走？”崔琅悠哉地靠向榻中，道：“就该让他们知道知道什么叫请神容易送神难……小爷我还偏就不走了。”
崔尘叹息着劝道：“六郎，你何苦要赌这份气？”
却见崔琅狡黠一笑，冲他道：“堂兄，咱们来都来了，总也不能白来一趟。”
崔尘一愣，下意识地思索间，只听一旁的少年道：“六哥，咱们也不算白来吧，花用了范阳王万两银应是有的……”
他们在吃穿用度上，半点没同范阳王客气——眼下想来，莫非是范阳王不堪重负了吗？
听一群少年胡侃间，一名中年族人正色提醒崔琅：“六郎可曾想过，范阳军突然要放我等离开，这背后或是家主的谋划与安排？”
崔琅看向那名说话的族人：“实话不瞒叔父，我也认为此事很有可能是族中的安排——”
崔尘忙问：“那六郎为何不愿离开？”
“考虑到祖父并未让人传信告知这个安排……”崔琅道：“故而我想，祖父或许有另一重用意——让我等自行选择去留。”
众人闻言大多怔住。
崔琅叹口气：“族中如今处境艰难，此次能让人放我们离开，尚不知是承了何方人情……”
他若就这样两手空空地走了，总觉得怪憋闷的。
所以，崔琅心中起了一个念头。
这正是崔琅近日一直外出晃悠的原因所在。
次日，崔琅仍旧去了那家酒楼。
他饮至半醉，去了酒楼后院里的净房小解。
待从净房中出来时，恰遇那名年轻的伙计迎面走来。
崔琅朝那已经眼熟的伙计笑着道：“小哥今日倒是清闲了。”
伙计应了一声，将汗巾搭在肩上，待走得近了，却是压低声音与崔琅问道：“崔六郎这是不打算离开洛阳吗？”
崔琅眼睛微闪：“小哥生了一双慧眼啊。”
伙计一笑：“崔六郎谬赞，小人就是靠这双眼睛吃饭的。”
崔琅眉眼微抬：“敢问小哥是谁的眼睛？”
伙计的声音不能再低：“我家主人今在汴州——”
崔琅眼睛大亮——他就知道，师父必然会设法联络他的！事实证明，出来闲逛是有用的！
紧接着，那伙计又快声说道：“主人有言，若崔六郎想要出城，我等皆可暗中相助……”
崔琅强压下内心激动，道：“有劳转告，我暂时不欲离开洛阳……”
说着，看了眼四下，将早就准备好的书信极快地塞给那名伙计。
这一封书信，次日便被送到了汴州常岁宁手上。
常岁宁看罢崔琅在信上所言，略有些意外。
对常岁宁而言，无论是出于私人情分，还是为了拉拢人心，从一开始知晓崔琅落入了范阳王手中起，她便打定了主意是要救人的。
洛阳城作为东都，自然不乏她早年埋下的暗桩，那些暗桩同样被孟列经营得很好。
此次常岁宁借这些暗桩了解到了崔家众人的处境，因暗桩察觉到有人欲暗中放崔琅等人离开，她便未有急着插手。
但常岁宁没想到的是，崔琅并不愿就这样离开洛阳，而是自荐做她的内应。
常岁宁垂眸看着手中这封信，只觉其间有少年的狡黠机敏心思，也有无声中欲图独当一面、在这乱世间壮大自身的渴求与决心。
哪怕这很冒险，但常岁宁觉得，这份决心是值得她尊重并成全的。
片刻，常岁宁提笔写下一封回信，卷入一节竹筒间封好，让人送了出去。
很快，康芷快步前来求见，带来了一个消息：“大人，自申洲动身的五万兵马再有一日半，便可抵达都畿道，接近洛阳东面！”
而在两日前，他们后方的七万江都军也已顺利抵达，六万已至汴州，另一万守在徐州城外。
常岁宁道：“让他们于洛阳东两百里处扎营休整待命。”
康芷声音洪亮地应声“是”，即刻退了下去安排。
“东面兵马已至，夹击之势已成，大人打算何时向洛阳城动兵？”一旁的骆观临问道。
“伐城终是下策，且段士昂手中兵力如今与我相当，若正面较量，必然死伤无数，不过平添内战损耗——纵然我杀得是敌，削得却是大盛国力。”
常岁宁话至此处，想到了惨死京中的朔方节度使岳光，心底闷沉了一瞬，才与骆观临道：“先生让他们都过来吧，与我同议上战之策。”
常岁宁口中的他们，是指如今归骆观临统管的一众军中谋士。
骆观临起身长揖一礼，很快让人请了那些谋士们前来。
常岁宁手边压着崔琅的书信，心中静静猜测着洛阳城中此刻的气氛。
她想，那难登大雅之堂的范阳王李复，此时大约是慌张焦躁的。
事实确是如此，李复此际正在段士昂面前来回踱步：“……那常岁宁竟是兵分两路，还未动兵时便已图谋两面夹击本王，何其阴毒……此时眼见她东面的那一路兵马，不日也要接近洛阳了！”
李复懊悔地叹气：“早知如此，当时还不如一鼓作气攻往京师，倒好过被一个小女郎围困在此！”
段士昂因尚在养伤，此刻坐在椅中，右臂上缠裹着伤布，脸颊因重伤消瘦显出了少许凹陷，让他更添几分戾气。
他听李复那句“当时还不如一鼓作气攻往京师”之言，只觉犹如放屁一般毫不中听。
“我军攻至洛阳，便已经战疲，而京师尚有数万禁军，以及六万玄策军驻守——王爷果真觉得京师的城门是那么好攻的吗？”
大盛今有玄策军十五万，其中八万跟随崔璟于北境御敌，余下七万留守京师，其中一万奉圣册帝之令外出平乱，如今尚有六万驻守京畿。
加上禁军数量，京师如今可用的防御兵力仍有十余万之众。
若是寻常兵力，段士昂自然不惧，他惧得正是那六万玄策军。
或者说，他之所以选择向河南道动兵，其中的一重目的便是向朝廷施压，逼迫圣册帝动用那六万玄策军前来镇压，分散牵制京畿防御，给“王爷”制造从西面动兵攻取京师的机会——
但“王爷”大约也没想到，“奉旨”前来的竟然是那常岁宁的江都军，京畿防御反而一动未动。
想到常岁宁三字，段士昂只觉右臂伤口又开始作痛。
医士们已隐晦地告知了他，他这只右臂，很有可能是要废了……
这对行军者而言，近乎是致命的打击。
而他甚至还未来得及与常岁宁展开全面的较量，便已经付出了一条右臂作为代价！
眼前闪过那黑袍银甲的女子面庞，段士昂眼底涌出恨意与杀气——他今日之痛，必叫其百倍偿还。
段士昂心中郁郁，愈发不愿听李复那些毫无意义的蠢笨之言，干脆起身道：“王爷放心，属下这便召集众部将议事。”
范阳王：“士昂有伤在身，实在费心了……”
“此乃属下分内之事。”段士昂说着，往后退了两步，便转身离开了此处。
见段士昂离去，范阳王叹口气，心头依旧不安，遂也召了自己的幕僚们前来商议对策。
“……如此世道下，这常岁宁手握重兵，待朝廷果真就是一片忠心？”范阳王忽然想到什么，向幕僚们问道：“依诸位先生之见，若本王亲自去信，诚心劝她归降，对她重创我范阳军之事既往不咎，并许她以重诺，是否足以将她打动？”
范阳王说着，竟觉得这想法很是可行。
他觉得自己比女帝更具优势，毕竟他可是姓李的人。
范阳王想到便去做，同一众幕僚们反复琢磨了去信内容，最终写下洋洋洒洒近千字，尽显真诚本色。
在将此一封信送出去的次日，范阳王便收到了常岁宁的亲笔回信。
这信回得可谓甚快，且一捏信封竟是极厚，想必回信篇幅很是可观，范阳王心头升起很妙的预感，迫不及待地拆开来看。
在一众幕僚们同样期待的目光下，范阳王快速展信罢，脸颊上的肥肉却是抖了抖。

第545章 比刀刃更加锋利
被范阳王展开的那张信纸篇幅极大，经反复对折才得以塞入信封当中，而展开之后可见其上字迹密密麻麻——
最重要的是，那笔迹与内容都十分熟悉……
熟悉到范阳王很快便反应过来这篇信纸不是其它，正是自己写给常岁宁的那一封……而今却被她原封不动地送了回来！
不，也不能说是原封不动……
范阳王将手托至信纸末尾处，很快发现那里多了几行字迹。
那几行字迹瘦而有力，笔锋利落，字虽不多，却仿佛自有威压兵气，尚未看清内容时，便给人以由上至下的批示之感——
范阳王定睛看去，只见其上言：【尔若诚心归顺，无需这般多费笔墨口舌，只需以段士昂首级献之，吾既可既往不咎——】
范阳王因过于不可置信，甚至反复看了数遍，最终确定自己不曾会错意，才抖着嘴唇道：“……这小女郎，实在狂妄至极！”
他去信说服对方归顺，对方竟然反要他归顺！
还要他杀了士昂！
这要求简直是异想天开，匪夷所思，倒反天罡！
范阳王自认脾气不错，此刻却甚觉受辱，正恨不能将那信纸揉作一团丢进火盆时，又见自己还漏掉了两行没看完，待忍着怒气看罢一行，却气得更厉害了。
【此诺为期半月，过时不候。】
末了又道：【此为诚意之言，吾之诚心稍候奉上。】
“……她这是何意？”范阳王紧紧盯着最后的字眼，怒气还未来得及发作，心头又添了不安。
范阳王将这篇信纸交给众幕僚，众人正神情各异地传看间，忽听外面有急报传回。
“王爷……荥阳与郑州已落入常岁宁之手！”
范阳王不大的眼睛猛地一瞪：“……常岁宁她动兵了？何时的事？为何半点风声也没有探查到！”
前来报信的士兵神情恐慌，却又有别样的复杂：“回王爷，常岁宁不曾动兵！”
幕僚间也顿时哗然，不曾动兵，那是如何取下的荥阳与郑州？！
士兵很快将经过大致言明。
变故要从荥阳军营中开始说起——
如今的荥阳归郑州管辖，郑州军营就驻扎在荥阳外不远，近日因受到段士昂的示下，军中每日都要进行操练。
昨日午后，郑州参军亲自操练兵士，在与一名年轻的校尉切磋长枪时，却被那名年仅二十的校尉一枪贯穿了喉咙。
这是谁也不曾料到的，军中校尉竟借操练切磋之际，当众杀了统领一州兵马的参军！
当初段士昂逼近洛阳时，朝中令汴州，郑州与许州率兵支援，之后除汴州外，郑州与许州先后倒戈范阳王，这名郑州参军与郑州刺史皆是率先叛变之人。
即便如此，段士昂为了能更好地掌控郑州军，依旧在郑州军中增添了自己的人手。所以如今这两万郑州军中，有上千名范阳军在监管着，他们大多担任实职。
故而范阳王听到此处，仍觉无法理解，就算郑州参军被杀了又能如何，不是还有士昂的人在控制局面吗？还怕不能杀了那个校尉以儆效尤稳固人心？
“……那名校尉振臂一呼之后，郑州军中几乎全都反叛了！”报信的士兵道：“不仅如此，就连荥阳百姓也纷纷跟从！”
如此大范围的反动之下，他们那千余名范阳军根本不够看的，被杀的被杀，被俘的被俘，甚至没能立刻将消息递出荥阳。
“这怕是早有预谋……”范阳王大惊：“那校尉到底是何来历？为何能煽动人心至此！”
那名校尉并没有什么背景，在军中虽小有威望，但绝不至于能号令全军——
只是他杀掉郑州参军，振臂高呼之际，所言是为投效常节使。
此言出，立即有人附和跟随，军中如此，民间亦是如此。
听罢这些，范阳王仍觉不可思议时，一名幕僚恍然道：“……王爷大约有所不知，去年春时，那常岁宁曾在河洛之地受水灾之际为民祈福，据说还曾得荥阳百姓以万民伞赠之！”
那一场祈福传得沸沸扬扬，此一带的百姓几乎要将常岁宁传作了神女降世。
此次荥阳动乱，的确有常岁宁事先安排好的人手在推波助澜，但民心所向也非作假。
趁着消息还未传开时，那名校尉假借传报军讯为由，快马至郑州城中，面见了郑州刺史时，趁其不备取了郑州刺史性命。
后方的士兵紧跟着涌入城中，很快将郑州城控制起来。
那名校尉提着郑州刺史的头颅，站上了郑州城楼，令人快马传讯汴州，迎候常节使入城。
常岁宁得此讯相请，适才率兵赶往郑州。
途中，骆观临令人将早已备好的檄文，传往位于郑州南面的许州。
许州刺史刚听到郑州发生了如此变动，还未来得及彻底理清前因后果，忽见此檄文上门，展阅之时，手指都在颤抖。
那篇檄文甚至十分简短，但字字如刀逼近他的喉咙。
其上言，若他主动还归许州，尚有一线生机。
而但凡他有向段士昂求援之举，事后定杀不赦。
许州刺史满头大汗，咬牙一瞬，向身侧的近随抬手。
那近随会意，倏地拔剑上前，带人将那几名正欲向段士昂传信的范阳军当场围杀。
而后，许州刺史让人赶往军中传达密令：“速速将段士昂的人控制起来……反抗者一概诛杀！”
另又下令：“紧闭城门！无我之令，不得擅开！”
“是！”
一道道命令传达下去，许州刺史浑身冷汗，捏着那封檄文坐回椅中。
说他立场摇摆没有骨气也罢……如今这世道上，又有几个不是被局势这把刀逼着往前走的？
许州紧邻洛阳之南，当时范阳军来势汹汹，眼看郑州已经降了，他若坚持顽抗，许州上下只有死路一条！
选择归顺范阳王，实乃别无选择之举……
而这些时日，段士昂在他许州强征兵丁与粮饷，甚至强行带走良家女子送入范阳军中，许州百姓早已苦不堪言。
范阳军如此做派，实在很难得人心，他虽敢怒不敢言，却也无法真正心服范阳王，不过是苟且偷生而已。
如此前提之下，此时眼见许州局势有变……他身为许州刺史，还需要过多犹豫吗？不给那常岁宁让道，难道要为范阳王死守许州？
横竖尊严早就没了，命总要留住吧！
许州刺史心如死灰地闭上眼睛，全无半点抵抗的心思，只等着常岁宁率兵前来收回许州。
常岁宁未曾亲至许州，只让白鸿和荠菜率兵两万前来。
在许州刺史竭力拖延消息之下，待段士昂得知动静，率兵赶来时，许州已经易主。
常岁宁带兵入郑州时，无数荥阳百姓夹道相迎。
郑州城门徐徐打开，常岁宁携轻骑而入。
“见过常节使！”
那名身上沾着血污的年轻校尉，在常岁宁马前抱拳行礼。
常岁宁已经知道正是此人杀了郑州参军与郑州刺史，却未曾想到，他竟然这般年轻。
常岁宁握着缰绳，含笑问：“你叫什么？”
那年轻的校尉这才抬起头来，黝黑的脸上一双眼睛晶亮：“回常节使，属下姓祝，名成周！去年常节使在荥阳祈福时，那万民伞上，也有属下家中阿娘的针线！”
祝成周。
常岁宁笑着点头，记下了这个名字，与他道：“前方带路。”
“是！”祝成周牵过自己的马，一脸振奋地爬上马背。
后方，身着长衫，以半张面具遮面的骆观临坐于马车内，马车竹帘被卷起，前方的景象一览无遗，包括四下振奋沸腾的民心。
骆观临无声叹了口气。
两日间取回两座城池，且未费一兵一卒，这无疑是值得被称颂的战绩。
入城之前，常岁宁曾对他说，此番功成在于他所谋之策。
但骆观临却无法认下这份功劳。
此次借荥阳军中内部发起兵变，在范阳军毫无防备的情况下定下郑州大局，再借郑州局势威慑许州，此事听来甚奇，但在骆观临看来，奇的并不是他的计谋，而是此处的人心。
所有的谋略算计都要立足于人性与人心，而此地的人心注定了荥阳与郑州虽为朝廷的失地，却不是她常岁宁的失地……此处的人心版图，早就归于她手，她若想取，注定不费吹灰之力。
骆观临盘坐车中，看着前方马背上的青色身影，眼底慢慢浮现一丝笑意，那一丝笑意中，有着从未在他身上出现过的与有荣焉之色。
常岁宁在郑州刺史府前下马时，祝成周快步上前，挤过上前牵马的士兵，双手接过了常岁宁马匹的缰绳。
握住缰绳的那一瞬，祝成周一阵激动，比杀郑州参军和刺史时加在一起都要激动。
要知道，他待回家后，若与阿娘说，他杀了郑州参军与刺史，阿娘固然会惊叹一声“我嘞乖儿来”——
但若他与阿娘说，他替常节使牵了马，阿娘却势必会热泪盈眶地扶住他的肩，并且要拉着他去给列祖列宗磕头烧香，将他这光宗耀祖之举告知祖宗们，再给他烧一桌子好菜！而待他吃饭时，阿娘定会端着碗去串门，将此事告知所有的街坊邻居，狠狠接受艳羡嫉妒的目光洗礼。
祝成周想到这里，心情愈发激动，看向归期的眼神都格外热切，狠狠揉了揉归期的脖子，恨不能再趴上去亲一口。
归期嫌弃地甩着头，喷了一鼻子水汽。
常岁宁跨入郑州刺史府的大门，左右士兵衙役纷纷行礼。
康芷跟在常岁宁身后，一路看着四下跪拜行礼的人影，心头那一丝未能拔刀的遗憾，奇异地被冲淡了许多。
她是一向好战，并一心主张在战场上建功立业的性子，每每错过一场战事都觉得错失良多。
但此时，看着那些以心悦诚服之色相迎的人，康芷第一次意识到，这世上远有比刀刃更加锋利的武器，它不必去杀人，但其所到之处，同样可令万人匍匐。
康芷握紧了手中刀，定定地看着前方的青色背影，只觉胸腔里的心跳莫名更加激荡，眼眶莫名发热，步子越跨越大，脊梁也挺得更直了些。
相比郑州，洛阳城中的气氛自是截然不同。
以如此方式失去了郑州与许州，于段士昂来说，是为奇耻大辱。
很快，他便探听到了常岁宁分别在郑州和许州布兵的消息。
汴州与郑州在洛阳东面，许州紧邻洛阳南边，而洛阳西面百里处同样也有淮南道的兵马驻扎……若说此前常岁宁的兵力部署尚且只是夹击洛阳，而今则已成围困洛阳之势了！
这是段士昂此前最不愿看到的局面，战略范围的缩小无疑意味着范阳军的处境越来越被动。
段士昂试图打破这种被动，他有意联合此前表达了跟从范阳军之意的河南道诸州兵力，让他们从汴州后方突袭打乱常岁宁的部署……但消息通道却悉数被常岁宁切断，段士昂每每派出去送信的人无一生还。
殊不知，就算常岁宁不曾出手切断段士昂同后方河南道诸州的消息往来，那些人也已没胆量再听从段士昂的安排行事。
徐州刺史依旧闭门不敢出，此前常岁宁放出了他已被诛杀的消息，他为此谣言甚为愤怒，却根本不敢出面辟谣，只怕辟谣当日便是谣言成真之日。
除徐州之外，常岁宁已差了谋士去往河南道各州刺史府上登门“造访”。
如今那些谋士们陆陆续续已要走遍河南道大半版图，目前尚未遇到头硬似铁的角色，用他们传回来的话来说：所到之处，各州刺史无不礼数周全，热忱相待，叫人心生暖意。
他们这厢暖心之余，却等同彻底断绝了段士昂借河南道后方兵力行事的可能。
段士昂顾不得尚未养好的伤势，亲自率兵攻打郑州，然而常岁宁只是闭城守之，从不出城迎战，似乎也没有主动攻袭洛阳的打算。
段士昂两次攻打郑州未果，反而因此消耗了兵力，并挫伤了军中士气。
如此压力之下，段士昂与范阳王之间，逐渐出现了从未有过的分歧。

第546章 并非杀不得
在此之前，范阳王从不反驳质疑段士昂的任何决策，但那是基于一切顺利的前提之下。
段士昂率兵南下战无不克，如疾风般扫荡至东都洛阳，这一路来，范阳王时常一觉醒来便听闻大军又下一城，这让他几乎已经习惯了这种坐享其成的躺赢日子，自然不吝于对段士昂交付信任和依赖，乃至言听计从。
可如今不一样了。
自攻打汴州受挫之后，又接连失了郑州与许州，段士昂负伤，大军连连失利，甚至遭到了常岁宁的三面围困……
如此危机环绕之下，范阳王反倒觉得脑子清醒了不少。
他自认本没有什么大的野心，生平最大的爱好不过好吃好色而已，此番起事之机，于他而言就是从天而降的馅饼，这馅饼又香又大，砸得他晕晕乎乎，飘飘然然……
范阳王时常眺望京师时，总觉得这一切都不太真实，得来的太过容易，好似全凭运气一般。
而这下好了！
如今这寸步难行的困境，反倒给了他脚踏实地的真实之感，整个人竟都踏实了……
李复哇，贱不贱呐——范阳王在心底指指点点着自己的鼻子，自骂了一句。
骂完这一句之后，范阳王便开始直面起了自己的处境与想法。
这平白得来的一切，给他一种白赚之感，白赚嘛，谁都喜欢，而若叫他还回去，他咬咬牙，倒也能过得了心里这一关……
总而言之，他并没有那份不到黄河心不死的执念，也不具备同大业同归于尽的决心。
范阳王很诚实地接受了心头萌生的退意。
撤吧。
趁着北面还有打下来的基业在，趁着这退路还未被常岁宁堵死，抓紧往北撤吧！
北面那样辽阔，实在不行就回老巢范阳关起门来，只要跑得够快，还怕没活路吗？
当然，在对段士昂提起跑路的想法时，李复不忘将此称之为：“士昂，留得青山在不愁没柴烧……”
段士昂却几乎直言驳回了李复的提议。
“王爷此时撤出洛阳，岂非前功尽弃？那些因王爷据守洛阳而选择扶持王爷的势力，也必将纷纷散离。”
“此一退，军心乱而人心散，注定要兵败如山倒。”
“王爷何必因一时的困局便急于退缩，若那常岁宁果真有十足胜算，又为何迟迟按兵不动？说到底，她不过是想借围困之举虚张声势，若王爷果真退去，便正中她的攻心之计，等同是将洛阳双手奉与她！”
“正面之战尚未始，王爷当冷静以待，切莫急于涨他人志气灭自身威风。”
“王爷只管安心将此事交给属下即可。”
诸如此类的分歧，在范阳王与段士昂之间已出现数次。
范阳王想退，而段士昂不愿退。
段士昂并非想不到最坏的结果，但他所图与范阳王有着本质上的不同——
段士昂知道范阳王惧死，但范阳王的死活也好，范阳军的存亡也罢，并不在他真正的考量当中。
于段士昂而言，和常岁宁这一战，能赢固然最好，而即便赢不了，他也势必要竭尽全力牵制并重创江都军的兵力……
他根本不惧与常岁宁正面对战，他如今尚有十七万大军在此，常岁宁并不具备将他一举碾碎的能力，双方一旦全面开战，他便能进一步搅乱洛阳与河南道的局面，给益州荣王府制造机会。
常岁宁是“王爷”眼中的心腹大患，如今亦与他有着断臂之仇，因此，他即便举全部范阳军之力与其玉石俱焚，定然也在所不惜！
他并非不计后果，只是范阳军的后果并不被他看在眼中。
原本也只是一把剑，折断也无妨，只要能物尽其用即可。
段士昂几乎存下了让范阳军与江都军同归于尽的决心，自然不会理会范阳王的退缩之言。
段士昂在去往与部下议事的路上，那名负责监督崔家子弟的护卫统领寻了过来，跟随在段士昂身侧，压低声音道：“大将军，崔家众人还是未曾离开……”
他又试图扔了两次，却仍然没能将那些人扔掉。
且这几日崔琅等人已经不怎么出门了，似乎是有些倦怠了，每日只窝在府邸里吃喝作乐。
伤势未愈的段士昂正为战局费心，听得此言，只皱了下眉，道：“随他们去，看护好他们即可。”
放走崔家族人，是益州的示意，想必是“王爷”已暗中和崔氏达成了约定——
但明面上他到底是在为范阳王办事，不好公然放崔琅等人离开，既然这些废物们乐不思蜀，那便也随他们好了，只要人活着就行。
见段士昂无暇理会这些琐事，那名护卫统领应下后，便顿下脚步，未再继续跟上前。
……
正值午后，范阳王午歇之时，做了场噩梦，惊醒时满头大汗。
“本王方才梦到驻扎在西边的敌军又向洛阳逼近了三十里……”范阳王坐起身来，擦了擦额上冷汗，喃喃道：“还好是梦境而已。”
“父王，您梦得也太神了些……”守在榻边的一名少年惊讶道：“方才有人来报，西面的淮南道大军向洛阳方向又进了五十里！”
范阳王刚松下的那口气猛地又被提了起来：“……什么！”
五十里？
竟比他梦中还多添了二十里！
“常岁宁这是要打来了？！”范阳王掀起被子走下榻来，少年忙替他披衣。
范阳王急道：“这可如何是好！”
“父王您别急，段将军已经在应对了。”少年人道：“且就算打起来，一时半刻也打不进洛阳城来，咱们等段将军的消息就是了。”
“你倒是万事不上心，火烧屁股了你且得先烤个红薯，脑子里的弦比八十岁老叟的裤腰还要松上几分！”李复在少年头上敲了几下，没好气地问：“你来此处作甚？”
“儿子不是一个人来的。”少年人道：“崔六郎也在外头呢，他想见父王一面。”
这少年人名唤李昀，这些时日与崔琅往来甚密，这源于二人拥有着同一个高雅爱好：斗蛐蛐。
范阳王听到崔琅的名号就心烦，派不上用场不说，还特别擅长花他的钱，那崔家三十名子弟的花销俨然要赶上他一万士兵的军饷了！
范阳王下意识地就摆手拒绝：“去去去，让他回去。”
然而这时，帘外已有崔琅的声音响起：“王爷这是醒了？”
李昀赶忙应答：“醒了醒了！你快进来！”
得了这句邀请，崔琅十分自来熟地走了进来，朝着范阳王咧嘴笑着施礼。
范阳王对外一直打造着礼待崔家子弟的形象，因此崔琅出入洛阳宫苑并不受阻，更何况有李昀陪同在侧。
“崔六郎，你快坐。”李昀热情地替自家父王招待起来。
崔琅便果真不客气地在小几旁的椅子里坐了下去，李昀在另一侧坐下，并狗腿地替崔琅剥起了松子。
披着外袍的范阳王坐在榻边，见状哼笑了一声，他原还笑话自家小子脑子里的弦松得厉害，没想到崔家这个竟也有过之而无不及，要么说臭味相投呢。
“崔六郎为何事要见本王啊。”范阳王接过侍女递来的茶水，问了崔琅一句。
崔琅不答反问：“近日王爷忧心否？”
范阳王喝了几口茶，闻言掀起眼皮子看向崔琅，很诚实地道：“本王就差命悬一线了，你道本王忧心否？”
“那正是了。”崔琅一笑，拱手道：“在下便是为替王爷解忧献策而来。”
李昀听得很是意外，崔六郎此行竟是为了正事？崔六郎竟然也有正事？
范阳王将茶盏放下，叹道：“这策崔六郎即便敢献，本王却未必敢用啊。”
虽只字未提嫌弃，却字字皆是嫌弃。
“王爷至少先听一听嘛。”崔琅说着，将身子往范阳王的方向探了探，略压低声音道：“此法甚是简单，王爷只需杀一人即可。”
“哦，杀谁？”范阳王漫不经心地问。
崔琅：“段士昂段将军。”
范阳王看向他。
李昀在旁瞪大了眼睛，正要说话时，只见父王摆了摆手，房中的两名侍女便躬身退了出去。
“你要本王杀段将军——”范阳王好笑地看着崔琅：“好向那常岁宁认降？”
崔琅不置可否一笑。
“且不说本王即便这么做，也未必就能保住性命，朝廷也未必就愿意轻恕本王……”范阳王似乎不解地道：“单说此时局面，本王若是撤去，便尚有生路在，为何就要自断臂膀求生呢？”
崔琅笑着道：“可是有段将军在，这大军去留，王爷您说了怕是不算啊——”
范阳军的兵权，十中之九是被段士昂捏在手中的。
崔琅接着道：“万一段将军无论如何也不会答应撤去，从未想过要给王爷留生路呢？”
范阳王哈哈笑了一阵，才道：“士昂与我一损俱损，他有何缘由要断我生路？”
崔琅：“王爷就这般笃定段将军待您一定忠心耿耿？”
“原是非亲非故，士昂待我有几分忠心，我心中自然有数。”范阳王理了理胡须，笑呵呵地道：“可大业一日未成，他便要保我一日安稳……本王需要他，他又何尝不需要本王呢。”
崔琅眼中闪动着些许意外之色，但未妨碍他往下继续说道：“可若段将军真正想要扶持的，实则另有他人呢？”
“哦？”范阳王似来了兴致：“何人？”
四目相视间，崔琅道：“益州荣王。”
范阳王抬了抬略稀疏的眉毛：“李隐？”
他的神情看不出信还是不信。
“您想啊……”崔琅依旧拿闲聊的语气道：“他另有效忠之人，恨不能拿您和范阳军的命来牵制朝廷兵力，好为荣王铺路呢，又怎会为顾及您的安危而选择北退？”
“这样说，倒是有那么些道理……”范阳王扶着双膝自榻边站起身来：“可是证据呢？”
“士昂为吾之良将，我若因几句毫无凭据的假设之言便将之错杀，良心又岂能安宁？”
范阳王披衣踱步间，动作并不算快地抽出一旁挂着的宝剑，剑锋稍转，指向了崔琅的脖颈。
李昀吓得腿一软，连忙跪了下去：“父王……”
“本王虽不愿得罪崔氏手中的笔杆子，但若崔家为助荣王成事，欲图行此挑拨离间之举，将本王当作毫无脑子的蠢物看待戏耍……”范阳王圆润的面孔上仍是笑吟吟的：“如你这般自作聪明的崔氏娃娃，本王也并非就杀不得。”
看着那近在咫尺的剑锋，崔琅往后仰去，将脑袋靠向椅背后，扯出一个略显僵硬的笑意。
谁说范阳王就只是个没脑子的傀儡？
人家心里明白着呢。
这三言两语间，分明是将崔家的立场看得再清楚不过。
瞧着肥猫一只，实则也有利爪。
此时此刻，崔琅有理由确信，倘若段士昂果真能将范阳王扶持入京，前者但凡动作慢些，范阳王必然做得出过河拆桥之举——笑吟吟的除掉功臣，事后再悲切地落几滴眼泪。
范阳王不是容易被吓唬到的。
先前常岁宁之所以未曾贸然向范阳王透露段士昂与荣王之间的关系，便是因为她手中并无真凭实据，若是过早宣扬此事，只会惊动段士昂，而段士昂一旦生出戒心，再想拿到证据就更难了。
所以，常岁宁选择先一步步围困洛阳，令范阳王心生退意，而常岁宁很清楚段士昂不会退离洛阳，待二人因此出现分歧时，方才是攻心的最好时机——
而自荐留下做内应的崔琅，无疑是最适合做这件事的人。
他在外人眼中看来足够纨绔无用，周围人等待他轻易不会生出戒心，很多事由他来做便格外方便。
但同时，这也十分冒险。
其中诸多分寸，都需要崔琅小心把握，不可有丝毫松懈侥幸。
除此外，这更需要他对常岁宁无条件的信任，毕竟他所得消息全凭常岁宁书面告知，而他并未亲历任何剖析真相的过程。
若是常岁宁给出的消息有误，或是崔琅在执行的过程中稍有迟疑，等着他的便是死路一条。
此中之机敏、胆量、决断，缺一不可。
此时，崔琅尽量镇定地伸出两根手指，抵在剑脊之上，将剑往一侧轻轻推远了些，轻声道：“王爷想要的证据稍后便至……”

第547章 崔六郎他罪不至死
另一边，那名负责崔家族人的护卫统领，刚从外面回到崔家人居住的府邸，便听说了崔琅去了宫苑之事。
他例行问了一句：“崔六郎去宫苑作甚？”
“据说是去寻世子斗蛐蛐。”
“……”护卫统领问：“可有让人跟着？”
那护卫点头：“统领放心。”
护卫统领便没有多想，交代了两句后，就往内院走去。
路上，他遇到了几名年轻的崔氏子弟在园中蹴鞠，亦有人在塘边闭目垂钓，还有一位年逾三十的崔氏子对婢女执扇吟诗，叫那婢女羞得面红耳燥。
护卫统领拧眉，懒得理会，快步走开了。
一切看似都与往日无异，荒诞却又很符合他对崔家人的刻板印象。
直到一名年轻的崔氏子弟出现在他面前，说是备了一份厚礼，要送去宫苑献给王爷，但他们搬抬不动，便请他过去帮忙。
护卫统领心中疑惑，崔六郎前脚去了宫苑，崔家人后脚又要向范阳王献礼？
护卫统领未动声色，决定先去看一看那所谓厚礼是何物。
去了才知，竟是一樽足有一人高的木雕佛像。
护卫统领对此有些印象，这群崔家人当中，有一人十分沉迷木雕技艺，大约是士族人家并不支持他们发展此类技艺爱好，此次在外，此人便报复性地雕作起来，经常让人帮他们搜罗可用的木材……
这木雕佛像便是出自此人之手。
护卫统领看向一旁那口巨大的箱子，下意识地道：“若将雕像装箱送去宫苑，怕是会有磕碰，倒不如——”
然而他话未说完，忽觉后颈与后脑处一痛，口中溢出一声疼痛的闷哼。
他身形一晃，脑中嗡鸣地转回头去，只见那叫崔令节的圆润少年人手中举着一只粗棍，正惊骇地看着他，不知所措地道：“怎……怎么没倒啊！”
他晌午明明特意多吃了两碗饭的！
“……”护卫统领刚要骂人，忽被人从后方扑倒在地。
而后，一团棉巾不由分说地捂住了他的口鼻，让他很快失去了意识。
“还好六郎留下了蒙汗药备用……”那攥着棉巾的中年族人松口气，催促道：“快，将他抬入箱中！”
那箱子原也不是为那樽木雕准备的。
很快，范阳王世子李昀的人奉命来取“献礼”，这口箱子便连同那樽木雕一同被抬上了骡车，运往了宫苑。
而此时，因西面淮南道大军再度逼近洛阳城的动作，段士昂已率兵出城前去察看。
那名护卫统领被一壶冷茶泼醒后，才发现自己已被绑缚起来，且被人押着跪在了范阳王面前。
这让他神情大惊，在被崔家人从背后偷袭时，他晕乎间还在想，莫非崔家人这是终于打算出逃了？如此倒也实在有病，他给了那么多的机会都不要，偏偏要亲手将他打晕——饭非得自己动手烧的才香是吧！
然而此时，看着面前坐着的范阳王，此人才意识到，事情远比他昏过去之前设想的严重……
坐在那里的范阳王看起来和平日并无两样，不高而略显臃肿的身形，没有攻击性和威严之气的五官，就算不笑时，也常给人一种很好说话的感觉。
但此刻由范阳王口中说出来的话，却叫那护卫统领心头剧颤。
“听说你瞒着本王，两次三番欲暗中放走崔氏族人……”范阳王的语气也并不重，叹息着问：“你是士昂的部下，自然是为士昂办事的，就是不知士昂又是在为何人办事？”
那护卫统领闻言蓦地看向站在一旁的崔琅。
见他看来，崔琅和往常一样礼貌一笑。
护卫统领暗暗咬牙。
所以崔琅早就知道他有意放崔家人离开，可对方不走也就罢了，竟然还转头告到了范阳王面前？这到底是什么意思！
见他死死盯着自己，崔琅提醒道：“余将军醒醒神，王爷问你话呢。”
“属下并不曾做过欺瞒王爷之举！”护卫统领斩钉截铁道：“王爷若轻信这等油嘴滑舌之辈，反要伤了和段将军之间的情分！”
崔琅一脸惊讶：“余将军，这个时候你还拿段将军来压王爷，这可就是你的不对了……”
那护卫统领脸色一青，刚要说话时，只听范阳王叹道：“伤不伤情分的，总要先弄清这情分是真是假……否则岂不成了本王剃头挑子一头热？”
范阳王话音刚落，便有两名宫苑内侍走了进来行礼。
“这二位公公是专司宫苑刑罚的，就由他们来替本王问一问。”
其中一名年长的内侍犹豫着问：“敢问王爷，是要在此处动刑？”
“就在这儿吧……”范阳王扭头看了眼四周，轻轻拍了拍椅子扶手，叹气嘀咕道：“横竖也住不了几日了。”
那护卫统领不安地看向年轻内侍手中托着的木盘，只见其上摆放着四五种不同的短刀。
而很快，那两名内侍二话不说，竟然伸手便去脱他的外袍和里裤！
他试图挣扎，但蒙汗药效尚未完全退去，另又有两名护卫死死押着他，便只能惊惧质问：“你们干什么……”
“阁下可先试一试宫中的腐刑。”老内侍取过一把刀，似笑非笑地道。
所谓腐刑，便是割势净身。
那护卫统领闻言神情大骇，却很快被褪去衣裤，死死地按在了地上，就连嘴巴也被堵住。
嘴巴被堵住的一瞬，带给了当事人没有机会再开口的暗示，濒临绝望之下，那护卫统领脑中紧绷着的弦就此断裂，他用尽全身力气挣扎反抗，姿态由平躺挣扎着变成了趴伏，顾不上下半身赤裸的狼狈，嘴巴里发出含糊声响，拿求饶的眼神看着范阳王。
范阳王抬手，示意内侍将他口中塞着的棉布取出。
“属下……”那被按趴在地上的人上气不接下气，却再不敢有迟疑地道：“属下是在为段将军办事，也隐约知晓段将军与人暗中有密切往来！但属下并不知对方是谁！”
他出身范阳军，一直跟随段士昂左右，常替段士昂办一些隐秘之事，但他只是奉命行事。
在一次次奉命行事的过程中，他难免察觉到一些东西的存在，但是他没有机会、也不敢深入接触探究。
“哦，只是半个心腹啊……”范阳王说着，再次抬手：“多问无用……”
“等等！王爷！”那护卫统领满脸求饶之色，赶忙道：“属下虽不知，但有一个人肯定清楚！……邓清载！”
他说出了一个名字。
此人是段士昂身边的心腹，且平日里段士昂与外界的往来信件，皆经过他的手。
趁着段士昂不在城中，范阳王很快借询问战况之名，召此人前来。
范阳王自觉作为一个焦虑怕死的废物，频繁询问战况是很合理的事。
等候的间隙，范阳王在殿内踱步时，忽然看向崔琅：“……人要本王想法子抓，还得本王亲自审，这就是你给的证据？你这告的哪门子密？合着你只出一张嘴？”
崔琅“嘿”地一笑：“……这也是为了让王爷您亲自参与进来嘛，若我将证据直接捧到王爷跟前，万一王爷疑心是我造假，那岂不是还有得麻烦？”
范阳王哼了一声：“本王看你比谁都会算计……这下麻烦全落到本王头上了。”
不多时，那名叫邓清载的段士昂心腹，便来到了宫苑内，面见了范阳王。
范阳王询问了一些战事相关，又说起段士昂伤势，并赐了一匣子补药。
此人上前接过，行礼要退出去时，却发现书房的门忽然被人从外面合上。
他眼神骤变之际，四五名护卫已拔刀快步向他围了上来。
相比那名护卫统领，此人虽非武将，嘴巴却要难撬得多。
那名老内侍手中跃跃欲试的去势刀，终于还是派上了用场。
一并用在此人身上的，还有宫廷里专用来折磨审讯内侍的手段。
如此一番残酷的逼问之下，待天色将暗时，心焦的范阳王，总算听到了结果，并拿到了一封刚来自益州荣王府、段士昂还未来得及过目的书信。
段士昂的确是在为荣王李隐做事。
但二人并不只是简单的上下从属关系。
据邓清载招认，段士昂的阿姊是荣王暗下养着的“夫人”，为荣王生下一子，且此子已长大成人，很得荣王喜爱。
而段士昂在起事之后不久，便暗中将自己的家眷子女全都送往了益州。
“这就麻烦了……”范阳王叹息：“原想着还有机会劝士昂回心转意，现下看来却是不能了。”
人家俨然是一家人，他算个什么玩意儿？
有这层关系在，段士昂便不可能更改心意。
现如今的荣王世子李录体弱多病，若荣王成就大业，那个有段家血脉的孩子十之八九是能成为储君的，到时段士昂便是储君唯一的舅父，段士昂的后代子女也将拥有无上荣宠，这休戚与共的关系，换谁谁不卖命？
至此，范阳王心中已无比清楚，段士昂是断不会退的，荣王也不会准许他退。
“麻烦啊……”范阳王站在窗下，看着被点亮的宫灯，眼睛眯了起来。
片刻，他转过头去，让人去留意段士昂是否回城的动向。
崔琅见状，心中稍定了定，走到这一步，事情就成了一半了，他的小命也算保住了。
而范阳王亲手查实了此事，并且动了段士昂的人……若范阳王不想被段士昂察觉到变故之后除去，那前者就必须要尽快动手了！
崔琅心中莫名激荡了一把，试探着低声问：“王爷打算怎么做？可需要在下帮着一起参谋参谋？”
范阳王看向他，却是似笑非笑地道：“说来，本王有一事很好奇。”
“崔六郎手中连证据都没有，却敢来本王面前告密……”范阳王问：“此事是何人透露给你的？你就这般信得过那人？”
“分明有机会脱身，却选择留下冒险揭发此事……让本王除去段士昂，对你有什么好处？”范阳王问到这里，又改了下口：“或者本王应当问，除去荣王的人，对你们崔家又有什么好处？崔家此时多半已倒戈荣王，你这样做，岂非是在拖家中后腿？”
“王爷此言差矣。”崔琅笑着说：“让王爷识破段贼真面目，下手将其除去，乃是必然之事——难道没有区区在下，此事便办不成了吗？说到底，在下不过是留下蹭个功劳。家中之事自有长辈做主，我身为晚辈，借机多谋一条生路，何乐不为呢？”
范阳王抬眉：“此前倒是本王眼拙，竟没看出来崔六郎是个少见的聪明人……”
说着，赞成地点头：“淮南道常岁宁这一条生路，的确值得崔六郎冒一场险。”
崔琅谦逊一笑：“比起王爷，在下哪儿敢妄称聪明。”
“这话就对咯。”范阳王笑了笑，抬手道：“来人，将崔琅拿下。”
崔琅脸上笑意一收，赶忙问：“王爷这是何意！”
“胆子够大，脑子够快，但太年轻了些。”范阳王甩袖道：“吃本王的，住本王的，临走还要借本王来立功……羊毛也没有这样薅的，天下何来这等连吃带拿的好事！”
崔琅吱哇求饶。
李昀在旁也为他求情：“父亲，崔六郎他罪不至死啊！”
崔琅表情震惊，什么叫罪不至死，他压根没罪，他这叫做好事！这厮到底会不会求情！煽风点火急着给他火葬还差不多！
范阳王听得心烦，立即让人将崔琅拖了下去。
当夜，范阳王得到消息，段士昂留在了城外军中指挥战事部署，暂时没有回城的打算。
这让范阳王松了口气，却也犯起愁来，不回城是好事，如此一来，段士昂一时半刻便留意不到他这边……
可若是要图一个稳妥，他便要赶在段士昂回城之前将此事了结……但在军中动手，显然不是一件容易事。
范阳王左思右想，待到次日晌午，仍带人出了洛阳城，亲自去了军中。
他虽时常因惧死而给人以懦弱之感，但有些事，为免闪失，必须由他亲自来做……哪怕这比崔琅跑到他面前告发段士昂来得还要冒险百千倍。
范阳王来到军中，心神不宁地在帐中等了一个多时辰，才终于等到段士昂前来。

第548章 你走好吧
范阳王虽然很少会来军中，但身份在此，军中依旧留有他的大帐，其内日用之物及舆图沙盘等一应俱全。
此时段士昂入得帐内，便见范阳王连忙从摆着沙盘的矮桌后起身：“士昂总算是过来了！”
段士昂伤势未愈，右臂缠着伤布且被固定住，无法抬手行礼，便只向范阳王微垂首示意，抬起眼睛时，开口问：“王爷怎亲自来了军中？”
范阳王向段士昂走来，边道：“本王昨日听闻西面淮南道大军逼近洛阳，又迟迟不见士昂你返回城中……本王昨晚一夜未眠，翻来覆去地想，着实是放心不下。”
段士昂留意到范阳王稍显青黑的眼底，确是一脸未曾歇息好的浮肿之相。
“来，士昂且随我坐下说话……”
范阳王催着段士昂在矮桌旁落座，前者举手投足的动作间可见心中急切与不安，他给段士昂亲手倒了一盏茶，边道：“士昂啊，先前是本王一时心急，不该与你争执。本王不通兵事，难免有急乱之时……士昂切莫放在心上才好。”
段士昂将左手横放在矮桌上，握住那只茶盏，却未急着入口，只道：“王爷能够明白属下为王爷大业而计的一片苦心便好——”
范阳王连忙点头：“本王明白，本王怎会不明白！”
说着，神情几分动容几分惭愧：“士昂这一路来劳苦功高，若不是为了本王，又岂会伤了右臂？”
范阳王字里行间尽显情真意切，似乎正是为消除先前二人之间的分歧隔阂而来。
见段士昂的面色缓和下来，范阳王才问起有关战事之言：“……本王来时，见军中正在点兵，这是要出兵了？”
段士昂自然不可能在这种事上隐瞒范阳王什么，点头道：“西面那五万淮南道大军扎营之处，距洛阳城仅余五十里，他们虽然暂未有攻来的迹象，但若我军放任不管，只会助长他们的气焰……”
卧榻之侧，岂容他人鼾睡？
且段士昂行军打仗，历来不喜欢做被动防御的一方。
“我已探查过，西面这五万淮南道大军，不比常岁宁手中的江都军善战，相较之下，他们是常岁宁所布三面兵力中最薄弱的……”段士昂微眯着眸子，道：“且他们扎营于洛阳之外，无地势与城墙作为防御，我欲今夜出兵突袭，一举攻杀而去。”
段士昂简单地与范阳王说明部署与用意：“待此一面的缺口被打开，我军占下西北两面，便可破常岁宁的围困之计。”
范阳王先是点头，才又问：“今夜突袭，士昂也要同去？”
“我军接连数次攻城受挫，士气已不如从前……今夜之战，只许胜，不可败。”段士昂眼底有着一缕势在必得的杀意：“故此一战，我必须亲自领兵。”
范阳王却踌躇起来：“可是士昂你的伤……”
段士昂显然也是一夜未眠，加之伤势在身，此刻的脸色便透出虚弱疲惫，周身的杀伐气更多是凭意志在支撑着。
此刻他没有迟疑地道：“无妨，先打赢这一战再说。”
范阳王叹口气，忽然想到什么，拍了下额头，道：“对了，本王替你找来了一位擅治刀剑骨伤的郎中，一并带来了军中——”
说着，便冲身边的护卫道：“快让那郎中过来！”
段士昂微垂首道：“让王爷费心了。”
他此时还需对范阳王多一些耐心。
范阳王即便不赞成留在洛阳与常岁宁对峙，却也不敢真的与他撕破脸，因为范阳王很清楚，一切终究都还要仰仗他段士昂。
但同样的，这个时候他也不宜和范阳王闹僵……从范阳带出来的数万精锐范阳军，固然只听从他的命令行事，但如今这十七万大军中，虽被统称为范阳军，但其中更多的是一路强征或俘虏而来，而那些人当中，大多数人认得只是范阳王这个名号。
他若想做到如臂使指地操纵全部兵力与常岁宁死战，那么李复便要好好做他的傀儡才行。
既然还有用，自然值得他费些心思应对。
那名郎中很快被带了过来，替段士昂查看伤势。
段士昂的臂伤是穿透性的，恢复起来本就不易，更何况他一直未能做到安静休养，此刻褪下衣袍，解下伤布来看，只见伤处依旧在渗着粘稠的脓血。
如此伤势，所幸如今已近冬至，若是换作炎炎夏日，莫说手臂不保，便是性命安危恐怕也成问题。
段士昂从昨日出城一直忙碌到现下，尚未来得及换药，此刻那郎中替段士昂清除去伤口表面的脓血与溃烂黏连，取出一瓶伤药，正要为段士昂敷上时，却被段士昂身侧的副将拿剑鞘拦下了动作：“慢着，谁准你擅自为将军用药——”
看着那未出鞘的剑，郎中手上一颤，神情有些不安。
“梅义，不可对大夫无礼。”在清理伤口的过程中疼得面色发白的段士昂微微转头，吩咐道：“请连医士过来。”
那副将应声是，收回动作，往帐外走去。
范阳王看起来有些不解：“士昂，这是……”
“王爷有所不知。”段士昂语气平静地道：“属下的伤一直是连医士在医治，连医士曾有叮嘱，凡涉及用药，都需经过他确认，以免药性有冲突的可能。”
这自然是最体面的说法，未曾将戒备疑心在李复面前明言。
李复已经暗暗冒了层冷汗，面上却赞成道：“谨慎些是好事，士昂命贵，是断不能出差池的！”
连姓医士很快被带了过来，他仔细查看罢那名郎中带来的伤药，神情却逐渐惊讶，末了，双手将药奉还，问道：“敢问您可是姓夏？”
那郎中忙应：“正是。”
“早就听闻洛阳城外有一夏姓名医，擅医刀伤……只是一直未能寻见！”连医士深施了一礼：“失敬了。”
所以，这伤药并没有什么问题，且配药的这名郎中是极难寻的良医——
段士昂了然，复看向范阳王：“叫王爷费心了。”
范阳王摇头，叹道：“唯有士昂快快好起来，本王才能安心呐……”
连医士在旁帮着那名夏姓郎中一同为段士昂上了药，仔细缠裹伤处，末了又将段士昂的手臂固定住。
做完这一切后，夏郎中为段士昂开了药方，连医士看罢，拿着药方告退，亲自为段士昂抓药煎药去了。
这期间，有人来请示段士昂军务，段士昂刚换罢药，一时疼得难以动作，便由他身侧那名副将代为前去处理。
范阳王向夏郎中询问了段士昂的伤势情况，百般叮嘱一定要将段士昂的手臂医好。
夏郎中则反复交待：“最紧要的便是多加休养……”
段士昂从夏郎中的话中听出了两分治愈的希望，待夏郎中的态度也缓和许多，道：“待此一战结束，一定听从大夫的交待好生休养。”
无论如何，今夜此战，他是一定要去的。
但伤口被清理后，钻心的疼痛感让他冷汗淋漓，这种胸中藏有万千杀气待发，身体却不受操纵的感觉让段士昂心头升起几分焦躁，一时皱眉隐忍不语。
范阳王看在眼中，脸上俱是关切与不忍，于是向那郎中问：“可有缓解疼痛的法子？”
夏郎中斟酌着道：“若将军着实疼得厉害，或可试一试针刺穴位之法。”
心中焦灼，急于从这误事的疼痛中摆脱的段士昂闻言扯下身上披着的外袍，道：“有劳大夫施针，只要不妨碍行动即可。”
夏郎中应下，遂将银针取出。
段士昂虽被疼痛左右，却依旧谨慎地看向那一排银针，银针见毒多半色变，而那一根根银针新亮银白，并无异样。
段士昂遂盘坐闭眸，让对方施针。
随着一根根银针刺入肩臂各处穴位中，段士昂果然觉得疼痛感麻痹许多，紧皱着的眉心慢慢得以舒展。
这时，跪坐于段士昂身后的夏郎中取出了最后一根长针，抬手，便要刺向段士昂的后颅——
而就在他手中长针即将接触到段士昂的后脑时，段士昂蓦地睁开眼睛，以左肘飞快击去，旋即起身，抬腿扫向那名郎中。
郎中手中那根格外粗长的长针飞落，人也被踹飞出去，撞倒了矮桌，打翻了上面的杯盏。
一旁喝茶的范阳王被吓得手中茶盏跌落，也倏地站起身，惊惑地看着眼前这一幕：“士昂，这是……”
段士昂伸手拔去臂膀上的银针，看向那名郎中，眉心阴郁沉冷：“你想杀我！”
这郎中在施最后一针时，呼吸因紧张而暴露了端倪！
“没有……小人没有！”那郎中否认着爬坐起身，下一刻，却是扑向了范阳王，与此同时他袖中出现了一把匕首，很快横在了范阳王脖颈间。
范阳王浑身哆嗦：“你……你这刁民，受何人指使，竟敢行刺！”
那郎中的声音也在发颤，挟持着范阳王往后退：“速速放我离开！”
段士昂见状拧眉，来不及分辨太多，便听范阳王惊骇地喊道：“士昂……救我！救我！”
范阳王出声求救间，面色惨白，几乎不能站立。
或是施针之际猛然起身，段士昂此时脑中嗡鸣声不绝，他试图迅速思索这名郎中背后之人，李复要杀他？还是说有人利用了李复？是常岁宁？
段士昂甩了甩头，这短暂的间隙，帐外已有四名护卫冲了进来，其中一人端起袖弩，两支短箭接连飞射而出，那名郎中背后负伤，倒地之际，手中匕首在范阳王的侧脸上留下了一道血痕。
段士昂下意识地道：“留下活口审问！”
“是！”
“士昂……”范阳王面无人色，毫无仪态地踉跄奔向段士昂，语无伦次哭道：“本王险些命丧此处啊……”
段士昂脑中的嗡鸣声更重了，他甚至听不太清范阳王的话，视线也有些模糊，身体麻痹的范围越来越大。
他恍惚间意识到，那些银针虽无毒，但刺入的穴位怕是另有蹊跷！
而这间隙，范阳王已经扑到了他身前。
段士昂下意识伸手抵挡在二人之间，但范阳王身宽体胖，径直就朝他扑了过来。
而同一瞬间，段士昂瞳孔一缩，蓦地睁大了眼睛。
“受惊”的范阳王依旧在浑身发颤，口中也溢出一声颤颤的长叹：“士昂……本王实在不想死啊。”
段士昂将手探向腹部，握住了范阳王握着匕首的手，而匕首刀身已经完全没入他的腹部。
随着范阳王手中搅动，段士昂几乎听到了脏腑被搅碎的声音。
一切只发生在一瞬间，段士昂很快踉跄着倒了下去，他试图喊人过来，然而口中发出的声音却沙哑微弱。
帐内那四名侍卫全是李复带来的人，而那浑身颤抖的郎中已经被扶了起来。
这时，段士昂隐约听到自己的那名心腹副将折返来到了帐外，而帐外的士兵道：“梅副将，段将军方才已经离开了。”
这是再寻常不过的对话，那名副将不疑有它，抬脚离开了此处。
巨大的痛苦和绝望让段士昂面颊眼角青筋抽搐，他强撑着想要起身，却再次倒下，口中发出不可置信的怨毒低语：“李复，你敢设局诓骗，杀我……”
满手鲜血的范阳王也彻底泄了力，他喘着粗气，在一旁的竹席上坐下，片刻，才转头看向段士昂，叹道：“士昂，你骗了本王这么久，本王只能也骗你一回……”
“死在本王这个远不如李隐的窝囊废手中，你这心里肯定不是滋味。”范阳王再叹一口气：“然而事已至此，也不必多说了……你走好吧。”
说着，范阳王向护卫抬了抬手。
鲜血迸溅，段士昂破碎的声音消失在断裂的喉咙里，唯有赤红的眼睛里定格着恨意与不甘。
他怎么可能甘心，大仇未报，大志未酬……且是以如此讽刺憋屈荒诞的方式死在了自己一手壮大的军中，死在了李复这个傀儡的帐内。
他注定无法安息，眼神俨然要化作厉鬼，但范阳王暂时还顾不上这些死后之事。
好一会儿，浑身瘫软的范阳王才在两名护卫的搀扶下站起了身，开口安排接下来的事。

第549章 轻率自大的资本
范阳王站稳后，便令护卫尽快清理段士昂的尸身与帐中血迹。
那名后背中了短箭的郎中颤抖地伏跪在那里，此刻他之所以没有倒下，得益于多穿了两件衣，并且前胸后背处缝有兽皮，没法子，身处乱世，有备无患，出门在外，命都是自己给的，自己不操心谁又能替他操心？
范阳王脚步虚浮地走到郎中面前，呼吸不匀的语气里带着感激：“夏郎中，今日多亏了你……”
“小人无能……”夏郎中磕头战栗道：“施针时失了手，害得王爷亲自动手，还伤了王爷！”
最顺利的那个计划里，本该由他借最后一针了结段士昂的性命。
范阳王却示意他不必自责：“很好了，你也不是专门杀人的……”
“本王也不是。”范阳王感慨道：“咱俩凑一起，也凑不出三脚猫的功夫来……否则也近不了他的身啊。”
段士昂的警惕毋庸置疑，这件事若是让专业的杀手来做，反而没有胜算。
“起来吧，本王稍后便让人放了你的家人。”
“是……多谢王爷，多谢王爷！”夏郎中又磕了两个头，竟有点感动了，这年头，这么守信用的人不多见了。
范阳王不单信守承诺，还奉送了一句劝告：“洛阳内外很快会有兵乱，你最好是带着家人躲远些，先避一避风头吧。”
让人送走了夏郎中后，范阳王也赶紧离开了军营——杀段士昂只是第一步，杀完就得赶紧跑，军中是段士昂的地盘，一旦被段士昂的部下发现，每人即便只砍一剑，也能将他片成猪肉脯了！
范阳王走之前，让一名和段士昂身形相近的护卫穿上了段士昂的甲衣和披风，并且也伪造出了右臂受伤的假象，趁着天色刚暗下，军中还未来得及将各处火灯全部点亮之际，在人前短暂地出现了一下。
这便造成了范阳王走后，段士昂仍在军中出现过的假象，误导了四处寻找段士昂的那些部将，无形中替范阳王又拖延了一些时间。
出了军营后，范阳王让人将马车赶得飞快。
马车疾驰，颠得范阳王浑身的肥肉都在颤动。
待车马驶入城中，范阳王即刻让人关闭城门，并下令道：“今夜没有本王的手令，任何人皆不得擅开城门！”
回到宫苑之后，范阳王下令将宫门也紧闭起来，如此他才觉得心头终于安稳了一些——至少暂时不必担心被片作猪肉脯了。
随后，范阳王把可用之人都召了过来，将一道道命令急急交待下去。
军中，以梅义为首的范阳军众部将们，因迟迟寻不见段士昂，而察觉到了异样。
梅义亲自带人闯入了范阳王的帐中察看，这里本不允许擅入，但梅义心头预感不妙，已经顾不得这么多了。
范阳王走得匆忙，帐中血迹不可能完全被清除干净，梅义很快发现了矮桌下的血迹残留，一时面色惊变，预感愈发不妙。
而此时，有人快步前来禀报，说是范阳王下令，取消今晚的突袭计划。
非但如此，范阳王还令军中即刻拔营，动身北归范阳！
军中因为这两道命令而陷入哗然震动，又因迟迟不见段士昂出面主持大局，四下不禁猜测纷纷，致使人心浮动。
梅义等人经过紧急商榷之后，令大军原地待命不得擅动。
交待罢军中之事，梅义快马加鞭，带人往洛阳城的方向疾奔而去。
范阳王的想法十分明确，只一个字：跑。
至于按照当初常岁宁信上批复的那样向她献上段士昂首级，以此认降……范阳王也曾考虑过，但最终还是否决了这个想法。
一来，他考虑到自己造反的举动太过恶劣，即便常岁宁不杀他，朝廷必然也不可能留他性命，女帝定会毫不犹豫地杀了他，哪怕只是用以震慑四方藩王。
二来，他如今摆脱了段士昂的威胁和操控，便尚有一线生机在……既然还有机会跑，谁又愿意送上门去做俘虏？他又不是什么很贱的性子。
范阳王焦灼地等待着各处的消息。
他很清楚自己几斤几两，也没有幻想一声令下，真的就能带走所有的兵将，下令归下令，有多少人愿意跟上，还得等军中的消息传来。
范阳王的心理预期是五万人马，这五万人马能将他平安护送回范阳即可，至于当皇帝什么的，他已经不想了……这世道阴险得很，陪他一路杀来洛阳的段士昂是荣王的人，而他举刀杀了段士昂，纯粹是被常岁宁利用，明知是利用，他却不得不为！
这些人的心一个比一个脏，手段一个比一个狠，心眼一个赛一个密……他还是滚回范阳好了！
而跑路这种事，讲求的就是一个快字，趁着段士昂的死讯还未传到常岁宁的耳朵里，他得抓紧跑——若是可以，最好能在天亮时就动身！
辎重粮草什么的不必带太多，横竖北面一路打下来的那些城池，有范阳军守着，暂时还都是他的地盘，路上不必担心粮草供应的问题……
但是来洛阳一趟，也不能空手而归，总得带走点什么，于是范阳王交待下去：“将这些时日侍奉本王的美姬都带上！”
没法子，他这个人是这样的，重感情，又怜香惜玉。
所以他起事之际，为了不叫妻妾和女儿们冒险，将她们都留在了范阳，只带了一个长子跟随左右。
范阳王在这方面对自己的评价很高。
这时，一名士兵快步奔走进来。
范阳王忙问：“可是军中有消息了？”
那士兵却道：“王爷，梅义几位将军求见！”
范阳王脑中嗡地一声：“他们怎么进的城，又是如何入的宫苑！”
他不是都下令关门了吗！
“持得乃是段将军手令，一路无人敢拦……”
范阳王闻言面露复杂之色：“这份威慑，本王终究是比不得啊……”
还好他将人杀了，实在是杀得太对了。
范阳王话音刚落，手持段士昂手令的梅义等人，直接就闯了过来。
见守在堂外的范阳王府亲卫要拔刀去拦，范阳王连忙出声阻止，未让他们擅动刀剑，而是无声示意身侧的一名亲信退了出去。
梅义带人大步跨入堂中，眉眼间似携着冷风：“敢问王爷，大将军何在！”
范阳王神情迷茫：“士昂他……不在军中？”
“王爷何必明知故问！”梅义的语气并不客气，只有一丝勉强维持住的隐忍：“若大将军还在军中，从不理会军中之事的王爷又为何要代大将军下令取消夜袭，并令大军北归？！”
见范阳王语塞，梅义按住腰间佩刀，一字一顿道：“大将军究竟人在何处，还请王爷给我等一个交代！”
范阳王轻叹了一口气，哑着声音道：“士昂已经死了。”
梅义一众人神情大骇，惊怒到了极致，几乎纷纷拔刀。
梅义举刀指向范阳王，额角青筋暴突：“……王爷为了从洛阳撤兵，竟杀了大将军？！”
来的路上，他不是没想过这个可能，但他不敢相信……不敢相信范阳王这个窝囊废竟有本领在军中对大将军下杀手，并且成功了！
“士昂他真正效忠的是益州荣王府，因此行事才这般不顾军中将士存亡，执意要留在洛阳……”范阳王痛心疾首道：“本王杀他，也是迫不得已，不得不为军中将士们思虑。”
此言出，那四名副将神情各异，亦不乏愤怒之人：“李复，你杀了大将军，竟还要编造出如此荒诞的理由！”
说着，举刀便向李复杀去。
范阳王左右的护卫立刻涌上前去。
堂外也很快有护卫拔刀围杀而来。
混乱间，范阳王被护着从此处退离。
梅义等人不是单枪匹马而来，他们带了一千精兵，此处的动静传开之后，宫苑四下很快便厮杀起来。
“紧闭宫门，一个不留！”范阳王身侧的一名部将下令。
事已至此，范阳王干脆让人将段士昂已死的消息传去了军中，以此来为自己争取人心。
宫苑中鲜血飞溅，处处可闻拼杀声，范阳王躲去了后殿，兀自心焦时，忽然听到一声轰鸣自夜空上方炸开。
廊下，范阳王赶忙抬眼去看，只见是一簇烟花在夜幕之上绽放。
范阳王先是一愣，他这边正杀着人呢，哪个不开眼的这个时候放烟花凑热闹？
待第二支烟花绽开时，范阳王却已是悚然大惊——坏了！
烟花一物出现在大盛不过十多年，但范阳王隐约也听说过，此物有传递消息的作用！
谁在传递消息？又是向谁传递消息？
烟花声未停，一声接着一声，而范阳王细观之下发现，那些烟花接替炸开的方向，在有秩序地逐渐往东面转移……东面，郑州！
常岁宁！
范阳王蓦地瞪大了眼睛，只觉那烟花炸开的火星子已经烧着了他的眉毛，而他心底和焦灼感一同出现的还有惊惑不解。
通过崔琅一事，他自然已经猜到了洛阳城中必有常岁宁的眼线，他也试着让人审过崔琅，试图逼问出常岁宁设下的眼线所在，而负责审问的正是那手持断子绝孙刀的老内侍——
那把刀几次逼近崔琅胯下，崔琅人都吓晕过去好几回，被泼醒之后，每每头一句话都是哭喊着道：【……消息都是借飞箭射过来的，我从未见着过人，根本不知他们长什么模样啊呜呜呜！】
如此逼问之下，屡屡不曾改口，范阳王便勉强信了。
但眼下……他只想亲自操刀将那崔家小子给阉了！
如此协作紧密有序的行动，常岁宁在洛阳的眼线显然不止一处！
但是他才杀了段士昂，这消息甚至尚未在军中传开，她那些眼线又是如何判断的？
耳边未消的厮杀声，给了范阳王答案——大约是梅义等人突然率兵入城的动静，让常岁宁的人瞧见了！
所以，她安插在洛阳城中的那些眼睛不单够多，够亮，还十分擅长判断局面！
突然觉得浑身都已被这些眼睛洞穿了的范阳王，简直要被这世道险恶的程度气哭了——常岁宁统共才来汴州不到一月，这些眼线她到底是何时埋下的？这些手段它真的合理吗！
对上这样的人，这仗根本就没法儿打！
范阳王也不敢等到天亮动身了，急忙奔出长廊，催促道：“快些将梅义那些人解决了！得赶紧走，常岁宁要来了！”
他说到“常岁宁要来了”时，声音都在发颤，不亚于民间百姓对“天狗要来吃月亮了”的天然恐惧。
这与天狗将至有着异曲同工之妙的气氛，让李复身边的人也跟着恐慌起来，急忙忙地奔走而去，安排动身事宜。
宫苑厮杀声未停，洛阳城内外时有烟火轰鸣，亦有不明情况的醉酒文人结伴登高吟诗，痛批范阳王荒淫无德。
月色，鲜血，酒气，诗歌，奔逃，烟花……为今夜的洛阳城蒙上了一层荒诞血腥而又绯丽绚烂的混杂色彩。
郑州城，刺史府内，听得士兵来报，常岁宁放下手中已书写完最后一字的笔，抬眼道：“传令下去，即刻动兵洛阳。”
“属下遵令！”
言落之际，常岁宁起了身，一旁的女兵为其披上软甲后，她一手取下挂在屏风上的披风，一手拿过曜日，大步而出。
骆观临等人在后方行礼恭送。
待常岁宁走远，书房中立时众声哗然。
一众幕僚们大多欣喜激动，有人对钱甚道：“钱先生，主公已往，我等也该着手准备一二……以备明日赶赴洛阳了！”
四下都附和起来，钱甚没有多言，只转头看向门外常岁宁离开的方向。
她不过刚出此门，这些谋士们却已认定她必取洛阳。
这轻率自大的风气本不该被放纵，可是……她就是可以给人这样的信心。
段士昂已死，死在了她的谋算之下——将她视作对手死敌之人，甚至并没有机会活着走到她的面前。
见他似乎在走神，又一名幕僚询问道：“钱先生……我等是否要提早准备赶赴洛阳之事？”
骆观临嘴角微扬起一个浅淡弧度，道了一个字。
“可。”
做她的谋士，有“轻率自大”的资本——认清她的能力，也是身为谋士的本分。
言毕，骆观临自几案后起身，大步出了书房，走向无垠的月色之下，他看向洛阳方向，长衫与心绪俱随夜风飞扬而起。

第550章 我愿降于常节使
范阳王不敢有片刻耽搁，急逃出了洛阳宫苑，欲从北面出洛阳城。
这时，段士昂的死讯已经在范阳军中传开，又闻范阳王催促即刻拔营北归，违令者斩，人心一时震乱。
一切都发生得太过突然，许多意见不同的武将之间出现了冲突，难以达成一致。
动荡间，从洛阳宫苑拼死逃出的梅义赶了回来，他浑身是血，满身煞气，向军中昭告范阳王杀了段士昂的事实，并扬言要取李复人头为段士昂报仇。
梅义是段士昂的心腹副将，在范阳军中的地位威望仅次于段士昂，趁此时机，他试图代替段士昂把控范阳军，但局面并不如他预料中的那般顺利——
如今这十七万范阳大军中，仅有数万是从范阳带出来的范阳军，其余皆是征掠而来，“为段士昂报仇雪恨”这件事并激不起他们的士气。
而那数万精锐范阳军中的各大部将，也并非人人都愿意听从梅义的安排，他们愿意居于段士昂之下，却并不认为自己低于同为副将的梅义一等。
这支本就称不上齐心的大军，长久以来不过是在段士昂的手段镇压之下才得以保持秩序，而今段士昂突然身死，这紧绷的秩序陡然瓦解，崩裂成形形色色的野心。
野心催生出了分歧，而在这混乱的分歧中，他们唯一的共识便是用武力粉碎那些不同的声音，唯有胜者才能成为这支大军的新主人。
言语冲突很快上升到了内乱械斗，且规模在迅速扩大。
原本预备在今夜发动突袭的范阳大军，此刻宛若一匹匹失去了方向的烈马，拖拽着这支大军往不同的方向角力，如同对大军发动了车裂分尸之刑。
混乱中，范阳王的人拼命游说之下，勉强捞出了部分人马，狼狈地逃离此处，往洛阳城北的方向赶去。
范阳王早已等得心急如焚，此刻见兵马抵达，忙问道：“带出了多少人马？”
那武将神色忐忑不安：“回王爷，梅义赶回了军中，爆发了械斗，属下匆忙之下仅带出两万人马……”
范阳王叹口气：“两万便两万吧……本王的威望，大抵也就值这点人了！”
虽说和他的心理预期有差距，但这不是急着走么，也顾不上那么多了！
“下令随本王动身，越快越好！”范阳王说着，急忙就扶着一名护卫的肩臂爬上马车，边道：“正好让梅义他们在后方替本王挡一挡常岁宁的大军！”
梅义亲手杀了几名范阳军中副将，刚有迹象稍稳住局面时，忽听有士兵传来急报——
“梅将军，郑州与许州方向皆有江都军在朝此处疾驰而来！”
“报！东五十里外发现敌军踪迹！”
一声声急报传来，梅义脸色大变，常岁宁怎会在此时突然动兵？且怎会来得这样快？
急乱间，他忽然想到两个时辰之前在洛阳城上方炸开的烟花……
果然！
大将军的死，果然与常岁宁脱不了干系！
今日之事，看似是李复设下的杀局，然而李复也只是这场算计中的一颗棋子而已……
梅义看向陷入冲突争斗中的大军，不禁咬紧了发颤的牙关，今夜此局不单为大将军而设，他们也同样身处这杀局之中！
他立即对左右心腹道：“速速传令下去，愿意跟随我梅义之人，即刻随我动身北归！”
今夜之乱源于常岁宁设局，既如此，他无论如何都不能留在此处同江都军对峙，否则必败无疑！
他之所以赶回军中，为得便是带走范阳大军，他要往北面去，途中先杀了李复那些窝囊废，再占下一路被打下来的那些城池，到时他手握重兵，自可成事！
但此刻大军深陷内斗之中，又值夜中视线受阻，消息传达也做不到及时有效，想要即刻脱身并非易事。
待梅义好不容易杀出一条血路，刚翻身上马，忽见东面有火光蜿蜒如巨龙，在快速地往此处遨游而来。
他下意识地转头，往东南许州方向望去，只见同样有数条“火龙”在夜色中游走，而一眼望去，那些“火龙”行进的方位，俨然是为合围包抄而来！
“走！”梅义嗓中似有火在烧，凝声催促：“快走！”
然而发现了江都军在向此处包围靠近的不止他一人，四下人马惊慌冲撞着，梅义猛然拽紧缰绳，险些被急乱的人马撞翻在地。
四下的气氛已从原本的冲突愤怒，转变为了惊慌奔逃，乃至相互冲撞踩踏起来。
他们已成一盘散沙，疾驰而来的江都军则如疾风，呼啸着向此处席卷而来。
康芷听罢前方斥候带回来的消息，转头向荠菜道：“……范阳军中果然已经乱成一锅粥了！”
荠菜喝了声“驾”，将马驱得更快了些，道：“那咱们就趁热喝了它！”
康芷眼神振奋畅快，带着部下冲锋上前。
夜色中，系着玄色披风的常岁宁暂时处于中军之列，她坐在马背之上，望向范阳大军的军营所在。
很快，一簇簇火光将常岁宁沉静的眸子填满。
“咻——”
“咻咻——”
比江都铁骑更快抵达的，是他们手中的弓弩飞射而出的火箭。
一支支火箭铺天盖地而来，如同从天而降的飞火。
逃窜至外围的范阳军中不停地有人中箭倒下，根本没有任何防御可言，江都铁骑几乎瞬息间便围涌而来。
“节使有令，今夜范阳军中，除降者之外，不得有一人活着离开洛阳！”
江都铁骑中，于火把下挥动着朱旗的校尉们一声声传达着这个命令。
此一声声带着杀气却又秩序严明的命令，也传进了范阳大军耳中，他们于混乱中生出畏惧，又很快于畏惧中生出动摇。
而江都军作战，几乎人人都有着一项不成文的共识和习惯：作战之际，先杀贼首。
凡校尉及其以上者，甲衣制式皆与普通士兵不同，此时四下被火箭点燃，并不难辨认那些驱使士兵们顽抗的贼首所在。
康芷发现，自己每杀一名校尉，便可让至少数十名乃至百名范阳军弃械跪地认降，于是专挑了有身份的来杀，也并不滥杀那些被逼抵抗的普通士兵。
康芷纵马冲杀间，血气将眸子都染红了几分。
她与元祥配合作战，很快得以从东面杀入了范阳军营的腹地之中，挥刀砍去范阳军一面面竖立在夜色中的军旗，控制了一座又一座中军营帐。
这时，一座被火箭点燃的宽大营帐中，有一群人奔逃而出，冲撞而来。
康芷下意识地便搭箭挽弓，刚要出箭射杀为首之人时，挽弓的手指却顿了顿。
她借着火光定睛看去，只见那群人竟多为女子，她们衣裙大多残破，发髻松散凌乱，甚至脚上缚着铁链，有人边跑边哭，相互搀扶着，如同一头头受惊的小兽。
她们很快也发现了前方的骑兵，一时更是吓得魂飞魄散。
为首的那名女子弯身从一具尸身旁捡起一把长刀，双手紧握于身前，颤颤地指向那至气势凛冽的骑兵，以及马上依旧维持着挽弓姿态的康芷。
康芷放下弓箭，扬声命令道：“将刀丢开，认降不死！”
那握刀的女子听到康芷的声音，这才发现那马匹上坐着的披甲武将，竟是个十七八岁的少女。
再往康芷身后看去，只见那些士兵的头鍪之下，也多见女子面庞。
那女子眼睛一颤，忽然就滚出眼泪来，刀从手中脱落，人也跪了下去。
她身后越来越多的人跟着一起跪下，康芷看过去，竟渐有百人之多。
康芷驱马靠近她们时，那为首的女子颤颤抬起脸，露出的是一张布满了疤痕的脸庞。
那些疤痕长长交错，不过刚结痂，看起来分外触目惊心，康芷握紧了长弓，皱眉问：“谁将你伤成这样的？”
那女子双手撑在地上，维持着跪姿，哑声道：“是我……是奴自己。”
看着那双分外漂亮的眼睛，康芷心底一揪，声音更冷了，换了个问法：“是谁将你们囚在此处的？”
“是人……”一旁一名不过十来岁的孩童颤声道：“打仗。”
康芷看去，竟发现那披散着头发的是个男孩，他瘦小单薄的上半身光裸着，可见伤痕累累。
康芷只觉一股血直冲脑门，呛得她眼睛鼻腔里都窜出怒意，心底却又莫名生出一股自省。
将这些人囚在此处肆意伤害凌辱的，不是某一个具体的人，而是“人”和“打仗”……那是失去了规则束缚的人性恶念，以及为杀掠而生的不义战争。
康芷想到了自己的好战。
她骨子里便不是一个安分洁白的灵魂，而她之所以向往战争，是因热衷于建功立业，出人头地，强大自身。
荠菜提醒她，不可盲目恋战，否则有朝一日她会沦为一把失去人性的战刀。
为了让她足够警醒，荠菜还告诉她，那样的刀，即便再锋利，却是注定不会被大人重用的。
她彼时不懂，便问荠菜，同样是打仗，有何不同吗？
那时在她看来，许多所谓仁义，不过只是虚伪的名号，她看不上，也从来不屑。
荠菜与她认真说：【当然不同，有些战事，是为了将百姓从一方地狱劫掠到另一方地狱中。】
荠菜说着，将一粒赤豆从混杂中拣出来，妥善地放回到赤豆桶中，道：【而有些战事，是为了带那些百姓们回家，让他们过上太平日子。】
康芷那时看着面前的豆子，虽然也听懂了，却并没有很深的感触。
但此时，她看着眼前这些女子和孩童，却忽然懂得了一场战争中残酷与仁慈的界限所在。
曾经她处境艰难，仁义二字足以要了她的性命……或正因此，大人从来不曾否定她的狠决。
而今康芷恍然意识到，自己已不再是曾经那个处处艰难的弱势者，如今她似乎也有资格做一个“虚伪”的仁义者了。
所以，是大人先使她强大，再教她仁义。
领悟的一瞬间，康芷胸口与眼眶俱涌出一股难以言说的辛辣热意，她一把扯下披风，丢给那个赤裸上身的男孩，声音里仍有着无法压抑的怒气：“谁欺负过你们，随便说个名字出来！”
她必须得砍点什么消一消恶气，才能继续她的仁义！
“梅……”男孩紧紧抱着披风，泪水夺眶而出，忽然有了勇气一般，大声道：“梅义！”
康芷自牙缝里挤出一声脏话，道：“等着，等我剁下这畜生的脑袋！”
梅义心中渐升起了悔意。
他几番欲突围逃脱未成，身侧的心腹已经折损了大半，那些他本欲带走的将士们多数都已溃逃，或降于江都军。
置身于鲜血和战火之中，他突然意识到，自己返回军中的举动，好似成了房中着火之际仍要冒险返回屋内带走财宝的守财之人，最终注定会被焚于火中。
他舍不下段士昂留下的军队，妄图带走他们。
若早知如此，他便不该返回军中，而应当直接离开洛阳的！
但世上没有“早知如此”，事已至此，他只能奋力杀出去。
梅义带人拼力撕开一个缺口，快马奔逃而去。
他此时已经不太能辨得清具体方向，只知往前奔逃，逃得越快越好。
但他很快还是听到了身后心腹中箭倒下的动静。
梅义没有回头，依旧向前方夜色中疾驰。
“咻——”
一支利箭自后方飞来，梅义在马背上猛地俯身，避开了那一箭。
下一瞬，又一支箭飞至，却是刺入了他身下的马臀处，马儿吃痛嘶鸣，猛地将他甩了出去。
梅义滚落在地，后背重重撞在树干上，一阵枯黄落叶飘洒而落。
此处是一条小道，他很快被铁骑包围起来，几支靠近而来的火把刺得他几乎无法睁眼，似在确认他的身份。
跟随而来的有一名范阳降兵，很快证实了他的身份。
梅义背靠着树干，勉强站起身来，看向那为首之人。
那人坐在高马之上，不同于他此时的狼狈不堪，对方看起来并未亲自动过手，其身玄色披风垂落，内里仅见一件轻薄的银甲，明月在她周身洒下一层清辉银霜，月色与人似融为一体。
“是你设局借李复之手，杀了大将军……”梅义定声问。
常岁宁：“怎么，你要为他报仇吗？”
梅义抿直了嘴角，下一刻，却是抱拳跪了下去。
“成王败寇，战场之上无仇怨可言，我梅义向来只敬重强者……”他俯身叩首道：“我愿降于常节使！”

第551章 阴曹地府更适合阁下
此时，康芷赶至此处，勒马之际见得这一幕，立即便道：“节使，此人不能……”
唐醒微侧首，抬手拦住要上前的康芷，打断她的话：“节使自有决断。”
下属当众欲图干扰左右主公决策，是为大忌。
康芷神情愤懑：“唐将军，可是他……”
唐醒只向她微微摇头。
前方，常岁宁看着跪在那里认降的梅义，片刻，才开口道：“听闻你很得段士昂重用，且又能从我江都军的围困中杀出来，可见的确有些本领——”
将头叩在地上的梅义闻言眼底一喜，又夹杂两分自得的讽刺。
下一刻，他听上方那道声音说道：“抬起头来。”
这话音平静不带情绪，但落在梅义耳中，却仿佛自带居高临下的命令之感，这让他发自内心感到刺耳及受辱。
他从未这样跪求过哪个女子，但无妨，且忍过此一时……
梅义在脑海中思索间，佯装顺从地抬起头来，此时他脑中的声音还在继续：先保住这条性命，待他投去江都军，日后总能找得到机会……
随着他将头完全抬起，视线也跟着上移之际，脑海中的声音却戛然中断，瞳孔也倏地紧缩。
他神情惊骇，还未来得及有任何反应，那裹挟着寒霜般的利箭已逼近眼前，在他瞳孔中迅速放大。
“笃——”
利箭刺穿眉心的一瞬，他身形一颤，眼睛几乎瞪到最大。
他定定地看着那静坐马背之上，正缓缓收落持弓手臂的玄披女子。
她口中道出的平静声音，似同她身后那轮明月一般遥远缥缈，伴随着羽箭末端微微颤动的细弱嗡鸣，一并拓入梅义即将失去认知能力的脑海中——
“然而我江都军中军纪过于清明，还是阴曹地府更适合阁下。”
梅义身形僵硬地撞在树干之上，而后顺着树干慢慢跌坐下去，很快便没有了任何动静，只空瞪着一双盛满了惊骇之色的眼睛。
同样瞪大眼睛的还有康芷。
片刻，康芷瞪大的眼睛里，忽有大颗的泪水滚落。
骑兵让至两侧，常岁宁调转马头。
康芷快速抬手抹去眼泪，赶忙迎上前去：“节使为何不肯收他？”
“范阳军中叫得上名号的，我大致都有些了解。”此路狭窄，常岁宁不再着急，慢慢驱马，与跟在身侧的康芷耐心道：“此人一路跟随段士昂至洛阳，行事杀心过重，恶贯满盈，不足留也。”
常岁宁虽是个不折不扣的恋才脑，且尤爱将才，看重能力更胜品行，但品行之失也分高低大小——
在她看来，梅义此类人，即便可以短暂弹压驱使，但说不得什么时候便会反捅她一刀，酿成不可估量的麻烦。
她道：“留着这样的人在身边重用，是对跟随我左右德才兼备者的不公。”
既有可能对她身侧之人的安危造成威胁，无形中也会给他们造成感情层面的伤害。
而梅义的能力并没有出色到可以抵消这些隐患——若是像崔璟那样厉害，她倒可以考虑费心斡旋一二。
既然这笔账怎么算都不合算，便还是杀掉好了。
康芷听得嗓中哽咽，小声试着问：“那节使口中的德才兼备者……包括阿妮吗？”
常岁宁转头，朝她笑道：“当然。”
康芷闻言脸颊一红，深邃的棕色眼眸里似有星辰闪动，却又莫名感到心虚，大人怕是哄她呢！才不好说，但她的德，约莫只有芝麻大小……
但这一丝心虚却叫康芷心中生出一股坚实的力量，叫她愈发坚定了日后的方向。
此刻，她精神百倍地勒住马，声音恢复了洪亮：“节使，阿妮想同您求个准允！”
片刻后，得了准允的康芷驱马出列，挥刀亲手砍下了梅义的头颅。
她将梅义的首级挑在长枪之上，纵马返回军中，大声喊道：“我家节使已取梅义狗贼性命，再敢顽抗者，一概格杀勿论！”
火光映照下，梅义那颗眉心中箭、被高高挑起的头颅上看起来分外可怖。
梅义被杀的消息迅速传开，而从四方火光亮起的范围看去，此时的江都军几乎已经形成了紧密完整的合围之势，眼见插翅难逃之下，越来越多的范阳军丢掉刀甲，惶然认降。
仍有少数人试图顽抗，然大势已去，江都军很快控制住了此处局面。
四处开始打扫战局，那些被俘的范阳军每百人一处，被江都军暂时看管起来。
康芷给下属安排好差事后，快步往后方走去，很快寻到了那群衣衫残破的女子和孩童。
她将手中头颅高高提起，给众人看：“喏，死了！”
一群女子们吓得惊叫起来，闭着眼睛转过头去。
“都成了死物，还怕他作甚！”康芷面上两分得色：“人是我家节使杀的，头是我剁下来的！”
她神采飞扬的脸上赫然写着“怎么样，厉害吧”。
片刻，那名满脸疤痕的女子再次颤颤跪了下去，深深叩首。
其他人回过神，流着泪跟着跪下，有人发出了低低的哭音。
这时，有下属寻了过来，康芷离开时，不忘匆匆交待一句：“找人替她们除去身上的锁链！”
另一边，唐醒点上了一万骑兵，来到常岁宁面前，拱手道：“节使，可以动身了。”
此处局面已定，留下人手清点战场即可，他们此时则是要跟随节使，去追范阳王了。
不，“追”字似乎不大妥当，唐醒遂在心中严谨地改口——要去看一看范阳王了。
范阳王此刻正在痛哭流涕。
他带两万兵马北出洛阳，不过六七十里，便遭遇了伏击阻截。
对方足足有五万人马，正是此前扎营于洛阳西边的淮南道兵马。
这变故出现的一瞬间，范阳王陡然明白了一件事：那五万兵马先前缩短与洛阳的距离，为得根本不是攻打洛阳，而是为了方便就近堵住他北归的去路！
此时的一切，那常岁宁一早就全都算计好了……一环扣一环，将他扣得死死地！
两军交战，范阳王一方败得几乎毫无悬念。
两万对上五万，前者在人数上本就不占优势，更何况他们先是经历了一场内斗，又一路奔逃至此，难免人心涣散而又体力不足。
反观那五万淮南道大军，士气与力气俱是壮如牛，好似有使不完的牛劲，冲杀上前时的劲头，每人都好似能犁上百十亩地……
这源于他们等这个机会实在等了很久——自打抵达之后，就没捞着机会打上一回仗。
眼看着江都军在常节使的率领下，先是解救了汴州，又迅速拿下了郑州与许州，他们心里这个急啊，每日领饭时都觉得这饭吃得心里发虚，好似自己是什么兵圈混子一般。
尤其是光州参军游梁，想他临行之前，他家邵刺史曾千叮咛万嘱咐，让他务必干出点像样的功绩来，好叫节使她另眼相待……但谁承想，每日净吃饭了！
因此，在接到让他们向洛阳靠拢的军令之时，游梁几乎是双眼冒光，立即放下饭碗，起身披甲点兵。
他们按照计划，密切留意洛阳城的动向，静伏在此多时。
探查到范阳王大军靠近的消息时，大家好似化身夜色中的饿狼，个个眼睛冒着绿光。
奔逃至此的范阳军，则成了他们眼中的群羊。
游梁冲杀出去，目标十分明确，机不可失失不再来，他必要将这一仗打得漂漂亮亮，要干就干个大的，先抓住羊群中最肥的那只再说！
同样存此心思的人不在少数，范阳王几乎成为了众人哄抢的存在。
待游梁一手一只，活捉了范阳王父子之后，范阳军那本就犹如范阳王腹部肥肉一般松垮的军心彻底告罄。
游梁等人下令，尽量活捉俘虏，不行滥杀之举。
死人还得费事掩埋，留下活人才更合算。
邵善同曾“偷偷”向游梁透露——常节使是要做“大事”的。
做大事，最缺的就是人啊。
愿意投降的，直接绑了；不愿降的，强行绑了——反正他们带的麻绳管够，好几大车呢。
不管那么多，先俘虏了再说，想来也没有他们淮南道教化不了的俘兵。
待到天色将亮时，游梁让人清点罢，大致得出一个数目，范阳军两万人，被他们生擒了一万八千余。
那些被绑缚住的范阳军，此刻大多歪坐在地，被三三两两地堆放在一起。
一名拿着干粮和水壶的光州军，在一堆俘虏旁坐下来，咬了一口干粮，对那些俘虏道：“……我叫贺大行，回头若我去忙旁的事了，待回营后，你们记得报我姓名。”
这些人都是他俘虏来的，回头要按人头记军功呢。
那些俘虏们闻言，心情复杂地点头。
“也不用太丧气，我们常节使历来是愿意优待俘虏的……”那士兵边吃边道：“虽说起初要吃些苦，但只要踏实肯干，还是有出头之日的。”
“咱们都是盛人，这世道，跟谁打仗不是打呢？你们说是不？”
“在我们光州，好些人挤破了头想投军咧。”
“……”
周围的俘虏们听着这话，起初只觉得透着荒诞——本是你死我活的关系，怎还坐着闲聊上了呢？
有一名双手被绑在身后的范阳武将，歪倒在地上，看着隐隐露白的天际，听着那光州士兵的絮叨，口中不禁也溢出一声荒唐的笑音。
但听着听着，他竟觉得心头莫名安宁了不少。
恍惚间，他回想起一路从范阳杀到洛阳的经历，竟反倒觉得不真实了。
那士兵的絮叨声透着市井和家常，身边枯草叶上静静结着寒霜，天光在一点点变亮，一切似乎都在提醒着他，这才是人世间原本的模样，而非是无休止的、让人迷失本性的劫掠与杀戮。
有着相同感受的范阳军皆沉默着，他们大多神情游离，下意识地看向渐亮的东方。
好一会儿，那歪倒躺着的范阳武将看向那依旧在絮叨的士兵，随口问：“你们腰间怎都拿红绳儿栓着铜钱，是淮南道的风俗么？”
闲着也是闲着，瞎聊呗。
“这个啊……”那士兵咽下最后一口噎人的干粮，“嘿”地一笑，有些心虚地道：“跟江都军学的，听说江都军都有，但他们的是常节使开过光的，我们的……是没开光的。”
旁边另一名士兵信誓旦旦道：“但回头等我们见到了节使，就等同开过光了！”
那名范阳武将嘴角一抽：“……”
那常岁宁是个啥，大铜镜投生？还是属金乌的？她到哪儿这光就开到哪儿不成？
这时，一名骑兵报讯而来，高高扬起的声音里透出喜意：“报！前方节使率军将至！”
“节使来了！”
四下顿时哗然喧腾起来，众将士们纷纷起身。
“都列好队伍！”游梁将剩下的半块干粮塞进怀里，急忙指挥：“都给老子站好！”
混日子混了这么久，可不能让节使觉得他们军纪松散！
饿困了的范阳王被大军列队的动静惊醒，看向气氛高涨的四下，不由呆了呆。
即便他不通兵事，头一回亲自带兵就落了个全军被人活捉的下场，但他也晓得，眼前淮南道大军中的这般气象并不常见。
他们积极列队，秩序严明却不沉闷，神态敬畏而无惶恐。
被五花大绑的范阳王，躺在同样被五花大绑的儿子腿上，先是“啧”了一声，再又叹了口气，喃喃嘀咕道：“这样得人心，她不打胜仗谁打胜仗啊……”
随着马蹄声渐近，几乎所有人的视线都望向了东方。
天边，朝阳探出了一缕金光，但随着那队铁骑出现，无人再顾得上去留意放亮的天光。
数十名淮南道武将，快步迎上前去。
为首的玄披女子收束缰绳之际，他们纷纷抱拳，单膝下跪行礼。
“光州参军游梁——”
“申洲参军卜万景——”
“……”
他们一一报罢身份，垂首齐声道：“参见常节使！”
常岁宁将视线从他们身后有序的大军中收回，利落地跃下马背，抬起双手一左一右将为首的两名参军虚扶起。
远处，范阳王蛄蛹着要起身，口中大喊道：“……本王要见常节使，本王要见常节使！”

第552章 不该就地诛杀吗？
负责看守范阳王的校尉视线冷冷地扫去：“瞎嚷嚷什么呢！节使想见你时自然会见，哪里轮得着你来定！”
范阳王蛄蛹得累了，呼吸不匀畅地道：“本王有要事……有要事要与常节使面谈啊！”
那校尉皱眉丢下两个字：“等着！”
不多时，一名士兵疾步而来，行礼传话道：“节使有令，即刻动身前往洛阳城，将范阳王父子一并押回洛阳处置！”
听闻要去洛阳，校尉神情振奋，立即让人将范阳王父子二人押起。
范阳王稍松口气，他别的都不怕，就怕这些人在这里直接将他砍了……回洛阳就回吧，只要他有机会见着常岁宁，那就还有活路在！
但很快，被士兵拿刀押着往前赶的范阳王就乐观不起来了。
“这……”范阳王哭丧着一张脸：“本王就这么走回洛阳去？”
七十里远呢，他一年到头加在一起，怕也没走过这么长的路！
“废话！”士兵竖眉道：“你是俘虏，犯得可是谋逆的大罪，你不走着，还想让我们扛着不成！”
一旁同样狼狈的李昀紧张道：“可万一我父王他累死在路上，岂不晦……岂不要误了常节使的事吗？”
到时常节使迁怒他怎么办？造反是父王拿的主意，没道理让他独自一个人面对承担后果吧！
那几名押送的士兵起初不以为意，但不过刚走了二里地，眼看范阳王喘得就要断气，便也不敢冒险，遂嫌弃地将人丢上了马匹拉着的板车上。
李昀见状半刻意地跌了一跤，士兵觉着麻烦，便将他也一并丢了上去。
父子二人躺靠在堆放着行军杂物的板车上，大口喘着气，谁也顾不上谁。
洛阳城今日未开城门。
昨夜城中虽不曾大乱，但宫苑里的变动，以及梅义杀进杀出之举，皆让守城的士兵察觉到了不对。
下半夜时，又有城外军营内乱的消息传来，听说段士昂已死，梅义背叛了范阳王，又听说江都军要杀来了……诸多杂乱而难辨全貌的消息，让城中士兵惶惶不安，因此紧闭城门迟迟未开。
直到江都铁骑的踪迹出现在了城外，众人悬着的心终于死了。
一时间，他们被迫戒备起来，却见江都铁骑并无攻城的打算，而是押着一人上前，让他们打开城门。
为了能顺利脱身，范阳王昨日出城的动静很小，是从城北悄悄离开的，并未走城门出城。
因此，此时看清了那被押在城楼下的人影之后，守卫统领惊异地瞪大了眼睛：“……王爷？！”
王爷是什么时候落到江都军手里的？或者说……王爷是什么时候出的城？
所以，王爷偷偷跑了，都没告诉他们一声儿！
那他们这城还守个什么劲儿……主子都跑了，他们还巴巴守着呢？
王爷这一出，简直是重新定义了空城计！
范阳王此刻被押着跪在城下，满脸苦色：“尔等速速打开城门吧，休要再顽抗了……”
他如今是肚子也饿瘪了，腿也走废了，脸也丢尽了……只想赶紧结束这一切！
城楼上方，守卫统领听得范阳王此言，脸色挣扎了一下。
片刻，他向城下乌压压的铁骑抱拳，顿首单膝跪下：“小人闵安康，恭迎常节使入城！”
刚想再劝的范阳王默默收回了视线。
他还以为对方的挣扎是出于坚守，没想到却是在思虑要以怎样的姿态打开洛阳城门。
闵安康脸色微有些涨红，但他想过了，今日在丢人这块儿，横竖有范阳王兜底……他本就是被范阳军强征来的，此时局面翻转，作为一个识时务者，他把握一下机会，在常节使面前留个好印象那也是人之常情！
这样一想，闵安康的神情更坚定了，声音洪亮地下达命令：“——开城门！”
城楼上方，其余的守卫见状，纷纷收起刀枪，跟着跪身下去。
段士昂身死，范阳王被俘，十七万范阳军一夕之间死的死，降的降，洛阳城门在常岁宁面前以最平和的方式打开，几乎已是必然之事。
沉重的洛阳正城门徐徐而开，城外的风吹拂而入。
今日恰逢冬至，风中已有凛意。
虽是万物冬枯之季，但此时，洛阳城青瓦檐角上覆着的寒霜正在悄然融化。
常岁宁携两千铁骑，缓缓入城。
洛阳城中守卫皆于两侧跪降，一国之陪都易主之际，本该轰烈喧腾，但此一时四下却称得上静谧。
天地静和间，城中忽而响起一道悠长的钟鸣声。
余音未消之际，第二声钟鸣紧随而至。
那是寺庙中的钟声。
洛阳城中大小寺庙数十座。
时下大多寺庙有着每日敲钟三次的习惯，早中晚各敲钟一次，每次敲钟三十六下，一日合计一百零八声。
一百零八，恰是一年十二月，二十四节气，与七十二物候相加之下的数目，寓意着天地恒常与轮回往复。
自范阳军攻下洛阳后，民生陷入混乱，洛阳城中多有盗窃劫掠之事发生，各寺庙也时常不能幸免——时下许多寺庙皆兼“长生钱”借贷之事，寺中多存银，很容易遭到觊觎。
是以，许多小寺庙多是紧闭庙门，已多日不曾敲钟，恐惹是非上门。
每日照常撞钟的仅有洛阳城中的白马寺。
此时这钟声，便是出自白马寺。
而白马寺三十六声钟响初消，紧接着又有钟声响起。
那些钟声交替重叠，却是越来越多。
随着一道道钟声，许多寺庙重新打开了庙门。
一座不知名的小庙中，小沙弥从外面奔回，欣喜地对正打坐的老住持道：“……是江都军入城了，来的正是那位常节使！”
老住持手挽佛珠，颤巍巍地站起身来，看向庙门外。
他已年近八十，见识了太多人间风雨，自然很清楚洛阳城一夜之间易主代表着什么。
这代表着未曾兴起大的兵乱，代表着计谋大于兵杀，同样代表着苍生得到了顾念。
老僧人苍老的眼睛里浮现一丝庆幸之色，双手颤颤合于身前，声音沙哑缓慢：“阿弥陀佛，此为大慈悲……”
此时城中无混乱哀哭，仅有禅意钟鸣，不恰是慈悲的象征吗？
老僧人转头交待小沙弥同去敲钟。
他们寺中的旧铜钟边缘处已有缺口，撞击之下，发出的钟音浑厚质朴。
一道道钟声荡开空气中的微末浮尘，数不清的浮尘在日光下盘旋着，闪动着细碎光芒，与天地之气共舞。
常岁宁在这不绝的钟声中，来到了洛阳宫苑前。
常岁宁仅带了两千骑兵入城，其余人等大多驻扎洛阳城外，还有部分已去交接洛阳城的防御守卫事宜，未曾过分惊扰到洛阳百姓。
常岁宁驱马直入洛阳宫苑，在内宫门前才跃下马来。
洛阳宫苑的内侍总管带着宫人在此等候，见得常岁宁下马，连忙上前跪身行礼，语气欣喜恭谨：“奴等在此恭候常节使多时了！”
常岁宁向他们点了头，将缰绳丢给下属，抬脚跨过内宫门。
内侍总管急忙躬身跟上，回头看了一眼被人押着跟上来的范阳王父子，对常岁宁道：“……常节使一夜之间平定范阳军之乱，收复洛阳城，又生擒了逆贼李复，怎一个英勇了得！”
范阳王听得想骂人却又没力气——这阉人昨日还趴在他脚边侍奉呢，今日就改称他为逆贼了！
这什么洛阳宫苑，干脆改成客栈算了……这些个阉货，净是些人尽可主的东西！
范阳王心里骂骂咧咧，身上已没了分毫力气，眼前一阵阵发黑，几乎是被人拖着来到了正殿前。
常岁宁一路走来，带来的人手已迅速去往宫苑各处，很快控制了宫苑内外。
那内侍总管将这迅速的动作看在眼中，后背暗暗冒了层冷汗，见常岁宁一路话都很少，他不禁想到外面那些关于对方狼子野心的传言，心头不安之下，便没话找话地询问道：“……不知常节使打算如何处置逆贼李复，可要即刻押往京中？”
范阳王一听这话，眼皮猛然一颤。
他可不能去京师啊，去了京师，就一点活路都没有了！
“常节使！”范阳王顿时慌了神，赶紧冲常岁宁道：“您可不能杀我啊！”
常岁宁脚下微转，看向他：“为何不能？”
“崔六郎……！”范阳王搬出人质，也顾不得什么话术了：“崔六郎的下落只有本王知晓，本王若死了，他也活不成啊！”
常岁宁微抬眉：“是吗。”
范阳王点头如捣蒜：“常节使，此事好商量，您且……”
他话未说完，便见那披着银甲的女子转过头去：“休困——”
“末将在。”
常岁宁：“将反贼李复父子带下去，即刻处死，以儆效尤。”
范阳王大惊失色：“常……常节使！”
李昀也要吓疯了：“常节使！我与崔六郎乃是至交好友啊！”
常岁宁却不再看一眼，抬腿拾阶而上，往正殿中走去。
范阳王父子挣扎着叫喊着，声如杀猪。
范阳王欲哭无泪——天杀的崔六郎，枉他将之视作保命的宝贝藏起来，合着竟是个没人要的啊！
眼看着那父子二人被拖了下去，内侍总管同样心惊不已，跟上常岁宁，小声道：“常节使，这……是否应当将李复押往京师处置呢？就这样处决了，是否有些……”
“其身负谋逆大罪，还敢有恃无恐出言胁迫挑衅于我——”常岁宁脚下微顿，转头看向他：“难道不该就地诛杀吗？”
她的眼睛很平静，却叫那内侍总管通身立时掀起一层冷汗，赶忙躬身垂首道：“是……奴这便让人传告京师，向圣人禀明节使收服洛阳，诛杀逆贼之大功！”
他维持着躬身揖礼的动作，却未听到常岁宁半字回应，片刻，只从余光内看到她抬了脚离开。
这时，殿宇侧方响起了范阳王父子凄厉的惨叫。
内侍总管打了个寒颤，不多时，便见一行士兵抬着两具已没了动静的尸身走了出来，内侍总管遥遥看了一眼，看到了范阳王垂落的手臂与衣袍，及地上留下的点点血迹。
内侍总管来不及为任何人感慨，赶忙交待道：“快……将血迹速速清理干净！别碍了常节使的眼！”
交待罢，他忙又跟上常岁宁，连谄媚都透着别样的小心翼翼：“常节使一路辛劳，奴让人为节使备下了洗尘解乏的汤浴，膳食也在准备了……”
常岁宁没有拒绝，在宫苑中沐浴更衣后，用罢了饭食，便倒头睡了一觉。
那内侍总管让人在内宫中，为常岁宁提早收拾出了一座宫殿，仅次于帝王所居的正殿。饶是如此，内侍总管私下仍有些惴惴不安，听闻常岁宁并没有说什么，很是随和地住下了，不由大大松了口气。
常岁宁一觉醒来时，殿外的天色已经暗下。
睁开眼睛披发坐起身时，入目乍然见得寝殿中诸多只属于皇家宫城的制式陈设，常岁宁有着一瞬间的恍惚，神思游离了片刻，才重新归位到今夕此时。
“节使您醒了。”
一名穿着常袍的女兵走上前来，递给常岁宁一盏茶后，禀道：“一个时辰前，郝将军和康校尉皆进了城。午后时，钱先生他们也到了……大人可要见一见吗？”
常岁宁坐在榻边喝了半盏茶，摇头道：“不急。”
荠菜和阿妮带回来的必然是城外范阳军军营里的俘兵以及收缴所得粮草军饷的数目，而骆先生他们既然到了，自会和荠菜主动交接并安排接下来的琐事，不必她主动事事过问。
常岁宁放下茶盏，打了个呵欠，起身随手扯下屏风上不知哪个宫人送来的崭新罗衣，道：“去唐将军那里问一句，事情办成了没有，若是已经办妥，便让人来见我吧。”
女兵应下，退了出去。
不多时，一名形容狼狈的锦衣少年人被带了过来。
少年人一瘸一拐地行入殿内，见得披着宽大月白色罗衣，一头青丝只拿一根缎带系起，姿态随意地盘坐在矮几后方的常岁宁，因许久不见觉得眼前人变化颇大，他先是愣了一下，旋即才红了眼眶，嘴一瘪，抬手施礼下去，声音里带着哭腔——
“我就知道师父不会不管我的！”

第553章 你正常时不长这样？
常岁宁听他这哭音，觉得好笑：“你是为我办事，我岂会不管你。”
“话不是这样说的，我是自愿为师父办事的！”崔琅咧嘴说罢这一句，看着常岁宁带笑的神情，不由道：“许久未见，师父实在变了许多……”
“崔六郎也大有长进。”常岁宁看向一旁的椅子，示意他：“你有伤在身，坐下说话吧。”
崔琅“嘿”地笑了一声，挠了下后脑袋：“实话不瞒师父，我如今都有些不大敢与师父同坐说话了。”
他这声师父，起初喊来不过是为了打马球，再有便是存了想替自家长兄撮合姻缘的私心，如今回头看，俨然是玩闹居多。
那时他待常岁宁固然也有几分敬重，但多是出于“常娘子很擅长打人”这一茬，多少也沾着少年人爱起哄凑热闹的心思。
而此时再见常岁宁，哪怕崔琅对她的诸多事迹早已耳熟能详，但听归听，真正见到的这一刻，感受却又大有不同……
她的样貌的有所改变，脸颊上最后一丝稚气已消失不见，少年气息仍存，皮相贴骨，而骨相愈发清晰深刻，秾丽的眉眼间又多添了一缕迫人的英气。
但在崔琅看来，最为醒目的却是她周身散发出的气势。
她随意地盘坐在那里，不曾刻意端正身形，仅披一件宽大罗衣，头发也未曾梳髻挽起，就那样随手系在脑后，甚至有几缕松散垂落——这在外人眼中，绝不是可以拿来见人的模样，可她并不曾给人丝毫“失仪”之感。
此时她坐在那里，仿佛早已脱离一切世俗礼法的框架，无人会去质疑挑剔她，她亦不必再迎合浅表的礼数规则，而化身成了礼数规则的制定者。
她未有刻意显露威仪，但威仪二字似已经与她的名字融为一体，她什么都不必做，气势已如月光倾洒，无声如影随形，叫人无法忽略。
崔琅恍惚间觉得，这甚至不是“长进”，理应没有哪个人能在数载间有如此长进……更像是原本隐藏在层云之后的烈日，在某一日突然迸现出万里金光，破云穿风而出，向世人万物显露出了本相。
从前在京师时，她那些屡屡惹起风波，叫人惊叹的举动，现下看来，不过是一缕微弱寸芒。此时这刀光血影而又至高磅礴的权力场，才是真正与之契合的栖身处。
崔琅这诸多纷乱感受与冲击，只在一瞬而已，他“嘿”地一笑，紧接着道：“但师父既然叫我坐，我纵是叫一身冷汗淹了去，只要人还没被冲走，那我就稳稳坐着！”
见他嬉皮笑脸地坐下，常岁宁一笑——这便是崔琅有别于常人的长处所在了。
“此次吃了不少苦头吧。”常岁宁看着崔琅的右腿，问道：“伤得重不重？可请医士看过了？”
“都是些皮外伤，不急着看医士！”崔琅说着，牵动了嘴角的伤口，轻“嘶”了一声。
他嘴上说得轻松，但青紫的嘴角，微散乱的发，尤其是那一身狼狈凌乱的衣袍，几乎处处都写着三个字：我好苦。
崔琅来得的确匆忙，但换件衣袍的时间还是有的，唐醒也让人备下了衣物，但崔琅以“不可叫师父久等”为由拒绝了。
唐醒哪里又能不懂——对方不愿换下的与其说是衣袍，倒不如说是吃苦的证据。
此刻崔琅从头到脚都贴满了证据，话中也有：“伤倒是没怎么伤着，就是那范阳王瞧着宽厚，却着实阴险，竟让一名阉宦以腐刑胁迫徒儿……”
他活脱脱一副“身体还好，但心灵受创”的后怕模样。
听闻崔琅这险些成了太监的经历，常岁宁沉默了一下，才问：“他们可是在逼问洛阳城中与你传递消息的暗桩下落？”
崔琅点头。
常岁宁：“不怕吗？”
“说实话，有些怕……”崔琅真心实意道：“但我寻思着，煽动范阳王不过只是第一步，他杀不杀得成段士昂还未可知，这差事我能不能办得成且不好说，若再暴露了暗桩小哥的下落，那岂非成事不足败事有余吗？”
说着，神情添了两分神气：“再说了，我料定李复也不敢让人真的伤我，他还得拿我来同师父谈条件呢！”
这份笃定，同样源于他对常岁宁的信任。
常岁宁含笑点头，眼睛里不乏肯定之色。
许多道理谁都明白，但能做到冷静分析，理智执行，却并不容易。
“此次我能顺利收复洛阳，崔六郎功不可没。”常岁宁认真道：“我要代我军中将士与洛阳上下，同你道一句谢。”
崔琅忙摆手：“这话就过于抬举我了……此次无我，师父也照样办得成此事！”
常岁宁没有否认崔琅的说法：“固然办得成——”
随后，她坦诚道：“我虽早有打算，但想避开段士昂的耳目，找出他与荣王府往来的证据，离间他与李复，却不是一件容易事。”
做这件事的人选很重要，若无崔琅，此事想要顺利执行，从布局到挑选人手，至少还要迟上半月。
动乱之际，每一日都可能有人在新的变故中死去，半月的时间何其宝贵。
常岁宁不是用了人办事，回头还要贬低打压对方功劳的人，她笑看着崔琅，道：“事情办得漂亮就是漂亮，这是事实。”
“你不是我军中将士，我无法论功奖赏你什么。”常岁宁道：“但若有我办得到的事，你只管与我提。”
崔琅眨了下眼睛，一句“那师父能给我家长兄一个名分么”到了嘴边，又自觉太过冒昧，遂被他强行咽了回去。
他咧嘴笑道：“为师父办点小事而已，岂敢邀功。”
顿了顿，才道：“但我确有一件，想请师父成全……”
崔琅看向坐在那里的常岁宁，眼底多了两分郑重：“我想跟随师父行事。”
常岁宁微抬眉：“令祖父答应吗？”
崔琅坐直了身子：“做徒弟的替师父办事，天经地义！”
在收揽人才方面常岁宁历来没什么道德规则可言，见崔琅这般“离经叛道”，她也乐得如此，很痛快地点了头。
至于崔家的感受么……若是可以，她倒是很期待崔琅能多替她撬些人过来，若能将崔家搬空自是再好不过。
“替我办事，腿脚得麻利。”常岁宁笑着说：“回去歇息吧，我会让医士去替你看伤。”
崔琅目的达成，心中很是安定欢喜，便犯了话痨之症，虽是嘴上应着起了身，但脚下始终不挪步，从常岁安问到常阔，从江都问到海外，又说起“昔致远”的身份与来信，很是唏嘘感慨了一番。
末了，又问到崔璟：“……师父与长兄近来可有通信否？倒不知长兄此时如何了？”
“他如今忙于应对北狄大军，我与他也有数月未曾有书信往来了，不过我一直在让人留意北境的消息，他暂时应当还好——”
崔琅听到这里，刚想再问些什么，只听常岁宁主动往下说道：“之后有机会，我会尽快去看一看他的。”
这听来似乎是很寻常的一句话。
但常岁宁的声音很轻和，又很坦荡，那句“会尽快去看一看他”，分明有着不曾掩藏的挂念，亦包含了别样的保护与珍视。
有人在这样保护珍视他的长兄，在他看来无所不能的长兄——
这个认知，叫崔琅忽而愣住。
他甚至并没有任何想要调侃玩笑的想法，亦未来得及生出暗喜的心情，只觉得眼眶微微有些发烫。
好一会儿，崔琅才道：“那……等师父去看长兄的时候，将我也带上吧！”
一别数年，他真的很想念长兄。
“嗯。”常岁宁点点头。
崔琅压下了眼眶那莫名的热意，露出笑容来。
该说的都已说了一通，话到此处，崔琅觉得自己怎么着也该回去了，但他站在原处，仍是有些欲言又止。
这倒是不太符合他一贯的说话作风，常岁宁看在眼中，几分明知故问：“还有旁的事？”
崔琅定了定心神，看起来尽量自然地开口：“对了师父……乔小娘子她，在江都还好吗？”
常岁宁轻轻抬眉，刚想说话时，一名女兵入内禀道：“节使，乔大夫来了。”
崔琅还在等着常岁宁的回答，乍然闻言，没顾得上多想。
常岁宁颔首：“让阿姊进来吧。”
崔琅猝不及防地愣了一下，阿姊？
乔大夫？
等等——！
他猛地反应过来，伸手指向殿外：“乔……乔小娘子？”
常岁宁点头：“绵绵阿姊一路随军来此。”
崔琅神情几变，看了看自己残破的衣袍，余光里是垂落的散发，只觉自己人不人鬼不鬼，一时恨不能遁地才好，听到殿外隐约已有脚步声靠近，他心急如焚，赶忙向常岁宁道：“师父……我今日这般模样，在乔小娘子面前怕是有失礼仪！”
常岁宁轻“啊”了一声，见她时不怕有失礼仪，要见阿姊倒是失上了。
崔琅已向她求道：“……师父，待会儿乔小娘子进来，我便退下，您莫要戳破我的身份便好！”
那日他离京时，他虽说是从车窗内探出脑袋让乔小娘子看了一眼，但想来乔小娘子也是不曾看清的——
故而从严格意义上来说，此次既是他与乔小娘子久别重逢，亦是二人初次相见！
若让他以如此模样面对，他必然死不瞑目！
崔琅低声恳求间，听得乔玉绵走来，赶忙退至一侧，垂首尽量降低存在感。
但听得那道久违的声音唤了声“宁宁”，崔琅还是忍不住偷偷看了一眼。
和从前在京师她常穿的浅色衣裙不同，应是为了方便出入军中行医，她此刻穿着的是湖蓝色裙衫，发髻梳得也很简单，仅拿两根白玉钗固定，一眼望去，清雅利落，气质竟大有不同了。
至于她的面容神情，崔琅未敢细看，他恐与她对视，被识破什么。
崔琅脚下有些舍不得挪步，在心头默念了声“来日方长”，才向常岁宁施了一礼，垂首退了出去。
崔琅未曾看到的是，他退去之际，乔玉绵转头朝他看了过去。
乔玉绵是从城外军营中过来的，她救治罢伤兵，和康芷她们一道儿来了城中，听闻常岁宁一直未醒，恐常岁宁哪里不适，便过来看一看。
崔琅走出这所宫殿大门，不由大大地松了口气。
在唐醒的吩咐下，跟随崔琅前来的那名士兵仍候在殿门外，崔琅正要开口让他带路时，忽听身后有稍显着急的脚步声入耳。
他下意识地回头看去，见着来人，却是吓了一跳，赶忙回过身去，神情忐忑至极。
下一刻，一道试探的声音从背后响起：“崔六郎？”
崔琅脊背一紧，陡然间进退两难。
他即便想要否认，但一开口便等同不打自招。
“我知道是你。”乔玉绵看着那道身影，声音很轻却笃定地道：“我听得出你的脚步声。”
这个脚步声，曾经常常跟在她身后。
那时她的眼睛虽看不到，但她的耳朵辨得出。
这句话叫崔琅怔了片刻。
这间隙，乔玉绵提步走了过来，来到了他身侧，面向他，不解地问：“方才在宁宁面前……你为何不与我说话呢？”
崔琅终于艰难地转过头，露出了一个极其复杂的笑容：“我……”
看到了这个笑容的一瞬间，乔玉绵似乎懂了。
她抿嘴一笑：“我知道的——你正常时不长这样，对吧？”
那次他被家中责罚，带着伤离京之际，她与阿兄同去送别，他隔着马车帘避而不见，直到马车驶出一段距离，他才忽然从车窗中探出，并不忘大喊一声【我正常时不长这样的！】
又喊道：【乔兄他们都可以作证，我平日里要比这英俊多了！】
听乔玉绵提及此事，崔琅的笑容顿时更加痛苦了——自乔小娘子眼疾恢复后，两次相见，偏偏都是他这辈子最狼狈的时候！
分明他平日里大把的时间里都在忙着玉树临风！
老天如此待他，是否有点有失妥当了呢他请问一句！

第554章 是否对乔大夫有意
崔琅在心底怨天尤人之际，脸上强扯出一个苦笑，试图弥补一下颜值，强行解释道：“我平日里十分注重仪表整洁的，今日实是情况特殊……”
“我知道。”乔玉绵弯起嘴角：“我都听宁宁说了，你做了一件很了不得的大事。”
“……也算不上什么大事！”崔琅谦虚了一下，看着乔玉绵，忽然道：“从前你不是告诉过我吗，这世间有日月之光，也有萤火之亮，只要愿意，人人便都能发自己的光——”
崔琅很清楚，便是从那一刻起，他心中方才存下了一丝清晰明朗的向上之气。
“之后有一回，我阿娘与我说，做不成像长兄那样的顶梁柱，做一根烧火棍也不错！”崔琅说到这里，笑着露出一口白牙的，眉间到底有两分少年得意：“我想着，烧火棍好歹也能翻出些火花来——这回我这根烧火棍，多少也算物尽其用了！”
乔玉绵眨了下眼睛，瞧着他此时模样，莞尔道：“倒真像是刚烧罢火回来。”
听着这打趣之言，崔琅顾不得赧然，眼中只瞧见了那张恬淡如荷的笑颜。
说来也是不争气，被那双笑眼注视着，他的脸一下子烧红起来，这下更像是个烧火的了。
好在宫灯随风摇曳间，乔玉绵并看不清崔琅脸上颜色，此刻她的视线落在了崔琅的右腿上，问道：“你伤在了腿上？我帮你看一看吧？”
崔琅闻言下意识地往一侧躲了两步，结巴着道：“……这如何使得？”
他伤在大腿处，若是叫她诊看，岂不是占她便宜！
“我如今是江都军中的乔大夫。”乔玉绵认真道：“你不必将我视作乔祭酒家中女郎。”
“我并非是看轻你的意思，我……”崔琅有些手忙脚乱地道：“是我自己不好意思……”
反正他是没办法只将她当作一位大夫来看待的……就当是他这个人心脏好了！
崔琅自认并非一张白纸，从前他的纨绔做派皆是真实存在过的——
可他面对乔玉绵时，一切却都变得不同了。
他不想将任何纨绔手段心思用在她的身上，反而时常自惭形秽，自觉不堪，配不上她这样的女郎。
但他也从未想过自暴自弃就是了……他如今不正在为了能早日与她相配而认真烧火么！
见他浑身不自在，乔玉绵也不勉强：“那便让别的医士帮你看，你好好吃药养伤就是了。”
崔琅乖巧地点头，连声应下，末了道：“那我这便回去梳洗……咳，我是说，我这就回去让医士看伤！”
乔玉绵忍着笑点头：“快去。”
“好嘞！”
崔琅走了两步，忽又停下，回头问：“对了！绵绵，你明日……还在城中吗？”
听得这一声显然是未经思索脱口而出的“绵绵”，乔玉绵脸颊微热，道：“白日应当要去军中，晚间或会回来。”
“那明晚咱们可以一起出来赏月！”崔琅说罢，又补道：“不想赏月，赏菊也行……洛阳城里有好些冬菊都开了！”
乔玉绵点点头，道了个“好”字。
崔琅满眼欣喜，刚回过头走了两步，却再次驻足：“还有一件事！”
乔玉绵：“什么？”
崔琅拿分享天大好消息的语气说道：“我之后就跟在节使身边了！”
乔玉绵怔了一下，眼睛微亮起。
崔琅朝她露出一个大大的笑容：“往后咱们就能相互照应了！”
也可以一起做很多很多事了。
月色下，少年人的笑意看起来有些傻气。
乔玉绵眼底荡开笑意，微用了些力气向他点头。
“那我回去了，其它的明日再说好了！”崔琅心知自己此刻不俊，哪怕有一箩筐的话，为了形象着虑，也只能往后推。
此次久别重逢与初次相见，同崔琅设想中的情形全然不同。但抛开那份懊恼，他心底的欢喜雀跃却远胜过设想时的心情。
“崔六郎君……”带路的那名士兵，眼瞅着崔琅的嘴巴要咧到耳后根去，试着问：“您与乔大夫是旧识吧？”
这士兵与崔琅是今日刚认识的，但崔琅身上那股子自来熟的气质，很容易感染到身边的人。
譬如此时，他听到士兵这句问话，半点没有自认被人探究或冒犯的反应，而是几分得意地道：“这还用问，那不是明摆着的么！”
这士兵也是个能人，此刻壮着胆子小声问：“那您……是不是也对乔大夫有意？”
崔琅脚下一顿，警惕地看向那士兵：“……‘也’字从何说起？”
“看来您是不知道啊。”士兵兴致勃勃地道：“乔大夫医术高明，怀救死扶伤之心，人生得也这样俊……军中受了乔大夫救命之恩，想要以身相许的人少说也有百十个了！”
崔琅瞠目：“？？”
好么，他就知道……绵绵虽只一片医者仁心，但被绵绵医治过的那些人当中，心与他一样脏的人却是不在少数！
“再者说了……”士兵又小声接着说：“乔大夫的身份这般特殊，那可是咱们节使都要唤一声阿姊的……想攀高枝儿的多着咧！”
崔琅的面孔扭曲了一阵，戒备地问那士兵：“阁下莫非也……”
士兵忙摆手：“卑职可不敢！乔大夫，那是天女一般的人物！”
他就是个听八卦瞧热闹的！
下一刻，他摆着的手刚放下，却被崔琅塞来了一枚玉佩，那是崔琅从腰间刚扯下来的。
士兵不解之余，又感到受宠若惊：“崔六郎，这……”
崔琅伸出一只手搭在他的肩上，揽着人往前走，笑着道：“你今日跟在我身边忙进忙出，一点小心意。”
士兵不安：“可这也太贵重了……”
崔琅摇头：“无妨。”
反正也是花范阳王的银子买回来的。
士兵眼见推拒不得，颇感良心难安：“那不如……卑职背您回去吧！”
他虽八卦，却也是个实在人来着！
“不必不必……”崔琅小声道：“这样，日后你帮我多留意着那些对乔大夫示好之人……”
士兵面露恍然之色。
嗨呀，原来是为得这个啊！
这个好说！
莫说是给他好处了，就算什么都不给，只说一句话，那他也是相当乐意的……历来在八卦这块儿，他最好的就是这一口了！
一路上，倾诉欲极强的士兵的嘴巴几乎就没停过，崔琅咬着的牙齿也未曾松开过，心中的小本子上俨然要记不下了。
虽说突然间多了百来号情敌，但一码归一码，这并未能冲淡崔琅心底的欢喜。
等他回到唐醒让人在宫苑中为崔家人临时安排的住处时，医士已经等在那里了。
医士为崔琅清理伤口时，崔琅口中频频喊痛。
一旁的几名崔家子弟面面相觑。
喊痛原本没什么，到底崔琅一贯娇生惯养，向来不擅长忍痛，从前在家中挨罚时也时常嚎得惊天动地，此时叫他们费解的是，崔琅一面喊疼却又一面满脸笑意，疼得咧嘴也不忘“嘿嘿”两声，看起来甚是古怪。
医士也被崔琅笑得发毛，好似他手下清理得不是对方的伤口，而是挠着了对方的痒肉。
医士谨慎地询问了崔琅一番，虽确认他未曾伤到脑袋，但掂量了一番后，依旧选择在方子里中多加了两味镇定安神的药。
医士离开后，崔家子弟中这才有人问道：“六哥，你这般欣喜，可是常节使她许诺什么了？”
已换上干净衣物的崔琅靠在榻上，悠哉道：“师父答应让我留下了。”
崔家众人间嘈杂了一阵，一名中年族人感叹：“六郎这声听来不过玩闹而已的师父，如今竟要成真了。”
“那是我运气好。”崔琅冲自己的鼻子竖了个大拇指：“随便拜一拜，便能拜出这么个惊天动地的厉害师父。”
另有一名中年男子坐在椅中，闻言却是垂首叹息，声音有些低落：“想我崔氏数百年兴盛，如今竟要将家中嫡脉子弟拜师一方节度使之事视作造化运气……”
曾几何时，这简直是有辱门风的存在。
可现下却截然不同了……
天下皇权兴衰对崔氏而言不足为奇，但此次与明氏手中的皇权一同飘摇下坠，乃至瓦解的，还有千百年来不曾动摇过的士庶之分的庞大秩序。
许多士族人家的传承就此断绝于兵乱之下，亦有诸多士族子弟放下傲骨，成为了那些野心勃勃者的附庸。
这个话题太过沉重，房中静默了片刻，才有一名少年问崔琅：“六哥要留下，那我们何去何从呢？”
他倒是想跟着六哥的，可是……常节使手下应当不缺擅长吃饭的人，她本人料想也没有豢养废物的癖好吧？
是的，少年人甚至觉得这可以被称之为“癖好”，毕竟这实在太过小众了。
“先别着急。”崔琅接过一名少年递来的茶盏，看似吊儿郎当地道：“边走边看就是了。”
众人三三两两地议论了一阵，说什么的都有。
崔尘沉默着，在他看来，大家本没有讨论的必要，这常节使行事目的性极强，手下能人无数，想来不可能留无用之人。
可他不一样……
爱才之心人皆有之，那常岁宁很有可能会强留他，到时他是拒绝还是顺从？
若是拒绝，他实在不放心六郎一人在此。
而若顺从，值此关头，显然族中也正是需要他的时候。
崔尘兀自陷入两难之间。
这时，一名族人压低声音问：“六郎……范阳王果真当场便被处死了？”
崔琅挑眉：“这还有假？”
他师父说处死了，那必然就是死了。
“可是如此一来，若无范阳王吐露我等下落……”那名族人有些不解：“常节使手下之人又是如何这么快便找到咱们的？”
“师父这般不寻常，她手下之人自然也不寻常，寻人自有高招。”
崔琅喝着茶，漫不经心地说着，不经意地抬眼看向半支开的窗外，正见月弯如钩。
弯月静悬天幕，在河面投下清亮倒影。
船桨划动而来，打破了平静的河面，也将水中月影搅碎，月亮的碎影随水波荡开，晃起耀眼的清光。
一艘小船于月下独行，如苇叶缓缓漂浮。
载着两人的船舱内，不时响起轻“嘶”声：“这刀砍在身上，是真疼呀……”
“疼倒是不怕……”一名少年接话，不确定地问：“父王，您说那常岁宁，当真就不杀咱们了？”
“废话，她要想杀，还用得着让人送咱们离开？”范阳王托着扎着伤布的左臂，道：“你当她杀猪呢，省得肉太肥腻，还得让猪先跑一跑……”
“这倒也是……”伤了右腿的李昀小声道：“儿子只是没想到，她竟然这么好说话……私自放走谋逆重犯，这可是死罪啊。”
范阳王靠在舱壁上：“谁能治她死罪？你当她怕这个？”
说着，疼得又吸了口凉气，才接着道：“她这可不叫好说话……”
李昀：“那叫什么？”
范阳王疼得整张脸都皱了起来，不由回想起今日之事的经过。
被常岁宁下令押去处决之后，眼看着那举起的刀，范阳王原本也以为自己死定了，他这回是碰上真阎王了。
那声哀嚎也是真的，毕竟刀真的落在身上了，血溅得到处都是，只是砍得位置刁钻了些……
他当时看着被划了一刀，流血不止的手臂，还没来得及反应，就被人劈晕了过去。
再醒来时，面前还是那位唐醒唐将军。
他脑中一片混乱间，听得那位唐将军道：【王爷糊涂了，王爷当众胁迫节使，若节使稍有迟疑，则今后人人皆可效仿。】
范阳王蓦地回过神，抬起完好的那只手，满脸懊悔地使劲儿甩了自己一耳光：【是本王糊涂……我这个人没出息，不经饿，一饿脑子便发昏！】
说着，又抬手狠狠甩了儿子一巴掌：【混账东西，也不知道阻止为父一句！】
李昀被打得眼冒金星，此刻脸上还残留着五指印。
说出崔琅等人的下落之后，范阳王正要小心谨慎地试探唐醒一番，唐醒却直接吩咐了下去，让人送他们父子离开，并与他道：【节使让唐某向王爷转达——之所以放王爷离开，原因有三。】
彼时范阳王忙做出洗耳恭听之色。

第555章 告罪书
【一是因节使念在王爷是受他人煽动利用，之后及时杀段士昂止损，称得上将功补过的份上，认为王爷可免一死。】唐醒道：【但王爷谋逆亦是实情，范阳王不死，不足以儆效尤——节使可留王爷一命，但于人前处死王爷，亦是必行之事。】
李复听在耳中，对这番说辞是十分心服的，也真正明白了常岁宁的行事用心。
唐醒接着转达第二个原因：【节使言，王爷虽能力不足，却胜在头脑还算清醒，经此一事，想必今后待天下时局会更存敬畏之心。】
李复从中听出了一丝敲打乃至规训的意味，连声应是，满脸悔恨之色发自肺腑：【请转达常节使……今后本王，不……今后小人定当脚踏实地，摒弃妄想之心！再有馅饼砸在跟前，绝不敢再张嘴去咬；路边见了金银，纵是饿死也决不伸手去捡了！】
这次造反，足以让他长下一个天大的教训！
李复一番保证之后，才问唐醒那第三个原因。
唐醒：【节使未言。】
【？】李复神情疑惑：【既如此……唐将军何故要道‘原因有三’？】
【确有三。】唐醒道：【然节使只言明其二。】
简而言之：没说，但有。
李复不禁傻眼，这……这不吓人吗？
能让常岁宁大发慈悲放他一马，多半是他身上有什么值得对方网开一面的东西，而他在这等不知情的情况下，万一哪天将这保命的优势不慎丢弃了……到时，常岁宁该不会要将他这条命再重新收回去吧？
李复心里发怵，只觉头顶悬了把剑似的。
见他如此，唐醒又补了一句：【节使道，这第三个原因，王爷日后自然会知晓的。】
李复万分困惑，但很清楚自己没有刨根问底的资格，只能应下这话，并连连道谢，再三让唐醒替他向常岁宁转达感激之情。
此时，李复将有些僵硬的双腿放平，拿完好的那只手捶了捶，这才算是接上儿子那句问话：“她这不是好说话，是笃信咱们就算活着，也不会带给她半分威胁。”
李昀一脸奇色：“常节使竟然这般信得过咱们？”
“屁。”李复嗤笑一声：“她信得过咱们？信得过咱们是个废物还差不多。”
“难道你在路上瞧见两只蚂蚁，就非得碾死它们才安心吗？”李复边捶着腿，边道：“她看咱们，就跟咱们看蚂蚁没有区别……”
这并非是信得过他们，而是源于她的自信。
她自信自己的判断，更自信自己的能力，前者决定了她敢于做出仁慈放生之举，后者则是她不惧此举有可能带来的任何变故的底气。
“这乱世之中，很多人皆掌握不了杀伐与仁慈之间的界限，前者毁灭世道，而后者往往为世道所毁。”李复看向船舱外，眼底渐生几分感慨：“她这般敢杀，又这般敢放……实为我平生仅见。”
“今日见着的那位唐将军，也是个奇才……”李复想到什么便说上一句。
常岁宁说要处死他们父子时，与唐醒并无异样的眼神交流，但唐醒却能瞬间领会到常岁宁的用意，且配合得天衣无缝，可见默契程度。
他与唐醒接触交谈之下，可知对方见识广博，行事看似洒脱随性却又章程严谨。
此类奇才，是强抢不来，强留不了的，此人愿意留在常岁宁身边效力，必然是出于真心折服。
而能折服此一类人，从人格到能力，缺一不可。
对此，李复此时已无半点质疑，他叹了一声，道：“若我再年轻个二十来岁，倒也想习得一身本领，跟随这样的人成就一番大业。”
少年奇才，前无古人后无来者，世间仅有啊。
李昀吃了一惊：“能叫父亲能说出这样的话来，看来这常岁宁当真格外了不得……”
倒不是说他父亲多么高傲不服人，而是父亲从年轻时便十分爱好享乐，实在很难生出这样的热血少年心思。
李复看热闹不嫌事大：“且看吧，李隐有得头疼了。”
李隐借段士昂之手利用他攻下洛阳，这棋走得好好的，忽然被人一刀砍翻了棋盘，能不头疼么？真正头疼的怕是还在后头呢。
李昀也跟了一句：“这下，那位圣人倒是能松上一口气了。”
“那也是一时的……难道你觉着常岁宁她收回洛阳，是要献给那位圣人的？”李复道：“她这样的人，岂会甘心屈居人下？”
“而当今圣人既降驭不了，也容不下这样的人物。”李复估摸着道：“迟早得打起来……”
李昀听得来了兴趣：“那今后谁输谁赢，父王您怎么看？”
“我怎么看……”李复道：“我自然是躲起来看。”
他说着，又喟叹一声：“这天下果然还是看别人打，才更有意思。”
热闹这种事，看看就得了，真掺和进去，那自己就成热闹了——先前他这脑子当真是被粪给糊了，怎么就觉得自己也行了呢？
答应段士昂的那一日，他必然是饿得不轻，才会糊涂至此。
想到这里，李复又有些饿了，让李昀取出一张肉饼啃了起来。
李昀也跟着一起吃饼，啃到一半，不由问：“父王，母亲他们会不会有事？”
他和父王是“已死”之人，注定是不能回范阳去了，而母亲他们定然会遭到牵连。
“被发落是免不了的。”李复咽了一口，才道：“但你我已被‘处死’，待那封血书再传开……拿来保住你母亲他们性命应是够用的。”
虽是难逃被贬为庶人的下场，但能保住性命已是万幸了。
思及此，再想到那封血书，李复对常岁宁又多了一分感激。
李昀心中安定一些，这才问一句：“唐将军让父亲抄写下的那封血书……到底是何物？”
李复：“告罪书。”
冬至之际，河水虽尚未结冰，但水流放缓，今夜无风，船只便行得很慢。
咽下了最后一口饼时，李昀擦了擦嘴，看向前方茫茫夜色，不由问：“父亲，咱们要去何处？”
“你我二人身无长处，自然要寻一处安稳地暂避……”
李昀神情茫然：“如今这世道，还有哪里是安稳的吗？”
范阳王吃饱了就躺，拉过船舱里硬邦邦的旧被子盖在身上，困意上涌间，打了个呵欠：“怎么没有……”
有常岁宁那“未言”的第三个原因在，李复总觉着，之后还会再有交集的。
既如此，他也别跑太远，省得来日被她抓回来时太麻烦……他这个人，最怕走路了。
随着小船渐远，水面上被撕开留下的痕迹，在月色的照拂下，慢慢重新愈合平整，正如人心逐渐平稳下来的洛阳城。
次日，洛阳城中早钟齐鸣，试着恢复了外出的百姓们小心翼翼地打听着消息。
范阳王李复被处决之事很快传开，一并被示之人前的，还有一封李复用鲜血写下的《告罪书》。
据闻，此封《告罪书》是李复提早留在洛阳宫苑中的，盖了李复的印。
其上的内容，一经传开，便令世人哗然。
那不单仅是一个谋逆者濒临绝路时的自省与忏悔，其中还揭露了一桩令人震诧的阴谋。
李复于此书之上言，自知犯下了谋逆大过，罪无可赦，然而他却也是遭人利用，不过是他人手中一颗棋子——
其上直言：【罪人李复可死，然而范阳之乱祸至洛阳，始作俑者乃荣王李隐。】
那封《告罪书》上，以李复的身份口吻言明了段士昂暗中听从荣王李隐安排行事，借他之手兴起战乱，李隐从中欲坐收渔翁之利的事实。
除此外，还言明揭露了段士昂家姊乃荣王李隐外室妾的关系牵扯。
而李复自称查明此事后，当机立断斩杀了段士昂。自觉无颜面对李氏列祖列宗，惟求一死之余，务必要向世人揭露李隐的真实面目，以此真相警醒世人。
其上数百字余，字字锋利泣血。
死人的话，似乎总是更可信一些。
这些虽然都算不得铁证，荣王有得是说辞可以开脱反驳，但在他开口否认之前，此事注定要在洛阳城中引起一番轰动。
世人无从得知的是，这封由李复亲手抄写的《告罪书》，实则是那位大名鼎鼎的钱甚钱先生在背后“捉刀”而成。
虽说其上并未展露太多文采，并结合了范阳王李复的性情笔风写就，但胜在足够简洁深刻，便于传播，措辞很能够引起舆论共鸣。
在常岁宁看来，论起这方面的功底造诣，骆先生目下是没有对手的。
果然，短短一日间，这封《告罪书》便被诸多洛阳文人相互传抄。
这时，常岁宁托崔琅办了一件事，请了崔琅那位“不如速死叔”——崔秉，就此事作了一篇文章。
崔秉凭借着一篇篇《不如速死赋》，在洛阳城中已颇具声名，并拥有了一批忠诚的拥趸，这些人普遍具有同一个特点：多是对时局失望透顶之人。
崔秉这篇暗讽荣王李隐欺世盗名的文章刚传开，很快便得到了这群文人们的附和跟从。
以洛阳城为中心，四下对荣王的质疑声越来越多。
而此时，常岁宁收复洛阳的捷报，已经快马传至了京中。
朝廷上下喜出望外，人心迎来了久违的振奋。
太子更是在早朝之上直接喜极而泣，双眼冒着泪光，连声称赞：“此一战，常节使居功甚伟！实乃我大盛之福！”
洛阳城竟然被收回来了——这是他做梦都不敢想的事，常节使却活生生地办到了！
太子一时上头，口中对常岁宁的夸赞之辞源源不绝地喷涌而出，他甚至从不曾在早朝上说过这样多的话。
但不知为何，附和的官员却不如他想象中那样多，原本大喜的气氛，也渐渐添了一缕他看不太懂的凝重。
很擅长察言观色的太子留意到，这份凝重之气，甚至出现在了马相的眼中。
百官间，不时有人交换着眼神，眼底都算不上安定。
洛阳被收复，自然是天大的好事……但这封捷报，是由洛阳宫苑的宦官传回，而立下此功的常岁宁未曾有半字传回京中。
如此紧要的战事，如此值得被重赏的奇功，身为主帅必当要详尽地写一封奏报传回，才算合乎规矩……更何况，常岁宁直接做主在洛阳处决了范阳王父子，未曾经过朝廷。
不免又有官员想到，当初常岁宁护下汴州，事后也未曾传报朝廷。
除此外，朝中也已经太久没有见到过来自常岁宁的任何文书了。
这其中流露出的无声傲慢，让他们实在无法忽视。
京中朝廷又无声等待了数日，直到李复那封《告罪书》被传抄入京，他们却依旧未曾等到常岁宁的任何奏报。
这已然不是事务繁忙能够解释的了，常岁宁即便再忙，可她手下自有谋士文吏无数，岂会连起草一份奏报都做不到？
——她这是什么意思？
朝中诸多官员为此感到愤怒，但奇异地是，明面上竟始终无人提出半字质疑，更不见上疏弹劾之举。
有御史试图上书，却被各处拦下了。
一时间，朝堂上下，在不安的观望中，默契到近乎诡异地在维持着某种摇摇欲坠的平衡。
此一日，京中阴雨，天色黑得尤其早。
六部官员陆续下值之后，湛勉离开之际，恰遇褚太傅，二人撑伞而行，借着雨声遮掩，湛勉低声问了一句：“老师，近日常节使之事……您是何看法？”
官服之外系着一件灰狐披风的老太傅在伞下，哼声道：“明摆着的欺软怕硬。”
湛勉一愣：“您说得是……”
老太傅嗤笑：“满朝文武。”
湛勉默然了一下。
“从前他们不是最爱指手画脚吹毛求疵么……”老太傅抬起花白的长眉：“怎如今她果真做了理应被弹劾治罪之举，满朝上下，却反倒无一人敢言了？”
湛勉心头浮现一字答案——怕。
怕弹劾之声起不到任何惩治威慑她的作用，而只会触怒她……而今朝廷根本无法承担将之触怒的后果。
哪怕有人私下已在怒骂【本官早已说过，此女野心昭昭必成祸患，本该趁早铲除，奈何无人肯听】，今却也无计可施。
湛勉心头滋味繁杂，声音更低了些：“那依老师之见，常节使她果真会……”
“会。”褚太傅毫不犹豫地点头：“要反的。”
老太傅说着，一手撑伞，一手负在腰后，悠然建议道：“你且去弹劾罢。”
“……”湛勉看着自家老师悠然而去的背影，莫名觉得这坏脾气老头儿似乎有些得意。

第556章 很擅长活命
湛勉撑着伞快走几步，又追上了老太傅。
弹劾常节使这种事，湛勉只在心底摇头——满朝文武都做不来的事，他湛勉逞哪门子唯恐天下不乱的英雄？
糟心的公事一箩筐，湛勉皆按住不再多提，转而与老太傅问道：“老师今年的七十大寿……不知打算如何操办？”
褚太傅淡声道：“如此关头，还做什么大寿。”
“寿宴不办了？”湛勉眼神讶然：“那……”
七十大寿有着不同于寻常寿辰的意义，大盛官员七十致仕，而老师早有退隐之心，近年来又异常操劳，几乎是在骂骂咧咧中撑下来的。
湛勉原以为，老师多半会热热闹闹地操办这场寿宴，而后顺理成章地向朝廷提出致仕，若是动作够快，说不定还能过一个无事一身轻的自在年节。
褚太傅道：“老夫此时退去，只怕那太子小儿会扑在老夫家门前终日啼哭。”
“……”湛勉觉得这也不是没有可能的事，毕竟如今的朝局实在艰难，莫说太子了，他也时常想要啼哭。
魏叔易自请北上护送朔方节度使的尸骨返回关内道，而门下省另一位相公崔澔……据说太子彻查朔方节度使一案，已然查到了崔澔及崔家身上……
再三观望衡量后，女帝最终还是选择要向崔家动手了。
如此抉择之下，值此年终，朝堂将再度迎来一场剧烈的震荡。
而后果如何，许多人都无法预料估量。
湛勉也曾欲借太子之口劝诫圣人三思而行，但圣意已定。
显然，在圣人眼中，将崔家从朝堂之上彻底拔除所带来的动荡，与纵容崔家留在朝中为他人所用的隐患，二者相较之下，后者更加不可容忍。
湛勉不由又想到岭南与朔方节度使之死……
时至今日，圣人的每一招，已然皆是险棋，只为输赢，而顾不上去衡量得失。
风雨吹打着伞面，一缕冰凉雨丝斜斜落在湛勉眉间，想到接下来的艰险局面，他抬眼看向上方，只觉乌云愈发密集阴冷。
此刻他心头唯一的慰藉大约便是老师还在身旁，不由几分庆幸动容地道：“老师您到底是心系大局，不忍见学生们独自支撑……”
老师历经数朝，如同不受纷乱所扰的山川清流，更是许多像他一样的官员眼中的主心骨，老师仍在，他们还能听一听老师怼人，心中便能相对安定许多。
“大局……”褚太傅口中念叨了一遍这二字，漫不经心地道：“人人嘴边皆挂着大局，人人心中的大局却根本不是同一个东西。”
湛勉沉默了一下，有心想问一句老师心中的大局是怎样的大局。
“老夫到了这个年岁，已没几日可活。”不及湛勉发问，褚太傅径直说道：“趁着还能站着，便在这局中多站片刻。”
湛勉似乎懂了：“老师是为天下人而立此风雨中……”
褚太傅不置可否：“也算是罢。”
为了一个倒霉蛋学生眼中的天下人，便也算是罢。
说来那倒霉蛋也想让他退去，忙得跟什么似地，信竟然给他写了三封……
想到那几封信，褚太傅在心中哼了一声，他才懒得听。
历来只有老师管学生，哪有学生管老师的？且做学生的都不听话，凭什么做老师的就要听话？
再者说了，做老师一心躲闲，还算得上什么老师？
他虽老矣，却尚有些用处，还可以支撑一二。
他不退，他便站在这里，等着他的学生走来，到时好将这一切尽量安稳地交予她，让她省些心力，省得她年纪轻轻再累出个好歹。
湛勉兀自感慨了几句，眼见老师的官轿就在前面，才又问了一句：“老师当真不办寿宴了？”
褚太傅：“啰嗦。”
“不大办无可厚非，小办一场还是要的……”湛勉恭儒地笑着说：“七十是大寿，学生特意为您寻了一幅字画祝寿。”
褚太傅摆了摆手：“趁早变卖了去，给家中多置些炭火，听闻今岁是个寒冬……老夫不缺字画赏玩。”
湛勉无奈，却也知拗不过老师。
今岁是个寒冬，老师这话倒是不假，初才冬至，京师便已经寒意逼人了。
湛勉亲自为老师打起轿帘，边道：“您也务必保重身子才是……”
褚太傅弯身上轿间，说着：“老夫这狐毛披风暖着呢。”
湛勉：“这灰狐皮子倒是少见……从前未见您穿出来过。”
“新得的。”褚太傅上了轿，好整以暇地坐下，将披风理好：“一个学生提早送的寿礼。”
弯腰打着轿帘的湛勉愕然：“……您方才不是说不收学生们的寿礼嘛？”
褚太傅理直气壮地道：“她如今有钱得很，不收白不收。”
说着，抬手示意起轿。
湛勉只有放下轿帘，行礼目送老师的轿子离去，眼神几分纳闷——他怎不知老师哪个学生“有钱得很”？
轿中，老人苍老修长的手指拂去狐毛披风上沾着的些许雨水，动作之下尽是爱惜。
片刻，那只手打起侧面的轿帘，视线看进了风雨中。
风雨湿冷，吹入老人眸中，留下了一缕潮湿的笑意。
天地在雨中慢慢暗下。
太子李智回到东宫，跟随的内侍在殿外将伞收起。
回来的路上起了风，李智身上的披风被吹湿了大半，而他的心情也不算好。
跨入殿内时，李智隐约听到内殿中有轻松的说笑声传出。
殿内掌了灯，灯火透出暖意，伴着那些说笑声扑面而来，似乎突然消解了殿外的风雨。
随着李智入内，说话声停下，继而是一阵窸窸窣窣的动静。
那是魏妙青从贵妃榻上起身的动静，她正吃着蜜饯果子，听宫娥读话本子，正听到趣味处，忽听太子回来了，便放下蜜饯起身。
但魏妙青的动作一点也不急忙慌乱，与太子行礼时，脸上的笑意还未完全散去。
“殿下一同来烤火吧。”她行礼罢，便招呼起总是透着局促的李智，又与宫娥道：“把殿下的药端来。”
如此安排罢，魏妙青已对自己满意的不得了，她如今这太子妃当的，简直过分井井有条了，她甚至日渐觉得自己很有做太子妃的天分。
宫娥为李智解下披风，李智刚坐下，魏妙青便跟着坐了回去，让宫娥继续读话本。
待话本读完，李智身上也烤得暖了。
喝罢药，用罢晚膳，李智本该去书房中处理政务，但他坐在原处捧着茶盏，没有动作。
魏妙青便问：“殿下今日没有公务吗？”
李智垂着眼睛：“有的。”
魏妙青了然，哦，想拖一拖。
眼见着太子愁眉不展，魏妙青也不多问什么，只坐着喝茶。
却不料，一向寡言的李智竟然主动说道：“今日有大臣私下提醒我，说常节使也有反心……”
魏妙青听得一愣，没想到他会突然说这个。
“却又与我说，如此关头不能擅动常节使……”李智声音低低，几分哑意：“连他们都这样说，显然是无计可施，我又能怎么办……”
“我这太子做得，当真毫无用处。”李智的声音越来越低，头也跟着低下去：“什么都做不好……”
“那倒也不是。”魏妙青捧着茶盏，道：“殿下有一件事就做得很好。”
李智下意识地转过头，试着问：“哪件事？”
“活命这件事。”魏妙青认真地道：“你想啊，你成日又累又怕，病了又病，势必又有许多人对你不利，或想着利用你，如此艰难之下，可你还是活下来了——这难道不厉害吗？”
李智愕然地张了张嘴巴：“……”
这当真是什么优点吗？
魏妙青的眼睛全然不似说谎。
这是魏妙青的真心话——早在三年前定亲时，她便以为这太子是个活不长的，谁知他一路活到今日，竟长得比她还高了……在活命这一块，他简直天赋异禀！
“再说常节使……”魏妙青道：“别的我虽然不懂，但我知晓常节使是个很好的人。”
李智声音低落：“可是好人也会造反的……”
“但好人造反不会滥杀无辜。”魏妙青信誓旦旦道：“你这么擅长活命，有什么好怕的？”
李智听得心情复杂。
他自认脑子不多，时常听不懂圣人和大臣们话中的隐晦之意，但此时听着魏妙青这些话，他竟觉得自己心机挺深沉的……
可不知为何，这些浅显到荒诞的话，竟叫他莫名真的安心了一些。
提到常岁宁，魏妙青来了兴致，她在椅中转了转身子，面向李智，道：“你之所以怕，那是因为不了解常娘子，我与你说一说她好了！”
李智鬼使神差地点了点头。
魏妙青喋喋不休地说了好几盏茶，重点说到常岁宁在荥阳为受灾百姓向上天祈福之事：“……常娘子诚心感动上苍，使雨水休止！得了上天认可的人，岂会为祸苍生呢？”
她一幅“常娘子乃上天严选”的笃定神态，李智嘴角却溢出一丝苦笑。
如此一说，常节使的确不像是为祸苍生之人，他甚至都觉得常节使乃是天命所归了……
“所以说，不必怕！”魏妙青说得口渴了，又端起茶盏来，道：“要我说，且做好自己该做之事即可，其余的自有那些大臣们和圣上顶着呢，难道这朝堂真的就指望殿下你一个人不成？”
太子心头奇异地放松了许多。
倒是魏妙青，放下茶盏时，语气里添了一丝忧虑：“就说我阿兄吧……不正在为朝廷奔走么。”
“魏相大义……”提起魏叔易，李智几分惭愧几分忧心：“但愿魏相北行一切顺遂。”
“我每日在为阿兄烧香祈福呢。”
李智有些出神地问：“烧香果真有用吗？”
“不知道，烧着呗。”魏妙青有些累了，将一只手肘拄在椅子扶手上，托腮说着。
烧香有没有用她不知道，但阿娘前几日让人回了信给她，阿娘在信上悄悄说，私下托了常娘子照拂一下阿兄。
魏妙青不太能理解，阿娘怎会想到找常娘子照拂阿兄，常娘子人在洛阳呢。
但转念一想，厉害的人想必处处厉害，万一常娘子真的能帮上阿兄，到时阿兄说不定还能借机以身相许报个恩情什么的……岂非因祸得福？
魏妙青想到这里，心底几分激动窃喜，眉间也有了神采，托腮的手指压住了忍不住想要翘起的嘴角。
李智见此一幕，心口莫名快跳了几下。
他刚要转过头去，却见魏妙青忽然抬眼看向他，问：“对了殿下，我今日瞧见御花园中的梅树快要开花了——”
李智轻咳一声，问：“……想赏梅吗？”
他政务繁忙脱身不得，怕是很难陪她赏看……
“嗯！”魏妙青点头，神情期待：“再过个十来日，我想邀各府女郎入宫赏梅！”
“……”李智勉强笑了一下，点头：“也好。”
魏妙青便兴致勃勃地筹备起来。
时辰已经不早了，李智不敢再拖延，去了书房中处理政务。
但他在书案后坐下后，却也是望着手中的密奏，神情挣扎痛苦。
他要治罪崔相了——李智之所以逃避拖延，原因便在此。
崔澔也曾是教导过他的，他称过一句老师……而今他却要对自己的老师下手了。
借朔方节度使之死治罪崔家，是圣人的意思，底下的官员为此“准备”了诸多罪证……
李智知道，朔方节度使之死和崔家无关，但他同时也知道，崔家与荣王之间的确并不清白。
在此等层面的斗争里，真假对错已不重要，重要的只有立场之分。
李智心中煎熬，却不得不照做。
然而一想到此次待清算罢崔家，诸多官职必将空缺，而到时朝堂上又将出现许多新面孔，他又要重新记人脸，记名字……不擅认人，有些脸盲的李智简直要哭出声来。
至于到时朝堂又将是一番怎样混乱的景象，他根本不敢想。
窗外夜色漆黑，风雨交加，太子心底亦如是。
而次日晨早，由安邑坊中传出的一封断亲书，令京师哗然。
那封断亲书乃是崔据亲笔所写。

第557章 自己定下的规矩
崔家执家主此书，对外宣告，与如今身在太原的崔氏族人断绝宗族关系，并严厉斥责了崔琅所行，道其纨绔狂悖，违背族规祖训，而屡教不改。此次煽动族人背弃清河祖业，更是犯下了不可饶恕之过。
更何况，崔琅使族人前往太原，投奔已被崔氏除族者，实乃罔顾族规，视族中信义于无物的体现，待祖宗礼法全无半点敬畏之心，实不堪为崔氏子弟。
而那些在崔琅的煽动下，皆犯下了同样的过错，只顾保全性命而致使崔氏清河数百年基业毁于范阳军与乱民之手，毫无坚守，一意偷生，辱没崔氏风骨——
以上皆为崔据在“断亲书”上所言，他字字如刀，悲痛失望乃至鄙夷不齿，将那些自清河逃离的族人称之为“毁弃崔氏数百年根基之卑劣家贼”，斥令他们此生及其后人皆不得再以清河崔氏自称。
在这个宗法在一定意义上凌驾于律法之上的世道间，崔据这一纸丝毫不留余地的“断亲书”，等同在世俗意义上斩断了京师崔家族人与以崔琅为首的崔家族人之间的宗族纽带，就此一分为二，划清了界限。
至于值此关头，帝王是否会认下此事，崔据心中自有考量。
天子是否会执意牵连六郎等人，要看六郎他们依附着何人——
令安，常岁宁……
崔据立于高阁之上，俯视着整座安邑坊，苍老的嗓音自语般道：“足够了。”
落日的余晖落在老人削瘦的肩头，老人静立而望，直至夜色降临，将他的身影慢慢吞噬为了黑暗中的一点缩影。
三日后，数百名持刀禁军，将安邑坊迅速围起。
两日前，崔澔在早朝之上被太子问罪勾结剑南道节度使，刺杀岭南及朔方节度使之事。
“铁证”之下，崔澔虽未认罪，官服依旧被除，人已被押入狱中受审。
这场早有预兆的冬日风雨，终于倾盆落下。
禁军与大理寺前来安邑坊拿人之时，安邑坊外几乎围满了闻讯而至的文人。
对天下文人而言，望族崔氏为天下读书人之首，寒门学子不满士族垄断天下文路，却又无不向往士族风骨，以士族君子为不二楷模。
而这种既怨又敬的矛盾，因近年来士族的快速衰落，反而得到了很大程度上的缓解，取而代之的是天下文人同出一脉的唇亡齿寒之感。
自崔澔入狱后，诸多文人暗中便时常听闻“崔家有冤”的说法，那些说法合乎时局政治逻辑，足以令人生出想要信服的念头。
故而此刻，眼见着昔日尊贵风雅的崔家族人被镣铐加身，围观的文人大多心绪沉重。
这时，人群中有人喊道：“是崔公！”
众人忙看去，只见又一群被押送出坊的崔家族人中，为首的是一位须发苍白的老人。
众人大多不曾见过崔据，但对这位崔氏家主的名号无不熟知。
崔据自年少时便以文章传开声名，德行从无半分污点，秉公持正，是许多文人心中当之无愧的士族风骨的代表人物。
而今这位已垂垂老矣的士族家主，身着藏蓝色长衫，外系一件墨色披风，衣冠依旧整洁，若不细看，甚至不会发现他披风下的双手上缚着锁链。
他身后的族人们也不见惧色。
着长衫的文人身缚锁链，身侧有禁军持刀相迫，然而他们始终面不改色，这不屈于刀下的脊梁傲骨，落在围观文人眼中，其气节要更胜过今冬将绽的寒梅。
一声声含着敬意的“崔公”在人群中响起，揖礼者无数。
负责维持秩序的禁军见状试图拔刀喝止，却被负责此事左屯卫大将军鲁冲拦下。
鲁冲深知这些文人齐齐出现在此处，背后多半有人推波助澜，若此时禁军有过激之举，只恐这些人对朝廷的仇恨之心会一触即发。
如今这世道已太过压抑，任何一件事都有可能会点燃群愤。
鲁冲力求能够稳妥地将崔家人押送入狱，于是并不强硬对待围观者，并示意禁军们在人前对崔家族人不要有冒犯羞辱的言行。
即将行出安邑坊时，崔据停下脚步，回头看向石柱牌楼上方那雕刻着的“安邑坊”三个大字。
崔据身后的族人们跟着停下，站在崔据身旁。
这时，一路沉默着的崔据仰望着牌坊，似在问天：“我崔氏族人何错之有，然欲加之罪何患无辞……”
他的声音不高，但四下众人见他驻足，下意识地凝身静听，近一些的文人便听到了这句话。
人群尚未来得及躁动，已闻老人提高了些声音，继续说道：“世已不容清白之道，放眼不过污秽尔。今世已浊，吾辈亦难以自清……然而我崔家为天下读书人之首，如也就此蒙下这不白之冤，却连一声嗟叹也不敢发出，这世道文心又将何从？”
崔据字字清晰有力，话音未落时，已有文人红了眼眶，攥紧了拳。
见人群躁动起来，鲁冲直觉不妙，快步走上前去。
这时崔据已被崔家众族人围绕，他再次开口，声音抑扬决绝：“崔据可死，却决不代崔氏满门受此不白之辱！”
那身形削瘦的老人，伴随着这最后之言，竟是猛地上前，撞向了牌楼的石柱。
石柱棱角坚硬，一如老人满含决然之气的笔直脊梁。
石柱染上鲜血，那鲜血也很快在崔据额头上洇开，一道血痕如剑光般划破老人的眉心，血珠直坠而下。
这一切发生的太过突然，鲁冲也不曾料到一路走来平静沉默的崔氏家主，会在此时做出自绝之举！
“家主！”
“崔公……”
“……父亲！！”一直垂首走在后面的崔洐，猛然抬腿，拿缚着锁链的双手拨开人群，惊骇地冲上前去。
崔洐蹲跪下去，和族人一同托扶起父亲清瘦的身躯，眼中逼出不可置信的泪光：“请郎中……速速请郎中来！”
禁军间也骚动起来，鲁冲立时道：“就近带医者前来！”
然而崔据的脸色已迅速变得灰白，他年事已高，又存下了必死之心，那一撞未曾留任何后路。
“父亲为何……”崔洐慌乱地拿衣袖手指替父亲擦拭脸上的鲜血，声音沙哑颤抖：“父亲为何要如此！”
他很清楚，父亲行事皆有谋算，从不会临时起意……
所以，这也是父亲的计划对吗？
崔洐倏然间明白了什么，眼中泪水蓦地滚落：“……是儿子无能！父亲该让儿子来做此事……儿子该死！”
“你不能死……”崔据声音虚弱，崔洐只有垂下头才能勉强听得清楚：“令安和六郎，保住了一半族人，而你要保下这另一半……”
“宁死不屈，不过是做给世人看……”老人的声音如同游走的风，仿佛下一瞬便会彻底消去影踪：“崔家的气节，我一人之死足可证……尔等要活下去，无论如何，都要活下去，保全族人。”
崔洐的泪水滚滚而下，怀中托抱着的父亲，远比想象中要更加单薄，恍惚间，崔洐突然意识到，父亲这一生如同一烛，一直在为族中燃烧。
处在士族衰弱的节点上，父亲一生都在为崔家谋划后路，一举一动皆有深远考量，就连死也在为崔家铺路。
父亲方才于人前的那一番话，无疑是在为崔家诉不平，那样尖锐而埋怨世道的话，时常从他口中说出来，而父亲总会责备他天真迂腐……
同样的话，由父亲来说，是在为崔家谋求生机，而非是为了他心中那般虚伪孤高的君子清白之道……
他半生都沉浸在不切实际自欺欺人的理想当中，而父亲一生都走在保护崔家的路上。
父亲是一位合格的家主，也是真正的君子！
而相比之下，他不过是个无能的伪君子！
崔洐这一刻，忽然对“真君子”三字有了截然不同于往常的认知，他将一切嘶声痛哭强压在嗓中，低下头，试图听清父亲最后的交待。
崔据的眼神已经开始涣散。
这个已为崔家做尽了一切能做之事的老人，值此意识弥留之际，口中最后留下的只有两个字。
“令安……”
令安啊。
抛开崔氏家主的身份，老人念着的是一份碍于宗族利益与立场，而始终未能真正遂愿的温情。
这最后一声“令安”，带着一缕叹息，叹息中不乏遗憾与愧疚。
一生无愧的老人，带着这仅有的一丝愧疚，疲惫地闭上了眼睛。
崔洐紧紧抱着老人的身躯，放声嚎哭起来，从不在人前失仪之人，此一刻毫无仪态可言。
鲁冲置身一片哭声与悲怒声中，对那位崔氏家主也添了一份敬重。
而他同时也很清楚，崔家这桩案子要变得麻烦了。
崔家人虽依旧被下狱，但接下来数日间，文人中，为崔家鸣冤的诗词文章却越来越多，甚至有文人不惧朝廷威压，前往大理寺为崔家鸣冤。
就连朝中一部分中立的官员间，也开始有了异样的声音，委婉地劝说太子下旨重新彻查此案，以免酿成冤案，在民间文人中激起反叛之心，若再遭到有心者利用，怕是会致使人心与朝堂震荡。
太子战战兢兢地去了甘露殿求见圣册帝。
圣册帝未语，却忽地抬手，拂落了手边的药碗。
天子眉间溢出冰冷怒气——此事在这样短的时间里，惹起如此之大的风波，除了崔据之死，更多的必然是荣王在暗中推波助澜……既是在阻挠她对崔家下死手，亦在煽动人心、毁败朝廷声望。
李隐……
圣册帝于心底念及这二字，眸中浮现出一缕决然杀意。
被帝王拂落的药碗应声碎裂，碎瓷迸下御阶，太子慌忙跪下叩首，察觉到上方涌动着的天子威怒与肃杀之气，太子颤颤屏息不敢言语。
同一刻，与京师相隔数百里的洛阳城外，崔琅腰间系着白绸，朝着京师的方向跪下，郑重叩首，眼中涌出泪水。
在他身后，余下二十九名崔氏族人同样扎束着白绸，齐齐地叩首下去。
那一纸断亲书于两日前传到洛阳，昨日便紧跟着传来崔澔下狱的消息，今日晨早则忽闻崔据自绝的死讯。
系着披风的常岁宁立于风中，将一壶清酒缓缓洒尽之后，看向京师方向。
她与崔据并无交集，但此刻隔着生死，她却可体察到对方留下的一缕托付之意。
这样睿智的一位老人，在赴死之前，用如此手段将崔六郎及身在太原的崔氏族人割离开来，何尝不是对她的一种信任与托付。
鲜血是权势争斗的附属品，利益是一切争斗的本源，而这种种夹缝之间，却又时常迸现出人性的光辉与共鸣，这一瞬间的共鸣无关立场对错，只单纯为人心而动容。
崔琅起身之际，抬手擦干了眼泪，解下了腰间白绸。
他已没有沉浸在悲痛中的资格，祖父将半数族人交到了他的手中，他不可以让祖父失望。
崔琅看向无不红着眼眶的众族人，声音里尚存一丝哑意：“今日大军北上，我等不可带丧。”
众人没有坚持，没有犹豫，像崔琅一样解下了白绸。
那些白绸堆放在地上，被一壶点燃焚烧。
崔琅看着燃起的火光，无声将自己的诸多少年劣性也丢入了火中，就此同它们告别。
乔玉绵站在不远处看着那道身影，眼眶几分湿润。
一只手将常岁宁手中空了的酒壶接过，常岁宁回过神，看过去：“先生。”
骆观临将酒壶放在脚边，与常岁宁道：“此行北上，大人务必保重。”
他眼底有几分担忧：“那些范阳军残部虽未必能成大气候，但大人没有在北地领兵作战的经验，一切还需再三小心。”
洛阳已被收复，但洛阳之上直至范阳，此前一路被段士昂占下的城池还在范阳军残部手中，或是被乱军乱民所占。
常岁宁疑心其中仍有荣王的人，为断绝再次聚起祸乱的可能，她务必尽快前往，迅速平定河北道这一带的战后乱象。
当然，凡她平定之处，过后便是她的了——这是规矩。
若问哪门子规矩，自然是常岁宁自己定下的规矩。
她打仗，她定规矩，再没有比这更合情合理合适的了。

第558章 与阿尚何其相似
此刻听着骆观临的叮嘱，常岁宁与他一笑：“先生放心，年节之前，我必将捷报传回洛阳。”
这话说得一贯很满，毫无谦虚的自觉，骆观临抬手，却也跟着效仿，助长这大言不惭的风气：“大人也请放心，某与大人保证，待大人凯旋时，河南道各州必会第一时间向大人献上贺礼，届时二十七州，缺一不可。”
常岁宁笑意直达眼底：“好啊，那我便当作这是先生为我提早备下的凯旋贺礼了。”
兵者打天下，谋者则于后方定人心。
骆观临留在洛阳，为得便是替常岁宁平定人心，除洛阳外，河南道二十七州也在他的计划之内。常岁宁留下了七万人马供其调遣，尚不包含那十余万范阳俘兵。
有汴州胡粼的支持，郑州与许州也皆在掌控中，加之有自家主公的声威做底气，骆观临有信心将整个河南道都装进自家主公的麻袋中。
常岁宁上马，率兵十万，北上而去。
这十万兵马中，有六万江都军，两万淮南道将士，余下两万则是范阳军中的降兵——常岁宁虽然不缺在北地作战的经验，但她手下的将士却是的确缺乏，有熟知北地地形的范阳军随同自然更加稳妥。
但此时已不必称他们为范阳军，大军同行间，唯见常字旗。
玄底金字的战旗在风中招展，带着一往无前的士气，向北方辽阔的天际苫蔽而去。
常岁宁端坐战马之上，位于中军之列，于千军万马中，回过头去，遥遥看了一眼剑南道的方向。
益州，荣王李隐静立高阁之上，凭栏而望，视线所往正是洛阳方向。
再次打乱了他的计划的那个少年女郎，至此，已经成为了他真正的对手。
对方斩断了他一只臂膀，并且借一封所谓出自李复之手的《告罪书》，向他正式宣战了。
数年之前，他从未想过，竟会有这样一个人出现。
这样一个人的出现，在他的计划之外，甚至也在这世间的道理之外。
她的天资，运道，成长壮大的速度……皆是不讲道理的，甚至透着不属于这个世道的“野蛮”。
他欲杀而不得，反倒于这隔空的交手中，生出了一种难以形容的熟悉感受。
他投叶入水，此叶为舟，载着世间命运，本该依照水流的方向漂流而去，但偏偏有人一次又一次妄图改变水流行进的方向。
以凡人之躯，欲挽天倾——
李隐凝望天际，在心中念着这一句，眼底渐涌出一丝异色。
如此做派，与阿尚何其相似。
还有一点异常之处，那便是明后待常岁宁的态度……
此前，他让录儿借马婉之手，向明后主动挑明了段士昂是荣王府的人，而此时剑南道、山南西道与黔中道之势已成，谋事之心已显，他此举为得便是让明后清楚，京师已陷入左右受困之境，以此逼迫明后动用驻守京畿的玄策军兵力——
然而明后未曾入局，似乎笃定了单凭常岁宁便可除段士昂之患，解洛阳城之危——她信得过常岁宁的能力不足为奇，可她似乎还很信得过常岁宁的忠心……
可常岁宁分明未曾掩饰过那一腔野心，而明后从来不是信人者。
所以，明后那几乎称得上离奇的信任感，究竟从何而来？
李隐从不信鬼神，但恍惚之间，竟也生出一缕荒诞的思绪，难道这世间果真有轮回，莫非是阿尚灵魂碎屑未灭，这天地间仍残存着她的执念吗？
北风袭来，卷起飞叶，一片枯黄树叶飘入楼阁内，落在了李隐肩头。
他转头垂眸，抬手拈起那片叶，细观其上丝丝脉络。
这时，有登上楼阁的脚步声响起，李隐未曾回头。
片刻，那脚步声在他身后三步外停下，玄袍青年向他行礼：“王爷——”
李隐：“如何？”
面孔介于少年与青年之间的男子顿了顿，才道：“传言已入剑南道……此时各处都在询问荣王府指使段士昂起事之说是真是假。”
甚至王府中那几名最常将天下苍生大义挂在嘴边的谋士，也有了质疑和不满的声音。
“王爷……”玄袍青年请示着问道：“要设法消止这些传言吗？”
“不必有过多反应。”李隐平静地道:“且让明后占上片刻上风，不见得是坏事。”
青年欲言又止，最终还是道:“如此一来，王爷名声只怕有损，那些观望中的势力恐怕会……”
“一时之名而已，已不足以阻挡什么。”李隐看着手指间的枯叶，道:“这世道已不是从前的世道，路已铺就，突然多出一丛荆棘难道便能阻途吗。”
他似在说段士昂之死带来的影响，又似在说那个叫常岁宁的变故。
“义琮，不必心急。谋事千里，接近终点之际，遇风沙阻路，那便稍停数步，慢一些，反而能走得更稳，不是什么坏事。”李隐拿教导的语气说道。
静伏等待多年，在变故面前，他从来不缺耐心。
而此时耐心即将告罄之人理应是明后。
崔家之事将会持续发酵，天子威严势必要遭到前所未有的挑战，乃至颠覆。
李隐看着手中落叶，缓声自语般道：“一个杀惯了的人，此时却想杀而杀不得……这要她如何能够甘心接受。”
明后接受不了权力的流逝，也不会甘心坐以待毙。
而段士昂身死，荣王府于洛阳失利，明后在此占据上风之时，定会有“乘胜追击”之举……如此一来，反倒是机会。
洛阳之事，的确脱离了他的掌控，固然是他向明后主动揭露了段士昂的身份，但他同样令人传信洛阳提醒了段士昂多加防备……可是段士昂大约并未来得及见到那封信，人便已经出事了。
从时间上来看，段士昂身份的败露，绝非是源于马婉的那封“告密”信——
而彼时已彻底失去了对洛阳城的控制的明后，也没有能力可以如此手段除去段士昂。
因此，在李隐看来，他有足够的理由可将段士昂之死归咎到常岁宁的头上……虽然她如何会提早识破了段士昂的身份、并得以在这样短的时间内顺利设局，也是一大疑点。
但种种皆表明，的确是她一再打乱了他的计划，致使变故频生，甚至他借段士昂之手拿下的包括洛阳在内的一切，到头来也只是为她常岁宁做了嫁衣。
再有那封李复的《告罪书》，更是彻底宣告了荣王府在此一局中彻底落败，一切谋算成空，反而落下了污名。
但李隐未曾因此动怒。
变故发生后，恼怒是无能者的表现，补救是平庸者的自觉，而他欲利用这场变故，借此落子，于棋盘之上改道厮杀——
他筹谋多年，自然不可能将胜算只押在一处，一计落空不当紧，只需稍加调整计划，便能重新合为新的一环。
此时正该趁明后暂居上风之时，借崔家之事，令她主动逢势而上，入此新局。
思及此，荣王缓声道：“昨日已有消息传回，朝中欲使肖旻赶赴岭南道主持大局，天子密令此时大约已送至肖旻手中。”
玄袍青年闻言道：“王爷果然料事如神！”
“我只是足够了解这位陛下。”李隐似笑非笑地道：“她恐岭南道落入本王手中，又恐所择之人无法活着抵达岭南道，而肖旻手中有兵，其此时所在又紧邻岭南道，让肖旻前往，是必然之事。”
肖旻与卞军之战，此时已近尾声。
玄袍青年道：“明后如今不过是在急乱应对，实则一切皆在王爷掌控之中。”
“不，她是个很称职的对手。”李隐缓声道：“我花了十数年的时间积蓄力量，而这十数年间，她一直在消耗。”
身为女帝，明后要提防的人数不胜数，宗室，藩王，武将，士族……这些年间，她终日无不盘亘于争斗杀戮消耗之中。
“能走到今日，我倒是很敬佩她。”李隐道：“这些年来我一直试图找出她的弱点，却发现她几乎是一个毫无弱点的帝王。”
她没有任何软肋，对权势的天然掌控欲，让她有着异于常人的警醒与果决。
李隐：“而如今看来，没有弱点，便是她最大的弱点——”
一个没有弱点与软肋的人，同时丧失了部分人性，这份缺失的人性让她无法真正体察到人心的根本。
所以，她满腹缜密的心机算计，却并不足够让她预料到她真正会败在何处。
李隐望向京师所在——让其败于认知之外，便是他为明氏备下的最后一谋。
“除掉肖旻，依计划行事。”李隐交待道：“义琮，这件事便由你亲自去办。”
玄袍青年闻言有些意外，旋即单膝跪下，抱拳道：“多谢王爷给义琮将功折罪的机会！”
李隐转回身，几分好笑地道：“傻话，你何罪之有。”
一贯沉稳的青年眼角微红，垂首道：“舅父之死，还有外面那些传言……非但打破了王爷原有的计划，又给王爷带来诸多麻烦风波。”
“士昂为我办事，却未能善终……是我有愧于他。”李隐叹息一声，道：“你好生宽慰你母亲，让她照拂好段家妻儿，也算是替我尽一尽心意。”
玄袍青年闻言心中大定，应下之余，立誓般道：“有朝一日，孩儿必替王爷除去常岁宁，为舅父报仇！”
舅父之死，让母亲大病一场，母亲说，舅父一死，他与母亲便从此失了依仗，且王爷极有可能会因为外面那些流言，在此不利的时机下，从而否定他们母子二人的存在……
然而王爷不曾将那些流言看在眼中，也不曾因此对他有态度上的转变，依旧慈和以对，并给他继续历练做事的机会。
但舅父及舅父的范阳大军折于常岁宁手中也是事实……此仇他必报不可。
李隐微颔首，一手将他扶起，交待道：“此去岭南，一切以安危为上。”
青年应下，起身后再行一礼，复才退去。
李隐重新将视线投向洛阳所在，不出他所料的话，常岁宁应当要动兵收复北面的城池去了。
淮南道，洛阳，河南道，若再让她占下半数河北道……这大盛的版图，竟有接近五中之一要归于她手了。
且这五中之一，不同于沙土广袤的陇右道，荒僻少人烟的岭南道，她手中所握皆为政治文化要地，亦是大盛最富庶的粮仓所在。
这无疑很麻烦。
李隐微眯起眸子，眼角却闪过一丝淡笑。
但也无妨，他且先入主京师，届时普天之下莫非王土——
既然有七八分像阿尚，那么，阿尚身上的弱点，她必然也有。
有弱点的人，再如何强大，便也不足为惧。
李隐将手中那枚枯叶挥去。
落叶在风中盘旋着下坠，落入无数相似的枯叶间。
今日风急，银杏落叶飞舞，铺下满地金黄。
披着狐裘的清瘦青年踏着一地落叶缓步走来，脚下带出轻响。
义琮止步，微垂眸行礼：“见过世子。”
李录看着面前高大俊朗的青年，含笑道：“从前不知且罢，如今你身份已明，此处没有外人，你我兄弟之间，便不必再行此礼了。”
义琮愣了一下，抬眼看向李录。
事已至此，他自然料得到李录必然已经知晓他的身份，但他没想到对方会直接戳破，且是如此平和的态度。
“从前见你时便觉亲切，果然不是错觉。”李录眼神温和，带着一丝似有若无的庆幸：“你也知我一贯体弱，苦于无法替父王分忧，日后有你伴在父王身侧，我便也心安许多。”
李录说话间，走近两步，抬手落在义琮肩上：“只是辛苦了你，如今家中唯有你能在外替父王分忧……但要记着，务必要保重自身。”
义琮下意识地看去，同他自幼习武的双手不同，那只手白皙文弱，孱弱却自有贵气。
义琮不自觉地握紧了自己粗糙的双手，脑海中则在反复回响李录那一句“如今家中唯有你能在外替父王分忧”……
“如今家中”——唯有他能在外？
此言乍听并无异常，但细思之下，这以“家中”为前提的如今”与“唯有”之间，却仿佛包藏诸多可能。

第559章 不要像我一样
义琮心底微坠，脑海中几乎是立时闪现了一个念头——莫非除李录之外，他还有其他兄弟？或因年幼还无法替王爷理事？只是和他一样未曾被公开示于人前？
他之所以如此轻易地便被勾起这份怀疑，是因他和母亲很早之前便曾怀疑过……
自己便是这样的出身，他又怎么会不去怀疑？
但他舅父手中有兵，他又这般得王爷重用，一直伴在王爷身侧，而李录病弱不堪，他已长大成人，根本不用忌惮任何竞争者的出现，可是此时……
他最大的依仗、他的舅父段士昂不在了。
而李录这只过于干净的手，此时也让他不由起了一丝异样的念头。
他的手杀了很多人，沾满了难以清除的血迹，且时刻在做冒险之事，哪怕他一直将此视作信任与磨砺……
一阵风吹来，让人清醒又恍惚。
“此次可是要去岭南？”
李录清润的声音，让心思沉坠的义琮回过神来，他垂首，应了声“是”。
“要小心行事。”李录轻拍了一下他的肩，温声道：“待你回府，长兄让人为你摆酒庆功，我们一家人也该坐在一处共用一次家宴才对。”
义琮忍下心头那仿佛被人施舍怜悯的不快，拱手道：“多谢世子。”
言毕，道了声“告辞”，便抬腿离开了此处。
李录站在原处，直到义琮的脚步声远去，他复才缓步向前，往荣王妃的居院而去。
荣王妃卧病在榻数载，久不曾下床走动，也早已不能自理。
而她历来不许下人熏香，冬日寒凉，她的身子受不住凉气，门窗多数时间便紧闭着。因此，虽有侍女精心照料，李录踏入房内之时，却仍觉那独属于久病之人的腐朽气息几乎扑面而来。
李录走近榻边，见到了榻上的荣王妃。
她的脸颊已经凹陷到几乎只剩下了一层枯败的肌肤，眼窝深陷，就连嘴唇也跟着干瘪萎缩了。
冬日难熬，冬至之后，她的病情便每况愈下，如今已少有清醒之时。
李录面上现出一缕悲色。
他的父王昨日叹息着与他道，让他得空多来看一看母亲。
父王的语气怜悯而温情，纵然被诸多紧要事务缠身，却依旧不忘留意母亲的病情，并宽慰他这个儿子。
可就是这样一言一行间依旧充满温情的父亲，却始终不曾就义琮的身份向他解释任何。
也是，一个父亲本也不需要向他的儿子解释另一个儿子的存在，更何况这是一位大业将成的父亲。
大业将成的父亲……
李录在心中默念这一句，视线落在榻上之人身上——行将就木的母亲。
以及，他这具羸弱不堪的躯壳。
这便是如今他所拥有的处境。
仆妇轻声与荣王妃道：“王妃，世子来看您了……”
荣王妃仿佛没有听到，依旧呼吸微弱地躺在那里，眼神痴茫空洞。
李录在榻边蹲跪下去，接过侍女手中替荣王妃擦拭手掌的温热棉巾：“我来侍奉母亲。”
他擦拭间，动作仔细温和，声音带些哑意：“我想单独同母亲说一说话。”
仆妇眼眶酸涩，福身应下，带着侍女们退了出去。
“母亲是不是早就知道了——”李录手上动作未停，垂着眸子道：“早就知道义琮……不，李琮，他也是父亲的儿子。”
荣王妃被李录托在手中擦拭的枯瘦手指颤了颤。
李录见状，无声一笑：“母亲与我不同……我在京中为质多年，母亲却一直伴在父亲身侧，这些年来母亲对此不可能一无所察。”
“可母亲未曾与我吐露半字……”李录的声音低缓：“无论是李琮的存在，还是父亲其他子嗣的存在。”
荣王妃手指微用了些力，反抓了李录的手掌。
李录抬眼，只见她艰难地转过了头来，眼神里涌出不安，向他费力地摇头。
“母亲怕我对他们不利，会与父王反目成仇吗。”李录温声道：“母亲放心，儿子不会这样做。”
“但李琮或许会。”李录挽起母亲的衣袖，替她擦拭手臂，道：“段士昂不幸死了，李琮没了依仗，他如今的处境倒比我还要可怜一些……”
“他此时一定也很好奇，父王还有没有别的儿子。”
“父王行事向来深谋远虑，既然敢让李琮在外行走冒险，多半便还有一个真正被他保护起来的孩子……”李录低声道：“儿子也想知道，那个被父王妥善保护的孩子是什么模样。”
“毕竟，我这个长兄，在不知道他存在的前提下，却也实在为他付出良多……”李录微微勾了下嘴角：“而他只需坐享其成，何其幸运。”
他言毕，将棉巾放回了铜盆中，替母亲将衣袖放下，掩好被角，问道：“母亲，儿子幼年患上的哮病，当真是偶然吗？”
荣王妃眼睛一颤，张了张嘴巴，嘶哑的声音如同被贯穿的破旧窗纸：“录儿……”
“儿子隐约记得，那场高热数日不退，之后足足咳了数月……自从那时起，这具身体便落下了许多病根。”李录看着荣王妃的眼睛，问：“如今回想起，倒不知究竟是我病得太重，还是用药耽搁了？那数月间，我似乎从未见到母亲，隐隐记得母亲似乎也‘病了’？”
“这场病实在巧合，不久后，我便成为了天子手中那毫无威胁的病弱质子……”李录说到这里，笑了一下：“有一件事，我应当未曾与母亲说过，在京中那些年里，为了尽量降低天子对父王的忌惮，每每在宫中医士诊脉之前，儿子时常会将药汤倒掉，只为让自己病得再真一些，再久一些。”
“我也从未同父王提起过，唯恐父王为我忧心。”李录再次笑了笑：“那时我从未想过，我这孱弱的身躯从一开始便是父王的安排。”
“可是我分明记得，在我病下之前，父王还在抱着我骑马——”他眼中似有两分困惑：“为何转眼便能做出这样狠心的决定？”
他在说到“狠心”二字时，声音有少许停顿，似乎觉得这个词太过单薄，可是他已想不到其它可以用来代替的话。
“他明明是这世上最开明慈和的父亲……这一年多来，我时常在想，哪个才是真正的他。”李录缓缓呼出一口气，答案也随之而出：“仁慈与残忍，都是真正的他，也或许都不是真正的他……这二者何时出现，只看他需要而已。”
他的父王可以仁慈对待万物，下一刻也可以残忍地向万物挥刀。
而在人前，父王一直是前者，从无半分表演的痕迹。
那双仿佛能容纳世间一切善恶是非风雨变故、总能保持云淡风轻之色的眼睛里，实则只容得下一人……而那一人便是父王自己。
父王的眼中心中只有他自己。
荣王妃抓住儿子一只手，她试图支撑起身却不得，原本已近干涸的眼中，有痛苦的泪水滚落。
李录没有挣脱，重新看向她，问：“那母亲呢？母亲就一直这样看着吗？”
荣王妃手指一僵，眼神忍不住闪躲。
“这些年来，换了无数个医士，他们皆道，母亲的病乃是郁结而生，母亲为此担忧，恐惧，愧疚，惶惶不可终日……却从未想过要将真相告知于我。”
李录慢慢转头，看向房中陈设：“自从我患上哮疾之后，母亲便不再用香，恐诱我发病。纵然我不在益州，母亲也十年如一日地如此……”
“可是母亲，这样微不足道的好，果真有意义吗？”他平静地看回荣王妃，声音平和却近乎残忍地道：“母亲果真是为了我好，还是为了让自己为人母的良心能好过一些。”
荣王妃拼力侧身，双手抓住儿子的衣袖，流泪摇头，声音颤哑着，总算说出了一句还算完整的话：“母亲要如何对你说……你即便知晓，不过徒增痛苦，危险……”
“所以母亲便替我认命了，是吗。”李录终于嗤笑一声：“母亲这样胆怯软弱，并擅长慷他人之慨，难怪能活到今日。”
对上那双看似平静，却暗藏讥讽与厌恨的眼睛，荣王妃仿佛被人一刀扎入了心口。
李录抽出衣袖，慢慢站起了身，垂视着形如枯槁的母亲：“可母亲很快便连活着都做不到了。”
“母亲的身子已无几日可活，而母亲那本就不值一提的母家早已衰败……即便母亲不死，父王也绝不会容许母亲活到他登基之时。”
“父王已不再需要一个病弱的王妃，他需要重新择选一位更有价值的皇后……而到时，我又将如何自处？母亲可有替我想过分毫吗？”
“母亲畏惧父王，畏惧到就这样眼睁睁地推我入此炼狱……可我究竟又做错了什么？”
荣王妃浑身颤栗着，只能发出模糊不清的呜咽声。
“母亲，你本不配我唤你做母亲。”李录微弯下身，最后低声道：“你若果真有愧，在天之灵，记得保佑我得偿所愿。”
有冷风从窗棂的缝隙间灌入，荣王妃如坠冰窖，最后一丝力气也被抽离，彻底失去了支撑。
马婉是黄昏时得知的消息，匆匆便赶了过去。
荣王妃已至弥留之际。
荣王外出办事，不在府中，而李录正在前院书房中安抚那几名试图辞去的幕僚，同在内院的马婉是最先赶到的那一个。
自从之前被禁足佛堂数月后，马婉便甚少出现在人前，多数时间皆足不出院，她也有些日子没再见到荣王妃了。
马婉自嫁入荣王府之后，荣王妃便一直缠绵病榻，婆媳二人之间最多的交集，便是马婉在榻边侍疾的日子。
因此，突然被荣王妃紧紧抓住双手的马婉，此时有着短暂的无措：“母亲……”
荣王妃的嘴巴动了动，发出的声音十分低弱，马婉连忙垂首去听。
“你走吧……不要落得像我一样的下场……”
“离开这里……”
那颤抖而嘶哑的声音带着一丝凄凉的哭意，马婉听得愣住：“母亲，什么……”
似是死前的回光返照，已许久无法与人交流的荣王妃，此刻紧紧抓着马婉的手，将她拉向自己，颤声说着：“我对录儿有愧……可我才知，他已经变成了同他父王一样的人……他们都没有心……”
“我曾也以为，自己有幸嫁了一位与世无争，仁善温润的好夫婿，可以恩爱平安一生……”
荣王妃眼中有泪水涌出，再次道：“快走吧，不要像我一样……”
听着这些仿佛梦呓般的话语，马婉反握住荣王妃冰冷的手，却发现自己的手指同样冰冷。
房中的仆妇和婢女都跪在五步开外处，有人低声抽泣着，除马婉之外，再无人能听得到荣王妃的说话声。
“录儿说得对，我是个卑怯无用之人，这一生，我都在怕……”
荣王妃用最后一丝力气，从枕下取出一物，塞到马婉手中：“若能离开这里……有朝一日，或可将它宣之于众……”
马婉低头看去，却是一只平安锁，这只金锁足有巴掌大小，坠着流苏玉珠，甚是精巧漂亮。
马婉来不及反应荣王妃话中之意，便听身后有侍婢哑着声音行礼：“世子……”
已没了力气的荣王妃松开了马婉的手，头也倒回了枕上。
她的呼吸开始变得急乱，眼睛痛苦地睁大……
“母亲……！”马婉手忙脚乱地替荣王妃拍抚胸口，下一刻却惊恐地发现荣王妃的呼吸声已经消散。
已经踏入房中的李录，未来得及见母亲最后一眼。
他来到床边，静立片刻，撩起衣袍跪了下去。
第一次如此近距离送走一条性命的马婉浑身冰冷，跟着颤颤跪下。
房中的下人们忽然放声大哭。
马婉脑中纷杂，眼泪自顾滑落，手中紧紧抓着那只金锁。
不知过了多久，荣王妃那空瞪着一双眼睛的面孔被仆妇拿白绫覆住。
一只手臂被人扶住，马婉下意识地转头，对上李录通红的眼睛，他的声音沙哑：“婉儿，起来吧……”
马婉心绪翻涌，胡乱地点了下头，和李录一起站起了身。
下一刻，李录的目光落在了她手中的金锁上面。

第560章 最后一击
马婉几乎是下意识地想收起来，口中解释道：“这是母亲……方才留给我的……”
“此乃母亲幼时之物，她一直留在身边。”李录沙哑的声音里有一丝悲沉遗憾：“母亲本也是京师贵女，自从跟随父王来到益州之后，便一直思念京师的家人。”
“可惜外祖家中亲眷先后去世，而母亲也缠绵病榻，迟迟未能有机会返回京师看一眼……”
李录看着那只金锁，道：“母亲既将此物交给了你，来日若有机会，你我便将它带回京师……也算全了母亲些许心愿。”
马婉点头，应了声“好”，抬手擦拭眼泪，掩去了眼底那一丝异样浮动。
接下来两日，马婉忙于料理荣王妃的丧事，加之心事重重，几乎日夜无法合眼。
偶尔一个人时，她总会取出那只平安锁细看，于脑海中反复回忆荣王妃临死前的那句话，却始终不得其解。
锁的背面刻有荣王妃的小字和生辰，可见的确是幼时之物……可是，那句“将它宣之于众”究竟是何意？
一只闺阁平安锁，何以“宣之于众”？
还是说，正如世子猜想那般，王妃是想托她将此物带回京师，以全思乡心愿……那些让人不解的话，只是人临死之前的恍惚混乱之言？
可是……
马婉耳边总又会出现荣王妃那些劝她离开的话。
那些话，也只是呓语而已吗？
第三日晚间，马婉躺在榻上，依旧久久未能合眼。
不知到了什么时辰，熄灯后昏暗的房中，枕边忽然响起一道关切的询问：“婉儿还未能睡下？”
正出神的马婉惊了一下，平复了心跳，才问：“世子也未能睡着吗？”
“是，我在想母亲这一生……过得实在辛苦孤独。”李录的声音在黑夜中听来尤其清和，如平静的湖面之上蒙着一层淡淡的孤寂悲色：“正因母亲心中积压了太多凄郁，才会在弥留之际那样怪责于我吧。”
“世子是说……”马婉试着问：“母亲在走之前，曾对世子有怪责之言吗？”
李录似乎轻点了下头：“身为人子，却一直未能在母亲身边尽孝，母亲心有怪责，也是理所应当。”
马婉心绪繁杂地道：“世子在京中多年实属不易，不必再为此而自责……”
“再有，义琮之事……母亲一直知晓。”李录的声音很轻，却多了一丝迷茫：“所以母亲待父王有怨……我却从未体察过她心中之苦。”
马婉听到此处，下意识地想——怨怪丈夫在外面另有妾室子嗣，责备儿子未能伴在身边……或许，这便是王妃对她说出那些叫人不解之言的根源所在吗？
可是同为女子的直觉分明在告诉她，荣王妃的眼神里藏着的不止有痛苦，更多的是畏惧……
马婉一时无法分辨。
“婉儿，母亲临去前，都说了些什么？”
听得这一句伤感的询问，马婉的眼神在夜色中闪躲了一下，尽量让声音听起来没有异样：“母亲口中皆是些碎语，侍女们都在哭，我亦听不清晰。”
李录似有些失落，片刻，才道：“也好，母亲被病痛折磨多年，如此也算解脱了……”
他望着昏暗中的床顶，声音低低道：“婉儿，从此后，我便没有母亲了。”
“母亲带着郁结离世……而义琮的存在，也叫我知晓，原来一直以来我都高估了自己在父王心目中的份量。”
说到此处，李录的语气带着一丝不安与自责：“我瞒着父王，让婉儿你向太岳父透露了段士昂的身份，致使段士昂身死事败……眼下看来，此举实在轻率，日后若叫父王察觉，只怕会连累到你。”
李录静望床顶，昏暗中，神情无丝毫波动。
他固然知晓段士昂之死，并非是单凭那封送到马府的书信可以做到的，而必然是常岁宁的手笔……但他的妻子不会知道这些。
在他的妻子看来，是他瞒着父王，让她向马家和朝廷告了密，才有了段士昂败于洛阳之事。
而在他的妻子眼中，他做这些，是为了她和马家，是为了阻止他父王的野心征程。
果然，他那心软的妻子很快说道：“世子这样做是为了大局，也间接助了祖父……世子怎能说是连累？世子背负了多少不易，我比任何人都要清楚。”
李录慢慢地侧过身，拥住马婉，将头抵在她的颈窝处。
马婉只听他声音喑哑低缓：“婉儿，我如今只有你了……你我之间的夫妻之情，已是我在这世上仅剩下的羁绊了。”
马婉微微颤栗着，连同眼睫也在颤抖。
他的呼吸，他的话语，似乎皆是破碎的，宛若一块碎裂的美玉，仿佛只有被她捧在手中，才不会化作齑粉消散而去。
这样的人，怎么会是王妃口中没有心的人呢？
无心者何以破碎至此？
马婉迷茫间，心尖一阵刺痛，眼眶也在这交杂的情绪中变得模糊。
“世子……”她反拥住李录，声音低颤：“我不愿见世子冒险，也不想我祖父他们出事……段士昂身死，真的便能阻止一切吗？”
李录没有回答她，只拿手掌轻轻抚摸着她脑后披散的发丝。
马婉心中便有了答案：不能。
即便段士昂这一招棋已废，却依旧不能阻止荣王的脚步。
时局二字何其庞大，而她与世子能做的何其渺小……
而她的想法较之数年前也有了变化，如今所见所闻，无不在提醒着她当今朝廷的腐朽……她有时忍不住想，荣王一定是错的吗？酿成如今的局面，朝廷和天子果真没有责任吗？
但是她又无比清楚，祖父将君臣之道看得何其重要……
马婉承认，她并不懂大局，也无法妄言对错，她只是一个自私的人，天下苍生与她无关，她在意的只是她的家人，以及她身边所爱之人。
她所做的一切，从始至终只为在这时局夹缝之中谋求两全之法，但是这实在太过艰难了。
而她身边之人无比懂得她心中所求，此际同她允诺道：“婉儿，我与你保证，无论日后如何，我都会尽全力保全马家上下……你要信我。”
马婉眼中有泪珠滚落。
在这举步维艰危机重重之下，有这样一个懂她所求，护她想护的夫君，她怎么能不去动容？
她紧紧抱着李录，试图从他身上感知到更多温暖，但脑海中却又突然出现荣王妃凄然而恐惧的声音：【我曾也以为，自己有幸嫁了一位与世无争，仁善温润的好夫婿……】
马婉闭着眼睛，试图让自己保持清明，但她实在太累了，脑中思绪如同尘埃浮落，很快睡了过去。
次日再醒来时，李录已经不在，侍女告诉她：“世子见夫人疲累，便未让奴婢们唤夫人起身。世子还说了，王妃后续的丧事已不必夫人费心，夫人且安心歇上几日。”
马婉有些出神地点头。
不多时，兰莺端着温水进来，服侍马婉洗漱。
马婉用罢早食之后，兰莺让她再补半日觉，马婉便也心不在焉地点了头。
兰莺服侍马婉在榻上躺下，却未有急着离开，而是蹲跪在榻边，忽然开口道：“女郎，咱们走吧！”
她的声音很低，却让马婉惊了惊：“兰莺……”
“女郎，荣王妃没了，荣王又冒出了这么大一个私生子……这荣王府之后还不知要乱成什么样，只怕根本不是咱们能应付得了的。”
兰莺眼神郑重，压低声音道：“且婢子反复想过了，荣王和圣人必然是要你死我活的……女郎留在这里，对家中也会有妨碍。”
她如今学聪明了，知晓女郎听不得荣王世子的不好，便试着借马家的安危角度来劝——
果然，马婉坐起了身来，看着她：“……妨碍家中？”
她并不曾拖累祖父分毫，她甚至在向祖父传递消息不是吗。
“婢子知晓女郎的心最偏向家中。”兰莺认真道：“可只要女郎安然留在这里一日，便代表着荣王府与马家尚有关连在……如此关头，圣人怕是很难不对相爷心有芥蒂！”
兰莺本也是话赶话这样随口一说，但说着说着，忽然觉得……这怕不正是那狐狸精世子仍将她家女郎留在身边的原因所在吧！
只要女郎在一日，荣王府与马家便有斩不断的羁绊在……
这样敏感的时局下，甚至也无需女郎做什么，只要女郎还安安稳稳地呆在这里，就足以成为圣人心中的一根刺了。
兰莺一个没忍住，又紧接着道：“且退一万步说……有朝一日万一荣王真的打去了京师，他们还能借女郎来同马家谈条件呢！”
“女郎，还有，您想啊……”兰莺抓住马婉的手：“荣王既然还有别的儿子，来日免不了会有争夺，世子自然需要有人支持他，到时咱们相爷即便不是相爷了，但威望还在，又有那么多的学生……若婢子是世子，此时也会使出浑身解数来哄着女郎过日子！”
这一次，马婉竟奇异地没有打断或反驳兰莺的话，只是怔怔听着，脸色越来越白。
兰莺见状，反而放缓了声音，红着眼睛道：“若世子真心待女郎，女郎如何帮他，婢子都没有理由从中阻挠……可婢子担心他从起初便只有满心算计，试问这样的人，若有一日女郎没了利用价值，那他还会继续待女郎好吗？若女郎和马家不肯依从他，他会善待马家吗？”
这些原本马婉从听不进去的话，此时却巧妙地和荣王妃临死前的呓语重叠，又因牵扯到马家，让马婉不由心神摇摆起来。
“女郎，婢子想了又想……”兰莺眼中开始冒出泪花：“先前局势不明之时，圣人想借女郎监视荣王府，女郎是圣人眼中的棋子。而如今局势已明，女郎没了用处，反而要成为圣人眼中与马家的隔阂……”
“他们都只想利用女郎……”兰莺哭着道：“女郎，时至今日，咱们只能自救了。”
马婉情绪起伏间，脑中一阵剧烈嗡鸣。
见自家女郎脸色异样，兰莺忙将其扶住，让其靠在床头，转而倒了杯温茶，送到马婉嘴边。
马婉刚要去喝，却突然偏过头去，抑制不住地干呕起来。
她近日已不是第一次干呕。
兰莺突然想到自家女郎近来不佳的胃口，脸色不由变了变：“女郎的月事推迟了有一段时日了吧……”
好不容易止住干呕的马婉抓紧了被子，神情起伏不定。
兰莺下意识地想去请医士来，起身走了两步，却又顿住，回头看向马婉：“女郎……”
若女郎果真有了身孕，被世子以及荣王府的人知晓……再想走，那便难如登天了！
这哪里只是一个孩子，这分明是马家和荣王府之间最紧密的血脉牵连。
兰莺看着自家女郎的腹部，气得简直要哭了——谁让它这个时候来的？投胎会不会看路啊！
“先别去……”马婉声音低哑：“别叫任何人知晓。”
这两年来，和世子一样，她一直盼望着能有一个孩子，只是一直未能遂愿。
而此刻，她抬手抚摸着腹中有可能存在的孩子，担忧却远胜过欢喜。
换作之前，她本该立即将这个好消息告知世子，但此时……
马婉决定暂时隐瞒。
她抬眼看向兰莺：“兰莺，你让我好好想想。”
一件事接着一件事向她围涌而来，如今她脑子里很乱。
而在离开这件事情上，她则是比兰莺更清醒些，她知道，这不是能够冲动决定的事，出了这座荣王府，是益州城，而即便出了益州城，却仍是剑南道……它们全部都在荣王府的严密掌控之内。
大争在即，如此时局下，她怕是寸步难行。
马婉含着泪，看向房中一切为她的喜好而生的陈设。
如今对世子的一切揣测，皆无真正的证据，她总要好好地想一想……
兰莺扑到床边，含泪抱住了马婉——女郎终于试着去正视那个有可能存在的残忍真相……无论如何，这是好事。
“女郎别怕，婢子一定会陪着女郎、誓死保护女郎的……”
马婉轻轻回抱住这个陪自己一起长大的侍女，通红的眼睛望向紧闭的窗棂。
窗外天色晴明，万里无云。
同一刻，京师皇城，甘露殿内，太子与马行舟等重臣齐候在此。
帝王做下了一个重要的决策——主动出兵山南西道，讨伐乱臣，一举肃清西部乱象。
这是无比重大的决定，也是朝廷合目下全部之力，可以对外做出的最后一击。
天子选择以此为刃，直指荣王李隐，以釜底抽薪之势，先发制人，破其根基。

第561章 冬月大雪
孤注一掷四字，历来意味着莫大冒险。
而当一国之君试图将此四字用在朝政皇权存亡之大事上，必然会遭来更多诟病与反对。
但此刻的甘露殿中，众大臣间，气氛虽异常凝重肃穆，却奇异地并未出现任何反对的声音，包括马行舟。
他们既为天子心腹，便知天子的手腕与脾性，了解天子一旦真正决定的事，便很难有推翻更改的余地。
二则，他们站在这个位置上，立于千万人之上，注定要比寻常人、乃至比其他官员更加清楚时局的全貌——
如今的局面，朝中纵然不在兵事之上做任何应对，却也同样称得上是天大的“冒险”。
荣王李隐手握三道兵力，岭南道的最终归属此时尚且未知……
李复在《告罪书》上揭露了段士昂的造反行径与荣王有着直接关系，此事令荣王声名有损，于朝廷而言是好事，却也不完全都是好事……
他们忧心如今手握重兵的荣王，会因此干脆不再顾忌天下人的看法，转而选择先将皇位夺下了再说——
而崔氏族人下狱之事引起的文人风波，究竟是谁人在背后主导，他们心中都很清楚……此事总归要有了结，可朝廷一旦做出妥协，一国政法与天子威严扫地，便再也不可能捡得起来。
朝中不想妥协，又无法承担波及越来越大的舆论指摘，那么便只能从别的角度破局：即是从根本上解决一切狂妄自大的声音。
只要荣王李隐之势消亡，朝中重拾威慑之力，那些被煽动的文人们便会“冷静”下来，自觉噤声。
总而言之，眼下的种种迹象皆表明，天子如今守着的这具随时有可能倒塌的国之躯壳，务必需要一记向死而生的猛药，方能有起死回生的可能。
而此时动兵，同时也是这些大臣们所能想到最好的时机。
先前天子坚决不肯动用京畿兵力，是因洛阳之危，彼时荣王野心已明，京师处于腹背受敌之境，无论动兵哪一方，都会给另一方可乘之机——段士昂的身份与意图败露之后，朝臣们更是惊觉，那正是荣王府为支开京畿兵力而生的计谋，恰恰说明了天子当初决意让兵力驻守京畿、而以密令使淮南道支援洛阳的决策是正确的。
此时天子更改心意，是因时机已然不同——
段士昂身死，范阳王被处决，洛阳之危暂解，范阳军全军溃败，而那位亲手完成了这一切的淮南道刺史常岁宁，此时善心大发，未有威胁京师之意，而是继续领兵北上去了……
当然，朝中也有人暗中将常岁宁此举视为兽心大发——这厮往北去，不外乎是想继续侵占地盘罢了。
就时局而言，常岁宁亲自北上之行是善心大发还是兽心大发，倒是实在不好界定……但无论如何，她既然尚未公然打来京师，那么朝中便可以专心应对荣王之患。
而卞春梁之乱已近平息，那么东南之危也已解除，其余势力则尚未酿作大患，京中此时便是相对安全的——
反观荣王府，段士昂之计溃败，荣王名声沾染了污点，许多冲着其仁义之名聚拢而去的人心正值动摇之际，这时若能迅速出兵，便可最大程度打荣王府一个措手不及。
况且，朝廷师出有名，先以山南西道节度使拒不入京包藏祸心为名，以问罪之名出兵讨伐，待破得山南西道，再行问罪荣王唆使段士昂谋逆之过……
若肖旻在岭南道进展顺利，便可从南下方向率兵威慑黔中道，到时再与朝廷兵马对剑南道形成夹击之势，便又可再添胜算。
天子部署好了一切，早在她决定动用肖旻来应对岭南道之争时，就已经做好了向李隐反击的准备。
圣册帝决意动用京畿十五万兵力，发兵山南西道。
这十五万大军之中，有六万余玄策军。
这六万余玄策军给予天子多一份底气，也给朝臣们更多添了一份信心。
若此战能胜，哪怕拖延得久一些，只要荣王之势被削弱，朝中便可借太子之名迅速收拢局面，安定人心！
这是朝臣们根据现下的局面，所能思虑到最好的可能，但最终结果如何，谁也无法预料……
至此，朝中与天子，已然没有更加妥当、更具尊严的选择。
一切议定之后，圣册帝亲自拟令动兵，御阶而下，马行舟等大臣带着惶惶然的储君撂袍而跪，继而深深叩首。
这一拜，既是在拜天子，更是在拜那悬于一线的国朝之命数。
众臣相继离开，直到只余下马行舟一人。
最后，上首的帝王单独与他道了一句：“马相放心，若此战可胜，朕定会尽全力让人保全马婉性命，将她平安带回京师。”
马行舟再次叩拜，谢恩。
直到他告退而去，退出了甘露殿，唇边才得以溢出一丝难以察觉的叹息。
他知道，圣人那句话是为安抚，也是为了施恩，作为臣子自该感激……
可如此关头，圣人这一句称得上郑重的安抚，何尝不是欲定他之心？
所以，圣人待他，恐怕也并不是十足的信任……仍疑心他会因婉儿的牵连，而存在关键之时倒戈荣王府的可能。
哪怕当初他是遵从圣人之意才忍痛将孙女冒险远嫁益州，而今时局轮转，彼时之忠心举动，反倒成为了圣人心间的一层隔膜。
这个猜想是不敬的，但正因基于臣子对君主的了解，他才会有此不恭之揣测。
他不能说圣人有错，天子敏锐戒备，何错之有？
身为臣子，唯有尽忠才是唯一本分。
马行舟心绪复杂地静立片刻，才抬腿行下汉白玉石阶。
风中送来寒意，将他的官袍衣角拂起。
回到府中后，马行舟独自一人在书房中静坐良久，复才提笔写信。
这是他继先前喻增之事后，第一次给孙女写信。
那一次，他奉帝王之命，让孙女刺探喻增与荣王府的关连，心中几乎已认定了孙女不会再有活路。
他的孙女“侥幸”活了下来，然而这一次……他身为祖父，却要更为直白地让孙女踏上死路。
正如两国和亲，开战在即，和亲的公主注定要成为妨碍与悲剧。
为母国而死，是她们的宿命，也是荣光。
马行舟失神间，想到了和亲北狄的那位崇月长公主，固然可悲可叹，却也万分可敬，不是吗？
婉儿纵无崇月长公主之能，但在她亲自做出选择的那一刻起，为国朝赴死，不令天子“为难”，便成为了她无法逃避的本分。
数月间，又老了许多的马行舟静静看着面前信上的字迹一点点变得干燥，终是将心中的不忍与愧疚抛向了冬月的晚风中。
将晚的天色阴沉着，寒风吹过面上肌肤，让太子李智忍不住打了个寒颤。
但无人知晓，他在离开甘露殿时，里衣几乎已被冷汗喂饱。
他一路吹着冷风回到东宫，这一身冷汗仍未得以消下。
这次内殿中没有读话本的声音，却见有内侍捧着一只铜锅入内，还有腌好的鲜嫩羊肉。
李智走进去时，只见魏妙青正指挥着宫娥们拿火钳子将点燃后的无烟炭火夹进一只小炉子里。
见他进来，那夹着炭火的宫娥腾不出手行礼，嘴上虽有些急忙地道了声“参见殿下”，却也不见惶恐慌乱。
这在往常足以被东宫女史严厉责罚的小小细节，此刻让李智莫名感到放松。
“殿下今日回来得这么早啊。”魏妙青没料到李智回来，也不曾掩饰自己未让人备下李智的碗筷，只自然而然地交待宫人：“多取一份碗筷来！”
李智这些时日同魏妙青也算熟识了，此时前者满腹心事之下，勉强扯了扯嘴角后，下意识地便道：“朝廷准备要出兵了……”
魏妙青一愣之后，没有追问向何处出兵，而是道：“事已至此，先吃锅子吧！”
李智无言间，只见她指向已被宫人架上炉子的铜锅，口中道：“可是羊肉锅子呢。”
“快坐吧。”魏妙青率先盘腿坐了下去，指了指对面的位子，催促李智。
李智解下披风，默默坐下，却全无胃口，如此关头，他又哪里有什么心思吃锅子？
“……这羊肉怎恁地鲜嫩？”一刻钟后，李智不由道：“且鲜而不膻，实在可口。”
一旁的侍女笑着道：“回殿下，拿蛋清与姜片提前腌制了半个时辰呢。”
“殿下从前不曾支锅涮肉吗。”魏妙青捧着半碗羊汤，看着仿佛没吃过好东西的李智，好奇地问了一句。
李智赧然一笑：“一人在这东宫之中，少有静坐吃锅子的机会。”
多年来，他皆是膳房中送来什么便吃什么，即便从前闲散时，也从不敢主动提任何喜好上的要求，唯恐担上好逸恶劳贪图享乐的恶名。
想到这些，李智又夹了一块肥瘦相宜的肉送入口中，忽然又想到魏妙青那句称赞他很擅长活命的话。
如今想来，他的确是一个什么都不会，却天生很会活命的人。
锅子咕嘟嘟地冒着热气，宫人稍微开了些窗。
魏妙青一手端着碗，一手握着筷子，看向窗外已暗下的天色，口中念叨了一句：“今年既是个寒冬，雪应当很快也要来了吧。”
十一月中，京师降下了一场大雪。
随着这场大雪覆盖了整座京师的，还有动荡紧张的气氛。
朝中动兵十五万，讨伐山南西道节度使。
此一战由玄策府中一名已多年未近前线、已是半养老状态的老将为主帅，设监军太监坐镇，另有一名天子心腹文臣相随，已于这场大雪之前动身。
大军出征当日，病了多日的女帝系着厚重的外披，身侧仅有一名上了年纪的嬷嬷陪同，回了一趟那位于象园旁侧的旧时居所。
大雪如絮，片片飘落。
大理寺，一间狭小昏暗的牢房上方，开了一处小到不能称之为窗的巴掌大的孔洞。
寒气从那里压下来，雪花也一视同仁地落下。
仅着单薄囚衣，盘膝而坐的崔洐仰面望着飘落的雪絮。
他曾无数次想过寻死，但到头来，他却成为了阻止族人们寻死的贪生之人。
即便如此，依旧有体弱的族人们挨不过这凛冽寒冬。
崔洐仰望着灰沉天光，眼前闪过父亲死前的画面，也想到了往昔的种种。
选择荣王，也并非就代表他们能平顺渡过危机，没有哪一条路是稳赢不输的，从一开始这便是在赌。
如今他们分散在剑南道附近的族人皆在为荣王效力，而身在牢狱中的他们，同样也扮演着为荣王操纵文心舆论的角色。
朝廷出兵那日，崔洐听到了外面轰动的声音，也有一名年长的狱卒隔着冰凉的牢栏，向他啐了一口，道：【这次出兵的可是玄策军，待他们传回捷报，到时朝廷再处决你们，看谁还敢拦！】
彼时崔洐没有反驳，只是麻木地坐在那里。
段士昂在洛阳大败，给了朝中出兵的底气，而父亲的抉择则让他心中有些奇异的庆幸：至少，让段士昂大败之人是常岁宁。
此刻雪落之下，崔洐闭上眼睛，无声凄惶一笑。
京城被初雪笼罩之时，岭南一带还算和暖。
七日前，有钦差携密旨抵达道州，让肖旻尽快点兵动身，去往岭南道。
肖旻提议，给他半月时间，待他清剿罢卞春梁残部，再行前往岭南，却被钦差断然拒绝。
李献死后，肖旻一路追剿卞春梁到道州，收复数座城池，如今卞春梁所有残部已不足五千人。
这一路来，肖旻自知自己的动作不算迅速，他本该更早一些铲除卞春梁之祸，但卞春梁几次身处绝境，却总能谋出一线生机……
肖旻很清楚，造成这一切的，并不是他与卞春梁之间的高低之分，而是民心的作用。
尤其是这道州附近，此乃卞春梁起事之地，在许多百姓眼中，正是因为他们当初遭受了朝廷不公的待遇，卞春梁才会生出替他们讨还公道的大不韪之举。
他们大多数人嘴上没有明说，内心却无不将卞春梁视作救世的英雄。
肖旻已与此处百姓周旋许久，避免他们出现暴动之余，却迟迟未能真正确认卞春梁的藏身之所。
卞春梁不死，肖旻心中始终有些不安，但钦差已收回他的兵符，继而将代表着一道节度使身份的金铜朱旄节杖交到了他的手中。

第562章 惊天之秘
前岭南节度使惨死京师皇城门外，剑南道与黔中道的势力已开始在岭南道渗透，肖旻口中的半月之期，对传旨钦差而言实无商榷的余地。而此时已值尾声的卞春梁之战，看起来也实在没有商榷的必要。
此时肖旻大军在道州一带可动用的兵力共有十五万，而卞春梁仅余五千残兵。
天子密令之上有言，着肖旻率军十万，前往岭南道主持大局，仍留下五万人马继续清剿卞春梁——
由五万胜利之师为这场已无悬念的战争收尾，无论从哪一方面来看，都并非一个轻率的决定，甚至可见天子对卞春梁的忌惮程度。
传旨钦差将一切利弊轻重与肖旻言明，跟随大军许久的监军太监适时地在一旁说道：【肖将军只管放心赶赴岭南，咱家与楼将军定会尽快将卞春梁残部清扫干净，年前必然能给陛下与朝中一个圆满的交代。】
朝中与卞春梁叛军之战，从微末至激烈，再到此时即将落幕，已持续了近三年之久。
至此，肖旻倘若再行多言，便会有推辞抗旨嫌疑。
监军太监在军中的权力更在肖旻之上，肖旻很清楚，倘若为此起内乱，无论是对卞军还是岭南局面而言，皆是下下之策，实在毫无必要。
事后，奉旨接替了肖旻主帅之位的原副帅楼景山，单独与肖旻长谈了一场。
楼景山是禁军统领出身，自李献死后，此人便奉旨与监军太监共同赶赴江南西道战场，在军中担任副帅之职。
【请肖将军放心。】楼景山与肖旻道：【我定会替将军好好地打完这一场必胜之仗。】
一路并肩作战而来，肖旻对这个年轻人颇有些好印象，虽年轻欠缺战场经验，却贵在谦逊无浮躁气，经过这段时日的磨砺，已隐隐显露出良将之风。
在肖旻看来，当今圣人挑选培养的这个苗子，还是十分可用的，假以时日，将成大器。
同为武将，肖旻待其亦存相惜之心，一直不吝于栽培提点，当下同样认真叮嘱道：【战事虽近尾声，亦不可掉以轻心，记得我与你说过的话，无论何时都不要试图与百姓为敌，民心逆反则祸患反噬不息……】
楼景山认真应下，几分忧心地看着肖旻，拱手道：【此去岭南，肖将军务必保重。】
【会的。】肖旻笑着拍了拍这位年轻人的肩膀：【你若果真挂心我，便早日结束这里的战事，带着你的五万兵马前去岭南助我。】
圣人甚是看重岭南道的归属，并有意借岭南的地理位置来日夹击剑南道与黔中道，因此密旨上有言，待卞军之乱彻底平息，便使楼景山率军前去与肖旻会合。
楼景山听得肖旻口中那一声“你的五万兵马”，心中一凛，忽觉肩上有了责任，遂向肖旻深深拜下：【在下必不负肖将军所托。】
交接罢一切事务，肖旻做完自己能做的一切之后，便带上十万兵马，动身赶往与道州相邻的岭南道。
这一日，南地天色晴好。
这些时日来，敖副将已隐约察觉到自家将军心中似有别的打算，值此上路之际，试着问了一句：“将军，咱们此去……”
马背上，肖旻难得畅快一笑，道：“平岭南乱象，定天下大局！”
敖副将脊背一直，紧接着见肖旻转过头去，又与他道了一句：“不为朝廷。”
敖副将眼神微震，抱起攥着缰绳的拳头，掷地有声地道：“末将誓死追随将军！”
肖旻最后回头看了一眼道州军营的方向。
在朝廷的一次次抉择之下，他已尽罢自己一切能尽的责任，“此去”心中无愧。
当初岳州瘟疫之事，在那场持续到天明的厮杀炼狱中，他在那莫大的迷茫中，看到了当权者的本相，与当朝将尽之气数。
而今，他也终于要去走自己真正想走的那条路了。
孤身投奔新主，难免诚意匮乏，既然朝廷还需继续用他，那他便以这十万兵力定下岭南，磨锋手中刀刃，恭候新主之令，践行太平之约。
肖旻遥望北方，策马而去。
冬月里的江都城，也落了一场细碎的小雪。
此日，一支自西面而来的商队，经过查验之后，被放行入城。
商队中，一辆马车内，有少年打起车帘，沿途将街景尽收眼底。
商队在城中一处客栈中暂时落脚解乏，临近晚间，小雪已经休止，商队中的那名少年系上一件湛蓝色披风，罩上挡风的兜帽，带上两人，出了客栈而去。
江都不设宵禁，轻薄的小雪覆在青瓦之上，此时街道上人流如织，灯火与雪光相映之下，好似为这座城池点缀上了一抹天人相合之华彩。
少年行走其中，多有不切实际之感。
这般时辰，无二院早已散学，学生们出入说笑着，少年人来到了这座传闻中的学馆内，道明了想要求见院主郑潮的来意，并自称是旧识。
管事见这少年气态不凡，便令其稍候，向郑潮通传而去。
郑潮孤身一人，早先谢绝了常岁宁在城中为其置办居所的提议，一直都住在学馆中。今日落雪，他早早用了晚食，正打算歇下，却未曾想有晚客到访。
且来客的身份也叫他十分惊异。
郑潮看着在自己面前摘下兜帽，露出了一张俊逸脸庞，向自己施礼的少年，颇感惊异：“长孙郎君？”
“郑先生，许久不见了。”长孙寂直起身来。
郑潮忙请他坐下说话。
书童奉上热茶，复又退去。
你来我往的一番寒暄中，郑潮无声猜测这长孙寂的来意。
此前他经过黔州时，曾得长孙家相邀，与这位年少的长孙氏家主有过一面之缘。
那时，长孙寂试图邀他一同辅佐荣王，他婉拒之后，长孙寂又提到了常岁宁，大意是想与常岁宁一同择主辅之。
郑潮彼时就觉得这个想法太过异想天开，只婉转地提议长孙寂可以向常岁宁去信一试。
谁曾想，这位长孙郎君，竟然会亲自来了江都……
那么，长孙寂此来的目的，是他郑潮，还是常岁宁呢？
若是依旧对他郑潮念念不忘，那他当真要赞一句少年人胆量可嘉，敢来江都挖人撬墙角，那不是老虎头上拔毛吗？
而若是为了说服常岁宁归顺荣王……那便不是拔毛那么简单了，郑潮更愿称之为羊入虎口。
长孙寂虽不过十五六岁的年纪，成长速度却是有目共睹，他未急着切入正题，一盏茶用罢，才道：“黔州一别后，先生似乎改变颇多。”
郑潮一笑，点头：“江都风水养人。”
长孙寂也露出笑意：“看来先生在这风水宜人之处，找到了心中归宿。”
他道：“江都的确是个好地方，晚辈一路而来，常有误入桃源宝地之感……先生所追求的学政之道，的确惟有江都与常节使能给。”
郑潮笑着叹息一声，间接表明态度：“是，得此知遇之恩，自当竭力相报。”
话至此处，长孙寂才道：“实不瞒先生，晚辈此次秘密前来江都，是受常节使回信相邀，共商择主大事。”
郑潮微感错愕——怎么个事？
合着这位长孙郎君试图去信劝服常岁宁未果，反而被常岁宁诓来了江都？
她这抓着麻袋的手，抻得倒是真够远的。
“共商择主大事”……
郑潮在心中品了品这句话，再看面前显然信以为真的少年，心中莫名几分同情，道了声“原来如此”，不由得问：“……世道如此之乱，长孙郎君亲自远赴江都，家中族人竟愿应允吗？”
这话中另有深意，毕竟郑潮很难相信此时还会有人愿意相信常岁宁没有自立的野心，更何况是长孙氏的族人——
“族人本不赞成，是我执意前来。”长孙寂认真道：“我与常娘子在京中时便有交集，我信得过她的为人，相信她不会欺瞒于我。”
他知道，经历了无数风雨人心的族人们更为老成，但是他再三犹豫之后，还是更相信自己的判断。
他如今既为长孙氏的家主，听取族人们的意见固然是他的本分，但他亦不能失去自己的判断——正因这一句话，他才得以说服了几名叔伯。
当初他小姑被明谨所害的真相是常娘子以身设局揭露，他身为亲历者，曾亲眼见识到了常娘子的胆气及公正之气。
为此，他愿意坚持前来，这是他表达信任的诚意。
黔州所在的黔中道已被荣王掌控，面对荣王的招揽，他们长孙氏族人一直维持着暧昧态度，而这终究不是长久计。
在许多个日夜的迷茫中，长孙寂都很想听一听常岁宁的想法——她是心怀胆气者，也是时下不容忽视的群雄之一。无论最终意见能否达成一致，她的话，都很值得一听。
途中听闻了常岁宁收复洛阳的消息之后，长孙寂更加坚定了自己的看法。
郑潮听着少年人那一句赤诚无比的“我信她不会欺瞒于我”，默了一下，不置可否地笑了笑。
郑潮这笑意中并不带讽刺，身为曾经士族子弟间的顶级叛逆者，郑潮从不试图去取笑怀赤心之人。
他只是有点迷茫，这长孙郎君如此笃信常岁宁不会相欺，怀此信任之心而来，如若被辜负，必不可能轻易妥协……常岁宁如此算无遗策，会想不到这个后果吗？
食君之禄分君之忧，郑潮觉得自己有责任从中试探一二：“长孙氏扶持李氏之心……不知可有更改？”
长孙寂眉眼间神色坚定，微微摇头：“绝不更改。”
这是他祖父临去前的遗志，亦是他长孙家的使命，这使命本身甚至高于一切利益。
郑潮点了头，没有急着再多言。
长孙寂则表明了此行来意：“晚辈此来江都耗时足足数月之久，行至中途，才知常节使已率兵离开江都。加之今日天色已晚，晚辈一行便打算明日一早再正式登江都刺史府门拜访。在那之前，晚辈想来见一见郑先生，先生乃常节使看重之人，晚辈斗胆欲问一句，不知先生可知常节使所择明主是为何人？”
常岁宁不在江都，少年人对刺史府中人等实在陌生，便想在登门之前，心中多少有个底。
见郑潮一时未语，长孙寂坦诚道：“常节使在信上言，她也打算扶持李氏。”
郑潮表面恍然点头，心中却在打鼓——节使她竟将话说得这样死了？这要怎么圆？
郑潮面上现出一丝惭愧，笑着道：“郑某自知智谋欠缺，向来只负责无二院学事，从不过问节使这些大事抉择……倒是无法为长孙郎君解惑了。”
长孙寂闻言并不见失望之色，反而流露出真实的惊讶，眼睛都亮了几分：“郑先生不知常节使所向，却依旧全心托付……这是何等信任？”
少年人一副“由此可见常节使实有诸多过人之处”的感悟之色，叫郑潮在心底咋舌。
最终，他也唯有端起茶盏，敬这少年人的一腔赤诚，道：“如此，明日刺史府之行，便愿长孙郎君能够遂愿。”
他只能祝福到这儿了。
长孙寂端茶执礼，眼神熠熠生辉：“借先生吉言，寂也万分希望能与常节使及先生同行。”
次日晨早，江都刺史府外的积雪刚被清扫干净，长孙寂便登了门。
长孙寂持常岁宁的亲笔回信而来，又因常岁宁离开江都前便有过交待，故而他得到了最高规格的接待，被顾二郎带去见了王岳。
见到长孙寂的那一刻，王岳精神一振——主公诚不我欺，人果然真的来了。
“我家节使虽不在江都，却早有交待，在外也一直挂心长孙郎君赴约到来之事……”王岳取出一封书信：“此乃节使自洛阳动兵北上之前令人送回的书信，特意托在下亲手转交长孙郎君。”
“节使有言，待长孙郎君见罢此信，便能明白一切了。”
除此外，王岳没有擅作主张多说什么，只将书信奉上。
长孙寂不敢怠慢，双手接过后，当场便打开了信笺。
片刻，观得信上所言，却叫这个自认已锻造出七八分沉稳之气的少年人神情震颤起来。
他以赤诚之心赴约，常岁宁亦以赤诚相待。
但后者的这份赤诚，却是完全超乎了前者的所有设想。
手中信纸之上的笔迹洒脱中透着沉静，可见写信之人心境平和有序，然而其上所揭露的，却是一桩从未现世的惊天之秘。
长孙寂满眼不可置信，抬眼间，几乎是下意识地便问对面的王岳：“……节使……本姓李？！”
王岳：“……？！”

第563章 先皇幺女
眼见着王岳怔了好大一会儿，长孙寂甚至疑心是不是自己看错了信上内容。
然而反复观看罢，信上内容未变，唯有他被冲击的心绪不断起伏变幻着。
少年人听到自己胸膛内的心脏在近乎错乱地跳动着，脑海中思绪则如巨浪翻涌。
长孙寂震诧到混乱间，王岳的神色已然恢复如常，仿佛方才的怔然只是在斟酌言辞，此时则神情莫测地一笑，道：“节使尚未对外宣明之事，请恕在下不敢多言。”
这话落在长孙寂耳中，等同是默认了。
许久，长孙寂才勉强寻回神思，将那封信笺仔细折叠整齐，郑重收放入怀中，起身向王岳告辞。
王岳亲自将人送出了刺史府，一路神情如常，并且热情地给长孙寂介绍了江都城内的一些风雅去处。
送走了客人之后，王岳转身折返回府。
府内甬道上的雪皆被清扫干净了，却怎奈王岳好似压根没看路，竟一跤栽进了路旁的花圃中。
看着诡异地扑倒在了雪中的王先生，跟随在后的小吏大惊失色，赶忙上前将人搀扶起来。
王岳沾了满脸的雪沫子，神情却依旧怔怔惊惑，眼睛微微瞪大，此脸此态，倒好似戏楼中抹了满脸白粉的角儿，这角儿的脑中则是恰合时宜的喧天戏鼓声，咚咚隆锵敲个不停。
满脑子戏鼓声的王岳，不甚清醒地往外书房走去，走到半路，恰遇到了从前七堂回来的姚冉。
姚冉手中捧着一摞册子，驻足向王岳点了下头：“王先生。”
“冉女史啊……”王岳突然向姚冉走近，揪住了姚冉一角衣袖，拉着人往一旁走了走。
“先生？”姚冉愕然不解。
“女史可知……”王岳压低声音，并竭力让语调听起来不那么失常：“女史可知，节使本姓李？”
他必须要找个人分担一下自己震荡的心情，才不至于将脑子震出个好歹来，而放眼整个江都刺史府里，数这位冉女史最得节使信任……再没有比对方更合适的人选了！
忽闻此言，姚冉捧着册子的手指微微抠紧了些，面上却未见异色，近乎平静地问：“敢问望山先生是从何处得知到的这个说法？”
“节使亲笔书信……”王岳看了眼四周，确定无人靠近，才道：“正是令我转交给长孙氏家主的那一封！”
姚冉正色问：“节使在信上将此事告知了长孙氏家主？”
见王岳点头，姚冉敛容道：“既是节使所言，自然不会有假。”
姚冉一脸信念感甚坚的模样，让王岳全然摸不透她事先究竟是否知晓此事。
正要再问时，只听姚冉道：“先生，我等无需为事实真相而过分惊讶。余下之事，且等大人来日示下便是。”
听她微微咬重了“事实真相”四字，王岳一个激灵，忙不迭点头：“王某明白……”
姚冉提步，继续往外书房的方向走去，在无人看到的角度，她眼睛闪闪发亮地凝视着前方，口中无声呼出一口长长的白雾。
长孙寂一路沉默地回到了落脚的客栈中之后，并未与族人们谈话，而是将自己关了起来。
一直等到天色暗下，几名心中不定的族人再次前去敲响了房门，长孙寂才终于肯将门打开。
族人们走进昏暗的房中，将油灯点燃，压低声音问：“……如何说的？常岁宁所择何人？不是荣王？”
盘坐于矮几后的长孙寂身上系着的披风甚至仍未除去，他道：“不是。”
“果然不是……”
那几名长孙氏的族人并不意外。
他们路上便听闻了常岁宁收复洛阳的消息，自然也未曾错过范阳王李复那封《告罪书》，常岁宁作为洛阳之战的最终得利者，摧毁了荣王的计划，并将之公诸于世……这显然不是对待支持者的态度，而分明是敌对的立场。
此时，他们最在意的是：“她所择究竟何人？”
长孙寂看着族人：“常节使所择，乃常节使自身。”
几人倏地愣住，很快有人露出被戏耍愚弄的恼怒之色：“……早就猜到她不过是在故弄玄虚！回信所言，不过是为了将家主诓来江都！”
“家主……趁常岁宁不在此地，我等还当速速设法离去！”
“不，并非诓骗，不算诓骗……”长孙寂道：“常节使先前所言李家人选确有其人……那人正是她自己。”
房内霎时间一静，只闻少年人字字清晰地道：“常节使自称本姓李，出身皇室正统，乃先皇幺女。”
“……先皇幺女？！”一名族人几乎失声道：“怎么可能？”
“她年岁几何？”
“先皇过世多年，从未听闻过竟有流落在外的皇女……”
他们的第一反应皆是此乃造假之言，长孙寂已将那封书信捧起：“请几位叔父先行过目。”
几名族人纷纷上前，共看罢信上内容，神情起伏各异。
此等大事，自然不能单凭常岁宁一面之词。
尤其是皇室血脉之说，先皇故去多年，想要证明其身份，少不了作证之人。
引起了长孙氏族人们重视的是，常岁宁在信上自行列出了可证此事的知情者名单，而其中竟赫然出现了大理寺卿姚翼、褚太傅等人……乃至先太子效的名号！
先太子李效的分量不言而喻，然而先太子已不在人世，自然也无从当面求证，可是褚太傅等人尚且健在……
长孙氏一族虽被流于黔州，但根基人脉尚在，想要间接向名单上的“知情者”求证此事，并非没有门路。
褚太傅的人品可信八九分，常岁宁所言是否为空穴来风，他们之后一探便知。
几名长孙氏族人慢慢冷静下来，将那份质疑暂时压下，转而去思索另一个问题：查证之后呢？
若常岁宁果真是先皇之女，他们又待如何？
几人下意识地看向长孙寂，有人不禁道：“退一万步说，她是个女子……”
“大盛曾有皇女为帝的先例。”少年人目色灼灼地道：“彼时我长孙一族中亦有人出任右相，算得上君贤臣明。”
“祖父临终托付之际，亦未曾将女子剔除在外。”
长孙寂说话间，站起了身来，直言坦白了自己的心意：“诸位叔父，若此事为真，我愿代长孙氏上下选择扶持常节使为大盛新主！”
有风从窗缝中钻入，烛火摇曳间，可见少年人眉间竟满是惊人的坚定之色。
房内再次静了静。
片刻，一名族人才道：“家主，此事轻率不得——”
“我等已然观望至今，何来轻率之说？”长孙寂道：“一直以来，面对荣王招揽，我心仍有诸多疑虑……而这一路赶赴江都，我亦时常在想，究竟常节使所择何人，才能真正说服于我？思来想去，竟不得答案。”
“直到侄儿见此信……”少年看向族人手中那封书信，而后忽然抬眼，神情愈发笃定：“却生豁然开朗之感！”
原本几乎无解的问题，突然出现了这样一个预料之外的答案……他先是震惊，而后便疑虑尽消，只余下了莫大欣喜！
“我在此静坐许久，心有所感……长孙氏之所以徘徊观望至今，冥冥之中，或正有祖父在天之灵指引！”
少年人眼角微有些发红：“诸位叔父，重振长孙家荣光，或就在此举了！”
这般年纪的少年说出这样一番话，似乎显得热血有余而谨慎不足。
可这份于满目腐朽枯败的天地间忽然迸发出的热血，却又是那样地触动人心。
几名族人立在原处，久久未动。
长孙寂定定地看向其中最有话语权的那位长辈。
那名族人攥紧了拳，却是后退两步，抬手道：“我这便让人前去查证。”
说着，看了眼左右，交待道：“看管好家主！”
自家中出事后，这个仿佛一夕之间长大了的孩子，今日难得显露出这般少年孩子气，且神神叨叨的……瞧着叫人怪操心的！
那族人走了两步，复又叹口气交待：“……先让他吃些东西！”
余下两名族人应下。
那族人跨出门去，抬手合上房门时，才见自己双手掌心中已满是汗水。
深夜，长孙寂取出当初祖父留下的那一方家主印，恭敬地置于临窗的桌几之上，退后数步，红着眼睛，跪身下去，郑重拜下，深深叩首。
窗外明月高悬，夜空静谧，星子漂浮其上。
将一切公务处理完罢的姚冉，此刻正伏案翻看父亲从前的来信。
此时再回首看，姚冉恍惚间，似乎迟迟懂得了父亲此前一封封信中所暗含的那份探究究竟从何而来……
而父亲此前的“为故人寻女”之说，仿佛也突然之间有了明确而惊人的指向……
就连父亲昔日面对常娘子时，那些一度被人打趣议论揶揄的不明态度，此刻也终于有了合理的解释。
姚冉定定地抓着那些被翻看的有些凌乱的信纸，心头渐渐浮现一个答案：她的父亲，一直以来，都藏着一个天大的秘密！
姚冉开始铺纸研磨，动作间，手指一直在轻微地发颤。
她的神情也因激动而在微微颤栗着。
在她眼中，天下姓氏，只要她家大人喜欢，只管挑了来用——
一路从心跟随常岁宁走到此处，便注定了姚冉与其他人不同，皇室血脉真假对她而言并不重要，在她看来，大人的尊贵根本无需任何身份加持……
她在意的是，若此事为真，是经得起探究的真，那么她家大人在这场天下大争中，便又多了一份筹码与胜算！
她要向父亲求证此事，并务必说服父亲早日做好准备！
姚冉下笔，握笔力道虽紧，字迹却也同样颤栗着，如同被她心中的大风刮过，但她已不欲去管这些，只顾持笔疾书。
写罢此信，姚冉行至窗前，推窗往西北而望。
天渐明，星月缓缓隐去踪迹。
西北方向，常岁宁率军先后收复了被范阳军残部或乱军所踞的相州、魏州、邢州。
至邢州时，崔琅与族人返回清河，放眼望去，大半残败。
当初段士昂攻入邢州后，一度让人将清河崔氏祖宅看管了起来，封存了崔氏族人未来得及带走的祖产书籍。但之后段士昂在洛阳战败的消息传开后，其驻守邢州的旧部闻讯而逃，卷带走了崔氏大半家产。
余下的则被乱军瓜分，或辗转流入了一些乱民手中。
加之有不满崔氏已久的兵民放火烧宅，便有了此时的残败景象。
崔琅静静看着眼前的一切，他身边有族人颓然扑跪在地，放声哭了起来。
他们皆深知，昔日的清河崔氏，真正一去不返了。
“既一去不返，那便昂首往前！”崔琅压下那一点泪意，向众人道：“我等既然安在，又焉知前路一定不比从前！”
他说罢，便大步转身离开。
一名圆胖少年抹了抹眼泪，快步跟了上去。
“六哥……”圆胖少年哽咽着问：“前路果真还会好吗？”
“管它呢！”崔琅甩袖负手：“走着就是了！”
另一名纨绔少年也学着崔琅一样甩袖，将双手背在身后，咧嘴应和道：“听六哥的，走着！”
其余的少年人也忍下眼泪，纷纷效仿：“走着！”
少年人们身姿或挺拔，或透着不羁之气，或负手独行，或勾肩搭背，带着几分混不吝、全不怕的乐观决心，相伴着走出了这残破之地。
当夜，常岁宁率一队轻骑，带上崔琅等人，秘密离开了邢州，往西面并州太原方向而去。
腊月里的太原，空气中透着干燥的冷意。
所幸近日天气晴好，日日总有暖阳驱散几分寒气。
坐落于太原西南处的并州大都督府内，卢氏抱着一只手炉，来回地踱步，让侍女不时便去前院打听消息。
几名侍女轮流跑了好些个来回，这一趟，终于得以气喘吁吁地道：“……夫人，到了，人到了！”
闻得此言，一旁的崔棠，快步奔走了出去。
刚在椅中坐下的卢氏双眼一亮，也连忙起身，脚下飞快地往前院迎去。
常岁宁已在并州大都督府外下马。

第564章 倒反天罡
常岁宁下马之前，坐于马背之上，定睛看了看那庄严肃穆的府门之上高悬着的“并州大都督府”匾额。
跟随在侧的元祥也下意识地看去，见得这醒目的六个大字，心中不由升起亲切感受。
这时，大都督府外相候之人已经快步迎上前来。
常岁宁下马之际，那群人当中的为首者抬手深深施礼，姿态恭敬：“在下并州大都督府长史戴从，恭候常节使多时了。”
常岁宁亦含笑抬手：“戴长史，久闻大名。”
她曾听崔璟提起过戴从，言辞间甚为赞誉。
“岂敢！”戴从直起身时，这才真正看清眼前女子的面容与气质。
戴从眼底闪过一丝快到看不清的讶异，侧身让至一旁，抬手恭敬地相请：“节使，请——”
“有劳。”常岁宁抬腿，脚步轻盈从容地迈上门前石阶。
元祥与荠菜很快带人跟上，留有百余名铁骑等候在府门外分列两侧。
很快，崔琅等人的车马停稳，崔家众人下得车来，走上前去，也被引进了府内。
荠菜跟在常岁宁身后，看着一路上行礼之人，视线不由落在了那位戴长史身上。
时下大都督一职多为遥领，真正料理督府事务的人乃是府上长史，居此职者，官从三品，掌督府实务。
换而言之，太原及整个并州皆在这位戴长史的总领之下，而如此身份之人在前为节使引路，无疑代表着太原城最高的礼待与敬畏。
荠菜将戴长史的恭敬态度看在眼中，心中悄然思索分辨着——这位长史同她家节使头一遭见面，此时能做到这般地步，多半是事先得到了什么交待。
一旁，元祥将一只手熟稔随意地搭在了戴长史肩上，笑着问：“许久不见，长史今日怎未簪花了？”
戴长史是个心思细腻的文人，虽已步入中年，仍保留着簪花的风雅爱好。
戴长史面上依旧挂着得体的淡笑，不着痕迹地拿下元祥的手，轻咳一声不曾接话，并拿提醒的眼神看了元祥一眼。
这可是常节使头一回来家里，当众嘀咕这些闲话，显得多不沉稳，多没规矩。
偏是此时，一贯更没规矩的崔琅跟了上来，在确认了戴长史的身份之后，便连声道谢：“……当初若非长史相助，家中族人便无法安然迁至太原！这些时日来，族人在此打搅良多，有劳长史费心照拂了！”
戴长史笑着道：“六郎君不必如此客气见外，此乃大都督的交待，亦是戴某分内事而已。”
作为崔璟的下僚，戴从除了对崔璟的真心折服之外，另还记着崔璟一份恩情——先前，他险些被冠以谋逆罪名，是崔璟保住了他的性命，也保下了太原。
如今又兼世道动荡，面对崔璟的诸多交待，戴从每每听命行事之余，便更多了一份用心操持，对待收留崔家人之事如此，对待常岁宁到来之事亦是如此。
戴长史身上的这份如母亲般的操持感让崔琅倍感亲切，后者环顾四下，竟忍不住红了眼眶：“……虽是头一回来此，却有归家之感，仿佛来了此处，便来到了长兄身边。”
“可惜长兄如今身在军中，还不知是何情况……”崔琅说着，忽然问：“对了，长史，我阿娘和妹妹可好？”
戴长史点头：“夫人与女郎皆安。”
“这么久没见，阿娘与妹妹定然惦记我惦记得狠了……”崔琅思亲心切，迫不及待地加快脚步，却被戴长史伸手无声拦下。
崔琅转过头，正对上戴长史不赞成的目光。
戴长史含笑提醒：“既已至家中，六郎君实不必如此心急。”
常节使在此，由六郎君快步越过前去，走在前头，不合规矩。
这并不是寻常的姑娘家登门，只需要给对方留下一个松快亲切的好印象即可——
虽说是大都督心仪的女郎，但在这重身份关系之前，对方先是淮南道节度使常岁宁，又是手握东都洛阳之人……对待如此身份者，自然要有足够的礼待与敬重。
虽说亲近与敬重缺一不可，但敬字却务必是要摆在首位的。
局面发展到今日这一步，而他也已从大都督的态度中看懂了之后的路……那么，有些规矩，便要趁早立下才行。
不单是并州大都督府，六郎君这跳脱闹哄的性情，也当视情形稍作收敛一些，才能在往后的相处之道上走得更加稳妥长远。
戴从在崔琅的小臂上轻轻拍了两下，以作提醒。
崔琅哪里还有不懂的，稍慢下了脚步，重新跟在常岁宁身后。
这一刻，崔琅看着走在正前方的少女，心头莫名澎湃之余，更多了一份郑重。同时他意识到，自己要学的还有很多，上进二字任重道远，不能只停留在嘴皮子功夫上。
崔琅心思起伏间，跟着人群往前走着，直到前方出现了两道熟悉的人影。
崔琅眼睛忽然一红，一句久别重逢的“阿娘”还未来得及喊出口，只听自家阿娘在前头开了口，但喊的却是：“常节使——！”
卢氏没来得及去搜寻自家儿子的身影，目光与心神便齐齐被为首的常岁宁吸引了去。
卢氏驻足，带着女儿，下意识地福身一礼。
常岁宁认出了她，抬手道：“卢夫人。”
说着，视线同样落在崔棠身上：“崔娘子。”
而见卢氏仍维持着福身的动作未动，常岁宁便伸出一只手去，虚托住卢氏半边手臂。
四目相对一瞬，卢氏的眼睛略略一颤，几乎失了神去。
一别数年，眼前之人比她记忆中高了不少，气质更是大变了。
高挑的女子系着墨色披风，褪下的风帽边沿处镶嵌着御寒的雪白狐毛，分明的黑与白，似乎更明晰了她的骨骼轮廓。
优越的眉骨将其眉眼衬得深幽而清冷，清晰的下颌线条之下似潜藏着杀伐英气。
冬日行军让她面上的肌肤不比往日那般细腻白皙，褪去了柔腻，却愈发贴合骨相，两颊被风吹得有些泛红，这些许瑕疵平添自然生动之气，如夏荷蒙上一层绯丽夕光，皎皎明月遇炽阳，碰撞出了天地间最张扬自在的鲜亮色彩。
而那一双眸，则如山涧清泉。
卢氏恍惚间只觉嗅闻到了山川自然之气，而此气正萦绕在眼前之人周身。
作为范阳卢氏女，年少时嫁作崔氏宗子为妇，卢氏即便脾性再如何柔和，骨子里却也是有傲气在的——
可此时，她无比清晰地意识到，自己昔日的身份也好，可以长辈自居的年岁也罢，都不再适用于她与眼前的少女之间了。
虽被常岁宁扶住了半边手臂，卢氏却是坚持将膝弯得更低了些，再次深深福了一礼。
崔棠也几乎发自本能地跟着照做。
卢氏直起身之际，重新看向常岁宁，眼中有敬意也有笑意：“常节使快快请去厅中说话吧，已为节使备下了热茶！”
常岁宁与她点头，眼底也露出一点笑意：“多谢夫人。”
这一笑叫卢氏晃了神，激动得不知如何是好，攥紧了手中帕子，尽量让自己仪态保持端正地陪着常岁宁往前走。
卢氏关切地询问常岁宁一路来冷不冷累不累，末了则道：“我家六郎不成器，叫节使费心了……”
卢氏说到这里，才忽然想起了什么——对了，她儿子呢？
下意识地驻足，卢氏回头欲探寻，谁料刚扭过头去，便直直对上了一张写满了怨念的少年脸庞。
见母亲终于回头，崔琅不满地道：“您还记着自己有个儿子啊！”
他专等着看母亲何时能将他想起来呢！
卢氏被吓了一跳，又好笑又欢喜地伸手去拧崔琅的耳朵：“……你这臭小子，想要吓死为娘啊！”
崔琅喊冤：“您自己心里没儿子，倒还有理了！”
卢氏松开手，面上依旧嗔怪带笑，眼眶却已红了两分。
“还有你，崔棠……”崔琅转而瞪向身边的妹妹：“好半晌才瞧见我这么个大活人，你的良心也没好到哪里去！”
崔棠目视前方：“都要做家主的人了，还这样没个正形。”
“回头再跟你算账……”崔琅低声嘀咕一句，却也很快敛容做出正经之色，端正肩膀，拿出可靠的姿态来。
偌大的大都督府前厅内，已经站满了崔家的人。
厅内大多是年长者，许多青年及少年人则候在厅外廊下，他们从两侧廊头站至廊尾，乍一看去望不到尽头，足有数百人之众。
他们皆向常岁宁行礼，又于行礼之后，以目光追随着那道墨白色的女子身影。
他们都很清楚今日这一面代表着什么，从此后，他们将与这个少年女郎形成一段紧密的上下从属关系，为她效力，凭她差遣。
常岁宁踏入厅内时，崔家族老带人迎上了前来。
须发银白的老人抬手施礼：“老朽见过常节使……”
常岁宁还礼之后，抬手相扶：“老人家不必多礼。”
老人侧身相请：“常节使请上座说话。”
戴从也抬手，做出相请的姿态。
常岁宁看向他们示向的上首正座，含笑道：“我为客，居主座恐有不妥。”
戴从未来得及说话，崔氏族老已再次抬手，道：“节使身份贵重，无有不妥。正如君临臣邸，难道会有君居于次座之理吗？”
老人苍老的声音有些沙哑，无半分谄媚奉承，而透出别样庄重肃穆之感。
今聚于此，一切已然不必多言。
常岁宁遂于上首落座。
族老带着崔琅在前，领着身后族人，向常岁宁深深拜下。
卢氏此番入太原，带来了崔据的亲笔书信，其上已为这一支族人指明了今后道路，令迁居太原的族人尊崔琅为新任家主，又交待崔琅一切听从长兄崔璟的安排行事。
而最重要的一件交待，则与他们此时正缓缓拜下之人有关。
从家族中被分割出来的疼痛，身处动荡时局下的茫然，家族倾塌的颓败，以及祖父之死、父亲身陷牢狱的冲击……此一刻齐齐涌现在崔琅心头，刺得他眼眶发烫。
他躬身执拜间，只听身侧的族老拿苍老的嗓音道：“老朽在此，代新任家主及族中上下，以表跟从常节使行事之心——今后，我崔氏数百名族人，愿倾微末之力，秉忠贞之节，为节使效犬马之劳，继之以死！”
老人话至此处，再次深深拜下：“惟愿节使不弃！”
老人的声音为这份承诺更添分量，崔琅压下泪意，跟着深深下拜：“惟愿节使不弃！”
崔琅身后的族人们亦纷纷跟从着拜下，从厅内，再到厅外，他们拜下的动作，如被风拂过的山巅草木，就此弯下了脊梁，却仍保有不灭风骨。
他们身后，此刻天际开阔，有风扫过青天，带走了漂浮着的云纱，放眼望去，天愈湛蓝高远。
见常岁宁很快与崔氏族老和崔琅商议起了之后的用人之事，戴从适时地从厅中退了出来。
看着头顶的蓝天，又看了一看脚下踩着的大地，戴长史心底莫名有些发虚。
这里可是太原……老李家发迹之地，藏着龙脉在呢。
戴长史回头看了一眼厅中共商大事的人影，总觉得这反造的，实在有些过于不避讳了。
如若李家列祖列宗在天有灵，此刻大抵正在骂骂咧咧。
戴从有心想要去烧一炷香平息一二，但转念一想，倒反天罡到这般地步，烧香都显得像是挑衅似地，大约只能起到火上浇油的作用……于是只能作罢。
戴从自去料理各处事务，如此直至晚间，才得以再次见到常岁宁。
“此来并州，多谢戴长史费心安排。”常岁宁先与戴从道了谢。
“节使言重了，这些皆是大都督的吩咐，在下只是听令行事。”戴从拱手道：“大都督早前便料到节使会来太原，遂令在下在此相候。”
又道：“此外，大都督有言，节使凡有差遣，一概视作大都督之令，并州上下必当无不遵从。”
常岁宁坐在那里，眼底现出少许安定之色，先慢慢点了头，才问：“你们大都督他近日可有来信？此时与北狄的战况是何情形？”

第565章 大者
“大都督上次来信，已是将近一月前。”戴从如实告知：“数日前得到消息，得知大都督如今率军于阴山一带抵御北狄大军，战况……”
戴从斟酌了一下言辞，仍是道：“北狄此次于阴山一带动兵十万余，战况颇为严峻。”
“阴山……”常岁宁眉心微锁，眼底思索一瞬，即笃定地道：“北狄此时选择从关内道正上方大举攻入，必是得知了关内道朔方节度使的死讯，将此视作可乘之机。”
朔方节度使在京师遇害之事，还是无可避免地波及到了北境战局。
“是。”戴从点了头，神情几分沉重：“先前北狄铁骑首次攻来时，被大都督率军阻杀于玉门关外，数万铁骑几乎全军覆没，自那后，倒是安分了一段时日。然而我朝内乱频发，才叫北狄诸部落贼子野心难消，屡屡趁虚而入……”
北狄再次进犯的这半年来，多是游击作战，往往以数千或千余名铁骑在各处行突袭之举，崔璟部署抵御得当，始终未叫北狄铁骑踏破防线。
直到驻扎关内道多年的朔方节度使的死讯传开，北狄东面的几大部落合谋连结，共同动兵十万余，大举逼进阴山。
戴从说到阴山防线，语气里有一丝庆幸：“好在阴山一带的防御，是大都督这数年以来最为重视的边境地段……”
“若非如此，北狄铁骑早已破我国境。”常岁宁每每想到先前崔璟动身赶往北境重建边防之举，心中总也有一丝庆幸，甚至是感激。
在大盛还未大乱时，崔璟便一直重视北境边防事项，正因有他数年来不遗余力地投身于此，才让大盛在此时面对北狄的进犯中，得以有一战之力。
这份富有远见的护国之心，常岁宁用“感激”二字相表，绝不为过。
“值此关头，关内道决不能再出大的动荡，否则内外患一旦连结，人心动荡，前线必败。”常岁宁看向戴从，询问道：“敢问长史如今关内道具体是何情形？”
并州太原府地属于河东道，而河东道西面紧邻着的便是关内道，戴从居于太原，又是个心思细腻的聪明人，故而常岁宁确信他一定比其他人更加了解关内道的兵政内务。
戴从没有隐瞒地将自己所知都告知了常岁宁。
关内道的动荡，在朔方节度使入京之后就已经有迹象了，待其死讯传回之后，群愤便被彻底点燃。
崔璟试图让人弹压乱象的发生，然而他身在军中，正与北狄作战，无法及时获悉消息变动，而玄策军本没有立场插手朔方军中事务，出面的玄策军将领反而招来了处于悲愤之中的朔方军的不满——
这种情形下，玄策军注定不能强行镇压，朔方节度使之死乃是朝廷之失，朔方军的反应在人性常理之中，强行压制，只会适得其反，引起更大的暴乱。
为免局面迅速败坏，崔璟唯有让自己的部将设法平衡朔方军中逐渐分裂而成的几股不同的势力，让他们暂时形成了牵制局面，以候朝中表态平息朔方军的怒火。
这不是长久之计，只是尽力拖延而已，此时越来越多的玄策军赶赴阴山前线，失去对朔方军的威慑是必然之事。
而局面在不停变化，人心也是一样，朔方军中充斥着的早已不再是纯粹的悲愤，有人滋生出了自立的野心，相互牵制的平衡随时有被打破的可能。
常岁宁听到此处，突然问：“……朝中钦差魏相一行，是否已经到了？”
魏叔易动身已有两月余，寻常赶路用不了这么久，但他护送着朔方节度使的灵柩，一路上又多遇战祸乱象，行路难免缓慢——甚至说得难听些，能活着走到关内道，已经很了不得了。
戴从点头：“大约就在这几日了。”
提到这位钦差，戴从道：“如今朔方军中皆在等待钦差的到来与表态……”
但这份等待，并不是善意平和的。
戴从：“钦差的言行态度如若稍有不慎，一旦激化矛盾，必会兴起祸乱。”
“魏叔易不会。”常岁宁道：“他是聪明人。”
且他身为门下省宰相，敢亲自前来，已是最大程度的诚意了。
或许正因此，朔方军中大多数人才愿意给朝廷留有最后一点余地。
不过，这并不代表魏叔易一定能够顺利安抚朔方军，相反，常岁宁认为：“他不激化矛盾，朔方军中却一定会有人借他挑起矛盾，以达成自己的算计——”
事情发展到这一步，军中的矛盾早已不是单凭朝廷的态度便能消解的了。
魏叔易，此行就是个活靶子。
这靶子再聪明，再擅长讲道理，然而军中刀兵相加，道理不是那么好讲的。
常岁宁在心中叹口气，段真宜这个勇气可嘉的儿子，此时的处境，真正是如梅雨天里的干粮——说没（霉）就没（霉）了。
想到段真宜那封来信，常岁宁真情实感地担心了一下。
而后，她向戴从问道：“如今朔方军中可接大任者，你们大都督心中可有人选？”
乱象滋生不外乎是因兵权之争，同理，兵权的归属一旦明朗，便能最快程度安定人心。
“大都督原先看好之人有二，其中一人资历威望有余，现下看来却是起了异心……”戴从道：“余下一人心性人品更佳，然而威望不足，难以服众。”
常岁宁问及后者：“此人叫什么？”
“薛服。”
“薛服——”常岁宁念了一遍这个名字，道：“威望不足，那便给他立威的机会。”
戴从心中一凛，只见常岁宁向自己看了过来，道：“我初来北境，行事不易，还望戴长史能从中相助，以安关内局面。”
戴从立即躬身揖礼：“戴从但凭节使差遣！”
商议至将近子时，戴从才起身告辞。
常岁宁亲自将他送至院外，戴从再三施礼后，复才离去。
星月清亮，戴从负手而行，口中溢出一丝叹息，自语道：“此非池鱼，而乃大者……”
这一番长谈下来，他总算懂了一向杀伐果断的大都督，为何连写一封信给对方都要斟酌到那般地步了。
虽说情爱之事无道理可讲，但大都督被这样的人吸引折服，却绝不是偶然。
“……长史口中‘大者’，是指常节使？”戴从身侧的心腹护卫问了一句。
这名护卫出身玄策军，奉崔璟之命护卫戴从安危已有两年。
“是啊。”戴从看向静谧夜色，道：“在此之前，我还在想，这位常节使既有野心，何不趁取下洛阳之际，直接攻去京师——”
他心中的答案是：这是个聪明且有耐心的野心者，她知晓自己起势太晚，声名威望还需累积扩展，不愿行冒险之举、让自己现有一切有付诸东流的可能，只在史书上留下昙花一现的段落。
现下看来，这个答案依旧没错，只是原因却不单如此……
“她在下一局更大的棋……”戴从的声音很低，那一丝喟叹却清晰可闻：“这棋局上，竟有大义二字。”
她不被眼下一时之利迷惑，而是着眼天下人心。
无数双野心勃勃的眼睛皆在注视着京师那一把龙椅，而她孤身往北，逆行而来，只为平定不可控的乱局。
今晚所谈，她未言半字慷慨，亦不觉自己慷慨，但在他这个旁观者眼中，却是以莫大慷慨赠之天下。
离去前，戴从甚至一反常态，问了一句本不该问的话：【节使弃京师，而安北地……可曾担心过来日会迟他人一步？】
那身着青袍，盘坐几案后的女子，在灯影下，从容与他道：【京师人人可夺，北地唯我来安。】
她的声音甚是随意洒脱：【至于京师之地，待我有资格时，想取便去取了。】
女子的话语声很轻，但那一瞬间，戴从几乎被震住。
离开后，再反复回忆这短短两句话，戴从只觉其中蕴含诸多。
因此，他言其为大者。
胆识，眼界，胸襟，慈悲……皆为大者。
诸般心绪压下，戴从最终叹了口气，道：“今日之前，实在不曾想到，大都督他心间装着这样一位人物……”
先前他只当大都督所怀不过铁树开花的快乐，如今才知，大都督眼中所见，竟是这样瑰丽磅礴的风景。
戴长史忽然有些担忧：“大都督慧眼，所幸见识得早，然而如今已是‘天下谁人不识君’啊……”
闻景而来的狂蜂浪蝶，怕是少不了。
攀权附会的藤蔓枝叶，必然也不缺。
那护卫也被说得心里发慌，神情异常凝重——他是一个很传统的人，从前每每听人玩笑着提起“大都督入赘”这个说法时，总有一肚子不满。
可眼下，眼瞅着这玩笑就要变成事实，而他竟要反过来担心自家大都督能不能混个像样的名分……这感觉试问谁懂？
护卫揣着满腹担忧，伴着戴从的叹息声，逐渐远去了。
常岁宁洗漱罢，已然上榻。
房中仅留了一盏灯，常岁宁披发坐在床榻上，半拥着簇新而暄软的被子，疲倦地打了个长长的呵欠，一时有些模糊的视线随意地扫过房中陈设。
并州大都督府内的客居之所已被崔氏族人住满，她此时所在这座院子，据说是崔璟的住处。
崔璟很少会来太原府，但此处却很有他的作风，如他的人一般简洁，清冷，干净，几乎不见鲜亮的暖色。
常岁宁静静看了一会儿，又见窗外月色清亮，一应心绪莫名缓缓卸下，只余下了淡淡的安定之感。
片刻，她安心地躺下，困倦地闭上眼睛，即将坠入梦乡之时，嘴边如梦语般混沌着道：“崔令安，你如今还有空闲看月亮么。”
余下的话失了声音，似乎一同坠入了梦中。
没有空闲看月亮不要紧，只要人平安就好。
要平安地等着她，她会去看他的。
窗外明月承载着静谧的祈盼，散发着朦胧清辉。
卢夫人的住处，此时却并不静谧。
与母亲和妹妹团聚之下，崔琅已哭过三场，一场是为族中，一场是为祖父，一场是为长兄，此刻正待哭第四场——为了身处牢狱的父亲。
然而却被母亲打断：“有甚可哭的，放心吧，京师的情形你也知晓，一时半刻不会有事的，除非他自伤——可若他在此关头还要自伤，又哪里值得你哭？”
崔琅奇异地被说服了，泪意就这么缩了回去。
“且京师族人已归荣王阵营，这已是改变不了的事实，正如我母族卢氏一样……局势之下，人各有命，这非是情感可以改变的，咱们也只能先顾好自身，才能谈日后是否有能力相助。”卢氏道：“如今你既为太原崔氏的家主，便该将心思放在眼前……要记着，常节使，你长兄，才是咱们可以倚靠相伴的人。”
“尤其是你长兄，如今人都还在战场上拼杀……”卢氏谆谆教导着：“你这做弟弟的，要多为兄长谋划着。”
双眼红肿的崔琅下意识地问：“我能为兄长谋划什么？”
卢氏手上正做着针线，闻言抬起头来：“当然是名分呀。”
崔琅反应过来，“嗨”了一声：“这个啊！”
他拍了拍胸脯，咧嘴笑着保证：“您放心，此事儿子还是在行的！”
这时，帘子被打起，崔棠带着侍女走了进来，托盘里端着两盅补汤。
哭累了的崔琅主动上前端过一盏，拿调羹舀着往嘴里送，七八口便喝了个精光，转而称赞妹妹：“崔棠，还算你有良心，总算知道心疼你阿兄我如今这日理万机的脑子！”
“我是炖给母亲的，谁让你喝了。”
兄妹二人和往常一样斗了几句嘴，崔琅见自家阿娘放下汤碗，不知想到了什么，神情动了动，试着问：“阿娘，儿子突然想到，我如今既已贵为家主，那是不是便能做主改族规了？”
卢氏朝儿子看去，狐疑地问：“你想改哪一条族规？”

第566章 剑锋
崔琅“嘿”地一笑：“就是那条不与四大族之外通婚的规矩……”
虽说近年来五大士族先后皆遭重创，严重者甚至如荥阳郑氏那般举族离散，或遭乱军血洗，但仍旧有太多人坚持着不与“庶族”通婚的原则，名曰务必保留清贵血统。
这于受创的那些世家大族而言，似乎是唯一能做出的抗争与坚持了。
族中凡有试图违背者，必遭他们唾弃，成为他们口诛笔伐的自甘堕落、玷污门风之人。
有此背景在，崔琅如今又为家主，婚配之事注定要顾及良多，他生怕族中先一步擅作主张，难免就动了改此族规的心思。
见母亲和妹妹直直地盯着自己瞧，崔琅忙道：“……母亲方才不还说让我帮着长兄谋划么，我这正是为了长兄的婚配之事思虑！”
卢氏看着他：“可你长兄早已被除族了，不归崔家管呀。”
崔棠：“就算长兄未被除族，族中历来也管不了长兄吧。”
卢氏眨了一下眼睛：“是呀，那么究竟是谁会被族中管束呢？”
崔棠抬眉：“兴许是新任家主吧。”
“……”崔琅：“你俩唱双簧呢！”
卢氏：“说吧，你想娶哪家的娘子？”
“我想娶哪家的娘子不重要……”崔琅目光闪躲了一下，站在那里，脚下往旁侧挪了一步，侧对着母亲和妹妹，负着手，轻咳了一声，道：“重要的是咱们崔家注定是回不去从前了，既然要有新气象，从前的诸多陈旧之物便要趁早清除去。”
“新官上任三把火固然不假，可头一把烧什么不好，怎偏偏就先盯上了婚娶之事？”卢氏看着儿子，毫不留情地戳穿：“看来家主私心很重的呀。”
崔棠也仍旧直勾勾地盯着兄长：“阿兄有了心仪的女子？”
崔琅脸一红：“别胡说！”
崔棠惊得微微瞪大了眼睛。
让崔棠感到吃惊的并非是兄长有了心仪之人，而是脸皮厚如兄长……竟然也会脸红。
卢氏已经抬手示意仆妇去关门。
崔琅被这架势吓住——怎有种要升堂审犯人的气氛了！
“对了，等等！”崔琅紧张间，忽然想到了什么，忙冲门外喊道：“一壶，把带来的东西给我拿进来！”
一壶应了一声，快步走了进来，手中拿着两只巴掌大的小瓷罐，行礼后，在崔琅的示意下，送到卢夫人面前。
卢氏不由问：“这是何物？”
崔琅：“涂脸用的膏脂，北地风寒，涂上可保肌肤不皲裂！”
崔棠不由问：“阿兄打哪儿得来的？”
“……乔小娘子给的，她托我转交给阿娘和你！”
崔棠愣住——乔小娘子？
卢氏也怔了怔。
就是这短短间隙，崔琅冲一壶挤了下眼，往后退了两步，拔腿便跑了出去。
一壶匆匆行了一礼，赶忙跑着跟上自家郎君。
“欸！”卢氏站起身，却未能拦住：“跑什么呀，没出息的！”
卢氏手中拿着一只陶罐，看了一眼，思索着问：“……哪个乔小娘子？”
崔棠抿嘴一笑：“必然是乔祭酒家的了。”
卢氏想了想，有了印象：“那位患有眼疾的乔家女郎？”
“母亲有所不知，乔娘子的眼疾早已痊愈了。”崔棠对京师官宦贵女圈子里的事比母亲了解得多：“且我听闻，乔娘子还做了女医，如今似乎就跟在常节使身边。”
卢氏讶然：“眼疾痊愈，做了女医？”
崔棠点头。
卢氏眉心微蹙：“还跟在常节使身边，出入军中？”
崔棠再点头，下一刻，只见阿娘的眉心蹙得更深了，忧心道：“那人家还如何能看得上你兄长？”
崔棠：“……”突然觉得阿兄跑得还挺明智的。
“这位乔小娘子，跟来了太原没有？”卢氏道：“若是来了，我便去见一见……能帮一把也好！”
儿子不够，做娘的来凑。
历来结亲之事，也是要看家中之人品性的，卢氏别的自信没有，但笃信自己会是一个很拿得出手的婆母——尤其是没了晦气的丈夫管束之后。
卢氏打从心底想要促成这门亲事——如能两情相悦，缔结良缘，多好的事啊。
她不曾得到的，她的孩子们要有。
再者说了，乔祭酒家的女儿……再怎么论，那都是她儿子走大运了，若是换作从前的纨绔做派，他怎么配啊！
所以说，这也算是对的时机了。
时机既然有了，剩下的便在人为了。
见母亲面色欢喜赞成，崔棠点着头应下：“那女儿明日便去打听打听。”
“打听了也见不着……”崔琅一口气跑出老远，猜到自家阿娘定然想要见人，自语着道：“乔小娘子忙着呢，可不曾跟来太原。”
说来，他原本的确是想借这个机会，让乔小娘子见一下他家中人的……但乔小娘子告诉他，她要去随军去范阳。
崔琅此行随常岁宁来太原，是为了族中大事。
常岁宁仅带了一万兵马前来，此时驻扎在太原城外。余下的兵马，则交由白鸿和唐醒统率指挥，继续前往范阳方向收复城池，康芷也跟着去了。
此行兵分两路，常岁宁为太原崔氏族人、及平定关内道而来。而前往范阳的大军中，不乏战伤的将士，亦有不少士兵难以适应北地的寒冷，染了风寒——
乔玉绵一直在为此忙碌，因此她毫不犹豫地选择了跟去范阳。
她与崔琅道，多她一个医士，说不定便能多救几名将士。只要军中还需要她，她便不能抛下自己的责任。
彼时崔琅听得愣住，心中那一丝淡淡的失落被冲散得一干二净，反而留下了羞惭之感。
再之后，便觉与有荣焉。
与有荣焉的崔琅回到住处，沐浴之后，坐在镜前，从瓷罐里剜了一坨乳白色脂膏，拿食指分别点在脸颊和额头，而后又认真揉匀。
一壶看得直想打寒噤。
崔琅对镜美滋滋地自问般道：“怎么就这么香呢，你说这究竟怎么调的？”
言毕，自哼着小曲儿起身上榻躺下，枕着手臂，心满意足地闭上眼睛。
次日，晚睡的崔琅依旧早早起身，叫一壶十分意外。
跟着自家郎君离开屋子时，一壶回头看了眼那一罐脂膏，只觉乔大夫此物神妙，竟兼具医治懒散之效。
崔琅前去与族人议事。
接下来，这些崔氏族人们，将会分别去往被常岁宁收复的诸州料理当地事务。
占下一城之后，以兵马驻守只是第一步，而很多乱世群雄往往也只停留在这一步——若谈真正的治理，便需要有文士入场，而寻常起事者，并不具备如此庞大的文士集团作为支撑。
因此，战事之后多见秩序崩塌，百姓流离失所，胜者虽得一城，却难得民心。
这也是常岁宁亲自赶赴太原的原因之一，她务必要尽早敲定各地治理之事。
此地有崔氏族人数百，而他们很多人背后又有着庞大的文士关系网，有他们在，被范阳军践踏过的河北道诸州便有快速重建秩序的希望。
各大士族子弟，自幼学的便是为官治世之道，这是他们与生俱来的优势。
纵然士族秩序倾覆，但短短数年间，他们与大多寒门子弟之间的差距却不可能被迅速拉平，大规模文事学政的更迭需要时间来完成追赶。
常岁宁先前决定与崔璟一同保下荥阳郑氏族人，让他们免去被屠，便是忧虑于河洛文化会就此出现断层乃至倒退，那将是大盛与天下之失。
而昔日投石入水之举，似乎在今日出现了回响，荥阳郑氏有一部分处境艰难的族人，于一月前来信太原，言语间有投奔求助之意。
崔琅等人很快敲定了族人的分配事宜，一封封传往各处的书信也先后送出了太原。
那些书信或是邀请，或是游说，大多是崔琅亲笔，他以“太原崔氏”家主之名，及三寸不烂之舌，在信上大肆吹捧自家师父常节使，不遗余力地网罗人才。
此时，常岁宁已经动身离开了太原府，西行而去。
魏叔易一行钦差，护送着朔方节度使的灵柩，历经一路磨难，终于抵达了关内道。
出京时千名禁军，至此仅余五百，折损足足过半。
一路所见所历，让余下的人无不感到悲凄，但他们同时清楚，入了关内道，才是真正危险的开始。
他们将要直面的，是善战凶悍而对朝廷充满了怨愤的朔方军。
关内道节度使的治所在灵州，这里有着远高于别处的城墙防线，蜿蜒百余里，隔绝着风沙，也守护着关内百姓。
风雪中，清瘦许多的魏叔易自马车中走下，遥遥看向那绵延不绝的城墙，再回头看一眼朔方节度使的灵柩，眼底压着繁杂悲凉之色。
护送灵柩的禁军在灵州外的驿馆中落脚。
他们还未来得及入城传话，便有近千名朔方骑兵冒着风雪而来，拔刀将整座驿馆团团围起。
已疲惫到极致的禁军们惶然至极。
魏叔易端正了衣冠，未允许禁军们拔刀对峙，他走上前，于对方的刀光之下，向为首者施了一礼，表明了身份。
那为首者是一名武将，身披兽皮甲，粗壮的腰间佩着刀，胡须杂乱地堆在脸上，一双眼角微下耷的三角眼里敛藏着凶横煞气。
他并不正眼细看魏叔易，开口道明目的：“且将节使灵柩交与我等。”
“是当如此。”魏叔易道：“在下正要护送岳节使灵柩入城，恰可同行。”
那武将微微掀起一侧干燥起皮的嘴角，冷笑了一声。
这时，一道声音从那武将身后响起：“不必了！”
那是一名约十四五岁，披着麻布外衣，额间系着白绸的少年。
他走上前，双眸通红地盯着魏叔易：“我母亲不想见到你们这些人！我自来接父亲回家！”
“岳郎君。”魏叔易明晓了这少年的身份，神情惭愧地抬手，深深施了一礼。
少年岳春言看着他，眼中怒气却更甚：“不必在此惺惺作态！”
“郎君请节哀。”魏叔易直起身，却再次抬手，道：“也请容许在下入城，亲自向夫人与诸位将军赔罪。”
“赔罪……”少年攥紧了拳：“赔罪有何用，难道能将我父亲还回来吗！”
少年抬起手，指向魏叔易：“是你们害死了我父亲！我父亲一身战伤，半生驻守北境，难道还算不得忠心吗？你们为何非要逼他孤身入京？！”
无人阻止少年的宣泄与质问，他身后的朔方将士们随着这些话，无不悲愤地红了眼睛，他们看向魏叔易的眼神愈发痛恨，一时间杀气四溢。
魏叔易再施一礼，直起身时，平日里总是谈笑风生的一双眸子，此刻亦是微红。
至此，他已看出这岳家郎君多半是被人煽动过了。
但他今日必须要随灵柩一同入灵州城。
赔罪是其一，更重要的是，他务必要见到岳家夫人及更多有话语权的武将，方才有平息化解朔方军怒火的可能。
魏叔易很清楚，今日他若不能前往，便不会再有开口说话的机会，事后也不乏会有人借此指责钦差行事倨傲的可能，以此来煽动朔方军造反。
他不能只留在这座驿馆中，而什么声音都不发出，否则此行便是徒劳。
即便怎么做都是莫大冒险，然而他可以冒死，却不能毫无价值。
面对少年人的指责甚至是怒骂，魏叔易始终未有半字反驳。
直到见少年落下泪来，他才适时地开口道：“正因如此，才不能让岳节使枉死，不可让英魂于九泉之下无法安息——”
“岳节使之事，朝廷有过，故而魏某来此代朝廷请罪。”魏叔易看着少年，道：“但真正可恨该杀之人，难道不是杀害了岳节使的凶手吗？”
那名武将怒声道：“凶手万延泰已死，说这些空话又有何用！”
“剑南节度使万延泰虽死，其背后主谋却还活着。”魏叔易依旧只看着那少年人，道：“指使万延泰行凶之人，正是荣王李隐。”
魏叔易的话让少年身后的朔方军们变了脸色，他们不确信地交换着眼神。
并非每个普通人都能拥有灵敏的政治阴谋嗅觉，他们驻守北地，所得消息仅是岳光在京中遇害，而行凶者万延泰当场已被诛杀——凶手已死，他们自然而然地便将一切怒气转移到了朝廷头上。
但这只是大多普通军士的认知。
岳春言及那名为首的武将闻听此言，面上并无太多意外。他们所处的位置与身份，注定他们所听所看会更加全面，自然也深想过万延泰是为荣王行事的可能。
“即便是荣王指使又如何……荣王该死，难道就能代表朝廷无辜吗！”
少年言落，忽然拔出身后的长剑，上前一大步，指向魏叔易。
那剑锋直指向魏叔易胸膛，魏叔易非但未躲，反而迈上前一步。

第567章 为破局而入局
锋利的剑尖刺破了官袍，长吉猛然上前一步：“郎君！”
“大人！”那些禁军也纷纷色变便要拔刀，却被魏叔易抬手拦下。
魏叔易被那剑锋抵着，看着持剑的少年，道：“朝廷并不无辜，岳节使之死，乃天子之失，而我等身为朝臣，未能行劝谏之举，亦当担责——”
“如若杀了魏某，便可消解岳郎君与朔方军之怒，魏某今日无不可死。”
魏叔易话音落，抵着那剑，竟再次抬步上前。
岳春言神情微惊，下意识地后退收剑，却仍是察觉到手中剑锋刺到了血肉。被收回的剑尖之上，分明有着鲜红血色。
四下躁动嘈杂起来，岳春言看着那神情不为所动的青年官员，心下几分动荡——他这把剑极为锋利，乃是父亲所留……方才他但凡被杀念左右一瞬，或是收剑的动作慢上片刻，便有可能当场取此人性命！
真的不怕死吗？
岳春言通红的眼睛里，倒映着魏叔易的身影，那身影文气卓越，如是看进其眼底，会发现那双眼睛里无半分退缩畏惧，却有无声惭愧。
被这样一双眼睛注视着，岳春言发现自己提剑的手有些颤抖，而不单单只是因为怒气。
“岳郎君可曾想过，若朔方军中因此兴起乱象，与朝廷为敌，受苦者何人，受益者又是何人？”魏叔易眼眶微红：“苦者为无辜将士与百姓，而益者却是荣王李隐。”
“荣王借剑南节度使在京中行滥杀之举，目的便是要这天下乱上加乱，如此一来荣王府才更好从中得利——”
“是，如今放眼这天下残破，已是人人皆可反！”魏叔易的声音提高了些，眼神依旧诚恳而有力：“可若结果只是以己方将士鲜血为仇人铺就通天之路，试问果真值得吗？”
“若是岳节使在天之灵，又果真能够欣慰安息吗？”
这诚恳却字字切中要害的一番话，让岳春言及其身后的朔方军慢慢变了脸色。
那些军士们依旧不忿，却也多了一丝动摇。
再如何被仇恨冲昏头脑之人，却也不会甘于做仇人的棋子。
“不过是些混淆推脱之言！”岳春言身侧的那名武将眼中泛着凶光，看着魏叔易：“单凭这些屁话，便想将朝廷之过一笔勾销，就此抵消一切吗！”
“魏某从未想过代朝廷逃避责任。”魏叔易向岳春言再施一礼：“过错已经酿成，还请郎君以朔方军及岳节使心中所怀天下安危为重，给在下一个当面向夫人和诸位将军赔罪的机会。”
“在下携诚意而来，只想最大程度弥补过错。”魏叔易维持着施礼的动作，长吉握着剑红了眼睛，将头微微偏至一侧。
他家郎君自幼便是天之骄子，何曾有过这般卑微自贬之时。
身后，有寒风卷起门帘，穿堂而过。
在魏叔易听来，那寒风来自天下苍生，因此他不觉受辱。
他将身形压得更低，执礼的动作愈发端正，再次请求：“请容在下入城，与夫人和诸位副使将军共商补过之策。”
“入得灵州城内，在下的生死，不过在诸位一念之间而已，如在下言行不当，则随时可杀——”
岳春言攥紧了手中抵在地上的长剑，他忽然意识到，坚持入灵州城，对魏叔易并无分毫好处。
对方人虽未死，却已将性命悉数交付了。
“狡诈之言，岂能轻信！谁知他有什么算计！”那名武将断然拒绝，当即便要拔刀：“速将节使灵柩交出，否则我现在就能让你死！”
“不——”岳春言看向魏叔易，道：“全校尉，让他进城！”
那武将拧眉：“大郎君——”
少年打断他的话：“我倒要看看，他究竟能拿出什么诚意来！”
少年言毕，转身而去：“若其胆敢耍弄心计，我再将其千刀万剐不迟！”
他虽年幼，在军中并无话语权，但今日是为扶棺而来，此为岳家家事，他身为岳光长子，一切自当以他的意愿为先，这是一众将士们所默认的。
魏叔易向少年的背影再施一礼：“多谢岳郎君成全。”
他赌得正是岳节使如此忠贞之人，必然能够教养出一位好儿郎——魏叔易自认自己的这份算计，从某种意义上来说，也是卑劣的。
很快，岳光的棺木便被运出了驿馆。
风雪更大了，却无法模糊少年人跪地叩首时那声鸟兽悲鸣般的：“父亲！”
千名朔方军士在后方跟着跪下，深深叩首。
魏叔易也跪身而拜，双手交叠于额前，慢慢落入雪地中。
扶棺队伍缓缓而动。
魏叔易只点了十名禁军随行入城，并与长吉道：“你也留下，若我在城中有变，你便带着余下之人离开，去寻玄策军。”
他能活着顺利进入关内道，来到灵州，暗中便有玄策军相助——是，他又一次向崔令安求助了，而崔令安也毫不吝啬地给与了相助。
但崔令安此时所面对的战事实在尤为凶险，几乎全部的玄策军都在阴山一带作战，或布防于其它要地，得以留在关内道的仅有两千人而已。
且因朔方军中内部势力分裂，这两千玄策军此时也并不被朔方军允许进入灵州界内，只能在边界处徘徊，暂时维持着某种平衡，并代表崔璟留意着朔方军的动向。
若魏叔易在灵州城中情形不妙，只要长吉能带着余下的五百禁军离开灵州，寻求那些玄策军的庇护，便尚有生机。
面对魏叔易的交待，长吉没有说话。
魏叔易转身走了几步，复又停下，回过头去，只见长吉就紧跟在身后。
魏叔易看着他：“为何抗命？”
长吉闷声道：“属下不想有朝一日见到崔元祥时，他与属下炫耀他有大都督，而属下却没有郎君了。”
魏叔易好笑地扯了下嘴角：“崔元祥应不至于如此伤口撒盐。”
又认真地道：“况且，他家大都督此时的处境，倒也没有比你家郎君来得安稳多少。”
“留下吧。”魏叔易看着这个自幼跟在自己身侧的护卫，道：“万一有什么不测，至少替我回京给父母亲带句话吧。”
长吉别过脸去：“属下说不出口。”
魏叔易发愁地叹气：“魏长吉，你有何用啊？”
“属下的用处是以一敌十。”长吉抬起头，看向那十名禁军，忽而抱拳：“郎君，让属下跟着您，把他们留下吧！”
魏叔易顺着长吉的视线看去：“看来你是铁了心不让本郎君徇半点私心啊……”
说着，笑着转身：“也好，走吧。”
长吉抬手抹了把不知是哭出来还是冻出来的鼻涕，大步跟上去。
主仆二人于雪中而去，肩头落雪，于天地同白。
留下的禁军们含泪跪送。
千余人马扶棺而行，往灵州城的方向而去。
此处驿馆距灵州城不过二十里远，纵然雪天行路缓慢，一个时辰却也足矣。
然而行路不过五里远，忽有变故阻途。
一支支利箭，忽然从官道旁侧被积雪覆盖的灌木丛后袭来，队伍中一时间人仰马翻，被迫停下。
看着一支利箭扎在了棺木上方，随行棺侧的岳春言不禁惊怒交加：“何人竟敢在灵州界内作乱！”
那些利箭自棺木的另一侧而来，一时阻挡了少年的视线，他立时驱马挪转方向，却见那些冲出来的“刺客”，竟然全是朔方军的衣甲装束！
岳春言脑中嗡鸣了一下，而他很快发现，随着骚乱，扶棺的队伍中很快分成了两派，两拨人数差不多各占一半，其中一半仍在慌张应对，而另一半则是撤去了那些突然出现的朔方军之中，很快融为了一处。
看着那立场已明的武将向自己缓缓驱马靠近，岳春言眼神颤动：“全校尉……你要反吗！”
那名全姓校尉面上现出讥诮轻蔑的笑意：“反？大郎君果真以为自己也姓岳，便能让我等奉为新主么。”
“郎君本不必死的，毕竟活着倒还有些笼络人心的用处。只可惜郎君太过年少，也太容易被他人三言两语蛊惑煽动——”
他说着，眼中流露出不加掩饰的杀气：“郎君放心，我会将您的尸首连同节使的棺木一同护送回城，交由夫人手中。”
随即举刀高声下令：“都听清楚了！朝廷钦差携天子任命的新任节度使而来，逼迫我等屈从认主，大郎君不满不从，钦差遂杀大郎君威吓我等！朝中先害得岳节使殒命，又杀节使长子，欺我朔方军太甚，唯有杀之！”
“是！”
随着亢奋的应和声，全姓校尉身后的军士立即奔涌扑杀上前。
依旧护在棺木旁侧的朔方军愤怒至极，可他们勉强仅有五百人，中箭倒下的已有数十，而对方人马粗略看去不下数千人……
这是铁了心要将他们全都灭口于此！
那全姓校尉高喊道：“皆是同袍手足，此时愿意醒悟者，只需杀一人，站过来，师副使自会一同待之！”
他口中的师副使，全名师大雄，是朔方军中如今三大副使中，威望最高的一个。
岳春言对其再熟悉不过，他也隐约知晓朔方军中的兵权争夺，可和大多数人一样，他一直都很信服师大雄此人。
甚至在他眼中，若朔方军中有人可以接替父亲的位置，那个人最好是师副使。
可是此时……
“你们竟想借父亲之死，歪曲今日事实，来满足自己的私欲野心……甚至不惜残杀同袍！”少年人悲怒相加，拔剑便要迎杀上前：“你们不配统领我父亲的朔方军！”
“节使的儿子果然胆魄过人。”全姓校尉嗤笑着，像是在看待一只待宰的羔羊：“可惜太嫩了些。”
他甚至懒得亲自动手，自顾调转马头：“给他个痛快，别让尸首太难看，免得夫人见了会受不住！”
听到他尾音里那份调笑戏谑，岳春言满眼恨意，试图追上前去，却根本没有机会。
他自幼跟随父亲习武，虽过了这个腊月才将满十四岁，身手却已不弱，加之被激出了杀气，竟挥剑杀了一名叛军。
但马上用剑不占优势，他到底也比不过沙场上磨砺出来的军士，随着左右两支长矛夹击，少年人滚落着摔下马去。
马蹄急乱，少年唯有边避边退，在即将退入路旁的灌木丛中时，一支利箭已经逼近他的后心。
危急之际，一道人影出现在少年身后，将少年扑倒在地。
二人一同倒入雪中的灌木丛内，紧跟而至的长吉杀退了追来的两名叛军。
“你……”岳春言爬坐起身，看着左臂赫然中箭的魏叔易，神情震颤：“你为何帮我挡箭……”
魏叔易艰难地支撑上半身，朝少年一笑：“这亦是魏某的诚意……”
这时，十余名军士朝着岳春言围护而来，另有数十人和长吉一同拼死阻止叛军靠近，魏叔易对赶到面前的士兵们道：“快带岳郎君离开，先不要回城，回城的路上必然还有叛军埋伏……出灵州，去寻玄策军！”
岳春言看着他中箭的手臂：“一起走！”
魏叔易向他摇头：“魏某行动不便，只会拖累郎君，郎君要记着，活下去才有机会说出真相，阻止关内道兵祸——”
岳春言顿时红透了眼眶，却见那青年竟是从容一笑，半点没有惧色：“此事因朝廷而起，只要郎君有机会阻止祸患，魏某今日之死，便算值得。”
魏叔易言落，看向少年左右的士兵，眼中有着托付。
那些士兵会意，立即抓过少年，将人托上马背。
岳春言伏在狂奔的马背上，含着泪回头看去，只见那位青年相臣，正坐在雪中，静静目送着自己。
恍惚间，岳春言忽然懂得了对方的从容——这位魏相，不是没想过路上会出事的可能！
师大雄他们，想要借钦差的到来进一步激化军心……
而这位钦差大人，却是将计就计，甘愿以自身为饵，诱异心者出手犯错，让他这个岳家郎君和尚有本心的将士们看到本相，拼力留下一粒可以阻止关内兵祸的火种！
在不可为的处境下竭力谋算，为破局而入局！
岳春言眼前变得模糊，很快再看不清那道身影。
难忍手臂疼痛的魏叔易，索性就这样躺在了雪中。
他算遍了一切，自知已至绝境，懒得狼狈奔逃，干脆便珍惜这最后一丝平静清醒。
大雪中，他长长地呼出一口白雾，喃喃着道：“北地的雪，还真是冷啊。”
那一年冬，她便是躺在这样的雪中离开的吗？

第568章 不允许他出任何差池
但魏叔易又想，那时的她一定比此时的自己更疼百倍。
北狄的雪是异国的雪，定然还要更冷一些，也更叫人不甘心一些。
可他相信，她躺落雪中之际，心中必然无悔。
她当年于关外拔剑，他今时在关内落子，皆无悔。
明知不是明智之举，仍选择将性命交付……他此时，终于能够真正地理解那样的人了。
昔日他自认天下第一通透之人，总能轻而易举勘破一切，亦曾将那些不知变通的逆行之人，视为不懂得适应世道规则的固执化身。
而今他已懂得，昔日的自恃通透，不过是一种自大的游离。
他一直游离于这世道之外，虽为官多年，却直到今日终才有了为官者的“知觉”。
这知觉是疼痛的，痛在这世道残忍，苍生煎熬；痛在天地浩瀚，却多无情者。
此时他待这方天地心间有情，方知自己从前也是无情者之一。
他散漫游离半生，终于开始试着在这世间扎根，却恰逢隆冬大雪冻土，注定活不到来年春时。
已为贪生草木，却无见春之机，如何能不遗憾。
大雪落在青年安静放空的脸上，眉眼上，如雪覆青山，渐掩去原本明晰颜色。
官道上的厮杀声开始减弱，这场没有悬念的扑杀，胜负已经明朗。
长吉踉跄而来，所过之处，染红了积雪。
“郎君！”
“快走！”
长吉试图将自家郎君拉起，然而自己却无力跌跪在地。
魏叔易未动，只是问：“长吉，剑还在吗？”
嘴角溢出鲜血的长吉声音依旧有力：“长吉尚有剑！”
长吉说着，一手以剑拄在雪中，咬着被染红的牙关，仍试图用另一只手扶魏叔易起身。
“那便用你手中的剑，给你家郎君我一个体面吧。”
长吉满是鲜血的手上一僵，却是带出悲怒的哭腔：“……郎君果然病得不轻！”
“长吉啊。”魏叔易闭上了眼睛：“有劳了。”
雪下得更急了，身后夺命的叛军将至。
受伤过重的长吉却觉自己出现了幻觉，这幻觉中，逼近的马蹄声不单来自身后，也来自前方。
混沌的绝望中，长吉抬头看向前方，然而下一瞬，却是突然色变，矮下身形，扑伏进了雪中。
一支支羽箭在头顶上空飞袭而过，刺向紧追而来的叛军。
有一瞬间，魏叔易在想，是岳家郎君心肠太软，选择了去而复返，他今日怕是要白死一场。
但这念头只是一瞬。
他虽未急着妄动，但随着马蹄声愈近，可见上方箭矢愈密，已密布如急雨。
他视线中原本直直下落的大片雪絮在箭雨中变得破碎，凌乱狂舞。
箭雨停下时，被箭矢遮蔽的上方仍未明，取而代之的是庞大的铁骑队伍。
健硕的战马奔腾着，战马上的骑兵皆着甲，系着墨色披风。
茫茫雪原中忽现这浓重的墨色，如泼墨于白纸之上，迸溅出最天然的豪迈飒沓之形。
那些墨色铁骑源源不断地奔涌而过，马蹄声震得地面上的积雪都在微微颤动，随这方天地一同颤动着的还有魏叔易的心与神。
一支墨色骑兵将他围起，不多时，视线上方出现了一抹醒目的黑白。
战马之上，那人身上系着一件玄底镶白狐毛的披风，披风连着的兜帽罩住她的头脸，不大的脸半掩在帽沿边的狐狸毛后，连同下巴也被遮挡住，只一双眼睛最为清晰可见。
那双眼睛的主人盯着他，几分讶然：“这块干粮，险些真要霉了啊。”
魏叔易终于颤颤地眨了下眼睛，浓密眼睫上的雪屑抖落，寻回了两分神思。
她身后仍有铁骑滔滔不竭而过，她却勒马不动，问他：“初至灵州，便这样着急赴死，为何不设法多拖延两日？”
魏叔易望着她，嘴角很轻地弯了一下：“不知常节使会来，便择日不如撞日了。”
他算遍了所有可能，并尽量因时因地因人制宜，却从未算到过，她竟然会突然出现。
她一直在他的谋算之外，甚至也在这天地之外。
这是他知晓“她”全部的身份内情之后，二人第一次相见。
她坐在马上，他躺在雪中，对望间紧擦着生死之线。
她问他：“躺得这样体面洒脱，想来死不了吧？”
他缓声答：“常节使来了，魏某便不死了。”
“那便坐起来，我让人为你看伤止血。”常岁宁语落，驱马而去，查看前方情况。
常岁宁大军出现的方向，同那些朔方叛军出现的方向是相反的，与岳春言逃离的方向则是重叠的。
所以，那一行士兵护着岳春言没离开多远，便遇到了常岁宁的大军。
彼时，岳春言一行人看着那铺天盖地而来的铁骑，自觉微渺如蚁，下一瞬便会被踏碎成齑粉。
但那些人没有伤他们，问明情形后，反而带着他们折返。
回来的路上，比起庆幸，少年岳春言心中更多的是惊异，惊异于这至少五万重骑兵，怎么会突然悄无声息地奔袭至灵州……他们入关内道时，一路上为何无人传报？！
他们来灵州，又是意欲何为？
常岁宁此行所率骑兵，确有五万之众。
五万重骑兵，放在哪里都是一个惊人的数目，这其中仅有一万是常岁宁的人，余下皆来自并州。
大盛战马多产自北方，而北方又以并州与冀州为最大的牧马之地，并州骑兵古时便有“狼骑”之称——
崔璟深知抵御北狄，培育骑兵是重中之重，自领并州以来，便从未让人懈怠过养马以及训练骑兵大事。
但驻守太原重地的并州铁骑齐出河东道，却是历来罕见，甚至外界很多人并不清楚如今的并州尚有如此庞大的铁骑军。
五万铁骑奔袭而至，此时对上那以千计数的朔方叛军，自然不会有分毫悬念。
能不杀的，常岁宁让人尽量都留了活口，包括那名全姓校尉。
毕竟是插手旁人的家事，收敛些是基本的操守，杀不杀的，事后最好还是交由朔方军处置。
再者，活口便是证据。
将士们清点并将那些叛军绑缚之际，下了马的常岁宁走到了魏叔易身边。
他手臂上的箭已被取出，所幸未有伤断臂骨。
但止血却花了不少工夫，此刻血勉强止住，也已包扎完毕，魏叔易整张脸都透着从未有过的苍白虚弱，由两名士兵一左一右将他扶着起身。
少年岳春言走上前来，冲着魏叔易跪了下去，将头叩下：“魏相舍命相救之恩，春言没齿不忘！”
常岁宁见此一幕，心中更落定两分。
她疾行至此的途中，同时也让人时刻留意着魏叔易一行钦差的行程，估算着魏叔易是今日才抵达的灵州——
依照魏叔易的聪明才智，未必想不出拖延入城的法子，常岁宁原是想，待见到魏叔易之后，便与他商议行事计划……谁知，她赶到此处，只见这厮已躺在雪地里安然等死。
但这并不是说，魏叔易的决策是没有意义的。
相反，此时的局面之“好”，大大地出乎了常岁宁的预料。
魏叔易以身入局，诱使怀异心者出手。
真正的谋臣，往往连自己的死也在谋算的一环之中。
他此一遭受险，让本心未失者清晰地见到了异心者的面目，此事一旦被揭露，便可就此打破朔方军中僵持牵制的局面。
如此一来，接下来行事就更加简单了，一切师出有名。
常岁宁来到魏叔易面前，问：“还可入城否？”
脸色苍白的魏叔易没有犹豫地向她点头。
常岁宁转头交待荠菜：“传令下去，点两万骑兵，随我护送魏相入灵州城。”
魏叔易试图抬手行礼道谢，只见常岁宁已转了身，道：“省些力气。”
魏叔易青白的嘴角扯了一下，露出一个笑。
岳春言心下几分不安，下意识地看向身侧的一名将士——这位常节使带了五万骑兵，要拿两万来护送魏相入城，那余下的三万……她打算用来做什么？
这种家里突然闯进了强悍带刀者的感受，实在叫人很难放松。
“岳郎君放心。”魏叔易声音虚弱，却带着一丝笑意，看向常岁宁的背影：“常节使她，是个好人。”
这安慰的话十分浅显，好似哄孩子般。
岳春言却莫名真的安心了些，他也下意识地看向常岁宁，只见那道黑白分明的身影已走到了他父亲棺侧，微微停下脚步，却是抬手将扎在棺木上的箭矢拔下了两支。
她身后的几名部将跟着照做，她便抬脚继续往前，没有多言，翻身上了马。
棺木上的箭矢很快被她的部将清理干净，那些部将跟着上马之前，双手交叠于额前，朝着棺木端正行了一礼。
而后，铁骑开始有序列队。
常岁宁率铁骑行在前方，将魏叔易以及负伤的岳春言等人护在中间，那些被俘虏的朔方叛军则被拖行在最后侧。
然而最前方的，依旧是岳光的灵柩。
岳春言跟随魏叔易一同踏上马车之前，看着前方如墨铁骑，眼角有泪光闪动。
少年人突然很幼稚意气地想，无论那位常节使此行意欲何为，只要不伤他朔方军民，他便都愿意听从她的安排。
因为，她会替他父亲的棺木拔箭，并在前方开路，送他和受伤的将士，以及他的父亲回家。
车外的大雪，终于有了放缓的迹象。
而车内生死不知、被元祥带人抬上马车的长吉双眸仍旧紧闭。
接下来路程，格外地平静。
但魏叔易等人，哪怕便是岳春言也清楚地知道这份平静是由何而来。
师大雄的伏兵就潜藏在旁侧，但两万雄伟铁骑在此，他们便唯有按兵不动这一个选择。
凶残的杀伐，历来只能被更强悍的力量压制。
而可以预料的是，那些潜藏在暗处的凶残视线，此刻必然已在赶去向师大雄报信的路上。
隐隐地，岳春言似乎明白了常岁宁手下那余下三万铁骑的去处。
铁骑临近灵州城门前，便有序地慢了下来。
即便如此，也给灵州城的守卫带来了莫大震动与惊慌。
但见最前方是悬挂着白绸的棺木，大多数守卫心下便稍保留两分镇定。
岳春言很快上前，与他们说明城外师大雄之变的经过。
那些守卫们反应各异。
岳春言知道，他们当中亦有师大雄的人在，但军中之所以能形成势力上的牵制，便说明势力分布大致相等，那些师大雄的眼线便也不敢轻举妄动。
更何况，有两万铁骑就在城下。
岳春言让守卫打开城门，迎父亲的灵柩入城。
一众守卫自知决不可将节使灵柩阻之城外，但却仍有些犹豫。
无论何处城池，若非战时，大军多数都会驻扎在城外军营，他们灵州城中此时也并没有多少守卫兵力，而城下这些铁骑数目太过庞大。
这时，常岁宁让人上前传话表态，她只让一千骑兵护送魏叔易入城。
随着常岁宁令下，余下的骑兵队伍果然往后方撤去了一个安全的距离。
如此，灵州城门才终于被缓缓打开。
灵柩先行入城，魏叔易等人慢后一步，常岁宁坐在马上，与魏叔易道：“城内便交给魏相了。”
此番魏叔易展露出的智谋胆魄以及更胜从前的心性，让常岁宁得以相信，只要他能顺利入灵州城，便可最大程度安抚平息人心。
入城的路上，常岁宁已得知，朔方军中三大副使，今日皆在城内等候岳光的灵柩回城。
但此时，这三位副使，大约只剩两位仍在城中了。
所以，常岁宁含笑与魏叔易道：“魏相且去说服城中两位副使，另一位由我来设法说服。”
魏叔易会心一笑，与她道：“魏某必不负节使所托。”
他此时入城，为得不再是不负朝廷，而是不负她。
为朝廷而来的魏叔易，此时本应死在雪中了。
常岁宁看向一旁的岳春言及其身侧负伤的朔方将士，道：“诸位，魏相的命今日是我救的，我不允许他在灵州城中出任何差池。”
她没有任何威胁之言，却叫众人心中一凛，少年人立时抱拳道：“请常节使放心，魏相也是我的救命恩人，若有人胆敢伤他，除非踏过我岳春言的尸首！”

第569章 不喜欢太容易得手的东西？
岳春言虽年少，但他是岳光长子，他允诺的誓死相护，在特定的局面下是很有分量的。
城中的将士不会不顾这个小少年的安危，否则便会在朔方军中担上恶名。
而岳春言相信，他带着人证入城，其余两位副使在知晓师大雄所为之后，自然知道何为轻重是非。
听得这句承诺，魏叔易觉着自己脑门上算是贴了道保命符。
再看向那一千骑兵，便又在心底改口:是贴着两张才对。
临分头前，常岁宁与岳春言道:“我想向岳郎君借一样可代表岳家的信物，和一个可代郎君向朔方军说明今日城外之变的人。”
岳春言稍作犹豫后，从怀中取出一枚铜符，双手递向马背上方的常岁宁:“此乃家父铜符。”
常岁宁先道了句“多谢”，才接过来。
岳春言看向身侧一名中年武将:“冀叔……”
那脸上尚有血迹的武将会意，向常岁宁抱拳:“在下冀忍，乃岳节使府中部曲，愿随常节使前往！”
常岁宁:“有劳。”
魏叔易与岳春言等人入城之后，灵州城的城门便再次紧闭。
守卫皆有所感，今日的灵州，注定不会平静。
他们大多数人只盼着，这份动荡能尽可能地小一些。
而比起内乱，那些立于城楼上方的守卫，此刻心中的不安更多却是来自正被他们目送远去的外来骑兵。
他们至今不知，这些仿佛从天而降的骑兵究竟是怎么来到的灵州。
他们更不知，那位传闻中已然据下了东都洛阳，并一路横扫河北道的常节使，她出现在此处的来意，究竟又是什么？她的态度，似乎并不是那么地具有侵略性。
常岁宁正率军往西南方向而去。
朔方军营位于灵州城外西南处，正是那些行截杀之举的朔方叛军冒出来的方向。
师大雄——
常岁宁坐在马上，注视前方，在心中念了一遍这个名字。
师大雄此人便是戴从口中那位“资历威望有余却起了异心”的朔方军中副使。
而戴从提到的另一外人选，薛服——常岁宁已向岳春言探听过，此人此时就在军中。
岳春言听常岁宁问起薛服时，稍微反应了片刻，才想到是哪个人：【常节使说的莫不是程副使手下的那位薛将军？】
见常岁宁点头，岳春言向朔方军求证罢，确定了薛服未入城，近日一直都在军营中。
而岳春言的反应间接证明了戴从的话：薛服在朔方军中尚且缺少声望。
朔方军中设有三名副使，除师大雄外，另有靳、程两位副使。
其中的靳副使本乃文士出身，是多年前受朝廷指派前来，协助朔方节度使料理军务。
这些年来，这位靳副使行事谨慎，从未出过纰漏，岳光生前也很信重他。此人在军中虽不比师大雄那般得人心，也极少上战场打仗，但因为岳光的信任，手中便掌握着诸多军中要务，军饷也归他调配。
岳光在京中出事后，朔方军中对朝廷起了逆反之心，师大雄暗中试图借靳副使的出身来历挑起军中敌对之心，虽然造成了一定的影响，但在种种制衡之下，并未能就此全部削夺去靳副使手中军务。
另一名程姓副使，资历比师大雄更老，但他年事已高，年过六十，一身战伤，岳光的死讯传回灵州之后，他更是大病了一场，面对军中乱象，虽心有余却力不足。
薛服自幼受这位程姓副使收养，得其栽培，算得上半个义子。
薛服十七岁跟随程副使赴沙场杀敌，至今已有八年之久。
在程副使看来，薛服的天资虽算不上十分出色，但胜在心性不骄不躁，为人处事从不张扬，能够沉下心来磨砺，更可贵的是，他身上有担当之气。
八年说长很长，但和那些世代扎根关内道多年、习惯排资论辈的武将相比，二十五岁的薛服到底还是太年轻了。
程副使本有意将人带在身边再耐心磨砺数年，若再能立下几场出色的战功，之后便可稳妥地接任他的副使之位，然而天有不测风云，岳节使横死京中，关内道风云忽变……
薛服正让人探查军中异动。
他查到有四千士兵擅自离营，而负责调动那四千士兵的部将却矢口否认，直到薛服让人清点罢军中人数，那部将才拿浑不在意的态度道：“噢，想起来了，是调了四千士兵外出巡逻。”
“以四千士兵外出巡逻？”薛服正色质问：“四千士兵半日未归，彭将军却如此散漫待之，莫非是忘了擅自调兵乃是重罪吗？”
那彭姓武将冷笑一声：“我奉师副使之令行事，岂轮得着你来过问。”
他是师大雄的部下，这在军中从不是秘密。
“岳节使生前曾定下军规，凡动兵千人以上，皆需节使令下，或由三位副使合令示下，单凭师副使一人之令，并无权调动四千士兵——此为违背军规之举。”薛服眉间现出两分冷意：“还请彭将军如实告知那四千士兵去向！”
彭姓武将嗤笑，眯了眯眼睛，看着面前的年轻人：“你算个什么东西，也敢问师副使之罪？”
言毕，根本不理睬薛服的质问，转身便要大摇大摆地离开。
下一刻，却听身后传来薛服的斥令声：“彭武擅调兵力，藐视军规，将其拿下！”
“是！”
忽然被几名士兵押下的彭武勃然大怒：“你这杂种是吃了熊心豹子胆了，竟敢论我的罪！”
薛服面色不改，取出一枚令牌：“我奉程副使令暂理军务——”
彭武还要再骂时，身后传来了一阵杂乱的行礼声。
紧接着，一道粗哑威严的声音响起：“薛小将军好大的威风，竟逞到了本副使的人身上！”
“师副使。”薛服垂眸，向来人拱手：“在下不过是在询问那四千士兵的去向而已。”
“老子动兵平乱，轮不到你这小兔崽子指手画脚。”师大雄身形魁梧，面上横肉几分松垮，生一只酒糟鼻，鬓角边胡须杂乱卷曲，一双眼睛根本不曾正眼注视薛服，转身自顾下令：“即刻点兵三万，随本副使前去平乱！”
说着，向那几名押着彭武的士兵抬手挥了挥，那几名士兵察觉到威慑，犹豫了一瞬，还是松开了彭武。
彭武转了转酸疼的手臂，眼神讥讽地瞥向薛服。
薛服因师大雄的话心下微惊，上前数步，挡在了欲就此离去的师大雄面前，抬手抱拳。
师大雄定定地看着他。
“敢问师副使，平乱之说从何而来？乱起何处？”
师大雄声音平直：“有数万骑兵忽然闯入我灵州界内，此乃十万火急之事——”
薛服眼底赫然一惊：“数万骑兵由何处而来？”
说着，他也回望向师大雄的眼睛：“据在下所知，灵州边界之地，一直是师副将的人马负责巡逻，怎可能会有数万骑兵悄无声息踏入灵州界内？”
师大雄眼底终于流露出一丝危险的不耐：“怎么，你是觉得本副使在危言耸听吗？还是说，你疑心这数万骑兵是本副使蓄意引狼入室？”
“在下只是认为此事多有蹊跷之处。”薛服依旧不曾让路，正色道：“师副使既然是从城中归来，必然是闻讯回营，既如此，程副使与靳副使定然也已知晓此事，而如此动兵大事，两位副使必有令下——只要师副使示出三大副使动兵之令，在下定当竭力配合。”
他思路清晰，虽被那“数万骑兵入境”的说法震住，却依然察觉到了师大雄此时点兵的异样用心。
且薛服自认冷静下来想了想之后，更偏向于认为这数万骑兵袭至的说法并不可信。
数万骑兵入关内道，怎能做到一丝风声也不曾走漏？
且何处能够调动数万骑兵？
放眼大盛，集一道之力能凑出数万骑兵的也是少见。便是兵种最为强悍的玄策军中，骑兵也仅有三万，且其中多为轻骑，重骑兵尚不过万。
多产战马的陇右，所拥固定骑兵也仅万余人，战时的骑兵多数是从附近的游牧部落临时征召。
而据他所知，淮南道常岁宁倒是因占据了在海外牧养战马的优势，使得近年来江都骑兵数目得到大幅增长，但即便如此，据闻她此次出兵洛阳，也“只”有两万骑兵，其中大多数也是轻骑。
一匹战马的花费可抵三名士兵，而一名骑兵通常要配备两到三匹战马，大盛马政难兴，他们朔方军作为边防重地，如今也只有八千骑兵。
时下局面动荡，拥千名骑兵者，即可称霸一方。
有此前提在，薛服才会认为师大雄口中的数万骑兵逼境之说不切实际。
觉得不切实际的不止是薛服，就连师大雄本人也这样觉得——他到现在都觉得此事邪门儿的要命！
但他已再三探查过，这邪门事确确实实发生了！
赶回军营的路上，师大雄已在心底将搅局的常岁宁咒骂了不下万遍。
但无论如何，他今日的计划被对方搅和败露，此刻消息定然已往军营中传来，若想顺利脱身，他务必要趁乱尽快离开灵州才行！
离开二字并不在他原本的计划之中，他对朔方节度使之位势在必得，然而变故已生，他此时仅有这一条路可走。
只要能带走三万朔方军，他在何处都能另起炉灶，何愁不能成就一番大业！
是以，这执意阻挠的愣头青，便实在该死。
师大雄不欲与薛服废话，猝不及防忽然拔刀发难：“阻挠军机，找死！”
他出手极快，却不料薛服早有预料一般，迅速后退两步，双手紧握未出鞘的长刀，格挡于眼前。
师大雄眼神微微一变，这时，他身侧的部将见势已纷纷拔刀，向薛服围去。
而跟随薛服的那十余名士兵，大惊失色之下，却也没有丝毫迟疑，立时拔刀冲去了薛服身侧。
他们虽畏惧师大雄，但如此生死形势下，却依旧选择与薛服站在一处。
军中起如此冲突，这是从未有过的。
师大雄决意率兵离开，自然不再顾忌其它，他自顾大步离开，只交代一句：“速拿下薛服首级，跟随本副使离营！”
点兵的命令很快在军中传开，但却远不如师大雄想象中那般顺利。
驻扎此处的朔方军有五万余，其中自然也有程副使的心腹。
薛服虽被绊住，但他在上前阻拦师大雄之前，便已经示意一名部下前去给自己人传信，让他们仔细鉴别应对。
在各处的拖延之下，已有风声传入军中。
这风声分为两道，一是护送岳节使灵柩的队伍在途中忽然遇刺并爆发内斗，二是有大量骑兵正朝军营方向围来。
军中开始人心大乱。
师大雄也有些慌了神，但更多的是愤怒和不解——常岁宁那厮突然率骑兵闯入灵州，按常理来说，不外乎是为了占下关内道，这女子野心勃勃到了可恨过分的地步！那边还在侵吞着河北道，这边竟然又跑来了关内道，胃口这么大，她吃得下吗！
可她要占灵州，难道不该趁着奇袭的优势，一举拿下灵州城才对吗？他分明也得到了她率兵赶往灵州城的消息……怎么一转眼，却又往军营中来了？！
放着城池不去取，反而直奔这重兵驻扎之地，哪里有刀往哪里闯，好似专门上赶着找架打……怎么着？她就不喜欢太容易得手的东西是吧！
师大雄既觉荒诞又觉气愤——他恨透了这等不按常理出牌之辈！
恨不能将其千刀万剐，然而那天杀的不知从何处竟变出了五万骑兵！
足足五万！
那些突然出现的骑兵，肉眼可见地向军营方向围来，报信的哨兵一个接着一个奔走传报，无不惊惶。
这突如其来的状况，让军中陷入了混乱。
负了伤的薛服竭力安抚人心，试图借此时机重整军心，说服朔方军暂且放下内乱，一致对外。
此法也的确奏效，朔方军中分裂，归根结底是因师大雄的异心使然，但朔方将士们一同驻守关内道多年，无数次并肩作战，一致对外的精神早已深入骨髓，他们从不是一盘散沙。
众将士们努力平定心神，大多数都达成了暂时先一致对外的共识。
然而，接下来由常岁宁军中传来的一道“指令”，却让薛服意外不已，也让朔方军中陷入哗然。

第570章 请将军肃清内乱
来传话之人是一名披甲的将军。
那位将军独自驱马而来，在朔方军营前紧急摆出的军阵之前勒马，高声问：“哪个是薛服！”
这一张口，前面的朔方军才反应过来，这将军竟是个女人。
朔方军中从无女兵，他们方才远远看着那气势威武的将军近得阵前，便默认是个男人。
荠菜天生骨骼粗大，面颊被风雪吹得暗红，生了些冻疮，一双眼睛煞气逼人。
同为军中之人皆看得出，那样一双眼睛，必是在一场场血战里泡染过的，让人无法轻视分毫。
有朔方军提防地看着荠菜，也有人转头搜寻被她问到的薛服所在。
两军对峙间，尚未开战之际，对方遣出传话使者，尚不知究竟要释放出什么信号……但为何独独会问到薛服？
薛服很快站了出来，上前冲马上的女将军抱拳：“在下便是薛服！”
荠菜的视线落在那年轻人身上，右手示出一物：“薛将军可识得此物？”
薛服抬眼望去，微微色变：“此乃岳节使铜符——你们对岳郎君做了什么？”
“薛将军不必惊慌，岳郎君安然无恙，此物正是岳郎君亲手交到我家节使手中的！”荠菜说着，回头看去：“这位校尉可以为证。”
薛服看向上前之人：“冀校尉！”
冀忍在军中职位虽然不高，但他是岳光的心腹部曲，常年跟随岳光左右，军中无人不识。
“薛将军。”负伤在身的冀忍走到荠菜马前，向薛服抱拳，随后看向那些军阵前的将士们，开口道：“今日我等随郎君出城迎节使灵柩入城，回城途中却遭师副使手下之人刺杀！大郎君与钦差险些皆殒命于叛军之手，幸有淮南道常节使出手平乱，才让我等免于被灭口的下场！”
“我奉大郎君之命前来言明此事！师大雄本欲图将大郎君‘之死’归咎到钦差头上，以此煽动军中谋逆，以便他趁乱夺取朔方节度使之位！”
听得这番经过，朔方军众人纷纷色变。
方才他们虽也有人听到了此事风声，但到底不确定真伪，又因形势混乱，顾不上去思索分辨。
直到此时，薛服才算真正确定了那四千士兵的去向……是受师大雄的密令，前去刺杀钦差、甚至是岳大郎君和一众同袍。
眼见灭口事败，所以师大雄才会匆匆回营，欲图借平乱之名，率军叛逃离开灵州！
四下人声躁动间，更多的人却将目光投向了荠菜，包括薛服。
对上他眼中谨慎的询问之色，荠菜开口表态：“请诸位安心，我家节使今日率兵前来，并无冒犯之意！节使有言，此行不取朔方半寸土地，不伤朔方一名无辜军士！”
这个承诺让朔方军惊异间，又听那马上的女将军道：“今日，我家节使仅有一个要求。”
荠菜的视线重新落在薛服身上：“——请薛服将军立即肃清朔方军内乱！”
薛服意外地抬眼。
这个“指令”让他意外，而这句“请薛服将军”同样叫他惊惑不解……为何偏偏是他？
他自知声名不显，至少他的名字不可能传出关内道去……那位常节使，如何会知晓他区区薛服？
知晓确有数万骑兵闯入灵州，且领兵者是淮南道常岁宁时，薛服惊诧之余，心头却也有一丝无法言说的侥幸。
他自然听过常岁宁的威名，但比起对方那一桩桩远非常人可以立下的功勋战绩，更加让薛服印象深刻的却是对方以七百万贯相资北境之事。
七百万贯，在这个乱世中，可以拿来做太多事了，招兵买马，铸造军械，圈地自立……但那位远居淮南道的常节使，却选择用在了与她无直接关连的北境戍边事务之上，化作了护卫关内的屏障。
彼时北境军饷紧张，若没有那七百万贯解了燃眉之急，此时抵御北狄之战，还不知会是何等艰难情形。
基于此事，薛服便很难相信这样一个人会选择在北狄铁骑压境之时，主动出兵侵犯关内道。
而冀忍的到来，和荠菜之言，恰印证了他的想法。
但见识了太多野心的薛服，同时也很难彻底摒弃对人性的疑虑，他向荠菜拱手，做出最后的印证：“敢问这即是常节使的全部来意吗？”
荠菜的声音洪亮率直：“正是，节使此行只为助薛服将军平息朔方内乱，主持关内大局！”
薛服心间一凛，将拱手改作郑重拜下：“薛服知晓该如何做了！”
荠菜颔首，驱马后退数步，正要调转马头离开时，却听一道声音在朔方军中响起：“依我看分明是薛服勾结了外贼！我道那常岁宁怎会悄无声息闯入灵州，原来是有人与之里应外合！”
“贼喊捉贼，做戏而已！想借此挑起朔方军内乱，做梦！”
“这仗人势的狗娘们儿，胆敢挑拨到朔方军头上来，老子先剁了她……”
那拔刀上前的武将口中话未说完，声音倏然变得破碎。
他手中长刀跌落，双手颤颤上探，低下眼睛看向自己脖间。
一柄镰形的砍柴刀，刀刃此刻镶在了他的脖颈喉骨之内。
他扑通一声仰倒下去。
“彭武将军！”
“你这妇人……胆敢当众杀我朔方部将！”
那砍柴刀是那妇人从腰后拔出来的，竟二话不说便要了彭武性命！
有人拔刀指向荠菜，众人沸腾起来，却被薛服等人制住。
荠菜坐上马背上纹丝不动，道：“某还得活着回去向我家节使回话，总不能折在这等居心不良的杂碎手中！”
四下躁动间，薛服上前从彭武脖间拔出那把砍柴刀，双手递还到荠菜马前：“多谢将军出手助我等清理内贼。”
荠菜接过刀，满意地看着这位年轻人，道：“我等虽不欲插手朔方军内务，但若薛服将军需要，只管让人前去传话，我家节使就率兵候在营外！”
她说到最后一句时，将沾了血的砍柴刀重新别到腰后，视线扫向那些朔方将士，提高了音量。
薛服知晓，这是在替他弹压人心。
而对方敢有此言，必然是得了常节使示下，那位素未谋面的常节使，竟有替他撑腰之意。
薛服心下仍存不解，甚至感到受宠若惊，但他的腰背已不自觉挺得更加笔直，心间一阵滚烫，再次重重抱拳，目送荠菜驱马离开。
薛服回转过身，面向朔方军士，眼神比平日里多了一份迫人的坚定与锐利。
人群中，有人暗自攥紧了拳，也有几名部将交换眼神之后主动站到了薛服身侧。
师大雄忙着设法脱身，此刻已焦头烂额，自不会出现在军阵之前。他的心腹也大多被他召去议事，因此此处师大雄的亲兵并不算多，而大多是立场摇摆之人。
薛服知道，这是他争取人心的机会。
此时，有一支从城中而来的十余名士兵疾驰而至，带来了靳、程二位副使的军令。
岳春言已经入城，两位副使也已获悉师大雄之举，令军中缉拿治罪师大雄，决不可让其有机会叛逃出灵州。
此时，两位副使也已经在回营的路上。
“师大雄擅调兵力，自作主张谋杀朝廷钦差，冒犯冲撞节使灵柩，戕害同袍，险置岳大郎君于死地！实乃不仁不义不忠之辈，人人得而诛之！”
薛服高声道：“我知道你们当中不乏偏向师大雄者，但你们要清楚，此刻他已是朔方军的叛徒！”
“内有想要诛杀他的将士，外有五万骑兵围堵，师大雄今日不可能活着离开此处！即便你们护着他拼死逃离叛出，却不要忘了，你们的家人还在关内道，而你们没有本领带得走护得住他们！”
“到时，你们将会成为朔方军的叛徒，你们的家人后代也会被刻上同样的烙印！”
“拼死跟随一个无德无义之辈，将刀挥向并肩作战的同袍，葬送在战场上拼杀而来的荣光，尔等不妨扪心自问，这当真值得吗！”
“节使外仇要报，戕害同袍者同样该死，想要除外必先安内！”薛服话到此处，猛然抽刀：“今日凡试图追随叛徒，亦或趁机助长内乱者，皆依军规悉数诛杀！朔方军中，今日不留内贼！”
四下寂静了片刻后，陡然爆发出呼喝声：“……肃清内贼，告慰节使与枉死同袍在天之灵！”
“肃清内贼！”
“肃清内贼！”
众人纷纷举刀高喝，一时间士气翻涌，呼喝声震天。
对大多数朔方军而言，师大雄今日若只是刺杀钦差，他们未必会在意，甚至许多人会认为师大雄胆魄过人，可师大雄动了岳春言，手上沾了朔方将士的鲜血——
岳光在关内道的声望不容置喙，他的死是所有将士心中的痛，他的长子决不该成为权势争夺的牺牲品。
更何况，抛开这些道德不谈，此刻外面围有五万骑兵，而统军者常岁宁已经表明了立场态度……他们朔方军不惧死，却没道理为了一个不仁不义之人自寻死路。
道义人人皆有，只是多与少的区别，而若遵从道义的同时又可以稳妥求存，那么便无人会拒绝成为高喝道义者之一。
此处士气如火，开始迅速蔓延，所到之处，融铁化金，在一度摇摆分裂的朔方军中重铸着军心。
军营外，不足半里处，无数骑兵静立雪中，乌压压地看不到尽头，似与灰色天际相接，如树立于苍穹之间的铁盾利剑，监察并维持着这方天地之间的秩序。
常岁宁坐在马上，注视着朔方军营的方向。
那里此刻士气震荡，乘风扑面涌来。
军中的动静自然很快传到了师大雄耳中，此刻，他正咬牙切齿地咒骂着上马。
他虽失人心，但尚有一千心腹亲兵在侧，他已让人再三查探过常岁宁的骑兵包围而来的方位——
那些骑兵已将军营围下三面，仅有的一面尚未合围而起，是因为他们朔方军营为了隐蔽性与防御性，以及出于抵挡寒流的考虑，乃是依山扎营。
军营后方便是山脉，那里没有常岁宁的骑兵，而师大雄熟知山中地形，知晓山内有一条隐蔽的山路可行。
他们已趁乱备下了马匹，师大雄动身之前甚至布下了从另一面突围的障眼法，但当他逃出军营，眼看那被大雪覆盖的山路已在眼前之时，身后依然传来了咻咻作响的箭矢声。
他的人马开始不停地仰翻倒下，前进的脚步被打乱，而薛服带人从两侧包抄而至，箭矢停下时，薛服已经挡在了那条狭窄山路的入口处。
薛服并未被师大雄的障眼法迷惑，他认准了师大雄会从军营后方借山路离开。
他幼时开始习武时，程副使便曾说过，他的武学天分并不算出众，但依旧是个可造之材，因为他一旦认定要做之事，便从无摇摆，不会被外物转移注意力。
那时，程副使便告诉他，让他务必保留好这个长处，此一长可补数短。这句话，薛服一直牢记于心。
日积月累的专注力锻造，让他拥有比常人更加清醒的头脑和判断力，他身上那份沉稳内敛之气便是由此而来。
很快，越来越多的兵士朝着此处涌来。
师大雄定定地看着面前阻路的年轻人，这是他第一次正视这个后辈。
四目相对间，师大雄眯起了眼睛:“小子，我从前倒是低估你了。”
他道:“谈个条件，怎么样？”
与此同时，靳、程二位副使，抵达军营外半里处，被迫停下了车马。
看着那围挡在军营外如同盾墙般的骑兵队伍，即便是身经百战的程副使一时也觉骇目惊心。
五万骑兵齐现，纵是在他行军多年的经验中，也是屈指可数的。
他上一次目睹这等场面，大约已隔了二十年之久。
查探罢他们的身份之后，那本如盾墙般密不透风的骑兵队伍，开始有序地为他们让出了一条道路。
程副使年迈多病，已无法驱马，他坐在缓行向前的马车内，视线透过打起的厚重车帘，看着徐徐让道两侧的骑兵。
马车驶过之际，那两侧骑兵在视线中倒退，仿佛成了紧密林立的寒杉大树。
穿过这条密而长的“树林”小道，眼前没有了遮挡，视线终于被前方大雪照亮，和雪光一同出现在眼前的，是最前方的一人一骑。
尚未看清其面容时，程副使便已经猜到了此道身影是谁。
那马背上的身影也转头向他看来，四目相接的一瞬，年迈的程副使几乎是眼底一震，荡起莫大惊色。
他抬手扶握住马车门框，探身而起，一句“太子殿下”险些脱口而出。

第571章 这得是什么关系？
驱车的士兵见状停下马车，而那马背上的人已开口道：“程副使。”
听得这道未加掩饰的女子声调，程副使怔然回神，下得马车，向常岁宁抬手一礼：“下官程傲林，见过常节使。”
常岁宁看着这位依稀有些眼熟的老人，向他点了点头。
程副使未敢在此逗留，且他此时也尚不知该以何种态度对待这位突然率重兵入境的淮南道节度使，再行一礼后，便继续往军营中赶去。
坐回马车内的程副使眼中残余的震荡依旧难消，苍老的声音喃喃着道：“怎会如此相似……”
那女子坐在马上，风帽掩去了大半张脸，仅露出的那双眉眼，其间显露的骨相与神态……竟让他生出了再次见到了先太子殿下的错觉。
多年前，先太子抗击北狄时，他作为关内道的一名普通校尉，曾有幸与玄策军一同作战。
这一刻，程副使觉得自己大抵真的老了糊涂了，也或许是他心间太过盼望上天能再次赐下一个如当年的太子效一般的救世者，来收拢这即将支离破碎的山河局面。
雪虽已停，然风未止，空中仍有细碎的雪屑被寒风携掠着飞舞。
薛服答应了师大雄的提议和条件。
师大雄提议要与薛服单独过招，而条件是无论胜负，事后薛服皆不可伤他身后心腹性命，即便流放至前线抗击北狄也好，只要给他们一条活路。
薛服身侧的士兵皆不赞成，无论胜负都要给他的部下留活路，那这样做，对薛将军又有什么益处？
师大雄并不在意那些人的声音，只是看着薛服。
在今日之变发生之前，他师大雄乃是如今军中威望最甚的武将，而这份威望是靠他在战场上杀出来的。
再如何军纪严明的军中，最能使人打从骨子里生出敬畏的，仍是最野蛮的力量。
若薛服有野心，便不会拒绝这个可以当众立威的提议。
薛服答应的那一刻，师大雄掀起了半边嘴角。
看来野心的确是有了，那么他便替朔方军试一试，这小子有没有本领承接这份野心！
二人在马背上先以长枪交手，二三十个会合间，薛服手中长枪率先断裂。
师大雄那杆枪曾是岳光所赐，枪身材质异常坚韧，枪头也尤为锋利，且他招式间的老练杀气远甚薛服。
薛服没了长枪，师大雄仍未停下攻杀，数招之间，便将不停闪躲的薛服逼落马下。
“薛将军！”
有士兵惊呼出声，当即便要冲上前去相助，却被已经赶到的程副使抬手拦下。
“副使，薛将军他……”
程副使一手拄着拐撑在雪地里，打断那士兵的话：“勿要阻挠他。”
士兵不解这“阻挠”二字是何意，只能焦急地看向在雪地里翻滚了好几圈的薛服。
师大雄驱马紧逼而至，手中长枪调转方向，向薛服刺去。
薛服侧身闪躲，却只挪动了堪堪一寸距离，师大雄的枪头扎入了雪地之中，正要收回之际，却被薛服以双手迅速抓握住了枪身。
薛服双手猛地用力，师大雄猝不及防之下，在这道力气的左右下，被迫翻跃下马。
薛服已松开了他的枪，定定地看着他，抽出了腰后的长刀。
师大雄眼睛眯起，猛地将长枪扎在身侧的雪地中，跟着拔刀。
四目相视间，薛服脚下疾行，腾起一阵雪雾，挥刀向师大雄杀去。
师大雄抬刀相迎，二人身形与刀光交织，渐有不知是谁的鲜血洒脱雪中。
师大雄自诩刀法老练浑厚，在军中没有对手，在此之前，他竟不知朔方军中有一个年轻小将竟也这般擅长使刀。
那年轻小将的刀法力道绵长，极具耐力，虽起初多是防御，但随着师大雄的力气消耗，薛服竟隐隐开始占据了上风。
意识到自己的力量优势开始流失，也并非只有蛮力的师大雄手中逐渐调整战术，再出招间，多有声东击西之举。
然而叫他意外的是，薛服竟全然不为所惑。
那年轻小将专注到仿佛这天地间只剩下他和他面前的对手，以及他们手中的刀。
时间，场景，外界的人和声音，在他眼中好似都不存在了。
他眼底只有一个信念，那便是赢。
他身上的伤口越来越多，脚下的雪越来越红，呼吸声越来越重，但眼底没有半分退却，依旧能够清醒地分析对手的招式。
在又一次预判了已显吃力的师大雄的招式后，薛服更快一步挥刀，生生削去了师大雄持刀的手腕。
师大雄踉跄倒地之际，薛服快步上前，单膝将人压跪住的同时，双手握刀，向师大雄的胸膛刺去。
师大雄用完好的那只手生生抓握住了薛服的刀刃。
对上师大雄的眼睛，薛服手下力气稍顿，未有持续发力。
师大雄不停涌出鲜血的口中发出含糊不清的声音：“小子，记着，你答应过的话……”
人性总是很难一概而论，师大雄纵然心狠手辣敢杀同袍，但对待自己的心腹亲兵却并非没有感情。
正如他虽然敬重岳光，却能轻而易举地决定杀掉岳春言——若岳光在，他大约永远不会反，但能够让自己敬重的人不在了，一切便另当别论。
师大雄并不后悔自己的决定，若重来一次，他只会更加谨慎行事。
但此时如此死法，他也并无不甘——能死在对手的真本领之下，于武者而言，不为不幸。
薛服：“会的。”
得了这二字回答，师大雄握刀的手慢慢松开，紧绷的身体也完全落回了雪中。
薛服将刀送入他的胸膛，鲜血在他身下化开积雪。
片刻，薛服将刀抽出，身形几分摇晃地站起身，面向众人。
他已经没太多力气了，手中的刀提起来后又控制不住地拄入雪中。
但此时此刻，从今以后，注定无人再敢轻视这个叫薛服的年轻人。
短暂的寂静后，有士兵举臂高呼：“叛贼师大雄已死！”
这句话如投石入水，让四下立即轰动喧哗起来。
高呼声此起彼伏间，那些已被拿住的师大雄的亲兵们，先后屈膝跪了下去，他们眼中只有悲凉，而无挣扎。
他们既是在跪师大雄，也是在跪那个已足以让朔方军生出敬畏之心的年轻将军。
程副使看着拄刀站在雪中的薛服，长长地吁了口气，微红的眼底有着欣慰与安定。
有两名士兵上前一左一右扶住了薛服。
薛服挂着血迹的嘴角动了动，开口先道：“让人去向常节使报信……”
然而话刚落地，却又改口：“不，不必……”
他抬起青肿充血的眼睛，看向军营正前方。
薛服让人扶自己上了马。
十余名士兵在侧跟随，程副使与靳副使也随同而去。
不多时，常岁宁便见得那一行兵马在二十步外停下，为首者被人从马背上扶下，一步步朝此处走来。
见状，常岁宁跃下了马背。
却见那几乎满脸是血的年轻人，在她三步开外处停下脚步，屈一膝跪了下去，抱拳道：“在下薛服，未曾辜负常节使相助之恩，已顺利肃清朔方军内乱！”
常岁宁忙上前两步，将薛服扶起。
见他一身是伤，常岁宁便可猜到发生了什么。
这是一个有本领，且很懂得把握机会的年轻人。
只要给他立威的机会，他便不会辜负。
常岁宁眼中含着一丝欣赏的笑意，只道了一字：“好。”
谁说大盛没有可用的年轻将才，这世间从不缺少人才，只看手握分配权力之人能不能给他们走到人前的机会而已。
常岁宁历来很喜欢将才，尤其是年轻的将才，这意味着他们能陪大盛江山走一段很远的路，可以蓬勃绵长之力带着这片国土和百姓走出困境。
常岁宁询问起薛服的伤势，让薛服甚感受宠若惊。
不远处，看着与薛服说话的常岁宁，程副使心底却再度闪过一缕惊惑之感。
来时他险些将人认错，只当是因乍然见到了那双与先太子殿下相似的眉眼，而今得见对方全貌，分明是姣好的女子容色，但那相似之感竟不减反增了……这是为何？
他只与先太子有过数面之缘，绝算不上熟识，但那样惊艳的少年人，便是只看一眼，也足够铭记终生。
哪怕岁月会将记忆中那张面孔冲淡，但那份气质却会永久镌刻。
思及此，程副使心间也渐有了答案，所以，这位常节使之所以会给他带来那强烈的相似之感，不单是因那眉眼，更因其神态及周身气势实在与昔日的先太子效别无二致……
然而，这世间比起容貌相似者，神态气势重叠者反而更加难寻……更何况是两者兼存。
程副使心间疑惑重重，未敢过多表露。
待薛服的伤势处理完毕，军营中的乱象也已基本平息。
天色已暗下，却有雪光将天地映照得仍如白昼。
薛服及两位副使准备赶回城中，并邀请常岁宁同行。
常岁宁没有拒绝——军中已定，是该进城去看一看魏叔易了。
荠菜仅点了五百人随行，余下的骑兵正在朔方军营中安顿——这也是两位副使和薛服的提议，冬日北地酷寒，扎营过冬十分难熬，更何况今日的雪很厚，就地扎营太过耗时耗力。
朔方军中为此临时腾让出了一半营房。
常岁宁带来的将士们皆自备有干粮，安顿下来后，只要了水和炉子。
他们并不想太过麻烦朔方军，奈何朔方军实在殷勤，帮着生火烧水，忙前忙后，嘘寒问暖。
若要朔方军来说，他们这样做绝不是因为心里发怵，他们北方人都这样，热情好客！
好客到根本睡不着……
军中歇得早，营房中的大通铺上躺着的朔方士兵，好些人都睁着眼睛，支着耳朵时刻留意着外头的动静。
如此干熬到半夜，有士兵小声叹气道：“我如今算是知道伴君如伴虎里的伴虎是什么滋味了……”
虽说双方在人数是相当的，但那些骑兵仿佛天降神兵一般，来历也同样成谜，实在叫人怵得慌……
叹气的那名士兵捅了捅身侧的同伴：“你说，那五万骑兵，究竟是从哪儿变出来的？”
“你当捏泥人儿呢……”
另有一名士兵接话道：“我今日听校尉说了，他们去那边送东西时，见着的几个将军似乎都是太原口音……”
“太原……并州？并州竟有这么多骑兵？！”
“说到这儿，我倒想起一件旧事来……”一个年长些的士兵道：“隐约记得六七年前，崔大都督提议扩充玄策军骑兵营……但朝廷没点头。”
彼时朝廷是以“骑兵粮草军饷花销过甚，国库难以支撑”为由，暂时驳回了崔璟的请求。
也有人私下猜测，这是因文官不满军资支出，加之忌惮玄策军势大之故。
“照此说来……当年朝廷未允之事，崔大都督竟瞒着朝廷转头便在并州张罗上了？”有士兵惊异道：“这不是欺君吗？”
往大了说，私扩兵马，那是谋逆的重罪。
“欺什么君……并州本就是牧马场，咱们好些战马也都是并州马，就不兴人家这几年马养得太好，一不小心多下了些马崽？”那年长的士兵翻了个身，浑不在意地道：“朝廷自己不重视马政，上下敷衍塞责已久，因此失察……怪得了谁去？”
难道真要在这时治罪崔大都督不成？如今这光景，朝廷敢么。
再说了，人崔大都督为什么重视骑兵？谋逆？玄策军在握，真想反，何须等到今日！
说到底不还是为了抵御北狄做准备？朝廷不作为，做臣子的为国而谋，朝廷哪儿来的脸怪罪，要他说，有这样的武将，朝廷偷着乐去吧！
其他士兵听着这话，便也心照不宣地应和了两句。
同为驻守北境的将士，他们从不怀疑崔璟对待国土的忠诚，值此时机，无数魑魅魍魉兴起内患，却仍有手握重兵者拼死护佑国境……这样值得敬佩的人，若他们还去质疑对方的用心，那这身兵服当真是白穿了。
几名说话的士兵便回避了这个话题，不再深究什么，有一人岔开话题问：“对了，你们说……崔大都督敢将数万骑兵都交到常节使手中，这得是什么关系？”
此言出，一阵窸窸窣窣的声音响起，问话的士兵扭头看向四周，只见几张大通铺上挤着的士兵，竟都七七八八地爬坐了起来，昏暗中一双双眼睛闪烁着八卦的光芒。
那士兵险些被吓了一跳：“……怎么都没睡！”
方才他们几个说话时，也没见这些人搭腔啊！
合着正事不感兴趣，就爱听点闲话是吧！

第572章 至亲至疏，外人活人
其中有一名士兵抬了抬下巴，压低声音，问众人：“咱们不说旁的，我就问一句，倘若你们私下有好几万骑兵，你们能放心交给身边哪个人？”
试图用换位思考之法，得出相近的答案。
有士兵摇头，只觉脊背发紧：“好几万骑兵？我不敢想……”
一名小兵挠了挠头：“我也想象不到……”
见众人纷纷换位失败，更别提思考，那问话的士兵道：“你们都什么破胆子，我就敢想！”
旋即面露为难之色：“但我不敢借，谁借都不行。”
这为难之色是因为，他不禁想，若他那贯爱借了东西不还的老舅来借，他不乐意答应，而他阿娘必然得指着他鼻子狂骂……光是想一想那画面，就让人头疼得很。
还好……还好他根本没有。
那士兵在心底松口气，从过度入戏的换位中回过神来，发表自己的总结：“所以说啊，这崔大都督敢放心将如此重兵交给常节使，那得是何等信任！何等不分你我！”
“别忘了，先前常节使还给崔大都督送了七百万贯……眼下看来，这是有来有往！”
营房内七嘴八舌地议论起来，一片热闹的八卦声中，突然有一道着眼天下大局的声音响起：“……若常节使与崔大都督果真联手，那还了得？”
如今这俩人单拎出来，哪个都能让大盛的天再变上一变。
这句话让营房中的气氛突然变得紧张而郑重。
昏暗中，一群人大眼瞪小眼，安静了片刻后，有人小声问：“真要有那一天，咱们朔方军怎么办……”
突然就从兴致勃勃地讨论儿女之情，变成了操心来日的站队大事。
要众人自个儿说的话，他们对狗朝廷早就失望透顶，若有值得追随之人出面主持大局，他们跟上就是！
可这等大事，他们这些小喽啰说了不算，还得看上头的意思。
这时，有人拿意味深长的语气道：“要我说，这就不用咱们操心了……”
“老哥，怎么说？”
“没看到今日常节使特意点名薛服将军么……”那人压低声音，神秘兮兮并循循善诱着道：“你们就没想过，常节使怎么就独独挑了薛服将军？又如何会认得薛服将军呢？”
“别忘了，薛服将军是个孤儿，当年是程副使捡回来收养的……”
听到这里，大家不由得将头都凑了过去，其它通铺上的士兵也纷纷坐了过来。
这时，已随程副使入得灵州城中，正要在节度使府外下马车的薛服，忽然偏过头去，一连打了两个喷嚏，身上包扎着的伤口被震得更疼了。
程副使见状叮嘱一句：“回头让人煎些驱寒的药，你有伤在身，若再染了风寒就麻烦了。”
薛服点头应“是”，弯身要去扶程副使下车，却被程副使抬手挡下，示意他顾好自己的伤势。
程副使扶住马车门框，正要下车时，动作顿了一下，微转回头似要说话。
薛服正要等他开口时，却见欲言又止的程副使将手伸向车外来扶的士兵，下了马车去。
薛服眼底闪过一丝不解与思索，跟着下了马车。
见常岁宁下马，两位副使与薛服行礼之后，皆让至一侧，让常岁宁先行。
即便不谈其他，常岁宁的官职亦远在他们之上，此举无可厚非，常岁宁抬腿率先跨进了朔方节度使府门。
所经之处，几乎每隔十余步，便可见常岁宁派来跟随魏叔易的江都骑兵守在道路两侧。
一路上，他们纷纷向常岁宁行礼。
常岁宁一路行至正厅外，见着了元祥带人守在石阶旁，遂停下脚步，问了一句：“魏相安否？”
元祥抱拳：“请节使放心，魏相安然无恙。”
常岁宁点头：“今日辛苦你们了，带大家下去休息吧。”
元祥看了一眼跟过来的荠菜，才放心应下。
一名节度使府内的官吏赶忙上前，恭谨地向元祥道：“已让人为诸位备下了驱寒的热食，诸位将军请随在下来。”
元祥很快带人撤去，守在廊下的一支朔方军都暗暗松了口气，仿佛头顶悬着的利剑终于被移开了。
常岁宁踏上石阶之时，一名少年已快步从厅内而出，迎上来向她行礼：“常节使！”
常岁宁向他点头，走进厅中。
一时间，厅内的视线齐齐地看了过来。
厅中站着十余名朔方部将，魏叔易也站起了身相迎，常岁宁向他看去时，只见他脸色更加虚弱了些，只神态依旧从容，向常岁宁微微笑着点了下头。
这时，一名披着丧服的妇人跪了下去，双手伏地，向常岁宁行了个大礼，声音沙哑感激：“多谢常节使今日在灵州城外救我儿春言性命！”
岳春言走到母亲身边，跟着跪下，叩首道：“常节使不单救我一命，更使朔方军免于动乱，此恩春言终生铭记！”
那十余名武将，也先后垂首，向常岁宁抱拳道谢。
军中的消息以及师大雄被诛杀的经过，他们俱已知晓了。
实际上，起初听闻常岁宁率五万骑兵入灵州，他们除了惊，便只剩下了怒。
怒于对方突然率如此重兵侵入灵州界内，这无疑十分冒犯。
但此时，他们当中大多数人一想到今日师大雄得逞的后果，那份怒气便被后怕彻底吞噬了。
他们能站在这里，是因为他们皆是岳光生前信重之人，而他们当中也不乏先前偏向师大雄的人，但他们至多是想为朔方军择选出一位能够服众的新主，从而避免被朝廷拆分欺凌的下场。
除此外，他们也抱着师大雄能够带领他们为岳节使报仇雪恨的想法。
可无论怎么想，他们从未想过要对岳家母子不利，师大雄今日此举，是他们决不能够容忍接受的。
这是这十余名武将当中大多数人的想法，或有那么一两个野心更胜过道德之人，并不在意师大雄的手段如何，但此时师大雄已死，他们即便有异心，却也务必将之藏好掐碎。
在常岁宁的示意下，荠菜上前将岳春言母子扶起。
被荠菜扶住手臂之际，为了表达自己感激的心意，岳春言本想再给常岁宁磕一个，然而他还未来得及将头抵向地面，便被荠菜强大的臂力直接拉了起来。
常岁宁未急着落座，而是先问了一句：“不知魏相与诸位的谈话是否顺利？”
看气氛，不算剑拔弩张，安抚之效必然是达成了的。
但都这个时辰了，有伤在身的魏叔易还未能去歇息，似乎多少遇到了点问题。
见那些武将们面色各异，程副使点了其中一人的名，示意他来说。
那名武将先看向魏叔易，道：“魏相今日舍命救大郎君，我等真心感激敬佩！魏相此行之诚意，我等也都看在眼中！”
魏叔易给出了诸多弥补之策，包括对岳家的抚恤，赐爵于岳春言，乃至准许朔方军内部自行推举新任朔方节度使，不使朔方军权外移。
“我等明白，魏相已竭尽一切诚意。”那武将的视线落在魏叔易负伤的手臂上，拧眉道：“我等若再不松口答应，似乎过于不通情理不识好歹了。”
“然而抛开魏相的这些提议不说，我等真正最为在意的，却是另一件事。”那武将攥紧了拳，道：“那便是岳节使之仇！不能不报！”
“关于朝廷之过，夫人今日也已说了——”武将看了一眼岳家夫人，道：“魏相此次救下郎君，算是一命还一命，我们朔方军认这个恩情，便当是魏相替朝廷替天子补过了！”
“然而始作俑者还有益州荣王……此仇绝无消解的可能！”那武将眼底俱是恨意，道：“让我等继续驻守朔方为国效力，而无法手刃仇敌，这口气，兄弟们都咽不下去！”
“魏相言，朝廷已出兵山南西道，之后必会讨伐荣王之罪——”那武将说到这里，微微一顿，才道：“某是个粗人，有什么话就直说了，我等并不认为朝廷对上荣王，能有十足胜算！即便赢面是五五开，魏相此诺，亦无法令我等心安！”
“没错！”另一人道：“若朝廷兵败，他日荣王登基，我们朔方军何去何从？节使之仇再不能报，朔方军必然也会遭到新朝忌惮清算！”
“若结果如此，那我等再如何抛洒热血，也不过是在替荣王定江山！”
“不能报仇不说，还要为仇人做嫁衣，我等有何面目存活于世？这份窝囊气，怎么都咽不下去！”
“再说了，就算朝廷能赢，依照圣人的行事作风，来日说不定还会与我们朔方军秋后算账！在下愿信魏相，却无法尽信那位陛下！”
“……”
魏叔易已尽自己最大能力平息了朔方军的怒火，但此时的问题是根源上的矛盾，已超过了魏叔易身为朝臣所能调解的范围。
魏叔易听到这里，并未急着说话，至此，他已经察觉到，这些朔方武将，心中已经有了解决问题的方向。
那为首的武将，将目光落在了常岁宁的身上，正色问：“如今四下多有传言，常节使有谋取天下之野心，敢问是真是假？”
程副使皱眉呵斥：“……江台！”
那武将却面色不改，只等着常岁宁的回答。
魏叔易在心中微微一笑——很好，当着他这个钦差的面就直接问上了。
常岁宁很坦诚地点头：“确有此事。”
那位靳副使眼神震颤，武将间也顿时哗然，魏叔易再次微笑。
那名唤江台的武将眼神一聚，重重抱拳：“好，常节使好胆魄！虽为女子，却半点不输男儿！令人钦佩！”
他言毕，屈一膝跪了下去，再次抱拳：“某愿与朔方军一同追随常节使，只求常节使成就大业之际，能代我等手刃荣王李隐那狗贼！”
程副使与靳副使俱变了脸色，正要开口阻止时，又接连有五六名武将跟着跪下认主。
紧跟着，岳春言竟也一同跪身下去。
魏叔易唇边依旧挂着淡笑，此刻他竟有种至亲至疏之感，至亲在于这些人好像并没有拿他当外人看，至疏在于这些人好像也没拿他当活人看。
眼看跪下的人越来越多，程副使很觉头疼，出言呵斥道：“钦差在此，岂容尔等胡言乱语！”
这与他支持此事与否无关，当众毫不避讳地谈论此事，总归不妥……也容易给人家常节使造成压力的嘛！
“程副使，钦差在又怎么了？就算传报于女帝，朝廷此时也没法子对付咱们。我等此时不反，依旧答应驻守关内道，已经给足朝廷面子了！这面子再给下去，就是带着弟兄们自寻死路了！”
江台说着，扭头看向魏叔易：“再说了，大不了咱们就把魏相留下，省得魏相为难！那气数已尽的朝廷有什么好的，魏相如此人才，该有更好的出路才对！”
“就是！”另有人劝道：“魏相，说来常节使今日也是救了你一命的，为恩人肝脑涂地那叫有情有义！”
魏叔易淡淡一笑，不置可否。
做钦差做到他这个地步，也是不多见的。
常岁宁的心情也有少许复杂。
她此来关内道，自然想过顺手结上个把善缘的可能，但未曾想到这善缘结得竟是如此一步到位。
虽说是快了些，但常岁宁毫无压力——
荠菜也觉得自家节使不该有压力，反正她家节使的麻袋大着呢，怕啥，往里头填就是了！
“得诸位如此信任，是我之幸。”常岁宁看向江台等人，允诺道：“今后，诸位只需安心驻守北境，荣王李隐，我必杀之。”
魏叔易听在耳中，眼波与心绪皆微动。
无需他们替她攻城略地，而是让他们继续驻守北境。
不是尽力而为，而是“必杀之”。
她是无比宽大的，也是无比自信的。
岳春言眼中滚出泪水，将头再次叩下。
一直并未表态的薛服，此刻也走了过来，在江台身侧，一同跪了下去。
程副使与靳副使见状，也不再试图多言，二人皆垂首，向常岁宁躬身，深深施礼。

第573章 愿节使夙愿得偿
夜已深，积雪将夜幕映照出几分淡薄的雾蓝色。
朔方节度使府为常岁宁和魏叔易等人分别在府中安排了住处，离开正厅后，岳春言坚持亲自为常岁宁与魏叔易带路。
岳春言带一名家仆行在前面，魏叔易与常岁宁则慢后五六步。
荠菜带人跟在后面，也维持着七八步的距离，未曾搅扰自家节使与魏相谈话。
“今日谈话到最后的局面，魏相来之前不曾想到过吗。”常岁宁随口问：“朔方军和朝廷及荣王的根本矛盾，非是魏相可以从中消解说服的。”
“魏某本也没想过要在此事上说服他们。”魏叔易慢慢走着，道：“不，起先也曾自大地想过……不外乎巧言粉饰麻痹，然而思来想去，自认此等权术之流太过卑劣，不该用在这些将士们身上。”
“这些将士们为国戍边，我亦没有资格剥夺他们谋求后路的权力。”
“所以，魏某从出京的那一刻起，便仅有一个目的——”魏叔易道：“平息朔方军的怒气，避免他们被仇恨冲昏头脑之下，使关内道动荡，令无辜百姓受难。”
“如今朔方军中未起动荡，而他们依旧愿意驻守国境……”魏叔易微苍白的嘴角有一丝淡笑：“魏某此行，便算圆满了。”
常岁宁了然，她便知道，魏叔易不会想不到朔方军会有寻求新主之心。
“魏相此前并不知我会来。”她问：“若我不曾来此，魏相原本是何打算？”
“本想将他们的目光先引到崔令安身上去——”魏叔易道：“崔令安在北地有威名，又手握重兵，朔方军冷静下来后，应当是愿意考虑的，借他暂时稳住朔方军部将不成问题。”
他这一路来，从行路再到稳固朔方军心，几乎每一环计划中都有崔令安的存在。
没办法，很多时候，崔令安是真的很好用。
常岁宁便问：“……魏相如此安排，崔令安他知晓吗？”
“崔大都督忙于战事，自然顾不上这区区小事。”魏叔易含笑道：“成大事者不拘小节，怀大才者不吝为他人所用——能令关内道安定，崔大都督想必也是乐意的。”
说着，转头看向常岁宁：“不过，有常节使亲至，倒是一劳永逸了。”
“你知道崔令安是与我站在一处的。”常岁宁往前走着，语气里已现笃定：“所以你一开始便想过要借崔令安，将朔方军交给我。”
魏叔易笑了笑，视线落在脚下泛着点点碎光的积雪之上。
【你知道崔令安是与我站在一处的】——
谈话的重点并不在此一句，正如她所言，他的确知道，也的确是如此考量，可此刻听得她以如此自然而然的语气提起，他心间竟仍有些道不明的感受。
这明知如此而依旧难平的心情，是他此生从未领教过的。
片刻，魏叔易才不置可否地道：“常节使素来有化腐朽为神奇之力，彼之祸世之刃，在节使手中却可化作安邦利剑。于大盛于朔方军而言，再没有比常节使更好的选择了。”
“魏叔易。”常岁宁转头看向身侧那于雪光之下犹如一株玉树的青年，道：“你如今变了许多。”
听得这声“魏叔易”，这名字的主人一笑，洒脱地自嘲道：“正是了，此生从未有过如此狼狈之时，已然面目全非了。”
常岁宁听到此处，看着他问：“那你如今还怕鬼么？”
魏叔易脚下一顿，含笑转头看向她。
“常节使此时很像年节之际，躲在巷口扔炮竹，等着看路人被吓得跳脚的孩童——”他一副思虑周全的语气，道：“我若说不怕，只怕常节使会很失望。既如此，那魏某便还是怕吧。”
常岁宁抬眉，收回视线，继续往前走，颇觉遗憾地道：“那魏相的人生还真是少了许多意趣啊。”
“无妨。”魏叔易跟着提步，含笑道：“失之东隅，收之桑榆。魏某今后的人生，大约是不会缺少意趣的。”
此刻雪光清亮，魏叔易看着走在自己前面两步的人，心间有着如月华般恬淡明净的安定。
她身上依旧系着披风，拿铜簪简单扎束起的发丝静静垂落着，被雪光染上一层柔亮的淡芒。
说来，这是他知晓了她全部身份之后的首次重逢。
魏叔易不自觉走得更慢了些。
待他落下了五六步远，只见前方的女子驻足回望而来。
魏叔易一笑：“伤重行缓，见谅。”
她没有多言，等着他跟上去，魏叔易便想，她对待有功者与伤者，倒是少见的耐心。
遂又想，他今日这一箭，受得也算分外值得了。
二人慢慢走了一段路，魏叔易试着问：“节使此次之所以来关内道，是因……”
常岁宁的耐心似乎存在着某种平衡，路走得慢了，接起话来便快了些，不待魏叔易继续斟酌接下来的话，她已简单利落地答道：“是因朔方军，还有魏相。”
魏叔易微微一怔：“……因为魏某吗？”
“令堂先前去信与我，哭诉魏相此来关内道寻死，让我想想法子救上一救。”
常岁宁说到此处，很觉庆幸：“在令堂眼中，我一向无所不能，幸而今日及时赶到，否则两世英名便要毁于一旦了。”
魏叔易默然了一下，片刻，才又问：“若无家母去信相求，常节使还会前来相救么？”
“会啊。”常岁宁没有犹豫，声音轻松地道：“你我素有交情，魏相又乃旷世之才，我这一腔爱才之心，历来日月可鉴。”
听得这“爱才之心”四字，魏叔易不禁失笑。
不过也很好，至少沾了个“爱”字。
“如此说来，做个聪明人倒也不错。”魏叔易喟叹道：“既可自救，也可令爱才者相救。”
二人就这样有一搭没一搭地说着话，直到来到歇息之处。
两座小院相隔不远，院门前，纸皮灯笼在雪地里洒下一层暖橘色的光。
魏叔易抬手，向正要往院中走去的常岁宁施了一礼，缓声道：“愿节使夙愿得偿，尘世此一行再无憾事。”
风雪天里，这是一场别样重逢之下的祝语。
已转身的常岁宁脚下微顿，没有完全回头，只应道：“会的。”
说着，继续往院中而去，随意地抬起一只手挥了一下，示意他也去歇息。
魏叔易直起身，眼中含笑看着那道背影直到消失，复才转身，走向雪中。
雪光模糊了黑夜与白昼的界限，尚不知天光是何时放亮的，便已有朝阳破云而出。
一连数日的好天气，将屋檐上的积雪化去了大半。
这数日间，朔方军中因师大雄带来的变动影响，后续事宜已基本处理干净。
同时，任命新任朔方节度使之事，被提上了日程。
两位副使和一群朔方部将，为此一同去见了常岁宁，将备选名单递上，询问她的意见。
既是被问到了，常岁宁便没有模棱两可之言，直言道：“我认为薛服将军可担此大任。”
薛服蓦地抬眼，眼底俱是意外之色。
四目相视，常岁宁与他微微笑了笑。
两位副使交换罢眼神，那群武将也低声交谈了一阵之后，江台上前一步，抱拳道：“既是常节使的意思，末将没有意见！”
不怪他太好说话，既然已经认主，便该拿出点样子来！
人常节使不需要他们去洒热血打天下，对他们也没有任何要求，却答应为他们报仇，做他们的靠山……这便宜占的，好似连吃带拿，叫人怪心虚的。
人家都这样了，他们若再因任命新任节度使之事而叽叽歪歪，那认得究竟算是哪门子空口无凭的主？当是过家家呢！
再说了，薛服虽说年轻，此次在平息师大雄之乱一事上，倒也的确叫人瞧见了过人之处，这个节度使之位，给他也不是不行——草台班子多了去了，好歹薛服不是个草包！
两位副使也没有意见。
之后又询问了岳家母子，俱点头同意了。
倒是薛服久久不能回神，很难相信自己就这样成为了新任朔方节度使。因此在与两位副使交接事务时，他显得格外兢兢业业。
数日下来，兢兢业业的薛服多次从程副使眼中见到了那欲言又止之色后，终于忍不住问：“副使……您是不是有什么话不方便明说？”
程副使犹豫了片刻后，到底是开了口：“服儿，你的身世与常节使……是不是有什么渊源？”
薛服愣住。
见他神情，程副使正色问：“连你自己也不知晓吗？”
“……？！”薛服回过神，险些被口水呛了一下：“非是不知晓……而是根本就不曾有什么渊源！”
“副使当年收留我时，我已满七岁，是记得自己的身世来历的，我家中世代皆为农户……岂会与随手能拿出七百万贯的常节使有渊源？”
程副使顿了顿，叹息道：“如今军中多有传言，猜测你是常节使幼年失散的兄长之流……”
薛服愕然瞪大了眼睛，并且捕捉到了程副使语气中那一缕微妙的失望之情。
薛服脸色复杂了一阵，起身便要去辟谣。
程副使却将他拦下，摇头道：“不必特意解释，这不是什么坏事……”
“常节使既然对你如此毫不遮掩的另眼相待，便该想到会在军中引起一些猜测。”程副使道：“你到底还太年轻，资历有所不足，暗中总会有不服之人……既是常节使的心意，你便安心收好，擅加利用即可。”
薛服思索了片刻，正色点了头。
“不过话说回来……你与常节使分明素不相识，她究竟为何从一开始便毫不犹豫地选中了你呢？”程副使心中始终有一丝不解。
薛服心中也有着同样的不解。
次日，他回到城中，寻得了机会，还是选择开口向常岁宁询问了其中的缘故。
常岁宁没有隐瞒地道：“是崔大都督。”
这个答案让薛服十分意外，他与崔大都督不过只见了数面，甚至以他先前的身份并没有机会和对方直接交谈共事……他根本不知道自己何时竟入了那位玄策军上将军的眼。
被人看到并赏识提拔的感激与惶恐，在薛服心头蔓延，竟叫他眼眶都有些发热，道：“常节使之后若有机会见到崔大都督，还请替在下道一句谢。”
常岁宁点了头。
薛服想到了什么，试着问了一句：“敢问常节使，那些自并州而来的骑兵，可是打算去往阴山支援玄策军？”
常岁宁欣赏地点头：“正是如此。”
她此行携并州四万骑兵而来，既是为了平定关内道，也是为了支援玄策军——或者说，后者本就是定下之事，戴长史已得崔璟密令，使并州骑兵前往阴山。她不过是借来一用，顺路解决一下关内道的麻烦而已。
路上之所以未曾走漏风声，正是因戴从提早便以并州大都督府的名义传书沿途各州，只道是太原奉密令行军北境，凡走漏军机者严惩不贷。
在这个时局下，许多指令已很难真正奏效，但太原忽然拿出如此庞大的骑兵军队，此举带来的威慑，令沿途各州心惊胆战，不敢不去遵从。
常岁宁如此一路畅通地来到灵州之后，在那驻守灵州边界之地的两千玄策军的接应配合之下，很快便解决了师大雄布置的守军。
如此方才有了“天降神兵于朔方”之象。
“常节使可是打算随并州骑兵一同去往阴山？”薛服问。
常岁宁点头：“既已到了此处，总要去看一眼的。”
薛服便道：“此一路多凶险，常节使务必多加保重。”
末了，他主动提议，让常岁宁在临行之前，举荐一些可用之人来关内道任职。
所谓举荐，便是让常岁宁将自己的人放进关内道了。
同江台的想法差不多，薛服也觉得这份恩情受之有愧，因此只能加强自我管理能力，想方设法地来表达自己的诚意与忠心，主动促进密切关系的建立与捆绑。
面对薛服的主动提议，常岁宁自然没有道理拒绝，当日便传书回太原，让崔琅着手安排此事。
大军在灵州休整了七日之后，常岁宁便开始让人准备动身事宜了。
临行前一日，元祥又抽空跑去看了长吉。

第574章 何尝不是另一种耍弄
听闻长吉仍未能转醒，元祥走进房内，见人直挺挺地躺在床上，浑身缠满伤布，双颊已见凹陷，不由问：“汤药能灌得下吗？”
负责照料长吉的仆从点头：“汤药喂得下，今早还勉强进了一碗米汤……只是不知为何人一直未能醒来。”
“这都七八日了吧。”元祥走到床边，伸手探了探长吉的额头，嘀咕道：“也没烧啊……血止住了，伤势也已见愈合之势，怎会一直醒不过来呢？”
元祥说着，在床边坐下，口中问道：“医士怎么说？”
仆从答：“医士眼下也束手无策，只说先用心照料着……昨日还试了针灸之法，依旧没能奏效。”
“针灸也不行么……”元祥说着，扭头看向双眸紧闭的长吉，不知想到什么，突然伸出手去，竖起了大拇指——
“……啊！”
一声痛叫声突然响起，长吉猛地睁开眼睛，疼得嘴角抽搐，眼神愤怒：“……崔元祥！”
元祥眼睛一亮，收回手：“醒了啊！”
长吉被掐出了一道月牙形血痕的人中微微颤抖着，挣扎着想要起身揍人，但伤势太重，根本无法如愿，只能死死瞪着元祥。
元祥伸手扶按住他颤抖的肩膀：“不必太过激动，快快躺好！醒了就好！”
长吉死死咬着牙——若不是崔元祥每日过来看他笑话……他还能“醒”得更早一些！
那日他负伤倒地时，若非是见到崔元祥，也不至于昏迷得那样彻底！
长吉怒从心来，气得红了眼眶：“见我落得如此模样，还废了一条手臂，你如今满意了吧！”
元祥一愣，看着长吉：“你都知道了啊……”
隐隐地，元祥似乎明白了什么——所以长吉早就清醒过来了，只是无法面对左臂落下的伤残，所以才不肯睁眼吗？
元祥赶忙道：“无妨，咱还有右臂呢！不耽误什么！”
“咱们习武之人，练就一身本领，为得不就是在这等关键之时派上用场吗？此番你护住了魏相，在朔方立下如此功劳……虽伤犹荣，是这个！”元祥说着，竖起了大拇指。
长吉看着他那只粗壮的拇指，颤抖的人中又开始剧烈作痛。
“你万万不要觉得自己从此便是个没用的废人了！”元祥拍拍胸脯，道：“若魏相不管你，我来养你！”
脖子不方便移动的长吉瞥向元祥，只觉对方的动听之言不怀好意——他养他？让他当牛做马，极尽羞辱是吧！
“我崔元祥没别的，行军多年，就敬重有胆识的忠心之士。”元祥叹口气，道：“长吉，从前是我轻看你了。”
长吉冷眼旁观，演，接着演，欲扬先抑耍弄人的手段罢了！
“明日我便不能再来看你了。”元祥也不需要长吉的回应，径直往下说道：“我要随常节使去寻我家大都督了，你好好养伤。”
“……”长吉胸口起伏了一阵。
同他炫耀常节使要去见他家大都督了是吗！
长吉正准备借一句不乏夸大成分的“据我所知，这段时日我家郎君与常节使朝夕相处相谈甚欢”来开启这场诛心对战，然而下一刻，却见元祥已经起了身。
“我便不打搅你养伤了，你早些将伤养好，等我哪日回来，请你喝酒，给你补一场庆功宴！”
长吉好似一只斗鸡刚梗起脖子，张开膀子要战斗，却突然扑了个空。
元祥走了几步，又回头补一句：“走了啊！你好好养伤！”
“……”长吉的神情逐渐惊惑呆滞。
“终于是舍得醒了。”魏叔易感慨着从外面走进来，在床边站定，见长吉神情，不由问：“怎么了？哪里不适？”
长吉几分怔怔地道：“属下本以为崔元祥会趁机羞辱耍弄属下……却不料，他此次竟不曾有分毫耍弄之意。”
魏叔易弯下身，轻拍了拍下属的肩，道：“你原以为他会耍弄于你，他却不曾耍弄于你，偏与你所想背道而驰，这又何尝不是另一种更加高明的耍弄呢？”
长吉嘴角一阵抽搐：“……”
魏叔易笑了起来，也不再多做打趣，让人为长吉煎药备饭，询问起长吉的伤势情况。
末了，满脸写着心事重重的长吉问：“郎君若果真觉得属下有功，那能不能答应属下一个请求？”
魏叔易拿无不应允的语气道：“只管说来。”
长吉神情郑重：“郎君能否争口气，努力在常节使身边占下一席之地，好让属下来日在崔元祥面前不至于太过抬不起头来？”
“……”魏叔易沉默了一下。
古有为人父母者望子成龙，今有为人下属者望主得宠。
一时间，魏叔易竟有些分不清究竟是谁在为谁做事。
视线落在长吉无法动弹的左臂之上，魏叔易到底是近乎纵容地点了头：“尽力而为。”
他与长吉虽说同伤在左臂，但他是箭伤，而长吉是刀伤，刀刃伤断大臂筋骨，就连手指也断了两根，昏迷时已是命悬一线。
这份护主恩情，让长吉很有恃伤而骄的资本。
“那郎君赶紧去吧。”
面对长吉这突如其来的催促，魏叔易困惑地抬眉。
长吉人不能动，眼神里却透出迫切来：“常节使不是要走了吗，郎君抓紧去送行啊！”
“……”魏叔易微微笑着应了声“好”，转身往外走去。
“郎君记得更衣！”长吉的声音从背后传来：“浅色更衬郎君！”
在深色衣袍这块儿，那位崔大都督已居于统治者的地位，郎君不能丢失自己的优势！
长吉努力目送着自家郎君的背影，眼底满含着的希冀之色穿透空气，仿佛有了实形，浓烈到让魏叔易颇感压力。
魏叔易也的确去为常岁宁送了行。
送行者很多，包括薛服程副使等人。
“这个年节，魏相便安心留在灵州养伤。”常岁宁与魏叔易说罢，不忘叮嘱薛服等人一句：“魏相便劳烦诸位多加照拂了。”
薛服等人应下，江台保证道：“常节使只管放心，末将定将魏相养得白白胖胖！”
大家闻言都笑了起来，常岁宁也不禁莞尔，看向神情几分无奈的魏叔易。
见她看来，魏叔易眼底也浮现一丝笑意，叮嘱她路上当心，并递去一只圆形木匣，道：“除夕时带在身上，只当讨个吉利。”
再有十日便有除夕，常岁宁今年的除夕，注定要在行军途中度过了。
与此同时，一场令天下哗然的惊天巨变，已在无声酝酿之中，即将呼啸席卷而来。
而这场风暴的源头，远在朝廷与帝王意料之外。
此时，天子与朝廷乃至各方势力，无不将目光皆着眼于山南西道，那场几乎倾尽了朝廷所有的紧要战事之上。
朝廷与山南西道之战，目下正处于胶着之中。
另一边，肖旻在岭南道则是处处受阻。
岭南道地阔州多，面对肖旻这位新任岭南道节度使，诸州多有搪塞乃至反抗之举。
岭南之地聚集着不少部落势力，他们本就不服朝廷管教，对当朝天子不满已久。面对持节而来的肖旻，他们甚至宣称肖旻所持天子任命的密旨是伪造的，根本不承认肖旻的身份，并由此发动了激烈的兵事反抗。
肖旻尝试用尽一切缓和手段来解决问题，却屡试屡败。不得已之下，唯有以暴制暴，兵力折损五千余，才勉强平定三州。
如今入主桂州一带的肖旻意识到不能再这样消耗下去。
同时他也看清楚了一个事实，那便是能否平息岭南道诸州之反心，根本不在于他这个新任节度使怎么做——他持天子令而来，便是最大的原罪。
一是因此地的人心与民心使然，二是因荣王府的势力已经渗入了岭南道，据肖旻所知，岭南道有不少人已暗中归顺荣王府。
这些时日，除了战场上的凶险之外，肖旻也曾遇到过几场来势汹汹的暗杀，他疑心与荣王府有关。
虽说因早有预料提防，而有惊无险地应对了过去，但肖旻知道，这场对他的围杀不会轻易停止。
而就算他不给刺客可乘之机，但他在岭南道寸步难行已是事实，岭南道七十二州，他不可能皆以兵力去碾平，否则只能将自己和将士们生生耗死殆尽。
肖旻将视线看向了北上方向与桂州紧邻的黔中道。
除山南西道外，黔中道节度使也早已归顺荣王，因地理位置使然，那些渗透进岭南道的势力，大多便是经由黔中道延伸出的枝蔓——
岭南道各州敢有如此公然对抗之举，大半便是因黔中道的煽动和支撑，或者说黔中道的存在便扮演了某种示范作用。
若想平息岭南道之乱，最好的办法是从黔中道下手，行釜底抽薪之策，震慑岭南道——
可若贸然对黔中道动兵，他必会遭到来自四面的围剿，动兵直攻实乃下下之策……
不动兵，便只能智取，但智取也需要门路来支撑，而非凭空想象便可以办到，可肖旻在黔中道可谓两眼一抹黑，全无门路可言。
想象总是丰满，现实却如此艰难。
肖旻正犯难时，忽有一封密信至。
肖旻展信，甚感惊讶。
那封密信正来自黔州，写信者是长孙家的族人。
长孙氏于信上言明，可相助肖旻在岭南及黔中一带行事，并言明，此乃常节使的授意。
肖旻回过神来，心中顿时有了底气，一个计划随之浮现在心头。
定下计划之后，肖旻便按兵不再往前。
随行的钦差太监十分不满，屡屡催促肖旻速速平息岭南道之乱，见肖旻未加理会，那钦差太监耐心渐失，扬言要将此事传报京师，治肖旻延误军机之罪。
不料，这句话却成了他的遗言。
这名太监至死都没能反应过来……一向性子沉稳脾性温和的肖旻，怎会突然当众向自己这个钦差拔刀？
肖旻此举，等同宣告了与朝廷割离关系。
然而此举之后，肖旻便再没其它动作，似乎处于了踌躇犹豫之中。
李琮见形势有变，传信于荣王，提议可试图拉拢肖旻，为荣王府所用。
除此外，李琮在信上向荣王请罪——屡屡刺杀肖旻未能成手，请求荣王责罚。
荣王未有责怪，反而称赞李琮懂得依照形势变化而调整计划，可见格局灵活，头脑清醒，知晓何为利益最大化。
荣王鼓励李琮游说肖旻归顺，同时提醒李琮多加留意肖旻大军的动向。并且只给李琮一个月的时间，若一个月后肖旻仍不肯为荣王府所用，即便集重兵攻之，也务必将之除去。
此外，荣王提醒李琮，时机已至，另一件事可以着手实施了。
面对李琮暗中的招揽，肖旻表现出的是举棋不定的摇摆态度。
因手刃钦差之举，肖旻及他手下大军在岭南道的处境暂时得以缓解，与此同时，他与长孙家敲定下的计划，正在紧急而隐秘地进行着。
年关将至，山南西道的战事却未因年节而停止。
腊月廿五，山南西道雨雪交加，路滑难行，被天子一道道严令催问战事进展的朝廷大军唯有被迫暂时休整。
军帐内，年迈的玄策府老将柴廷，正在灯下翻看朝廷最新传来的文书。
自出兵山南西道以来，朝廷的人心便如一根细弱的发丝，始终悬于刀刃之上，几乎每日都会传书询问战况。
然而今岁是个寒冬，西面又多雨雪，战事进展并不算顺利，因急行军作战而病倒的将士也不在少数。
有狂风卷起厚重的帐帘一角，头发稀疏花白的老将看向风雪呼啸的帐外，苍老到显出了几分浑浊的眼底藏着忧色。
这时，一名士兵入内，捧来了一封密信。
柴廷接过，见信却是微惊。
是荣王李隐的亲笔信。
李隐亲自来了山南西道，邀他见面相叙，信上言辞恳切诚挚……
柴廷犹豫间，视线落在了信尾的署名之上——太子效叔，李隐。
看着那“太子效”三字，柴廷枯老的手指握紧了信纸边沿。
见面之处在朝廷大军扎营处二十里外，官道旁一座供行路人歇脚的凉亭内。
雪未停，荣王在亭内支了炉子取暖煮茶。

第575章 您知阿效本名否？
见柴廷到来，李隐起身相迎后，邀对方共坐，亲手倒了一碗热茶，慢慢推至柴廷面前：“今夜天寒，此地简陋，隐唯一碗热茶相待，还请柴老将军不要见怪。”
“虽简陋，却胜在可安心对坐谈话。”柴廷苍老的声音里听不出喜怒：“荣王殿下费心了。”
李隐轻叹道：“多年未见，柴将军苍老了许多。”
“柴某与荣王殿下从前并无交集，应仅有一两面之缘而已，劳荣王殿下还记得柴某。”柴廷看着眼前之人，道：“倒是荣王殿下容貌气质依旧。”
来之前，柴廷并不曾想到，眼前这个距离皇位仅有一步之遥的荣王殿下，身上竟还保留着年轻时的洒脱随性，而不见分毫被权势熏染之感。
柴廷开门见山道：“荣王殿下不远严寒亲至此地，所为何事，还请明言吧。”
“山南西道此一战，不知柴老将军可有胜算？”李隐不答反问。
柴廷手指触及茶碗边沿，垂着眼睛没有立刻说话。
他此时拿不太准李隐的用意，急着多言不是好事。
李隐也不介意，自行答道：“依本王之见，待年后转暖，柴老将军若不计代价拼力攻之，不出三个月，必破山南西道。”
柴廷微抬眼，看向李隐。
李隐眼神坦诚：“山南西道不易攻，但柴老将军手握的十五万大军中，有六万玄策军，久战之下，非是山南西道可以抵挡。”
柴廷依旧没有急着说话。
“只是在那之后，明后必会让大军乘胜攻往剑南道。”李隐道：“届时柴老将军所率大军战疲，而剑南道的将士亦是与本王一同驻守西境多年的精锐之师，除此外，还将有黔中道大军与本王一同作战——”
“即便不提朝廷的粮草供应能支撑多久，到时柴老将军又还能有几分胜算？”
李隐依旧自答：“最好的结果，不外乎是重创本王而已。”
话及此，李隐的声音更轻了些：“然而，于公于私，本王都不想与阿效的旧部走到这一步。”
柴廷一手握紧了茶碗边沿，眼底终于起了一丝变化。
“若果真走到那一步，又当真是柴老将军愿意看到的吗？”李隐道：“为当今朝廷而葬送无数将士性命，果真有意义吗？”
他笃定地道：“若阿效尚在，她绝不会将此等死战之法，用在同样护佑国土的盛国将士身上——”
柴廷抬起头，终于开口：“然而王爷有反心，我等讨伐逆贼，亦是分内之事！”
“敢问将军，何为反心？”荣王神情坦荡：“我与阿效皆姓李，身上流着同样的血。”
柴廷定定地看着荣王：“论起血缘，当今天子亦是先太子殿下的母亲——”
“然而这位母亲踩着阿效的骨血登上皇位，阿效早已不欠她任何。”荣王的情绪似乎也终于了一丝起伏，他的眼睛似在为故去之人鸣不平，口中却是问：“柴老将军昔日虽不比常阔将军与阿效来得亲厚，却也是玄策府中叫得上名号的良将，如此，本王想问柴老将军一句……您知阿效本名否？”
柴廷神情微变：“王爷此言何意？”
四目相视间，荣王道：“看来柴老将军的确也曾有过疑心。”
柴廷抿紧了因老迈而单薄的唇，心中掀起久违的风雨。
先太子殿下忽然病逝，而三年之后，一向羸弱的崇月长公主突然在战前手刃了北狄主帅……之后他又亲眼看到常阔因崇月长公主之死而发狂失态，如此种种，他焉能没有疑心？
只是他不曾求证，无从求证，也不敢求证……
“一路凭借战功登上储君之位的阿效，一直都是阿尚。”
李隐的声音不重，却如一道雷电击在柴廷心间。
“阿尚幼时习武，是我所授。”李隐的声音低缓了些，如水流过往昔岁月，蒙上了一层透明的哀伤：“我比任何人都要清楚她这一路来经历了什么。”
“当初阿尚之所以答应和亲北狄，正是因明后亲口所求——”荣王道：“从那时起，阿尚便不欠她的母亲了。因为她的母亲早该料到，阿尚此去北狄，将会面临何种处境。”
柴廷再不敢听下去，几乎打断了李隐的话：“那也是殿下自己的抉择……殿下是为了万民！”
他定定地看着李隐：“荣王殿下想借此事让柴某恨上天子吗？”
“不。”李隐回视着柴廷：“我只是想告诉将军，阿尚待明后并无亏欠，若将军以替阿尚尽孝之名，为明后的野心而死守到底，不惜让苍生动荡，使大盛将士相残，实是自欺欺人的愚昧之举。”
“也违背了阿尚当年创立玄策军的初心——”李隐的声音重了两分：“阿尚绝不会答应玄策军与民心为敌。”
风雪涌入亭中，炉火一阵摇晃。
柴廷周身那因悲怒而升起的气焰慢慢消沉下来。
“民心……”老将低下头，几分怅然无力地闭上了眼睛：“民心难道只在荣王殿下口中吗……荣王殿下指使段士昂攻往洛阳之时，又可曾为生民而虑？”
李隐叹息：“柴老将军，别有居心之言，岂能轻信？”
“王爷的意思，此乃范阳王临死之前的蓄意污蔑吗？”
“不，是那淮南道常岁宁。”李隐的声音里并无急切辩解，缓声说道：“此女野心昭昭，彼时范阳王落入她的手中，她顺势借范阳王之手污蔑本王。此举是何居心，还需赘言吗。”
柴廷看向李隐：“照此说来，荣王殿下与段士昂毫无干系了？”
“是，本王可以起誓。”李隐神情依旧坦然平静：“本王也从未有过有段家血脉的孩子，皆不过他人所造障眼谣言而已。”
柴廷不置可否，片刻，转头看向亭外风雪，眼底俱是沉重。
此次奉天子令发兵山南西道，他心中并非全然没有犹豫……
每一场战事后清点伤亡人数，他亦多有茫然，不知这样的厮杀意义究竟何在。
亭内寂静了片刻，才再次响起李隐的声音。
“民心不在本王口中，在本王和将军心中。”李隐道：“本王无意劝将军归降——”
柴廷自嘲一笑：“柴某此时也没这样大的本领可以说服大军归降。”
他虽为主帅，但此时军中实际掌权者皆是天子的人，他不过挂名而已。
“但将军或可以做到让大军多观望一段时日，免去不必要的将士伤亡。”李隐的声音似融入了风雪中，诚恳之感却不减：“请将军给民心开口的时间，也给六万玄策军留一条清白的活路。”
柴延凝望亭外风雪，久久未语，原本紧绷的肩膀慢慢地无声垂低。
待到子时，荣王乘坐马车离去。
披着氅衣的男人盘坐车内，闭目养神，嘴角挂着淡然笑意。
他此行本也不曾想过说服柴延归顺。
以言辞使人归降，总是不牢固的。他今日只需要让柴延看到他为玄策军而虑，为天下生民而虑之心……当然，他的私心也很明显，想尽可能地降低山南西道兵力的折损。
但这份私心乃是人之常情，不为过错。
无私者令人戒备，存私者更便于取信。
柴延和朝廷大军，在看到即将现世的民心、以及朝廷是如何被其碾碎的之后，到时自然便知道该怎么选了。
马车在雪中行驶缓慢，荣王于脑海中静静盘点各处局面，目下大局基本在可控之中，唯有一个变数在……而那个变数，在肉眼可见地壮大着。
常岁宁一路北上扫荡之后，先去了太原，再去了朔方……
她的过人之处毋庸置疑，手段高明到所到之处几乎尽数匍匐，皆愿为她所用。
可同时，她也真的太像阿尚了——
像到值此时机，仍往阴山而去。
那突然自太原而出的四万骑兵，被她带去阴山，即将要与崔璟手中的玄策军一同抵御北狄。
这足以令各方闻风丧胆的庞大骑兵队伍，便这样被常岁宁与崔璟二人悉数用在了遥远荒芜的北境。
有些道理，分明只是拿来立世的说辞与手段，却偏偏有人将它当了真，甘愿成为这道理之下的飞蛾。
李隐似有若无地喟叹了一声，似怜悯，似感叹。
路上稍有颠簸，车内烛火摇曳，他抬手，动作看似慢条斯理，实则稳而精准地将晃动着的微弱烛光掐灭。
车内陷入了昏暗，车外无边无际的雪光将天地映照得晶莹剔透。
自朔方往北，倒是未再继续下雪了。
除夕夜无月，却有漫天星子，稠密地挂在夜幕之上，举头望去时，璀璨得摄人心神。
星海延绵，覆过重重山岭，山的那边有金色火星随风飞扬飘洒，临时扎起的营帐周围堆满了篝火，是一幅热闹的人间景象。
火堆上烤着干粮，只有粮食原本的焦香气。
炉子上架着的大铁锅里熬着热汤，咕嘟嘟地冒着热气，汤锅里是昨日在山中猎来的猎物，冬日猎物不易得，肉少人多，清理干净后，干脆全剁了丢进锅里熬了汤，每人分上一碗，都能尝尝肉味儿。
两块干粮，一碗只洒了盐巴的热乎肉汤，便是将士们的年食了。
行军路上有热食可以下肚，已是很难得的事了，将士们都很知足。
没人叫苦，也没人觉着苦，尤其是当他们想到前方大军正在拼死抵御北狄之时。
这五万骑兵里，除去常岁宁的人，余下四万皆是并州骑兵，他们从很早前便知道自己存在的使命，而使他们以骑兵的身份存在的那个人，历来以身作则身先士卒，此刻仍在最前方冲锋陷阵，他们无法不敬佩，不心服。
一场意义明确的护国之战，纵然艰难，却胜在可以带给将士们积极的自洽感。
他们坦荡，勇敢，充实，杀敌时无需说服自己，因为他们无比确信自己每一次拔刀都在践行对故土的忠诚，洒在身上的鲜血同时也是荣光，那既是对意志的淬炼也是完善。
这种坦荡，反而让他们拥有了在内乱中鏖战的将士们所没有的松弛感。
有士兵击鼓，围着篝火唱起歌谣，一人跑调带跑一群人跟着跑调时，惹起一阵放肆的哄笑。
愁眉苦脸地抱着膝盖烤火的一壶，没忍住也哼哧一声笑了，笑得鼻涕都窜了出来。
方才道没人觉着苦，这话不完整，倒也有个例外，那便是一壶……一壶觉得自己可太苦了。
他这辈子都没有跟着大军这样赶过路，虽多是裹着被子躺在堆放行军用物的板车上，却还是浑身颠得散了架，屁股都颠烂了。
一壶将自己此行归纳为四个字：替主从军。
崔琅心心念念着要去北境见长兄，却被族人们死命拦下了——身为家主，平安活着也是一种本分。
家主身份贵重，不能擅自冒险，那便让一个人代家主前去是……这个人便是一壶。
一壶临行前，崔琅再三叮嘱他，见到长兄后，务必要替他完成三件事。
一壶时常在心里念叨着那三件事，每每想到最后一件，总感到有些为难。
为此犯难的一壶，对着面前的篝火叹了口气。
四下喧闹中，常岁宁拿起了手边的一串物件。
这便是她离开灵州时魏叔易所给之物，让她除夕时放在身边讨吉利用的——拿绸带拧成了彩绳，其上密密地编着一百枚铜钱，是民间常见的年节之物，有着压祟讨吉利的寓意。
常岁宁起初见了，觉得魏叔易的想法倒也稀奇，她本身便是不人不鬼的邪祟，哪里还用得着来压祟……莫不是这厮嘴上说着不怕鬼，却是拿来镇她的吧？
但转念一想，魏子顾历来思虑周全，并非异想天开之辈，应不至于如此天真脱离实际，妄图用区区百文钱来镇她这大邪之物，世上断没有这样一本万万利的买卖。
或许就是真的想给她讨个吉利吧，到底是年节行军呢，好意头还是有的。
常岁宁盘坐在火堆前，将那串倒是十分漂亮的压岁钱在眼前拎得高了些，认真瞧了瞧，自语道：“那便愿吾大盛江河可再安，国运可再昌，忠勇将士可平安归返，苍生之苦难煎熬可早日止息，且以新年换世间新象，祛尽魑魅魍魉，开辟太平安年。”

第576章 她向自己发愿
区区一串铜钱，应当并不足以承载如此庞大的宏愿。
而许愿之人，也并非是在向上天祈福。
常岁宁自诩不人不鬼，亦曾有藐视上苍之辞，她曾言，以己为天，己意即天意。
所以此刻于这浩大的星空下，炽烈的火光前，她仅是在向自己发愿。
此愿如同立誓，她将为此竭尽一切，永无动摇，决不违背。
进了交子时分，元祥不知从哪里弄来一串炮竹点燃，吓得几名完全没有防备的将军跳了起来，惹起一阵笑闹追打。
常岁宁看过去，也露出笑意。
喧闹中，常岁宁站起身来，面向北方。
再有两日，便可抵达安北都护府，阴山所在了。
片刻，常岁宁向右转头，看向范阳方向。
白鸿和唐醒他们应当已经顺利平定范阳，若是动作快的话，捷报大概已在传回洛阳的路上了。
正如常岁宁所料，白鸿唐醒一行已率兵于八日前正式接管了范阳，以及范阳节度使府所在的幽州城。
在大军抵达之前，驻守在此的三千名范阳军旧部闻风而逃。
既是逃，自然要往相反的方向，然而继续北上便要临近北狄防线，且途中多荒原，实在很不适合冬日逃命，于是大家以“投靠异族的事决不能干”为名，选择往东面逃去。
却不料，刚过蓟州界，却与一支在此平乱的平卢军不期而遇。
这一支平卢军足有五千之众，在此处平息凶匪暴民之乱，领军者是平卢军中行军司马，康丛。
后有常家军将至，那为首的范阳军首领狠一咬牙，当机立断地做出了一个决定：归顺康丛。
他们逃出范阳，也并非是有多么大的野心，只因不想被动沦为常岁宁的俘虏罢了——做人俘虏能有什么前途可言，倒不如主动归顺其他势力，至少不用被人折辱欺压。
虽说自康定山谋逆后，如今的平卢军节度使乃是天子指派，按说不会接纳他们这些戴罪的范阳军，可康丛此人，他是知晓的！
康丛出身谋逆大户，他爹可是康定山，且这小子亲手杀了他爹，这种狠角儿，试问能是什么安分守己的人？
据闻康丛这行军司马做得出乎意料的得心应手，在平卢军中想必也积蓄了一些势力，若再加上他们这三千范阳军，试着叫平卢军再改回康姓也不是没有可能。
这等诱惑，想来没有人能拒绝！
偏偏康丛就拒绝了。
叫那范阳军首领愕然的是，康丛拒绝了他之后，也并未将他们交由平卢节度使处置，而是把他们三千人又原封不动地押回了范阳……
做完这一切后，康丛就在范阳等着了。
等到康芷随大军而来，康丛便将那三千范阳军如数上缴，并解释自己这么做的缘由：“是石叔的意思！”
康丛对自己被迫成为常岁宁爪牙这件事，嘴巴上一直耿耿于怀，但好在行动上还算配合，三五不时便会将河北道东面的消息情报整理成书信，经由妹妹康芷之手，交到常岁宁面前。
当然，这其中多有石满的授意与提醒。
也正因有石满在背后尽心辅助相帮，康丛才得以在平卢军中逐渐站稳了脚跟。
康芷对兄长的表现很满意，让人清点罢那三千范阳俘兵，知晓其中尚有八百骑兵，康芷愈发晶亮的眼睛里似乎倒映着大张的麻袋——嘿，都是她家节使的了！
心情大好的康芷甚至安慰了那三千范阳俘兵一句：“你们瞎胡跑什么，我们节使向来是按过论罪的，你们只是留守范阳又不曾犯下大错，节使还能为难你们不成！”
这等语气，对康芷而言，已是相当有诚意的安慰了。
此行北上，她家节使说过的，要多多扩充有北地作战经验的兵卒，没有大过者，皆可优待留用。
康芷大致算过了，他们随节使出江都时，共有大军十万，另有五万淮南道大军，自大败段士昂开始算起，再到一路横扫到范阳，把降兵俘兵都算上，再加上一路上招揽到的乱军，以及主动投奔而来的大小势力……如今兵力已从原先的十五万，迅速增至三十万余。
这其中大半是因一举吞并了段士昂的大军。
康芷越算眼睛越亮——打仗发家就是快，她如今还是很喜欢打仗的！
她往后要打多多的仗，占多多的地盘，抢多多的人，都给她家节使！
康芷野心勃勃，私下与兄长道，趁着拿下了幽州范阳，平卢军中又有兄长和石满配合行事，或可趁机一举换下平卢节度使。
康丛听得大惊，范阳之乱不是已经彻底平定了？常岁宁的手怎么还要继续往东？
康芷乜了兄长一眼：“范阳不过是平定范阳军之乱的终点，又不是我家节使的终点！”
她要和唐醒将军商议，设法将平卢军也收入囊中，到时整个河北道便都是她家节使的了！
康芷干劲十足，短短十日间，又在幽州一带收拢散乱势力近万人。
另还有许多因战事流离失所的百姓主动来投，康芷挑了青壮年留下，将那些老弱者都登记造册，就近先安置下来。安置流民的事康芷不擅长，那些是崔家那群人的活儿。
康芷抢起人来毫不手软，来投靠的流民也照单全收。
康芷一直记着，她家节使说过，在这片土地上，唯有人之一字才是最恒久宝贵的资源。
有了人，今日先给他们一口救命的饭吃，来年他们便能凭借双手来回馈更多的钱粮，然后便可以给更多的人饭吃。虽说在利益上，这并不比直接招兵买马成就大业来得快而奏效，甚至因变故动荡而随时会有血本无归的可能，可节使说，唯有如此循环，这世道才会越来越好，秩序才会越来越稳固。
起初康芷也是有疑虑的，可当她每每看到那些流民们如见救星般向自己磕头时，亲眼看到一个被冻僵的孩童因喝了一碗米汤眼中重新有了生机后，便慢慢理解了“活民”的意义。
每当忍不住心疼粮食的消耗速度时，康芷便会掐自己一把，在脑子里默念：想她家节使如今坐拥河南道这座大粮仓，有大把文士可用，又有淮南道作为支撑，海上贸易也已初见成效，不乏生财之道……总而言之，节使养活人的本领那可是一等一的！不怕！
近日，沉浸在抢人捡人和养人的满足感中无法自拔的康阿妮，却在除夕这晚，突然暴跳如雷。
除夕日，月氏也赶来了范阳和久未相见的女儿团聚。
石满带着石家人也来了，康芷原以为石满前来是为了看一看范阳的局势，以及同唐醒将军他们商议正事，事实也的确如此，但是不仅如此——
当晚，康石两家人坐在一起共用了年夜饭。
这场饭席即将结束时，月氏犹犹豫豫地开口，脸上挂着一丝忐忑笑意，对女儿说：“阿妮……有件事阿娘想征得你同意。”
月氏说着，看了一眼石满，仍旧犹豫着道：“你也是知道的，这一年来多亏有你石叔费心相助，我与你阿兄才能事事无忧……这些时日呢，我们便商议了一下，想着若是能亲上加亲……倒是再好不过的事。”
月氏越往后说，声音越小，提到“亲上加亲”四字时，已有些不太敢看女儿的眼睛。
握着调羹的康芷愣住了。
片刻，她看了看自家阿娘的神态，又看了一眼石满，神情不由几分古怪。
康芷被这突如其来的认知砸得有些发懵，但转念一想，自家阿娘做了康定山的妾室那么多年，很是身不由己。石满丧妻多年未娶，家中干干净净，人品能力也算上乘……
康芷咬了咬牙——算了，虽说尴尬了些，但她也不是什么迂腐的人！
“行吧……”为了掩饰不自在，康芷低头将一勺汤送进嘴巴里，佯装浑不在意地道：“我没什么意见，你们自己做主就是了。”
然而她话音刚落，却见对面的石雯突然站了起来，欣喜之余又隐隐有些得意地道：“木生，你听到了吧，你妹妹她同意了！”
康芷抬头，皱起眉来——木生？怎么喊得这样亲近！
她转头瞪向身旁的兄长——她不是再三警告过不要与石雯说话的吗？怎么喊上木生了！
见兄长支支吾吾，红了一张脸，康芷突然意识到了不对。
等等……
她看向月氏，戒备地问：“阿娘方才说的亲上加亲……不是娘和石叔？”
月氏吓得花容失色：“阿妮，你……你浑说些什么呢！”
石满险些呛到，战术性咳了两声。
“你这丫头合着是没听明白呢。”石老夫人笑着道：“你阿娘说的自然是雯雯和木生！”
康芷拍桌而起：“简直荒谬！我不同意！”
这可比她阿娘嫁给石满来得荒谬多了！这简直是有违常理大逆不道倒反天罡人神共愤！
一旁石雯的两个兄长被康芷突然拍桌子的动静吓得靠在一起，不敢大口喘气。
康芷气得脸色铁青，抬手指向石雯：“康丛，你到底看上她哪一点！”
石雯嘴唇一抖，刚要说话，只见康芷的手指一转，继而指向康丛，反是向她问道：“石雯，你又看上他哪一点！”
这两个人怕不是都瞎了吧，对方究竟有哪一点可取之处！
“康芷，你……”石雯想要反驳，脑子却完全追不上康芷的思路，一时竟不知该从哪里下手。
石家老夫人却是道：“阿妮啊，你觉着木生不该瞧得上雯雯，也觉雯雯不该瞧得上木生，总之一个不好娶妻，一个不好嫁人，亲事都是大难题，偏偏俩人的眼神又都不大好，那这样一说，也怪般配的嘛！”
石老夫人手心击手背，啪啪啪拍了几下：“这叫啥？天造地设呀！”
“祖母！”石雯不满之下，气冲冲看着康芷：“……我都准你叫我嫂子了，你还有什么不满意的！”
康芷气得天灵盖都要掀飞了：“谁稀罕叫你嫂子！”
“你……”石雯咬了咬牙，道：“是，我从前是欺负过你，可是你不是都欺负回来了吗！你又不曾吃过亏！你还拿鞭子抽过我，还薅我头发！这笔账我都没再跟你算了，还愿意做你嫂子，我大度成这个样子，不是让你挑拣嫌弃的！”
石雯说到后头，忽然委屈得红了眼睛，转身就往外跑去。
月氏瞧得心急：“阿妮，你听阿娘说一句……”
“我不听！”康芷烦躁不已，一脚踢开椅子，大步离开。
厅外仅有一条甬道，石雯和康芷一前一后，前者哭着道：“谁爱受这窝囊气谁嫁去！我是不嫁了！”
“你嫁就是了！为何不嫁！”康芷冷笑：“反正这阿兄我也不打算要了！”
“你不要的东西，我石雯也不稀罕！”
康芷：“那就扔了好了！”
石雯：“有多远扔多远，反正那是你们康家的事！”
二人大吵着离开，追出去的康丛听到这番对话，面色一阵变幻，内心酸楚难当——他是什么很贱的人吗？
眼见前方终于出现一条岔路，康芷和石雯总算得以分道而行，然而石雯走了两步，却又跑着追上康芷，伸手一把揪住康芷的袍子：“……我不嫁可以，你却欠我个说法！”
康芷一把甩开她：“疯子，你问我要的哪门子说法！”
“我也是之后才知晓，先前是你让他不许同我说话的！”石雯一脸的泪，委屈又愤懑：“我阿爹尽心尽力帮他，我自然也与他抬头不见低头见，每日瞧他总躲着我，从不与我说半个字，唤他也不答应……眼看如此，我哪里能不觉得奇怪呀！”
“我石雯长这样大，还从未被人这样对待过！”
“他越是如此，我越是忍不住留意他！”
“我与他看对了眼，全是因为你！”
“……”康芷不可置信地抖了抖脸颊，这样说来，她竟是坏心办好事，成了这天杀的红娘了？！
石雯越哭越委屈，又伸手抓住康芷的胳膊：“康阿妮，你若不给我个说法，这事儿没完！”
康芷甩开，她又抓上来，二人尖叫着推搡撕扯起来。
直到康丛追到此处，才将石雯拉开。
“烦死了，管好这疯子！”
康芷黑着一张脸转身离开，偏偏石雯执着于要向她讨要说法，康芷烦得慌，从初一到初三都在外面奔忙，不给石雯缠上来的机会。
初三这一日，常岁宁一行五万大军，终于抵达了安北都护府。
秦都护带着一群武将，亲自在都护府外迎候。
同一刻，北边方向，知晓并州骑兵将至，遂从战事稍缓的前线抽身返回的崔璟，也已靠近了安北都护府所在。

第577章 来看一看你
近来玄策军与北狄大军在阴山一带对峙的主要战线所在，距离安北都护府仅二百余里，快马半日可达。
崔璟在返回的途中便已知晓并州骑兵已达的消息。
但这个消息仅是根据并州骑兵入境的动静判断而来，并不详细，故而崔璟并不知常岁宁也在这支大军之中。
此次在阴山一带与北狄的战况格外紧绷激烈，崔璟一连多日深入前线战场，直到昨日才得以返回后方军中，忙碌之下，尚未来得及去了解打探除了军务之外的消息。
关于常岁宁的动向，崔璟所知，仍停留在她去了太原、准备着手平定关内道这个消息上。
崔璟笃信常岁宁必然能够顺利解决关内道的麻烦，他打算稍后在见到并州部将之后，当面向他们探问关内道和常岁宁的情况。
这样想着，策马而行的崔璟，不禁又加快了些赶路的速度。
这时，常岁宁已在安北都护府外下马，秦都护等人上前相迎。
这一瞬间，人声嘈杂，忽有久违的熟悉感向常岁宁扑面涌来。
她并不认得这位秦都护，但这座安北都护府是她所熟悉的，同样熟悉的还有秦都护身边的那名将军，昔日的吕将军，如今成了吕老将军，这位将军是将一生都献给了北境戍边事业的可敬之人。
与常岁宁视线相交的瞬间，那位吕老将军有着刹那恍惚，拱手行礼时，脊背莫名更端正了些，眼底也露出一丝笑意：“久闻常节使大名，今日一见，果然不凡！”
秦都护有些意外，倒是很少听到吕老将军这样夸赞奉承谁。
但看向眼前的少年女郎，秦都护觉得也蛮可以理解，这位的确是令人见之便觉不凡，吕老之言并非刻意恭维。
秦都护抬手邀请常岁宁入内。
行至一半，秦都护的夫人带着两位女郎迎面而来，向常岁宁见礼后，只道已让侍婢备下了洗尘的热汤，请常岁宁洗尘解乏后再去前厅用饭。
既是已经备妥，常岁宁便也不拂人好意，于是客随主便，听从安排，在那两名秦家女郎的陪同下，前去洗尘更衣。
两名秦家女郎跟随在常岁宁身后半步，相互交换着亮晶晶的眼神，脸上满是讶然和激动。
待进了汤房，二人更是挤走了侍奉的婢女，不由分说地亲自侍奉常岁宁沐浴，热情到让常岁宁有些不大适应。
常岁宁比寻常女子更为高挑一些，因常年习武行军，身形更为挺拔，肌理格外匀称紧实，热气蒸腾中，她迈着笔直修长有力的双腿滑入浴桶之中，唯独只剩肩背裸露在外。
她的肩背薄而坚韧，半隐在水汽中，仍可见轮廓清晰分明，皮肉紧贴肌骨，可以看到清晰的肌肉走向，以及其上的战伤痕迹。
常年不见光的身体肤色比起脸庞要更加白皙细腻，那些大大小小的战伤也因此更为醒目。
秦家两位女郎瞧在眼中，原本那份好奇心慢慢退去，手上的动作变得更加认真恭敬，心中则更添了一份沉甸甸的敬佩。
另一边，刚在前厅坐下没多大会儿的秦都护等人，忽然又呼啦啦地往府外迎去。
方才有士兵前来传报，道是崔大都督回来了。
崔璟是今早动的身，没有提前让人传信，秦都护意外之余，不禁边走边道：“常节使前脚入府，崔大都督后脚便回来了，倒是巧得很啊。”
“我觉着不是巧合……”一名武将压低声音道：“倒像是崔大都督得了信儿，特意赶回来的！”
秦都护脚下微顿，“嘶”了一声，照崔大都督每每提及常节使时那不加掩饰的偏爱程度，不是没有可能啊！
众人疯狂交换着眼神，脚下不由走得更快了。
秦都护等人到时，崔璟一行人正在都护府外陆续下马。
秦都护一眼便看到了人群中那无论身形还是气质皆最为出色醒目的青年，忙快步迎上前去行礼。
“秦都护，诸位将军。”崔璟抬手还礼罢，便与众人一同往府内走，边问：“人是否已经到了？”
他说话向来简洁直入，秦都护已经很习惯了，答道：“是，前脚刚到，现下正在安顿洗尘，下官已令人备下了宴席。”
只是在询问并州部将的崔璟未觉有异地点头：“有劳秦都护费心安排了。”
秦都护刚要细说常节使时，一旁吕老将军问道：“这数月来是崔大都督辛劳了才对，大都督今日是特意赶回来的？”
崔璟：“是，北狄大军暂退至百里外，算一算并州骑兵也该到了，恰可趁此时机尽快部署接下来的战事安排。”
崔璟提及战事时总有着一丝不苟的严肃，秦都护等人本就怵他，又听到如此官方的回答，那些在嘴边打转的打趣之言突然就不合时宜了。
秦都护等人自认也不是那等不识大体之人，于是便暂时按下心头八卦的火苗，也摆出了面对正事的心态，顺着阴山战事的话题往下询问。
待了解罢战况之后，秦都护才提醒一句：“离开宴还有半个时辰，大都督是否要先去洗尘？”
崔璟昨晚归营之后简单地沐浴过，今日不过赶了半日路，风尘只停留在表面，此时又是白日，他倒不觉得自己需要特意洗尘，便道“不必”。
秦都护点了头，心中有些失望地犯嘀咕，都说为悦己者容，他看崔大都督倒是松弛得很。
哎，冷静沉定的人面对久未相见的心仪者，竟也是个这么个波澜不惊稳如老狗的路数……他原以为能瞧见一个不一样的崔大都督咧。
秦都护便不再多言，请崔璟往备宴的前厅而去。
知晓大军一路前来必然辛劳，崔璟便打算等并州部将们一同用罢午宴，再坐下商议正事。
厅门旁侧，备下了铜盆与热水，崔璟解下披风，净了手，接过仆从递来的温热棉巾擦了脸，便一如往常地在上首处落座。
厅内摆放了十二张矮脚食几，左右各六张，每张食案可由两人共坐，但崔璟通常习惯独坐，依身份高低，都护府内也无人可与之平起平坐。
秦都护和吕老将军平时多是紧挨着崔璟下首落座，但此时崔璟却见二人落座之处，与自己之间尚且隔了一张空案，不知是为何人而留。
崔璟见状，心下已然觉出了几分反常之处。
紧接着，一群武将陆陆续续地走了进来，皆上前恭敬地向崔璟行礼。
能来此处用宴的，在军中的身份自然不会低了去，而既然是并州部将，按说崔璟不可能认不得，但崔璟却发现，这其中有好几张生面孔，是他从未见过的。
不知想到什么，崔璟心间倏忽泛起一阵波澜。
这时，厅门外再次响起一阵脚步声，很快，那些尚未落座的部将们转身面向厅门方向，秦都护等人也纷纷起身行礼。
厅内一时间有些嘈杂，但怪得是，崔璟竟什么都听不清了，分明他一贯五感敏锐清醒远超常人。
他甚至忘了反应，仍盘坐原处，一动不动地望着厅门的方向。
崔璟的视线被起身行礼的人影遮挡了大半，隐约间，他只从人影缝隙间窥得一抹青白之色，尚未见得那道身影主人的真容，心跳却已然变得杂乱无章。
在众人一声声“常节使”中，那道青白身影停下了脚步，随后，有清亮随意的女子声音响起：“……不是说崔大都督也到了，人呢？”
那道声音从容不拘，张口头一句话便是找人。
而她找的这个人，与她之间有着诸多流言，她却并不在意，视线越过一道道人影，径直搜寻而去。
众人纷纷避让至两侧，也有人转头看向崔璟所在。
人群如云雾般散去，那道青白色的身影，便随之完整地出现在了崔璟的视线中。
她着月白裙，上披一件青缎为底、白狐毛镶边的半臂披袄，依旧只拿铜雀钗束发，立在那里，清新静谧，如月影绰绰。
崔璟开始相信阿点的话了，阿点曾说他的殿下身上有山川日月的香气。
此刻，崔璟自觉也清晰地嗅到了日月之气，随着她走近，那气息便也徜徉而来。
崔璟下意识地慢慢起身。
常岁宁负手走来，在离崔璟三步远处停下脚步，二人谁也没有向谁抬手行礼，其中一个是没顾得上，另一个单纯是出于不见外的松弛。
时隔数百日，再相见，崔璟拿来见常岁宁的，是一个看似很淡，却直入眼底的笑。
这笑意中尚余两分怔然，余下八分便皆是无从掩饰的本我欢喜。
常岁宁回他一笑，也未多言。
旋即，崔璟自矮桌后行出，让出了上首之位，与常岁宁道：“坐这里。”
他让得从容，常岁宁应得也很从容，点头道了个“好”字，便上前坐了下去。
崔璟在她下首的空位处落座，身形依旧端正，周身的气势却好似从目空一切的“无”，变作了自觉自愿的“守”。
主动退下高台，守着她，是他为自己选定的位置。
有些人生来似乎便不具备居于人下的气质，这样的人少之又少，而在世人眼中，崔璟必然算得上其中一个。
这样的一个人，在另一个人面前，却可于一瞬间敛藏起每一根不可被剥离的傲骨，化开每一寸如冰川般的无上坚硬。
这是世间仅有的特殊对待，普天之下大约再寻不出第二份了，但在他身上融合得理所当然，仿佛理应如此，不该有任何争议犹疑。
秦都护几乎看得愣了去，好一会儿，才算反应过来——他懂了，崔大都督并不知常节使来了此处！他就说呢！
秦都护兀自走神间，只见崔璟向自己看来，道：“秦都护，开宴吧。”
她一路行军至此，必然很久没吃过像样的饭食了，这般时辰，想来她也该饿了。
秦都护回过神，忙让人传菜。
众人也纷纷入座。
席间，秦都护等人总忍不住向上首悄悄投去视线。
说来也是怪，崔大都督瞧着也并没有在笑，五官还是原本的五官，可偏偏就没了那股子凛冽劲儿，瞧着还挺平易近人的——在此之前，他们从未敢想过有朝一日会将“平易近人”这四个字用在崔大都督身上。
宴席散后，常岁宁与崔璟一同去往议事处，元祥领着一众并州部将们不远不近地跟在后头。
此时，崔璟才得以开口问常岁宁:“怎会亲自来了此处？”
“来看一看你。”常岁宁走着，语气如常:“有些日子没见着你了，挺不放心的。”
“且我信上不是说过吗，待我平息罢手边的乱象，便会来北境助你。”
“这一年来，我事事顺利，也算小有所成。”常岁宁说到这里，语气里有着欠缺诚意的谦虚，并与崔璟道:“你忙于战事，想来知道得不多，回头让元祥说与你听。”
崔璟眼角微弯:“好。”
二人说着话，又走了一段路，常岁宁瞧见崔璟披风下腰间系着一截并不醒目的粗麻布，知晓那是为了他自戕于京师的祖父——
“崔令安，还好吗？”乍然听来，这句问话有些没头没尾。
崔璟轻点头:“还好。”
他没有说“无碍”，而是“还好”，这里面有着崔令安从不会对外流露的一缕无暇沉浸的伤情。
二人又走了一段路。
今日阳光很好，从一棵年数很长的松树下经过时，崔璟没有预兆地，唤了一声:“殿下——”
他的声音不高，常岁宁转头看他。
金色的暖阳洒漏在青年肩头，他颇为认真地道:“殿下若再来看我，记得提早传信告知于我。”
常岁宁:“怎么，你要扫榻相迎吗？”
崔璟不置可否，依旧认真道:“我若能提前知晓你会来，相候的日子便也会成为佳期吉日，我想多一些这样的好日子可以用来倒数。”
他身处战场之上，随时都有可能死去，他不惧死，也不允许自己贪生。家国未安之前，试图多拥有一些弥足珍贵的时刻，是他对自己最大程度的纵容。
他曾说，人活着的意义，不在于一辈子，而是某一些瞬间。
如今，他希望那样的瞬间能够多一些。

第578章 高台陷落
青年那双好看的眼睛里此刻不见丝毫杂质，他所提“要求”也毫无分量可言。
他义无反顾地背负起了护卫北境的职责，将自己的性命安危悉数交付给了这场放眼天下最艰难的战事之上，而他选择留给崔令安自己的，却是“多一些可以拿来相候的好日子”。
背负如山沉重者，所求轻若鸿毛。
这一片鸿羽伴着细风，拂过常岁宁心间。
她有心想问一句，崔令安，他究竟知不知道，这世间无所求的好，才是最难偿还的。
见她未答，松树之下，青年再问：“殿下可以答应吗？”
常岁宁回过神，语气轻松：“小事尔，为何不应。”
“你在北境辛苦至此，我千里迢迢过来看你，你就只提这个要求啊。”常岁宁轻松的语气里有两分嫌弃，八分阔绰：“回头再想个像样些的来提。”
崔璟眼中有极淡的知足笑意：“有你亲至，已经十分足够了。”
这已是他能想到最“像样”的绝佳好事了。
而思及“像样”二字，崔璟突然想到了什么，眼中笑意默然下来。
片刻，他道：“只是不知你来，竟又失礼了。”
“哪里失礼了？让我看看。”常岁宁负着手，向他靠近一步，探身看向他的脸，格外认真地打量着：“分明也很体面好看啊。”
崔璟已然止住呼吸，耳尖不受控制地发烫起来。
垂眸间，见她仍盯着自己瞧，他看似镇定地将脸慢慢偏至一侧，竭力掩饰着自己的不知所措。
“我是说真的。”常岁宁微微弯起嘴角，对崔璟道：“你今时模样，是为了让大盛江山和百姓不必‘失礼’。”
被异族铁骑野蛮践踏过的国度，将再无尊严与体面可言。
“你护卫的是大盛国土与子民的体面，区区风沙沾身，并无损你的礼数。”常岁宁道：“于我而言，你此刻在这里，便是最厚重的礼数。如今这世道间，已少有如你崔令安这般尊贵干净之人了。”
他的尊贵，再不是因清河崔氏的血脉与修养，而是他从始至终坚守的护国之魄。
四目相视间，崔璟几分怔然。
下一刻，他见那双清亮的眼眸中现出一丝类似“护短”的神情：“谁敢说你失礼，我将他的头打掉。”
崔璟：“秦都护——”
常岁宁作势问：“他真这样说了？”
“没有。”崔璟眼中浮现笑意：“秦都护是个好人，还是将他的头留下吧。”
崔璟话音刚落，忽然伸出一只手去，接住了自上方坠落、本要落在常岁宁头上的一枚松针。
翠绿的松针微凉，直直落下时，轻刺掌心，有些微转瞬即逝的刺疼，这份触感待从掌心传到心房时，却变成下了鲜明生动的愉悦怡然。
怀此心情的崔璟将手收回一半，将那枚松针示向常岁宁。
常岁宁看去，自然而然地抬手从他掌心中拈起。
微凉的指尖触碰手心，在青年心头荡开如松针垂落时相似却更胜一筹的鲜明感受。
常岁宁拈着那枚松针，在阳光下瞧了瞧，突然有些没头没脑地道：“崔令安，这松针与你倒是很像。”
冰凉，坚硬，锐利，以及淡淡苦涩的清冽松木香。
挺拔，笔直，清贵，不与世俗同流，也从不争辩自证。
常岁宁将那枚松针握在手中，抬眼看向崔璟，道：“若你觉得为安危存活而匆匆奔忙无暇打理外在是为失礼，那便愿有朝一日，你我以及天下子民，再无失礼之时。在这四海内外，吾国可以大国姿态，持永世安稳端方，而不必向任何方向卑躬屈膝。”
她说的是“愿”有朝一日，而此处的“愿”，仍是在向自己发愿。
崔璟听着这依旧平静的语调，看着落在她身上的两寸日光，那日光与树影以及她的轮廓交织，似绘成了一幅宏图，其上是一个人欲以凡人之躯，以为这世道万万民改命的决心作笔，以两世骨血为墨，所绘出的崭新世道。
崔璟知道，这即是她长久以来所求之道。
片刻，他才点头，深信不疑地道：“会有那么一日的。”
只要她在，这幅宏图便有希望来到这世间。
常岁宁转身继续向前行，步履轻盈，语气听来散漫：“那咱们便好好商议商议，如何才能将北狄这匹豺狼剥皮拆骨，断其爪牙，剖其野心，剁了下锅。”
崔璟跟上他，语气也不算严肃：“有殿下在，小事而已。”
常岁宁转头看他：“崔令安，你倒也很是精通捧杀之道嘛。”
崔璟脸上却写着不觉有异：“涨自己威风，亦是兵家惯用。”
常岁宁点头：“好得很，若叫北狄探子瞧了去，见我大盛主帅个个如此自大自满，他们怕是要提前庆功了。”
崔璟：“那也很好，恰能让他们放松戒备。”
二人轻松散漫地说着话，但心中比谁都清楚，北狄这一战，是前所未有的艰难。
即便常岁宁曾有大败北狄的经验，此时却也并无取胜的绝对把握。
大盛是较之二十年前衰弱数倍不止的大盛，而北狄养精蓄锐至今，战力愈发不可小觑。
思及此，常岁宁在心中呼出一口长长的气，越是如此，她越是庆幸有崔璟的存在，他保全了玄策军，并敢于冒大不韪也要坚持在并州培养骑兵，这份先见之明，以及胆魄与决心，是为大盛续命的关键。
接下来五六日，常岁宁与崔璟，以及众部将，几乎从早到晚都在商榷推演接下来的战事布局，常岁宁与崔璟更是时常对坐至深夜。
秦都护等人看在眼中，已然知晓常岁宁打算留下一同作战的决心，心中惊异之余，更添了一份敬佩。
除了带来的一万江都骑兵之外，常岁宁已传信唐醒，再增派两万骑兵来此操练——这两万骑兵来自范阳俘兵，以及这段时日收拢而来的散乱势力，这东拼西凑而来的数目，是常岁宁此时所能拿出的全部身家诚意。
除此外，她将自己也押在了这一局战事之上。
而她从始至终并未借此说过什么，她就这样留下了，仿佛理应如此，不需要标榜，甚至也不需要解释这样做的原因。
起先知常岁宁亲至，秦都护等人只当她是随大军前来，或有趁此时机拉拢他们安北都护府一带势力的用心……毕竟她自洛阳一路前来，从未停下过扩张自己的势力，她的野心已是不争的事实。
可这样一个坐拥绝大优势之人，此刻却选择押上自己的三万骑兵，并亲自留在阴山这最为凶险、而“回报”却又最少之处。
秦都护不止一次在心底叹息。
这位常节使固然未言拉拢之辞，可其所行已然让安北都护府上下皆心服，又何须再以言辞打动人心呢。
秦都护和府上幕僚商议罢，决定将常岁宁携重兵留守北境之事大肆宣扬出去。
一来，他们认为常节使如此义举，值得如此扬名。
二来，他们想借常岁宁之名稳固北境人心，乃至征召更多有义之士加入这场抵御北狄的护国之战当中，调动士气，重新聚拢如散沙一般的民心。
随着此事施行下去，秦都护愈发意识到其中的非凡意义。
在这山河满目疮痍，举国茫然混乱之际，榜样的力量是何等庞大，何等重要。
北境为了应战北狄而紧密部署之际，崔璟在并州私自培植四万骑兵的消息已然天下皆知，京师朝堂之上更是哗然惊怒。
并州对朝廷上报的骑兵数目从未超过一万，而此时却突然冒出来足足四万之众！
如此大数目的骑兵不可能一夕之间、甚至也非一两载间可以拿得出来的……可朝廷对此却是一无所知！
朝野上下，既是震怒，又觉后怕。
太子坐在上首，听着朝臣们对崔璟此举的斥责声，全然不敢接话——如今他监国也算监出经验来了，别看这些朝臣们此刻骂得凶，可他一旦接话要发落崔璟，怕是没几个人敢正面应声。
所以他还是闭嘴吧，省得彼此尴尬为难，骑虎难下，落得一个大眼瞪小眼的局面。
毕竟崔大都督还守着北境，眼下看来那四万骑兵也不是造反用的……退一步说，难道朝廷就一点错都没有吗？且不说失察不失察的，就说若是当初朝廷答应扩充玄策军骑兵数目，人家崔大都督至于这样藏着掖着吗？
因求生欲使然，而一向擅长反省的太子李智在下朝之后，很快赶去了甘露殿。
殿内，李智向一身宽大常袍的女帝恭敬地行礼。
圣册帝的气色看起来比先前好了许多，但李智有时莫名觉得，这是凭着一口气在撑着，这口气便是山南西道的战局。
李智未敢就此事继续深想，行礼后，便如实地禀告着今日朝臣们的反应。
圣册帝不可能比朝臣们更晚知道并州骑兵之事，此刻她脸上已看不出任何情绪波动，只眼底余下一片冰凉冷意。
四万骑兵，如此数目，无论放在哪朝哪代，哪个天子身上，都不可能不为之惊骇震怒，而她也不例外。
天子明白，这是大盛马政官僚的腐败失察，但她同时也确信，并州马政者，绝无可能上下人等全部失察！
并州历来是牧马场，有着地理天然优势可以用来大量养马。而骑兵的培养，固然也可借由定额骑兵数目轮流操练，平日只作寻常兵种上报，只要不似此次这般四万骑兵一同出现在人前，便有遮掩的可能——
但如此遮掩之法，用来应对远在京师的朝廷尚可，若想毫无破绽地瞒过并州马政，却是不可能的事！
那么便只有一个真相：并州马政官员中，长久以来，必然有人在帮崔璟一同瞒报朝廷！
这是诛九族的大罪，却有人甘愿冒此风险也要相助崔璟……那些人，竟然都不怕死的吗？
她深知天子皇权对边将的掌控是有限的，因此自登基后，便从未停下过对不忠之人的弹压与震慑，那些怀有异心的藩将便多是因此而死，可为何无论她如何杀，都杀不尽这些如蝗虫般层出不穷的异心者？
太子忐忑地询问，是否要发落问罪那些失察的官员，以及……崔大都督。
“此刻拿什么问罪。”圣册帝平静的语调里有一丝压抑着的寒意：“待讨伐山南西道之师大捷而归，再论崔璟此事功过是非。”
朝廷将全部兵力压在了山南西道，面对别处，只要尚未直面威胁到朝廷，便当尽量安抚、平息，缓和推迟乱象的出现。
关键之时的权谋之争从来不止是大开大合，杀伐果断，更多时候是谋算斡旋，甚至憋屈隐忍。
在局势面前，女帝从未失去过她的理智。在她的角度上看来，她始终是清醒冷静的。
自登基来，她自认从未有过一时兴起或冲动发泄之举，她所走的每一步，都非出自情绪，而是经过反复的盘算与衡量。十年如一日，这是圣册帝对自己不变的要求，这份冷静，也是她自观本身最大的优势所在。
近来，圣册帝时常想到一个关于雄鹰的传闻。
传闻中，鹰王在老去之后，会飞到山巅之上，用喙击打岩石，使喙脱落，待喙重新长出，便将钝化的指甲以及羽毛全部拔掉，之后便守着鲜血淋漓的身体，躲避在岩石山洞之中，直至长出新羽，重新拥有翱翔的能力。
圣册帝常觉自己便是那样一只鹰，已然拔毛断喙，在新生来临之前，务必紧紧盯着洞口方向，随时提防来自敌人的扑杀。
她所盯紧的“洞口”方向，便是山南西道的方向。
因此，她全然不曾想过真正的灭顶之灾会从容身的“洞中”出现。
那里没有她一心提防的同类猛禽，只有不曾被她看在眼中的虫蚁之流，正是在她看不到的角落里，这些“虫蚁”已聚集成势，如潮水般源源不断，正向她啃噬吞没而来，乃至即将使她容身的山巅高台垮塌陷落。
这场由“虫蚁”掀起的惊天之变，要从一场普通的风寒说起。

第579章 “天谴神罚”
这场风寒，出现在除夕之前。
自从肖旻被卸下讨伐卞军之战的主帅之职，赶赴岭南道后，便由监军太监与楼景山继续率兵于道州一带追剿卞春梁残部。
这场看似已无悬念的收尾之战，却进行得并不顺利。
因为迟迟无法搜寻到卞春梁藏身之处，便只能采用分散巡逻之法，探寻卞军的蛛丝马迹。
一次，一支三百人的巡逻队伍，终于在一处山间发现了卞军残部活动的痕迹。巡逻队伍未敢急于打草惊蛇，正欲折返报信之时，却被警惕的卞军残部先一步发现。
那一日，那三百兵卒未有一人活着出山。
三百士兵突然凭空消失，想也知道遭遇了什么，然而在当地百姓的掩护及误导之下，朝廷大军仍未能抓住卞春梁，反而是巡逻的队伍接二连三地又遭到了几场伏击，人被杀，战马则悉数被劫走。
这其中显然有百姓在向卞军通风报信，然而军中抓了一些百姓来审问，得到的消息真假参半，加上卞军残部人数虽少，却有着灵活转移藏身之地的优势，竟叫朝廷大军一再扑空。
心中焦急难当的监军太监认为楼景山太过心慈手软——不痛不痒地抓几个百姓有什么用，理当严惩附近村落的所有刁民，如此才能起到震慑人心的作用！
这个提议却被楼景山断然拒绝，他牢记着肖旻临走之前的忠告，清楚地知道值此关头绝不能与百姓发生正面冲突，否则只会将民心彻底逼向朝廷的对立面，反而会助长卞春梁之势，带来不可估量的恶果。
楼景山顶着监军太监的一再施压，继续搜寻卞春梁踪迹，并尝试说服了一些百姓作为内应——卞春梁以人心作为支撑，那么他便也不妨从人心处入手，打开这细微的缺口。
那些被说服的百姓开始慢慢渗入附近一带暗中为卞军传递消息、运送食物粮草的人群当中。
但他们想要取得人群的信任，有机会得知卞军详细所在，还需要一段时间来经营，楼景山心中的预期是一个月——彼时距离除夕还余半月。
然而这间隙，军中出现了一场风寒。
起初患病者只是少数，但随着患病的士兵越来越多，药材供应出现了问题，开始有一些本就不适应南方潮湿气候的士兵不治身亡。
岳州瘟疫的惨状还历历在目，有恐惧在军中悄然蔓延。
又因追剿卞军连连失利，军中士气也逐渐消沉。尤其是临近年关，民间已经开始为庆贺除夕做准备，而军中大多数人已经数年不曾归家探看，值此乱世，他们甚至都不确定家中人是否还活着。恰逢年节，军营中的气氛便格外凝重颓然。
夜中开始有患病的士兵小声啜泣，有经验的将领知晓这不是好兆头，遂严令弹压此等现象，一旦发现有人败坏士气，便有严惩之举。
楼景山看在眼中，尽量安抚士兵，并亲自吩咐下去，要与将士们共贺除夕，让军饷已然不算充裕的军中破例采买了肉食。
然而在除夕之前，一个说法突然在民间大肆流传开来，并很快传到了军中。
有传言称，卞春梁乃是佛子转世，为救世间百姓疾苦而来，因此其身不死，谁也杀不得——卞春梁百战不死，就连瘟疫也未能沾染其身，便是最好的证据。
这说法在民间得到了大范围的认同，民心愈发躁动，军中则越发恐慌。
在楼景山听来，这纯属是有心者的无稽之谈，但长久以来被皇权与神权压制的无知士兵却对此深信不疑，甚至有人开始反省起自己的罪过。
如此种种情绪堆积之下，变故终于在除夕当日爆发。
赶着骡车而来，负责运送肉食和干菜的一行十余人，趁着士兵清点数目之时，突然毫无预兆地抢夺过士兵身上的刀刃，开启了一场突如其来的砍杀。
那十余人皆有功夫在身，且出手狠决，半点不留后路，抱着同归于尽之心，在军中造成了百余死伤。
这时天色已经暗下，视线一片昏暗，有士兵惊慌呼喊报信，经草木皆兵的众人之口相传，呼喊的内容逐渐变成了：“……是卞春梁杀来了！”
“快，迎敌！”
有患病昏睡的士兵突然被惊醒，根本不知道发生了什么，见同伴快速起身拿刀，自己便也立即跟从，如梦游般惊慌紧绷地冲出营帐。
“快！”
四处开始慌乱的集合，楼景山已探明情况，让人阻止错误消息的蔓延，但他很快发现，局面竟有不受控制的迹象。
偏偏这时，不知是谁吹响了迎敌的号角。
人心愈发紧张戒备，又因没有得到明示，集合行动变得盲目混乱。
天色很快陷入彻底的黑暗，而这份似能起到某种心理暗示的黑暗，再度恶化了军中情绪。
监军太监被惊动，从帐中行出，正见一队士兵举着长矛快步集合，遂下令将人统统拿下。
为首的士兵被押着来到监军太监面前时，口中还惊惶地喊着：“杀敌！卞军！”
他显然染了风寒，嘴唇苍白起皮，面颊消瘦，神态犹如发癔症一般，监军太监抬手，一巴掌“啪”地甩在他的脸上：“不知死活的蠢东西，哪里来的卞军？我等五万大军在此，且问问卞春梁，他敢过来吗！”
那士兵被这一巴掌打得头脑嗡鸣，如梦初醒之余，神情几分茫然。
他看到那监军太监似泛着油光的嘴唇张合着，却听不清对方在说些什么，只见得那张面白无须的脸上神情狰狞鄙夷，带着轻视与厌恶，仿佛在看待一头失控的家畜。
“妖言惑众，扰乱军心！拖下去，打上一百军棍！”监军太监丢下这句话，口中厌烦地说着“楼景山是怎么治军的”，便转身要回帐中。
帐前的护卫替他打起帐帘，一瞬间，那被押着的士兵嗅到了帐内的酒肉香气。
这久未闻到过的香气一下击中了士兵的某根神经，他怔怔地抬眼看向帐内，只见早早点了灯的帐中案上摆满了珍馐，白玉酒杯散发着莹莹光芒。
被风寒折磨而无药可用的士兵突然间只觉一股辛辣直冲眼眶，忽有泪水涌出。
“凭什么……”
他猛地挣开要将他拖下去杖毙的那两只手，突然间扑向那监军太监。
他的动作过于迅猛突然，在众人尚未反应过来时，他已经从后面将监军太监扑倒在地，跪压在其后背之上，一手死死按掐着对方的脖子，另外一只手成拳，狠狠地砸向对方的脑袋，红着眼睛哭着质问：“凭什么？！”
帐前的护卫立时拔刀上前，那士兵身上中刀，却依旧吼叫捶打撕咬着那监军太监，如同疯了一般，手指抠进监军太监的眼眶，还在质问：“到底凭什么！”
这幅血腥的画面刺激了其他士兵，他们知道自己也难逃一个“扰乱军心”的死罪，一时间竟也疯了般涌上前去，和帐前的护卫厮杀起来。
混乱中，那被生生抠瞎了一只眼睛的监军太监匍匐在地，惨叫着想要爬回帐内，却被一名士兵拿刀狠狠贯穿了后心。
那些士兵自知难逃一死，彻底没了理智，嘶吼着遇人便杀。
混乱开始扩散，许多营帐内传出崩溃的士兵哭声，一场人心瘟疫正在迅速蔓延。
混乱需要控制，然而越是控制，越是适得其反。
有了监军太监被杀的先例，那些不明情况的士兵不甘被问罪，纷纷不顾一切地反抗起来。
依旧有人高呼“卞春梁杀来了”，失去了秩序压制的军中甚至开始出现了踩踏，哭喊声，厮杀声，如一把把利刃，彻底斩断了士兵们脑海中最后紧绷着的理智之弦。
置身于这血腥的夜色中，有人开始分不清现实与梦境，而这虚幻的错觉恰巧给了他们一个发泄的出口。
恐惧，绝望，无助，茫然，怨恨……他们有太多需要发泄，却一直被压制的情绪。
就当是梦吧，杀过去，同归于尽，也就解脱了！
在此之前，这些“发狂”的士兵已经历太多，他们当中有很多人是在李献当初严苛至极的治军手段下强撑下来的，之后又见证了岳州瘟疫的发生——
那场人造瘟疫已经被消除，但他们心间的瘟疫从未消失。
与患疫卞军的那一场死战，曾击碎了肖旻对朝廷的认知，也在无数士兵心头留下了不可磨灭的阴霾。
一名发狂的士兵跪在地上，一刀又一刀地砍向一名已经倒地不起的武将：“……是你下令逼我射杀那些患疫的百姓！你可知我在那些百姓里，看到了我远嫁岳州的阿姊！”
那满脸是血的士兵又哭又笑：“阿姊肯定也看见我了！她定然想让我救她……可我连替她收尸都做不到！”
夜风呼啸着，仿佛亡灵的吼叫。
对乱军的恐惧，对朝廷的怨恨，对军法的不满，以及对自我罪孽的问责，无望的前路，百姓的冷眼，风寒，败仗，异乡，佳节……这一切相叠之下，构成了引发人心瘟疫的温床。
这样只在军中出现的大范围的“人心瘟疫”，在史书上有迹可循，它令人闻风丧胆，并有着一个清晰具体的特定称呼——营啸。
越来越多的士兵开始相互厮杀，他们或是过往有过积怨，却碍于军法压制未能解决，或因嫉恨军功分配，又或是什么原因都没有，只是想要在这混乱中自保，也许是只想杀人，来完成盲目的宣泄与毁灭。
“主帅……炸营了！”有经验的武将脸上惨无人色，寻到仍在试图安抚军心的楼景山：“炸营没有回头路，他们听不进去任何话，主帅快走！快！”
在炸营中，将领与主帅往往会成为发狂的士兵们眼中重点发泄的对象，被视作引发一切不幸不公的罪恶源头。
楼景山不可置信地看着眼前的景象。
炸营……是他只在传闻中听过的陌生字眼，此刻却毫无预兆地出现在了他眼前。
不，或许并非毫无预兆，人心不会突然爆发，这场祸乱早就埋下了一颗种子，一路而来，经鲜血灌溉，终于破土而出，以不为世间所容的罪恶姿态，引来了毁灭性的天雷地火，疯狂地焚烧着一切。
“主帅，快走！”
在一道道催促声中，楼景山却头也不回地奔入了混乱之中。
义无反顾的年轻小将眼中有着惭愧而决然的泪光。
他答应过肖将军，要带好这些将士们，而今却……
无论如何，身为主帅都没有抛弃将士的道理，这五万将士中并非人人皆想自毁……自当能救一个是一个！
被血腥笼罩缠裹着的黑夜格外漫长。
第一缕天光出现时，厮杀声弱了下来。
这并非是因为人心得到了安抚，而是被杀者再无法发出声音，杀人者均已筋疲力尽。
四下取而代之的是无望的呻吟声。
无数尸体堆叠，随处可见断肢残骸，其中有尚存一缕生息者，在尸堆中蠕动着，远远望去，如同被焚烧踩踏过的虫蚁海洋，散发着腥臭的气味。
除夕短短一夜间，五万大军就此死伤大半。
年轻的主帅倒在尸海中，望着灰蒙蒙的苍穹，第一次也是最后一次领悟到了人心反噬的可怖力量。
而这场反噬的大火，几乎没有任何停滞，转瞬间便蔓延到了民间。
五万大军，死伤过半，另有人逃出军营，带着再无所顾忌的恶念，将手中屠刀挥向了百姓，开启了杀戮劫掠。
他们多数没了理智，并无法大规模聚集行事，却带着疯狂的戾气，百姓们怒然反抗之余，对朝廷更添了恨意。
这时，卞春梁出现了。
他带着自己仅剩下的五千人马替百姓们迅速平息了这场动乱，并且收拢了部分逃兵，除此外，还有军营中的马匹粮草，以及民心。
民间越来越信奉卞春梁乃佛子转世的传闻，并将发生在朝廷大军中的这场可怕营啸视作天谴神罚。
道州城，一座不起眼的别院中，李琮立于廊下，听罢下属带回来的消息，道：“传信回益州，告诉王爷，道州计划一切顺利。”
李琮望向院墙外雾蒙蒙的天际，继而吩咐道：“另一件事，也可以着手安排下去了。”
对卞春梁，他们荣王府另还有一份厚礼相赠。

第580章 破京师
朝廷大军离奇地不战而亡，似乎彻底宣告了当今朝廷气数已尽的事实。
失去了来自朝廷大军的威慑，道州附近的百姓与各方势力再没了任何顾忌，来自底层的抗争之声如汪洋般喷薄而出。甚至无需卞春梁出面煽动，那些震天骇地的声音已自发地向他围涌而来，将他推向至高之处。
几乎是一夕间，民心和人手都有了，战马粮草也已收缴完毕，而就在此时，卞春梁手下的一名副将，偶然在衡州界内一处山间，发现了一座无人看守的兵械库。
其中藏放着的兵械种类齐全，数量可观，且铸造上乘，全然不是民间粗制之物可比。
这个“偶然”的收获，被卞军和百姓视作天意指引，愈发认定了卞春梁乃神佛转世，为拯救万民而来，民间的呼声随之高涨到了亢奋疯狂的地步。
卞春梁没有阻止这个说法的传播，但是他心中很清楚，这绝不是什么天意与偶然。
他和手下幕僚在那些兵械中，发现了越王府的字样痕迹……
两年前，越王筹备造反未果，反被倭军偷家，越王反心因此暴露，之后率领残部逃出越州，从此没了音讯。因此，越王私铸兵械而未来得及启用，是说得通的。
但这座兵械库凭空出现在距离越州千里远的衡州，却是说不通。
卞春梁并非想不到是有人在暗中操纵这一切，欲借他的手来达成某种目的，但是他不在乎——
如今他有了更胜从前的民心支持，而他看不惯的朝廷已然奄奄一息，他为此大业早已押上了全部身家，几经成败生死，甚至先后失去了两个儿子……此时此刻，这样一个绝佳的复仇机会就在眼前，已近一无所有的他绝无道理拒绝！
什么阴谋真假，此刻被他握在手中的，之后他将得到的，统统都是真的！
这一次，卞春梁没有再广发檄文，招揽等待更多势力的声援认同，甚至无一刻犹豫停留，便直接北攻而去。
卞军所经之处如野火燎原，烟炎灼天，流血浮丘，河水皆赤。
而每过一处，卞军的势力便会出现成倍增长，不做停留地向前方涌杀而去。
这支迅速变得庞大的队伍由无数民愤与民怨集结而成，以天意公道为名，如嘶吼着的狂风般向京师席卷而去；又如无数只虫蚁疯狂地啃噬前行，带着毁天灭地的戾气，吞食着沿途的一切，将其化作血腥的养分，不停地壮大着躯壳。
肖旻得知消息时，卞军已过岳州。
这时的肖旻已暗中深入了黔中道，正与长孙氏秘密进行着一件大事。
营啸爆发之后，楼景山竭尽全力试图维持秩序、唤醒人心未果，虽未能阻止灾难的发生，但在他的指挥下，近百名部将携八千士兵逃出了军营。
楼景山再三交待，让他们去岭南道寻肖将军。
接到这封书信时，得知了楼景山的死讯，肖旻红透了眼睛。
那是他无论立场如何，都愿意认真提携相授的年轻将才，然而却以此等方式死在了己方将士刀下。
可是，错的当真是那些发狂伤人或自伤的将士们吗？
无休止的战事，不义的杀戮，永不反思的执政者，看不到尽头的腐朽……长久以来承担这一切、为此付出代价的却是兵卒与百姓。
而今这如蝼蚁般无法做主自己命运的两大群体，终于开启了对朝廷的全面报复，哪怕是以自毁的方式，也要裹挟着高高在上的朝廷一同坠入炼狱中。
这是一场无法避免的民心反噬。
其中或有罪该万死者在推波助澜，但它绝非单凭一人之力可以凭空促成，同样也非一人之力可以阻止。
可即便这场暴乱会在京师得到终结，却不代表这天下便将迎来新生……
野心者仍在蓄势待发，异族刀光毕现，苍生的浩劫或许只是刚刚开始。
肖旻看向剑南道所在，将心口的沉痛悲怒悉数压下，脑海中回想起在岳州时，常岁宁解决李献之后，曾与他说过的一番话。
她说，既见苍生苦难，便不可背过身去。
她还说，执剑者当为苍生抵挡浩劫，若天下命数有恙，便当尽全力为苍生改命，而非替他们认命——
因为，相助弱者是强者的本分。而对身陷苦难的同类伸出援手，是人身为人、有别于寻常牲畜草木的最大意义。
肖旻未有过度沉浸在情绪之中，很快再去见了长孙氏族人，继续原本的计划，同时也为即将到来的格局变化做准备。
再有十日，荆州为卞军所破。
这座至关重要的战略要地，曾一度让卞春梁止步不前，久攻之下继而一败再败，乃至败退道州，屡屡陷入绝境之中，眼看一切即将化为乌有。
可眨眼间，形势翻转，他于绝境逢生之下，就这样以不费吹灰之力取下了荆州。
卞春梁曾放下豪言，要“取荆州，破王庭”，这句壮志之言一度要以潦草笑话收场，然而此次随着他卷土重来，这六字已然触手可及，即将要成为他以刀刃为朝廷写下的判词。
破了荆州这道屏障，再往京畿而去，几乎如履平地。
荆州是地势上拦在山南东道与京畿之前的最大屏障，亦是山南东道人心的最后一道屏障，它在卞军手上的倒塌破灭，让许多人生出了绝望的惧意。
面对蝗虫过境般的卞军，山南东道许多地方官员势力选择了匍匐乞降，这让卞春梁逼近京畿的脚步愈发迅速不可阻挡。
因这一年来的战局变化与部署，此刻京畿之东已无重兵把守，几乎所有的精锐兵力都押在了山南西道的战事之上。
朝廷急召大军赶回护卫京师，然而柴廷一行还未来得及施行，便被突然主动发难的山南西道及黔中道以全部兵力形成合围阻截之势。
朝廷大军回京的脚步被死死拖住，百官如热锅上的蚂蚁，甚至快马向肖旻送去急令——前不久才传回了肖旻杀钦差太监的消息，但朝廷此时全然顾不上追究，他们许以肖旻重诺厚赏，让他率兵回京护卫天子。
但大多官员心中却也清楚，肖旻及其十万大军此刻远在岭南，就算肖旻在接到军令后迅速赶回，却也绕不开为荣王把控的黔中道……这条路，几乎是行不通的！
朝中只能试图就近调动兵力，然而京师附近也爆发了多处民乱，各处自顾不暇，又不乏怀有异心者不愿为朝廷枉死，百般挪凑之下，最终勉强调动了四万兵力，用以护卫京师。
眼见根本无法筹措出可与卞军抗衡的兵力，经过天子的授意之后，朝廷终于快马传信洛阳，令常岁宁驻扎洛阳的部将出兵驰援京师——于朝廷而言，这是迫不得已才做下的决定。
他们深知常岁宁的野心，此时让常岁宁的部将光明正大地入京，无异于引另一头狼入室，若非如此他们也不能到这最后关头才做下决定，可朝廷此刻已经别无选择。
若能让两头豺狼互搏，却也好过让朝廷被一口啃噬殆尽！
然而他们所不清楚的是，常岁宁用以驻扎洛阳的兵力此时不足两万，其余兵力皆分散在河南道及河北道各州，短时日内并无法调集大量兵力。
而常岁宁此刻远在阴山前线，尚不知京畿具体情形，洛阳城中真正可以代为做主的人是骆观临。
骆观临反复思量并与众军士幕僚再三商榷之后，做出了一个折中的决定。
骆观临纵观大局，此刻无比清楚，这场来势汹汹由民愤而起的浩劫，已非是他们可以阻止的，若非要在此时插手，便是中计……中荣王所设之计。
此事发生得太过突然，所有人都没有准备，而卞春梁这一路而来太过顺畅，若说其中没有荣王的手笔，骆观临绝不相信。
女帝中计了。
从决定出兵山南西道的那一刻起，女帝便已经中计了。
而若洛阳在此时代表节使出兵，便等同要正面与卞军及民心互搏，胜负难料之下，至少也要落得一个两败俱伤的下场……到那时，受益的渔翁，便只有荣王府。
是否要出兵援助京师，这不是对道德底线的考验，而是一个巨大的诱饵。
卞军此时距离京畿只剩一步之遥，一路上所带来的动荡死伤已经无可挽回，卞军也未留给任何人阻拦的机会。
至此，京师易主几乎已成定局，若此时出兵，必然无关道德，更无关忠诚，而只出于一个政治目的动机——趁乱入主京师！
这是一个庞大的诱惑，皇权咫尺可望，骆观临也一度心动，可他很快冷静下来……
因为节使带走了大半兵力，并仍在陆续调兵去往北境，此时洛阳可以调用的兵力不多，若将分散驻守在各处的兵力召集而来，便会让初才平定的各州陷入空守，而一旦失去了兵力威慑，那些尚且没有养出忠诚觉悟的人，定会借机起事……一个不慎，便会让节使辛辛苦苦平定的局面再次重归动荡，使无数百姓再次陷入煎熬流离。
而即便如此，没有节使亲自坐镇领兵，他们赶赴京师对上卞军，也绝无轻松稳赢的可能。
同时，荣王绝不可能眼睁睁看着他们顺利谋夺京师，即便他们击退了卞军，下一刻荣王必然便会举兵“清君侧”，到那时，战疲的他们，对上荣王大军，便只能落得一个任人宰割作为收场。
所以，荣王在向天子设局之际，也早已将他们节使谋算了进去，卞春梁亦只是荣王的一颗棋子——荣王最乐意看到的是这三者互相厮杀，最大程度地消耗彼此。
在这场厮杀中，京师既是诱饵，也是屠场，而荣王是静立于场外的收割者。
史书之上，也已无数次为缺乏耐心与定性的野心者写明了悲惨的结局。
如今在骆观临看来，他的主公有经世之才，该是傲立的参天树，而非如昙花匆匆一现。
故而，在常岁宁的回信送达洛阳之前，骆观临决意不入此局。
但面对京师的传书，骆观临也并未打算就此无视。
“荣王殿下如此费心设局，我等若什么都不做，岂不白费设局者一番心意——”骆观临拿有来有往的语气道：“传书京师，京畿大势已去，洛阳短时日内无法调集充足兵力，还请天子与储君屈尊移驾东都！我等愿于洛阳恭候天子大驾！”
只要天子与储君移驾，京畿便只是一幅区区空壳。
即便卞春梁以反贼之身强行称帝，可只要天子和储君在他家节使手中，李隐若还想要李家体面与正统之名，便休想顺利登上皇位！
到那时，真正占据主动的，便不是李隐，而是挟天子与储君者！
攻与守截然不同，届时他们守着洛阳，有河南道、河北道，及淮南道作为后路，又可顺理成章地借天子储君之名调集别处兵力，卞春梁想要主动攻来，还需再三掂量。
如此一来，既可保全乃至增长实力，又无损节使声名，不入李隐所设之污局，继而有望在这场正统之争中反客为主！
骆观临心下主意已定，并有一个大胆狂悖到大逆不道的想法浮现在心头，有一瞬间，骆观临甚至觉得自己疯了，疯到他几乎已经不认识自己了……然而冷静下来之后，却仍觉为天下苍生而虑，无不可为！
当日，除了传书京师之外，骆观临另给自家主公写了一封亲笔书信，令人秘密送往北境。骆观临在这封密信中，言明了自己的大逆不道。
二月末，一路势如破竹的卞春梁率二十万大军，逼近了京师城门。
随着一场春雨，京师上方响起了一道春雷。
这道春雷击中了宫中的一处偏殿，引发了一场雷火，宫人们仓皇之余，更觉此乃不祥之兆。
雨水并未能阻止卞军攻城的步伐。
是夜，雨未停，甘露殿内，女帝静坐龙椅之上，下方是面色惨白的太子李智，以及一众焦灼忐忑、不时往殿外张望的大臣。
直到一道被雨水淋湿的内侍身影快步奔入殿中，跪扑在地，颤声哭道：“卞军已破城门……卞春梁率兵万余，正往宫城方向而来！”

第581章 朱门血
殿内登时陷入混乱，有大臣跟着那内侍跪下，颤声道：“请陛下移驾东都！”
“请陛下移驾！”
太子也惊惶跪伏在地，重重叩首：“儿臣恳请圣人速移驾东都！”
“……”
是否要移驾离京，近日朝堂之上为此多有分歧。
有大臣认为常岁宁狼子野心，霸占东都洛阳，此时前往，无异于羊入虎口，到时天家体面不存，天子与储君皆要沦为傀儡，生死也不过在其一念之间！
也有人认为，若天子不战而逃，人心溃散之下，只会加速京师的沦陷，让原本尚有转机的局面彻底变得万劫不复……局势尚未明，便主动丢弃京师，实在愚昧懦弱。
再有，京师未必就一定守不住！
卞春梁号称二十万大军，本就有夸大其词之嫌，而即便他果真拥兵二十万，这其中却也皆为临时拼凑而来的乌合之众……任凭他卞春梁本领天大，也绝对做不到在如此短的时间内将二十万人整合成一支纪律严明的铁军！
京师尚有训练有素的四万兵力相守，未必不能与之一战！
就算没有必胜把握，却也至少能拖延抵挡十日半月，时间便是机会，他们已再次使人催促山南西道大军回朝，并向各处广发急令，请各方势力入京护驾……这半月间若能等来援军，京师即可化险为夷！
可是，可是……
他们无论如何也不曾想到，足足四万大军，竟然只抵挡了卞军三日！
怎会如此……
何故会败得如此之快？何故？！
这一声惊问在众人脑海中炸开，同时也出现在帝王心头。
在一道道催促移驾的悲怆呼声中，圣册帝一手扶着龙椅扶手上的金龙浮雕，慢慢起身。
殿外有风灌入，将她身上宽大的龙袍拂动，愈发显得衣袍下的身形消瘦如柴，乃至有几分空荡之感。
一道闪电划过，一瞬间在大殿之内覆上一层死寂的惨白之色，天子身后龙椅上泛着的华光也被这惨白掩盖，连同她眼底不曾消逝过的坚定执念也有着刹那灰白。
许多时候，圣册帝皆能清晰地感受到自己身上缠缚着的那些无形锁链。
是，她终于登基为帝，成为了真龙天子，可她这头龙身上依旧有锁链未除，李氏，藩将，士族……这些人一直在紧紧困缚着她，时刻与她抗衡，欲置她于死地，使她灰飞烟灭。
自登基后，她每一日都在想着挣脱杀死它们……
这十余年来，她一直坚定不移地走在这条路上，杀藩将，杀皇室子弟，杀士族，她分明已经杀死了这么多的敌人……
可直到此刻，她才清晰地感受到，那些生着利刺的锁链终于一根根断裂，一节节散落……但同时出现在她身上的，却是皇权被剥离的断骨之痛。
随着那些锁链剥落，她仿佛没有了支撑，竟彻底失去了对身后这把龙椅的感应。
恍惚间，她似乎意识到，皇权与锁链，虽是天然敌对，在某种意义上却也相互依存……而真正给她带来灭顶之灾的，却在那些困缚她的锁链之外，甚至在她的视线之外。
女帝怔怔地看着殿外。
琉璃宫灯映照下，风雨飘摇间，无数微尘涌动着。
从不被正视的微尘聚集着，以无形化有形，刹那间忽然向她围涌而来，如同蚕茧般的无形细丝，一根根将她缠缚。
女帝觉得自己无法动弹了。
从不轻视任何问题的她，此刻竟下意识地想要否定回避，试图告诉自己，告诉世人“是李隐设局算计了朕”，然而脑海中却有无数声音翻涌叫嚣着，逼她正视自己长久以来的错误认知。
一道道有关“民心”的质问声，连同那些由微尘聚集而成的无数细茧，似要将她生生绞碎。
雨水的潮湿涌入鼻间，一瞬间，她仿佛回到了多年前与象园为临的岁月。
那段岁月灰暗潮湿，无时无刻不是沉郁的，但此时，最先出现在她脑海中的却是孩童天真无邪的嬉闹笑声。
幼时的阿效与阿尚都很爱笑，尤其是阿尚。
很小的时候，阿尚的性情是无比鲜明的，活泼好动而又格外固执。
被罚跪时，阿尚轻易绝不认错，那样小的孩子，宁愿跪上一个时辰，也不会承认自己做错。但在看到她这个母妃因动怒而胸闷咳嗽时，却会紧张地立刻站起身来，说自己错了，忙问母妃哪里不适。
大约从那时起，她便看清了这个孩子的心性心肠。
那时，她不喜欢阿尚的过度好动，每每如此，她总会想到病弱的阿效，继而想到不如意却又无力更改的处境……
似是冥冥之中自有因果注定，这如一潭死水般的处境，却意外被扮作阿效的阿尚打破。
从那之后，她愈发严厉地要求阿尚收敛性情。
阿尚也的确做得很好，代替阿效读书，上战场，成为储君……每一次来向她行礼时，都比上一次更加安静沉稳了。
直到那最后一次跪别，也是安静的。
这份沉静，想来是她这个母亲教导之下的结果，她自然是认可欣赏的。
可此时，她以旁观者的身份忽然触发了这些陈旧的回忆，竟猛然意识到，这段从生动到安静的过程，原来竟是一种疏远与剥离……
这段回忆在女帝脑海中出现得十分突兀，此刻绝非适合回忆旧事之时。它突然的出现，大约是因这段母女关系的变化，同天子与民心逐步背离而从不自知的过程，有着共通之处。
这一瞬间，女帝近乎是迷茫的。
人心无形且多变，人性本恶而贪婪，不加以威慑规训，则不足以掌控……她分明不曾大意对待过，何以还是失控至此？
究竟是哪里出了差错？倘若重新来过，她当做出怎样的改变，才能避免今时这一切的发生？
女帝尝试着去想，却发现自己竟然没有答案。
身为君王，站于最高处，俯视众生，通晓天下事……可在这样一个巨大的过失面前，她竟不得答案！
这个没有答案的答案，让女帝竟生出一种无从自省的茫然，茫然之下，是失控带来的恐惧——
她此生最厌恨的便是失控二字。
失控的事物，失控的人，失控的人生……想要脱离这失控的一切，获得掌控自主的权力，不再被任何人和事左右，正是她一步步竭力往上爬的初衷。
可此刻，她却被更胜从前百倍的失控感受包围，甚至即将要被其吞没。
脚下踩着的金砖似在崩裂，整座大殿都在快速地下坠，天旋地转，万物移转……
女帝下意识地伸出手去，试图抓住些什么。
一阵冷风呼啸着钻入殿内，铜雀烛台上的两根蜡烛摇曳着熄灭。
女帝消瘦的身影也如烛火熄于风中，摇晃着坠落在地。
天子冠冕摔落，玉珠散开，颗颗迸溅着滚落阶下。
“圣人！”
“陛下！”
“……”
风未止，雨水稍减。
开始躁动的街道上，一辆疾行的马车内，端坐着的老人叹息一声：“成也无心，败也无心。”
一旁一名四十岁出头的男人神情忐忑地问：“父亲……咱们是要往何处去？”
老人被问得心烦：“我怎么知道？”
男人瞪大眼睛：“您……不知道往何处去？就敢跟着走了？”
“火都烧上眉毛了，不走还等什么？”褚太傅没好气地道：“能走不就成了！”
男人颤颤抬手指向驱车之人：“那……您总该知晓这些是谁的人吧！”
褚太傅：“废话。”
抱着包袱的男人这才松口气，也不再追问更多，只掀开车帘一角，往后方看去，不安地道：“也不知都跟上没有……”
褚太傅听到这里就觉心烦——但凡少些生，也不至于如此关头单是装那些子子孙孙们，就装了足足十车，费马费人又费心，烦死了！
十辆满满当当的马车载着褚家人，往登泰楼的方向疾驰而去。
登泰楼中有一条多年前便存在的秘密暗道可以用来出城，去年孟列在常岁宁的授意下，让人重新疏通过，得以恢复了使用。
褚太傅一行抵达登泰楼时，已隐隐可闻卞军的马蹄声。
常刃等人不敢有片刻怠慢，已按照计划去往各处。
安排名单上的人出城，按理来说应当越早越好，而非拖到卞军入城时才开始行动，但朝廷下令坚守京师，早已关闭了各处城门，并且严令禁止权贵官员私逃，监督手段十分严苛。
宵禁之后，城中的巡逻也尤为严密，不允许任何人外出走动，一旦发现，当场诛杀。
朝廷因不甘弃城，为强行稳固局面人心而做下的种种决策，大大增加了常刃等人行动的难度。这些时日，他们只能于暗中部署，做前期准备。直到此刻卞军入城，城防被破，禁军自顾不暇，最终的救人计划才得以在明面上付诸行动。
而坚守到此刻的朝廷，却并非毫无准备。
后方城门通道已经打开，宫门前仍有精兵抵挡，用以护送天子储君出城的五千禁军时刻待命着——天子的坚守，虽然固执，却从来不是盲目的坐以待毙。
换而言之，朝廷预留了逃生的时间和余地。
但天子可以带走的重臣有限，而无人护送的寻常权贵和百姓，则只能自求多福，各凭运气。
卞军的纪律并不严明，卞春梁率兵入城后便直奔皇宫，但后方跟随的士兵乍见繁华京都，几乎双眼放光，许多人都脱离了队伍，听从了心中的恶念与贪欲，举刀肆意抢掠而去。
许多自知没有冒险出城的能力，便打定了主意闭门不出、静等风波过去的人家，却被持刀的卞军粗暴地撞开了家门。
这头一夜，权贵的命运注定要比寻常百姓更加艰难波折。
那些卞军专挑了大户人家洗劫，一道道锦绣朱门被破，哭叫声连天。
有身着锦缎长衫的老人痛斥“贼子无德”，被卞军戏弄大笑着拖行而出，剥去其衣衫，再挥刀杀之，任由其尸身在长街之上被惊乱的人群踩踏。
血水染红了雨水，顺着一道道槽沟，汇入护城河内。
“嫂子，快！”
吴家后门处，吴春白抱起年幼的侄儿，将其匆匆塞进车内，又将年迈的祖父扶上马车。
三辆马车很快满了两辆，吴春白即将也登上马车时，忽有一支利箭飞来，几乎擦着她的鼻尖飞过！
吴春白堪堪躲避之际，仰倒在地，顾不得疼痛，惊惧地大声道：“赶车！是卞军来了，快走，去约定之处！会有人接应！”
几名车夫大骇，顾不得许多，立即挥起马鞭。
变故发生在瞬间间，几乎是同一刻，一群骑着马的卞军已经围了上来，他们向疾驰而去的马车连连发箭，见未能阻下，口中溢出咒骂声。
吴春白从地上爬起时，身边已被卞军团团围起。
她隐约听到马车离去的方向传来家人的哭喊，那哭喊声渐远，让她心稍安之余，不得不开始着眼自己这糟糕的处境。
而更加糟糕的是，除了紧跟着出来的一群仆从外，她发现自己的兄长吴昭白竟然也没能走脱。
在那些人发难之前，吴春白道：“各位将军，我们只想保命而已，财物皆在家中，你们只管去取！”
听得妹妹这主动服软之言，吴昭白面色变幻，攥拳死死忍耐不语。
那群人中，有人口中说着南边的方言，为首者却是一口很好分辨的山南口音：“财物自然要取！”
说着，眼中迸发出不怀好意的笑：“小娘子你也跟我们走吧！”
话音落，忽然驱马上前，并挥出套马杆子。
粗糙的套马绳落在吴春白身上，那人随之收紧绳子，手中猛地用力，吴春白立即被这道大力拽倒在地，马上之人恶劣地大笑着，绕着圈驱马拖行着吴春白，引来更多的放肆笑声和叫好声。
满身泥污的吴春白挣扎间，忽有一道身影冲上前来，扑在她身边，一手死死地拽住了她身前的绳子，另只手摸出不知何时准备的匕首，咬着牙快速地将绳子割断。
他的动作生疏又慌乱，把自己的手指也划得流了血，却顾不得许多，快速拉起妹妹：“春白！我们走！”
然而兄妹二人还未来得及完全起身，去路已经被那群人再次围住。
这次，那为首者脸上不再是戏弄之色，而是阴鸷的怒气。

第582章 都会好的
“毁了我的马杆……”为首的男人看着踉跄站起身的吴昭白，一字一顿问：“就用你的命来赔，怎么样？”
吴昭白拦在妹妹身前，脸上的愤怒多过恐惧：“要杀便杀，我吴家世代清白，岂会……”
吴春白突然越过兄长，将他往后拉了两步，打断了他的话，大声道：“家父乃是当朝户部侍郎吴聿！”
那男人像是听到天大笑话：“当朝户部侍郎？当朝何在？”
“当朝已经亡了！”有一人眼中泛起贪婪的凶光：“走，进去瞧瞧户部侍郎家中都有什么好东西！”
几人举着刀，如恶匪般奔入吴家。
在那为首男人的示意下，另有一名兵卒拔刀向吴家兄妹而去，吴春白一边拉着兄长后退，一边强自镇定着道：“……卞将军入京，势必要称帝！称帝又岂能无文臣稳固局面！”
“今夜局面混乱，卞将军无暇过问城中之事，可待来日卞将军发觉无人可用时，却未必不会追究今夜谋财之后却又肆意残害官员士人者之过！”
举刀的士兵手中刀刃正要逼近落下时，为首的男人眯起眼睛，道：“让她说完。”
吴春白紧紧攥着同样在颤抖着的兄长的手腕，神情竭力保持冷静：“将军只需以我和家兄为质，事后家父和族人必会折返……我吴家如是，其他官宦人家亦可以此计暂囚之，以备之后为新朝效力……届时将军且以此献功与卞将军，必可得卞将军赏识重用，好处又岂止眼前这尺寸之利！”
那男人饶有兴致地看着吴昭白：“看来你这小娘子不单想自救，还想救其他官宦人家……”
“不过你说得很对，这的确是个立功的好机会。”男人眼神闪动着，思索道：“我高抬贵手囚而不杀，说不定还能卖那些官宦人家一个人情……”
吴春白还未来得及松一口气，只听那男人道：“你提醒得很好，但是你二人——还是得死。”
男人眼底逐渐浮现阴狠的厌恶，以及掌控一切的快感：“临危不乱，聪慧体面，教我这没脑子的粗人做事是吗……”
“老子最厌恨的就是这幅你们这幅时刻高人一等的嘴脸，我偏要看看，这张脸究竟能体面到几时！”
男人嘴角勾起一抹戏谑的笑：“杀了他们，剥光衣裳丢去街上！”
他话音刚落，那名士兵便再次挥刀，后方另有一人翻身下马，也恶狠狠地举起了刀。
其他人已将吴家兄妹二人视作必死之物，连同那名为首者，如蝗虫般涌入吴家。
眼前的刀即将落下时，吴春白忽觉双肩被人握住，而后那道身影一转，挡在了她身前，拿后背替她生生接了那一刀。
“扑通！”
吴春白瞪大眼睛，被那道踉跄的身影压着扑倒在地。
二人一同倒地之时，刀刃已再次落下。
吴春白摔得脑中嗡鸣，却依旧清晰听到刀刃划破衣衫肌肤、砍至骨肉的声音，也听到兄长无法压制的痛苦惨叫声，以及挥刀者咬牙切齿而又调谑的声音：“……瞧着不中用，倒有几分硬骨头！”
说话间，一刀又一刀落下，每一刀下去，吴昭白的身体便随之颤动，但他依旧紧紧将吴春白压护在身下，双臂抱着她的头。
吴春白闷在兄长的胸膛下，什么都看不到，她想起身，却被抱压得死死地。
她眼眶中滚出大颗的泪，五脏六腑好似被丢进了沸腾的滚水中，浑身每一处都在被剧烈地焚烧着，骨头几近要碎开，脏腑也几乎要化作灰烬。
或许是这巨大的痛苦使然，又或许是她的兄长终于没了力气，她终于得以将他推开。
那把不将人置于死地决不罢休的屠刀再次要落下时，吴春白猛地上前，重重地扑撞向了持刀之人，嗓中发出仿佛从不属于她的嘶喊声。
这一刻，她实在恨极了！
她从未这样恨过！
去年出使东罗，她也曾目睹过乱世景象，那时她悲戚愤怒，却尚未尝过恨的滋味……
可此刻她被兄长护在身下，听着一刀又一刀落在他身上，才真正知道何为乱世。
她恨透了这乱世，恨透了造成这乱世的人，恨透了这些卑劣的举刀者！
她吴家世代清白，家中为官者无不清廉，父亲任户部侍郎以来，一心为艰苦的民生呕心沥血，她家中大半家财也都用在了救济流民之上……
她迂腐多年的兄长，这一年来也曾日夜不眠地写下过一篇篇活民救民的文章，虽说他总爱纸上谈兵，可他并无过错，更绝非一个该死的人啊！
而这些口口声声为了正义公道的卞军，全然没有任何道理可讲，他们只需要举起屠刀，便能毁掉一切！
所以她也恨自己，恨自己无能无用……正如此时她已用尽全部力气，却也只是将那举刀之人撞退数步，她有无尽的恨，却依旧伤不了卑劣者分毫！
就在吴春白认定自己只能带着这一腔恨意死去时，那把即将落在她身上的刀却突然坠落，被她扑撞着的人也忽然仰倒。
吴春白跟着往前扑倒在地之际，只见那人被一支箭生生刺穿了一只眼睛，倒在地上发出凄厉刺耳的惨叫。
吴春白猛地回头，只见另一人也中箭倒地，随之而来的是一行四五名骑马之人，皆穿着暗色衣袍，看不清形容。
吴春白奔扑到兄长身边，伸手想将他扶起，却竟不知从何下手，他身上全是伤，身下全是血，口中也在不停地涌出浓稠的鲜血……
吴春白双手颤颤地去替他擦拭嘴边的血，胡乱地问：“阿兄，疼吗……”
吴昭白的声音支离破碎：“很疼，很冷……”
吴春白几乎立刻解下自己的外衫，手忙脚乱地盖在他身上，但她很快又意识到这无济于事，无助到了极致，她突然提高声音，大哭着愤怒地问：“……你为什么要替我挡刀！为什么不走！”
“方才他们要带走我也好，要杀死我也罢，你只管趁机离开就是了！若他们为难你，你便跪下磕几个头，总能活下去的！你为什么非要……”
“我不想向他们磕头……”吴昭白的声音开始变得低弱：“我更不能眼睁睁看着他们羞辱我的妹妹……我的妹妹，是京师第一才女，他们凭什么……”
“春白，我什么都不如你……”他口中的鲜血还在往外涌，声音时而痉挛抖动：“……今日你将一切都安排妥帖，方才出门时，见你走在最后面……我便想，我也该有些担当模样……”
如此情形下，他嘴角颤动，竟然笑了一下：“春白，这一次，我做得未必不如你吧……”
“你就是不如我，我才不想亏欠你！”吴春白哭着道：“你不许死，我就是要你活着看着我如何更出色……你不许死！”
她双手扶着兄长的肩，将头抵在他冰冷的额头上，声音终于低了下来，呜咽如风：“阿兄，别死，求求你……”
“春白……我才知道，原来只需放下成见，做个正常人，便可胜过许多人了……”吴昭白的声音开始涣散：“做个正常人，原来这般轻松……”
“记得告诉祖父，父亲，母亲……”
“你嫂嫂，还有阿宪，我……”
他的声音越来越轻，还未能说完接下来的话，就已经闭了上眼睛。
“……阿兄？”吴春白身形一僵，颤颤抬起头，神情怔怔地看着再无声息的兄长。
茫然了片刻后，她猛地起身，来到那眼睛中箭倒地的卞军身侧，捡起他的刀，双手紧握着，几乎用尽所有力气挥砍而去。
一刀，两刀，三刀……
除去了外衫，发髻散落的吴春白满身满脸是血，手上却依旧未肯停下，疯了般不停地挥砍着。
理智，冷静，道理，什么都不存在了，有的只是对这残暴世道无尽的恨意。
直到解决了周围卞军的常刃，夺下她手中的刀，将她强行拖上马车。
路上，常刃出手救下了两名被逼到巷中的官宦人家女郎，虽不认得是哪家的，也一同塞进车内。
那两名女郎小的不过七八岁模样，不知遭遇目睹了什么，浑身剧烈地战栗着，面色惨白，眼神涣散木然，一点声音都无法发出。
大些的那个死死抱着膝盖，将头埋在臂间，身体也在细微地颤抖着。
吴春白终于试着张开眼睛时，正对上那年幼的女郎一双涣散的大眼睛。
片刻，吴春白伸出满是血污的手，将那年幼的女孩慢慢抱住。
女孩终于嚎啕大哭起来：“吴家姐姐……我阿爹死了！怎么办！”
“别怕……”吴春白低声道：“都会好的。”
她的声音很低，通红的眼底是无尽的坚定，盛满了务必要让这乱世粉碎终结的坚毅决然，如同立下这世间最重的誓言。
车外充斥着混乱的哭声。
在见识到了卞军的手段面目之下，无数百姓拼命地向后城门的方向逃奔而去。
又一辆马车在登泰楼后门处停下，一路上哭唧唧的郑国公魏钦奔下车来，见得面前的酒楼，哭声一消，惊道：“夫人……咱们怎来了此处？！”
魏家家大业大，对今日出城之事自然也有准备，可他家夫人却要跟随两名来历不明之人离开——
郑国公眼见劝说不得，遂选择抓住夫人衣角，跟上夫人脚步……可夫人怎带他来了这登泰楼！
“进去就是了！”段氏一把拽过拖油瓶丈夫，往里面走去。
这时又有一群人跟着涌入楼中，郑国公隐约看到了姚廷尉府上的人，便知晓此地必有玄机安排，心中安定几分，遂又开始哭起来：“夫人，你说青儿她……”
“闭嘴！”段氏被他哭得心烦：“宫中早有安排，青儿和太子此刻必然已在出城的路上了！”
郑国公：“那我的那些花花草草……”
“闭嘴！”段氏怒道：“这一路来，多少人倒在卞军刀下！外面都什么情形了，人命百姓比草芥还不如，你还操心你那些破东西！”
这话一出，郑国公却哭得更加伤心了。
花草与众生命运皆苦，如此炼狱般的惨象，他焉能不哭啊！
“敢问一句，我大伯父他……”姚夏和姚归向楼内一名侍卫询问姚翼的下落。
“不用太过担心，姚廷尉今日一直在宫中，必然会随驾离京——”
姚家人心中稍安，四下人声混乱间，常刃一边安排众人进密道，一边问身侧下属：“乔家人还没到吗？”
“已经让人去接应，应当在路上了！”
常刃点头，又问：“宣安大长公主那边是何情形？”
大长公主一直被扣在京中，是女郎点名要格外关照的人，也是侯爷再三来信要护好的人。
这位大长公主在京师也有不少暗桩，暗中商议过后，对方反而借给了他许多人手，让他拿来调用，以便救更多的人。
除了名单上的人，常刃及其下属也顺手搭救了一些并不相熟的官员或百姓，虽能力有限，但尽力而为。
这间隙，他们已陆续杀退了三批试图入登泰楼实施劫掠的卞军，再这样下去，势必会引来更多卞军，继而暴露密道……必须要尽快离开，不能再多做停留了。
再晚些，即便出了城，在城外也会有被卞军阻截的危险！
宣安大长公主到来之后，常刃便催促各处加快动作，安排好断后之事，又加派了人手去接应乔家人。
乔玉柏扶着母亲登上了马车，乔祭酒将阿无也塞进了车内之后，便催促道：“快走！”
车内的乔玉柏一惊：“阿爹不和我们一起吗？”
“我得留下。”乔央道：“国子监的学子们多是年轻义愤、口无遮拦之辈，我若走了，没人看着他们，指不定要闯出什么灭顶的祸事来。”
乔玉柏当即便要下车：“我与阿爹一同留下！”
“蠢话。”乔央道：“你不跟着，你阿娘谁来照看？为父要尽为人师长之职，你也要尽好为人子的孝道。”
乔玉柏红了眼睛：“可是阿爹您……”
此时留下，便等同将命交在残暴的卞军手中，生死皆在那些人一念间！
“放心，国子监内没有太多值得卞军觊觎之物，只要我从中斡旋得当，便不会出事。”乔央道：“你阿爹我虽说钓了这许多年的鱼，却也不要忘了我是做什么出身的——”
乔央捋了捋整洁的胡须：“昔日吾乃先太子殿下麾下第一谋士！”
“还怕应对不了这区区卞军？”乔央摆手：“去吧！”
见他坚持，车夫也不敢耽搁，喝了声“驾”，扬鞭而去。
“阿爹保重！”
“你给我好好的，否则我……”车内，王氏哽咽着道：“否则我便将你那些破鱼竿都给折了，一把火烧个干净！”
“好。”乔央笑着摆摆手，目送妻儿离开。
他转身往回走去，眼中几分泪意，几分清醒明朗。
先太子既然回来了，先太子的谋士自然也该重理旧业了！

第583章 奸细竟是储君自己
乔央自认不是个傻子。
很久之前，他便隐隐有所猜测了，也曾再三去信向常阔试探，但常阔的回信总说他“疯了不成”，一回骂得比一回难听。
虽常阔抵死否认，但乔央还是慢慢地确认了。
笔迹，画风，大变的性情……
那些无法可想的战功和治世救民之道……
一去不返的孟列……
老太傅明里暗里对他的那份“看不顺眼”……
以及此次动用登泰楼的密道护送他们这些人离京……
如此种种之下，乔央觉得自己若是再猜不出，那便当真枉为昔日第一谋士了。
独独瞒着他，大约是觉得他有家室，人在京师，日子过得安逸平静，养老感极重，便尽量不让他再牵扯进那漩涡之中了……这份用心和保护，他自然能够领会。
可是人活着，岂能只顾自身啊。
他也曾是寒窗苦读十年之人，也曾怀抱为万民开太平之志，而今时国子监内这些学子便是昔日的他，谁又能置昔日的自己于不顾？
更何况，真正可为万民开太平之人回来了——
这些学子们便更应当好好地活下去，只要活下去，很快便可有抱负得展之日。
如此世道举目皆绝望，而他要做的，是在这绝望中保下希望的火种。
这是为师者当为之事，也是身为殿下谋士的不二本分。
乔央未回头，冒着细雨而去。
天光放亮之际，一身血污的卞春梁踏入了含元殿。
他将手中染血的利剑拄在光亮可鉴的金砖之上，看着那把高高在上的龙椅。
在他身后，从殿内至殿外，无数宫人或倒地不起，或颤颤匍匐而拜。
这一场春雨，为京城蒙上了一层血腥的潮气。
未能手刃天子与储君，狱中的崔氏族人也被荣王的人趁乱劫走，这让卞春梁将更多的怒气发泄在了城中官员权贵身上。
卞春梁对京师的“清洗”远未结束之际，便已经对外宣称废除大盛国号，传告四下，自立新朝大齐，年号金武，择日登基称帝，令各方入京朝拜。
天下哗然震动。
一路在卞军的追击之下狼狈奔逃，终于抵达东都洛阳，初才安置下来的随驾官员们，闻听卞春梁欲登基称帝之言，无不震怒。
随天子抵达洛阳的一众官员中，及仓皇逃来的权贵或宗室子弟间，如今已然出现了明确的派别之分，一派以马行舟为首的官员随护于女帝身侧，另一派官员则不加掩饰地拥护太子李智。
一场京畿之乱，政治中心的丢失，权力的洗牌，让天子对储君的压制掌控一夕之间就此消失，官员立场与私心也得以由暗转明。
女帝昏迷数日，转醒后依旧极度虚弱，清醒的时辰很少，暂时无法理事，一应事务由马行舟代为料理。
而太子李智这边，一行四五名官员正在进言：“当务之急，当令常岁宁出兵驱逐卞军，讨伐逆贼，取回京畿！”
见少年储君神情犹豫不安，一名老臣怒其不争地道：“此处乃是大盛之东都，殿下何惧之有？”
“圣人病重，连医士也道情形不妙……”有官员压低声音，道：“一旦有变，殿下即刻便可在东都登基……若想弹压住常岁宁，殿下便需早早拿出君主该有的威仪来！”
一名御史神情慷慨：“没错，东都洛阳依旧姓李，仍是李家和殿下的洛阳！”
太子终于忍不住开口，弱弱地问：“这些话……诸位敢出去说吗？”
几名官员脸色一阵变幻，那名御史道：“……有何不敢！”
见他似要立刻出去践行此事，两名官员将他拉住。
太子见状，叹口气，道：“诸位的用心我都明白，但眼下常节使不在洛阳，而圣人尚在……倒不如暂且静观其变。”
这句铺垫诸多的“静观其变”，若是深思，便不难发现，其本质不外乎是一种“什么都不做”、“先这样吧”，听之任之的文艺体面说法。
有官员面露恨铁不成钢之色，还欲再言，却被同僚打断。
储君被明氏操纵多年，难有主见，上不得台面，还需慢慢教养，急不得，要有足够耐心。
为首的官员遂行礼道：“殿下一路奔劳，暂且歇息，我等先去见一见那位传闻中的钱甚先生。”
据闻此人是常岁宁的心腹，洛阳城中一切事务皆由其做主定夺，他们不妨先去会一会此人，探一探对方的态度。
李智点头，目送那些官员们离开，缓缓松了口气。
魏妙青从里间走出来，道：“殿下别听他们的。”
“如今都这般光景了，常节使怎么说，咱们便怎么做。”魏妙青道：“若不是常节使，殿下这会子八成已经没命了，哪儿有承了人家恩情，还要想着将人家当刀使的道理？”
又道：“更何况，常节使这把刀，殿下也拎不动啊。”
“是。”李智点头如小鸡啄米：“我都明白。”
魏妙青拿“孺子可教”的眼神满意地点头，道：“我要去看一看我父亲母亲，晚些回来。”
李智先是点头，而后突然从椅上起身，快走几步跟上魏妙青，试着问：“我……我能一起去吗？”
魏妙青回头看他，只见那已比自己高了足足一个头的漂亮少年，拿真诚的眼神请求道：“我在此处很不习惯……一个人有些害怕。”
于是，魏妙青只有带上这只拖油瓶，悄悄溜出了宫苑。
魏家在洛阳城中置有一座别院，是郑国公专拿来养牡丹用的。
郑国公府族人众多，注定没法子全部离京，还有些在离京的路上路上失散了，郑国公夫妇也是今日晨早才在此处安顿好。
郑国公已经吩咐了仆从去各处打探消息、打点人脉，此刻便一边忧心族人，一边叹着气浇花。
段氏则在指挥着仆妇们收拾院子，让人准备午食。
见魏妙青带着太子过来，段氏的最先反应是让人多备些饭菜，另外叫人不要声张，一切如常。
四处还有些忙乱，但李智置身此处，跟着一路往里走，颇有种尸体回温的感觉。
这些年来，他自觉像极了一只浑身穴位扎满了长针的木偶，此刻却觉自己好似变成了一团由西域进贡而来的棉花，柔软又安逸。
李智在厅内坐下后，段氏将女儿拉到一旁，小声问：“青儿，你怎将他带来了？”
魏妙青抬起眉毛，拿心机深沉谋算长远的语气道：“阿娘，如今阿兄人在太原养伤，也算是常节使的人了对吧？既然如此，咱们怎能不为常节使打算？他这个太子还是有些用处的，咱们将他看紧了，用好了，不是也能帮上常节使吗？”
段氏觉得女儿的话倒也有些道理，可是：“……你说得这样大声干什么？”
那太子想装作听不见都是难事，这丫头，到底懂不懂什么叫悄悄话！
“哎呀，阿娘怕什么。”魏妙青回过头去，看向李智：“这些话殿下又不是听不得，对吧？”
见段氏看过来，李智赧然一笑，很是乖觉地点头。
段氏勉强回以一笑，心情很是复杂，她是当真没想到，心思浅到这般地步的女儿，入宫一趟，竟还能拐个大活人回来，也是邪门了。
那大活人颇有些讨好型人格，生怕自己不能物尽其用，用罢饭之后，又私下与段氏母女二人保证，自己必会事事听从常节使安排，并自愿充当常节使耳目，向她传递消息。
魏妙青觉得此法甚妙，之后那些大臣们只怕想破头也想不到，奸细竟是储君自己。
李智毫不质疑自己的选择，那些大臣们若果真靠得住，大盛也不会马上就要变成大齐了……他还是觉得太子妃的眼光好，抱紧常节使大腿，才更有活头。
更何况，他一点儿也不想登基，当一个不中用的太子已经这样危险重重了，再成了不中用的皇帝，岂不更是罪该万死的活靶子？
他这样，也是为了大家好，包括那些拥护他的官员们，毕竟扶持他真的不会有什么好下场。
那些自顾奔忙的官员们全然不知太子这番“良苦用心”，他们今日去见“钱甚”，却扑了个空，官吏只道钱先生外出去了。
众人疑心钱甚是刻意避而不见，遂压抑着怒气离去。
殊不知，钱先生的确是外出了。
当然，不乐意见那些官员也是事实。
骆观临亲自去拜访了褚太傅。
前来洛阳一路冒险奔劳，又多雨水，已多年不曾远行的褚太傅病下了。
褚太傅和其他官员一样，都已在洛阳城中安顿了下来，居所是先前朝廷从洛阳士族手中查封而来的房屋宅院，暂时拿来借用。
初安顿下来，各处尚无仆从可以使唤，好在太傅家中不缺干活的子子孙孙，真正做到了人多活少，很快将一切收拾妥当。
带着补品前来探望的骆观临深知太傅性情，轻易不给任何人面子，本做好了吃闭门羹的准备，不料却被直接请去褚太傅房中单独说话，反倒叫他有些受宠若惊。
骆观临性子犟，很少对谁心服，却一直对凭一人之力排挤整个官场的褚太傅敬重有加。
骆观临这份至高无上的敬重有两重原因，一重是因太傅的学识与人品，另一重是因太傅曾教导出先太子效那样一位储君。
脸色有些虚弱的褚太傅靠坐在床上，披一件外衫，看着抬手行礼之人，了然道：“果然是你这后生。”
仍以半张面具遮面的骆观临意外地抬头：“太傅怎知……”
褚太傅摆摆手：“江都钱甚的那几首诗词，字里行间透着的辛辣酸气，呛得老夫直打喷嚏！仔细想想，又还能有谁？”
这话旁人来说，骆观临多半是要生气的，但由老太傅口中出来，他却只有赧然与惭愧，再施一礼，道：“学生自认刻意摒弃了旧习，不料还是瞒不过您的眼睛。”
褚太傅不置可否，道：“她是贯会捡人来用的……”
骆观临自然听得出这里的“她”是指自家主公，可这句“贯会”……怎听来好似透着熟悉、甚至是亲近之感？
据他所知，自家主公与太傅的交集并不算深，大约是通过乔祭酒见过几次面的程度。
至于是常岁宁暗中使人护送褚太傅来洛阳的内情，那群朝廷官员不知，骆观临却是知晓的。但他只当这是自家主公单方面的献殷勤之举——毕竟主公她真的很喜欢“结善缘”，更何况太傅在朝中及天下文人间的地位无人能及，主公她谄媚狗腿些也是正常，符合她一贯作风。
可是太傅这边此刻给他的感觉却是有些出乎意料……
骆观临悄然思索间，只听老太傅难得几分欣赏地与他道：“你倒也争气，撞了遭南墙，鬼门关行了一遭，竟也脱胎换骨，大有长进了。”
骆观临回过神，略感惶恐：“多谢太傅赞许，学生愧不敢当。”
说着，整理了言辞，道：“听闻太傅身体不适，学生斗胆前来探望，不知太傅此时可还……”
“行了，场面话就省了。”褚太傅打断了骆观临的话，径直道：“说吧，需要老夫做些什么。”
骆观临少见地愣住，片刻，才得以询问：“太傅您……愿意相助节使行事？”
他本做好了三顾九顾乃至百顾茅庐的准备，学习自家节使死缠烂打强扭甜瓜的精神……
可这文坛第一大甜瓜，好像突然就……自己蹦到麻袋里来了？
褚太傅老迈的声音里没有太多起伏，却透着别样的认真：“只要她用得上，只要老夫做得到，你便只管说来。”
骆观临再次陷入怔然之中。
他暂时没有其它答案，只能将此归为自己正走在一条无比正确的道路上，它正确到了极点，所以就连如太傅这般人物也毫不犹疑地给予了肯定。
他便知道，这次他绝不会选错，他的主公，是配得天下之人！
骆观临心绪奔涌，无声红了眼眶，抬手向太傅深深拜下：“太傅目光卓绝，心怀天下！请受学生一拜！”
言毕，他心悦诚服而又安心定志地屈膝行了个大礼。

第584章 为我做个见证吧
骆观临从褚太傅处离开时，已是午后。
蹭了一顿午食的骆观临本想再与太傅交心闲谈、请教学问，不料太傅听罢正事之后便没了耐心，半点不乐意聊闲天，直接就把人撵走了。
骆观临回到处理公务处，一群幕僚文士们起身相迎，围上前询问：“钱先生此行可顺利见到褚太傅了？”
骆观临“嗯”了一声，道：“太傅已答应相助节使。”
众人闻言无不惊喜交加，他们原想着，今日能见得太傅一面便已了不得了！
大家望向钱甚的目光愈发折服钦佩：“先生亲自出面，果然非同一般！”
“先生之唇舌，可抵三军也！”
“不知先生是如何说服太傅的？”
“……”骆观临：他能说，他自己也不知道吗？
“此事可成，非是某之能。”他如实道：“皆因太傅慧眼，识得节使之才能仁德。”
“是是……”众人忙附和：“先生所言甚是！”
“然而先生能力如此出众，偏又如此谦逊，实令我等望尘莫及，心生惭愧啊……”
“……”
大家七嘴八舌地说着，气氛格外活跃积极。
他们都是文人，皆视德高望重的褚太傅为心间泰斗，今时得了褚太傅表态同行，心中愈发大定，对前路充满了斗志与信心。
好一会儿，大家才勉强压制住心中雀跃与翻涌，各自坐了回去，商议其它事项。
有人提到了宣安大长公主：“依钱先生之见，我等是否要登门前去拜访大长公主？”
如今身在洛阳城中之人，除了褚太傅外，最具拉拢价值的便是这位大长公主了。
宣安大长公主手中有实权，有封地，有钱粮，在李家皇室中说话向来很有分量。
也正因对方是皇室中人，他们难免要更多几分掂量。
骆观临摇了头，道：“先不必着急。”
他对李容这个很难说话的妇人很有些阴影……
昔日他为徐正业做事时，也曾去信拉拢李容，试图获得她的支持，然而据闻对方根本没看他的信，直接烧了个干净。
那时他真心实意地打着匡复李氏江山的名号，对方尚且如此态度，而今要说服她扶持他家主公这个外姓节使，只会更加困难，不宜急于求成。
“不必特意登门拜访，只需让人前去传话，若其在洛阳城中有何需要，尽管开口便是。”骆观临交待道。
负责安排此类事项的文士应下来后，谨慎问道：“如若大长公主要返回江南西道，我等是否要设法阻拦？”
宣安大长公主是因形势急乱才跟随来了洛阳暂避，但她到底与其他人不同，她随时有离开洛阳城的能力。
“也不必。”骆观临：“李容此人性烈，不适宜软硬兼施之法——”
“昔日在江都时，宣安大长公主府与江都互通商事，李容与节使也多有往来，算是有些私交在。”他道：“我等若将人贸然扣在洛阳，只怕反倒会丢了情分，寒了人心，适得其反。”
“李容若想返回江南西道，我等便让人护送她离开，此意也大可向她传达表明。”
在有情分的基础上，适当的放手与诚意，是在人心上以退为进的上策。
其他人也明白了这重用意，于是便有人想将这诚意与善意表达得更细致一些：“是否要挑选些样貌上乘的少年人送去服侍？”
美人无分男女，皆是一种资源，在这种政治层面上拿来合理利用，没什么可忌讳揶揄的。
骆观临本有意点头，旋即想到了什么，道：“此事由我亲自安排。”
美人计可取，但献上什么样的美人，却最好是多花些心思，才能使效果利益最大化。
晚间，骆观临对灯写信，提笔先落下四个工整的大字“常侯亲启——”。
在江都时，骆观临作为外书房中的一员，不止一次地听闻过有关常阔与宣安大长公主之间的隐晦纠葛……他本非八卦之人，耐不过王望山是。
起初骆观临并不相信，但他后来从王长史的态度中也发现了端倪，王长史谨慎细致，定然是摸到了什么真凭实据。
骆观临心下有了分辨，他对男女这些牵扯没有兴趣，但他从中看到了可以拿来利用的可能。
正如此时，他在信上劝说常阔出面拉拢宣安大长公主——【即便忍辱负重，却皆是为了家中大业。】
是了，先前还在提醒常岁宁要多加提防常阔父子窃取成果的骆先生，这会子在给常阔的信上，又将自家主公的大业称之为“家中大业”了……
骆观临也觉得自己有些卑鄙，但他已然是从污泥中走出来的人，又何妨全身抹匀呢？
如此行事作风，也算是受了主公点化影响，上行下效，才能配合得当，不为不妥。
当晚，骆观临便让人将这封“劝常侯为大业而献色”的书信送去了江都。
如今暂居于洛阳宫苑中的宣安大长公主，此时也刚写罢一封信，让人送回宣州给李潼。
一名女护卫将信送下去后，折返时询问道：“殿下可打算动身回宣州？”
李容以一手撑着头，靠在榻中，疲惫地闭着眼睛，一名侍女跪坐在旁替她捶腿。
听得这声问，李容嗯了一声：“再等一等……”
今日那钱甚先生让人传话，道是她若想返回江南西道，他们会安排人手一路护送。
想到这些，李容轻叹了口气。
她固然可以回宣州，可如今这般局面，她又岂能抛下一切不管？
从前她可以不过问外面的争端，只在宣州关起门来过自己的日子，但今时不同往日，京畿易主，天下动荡……她身为李家公主，纵然不提担当，也已然没有独善其身的可能了。
此次皇权易主，与明后当年截然不同，明后虽称帝，却未推翻李氏朝廷，且其无子嗣，总有还政一日——而当年那般局面下，在李容看来，的确也没有比明后掌权更好的选择了。
所以当年即便有许多人鼓动她出面，她却也不曾插手那场皇权之争。
而今卞春梁之乱，席卷得是整个天下，她不能坐视不理。
今日，太子的人已经来过了，言辞间依旧是希望她能够扶持太子。
李容看到这群人就觉得头疼。
她被扣在京师时，太子几乎隔两日就会登门一次，后面应付得烦了，眼见那少年人自己也很局促，李容直白地叹气道：【同是姓李，非我是不愿扶持殿下，实是殿下并无担当大任的能力，我若答应，反倒是害了你我与这天下。】
这话等同于“我也想扶持你，可奈何你全然不中用啊”。
好似个烂桃儿，叫人捏在手中，颠来倒去看了又看，再三犹豫，拧眉叹气，如何都下不去嘴。
彼时，那少年人愣了一下，抬起头来，眼睛里竟头一次有了光：【不瞒大长公主，我也这样认为……】
那一刻，李智竟有些终于被理解的喜极而泣之势。
少年人眼眶微红，很诚恳也很抱歉地道：【非是李智想来打搅殿下，实是圣人与臣子相逼催促，不得不来。】
那次相谈后，李容待这个便宜太子便只剩下了无奈怜惜，而不可能将其列入考虑范围之内。
说起人选，李容难免想到荣王李隐。
她与李隐乃是同父所出，接触不多，也没什么恩怨可言。
段士昂之乱，以及岭南及朔方节度使之死，荣王府已悉数否认与这两件事的牵扯，但在李容看来，这否认不过是面子功夫，各人心中自有评断。
但人人心中都有一处灰色之地，权势之争，从来不只有黑与白，只要明面上过得去，大多数人都乐得装聋作哑，接着做一个光明磊落的仁者。
李容唾弃此等人，但大局不是可凭心意去任性对待的儿戏，若没有更好的人选，她也会、也只能选择李隐。
若没有意外，李隐这一局本该是稳赢的。
可偏偏有那么一个“意外”在……
无论从哪个角度看，那个意外的少年女郎无一处不合她李容的心意，若非要说有什么不足，那便是那女郎非是生在李家。
李容好几次都不失荒谬地遗憾，为何那个孩子不是从她肚子里出来的，她这肚子怎就不争气呢。
遗憾之余，便又有隐忧。
如今各人心思已明，她当真不愿和那个孩子走到对立面。可她偏偏是李家公主，她父皇在世时对她极尽宠爱纵容，让她亲手放弃李氏江山，她心中的坎儿并不是那么好过的……
但若常阔往死了求她、磨她呢？
再有个可能，万一对面拿岁安来威胁她呢？
她可以不管常阔，却不能不管自己的亲生骨肉吧？
哎，是个人都有难处都有软肋。
宣安大长公主自顾为难起来。
想了又想，她干脆起身，给常阔写信。
她在京师的日子里，常阔可没少给她写信，她如今到了洛阳，也该给他去信报个平安，这叫礼尚往来。
况且，李潼几次来信都曾提到，宣州内外几次动乱，都多亏有常阔相助，有江都撑腰，才得以稳固住局面。这份人情，总归是要认的。
是以，宣安大长公主这封信写得心安理得，说罢了自己的事，自然而然地询问起岁安在北境的情况。
只是说到后面，笔下逐渐“无理取闹”起来，让常阔想法子把儿子从北境捞回来，她就这么一个儿子，儿子比她的命还紧要，如今她即便什么都不要，也要儿子平安活着。若儿子出了什么差池，她做鬼也不会放过常阔，有一个算一个，都得给她儿陪葬。
写罢之后，大长公主自己看了一遍，眼见癫得有模有样，遂才封入信封中。
次日，大长公主让人将信送出洛阳之时，京师卞春梁的传书也送到了洛阳。
卞春梁已将自己即将登基的消息广而告之，令各方入京朝拜，其中也包括洛阳。
这让如今身在洛阳的朝廷官员倍觉受辱，今日的饭食都省了好些，但茶水耗费极甚。
众官员无心用饭而沉迷唾骂之余，心间也难免忐忑，卞春梁让人送来洛阳的传书，是给常岁宁的，这显然是拉拢试探之举。
常岁宁一旦接受卞春梁的拉拢，天子储君以及他们这些人只怕就没命呆在洛阳城了。
但稍作思索后，众官员们又觉得常岁宁应当不可能答应卞春梁的拉拢……那样嚣张不可一世的一个人，怎会甘愿屈于一盐贩之下？
不得不说，这个时候，对方狼子野心的好处就显现出来了……至少就目下而言，这份野心可保他们一时平安。
野心勃勃的，让人很安心。
事实也的确如他们所料，骆观临在收到那封传书后，只瞥了一眼，见得其上那极其不知所谓的“朝拜”二字，便随手丢进了火盆中，嗤笑出声——
“区区一贼子，也配让我主朝拜？滑天下之大稽，荒天下之大谬也。”
算一算日子，节使也该收到京畿之变的消息，以及他那封“大逆不道”的书信了。
他已将洛阳内外悉数控制妥当，如今只等节使回信示下了。
若是可以，他万分希望节使能够采纳他那一则大逆不道的提议。
此一日，崔璟结束了一场与北狄的战事，在前线巡看过，初才回到军中，便闻听了来自京师的惊天之变。
常岁宁近日在操练军阵，未去前线，比崔璟更早两日知晓消息。
一群部将们神情肃重地退下之后，军帐内只余下了崔璟和常岁宁二人。
崔璟尚未解下甲衣佩剑，匆匆便过来了，此刻他向常岁宁抬手，清冽的眉眼间是少见的郑重之色：“殿下，时机已至，是时候宣明身份了。”
着青袍，以铜雀簪挽发，盘坐于沙盘后的常岁宁将手边来自各处的书信压下，抬眼看向青年，微微含笑道：“崔璟，你也与我一同，为我做个见证吧。”
崔璟微怔了一下，战事当前，他不能离北境太远，而她不会考虑不到这一点——
她未曾瞒过他什么，这次前来，她便曾与他说过，待稳定住北境的战局，便返回洛阳认祖归宗，然而眼下局势有变——
此时崔璟便问：“不回洛阳了吗？”
常岁宁点头，眼底闪过一点光芒。
崔璟立即会意：“我这便让人安排此事。”
看着这个总能第一时间领会自己用意的人，常岁宁省心又安心地点头：“好。”

第585章 李隐义不容辞
崔璟离开军帐后，常岁宁也提笔蘸墨，去信洛阳。
这厢刚搁下笔，有女兵入帐通传：“节使，常副将回来了。”
女兵口中的常副将，正是凭借战功已升任玄策军先锋营副将的常岁安。
和崔璟一样，自前线归来的常岁安未卸甲便直接过来了：“宁宁，我听闻卞春梁攻占了京师！”
常岁宁向他点头。
常岁安急忙问：“我还听说卞军血洗京畿！不知乔叔他们，还有宣安大长公主可好？”
常岁安担心乔家是很正常的事，值得一提的是，他在提到宣安大长公主时的急切，却并不比对待自幼相处的乔家人来得少。
这其中固然有常岁安数年前在宣州养伤时攒下来的感情，但常岁宁隐隐觉得，这其中大约还有母子之间的天然感应，哪怕她这位阿兄此时并不知道自己的身世真相。
常岁宁便告诉他，宣安大长公主和乔家母子皆已平安抵达洛阳，只乔央选择留在了国子监内，此时勉强还算安全，她已让留在京中的人手多加留意着。
常岁安稍微安心了些，又问了些其他人其它事，常岁宁将知道的都告诉他了。
末了，常岁安神色几分犹豫：“宁宁，我能……再问你一件事吗？”
见他神情，常岁宁替他问道：“是否想要称帝吗？”
自问罢，她即答道：“我有此心。”
常岁安微瞪大眼睛：“宁宁……”
面对这个先前从未设想过的可能，常岁安几分慌乱：“宁宁……你果真想清楚了吗？”
看着似乎连手都不知该往哪儿放的常岁安，常岁宁眨了下眼睛：“阿兄是认为我做不成吗？”
“……不！不是的！”常岁安赶忙摆手，神情几经变幻后，终于慢慢变得坚定：“宁宁，只要你想做之事，定然能够做得成的！”
他接受了自家妹妹的野心之后，转而开始鼓励她：“莫要忘了，你可是百年不遇的奇才！”
妹妹是习武的奇才，是打仗的奇才，是可以将他人特长变作自己特长的奇才，那必然也可以是做皇帝的奇才！
说到这里，常岁安忽然觉得自己极其有先见之明，在很早之前他就说过他的妹妹很不一般，但那时根本没人信他的话……现下都看到他妹妹的厉害之处了吧！
常岁安的神情有两分与有荣焉，更多的是郑重以待之色：“宁宁，那你告诉阿兄，阿兄能帮你做些什么？”
看着眼前这个比阿鲤年长两岁，如今已年过二十的兄长，感受着他变得沉稳担当之余，身上却仍未褪去的少年赤诚、善良，正直与勇气，常岁宁眼中带一丝笑意，道：“我要阿兄平平安安的，做自己想做之事，也做我一辈子的兄长。”
常岁安愣住一下，旋即一阵鼻酸，原来他担心失去妹妹的心情，宁宁都知道。
“阿兄，我姓什么不重要。”常岁宁与他一笑，道：“难道我们之所以成为家人，仅是因为我跟了常姓吗。”
常岁安眼眶红红，心头却软下来：“当然不是……宁宁，不管你姓什么，咱们永远都是一家人！”
常岁宁向他轻点头。
“那……”常岁安试着小声问：“宁宁，你能告诉我，你到底姓什么吗？”
她姓什么——
这个问题的答案，也正是常岁宁即将需要向天下人宣明的。
常岁安从妹妹处离开时，神情几乎是呆滞的。
接下来大半日，常岁宁都呆在帐中写信，给骆先生的，给江都的，给老师的，给姚廷尉的等等……
写得手腕发酸的常岁宁丢下笔，刚活动了一下脖子，荠菜从外面进来，行礼禀道：“节使，玄阳子大师和玄净子大师到了！”
常岁宁有些意外。
去岁冬初，常岁宁携大军自洛阳北上收复失城，无绝与天镜也一路跟随，之后被她留在了太原待命。
正月里，常岁宁详细了解罢北境战况后，便去信江都调兵，令何武虎率十万淮南道兵马前来相援北境，如今大军已经接近太原。
常岁宁七八日前还曾向无绝传信，让他留在太原接应何武虎，没想到他与天镜却在这个时候来了军中。
太原距离此地倒也不远，先前常岁宁带骑兵自太原动身之所以耗时月余之久，是因往西绕道去了朔方。若从太原直行北上，距阴山军营不过七八百里，车马三日可达。
所以，无绝是在接到了常岁宁让他在太原接应何武虎的书信之后，才动身来了此处。
太原有戴从和崔氏族人在，接应何武虎大军自然不是什么非无绝不可的紧要差事，但无绝向来也乐意听命行事，很少会这般无视常岁宁的交待。
因而，见到急匆匆来到帐内的无绝之际，常岁宁便问：“有什么急事是不能让人传信的？怎还亲自过来了？”
常岁宁说着，视线落在天镜身上一瞬，且这一来就是两个，倒叫她无端有些心慌慌。
“殿下……”荠菜已退了出去守着，无绝压低声音仍难掩急切地道：“您那一劫，将会应验在何处……属下终于卜出来了！”
听到这里，常岁宁反倒不那么心慌了，事关她自身便在她控制内，总比外部又出现了什么变故来得可控——
她平静地问：“何处？”
“就在北境！”无绝抬起宽大道袍衣袖指向帐外，衣袖放下垂落时，神情几分凝重几分忐忑：“此一劫应验之处，同殿下上一世断骨之地有重叠之相……”
常岁宁声音缓而轻，一手因疲惫而侧撑着脑袋，另一只手下意识地摸向自己的脖颈：“又在北狄吗。”
所以，这算她上一世未了之劫，这一世又找上了门来吗？
离开江都时，她让无绝和天镜为自己卜了一个生辰八字来用，所得结果，却与她做李尚时的月柱日柱与时柱完全重合。
无绝说，这六字再加上阿鲤的出生之年，合出了一个世间绝无仅有的至贵之命相。
只是这命相中，尚隐隐藏有一道劫数在……
而今又告诉她，这道劫数的应验之处，与她前世身死之地是重合的。
一个人在同一个地方绊倒两次已是一种要被人视作不长记性的稀奇之事，她倒好，竟要在同一个地方死上两回不成？
常岁宁思索间，只听无绝道：“殿下可以避开此劫，既知在何处应验，那便远远避开！”
天镜想说话，但见无绝神情，还是没有开口，只转而看向常岁宁。
那青袍女子反应平静，并无不安之色。
无绝见状却有些不安，又劝道：“殿下，君子不立危墙之下，北境战事固然紧要，然而尚有崔大都督在，您的安危关乎着天下存亡！”
常岁宁轻点头：“好，此事我知道了。”
她未有再继续多问，而是示意无绝和天镜坐下说话：“刚好眼下我尚有另一件要紧事，需要二位相助，倒是省得写信了。”
见那青袍女子的视线落在自己身上，天镜眼底一片清明，了然含笑道：“以实言告知天下，乃贫道本分，不为相助。”
无绝斜睨向天镜——话还没说呢，这老道士就明白上了？
商谈罢常岁宁“认祖归宗”之事，无绝与天镜一同离开时，无绝想到那卦象，心中好似始终扎着一根刺。
天镜看出他的心思，叹道：“你分明也知道，避劫不是长久之计，唯有破劫才是真正解法……”
“此劫是那么好破的？”无绝没好气地向天镜伸出一只手去讨要：“你说的轻松，可有破解之法？拿出来给我瞧瞧。”
天镜挽着拂尘慢行，与随时都有可能气急败坏的无绝仿佛是两个世界的人，他道：“此劫与殿下之命数紧紧相附，按卦象来看，唯有破得此劫，才能完成与此至贵八字的真正契合，方为真正圆满……”
所以，这一道劫，是承下这份至贵命格的命劫。
在某种意义上来说，倒像是已故之魂魄，欲以这至贵之命格在世间重新扎根，所需要经历的考验与代价。
然而此劫无比凶险，甚至有命星明灭不定、或陨落于此的迹象——如若不然，无绝也不会生出这样强烈的阻止之心。
“契合圆满与否，并不影响殿下活着……”无绝态度明确：“我只知道，殿下不可以命犯险。”
余光扫到天镜转头看向了自己，无绝甩袖负手于背后，道：“你不必这样盯着我瞧，我早就说过，我没什么大志向，也没兴趣见证你口中提到的什么圆满奇伟之相……我换殿下回来，不是为了让她再死一次的。”
他已经很老了，不能再失去一次殿下了。
况且，这天下苍生也不能承受再一次失去殿下了。
是否要完成同那八字的契合，真正成为那八字的主人，未必有那么重要，殿下平安活着，才是最圆满的事。
见无绝坚持，天镜也不与之唱反调，但他私心里觉得，此劫是避是破，应验与否，恐怕并不会因为他们二人的渺小意志而改变。
其中的关键，只在这劫数的主人身上。
无绝嘴上说得坚定洒脱，心中实则也是矛盾的，一来他很了解自家主公那不服输的德性，二来他也怕贸然干涉此劫会引发什么预料之外的差池。
在军中安置下来后，无绝饭也没吃，便又扑在了卦象上，试图找出更细致的线索，以及更妥善的解决之法。
直到日落时分，又有士兵隔着帐帘说话：“大师……”
迟迟没有进展的无绝听到声音就心烦，盘坐在那里，一把将面前的卦象挠了个稀巴乱：“叫魂儿呢，都说了别喊我，怎么就不听话呢！”
那士兵的声音却未因此消失，只稍微压低了些：“玄阳子大师，是崔大都督……”
崔璟？
无绝立即扭头看向帐帘。
片刻，那帐帘被打起，一道颀长挺拔的身影走了进来。
青年换下了沉重的甲衣，穿一件寻常的鸦青色长袍，乌发以玉冠束起，一眼看去，尚未看清面容时，唯见整洁清贵之气，却已然让人移不开眼睛。
无绝下意识地便起身相迎。
“大师。”崔璟向他抬手行礼：“许久未见了。”
面对崔璟这聪明人，“死而复生”的无绝也很从容笑着道：“是啊，一别数年了。说起来上回见面时，还是……”
说到这里，无绝的寒暄之言顿了一下，才又道：“还是在京师……”
若细说的话，是在京师大云寺中，再细一些的话，那就是崔璟拿着他给的机关图纸去破天女塔的阵法……因为他记错画错了一处，害得对方受了伤，且伤得不轻。
想到这件往事，无绝有些愧疚心虚地咳了两声，主动倒茶，请崔璟坐下说话，询问其来意。
诸多事务在身的崔璟也不曾迂回：“大师此来军中，想必是有要事。如今已至最要紧关头，倘若事关殿下，而有崔某可为之处，还请大师尽管交待。”
听得这无有不从的“只管交待”四字，无绝看着眼前神态认真诚挚的青年，心头不禁闪过诸多想法与猜测。
若他没看错的话，这崔家小子对他家主公……
但不管了，只要人中用就行！
崔璟的中用及好用程度，无绝是相当认可的。
作为引殿下魂魄归来的机缘者，对方曾为殿下寻得铸象之玉，又曾孤身为殿下破阵……没准儿在殿下此时的这一道劫数上，也能帮得上什么忙呢？
无绝掂量了一番之后，选择与崔璟言明了那一则卦象。
此时帐外天色将昏，风沙将北境的天际染上了一层薄薄的暮紫。
值此暮时，剑南道也起了一阵晚风。
天色虽已暗，但荣王府前后门外停放着的车马轿子却不比白日少，来者依旧络绎不绝，多见行色匆匆。
这些来自各处、特地前来拜见荣王李隐的人，分属不同势力，但他们的来意所求却是大致相同的——
“请荣王殿下出兵，讨伐卞贼！”
“请荣王殿下拨乱反正，还天下安宁！”
“请荣王殿下为天下苍生主持大局！”
“……”
看着下方陆续施礼拜下，恳切相请的众人，李隐自上首起身，抬手执礼，宽大衣袖垂落，声音里有一丝对天下苍生的怜悯叹息：“承蒙诸位信赖，李隐义不容辞。”

第586章 昔日赠剑
得“天下人”相请主持大局的荣王府，顺理成章地开始着手准备动兵事宜。
而在那之前，荣王府需要先打通横在山南西道的那一层阻碍，也就是那些未能归京救驾的朝廷大军。
李隐亲自动身去往了山南西道。
同上一次雪夜单独约见柴廷不同，李隐这一次是公开出现在朝廷大军面前，并诚恳相邀大军中的近百名部将共商大事。
这近百人中，包括柴廷，包括监军太监，也包括听命于女帝的武将，他们曾试图拼力赶回京师救驾，却被先前只守不攻的山南西道兵力绊住了脚步，就连黔中道也出兵截断了他们的归路。
他们很清楚这背后是谁的授意……京师被卞军所破，眼前的这位荣王殿下不无责任！
但事实上，各方却无人将这责任归咎于李隐，是他们朝廷主动动兵讨伐山南西道在先，一切后果便皆是朝廷决策有失……而时至今日，李隐也从未承认过与山南西道及黔中道的主从关系，包括他此时坐在这里，也是以一个“讲和者”的身份出现。
许多时候，真相未必被隐藏得多么高明，之所以无人去戳破它，不过是出于对利益得失的衡量。
正如段士昂之乱，朔方与岭南节度使之死，当真没人质疑李隐吗？但即便如此，仍不妨碍李隐所到之处人人高呼仁德。
一些含糊的对错，上面的人只需要解释否认一句，经中间的人附和一番，下面的人便只能信以为真。
他们这近百名武将，勉强算得上是中间者，所以他们还有思索的余地，而真正的无数下层者根本不具备分辨真假的能力和权力，上面传下来怎样的声音，他们便只能茫茫然听从那样的声音。
真相从来只在掌握话语权的人手中。
他们作为中间者，或可试着去追问戳破，但这对他们而言又有何意义？同李隐掰扯对与错，黑与白？他们又能从中得到什么结果？
这世道从来不是凭一句是非便能定成败的。
京畿已失，天子与储君仓皇逃至洛阳，而洛阳已被常岁宁把控……
而他们原先的十五万大军，经过这半载的对战，以及一整个寒冬的损耗，如今仅余下了十一万人。
且随着京畿朝廷的崩塌，这十一万人当中也开始出现各自为伍的迹象，天子和储君必然尝试过从洛阳向他们传达指令，可是……他们却从未收到过半片传书诏令。
他们与朝廷之间的往来与关连已悉数被切断了，而他们所剩下的粮草也已不多。
近日来放眼望去，军中已是人人自危，士气一片茫然不安。
寻常士兵惶恐茫然，身为部将也必须开始正视自己的处境。
他们失去了与朝廷的连接，朝廷同时也失去了对他们的掌控，那长久以来如大山般压在上方的军令与君命突然消失不见，立场界限也变得模糊，他们心间便随之出现了一些从前未敢有过的声音——
荣王或有德行道义有损之嫌，可朝廷与天子，当真就是正义无暇的吗？若是，那卞军所到之处何以会人心顷刻溃败？
答案浅显到甚至显得这个问题本身都无比幼稚可笑。
所以真正的答案或许是，谈论道义是没有意义的。
在这道德底线被模糊的乱世中，很多人得出了这样的结论。
他们遂放弃了对荣王之德行究竟几分是真几分是假的探究。
李隐在这个时候出现，其中不乏对时机的把握，以及对人心的把控。
李隐未有任何威逼之言，他甚至不曾将这场谈话归为“劝降”，而称之为一场“合作”——他以李家子弟的身份向众部将提议，大局当前，当一致讨伐卞贼，肃清叛乱，迎回天子与储君。
这个足够体面的提议，给足了所有人、甚至包括本质上贪生怕死却又碍于诸多思虑而犹豫是否要倒戈荣王的监军太监之流，所需要的台阶。
这个台阶保留了他们的颜面，更有效缓冲模糊了他们的政治立场。
哪怕心里明白这大约只是李隐的权宜之计，可他们眼下也实在没有更好的选择。
李隐在军中停留的数日间，陆续开始有人表明了愿意与荣王府“合作”的态度。
但并非人人都只在意生死利弊，军中仍有不愿妥协之人，尤其是玄策军中的部将——
玄策军这三个字，在一定意义上决定了他们比寻常将士拥有更为完整的为军者操守。荣王所犯下的戕害武将之嫌，是他们无法视而不见的过失。
此刻，数十名玄策军部将聚于柴廷帐内，其中一人提议道：“柴老将军，我等不如前去北境，与上将军共退北狄！总好过趟这趟浑水，受制于此等伪君子！”
坐于案后的柴廷抬眼看过去，定声问：“去北境？何来粮草支撑？何来脱身之策？与荣王手中三道兵力死战到底吗？”
那士兵被问住，脸色却依旧义愤。
“离京之际，十五万大军，其中有六万玄策同袍，而今仅剩四万余……”柴廷老迈的嗓音里带着一丝悲怒：“你莫非是想让六万同袍悉数折损于内乱之中才算满意？你想要老夫成为玄策府中的千古罪人吗！”
“柴老将军话中之意，是要追随荣王李隐了？！”那名副将同样既悲且怒：“将军怕是老了糊涂了骨头也软了，竟只知存亡，而不辨公道是非了！”
“何为公道是非？现下卞贼当道，肃清内乱才是国之公道大事！”柴廷拿掷地有声的口吻说道：“朝廷已失民心，而荣王李隐出身正统，已是大势所向，为国为民而虑才是玄策府的本分！”
那副将还欲反驳，柴廷却已然下令让人卸下他的腰牌，革其副将之职，并罚下十军棍，以儆效尤。
站出来求情，或是同样表达了反对与李隐为伍之人，也一概被革职处罚。
反对的声音皆化作了受罚时的闷棍声，众部将们退去之后，柴廷静坐于案后，眼底之色变幻。
玄策军即便有着远超寻常军队的素质，但再出色的军规也是由无数个普通人组成，而凡是人心，便有动摇的可能——
柴廷知道，方才那数十名部将中，便有不少人已经暗中倒向了荣王……
那些人已经化作了荣王的眼睛，因此他这个主帅的态度便尤为重要，否则或许明日他的位置便要换人来坐了。
在那个雪夜中，柴廷也曾动摇过。在见识到了荣王口中的民心之后，他进一步动摇了。
所以他很可以理解那些下属们的动摇，荣王并非完美无瑕，但朝廷早已更加不值得效忠，顺应民心似乎才是最好的归宿。
天色已暗，帐内的士兵点亮了一盏油灯。
柴廷用干枯苍老的手，将一封密信从一沓公文下慢慢地抽出。
这是他今晨收到的一封密信，大军被围困在此，还有人能将信送到他帐内，让他稍感意外。
然而真正令他意外震惊的，却是信上的内容。
他将信上的每一个字都已反复读罢，而此时他必须将这封信销毁。
柴廷将信纸连同信封在油灯上方点燃，火光映照着老人的眼眸，其内现出几分泪光，几分重拾的坚定。
柴廷的态度，很快经由几名玄策军部将之口，传到了李隐耳中。
李隐并不意外，早在那个雪夜里，他已在柴廷心间埋下了种子，今时柴廷之选择，在情理人性之中。
很快，那近百名部将中，十中之八九都表明了愿意“合作”的态度。
余下之一二，也无需李隐去做什么，已经被那十中之八九者主动清理平息了。
李隐只需干干净净，清清白白地施一礼：“诸位将军心系大盛江山子民，实为苍生之幸。此去京畿无论成败，本王先代天下百姓谢过诸位高义。”
以柴廷为首的众武将们抬手还礼拜下。
除了此处的十一万大军之外，荣王府另点兵九万，整合共二十万大军，不日便将动兵京师讨伐卞春梁。
此一战将由荣王李隐亲自领兵，他已对外宣明待平定京畿之乱后，便亲去洛阳，迎回天子与储君。
“迎回天子与储君……”
天色将晚，李隐坐于书案后，慢慢擦拭着一柄久未取用过的长剑，口中自语般重复了一遍这句他近日来面向各处的说辞。
言毕，他发出一声很轻的嗤笑。
说来实在好笑，他本欲借京畿之乱，诱使常岁宁出手，只要她出手，即可一石三鸟……可她非但不曾借机直取京师，反而敞开了洛阳城门迎明后与李智前去“避祸”。
更可笑的是，算一算决策的时间，这大约并不是常岁宁的示下，而是她手下谋士之计。
她手下竟有如此镇定而擅谋者，在这样庞大的诱惑下选择了不入局，反而将了他一军，挟女帝和太子于洛阳，逼他事后不得不“迎回天子与储君”，在他登基的路上又设下了一重障碍。
他可以不理会女帝这个已经落败的外姓者，但李智那个本该死于卞军刀下的孩子却是名正言顺的李姓储君。
这实在麻烦，但他眼下只能先顺势取回京师。
李隐静静擦拭着剑身，同剑刃上倒映出的眼睛对视着。
恍惚间，那双眼睛似乎慢慢变作了一双清冷的少女眸子。
李隐擦拭的动作停下，双眸微微眯起。
这把剑，是阿尚受封储君的前夕，让喻增送来给他这个小王叔的。
这是一把由能工巧匠打造的好剑，他一眼便喜欢上了。
阿尚赠他心仪之物，欲与他分享喜讯，他本该欢喜，他也的确欢喜，但那份欢喜不仅是为了阿尚。
他原以为自己和阿尚皆是可怜人，被他看着、教着长大的阿尚与他是相似的，当然，直到那一刻他依旧这样认为，只是，他不由想……既然是相似的，既然是他教出来的，那么，阿尚可以拿到的，他未必不能吧？
那时，他突然笑起来。
此刻李隐也笑了笑，他将剑收入剑鞘之中，放在手边，开口道：“进来吧。”
书房外，叩门者推门而入，抬手行礼：“王爷。”
李隐抬首看去，眼底有赞赏之色：“卞军顺利入主京师，琮儿功不可没。”
营啸的发生也好，兵械库的发现也罢，以及卞军之后的势如破竹，细微处都有李琮的推动。
李琮道：“未能说服肖旻归顺，儿子不敢邀功。”
面对他的招揽，肖旻一直态度不明，至今在岭南一带按兵不动。他试着出手除去，但肖旻几乎不在人前露面，而黔中道的兵马此前用来拖延朝廷大军，他试着调用了些岭南道的零散势力，暂时未能给对方造成重创。
“你已经助为父良多。”李隐道：“至于肖旻，的确不可再留，此人态度蹊跷，我疑心他已暗中归顺常岁宁……若不将之除去，之后或生祸端。”
“岭南与黔中的局势你已经很熟悉了，此事便仍交由你来办。”李隐看着眼前的青年，眼中是信任与欣赏：“为父此去京师，后方一切事务便交给我儿了。”
李琮垂首：“是，儿子必不辜负父王信任……愿父王此行一举扫平卞军之乱，重振李氏江山，得登大宝之位！”
李隐笑声清朗，点头道：“好，到那时，你我父子便在京师团聚。”
深夜，李琮离开荣王府后，返回了在益州城中的住处。
他离开益州多日，年节也未能回来，未久见到儿子的妇人等了又等，终于见人回来，忙起身上前，和往常一样察看询问儿子身上是否有伤。
“儿子未曾受伤。”在母亲面前，李琮的声音才略有些发闷：“但下次却不一定这样好运了。”
妇人愣了一下，连忙压低声音问：“……马上要动兵了，你不跟随王爷去京师？”
李琮将脸别至一侧，下颌紧绷：“王爷让我再去岭南，除后方兵患。”
妇人皱了下眉，李录随行，却要她儿在后方冒险办苦差？
换作往常，她不会有什么意见，但都已到这般关头了……
李琮强压着心中沉郁，开口问：“我临走前让母亲去查的事，可有结果了？”
他想知道，他的父王究竟还有没有第三个儿子。

第587章 节使传书
说到此事，妇人示意心腹仆妇去了外面守着，将门合上。
“先坐下说……”妇人拉着儿子在桌几边坐下，摇了头，低声道：“不曾查到任何……应当是没有，至少剑南道没有。”
“王爷他行事谨慎，很难轻信谁，也轻易不会给人留下把柄软肋……”妇人对儿子道：“此事我会继续让人盯着，你暂且可以安心。”
李琮一时没有说话，片刻，才讽刺地勾了一下嘴角。
所以是他多疑了，此刻他应当放下疑心了是吗？
可他竟并无丝毫安心感受。
或许从他开始疑心的那一瞬间起，他真正所疑心的便不是父王还有没有别的儿子，而是他在父王心中的位置是否真如父王表现出来的那般重要……
而疑心一旦扎根，便很难除去了。
这些时日他忍不住反复回忆与父王之间的相处，加之今日父王让他留下的举动……都在不停地浇灌着他心底那株疑心之树。
他自语般道：“即便现在没有，却不代表日后没有……”
他的父王正值壮年，从前有李录和他一明一暗两个儿子用来以防不测已经够用了，而今前路的“不测”越来越少，父王距离皇位越来越近……
李琮攥紧了拳，眼神压抑：“之后父王会有很多儿子，他们必然出身磊落体面，背后有各方势力作为支撑……”
而他可以依靠的舅父已经不在了，到时他要拿什么和那些人争？
论出身势力他不是对手，而论起长幼排序，他上面却还有一个李录……
他从前从未将那个病秧子视作对手，因为他有父王和舅父所给的底气，可现如今……
父王入主京师后，为了安稳人心，明面上多半要先立李录为太子，不久后必然便会有其他皇子相继出生，而他被架在中间，纵然有朝一日熬死了李录，到时后面的小皇子们必然也已经起势了！
所以，李录不能再活下去了……
那个从未被他看作对手的病秧子兄长，此刻却是一块当之无愧的绊脚石。
他要在父王事成之前除掉李录！
这样一来，他便能占据长子之位，父王只能暂立他为太子……
他只有把握住这份先机，早早在人前站稳脚跟，才能抵挡那些后来者！
见他周身涌现杀气，妇人一眼看破他的心思，紧张地抓住他一只手腕，道：“如此关头，不能冒险行事！”
“母亲甘心看着大势被旁人占去吗？”李琮眼底满是不甘：“儿子隐忍多年，为父王赴汤蹈火，连姓氏都不曾有，母亲也从不曾出现在人前……舅父也因父王大业而死！难道到头来却要为他人做嫁衣吗？”
想到弟弟的死，妇人攥着儿子手腕的手不自觉收紧，微红的眼眶看着跳跃的烛火，道：“母亲不是要阻拦你，只是此事还需慎重谋划。你要知道，李录在京师为质多年，我们对他了解不多，但他能活着回到益州，只怕未必如表面那般淡泊简单。”
“攻打卞军不是三五月内能结束的，我们还有时间，你且不要冲动，听母亲的，从长计议……”
烛灯下，妇人的声音越来越低。
荣王府，世子院中，兰莺正一边替刚干呕过一场的马婉抚背，一边低声问：“女郎，您当真想好了……要随世子和大军往京师去？”
脸色有些发黄的马婉闭着眼睛，轻点头。
“您的身体能吃得消吗？”兰莺担忧低声道：“且您的身孕很快便要瞒不住了……”
女郎身孕已有四个月，因胃口不佳身体消瘦，在襦裙遮挡下，至今还未显怀。
而那荣王世子本就体弱，似见子嗣无望，日渐便也淡了那方面的心思，加之荣王府事务繁忙，床笫之事便也可忽略不计了，因而尚未察觉到女郎异样。
但听闻女子有孕过五月，肚子便会迅速变大，有人的步态也会发生变化，到时肯定要瞒不住的。
而行军途中必然颠簸，女郎真的撑得住吗？
但马婉态度坚决：“留在益州也一样瞒不住，且单凭你我二人，根本没有机会离开这座荣王府。”
“也好，那就听女郎的……”兰莺很快下定决心，道：“女郎，到时婢子找了机会，咱们便中途逃走！”
“女郎想留下这个孩子便留下，纵然不回马家，婢子给人浣衣刺绣砍柴，也能养活女郎和它！”兰莺说到这里，红了眼圈。
在京师未被卞军攻破之前，相爷想方设法地让人送了一封密信给女郎，信上竟然要让女郎设法刺杀荣王……
那一刻，兰莺甚至觉得相爷疯了，女郎拿什么来刺杀荣王？
但见女郎不语的神态，兰莺忽然明白，相爷这分明是在变相逼迫女郎送死自绝！
彼时兰莺气得哭了出声，相爷怎能如此？
因为女郎的存在成为了女帝和天子之间的隔阂？相爷便要让女郎用刺杀荣王的举动来替马家表忠心？或者说，相爷想要彻底切断与荣王府之间的牵扯，不让天子为难，不留后患，而这落刀之处便要斩断女郎的性命是吗？
女郎绝望之际，想过要遵从相爷的交待，可她们尚未寻到机会见到荣王，京师便发生了巨变，女帝逃往洛阳……
局面的突变，让女郎未曾得以走到那一步，但兰莺想到马相那一封信，心中仍有怨怼。
察觉到兰莺的情绪，马婉摇了头，声音很慢地道：“兰莺，此事不怪祖父。”
“嫁入荣王府，非是祖父逼迫，祖父一早便与我言明了利害，是我坚持要嫁，并对祖父隐瞒了私心……”
她那时太过天真，在闺阁中有了一席之地，自认读过些书，便自以为是地幻想着两全之法，无知地轻视了政治的险恶程度。
现下想来，沦为一件政治牺牲品，在她跪下求祖父让她嫁给李录那时起，便是她逃不掉的命运了。
既是自己做下的选择，一切后果理应她自己承担。
而她如今只想知道，那个她执意要嫁的人，究竟是不是从一开始便骗了她，从始至终都只是在利用她——
“女郎，我们不管那些争斗……”兰莺态度坚定目的明确：“我们离开，离得远远的！”
她和其他人不同，她只有一个想法，那便是让女郎活下去。
女郎救过她的命，让她读书教她认字使她明理，对她的恩情比天大，相爷忠于天子，而她只忠于她家女郎。
“好，我们离开……”马婉向兰莺勉强一笑，让兰莺去收拾东西，并特意交待将荣王妃留下的那只金锁一并带上。
兰莺退下之后，马婉忽然又忍不住干呕起来。
这时外间传来行礼的声音，近来在外忙碌的李录回来了。
马婉强压住呕意，忙拿帕子擦拭嘴角，整理形容起身。
但李录还是看出了她的异样，上前扶过她的手，关切问：“婉儿可是病了？”
说着，留意到马婉过于消瘦的手腕，神情微变，转头便让人去请医士。
“不必！”马婉连忙阻止。
李录看向她：“婉儿……”
“兰莺已经抓过了药……”马婉尽量镇定地道：“我只是太过担心祖父他们……”
李录留意到她眼尾微红，似是哭过。
马婉反握住李录的手，顺势往下延伸话题：“我有一事想与世子商议，盼世子能够答应。”
“我想随世子一同去京师……”马婉的眼睛更红了些，消瘦的面庞没了往日的精致沉稳，看起来无助可怜，如同即将溺水之人：“世子，我不想一个人留在益州。”
察觉到妻子的无助依赖，李录抬手将她半拥入怀中。
“我本担心行军奔波，会叫你受苦，所以才想着让你留在益州等候。”他声音温柔亲密，极尽尊重保护：“但婉儿既然不愿，那便与我一同。”
听得如此口吻，马婉的眼泪不受控制地滑落。
她多想这一切是真的，哪怕她在这场政治争斗中注定无法全身而退，但至少她付出的真心不是一场笑话，那她便不悔……
“只是军务繁多，我只怕无法时时陪在你身侧，你自己要照料好自己。”李录低声宽慰道：“还有，你要记着我说过的话，无论如何，我都会尽全力保下马家……”
他轻轻拍抚着妻子的肩头，对她说：“婉儿，别怕，有我在。”
马婉如置身迷雾之中，眼泪坠落，哑着声音应了个“好”字。
既疑心已起，真真假假，此去京师，且观他是何作为，便该有分晓了。
若是假的，那她与他之间，便也该有一场了结。
室外夜色深浓，风过无声，室内李录依旧柔声宽慰着。
动兵之日，李录亲自将系着披风的马婉扶上马车。
送行的李琮看着那夫妻情深和睦的画面，想到马婉背后的马家，心中泛起一声嗤笑。
他母亲说得对，他这位长兄未必如表面看来那般简单，动手之前，他务必要多加了解才行。
车马缓缓驶动，最前方的队伍间，“李”字大旗与“荣”字旗一同随风招展着，往东面而去。
中间的车队中，李录盘坐于一辆宽敞的马车内，车内另有两名文士，帮着李录处理公文事务。
李录抬手铺纸间，随口问：“李琮母子可是查到什么了？”
这两名文士皆已成为李录心腹，其中一人在荣王府多年，自有根基与手段。
这名文士此时道：“回世子，那边并未查到什么人。”
“哦？”李录有些意外，又几分恍然：“以李琮为刀，我还以为父王另有珍视的幼子，原来竟没有吗。”
看来他的父王也并没有私下向其他人展露慈父心肠。
他的父王，大抵就没有那所谓的慈父心肠。
所以，不是未曾给他，而是根本没有。
李录觉得有些讽刺，却忍不住笑了笑。
于他的父王而言，未登基前一切都是空谈，手中有两个儿子做棋子已经够了。余下的等登基之后再行栽培，才更加省心合算。
“世子借李琮之手探明了此事，也算一举两得。”那名文士也笑了笑，道：“那李琮生母自以为手段高明隐晦，到底妇人而已。”
李录取笔蘸取墨汁，漫不经心地应道：“同妇人还是男子无关，女子之流也有成就大事者，先生不可轻视女子……”
那文士笑着点头应“是”。
李录提笔写信：“身为男子的李琮，不是和他的母亲一样，也一样不知道他被留下的真正缘故么。”
他的母亲探查是否有其他孩子的存在，已被他们的父王看在眼中。只是他们的父王体面又无情，连抛弃也这般没有声息，甚至让人无从得知自己已经被抛弃了。
本就没有了多大利用价值，偏偏还如此不知进退，不肯安分守己，怎会不叫人生厌呢。
这是李录早就预见的结果，而这一切仅源于他给李琮的那一句“提醒”。
“只会杀人的人能有什么头脑作为。”那名文士道：“李琮已为弃子，今后世子只需往前看即可。”
“是啊，要往前看。”李录眼中含笑。
前路难行，好在他还有他的妻子，只要他与马婉还是夫妻，他便有很大的机会争取到马家和马家背后的文人势力。
但是只这一条路，到底不够让人安心。
而只能在父王手下争食，他总归有那么一点不甘心……谁让他已然知晓，这幅不知能苟活多久的残躯正是拜父王所赐呢。
他想试着多一条路，多一种选择。
所以他在写信，在给他口中那“也能成就大事的女子之流”写信。
她从不回他的书信，但他最不缺耐心与脸皮，这两样东西很合算，不需要付出什么，但坚持下去，却往往会有意外收获。
与此同时，有快马入洛阳，过城门后，直奔洛阳府衙而去。
此处府衙早已被常岁宁的人占下处理政务。
马匹被勒停，士兵翻身下马之际，高声道：“节使传书！”
护卫精神一振，连忙放行，其中一人跟随士兵快步入内。
“节使传书——！”
一声又一声高呼传入府内，一路上各官吏纷纷避让，目光涌动热切——节使的传信终于到了，不知会是何示下？

第588章 迎天子，入太原
一行来此交涉的朝廷官员迎面瞧见这情形，在心中暗骂一声“传书而已，好大的淫威，堪比圣旨一般”，却也急急跟着避让一侧。
见那送信的士兵快步走远，那一行朝廷官员才暗暗交换起了不确定的眼神——常岁宁下一步会怎么做？她是否已经知晓荣王动兵的消息？
送信的士兵一路来到议事堂外。
堂中，骆观临与众官吏们纷纷起身相迎。
这一封传书，他们日盼夜盼，总算盼到眼前。
骆观临整理衣衫，肃容快步上前，双手接过信笺。
信笺共有两封，一封是给洛阳府衙的，一封是单独给“钱甚先生”的。
骆观临将那封私人信件暂且收入袖中，坐回原处便立即拆看另一封公文信件，众官吏谋士们纷纷围上前：“节使是何示下？”
“节使在北境是否安好？”
“节使她何时返回洛阳？”
“……”
众人七嘴八舌地询问着，却见盘坐在那里的骆观临一动不动，持信的手指未动，视线仿佛也凝固住了。
一人试着唤道：“钱先生？”
骆观临忽而抬眼，半张面具之下，眼底一派涌动犹如火光燎原。
他持信笺，慢慢站起身来，声音克制缓慢：“节使有令……”
众人纷纷肃容凝听。
接下来，随着每往下说一个字，骆观临原本缓慢克制的声音便愈发清晰有力，眼神愈发晶亮坚定：“……节使乃李氏血脉，不日将于龙兴之地认祖归宗，遂传书请天子储君移驾太原，同观归宗大典！”
堂内有着刹那寂静，但也只是刹那，便如夏日雷声般滚滚轰动哗然。
节使——乃李氏血脉？！
有年长者只觉一股血流直冲脑海，视线一阵闪动，险些栽倒，幸而被身边人扶住。
轰动间，有人颤声问：“钱先生……此言当真？！”
骆观临遂将信纸抖开，示于众人。
四下立时更加震动了，众人相互传达着震惊之情，也有人压抑不住地激动起来，更多的人仍然沉浸在不可置信之中，只能将视线汇聚在骆观临身上，试图得到更加肯定的印证：“先生，此事果真……”
“先生事先……可知此事？！”
迎上那些询问的目光，骆观临从容镇定地点头。
“节使竟是皇室血脉！”一名文士激动得不知如何是好，眼眶都红了，转向身侧身后，反复向同僚们道：“节使竟是皇室血脉！”
“难怪……”有人猛地回神般，道：“节使如此龙章凤姿，先前向北境赠银七百万贯，四下猜测节使身份之际……我等便早该想到了！”
“节使身世成谜，本就是先太子殿下带回……现下看来，先太子殿下必然早就知晓内情！”
“如此说来，忠勇侯定然也是知情者了！”
“难怪……难怪！”
听着这些话，骆观临乐见其成，就这样继续“后知后觉”罢，听起来越真越好。
“不过……节使既然早就知晓自己的身份，为何一直秘而不宣，直到此时才对外言明？”有人不解而又觉可惜：“岂非白白错失了尽早累积声望人心的机会？”
“是啊，如此大事，节使为何至今才吐露？”
“若能早些言明，说不定此时受天下人相请、以李氏正统之名出兵京师的便不是益州荣王府了……”
“此言差矣。”骆观临正色道：“唯有此时才是最好的时机——”
“不同于荣王十余年暗中经营，节使起势不过短短数年，若于根基未稳之时贸然宣明身份，累积声名是虚，成为众矢之的为实。”
“未行至高处，尚无自保之力，便将所怀宝物示出，如小儿持金过闹市，只会招来杀身之祸——”
“正明李氏血统，乃是大事中的大事，务必要有德高望重者与皇室中人出面证实，才能顺理成章真正服众。而节使若无今时之势，换作从前，又有谁愿意承认节使的身份？那时等着节使的，恐怕是一纸冒充混淆皇室血脉的问罪书！”
“姓氏一字之差，便是天地之别，若世人早知节使身份，各方势力必将节使视作心腹大患，荣王府对待节使的手段，也绝不会如此前那般‘和风细雨’了——”
“荣王府已然动兵又如何？”骆观临话至此处，有一声掷地有声的冷笑：“就是要让他动兵才好！狡诈之敌者由暗转明，既动兵便意味着大计方向已定，而再无更改方向的余地，看似占尽先机实则也被这先机束住了手脚，缚于人前明面之上！节使在此时正明身份，便可真正打对方一个措手不及！”
“此时此刻，天时地利人和皆备，如何不是最好的时机？！”
随着骆观临一席话落音，堂内众声鼎沸，恍然附和声无数，皆赞主公沉稳英明，人心一时澎湃沸腾到了顶点。
“依节使之令，速传告四下，节使将设归宗大典——”骆观临目色坚毅，向上侧方做拱手之态：“遂迎天子，入太原！”
他话中是“迎”而非“请”，并无相商的打算。
官吏郑重应下，众声依旧嘈杂间，骆观临大步而出。
一名官吏跟上询问：“先生要亲自去面见天子？”
“天子与储君处，尔等使人传告即可——”骆观临脚下未有停留。
如今的天子哪里值得他亲自去请，他要去见一位更重要的人。
骆观临坐上马车，赶去褚太傅处。
车内再无方才的喧嚣人声，猛然清净下来，却让人心间的喧嚣愈发无处躲藏。
骆观临缓缓呼出一口气，尽量平复着剧烈涌动着的心绪——节使竟然果真采纳了他那个大逆不道的提议，就此答应冒充李氏血脉！
这个大逆不道的想法，是骆观临特意为自家主公与荣王对峙而量身定做的——想要削弱对手的优势，最好用的办法便是将对方的优势据为己有，唯有如此方能彻底拉平差距。
身世与血统，是一道不可逾越的天堑鸿沟，既然天然不可跨越，那便索性人为填平它！
节使如今以雄踞之姿，得以手握话语权，便理应擅用，利己而利苍生，弥天大谎又如何？
姓氏为字，造字便是拿来用的，节使仅用此“李”之一字即可免去千万万生灵涂炭，依他看来，这分明是“李”姓之幸，荣幸之至也！
且节使与荣王对峙，也算是为李家清理不肖子孙了，收些报酬也是应当。
至于归宗大典选在太原也无不妥，虽说冒充人家后人，还在人家祖根儿坟头上大肆吹打庆贺的举动略显嚣张……但节使也是出于天下大局而虑，荣王不是号称要迎回天子与储君吗，天子储君即将移驾太原，且迎去吧！
骆观临心间激荡而畅快，忽然想到袖中那封单独给自己的信，这才顾得上拆开来看。
信上是熟悉的漂亮字迹，说到认祖归宗之前，写信之人先惊叹赞赏了骆观临选择不动兵，而迎天子与储君入洛阳之举，将此称之为：【先生未费一兵一卒，仅以一计，便与荣王府平分功与利，实乃大智大妙也。】
又言：【得大才如先生者，实为吾三生之幸。】
看着那些赞誉之言，骆观临面色无波，一目三行扫过，在看到后面的话时，神态却忽然怔了一下。
他这主公没别的，向来很擅长夸人，夸罢他在洛阳的种种决策，又夸起他那大逆不道的提议，但夸赞只是开场白，之后她言：【先生之提议甚妙，深得我心，恰与我之打算不谋而合。】
又言：【先生德行厚重，却愿为我行欺世之举，此心叫我触动非常。】
再言：【不过巧得很，我刚好是李家人，先生不必为我而向世人行骗了。】
骆观临怔然惊愕片刻，了然抬眉——这就开始习惯上新身份了是吧？
噢，是当如此，真正高明的谎言，理应先骗过自己，再骗世人。
说来，方才他向那些同僚们解释“节使先前何以秘而不宣”以及“节使何故选择在此时宣明”时，也颇有种越说越真，就连自己也要信了的感觉，有一刹那，他甚至觉得节使真的就是李家人，真的就是这样思虑的……
不，不是他觉得，而是这就是真的！
从今日起，此事只能是、也务必是真的！
骆观临心间一派清明坚定，向车夫催促道：“再快些！”
马车很快来到褚家人的住处，骆观临下车后便快步而行，去见褚太傅。
路上，骆观临想了许多，他犹豫要不要将“真相”透露给太傅，他可以蒙骗世人，但恐怕骗不过太傅……
哪怕太傅已允诺会倾力相助，但此事事关皇室血脉，他若道出“实情”，太傅不见得会答应。
种种思索下，骆观临决定上来先不透露太多，先探一探太傅的态度再见机行事。
不料，他见到太傅时，却见这老人家正使唤着仆从收拾行囊。
骆观临匆匆行礼，忙问：“太傅要离开洛阳？”
莫非太傅听到风声了？一眼识破？要怒而离去？
褚太傅抽空看向来人：“不是要去太原？”
骆观临错愕间，只见老人从袖中抽出一封信笺表示自己都已经知道了，并道：“老夫赶路缓慢，先行一步，省得耽搁你们年轻人赶路！”
说着，又向仆从道：“再去催一催车马备妥没有！”
信是半个时辰前收到的，动身事宜是信放下的那一刻开始安排的。
此刻，老人家脑子里只有一道声音——那倒霉学生，总算是要让他见上了，哼！
见太傅竟是一副去心似箭的模样，骆观临一时竟不确定这老人家究竟是否清楚此去太原的原因……
但见被老人拿在手中的那封信，骆观临还是决定闭嘴，他虽然不知道节使她在信中说了什么天花乱坠之言，竟让一向难以请动的太傅如此迫不及待，但……先将人诓去再说吧！
骆观临从此处离开时，褚太傅已然坐上了离开洛阳的马车，褚家人不放心，强行塞了话最少的两个孙辈跟随侍奉。
与此同时，姚翼坐于书案后，看罢来信，慢慢地吐出了一口气来。
认祖归宗——
姚翼对这四字已有心理准备，早在京师还未被攻陷时，他那等闲不给他写信的女儿，便曾从江都递了信回家，向他印证她家主公的身世，并提醒他“早做准备”。
局面已发展到了这一步，姚翼自然谈不上不愿意，只是他依旧困惑——九娘怎就生出了这样一个能将天捅出窟窿来，又能单手将天撑住的闺女呢？
这孩子……背后当真没别人吗？
那就去太原看看吧。
即便孩子不写信，如此大事，他这做舅父的也总该在场的。
姚翼起身，遂也赶忙让人收拾行囊。
短短半日内，常岁宁那一封传书便已在洛阳城官员间迅速传开，如同春夜蛟电，所到之处引起一阵阵惊雷，劈出万道飞火。
此刻，相比于下方官员们激烈非常的反应，李智的神情显得格外呆滞。
见太子这个时候竟然在走神，一名官员急唤道：“殿下！”
李智猛地回神：“嗯，那……何时动身？”
这任凭人呼来喝去的模样更是叫官员们心口一梗：“殿下真想去太原不成！”
李智神情为难了一下：“想去与否……重要吗？”
难道这件事的决定权不是在常节使手上吗？
“……殿下！”官员痛心道：“常岁宁妄图混淆皇室血脉，什么李氏血统，显然是假的！”
李智的神情更为难了，真假与否……重要吗？
众官员们慷慨激词之际，一名官吏从外面进来，面色有些发白：“……府衙又使人前来传话，让太子殿下与诸位大人早作准备，道是最迟三日后便要动身启程前往太原了！”
“她这分明是要强迫我等去太原为她见证！”一名御史拿宁死不从的语气道：“此举置储君体面于何处！狼子野心，欺人太甚！”
李智欲言又止。
太子妃说过，很多时候，体面是人自己争来的——若是他主动配合前往，又何来强迫与不体面呢？
这话李智没敢说，他委婉地道：“不如先问一问圣人的意思吧。”

第589章 捍卫自己被骗的权力
跟随太子的这些官员们，自来到洛阳后，已经很少再过问“圣人的意思”。
但他们此时都很清楚，此次情况特殊，是否要去太原，或者说……真被逼着去到了太原之后，要如何应对常岁宁，以及还有一个极微小的可能——常岁宁是李氏血脉的说法，究竟是否完全是空穴来风……？
这些摆在眼前的迫切问题，都需要去商议印证。横竖明面上他们也不曾和马相一党撕破过脸，眼下事关重大，还是先去圣人那里走一趟再说。
圣册帝来洛阳之后，便一直卧病在榻。
朝廷用于讨伐山南西道的兵马迟迟无法召回，而昨日荣王动兵的消息传来，那十余万朝廷兵马也在荣王大军之中……
圣册帝很清楚，这些兵马即便打着与荣王一同“讨伐卞贼、迎取天子”的名号，但既已为荣王所用，她再想拿回来的可能便微乎其微了。
得知这个消息过后，牵动了心疾的女帝一整日未能进食，夜里一直昏沉着，直到今晨才勉强进了半碗粥。
正如李智此前所察觉的那样，山南西道的战事和兵马是支撑着女帝的最后一口气。
而今那一口气散了，从来不知疲倦的天子终于倒下了。
皇权仿佛是她的力量之源，眼下那源头几近枯竭，她便也失去了力量的供养，以肉眼可见的程度在衰老枯朽着。
马行舟进来拜见时，看到披着外袍，靠坐在床头，盘起的发髻又添了银白的女帝，有一瞬间甚至犹豫着要不要将消息告知。
但这不忍只是一瞬，他十分确信陛下从来不是一位情愿被蒙在鼓中的帝王，轮不到他这臣子来自作主张。
虚弱的身体并未让女帝丢失对气氛变化的觉察，她的声音有些沙哑，却依旧吐字清晰：“马相，今日外面出了何事？”
“回禀陛下……”马行舟抬手执礼回话，尽量平静地道：“常岁宁今日传书回洛阳，自称是李氏皇家血脉，要在太原认祖归宗昭告天下，并让陛下与太子前去见证观礼。”
殿内侍奉的宫人无不垂首屏息，不敢发出一点声响。
一片寂静中，久久未听到圣册帝回应，马行舟将执礼的手再度压低，正要开口询问时，天子的声音慢慢响起。
“也好。”那道声音低哑平静，没有意外也没有动怒：“她要朕去，那朕便去看一看。”
马行舟抬首：“陛下，此一去太原，只怕……”
京畿已失，陛下在洛阳虽然也受制于人，但地处中原的东都洛阳至少尚有政治根系可以活动，可太原不同，太原即便是龙兴之地，却是李家的发源处，不是陛下的。
且太原归并州管辖，而并州皆在崔璟控制之中——
圣人一旦去了太原，所有的政治根系必然都会慢慢枯死，只怕便再难回来了……
这与放逐又有何异？
有朝一日，放逐二字竟出现在了天子身上……
在此时机“认祖归宗”，并借机公然放逐天子，旁观李隐去讨伐卞春梁却又进一步拖慢李隐登基的脚步，这便是那常岁宁做出来的事。
马行舟不知是悲愤多些，还是心惊于对方果决而迅速的手段城府更多一些。
“她想让朕去，朕如何都是要去的。”圣册帝看向微支开的窗棂外，道：“何不保全这情分。”
情分？
马行舟有心想问，这其中还有何情分。
然而视线中天子面容透着寂静，那份昔日曾出现在马行舟心头的“隐秘的伴生关系”之感此刻再度浮现。
马行舟忽然忍不住猜测，那常岁宁自称的李氏身份有没有可能是真实存在的……而其真正的身份，或与陛下有关连？
那个猜测过于大胆，马行舟未敢贸然发问，或许到了太原，一切就都明了了。
“动身太原之事，马相让人安排下去吧。”
这声交待让马行舟回过神，他抬手施礼，应声下来：“臣，谨遵圣命。”
时至今日他依旧在一丝不苟地保全着帝王的尊严威仪，他是陛下的臣子，这是他的本分。
马行舟退去后，圣册帝依旧静坐望窗。
已是春日里，京师虽被破，但城破时的那一场雨水却依旧使万物勃发，正如此时窗外这满目深浓春色。
她就要见到阿尚了。
她一直想见阿尚一面，想与阿尚坐下说说话，为此她试探过阿尚，强留过阿尚，也试着召阿尚回京，但始终未能如愿。
如今她终于要遂愿了，却非是阿尚接受了她的意愿，而是阿尚下达了让她移驾太原的指令……
阿尚需要见她，她才终于能够见到阿尚。
而这所谓需要，是阿尚的政治需要。
但无论如何，她很快便可以见到她的女儿了。
即便到了今日，她也依旧有一些话想说，想问。
女帝凝望窗外，有一株海棠绽开满树粉白，在风中慢慢摇摆。
清风里荡开春日花香，也将洛阳城中的鼎沸之音传往各方。
常岁宁自称皇室出身，将于太原举行归宗大典的消息，在四处引起的轰动，仅次于卞春梁攻破京师即将登基称帝。
甚至在某些早已预见了朝廷命运走向的人们眼中，相比之下前者更叫人震惊意外——那常岁宁的野心早已不是秘密，但谁也没料到她将“归宗于李氏”。
这一招棋，在所有人意料之外，包括荣王李隐。
正如骆观临所言，此举将会给大计方向已定的荣王带来措手不及的打击——此种措手不及之感，李隐的确感受到了。
行军途中，已入子夜，李隐立于帐外，凝望夜幕上寥落的星子，半晌，才发出一声倍感荒谬的轻笑。
他已令人探查过，那常岁宁大致是要宣称自己为先皇之女……
所以，他杀死了一个侄女，时隔十余年，却又凭空出现了一个“侄女”来做对手——这实在很荒谬，不是吗？
更荒谬的是，他此刻立于这浩瀚夜空之下，那冥冥之中似有注定的离奇感受竟越发清晰……难道这天地间果真会有魂魄游走吗？
李隐此刻手中无剑，眼中却似有敛藏着的剑光，欲以此剑光斩去不该存世之物。
但只瞬间，他的眼神便恢复了寂静沉定——他不信这世间会有鬼神存在，所谓鬼神，不过是人心间的迷障。
死去的人便彻底死去了，他绝不受心魔所困。
李隐将视线移向京畿方向。
此时他所行之事，被天下人瞩目，只能继续前行。
局面虽不如计划中顺利，他却也没有折返的道理，名正言顺动兵京师是他一步步谋划而来的结果，无论如何，先取下京畿再说。
正如京畿之内，关于常岁宁的身世之说虽然也已流传开来，卞春梁因此更添危机感，但这也并未能阻挠他筹备登基大典的脚步。
此事不单在“外面”引起了一场猜测纷纭的人心风雨，淮南道内也已为此陷入哗然。
听闻此事之后，光州刺史邵善同激动不已，他家节使正月里又从淮南道调兵十万，为得却是相援北境……他倒也不是说不应当援助北境，而是节使这举动怎么说呢，总之……给他一种造反不够专心的感觉！
直到听闻节使突然要改姓李……他这悬着静止的心才又活蹦乱跳起来！
至此，他还有什么不放心的呢？
节使不仅仅是要宣告身份，更是要向天下昭告她的雄心！
都姓李了，抢个江山什么的，那还不是顺手的事？
至于真真假假，邵善同反倒没有那么在意——若是真的，那说明他邵善同有眼光！若是假的，那说明他家节使有本事！
邵善同欣喜之余，忙向江都去信，询问自己是否能帮得上什么忙。
来自各州的信件雪花一般飞入江都城，王岳的眼睛都要忙瞎了。
和州倒是没去信。
和州与江南西道宣州相接，云回近来忙着和宣州李潼的人一起安置因卞军之乱而流离失所的百姓，比旁处得知消息要晚一些。
来传告此事的是和州刺史府中一名文士，云回得知消息时，身边跟着很多人，有和州的也有宣州的官吏，以及宣州城中一些捐赠钱物的富商权贵——
传话的文士说明此事后，便当众向自家刺史叫苦：“……如此大事，刺史先前竟然只字未提啊！”
心中还在兀自发愣的云回默然了一下，道：“此事虽千真万确，但此前未有节使准允，自然不便擅自宣扬。”
那文士又是叹气又是感慨：“难怪刺史从一开始便这般坚定不移地追随节使！”
最终长长舒了一口气，道：“先前外人只道节使狼子野心，图谋造反……殊不知节使所行，不外乎是为了匡复李氏江山罢了！”
四下的人回过神来，连忙出声附和：“是啊，这是真正的顺理成章……”
江南西道的人只是听着，未敢急着附和，唯有暗暗交换着眼神——事关重大而又事出突然，他们江南西道要不要认下，还得看大长公主府的意思。
摇金匆匆赶回大长公主府，将此事告知李潼时，李潼的第一反应是呆呆地道：“……这不就是母亲一直盼着的好事吗？”
“？”摇金一下没跟上这思路。
李潼逐渐眉飞色舞：“母亲一直盼着与常妹妹做真正的一家人，合着绕了一圈儿，妹妹也姓李！这不是美梦成真是什么？母亲真是神了！”
摇金：……女郎这想法才是神了。
“我原本还在发愁，母亲到底是李家公主，若常妹妹果真要反，母亲要如此自处？”李潼简直要喜极而泣：“这下母亲不必再两难，侯爷和岁安也能皆大欢喜，实在不能再圆满了！”
“……”摇金竟然也被李潼这过于平实、却又有些刁钻的想法带得有点止不住的欢喜了，却还是问：“女郎就没想过常娘子的李姓是假冒的？”
“这是天子储君和那些大臣们该操心的事！”李潼道：“真的假不了！而若是假的，却能堵天下悠悠众口的话，那世人都承认了，咱们又有什么不能承认的？”
摇金叹口气：“可若是假的，殿下未必答应……”
“我看未必。”李潼一笑：“我这李姓，不也是假的么？”
“母亲能将大长公主府交到我这假李姓之人手中，便说明母亲不是拘泥这些陈规之人——”李潼眨眨眼睛，道：“再说了，常妹妹若果真有本领骗过世人，母亲被骗不也正常么？”
旁人都能被骗，她和母亲为什么不能？凭什么不能？
李潼平生第一次这般坚决捍卫自己被骗的权力。
骗就骗了，常妹妹都这般费心了，既然能皆大欢喜，她们又有什么不乐意的？
摇金不确定地叹口气，既然这样说的话，那就祝常娘子成功……吧？
与此同时，常阔正在看宣安大长公主的来信。
一封信看下来，常阔满肚子火。
这女人前不久写信来报平安，报着报着突然威胁他将儿子从北境捞回来，好一顿发癫……此次来信质问他岁宁的身世究竟是真是假，又一顿发癫！
常阔将信摔下时，只闻仆从通传，道是又有人登门求见。
近来每日都有人拜访常阔，全是旁敲侧击打探常岁宁身世真假的。
常阔的回答相当艺术，先沉吟片刻，道一句：“此事说来就话长了……”
适当的停顿后，叹一口气，道：“这孩子当年也是命苦……”
说到这里，夹杂一些孩子成长途中的不易，再说些人尽皆知的战场凶险经历，末了，适当地露出雨过天晴、苦尽甘来的神态，感慨一句：“好在李家列祖列宗保佑……”
至此，结束全部的阐述。
给予身世上的肯定之余，却又一句有用的话都没说。
并非常阔不愿细说，而是他也没拿到全部的戏本呢，万一和殿下那边说劈叉了可就不妙了。
同样的艺术说法，在金婆婆身上体现得更加淋漓尽致——
江都各大作坊中也在热议此事，包括金婆婆负责的丝织坊。
面对女工们私下的议论，金婆婆没有阻止，而是选择了加入。
“节使幼时流落民间，那叫一个苦哇……”
“好在有先太子殿下将人捡回去照料……”
“要么说是龙子凤孙呢，节使做的哪一样事是寻常人做得来的？”
“不说咱们节使打过的那些胜仗了……都听说过荥阳祭天祈福之事吧？”金婆婆说到这儿，抬头往上看。
女工们都跟着往上看。
金婆婆声音压得更低了：“那就是老李家的祖宗们在上头保佑显灵呢！”
恍然的惊呼声此起彼伏，女工们纷纷露出郑重敬畏之色。
在官营作坊里做工的女工，在十里八乡也都是有目光追随的人物，很多人都觉得在作坊里做工的，便等于是节使的人，节使的事自然要找节使的人来打听——
因此，经这些女工们之口，常岁宁的身世之说在民间得以越传越真，且添了许多百姓们最是喜闻乐见的玄妙色彩。
沈三猫也没闲着，除了作坊中的事务之外，他还在暗中鼓捣着另一件事。
基本上已经将作坊事务都移交给了沈三猫的孟列，近来也很忙碌，他写下一封又一封信经阿澈之手送出去，让人递往各地暗桩经营之处。
此一日昏暮，孟列点了灯，在书房中查看各地暗桩送来的书信时，一名暗卫寻了过来。
孟列从书案后抬眼，看向那负责看守事宜的暗卫：“他怎么了？”
“他让属下向您传话，说想要一些粮食和缸瓮等物，属下特来请示。”
孟列：“要来何用？”
“说是……酿酒。”
孟列沉默了片刻，道：“给他吧，将人看好。”
暗卫领命退去，孟列收回神思，继续读信。
三月末，卞春梁于京师登基称帝。
自此，天下短暂开启了两朝政权并存的分裂之象。
而京师登基大典举行的当日，女帝与太子一行已经离开洛阳，去往太原。

第590章 老师，老师！
起先那些义愤填膺，声称誓死不往太原的朝廷官员们，最终大多数也都跟上了，只是他们又改了说辞，声称要去太原亲眼看看常岁宁要如何证明自己是李氏血脉，要如何骗得过天下人——
活脱脱一副去戳穿谎言、砸场子的正义姿态。
他们之中也有人道：别以为挟持了太傅，便可以诳时惑众，太傅绝不可能助纣为虐诓骗世人！
是了，他们将太傅率先离开洛阳之举视作了一种逼迫挟持。
是以众人之中，便也不乏存了“前去太原保护太傅”之心者，并放出狠话——若太傅有什么闪失，常岁宁便是与天下文人为敌，吾辈手中之笔绝无妥协的可能！
这些义愤聒噪之言让骆观临听得心烦，转念一想，自己从前也是这路货色，不由更烦了，于是加紧将人都送去了太原。
骆观临未曾离开，常岁宁也在信中邀他前去见证，但他权衡之下选择留在洛阳。
比起见证归宗大典，他更倾向于守好洛阳重地，安排好各处事务，以确保节使的归宗大典能够顺利完成。
待得大典之日，他也在洛阳城中自饮酒一盏，遥作见证即可。
太原城中，提早得了崔璟交待的戴从，带着崔氏族人们，已将一切事宜准备妥当，只等洛阳来人抵达。
叫戴从意外的是，头一个抵达太原的，竟然是年事最高的褚太傅。
褚太傅初入太原城，一路来到并州大都督府外，见着行礼相迎的戴从，点了头罢，头一句话便是：“你们常节使何在？从阴山回来了没有？”
戴从正要回答，一道雀跃的声音从府门内传出：“老师！”
褚太傅茫然抬眼望去，还未能见着人，只这一声“老师”，猝不及防地便叫他眼眶中涌现一层泪光。
这一声轻快雀跃的老师，穿过足足两世的生死，终于又传到耳中。
人影憧憧，闻声皆避让两侧，褚太傅的视线被泪光蒙着，几分朦胧不清，恐显异样，也未敢抬手去蹭眼中泪花，就这么朦朦胧胧地瞧着那道人影。
不在战场也无需赶路，她穿衣便以得体舒适为主，一袭月白色广袖圆领袍，外罩浅金色纱衣，纱衣泛着剔透光泽，肩头处以金线勾勒祥云。
如瀑青丝不曾结髻，只以玉簪随意挽束起，发尾垂落肩头，晨光擦过刚漆过的朱门，斜斜地与她身形相撞，映出一圈光晕。
她快步跳过朱门，袍角快速扫过朱漆门槛，轻盈的脚步也带着不加掩饰的雀跃，几乎是跑着过来的。
风吹去了泪光，褚太傅慢慢看清了朝自己走来的人，见她步伐神态，有心想说教一句：成什么样子？要做大事的人了，也不知稳重一些。
但对上那张迎来的笑脸，见她抬手执礼，听她又喊一句“老师”，褚太傅嗓子里堵满了酸涩的欢喜，几乎什么话都说不出来了，但他必须得说一句：“老夫可不记得何时做了节使的老师……”
这么多人看着听着呢，这倒霉学生有点分寸没有？还要他这个风尘仆仆的老东西给她找补。
却见那倒霉学生微仰起脸，笑得依旧灿烂：“太傅是天下人的老师，我称一句老师也是理所应当啊。”
常岁宁说得理直气壮，且也不乏为她找补之人，紧接着走上前来的崔璟向褚太傅恭敬地施一礼，也喊了声：“老师——”
戴从抬了抬眉毛，节使一人喊老师略显异样，而两个人一起喊……就好像有点夫唱妇随的意思了……
下一刻，又一声含笑的“老师”响起，见开口的是那位魏相公，戴从的心情突然微妙。
看着眼前这三个“好学生”，褚太傅直摆手：“老夫可当不起！”
“唯有老师当得起才对。”常岁宁笑眯眯的，如何也不肯改口，横竖她厚脸皮的事也没少做，值此时机为了巴结讨好拉拢太傅，强行以老师相称，也很符合她的作风。
说话间，她抬一手相请，脸上依旧满是笑意：“老师一路辛劳，请随我进去说话。”
褚太傅心情很好地“嗯”了一声，负手提步。
魏叔易抬手相扶：“太傅当心台阶。”
太傅踏上石阶，随口问魏叔易：“是从朔方过来的？伤都养好了？”
“是，劳太傅挂念，多亏常节使使人用心照料数月，下官的伤势已经大好了。”魏叔易说话间，含笑看向前方一步之遥的常岁宁。
“……”崔璟敏锐地察觉到，魏子顾此人的余光在看向自己，动机似不乏挑衅。
太傅点了头，便听常岁宁道：“已让人为老师备下了住处，待会儿老师先去更衣，饭菜也在准备了。”
“老师爱喝鱼汤，刚好是吃鱼的时节——”
“老师久未出远门，这一路来，身体可有不适？”
“老师，您自洛阳来，赶路用了几日？”
“……”
常岁宁一口一个老师，几乎不给其他人说话的机会。
且她说的问的都是些琐碎事，用词也格外平实简单，落在戴从耳中，那便是毫无政治用心痕迹，倒果真像是寻常师生一般……不，比寻常师生还要更加亲切日常许多。
且他瞧着，常节使的欢喜竟全无客套表演痕迹。
再一瞧自家大都督，只见这位脸上也少见地挂上了浅笑，只是常节使的笑似乎是源于内心，而大都督的笑大抵是源于常节使在笑。
在此之前，常岁宁已经很久没能喊“老师”了，如今终于有正当理由和足够的本领喊出口，也不管是否会显得太过狗腿。
常岁宁陪着老师用了午食，崔璟和魏叔易也在旁作陪。
褚家两个孙辈对此很是受宠若惊不知所措，如此时局下，纵使是三清祖师如来佛祖来了，至多也只能是这般待遇了吧？
可坐在上首的祖父看起来实在松弛从容，只能说祖父不愧是祖父。
饭后，一名崔家子弟过来传话，常岁宁与老师道了句“学生先失陪”，便忙着料理事务去了。
见她往外走，褚太傅随手指向魏叔易，使唤道：“外头起风了，她这一去怕是要忙到晚间，让人给她送件披风去。”
都说春捂秋冻，身上有战伤的人，春日里且得捂好了。
魏叔易含笑应“是”：“下官这便过去。”
“不必了，魏相事忙，此等小事不劳烦了。”崔璟抬手向褚太傅施礼：“太傅，晚辈去送披风，告辞了。”
魏叔易笑意微滞一瞬，向太傅施礼后，抬脚跟上离开的崔璟：“……我倒一时想不起有何事要忙，不如崔大都督提醒一二？”
看着那一前一后离去的两道青年身影，褚太傅轻“嘶”了一声，片刻，捋着胡须若有所思，自语道：“两个倒是都不错啊。”
常岁宁让人为太傅在大都督府中安排了住处，太傅对这个安排十分满意。
回到住处后，太傅在小院儿里转了转，看了看房中挂着的书画，摸了摸桌椅所用的木料，虽也没什么出奇的，却偏偏哪儿哪儿都合心意。
天色将暗时，太傅让人去问常岁宁用晚食了没有，一个时辰后，听闻她还在与人议事，又交待人给她熬补汤。
听说她将补汤喝下了，太傅才总算安心，正要歇下时，却听外面有人传话，说什么：“玄阳子与玄净子大师求见。”
太傅听着，一个都不认得。换作往常，势必要直接拒之门外，但如今的太傅很不一样，重新披了衣，让二人进来说话。
先见着那位前面进来的“玄阳子”，褚太傅怔了一下，恍然抬起花白的眉：“噢，还活着啊。”
无绝笑着行礼：“是，见过太傅。”
“贫道想着免不了要与太傅碰面，恐乍然遇到会惊吓到太傅，便特来此一见，也好叫您有个准备。”无绝拿尊老的语气说道。
“你这般时辰过来，一声招呼不曾打，老夫这准备也不见得就有多充足嘛。”太傅轻哼一声，抬手指了指窗外漆黑的天色，见得紧跟着进来的天镜，稀奇道：“还有一个呢。”
天镜挽起拂尘行礼，含笑道：“太傅，久违了。”
“国师和大师都请坐下说话吧。”太傅率先坐下，从容地往下延展话题：“你们那位节使是个大忙人，不如就由二位大师先与我说一说那归宗大典的安排吧——”
这句话一出口，自有一种考校功课、查缺补漏之感。
有生之年，能得见太傅主动过问公事的机会实在不多。
无绝正要开口时，太傅忽然又问：“先说一说，她这李氏身份是真是假？”
这话出口，倒叫无绝小小愕然了一下：合着太傅不确定真假就来了？
太傅神情如常——她信中只道她要认祖归宗，想要让他这个做老师的从中作证，那他可不就来了么？
谁知道她会不会为了防止信件被人中途劫去，故而未敢在信中吐露实言？
无绝回过神，笑着拍拍胸脯：“这一点您且放心，如假包换的老李家正统血脉。”
太傅“噢”了一声，点着头道：“那就更好办了。”
太傅不过问则已，一旦上了心过问，便甚为细致周全，无绝和天镜直是待到深夜才得以脱身离开。
次日，常岁宁早早来向老师请安，顺便蹭了早饭。
一同跟来的还有阿点，他是此次随何武虎从江都一同过来的。
常岁宁本想让阿点留在江都常阔身边，但阿点坚持要来，并且坚称“是榴火不吃不喝非要跟来的”——是了，一把年纪的榴火此次也千里迢迢来了太原。
一顿早饭下来，守在外间的褚家孙辈眼珠子都要瞪出来了，他们相互交换着眼神，谁也不敢相信里头那饭桌上喋喋不休的老头儿是自家祖父——
祖父厌烦话多之人，可眼下自己却絮叨个没完……平日里他们一年也没机会听到祖父说这么多话！
饭已经吃到了最后，褚太傅的唠叨也进了尾声：“认祖归宗罢，你便回洛阳去，该干什么干什么，北地的战事统统交给崔家小子和手下之人……要做大事的人了，别总跟个长不大的小羊羔子似得，什么事都蹦跶着抵在最前头。”
常岁宁将最后两口粥送入嘴里，含糊不清地应了一声。
见她浑不在意一般，褚太傅瞪眼：“听着没有？”
“听着了听着了……”常岁宁放下调羹和粥碗，出声打断了老师接下来的话：“老师，您胡子上沾了一粒米。”
褚太傅气哼道：“几百年前的旧把戏，还想拿来唬我不成！”
“不是啊太傅……真的有！”阿点戳了戳自己的半边下巴示意：“就在这儿……”
褚太傅这才抬手去摸胡子，然而摸来摸去也没摸着什么，阿点见状已经忍不住捂嘴笑了起来。
“……”褚太傅吹胡子恼道：“好哇，上梁不正下梁歪，你教出来的好护卫！”
常岁宁和阿点笑成一片，笑声惊飞了窗外树枝上的鸟雀。
常岁宁一连三日带着阿点来褚太傅处蹭早饭，其中有一日还带上了崔璟一起。
第四日时，女帝与太子带着众大臣们抵达了太原，戴从与魏叔易前去相迎。
一行官员们未见着常岁宁来迎，心中不忿，便有官员示意太子开口询问为何常岁宁没来。
接收到大臣们的眼神，李智难得拿出镇定的神情，问：“敢问魏相，戴长史，我等既入太原，是否应当立即前去拜会常节使呢？”
听得这句询问，那几名大臣险些没气得当场昏过去。
枉他们这一路上还觉得储君大有长进，竟有处变不惊的胆魄了，他们本以为过去那个软弱的储君已经消失了……倒的确消失了，如今站在他们面前的，俨然是更加软弱的储君！
且他软弱得竟颇有理所应当之感，倒还从容上了！
戴从看了一眼女帝的车驾，拱手道：“太子殿下不必着急，归宗大典就在三日之后，届时便可见到常节使了。”
一众官员面色几变，刹那的错愕之后，便全是压抑着的怒气和不满——所以在大典之前，那常岁宁根本没打算见他们？甚至也不打算见天子和储君？全然不打算试着“说服”他们配合行事，而直接就要举行归宗大典？
是笃定了他们不敢不屈从于她的淫威、不敢拆穿她的欺世谎言吗？
此女之行径作风……实在是过于目中无人了！

第591章 姑母，是我
面对那些官员们写在脸上的不满，戴从只作视而不见，态度从容地让人在前方带路，去往安置之处。
车马队伍在义愤不满的气氛中再次驶动，始终未曾走下车驾的圣册帝坐于车内，隔着半垂的青竹车帘，向侧立一旁无声施礼的魏叔易微一颔首，眼中看不出情绪波动。
待女帝车驾远了些，魏叔易才慢慢直起身。
一行朝廷官员们安置下来后，试图去寻太傅，却闻太傅人在大都督府内。
大都督府是崔璟的地方，如此情形下，他们自然不便前去相见。
众臣无不惊怒，愈发肯定了太傅必是被常岁宁挟持而来，私下对常岁宁的唾骂声更甚。
而在这唾骂的过程中，他们也逐渐绝望。
若说在洛阳时尚且还保有一丝体面和支撑，那么来了太原后，他们便真正体会到了何为生死不由己的为人鱼肉之感。
这里距离京畿千余里远，北望可见粗犷荒僻无人烟的边境之地，触景生情之下，他们也不禁被悲凉感裹挟。
常岁宁未限制他们走动，但外出时必有军卫跟随。他们身上仍穿着官服，这是他们苦读入仕为官多年所得来的身份象征，然而此时在那些随处可见的佩甲握刀者面前，却显得不堪一击，甚至就连反抗也注定只会成为笑话。
这里不是秩序混乱的乱世模样，相反，此地秩序森严，一切井井有条，但秩序的制定者是那常岁宁……一个反贼！
这个反贼欲冒充李氏后人，窃取李氏江山，企图扭曲至高礼制为己所用，践踏皇室尊严，粉饰自己的无耻野心！
一名涂姓御史抬袖指向门外，声音不高却格外激昂：“她让人在外监视威吓我等，不外乎是想让我等退却胆怯，从而屈服于她的谎言之下！”
“然而无耻反贼，岂会懂得何为操守！”
“我涂某人纵是死，也绝不为虎作伥！”
“……”
此言叫许多官员心生悲怆。
人性多贪生，但于他们当中许多人而言，这世上有比活命更加重要的东西。
他们拼死逃出京师，有避祸之心，同时也有不愿与卞春梁此等反贼为伍的决心。
他们有人守着正统皇权，有人守着李氏江山，而今女帝年迈病弱，太子俨然是一滩连阿斗来了也要避其锋芒的稀泥……如此种种，又身陷太原此地，前路还有什么希望可言？
活着固然重要，但比起在绝望和耻辱中苟延残喘，他们宁可选择有尊严有骨气地死去……至少百年之后，能在史书上留下清白之名！
以涂御史为首的不少人，都做好了血溅大典的准备——绝不让这场虚假的归宗大典顺利完成，誓死也不会承认常岁宁编造出的李氏身份！
魏叔易忙完安置天子储君与众官员的事宜后，返回大都督府内，见到常岁宁时，叹道：“节使未肯出面相见，倒叫魏某挨了许多冷眼。”
那些个官员无不将他视作十恶不赦的无耻叛徒。
听常岁宁道了句“辛苦魏相”，魏叔易问道：“节使当真不打算见一见他们？”
“我见他们作甚。”常岁宁刚和崔氏族人商议完大典事宜，此刻端起茶盏解渴，随口道：“心虚的赝品才需要威吓他们屈从串通，我可是真的。”
“真的只需拿出证据说出真相，而他们只需认真看着听着即可。”
魏叔易一笑，正要再说话时，戴从从外面进来：“节使，圣人使人前来传话，想让您前去一叙。”
常岁宁动作没有停滞地放下茶盏，不假思索：“让人回话，我与圣人之间的事，待到大典完成之后再叙不迟。”
戴从早已习惯了她如此行事，应声“是”，便退了出去。
很快，又有人相继进来通传：“姚廷尉前来求见节使。”
“宣安大长公主已至前厅。”
“郑国公夫人到了。”
“……”
显然，这些全是在城中刚安置下来，便急着来见常岁宁的。
常岁宁起身，看向魏叔易：“有劳魏相先去见段夫人，替我转达一声，我晚些便过去。”
又转而交待传话者：“先带姚廷尉去见太傅，转告姚廷尉——太傅的话，便是我的话。”
说着，抬脚往外走去：“我去见大长公主殿下。”
众人行礼，目送常岁宁离去。
常岁宁请了宣安大长公主去书房说话，屏退了所有下人。
“宁宁，本宫且问你一句，你果真是我那皇兄的幺女吗？”大长公主开门见山地问，注视着眼前的少年女郎。
常岁宁尚未正式宣明具体身份，但有关先皇幺女的消息已经不胫而走。
二人隔着一张茶几并坐，常岁宁微侧身，迎上大长公主的眼睛，道：“姑母，我是，也不是。”
这一声平静熟悉到仿佛早已喊了许多次的“姑母”，让李容的眼睛微颤了一下，横放在茶几上的右手也微微收紧。
她一字字问：“何为……是也不是？”
接下来听到的回答却完全超出了李容的意料，甚至超过了她的常理认知和理解范畴——
“姑母，我不是父皇的幺女，而是他的第四个女儿。”
李容先是眉心微动，第四个女儿……这是何意？
皇兄的第四女……分明是崇月！
所以这是什么站不住脚的胡话？
李容觉得这说法实在荒诞可笑，她甚至无法理解一向冷静聪慧的少女怎会说出这样的话，可是那双异常清醒冷静的眸子，却叫李容猝不及防陷入莫大的惊惑之中。
一切质疑之言堵在嗓子里，她甚至短暂地失去了组织语言的能力：“……你是说，崇月，阿尚？你今年几岁？你可知她早已……”
常岁宁看着她：“姑母，是我。”
或是的确太过荒谬，李容偏过脸移开视线一瞬，不知是何情绪地胡乱笑了一声，再转回脸时，正色问：“你可知自己在说什么……”
常岁宁的眸光依旧清醒平静，嘴边挂上一丝淡笑：“姑母可还记得，皇祖母七十寿辰那次您从宣州回京，宴席散后，您与我一同从慈宁宫出来时，曾对我说过一句话——”
李容神思混乱间，下意识地跟着这句话的指引在记忆中搜寻。
母后七十寿辰，她的确回了京……
可她并不记得自己见过崇月。
崇月病弱，甚少参宴，她见过那位侄女的次数一双手也数得过来。
那晚与她一同从慈宁宫出来的……分明是太子效才对。
她之所以能轻易回想起此事，原因很简单，她这个人一向喜好美人，而她那侄儿李效生得颇为漂亮，那是一种雌雄莫辨的漂亮，气质更是上乘——
她能见到这位侄儿的机会少之又少，那晚她饮了些酒，便忍不住掐了掐侄儿那漂亮的脸蛋，约莫是说了一句——
【今日姑母听闻有言官私下咒我这风流日子就要到头了，我看倒是未必……我李家有这样一个出色的儿郎，何愁大盛不兴，还怕我李容没有快活日子过么？】
这句在记忆中已变得模糊、而不可能有第三人完整听到的旧时打趣之言，此刻却在眼前这青衣少女的口中被完整地复述了出来。
一刹那，李容蓦地站起身来，只觉天旋地转，伸手扶住茶几。
在这眩晕中，她仿佛又回到了慈宁宫外的那一晚，被她掐脸的少年脸庞与眼前这张鲜活的面容忽而重叠。
很快，李容竟发现自己记不清李效原本的样子了，好似她记忆中的李效，便是生得眼前人这般模样。
可是……
怎么会？！
先皇第四女……崇月，太子效……又是何意？
回忆起诸多旧事，李容仿佛懂得了什么，但更多的仍是不可置信。
她再次看去，只见那少女提起茶壶替她倒了盏茶，声音慢慢地说：“从前我与姑母不算十分亲近，如今我便与姑母大致说一说我的故事吧。”
那少女放下茶壶时，拿手指推向杯盏，抬首露出一个笑：“姑母放心，我非恶鬼，轻易不伤人。”
看着那盏茶被推向自己，心绪万千的李容缓缓坐了回去。
李容用了一盏茶的时间，听了一个跨越许多年月的故事。
之后，李容又用了一盏茶的时间沉默着。
离开大都督府，上了马车后，李容仍是恍惚的。
见她神态，车内侍女不安地询问：“殿下，您怎么了……”
李容回过神，这才意识到自己的四肢几乎失去了知觉，眼眶刺得生疼，她抬手摸向眼角，才发觉满是湿润泪光。
此一夜，李容未眠。
临破晓之际，她坐起身，看向雾蓝的窗外，喃喃着道：“我道在宣州初次相见，怎就觉得几分亲切……”
原来真是她李家人，且是她见过的李家孩子。
那样出色又那样可怜，但自己不觉得自己可怜的一个孩子。
李容心间揪扯了一下，掀起被子下了床，脑子逐渐被不满的情绪占据。
她那不干人事的皇兄，竟就是这样做人父皇的？她断然不信皇兄会分不清自己的儿子和女儿！
还有做母亲的，就眼睁睁看着这样一个孩子和亲北狄？
还有常阔那厮，这样大的事，这样天大的事……竟然将她瞒得这样死！
李容气得在房间里来回走动，好一会儿才停下，推窗看向渐白的天色，半晌，拧眉长长叹了口气，脑海中回响起昨日姑侄二人的最后对话。
她问：【为何说出来？】
那个孩子答得很坦诚：【我想说服姑母助我，以谎话叙实事，使我看起来更可信些。】
天色渐亮，却阴沉着。
归宗大典前一日，太原城中下了一场大雨。
那些朝廷官员们将此视作李家先祖的不满之兆，有人悲而作诗，更有甚者奔入雨中大哭起来。
常岁宁听了不恼反而欣慰：“待我李氏如此忠心者，我有什么可苛责的呢。”
说着，看向堂外雨水，道：“崔令安，你说我家中列祖列宗若果真在天有灵，明日这雨将会停否？”
崔璟站在她身侧后方半步处，与她一同望入雨中：“殿下放心，吉日自然会有吉象。”
“吉日是用心择选过的。”常岁宁转身往堂内走：“就看祖宗们肯不肯给我这面子了。”
她语气轻松，崔璟却莫名听出两分“若不肯给这面子，来日香火供奉减半”的大逆不道之气。
只这一念，便将上下主次颠倒过来，崔璟倒有些想劝李氏祖宗自求多福了。
次日清晨，雨水未休，归宗大典如期举行。
大典设在太原晋祠。
太原作为李氏龙兴之地，大盛太宗皇帝曾提议在太原兴建太庙，但遭到儒臣们反对，儒臣们认为太庙只当在京畿之地，另建于别处不合礼制。
太庙虽未建成，但太宗皇帝下令扩建了太原城中受历朝历代香火供奉的晋祠，并在此亲笔题下碑文，于扩建的新殿内供奉先祖牌位。
民间有传闻，道是晋祠下藏着龙脉起源，常年有龙气萦绕。
常岁宁本打算在洛阳举行归宗大典，最终选择太原是局势使然，但在无绝看来，这此中自有神妙指引。
供奉李氏先祖的大殿内，祭祀器物早已齐备，诸人也陆续到齐，分立于殿中。
发髻花白的女帝立于右前侧，着宽大曳地袍服，一手拄着龙头拐杖，另一侧有内侍相扶，往下依次是太子、宣安大长公主及朝臣，姚翼也在其中。
另一侧站着的则是以戴从为首的太原官吏，以及崔琅等崔氏族人。
魏叔易立于祭案旁，今日他是陪祀官，自然又招来诸多如刀般的唾弃目光。
殿外有重兵把守，皆是玄策府和常岁宁的人。
雨水未消，殿内气氛因那些朝臣们的神态而显得凝重压抑，只有一些官吏们低低的交谈声。
这时，殿外有略显嘈杂的行礼声响起，随着一声高唱传报，殿内诸人无不转头看去。
青裙女子微提裙摆，步伐从容地拾阶而上，身侧着玄袍的青年为她一路撑着伞。
女子行至殿前，放下提着裙摆的手，在一片行礼声中，跨过门槛，迈入殿内，走进那无数道视线里。

第592章 仲家九娘
殿中之人无论行礼与否，皆看向那道走进来的人影。
那些一同投去视线的朝臣们，大多是第一次见常岁宁。
或许先前在京师时，也曾在祭典上碰过面，但那时他们并不认为自己需要在一个小女郎身上停驻目光与注意。
纵然是芙蓉花宴上，荣王世子与玄策府崔璟曾争相求娶时，他们仍也不屑去正视一个空有美貌的将军府养女。
他们彼时无论如何也想不到，时隔数年，那个小女郎会一跃成为大盛权势最盛的节度使……外貌成了她身上最不值一提之物，而他们的生死已全都只在她一念之间。
女帝也将视线慢慢投去。
那个走进来的少年女子身形高挑纤长，周身气态从容一如从前。
昔日阿尚也常常这样出现在百官面前，但那时阿尚身上永远都是男子衣袍，那件掩盖了女儿身的衣袍，从阿尚八岁那年开始穿上，便未再换下过。
而今日出现在众人眼前的阿尚穿着的是裙衫，再常见不过的女子裙衫。
那是一件青色的细绸襦裙，绣着一只白鹤，青是碧水青，鹤是胜雪白。
浓密乌黑的青丝梳作高髻，行走间，赤金步摇微微晃动，青白披帛轻盈飘逸，似还沾染着殿外未消的朦胧雨雾。
太原城中无公主祭服，寻常工匠短时日内也无法赶制，而常岁宁也更愿意以这寻常的女子装扮来完成今日的大典。
她生来就是女儿身，无需掩饰于男子衣袍下，也未必一定要时时以威严庄重的官服吉服来彰显壮大威仪。她本是寻常女子，但她站在这里，便无人可以置喙她的能力。
一身玄袍的崔璟跟在她身后两步远，随她一同入殿。
那些朝臣们并未向常岁宁行礼，她并不在乎。
一道悲怆愤怒的喊声在侧后方响起时，常岁宁连回头看一眼也不曾，依旧只往前行。
“……无耻奸贼，公然窃取李氏江山！今日李氏列祖列宗在上……臣涂德先宁死，也绝不与此等奸贼为伍！”
涂御史悲愤高喝间，便要撞向殿内的龙柱。
然而他还未来得及奔上前去，已被不知从何处冲出来的两名玄策军死死控制住。
另有几名官员也欲图以死明志，同样很快被制住，其中有一人甚至都没来得及说话，更不曾来得及动作，也被一并制住了。
他们悲愤之余，迅速反应过来……常岁宁早有防备，且防备得如此精准，分明是有人泄漏了他们的计划！可悲可恨，他们中间竟然出了此等没有骨气的奸细！
在他们未能看得到的前方，太子李智的神情有些心虚。
这很快被控制住的骚动并未让常岁宁停下脚步。
她径直踏上白玉阶，行至祭案前，接过魏叔易点燃递来的三炷青香，双手执香，面向殿外，拜了三拜，再又面向祭案后的李氏祖先牌位，再拜三拜，适才仰首开口：
“李氏列祖列宗在上，不肖女阿鲤在外行走多年，至今日迟才归家，特于太原设此大典，一为向列祖列宗赔罪，二为请我朝天子储君及朝臣代为见证——”
常岁宁言毕，将香缓缓插入香炉之内，双手交叠于额前，跪身叩拜先祖牌位。
“……常岁宁，你在此装模作样，满口谎言，玷污晋祠，便不怕遭天谴吗！”被制住的涂御史怒容质问。
常岁宁自蒲团上起身，面向众人，先执礼向天子和大长公主所在的方向施了一礼，才看向那些以涂御史为首、愤怒到了极点的官员们。
“忠与奸，真与假，并非是谁敢一死，便是谁说了算的。”女子沉静清晰的声音在殿内传开：“若我是假的，诸位今日一死固然还可留有两分清名。可我是真的，诸位之死便只能成为史书上的笑柄而已。”
“我敬重诸位忠于李氏大盛，焉能眼见诸位沦为笑柄。”
“诸位不妨容许自己多活片刻，且听一听我之身世来历，若听罢之后仍觉我是假的，到时倘若有人仍想求死，我非但不拦，还可助尔等一臂之力。”
常岁宁言毕，并不管涂御史等人的反应，向众人施一礼，道：“请列位共同见证分辨——”
这时，魏叔易请出了此次大典的主祭官。
看着那位从配殿中而出的老人，殿内一阵嘈杂。
“太傅！”
“太傅您可安好？”
“太傅为主祭官，是否受了这奸贼常岁宁逼迫！”
褚太傅身着官服，行至上方，看向众人，苍老的声音铿锵有力：“当今世上，无人能逼迫得了老夫——”
老人看向躁动愤怒的诸人，肃容道：“今日有老夫在此，无人能堵你们的嘴，但此时尚不是你们说话的时候。”
说话间，褚太傅伸出三指向天立誓：“李氏列祖列宗及晋祠先灵在上，我褚晦褚世清在此立誓，今日决不纵容谎言被扭曲成真，亦不容许真相被有心者诋毁！若违此誓，愿受天打雷劈，此生不得善终！”
“太傅……！”
殿内响起阵阵不安的惊呼声。
许多官员红了眼眶，涂御史颤颤闭了闭眼睛，也终于慢慢安静下来。
常岁宁心间也有些发涩，她事先并不知道老师会在此立下如此重誓。
“姚廷尉——”褚太傅将立誓的手放下时，先点了姚翼的名，再看向身侧的常岁宁，眸光一瞬间慈和许多：“便由姚廷尉先来说一说这个孩子的来历和身世吧。”
姚翼应“是”，在众人惊惑不解的注视下出列，来到汉白玉阶前，面向众人，神情郑重地施礼。
迎着一道道目光，姚翼开始讲述一段旧事。
“姚某出身寒门，少年时曾远赴洪州表姨母家中读书，彼时姨夫为洪州治下县令，家中有一女，姓仲，名九娘——”
“先帝二十一年，仲姨夫因被牵连丢官入狱，家中男子流放，九娘与家中女眷入宫中为婢。吾妹九娘本为洪州才女，入宫数年后，辗转被选入藏书阁为女官。”
“先帝二十四年，九娘偶然蒙先帝临幸，然此事未曾声张。”
“同年，先帝病重无法理事，九娘怀下身孕之事，被宫人检举，九娘言明腹中所怀是先帝子嗣，后宫嫔妃拒而不认，伺机以宫规逼杀九娘——”
“九娘性善，种下诸多善因，幸得宫人相助，逃出宫去，诞下一女。”
“不久先帝崩逝，九娘未敢回宫，本欲在宫外度过余生，然而行踪败露，竟再次遭到后宫之人迫害……”
“九娘拼死逃离京师，途中偶遇先太子李效回京大军扎营，托人去往军中向先太子求救——先太子赶到时，九娘已死，唯余下一岁幼女被先太子殿下带回抚养。”
“此女便是之后为忠勇侯代为养大的常家岁宁——九娘逃出京师的这后半段之事，乃是当年随先太子一同将岁宁带回的玄策府部将亲口告知。”
姚翼说话的过程中，时有质疑声响起，但并未能打断姚翼的叙述。
言毕，他取出书信一封：“吾妹九娘拼死离京之际，知晓我即将入京，曾在住处留下绝笔书信一封，信中与我讲明了一切因果。”
“数年前，姚某于京中私下寻人，被前妻裴氏知晓之后，遂屡屡向岁宁痛下杀手，此事诸位必然也都知晓——”姚翼道：“姚某彼时未敢贸然宣明岁宁身份，才只道寻错了人，实则她正是九娘为先皇诞下的幺女。”
姚翼将书信递上：“九娘当年绝笔在此，请诸位过目。”
崔琅上前接过，将那封信交给众人查看。
殿内嘈杂不已，很快又有质疑声响起：“单凭一封信，又能说明什么？就算信是真的，也难保不是那妇人的妄想之言！先皇生前既并未曾认下此事，便无法证明真假！事关皇室血脉，岂是无名妇人区区一封书信便能证明的？”
“诸位大人，本宫手中也有一封信——”
宣安大长公主的声音忽然响起。
众人看去时，只见大长公主手中举起一封书信，站了出来，面向他们，正色道：“本宫手中这封信，乃是先太子效亲笔所写。”
“先太子效”四字，让殿中霎时间安静下来大半。
“非但如此，本宫亦可以证明，当年那女官仲九娘所诞确是龙嗣无疑。”李容的声音洪亮而笃定：“此乃先皇临终前亲口告知本宫的，不会有假！”
“当年皇兄病重，本宫受召入京——”李容字字有力：“彼时皇兄虽已无法过问政务，但后宫嫔妃都知晓藏书阁一名女官怀下了身孕之事，此事便也传入了皇兄耳中，皇兄自知已无法护得那母女周全，便托我之后设法寻到仲九娘母女，保下她们性命。”
这里牵扯到了一段灰色的特殊时期，在场很多人都很清楚，先皇病重到驾崩的那段时间里，一切事务皆已攥在如今的圣人、彼时的明后手中，先皇的权力已被架空——
故而先皇为了保下自己的血脉，出言托付胞妹李容……从某种意义上来说，是说得通的。
李容继续道：“之后我辗转探听到了那个孩子的下落，知晓她被先太子效带回抚养，遂去信太子效询问此事，这封信，便是当年先太子给本宫的回信！”
“先太子信上有清晰明言，已查明幼女身份正是先皇血脉无误，然而幺妹年幼，在深宫之中无自保之力，其母九娘临终前托付，只想要女儿在宫外平安一生——本宫见此信，便也暂时听从了先太子的安排，未有急着宣明岁宁的皇室身份。”
至于之后为什么也没想过要将人认回，这几乎是不必解释的，先皇驾崩，先太子去世，明后摄政后而登基，诸多皇室嫡系血脉“因罪”被诛杀……
如此局面下，李容这个做姑母的默许了先皇血脉留在宫外，无疑是审时度势下的人之常情。
不管是姚翼还是李容的讲述，其中最“高明”之处便在于一些看似说不通的地方，细思之下，皆可以从当年的时局中找到合理的解释。
如此之下，因事关先皇“临终交托”和先太子书信，殿内哗然起来。
崔琅恍然大悟的声音依旧格外醒耳：“难怪！原来大长公主殿下一直都知晓常节使的身份，难怪常节使初入江都时，宣安大长公主府便待常节使与江都多有照拂！”
此言出，附和声无数，越来越多的“后知后觉”之言在殿中响起。
李容尽量让自己的神情看起来足够坚定。
正如“岁宁”所言“以谎言叙实事”——她今日所言皆是伪造，她那临时起意宠幸女官的皇兄，可没那么疼惜在意自己的所谓幺女死活。
彼时她那皇兄已处处受明后掣肘，后宫事务更皆在明后掌控中，她甚至疑心皇兄之所以宠幸女官，根本就是无能之下的宣泄之举，或是故意拿来恶心明后的。
而之后要除去仲九娘母女的，未必就是寻常嫔妃……但此事早已无法追溯，也不在今日讨论范围之内。
眼下她需要将这封由先太子效写下的书信，交给这些大臣们分辨真伪。
褚太傅取出了一折加了印记的先太子效旧时所书公文，让众人拿来对照。
众臣三三两两地陆续查看罢，皆未能说出质疑之言，他们大多是精通书法者，却也未能从两处字迹上看出任何出入……
褚太傅此时道：“老夫事先已经再三对照过——宣安大长公主所持书信，确是先太子亲笔无误。”
太傅是先太子之师，由他口中证实笔迹无误，那便几乎无人再敢反驳了。
照此说来，那常岁宁的身份便是被先太子查实认可过的……
阿鲤此名也是先太子所取，“鲤”即“李”……
殿内的嘈杂有别于先前，涂御史等人也都变了脸色，值此风向变幻间，一道威严如旧的声音响起：“既是吾儿亲笔，朕也想看一看。”
立于最上方的常岁宁，看向终于开口的女帝，语气如常道：“崔六郎，且将书信交由圣人过目辨认。”
崔琅遂捧信上前。
殿中无端安静下来，暗流涌动间，一时再无人交谈私语。

第593章 李氏岁宁
得益于殿内异常的寂静，女帝再开口时，声音虽不重却得以字字清晰地传入了每个人耳中——
“这封信，的确是吾儿阿效的笔迹。”
听得这一声肯定，众人神情浮动。
女帝肯定了这封信的笔迹，便等同当众肯定了常岁宁的身份……
一旁马行舟不由出声：“陛下……”
陛下这是要……
“那名唤仲九娘的女官曾得先帝宠幸并怀下龙嗣之事，朕也是知情者。”圣册帝一手握着蟠龙拐杖，一手持信，看向众人：“然而当年正值先皇病重驾崩，朕事后只追究了谋害皇嗣的嫔妃之过，而并未声张此事——”
常岁宁静静听着——至少截止到此处，这位圣人所言皆是一等一的实话。
“在那之后，朕也试图探寻过仲九娘母女的下落，只是阿效未来得及将此事告知朕便随他父皇去了……”
圣册帝说到此处，转头看向祭案前的常岁宁：“无论是当年未能约束好后宫嫔妃，还是之后让皇室血脉流落在外，皆是朕之过失。”
言及此，女帝将龙拐交由太子手中，缓缓抬手向上方深施一礼：“朕在此，向李氏列祖列宗请罪。”
常岁宁面色依旧，也适时抬手向女帝施礼。
这一礼与一礼之间，有着重大意义。
太傅从中作保，姚翼给出了完整而站得住脚的因果经过，有李容这位皇室中分量地位最高的公主作证，加之又有先太子效的亲笔旧书……
皇室血脉真假，往细致了说，本就是李家的家事，真与假本该交由李家人评断——有李容出面及先太子书信为证，给常岁宁一个李氏公主身份，已然绰绰有余了。
但此事的特殊之处在于常岁宁注定不会只甘于做一个寻常的李氏公主……
如此前提之下，辨别其身份真假的条件，便也随之变得无比严苛。
这件会决定政治走向的归宗大事，此时有了女帝的这句认证，便很难再有被推翻的余地了，哪怕她如今仅是一位被放逐的无权天子。
殿外的雨不知何时已经停了。
众人心间的风雨却愈发势大，激烈地冲刷着每个人的心神。
两日没怎么进食的涂御史身形颤颤跌坐，被同僚扶起。
涂御史身侧有许多官员神情凝重，他们的视线依次看向姚翼及大长公主，乃至天子手中书信……这一切证据都太过“圆满”了，圆满到让人挑不出一丝纰漏。
时隔近二十年的一桩旧事，果真可以做到如此圆满地保留一切证据线索吗？
直觉告诉他们，此事圆满顺畅甚至到可疑，但偏偏他们找不到可以拿来质疑的角度……
甚至在李家人和天子已经认可的情形下，他们已然没有了可以质疑的立场。
常岁宁未有急着说什么，正如老师起先所言，这场大典会留给每个人开口说话的机会。
然而却迟迟无人再开口。
众人心神如汪洋之水般动荡间，忽有一名官吏入殿传话：“节使，有一位仙师来访！”
大盛极推崇道教，凡有道士来访，很少有人拒之门外。
且这官吏张口便是“仙师”，可见来者必有过人处。
听到此处，有官员回过神，心中猜测这是常岁宁事先安排好的手段，不外乎是借一些所谓高人之口来为自己进一步坐实身份，或以故弄玄虚之言为之后所行之事铺路……
然而在那位仙师被请入殿中之际，众官员们却纷纷怛然失色。
来者一身灰白色道袍，臂挽拂尘，须发银白，周身萦绕着的是一眼望去便要让人忍不住尊称一声“仙师”的气势。
“——国师！”有官员惊声脱口而出。
“竟果真是国师……”
“国师不是早已仙去了？！”
“……”
一片或高或低的惊异声中，天镜行至殿中央，先向圣册帝的方向施了道家之礼：“陛下，又见面了。”
道人脸上是平静超脱的笑意，看起来并不在乎先前被天子暗杀之事。
事实也的确如此，天镜来这世间为观天下大势，寻常世俗恩怨生死并不被他看在眼中。
圣册帝的神态也很平静，没有因天镜的死而复生而感到惊异或愤怒，她微微颔首，也并不解释或追问什么，只顺势道：“国师本已修道圆满，却又重返这俗世间，想必是为天机而来——”
“正是。”天镜转身看向殿外氤氲的雨雾：“贫道行走于世间，欲寻苍生之生机，辗转入得太原宝地，今日见此处有龙气沉浮现世，遂入此门探看。”
殿中人闻言神态各有变化。
国师话中未有明确指向，但结合今日归宗大典，便不难猜测其所指“龙气”是何意。
大盛尊道教，却并非人人都信道，这番话从寻常道士口中说出，必不乏斥其妖言惑众者，但修道到了天镜国师这般境界的……他们即便不去笃信，也还需保有敬畏之心。
若追溯起来，据闻女帝出生不久，便曾被天镜国师断言有天子相……
此事虽无从考究，但女帝登基后对天镜国师的重用确实被世人看在眼中。
自任国师以来，天镜不止一次为大盛卜测灾祸，次次无不灵验。
而自天镜国师离开后，以女帝为中心的帝权的确便迅速衰败了……
直到此时，国师再次出现，却是在常岁宁的归宗大典之上……
其所至处，似如天之镜，映现天机——这个念头不受控制地浮现在许多人心间，众人还未来得及将此念驱逐时，忽闻殿外惊呼声躁动。
何武虎奔入殿内，神情兴奋，抱拳罢，伸一手指向殿外：“节使！空中忽现祥云！”
常岁宁略微一怔。
殿中已然嘈杂起来，崔琅带着族人往殿外奔去：“快，去看看！”
众人回神，也陆续往殿外涌去。
他们或奔入殿院内，或立于石阶上，仰头望天之际，都清楚地看到了头顶上方的奇观。
尚有些灰沉的空中，有一团彩云自乌云后分裂而出，分外醒目。
随着气流风向涌动，那团五彩云逐渐被撕扯放大，如纱般飘渺，在苍穹之上铺展开，瑰丽而神圣，异常摄人心魄。
五彩祥云极为罕见，许多人只在记载祥瑞的传闻中听说过。
大殿内外陷入喧嚣。
常岁宁立于殿前石阶上方，眸中倒映着那片彩云，轻声惊叹道：“崔令安，果然叫你说对了，吉日必有吉象。”
崔璟站在她身侧，与她一同共观此奇象。
常岁宁看着茫茫苍穹，及天地间漂浮着的湿润雨气，自语般道：“看来我李家先祖也想见我早日收整这乱山河，延续大盛太平之象……”
如此，她便当是得先祖认可了。
这份期许，她今日就此承下了。
青色裙衫的女子立于阶上，为喧哗声所淹没。
这喧哗声不止在殿院中，不止在晋祠中，而在整座太原城。
城中百姓皆见此象，也皆知晓今日晋祠内正在举行一场归宗大典。
听着来自晋祠外的欢腾声如同海涌山动，殿院内的官员们心头也仿佛有千军万马踏过。
百千前来，百姓皆信奉皇权神授，可为天下主的天子往往被视作应天运而生的“神物”。
如此时这一场由万千人共同见证的祥瑞，所带来的影响是不可估量的。
皇室和天子承认了她，太傅承认了她，国师承认了她，神灵和李氏先祖也承认了她，民心也会承认她……
而他们这些官员，前日曾言之凿凿地将太原落雨视作先祖不满之兆，如今便也断绝了否认这祥云异象乃是天意所彰的资格。
彩云淡去时，片片云块间出现了缝隙，一眼望去，如同龙鳞堆叠浮于空中。
太原城中的喧嚣声未息，晋祠内众人已陆续回到殿中，各自归位。
在天子的授意下，一名宗正寺的官员手捧玉匣，行至祭案前。
玉匣内是大盛皇室谱牒。
皇室谱牒分当朝天子玉牒，帝系天潢源派谱牒，皇子皇女谱牒，皇后谱牒，及宗室谱牒。
宗正寺官员取出皇子皇女谱牒，翻至先皇弘孝帝皇子女最后一页，由太傅亲笔撰写下——【弘孝皇帝第九女，李氏岁宁】
太傅再蘸取墨汁，书写常岁宁早已“伪造”备齐的生辰八字。
此时有日光从云层后破出，金光探入殿内，驱散了阴沉昏暗。
常岁宁与那道金光对视着，一时有些莫名晕眩，而随着老师每写下一字，她便有自虚空中下沉之感，仿佛魂魄再次扎根于世间。
从今后，她便是李氏岁宁，她将以这个身份来完成自己为自己定下的抱负使命。
宗正寺官员将撰写完毕的谱牒供奉于祭案之上，一直守在阶下的玄袍青年屈一膝而跪，向上方之人执礼：“玄策府崔璟，参见长公主殿下。”
他将会是她以原本姓氏回归人前的第一位拜贺见证者——从很早之前，他便在为这一日做准备了。
崔璟位高权重，又持有士族子弟的清贵倨傲，在许多官员记忆中，几乎从未见他这样行过跪礼。
而他这一跪，无疑代表着玄策军的认同追随，此中分量如山。
魏叔易亦抬手深深揖礼：“门下省魏叔易，参见我朝长公主殿下。”
年迈的太傅退后两步，与魏叔易同立，抬手施礼：“礼部褚晦，见过长公主。”
“崔氏族人拜见长公主殿下！”
崔琅于殿内双手伏地，动作甚是郑重地行了一个大礼，将头叩拜触地，声音洪亮高昂。
常岁安也跟着跪下，同样洪亮的声音里有一丝哑意：“玄策军常岁安，见过我朝长公主！”
一直听话安静旁听的阿点，听着这一声声殿下，不由得雀跃兴奋，却又莫名想哭，他跟着在常岁安身旁跪下，眼睛亮如星子：“殿下！阿点参见殿下！”
他终于可以喊殿下为殿下了！
“并州大都督府戴从，参见长公主殿下！”
“御史台涂德先……参见长公主。”涂御史出列跪拜，以额触地：“并请长公主责罚降罪。”
殿中无风却似有风，拂过众人的脊梁的头颅，使他们相继施礼拜下。
殿外的将士们在元祥、荠菜，与何武虎等人的带领下，从殿门两侧，再至殿院中，无不屈膝而拜。
常岁宁的视线穿过洞开的殿门，一直看向殿外，抬手执礼，臂弯间披帛垂落。
大典的乐声在此时终才响起，乐师们共奏太平之章。
乐声中，常岁宁——李岁宁面向祭案，正式祭拜李氏先祖。
这一次，她身后的官员们随同她一同跪拜。
随着众人共拜，一切尘埃落定。
接下来的大典流程，在平静庄重的气氛中直至结束。
千里外，东都洛阳城中，府衙前院内，骆观临将三炷香插入香炉中，带着一众文士官吏们，朝着设下的祭案与太原方向撂袍而拜。
江都城刺史府内，姚冉与王岳等人也设下了祭桌，常阔与孟列都在场。
江都官员数目远胜洛阳十数倍，前七堂中人员皆在，随着腋间夹着拐杖的常阔将香插入落地青铜香炉中，院中延绵而立的人群随着前方的同僚，一同深深拜下。
值此暮春时节，众人垂下的目光无不激荡勃发。
太原晋祠中，典仪毕，常岁宁直起身，阶下跪拜的官员们也跟随而起。
随着众人起身，那在殿中跪拜未动的身影变得显眼，吸引了所有人的注意。
有官员试图上前搀扶，但那身影的主人却将身形伏得更低，额头紧紧叩地，让人看不清形容。
魏叔易看去：“太子殿下何故长跪不起？”
“今日，今日皇姊归宗……得李氏先祖英灵见证，吾心甚安……”太子的声音有些抖，勉强将头抬起一些，尽量让语序不那么混乱：“当着列祖列宗的面，李智有一事相请……”
李岁宁向他看去。
众声嘈杂中，李智紧紧闭了下眼睛，再睁开时，声音变得坚定许多，却仍不可避免地带上了一丝哭音：“……列祖列宗在上，李智无能误国，实不堪担储君大任，为大盛江山苍生而虑，今在此自请罢黜皇太子位！”
说着，少年再次将头重重叩下：
“——叩请先祖与圣人恩准！”

第594章 堪为大盛储君
大多官员还沉浸在归宗大事中，乍然听得太子此请，殿内有着刹那的鸦雀无声。
一直以来坚定拥护太子的一名官员率先回神，震惊出声：“殿下！”
“此等大事，殿下岂可轻言出口！”
“是谁教唆逼迫殿下这样做的！”
然而紧接着，这名震惊而愤怒的官员却第一次从那个从无主见的少年口中听到了从未有过的坚定反驳之辞——
“我意已决，并无人教唆于我，还请南大人不必多劝！”
“我无过人才智，诸位大人教与我的执政之道，我听罢即忘！我心智不坚，每当遇到大事变故时，便会恐惧发抖，在无人看到的地方甚至会呕吐不止，彻夜难眠……我宁可无人看得到我！”
李智声音里满是哭意，他第一次这样宣泄自己的真实感受：“我生性愚钝，时常不知何为对错，自我代政以来，从未做出过一条有利于朝堂百姓的良策！”
“更重要的是我性情怯懦，大多时候都在害怕，我怕死，也怕因为我的无能害得更多人死去！”
“试问这样一个人，如何能担任一国储君呢？”李智看向左侧的大臣们，眼里满是泪：“我知道，废黜储君是大事，会让人心动摇，可如今这般局面，已然国将不国……趁早选立更有能力更能服众的储君，才是稳固大盛江山之道。”
“从前无适当人选便罢了，可如今皇姊归宗……皇姊远胜过我百千倍不止！”
对上那些官员们还欲说话的表情，李智甚至哭着道：“若诸位再试图劝阻于我，便是置大盛江山存亡于不顾！”
言毕，再次重重叩首：“无能不肖子孙李智，叩请先祖与圣人做主罢黜皇太子！”
李氏先祖无法开口，能做主的只有圣人。
谁也不曾料到太子李智会突然有此等“疯魔”举动，就连天子也未想到——这个在她眼前长大的储君，凡行事前都会经过她的准允，或者说，他从不会试图去做她交待之外的事。
如一尾鱼，安分地在一方小鱼缸中游走，从不试图跃出。
圣册帝看着颤颤跪在那里的少年，殿中诸声哗动。
李岁宁立于上方并不说话，正如李智所言，这是李氏先祖和那位圣人的事。
李智再次叩请：“求先祖与圣人恩准！”
来太原的路上，他便总在想一个问题：待节使归宗之后，他该做些什么？
给节使赏赐吗？将河南道河北道都给她？让她兼任三道节度使？
可他总觉得哪里不对，横竖不能安心。
直到太子妃的一句话点醒了他：【赏赐这种事，当然要赏人家没有的呀，如今谁不知道河南道河北道已经是常节使的了？】
李智觉得太子妃言之有理——对，要给常节使本身没有的！
常节使没有的，而他有的……
李智颠来倒去地想，终得出一个答案：那不就是……皇太子之位吗？
他将这个想法喃喃着说了出来，只见太子妃被惊艳到眼睛大亮，连道此乃“一举两得”之策。
第一得自然是可以向常节使表忠心，第二得则在于，卞春梁要杀太子，荣王也要杀太子，想登基的人都要杀太子……那他不做这太子，不就安全了吗？
要知道，主动不做和被人扒拉下来，那是两码事！
最后，魏妙青不忘拍拍李智的肩膀，称赞道：【我就说你很擅长活命吧，这样绝妙的法子都被你想到了！】
于是这样天大的一件事，就被二人这样愉快并偷偷地决定了。
决定之后，要如何实施，也是个问题。
李智也是在一刻钟前，才真正鼓足勇气，选择在此时说出来。
他很清楚自己的斤两和脸面，过了今日，他只怕根本没有办法同时聚集这么多人。
而此事必须要在明面上敲定，他若私下提及，大臣也好圣人也罢，各方各有思量，必然不会给他在人前开口的机会……
思来想去，就是今日了！
趁着节使的归宗大典，他务必要将自己从皇太子的位置上扒下来！
李智从未这样坚定地对待过一件事，但迟迟听不到圣人的回应，他已然满身冷汗。
众官员之声各异间，忽有苍老飘渺的笑声响起，那声音欣慰道：“太子殿下愿顺应天意，乃是苍生之大幸也。”
说话的在场唯一位于政治立场之外的局外人，天镜。
他不避世，也不避嫌，仿佛只代天意说话，正如他今日出现，先言此地有龙气现世，之后便见天显祥瑞。
他不直接处在政治丛林之中，但他的话却必然会带来一定的政治影响。
因此，他的这句“顺应天意”，让很多官员便再难直接说出劝阻之言。
李智闻言心中甚是感激，趁机再次叩请。
不少官员悄悄看向天子所在。
至此，天子无可避免需要表态，哪怕搪塞过去，也需要几句恰当的场面话。
但天子未曾搪塞——
圣册帝缓声开口，看向李智，语气里有一缕叹息：“太子李智胜在足够仁厚，这也是朕一直以来最看中他的地方……但他仁厚有余而胆魄不足，亦是不争的事实。”
“朕原本想，他还有足够的时间来磨砺胆魄，但此时看来，却是不能了。”
叹息敛去，圣册帝的声音逐渐有力：“值此动荡关头，我大盛的确更需要一位有担当有能力的储君，才能令四方安心。”
出乎所有人的意料，天子看向了上方，径直道：“朕如今既然尚是大盛天子，便责无旁贷当为大盛选立新任储君——”
“我大盛曾有选立皇太女之先例，而岁宁长公主为先皇血脉，出身正统，文韬武略皆备，堪为大盛储君，可安天下民心！”
“朕今日便做主，罢黜李智皇太子之位，另择立长公主为皇太女——”女帝言毕，威严沉静的视线看向突然寂静的殿内诸人：“不知诸卿意下如何？”
众官员神情多颤动震惶。
适才完成了归宗大典，都还没来得及给那位长公主正式定下封号……怎么就突然要选立皇太女了？！

第595章 皇太女
而令众官员们最为不解的是，在太子开口之时，圣人分明可以先搪塞过去——
这位圣人向来心性坚定，绝不可能甘心轻易言败，按说也不会如此轻易便被常岁宁震慑住，所谓权术不就是你来我往，竭力谋算足下每一寸领地吗？而圣人为何会选择顺水推舟直接将对手推上储君之位？！
在常岁宁面前，圣人与朝廷本就已经处于被动，手中唯一的筹码便是储君之位了……那常岁宁也好李岁宁也罢若想名正言顺登基，便和荣王一样，注定越不过储君与天子，如此之下，圣人才更该善加谋算利用这个筹码才对！
哪怕是场交易，也该谈一谈条件，而不是直接便将对方需要的双手奉上……说一句切实之言，李岁宁若就此成为储君，随时都可以登基为帝，那便也意味着她再无需有任何顾忌，随时可以除去天子！
圣人怕是病得昏头了，竟不知此中之大弊吗？
这一着棋，简直是亲手葬送后路……
有天子近臣心下不安，遂示意马相——或许圣人只是在以退为进，要让他们这些做臣子的出言提出不妥之处呢？
马行舟未有开口。
君臣多年，他待陛下也算有些了解……
他能够清楚地领会到，圣人顺势提议选立皇太女，乃是发自“真心”。
圣人此举固然有自毁城池之嫌，但他更愿意相信圣人另有衡量。
从今日站在这大殿之中开始，圣人便一直在“相助”常岁宁……或许，圣人眼中的得失，并非是他们看到的那样简单。
马行舟出列，抬手道：
“陛下英明……臣，附议。”
陛下要助，那他便助陛下去助。
他是天子心腹，他出言赞成才能真正彰显天子的诚意。
众臣见状，一阵喧哗慌乱。
宣安大长公主也站了出来：“如今放眼这李氏江山，唯有岁宁可担此大任，我李容愿尊其为皇太女！”
大长公主府从来不插手政事，但这一次例外。
李智心中已然喜极而泣，得了天子、马相与大长公主赞成，他遂也不再等待其他官员们的表态——
自袖中取出早已随身备好的太子印，李智双手高捧起：“李智恳求皇姊以江山为重，接此大任！”
见太子当场便要交出太子玉印，殿内再起波澜。
有人不禁道：“如此大事，怎可如此草率……”
然而转念一想，他们丢了京畿，本已无体面可言……
古来各朝京城被破，皇室逃亡途中，几个官员临时选立新帝的先例也不是没有……相较之下，此时此景，有商有量，已然不算草率了。
可是一个才归宗改姓的女子，立时就要成为储君……这实在让人不好接受。
而很快引起了他们注意的是，如此大事当前，无论是褚太傅与魏相，还是那崔璟及李岁宁的人，竟然都无人趁机附和……
哪怕宣安大长公主已经出面，哪怕太子已经高举玉印，一切条件具备——他们竟也全无动静。
以崔琅为首的崔氏族人同样一动不动。
崔琅的心态稳得不行，虽说成为储君听来激动人心，但这个位子，已然是师父囊中之物了，什么时候拿，还不是全凭师父心情？根本用不着他们起哄造势，这个时候跟着嚷嚷，多掉价呀。
崔璟的想法更深一层，此时为储君，树大招风，利弊对半。
但无论如何，且看她心情。
李智捧印许久，未听得上首回应，手臂已开始细微颤抖。
这时，殿中官员们也都反应了过来——合着他们犹犹豫豫抠抠搜搜不舍得给出去的东西，对方根本没有看在眼中，要与不要且得掂量一二！
就在李智越抖越厉害时，终于听到上方响起了那道清亮的声音：
“王叔自益州动兵之时宣称，要先取回京畿，再迎回天子与储君——”李岁宁问：“我若成了储君，王叔岂非要来迎我了？”
她的小王叔，是既要迎储君，也要杀储君的。
这声似带两分好奇的问话让殿中一片死寂。
没人敢接这句话。
同时，众人似乎也懂得了李岁宁之所以会迟疑的原因，她并不想让自己这么早成为众矢之的……
只要天子和储君尚在，她身前便多一道挡箭牌，而她完全有能力借天子储君之手发号施令，储君之名对她而言并非必须，至少此时是这样。
在此之前，李智全然未能想到这一层，此刻他反应过来，便突然惊恐。
少年畏惧地抬头，冷汗顺着斯文漂亮的脸颊滑落，他想解释自己并非是有意想推皇姊入险境，以此让皇姊来替自己和圣人抵挡包括荣王府在内的明刀暗箭，他当真只是太过愚钝想得太简单……
但他已近吓傻了，十分恐惧自己会言辞失当，从而让局面变得更加麻烦……
抬头看到上方那一抹青色裙衫，李智竭力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足够清白：“皇姊，我……”
下一刻，他却见得上方视线中，衣袖披帛轻动，一只干净的素手向他伸出——
上方落下的那道悦耳声音甚至有一丝饶有兴致的散漫：
“既如此，我便接下此印，等王叔来迎。”
李智不可思议地将头抬得更高，对上那双含着淡淡浅笑、平静无畏的眼睛，李智眼中忽有大颗泪水夺眶而出，他似哭又似笑，再次将头磕在地上，唯有手中玉印举得更高。
在众人瞩目之下，崔璟接过那方玉印，奉与李岁宁。
李岁宁拿在手中看了看，似转动一支笔，似接下一片旋落的枯叶，又或是在对待其它唾手可得之物。
看着那明知山有虎，反生搏虎心的青裙女子，众官员相继回神，再无、也再不敢有半点异议，纷纷行礼拜见新任储君——即便他们仍觉这一切来得太过突然。
听着殿内传出的行礼声，守在殿门外的何武虎等人也瞪大眼睛，随后屈一膝而拜，齐齐抱拳，精神百倍地高呼皇太女殿下。
当太原城以天子之名发出的邸报率先抵达太原附近各州时，各州刺史只当是有关常岁宁归宗的消息到了，直到看清其上内容，才猛然瞠目——那常岁宁，竟成新任储君了？！
消息不会因诸人的震惊而放缓传递的脚步，一封封邸报还在往更远处的城池送去。
与此同时，李智已经收拾好行李，正与一群昔日执意要将他这滩稀泥扶上墙的官员告别。
李智倒也不是要离开太原，他虽然被罢黜，如今已是大盛的“安王”殿下，但作为前任太子，他的存在仍是特殊的，很容易遭人利用。故而他主动请求继续留在太原，并主动向皇姊寻求保护，实为寻求皇姊监视。
此外，李智坚持要搬出这处专为太子准备的居所，彻底远离被安置在周围的朝廷官员——身份变了，和这个圈子避嫌是很有必要的。
为了能早些搬去太原城中的别院，李智在短短三日间便将一切储君事务交接完毕——这个短暂上进了一下的过程让一路跟随他的官员很是吃惊，他们从未在太子……不，安王李智身上看到过如此出色利落的办事能力！
早干嘛去了？还是说，只有在面对被罢黜这件事情上，才能激发出这位安王殿下的潜力？
此时，这群官员们的心情都很复杂，虽说是道别，却也不知道能说些什么。
见他们之间充斥着名为“这么多年白干了”的消沉气氛，李智出言宽慰:“……诸位大人何不去效忠皇姊？横竖都是名正言顺的储君，又有什么分别呢？”
这些大臣们，守着的不就是一个李家储君的名分吗？不然总不会是对他这个废物情有独钟吧？他们总不该都患有与褚太傅相反的病症吧。
“怎么没有分别？”魏妙青从外面走进来，及时纠正:“虽说同样是做储君的，却是一个天上一个地下的区别。”
“诸位大人在泥坑里扑腾久了，难道就不想试试坐在云端端上的感受吗？”魏妙青正色道:“我若是诸位，此刻早就去皇太女殿下面前抢活儿做了，去得晚了怕是连像样的位置都要没有了！”
能作为继承物直接传给下一任储君，这些人就偷着乐吧，她倒是做梦都想把太子妃的位子传给兄长来继承呢！
听着魏妙青这些口无遮拦的话，众官员们脸色变幻着，却也生出恍然大悟之感——他们大概是知道安王行事逐渐不正常的源头在哪里了！
圣人还真是给安王娶了一位“贤内助”！
见那些人面色不满，魏妙青懒得与他们再多说，干脆抓起李智的衣袖，边往外走边道:“你平白站在这儿受得哪门子冷眼埋怨？你好心为了他们的性命前程着想，他们这死脑筋却未必愿意领情呢！”
有官员火冒三丈:“你……这刁妇简直无礼至极……”
魏妙青头也不回:“这里可是太原，等皇太女殿下晾上他们十日半月就该老实了！”
魏妙青一口气扯着李智下了台阶，转头问李智:“你笑什么？”

第596章 我想起来了
“我很开心……”李智微垂眸，看着魏妙青的眼睛：“我终于不再是太子了。”
他从那只小鱼缸里跃出来了。
原来跃出来之后不会摔死干涸而死，原来鱼缸之外天海广阔。
但李智清楚，跃出的时机至关重要……这个时机，是皇姊给的，同时也是太子妃一路指引的。
不，如今已不能再称太子妃了，该称王妃了吧？可是……她愿意做他的王妃吗？李智并不确定。
看着那只仍拽着自己衣袖的手，少年听从了内心的声音，将称呼改为了：“青青……”
他认真道：“多谢你。”
“若非是你，我断不可能有如此胆量，从而得以置之死地而后生。”
魏妙青愣了一下，她一时不确定自己为何而发愣，下意识地道：“我这样厉害的吗？”
“当然！”李智：“你是我见过除皇姊和圣人之外，普天之下最厉害的女子！”
虽说前面还有两个更厉害的，而魏妙青向来好强不服输，但怎么说呢……输给前面那两位，魏妙青想了想，还是很服气的。
“这倒也是……”魏妙青对上李智那满是崇拜的眼睛，稍移开了些视线，松开他的衣袖，并尽量让自己的表情看起来并不心虚：“我在某些方面比之皇太女殿下和圣人，的确还是稍微逊色了那么一些的。”
魏妙青说话间，拿余光悄悄留意着少年人的反应，见他神情依旧崇拜肯定，她心间愈发窃喜飘飘然，并且莫名其妙地想，他最好是一辈子都这样认为，永远不要有机会去外面见识到更厉害的女子才好。
想到这里，魏妙青心情雀跃，不由快走了两步。
李智赶忙跟上她：“青青，你……”
魏妙青边走边道：“你有话直说就是，从昨日起就吞吞吐吐的作甚。”
“我如今……已经不是太子了。”李智垂下眼睛，不乏自卑地道：“做安王妃，或许很没有体面。”
“说得好像从前我做便宜太子的便宜太子妃就很体面似得。”魏妙青颇有两分得意：“历来我的体面哪里就是你给的了？我阿爹阿娘阿兄都在呢，谁敢叫我不体面？”
李智悄悄看向她：“那你的意思是……还愿意做这个安王妃了？”
“先做着呗。”魏妙青有种颇具大局观的随性：“如今四下还乱糟糟的，咱们就先这样吧，别给大家添麻烦。”
李智乖巧地点头，嘴角有些压不住的笑意。
魏妙青瞧见了，道：“你就该多笑笑，你笑起来很好看，乍然一看比我阿兄逊色不了多少呢。”
她连夸赞男子也这样直白，李智脸颊有些发烫，但还是听从地咧嘴一笑，就是显得僵硬了些。
二人边说着话边走远，一行仆从婢女背着包袱抬着箱笼，统统搬上马车后，遂见车轮滚滚，往新住处而去。
魏妙青与李智刚离开不久，一名崔氏子弟带着一壶寻了过来，见到了那一行官员，道是奉家主交待，前来邀请他们前去议事。
听闻崔琅相邀，那群官员们暗暗交换眼神。
这几日他们之所以没去常岁宁处，一来是心里还有些难以适应新任女储君，不免有些犹疑。二来便是顾忌如今在皇太女面前势力独大的崔家人。
朝堂上的士族官员多半都被女帝陆续拔除了，他们这些留下来的，并且跟随天子逃离京师的，大多是寒门出身。
在此之前，朝堂之上士庶之争的局面已经延续了许多年，他们与崔家多少都有过节，更甚者还经手了崔家定罪入狱之事，间接促成了崔据自戕的结果……
虽说崔据临死前，已将以崔琅为首的这一脉族人剔除在了清河崔氏之外，但到底都姓崔呢，那崔琅又年轻，还是个有名的纨绔……难保不会报复排挤他们。
万一他们主动往前凑，却被对方当众给难堪，岂不全无颜面？
可谁知那崔琅今日却使人前来相请……
既然都主动来请了，那他们便去看看……看看那六郎耍得什么花招。
众人私下商议了一会儿，便以“探其虚实”为名，随同去了。
不料崔琅却十分热情，对他们笑脸相迎，给足了尊重。
这些官员们心中的戒备刚试着卸下一半，跟前便已经多了一大摞公务，他们就此被迫上工，一时倒也无暇再去想东想西了。
崔琅待他们并无敌意。
政治之争，斗的时候哪一方不是抱着你死我活的手段想法？但斗争既然落幕了，便总该往前走。
祖父的死，不是让他去记恨谁，而是在为崔氏谋活路。
他带着族人们为师父做事，师父如今贵为皇太女，之后要用人的地方多着呢，一应差使又岂是只他们崔家人便能包揽下来的？
这块肉不是他们能够独吞的，一家独大也不是什么好事情，在明面上善妒排挤更是自毁前程，倒不如他主动为师父招揽安抚人心，还能在两头落个“好”字——叫师父省心，这些官员们也得对他恭敬感激，如此一来崔家的地位还有不稳当的道理吗？
安置好了这些个官员后，崔琅负手离去，嘴里哼着小曲儿。
一壶跟在后头，好奇地问：“郎君想什么美事呢？”
“该喊家主，家主！”崔琅纠正一壶，却不答一壶的问题，依旧哼曲儿，嘴巴都要咧到耳后根。
他在想，若他将一应差事办得妥帖，师父开心了，来日说不定就愿意帮他指婚呢……
崔琅想着，看向范阳方向，那边基本上没什么战事了，听说绵绵已经在来太原的路上了。
在那之前，他要多做些事，回头才好同绵绵吹嘘！
崔琅想着，便加快脚步，又去找事做。
此时已是午后申时。
常岁宁于晋祠内接过储君玉印，昭示着就此成为皇太女。但储君事务的交接流程仍是繁琐的，她一连几日都困在议事堂内。
此时，又忙碌了大半日的官吏们相继离开后，常岁宁也从议事堂中走了出来，站在石阶上伸了个懒腰舒展僵硬的双臂。
常岁宁看到有官员在离开时向院中某处恭敬地行礼，便步下石阶看去。
一道颀长挺拔的鸦青色人影在暮春午后中静立，似察觉到什么，他侧身望来。
“何时来的？怎不叫人通传一声。”常岁宁走过去，看向他方才望着的方向，这才看到阿点骑坐在墙头上。
“殿下！”阿点嘴里咬着一根糖人儿，邀请催促常岁宁：“快上来晒太阳！歇一歇眼睛！太阳要走了，马上就要晒不到了！”
听常岁宁应一声“好啊”，崔璟刚想着让人给她取梯子来，边见她仰头抓住阿点俯身递下来的手，身形一提，便轻松地跃了上去，并与他道：“崔令安，你也上来！”
走得迟些的官员瞧见皇太女爬上墙头这一幕，不由惊呼了一阵，有人想劝阻，有人提醒“殿下要当心才是”，也有人摇头离开，低语道：“殿下这般年岁，难免还是少年心性，也别拘得太狠了……”
“说得好像你我拘得住似得……”
那人一噎：“你我不成，太傅还是有指望的……我观皇太女殿下还是很敬畏太傅的。”
“也就只有太傅了……”
众人的说话声远去，四下变得安静。
常岁宁面朝院外坐在墙上，双手撑在身侧，双腿放松垂落，吹着晚风望着落日，在这难得的闲暇中放空了一会儿。
阿点与崔璟一左一右坐在她身侧，与她一同望向远方。
墙下有两棵梨树，枝叶比墙高出些许，太原的梨花开得比南方要晚上半月，此时已入春尾，方才显出荼蘼，风轻轻一吹，细小的花瓣便散落漂浮。
阿点不时伸手去接花瓣，然后在手心里用力一吹，“呼”地一声将它们送得更远。
不多时，一声猫叫入耳，阿点瞧见另一面墙头上有一只黑白猫，一时猫瘾大犯，眼睛都直了，沿着围墙去抓猫了。
常岁宁喊他，让他当心些。
“知道了！”阿点虽答话，却将声音压得比蚊子还小，只他自个儿能够听到，生怕惊动了那猫。
阿点起身时，碰到梨树枝，落下一大片雪白花瓣，覆在墙头上和常岁宁的衣袖上，积雪一般。
阿点追着那只猫儿，一路翻上了后面的屋顶，不小心踩落一片瓦，就听后院中传来无绝的吼声：“……阿点，又是你！”
常岁宁露出舒心笑意，垂下的腿轻轻晃着：“好似又回到玄策府了。”
崔璟：“还缺一壶酒，一碟栗子。”
常岁宁转头看他：“你怎知道的？”
她昔日常常在玄策府的屋顶上喝酒吃栗子。
崔璟依旧看着落日方向：“阿点将军说起过。”
常岁宁闻言忽然好像想起了什么，怔了一会儿，不动声色地先问他：“崔令安，当初在大云寺，你为何会为我入塔破阵，欺瞒圣上？”
崔璟如实道：“因为察觉到你不愿与圣人相认。”
常岁宁：“所以你从一开始就站在我这边——”
崔璟不知她是何意，便等着她往下说。
“你从起初便待‘我’格外不同，还坚称从前并不曾见过我？”常岁宁：“我们分明见过的。”
崔璟一愣，转过头来看她。
只见她神情有两分拆穿他谎话的得色：“很久前，在一场雪中见过，对吧？”
崔璟便知她不是在诓他，一时更意外了：“殿下怎知……”
常岁宁往后方屋顶看了一眼：“前几日阿点与我说，你在玄策府的屋顶上亲口对他说过，你曾见过我一面。”
崔璟想了想，好像是说过，不禁默然。
那时他还不知她已经回来了，也断没想到一句随口之言会成为来日被揭穿谎言的证据。
“可是……”他道：“我似乎不曾与点将军说过在何处见过——”
而她却笃定在“一场雪中”。
“我刚想起来的。”常岁宁看向他肩头上的白色梨花：“那天你身上也落了好些雪吧。”
此时的晚风与梨花雪，偶然翻开了她记忆中的那页风雪。
崔璟抬一只手，轻拂去肩头花瓣，掩饰眼底的不自在：“殿下竟然记得。”
“那当然，我一直就说好像在何处见过你，偏你不承认。”常岁宁说着，倾身向他靠近了些，压低头打量对照他的眉眼：“你的眉眼比寻常人更深，眉骨生得很漂亮，那时年岁虽小，但也叫人很有印象。”
崔璟看向她打量的眼睛里：“那时的我……很狼狈。”
常岁宁弯唇笑道：“可是好看的人，狼狈起来也有别样的好看。”
崔璟耳朵微热，哪怕她眼神干净，只是客观赞美。
又听她好奇问：“那时你几岁了？可有十岁没有？”
崔璟无声收直了些腰背，强调道：“殿下，你我在这世上度过的年月是相近的。”
常岁宁愣了一下：“……谁问这个了，我问你那时几岁，你作何答非所问？”
见崔璟神态，她隐约明白了什么，恍然道：“崔令安，你该不是觉得我会拿这个来取笑你吧？”
崔璟已不敢与她对视，看着逐渐变得绯丽的夕阳，道：“殿下还是只记住我现在的样子吧。”
“那可不行。”常岁宁撑着双手在身侧，晃着腿看向夕阳：“已经记起来了，忘不掉了。”
崔璟反倒因为她这“无赖”行径笑了一下，而后道：“可我不知殿下小时候什么模样。”
“我小时候啊，可厉害了。”
常岁宁在晚风中，语气大方悠闲地道：“我从小便比寻常孩童吃得多，从来不生病，五岁便会爬树，六岁就能将与我同岁的阿效抱起。待到八九岁时，大我不超过五岁的皇子们便都打不过我了，我能将他们统统按在地上揍。等过了十岁，我不光打架厉害，功课也是第一，一群皇子里面，老师只喜欢我自己。”
崔璟会心而笑：“果然很厉害。”
“也有狼狈时。”常岁宁道：“但过往狼狈皆为淬炼，只要现在厉害就行了。”
“你现下也很厉害。”她道：“现如今放眼这天下，有哪个敢取笑刁难玄策府崔令安的？”
崔璟转头看她：“殿下便可以——”
常岁宁不假思索：“我才不会。”
崔璟眼中笑意更深几许，片刻，才道：“殿下，我要走了。”
常岁宁看向他：“阴山又传急报来了？”
崔璟点头。
这才是他今日来寻她的原因。
常岁宁问了那急报内容之后，道：“那便去吧。”
崔璟应下之际，一片梨花飘落在他眉上。
常岁宁看了一会儿，抬手轻轻替他拂去。
拂去之后，她未曾将手收回，那只手落在青年挺括的肩膀后，另只手也随之伸了过去，却是倾身将那前来道别的青年轻轻抱住。
梨花簌簌如雨下，崔璟忘了呼吸。

第597章 是不是很恨阿娘
西坠的春阳依旧炽烈，染红了云霞，并洒下剔透的金粉，漂浮于天地间。
晚春的风中总是混杂着蓬勃花香，而此时这风声与花香在空气中流淌而过的声息，在崔璟的感知中，仿佛被放大放缓了千万倍。
这个拥抱，似乎毫无预兆。
而如此亲密的碰触，于崔璟而言历来是十分陌生的，他并不具备应对的经验，当他终于开始思索该如何做时，却发现自己已然伸出了一只手去。
那回应几乎发自本心，全然未曾经过大脑裁决。
青年伸出一只手臂，从一侧揽住了身前的人，生着茧子的掌心先触碰到柔软的衣衫，再贴紧时，甚至能察觉到衣衫下的肌肤温度。
除此外，她双手环抱住他，将脸靠在他肩膀处，有发丝被风吹起，似带着些许书墨及印泥的香气拂过他的鼻间。
天地仿佛静止，又仿佛在随着他的心跳一同动荡着，只有他的身形岿然不动。
崔璟已然不能做到理智思考任何事，但揽着李岁宁的那只手，却依旧于无意识中用了十足稳妥的力气，这力气并未悉数禁锢到她身上，而是控制挡护于外，免于她有跌落的危险。
察觉到那只手臂的力气，李岁宁便愈发放松了，就这样心安理得地拿双手抱着他，问他：“还记得去年在幽州山间答应过我的话吗？”
不必崔璟回答，她自行道：“崔令安，我要你务必平安。”
听得这一声“崔令安”，青年注视着前方天际，声音低缓：“我应当不曾说过，殿下每唤我名字时，便仿佛在与我下咒。”
这于他而言，好像是天底下最简短，却最强大的咒语。
足以将他的身躯和魂魄都束缚住，让他终身为她所驱使。
神灵以言为咒，凡人无法抵挡，并将此视作荣幸，他这一生都注定徘徊在这符咒中了。
听得这个说法，李岁宁也不反驳：“既是下咒，想来是可以灵验的吧。”
崔璟认真应道：“是，必不叫殿下的符咒食言。”
李岁宁欲直起身来再说些什么，然而那只揽着她的手臂却没有要松开的迹象，青年的嗓音低淳清冽：“殿下，先别动。”
说话间，他抬起另一只手，替她轻轻摘去发顶的细碎花瓣。
这动作大抵只是一个托辞，浅显拙劣的托辞。
但在夕阳下这样抱着一个人，不必使任何力气，只由他细致地打理发间琐碎，这让李岁宁感到很愉悦安逸，像是在太阳下露出毛绒绒的肚皮睡觉的大猫，又像老虎眯着眼睛由人抓虱子，随便像什么都好，总之很暖和很柔软也很安全。
那只帮她摘去花瓣的大手骨节分明，就连指腹处也生有薄茧，那只手常握刀，也常执笔，刀下杀人无数，笔间也可写出世间少有的漂亮书法，却唯独不曾做过替人摘花瓣这样的细致小事。
但崔璟此时做得很认真，面对她时，他历来很认真，他乐于为她做这等小事，也乐于为她挡去风雨，除去荆棘，破除浩劫。
诚然，他做得未必有她好，但他从无保留。
便是此时，他也在问：“离开之前，可有需要我去做的事吗？”
他此去凶险至极，但他只在临去前问她，他还能做些什么。
李岁宁抬起头，就在他身前这样仰脸看着他，想了想，道：“倒的确有那么一件事。”
她说着，转脸看向夕阳，笑着说：“趁着夕阳尚在，崔璟，你舞剑给我看吧。”
夕阳未谢前，玄袍青年于高阁屋顶瓦上，手中剑光雪亮，身法卓越如电，剑影呼啸如风，清冽剑气破开深浓暮色，剑锋描画晚霞，荡出万丈侠气。
李岁宁坐在墙上看着。
墙下四处也陆续有人从屋子里出来，探颈而望。
阿点叫好间，有官员惊叹那青年身法剑术之神妙。
也有人低声窃语，道是素有反骨之名的崔大都督竟在此公然献媚取悦皇太女……
“崔大都督莫非是想做太女夫？”有年轻的官吏忍不住小声说。
一只手搭在年轻官吏的肩上，同时响起一道声音：“想做太女夫又怎么了？要知道，这位子也不是人人都敢肖想的。”
官吏侧首看去，只见竟是崔琅，他望着阁楼上方舞剑的青年，眼底一派欣慰笑意。
“太傅，太傅……”也有官员奔到褚太傅面前告状：“那玄策府崔璟为皇太女舞剑，惹来好些议论……”
褚太傅只“啧”了一声：“这若是叫崔氏那帮老东西知晓了，还不得气出好歹来。”
“可是……”
褚太傅浑不在意地翻看公文：“他舞他的，你急什么，你想舞，也自舞去。”
那官员不由面露难色，别说舞了，他连爬上去的本事都没有啊。
“人能年轻几年啊。”褚太傅自语般感叹道：“由他们去罢。”
崔璟为皇太女于高阁舞剑之事，当晚便成了太原城中一则传闻。
长吉听到后，饭都少吃了一碗。
见自家郎君回来，连忙询问：“……崔大都督公然示好皇太女之事，郎君怎么看？”
“我自是登高静看。”魏叔易喟叹称赞：“彼时崔令安那等风采，实乃世上无双啊。”
崔璟舞剑之风采，也被卢夫人等人看在眼中——彼时卢夫人正陪着一群太原城的夫人女郎们说话，闻听“大郎舞剑”，纷纷提裙而出，登高阁而望。
当晚，许多女郎回到家中，眼前仿佛还有着玄袍青年在夕光中舞剑之英姿，遂与母亲道，日后也要寻个这样的郎君来嫁。
各家做母亲的听了这话，都很犯愁。
崔璟对自己成了“祸水”之事并不知晓，次日清晨天光初明，他即动身离开了太原，策马北上而去。
他走得很早，李岁宁未曾送他——这一次，她也无需送。
此一日，李岁宁依旧听众官员议事，安排各处事项。
午后申时末，官员们陆续散去，李岁宁与老师一同自堂中行出，还未来得及步下石阶，只见一名宦官掐着时辰而来，上前行礼，笑着道：“圣上让奴来向殿下传话——殿下哪日若有空闲，可去陛下面前一叙。”
作为天子眼前的宦官，传话之人尽量让自己维持从容体面，但畏惧还是从骨子里丝丝缕缕地渗出来。
“嗯。”上方女子的声音很随意，应声下往阶下行去，边道：“前方带路吧。”
宦官怔了一下，这才反应过来她竟是要即刻过去，一时未敢多想，赶忙行礼引路。
褚太傅看着那道离开的背影，也缓步下了石阶去，口中低声哼道：“再敢犯蠢，且看敲不敲烂你这倒霉脑袋……”
来传话的人并没有想到李岁宁会这样“听从配合”，即刻就要去面见圣人——毕竟自圣人来太原后，这已是第二次相请，先前对方可是倨傲得厉害，半点面子都不给的。
李岁宁倒不曾想得这样多，先前不见是因不必见，此时去见是因得了空闲，仅是如此而已。
因李岁宁来得“仓促”，那传话者也没机会赶去回禀，是以女帝处并无准备。
李岁宁临近圣册帝的住处时，迎面遇到了马行舟带着几名官员刚从女帝那里离开。
马行舟几人驻足抬手向李岁宁行礼。
李岁宁与他们含笑点了头，未有停下交谈。
见那道女子身影走远了些，几名官员才于暮色中交换起了眼神。
“参见皇太女殿下！”
随着侍女们的行礼声，通禀声也送到了圣册帝面前。
圣册帝靠坐在临窗的罗汉床上，支一肘撑在小几上，拄着太阳穴正在闭目养神，闻声张开眼睛，慢慢坐直起身：“宣——”
一名侍女上前相扶，另一侍女取过龙头金杖，送到女帝手边。
女帝拄拐静立，看向那被打起的珠帘，以及紧跟着走进来的人影。
来人金笄束发，着月白袍服外罩浅丹橘色圆领纱衣，干净明亮。
室内刚掌了灯，屋外尚未完全暗下，光影交织间，圣册帝眼前几分恍惚，看着那比京师“初见”时要深刻许多的眉眼，仿佛又回到了许多年前。
那时，阿尚每从外面回来，入宫见她，便是如此。
阿尚重孝道，若是久未归京，每每总要行跪拜大礼，仰起脸喊一声母妃或是母后。
喊母妃时的岁月里，阿尚仰起的脸是生动带笑的。后来喊母后时，神态气质便日渐沉稳下来，直到只剩下了恭敬。
此时走进来的人影未有跪拜，抬手行礼，平静地唤她一声：“见过圣上。”
圣册帝回过神，看进那双眼睛里，四目相视，李岁宁不曾回避。
随着圣册帝轻抬一手，室内的婢女内侍们皆躬身无声退了出去。
女帝静静看着眼前的少年女子。
李岁宁也在静静回望着女帝。
事实上，她自重生以来，还未像现在这样认真直视过这位女子君王。
此时她视线中的人，整洁的发髻几乎全白，宽大的衣袍难掩身形消瘦之感。
李岁宁倏地意识到，她是真的老了，哪怕她应当还要等两年才能满六十岁。
她得到了皇位，也将自己献祭给了皇位。
老弱者总会叫人心生怜悯，君王迟暮更易给人悲凉之感，更何况是一位丢了京畿，被放逐太原的君王，尤其是这位君王此时特意卸下了威仪，缓缓唤了一声：
“阿尚。”
久违地从对方口中听到这两个字，李岁宁倏忽间，就体会到了昨日崔璟的那个说法——言名即为咒。
且同样的名字从不同的人口中说出来，会是不同的咒。
此时这“阿尚”二字，经面前之人唤出，便好似这世间最便于困缚她灵魂的咒语，带着与生俱来的力量，以鲜红的血脉画就符文，一旦沾身，便叫人永生难以挣脱。
“陛下糊涂了。”她认真纠正：“我名李岁宁，乳名唤作阿鲤。”
对上那过于平静的眼眸，圣册帝无声片刻，慢慢点头道：“也好，阿鲤……”
“阿鲤。”她又唤一声，道：“既来了，便坐下陪朕说说话吧。”
她握着金龙杖，慢慢地在罗汉床边坐下。
李岁宁就近寻了张椅子落座，主动开口：“陛下是想与我谈归宗和储君之事吗。”
圣册帝不置可否，只是神态温和地注视着说话的女子。
“据闻许多官员私下都在说，陛下助我归宗，主动提议立我为皇太女，是大度退让之举，我理应感激感恩——”李岁宁话至此处，微微一笑：“可儿臣相信，英明如圣上，却必然不会也这样认为。”
“圣上主动助我，帮得不是我，而是圣上自己。”她道：“我做储君，总比其他人待陛下要更心软些。且我成了储君，圣人便可安然居于我之身后，一切明刀暗箭只会先冲着我来。”
圣册帝凝望着不带情绪的女孩子：“阿鲤，在你眼里，朕心中便只有这些算计吗？”
李岁宁未有避开这句问话，淡淡地道：“至少您还想做皇帝时，是这样的。”
听着这句没有波澜的肯定之言，圣册帝微握紧了手中龙杖，苍老的眼睛里是少见的怔然。
“但圣上主动相助，这份情面我承下了。”李岁宁道：“我此次来，是为了告诉圣上，只要圣上之后依旧如此行事，我不会行滥杀之举。”
只是不会滥杀。
更多的，却是不能了。
她话中之意已经十分明白，没有给人留下丝毫幻想的余地。
一切准备好的说辞全然没有意义了，圣册帝压下心底那一丝空洞的自嘲，未有直言接话，而是问：“阿鲤，朕能为你做些什么？”
李岁宁没有思索，轻摇头。
“我想要的，自己可以取。”
说话间，她已站起身来，道：
“圣人只需为自己思虑——”
“思虑要如何活下去。”
毕竟她将会扫除每一个试图拦在她前面的人。
李岁宁说罢自己的来意，便不再看圣册帝的反应，抬手一礼，便要离开。
“阿尚。”
圣册帝握杖而起，身形有些颤巍巍的，不知是病弱之故还是在竭力压制着情绪，连带着声音也有一丝颤意，她向那道驻足的背影问道：
“你是不是……很恨我这个阿娘？”

第598章 彻底离开了
圣册帝的声音不重，其中却有着极深的坚持，仿佛这个问题已经盘桓于她心头太久，她曾在心中问出过无数次，执意想要听到一个答案。
李岁宁脚下微顿，提醒道：“陛下，我的阿娘是仲家九娘，此事在归宗大典之上已有定论了。”
“是……朕知道。”圣册帝怕她就此离开，看着那道背影，退让般道：“可你必然听说过阿尚的故事……若你是她，你会不会恨朕？”
李岁宁一时未动，似在思索要不要“代替”李尚回答。
圣册帝的声音里带上了艰涩愧疚的沙哑：“当初她之所以和亲北狄，是因为我这个阿娘的请求……”
“不对。”李岁宁平静地纠正：“她是为了大盛休养生息。”
圣册帝：“若她果真这样认为，为何不肯与朕相认？”
李岁宁又静立片刻，终是开了口。
那便说个明白，做个了结，最后给彼此一个交代吧。
“她的本意的确是为了大盛江山，彼时她思来想去，似乎没有更好的办法了。”
李岁宁的声音很轻，果真像在讲述旁人之事：“但很多人劝她不要答应，她的老师当时说了一句话——没有更好的办法，那便选一个不那么好的办法，暂且作权宜之计用着，之后再一同想办法就是，世间事何故非要由一人之躯做到极致？”
“她反驳了老师，但夜深时她也不禁幻想，或许当真还可以一同另想办法，毕竟除了老师和部下，她还有一个权势在握的母亲——”
“她当时想，若她的母亲也不许她和亲，那她便和母亲一同商议一个‘不那么好的办法’，所以，她等母亲来寻她。”
圣册帝几分怔然，至此处，她竟然有些不太敢听下一句话，但那句话仍清晰地传入了耳中：
“她的母亲果真来寻她了，且就如陛下方才那般以阿娘相称——”李岁宁的声音依旧平淡：“那位阿娘未像先前那般强硬，而好像真的变成了一位寻常的阿娘，流露出了从未有过的脆弱惭愧之色，以请求的方式让她去和亲。”
“那时，她突然生出一种很奇怪的感受，这样的请求旁人来提，她并不会有任何触动。可她莫名觉得，这样的话，不该从一位母亲口中说出来——”
“世人对母亲的要求和期待总是过高，她恍惚间又觉得自己似乎不应如此自私苛刻。”
“可她突然想，这么多年来，她似乎从未对母亲有过任何要求索取，相反，她从来都只是在满足母亲的一切期许。她只此一次期待，难道也真的很过分吗？”
李岁宁：“所以那一刻，她突然有些委屈。”
“好在那委屈只是一瞬，她很快想通了一件事——”李岁宁：“她的母亲，本就是一个无心者。”
委屈是为了讨要关注疼爱，但这些无心者给不了。
那一瞬间，她对阿效幼时得到的那些“偏爱”，突然就释怀了，她只觉得阿效也很可怜。
圣册帝身形僵硬，下意识地道：“是朕做错了……朕原答应过你，三年后会接你回来，朕本打算好好地弥补你，可谁知……”
“——谁知？”李岁宁微向后方侧首，复述了这二字：“此去北狄，九死一生，陛下怎会不知。”
“陛下愿意这样想，是为了宽慰她，还是让自己好过些？”
“陛下若说做错，倒也的确错了。”李岁宁：“但并非是错在未能做一位所谓好母亲，而是错在从未看清楚过一件事——儿女之心也好，民心也罢，这些统称为人心的东西，皆如同细沙，若一心只想牢牢掌控在手中，反倒会悉数流失。”
“以陛下的头脑，当年不会想不到李尚会甘愿和亲北狄，但就在李尚等待她母亲表态的那几日间，陛下害怕了。”
“陛下害怕李尚动摇，哪怕只是一丝细微的可能，陛下也决不容许这样的差池出现，以免影响到您的布局，所以陛下宁可以阿娘的身份去求她。”
“她察觉到了，所以她答应了。”李岁宁：“本就是最好的解决之策，又能顺势还清生恩，她没有道理不答应。”
“只是既已两清，圣人便也不必再执着勉强了。”
“圣人天生爱意信任匮乏，强行交付，反倒也不见得是好事，那样您势必会枯竭，您的孩子势必窒息。”李岁宁：“就这样互不相欠也很好。”
“人生来无法选择父母，世间唯有亲缘是最霸道不讲道理的，纵然不适合做母女，却也无法更改——好在李尚很幸运。”
“陛下问她恨不恨——”
“她不恨，她觉得很轻松。”
李岁宁言毕，抬手打起珠帘，离开了此处。
圣册帝失神地站在原处，片刻后，她的目光移向窗棂，她见宦官侍女们行礼恭送，那道身影如风般坦荡轻盈，就此消失在她的视线中。
这一刻，圣册帝心底忽生出空洞的恐惧。
阿尚没有指责质问埋怨，没有提及半字在北狄的遭遇……
那些话很平静，却叫她无比清晰地意识到，她当真失去阿尚了。
这种失去，远比生死相隔还要彻底。
她的女儿回来了，却也彻底离开了。
这种失控感受带来的冲击，同卞军攻破京畿时，她昏倒坠地的一瞬间相比，甚至有过之而无不及——
女帝仿佛被抽干了全部力气，双手攥握着龙杖，慢慢坐了回去。
侍女走进来时，见得天子紧攥龙杖，一向端正的脊背突然弯了下去，仿佛一瞬间又苍老许多的模样，心中微一惊，却不敢贸然上前，惟有忐忑地候在旁侧。
晚风里已彻底没有了寒气，吹拂在脸颊上，像被柔软干净的羽毛扫过。
李岁宁吹着风，未有回头看。
行至中途，一名女兵寻来，向她道：“太傅让属下传话，说等殿下您忙完之后，便直接去太傅那里用晚食。”
“好。”李岁宁一笑，抬腿往前：“走吧，去看看老师那里都准备了什么好吃的。”

第599章 天下祥瑞尽出
晚风一路伴着李岁宁往褚太傅处走去。
这即将变得燥热的暮春之风，踩着春日的尾巴，也顺利将“李岁宁”这个新名字、以及与此名绑定的全新身份，先后带到了各道。
洛阳城和河南道因地理位置的优势，更早得知消息。
汴州胡粼惊异得一夜没睡，次日起身，仍觉不切实际。
他早已下定决心追随“常节使”，哪怕外人将节使视作反贼，他胡粼也全然不在乎了，已做好了脱下官服操起家伙去强抢李氏江山的准备，可谁知这一眨眼……官服重新回到了身上，反而还变得更加光鲜体面了？！
本欲做李氏江山之贼，如今反成李氏江山功臣……这感受谁懂？
胡粼太想和人分担这突如其来的神妙感受了，于是他去了洛阳，见骆观临。
骆观临也很懵。
但骆先生的懵，深埋心底和面具之下，表面看不出分毫。
他懵得是他家节使的归宗大典未免太顺利了，甚至顺利到直接成了皇太女……
听说太傅在大典之上当众起誓作保，姚廷尉编造出了一个无懈可击的身世之说，一向极难说话的宣安大长公主也从中作保，甚至还拿出了先太子的“亲笔”书信？！
听到这些消息时，骆观临觉得整个世道都变得无比抽象，太抽象了。
相比之下，为权衡利弊而做出册立皇太女之举的女帝，倒成了骆观临认知中的全场唯一一个正常人。
骆观临很想去信问主公一句到底是怎么说服这么多人为她圆谎的，这种程度，怕不是什么巫术吧？但他已自行察觉到了不对，于是又将主公先前的来信翻出来看——
再看到那一句“巧得很，我刚好是李家人，先生不必为我而向世人行骗了”，骆观临不禁便生出有别于先前的感受。
此时，一直喋喋不休、全然没意识到“钱先生”在走神的胡粼感叹道：“难怪当年于汴水初见节使时，便觉节使有先太子效的风姿……原来竟是同父所出，难怪啊。”
骆观临精准回神，蓦地看向胡粼。
照此说来……总不能，莫非……节使她，的确是真的？！
骆观临自顾震惊之际，胡粼询问：“先生可知节使，不——殿下她何时动身返回洛阳？”
“昨日已去信催促……”骆观临的思绪有些发散，却不耽误回话：“处理罢接任储君的后续之事，应当就可以回来了。”
胡粼点头：“殿下如今名正言顺，最好还是占了入主京畿的先机，如此才是上策……”
先前是挟天子的节使，名不正言不顺，任由荣王先去讨伐卞军便也罢了。可此时是位高权重的储君，这先机为何不占呢？
若荣王见势不利，否定节使的皇室身份，入主京师后在一些人的“请求”下就此登基，到时便会是一场注定耗时日久的风波争夺。
胡粼的想法是很切合当下实际的变通之法，骆观临也是这样想的，并且在信上也再三提醒了自家主公。
但此时骆观临的脑子被另一件事占据了，胡粼走后，换他彻夜难眠。
深夜，骆观临自榻上起身，披衣至窗下，望着夜幕，心中渐有了答案。
此处院中也有一颗枣树，他仿佛又看到听到那晚她允诺过会扶持李氏子弟之后，那一句真挚的：【必不叫先生失望。】
原来，他的主公从未欺骗过他。
骆观临无声笑了笑，眼底沾染了少许夜色的潮气。
册立皇太女的消息，很快也轰动了整个淮南道。
从反贼拥趸忽然摇身变成储君部从的感觉，邵善同体验得可谓最为淋漓尽致。
至此，邵善同也算反应过来了——自家节使她十有八九是货真价实的！
所以，这算是造反未半而中道洗白，人在家中坐，福从天上来吗？
不管了，先问节使什么时候从太原回来！
邵善同提笔写信，即便他前日才刚写罢一封贺书送去。
轰动不已的淮南道上，此时又属江都最为热闹。
近日各地陆续向江都献上了许多祥瑞，什么并蒂莲，佛相的果子，地里挖出来的龙形石头……还有不便运送而来，传书献来的久旱之地落下甘霖的好消息。
不少人都特意赶来江都观看祥瑞，无二院中许多学子为此作诗写赋。
姚冉为此事，特意见了沈三猫一面，出言提醒了一番。
她很清楚这些祥瑞皆是沈三猫搜罗而来，此人是个心思活泛的奇才，为节使办成了许多事，如今又是四大作坊的管事，严格来说并不是她能约束的，但此人奉迎讨巧之心过重，有些话她必须要说在前头：
“节使如今贵为储君，一举一动都倍受人瞩目，沈管事日后行事还需再三思忖，切勿被人抓住错处才好。”
沈三猫在来的路上已经隐约猜到了姚冉请他过来的缘故，此刻忙道：“女史的话说得太轻了些！此事是我思虑欠妥了……先前只想着为节使归宗大典添些彩头，也好为之后铺路，可却没想到节使直接便接任了储君大任……若能提早知晓会有如此大事发生，沈某行事必当更多一层思虑！”
“女史提醒得极是，往后沈某做事，定当百思而后行！”
沈三猫的懊悔并非作假，成为皇女和成为皇太女的意义截然不同，此次是他欠考虑了。
而他作为四大作坊的大管事，对姚冉有如此言听计从的态度，却不单是因为做错事心虚，还有另一重考虑——这位冉女史本就是节使的心腹耳目，如今节使身世已明……
旁人不知冉女史姓什么，他沈三猫却是清楚的……
照这么一算，冉女史如今可是节使的表亲姊妹！
此等关系摆在这儿，他莫说伏低做小了，就是见面磕一个那也不为过啊。
姚冉见沈三猫如此态度，便也露出一丝笑意：“沈管事心中有数便可，今日我亦只为提醒沈管事之后行事多加留意。此次祥瑞之事，沈管事本意也是好的，如今也尚在可控之内，沈管事多留些心，莫要叫人拿去做了文章便好。”
沈三猫连连应是。
江都祥瑞之事，引来许多自觉高明不受蒙蔽者冷眼嗤笑，但“皇太女归宗，天下祥瑞尽出”的消息还是很快传扬开来。
加之归宗大典之日，太原祥云现世的消息经各处暗桩的有效传播，民间百姓对此事的接受程度与速度可谓空前之高。
寻常百姓对谁来做这个皇帝，原本并不在意，但如今的世道太苦了，他们迫切需要一个“天意所授”的真龙天子来延续活下去的希望。
而以淮南道为界，往西南方向而去，黔中、剑南、岭南等道却拒不承认李岁宁的储君身份，他们坚称常岁宁冒充李氏身份在先，逼迫天子册立皇太女在后，乃是罪不容恕的乱臣贼子。

第600章 不要小看女子心意
荣王先行的大军已抵达凤州与梁州中间的地带，此处距离京畿仅余三百里，李隐率领先行大军选址扎营后，在此等待后方步军抵达。
昨日，军中一支斥候去往前方打探消息时，遭遇了卞军，就此爆发了一场千人规模的战争，双方皆有百余伤亡。
前方不足百里处，便有卞春梁布下的防御。而除此外，附近几座城池中的百姓，在卞军的胁迫或煽动下，也皆在自发抵拒荣王大军的到来，他们大呼新帝已经建立大齐新朝，所谓李氏荣王，不过是前朝余孽，理当诛而后快。
寻常百姓也好，草莽匪贼也罢，此时无不陷入了为新朝建功立业的狂热氛围之中，杀气与戾气遮天盖地。
除了这些人为的阻碍之外，此刻阻挡在荣王大军与京畿之间的还有山脉河域等天险，尤其是春已尽，夏将至，即将迎来汛期。
至于改换进攻路线，也是不可行的，京畿北面有渭水环绕，南面为汉水起源，且汉水流经的山南东道正是卞春梁杀入京师时的来路，那里早已悉数被卞军掌控。
荣王大军只能从西面背部进攻，此处虽也有水险，好在多为支流，不似渭水那般凶险难渡。
动兵之前，荣王府的一众谋士们已再三估算过，此一战是至少要耗时半年的。
半年而已，他们原本运筹帷幄，有十足的耐心，可此时这耐心却被搅乱了——“常岁宁”于太原认祖归宗，并罢黜储君取而代之，就此占下了正统之名，借此招揽各方势力，以神授之说蛊惑民心。
他们坚决不承认“常岁宁”的皇室身份，但自有人愿意承认。
如此形势下，一众荣王府的心腹部将和谋士们难免心中焦急，此一日议事，有人向李隐提议：当缩短战事时间，即便不惜代价，也要尽快入主京师，以免被那“常岁宁”抢先一步！
盘坐于帐中上首的李隐却是摇头：
“不。越是如此，越不可鲁莽行事。”
“须知，前方皆是可怜的百姓。”李隐：“卞春梁之所以煽动他们抵御我李氏兵马，为得便是让我杀掉他们，进一步坐实李氏朝堂皇室的凶残无道，引发民怨，继而拥护大齐新朝——”
“就算本王踏着这些尸山血海，杀碾过去，除去卞春梁……”李隐说到这里，无声一笑：“却也不过是以满身恶名，为太原那位新任储君做嫁衣。”
到时他满手血腥，对方却干干净净……
这是他从前惯常用的手段，又如何能容许自己落入此等手段困境之中。
李隐抬眼，看向心腹部下们：“尔等此时自乱阵脚，便是中了两方之计了。”
“没错……”一名谋士神色凝重：“此时已至最关键之机，决计不能操之过急……此时最紧要的，是保下王爷的仁德之名。”
李隐一笑。
是啊。
在此之前，该握在手中的势力已经被他牢牢掌控，他是最好的李氏人选，大势已成，所谓仁名已经不是最重要的事了，只需面子上过得去即可，但是……此时突然有了更为“正统”的人选出现，人心势力有分裂动摇之象，他便不得不再次捡起这份体面的仁德，以此为刃，与之抗衡。
他不但要捡起来，还要做得更胜从前，才能保住这份人心高地。
李隐带着淡淡笑意的眼底是嘲讽之色，设局至今，一切本已唾手可得，而今却又被迫如此束手束脚，要继续披好这件名为仁德的天衣……看来上天果真有好生之德，执意要让他做一个长久的仁者。
部将和谋士们皆冷静下来，唯有开始商议起缓和作战之法，打算先从那些民间势力间开始击破，或与游说收买之法，或使他们内讧，先从内部瓦解那些躁乱碍事的民心。
而后又制定了与卞军对战的持久战略。
之后谈到“常岁宁”或于洛阳动兵的可能——在他们看来，李岁宁绝不会放过这名正言顺抢占京畿的机会。
不过她若要动兵，势必要迎上卞春梁布置在京畿道和山南东道的兵马，正面迎战的阻力并不亚于他们从背部进攻，他们要打上至少半年，她李岁宁同样也需要至少半年——
且如此一来，也未必全是坏事，卞春梁正面迎敌李岁宁，兵力便会分散，反倒可以减轻他们的阻力。
而最好的结果，莫过于让那李岁宁丧命于这攻取京畿的战事中，免去之后的相争。
要想令其丧命，便不能只寄希望于战事阳谋——
他们荣王府这些年来于暗中经营布网，自然少不了培养细作这一条，而李岁宁这数年来的兵力与麾下文士的增长如此迅猛，他们当然不曾错过此等适宜安插耳目的机会。
更何况，她在洛阳还收拢了段士昂留下的旧部，那其中仍不乏可为他们荣王府所用之人。
几名心腹谋士与李隐商定之后，便提笔写下密信，当即令人秘密送了出去，每一封信无不例外皆是为李岁宁设下的杀局。
之后，有谋士提议进一步拆分重整朝廷大军，包括柴廷手下的玄策军也可以试着进行拆分，以便更好地掌控，免于他们动摇之下会有反扑的可能。
李隐同意了前半句提议，对那些朝廷大军再次进行拆分，与荣王府的兵马整合在一起，并将各处要职都换上可信之人。
但柴廷的玄策军……
“拆解了，便不是玄策军了。”李隐道。
玄策军之所以能成为大盛最精锐的军队，在于他们的军纪与协同作战能力，对他们进行拆解，便等同亲手折断这把利剑。
“他们此刻对卞春梁恨之入骨，这便够了。”李隐道：“至于之后，本王会让他们相信，普天之下再不会有比本王这个明主更好的选择。”
如今这些玄策军中，已有半数部将愿意听从他的命令行事。
至于玄策军上将军崔璟，那也不过只是明后任命的上将军而已，崔璟可以使他们折服，他李隐自信也可以做到——
这是阿尚带出来的军队，而他是这世上最了解阿尚的人，如何能最大程度取得玄策府的军心，他想，再没人比他更清楚了。
但是，阿尚……
众人退出去后，李隐握着一只空盏打量着，手下不觉间逐渐用力，直到那杯盏在他手中碎裂。
阿尚分明已经不在了，处处却都是阿尚的痕迹……
阿尚的兵马，阿尚的部下，阿尚昔日救下的孩子是她同父的幺妹……
从徐正业之乱开始，这个横空出世的孩子，便在不停地搅乱他的计划，起初是一缕风，而后变作一根刺，再之后成为心腹大患，直到此时，成为了他最大的对手。
这也算是在为阿尚报仇吧？
李隐无声一笑，压下多日来暗自翻涌的心绪，拿起一旁干净的棉巾，慢条斯理地擦拭手指上的血珠。
死了便是死了，痕迹只是痕迹。
他能杀一个皇太女，便能杀第二个皇太女。
雪白棉巾染上血迹，如星星点点被碾落雪中的红梅碎瓣。
用来处理公务的帐内，李录将染血的棉巾攥在手中，向惊惶跪伏在面前的医者道：“有劳医士近日为我看诊……只是父王他如今忙于部署战事，此事还是暂且不要告诉父王来得好，以免牵动父王心绪。”
医者叩首：“是……小人必当守口如瓶。”
随着医者退出去，李录难以抑制地再次咳嗽起来，以棉巾掩口，再次染上暗红血迹。
好不容易止住咳嗽，李录仿佛被抽干了全部力气，面色愈发不见血气。
他呼吸不匀地半靠在竹榻内，望着帐顶，忽然笑了笑，声音沙哑破碎自语：“还真是……天意弄人啊。”
说罢，却再次笑了，这次他甚至笑出了声。
什么天意弄人，怎会是天意弄人，他这残破躯壳，分明是人意使然……
但天意待他又何尝公平呢？
他不愿认命，他竭力筹谋，他谋算着每一步，包括他的妻子也是谋算而来，他时刻都在为日后设想铺路……可上天却不打算给他拥有“日后”的机会了。
而他真正欣赏想娶的女子，到头来竟然成了他同祖父的妹妹……
李录再次笑起来，眼角因方才剧烈的咳嗽蒙上了一层水光。
然而真正最为荒谬的，却是他这可笑的人生。
他这颗残破的棋子，很快便要在人意和天意的摆布捉弄之下化为齑粉了……真是可悲可笑。
一阵喘息后，李录慢慢坐起身，看向垂落的帐帘，平静的眼底隐藏着不知名的汹涌气息。
与此同时，后方帐中，马婉手捧一封书信，手指在细微颤抖着。
“女郎……这究竟是不是世子的笔迹？”兰莺压低声音追问。
“是……”马婉慢慢坐回椅中，声音几分颤栗：“是他的。”
她爱重了这样久的夫君的笔迹，她又怎会认不出。
“果然！”兰莺悲怒交加：“女郎这下总该相信了吧！”
“嘴上说着对常家娘子早已没有心思了，只一心一意待女郎，结果背地里却给常娘子传这样的书信！”
“别说是为了荣王府大业诓骗常家女郎，他不是没野心吗？没有野心的人怎屑行此等不要脸的事！”兰莺说着，“呸”了一声：“果然是个无耻的骗子！”
马婉的视线钉在手中的信纸上，其上笔迹赏心悦目，一如他给人的感觉一般淡泊，他用那淡泊的笔迹询问对方近况，言辞谦和，忆及在大云寺后山初见时的情形……
信上未有贸然言明目的，但字里行间皆是示好。
马婉不清楚他这封信的具体目的，但正如兰莺所言，这封信的存在，与他所展现出的一切皆是矛盾的，此中已足以说明他一直以来都在用假象欺骗她这个妻子……
马婉颤抖着捏紧信纸边缘，费了极大的力气才将视线从信上移开，抬头问：“兰莺，这封信……究竟是何人给你的？”
他给常岁宁——不，那李岁宁的信，必然是秘密送出去的，怎会落到兰莺手中？
兰莺：“婢子方才回来时，遇到一个士兵，他撞了婢子一下，趁机便将信塞给婢子了，并低声告诉婢子不要声张……说罢便走开了，婢子也没敢上前追问！”
“所以是有人特意让我看到这封信的……”马婉低声喃喃道：“会是谁……有何目的。”
……
李录此一封信，是益州动兵的那一日途中所写，彼时常岁宁还未曾认祖归宗。
信送出去后，被李琮安排的耳目偶然截获。
那时李琮已离开益州，这封信被送到了他母亲手中。
办事之人询问那妇人，是否要将此信交给王爷处置。
妇人嗤笑：【给王爷何用，难道凭此一封信，便能除去李录不成，李录大可将此解释为是为了家中大计，迷惑诓骗那常岁宁——说不准，还真是人家父子商量好的计谋呢。】
【平白送去，小打小闹，反倒败了王爷进京的兴致，不过招来嫌恶而已。】
办事之人皱眉，难道就这么扔了不成？
【扔什么，在王爷跟前不管用，在别的地方却未必。】妇人笑着道：【且送与世子夫人瞧瞧。】
想到眼线口中常提到的那位出身相府的世子夫人，妇人说：【可不要小看了女子的心意。他李录想借此拖着马相的势力好为自己日后所用，仗着得不就是人家的心意吗。】
【送去吧，反正也不费什么力气。】
……
谁送来的，什么目的？
马婉很快觉得这并不重要，重要的是信是真的。
兰莺看着自家女郎微隆起、必须靠宽大外衫遮掩的腹部：“女郎……咱们快些走吧！”
“好。”
马婉这次答应得十分干脆，她显得异常冷静，边起身点蜡将信焚烧，边对兰莺交待着，声音低而快：“但不能贸然行事，需有万全之策……待会儿你便以为我寻医为由，出营去。”
“若他们问起，便道我的病症不方便军医看诊，需去请了精通妇科的医婆来——”
“必然会有士兵随同在侧，但你别怕，多跑几个医馆，在外面多待几日，趁机将路记好，带足银子，打点好之后咱们离开的事项。”
“一切安排妥当后，你再回来寻我，咱们寻了机会便一起走。”
马婉说着，从匣子里取出全部的现银，又将值钱的首饰都拿了出来，让兰莺包好带上。
她一句接着一句交待下来，动作很快，兰莺急急地依言照做着，未看到自家女郎手抖得厉害。
马婉又去衣箱中翻找，东西取出来时，不慎掉落在地。
马婉忙去捡，却发现那巴掌大的如意金锁，竟然摔散了开来，并有一物从中掉落。
马婉拾起，只见是被卷起又折叠的字条。
她心中怦怦乱跳，手指飞快展开。

第601章 将这个孩子生下来
那半张纸早已经泛黄，随着展开出现几道折叠裂痕，好在内容清晰可见，入目可见那小楷字迹有些抖动痕迹，而随着看下去，马婉的手指在抖，眼底也掀起狂澜。
其上揭露了一件大事，或者说不止一件……
看着那“先太子效”、“崇月长公主”等字眼，以及其上所揭露的惊人“真相”，马婉脑中嗡鸣着，浑身每一根寒毛皆如针般竖起，指尖也变得冰凉麻木，血液仿佛停止了流动。
即便她对政事没有那般敏感，却也懂得这张由荣王妃写下的亲笔“供词”一旦流传出去，将会带来怎样的震动。
不可置信的马婉下意识地质疑真假……可是，荣王妃为何要在此等事上撒谎？！且此物一看便知存在了很多年，绝不会是久病临死前的臆想！
【他们都没有心……】
【有朝一日，或可将它宣之于众……】
马婉耳边不受控制地响起荣王妃临死前的声音——
荣王妃还说，她原以为自己嫁了世上最好的夫君……
马婉看着手中纸张，所以，正是此事让荣王妃发现了枕边人的真面目吗？
兰莺的脚步声在身后响起，马婉迅速将纸张按照原本的痕迹折叠整齐，重新塞回到金锁内，那金锁内里挖空，并且可以开合，那纸张一直被藏在锁心内，方才摔落时偶然触碰到了开合的暗扣。
“女郎……”
“将此物也带上！”马婉将金锁交给兰莺：“此乃荣王妃遗物，切记要保管好！切记！”
兰莺隐约觉得哪里不太对，但她一时又具体说不上来，只得听从点头。
马婉再次催促：“快快收拾几身衣物，时辰不早了，要抓紧动身，否则天黑后出营太过引人注目！”
兰莺应下，忙在衣箱旁蹲身下去，收拾衣物行李。
马婉心跳如雷，在帐中来回踱步，片刻，忽然走到桌几旁，研磨铺纸书写。
兰莺将一切收拾好后，只见自家女郎正将写好的信纸折叠，迅速塞入信封内，交到她手中：“这些是出去后要办的事，我都写在信上，你待离开后无人时再看。”
“好！”兰莺莫名有些想哭，女郎终于下定决心离开了。
“别哭，当心被人看出破绽来。”马婉最后催促：“快走吧。”
“嗯！”兰莺忍下泪，将信纸藏好，抱着包袱转身便走。
走了几步，又忽然停下，回头对马婉道：“女郎，您等着婢子！”
马婉向她一笑，点头：“去吧。”
兰莺重重点头，快步出了帐子，寻到能做主之人，说明了自己要外出为世子妃请医婆。
马婉好歹是世子妃，请医婆来军中看诊是很寻常的要求，对方询问了几句，便安排了几名士兵护送兰莺出营寻医。
军中以实用为主的马车十分简陋，兰莺坐在其中，五脏六腑被颠得乱晃，一如她紧张翻腾但又忍不住雀跃的心情。
天色渐暗下。
兰莺走后，另有一名侍女入了帐中服侍马婉，马婉以胃口不佳为由没用晚食，早早便歇下了。
不知到了什么时辰，帐外渐安静下来，只偶尔有士兵巡逻的响动。
这时，侍女行礼的声音，和男人咳嗽的声音响起，是李录回来了。
大军在此扎营数日，前两日李录一直在处理公务的帐内歇息。
知晓李录不习惯夜间有人近身侍奉，那侍女服侍罢李录更衣，便熄灯退了出去。
马婉面朝内侧躺卧着，这是她察觉自己有孕后最常见的睡姿。
李录未惊动马婉，慢慢在她身边躺下。
如此不知过了多久，听到李录睡了去，马婉慢慢张开眼睛。
身边躺着的男人连呼吸声都是熟悉的，可就是这样熟悉信任的人，却彻头彻尾地欺骗了她。
马婉已经没有了想要质问的冲动。
没什么可问的了，她即便再如何蠢笨却也该有个尽头，事到如今又怎会仍旧心存幻想。
或许是自从生出疑心开始，她便已经在心中预演过了无数次这最坏的可能，想得多了，此刻竟连眼泪也没有了。
那么，知晓真相之后呢？
逃？
这一路上，马婉认真留意过，发觉根本没有逃离的可能。
就算此时扎了营，但荣王治军严整，私逃是毫无希望的。若寻借口出营，可她这个世子妃不管用什么借口离开，都要传到李录耳中，先要经他准允，如此便势必会引来李录的怀疑。
退一万步说，就算趁着李录不在，侥幸出营了，面对身后的追兵，兰莺带着她一个有身孕的人，又能逃多远？
何况，她又能逃到哪里去呢。
她辜负了祖父的交待，祖父已经放弃她这个孙女……她腹中甚至怀着李录的骨肉，已无颜回家，也早已没有家了。
逃不了也无处可去，那她还能做些什么？
就此装作什么都不知道，生下这个孩子吗？然后让自己和孩子都成为李录手中的棋子吗？
她马婉纵然愚蠢被人蒙骗……却绝不懦弱卑贱。
昏暗中，马婉侧转过身，慢慢坐起，黑发披散。
她眼中浸着因爱生恨的决绝泪光，抬起右手时，紧握着的匕首泛着寒光。
她咬着颤抖的牙，改为双手握刀，猛地插向李录的胸膛！
李录却突然睁开了眼睛，侧身躲避间，右臂被划伤。
不待马婉再有动作，他便一把攥住了马婉过于纤弱的持刀手腕，匕首松落，马婉挣扎起来。
“婉儿，你这一路都很不对劲……”李录眯起眼睛：“可我没想到，你竟然想杀我？为什么？”
他即便病弱，但到底是男子，而马婉自有孕后加上忧思，瘦得几乎只剩下了一把骨头，此刻面对李录的钳制，她根本反抗不了。
昏暗中，马婉满眼恨意：“事到如今，你还要做戏到什么时候？还要欺骗利用我到几时！”
李录攥着她的手腕，看了她片刻，忽而一笑：“你知道了啊。”
他的笑意一如往日温和，语气也依然和煦，看向马婉的眼神温柔而带些怜悯：
“婉儿，你运气很不好。”
“若换作昨日，我会原谅你的冒失，也很乐于继续哄骗善待你，可你偏偏选了今日——”
“今日的我，似乎已经没有继续为你费心的必要了。”
他说着，另只手将那把匕首扫落下榻后，忽然扼住马婉的脖颈，一个用力，将她整个人按倒在了榻上，边道：“没错，我娶你便是因为你有用……若当日在花宴上她答应我的求娶，我又怎会多看你一眼呢。”
马婉被掐住脖子，眼中不受控制地涌出泪，李录凑在她耳边低声道：“婉儿，每每你我这般贴近亲密时，你猜我心中想得是谁？”
“李录你这个……畜生！”马婉愤怒屈辱之余，甚至想要呕吐，她奋力挣扎，双腿用力蹬着，却很快被李录拿腿死死跪压住。
“明日我会传出消息，世子妃因病自缢而亡……”
李录的声音落在马婉耳中逐渐变得不真实。
她瞪大眼睛，瞳孔却在收缩着，如同溺水窒息之人即将失去意识……
却在下一刻，仿佛突然又被拉出了水面。
马婉凭借本能大口呼吸着，短暂失去了思考的能力，耳边的声音也忽近忽远听不真切。
“……你何时有的身孕？”
“为何要瞒着我？”
马婉依旧眼神空洞地喘息着，一只冰冷如蛇般的手，抚上了她的腹部。
在方才剧烈的挣扎中，她的中衣散开，露出了大半腹部。
她的肚子比正常怀胎五月余的肚子要小得多，但出现在这幅消瘦到可见肋骨的身躯上依旧十分明显。
“我竟然有孩子了吗。”李录的语气几分讶然，几分新奇，几分讽刺。
今日他得知，他剩下的寿命至多还有一年。
这一路行军，恰逢春日，花香粉尘让他大病了一场，医士告诉他，旧疾乃是根源，偏他忧虑过重，双重消耗之下，已然无力回天。
给了他这样的身躯和遭遇，竟还不许他忧虑筹谋……命运还真是蛮横啊。
可这蛮横的命运，将他彻底抛弃之时，却又突然给了他一个这样的“惊喜”。
李录伸手，将马婉慢慢扶坐起，笑着说：“婉儿，辛苦你将这个孩子生下来，让我看一看。”
他很好奇，想看看自己会延续出一个怎样的生命。
马婉勉强恢复些力气时，只见帐内已经多了两名侍女和两名护卫。
她听到李录在说：“世子妃有孕，却患上了臆症，方才竟举刀欲自伤……从今日起，便由你们负责看护好世子妃，要寸步不离，直到世子妃顺利生产。”
“……”
夜渐深，凉风自月下呼啸而过，似悲鸣哀嚎。
月落参横，东方渐白。
太原城中每日往来送信者不断，一封封来自各处的贺信与密信被送到李岁宁面前。
此一日，李岁宁提笔，先后写下了给江都和洛阳的回信。
午后时分，在褚太傅处议事的官员相继离开之际，见李岁宁迎面而来，忙都驻足行礼。
李岁宁向他们点头，带着阿点，径直走进视线开阔的书房内：“老师可都忙完了？”
褚太傅坐在临窗的太师椅中，并未起身相迎，抬起眼皮子问：“皇太女殿下亲至，不知又有何见教啊。”
这两日师生二人因为一些政事上的分歧斗了几句嘴。
“我带老师出去用晚食。”李岁宁笑着上前去搀扶太傅起身，老师年纪大了，坐得久了，猛起不得。
太傅就着她扶人的力气慢慢站起身，斜睨着道：“怎么，摆酒赔罪不成？”
这时魏叔易拿着几册公文从里间出来，笑问：“既是摆酒，不知魏某是否有幸蹭一盏来吃？”
“自然少不了魏相。”李岁宁答得很干脆，和阿点一左一右架着太傅便往外走，等在外面的常岁安见状忙向太傅行礼。
魏叔易将此处事务交代完毕，便赶忙跟上。
而待下了马车，魏叔易才明白李岁宁那句自然少不了他是什么意思……合着她这摆酒处，就在他家中。
李岁宁从两日前便让人告知了段真宜她要过来吃饭，在段真宜的支派下，魏家别院上下从一大清晨便开始忙活备菜。
魏妙青提早得了信儿，也跑了过来蹭饭，身后除了李智这个拖油瓶，还有姚夏和另一位交好的女郎。
跟随姚翼来了太原的姚夏，自归宗大典后，便时常睡不着觉，常是深夜捂在被子里偷笑，因此眼底熬得一片青黑色，但亢奋之感丝毫不减。
她刚认识“常姐姐”时，便幻想着将“常姐姐”变作自家人，之后听大伯说找错了人，她和阿娘相当失望，私心里还埋怨大伯不争气，可谁知大伯实话只说了一半……合着兜兜转转，还是一家人来的！
姚夏和魏妙青一起向李岁宁见礼后，正犹豫着还能不能像从前那样去挽手臂时，却见段夫人已经抢先一步，上前将皇太女殿下亲密地挽住了。
“猜猜我今日叫人都备了什么好菜……”段夫人神秘兮兮地说着，神情竟有几分鲜活的小女儿态。
姚夏看得呆了呆，直到一道青年的声音在耳边响起：“姚二娘子。”
姚夏抬头看，又呆了一下。
见她神态，常岁安疑惑再次出声：“……姚二娘子？”
姚夏眨巴了下眼睛：“常家郎君？”
被她一瞬不瞬地盯着瞧，常岁安有些不自在地一笑，点头：“是我。”
“几年没见……”姚夏慢慢回过神来，看着他的身形，道：“常郎君好像又长高了！”
“没有吧。”常岁安说着，却下意识地将身形挺得更板正了些，腼腆道：“应当只是壮实了些。”
姚夏看着他那微微隆起的坚实胸膛，竟很有想要吞口水，并上手拍一拍的冲动，死死忍住了，与他边走边道：“我听说，常郎君你如今已经是玄策军的将军啦？”
“是！但不是大将军，六品将军而已……”
“六品啊！”姚夏惊讶：“你才这样年轻，便已经有六品了？”
常岁安脸一红，挠了下后脑勺：“不值一提的……”
要知道妹妹还小他两岁呢，都做上储君了……相比之下，他简直是颗芝麻。
姚夏却觉得这很了不起，二人边说着话边往厅内走。
这顿饭因年轻人居多，吃得很是热闹。
看着行为举止莫名变得年少的妻子，郑国公觉得自己竟是全场老人味最重的一个……至于太傅，众所周知，太傅的脾气历来同三岁小儿不相上下。
众人说笑玩闹罢，待宴散时，夜已经很深了。
回去的路上，李岁宁和常岁安还有阿点，慢慢骑着马说话，吃了几杯酒的太傅坐在马车里眯了会儿。
被扶下车后，太傅打了个呵欠，冲着李岁宁几人摆摆手示意：“都回吧。”
李岁宁却走了过来，笑着说：“老师，去您书房里吃杯茶吧，学生有件事同您商议。”
褚太傅看她一眼，不置可否，径直抬腿。
李岁宁便跟上去。

第602章 让他三子何妨
去往书房的路上，李岁宁试图与太傅闲谈，但太傅至多语气很淡地“嗯”上一声，始终不接她的话。
师生二人进了书房内，仆从奉来茶水后，退了出去，将门合上。
褚太傅未有坐下，而是背过身站在书案一端，视线不知在看些什么，既不吃茶也不说话。
寂静中，李岁宁开口：“老师——”
“还是要去北狄。”褚太傅苍老的声音听不出情绪。
“是。”李岁宁一笑：“还是老师最懂我。”
褚太傅没理她的插科打诨，声音低了些：“这么多人劝你不要去，你却还是要去。”
又是片刻的寂静。
“老师。”李岁宁再开口时，语气变得格外认真：“崔璟率玄策军在北境驻守数年，打了许多次胜仗，但北狄贼子觊觎之心不死，趁我大盛内患之际，攻势一次更比一次猛烈凶悍——”
“北狄面对骁勇善战的玄策军和崔璟，仍然胆敢如此嚣张的根本，便是认准了如今的大盛无力支撑久战，再精锐的将士，也终有一日会悉数耗死在他们阵前。”
“久战之下，这是必然之事。”
“而崔璟纵然能调动北境全部兵力，敢以玉石俱焚的速战之法正面迎击北狄，按骑兵数目和作战能力估算，我军之胜算，却也仅有三四成而已——”
褚太傅仍未转回身，一字字问：
“多你一人，便能多添胜算吗？”
“是。”李岁宁的声音笃定：“学生可以。”
“对外，学生可斩杀对方将帅。对内，学生可振我军士气。”
“况且学生不是一个人，也有精兵可同往，虽不敢妄言就此扭转战局成败，但即便只多添一成胜算，学生也当在所不辞。”
话至此处，李岁宁抬手执礼相求：“学生想和北境的将士们一起退敌，将更多的将士们平安带回，请老师成全！”
褚太傅嘴边有一句“你又何须我来成全”，但到底没有说出口，没舍得说出口。
老人只微微将脸转回一半，拿提醒的口吻，道：“你如今是储君——”
他字字缓慢却仿佛字字皆坠着千斤重：“如此任性做派，是储君该有的模样吗？”
李岁宁抬眼，笑了一下：“老师，学生两次为储君，凭得不皆是任性妄为吗。”
她若非是任性妄为到了极点，便没有昔日的先太子李效，也没有今日的皇太女岁宁。
褚太傅又将身子略侧回一些，他看到那身着檀色纱袍的女子身形如竹，其音平静道：
“学生想做之事，不该因身份变化而更改。”她说：“若由常姓改作李姓，换上这储君衣袍，便就此面向权术算计，而向苍生国土背过身去，那学生和其他人又有什么分别？不过皆为权势傀儡而已。”
“老师，我想要权势，要得是它为我所用，而非我为它所累。”
“若学生就此变作后者，那便也不配为老师的学生。”
一字字听在耳中，褚太傅一手撑在身侧的书案上，慢慢收拢成拳，再问：“你此一去，归期难料……荣王一旦入主京畿为帝，你可曾想过，这北境你又将是为谁而平？”
李岁宁：“老师，我为苍生而平。”
听得这一句同昔日她和亲北狄前来告别时、那一声毫不犹豫的“守道”，俨然别无二致，褚太傅终于转过头来。
昏黄的灯火下，老人苍老的眼底却是满含泪光。
李岁宁倏然怔住。
她第一次见老师眼中有泪。
无端想到上一世道别时，老师也曾是这样背对着她，所以那时……是因为老师也在暗自含泪吗？
而区别在于，这次老师向她转身了。
对上老人那双泪眼，李岁宁心间有一瞬的慌张，语气却愈发轻松，她想让老师轻松些——
“荣王此时必为我设下诸多杀局，我偏不入此局，老师，这不也是一种出其不意的高明么？”
“高明……”褚太傅冷笑道：“高明得很，高明到将先机都拱手让人了！”
老人有些朦胧的视线中，却见那少年女子不以为然，语气洒脱跌荡：“我这小王叔谋划多年方有今时此势，而我乃天纵奇才，今为苍生而虑，让他三子何妨？”
“好一个让他三子何妨……”褚太傅看着她：“你倒阔气，这三子，让得或是天下之主！”
李岁宁没有动摇：“这天下之主纵迟十年为之，我也要先保北境不失。”
四目相视片刻，褚太傅忍着眼中泪水，再次背过脸去。
这一次，李岁宁未曾像上一世那般跪别而去，而是上前两步，倾身作势探看：“老师该不会又不想认我这学生了吧？”
褚太傅忿忿：“……你还敢提！”
当年他说罢那句话之后……不晓得有多后悔！
李岁宁伸出了手去，抓住老人一只手臂衣袖，笑着求道：“老师，您就答应我吧。”
褚太傅看向她，几分恨铁不成钢，几分心痛和妥协：“你去打仗，我这做老师的又何时拦过！”
李岁宁眼睛一亮：“您答应了！”
“多穿些，给我全须全尾地回来！”褚太傅：“胆敢少一根毫毛……打你十戒尺！”
这十戒尺，是老人现下舍得说出的最重的话了。
李岁宁倏地红了眼睛，依旧抓着老人衣袖。
老人深吸了一口气，微哑的声音掷地有声：“区区北狄蛮骑……我的学生，乃天命所归，战无不胜攻无不取！”
这一刻，老人通红的眼底有铮铮风骨，并与有荣焉——
“去吧！这一战，老师亲自为你送行，要你务必大胜而归，威加四海八方内外！待得凯旋之时，普天之下无有敢不臣服者！”
李岁宁强压下泪意，收回手，执礼于眼前，垂首应声：“是，学生……决不辜负老师厚望！”
……
两日后，李岁宁即率大军动身。
褚太傅果然亲自相送，其余官员也悉数到场，包括安王李智也闻讯而来。
看着那道身影上了马，众官员心间仍觉难以置信，如此关头，承下了储君之位的人，却做出了这样出人意料的选择。
京畿必争之地未能使她转头一顾，她要赶赴之地竟是危险重重的荒芜北地……
见那道身影调转了马头，将要离去，涂御史忽然出列，声音高昂而满含敬意，双手伏地，文人之躯竟是以跪礼待之：
“臣涂德先……恭送殿下！”
其余人等悉数躬身行礼：“臣等恭送殿下！”
魏叔易也深深施礼：“臣等在此，恭候殿下早日凯旋！”
地上的高呼声字字恳切，风吹过匍匐的人群，穹顶之上风云变动不息。
同一刻，用来给天子“静养”的别院中，圣册帝自病榻上支起上半身，看向窗外：“……是皇太女率兵动身了吗？”
“回陛下，正是……”侍奉的婢女压低声音，道：“百官皆去相送了。”
“好……”圣册帝轻点头，眼神几分涣散，声音低低如风：“除了不认朕……其余一概，她还是和从前一样。”
圣册帝的视线定在窗外，蔚蓝天幕之上，任凭风云涌过，骄阳自处其位，自行其道，亿万斯年而不改。
随李岁宁动身的是先行骑军。
何武虎带领的中军也陆续出营，最后方则是辎重大军。
常岁安负责的便是后军，此刻正在军营中做最后的安排。
这时，忽有一名士兵跑来传话。
常岁安闻言有些意外，未敢耽搁，赶忙出营去见来人。
时值初夏，草木繁茂，宣安大长公主站在一棵枝叶茂盛的老槐树下，两名侍女远远守在十步开外处。
常岁安见状，便示意剑童也不必跟近，自己快步走上前去，向大长公主行礼：“殿下！”
大长公主托扶住他的手肘，让他直起身，询问道：“就要动身了？”
“是，一个时辰后！”常岁安好奇地问：“殿下怎亲自来了此处？”
大长公主只向他勉强一笑，未答他的话，而是欲言又止地问：“岁安……一定要去北境那等生死险地吗？”
常岁安愣了一下，才点头：“殿下，我的士兵们都在等着我呢。”
他是因为要等宁宁一起，所以才去迟了些，否则必然是要和大都督一起动身的。
对上青年那双清澈的眼睛，大长公主心中一揪，放轻了声音，问：“可是北狄兵马那般凶蛮，你当真就不怕吗？”
常岁安下意识地挺了挺胸膛，想答“当然不怕”，可看着大长公主，不知怎地，他突然莫名有种不想逞强说假话的感觉……
“说实话……”常岁安有些不好意思地摸了摸后脖颈：“还是有点怕的。”
“那些蛮人，个个都有我这般高……他们人也凶，马也凶，打仗时嘴里大喊大叫着我们听不懂的话，举刀杀人时也大笑嚷嚷着，比我们汉人粗鲁百倍！起初我听到那些声音就怵得慌，夜里做噩梦都是他们的笑声。”
“有一回我惊醒时，便在想，我这样人高马大的年轻男子，身上穿着甲手里握着刀，还有厉害的阿爹和妹妹撑腰，都会感到害怕……那些没有自保之力的寻常百姓，岂不是更怕？”
常岁安：“从那时我便想，绝不能放那些蛮人入大盛国境，让他们欺凌我们大盛子民！”
听到此处，宣安大长公主偏过脸去，竟有些不敢不忍再多看那双赤诚正直的眼睛。
片刻，她忍着泪意，弯身将脚边草丛中的一只包袱提起，塞到常岁安怀中：“……做了件袍子，你带上！”
常岁安有些吃惊：“这是……您做的？”
大长公主勉强一笑：“做的不好……将就着穿。”
常岁安愣了好一会儿，低头看着怀里的包袱，眼睛慢慢红了，有些哽咽道：“殿下，从未有人特意为我做过衣袍，您如我阿娘一般……”
大长公主怔然一瞬，忍不住问：“你可想过你阿娘没有？”
“当然。”常岁安压下泪意，道：“可不知为何……她从不来我梦中。”
分明已是这样高大中用的一个青年将军了，说起这句话来，却很给人可怜委屈之感。
大长公主心口像是被无数只蜜蜂蛰了似得，陡然也红了眼眶，忍不住道：“傻孩子，其实……”
这时，忽有一声喊，从军营方向传来：“常将军，玄阳子大师来了，请您过去！”
常岁安自然早已知晓玄阳子是哪个，下意识地回头应道：“来了！”
说罢，回过头向大长公主问道：“殿下方才要说什么？”
“不是什么要紧事，去吧。”大长公主飞快收拾心绪：“等你凯旋再说不迟。”
“哦，好！”常岁安应下，行礼告辞：“殿下，您保重！”
大长公主点头，看着那青年抱着包袱离开，心脏好似被撕扯，手指紧紧绞着，无数话语到了嘴边，却又反复咽下。
下一刻，却见青年突然停下脚步，似犹豫了片刻后，竟又快步跑了回来。
大长公主眼睛一热，下意识地迎上前两步。
“殿下……”常岁安有些不好意思，但很认真地道：“您方才想说什么，不如还是现下同我说吧！我怕……”
他本想说怕自己未必回得来，但又觉得不吉利，改口道：“我怕回头您再忘了！”
不知道为什么，他方才离开时，心中总觉得很挂念，好像有很重要的事被自己抛在身后了。
虽说阿爹总骂他“有个屁的直觉”，但常岁安还是忍不住听从了自己的直觉。
看着去而复返，眼神殷切的高大青年，感受着这份唯有骨肉亲情才有的羁绊感应，宣安大长公主忽然泪水决堤而下。
常岁安吓了一跳，手忙脚乱：“殿下，您怎么了……”
“傻孩子，你不该喊我殿下……”大长公主摇着头，流泪道：“我是你的阿娘，你的亲生阿娘！”
她固然是和常阔约定过，任何一方都不能在另一方不在场、没同意的情况下贸然同孩子说明真相……但此时她看着这样一个好到叫人心疼的孩子，又怎能舍得只以“大长公主殿下”的身份送他离开！
常岁安怔住，包袱脱了手，掉在脚下。

第603章 太女亲征
常岁安觉得自己应当是听错了。
他的阿娘……他的阿娘不是一直都埋在京师祖坟里吗？他每年都会去祭拜磕头的！
见他神情茫然怔愣，大长公主怕他吓着，极力克制着汹涌的情绪，尽量放缓了声音与他道：“……还记得你初次见摇金吗？”
常岁安当然记得——他第一回见摇金，就是在祖坟园中……因摇金一句“是为自家女郎寻觅俊美郎君而来”，他不知做了多少场噩梦！待李潼阿姊提防许久！
“是我让摇金去看你的。”大长公主眼中仍有泪水：“从你满月离开之后，阿娘每个月都让人暗中去京师看你……岁安，阿娘虽不在你身边，却无一日不在记挂着你。”
常岁安脑中如有雷声轰鸣，但已然忍不住红了眼睛。
只是这太突然了，他实在不敢贸然接受，好不容易才找回自己的声音，不确定地道：“殿下您，您会不会弄错了……”
他怕其中有什么误会，也很怕让这样好的一个长辈空欢喜一场。
“怎会弄错呢。”大长公主声音沙哑却格外慈爱温柔：“你是我怀胎十月生下来的，也是我亲手给出去的，怎会有母亲分不清自己的孩子——”
她说着，慈爱的视线下移：“更何况你生下来时，左臀处即有一处形似祥云的胎记为证。”
常岁安下意识地拿一只手捂住自己的屁股，脸色一阵发烫，心中却不禁更信了几分。
但他的脑子实在很乱，已经不大够用了，说出来的话只是走过场般从脑子里过了一遭，并未经过深思：“若您说得都是真的……我岂不和宁宁一样，都是被阿爹收养的了？”
这一瞬间，常岁安忽然感到一丝悲伤难过。
他虽然得到了一个阿娘，却好像要失去阿爹了！
“……”宣安大长公主难得沉默了一下，一时竟不好评价这孩子的脑子到底是不懂得转弯，还是这弯儿转得太大，又给转回来了。
虽有些不合时宜，但她突然想到孩子六七岁时，因识字比寻常孩子慢得多，常阔埋怨是随了她，让摇金给她传话，说是这孩子脑子缺筋，缺到什么程度呢——缺下来的筋能拿来烹出一大锅牛蹄筋，可叫二十个大汉吃撑了去！
她听了很是恼怒，和常阔去信互骂了半年多。
想到这儿，大长公主看着孩子的眼神有些发愁，又有些难为情：“傻孩子，你阿爹自然是你的亲生阿爹……不然阿娘又怎会放心将你交给他来教养呢？”
常岁安脑中又一阵雷鸣：“您的意思是说……您和阿爹一同生下了我？！”
这般直白的问法，任凭是大长公主也不禁有些脸热地点头。
常岁安僵住的脑子突然飞快地运转起来，简直要冒出火花来了……在他眼里八竿子打不着的两个人，竟然偷偷生了孩子！
而他就是那个孩子！
生怕这孩子想多，大长公主忙解释道：“当年我与你阿爹也是情投意合的……”
仍在震惊中的常岁安不禁问：“那殿下……何故不曾给阿爹一个名分？”
“当年我和你阿爹都太年轻，性子要强，谁也不肯让谁……”大长公主道：“再加上那时你阿爹是先太子手下最出色的部将，正是建功立业之时……他若成了我府上驸马，必然会招来朝堂忌惮，对他对我都不是好事。”
“我怀下你之后，你阿爹便领兵打仗去了，他那时并不知我已有身孕。”大长公主道：“阿娘决定将你生下时，本是打算将你留在身边养大的，从未想过要抛下你……”
她那时已经收养了李潼，她并不在乎世人说法，也无需向任何人解释孩子的爹是哪个。
常岁安等着听原因——是阿爹发现之后，潜入宣州大长公主府，强抢了襁褓中的他吗？
“可你生下来的那一刻，阿娘见你的第一眼，便知留你不住了。”大长公主擦了擦眼泪，道：“你与你阿爹生得实在太像了些。”
像到原本并不知她这个孩子来处的摇金她娘，一下子都有了答案，于是沉默地看着刚生产完的她。
那一刻，一切解释都是苍白无力的。
这孩子日后但凡是抱出去叫人瞧一眼，她和常阔之间便一点也清白不了。
没法子，只能忍着百般不舍和万般气恼，将此事告知常阔，把孩子扔给了他养。
常岁安没想到这背后的原因竟是如此朴素，却又……如此地有说服力。
他遂做出最后的询问：“您说得都是真的吗？”
大长公主含泪点头。
“所以当年我被诬入狱时，您才会让摇金前去相救，并安排我去宣州养伤……”常岁安突然都懂了，一下子哽咽起来：“所以我第一回见您，才觉得您很亲近！”
他说着，扑通一声跪了下去，大哭着抱住自己的母亲：“——阿娘！”
听得这声“阿娘”，大长公主也哭了起来，弯身轻抱住常岁安的脑袋：“好孩子，难为你愿意认我这个阿娘……”
看着这边突然抱在一起大哭的自家郎君和大长公主，剑童大吃一惊，悄悄走近数步，听得自家郎君一声又一声惊天地泣鬼神的“阿娘”，剑童不禁彻底傻眼。
好大一会儿，常岁安才勉强平复心绪，止住哭声。
大长公主将他从地上拉起来，替他认真拍去身上的草屑。
常岁安的哭声虽止住了，抽噎却停不下来，一下下抹着眼泪，心里则盛满了欢喜。
他也有阿娘了，往后他想和阿娘说话时，便不需再去那冷冰冰的坟前了！
且他突然又想到一点——
“阿娘，照这样算的话……宁宁果真是我妹妹了吧！”
大长公主破涕为笑：“你这脑子，沾上同妹妹有关之事，转得倒是不算慢……先皇是她的父皇，你的嫡亲舅父，这可不就是你的表亲姊妹吗。”
不管是阿鲤，还是阿尚，这辈分血缘都是没错的，区别只在于喊阿姊还是妹妹而已。
常岁安泪汪汪的眼睛大亮：“太好了！”
原来他的的确确就是宁宁的阿兄……亲阿兄！这回乔玉柏再抢不走了！
常岁安咧嘴笑着，又不禁抹起眼泪来，妹妹是真正的家人，阿娘还活着且从未想过抛下他……人生在此一刻好似彻底圆满了。
常岁安几乎庆幸感恩地道：“阿娘，上天如此厚待孩儿，孩儿此一去，再没什么可遗憾的事了！”
这话大长公主听来觉得不大吉利，拿手戳了他的额头：“说得什么傻话……”
“阿娘的遗憾可多着呢，你须得好好保重，给阿娘多一些弥补的机会。”大长公主握住常岁安的手，看着他，眼底有慈爱心疼，有不舍忧切，更多的却是与有荣焉：
“我儿是肩有担当的铮铮英雄……和岁宁一样，都不愧是我李家的好孩子！”
“我以你们为傲，却也希望你们务必平安回来，到时咱们一家人在一起，将先前错失的日子都补回来……所以你要答应阿娘，一定要好好保重。”
“嗯……好！”常岁安重重点头，大眼睛一眨，又有泪珠子砸下。
大长公主抬手替他擦去眼泪，弯身将包袱拾起，重新递到他怀中。
母子二人初才相认，皆不舍分开，但行军时辰耽搁不得。
临别前，常岁安再次朝母亲跪下，端端正正地行了个大礼，才忍下泪意离开。
待常岁安见到无绝时，顶着的便是一双红肿不堪的眼。
而四目相对间，常岁安却见无绝的眼睛同样似烂桃一般。
无绝是昨日劝阻李岁宁不得，被她气哭的。
无绝现下想着，且还一肚子委屈——都说了不能去不能去，就没见过这样不听话的主公！
这世间，唯他主公难养也！
这主公已然养死过了一回，竟还要再来一回不成！
偏她还有自己的一套歪理，信誓旦旦地说什么，劫便是拿来历的，置之死地而后生，大灾劫之后便是大气运了。
更要命的是，天镜那老货在一旁死命附和，尽说好听的风凉话！气得他跺脚而去！
跺脚而去的无绝，生了一夜的气之后，此时抱着包袱，要常岁安带上自己。
常岁安没敢问他的眼睛是怎么回事，只乖巧地点头。
后军在午后申时动身。
接下来数日天色皆晴好，往北而去，风沙渐重。
延绵起伏的阴山山脉，在开阔的苍穹下犹如一扇大门，矗立在大盛最北面。
这扇大门外，屡有不速之客持刀闯来，此刻一场战事刚刚结束，门外随处可见鲜血残骸，在将尽的夕阳风沙下，寂静却壮烈。
结束了这场战事的大军，刚退回到阴山脚下的一座大营中。
“快！”有将士匆匆下马，大声喊道：“救治伤兵！”
“将他们都扶去伤兵营内！”龚斗说完这句话，咬着牙下马到一半，突然摔了下来。
几名士兵赶紧上前搀扶：“龚将军也受伤了！”
“伤在腿上，无大碍！”龚斗拖着伤腿，一瘸一拐地让开路：“先让军医们给伤重的弟兄们止血！”
此一战是他们和北狄交手以来，最凶险的一场战事。
北狄此次动兵数目足有近十万，从三面合击而来，若非有大都督亲自指挥战事，他们以军阵破开了合围之势，战况不堪设想。
一场激烈的血战之下，他们得以守住了防线，而伤亡的将士们足有五千余，是折损最严重的一次。
但能守住，已是万幸。
“大都督！”伤兵们混乱的痛苦呻吟声中，见崔璟下马走来，焦军师大松一口气，带着人迎上前去：“大都督可受伤了？”
“无碍。”崔璟脸上染着血迹，手中攥着剑，脚下未停，道：“今次一战，在北狄军中见到两面新的部落战旗……形势有变，需重新调整战事部署，请诸位先生即刻随我去帐中议事。”
焦军师等人的脸色皆变得凝重。
新的战旗出现，意味着北狄有更多部落势力加入了这场野心勃勃的战事之中——大盛京畿易主带来的外部危机，注定是无法回避的。
那些本还在观望的北狄部落，终于也亮出了垂涎的爪牙，齐集各部众力，欲将大盛北境的防线撕碎。
崔璟紧握着手中的剑，带着众军师快步往营中走去时，忽听身后杂乱的人群中，有士兵来报：“——有援军至！”
崔璟倏然驻足。
焦军师回头问去：“何来的援军？！”
陇右道的兵马负责阴山以西和玉门关的防御，那里同样不能松懈，所以不会是陇右。
至于关内道，大都督暂时未有调动朔方的兵马——他们玄策军在此抵御的是北狄大军，但北境防线过于宽广，总有细小的漏网之鱼入境，关内道是第二道防线，筛得便是这些漏网之鱼。
在没有大都督的示下之前，各司其职的朔方军必也不可能擅自来援。
那么会是哪路援军？
焦军师等人很快有了答案。
率兵来援者的身份，是无需得崔璟示意准允，便可以被直接放行，一路畅通无阻地来到此处军营重地之人。
先行队伍的马蹄声靠近，营前的将士们纷纷让道。
为首的女子系着玄色披风，依旧拿铜簪束发，身下一匹格外健硕的骏马，身旁另跟随着一匹未缚缰绳的空骑——那是执意要跟来的榴火。
时隔十多年，跟随主人重新归营，榴火气势不减当年。
这一幕，倏忽间将崔璟拉回到了许多年前。
那时便是她坐在马上，而他一身狼狈，仰望着突然出现的她。
不同于那时的是，此次马上之人拿并肩作战的语气，向他道：“我率兵十万而来，与崔大都督和众将士一同退敌！”
四下响起众人的山呼声。
去而复返的龚斗，振臂呼喝道：“我朝储君亲征！此战必胜！”
“储君亲征！此战必胜！”
一道道呼声激荡振奋，排山倒海一般，震荡着向更远处延绵扩散而去。
李岁宁抬起右腿扫过身前，利落地跃下马来。
“可曾受伤？”她问崔璟。
崔璟摇头，静静看着她片刻，才道：“殿下似乎忘记答应过我的事了——”
她答应过，她若再来，会记得提前告知他。
“这次不算。”李岁宁心照不宣，道：“我猜你知道我一定会来。”

第604章 虽九死其犹未悔
正如李岁宁所言，崔璟知她会来。
他不希望她来，却知她一定会来。
此刻，他只说：“原以为太傅能劝得住。”
“老师这次可没劝我。”李岁宁一笑，道：“且还亲自将我送出了太原城。”
她看着面前刚从战场上退下来的青年，与他道：“崔璟，我先与你共退北狄，你再助我取回京畿。”
青年拱手，手中佩剑与腕甲发出相击之音：“是，崔璟领命。”
其余部将和焦军师等人也纷纷随同行礼。
士气激荡中，李岁宁与崔璟等人往营中行去，身边响起了一道与这振奋的气氛格格不入的声音：“殿下……如此关头，您或不该亲至此地。”
那是一名老将，资历很老，年纪也很大了，在如今的玄策军中，除了崔璟，便数此人最具威望。
他此次也亲赴了前线战场，此时兜鍪摘下被提在手中，发髻有些凌乱，垂落的花白发丝上黏着凝结的血迹。
他自知面对这位仅有数面之缘的皇太女，这句话不该由他来说，但他还是说了，或许是因为对方身上那熟悉的气质，又或许是此时众人那一声声“殿下”，无端让他生出恍惚错觉。
显然，他想劝李岁宁回去，往京师去。
“钟将军，此刻京师不需要我。”女子的声音在此刻这充斥着血腥气的战后军营中，显得格外明净：“驱逐卞贼之事，已有王叔在做。有王叔一心为我为李氏平息内乱，我再放心不过了。”
钟老将军怔了一下，荣王的拥趸并不承认皇太女身份，她这些话自然不可能是出于对荣王的天真信任，那便只能是已经有过了权衡和安排——
在李岁宁看来，王叔喜好做戏，那不如就让他先将这套戏做全了再说。
纵容荣王去打卞军，本也是对荣王势力的一种牵制与消耗。
他推波助澜带来的祸事，理应由他费心来平。
而在那之后，究竟是谁为谁做嫁衣，尚未可知。
她为思虑北境，固然有牺牲与让步，但这让步绝非代表抛下一切，就此听之任之。
若她的小王叔认为她仅是冲动意气者，那便更好不过。
李岁宁未曾细说自己做下的安排，钟老将军心下却已然安定了些，无论如何，只要她来此不是盲目冲动之下的决定就好。
可是，无论什么安排，她以身犯险总是事实……
钟老将军说话向来都很直接：“殿下既来此处，再想顺利回京师，前提是我等能赢下北狄这一战……”
可是此时谁也没有把握敢说下这句话。
却听李岁宁反过来道：“如若加上我，此一战仍胜负未知，那便更加不能只让诸位将士在此独力支撑了，如此我更是非来不可。”
钟老将军闻言，看向前方半步的玄披女子，一时竟再无法言语。
“我觉得此战我们一定能赢。”李岁宁说着，看向左侧的崔璟：“崔大都督觉得呢？”
崔璟：“殿下亲至，定可克杀北狄贼子。”
龚斗等人精神百倍地附和着。
一向脚踏实地的钟老将军听在耳中，略有些发愁——这位皇太女殿下的威名他固然不曾质疑，可对方并无对战北狄的经验，何来“克杀”二字？上将军他向来实事求是，怎也说起这无根无据的漂亮话来了？
这种话拿来振奋士气无可厚非，可上将军的神态俨然无比笃信，显然是连自己都深信不疑了。
众声附和呼喝之下，崔璟无声看向前方的李岁宁，心中的笃信更胜过神态。
此次他们有两位上将军。
甚至是两支玄策军。
玄策军可以是精锐凝聚之师的统称，只要是她带出来的将士，便皆可是玄策军。
有她在，便能取胜。
而他要做的，是竭尽一切让她尽可能平安地取胜。
此次李岁宁带来的十万人，九万余皆为步兵、弓弩手及辎重军。最先她带去太原的一万骑兵，早在正月里便已同崔璟那四万太原骑兵抵达北境，之后又抽调两千随她回太原，此时复才折返。
经过清点可知，包括陇右军和朔方军在内，加上李岁宁带来的人马，如今用以驻守北境的全部兵力，共计三十二万，除去损亡，现有可用骑兵接近八万之数，其中精骑约四千。
这个凑集而来的骑兵数目放眼大盛，是极其强悍的存在，但他们需要抵挡的北狄骑兵，却仍是数倍之众。
数日后，唐醒和康芷自范阳率军三万赶到，又带来数千骑兵。
当初唐醒等人率兵往范阳方向而去，又一路收服范阳军残部，在范阳一带拥兵数目自然不止这三万人。但全部兵力是一回事，可以聚集调离的数目是另一回事，河北道刚被收复，需要兵力分散各处镇压，此事在由白鸿负责——
再加上卢龙军节度使重新易主，同时需要有充足兵力提防国境东北方向的各游牧异族入侵，这三万人马已是可以抽调的最大数目。
见到康芷后，李岁宁便询问起康丛接任卢龙节度使之事是否顺利。
“节使……殿下放心，一切顺利！”康芷道：“多亏殿下仁慈！”
在听闻京畿被破的消息后，她本打算做掉那个由女帝任命的卢龙节度使的，计划都已经备下了，正待实施时，突然听太原传信，说她家节使成了皇太女！
而皇太女殿下很快下达了任命康丛为新任卢龙节度使的敕封。
原卢龙节度使则被调去了江都听候任用。
因此躲过一劫的原卢龙节度使一再朝着太原方向磕头，收拾包袱乖乖往江都接受思想改造去了。
如此一来，卢龙军又再次改回了康姓。
但康芷很清楚自家兄长的本领和威望仍需要磨练沉淀，少不了石满这个昔日卢龙军将领在旁相助，于是她一咬牙，答应了兄长和石雯的亲事——就当兄长是为大局而和亲了！
但她一点也不想留下吃喜酒，听闻有调兵令下达，赶忙主动跟了过来。
问罢卢龙军中的局面，李岁宁才问康芷：“为何不和白将军一起留在河北道？”
“属下想着，殿下虽然没说让属下来，却也没说不准属下来……”
康芷说着，见自家主公似乎没有怪罪的意思，腰杆儿逐渐直起来：“且殿下万金之躯都能来此地，阿妮贱命一条没道理不能来。”
女孩子深邃的眼眶里带着不加掩饰的野心：“阿妮想和殿下一起，杀最凶悍的敌人，立最勇猛的战功！”
“好。”李岁宁对她道：“去找荠菜，让她带你去见龚斗将军，从明日起，便和他们一同操练。”
“是！”康芷用力抱拳：“属下领命！”
康芷退出去后，唐醒被李岁宁单独留了下来。
“休困，我有一事需要托付下去，你是最好的人选。”李岁宁在前面先直言道：“但此去万分凶险艰难，需心无旁骛，为常人所不能为，百死而一生。你若不愿，我绝不会勉强或怪罪。”
唐醒闻言即抬手执礼：“请殿下托付，醒愿往！”
李岁宁看着他：“我还没说是何事——”
“为常人所不能为，必是奇伟不凡之事。”唐醒含笑，目色坚定：“随殿下成事，早已是醒毕生所往，凡殿下所托，无有不从之理！”
此一场谈话后，唐醒于两日后便秘密动身。
李岁宁亲自相送。
目送那支队伍车马离开，看着带起的烟尘渐渐沉落，李岁宁道：“我知休困一生追逐奇伟，只要我开口，即便再凶险，他也必会答应前往。我以他毕生所向为饵，这何尝不是一种算计。”
崔璟立于她身侧，闻言道：“不曾隐瞒的算计不为算计，殿下居此位，务必知人善用。”
“且殿下知其所向，其知殿下所需。殿下托付信任，其则交付生死——”崔璟也看着那行人马离开的方向，道：“心之所善兮，虽九死其犹未悔。”
唐醒如此，那些护送唐醒而去的将士们同样值得尊重。
凡以身躯性命护佑疆土者，无论明与暗，皆是大盛的英雄。
风扬起尘沙，战事一触再发。
此番先后参与了攻袭大盛北境的北狄势力，足有大小十余部落，北狄近年来各部族势力间分裂严重，但在瓜分大盛的利益面前，他们的目标却高度一致。
大的北狄部落动兵数万，小部落亦聚集数千人马，后者起初多是各自为战，四处发动突袭，但因久攻不破玄策军的防御，便逐渐向大部落势力靠拢，暂时选择听从忠于现任北狄可汗的主帅阿史德元利之命行军。
此次，众北狄部落在阿史德元利的率领下，再度聚集兵马十万，陈兵于阴山要塞关口之前。
此处关隘被玄策军重新修筑过，石墙被加高加固，后方的补给要道也被再次打通。
随着北狄大军逼近，为首的一名北狄将领居于阵前，眯眼看了看石楼上方的守关者，突然大笑起来，以汉话大声取笑道：“果然是个娘们！”
“大盛的女子皇帝才刚亡了国，竟然又立了一个女子储君！这女子储君还敢上战场来，看来大盛果真无人可用了！”
他拿北狄语向左右的部将不知道说了一句什么，那些笑声愈发放肆，有人提刀指向城楼上的李岁宁，大声问道：“你也是大盛的公主，那你可认得崇月！可听说过她是怎么被我们汗国勇士碎尸万段的吗！”
“我只知道你们昔日的主帅是怎么未战而身先死的——”
李岁宁并不管他们能否听清这句回答，她于石楼上方挽起挽月弓，微眯起一只眼睛：“我朝储君也好，公主也罢，能杀你们一次，便能杀你们第二次！”
“咻——！”
羽箭飞来，最先开口的那名部将怒而抬刀去挡，却挡了个空，盖因那支羽箭竟自他头顶上方足有两三尺半人高的位置掠空而去——
就他娘的这个准头也敢出阵前第一箭，也不怕坏了军心！
那名北狄部将正要放声耻笑时，那支利箭转瞬间已然飞至他身后战车之上，正中其中最高的汗国军旗。
旗杆从中裂开，虽未彻底断裂，却已足以让迎风招展的纵挂战旗垂落，如同没了生机的枯枝残叶。
“今日此地可为我等全军埋骨处，而不可有一名异族活人过此关！”李岁宁高声下令：“擂鼓！杀敌！”
关隘内外，战鼓声大起，喊杀声撼天。
先以箭弩火阵与石攻，逼得北狄前阵军马后退百步之后，关门趁机大开，着玄甲的崔璟率铁骑在前，常岁安紧随其后，铁蹄滚滚，向敌阵冲杀而去。
风沙中，战火血雾冲天。
双方军中，不停有人坠马倒下。
这次对战中，盛军骑兵尝试了新的锥形阵，二十人即可成一阵，更适宜在开阔性不足的山地峡谷作战。
此阵以最勇猛精锐的两名玄策军精骑先锋在前为阵首，两翼先后各置九名骑兵，以马塑为武器，破开敌军的队伍，冲散其队形。此阵之后紧随战车，战车周围环绕步军，以弥补战车间的缝隙，人与战车协作为阵，趁敌军被前方锥形阵法冲乱落马之际，奋力冲杀而上。
何武虎与康芷等人，皆被置于战车阵内，他们没有与北狄对战的经验，不可能打得了先锋，需要先和这一方陌生的战场进行磨合。
磨合的过程是惨烈的，他们见识到了敌军的凶残，不停地目睹己方将士死去，眼看着鲜血一次又一次喂饱了脚下干燥的沙土地，汲满了鲜血的沙地成了血海。
除去一次次突袭外，这样的大规模攻关之战，在一月余的时间里，北狄军便发动了三次。
守关的将士们以鲜血践行对身后疆土的忠诚，未容许有一名非我族类者入关山。
在这白昼极长的肃杀之地，无人敢有片刻懈怠伤感。
北狄军随着一次次无功退去，逐渐显现出了浮躁之气，有部落将领开始质问阿史德元利，他曾说过，盛军至多再抵挡一月便无力再守，北狄铁骑即可踏过阴山……可到头来屡攻不利，他们反倒折损近万兵马！
但即便如此，他们并未有退去的念头，这浮躁反而让他们愈发急切暴戾，如同因伤而变得更加狂躁的野兽。
此值六月盛夏，战况如烈日般灼炽。
皇太女率军赶赴北境的消息，伴着夏日蝉鸣声传遍大盛内外，已无人不知无人不晓。
各处闻讯，反应各异。
洛阳城中，自得知此事后便日渐沉默寡言的骆观临，在一个无眠夜中，独自于庭院中的枣树下站了一整夜。
天明之际，他做出了一个决定。

第605章 三年之约已至
骆观临离开时，只留下了一封信。
信封之上书有“皇太女殿下亲启”七字，以半张面具压在午后的书案之上。
一众官吏发现此信后，忙寻钱甚先生，四处未得其踪。
因知晓钱甚的分量，加之有官员猜测这位钱先生或是执行皇太女殿下的密令去了，故而众人未曾声张钱甚离开之事，只加紧将那封书信送去太原。
钱甚走得很突然，但细思之下却非毫无准备，在此之前他已将各处事务分派完毕。
因此在他离开后，洛阳内外各项事宜并未受到影响，仍得以有条不紊地进行着，包括洛阳城外的流民安置事项——
近日往洛阳方向涌来的流民不减反增，洛阳城外一处偏僻的村落前，此时也搭建起了临时的棚屋，支灶烹粥，并配有数名医士。
一身素灰色裙衫的吴春白，衣袖拿攀膊绑起，正与另一名官吏一同查问此处的情况，检查棚屋，统计近日新增的流民数目以及来处。
吴春白的父亲和祖父，先前都随驾去往了太原，吴春白则自请留在洛阳照看病倒的嫂子和幼侄。
待嫂子的病好些后，吴春白便去向“钱甚”自荐，她自荐时的言辞很直白，只说想要做事，什么事都愿意做。
“钱甚”便问她是否怕脏怕累，若是不怕，便去安置流民。
吴春白的父亲吴聿是户部侍郎，她曾和兄长一同替父亲打下手，算得上是半个幕僚，有此经验在，她处理起灾民统计，拨派米粮等事宜，格外得心应手。
吴春白正在一座棚屋前查看流民名册时，一名士兵跑了过来，压低声音道：“蒲州司马来了此地！”
吴春白身侧的官吏神情一变：“蒲州司马？带了多少人马！”
士兵道：“只乘一辆青驴车，携两名仆从。”
官吏松口气，也是，若对方携人马而来，又哪里能靠近此地，他们的防御军可不是吃干饭的。
官吏刚要询问此人来此的目的，只见吴春白将名册合上，递到了他手中，道：“我去见他。”
此处距离蒲州不足百里远，蒲州位于洛阳与京畿之间，此时已被卞春梁掌控。
卞军和洛阳暂时便以蒲州为界，各自紧守防御，相互提防着。
蒲州司马，从立场上来说，无疑也是需要提防的对象。
吴春白很快见到了这位需要提防的蒲州司马。
她微微一笑：“宋大人。”
宋显忙抬手还礼：“吴娘子！”
是，先前宋显因岳州瘟疫之事被圣册帝明升暗降，调出了京师，但在魏叔易的安排下，未让他远赴别处，而是将人留在了蒲州。
中州司马本掌一州军政，但自废帝在位时起，此职便逐渐没了什么实权可言，平日里只替刺史料理些杂务而已。
蒲州被卞春梁控制后，身在洛阳的谭离曾私下去信宋显，询问宋显是否愿来洛阳，他可以向洛阳“钱甚”先生提议举荐。
但宋显拒绝了，他选择继续留在蒲州。
蒲州百姓在卞军的控制下处境多艰，只因宋显和蒲州刺史从中与卞军费力周旋，才勉强维持住蒲州秩序。
宋显给谭离的回信中，自称“骨气既已全无，便也不必再有”。
“自岳州瘟疫之后，宋大人变了许多。”吴春白道。
但她并不认为宋显丢了骨气，他之所以抛去了外在的气节，是因骨血里灌满了对这世道的仁慈。
“吴娘子也变了很多。”宋显看着眼前一身素淡的年轻女郎，试着问：“贵府家眷想来都已在洛阳安置妥当了？吴老先生可好？”
“祖父和父亲皆去了太原，一切皆好。”吴春白道：“兄长未能随我们一同离开。”
她说话间，声音低了些，脸上已看不到悲切：“兄长为了护我周全，命丧于卞军破城之日。”
宋显微微一惊，连忙致歉：“抱歉……吴娘子还请节哀。”
他为自己提及了她的伤心事而抱歉，也为自己此时在与卞军共事而羞惭。
“此事与宋大人何干。”吴春白看向京畿所在，道：“这笔血债，总有一日我要向卞军讨还，向这乱世讨还。”
她要这世上再没有卞军，也再没有乱世。
宋显看着她，只觉她周身不见了以往的随性剔透，而覆上了一层黑色的坚硬，这坚硬中似有着取之不竭的决心，足够支撑她与这乱世抗衡到最后。
宋显无声攥紧了长衫下的十指，缓声道：“吴娘子，宋某与你一同为这世道讨一份公道。”
吴春白转回头看他：“我与宋大人本就是站在一处的。”
宋显莫名怔了一下，旋即又听她道：“我为皇太女殿下做事，宋大人私心里也是如此，不是吗？”
宋显回神，敛容道：“正是。”
他按下那些不该属于此时的杂乱心思，询问道：“不知北境战况如何？殿下是否平安？”
他今次来此，便是为了此事。
吴春白慢慢转过身，看向北方：“殿下坚守北境，未曾让北狄贼子逼近半步。纵万般艰险，却未有败绩。”
未有败绩，也不能有，此等战事一败便会再败。
思及那些可以想象到的伤亡场景，吴春白的声音有些发哑：“相比之下，我等能做的事实在微乎其微。”
她想为这世道讨公道，而皇太女殿下所行之事，却是在支撑着不让这世道崩塌。
想到往事，宋显几分失神：“曾几何时，宋某愚昧浅薄，笃信殿下不过哗众之人，然而如今思来，可‘哗众’至此者，百年仅此一人而已。”
太女殿下所走的每一步，都受世人瞩目，也皆在世人意料之外，正如此时她以储君之躯，持剑抵挡于炼狱之门外，为大盛苍生斩杀贪婪凶狠的恶鬼。
这世道，唯有这样不凡的“哗众者”才能救得了，也只有这样的人才能劈开混沌，开启太平之道。
宋显离开后，吴春白独自静立片刻，便返回继续做事。
听到流民群中一阵骚乱，吴春白快步走上前去查看。
一名蓬头垢面的赤足女子拒绝搜身。
凡入此地者，一概皆可收容，但必须要经过严格的搜查——此乃吴春白定下的规矩，是为了杜绝来路不明或心怀不轨者混在流民群中，接近洛阳城。
搜身是不可避免的，现场也另有女兵在，但那名女子也不许女兵近身。
这异样举动自然引来了士兵们的怀疑，其他的流民也连忙与那女子拉开距离，同时还有人惊声喊：“……快瞧，她有疫病！”
流民们立时惊散，吴春白让人控制住场面，两名士兵有些畏惧地持刀上前，那女子边后退边喊：“我……我要见皇太女！我有要事要求见皇太女！”
听得那熟悉的京师口音，吴春白提防地打量着那乱发掩面的女子：“你是何人？为何事要见皇太女？”
听到吴春白的声音，那女子猛然抬头看过来。
四目相视，那发丝蓬乱，并起了满脸肿胀红疹的女子怔然一瞬，试着道：“吴……吴家女郎？”
吴春白并未认出对方。
“我……我是马相府上的婢女！”那满身脏污的女子“扑通”跪了下去，双手颤颤地拨开掩面的乱发：“婢子唤作兰莺！在京中时曾是见过吴娘子数面的！”
说罢，立时哭着叩首：“求吴娘子带婢子去洛阳！”
吴春白心下猜测无数，却未急着询问太多，先让医士为兰莺看诊。
浑身起满了红疹的兰莺情绪很不稳定，随时都要落下泪来，她对医士道：“……不是疫病，是蝎子草！”
医士很错愕，检查后却发现的确如此。
被蝎子草剐蹭到的肌肤便会肿胀起疹，兰莺一路来反复以此法让自己起满红疹，作出身患疫病的假象，令人避而远之。
吴春白沉默着没有多问，却不难想象在此等乱世中，一个弱女子一路来此都经历了什么。
她先让人给兰莺盛了碗米汤，待兰莺喝下后，才带着人单独去问话。
兰莺确定了吴春白是在为李岁宁做事，便再无犹豫，取出那只几乎拿命护下来的金锁，颤抖着捧到吴春白面前：“……我家女郎嘱咐我，一定要将此物交到皇太女殿下手中！”
那日，兰莺刚出军营不远，便意识到了不对。
女郎说会等着她回来，可既然她还会回来，女郎为何要急着让她带走荣王妃的遗物？
兰莺心中一慌，想要立时赶回去，却想到了女郎的书信。
待到无人时，她寻了机会匆匆展开来看，不禁泪流满面。
原来女郎没打算走，女郎骗了她，女郎想要她独自离开！
她想要回去找女郎，但女郎在信中严令她不许回去，并且让她去洛阳寻皇太女李岁宁的人，交付荣王妃遗物……
兰莺又急又自恨，狠狠打了自己一耳光，她觉得自己笨极了，竟然没察觉到女郎的用意，就这样独自走了！
泪流不止间，兰莺忽然想到了十一二岁那年，她与女郎私下玩猜拳，她从头输到尾，末了她说自己笨，女郎却笑着刮她的鼻子，说：【兰莺才不笨，兰莺只是太听她家女郎的话而已。】
女郎出拳前，总会稍加透露要出什么，而她总是一信再信。
可她就是要听女郎的话！一辈子都要听女郎的话！
这一路上，支撑着兰莺走到这里的便是这个念头。
直到此刻将金锁交出，完成了女郎的交待，兰莺才终于支撑不住，昏死了过去。
吴春白将兰莺带回了洛阳城中自己的住处，未让人声张此事。
兰莺醒来后便要离开。
吴春白阻拦询问之下，兰莺再忍不住，大哭着将一切前因后果说明：“……我家女郎被荣王世子所骗，如今又怀有身孕，我要回去找她！”
吴春白心下动容，更加坚定了要将人拦下：“此时荣王大军与卞军战况激烈，你回不去的。这样平白送死，岂不辜负了你家娘子的一番心意？”
马婉让兰莺来送金锁，大约也是借此事给这忠心耿耿的婢女一个支撑，好让她有决心离开并尽全力活下去。
“你家娘子既有身孕，一时半刻料想不会有性命之危。”吴春白道：“你先在此养好身子，将此事传信告知马相，再从长计议，才是最好的办法。”
此时，那块金锁已经在送往太原的路上。
比此物更早送达的，是骆观临的那一封留书。
这封书信由褚太傅亲自拆看——李岁宁离开前曾有言，为免延误要事，一切公文密信皆可由太傅代为过目并定夺。
信上内容简短，乃是一封辞别书。
骆观临于信上言：【三年之约已至，而殿下不顾大局，执意赶赴北境，如此逞性妄为，实非某所求明智之主，道不同不相为谋，某遂遵三年之诺而去，且望各自珍重。】
言辞决绝而不留情面，一如他一贯脾性作风。
片刻，褚太傅将信放下，看不出情绪反应，只自语般思索着道：“你走了，洛阳却不能无人坐镇啊……”
次日午后，褚太傅让人请了魏叔易过来。
二人议事之际，一只自洛阳而来的匣子被送到，褚太傅打开后，取出一只金锁，并一封来自吴春白的书信。
吴春白并未擅自打开金锁，只将此物的来处详细说明。
褚太傅端详了一会儿，交给了魏叔易：“我这老眼不顶用，你来看看有什么玄机没有。”
魏叔易接过，只片刻，便打开了金锁的暗扣机关，发现了藏在锁心中的旧纸。
至此，褚太傅依旧没太大反应，端起茶盏，随口道：“读来听一听。”
魏叔易依言将那半张信纸展开，面上神情突然凝滞住，片刻，才得以开口：“……”
褚太傅凑到嘴边的茶盏顿住。
听魏叔易念罢全部内容，从先太子殿下实为女儿身的真相，再到荣王毒害崇月长公主的内情——
褚太傅将那盏茶，原封不动地放了回去。
茶盏与茶几磕碰相触，发出细微声响，除此外，室内便只剩下了凝滞的寂静。
不知过了多久，褚太傅才慢慢地开口：“好啊。”

第606章 老夫代她讨还
“遭人毒害……”
褚太傅复述罢这四个字，缓声道：“这样的事，却是半个字也未曾听她提起过。”
老人胸口处似堵了一口极长的叹息，却始终压着未曾吁出，只喃喃道：“还真是老夫的好学生啊。”
莫要说她不知，他这个学生不是那等蠢东西……不至于连这点觉察都没有！
难怪她成了常岁宁后，从起初便未曾考虑过同昔日与她关系极近的小王叔为伍……这势必是早就查明真相了！却只字不曾提！
太傅搭放在茶几上的手慢慢攥起，语气渐重：“杀人的，被杀的……都‘好得很’哪。”
魏叔易静静垂着眼睛，动作很慢地将那字条妥善收好，此时方才开口：“殿下大约是不愿太傅为此动怒痛心……还请太傅不要怪她有心隐瞒。”
“怪她……”太傅的声音重新低了下去：“只说她此刻在做些什么，我又哪里能怪得到她身上去。”
这话中似乎带着一贯常有的冷嘲热讽，而这之下掩藏着的却不外乎是一位老人的锥心之痛及“怒其不争”，但这些情绪一概皆敌不过老人胸中越燃越炽的怒气。
这怒气未曾浮于表面，太傅甚至比往常看起来冷静沉定百倍，细微的情绪波动只如静水微澜：
“她顾全大局，看不上这区区私仇，可我这做老师的，却一向小肚鸡肠——”
老人看向窗外翠绿芭蕉，苍老的眼睛里仅有平静：“她既腾不出手来清算此事，那这笔账，便由老夫代她讨还。”
魏叔易垂眸施礼：“但凭太傅驱使。”
此刻她以性命浴血守关，凡立于她身后者，皆沐其恩，他也不例外。
她为天下人撑起将倾之天，天下人当为她讨还尘封的公道。
此时此刻，他魏叔易也是天下人——不是她的臣子，非是出于倾慕，即便只是身为天下人，也当义无反顾。
“如此，魏相便往洛阳去。”褚太傅眸如沉渊，吐字如落子般决然：“设局者也当有入局之日，魏相且与老夫一同于局中静候来者。”
当日，褚太傅亲笔修书两封，一封令人秘密送往黔中道长孙氏，另一封送往江都与忠勇侯常阔。
后一封信，未经信兵之手，而是由宣安大长公主顺道捎带而去。
李容动身离开了太原，耗时半月，至江都。
此次李容未以幂篱遮面，也未假借“容夫人”化名，于江都刺史府外堂堂正正地下了马车，婢女在前手持大长公主玉令，径直踏入了刺史府。
传话的官吏在前面快步走着，李容等也未等，跟在后面大步往常阔的居院而去。
那官吏一头汗，却也不敢往身后瞧，总觉得这大长公主来者不善。
李容几乎是半闯进了常阔的院子，常阔早食刚吃一半，冷不丁地见着来人，还没来得及反应，屋子里的人就被李容赶了出去，紧接着冲他劈头盖脸便是一顿质问责骂。
“……不管怎么算，那都是我的亲侄女，这些年来你前前后后却是半个字也不敢喘，竟将我瞒得死死地！”
常阔听这话，便知她什么都知道了，但他毫不心虚：“你以为我又比你早知道多少！再者说了，那是殿下，殿下！——殿下没发话，我多的哪门子嘴？我算什么东西！也敢替殿下做主！”
“那在你眼里，我又算什么东西！”大长公主猛然拔高声音，如同被戳到了痛处：“我的亲侄女，我相见不相识！我的亲儿子，相识相见却没法子相认！此时这两个孩子都守在北境那等鬼门关外……在此之前，我甚至都没机会同他们好好说一说话，听他们正儿八经地再多喊两声姑母、阿娘！”
紧紧拧眉的常阔听到此处，倏然一愣，等等……什么叫“再多喊两声姑母、阿娘”？——“再”？！
常阔猛地反应过来：“李容，你和岁安说了！”
他说这女人借故发的哪门子癫，合着在这儿等着呢！她自个儿违背了约定，却还要先来反咬他！——这女人惯用的混淆伎俩罢了！
“我说什么说！”大长公主：“是孩子自个儿猜出来的！”
“……”常阔一眼识破：“我的儿子我会不知道？你若不彻底摊明了说，纵是累死他他也猜不到这上头来！”
“……你嚷嚷什么！就算是我说的又如何！”李容忽然红了眼，几分委屈：“我辛辛苦苦生下来的儿子，临送他出征前，还不能听他喊一声阿娘了？”
“我这样好的一个孩子，这些年来只追在你身后喊阿爹，喊得你怕是早就烦了腻了！可我呢？我做梦都想听他喊一句阿娘！”
李容说着愈发哽咽，转过身去再不看常阔：“当年若不是形势所迫，我又怎会将他交到你这没心没肺的人手中……”
话至最后已然落下泪来，没办法再往下说了。
常阔一噎，回过神来，叹口气，一手撑着拐，上前两步：“我这也没说什么，不过是问你一句……”
“好了……”他抬手轻拍了拍李容的肩：“一把年纪哭什么，也不怕叫人笑话。”
李容听着这话，气愤转回身来抬手便捶他，似要将一切怒气委屈和担忧都发泄出来。
常阔也不躲，只悄然绷紧了胸大肌，由她捶着，道：“……你仔细些！我可不是你府上那些娇滴滴的面首，若你捶坏了手，可别赖到我身上来！”
李容闻言停下动作：“我呸！”
“行了行了。”常阔拽着她坐下来，边道：“孩子们在外面拼死守关，咱们好歹也要有个做长辈的样子，又哭又抹的，像什么话呀。”
说着，夹着拐，抬手替李容倒了盏茶。
“你以为我专程来找你哭一场不成！”李容拿帕子擦泪：“我也是为正事来的！”
说着，从袖中取出书信：“这是太原褚太傅让我带给你的，你先看罢，咱们再细细商议。”
常阔换上正色，坐下去，拆看那封书信。
这时，刺史府的另一端，一座单独的小院内，金婆婆坐在枣树下的石桌旁，儿媳柳氏陪同在侧，婆媳二人皆向院门处张望等待着。
不多时，骆泽步履匆匆地从外面回来。
“泽儿，可有你父亲的消息了！”柳氏忙问。
骆泽的神情变幻犹豫，但对上祖母的眼睛，还是很快将消息言明。
他未曾打听到有关任何钱甚的消息。
但他听到了一则关于骆观临的消息。
这个消失在三年前的名字已很少被人提及，近日再出现，是因有一则沸沸扬扬的消息正从西面传来：
“……骆观临三年前在江都得以侥幸逃生，数年来为避祸而避世，今见江山倾覆，遂现身投于荣王李隐麾下，欲助其成事，重整李氏河山。”
骆泽将此言复述，声音有些发哑。
“这，怎么会……”柳氏慌乱起来，有些语无伦次：“他怎就如此固执呢……这么多年，他竟看不清常节使是个怎样的人吗？同样姓李，就因为荣王是男子？原以为他改了想法……眼下看来，男女之分在他眼中竟还是胜过天大！”
柳氏说着，忍不住侧过脸去，心中又痛又怨，平生竟第一次放声哭起来：“我看他是疯魔了！”
“他没疯。”
金婆婆一手扶着石桌，慢慢站起身来，道：“他大约是死了。”
柳氏含泪转头看向婆母，骆泽也看向祖母。
“钱甚不知所踪，约是遭人暗害，凶多吉少。”金婆婆看着二人，语气掷地有声：“至于那投了荣王的劳什子骆观临，咱们可不认得！”
“泽儿，记住了，你姓钱！出身吴中钱氏，是清清楚楚上了族谱的！”
“你如今虽没了父亲，却还有这么些族人在身边帮衬着！”金婆婆道：“还有你阿姊和老婆子我！”
骆泽怔怔红了眼睛。
金婆婆看着孙儿，提高了声音喝问：“可记住了！”
骆泽忍着泪：“孙儿……记住了！”
“好……”金婆婆点头，声音低下来，拿身前系着的围裙擦了擦并无水渍的手，而后抬腿便走。
骆泽忙问：“祖母去何处！”
“去作坊里！也不看看什么时辰了，不能误了上工……”金婆婆没回头，花白的发髻拿蓝布包得一丝不苟，微驼的背影一如往日利落抖擞。
骆泽看着祖母这样的背影，却陡然落下泪来。
待婆母出了院门，柳氏再支撑不住，坐在石桌旁掩面痛哭起来。
金婆婆上了青驴车，和往日一样来到了丝织坊，女工们见了她，都热情又客气地见礼打招呼，口中喊着“婆婆”、“管事”。
金婆婆笑着回应她们，让她们都各去做工。
自从李岁宁接管了整个淮南道，并将海上贸易打通之后，江都的作坊便越开越多，各处工事进行得热火朝天，井然有序。
此一日的冶炼坊中，却因一声突然响起的炸响，打破了这井然有序的气氛。
两名刚从冶炼房中出来的工匠满身大汗，打着赤膊，正在院中拿井水洗脸冲身，忽然听到这响声，只见面前木桶里的水都跟着震出一圈圈波纹。
“哪里来的响声？”
“好像是火药房那边……”
“炸炉了？”
“火药房里怎么会有这样的响动？烧着什么东西了？”
一群被惊动的工匠纷纷往火药房的方向赶去查看，中途却被悉数拦下。
江都的火药房是前年便建成了的，只是今年才算真正摆到明面上来。
火药易燃且助燃，又值酷暑，被拦下的工匠们不安地询问发生了什么事，可有人伤亡等等。
火药房里的一名管事走来，对他们道：“无人受伤！也不曾起火！”
“那方才的声音是……”
“闷雷而已。”那管事伸手指天：“夏日闷雷，常见得很，不必大惊小怪！都散了，且回去做活吧！”
那些工匠们下意识地抬头看天，入目晴空万里，风都没有一缕。
但见那管事已转身离开，他们也不好再多做打听，且冶炼坊事关国之重器，与丝织坊不同，凡是此处工匠皆是签了死契的，坊内工事技艺、包括坊中事务等，一概不允许外泄。
一来二去，众工匠养成了嘴严的习惯，即便觉得那一声炸响有些蹊跷，却不曾多做议论探究。
沈三猫从火药房中出来，头发上衣袍上都沾着黑尘，看起来十分狼狈，唯独一双眼睛里盛满了激动振奋，跟在他身后出来的几名工匠则比他还要兴奋。
沈三猫立时找了阿澈过来，交待道：“……阿澈，此次运往北境的兵械火药，由你跟随押送，务必要亲自送到女郎面前！要快，也要稳妥！”
如今身形已有沈三猫一般高的阿澈眼睛大亮着应下，即刻跑着准备去了。
将一切交代完毕后，已经两天两夜不曾合眼的沈三猫身形微晃，有些站不住了。
左右的工匠要抬手扶他，却被他抬手挡下，而后，只见他撩起袍角，却是跪了下去。
沈三猫跪向的乃是正北方。
他双眼熬得通红，眉毛上也沾着烟尘，却并不妨碍他双手伏地，行出最端正标准的大礼。
“小人幸而未负女郎所托……”沈三猫的声音几分颤栗，神态似哭似笑：“小人无所长，寄以雕虫之技，稍助于女郎……万求女郎务必大捷而归！”
言毕，重重叩首，带着期许祈佑。
三日后，阿澈即与运送军械补给的队伍一同动身，离开了江都。
北境的战事固然令人悬心，但相较之下，各方势力更多的却是在紧盯着荣王大军的战况，于他们而言，这才是眼下真正关乎内政走向的大事。
荣王大军数战告捷，打得卞军节节败退之余，并一路安抚民心，安置因战祸而流离失所的百姓，所到之处万众归心。
有人传言，那骆观临在其中功不可没，数场战事下来，其人如今很得李隐倚重。
且今年京畿西面的雨水比往年要少，汛期并未给荣王大军造成太大影响，间接加快了大军攻往京师的脚步——有人趁机宣扬此乃荣王得天相助，乃天命所归之征兆。

第607章 明洛密信
一名士兵策马归营，快步来至荣王帐中，带回了最新的捷报。
帐内谋士们俱振奋，有人道：“如此看来，最迟只需再有一月，我军即可兵临京畿！”
“届时这卞贼的皇位，怕是坐不足一载！”
“王爷有望于今岁冬前取回京师！”
“我等在此先行贺喜王爷……”
众人无不附和着道贺，只有盘坐下首的骆观临未曾开口。
这一战比众人想象中顺利，而这份顺利，也让越来越多的势力开始向荣王李隐靠拢倾斜，在一众荣王府谋士眼中，这不外乎是因：是非成败，人心自有分辨。
他们眼见便要逼近京师，而那李岁宁却选择将自己置于死地之中——
王爷的大业之行尤为顺遂，而那强敌对手却昏招百出……这便是气运与天命！
有谋士提及李岁宁，嗤笑道：“……此女借太原祥瑞之事宣扬天命之说，然而天命岂会在一女子之身！果不其然，任凭她窃得储君之位又如何？目光短缺妇人之仁者，拿什么来守住所窃之物！”
“听闻太原所出政令，多处不愿遵从……谁愿尊一位生死未卜，罔顾大局的少年女子为主？”
“那常岁宁做事之前也不想想，即便以此举博来护国仁名，然而大势当前，谁人能不为后路思虑？去往北境博取美名，实在天真愚昧！”
她年少轻狂，怕是根本不懂得身为君主的首要职责是什么……不是能力手段，更不是仁义之名，而是活着。
活着才是一切的根本，一个连自己的性命安危都无法保证的人，且主动背离了权势的争夺中心，她拿什么来聚拢人心？试问有几人能放心将自己的身家前程押到这样一个充满变数到不负责任的年轻女郎身上？
年少有成者固然叫人瞩目，但能稳妥取胜之人才是最佳选择。
这常岁宁终究太稚嫩，根本不知何为真正轻重，此去北境，简直自毁前路。
但古来此等先例也屡见不鲜，分明是手握大好形势者，却可于一夕一念之间的一个决定之下败坏局面，这种决策之失，往往被视之为自身的见识承不住气运，便注定会用另一种方式将气运交还回去。而一旦失了这气运，很快被会打回原形，一败涂地。
现如今这常岁宁，已然具备了气运将失之败相！
听着这种种议论，李隐面上并无轻视取笑或是得意，他反而道：“无论如何，她此去确是为国为民仁义之举，无论其成败，本王皆会替大盛子民记下她这份恩情。”
言辞间透露出，若来日李岁宁在他手中落败，他会念及对方此举，而网开一面从轻发落。
有谋士叹息：“王爷厚德。”
“王爷此言差矣。”一直未曾开口的骆观临，此时肃容道：“依某看来，此女根本不懂得仁义为何物，结合其过往作风可知，这不过是一个只知打杀的好战自大之徒而已，她自认战无不胜，因此自大妄为，欲逞威于北地——”
“此等女子，早已被杀戮野心蒙住心智，即便有些许功绩，却也不足以与其窃取储君之位的滔天罪行相抵！”
“况且，此女极有可能是明后手中的一步棋……明后助其冒充皇女诓骗世人，又急于扶持其成为储君，这其中焉能没有算计？”
骆观临语末，看向荣王，抬手道：“王爷之仁天下皆知，然而这份仁心却决不适宜用在此等祸星身上，而理应斩草除根才是！”
听得这激烈之言，众谋士间有人出声附和，有人只会心一笑。
这位“死而复生”的骆先生，尤为反感女子窃政。数年前，他那一篇为讨伐明后作下的檄文，曾激起万众哗然，那檄文之中处处可见对女子当政之象的不满，将此称之为阴阳颠倒，倒行逆施的祸世之象，将一切乱象归咎于妖后当道所致。
通过这些时日的相处，他们甚至疑心这位仁兄之所以重新出山，大约便是看不惯容不下女子猖獗于世。
此人先前能助明后将废帝拉下皇位，之后又助徐正业起事，以手中一杆笔替徐正业煽动各方势力支持，无疑是很有些才能在的——
这些时日此人向王爷屡献奇策，头脑智谋不容置喙，但一牵扯到明后与李岁宁之事，便只剩下了主观的厌恨，说到义愤处，甚至偶有偏激言辞。
但这对他们荣王府而言，不算坏事。如今这世上正需要有这种反对女子当道的激烈声音，越多越好。
面对骆观临这务必斩草除根的劝诫，荣王轻颔首罢，诚挚道：“先生处处为本王谋虑，本王自是无不听从之理。能得先生竭力相助，实为本王之幸。”
骆观临闻言站起身，长施一礼：“自妖后当政起，大盛便无宁日，妖后祸乱朝纲，迫害皇室，致使李氏子弟凋零衰落……幸而有王爷韬光养晦，驻守西境，才给大盛留有一线生机。今能跟随王爷左右匡扶李氏正统，是骆某之幸才是。”
如此一番话，不难听出说话之人对匡扶李氏正统的执念——李隐对此并无怀疑，当年徐正业起事，军中不乏李隐安插的眼线，故而李隐很清楚当初骆观临与徐正业离心的过程：正是因为前者看出了后者想要自立的野心，而前者只想匡复李氏皇权。确切来说，是仍以男子为尊的父系李氏皇权。
李隐神情动容，让起身施礼的骆观临重新落座。
待商议罢接下来的战事部署，几名谋士和部将先后领命退了出去执行事宜。
不多时，一名自黔中道而来的士兵入帐传话，道是黔中道节度使喜事将近，将于七日后与长孙氏的女郎定亲。
座位距离李隐最近的一名军师讶然之后，笑着捋须：“长孙家到底是答应了！”
说着，向李隐道贺：“王爷，这果真是一桩喜事！”
他们荣王府拉拢长孙家已久，对方态度总是不清不楚，黔中道节度使的求娶之举，实是最后的试探。
这场求娶，前后说来也有数月了，起初长孙家并不肯应允……如今大约是见荣王府大军往京师方向的推行十分顺利，长孙家也终于有决断了。
黔中道节度使佘奎，早就归顺了荣王府，长孙家答应这门亲事，态度已然不言而喻。
长孙家经过圣册帝的剪杀，虽已今非昔比，但长孙家是大盛开国功臣，家中出过数位皇后，曾经两位大盛君王均有着长孙家一半血脉在，这个姓氏与李家皇室早已密不可分，能得到长孙家的支持，来日便能更加名正言顺地登基。
李隐自然乐见这门亲事，当即让人备下厚礼，送回黔中道。
此事交待下去后，帐内仅剩下了骆观临和另外两名谋士在，不多时，又有士兵入帐中传话，却是带来了一则有关异邦王位更替的消息。
吐谷浑的首领慕容允死了。
三十岁出头的慕容允正值壮年，这死讯很突然，据说是在山中狩猎时中了蛇毒，发了急症而亡。
而继位的王子，并非慕容允的长子，而是他最小的儿子，慕容守平。
那士兵更详细地复述消息：“……新王不过三岁稚龄，其母乃是我朝固安公主。”
李隐两分了然，语气褒贬不明：“倒不愧是明后教养出来的公主。”
扶持这样一个幼子成为吐谷浑的新王，势必会招来吐谷浑王室和群臣的反对，能从这些反对声中杀出来，说明她在吐谷浑已经有了自己的根基势力。
所以慕容允是怎么死的，便也很值得思量。
说到此处，那士兵奉上一封书信：“此为吐谷浑献上的国书，以向大盛禀明册立新王之事。”
“他们竟将此封国书，送去了剑南道么。”李隐抬手接过之际，饶有兴致地问。
“是，据吐谷浑的使者称，此乃固安公主之意。”
李隐心底的兴致更浓了，国书所抵之处便是一朝政治中心，那固安公主明洛未曾使人送去太原或洛阳，而是送往了剑南道——
吐谷浑国土面积不足大盛数州之大，但其作为大盛与吐蕃的缓冲国邦，有着不同寻常的战略意义。
早先数年，在大盛令固安公主下嫁和亲吐谷浑之前，吐蕃曾有过犯境之意——当初此事还是李隐上报入京的，吐蕃北接大盛的陇右道，东临剑南道，荣王府一直都肩负着防御吐蕃的要任，李隐自然与吐谷浑也打过不少交道。
但如此次这般“交道”，却是头一遭……
这封吐谷浑册立新王的国书里，另还夹带有一封密信。
此封密信来自固安公主明洛，其于信上称：想与荣王府做一笔交易，并且她手中有一件秘事，同先太子效有关，相信荣王殿下一定会很感兴趣。
李隐觉得有些好笑。
一个姓明的公主，守着吐谷浑那弹丸之地，也敢故弄玄虚地找上门来同他做交易了。
但他向来欣赏有野心的人。
不过，这交易能不能做成，且要看她手中有多少筹码，以及他需要与否了。
待骆观临等人退去之后，李隐提笔回信，让人送去吐谷浑。
信被送出去后，李隐的视线再次落回到明洛的来信上，精准地捕捉到“先太子效”四字。
实际上他并不喜欢此种感受，一个死去多年的人，仍旧无时无刻不在被人提及着……如此叫人铭记的储君，可见出色程度。
很快，李隐眼角浮现一丝叹息，这样出色的人，到头来却还是无法从那片大漠中全身而退。
阿尚都没能平安回来的地方……李岁宁，她能做到么？
李隐抬首，隔着帐帘的缝隙看向北方。
若那李岁宁像阿尚一样永远留在北境，他身为王叔，必然不会吝啬给予她赞许敬重与体面荣光——及时死去的人，在他这里，总是值得敬重的。
若是活着回来，那便另当别论了。
李隐将明洛的密信以火烛点燃，随手投入铜盆中，火光跳跃着吞噬信纸上的每一个字。
同一刻，李琮的目光扫视罢手中书信上的每一个字，眸中泛起焦灼的怒气。
他奉父王之命，瓦解肖旻在岭南道的大军，然而他来此两月之久，却屡屡受挫。
荣王府的大军一半被父王带走了，另一半镇守西境，于是由他调用的是黔中道的兵马，及岭南道一些已经归顺荣王府的势力——
兵马调度还算顺利，但问题出在了别处，一场场战事下来，李琮很难不承认自己在领兵作战上的不足之处——这些年来，他负责执行了许多暗杀事宜，几乎从未失手过，但正因他的差事多在暗中进行，如此等大规模的领兵作战经验却是欠缺的。
父王大约也知他的不足，曾交代过让他务必多听从黔中道节度使佘奎的经验意见。
可那佘奎近来忙于和长孙家结亲之事，甚少踏足军营。
佘奎不在军中，那些部将们曾私下议论他是私生子的身份，并窃笑父王不会将他认回，这些话虽未敢当着他的面说，但那些人明面上待他也多有轻视，对他下达的军令也时有质疑……
他此次去信催促佘奎前来商议战事，对方却道，婚期就在两月之后，要准备的事项颇多，一时抽身不得，战事上全由他做主即可，并邀请他到时回黔中吃一杯喜酒。
这般态度让李琮大为恼火，可难道他要向父王去信告状不成？那样只会让父王觉得他无能罢了！
他本以为肖旻在岭南支撑不了多久，却不料对方占下的那数州，如今已然悉数归心于肖旻，竟解决了肖旻大军在岭南的粮草供应问题。
佘奎曾与李琮说，不必太过焦心与肖旻的战事，王爷前方一切顺畅，届时入主京师，肖旻大军自然人心涣散，传檄即定之……言辞间在教李琮这个年轻人要懂得纵观大局，要沉得住气。
但李琮全然听不进去，这是佘奎的立场，不是他的……若要等到父王顺利收回京师后，才能顺带解决此处的麻烦，那他的用处又在哪里？到时无功可述，他又将是何处境？
李琮不甘心，又召来众部将议事。
但那些部将们和佘奎的态度有相通之处——他们并非不知轻重缓急，相反，作为军中的老油条们，他们很懂得权衡一场战事的利弊。
通过这段时日的交手，可知肖旻不是个好对付的角色，一块难啃的骨头，与其在不恰当的时机去生啃，崩坏自己的牙，哪里比得上等前方大局定下之后，再以最小的代价去将这骨头拾回来？
在此之前，他们只需盯紧了肖旻大军，不让他们捅出篓子即可。
他们的态度很明确，仗是要打的，但头破血流的拼死打法儿，却是不必要。
这也是佘奎的意思，他如今正在专心准备和长孙家的亲事——
这桩亲事，让佘奎甚感欣喜，他已年近四十，发妻于数年前亡故，而他即将迎娶的长孙氏女郎不过十八岁年华——昔日出了数位皇后的长孙家，如今却要将家中女郎嫁与他佘奎做续弦，这是何等荣光！
有了这门亲事做底气，来日荣王登基，他的地位便没人能够撼动得了。
故而这好不容易得来的亲事断不能出任何差池，于他而言，这是比打什么肖旻大军更重要百倍的大事！
这位即将出嫁的长孙家女郎，名唤长孙芙，是长孙寂的堂姊。
此刻，黔州城中，长孙芙正在聆听长辈们的叮嘱教诲，每个女郎临出嫁前都要聆听教诲，但她所听到的“教诲”，和寻常女郎却差之甚大。

第608章 守关血战
从议事堂出来后，日已偏西，长孙芙身形端正而行，与长孙寂道：“家主无需为我忧虑。”
“论起年岁，家主尚且比我小上数月，这些年来为了族中之事却已然不知经了多少锤炼，又冒险奔波替族中择选明主。反而是我这做堂姊的，一直被护在身后宅中。”长孙芙道：“家主莫要忘了，长孙家的荣光，历来也与女子紧密相连。”
“为族中前程奔忙甚至搏命，不单是男子的权力。一件差事摆在眼前，谁更合适谁便去做。”她看向将落的红日：“历来，我和小姑都是一样的想法。”
她口中的小姑，是仅仅年长她两岁却早逝的长孙萱。
嫁给谁并不重要，婚姻是世俗绑缚她们的锁链，但也可以变作她们手中的利刃。
想到接下来要面对的一切，长孙芙眼底非但无惧，反而被落日染上一缕绯丽的炽烈。
“阿姊放心，我定竭力护阿姊周全。”长孙寂眼中含着允诺，似连同昔日对小姑那一份未能践行的保护也在其中，因此甚至显出几分固执。
“好。”长孙芙与他一笑：“阿寂，咱们并肩作战，一同打赢这场仗。”
余晖洒在少年姐弟二人的身影上，镀下一层闪动着的金粉。
不多时，长孙寂转头望向北面，他的家族今已在“战场”之上，而他为家族所择明主，此时在另一方更加凶险千万倍的战场之上。
皇太女行事背离常理，族人对此多有疑虑，但他却有截然不同的看法。
就如同当年在孔庙中，她以自身为饵，向世人揭露了杀害他小姑的真凶之后，以滴血的手握着祭文，当众说出过的那句话：
【正如大其牖，而天光入，公其心，则万善出，多谢诸位肯执公正之心，证万善之道。】
当年那一幕，足以他铭记一生，那份敢正面向天子讨还的公正带给他的冲击，烧沸过他的血，至今亦不曾冷却。
她如今便守在天光的入口，她身上这份从未因身份而更改过的待天下公正以赤诚之道，理应成为他更加坚定的理由。
七月末的北地，暑气已消，杀气却愈演愈烈，一场场对战之下，肉薄骨并，肝髓流野。
攻关与守关之战未曾停歇，战事的激烈程度是近二十年来之最，远胜过十六年前常阔带兵那一战。
因前线不停有伤兵退下来，各处关口的防御部署调整频繁，朔方也派了一万兵马来援。
陇右的战况也很紧张，虽多是小规模的突袭，但因战线过长，时常防不胜防，总有落网之鱼入境，幸而尚有玉门关这层雄关屏障作为阻挡。
且陇右同时要兼顾提防南面吐蕃的动向——在崔璟的授意下，陇右道的兵马有半数用于提防威慑吐蕃，以防吐蕃会有趁虚而入的可能。
此一日，北狄主帅阿史德元利吸取了屡战未捷的教训，调整了战略之后，再次以重兵攻打阴山关隘，李岁宁与崔璟率兵抵御。的
双方将士兵马在此处厮杀鏖战之际，距离此关隘往西、百里处的另一处偏僻险峻的关口外，却另有一支来势汹汹的北狄铁骑正在靠近。
这支北狄铁骑足有近两万之众，蜿蜒于峡谷山道之间滚滚而来，尘沙飞扬间，隐约可见为首的战旗图案出自北狄部落中的乌隗部族。
北狄共有十二大部，每个部落至少由两个姓氏族群组成。因近年来各部落间分裂严重，有个别氏族开始试图自立，现分裂出的部族势力便不止十二处，但暂时依旧被统称为十二部。
作为十二部之一的乌隗部，是北狄最古老强盛的部落之一，此次共出兵万人余，他们的现任首领名唤涅奴，是北狄有名的悍勇之士。
乌隗部这两年来隐隐已有不愿服从可汗之令的征兆，只因此次攻袭大盛，涅奴才愿意暂时遵从阿史德元利的命令。
久攻不下，损兵折将的挫败，让涅奴逐渐对阿史德元利产生了不满，这不满逐渐无法被调和，涅奴开始不愿再跟从阿史德元利行军，受其差遣调用。
除了自己的部落之外，涅奴还纠集了其它几个小部族，一同脱离了阿史德元利的队伍。
这几日，涅奴手下的探查兵发现此处西面关口的防御变得薄弱，于是趁着阿史德元利吸引了盛军大部分兵力，涅奴当即下令向此处关口发动突袭。
这里的关口更为险峻难攻，但在涅奴看来，他们足有近两万铁骑，足以踏平这处防守薄弱的关口！
涅奴眼中翻腾着战意，策马狂奔间，见得关隘便在眼前，举刀高喊：“杀！”
随着他一声令下，其身后高亢的喊杀声与万马一同奔腾而至。
“——咚！咚！咚！咚！”
盛军急促的战鼓声如雨点捶打湖面，荡开一圈圈波澜。
在此等候已久的常岁安提枪上马，震声大喊：“迎敌！”
他身后的何武虎紧跟着上马，一双虎目满是杀气：“他爷爷的，这群胡孙果然往此处来了！”
上马之际，何武虎粗声道：“弟兄们且随俺杀敌！今日定叫这些贼子龟孙们有来无回！”
“——杀敌！”
先锋骑兵们在常岁安的率领下，如潮水般滚滚涌出。
涅奴见势，很快察觉到了不对。
他身边的副将也大感意外，拿北狄语道：“……首领，情报似乎有误！”
这哪里是防守薄弱的样子，分明是提早设下了伏兵！
在此处设伏，是李岁宁和崔璟与众军师商议过后，将计就计之下的安排。
北狄大军内部的分歧已显端倪，势必会有人不愿再听从阿史德元利的号令，而单独发动突袭行动——
突袭之前，必有探查，与其被对方打一个措手不及，不如主动示之以弱，将无可避免的敌人引入可控地带。
但这份“可控”，只是相较于被打一个措手不及的战况而言，而非代表盛军一定有取胜的把握。
在此之前，他们并无法精确地预料到对方会发动多少兵马进行突袭，眼下对面的两万之数，无疑是极其凶猛的攻势。
常岁安也有两万兵马，但其中骑兵仅有七千，这是李岁宁能拨派给他的最大数目。
常岁安对此一战抱有极大野心，他不单要守住此关，还要抓住时机最大程度重创这支北狄大军，一举打散他们的锐气，让他们夹着尾巴滚回大漠！
眼见此处设有伏兵，涅奴固然恼怒盛人奸猾，却并无丝毫退却之意。
他很确信，盛军即便在此设伏，可用的兵力却必然不足以对他们形成碾压……既然如此，杀过去就是了！
双方对战至今，凡是活着的人，手上皆沾着对方将士们的鲜血，他们之间不单有战争胜败，更有同袍血仇。这份仇恨壮大着彼此的杀意，人人几乎都以泄愤的姿态挥刀。
盛军的战意出乎了北狄军的意料。
一场场战事打下来，他们每每都以为这些盛军的士气必然已近衰竭，可下一次对战时，盛军爆发出的激昂士气却不减反增。
阿史德元利说，这便是玄策军的战魂。
此时，涅奴于混乱激烈的战况中，看着那些身着玄甲的先锋，视线逐渐锁定在一道高大骁勇的身影之上。
很快，他下令让人冲开一条血路，随后亲自带一支精锐围杀上前，直逼向那道青年小将所在。
常岁安毫不退缩，挥枪迎上涅奴。
在此之前，他已取过一名北狄部落首领的首级，但眼前之人显然更加难以对付。
常岁安擅使长枪，交手之下，涅奴眼底渐浮现一抹意外与欣赏之色，同时战意更炽。
常岁安与之缠斗之际，周围厮杀而来的北狄军越来越多，而常岁安身后的盛军在不断地落马倒下，何武虎远远看到这边的情形，暗道一声：“不好！”
那北狄贼子并非是要与常小将军单挑过招，而是在准备合围杀之！
经过这数载的磨砺，常岁安今已非冒进之人，但此处关口狭窄，用以对敌的阵地也并不开阔，无法摆下严谨分明的军阵用以保证将领始终处于中军之列。双方一旦厮杀起来，很快便被陷入你中有我，我中有你的战局之中。
而在这样的战役中，为壮大士气，常岁安没有理由退缩于后。
常岁安已然意识到自己在被逐渐合围，但他没有选择，若此时转身突围，只会将后背暴露给涅奴，加快败亡的速度。
常岁安不是没想过死，将士们死在战场上才是常态。
他不惧死，若必须死，他唯一要做的便是带走更多更强的敌人！
常岁安逐渐杀红了眼，随着身边的同袍一个接着一个倒地，他不仅要应对涅奴的攻杀，还有同时兼顾左右的杀势。
在常岁安手中的长枪再次将一名北狄军捅落马下，还未来得及将长枪完全收回时，一柄侧挑而来的长刀，削断了他的枪杆。
常岁安的手臂也被这道力气挑起，他眼神一变，左手同时拔出背后的长剑，但下一刻，两名北狄军从后侧方拿长矛刺向了他身下的马匹！
战马嘶鸣，挣扎狂奔数步后，折腿轰然倒地。
常岁安在地上滚了两圈，头上的凤翅盔摔落，待他持剑拄地，快速起身之时，那些北狄战马已迅速向他逼近，战马上的北狄人呼喝叫嚷着，持矛挥刀，向他齐齐刺来。
已经浑身是血的常岁安心一横，抱着同归于尽的决然，正要持剑迎上最前方的一匹战马之际，忽见千钧一发之际，眼前有人杀出一条血路闯入包围圈内，策马向他伸出一只手：“常小将军，上马！”
来人正是何武虎。
常岁安当即将手递上，跃上马背，反身坐于马上，与何武虎互为对方的后背，协同作战。
何武虎带着数名精锐率先杀来，外面仍有盛军在试图营救，但围来的北狄军也越来越多，双方层层厮杀着，血气与沙尘弥漫，马蹄踏烂尸身残骸，位置不停转换移动间，身处其中之人均已经分不清方向。
何武虎和常岁安都受了伤，身上脸上糊满了血。
侧方有长枪刺来，常岁安挥剑替何武虎险险挡下，自己的左肩臂却被人趁机划了一刀。
何武虎怒喝了声“驾”，挥枪策马往前直冲而去。
何武虎近乎是拼死带着常岁安冲出了一条路。
就在他看到前方更多的是己方将士的身影战马时，身后却有一道道利箭飞驰逼近。
常岁安在后方不停地挥剑抵挡着，但剑刃可以抵挡的终究有限，随着涅奴下令，那些箭矢转瞬间密集如雨。
身前中了一箭的常岁安长剑脱手，身形一斜，便要栽下马去。
何武虎猛地放缓马速，同时松开抓握缰绳的手，双手用力去抓常岁安，咬着牙用尽最大力气，将已经半挂在马腹上的常岁安生生拽拖而起，横放到了自己身前的马背上。
身后的箭矢还在攻来，马蹄狂奔，何武虎压低身形，护着横在身前的常岁安，几乎泣血的视线始终死死瞪着前方，拼力驱马。
终于，随着盛军的加入打断，身后的箭矢停下。
何武虎驱马狂奔到了己方来援的将士面前时，他身下中箭的马匹随之不堪重负地倒下。
何武虎和常岁安也摔了下去。
混乱中，部分玄策军冲杀上前，余下的很快在二人身边围起一个保护圈，元祥迅速带人下马查看，却见依旧半趴护在常岁安身上的何武虎，后背已赫然插满了箭矢！
而常岁安双眸紧闭生死不知。
元祥红着眼睛将何武虎扶起，交给两名同袍：“快扶何将军和常小将军带到后方包扎止血！快！”
战况还在继续，元祥无法分心，迅速上马指挥战局。
关口之内，有临时支起的医棚，但受伤的将士太多，源源不断地或被扶或被抬回来，为数不多的医士根本忙不过来，很多尚能自理的士兵便相互帮忙包扎止血。有的士兵刚扎好伤布，便再次红着眼睛提刀上阵。
乔玉绵也在众医士之中，常岁安本不允许她来，她是扮作男子偷偷跟上的。
这些时日处理了无数伤兵的乔玉绵，自认已经足够冷静，为了让自己保持清醒，她刻意不去看那些伤兵们的脸，可当她听到“常小将军”四字时，手下还是一抖，猛然转头看去。

第609章 一场也没输过
她看到了面色青白的常岁安，双眼紧闭再也没有往日的精神饱满鲜活之态，医士替他快速解开那仿佛在血水里泡过的甲衣之后，可见刀伤箭伤，皮开肉绽，触目惊心。
乔玉绵想跑过去，脚下却仿佛灌满了铅，足有万斤重。
她拖着异常沉重的脚步走到一半，忽然又看到被扶着趴伏在一块巨石上的何武虎，他趴在那里，似是松了口气：“这样好多了，好多了……”
他背后插满了箭，身前也有伤，只是片刻，便将身下的石头染红了。
常岁安那边已被几名医者包围，乔玉绵便含泪赶忙上前替何武虎查看，然而刚要解他的甲衣，便被他阻止了：“乔医士……不用在俺身上浪费伤药了……”
“都别动俺，动得越快，死得越快……”何武虎咧开鲜红的嘴，吃力地道：“让俺就这么趴一会儿吧。”
乔玉绵心如刀剜般别开脸，不敢多看一眼，快步走开，踉跄地在一名伤兵身前胡乱蹲跪下去，眼里滚着泪，手下颤抖地替那伤兵按压止着血。
眼看着越来越多的伤兵被扶回，竭力逼迫自己要冷静的乔玉绵眼泪越流越凶，她觉得自己就要疯了，她心底有无数个声音在咆哮，不是感到悲痛，而是恨，恨不能接过刀，冲上去，将那些来犯的凶悍异族碎尸万段！
她开始懂得为何常岁安不允许她来前线，岁安……岁安阿兄能活下来吗？盛军能赢吗？关口守得住吗？
乔玉绵又恨又怕，怕的不是死，而是守不住此关，她近乎理智错乱地想，倘若关口失守，她便拿起刀……一只手力气不够便用两只手来拿，至少要和一名北狄贼子同归于尽！
一切情绪在此时被无限放大又被无限压抑，如喷涌断裂的血管般血腥地翕张着，就在乔玉绵濒临崩溃时，她忽然听到有马蹄声从关内而来，伴随着的是身边伤兵们欣喜若狂喜极而泣的喊声：
“援军！有援军到了！”
这些援军是带着血气赶来的。
为首的是一行女兵。
东边关口的战事接近尾声时，眼见阿史德元利的大军有退去的迹象，李岁宁即令荠菜率军慢慢撤出，先行赶来此处支援退敌。
荠菜率一千骑兵先至。
在关口前勒马，荠菜欲询问战况时，一眼便看到了何武虎。
看着下马走来的荠菜，何武虎勉强露出一个笑：“荠菜大姐儿……”
荠菜伸手想要扶他，却根本不知道手能落到那里，最终只蹲身下来，抓住他一只满是血迹的手：“怎么样？撑得住吗！”
自幼做粗活的人，两个人的手都很粗厚，同美感没有半点干系，但此刻看着那攥在一起的两只手，趴在石头上的何武虎却露出一个傻笑，觉得美得很。
何武虎是娶过妻的，但成亲没多久，妻子便过世了，算命的说他命中克妻，他气得没给那算命的钱，还拍烂了对方起卦的桌子，气得跟牛似地，转身就走。
但从那后，他倒也果真没敢再娶妻了，怕祸害人家。
此时，他拿另只手，极度费力地从甲衣下的衣袍里，摸出一枚钥匙，颤颤递到荠菜手中。
“荠菜大姐儿……”他的呼吸仿佛断断续续的：“这是俺院子的钥匙，你拿着吧，院子东边的墙角下，埋着只罐子，俺的积蓄都在里头，都是干净的钱，女郎按军功赏下来的……”
荠菜和郝浣在江都买了小院，何武虎打听了住处，紧挨着荠菜也买了一座。
在江都时，他常借着去看饺子的名义去串门儿。
有一回他做梦，两间院子打通成了一间，饺子喊他爹，乐得他哈哈笑着醒了过来，摸了摸脑门儿，怪害臊的。
想着那个梦，何武虎有点分不清真假了，露出有些粗笨的憨笑。
荠菜含着泪要将那钥匙推回去：“你给我这个做啥！自己拿着！”
“大姐儿……其实俺喜欢……”何武虎费力地仰头看着荠菜，对上荠菜的眼睛，笑道：“俺喜欢饺子那孩子！”
“院子和钱，都给饺子，留着娶媳妇用！”
“大姐要是愿意，就将俺的骨灰带一捧回江都，到时让饺子给俺摔盆儿……”
荠菜还想骂他浑说，但对上那双渴切的眼睛，她到底是咬着后牙，点了头道：“好！我让饺子认你当爹！为你披麻穿孝！”
“好哇……”何武虎眼角滑出泪来：“好……”
他觉得自己在这块儿没什么遗憾了，但他尚有另一个天大的遗憾:“和这些胡贼们打了这么久，一场也没赢过，俺不甘心……”
“屁话！”荠菜肃声道:“什么一场也没赢过，咱们分明是一场也没输过！没叫一个胡贼入关山，就是天大的能耐功劳！”
又补一句:“这是女郎说的！”
何武虎愣了一下，然后慢慢笑了:“女郎说的，那就对……俺还是有能耐的。”
他的神思开始涣散：“女郎……来了没？”
“就在后头！”荠菜抓着他越来越凉的手：“你再等等，见一见女郎！”
“女郎来了，好……”何武虎涣散的瞳仁中迸发出最后一丝振奋的神采：“贼子们……受死！”
他紧攥着荠菜的手，拼力想要昂起身来，头颅努力仰起一半，停滞了片刻后，猛然失力垂落，重重砸在与荠菜交握的血手之上。
“……大哥！”跪在一旁的七虎嘶声哭吼起来。
他终于敢去摇晃大哥的身体，恍惚间，七虎想到那次他们奉女郎之命，去李献军中抓那个南疆女子，之后假装刺杀肖旻将军，在肖旻将军帐内装死被送出军营后，他夸赞大哥演死人演得好，就连被撞伤都没半点反应，乍一看，真跟那刚咽气的尸首似得！
大哥一巴掌向他扇过来，骂他演的不专心：【坏事玩意儿，老子现在就把你打成真的，保管你演得比谁都像！】
往后却是再听不到大哥这样骂人了！
想到这里，七虎哭得更大声了，片刻，他站起身来，一手拎起一把刀，哭吼着大步冲向关门外。
荠菜脑海中最后闪过的是自己被倭军俘虏，绑在船头那回，何武虎在对面拄刀跨立，就那么守了自己一夜的画面。
荠菜慢慢将手抽出，一言不发地翻身上马，面孔阴沉着，带人冲杀上前。
李岁宁赶到时，甫一下马，满手是血的乔玉绵跌跌撞撞着跑来，一把抱着她：“……宁宁！”
察觉到乔玉绵在剧烈地颤栗着，李岁宁轻拍了拍她的后背，同时拿询问战况的目光看向迎上来的一名带伤部将。
“殿下……我方将士坚守此关，死伤惨重，常小将军身负重伤死生未明，何武虎将军已不幸阵亡！”
李岁宁身形微僵，转头看向不远处的医棚，以及正在被人从石头上抬挪下来的何武虎的尸身。
“好样的，尔等皆是我大盛最忠诚勇猛的英雄。”
李岁宁的声音不重，她轻扶正乔玉绵的身形，拉着乔玉绵在一旁的石头上坐下，将身上的披风解下，披在乔玉绵身上。
乔玉绵回过神，突然伸手抓住李岁宁的袍子：“宁宁……”
她大概是疯了，一瞬间她竟然很想说，宁宁不要去！
她不想宁宁去，她愿意替宁宁去！可偏偏她知道自己不配说这句话！
乔玉绵泪如雨下间，李岁宁未回头，抬腿离开：“阿姊莫怕，该怕的人是他们了。”
她说他们时，目光看向了关门之外。
乔玉绵怔怔地看着那道玄袍银甲的身影跃上马背，一手握起缰绳，一手提枪而去。
少年储君肃杀有力的声音随风沙穿过关隘：“——众将士听令，今日此战，不单要守此关不失，且随我全歼敌军！”
李岁宁和援军的到来，让原本悲愤的士气再次拔高，如坚硬山石顷刻熔为烧灼岩浆，怒号着，沸沸滚滚奔涌向敌军。
李岁宁目的明确，除了起初下令，便再无二话，提枪浴血一路杀到涅奴面前。
康芷率兵随护在侧，拿通红到好似滴血的眼睛紧紧盯着那名身高八尺的北狄部落首领。
涅奴看着一路势如破竹杀到自己面前的人，蓄满了胡须的脸上几分意外，几分玩味和狰狞:“大盛的女太子……我本不杀女人，今日却要破例了！”
“多虑了。”李岁宁挽过长枪，眼神凛冽:“你何来机会破例。”
言毕，手中长枪已然呼啸而出。
涅奴神情变了变，挥刀去挡时，心间感到两分蹊跷，方才他那句话是用北狄语说的，对方听懂了，并且用北狄语回应了他的话！
这大盛的皇太女竟然精通他们的语言！
且此时近身交手，对方给他的感觉也很蹊跷，仿佛在哪里见到过……近来几番对战他固然远远见过对方，但他指的是更久以前！
只这分神的短短间隙，对方手中长枪便刺破了他身前的甲衣。
涅奴眼神再变，不敢再有分毫轻视，打起十二万分精神，另只手挥舞起腰间带着铁钩刺的沉重铜鞭，卷杀上去。

第610章 取其首级
此番对战北狄，这算得上是李岁宁第一次和北狄将领近身交手。
她是储君，多数时候被要求在中军之列指挥战局。
而阿史德元利的作战之道，很值得深究——
早在李岁宁刚抵达北境时，崔璟便与她说过，此战最大的难题除了北狄的强悍骑兵之外，便是阿史德元利。
不同于北狄铁骑习惯游击作战的风格，阿史德元利擅长排兵布阵、统领大军，他显然学习过汉人的阵法，并依据北狄兵马的特点进行了改进。
李岁宁最初时想，对待北狄铁骑，最好的策略便是逐个攻破，但阿史德元利几乎没给盛军这样的机会，他整合重兵攻关，让盛军不得不与他们正面鏖战——
阿史德元利久攻不下，并非是他的战略出现了问题，而是他的对手出乎预料的坚毅强大。
阿史德元利很清楚这一点，所以他在摸索尝试变换战术，但是涅奴等人无法理解，在他们看来，阿史德元利是一位无能的将领。
兵强者，伐其将；
将智者，伐其情。
然而阿史德元利可用以“被伐之情”不在此处，暂时无法伐之。
既兵强而将智，而又无法伐将，那便唯有拆分兵与将，继而伐离将之兵。
选择了离队的涅奴等人，便是“离将之兵”。
他们是依旧凶悍的野畜，但今日务必悉数被斩于屠刀之下！
李岁宁本也未曾打算放过这个终于等到的机会，更遑论此时她心下填满了悲沉的仇恨。
面对仇敌，务必拼尽全力！
她眼底是凛冽杀意，眸如冰封的湖面，视线所经之处，寸寸凝结成冰。
被那双极冷却又极其平静、仿佛在看待死物一般的眼睛盯着，涅奴一瞬间即被激怒，一个至多只他身形一半大的小小汉人女子，也敢拿这种眼神看他！
他曾亲手拆过盛国的公主，今日便不妨再拆一位盛国的储君！
涅奴手中铜鞭挥舞，带出呼啸鞭风，此鞭沉重锋利，凡被触及，必钩皮刮骨。
李岁宁灵活闪躲间，涅奴以长鞭卷向李岁宁手中长枪，欲先卸下她的兵器，却见那枪身快速旋绕，反向破开了他的鞭路之后，即见那枪头一转，随着她驱马迎上，枪头转瞬间直逼他面门而来！
二人的距离被她缩短，长鞭的优势被遏制，涅奴急急仰身并挥刀格挡，他力气奇大，虽然形势凶险，仍旧轻而易举地挡开了那锋利枪头。
李岁宁收枪之际，涅奴挥刀扫来，她往后仰避，右手将长枪猛地用力插入沙地之中，而后以长枪作为支撑，迅速提起下半身，借着枪杆弯折的惯力向前，提腿侧扫飞踢向涅奴的下颌。
她动作奇快，且招式出人意料，寻常情况下，马上之人忽遭此等力道的飞踢，多半会眩晕跌落马下，但涅奴只是偏转过头，身形一晃后即又稳住。
他咬着牙，吐出一口血水，双手捏住脱臼或是已经骨裂的下颌，强行将其扭转复位。
这间隙，落地的李岁宁已再次挥出长枪刺去。
涅奴挥刀削去那刺来的枪头，面容狰狞而带有嘲讽：“与我汗国铁骑对战，竟也敢下马……找死的蠢货！”
铁骑对战，马才是最重要的兵器铠甲，离马者，便只有被踩成肉泥的下场！
早在李岁宁撑枪离马之时，归期便已被涅奴的部下以长枪长刀阻隔逼退，康芷带人挥枪护下归期，欲带归期冲杀上前，一时却被敌方士兵死死阻挡。
归期焦躁嘶鸣着，涅奴身下骏马的铁蹄也高高扬起，踏向被三面刀枪围起的李岁宁！
刀枪刺来，马蹄即将落下时，李岁宁倏然往前扑去，看准时机，抱头滚入马腹下方。
北狄战马尤为健硕高大，刀枪缭乱间，坐在马上的涅奴一时无法看清李岁宁具体所在，他尚未来得及以目光找寻，忽觉左侧马镫往下一坠——
一只突然探出来的手攀上他的马镫，轻如燕雀般的身影随之跃至他身后马背之上，涅奴刚欲反应，一柄锋利至极的短刀已然绕至他脖颈前，下一瞬，热血喷涌。
那是李岁宁滚地起身之际从靴中抽出的短刀，正是崔璟所赠那一把，削铁如泥。
涅奴嗅到了温热的血气，他时常面对这样的血腥气，但此次不同，这次源于自身，且他第一次从中闻到了死亡的恐怖气息。
他瞪大眼睛，双手武器脱落，死死捂住几乎断裂的脖颈。
濒死间，他突然莫名想起来了……他想起来她像谁了！
像那个临阵前不知用什么手段杀了他们汗国主帅，该被碎尸万段、也的确被碎尸万段、且是被他亲手碎尸万段的盛国公主，崇月！
此时此刻，那声音隔着十数年，仿佛也诡异地重叠了：“现下知晓我为何要下马了吗。”
身体迅速变得冰冷，涅奴颤栗着，被无尽的恐惧环绕。
他的部下们也感到恐惧。
一切几乎只发生在眨眼之间，甚至没人看清那个本该被铁骑踏碎的女子是怎么突然上马并反杀的。
他们此刻也依旧看不清，她的身形完全被他们首领庞大的体形挡住了，只能看得到她探出来的短刀，银色的腕甲，黑色衣袍包裹下纤细的手臂——同他们首领粗壮如树的手臂相比，那条手臂简直细弱到不堪一折。
下一刻，那握刀的纤细手臂反手一推，将他们高大勇猛的首领掀落马下。
北狄人的惊吼声终于响起：“她杀了涅奴首领！”
“杀了她！”
他们如同在看待怪物，慌乱地想要围剿怪物，却并没有靠近她的机会。
厮杀声中，李岁宁坐在涅奴的马上，对迎上前的康芷道：“取其首级，悬于关口上方，告慰我军英灵。”
再道：“此外，下令阻截他们的退路。”
康芷：“属下！遵命！”
厮杀仍在继续，涅奴的死讯很快在北狄军中传开。
关门之内，刚将手臂上的伤口包扎完毕的钟老将军，欲再次上马，一脚刚踩上马镫，却摔落下来。
一名士兵飞奔而来将其扶起：“老将军！您不可再战了！”
此次伏击注定凶险，除了常岁安与何武虎及元祥等人之外，另还有作战经验丰富的玄策军老将主持战局。
“不可让皇太女殿下与他们近战……！”钟老将军强撑着，严令喝道：“扶我上马！”
他知道太女殿下自以战功扬名起，便屡立奇功斩获贼首，但这里是北狄，是异族铁骑，不可一概而论！
那士兵不敢不从，正要强扶老将军上马时，忽听传报声响起，举头望去，康芷策马归来，手提涅奴首级，高声道：“太女殿下亲手斩杀北狄贼首！”

第611章 破阵曲
钟老将军闻声转头看去，苍老的眼睛震荡着。
四下的伤兵们反应过来，立时爆发出呼喝声，兼有呜咽哭声。
涅奴被斩杀，但战事远未结束，因为皇太女有言，今次要在此全歼敌军。
钟老将军初听闻此言时，表面上虽然没说什么，但内心认定皇太女殿下是被仇恨激怒蒙蔽了理智，才会放言要全歼两万铁骑……
这先例不是没有过，去年玉门关一战，北狄初次以两万骑犯境，上将军崔璟便曾全歼过那两万铁骑，却绝非是一战之力，而是耗费了月余率兵击杀那些四处逃窜的北狄骑兵，方才做到了全歼。
此时皇太女却言，今日要一战全歼之。
钟老将军历来是有名的沉稳务实，随着年纪的增长，愈发反对一切冒进之举。
但此刻，看着那被提来的涅奴首级，他心中有一口压制徘徊许久的气，陡然间被提了起来，拔至云霄。
所谓冒进，是明知不可为而为之；但这世上，确有能为常人所不能为者……他比谁都清楚有那样的人存在！
老将军瞬息间红了眼眶，往关门外看去，定声道：“且扶我……登关楼！”
涅奴的首级被他的铜鞭悬挂在了关楼之上。
“咚！”
伴随着头颅的血珠滴下，忽有浑厚的鼓点声响起。
“咚咚！”
鼓声亦为乐声，缓缓铺开一方豪迈的战场画卷。
鼓分三面，带头击鼓者是钟老将军。
千军万马厮杀中，李岁宁回首望向关楼，染血的眼角突然溢出一点泪光。
击鼓的钟老将军也在定定地看着她的方向，四目仿佛穿过千军，借鼓音而相见。
战鼓声也分许多种，此时钟老将军所擂，乃是《秦王破阵乐》。
秦王乃李氏太宗皇帝，此曲曾代表着大盛最为鼎盛的国力与战力。
先太子效最爱此战曲，从前率领玄策军作战时，总会令士兵以鼓擂之，破阵曲起，则战意起。
直到先太子效去世，这破阵曲渐染上悲戚，常阔便再不许人擂此乐。
此时，时隔多年再次响起的鼓声，每一声仿佛都震荡起昔年的尘埃，继而展露出封藏其中的峥嵘功勋，唤醒无数沉睡的将士英魂。
钟老将军用尽全部力气击鼓，仿佛要以此破阵曲祭祀天地神灵，召引相迎先太子魂魄归来。
鼓声伴随着号角，从起初的踏踏马蹄入战场之音，变得逐渐昂扬，而后鼓点声越来越密，仿佛在与将士们一同厮杀，带着铮铮战意与绝不言败的坚韧不拔，如同滚沸的掺了血的岩浆，一往无前激荡咆哮着奔流至山川峡谷，前去阻截吞噬敌人的每一寸退路。
被这鼓点声包围着，将士们爆发出前所未有的汹涌战气。
杀敌！
誓死保卫大盛！
此刻每个人心头仅容得下这一个念头。
他们是无数个体，却又已融为一体，此刻已然忘记了疼痛也不在乎何为生死。
感受着这几近可怖的士气，北狄士兵终于开始感到恐慌，而动物本能更能通晓天地间荡漾的危险杀机，于是就连他们身下的战马也开始变得躁动不安。
这些北狄士兵当中，大多数人此前并没有亲历过与玄策军的对战，玄策军三字，对他们来说不过是遥远的传言。
此次出兵前，他们的首领无不告诉他们，有关玄策军那些神乎其神的传言早已成了过往，大盛的李效死了，玄策军已然名存实亡。
至于去岁崔璟于玉门关外全歼两万骑兵，在他们首领口中，不过是因占据了关隘天险之利，且那些骑兵们太蠢太冒进，贸然深入陇右大漠，真正杀掉他们的不是玄策军，而是因后续补给不足，生生被崔璟耗死了而已。
而今他们放弃从陇右进攻，只需踏过阴山，便能直逼大盛关内，且后方兵马粮草充足；
再观大盛，天子丢了京师，山河破乱，人人自顾不暇，军心也必当惶然涣散；
他们兵强马壮，而对方不过强弩之末，有何惧之！
至于久攻不下，不过是阿史德元利太过无能，作战之道过于优柔寡断，全无汗国勇士的锋锐勇猛之气！
难怪先前有传言，说这阿史德元利的生母不祥，多半是汉女，而今看来此人骨子里果然和汉人一般软弱退缩！可偏偏其妹乃是当今可汗王后，才叫他这软蛋掌了兵权！
——这是涅奴等人先前的看法，截止一个时辰之前，在场的北狄将士们，仍是这般认为。
可此时却是不一样了。
他们忽然意识到，阿史德元利的“不够锋锐”，是与盛军周旋及相互卸力的结果。
此刻没了阿史德元利的统率部署，他们自认为是挣脱了碍事牢笼的雄鹰，实则却成了毫无章法的待宰羔羊。
这些盛军爆发出的汹涌战意，是他们从未见识过的，那根本不像是肉体凡胎该有的。
当人不再像人，从人性中挣脱了出来，杀死了软弱和恐惧，便会成为最可怖的存在。
北狄兵马开始溃乱，欲图撤逃，却为时已晚。
以几乎相等的人数，去全歼两万骑兵，在这群山盘踞、且于后者而言更加熟悉的战场上，几乎是不可能被实现的空想。
但李岁宁有着近乎绝对的信心。
关楼之上，破阵乐不曾间断地重复着，一遍更比一遍高昂雄厚，一面战鼓被生生擂破，便有更多的战鼓被搬上关楼，擂鼓者从起初的三人变作十余人。
崔璟率兵急赴而来，远在十余里之外，便闻听到了那可撼天地的破阵鼓号声。
自古以来，被世人认为可沟通天地神灵的媒介，唯酒、香、乐。
此刻这撼天的鼓乐声，仿佛便以这方战场为祭台，连接了天地神灵。
战事历来罪恶，但这鼓声却好似一柄利剑，在这天地间划开了阴与阳，定义了善与恶。凡被鼓声催动着挥刀的大盛将士们，所战皆为义战。
夏末初秋的风扫过关门。
青年上将军策马而来，与风同至。
他未曾停顿，向战场奔赴而去。
过此关门之时，马上的青年仿佛踏过了十数年的岁月关隘，在这破阵曲的指引下，得以奔向由她亲自统率的战事中，成为她最忠诚坚定的将士，与她一同并肩作战守此国门。
崔璟率兵冲杀上前，挥枪替李岁宁阻去一道道杀机。
源源不断的援军涌至，加入战场。
崔璟未曾在李岁宁身侧多做停留，千军万马中，无需有任何话语。
崔璟率兵绕至后方，对北狄军进行围堵截杀。
夕阳如血，从鲜红渐成浓赤，在来犯者无尽的绝望中，变得越来越暗，直至染黑了群山。
关楼上方燃起了火把，防御边线上延绵着的火光，是胜者的象征。
看罢依旧不省人事的常岁安后，李岁宁与身侧的崔璟道了声：“崔令安，此处便交由你来安排了。”
崔璟向她点头，目送她提剑登上了关楼。
看着拄剑独上关楼的那道背影，钟老将军再次生出恍惚之感，他有心询问崔璟，话到嘴边，却不知当如何开口才不会显得他已经老糊涂了。
后续负责打扫战场的步兵随之抵达。
夜半，康芷快步奔上关楼，抱拳行礼，声音沙哑却格外有力：“殿下，此一战我军斩杀敌军万余，俘敌七千余，战马数千匹！此战为全歼全胜之战！”
在战场上对全歼的定义，是指杀敌或俘敌至少十中之九之数，由此彻底瓦解敌军，使其再无相战之力。
今次一战，便是真正意义上的全歼。
“很好。”李岁宁屈膝坐在箭楼旁，交待道：“传告下去，以振士气，以慰尚未走远的同袍英魂。”
她的声音很轻，似是疲乏了，说到后面时，眼睛看向了浩瀚的关塞夜空。
“是！”康芷红着眼睛应下，大步而去。
荠菜终于闲下来休整时，和七虎一起整理了何武虎的尸身，替其拔去了箭矢，清理了脸上的血污。
“听着了没，全歼敌军，大胜！将士们都畅快提气得很！”荠菜对他道：“先别急着走，等回头庆功，你也去吃杯庆功酒，到时候听听殿下追赏你个什么大官儿做！你这回的功劳可是不小！”
荠菜是笑着说的，但视线却朦胧着，朦胧间她好似看到那乍见凶横、久观憨厚的人是站着的，是睁着眼的，咧嘴哈哈笑着与她点头，爽快应了声：【欸！】
关塞的夜空尤为开阔，天光不是完全的漆黑，而是一种透明的雾蓝。星辰密而低垂，与山相接处，仿佛触手便可摘及。
独坐许久的李岁宁，不知何时睡了去。
星光与月色为她披上一重衣，崔璟为她披上第二重，与星月一同无声守坐在她身侧。
将士们在此休整了一夜后，待次日天光放亮时，除了仍在打扫战场，捕驭北狄战马的后来的士兵外，其余人等皆踏上了归程。
那些北狄人终于如愿穿过关山塞道——无甲无刀无马，以俘虏的身份。
此战盛军全歼两万北狄兵马，除此外，阿史德元利在对战中为崔璟所伤。
焦军师等人大感振奋，断定道：“接下来少说半月内，北狄军必然都不敢再急着来犯了！我军可趁机休整，重布防御，观望阿史德元利大军接下来的动向。”
李岁宁却不欲只作观望防御。
她拿已下决心的神态看向众人：“诸位先生，我欲乘胜反击。”
阿史德元利不会轻易退去，而反击是她必行之事，对此她与崔璟早有计划，只是如今这计划被她提前了。
提前的缘故有二，其一是此番大胜之下，论士气敌弱我强，敌散我固，而其二则是——
迎上焦军师等人欲言又止的神态，李岁宁起身：“上将军，诸位先生请随我来。”
今日是从前线关口返回的第三日。
自江都运送粮草兵械的队伍，在今日午后陆续抵达。
此时天色已暗，营中燃着火把，唯独兵械入库之处，士兵所提皆是灯笼，分列两侧，皆立于搬运的队伍至少五步开外的距离。
焦军师素有经验，跟在李岁宁与崔璟身后，看着那被一车车推入库中的大箱子，低声问：“殿下，今次怎有如此之多的火药补给？”
另有谋士也道：“上次运来的火药还剩余许多。”
火药可助燃或制烟雾，因此多被用于攻城或袭营的火战之中。他们在此守关，消耗相对有限。
这时，守在仓门前，带人清点箱数的阿澈走上前来行礼：“女郎，各位先生！”
风尘仆仆的少年人，眼睛却熠熠生光，声音里有一丝未能压抑彻底的激动：“诸位先生有所不知，此次运来的火药，与以往不同。”
焦先生等人神情一正，随后快步走入仓内。
一箱火药被打开，焦先生伸手拈了一些，只觉颜色质地的确有了些变化，想必是配制方法改变了，心道莫非是更加易燃，起雾更大？
“各位先生，它可以炸开。”阿澈在旁道。
“炸开？”焦先生：“那岂不就是烟花？”
烟花在大盛时兴开来，便是因为火药的应用。将火药填充入纸管，置于高架木梯之上，经引线燃放出噼啪火星，便成了烟花。
阿澈：“此念源于烟花，却非是烟花，烟花至多只可燃炸纸管，但此物却可轰碎缸瓮，乃至更坚固之物！”
“——轰碎？！”焦先生等人面上这才现出惊色：“何为轰碎？如何轰碎？”
阿澈在前方带路，引着众人往另一座仓房中去。
李岁宁和崔璟午后时便已知晓，此刻心急惊惑的焦先生等人快步而行，反将二人甩在了身后。
从另一座仓房中出来后，焦先生等人的神情多是怔怔。
阿澈见状，以为他们不信，便提议可以一试。
焦先生闻言猛地回神，肃容拒绝了，并压低声音道：“此事只我等知晓即可，切不可提早走漏风声。”
言毕，才显现出两分激动之色。
众谋士们低声交谈着——江都的作坊，真是建对了！
焦先生转过身，向李岁宁行礼：“殿下今得此等神器相助，必能如虎添翼！”
李岁宁看向阴山以北：“贼子叩门，恰当以厚礼相待。”
而后，她与崔璟道：“上将军且与诸位先生随我回帐，共议细商反击之策吧。”
似乎恰印证了无绝所卜，这一切在她的决策之下终于还是到来了，早有预料的崔璟眼中如一湖静水，一切情绪掩于水下，只配合地与她点头。
凡是她的决定，他一概不会妨碍阻挠，只需尊重执行。
只不过他也有自己的决定——那是崔令安于尊重之外的私心，只需他一人同意即可。
……

第612章 谁敢说我大盛无强兵？
关于这场还击之战的商榷，帐中出现了前所未有的分歧。
分歧的根本在于，焦军师等人无不认为皇太女的决策太过冒险，俨然到了他们无法接受的地步。
他们因此拒绝进一步的商榷，而再三请求皇太女放弃这个想法。
身为军中谋士，他们知道，此乃很了不起的战事谋术，此中有见识有决断有胆魄，但正因胆魄太过，他们实难应允。
看着乃至起身施礼相求的众谋士们，盘坐沙盘之后的青袍女子却未见动摇：“诸位先生，我意已决。”
李岁宁从未对他们发过脾气，也很少刻意显露威严，甚至给了焦军师等人她性情温和近人的认知。
而纵然是此时力排众议，她面上的神情也依旧平静，其嘴角的战伤淤青尚未退去，没有任何表情，却清晰地传达出了不容置喙的气息。
她的视线落在众人身上：“诸位当知，这是最好的选择。”
“可您如今贵为储君，乃万金之躯！”
李岁宁：“所以诸位只认我之所贵，却不认我之所能吗？”
众谋士被她一噎，有人叹气，有人则焦急地看向崔璟，希望他能将人劝住。
被众人寄予厚望的崔璟：“此行由我亲自为殿下挑选随行的兵马。”
焦军师等人眼前一阵发黑。
紧接着，听着上首传来的女子声音，则是黑上加黑——
“诸位先生若不抓紧替我出谋划策，我便只有草草动身了。”李岁宁拿破罐子破摔的语气说道。
“殿下这是逼我等死谏不成！”一向自诩情绪稳定的焦军师觉得自己上一次这样急躁，至少得在二十年前了。
那上首之人的情绪倒是异常稳定，看向一旁坐着的崔璟，颇觉新奇地道：“上将军瞧见没，我尚未登基，便要有臣子死谏了。”
焦军师已经有点口不择言了：“……您来日倘若登基，必然是个极费御史的君主！”
李岁宁深以为然地点头：“那到时含元殿的柱子怕是不能留了。”
焦军师觉得自己简直要昏倒了，且这感受竟似曾相识——八成是幺妹肖似兄长！
这样的拉锯战，持续了足足三日。
但这三日间，焦军师等人也没停下商议对策就是了，这源于李岁宁一句看似退让的提议：“诸位不妨一边劝我，一边商议对策，且做两手准备，岂不妥帖？”
看着被拿捏得死死的焦军师等人，崔璟常觉好笑。
同她在一起便是如此，无论多么艰险沉重，肩上即便担有万重山，也总能被她四两拨千斤地短暂卸下。而于这喘息的间隙，便会让人觉得这世间依旧值得。
最终的结果自然是完整的计划有了，而李岁宁仍未动摇让步。
最后，李岁宁未再以玩笑待之，与焦军师等人道：“我知诸位先生所忧，也望诸位先生知我所忧。”
身为军师谋士，为主将而忧，乃是职责所在。
身为一国储君，为万民而忧，同样义不容辞。
看着起身施礼的皇太女殿下，焦军师等人再无反对之言，唯有躬下脊背，深深施礼还之。
和崔璟一同从帐中出来之后，李岁宁暂时得了闲暇，正准备去看常岁安时，恰见阿点跑了过来，欣喜若狂地道：“殿下，小岁安他醒了！”
常岁安已昏迷多日，起初是不省人事，之后是半昏半睡，身体连续烧了两日。
前日夜里，他昏昏沉沉断断续续地喊人，喊得多是“阿爹”、“妹妹”、“阿娘”。
一直照料着他的乔玉绵彼时惊出一身冷汗，喊阿爹和妹妹没什么奇怪的，但一直喊阿娘……这就叫人瘆得慌了，常人听说，人濒死之际会看到已故之人，总不能是岁安阿兄的娘亲来接人了罢？
可即便是岁安阿兄的娘亲来接，她也势必不能放人离开的！
乔玉绵存下了誓要在鬼门关外与岁安阿娘抢人的决心，整整两日两夜都没敢合眼。
直到常岁安终于恢复了一丝清明，生生熬过了这一关。
自那日从前线归来，便一直极度紧绷着的乔玉绵只来得及松一口气，待那口气散去，便再也支撑不住昏了过去。
李岁宁先问了绵绵阿姊的情况，知晓她并无大碍，才与崔璟快步去看常岁安。
常岁安勉强靠坐在榻上，身后塞了几只枕头，身上几乎缠满了伤布，仅能披一件外袍。
见着妹妹的一瞬间，整个人急速消瘦了一圈的常岁安倏然红了眼眶：“宁宁，大都督……我又活过来了。”
他的声音异常沙哑，听起来像是换了一个人。
经过这样一场生死，他眉眼间的神态也有变化，此刻不见庆幸，唯有茫然悲戚：“我听说武虎将军……”
他甚至很难再往下说，眼中已被自责占据：“都是因为我。”
他反复梦见了武虎将军，在其中一场梦中，死掉的人终于如愿换成了他，而武虎将军活了下来……在那场梦中，常岁安只觉得很庆幸，原来可以死去也是一种庆幸。
活过来，睁开眼的那一瞬，他即陷入煎熬的愧责之中。
“这与阿兄无关。”李岁宁纠正道：“此过在我。”
她说：“是我执意从江都调兵。”
常岁安愣住一瞬，含泪摇头：“不是的……若非得江都相援，死的人只怕不计其数。”
“若要追究，此过仅在我一人。”崔璟道：“当初是我将武虎将军带出了五虎山。而身为此战主帅，每一位将士的死伤皆是为将者的过失。”
无论是他还是李岁宁，自昭己过的神态固然不算凝重，却皆发自内心。
常岁安彻底愣住了，他还想摇头，说不该是这样算的，可到头来，他却突然明白了什么，神态似痛苦哽咽，又似顿悟之外的迷惘：“我至今日才知，原来站得越高，活得越久，罪孽便越深重……”
李岁宁看着他：“阿兄如今已是一位合格的良将了。”
知自身罪孽，知战事罪孽，才能对战争存下真正的厌恨与敬畏。
活下去，担下这罪孽，才有机会杀死更多罪孽，而在这过程中，务必要保证自己不被击垮，不被吞噬。
这是为将者的必经之路，如同拆骨重塑的过程——这正是李岁宁格外爱惜武将的缘故所在。
常岁安垂首流泪，为何武虎，为死去的所有同袍，也为妹妹和大都督，以及所有为战事而担下了罪孽之人。
这一次，常岁安的沉默异常之久。
待汤药被送进来后，他抹去眼泪，将药很快灌了下去，一滴也未剩。
待饭食被端至眼前，剑童喂一勺他吃一勺，吃得又快又干净，眼中的泪一再被压下去，再未得逞滚出来过。
陷入罪孽自省之中毫无意义，只会让自己坠入炼狱。战事还在继续，身为将领，他务必早些恢复。
吃完饭食之后，常岁安即问：“宁宁，大都督，之后的仗要怎么打？”
崔璟看了看坐在那里喝茶解渴的李岁宁，道：“兵分两路，一路留守，一路进攻。”
“进攻？”常岁安微睁大了红肿的眼睛。
他一直以来脑海中仅有“驻守北境”四字，每每北望那些延绵的山脉和无边大漠，更下意识地默认此战只有“守”的可能，而从未想过进攻。
此刻不禁问：“如何攻？”
“出关。”李岁宁放下茶盏：“直击北狄境内。”
常岁安更加震惊了，不是去攻阿史德元利的扎营处，而是直接攻入北狄内部？！
这仗……竟还能这样打吗？
“宁宁，这会不会太过冒险了？！”
“此次我军全歼北狄两万兵马，阿史德元利负伤，正是我们进攻的好时机。”李岁宁：“而阿兄想不到的，北狄人只会更加想不到，如此才能打他们一个措手不及。”
“阿史德元利决不会轻易退兵，他的战术便是久攻耗战之法，倘若我们一味只守不攻，这战事三两年内只怕都无法真正结束，而我们支撑不了这样久，速战速决才是上策。”
“此次北狄出兵数目惊人，许多部落几乎倾巢而出，这代表他们后方必然空虚——”李岁宁笃定地道：“届时后方一旦生乱，他们便只能撤军。”
常岁安听懂了：“此乃釜底抽薪之策……”
旋即忙又问：“可孤军深入，补给要如何解决？”
悬军深入，最先需要考虑的便是持久的粮草供给问题。
“北狄不同于别处，他们的部落分布相对分散。”李岁宁：“每过一部落，一路杀过去，还怕没有补给吗。”
这话好比是不带武器与人比试切磋，对方问怎么没有武器，而她答：【待会儿杀了你，不就有了吗？】——不可谓不嚣张。
常岁安呆了呆，感到无法可想，只能再问：“既然他们的部落分散，想必位置不好找寻……我军要如何确定各部落所在？而不至于迷失困死在大漠中？”
李岁宁：“有俘兵带路。”
“万一他们使诈呢！”
李岁宁一笑：“阿兄放心，我自有分辨对策。”
常岁安下意识地点头，刚想着还有什么其它疑虑时，脸色猛地一变，险些从榻上滚下来，直直地看向妹妹：“宁宁……你要亲自率兵入关攻打北狄？！”
要率兵前往的竟是宁宁？！
这怎么可以！
“不行！”好不容易沉稳下来的常岁安一下子冒了眼泪：“大漠太远了，还要穿过戈壁，多得是进去便再也回不来的人！你从未去过北狄，怎能贸然率兵！”
听到这句“从未去过北狄”，崔璟心底被无声扯动了一下——
她与他最先提起这个决定时，拒绝了他率兵入北漠的提议，理由便是她去过北狄，她比任何人都熟悉那个地方。
他人眼中的伤疤，不过是她屠敌的刀刃。
此时，崔璟看向她，只见她眉眼间仅有一丝意气风发之气：“早在数百年前，便有汉将冠军侯霍去病大败匈奴，登狼居胥山，筑坛以祭天——而今不过是将我汉人祖先走过的路再走一遭而已，何以惧之？”
常岁安仍难安心：“那怎能相提并论，彼时国富兵强……”
李岁宁：“而今玄策军尚在，谁敢说我大盛无强兵？”
对上那双笃信而饱含大国气概尊严的眼睛，常岁安余下的话陡然一滞，心头随之涌现热血，视线变得更加朦胧却逐渐坚毅。
大国尊严当如是，正该怀有铁血胆魄，区区贼子何惧之有！
他不该因对妹妹的忧虑，而自减大盛威风。
妹妹不单是妹妹，还是大国储君，大国节度使，大国将军！
常岁安不再阻拦，只强忍住哽咽，问：“宁宁，你欲何时动身？”
负责筹备此事的崔璟代她答道：“三日之后，一切便可完备。”
常岁安算着时间，每日按时用药吃饭，余下的时间悉数用来睡觉恢复体力，除了乔玉绵的身体状况外，再未过问任何事。
三日后，日落时分，大军集结完毕。
崔璟也披甲上了马。
计划中，需要一队兵马掩护李岁宁一程。
正如崔璟先前所言，由他负责替她择选随行之人，于是他选了自己率兵掩护，再陪她走一段路，护她这短短一程。
此次的计划是为突袭，因此选在这般时辰动身，没有擂鼓没有号角，气氛却有着别样的肃穆。
大军将发时，刚能走动的常岁安披着甲衣，在剑童的搀扶下出现在兵马前，执意要随行。
他的妹妹不单是他的妹妹，但仍是他的妹妹，他做不到让妹妹独自前去冒险！
系着玄披的李岁宁坐于马背之上，对他道：“站住。”
这语气不容置喙，常岁安抬首看她。
“此去攻取北狄，岂容伤兵跟从。”李岁宁：“再敢上前，视作扰乱行军，以军法处置。”
“宁宁……”
剑童忙拉住自家郎君。
“好好养伤，下次出兵，我留一个位置给你。”李岁宁言毕，即调转马头，下令动身。
马蹄滚滚，离营之际，忽有一只不知从何处跑出来的无人单骑汇入队伍中，很快越过其它马匹，扬蹄奔向最前方，来到李岁宁身侧并行。
李岁宁转头看去，只见那棕红大马额间一点雪白，微白鬓毛随着跑动漂浮着。
不多时，一人一骑急追而至，马上之人一脸忐忑，声音随马蹄而颠簸着：“殿下，是榴火非要来！我说不算也拦不住它！”

第613章 就送到这里吧
李岁宁看向身上背着只鼓囊囊的大包袱，显然是早有准备，且将说谎的心虚忐忑之色全写在了脸上的阿点，故意没接他的话。
阿点见状果然更急了，不打自招：“殿下！我不是故意不听话的！”
“可是您又要去北狄！”他道：“我不想再回玄策府等着了！”
很久前，殿下瞒着他偷偷去了北狄，那里很远，殿下用了好久的时间才走回来，他不想又那么久都见不到殿下！
“你知道北狄是什么地方吗？”李岁宁问。
阿点摇头，又点头，神情是孩童的天真坚定：“我听他们说了，那里很危险，可是殿下去哪里，哪里就是阿点的家，阿点哪里都不去，只想跟殿下回家！”
这是第一次在那个小村口的泥巴路边相见时，便牢牢刻印在阿点心头的认知。
“这样啊。”李岁宁看向前方，扬声道：“好，那此去，我便将那里也变作阿点的家。”
阿点欣喜若狂地叫起来：“榴火，殿下同意带着咱们了！”
榴火似乎听懂了，马蹄振奋飞快疾奔，很快越过了归期去，跑到了队伍的最前方，如同引路的将士，威风不减当年。
“驾！”
李岁宁清喝一声，笑着追上前去，铜簪束起的发丝在夜色中拂动。
崔璟很快追上她，二人并肩策马，率军而去。
这一路，榴火始终在前引路。
作为一匹身经百战的战马，在芙蓉园马场与旧主重逢之前，榴火已然过上了养老的日子，很久不曾再长途跋涉过，李岁宁也未曾想过再让它上战场。
但江都调兵去往太原时，它却一反常态地躁动起来，执意跟随军北上。
常阔知晓此事，知晓榴火性傲，又比寻常马匹有灵性，如不让它跟从，只怕它躁郁之下，这条命八成也就此到头了。
常阔叹口气，那便让它去吧。
而让人意外的是，自江都到太原，这匹老马从始至终都奔行在前，从未拖慢过行程。
正如此时，它如同一位傲骨未除的忠诚老将，带领着大军，一路出关山而去。
出关山后，大军穿行过近百里沙地，在前方一条由山石切开的三岔路前停下。
康芷将刀指向一名被反捆了双手，横放在马背上的北狄俘虏，让他指路。
康芷说的乃是北狄语，她的阿娘月氏本是胡人，她也有一半胡人血统，平卢与北狄东部领地所隔不过数百里，她自幼便会说一些北狄话，只是从前在康家常被取笑是胡姬之女，便很少主动说起而已。
荠菜则将手中长刀指向那三条岔路，在她指向第二条时，那名俘虏点了头，拿汉话道：“没错！”
康芷眼神冰冷，刀尖一转，指向另一名马背上的俘虏：“可是他指的是另一条！”
这两名俘虏背对着对方，事先皆不知还有其他同伴在指路，此时都猛然变了脸色，其中一人辩解道：“是他胡说！”
李岁宁一手握着缰绳，另一只手抬起，指尖往下落了落。
那两名相互推诿的俘虏很快被抹了脖子，喷着血，被丢下马去。
很快，崔璟让人另外又押了三名俘虏上前。
“你们三人同时回答，若所答有出入，全都得死！”康芷拔刀，冷笑道：“但也休想死的痛快了，待我统统砍去手脚，且留在此处喂狼！”
这一次，那三名俘虏争先恐后地作答，所答完全一致，而与方才被杀的二人所指皆不同，乃是第三条路。
康芷收刀，临上马前，狠狠踢了一脚其中还未死透的一名俘虏。
夜色中，近万骑兵涌入北狄境内。
穿过了这片沙漠屏障，前方很快出现大片的绿荫。
阿史德元利大军扎营处，是一片水草丰茂之地，依山傍水，湖河交错。
军营十里外，遇一支夜中巡逻的北狄士兵，由先行探路的元祥一行人悉数灭口。
浅溪泛着粼粼暗芒，上弦月的弯弯月影静落于水面。
溪水畔，绕营巡夜的一队北狄士兵忽然警觉，其中一人握紧了腰刀，转头看向溪对面，回应他的却是一支刺破夜色而来的利箭。
“——咻！”
那士兵发出一声短促的惨叫倒地，其他人纷纷被惊动拔刀，飞箭却比刀更快。
在他们接二连三中箭倒下时，溪水对面的水草忽然被冲撞着分开，一匹匹铁骑自夜色中惊现而出，为首二人皆是一手驭马，一手持弓，身后紧随弓弩手。
铁骑踏入没过脚踝的溪水，在浅淡的月色下溅起晶莹冰凉的水珠，溪水溅起再落下时，在夜色中激起杀机。
肃杀之气随水波涤荡开来，横扫向周遭草木，最终呼啸逼近那座半隐在夜色下的北狄军营。
那些相继倒下的巡逻守夜士兵纵然只来得及发出短促的呼叫，却也无可避免地惊动了军中。
追逐水草而生，在马背上生活的北狄人是这片土地上最敏锐的鹰隼，他们从来不缺少警惕。
但他们实在也不曾想到，会在今夜遭到突袭。
想到由涅奴率领，却被盛军全歼的那两万族人，他们此刻的愤怒盖过一切，誓要让这些愈发张狂的盛军有来无回！
军营中很快有士兵快步奔出，伴随他们的脚步声响起的还有号角声。
密密麻麻的利箭暂时阻去他们的脚步，而此时，李岁宁身后的骑兵已快速分列两侧，各由三匹骏马拉动的四辆战车被推至最前方，每辆战车上方都装备着与投石机相似之物。
士兵们有序地分布固定战车，继而填充火药，点燃，抛发——
同时，弓弩手们所用的暗箭改换为了威力更大的火箭。
越来越多的北狄军开始出动，看着那些如火球之物迎面而来，他们大多数人根本不知道那是什么。
直到“火球”落地，忽然响起意料之外的轰鸣之音！
北狄人旋即大惊。
此新型火药是沈三猫与众工匠们配制，而以经过改动的抛石机投发火药，被他们称之为“发机飞火”。
除了“发机飞火”之外，众工匠们还发现，这种火药经点燃后，若在密封的条件下炸开，其威力更胜过烟花轰炸时的数十倍。
于是，被抛发而出的不单有火球，还有特制的罐口极小的瓦罐，有些瓦罐中盛放着的是火油，有些则是填放了火药与引线。
轰鸣和炸裂声不断响起，火光急速蔓延，刺鼻的浓烟呛入口鼻之中，让人睁不开眼睛。
趁着那些北狄人负伤受惊无法上前之际，四辆战车迅速再向军营方向逼近，很快，一团团飞火直扑入大营中，伴随着轰鸣声，一座座营帐被点燃，大火浓烟升腾而起。
惊惶在北狄大营中飞快地扩散着，几乎每个人都在问，那“从天而降”的飞火究竟是什么。
匆匆起身的阿史德元利也在问，但没人能给他答案。
汉人制造出了火药，并用于战场之上，至今不过十余年，他们北狄人虽然暂时还没有火药，但阿史德元利知晓火药的最大作用乃是助燃，盛军在守关时常用火箭与火油燃起火墙，阻挡他们的进攻，阿史德元利早就见过，并不认为那是多么值得忌惮的东西，可是……此时这轰鸣的飞火又是什么？！
通过空气中燃烧的气味，阿史德元利很快分析出，此物多半也是火药所制！
一件突然面世的陌生武器，给人带来的恐惧远大于它本身的杀伤力——
军营中也有许多随行的北狄女子，平日里她们负责喂马烹食缝补打理琐事，而从未靠近过前线，此时突遭夜袭，并见此奇物，无不吓得魂飞魄散，惊逃间，素有信仰的她们高呼此乃天神降罚！
有女子哭着祈求天神宽容原谅他们的杀戮与过错。
阿史德元利试图传告众人此物“仅是”火药所制，并非什么神物，更不是神明的降罚，但局面陷入了前所未有的混乱，四下嘶喊叫声乱作一团，根本无法控制。
夜袭的优势不单在于乘人不备所带来的攻防先机，同时也在于人在睡梦中突然被惊醒，往往会神智不明而使秩序混乱，在心理上陷入恐惧。
而一团团落地轰鸣的飞火，此刻最大程度放大了北狄人的恐惧。
崔璟率兵从后侧方冲杀入营，带去了两辆火药战车。
李岁宁未曾近前，她远远望着火烟冲天的北狄大营，及时下令：“趁乱找寻到他们的马匹所在。”
康芷刚应下，便见一旁的榴火叫了一声后便扬蹄冲了出去，好似那命令是下达给它听的。
李岁宁道：“跟着榴火。”
“是！”康芷暗暗称奇，上马跟随。
榴火似能嗅闻到同类聚集之处，奔走在前带路。
康芷带人跟在榴火后面，突然想，看榴火的体形必然也是胡马血脉……如此说来，竟很有些投敌之后带敌人杀进自家的叛徒之感？
但康芷很快切断了这个想法，因为她突然觉得自己在照镜子……干脆一拳将这镜子捅碎。
她不是胡人也不是盛人，她是她家殿下的人！既做了殿下的人和马，便没有什么血统一说了！
一路跟随榴火，果然很快找到了马棚所在。
康芷射杀砍杀了看守马棚或要牵马逃走的北狄士兵，挥刀砍开马棚外的围栏。
随着围栏倒地，一匹匹受惊的战马奔腾而出，嘶鸣着闯入四处，更多的奔逃进夜色中，四散而去。
马棚不止一处，在榴火的带领下，康芷等人很快放出了第二座马棚里的战马，在此期间，榴火迎冲上前，扑踩撞飞了两名挥刀挡路的北狄人，骁勇程度令康芷大开眼界。
待要往下一座马棚去时，康芷遭到了一支北狄军的阻拦，双方厮杀起来。
阿史德元利目睹着混乱的战况，意识到在这种情形下，根本没有反杀取胜的可能，当机立断下令撤退。
匆忙撤离，注定要舍弃诸多，但再耽搁下去，损失只会更加惨重！
而北狄人的纪律本就不比汉人军队那般严明，在阿史德元利下令之前，已有人独自或是带领着自己的部落族人逃离而去。
随着撤离的命令下达，大批的北狄士兵开始奔逃。
元祥自请率兵追击，崔璟将剑收入鞘中，道：“不必深入，追出五十里外，即退归此处汇合。”
“是，属下遵命！”元祥率兵策马而去。
天光渐放，火光敛落，只余下黑烟漂浮在这座残营的上方。
崔璟令人收缴起了营中剩余的物资，并让人留出轻便实用之物，让荠菜她们带上。
李岁宁坐在溪边的一块石头上，榴火和归期在她身后喝水，她则看着崔璟的身影忙碌安排着各事项。
不多时，崔璟走来，李岁宁微微笑着说：“我在此躲懒，诸事辛苦上将军了。”
着玄甲的青年将军在破晓的天光下，纠正她的话：“辛苦殿下费心躲懒，让我觉得自己尚有可用之处。”
李岁宁双手撑在身侧的石面上，放松地笑起来，看起来一点也不像即将要深赴险境之人。
“今夜这场突袭，还真是畅快。”她看向残营，道：“只可惜此处大约只有阿史德元利的三中之一兵力。”
来到此处后，通过这处营地的规模，便可判断出此处的兵力显然没有十万，阿史德元利必然是将大军分开扎营了。
崔璟断定道：“若是由其他北狄将领统军，经此一败或会就此退去，但阿史德元利不会。”
李岁宁点着头，看向阿史德元利逃离的方向：“更何况他身后还有一位一意主战的可汗在。”
北狄如今的这位可汗正当壮年，野心勃勃……所以，此人必须要死。
否则战事将永远没有可能真正停息。
此次李岁宁决意打进北狄后方，不单是为了扰乱前方北狄大军人心。
在此之前，她早已安排了唐醒秘密潜入北狄，但这条路十分冒险，甚至要看赌运如何，她不能只将希望寄托于此。
既是冒险的路，便当多走几条来试，或许总有一条走得通，正如下注，不能只押在一处。
李岁宁看进更远处，站起身来：“崔令安，我该走了。”
她转头看向崔璟，语气如常轻松：“你这场掩护打得很不错，且就送到这里吧。”
突袭是真，试一试“发机飞火”的威力是真，震慑北狄军心是真，借机掩护她深入北狄也是真，只有趁着阿史德元利大军陷入混乱之际，她才有机会深入北狄境内。

第614章 已经很足够了
“殿下在此稍候片刻。”
崔璟说罢这句话，转身走向了自己的马，片刻便折返，手中多了一只包袱。
李岁宁看向那只包袱：“给我的？”
崔璟点头，递过去。
李岁宁几分好奇，当即便打开了包袱，却见其内之物是一顶由整张银狐皮缝制而成的绒帽。
此时才是秋初。
李岁宁却很有兴致地将它戴上，绒帽很大很厚实，可以护住整个脑袋和耳朵。李岁宁手指麻利地将下方系带打了个结，于是两侧脸颊也被裹住大半，只露出一双眼睛和鼻子。
那双乌亮的眼睛此刻浸出笑意：“很合适，你做的？”
“是。”崔璟看着她：“秋冬将至，北狄天寒。带上它，可稍御风雪。”
李岁宁看进青年那双清冽如银雪压青松的眼睛里，与他点头，含笑道：“好，再不怕北地风雪了。”
前世葬身北狄雪原的经历，让她于酷暑离开太原之际，便得老师叮嘱要“多穿些”；又让她在今次这凉爽的秋风中，收到了这样厚实的一顶狐狸绒帽。
老师和崔令安，都很怕她受冻。
而若细数，有着同样忧虑的，尚不止老师与崔令安。
她前世之死，仿佛是身边知情者心中的一道心病心劫，只要她靠近北地，与北狄二字重叠一处，这心病便会发作出来。
李岁宁近来在想，玄说之中，曾提到天地万物相连之道，人之一念可更改万物走向，正是因为万物无形之中会相互吸引，往通俗了说，似乎便是祸从口出、怕什么总来什么——
或许，正是因为太多人放不下那道与她有关的心劫，所谓天道命数吞噬了众生的心结恐惧，化劫而来，她的那道劫难才会应在北狄旧地。
所以，她务必不能回避此劫。
她要化解的不单是自己的命劫，还有身边之人的心劫。
恐惧便是用来打碎的，只有打碎恐惧才能获得自主的权力，这是她自幼便悟得的道理。
况且，如此时局下，北狄她是必去不可的。
因此于她而言，这道劫并非是应在北狄，而是生在她必行之道上，甚至附在她的骨血性情之中，注定绕不开，她也不欲绕开。
天镜言，她此番死而复生，是为改天下苍生命数。那么她的劫难必然也与众生息息相关，如若她就此避开，日后尚且不知会另外应验在何处，又是否会以更加凶猛激烈的方式出现——
她若连此劫都不敢去正视相迎，谈何为苍生改命？
对此，李岁宁谈不上早有决定，决定是需要抉择的结果，而她从未犹豫过。
这些话她未曾与任何人提起，她的决心也无需用言语来阐明。
此刻这临别之际，她亦不曾有任何壮志豪言，只是转身面向溪边，微弯身，借着稀薄的天光，以清澈溪水为镜，看了看头顶的绒帽，认真称赞：“真不错。”
她看向溪面上多出来的青年倒影，与他的倒影说：“我戴着很不错，你的手艺也很不错。”
随后，道：“崔璟，你为我做太多了。”
青年的声音如晨风拂过山谷：“何值一提。”
“很值一提。”李岁宁抬起头，看向对面远处的山川，目光随一只飞鸟而动：“你为我做过的事，我纵然是随便想上一想，也常觉三天三夜也数不完。”
她转过头，看着他，眼中有着笑意：“崔璟，当真已经很足够了。”
“就连你如今站在这里，于我而言也是莫大相助。”
“若非是你，若非有你，我断然不敢安心北行，关内防御，我只放心交予你一人之手。”
“崔令安，”她最后道：“你好好守着家门，等我回来。”
是叮嘱，是交付，也是承诺。
晨光渐出，未见朝阳，战火似将云层都染成了浅灰色。
在这灰蒙蒙的晨光下，崔璟目送李岁宁上了马。
一直在盯着自家殿下、在不远处吃饼的阿点，也立时朝自己的马跑过去——饼是荠菜从北狄人的伙房营里收缴来的，阿点很爱吃，一连啃了三张。阿点吃饼的嘴巴虽未停，眼睛却一眨不眨，时刻盯着李岁宁，生怕自己被丢下。
此刻，阿点将剩下的半张饼咬在嘴里，紧忙爬上马背，驱马跟过去。
很快，荠菜等人也纷纷上马，除了李岁宁的心腹之外，跟随的另有玄策府三千精骑、五百熟知北狄地形的陇右兵士以及游牧者，与近百名北狄俘虏，共计接近五千人，皆是由崔璟亲自挑选。
来时他们每人至少是双骑，除此外，此时又现添了近五百匹北狄战马——
此一场突袭，捕驭北狄战马近三千匹，其中有近千匹是榴火拦下的，榴火一眼便能辨出哪些马是马群中的头马，领着归期左右拦截，捕获头马十余匹，因此降下战马千匹。
这五百匹由李岁宁带上的战马，是由崔璟挑出来的，同时也有榴火把关，个个健勇非常。
此刻，榴火跟随在李岁宁身侧，领着身后千军万马，奔腾而去。
马匹踏过丰茂草原，奔过溪流浅河。
阿点被榴火甩了一身的水，开怀大笑了一阵后，冲着前方巍峨的山川大叫着呼喝起来。
康芷也跟着喊起来，在空中尽情挥舞马鞭，神情豪迈。
军队中呼喝笑声无数，马蹄笃笃。
无论前路如何，此一刻他们壮志开阔，心绪飞扬翻涌。
踏上了返程的军队，所怀心绪反而沉甸如水，忧虑着身后远去的同袍和储君。
崔璟未发一言，未回首望。
他与她在背道而驰，但这世间自仍有——【于道各努力，千里自同风。】
灰云未曾散去，风中带来细细雨丝。
此一刻，雨丝为针，秋风为线，连接着分别奔赴南北之人。
崔璟带着这份遥遥不散的感应，率军重返关山，踏入国门。
此次突袭大胜满载而归，但在这满载而归之外，却未见储君归还，上将军身侧的位置空荡荡，少了至关重要之人。
知晓内情的将领为数不多，他们强打起精神，未流露出异样情绪，转身向军中传达大胜而归的捷讯，很快，军营中欢喝起来。
在一片欢喝声中，崔璟将余下事宜交给元祥料理，自己则去寻了无绝。
方才归营下马之际，崔璟忽然想到一处异样，昨晚动身之时，并未见无绝大师前来送行……
无绝大师或是为了看守那方玉阵，才未敢擅离吗？
最好是如此……
然而崔璟心头已然升起不太好的预感。
他快步来至由心腹重兵看守、不允许任何人擅入的无绝帐中，只见一身灰白道袍的无绝背对帐门盘坐，背影无端透出萧索颓然。
崔璟脚步一顿，复才抬腿上前：“大师——”
无绝未曾动弹，崔璟的视线落在他面前那面约有四尺长宽的方圆形白玉石之上。
此块玉石玉质剔透，无一丝杂质，同天女塔中塑像之玉一模一样。
玉石之上以朱砂描绘符咒图纹，并分别镌刻有两人的八字星盘，朱砂鲜红，刻在莹白之玉上如同沁血，透出诡异禁忌之气。
这玉盘之上，竟藏有一方秘阵。
而本该被供奉于这方秘阵之上的双方启阵之物，却不见了踪影。
再行细观，可见这方玉石已然不再完整，而是自中间断裂了开来，此刻只是被强行拼凑在一起。
显而易见，此阵已毁。
崔璟眼底霎时间一片冰凉，溢出甚少外露的杀机，声音里也尽是寒气：“是为何人所毁？”
无绝终于开口回答：“是我亲手毁去的。”
崔璟的视线从玉盘上离开，慢慢看向他。
“殿下知道了。”无绝的声音很低，仿佛被抽干了力气：“是殿下让我毁去的。”
青年浓密漆黑的眼睫微颤，霎时间，周身一切杀机散去，只余下了怔怔惘然。
这方秘阵，要从李岁宁初次赴北境，无绝跟随而来说起。
那日，夕阳将落，崔璟来见无绝。
无绝彼时正在为那道劫数不得破解之法而烦心，思及崔璟乃是引殿下归来的机缘者，左右不是外人，遂将那道劫数透露。
在那场谈话中，听罢无绝提议的“避劫”之策，崔璟认为并不可行。
他并不认为，她会因为这道劫数便更改其所行之道。
相反，这道劫数的存在，或许反倒会激起她不愿受这所谓命数胁迫摆布的“不从之心”。
因为她深知她之命数劫难，同时也是苍生之命数浩劫，比起背过身去避开，他相信她只会选择迎劫而上。
听罢崔璟之言，无绝陷入了漫长的沉默当中。
直到崔璟问，若此劫避无可避，是否还有其它可以消解的办法？
无绝先答了个“有”字，再道出二字：【替劫。】
但是万物自守其恒，即便是逆天之邪阵，也往往需要至少同等的代价作为交换。
替劫的人选是渺茫的，且不说此法务必需要替劫者甘心替之，最大的难题却是：【殿下命格之贵重，无人可以承替。】
无绝试过用自己来替，但是他早已不属于这天地之列，自是行不通的。
他也很不厚道地想过将天镜押上，天镜倒也情愿，但天镜之命格亦不足替。
其时，无绝话音刚落，即见面前的青年提笔写下八字，搁下笔时，将纸张推至他面前：【请大师一试。】
崔璟所写乃是自己的八字。
无绝愕然片刻，在那道坦然目光的注视下，起卦测之。
无绝本未抱太大“希望”，更多的想法不外乎是让崔璟死心而已，但结果却出乎了他的意料。
清河崔氏嫡出郎君，玄策府上将军，命格自然是万中无一，但若谈与殿下之命格相等，却仍是不够的——
不过，除却命中自带之贵重外，其人之德行宝贵，却是世间罕有，数百年不过一人。
这些年来，崔璟坚守本心，手上沾染无数鲜血，却也累下无数厚重阴德。
更为关键的是，他与李岁宁的命格有相生之相……无绝突然想到那“机缘者”的身份，隐隐间有所顿悟，忽生出一切早有安排之感。
崔璟也觉得命运早有安排。
无绝言他身负厚重阴德，而他之所以走上这条护佑苍生的路，不正是因为她多年前相救之下的指引吗？
时隔多年历经生死，一切因果自成循环。
以她所予，替她之劫，这甚至谈不上是付出，只是归还而已——崔璟没有犹豫。
哪怕无绝告诉他，因命数轻重不同，此劫在殿下身上呈现出的生死未卜之象，若移转到他的身上，多半便是必死之劫，崔璟亦未见迟疑。
【让她活下去，我来应此劫。】
【大师无需从中为难，此于崔某而言，是莫大幸事。】
他一直觉得能为她做得实在太少，今次也终于可以拿出一份像样的心意来了。
崔璟的这个决定，早在李岁宁在太原归宗之前。
在那之后他总在想，那一日来临之前他还能再为她做些什么。
所以便有了许多繁琐小事，随她回太原，替她撑伞，为她舞一次剑，再为她挑选随行的兵马，护送她最后一程……每一件小事里，都曾有他平静的告别。
然而此刻，充斥在崔璟脑海中的，却换作了临别时李岁宁说过的话：
【崔璟，你为我做太多了。】
【崔璟，当真已经很足够了。】
她最后还说：【崔令安，好好守着家门，等我回来。】
之所以让他好好等着她，是因为她将他给出去的命又还给了他。
帐外狂风大作。
崔璟站在那方断裂的玉盘旁，漆黑眸中几乎沁出泪光，转过头，目光穿过被大风扬起的帐帘，看向帐外的风起云涌。
雨丝密密如针，那份他自以为是的感应消失了。
他恐慌，畏惧，这些时日自恃的冷静从容破碎了个干干净净。
但他很快懂得了她的坚持……
她不愿不甘不屑被束缚摆布，天命劫数不行，他自以为是的付出也不行。
世人可以伴随她，可以扶携她，却不可替代她。
或许他一直都懂，他怎么会不懂……只是面对她或会离开这件事，他太过恐惧太过不舍。
此时一切妄想落空，恐惧排山倒海而来，但在这山海颠覆，地动天摇间，崔璟心间所见那道身影，却愈发壮烈洒脱，独立于这天地山海之间，却又在其之外。
越往北去，风越大。
李岁宁率军踏过一片生机盎然的草原，草木飘动如海浪。
大风起兮，她的披风乌发与雨丝一同飞扬着。

第615章 九月百花杀
八月金秋，北境接连两场大败北狄的捷讯，随秋风传往各处。
但只要战事一日不曾结束，再多的捷讯也只能短暂地安抚人心。
且北狄的战事对大多数人来说目前还太遥远了，比起那未曾砍在自己身上的刀子，世人更关心自己眼前的乱局能否得到解决。
如今放眼天下，过半之数的百姓皆处于水深火热之中，尤其是山南东道一带，即便正值秋收之季，路边也常见饿死病死的尸骨。
秋收的粮食被卞姓“朝廷”强行征掠而去，作为抵御荣王大军的粮草补给。
面对荣王大军的逼近，卞军一败再败，搜刮百姓的手段也越发残暴。
如恶匪般的卞军闯入一户又一户人家“征粮”，若遇阻拦或藏粮者，一概血溅当场。
有男子红着眼睛要上前同卞军拼死，被一名老妪哭着抱拖住：“儿，不能啊……”
“再忍一忍……”等那群卞军扛着粮食走远了，老妪哭着劝说宽慰：“再忍一忍，听说荣王就要打回京师来了……”
周围或悲愤怆然或麻木煎熬的百姓，闻听此言，大多满怀希冀地附和起来。
他们不懂，当初口口声声打着为民起义，为百姓寻求公道名号的卞军在终于入主京师之后，为什么他们这些平民的日子反倒更加艰难，甚至连活路都要没有了。
他们想不通，只能唾骂诅咒那“出尔反尔”的卞春梁，期盼着为人仁德的荣王殿下能早日打回京师，主持大局。
还有那位皇太女殿下……有人说皇太女是假的，但普通百姓不在意，只要有人能救他们，能让他们活下去就好。
有消息稍灵通些的贫寒文人说：“皇太女在北境打了两场胜仗……”
“这是好事啊！等荣王殿下回到京师，赶走卞贼……皇太女殿下平息北境之乱，那天下就太平了！”
“可是到那时……谁来做皇帝？”
换作太平年间，这等禁忌话题不是他们能触碰的，他们也不会去关心，但此时这个问题却是与他们的生死息息相关，他们急切地盼望着能从这苦海中解脱出来。
“荣王德高望重，皇太女是个将星……”有面黄肌瘦的老人说：“荣王做皇帝是众望所归，到时皇太女继续当个女将军，咱们的日子就能好过了！”
那起先说话的文人摇摇头，却无法苛责老人的天真愚昧，只怅惘地走开了：“哪里会有这样简单的事……”
这里是山南东道，恰好切割了淮南道与山南西道，换而言之，是位于皇太女与荣王势力之间的缓冲地带。
对于两方势力，此处的百姓没有明确的归属感，从头到脚都泡在苦海里的人，伸手能抓住哪根稻草，便将哪个视作救世主。而今相比远在北境的皇太女，正往京师攻进的荣王更能够承载他们的寄望。
老妪哭着冲西面跪下，既是拜神佛，也是拜荣王，求神佛与荣王早些收走那卞贼的性命。
不知是否真的是上天有眼，听到了苍生的祈求——
八月廿四日，重阳将近，大梁新帝卞春梁，突然暴毙。
在此之前谁也不曾想到，这个盐贩出身却屠尽世家贵族，一路浴血登基为帝，堪称一代枭雄者，其离世的方式竟非是死于刀兵之下，而是咽气于寝宫之中。
正值壮年的卞春梁一向警惕，就连身边再三筛选过的内侍也不全然放心，夜间就寝时从不允许宫人贴身侍奉。
内侍是在次日清晨上前侍奉时，看到了于龙榻之上七窍流血而亡的卞春梁。
内侍面色惨白，后退着跌坐在地，许久才得以发出惊叫，连滚带爬地出去传报。
宫中霎时间大乱。
卞春梁是死于毒杀，而昨晚宫中曾有一场宴饮。
谁都知晓这位新帝的戒备程度，饮食从无马虎……而此事最终查到了卞氏新朝的“二皇子”身上。
卞春梁的长子卞澄死于岳州瘟疫，卞春梁登基后，便追封长子被大梁朝先太子。
除了当初甘愿赴死的长子外，卞春梁余下的三个儿子也向来对他们的父亲敬重有加，从不敢有忤逆之心，卞春梁对此也向来自信，因此他至死也未能想明白发生了什么。
卞澄早死，二皇子身为长子，被立为储君的可能最大。
但卞春梁无意急着册立太子，而在着手准备填充后宫，并打算择选一位出身高贵的皇后，用来稳固并装点自己的新朝。
二皇子心中忧切自己的日后，但也远远未达对父亲动杀心的地步……况且他又不是傻子，此刻荣王大军将至，若他杀了父亲，靠谁来支撑大局？靠他吗？他但凡还没疯透，都不可能敢有这样的妄想！
可是那被验出了剧毒的毒酒，的确是他亲手斟给父亲的！
二皇子被指认之际，猛然想到了什么，他道那壶酒是堂兄带去宴上的，害死父亲的不是他，而是堂兄！
二皇子口中的堂兄名唤卞瓒，乃卞春梁亲侄。
卞瓒跟随卞春梁征战，生死关头未曾离弃，立下过诸多战功，也曾救过堂弟二皇子的性命，在卞春梁面前很有些地位。
二皇子很信重依赖这位出色的堂兄，念及日后的储君之争，他想提早获得堂兄的支持，因此待其十分亲近，可谓言听计从。
宴饮当日，卞瓒带来一壶好酒自饮，二皇子瞧见了也去打趣着讨酒吃，一尝果真是好酒只是烈了些，卞瓒便笑着将酒壶递与他，让他为喝惯了烈酒的叔父也斟一盏。
彼时卞春梁已是微醉，面对次子的殷勤斟酒之举，并没有多想。
面对二皇子的指认，卞瓒并无慌乱，他拿近乎判定的语气道：那酒他自己喝过，二皇子也喝过，却都安然无恙，唯一的可能便是二皇子在为陛下倒酒时做了手脚。
二皇子惊怒交加，但是卞瓒并没有留给他继续争辩的机会。
一路带兵杀入京师的卞瓒有兵权在握，二皇子当日便因弑父的罪名被其诛杀。
卞春梁的部下对此却是存疑，携三皇子质问卞瓒，双方爆发冲突，京师由此陷入内乱。
荣王大军一路势如破竹，很快兵临京畿。
卞春梁分布在京师周围的兵力固然不弱，但卞春梁已死，军心已然溃散，根本无力支撑抵抗。
不过短短两日，京师沉重的城门便在李隐面前徐徐而开。
从城中出来的是卞瓒，他手提卞氏三皇子的首级，在披甲坐于马上的李隐面前跪下，卸下自己的刀，叩首行礼，以示将功折罪归顺之心。
李隐接受了他的归顺，缓缓驱马入城。
骆观临跟随在其身侧，与浩浩荡荡的铁骑一同踏过朱雀大街，往宫城方向而去。
沿途多闻百姓喜极而泣之音，宫城外亦有官员含泪相候，他们大多是受卞春梁胁迫而为大梁新朝效力，自觉屈辱隐忍，此刻见得荣王大军队伍与李字大旗，皆涕泪俱下，跪身行大礼，以表对李氏王朝的忠心依旧。
李隐下马，将为首的官员扶起，未见分毫苛怪轻视。
随着李隐携群臣踏入含元殿，各处绣有“梁”字的旗旌被撤去焚烧，仅存续了不足一载的大梁朝就此宣告灭亡。
接下来数日，卞瓒奉李隐之命，清剿京师的卞军余孽。
为安世人之心，李隐也亲自巡视京畿内外，着眼于百姓之间，而非急于将目光流连于龙椅之上。
九月百花杀尽，唯余菊香满城。
李隐缓行马巡看京师，见得四下景象，对身侧马背上的骆观临道：“此番本王能以如此之小的代价取回京师，使百姓免于再陷入大的动荡，先生当居首功。”
卞瓒毒杀卞春梁并非是偶然之下的决定。
卞瓒也曾参与过抵挡荣王大军的战事，早在那时，李隐就已经动了在卞春梁身侧行离间之计的心思，骆观临思虑之下，便提议不妨从此人身上下手。
之后，骆观临自荐，同卞瓒此人私下见了一面，并以攻心之策成功地说服了对方。
卞瓒远比卞春梁的几个儿子要出色，但他注定与储君之位无关，他能借卞姓所触碰到的高位，只能到这儿了。
但他要承担的危险却远大过利益，荣王大军一旦攻入京师，他必遭株连清算。
战局如何，他心中自有分辨。
卞春梁自然会死战到底，那是因为他是皇帝，战或不战都是个死字。但他不一样，他尚有生机在，只看他是否愿意把握了。
并且，骆观临与他道，荣王仁慈爱重人才，只要他尽心，非但性命可保，亦有机会得到重用。
那已是两月前的事。
此刻，骆观临压低声音，道：“卞瓒此人过于心狠手辣，之后务必设法除去，还请王爷切莫心软。”
李隐叹息一声，轻颔首：“是，先生思虑周全。”
不多时，人马经过大云寺，李隐下马，欲入寺中敬香。
骆观临随之下马，施礼道：“某在此候之。”
“今日风大天凉，又怎好让先生在此久候？请先生与本王一同入寺吧。”李隐邀请劝说。
骆观临几不可查地犹豫了一瞬，到底施礼应是，跟随李隐入内。
大云寺乃是圣册帝登基时所建，耗费极大，骆观临虽未明言，却也不难察觉他恶其余胥的情绪。
李隐在前后大殿各自敬了香火后，看向远处半隐于寺中草木中的宝塔，遂令人引路。
据闻明后建成此塔后，便轻易不许人靠近，因为其中供奉着投生救世的天女，而坊间传闻明后便是那天女的转世化身。
这是身为君王极常见的手段，用于归拢民心而已，李隐不觉有异，此前对这座宝塔也并没有太多好奇，此时他之所以要入塔，是因为固安公主明洛的那封回信——
此前明洛送来吐谷浑的国书向他示好，于密信中提及了合作之心，并自称手中握有一则关于先太子效的秘事……
李隐回信试探，而并未就此答应与之合作。
合作的前提是他需要，而李隐此时并不认为自己需要与一个疯子合作，也做一个铤而走险的疯子，做疯子是要付出代价的，善后是一件很麻烦的事。
他虽未答应，却也未曾完全回绝，留一条后路备用不是坏事，且他的确对明洛口中的“秘事”有几分兴趣。
见李隐态度如此，明洛在回信中也并未急着吐露，她在这场合作中不占优势，那个秘密也是她拿来谈合作的筹码之一，自然要擅加利用——
明洛在信上道——来日荣王殿下归京，若能去往大云寺，入天女塔一观，想必便会认真思虑合作事宜了。
李隐历来对故弄玄虚之举嗤之以鼻，而被故弄玄虚者牵着鼻子走，则是一件很愚蠢的事。
他轻视明洛的手段，并未将太多心思放在这件事情上，但今次既是路过，却也不妨看一眼。
塔院内竹林已见枯黄之色，风一吹，几分萧瑟。
李隐循着声音，抬头看了一眼塔檐上悬着的铜铃，便走进了塔内。
入目所见，却叫他意外。
塔中玉石砌成的水池被损毁，池中玉台之上供奉的天女像也已倒塌碎裂，唯余满池残水碎玉。
很快，有僧人疾步而来，匆匆行礼后，对此做出解释。
塔中天女像是被卞春梁下令所毁，据闻是因卞春梁听说这座宝塔中布有阵法，护佑着明后和李家的帝运风水，由此影响到了新朝国运——
卞春梁本是不信这些的，但战事一输再输之下，自然是宁可信其有。
李隐看着池中碎掉的玉像，几分惋惜：“原来如此。”
骆观临却是道：“卞贼固然罪大恶极，但其毁去此像却不为不对，本就是诓骗世人之物，合该毁了去。”
听得这尖锐之言，一旁的僧人只得念佛，不敢多言。
李隐环视被毁坏的塔中陈设，半顺从着骆观临的话，道：“既如此，之后便将此塔平去，另建禅院吧。”
从塔中出来后，李隐并不着急与明洛回信。
对方的提议，于他而言不过是随用随取之物而已。
至于那所谓有关先太子效的秘闻，死者旧事不必着急探问，来日吐谷浑重新归大盛掌控，他若想听，对方自然要好好地说与他听。
眼下，他有许多更要紧的事情要办。
李隐拿倚重的语气与骆观临道：“接下来之事，还需先生多费心。”
骆观临与他施礼，垂眸道：“骆某无所能，唯尽心尔。”

第616章 死人和疯子
李隐踏过塔院之外青石地砖上被落叶半覆去的图腾，道：“京师已被收复，该迎天子归京了。”
“先生，这是绕不开的一步。”李隐缓行间，与不曾接话的骆观临道：“况且她是阿效的生母，单凭此，本王也该给她一个体面。”
骆观临闻言，便也不再反对，只冷笑着道：“这妖后在太原虽然也只是个傀儡，但她既选择扶持那常岁宁为太女，可见是要执意与王爷为敌。即便王爷使人体面相迎，她只怕也未必愿意返京。”
“本王只需做自己该做之事，至于她要如何选择，便是她的自身造化了。”李隐：“到底她也该清楚，太原城应当保不了她多久了。”
骆观临：“王爷此言是指……”
“先生大约还不知道，常岁宁此时人已不在北境战场了。”李隐道：“她去了北狄。”
骆观临眼底微震。
李隐：“据探子回禀，自其动身之后，便再无消息传回……北漠即将迎来寒冬，到时即便只是率军游荡，也是生死难料的。”
他的语气里并无半分幸灾乐祸，反而带一些忧虑。
骆观临慢慢皱起眉：“孤身率军入北狄，十之八九要有去无回，此女竟然狂妄冲动到了这般地步……”
李隐却是摇头，几不可察地叹息一声：“她能有这样的胆魄与担当，本王却是很难不对其生出敬佩感怀之心了……”
“她此一去，在本王心中，甚至已足以抵消她混淆我李氏血脉之过。”
李隐眼底的欣赏感慨并非作假。
他的确很欣赏这样的人。
上天也该让这样的人遂愿，想做英雄的人，便该成全她，让她如愿成为叫人铭记百年的英雄……到那时，他也会铭记于心的。
但英雄事迹不能只在英雄身死之后才迟迟昭告世人——
李隐道：“如此英勇仁德之举，当告天下人知之。”
秋风扫过足下落叶，骆观临的视线随落叶飘起，转瞬复又砸下，再开口时，声音冰凉如常：“只是如此一来，倒叫她享了这美名。”
李隐语调如风般和煦：“先生，这是她应得的。”
美名只对活着的人有用。
论起美名，谁能越得过阿效去，可结果又如何。
此刻当让天下人知道那位皇太女回不来了，回不来的人，又要如何去效忠？
他早就说过，为人主公者，安稳活着才是最要紧的本分。
可惜总有人不甘只做人主公，还想做救世的神。
不过，这世间的确需要有这样的人来救，大约是万物恒常，对错善恶，生死去留自有秩序，众生且就这样各司其职，倒也很好。
她且去做这英勇救世的神明，他只做一个庸俗治世的凡人即可。
神明不属于人间，凡世唯容得下凡人，自古以来皆是如此。
出了大云寺，李隐上马，道：“先生随我去一趟国子监吧。”
“据闻卞春梁破城之日，乔祭酒选择主动留在了京师，与众监生共进退，护下了不知多少学子，师德大义实令人感佩……”李隐缓缓驱马，眼神敬佩：“本王未入城前便在想，待入京后定要亲自前去拜访。”
他之后必然要选拔人才，而国子监内的监生经此一事后，此时无不对乔央这位祭酒敬慕听从。
“乔祭酒的人品德行固然无可挑剔……”骆观临道：“但此人与常家往来甚密，又曾将那常岁宁收作学生，为此在登泰楼中大摆宴席，无人不知。”
“那已是许久前的事了，彼时常岁宁不过寻常闺中女郎，乔祭酒又怎能料到之后的事。”李隐含笑道：“况且祭酒之所以与常家往来，归根结底不过是因从前同在阿效手下共事的交情而已。”
他一袭宝蓝广袖长袍，坐在马上，语气豁达疏朗：“而本王也是阿效的王叔，并非外人。”
“王爷豁达，却也需要多加提防……”骆观临道：“不妨待见罢之后，加以试探其态度，再下定论不迟。”
李隐含笑好脾气地点头：“先生历来思虑周全，本王都听先生的。”
他自然不可能尽信乔央，无论乔央是何态度，对他而言这甚至没什么好试探的。
只是他初至京师，免不了要先安抚收拢人心，至于之后……一朝天子一朝臣，时间还很长。
急于血洗镇压各处，那是明后名不正言不顺的做法，不适合他这个李家人。
见李隐亲自前来，乔央忙让人摆茶招待。
三人相坐吃茶，骆观临少有言语，李隐感佩乔祭酒的苦心以及这些时日的不易，乔祭酒道了句不敢当，起身向李隐施礼：“倒是下官，要代国子监内众监生多谢王爷收拢京畿大局！”
李隐随之起身，扶起乔祭酒的手臂。
双方无人谈论立场，也无人提及常岁宁或李岁宁，只谈京师局势和卞春梁之乱带来的诸多乱象余弊。
金阳将斜之际，李隐告辞而去，乔央亲自将人送出国子监。
见李隐一行人马走远，清瘦了许多的乔央才带着书童转身往回走。
谈话时荣王说到是从大云寺过来的……
乔央在心底悄然松了口气。
早在数月前，孟列借暗桩向他传信，让他在荣王入京之前，务必设法毁去天女塔中白玉塑像。
孟列未曾细言，但乔央猜得到，必然是与自家殿下复生之事有关……
于是他借家中父辈在钦天监中任职的学生之口传开了天女塔中藏有国运风水之说，让卞春梁来动手是最好的选择，合情合理，不会引起荣王怀疑。
从荣王的态度中可以看得出，对方尚不知岁宁便是殿下……不知道才是最好，知道了怕是要原地发疯的，哪里还能维持住此时这体面要脸的君子模样？
而话又说回来，这种离奇之事，寻常谁又能想得到呢？
乔央望向北方，眼底有叹息有忧虑，纵然是到了此时，他时常仍觉不切实际，仿佛这一切只是场臆想出来的梦，为苦难苍生而织出来的梦。
察觉到自家祭酒大人忧国忧民的心情，那书童劝慰道：“祭酒，难得闲暇，咱们去钓鱼吧？您许久不曾钓鱼了！”
乔央转头瞪向他。
书童以为失言，缩起脖子。
下一刻，却见乔央笑起来，佯怒之色散去：“好提议，走吧，速去！”
书童松口气，笑着跟上快步而去的乔央。
秋风起，鱼儿肥，菊香满鼻。
京师荣王府内，栽种着的各色秋菊也在风中绽放，迎接着久未归来的主人。
即便有官员委婉提议李隐可留住宫中处理各方事务，但李隐未曾应允，依旧住回了昔日的府邸。
李录自然也回到了王府中，马婉被他让人单独安置在一座偏僻的小院内。
此刻，这座小院中不时传出女子凄厉的嘶叫声。
女子嘶喊声停下时，换作了稳婆的惊叫声。
不多时，那稳婆连滚带爬地出来，也不及去擦拭手上的血污，颤着声音，向院中系披风而立的清润青年跪下请罪。
马婉生产了，诞下的婴儿却没有声息。
那是一个极其瘦弱的死婴。
李录仍去看了，以苍白的手指轻抚过，嘴角泛起一丝讽刺的笑，声音很低很慢地道：“果然……还真是像我啊。”
像他一样死气沉沉，不足以在这世间活下来。
李录没有温度的目光流连在那个孩子身上，一旁的侍女吓得面白如纸，抖若筛糠。
“不必告知父王。”李录终于开口和她说话：“父王正值大喜之际，怎能听闻这等晦气之事。”
李录说着，看向屋外，仿佛看到了前院权贵官员往来的热闹景象，分明离得这样近，他却身处阴冷地狱。
侍女将那个孩子抱离，满身是血的马婉突然扑下床来。
她瘦到只剩下了一把骨头，眼窝凹陷着，其内镶嵌着的眼睛里，现出了疯癫之色，声音也逐渐尖利失常。
被囚禁的这些时日，马婉已经出现过神志不清的征兆。
此刻诞下死胎，便如同最后一根理智的弦断裂。
她大哭大闹罢，忽然又好似冷静下来，跌坐在地，怔怔地道：“你也不想来到这世上对吧……不来也好，也好……”
“不对。”下一刻又神情困惑，猛地爬坐起来，踉跄奔入院中寻找：“我的孩子，我的孩子呢！”
李录静静看着，并未让人阻拦她。
马婉四处寻找，神情惊惶，感到天旋地转，无力支撑，摔倒在地，而后爬向一株盆栽。
盆中栽种着菊花，幽幽绽放洁白胜雪。
“你再回到阿娘肚子里吧……”她拿双手去揪花，开始疯狂地将白菊往嘴里塞去，神情慌乱地咀嚼着：“阿娘将你吞回去，再生你一次！再生一次就好了！”
她披散着发，坐在那里无助地吞咽着嚼碎的花瓣，一朵又一朵，口中不断重复着疯言。
不知何时，李录走到了她身边，慢慢蹲身下去，注视着她，拿手指替她轻轻擦拭嘴角的花汁碎屑，语气带着温柔的笑：“婉儿，你好像疯了。”
“既然疯了，那便不杀你了吧。”他的声音很低，动作极尽温柔，带笑的眼神细看之下是游离的，他游离着说：“一个死人，一个疯子，如此作伴，倒也不错。”
染着血的花瓣碎屑被风裹挟着扬起。
今岁的秋风里藏着许多声音，熙熙攘攘着飞往各处。
李隐向天下昭告了京畿已定的消息之后，即使人去往太原，迎天子归京。
此外，由骆观临执笔，往动荡处传檄招安。
并邀各处官员士人以及有才智者，入京共商安邦大计——就连江都、洛阳，以及太原的官员也收到了传书，即便是对待当初拥护李岁宁为皇太女的那些官员，李隐也表现得既往不咎，言辞礼待，请他们回京。
李隐从始至终未有提及皇太女三字，没有贬低也没有敌对，既没有承认也没有不承认她的身份，仿佛只当她并不存在。
但与此同时，在四处传扬开来的，是李岁宁孤身深入北狄的消息。
有人说她生死未卜，甚至有人断言其已葬身北狄，一时间人心风雨不休。
一边是生死不知的英勇少年女郎，一边是已经入主京师的宽容沉稳的练达仁者，世人要如何选择，似乎没有悬念。
别处人心且不论，只说淮南道无二院，便有学子欲图离开江都，上京而去，却没有意外地招来了同窗的阻拦和指责。
面对同窗们的不齿，那学子也逐渐言辞激烈：“我等读书，是为报效大盛天下，而今京师既定，荣王仁德，正是用人之时，我为何不能上京！难道入了这无二院，便只能被锁困于此效忠一人吗！我习的是治世之书，而非卖身契文！”
“……庞州彦！你莫要忘了，在这乱世中，是谁给了我们书读，又是谁给了我等安定读书之所！”一名青年红着眼睛反驳：“读书无有政治之分，但吾辈读书人有！滴水之恩且当涌泉相报，你此时上京，等同是与皇太女殿下为敌，实为恩将仇报小人是也！”
“是，我是小人！”那男子震声道：“若是有选择，我也愿意为皇太女殿下效力，殿下孤身入北狄，我自万分敬佩！可是单凭敬佩二字谋不来前程！”
“殿下她生死难料，上京者已然无数，我等若死守此地，之后必遭上方之人记恨排挤打压……再多的书却也只能白读了！”
有激愤的青年要上前去：“你眼中只有前程虚名，却将仁义礼信置于何地！”
局面混乱间，郑潮出现了，制住了乱象，道：“让他去。”
“……院主！”
“节使曾有言，无二院为天下人而建，不拘来处，亦不拘去处。”郑潮看着那名青年：“只要治世安民之本心不失，便不算辜负节使一腔心意。”
那名唤庞州彦的青年眼中浮现泪光，躬身深深揖礼，许久后，才含泪转身而去。
郑潮看向众学子：“想随同前去者，皆可离去。”
四下众人神情动容，反而越发坚定了：“节使一日未有明信传回，我等便一日不走！”
他们做不到死守此地，但至少也要陪节使到最后……节使归来，他们誓死效忠！而若节使果真不在了，他们再谋生路不迟！
这少许坚持，即便要赔上所谓前程先机捷径……却是他们为数不多能拿来报答节使的东西！

第617章 严冬之肃杀
将众学子的激昂坚定看在眼中，郑潮离去时，在心底深深叹了口气。
读书人擅分析时局利弊，却也最知气节坚守，这二者相合之下，才是完整的文人。
比起阻止那名学子离开，他选择令其离去，才能真正有效安抚归拢那些处于动摇边缘的学子……这也是一种“欲擒故纵”与“变相胁迫”——以节使之恩义相胁迫。
但这样做的前提，是此中果真有恩义可用。
节度使常岁宁也好，皇太女李岁宁也罢，她在这些文人心间所累下的恩义，是切切实实存在的。
若非如此，任凭他再如何算计人心，却也是巧妇难为无米之炊。
接下来必然还会有人离去，但是不要紧，最终留下的必然不在少数，且他们皆是可以一当十的赤心者。
皇太女她此去北狄，磨炼的不仅是自身，还有身边之人。
来日她若归来，便将成为世人眼中最出色的储君，其丰功伟绩甚至将盖过先太子效——当年先太子效对战北狄，至多也只是驱逐，而未曾踏足过那片大漠。
她做了先人不曾做过的事，倘若果真能够做到，待她凯旋之日，迎候她的便将是最赤诚紧密的人心。
郑潮眼中有着希冀的震动，仿佛从中看到了大盛的生机，到那时，黎民江河将走出浩劫，迎来真正的新生。
看到了此一面希望之墙的郑潮，走入秋色中：“严冬不肃杀，何以见阳春……”
严冬已至，苍生是否能见阳春，便看那个人能否从北狄的严冬中走出来了。
个人生死事小，但有些人身系肩负天下生死。
江都刺史府也收到了来自京师的传书。
除了宣告京畿已定的消息之外，那封传书也邀请了江都官员前往京中共商安邦大计，好似根本不在意此处乃是皇太女所辖之处，俨然是一视同仁的大度气概，也未吝于展示这大度之下静水流深的心计城府。
王长史看到这封传书的署名正是那骆观临，想到此人这些时日以诗词文章大书特书荣王之仁德英名，不禁道：“倘若钱先生仍在，哪里容得下此人猖狂。”
要他说，钱先生虽未曾入仕，但其文采与见识，远在这劳什子骆观临之上！
任凭他十个骆观临，也抵不过一位钱先生！
王长史并不知“钱甚”具体去向，仍在派人寻找其下落，而对此心知肚明的王岳，此时道：“伪善者才需要诗词颂赞，而殿下之德，天下已无人不晓，既不需要我等四处呼喝，也不再需要钱甚的诗词来表——”
说到后面，王岳的声音低下来。
若说是否怨怪好友的选择，王岳是怨的。
曾经他常将好友那“三年之约”挂在嘴边，也常调侃好友患有“易主之症”，更深知人各有志的道理，但真到了这一日，王岳却很难接受……无论真相是哪一种，他都难以接受。
骆观临临去前，曾给王岳写过一封信。
信中只言，洛阳已不再需要钱甚。
除此外再无其它，只托付王岳照料他家中人。
姚冉对此未曾发表看法，此刻，她只道：“此类传书，必然也送到了淮南道各州刺史府上，当务之急，需加强对各州的监察。”
王岳点头，神情渐肃正，看向其他官员：“殿下的战场在北狄，而我等也是殿下的刀兵，虽无需赶赴北境，却务必代殿下守好这后方城池家业！”
众官员无不郑重，应声下来。
接下来几日，来自各州的信件如落叶般吹入江都。
云回将京师荣王的传书一并转送江都，那封传书甚至未曾被打开过，就这样原封不动地被他送到了江都。
其他各州的刺史，也有将荣王传书一并送达的，更多的是在询问李岁宁的消息。
有好些探问的密信送到了常阔手中，有些询问略显直白，等同是在直接问“听闻太女殿下死在北狄了，不知真假”，常阔看罢，遂亲笔回信。
那名官员接到回信时，只觉虽只是信，却颇具杀伤力……那信间的骂声直将他的耳朵聒得生疼，且那些个字好似活了过来，从信纸上蹦出，化作大耳刮子，扇得他眼冒金星。
诸如此类回信，常阔先后写了十余封，主打一个谁问谁挨扇。
饶是江都刺史府对外的答复皆是太女殿下安然无恙，不日便将凯旋，淮南道各处却仍有人心在躁动。
荣王在四处招安，并有人不停散布李岁宁已葬身北狄的消息，各处人心开始向京师围拢。
许多淮南道的官员看在眼中，已是寝食难安，他们的立场本就与荣王相对，如若不趁早表态，日后万一荣王登基，他们即便再如何俯首称臣，纵能保下一条命，只怕也要终身被困于泥沼之中了……
有此种担忧的不在少数，因这份担忧而付诸行动的也不是没有。
譬如光州刺史邵善同，便收到了庐州刺史的密信。
庐州刺史梁坦之于信间试探并煽动邵善同一同上京。
邵善同当日便急不可耐地回信——【只你我二人，是否太过冒险？】
次日，即再得庐州刺史信，其曰，滁州刺史班润也有此意，其他人亦可试着劝说，且他已令人送信去往京师打点准备。
这一次，庐州刺史未再等到邵善同的回音，等来的是深夜登门造访的江都军。
庐州刺史既惊且恼——邵善同那厮竟出卖他了？！
做邻居多年，他最是知晓邵善同那不安分的德行，想当初李岁宁初上任时，就数邵善同反对声最大……论起歪心思，这位历来是元老级的人物！若非如此，他也不能想着拉上这厮啊！
很快，兵甲围了庐州刺史府，梁坦之被拿住，押在前厅中。
夜色中，一袭湖蓝色女史官服的高髻女子，身上系着披风，从外面走了进来。
其本为蒲柳之姿，此刻在这夜色中，却给人历久弥坚之感。
庐州刺史认得姚冉，他出言辩解而见姚冉不为所动，遂慢慢露出怒容：“……你一个小小女史，凭什么锁拿本官！”
姚冉示出一枚令牌，面色无波动：“我奉节度使皇太女之命，在淮南道内掌赏罚生杀之权，问罪梁刺史，应是绰绰有余。”
“什么皇太女！诓骗世人之言而已！”庐州刺史挣扎起来：“你又要拿什么罪名问罪本官！就凭本官意图上京吗？”
“罪名？”女子声音缓缓：“梁刺史果真忘了自己手上沾着多少肮脏事吗。”
“当初节使留你一命，让你继续坐在这个位置上，是要你乖顺做事的。”姚冉看着挣扎之人，眼中渐浮现轻视之色：“节使看重足下擅钻营，却不是要留你去钻营吃里扒外之道。”
她并不理会梁坦之，继而背过身去，环视被她召集而来的庐州官员：“诸位当知，节使只是人去了北狄，但淮南道仍是节使的。凡是想动异心之前，还需先低下头去看一看，脚下踩在什么地方！”
“——以免尽行蠢事，扰人害己。”姚冉言毕，即跨出厅门。
那些官员抖瑟着行礼之际，只听那女子道：“庐州刺史梁坦之私铸兵器，图谋不轨，即刻押往江都受审。”
兵士应下，梁坦之怒骂着，他何曾私铸了兵器！
他倒是想，然而淮南道被江都把控得这样死，他去哪儿铸？谁给他铸？带着夫人小妾躲在被窝里铸吗！
想到家眷，梁坦之猛地回神，怒容顿消，被拖离间，开始试图向前方姚冉的背影求饶。
姚冉恍若未闻，未曾回头。
罪名不重要，越是不切实际才越好，就是要让淮南道其他人心知肚明这罪名是胡乱捏造的，好叫他们看一看，生出异心的下场。
夜色中，姚冉登上马车。
她坐于车内，看着颠簸晃动的车帘，神情始终没有变动。
近来人心惶惶，侍奉她的仆妇也曾红着眼睛悄悄问她——若是节使果真回不来，女史当如何？
姚冉的回答是：【天地虽大，除节使外，却再无第二人值得姚冉效忠叩拜。】
【节使归，冉候之；节使死，冉随之。】
有幸跟从那样的人行事，虽死犹荣，而不为败。
姚冉怀此决然向死之心，行事便从不犹疑。
梁坦之很快被押着跟上。
光州刺史府，后院卧房中，邵善同狂打了两个喷嚏。
他身边躺着的妾室支起身来，将帕子递给他：“郎主，想必是那梁坦之在背后骂您呢。”
邵善同哼声笑道：“骂呗，他人头落地，换两个喷嚏，横竖我不吃亏。”
妾室去晃他臂膀，小声问：“郎主，您这回怎变得这样忠心耿耿了？”
邵善同“啧”了一声，枕一臂到脑后，望着床帐思索着道：“本官一时也说不大上来……”
“许是觉着梁坦之二人不甚可靠罢。”他嫌弃地道：“一个做假账的，一个好吃臭虫卷饼的，能可靠到哪里去？”
“妾身明白了，您如今呀，这挑人的眼光是被节使给养刁了，有节使这等日月之光般的人物，自然是瞧不上这些闲杂人等了！”
邵善同摸了摸脑门儿：“这话倒是有两分道理……”
片刻，有些感慨道：“岂止是养刁啊……本官常觉着，良心都被凭空养出二两来了，走路都坠得慌。”
“这些时日总想着，节使她去了那等九死一生凶险之地，万一哪日回来，却见家中人去楼空，岂不失落？”他叹气道：“每每这么一想，总觉得心里怪不是滋味的，就想替节使守着家中，顾好家业。”
哎，他本反贼，却被生生养做看家老仆了，这叫什么事啊。
妾室笑着撇撇嘴：“要妾身说，您还是怕得慌。”
邵善同反倒理直气壮：“她一个小娘子，能将本官养成这幅脱胎换骨模样，可见手段，怕也正常！”
不得不承认，对待这个“小娘子”，他是既服又怕。
邵善同还在砸吧着变身看家老仆的滋味时，忽觉身侧妾室的手钻进被窝里，抚上了自己的胸膛。
邵善同赶忙将贴上来的人推开：“去去去……”
妾室委屈：“郎主这是做什么呀。”
却见邵善同翻过身去，背对着她：“我近来在替节使斋戒祈福，休坏我正事。”
妾室大开眼界：“那您来妾身房中做什么？盖被闲聊呀？”
“你当我想来？夫人她提到节使就哭哭啼啼个没完没了……”
妾室不满地躺下去，赌气去扯被子。
邵善同用力拽过被子，没好气地道：“睡觉！”
一个只知道与他哭，一个净想他身子，烦！
明日去睡书房或佛堂好了！
……
淮南道千里之外的太原城中，人心同样浮动着。
面对族人们的不安，崔琅则在感慨：“祖父他老人家实在料事如神……如今这般局势，可不就是两注都下对了么。”
他还听说了，他阿爹如今在替荣王招安各方势力，这可是个累活苦活来着……当爹的总算长大了，虽说如今立场敌对，他这做儿子的却也欣慰。
“家主先别说这些无用的了。”一名族叔叹气催促：“现如今荣王要迎天子归京，我等如何应对才是最好？”
崔琅轻松一笑：“这还不简单？”
众族人向他看去，正要细听时，只见他站了起来：“自然是问太傅去啊！”
“……”族人们跟着起身，有人低声提醒：“太傅就一定可信？见到荣王传书之后，现如今那些官员有不少人都在摇摆不定……”
“太傅不一样。”崔琅道：“太女殿下说过，太原诸事都交给太傅定夺——有殿下这句话在，我等若瞎胡揣测，那便是庸人自扰！”
崔琅说着，已抬脚离开，前去拜见太傅。
待他到时，只见太傅书房内外已围满了神情焦灼忧虑的官员。
如此局面，大家都等着听一听太傅的意思。
太傅未有明言，只与众人道：“都先稳住了，再等一等……”
众人纷纷猜测着，等什么？等太女殿下的消息？等京师的局面变化？如此说来，太傅实则也并没有死守太原到底的意思吧？
崔琅听罢神情大定，只道自己明白了。
众人陆续离开时，有年轻的官员低声问崔琅：“依阁下看，太傅话中究竟何意？”
崔琅摇头：“我也不知。”
那人一噎：“那方才……”
“我装的！”崔琅神秘一笑，低声道：“太傅最厌蠢人，我若表现得未曾听懂，万一太傅嫌我蠢，下回不准我近前了怎么办？”
年轻官员愕然无言。
崔琅这话半真半假，他想让太傅觉着自己有脑子，是个可用之人是真。
且他大约能够猜到太傅的用意，但太傅未明言，他若说出来那不是捅娄子吗？
崔琅白日里插科打诨嬉笑从容，实则到了晚间，也时常独自坐于阶下，遥望北方。
除了至关重要的师父外，他最牵挂的两个人也在北边，又怎能不担心。
但师父也好，长兄，以及绵绵也罢，每个人都在狂风骤雨中各居其位，那他这根烧火棍也得立住了才行。
夜空之上，斗转星移。
金黄色的秋阳融于秋风里，于是风过之处，染黄了草木。
等到枯黄的草木开始结霜时，李岁宁戴上了那顶厚实的狐狸绒帽，踩着马镫跃上马背，抓起缰绳，继续前行。

第618章 朕与储君同归
随着李岁宁上马，两千余部下随同而去。
在他们身后，是一处不算很大的部落营地，这是李岁宁一路而来率兵攻占下的第三处北狄部落。
每过一座部落，再次动身时，前行的队伍都在缩小，从起初的接近五千人，到此时的两千余。
一是因为将士的伤亡，伤重者被李岁宁勒令留在部落中养伤。二是因为攻占下的部落需要有人看守，作为临时的军事据点——正如先前预料的那样，北狄此次侵袭大盛，每个部落中的青壮男子几乎悉数出动，留在后方部落的青壮者并不多，通常不过上千人之数，余下的便多是老弱妇孺。
因此李岁宁一路率兵至此，占据着突袭优势，可谓战无不胜。
她手下的士兵们不曾大肆滥杀弱者，收缴了一应物资牲畜战马，老弱妇孺们多被暂时看管起来。
而越往前，便越凶险——李岁宁目标明确，所往之处，乃是北狄牙帐所在。
牙帐，即为北狄王庭。
可以预料的是，前方接近王庭之处，聚集的人群部落必将变得密集，而巡逻防御也必然逐步严密。在这种前提下，队伍越大，便越难掩藏踪迹。
再有，李岁宁算一算时间，任凭大漠消息传递相对迟缓，但她率兵突袭入境的消息，此时十之八九也该传到北狄可汗耳中了。
寒风阻途的前方注定凶险，杀机在步步加重，队伍却在每每缩减。
此处远离国境故土，这些大盛的将士们常觉奔袭在一方陌生的画卷之上，成了与世隔绝的画卷中人。
身处这过于广袤的画卷中，他们不止一次迷失过方向。
几乎每日都有同袍死去，或死在北狄人的弓弩下，或死在逐渐恶劣陌生的天气里，负伤者也不在少数……霜白的草木群山后，干燥的戈壁砾石间，每一步都潜藏着危机，夜间睡梦中刀亦不可离身，时刻要做好你死我活的准备。
消息难以传递，他们不知道别处具体是何情形，也并不确定派回去报信的士兵是否活着闯出了大漠。
但包括阿点在内，没有人想过退却二字。
他们每个人的名字都由崔璟亲自选定，体魄，意志，忠诚，俱是毋庸置疑的出色。
寒风环伺中，他们的肤色变得粗糙，眼神却愈发坚定。
马背之上，李岁宁心无旁骛地注视着前方。
行军打仗时她从不分心，那些遥远的纷扰不必耗神去想，打完并打赢眼前的仗，尽可能地活下去，是她此时唯一需要考虑的事情。
她眼底只容得下前方的目标——突袭北狄王庭，杀掉那位可汗，不惜一切代价。
领军者的目标即是军令，这一路来将士们忠诚坚毅地奉行着军令，在这片从无盛军踏足的大漠上，以鲜血拓印着英勇无畏的足迹。
同一刻，北狄王庭中，可汗单于闻听急报，震惊之余，大发雷霆，直言要问罪阿史德元利：“……他行军不利，竟还放纵盛军踏进了我大汗国境！戮我汗国子民！”
那些盛军究竟是怎么杀进来的，他们是如何在大漠中行的军，又是如何一路攻占了三处部落的！
若非已确知消息无误，这简直无法可想……一个自顾不暇的残破之国，竟然神不知鬼不觉地反杀进了他的国土！
北狄可汗几近咬牙切齿地问：“领军者何人！”
“据说是个少年女子！”报信者道：“……今日晨早，盛国有探子回报，称大盛皇太女亲自率军深入北狄，原本还不明真假，现下看来极有可能正是那李岁宁了！”
“好一个盛国皇太女！”北狄可汗压抑着怒气，坐在铺着羊皮的矮榻上，眼底迸现出杀机，粗哑的嗓音一字一顿道：“虽为女子，倒是很有胆魄……她是要袭杀本王吗？”
帐中众声嘈杂间，一名身形高大的男人站了出来。
他生得一张阔面，其上罩着半张黄金面具，此刻屈臂于身前行礼。
北狄可汗看向自己这唯一的弟弟：“提烈——”
阿史那提烈有一双如苍狼般的眼睛，那双瞳色浅淡的眼睛里此际沁出寒意，他自荐率兵前去阻杀大盛太女。
北狄可汗注视他片刻，道：“提烈，本王给你五千骑。”
阿史那提烈再次屈臂于身前，立誓般保证道：“提烈会在斋节来临之前，将大盛太女的头颅带回，献给王兄！”
北狄可汗点头，看着弟弟退了出去。
帐中官员相继离开后，一旁的北狄王后试着提醒道：“王庭今有兵力不足万骑，可汗让提烈带走五千骑，是否过于冒险，倘若……”
她话未说完，便见北狄可汗站起身来，毫无预兆地反手打了她一记耳光。
王后大惊失色，抬手捂住那侧脸颊，惊惧的眸子抬起，对上一双满是煞气的眼睛。
“你的兄长办事不力，本汗还未曾同你追究！你还敢在此妄言挑拨本汗与提烈！提烈他连妻子都不曾有，岂轮得到你来质疑他对本汗的忠诚！”
“本汗本欲让提烈领兵，偏听信了你的大话，说阿史德元利熟知汉人兵法……可此时他却放任汉人逼近王庭，来取我的性命！这就是他的兵法吗！还是说，他念着身上的一半汉人血脉而对大盛心慈手软，不过是在愚弄本汗！”
“待提烈取回大盛太女首级，若阿史德元利还未能攻入大盛关内，到时便休怪本汗不念情面！”
北狄可汗盯着花容失色的年轻王后，眼中渐浮现出厌恶：“……无用愚妇，哪里比得上你阿姊半分！”
他口中所指，乃是自己的上一任王后，同样出自阿史德可敦部族，北狄可汗的王后多出自此族。
上一任王后早故，留下一子，那是北狄可汗唯一的儿子，此刻就站在一旁静静看着，已是十六七岁少年模样。
而如今这位王后仅诞育一女，今年不过十岁。
王后颤颤垂下眼睛，向丈夫认错，未敢出言替兄长辩解。
北狄可汗怒容离去，他的儿子跟着他离开，少年临走前拿嘲讽的目光扫了一眼那位从不被他视为母亲的年轻王后。
他的父亲不曾爱重之人，自然也不配得到他的敬重——这懦弱无能的女人不过是有幸和他的生母同族而已，否则怎么有资格成为王后。
那父子二人离开后，王后独自站在原处，直到一个女孩子跑进帐内：“……可敦！”
王后回过神，看向拉着自己衣裙的女儿，伸手摸了摸女儿的脸，安慰道：“没事，别怕。”
看着母亲脸上的指痕，女孩子努力不流露出惧色，将眼泪忍在眼眶里，只问：“舅舅何时能回来？仗打完了吗？”
只要有舅舅在，她和阿娘就不必害怕了！
“阿娘何时让你舅舅回来，他便能何时回来。”王后看着女儿，轻声细语道：“不必非得等仗打完。”
女孩子眼底有着天真的期盼：“真的吗？”
王后轻点着头，微红的眼睛看向帐外，眼底已是一派平静。
北狄可汗显然对杀入境来的盛军十分震怒忌惮，五千北狄骑兵很快备齐，蓄势待发。
动兵之前，备下了牲畜祭天，阿史那提烈拿起自己的短刀，亲手杀了两只牲羊，任凭滚热的鲜血沾了满手。
血仿佛染红了他的眼眸，一瞬间，他恍惚又看到了那个总是一身素披的汉人公主，以及那只突然俯冲而下的鹰。
回忆作祟，他一瞬间猛地闭上眼睛，头脸上留下的伤疤仿佛又变得鲜血淋漓，阿史那提烈睁开眼睛时，猛地将短刀穿入羊颈，发泄内心涌动着的恨意与暴虐。
他未曾擦拭手上的血污，跨上马去，带着一身杀意，率兵离开王庭。
冬月至，灰色云层浮动着，送来了初雪的气息。
天将拂晓，京师荣王府内，李隐披衣立于阁楼窗内，静静望着空中飘荡着的细小雪粒。
说来很荒谬，他做了一场噩梦，被惊醒了。
他很少做梦，更从未在梦中感到过惊吓。
他梦到了阿尚。
准确来说，他梦到的是李岁宁，他从未见过李岁宁，梦中她的脸变成了阿尚的模样。
或是日有所思……
太原传回消息，女帝拒绝了他的“相迎”，并言：
【大盛是否得安，不在京畿，而在北境。】
【朕为天子，北境一日未安，朕便一日留守太原。】
【待北境战事告捷，朕自与储君同归。】
话语中非但拒绝了荣王迎其回京的提议，也破除了皇太女已葬身北狄的传言，且愈发坚定地承认并支持着李岁宁作为李氏江山皇太女的身份。
天子此言，传扬甚广，四下议论纷纷。
身处太原的官员中，已有人暗中倒戈荣王，传信告知，女帝此举此言并非受人胁迫，而是主动为之——
李隐由此心生猜疑。
他很了解明后，自然也想过她拒绝返京的可能，但是明后如此坚定而不留后路的态度，已不单单只是在与他抗衡，而像是坚信李岁宁必然能活着回来……
明后从来不是甘愿为他人作嫁衣者，鱼死网破才是她的作风，时至今日她大势已去，她该知晓自己已没有机会重掌皇权，可她仍主动坚定地为李岁宁铺路……是相信李岁宁之后必然会留她一条活路吗？
面对皇权性命之争，明后何以会这般信任李岁宁？
仔细想来，从最开始，明后对李岁宁似乎便有着无由来的信任……
从不信人者，敢去信人，且是去信一个野心勃勃的威胁者……这是为何？因为明后自觉能够掌控对方？她拿什么来掌控？
据他所知，上一个“有幸”被明后以如此态度对待之人，还是阿尚。
李隐本能地想去否认那个荒谬的可能，但此时思及那个梦，以及明洛所言“秘事”，却不禁想——他一心想要避开那心魔，以免被其所扰影响判断，是否反倒因此忽略错失了某些真相？
李隐忽然陷入诡异矛盾的冷静与虚幻并存的感受之中。
他遥望着太原与北境，心间慢慢做出了一个决定。
或许他不该轻敌，不该认定李岁宁就一定不能活着回来……
他很好奇那个真相，但他不打算去亲自印证了。
很多时候，所谓真相是这世间最大的鱼饵，当你走到它面前时，便也落入了它的陷阱中，想反抗却已经晚了。
他终于走到了京师，已至这最后关头，不该再容许任何差池出现……
“她”也好，明后也罢，还有那个真相……统统都留在太原和北境吧。
等来日黄泉下相见，他再亲自与阿尚印证不迟。
死掉的人，只该死后再相见。
李隐一向平静的眼底无声聚起风雪，欲以此风雪埋葬一切意外。
天亮时，李隐折返房中，提笔写下了一封回信。
骆观临前来求见时，一名护卫自阁中行出。
骆观临不动声色地看了一眼那远去的护卫。
经他观察，此人乃是荣王心腹，只负责往来传递与剑南道之间的重要信件。
这么早的时辰，必然不会是来向荣王送信的，那么便是要替荣王送信回剑南道了……
可此时剑南道有什么重要之事，竟能让荣王亲自写信？
骆观临看向西面方向，山南西道，剑南道……而剑南道之外，即是异域。
骆观临眼底微动，结合暗中所知以及此时局面，心间迅速浮现一个近乎疯狂的猜测。
“骆先生。”
一名仆从行出，恭敬道：“王爷请先生入内。”
骆观临敛容颔首，踏入阁中。
风雪飘渺，苍穹是一望无际的灰色。
天地如将熄之炉，雪片如炉上灰烬浮旋。
经过半月的搜寻，阿史那提烈终究是探查到了盛军队伍的踪迹。
这里是北狄的地界，可以通往王庭的路，无论明暗，阿史那提烈每一条都很清楚。天公不作美，雪不大不小，刚好足够马蹄留下痕迹，而又不会那么快便被掩盖。
在北狄大军的围堵之下，双方人马最终在一条山道中相遇对峙。
一只首级被抛了过来，在雪地里滚出一道刺目的血痕。
李岁宁坐于马上，看向那被抛来的头颅，片刻后，视线前移，抬起眼睛，目光落在对方为首之人身上。
看着那半张黄金面具，狐狸绒帽遮盖下，她露出了意料之中的神情。
果然是他，阿史那，提烈。

第619章 尽全力求生路
阿史那提烈的视线也锁定在了李岁宁身上。
他双手握着缰绳，坐于马上，注视着那身着玄披的女子，拿汉话一字字扬声道：“听闻大盛皇太女亲至，特率重兵相迎——”
荠菜的视线从那只被抛来的斥候首级上移开，眼底现出惊色——他们这一路而来大肆攻掠北狄部落，行踪必会暴露，但军中上下皆不曾泄露太女身份，北狄人又怎会如此笃定？！
太女深入北狄突袭乃是军中机密，于内会影响军心民心，于外则会招来北狄最紧迫的追杀……击杀寻常领兵者和击杀皇太女的意义截然不同，难怪北狄王庭在驻守兵力已不充裕的情况下，仍火速调集了不下五千骑兵前来阻截！
风雪中，厚重风帽的遮掩下，看不清李岁宁此刻神情。
“一个女子能穿过大漠，一路杀到此处，的确叫人敬佩……”阿史那提烈缓缓拔出身前腰间适宜马上作战的长柄长刀，杀气自刀鞘中溢出，视线如同在看待等待宰杀的猎物：“然而接下来的路不太好走，便由我手中的刀来为你引路吧。”
“刀剑如何识途，这路不若换阁下首级来引。”李岁宁声音缓缓，视线未移半分，反手抽出身后长枪，垂握于马侧。
这一场凶险的恶战无可避免。
阿史那提烈举刀杀来，口中以北狄语下达命令。
“杀敌！”荠菜高喝一声，与另一名副将立时带人冲杀上前。
不算宽广的山道间，两侧积雪被马蹄及厮杀声震荡着簌簌而落。
双方人马很快杀入对方阵营中，混乱中，人血与马血迸溅，在雪中烫出一道道猩红凹痕。
厮杀中，李岁宁以长枪将一名北狄骑兵扫落马下之后，很快便与驱马冲驰而来的阿史那提烈迎面交手。
而不过十余招之间，李岁宁心中即知上下之分。
阿史那提烈的身法与刀法皆透着锐利之气，但其并不鲁莽，招式之间反见厚积薄发，这与他高大的体形、正值壮年的体力相辅之下，让他几乎没有弱点可寻。
力道技巧耐心与警惕皆备，一招更比一招有杀伤力，这般境界除了基本功外，至少还需要十数年的光景和意志日夜刻苦磨练而来，且在此之外，天分也不可或缺。
北狄人世世代代的身体素质与生活饮食习俗，决定了他们的武学天分更优于普通人。
阴山之战中，李岁宁曾见崔璟和阿史德元利交过一次手，在她看来，阿史德元利已然足够难对付，但比起阿史德元利，就个人战力而言，眼前的阿史那提烈才是最棘手的。
这甚至是她行军多年以来所遇到过的最强悍的敌人。
而这个最强悍的敌人，随着二人交手，刀枪相搏之间，逐渐对她流露出了最汹涌的杀意。
这杀意似乎不单单只是在对待国仇。
看着面具之下那双灰蓝色的眼睛，李岁宁开始察觉到了那杀意的真正源头乃是恨意。
这恨意大约是因她的身份——来自大盛的女子，大盛的公主。
很多年前，在阿史那提烈还是少年，而他的父亲上一任可汗还在世的时候，阿史那提烈曾是比他的兄长更加出色的王位候选人。
但一场“意外”，却让他失去了继承北狄王位的机会。
那年，酒后的阿史那提烈突然被一只凶猛的雌鹰所伤，面容被毁，伤后大病昏迷了一场。
他醒来后，说出了一些“疯言”，触碰到他父亲的忌讳，从此被彻底厌弃。
自那后，他的性情变得阴郁，很少再出现人前。
这是来自李尚的记忆。
而在此次北狄犯境的最初，李岁宁便曾将李尚昔日在北狄安插的眼线交给了崔璟来联络，用以获取北狄情报，情报自然也包括北狄王室人员情况——
其中有关阿史那提烈的，是他痴迷武道，性情孤僻，少与人往来，却仍被他的兄长北狄汗王忌惮，而这忌惮之所以未曾化作刀刃，同他无妻无后有关。
有人猜测，他是在被鹰所伤时落下了暗疾。
而探子回禀，他私下曾有虐杀汉女之举。
那所谓暗疾，大约是在他心间，是怨恨化作的魔障。
诸多心思只是一瞬，未敢分神的李岁宁手中长枪呼啸，侧刺而去，险些触及阿史那提烈的面具。
这一枪乃是试探。
果不其然，险些被除去面具的阿史那提烈，周身暴戾之气陡然暴涨，眸底一片森寒。
崇月死了，但留给他的毁伤还在，毁去的面容，错失的王位，少年时的挫伤，一辈子都不可能被消除。
且崇月虽死，却非死在他的手中，更何况崇月的死让北狄大败一场，虽死却让他内心的怨恨不减反增。
那怨恨如同腐烂的脓疮，经年累月地腐蚀着他身体每一个角落。
今日他终于又见到了一位盛人公主，且令他“惊喜”的是，这位公主竟与崇月很有几分相似！
刀风凛冽逼人，直袭李岁宁之际，一柄长槊出现，“当”地一声重重挡开了阿史那提烈的长刀。
“别想伤殿下！”
本被勒令呆在后方的阿点不知何时冲了出来，此际手中长槊挥舞，眉头紧锁神情坚定郑重，向阿史那提烈还击而去。
阿点武艺超群，力气惊人，但他机敏不够，适宜在大军中蛮战，或以武力碾压对方，却不足以单独应付心思多变的强敌。
偏他很能察觉到哪些人是最危险的，如同一种天生的嗅觉，譬如眼前的阿史那提烈，便带给他极危险的气味。
但这个直觉未让阿点退却，他护李岁宁心切，几乎是不管不顾地迎战上去，想要替李岁宁阻挡危险。
混战中，李岁宁转瞬间便被其他北狄士兵围缠住，只得拼力撕出血路，想将阿点带回身后。
鲜血飞溅，阿点的兵器长槊脱手飞出，人也往后仰去。
杀得满身是血的李岁宁冲开阻碍，猛地飞驰上前，借着马匹向前的力道，伸出一手猛地推扶住阿点后背，免于他栽落马下，同时挥出长枪，刺向已然逼近的阿史那提烈。
阿史那提烈避也未避，马匹被勒得扬蹄，他猛然挥刀斩断枪头，马蹄落下时，他已再次攻近。
李岁宁拔剑应对间，侧方有刀逼近，臂膀受伤的阿点顾不得许多，驱马重重撞向那人马匹，待那人身形偏离时，他飞扑上前夺刀，二人一同滚落马下。
阿点将刀送入对方胸膛，马蹄急乱踏来，榴火自后方冲出，嘶鸣一声，阿点抓住榴火，翻身上马，忍着伤痛，用左臂挥刀，又浴血斩杀几名试图向李岁宁围来的北狄军。
李岁宁几番与阿史那提烈近战，身上几处负伤，手中曜日与对方长刀相击，她每每只能勉力支撑片刻，继而设法卸其力，避其刀。
但她凡有片刻占据主动，必然会主动出击。
“明知不敌，还敢迎杀！”阿史那提烈眼中被鲜血染出火焰，他似被面前女子激怒，又似有些莫名兴奋，气血翻腾，杀意更浓。
李岁宁依旧未退。
她且不敌，她若退，她身后将士便只有白白去做刀下亡魂。
况且，退了还怎么试？
是个人都有弱点，只是强者往往将弱点缩藏到最小，战场上的知己知彼，历来是用血试出来的！
“你在试我……”阿史那提烈敏锐地察觉到她的目的，刀剑相逼间，看着那双相似的眼睛，他眼中是冰冷的讽刺：“很不错，可惜你没有再一次与我交手的机会了！”
另一端追击的人马将至，她根本没有退路，待前后夹击，她和她的人今日全部都要葬身于此。
他承认这支盛军有些本领，但此处是他们汗国人的战场领土，没有盛人能从此处活着离开！
知晓双方战力悬殊的李岁宁，本也该接受葬身于此的结果——若此处不是山间的话。
先前见斥候未归，李岁宁已有了判断。
她在阿史那提烈大军的探查之下周旋多日，至此，心知已避无可避。
避不得，就只能被迫迎战。
而阿史那提烈不知道的是，在双方的这场风雪追逐之战中，不单有探查，亦有反探查。
盛军被逼入此处山道之中，看似是必然下的别无选择，实则是李岁宁权衡之下促成的结果。
包括在此处路段被迎面阻截，也是经过了观察衡量的。
倘若正面相抗胜算甚微，那便尽量择选复杂的地形，用以因地制宜。
战场之上，纵一时不能取胜或身陷绝境却不可气馁消极听之任之，时时刻刻尽全力求生路才是领军者本分。
早在最初的混战中，处于中军之列的康芷便已弃马，蹚过积雪，往山道左侧高处爬去。
此段山道左侧山壁不高，却尤为陡峭，没有被开凿踏足过的荒山极难攀爬，但此条路段已是相对而言最好的选择，其它路段根本无从下手，即便勉强攀爬上去也难以容身。
纵有钩爪相辅，但山壁坚硬积雪湿滑，康芷等人仍是手脚并用，耗时许久，才拼力登至高处，未有丝毫停留，奋力往前奔去，边留意着下方战局阵型，直到来到阿史那提烈的后方，那里尚未有盛军加入混战，而是余下半数蠢蠢欲动的北狄军马——山道作战的特殊之处便在此，汇入对方战局的时间会被拉长，而李岁宁一直在带人拼力抵挡，拉起了一道防线，尽量拖延缩小双方士兵混战的范围。
看准位置，康芷迅速半蹲身下来，用磨破的双手搭箭猛地拉开弓弦！
紧跟在她身后的百名弓弩手依次有序排列，开始向下方的北狄军放箭。
冰冷的箭雨伴随着同样冰凉的积雪簌簌而落，却比积雪更快。
百人登上高处做不到悄无声息，那些北狄军已有察觉，但地势悬殊决定了他们只能受死。
康芷箭无虚发，弓弦已被血浸透，她眼中也是一片血红。
北狄兵马哀嚎着，成片地倒下，很快有人欲图撤离，为首者被康芷瞄准，一箭刺穿了头颅。
但箭矢的数量是有限的，在每个人的箭筒空去了大半时，康芷下令点燃了“飞火”。
他们携带的“飞火”是填充进瓦罐中的火药，瓦罐是特制的，为了方便携带所以不算大，可以填充的火药便也有限，轻易达不到爆炸伤人的效果，在雪地里没有助燃物也无法大范围起火，但那轰炸声很能唬人，足以引起马匹骚乱，更重要的是……
那火药中掺杂着的除了石灰，还有毒粉。
很久之前对阵倭敌时，沈三猫便曾提议过在火药中掺毒，但被李岁宁拒绝了，彼时是烟幕作战，海上风向莫辨，李岁宁不想出现风向或船只方向失控之下反伤己军的情况。
而此时是陆地作战，面对这些凶残的异族，已不必顾忌手段高低，活下去是唯一需要考虑的事！
被点燃了引线的瓦罐抛下，在北狄人马间炸开，烟雾弥漫，人仰马翻，呛咳声惨叫声此起彼伏。
康芷没有半分手软，她只恨能带上来的火药太少了！
后方的动静很快往前方蔓延，传到了阿史那提烈耳中，让他脸色剧变，转头看向后方左侧高处。
这时，他安排在山道另一端追击而来的兵马即将赶到，已隐隐有马蹄声震动传来。
听得后方来报，李岁宁当机立断下令：“众将士听令，随我向前杀出重围！”
后方是将至的体力装备齐全的精兵，而前方敌军半数人马已丧失战力。
一声声“遵令”带着坚定不拔的血气，李岁宁带着最精锐的部将和阿点冲杀在前，替身后的将士们硬生生蹚出一条血路。
前方毒烟未散尽，他们便掩口屏息，同样被将士们用马匹脖颈间早就系下备好的黑布、蒙覆住了口鼻的马匹以铮铮铁蹄冲撞着，踏过坠马的北狄人躯体，在无尽的哀嚎声中，冲出这场必死之局。
康芷见势，已令弓弩手们撤离，那些弓弩手们借绳索和上方同伴相助，依次滑跃而下，混乱中翻身跃上奔逃的空骑，加入己方队伍，迅速往前冲杀。
主动负责断后观望的康芷，眼见最后方撤退的盛军同袍们，在阿史那提烈不甘的追击和下令箭杀之下，不停有人坠马倒下，她果断停下撤离的脚步，转而挽弓放箭。
康芷的射艺箭法即便是在弓弩手中，说是万里挑一亦不为过，就如同她当初向李岁宁自荐时说得那样，她阿兄身上拿来做裘衣的皮子都是她猎来的。
她立于高处，连发三箭，将三名北狄弓弩手射落马下。
她的箭筒中还有最后两支箭，这次她选择将箭头对准了阿史那提烈。
但当康芷眯起一只眼睛，试图瞄准阿史那提烈时，却惊见对方的箭矢已经先一步瞄准了她！

第620章 置之死地
即便是遥遥而望，康芷也一眼便能看出对方手中所持乃是弓力极强的一张强弓，弹指间，利箭便脱离了那张强弓，卷着风雪向她呼啸而来。
一切只发生在瞬息间，康芷依旧在维持着挽弓的动作，箭矢已在她瞳孔中飞速逼近。
相比之下，雪花落下的速度都变得缓慢了。
天地骤静，这寂静仿佛是死亡来临的征兆。
人在巨大的突发的死亡危机裹挟之下，躯体会出现僵化不动的状态，康芷原以为这是胆怯无主张的表现，在此之前她一直深信自己才不会如此胆怯无用。
但她家节使在一次演练中却说，这非是胆怯，而是源于远古时期先祖在面临野兽和未知的威胁时，通常会选择敛藏起全部动静装作死物来躲避危机，所遗留下来的身体本能习惯——
这种情况下，要做的是提醒自己务必克服本能，强迫自己做出反应，这反应可以救命。
千钧一发之际，康芷冲破本能，猛地拔起僵化不受控制的腿，后退，仰避。
那支箭几乎紧擦着她的鼻尖扫过！
死里逃生，但位置暴露之下，更多的杀气已将她包围，她刚要有动作，一支紧跟而至的利箭“笃”地一声扎进了她的左腿，中箭的一瞬间她拼力转身，倏地往前跪扑而去。
一名留下等她一起离开的弓弩手见状飞奔上前，却被康芷喊住：“……趴下！快！”
“咻——！”
利箭一支接着一支紧擦着身体上方扫过，那弓弩手扑倒在地，匍匐着快速上前，伸手拽过康芷，将她带到一处乱石后，这里是弓箭不能抵达的盲区，但也只是暂时的，只要那些人转换位置逼近此处，弓箭耗尽的二人很快便会必死无疑！
“将军！”
下方传来一名女兵的喊声，催促道：“快！”
那名弓弩手已经将绳索递到康芷手中：“将军，我放你下去！”
如此关头康芷没有推让犹豫，她拖着那条伤腿，双手抓握住粗糙的绳子，将要落地时，又有利箭紧追而至，那名接应的女兵苏卓挥刀挡落箭矢，下一刻，拉过康芷的手，将其提上马背。
那名弓弩手以钩爪固定在山石上，也抓着绳索滑落下来，在乱箭中迅速爬上一匹马，压低身形，往前颠簸而去。
康芷被苏卓护在身前，方才匆匆扫见那名弓弩手也爬上了马，一同死里逃生的庆幸感让她此刻下意识地回转过头看去，她原打算向那个弓弩手挤出一个万幸的胜利的笑，目光触及，只见那名弓弩手忽然背后中箭，被同样中箭的马匹蓦地甩飞了出去，身形重重地砸在地上。
康芷猛地瞪大眼睛，她出声想喊，却发现自己还不知道他叫什么！
“救他！”
康芷嘶喊出声，她想回去救人，但马匹未停，也没人敢停，战马飞奔，景象在飞快倒退，康芷眼睁睁地看着那名弓弩手的身体被紧跟而至的数匹北狄铁骑生生踏过，大片的雪花钻进她瞪大的眼睛里，然后便什么都看不到了。
奔逃，马匹飞驰，不敢有片刻喘息的奔逃。
马匹颠得人五脏六腑似乎都移了位，奔过地势不平处，偶有受伤的战马蹄下打滑，连人带马一同摔飞出去，风雪转瞬间便淹没了嘶鸣和呼救声。
阿史那提烈率兵在后方紧追不休。
无边的大雪模糊了天地和时辰，如此奔逃不知多久，直到北狄的人马在一片密林前陆续停了下来。
盛军闯入了那片雪松林，很快不见了踪迹。
但没人着急去追，一名北狄武将勒马道：“他们竟然闯入了禁地！”
这座雪松林后的地势极为复杂，两面是终年不化的雪山断绝去路，另一面走到尽头便是冰川，且常有野兽出没，被当地人视作有去无回的死亡禁地，世代相传下逐渐染上神秘可怖的忌讳色彩，就连经验丰富的狩猎者也会选择敬畏避开。
撇开诸多鬼神传闻不提，其内地势复杂恶劣乃是事实，多见断石沟壑纵横，此值大雪覆路，那些断石沟壑便是天然的陷阱，马蹄一旦不慎陷入，便难逃断骨。
这些只顾逃命毫无经验的盛人，根本不知道自己闯入了什么地方！
“是神灵将他们驱逐至此！”有北狄人倍感解恨地大声道：“这是神灵的惩戒！”
阿史那提烈看着那些蔓延入林的血迹，他已经很多年不再信奉神灵，但他相信眼前这一方天然禁地的威力。
雪山冰川非人力可以跨越，这片松林是入口也是四面仅有的出路。
他将长刀缓缓归鞘，套着皮毛手套的双手握起冰凉冷硬的缰绳，调转马头。
过林而深入之后，最前方的李岁宁勒住马匹，下令让后方的将士们也慢了下来。
而后，数十名未曾负伤的士兵奉令下马，手执长枪，以长枪试探积雪下的路况。
逃生当前，他们起初尚且试图疾行，但当长枪几番突然没入沟壑之内，枪下所探之深之险令人心惊之下，众人便被迫冷静下来，在雪地中缓行探路。
幸而追兵未再深入，这是幸事，但这幸运之下的原因，他们暂时顾不上也不敢去深想，唯有奉命前行。
在前行士兵的探路之下，后方将士人马避开了一处又一处险象，相互照应着，探寻可避身之处。
一名受伤的武将坐在缓行的马背上，看着在指挥下有序前行的将士，呼吸不匀地说：“殿下倒像是来过此地……”
李岁宁：“梦中来过，有些印象。”
那名武将勉强一笑，似没想到她还有心思胡诌，但他的确因此放松安心许多，甚至顺着她的话问：“那在殿下的梦中，我等是否功成凯旋？”
李岁宁偏过头，微白的唇边挂着血迹，与他道：“大胜而归，自此国泰民安。”
武将也转头看她，露出一个虚弱笑容：“殿下此梦甚吉。”
“我这个人做梦一向灵验，卫将军便与我一同看一看此梦是否也会灵验。”
武将点头，应了个“好”字。
风雪恶劣，却也有些微益处，雪光如灯，未曾让致命的黑暗侵袭。
天色开始发灰时，一名士兵拨开积雪覆盖的草木遮掩，激动地发现了一座山洞。
“且慢！”
马上的康芷忙出声阻拦，但那一路逃命的士兵过于欣喜之下短暂失去了冷静，已经率先闯入了洞中，遗忘了要先用火药试探洞中情形的交代。
片刻，众人最不想听到的声音出现，那是野兽的吼叫声。
“快！戒备！”
有靠近此处的武将大喊，下一刻，那名士兵踉跄奔出，雪光映照下，他死死捂着血淋淋的脖子，那里有数道爪印血痕，从脖子蔓延到脸颊，深已见骨。
士兵张了张口，口中奔涌而出的不是说话声，而是浓稠的鲜血，须臾便扑倒在地。
众人大惊失色间，山洞入口处积雪震落，一只身形庞大的黑熊吼叫着奔出，厚重的熊掌落在地上，发出令人心惊的闷响。
有士兵强忍着恐惧放箭，箭矢扎在黑熊皮糙肉厚的身躯上叫它彻底发狂，四脚并用吼叫狂奔着冲撞向出箭的士兵。
四下大乱，马匹也畏惧惊散，包括从未见过这等情形的归期也受到莫大惊吓，嘶鸣着连连甩头后退。
“榴火！”随着李岁宁一声喊，榴火已抖落身上积雪奔上前。
李岁宁身形利落地换马，跃至榴火背上，持弓驱马，混乱中，踏雪绕行数圈，直到那黑熊被再次出箭的卫将军引开奔去。
李岁宁看准时机，挽弓，连发数箭，先后正中那黑熊后颈。
黑熊奔行数步，终于扑通一声倒地。
危机骚乱平息，众将士们大松一口气。
于无言默契中以自身安危配合李岁宁完成了这场猎杀的卫将军，脸上的紧张之色也随之卸去，下一刻，手中长弓跌落，人也从马背上摔了下来。
“卫将军！”
山洞中很快生起了火，煮水，拔箭，上药，血腥气很快掩盖住了洞内原本的气味。
卫将军阻止了下属替自己上药，他自己的情况自己清楚，一路撑着来到此处，此时也勉强安心了。
“不必上药，也不必带回什么……”卫将军靠在石壁处，与下属交代道：“便将我葬在此处……于石上留一行字……”
他的声音已经很虚弱，话到此处，笑了笑，而后字字清晰地道：“便留——大盛玄策府卫寿远永镇北狄贼子。”
一名士兵紧紧攥着他的手，哽咽着应下。
卫寿远虚弱地抬眼，看向走过来，在他面前半蹲跪下来的玄袍女子。
卫寿远平日里是个话很少的人，此次跟随前来北狄，是他向崔璟自荐。
他早就没了家人，早年也曾娶妻生女，但一次洪涝中，十岁的女儿被洪水冲走，待他返回家中时，无法面对丧女事实的妻子发了疯，已经自缢而亡。
他未再娶妻，孤身一人沉默寡言，只有一回，看着在河边洗刷战马的李岁宁，他说了句，若他闺女还活着，恰也是这般年岁。
此刻他看着面前的少年女子，有些恍惚地笑了笑，道：“今日这场突围之战，打得很畅快……此来北狄，扬我大盛国威，合算得很，卫某虽死不悔。”
他未向李岁宁要什么允诺，李岁宁也未曾允诺，四目相视间，他读得懂她眼底的坚决。
片刻，卫寿远闭上眼睛，他的部下伏在他身上，陡然哭出声来。
“哭什么，还没死呢……”卫寿远的声音突然又虚弱地响起，带着两分玩笑：“还不许人闭眼歇一歇了。”
“将军！”那部将抬起头，天大的失而复得之感让人破涕为笑。
再待片刻，似不想让自己死的太沉重严肃的卫寿远含笑再次闭上眼睛。
这一次，未能再睁开。
卫寿远在一片低泣声中离去。
最后闭上眼睛之前，他说：“下辈子，再做玄策军……”
玄策军在，则大盛在。
这转生之愿亦是对故土的祝愿。
刚取出腿中断箭的康芷浑身发抖，将头抵在冰冷的石壁上，眼泪不受控制簌簌而落，下唇恨得咬出了血来。
阿点坐在那里抹着眼泪，瘪着嘴抽噎，不敢哭出声音。
李岁宁转过身，踏出山洞，去查看余下将士们的情况。
李岁宁很清楚此处乃是禁地，踏入此处便等同自寻死路，但若非入此地，不足以令北狄军却步，将士们需要一处庇身之所养伤休整。
先活过这一步，才能去想下一步怎么活。
等全部人马分别找到避身处，安置下来后，清点罢人数，尚余一千六百人，此一战折损接近四百同袍。
能突围而出已是万幸，能以折损四百人的代价逃出是万幸中的万幸，且他们反杀重创了北狄军约近千人，这是值得骄傲的战绩，可即便如此，却没人能真正振奋得起来。
从一场必死之战中逃生，但此刻他们正处于另一场必死之困境当中。
一日一夜的探查之下，可知除了来路之外，再无其它方向可以离开此地，而那一面来路的尽头处，阿史那提烈已率军扎营，令人把守巡逻各个出口。
这处地形复杂的禁地，显然不适宜作为战场，有了山间中计遭到重创的经验，北狄军不愿再贸然深入作战，以免再中了盛军设下的埋伏，他们对盛军手中持有的火药毒烟十分忌惮。
将盛军困在这片禁地内，至多只需半个月，待对方的食物彻底耗尽，他们便可以最小的代价取胜，何乐不为。
在此之前，他们只需扎营歇息，烤肉饮酒，商议着如何“厚待善用”大盛皇太女的尸身首级即可。
篝火后，阿史那提烈擦拭着手中长刀，偶尔抬眼看向那片雪松林，面具之下的那双灰蓝眼睛微微眯起，看起来心情不错，他很喜欢并专注沉浸于这场困兽之斗当中。
雪停之后，苍蓝天穹之上浮现几颗寂寥的星子。
这已是盛军被围困的第五日。
至此，一直在专心养伤的李岁宁，在心底已经做出了最终的决定。
是夜，因服药而难得睡得沉了些的李岁宁醒来，发现身边不见了阿点的踪影，而她身上覆盖着的是阿点的外披。
李岁宁起身，出了山洞，去寻阿点。

第621章 杀穿这浩劫
询问过轮值守夜的士兵，李岁宁最终在一处山麓下的积雪枯草堆里，找到了阿点。
他身上没有外披，靠着蹲坐在山壁前，双手抱着屈起的腿，将头埋在手臂里，头发有些蓬乱，身上头上都压着雪屑，大大的人缩成小小一团。
李岁宁安心几分，走到他面前蹲下：“阿点？”
未见他有反应，李岁宁抬手轻晃了晃他的肩，又正色唤了一声，才终于见阿点迟缓地抬头，神情几分朦胧涣散，声音低弱：“殿下……”
李岁宁见状忙抬手去试他的额头，掌心下一片滚烫，忙问：“你起烧了，可是伤口又疼了？为何不说？”
阿点看着她，眼眶里包着两团泪，却是道：“殿下，我就要死了。”
李岁宁一愣，只听他认真说起自己的依据，初在山洞中安置下来后，通晓医术的士兵先替两名伤重的同袍上了药，之后再替阿点上药，此后每日，三人便在同一个时辰换药，而前面那两个人分别在前日和昨日离世了。
阿点看在眼中，算了又算，觉得怎么也该轮到自己死了。
李岁宁听在耳中，好笑地问他：“你觉得自己要死了，所以便打算悄悄藏起来死掉？可这不是小狗才会做的事吗？”
自觉将死的阿点一下被勾起了好奇心，含泪问：“小狗为何也要这样做？”
“听说是不想死后被人吃掉吧。”李岁宁蹲在他面前，就这么微仰头看着他，煞有其事地问：“你也怕被人吃掉吗？”
阿点微瞪大泪盈盈的眼睛，而后下定了什么决心似得，郑重摇了头：“我不怕！”
“殿下，等我死后，你便让大家把我吃了吧！”阿点哽咽着认真说：“我长得大，虽比不上那头黑熊，但肯定也足够大家吃上好几顿的！”
且他死了，就不用再吃东西了，他总是饿，肚子不听话，不管他说多少遍不许它叫，它还是会叫个不停，再这样下去，干粮都要被他吃光了！
除了干粮，他还要吃药，对了，吃药……
阿点想到这里，对李岁宁交待道：“殿下，等我死了，我的药你来喝，不要给别人喝，你多喝些药，便能好得快些！这样才有力气打得过那个人，才能早点离开这里！”
说到那个人，阿点心里又气又怕，他打不过那个人，且因为被那人所伤，马上就要死掉了。
听说人死了会变成鬼，等他成了鬼，再去偷偷找那个人好了！
不知道成了鬼之后，会不会捕猎更加厉害？他这几日只勉强抓了几只兔子，若鬼也能捕猎，到时他还给大家抓猎物来。
李岁宁听他说些不着边际的话，心中却莫名安宁，这大约是她近来最放松的时刻了。
阿点絮絮叨叨着交待完自己死后之事，依旧紧紧抱着自己的腿，忍着泪道：“殿下走吧，别再管阿点了！”
“我可以不管阿点，可阿点却不能不管我。”李岁宁说：“还有黑栗和橘子，都等着你来管呢。”
阿点嘴巴一瘪：“可是我就要死了……”
“你不会死。”李岁宁抬手替他拂去头顶的雪，声音很轻地说：“谁敢让你死，我便杀谁。”
而后，她将阿点拉起来，带着他往回走。
阿点一路上反复印证自己究竟会不会死这件事，李岁宁每每都肯定地答：“不会。”
阿点慢慢信了，他因高烧而愈发畏冷，缩着肩膀，连声音都在打颤，神情有些糊里糊涂，却肉眼可见很难过地问：“殿下，你上次一个人来北狄，也是这样冷吗？”
“那时还好。”李岁宁答他：“有暖帐，烤肉，还有热乎乎的羊奶酒。”
她独挑了好的，都说与阿点听。
阿点果然没那么难过了，转而被她所说的东西吸引，忍不住咽口水。
李岁宁便与他约定，之后离开此处，便带他去暖洋洋的大帐里吃烤肉喝羊奶酒。
得了这个约定，阿点已经提前满足了，他觉得自己得到了许多，于是问：“殿下，那我能做些什么？”
李岁宁想到他先前假装自己的伤口不疼了，总是偷偷出去帮大家捕猎找食物的事，便道：“好好听话。”
阿点听话地点头，回到山洞中，乖乖喝药睡觉去了。
天将明，李岁宁已无睡意，她独坐在山洞外的山石上，望向北狄王庭方向，视线却被白茫茫的高山阻隔。
李岁宁反复回想过当日在山中与阿史那提烈交手时他的表现，大致可以确定唐醒的行动并未暴露，不然阿史那提烈不会只字不提。
这或许是因为唐醒掩藏得很好，但也或许是因为他们一行人根本没能活着走到北狄王庭。
前世李岁宁曾在北狄安插过眼线探子，当年她便是借那些人将玉屑护送离开，在与孟列坦白身份后，可知孟列一直在维护着她在北狄留下的根基——
唐醒动身之前，李岁宁将联络之法告知，若唐醒顺利混入了北狄王庭，必然少不了要与那些人联络接应。
往前大约五十里外，便可抵达一处暗线据点，探听唐醒的下落进展，但在那之前李岁宁遭到了阿史那提烈的围堵，故而此时仍无法确定唐醒的具体行踪。
若唐醒已入北狄王庭，自然是再好不过，她将阿史那提烈和半数王庭兵力引来此处，反倒会给唐醒的行动创造有利条件。
但凡事务必做好最坏的打算，若唐醒未达，那他未完之事，便要由她来做。
而眼下看来，阿史那提烈此人杀心甚重，即便除掉北狄汗王，只要有此人尚在，双方战事便很难休止……所以，此人也必须要死。
凡主战者，皆该死于战刀之下。
李岁宁双手握着曜日，将剑缓缓抽出三寸，与剑刃上倒映着的眼睛对视着。
风卷起雪沫狂舞，在山中游荡着，如同恶鬼的号叫。
天色阴沉不肯开，地上积雪覆足，寸步难行。
而在这恶劣的天地之外，还有着势在必得，等待为山中之人收尸的强敌。
天时地利人和皆无，一切似带着天意的预示，在阻断逆天而行者的脚步，并向她展示着逆天行事的代价。
李岁宁借着三寸剑光遥望来时路，若说为苍生改命共百步之途，她大约已然逆天而行九十余九，然而行百里者半九十，路途总是越往后便愈发难行的，这最后一步，才是关乎最终成败的关键所在。
既行至此，已不必多思。
浩劫阻途，那便杀穿这浩劫。
她与浩劫皆非人也，同是手上染血无数，谁更凶横尚未可知。
剑刃之上，女子眸光清寒寂静，比剑光雪光更加迫人。
天光微亮时，将士们被召集而出。
无论是否有伤在身，他们此刻都握紧了手中刀剑，做好了冲杀出去的准备。
此时杀出去是相对而言最好的时机，他们得到了休整，体力已补充完成，粮草尚未完全耗尽，士气仍在。
若拖下去，待粮草见底，人心衰竭，再想突围就更难了。
这一刻无人惧死，然而李岁宁却言，她只要百人随行。
她会亲自率领百人择小径突围，去寻援兵。
在后方被攻占的部落里据守的半数骑兵，便是他们的援兵。
后方尚有两千骑兵可来援，有充沛的物资和战马。
当初选择让他们留在后方的用意之一，防得便是陷入被围困之境而无人可援、全部人马悉数被剿杀于一处的风险。
几名部将还没来得及出言反对，便见李岁宁以手中长剑在雪中划出了计划突围的路径，讲明了自己这样做的原因与思量。
“我将带人自此西面小道离开，此道虽隐蔽，却必然也有北狄军巡逻，他们很快会发现我等踪迹，但也会很快探明我方人手不多，为防此乃调虎离山之计，他们势必不会出动太多兵力追击——”
“至此处，需要奔过一段狭窄凶险的山路，再跨过一条结冰的河流，这两处皆可以消阻他们的人数，拖慢他们的脚步。”
“过河之后，我会兵分两路，再次分散敌军。”李岁宁道：“我军相互掩护，最终哪怕仅有十人成功离开，也能将消息送出。”
她说罢，看向众将士，道：“你们留守此地，可以借地势之便提早布下陷阱，北狄军一旦敢深入此处，占据主动的便是你们。”
“我大盛将士智勇双全，尔等定可以智阻敌，等候援兵到来，到时便可里外夹击，扭转战局。”
李岁宁一番话毕，四下将士们神情动荡变幻，拄着木杖的康芷急声道：“阿妮赞成此策，但不该由殿下领兵！此去凶险至极，万一……”
李岁宁看向地面上剑锋划过的痕迹：“来时我清楚记下了这些路，唯有我能杀出去。”
自己记过的路，和旁人复述的不一样，后者无法做到在紧急情况下思索应变，而杀机往往就在一瞬间。
“阿妮，此番你立下了大功。”李岁宁看向还要再说的康芷，与她道：“安心养伤，等着领赏。”
康芷喉头干涩酸呛，忍着泪意，重声应下。
荠菜也被留下了，若论起安稳军心，李岁宁认为荠菜最为合适，她孔武有力，不缺胆魄决断，而又包容宽和，很像远古时的部落之母，单是待在她身边，便叫人觉得很安全。
李岁宁交待罢，视线看过自己的这些部下，怎么看怎么觉得满意骄傲。
所以，不能再有更多的伤亡了，务必要尽全部所能来降低伤亡人数。
阿点高烧未退，此时还昏睡着。榴火的情况也不太好，昨日未能进食。
守在此处的任务不会太繁重，大多时间是用来等消息，李岁宁便交待一名士兵多加照看榴火。
天穹灰暗，似乎又要落雪。
凛冽寒风中，在众将士恭送之下，李岁宁牵过马，率百余将士离去。
这寒风被厚重的北狄军帐阻挡，帐内燃着火炉，甚至有两分闷热。
阿史那提烈盘坐案后，饮罢一碗驱寒的热酒，酒碗被搁下时，一名自王庭而来的士兵快步入得帐中，带来了一个惊人的消息。
阿史那提烈猛然起身。
他率兵离开王庭已有一月之久，此处偏僻，消息传递不便，而他不屑事事向王庭报备，本打算取了大盛皇太女首级直接返回王庭，谁知突然听到了这样的消息。
第一次传递消息的士兵未能寻到阿史那提烈大军，这名士兵已是第二批来传信的人，事情发生在二十多日前，也就是阿史那提烈刚离开王庭不久。
面具遮掩下，阿史那提烈神情不明，片刻，他走到那报信的士兵面前，一把揪住士兵衣领，一字一顿道：“将你方才的话再说一遍。”
那士兵有些畏惧地重复了一遍，并说明了王庭的安排，最后道：“……可敦与小可汗请您也即刻返回王都！”
阿史那提烈重复他的话：“——即刻返回王都？”
“是……”那士兵还要再说话，忽然被阿史那提烈以短刀贯穿了脖颈，与他带兵离开王庭那日宰杀牲羊时的手法相同。
帐内两名武将大惊。
阿史那提烈松开拽着那士兵衣领的手，任由其倒地。
“依我看，这不过是他编造出来的谎言。”阿史那提烈垂眸看着倒地耸动的士兵：“此人必是被盛军收买了，欲图借此假消息将我等从此处调离。”
他将短刀收入鞘中：“至多再有十日，待此战结束，我自会返回王庭查辨事情真相！”
这场狩猎已至尾声，等待多日的猎人岂有藏弓而去的道理？
待他斩杀大盛皇太女，有此等血仇在，与大盛的这场战事便不可能休止，到时他名正言顺掌控北狄军队，什么王后什么小可汗……皆是无能之辈，他岂会放在眼里。
等了这么多年，一切终于近在眼前了，简直是有如天助！
阿史那提烈笑起来，那两名部将根本不敢反驳他。
这时，急报传来。
“一支盛军突然从最西侧小道杀出，领兵者是那大盛太女！”
阿史那提烈精神一振，大声道了“好！”字，立时问：“多少人马！”
“至多百余人！”
阿史那提烈即刻下令，取过长刀，跨过尸身血泊，大步离帐：“速点兵八百随我前去追击！”
这百余人极有可能是调虎离山计，他的大军经过重创如今仅有不足四千，尚需守住此处。
八百人，足够了！
不必再等十日，他今日便可取下大盛太女项上人头……即刻返回王庭，一举拿回本属于他的东西！
李岁宁率兵杀过那支负责把守的北狄军，一路往西疾奔而去。
路上亦有零散巡逻的北狄军阻途，待杀尽后，身后已隐有马蹄声滚滚而来。
马蹄狂奔间，李岁宁于风雪中回望——来了！
她今日的计划，不单只是要去请援兵！

第622章 此乃葬身处
接下来，一如李岁宁预料，待身后追兵跟上山路时，没有意外地被阻下了大半。
这条山路蜿蜒狭窄，无法让两匹马并行，后方追来的北狄军亦只能依次通过，盛军借着前面行路的先机，或埋伏在拐角处以长枪伏杀，或放箭阻之。
前面的北狄军不断有人倒下，虽然伤亡范围注定有限，但倒下的北狄军和马匹有效阻挡绊住了后方的脚步，待李岁宁带人奔出这条山路时，及时跟出来的北狄军约只两百人左右。
马蹄很快踏上冰河。
这条河段约有数十步宽，河面覆雪冰封，冰层硬度足够车马通行，但百余匹战马疾奔而过，还是使冰面出现了裂纹。
河道虽长，但仅有这一小段可通往对岸小径，其它河段对面无路可走，放眼皆是错乱崎岖的山石。
随着阿史那提烈也率兵跟上，不堪重负的冰面裂痕很快变作裂缝，有马蹄陷入刺骨冰水中，马匹嘶鸣着挣扎起来，让整个冰面都开始晃动震荡。
已经率先过河的阿史那提烈脸色一变，忙下令让对面的士兵择路绕行，他则带领勉强过河的不足百名士兵继续追击盛军。
前方路面逐渐开阔，白茫茫的雪原中，可见盛军突然兵分两路，往左右相反的方向而去。
阿史那提烈定睛分辨须臾，下令分两道追击，他率兵往左侧追去，并严令道：“今日不许一个盛军活着离开！”
李岁宁便在左侧的队伍中。
阿史那提烈能够精准地判断出她所在，除了远远目测她的身形与马匹，仿佛也来自于对猎物气息的天然锁定。
盛军的战马困于山中多日，在这严冬雪原之上，很难跑得过体力充沛的北狄战马。
随着双方距离缩短，弓弩派上了用场，待再缩近时，弓弩换作了近身作战的长枪长刀。
双方都仅有数十人，但阿史那提烈全然不惧。
后方那些绕行的部下总会陆续赶到，而即便是人数相当，他也有信心让这些盛军悉数命丧于此！
一名盛军部将手握环首刀，挡下一名北狄军劈来的弯刀，奋力大喝一声：“……我等足以自保，殿下请速离去！”
李岁宁看准时机，将一名北狄军扫落马下之后，便收枪策马狂奔而去。
阿史那提烈见状，鄙夷地冷笑一声，提刀策马急追，身边仅有一名部将跟随，余下之人被他留下解决这些盛军。
但未能奔出太远，后方盛军利箭袭来，将跟在阿史那提烈身后的那名部将射落下马。
阿史那提烈咬牙，疾奔避开身后利箭，不时倾斜身形或回首抬刀格挡，直到行上一条斜路，才算断绝了身后危机。
让阿史那提烈意外的是，李岁宁所乘战马一路疾奔，有几次甚至脱离了他的视线。
但马蹄踪迹无法掩盖，如此奔行数十里，双方马匹皆渐吃力，阿史那提烈最终还是追上了前方那道玄色的身影。
前方山脉阻途，归期终于力竭，口中呼哧喷吐出白沫，待李岁宁下马后，它如同完成了使命的将士，几乎是摔卧在了雪中。
李岁宁感激地抚过它的头：“多谢你，归期。”
从一开始李岁宁便笃定，在全部的战马中，只有归期能带着她平安来到此处，它如同它的父亲榴火当年一般出色英勇。
马蹄声逼近，风雪愈密，李岁宁站定挽弓，弓弦之上三箭齐发。
阿史那提烈猛然勒马，马蹄扬起间，他挥刀挡落两箭，余下一箭射中了他身下战马，马匹嘶叫挣扎，阿史那提烈跃下马背，皮毛长靴重重踏在厚厚的积雪上，留下宽大脚印。
身后马匹倒地，阿史那提烈未回首，只看向李岁宁身后山壁和她的马，握刀朝她缓步走近，边说道：“太女殿下有心单挑定生死，却不必如此费心引我来此，你若开口，我又岂有不成全的道理？”
“不一样，我怕你不敌之下会反悔求援，故选定此地为尔葬身之处。”李岁宁抛去长弓，缓缓拔剑：“若有遗言，我可以帮你带回北狄王庭。”
“好提议。”阿史那提烈勾起嘴角，驻足，眼睛倏然变得冷冽：“只可惜无主之头颅怕是不能开口说话！”
话音尚且落下，他已提刀掠杀而去。
天际沉暗，天幕低得好似压在山头上，给人以只待山石无法支撑时，天穹便会砸落下来，将天地万物埋葬于这无边昏暗惨白之中的错觉。
随着刀剑相击之音，这惨白天地间逐渐有了色彩，那色彩赤红，如同红梅盛放。
但这里是极北之地，没有幽幽红梅香，唯独荡漾着血腥气。
李岁宁身上的伤势未曾来得及完全恢复，包扎着的伤口开裂，与新伤一同渗着血。
刀剑相搏，激出刺目的火花金光，却不足以驱散分毫寒冷之气。
刀力屡屡被李岁宁巧妙卸落，阿史那提烈再出刀时，这次选择了双手握刀，近身之际，以李岁宁无法抵挡的力道直劈而下！
李岁宁仰避之下，快退数步，以全力出刀有好处也有弊端，刀不见物便轻易无法立即收回改换方向，阿史那提烈劈空之下，刀尖落于雪地之中，而在这一刹那，原本退避的李岁宁突然飞身而上，飞快踩上他的刀，如一只燕般轻盈而迅速，横剑迎杀而上！
剑风凛冽，直逼阿史那提烈面门，他瞳孔骤缩，反应却也极快，倏然抽回一只握刀的左手，堪堪以坚硬的腕甲格挡剑刃，将杀机阻隔在咫尺之间。
剑与腕甲相逼，他手腕力气极稳，李岁宁依旧持剑相逼间，借着他要将插在雪中的长刀掀闪而开的力气，忽而再次提身往上，以左臂环住他的头颅，猛然提起右膝，重重撞向他的头脸。
这一击让阿史那提烈有着一瞬的眩晕，他仿佛听到颊骨碎裂的声音，眼前一阵黑白交替。
惊怒之下，他大力震开李岁宁的钳制，长刀由下至上提起，劈去，李岁宁旋转身形，闪落一侧，坠地之际，以手中曜日插入雪中，顿住脚步身形。
阿史那提烈抬手蹭去嘴角和鼻中血迹，自牙关里挤出一声笑，如实道：“不错，身手和胆量一样出色！”
“若你是个男子，我倒当真未必敌得过你……”他抬眸看向那拄剑而起的女子，面具之下双眼如同有电光闪过：“可惜你只是个女流！”
他习武多年，比谁都清楚，在绝对的力气碾压之下，再多的技巧身手都只能被称之为出色的花样而已！
阿史那提烈已再次提刀攻去，他力道极重，但身法并不笨重，长刀一次次破开李岁宁的攻势，直到刀剑相抵，再无可避，李岁宁双手握剑抵挡，被巨大的力道逼得连连后退。
二人至此已过百招，李岁宁的力气几乎枯竭，与这样的对手过招，每一次出手都注定她无法有分毫力气保留，而她那健硕有力的敌人在愈战愈勇。
李岁宁屡出杀招，但放在旁人身上的杀招，却始终不足以对阿史那提烈造成致命伤害。
他如同一只巨兽，既有强大的躯体，又有锐利的双眸。
刀剑格挡，李岁宁眼见便要被逼至石壁前，即将无路可退时，她忽然倾斜剑身，足下凌空一蹬，踏上身后的山石，借着这股猛力，反将阿史那提烈逼退两步。
趁此时机，她抽回长剑，足下挪移，快速从侧面出剑，向阿史那提烈刺去。
阿史那提烈仰身避开，一手拄刀稳固身形，直起身时，飞快出脚，重重斜扫向李岁宁。
这一脚落在李岁宁的肩膀处，力道之大几乎足以断她臂骨，让她重重飞摔出去，砸落雪中。
尚未来得及起身，长刀已至。
李岁宁在雪中滚了数圈，那柄一刀便可使人毙命的长刀几次紧擦着她的身躯没入雪中。
阿史那提烈再次俯身袭来，李岁宁撑剑而起之际，抬腿侧踢向阿史那提烈的颌骨，他却几乎岿然未动，反手握住李岁宁的腿，占据着力气优势几乎将她提起，用力甩落在地。
李岁宁浑身都滚满了雪，她拄着剑，再起身，尚未完全站起时，阿史那提烈手中抛出短刀，抬脚横踢，短刀迅速飞掷，猛地刺入李岁宁左腿，那条腿立时便跪入雪中。
见阿史那提烈攻来，李岁宁握剑横挡，直到力气用尽，猛然仰倒摔下，却依旧紧握剑柄，抵挡着那几乎逼近脖颈的沉刀。
随着阿史那提烈压低身形逼近，李岁宁意识到自己无力支撑，遂拼力移动身形侧首躲避，下一瞬，剑与刀俱落在她耳侧咫尺处，刀身在她侧避的脖间留下一道浅浅伤痕。
阿史那提烈以刀相挑，将李岁宁的长剑抛出。
下一刻，他直起身，一脚重重踩住她已然脱臼的左肩，如同将一只折了翅膀的鸟雀无情碾入雪中。
他俯视着她，准备重新提起刀，同时嘴角泛起一丝畅快的狞笑。
他欲将长刀干脆利落地送入这只“鸟雀”的胸膛，若她还敢垂死挣扎的话，那她便只能死得更加难看了——
不知为何，他觉得她一定不会乖乖受死，那么这处雪原，便只能成为她的破碎之地了，就像崇月当年一样支离破碎。
阿史那提烈莫名兴奋起来，就在他准备尽情地为这场狩猎做出最血腥的收尾时，电光石火间，忽听那半张脸都没在了雪中的女子开口道：“阿史那提烈……”
这是自交手来，他第一次听到自己的名字从这个女子口中出现，她知道他的全名固然无比正常，可是这声音，这语气——？！
就在阿史那提烈感到莫名排斥的熟悉时，那道虚弱的声音问：“……你还记得，这个声音吗？”
女子漆黑的眉眼沾满了雪，但阿史那提烈清楚地看到，那双不知死活的眼睛里，竟有一丝平静诡秘的笑意，一瞬间仿佛天地颠倒，而他竟宛若成了被她俯视的弱者。
她在笑什么？什么声音？她到底在故弄什么玄虚——
这短短瞬息的思绪流转间，阿史那提烈突然看到她右手中出现了一截拇指长短的骨哨，很快，那骨哨在她那染着鲜血的唇边被吹奏出声。
哨声悠扬响亮，所奏乃是不属于北狄的曲音。
此音入耳，阿史那提烈眼神骤变，微提起的长刀不受控制地拄落雪中，恍惚天旋地转，一瞬间被拉回到了十七年前的那个夜晚。
那晚……他就是被这个声音吸引过去的！
他循声而去，踏过篝火，在王帐后，约近百步远处，看到了有一道身影坐在石上。
那乐声已经停下，四野被月色映照得清亮，而他单单只是远远看着那道背影，便知道那是何人。
她很少会穿他们的服饰，大多时间都是一身素披，或许正是因此，她即便成为了他父王的继室王后，却无人会真正将她视为王后，而只将她看作大盛公主。
这位大盛公主并不被优待，她身上常带伤，她的话很少，从不与人冲突，但即便如此，仍让人觉得她像极了无法被折弯的竹。
不得不承认的是，她很好地彰显了大盛的气度和傲骨，那个东西被刻在骨血里，轻易无法被外力摧折。
王庭里的男子，常待她以污言秽语，她从不反驳羞怒，至多是没有任何情绪地看着那些人，在她平静的目光下，他们每个人仿佛都是那样的粗鄙，且无趣。
所以她尤其被人厌恶。
他也一样厌恶着她，却又很难不承认，他待她存在着某种不为人知的心思。
少年的他几乎已经得到所有人的肯定，他是父王最出色的儿子，有朝一日整个汗国都将是他的，这里的一草一木都将臣服在他脚下，包括这个大盛公主……尤其是这个大盛公主！
那双不卑不亢的漠然双眸，总出现在他梦中，仿佛是一块他未能征服的版图。
那晚他饮了许多酒，酒意作用之下，他走向了她。
而他还未来得及触碰到她，她便站起了身，退后数步，静静地看着他。
那双眼睛无疑是极不识趣的，他抬眉掩饰怒气，拔出了腰间的短刀，那把精美的短刀之上镶嵌着各色宝石，那是他的父王赐给他的，而在许多年前，他的祖父也曾将这把刀赐给他的父王。
短刀本身便是威胁，而他真正想炫耀彰显的是这把短刀所象征着的身份——他，会是下一任汗国的王。
他准备从那张平静的脸上看到迟疑，权衡，甚至是恐惧。
他对此兴致颇高，但他什么都还没来得及看到，意外突然发生了。
就是那个意外，毁掉了他的一切。

第623章 求神即求己
彼时，少年阿史那提烈眼前的清亮月色突然被一团黑色覆盖。
尖利嘹亮的鹰鸣响彻四下，那团黑色在他眼前迅速放大，向他俯冲而来。
鹰爪锋利如铁钩，落在他的头上，脸上，带起皮肉，勾出筋膜。
他失声凄厉地喊着，眼前一片血红，倒地前，他在那一片朦胧猩红中，看到了那道身影依旧静立，这等足以令人吓破胆的变故，在她身上竟未激起半分波澜。
他顾不上去愤怒，他已经倒地却依旧在被那只凶狠的黑鹰攻袭着，他大喊“救命”、“救我”，那道身影依旧未动，恍惚间，他仿佛听到她开口说了一声：【真是可怜。】
很淡的语调，没有讽刺，没有受惊，只有平静的俯视、漠然。
之后，她似乎是平静地转身离开了。
他被听到声音赶来的护卫救下，重伤受惊之下昏迷数日，醒来后，他第一时间对父王说，那个大盛女人会驯鹰，必然是她让鹰攻击了他！
坐在床榻边的父王，反手一巴掌打在了他脸上。
鹰在这片土地上，是被他们的族人信奉敬畏的存在，被视为神灵的使者。
驯鹰是他们的传统，能掌握驯鹰之术的族人便是得到了神灵认可之人，他也一直试图驯出一只属于自己的鹰，但始终未能如愿。
他的父王不容许他如此玷污神灵，如此神圣之事怎么可能会被一位柔弱的盛人女子掌握。
更何况护卫亲眼看到了，伤他的那只鹰体形远超过他们日常所见的鹰隼，十分罕见，且其性之烈，按说不可能被人驯服。
更重要的是……他混乱的话语中似乎暴露了他对崇月的觊觎。
有些东西可以在死后被传承，却决不容许在生前被觊觎。
他触犯到了父王的逆鳞。
且他面容被毁，再不能听到鹰啸之音，看到与鹰有关之物也会失控，这简直是王室的耻辱，他彻底招来父王的厌弃，就此坠入深渊。
他不甘心，分明只是一次寻常的酒后寻乐之举，他甚至并未来得及真正做出什么，怎么偏偏就能让他失去了一切？
他恨极了，日日夜夜都在恨着。
次年，他终于等到开战的消息，那个女人被带去了前线……或许他有机会对她下手了，他要百千倍地讨还回来。
但是他没有等到那样的机会，反而听到了他们汗国主帅未战先死的消息——杀人者，正是那个大盛公主！
他早就说过她有古怪！
传言称她是以美色诱杀主帅，但他不信！这个女人显然藏着什么秘密！
父王这次或许会相信他了吧？他要去找父王！
但他也没来得及见到父王。
主帅之死是一个极其糟糕的开端，战事溃败的速度超乎了所有人的预料，他的父王很快便被迫亲自赶往军中，向大盛递上了乞降的文书。
但是父王死了，父王竟然死了，盛军主帅常阔当众割下了他父王的首级。
他的王兄成为了新的可汗。
此后的日子里，他很少再外出，也没有妻妾，他厌恶被人看到面具下的伤痕。
他开始试着重新习惯与鹰有关的一切，他让人抓来了一只又一只鹰，将它们关在铁笼里，听它们啸叫，一点点将它们折磨至死，看着它们最终成为一摊腥臭的烂肉。
他慢慢地不再惧怕鹰，只剩下了厌恨，他认为自己终于从那一夜走出来了。
直到此时他忽闻这骨哨之音，这悠扬的乐声如同最恶毒的诅咒，犹如鹰爪般连皮带肉地钩起他血淋淋的回忆！
万般思绪仅在一瞬，这一瞬之间他突然明白了——他不曾冤枉那个女人，那晚听到的骨哨声不是偶然，她当年就是在暗中用这骨哨声驯鹰！
可她已经死了！死了！
眼前的人为何也会吹奏同样的哨曲？！
既然是同样的哨曲……
阿史那提烈思绪狂乱间，正待判断什么，一声嘹亮尖锐的鹰啸响彻雪原。
阿史那提烈甚至觉得是自己出现了幻听幻觉，最初那几年前他总是会出现这样的幻听，总觉得自己脸上全是血……时隔多年他好像又发病了。
一切与十七年的那个夜晚重叠，那双平静的女子眼睛，尖利的鹰啸，此时的雪光恰似那晚的月色，苍白冷寂。
他蓦地发出癫狂的笑声，试图以此让自己从幻觉中醒来，他提刀要了结那女子性命以及这荒诞的感受，但下一瞬，那仿佛从噩梦中钻出来的黑影掠冲而至，鸣啸着，袭向他的头脸，利爪牢牢地嵌入了他的皮肉。
阿史那提烈终于发出惊叫，他拎着刀踉跄后退，抬手挥舞驱赶，他愤怒着，惨叫着，奔逃着，鲜血与鹰羽一同飞荡在雪原之上。
李岁宁喘息片刻，终于得以撑着上半身，慢慢坐了起来，看向奔逃出一段距离，与鹰相搏的阿史那提烈。
很久前，李尚便对北狄人的驯鹰之术很感兴趣，她这个人没别的毛病，唯独见不得旁人有好东西，但凡瞧见了，便总想着拿来为己所用，当然，这被她称之为——大国也，必当融会贯通。
在来到北狄之后，李尚处处皆在奉行这“融会贯通”之道。
她不被优待，但在战事来临之前，她也未曾失去过全部的行动自由——北狄人很清楚，和亲公主的锁链不在脚上，而在心间，她注定走不出这大漠雪原。
身为“王后”，李尚也曾跟随观看放牧狩猎，北狄人向她这个无能的公主展示他们的强悍勇猛时，无人知晓的是，她为大盛记下了每一条走过的路，见过的人。
他们认为那位大盛公主喜好写诗作赋来排解苦忧，却不知她笔下所书皆藏暗号，将一根根如钉子般的眼线安插在了北狄的土地上。
又如阿史那提烈当年只当那个女子在吹奏故乡之音伤春悲秋，却不知她在试探着学习用自己的方法来驯鹰。
鹰本是受伤的雏鹰，偶然被李尚救下，她曾为其取名，唤作御风。
“御风”是一只雌鹰，性情凶猛，很难被真正驯服，当晚它突然袭击阿史那提烈，非是李尚授意，而是它护主心切下的自发举动，那一晚，静静看着阿史那提烈倒地挣扎的李尚有些感慨，她终于也有自己的鹰了。
时隔多年，李岁宁已不确定“御风”是否还活着，又是否还记得她，骨哨是在路上顺手打磨的，经过有山之处，李岁宁便试着吹响哨音，但迟迟未曾听到回应。
直到在山中与阿史那提烈迎面交手的三日前，李岁宁率兵经过此处，骨哨声止时，忽有鹰啸声回荡开来。
她忙再次吹响骨哨，伴随着悠扬哨声，时隔十数年，那只鹰盘旋一阵后，再次落在了她肩头。
御风在此处筑巢，巢穴中有两只雏鹰，因此它暂时无法跟随李岁宁远行，依依不舍地将李岁宁送出数十里远，得了李岁宁示意后，复才离开。
过后三日，李岁宁于山中遇阿史那提烈。
交手之际，她特意试探着去动他脸上的面具，从他的反应中窥得了他的弱点。
外在强大便攻伐其心，此乃兵家策。
先杀掉他，再与后方接应而来的援兵一同杀去王庭，用主战者的性命来止战，来向她大盛江山子民赔罪。
这间隙，李岁宁已吞服下止血的药丸，拔出了左腿中的短刀，撕开衣摆将伤口紧紧包扎住。
做完了这一切后，她脸上冷汗如雨洗过，除了沾染着的血迹之外再无半点血色。
而后，她取回曜日剑，拖着那条伤腿，一步步走向阿史那提烈。
阿史那提烈摔在了雪中，发出野兽般的吼叫，发狠地一把掐住黑鹰，猛地将它甩了出去。
御风被摔在雪中，发出一声尖利的哀鸣。
阿史那提烈拄着刀重新站起来，脸上的面具已经掉落，疤痕交错的脸上此时鲜血淋漓，他颤颤虚捂着被鹰爪生生剜掉眼珠的右眼眼眶，而后发狂地冲向李岁宁，如恶鬼般吼问道：“你是谁！你究竟是谁！”
御风盘旋着再次袭来，被阿史那提烈再次甩开。
他仿佛从恐惧中挣脱了出来，但他的脚步已经踉跄，整个人被鲜血疼痛也被狂怒心魔裹挟，挥刀之下已再不复先前的章法。
他是残破的，李岁宁也是。
李岁宁占据着理智的优势，以剑重伤了阿史那提烈的左臂，但阿史那提烈发狂之下仿佛觉察不到疼痛，虽无章法，但本能爆发出了更加可怖的力气。
因左腿重伤下盘不稳，双方刀剑相抗之下，李岁宁再次仰倒在雪中。
刀剑抗衡着，阿史那提烈跪身下来压制着李岁宁，他血淋淋的眼眶中滴着粘稠血浆，滴落在李岁宁脸上。
“你是谁！”他还在颤声问，刀在不断逼压而下。
在先前的打斗中已有了裂痕的曜日发出一声细微轻响，须臾，那轻响化作断裂之音。
失去抵挡前的一瞬，李岁宁拼力提起右腿，屈膝击向阿史那提烈肋侧，趁他力气松动，抽身侧避开来，在阿史那提烈的刀尖压空坠地之际，她已从侧方支起上半身，双手各握一半断剑，用尽全力斜插向阿史那提烈两肋！
然而阿史那提烈内着护甲，断剑刺破甲衣，竟然只勉强没入其血肉。
阿史那提烈发出不似人类的沉吼，再次举刀时，李岁宁已然拔出靴中短刀，横扫迎上。
下一瞬，那沉吼化作厉声惨叫。
鲜血飞溅如线，这一刀生生削去了阿史那提烈的右手，手腕处的断口几近平整。
敌我悬殊时，最锋利的武器，自该在最有把握能重伤敌人时拿出来。
阿史那提烈的沉刀和断手一同砸落雪中。
就在李岁宁再次挥刀时，他竟像是个杀不死的疯子一般——或者说他似乎化身成为了浩劫的载体躯壳，带着天地间最汹涌的戾气怨恨杀伐，猛然再次扑上来，凭借着同归于尽的最后疯狂，狂乱地攥折住李岁宁握刀的手。
短刀自李岁宁手中跌落出去时，他将人扑压在地，大手握掐住她的脖颈，在雪中硬生生往前冲出数步远。
随着那只大手收紧，李岁宁口中溢出鲜血。
眩晕间，她仿佛嗅到了死亡来临的气息。
脑中如有电闪雷鸣，诸多纷杂声音涌入，将士们的呼喊，孔庙中所奏太平乐章，洛阳城中悠长的钟磬声，江都作坊中风箱拉动炉火轰轰之音，入城时百姓们含泪的呼迎，阿点的笑，老常咕咚咚喝羊汤，崔令安曾说过的他之所求……
这从来不是她一个人的浩劫。
她身后是大盛苍生，是她的家人，将士，好友，并肩者。
兵器断裂还有血肉之躯，身躯倒地仍有本能，而连本能都在濒临涣散，似乎便只能祈求神佑了。
李岁宁一直信奉着一个道理：
这世间永不吝啬伸出援手的神，当是自身。
若说有真正的神，一定只存在于自身体内！
祂以意志为香火壮大神力，一而再，再而三，三而不竭救己于水火而从不言弃。
这生死间，祂吸纳着一切意志之力，仿佛将李尚当年遗留在这片雪原中的一缕旧时意志也召唤而来。
于是在这濒死之际，李岁宁终于完成了真正意义上的“完整”。
大死大生，皆在此间。
阿史那提烈透过被血色笼罩的视线，从那玄衣女子本该涣散的眼眸中，忽然看到了平静而迫人的杀机，更胜呼啸着的风雪。
她垂落于头侧的右手自雪中举起。
李岁宁从很久前便一直只用铜雀发笄束发，行走于险境者，要有随身之物皆可作为武器的自觉，那支铜笄打磨得锋利无比。
阿史那提烈看清了那双眼中杀机之际，那支铜雀发笄已然刺入了他的脖颈。
李岁宁攥着铜笄的手指骨节发白，全部的力气集于此，竭力将它送入更深处，搅动着那腔子里的血肉筋管。
阿史那提烈掐着她脖颈的手劲终于被迫松动。
他跌坐于地之时，李岁宁单手撑地而起，拔出他肋边断剑，用力送入他另一侧脖颈。
阿史那提烈不可置信地瞪大眼睛，喉管泵动着，自口中涌出鲜血，伴随着破碎不清的声音，终于往后方仰倒下去。
他仰倒之际，单手支撑身形的李岁宁也陡然卸力，任由自己倒在雪中。
雪花落入她眼底，她吃力地牵动着带血的嘴角，冲着天穹，露出一点虚弱但挑衅的笑。
她赢了……应当，算是赢了吧。

第624章 她即为国运
李岁宁躺在雪中，任由自己放空休息片刻。
直到御风来到她身边，低鸣着，拿长喙亲昵地去蹭她散开的发。
李岁宁拿起被御风当作战利品叼来给她的那张染着血的金色面具，声音低弱地道：“好……此次狩猎，收获颇丰。”
这是她与御风第一次合作狩猎，成功猎杀了这片雪原上最凶悍的猎物。
之后，御风突然退开几步，抖了抖羽毛凌乱染血的翅膀，展翅高飞而去。
不多时，它折返飞回，在李岁宁头顶上空盘旋，发出急促的鸣啸。
鹰是雪原上最锐利的眼睛，御风察觉到了敌人的靠近。
马蹄声逐渐清晰。
来的是先前被阻于山道及冰河对岸，从而奉阿史那提烈之令绕行的那些后方北狄军，他们在绕过冰河之后，一路顺着阿史那提烈留下的痕迹记号，终于追踪至此。
为首的几名北狄军，远远地便看到了前方雪地里那一片片刺目的血红。
他们挥着马鞭，用北狄语高喝着：“快！在那里！”
御风急鸣，试图去抓李岁宁的衣袍。
而这时，不远处的棕红大马奋力从雪窝中站了起来，抖了抖皮毛上的雪，奔到李岁宁面前，先后屈下两条前腿，发出一阵阵悲鸣的催促。
李岁宁将短刀归入靴中，吃力地爬上马背。
那几名先行的北狄军已经将距离缩近数十步内，他们隐约看到一匹大马从雪中起身，驮着一人欲图离开，立即喝叫出声，未得回应，知是敌方，便快速取出身后长弓，欲图阻杀。
然而他们还未来得及出箭，忽然遭到凌空飞掠而来的黑鹰袭击，先后摔落下马，重重砸入雪中。
但后方的大军很快跟了上来，数百铁骑荡起雪雾。
他们很快目睹到了阿史那提烈可怖的死状，而观打斗痕迹，现场并无第三人……
所以，对方是凭一己之力杀死了提烈？！
即便是悍勇的北狄人也无法想象这究竟是如何做到的，他们震惊到无以复加，甚至下意识地感到恐惧，却还是很快沿着马蹄痕迹追击而去！
对方必然也受了重伤，而他们数百人马，还怕杀不了一人吗！
李岁宁伏在颠簸的马背上，御风一路在前，为归期指引方向。
归期力疲之下，与后方追兵之间的距离在不断缩短。
幸而此路蜿蜒多变，后方追兵不具备放箭的条件。
如此拼命奔行二十余里，归期再次临近力竭之际，猛然嘶鸣着急停下来。
前方是断崖边缘！
此处断崖如同大山探出来的一只巨手，三面皆是险峻山崖，正前方与另一处山体边沿相邻，但至少也隔了接近一丈之距。
御风已飞至对面，盘旋着催促归期。
归期惊惧后退，一向脾气不好的它简直想骂鸟了——这破鸟怎么带的路，它可是马！它是马啊！
看着那不可能跨越的沟壑，归期嘶鸣后退着。
这时，忽有马蹄声至，却是一匹空骑。
它通身棕红，唯额间一点胜雪白，穿过一片半人高的枯草地，在大雪中奔现而出。
那是榴火。
原本被留下的榴火，在李岁宁动身不久之后，便独自跟了上来。
但它跑得慢，没能及时追上队伍，于是一路循着踪迹气息，直到此时才来到此处。
后方追兵渐近，榴火催促归期过崖。
归期仍旧不敢，哀鸣着不复往日威风，眼睛里泛出泪光。
榴火怒其不争般嘶吼一声，不知在传达着何意，并重重挤撞了一下归期，而后突然奔向断崖。
归期见状，神情与通身皮毛一凛，不再犹疑，立即紧随而上。
榴火年少时，曾经带着它的主人，成功跨越过类似宽度的壕沟，除它之外，军中再无第二匹战马可以做到。
但如今的榴火已经老了。
它也知道自己老了。
垂垂老矣的战马凌空跃至断崖上方，屈起的马腿前蹄在即将触碰到对面崖壁时，伸出前蹄，奋力往前扒去，勉强扒住积雪山石——
在它的下半身悬空下坠之际，紧随而至的年轻战马飞踏而来，一瞬间以身下老马将坠的躯体为桥，成功奔跃而上！
归期骤然落地，蹄下不支打滑，嘶鸣着摔滑而出，将背上的李岁宁也甩了出去。
同一刻，榴火的嘶鸣声伴随着积雪和山石碎块，一同往崖下坠去，回荡着，直至消失。
相传羚羊一族需要翻越山崖峭壁之时，老去的羚羊会以身躯性命为桥，助年幼的羚羊飞渡，这是生存本能，亦见舐犊之情。
而在这二者之外，从江都到太原，再从太原来到北狄的榴火，始终都在践行着它的忠诚与勇毅。
它的身躯老去，忠心却从未消减。
于烛火将熄之年固执地奔袭万里，它等得似乎便是此刻。
那些北狄军很快赶到，他们无不急急勒马，而他们身下的马匹无一敢试图跨越这断崖。
看着对面的马蹄滑摔之痕，那些北狄人震惊之余，甚至有人流露出一瞬的叹服之色。
为首之人抬起手，让身侧的部将收起了长弓。
那一人一马似乎是摔落于对面雪中下坡之处，又有山石阻挡，视线根本看不到具体位置，再多的箭矢也是白费。
想到今晨在帐中听到的那个消息以及方才所见阿史那提烈之死，那名部将下令后撤，先择路绕行再说。
而即便是最近的一条路绕至对面山中，至少需要大半日的时间，甚至更久。
摔落雪中的李岁宁尝试起身，又再次倒下。
归期步伐艰难地走到李岁宁身边，悲鸣着摔卧在她身侧。
李岁宁翻转身形，仰躺于雪中，屈指于苍白染血的唇边，吹出一声哨音。
没有回应，她便又持续吹出第二声，第三声，第四声，直到没了气力。
大片雪花砸在女子眉眼间，压着雪花的苍白眼睫一颤，一颗圆圆的泪珠自眼角滚落而出，划过眉尾，黏上雪片，瞬间便将其融化。
待再积攒了些力气，李岁宁便再次吹响哨声，一遍遍重复着，不肯放弃。
不知过了多久，一声鹰啸入耳。
李岁宁正待再次吹哨时，忽然意识到了什么，拔出靴间短刀，插入雪中，撑着坐直起身，看向前侧方。
御风飞到李岁宁面前，鸣叫着盘旋了数圈之后，又忽而飞去，在不远处打转。
直到它的后方出现了一抹棕红。
凛冽风雪中，年迈的马匹步伐缓慢吃力地蹚着厚厚的积雪走来。
李岁宁怔怔而望，直到一身皆是刮伤的老马走到她眼前，嘶鸣一声，折腿无力地跪倒下来。
李岁宁猛然紧紧抱住它的头，以额相贴，闭眼泪如雨下，像个失而复得的孩子，近乎感激地喊它的名字：“……榴火！”
御风盘旋了一阵后，落在归期身上，正累得大喘气的归期四脚朝天将它甩下，御风沾了一身雪，大力地扑棱着翅膀，扑棱干净后，收膀于身侧，几分神气。
御风对此一带的地形最为熟悉，榴火坠落的崖底是一条急流，水流由上至下十分湍急，结冰不厚，冰面上方被积雪覆盖真容，乍然看不出端倪。
榴火坠入水中，被冲入下游，御风一路追去，将它带回。
榴火身上破开了许多口子，有被山石剐蹭，有被冰块划伤，但它下坠之际屈藏起了四肢，因此未曾重伤腿部。
马腿是战马最重要的部位，马腿断则必死，即便存了必死之心的榴火在最后关头，也未曾放弃过求生，这一点和它的主人一样。
体力不支的李岁宁重新躺了下去，榴火和归期一左一右紧挨着她，为她挡风取暖。
李岁宁时而闭眼，时而静望大雪纷扬的天穹。
此番九死一生，但她无悔自己的决定，再有百次，还会是同样的选择。
半人半鬼逆天而归，行于这世间，走在哪里皆是冒险，一道命劫悬于头顶，不知哪日便会突然不讲道理地降临，让她的一切努力崩塌……与其被这劫数打一个措手不及，倒不如引劫入笼，将其困于可控可知之境，主动迎杀至少占据先机，此时想来，这一缕先机或许便是她唯一的生机。
她此番犹如不要命的赌徒，可若不赌，便只有被这劫数击杀的下场。
她凭实力赢来的局面，凭什么要被全无道理的劫数毁去。
北狄她一定要来，此劫她一定要破，她为何要以带劫之身去见她那运气一向不错的小王叔，她要在那之前成为一个真正无厄运所累的“人”，然后公正利落地杀掉他。
此番九死一生又如何，赢了便是赢了，她赢得很光彩，很值得，很畅快。
李岁宁躺卧雪中，身躯残破虚弱，心魂畅快磅礴。
她静静地等待体力恢复，接下来的安排已经清晰地排列在了她的脑海里。
从此处往南，抄近道行马三日，便能抵达她的人手据守的部落，那几处部落早已不愿归从北狄王庭，因此阿史那提烈并没有急着、也的确暂时腾不出手去解救那些部落里的老弱妇孺。
故而这条通往南面的路，目前仍是被李岁宁的人手掌控着的，若她运气稍好些，路上便可以遇到巡逻的将士。
待和后方将士会合之后，点足了人马，带上充足的粮草和火药，便可率兵前去营救被困的将士。阿史那提烈之死，必然会让北狄军人心动摇，到时以烟花暗号，同山中将士里外夹击，李岁宁有信心一战打残阿史那提烈余下的兵力。
再之后，待休整后，即可直逼北狄王庭。
阿史那提烈这只硕大的拦路虎已死，后续只要能靠近北狄王庭，有眼线探子相助，总能杀得掉那位北狄汗王。
北狄人历来有传统，只要可汗去世，即便是正在征战的大军也要即刻返程。
前路一切可望，皆在掌控之中，唯一麻烦的是自己伤得太重，恐怕要拖慢计划，但此时感受着身侧马匹的毛发温度，李岁宁心间却觉安宁。
几度昏沉，意识涣散，她却始终未敢任由自己彻底失去意识。
天上的雪不知何时停了下来。
地上的雪却在细微地震动着。
一直在留意观察四周情况的御风发出提醒的鸣啸。
那震动在加剧，大地在颤动。
李岁宁定下神，判断片刻，断定那是马蹄带来的动静，阵势之大，必然不会少于数千骑。
仔细分辨，动静来自南边，从那里过来的，应当不会是北狄军。
后方固然尚有她两千人马，但却是分散据守，按说不会无令擅自集合而来。
那会是谁的人？
这里临近断崖，乃是险路，那些人马想必不会经过此处赶路，应不会对她的安危造成威胁。
李岁宁尚在思索间，归期站了起来，突然朝那些马蹄声传来的方向而去。
归期机敏，若见北狄兵马它不会贸然靠近，李岁宁便没有出声阻止。
约两刻钟后，四野大地震动之感愈发剧烈，树上的积雪簌簌而落。
前方是一段下坡，李岁宁凝望许久，终于见到一抹玄色自雪白天地间探出。
兵马整肃，玄披，玄甲，玄策军旗。
而为首的青年眼中所现，乃黑袍，黑发，满地赤雪。
十六年前，在这片雪原中倒下的女子，此刻提着一柄短刀，从那片赤雪中慢慢站了起来。
四野空旷无垠，寂静苍茫天地间唯她一人。
寒风拂其发，银雪沾其衣，她是残破的，狼狈的，无声的，但其周身仿若环绕山海之气，呼啸间，震烁天地。
在无绝看来，那分明是自烈火血海中淬炼涅槃而出，而终于补全的帝王骨相……
何为天意？——此后她即为万民之天意。
何为国运？——此后她即为国运！
无绝猛然间终于懂得了天镜口中此劫的全部意义，一时间心魂为之震动，踉跄下马，奔扑数步，猛然伏地，含泪颤声叩首：“……恭贺殿下，杀出此劫！”
后方的将士们紧跟着下马，纷纷单膝跪落雪中，动作齐整地抱拳行礼：“末将等参见殿下！”
无数行礼之下的刀甲相击声中，崔璟已快步奔行上前。

第625章 岂曰无衣？与子同袍
在看清来人队伍时，无力支撑的李岁宁便已经撑着短刀，坐回了雪中。
很快，她看到了崔璟，且第一次从他脸上看到这样慌乱不安的神情。
慌乱的青年蹲跪在她面前，忙以手臂环托住她的身体，却不敢太用力，她衣袍残破到处都是伤口，身上除了雪便是血。
“崔璟……你怎会来此？”李岁宁的声息很弱，断续着问：“不是让你，等我回去吗？”
崔璟知道她记挂着什么，立即答她：“国门无恙，局势可控，我来接殿下回家。”
他连声音都是乱的：“……伤势如何？可曾服药？”
“服了药，料想死不了……”李岁宁听得那声“国门无恙”，才敢放松下来，安心倚靠在他臂弯中，也不再急着追问什么，他说可控，那便等之后再细问吧。
而抛开这些大事大生大死，她容许自己的神思松散开来，最先说的一句却是：“崔璟，我的曜日断了。”
崔璟还不知道她拿曜日杀了谁，但他知道，她一定做成了一件除她之外这世间再无人能够做成的事。
青年一向凛冽平静的眼中此时蒙上一层泪光，他替她拭去眼角的血迹，声音沙哑：“我会为殿下再铸新剑。”
“之后殿下执新剑，无需再赴戎机，也无需再与任何人冒险死战……”他说：“只需持剑扬我国威。”
天子执剑而扬国威，他必会为她，为她的大盛，铸造出最锋利的剑。
不止是一把曜日，还当有兵械，兵马，军阵，军力。
她会是被这把利剑高高护起的帝王，而永远再不必像此时这般孤身犯险断骨流血，她的心血只将用于建万世不拔之基，开万世太平之道。
在这生死大劫之后，此乃崔璟心底最深处的渴望与允诺，他将用一生来践行此诺。
“好。”李岁宁极细微地扬了扬嘴角，终于可以闭上眼睛任由自己陷入混沌，声音渐弱至不可闻：“那便交给你了……”
铸剑的事交给他了，余下的事交给他了，她也交给他了。
李岁宁临昏去之前，从怀中取出一块染血的布帛，交到了崔璟手中。
那上面绘有她此次诱杀阿史那提烈的路线图，是她与随从的将士们商议计划时所用，无需她多言，崔璟看了便会知道阿点他们被困在何处。
她原有她的部署，但崔璟来了，她便可以安心地歇息一下了。
宽心之下，一直凭借意志支撑的李岁宁几乎失去了全部意识，陷入了无尽的空无中。
崔璟解下披风包住她，将她小心地抱起。
无绝也解下外披，流着泪上前，再为她细致地盖上一层衣，受了这样的伤，流了这么多的血，一个人在这冰天雪中不知躺了多久，怎么会不冷，该有多冷啊。
很快又有几名部将起身走来，纷纷将外披递上。
崔璟细致地掩压住每一重衣角，确保怀中之人连一根发丝也不曾暴露于风雪中，却未曾上马，而是下令就近择避风处，清理积雪，原地扎营。
有部将稍有些犹豫：“殿下在此处重伤，想必附近有北狄军出没……”
崔璟：“凡敢靠近者，悉数诛杀。”
她不能再颠簸移动了，以免有伤上加伤的可能。
那名部将闻言精神一振，应了声“遵命”，立即转身大声传令：“大都督有令，就近择避风扎营！”
扎营所需之物以及医士皆在后方车马队伍中，后军负责押运物资，不比前方轻骑军行军迅速。但先行骑军肩负探路之责，后军则行路畅通无阻，因此双方距离并未拉得太远，后方车马大约需要再等一个时辰便能抵达此处。
在那之前，大军先行选定了扎营的地段，而后便开始清理积雪，待后方队伍赶到时，一切就绪，当即便扎起了营帐。
第一座帐子刚刚落成，置以简易木榻，崔璟便快步将李岁宁抱入了帐中，让人立即生火。
一向懒散的无绝也跟着忙里忙外，取来各样所需之物，又亲自点了炉子抱进来，架壶烧水。
崔璟将李岁宁轻放到榻上，先一层层展开她身上裹着的外披，再又替她除去腕甲，外袍，崔璟手上很快沾满了粘稠的鲜血，将外衣彻底除下时，他恍惚觉得那件外袍仿佛被血浸泡得格外沉坠。
外袍之下，里衣之外，就连那件刀枪不入的雁翎甲都有着多处刀刃留下的痕迹，数处锁扣已有断裂迹象。
除去此甲时，崔璟手上的动作依旧利落，只这利落之下有着不易察觉的微颤，那颤意从指尖流经浑身血液，再到眼底。
待李岁宁只剩下一重里衣时，两名医士被带了过来，崔璟便立即起身让开，让两人上前。
其中一名医士乃是女子，二人一同诊看罢，由那名女医和为李岁宁除去最后的衣物，擦拭，清理，上药，一名被喊来的女兵在旁打下手。
榻前拉起了一道简易的帘帐，一盆盆干净的温水送进去，被端出来时便成了红色，端出帐外，泼洒在雪堆旁，叫雪堆改了颜色。
无绝心急忧虑走进走出，御风也飞进飞出。
崔璟很安静，他背对着那张木榻，一言不发地又点了两盆炭火，将帐内烧得更暖些。
帐中从人来人往，慢慢变得相对安静，李岁宁身上的伤口都上了药，妥善地包扎好，盖了件干净宽大的里衣，再覆上被子。
崔璟来到榻边，试着轻握了握那只伤痕累累的手，触感是暖的，才安下心来。
他再三托付了那名在旁照料的女医，才起身离开，去见等在外面的部下们。
这间隙，崔璟已派人去附近打探过了周围情况。
无绝在隔壁的帐子里，正抹着眼泪替榴火包扎伤口，之后又亲自喂水喂草料，榴火胃口不好，归期便替父干饭，一顿埋头猛吃。
御风很快也钻了进来，无绝早就注意到这个新面孔了，尚不知如何称呼，便暂时称其为“那鸟”，此刻遂也招呼“那鸟”过来一起吃，见“那鸟”无动于衷，旋即反应过来，噢，这位貌似不是吃素的。
无绝让人拎了两只路上打下的野兔，冻得邦邦硬，还未来得及拔毛。
被投喂的御风突然想到自己家中还有娃，遂一爪勾起一只冻兔子，飞了出去。
“欸！”无绝冲那鸟的背影道：“记得回来啊！”
仨孩子交到他手中，回头少了一个，他不好跟殿下交待的！
难得尽职的无绝忙又给榴火爷俩添水去了。
李岁宁昏昏沉沉睡了许久。
有意识地醒来时，她慢慢睁开依旧发沉的双眼，看了看上方的帐顶，略微分辨罢，试着转过僵硬的脖颈，面向床榻外侧，入目便看到了一张熟悉的面孔。
青年坐守于旁侧，却非坐在榻上，而是坐于榻下放置的脚踏之上，长腿半伸半屈着，身体半倚着木榻，竟是睡去了。
帐内点着油灯，不知是夜中什么时辰。
李岁宁暂时没有太多力气，也无法起身，一时便静静望着睡着的崔璟。
生得好看到这般程度的人，单是瞧着，便十分赏心悦目。
灯火将他半边侧颜笼在阴影中，愈显得五官轮廓清晰深刻，生得这样一副拒人千里之外的清贵疏离模样，仿佛就不该与这世间有什么羁绊，可偏偏这样一个崔令安，却最叫她心安。
李岁宁看了他许久，也未见他醒来。
习武之人按说都是敏觉的，被人一直盯着看，正常情况下他应当有所察觉才对，看来是当真疲累了，也或许是，守在她身边，他也同样很心安。
李岁宁的身体知觉恢复了些之后，试着抬起外侧的手，触向他。
她的动作很慢，手指还未触及时，崔璟好似察觉到什么，突然醒了过来。
“殿下，你醒了！”青年尚有两分未醒之感的星眸突然荡开欣喜之色，忙问：“可觉得哪里不适？”
问话间，见她伸出了手，下意识地便倾身靠近她，双手托扶住她的手肘手臂，以防她悬空之下会吃力，同时问：“殿下想要何物？我去取来。”
李岁宁借着他的托扶之力，很从容地继续自己没做完的事，伸出手指，拿指尖轻触他的脸庞。
崔璟倏然怔住。
那只手也缠着伤布，指尖微凉带着药香，从他的脸庞慢慢移到他的鼻梁上，而后轻轻捏了捏他的鼻尖，又捏了捏他另外半张脸。
崔璟神情怔然，由她这般捏着。
“崔璟，我杀了阿史那提烈，自认办成了一件很厉害的大事，又见你来，便很觉安心。”她的声音沙哑却放松：“多谢你来接我回家。”
崔璟看着她，声音也有些哑意：“我却总是来迟。”
“不迟，来得刚刚好。”李岁宁：“你来接我，替我做完余下之事就很足够了。”
她声音慢慢，眼底带一丝笑意：“至于替我应劫这件事，却是不妥的。”
崔璟知她所指，乃是他先前自作主张妄图借阵法替她应劫之举，微低下头，道：“是，我已经知道是自己错了。”
他身形颀长挺括，身影落在榻上，将她整个人都笼罩住，却也不曾有分毫压制之感，而只如同为她披上一重轻盈的护甲。
见他这样认真地认错，李岁宁满意地轻轻点头，声音也很轻：“崔令安，你要听我的话。”
这句话让崔璟莫名耳尖微热，眼底却愈发认真：“会的。”
李岁宁很快便发号施令：“那你，替我倒一碗水来。”
将她的手放回去，崔璟立即去倒水，水温适中，并取了调羹，无比耐心地一勺勺喂于她吃下去。
喝完了这一碗水，李岁宁才觉得真正活过来了，她让崔璟扶着自己慢慢坐起来，问了崔璟什么时辰，得知就快天亮了，不禁道：“我这一觉竟睡了半日一夜吗。”
崔璟默然一下，纠正道：“殿下，你已昏迷整整四日了。”
说罢，便见面容苍白的女子露出惊愕之色。
李岁宁从未昏迷这样久过，她认真反省了一下，觉得应当是过于宽心的缘故，而无意承认自己是只一睡不起的弱鸡。
崔璟这才明白，何故她醒来后未曾问及外面的情况，原来她当自己刚睡过去不久。
果然，下一刻便听她问：“阿点他们如何了？动兵去救了没有？”
崔璟没急着答她，而是喊了守夜的士兵进来。
不多时，阿点和荠菜还有康芷等人，都陆续过来了。
阿点衣袍都没穿整齐，显然是从被窝里刚被薅出来的——崔璟也不管这个，李岁宁原只是问一句，他便立即叫人去“薅人”了。
“殿下终于醒了！”
“殿下！”
阿点扑到榻边跪坐，两眼一睁就开始掉眼泪：“……殿下伤这么重，我还以为又要见不到殿下了！”
李岁宁冲他虚弱一笑：“我将那个人杀掉了，厉害吧？”
阿点流着泪却也快速点头，眼底全是崇拜。
康芷且拄着拐，却也坚持跟着荠菜一同过来，此刻也是泪汪汪的。
荠菜上前试了试李岁宁的额温，眼底也有些发红，哑着声音笑着说：“人都说大难不死必有后福，殿下熬过这一遭，往后便都是福气了！”
只有他们这些站在殿下身后被护着的人，才知道这是怎样的心情。
很快，又有其他人陆续而来，其中还有当日随同李岁宁一同突袭而出的那百名将士中的部将。
李岁宁询问罢具体伤亡数目，知晓崔璟昨日便已带兵重挫了阿史那提烈留下的大军。
双方相比之下，此次里外夹击之战，己方共有不足百人伤亡，而阿史那提烈当初带出来的五千北狄军，最终只余下不足一千人溃逃而去，且其中三百人被陆续俘回，真正是一战将之“打残”了。
瘦了一大圈儿的康芷此时解恨地说：“属下也射杀了他们数十人！”
她虽有腿伤，双手持弓亦可杀敌！
阿点也举手，他也是帮了忙的。
李岁宁听完这些，才问崔璟为何得以突然率兵入北狄。
崔璟正要回答，忽听帐外响起一声通报。
有人连夜骑马赶路至此，高大的身形外披一件羊皮大袄，不多时，挟着一身寒意大步入得帐内，向榻上之人弯身深深施礼，声音两分哽咽激动：
“唐醒办事不力，因而来迟，万请殿下降罪！”

第626章 倒像是灭门来了
“休困！”李岁宁喜出望外，她将一手撑在榻沿边，看着来人，听着他这一句“办事不力”，道：“无妨，事已将成，你平安就好。”
却见唐醒直起身来，先看了崔璟一眼，继而与她露出一个豪爽依旧的笑容，再施一礼：“醒前来，是为请殿下移驾北狄王庭！”
李岁宁愣了一下，旋即反应过来什么，眼底骤然一喜，下一瞬看向崔璟，下意识地思索问：“可昨日我军……”
崔璟面上未曾改色：“北狄尚未认降，我军亦不知具体，昨日一战不过是解救被围困的将士而已。”
李岁宁已然回神，眼底现出欣赏的笑意，认同点头：“正是此理，无可厚非。”
昨日那一战的战况对北狄军而言十分激烈惨痛，唐醒在路上显然也有耳闻，此刻他含笑直言：“昨日一战乃是好事！将他们打得再不敢还手，再无再战之力，才更有利于接下来的谈判！”
主战侵犯的一方，永远没有资格用战场上的伤亡来博取任何道义上的恻隐怜悯。
唐醒言毕，从宽大的皮袄下取出一封文书，双手奉上：“此乃北狄王后所呈，特请我朝皇太女殿下移步王庭！”
阿点忙去接过，两三步回到榻边坐下，双手展开文书，举到李岁宁眼前，让她来看。
李岁宁正要歪过脑袋，站在她旁侧的崔璟默默伸出一只手，将那文书在阿点手中旋转了半圈，上下摆正过来。
荠菜倒了碗热茶，单手递到唐醒跟前：“醒兄弟这一趟不容易，喝碗茶暖暖身子罢！”
“多谢大姐。”唐醒笑着接过，茶汤氤氲，热汽蒸蒸。
待唐醒喝完这碗茶，李岁宁也已看完了那封文书，唐醒拿着空了的茶碗，这才说起自己一路的经历和事情的全部经过。
说起来，从他奉命动身离开，至今已半载余。
彼时，他得了主公八字托付：【前去北狄，杀一个人。】
深入北狄的路很难走，又因为要尽量悄无声息地潜入，所行路线便多是偏僻荒凉处，时刻都在与地形和天气作战，即便是素有五台山浪子之称，见识过各地风貌的唐醒，有许多次也都以为自己要走不出去了。
穿过一片片无人之地，数次死里逃生，之后撞到了一群持刀弓的游猎者手上，唐醒为了不暴露身份，一直作行商打扮，他谎称来自西域龟兹，那里属陇右管辖，虽也是大盛领土，但相对中原而言，与北狄的关系没有那般势同水火，彼此偶有通商。
唐醒一口地道的龟兹语和西域打扮，勉强取得了那些人的信任，可即便如此，他们还是遭到了那群游牧者的洗劫。
但对唐醒等人而言，能保住性命以及身份秘密，已经是最好的结果。
可问题也很快来了，随着天气渐凉，猎物越来越少，他们的食物和单薄的衣物都成了问题，待到真正饥寒交迫时便会必死无疑。
这时唐醒决定稍改变路线，冒险靠近了一处部落所在。
他们一路行至此，狼狈不堪，如同野人，流放感十足。
人口也是资源，被绑住双手掳走为奴，也是情理之中的事。
半月后，那群部落牧民被气得险些昏厥。
他们怎么也没想明白，那群温驯胆怯，不管是放羊还是捡粪都十分能干，经常会因为一两块霉饼而内乱大打出手、并且打架时的招式十分原始笨重，总之除了吃得多了点再没有其它缺点的奴隶怎么就逃走了呢？
且还带走了他们百余匹马，刚晾晒好打算过冬的肉干被席卷一空，就连大家的皮袄也被偷走好些！
有了马，赶路就快了，且所乘马匹和穿着都完全融入了北狄，羊皮袄和皮帽一遮，也看不到具体容貌，只要不靠近交流，过路倒是基本没有阻碍了。
唐醒和身在北狄的眼线联络上之后，继续以皮货商人的身份行走，并搭上了阿史德部落的人——也就是王后部族的族人。
唐醒暂时没有办法接近北狄汗王，但是他在阿史德部落中等到了与王后见面的机会。
那晚，那位王后似乎是被他的提议吓到了，果断地拒绝了他。
但唐醒却觉得尚有希望，因为对方并无意揭发他，虽然她的说辞是不想连累族人担上通敌的嫌疑。
之后，唐醒数次去信游说，皆未得回应。
但唐醒也未曾将希望全部押在王后这条路上，他同时也在尝试着接近北狄汗王，只是后者需要时间来经营，且十分考验运气。
唐醒不缺耐心，但是他深知耽搁得越久，后方的伤亡便越重。
就在他下定决心打算孤注一掷刺杀汗王时，忽然得到了一个消息——汗王突然派出王庭一半的兵力，并由阿史那提烈领兵，离开了牙帐。
紧接着，唐醒很快得知，有一支盛军攻入了北狄，接连攻下数个部落，而领军者……竟是他的主公。
殿下她竟然亲自来了北狄！
知晓阿史那提烈的难以对付，唐醒顿时心急如焚，同时他意识到真正的机会来了。
当日，他再次、也是最后一次给北狄王后传信，这次不再是游说，而是告知——他需要她两日内给出是否合作的答复，否则先前他开出的一切条件作废，彼此再无合作的必要和可能。
当晚，唐醒终于收到了那位王后的回信。
向来不缺疑心的北狄汗王到死也不曾想到，要了他性命的正是他眼中那位懦弱无用的枕边人。
汗王是被毒杀的，那毒药无色无味，发作之后一刻钟内便会要人性命。
深夜，王后闭眼静躺，听着身侧的丈夫挣扎着掉下床榻，想呼救却只能发出极其低弱的声音，那低弱的声音里似乎亦有愤怒，愤怒于她这个王后实在无用，竟然睡得这样沉，连丈夫的呼救都察觉不到。
直到动静消失，王后才慢慢起身，唤了外间的心腹婢女入内，一同将丈夫抬回榻上，用心地替他一遍遍擦拭干净口鼻中流出来的鲜血，直到再没有血流出。
之后，王后继续躺在丈夫身侧闭眼休息，直到天色将亮，下人们走进来侍奉，发现了已经僵硬的王，蓦地爆发出惊叫声。
王后被惊醒，跟着惊叫起来，面色惨白，踉跄跌下床榻，颤声让人去请医官。
有侍女哭着说，王的身体已经僵硬，请医官无用了。
王后颤声说，那就去请大祭司施法来救。
无用的王后看起来紧张，愚昧，手足无措。
当然，神力通天的大祭司也未能救活汗王。
汗王之死，势必会影响到战局。
依照传统，王庭官员很快召集各处人马返回，为王发丧。
阿史那提烈起初带大军四处搜寻盛军踪迹，行踪难定，又因大雪阻途，第一次传信的人并未能寻到阿史那提烈，直到后来阿史那提烈带军扎营，第二次传信的人才终于将王的死讯带到。
唐醒最初设想的便是尽快召回阿史那提烈，以解自家主公之困，但却未能如愿，因此他方才入帐，第一句话便是自己“办事不力”。
李岁宁却不这样认为，她听到此处，道：“阿史那提烈此人的主战之心比之他的王兄有过之而无不及，即便他得知了汗王死讯，必然也不会甘心就此退去。”
“且这样也好。”她说：“若他果真回了王庭，之后再想寻到机会和名目杀他却是不易——若他活着，凭借他的野心和能力，他便是最有可能接任王位之人。有这样的人在，战事很难休止，即便我军此次拼力击退北狄，只怕至多两三年，他们便会卷土重来。趁早杀了此等野心之辈，才能为我大盛杜绝后患。”
李岁宁历来主张每一场战役都势必发挥出它最大的作用，从一开始她要的便不单单只是击退北狄，她要此一战后，使北境获得尽量长久的安定。
所有妨碍这个计划的人，都必须要死。
而汗王之死，是这个计划中最重要的一环。
李岁宁看着唐醒：“此次能以最小的代价除去北狄汗王，休困居功甚伟。”
“醒岂敢当得此言！”唐醒道：“属下抵达之后，一直难有进展，此功仅在殿下而已……若非殿下亲自率兵攻入北狄境内，一路攻占北狄部落，将那可汗生生吓破了胆，他也不会出动王庭半数兵力，并让阿史那提烈率兵前去阻杀殿下。而若非如此，那北狄王后断不敢下定决心答应合作之事。”
接触之下，唐醒很清楚，那位王后是个聪明人。
她很忌惮阿史那提烈，若阿史那提烈留在王庭，她即便杀了汗王，也不过是在为提烈做嫁衣，且稍有不慎，她便会因此赔上性命。
于她而言，她既然冒了这样大的险，便该得到同等的回报——而若只是将自己从一个困境中转移到另一个困境中去，她为何要铤而走险？
那些“休战与和平”的大义之言，对她来说还太过遥远，并不足以将她打动。
李岁宁提前了解过这位王后的经历和处境，考虑从此人身上突破，原因有两重。
杀人这种事，总是枕边人最方便下手，杀起来事半功倍；
二则，有了一位如此身份的“同谋”，后续之事才更好收尾。
但说服一位王后去杀她的丈夫总归不是一件容易事，这其中少不了游说和谈判，李岁宁并不认为唐醒先前的游说接触是无用的，而功劳全是她自己的——
若没有唐醒打下的基础，任凭她再如何引开提烈杀死提烈，也无法让那位王后突然间便自主地下定杀夫弑君的决心。
她与唐醒的行动乃是相辅相成的关系，唐醒的功劳毋庸置疑，如此一来，不知免去了多少将士伤亡。
李岁宁半点不曾吝啬对唐醒的肯定及夸赞，单是带着这么多人活下来抵达目的地，已经是超乎常人的存在——他带去的人当中，有五名士兵丧生，却是因为患病，余下之人皆被他安顿妥当周全。
李岁宁从起初便知道，唐醒最适合做这件事，却也没想到他适合到如此地步。
而之所以让唐醒冒险前来，而非直接让身在北狄的眼线传信给王后，便是因为这桩合作注定不易达成，需要持久反复的谈判和游说，这中间所有可能发生的变故，少不得需要由心腹来灵活把控便宜行事。且敌国眼线只该存在于暗处，一旦直接出面与人交涉，便有被全部拔除的可能，多年心血将一夕间付之东流。
提到谈判，李岁宁便问唐醒：“那位王后都提了哪些条件？”
“她只让属下帮她杀了两个人，并保证她和公主的安全。”唐醒：“余下的，她想和殿下您当面商议。”
李岁宁：“杀了哪两个人？”
“一位是王庭护卫统领，死于汗王死后的第三日。”唐醒道：“另一人是北狄的小可汗，死在属下动身前夕。”
汗王之死让王庭大乱，混乱之下，有那位王后做他的内应，取此二人性命，便很轻巧了。
唐醒没什么怜悯之心，哪怕那位小可汗还只是个少年人，争斗哪里有不残忍的，人各有命，成王败寇而已。
“她给属下的杀人理由是，这二人疑心汗王之死，主张彻查，实在让她心中害怕。”说到这位王后的说辞，唐醒笑了笑。
李岁宁亦心照不宣。
至此，汗王死了，他唯一的儿子小可汗死了，阿史那提烈也死了……此一行，倒像是灭门来了。
而北狄王庭的局面，势必已然大变了。
李岁宁旋即向崔璟问：“照此说来，阿史德元利此时应当已经在赶回的路上了？”
崔璟点头：“他率一万骑兵返程，三日内应当便能抵达北狄王庭。”
李岁宁微抬眉：“仅率一万人马吗。”
崔璟：“元利此人很聪明。”
唐醒也认同地点头，旋即又觉得不太对：“按说阿史德元利返归北狄，应当早于崔大都督才对……”
早在汗王之死的丧讯被送出王庭之前，那位王后已经提早托他快马传密信给她的兄长了——早到什么地步呢，早到她刚答应与他合作，还没动手实施毒杀呢，就第一时间先托他将信送出去了。
丈夫还没开始杀，她已经开始报丧。
至于唐醒是如何知道书信内容的，自然是因为他拆看过了——万一对方使诈怎么办？他总要先过眼。
这一看却是叫他忍不住称奇，那位王后在书信中直截了当地告诉她的兄长，她杀了汗王，处境危险，请阿兄速速归来，护她们母女周全。
据唐醒所知，这兄妹二人乃是同父异母，元利因有一半汉人血统，并不被族中喜欢，但他这个妹妹，倒是极其信任他，且似乎很能够拿捏他——比起汗王之死，王后笃信，她的“处境危险”四字，更能够催促她的兄长归来。
不过，她这位兄长归来的脚步，似乎比预料中慢了些，竟慢于崔大都督这么久。
“对啊。”李岁宁也抬头看向崔璟：“你何故会来得这样快？”

第627章 你需要她的认可
“因有殿下开路在先。”崔璟答：“我循殿下留下的足迹暗号而来，自然行路畅通迅速，否则只怕数月半载也难抵达此处。”
接着，才又道：“再有，唐将军提到的那封王后密信，我也见到了。”
他垂眸看向披衣披发而坐，抬头看着自己的李岁宁，与她解释道：“送殿下离开的那晚，夜袭敌营之后，所俘敌军中，有一人乃是阿史德元利的得力部下，我策反了此人，放他归去，让他充当我军耳目——”
当晚情形混乱，许多北狄军惊逃四散，哪些人与大军走失了，哪些人被俘虏了，谁也不可能分得清。
那名得力部将寻到一支逃散的北狄军，与他们一同归去，并未引起任何人的怀疑。
而被策反者显然不会只此一人，他们必要时相互配合，也相互监察彼此。
王后予她兄长元利的那封密信，正是被那名被策反的部将截了下来，先送到了崔璟手中。
王后未杀夫而先报丧，的确有人第一时间来“奔丧”了——却非她的兄长，而是崔璟。
那封密信被崔璟扣下整整五日，才被送到元利手中。
军中有擅长“窃信者”，以薄刃自信封底部切开缝隙，取信而出，观信后，重新复原修补，寻常人几乎看不出痕迹——协助唐醒行事的探子中也有人精通此技。
于是，那封已被看了两遭，名为密信却早已不“密”的书信，迟迟才传到元利手中。
对此，唐醒全然不觉得哪里不对，那信是北狄王后让他送出去的，既然愿意经他的手，想来也是默许他能看的，他能看，崔大都督何以不能呢？
李岁宁却默然了片刻，她倒不是觉得窃看信件有什么不妥——
归根结底，崔璟是因为占下了消息的先机，并拖慢了阿史德元利的动身时间，才会率先抵达，可他张口却先道，是因为她“开路在先”的缘故？
他当真很擅长夸大她的功劳，而将自己所行之事统统一笔带过。
李岁宁琢磨了一下，觉着若非自己足够清醒，只怕迟早要被他给捧成个傻子了。
崔璟浑然未觉得自己的思路有误——在这从未踏足之地，她带军先行，蹚出了这样一条血路，而他不过是看了封信而已，二者岂能相提并论。
汗王死，元利未必有再战之心，但若任由元利先行返回北狄，却未必不会给她造成威胁——接她回家是很重要的大事，不宜有丝毫侥幸怠慢。
他听了她的话，守好了家门，而除了守国门，迎她回家亦是他长久来的夙愿。
所以，他便自作主张先来一步，以断绝那些未知的“未必”。
这份心意崔璟未曾明言，亦无需明言。
紧接着，他说起李岁宁走后的战况以及各方动作，以便她对如今的局面有一个全面的了解。
那场飞火夜袭后，阿史德元利的行军变得更加谨慎，在北狄军中也招来了更多不满的声音，有些部落统领声称“不信邪”，执意率兵攻袭关口，却无一不遭到守关盛军的重创。
北狄军久攻不下，崔璟趁机发动了数次突袭，无一败绩。
再加上李岁宁攻占下的部落，开始向前线求援，那些本就损失惨重的部落族人唯有撤兵赶回后方——这恰是李岁宁深入北狄釜底抽薪的原因之一。
而在李岁宁的安排下，那些人得到的消息真真假假，有些大的部落并非她能够攻陷的，但她同时也放出了假消息，为得便是尽可能分离前线兵力，减轻前线压力。
另一边，为免那些北狄军赶回之后，会对李岁宁造成威胁，崔璟在他们撤退的途中设了不止一场伏击，减杀他们的兵力，拖延他们的脚步——在那时，他便已经在为去寻她而做准备了。
见王后密信之后，早已准备妥当的崔璟几乎是即刻动了身。
他率骑兵一万，赶来的途中，也曾尽力拦截过那些回逃的北狄兵力。
李岁宁曾交待过据守后方的将士，若遇赶回的北狄人解救部落，我方可以手中那些老弱妇孺为质，而若敌我过于悬殊，果真不敌，便借手中人质四散而去，不必与那些赶回的北狄军死战——
但在计划之外的是，崔璟很快率军赶到了。
他一路来此，在那几处被李岁宁的人手据守的部落中，分别增派了兵力留守。
二人一前一后，一内一外，即便无法及时传信彼此，亦做到了配合无间。
李岁宁听罢这些，愈觉省心放松，不由觉得自己睡少了，若早知唐醒已经得手，且局面被崔璟控制的这样好，她便再多睡几日了。
帐外天光泛白时，李岁宁问了最后一个问题：“将我深入北狄的消息散播出去的，可是荣王？”
崔璟点头。
此事传开得极其突然，并无确凿源头，但在如此短的时间内传播得如此之快，能做到的只有荣王，此中动机也无需赘述。
军中混入奸细是很难杜绝的事，尤其是北境之战打得艰苦，一直在募兵以及借调兵力，如此庞杂的人数基础，自然不缺安插眼线的缝隙。
更何况，曾有喻增这样一个先例在，李岁宁半点也不怀疑她这位小王叔在此道之上的本领和远见。
所以，她的这道劫数，并不单单只是与她的性情和所守之道有关，在看不到的地方，同样有李隐的推波助澜。
他想让她永远留在北狄，两世皆如此。
她这位王叔，很不想见她回家——可这次她却是非回不可了。
李岁宁有些累了，轻靠在身后的软枕上，看着帐外天光，忽然有些期待，不知看到王叔时，他会是什么表情。
唐醒不是独自前来的，随行的还有王后的人，但李岁宁没急着见他们，只继续养伤。
李岁宁安心养伤的期间，北狄王庭的气氛再次发生了翻天覆地的改变。
前线大军屡战失利，据闻盛军手握无法抵御的武器；
后方局面大乱，汗王死了，小可汗死了，提烈也死在了那大盛太女手中，提烈带出去的五千骑兵活着回来的仅余数百人……
而那位大盛太女，此刻就在王庭不足两百里处扎营，身边有近万铁骑驻守，且据他们探查，后方还有盛军在陆续入境，那条入境的道路已悉数被盛军掌控！
卧榻之处岂容他人酣睡，有北狄官员要求立刻出兵逐杀大盛太女，但脑袋先落地的却是他们。
王后杀人了，这次杀得光明正大，凡主战者，皆被诛杀。
她的兄长阿史德元利回来了。
元利在前线瞒下了汗王之死，仅带回一万兵马，但正因他仅仅带回一万——全部大军并非他可以完全掌控，但这一万兵马，却势必是听从于他的。
他要的是先行控制肃清王庭局面——这是其中一重用意。
王后召集群臣议事，她的兄长佩刀在侧，下方，一名擅自带兵行动，欲图前去刺杀大盛太女的武将，此刻瞪大双眼躺在血泊中。
王后没急着让人收敛尸身，隔着那道尸体，向众人宣告——此时内乱不休，前线伤亡惨重数万铁骑横死，士气溃散，盛军手握飞火杀器立于王庭门外，为了保全汗国，她要休战认降。
有部将尽量压制着不满，反问她：“难道盛军果真有一战全歼我军勇士的本领，或是具备久战之力吗？他们大盛同样内政动荡，而我汗国尚有可战之力，还余五万铁骑正在赶回，到时便可将他们困杀于此！此时为何要轻易认降！”
王后看着那不甘的男人：“正因为他们没有久战之力，正因为他们同样后方动荡，我们才能有认降的机会……否则诸位认为，就凭那位李家皇太女一路攻杀至王庭外，甚至单枪匹马手刃提烈的手段，她会有善罢甘休的可能吗？”
“从来没有盛军踏入汗国领土，但如今有了！她此刻就在王庭百里之外！”
“继续久战，即便以两败收场——”那个在外人眼中向来寡言的女人此刻声音里竟有几分威势：“可各位不要忘了，拼尽全力杀了一个大盛太女，大盛还有一位荣王，在这两败之外，尚有第三人在……届时大盛即便败伤，我等却要注定败亡！”
“各位是执意想要一败到底，被盛人灭族亡国吗？”
众人面色变幻间，阿史德元利开口，沉淀的声音里是平静的笃定：“盛军军纪士气之凝聚非汗国士兵可比，大盛太女与玄策军崔璟之智勇皆非我所能敌，且他们手握杀器，久战之下，我军必败无疑。”
他是领军者，他最了解他的对手，他的话无人有资格反驳。
阿史德元利目不斜视，平静直言：“各位若执意再起兵事，我会联合主和之力率兵制之，以各位的首级来向大盛太女献功求降，到时她定能认可我的诚意。”
“你……”有人咬牙切齿，伸手指向上方，却又重重甩下。
他想怒骂对方是没有骨气的叛贼，又想到对方的汉人血脉，心中尤为唾弃，但此时此刻看着那倒地的尸身，却不敢发作出来。
气氛焦灼凝重间，几名部落首领前来求见。
他们的部落家眷都在盛军手中，他们在前线惨败而归，此刻根本无力解救族人，唯有求王庭出面。
他们允诺，只要能救下族人，便愿意重新归顺听命于王庭。
王后同情地看着他们，而后对那些官员武将们叹息着说，这便是人心大势所向，不得不降。
在众人变幻的目光中，王后无力地慢慢坐回去，几分哀愁的视线从上方落下：“事已至此，各位不如好好地想一想，究竟要怎么做，才能让那位太女殿下答应我方求和的提议……”
那位太女殿下，至今都没有召见她派去的人。
北狄王庭陆续又派出官员使者，前去求见大盛皇太女。
之后，阿史德元利亲至，身侧仅有十人随行。
元利的到来，足以说明北狄王庭内部的意见已经达成了统一，李岁宁觉得时候差不多了。
但崔璟说，还有一件事要办。
元利同样没能见到李岁宁或崔璟，但是他至少得到了一个要求，对方有要求便是好的开端。
元利就此离开。
再折返时，他带来了二十多名北狄人，那些人皆被绑缚着，押至盛军营前请罪。
他们有一半是此战的主战者，直到现下仍不甘心休止战争。
余下一半，是当年曾参与了以崇月尸身泄愤之举的将兵……虽时隔久远，却并不难确定他们的身份，他们每个人都曾无数次将此事作为谈资在人前炫耀，描述的过程中总是目露兴奋的光芒。
战事进行的过程中，发生的一切可以不论手段高低，若说当年这些北狄人的举动是如此，那么崔璟此时的举动亦是如此。
况且他并不在乎此举是否磊落宽容体面，秋后算账该不与该，此中规则只该由胜者来制定。
当年杀掉北狄主帅在先的李尚并不在乎自己的身后事，但她知道有人在乎，崔璟在乎，无绝在乎，她的老师也万分在乎，甚至大盛子民也无法接受他们的公主在死后受到折辱。
身为一朝公主，许多时候她的尊严也是一国尊严，此举能抚慰她的故人，能振奋她的民心，那便可以去做。
阿史德元利下令，将那二十人斩首于营前，向大盛子民以及已逝去的崇月公主赔罪。
做完这一切之后，阿史德元利再次来到帐前求见大盛太女。
这次，那厚重的帐帘终于在他面前被打起。
木轮碾动，一辆四轮车椅被那名与他在战场上多次交手的青年从帐内缓缓推出。
椅上的女子披着宽大的墨色狐裘，罩着风帽，大半张脸颊都被拢在蓬松的狐毛中，唯一双乌亮平静的眼睛叫人看得分明。
元利突然意识到，她这些时日对北狄官员避而不见，同她伤得很重大约也有关系，她在养伤。
毕竟她杀了提烈。
提烈的身手他很清楚，连他也不是对手，按说这本是不可能实现的事。
元利没有将思绪过多分散，他很清楚自己今日来此的身份。
不再是对手，而是认降者。
元利单膝落跪下去，捧上自己的刀，任由那车椅上的女子处置。
战事休止，而他是此战的主帅，一次次大规模的攻关之战中，他手上沾染了无数大盛将士的鲜血。
当然，他此刻跪在这里并非是出于如何无法自处的忏悔，他只是需要这样做，正如他此番选择仅率一万兵马返回北狄——他是为了替妹妹掌控王庭局面，同时也是为了避免给已经入境的盛军造成威胁之感。
身为主将，他比太多人都提早预知到了这场战事的败势。
既然如此，自然就该为后路着虑了。
他对崔璟率兵入境之事并非无察，只是他已经不需要再打没有意义的仗了。
他从不是一个会被战争冲昏头脑的人，他也不是亡命徒，从始至终他要的都只是得到更多能力，从而保护妹妹。
实则他并不是父亲亲生，自幼他从不被善待，唯独妹妹将他当作亲人，他只想尽自己所能，护她们母女安定周全，若是可以，他还想让她们尽量尊贵地活着。
所以他跪在此处，不是为了汗国，不是为了悔过，而是为了他珍视的人。
北狄的入侵之战对大盛而言是罪恶的，而他对盛军而言是罪恶的，同时他的存在也是一种威胁，若他的死，能换来想要的结果，那么他无需犹豫。
李岁宁看着那把被捧起的刀，和跪在面前的人。
日光打在山巅积雪上，映出刺目的白。
李岁宁杀掉提烈那一日的雪，是北狄今冬的最后一场雪，那场雪大得不遗余力，仿佛彻底宣泄了一切严冬刺骨的冰冷与苍凉。
又是一连数日晴好，冰封的积雪慢慢有了消融的迹象。
这一日，北狄王后除去了丧服，换上正式的王后袍服宝冠，牵起了女儿的手。
“可敦，我们要去哪里？”
“去拜迎大盛皇太女李岁宁，向她认降求和。”王后牵着女儿初显细长的手，柔声交待：“阿奈，你务必要让她喜欢你。”
“为什么？”
“因为你需要得到她的认可。”王后说：“这样我们才能有长久的尊荣和安定。”
女孩似懂非懂，但很郑重地点头。
在一众北狄官员的陪同下，王后带着她十岁的女儿，出了牙帐，去迎接那位皇太女。
白茫茫的天地，被玄甲骑兵撕开了一道缺口。
数十步外，那些整肃的兵甲列于两侧，从中分开了一条道路。
为首的青年上将军跃下马背，行至后方一辆马车旁，将车内系着玄披的女子扶了下来。
阿点忙推着车椅走近，李岁宁坐了进去。
她这次的伤养得格外好，如今已经可以走动，但冬日雪后湿滑，无绝和阿点他们如何也不允许她擅自走动，务必让她养得更好一些。
今日动身前，崔璟不忘对症下药地宽慰她：【如此并不减殿下威仪。】
阿点则道，若她实在觉得威仪不够，余下的他来补上。
于是此刻推着李岁宁走向北狄王后官员的阿点，拧眉故作严肃态，身形格外板正。
崔璟跟随于侧。
后方荠菜，唐醒，无绝等人紧随。
苍穹下，鹰啸声回荡。
王后仰头看了一眼那盘旋的鹰，视线下落，便见到了那位来自大盛的皇太女。
就是这样一位年少的女子，孤军攻入北狄，杀了提烈，并且“唆使”她杀死了她的丈夫。
王后带着群臣恭敬地向那年少的女子行礼，请她入帐和谈。

第628章 不会再有和亲的公主
大帐外，由崔璟率玄策军把守。
帐内，李岁宁居上首之位，阿点随护立于她身侧，下首依次是荠菜、无绝，唐醒，以及随行的几名谋士军师。
一名北狄官员将拟定的求和文书奉与李岁宁，让她过目。
看罢其上那一行行数以万计的马匹牲口上贡数目，以及绝不再犯境的允诺，李岁宁目露满意之色，将那文书合上，由一名女兵接过，交给那几名军师查看。
接下来便是双方在细节之上的商讨，气氛总体还算融洽，大盛一方并无北狄官员想象中的盛气凌人之感，反而很爽快。
北狄官员们暗自松口气，有人私心里想，幸而如今大盛朝堂崩乱，试想一下，今日若换了那群咄咄逼人满腹算计的盛国文臣来，只怕这场议和便没有这样简单了。
此种轻松感，一直持续到那上首的玄披女子开口，直言提出，她另有一个要求。
那些北狄官员交换了一番眼神，只听他们的王后道：“请太女殿下吩咐，凡力所能及，汗国必不推辞。”
在李岁宁的授意下，荠菜起身，抽出别在腰后之物，走到帐中央，将那一卷图展开，面向北狄众人。
那竟是一幅北狄地形图。
虽然细致程度无法与舆图做比较，但各处山脉以及主要的河流皆有准确描绘……这让北狄官员感到心惊，他们尚不知盛人是何时、又是如何对他们的疆域有了如此了解，这需要多年的探索丈量。
是盛人安插了眼线，还是他们王庭出了内奸？或者两者皆有？
这种时候出言质问未免显得愚昧冲动，更何况真正的问题且不在此……
北狄众人惊疑不定间，视线无不落在了图中被朱笔圈起的三处位置上。
那分别位于他们汗国牙帐的上方，左侧，以及右侧，上方所圈乃狼居胥山，左于乌布苏诺尔湖与乌德鞬山之间，右侧则在乔巴山与克鲁伦河一带。
皆是水草丰茂处，皆是要地。
上首那女子的声音适时响起：“我欲改我朝安北都护府为安北大都护府，另在此三处分设地方都护府三座，皆归安北大都护府管辖——”
在一片震动声中，她问：“不知诸位意下如何？”
“……这怎么能行！”有北狄官员猛然站起身，拿北狄话脱口而出：“如此一来，我汗国成了什么！大盛的家奴吗？这简直欺人太甚！”
在内部设下都护府，这分明是要将他们变作第二个西域！
有其他官员留意着李岁宁的神态，示意那些吵嚷的官员冷静，自己则起身，正色向上首的李岁宁屈臂行礼后，尽量拿平和的语气说道：“太女殿下，贵国已设安北都护府监察边境……”
他的话还没说完，便被李岁宁平静打断，反问：“可是你们还是不止一次挑起了战事，不是吗？”
“这说明安北都护府多年来逐渐形同虚设，并不足够维持两国太平大业。”她微微笑着道：“既然不够，自然便要增添筹码，这不是情理之中的事吗。”
她话中之意再明了不过，是北狄不遵约定在先，安北都护府乃是大盛的底线，北狄既然触犯了这条底线，那么她不介意将这条底线再往前挪一挪。
大盛设下的底线不是要拿来被他们反复试探的，既非要试探，便要付出相应的代价。
李岁宁话音不重，态度却无转圜余地。
荠菜将那幅地形图收起，握在手中，朗声道：“殿下在各处设立都护府，亦是为了免于贵国再陷入各部族分裂之境！且我朝官员驻守于此，亦可开化贵国民智，更不必提两国邦交之下，受益兴盛的一方必然是你们汗国！”
说着，朝那些脸色复杂的北狄官员们微一拱手：“我朝太女殿下一番良苦用心，若列位不愿领情，那便恕不奉陪了！”
“且慢！”
王后起身来，向李岁宁行了一礼，而后对那些北狄官员们道，她想和太女殿下单独一叙。
那些官员们脸色各异地转身出去，在帐外或焦急地踱步，或三三两两交谈，脸色不忿，但见那些守着的玄甲军，唯有一再将声音压低。
帐内，李岁宁的部下却未退去，她与王后道，这些皆是她的心腹，不必避讳什么。
王后点头，先是看了一眼盘坐的唐醒，才道：“太女殿下，当初唐将军与我商谈合作时，从未说过这样的要求。”
唐醒笑了笑，代替答道：“那是最初的合作方式，而王后考虑得太久，答应得太晚了。而今日在此和谈，除了王后的功劳之外，更多的却是我朝太女与将士以血肉之躯打出来的局面，条件自然不可一概而论。”
若北狄汗王早日归西，战事便有望早日平息，早一日便能少许多伤亡，太女殿下或许也不需要以身犯险了。
王后感到几分憋闷：“唐将军难道不知彼时情形吗？最初战局未分明，提烈尚在王庭，我势单力薄如何敢贸然答应？”
“王后，您的难处，却并不是我军需要考虑的问题。”唐醒依旧含笑，他从不阴阳怪气，说起话来总是疏朗豪爽与通透无羁：
“冒险本也是合作的代价，您不愿过于冒险，始终权衡利弊等待时机，所得结果自然也有轻重之分。”
“况且，战败一方并没有太多讨价还价的资格——”唐醒笑着道：“成王败寇，各凭本领，倘若王后有足够的本领，先借与我合作之便除去汗王，之后主持大局继续对战我朝大军，转头便将唐某灭口，某亦无话可说。”
听罢这样一席话，王后攥紧的拳松开，心底一口气吐出，也慢慢露出一点笑容：“是，我受教了。”
她有自己的聪明和算计，但的确，她并没有过多地接触过真正的政治，在这方面，她确实显得太生疏天真了。
她需要领教学习的还有很多。
王后屈臂，垂首向上方行礼：“汗国愿遵从太女殿下之意。”
李岁宁：“王后可以全权做主此事吗？”
王后微抬首，一笑：“得太女殿下高抬贵手，家兄尚在，便人心可安。”
也是直到此刻，她才真正领会这位大盛太女留她阿兄性命的用意所在。
那日，李岁宁没有杀阿史德元利。
元利是个将才，李岁宁是欣赏的，也是忌惮的，将之除去固然是稳妥的选择，却不利于她接下来的行事——
北狄王后需要元利的帮助，才能稳固局面。
而李岁宁需要这位王后，来替她掌控北狄。
让女子成为北狄的主宰者，这是一个千载难遇的机会，女子生性更为谨慎更擅避险，这对大盛而言是极其有利的。且这位王后还未来得及成为一名成熟合格的政治家，这无疑更加合适了。
在这样的关头杀掉元利，会再次动摇局面，也会让她与这位王后之间生出嫌隙——她完全没有必要用这种方式去考验人性，试探这位王后的服从性。
给予其应有的安全感，使其从容，不使其被无意义的负面情绪支配，才能长远合作。
小事上不必考验试探不吝予以恩赐宽和，大局之上则必施威仪不会留有商榷余地。
王后体察着这其中的行事作风，心中对上首的年轻女子又添了一份诚服。
这一刻她近乎笃定地想，若对方能成为大盛之主，她和她的阿奈必将也能拥有一个全新的北漠汗国，哪怕它被人钳制，但能身处大者羽翼之下，如何不算一种稳妥的幸运？
王后提出了她的条件，她曾与唐醒说过的要与太女面谈的条件。
十岁的女孩子走进帐内，站在了母亲身侧，和母亲一同向上方屈臂行礼。
王后的声音如同雪原上最神圣的誓言：“请太女殿下允准吾女阿奈成为北狄的新王，此后我与阿奈愿为太女殿下忠诚的臣子。”
这是她决定杀掉她的丈夫时，便已经存下的念头。
杀掉最尊贵的人，成为最尊贵的人，如此杀人才有意义。
李岁宁的视线垂落到那个小小的女孩身上：“阿奈公主是先汗王唯一的血脉，王后此请，我朝无不允准之理。”
她很年幼，但她的母亲，她的舅父，会教导扶持她。
阿奈终于回神，她不可置信地瞪大眼睛，有些语无伦次：“……我竟要变成像可汗一样的人了吗？变成人人敬重的可汗吗？”
她说得北狄语，李岁宁拿北狄语答她：“你会成为汗国的女王，至于能否被人敬重，就要看你的本领了。”
阿奈心脏扑通狂跳，她还不知权力为何物，但她想到了她的父亲，这样的比照让她手心里沁满了汗水，她再次端正地行礼，将小小的脊背挺直：“阿奈记下了！”
见她挺直腰背十分威风，阿点也忙将腰背挺得更直，生怕自家殿下被比下去。
阿奈留意到他的动作，下意识站得更端正。
阿点效仿，并抬高绷紧下巴。
五日后，诸事落定，除了大盛要在北狄境内设三处都护府外，王庭同时对外宣布了立阿奈公主为新王，由王后摄政的决定。
这个举措之下的风波正在兴起，也正在被压制着。
晚间，王后正式设下隆重的晚宴，招待大盛太女。
阿点如愿在暖帐里吃上了烤羊羔肉，喝上了热乎乎的羊奶酒。
帐外燃着篝火，阿奈拉着阿点出去玩，这几日间，二人已经成了朋友玩伴。
阿奈带着阿点看人角抵时，一道人影走来，阿奈欢喜地喊：“舅舅！”
阿史德元利走来，向她行礼，神态温和。
阿奈问他：“舅舅的手还疼吗？”
“好多了，不必担心。”
李岁宁未杀元利，但元利挥刀自断了右手四指，以示赔罪诚意。
元利此时问阿奈：“你母亲呢？”
阿奈抬手指了方向。
篝火旁，王后正在与唐醒谈笑说话。
元利走过去，唐醒笑着与他见礼后，便拎着酒壶离开了。
见王后笑意不减的眼睛目送着唐醒，元利沉默片刻，问：“兰娜，你喜欢这个汉人将军？”
王后转回视线，笑着答：“阿兄，他和其他人很不一样。且若不是他，便不会有此时的我和阿奈。”
元利微攥紧拳，片刻，还是道：“你喜欢，我便将他留下。”
“不必。”王后道：“这里是困不住他的。”
“他说了，有缘自然还会相见。”她说着，看向兄长，笑意坦然：“这些都是小事，我与阿奈还有阿兄的日后才是大事。”
元利微微扬起嘴角，向她点头。
这时，阿奈跑了过来，王后向女儿招手。
元利看着面前的母女，眉间一片安定的暖意。
走出了一段距离的唐醒回头看了一眼那三人，含笑道：“有手段啊。”
那位至今未娶的元利将军待她怕是已超越兄妹之情，而她岂会毫无察觉，佯装不知，却又处处恰到好处地把控，让他甘心为她所用——这也是一种很了不起的本领。
且你情我愿，甘之如饴，也轮不到外人来指手画脚。
唐醒饮罢一壶酒，丢掉酒壶，抽剑舞起，愈舞愈觉心绪畅快飞扬。
不远处，崔璟推着李岁宁离开人群，于喧嚣之外，静望星辰明月。
李岁宁同崔璟说起许多在北狄的旧时见闻。
崔璟看着身前之人，月色轻落在她发顶肩头，她说到延绵的山川，湛蓝的湖泊，绚烂的篝火，独不曾有旧时的伤痕。
末了，她抬手示向远处的山川明月，与他笑问：“崔璟，今时我算不算将北漠的山与月也拿来招待你了？”
“算。”崔璟：“我定妥善保管，替你守好它们。”
“我便知道你会这样说。”李岁宁的声音听来心情极好。
二人一坐一立，在此处待了许久。
篝火阑珊时，崔璟才推着李岁宁往回走。
他走得很慢，与她说起一件事，征询她的意见，王后提议要为崇月长公主建庙，让其永世在此受香火功德，以表汗国赔罪之心。
“不必了。”李岁宁说：“崇月不想留在此地，她已经回家了。”
“从今后，我大盛再不会有和亲的公主。”
她最后拿轻松的语气道：“崔令安，我们也该回家了。”
“好。”崔璟：“我们回家。”
正月初九日，盛军正式踏上了归程。
李岁宁车内安坐，崔璟在前方为她开路。
阿点也和无绝一同坐进了马车里，此刻二人正盯着车内那两只被毯子裹着的小东西瞧。
那是在动身前，御风丢进来的。
先是一只，再丢来一只，两只统统都丢到了阿点怀里。
被御风亲自选定的带娃人阿点捧着怀中扑棱个不停的小鹰，很是手足无措，求无绝帮他想想办法。
二人一阵手忙脚乱，将那两只绒毛褪去，已生出了褐羽的小鹰仔细包好，也不管它们需要与否，带娃嘛，不都是这样的。
此时，阿点盯着它们，看着它们尚有些稀疏的头顶，突然发现了什么秘密一般，惊讶地说：“无绝大师，它们长得好像随了你！”
无绝气得不轻，更气的是他竟然一下子就听明白了！
“你这倒霉孩子！”无绝恼得就要打人。
“我是说以前！”阿点赶忙抱头改口道：“现在不像了！”
无绝将打人的手收回，摸了摸头顶的假髻，哼了两声，枕臂睡下，不理阿点了。
阿点很快为两只小鹰的名字犯起愁来，他央求无绝算俩名字出来，无绝依旧气哼哼不理会。
拖家带口随行的御风，主动在前方探路，是一名十分称职的斥候。
鹰啸清亮，天际高远，积雪消融之下，渐露出青青新草色。
走在这条大胜归途中的将士们，无不心绪昂扬，迫切地想将这份浩大的捷讯荣光带回国土。

第629章 请荣王承继大统
去岁初秋，李岁宁率四千骑兵深入北狄。
彼时在这几乎不被看好的大胆决策之下，此四千骑兵无不怀视死如归之心，决意蹚入火海，为家国行釜底抽薪之险举。
最终他们做到了，以千人伤亡为代价，扑灭了这场灼天之火，将丰功与太平带回了故土。
有军师言，这场深入北狄之战，免去了万万将士子民伤亡，斩断了本该数年鏖战不止的血腥罪恶之途。
它的意义是重大的，那些为此而牺牲的将士，他们的名字将和这段光辉的战绩一同拓入史册，被后人铭记。
入北狄者如此，守关而亡者亦如此。
崔璟率兵行至半途，扎营于前线的北狄军开始有序撤退北归，双方兵马时而擦肩，北狄军遥遥屈臂行礼，这一礼间，有着免于无数血肉变白骨的生死意义。
王后让元利出动了千骑，跟从护送李岁宁离境，他们在后方驱赶着认降上贡的牛羊马匹与金银器物，浩浩荡荡，南行而去。
化雪后的路并不好走，又遇几场雨水，行军归程难免被拖慢，急也急不得。
在这缓慢的归程中，愈往南去，天愈暖，风愈和柔。
但从关山之后、大盛境内陆续传来的一封封密报，却满挟不安分的躁动与喧嚣。
那些密报每每先经崔璟之手，再送到李岁宁的车内。
战时异国之间消息传递极为不便，为了保证消息传达，许多密信是重复的，而所述内容最早距今已隔两月余。直到越往前去，随着传递距离难度被缩短，信件上传达的事件内容才逐渐变得相对及时。
那些一封封先后传来的急报，铺展开来，仿佛合成了一幅正在被野火烧燎着的万里江山图，图中每处局面在李岁宁眼前逐次放大。
有些消息在意料之内，有些变动却在常理之外。
去岁冬月中旬，吐蕃大军入境。
崔璟对吐蕃犯境并非没有防备，陇右与吐蕃北面接壤处一直留有兵力把守巡查，但吐蕃大军未从北面攻入，而是从东面的吐谷浑“借道”。
吐谷浑反了。
有吐谷浑为吐蕃大军大开了方便之门。
吐谷浑位于剑南道以北，那一带的防线一直由驻守西境的益州荣王府负责，但荣王府留守的兵力未能抵挡两日，吐蕃大军便势如破竹地攻入了大盛境内。
入境后，吐蕃大军未有攻往如今有重兵把守的京畿，而是选择直逼太原，这其中的用意权衡再明显不过——他们要借着北方兵力悉数用于抵御北狄的时机，一举趁虚而入，攻占大盛北方疆土。
彼时乃十一月，北境与北狄之战尚未透露出休止的信号。
而吐蕃集结大军也需要时间，他们动兵之初，大盛与北狄之战正处于最艰险的关头，每一场凶险的守关战役都有关口被破的可能，北境各处兵力相继前去支援。
在吐蕃看来，这无疑是千载难逢的绝佳时机。
吐蕃突然来势汹汹，让本就摇摇欲坠的北境局面雪上加霜，大盛举国恐慌。
值此时机，荣王李隐再次派出官员，去往危机重重的太原迎天子回京避险。
太原随时都有可能被吐蕃军攻占，荣王此举，谁人不道一声仁德。
腊月中旬，随着吐蕃军逼近，褚太傅做出了一个决定，“护送”天子离开太原，却非是归京，而是回洛阳暂避。
然而匆忙行至半途，突生变故。
随行的官员中有人生出了异心，与暗中设伏的刺客里应外合，刺杀天子。
病弱已久的女帝遇刺，与车驾一同坠入冰湖，尸骨无存。
马行舟为护驾而重伤昏迷，生死不知。
天子的死讯传入京城，监国荣王一声叹息，不顾那些历数女帝过世的朝臣反对，仍尊其为大盛皇帝，为其拟谥号，使其衣冠入皇陵，举国服丧。
在为女帝发丧期间，北面的战报一封封急传入京。
一次朝议，一名为女帝披素的官员出列哀哭国之现状，只道：【太平年间国尚不可一日无君，况乎此时？】
紧接着，骆观临出列，跪请荣王承继大统，以天下为重。
很快，群臣跟随叩请。
荣王未允。
接连数日，以骆观临为首的官员，于荣王府邸外长跪不起。
一日大雨，骆观临不为刺骨雨水所动，仍旧长跪雨中。
荣王终不忍，撑伞而出，骆观临仍不愿起身，直至荣王叹息点头，道一声【愿遵从先生之意，临危受命以安国朝民心】，骆观临复才起身含泪长揖一礼。
荣王与其深深还礼，亲自将一众官员请入府中。
至此，荣王诛杀卞军，入主京畿已有半载，而今天子驾崩，那个不被他承认的皇太女尚无音讯，他此时以“临危受命”为名登基，已然是名正言顺。
正式的登基大典在三月初三。
三月三，生轩辕，正宜君临天下。
消息迅速传往各处，李家宗室人员大多没有异议，许多节度使与藩将也相继俯首认同。
这大半载以来，荣王致力于招安各处势力，今已初见成效，随着他即将荣登大宝的诏令传开，内政人心渐有归拢之象。
除了淮南道、河南道，以及河北道这些归皇太女管辖之地，尚未有归顺迹象。
同时，皇太女已葬身北狄的消息愈演愈烈，如此形势下，淮南道各处，尤其是江都之地，夜间常闻百姓啼哭声。
如此大势之下，从太原又回到洛阳的那些官员，得荣王相请之下，相继有人归京而去。
褚太傅仍居洛阳，天子遇刺当日，太傅奔波受惊之下一病不起。
荣王先后差遣医官前去为太傅诊看，屡屡相请，邀太傅归京主持大局，半点不曾计较这位老人先前在太原拥护皇太女之举。
太傅却依旧不为所动。
直到荣王百忙之中不顾自身安危，亲赴洛阳城外百里处，只求见太傅一面。
众人相劝之下，太傅终于前去相见。
这一场叙话中，荣王提到了已故的先太子效，自言愧不如侄，然而如今局势所迫，为江山大计，不得不受此命，自知不足，故请太傅伴于左右，教导劝谏，他无所能，惟愿尽心履行阿效生前之志。
先太子效乃是褚太傅最喜爱的学生。
这一席话，终究打动了褚太傅，很快被引为一桩美谈。
又有文人翻出了荣王多年前所作的《祭侄文》，时隔多年，读来仍叫人潸然泪下，感怀叔侄情深，心意相通，皆为同道者。
于是在世人的感慨中，带着对已故学生的遗憾珍爱，褚太傅终于认可了荣王，动身归京。
褚太傅此举影响颇大，天下名士闻讯，遂也先后入京。
而那些仍在犹豫观望的官员们也不再坚持，看一眼北境的方向，终也洒泪而去。
此值二月初，很快，洛阳城中的朝臣，只余下了寥寥几人，其中一个便是魏叔易。
在世人看来，这位魏相不是不想回京，而是回不得。
他曾是女帝心腹，之后拥护皇太女，更重要的是他的妹婿乃是废太子李智……纵横官场多年，归来立场不明。
皇太女虽多半死在了北狄，然而废太子却还活着，这位魏相即便归京，也很难取信于新帝，日后只怕亦难逃被清算的命运。
这样的人物都是有傲骨在的，想来也不愿自入难堪之境，坚守洛阳至少还保有一份体面尊严。
本是难得一见的天才人物栋梁之臣，此刻却陷入这般境地，实也叫人唏嘘。
但最叫人唏嘘千百倍的，还当数那位“皇太女”。
原本大好形势，偏要孤身入死境，如此胆魄决心叫人敬佩，也必当被铭记，但是同这些死后之名相比，她原本是有望与荣王相争之人……
她动身入北狄的时间，要比荣王入主京畿还要更早一些，至今都未有音信，只怕当真是葬身北狄了。
而史书通常是由胜利者书写的，百年后，史书上只怕也不会承认她的李氏身份，就连功绩能否被如数载入，也要看当权者的气量和心情。
虽是初春，江都城中却一片萧索气态。
许多官员屡屡登门江都刺史府，只想求来一个皇太女安在的消息。
常阔已多日未曾出现在人前，据说是病了，悲怒攻心，触犯了旧疾，病得很重。
而与淮南道相邻的江南西道，宣安大长公主府中，已在准备动身入京事宜——外人看在眼中，明白这是形势所迫，纵然是大长公主李容，也不得不顺应大势了。
各处都在着眼于三月三的登基大典，唯独西北方的将士百姓顾不上去探听京师的热闹消息。
尤其是朔方的将士们，一切归拢向上的气象都与他们无关，他们抵御着吐蕃大军，未敢有丝毫懈怠，唯余满腔愤恨，愤恨来犯的异族，愤恨即将登基却与他们有血仇的伪君子李隐。
吐蕃军在关内道与河东道之间的地带受阻，眼见太原就在三百里外，大军大半月间却迟迟无法再前进半步，而抵挡他们的正是朔方军马，却不止朔方军。
此次进犯大盛，由吐蕃王亲征。
此刻他正质疑有人提早走漏了他行军的消息，否则他一路急攻而来，根本没有留给各处调布兵力的时间，此处又怎会布有这样的重兵把守拦截？这倒像是早有部署！
况且，不是说如今的大盛北部已是不堪一击的光景吗？
面对他的质问，坐于帐内的女子淡淡抬眸，反问他：“已然攻下三州，不过在此遇阻半月，王上便没有耐心了吗？”
吐蕃王走到她的案前，忍着怒气发问：“本王是想问一问公主，合作之人究竟是否可信？”
他只知道这个女人在大盛有内应，且是很厉害的内应，对方的确给他提供了准确的大盛西境布防图，若不然他也不能一路这么顺利地攻进来……
但这个女人始终不曾对他言明合作者的身份，这令他多少有些疑虑。
“王上，他是否可信已经不重要了。”系着湖蓝色披风的女子静静看着他，道：“我们已经来到了此处，接下来能取下多少疆土，便看王上的本领和野心了。”
“况且，北狄军凶险，北境战事吃紧乃是实情。”她道：“吐蕃后方大军还在陆续赶来，面对前方这不过六万兵马，王上究竟有何惧之？”
吐蕃王定定地看着她：“本王只希望固安公主不要有所隐瞒——”
明洛微微一笑：“王上大可放心，我与王上生死相系，利益与共，自然无不为王上思虑之理。”
吐蕃王脸色阴晴不定地离开。
他和这个女子达成了一个交易，她为他敞开吐谷浑的大门，带他攻入大盛，取下大盛半壁江山，在那之后他会立她为王后。
二人相互皆有算计提防，但此时又都需要对方，吐蕃王很清楚，眼下尚不是撕破脸的时候。
目送吐蕃王离开，明洛淡淡收回视线，继续翻看面前的公文信件。
慢慢地，她有些走神，目光移开，落在烛台上，忽然发出一声嗤笑。
她至今想来仍觉几分恍惚，她的姑母竟然就这么死了。
那样威严不可侵犯的天子，值此暮年，竟然以这样不体面的方式死在了逃亡奔波的路上。
不是说要留在太原，不是声称“朕与储君同归”吗？
应当留在太原才对啊，她这个做侄女的，原本还想去太原拜见请安呢。
明洛嘲讽的眼底有一丝未来得及宣泄的不甘，她当然不甘，她都没能让姑母好好地看一看，她这颗弃子是怎么回到大盛的……当初将她舍弃的姑母最应当亲眼看一看才对啊。
姑母为何要走呢？是因为她也再不相信那位皇太女、她的亲生女儿能活着从北狄回来，是吗？
想到“亲生女儿”四个字，明洛讽刺地喃喃自语：“我早该想到才对……”
这世上竟果真有复生之术，而姑母那样的人，怎会偏偏选择让一个没有用处的女儿活过来呢？姑母应当选择她的“儿子”先太子效才对啊。
去了吐谷浑之后，听着那位常娘子变成宁远将军，再成为江都刺史，淮南道节度使……
一次夜中，她自一场有关天女塔的噩梦中惊醒，联想到种种蛛丝马迹，心中终于有了答案。
和亲北狄的崇月长公主就是先太子效……所以崇月可于阵前杀北狄主帅！
这个答案让一切都说得通了……
所以，多年前，姑母撒了一个弥天大谎，骗了天下人！
多年后，又启动了瞒天之术，让那个人死而复生！
只可惜，死而复生的人仍是肉体凡胎，会受伤流血，也会再次死去……
都说那位皇太女死在了北狄……
往昔过节怨恨不曾化为云烟，她没办法忘记自己是怎么被舍弃被丢去吐谷浑那等蛮荒之地的。
所以，她倒希望对方还没死，至少要留一口气，回到此处……她会在这里等着，亲手送对方最后一程。
不然的话，回到故土，却一位“故人”都无法得见，岂不是很寂寞无趣吗？

第630章 务使我得偿所愿
三日后，吐蕃再次发动强攻。
一场恶战后，坚守防线的朔方军所领兵卒伤亡近千人，大军归营后，气氛十分凝重，这凝重继而催生出躁动与分歧。
帐内，朔方节度使薛服出言斥责了几名言辞有失的部将。
他们朔方军守在此地阻截吐蕃军，要从去年十月末说起——
彼时，他们时刻在准备着前去北境关山支援，却不料薛服忽然收到一封来自太原的密信，信中透露吐蕃与吐谷浑将有异动，让他们务必防范。
太原之令便等同皇太女之令，这是各处共识，薛服不敢怠慢，立刻布置防御。
尚不过十日，果然忽有吐蕃军来势汹汹，破境而入的速度叫人震惊！
薛服因有那封密信透露先机，才得以守此地不失。
之后，戴从又从太原调两万兵前来，一同抵御异族。
与异族之战总是格外凶残的，他们朔方军以性命驻守北境保家卫国从无怨言……可此时叫他们分外心焦愤怒的是，荣王李隐就要在京师登基为帝了！
登基大典尚未完备，朝廷便已经传来“诏令”，命他们安心抵御吐蕃，声称待新帝登基后，便会立即传天子令调动各处兵马前来相援——
在朔方军将士听来，这简直是虚无的屁话！
“李隐那伪君子，只怕巴不得让我等统统耗死在此处！既能助他抵御异族，又能让他坐收渔利！”朔方军部将江台此时道：“待我们朔方军全死在此处，他这皇帝做得便可高枕无忧，倒省得日后再另想由头除去我等了！”
“如此欺世盗名者凭什么也能称帝！”有武将忍无可忍道：“如今这仗打得窝囊，倒不如挥兵杀进京去！”
这话立时引来无数激昂的附和声。
沙盘后，薛服猛然站起身来，看着群情激奋的众部将，伸手指向西方：“若是内乱且罢，然而此刻我等抵御的乃是异族！”
一向沉稳的薛服此际几分怒容：“你们是要抛下北境子民吗？”
这诛心之言让那些部将们无法接话，薛服紧接着问：“还是说，难道都忘了当初在灵州城中，与皇太女殿下的那句‘必保关内不失’的允诺吗？”
听到“皇太女”三字，众人心头无不似落下一记重锤，先是一阵闷痛，而后皮开肉绽疼痛入骨。
“难道皇太女就做到言而有信了吗！”江台红着眼睛，脱口而出：“她曾允诺我等，会手刃荣王，替岳节使报仇……可如今她人又在何处！”
“是，她敢孤军深入北狄，舍得将皇位置于战事之后，有胆魄有决断有血性，我等男子也比不得半分，叫人敬重钦佩得很！”身形高大的武将说话间攥拳重重捶打数下胸口，眼中溢出泪来：“我江台从未这样服过哪个，却也从未这样怨过哪个！”
话至最后，声音里已带上沙哑的颤音。
“我知道，她是为了无数将士思虑，为了战事思虑，不愿让北境陷入日复一日的鏖战！”
“但我宁可她不去！”江台：“我等纵死上百人，千人，万人……拿尸骨堆满北境关口亦无不可！世人皆可死，唯独她不能死！她活着才是正理！我做梦都想将她换回来！”
帐内许多部将闻此言皆红了眼睛，这话又何尝不是他们的心声。
薛服攥紧了拳又慢慢松开，心绪翻涌着，未有反驳江台之言。
兵愿代将死，而为将者正因不忍兵亡民伤，才决意赴险境……
兵者因敬而生怨，正因敬极，才会怨极。
如此兵与将，正是真正的上下一心，自岳节使死后，如此世道下，薛服从未想过朔方军今后究竟还能如此忠于何人，而今所见忠坚之气，却是更胜从前……
分明他们与那个女子也并未时常相见，只去年灵州相识后，她单凭着自己的一言一行，便做到了无数将士真正归心。
她使人怨恨之处，偏偏也是她最值得敬重之处。
或许这也是她的另一种野心，她行事似乎从不只满足于“小满”，唯逐两全之“大满”之果，将士江山黎民之安稳，千秋万世之景仰，她皆要收入囊中。
这份“偏要大满”，偏要与天争两全的胆魄，世间百年也无一人。
若她回来，必将为百年第一人，可事到如今，谁还敢盲目地相信她能活着回来？
薛服也不敢以无望之言来安慰众人。
但他面上没有犹疑，声音愈发沉定：“如若太女殿下平安归来，我等驻守于此，可以此地未失之功相迎！如若殿下英魂长留，我等守至最后一刻，大可以生死性命于九泉之下相随！有幸追随如此人物，以身报国，虽死亦不为憾！”
江台含泪重重抱拳：“节使此言，江台无异议！大丈夫当如是！”
“然而，要我眼睁睁看着李隐登基，我纵死却难瞑目！”江台蓦地转身：“终究是个死字，请诸位在此全朔方军大义，我且入京为岳节使报昔日血仇！”
这是要孤身入京行刺送死了！
“江台！站住！”年迈的程副使握着木杖起身，出言喝道。
江台却未回头，握刀大步出帐。
“将他拦住！”
“江台……”
众人快步追出，江台不听劝阻，挥开相拦之人，最后甚至要抽刀相向。
混乱中，忽有一名士兵疾步奔来报讯，不多时，营外便传来马蹄声。
那是援军。
自东北方向而来的援军。
安北都护府与阴山防线便在东北方，但北狄的战事最是凶险，此时怎么还能抽调兵力前来此处支援他们？
江台暂时也被此事分散了注意力，很快，先行的一队数十人马赶来。
薛服等人立即迎上前去。
来人下马，为首两名将领拱手行礼，自报明身份：“——皇太女麾下、玄策府上将军部下副将崔元祥！见过薛节使与诸位将军！”
“在下玄策府龚斗！”
薛服刚抬手还礼，便听那名叫崔元祥的年轻副将露出笑意，声音洪亮有力地说：“皇太女殿下大胜而归，不日便将归境！北狄大军已逐渐撤离，我等特奉皇太女与上将军之令率兵前来此处支援，与各位共同克敌！”
此言出，四下反而骤然静住。
此时天色将暗未暗，暮色与夜色各半，似给人以不真实的感受。
江台根本没听清元祥后面的话，他几步上前来，瞪大眼睛问：“这位将军方才说什么？可否再说一遍？可否再说一遍！皇太女殿下她……”
元祥一笑，抬手往北方一揖，声音愈发清晰：“太女殿下此行大胜凯旋，已逼得北狄求和休战！不日便将归境！”
说着，又忙改口：“我等接到传信是在十一日前，算一算日子，殿下此刻或许已经率军归还境内了！”
四下终于爆发出意外振奋之音，江台却一把抓住元祥的手臂，欣喜若狂地向他再次求证：“这位将军所言果真属实？太女殿下果真回来了！”
“如此大事，我等岂敢妄言！”龚斗在旁道：“如若不然，我与崔将军又怎敢率军擅离北境！”
“好！”江台一瞬间只觉热血翻涌，说起话来没了主次：“二位将军此番带兵多少？”
龚斗：“甫一得太女之令，我二人便先行率兵三万前来，待北境各处防线交接完毕，后续会尽快再行增派兵力！”
“善！”江台突然觉得自己强得可怕：“薛节使，我等现下便整兵杀过去！杀吐蕃大军一个片甲不留！等太女殿下回来，也能让她看一看我军之战绩！”
方才还哭着要去京师刺杀李隐的人，此刻突然斗志惊人，急着要去刷战绩。
“援军急赴至此，哪里有不休整便作战的道理。”程副使话中虽是呵斥江台，面上的庆幸喜悦却也溢于言表，他道：“况且总要商议对策！”
“正是。”心情激荡的薛服赶忙抬手相请：“二位将军，请入帐中详谈！”
这一番详谈，直谈至深夜。
元祥说得口干舌燥，茶水都喝了三壶——谈接下来的战事部署只耗茶半壶，余下两壶半，全都是在说皇太女大胜之事。
实则元祥此时所知也并不详细，只知北狄汗王离奇身死，太女殿下她一路杀近北狄王庭并孤身手刃北狄第一高手阿史那提烈——
单是这区区几句话，自然用不了两壶半的茶水，但耐不住他崔元祥会扩展啊！想当初他潜伏、不，是跟随在“常娘子”身边时，每每给大都督写信都生生写成话本子厚度，靠得不就是这份本领吗？
倒也不能小瞧元祥的这份本领，经他如此一番扩充，很是振奋了朔方军心，士气直接拉满。
数日后，吐蕃军再次动兵攻来。
上一战中，他们强攻之下重创盛军千众，已然察觉到了盛军军心不稳，此番再次动兵，吐蕃王存下的是一举攻入太原的决心。
然而却不料盛军兵力再增，士气也陡然拔高，对战之下，反将吐蕃军打了个措手不及，一举逼退至百里之外。
明洛听闻己方大败，而前方守军中竟然凭空多了数万身着玄甲的将士，心知那是玄策军，她不禁感到惊疑。
抵御北狄的玄策军按说正该自顾不暇，怎么会调兵来此？不管北境关山防线了吗？还是说北狄军已经杀进来了，他们是溃逃至此？
不对……若是北境防御彻底溃败，北狄军入境必然会有大动静，可此时的北面分明很安静。
明洛生出不好的预感，立即让人去打探北境具体战况，越往北去，防御关卡便越多，在没有安插眼线内应的前提下，重要军机很难被探知……但此时她必须要知道那里发生了什么！
此刻，打扫完战场的薛服元祥等人，已在率军归营的路上。
这是他们对战吐蕃军以来，打得最痛快的一场胜仗，路上士气昂扬，将士们策马大声说笑着。
然而行至半途，军中却传来了一则让人更加振奋的消息。
众将士闻听，顿时将马赶得更快，马蹄奔腾，归心似箭回营而去。
待近得营门前，夜色已浓，火把在夜色中跳动着发出噼啪声响。
营门外，左右各有重甲兵驻守，薛服等人缓下马蹄，还未近前，隐隐见得守在两侧的甲兵们，只觉他们的站姿和气势比之往日都更加肃正有力。
营门前，有人静立相候他们归来。
薛服下马，一眼便看到了那静立的女子，她系着玄披，铜簪挽束马尾，身影如竹。
她此刻站在这里，代表着与北狄之战的大胜，并且是以最小的代价最快的速度取得了这场大胜……
这场战事的意义是非同寻常的，但这一切都敌不过她站在这里这件事本事，她平安归来这件事的意义已然大过了一切。
原来当真有人能从凡人的绝境中踏出来，成世人所不能成。
历来并非多情感性之人的薛服竟一瞬间热泪涌眶，他快步上前，单膝抱拳而跪：“朔方薛服，参见皇太女殿下！见过上将军！”
元祥，江台等人跟随而来，纷纷跪身抱拳行礼，声音皆格外洪亮。
众人行礼间，眸光无不坚定有力，比燃着的火把还要炽烈鼓舞。
那被他们的眸光所注视之人，并未故作气势，看起来仿佛只是出了趟远门，并且顺手带回了一些土特产。
此乃元祥的观感，当他看到太女殿下身后站着的那几名北狄武将时——想来是俘虏归顺或是奉命护送太女，横竖是土特产之感。
此时，李岁宁走上前来，欲扶起为首的薛服：“薛节使与众将士抵御吐蕃军劳苦功高，请入营休整后再叙话商谈。”
薛服正要起身时，崔璟走了过来，却是撩袍屈一膝而跪，向李岁宁抬手执礼相请。
崔璟的身份摆在这里，他忽然行此大礼，薛服等人一时不解也不敢起身。
李岁宁看向崔璟：“上将军——”
夜色中，青年清冽的眉眼间唯余郑重之色：“此处战事由我与薛节使指挥即可，请殿下勿在此地过问停留，即刻率兵动身返京。”
薛服等人反应过来，江台立时跟随说道：“没错！李隐欺世盗名，传扬太女已葬身北狄，欲图登基称帝……请太女殿下即刻返京，主持大局！”
“请殿下即刻返京！”
四下呼声此起彼伏，皆为人心所向。
崔璟看着眼前之人，眼底一派坚定。
他曾说过，他会为她铸剑，她自死劫中而出，此后便不必再亲赴战场。
他想让她立于万万人之前，取回本属于她的东西，助她走到至高之处，就是他要做的事。
所以他说：“此乃崔璟所求，请殿下务使我得偿所愿。”
她所成，即为他所求。
这最后一步，他无法随同见证，但能为她在后方斩棘，同样是对他最大的成全。
四目相视间，李岁宁看着眼前清贵无双的青年，与他道：“好，我即刻动身。但有句话，望上将军牢记。”
崔璟正色以待：“请殿下示下。”
李岁宁眼底含有一丝认真坦荡的浅浅笑意，与他字字清晰地道：“我观上将军骨相至贵，天下难寻，堪为帝王之偶。”
崔璟倏然怔住。
她说：“故请上将军保重，也务使我得偿所愿。”

第631章 务必杀了她
崔璟如何也不曾想到，会在这样的时刻听到这样的话。
关于二人的日后，他并非没有设想过，要向她表明心迹吗，什么时机什么地点，因为是她，这些便都是需要再三慎重对待的问题。
再有，她会是什么反应？
或者说，她此后的身份决定了她行事必然需要多方面权衡利弊，包括她身边站着的人……他是否会符合她的选择？
崔璟没有答案，他总是缜密的，少有全无答案时，唯独与她有关的一切，如云如风，从来无法被揣测定义。
纵无答案，却不影响他的种种决定，他历来不求圆满，唯愿甘心。
且这紧要关头，容不下他这份不合时宜的浅薄情思，于是他很好地敛藏起来，并不惊扰什么。
可此刻……她毫无预兆地，以如此方式，回应了他未曾付诸于口的缜密爱意。
她想回应便回应了，并不在乎他有没有说出口——于她而言，崔璟喜欢她这件事，天地为证容不得任何人来否认，便是他自己也不行。
崔璟恍惚间意识到，这份前无古人后无来者的回应，正是她该有的模样。
她历来步步为营，但一直遵从着以真挚交换真挚，她的感情世界从未被纷杂沾染，无论是亲情友情师生情，她心底从来都保有一份纯粹之地，先分辨它的真伪，再将它妥善安置。先信己，再信人，这是她的底气。
恨便是恨，喜欢便是喜欢，喜欢就要干脆利落，利益权衡绑缚不了她，她从不被所谓规则裹挟，她只踩碎规则制定规则。
她不避讳该与不该，不计较得失几何，她的回应热烈，张扬，纯粹，自我，清晰，而又盛大隆重。
帝王之偶，此四字，何其贵重。
对旁观者而言，此乃身份地位之贵重。
对崔璟而言，此乃心意之贵重。
出生于尚处兴旺之中的清河崔氏，天之骄子，生来便处高台的人，先养出了清傲之文心，再以战功铸以铮铮之骨——权势身份于他而言从不值得追逐，帝王之偶亦无足轻重，但因是她，这身份便成了世间最隆重的回应，最动听的许诺。
她给了他一个许诺，同时也在向他讨要许诺，她要他务必平安活下来，务必见证共享她接下来势必取回的一切。
此时，她负手俯身，稍向他靠近了些，崔璟似觉被月色笼罩，那至神至圣的月色降临在他身上，变得炽热。
青年眼底如清冽的湖泊在这个微凉的春夜里兴起了波澜。
李岁宁笑着与他说：“崔璟，我便在京师等你凯旋。”
“大都督……”崔璟身后的元祥尽量拿腹语声低声说道：“殿下跟您说话呢……”
大都督再不回应，万一太女殿下把话收回去了怎么办？那他当真哭也哭死了！
崔璟恍惚抬手，相应答：“崔璟，遵命。”
李岁宁满意一笑，冲他伸出一只手，崔璟心跳如鼓，扶着她的手，挺括的身形直起，站在她面前，垂眸看着她，眼底渐现的，是终于敢光明正大昭之于众的情愫。
后方众人随之起身，许多人仍瞪大着眼睛不可置信——那个啥，方才他们听到什么了来着？
大家心底皆炸开了炮仗，噼里啪啦还冒着绚烂火星，但越是如此，越没有人敢吭声。
李岁宁依言即刻动身，在她等候薛服大军归营之时，崔璟便已经为她点好了随行的一万兵马。
最后，他亲自为她牵来了马，与她道：“殿下安心一路南去，不必有片刻停留回望侧顾，我会为殿下安排好一切。”
“好，知道了。”李岁宁轻盈地跃上马背，最后与他一笑，即策马而去。
阿点，荠菜，康芷，唐醒等人皆随行，荠菜和康芷还从未去过京城，想到此去的目的和终点，她们无不激动振奋而又万分警惕郑重——这是最后一战了。
目送先行的骑兵离开，崔璟遂转身，欲安排接下来的事，刚回过身，一句“请诸位将军……”与我入帐议事，还没说完，就被乍然扑面而来的道贺声包围淹没了。
“大都督，属下同您道喜了！”
“恭喜上将军！”
“上将军要做皇夫了！”
“……”
崔璟尽量让自己的神情看起来足够如常，但是……真的很难。
大多数人并没有听到李岁宁的话，此刻闻言大感震惊，纷纷围上来询问究竟。
龚斗和元祥首当其冲，将皇太女的金口玉言大声复述，然后……道喜声就更加汹涌了。
江台则面向后方的部将们，大声道：“弟兄们！接下来的仗须得速战速决，才好早些让崔大都督回京做皇夫去！莫要让太女久等了！”
“没错，传令下来，都打起精神来！”
“快快快，去传令！”
大家普遍不觉得这有什么不妥，太女都亲自开口了，如此一来还能振奋士气哩！
“……”崔璟却是一刻也待不下去了，抬脚离开。
“大都督！”元祥跟上来，忙指正方向：“您走错路了，大帐在那边呢！”
崔璟脚下一顿：“……知道，随便走走。”
元祥“嘿”地一笑，也不揭穿，跟在自家大都督身后回帐去。
然而走着走着，待来到帐前时，元祥却抬手抹起了眼泪：“大都督，属下真为您高兴啊，您这一路来，何曾容易过……幸而殿下不曾辜负您的心意。”
“……”崔璟神情古怪地看了一眼仿佛在哭嫁的下属，大步跨入帐中。
军中士气因此很是翻涌，就连随后赶到的常岁安也一下便察觉到了。
常岁安是与自家妹妹一同过来的——李岁宁归境后，便从北境点兵五万往此处来，常岁安在后方押运物资，便慢了大半日。
常岁安的眼睛是红肿着的，没别的，见妹妹平安归来，难免喜极而泣。后又与妹妹谈及自己的身世，庆幸妹妹成了真正的妹妹，喜上加喜，这一泣便是七八日，直到今日才算有刹住的迹象。
一入军营，听说自家妹妹竟已动身离开了，常岁安忙问：“崔大都督何在？”
此去京师便要面对荣王，不知宁宁带走了多少人，够不够用？他要去问一问崔大都督，需不需要他也立即领兵跟上去！
满心记挂妹妹的常岁安，在去寻崔璟的路上，无可避免地听到了一些道喜之音。
常岁安花了好大力气，才算听明白怎么一回事，却仍不可置信地瞪大眼睛：“你们是说，宁宁她，亲口允诺，日后要立……崔大都督为……为皇夫？！”
常岁安下意识地问：“崔大都督他……答应了？！”
“这是自然！”
“常将军何为这般吃惊？”满脸写着‘陪嫁’二字的元祥：“早前在京师时，大都督便是表明了心意的！”
常岁安：“可那……”不是做戏么！
所以崔大都督他……该不是被赶鸭子上架了吧！
想到这个可能，常岁安一瞬间有些恐慌紧张，但下一刻，他又忍不住胳膊肘往里拐……
宁宁横竖是要挑皇夫的，他的妹妹天下第一好，自当要有天下第一好的男子来配，而崔大都督的样貌，身形，修养，气质，能力……无不最佳，宁宁会选上这样的男子来做皇夫，似乎也是人之常情……这很合理啊。
那他就去试一试崔大都督的态度好了……若是需要，他会盯紧大都督，并劝服大都督的。
横竖大都督也并不吃亏，何妨从了宁宁呢！
常岁安自觉肩负重任，整理好心情，去见崔璟。
此一夜的大营格外热闹，元祥办完正事，连夜写信送回太原，向戴长史以及卢夫人和崔琅通风报信，分享喜讯。
吐蕃军营中，则是截然不同的气氛。
明洛令人去打探的事很快有了结果。
这结果让明洛好一会儿没能回神。
常岁宁，不，李岁宁……她活着回来了？
不单死里逃生，且打赢了与北狄之战，北狄竟然已经退兵了！
任谁看来这场注定要打到北境残破不堪的战事，怎会结束得这样快？
明洛也怀疑消息有误，然而反复查实，结果如一。
而她的人之所以能如此顺利地打探到消息，正是因为这捷讯已经在北境传开了，正逐渐往此处传来……而兵马行进的速度远超百姓口口相传，据消息称，李岁宁已经赶来此处支援了！
难怪玄策军也来了，难怪朔方军士气大增！
吐蕃王闻听此讯，惊怒交加，他之所以率兵攻来，不正是因为看准了大盛北境的兵马被北狄军拖住了吗？如今这算什么？
他麾下的部将也开始躁动起来。
明洛自几案后起身，看向吐蕃王：“她活着回来了又能如何，北狄铁骑凶悍至极，她能在短短半载间取胜，必是伤敌一千自损八百——”
“王上此番携兵近二十万，无需忧虑后方补给，而对方不过是战疲残破之军！”
“太原便在眼前，此时退缩，便等同前功尽弃。”她定声问：“现如今不过是生出了一则小小变故而已，王上难道就要放弃这千载难逢的良机吗？”
吐蕃王与她对视着，眼中压抑着怒意。
他也明白，这件事并非这个大盛女人能够左右，他在动兵之前当然也曾屡屡打探过北境的战况，谁也没料到这战事会结束得如此之快，且是以大盛取胜作为收场……
他不是无脑迁怒之人，此时摆在他眼前的事实，是这场战事仍有继续下去的价值，只是所需要付出的代价显然超出了他起初的预估。
吐蕃王坐了下去，让自己先冷静下来，听部将们分析接下来的战局。
而这时，忽然有探兵入帐来报——对方军中忽有近万兵马深夜离营，往南而去。
明洛几乎瞬时站了起来，笃定地道：“是李岁宁！”
她不打算留在此处支援，她是要直奔京畿了！
“王上，速出兵阻截，务必杀了她！”明洛沉静的眸中现出杀机。
活着回来了又如何，她与吐蕃军守在此处，而荣王之所以答应与她合作……为的不就是以防李岁宁有从北狄活着回来的可能，继而便由她来补上这最后一刀吗？
她等在此处，便决不能让李岁宁活着回京！
吐蕃王没有立刻应允。
他在思量着是否要出兵，那李岁宁回京必然是要与荣王争夺皇位的，这暂时对他构不成直接威胁。
但是，这位从北境活着回来的皇太女意义非凡，她很能振奋北境军心，甚至能招揽更多势力兵力……这一点，他已经见识到了。
杀了她，使北境大军无首……唯有如此，他接下来的仗才能打得顺利一些。
即便明晓其中利弊，吐蕃王也立即让人出了兵，但他心中存下了一份未曾言说的不满。
他很清楚，他这样做等同是为那位荣王铲除异敌……他被人利用了，他知道这个女人究竟是在同谁合作了。
既然知道了便不必明言了，他且记下这笔账。
此一夜，明洛无眠。
她在等消息，等李岁宁的首级被带回的消息。
天色放亮又再次暗下，直到次日深夜，帐外终于有了动静。
明洛快步出帐，却闻归来的伤兵哀嚎，四下嘈杂混乱，负责带兵前去阻截的将领满身是血，正跪在吐蕃王面前请罪。
吐蕃王的脸色比夜色还沉。
明洛分辨着纷杂的声音，逐渐听懂了。
派去的两万余兵马败了，且是大败，死伤过半，据说对方手中有从未见过的飞火神器。
而如若是两败俱伤，败便败了，至少还能重创李岁宁的人，但是他们甚至没能接近李岁宁的兵马，连李岁宁的半片衣角都不曾伤到……而是被另一支大军迎面阻截了！
率军者，崔璟。
崔璟……
听到这个久违的名字，明洛站在摇曳的火把灯影下，攥紧了十指，慢慢垂下眼睛，看着脚下忽明忽暗的影子，眼神也随之明灭摇曳。
她很清楚自己的心思，她昔日并非是多么钟情于崔璟，她没有道理会无条件地愚蠢地去恋慕谁，她接近他，想要得到他，更多的是因为他是最出色最值得的最佳选择，于她而言那等同是一件象征着尊严地位与优越利益的战利品。

第632章 有人在为她设局
于明洛而言，未能取下的“战利品”，会随着时间染上沉暗的挫败色彩，成为一根暗刺，扎进血肉里。
曾经她认为自己是崔璟最好的选择，他在军中声望渐重，他身后的士族与圣人明争暗斗你死我活，圣人需要他却也忌惮他，娶她这个圣人的侄女为妻、消除圣人心结原是他最好的选择——
更何况她与别的女子都不同，她有才学，有官职，有见识……明明最足以与他相配。
可偏偏，这件她势在必得的“战利品”，却被一个从天而降的人半路截下了……在那之前，她从未想过他会对哪个女子另眼相待。
从那人用常岁宁的身份出现在人前开始，他便没有道理没有缘由地偏向了那人……
也是从那时，她的一切都被改变了。
崔璟这个名字，一直是她为自己谋划的向上路径中的一环，这一环的失控，伴随着一切都很快失控了。
最终她从繁华的大盛国都，被丢弃到了西境吐谷浑，唯得了一个被施舍的公主之位。
这一切的源头皆因那个人的出现，那个人……她甚至不愿提起那个人的名字，李尚。
她自然是怨恨姑母的，但尚且比不过对李尚的厌恨，尤其是知道了常岁宁就是李尚之后……
崇月长公主李尚，这个身份这个名字她实在是太熟悉了……曾经她很庆幸有这样一个人存在过，她借着与那人的两分相似，机缘般从泥沼中爬了出来，走进了甘露殿。
无数次，她试着去了解那位长公主生前的习惯，反复对镜练习神态。
她想，在十多岁的年纪里，她应当是真心感激对方的。
可一个被感激的死人，只该安分活在记忆中才对啊……为何又要重新回到这世间？
此时，明洛看着脚下的影子，口中发出一声压抑的讽刺笑音。
真是可笑，她曾经以为常岁宁在故意模仿李尚，为此还曾出言讥讽，那时的对方会是什么心情——居高临下？得意？鄙夷？将她看作一个跳梁小丑还是自以为是的影子？
每每思及此，她便觉所有的体面尊严都被人撕碎了。
她无法接受尊严被践踏，无法接受自己成为一个狼狈失败的弃子。
故而从京城离开，去往吐谷浑的那一日，她便在心中起誓，她定然还会再回来……回到大盛回到京师，不管以什么身份何等手段。
如今她已经迈出了这一步，可是那个本该第二次死去的人，竟然又活着回来了，且就这样从她眼前逃走了，她没来得及拦下杀掉那个人，甚至没有机会见到对方……
明洛心底掀起她不愿承认的羞恼与慌乱，片刻，她猛然转身，快步返回自己的帐内，动作匆忙地铺纸写信。
她要给李隐写信，告诉他，李岁宁活着回来了！
且李岁宁胜得很蹊跷……从方才那些败归的吐蕃军话中可知，崔璟所率之师依旧精锐强悍，并没有出现迅速退敌伤敌一千自损八百的残军之态。
换而言之，李岁宁在北境取胜之后，仍保下了不可小觑的战力！
这对荣王而言同样是莫大威胁，他必须要及早出手，趁着李岁宁大胜而归的消息还未真正传开，及早杀了李岁宁！
对了，还有李岁宁就是李尚这件事……
她先前试图说服荣王合作之时，就此事埋下了一团迷雾，可荣王在答应了她的合作之后，却未曾急着继续探究。
是心机城府使然，不愿处于被动，不屑急迫探究，还是说他根本没去天女塔，没能见到那尊玉像？
明洛心知与荣王合作等同与虎谋皮，她之所以埋下这团迷雾，而不曾立即告知谜底，便是存下了有朝一日可借此事真相作为筹码来为自己争取后路的心思……
但此时她顾不了这么多了。
她要立刻让李隐知道李岁宁的真实身份。
什么叔侄情深，就算昔日情分是真的那又如何，母女间尚会为了权势反目……一个会为皇位而选择通敌叛国的人，知晓自己最出色的“侄子”回来了，会怎么做，还需要多言吗？
他只会畏惧，继而在这畏惧之下生出更汹涌的杀意！
明洛没有犹豫，很快让人将此密信快马加鞭送往京畿。
三日之后，这封信却出现在了李岁宁的手中。
明洛送出去的信被截下了。
李岁宁正在赶路的途中，夜间休整，坐于火堆前，看完了信上内容。
去岁夏，吐蕃首领暴毙，明洛从那时大约便已经存下勾结吐蕃的心思了，但仍觉不够，于是勾结了李隐。
而李隐为了进一步阻死她这个碍事侄女回京的路，为了尽可能多地耗尽她与崔璟在北境的兵力、以便他登基后可以最小的代价平定淮南道与河南道等地，也为了将拒不配合回京的天子和官员从太原逼出……这种种利益驱使下，他选择了引狼入室。
李隐叛国了。
李岁宁慢慢地将信纸折叠，被折叠整齐的纸张在她手中如同薄刃。
天光开始蒙蒙发亮，李岁宁抬眼，望向正前方，洛阳方向。
她未有绕回东面太原，那样太耗费时间，而且太原除了崔琅等人之外，基本上没有其他人了。
早在吐蕃初犯境时，她的老师便带着天子和众官员们离开了。
老师离开前，曾秘密从太原发出过一道密令，让薛服率兵提早布置防御吐蕃之事——这是李岁宁在回程中，得崔琅去信告知。她一路所得密信文书，大多来自太原崔琅，他送去的消息很全面。
但有些事，是崔琅也无法得知的，譬如太傅如何会提早预料到吐蕃将有异动？
崔琅不知，而太傅知，那便说明消息的来源并非是各处暗桩，而是不曾也不便公开的消息渠道。
吐蕃犯境既然确有李隐的手笔，这消息极有可能就是在源头处泄露的，可李隐行事一向谨慎，又事关叛国通敌之大不韪，能有机会接触到此等秘事者，只能是李隐的心腹……
李岁宁眼前闪过的是一张几乎从来不笑的肃然面容。
那是在她不听劝阻执意去往北境之后，便心灰意冷负气离开消失的“钱先生”。
一阵风起，火星漂浮升腾着，燃亮了拂晓的天幕。
李岁宁在晨光中跃上马背，眼睫眼底被晨雾染上两分潮湿。
她要将路赶得快一些，再快一些。
杀死阿史那提烈，从北狄王庭离开后，她原认为心间最大的那块石头已经落地了。
固然还有最后一件事等着她去做——杀掉李隐，走上那个位置，但在她的认知中，那几乎已是顺理成章的事，最难的路正如那一道死劫，她已经走完了。
有此想法，并非李岁宁自大，而是因为她有充足的底气。
她当初选择投身北境战事，继而深入北狄，种种世人眼中的冒险之举，皆是为了今日——她要以最小的代价平定北境，并最大程度保全兵力和士气，既是为了今日能有充足兵力继续抵抗如吐蕃这等趁虚而入的豺狼，亦可保有余力并安心地收拾李隐。
她要这江山安定，也保有使这江山归于她手的底气。
她曾与戴从说过，北境唯她来安，至于京师之地，待她有资格时，想取便去取了。
北狄已退，她自认有资格了。
故而当北境安定下来后，她的心便也安下了。
接下来的路几乎是可以预见的，淮南道，河南道，河北道，她皆有兵力可以调动，无论是刀兵相见，还是政治人心争夺……这个过程固然会因荣王已先一步登得大宝而注定耗时，但她有充足的耐心，正如她与老师说过的那句，为天下苍生让其三子，即便晚十年又何妨。
她本做好了耗时对峙的准备。
可这一路归来，从太原送来的每一封密信中，回到国土后所走的每一步，听到的每一道声音，都在向她间接传达着一件事——有人在为她设局。
有很多人，在为她设一场很大的局。
哪怕他们甚至并不确定她是否能活着回来，却仍自发地为她做了这一切。
这个局中可以没有她，所以设局者既是为了她，也是为了苍生。
免去苍生再次陷入漫长的兵杀，这绝非一件容易办到的事，所需要的不会只有智谋与胆魄……
避免苍生杀戮，唯一的选择是将这场杀戮控制在最小的范围内，这是一场交换，而此类之交换，史书上早已写明了代价，流血无可避免，只是流血的人换成了设局者。
设局者不会不知道这一点，所以他们必然做下了赴死的准备。
李尚也好，李岁宁也罢，她从来不信她的老师会不管她。
而此时此刻，她怕她的老师管她管得太多，乃至连他自己都不管了。
老师如此，钱先生如此，许多她不知道的局中人同样如此。
李岁宁本该从关内道直奔京师而去，但宁州以南以西已被李隐把控渗透，那条路是走不通的。
且她凯旋的消息，虽然未有上奏“朝廷”，未来得及经百姓之口大范围传开，北境的巡逻侦察也一再被加强，但李岁宁绝对相信，北境仍潜藏着李隐的耳目——所以，无需明洛传信，李隐此时多半也已经得知了她活着回来的消息，否则他这个即将登基的新帝便太不称职了。
李隐既知晓，必会想尽一切办法阻止她靠近京师，并且动用一切手段来杀她。
所以走洛阳这条路是李岁宁最好的选择，而她也需要知晓老师的全部计划。
老师行事，最怕被蠢者打乱，因此他极其信奉事以密成，无关人等绝无可能知晓他的计划全貌，但他总需要有人配合行事，也需要为她留下音信。
既然要选，老师定会选最聪明的人。
所以那个人，必然是魏叔易。
晨雾散去，日升而又日落。
去往洛阳的路同样不算好走，这里已是李岁宁的地盘，各处皆紧密排查过，兴不起大的兵乱伏击，但小规模的刺杀暗杀之举层出不穷。
不出李岁宁所料，李隐显然已经知道她回来了。
并且很快锁定了她的行程，也无暇顾及手段高低与代价几何，费心安插的明暗眼线杀手倾巢尽出，只欲尽一切可能来除掉她。
既有攻便有防，知己知彼早有防备之下，这些刺杀并未能阻止李岁宁直奔洛阳。
魏叔易已提早得到了消息。
临近清明时节，洛阳内外多雨水。
此一日细雨蒙蒙，催得天色早早便有暗下的迹象。
魏叔易撑伞，于洛阳城门外静候，视线隔着伞沿雨丝，始终望向北方。
在他身后是洛阳城的官员，郑国公夫妇，魏妙青与安王李智，姚翼及其家人，还有吴春白和她的父亲等人……他们选择留在洛阳，各有各的缘由，却无不日日盼望着听到太女平安归来的消息。
这个近乎奇迹般的消息终于被等到了，众人却又感到不真实，务必亲眼验证罢才能真正安心确信。
天色近乎完全暗下时，终于有马蹄声盖过雨声。
相候的众人几乎都下意识地往前方迎去，有的人撑着伞，有的人冒雨而行。
前行的人马踏着雨雾而来，身后是灰蓝色的天穹。
马蹄渐慢下，魏叔易未敢慢，越是接近，越加快了脚步。
向来仪态端方喜好洁净的魏相，此刻踏着泥水疾行，鞋靴衣摆俱湿，生平第一次这样迫切地去迎一个人。
那玄色身影下马时，唤了声“魏相”，魏叔易已将手中伞放下，抬手执礼，宽大衣袖垂落，他的视线却未落下，看向那身影，与她一笑：“恭迎殿下，大胜而归！”
他字字清晰，一切情绪皆在这八字中了。
四目相接，李岁宁还以他一笑，抬手将头顶的披风风帽往后方褪去，看向魏叔易身后紧跟着而来行礼的众人，对上了一道道激动的、庆幸的，甚至含泪的目光。
“……幸而吾主得天佑！！”有人在雨水中泣声端正地行了跪拜大礼，其中有当初与钱甚一同从江都过来的谋士。
“我便知道，殿下定能平安回来！”段真宜含泪要奔上前，被郑国公拦下——总觉得妻子面对皇太女时总是太过失态，这么多人呢。
段真宜一把推开丈夫的手，哭着扑上前，抱住了李岁宁。
她的殿下回来了，是从北狄回来了！这个“回”字，外人岂会懂！

第633章 让我去吧
李岁宁轻轻反抱住段真宜，与她小声道：“别怕，我回来了。”
听得这一句“别怕”，段真宜哭得更大声了，简直是放声宣泄，紧紧抱着、好似块膏药般黏在李岁宁身上。
郑国公好不容易才将妻子从皇太女身上给撕下来。
皇太女总归不是她一个人的啊，这么多人都等着呢。
郑国公将哭泣的妻子扶到一旁耐心安慰，虽耐心却也全然未曾安慰到正点上，不过也无妨，毕竟段真宜一个字也没在听的，只擦着泪，比雨水还急的眼泪很快湿透了一整张帕子。
魏妙青刚拿出自己的帕子，要递给父亲，却见身旁的少年低着头无言，却也啪嗒嗒地掉起了泪珠。
李智这些时日十分惶恐忧切，此刻这份忧切骤然解除，他不免又生出了想给皇姊磕几个的冲动，但他这个人很怕被人注目成为焦点，思来想去还是私下再磕好了。
魏妙青唯有将自己的帕子塞到李智手中，另要了姚夏的帕子，去替母亲擦泪。
在场者，情不自禁流泪之人不在少数。
众人将那玄衣女子围了起来，一把把伞举过她的头顶，其中有一把来自吴春白。
她通红的眼睛近乎殷切地看着李岁宁，声音微颤询问：“……殿下在北狄可受伤了没有？”
京畿那场破城之乱，在吴春白心头留下不可磨灭的伤疤，自那后她每每听到想到战事二字，便忍不住想要发抖，更何况是孤军深入北狄的战事……她无法想象那究竟是怎样的炼狱。
此时此刻吴春白看着眼前从炼狱中走出来的李岁宁，心中除了庆幸，更多的竟是无法言说的解气痛快。
这无比的痛快之感源于皇太女杀死了战事，杀死了令她厌恶恐惧的战事，那是她真正的、永恒的仇敌。
吴春白的声音里有些细微的颤抖，眼睫在抖，举着伞的手也在发抖，那已不是怕，而正是因为痛快之感使然。
面对这声颤抖的询问，李岁宁向她一笑：“放心，都已经养好了。”
随后，李岁宁的视线迎上那无数道汇聚而来的目光，郑重抬手，向他们施礼：“此去一载，辛苦诸位为我挂心，承蒙诸位主持大局，不胜感激。”
众人纷纷还礼，低泣声，哽咽声，庆幸声，喟叹声，伴着渐密的雨水起落。
“请殿下先行回城。”姚翼侧身抬手相请：“已为殿下备下车马。”
“此处风雨不宜谈话，殿下请速登车……”
李岁宁应下，在众人的拥簇下走向马车，她身边全是人，头顶皆为伞，人挡去风，伞阻去雨，熙熙攘攘，再无风雨可以袭体。
众人心间的风雨也得以休止，身边的风雨则变得喜人，春雨滋养万物，万物盼来了阳春，他们也等到了生机。
他们的性命，尊严，前程，志向，皆系于那个女子身上，她回来了，一切便都回来了。
他们可以活下去了，并且可以有尊严地活，去实现未完的抱负，去取回真正的公道！
春雨冰凉，众人心中却燃起一团团春火，将泪水灼得滚热。
李岁宁踏上马车之际，道：“表舅，魏相，请上车与我同行。”
魏叔易与姚翼施礼应是，先后跟随上了马车。
天色已黑，车内昏暗，魏叔易落座后抬手去点烛灯，姚翼则为李岁宁倒上一碗温茶，递过去：“一路疾行而归，先喝碗茶吧。”
烛火初亮，映出姚翼眼底些许笑意，些许泪光。
李岁宁双手接过茶碗：“这些时日让表舅担心了。”
姚翼叹息摇头：“平安回来就好。”
在洛阳的这数月，姚翼曾与魏叔易自我打趣，让魏叔易不必烦忧，真论起立场与清算，日后且得是他这个做表舅的死在前头。
毕竟太女在太原归宗时，他这个太女表舅的身份也已钉得不能再死了，荣王之后若要清算，黄泉路上他得是引路的那个。
二人相坐对酌时，魏叔易曾问姚翼：【姚廷尉悔否？】
姚翼慢慢摇了头。
若那个孩子是个寻常的孩子，他会悔。
悔去寻她，悔让她认祖归宗，悔自己因此搭上了姚家满门的前程。
但那个孩子她不寻常。
一路走到这里，即便功亏一篑，虽大憾，却无悔。
若跟从在这样的人身后也会生出悔意，那这世上大抵便没有什么人和事能够让人甘心无悔了。
姚翼答罢，又问魏叔易：【魏相呢？悔否？】
彼时，魏叔易望着手中酒盏，却点了头：【甚悔之。】
他悔自己所悟太迟，相随太晚。
他想，如若她果真回不来，这份悔意将成缺憾，而如此重量的缺憾，已足以令他这个普通人磋磨消沉一生了。
他相信，于他而言如此，于其他许多人而言亦如此。
此刻她回来了，他能为她安静地点一盏灯，这区区小事成了幸事与洒脱事。
无需多言，一切都随着这盏灯火变得明亮了，真正的点灯人并不是他。
他眼中的“点灯人”，放下那茶碗，在已经驶动的马车内，直言与他问：“太傅欲何为？请魏相如实告知。”
魏叔易看着眼前人，她身上沾着雨气的披风未解，额角的细小绒发在灯火下透出暖黄光晕，将她眼底的郑重急切映照分明。
只这一眼，魏叔易便知道她接下来会有怎样的决定了。
她没有掩饰自己的忧急，刚打了一场大胜仗回来的人，没有提半字自己的艰辛与荣光，只将视线放在此处，这才是她真正一路急赶而归的原因。
雨天道路泥泞，车马略颠簸，灯影时而晃动着。
魏叔易的声音却字字清晰，半点没有波动起伏地讲述了这场由太傅做主的全部计划。
李岁宁听罢，眼底反而平静下来，问：“老师可曾与我留下什么话？”
魏叔易：“太傅有言，若殿下提早归来，切勿着急动作，只需安心留在洛阳，静待消息时机，名正言顺地稳妥入京。”
李岁宁微微握紧了手指，抬眼问：“若我不听呢？”
“太傅说……”魏叔易复杂一笑，如实转述：“死里逃生者，倘若再以身犯险，是为真正的蠢物，不配做他褚世清的学生。”
李岁宁沉默了一下，才道：“我就知道。”
“可他又何曾听过我的，我临走时曾交待他务必留在太原等我回来，然而他又去了哪里。出尔反尔，便配做人老师了吗。”
她的声音不重，也没有太多情绪起伏，却莫名叫人觉得不满和委屈，以及很难被察觉的一丝不安。
“我要赴京畿。”她没有犹豫地说：“连夜动身。”
此时距离李隐的登基大典还余六日。
姚翼忙出声劝阻：“殿下……”
“我若未曾回来且罢。”李岁宁道：“我既回来了，若只是眼睁睁地远远避开，让老师他们为我流血，那我回不回来又有什么区别？”
“就此留在洛阳，等老师成事的消息传来，之后我再名正言顺地入京，如此一来，我会如何？”她问：“干干净净，从容体面，稳妥无虞吗？”
她答：“不会。”
“如此坐享其成之法，只会让我觉得自己无能懦弱，愧责一生。”
“表舅，让我去吧。”她说：“刀山血海也罢，我杀过去，杀到哪里算哪里，至少让我尽力而为。”
对上那双眼睛，姚翼清晰地察觉到，她不想学什么所谓避于人后的帝王之术。
这一刻，姚翼说不清是忧虑多一些，还是触动多一些。
她很像她的先祖，太宗皇帝。
当年那场宫变，太宗皇帝并无亲自动手的必要，彼时不乏情愿为他背负恶名并赴死者，可他还是选择亲自动手了。
这两件事或无太多可比性，姚翼只是在想，当他试图以“常规”的帝王之术劝谏她时，是否也要考虑到，那套规则并非人人都愿意领受，也并非人人都需要去领受？
受人仰重的强者历来自有自己的行事规则，旁人无法阻挠。
姚翼触动沉默间，魏叔易开了口：“我与殿下一同回京。”
他对各处计划知道得最为详细，他随同在侧，李岁宁才能做到更好地去应变。
姚翼轻叹口气，也不再试图劝说，妥协之余，道：“先回去，睡上三个时辰。”
魏叔易跟着道：“动身事宜也需要筹备，殿下长途跋涉，务必休息一晚，这些事便交由我和姚廷尉来安排。”
一路上，姚翼的心绪随马车颠簸晃动不止，眼眶不知何时已经红了。
纵观史书，大多听来豪迈的英雄大业，实则皆不乏隐忍憋闷的经历。
但他不能因此，便要求她为了稳妥而务必效仿大多数人。
她这一路走来，又何曾与大多数人的事迹重叠过？
她的出现就是异常的，能从北狄那样的绝境中回来的人，焉能只以一座华丽安稳的牢笼缚之？
既如此，便由她去吧，由她尽力而为，由她走到人前，由她去讨公道，由她去救欲替世间讨公道者。
他便在洛阳，等着她这最后一封捷讯！
清明雷声滚滚而至，闪电每每撕开夜幕的一瞬，被风拂动的天地万物仿佛皆在颤栗着。
潮湿的春雨并未能阻慢京中各处筹备登基大典的脚步。
为了配合各处事宜，肩负监国重责的李隐于一月前，在百官的劝谏下住进了宫中。
几处大殿均已重新修葺过，甘露殿内也已没有了女帝留下的痕迹，转而依照李隐的习惯，以及风水讲究重新布置了一番。
此刻殿内摆放着的一排檀木架上，依次悬挂着新制的龙袍，从衮服到朝服再到常袍，制样不同，底色皆见贵重的明黄金线天子之色。
檀木架后，李隐立于窗前，静望窗外渐消的雨水。
他很快就要正式成为这李氏江山的主人了。
可就在这个时候，那位“皇太女”却突然要回来了。
她竟然从北狄脱身了，且还赢了，更加不可思议的是，她赢得如此之快且堪称轻松，竟然保全下了北境和玄策军的战力。
继而，他再次得到消息，吐蕃大军并未能拦下她，她往洛阳方向去了……
但吐蕃军也非全无用处，至少暂时拖住了崔璟的兵力。
此刻算一算，李岁宁大约已经要抵达洛阳了。
她行路异常之快，但北面战事混乱，她大胜而归的消息暂时还未能大范围南下传开——
不过，即便如此，最近几日，仍有些许“传言”靠近了京畿，他的人对此早有应对，同时传开的还有太女已亡的消息，混淆之下，一时没人能辨得清真假。
同时，他已令人严密封锁了京畿各道的消息渠道。
这不是长久计，但也无需长久，只要在登基大典完成之前确保不会出现差池即可。
在这关键之时，容不得有人心动摇的可能出现，早在十日前，他便已经着人日夜严密留意以褚太傅为首的官员，以确保他们没有机会接触到可疑之人，听到不该听到的声音。
京师已经全面戒严，登基大典在即，此举无可厚非。
而京师之外，突然兴起了“卞军余党作乱”的说法，这同样是他的授意。
这可以是一个很好的幌子，将所有需要被“平乱”的对象，打上卞军余党的身份。
除了已经出动的平乱兵力之外，他另外调动了黔中道兵马前来，算一算快马去信的时间，黔中道节度使应当已经率兵动身至半途——黔中道早有动兵准备了，即便没有李岁宁回来的消息，他也总要防备淮南道的常阔。
山南西道的兵马不能擅动，需要提防吐蕃不满足于北境，转而对京畿生出觊觎之心，西北面需要有重兵镇守。
所以，调动黔中道兵马北上最为适宜，黔中一路北上而来，可直达山南东道，届时便如一堵墙立于京畿之南，阻截来自淮南道和洛阳方向的危机和一切消息，确保京畿安稳，登基大典不被打乱。
至于岭南的肖旻，早在他即将登基的消息传开时，便已经上表了臣服之意，不管几分真假，如今先行控制着，待登基大典之后，再行细致清算。
现下一切尚且可控，他在南面布下了重兵防御“平乱”，只要李岁宁靠近，便会被视作卞军余党。
任凭她能调集河南道兵马，但黔中道的兵马很快也会赶到。
在登基大典之前，她休想靠近京师。
而在那之后，他会是名正言顺上了天子谱牒的帝王。
即便她保有实力，但差了这一步至关重要的先机，之后谁输谁赢，实尚未可知。
这“尚未可知”四字，让李隐眼底兴起一层讽刺与少见的不耐烦。
所以，或许他的登基并非结束，而只是与她争斗的开始……这一再失控的麻烦阻碍，还真是层出不穷啊。
一个区区血肉之躯的小女子，怎偏偏就这样难杀呢？
李隐静静摩挲着扳指平复心绪，直到有宫人上前通传，道是骆观临前来求见。

第634章 即将迎来新帝
李隐转过身，面色看不出分毫波动过的痕迹：“请先生入殿。”
片刻，骆观临行入殿中，身上带着潮湿雨气。
虽已深春，雨水仍有两分寒意，李隐立即让宫人取来炭盆，为先生烘衣暖身。
“多谢王爷。”骆观临深深施礼，将手中文书呈上：“此乃登基大典流程拟定，请王爷过目。”
李隐一手接过，一手扶正骆观临的身形，见其形容不乏疲色，道：“这些时日叫先生受累了，此等繁琐之务先生本不必事事亲为，倘若累坏了身子，岂非叫本王心生愧责。”
骆观临的语气一丝不苟：“如今大事初定，各处可用之官员或事务生疏，或无法尽信托付，而登基大典事关重大，全程无小事，实不可有丝毫大意。”
言毕，与李隐道：“在下知王爷事务繁忙，但流程之事不可马虎，还请王爷勿厌其烦，务必仔细过目。倘有存疑处，由某来为王爷解惑。”
骆观临的态度认真而又自我，甚至有一丝强硬之感。
诚然，这并不讨喜，但往往令人十分放心。
这些时日，他一心扑在登基大典之上，旁的事务一概无暇过问，常常因为大典的礼制流程与别的官员生出分歧，乃至争吵。
李隐看似从不主动过问什么，但他很清楚，骆观临为他争取到了足够体面尊荣的礼制，却也绝不准许有“逾制”之处。
此刻，李隐依言坐下，细致过目典仪流程。
骆观临也被赐了座，脚边置炭盆，恭坐于下方，为李隐答疑解惑，他说到每一节流程时都很熟悉清晰。
一名内侍总管上前换茶时，见得这情形，含笑低声说了句：“王爷与先生对坐议事，倒已见君贤臣明之象了……”
李隐尚未反应，骆观临已顷刻间沉下了脸色，抬眼呵斥那内侍。
“大典尚未完毕，便敢如此妄言，倘若传扬进有心者耳中，岂非徒增事端！”
那内侍面色一变，连忙跪下认错，自扇耳光。
骆观临脸上没有怜悯，面向李隐，劝谏道：“此言未必事大，但如此不知慎言者，却是不堪留在王爷身侧侍奉。王爷须知，若为帝王，过于仁慈心软，同样是为失德。”
这甚至称得上是重话了。
李隐却依旧谦逊平和，面露受教之色，从善如流地让人将那内侍带了出去，并撤去其总管之职。
骆观临的脸色这才缓和下来，向李隐垂首示意罢，便将话题重新转回到大典流程之上。
李隐从始至终都很配合他，哪怕在一旁侍奉的宫人眼中，这位骆先生言辞激烈，态度强势，不知变通到甚至让人时常为之捏一把冷汗……幸而荣王殿下宽和仁德，否则早不知被拖下去多少次了。
李隐从一开始便很清楚，骆观临真正忠于的并不是他李隐这个人，此人所拥护的是李氏江山，是李氏君权，而他刚巧是可以让对方施展抱负的那个合适人选，如此而已。
骆观临此一类人，想做名士，想为名臣，想要流芳千古，想要博得一个为国为民之名，为此他们会严于律人，包括自己以及君主。
他们是制度的化身，坚定信奉君臣父子之道——而【君臣父子】，此中有君臣父权，却从来没有女子容身处，这正也是此人极力反对明后当政的原因，女子为帝，触犯粉碎了他根本上的信仰与利益。
此类人多数是自大自负的，眼中容不下沙子，心中容不下异类，穷其一生都在寻找能让他们施展抱负并给予他们包容的仁明君主。
在李隐看来，此类人同样也是最好掌控的，只要给予他们敬重，成全他们的美名，便可使他们感激涕零，跪呼明主，鞠躬尽瘁。
如此之君贤臣明，根本上不过是各取所需，但这样的君臣关系，方为真正的稳固长远之道。
骆观临起身行礼告退时，已近子时。
夜中寒凉，出宫即便乘轿也尚需耗时半个时辰，李隐便留他在甘露殿歇息。
古有君臣抵足而眠之佳话，骆观临犹豫了一瞬后，未曾拒绝，在宫人的指引下移步偏殿。
夜风未止，熄灯后，骆观临披衣站在窗前，隔着一道长廊，看到一名身形高大的佩刀禁军踏着夜色而来，一名内侍小跑着为他提灯。
骆观临辨认出，那人是李隐的心腹，统管京中禁军。
已是这般时辰还要过来汇禀公务……
骆观临隐约察觉到了一丝异样。
京中近来戒严非常，城中巡逻排查十分密集，李隐行事一贯谨慎，为了登基大典顺利进行，这原本无可厚非，但若只是寻常戒严，李隐的上心程度似乎过了一些……李隐固然谨慎，却也一贯从容，凡事因暗中运筹帷幄，方显出表面淡泊之感。
骆观临眼前闪过方才在内殿谈话时，李隐数次无意识慢慢摩挲扳指的动作。
这动作很细微，但李隐很擅长伪装，这小小动作在旁人身上算不得什么，出现在李隐的身上，却值得留意。
在骆观临看来，这似乎说明李隐并不完全如表面看来那般平静耐心从容。
再结合这深夜前来的禁军统领……他是否可以猜测，是出现了什么计划之外的变故，扰乱了李隐的心绪？
足以扰乱李隐心绪之事，必为大事……
骆观临负手凝望天际现出的几颗模糊星子，心间不自觉地浮现了一个猜测。
这个猜测让他心神震动，他看似未动，心中诸声却已喧嚣。
依常理而言，纵然不论胜败，却也绝不可能这样快……但他的主公，何曾遵循过常理？
心神摇动间，骆观临蓦地移转脚步，下一刻却又忽然顿住。
这不受控制踏出的一步，是他这些时日最鲁莽的举动。
方才有一瞬间，他急于去探听印证，或者说，他该去见太傅……但万千漂浮而起的心绪，下一刻悉数被压落于心底。
若他猜测为真，李隐如此戒备，必然封锁了消息。
而太傅因先前在太原拥立过皇太女，一直被李隐的人手暗中密切监视着，此时这监视必然更胜之前……
早在京中第一次碰面时，太傅便暗示过他，不必也不可再有书信往来，一切按照原计划行事，必要保证万无一失。
如今这般关头，每个人都在无数双眼睛的监视之下，时刻如履薄冰，哪怕只是一个眼神的交流或许都会招来疑心，因此毁掉全部谋划。
那便不去探听。
她回来与否，对天下人而言很重要。但对计划而言，并不重要。
他也不必去探听什么，若他的主公当真回来了，来日他留下的局面，便将是最好的贺礼。
昏暗中，骆观临向着东南方向，深深端正一礼。
去年，他离开洛阳的前一晚，也曾这样向着北方行过一礼。
他从来不曾负气。
他只是自惭形秽。
彼时听闻主公北去，他久久未能回神。
在那样的决策之前，一切为国为民的震耳口号都显得苍白浅薄了。
静立庭院的那一夜，无人知晓他经历了怎样的心路转变。
洛阳已不需要钱甚，钱甚已无用武之地。
骆观临却尚有可为之事。
若只于局外指点江山，不敢以身以声名入局，算得了什么谋士？如何配得上如此明主？
另为他人家奴又有何妨，本就一身污名，何惧再添一重。
他此时所行，即为他所求，因此行事前不必解释，事后也无需正名。
骆观临凝望天穹许久，转身时，眼底唯余决然之色。
接下来数日，李隐很少离开甘露殿。
殿内每日往来官员不断，除了政事之外，余下之言皆与即将到来的登基大典有关。
骆观临大多时间随同李隐左右，协助处理事务，也从未再迈出过宫门半步。
除了忙于登基大典的官员之外，出入甘露殿者，也多见武官。
京城外并不太平，据说“卞军余孽”纠集了不小的势力在作乱，许多官员怒斥，这是存心想要扰乱登基大典，反贼亡李氏江山之心不死，其中只怕还混有其他异心者，务必诛尽才好。
幸而即将登基的新帝有先见之明，提前便调动了黔中道兵力前来，黔中道大军这两日便能抵达山南东道，此番必能确保大典不被搅扰，且可一举彻底肃清全部余孽，并借此立天子之威。
但京师外的动乱还是影响到了京师，百姓们这几年经历的战乱太多了，一点风吹草动便让他们犹如惊弓之鸟，不敢再出城走动。
这倒也是好事，正值紧要关头，减少不必要的人员流动更有利于控制局面。
绕是如此，京中的戒严程度也一再增加。
而大多官员所不知道的是，各城门处戒严的更有来自各处的消息，它们被一层层反复筛选过，才被准许流传开来。
这需要大量的人力物力，长久之下难以保证，但维持到登基大典完成即足矣。
城内是严密巡逻的禁军，城门处层层把守，城门之外亦有禁军巡视，再往外，是李隐用来“平乱”的大军，如此一重又一重的紧密部署，令整座京畿俨然已如铁桶一般，连一只飞鸟也很难脱离掌控。
京中各处戒备，紧绷，忙碌，一切却又井然有序。
李氏宗室人员大多早早便已抵京，他们是昔日在圣册帝对宗室的屠戮之下的幸存者，李隐登基为帝，于他们而言是一种真正的拨乱反正。
这些年来他们大多数人早已没了实权，如今江山重归李姓，他们都期待着重新掌权，大多心绪昂扬勃发，数着登基大典到来的日子。
到今日为止，距大典仅余三日了。
数到此处，便有人私下议论，那位在宗室中一直握有实权，例外般存在的宣安大长公主李容，至今还未抵京。
李容早在一月前便已动身。
半月前，李隐亲自下令遣了一支禁军出京，前去相迎这位久违的皇姊。
此一日，那支禁军返回京中，只带回了宣安大长公主的几句话。
她自称路途颠簸之下患病难行，所感风寒极易染人，思来想去，为免冲撞了登基大典，遂选择暂避京外养病，待大典完成之后，她会即刻入京，亲自向新帝请罪。
李隐听罢，并无怪罪之言，差遣医士前去，并出言宽慰皇姊，让她安心养病。此外，虑及京师以南动乱频发，正陷入兵乱之中，遂派遣禁军五百余，前去保证皇姊的安危。
当日，医士与禁军便离京而去。
对此，李隐心中已有分辨——看来他这位皇姊，已经知晓李岁宁归来的消息了。
他的消息封锁目下只能控制在京畿之内，对于从淮南道方向赶来的李容，却是无用的。
李容曾在太原亲口证实过李岁宁的皇女身份，而据他暗中探查，李容与常阔似乎“关系匪浅”……
此刻李容借口患病不肯入京，摆明了是要观望胜负，或者说……已经准备重新倒向李岁宁了。
他这位皇姊到底不是蠢人，该知道单凭她当初在太原力助李岁宁之举，便很难再得到他的优待，如此之下，继续选择活着回来的李岁宁，才是她最好的出路。
如此也好。
李容若入京，反而要费心提防她另有所图。
此刻将未知的麻烦悉数阻隔于京师之外，只待登基大典结束之后，再一一妥善处理，才是最好的局面。
当然，最好的结果当是在京师外平乱的大军将不该回来的那个人一举除去……
什么功勋奇伟的皇太女，且不说他从不曾承认她的李氏身份……而谁又能真正作证她不曾死在北境？纵有可作证者，皆为乱党尔，务当诛尽。
成为了天子，便掌控了真相。
可惜直觉告诉他，她既回来了，便不会那么容易死去。
既如此，他这个天子，便慢慢杀她。
李隐尚有雅兴于窗前独坐，与己对弈。
由他一人之手促成的棋局之上，厮杀正炽。
殿外，被雨水洗过的春意中愈见浓绿。
接下来数日皆是晴日，大典前夕，钦天监官员夜观天象，皆安下心来。
明日三月初三，是个可以预见的晴好吉日。
万事俱备，动荡多舛的大盛江山即将迎来新帝。

第635章 原为女儿身
有宫人踏着夜色来到了京师荣王府内，送来了皇子冠服。
那宫人微躬身，恭敬地说：“王爷有言，若世子身体抱恙，明日可于府中静养，王爷不会怪罪。”
李录微微含笑：“请回禀父王，录自觉身体尚可，明日大典，必当到场为父亲庆贺。”
宫人便不多言，应声下来，行礼告退而去。
李录苍白羸弱的手指轻轻抚过那朱漆托盘上叠放着的皇子袍服，眼底仍含着笑意。
父王这场登基大典，也有他一份心血在……他怎么能不去见证呢。
作为新帝的儿子出现在大典之上，这是何等荣光……父王还有一个儿子，那个叫李琮的儿子，应当已随黔中道大军来了京师，但李琮甚至没有入京的资格，只能在城门之外为他们的父亲继续厮杀。
相比之下，他似乎是“幸运”的了。
若他是李琮，必然会嫉恨他这个兄长。
这便是父王的依仗吧？——即便明知儿子们会有生出不满的可能，却从不担心会危及他这个父亲，因为父王笃信他们做儿子的至多只会互相残杀，只会为了父王儿子的身份争夺到头破血流。
他们就像父王圈养的家犬，即便再不安分，也只会相互撕咬。
父王从不担心他们相互撕咬的结果，反正父王还会有很多儿子。
可现如今，他这只病犬不想去争了，也没命去争了。
但若就这样悄无声息地死去，他实在很难甘心。
数月前的某一日，他给李琮去了封信，言明了自己命不久矣的实情。
人之将死，其言也善——他这个做兄长的，也该点醒那个陷入迷障的弟弟了。
所以，李录告诉李琮，他们的父王从不曾打算认回他，哪怕只是为了仁名……父王已对所有人否认了与段士昂的关系，一旦认回他这个儿子，便等同承认了当初指使段士昂掀起战乱的传言。
这一点，李琮不是没想过，只是难免仍抱有一丝父子之情的幻想，毕竟他的父亲向来慈爱宽容，他也情愿沉溺其中……而李录在信中与其明言了自己体弱患病的真相，那正是拜他们的父王所赐。
信中所言，皆为事实，李录从未这样卸下过一切伪装以“真实”示人，那一刻他觉得自己是一个还不错的兄长。
他这个将死的好兄长，邀他的弟弟来日入京后秘密一叙。
他该与李琮坐下好好地谈一谈，他愿将自己经营的一切交到这个弟弟手中，临死之前给他的弟弟指一条“明路”。
是，借此给父王留下一个隐患，将未完之事交到李琮手中，这并算不上什么惊天动地的报复。他固然也想要惊天动地一番，为此他试过，设想过，挣扎过，最终却不得不面对一个现实——单凭他一人之力根本无法撼动什么。
他们的父王从不担心他们生出异心，那正是因为于父王而言，父亲允许儿子拥有的一切皆在可控范围之内。
慈爱与宽宏，同样是源于绝对的掌控。
多么英明清醒的一位父亲。
李录看着眼前他耗尽所有，换来的这件皇子袍服，其上繁复花纹华丽到生出荼蘼之感。
他微微扯了扯嘴角——在这样一位如此英明清醒的父亲的掌控下，他拥有的则是如此无力的一生，就连死亡也注定激不起丝毫报复的波澜。
李录不得不承认自己很可怜。
他拖着虚弱的身躯，慢慢走回内室，来到同样可怜之人身后。
马婉正坐在梳妆桌前梳着披散的发。
刚服侍她喝完药的婢女端着药碗退了出去。
李录的视线在一旁断裂残破的旧琴上停留了片刻。
那是一次夜中，马婉突然发疯，生生砸断的。
二人相识，便是源于乐音，她抚琴，他奏箫，和鸣间自有默契。
那一夜，李录静静看着马婉近乎疯狂地毁了这张琴，慢慢地叹了口气，几分感慨追忆。
那是马婉最后一次有过激之举，之后她每日都会被迫服下一种汤药，那汤药能让她安静下来，这安静渐渐成为了麻木。
如今她总是一遍遍重复着刻板的动作，呆呆地说着重复的话。
李录接过她手中的梳子，温柔地替她梳发，依旧唤她婉儿，对她说：“婉儿，明日与我一同去吧，我一人前往很觉孤单，但是你要听话。”
马婉怔怔麻木点头。
第二日清早，李录依旧亲自为她梳发，之后挽着她的手，登上马车，往皇城朱雀门方向而去。
李录体弱，大典无法全程随同，依照流程，他会提早在太庙等候。
大典的全部流程为，新帝仪仗自承天门而入，过承天门大街，入朱雀门，往东而行，过太常寺，至安上门，遂入太庙。
在太庙告祭天地先祖，完成祭仪后，新帝将率百官回到含元殿内，于正殿中践祚，授符玺，接受百官朝拜，至此方为即立登极，即可正式昭告天下，成为名正言顺的帝王。
此刻，李隐的仪仗正缓缓行经承天门大街，随行者浩浩荡荡，往太庙而去。
一切早在天色初亮时便开始准备了，在那之前，李隐彻夜未眠，确定了各处局面可控之后，将一切事宜交给了统领各卫禁军的心腹韩砥。
登基大典流程繁复，中途不容许被打断，这期间李隐无法过问事务，如有变故，便需要韩砥来做决断。
韩砥不敢有分毫大意，他召集了京中各卫大将军以及统领，分派事务，反复确认各处事宜。
城外之事自有其他人来负责，今日他的任务便是确保京师之内绝不出现任何差池。
各卫统领领命下来，先后离开。
韩砥点了一名中郎将上前：“鲁冲！”
鲁冲垂首抱拳行礼。
韩砥看着他，道：“今日由你随我巡逻皇城！”
鲁冲任职禁军，圣册帝在位时，他曾居左屯卫大将军之职，之后卞军破城，他勉强保下一条性命。
再之后，李隐入京，各处禁军重新被启用，他也回到了左屯卫，只是左屯卫大将军之位已换作李隐心腹，他暂时又做回了曾经的小小中郎将。
各处禁军再如何大换血，也需要保留部分有经验者慢慢替换，韩砥查过鲁冲的背景出身，其人家世十分贫寒，人际交往也很简单，是以韩砥便留其在手下做事。
鲁冲行事稳重出色，韩砥还算看重他，今日巡逻皇城乃是重中之重，需要这等顶用之人来盯着。
鲁冲跟随在韩砥身后，率领一支禁军，往安上门方向而去。
四下戒严肃穆，每人各居其位，宫人们有序地在各宫道之上垂首而行，接受着巡逻禁军们的审视。
城中也戒严着，处处可见禁军的身影。
这样紧要的日子里，城外据说还有兵乱，各茶馆酒肆中，百姓们皆不敢表露出太盛的热情，只低声讨论着，下意识地将敬畏的目光投向太庙方向。
与此同时，无数道目光都在注视着太庙方向。
从洛阳回来后，便一直留在国子监内的乔玉柏，坐在书房中，紧紧盯着窗台下的滴漏，手心早已被冷汗浸湿，眼神却无半分畏缩。
窗外晴空万里，风轻云淡，天地间一片祥和之气。
神圣禅意的钟鸣声，在太庙内缓缓荡开。
身着衮服的李隐跨入太庙大门，六部及太常寺的官员随行于侧，骆观临紧随其后，面孔肃然。
太庙中设下了祭台，负责主祭大事的褚太傅在此等候已久。
褚太傅立于祭案旁，下方是肃立的百官及宗室人员。随着李隐走来，闻听内侍的宣唱声，宗室与百官纷纷让至两侧，有序地站立，垂首恭敬地施礼相迎。
陪祀官湛勉也跟随行礼，但余光内却未见身侧的老师跟着躬身。
他的老师是主祭官，是百官之首，是最不会在礼仪之上出错的人。
湛勉下意识地微微侧过视线，却惊见身侧的老人端正地抬手，但非行礼，而是取下了自己的官帽。
太傅目不斜视，将官帽置于一旁。
湛勉不解之下险些惊呼出声，只因恪守大典礼仪，才未敢出声惊扰。
然而下一瞬，老人却做出了更加惊人的举动，自广袖中取出一截粗麻孝布，动作依旧端正地绕额而系。
“……老师？！”湛勉再忍不住，终于惊异低呼出声。
下首众人依旧维持着垂首行礼的动作，谁也未曾左顾右盼相望，直到湛勉失声而出，才有官员转头看去。
李隐在拥簇之下，刚行至祭台前，未及登阶而上，乍见此象，脚步慢慢停下。
四下顷刻间变得嘈杂。
无数双视线皆定在了那道苍老的身影上。
那身形清瘦的老人，身着绯色官服，但因官帽除去，现出银白发髻，额间系丧布，而与周遭盛大庆典之气格格不入。
风拂过其脑后垂落的丧布，他身躯笔直，风骨卓傲，立于祭案旁，纵不知其缘由，却予人几分【独立天地间，清风洒兰雪】的孤绝之感，像极了一名苍老的侠客。
骆观临低声喝止了杂乱之音，立即令人维持秩序。
李隐将万千心绪猜测掩于不解之下，他先向褚太傅抬手一礼，刚欲出声询问，却见那老人向着上方天地端正拱手，扬声道：“天地神主为证，褚晦今日，是为大盛举丧而来！”
苍老之音掷地有声，似比钟磬声更加肃穆。
这“举丧”二字令四下无声惊愕震动。
李隐微微眯起眼睛一瞬，他分明可以断定，身处京中监视之下的褚晦绝无可能知晓李岁宁归来的消息……那么，对方究竟所图为何？
四下瞩目，李隐面色未改，只恭声问：“不知太傅何出此言？为何而举丧？”
褚太傅毫不退避地回望着他，与众人定声道：
“荣王李隐欺世盗名，怀豺狼之心，身负百宗罪而不容恕——任由此等恶贼承继大统，乃苍生社稷之祸，是为国之大丧也！”
李隐眼神微变。
四下哗然。
骆观临上前一步，目光如刀：“……王爷不计前嫌百般礼待太傅，委以重任信用！太傅却在此大典之上口出玷污之言，惊扰李氏神主，倒不知是受了何人驱使！”
“太傅年迈，近日又实在操劳……”李隐叹息一声，宽宥道：“来人，请太傅移步殿中歇息，请医士为太傅看诊。”
“王爷，不可！”骆观临断言阻止道：“今日乃新帝继位大典，李氏诸位神主在上，吾等百官在下，岂能任由此等不清不楚之言毁坏王爷声名！”
“太傅纵然德高望重，然而法不容情，天威更是不容诋毁！”骆观临抬手施礼，肃容相请：“请王爷务必降罪责罚，否则难以服众！”
他是皇权最忠实的拥护者，更遑论是值此等紧要场合，自然不肯让步。
而此言立即让湛勉等人如临大敌，在场者不乏太傅的学生，湛勉已经拦在老师身前，忙出言为老师求情。
老师年事已高，莫说稍有责罚，纵然只是被强行押去牢中，半条命怕也没了！
而就在这短短间隙，褚太傅已然再次开口，声音有力更添怒意：“李隐第一桩罪——是为十七年前，戕害先太子效！”
拦在老师身前的湛勉身形一震，旋即也觉得老师大抵是神智出问题了，不说其它，单说一点，先太子效去世似乎已有二十年了吧？
湛勉面色惨白地转过身，抬手欲相扶：“老师，您……”
褚太傅却猛然抬手，指向李隐：“是他李隐指使毒杀了先太子！”
“此言荒谬！”有资历的官员回过神，立时出声反驳：“先太子效去世时，曾有医官验看，确认乃是病故！太傅此言，是指当年先太子母明后，以及朝中官员皆在装聋作哑不成！”
“你口中所言，二十年前病故死去的李效，并非真正的先太子！”老人声音高昂：“十七年前，死于北狄的崇月长公主李尚才是真正的先太子！”
这又是什么糊涂话？
众人还不及反驳，那老人便已高声道：“世人眼中的先太子李效，一直是李尚假扮！她自八岁起，顶替其孪生幼弟身份，行走于人前，建功勋，封储君！”
“从始至终，我朝先太子效，皆是李尚！”
“老夫那最出色的学生，尔等口中的先太子效，一直是女儿身！”
“……”
此言激起千层浪，甚至比“李隐毒害先太子效”来得还要令人震惊百倍。
先太子原为女儿身？！这、这怎么可能呢！
骆观临同样脑中嗡嗡作响，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第636章 不是希冀，是允诺
骆观临固然清楚今日太傅要做什么，但却未想到，太傅会以这样一番话，来作为揭示李隐百罪的开场……
太傅说，是李隐杀了先太子。
太傅又说，先太子效本为女子，先太子效不是李效，而是李尚。
太傅为何要这样说？刻意抛出此等无稽之言引发争论纠缠，以便于争议之下，更好地在人前将计划继续下去？或许另有他未曾想到的用意？还是说……
骆观临耳边嘈杂，心间喧嚣更甚，换作三年前，他闻听此言，必会立即生出巨大的不满与愤怒，将此视为对先太子的冒犯侮辱，可眼下……他竟然迟疑了，为此事的真假而感到迟疑了！
如三年前的骆观临一般感到不满愤怒的官员不在少数，李家宗室人员的惊怒则更甚，已有人顾不得体面敬重，出言怒斥褚太傅言辞无稽。
李录也十分惊讶。
惊讶于褚太傅口中之言，惊讶于眼前这突然出现的变故。
这份惊讶让李录错失了身边马婉的反应，原本平静麻木的马婉不知何时抬起了头，眼底如同乱石投入了一汪死水中，破开了波澜，水面摇晃变幻。
李录下意识地看向自己的父亲，然而他的父亲作为新帝，身侧内侍官员拥簇，神情无从窥探，但声音听起来依旧镇定：
“隐若有不足处，但请太傅教诲——”李隐眼中仅有不解之色：“但阿效故去多年，太傅身为阿效师长，无论如何也不该玷污其身后英名。”
褚太傅声冷如冰刃：“荣王殿下是在‘告诫’老夫，不该为了一个死去多年的人行此时这无状之举吗？”
他听得出，这是李隐给他的“最后告诫”。
然而老人面无畏色，苍老的声音愈发洪亮，夹杂着一丝压抑已久的悲怒之气：“人死了，便可以不在意真相了吗？”
“她为大盛江山子民鞠躬尽瘁，遍体鳞伤，甘入北狄那等炼狱……她情愿以身护国，不是不能死，是不能不明不白的死！”
老人锐利含泪的视线扫过众人：“尔等连同老夫在内，还有这天下百姓，皆曾受其恩义庇护！”
“既受其恩，便不能不知她究竟是谁，做过什么！”
“而杀她之人，又如何配以虚伪面目代她身居高位！”
他的学生愚钝，可以不去在乎，但他做老师的生来尖利，他既知晓了，便不能佯装不知……她要为天下人让三子，做老师的却不能答应，这三子，势必只能由他代劳讨回！
上一次，他没有机会做些什么，这一回，他也要为他的傻学生上一遭战场。
为天下人者，当得天下人助之。
他褚晦亦是天下人之一！
太原城中，那场临别谈话，他曾说过，要她务必大胜而归，威加四海八方内外。
他还说，要待得她凯旋之时，普天之下无有敢不臣服者——那句话不是老师对学生的希冀，而是老师对学生的允诺！
他为了这个允诺站在此处，为昔日的她鸣一声不平旧屈，为来日的她铺一段平坦归路。
他不会退，而杀人者，也休想退。
今日此局既成，这场登基大典便是锁住李隐的牢笼，这方祭台即是他的审判之地！
这场以旧事作为开场的审判既然开始，便没有人能够使它戛然终止。
众目睽睽之下，从祭台上那德高望重的老人摘下官帽的那一刻起，李隐便已经注定无法全身而退了。
四下众声混杂，难以被压制。
李录静静地看着父王的身影，脸上几分担忧，心中几分感慨。
太傅今日是不是主祭官都没有区别，太傅是以威望立足人心，他的话注定无法被人忽视。
而父王此时能如何做？将人押下去处死吗？然后将质疑者阻拦者也一并押下去吗？可登基大典尚未完成，天子玺印还未交到父王手中，父王拿什么来接受百官朝拜？难道要做一个仅被自己认可的新帝吗？父王突然陷入如此棘手之困境，如何能叫人不担忧？
这是父王心心念念的登基大典，可此时此刻，这隆重的大典和天子衮服却束住了父王的手脚，示之天下的仁德宽宏也成为了沉重的锁链，将父王牢牢捆缚在此，不得不接受这场突如其来的审判……此情此景，又如何能叫人不感慨呢？
父王为了这场登基大典，将京城铸成了一方密不透风的铁桶，把一切变故都阻隔在京师之外，然而真正的变故却出现在了京师之内，这只父王自认牢牢掌控的铁桶内部……
李录简直要在心底抚掌大笑了，这何其惊喜，何其讽刺？
李隐的神态反而变得异样平静，眼底只剩下了无声的分辨。
人声混乱间，有宗室子弟站了出来，怒不可遏地质问太傅。
“……太傅枉为天下读书人之首，竟当众以此等毫无凭证之言，玷污先太子效，污蔑栽赃新帝，冲撞祭祀大典！不知太傅究竟意欲何为，是受了何人驱使？！”
怕不是拥护那位皇太女之心不死！
可那位皇太女去了北狄，十之八九已经死了，而褚家人大半都跟随太傅返回了京中——他是怎么敢生出此等异心的？自己不要命了，家人的命也不要了，就为了给新帝蒙上一层污名吗？
这自寻死路，且自毁名节之举，简直让人觉得疯魔了！
而正因此举过于疯魔，才叫所有人都没有防备！
抛开难明的真相不谈，没有防备的众人都惊诧于太傅的举动，不解其这么做的原因。
太傅这样做，究竟是为了什么？身份地位美名？——可这些新帝都会给足。
谁人不知，太傅乃是被新帝三请入京的，这本已是一桩美谈……也让人下意识地认定，被动回京的太傅已经认可了荣王李隐。
太傅若为声名，全然没有必要舍近求远……更何况，这哪里又是求远，分明是求死才对！
还是说，太傅所言……的确是真实的？这位已至暮年的老人，仅仅是想为昔日的学生，讨还一份迟来的公道？
太傅的性情在场许多人都清楚，众人思绪各异，摇摆不定之间，一道叫人意外的声音乍然响起。
诸多声音在质问褚太傅，这道声音却是相反。
“太傅所言，句句属实！”
那是年轻女子的声音。
她身穿皇子妃吉服，发冠坠着的玉珠摇摆，此时出列上前，分外醒目。
“先太子效正是女儿身，正是李尚！毒害她的，正是荣王李隐！我知道，我可以作证！”
她说话间，迎上一道道汇聚而来的目光，妆容整洁的脸上几分惶然，几分迷茫，有一瞬间似乎不知道自己在做什么，说什么，甚至不确定自己是谁。
长期服药之下，她神思麻痹，仿佛日渐成了一块没有情绪的木头。
直到方才忽然听闻“先太子乃是女儿身”，“先太子是为李隐所害”这些曾拓印在她脑海深处的真相，才陡然激起一丝情绪。
站出来是下意识的本能举动，此刻马婉只觉头痛欲裂，仿佛有无数根丝线拉扯着她漂浮而起的神思，务必要将它们重新锁回牢笼之内。
那残存的挣扎着的一缕不甘，让她猛然咬破了自己发颤的下唇。
痛觉唤醒了知觉，她眼中含上一层泪光，也终于逼出了一丝清醒。
她是马家的女儿！
她蠢笨无用，她识人不清，可她绝不能在知晓真相之后依旧受人摆布！
她可以死，她不惧死，但她不能像荣王妃那样悄无声息地死！
且她想起来了，她前些日子曾经听说，女帝遭刺杀身亡，她的祖父为了护驾重伤昏迷多日后也离世了……她为此发疯吼叫，于是被灌了数倍的药。
刺杀女帝的人是谁？吐蕃乱军？卞军余党？
不……是李隐！
他想要名正言顺登基，而女帝不会禅位……所以他将人逼出太原后，便伺机下了杀手！
李隐害死了她的祖父，同样也是她马家的仇人！
马婉猛然伸手指向李隐，大声说：“是他指使了司宫台掌事喻增，设计毒杀了身在北狄的先太子李尚！”
她提到了一个明确的人，喻增。
四下躁动间，她接着道：“这是荣王妃临死前亲口告诉我的！”
“我有证据！”马婉下意识地摸索广袖：“金锁，证据就在金锁中……”
此时，老人的声音从祭台上方响起：“证据在此——”
马婉转身看去，立时道：“没错，就是这只金锁！”
她想起来了：“……正是我让我的侍女兰莺带出去的！此乃荣王妃的遗物！”
这一瞬间思绪被捋顺，马婉似乎更加清醒了一些，她含泪用力扯下头顶的皇子妃珠冠，摔落在地。
“请太傅，请诸位，请苍天，请李氏先祖……”她的言辞仍有些混乱，声音却愈发高亮，披散着发，再度伸手指向李隐：“惩治杀人者，李隐！”
言毕，转身冲着祭案跪了下去，向李氏先祖神位重重叩首请求，无力支撑的身形剧烈地颤抖着，声音低泣着。
褚太傅已当众将那只金锁打开，取出其中之物，交到湛勉手中，让他念出其上荣王妃的指证。
湛勉声音颤颤，却也一字不差地念了出来。
有震惊的官员顾不得许多，走上前去，跟着查看。
李隐静静听着，心间难免有一丝意外。
那个女人竟然留下了这样的东西，她竟然知道那件事。
她是个十分无能的人，当年察觉到了他要将录儿送与明后为质之后，便开始畏惧他这个丈夫。
无能的她只敢畏惧，却不敢做什么，甚至慢慢不敢见他，她对儿子感到愧疚，却又不敢说出真相唯恐父子敌对，她心疼自己同样无用的儿子，却又做不了任何，于是只能苟延残喘。
那样愚蠢无能的纠结他可以理解，他也需要这样一个安分且知晓敬畏的妻子，但是……他当真没想到，她竟然以这份愚蠢无能为掩饰，藏下了这样的秘密。
他就说，当年之事分明那样隐蔽，时隔多年，褚晦又怎会突然平白无故得知……原来，今日这登基大典上的变故，是他那懦弱的亡妻留下的贺礼。
在方才一瞬间的思索中，他险些有了一个离奇的猜测……还好这世道虽然充满变故，却不曾悖离“常理”。
既然还在常理之中，那么，他便只能以“常理”之法来应对了。
在那之前，他要再看一看。
既然已被困于局中，便要看一看今日这场审判之局的全貌。
知晓全貌，才能一次扫除干净……
李隐平静的眼底蕴藏着杀机，瞳仁漆黑如渊洞，静静看着眼前这场剥皮拆骨的大戏。
四下因为马婉的指证，以及那金锁中荣王妃留下的证词，而掀起了轩然大波。
李隐没有说话，没有辩驳。
自有人为他开口，断定那金锁信纸乃是居心叵测的伪造，而马婉口中所提到的荣王妃也好，喻增也罢，皆是已死之人，说到底，这根本就是死无对证！
“……焉能凭借一两句死无对证之空话，便将如此大不韪之重罪强加到新帝身上！”
“并非死无对证。”
一道仿佛从炼狱中爬出来、渗着阴冷之气的声音，从祭台侧方传来。
说话之人走向人前，不再躬身垂首，不再掩饰原本的气息仪态，他走到祭台正前方，抬手除下了头顶的内侍冠，托于一手中，向众人露出了完整的原本面目。
那是一张称得上漂亮的男人面容，肤色白皙，长眉凤眸。
他说：“我就是证人。”
已有官员将他认出，不可置信地颤声道：“喻……喻常侍？！”
“果真是喻常侍……”
“他竟还活着！”
“……”
喻增不是寻常内侍，他先是侍奉先太子，而后又在圣册帝身边担任要职，京师几乎所有叫得上名号的官员都见过他。
加上他虽为阉人，却生得一副好样貌，实在不难辨认。
宫中的内侍对他也大多熟悉，但宫中内侍经过卞春梁之乱已经换过了一次血，李隐入京后又撤换了大部分人，负责今日大典事宜的内侍多是新面孔。
但跟随在李隐身侧负责此事的，还是有一人或有认出喻增的可能——不过那人早于六日前，便在甘露殿中被撤下了总管之职。
这场局早在太傅答应李隐的请求、点头入京之前，便已经开始部署，喻增顺利出现在此处，乃是必然。

第637章 恶鬼本相
喻增的身份，不需要向在场众人解释。
而他的“死因”，大多数人也仍有印象。
似乎是三年前了，奉女帝之令去往江都监军，动身返京的途中遇乱身亡……有人说是兵乱，有人说是匪乱。
这三年间，局势已是天翻地覆，脚下这片京畿之地也屡次易主，而此刻这位司宫台前掌事忽然现身于人前，开口所言之事，同样足以令这天下局势人心再次陷入翻覆……
“三年前，我于唐州遇刺，而欲借那场行动灭口之人，正是荣王殿下。”
喻增直言间，定定地看向了李隐——那个曾一度被他视作恩人，在撕去恩人的外衣之后、继而支配了他许多年的人。
李隐静静地与那双眼睛对视着。
当年李隐便疑心喻增或许没有真的死去，但并没有任何蛛丝马迹可以证明他的疑心，而随着时间的推移，一切相安无事之下，他不免觉得是自己多疑了……却未想到，对方会出现在今日这等场景之下。
那么，当年救下喻增的人，究竟是谁？
常阔？——还是李岁宁？
对此，喻增的答案是：“幸而得先灵护佑，侥幸逃过一死，今日方有机会自昭己罪，言明一段早该面世的真相。”
“诸位想必大多知晓，我少时曾侍奉于先太子左右——正如太傅言，先太子殿下本为女子之身！”
喻增清利的声音掷地有声：“此事太傅知，我等贴身侍奉者知，郑国公夫人知，玄策军中常阔将军等人知，天子知，荣王殿下亦知！”
四下愈发躁动。
喻增的话语声不曾停下，他直视着李隐，再次提高了声音，一字一顿清晰道：“十七年前，北狄与大盛即将开战，为了断绝先太子殿下返回大盛的可能，荣王李隐指使于我，暗中去信串通了太子殿下的随嫁侍女玉屑……使其暗行了毒杀之举！”
这冷静清楚的话语尾音里终于带上了一丝细微的颤意，仿若染着陈旧的血迹。
“没错！正是如此！”跪伏在地的马婉颤声接过此言，抬头向众人道：“荣王妃留下的证词中也是这样写的！是荣王李隐，当年是他以喻常侍真正的生母作为要挟，逼迫喻常侍！”
马婉言明了喻增之所以被李隐驱使的背后因由。
不管是形容还是言辞，这位世子妃看起来皆有几分疯态，若全凭她一人的指证，自然无人敢去轻信，但正因她看起来神志不清，而无人能够这样精确地掌控一个疯子的言行……这个前提，反而让她此时的话成为了相当有力的佐证。
且如她这样的“疯子”，另外还有一个。
这个“疯子”的出现，在李隐见到喻增的那一刻起，便已经有所预料了。
在马婉的话音还未完全落下时，祭台后方便响起了一阵混乱之音。
紧接着，一道仓皇的人影出现在了人前。
她的衣衫发髻还算整洁，但神智显然是错乱的，她抓住祭台旁正瑟瑟发抖的一名内侍，急声道：“……我是崇月长公主府侍女玉屑！快送我回去，我要回长公主府！”
玉屑是昏迷之后被带进来的。
祭祀大典所用器物繁杂，小到杯盏香炉，大到桌几巨鼎，因工期匆忙，需要许多宫外的能工巧匠铸造，这其中便有孟列安插的人手。
孟列是与喻增一同进的京，一直在暗中筹备诸事。
运送器物之人很擅长上下打点，今日天色未明之际，迟迟铸好的几只炉鼎被送入太庙，为首之人以工期太赶，难免偶有些许瑕疵为由，塞了重金给负责查验的宫人。彼此间都已经是熟人了，后方眼见又有宫人走来，那宫人顾不得有太多思索，匆匆查验，未见大纰漏，忙就放了行。
醒来后的玉屑能准确地出现在祭台处，自然也有安排好的人手暗中给与“指引”。
很快，她看到了一道熟悉的身影。
一惊之后，她猛然拔腿，扑上前去：“……喻增！”
“喻增！我终于找到你了！”玉屑霎时间双眸通红，她抬手撕扯着喻增的衣袍，声音里满是恨意：“……是你！都是因为你！你去信诓骗于我，害我杀了殿下！”
“殿下竟还为我这个该死之人安排了后路，殿下竟还救了我……你知道我有多么恨你吗！”
玉屑仿佛要裂开的眼眶里淌出泪水，旋即又涌现出惧意：“殿下找我索命问罪来了……”
她神智错乱多年，根本分不清虚实真幻，先前雨夜中那一面，她只当是自己见到了殿下的冤魂，那夜她曾问：【婢子知错了，殿下能原谅婢子吗？】
她得到了二字：【不能。】
因这一声“不能”，她日日夜夜都备受煎熬，兼受惊之下，屡屡欲寻死赎罪，但都被拦下了。
而这一次，她的手脚不曾被束住，没人拦她了。
求死，是她能想到的唯一赎罪解脱之法。
“你随我一同向殿下请罪！向殿下请罪！”
玉屑抓破了喻增的脖颈面容，众人的注目让她更加恐慌，而后她看到了褚太傅，那是殿下的老师……
愧疚，恐惧，彷徨……
种种情绪冲击之下，她发出一声尖叫，蓦地撞向了祭台的石阶。
她出现的突然，寻死的动作也极其突然，鲜血很快洇开，宫人内侍惊叫，人群哗然。
喻增看着玉屑微微抽搐的身躯，没有同情，只有感同身受的解脱。
玉屑已经自明了身份，她的死，进一步证实了喻增的话。
喻增撩起衣袍，向祭案跪了下去，高声道：“皇天后土，李氏列祖在上——罪奴喻增，参与十七年前毒害先太子李尚案！此罪不容赦！”
“除此外，这十七年间，罪奴执掌司宫台，充当荣王李隐耳目爪牙，亦是作恶无数！”
“上将军崔璟秘密行军之际屡屡遇刺，是奴走漏其行军机密——此因荣王李隐欲图除去崔璟，图谋玄策军兵权。”
“令其子李录求娶彼时尚为常家女郎的皇太女，亦是欲借常阔之手收拢玄策军。”
“徐正业起兵谋逆之际，朝廷粮草遭徐军拦截，同样是奴走漏——此因荣王李隐欲图助长徐正业之乱，以谋坐收渔利。”
“徐正业起事之初，淮南王李通病故，实为遭人毒害，下毒者乃荣王李隐派去祝寿的家仆樊偶。”
“李隐暗存野心已久，为此不择手段，毒杀储君，谋害宗亲，暗助反贼，挑拨李逸起兵……”
喻增每言一桩，四下的躁乱便愈甚。
最后，喻增双手呈上一封封密信：“此乃益州荣王府多年来与罪奴通信之证，请愿辨者过目。”
一旁，一名鬓角花白的官员，双手颤颤地接过。
这些书信是喻增多年来所留，被他悉数藏于京师宅邸暗室之中，除他之外，没人知道那暗室的存在。
他一直在等这一日，将一切公之于众的这一日。
书信自然不会是李隐亲笔，也不会加盖荣王府印记，但喻增所挑书信大多具有指向，通过其上所述事件，结合信上所署日期，有心者便不难辨认它们的来处。
有面色变幻着的宗室怀着辨认之心，上前查看那些书信。
这时，褚太傅的声音已再次响起。
“李隐为登皇位，无所不用其极！披仁者之皮，行恶鬼之举——使范阳段士昂挑起战乱攻至洛阳，不过是惯用伎俩！”
“如此唯恐天下不乱者，敢勾结吐蕃，倒也不是什么新奇事了！”
四下骤然一静，李隐蓦然抬眸。
褚太傅目色如刀，一字字道：“为阻皇太女归境之途，为逼天子南归，便于行弑君之举——不惜勾结异邦作乱者，罪人李隐是也！”
随着老人的声音坠地，周围爆发出更胜先前百倍的震动，如山轰然倾塌，如汪洋之水呼啸倒灌。
弑君与否……此事诸人心中早有判断，只是大多数人选择缄默不言，一个几乎亡国的暮年女帝，已无能力掌控大局，江山需要新的明主……
毒害储君，那储君本为女子……此事让他们大感震诧，且不论真假，但退一万步说，那已是多年旧事，逝者已矣，逝者救不了大盛江山，是否要因此而问罪新帝，是否要立即作出反应，于他们大多数人而言，仍是有待考量的事。
但是，勾结吐蕃作乱……这却是无法可想的重罪了！
一切内政之乱，尚可解释为心狠手辣的争权之术……但叛国通敌之举，绝无半分姑息余地！
大盛需要的是救国的君主，君主怎能叛国？叛国者如何能为君主？！——这简直荒谬到无以复加！
帝王之术固然从来不可能纯如纸白，但若这桩桩件件皆是真，已可谓是全无底线人性可言，偏偏这样的人又如此擅于伪装……实在叫人不寒而栗毛骨悚然！
将江山交付到此等人手中，江山会是何等下场，他们又会是何等下场？！
“太傅断定荣王通敌，可有证据否！”
“桩桩件件罪名在此，人证物证在此……还请荣王殿下自辨！”
四下质问声震耳，愤怒者无数，自危者亦无数。
鲜血顺着石阶流淌一地，宫人内侍亦跪了一地，无人敢去贸然收敛玉屑的尸身。
无数道惊骇震怒的视线落在李隐身上，这下，李录终于也能看到他的父王了。
父王身边原本拥簇着的官员散退了十之八九，或因畏惧，或因质疑，或因不齿，或因胆寒。
至此，大约所有人都能预料到太傅的结局了，正因此，那些将死之言便愈发可信了。
褚太傅一生清名，历经数朝，在朝堂之上或曾有偏激之言，却从未有过半字谎言，身为文士已至暮年，再没什么比声名更加重要的，他们想不到能有什么人什么事可以令这个老人折下腰杆，赔上名节与性命，只为去污蔑一个能予他无上尊崇的新帝。
加之李隐的伪装并非一直无懈可击，段士昂的存在与那段传言，便是在场之人心中的一根刺，此刻这根刺被拔出，但与众人设想中的仅是破皮之象不同，它掀起了皮肉，贯穿了筋骨，血肉模糊，危急性命。
没人能再以“帝王之术”四字使自己继续如无其事，推聋做哑。
或是体虚之下不堪久立，李录几分恍惚，仿佛看到父亲身上华丽威严的衮服，在无数道目光之下被慢慢焚烧，片片碎裂，漂浮成灰烬。
父王苦心孤诣披上的仁德之衣，怎偏偏在这样重要的日子里被焚去了呢。
华衣被焚去，审判之火却愈发滚炽。
京畿这方铁桶，已然化作了熔炉，铁水滚滚，熔去圣人骨皮，现出恶鬼本相。
有年迈的李家宗室长者出面，为求真相，提议彻查这桩桩罪名，决不错冤新帝。
李隐闻言，终于有了反应。
他没有理会，只无声笑了一下，像是听到十分可笑的笑话。
彻查他？
彻查帝王？
需要被彻查的帝王，还做得成帝王吗？
在褚晦开口的那一刻，在百官向他投来质疑目光的那一刻，他今日便注定不能再全身而退了。
褚晦胆敢如此孤注一掷必然还有其它安排……辩驳无用更无意义，这个时候，他再要那层外衣，只会愚蠢地绊住自己。
他的确愚蠢，他蠢在太过贪心。
这些年来，他品尝了太多扮演仁德的好处，从阿尚那里，从下僚仆从那里，从每个接触的人那里，之后再到文臣武将黎民百姓……扮演一个仁德的人，好处实在是太多了。
他沉浸其中太久，是他迷障了。
他想得到更多仁名，他想到太宗皇帝也曾重用那位被他杀死的兄长的旧属官员……他觉得自己也可以效仿。
他需要得到那些人的认可臣服，于是他百般礼待请回了褚晦，他自认为可以掌控对方，无论是人性所求还是利益安危，他自认为已考虑得面面俱到了。
但他竟然被骗了，被算计了。
他所看重的、欲为己所用的褚晦的德高望重，一呼百应……此时成为了刺向他的刀刃。
满极招损，是他太过追逐完满，反而遭到了反噬。
这反噬太重了，重到让他必须要以另一副面目来面对世人了。
他本想做仁德的君王，可惜如今看来，他似乎只能做一位称职的暴君了。

第638章 不敢言公道，作甚世间人
在那之前，他有最后一个问题。
李隐看着那几乎是在求死的老人，开口，问：“敢问太傅，今日是为何人立于此处？”
“为天下真相公道！”褚太傅端正抬手，向天一揖：“幸得天佑，我朝圣册女帝尚在人世！不日便将率兵入京，讨伐叛国逆贼李隐！”
四下震动。
李隐了然一笑：“原来如此。”
他便说，褚晦不可能知晓李岁宁折返的消息，原来对方手中的依仗乃是明后，明后还没死。
这不单单只是一场简单的揭发之局。
先由褚晦为马前卒，毁去他的声名，败去他的人心。再由明后为傀儡，削去他的正统，伐去他的兵势。
真是好计谋……他算计至今，竟也有落入他人算计中的一日。
可是，他实在不懂……
有一瞬间，李隐眼底涌动着不甘的费解。
至此他已经很清楚，褚晦即便是扯着女帝这张大旗，但归根结底，对方今日赴死，是在为李岁宁谋事铺路。
若他没猜错的话，不日“扶持”明后入京讨伐他的人，将会是淮南道之师以及常阔。
喻增，玉屑……他们的出现，足以说明这背后参与布局者的人数十分可观。
他们都不怕死，不怕死的人常有，前剑南道节度使也曾听从他的差遣前来京师赴死，但那是他恩威并济之下的结果，他允诺对方会将剑南道的兵权交到其子手中，他告诉对方，为大业而计不得已为之……
归根结底，这世间所有的付出与牺牲皆因背后有生死利益操纵，这就是人性。
可是……褚晦他们图的又是什么？
在这件事情里，让人无法理解的是，他们竟然都在自发地为一个生死未卜者铺路……
这场布局务必需要事先部署，而在此之前，谁也无法预知李岁宁究竟有没有命从北狄归来……可是，这些人却仍旧井然有序，有条不紊，冷静周全，甚至以自身性命，自发地为她布下了这样一场伐敌之局！
就为了一个连是否能活着回来都难以保证的人，便不管不顾地赴死……
这样缜密的布局，这样立不住脚的动机……如此矛盾，矛盾到了令人难以想象的地步。
此等脱离人性常理之举，站在理智的角度上，根本无法事先去预测分辨……因此，眼前这场变故，在李隐看来是极其荒谬的。
他觉得自己被一群疯子算计了。
他并非输在不够谨慎，他只是实在没有想到，那些看似缜密理智之人，竟是一群彻头彻尾不要命无所图的疯子。
他好像也有些疯了，看着这样的褚晦……他竟不受控制地又想到了那个荒谬的可能。
李隐压抑着内心不甘的荒谬怒气，他慢慢抬首，看向头顶那轮刺目的三月春阳，灿然日光也无法刺透其眼底幽暗。
他声音平缓，问身侧的内侍：“吉时是不是就要到了——”
那早已满头冷汗的内侍颤颤答道：“回殿下，还余……还余一个时辰。”
“该回含元殿准备了。”李隐：“不宜误了授玺吉时。”
他身后的官员们闻言脸色几变，只觉不可置信。
出了这样大的变故，却如此若无其事……还要自顾自地回含元殿授玺，还要继续登极之典？没有解释，没有回应，不欲理会众人的质疑问责，要当作一切都不曾发生吗！
“至于太傅——”李隐仿佛对周遭的气氛恍若未察，最后看向祭案旁的老人，平静道：“太傅言行疯癫无状，冲撞祭祀大典，便留在此处，向李氏先祖赔罪吧。”
他话音刚落，便有一群禁军破开人群快步上前，持刀将祭台团团围起。
见得那雪亮的刀刃，四下一阵惊乱，有人怒声质问：“……荣王殿下这是认下了太傅所指之罪，要当众杀人灭口了吗！”
李隐看向说话之人，反问：“本王若不认，诸位愿信否？”
对上那双甚至还在含笑的眼睛，众人只觉不寒而栗，人还是那个人，但周身那随和宽厚的气质仿佛已统统被焚烧殆尽了。
“欲加之罪，本王何须理会，难道要为此耽搁大典正事么。”李隐与众人道：“愿信本王者，请随本王折返含元殿，待大典完毕，本王自会给诸位一个解释。”
“不愿信本王者——”他微微一笑，向身侧待命的韩砥下令：“一概为褚晦同党，且就地处置，以正视听，向李家列祖赔罪吧。”
这是他最大的诚意了。
再多作让步，只会助长这些人的气焰而已。
仁德已无用，这些人需要的不再是抚慰，而是镇压。
他也没有那么多的耐心了。
今日是他的登基大典，任何人，任何事，都不能阻止。
接下来他还有许多棘手之事要去应对，很快，他便会去亲自见一见那位皇太女——以天子的身份。
随着韩砥下令，越来越多的带刀禁军涌入。
有李家人悲愤唾骂：“李隐！此处乃是太庙！列祖列宗在上，你胆敢在此开杀戒，便不怕遭天谴吗！”
“叛国者岂配为李氏江山之主！此罪天理不容！”
震怒声，叱骂声，哀呼声，李隐皆不曾理会，他转过身去，面上最后一丝笑意消散。
这祖不祭也好，什么李氏先祖，本也不配被他祭拜，正该让这些先祖们好好地看一看如今这江山是谁人说了算——尤其是他那位无用的皇兄，和他那位只重长幼出身的父皇。
“太傅……！”
一支利箭袭向祭台方向，湛勉护着老师险险避开，四下受惊大乱。
放箭的韩砥旋即拔刀进一步威慑众人，杀气腾腾高声道：“我等奉旨在此肃清散播祸国谣言之反贼，无关人等如若不想被误伤，还当速速离去！”
见他们当真要在此杀人，许多官员脸色再变，四下惊惧间，亦有人围向祭台方向，要护住褚太傅。
“王爷！”骆观临快行数步，阻去李隐的脚步，抬手施礼，定声劝道：“请王爷三思！”
李隐看着面前试图劝谏之人。
骆观临面色沉重地道：“王爷，此乃太庙重地！而褚太傅乃天下文人表率，其言行固然罪当万死，但请王爷先将其收押，待彻查之后再行……”
“褚晦不死，则异心者气焰不息，本王今日登基大典当何去何从。”李隐平静地打断了骆观临的话，提醒道：“还是说，先生想留着这些人，来为明后的死灰复燃继续铺路吗。”
他的话音平静，却不似往日宽和，如严冬湖面渗着丝丝寒意。
他径直越过骆观临，声音里没有感情：“待一切平息之后，本王自会向列祖列宗请罪。”
骆观临身躯僵硬地站在原处，于混乱中抬起头来，看向祭台上方。
祭台上，那位额系丧布的老人几不可察地与他点了点头。
骆观临眼眶顿时滚烫刺痛，他尚且维持着施礼的动作，此际顺势将那一礼长施到底，而后毅然转身离开。
在这个计划中，太傅为自己谋定的结局便是赴死。
他的死，会让真相更真，错者更错。
褚太傅立于祭台之上，看着李隐离开的背影，忽然畅快地笑了起来。
三月三，且以他血荐天地轩辕，今日乃是他褚晦大仇得报之日！
京中聚集名士无数，人人皆可为他发丧！
杀人者看重声名，他便毁去其声名，揭其皮，摧其骨……如此才叫公道！
他以这残烛之命，换杀人者遗臭万年，永世遭口诛笔伐，永堕无间炼狱！
而他的学生……
他怜之爱之的学生……将踏过这恶鬼尸骨，成救世之主！
他要他的学生，稳妥无虞，再无半分阻碍，不沾些微污秽，光明正大入得京来，干净从容地立于万万人前！成千古名君，为万世典范！
而这杀人者，最好是留下一条残命，好好地看着这一切！
禁军冲撞开混乱的人群，许多养尊处优的宗室年轻子弟惊慌失措，纷纷逃离。
也有义愤者怒骂，多被亲近者强行劝离。
在一支禁军的护卫下，李录慢慢离开此处，并让人押带上了今日给他带来了些许意外之喜的妻子。
禁军在驱赶混乱惊叫的人群。
太傅也在驱赶身前围护着的诸多官员，斥道：“……尔等皆微末之辈，与我陪葬也不过只是平白送死！”
“老夫求仁得仁！不会因尔等不惧共死而高看一眼！”
“不必护我，速速离开！”
这些人大多是他的学生，即便不曾受他教导，也多称一句老师。
今日他一人赴死足矣，却不可让这些人因一时颜面、义愤、与不忍而枉送性命！
“老夫的用处是死在此处！以我之死，谏天下人！”
“尔等的用处是活下去！于此间保全性命，以待日后，方为匡世之真君子！”
太傅垂手攥拳于身侧，重声喝道：“都给老夫走！”
有官员不敢违背，含泪重重叩首，最后再喊一声：“老师！”
“走吧。”太傅闭了闭眼睛，放轻了声音：“活着比死更加不易，只要能活下去，你们便都是老夫的好学生。”
这几乎是在场众人第一次从这位老师口中听到肯定，却是以生死诀别作为前提。
他们唯有相互搀扶着而去，湛勉也被强行带离，但在太庙的大门即将关闭之时，湛勉却又挣扎着回身，踉跄奔向老师，哭着在老师身前伏跪下去，叩首道：“……他们都听从而去了，就让无用的学生留下陪老师吧！老师年迈，试问学生怎忍老师独行啊！”
褚太傅怒其不争，声音颤哑：“……你这蠢货！”
褚太傅口中的蠢货不止湛勉一个，同样坚持不愿妥协离开的宗室人员与官员另有接近二十人。
除了他们之外，一直跪在祭案前请罪，以罪奴之身自称的喻增，此刻转回头，看向那些举刀逼近的禁军，慢慢站了起来。
太庙之内，鲜血飞溅。
皇城之外，纸张纷飞，犹如漫天纸钱铺满了京畿。
街道小巷中，茶楼酒肆内，士人与百姓们已经被那一卷卷拓印而出的纸帛占据了视线。
已没人分得清最先是经谁人之手传递而出的，他们原先还在讨论今日的登基大典，忽闻身侧响起惊疑之音，纷纷围去，便见得一沓纸帛，其上字迹尤见风骨，遂连忙分而观之。
或有人行于街道之上，忽然被人塞一沓入怀中，或在巷口处偶然拾得，不识字者遂交由识字者查看。
每张纸帛上的内容字迹皆是相同的，应是雕版拓印而来。
展阅，只一眼便叫人心惊肉跳。
此书竟为——《讨李隐百罪书》！
其上历数李隐百罪而讨伐之……
众文人墨客围聚一处共读，已无人敢大声诵念。
其上所书，每一桩罪状，都叫人震骇至极。
先太子效原为女子身，乃世人口中崇月长公主李尚是也……先太子李尚在北狄斩杀敌军主帅，之所以挥剑自刎，实为遭李隐设计毒害！——这、这怎么可能！
朔方节度使岳光，与岭南节度使，皆死于李隐之谋……
段士昂谋逆，亦确为李隐唆使……
徐正业之乱，亦有李隐手笔……
再有，李隐弑君未遂！——未遂？女帝竟还活着？！
以及，勾结吐蕃！——叛国！
这每一桩都太过骇人听闻，任谁也不敢轻信，然而却见署名落笔处赫然惊现【褚晦】二字，其上加盖数印，亦皆是褚晦之印！
这一则《讨李隐百罪书》……竟出自褚太傅之手？！
那褚太傅他老人家……此时的处境岂非危险至极！
京中许多文人名士，皆是因听闻了褚太傅为荣王所打动的佳话，才陆续入京而来，此时得观此文，无不震惊忧切恐慌。
无数人自发地传阅着，因散播范围早有安排，前后几乎只用了半个时辰，此则百罪书便纷纷扬扬如大雪一般，传遍了整座京畿。
在太庙的大门合上之际，已有文人拔足狂奔，朝着安上门的方向自发涌去，要去见褚太傅。
也有人赶往了褚府，而前去抓捕褚家人的禁军几乎同时抵达，禁军的出现等同印证了那封百罪书的真伪，文人们激愤不已，双方爆发了冲突。
亦有持此书者，结伴去往大理寺，京衙，纷纷求问虚实，各处官员乍见此《百罪书》，同样震诧难当，他们都意识到，今日出大事了，足以捅破天的大事！
城中巡逻的禁军根本不知道那些突然传开的文章究竟是由何而来，他们时刻提防着持械生事者，却如何也不曾想到，变故会突然在那些长衫飘逸，吟诗作赋展望盛世重现的文人之间爆发。
有文人言行激愤，冷静或沉着者却也相互包庇传播之人，禁军根本无从追究无从下手，却也不敢贸然血洗镇压这些文士。
此事传禀到李隐耳中时，他刚行至含元殿外。
至此处，李隐身后随着的官员宗室已不足起先的半数。
少数人留在了太庙中，更多的人不愿轻易送死，却也不甘屈服，他们离开太庙后，欲图逃离皇城，禁军们正在四处搜捕镇压。
这一切乱象未能让李隐停下脚步，直到此时听闻城中文人生乱，他驻足片刻，自嗓中发出了一声情绪难辨的笑音，随后下达了两道命令。
其一，缉拿闹事的文人，投入狱中。反抗者，以叛乱罪名诛杀。
其二，率重兵围下国子监，问罪祭酒乔央。
能在如此短的时间内在文人间掀起这样大的风浪，能做到悄无声息私下雕版且藏有如此数量的纸帛……非国子监与乔央莫属。
听闻要用武力镇压文人，那余下随行的官员中再次有人面色巨变，纷纷出言阻止，然而李隐未予理会，径直踏入含元殿。
再多的鲜血也终有被风干之日，时间和教训会代他这个天子来抚慰世人。
而负责授玺的官员再也无法可忍，入殿之后，他拒绝为李隐授玺朝拜——如今已是满城风雨，任凭再如何镇压，消息也不可能瞒得住了！待到拨乱之师名正言顺入京，为叛国者李隐授玺之人，必当遗臭万年！
李隐的神情没有变动，很快，有禁军入内，将那名官员拖了出去。
李隐注视着那座龙椅，如同与执念对视，目不斜视地向它走去。
禁军们得到命令，开始四处抓捕文人。
城中陷入混乱惶然，百姓惶然，披甲持刀造成了这场惶然的禁军也同样惶然，他们不确定自己所行之事的对与错，此刻京畿上下几乎所有人，都在经历着十七年前喻增曾经历的那场冲击——“恩人”的转变，没有预兆，没有过渡。
在半日前，甚至只在一两个时辰之前，禁军们以为自己效忠听从的仁者即将成为名正言顺的明君。
文人们准备好了绚烂的诗词歌赋，准备为这场大典增添华彩。
而此时，有文人面对禁军的围捕，抵死不从之下，登上高阁，抛洒下一篇篇为新帝所作诗赋，而后将自己也如那些诗词一样抛洒下去，只高声留下一句震耳发聩之言：“……太傅可死，吾亦可死！不敢言公道，作甚世间人！”
人的血是可以被烧热的。
先太子竟为女身，先投身沙场定社稷，后委身北狄换取三年生息……一朝被毒害自刎而亡，真相却于十七年后才被世人知晓！
而其师褚太傅，为阻苍生继续陷入不休的兵杀之中，为将此乱终结于京畿之内，敢以性命揭露伪善者窃世之真相！
在此等先贤召引之下，他们既闻真相，便不能视若无睹，一言不发！
激进的牺牲并非全无意义，激进者往前两步，纵被逼退一步，尚可进一步！
今时他们的血，可警醒眼前更多人，可替后来者铺路！
今日此处，便是文者的沙场，并非只有为官方能报效江山子民，眼下亦正当报效时！
有文人开始向城门处涌去，欲将消息真相送出京畿。
皇城之中乱象亦未休，有负伤的禁军奔走高呼，道：“……鲁冲反了！他杀了韩大将军！快！速速往景风门方向去，务必将其截杀！不可让其出皇城！”
另一边，围去褚府拿人的禁军无功而返。

第639章 为吾主铺路的棋子
褚家人被提前带走了。
负责此事的是孟列。
禁军在城中四处搜查，孟列将褚家人安置在了登泰楼的密道之中。
孟列原本提议，在太庙今日的祭祀大典之上，尽量多安插一些人手，尽可能地保证太傅的安危——
这个提议被褚太傅断然拒绝了，并反问斥责孟列：【这便是她手下打理暗桩之人吗？如此不知轻重罔顾大局，何以成事？休要坏了老夫的计划！】
李隐的戒心从未放下过，整座皇城皆在其掌控之中，任凭孟列手段过人，但多安插一人，计划便多一分暴露的风险。
褚太傅谋划至今，不容许有任何差池出现，且太傅很清楚皇城的布防，并不认为单凭区区几个十几个高手便能护他全身而退，而人多出错之处便会增多，一旦稍有暴露，便会前功尽弃。
因着这个提议，孟列几乎是被厌蠢症发作的褚太傅臭骂了一顿。
彼时，孟列没有再说话。
作为执掌登泰楼二十年余的人，他又怎么可能会不清楚自己的提议相当冒险。
他也从不是意气用事之人，相反，同常阔无绝他们相比，他是异常理智冷漠的人，从不会因外物而动摇决策。
只是他太清楚一件事了——褚太傅于殿下而言，不是父亲更胜父亲，殿下只怕很难承受失去这位老师的代价。
但这位老师是极其固执的，老师为学生铺路之心太过坚决，没人能够动摇。
而另一位“老师”，几乎也做出了同样的决定。
作为暗中部署之人，孟列早已为乔央父子准备好了退路，可护他们暂避暗道，以待大军入京。
但乔央也拒绝了，他选择留在了国子监。
与尖锐固执的褚太傅相比，乔央一直是随和平顺的人，他没什么性子棱角，也没有浓烈的个人底色。
他做出这样攸关生死的决策时，也仅仅只是叹息一声，语气很平常地与孟列说，他既让学子们知晓了真相，让他们见到了丑恶，便不能留他们独自面对丑恶，否则又算什么老师呢。
他不曾抛下他的学子们，当初卞军入城时不曾，今日也不曾。
这一日，孟列对“老师”二字存在的意义，忽然有了深切的体悟。
太傅与乔央，都是很好的老师。
他们是学生的好老师，也是这世道的好老师。
正因有这样的人在，才会让人敢于相信这世道仍是有救的，才能使众人心间的公正火焰不熄。
殿下常言一句话——制心一处，则无事不办。
今日城中，这些制心一处传递真相者，皆为救世者。
孟列立在后院高阁之上，隐隐听得二楼中有文人的怆然悲哭声响起。
李岁宁昔日所作那一幅《山林虎行图》，尚且悬挂于登泰楼二楼中。
有绝望悲愤的文人对画放声大哭，痛斥苍天无眼，叫救世者战死异国，叫叛国者得登大宝。
身为寻常世人，越是明晓如今窃取帝位者的真面目，才越能体会到太女北赴戎机的可贵可敬。
有人悲声道：“——如若上苍果真有好生之德，何不将太女殿下还予我大盛子民！”
城中喧哗震动着，孟列定定地望着城门方向，眼底有一丝希冀在涌动。
近来，京中的戒严程度到了何等地步，作为执掌暗桩的孟列，对此体察的最为清楚。
暗桩耳目乃是各方势力惯用手段，而单是这短短十日间，便有诸多势力的眼线被李隐手下之人拔除。
孟列经验丰富，为避风头，以免暴露计划，遂暂停了所有与城外的消息往来。
此刻城外什么情况，他也很难详细得知。
但是，经验告诉他，李隐如此超乎寻常的戒严……多半是出了什么大的变故。
想到一种可能，一贯冷静镇定的孟列眼底溢出一丝泪光，城中人在救世的同时，或许城外也有人正在拼力赶来，欲救这些救世者。
登泰楼也很快被禁军闯入搜捕。
文人们或惊散而逃，或与那些禁军对峙，拳脚冲突间很快见了血，待禁军拔刀之际，登泰楼的掌柜出面，请求那些禁军通融，躬身奉上了重金。
换作平日，或是半日前，那些禁军必然不敢收受这样的贿赂，但此刻……谁又能说他们在挥刀时，心中便全无恐惧？
他们自然也都看到了那一则百罪书，他们突然成了叛国者的爪牙，不免自危地想，倘若其上所述皆属实，待日后大军入京讨伐时，今日他们手上沾的血，是否便会成为罪证？
禁军敢于这混乱之际收下奉来的重金，亦代表着人心已经在变得溃散。
他们收缴了那些文人手中的纸帛，但无法收缴人心之上拓印的真相。
禁军离去后，掌柜的忙让人关上了大门，暂时将那些文人们收容在此。
有文人颓然而坐，有文人激愤不减，吵嚷着要离开此处。
惊逃声，怒斥声，哭嚎声，行走间刀甲相击声，诸声沸腾，伴随着依旧自顾和煦的春风，将真相送往更远处。
登泰楼关了门，许多沿街的商铺也纷纷关了门，那些尚且不清楚到底发生了什么的权贵府邸同样合紧了大门，手中颤颤握着那张不知从何处得来或飞来的《讨李隐百罪书》。
巍峨的皇城西南角处，鲁冲率领一支禁军，浴血冲杀而出，血迹染红了景风门外平坦笔直的宫道，更多的禁军向他们追来。
与此同时，重兵已围下了国子监。
为首的禁军统领踏入国子监内，拔刀扬声道：“如若不想徒添伤亡，便烦请乔祭酒随我等走一趟！”
当众诛杀乔央总归不妥，经验告诉他，此时应当震慑这些文人，而不是激怒他们。
今日的京中已经够乱了，城中留下的各卫禁军几乎全部出动，国子监学子数千之众，全面爆发冲突会很麻烦，他一时腾不出这么多的人手。
而乔央也不愿见到那一幕，所以他选择留下。
在此之前他已经下了严令约束学子，但此时仍有学子试图阻拦他离去，乔玉柏也忍不住上前一步，紧紧攥住了父亲的手腕。
乔央按下儿子的手，微转头，再次交待道：“务必好好守在此处，以待半月之后……记住了吗？”
对上父亲嘱托告别的眼睛，乔玉柏近乎僵硬却坚定地点头，终于慢慢松开了父亲的手。
“祭酒！”
胡焕欲图拉住乔祭酒，反被乔玉柏拽住。
很快有禁军拦在一众学子们面前，有学子悲呼“老师”、“祭酒”，他们眼中含着泪与悲愤，眼睁睁地看着那道着长衫的身影走向那些禁军。
乔玉柏凝望着父亲的身影，眼中渐渐溢满泪水。
泪光中，父亲的背影依旧从容寻常，好似只是去后山钓几尾鱼，日暮时便会提着鱼篓归家来。
半月……此刻支撑着乔玉柏的便是父亲的嘱托。
他强迫自己冷静，在脑海中不停地复盘着这场计划，以此制止自己拔腿追上前与父亲同去的冲动。
在计划中，这半月之期，是这一则《讨李隐百罪书》与太傅的“死讯”传往各处所需要的时间……
将消息送出去的人，可以是他们这些监生，可以是城中文人，可以是寻常百姓，也可以是那些权贵官员宗室！
今日城中的每一道声音，每一滴血，都在唤醒更多人，这些声音和鲜血会让所有人都明白，叛国者李隐，无人会承认他的帝王身份！
热血者会从此中看到令人无法忽视的公道人心，冷血者则会看到使人无法拒绝的利益前程！
是以无论李隐如何镇压封锁，这真相注定会被传扬出去！
待消息传出，今日的京畿便是来日的各处，那些昔日被李隐以仁德之名招安的各处势力人心，会迅速瓦解崩塌。
大势成，早已暗中备兵完毕的淮南道会立刻发兵京师，以天子与太女之名讨伐李隐！
到时各处阻力消减，而京畿之内的人心也已崩散，忠勇侯即可以最小的代价诛杀李隐！
……
在褚太傅与骆观临完整的计划中，忠勇侯入京之后，待平定大局，便会使大长公主李容监国，以候皇太女归京。
他们为皇太女铺就了一条最平坦明亮的归京之路，也意在替苍生消减兵祸。
在这场计划中，京师之内，由褚太傅开启此局，京师之外，由常阔与李容候机而动。
除此外，李隐会派遣黔中道兵马防备淮南道，同样也在太傅和骆观临意料之中，既有预料，自然便有对策——此中对策，由长孙氏和肖旻负责执行。
此局如同一方诛魔大阵，局中每个人各守其位，太傅已经完成了他的启阵之责。
揭露真相的时机，与揭露真相的人选皆是至关重要的——在官场行走多年的骆观临很清楚，一旦李隐在世人的认可中登基为帝，日后再如何措辞锋利的檄文指认都将是苍白的，明君李隐大有辩驳的余地，可将一切指认定义为对方的肮脏污蔑。
那将会是一场漫长的政治对峙争夺，而于他的主公，于这天下苍生而言，都将是不公的。
今日的京畿是血腥的，但唯有人人亲历的，才是最有力的真相。
此刻城中的每一声悲呼，每一步奔走，都在免去日后更大的动荡与屠戮。
大阵已启，大势已成，真相再也没有被掩盖的可能，作恶者将永失人心。
唯有如此，才能将动乱悉数控制在京畿之中，而不殃及天下之乱。
今日他们这些局中者愿为此局赴死，既是出于对苍生的怜悯，亦是发自对那北赴之人的忠诚与礼赞——从她决心北行时，她便当得起众人为她献上此局。
至此，一直暗中配合太傅行事的骆观临，也已经完成了太傅全部的安排。
他想，接下来的事便该由他自己来决策了——正如当初的洛阳已不再需要钱甚，这场已成的局中也不再需要骆观临。
但在计划之外，骆观临自认或许尚有用武之地。
立于含元殿中，骆观临想了很多。
钱甚是个清白的人，平生所行无过错，堪为太女效力。
但骆观临是个一身污浊的人，他有千般自负，万般过错，这样的人便该物尽其用地去赎罪。
含元殿中有官员撞柱明志，变故频出之下，授天子玺印的吉时已经错过。
殿中的情形有几分荒诞，登基大典，却见禁军林立，一支支禁军持刀阻于殿门之外，有的官员甚至被押跪在殿中。
最终由骆观临上前，为李隐授玺。
殿中有唾骂声响起，为叛国者授玺的骆观临恍若未闻。
他手捧白玉托盘，躬身呈上玺印。
李隐抬手之际，骆观临袖中却突然现出一柄锋利的短刀，玉盘脱手的刹那，他双手握刀，用尽毕生的气力猛然刺向身前的李隐。
虽说殿内屡生变故，但这桩变故仍出现的十分突然。
官员进出宫门皆需要经过严格查验，按说不可能有机会携带如此利刃。
但骆观临为了筹备登基大典已经十余日不曾出宫，此刀是为宫中的果刀。
果刀的杀伤力有限，但骆观临拼力刺出之下，仍有取李隐性命的可能——于骆观临而言，他的使命已经完成，此刻唯烂命一条，而若他能用这条烂命杀了李隐，便可使接下来的动荡杀伐再次消减，以小博大，未尝不可！
但他失败了。
在短刀刺来之后，李隐的身形没有变动。
刀尖划破衮服，刺穿了层层礼衣，但很快受到了阻挡。
那阻拦来自精工编织的贴身甲衣。
玉盘与玺印跌落，李隐很快攥住了骆观临的手腕，而后用力一转，猛然反推，将那短刀反刺向了骆观临的胸膛！
骆观临踉跄后退，两名禁军飞奔上前，一左一右立时将他押住。
殿内躁乱声一片，内侍伏地噤声，李隐看向骆观临，问：“就连先生也要负我，也要叛主求死么？”
骆观临口出溢出猩红血迹，他看着李隐，眼神已全然变了，一字一顿道：“骆某从不曾有叛主之举。”
“某的主公，乃皇太女李岁宁是也！”他近乎畅快地道：“你这窃国者，不过是某为吾主铺路的棋子罢了！”

第640章 吾主乃真仁者
棋子。
这二字几乎让李隐眼底霎时间变得死寂，如万丈深渊。
他是以天下为棋者，自认从未入棋局，哪怕是出现了李岁宁从北境平安归来的变故，之后他不得不与之展开漫长对峙角逐，却也是与对方一人执黑子，一人执白子，乃是对弈之局。
可是……此时他却成为了他人口中的“棋子”？
李隐感到近乎荒谬地看着被禁军制住的骆观临。
一个憎恨女子当政的人，暗中效忠的却是另外一个女子？
李隐试图怀疑骆观临是在以此作为掩饰，掩盖真正的幕后之主，可是……对方在提到“吾主李岁宁”时，几乎是与有荣焉的、那幅无上忠诚的神态，实在毫无纰漏，且十分刺眼。
况且，在返回含元殿的路上，于变故频发之下，李隐心中已经起疑。
李隐慢慢走向骆观临，低声问：“所以，吐蕃犯境之事……是先生泄露的了？”
所以北境才会提前布防，将吐蕃之乱阻于太原之外，所以才有今日褚晦言之凿凿的叛国指认！
李隐目色赞叹：“吾分明从未与先生提及半字……先生竟是如此观察入微，智虑过人，实在叫人叹服！”
“原来先生也是今日此局的关键……”
其与褚晦一暗一明，联手为他织下了这张大网！
李隐又倾身靠近了些，含笑问：“先生如此大才，不知还为本王做了哪些事？”
骆观临眼中溢满了嘲讽、轻视，如同在看待一只已然开始发狂的困兽。
殿中躁乱间，把守在殿外的禁军突然让开了一条路，一名风尘仆仆的披甲武将疾步奔入殿内，神色仓皇地向李隐行礼，跪下请罪：“……末将参见王爷！”
李隐转头，定定看着那人。
那是他的心腹武官，原被他安排在岐州一带。
彻底掌控京师之后，李隐便开始重新布置京城四面的防御，他将自己的亲兵重点部署于京畿东北两面，用以防备淮南道与洛阳。
先前被他收服，与他一同入京讨伐卞军的昔日十万“朝廷”大军，其中包括由柴廷统率的数万玄策军，则被他部署在了京畿西面的岐州一带，用以提防吐蕃南下——且李隐另有一重考量，虽说那十万大军中许多武将已暗中归心于他，但终究不被他完全信任，他还不至于自大到拿柴廷来对付同是玄策军出身的常阔，还是暂时远远支开更为妥当。
那十万大军中，许多要职已经替换上了他的人，柴廷的兵权也被瓜分了大半……只待他登基之后，网罗天下武将人才，到时便可将那些兵力真正化为己有。当然，若吐蕃当真生出了南下的野心，用这些人的性命来抵挡吐蕃也全然不必感到可惜，可谓物尽其用。
一切思量部署皆是经过再三权衡的，局势尽在掌控中，可今日大典却被毁去，而被他安排在岐州的心腹武将此时突然回来，以如此狼狈模样，跪在此处向他请罪……
那名武将以头叩地，颤声道：“……属下办事不力，让那柴廷反了！”
李隐眼神渐渐阴鸷：“你告诉本王，他是拿什么反的？”
柴廷那数万玄策军中，许多部将早已暗中归心于他，就连柴廷也未必分得清哪些是他的人……柴廷早就没有了实权，他拿什么来反？
那名武将冷汗如雨，他在赶来此处的路上，自然也看到了皇城的乱象，京中显然也出大事了……而王爷仿佛从内至外变了一个人。
他惶恐地复述着岐州军中发生的那场动乱。
柴廷年迈，这数月来又触犯旧疾，已不大过问军中之事，军中众人大多已经默认，待新帝登基后，便会选拔任用新的武将，到时即可稳妥地将柴廷替换下来。
于是谁也没有想到，这个即将告老而去的老将竟会突然在军中发动了一场雷厉风行的夺权，一举清洗了所有听从李隐之令行事的部将，包括玄策军中的旧部。
四日前，有负责传达京师文书命令的人，抵达了岐州军中。
来人是李隐的亲信，他往来岐州军中多次，已是熟面孔了。
这次除了军务文书外，他亦奉令犒赏大军，新帝登基在即，与军中同庆，以彰君恩。
当晚，军中摆酒烹肉，一片欢庆之气。
而柴廷自那些文书中，见得一封密函，其上有荣王密令，遂召集了数十名军中武将入帐商谈。
那些武将多饮了酒，柴廷便令人备下醒酒汤。
很快，那名传送文书的李隐亲信也来到了帐中旁听，他只负责传达文书，并不可能清楚知晓王爷的每一个决策，但当他听到柴廷声称荣王命他们即刻北上抵御吐蕃时，还是觉察出了异样……
王爷令他们驻守在此，意在提防，何故要主动出兵支援北境？
那些武将之中也有人提出了质疑。
年迈的柴廷将那封密令按在手边，抬眼看向众人。
他手下这封密令，的确不是出自荣王，而是来自骆观临。
密令上的内容也并非让他们支援北境，或者说，那是一封详具的名单。
名单之上的人，十中之七已皆在帐内。
那些人很快察觉到了异样，这异样来自于身体。
醒酒汤中有毒。
同时，帐外涌入了一支玄策军，一场血洗就此开启，凡入帐中议事者皆被屠尽，包括那名传递文书的亲信。
名单上未到的十中之三者，也早已被盯着，很快便被了结了个干干净净。
动手的皆是玄策军。
玄策军中虽不乏已归心李隐之人，但更多的玄策军当初曾执意北去与上将军一同抵御北狄，最终他们是被柴廷劝下的——这些人便是柴廷此番行事的支撑。
当初，柴廷之所以选择跟随李隐入京平乱，除了保全玄策军之外，更因他收到了一封密信……
那封密信来自上将军崔璟，信中令柴廷静待时机，并向柴廷揭露了先太子之死的真相。
而在这场行动前，柴廷向名单之外的玄策军部将揭露了这个真相——至此，众人方知，京中那位即将登基的仁者，是玄策府真正的仇人。
崔璟行事皆与李岁宁互通，李岁宁于太原北行之前，将一切事务交予了老师，其中便包括肖旻、长孙氏、柴廷等人的真正立场。
褚太傅与骆观临联手设局，骆观临便也知晓了柴廷的特殊之处，先前二人便曾暗中有过书信往来，这场血洗夺权之变，是骆观临与柴廷早就定下的计划。
为了尽可能地缩小动荡范围，一举拔除李隐的心腹势在必行。
血洗之后，柴廷便立刻在军中传开了“女帝尚在人世，荣王背负弑君罪名”的真相，加以玄策军武力震慑，顺利控制住了十万大军。
那十万大军未必能全部听从柴廷号令，即刻攻伐李隐，但今日那封《讨李隐百罪书》三日后便会传入岐州，届时天下人心震动，即便只是迫于形势，这支昔日曾听从女帝的大军也务必重新端正立场！
他们在柴廷的率领下，将会成为一把利剑，阻断李隐来日离京逃归剑南道的后路。
若说太庙中揭露李隐百罪，唯褚太傅可为。与柴廷联手一夕之间重夺十万大军兵权，则唯骆观临可为。
唯有潜伏在李隐身边多时，得李隐信重，一路随李隐率兵打入京城的他，才能精确无误地整理出那一封长长的名单。
“原来先生之手段才能，远胜本王所见！”李隐再次笑起来，眼底却一片森寒：“先生煞费苦心取信本王，取信本王身边的每一个人……这一刀又一刀，还真是叫人防不胜防！”
泄露吐蕃犯境，暗助褚太傅行事，阻断他与剑南道之间的通道，还有许多他不知道的林林总总……这些竟全是骆观临一人所为！他以为的那位骆御史，实则不知何时早已改换了另一副面孔心性，却仍以原本面容藏匿在他身边！
“难怪先生不演了！”李隐作恍然之态：“原是知道就要败露了！”
有些事可以悄无声息，但有些事一旦做了，便仅有这一次机会——助柴廷夺取兵权，这个消息一旦传回，骆观临在李隐眼中便会即刻败露。
他用自己的退路，换取阻断了李隐的退路。
并且他算准了往来岐州的时间，知晓今日必有消息传回，所以他备下了果刀，打算伺机对李隐下手……授玺将是他唯一的机会，这并非冲动寻死之举，死局已定，他只是要在李隐杀他之前，抢先一步主动出手。
本就是要死的人，纵未能得手，却也并不吃亏！
对上骆观临依旧凛然无畏的眼睛，李隐定定地看着他，一字一顿道：“先生为他人如此部署谋划鞠躬尽瘁，甘为疯子甘做死人……实在叫本王好生艳羡。”
李隐说话间，拔出了那柄短刀，而后猛然捅入骆观临腹部，用力推入更深处，直到仅剩下刀柄。
骆观临的面容因痛苦而变得扭曲，眼神却痛快淋漓。
何为设局？若不能断其后路，算得上什么设局。
他自决心离开洛阳，踏入此局的那一刻起，所抱着的便是必死之心！
入局者如不敢存死志，瞻前顾后，焉能成事！
他入此局走一遭，是为追随主公救人救世，既独身而来，便当独身而去，不必沦为人质使主公作难，不因想要活命逃亡而牵累任何一无辜者性命……这便是他的求仁得仁，此为得偿所愿！
看着李隐阴冷的脸和再也无法压制的情绪，他畅快极了，咧开满是鲜血的嘴，一字一顿道：“剑南道，王爷回不去了……某在黄泉路上恭候王爷大驾！势必亲眼目送王爷堕入阿鼻炼狱！”
随着禁军撤去钳制，骆观临踉跄后退两步，口中涌出大量鲜血，他在倒下之前，转头面向那些官员，声音嘶哑大声道：“骆观临随同徐正业起事，因一己之私酿苍生苦难，实乃罪大恶极……”
“却于寻死之际，偶得太女悲悯，因此捡回一条残命，并得太女教化……”
“罪人骆观临今次所行，如有错处，无关轻重，皆为我一人自作自为！”
“如有功绩，无论大小……皆为吾主苦心教化……之功！”
言毕，他蓦地吐出一大口鲜血，与话音一同猝然坠地，重重摔在御阶之上。
李隐讽刺地看着自己右手上沾着的黏稠血迹——与这位骆先生相交一场，这竟是他唯一得到的东西。
可他失去的却是太多了。
他的局势是败给了褚晦和骆观临这些人吗？
是，但不单是……
那个让这些人甘心以性命铺路的人，才是最可怕的。
是，走到这一步，她已经让他觉得可怕了。
他苦心经营多年走到此处，甚至还未曾与她真正面对面的交手，竟然便已经要溃不成军了。
她到底使了什么手段，竟能让这些厉害的人物前赴后继自发做到这般地步？
荒谬之事如此层出不穷……他当真要忍不住相信那个荒谬的可能了！
李隐生出不真实的感受，殿内的一切仿佛都在扭曲变形翕张，他笑了一声，抬起双臂，宽大衮服衣袖垂落，问众人：“无人肯为朕授玺吗？”
那些被禁军压制的官员依旧在怒骂，余下的官员惊惧垂首。
李隐似乎也浑不在意了，他径直取过那颤栗着的内侍高捧着的玉玺，握在手中，笑道：“朕已是大盛的天子了。”
后路被阻又如何，天子本也不必回剑南道！
他的黔中道大军就在城外，他这便前去亲自迎战，去见一见那位侄女，去看一看……那究竟是他的哪一个侄女。
李隐眼神阴鸷涌动，手握玉玺，点了两名武将上前。
然而他还未及下达出城迎战的命令，忽而又有急报入殿。
报信的禁军满身是血，扑跪在大殿中，几乎已失去了原本的声音，惊恐道：“……大军自东面破城了！”
京师城门被破了。
接下来，无声躺在御阶上的骆观临只觉耳边嘈杂嗡鸣，人影衣角憧憧。
混乱中，他仿佛失去了对时间的感知，不知过了多久，他竭力抬手，抓住了一方衣袍。
那是一名要急于逃命的年轻内侍。
他的力气已经很微弱，但那内侍感佩他所为，还是蹲跪了下去，泣道：“骆先生……”
他的声音也十分微弱：“这位公公，我未听清……是何人破城？”
内侍的声音既有忧惧又有忐忑庆幸：“据说是皇太女率军而来！”
但是也未必，不是说城外有黔中道大军吗？怎么可能这么快就杀得进来呢？或许是讹传……
“那便是吾主来了……”骆观临勉强动了动嘴角，似乎笑了一下，竟宽慰那内侍：“公公莫怕，吾主乃真仁者也……不会伤及无辜尔等……”

第641章 皇太女回銮
提到他的主公，骆观临已经开始涣散的神思重得些微凝聚，他拿微弱的声音细数着：“吾主平江都，清倭贼，除瘟疫，定东都……而今，自北狄归来，必然又是一桩了不起的功绩……”
“归来如此之快，可见吾主之能，必当保有雄厚兵力……”他与有荣焉，而又无比安心：“如此一来，我大盛便也不惧吐蕃了……”
他望着大殿藻井上雕画的宝相纹，慢慢地说：“天下之乱……将在吾主手中平息。这苍生苦难，也终于能够休止了。”
内侍听在耳中，哭道：“先生既有如此明主可以效忠，理当再等一等才是……太女便要入城了！”
骆观临想要微微摇头，却已不能，只微声道：“这样就很好了……”
他想问那内侍一句，小公公是否有仰重之人？
但他的力气实在不多了，只能在心中自问自答。
他有。
他尚未入官场，便满心仰重着那位储君李效。
可直到今日方知，他不是他，而是她，原名唤李尚。
回含元殿的路上，于这剑拔弩张混乱生变之际，他却曾暗自走神。
他好像突然之间明白了许多事。
难怪他那自幼养在闺阁中的主公在战事之上可以无师自通，在民生政务之上同样得心应手。
难怪忠勇侯会服帖到那般地步。
难怪起初在洛阳时，太傅二话不说便应允一切，倾全力相助。
难怪胡粼曾言，初次见她时，便得见先太子之风。
难怪她会认真地问他，倘若先太子是女子呢？
难怪……难怪。
难怪她可以深入北狄取胜……原来她很久前便走过了那条路，昔日她曾以血肉筑基石，换今时为苍生开启太平之道。
原来，从很久前，他便在跟随着那个他曾欲效忠而不得之人了。
骆观临眼角沁出泪滴，因为在笑，而使鲜血淋漓的胸口微微起伏抖动着。
有人上前查看了他的伤势，他已辨不清是哪位同僚了，那位同僚哽咽叹息一声，终是摇首而去。
骆观临已浑不在意身边的一切，他仍在笑着。
他一直因心愿未能偿而郁郁沉沉，却不知，原来自四年前在江都被那个少女救下的那一刻起，他便已经走在偿愿的路上了！
上天未曾薄待他骆观临！
可也正因此，他往昔的自负，刻薄，无礼，冒犯，固执……才愈发显得那般不堪。
回忆过往桩桩件件，他想，他原是配不上如此明主的，他言“教化”二字，并非言过其实。
实则他的主公救了两次。
今且赎罪而去，待来世一身清白干净，再报明主。
这是他能想到最圆满的归宿了。
至于母亲，妻子，儿女……他有如此明主，又有何不放心的呢。
骆观临闭上眼睛，喃喃道：“吾罪休矣，吾心安矣……”
他拿最后的气力，道：“烦劳小公公，替某带一句话吧……”
内侍含泪俯首跪听：“但请骆公嘱托！”
将死之人话语声断续衰微，直至湮灭。
殿外禁军紧急调动着，不安的气氛迅速蔓延了整座皇城，于混乱之上又添恐慌。
京畿四面各筑城门三座，四面十二道城门寓意着一载四季十二月。
攻来的大军自东面三座城门正中央的春明门而入。
盛春三月，李隐登基之日，春明门被破。
此门开，裹挟着血气的玄甲大军如春汛般灌入，铁蹄踏起万丈飞尘。
这对正处于混乱中的城内而言十分突然，有奔至此处的文人百姓皆惊散，他们下意识地生出惊恐之心，只当是近日于城外生事的“卞军余孽”杀了进来……去年春夜那场血洗京畿的动乱，血淋淋地烙印在了每个人心头。
但他们来不及逃离，便闻那大军之中，有人高声宣之：“——皇太女回銮！”
这一声如同符咒勾起春日雷火，阻去惊逃者脚步，迫使他们猛然回头望去。
那道声音高声重复道：“皇太女回銮，诛杀叛国者李隐！”
这声音来自策马跟随军中，身下一匹白驹的青年，其人身着烟青色圆领袍服，面若青山拂晓，正是魏叔易。
快他一步策马在前的，是身着玄袍的女子。
魏叔易向四下大声宣明她的来意。
他拦不住她，更无法阻慢她的脚步，她将讨伐攻城的计划提前了，而他不确定城中之局是否已成，为尽量师出有名，为尽量安抚人心，唯有尽量宣之。
入城之前魏叔易便已经下达了这个命令，此刻军中为首的将士皆高声宣明身份：“我等乃皇太女之师，入京讨伐通敌叛国者！无关人等速速避让！”
惊避至两侧的人群中，很快有人看到了那疾驰而过的玄袍女子，也很快看到了她的军旗。
“是皇太女回来了！”
“果真是皇太女！”
“魏相也在其中！”
有身上带伤的文人伏地颤颤高声道：“……恭迎太女，回銮！”
回銮二字寻常仅用于帝后，但此时并没有人觉得不合适。
那个女子竟然出乎所有人的预料，从北狄战场上活着回来了，这便说明……北狄一战，大盛打赢了！
太女平定了北狄！
短短瞬息间，气氛已天翻地覆。
恐慌，混乱，悲怒，绝望，这一切情绪几乎没有过渡缓冲，只因这一道城门突然打开，这一支队伍入城，这一声皇太女回銮，便于顷刻间化作了欣喜，庆幸，与颤栗着的骄傲。
大败北狄，大胜而归，如何能不骄傲！
人群变得喧腾，那些被追捕的文人也不再惧怕身后持刀的禁军，身上的伤口似乎也感觉不到疼痛了，有人眸中逼现泪光，抬手深深施礼，声音嘶哑着大声道：“叛国者李隐窃取大宝，屠杀无辜人等，请太女殿下速速入城平乱！”
“请太女殿下平乱！”
大军如风般疾驰而过开道，而这道代表着民意的声音一声声传递着，也如千军万马般在为来人开道。
京畿乃政治场，许多文人皆通晓着基本的政治规则，他们都很清楚，待今日李隐的恶名传出京畿之后，待天下人心溃乱，由女帝平定局面之后，皇太女再行入京，方为真正的名正言顺，体面稳妥。
可是她突然出现了。
于此时冒险急于入京，不外乎救人而已，此中仍见孤身入北狄的无畏之气。
而得其相救者，也当竭力反助之，他们无所能，却至少还能发声，那便该用声音来为她正名，为她的大军开道。
“请太女入城平乱！”
“请太女肃清叛国者李隐之乱！”
众人自发地奔走着，高呼传递着，由十人变作百千人，众声鼎沸迅疾如春日雷风，众目坚毅炽热如苍穹骄阳，众志凝聚咆哮如汪洋之水，奔腾着为皇太女和她的平乱大军开道。
太女攻城的时机有失，但民声会为她拨回这一局。
不必等天下皆知，来日天下只需知晓，太女是被无数人请入城中平乱而来。
康芷紧随入城，一路见此象，心间随之震动。
这是她第一次来到这京师繁华地，也是第一次见识到这样磅礴而智慧的民意。
在魏叔易看来，智慧的前提是明晓真相，此中有皇太女的功勋、轻皇权而北行之救国义举为土壤，亦有设局者的血肉为良种，方才得以养出这反哺的民意。
民意民声汹涌，给陷入绝望中的人带去希望，也让拔刀的禁军畏惧迟疑。
李岁宁携大军沿着笔直大道一路向西而行，几乎势如破竹。
那些本该阻挡在前方的楼墙，盾甲，刀剑，已有人为她提前熔去。
在她到来之前，京畿已经燃起了一场名为人心的大火，为她烧去了一重又一重阻碍。
这场大火以鲜血为烧料，这条路是她的老师，部下，谋士，乃至万千人或明或暗为她铺就。
血肉落入泥中成林，为她撑起了一座座参天之冠，庇护着她向前行。
从来都是护人者，今夕也被万千人所护，李岁宁眼角溢出情绪难辨的水光，只将马赶得更快。
今日入得此城中，她要先救人，再杀人。
过了兴庆宫，经胜业坊外，李岁宁下令让康芷分出千人，托魏叔易引路，速往国子监去解救学子：“此事便托付给魏侍郎！”
听得这一声昔日所唤魏侍郎，显然是心有挂念，并非如表面看来如此镇定，魏叔易应下，最后看了李岁宁一眼，立时策马而去。
李岁宁则继续向前，直奔皇城方向。
但刚过胜业坊不远，将经崇仁坊时，两坊之间的甬道内，忽然踉跄着扑出了一名浑身是血的士兵，倒在了大军前方。
先行的大军立时勒马，坊道内厮杀声震耳，很快便见一支浴血的禁军，护着一群身着官服与宗室朝服的人仓皇奔出。
崇仁坊位于皇城景风门外，这支禁军正是鲁冲所率领的心腹。
李岁宁看清形势，立时让弓弩手停下戒备的动作，转而下令：“救人！”
后方紧随的步军快步涌入坊道，很快拦在了断后的鲁冲等人身前，抵御着紧追而至的禁军队伍。
李岁宁跃下马背，快步上前。
满脸是血几乎难辨形容的鲁冲不可置信地看着走来的人，终于猛然回神，手中滴血的长刀拄落在地，落一膝行礼：“……鲁冲参见太女殿下！”
有几名曾居太原的官员也已认出了李岁宁，无不惊诧而又激动欣喜，纷纷行礼，声音多含颤意：“太女殿下回来了……！”
许多宗室子弟还是第一次见到这位传闻中的皇太女，加上受惊过度，此刻大多怔怔。
“果真是太女殿下！”负了伤的湛勉顷刻间泪如雨下，他当即便要行大礼，被李岁宁伸手阻下，李岁宁刚欲问一句太傅的下落，视线已经先一步找寻到了老人的身影。
后方追杀的局面已经被李岁宁的人所控制，几名官员都在查看太傅的情况，湛勉也已急忙上前。
太傅被一名内侍背在身上，双眼紧闭面色苍白，生死不知。
李岁宁脚下一顿，才大步奔去。
众人已将太傅从那名浑身是血、发髻散乱的内侍背上托扶下来，暂时放在地上查看伤势。
“太傅！”
一声声不安的呼唤声中，心神俱震的的李岁宁蹲跪在老师身旁，而未顾及留意到一旁那名内侍踉跄慢慢跪地，无声将头叩在了地上。
太傅的伤势所在很快被确定，李岁宁已将止血的药丸塞入老师口中，立时让部下就近寻医馆，带兵护送老师以及负伤者送去安置救治。
李岁宁下令时十分冷静，但无人知她手心里早已沁满了冷汗。
除了冷汗，还有血迹。
她平生不知沾过多少血，但这是她老师的血，她总归是个人，总归还是有私心贪念，她知道人命不该分轻重，但那是她的老师，教她学问的老师，全世间都知道最是偏爱她的老师，此番以性命为她设局的老师……
她想让他睁开眼睛说一句话，哪怕是骂她一句愚蠢不听话也好。
有官员道：“太傅伤在手臂与腿上，虽失血过多，幸而未及要害，算是不幸中的万幸……”只是太傅终究年纪大了，这般年纪的人跌一跤都是很要命的事，此刻谁也不敢断言。
局面太混乱了，不少人都倒在了逃奔的路上。
但湛勉知晓，老师身上这份“不幸中的万幸”，并非偶然。
“全得鲁冲将军，及喻常侍拼死相护……”湛勉言辞感激，他抬手便要去扶一旁仍跪着的人，然而刚碰到对方的身体，却见那身形一偏，摔倒在地。
“喻常侍！”
李岁宁这才终于看到那名内侍的面貌，发髻散乱，脸上沾着血污，身上衣袍残破染血，肋侧的刀伤翻开皮肉，鲜血潺潺。
从李尚习武开始，便也常带着喻增，之后他又跟随李尚入军中历练，身手与应变能力都属上乘。
这样的人，此刻身上几乎挂满了伤。
而在前一刻，他仍在坚持背着太傅逃行。
方才那最后一跪，大约已用尽了最后的气力，也终于敢松下了最后一口气。
李岁宁看着那张已无声息的脸，他身上的内侍袍是下等内侍所着，正如幼时第一次相见时。
但这次，他没有出声唤她。就这样垂首跪着，无声与她辞别了。
四下厮杀声还在继续。
很快，又一道城门，通化门也被攻破。
更多的大军涌入城中。
李岁宁直入朱雀门，杀进了皇城内。

第642章 待我清理门户
朱雀门为皇城正南门，直通禁宫承天门，这两道宫门之间的宫道是为皇城的正中之线。
今晨，李隐由承天门而出，去往太庙祭祀，走得便是这条意味着正统天承的笔直大道。
此刻，随着李岁宁率军攻入朱雀门，李隐在这条宽广的宫道上留下的痕迹很快便被鲜血悉数掩盖。
一场名为大权更迭的血洗由此开启。
来者是真正的精锐之师，这精锐二字并非谁人宣称，而是经一场场战事淬炼而来，他们杀过倭敌，守过北关，平过一场场内乱，身上的甲衣曾一次又一次被鲜血浸透，手中的刀刃曾砍下过最凶悍的敌人头颅，无数次于鬼门关前杀出生机。
他们从北面而来，身上沾染着的血气，与大胜之后的激昂傲气还未来得及卸下，疾行间卷起的风似乎都成为了无形的刃，无坚不摧，无物可挡。
这座繁华巍峨的皇城，在此等雄厚杀气的冲击下，仿佛随时都有轰然倾塌的可能。
而比皇城更先倾塌的务必是守城者的防御。
此时禁军的防御几乎皆来自紧急部署——在此之前，太庙生乱，以鲁冲为首的数百人造反，官员宗室窜逃，禁军四下搜捕围堵。而城中之乱更胜过皇城，大量禁军奉命出动镇压文人，围下国子监……如此种种，禁军兵力分散之下，使得各道宫门处的防御出现了严重空虚。
更重要的是，在此之前，没人料得到今日会出现京师城门被破的可能……城外明明布下了层层密密的兵力！
这些禁军全然不知这来势汹汹的太女大军是如何攻入城中的。
今日变故频出，围绕着荣王李隐的人心本就摇摇欲坠，又突然遭到这突如其来的血洗……
面对逼近的大军，禁军之中惊逃者、降者足有半数余。
余下宁死者，大多为李隐布下的亲卫。
鲜血为朱红的宫墙更添刺目新色，平整的宫道地砖缝隙间也浸满了浓稠的血，玄披玄袍的女子坐于马上，她的马蹄每踏出一步，那血腥的新色便随她往前方蔓延一步。
它们一寸寸攀爬生长着，其色赤红浓烈，如同绽开了无数幽冥彼岸之花，彼岸花汲取血肉杀戮，迅速盛放，荼蘼妖冶，血腥罪恶，带来死亡，同时也通往轮回与新生。
那玄袍女子承着这份本不必她亲自沾染的血腥，行走于这罪恶与新生之间。
天地清风慢摇碎影，金灿春阳缓缓西移，祂们无悲无喜无情，注视赏鉴着人间这场喧嚣杀伐。
一道又一道宫门相继替换上新的把守者。
这血色随着李岁宁，一直铺展至承天门。
承天门外，李岁宁下令兵分两路，一支往西去，沿皇城北面的掖庭宫行军，迅速前去封锁北面最接近皇城的城门芳林门。一支往东，经东宫，一路控制住兴安门，丹凤门，继而包围含元殿。
李岁宁率兵往东而行。
接近兴安门时，溃败的禁军中有人招供出了李隐退去的路线——李隐率兵往西面的玄武门去了，此时或已至芳林门。
方才分出去往西面封锁芳林门的兵力或要迟上一步，但李岁宁并不担心李隐逃出京畿，她立时下令让人沿玄武门方向前去追击，自己则仍赴含元殿而去。
含元殿中已无李隐，但另有很重要的人留在了那里。
闻讯而去的李岁宁在丹凤门前下马，踏入了含元殿。
偌大的殿院中已无禁军把守，只剩下如惊弓之鸟的内侍宫娥们躲藏在此。
康芷率军疾行开道，甲衣佩刀相击之声荡开，宫人们惊叫，或仓皇逃散，或颤颤伏地磕头。
他们终日困于这皇城中，眼中只守着自己的分寸差事，无法分清具体形势，难以分辨来者是人是鬼是神，会带来怎样的后果。
传言已然作不得真，仁者也会于一夕间撕下伪装变作恶鬼。
来者刀光刺目，带来莫大绝望。
想象中的杀戮却未曾出现，那些刀光只予他们威慑，使他们停止奔走惊叫。
廊下，宫道上，石柱旁，很快颤颤跪满了人影，整座含元殿迅速被控制起来。
时隔整整二十年，年少的储君再次踏入含元正殿，今昔光影仿若交叠，昔日的李尚，今日的李岁宁，虚实身影在这道殿门处一瞬交织相融。
她回来了，以皇太女而非皇太子的身份。
这次她无需向任何人叩拜，龙椅上方空荡，正静候恭迎新的江山之主。
李岁宁的目光未曾看向那把龙椅。
空荡宏伟的殿内鸦雀无声，唯余几具官员的尸身横于殿中。
李岁宁往御阶方向走去。
原来这寂静的殿中还有一个活人在，那是一名守诺的年轻内侍。
他跪伏着守在御阶之上的一具尸身旁，此刻颤颤抬首，看向走来的人。
他从未见过那人，但不知为何只一眼便辨出了她的身份。
内侍刚抬起的头忙又仓皇叩下，不敢直视来人。
来人踏上御阶。
那脚步声不重，可不知因何，内侍忍不住微微颤抖起来，发出了极低的泣声。
他无法确切地解释自己为何而哭，或是因为这位骆先生之死，或是因为分明是这等至关重要的关头，这位年少的太女依旧亲自来到了这寂静无人的含元殿中。
他在心中泣道：【骆公，您的主公来寻您，来送您了。】
李岁宁无声慢慢蹲跪了下去，看着静静躺在那里的人。
一别近一载，先生又清瘦许多，鬓边竟添几丝白发。
也是，若非日日夜夜殚精竭虑，又怎能成就今日此局？
想到昔日种种，去岁洛阳一别，竟成最后一面。
“我来迟了。”李岁宁低声说：“也对先生食言了。”
在江都时她曾允诺过，必会让骆先生重见盛世之象，全他毕生夙愿。
“骆公……留下一言，让奴向太女殿下转达……”那低泣的内侍依旧将头叩地，声音颤哑。
听着那内侍的复述，看着眼前这张满是血污的寂静面庞，李岁宁仿佛亲耳听到了那破碎不清的声音，用最后的气力慢慢说：
【臣有愧，已无憾，如殿下不弃……来日可于枣树下酹酒一盏，臣闻见酒香，便知了。】
——便知主公平安，便知主公不弃之心意，便知盛世已至了。
李岁宁解下身上玄披，替地上之人掩去尘风。
“待我清理罢门户，便为先生备酒，备最好的酒。”
她起身：“劳烦代我守好先生，我去去便回。”
好一会儿，直到那脚步声行下御阶，内侍才反应过来，这话竟然是对他说的。
内侍忽而一凛，叩首应道：“奴……遵命！”
待他慢慢抬起头时，只见那道墨色身影将要跨出殿门。
目之所见，那道身影高挑笔直，一身束袖黑袍利落干脆，铜笄束发，通身再无其它饰物。
内侍虽年轻，却也见多了至贵之人，可此刻只这一眼，方才懂得何为真正天成之气。
她跨出了殿门，日光从四面八方向她围涌挤压而来，她踏进日光里，身影被模糊，但此气未散，如一刀利刃，划入了那无边刺目的日光中。
日西移，天渐暮。
动荡肃杀之气伴着暮色，浓重而彻底地笼罩了整座京畿。
京畿东西南北十二道城门，各自延伸出的平坦大道纵横连通城中，将城内各坊有序地切割着。
这些切割线上，先后出现了身着玄甲的兵士，他们如同春汛潮水般涌至各大要口，奔腾巡视着，必要时举刀伐道。
他们每到一处，便意味着可供李隐逃生藏匿的道路又被阻死一条。
李隐错失延误了逃出京师的最佳时机。
于含元殿中听闻大军入城时，他便该在第一时间内出城的。
但李隐实难甘心，他彼时尚在想，即便李岁宁破城而入，可他布置在城外的数万亲兵禁军，以及黔中道大军，再如何败，却总归不可能毫无还手追击之力，纵然在城中开战，他亦有相搏之力……
可是想象中的追击并未出现，李岁宁几乎毫无阻挡地杀进了皇城，她后方无有追击，前方人心自行溃散，甚至有百姓自发为她开道正名！
李岁宁由东面破城而入，自皇城正南朱雀门入宫，李隐便只能从皇城西北方向离开。
皇城坐落于京师最北面，从西北方向撤离，这本是李隐最好的选择，他从此处出城，一路往西，便可退至山南西道与剑南道……可是，如今那条路上有柴廷阻挡。
李隐杀死了骆观临，可是人虽死了，设下的局仍还在运转着，就算拼死杀出城去，他也回不了剑南道了。
他不止回不了剑南道……
西面剑南道有柴廷阻途，京师北面则是关内道朔方军所在，且那里有吐蕃在生乱。
东面是东都洛阳与淮南道……
至于南面，且不说他想从南面逃离，需要从宫城横穿整座京畿，而城中各道已被李岁宁的人手控制……单说他即便能侥幸从南面脱困而出，可南面的黔中道……果真还能作为他的退避之处吗？
李隐此时仍未能得知城外佘奎的黔中道大军究竟发生了怎样的变故，但既然再无动静，便不可能只是败了那样简单……黔中大军既已无法为他所用，那便意味着黔中道也会、或者说已经脱离了掌控！
四面八方条条皆是路，可此时……却已无他一条退路。
午后，李岁宁的大军至皇城承天门时，李隐已退至芳林门，他本可以至少逃出城去，但是紧邻皇城的芳林门禁军守卫消息灵通，得知了城中之变，见“新帝”逃至此处，竟然索性反了。
李隐再一次遭到了背叛，芳林门的守卫统领甚至是他从剑南道带出来的部下。
李隐身侧的武将惊怒唾骂那名城门守卫统领，对方提刀掠杀上前时口中却反问：【王爷尚可叛己国，属下因何不能叛旧主？吾等纵然叛主，却为大义也！】
仁善之皮被撕下的代价意味着纵然遭到背弃，选择背弃者亦可占据道义高地，利益名节皆可在手，而不必背负背主恶名，从人性角度而言，这是极大的诱惑。
这份背叛让李隐愈发见识到此局此计的“歹毒”程度。
今日此城被设局者化作熔炉，烧去了他的华衣与皮肉，并让他眼睁睁地看着自己拥有的一切化作了锦绣灰烬。
而这熔炉之外，四面八方千万万杀机，也已齐备如弓弩，悉数围拢瞄准于他李隐一人。
此局此境，无人能破。
可是……他分明就要成为大盛的皇帝了！
他已经触碰到那个位置了！
却就在他伸出手时，忽然犹如被无形刀刃凌空斩断了那只已触及皇位的手臂……
从那一刻起，一切都失控了……
他在这方熔炉之中，灼热的空气里相继探出无形却锋利的银丝，一根又一根，将他缠裹住，直到此时再也动弹不得，彻底沦为了一只血淋淋的困兽。
而这些丝线的另一端，被那些不要命的疯子，悉数献给了同一人来掌控——那人叫李岁宁，却未必是真正的李岁宁。
……
李隐在芳林门遭到叛杀后，折损严重，被迫往西，向景曜门逃去。
景曜门的守卫是否同样也会选择背叛他无从得知，只因他尚未接近景曜门，李岁宁的兵马便已经到了。
起先是追击，而后是前后围堵。
李岁宁的兵马侵蚀控制的范围越来越大，李隐和他的人马被围堵的范围则越来越小。
被彻底围起来之前，李隐还有就近逃往修德坊的可能，坊内乃诸多官员府邸居所，带残部逃入坊中，便尚有趁夜藏匿的可能。
但李隐未再逃。
京师已被李岁宁掌控，藏匿也不过多苟活片刻，或被趁乱诛杀……他身穿天子衮服，自认不该是如此苟且死法。
而既已至此，他务必要见她一面……他要亲眼证实一件事。
忽然陷入这梦魇般的绝境中，一夕间失去一切，血液中无数不甘在叫嚣翻腾着，终于还是将他不愿正视的心魔浇灌壮大，几乎足以将他吞噬。
火把在夜风中鼓动着，马蹄自东面而来，踏在整齐的青石路上，发出并不急促的笃笃之音。
很快，李隐便看到前方将他围起的将兵们的神态一瞬间变得肃然恭从，纷纷让至两侧行礼，他们有序避让并收起手中长枪的动作，仿若在这夜色中为来人拉开了道道仪仗帘幕。
李隐终于见到了李岁宁。

第643章 记下今日
火把摇曳，一人一马在前，率军缓至。
健硕高大的马背上的女子一身黑袍，身形半融于夜色火光，唯面容分外清晰。
那是一张极其安静的脸。
马蹄慢慢停下，最后一声马蹄声回荡时，李隐仿若听到了掀天斡地的雷音。
四目相接之间，如有一道又一道雷声向他劈来，一道更比一道震撼，天地在他周遭被撕裂扭曲，如水般晃动着。
李隐没有说话。
他定定地看着那人，眼中仅能看得到她一人，他伸手取下了身侧副将手中的长枪，没有任何预兆与所谓开场白，即提枪走向她。
这是极其突然，而与寻死无异的举动。
被一名禁军搀扶着，面色苍白几乎已无力行走的李录，也十分意外地看着父亲上前的背影。
今日从太庙，到含元殿，再到芳林门……他的父王每走一步，便失去更多退路，继而得到更多背叛。
他目不暇接地看着这场大戏，看着父王的反应。
李录从未这样逃亡过，他的身体破碎残败已近无法支撑，但他的心情酣畅兴奋如同经历新生洗礼。
唯一的遗憾是，父王的表现还是太理智体面了，未曾流露出真正的崩溃失控。
直到此时……那根支撑着的弦，仿佛猝然崩裂了。
而这仅仅是因为父王见到了那位皇太女？只一眼？
李录看着父亲的背影，从中看到了无声的愤怒。
这不知名的愤怒，是李录平生从父亲身上见识过的最汹涌的一次情绪波动。
李隐身上宽大威严的织金衮服曳地，脚步由慢到快，幽暗的眼底带着愤怒的印证。
将兵们已然举起刀枪欲阻之，但在李岁宁的示意之下停住了。
李岁宁手中也有长枪，她一路提枪而来。
她与她这位王叔之间，需要有一场由她来定义的了结。
李岁宁同样没有说话，她倏忽起身，右手中长枪挽转方向，足尖轻踏马背纵身飞跃，凌空出枪攻去。
她是迎战者，却也是率先出招者，没有等待观望迟疑，顷刻间变被动为主动。
——可真像啊！
——这实在太像了不是吗！
李隐心底有一字一顿咬牙切齿的声音震荡着，他握枪挡下李岁宁的攻势之余，当即就向她攻去，双方防守过招间，长枪相击发出锵锵鸣音，金色铁花迸溅。
二人皆不曾言语，对招间却自有喧嚣，那是来自往昔的风声。
锋利的枪头如镜，挪转闪动间，倒映着一幕幕旧时画面。每一记招式碰撞间，都有被遗忘在岁月之海里的旧时之音迸溅而出。
李尚第一次拿到长枪，是和一众皇子们在武练场上，她的王叔向她抛来一杆长枪，她伸手接住，尚不确定要如何拿握。
那时她还年幼，她的王叔还是个少年人。
少年笑着告诉她，将枪练得威风些，便可以吓退想要欺负她的人。
很长一段时间里，那杆长枪成为了她是否又长高了、长高了多少的对照之物。
她在那杆长枪的注视下渐渐长大，王叔渐有了青年人模样。
习武切磋之音，闲坐谈笑的回响，下棋时落子的啪嗒声……宫宴上有大臣酒后失言，她想寻个看热闹的搭子，转头去瞧王叔，总能对上王叔同时看过来的目光。
默契，温情，陪伴，如父如兄……毫无破绽。
李岁宁后来想，或许起初的一切都是真的，所以从无破绽。
那么，究竟是从什么时候开始变了的？
大约是她成为皇太子开始。
外出征战凯旋，返程时的李尚总下意识地记下各地风貌，她常会想着，此处风光不俗，待回京后可告知王叔，王叔洒脱不羁，喜好山川风光——
直到她不再是李尚，而成了李岁宁之后，她才明白，她的王叔喜好的不是游历山川，而是拥有它们，哪怕是以先毁掉它们为前提。
在某些方面，她这个做侄女的，和这位做王叔的，的确不乏相似之处。
或许正是因为足够相似，才会有交集纠葛，他最初才会留意到她这个同是深宫里的可怜孩子。
若她一直那样可怜下去，而不是拥有了他未能企及的东西，或许他便可以一直是她的好王叔。
他起初大约是想养一只同病相怜的兔子，谁料那兔子成了他心间猛虎。
她成为了他野心的参照，也于那一瞬间成为了他的阻碍。
枪影与回忆交织，搅碎了月色。
枪身相抵抗间，四目咫尺在望的一瞬，李隐终于未有急着闪撤，也终于开口，声音低缓而颤动：“你不该回来的……此番这京畿，乃我所平！”
这是愤怒，也是不甘。
女子乌黑的眼瞳注视着他：“你拿什么平下的京畿？我的谋士，和我的玄策军吗？——王叔。”
末了这一声“王叔”，让紧紧盯着她的李隐蓦地笑了一声——果然是她！阿尚！
“王叔的枪法似乎未曾精进，”李岁宁卸下对峙相抗之势：“这次换我来指点王叔。”
女子没有波澜的声音落下时，单臂挥转长枪，呼啸之音响起。
李隐震开这一击，挥枪横扫而去，李岁宁旋身跃起，李隐枪身扫空，掀起一阵疾风，掠起李岁宁的袍角。
李岁宁已然再次向李隐逼近，她身形移转间，手中招式不断变幻，或双手交替制宜，或于近攻之际同时握枪，右手在前，左手在后，以枪头为刀，以枪身为盾，合刀盾为一，攻守兼备。
她身法飒沓利落，如若流星，一招未毕下一招已至，一招之间包藏着另一招，旁观者几乎只惊见枪影如星痕，枪风如龙啸，而难以辨认其具体招式。
而若说李岁宁如流星，李隐则如静水，其力延绵不绝，其招式包纳无垠——正如他一贯示之于人的宽和之相。
李尚曾以为这是人如其枪的体现，否则又怎能说他毫无破绽。
可假的总是假的，尤其是当假象无法再取胜时——
在李岁宁步步紧逼的紧密攻势之下，李隐的枪法终于有了变化，开始变得急促，凌厉，陌生。
此时他已忘记了周身的一切，也忘记了自己的处境，亦不去考虑后路后果，此刻被困于这场对决中的他仅有一个念头……他要用阿尚从未领教过的枪法胜过她，若是可以，最好杀掉她！
那玄衣女子在他眼中已不再是一个人，而是一团魔障……她本也不是人了，本就是死而复生的魔障！
但接下来的对峙形势却完全脱离了他的预料。
他欲以凌厉的陌生招式攻其不备，然而现实却换来了节节败退。
若说他以昔日招式尚可在李岁宁枪下谋求生机，与她勉强平手的话，那在他看来分明杀伤力更强的陌生招式却让他迅速出现了溃败的迹象。
李隐惊惑愤怒，再度挥枪，被李岁宁横枪格挡间，只听她道：“王叔，你可曾想过，你我之间的信任了解，正是你唯一的机会——”
“王叔该不会以为，昔日果真是凭自己的本领和心计杀掉了我吧。”
以陌生示她，还妄图能赢她吗。
她在战场上杀掉的哪一个强悍的敌人不是陌生者。
他自认为对她保留的陌生招式可以作为杀招，殊不知，此举才是真正丢掉了他本有的优势。
使出陌生招式同时需要对方用陌生的招式来化解，这意味着他再也无法预判她的招式。
李岁宁最擅长的便是在最短的时间内拆解分析对手的招式，这是无数次残酷的战事所赠予她的能力，而先前一直只以如水之象示她的李隐，从未曾有机会领教过。
这即是李岁宁所说：【这次换我来指点王叔。】
这场了结或许从一开始就并非是身手与枪法，而是一场人性的了结。
四下众人早已奉令退避到十步开外之处，李隐的人已被悉数控制，但两侧的屋脊上已布满了弓弩手，箭在弦上，随时注目着下方的交手情况。
而此时他们眼见着李隐在改换枪法路数之后，已迅速落于下风。
败退数步的李隐使出最后一记杀式，枪身卷起强风，向李岁宁疾搠而去。
李岁宁不避反迎。
她手中的枪头与李隐的枪头在空中相击，而后枪身微微一错，迅速前移压住李隐的枪身，蓦地沉下力气，将其枪身堪堪压至一半时，人已飞身上前，踏踩在了李隐的枪杆之上，同时她抽回自己的长枪，单手呼啸着在空中抡转了枪头方向，蓦地刺向李隐面门！
这一切发生在瞬息间，李隐瞳孔骤缩，往后仰避间，猛然先抽回右手，紧紧攥住那迎面刺来的枪头之下一寸之处！
同时，他迅速抬一腿横扫向被李岁宁踏压着的长枪，那长枪脱离飞出的一瞬，被他用左手抓握住枪头，瞬息间他横握着那锋利枪头，已倏忽刺向李岁宁一侧脖颈！
李岁宁却已抢先一步，双手握枪身，借着李隐右手阻挡的力气，骤然提身一跃，同时压低上半身，先后提起左右腿，凌空翻跃腾起。
众人几乎只见得那玄袍身影如一道纤细迅捷的墨色闪电，不及李隐反应，已然轻巧地跃落到李隐身后，待她回身半直起腰身时，右手长枪已如雷霆之势刺向李隐后心。
枪头遇阻，那是李隐衮服下的甲衣，但出枪之人没有丝毫阻滞或收枪的动作，她的枪头沿附着那层甲衣毫不停留地往侧方刮去，衮服被长长划开发出布帛碎裂之音，她的脚步同时追随李隐欲图闪避的脚步，直至刺入不受甲衣保护之处，没入李隐右侧的肩臂中。
枪头锋利，破开皮肉，鲜血淋漓，筋骨寸断。
李隐手中长枪跌落，李岁宁收枪之际，他踉跄转身，咬着牙用左手抽出了宽大礼服下方腰间的佩剑。
剑出鞘，剑光雪亮刺目。
李岁宁却是横枪扫向李隐膝侧。
李隐猝然跪地，刚以左手中的剑撑地稳住身形，那枪已再次扫来，却是扫向他手中剑，剑脱手飞出，他陡然被迫以手撑地，剑坠地发出清脆鸣音。
“王叔已不配用这把剑了。”李岁宁提枪走向他。
李隐抬头看向走来的人，发出一声莫辨的笑音，万千不甘化作咬牙切齿的低问：“阿尚，你告诉我为什么……凭什么！”
为什么死了的人还能再活过来？凭什么人人都在助她？
要如何为人处世，要如何在这世上立足，要如何与人为善……这些，统统都是他教给她的生存计谋！
“因为我在做一个人，而王叔在假装做一个人。”
不愿不屑做真正的人，杀死了人性中所有不理智的东西，无时无刻不在强迫自己保持绝对的清醒理智——
倘若他没有强迫自己必须保持所谓理智，试着相信一次自己荒诞的直觉，或许早已发现她是李尚这件事了，是他病态的理智将他无数次从真相的边缘处拉了回来。
“归根结底，皆因王叔太过懦弱。”
因为内心惧怕，才会杀死不冷静不理智不清醒的自己，逼迫自己务必时刻清醒客观地谋算一切，仿佛这样才算安全。
一个游离于人性之外的人，注定会败给人性。
“懦弱，朕懦弱，笑话……”李隐一手撑地，垂首发出怪异的低笑，他颤颤闭上眼睛，道：“成王败寇，你动手吧。”
能死在下一位天子手中，也算体面。
枪风呼啸而来，李隐没有睁眼。
想象中的死亡没有来临，那锋利的枪头削去了他的发冠，一半头发也被削下，余下的发立时蓬乱披散，砸在了他的脸上，让他猛然张开眼睛。
“王叔素来喜好体面，但王叔所行未曾给大盛江山与子民体面，我便也不能给王叔体面了。”
她尊重对手的方式是亲手杀掉对方，而李隐不是值得她尊重的对手。
李岁宁提枪转身：“我会用王叔对待世人的方式，来对待王叔。”
李隐终于回神，猛然站起身：“……你不能！你不能！”
两名士兵再次将李隐按下，李隐披着散乱断发，形如疯子，他看着李岁宁的背影，终于发出失态的咆哮。
同样被制住跪在地上的李录，见状也终于如愿地笑了出来，越笑越大声，酣畅淋漓。
荣王在失控咆哮，荣王世子在大笑，父子二人为这京畿之乱作出荒诞讽刺的收场。
李岁宁将长枪交给了荠菜，翻身上马，沿着来时的路，往皇城方向缓缓归去。
路过玄武门时，李岁宁下马，等在那里的魏叔易迎上前行礼，手中捧有被明黄绸布托着的玉玺。
那是被李隐下令带出宫的，之后芳林门遭遇背叛，混乱中，李隐的部下散逃了一部分，玉玺也被带走，后被李岁宁的部下在城中追了回来。
“暂由魏相保管。”
李岁宁未有再行马，改为步行。
魏叔易跟在她身后，道了一声：“大事已定，恭贺殿下。”
只见她环视着四下的血迹狼藉，拿托付的语气与他说：“魏相也代我好好看一看，好好记下今日所见，这即是对我最好的恭贺。”
魏叔易怔然一瞬，心下陡然触动，而后微微垂首，郑重应一声：“是，臣必当细观，谨记。”
记下今日，而勿使这江山重蹈覆辙。
魏叔易看着女子单薄但笔直的的背影，继而抬首望月，月是峨眉弯月，轻盈月色洒在她肩头，她带着月色，走过肃静宫道。
魏叔易想，来日史书之上料想会细细写下，这一日，她是如何走过此处的。
若由他来执笔，他又会如何写呢？
魏叔易觉得，自己或该好好思量，早做准备了。
……

第644章 她赢得这样轻易
待得天近拂晓之际，大理寺、京衙等处的牢房中陆续有人被放了出来。
李岁宁未破城前，禁军在城中四处抓捕文人百姓，各衙牢房几乎都被填满。此刻他们突然被放出来，大多数人尚且不知道发生了什么。
先前被关在大理寺牢房中，他们固然也曾以耳贴壁，尝试分辨外面的动静，但仅能听到极细微杂乱的声音，唯一可确定的是惨叫厮杀声……他们下意识地只作是李隐的人在大开杀戒。
他们在牢房中痛斥大骂，吵嚷着要出去，约是过了正午，一名狱卒匆匆而来，隔着牢栏小声告诉他们：切莫再冲动喧躁，是皇太女入京了！城中此时正在厮杀！大军已往皇城去了！
众人大感震惊，却很难彻底听信这狱卒之言——皇太女不是已经殒身北狄了吗？怎可能突然出现在京畿！
他们向那狱卒追问详细，那狱卒也答不出具体，外面杀得正是凶猛时，大理寺衙门紧闭，没人敢在这等关头出去探听消息。
牢中众人便更难信服了，直到天色黑下，牢房里的喧哗才终于有减弱的迹象，如此折腾一整日，任谁也饿得没气力了。
有人向狱卒讨要饭食，那狱卒倒也很好说话，不多时便带着几人提着几只装满了热腾腾咸粥的饭桶，一摞粗瓷大碗，隔着牢栏给众人打饭。
饿得极了也顾不上挑剔滋味，一名身着长衫、身高近八尺的壮实文人，将空了的碗伸出去，拿一口齐鲁口音要再来一碗。
那狱卒又给他添上几勺，边嘀咕一句：【阁下这饭量胃口可与常家郎君一较高下了……】
那文人听着这句，不由问：【哪个常家郎君？】
狱卒却顾不上与他细说什么，已接着去前头给其他人打饭去了。
分完饭食后，那狱卒离开，约过了一个时辰，去而复返，这次的语气愈发笃定了，激动之情溢于言表：【打探清楚了，确是皇太女殿下入京了！】
又安抚众人，此时外头正在追捕李隐和他的残部，待晚些局面稳当了，再放他们出去。
牢房中变得喧嚣，本打算吃饱了睡一觉的人顿时精神百倍，双手扒着牢栏与那狱卒询问究竟。
狱卒眉飞色舞地向他们讲述听来的消息，包括城中无数人自发为太女开道的盛景。
众人听得又激动又嫉妒，牢栏都要抠烂了——若非被逮来此处，他们也会是为太女开道的那个人！
直到天色将亮，李隐已被太女亲自拿下的消息传来，而一支玄甲军正式接管了大理寺。
那嗓子已经说哑了的狱卒跟着自己的上峰，伏地而跪：“小人愿效忠太女殿下！”
说来惭愧，这类似的话，他这两年可没少说，卞军入城时，李隐入城时……他都这样跪下表过忠心。
他就是个懦弱的无名小卒，身后有一家老小，抛头颅抗争的事他做不来，也比不上那些一腔热血被关在牢中的文士们。
狱卒将头埋得很低，但从私心里说，他这一回，跪得最是甘心。
皇太女四处平乱，他万分钦佩这样的人，就像先太子一样。而他今日才知道，先太子竟也是女子，和皇太女一样的女子。
狱卒支起耳朵听着，听到那群玄甲军未有发难之意，便安心地松了一口气。
之后，他奉命打开了牢门。
那些文人们涌出大理寺。
前后门处皆有玄甲士兵把守，天色尚未完全放亮，那些士兵们身上似乎还沾染着潮湿的血腥气，叫人不自觉便生出畏惧。
有人向他们走来，却是两名女子。
走在前头的是郝浣，她披着甲衣，除下了头鍪，绑得很结实的发髻稍有些凌乱，却与她更添两分英气。
慢后她半步的是吴春白，她跟随李岁宁自洛阳而来，一直在城外大军中静候消息，是晚间才入的城，行走各处安稳人心。
有文人认出了吴春白，她昔日为京师第一才女，常出入花宴诗会，让人印象深刻，只是众人都未曾想到这位闺阁才女，此时竟会与皇太女的大军一同出现。
吴春白向那群文人们施了一礼，道：“太女殿下言，有如诸位宁将生死置之度外，也要为苍生求公者，大盛兴盛之日必不远矣——”
“今日之战承蒙诸位相助，我代殿下向诸位道谢。”
看着那再施礼的女子，听着这一句“代殿下道谢”，众人或受宠若惊，或觉自己当不起，更多的却是难以言说的触动。
他们今日经历了一场生死，眼见高楼塌陷，震动悲怒却也心生绝望。
而于这绝望之间，忽闻那救苍生者自北狄归返，力挽狂澜，并救他们出生死牢狱，却又反与他们道一句谢……此中心境，非亲历者无法体会言明。
他们终其一生，只怕也忘不掉这一句道谢，这一声“承蒙诸位相助”了。
他们向吴春白深深施礼还之，有人洒下热泪。
离开大理寺，长街之上格外寂静空旷。
白日里的那场混乱，有文人衣衫被扯破，发髻散落，鞋履也不知所踪，此际赤足奔走，却未觉有失尊严。
今日时局既定，北狄之战既胜，便无人可以夺去他们的尊严。
是以即便此一时衣冠不整，他们却也自觉开阔落拓，于泪水中环顾四下，不禁哑声高呼：“——天不亡大盛！”
雾蓝天穹下，有人跪在长街之上，向天地以及这天地间残留的血迹郑重叩首。
他们坚信，这些血迹终会成为公道盛世的土壤。
登泰楼也终于打开了大门，那些文人们争先恐后地涌了出去。
孟列目送那些激动的文人离去，让掌柜的备酒来。
掌柜的不禁讶然，东家甚少饮酒，且这才一大早，就要喝上了？
孟列转身往楼中走去，笑着说：“今日当庆贺。”
掌柜的忙笑着应是，抬脚跟了进去。
与此同时，刑部衙门外，乔玉柏和一群监生们，终于等到乔央被放了出来。
“阿爹！”乔玉柏含泪上前：“您没事吧！”
国子监外分别时，他当真以为要失去阿爹了。
乔玉柏此时仍在后怕。
那些禁军将乔央从国子监带走之后，那禁军统领在路上目睹了城中几近无法压制的乱状，那过于汹涌的民意人心，让其心中不免生出两分摇摆——
那名统领思来想去，最终选择将乔央单独押入刑部大牢，名曰，等待新帝事后下令裁决。
但“新帝”未来得及下令，甚至未来得及成为真正的新帝，反而是皇太女大军入京的消息率先传来。
乔玉柏很难不后怕，若非大军及时入城，阿爹即便暂时被收押于刑部大牢中，却也绝对不可能活得过半月之期。
宁宁打乱了他们的计划，却也救下了他们。
乔玉柏此时便哽咽道：“阿爹，是宁宁回来了……”
“我已经知道了，知道了……”乔央打断儿子的话，突然抬腿离开。
还没来得及诉说几句的乔玉柏忙要追去：“阿爹！”
却听自家父亲头也不回地道：“勿要跟来！”
乔央甩下儿子，直奔内宫而去。
宫中各道均有重兵把守。
因有唐醒令人为乔央带路，乔央才得以畅行无阻。
一路问询，跨过一道又一道宫门，乔央最后却是来到了象园外。
此时天光已白，身穿黑袍的女子就坐在象园大门外的石阶上。
这样重要的一日，她却独自来了这偏僻处静坐。
就和从前打了胜仗之后，也总喜欢一人呆着时一样，竟是从未变过。
见他来，那少年女子向他招了招手。
泪光模糊，乔央看不清她的神情。
乔央上前数步，再难压制诸般情绪，撩起长衫，郑重地行礼拜下。
这是一场不需要试探印证的重逢。
“别跪着了。”女子的声音响起，她似乎轻拍了拍身侧的石阶位置：“来与我同坐。”
好一会儿，乔央才得以直起身。
乔央最终在李岁宁下方一节石阶上坐下，揩去眼角的泪，才哑声问：“殿下怎独自来了这偏僻处？”
“依稀记得此处有一棵枣树。”李岁宁看向左前方，道：“过来瞧一瞧，果然还在。”
乔央循着她的视线看去，老枣树下方生着青青杂草，草间静静躺着一只白玉酒壶。
李岁宁将双手撑在身侧的石阶上，任凭自己有些出神地说：“这一回，我赢得格外轻易，很觉坐享其成。”
这最后一战，她本做好了持久对峙的准备，却没想到自北狄回来，便可直奔京畿，仅用了一日，即坐在了这旧时之处。
她说：“能这般轻易，是因为有骆先生，老师，你们替我谋划而来，这一局是你们替我赢下的。”
乔央却不赞成：“这仍是殿下所赢。”
“此为人心。”乔央说：“而自古人心最难赢得。”
此局非是单凭他们几人可成，这之后自有千万万人心做网。
而赢得这人心的漫长过程，又何谈轻易？
这两世以来，她行事又何曾容易过？
若能叫她觉得容易一些，也叫这苦难苍生容易一些，便是他们这些追随之人的莫大荣幸了。
这世间不能只有一位英雄，否则是对其他人的不公，更是对英雄的不公。
那样的不公已经有过一次，便不能再有第二次了。
“助殿下，亦是助苍生。”乔央道：“殿下与苍生同道，才会得苍生相助。”
她不单是同道者，更是开道者。
因此唯有她能成为苍生国运的化身。
她所得到的一切，即便是她口中的“坐享其成”，亦是她应得配得之物。
晨风吹拂枣树叶，发出沙沙声响，也将空气中的酒香送到更远处。
酒香飘飘浮浮，是祭奠，也似庆贺。
朝阳升起时，乔央的身子躬低了些，慢慢搓了搓手，几分局促地道：“先前属下不知真相，多有冒犯殿下，还请殿下大人不记小人过……”
李岁宁吹着凉凉的晨风，随口道：“三爹何出此言啊。”
乔央面露惶恐苦色，忙起身连连施礼告罪。
朝阳明亮，一声悠长空灵的象鸣声响起。
乔央忙趁机拍马屁：“太平有象，可望在即，好兆头啊。”
李岁宁慢慢起身来，再次看向枣树下的酒壶，片刻后，目光渐渐投远。
她不会辜负相助者，更不会辜负自己，太平之象，不拔之基，将在她手中开启。
朝阳一寸寸扫去藏在这座皇城角落中的阴霾。
京师各处，对李隐残部余党的清除还在紧密地进行着。
三日下来，京城内的局面大致安定。
这三日间，大多宗室和官员们都在家中关门压惊，这也不能怪他们不中用，虽说官场沉浮乃是常态，但这数年间的沉浮幅度，对正常人来说还是太密太超过了。
一些宗室人员们刚压下惊，便开始揣摩起那位皇太女的性情，虽说同样姓李，但人家可没靠过李家，纯粹是一路杀过来的，这样靠杀伐起家的一个人，得是个什么性子？她也没提召见他们，叫人心中怪没底的。
李岁宁倒也不是故意晾着他们，而是没空闲，她有太多事务需要料理。
城内琐事由宋显谭离，吴春白等人在负责交接安排，洛阳和江都派来的官员已在路上，湛勉等人还在加紧养伤——皇太女使人送去了诸多补药补品，已在拼命喝了。
魏叔易重新住回了先前被卞军占下的郑国公府，园子已被糟蹋得不成样子，只待郑国公回京后呜呼哀哉哭着打理。
此日清晨，魏叔易乘轿入宫，路上，经过一道巷口，轿子奉命停落。
巷口处有一个十一二岁的小小娘子在卖花。
小姑娘看着从轿中走下来的人，不禁呆住，她还从未见过生得这样好看如神仙般的人。
魏叔易含笑与她问价，小姑娘好一会儿才得以回答。
魏叔易让长吉多付了些银两。
长吉让人将足足两筐鲜花搬上后方马车，才问：“郎君买花作何？”
魏叔易打起轿帘：“带去宫中。”
长吉恍然，是给皇太女的啊，可是：“……宫中御花园中什么奇花异草没有？”
“却不一样。”魏叔易的声音和轿帘一同落下。
百姓敢试着出来走动卖花了，比起说给她听，不如带给她看。
这一日，肖旻也从城外入京，进宫去见太女。
宫道上有许多宫人在刷洗血迹，肖旻踏过重重宫门，靴子袍角被水迹溅湿，这非但不曾妨碍他的心情，反而令他心生怡悦安宁，愈发神采飞扬。

第645章 杀人者长孙芙
肖旻不是第一次入宫，但这次与此前皆不相同。
从前他眼中的这座皇城威严冰凉，于万丈光鲜之下敛藏着血腥腐朽。
而今日他一路走来，仅是想到如今掌控这座皇城的人是谁，心下即感到无限安定，目之所及便皆为百废待兴的崭新生机萌芽之象。
数日前肖旻在城外已经见过李岁宁，但今日是正式拜见，遂从头到脚都换了新衣新靴，身上唯一的旧物大抵便是腰间挂着的那拿红绳仔细编着的铜钱了。
这小小铜钱见证了太多战事与抉择，承载了太多愿景和志向。于肖旻而言，若无当初那位给铜板开光的宁远将军，便不会有今日的他。
待他老后，若与家中儿孙说起旧事，必然要从这枚铜钱开始说起，那是一段很长的故事，起初啊，他就是个老老实实跟在堂堂五品宁远将军身后捡军功的小小主帅……
肖旻想象着要如何措辞。
直到来到东宫外，忙肃正了神态，在外殿前拱手，字正腔圆道：“岭南道节度使肖旻，前来求见太女殿下，有劳公公代为通传。”
内侍与他见礼后，躬身入了内殿。
内殿中，书案后的李岁宁，正交待一名年轻内侍：“翟细，你今日再去一趟褚府，同几名医士仔细问一问太傅的情况……”
直到昨日，太傅才迟迟转醒。
名唤翟细的年轻内侍恭声应下。
李岁宁又交待了些其它，翟细一字不落地记下。
三日前的那个夜中，翟细替骆先生收敛罢尸身之后，垂首跟在李岁宁身后离开，这一跟便跟到了现下，来到了这东宫中。
各处事务还处在混乱交接之际，翟细没有具体的职务，太女让他做什么他便做什么，太女没有交待时，他便在一旁主动料理手边可以触及的琐事。
很快，肖旻被宣入了内殿。
肖旻行礼罢，翟细躬身向肖旻无声施了一礼，便垂首退了出去。
将出东宫时，只见那年轻的相臣踏着晨光而来，身后跟着两名内侍，一人怀中抱着一大筐时令鲜花。
翟细驻足避让一侧，向魏叔易行礼。
那两大筐色彩鲜亮各不相同的鲜花很快出现在了李岁宁眼前。
李岁宁很喜欢，她从书案后起身而出，弯下身赏看，边听肖旻汇报事务。
这一幕乍看很有些储君不务正业、威严不足之感，但却莫名地叫人觉得这大殿之中朝气蓬发，漂浮着花香的空气中尽是清新轻盈气息。
而这位储君并不需要用时刻端正危坐的形象来彰显她的威仪。
无论她做出怎样的举动，以何等形象示人，都注定无人敢生轻视之心。
魏叔易含笑静静看着。
肖旻汇禀起事务来，语气也不自觉变得轻快，当然，他带来的原本就是好消息——城外李隐的残部，包括黔中道大军已被平定，虽有少数窜逃者还在追捕当中，但大局已然定下。
而此中进展如此之快，关键便在于“黔中道大军”之上。
再有，李岁宁此番之所以能如此出乎李隐的预料，仅以三万余兵力便于三日前迅速破开了京师的大门，关键也在此处。
肖旻是暗中随同黔中道大军一同来的京师，或者说，黔中道大军此来京师，背后正是肖旻的操纵。
此事要从黔中道节度使佘奎接到了李隐的动兵之令开始说起……
李隐早前便曾有过示下，黔中大军早有准备，只待京师令下，便可即刻动身。
所以很快——佘奎死得很快。
令是晨早接到的，命是当晚丢掉的。
杀人者，长孙芙。
佘奎死了，而此事不可能瞒得一丝风声也无，首先便不可能瞒得过佘家的人，不过设局杀人者也未想过要瞒——
佘奎乃贫贱出身，他倾尽所能，加之得李隐暗中扶持，终于成为了一道节度使。
有了权势，便想要它可以长久地传袭下去，佘奎一直很向往那些世代簪缨的显赫世家，他想弥补自己贫贱的出身，这也是他锲而不舍求娶长孙氏女郎的原因之一。
同时，佘奎请了学问渊博的士人来为儿女们授业。
年复一年之下，他的长子佘绍，如愿长成了一位品德贵重的端方君子。
这位君子过于端方，他信仰仁者之道，养出了一幅圣人心肠，近乎苛刻地要求着自己以及身边之人，乃至他的父亲。
父子间逐渐出现分歧，佘奎开始厌烦长子的不知变通，竟全然听信了圣贤书中的那些虚假空无之言，半点不懂得真正的立世之本，实在是读书读傻了。
佘绍最仰重之人乃是郑潮郑观沧先生，他仰重对方敢为心中理想抱负不惧世俗看法，即便是叛族杀兄。
佘绍被长孙寂说服了——在他听闻了李隐所行之恶举，而他将这些与恶鬼无异的行径告知父亲，再三劝说跪求父亲回头，父亲却无动于衷，反而以彻底鄙夷厌弃之态待他之后。
佘绍成为了长孙家行事的内应，包括他父亲之死。
但在这个计划中，单凭佘绍还远远不够。
另有一个人，拥有着代替李隐监察大军之权，如要继续行军，佘奎之死必不可能瞒得过他——李琮。
去岁，李隐动身入京之前，李琮被他留在后方清除肖旻大军，以及监察黔中道佘奎的兵马。
但李琮迟迟未能重创肖旻大军，直到李隐即将登基的消息传开，肖旻上表了臣服之意。
这让受挫的李琮如鲠在喉，他唯有奉命先将肖旻大军暂时控制起来。也是那时，他收到了李录的来信。
那是一封极长的信。
李录在信上言明了自己时日无多，将自己这幅残躯的由来也一并说明。
之后，李录以兄长的身份，细致地剖析了李琮的处境，让李琮务必认清父王不可能将他认回的事实，字字句句皆是提醒与忠告。
李琮在李录身边安插了耳目，他很快便通过许多蛛丝马迹确认了李录命不久矣这件事。
即便如此，他却也不会蠢到相信李录这封信的来意果真是出于善心，但是……目的不重要，事实才重要。
镜前的灰尘一旦被拭去，便再也无法继续自欺欺人，在此之前李琮便已经焦灼了很久，见信之后，他不得不开始正视自己的位置。
他也终于看清，镜中的自己是一颗棋子，一颗不堪的弃子。
看清这本相之后，李琮最先感到恐惧，而后便生出愤怒。

第646章 不必疑我，不必信我
李琮生出了和李录一样的心情，也面临着和李录一样的处境——空有愤怒不甘，却没有能力报复。
他们的父王将他们很好地圈养着，施舍给他们的能力至多只足够他们兄弟之间互相残杀，而绝不具备撼动危及父王的可能。
李琮的愤怒彷徨不安被他手下的谋士看在眼中。
而李琮不知道的是，那谋士已暗中归顺长孙氏。
长孙家在黔州早已经扎下了根，与佘奎结亲之后，在黔中道一带的势力便得以发展得愈发庞大紧密。
李琮的举动变化早已在长孙氏的掌控之中。
所以，肖旻适时地找到了李琮。
李琮对这个怎么也除不掉杀不死的岭南节度使没什么好感可言，但对方的提议切切实实地吸引到了他。
提议十分大胆，但这世道早就疯了，需要大胆的疯子。
肖旻与他提议，杀掉黔中道节度使佘奎，由他率兵去往京畿，十余万黔中大军握于手中，而后方还有肖旻的十万大军，以如此兵力攻其不备，即便是一举围下京师也不在话下！
肖旻有此提议的理由很简单，他很清楚即便自己表达了归顺臣服，李隐登基之后也必将会秋后清算，与其坐以待毙不如另择明主。
彼时没人会去想，那位皇太女还有活着回来的可能，李琮也不例外。
他因为肖旻的提议而心动了。
不必再像一条狗一样围着父王摇尾乞怜，不必明明已经生出恨意却还要战战兢兢地揣摩父王的想法……现如今他有一步越过父王去，而直接拿到那方宝印的可能，即便事败，却也至少可以重创报复父王！
如此诱惑，怎能不心动？
当然，判断一件事是否值得去冒险，不单要看结果，还要衡量代价。
可代价对他而言无非是死字而已，他除了这条命之外，已经注定一无所有……不，甚至他这条命也不是他的，而仍在父王掌控之中。
那便是没有代价可言了不是吗？
既没有代价，有何不为之理？
李琮答应与肖旻合作，几乎是理所应当之事。
但既然要做，还当尽量做得周全，李琮想到了李录在信中所言……他相信李录会很乐意相助。
所以，李琮没有鲁莽行事，而是一切照常行军去往京师，在肖旻、佘绍，以及长孙氏暗中的相助下，佘奎的死讯被暂时封锁在了一个可控的范围之内。
李琮本打算在接近京畿之后，暗中传信李录，继而分辨观望形势而为。至于肖旻，他并未打算与之长久合作，只待掌控了肖旻那十万大军，他便会着手将其除去。
但李琮没有这个机会。
在黔中军接近京师、还未真正抵达京师之时，肖旻便亲手杀掉了李琮。
李琮至死也不解肖旻怎会在此时突然对他动手，二人即便注定要相互吞吃，可此时一切刚刚开始，分明还远远没到那个时候。
本就是相互利用，只看谁更高一筹，谁能抢先一步动手了。
不过肖旻的确提前动手了。
他本打算至少让李琮活到京师，这样对方的使命才算圆满结束。
可是他得知了一个消息，京城外“作乱”的并非卞军余党，而是皇太女……皇太女从北境回来了！
肖旻激动万分。
他们原本的完整计划，是由太傅在城中揭发李隐，待李隐的罪状传扬开，忠勇侯常阔与宣安大长公主便会扶持圣册帝归京名正言顺讨伐李隐——
而肖旻的作用便是尽可能地控制黔中大军。
李隐从黔中道调兵乃势在必行，若直接在黔中道生乱，即便借肖旻手中十万大军之力拖住黔中大军，但势必会惊动李隐，李隐必然还会从别处调兵防备，甚至会由此疑心更多，毁掉太傅等人的谋划。
所以，暗中杀掉佘奎，再借李琮之手，表面照常行军入京，才能真正从内到外打李隐一个措手不及。
但想掌控黔中大军，并非是只杀一个佘奎和李琮便能做到的，肖旻注定无法在短时日内让全部人马为自己所用，但他能做到搅乱黔中军的的军心，从内部瓦解他们的战力，已足以为常阔开路了。
在佘绍和长孙氏族人的助力下，肖旻已暗中收服了黔中军中的数十名部将。
但在常阔动兵之前，李岁宁先一步到了。
她从洛阳而来，经蒲州，李隐在蒲州也设下了兵力阻截，但蒲州司马宋显说服了共事已久的蒲州刺史，二人联手控制了李隐派来阻截皇太女的领兵者，为皇太女打开了赴京之路。
李隐登基当日，天色尚未亮时，黔中大军在京畿外部署兵力之际，佘奎和李琮之死彻底败露，黔中军全面大乱。
混乱中，有肖旻和佘绍在黔中军内执行配合，李岁宁一举攻破了春明门。
当日，城中诸人只见皇太女从天而降，堪称为奇迹，而这奇迹之后，亦有无数人的筹谋运作与鲜血铺路。
之后，李隐大败的消息传入城外大乱的黔中大军耳中，那些仍在为李隐拼杀的将士们终于人心崩散，这三日间肖旻逐步控制住了局面，遂于今日入宫向李岁宁复命。
李岁宁自花篮中抽出了几支半开的粉白芍药，花香扑鼻。
一名宫娥躬身上前，捧过那几支芍药，插入书案上的玉瓶中。
听完肖旻的话，李岁宁直起身时，轻声说：“该流的血，总算要流尽了。”
她让肖旻请佘绍入城，她想见一见此人。
随后，又与魏叔易交待道：“魏相，使人请长孙家主入京来吧——还有那位长孙娘子。”
魏叔易应下。
李岁宁要请入京的人很多，她回到书案后，魏叔易也在下首坐下，提笔草拟名单。
肖旻此来，还提到了一件事——他押了一些人入城，其中有李琮的心腹，对方已招认，前年发生在道州的那场营啸，背后乃是李隐的推动。卞军因此死灰复燃迅速壮大，之后所得大批精工军械，同样是李隐的手笔。
李隐的罪状便又添上了两重。
审讯时，此两桩新的罪名被提及，李隐在受刑时听闻了李琮之死，佘奎之死……以及李琮在死之前都做了哪些事。
审讯的官员本无必要如此细致地与他说明什么，但李岁宁没打算瞒着李隐。
她留他活着，便是要让他听，让他看，让他受尽一切应有的审判惩治，无论是身体还是灵魂。
伤民叛国者，务必如此待之，方能威慑人心。
阴暗的牢中难辨时辰，被单独看押的李隐卧缩于狭小的牢房内，身上的衮服被除去，换上了囚衣，那囚衣也已被血污改了颜色。
他的手脚皆缚着沉重的锁链，断发蓬乱，受刑后的身躯在细微地颤抖着，一双半掩在乱发中的眼睛里是阴鸷反复之色。
“父王可还好吗？”有声音隔着一道泥墙，突然响起。
李隐没有回答，但这并不妨碍那声音继续问道：“父王是否在想，李琮为何会在父王登基之际，突然选择背叛父王？”
李隐闻听这般语气，神情总算有了变化。
他强撑着坐起身，踉跄着向那堵墙壁的方向挪了数步。
土墙的另一边，李录靠墙而坐，听着隔壁响起的锁链摩擦声，无声一笑，接着说道：“我想，这其中的功劳，我与父亲或当各居一半。”
李录拿闲谈家常的语气，说起了自己数月前给李琮送去的那一封密信。
“我既知晓了我这残破躯壳的缘由，思来想去，也该提醒一下二弟……”
“以免他仍抱着对父王不切实际的慈爱幻想，身为迟早要被宰杀的家畜，最后一刻还要向父王摇尾乞怜……”
“我身为兄长，本是想给他指一条生路……可谁知他还是死了。”李录觉得有些好笑：“反而死在了我这病秧子前面，真是世事无常。”
“但好在他死得还算有价值……若他泉下有知，见父王落得如此收场，想必也不悔自己的决定。”
李录微微侧首，看向身后倚着的那堵墙，笑问：“父王很生气吧？”
“儿与李琮只该自相残杀才是……须知父王是天，我等蝼蚁怎能杀父弑天呢。”
“但父王可曾想过，棋子虽无法重伤主人，可父王的棋子也可能会成为他人的棋子，继而搅乱父王的棋局……”
李录的话语声里渐藏着畅快的起伏，情绪波动之下他的呼吸有些艰难，遂慢慢地站了起来。
李录孱弱的身形单薄得好像一张纸帛，他转过身，面向那面墙壁，呼吸不匀地笑问：“父王，不战而败的滋味如何？”
“父王不战而败，而父王的对手不战而胜……”
“这最后一局，流的血，皆是人心之血……而父王在此局中溃不成军，被人剥皮抽骨，众叛亲离！成了最大的笑柄，最可耻的败者！”
“儿不知父王心中是何滋味……”李录身形摇晃着退回两步，突然笑出了声来，发出嘶哑的气音：“但儿子旁观至此，实是痛快极了！”
墙的另一面，李隐眼中聚满了杀意，他试图站起身，却又控制不住地再次跌跪下去，双手与锁链一同落地，发出呼啦声响。
另一边，李录也再稳不住身形，仰倒在了脏污不堪的牢房中。
他还在笑着，因呼吸不畅，那笑音断断续续，时而喑哑刺耳。
锁链撞击墙面的声音响起，似乎是李隐在试图让他住口，但那动静很快吸引来了狱卒，听着父亲被制住的动静，想象着那狼狈画面，李录笑得更大声了。
慢慢地，李录的笑声里逐渐没有了讽刺，一点点变得麻木空洞。
他想，他应当是释怀了。
临死之前得见父亲自云端坠落炼狱，这简直是他不敢奢望的意外之喜……
亲眼目睹父亲以此等方式彻底落败，他的仇恨他的不甘也终于有了出口，它们突然间奔涌倾泻而出，终于在方才那一声声笑音中被释放干净了。
可他从来不知，释怀竟也是一件很可怕的事。
他已经接受了自己将死的事实，如今没了仇恨做支撑，竟于这空无的释怀中，荒诞地回忆起了自己这短短一生。
他的一生，是充满算计的一生。
他算计利用着每一个人，直到有一天发现自己也在被父亲算计利用着。
而在这充满算计的回忆中，最瞩目的一道身影，无疑是那位常娘子，李岁宁，皇太女。
他也曾想过要利用她，可她从一开始就太警觉了……想到她如今拥有的，再思及自己当初允诺的所谓世子妃之位，李录不禁又笑了一声。
相比之下，他简直太浅薄愚昧了。
他一次次对她刮目相看，但仍然不够。
李录闭了闭眼，想到了那一夜，少女立于月下船头，向他射回婚书的场景。
那是他见“常娘子”的最后一面。
再相见时，她成为了皇太女，削去了他父王的发冠。
李录终于明白，自己为何会被那个女子深深吸引了……是因为她身上的“掌控感”。
初次见她时，她便是在大云寺中搏神象，她不屈不挠，没有外物可以摧折。
那强大的自主掌控之感，正是他穷极一生也未能得到的东西。
他会被吸引，实在太正常了。
他会被拒绝，也实在太正常了。
被拒之后，他退而求其次，娶了另外一个早已在他算计之中的女子。
相比之下，她就蠢得多了。
他哄骗她，利用她，在他不再需要她时，差一点杀掉她。之后他改了主意，却也只将她当作猫狗来圈养赏看。
这就是他对马婉做的事。
所以马婉眼中的他，只怕比他眼中的父王，还要更加可怕可恨吧？
归根结底，他与他的父王不过是同一类人，只是他没有机会活得更久做得更多而已。
李录承认了这一点，再次笑了起来。
他竟突然间有点同情马婉了。
不知过了多久，牢门被打开。
躺在地上的李录看到了女子的裙衫。
她系着一件深灰色的披风，消瘦的面孔上神态依旧麻木，但许是近日不曾再服药，眼底少了层迷蒙。
她垂视着地上的李录，李录对上她的眼睛，语气竟如旧：“婉儿，你来看我了……”
“别再这样喊我。”马婉的声音一字一顿：“我不是来看你的，李录。”
“我知道……”李录笑望着她，依旧自顾喊着：“婉儿，我要多谢你。”
“从前我竟轻看你了。”他说：“你竟然替母亲藏下了这样大的秘密……即便乱了神智，却也从未泄露半字。”
“你该早些告诉我的……”他的声音很轻，呼吸很短，如同自语：“我才知道，原来母亲当年突然病倒，是因为突然得知了那样的大事，并非是刻意避开我，不管我，任父亲毁掉我……”
“我突然也没那么恨她了……她彼时又能做些什么呢。”
李录低语罢，重新看向马婉，露出一丝笑意：“倒是婉儿你，让我十分惊喜……你远比我想象中要坚韧聪慧。”
“所以……你那时，并不曾真的疯掉吧？”李录看着她，道：“你在装疯，你想活下去，连我都被你骗了，真厉害。”
真正让他的妻子变得神志不清的，是之后那一碗碗药汤。
“婉儿，你虽被我蒙骗，却一点都不软弱。”
此时的李录，看起来像是在真心实意地称赞他的妻子。
比起许久前的温言蜜语，此刻的他显得格外真实。
他竟然道：“婉儿……我如今，倒是真的有些可怜你，喜欢上你了。”
“你我若在寻常人家，说不定当真可以做一对琴瑟和鸣的恩爱夫妻……”
马婉眼睫一颤，十指嵌入掌心。
“这听来，很疯魔是吧……”李录笑起来：“我也这样觉得。”
“够了！”马婉满眼恨意：“你又想利用我做什么！李录，你休想再利用我了！”
李录笑了笑：“婉儿，你不必疑我，我已将死。”
“但是婉儿，你也不必信我。”他说：“我会有这般想法，不过是因为我已将死……”
他注视着马婉，坦诚地说：“但凡我尚有活下去的一线希望，我依旧还是会不择手段地利用你……”
马婉彻底崩溃了，她扑到李录身边，眼中蓄满了恨意的泪：“李录，你这个恶毒卑劣的疯子！”
“没错，我就是个恶毒卑劣的疯子……”李录拿起她一只手，放到自己脖颈处。
马婉双手猛然攥住他的脖子，眼中泪如雨下，口中发出哭笑难辨的声音。
恨意是真的，而这滔天恨意的土壤曾是信任与爱意。
李录死了，死在了马婉手中。
马婉身体病弱，并不足以杀死一个成年男子，但李录的身体已然油尽灯枯，牢房中又极易引发哮疾，呼吸稍受阻，便足以要了他性命。
没有狱卒阻拦马婉。
马婉不知道自己是怎么离开的牢房，她跟在一名官差身后离开此地，经过一条小径时，她浑浑噩噩的目光落在了小径旁的一口水井上。
马婉鬼使神差地停下了脚步。
下一刻，她忽然抬脚，要奔向那口井。
这时，一道久违的呼唤声，忽然传入她耳中。
“——女郎！”

第647章 太平可真好啊
马婉转过头时，只见一道身影向她飞快跑来，一把将她扑抱住：“女郎！”
马婉几分怔然：“兰莺……”
“是婢子！是婢子！”兰莺连声应着，直起身扶住自家女郎的双臂，手下那过于纤细消瘦的触感让兰莺登时心疼地红了眼睛：“女郎怎瘦成这样了！”
她走后，她家女郎究竟吃了多少苦？
兰莺全然无法想象，想到那个孩子，看着女郎明显神智出了问题的呆怔模样，她也不敢探究深问什么，仅有对荣王府的恨意，以及对自己的责怪：“都怪婢子，未能陪在女郎身边，未能照料好女郎！女郎……您罚婢子吧！”
兰莺眼中含满了泪，当即便要跪下请罪，马婉终于回过神，忙将人拉住，略显呆滞的视线落在兰莺脸上，却是问：“脸上怎么了？”
那是兰莺先前一遍遍用蝎子草自伤留下的疤痕，虽大多颜色不深，但条条交错，几乎布满了整张脸。
听得这句关切，兰莺顷刻泪如雨下，笑哭着道：“不打紧，来日女郎赏婢子几罐丹参羊脂膏用一用，慢慢就好了！”
马婉点头：“好，我给你寻来。”
还有东西要去寻，还有人需要她，她便还有理由留在这世间。
“女郎，婢子带您回家。”兰莺扶起马婉一只手臂，忍下泪意：“婢子给您做您爱吃的饭食，定将女郎身上的肉一两不差地养回来！”
她的语气好似自己给自己下了一道军令，誓要做成一件无比重要的大事。
马婉忍不住露出一点笑意，眼圈也终于红了，向兰莺轻轻点头。
不远处，带兰莺来此的吴春白含笑看着走来的主仆二人。
马婉也看到了吴春白，她们年岁相当，昔日都是京师官家贵女，自然是见过的。
但马婉仍是费力地想了好大一会儿，才恍然记起这位女郎是哪个。
兰莺在旁低声说道：“女郎，当初正是吴家女郎将婢子带去了洛阳……”
马婉遂停下脚步，向吴春白认真福身一礼。
吴春白也向马婉回礼，春风盈盈拂过二人的衣裙，之后吴春白陪着马婉，离开了此处衙门。
荣王府罪无可赦，但马婉揭发李隐有功，故不予株连，等待事后正式审结此案时，将按功奖赏。
吴春白转告马婉，她可以先行返回马相府居住。
兰莺恐自家女郎触景生情，便提议也可以在外赁下一处小院。
马婉压着眼中泪意，哑声道：“回家吧。”
她想回家了。
即便她很清楚祖父曾一度“抛弃”了她这个孙女，但嫁去荣王府终究是她自愿求来的，她又怎能要求祖父为了她而叛离心中要守的道？
她很清楚祖父之志，道与她的取舍，祖父选择了前者，而在道与性命之间的取舍，祖父依旧选择了前者……
她的祖父不在人世了，为了保护天子，为了还报君恩，义无反顾地献出了自己的性命。
这样的祖父对马婉而言，不可恨，可敬。
她尊重祖父的选择，也不会因为祖父之后的舍弃，便全盘否定祖父对她的疼爱。
祖父去了，祖母还在，还有弟弟……那些都是她最亲的家人。
是啊，她还有家人在，她怎能轻易寻死呢，好不容易死里逃生，该死的人已经死了，她该好好活着才对。
马婉擦干眼泪，坐上了吴春白备下的马车，带着兰莺返家而去。
昔日的马相府如今空空荡荡，马家人正在从洛阳为马行舟扶灵归京的路上。
当日圣册帝遇刺，确是李隐所为，虽在魏叔易等人的筹谋之下勉强保下圣册帝一命，但彼时的凶险绝非作假，马行舟为护驾而重伤亦是实情。
马行舟是在洛阳过世的，他一连昏迷多日，去时曾勉强转醒片刻，依稀问了句“陛下是否脱险”，魏叔易在旁认真答了一声“陛下无恙”，那位年老的相臣便瞑目而去。
马行舟是大盛第一位真正意义上出身寒门的布衣宰相，他对圣册帝的无上忠心，更像是在还报知遇之恩。
目送马行舟辞世的那一刻，魏叔易在想，圣册帝即便有千般过错，可她选择启用寒门，剪杀士族，此一功绩于无数寒门子弟而言确是莫大恩情，对后世也将留下非同寻常的长久影响。
说到圣册帝，褚太傅当日在太庙中宣称女帝尚在人世，那封《讨李隐百罪书》上也有提及此事，京中对此不乏议论，许多人都在想——女帝果真还在人世吗？若是真的，这位历经风雨变故的天子此时又身在何处？
京中那些宗室子弟和官员们也很好奇此事，但奇异的是，明面上却无人提及发问。
皇太女虽主动居于东宫，但关于天子下落，无人敢随意探问。
京中官员自这场变动中逐渐回过神来，开始着眼思虑日后。与此同时，这场堪称一夕换天之变，正在陆续传往各道各州府。
消息所经之处，无不为之震动。
各处原已做好了恭听新帝正式登基的消息，却未曾想，瞩目的登基大典竟成为了审判叛国者的法场……而那在许多人眼中早已丧身北狄的皇太女，突然取代荣王李隐，成为了皇城的新主人。
局面如骤雨，瞬息间使天地改色。
在京中之人的把控之下，以及李岁宁在各处的暗桩配合之下，各道率先惊闻的多是李隐叛国的消息，而后才是皇太女入京讨伐李隐，主持大局。
两则消息传播的顺序，无声模糊了皇太女率兵入京的时间，避免了不必要的质疑和麻烦，让这场突如其来毫无缓冲的变故，得以位于情理道义之列。
那些效忠李隐的势力，必然会设法探听具体过程真相，但是那已经没有意义了。
李隐的败，是无可挽回的大败，比起大败的内情经过，他们更该尽快为自己的日后做出打算。
详尽的全部真相只被少数人掌控着，而寻常百姓所得到的消息，往往要更加迟缓更加模糊零碎。
阡陌田埂间，有百姓只闻，皇太女打了胜仗，从北狄回来了。
北狄认降，太女平安凯旋，这自然是举国大喜之事，百姓们皆对那位英勇克敌的皇太女感激涕零，将其视作救世的神灵。
可是，很快有人感到惧怕，太女回来了，一山难容二虎，听说荣王要登基了？还是已经登基了？总之荣王要做皇帝了，若太女也要做皇帝，必然还要打仗！
有百姓说出这份担忧，其他百姓立即惊惧万分，不乏如同惊弓之鸟者，无助地悲哭出声：“……今年难得有这样好的雨水啊！”
雨水决定着庄稼的收成。
他们悉心松土播种，眼看着庄稼一日日起来了，心间才刚升起战战兢兢的希望，倘若又要打仗，便要再一次眼睁睁地看着战马踏毁田地，即便侥幸保下庄稼，辛苦收成之后，必要又要悉数充作军饷。
到时又要饿死多少人？
他们不读书不识字，比起最终谁输谁赢谁做皇帝，他们更在意眼前这几亩庄稼，这是能决定他们生死存亡的重要大事。
恐惧在人群间蔓延时，村子里的书生从外面回来，手中攥着几张纸，步履匆匆，大声说着什么。
众人听不仔细，忙都迎上去，焦急地问：“可是又要打仗了！”
“打了！”那书生气喘吁吁，眼睛却是晶亮：“已经打完了！”
村民们惊惑连连，什么叫打完了？都没听到一点风声，怎么就打完了？
“这场仗，因有仁者身先士卒，心怀好生之德，故而兵乱只在京师之中！”书生晶亮的眼睛里浮现了一层泪光：“皇太女大胜……天下就要真正太平了！”
周围顿时变得喧哗。
那书生神情激动地说起自己听来的各路消息，包括京中众文士自发讨伐李隐的无畏之举，而后又展开那封抄写来的百罪书，也不管乡亲们如何嘈杂，自顾大声诵读起来。
确定了消息真伪，百姓们待回过神，一颗心安了下来，才有了唾骂李隐的心情。
至此，人们才知原来那诸多可怕的苦难战乱，竟有许多乃是罪人李隐所酿。
而在此之前，他们这些饱受摧残的贫苦者，甚至不具备知晓真相的机会。
“……这上头还说，先太子原是女子？”一片对李隐的骂声中，有人出声问。
“是。”那书生神情笃定地道：“太傅之言，断不会有错！”
一片感慨唏嘘间，有一群孩子从田间跑回来，都沾了满身泥，为首的孩子鞋子丢了一只，他的母亲一把拽过孩子，当即就要动手揍人，却被众人纷纷阻拦。
打孩子再正常不过，平日里不见得有人过问，但今日此时大家的心情都太好了，七嘴八舌地劝说起来。
“天下都要太平了！铁柱他娘，就饶了铁柱这回吧！”
“是啊，都不用打仗了，你还打他做啥嘛！”
“不就是一双鞋，怕啥？回头拿一副铁柱的鞋样子来我家里，我顺手给他多做一双就是了！”
“是啊是啊，别打了……”
那妇人被围着这样劝，一时又是脸红又觉无奈，却也不禁跟着露出笑容来，也就撒开了孩子。
逃过一劫的铁柱没太反应过来，仰着头好奇地听着大人们的话，不由心想——太平可真好啊！
大家都开始说笑了，阿娘也不打人了！
就连下了雨，阿娘想到家中还有衣服没收，也只是懊恼地“哎呀”一声，而后忙牵过他的手，笑着往家中跑去。
有村民强行拉过那书生，让他去自家避雨细说。
而铁柱看着雨中阿娘安心的笑脸，再一次想——太平真好！真希望这天下永远太平！
此处的一幕，是无数百姓间的缩影。
对大多寻常百姓而言，比起那些皇权纷争，【不用再打仗，天下太平了】这个消息才是最惊人的喜讯。
此种感受，便好比头顶时刻悬着一把利刃，忽有仙人挥手，使那利刃化作无数微尘，飘飘洒洒着落下，而后化风化雨，使他们饱经磨难的心间就此风调雨顺。
而那仙人不再是虚无缥缈的神灵，是切实存在的人，祂是皇太女，是那些为此献身的文人武将，是百千万个为生民开太平之道的贤能者。
随着消息越传越远，伴着这场清明雨水，彻底洗净了苍生阴霾，还世间以清明本色。
雨水雷声，皆盖不过鼎沸的民心人声。
这人心鼎沸之音，或数淮南道最甚。
比起各处瞩目的皇权之争的结果，淮南道大多官民更在意的是“太女凯旋”这件事情本身。
世人口中的皇太女，是他们的刺史大人节使大人，是当初平定了江都的人，是肃清了倭乱的人，也是在这乱世中给了他们庇护，让他们免于遭受战乱之苦的人。
若细听淮南道各处喧嚣，可知哭声笑声兼有，笑声来自先前哭过的人，哭声源于此前克制镇定者。
也有人偷偷摸摸地跑去寺庙道观，打算去询问，若一不小心给生者哭了丧，又一不小心误烧了很多香纸的话，通常是否会对生者产生妨碍，可有什么破解弥补之法。
然而去了才知，同道之人竟不在少数……原以为给太女哭丧烧纸是一件很小众的事呢，合着大家都偷偷这么干了！
淮南道各寺庙中近日人满为患，雨水也无法阻止人们的急切。
江都近日也多雨水，姚冉听着外面传回的消息，立在廊下，看着跳跃的雨水，只觉平生从未见过跳得这样欢快的雨珠子，每一颗都跳在人坎儿上，将一切惶恐茫然不安都洗去了。
往西去，光州城中，已雨过天晴，云开日见。
刺史邵善同也亲自去了一趟寺庙，当然，他可没有提前哭丧烧纸，他只是祈福，此行是专程还愿去了。
从寺中出来后，邵善同与自家夫人一同登上马车，后知后觉地感叹道：“我就说，那忠勇侯怎么说变就变呢，原来是这么一回事啊……”
刺史夫人取笑道：“这下总算知道是误会人家侯爷了吧？你也真是的，人家本才是一家人，你这外人反倒还疑起人忠勇侯来了！”

第648章 可缓缓归矣
这话邵善同却是很不爱听：“本官怎成外人了呢？”
他可是太女殿下留在淮南道的看家老仆来着——虽是他自封的。
至于他误解忠勇侯常阔这件事，还要从常阔原本定下的动兵计划说起。
前段时日，称病久未在人前露面的常阔，实则是遵从了太傅的安排，在暗中捯饬动兵事宜。
此事隐秘，淮南道上知晓的官员并不多，但常阔动兵京师势必会经过光州，又鉴于邵善同曾揭发过庐州前刺史有功，一片忠心可鉴……
经江都王岳姚冉等人商议，邵善同最终也被允许参与了进来。
邵善同怎一个激动了得。
太女尚未归，便由他们先打去京师，反了那李隐，替太女将京城占下再说……这条路，他看行！
邵善同不知具体动兵时间，便隔三岔五送密信去往江都，催问确认何时行动。
可催着催着……此事不知怎地，竟被他给催黄了！
忠勇侯忽然回信告知他，暂时按兵不动，一切待定。
邵善同急了。
他疑心是忠勇侯人老了胆怂了，阵前打起退堂鼓来了！
——还太女养父呢，就这？
邵善同十分不满，乃至猜疑常阔或是生出了倒戈李隐、或是自立的心思……若是如此，他邵善同第一个不答应，势必要反了忠勇侯这奸贼不可！
反心很重，却惟愿为太女看家的邵刺史，直到听闻京师传来的消息，才慢慢回过味来。
是他误会忠勇侯了，原来侯爷之所以临时变卦，是因暗中得知了太女回来的消息，那区区京畿，太女已亲自去取了！
此刻坐在马车里，邵善同拿拇指和食指顺了顺八字胡，喟叹道：“原只是想随便反它一反，谁成想竟干干净净地捡了个从龙之功啊……”
他也就是带着百姓们种种地，募募兵，连光州都没出去过，怎么不算白捡呢？
邵善同不禁感慨，主子太能干也是一种烦恼，随随便便就把这天下给打服了，他们这些做下属的愣是都没什么表现的机会。
邵善同心情好极，突发兴致想听昆曲儿，奈何他家夫人觉得在车内唱曲儿不够持重，邵刺史求人无门，便自己咿咿呀呀地唱了一路。
下了马车，回到刺史府内，邵善同便撂下夫人，去往书房写信。
刺史夫人不必问，也知他是要送去京师的，不由提醒：“前日里不是才送去一封？”
“夫人也说是前日，都隔了多久的事了？”邵善同头也没回，赶忙写信去了。
前日里他写信祝贺太女大捷归来，信中涕泪俱下，当然，最后也没忘问上一句：不知下官何日方便入京拜贺呢？
今日邵善同打算写点喜庆的，说一说光州城中澎湃的人心，夸一夸今春的风调雨顺，当然，最后的收尾必然还得是：不知下官何日方便入京拜贺呢？
若说当初总变着法儿的询问“大人打算何日造反呢”，这声询问则等同在问“殿下打算何日登基呢”。
这也是许多人在关注思量的大事。
将信送出去后，迫不及待想赶往京师的邵善同，突然又有些看忠勇侯不顺眼了。
妒忌让人面目全非，他只要一想到此时的忠勇侯必然已经在入京的路上，就觉心间有蚂蚁在爬。
常阔的确已于三日前动身离开了江都。
骆家四口人，也在同行之列。
比常阔等人快一步抵京的是身在洛阳的姚翼，安王李智，魏家人等，以及无绝阿点等人。
再有便是宣安大长公主李容，原本的计划中，大长公主称病延缓入京，等待常阔自淮南道带兵赶来，届时便由常阔护送她入京主持局面。
但如今用不着常阔了，大长公主便也懒得等他了，自己快一步带着李潼入京而去，将常阔甩在了后头。
受召入京之人自四面方向陆续赶来，各道俯首称臣的文书也如雪花般飞来京师，大小乱象在被逐步清算平息着，每日皆有新的消息进展被送到李岁宁案前。
京师，洛阳，江都等地，文心文声鼎沸，琅琅悠扬，声振屋瓦，无数诗词歌赋如繁花竞放争春，装点着即将到来的崭新世道。
此一日，魏叔易带来了北面的消息。
太女入主京师平定李隐之乱的消息传至北地，使得抵御吐蕃大军的将士们军心大振，加之有飞火神器克敌，吐蕃二十万大军节节败退，已撤至原州一带，陇右节度使率兵自西北方向合围而去，已控制住吐谷浑入口。
崔璟于信上言，最迟还需两月，便可全面扫清北境乱象。
李岁宁心情大好，提笔与他回信，落笔认真，字迹飘逸，仅书下九字——大势已定，可缓缓归矣。
看着含笑写信的人，魏叔易眼中也含着笑意，这笑意在出宫时化作了一声叹息：“崔令安就要回来了啊。”
长吉听得这一句，看着上轿的郎君，只觉这声叹息，透着“鸠占鹊巢的日子就要结束了”的感慨。
长吉随行在轿旁，想到必要跟着回来的元祥，不禁隔着轿帘嘀咕道：“郎君也要争气才行……”
“这不是正在争气么。”端坐轿中的魏叔易理了理官袍，煞有其事地说着。
魏叔易近来的确“争气”，每日忙得不可开交，此时正要往大理寺去。
京中每个人都很忙，从内侍到官员，再到阿点。
自入京后，阿点一直呆在宫中，李岁宁让他挑个住处，他便乖乖挑选起来。
翟细得空时，便陪着阿点在各宫中转悠。翟细自然看得出阿点有别于正常人，因此便愈发耐心，也不忘仔细交待了手下之人。
阿点最终挑了个十分偏僻的住处，在象园旁。
那正是李尚幼时的居所。
阿点挑选此处的原因，竟称得上十分深思熟虑，这里偏僻无人，正适合他和他的伙伴们居住——用阿点的话来说，榴火脾气不好，黑栗生得太威风，御风一家时而吵闹，之后橘子也会随黑栗一同过来……将它们安置在此处，最不扰人。
阿点保有孩童心性，很受动物们信任，他还主动提出要担起饲养大象的差事，横竖养一个也是养，养一堆也一样。
听阿点认认真真地规划他的饲养大业，还说要为皇城训练出一支出色的捕鼠大军，翟细不禁露出笑意，突然明白了为何太女殿下会这样看重这位阿点将军。
有些人的存在，不必非要有什么天大用处，只要平安开怀地呆在这里，便足以抚慰人心了。
而用心呵护着这样一位阿点将军的太女殿下，同样有着细腻可贵的轻盈灵魂。
听着象鸣与鹰啸声，翟细心想，这座皇城，当真要里里外外焕然一新了。
阿点选定了此处之后，李岁宁便封他为百兽将军，将此处更名为百兽园，并亲自题了字。
李岁宁另外托付了阿点一件事，让阿点连同象园外的那棵枣树，也一并帮她好好养着。
阿点雀跃不已，点头应下，拿着李岁宁题来的字，不知从何处得了说法，去寻无绝，让无绝给他的百兽园看一看风水——风水好，才能猫肥狗壮！猫肥狗壮，才能人旺家旺！
无绝被阿点强行拉了过去，倒也背起双手，围着此处认真负责地看起了风水。
阿点很勤快，带着几名内侍，在象园中认真拔草。
昨日见了阿点一面，听说了百兽园一事的乔央，今日在入宫时，遂将阿无顺便捎了过来。
阿无先前跟着祭酒夫人去了洛阳，前些日子祭酒夫人从洛阳回来，自然也将阿无带回来了——去洛阳溜达了一圈儿的阿无又添了一身膘，用祭酒夫人的话来说，这是老乔的命根子，她哪里敢怠慢的。
乔央忍痛将阿无送入宫来，此刻将怀中的狗子放在象园大门外，叹道：“你也一并入宫来，享一享这清福，过一过宫里的好日子……”
“且能待在殿下身边，帮着殿下看一看家，想来才是你想要的好归宿……”
乔央说着，摆摆手：“去吧，认一认新去处。”
见阿无摇着尾巴跑开了，乔央不禁有些想要泪湿眼眶：“瞧瞧，半点也不惧这陌生处，多有灵性呐。”
这时，听身后有说话声传来，乔央拿衣袖按了按眼角，回过身去，只见一名内侍伴着一位道人正走来。
见那道人，乔央忽生疑惑之感。
无怪乔央未能一眼将人认出，实是无绝已今非昔比。
戒酒调养后的无绝，在阿点督军的督促下，身板比从前直溜儿了许多，再加上头上一顶假髻，已改去原本三分模样。
更重要的是，或是受李岁宁劫破而大成的影响，无绝周身的气态也有了翻天覆地的变化，无数功德加身，人嫌狗厌之气尽除，往日的羊汤馆子之感也散去了大半，竟隐隐透出了道骨仙风来，一日，无绝对镜一瞧，大感自我惊艳，只觉天镜那厮也不过如此了，乃至向阿点发问：【吾与天镜老货孰美焉？】
因是，此际乔央不禁抬手一礼，敬重有加地问：“不知仙师尊号？在下观仙师却有两分面善……”
乔央的脑子转的还算快，毕竟鱼也不是白吃的，说话间心中已然辨清了这面善之感的来源——这位道人神似无绝。
莫非殿下特意找了个替代之人？
但让他来说的话，此人至多只三分相似而已，真论起神似，比阿无却是远远不能的。
无绝这厢故作清高地抬了抬眉，正待继续唬乔央一唬时，忽听阿点的声音传来。
“无绝大师，我捡到一条新来的狗！简直与你一模一样，真是神了！”
阿点一脸惊叹地抱着那杂毛小狗跑过来，高高举起，让无绝看。
无绝气得眼前一黑。
乔央却一时脑袋打结了，啥？谁？哪儿呢？
乔央下意识地环顾四下，却见阿点已将阿无举到了那道人面前，继续惊叹道：“无绝大师，方才我正蹲那儿薅草呢，回头乍一看，还以为是你假扮来吓我的！”
无绝气得已经冒烟儿了：“——你这倒霉孩子可知尊老之道！看我不告诉殿下去！”
听到这熟悉的声音，乔央两步凑过来，伸手颤颤指向无绝：“你，你……无绝？！”
“你……还活着！”乔央一时觉得脑子不够用了，他下意识地看向阿无：“你活着，那阿无又算个什么……”
“什么啊呜啊哟？”无绝嫌弃地问：“这杂毛狗你带来的？”
乔央一拍额头，倍感荒谬地甩袖：“合着你未曾投生成它！”
无绝听得倍感受辱，这辈子再没听过这样肮脏恶毒的话了！
他不及发作，乔央已先一步痛心质问道：“既活着，作何一声也不吭！”
害他将这狗崽子当作他的转世机缘，一把屎一把尿一口奶悉心喂大，给它裁袄子穿，想着无绝幼时失去双亲被师父捡回，童年必有缺憾，闲暇时便还与它唱摇篮曲！
错付，一概错付了！
二人久别重逢却争吵起来，一个怨对方拿一只狗来玷污他，枉为人师。一个痛斥另一个蓄意哄骗他，比狗更狗。
待二人好不容易吵得累了，在旁观战许久的阿点，再次抱着阿无走到无绝跟前，锲而不舍弱弱地道：“无绝大师，你认真看看，当真很像……”
无绝登时又炸了，扭脸正要骂，忽然与那狗子小眼瞪小眼，反驳的话……竟是没能说得出来。
无绝气急败坏而去，乔央追上他，坚持要去寻殿下主持公道。
反是阿点将二人拉住，挡在中间劝架：“殿下日理万机，不要找殿下了，我来评理好了！”
象园这一角吵吵嚷嚷，褚太傅府上也一片人声喧闹。
褚府前厅中，或坐或立几乎人满为患，都是登门探望太傅的。
幸而褚家没别的，就数人多。来客虽众，纵是一人陪着一位客人说话，却也十分够用，不曾怠慢冷落了谁。
近日来得大多是京中权贵，官员，文士，以及宗室中人，其中不乏先前拥护李隐者。
眼见大局已定，他们都很清楚摆正立场的重要性，但这立场不能只摆在嘴皮子上，可他们又非人人都有面见皇太女的机会，思来想去，便生出诸多迂回表态之法——前来骚扰，不，探望老太傅，是一个广受大家欢迎的好选择。
太傅此番揭发李隐罪行，九死一生，忧国忧民，德行贵重如泰山，令人钦佩难当，名声再次大噪。
本已至巅峰之境，却又更上一层楼，实也叫人感慨，人生果真无止境，七十高龄亦是当拼之年。
总而言之，太傅如今是天下人的大功臣，更是太女面前的大功臣，如此功绩功德，凡沾边者，都能蹭上一蹭，且太女每日都会使宫人前来探望太傅，他们在此混个脸熟，那也是大有益处的事。

第649章 她还气上了
众人专心在此蹭光，也不介意见不着太傅的面。
褚家人对外只称老爷子需要静养，来客纷纷表示理解，并暗暗松口气——太傅的脾气大家都心知肚明，不见才是最好，一旦见了说不得就得挨骂被撵出去。
卧床养伤的太傅的确火气不小，没事便要呛人两句，好在孙辈们都是轮流来伺候的，大家轮流着挨骂，事后还能相互交流心得，倒也压力不大。
对褚家人而言，还能被老爷子刺上两句，是莫大福分，每日都要烧香拜谢菩萨的。
这一日，太傅靠在床头，使唤了一个曾孙给自己念书来听。
管事的过来送东西，在外间和两位老爷说话，一名仆从跑来寻管事的，说是茶叶没了，管事的让他去库房取，那仆从却道库房里也没了。
近来家中事杂，管事的赶忙叫人去后街买来。
太傅听在耳中，唤了两个儿子到跟前，一顿臭骂。
库房里的茶都喝干了，这得是待了多少客！
“不是让你们关上门吗？”太傅心烦不已：“老夫这里可不是西市，更不是那菜市口！”
两个老儿子挨了顿骂，老大为难地解释道：“宫中每日都有内侍前来询问关切父亲伤势，儿子想着，总关着门也不合适……”
“那就放了一群群的马蜂苍蝇进来！”
“本就是个知了窝，成日已是叫老夫不得安生了！”太傅气冲冲地吩咐：“赶紧去前头，将人都给老夫撵出去，将门关紧了！宫里来的也不许进！”
两位老爷互看了一眼，都没敢反驳，行礼退了出去。
待房中安静下来，老仆借上前替太傅掖被子的机会，试着问了一句：“老郎主，您莫不是在气太女殿下未曾亲自来看您？”
太傅一把拽过被子，扭身面向里侧，没好气地道：“不来最好，省得招人心烦！”
说着，又哼笑一声，补上一句：“既乐意气，且让她气去吧！”
太傅养伤至今，李岁宁确实没来褚府。
太傅昏迷时，她纵是再抽身不得，却也是来过的。待人平安转醒后，便每日只让内侍前来探问了。
太傅醒后，慢慢恢复了神智，听闻了发生的事之后，先是安下了心，才又习惯生起学生的气来——他都留了话了，让她待在洛阳等消息，她倒好，又亲自冒险杀过来了！
没事自然是再好不过，可万一有个三长两短，他这条老命死也白死了！
太傅准备了一肚子骂学生的话，然而左等右等，未见挨骂的人过来。
等了十来日，太傅终于没忍住，问了前来探望的内侍一句。
彼时，翟细的神情几分局促，低眉垂眼，尽量轻声说：【太女殿下道，若您老问起，便让奴答与您听……】
太傅拧眉：【答来！】
翟细：【太女殿下言，太傅未曾有半字商议，便擅作主张存赴死之心，她真的生气了。】
是，太女殿下原话就是如此——【告诉老师，我真的生气了。】
翟细听着时，内心很觉震惊。
这样直白无修饰，对于一个储君而言十分天真任性的话……太女竟要他捎给脾气火爆的褚太傅吗？
褚太傅听罢，气得眼睛都要瞪出来了——嘿，她还气上了？简直岂有此理！
【气吧！】太傅阴阳怪气地让翟细带话：【只管气吧，气点好啊，气点精神！】
翟细默然了一下，忽然意识到，任性的人不止太女一个。
翟细走后，太傅便交待家中儿孙们，再不许收宫中送来的东西，曰：【老夫可不想吃进去一肚子气，再成了那一戳便炸的水蛤蟆！】
幸而褚家的儿孙们深谙阳奉阴违之道，这边同老爷子满口答应下来，那边同宫中来人连连揖礼照收不误。
而贴身侍奉太傅的老仆则发现，宫中那位太女殿下有没有被气得更精神无从得知，但他家老郎主，的的确确是肉眼可见地精神起来了……
每日喝药吃补品那叫一个利索，再不抱怨药苦汤腻了，也不再与医士们犯犟别劲，老仆看在眼中，不禁阴暗地猜测，老郎主约莫是想早日养好伤，好进宫撒气去。
养伤动力拉满的褚太傅近日很听医士的话，白日里也会睡上两三场，没觉也要硬睡。
这一日，午憩的太傅迷迷瞪瞪地醒来，听得外间隐有说话声，模糊听到一句什么“太女生气了”，老爷子一个激灵坐起身来：“她乐意气，由她气去！你们在这儿嘀嘀咕咕说给谁听！”
一旁守着正犯困的仆从吓了一大跳。
那说话的褚家孙儿也赶忙走了进来询问情况。
太傅吹胡子瞪眼，问那少年：“我问你，说给谁听的？”
少年懵了，呆呆地回答：“回祖父，孙儿说……说给福妈妈听的……福妈妈说该制新衣了，接下来一条条事儿多着呢，恰好宫中送来了几匹布，孙儿这两日守在此处，顾不得回去，福妈妈便拿了几片布头来，让孙儿选一选。”
少年人口中的福妈妈是他的乳母，也是褚家的管事婆子。
那婆子也已走了进来，接过话，笑着道：“……老奴想让十四郎君挑个鲜亮的，十四郎君说，太女气了些！”
少年人点头，统共就说了这些！
“祖父可是魇着了？”
“……”太傅脸色一阵变幻，摆摆手将人赶出去：“选你的料子去罢！”
少年人不明所以，挠挠头出去了。
不多时，窗外响起行礼声，有人来通传，说是乔祭酒和湛尚书来了。
这俩人，太傅还是能见一见的。
乔央提了两尾鱼来，交给了褚家人，交待他们给太傅拿来熬汤。
“竟还有钓鱼的闲工夫？”
听得太傅这句问，乔央笑叹着摆手：“哪里还敢偷闲……鱼是晨早让仆从去早市买回来的，两尾鲜活的乌鳢，正适合养伤补身。”
同太傅相比，湛勉伤得不算重，且他总比老师年轻，好得便也快些，七八日前便回了户部干活去了。
今日特意抽了空，和乔央一同来看望老师。
二人在床榻前坐下，陪着太傅说话，谈及各处事项的进展，大致都是顺利的，还算忙而不乱。
说罢了一应正事公事，湛勉才又说起那日的惊险，想着年迈的老师险些丧命，湛勉不禁洒泪，后怕地道：“当日若非太女殿下及时赶到，单凭无用的学生，哪里又能护得住老师分毫……”
他之所以未受重伤，皆因被鲁冲的人护着推着往前走，那时他才知原来如他这等手无缚鸡之力，头秃体虚腿慢的文人，在那等混乱的情形之下根本顾及不上任何，别说护着老师了，自己都只有被人拎着走的份儿。
湛勉说到动容处，不忘发表评价，只道经此一遭事，自己平生最钦佩的，便是这四人了——
这头一位，自然要看向自家老师。
而第二位，无疑是皇太女。
第三位，便是那位骆先生，提到骆观临，湛勉有两分悲戚，更多的是自愧不如与叹服，先前他待那位骆御史是有些成见在的，却未曾想到，对方投入李隐麾下竟是忍辱负重为太女谋事……
但此事未曾广为人知，只有当日在含元殿中目睹了骆观临刺杀的那些官员提及了几句。
提到此处，褚太傅心有思忖。
乔央刚要接过湛勉的话，只听湛勉已然继续往下说道：“这第四人，便当乔祭酒莫属了！”
乔央忙道：“岂敢当！”
湛勉却是真心实意叹服：“且不说乔祭酒先后在卞军和李隐手下护全无数监生，此中非但有胆魄，更见大仁大义，堪为天下人之师也……”
乔央听到这里，忽有不好预感。
总觉得这话截止到这里，只是一种铺垫，后面势必还有个大的——
隐约有所觉察的乔央，于千钧一发间，试图阻止却已听湛勉道：“更难能可贵的是，祭酒还教导出了……”
自救心极强的乔央已紧急吃了口茶，猛然咳嗽起来：“……咳咳咳！”
“祭酒慢些！”话被打断的湛勉笑着替乔央拍了拍背。
乔央赧然将茶盏放下，赶忙谦虚道：“论起天下人之师，仅太傅一人尔！”
湛勉笑着道：“乔祭酒太谦虚了！”
这乔祭酒也真是的，老师又不是那等爱听人溜须拍马的肤浅之人，况且他方才头一个夸的便是老师，尊师这块，他还能拿捏不明白吗？
至于老师的脸色似乎有些不太美妙？湛勉不觉有异——老师的脸色几时好看过？
纵横官场多年的湛尚书一点也不觉得自己的话有什么问题，因而坚定自如地道：“祭酒能为大盛教导出这样一位储君，这是利于苍生的大功德啊！”
乔央又咳了起来，这回甚至是干咳。
然而这咳声也未能打断湛勉的话，他一边慢悠悠地为乔央拍背，一边继续感叹：“此言又非湛某一人之言，现如今谁人不对祭酒敬重有加？祭酒是世人眼中当之无愧的太女之师啊。”
乔央跪下求这位老兄闭嘴的心都有了。
“不敢当，实在不敢当啊……”咳得满脸通红的乔央摆手站起身来，默默替太傅倒了盏茶，双手递到榻前，看向太傅的眼睛里满是告罪之色。
他认罪，他就是个贼！偷人学生的贼！
这种事，莫说太傅了，就是他自认淡泊名利，可若设身处地地想一想，辛辛苦苦教出了个状元中的状元来，这状元之师的名头却被他人窃了去，每每还要听着世人大肆夸赞那贼人，偏偏自己还没法解释，那他也是要气出个好歹来的……
可是他也冤啊，须知他起初并不知情，是殿下她非要拜师，说到底，他也是受害贼啊！
回头待殿下有了空闲，他势必要让殿下出面，好好替他说道说道！
太傅大约也明晓这冤有头债有主的道理，因此虽是不悦，却也接过了乔央的茶，只没好气地问乔央：“可还有其它事没有？”
听着这即将赶人的话，乔央忙道：“倒是有一桩。”
“再有三五日，骆家人就要随忠勇侯一同抵京了。”乔央道：“下官今日前来，也是来看一看您恢复得如何了，届时为骆先生治丧……”
乔央话未说完，太傅几不可察地叹了口气，道：“老夫当然要去，要送一送的。”
乔央便应下，只道待有了具体日子，再使人通知太傅。
太傅点了头，问乔央：“她是何打算？要亲自为骆御史治丧？”
乔央：“正是。”
太傅便明白了，点头不再多问。
骆观临的棺椁，停放在京师骆宅。
此处乃是骆观临的旧居，日夜有禁军看守，并有高僧名道齐聚于此为亡者做道场，其中便有天镜。
李岁宁提前已有示下，待骆家人入京，无需即刻入宫拜见，先归家吊唁办丧。
骆家人随同常阔入京后，便直奔了骆宅。
未近灵堂，便先听闻了道场法事之音，骆泽顾不上许多，快步奔入一片丧白的堂中，含泪跪下，郑重而拜。
骆溪一把扶住好似再无支撑的母亲，红着眼圈看向身后的祖母，却见祖母与她摆摆手，道：“先扶你母亲进去吧……”
骆母看向未回府，先来吊唁的常阔，周全地道：“侯爷，请随老身一同入内。”
进了灵堂中，骆母在一片哭音中，已然有条不紊地张罗起了诸事。
常阔上完香，看着那身形略已佝偻，穿着褐色布裙，一头整洁的银发仔细包起的老人，心底不禁升起敬意。
这一路来，常阔见过柳氏哭，那一双儿女哭，却唯独不曾见这位金婆婆在人前掉过一滴泪。
白发人送黑发人，历来是人生大悲，可这位老人却是家中最镇定的那一个，将一切都安排得周全妥帖。
但同样为人父母的常阔很清楚，这怎会不痛。
他有心宽慰几句，但那老人反与他道：“老身这一身丧，却也不宜入宫拜见太女殿下，便劳请侯爷代为道谢……”
说着，看向灵堂中的一切，真心实意道：“一应事宜皆安排得这样周到，实在叫殿下费心了，老身一家感激不尽。”
而后，就要向皇城的方向拜下，常阔忙将人扶住了。
然而待常阔离去后，金婆婆依旧坚持地向皇城方向行了一个大礼，许久，待直起身时，眼底方见一丝泪光，看向灵堂中的棺木，哑声低语道：“娘来了，你去吧……娘知道，你该是瞑目的。”
她的儿子，她怎么会不了解？
从一开始得知消息，她就已经猜到了这块臭石头要去做什么——她这个做母亲的，从没怀疑过她的儿子会背叛江都，背叛他的主公。
所以才有那句“他大约是死了”，那时，当娘的便做好了她的儿子所做下的准备。儿子没明说，她知道也作不知道，事以密成的道理她还是懂的。
儿子做错了事，当娘的要骂要打。
儿子做对的事，当娘的再不舍得，也得让他去办。
现如今，他办成了，做娘的，替他高兴！
金婆婆揩去眼角的泪，在一片诵经声中，走进灵堂。

第650章 黄花大汉忠勇侯
常阔从骆家离开后，便往兴宁坊去。
常阔已迫不及待想要进宫去见闺女殿下，但他的故乡一带有着吊丧之后需先返回自家卸丧，才能去往亲友家中走动的习俗。
且自江都一路来，风尘颠簸，总需要先沐浴更衣，干净体面地入宫去。
他如今的身份可是有别于从前了，断不能丢了太女养父的体面。再者说，李容那女人说不定也在宫中呢。
待马车近了兴宁坊，常阔不禁往车外看，神情很是感慨。
他这一走，竟有四五年了。
各处变了却未曾大变，大多还是记忆中的模样。
常阔同骑马随行在马车旁的金副将感叹道：“那一年，我奉旨出京讨伐徐正业，就是从这条巷中离家而去……”
巷子还是这条巷子，但这京师之主已然换了又换，这兴宁坊中的一座座宅子也不知几番易主。
金副将点着头，感慨之余，又觉艳羡。
去时迟暮老将，归来太女她爹……大将军出一趟京，也是飞黄腾达上了。
还有……大将军且不止多了太女她爹这一重身份呢——思及那块玉佩，金副将又在心中补了一句。
继而想到同在京中的大长公主，金副将心头难免升起即将直面八卦的火热，就连大将军剩下的感慨都听不太清了。
在常阔的感慨声中，马车很快驶近了忠勇侯府。
马车还未停稳，常阔便闻喧哗之声。
待拎着虎头杖，走下马车，只见乌压压的人影向自己围涌而来。
“恭迎侯爷回京！”
“我等在此恭候已久了！”
“一别数载，侯爷可还记得下官？”
“听闻侯爷抗击倭敌时曾受重伤，不知近来身体安否？这一路舟车劳顿可有不适？”
“我观侯爷却是英姿气概未减当年！”
“……”
常阔压根儿不知道这些人是如何得知他会在今日抵京的。
听着这一声声恭敬关切的声音，看着那一张张奉承热情的脸庞，常阔满心只有一个声音——祖坟俨然已变火山，这是真炸了啊。
常阔被众人围着往前走，摩肩接踵之下，叫他有种脚不着地的感觉。
喜儿和阿稚背着包袱，从后面的马车中走下来，伸长脑袋却只能勉强瞧见自家侯爷的脑袋，乍一看，侯爷堂堂七尺余魁梧大汉，竟好似被人给生生抬进了自家府中。
忠勇侯府也曾被卞军洗掠侵占过，和马相府一样，吴春白已简单让人将此处重新归置了一番，并分下了十余名奴仆，其余的只等常阔回京后再慢慢添置。
常阔一人自是没那么多用人的地方，这十余名奴仆本是够用的，但此时一窝蜂地挤进来五六十个官员权贵，府中便忙乱起来。
喜儿阿稚等人放下包袱挽起衣袖就是干，金副将等人跟着搭手，搬椅子凳子，茶盏茶碗统统翻了出来，成桶的打水，才算勉强先将茶水供上了。
明知常阔初才返京，自是没人会怪罪什么，况且本也不是来做客的，自然摆不起什么架子，有官员帮着泡茶倒茶，说说笑笑，场面倒也融洽热闹。
常阔陪着众人寒暄了约有两刻钟，便拱手道失陪了，他今日还得进宫去，需去洗尘更衣，若再耽搁，天黑前便要赶不及了。
这话一出，众人自然是理解万分并连连催促：“进宫乃要紧大事，侯爷快快去吧！”
有人陪着常阔出了前厅，与常阔送了又送，揖了又揖，就差跟着过去帮忙搓澡了。
耐心即将用完的常阔拄着拐走得飞快，将人甩在身后。
看着常阔消失的背影，有人不禁感慨：“忠勇侯的确是老当益壮啊……”
另一人视线环顾，捋着胡须若有所思：“就是这府中，总归缺了个管事的女主子……”
有人打趣问：“怎么，老大人家中有待嫁的娘子？”
其他人听得这话，不由纷纷心动。
忠勇侯虽年纪大了些，却也相貌堂堂，且这一身英雄气概，岂不迷人？
更重要的是，一旦嫁了过来，那就是太女养母，太女这储君身份且还只是暂时的，待到不久后……
嘶，如此嫁了便能有的尊崇身份，莫说寻常女郎了，就是他们也觉眼馋哪！
高官显贵迎娶年轻续弦从不是新鲜事，不少人当即便慎重仔细地合计起来。
待常阔一切收拾妥当后，却发现大多数人竟然还没走。
众人再次围上前，看着眼前的常侯，很不吝啬惊艳夸赞之辞。
真别说，常侯这一番洗尘捯饬，乱哄哄的胡子修剪得整齐威严，官袍洁净，人也清爽，愈见威武不凡，好似年轻了七八岁。
众人热情更甚，坚持送常阔出门。
一时分不清谁才是主谁才是客的忠勇侯，再一次被“抬”了出去。
常阔跨出门槛，抬眼只见要随行入宫的金副将和老康，已经在等着了，但却未见备下马车。
常阔走下石阶，正要问，却见金副将和老康的神情很有些东西，二人站在那里，老康眼观鼻鼻观心，金副将双手垂放交握于身前，看似老实局促，实则窃喜期待。
这时，一个女子走上前，常阔一瞧，却是摇金。
摇金向常阔行了礼，直言道：“我家殿下也要入宫，恰可捎上常侯一同前往。”
常阔抬起浓眉，扭头看向不远处，果见停放着一辆幔幕垂垂的油壁香车。
听着身后隐隐响起的议论声，常阔矜持未动，直到摇金侧身相请：“侯爷，请吧。”
常阔这才拄着拐，挺着胸，迈着四方步，在众人惊讶的目光中，走向了那辆油壁车。
眼见车马队伍滚滚驶出了兴宁坊，忠勇侯府外的人群终于炸开了锅。
他们可都瞧见了，那可是宣安大长公主的马车，常侯就这样水灵灵的上去了！
有年长的官员不禁痛心疾首，这李容，竟将手伸到了常侯身上来，常侯多年未娶，洁身自好，好好的一个黄花大汉！
话说回来，常侯也真是的，如今已贵为太女养父，何苦还要再攀大长公主这高枝儿，怎就非得这样想不开呢？
这李容就更不必提了，分明已是太女姑母，竟还要霸下常侯这太女养父，竟是两头身份都想占下？简直贪心至极！
这诸般议论常阔无法亲耳听到，但大致也猜想得到，此刻他端坐于马车内，正色道：“众目睽睽之下，本侯上了你这马车，只怕清白名声要不保了！”
“本宫拿刀强迫你了？”李容看他一眼，勾唇道：“这群老迂腐们成日就知大惊小怪，上个马车算得了什么，待他们知晓岁安是我儿，且有得吃惊呢。”
常阔佯作吓了一跳：“怎么？你要宣之于众不成！”
见他一副拿乔的模样，李容在心中撇撇嘴，面上矜傲，慢悠悠道：“倒也并非是我想这么做，说到底还是为了岁安考虑，我与他既已相认，总不好连个身份都不给明吧？”
常阔“噢”了一声，看似浑不在意：“那便等这逆子回来，问一问他愿意与否！”
二人谁也不乐意先开这个口，压力就此给到了尚未归京的常岁安。
摇金随车夫坐在车辕上，听着身后车内的说话声从隐隐约约到吵吵嚷嚷。
但这吵嚷声多是互呛，远未到掀桌子亦或跳车的地步，因而摇金已然感到心满意足了，甚至还觉得有点岁月静好。
这吵嚷声，一直持续到马车在皇城门前停下。
禁宫门外，早有人在此迎候。
为首的乃是翟细，此外还有阿点。
见着常阔，阿点欣喜若狂：“常叔！”
“诶！”常阔笑着应答一声，赶忙驻足并拄稳拐杖，尽量稳住下盘，但还是被疾奔着扑抱而来的阿点撞得连连后退了四五步。
被阿点紧紧抱着的常阔：“你这孩子，我好不容易进京来，险些又叫你再给我推回江都去！”
阿点这才松开常阔，有些不好意思，笑容依旧憨直纯澈：“常叔，都怪我太高兴了！”
他说着，一手拉着常阔，一边热情地向正在同李容和常阔行礼的翟细介绍道：“翟公公，这就是常叔！”
翟细当然分辨得出，但还是向阿点投去笑意，轻一点头，而后再向常阔单独行了一礼：“奴名翟细，现今在太女殿下身边侍奉，今日奉殿下之命，特在此迎候常侯入宫。”
说着，侧身让至一旁，垂首相请：“常侯舟车劳顿，奴让人为侯爷备了轿。”
又向李容恭敬地行礼：“也烦请大长公主上轿，随奴去往东宫吧。”
轿子有两顶，原只备了一顶给常阔的，另一顶则是在外宫门的内侍前来告知大长公主与常侯一同入宫时，翟细令人临时抬过来的。
待常阔和李容先后上了轿，翟细才直起腰，带着一行内侍往宫内而去。
阿点跟在后面，同随行的金副将、老康，还有喜儿说话。
奈何喜儿他们都是头一遭进宫，即便从前陪同着来过皇城，却也只能在禁宫门外等候，踏过这重禁宫门，是从未有过的事。因此大家都极其紧张郑重，目不斜视，全然不敢与阿点闲聊。
看着都不说话的大家，阿点似乎也意识到了什么，他凑到喜儿身边，将声音压得不能再小：“喜儿，我都许久没见到你了！你们可将橘子和黑栗带来了？我托殿下给你们捎了信的！”
正紧张的喜儿连点头的幅度都控制得很小，说起话来也同蚊子似得：“带来了的……只是我们随侯爷赶路走得急，它们且在后头，要等个两三日才能入京。”
“那太好了！”阿点一不小心声音又大了，捂嘴片刻，继续小声问：“喜儿，那你带枣泥糕了吗？”
“未曾……等明日婢子给阿点将军做。”
“好好！”阿点的声音在忽大忽小之间来回切换：“这里很大吧？我至今还会迷路呢……但你不要怕，殿下说了，之后这里便是咱们的家了！”
经阿点这样安慰，喜儿竟当真觉得好了些，至少腿没有那么软了。
第一次入宫的人，很难不被震慑。
皇权的贵重从来不是一句空话，而是体现在方方面面，其中最为直观的冲击，便是建筑的规制。
宫墙，宫道，殿宇，处处可见至高规制，远非寻常府邸可比。色彩，用料，高度，皆是不可逾越的存在。它巍峨庞大地矗立着，彰显着皇权，俯瞰审视着每一个来人，令人战战惶惶，临深履冰，而自觉渺小。
喜儿一路未敢抬头乱看，待一行人来到东宫时，恰见一群官员从正殿中退出来。
那些官员大多四十岁朝上，一身沉着的威严官气，喜儿难免有些怵得慌，但她一想到殿中坐着的人是谁，心中便生出底气……虽仍恭敬垂首，却不自觉挺直了背。
喜儿未跟着入殿，翟细带着她来到一旁廊下，向一群数十名宫娥道：“这位便是喜儿姑姑，之后太女殿下的起居事宜，一概由姑姑负责过问。”
喜儿愕然瞪大眼睛，姑姑？谁？她吗？
喜儿就差伸出手指向自己的脸了。
这么大的地方，交给她来管吗？她可是第一回来！
看着那些动作齐整，仪态悦目的宫娥们向自己施礼，齐声唤“见过姑姑”，喜儿只觉平生从未这样心虚过，偏还要努力装出样子来，不敢露了怯。
认过人之后，翟细便让宫娥们散去做事了，只留了两人跟随喜儿，那两名宫娥跟在后面，翟细带着喜儿走出长廊，边与她含笑问：“姑姑可知她们因何敬重姑姑？”
不待喜儿回答，翟细已自行往下说道：“是因姑姑在太女殿下身侧侍奉多年，是殿下信任亲近之人。”
“这一点，谁也抢不去。”翟细说：“至于其它，姑姑只需慢慢熟悉习惯，总归都是能学得会的。”
听罢这样一番话，喜儿大感安心，紧绷感卸下，鼻头猛然有些发酸，她压下那莫名其妙有点骄傲的泪意之后，转头对翟细道：“慢慢熟悉习惯哪里能行？我学起东西来很快的！”
想她喜儿，从陪着女郎啼哭，再到陪着女郎“倒拔垂杨柳”，从京师到江都，从闺阁到军中……之所以能一直在女郎面前站稳脚跟，凭得可是实打实的能力！
喜儿找回了自信和干劲，立即回头交待那两名宫娥，带她去熟悉事务。
殿内，李岁宁正与双眼含泪的常阔说话，不多时，无绝闻讯而至，常阔赶忙抹干眼泪。
待到了各处下衙的时辰，乔央也过来了。
李岁宁留了众人一同在东宫用晚食，并使人私下接了孟列入宫，魏叔易也留下蹭了顿饭。
常阔分外开怀，痛饮喝了个烂醉，先被装入轿子里，再被塞进香车中。
老康和金副将骑马跟在大长公主的马车后头，但走着走着，却见那辆马车一个拐弯儿，竟直接往大长公主府的方向去了。
金副将愣了一下，大长公主不打算把他们侯爷送回去吗？
等等，大长公主这是把侯爷掳走了吧！
金副将大惊回神，忙问老康：“咱们要不要去追！”
向来为人保守的老康只觉没眼看，一脸保守地道：“……丢不起那人，回吧。”
金副将犹豫再三，到底还是点了头，待彻底回过味来，又不免有些遗憾，他若再跟得紧些，何愁不能离八卦更近一步呢？
但无妨，待明日，他亲自去接侯爷回来！
轻快的马蹄声车轮声，碾着京畿的月色，在这暮春的夜色中远去。

第651章 是毁是誉皆随意
次日一大早，言出必行的金副将果然找去了宣安大长公主府。
听得拍门声，老门人打开府门，戒备地看着眼前这气势有别于寻常人的武夫：“阁下为何而来？可曾持帖？”
金副将有种莫名其妙的得意神气之感，微仰下颌：“某特意前来接我家侯爷回府！”
老门人听得一头雾水，哪儿来的什么侯爷？
昨夜当值的是守夜的另一位门人，这位上了年纪的老门人，多年来一直留守在京师大长公主府上，很得大长公主信任，便也向来很有主意，他此时疑心眼前这厮是胡乱找了借口登门，妄图来自荐枕席的——这样的手段，他这些年来可是见得多了！
“无帖不得入内……请回吧！”老门人当即便要合上大门。
就算真有什么侯爷公爷，既然被带进了他们府中，什么时候能走，那也得大长公主说了算……接人？没这回事！回家等着去罢！
看着这年纪虽大却颇为蛮横的老门人，金副将“嘿”了一声，正要说明身份，忽见不远处的侧门内，闪出了一道拿披风裹得严实的身影。
“侯爷！”金副将忙出声喊道：“属下来接您了！”
那关门关到一门的老门人，闻声忙跨出门槛，好奇地探看过去。
这一看不当紧，只见真有那么个人，且是一瘸一拐出来的……
老门人轻“嘶”了一声，心道，回头必须要寻殿下身边的摇金姑娘说道说道，殿下年纪也不小了，且得节制一些。
常阔昨晚醉得厉害，待醒来后，一手挥起床帐，只见李容坐在梳妆台前，披着宽大的罩袍，正由着婢女梳发。
常阔一掀被子，见自己清白不保，发出一声惊叫，而后在骂骂咧咧中胡乱穿上衣袍鞋靴，拿披风将自己裹住，连虎头杖都没来得及拿，就逃也似地走了。
出府的路上，常阔越想越来气——这女人故技重施，竟叫他在同一个坎儿上栽了两回！
他骨子里可是很保守的人，要想得到他的人，总得给齐了名分才行！
这不清不楚没名没分的，岂不显得他是个便宜货！
常阔自觉吃了个大亏，很觉没脸见人，是以将自己裹得严严实实，打算避人耳目，从侧门离开。
谁料一只脚刚踏出来，就听到了下属响亮的喊声。
这座坊内居住着的多是宗室人家，此刻多见下人在大门外洒扫，许多人的被金副将的嗓音惊动，都纷纷看了过来。
常阔牙都要咬碎了，只想装作不认得这不要脸面的憨货，遂转身朝相反的方向走去。
金副将拔腿狂追：“侯爷！车马在那边呢！”
于是招来更多注目。
偏这还不是最坏的局面，常阔欲甩脱金副将时，迎面撞见了一名闲散多年的老亲王。
那老亲王认得常阔，眼睛一亮，将人拦下。
他家中那儿子眼光不济，先前错信了李隐，如今局面改换，各处都在进行清算，他欲找门路而不得，昨日急躁地去求助道人，那道人告诉他，明日卯时出门，可遇贵人。
他都出去转悠一整个时辰了，双腿都打飘了，眼看卯时已过，这才骂骂咧咧地从外头回来，谁成想竟迎面遇上了同样骂骂咧咧的忠勇侯！
忠勇侯这层身份算不得什么，可人家是太女养父啊！
老亲王如见至亲一般惊喜热情，当众喊破了常阔身份。
那些亲眼瞧见常阔从大长公主府中而来的各府下人们，闻听“忠勇侯”三字，无不大感惊讶。
听得周围的讶然之声，老亲王只觉心头一派了然——瞧瞧人家如今这身份排面，所到之处众人瞩目，不是皇亲更胜皇亲，羡煞真正的皇亲！
老亲王热情更甚，邀常阔去家中喝茶。
常阔被这老亲王绊住了脚，眼见着越来越多的宗室子弟闻讯冒了出来，遂也顾不得许多，在局面彻底失控之前，匆匆留下一句“改日、改日”，便转身带上金副将，快步登上马车，仓皇而去。
常阔走脱了，但流言却彻底黏在身上了。
不过短短两日，“忠勇侯夜宿大长公主府”的流言，便在京中官宦权贵间飞速传开了，惹起一片又一片噫吁嚱，哎哟喂的感叹声。
这流言越传越广。
如今暂时在礼部做事，专负责自各处回京的官员权贵安置事宜的吴春白，难免也有耳闻。
宋显暂时被分在刑部，和如今重新由姚翼主事的大理寺一同料理司法刑狱事项，审理李隐案，稽查李隐余党，核定罪状罪名。同时也把控着京中舆论风向，以防有心者生事的可能。
想到近日耳闻，思及忠勇侯和大长公主的身份特殊之处，宋显便向吴春白询问了一句她是何看法。
二人从六部下值，此时一同走在笔直的甬道上，一边交谈着。
二人曾在出使东罗的途中共历生死，之后京畿遭逢大变，一个在洛阳，一个在相邻的蒲州，私下常有书信来往。
此番又一同返回京中，见证大事发生，此刻得以在这百废待兴之中共事，相互间便待对方多了一份旁人比不得的相知与信任，谈话间也往往没有太多回避拘束。
宋显早不似从前那般古板了，并无意指摘谁，他只是在想此事是否会带来不好的影响，被有心人抓住做文章。
“宋大人太紧张了。”吴春白却笑着说：“也该放松一二了。”
“依我看来，这也没什么不好。”她说：“有心思讨论这些风流私事了，可见风气和人心真正要安定下来了。”
“正如流亡奔命时，谁又顾得上去留意谁家婚丧哪家嫁娶。”吴春白含笑说：“况且殿下并未曾示下什么，宋大人便也不必多心了。”
宋显点了头，却莫名有些走神，他突然想到，谭离昨日便曾与他感叹，如今见天下初定，谭家父母头一句话竟是：【我的儿，这下总该娶妻了吧！】
这连年动乱，改变了太多人的人生轨迹。
谭离也不忘关照宋显：【扬之，你我都该成家了。】
谭离笑着打趣，只说宋家的门槛想必很快就要被人踏破了。
宋显乃状元及第，年纪轻轻已几经沉浮，人品德行皆被认可，此番更是得以随同皇太女一同入京，来日前途是真正的不可限量，必然是无数人争抢的佳婿人选。
但彼时听着谭离的打趣之言，宋显未曾有半分自得自喜，反而有些心不在焉，正如此时。
又走了十余步，宋显转过头，看向身侧着女史袍服之人：“吴娘子——”
他脚下不自觉微顿。
吴春白便也停下脚步，转回头看他。
女子眉眼端庄明朗，较之初识时多了一丝无声的沉定，气质仍是从容大方的，见他迟迟不语，才出声问：“宋大人？”
宋显目光一错，落在她身后远处的天幕：“今日夕阳……很好。”
吴春白便也转头望去，入目满眼绯丽烂漫。
她看夕阳时，宋显才敢看她。
但宋显未敢多看，她微仰起的半张脸笼在霞光中，分外明艳好看，乃至让他觉得自己的目光十分冒犯。
宋显强迫自己收回视线，下一刻，只听她说：“往后这样好看的夕阳，还有很多。”
宋显心间忽然盈满难言的触动。
是，这样的夕阳还有很多。
他们会常常走在这条下值的路上，一同谈论太平大小事，一同看很多次夕阳，春夏秋冬，来日方长。
那他就再等一等。
他知道，她此时的心思并不在婚嫁之事上。
夕光中，二人的身影慢慢消失在甬道尽头。
春已尽，夏将立。
是夜，沐浴后的李岁宁披衣盘腿坐在窗边的矮榻上，焚着龙涎香，借着皎洁月色，执笔书写，落笔先见四个端正大字：《祭骆公文》。
两世为人，这是李岁宁第一次这样正式地写祭文挽词。
她曾说过，她的诗词造诣不算上佳，幸而文章写得尚可，只是与骆先生相比，自认还是云泥之别。
是以她书写间，认真自语道：“班门弄斧，贻笑大方，还望先生不要嫌弃啊。”
被月色浸染的笔下，未见华丽词藻，唯有平静叙述。
骆观临的出殡之期，在骆家人入京后的第十日。
世人讲求落叶归根，李岁宁也曾询问过骆家人是否要扶灵归乡，但金婆婆没有迟疑地做出了决定，要将儿子葬在京师天子脚下。
【天下之大，凡为其主所领，即皆为故土，其心安处，方为归根。】
【能伴在明君侧，见太平繁华景象，便是他最大的福分造化了。】
金婆婆含泪叩谢，如是说道。
于是李岁宁便让无绝和天镜在京郊外为骆先生择风水宝地，以泽及后代，造福来世。
而一应丧仪规制，同公侯之礼。
起先还有官员试图劝阻，但见罢那一篇《祭骆公文》，便无人再敢多言了。
那篇祭文中，交代了骆观临的一生。
其上未曾刻意避开他曾跟随徐正业起事的经历，文中将此事称之为：【于汲汲然救民之心中，茫茫然误入歧途。】
并且言明了骆观临在江都的另一重身份——钱甚先生。
她告诉了世人，钱甚都做过哪些事，言其：【虽不多言，却呕心沥血，从无藏私。】
又言：【常存思过心，不改救民意。独往投豺狼，以身折己罪。】
末了，书：【今观春满京畿道，此为千古第一春。】
此末句见哀思，先生作千古，这是先生离开的第一个春季。
也见作此祭文者的雄心，这将是这尘埃落定的世间，开启千古太平基业的第一春。
这一篇足近千字的祭文，用词多平实淡然，未见半字哀呼，却也足以使人泪下，并让人看到了那位储君对这位骆先生的肯定及看重程度。
含元殿骆观临之死，若无太女明言，没人会擅自宣扬什么。
有官员便曾私下猜测，太女大抵不会正面认下骆观临所为，这没有必要，也实无益处。
许多君王登基前，常会想方设法否认销去一切有污点嫌疑、有可能引起后世是非争议的过往。
不料，这位储君亲自作下这样一篇祭文，明了了她曾救下罪人骆观临的内情，将骆观临原原本本的一生、连同钱甚这个身份，一并说与了众人听。坦坦荡荡，无惧无畏。
后世是毁是誉皆随意，她要为她的谋臣正名。
她不单作下了这篇祭文，在骆观临出殡之日也亲自到场。
这是李岁宁入京后第一次踏出宫门。
她入此宫门时，先生躺在含元殿中等她来。
今出此宫门去，送先生最后一程。
骆观临的棺木中，未曾有珠宝金银玉器等陪葬之物。
这同样是金婆婆的决定，她儿一心赎罪，在江都时的俸禄也悉数捐入善堂，既如此，她便让他干干净净地去。
论起陪葬之物，仅此一物便胜过一切了——封棺前，金婆婆亲手将一篇《祭骆公文》放入了棺中。
棺椁入墓，在众人的目送下，慢慢被泥土掩埋。
有不少前来送行的官员权贵，将视线落在了那一双披着丧服，无声垂泪的骆家儿女身上。
且看储君这般态度，来日追封骆公嘉赏骆家是势在必行之事，骆家子女必得厚待……
而说到追封，那是唯有天子才有的权利。
那件大事，似乎也该提上议程了。
既如此，那位被放逐的天子……不知太女究竟是何打算？
葬仪结束后，许多官员仍在暗自思忖着这件大事，悄悄看向不远处的那位太女殿下。
一株参天古树下，李岁宁正在与魏叔易议事说话，身后由禁军隔开了众人。
初夏的京郊外，处处都是生机盎然之象。
太傅坐在车椅上，由湛勉推着走在萋萋青草小道上。
太傅思及入土者，口中叹道：“他不愿为张俭，老夫却是做了回张俭……”
一旁随护在侧的鲁冲，先是低声问了身后一名文官“张俭是哪个”，待问明这典故之后，才汗颜同太傅道：“太傅自然不是贪生之辈，是鲁某立功心切，非要救太傅不可！要怪便怪鲁某！”
“老夫怪你作甚，当谢你才是。”褚太傅慢悠悠地说：“若非你保下老夫，老夫又何来机会遭学生冷眼。”
鲁冲“啊？”了一声，也不知这话是夸还是骂，挠挠头，不敢搭话了。
车椅顿了一下，片刻后，继续被推着往前行走着。
褚太傅看着此处山水风光，口中说着：“这倒的确是块宝地……来世投个好胎吧。”
“若是不弃，便来老夫家中……”老太傅自语般道：“老夫家中三代之内且还败不了，想读书是管够的，更关键的是，投胎的机会也比旁人家多得多。”
这是相当认真的投胎邀请了。
而太傅一贯厌蠢，能被他主动邀请成为家人，也算是一种莫大肯定。
“先生若在天有灵，定然动容。”
听得这突然响起的声音，褚太傅回头看去，只见为他推车的人不知何时竟换了，换了个讨人嫌的。

第652章 请立新帝，崔令安回京
太傅没什么好脸色，将头转了回去，理了理衣袖，冷嘲热讽道：“怎么，太女殿下这是当面向老夫问罪来了？”
“这倒也不必了。”李岁宁语气轻松：“我这个人一向肚量不错，如今已经消气了。”
太傅冷冷“呵”一声：“太女殿下如此宽宏大量，老夫倒要多谢了。”
李岁宁：“谁让我是做学生的呢，少不得要包容忍耐一些。再说了，若非如此，老师的伤又怎能养得这么快？”
“休要得了便宜再来卖乖！”太傅转过半边身子，瞪向那佯装无辜无奈的人：“贼喊捉贼，莫非你就清白了？”
“所以咱们师生半斤八两。”李岁宁笑眯眯地道：“那就谁也别说谁，全当扯平了吧。”
她与老师之间早已不必细说心意与付出，老师为何这样做，她又为何提早入京，这些皆是不必赘言的。
她确实有些生气，但那生气，是因为害怕。
如今回过神来，不再怕了，便也不再气了。
于李岁宁而言，此刻还能推着老师这样走着，就是最大的幸事了。
但褚太傅不这样认为，心意付出可以不说，但人他是要骂的！他攒了一肚子骂人的话！
此刻，李岁宁推着老师往前走，身后是魏叔易和乔央，鲁冲已带着禁军退至后方十步开外处跟着，鲁冲本意是为了让太女殿下方便谈话，殊不知，这分明是为太女殿下创造了挨骂的绝佳条件。
但凡有个真正的外人在场，太傅且还得掂量一下学生的面子，这下倒是能放开来骂了。
而乔央和魏叔易是指望不上的，一个是不敢劝，一个是压根没想劝、专看热闹的。
世态人心虽是炎凉，但李岁宁向来不打无准备的仗，在老师真正发力之前，她忽然截下了老师的话，不由分说地问：“老师，您觉得此处山水风光如何？”
“勉强可以过眼！”褚太傅：“休要左顾言它，老夫今日——”
“就将此处赠予老师来垂钓吧。”李岁宁再次截断老师的话：“我打算让人在此建一座别院，恰离城中也不远，我哪日想老师了，随时便可以过来。”
“……”褚太傅忽然一噎。
乔央一阵艳羡喟叹，忙是道：“到时在下得闲，来寻太傅，借宝地蹭上几竿，还望太傅不要撵人才好啊！”
褚太傅没搭理乔央，心里却已是美得很了，再打量这山山水水，气都消了大半。
魏叔易从旁叹服着：“论起躲灾避难，绝处逢生……太女殿下实为此道翘楚也。”
先是倒打一耙，拒不出面。再一见面，便送山送水，叫人骂也无从骂了，一场大骂就此消解，怎一个足智多谋了得。
“然而又有谁人能无缘无故便成翘楚。”李岁宁听似谦虚地道：“不过是经验深厚，熟能生巧罢了。”
“这是变着法儿说老夫骂她骂得多呢！听听，这就是老夫教出来的好学生！”褚太傅声音虽不低，但其中已然没什么怒气了，又道：“将此处送与老夫，你们当她好心阔绰，却不过是顺手拿老夫当守墓人来使罢了！”
乔央笑起来：“您来做守墓人，骆公泉下有知倒要惶恐咯！”
“此地风水宜人，乃不可多得之宝地。”魏叔易含笑道：“太傅于此处颐养，定能长命不止百岁。”
“那老夫之后且安心养老。”太傅总算也不再呛声了：“朝堂之上，就交给你们这些年轻人了。”
魏叔易：“我等资历浅薄，免不了还是要常来与太傅请教的，到时还望太傅勿嫌烦闹。”
褚太傅一听便觉头疼烦闹了，无法忍受地摆手道：“别来打搅老夫清净，往别处请教去……”
听李岁宁也笑起来，老太傅回头瞥她一眼：“就知道你没安好心，存心将老夫绑在跟前，受这诸多烦扰！”
说着，又想到一笔旧账：“老夫可是听魏相说了，先前他向天子提议让我做那倒霉礼部尚书，正是你在背后出的黑心主意……你这棵黑心笋，还未冒头时，就开始算计老夫了！”
“……”李岁宁看向一旁的魏叔易，这厮就这样将她给卖了？
魏叔易但笑不语，太傅就疑心此事对他心存不满已久，他一人实难承受太傅的责难，唯有实话实说了。
“那也是做学生的挂念老师……”乔央顺着毛捋：“那几年太傅一心想退，心气也散了，难免叫人担心……若非是真心挂念您的人，又怎能想到这一层呢？”
脾气越是倔的老人，越是没事可做，越不是什么好事。
若太傅果真就那样归隐了，依照太傅的性子，只怕是要孤身郁郁而去。
有件事牵着，也算是吊着一口心气。
反正太傅从不委屈自己，在公务上宁可苦了年轻人也绝不为难自己，累是累不坏的。
见乔央捋毛捋得十分稳妥，李岁宁向他投去赞许的目光。
乔央这回倒是没谦虚，自信地捋了捋胡须——他若不是有捋毛绝技在手，太傅能选他做搭子，一起钓这么多年的鱼吗？
一行四人就这样絮絮叨叨地说着话往前走，老太傅也未再揪着学生不放，末了，与学生问及正事：“大事该提上日程了，可有决定了没有？”
李岁宁点头：“老师放心，已在安排了。”
褚太傅心知她会如何选，闻言便点点头，不再多做过问，只站在老师的角度叮嘱了几句。
李岁宁认真听着，推着老师，慢慢走进初夏怡人的微风中，看向那起伏的青山深处。
自淮南道往东，山水渐和柔，清风拂垂柳。
江都城外，一座隐蔽的别院半掩藏在春夏交替的青绿中，院中栽荷藕，植修竹，处处幽静，少闻人声。
此日午后，一行来人打破了这份多日未变的幽静。
一丛茂密的青竹前，置有石桌，此刻两名侍女静立于侧，守着那静坐之人。
静坐者身着黎色宽大袍服，几乎银白的整洁发髻梳理得一丝不苟，以两支赤金发笄固定着，周身气态自成风范。
她一手静静横放于石桌之上，无声看着那一行十余来人。
为首者是一名蓝服女史。
那女史行礼罢，微微抬首，露出了一张淡然端正的清瘦面庞。
圣册帝认出了她，那是姚廷尉家中的女儿，五年前，大云寺祭典生乱，此女当众揭发生母裴氏，以金钗破己相，现如今那道疤痕仍在。
昔日小小官家女郎，如今看起来却能独当一面了，就这样毫无畏缩之色地站在她的面前。
姚冉半垂着眼眸，再执一礼。
她身后是王岳，王长史，以及其他江都官员，此刻皆跟从执礼。
姚冉开口，述明来意，简洁而不容置喙：“太女有令，请天子回京。”
圣册帝眼底终有了一丝细微波动，她握住那柄龙杖，慢慢站起了身。
日光下，竹叶沙沙作响，摇落一地碎金。
圣册帝转头，看向西面天际。
五月端阳，圣册帝自江都启程归京。
途中，这位几经颠沛的帝王亲笔书下《罪己诏》，自昭诸多过失，自认有愧大盛江山子民，纵有心改之，今却已然年迈，不堪大用，遂自请让位，顺应天意民意，着立皇太女李岁宁为新帝，以安大盛江山，以定天下大局。
这封诏书中，不单自昭了身为天子对这天下的过失，还言明了身为母亲曾迫使稚女李尚假借其弟李效身份欺上瞒下的过往。
【稚女何错？上为国朝，下为生民，身份为假，功绩皆真，万般欺瞒之过错皆在朕一人而已。】
除此外，未曾再多表身为母亲的歉疚之情，她很清楚她的女儿已经不再需要她的歉疚，既如此，她亦不必空表于世人听。
此封诏书很快传往各处，天下哗然。
这份哗然声中，不乏意外之音。
意外的不是圣册帝甘愿退位，如此时局下，她退位乃是必然之事，再没有其它选择……
让许多人意外的是，那位杀伐随心的太女还是准允这位被放逐的天子回了京，以最大度体面的方式。
让位诏书既出，各处再无疑虑观望，提议请立新帝的声音鼎沸冲天。
面对这相请之声，那位皇太女不曾反复推拒，她很干脆从容地点头，仅道了个“可”字。
见这义不容辞，而又舍我其谁的态度，倒叫那些正打算跪请的官员们有些措手不及——这，这就点头了？
然而旋即又不免想，这皇位是她赢得之物，也是她应得之物，普天之下，确确实实再没有比她更配得之人了。
他们的新君很有少年意气，很自信从容，这天下大抵就要迎来前所未有的新气象了……而他们，都将是见证者的，亲历者。
天下一片喧腾之间，又有一则好消息自北面传回。
吐蕃军败了。
且不是简单的败逃归境而去，而是被阻截了退路，二十万吐蕃大军如同困兽，被围杀至仅余不足七万，吐蕃王不再愤怒，而是绝望仓皇，自称是受与李隐勾结的固安公主蒙蔽挑唆，才铸成大错。
吐蕃王主动交出了叛国者明洛，以此作为求和的诚意。
吐蕃疆域辽阔，此时的大盛也并没有与之死战到底的能力，此番大胜是领军者之能，是凭借一股高昂的士气，是飞火神器加持，而非代表大盛拥有如何强盛的国力。
相反，连年战乱的大盛，此刻急需休养生息。
吐蕃军遭受重创之下求和，于时下而言是最好的局面。
李岁宁得闻此讯，大为开怀，传令着上将军崔璟收兵回京。
大捷的消息传开，朝堂之上百姓之间也一片振奋之气。
有大臣提议需早日定下登基吉日，李岁宁从无绝和天镜卜算出的三个吉日中，挑了最迟的那一个，在六月下旬。
有官员委婉提醒，会不会太迟了些，只听皇太女殿下道：“我要等上将军归京。”
出言提醒的官员愣了一下，其他人也大多怔了怔，旋即有人笑着赞成说道：“上将军辗转驻守北境近五载，乃当仁不让的护国功臣是也，殿下如此思虑，不可谓不贤明。”
这上将军崔璟手握重兵，这些年来又累下无数战功，守北关，退吐蕃，募兵养马，在军中的威望已是重之又重，此人一身反骨，稍有不顺心，只恐会生出异心……
至于那些无足轻重的传言，在真正的大局大事面前，又算得上什么？人心都是善变的，况乎利益当前。
这种关头，稳住此人，安抚其心，的确是不能马虎的大事……太女殿下虽行事随心，却也实在英明。
听着一片称颂声，魏叔易只是笑着不说话。
也有大臣开始烦忧，待这位上将军回京之后，究竟要如何赏赐，才算妥当？此事也很紧要，便有官员商议起来。
一片商讨声中，有官员不由得看向魏叔易：“……魏相今日为何迟迟不语？”
魏叔易微微抬眉，笑微微地看向上首的太女殿下：“魏某相信太女殿下自有妙计。”
思来想去，既然赏无可赏，想要“稳住”崔令安，安抚朝野天下人心，似乎也的确仅有那么一条路可选了。
魏相在心底喟叹——真是时也命也，旁人羡慕不来。
在一派有条不紊的忙碌景象中，日子过得飞快。
六月十六这一日，京郊外蝉鸣震天，苍穹碧蓝如洗。
一声声响亮的鹰啸传来，前去探看的一大两小三只鹰盘旋着从北边回还。
“回来了，小璟回来了！”阿点欢喜万分地往前方奔迎去。
在此相迎的官员们也立即从官道旁搭起的凉棚下行出，纷纷望向北面。
又翘首观望了片刻，果听得马蹄声传来。
盛夏里，马蹄急。芳草葳蕤，未见尘烟。
一人一骑率先出现了众人的视线中。
战事已休，正值暑夏，马上之人未着盔甲，一袭鸦青袍，一匹通体乌黑油亮的河曲马，自北面远归而来。
听得诸声，銮车前垂着的重重天青色纱帘被一只手打起，旋即，浅碧色裙衫飘扬，外罩圆领纱袍色如碧玉石般剔透生辉的身影，轻盈地跳下车来。

第653章 百年不遇情爱脑（含感情戏不喜勿入）
马蹄声慢下，随着距离被缩短，迎候的官员得以见到了那为首的来人。
许多官员已经很久不曾见过崔璟，其中也包括常阔，一别近五载，此时再见，只见那青年竟依旧如记忆中那般扎眼，时间和战事为他更添了一重凛然气势。
汗水如清泉洗其俊颜，清爽干净，下马之际，衣袍翻动间，带着夏风特有的热烈与清新。
这种场合之下，将注意力率先放在那张脸上，难免有轻重不分喧宾夺主之嫌，自律的人已经开始反省自己是否太过浅薄，但三问三省之下，却觉得还真不是……此等程度的俊美，实属世间罕见，他们会被夺去视线，那实在是人之常情。
众人很好地与爱美之心和解了，只是反复提醒自己，勿要被这美色所惑，从而忽略了此人的危险之处。
众官员们自觉分列两侧，恭迎这位建下了不世功勋的青年上将军。
崔璟在距离众人十步开外处下马，此刻只看向那道向他走来的身影。
天地万物俱静，蝉鸣仿佛也凭空消失了，可他分明又不曾失去听觉，他很清楚地听到了她轻快的脚步声，甚至就连她的衣角随着行走微拂于风中的声音也清晰可闻。
她笑着走来，就要来到他面前时，崔璟才迟迟地抬手，正要行礼时，李岁宁却快一步伸手握住了他的左手手腕。
在崔璟的感受中，时间与风声突然都放慢了。
她的袍袖轻纱柔软若流云，她的手指干净白皙有力，崔璟看去时，下意识地觉得很安心，看来分开后，她应当未再受伤了，虽然必当忙乱，却至少将自己养得很好，这样实在很好。
如今他回来了，日后也一定不会再让她受伤涉险了。
一切思绪只在一瞬之间，胸腔中剧烈跳动的声音很快掩盖了所有。
李岁宁拉起崔璟，转身走向众人。
夏风拂起二人的衣衫袍角，李岁宁在前，崔璟在后，她笑着拉着他，他怔怔然由她这样拉着。
前方的一些官员见状，不禁愣了一下。
这……这，虽然说，君臣执手自古乃是佳话，上将军如此大功当得另眼相待，可是……这一幕看起来，却是很难让人不多想吧！
是因这君臣间有着男女之别，是他们看待此事的眼光有问题吗？
众人心间陆续掀起波澜，脑海中猜测纷纭，但没人敢表露分毫，为首的官员们抬手执礼，声音如常地道：“下官等恭贺上将军凯旋！”
行礼声道贺声此起彼伏。
李岁宁从容地拉着崔璟来到人前，此刻便也自然而然地放开了他，由他向众人还礼：“有劳诸位大人在此等候。”
随着众人纷纷上前与崔璟道贺寒暄，守在不远处的长吉，看着那被众人围起，却因身高优势而未曾被淹没的青年上将军……长吉只觉眼睛被刺得生疼。
此时所见，与长吉设想中全然不同。
他想象中的崔大都督——顶着酷暑烈日赶路，必然晒得一张黑红脸，一脸乱胡茬，嘴唇脸皮干燥起屑，满身汗水酸臭！
可眼前的崔大都督，为何却如出水芙蓉般干净动人？英姿美色竟更胜从前！
这世上的美色可以不讲道理，但不讲道理到如此地步，若说未曾提早精心打扮，长吉却是决计不会相信的！
他疑心崔大都督这一路来，必然藏在车内捂了一路，至少也是戴了斗笠遮阳的，更重要的是，最多在五里外，定然提早洗尘更衣过……
不愧是世家子弟出身，论起心机，全然不是寻常武将可以作比的！
这样重的心机，就没人看得出来吗？有行军经验的太女，难道也看不出来吗？
长吉无奈愤恨间，察觉到一双视线朝自己寻了过来，他拿余光一扫，便知是崔元祥那厮，是以刻意避开那视线。
元祥追寻长吉的视线，长吉便继续躲避，或看右侧，或看左侧，或望天，或盯着路边杂草，拒不与元祥对视，誓不留给元祥炫耀示威的机会。
然而元祥锲而不舍，越走越近，就差将眼睛贴在长吉脸上了。
“长吉，你眼睛也出问题了？”元祥问：“其他的伤应当不要紧了吧？近日身体如何？”
“……”长吉看着眼前元祥不似作假的关心，只觉这分明是独属于赢家的松弛与大度，不屑再拿他当对手看待了，方才待他如此友善！
长吉倍觉受辱，元祥察觉到他的情绪，拍了拍他的肩，笑道：“回头我请你喝酒，上回在灵州时，我答应过为你庆功的！”
不远处，众官员间，魏叔易正含笑向崔璟道：“魏某与太女殿下在京中等候崔大都督已久，今日总算等到崔大都督凯旋。”
崔璟看着他：“辛劳魏相这般尽职挂念崔某，来日必当设宴摆酒相谢。”
“这酒我来摆！回头都去我那里！”常阔爽朗开怀地笑着，拄着虎头杖走来。
崔璟抬手向他行礼：“常大将军。”
常阔满眼笑意地点头，伸出一只手去，先是拍了拍崔璟的肩，再又捶了捶崔璟的胸膛，满意地点头：“不错，不错！”
虽是酷暑赶路难免清减些，但人还是相当结实的，他很满意。
他已听孟列大致说了，从某方面来说他也算半个岳父，做岳父的验看验看也很合情理吧。
做完了岳父该做的事，常阔问起当爹的该问的话：“对了，我家那臭小子可也在这先行队伍中？”
崔璟点了头，回头看向渐渐跟上来的人马。
乔玉柏已快一步迎上前去，朝着刚下马的人影招手：“岁安！”
“玉柏！”
常岁安丢下缰绳快步走来，一把将乔玉柏抱住，重重地拍了拍乔玉柏的后背，乔玉柏只觉心肺都要被拍出来了：“……仗果真不是白打的，你这力气又见长啊！”
“那当然，咱们都快五年没见了！玉柏，你也变了许多，像个大人了！”常岁安边看向人群，边问：“我阿爹和宁宁来了没有？”
“都来了！”乔玉柏交待道：“但你待会儿切记……”
然而话未说完，常岁安已然迫不及待地快步奔了过去。
李岁宁和常阔走了过来。
常岁安高兴得像个三岁孩子，几乎要跳起来喊：“阿爹，宁宁！”
“啪！”常阔一巴掌甩在儿子脑袋上，瞪眼道：“什么宁宁，喊殿下！”
提醒未遂的乔玉柏毫不意外，嗯……毕竟他也因为这个挨过父亲的打。
“阿爹……”常岁安陡然红了眼眶。
倒不是因为疼，阿爹也没使两成力，否则他少说要飞出两丈远，他只是……太怀念阿爹的大耳刮子了！
要知道，他足有一千八百日没见过阿爹了！
常岁安撂袍向常阔跪了下去，哽咽着叩首：“阿爹！儿子不孝，一直都未能在您身边侍奉呜呜呜……”
常阔很觉丢人现眼，正要将人拽起来时，忽听身后有响起，伴随着略急促的脚步声：“岁安回来了！”
常岁安抬起头，便见大长公主带着李潼快步而来，常岁安先是唤了句“李潼阿姊”，再想唤大长公主时，却不知在此等场合下要如何喊才合适，便拿征询的目光看着已经相认过的阿娘。
他跪在那里，泪眼汪汪，弱大乖巧，落在一位母亲眼中自然是可怜可爱，无法拒绝，加之大长公主认为这是个挑破的好机会，遂在常阔看不见的角度，向常岁安悄悄点头，投去慈爱鼓励的目光。
于是，常岁安嘴巴一瘪，发出一声惊天动地的呼喊：“阿娘！”
而后，一声同样响亮哽咽的应答响起：“诶！我的儿！”
常阔眼睛一瞪，头皮一紧：“？！”
就这么当众喊破了？
他还等着再拿一拿乔，让李容这女人在他身上多花些心思呢！
这一喊一应，清晰地传入了在场许多人耳中。
除了傻眼的乔玉柏之外，一道道震惊的视线投来，众人只见宣安大长公主上前几步，含泪扶起了那位征战归来的常小将军。
大多数人都没反应过来。
先有——太女殿下执上将军之手，不知究竟是君臣相和还是另有内情？
此刻又忽闻——宣安大长公主与常小将军以母子相称，不知这声母子是源于血缘，还是跟了忠勇侯甘为大长公主裙下之臣的身份？！
若是后者，依照大长公主的性情，何至于如此动容失态？
若是前者……岂不说明，忠勇侯和大长公主在许多年前便瞒着大家偷偷生了个孩子？！
众人只觉脑瓜子嗡嗡的。
但他们都是成熟的官员了，表面上不宜因他人之私事而大惊小怪，更不可能当面探问究竟——虽然真的很想。
有官员向太女殿下施礼，再向上将军崔璟执礼，提议道：“此地炎热，午时将至，还请上将军与众将士尽早入城。”
他们是真的有点急了，急着回去嚼舌根。
李岁宁看向崔璟，笑着道：“请上将军与我一同回城吧。”
“是，崔璟遵命。”
崔璟拱手应下后，未曾立即上马，而是跟随在李岁宁身侧，来到了銮车前，屈抬起一臂。
李岁宁也很自然而然地扶着他抬起的手臂，登上了銮车。
目睹了这一幕的众人，看着那位崔大都督，不禁感到惊惑——什么一身反骨的玄策上将军，这分明是太女殿下的狼犬罢！
招一招手，便立即乖乖跟上了！
他们也算与这位年少便手握重权的崔大都督共事多年了，何曾见过此人这般乖顺过？
此人待太女殿下的态度尤其忠心，却也可见爱护之意，这其中究竟……
见太女銮车驶动，崔璟也上了马跟随，有官员终于忍不住拦下了魏叔易，迂回探问：“魏相乃是太女殿下身边的心腹重臣……不知魏相如何看待此事？”
魏叔易微微一笑，少见地直言道：“诸位无需忧虑，崔令安智勇皆备，固然很值得忌惮，却不幸生得一副百年不遇的情爱脑，这即是此人的七寸所在了。”
众人闻言脸色各异，有人将信将疑道：“可万一……他不过是借此取信于太女殿下呢？”
也有人低声说：“纵然此时为真，可人心最是易变，岂能简单寄托于此？”
此人万一哪日起了窃权之心，行事岂不易如反掌？
“没错，此人不得不防……”
“魏相还当劝一劝太女殿下多做思量……”
凡与天子相关，便无私事可言，说话之人当中虽有人也有着自己的盘算，但他们所言皆是符合利弊权衡的忠言——
他们决不会看轻这位一路走到此处的太女殿下，自然不会肤浅地认为太女是受美色所惑，相反，这或许正是太女的制衡之计……
但此计利弊都很明显，弊端便在于，皇夫人选若是手握重兵之人，即便这位皇夫没有异心，却也等同是在给异心者递刀，这将是莫大隐患，就算不会立即爆发，也决不利于国朝人心安稳。
魏叔易也不觉得这些大人们的思虑有什么不对，只是他们的确不足够了解崔令安——崔令安如此乖顺的态度，不就是在告诉众人【我很听话】吗？
方才崔令安那般模样，简直像极了一头危险的狼尽量收敛气势，甚至试图学着摇两下尾巴，好让自己看起来足够听话，足够安全。
魏叔易有些想笑，真是没想到，有生之年竟看能到崔令安也有今天——这算不算是一物降一物，一个猴一个栓法儿？
但是崔令安大抵低估了自己在众人眼中的危险程度。
魏叔易笑了笑，负手上车，亦不多说什么，多说无益，且往下看着就是了。
不远处，常岁安扶着自家阿娘上了马车，常阔瞧见这一幕，哼声甩下马车帘：“臭小子，有了娘忘了爹……走！”
常岁安本想扶完阿娘再扶阿爹的，然而一转眼，阿爹的马车已经驶走了。
常岁安正打算上马，却被终于逮着了机会的乔玉柏一把拽到一旁，低声问：“岁安……宣安大长公主，果真是你的生母？”
岁安的生母不是早就去世了，就埋在城外吗？岁安不在的这几年里，他还去添过坟，拔过草，烧过纸呢……这到底是怎么一回事？
“具体的我也还没问过阿爹……等回头我问明白了再告诉你。”
见他竟也是稀里糊涂，乔玉柏便也只好点头，继而问：“那宁宁和崔大都督之间……”
乔玉柏问罢自己也觉得有点不像话了，他原本也不是这样碎嘴的人……可是这两桩事，它实在太叫人欲罢不能了。
而问到宁宁与崔大都督，常岁安就有话说了，他的神态甚至还略微有些得意。

第654章 盛大热烈
常岁安先是神秘兮兮压低声音：“宁宁有意让大都督做皇夫……是在军中当众挑明了的！”
乔玉柏险些倒吸一口凉气，宁宁她……这样勇猛的吗？
不过转念一想，这天下宁宁都打下来了……宁宁勇猛与否，还需要多说吗？
“但我想着，崔大都督未必情愿……”常岁安的声音更小了些：“所以我私下有机会时，便尽心劝说崔大都督，依方才看来……应当是有成效的！”
乔玉柏沉默了一下，岁安竟然觉得崔大都督是被他劝动的吗？
常岁安自认也不是那等自满起来没个够的人，他没有过在这个话题上多作停留，继而与乔玉柏道：“对了，还有一事，与玉绵有关，我还是要提前与你说一声……”
乔玉柏正要问绵绵到何处了，此刻便目色不解地等着常岁安往下说。
乔玉绵先前来信，说是经过太原，要与受召入京的崔琅一同回来。而崔琅心系他的长兄，知晓战事已毕，便往西边绕了一段路去寻崔璟。
但乔玉绵一行人多是乘车，不及崔璟等人行路快，此刻常岁安告诉乔玉柏，大约再有三五日，玉绵便可以抵京。
而常岁安重点要说的是：“起初同行那几日，我观崔六郎他待玉绵很不寻常……每每替玉绵打水，每日都要反复问，渴否，累否，热否……行军休整时，我还曾看到崔六郎和玉绵单独坐在河边说话，玉绵似乎还拿帕子替崔六郎擦汗。”
那时常岁安本想上前问个究竟的，但他怕问了大家都尴尬，而他不具备这方面的收场能力，于是乎默默走开了。
常岁安为了证明不是自己多疑，又道：“军中好些人都说崔六郎殷勤得过分！”
想了想，又拿出别的证据：“还有，崔六郎的母亲卢夫人和崔六郎的胞妹，总邀玉绵与她们同车，卢夫人待玉绵十分热切，总抓着玉绵的手不放，好似胜过亲生女儿！”
常岁安并非完全不通男女情爱，他错断崔大都督的心意，是当初的“做戏”之说先入为主。崔六郎与玉绵之间的不寻常处，他还是看得出的。
听完常岁安一番举证，乔玉柏愣了好一会儿，忽然想到昔日在京中时，崔六郎似乎便对绵绵多有照拂，而以往他只觉那是崔六郎与他相交讲义气的体现……
此刻乔玉柏莫名觉得天塌了一块，虽然只一块，但也是塌啊。
“崔六郎如今与从前大不相同了，人倒是不错，也很得宁宁看重……”常岁安拿客观的态度说道：“总之你心中有个数就行，来日还得听乔叔和婶子的。”
“不好，我要被落下了！”常岁安看一眼前方队伍，顾不得再说，撇下今日受到太多冲击的乔玉柏，赶忙打马追去。
炎炎酷暑也未能阻挡京中百姓们相迎的兴致。
这是一场意义非同寻常的胜仗，它意味着动荡的终结，给人以太平将至的希望。
城中万人空巷，鲜花铺道，汗水挥洒，欢呼声铺天盖地。
沿街有官差与禁军维持着秩序，有街铺的掌柜伙计们提着木桶，给官差和百姓们递上一碗碗解暑的凉茶饮子，有人要给银子，掌柜的连连推辞，大家谈笑等待着太女的銮车和凯旋大军经过。
待欢呼声往这边传近了，大家便顾不上喝凉茶了，连忙都激动地往前方挤去。
“退退退……都退一退！”一名负责维持秩序的小吏将躁动的人群挡在后方，自己则也忍不住抽空看向经过的队伍。
先行的是开道禁军，而后是一驾白马銮车，那必然便是太女的车驾了！
人群中爆发空前高涨的呼声，小吏景仰神往，在百姓们的山呼中，目送那悬挂金铃垂着帘幔的华贵车驾缓缓驶去，又看向紧随其后策马而行的青年上将军，以及他身后的诸多将士们。
忽然，小吏在其中看到了一张似曾相识的面容，口中已喊道：“……常郎君！”
四下呼喊声一声盖过一声，小吏只是脱口而出，并没指望那个青年郎君能听得到，可像是有所察觉一般，那马上的人竟然朝他看了过来。
常岁安不认得小吏的脸，但这道声音，他似乎在哪里听到过。
四目相对间，小吏激动得不知能说什么。
而片刻，常岁安眼神一动，忽然想起了一段模糊零碎的回忆，又待片刻，才恍然道：“我记得你！”
此刻不是说话的时候，常岁安匆匆留下一句：“我会去大理寺找你的！”
小吏愣了一下，而后眼里突然滚出泪水，和汗水一同淌下。
他是大理寺的狱卒，今日城中用人的地方很多，他是被临时征用来的，若非如此单凭他一个小小狱卒，何来机会能目睹参与如此盛况。
狱卒是吏，终其一生都很难有晋升机会，大多是从一个小狱卒成为一个老狱卒。
他也没敢想过讨要什么回报，他原也没做什么，此刻突然听到一句“我记得你”，他甚至感到惶恐，一时间只想流泪。
街道两侧的茶楼酒楼二楼三楼处，也都挤满了人影，不时便有时令鲜花被抛下。
一座临街的茶楼，整层二楼都被魏妙青包了下来，领了一群数十个大小娘子在此等候。娘子们襦裙簪花手执团扇，一片莺声燕语中，忽有人大声喊：“来了来了！”
大家忙都围向那围栏处，纷纷探身望去，以团扇指向来处，发出惊喜之音：“快瞧，是太女殿下的车驾！”
看着这些娘子们激动不已的模样，双手扶着围栏的魏妙青偷偷得意一笑，同她们不同，她还是常有机会见到太女殿下的，宗室宴请，大小祭典，宗妇入宫……这便宜安王妃做的，还是很划算的！
魏妙青昨日说起这一重身份便利来，惹得姚夏她们嫉妒极了。
姚夏恨不能连夜苦读，好像吴家姐姐和堂姊那样来日做官，得以随同在太女殿下身侧，可她书还没翻两页呢，就被婢女打断了——连声喊她回屋去睡。
“那……那便是崔大都督吧？”太女车驾驶离视线，有女郎见到紧随的青年将军，只觉眼前一亮又一亮：“快看快看，后面那位英武的年轻将军又是谁？”
在一片猜测声中，姚夏忙答：“那是兴宁坊忠勇侯府常家郎君！”
常岁安似乎听着了姚夏的声音，经过此处时，坐在马上抬头望来，恰见到姚夏，便下意识地露出惊喜笑容，抬手使劲儿挥了挥。
五年前还稍显鲁钝的少年如今已变作了出色的青年将军，被战场打磨出了锋锐的棱角，但展颜一笑时，还是透着清澈纯粹之气。
凯旋，鲜花，山呼，保家卫国的俊朗将军，此情此景叫人心弦触动，姚夏下意识地想回应他，只听身边已然响起一道道讶然惊呼声：“常家郎君是在向咱们挥手？”
“我看……倒像是独冲着阿夏的！”
“姚二娘子认得常家郎君？这般熟识了？可是在太原时又见过？”
“姚二，快说说……”
“阿夏，你脸红个甚？”
“哎呀！”姚夏佯装不耐烦地推开她们，双手在眼前扇风，转身往楼中走：“此处太晒了些，我要喝一盏冰饮子降一降暑！”
“瞧，她恼了！”
魏妙青也提着衣裙追上去：“姚二，你跑什么呀！站住！”
各处都在上演着热闹景象，登泰楼内更是人满为患。
五年前的端阳，太女曾在此处以诗会友，作下大名鼎鼎的《山林虎行图》，那是京中许多人第一次听闻到常岁宁这个名字。
彼时不乏有人取笑讥讽小小女子哗众取宠，而那时谁又能想得到，这小小女子将会力挽狂澜，改换乾坤，成为大盛日后的新主。
此际于登泰楼内相迎者，便有当年出言讥讽过的人，现如今再回想起来，不免惭愧惶恐，绝口不敢再提当年事，而那又哪里只是当年事，往重了说，都是案底啊。
想到这里，心虚者又悄悄抹了把汗。
三楼处，作为登泰楼东家的孟列也凭栏而立，迎候着即将经过的队伍。
伴随着呼声和禁军开道声，太女銮车很快驶现。
似乎料到孟列会在此等候，车内重重帘幕被一只手打起，现出了一张骨相深刻的女子面容。
孟列神情一肃，连忙抬手，深深揖礼到底，直到那车驾驶远，才笑着直起身来。
李岁宁未再放下帘幕，一路看着沿途景象。
崔璟见状，恐她有什么交待，便将马往前驱近了些，来到她的车驾旁。
此情此景，让崔璟忽然想起了五年前的春日。
他结束了南边的战事，和常大将军一同返京，途中遇魏叔易遭遇行刺，那是他第一次见到回来的“她”。
之后，他与她同路回京，不知她即是她，入城时，他的视线曾顺着一枝粉白海棠看向马车窗边的她，正如此时这样。
他实在很愚钝，竟然很晚才认出她。
还好，值得庆幸的是，未认出时，他便已经遵从内心的指引早早地站在她身边了，这或是他平生最值得骄傲的事。
李岁宁不知是否也想到了五年前回来时的情形，此际说话，只是与崔璟一笑。
她不笑时眉眼多沉静幽冷，笑时眸如星辰粲然。
崔璟便也露出笑意，静静伴在她身旁，与她一同慢慢往前走着，走向这场盛大的热烈中。
随着大典日期接近，各地受召赴京者陆续抵达京师。
此日，护送圣册帝一同回京的王岳与姚冉，及几名江都府中谋士，在骆家姐弟的陪同下，前去祭拜了骆观临。
祭拜罢，王岳一行人在回城路上，恰遇自淮南道而来的入京队伍。
淮南道各州刺史皆得召入京，此一行中，便有和州刺史云回，申洲刺史丁肃，楚州刺史沈文双，以及光州刺史邵善同。
除此外，还有安排完一切事务才姗姗来迟的王长史，以及江都刺史府中的几名官员。
刚在骆观临墓前哭过一场的王岳遂与王长史同行，上了王长史的马车。
二人皆姓王，又同在江都共事，常以本家相称。
车内，听着王岳的哽咽之言，王长史跟着洒泪之余，心中又觉感慨，他也是拜读了太女殿下的那篇《祭骆公文》之后，才知钱先生即昔日的骆御史，此际拭泪道：“某有眼无珠，共事数年，竟不识骆公……今知骆公，却已不见骆公。”
待临近城门处，车内叙话的二人才暂时压下伤感，整理形容。
一行人虽是自淮南道而来，该有的查验却是不能少，但负责查验的城门将官们的态度显然要和善客气得多。
队伍很长，见前面还在查验，后头的顾二郎便从车内走了下来，活动一下疲乏僵硬的筋骨。
他生得一副顶好的皮囊，又十分精通打扮之道，衣袍饰物无一不精，刚一下车，便招来不少出入城者的目光，其中又数女子居多。
早就习惯了此等目光注视的顾二郎面上微微含笑，慢条斯理地整理衣袍，尽显贵雅风范。
这时，身后突然响起马蹄声，虽不算急，却也惹得人群纷纷避让。
顾二郎回头看去，却是一愣，而后连忙露出端出自觉迷人的笑意，向那为首的女子行礼：“康校尉，久违了！”
康芷勒住马，居高临下地看向他，先纠正道：“我如今已是将军了！”
又道：“你不好好留在江都，也跟来京师作何？”
顾二郎拢了拢衣袖，自信一笑：“不巧，非是在下想来，而是长史点名要在下随行的。”
王长史入京，身边少不了要有人打下手，负责与人往来之事，而他无论是能力还是这张脸，都很适合。
作为太女殿下的发迹处，江都对外的形象何其重要？
这是大家的共识，所以王长史选了他随行，作为江都的形象担当，蒋海东家私下还为他添置了好几身格外像样的行头，待会儿进了城，安置下来，他待沐浴后便开始换上，好让这京城里的人一饱眼福。
见他一副自恋模样，康芷翻了个白眼，扬鞭去了。
“呸呸呸！”顾二郎猝不及防吃了一嘴被马蹄扬起的尘土，连忙嫌弃地清理衣衫，冲着康芷的背影不满地道：“康阿妮，你敢在此嚣张纵马，回头我必向太女殿下告你一状！”
康芷理也不理他，径直穿过城门，她手持令牌，甚至无需查验。
顾二郎看在眼中，不由得更气了，偏还要继续做好表情管理。
一行人经过查验，缓缓入城去。
城内负责接待安置事宜的是礼部和鸿胪寺的官员，吴春白也在其中。
见这名女史举止从容大方，气质明朗不俗，邵善同心知这必是得太女殿下看重之人，有意结个善缘，便询问了一句：“在下光州邵善同，不知女史贵姓？”
吴春白含笑告知了身份，引着邵善同，云回等人往安置处而去。
邵善同一路上点着头称赞，只觉这京中处处都好，人也好，事也好，虽说他从前也是来过的，却今时已大不相同了。而他虽才刚到，就已经有点不舍得走了。
“敢问吴女史，我等何时方便入宫拜见太女殿下？”云回问出了邵善同正想要问的话。

第655章 不够看的
吴春白笑着道：“今日时辰晚了，诸位大人不妨先在此洗尘歇息。待明日一早，太女殿下想必便会使宫人前来宣召诸位大人入宫。”
“多谢女史告知。”
云回等人应下并道谢。
与此同时，康芷已在宫门外下马。
康芷来到东宫时，李岁宁正在殿内召见长孙家的人，除家主长孙寂之外，另还有十余名长孙氏族人。
康芷在殿外候了半刻钟，待见长孙氏的人从殿内出来，便抬手示意行礼。
长孙寂等人与她还礼，其中一名梳着高髻的端庄女子也向康芷微微福身。
康芷多看了她两眼，那女子与她微微一笑。
康芷目送那女子身影下了石阶，心中有些讶然——竟就是这位看起来端庄柔弱的世家女郎，亲手杀了黔中道节度使佘奎？还真是人不可貌相呢。
长孙家的人一路出了内宫，相送的内侍驻足行礼恭送，才有族人出声庆幸感慨：“幸而家主慧眼……”替族中做下了正确的决定。
如若他们当初选了荣王李隐，这世上只怕当真要再无长孙氏了。
一族命运之大起大灭，全在这一个决定之间。
面对族人们的夸赞，年少的家主长孙寂道：“若非有诸位叔伯和阿姊托付信任，族中上下一心，单凭寂一人又何足成事。”
“不，家主当居首功，此乃实情……”一名年长的族人道：“李氏江山起死回生，老家主若泉下有知，也终于可以安息了。”
而他们长孙氏，也终于得见起死回生的曙光了。
有笑容洒脱的族人负手笑着说：“只可惜咱们长孙家再难出皇后了。”
其他族人笑看向长孙芙：“出不了皇后，却要出女官了。”
长孙芙立下了大功，太女于殿中问其是否有想要的赏赐，长孙芙言，幸读得十年书，想求得一官半职，为大盛为太女聊以效力。
皇太女应允了。
一应正式封赏事宜，按流程需等到大典之后，但由于名单十分庞杂，故而已经在提早着手拟定了。
长孙芙想到方才在殿内见到的那位太女殿下，以及那短短几句谈话，此刻心间如有川流涌动，她看着眼前巍峨的皇城，认真盼望着日后能在此处立有一席之地，为了长孙家，也为了自己。
在皇城中不便多言语，待回到了府里，许多等待的长孙氏族人纷纷迎上来，询问太女今日的态度，待听罢之后，不禁都大感安心。
心定之下，便有族人试着提及了皇夫人选：“依家主之见，是否要择出几位年轻子弟……”
“不必在此事之上白费心思。”长孙寂直截了当地道：“太女殿下应当主意已定。”
“家主是说四下传扬的上将军崔璟？”族人压低声音道：“但此人过于位高权重，朝中官员并不看好……”
“那不重要。”长孙寂十分笃定：“他们左右不了殿下的决定。”
这位凭借战功收拢乱局，即将登临大宝的皇太女，不会是任人挟制的君王。
目下的这些官员们，还不具备可以左右她的根基资本。
“况且太女殿下必有妥善安排，无需过虑。”长孙寂让族人们打消念头：“此事我们只需静观其变，听从太女示下即可。”
长孙寂虽年少，但经择主一事后，便愈发得族人们信重，此刻听他这样说，众人便也都收起了心思。
由此亦可看出，盯着皇夫之位的人不在少数。
卢夫人这几日为此很是吃不下睡不好。
崔琅回来也有三五日了，如今携族人们住在李岁宁让人为他们安排的宅邸中。
有官员询问过崔琅，是否要住回安邑坊，崔琅想也没想便婉拒了。
安邑坊曾是清河崔氏在京中族居之处，那里承载了崔氏昔日盛极百年的荣光。
但在崔琅看来，昔日已成过去，更何况他这一支族人已经被割离了出来，而今好不容易走在了一条崭新的路上，若再调头回返腐朽旧道，与自毁又有什么区别。
昔日不必追忆，着眼日后吧。
回京的路上，崔琅打探过父亲崔洐那一支族人的近况，李隐大败之前，崔洐仍在外为朝廷招安各方势力，途中，崔琅收到父亲来信，崔洐信中言辞淡漠坚定，重点只在一句：【既已分族，便无需为我等求情。】
崔琅看罢，叹了口气，对信自语：【多虑了吧，我压根儿也不敢啊……】
那是李隐同党，他拿什么求情，他身后全部族人们的前程吗？
大是大非当前，他崔琅又算是个啥，国政大事岂容他来混淆。
若他这样昏头，便就白费祖父当初一番苦心安排了。
但崔琅相信，依照他父亲的脾性，对李隐叛国之事必然是不知情的，而万幸皇太女殿下不是嗜杀报复之人，待查明全部内情后，至多只会依照律例发落……大多数人想保住性命应当不难，但就此衰落却是逃不过了。
这已是不幸中的万幸，愿赌服输，谁也没有抱怨的理由。
卢夫人看清了这形势后，到底还是心软了些，遂交待儿子，若他父亲日后当真太过潦倒，还是要接济些，总不好好叫人饿死了去，饿死生父，那是有损阴德的事。
卢夫人近日早晚都在烧香。
外面那些不赞成她家大郎做皇夫的传言，听得她心神不宁，气不打一处来——人家两个天作之合，一个愿娶，一个愿嫁，怎就轮到这些人来叽叽哇哇了？
崔琅从外面回来，站着喝了半盏凉茶，才安慰又在问他外面种种风声的母亲：“阿娘不必总操心这个，只要太女殿下心意不改，长兄这皇夫之位，便谁也抢不去！”
卢夫人叹口气，点着头，强迫自己镇定从容一些——她家中这也是头一遭嫁儿子，做母亲的难免患得患失，就怕嫁不出去，砸在手里，再伤了孩子的心。
是以，卢夫人又问：“你长兄近日入宫几次？可有陪殿下用过膳？对了，我让人赶了几套新衣，你记得让人送去玄策府。”
崔琅边应着边坐下去，往椅背中一靠，让一壶拿折扇给自己扇风，一边叫苦：“母亲与其操心长兄，倒不如替您的次子多上些心，您要知道，乔家那边八字还没一撇呢。”
“你急什么。”卢夫人自有打算：“待大典之后，封赏都下来了，你能谋个正式体面的官职，才好叫我拿得出手……到时我再亲自去乔家拜访王夫人，也能添些底气。”
又交待儿子：“在那之前，你在外面见着乔祭酒，记得要机灵殷勤些。”
“这哪里还用您说！”崔琅道：“儿子每每见着祭酒，就差当牛做马了！京畿方圆百里内的狗，都能闻着我身上冲天的谄媚味儿！”
他却也不觉委屈，反而乐在其中一笑：“只要能将绵绵娶回家就行！”
给自家郎君扇扇子的一壶只觉没眼看，又不禁在心中感慨，想当初，他家郎君可是京师头号纨绔浪荡子，谁能想得到竟坐上了家主之位。还和大郎君一样，双双成了叫人没眼看的绝世大情种。
崔琅还有旁的事要做，也没敢多坐，起身时，笑眯眯地问母亲：“当初我问阿娘，我有没有可能不娶四大家的女郎——阿娘可还记得是如何答的了？”
他阿娘当时答，万事皆有可能。
他便又问，那有几分可能？
阿娘认真答：【同你变成狗的可能差不多。】
崔琅几分得意地出了前堂，见着院子里的大黄狗，弯下腰去，冲大黄叫道：“汪！”
端坐的大黄歪头，挪了挪屁股：“——呜汪？”
崔琅哈哈一笑，开怀不已，负着手，哼着小曲悠哉而去。
次日早，崔琅正欲出门，却听仆从来通传，说是有客登门。
这客人是胡焕，他是跑着过来的。
虽有四年未曾见面，但崔琅回京后，胡焕已数次登门，昔日情谊倒是依旧。
此时胡焕热得满头大汗，也顾不上喝茶，张口就问崔琅：“东罗使者入京了！你猜猜来得是谁？”
崔琅只觉莫名：“我怎会认得东罗的使臣？”
“不……不是使臣！我说岔了！”胡焕卖关子失败，干脆直言：“是昔致远！不对，是东罗的国君金承远亲自来了！前来参贺我朝新帝登极大典！”
崔琅也很意外，从椅中站起了身：“他竟亲自来了？”
想了想，又道：“似乎不对吧……太女登基的消息按说不过刚传到异邦，他怎会来得这样快？你确定消息无误？”
五月里，朝廷正式定下太女登基大事，距今不过月余，虽已传告诸邦，但算一算时间，各邦国即便拜贺，势必也要等到新帝登基之后了——昔致远怎还赶在大典前头到了？
“消息自然不会出错，玉柏也知晓了！”胡焕道：“此刻人已入宫去了，太女殿下亲自宣召的！”
提到太女殿下，胡焕的语气格外激动。
他至今都无法想象，当年的他竟然是和未来的天子陛下，未来的东罗国君，以及未来的崔氏家主一起结的社打的马球！
一群人当中，只有他最没用。
可偏偏因为有此等经历在，所有人都觉得他必有过人之处，只是他擅于藏巧于拙，有才能而不显露出来，包括他的父亲也这样认为，如今对他格外看重，弄得他怪心虚的。
崔琅已经快步往外走：“我也入宫瞧瞧去！等我消息！”
胡焕的消息的确无误，远道而来的金承远已经入宫。
金承远之所以能来得这样快，是因为时刻都在留意着大盛的局势变动。
李岁宁很看重和东罗的邦交，这数年来，不管大盛内政如何风云变动，东罗与江都贸易往来只愈发密切，消息通道也因此尤为畅通——李岁宁自北狄还归，李隐败于京畿的消息，金承远只比江都晚十日知晓。
而得知李岁宁入主京畿的消息后，金承远便已经动身入盛了，那时不过三月底。
他笃定李岁宁将会在不久后成为大盛的新帝，而他想要亲自来拜贺，这既是为了彰显东罗臣服的诚心，也是发自他的本意。
邻国君主自江都入境乃是大事，旁人不知，李岁宁却不会不知，早几日就遣了礼部官员出城前去相迎。
金承远被请入宫中，淮南道各刺史官员也都在，此刻同在殿内。
其他官员闻讯，也在陆续入宫的路上。
顾二郎一心向往传闻中的皇城，好不容易才向王长史求来一同入宫的机会，但他官职低微，未能入殿议事，此刻便候在殿外廊下。
为了今日入宫，顾二郎很是打扮了一番，天不亮便起身焚香沐浴了，此刻便如一只花孔雀般招眼。
把守在廊下的康芷，很难不以白眼待之。
偏偏顾二郎还敢往她身边又凑了凑，小声问：“怎么，康校尉也觉得顾某今日这身行头很不错吧？”
康芷瞥他一眼：“今日入宫者皆有功绩官职在身，你一个不入品的也敢跟来，不觉虚得慌吗？”
还有，她已经说过了她如今是将军，将军！早不是什么校尉了！
可见此人纵有几分好皮囊，也不过是拿脑子换来的！
顾二郎却半点不虚，含笑拢起衣袖：“承蒙太女殿下赏识，顾某在江都迎来送往，交际应酬……某这张脸，便是功绩。”
康芷凉凉地道：“可惜在这天子脚下，却是不够看的。”
这话却是顾二郎所不能忍受的，他刚要反驳，却见康芷倨傲得意地抬了抬下巴，示意他往前看。
顾二郎下意识地看去，只见一名服紫袍的青年官员正拾阶而上，其人仪态斯文悦目，生得一副青山拂晓容色，出尘脱俗，叫人移不开眼睛。
顾二郎有些呆了，愕然问：“此人是……”
康芷抱臂，悠悠道：“我朝左相。”
顾二郎的神情扭曲了一下，如此年轻有为还且罢了，为何还要长得这样好看？如此两头通吃，不觉得蛮不讲理吗？
顾二郎正觉无地自容时，下一刻，只见又有一人在内侍的指引下走来，此人一身气质过分夺目，几乎是不由分说地便抓住了顾二郎的眼球。
可若单是气质瞩目也就算了，偏又生得一张寒松照雪般的俊颜，身形肩背优越挺括，周身既见清贵，又有凛然不可侵犯之气。
顾二郎人都傻了，这位神仙又是……？

第656章 崔璟修修补补
不待他问，康芷也很乐意主动为他解惑：“我朝上将军。”
“……”顾二郎只觉天都塌了。
他是谁？他为什么要站在这里？
京城的人，都这样不给人留活路的吗？
见顾二郎深受打击的模样，康芷心情大好。
东罗国主亲自前来拜贺，殿内众官员的心情也很好。
同样心情很好的，还有带着一群内侍宫娥们在甘露殿中布置寝殿的喜儿，宫人们忙碌搬抬进进出出，每个人都在为即将到来的大典做准备。
皇城之外，放眼民间，亦见欣欣之气盈满京华。
就连京中各狱所内，也多了一份生气。许多轻罪的囚犯，以及先前因大局更迭而被牵连入狱者，都在期待着册立新帝之后的大赦和翻案，等待重见天日的机会。
但这个机会，注定不属于被单独关押在刑部地牢中的那些死囚重犯。
这里不见天日，不辨昼夜，纵是暑日里也渗着丝丝缕缕的潮湿阴冷，仿佛被切断了与这世间的连接，而直抵黄泉幽冥。
一间狭小的牢房中，一名囚犯卧缩在角落中，任凭蚰蜒等爬虫在身上游走，他却也一动不动。若非还睁着一双眼睛，实在已像极了一具死尸，让人很难想象着这会是数月前那位仁名满天下，即将登临帝位的荣王殿下。
那双眼睛里此刻仅剩下强撑着的不甘，不甘以这种屈辱的方式，死在这种肮脏的地方。
相隔不远的另一间牢房中，锁着一名女囚。
明洛是直接被玄策军押送到此处的，未曾更换囚服，还穿着原本的裙衫。那用料上乘，刺绣繁复的衣裙已经很难辨认原本颜色，崔璟军中无人凌虐拷问她，但身为犯人跟随行军已足够让养尊处优已久、自尊心极强的她受尽折磨。
被扔进这间牢房中之后，许多不愿回想的泥泞旧事不受控制地将她缠裹，她在这肮脏阴暗的牢房里，借着盛水的碗看到自己狼狈的倒影，崩溃了一次又一次。
她做了这么多，为得就是不必再回到泥泞中，可为何她已竭尽全力却还是被留在了这种地方？难道真的就是命吗？凭什么她生来就是这样的命？这不公平！
明洛反反复复回想，此刻她缩坐在墙角处，口中怔怔然自语，牙关不受控制地细微颤抖，发出的声音同鼠类啃噬之音重叠着。
她的眼神不断变幻，时而怨恨，时而恐惧，时而厌恶，时而浮满杀意。
在这里无人会去留意她的情绪，两名狱卒经过牢房外，其中一人说：“再有三日就是太女殿下的登极大典了……我昨日里偶然听那位谭大人和宋大人说，到时六部的人都有赏赐，说不定咱们也能沾一沾光呢。”
“户部的人成天叫苦呢，国库里也拿不出赏赐来吧？”
“不是国库，是淮南道的人带来的……太女殿下的私库！江都有钱着呢，不单有作坊，听说这两年海上通商也大赚了几笔……还有那些淮南道的富商们，上贡的贺礼，都是成车成车运来京师的！”
“我说呢，昨日下值，见湛尚书上轿时红光满面，还以为他家中有什么喜事呢……”
“待太女殿下登基后，咱们说不定也能有好日子了。”
早在卞军还没打进京师之前，各衙门的俸禄就已经有很长一段时间未能正常发放了，像他们这些小吏的日子更是苦巴巴的，更何况之后又几番动乱。
“岂止是好日子……我还听说东罗国君亲自来拜贺了！咱们太女殿下文武兼备，打得四海八方无有敢不俯首称臣者……”
狱卒们与有荣焉的声音远去，明洛脑中不停地回响着“太女登基”四字，只觉犹如一根根长针刺入她的脑髓，疼得她头脑欲裂，无数神思之弦崩断支离破碎。
她猛然站起身来，更觉天旋地转，环顾四壁，喃喃道：“这本该是我的！”
“她是个妖邪！”明洛猛然扑向牢栏处，大声道：“李岁宁是妖邪之物！你们都被她骗了！”
有狱卒听到动静走来，只见那扒在牢门处的女子神情恍惚，口中说着什么：“不对……她本该选我才对！”
“我才是姑母选中的人，李尚应当选我……为什么她要选常岁宁？”
明洛茫然后退，双眼盛满了不甘心的泪：“分明我才是最像她的人！”
因为她足够像，所以姑母才将她带进宫中……以便迎接李尚回来，不是吗？
姑母盼着李尚回来，同时也想继续操纵回来之后的李尚，所以姑母选了她，留在身边……
她将一切都已经想明白了，可是……可是为什么李尚偏偏不选她？
她一遍遍重复：“分明我才是最适合的人选！”
若李尚选择在她的身体里醒来，那她明洛便会替代如今的李岁宁，成为大盛的新帝！江山，皇权，崔璟……一切都将是她的！
她明洛的名字会以帝王的身份留在史书之上！
而不是像现在这样……一败涂地！悲惨肮脏！
你我她，主与次，真正意义上的自我存在与消失，明洛俱已分不清了。凭借全部力量仍旧落得惨败收场，这让她的内里彻底崩塌，她无法接受失败，于是宁愿外求，宁愿成为容纳他人灵魂的器皿，成为一具拥抱权势与胜利的躯壳。
此时此刻，她仅剩下一个混乱的念头：“……我要去见她！我要见李尚！我要问她为什么不选我……究竟为什么！”
她用力拍打牢门，锁链摩擦发出聒噪声响，声音尖利颤抖：“我要见李尚，让她来见我！她为什么不来见我，为什么不来审我！”
“还有姑母，我要见姑母！我要她回答我，为什么要把我从那里带出来，却又将我当作弃子！”
“她们凭什么这样待我！”
“回答我！”
听她满口都是先太子李尚，几名狱卒交换罢眼神，都觉得这个女人大概是疯了。
很快，那些疯言便被一团脏布堵住，幽暗的牢房中只剩下了含糊不清的呜呜闷音，犹在不甘地回响着。
不同于牢房中的潮湿阴暗，外面正值晚霞漫天。
一年四季，数夏日的晚霞最为张扬炽丽，整座皇城都被染成了耀眼的金色。
皇城西面的一座宫殿内，有打扫过的痕迹，却静谧到仿佛无人居住。
直到一名内侍从外面回来，行走间打破了这份寂静。
内侍来到内殿中，向那道临窗而坐的身影行礼。
那道身影的主人，缓声问内侍：“如何，太女她可曾应允了？”
“回……”内侍话到嘴边，不知该如何称呼这位已经退位的帝王才合适，只能垂首道：“太女殿下应允了。”
明氏点了头，握着龙杖慢慢起身，道：“既如此，明日晨早，你便出宫去，代我祭拜马相。”
“是，奴遵命。”
明氏转头看向窗外，自语般道：“马相以性命保全了朕仅有的天子尊严，却也让朕惭愧……”
马相是为护她而死，还有这样一位贤臣愿意为她赴死，至少证明了她不是一个一无是处的君主，至少她也曾得过一份厚重忠诚的人心拥护。
可即便如此，她之前待马相也曾有过猜疑。
忠于她者，亦得她疑心——她原以为猜疑是帝王必须具备的能力，可如今她才知，这不过是因为她从无信人的能力。
她此时孤寡一人，是她应有的收场。
明氏看着窗外渐渐退去的霞光，直到夜色吞噬天地，她仍孤身独立于窗前。
夜色中的皇城，在各色宫灯的映照下，犹如一座华丽剔透的琉璃之境。
李岁宁处理罢公务，此刻正在殿内看信，白日里崔璟替她筛选过书信，依照轻重缓急分别摆放着。
姚冉在忙着核对大典流程，四下正是忙碌时，崔璟如一块及时砖，很好地处理着李岁宁身边的各类琐事。
崔璟的出身教养，让他自幼便早早接触到了权术政治之道。之后投身军中，一步步成为玄策军统帅，是真真正正的文武兼备，且经验丰厚，足以应对各类事项。
他替李岁宁处理了许多简单的军务，以及城中和皇城中的禁军防御布置，还有许多力所能及的繁杂琐碎之事。
但涉及机密要事，他一概会主动回避，除非李岁宁拉着他一同商讨，除此外他绝不会去触碰。
即便他信自己，即便李岁宁信他，但该守的底线他不会逾越，皇权的独一无二不容侵犯，他会是她权力的守护者，同时也是践行者。
这也是他想与她长久相守的基本诚意。
崔璟的诚意远不止这些。
自回京后，他每日只在玄策府和皇城之间出入，军营之事暂时交给了常岁安来打理。
常岁安没想那么多，他也觉得崔大都督该好好休养一段时日了，况且，如今军中也无紧急事务了——大都督陪好宁宁，比什么都重要！
崔璟的确陪得很好，李岁宁也这样认为。
她简直不知道还有什么是崔璟不会去做的，替她分担公事还且罢了，今日晌午，她从殿内出来，竟见他领着一群内侍，在修偏殿的房顶——
彼时李岁宁走过去，迎着刺目的阳光，拿手挡在眉骨上方，仰头看着屋顶上的人，忽然想到五年前，她去大云寺时，也曾见他在修天女塔的屋檐。
那时她还不知道天女塔的用处，只想着，这位上将军还真是勤奋，全然没有端什么身份架子，要么就是他在信佛这件事上十分虔诚。
后来才知，原来被他虔诚对待的，并非是神佛。
塔中没有神佛，只有一尊白玉塑像。
今时再看着修补偏殿屋顶的崔璟，李岁宁便想，崔令安好像始终都在替她修修补补，修补与她有关的屋顶，修补她的玄策军，她的旧部战马，甚至也在修补她的大盛江山，以及她一度因为背叛而感到茫然的心境。
这世道先前一直都在变坏，好在有崔令安一直修修补补。
看着殿宇屋顶上的人，李岁宁感到无比安心，等上面的崔璟也看向她时，她便仰头命令他：“崔令安，我饿了，下来陪我用膳吧！”
阳光刺眼，崔璟似乎笑了笑，李岁宁看不太真切，只听他应道：“好，就来。”
李岁宁等饭时，先等到了崔璟，他已洗去汗水换上清爽干净的衣袍，一同前来的还有阿点，阿点手中举着几支半开的荷花，不知又是从哪个池子里折来的，插在了一旁的白玉瓶中。
李岁宁用完午膳，便又继续去忙公务了，大典结束之前，她都没有时间偷懒睡中觉。
午后，常阔来了一趟，李岁宁忙得抽不开身，崔璟代她去见了常阔，二人一下午不知都说了些什么，常阔离开时笑容满面。
此时正值晚间，李岁宁盘坐在罗汉床上读信，看到了先前康芷带进宫中的两封，一封来自石满，一封来自康丛。
康丛和石满把守着边陲重镇，北境初定，有很多后续防御要重新布置，他们不便长途跋涉入京，便来信拜贺。
康丛如今格外老实，再不敢将李岁宁当作女罗刹来看待了，信间恭恭敬敬，小心翼翼。
石满在信间细禀了平卢军中的事务，以及范阳一带的情况。
末了，石满不忘替他母亲石老夫人传话，石老夫人强势，大抵是不允许儿子瞎改她的原话，因此用词格外平实，包括但不限于“给殿下您磕头道喜了”、“我家狗儿和康家小子守在此地，殿下只管安心”、“等来日有机会，拼了这把老骨头也要入京去给殿下当面请安，顺便瞧一瞧京师究竟怎么个繁华法儿”等等。
李岁宁看得扬起嘴角，心情很觉轻快。
看罢信后，李岁宁起身，伸了个懒腰，走出内殿。
崔璟还没走，他每日都要等李岁宁处理完公务才离开，有时皇城落锁了，他便去阿点那处歇下。
李岁宁很喜欢坐在石阶上，这叫她莫名觉得很放松。
此时她在殿前的石阶上坐下，吹着夏日夜风，看崔璟在皎洁月色下舞剑。
崔璟收剑时，李岁宁很不吝啬地抚掌赞好。
之后，喜儿送来凉茶两盏，崔璟便陪着李岁宁坐在石阶上说话。
其余的宫人们都退远了，只喜儿和翟细侍立于十步外。

第657章 崔魏相谈
李岁宁先问了崔璟今日常阔入宫之事，而后便有一搭没一搭地说起政事。
她想到什么便说一句，更像是在自我复盘，上一句和下一句往往没什么关系，但崔璟总能很顺畅地接住她的话，帮她很好地捋顺每一件事，毫无阻滞之感。
这让李岁宁分外舒心，只要一想到今后她身边会一直有这样一个崔令安在，她便觉得很放松，仿佛疲累都被他卸去了大半。
见她未再急着往下说，崔璟适时道：“今日孟东家使人送了近百坛酒水入宫，据说是自江都运回，名为风知酿。”
“一百多坛。”李岁宁双手撑在身侧，望着夜色：“这么多，得喝多久啊……”
酿酒的人还以为她的酒量和从前一样好吗。
他在江都时，一直都在酿酒吗。
李岁宁静静出了会儿神。
喻增的尸身由孟列的人收敛去了，李岁宁不知埋去了何处，也未曾问过。
李岁宁记着，他说他原本的名字叫柳明珂，兖州人，原也出身小官之家，若不曾在年幼时遭遇家变，或许也会读书为官吧……他很聪明，学什么都很快。
许久，李岁宁才说：“那就留着慢慢喝吧，哪日有了开心事，便启一坛。”
崔璟应下：“好。”
李岁宁便又继续与他说政务。
夏夜的风吹得人昏昏欲睡，李岁宁渐渐有些困乏，之后干脆靠在崔璟肩臂上，权且休息。
染着夏日花香的微风中，崔璟微微弯起嘴角，尽量让那侧被靠着的肩膀足够端正却不僵硬，好让她靠得稳当并舒服一些。
他微微转头看她，将声音也放轻:“近日累了吧。”
“嗯……”李岁宁的声音仍是愉悦的:“等忙过这段时日，我要偷偷歇上一日，一整日。”
说着，催促崔璟:“你接着往下说，我听着呢。”
“事关岭南道与黔中道，我说来，殿下可参详一二……”崔璟的声音在夜色中格外淳厚悦耳，他慢慢说着：“或可让肖旻将军并领此两道节度使之职，岭南道地广而势力分散，但肖将军已探明了路，扎下了根，再换了旁人，不免又要从头摸索。而黔中道势力兵力集中，肖将军若同领黔中道兵权，也可变相威慑弹压岭南道人心，有利于后续收拢岭南各部族。”
“黔中道李隐之势务必尽数拔除，可让佘奎之子佘绍，为肖将军佐官别驾，与黔州长孙氏族人共同清剿李隐残党——”
“岭南道虽贫瘠荒蛮，却也临海，待岭南道归心，或可如江都一般，造船出海探寻新航线，如有收获，即可效仿江都设市舶司……”
崔璟说了许多，未再听到李岁宁回应，转头垂眸而视，只见那个声称“我听着呢”的人已闭眼睡去了，显然是真正乏极了。
但她五官舒展，嘴角还保留着上扬的细微弧度，想来是梦中也沉浸在对未来国政的大好设想中。
微风中，崔璟抬手，将她颊边几根碎发从鼻尖移去，轻轻拢藏到耳后。
他很想与她再这样多坐片刻，但更恐她着了风，还有三日便是大典，照料好她也是他的职责之一。
幸而他和她日后将有很长的岁月可以这样静坐。
崔璟想到这里，眉眼间便被安定充足之色填满。
片刻，崔璟动作小心地一手环过李岁宁的腰背，一手揽托起她的双腿，将她稳妥地从原地抱起。
喜儿见状莫名欣喜激动，抿嘴竭力克制笑意，只在心里偷偷嘻嘻嘻嘻，表面从容得体，跟在崔璟身后，走进内殿。
崔璟弯身将李岁宁轻放到床榻上，交待喜儿，只除去鞋靴外衣发钗即可，不必再特意将人唤醒沐浴，且让她好好睡一觉。
“是，大都督放心。”喜儿小声应下。
崔璟又静静看了看那张恬静安宁的睡颜，方才转身离开。
翟细行礼恭送。
宫中各处都在准备大典之事，此时也大多亮着灯火，内侍宫娥们忙而不乱地出入着，崔璟前脚出宫，后脚才见内宫门落锁。
出了内宫门，还有一条直出皇城的甬道要走，崔璟刚行出数十步，便见月色下的宫道上静立着一道颀长的人影，不知在此处等了多久。
见得崔璟，那道人影走上前，自然而然地与崔璟并肩而行，边笑着道：“久等未见崔大都督出宫，还以为大都督今夜又要去点将军处安歇了。”
“寻我何事。”崔璟一贯没有什么寒暄之言。
“倒也无事。”魏叔易闲谈着：“你回京后，你我还未曾得闲叙旧……我每日忙于朝中事务，你倒是难得清闲下来了。”
说到此处，他喟叹一声，问：“崔令安，你果真是铁了心要做这皇夫了？”
崔璟没有回避，不觉不妥：“我应当可以做得很好。”
他已经在学着如何去做了，他想他会做好这件事的。
这语气竟也十分认真，魏叔易不禁笑了，难得未有揶揄打趣，好一会儿，只是道：“从小到大，历来无论你做什么，都很擅长没有保留地去做。”
魏叔易将此称作为一种“擅长”。
因为历来坚定无疑，才敢毫无保留，这何尝不是一种大多数人都难以掌握的本领，至少魏叔易自认没有这份本领。
崔璟并不急于搭话，只任由魏叔易自行往下说，他并不信魏叔易口中的“无事”之说。
二人又走了十余步，魏叔易才算再次开口，却是慢慢地问：
“崔令安，若你对一人心生好奇，想知晓她究竟藏着怎样的秘密，是否会加以试探？若是，你又会选择如何试探？”
这个问题听起来没头没尾，突兀莫名。
换作从前，崔璟必然不会加以理会这些无用处之言，他从不是一个喜欢与人闲谈的人，尤其是话中向来多陷阱的魏相大人。
而他也极少会对谁生出好奇之心探究之举。
但此刻，崔璟却一反常态地回答了魏叔易的问题。
“单方面试探，在我看来，是为对敌之策。”
他看着前方，声音里没有喜怒对错，仅仅只是在自述：“若非是敌人对手，而我想知晓她的秘密，那便理当先由我以诚挚坦诚待之，待何日她愿意信我时，答案自现。”
所谓试探，是想知道对方所藏的秘密，而将自己藏起来不露分毫。但在对敌之外，秘密不是用来试探的，是用来交换的。
魏叔易一怔之后，含笑的声音里有一丝恍然怅然：“问也未问到正路上去……这条路，是我舍近求远了。”
或许当他心中和他的行动中出现了“试探”二字开始，就已经说明了他的自大与冒犯了。
“从第一日相见开始，我便让她觉得冒犯了，无怪她待我生出防备之心。”魏叔易看着长长的宫道，他的心绪同样很长很长。
这是他第一次与人说起这长长心绪。
“我总是反复回想，我慢在何处，输在何处……是因为我母亲早早与她熟识，她即便未曾见过我，却也于起初便将我视作了晚辈看待吗？”
“还是在大云寺中，她遇险时，我未有像你一样出手相助？”
“或许还有常家郎君出事时……”
他真的想了很多，大约他处处都慢了，他总是缜密计较得失与应当与否，许多时候他是以旁观者的角度在看待她甚至分析她，有些时候则是觉得她并不需要他擅作主张相帮……
可如今想来，许多东西，别人需不需要是另一回事，而自己给不给是另一回事——尤其是她初回到这世间之际，待人待事皆如同摸着石头过河，偏偏岸边还有个这样的他，一心刺探，旁观着她的一切，起初甚至带着玩味的目光。
而崔令安在做什么呢？陪她渡河，在不知道她是谁，要去哪里时，就已经在陪着她了。
她有很重要的事要做，有自己的路要走，她从不会因任何事而停下脚步回望来路，也无暇与无意义的人和事去做纠缠。
谁跟上她，她才会转头看谁。
而当他意识到并想要跟上时，已经晚了。
他错失了走近她的最佳机会，迟了又岂止一步。
魏叔易很认真地说：“崔令安，我确实不如你。”
崔璟却无意与他作比：“你并非不如我。”
“也并非输给了我。”
“还有，我猜她应当也从未思索过你口中方才提及的诸多原因，那些并不是原因。”崔璟的声音不重，他在提到“她”时，总是以这样轻柔少见的口吻：“魏相不必如此自省自轻，也不必看轻了她。”
魏叔易静静听着，负手而行，微抬首望月：“也对。只有在意的人才会陷于其中，因为从不在意，所以从未思索过吧。”
崔璟纠正：“也是因为尊重。”
魏叔易转头看向崔璟。
崔璟不看他，只看前方：“她是欣赏看重并尊重魏相的。”
“魏相之能，何需我来赘言。”崔璟的语气是笃定的：“所以我想，她从未以如此挑拣目光看待过魏相。”
有些事不是就只是不是，未必有那样多的心路历程。
一切心路回顾，不过是自困而已。
魏叔易自居于输家之位反复自困反省，可这原无必要。
魏叔易不曾输，他也不曾赢，她更不是挑拣者，在这件事上，无人需要反省自轻或相轻。
许久，魏叔易才叹道：“崔令安，你果真比我懂她。”
“可是，我却很想让她挑拣。”
这不重的语气里，藏有自嘲的失落。
一个自幼便高居云端者，却说希望自己可以由人挑拣。
这失落只一瞬便被掩去，魏叔易再看向崔璟，感叹道：“崔令安，你也是乐意被挑拣的吧，明知我心情，又何必这样来劝慰我。”
这“全不领情”而又“执迷不悟”的话让崔璟恢复了往日模样：“……可我被挑上了。”
魏叔易笑意微凝：“……”
崔璟：“自然便有心情说风凉话，大度劝慰未曾被挑上的人。”
魏叔易：“…………”
果然，崔令安最终也还是没放过他。
魏叔易也收拾了心情，作出恍然之色：“我知道了，你如此一反常态耐心劝慰，不外乎是想让我死心释怀而已。”
“可是崔令安，你当我何故选择与你相叙，而不是与她挑破？”
崔璟：“因为她不会在此等无聊之事上理会于你。”
“……这是其一。”魏叔易笑意微僵一瞬，接着道：“还有一重原因——因我心中尚有所图，自然不敢与她挑明，以免败坏情分。”
这“所图”与“情分”二字，在崔璟听来无疑并不悦耳，甚至刺耳。
“我固然有憾，却也无憾。”魏叔易自顾含笑道：“崔令安，今后你做你的皇夫，我做我的良相，自此后我随她君圣臣贤，生时相得益彰共铸盛世，死后百年同留史书之上亦为佳话——你说，如此一生，又有何憾之？”
这世间可以相守的身份远不止一种。
魏叔易说话间，慢慢停下了脚步，面向崔璟，伸出半臂，邀请崔璟合掌击握，边道：“今后你我各居其位各谋其事，自合作愉快和洽，如何？”
崔璟看一眼那分明刻意与人添堵的手掌，未发一言，抬腿走了。
“我说崔璟……”魏叔易追去：“你这未来皇夫，心眼气度怎能如此狭窄？”
“毫无容人之量，这样可万万不行啊……”
“方才不是还说，这皇夫你可以做得很好么？”
“……”
月色下，二人的身影和魏叔易的笑声渐消失在宫道尽头。
夜已深了。
清辉月色洒在碧绿草叶之上，花上一夜的时间，慢慢凝结成了晶莹的露珠。
拂晓的风一吹，叶上露珠颤颤滑落，朝阳便来按时收捡它们了。
待至晚间，风渐凉，云渐密，忽然一阵雷声滚来，哗啦啦砸下一场大雨，喧嚣雨声扑灭了暑气灼热，地面腾起白茫茫的雨雾。
次日雨停，整座京师都被冲洗的焕然一新，芭蕉愈绿，天穹愈清朗，琉璃宝瓦愈明净，天地间愈见祥和之气。
在这一片清朗明净祥和中，登极大典如期而至。

第658章 登极
天色尚未完全放亮时，重重宫门次第开启，肃穆钟磬声飘荡，唤得白云出岫，请得朝阳升空。
甘露殿中，牖户大开，宫娥内侍们鱼贯出入。
内殿里，焚香沐浴后的女子身着细绸明黄色中衣，披着如瀑般的乌发，展臂于镜前，由七八名宫人们为她穿上大典衮服。
上为玄衣，其上绘有日、月、星宿、群山、龙、华虫；
下为裳，其上绘宗彝、藻、火、粉米、黼、黻；
上下共十二章纹，各有寓意不同，它们仅被允许同时出现在天子衮服之上，寓意着天子的至高无上。
殿内灯火尚未完全熄灭，已有一缕天光灌入，灯火天光相融之下，那华丽肃穆的十二章纹熠熠生辉。
姚冉恭立于一旁，看着那身披衮服者，突然想到初至江都时，荠菜等一群女兵围着身穿刺史官服的少女，称赞着说“好看好看”，彼时，她也是这样站在一旁，心中却莫名冒出一道突兀的声音——或许还能更好看。
那时的姚冉被自己吓了一跳，她不知自己何来这样大逆不道的惊人妄想，她觉得自己骨子里是个疯子。
可此时她这个疯子的妄想成真了。
姚冉因此而失神，待她回过神来，只见那披散的乌发已被宫娥们结成了整洁的发髻。
姚冉捧过那十二旒面冕，恭敬地奉上前去。
华盖依仗与臣子们，已候在甘露殿外。
魏叔易为今日太庙祭祀的主祭官，正在太庙中筹备诸事。
携众臣等在甘露殿外的是崔璟。
青年着一品紫袍，静立于晨光中，如一幅画。
闻得殿中传出内侍高唱之音，崔璟抬手施礼，恭迎来人。
而后，他在旁伴着那道玄色身影，出甘露殿，入承天门，一路浩浩荡荡往太庙告祭而去。
此一程肃穆平静，未有分毫变故发生，仿佛连清风都自成秩序，宽和，清明。
太庙中，天镜手挽拂尘，立于祭台旁，环顾这天地间的清和之气，心底一片感慨。
世人大多只知眼前结果，却很少有人真正知晓今日这位新帝她自何处而来，她又为世间阻去了怎样的滔天祸乱。
她扭转了天下气运大势，她所行与这人皇之位足以匹配，因此天地间方现此清和之气。
天镜看向那缓缓登上祭台的女子，其着玄衣，周身却见清光，这清光照彻天地江河，亦照彻无数微尘。
天镜含笑间，望向一旁的无绝。
无绝也难得面露感慨之色——那时，他的想法很简单，他只是想让殿下回来。
李岁宁登上祭台，手持三炷青香，先敬拜天地。
宗妇之列中，魏妙青悄悄看向那祭台上方的新君，不禁有些痴怔，在此之前大盛虽已有过两位女帝，她也曾见过一位，可眼前的新君，仍给人截然不同之感。
魏妙青很难描述得足够清晰，只觉一眼望去，便觉得那是一位充满朝气的女子君主。
大典之前，曾有年长的官员向即将登极的新帝迂回提醒，天子就只是天子，适当模糊性别之分，更有利于统治人心。
所谓模糊性别之分，手段有很多，上至借神佛转世化身之说来超越性别，下至冠服、仪态、语调，形容等外在方面收敛掩藏女子本貌。
但此时祭台上的这位新君，她并不曾掩藏自己的女子特征，她眉间气质清绝，生得明眸皓齿，琼鼻薄唇。因居宫中数月，养出白皙肌肤。因心情很好，而不故作沉肃，显出轻盈之气。
她不缺气力支撑，因此那华贵繁复的冠冕衮服在她身上也跟着变得轻盈了，而不足以困于或掩盖原本的她。
她以完整的女子本相站在那里，从容坦荡，理所应当，仿佛天生拥有造物能力的女子就该是主宰一切的神女。
她是皇帝，君主，圣人，也是她自己。
她完全认同着自己，主持着自己。
她也将被天下认同，主持这天下。
太平乐章传荡在皇城中，新君祭拜罢天地神主，即往含元殿而去。
李岁宁踏入恢弘的含元殿内。
天子冠冕玉珠与衮服下侧左右垂坠着的玉石轻动，在日光的映照下，于光亮可鉴的金砖之上投下点点碎光，伴随新君行走间，步步生辉，如踏星辰银河而来。
众臣的礼拜声中，李岁宁踏上御阶。
为新君授玺者，乃先太子李尚之师，褚晦。
褚太傅乘坐车椅入含元殿，此际亦只是勉强站起，但周身坚毅清朗风骨依旧未改分毫。
他要做一件迟了许多年的事，他要为他的学生授天子印。
天子玺印交接之际，老人看到那半藏于宽大玄袍之下的双手，白皙修长，骨节分明，而又镌刻着诸多细小伤痕，再如何养护也无法尽数消除。
老人一向清正严苛的眼底含现一丝泪光，他历来笃信这世上无人比他的学生更配接下此印。
待得授印礼成，褚太傅执笔，于帝王玉牒之上一笔一划郑重书写下学生的名字。
史官也在执笔记录着今日的一切。
皇太女李岁宁承继李氏正统，顺应天地民心，于含元殿内得授天子玺印，即位为帝，为大盛新君，建元常化。
化，为造化，化育。
天地因造化，而生成万物，日月得天而能久照；四时变化而能久成。
故圣人法与时变，礼与俗化。
这位少年女子君主，借此向天下宣告了她不会是一位守旧的帝王。
她要这天下江山在她手中融会贯通，化育新机。以常化而建久安之势，成长治之业。
李岁宁在龙椅上方落座，百官齐齐礼拜，再拜。
山呼声中，大殿之外，内侍宫人禁军随之而拜。
金殿之上，天穹之下，有白鹤盘旋，再远处似有鹰啸与象鸣之音传荡。
天与地与人与生灵和谐相存，冲和出祥瑞之气。
此气无形亦有形，伴随着钟鸣声丝丝缕缕拂向皇城之外，涌入千家万户中。
城中诸声鼎沸，华阁之中，载歌载舞，敦煌舞姬击鼓散花，衣带旋转飘飞。美酒金樽，诗人吟唱歌赋飞扬。
待得天色渐暗，四下以灯续昼，万户灯火连结，织出满城华彩。
新帝即位，京畿一月之内不设宵禁，与民同庆，大赦天下。
即位诏书也很快经快马传往了各处。
洛阳，河南道，淮南道，无不举道欢庆。
江都城中，更见热闹非凡——以蒋家为首的商号为贺新帝登极，于四处搭彩棚，大宴乡里，舞龙舞狮，并选地兴建善堂，学馆。
午后时分，蒋海正登梯擦匾，账房先生在下面扶着梯子，咯吱窝里夹着账本。
蒋海仔仔细细擦了足有半刻钟，才肯下来。
账房先生这才叹气，伸手比了个数儿：“东家，单是今日，您都擦了整整八遍了！”
“方才此处放鞭炮，炸得都是烟尘，如何能不擦？”蒋海将抹布丢给一旁的伙计，乐滋滋地往商号里走：“八遍？这个数儿吉利啊，可见天子陛下佑我蒋家商号……”
账房先生哭笑不得，拿出账本，开始给东家算账，越算越觉肉疼：“东家，收手吧……再这样敬贺下去，什么金山也都挖空了！”
先前这位陛下在北方打仗，东家便狠出了一回血。
之后这位陛下入京，东家担心京中国库空虚，而久战消耗巨大的太女殿下不凑手，于是又出了一回血。
此番陛下登极，东家又出……不，这哪里还是出血，哪儿有那么多血呀，这简直是割肉了！
账房先生不由想到，先前那位初来江都，任刺史之职，他陪着东家去表“孝心”，彼时东家可是很觉肉疼的。
怎么疼着疼着……东家他还疼上瘾了呢？
蒋家为淮南道盐商之首，作为这样的大户，从前也是和官府衙门常打交道的，遇到灾年，也会表一表心意，以示对朝廷的忠心——可是表到这个份儿上的，却还是头一遭！
账房先生说到这里，蒋海却不乐意听了，这能一样吗？
以往哪个天子送他墨宝了？哪个天子在江都开作坊造船出海了？又有哪个天子是从江都发的迹？
他们江都这回也算是龙兴之地了，作为这块地头上的金鸡，他咬咬牙多下几个蛋怎么了？那不是很应该嘛！
此时他苦点儿也就苦点儿了，陛下是什么人物，帐算得明白着呢，能叫他白白吃苦下蛋吗？
作坊又不会搬走，海上的生意还要继续做的，他甜的时候在后头呢，这讲求的是一个长远之道。
账房先生也就是一时肉疼，听自家东家看得开，他便也不多说了，继而接过东家那“龙兴之地”的说法，道：“可是和州那边，都说他们那儿才是皇帝陛下的发迹肇基之地……”
情绪稳定的蒋海一下炸了：“简直是放屁！哪里听来的！”
陛下当初是救过他们和州，帮着他们打退过徐正业，可也仅是如此了！哪有被人救了，还要连人带庙都端走的道理？这简直是贪婪至极！
账房先生说明消息来源：“还不是从和州来谈生意的那群盐商……”
蒋海当即就要往外走，去找这群人争辩去。
“东家是辩不完的！”账房先生将人拦下：“还有汴州那边呢，他们说陛下当初在汴水杀了徐正业因而扬名……”
“还有荥阳！说什么，陛下当初在那里祈天灵验……是在荥阳得了天意认可！”
“噢，太原也是，说是陛下的归宗之地……”
蒋海瞪眼：“太原本就是李氏的龙兴之地了！怎连这个也要抢？”
账房先生捋着胡子：“这种好事，自然是谁也不嫌多嘛……”
蒋海气不打一处来，哼声道：“任凭他们现眼去，陛下只在江都做过官，就凭这一点，便谁抢不走咱们的龙气。”
于是也不去寻那些和州盐商了：“我同这些人说不着……”
转而让人备礼：“晚些找沈大管事喝酒去！”
蒋海口中的沈大管事，是统管江都作坊的沈三猫。
对于沈三猫的安排，李岁宁原是有些犹豫的，所以她让姚冉询问了沈三猫自己的意愿，是否愿意回京畿，入工部任职。
沈三猫似乎早就想过了，笑着向姚冉摇了头。
即便入工部，主工造之事，但也还是踏入了官场的，沈三猫自认，他虽很擅长做人逢迎之道，但他年纪已不小了，并无任何为官经验——不是待人接物的经验，而是做一个好官的经验。说不定哪只脚踏错了路，磨损了心志，反而要万劫不复，平白丢了他这天赐的机遇，再坏了和陛下的情分。
他向姚冉这样评价自己：【虽擅技，却无德，绝非治国之才。】
他想留在江都，继续专心发展作坊与工造事业。
况且，抛开其它不提，江都如今可是实打实的钱袋子，人都走了怎么成？他想帮着陛下捂好这只钱袋子，省得漏了财去。
在自知之明这方面，沈三猫与郑潮倒有两分相似，虽有所长，但都不认为自己适合官场。
无二院中，郑潮正在和两位先生喝茶闲谈。
郑潮心情很好，不时发出疏朗笑声。
他所求一直是启蒙开化世人，发扬传学之道，而今天下即将迎来新气象，他要的机会也真正就要来临了。
几人闲谈间，一位先生笑着说：“新君即位大典院主不曾前往，待来日天子大婚，院主却总不能不去吧？”
郑潮笑起来：“要去，自然要去的！”
新君即位，这是国事，他一个搞学政的，自然没道理掺和。
可天子大婚，这就是他的家事了，嫁外甥可是头等大事，做舅父的不去撑场子怎么行？
郑潮几人在此处吃茶谈笑，无二院中其他的教书先生们，此刻却聚在一处，表达对和州文人的不满——那群人率先写了好些诗词夸大和州与陛下的渊源，简直岂有此理！
可不是单他们有笔！
先生们一致认为，是时候调动一下学子们写诗的积极性了。
接下来的日子里，无二院的学子们每日不忘三省吾身——饭否？学否？诗否？
因而，一时江都城中文气四溢，赋诗声压过蝉鸣。

第659章 诸人诸事
和州才不管江都的人怎么看待他们——陛下于他们和州有恩，那可是事实。
此时此刻，和州城外的官道旁，便围着一群百姓，其中有一位因战伤而断了一条手臂的汉子，指向前方，骄傲地说：“当年！陛下就是从那条路上来援的！”
又道：“当时陛下不过十六七岁，策马提枪而来，大喝一声——贼子受死！”
百姓们都激动喧腾起来。
那汉子的同伴一脸复杂，扯那汉子衣袍，小声道：“当年陛下也没这样喊吧？离得这样远，咱们怎么听得清？”
汉子瞪他：“你没听清，咋知道没喊！”
同伴挠头：“也是啊……”
许多路过的商客也停下来听这汉子讲述当年往事，顺便在一旁的茶棚买一碗茶解渴。
诸如此类“忆往昔”的声音，城中则是只多不少。
“咱们和州也是自有天佑的宝地……否则怎能被陛下所救。”
“可不是？城外上真观的仙师都说咱们和州风水好，能有百年太平兴盛呢……”
“咱们刺史大人是不是也往京师拜贺面圣去了？”
一条街尾处，百姓们围在一处说着话，一名妇人，对另一名面黄肌瘦的妇人叹气说：“说到这里，真是可惜了你们家阿浣，要不是走得早，这会子说不定也是大功臣了……你们一家也能跟着进京享福去了。”
那妇人闻言抓紧了手中提篮，道：“她能有什么大造化，命薄福薄……就是活着，哪里又能指望得上。”
“话也不是这样说……就说季黑脸家的荠菜，听说已经封大将军了！都是一道儿跟着贵人走的，按说……”
“走……家去！”提着篮子的妇人突然出声喊孙子回家，打断了街坊的话。
有些话不能听，不能想，越听越想便越觉得挠心割肉一样，好似错失了爬到云上去的机会，却又只能趴在泥里。
妇人拽着孙子的手往回走，嘴里自顾咬着牙道：“当初就说不让你去不让你去，偏不认命，连家都不要了……死了倒也干净了！”
那年，军中有人回和州，来了她家里告诉她，她的女儿曾浣死在了战场上。
她愣了一下，刚想说什么，那人递上了一匣子银子。
她头一回见到那些银子，擦了擦手，连忙接过，心里想，也总算没白养，嫁人也未必能得这些钱。
于是她当着外人的面，抱着那匣子，抹了抹眼泪。
当晚，她的儿子夺过那只匣子，数了又数。
她本想将银子给孙儿攒起来娶媳妇，可她的儿子被人拉着喝酒赌钱，不过半年就挥霍一空了。
她抱着匣子哭，因匣子空了，所以这回是真哭。
更糟心的是，儿子经过那半年挥霍，养下了很多恶习，脾气也更加暴躁，隔三岔五和媳妇郑争执动手，喝了酒连她这个当娘的也骂。
日子已经够糟心了，偏偏随着那位女子新帝登基，左邻右舍都为她家里惋惜叹息，说若是曾浣还活着他们家也就一步登天了云云……
人在困境里，听着那够不着的锦绣高楼，心里就更加不是滋味。
而比曾家人更加不是滋味的，自然是季黑脸。
曾家人够不着，是因为“曾浣死了”，还能解释为家中运道不好。
可季黑脸的情况就不一样了，荠菜可活得好好的呢，建了大功业，他够不着那高楼，是因为他自个儿半道跳下来了。
于是可没人安慰他，有的只是背地里的讥讽和幸灾乐祸。
偏有一回，一群人出言讥笑时，被季黑脸听了个正着。
那群讥笑的人，正是当初帮腔怂恿季黑脸和荠菜和离的那帮狐朋狗友，他们嘲讽季黑脸蠢人抓不住福分，一辈子穷酸命。
季黑脸又恨又恼，这才回过味来——当初这些人是见不得他好，故意挑唆他，想看他笑话！
季黑脸捡起一块破瓦，冲上去就要出气。
结果对方人多，他被打断了一条腿。
在和州斗殴是要挨板子的，更何况是他先动的手，是以也不敢报官，只能咽下这窝囊气，躺在家里养这窝囊伤。
银子是没有的，锅是揭不开的，床是下不了的。
季黑脸饿着肚子躺在床上呻吟，喊了一声又一声：“馒头，馒头哎……给爹倒碗水吧。”
坐在屋门外的男孩已有少许少年相，赤着干瘦的上半身，穿着草鞋，啃着一块硬饼子，被喊得烦了，皱眉起身，冲屋子里道：“喊什么喊！”
“要不是你，我也能和饺子一样在京城了！”
馒头说着，突然下定决心：“我要去京城找我娘去！”
“你这小畜生……你不能不管你老子！”
馒头不管身后季黑脸的骂声，跑了出去。
可他很快发现自己的想法不切实际，他没有钱，不识字也不认路，要怎么去京师？
馒头颓丧地在墙根处坐下，狠狠揪着头发，捶了捶自己的头。
待稍微冷静下来，他告诉自己：“我也是娘的儿子，娘不会不管我的……”
他要等娘来接他去京师……实在等不到，他再想办法进京！
一名穿着粗布衣衫，仪态样貌却是不俗的少年人经过此处，看了一眼坐在那里自言自语的男孩，没有过多目光停留。
少年人走过此处，负手哼着小曲儿，穿过两条巷子，在一座寻常小院前停下，抬脚推开虚掩着的院门。
不大的院子里放着张藤椅，椅中躺着个胖墩墩的中年男人，正拿蒲扇赶蚊子：“回来得正好，快快生火烹饭去，饿坏为父了！”
少年人瘪嘴：“您就不能自己动一动手啊，哪儿什么都指望儿子的？我又不是家奴！”
中年男人摊出一只手：“我倒想买两个家奴呢，银子呢？”
少年人没与父亲打嘴仗，也没急着去烹饭，而是走近过来，一脸向往低声问：“父亲，我听四处都在议论新帝登极之事呢！听闻京师此时热闹得很，咱们真不去瞧瞧吗？我还想找崔六郎斗蛐蛐呢！”
“我看你像个蛐蛐。”中年男人看都不看儿子，躺回藤椅里：“咱们连用处都没派上，还敢冒头，上赶着做断头蛐蛐去？”
李隐败得很突然，她进京也很突然，应该是有人为她做局了……所以，她便没来得及用上他这个废物。
这也没啥，总也不至于用不上，还特地来杀他，好歹也是本家人呢。
原来是本家人啊。
中年男人眯起眼睛，想着当初离开洛阳前，唐醒曾说过，之所以饶他不死有三个原因，但是只与他言明了两个：【节使道，这第三个原因，王爷日后自然会知晓的。】
听闻她在太原认祖归宗的消息时，他才反应过来这第三个原因。
因为她是李家人，所以勉强对他网开一面。
听父亲这样说，少年人李昀叹口气，只好问：“既然用不上咱们……那咱们还留在这淮南道吗？”
“哪里不是王土？我这人最怕走路了……就窝在这儿一辈子吧，挺好的。”李复摇着蒲扇，做着打算：“既然大赦天下了……等回头便想想法子，看看有没有什么门路，能把你母亲和妹妹也一并捞来此处，到时一家团聚，赁个稍大些的院子，做点儿小本生意。”
李昀点着头，很赞成，可很快又发觉不对：“可咱们哪有银子？”
又找门路，又赁大院子，又做生意的？
李复：“答应了唐家，不就有了？”
李昀脸色一阵扭曲：“您真要儿子去做唐家的上门婿啊！”
“上门婿怎么了？往后咱们大盛还能少了上门婿？”李复：“你一人上门，咱们全家都不愁饭吃，再没比这更划算的了。”
唐家是和州富户，家中仅一独女，比李昀大一岁，这位女郎选婿的眼光很是挑剔毒辣，去年一眼便看中了一身布衣的李昀。
李昀叫苦不停：“您这是卖儿子啊！”
李复理所当然：“趁着皮相还新鲜，此时不卖，待日后想卖也没好价钱了！”
“您这是混淆李家血脉！”
李复拿蒲扇指天：“那你倒是先问问李家祖宗和当今那位还认不认咱爷俩了！想要安稳活命，越混淆才越好！”
说罢，拿蒲扇驱打儿子：“少说废话，快快烹饭去！”
李昀不情不愿地往厨房去，心里还在品咂回味着和崔六郎在洛阳斗蛐蛐吃喝玩乐的美好日子。
当然，即便他此时当真跑去京师，崔琅也没工夫作陪了。
新帝登基之后，开始对朝堂势力进行了全面的归整分配，各人的任用与封赏事宜也陆续落实了下来。
这是李岁宁初次以帝王的身份做出的大范围提拔封赏，不看出身，不论途径，只凭能力与功劳。
崔琅被分去了礼部，在王岳这个新任礼部侍郎手下任郎中之职，是为从五品，官职不算十分之高，比不得崔家其他被任用的族人——这也间接说明，昔日世家家主的特权地位已是真正一去不复返了，后续想要居于高位，还要凭借真正的能力。
崔琅却很觉满意，他还这样年轻，初入官场便居五品，待日后用用心努努力，大盛官场那还不得变天了？
宋显被提拔为了刑部侍郎，谭离去了近来最为忙碌的吏部做事。
湛勉仍任户部尚书，幸而掉头发的情况已经好很多了。
吴春白进了鸿胪寺，任六品寺丞。鸿胪寺主掌外宾、朝会仪节之事，归属于尚书省礼部，吴春白的父亲便曾任鸿胪寺卿。对吴春白而言，这会是一个很好的起点。
门下省仍以魏叔易这位左相为首。
中书省中书令右相之位暂时空缺，置副官侍郎一名，出自长孙家。另又置六名中书舍人分押六部，这六人之中便有姚冉，日常多由她来负责执笔草诏——历来，中书舍人之位，是为大盛文人士子所企慕的清要职位之最，任此职者得伴君王左右，乃至是日后入阁拜相的最佳跳板。
褚太傅则正式告老了，那场太庙之乱虽是勉强保下性命，老人的身体却很难再恢复如常了。老太傅虽然退了，却向新帝举荐了数十人，令许多官员瞠目的是，其中半数是太傅自家子孙。
褚家子孙先前不曾入仕，并非是因为皆不成器，他们当中亦不乏文坛名士，只是不被褚太傅允许踏入官场。
如今，褚太傅像是将剥了许久的瓜子仁儿，一把塞给了自己的学生。
师生二人，一个堂而皇之地“塞”自家人，一个毫不迟疑地照单全收。
而得知老太傅不久之后便会搬去城郊山水别院中钓鱼养老，乔央嫉妒得眼睛都要滴血了。
他在国子监里闲散了这些年，本也打算提前养老了，如今却被旧主一把从舒适圈里给薅了出来，塞进了兵部尚书的萝卜坑里。
当爹的忙了起来，做儿子的也不再清闲，乔玉柏以监生的身份入六部历事，从官职微末的书令史开始学习历练。
和王岳一样，王长史也未能再返回江都，王长史已不再是长史，而是被提拔升任了洛阳府尹，数日前已经动身前去赴任。离京前曾登门拜访老师，千恩万谢地洒泪辞别而去。
邵善同实在很羡慕王岳，他也想留在京师，却未能如愿，不过还是激动欢喜地动身回去了——他被调任了江都刺史，那可是江都刺史！陛下坐过的位子！哈哈！谁懂！
李岁宁亲自为邵善同择选了一名长史属官，正是出自褚家。
江都前七堂则沿设不变，一切如旧。
除此外，康芷也被调回了江都，她得封明威将军，此番被任命为江都参军，总领江都军，并得授监察淮南道兵事之权——这封任命诏书从吏部发出之后，很多人都敏锐地嗅到了一个信息：陛下不欲再另设淮南道节度使了。
不单是淮南道，河南道及河北道，江南东西二道，以及山南东西二道……通通都没有任命节度使的声音。
除了平卢、陇右道及关内道由原任节度使继续统辖之外，新帝仅仅只另外任命了两名节度使。

第660章 我行我素
这二人之中，一位是肖旻，兼任岭南道与黔中道二道节使。
另一位便是荠菜，李岁宁任命她为剑南道节度使，前往益州。
荠菜的军功毋庸置疑，已在军中累下威望，且有胆识有决断有担当，粗中有细，亦不乏军事才能。李岁宁需要平定西境威慑吐蕃，以及清剿李隐残留的实力，由荠菜前去，她很放心。
姚冉择选了二十余名属官随同荠菜前往，皆是百里挑一的文士，他们或出自江都谋士之中，或是从崔家，长孙家，褚家人中遴选而出。
郝浣也跟随在荠菜身边，她们还带上了从江都善堂中收养的几个女孩子，至于饺子，已到了年纪，便被荠菜一脚踹去了国子监中进学。
荠菜和肖旻动身之前，一同入宫向皇帝陛下辞行，荠菜拍着胸脯保证：“陛下只管放心，臣和肖将军此去，不消三年，必将西南收拾得利利亮亮，服服帖帖！”
一向沉稳保守的肖旻听得有些汗颜——三年哪里能够，这位大姐可真敢说呀！且大姐料理剑南道，他却要料理黔中岭南两道，岭南那么大，那么棘手……大姐豪爽起来，却是不顾他的死活了。
偏偏天子陛下很觉欣慰地点了头。
“……”肖旻有点站不住了，他觉得自己得抓紧动身了，时间巨紧，任务巨重。
待荠菜和肖旻离京后，各州刺史的任命敕书先后从吏部发出，但新帝始终未再提及有关其余诸道节度使的任命。
李岁宁不欲再设节度使，之所以任命荠菜与肖旻，是因为她需要收拢西南版图。
待那之后，各处局势大定，她便会正式废弛节度使官制。
作为手握兵权起家的新帝，李岁宁比任何人都要清楚节度使之制尾大不掉的致命弊端，她不会重蹈前人覆辙，成为被地方军权挟制的傀儡君王。
如今大势初定，边境不容许有任何闪失，西南部有了肖旻和荠菜镇守收拢，东部有康丛和石满，北方有朔方军和陇右大军——以及李岁宁先前与北狄议和时，提到的安北大都护府。
李岁宁要改安北都护府为大都护府，另要在北狄境内建立三座都护府，归大都护府统辖——白鸿已自荐前往北狄负责督进此事。
唐醒在北狄之战中有功，亦当赏，但他实在不习惯被一个官职长久枯燥地拘于一处，于是李岁宁给了他一个监察御史的身份，让他代天子巡查天下去了。
之后有出使异邦的差事，李岁宁也打算一并交给他，也算两相得宜，人尽其用。
除了以上有功者的封赏之外，余下的便是对殉国者的追封了。
何武虎等武将皆得追封，战死的普通士卒，凡有家眷后代者一概得抚恤厚待。
何武虎没有家人，赏赐由七虎代为领下，七虎想了想，将那些赏赐交给了荠菜。
荠菜取出一半，分给了七虎等陪着何武虎出生入死的弟兄，余下的用于抚恤何武虎麾下的战死者家眷，荠菜自己则未有留下分毫——何武虎将江都的小院留给了她，从心意上来说，那已经很贵重了。
荠菜会用江都城中那两座相邻的小院，来收养更多的孩子。
骆观临被追封为太子太傅，谥号“贞信”，入其家乡州府文庙与乡贤祠中，并赐爵蕲国公，由其后人承袭。
其女骆溪，入了工部学习历练。
其子骆泽跟随刑部侍郎宋显左右，暂任主簿职。
金婆婆却也闲不住，她本要自请回江都作坊去，姚冉得知此事，与她道，作坊不会只建在江都，洛阳等地也已在选址了，之后少不了她老人家用武之地。
金婆婆这才满口应下，安心留了下来。
说到作坊与工造之事，先前沈三猫婉拒入京为官，曾在信中随口提议，再过几年，倒可以让阿澈入工部磨练，孩子正年少，做人也比他有底线，是个可造之材。
李岁宁还没来得及抽出时间考虑此事，阿澈却已经被孟列先一步拐去登泰楼了。
先前在江都时，阿澈一直跟在孟列身边做事，不知何时却是入了孟列的眼。
阿澈踏实勤奋，更重要的是，他无亲无故，曾得陛下所救，待陛下忠心不二……这一点，和当年的孟列很相似。
孟列自认年纪也要大了，但他手中的暗桩情报网却不能因陛下登基而就此废弛，相反，理应要更加用心经营下去。
孟列需要找一个可以接手的人带在身边用心培养，阿澈就是他选定的人。
阿澈跟在孟列身后学习打理楼中事务，此一日阿澈学着向孟列汇总近日京畿被人关注的大小消息，其中便有关于忠勇侯和大长公主李容之间的大量传闻，孟列听得一脸无语，干脆道：“……有关此二人的，略过。”
如今满京城几乎都知道了常岁安是宣安大长公主所出，这已是个公开的秘密。
知晓了这段关系后，便有人暗中猜测对赌——忠勇侯是否有望博得名分，成为盘古开天地以来最老的驸马？
常阔听说此事，气得好几天没出门。
他不出门，宣安大长公主倒来寻他，当然，必是打着“来看儿子”的名号。
常岁安回京后实在很忙，凡是待在城中时，总要在侯府和大长公主府之间两头跑，端水端到汗流浃背怀疑人生。
好在他得封归德将军之后，大多时候都在城外玄策军营中处理军务，三五日也回不来一趟。
今日常岁安便不在城中，但不妨碍醉翁李容来寻。
……
天色将晚，等在皇城外的崔琅，见到那身穿医士袍服的熟悉身影走出来，忙迎上去：“绵绵！”
乔玉绵如今在宫中太医署中为医官。
乔玉绵本想将拖油瓶师父也带上，但孙大夫如何也不敢进宫。
最后，孙大夫同意了跟随褚老太傅住去京郊别院，那里山清水秀安静自在，太傅的身体需要有一位医者照看调养，也方便乔玉绵随时去向师父请教医理。
此时，乔玉绵看一眼投来目光的几名官员，小声问崔琅：“你等在这里作何？”
“今日我阿娘登门去了……”崔琅学着她压低声音：“一壶午后来传话，说是相谈甚欢！王夫人还留了我阿娘用饭呢嘿嘿。”
乔玉绵脸色微红，也不掩饰自己眼底的欢喜，点头说：“我阿爹前日里也夸你了。”
崔琅忙问怎么夸的。
乔玉绵边往前走，边说：“原以为是棵歹笋，却未成想笋皮一层层剥开后，竟长成这样直溜的好竹子了。”
“……”崔琅竖起大拇指：“岳父大人眼光果然毒辣！”
说着，挺直腰背，轻拍了拍胸膛，自信道：“我往后必定努力长得更直溜些！”
乔玉绵脸红得更厉害了，又看一眼身后，嗔道：“快别瞎喊了……”
崔琅这才意识到自己方才喊出了心里话，忙拍了拍自己的嘴，以示惩戒。
二人说着话一同往前走，崔琅才另又问：“选立皇夫之事……陛下可有示下了？”
乔玉绵摇头：“未曾听到风声呢，我也不好追问宁宁。”
说着，想了想，道：“不过，昨日老太傅被召请进宫之事你应当知晓？姚廷尉也跟随入了宫，倒不知是否为了此事……可是卢夫人让你打听的？”
“可不是嘛。”崔琅道：“我倒是不担心的……陛下将有功者都赏遍了，唯独还不曾封赏长兄，这不正是说明另有打算么？”
论起立下的战功，除了陛下本人，再没人能越得过他长兄去了。
这样大的功劳却未提封赏，不是在等着给一个皇夫之位，又是什么？
与崔琅有着同样想法的人不在少数，许多官员为此很觉焦心，他们试图劝谏皇帝陛下三思，可是陛下并未正面提及此事打算；他们想要从那位上将军那里探听一二，可崔璟并不喜与人往来，还是和从前一样独来独往，叫他们无计可施。
魏叔易将众官员的无奈看在眼中，却是不得不承认，崔令安的确是最好的人选。
八月金秋，诸邦使臣先后抵达京都，向宗国新帝敬献贡礼。
金承远仍未离去，他打算长留一段时日，近日正在带着东罗官员们了解学习大盛文化，负责此事的正是在礼部任职的崔琅。
各邦使臣们全部抵达之后，大盛朝廷设下筵席款待。
而就在次日早朝之上，却发生了一件令文武百官始料未及的大事。
天下初定，新君做出了许多有关军政之制的变动，众官员意见看法不一，作为武将之首的崔璟则坚定地拥护着新君的全部决定。
兵部尚书乔央的态度不如崔璟那般毫不迂回，立场却也显而易见，他同样是新政的拥护者，今时是，日后也将是。
而中书省与门下省官员大多也与乔央的立场近似，这种局面下，新君推行新政的阻力几乎等同没有阻力。
守旧的官员们在清楚地看到了这一点之后，能做的便是妥协之余尽量做出补充，争取让那些新政尽量圆缓一些。
这些已经一连议了多日的政务已不足以再掀起百官的情绪波澜，让他们意外哗然的是那位上将军的举动。
崔璟主动交出了玄策军兵符，自请去玄策府上将军之位。
经北境之战因募兵反而愈发壮大的玄策军，在许多官员心中，犹如一柄悬在新朝上方的利剑……这也是大多官员反对崔璟为帝王之配的最大原因。
权势二字何其复杂危险，如此重权足以令国朝动荡，即便崔璟一时没有异心，可他却会成为异心者眼中最好的剑，有这样的存在，势必便会滋生助长更多异心者——这种前提下，若他再成为帝王之配，仅居于一人之下，于国于民，果真是一件好事吗？
官员们的担忧绝非没有道理。
国朝无儿戏，危乱起于大意，在天下安危面前情爱之说太过虚无缥缈，这与男女之分没有干系，这是皇权与朝局，即便如今的帝王是男子，一个手握如此重兵的女子皇后，他们也是同样不敢领受的。
他们想过要卸下崔璟的兵权，可是这同样太过危险，一个不慎便会适得其反酿成大祸……所以他们焦灼不安，只能试图劝谏新君另择良偶。
但是谁也没料到……一直不曾说过什么的崔璟，竟然主动交出了兵权！
这天大的意外之喜让许多官员下意识地生出质疑，反而不敢大意轻信——左手倒右手，将上将军之位移交给心腹？为了消除他们的戒心？诈取皇夫之位？
然而崔璟接下来的话，再度出乎了他们的意料。
崔璟提议，玄策军兵符今后只由天子掌管，除去玄策府上将军职，只设常备武将，战时由天子指派武将为帅，战后即归还兵符于天子。
这个“除去玄策府上将军职”的提议，让含元殿内倏忽间变得寂静。
大殿中，仅听得到那紫袍青年平静从容的声音，他抬手执礼，几乎是以谏言的姿态，阐明了玄策军上将军一职存在的弊端。
他说，玄策军本是由先太子李尚创立，如此神兵握于一国储君之手无可厚非，但由其他人接管，便有动摇江山社稷之危。
玄策军的存在如今已太过庞大，若继续设立上将军之职，便如惊天财帛外露，必会继续招来异心者觊觎，不利于国朝人心安定。
护国利剑不该成为危国之刃，否则便丢失了当初先太子创立这支军队的初心。
言毕，崔璟执礼再请：“故而崔璟恳请陛下除去玄策府上将军之位，为国朝杜绝危患之源！”
在所有大臣印象中，这是这位位高权重的崔大都督第一次在这座大殿中如此当众奏请谏言。
崔璟此人独来独往，一身反骨，从前不从于崔氏族中安排，在朝堂之上也从不参与政事与党政，他历来只练他的兵，只打他的仗，若有所请，便写一封奏折递上去，若朝廷推脱女帝不允，他便再写一封，若再是不允，他倒也不再坚持了——
可你当他就此妥协了？
不，他转头便自行去办了……
不然并州那突然冒出来的数万骑兵是怎么来的？
当初拒绝了他扩充骑兵提议的朝廷全然不知此事！
实在是我行我素，无法无天。
这种人的优点是无法否认的，他有远见有能力，有主见而又只坚持主见，此类人是不会服从管教的，正因此，百官才感受到了莫大威慑压迫。
可谁也没想到，这样一个人，第一次向天子谏言，却是为了上交自己的兵权，并请天子彻底撤去上将军一职。
大殿之内，人心震动。

第661章 宜游宜醉（正文完）
而崔璟并不认为自己是在让步或牺牲。
他并不是为了自证忠心而交权。
若他为了证明自己没有异心，便将玄策军交付于旁人之手，那是极其不负责任的儿戏之举。
玄策军的存在太过特殊，它本就不该被其他人掌控，成为威胁皇权江山的隐患——他不会威胁到她，自然也不会让其他人有威胁她的可能。
除李尚之外，这世上本就不该再有第二位玄策上将军。
玄策军曾遭到过多少觊觎不必多言，崔璟当初之所以主动接过玄策军，是因不想见玄策军毁于一旦。
他从不认为玄策军是他的，他只是在替一个人保管着。
那个人回来了，理当物归原主。
这是他很早之前便想要做的事了，此事无需考虑抉择，也与他是否要成为帝王之偶没有直接关系。
这段时日他一直在为此事做交接，如今一切事务已至尾声，时机便也到了。
看着崔璟的身影，魏叔易觉得自己应是在场官员中最不意外的那一个。
寂静的大殿中，上首的天子不曾故作推辞，她说：“崔卿一片赤诚之心为国为民为朕，朕便依从崔卿之意。”
翟细上前，躬身郑重接过那道兵符，呈于天子侧。
时隔整整二十年，那道兵符，再一次回到了它昔日旧主的掌心中。
殿中百官终于回神定神，视线几乎都看向了那紫袍青年。
那悬在他们心间和新朝上方的最后一片乌云阴霾，于这一刻倏忽散去，自此万里俱晴空。
对方主动做了一件他们想做而不敢轻易去做的大事。
而撤去上将军一职，更是唯有自请辞去此位的崔璟来开这个口最为合适……再没有比这更加平和稳妥的兵权交接之策了！
有些官员已然感动得想要泣泪了，甚至开始相信了魏相先前的话……
这位崔大都督到底是出于为国为民的赤诚之心，还是说他们搞到真的情爱脑了？
又许是两者兼有？
若是真的，那真的要谢天谢地，有此等情爱脑，简直是社稷之福啊！
此时再看崔璟，大多官员们只觉得异样之顺眼了。
“……”崔璟本人也能觉察到大家看待他的视线突然间变得和平美好，充满慈爱。
而若崔璟能听到他人心声，便知此时许多人的心声正奇异地重合着——【也罢，皇夫人选，就他了吧！】
——以如此至真至贵之情爱脑作为嫁妆的人，试问他们这些做臣子的还有什么可挑拣的呢？
但今日是在谈政事，此时提议请立皇夫未免显得他们太过势利眼墙头草……待缓几日，挑个好时机！
不过皇帝陛下却没给他们开口的机会。
次日，即有一道旨意从甘露殿中被宣出。
那是一道册立崔璟的诏书。
其诏曰：
【并州大都督崔璟，文武俱全，德行贵重，忠贯日月。朕昔日未名时，即得其相随扶持，同舟共济，竭力相支，生死与共。朕今登立大宝，为江山社稷传承而计，需择良配而安家国人心，放眼天下，可立为天子之偶，天家之婿者，唯崔璟尔。】
然而，又见敕曰：【其攘夷北境，西退吐蕃，功勋卓著，为国之柱石，念其功，特敕封为护圣亲王，食邑八千户，赐服紫，着九章纹。】
此诏出，朝野哗然。
护圣亲王？
大盛从无此爵，也很少赐封异姓亲王，更况乎天子之偶也……这是要开新制了！
四下议论声鼎沸，纷纷剖析此举是否合宜。
百官原已经准备接受了崔璟为皇夫之事，可此时怎么又冒出来一个什么护圣亲王？只做皇夫不行吗？
“何来的夫字……”此诏书已对外宣明，传告四下，有官员手持由中书省抄写发出的诏书，一字字低声诵读：“天子之偶，天家之婿……”
唯独没有“夫”字。
皇夫一称，历来是各处的随意之称，而这封正式的诏书上并没有出现此字。
意识到这一点，众官员交换了眼神。
“夫”字为天字的演化，女子以夫为天被视作天经地义，此类学说早已根深蒂固，不是短时日内可以改变的……
私下如何称呼无所谓，但正式的诏书上若见“夫”字，日后的确极有可能被人拿来大做文章，而若儒学继续兴盛，麻烦争议则会更多。
这不是单凭一代女子君王便可以彻底拔除扭转的，在那之前，天子或只需有偶，而无需有夫。
如此，这敕封“护圣亲王”的旨意一并出现在同一封诏书之上，便很值得思虑了……
天子不打算留给任何人拿她与她所择伴侣的关系生是非做文章的机会，却也不打算因为这重关系而让其他人借礼法来将崔璟彻底困于宫中。
护圣亲王，大盛没有过这样的爵位，正因没有先例，而又高居正一品，日后他可以做什么，便是天子一句话的事……
如一盏华杯，它是空的，往其中注入多少酒水，全由天子决定。
护圣亲王或可以领兵，或也可以监察各道……没有实职，不直接领官参政，却有正大光明的身份可以奉天子令行使各类权力。
他的权力直接源于皇权，只受皇权支配。他是天子的伴侣，也将是皇权最安全最有力量的守护者。
想通了其中一层层的用意之后，一阵沉默后，那手持诏书的官员不禁问：“……现下当如何是好？”
又是一阵沉默。
这沉默最终化为一声叹息，以及朴实无华的四字：“就这样罢。”
诏书都已经被中书省发出去了，他们还能去闹不成？
且人家一个刚交了兵权，一个是大权独握的天子……这统共才太平几日，他们还是见好就收吧。
有官员还算想得开：“实则这样也好，如此大才，弃之不用，倒也可惜……”
“咱们这位新君，很会用人……”
“岂止是会用人……”年长的官员长长地感叹一声。
这位新君还很擅长使用她的皇权，她竟然这就懂得了礼法的真相，通晓了天子不受礼法所困，而来化育礼法的最高规则。
她想用皇夫来做事，同时不想为“夫”字所困，于是不依后宫礼制，转头封了个护圣亲王。
大刀阔斧任性大胆，敢信人敢用人，却好在也见深思熟虑权衡把控。
“但少不了要盯着啊，万一哪天不受控……”
“我等想盯着皇夫，皇夫说不定反替天子盯着咱们呢。”
“操心的时候还在后头。”
“做官哪有不操心的……”
官员们说着话，或叹息或凑趣，却到底也没有再出现反对的声音了。
末了，那名年长的官员又叹一口气，拈须自语般道：“真是要见常化之象了……”
他咬重了“化”字。
他这把老骨头，忽然也觉得坐在了一匹健硕年轻的马儿背上……
叫他既怕这一把老骨头被颠散了架甩下马去，却又有些忍不住期待前路究竟是怎样的崭新风景。
他要在这官场上多活几日，看一看这个大胆的帝王究竟能将这天地乾坤改成何等景象。
“走吧，去礼部瞧瞧，听听他们打算如何筹备天子大婚……”
“走走走……”
礼部，崔琅手持那道诏书，闭了闭眼睛，却是砸下了两滴眼泪来。
他的上峰王岳：“……大喜之事，崔大人何故泣泪啊？”
崔琅哽咽道：“正因是大喜……”
有些话是说不得的，说了便有自大冒犯不知足之嫌，可是……自他领官入朝之后，有那么几个瞬间，他的确在想，长兄一身本领，就此困于后宫，是否会很可惜？
你情我愿，长兄心甘，本不必他这外人来多言，所以他也不曾多言，可是此时见这手中这的赐封一品亲王的敕封诏书……他却打从心底为长兄高兴，也惭愧自己竟还是看轻了新君陛下的眼界与决断。
且长兄若仅为臣子，如此手握重权树大招风注定难以长久，今后做陛下身边的护圣亲王，护于圣人身侧也为圣人所护，却可以更加稳妥无虞地施展才干了。
“都是聪明人，也都是有心人……”王岳含笑道：“这是真正的社稷之福。”
崔琅擦了擦眼泪，找回了欢喜激动：“也不知长兄是否已经接到圣旨了！”
崔璟昨日交出兵符后，便折返玄策府中安排交接余下的事务。
圣旨已经送到了玄策府。
在元祥等人惊异欣喜的目光中，崔璟回过神来，却是即刻出了玄策府，上马入宫而去。
明天便是中秋。
李岁宁难得早早料理完了公务，崔璟到时，只见她没什么帝王威仪地蹲在殿院中刚开始泛黄的银杏树下，和阿点一起逗着几只猫儿。
她穿着常服彩裳，小猫儿不识人间真帝王，去咬扯她的裙角，她也并不生气。
见他来，李岁宁转头，露出笑意，喊他：“崔璟，快过来。”
崔璟走过去，手中拿着那卷明黄绢帛。
他说：“先前并未听陛下提起过此事——”
“我以为你猜得到呢。”李岁宁站起身：“原来你没猜到啊，那你便敢交兵权了？崔令安，你当真什么都不打算要啊。”
“那你也太好欺负了。”她看着眼前处处出色的青年：“你不再是崔家人，又将玄策府还给我了，你什么都没有留，万一日后我欺负你，你岂不是没处去，那也太可怜了。”
崔璟几分好笑地看着她：“陛下是天子，有心欺负我，王府也护不住我吧。”
“这倒也是。”李岁宁似认真想了想：“那我日后尽量少欺负你些。”
崔璟垂眸看着她，温声道：“可是陛下，这不单是家事，更是国事。”
“我当然知道是国事。”李岁宁也看着他：“你不是要为我铸剑吗？什么都没有如何来铸？况且我还有很多事需要交给你去做。”
“崔璟，我喜欢你，却也看重你。”
她很坦然地道：“你有你的功劳和才干，若因我之喜欢，便将你终生困在这华殿中，那我与暴殄天物的昏君何异？”
话已至此，崔璟便也如实道：“我不想因我一人，为陛下平添阻力。”
却见那身穿华裳披帛的少年女子君主于银杏树下单手叉腰：“谁敢阻我？”
“朕手握天下兵权，是最有出息的皇帝。”她微微扬起下颌，煞有其事：“朕行利国利民利我之事，于心无愧。”
“况且朕相信，你给朕带来的助力，一定比阻力更大千倍万倍，区区麻烦何值一提？”
怕麻烦避是非，还做什么君王啊。
崔璟眼中已现出释然笑意，只仍明言道：“势必会有有心之人欲借我来生事。”
“那你便为饵，好好为朕钓鱼。”李岁宁：“你不是说过，若我愿意便也可以信你？如今我愿信你，你不信自己吗？”
崔璟看着她，只听她最后拿允诺的语气道：“崔令安，你要听我的话，护我助我。我也会将你保护得很好的。”
崔璟心间触动，握着那明黄绢帛，终于也执礼应下：“是，崔璟领旨。”
李岁宁满意一笑，抬手抓住他一只手腕：“那走吧。”
崔璟看她：“去何处？”
阿点已经蹦了起来：“殿下说要出宫去！”
“我先前不是说要歇一整日吗，恰好明日中秋不必上朝。”李岁宁抓着崔璟便走：“秋高气爽，宜游宜醉宜睡，走。”
她要好好游一遍京师，去登泰楼好好醉一场，然后好好大睡一觉！
阿点跑着跟上：“玩去咯！”
“陛下，等等婢子呀！”也已换上了常服的喜儿提裙飞奔跟去。
翟细站在廊下，含笑目送着几道身影远去。
天色还未完全暗下，黄澄澄的大月亮已爬上银杏枝头。
天幕灰蓝，浮云卷霭，明月撒下皓光。
中秋三日无宵禁，城中悬灯结彩，花火如昼。
“阿娘，阿娘！”有女童轻扯母亲衣袖：“我方才看到了漂亮仙人！”
“在哪儿呢？”
女童伸手指去。
人流喧嚣，灯火辉煌，已不见那一双人的踪迹。
无人知是贵人来，抬首望，只见满目太平长安好景象。
……
……
(正文完）

第662章 番外1——（李容＆常阔）
李容幼时，便是李家最恣意的公主。
她的父亲是大盛最尊贵的男子，她的母亲是大盛最尊贵的女子，而她同母的兄长是大盛的储君。
更难得的是，她的父亲母亲称得上是一对恩爱的天家帝后，李容从未见父皇母后之间有过争执或冷淡颜色。
不过这也没妨碍她父皇的后宫里塞满了女子，往往是李容还未能将旧人认全，便又进来了一批新人，而后新人再成旧人。
问就是天子要平衡朝局，身不由己。
虽然李容死活想不明白父皇宠幸宫婢，又置使者专往民间搜寻貌美女子，这些究竟和平衡朝局有着什么隐晦高深的联系。
待李容稍稍大些，才终于理清这其中的联系——那便是毫无联系。
她的父皇就是喜好美色。
母后却与她说，这样已经很好了，陛下只是好色却不昏聩暴戾，也算勤政爱民，更何况，他搜罗来的这些美人儿，真论起饱眼福的人，那还不是她这个住在后宫里的皇后吗？皇帝日理万机又能看上几眼？
母后感慨，打理后宫也是很累的，早起更是折磨人，每每看到那些前来请安的妃嫔们个个赏心悦目，起床气都好了许多。
李容似乎懂得了父皇母后恩爱的最大原因：兴趣一致。
耳濡目染的李容也理所应当地养出了同样的兴趣爱好，以及颇为苛刻的审美标准。
李容记忆中的童年生活十分热闹，后宫里的美人们美得千姿百态，性情也各不相同，有人一心巴结皇后，有人一心扑在皇帝身上，有人一心和其他嫔妃互掐，有人不甘不满现状想给皇帝一点颜色瞧瞧、又通常钟情最具生机的油绿色。
还有一种嫔妃什么都不做，话也几乎没有，常年垂着头，任人冷嘲热讽或使绊子也从不还击——在李容的印象中，柳昭仪就是这样一个逆来顺受之人。
这位柳昭仪是宫婢出身，为父皇诞下了最小的皇子。
柳昭仪虽然极其无用，但也没人去害她的儿子，这与储君的地位过于稳固有很大关系，害一个昭仪的儿子全无意义，且那时皇帝已有些年纪了，后宫里斗得最欢的那一批嫔妃也逐渐没了心劲开始琢磨起了养生，整个后宫对害别人孩子这件事都显得兴致缺缺。
柳昭仪的儿子李隐，就是在这样的环境下得以平安长大的，虽也免不了被皇子们欺凌冷眼。
相比之下，皇后亲出的李容，则是在锦绣拥簇中成长着。
这种拥簇，曾让十二三岁的李容生出过一点幻想——她读大盛史书，知晓大盛曾有过一位公主出身的女帝。而同为皇后所出，她看兄长也就那样，既如此，她是不是也有机会？
李容这大胆的幻想并未激起皇后半点情绪波澜，皇后很平淡地告诉女儿，正因为大盛出过一位女帝，所以如今全部的士族官员们皆对此严防死守，敢起这心思，别的不敢保证，有一点却是包的——包你没命活。
彼时士族势力正当鼎盛，皇帝处处受制，也正因此，才会早早立下皇子储君。
皇帝先让士族安心，皇帝才能安心。
而李容还是挺喜欢活着的，因此心尖刚起的一点火星子早早就被掐灭了，安心享受这份荣华富贵。
她那专负责叫人安心的兄长登基前一年有了太子妃，那位太子妃出身长孙氏，和兄长也算是青梅竹马，成婚之后感情甚笃。
而之后李容的婚事就没有那么幸运了。
天家公主婚事注定不由己，而起初时，这桩婚事看起来很是相当不错的。
她的驸马是当朝中书令之子，也是裴家子。
这位裴家子很有才名，长相也过得去，只是性情过于敏感多思，每每与李容相处时，都好似被折断了脊骨一般。
李容不禁反思，是不是自己太骄纵自我，让这位清贵的驸马爷觉得受辱了？
李容觉得很有可能，但她并不打算改——本就是政治婚姻，她也不满意，可她说什么了吗？喜悲有命，搭伙凑活着过得了。
但事情却不如李容想象中那样简单。
她的驸马在外面有人了。
却不是什么风尘女子，也并非是知己青梅，而是一个男子，甚至还是一位和尚。
李容真是开了眼了。
合着驸马与她并非全无共通之处，二人还是有着共同爱好的：都喜欢男人。
驸马沉迷佛法，隔三岔五便要去寺中礼佛小住，李容一度担忧驸马会堕入空门，却未曾想，却是在空门里堕落上了。
李容忍着一口气，看准了时机，带着公主府的婢女侍卫冲去寺中禅房，当场逮了个正着。
时下权贵暗中豢养男宠不是新鲜事，但这并不代表此事就是光彩的，更何况还是在佛门圣地，更何况还是驸马。
这是丑事，于自尊心极强的公主李容而言，是天大的丑事。
这一年，李容也不过十九岁而已。
李容让侍卫押着那二人，不允许他们穿衣，让侍女去请裴令公夫妇前来亲自分辨这究竟是不是他们的儿子。
等候裴家人前来的间隙，李容再没眼多看那糟心的二人，转身去外面平心静气。
这座禅院外，栽种着几株茂密的菩提树，树下有一半人高的缸瓮，其内植睡莲，初夏嫩青的圆圆莲叶服帖地漂浮在水面上，颇具寂静禅意。
但李容如何也静心不下，她几把揪扯出那莲叶，一股脑全甩在地上，然后一遍遍用力搓洗着双手，想到禅房中那不堪的一幕，无法抑制地恶心干呕起来。
她越想越愤怒，将碍事的披帛也扯落丢开，双手搓洗得破了皮犹觉难除脏污，一腔怒气无从发泄，抬脚便踹向那缸瓮，然而不知是否因缸瓮老旧，她只这一脚，竟踹出了个大洞来，缸破水出，湿了她的绣鞋，她受惊提裙后退间，只听上方传来一声惊讶之音：“嚯——”
李容吓了一跳，抬头去看，才发现那高大茂密的菩提树上竟躺着一个少年人。
对方那一声“嚯”，不知是惊讶她的脾气还是她的力气。
李容气恼质问：“你是何人，何故鬼祟藏在此处！”
此人怕是专藏在这里看她笑话的！
那少年人坐了起来，他的样貌也完整地出现在了李容的视线里。
那是一张极其硬朗的脸，一双眼睛又大又黑，满脸凛然正气，他竖起眉，反而问她：“我等我家将军上香，在此小睡片刻而已！你又是何人，何故损坏寺中之物？”
“本……”李容见他竟然不知，不想丢人现眼，干脆不答。
偏是这时，远远守着的婢女跑了过来：“长公主殿下，您没伤着吧！”
李容攥了攥拳……没事，长公主又不止她一个。
“阿弥陀佛！还望宣安长公主殿下息怒……都是老衲管教无方啊！”住持方丈匆匆而来，满脸无地自容地赔罪。
李容咬了咬牙：“……”
这时，不远处传来一声喊：“常阔！走了！”
“来了将军！”树上的少年人应了一声，利索地跳了下来，抬腿就走，倒也没有回头看李容难堪的表情。
人对出丑时的记忆似乎总会格外深刻，李容莫名就记住了这个名字。
之后的事，就很糟心了。
就连她那一向纵着她的皇兄，也让她忍下此事，不要声张。
李容强行咽下这口气，然而好死不死的是，她那驸马竟还咽不下了。
之后不久，那和尚投井自尽的消息传来，驸马彻底一病不起，没多久竟也撒手去了。
李容回过神来，倒觉得人家也算是有情人终成眷属了。
而夫妻一场，此事也算是驸马做得最仗义的一件事了。
托这份仗义，她成了大盛最年轻最有权势的寡妇。
再之后，李容便去了封地宣州，竟也将宣州打理得井井有条，尤其是商事逐渐繁茂起来。
慢慢地，开始有官员献来男宠，李容想到驸马那档子恶心事，看到那些恭从阴柔的男宠们便觉得倒胃口，她一拒再拒，直到她的母后使人传密信提醒她——亲兄妹也要留一份安心之地。
彼时战乱频发，朝廷在走下坡路，而以宣州为首的江南西道蒸蒸日上。
李容警醒过来，便收下了那些男宠。
开始有官员弹劾她作风有失沉迷男色，李容非但不收敛，且还变本加厉，让人堂而皇之搜罗貌美男子。
一转眼，她皇兄的孩子也都逐渐大了，有一个叫李效的十分有出息，长相也十分顺眼。
太后寿诞，李容回京，见到了这位侄儿，也见到了他身边跟着的一名将军……李容几乎一眼就认出了对方。
而对方也认出了李容。
宴席过半，李容出了大殿，走到那个将军面前，那将军后退两步，抬手去按腰间不存在的刀，一脸不肯屈从地让她这位长公主殿下自重。
李容嗤笑，她本也没想做什么呀。
很久之后，李容不禁想，此人当年怕不是欲擒故纵故意激将企图吸引她的注意。
之后又见了许多次，次次常阔皆一副宁死不从傲骨铮铮拒人千里之外的气态，李容打听到，他立下许多战功，官职一升再升，但一直没有成家。
又一年，李容在返回宣州的路上，遇到了一伙凶悍的山匪。
战后率数十名部下归乡的常阔从天而降，救下了李容，顺手剿了个匪。
但常阔的部下也有不少人受了伤，此处距宣州不足百里，李容在附近有座别庄，便将人带了过去治伤。
常阔也有事相求，便勉强答应了——他在追杀那些悍匪时，在草丛中捡回了一名数月大的幸存女婴，他不便带上，便想交给李容。
李容觉得好笑：“交给我？本宫可毫无作风名节可言。”
常阔：“名节有什么用，能活得自在比什么都强。”
李容没由来地一怔，之后便对常阔说：“那你给她取个名罢。”
常阔挠头，他和他家殿下就怕这个。
想了想，想到老家有条河叫潼河，便说了个“潼”字。
李容点头：“就叫李潼。”
常阔愣住了，她还要当亲生的来养啊，就不怕别人非议名节。
这下换李容说：“不是你说的——名节有什么用？非议去呗。”
她刚好想弄个女儿来养一养，也算是缘分到了。
见她恣意到如此地步，常阔莫名有些失神：“同是做公主的……”
李容听得疑惑，只见他抓起一旁的酒坛子喝了两口。
那是拿来清洗伤口用的烈酒，李容另让人取了好酒来。
那酒绵柔，然而酒量甚佳的常阔喝了两壶就觉得醺醺然了，想到这位长公主的作风，他忽而一惊，抓起不曾出鞘的刀，逼问她:“你在酒中做了什么手脚！”
李容不惧地倾身靠近他:“你不是都猜到了吗？”
常阔大恼:“下作！”
李容含笑靠得更近了:“本宫听闻常将军至今不曾娶妻，莫非有难言之隐？”
士可杀不可辱。
酒意药力作用下，一切似乎都是顺理成章的。
常阔次日醒来，只见李容侧躺在旁，披着黑发，一手拄着脑袋，一手抚过他肌理轮廓结实优越的光裸胸膛。
常阔大惊失色，扯过被子裹住自己跳下榻去:“毒妇！”
看着常阔仓皇而逃，李容慢慢坐起身，好笑自语:“本宫何许人也，哪儿来的那等下作之物……”
她可没下药。
她觉得这人十之八九是喜欢她。
那时的李容不过见色起意图个新鲜，倒也没想那么长远。
之后发觉有孕，也没打算告知常阔。
哪曾想，生得了，却留不住。
常阔抱着从天而降的儿子，骂骂咧咧地走了。待上了马车，却是哈哈笑着猛亲了孩子几口，孩子被胡须扎得嗷嗷大哭。
有了孩子牵连便深了，二人总有理由相见，常阔总有战伤，李容便在府上养了一位擅长骨伤的郎中。
那些年里，二人隔空磨合，谁也不肯让谁，从中传话的摇金承受了太多爱恨情愁。
而没几个人知道的是，常阔从北狄大胜归来却被军法责罚的那一年，宣安大长公主曾私下进京。
那时的常阔消沉得好像变了个人，李容也不解他为何宁可违背军令也要斩杀认降的北狄可汗，旁人说他嗜杀成性，她却不信。
这其中必有原因，可是他什么都不肯说。
李容在京中逗留数月，直到常阔的伤见好了，而年关将至，她必须要动身了。
从常府离开的那日，雪很大。
就和今日一样。
今日是常化元年腊月初八。
系着披风的李容站在廊下，看着院中雪景，只觉和那年离开时一模一样，而很多年后，她才知道常阔当年究竟经历了什么。
原来他的主公不是死在李效过世的那年，而是他在北狄大胜的那年。
幸而故人重归，这桩事也不必再提了。
李容伸手指向隔壁的院子:“你这院子忒憋屈了些，回头将那里也一并打通，我才好过来住……”
一旁裹着黑色厚重狐毛披风的常阔拄着虎头杖，转头看她:“怎么，你还真不回宣州了？”
“都交给李潼了，我也该享享清福了……这么些年，拢共也没和岁安待过几日。”
常阔抬眉:“那宣州你那些个……”
李容嗔声打断他的话:“早遣散了，还提这个？”
常阔哼了一声，眉梢却扬起:“我这小庙怕是住不下你这尊大佛。”
“谁还天天赖你这儿不成，我哪日想岁安了就过来，侯府和大长公主府两头住着。”
“我怕被人笑话……”常阔拢了拢披风:“没名没分的。”
李容：“你我这般年纪了，儿子都要议亲了，你还真想再摆一场喜宴，做个老驸马啊？”
常阔想象着自己身穿喜服给一群小辈们敬酒的场景，也觉得荒唐，不禁笑了。
他倒也没这样的执念。
所谓名分，那都是给心里没底的人的。
如今李容留在京师，他这颗心也定下了。
他们二人的经历与旁人不同，本也不需要给任何人交代，就这样相守着就很好了。
都长出白头发来了，还有几年活头啊。
常阔一本正经地道：“喜宴可以不摆……聘礼却不能不要。”
李容：“谁给谁聘礼？”
常阔脸一板：“当然是你给我！”
“……”李容看他：“你很缺银子吗？”
常阔的语气十分光彩：“给陛下娶皇夫用！”
如今百废待兴，陛下心系国业，而百官不同意天子大婚从简，于是婚期尚未定下，还要等户部再攒一攒银子。
常阔心急得不行，于是才有这“卖身换聘礼钱以资天子大婚”的想法。
李容也很阔气，悠悠道：“说个数儿吧。”
常阔早有预谋，此刻伸出三根手指。
“——三百万贯？”李容翻了个白眼：“你一把年纪也敢开这个价儿！”
常阔虽是被骂却觉窃喜，他是想说三十万贯，可这女人的反应显然是三百万贯也是有戏的！嘿，她果然有钱！
“我总要给李潼和岁安留一些家底！岁安还要议亲呢！”李容觉得荒谬，哪家的公主一把年纪娶个老驸马还要倾家荡产的？
二人这厢在廊下讨价还价。
“阿爹！阿娘！”
常岁安从外面冒着雪回来。
李容闻声转头看去，立时露出笑意：“快来，正和你爹说你的亲事呢！”
常岁安走过去，李容抬手拂去他头顶的雪花，常阔转头交代仆从温一壶酒。
天地间大雪纷飞，三人说着话，转身往暖融融的屋中走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