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爱在两千公里外
作者：吃栗子的喵哥
内容简介
 [一次奔赴，一场救赎。] 随便玩玩而已，谁会娶一个长相智商都不怎么样的二婚女人？ 周荣说这些的时候，二婚女人赵小柔就在他身后， 怀里还抱着送给他的花。 众人尴尬不已，赵小柔却泰然自若， 周医生，这花送给你，谢谢你为我做的一切。 周荣一直将自己视为拯救者： 在赵小柔备受欺凌的时候保护她， 从死神手中拯救她， 在自毁的边缘把她拉回来 但周荣也看不起赵小柔，他讨厌愚蠢的弱者， 所以他绝不会娶她。 两年的光阴一晃而过， 他听说她离开上海，去了两千公里外的甘孜， 听说她嫁了人。 他越来越清醒，也越来越绝望， 她如此孱弱又如此霸道，死死钉在他的血肉之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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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章 重逢
赵小柔做梦都想不到和暗恋十二年的白月光会在这样的场景下重逢。
廉价旅馆逼仄的房间充斥着潮湿的霉味和令人作呕的宿醉气息，昏黄的顶灯忽闪两下就灭了，可隔壁男女的尖叫喘息却愈演愈烈。
赵小柔下意识瞥一眼被浆洗得梆硬的床单，上面明目张胆地残留着大团来历不明的污渍，这一切都让挑剔惯了的她沮丧到窒息。
房间是周荣定的，赵小柔惊讶于一个有洁癖且并不拮据的医生竟然会来这种地方过夜，
但她很快就想通了，
此刻她不是高高在上的骆太太，不是光鲜亮丽的银行职员，她只是男人猎艳名单里一个廉价的猎物，用来疏解欲望的一次性工具。
「要不……算了吧。」
赵小柔先开口，她第一眼就认出了周荣，他还是留着利索的寸头，穿着利索的黑色皮夹克，没胖也没老。
「……嗯。」
周荣背对她坐在床的另一边，半天才出声。
也许对一夜情并不热衷，也许是赵小柔不合他胃口，周荣从进屋就没看过她一眼，反而对这个房间本身更感兴趣，他沉默地兜了一圈，冷冷地扫视着大大小小的物件，最后一屁股坐在床上背对着她，垂眼漠然地看向窗外漆黑的夜色。
赵小柔见他迟迟不肯动身，估计是不想跟她一起迈出这道门吧，于是她拎着包匆匆往外走，在拉门的瞬间才想起这个圈子似乎也有规矩：
买卖不成仁义不在，没理由让谁单方面付出，
还好包里有三百块，付这种地方的费用足够了。
「房费多少？我给你。」
周荣闻声回头，漆黑的眼睛比幽柔的夜色还深沉，
他看着通红的钞票和她通红的脸，意味不明地笑了，
「你也知道在这种地方你连三百都不值，58 床。」
58 床是赵小柔住院的床号，周荣是她的麻醉医生。
发现前夫出轨的那天她还发现自己怀孕了，流产手术后一个礼拜她就晕倒在法院里，双腿间滚烫的血液顺着台阶往下流，医生说她有可能再也无法生育。
赵小柔以色侍人的岁月并不长，像她这种介于绝色和普女之间的女人最是辛苦，一辈子都活在「美过，但又不美了」的焦虑中，胆战心惊地维持着脆弱易逝的美貌。
可如今心气儿没了，她很快就以无法阻挡的势头迅速老去，娃娃脸也救不了她。
所以在手术室里透过厚厚的口罩认出周荣的瞬间，她几乎被「年老色衰」的绝望感淹没，
十二年前配不上他，十二年后依旧配不上他。
他还是那么好看，男人的衰老总是慢一点，如果不是眼神中冷漠的疲惫感暴露了他的阅历，说他二十几岁应该没人怀疑。
「原来你叫周荣。」
这是她失去意识前说的最后一句话。
没错，装在心里十二年的白月光，赵小柔连他的名字都不知道。
一个月后出院，是好友顾婷婷陪她回家，赵小柔怕她听出自己对周荣的在意，只好旁敲侧击地问关于麻醉医生的一切，没想到却换来顾婷婷一个大大的白眼，
「后来麻醉劲儿上来了你就一通胡言乱语啊！一会儿要杀了前夫哥，一会儿要举报他聚众淫乱，搞得人家医生差点报警！」
顾婷婷躺在客厅的沙发上聒噪个没完，赵小柔手术后不能沾荤腥，她倒好，左手奶茶右手鸡排，开心得满嘴流油。
「报警？哪个医生？麻醉那个？」
「不是！是主刀医生！人家麻醉医生最淡定了好吗？看你被麻翻了，二话不说就走了！不过我看他后来又进去了，一直到手术结束才出来，还真是个……」
顾婷婷说着说着突然停下来，晶亮的大眼睛骨碌碌转了几圈，
「唉？不对啊……」
她扑过来压在赵小柔身上，像警犬嗅到违禁物品一样死死盯着她，
「你咋这么关心麻醉医生？哦……我想起来了，你跟他说话了！说的啥？你俩啥关系？老实交代！」
啥关系呢？
此刻站在廉价旅馆门口等车的赵小柔也无法回答这个问题，她抬头看一眼布满灰尘的宾馆招牌，灯管歪七扭八的，有的亮有的暗，她废了好大劲儿才辨认出那四个字：心心宾馆。
她想自己的人生就和这招牌一样，烂了个彻底。
心心宾馆在上海最偏远郊区的三不管地带，除了几间亮着暧昧小粉灯的按摩店，一家吵闹喧嚣的棋牌室，这里到处都是黑不见底的羊肠小道和被砸成稀巴烂的二手店铺。
夜深人静，几个喝得满脸通红的中年男人歪七扭八地相互搀扶着路过，肆无忌惮的眼珠像粘了胶水一样黏在赵小柔的胸脯和屁股上。
她紧紧捂住羊毛大衣，刺骨的寒冷也无法缓解内心的焦灼。
这里怎么会有车？旅馆门前一眼望不到头的小路狭窄又曲折，还有三三两两的烧烤摊支在路边，没有哪个司机闲来无事会开进这种地方招揽生意。
「58 床，」
失魂落魄的赵小柔闻声望去，看到一辆黑色大众从面前缓缓滑过，驾驶室窗户开着，她反应了一会儿才认出那张冷冰冰的脸，还有冷冰冰的语气，
「别等了，上车吧。」
……
路很颠簸，周荣的车子开得很慢，十几分钟才艰难地开出暧昧不清的小巷，
赵小柔长舒一口气。
「你很怕我？」
周荣目视前方，星星点点的灯光汇聚在他眼眸，似乎比刚才温柔一些。
赵小柔不知道他有没有认出自己，应该没有吧，毕竟十二年过去了，她的变化实在太大。
十二年前的赵小柔正是最美好的年纪，可那时的她却和美好不沾边：青春痘，胖胖的身材，还架着酒瓶底眼镜。
她和周荣相遇在一趟开往魔都的火车上，当然了，那时候她还不知道他叫周荣，
她只知道这个干净得像月亮一样的男孩是学医的，比她大一岁，刚上大二。
二十三小时的车程，赵小柔就像土拨鼠一样，要么在上铺捂着脸睡觉，要么就低头玩手机，任凭旁人怎么 cue 都摆着一张死人脸，不说也不笑。
没人知道这是处女座坠入爱河的表现，赵小柔她妈也不知道，
「你是去上大学！又不是去上坟！垮着脸给谁看呢？」
赵小柔她妈一辈子就图个体面，可惜天不遂人愿，老公赌博欠债臭名远扬，女儿沉闷木讷学习差，
心气儿高的女人最抵不过经年累月的失望，她不可避免地成为一个暴躁易怒且尖酸刻薄的中年妇女，数落起老公女儿从不分场合，
就比如现在吧，整节车厢的气氛都尴尬得让人脚趾抠地，大家不约而同地移开目光，
除了周荣，
「阿姨你别说妹妹，妹妹多好啊，乖巧文静。」
赵小柔很清楚这只是周荣出于善意的举动，有些人就是这样，自带温柔强大的磁场，不动声色地维护他人脆弱的尊严。
「唉……什么文静乖巧，就是块木头！」
赵小柔的母亲对家人苛刻却对外人宽厚，这男孩年纪不大，但一本正经的样子颇有几分较真的意味，
于是她讪笑着打圆场，转头就狠狠瞪了女儿一眼，还不解恨，又狠戳一下她的脑门儿。
周荣还想说什么，但张了张嘴还是作罢。
赵小柔哭了，她早已习惯母亲对自己的不满，但还没有习惯在喜欢的人面前丢脸。
不过她很能忍，忍到火车熄灯了才偷偷跑到吸烟区，对着窗外飞速掠过的夜景哭了个酣畅淋漓。
可惜她没痛快多久，哭完一抬眼就看到车窗上倒映着一张人脸，线条干净利落，没有多余表情，长长的眼睛，单眼皮，说不怒自威有些夸张，但她可以肯定，没人敢欺负这种长相的人。
「别哭了，给你吃糖。」
严肃冷清的男孩一笑就像换了个人，温柔里又带着点戏谑，
「谢谢。」
她低头接过他递来的水果糖，缤纷的糖纸还留存着男孩手掌的余温，可她没时间感动，她怨恨自己的丑陋，再温柔的男孩也不会喜欢丑陋的女孩，她和他在火车到站的那一刻就注定成为两条永不相交的平行线。
可谁能想到十二年后平行线会以这种方式相交呢？
老天爷的恶趣味你永远想象不到。
赵小柔看一看周荣的脸，他没变，但也变了，
曾经爱说爱笑的男孩现在大多数时候都面无表情，只在有车加塞的时候眉头紧锁着狂按喇叭，一脸不耐烦的样子很凶也很冷，好像身边没她这个人。
男人对不喜欢的女人都没好脸色，可以理解，没什么好怕的。
「不怕你，是怕那种地方，还有那种关系。」
赵小柔苦笑，她一直很难表达自己，但彻底的失望和疲惫反倒让她紧绷的弦放松下来。
「怕还约男人？」
周荣侧脸看她一眼，冷冰冰的表情终于有了变化，嘴角上扬，露出一抹讥讽戏谑的笑容，
「又当又立」四个字仿佛下一秒就要脱口而出。
赵小柔别开目光看向窗外，
「嗯，就想体验一下，是不是真的很爽。」
她想起前夫藏在储藏室的 iPhone7，
那台老旧卡顿的手机里只有一个 APP，几百条视频和上千张照片，
她还想起前夫温驯谦和的外表，超群的学识，事无巨细亲力亲为的体贴。
他们的婚姻跨过五个年头，当初为了和她在一起，他放弃留在美国高校的机会回到上海……可这一切都不妨碍他在他们的婚床上用「母狗」称呼一个刚成年的小女孩，并记录他们野蛮交媾的过程。
真的很爽吗？赵小柔试图寻找答案，
可今晚她体会到的依旧只有困惑，
「周荣，真的很爽吗？和来历不明的异性，在肮脏的床上做最亲爱的事？」
她颤抖的音节飘荡在空气中，可他却像接收不到信号一样，连表情都没有变化，仿佛有一道无形的结界，隔绝了近在咫尺的他们。
「算了，当我没问。」
她呼一口气，仰起头把眼泪憋回去，
「我不知道，但我爱人应该知道，那家宾馆她经常去，」
周荣忽然开口，声音波澜不惊，像在说一个不相关的故事，
「很奇怪对吧？」他笑了一下继续说：「她洁癖很严重的，自行车后座一定要套塑料袋，回家必须洗两次手，床单被套一个礼拜要换两到三次，没事儿就趴在地上看有没有灰尘，也从来不吃外卖……」
他停顿一下，深吸一口气，慢慢吐出来，
「我们都是医学博士，可她的优秀程度在我之上，我爱慕她，她就像信仰，支撑我度过最迷茫最黑暗的岁月，所以我想不通她为什么会下贱到……
我一度以为她很爱他们中的某一个或者某两个，
但事情根本不是我想的那样。」
车子在红灯前缓缓停下，车里开着暖气，可赵小柔觉得自己连指尖都是冰的，
周荣完全沉浸在回忆里，似乎早就忘记身边还坐着一个人。
「其实她根本记不住对方的名字和长相，她挑男人甚至连固定的类型都没有……
我骂她，还打了她，她竟然还有脸哭着问我为什么不理解她，她说她太累了，还说她头顶的光环像紧箍咒一样折磨了她三十年，
一想到后半辈子要日复一日扮演好医生，好太太，好女儿，她就恨不得立刻去死……」
红灯还剩二十秒，周荣笑着挥一挥左手，无名指一圈皮肤发白，那是婚戒残留的痕迹，
「她太了解我了，我怎么舍得让她去死，所以那句歌怎么唱来着？哦对，有一种爱叫做放手嘛。」
他摩挲着手指，眷恋的神情仿佛戒指还在那里。
一旁的赵小柔张着嘴说不出话，何止是说不出话，此时她连呼吸都觉得困难，心脏一阵一阵地窒痛，
痛周荣，也痛自己。
「所以抱歉，你的问题我无法解答，」
周荣笑了，意味深长地望着赵小柔的眼睛，
「不过人生在世呢，你总得接受别人把你视若珍宝的东西弃如敝履，也要明白，没人会心疼一个作践自己的女人。」
说完他讥诮地看一眼赵小柔手背上残留的针眼：
「你妈那么凶，要是今晚的事被她知道了，不得扒了你的皮？」

第2章 周荣
「你好，我是你的麻醉医生，请问你有什么病史吗？过敏史呢？接受过手术和麻醉吗？」
礼拜五下午周荣经过特护病房的时候同事陈琛正在给病人做术前访视，声音轻柔悦耳，这厮见着好看的富婆一向如此，广撒网多捞鱼，可惜三十岁了还是只单身狗。
「唉……58 床那女的，脸和胸都不错，可惜是个已婚妇女，还做了流产手术，哼，也不知道哪家医院做的，捅这么大篓子，也亏她老实，换了别人试试？啧啧，这么年轻就废了。」
陈琛回到房间就迫不及待开了罐可乐解解渴，58 床病人基础情况恶劣，光这术前访视就做了快一个小时，说得他口干舌燥。
周荣盯着电脑屏幕头都不回，身后咕咚咕咚的声音和一刻不停的吐槽让他有些烦躁，
「没事就去忙你的吧，晚上还要开会。」
周荣倒不介意陈琛在背后议论病人，他只是本能地反感能力差、聒噪还没眼色的庸才。
这不，庸才明知自己爱窜稀还喝了一大罐冰可乐，第二天就肠胃炎倒在家里起不来，五台手术全砸在科室里其他人的身上。
58 床病人的手术排在早上，周荣有空。
一群医生护士涌进特护病房的时候女病人明显被吓到了，瘦削的肩膀下意识后缩，呆愣地看着护士推进来一大堆尖锐冰冷的仪器和用途不明的瓶瓶罐罐
女人没戴口罩，容貌一目了然，周荣见过太多养尊处优的富太太，骄横跋扈的有，优雅矜贵的有，但像小女孩的还真没有。
虽然一眼望去是三十岁的样子，可她那慌乱怯懦又好奇的眼神让周荣联想到某个乖巧安静的小亲戚，看到人来了就躲在黑暗的角落里默不作声，亮晶晶的眼睛偷偷观察着你的一举一动。
但这不太聪明的样子并没有让作为麻醉医生的周荣心生爱怜，事实上他心里直打鼓，皱起眉头，语气也有些严厉：
「从昨晚到现在没吃过东西吧？水也没喝过吧？」
女人被一屋子忙碌的白大褂扰得心神不宁，眼睛都不知道该看哪儿了，周荣的声音传进她耳朵里，好半天才有反应，
「没有！什么都没吃过，水也没喝过！」
她的眼睛在慌乱中锁定周荣，就像被老师点名回答问题一样惊惶。
可很快她眼中的慌乱变成探究，
她呆呆地看着他的脸，下一秒要找的答案仿佛电光火石般闪过脑海，即便是站在病床边一米远的地方周荣也能察觉她的呼吸粗重且紊乱，心跳加速让她苍白的脸泛着病态的红晕。
「怎么了？不舒服吗？」
周荣被盯得有些不自在，以往追求者甚多的他本能地察觉到一丝情愫的气息，他第一反应是厌烦，可转念一想两人素昧平生，他还戴隔着厚厚的口罩，这女的……不至于吧？
事实证明周荣还是太天真，58 床病人在失去意识的前一刻看着他的胸牌说：「原来你叫周荣。」
老套至极的搭讪方式，周荣无奈地摇头。
和真正的大手术相比，这种规模的手术简单到令人困倦，可他还和往常一样守在病人身边直到结束，期间没喝水也没看手机，严肃认真至极。
「周老师，你不无聊吗？」
旁边规培生都快把口袋里的手机摸包浆了，可看着周荣正襟危坐的样子，到底是没敢大鸣大放拿出来玩。
「想玩就别学医。」
周荣不回头，做好觉悟并坚持基本的自律，他不懂为什么这么多人做不到。
可再自律的人也有自己的成瘾性爱好，周荣的酒瘾是两年前染上的，三十岁的男人第一次碰了酒精，从此一发不可收拾。
那天他第一次在爱人洗澡的时候动了她的手机，那是早上八点，他值完夜班回家，冬日早晨的家冰冷寂静且黑暗，浴室蒸腾的水汽透过门缝飘散出来，在昏暗的光线里凝结成白色的雾霭。
周荣的心死气沉沉，也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他连情绪波动都鲜少产生，他知晓世间一切事物运行的规律，也在爱人的陪伴下熬过最迷茫的岁月，是科室里的骨干，是人人尊敬的师长，
可是……可是什么呢？每每想到这里他的脑海就只有一片空白。
爱人张钰的手机就这么端端正正放在茶几上，没有锁屏，亮度开到最大，周荣甚至怀疑张钰就是为了让他看到手机里的内容才在本该开车去上班的时间还在家里洗澡，她从不在早上洗澡。
周荣聪明，比大多数人都要聪明，所以他在拿起手机的那一刻就已经知道自己会看到什么：露骨的微信聊天记录，没有退出后台的 app，还有离家几百公里以外的某家廉价宾馆的开房记录。
她似乎很中意这家宾馆，周荣用自己的手机搜索了一下，百度地图很快就推送几张图片，
破败的砖瓦结构，比石库门还要窄小的入口，三三两两站在附近吸烟的女人大多只穿着勉强遮住臀部的睡裙，他甚至要放大图片才能透过厚厚的尘土辨别那艳俗暧昧的 LED 招牌上支离破碎的宾馆名称：心心宾馆。
周荣是西北贫困家庭出身的孩子，来到上海十几年的时间也算是吃过见过了，如今硬生生被几张建筑物图片拉回到贫瘠的童年，他忽然觉得有点想笑，笑自己寒窗苦读，披荆斩棘换来的人生巅峰也不过是浦东一套除去公摊面积还不到百平的房子，一辆中规中矩的大众汽车，最开心的时刻是娶到了心爱的女人。
他将她捧在手心，知道她娇生惯养对物质要求高，他宁愿自己过得差点也要把钱都攒着，给她买那些他连名字都没听过的奢侈品，再忙再累只要她一句话他就能开三十公里的车去买她爱吃的蛋糕，逢年过节放弃回老家的机会也要留在上海陪伴她的父母……
可这些爱都不妨碍她在这样肮脏不堪的地方和陌生男人玩暴烈的性爱游戏，任由这些不把她当人的男人撕扯她精心养护的头发和身体，一脸迷乱的样子仿佛在说：「看，我本就如此，是你太蠢才会爱我。」
他不动声色地将手机恢复原状放回桌上，转身出门回了医院。
那一晚他平生第一次踏入酒吧，喝了平生第一杯烈酒，在剧烈的呕吐后便再也无法脱离对酒精的依赖。
「荣哥你也太过份了吧？都迎娶白富美走上人生巅峰了还天天霸占我们单身狗的一亩三份地！」
陈琛一如既往没什么眼色，只觉得周荣不仅霸占了宿舍的床，还天天阴着脸不说话，休息天不是看书就是出去喝闷酒，一身酒气回来倒头便睡。
这样不愉快的日子维持了大半年，周荣向院里打了报告，说他离婚了。
后来的一年多时间周荣把自己当做一台精密仪器，只要少许的食物和酒，几个小时的睡眠，便能保持高速运转，绝不出错，绝无感情。
他很少再想起以前的事，结婚前的事，读书的事，童年的事……通通打包扔进大脑的回收站里，今天他还是和往常一样来到酒吧，挑了靠窗的位置，点了一杯黑俄罗斯。
「帅哥，加微信吗？」一个穿火红包臀裙的女人靠在他身边，她身上很香，香水的香，荷尔蒙的香，红唇微启，暧昧的火焰在小小的空间里迅速燃烧，火力全开地挑逗着酒精上头的男人。
周荣离婚后当然做过，优秀的外貌和消失的婚戒就像巨大的磁场一样吸引着各路异性，他有欲望，也承认并接受欲望，但他无法接受第二天在陌生女人身边醒来的巨大失落感，剧痛的头，苦涩的嘴唇，凌乱的床上躺着汁水横流的肉体……
这种自毁行为只进行过两次，都在他自己家中，第一次是在酒吧里遇到的，那女人娇笑着发出下一次邀约，被他拒绝后直接砸碎了他的电脑，第二次的女人自称是他高中校友，半真半假，但还算自觉，「睡到高中校草」是她唯一的目的，之后便是永久的拉黑删除。
「谢谢你，我看还是不必了吧。」周荣笑着婉拒了红裙女子，对方瘪瘪嘴耸耸肩，咔哒咔哒踩着高跟鞋消失在人海中。
他看着窗外绚烂迷醉的霓虹，看着自己的脸倒映在玻璃窗上，长长的眼睛，单眼皮，没多余的表情，他忽然想到某一年某一天，自己的脸也曾这样倒映在窗玻璃上，和他的脸一同倒映在玻璃上的还有另一张哭唧唧的，蠢透了的女孩的脸，他讨厌蠢人，那丫头不仅蠢，还丑，以为摆着一张冰块脸周荣就看不出来她在偷看他吗？
哼，随便给她一把糖都像是恩赐，那表情……
周荣手里的香烟积满了烟灰掉落在桌上，
早上 58 床病人那张苍白愚蠢的脸穿过十二年的光阴和火车上哭得通红的小胖脸重合，
呵，原来是她啊，小柔，赵小柔，他断断续续记起这蠢丫头有个凶悍异常的妈，她吼着叫她的名字，每叫一次她的小胖身体就抖一下，真是哀其不幸，怒其不争啊，早知道多管什么闲事？
反正换了现在的周荣，百分之一万不会管她，做了这么多年医生，没谁比他更清楚「不介入他人因果」的重要性……
但愿这蠢女人别黏上来，周荣皱着眉不悦地把香烟捻灭在烟灰缸里。
「唉……钱乃身外之物啊！你们看看 58 床那富太太，身子都被弄坏了！」
「啊？不是说就是流产手术留的后遗症吗？」
「动动脑子啊你们！年纪那么小，没生过孩子，又没基础疾病，一个微创手术至于搞得这么大么？」
「天呐！有钱人的癖好这么可怕的吗？真是钱难挣屎难吃啊……」
第二天一早周荣就听到关于 58 床病人的绯闻。
有钱人的女人，总是免不了被人讨论，人还没醒，黄谣已经满天飞了。
但这叽叽喳喳的声音真是让他烦得想骂人，
「说够了吗？晨会不开了？一个个像什么样子！」
周荣站在门口，声音不大，却是威慑力十足，刚才还翘着脚大放厥词的几人秒变鹌鹑，缩着脖子一溜烟往会议室跑。
「周老师，58 床，72 床和 95 床的术后随访还没做，还有……58 床是特护，主任不在，陈琛还在病假，要不您亲自去一趟？」
晨会结束后周荣正在准备今天第一个病人的麻醉，冷不丁就被护士长安排了额外的工作。
这纯粹是多出来的事情，周荣讨厌节奏被打乱，但转念一想随访用不了多长时间，便勉强答应下来。
一天的工作满满当当，周荣也只能占用自己午休的时间。
「感觉还好吗？」
周荣进来的时候赵小柔正看着窗户外面发呆，正午阳光明媚，窗外绿树成荫鸟儿唧啾，这医院最治愈的景色也不过如此了。
「还好。」
赵小柔闻声回头看他，晶亮的眼睛变得黯淡无光，勉强挤出一丝笑容，嘴唇惨白，周荣知道她在疼。
「四肢有感觉吗？身体呢？眼睛看得清吗？还有没有其他不舒服的地方？」
赵小柔轻微点头或摇头，
简单的随访，几分钟之内便结束了。
四目相对，赵小柔很快别过头去，太阳被阴云遮盖，她的眼睛也雾蒙蒙的。
周荣突然想也许她的脸会一直这样惨白下去，不会再像十二年前那样红润，她的眼睛也会一直雾蒙蒙的，看到谁都不再发光。
「疼吗？」
两个字，传到赵小柔耳朵里半天才有反应，她皱着眉不解地望向周荣，
疼不疼，麻醉医生会不知道吗？
「疼，会留疤吗？」
这女人一开口就是一个愚蠢的问题，不关心后遗症，不关心自己还能不能生育，留疤这样细枝末节的东西倒像是她唯一的心头大患。
周荣在心里翻个白眼，毫不犹豫地告诉她：
「会，所以痒了别抠，增生性瘢痕会更大。」
真是无可救药的女人，以为色相就是一切，男人的爱哪里是一张皮囊就能维持得了的？
何况在他看来赵小柔的皮囊并不具备诱惑力，五官最多算清秀，皮肤白且瘦，不说话暴露智商的话，气质还行。
所以无论有没有疤，周荣都很笃定，赵小柔没有拴住男人心的本事。
但赵小柔没有如周荣预想中的那样大惊失色或者红颜大怒，她细细地看了周荣一会儿，然后笑了，
笑容浅浅的，眼睛弯弯的，
「谢谢你，周医生。」
那天晚上周荣没有喝酒，就是突然不大想喝了，这两年酒精对身体的伤害开始显现，他本来也打算戒酒，所以今天他久违地去院里的体育馆打了一场酣畅淋漓的篮球。
「荣哥，行啊！宝刀未老啊哈哈哈！」
陈琛撸起球衣擦了把脸，站都站不稳，对面几个年轻的研究生叉着腰一脸坏笑地看着陈琛，要不是陈琛太拉跨，比分差距也不至于这么悬殊。
「不是我宝刀未老，是你太虚。」
周荣此言一出，身旁顿时爆发杠铃般的笑声，陈琛的脸红一阵白一阵，摔了球衣骂骂咧咧地走了。
虽然没了陈琛拖后腿，「大叔组」还是力不从心地输给了「少年组」。
「没事儿，今天先回家，下礼拜咱们再约。」
周荣笑着拍拍同事沮丧的肩膀，在这个危险的年纪，任何形式的「输」都会让一个奔四的男人轻而易举地破防。
中年危机就和秃顶一样，在劫难逃。
可周荣很早就没了争强好胜的欲望，他其实对赢没什么执念，他赢了太多次，他的人生一直在赢，但赢似乎不能改变任何事情。
至少出出汗，加速新陈代谢。
开车回家的路上他心情不错，这段时间的上海总是在深夜落雨，阴冷刺骨的绵绵冬雨无声无息，车里暖融融的。
他难得的想听听音乐，打开 QQ 音乐，日推第一首歌叫《thinking out loud》，
When my hair&#39;s all
我知道 就算我的头发都掉光了
But gone and my memory fades
记忆力也逐渐衰退了
And the crowds don&#39;t remember my name
甚至被朋友们淡忘
When my hands don&#39;t play
吉他弹得也
The strings the same way
不如从前
I know you will still love me the same
我知道你也会依然爱着我
&#39;Cause honey your soul could never grow old
因为亲爱的你的心不会老去
It&#39;s evergreen
它将永远年轻
……
车子在雨幕中缓缓前行，公交车站空无一人，只有巨幅广告灯牌还泛着微弱孤寂的光，周荣随意瞥了一眼，是某个熟悉的约会 APP，
他在前妻的手机里看到过。
两年前它还只是在固定的见不得光的小圈子里传播，如今摇身一变成了都市男女寻觅良缘的得力助手。
除了物理距离还算近，萍水相逢的男女除了做爱还有什么谈情说爱的方式呢？真有人会认真对待一个随便就和人上床的异性？还是说现在年轻人的爱情本来就和承诺无关？
周荣都笑了，也许自己真成了迂腐的老头子吧。
那天晚上他做了一个很长的梦，他很久没做梦了，这个梦让他疲惫不堪。
梦里还是张钰，她依旧美丽，她的美总有一种难以言喻的脆弱，像珍贵的瓷器，一碰就碎，周荣想他这辈子的爱怜都给了张钰，这很好，丈夫对妻子的爱怜在婚姻生活的绝大部分时间里都是好的，除了做爱的时候。
这是周荣的心魔，他知道自己不是性冷淡，更不是性无能，可他们的性生活就是差了些什么，他难以放纵自己去破坏摧毁圣女一般的爱人，他怕扯断她细软的头发，怕太过深入会弄疼她，哪怕他深知，性爱本质上就是一场以征服为目的的侵略。
「不是你的问题，是我们对人体太了解了，这很正常。」
张钰柔若无骨的手轻拍他的背，她的眼神在工作中是沉稳睿智的，看到喜欢的东西时是神采飞扬的，而在这种时候却是空洞虚无的。
梦里张钰的脸渐渐模糊，漂亮的狐狸眼像被厚厚的浓雾遮蔽，怎么都看不清。
画面一转，一双圆圆的杏眼出现了，离他很近，近到他能看清里面湿漉漉的水雾，在哭吗？为什么哭呢？视线拉远，一张苍白的娃娃脸和披散在枕头上的乌黑秀发映入眼帘，樱红糯软的嘴唇微微张开，发出一声娇柔难抑的喘息……
视线下移，平坦的小腹横着一条蜿蜒狰狞的疤痕，再往下，浓密的黑森林沾满洁白的晨露……
「脸和胸都不错，就是……啧啧啧，年纪轻轻就废了。」
「唉，富太太不好当啊……看看，身子都弄坏了。」
陈琛和同事们的唏嘘调笑依稀响起，白天不屑一顾的舆论却在梦境里变成恶魔的呢喃：
反正都坏了，不如彻底摧毁，让她破烂不堪，把她撕碎，教训她，谁让她不珍惜自己……
闹钟声从遥远的地方飘来，在耳边萦绕回荡，周荣绵延迟钝的思绪很久才拉回现实。
七点半了，闹钟响了半个小时。
周荣像溺水一样，T 恤，床单和枕套都被汗液浸透，脑袋和身体仿佛有千斤重，光是从床上坐起来就耗光了他所有的力气。
他低头看一眼身下，少年时期羞耻的记忆排山倒海般袭来，他简直想杀了自己。
「周荣，你还真是饥不择食。」

第3章 邀请
「58 床的术后随访不是做好了吗？」
周荣语气里难抑的怒火让整个办公室都安静下来，护士长和同事们面面相觑，只有陈琛吧唧吧唧啃鸡腿的声音震耳欲聋。
「周老师您误会了，之前 58 床那个病人已经出院了，今天要做随访的是新的病人……这都一个多月了，您大概是忙忘了。」
护士长慢条斯理地扶一下眼镜，地道的吴侬软语却像是绵里藏针，冷冰冰的，毫不客气地反击着周荣的不专业和情绪化，是个得理不饶人的强硬女子。
「对不起，我忘了。」
周荣低声道歉，起身向病房走去，他的确是忘了，他一向珍惜大脑的内存空间，不值得记住的人和事会以最快的速度抛在脑后，更不可能任其入侵自己的生活。
可说到生活，周荣这样自带光环的人想要保持不被打扰的生活确实有些困难，他一贯强硬，但赤手空拳在大城市打拼的人，总有由不得你强硬的时候，
比如今天，院长夫人精心筹办的家宴，又是院长亲自开的口，他不想去也得去。
院长在浦东的别墅很气派，也很私密，站在窗边可以俯瞰一望无际的东海，回身能眺望魔都如梦如幻的夜景，被邀请到这里参加宴会的人都像是佩戴了隐形的勋章，仿佛离罗马仅一步之遥。
可周荣在这里感到的只有撕裂，救死扶伤的医生，派系斗争，资源交易，很可惜，在这里医生的身份只是一个幌子，或者是一个敲门砖，用来敲开财富自由之门。
他举着酒杯站在顶层的落地窗前，楼下宽阔的草坪在夜色里变成一片漆黑的深潭，还好有几盏草坪灯亮着，光线朦胧，但依稀可以看清有一条曲折的小路通向另一栋气派的别墅。
他顺着那栋别墅的落地窗望进去，一对男女的身影映入眼帘。
他们所在的房间应该是卧室，可巨大的双人床和暧昧温暖的灯光并没有缓解他们之间剑拔弩张的气氛，
女人穿着洁白的睡裙，瘦小的脊背弓着，纤细的双臂在空中挥舞，声嘶力竭地怒吼着什么，长发随意挽起，有几缕碎发随着激烈的动作散落下来，狼狈不堪地黏在脸上。
又在哭啊，周荣这样想着。
蠢女人，小小的一只，底牌都亮给人家了，谁会把你的愤怒当回事呢？
而那男人，应该是她的丈夫吧，似乎和周荣有一样的想法，他双手抱胸，面无表情地倚着门框，金丝边眼镜泛着寒冷的光，自始至终一言不发。
女人哭累了骂累了，抱着膝盖跌坐在地上，那丈夫看够了表演，不屑地耸耸肩，兴致缺缺地拔腿离开房间，顺着旋转楼梯走到一楼，拿起沙发上的西装外套走出别墅，有一辆黑色宾利在不远处的大路上等他。
「周老师，周老师？」
一个女人的声音在身后响起，很陌生，娇滴滴的，周荣收回目光转身，撞入一双水灵灵的大眼睛，
「周老师你好，我是穆妍。」
姓穆的人很少，何况这女孩子和穆院长眉眼如此相像。
柔顺的长发披散在肩头，未施粉黛的脸庞光彩照人，款式极简的灰色毛衣也难掩玲珑的身段。
从头发丝到脚趾都是精致的，但可悲的是这不过是冰山一角，普通人家的女孩永远没资本模仿的是那种从容不迫的气度。
周荣不用思考都知道，穆妍永远不会像那个蠢女人一样声嘶力竭地大吼大叫，不会在公共场合被刻薄的母亲骂到痛哭流涕，用上海话说就是坍台，
穆妍的出身让她这辈子都不会坍台。
他喜欢不坍台的人，体面的人，他本以为前妻张钰是这种人，但她令他很失望。
穆妍一定不会这样。
「你好穆妍，你和传说中一样漂亮。」
周荣笑起来就像换了一个人，就像冰山融化，女人也有征服欲，没谁能抵挡住「冰山为自己融化」的成就感。
酒精催化着暧昧的泡沫，他们很快就不再满足于待在顶楼，穆院长和夫人奇迹般的消失就像是在为这对天作之合的佳偶创造独处的空间，而宴会上的其他人也像选择性失明一样自行避让。
「好热，穆妍咱们去外面走走好吗？」
周荣知道穆妍脸红不是因为热，他只是游刃有余地为娇羞的女孩找到一个台阶，
女孩的脸更红了，俏皮地笑着说：「好啊好啊！咱们出去吧，我都快热死啦！」
夜色如墨，出了门的女孩就像飞出牢笼的金丝雀，挽着周荣的胳膊叽叽喳喳说个不停，再平常乏味的东西都变得有趣起来，
周荣想起刚和张钰谈恋爱的那几年，她也时常是这样雀跃的样子，那时候他光是看着她蹦蹦跳跳就觉得幸福，
可此时此刻，一样灵动美丽，一样聪明富有且教养良好的女孩就在身边，周荣只觉得她说的那些人事平淡乏味到极点，到最后她兴致勃勃的话语甚至变成了零散的只言片语，飘在空中，又随风而去。
也许是长时间接触麻醉剂，自己也麻木了吧，
也许是一场刮骨剥皮的失败婚姻耗尽了一个理智大于一切的男人为数不多的爱，
但最根本的是……
周荣蓦地停住脚步，答案如晴天霹雳般闪过脑海：张钰也好，穆妍也好，她们和他本就是两个世界的人啊！
年轻时大家被对方漂亮的皮囊和洋溢的才华吸引，又对出身于不同环境的人有着天然的好奇与向往，却忘记人永远只能是他自己，所谓的磨合不过是爱得多一点的那个人选择了退让而已，
分道扬镳的结局从一开始就注定了。
门当户对啊门当户对，怎么会有人觉得门当户对是封建糟粕呢？
周荣仰头看向不远处的别墅，刚才还亮着灯的卧室此刻已漆黑一片，蠢女人哭累了睡着了？你以为嫁入豪门就稳赚不赔了吗？坐硬卧的穷丫头，你怎么敢幻想和坐头等舱的男人幸福美满一辈子？
哼，偏偏是个榆木脑袋，学不会曲意逢迎那一套，就和我一样。
周荣低头苦笑，终于引起了身旁自说自话女孩的注意，
「周老师在看什么？哦，骆总家啊。」
「骆总？」
「对啊，骆总，骆平年，和我爸关系很好的，不过他现在不住这里了，这房子给他前妻了。」
周荣专注地看着穆妍，女孩为总算找到周荣感兴趣的话题而兴奋，话匣子打开就关不上了，
「他离婚闹得还蛮凶的，听说，听说哦，骆总个人作风有点问题，喜欢用那种软件，你听说过吗？就现在满大街都是的那个……他前妻平时看着柔柔弱弱的，关键时刻也是不肯吃亏的哦！乡下人嘛，总归要房子票子的喽！」
穆妍说着洋洋得意地回头看一眼周荣，却被他冰冷的眼神吓住了，反应了半秒，突然意识到自己的失态，尴尬地笑着搂住周荣，
「周老师可和她不一样，优秀的人是不论出身的。」
「是吗？你确定？」
周荣嘴角挂笑，眼神却冰冷尖刻，再没眼色的人也能看出来，何况是穆妍这种女孩子，
「周老师，对不起，我真的不是那个意思……」
穆妍红着眼眶小声认错，楚楚可怜，可周荣绝望地意识到，面前这位富家千金认识到的唯一的错误是她惹周荣不高兴了，而楼上那个卑微的乡下女人在她心里自始至终都不配争取权益，哪怕被背叛，哪怕落下终身疾病，都不配伸手要钱。
「没关系，观念不同罢了。」
周荣浅笑着轻轻拨开穆妍的手，在她失落的目光里返回别墅，拿起外套默默离开。
那一晚周荣也不知道自己有没有喝醉，意识是清晰的，可头却痛得厉害。
他仰面躺在床上，卧室昏暗的灯光并没有起到催眠的作用，耳边嗡嗡嗡的声音响个不停，他忍无可忍抄起手机准备关机，目光却被一个蓝色图标吸引，
刚刚在地铁上下载的，就排在几个常用的 APP 后面，分外刺眼。
「骆平年个人作风不太好……喜欢用那个软件。」
周荣脑海里闪过穆妍讳莫如深的表情，瘦小女人的哭喊，还有金丝边眼镜的寒光。
其实张钰和骆平年本质上是同一种人，置身云端却向往泥沼，人的一面有多光鲜，动物的一面就有多龌龊。
而这 APP 不过是勾出了人性对堕落天然的向往。
周荣盯着手机苦笑一下，他没资格指摘别人，他之所以能得出这样的结论是因为他了解自己，
在他那构造精密、趋于完美的大脑的某个深不可测的角落里，亦是空洞、黑暗且肮脏不堪的。
「在哪里呢？」
他不知道自己想在这 APP 里找到什么，他只知道那个深不可测的角落里有声音在呼唤渴求着什么，于是他一遍又一遍更换着搜索框里的关键词，徐汇区？不，不行，太远了，黄浦杨浦虹口？都不行，都太远了……
浦东，他在浦东，很近了，浦东哪里呢？
他再一次想到洁白的睡裙，散落的碎发，柔弱纤细的手臂，瘦到脊椎骨都隐约可见，仿佛一折就断……
大概是七八岁的时候吧，他记得自己曾短暂地养过一只小白猫，刚满月，走路还摇摇晃晃的，他偷偷带回家养着，直到母亲从外地打工回家，
本应温馨的团聚时刻变成一次疾风骤雨的家暴现场，小猫在他怀里呜咽，他在冰冷的地板上呜咽。
不挣钱的人没资格说不，他紧紧抱着小猫温热柔软的身体，走了很远很远的路才舍得扔掉它。
他不敢回头，却在夕阳的影子里看到一个小东西跌跌撞撞地跟着他，奶声奶气地叫，叫得很用力，可没一会儿就跟不上了，被男孩远远甩在身后，嘶哑的嗓子只能发出微弱细小的呜咽。
真是只蠢猫，不遗余力地跟着他，哪还有力气在寒冷的冬夜活下去呢？
没有人会在意弱者的死活，弱者也没有力量去保护一个比他更弱的生命，
所以周荣讨厌弱者。
还好，出现在列表里的那些女人都不是弱者，她们离穆院长的别墅很近，非富即贵的女人，哪怕脸上挂着低贱谄媚的微笑，也是伪装成猎物的猎人。
除了一个叫 Z 的女人，没有自我介绍，没有条件，连照片都没有，却用一只猫做头像，哪个男人会想和一只圆脸猫做爱？
隔着屏幕都能嗅到猎物的气息。
他在好友申请里写下「你好」并点击发送，息屏，将手机仍在一边，卧室灯散发着温暖柔和的光晕，
「赵小柔，我最后救你一次。」

第4章 过夜
黑暗寂静的别墅里，巨大的落地窗前，一对男女并排坐在沙发上，谁都不说话，出神地望着对面灯火辉煌的别墅群。
这栋别墅是女人的，可此时仰面躺在沙发里的男人却更像主人。
「周荣，累了吧，楼上有空房，很干净，你可以凑合一晚。」
女人叫赵小柔，人如其名，柔柔弱弱的，连留人过夜都像是心中有愧。
她确实心中有愧，从廉价旅馆到这里，周荣开了足足一个半小时的车，别说开车的人了，她这个乘客都快要吐了，从颈椎到尾椎全像是错了位。
「你就不能安静地坐一会儿吗？」
周荣还是面无表情地垂眸看向窗外，眼下泛着淡淡的青色，看起来阴郁烦躁，很不好惹的样子。
他面前的桌子上摆满了吃的喝的，赵小柔这个蠢女人不仅蠢，还人来疯，在厨房翻腾了大半天，一会儿端出来一杯茶，一会儿又换成果汁，没喝的东西就开始捣鼓吃的东西，什么蛋糕饼干水果泡芙，也不想想，一个大男人，还是个医生，怎么会喜欢吃这种甜掉牙的垃圾食品？
可他也不说，就这么攒着突然爆发，搞得赵小柔哭笑不得，
「他怎么就做了医生呢……明明耐心那么差。」
赵小柔心里嘀咕，面上却乖巧地笑着，圆圆的眼睛，圆圆的脸，看起来比白衣天使亲和多了。
他们就这么安静地坐了很久，赵小柔按捺不住心里的好奇，一会儿看周荣一眼，来回看了好几眼，可话到嘴边还是咽了回去，
「有话就说。」
闭目养神的周荣像开了天眼，赵小柔被他吓了一跳，只好讪笑着问：
「那个……你还记得我妈很凶？你怎么认出我的？都过去十二年了。」
周荣叹息一声，没好气地说：
「可能是眼神吧，蠢成这样的眼神也少见，三十岁的女人还不懂保护自己，怪不得你老公……」
后面的话他没说完，但他不觉得自己说错了什么。
赵小柔别过头去，柔顺浓密的长发挡住侧脸，从周荣的角度只能看到她挺翘的鼻尖。
她怔怔地坐了一会儿，突然像想到了什么搞笑的事情一样笑着回头，
「你看我，真笨！这大半夜的怎么能给你喝茶呢？你等等哦，我去给你倒杯牛奶。」
客厅黑漆漆的，可窗外灯火通明，周荣清楚地看到她眼中泛起的点点泪花，随着她起身的动作闪闪发亮，
他鬼使神差地握住她纤细的手腕，她一个没站稳跌坐在他腿上，惊慌地低呼一声，圆圆的眼睛睁得大大的，
四目相对，鼻尖相触，他能看清她眼下淡淡的斑，还有她耳朵上细小的绒毛，血色从她的耳根开始蔓延，苍白的脸变成一颗粉色的水蜜桃。
「周荣！」她反应过来了，像小猫突然意识到危险，纤细的四肢乱推乱蹬，
「有用吗？」周荣好整以暇地看着她，她的踢打就像没长全的猫爪子，划在身上与其说疼，倒不如说痒，她柔软的发梢扫过他的脸，也痒酥酥的。
「男人被雄性激素赋予粗壮易于生长的肌纤维，丰富的肌糖原给了男人更强大的爆发力，男女力量差距的悬殊是基因决定的，如果去那家宾馆的不是我，是别的男人，他如果真的想做什么，你觉得你能全须全尾地出来？」
赵小柔停下动作，她的手搁在周荣的手臂上，他紧绷的肌肉像石头一样坚硬，可他给她的印象明明是清瘦的，推麻醉针时纤长的手指轻柔而灵巧，没人会把他和力量感联系在一起，可即便如此他云淡风轻地就控制住了她，一种熟悉的无力感涌上心头。
她的心和身体一样无力，
她习惯接受一切并反思自己的过错，没反抗过，也没发了疯似的想要什么，
除了一个男孩，他让她第一次有了强烈的渴望，但这渴望很快就被更强烈的「不配得感」击碎，变本加厉的无力感瞬间就将她吞噬。
哪怕此时此刻那个男孩紧紧抱住她，眼里是肆无忌惮的挑逗和欲望，她也明白他不会真的爱她，
谁会爱一个没有生命力的，枯萎又孱弱的女人呢？
周荣感到怀里的女人突然卸了力气，垂头丧气地盯着地板，一番激烈的挣扎让她有些衣衫不整，保暖内衣被蹭到腰上，露出光裸的皮肤，白色羊绒衫的领子被扯到锁骨以下，一字型的锁骨细细的，汗水亮晶晶的，泛着泪光的眼睛也亮晶晶的，
「她像一只顺从的羔羊」，脑子里的声音越来越响，摧毁她的欲望侵蚀着他残存的理智，
他闻到她颈间萦绕的香味，不是烂大街的工业香水，也不是沐浴露或化妆品添加的芳香剂，
他知道那是一种叫费洛蒙的东西，
它还有个别称，叫做「你爱上她了」。
他猛地把她推到沙发上，在她茫然的目光里起身，
「借你浴室一用。」他背对她向二楼的浴室走去，就像来过很多次一样熟门熟路，
可赵小柔脑子一片空白，根本无法思考这个细枝末节的问题，她看着他迈上楼梯又停下，仰头叹一口气，声音疲倦又冷漠，
「你我也算是老乡吧，今天就当我帮你一次，在上海活着不易，好好保护自己，多为自己打算，命是你的，糟践了没人心疼。」
赵小柔看他一步步缓慢走上楼梯，不一会儿二楼浴室传出淅淅沥沥的淋浴声，
她轻手轻脚地上楼，从自己卧室里取出崭新的睡衣和男士内裤袜子，都是她以前买给骆平年的，洗好放在衣橱里，可他还没来得及穿，他们的婚姻就结束了。
她站在浴室门口手足无措了一会儿，最终还是轻轻地敲了敲浴室的门，里面的水声戛然而止。
「我给你拿了睡衣和……和贴身衣物，放在床上。」
很安静，她知道里面的人听到了，但是没有回应，她想了想又补充道：
「都是新的，我洗过的。」
又是一阵沉默，
「知道了。」
周荣睡的客房就在赵小柔隔壁，他甚至能听到她拖鞋发出的摩擦声，轻轻的，蹑手蹑脚的，像个小贼。
也不知道穷小子出身的他这两年是不是学娇贵了，他开始认床，甚至有点神经衰弱，蠢女人轻到不能再轻的一声咳嗽都能让他瞬间清醒。
他想起第一次跟母亲到上海打工，在绿皮车厢站了一天一夜，小孩子个子矮，体力差，到后来支撑不住，靠着母亲的腿就睡着了。
好不容易熬到了上海，他又跟着母亲马不停蹄地住进了八九个人挤一间的宿舍，地上满是烟头和瓜子皮，还有来历不明的液体，上铺女人恶臭的脚都快踩到他脸上了，他照样说睡就睡，
可现在呢？躺在位于上海的豪宅里，床垫恰到好处地托举着他酸痛的颈椎，昂贵的真丝床单和冰岛鸭绒被将助眠做到了极致，可他却睁着眼睛毫无睡意。
他不是一个忆苦思甜的人，但也许是短短三十几年的人生过于魔幻，也许是睡在隔壁的小老乡勾起了藏在心底的某些东西，那些年对于贫穷的恐惧与痛恨再次汹涌而来。
没错，他这一辈子都在往上爬，为考市里最好的高中他不吃不喝地刷题，为了一道物理奥赛题他可以一整夜不睡觉，同学都说他眼睛能杀人，他不是要杀人，他是随时准备杀了自己。
「如果不能爬出这片泥沼，我就去死。」
这是他的人生信条，云端之上并没有他想要的东西，但泥沼里有他最恐惧的一切，能离多远就离多远，再也不要回去。
他战战兢兢地活在「一不小心就会坠落」的恐惧里，他的人生容错率为零，可隔壁那个女人让他不知不觉做了太多没有必要的事，
从他在病房里问她疼不疼开始，确切地说是从十二年前他在火车上维护她开始，这弱者就像黑洞一样吸取着他宝贵的精力，让他一再改变自己的决定，
哪怕就在刚刚，他本想洗个澡就开车回去，凌晨路上没车，而且这个点出去也不会有人看到他，可当她敲响浴室的门，结结巴巴地说给他准备了睡衣和内衣，他再一次做了错误的决定：留下来，陪着她。
可他如今是穆院长的准女婿，这个身份足以令他改头换面，他已经走到这一步了，绝无后退的理由。
怜弱之心人人有之，可他周荣不能有，也不配有，他必须剪掉枝枝蔓蔓，哪怕变成一根电线杆也得向上生长。
「最后一次，永不相见。」
他下定决心，然后终于心安理得地睡去。
赵小柔再看到周荣是早上六点半，她是一个很敏感的女人，隐隐意识到男人的为难和不情愿，隐隐意识到如果她起得太晚，便再也无法与他相见。
她还是想再看他一眼的。
凌晨五点半的天空一片漆黑，远处传来不知名的鸟叫声，她一直很怕在寒冷的清晨听到这种空灵的啼鸣，一声一声，冰冷单调，仿佛要将她溺死在漫无边际的孤独中。
可今天不同，她第一次没有觉得孤独，或者说来不及觉得孤独，她摸黑爬起来，隐形眼镜都来不及戴就跑去了厨房。
昨天她看出来周荣不爱吃甜食，所以她煎了个鸡蛋，煮了白粥，还用番茄酱在圆圆的太阳蛋上画了一个大笑脸，记忆里他很少笑，她希望他开心。
不过他好像更不开心了。
六点半的闹钟响了没几分钟她就听到他下楼的声音，脚步很快，没有丝毫拖沓。
厨房正对着楼梯，她一回头就和他视线相遇，
看到她的瞬间他眼里闪过一丝惊讶，脚步慢了半拍，但很快就恢复了淡漠的神情，几个大步走到厨房门口站定，张开嘴刚要说话却被她抢了先：
「早饭做好了，吃了再走吧。」
他面无表情地看了她一会儿，又抬手看一眼表，最终迈进厨房，拉开椅子坐在她身后的餐桌旁，
「你眼睛还近视？」
他盯着手机，漫不经心的语气和冰冷的神情告诉对面的女人他不并关心这个问题的答案。
「哦，是，平时戴隐形眼镜，在家里戴框架。」
她轻笑着扶一下金丝边眼镜，把装着太阳蛋的盘子端到他面前的桌上，献宝似的神情像考了满分的孩子，小心翼翼地等待着惊喜的夸赞。
可忙着回微信的男人看都没看就拿起叉子戳了进去，金色的蛋黄流出来，大大的笑脸变成瘪瘪的哭脸，他三两口就塞进了肚子里。
「还有粥。」
「不吃了，饱了，多谢。」
周荣说着收起手机起身，看都没看她一眼，径直离开厨房向门口走去。
「周荣！」
赵小柔胆小了一辈子，这会儿也不知道哪来的勇气追在他后面大喊出声，声音大到推门的男人动作一顿，下意识回头看她，长长的眼睛因为吃惊而睁得圆圆的
她张着嘴，想说的话不能说，巨大的失落和心酸堵在胸口，憋得她眼眶通红，拼了命才挤出一个微笑，
「周荣，谢谢你，再见。」

第5章 血画
新年伊始，上海四处都洋溢着快乐的节日气氛。
周荣站在梧桐树下，仰望着面前这栋将海派罗曼蒂克发挥到极致的洋房，黑色的屋檐倾斜成优美的角度，白色墙体恰到好处地镌刻着几处雕花，在他这个角度刚好可以透过二楼的窗玻璃看到精致繁复的水晶灯。
暖色调的灯光搭配着悠扬的琴声和淡雅的熏香，一切都那么平易近人，一切都那么高高在上，周荣总觉得这里有一块隐形的牌子：「穷人请勿入内。」
「周老师，这里！」
穆妍从曲折的林中小路钻出来，宝蓝色高领毛衣衬得她肤白如雪，水润的桃花眼笑意盈盈，调皮地朝他招招手，灵动得像一只小狐狸。
周荣笑着点点头，抬腿向她走去，可她哪里等得及，三两下跳过青石板扑到他怀里，凑到他耳边呢喃道：
「今天爸爸在，你们顾主任也在，还有 XX 医院的院长和院长夫人，来了好多人呐！」
周荣明白穆妍的意思：这是一个重要的场合，重要到在某种程度上决定他的命运。
一个医生的荣辱成败竟然不在手术台上，而是在饭桌上，在酒杯里，简直可笑至极。
不过可笑的事情周荣见得多了，他这种人显然没资格改变规则，唯一能做的只有适应规则。
他微笑着任由穆妍挽住他的胳膊，穿过梧桐小道，迈上青石台阶，
那里站着一个穿黑衬衣的男人，狐狸眼笑得弯弯的，皮肤过于苍白而显得眼尾有些泛红，戴着精致的金丝边眼镜，浓密的黑发整齐地梳向脑后，双手合十，左手戴着一串佛珠。
「周荣周医生！久仰久仰。」
他殷切地迈下台阶，双手用力握住周荣刚刚准备伸出的右手，掌心温暖而干燥。
「周老师，这就是我跟你说过的骆总，骆平年，他是这里的主人，今天大家都是看在他的面子上才来的哦！」
穆妍对骆平年殷勤的态度很是受用，恭维的话说起来也格外真诚。
「哪里哪里！大家都是朋友，聚在一起吃顿便饭而已！妍妍你也真是的，傻站在门口，人家周医生的手都冻僵了！」
骆平年笑着嗔怪，骨节分明的手不动声色地揽住周荣和穆妍的肩膀，轻轻将二人带进屋里。
一楼非常热闹，长长的餐桌和弧形的吧台旁站着谈笑风生的男女，个个打扮时髦举止得体，端着酒杯游走在不同的人身边，像花蝴蝶一样游刃有余。
「好吵，咱们去二楼，别理他们。」
骆平年做一个嫌弃的表情，搂着二人的肩膀往楼上走去。
二楼是一个欧式复古的客厅，地板上铺着柔软的波斯地毯，暖融融的壁炉旁放着两张圆桌和几把造型别致的红木圈椅，
靠窗的沙发上坐着穆院长和顾主任，两人本来在低声交谈什么，却在看到骆平年的瞬间收起严肃的表情，不约而同换上亲切和蔼的笑容，起身给他一个大大的拥抱，
「平年啊平年，不简单呐！这几年我眼看着你一点点起来，不得不说还是咱们学医的年轻人大有作为啊！」
穆院长搂住骆平年的肩膀，赞美之情溢于言表。
在场的每一位都心知肚明，骆平年优秀的个人履历不过是锦上添花，真正值得赞美的是骆家几代人不间断的努力拼搏和苦心经营。
周荣想，如果不依靠婚姻，他这辈子就算竭尽全力也只能为下一代打个地基而已，至于这地基打到何种程度、下一代和下下一代是否能团结一致把大楼盖下去，都是一个巨大的变数。
「孩子」，他想到这个词，不知不觉皱起了眉头，
周荣并不算坚定的丁克一族，只是和孩子有关的一切都不能唤醒他大脑里关于爱的部分，一个柔若无骨只会哭闹的小东西，要耗费十几年甚至二十几年的钱财精力才能勉强成为有用的劳动力，
不能创造价值的讨债鬼，哪里有资格赢得爱呢？
周荣这么想着，那边骆平年和穆院长才终于结束商业互吹，两人凑在一处窃窃私语了一阵，穆院长收敛起和煦的笑容，目光灼灼地盯着骆平年，
「平年，那批药的……」
「穆院长您放心，您是我的恩师，只要是您的事，我骆平年赴汤蹈火，在所不辞。」
骆平年严肃的表情像在宣誓入党，穆院长紧绷的眉眼这才放松下来，他拍一拍骆平年的肩膀，转头对周荣他们笑着说：
「好啦，你们年轻人慢慢玩，我们两个老家伙也要去找夕阳团小伙伴啦！」
一句话逗得众人哈哈大笑，目送着穆院长和顾主任的身影消失在楼梯。
骆平年长长地舒一口气，回头冲周荣他们做个鬼脸，
「好啦！正事谈完，我带两位小伙伴转转？」
骆平年确实比周荣和穆妍年长一些，四十岁左右的样子，皮肤身材保养得宜，但是长相气质偏阴柔，喜欢他这种长相的人会很喜欢，不喜欢的人会觉得他过于阴郁诡谲。
那个女人喜欢他吗？一定喜欢的吧，否则怎么会嫁给他呢？不过她那种没主心骨的性子也不一定……仅仅是因为钱也有可能，毕竟她有那样一个市侩的母亲，卖女儿这种事情也不是做不出来。
周荣和穆妍跟在骆平年身后，就像跟着博物馆讲解员一样专注，他有一种魔力，就是随便说点什么都会让你入迷，不自觉的就被他的观念带着跑，温柔的语气看似循循善诱，实则强势霸道。
他们穿过一条长长的走廊，走廊两侧是一眼望不到头的陈列柜，每一格里面都有一件藏品，骆平年会挑选最得意的几件，如数家珍地介绍关于它们的故事。
一开始格子里都是些瓷器字画，或者造型别致的手工艺品，可越到走廊深处，藏品的风格也越发诡异，
人皮鼓，人类毛发制成的毡子，还有一种叫做嘎巴拉的人骨手串……
「美吗？」骆平年笑意盈盈地看向周荣，没想到却被一旁的穆妍打了岔：
「美什么呀？吓都吓死了！」
哪怕只有一瞬，周荣也清晰捕捉到了骆平年眼里阴鸷的怒意，不过这怒意很快就被他藏在宽和的笑容里，
「妍妍，这你就不懂了吧？死亡也是艺术，艺术都是美丽的。你说是吧周医生？我想我们是最接近死神的一群人，应该更能理解彼此。」
周荣静静地和他对视几秒，然后谦逊地笑了一下，
「骆总境界不同，对我而言死亡就只是死亡，如果说死亡有什么值得推崇的地方，我想那就是在死亡面前人人平等吧。」
骆平年笑了，笑得极其开心，他喜欢聪明人，更喜欢不谄媚的人，
周荣是这样，还有一个女人也是这样，说起来……他好像听穆妍说过这两人是老乡。
有意思，穷人长反骨在这个社会还真少见。
他们继续向走廊深处走去，昏暗的顶灯照不到的地方是走廊的尽头，周荣走近了才看到那里挂着一幅画，画里的女人穿着洁白的连衣裙，黑发披肩，蜷着光裸的腿靠在床头。
乍一看这不过是一幅男凝视角的风月壁画，但正常人多看几眼就能发现这画里令人不安的东西，何况是像周荣这样异常敏锐的人群。
眼睛，首先是眼睛，女人的瞳仁是扩散的，无神地看着镜头，像没有生命的布娃娃，其次是脖子和手腕处的红色瘀痕，像手铐或是链条留下的痕迹，最后是雪白床单上的血迹，星星点点，触目惊心。
周荣死死盯着那幅画，脑子里闪过被他戳破的太阳蛋上明媚的笑脸，那笑容和她每次看到他时不自觉露出的笑容一样愚蠢，
还有那个他匆匆离开的早晨，她像被抛弃的小猫一样在他身后亦步亦趋地跟着，哼，她还不如那小猫呢，最起码小猫会叫会闹，而她只会死咬着嘴唇，笑得比哭还难看。
蠢透了，真的蠢透了，该是怎样愚蠢的女人才会喜欢他这样一个自私冷漠到极点的卑鄙的男人？
他第一次感受到自己那光鲜体面的躯壳里灵魂的空洞和丑陋，他也好骆平年也好，都他妈的烂透了。
「周医生？不舒服吗？你好像脸色不大好。」
骆平年温和的声音里除了关切，还有不易察觉的笑意，就像一个残忍折磨小动物的坏孩子，被大人发现了自己的杰作，不但不懊悔反而得意洋洋。
周荣回头，看到泛着寒光的镜片后藏着一双疯狂偏执的眼睛，
「美吗？」
他再一次问出这个问题，可这次连穆妍都沉默了，她不是坏人，更重要的是她也是女人，画里女人是谁，她经历过什么，这一切都一目了然，作为女人的穆妍再也无法轻松地保持微笑，她眼里盈满泪水。
可是骆平年并不在意二位客人的感受，他自顾自爱怜地抚摸着画中女人的脸庞，
「美吗？我的爱妻，确切地说是前妻？」
他苦笑着摇摇头，
「不美，对吧？她这长相连漂亮都算不上，可我一直认为用美不美来考量女人实在是太过肤浅，她最让我着迷的地方是矛盾，不是她矛盾，是我矛盾。」
他后退两步远观这幅画，神情眷恋，旁若无人地喃喃自语：
「男人啊，都想拯救，也都想摧毁，她第一次让我感到灵魂的挣扎。」
他说着缓缓转过脸来，似笑非笑地凝视周荣的眼睛，
「周医生，你挣扎过吗？」
他没有等来周荣的答案，但他似乎并不在意，只一味唉声叹气，
「唉，可惜啊，周医生，我还是输给了摧毁的欲望，在她流产后伤害了她，剥夺了她成为母亲的权力，这是我最追悔莫及的，所以我请人画下她破碎的样子，时刻提醒自己，往后余生要做个好人。」
除了小时候被人嘲笑没爹的野种，周荣很多很多年都没有体会过气血上涌的感觉，此时此刻他清晰地感知到血液流向大脑和四肢，
但他很快就冷静下来，无论这个笑眯眯的男人对他的恶意从何而来，他的目的都是激怒他，让一个理智的人丧失理智，这足以取悦面前这个丧心病狂的变态。
而且他也没有立场去愤怒，她不是他的谁，现在不是以后也不可能是，这世上的可怜女人太多，腌臜事儿也太多，他管不了那么多。
他扬起嘴角，送给骆平年一个不失风度的微笑。
很显然骆平年高昂的兴致落了空，笑容凝固在脸上，冷冷地看着他，眼神阴鸷而空洞。
但很快他又高兴起来了，因为他手机响了，看到来电显示的瞬间他就像收到礼物的孩子一样兴奋，他猛地抱住周荣，炫耀似的冲周荣挥一挥手机，
「看吧，说曹操曹操到，我的缪斯女神就在客厅等我呢！」

第6章 借口
和死亡近距离接触过的人总归比平常人更勇敢一些，可此刻穿过漫长走廊的周荣竟久违地感到害怕，
他害怕看到走廊尽头的女人。
一个玩弄她的前夫，一个高高在上的大小姐，还有一个事不关己的看客，三个衣冠楚楚的社会精英，没有一个人愿意站在她那一边，她就像一只小鹿，乖顺地看着围捕她的猎人。
可他还是看到了，她就那样笔直地站着，黑色的长发一丝不苟地盘起，驼色大衣下是某国有银行的制服：白衬衫，红蓝相间的丝巾，灰色及膝套裙，还有标配的黑色高跟鞋。
她侧身对着他们，呆呆地望着窗外，一马当先冲在前面的骆平年兴高采烈着奔向她，仿佛她是他心尖上的至宝。
「小柔！小柔！」
她听到了，却久久地不肯回头，哪怕骆平年冲过去猛地抱住她，她也没有回应，木然地任由男人搂着她，缱绻地亲吻她的头发。
「好啦，别生气了嘛！当着客人的面多不好啊！」
骆平年扳过她的肩膀，面向身后的两人，
「介绍一下，穆院长的女儿女婿，穆妍，周荣。」
他一字一顿念出周荣的名字，心满意足地感受着怀里女人突然紧绷的身体，欣赏她黯淡的眼睛在看到周荣的瞬间亮了一下，然后像丢了魂一样狼狈地闪躲。
他竟然在吃醋，还是为了一个他打心眼里瞧不起的女人，这种反常令他无比他兴奋。
「唉？我突然想起来，小柔你之前不就是在 X 院吗？我们周医生可是麻醉科的骨干哦，你们见过吗？」
一秒的沉默如世纪般漫长，
「见过。」
周荣毫不避讳地直视骆平年的眼睛，又重复一遍：
「我们见过，我是骆太太的麻醉医生。」
医生记得患者很正常，况且他还很有边界感地称呼她为骆太太，一切都合情合理，除了他那坦荡的眼神里若隐似无的敌意。
骆平年的笑容逐渐消失，但很快又绽放出一个更大的笑容，
「看看！这就是咱们 X 院的水准！隔了小半年的时间还记得这么清楚！妍妍你还真是会挑老公，玉树临风，人中之龙。」
穆妍勉强挤出一丝微笑，她顺着周荣的目光看向对面的女人，
她以前也见过她，身材清瘦，长相也寡淡，总是笑而不语，大家谈天说地的时候她就一个人看着窗外或者别的什么地方发呆，傻乎乎的，没存在感，她还打趣骆平年大鱼大肉吃腻了，娶了一碗清汤挂面回家。
而这碗清汤挂面竟然和骆平年走过五年的婚姻，甚至连离婚都不是骆平年提的，每次看到她，穆妍的脑子里总会蹦出三个字：凭什么。
此刻，凭什么的疑问到达顶峰，她搂住周荣的胳膊，换上标志性的甜美微笑，
「周老师可是我的男神，爸爸也很喜欢他！我们也许明年就会结婚。」
赵小柔看向周荣，他没有否定，大大方方地看着她，奇怪的是她内心竟毫无波澜，她太累了。
她转身背对周荣和穆妍，鼓起勇气抬头，直视骆平年的眼睛：「骆总，我是来拿您答应给我的东西。」
骆平年不满地瘪瘪嘴，撒娇似的轻哼一声，对着周荣他们说道：「看我多可怜？我的小柔只有在要钱的时候才会想起我来！」
提到钱，赵小柔无措地低下头，一缕头发散落下来，她迅速抬手挽在耳后，耳根发红，说话也没了底气：
「你答应过的，而且是你……」
「是我先背叛婚姻的？」
骆平年打断她的话，温柔地摩挲着她的耳垂，又顺着耳垂抚摸到她的脖颈，
「我身边有别人，我用钱补偿你，你心里有别人，你又拿什么补偿我呢？」
赵小柔别过头避开他的触摸，「我心里没别人。」
「是吗？」骆平年笑笑，信步走向一旁的立柜，拉开抽屉取出支票簿又走到赵小柔身边，攥着她的手腕将人拉到圆桌旁坐下，
「行吧，小柔说没有就没有，岳母大人还好吗？」
他伸手从墨水瓶里抽出钢笔，笔尖落在支票上却迟迟不肯动笔，
「差不多该好了吧？再不好可就要超出我的承诺喽！但如果你今晚愿意留下来……」
他说着抚上赵小柔的膝盖，原本还算淡定的女人像被烫伤的小兽一样跳起来，面色惨白，连嘴唇都退了色
「不必了，她马上就出院。」
骆平年仰头笑着看她，像捉弄耗子的猫，捉一捉放一放，今天他决定先放了她，
「看你吓的，咱们可是夫妻，你哪里我没碰过？净让客人笑话。」
他边说边龙飞凤舞地完成签名，利索地撕下支票递给赵小柔，动作优雅大方，像慷慨的慈善家，
「有空我去看看岳母大人，可不准不接我电话哦！」
赵小柔低头接过支票落荒而逃，骆平年看着她的背影，不无讥讽地在心里感叹，他给了她妻子的名分，用钱洗掉了她身上的穷人味，出入这样高贵的场合即便穿着廉价的制服也毫不违和，她不感恩戴德也就算了，竟然还敢质问他为什么会和那么多不认识的女人上床？那些女人哪个不比她好玩？
她一点都不好玩，她太听话了，他喜欢黑长直，喜欢纤瘦，喜欢不施粉黛，她就由着他像定制芭比娃娃一样重塑她的外貌，纠正她的言行……
可她真的这么顺从吗？
有那么一些时候，他们最亲密无间的时候，她干涩的身体，她细碎的哭吟，还有她躲避着看向窗外的朦胧泪眼，他一度以为她只是不经事，可如今这零零散散的记忆拼凑在一起，他忽然意识到所谓的不忠诚只是她逃离他的借口，
她爱他是装的，甚至她爱钱也是装的，爱钱的女人是什么德行他太清楚了，要不是她那个便宜妈突然生了一场大病，她连他的电话都不会接吧？
这个贱货，她凭什么？
但他还是在转头的瞬间换上了伤心欲绝的愁容，像个破碎的受害者一样看着周荣，失魂落魄地呢喃：
「我的爱人，她连爱都没爱过我啊……」
但伤心归伤心，骆家的晚宴还是如期举行。
这年头上海不流行人声鼎沸的大排场，倒是七八个人的小型聚会更私密，也更有筛选性，完美加固了阶级之间的壁垒。
这座洋房的外观，包括一楼的装修都是完全西化的，自以为混进圈子的男女就在这里交头接耳地讨论着楼上那位年轻有为却一身情债的传奇人物，得意洋洋地徜徉在他为他们编织的廉价美国梦里，完全想象不到二楼是怎样炊金馔玉的中式风雅：
琉璃冰梅纹窗户略开半扇，露出幽蓝的夜色和庭前的梧桐，窗前香案上摆了个兽首博山炉，淡淡的香气逸散在空气里。
四周挂了锦绣山水的屏风，说话的人围坐在屏风里的梨木雕花桌前，荷叶灯散发着柔和的光晕，每一张脸都是那样优雅而仁慈，完全符合「医者仁心」的形象特点。
除了穆妍和穆院长夫人，在座的都是医学工作者，和骆平年这样弃医从商的前医学工作者。
周荣算是新面孔，大家的谈话自然而然避开了最隐秘也最核心的内容，而作为东道主的骆平年则富有牺牲精神地拿自己早年的风流韵事开涮，半真半假地怀恋着柳夭桃艳的旧情人们，听得在场的男士心驰神往，女士面红耳赤尴尬陪笑，除了几个女中豪杰秉持着「打不过就加入」的原则，说起荤段子来比男人还要奔放：
「女人就像烤鸭，太肥了腻，太瘦了就柴，要我说啊骆总离得好！那西北土妞瘦得跟排骨似的，别说睡上去硌得慌了，那里面不得比塔克拉玛干沙漠还干？」
说完屋里一阵爆笑，骆平年笑得最开怀，笑完了却是一脸神秘地摇摇头，
「那是你们不知道泉眼在哪！腾格里沙漠的恶魔之眼听说过吗？那里面沸腾的泉水喷涌出来可不得了啊！」
又是一阵爆裂的笑声，可骆平年笑着笑着却突然伸出食指做了一个嘘的动作，弯弯的狐狸眼望向始终一言不发的周荣，
「稍微收敛一点好不好？人家周医生第一次来都快被你们吓死了！下次谁还跟你们玩？」
几个女人正是如狼似虎的年纪，最招架不住周荣这样的冰山美男，可碍于穆家千金的情面，到底还是忍着没敢调戏人家，骆平年此话一出算是给了她们对话的契机，迫不及待就将魔爪伸向了角落里的年轻男人，
「周医生也是吃过见过的好伐？周医生的前妻张钰我可认识，此等人间尤物都降不住周医生，咱们周医生在某些方面怕是比骆总都难搞哦！穆妍小美女，你可要做好准备喽！」
话到此处穆夫人已是忍无可忍，涨红着脸就要爆发，硬是被穆院长在桌子底下按住了腿。
都是千年的狐狸，谁能看不出穆夫人的愤怒呢？可这饭桌上的人都像约好了似的，该说说该笑笑，眼睛都不往她那儿瞥一下。
「的确，我在某些方面比骆总难搞一些。」
半个晚上都没怎么说话的周荣突然开了口，一屋子的人瞬间安静下来，齐刷刷朝他的方向看去，
「对我而言，人离开了就是过去式，再爱都会忘记，但骆总离婚这么久还时常想起前妻，连婚戒都舍不得摘掉，我想骆总的确比我更重感情。」
寥寥数语就把骆平年变成了因爱生恨的小丑，有几个没眼色的家伙还真去看骆平年举着酒杯的左手，中指的确有一枚婚戒，不大，款式也不算夸张，但依旧在灯光下熠熠生辉。
骆平年的确没想到周荣会用这种方式反击，乡巴佬还真是让人如鲠在喉，但是……他低头看一眼戒指，呵，自己留下的破绽，被人钻了空子也是活该啊！
「看我，都忙忘了！不过也好，戴婚戒总能赢得更多好感，这对生意人而言很重要，精准扶贫那么多年，看来也不是一点好处都没有。」
周荣得罪了骆平年是显而易见的事，但毕竟是骆平年带来的人冒犯在先，何况骆平年和穆院长的生意总要长长久久地做下去，这顿饭最终还是在和谐的气氛中勉强结束了。
可穆夫人明显和谐不了，走出骆家没几步就当街发作起来，还是周荣和穆院长好说歹说才把她塞进车里，可她连珠炮一样的谩骂依旧一刻不停，
「骆家人死光了？由着一个私生子在外面胡作非为喽？平常看着人模狗样的，今天怎么了？脑子坏了？当着妍妍的面都说些什么乌七八糟的东西？」
穆院长尴尬地看一眼正在开车的周荣，压低声音央求自家夫人：
「少说两句吧，小周还在呢！」
话音刚落，穆夫人腾的一下就跳起来，声音都拔高了一大截，
「你也知道小周在？刚才那几个戆女人说小周的时候你怎么连个屁都不敢放？她们也配说自己当过医生？咱们国家医疗行业的风气就是被你们这帮人给带坏的！」
俗话说揭人不揭短，何况揭短的还是自己相濡以沫的爱人，低声下气了一整晚的穆院长也控制不住情绪，怒不可遏地大吼道：
「你当我愿意和姓骆的来往？你当我愿意落人把柄？你那些破包破鞋破首饰，浦东的别墅，静安的洋房，你老娘的养老院，哪一个不要钱？你这么有风骨，就别问我讨钞票！」
老夫妻在后面鸡飞狗跳，小情侣在前面一言不发，要换了往常掌上明珠只用落一滴眼泪就能让老两口乖乖闭嘴，可她今天没这个心情，父母你来我往的争吵变得很遥远，传到她耳朵里只剩下几不可闻的嗡嗡声。
她看着窗外掠过的夜景，思绪还停留在周荣看到那幅画时的眼神，你可以理解成一个正常人的义愤填膺，她看到那幅画也义愤填膺，但她知道周荣不是一个会义愤填膺的人，
他的界限一向明确，而那女人的位置却很模糊，对他这样一言一行比计算机精确度还高的人来说，模糊比清晰更可怕。
「周老师，你还回浦东吗？太晚了，在我家住一晚好吗？家里还有空房间。」
「不了，家里有猫，我得回去喂它。」
车子停在静安区的一栋小洋房前，穆院长巴巴地跟在夫人后面，刚拉住她的手就被她一掌劈开，两人拉拉扯扯进屋去了，只留一对小情侣在寒风中对视。
「猫？怎么没听你说起过？」
穆妍故作轻松地笑着，一颗心却沉入海底，算算两人在一起时间也不短了，连借口都这么敷衍。
但其实这并不是借口，周荣确实养了猫，但也没打算一直养下去，只不过是某天下楼倒垃圾的时候看到它叼着一块比指甲盖大不了多少的肉，被两只疯狗追得满世界跑，就带去医院打了针洗了澡，又喂了点吃的，抱回家先养着了。
那猫也就三四个月的样子吧，白白的，只有头顶心长了一撮黄毛，很黏人也很能吃，周荣想着早晚得把它送人，也就一直没跟穆妍说这件事。
但起码养它的这段时间不能饿着它吧，还得半夜三更开车回去给它添水添粮，真是麻烦。
周荣洗了澡，坐在沙发上擦头发，埋头干饭的猫崽子看都懒得看他一眼，这小畜生这么能吃，没几天就能长得又大又胖，生一窝猫崽子简直是手拿把掐。
不像某些人，弱不禁风的，孩子也生不出一个。虽说养儿防老在周荣看来就是个骗局，但老无所依的女人会怎么样呢？也不一定老无所依吧，她还会结婚的，那个男人会对她怎么样呢？说实话就她的蠢样子，也好不到哪里去。
拯救和摧毁？骆平年还真是有钱有闲，讨论的话题都这么无聊。
这年头大家都苦，男人更苦，谁吃饱了没事去拯救一个要啥没啥的二婚女人？
猫崽子抬头冲他喵喵叫，周荣哼笑一声，
「你不同意？那就拭目以待吧，看看谁是那个吃饱了没事干的男人。」
他躺在沙发上仰望天花板，家里就他一个人，偌大的客厅只亮着一盏昏黄的落地灯，灯光照不到的地方，白色墙面泛着冰冷的蓝色。
拭目以待，他去哪里拭目以待呢？谁会相信一对孤男寡女去了廉价旅馆，又在女人家过了夜，结果什么都没发生不说，连对方的联系方式都没有留下呢？
为什么不发生呢？她就坐在他的腿上，他滚烫的手掌就抚在她裸露的腰际，她明明放弃了挣扎……这种事他做过，且做得驾轻就熟，如果一切顺利，那一晚，甚至之后的很多晚他都不会像现在这样孤独了。
可是之后呢？之后怎么办？毫无疑问他不会让她这种女人打扰他的生活，他有穆妍，他很快就要结婚了。
结婚就不会孤独了吗？他再一次想起那段比冰箱里的剩菜还要冷硬的婚姻，自嘲地笑了，
「赵小柔，咱们都得认命」

第7章 放纵
「小柔，上了一个礼拜的班了，快回去休息吧，妈一个人可以。」
墙，灯光，床……一切都是惨白的，再加上人群或凄苦或麻木的表情，赵小柔时常觉得医院就是人间和地狱的通道，一条肉眼不可见的界限横亘其中，没有通过审判的人就会被死神带去界限的那一边。
赵小柔的母亲李慧刚刚通过了审判，不是因为她积德行善感动了上苍，恰恰相反，她能通过审判完全得益于五年前一哭二闹三上吊逼着女儿嫁给了有钱人，哪怕这位有钱人家的私生子是个烂到骨子里的坏种，她也没有丝毫犹豫过。
如今看来她赌对了，心狠手辣和见风使舵不能让他成为一个好丈夫，但能让他成为一个好商人，这年头谁管钱是白的还是黑的？人渣的钱也是钱啊，有钱就有命，死神的审判就是这么简单。
至于女儿……她眼看着她五年间变得越来越消瘦也越来越漂亮，从小柜员一枪头被提拔到支行里做份闲差，吃穿用度是她这个当妈的想都不敢想的奢华。
她为她安排了如此顺遂的人生，可这蠢东西偏偏一副死不开窍的样子，像谁用枪顶着她逼她享福似的，一点委屈受不得，竟然为了几个不成气候的野女人就闹着离婚！她这病啊，一半儿是被这蠢丫头气出来的！
可人老了病了就没底气了，得求女儿照顾，还得求她去讨医药费，再大的怨气也得收着，
再说了，姓骆的虽然不爱搭理丈母娘，但五年来对老婆可是宠爱有加，就这给钱的速度，谁能说没有旧情呢？
说到旧情……她看着坐在床边削苹果的女儿，一脸疲惫，连表情都没有。
她三十岁了，保养得再好也能一眼看出来年龄，过两年，甚至都不用过两年，她要再想找骆平年这样身份的男人可谓是难如登天。
何不利用这来之不易的旧情呢？
她探起身子向女儿的方向挪了挪，眼角皱纹拧在一起，挤出一个讨好的笑容，
「小柔啊，这次妈花了不少钱吧？都是小骆给的？」
「嗯。」
「小骆这是知道自己错了，在跟你认错呢！」
赵小柔面无表情，咚的一声把苹果皮扔在垃圾桶里，看都没看李慧一眼，
「这是离婚的时候他答应给我的钱，只是我都用来给你治病了，还有，他不是在认错，是我手里有他的视频和照片。」
相信骆平年有感情已经够可笑的了，更可笑的是她竟然还想用这意淫出的感情拿捏他，真是可怜之人必有可恨之处。
李慧被女儿怼得哑口无言，当即沉下脸怒气冲冲地别过头去，递到嘴边的苹果也被她劈手拍开，一声闷响砸在地上，汁水飞溅。
「那我先走了，吴叔会来接你出院。」
赵小柔早就看够了李慧这副稍有不顺就撒泼打滚的嘴脸，她受够了，这是她最后一次出卖自己，也算是偿还了母亲的恩情，从此桥归桥，路归路
可她不提这姓吴的男人倒也罢了，一提起他李慧就是火冒三丈。
自从赵小柔嫁给了骆平年，李慧就快刀斩乱麻地和丈夫离了婚，她是上海知青的后代，自然而然就离开西北回到上海，和赵小柔的外婆外公住在一起，平日里没事就去棋牌室打发时间，这姓吴的男人就是她在棋牌室认识的。
这姓吴的是上海人，年轻的时候蛮帅，也蛮有钱，可惜这点底子经不住几十年如一日的放纵，五十几岁就一嘴臭烘烘的大黄牙不说，光是看病就把黄浦区的两套房子给败光了，小开变瘪三，一手好牌打得稀烂。
但这点落日余晖还是照亮了李慧，一个没有什么选择余地的、空虚寂寞的中年妇女。
所以在潜意识里，在不为人知的梦里，她是嫉恨着自己的女儿的，她牺牲青春和血肉灌注在这个狼心狗肺的小丫头身上，末了自己成了人见人嫌的老菜皮，和另一个老菜皮凑合着搭伙过日子，她倒好，被有钱又帅气的男人追着捧着，还摆出一副清高的臭脸挑挑拣拣？
「不想搭理你妈就直说！垮着张脸，不知道的还以为你给你妈上坟来了呢！滚蛋！」
李慧越说越来气，一张胖脸涨得通红，连着上面的黄褐斑都像要燃烧起来似的。
赵小柔看着一脸丑态的母亲，她不堪入耳的怒骂声变得虚无缥缈，最后消失不见。
「没有意义，一切都没有意义。」
她拎起包走出病房，脑海里不停循环这句话，直到她冒雨乘上公交车都没有停下来。
年初的上海湿冷彻骨，雨幕里车子缓慢地行进，穿过熙熙攘攘的人群，一张张疲惫麻木的面孔像宫崎骏动画里的无脸男一样难以分辨。
没有意义，一切都没有意义，这句话的普适性让人感到绝望。
车子在一个转弯口开进了一条熟悉的道路，一幢威严肃穆的建筑出现在赵小柔眼前：
「xxx 医院门诊部」
医院这种地方除了人气就是鬼气，现在空无一人的门诊部黑漆漆的，像通往地狱的大门一样瘆人，赵小柔就是在这里被宣判不孕，也是在这里与周荣重逢，极大的悲痛和极大的喜悦在这里碰撞，让她死寂的心突然动了一下。
他现在在做什么？一定还在里面忙，或者早就回家休息了，又或者趁周末开车出去放松一下也有可能。
但无论去做什么，他一定是目标明确且毫不动摇的，他不会思考人生的意义这种没意义的问题，因为他有足够的掌控力，工作也好生活也好，他都能为自己打算并步步为营，他是真正的强者，她这样失败惯了倒霉惯了的弱者只能望其项背。
哪怕此时此刻也是如此，一个没带伞的笨女人竟然冒雨下了车，漫无目的地往那幢漆黑的大楼前进，她不知道自己想找什么，但就是想再去看一眼。
几个行色匆匆的路人用惊异的目光看着被淋成落汤鸡的女人，披肩长发像水草一样贴在脸上，价格不菲的黑色貂皮大衣浸透了水，沉甸甸地压在瘦削的身体上，这幅扮相说是刚从黄浦江里爬出来的冤死鬼也不为过，几人这么一想便避之唯恐不及地绕着她走。
她抬眼望向门诊大楼，视线却被后面灯火通明的住院部吸引，她十分清楚地记得自己住在里面时的心情，孤独，彻头彻尾的孤独，就像在这样冰冷彻骨的雨夜被人推进荒无人烟的枯井里，喊天天不应叫地地不灵的那种孤独。
「人要对自己的行为负责。」
周荣好像跟她说过这句话，但什么时候说的她忘了，在车里？在她家？太模糊了，是她故意让自己模糊了关于周荣的一切，但一些细节总会一不小心蹦出来，那么清晰那么真切，好像他就在她身旁。
她无法为自己的行为负责，因为她连自己行为的动机都不知道，她一直被各种力量推着往前走：
母亲说上海好她便考到上海，身边的人说钱最重要她便也觉得钱最重要，行长让她在台风天去给骆平年送礼，她便冒着被大树砸死的危险去送，婚后骆平年让她留长发，节食，穿性感的内衣，不避孕……
一切的一切都好像顺理成章，但一切的一切都找不出她作为赵小柔本身存在的证据。
除了一个男人，除了此时此刻，一道惊雷划破苍穹，她无比清晰地听到灵魂震耳欲聋的呐喊：
我，赵小柔，想见他，抓心挠肝地想，我的每一寸皮肤都渴望他的触摸，我那柔软潮湿的深处渴望他坚硬滚烫的侵入，我卑鄙懦弱地匍匐在泥沼里，我知道我不配，可这是我情愿身陷地狱也要换来一次的拯救。
我愿意为自己的行为负责，哪怕是立刻马上去死。
可微弱者连发毒咒都像石沉大海，除了一辆横冲直撞的救护车咆哮着从她身旁开过并溅了她一身水，万能的上帝没有丝毫回音……
她感到释然，悬着的心死了的释然，这段感情就和她做过的许多尝试一样，注定不了了之，再剧烈的疼痛随着时间的流逝也会变得麻木，人生已然过半，再熬几十年也就那么回事。
重逢就只是重逢，十二年也好二十年也好，只不过是概率学一个小小的可能性被她碰到了而已，
重逢本身不具备任何意义。
赵小柔转身折返回去，公交站就在前面不远的地方，广告牌亮着，四周皆是漆黑一片，雨水哗啦啦淹过她的脚背，地上有些什么她根本看不清楚，没合上盖子的下水道像捕猎器一样敞着黑洞洞的大嘴，毫无悬念地抓住了一脚踩空的赵小柔，跌落的瞬间她甚至听到了清脆的咔嚓声……
「喀嚓声？」
急诊室的年轻医生狐疑地瞟了赵小柔一眼，然后对着 X 光片坚定地摇摇头，语气和缓却不容置疑：
「不会，只是皮外伤，看着吓人但没伤到骨头，放心吧，回去好好休息，伤口别碰水，消炎药按时吃。」
包扎伤口时药水浸入皮肤的剧痛已经过去，现在这点疼痛确实不像是伤筋动骨，至少不影响正常上班。
雨夜凌晨的急诊室门口没什么人，她一瘸一拐找了个位子坐下，湿冷的衣裙贴上铁质座椅的瞬间她冻得直皱眉，还好医院走廊开着暖气，她将大衣皮包统统扔在旁边的椅子上，翘着腿仰头长舒一口气，还有几个小时天就亮了，到时候再走也不迟。
「被人打了？」
赵小柔睁眼看向说话的人，对方俯视着她，白炽灯在他头顶形成一圈光晕，她眨眨酸涩的眼睛，好半天才反应过来这不是梦境。
「没有，摔了一跤。」
她坐直身体躲避着男人的视线，刚才在黑夜中发的毒誓她还没有忘记，那一刻有多决绝这一刻就有多尴尬，尽管竭力克制，可血液还是悄悄涌上耳根。
「你妈在我们医院？」男人一屁股坐在她身边，漫不经心地目视前方，
「没，在 XX 院。」赵小柔低头看手，不止耳根，现在她整张脸都火辣辣的。
「呵，那你这一跤可摔得够远的。」男人声音里的笑都快憋不住了，他转头看向女人，她粉色的耳垂上戴着一枚蓝色的蝴蝶耳钉，在灯光下忽闪忽闪的，诉说着女人隐秘的心事。
他收敛笑容移开目光，两个人就这样静静地并肩而坐，任由时间一分一秒过去。
「走吗？」
男人终于开口，面无表情，就像在对空气说话。
和心心宾馆那次不一样，和在她家那次也不一样，这次他们奔赴着那个必然的结果而去，那是深渊，是错误，也必然要承担相应的后果。
你承担得起吗？他在心里自嘲，其实从电梯出来看到女人的那一刻他就错了，他要去的是 B1 层，不过是为了和同事交代一句话才来了急诊室，那女人支着左腿坐在门口的椅子上闭目养神，脚腕缠着一圈绷带，额头也贴着纱布，湿透了的头发潦草地挽起来，长裙湿透了黏在身上，怎么看都是一只落水狗的狼狈模样。
他应该径直绕过她，安安心心地乘电梯去取车，然后打开音乐，趁着夜色一路开回家去。
可他没有，相反的他快步向那女人走去，好像这摔断了腿的女人能飞到什么遥远的地方去似的。
性欲可真是会毁了一个男人啊，他在心里感慨，而且这最本能的欲望完全不受教育程度和审美偏好的控制，从那个龌龊的梦开始，从他在骆平年家看到那幅画开始，这个寡淡如水又头脑空空的女人就总是会穿着和她一样无聊的白色睡裙出现在他的梦境中，就那么怯生生地抬头看他一眼，他浑身的血液就在血管中燃烧起来。
如果毁灭注定到来，那何不让它早点来？一次，就一次，然后一切都将归于平淡，就像灾后重建一样，他有信心重建自己的生活。
他感受到女人惊愕的视线，他回之以坦荡又挑衅的眼神：「这不就是你来的目的吗？」
接着他凑到她的耳边轻轻呢喃：「我已经不是穆院长的未来女婿，但我也不会和你在一起，今晚是唯一的一次，你想好了吗？」
她心跳如雷，耳鸣鼓鼓，但她没有拒绝。
男人站起身，熟练地拉起她的手臂架在自己脖子上，另一只手毫不犹豫地扶住她的腰，轻轻用力就让她稳稳站了起来。
他们默不作声地乘上电梯，又默不作声地来到车上。
「当心头。」他将她送进副驾驶的位子，用手掌护住她的头，自然而然的就像一个体贴的丈夫。
他们一路无言，车里的暖气热烘烘的，赵小柔的头发和衣服逐渐干燥，若有似无的烟草气息蒸腾着另一种令人安定的厚重味道，和十二年前一模一样，她想起水果糖上残留的余温，不热不冷，却令人无比眷恋，眷恋是危险的，不适用于他们的关系，所以这一晚，她必须用光所有的眷恋。
「到了，你等我一下。」这一路上周荣好像什么都没想，和赵小柔有关的事情太少，没什么值得想的，他知道她喜欢他，而他对她有欲望，这就够了。
但他一向主张做了就要做好，哪怕是一夜情对象。
他将车停稳在地下车库，然后小跑着绕到副驾驶打开车门，低头让她搂住自己的脖子，揽住她的腰将人抱出来，就像对待麻醉醒来还不能行动的病人，没什么稀奇的。
「你的头发干了。」他们紧贴着站在电梯里，他说话的声音低沉沙哑，气息喷洒在她的脖颈，再平常不过的一句话却像是肆无忌惮的调情，
危险，赵小柔这样想着。
他扶着她打开 1502 室深灰色的沉重的大门，屋内漆黑一片，属于男人独特的气息在这里更加浓郁
「紧张？」他低沉含笑的声音近在咫尺，她甚至感到他胸腔的震动，他的呼吸变得急促而克制，
「赵小柔，现在后悔还来得及。」
他看到女人水汪汪的眼睛看向自己，看到她轻微却坚定地摇了摇头，
「不后悔？」
「嗯。」
他变得粗暴，几乎是将人推进屋里，然后砰的一声关上大门，让黑暗完全包围着他们，世界不复存在，只剩剧烈的心跳，粗重的呼吸，和炽热的欲望。
赵小柔被男人掐着腰死死抵在墙上，他干燥滚烫的嘴唇试探着吻上她湿润颤抖的嘴唇，轻啄一下，再一下，然后突然变成失控的含吮厮磨，她感觉空气一点点稀薄，肺部憋到快要爆炸，她想张嘴呼吸，却被男人趁机撬开贝齿含住舌头，他的舌头就这样肆无忌惮地缠绕裹挟着她的舌头，品尝她甘甜的津液……
下一秒她被男人打横抱起走进卧室，扔在柔软的床上，黑夜中她的衣裙被一点点剥去，男人灵巧的手指咔哒一声解开内衣的扣子，最后一点遮蔽也消失不见，她惊慌地抬手捂住胸口，却被男人捉住双手按在枕头上，
滚烫的吻辗转在她的脖颈，锁骨，胸口，最后到小腹，他缱绻地亲吻着她狰狞的伤疤，那里很久没有知觉，此刻也没有，但她的心脏却像被狠狠撕裂，痛得她直掉眼泪。
「别怕，别怕……」
他附在她耳边一遍遍重复着别怕，别怕什么呢？
伤口不会疼了，也不会有生育之痛了，她终将被他抛弃，一切已成定局，有什么好怕的呢？
他不知道，她也不知道。
她感知到男人身体的变化，抚摸到他肌肉紧绷的臂膀，他像一只蓄势待发的猎豹，她看到他将手伸向床头柜的第一格抽屉，她知道那里有什么，但她不知道为什么他的手顿一下又收了回来。
黑暗里他的眼睛是亮的，他低头沉默地与她对视，看她缓缓开口：
「周荣，我不是完全没可能……」
我不是完全没可能怀孕，
可怀孕两个字还没说出口就被一个凶狠的吻碾成破碎的音节，伴随着她越来越激烈的哭吟一起被男人吞吃入腹。
周荣恶劣地想起饭局上人们对她的评价，瘦得像排骨，干燥得像塔克拉玛干沙漠，一派胡言，她明明这么湿润，这么丰腴，像一朵只为他盛放的茉莉花，所有的伤疤都不重要，那个男人存在的痕迹也不重要，仿佛她一开始就是属于他的。
他忽然想起在手术台上给她推针的那天，丙泊酚镇静剂顺着针头流淌进她的血液，那是他第一次进入她的身体，是他让她不再疼痛，他让她忘记悲伤，就像此刻一样。
赵小柔并不知道周荣在想些什么，她已没有余力思考，她就像暴风雨中的一叶扁舟，被惊涛骇浪抛向空中又狠狠跌落，如此循环往复，直至变成一堆零落破碎的残骸……
最后一刻他死死将她揉在怀中，揉进骨血，他看到晴朗的天空，一片碧绿的草地，女人身穿洁白的连衣裙，专注地看着一朵盛放的茉莉花，但她弯不下腰，她肚子已经很大了，只能抚着肚皮，傻乎乎地冲他笑着，央求他帮忙摘下那朵她心仪的花……
浴室的天花板有一大块墙皮快要脱落，周荣以前从未发现过，直到此时他躺在浴缸里，抱着昏昏欲睡的女人浸泡在温暖的水中，他才意识到这个常年没有女人存在的家已经逐渐走向破败。
氤氲的水汽蒸得女人脸颊通红，他拨开她汗湿的头发，手指轻轻摩挲着她耳垂上蓝色的蝴蝶，这一夜太过欢愉，欢愉得不真实，他骨子里是惧怕欢愉的，人如逆水行舟，不进则退，前进是痛苦的，后退才是欢愉的，他知道自己在后退，从他和穆妍渐行渐远开始，他就偏离了航向。
可当他抱着她，那十几年来对于坠落泥潭的强烈恐惧如冰雪消融在温暖的沼泽，他不再惶惶不可终日，他第一次觉得安宁，第一次由衷地向自己提问：
为什么不和她在一起呢？
他很快就悲哀地意识到了答案：是嫌弃，
强者对弱者的睥睨只是孩子气的借口，他嫌弃她的真正理由是根深蒂固的大男子主义，他没办法接受一个结过婚还怀过孕的女人，一个被凌辱得遍体鳞伤的女人，一个极有可能无法再为他生育的女人。
他不喜欢孩子，但……不能没有。
「赵小柔。」
「嗯？」
「你很好，真的很好，但……」
「我知道，只这一晚，绝不纠缠。」
一片沉默，只有潺潺的水流声在浴室回荡，周荣看不到怀里女人的表情，他也不敢看，他痛苦地意识到他们似乎从未像现在这样心意相通过，
也是，谁能比她更了解人渣呢？
那一晚他们不再说话，只静静地躺在床上，他从身后揽住她光裸的身体，让两颗心脏紧密相依，他轻抚她的头发，一下又一下，直到自己也随她昏昏睡去。

第8章 事后清晨
赵小柔是被奶声奶气的喵喵声叫醒的，她一睁眼就看到一只通体雪白的小胖猫蹲在枕头旁边，正居高临下俯视着她。
窗帘和灯都关着，但明媚的阳光还是透过灰色的纱帘照了进来，昨夜没看清的卧室此时逐渐清晰起来，床很大，床单被套都是低调的灰白色，还有一个深棕色的大立柜和宽敞的木质书桌，白色的墙上有一个更白的长方形，长方形四周发黑，那里应该挂过一幅画或者照片之类的东西，除此以外屋里没有任何装饰品存在的痕迹。
时间应该不早了，赵小柔有一种已经日上三竿的感觉，她下意识想看一眼手机，却隐约想起昨天晚上，确切地说是今天凌晨来到这个家以后她就没碰过手机。
她没机会看手机，想到这里她脸刷的就红了，而此时下体和小腹肿胀撕裂的痛感唤醒了更多关于昨晚的破碎的记忆，此刻这张床是安静的，可就在几个小时前，这里发生了一场翻云覆雨的激烈碰撞，她掀起被子看了一眼，巨大的羞耻感瞬间汹涌而来。
「醒了？」男人不知何时出现在卧室门口，快速扫了她一眼，眼神很平淡，也没有多余的话，只径直走到床边，将怀里叠得整整齐齐的衣服放在被子上，「你的衣服洗了，还没干，这两天先穿我的。」
他说这些的时候没看她，只看着那堆衣服，语气像是叮嘱病人按时服药一样不容置疑，赵小柔看到他耳朵有一点红。
这就是和熟人睡觉的麻烦，当黑夜这一层保护色褪去，当情欲消失，他简直尴尬得想立刻赶走这个讨厌的女人，可谁让她脚腕肿得像个苹果，还碰上南方潮湿阴冷的雨季呢？早上洗的衣服，都快下午两点了还又冰又湿，一拧都能拧出水来。
麻烦，真是自找麻烦。
「嗯。」赵小柔和他一样尴尬，除了嗯也说不出别的话了。
「饿不饿？我给你下碗面条。」
「哦，好。」
周荣从鼻子里嗯了一声，还是不看被子里赤裸的女人，拎起枕头上的胖猫崽就出去了。
赵小柔磨蹭了一会儿才爬下床，地上放着一双纯白色的棉拖鞋，鞋尖朝外，垂下脚就被柔软温暖的绒毛包裹住，她撑起身体，忍住下身和脚踝的疼痛，扶着墙一点点挪出卧室。
客厅被灿烂的阳光包围，灰白纹理的大理石瓷砖被染成温暖的金色，玻璃茶几上堆着厚厚的书和一个深蓝色的马克杯，刚才的小猫崽此时正勾着头偷喝马克杯里的水，头上有一撮黄色的毛，像一个丧丧的秃顶中年大叔。
「你在干坏事。」
她挪过去坐在沙发上，笑着捉住小猫抱在怀里，揉搓着它头顶的黄毛，小肚子圆滚滚的都是肉，拎在手里沉甸甸的，不挣扎也不乱叫，很乖，她很喜欢。
「喜欢就拿回去养，我也没空照顾它，哦对了，它是母的，别忘记给它做绝育。」
赵小柔抬头，周荣正端着碗面无表情地从厨房出来，瞄她一眼，把碗放在离她很远的餐桌上，「好了，来吃吧。」
赵小柔想起父亲，在她还很小的时候，在父亲还没有被赌博彻底毁掉的时候，他就是这样照顾着她，没有特别的呵护，看似随意，却恰到好处地考虑到女儿的需要。
「谢谢。」她羞赧地冲周荣笑笑，他快步走过来熟练地将她搀起来，再一步步挪到餐桌旁坐下。
酸汤面还冒着热气，诱人的呛辣子味直往赵小柔鼻子底下钻，碗里卧着金灿灿的荷包蛋和翠绿的青菜，汤面还漂浮着火红的辣油，光是看一眼就让人食指大动。
「你先吃，今天我要去院里一趟，可能会回来得很晚，你先睡。」
一句话说完，两人俱是沉默，周荣想自己离婚的时间还是太短了，前妻存在的痕迹也太重，就连说话习惯都改不过来，
「明天衣服干了你就走。」
他冷冰冰地补充一句，背过身去书房整理材料，而赵小柔也只顾着埋头吃面，辣得耳朵根都是红的，含混不清地在他身后应一句：「好」
男人一贯雷厉风行，材料理好了拎着包就要出发，临出门的时候赵小柔拖着腿一瘸一拐地追到玄关，熟练地拿过挂在衣架上的皮夹克递给他，
「外面冷，多穿点。」
趁男人准备开门，她眼疾手快地把一条羊毛围巾搭在男人脖子上，灵巧快速地打一个漂亮的结，低眉顺眼地笑着，像是清晨站在门口送丈夫上班的妻子，夜晚也会以同样牵挂的姿态站在门口等丈夫回家。
「这是我的手机号，有事打电话。」周荣看一眼女人肿胀的脚踝，从包里拿出一张名片递给她，朴素的白底黑字，除了职务和名字就是一串长长的号码，这是从去年相识至今他第一次留下让她可以联系自己的方法，离永绝后患又远了一步，但她这个样子总让人放心不下。
「好的。」她轻轻接过名片，他发现她笑的时候会露出两颗小小的虎牙。
上海结束了连日来连绵不尽的冬雨，总算在过年前迎来一个晴朗的周末，虽然温度仍徘徊在零下一二度，但万里无云的晴空还是令人身心愉悦，连周荣这样严肃沉闷的男人也难得的打开车窗，合着音乐的节拍轻轻哼唱：
我愿抬头看
你就在对岸走得好慢
任由我独自在假寐与现实之间两难
过了很久终于我愿抬头看
你就在对岸等我勇敢
你还是我的我的我的……
他低头看一眼脖子上的围巾，女人指尖的香气还停留在柔软温暖的羊毛上，他回想起黑夜中极致的缠绵，这香气随着汗水的蒸腾越发摄人心魄，她湿润紧致的身体，似痛苦似欢愉的表情，眼角的泪水，她好像说了什么但他没听清，因为自己的闷哼喘息完全掩盖了她像猫一样细弱的哭喊。
温柔乡是什么？他读过很多书，偶尔会在某一页的某一个桥段中看到这个词，作家往往会用一种讳莫如深又倍感惋惜的语气描绘盖世英雄们深陷温柔乡的无奈处境，
「缺乏自制力的男人才会被轻易诱惑，还大英雄呢！真是没用！」
周荣清楚记得年少时鄙夷的想法，可谁能想到二十几年后的今天，即将迎来三十三岁生日的自己竟然像个毛头小伙子似的热血翻涌，为了不看到那个女人，为了仅存的尊严和理智，在周六下午冒着寒冷的天气仓皇出逃。
其实周荣今天不用加班，他只是不知道怎样和她共处一室，忍耐是痛苦的，可不忍耐的后果更加严重，有了第一次还会有第二次第三次，到最后就是长长久久的无数次……
不仅如此，他们还会接吻，拥抱，她会在每一个清晨那样笑着给他系围巾，会在每一个夜晚留意他用钥匙开门的声音，揉着惺忪的睡眼跑过来给他一个情意绵绵的拥抱……
她也是西北人，他终于不必再在点菜的时候刻意选择清甜寡淡的菜色，他爱吃辣，她也爱，辣得鼻尖直冒汗也只觉得爽快。
他要买一个牵猫绳，在夏日的傍晚带着她和猫去公园里遛弯，肥胖的猫和消瘦的她都需要锻炼，而他会苛刻地要求他们不走五公里不许回家……
婚姻不过如此，他甚至都没见过几个人的婚姻像这样圆满，可对于一个大男子主义到极点的男人来说，不纯洁和不完整是难以逾越的鸿沟，足以将这段美好的爱情。
很遗憾，但足够坚决。
开进医院地下车库的时候电话响了，急促均匀的铃声让他的心瞬间提了起来，又在看到来电显示的瞬间落了下去，
是穆妍。
「喂？」他把车停稳，期间电话铃声就没断过，他有些烦躁，但还是尽量保持温和的口气。
「有空见一见面吗？」电话那头听不出情绪，和平常一样软绵绵、慢吞吞的，可她给周荣的印象竟然是坚强果决的，两人的关系由她开始也由她终结，不拖泥带水，周荣觉得和喜欢比起来，他对穆妍更多的是敬重。
「有事吗？」
「没事，就想见一面。」
周荣缓缓皱起眉头，他讨厌含混不清，这种师出无名的邀请在他看来纯属浪费时间，
但他还是答应了，他对穆妍有愧。
两人约在穆妍很喜欢的一家私人咖啡馆里，这里安静得可怕，装修风格除了黑就是灰，连空气中漂浮的咖啡香气都格外苦涩，谁要是有个抑郁症什么的，来这里简直是自寻死路。
穆妍似乎一早就来了，单薄的身体套着一件宽松的纯黑色羊绒衫，落在窗边的剪影孤零零的，和窗外烈焰般盛放的玫瑰形成鲜明对比，一只三花猫踩着窗台路过她的身边，她却像没看到一样，眼睛都不眨一下。
「穆妍？」
他叫了她一声，她像被惊醒的梦中人一样抬头看他，对他笑一下，招呼他坐下，还点了他最喜欢的热美式和三明治。
女人的殷勤对周荣而言就像喝水吃饭一样稀松平常，最早甚至可以追溯到他初中的时候，一开始是惊恐，然后是羞涩，最后渐渐变得厌烦至极。
陈琛总说周荣身在福中不知福，但他不知道爱情阈值过高并不是什么好事，它剥夺了周荣生命里的新奇和喜悦，哪怕一个矜贵而美丽的女人这样贴心地照顾着他的习惯和喜好，也依旧无法令他动容。
「有事吗？」他再问一次，实在没心思吃三明治喝咖啡。
「我去过你们医院，今天早上。」
她笑着直视周荣的眼睛，像穿过一块透明的玻璃看向他身后的什么地方，
「本来是去找爸爸的，就听到他们说周医生昨晚是和一个女人一起走的，白白瘦瘦，圆圆的娃娃脸，呵，这些人还真是多嘴多舌，和她们有什么关系？」
她端起咖啡抿一口，眼睛始终没离开周荣的脸，
「周老师，你还是一个人吗？」
穆妍没想到他这么快就认清了自己对那个女人的心思，可这心思有多少分量呢？够不够让他心甘情愿地结束单身呢？
「是，我还是一个人。」周荣坦然地回望穆妍，他没有反对流言蜚语，但还是选择把和那个女人发生的一切都归在没结果的感情里。
「你不喜欢她，不想和她结婚吗？」
穆妍嘴角上扬，玩味地摩挲着咖啡杯垫，
他带骆平年玩剩下的女人回家，疼她爱她，把她吃干抹净，可他会给她承诺吗？
「我喜欢她，但不会和她结婚。」
周荣几乎是下一秒就回答了她的问题，他放松地靠在椅背上，以一种了然于心的姿态看着穆妍，他知道穆妍的恶意，他选择成全她：
我是卑鄙的封建男权主义者，我不值得被爱，可你们女人真的能不爱我吗？
就拿赵小柔来说吧，她一定会一如既往地爱他，在他身后用渴求的目光望着他，祈求他的垂怜，女人这种东西从来都不是什么稀罕货，他拼了命往外推不还是有人乌央乌央地往上扑？
如果他想要结婚，勾勾手指就能轻而易举地挑到最优秀的女人，丢一个赵小柔有什么可惜的？
周荣的坦荡在穆妍的预料之中，她也释然了，
眼前这个男人有着优越的长相和清冷的气质，而聪明的头脑和充足的实力让他举手投足间都透着游刃有余的气度，哪怕只穿着款式简单的皮衣和牛仔裤，留着极短的寸头，也引得咖啡馆里的小姑娘们羞红着脸频频回头。
但有什么用呢？这些都只是空壳子，里面的灵魂还是个不折不扣的凤凰男，那女人有过婚姻，还怀过别的男人的孩子，这极度损害了他好不容易捡起来的脆弱的自尊心，
他绝不会承认她，更不会光明正大把她娶回家，最多就是趁天黑带她回去疏解一下难耐的欲望，天一亮，连她的名字都不会提起。
某种程度上来说，他连骆平年都不如。
至于那个被男人当做玩物随意丢弃的女人，可怜是真的可怜，活该也是真的活该。
什么锅配什么盖，她还是趁早离这两人远远的吧

第9章 不辞而别
“荣，过年回家不？”
电话里母亲的声音小小的，战战兢兢地试探着，东拉西扯了好一阵子才问出最想问的话。
都说人老了就会怕孩子，周荣的母亲也不例外。
很可怜对吗？周荣只觉得可笑。
老人怕的不是孩子，是报应。
“不回，钱我打你卡里了，你去银行看一下，哦对了，取好钱就走，别看人家送米啊油啊的就往上凑，上次银行的人给你开的证券账户你去销了没有？”
他面无表情地对着电脑，手机开了免提扔在一旁
“我去啦，银行的小丫头说要去股票公司才能销，可股票公司在哪我也不知道啊……”
他眉头皱起来，声音也不自觉拔高了一截：
“销户要去证券公司，那开户的时候他们跟你说了吗？”
“没，没有啊……我都不知道股票账户是啥，他们就把我手机拿过去弄了弄，拍了个视频，然后就送了我一袋大米和一桶油……荣，算了，小丫头小伙子都跟你差不多大，都不容易……”
呵，她倒是挺心疼别人家的孩子。
他用电脑搜了一下 xx 行投诉电话，暗自记下后就准备挂断电话，
“行了我知道了，过年我回不去，你自己多保重”
“荣啊，你……”
他挂电话的动作一顿，舒展的眉头又皱起来，
“怎么了？还有事？”
对面的老太太深吸一口气，可还没开口就变成一声叹息，
“没事，没事，你忙你的，忙好了注意休息，身体是革命的本钱呐！”
“知道了。”
周荣挂了电话靠在椅背上，头顶白炽灯光线格外刺眼，他皱着眉烦躁地揉一揉太阳穴，视线落在桌上还没有息屏的手机，
他拿起手机，快速输入刚刚才记住的五位数字，拇指悬停在拨号键上，想起曾经看到过一抹相同颜色的丝巾，好像是红蓝相间的那种，还有灰色的套裙，穿在那个落魄的女人身上显得更落魄，一点都不像电视里高高在上的金融女。
她的脸已经有些模糊了，去年的这个时候他带她回了家，发生了成年男女之间最平常不过的事，他把她一个人留在家里，花了一个小时去和穆妍喝咖啡，又花了八个小时回院里加班，再回到家已是深夜。
他打开玄关的灯，看到他给她的拖鞋，她来时穿的靴子溅满污泥，他早上帮她刷过了，但现在也不在鞋柜里了。
“赵小柔？”
“赵小柔你怎么不开灯？”
黑暗中回答他的只有回音。
他走进卧室开灯，早上那里还有一个小小的人形凸起，还蒙着头，现在只剩被铺得平平整整的新床单，而被子和她穿过的衣服则被叠成四方形放在枕头上。
她走了，还带走了他的猫。
他坐在漆黑的客厅里，月光照亮阳台上的猫砂盆和空荡荡的猫碗，毛线球孤零零地停在他脚边，茶几上的书被整齐地堆放在一起，马克杯还盖着盖子，这盖子他找了好久了，原来还在。
一张名片规规矩矩地躺在茶几上，白底黑字格外显眼。
“行，比我还绝。”
他在黑暗中笑着点点头。
烟灰缸里堆满烟头，他嘴里还叼着一根，这包烟买了太久都发潮了，抽完就戒了吧，抽完就把这猫砂猫粮什么的统统扔掉……
和猫咪有关的一切都被他扔到了楼下，一个小屁孩抱着个小纸盒子，里面是一只比老鼠还恶心的湿漉漉的小猫，小屁孩看到他扔掉的东西，眼睛都亮了，
“叔叔，这些我都可以拿走吗？”
“可以，拿去吧，这小猫还活着吗？”
小屁孩仰着脖子看他，黑亮的眼睛里满是坚定：
“我一定会救活它的！”
哼，小屁孩就是小屁孩，他根本不知道哪怕只是救活一只巴掌大的小畜生也远远超过了他的能力范围，
一定，哪来那么多一定？
他很快就带了一个女人回家，一个月后第二个，都是在那家他常去的酒吧认识的。
他讨厌清瘦的女人，更讨厌把自己包得严严实实的像清教徒一样的女人，一夜情的妙处就在于你只需要照顾自己的欲望，男人的欲望里都有一个蜂腰翘臀的丰满女人，这家酒吧里的女人质量都不错，他很喜欢。
“荣哥，纵欲过度伤肾呐……”
陈琛扶一下眼镜，意味深长地看着周荣，吧唧吧唧嚼薯片的声音吵得他宿醉的脑袋都要炸了，
“管好你自己。”
陈琛瘪瘪嘴耸耸肩，扔下薯片出去了，整条走廊都回荡着他破锣一样的歌声：“男人哭吧哭吧哭吧不是罪……慢慢后悔，慢慢流泪……”
没什么好后悔的，生活方式是他自己选的，除了工作他什么都不想考虑，欲望堆积太多就疏解，就像饿了要吃饭一样。
但饭有的时候也会味同嚼蜡，也可能是他太容易扫兴了吧，比如女人被香水掩盖的体臭，乌糟糟的眼影和粉底蹭得到处都是，还有她们做戏一样夸张的尖叫，很多时候高亢刺耳的尖叫逼得他不得不拿东西堵住才能继续，
最致命的是不必要的接触，就算他躲开她们还是会贴上来亲他的嘴……
越不满意就越是不甘心，就像吃到不好吃的东西就总想再找点好吃的，可肚子已经饱了，多吃的结果只能是越来越恶心。
他不再允许这些女人在他家过夜，可即便如此，他还是会在清晨醒来的那一刻闻到令人作呕的腥臭味，这臭味来自他自己。
张钰，他终于变成了和张钰和骆平年一样被欲望支配的烂肉，很好，这才是一个自私地辜负爱情的男人应有的结局。
“爸爸！爸爸快放啊！”
除夕夜他开车经过郊外的一片空地，这里他每天都会经过，但只有今天格外热闹。
零点的夜空绚烂如火，五颜六色的烟花和星辰一道绽放，海边空地上几乎都是一家三口或四口，父亲一马当先冲在前面点火，母亲笑着捂住孩子的耳朵，孩子兴奋的尖叫透过车窗传进来，幸福得有些不真实。
幸福对他而言一直都不太真实，小时候就没过过一个像样的年，春节联欢晚会的节目单他都可以倒背如流，因为这是他唯一庆祝新年的方式，
他会搬一把小板凳，坐在那台老旧得直闪雪花片的黑白电视机前，一直坐到《难忘今宵》响起。
他家没有吃年夜饭的习惯，确切地说他没有家，爸爸很早扔下他们母子和别的女人结了婚，妈妈一直往返于老家和上海，有时候会带他去看东方明珠塔，带他去南京路步行街兜一圈，为此他们要坐两天一夜的绿皮火车，但他还是开心得像要起飞。
开心对他而言也很奢侈，因为母亲更多的时候还是把他和奶奶留在家徒四壁的家里，除夕夜这样千载难逢的赚钱机会她从不会放过。
奶奶的白内障拖了太久，最后彻底失明，去世前最后一个除夕夜摸索着给他煮了一碗羊肉，放在铝盆里，死白死白的，一撕开里面还在渗血水，浓烈的膻味直冲鼻子。
他硬着头皮吃了，又硬着头皮熬，熬得满头虚汗才终于在《难忘今宵》和鞭炮的轰鸣声中全吐在厕所里，奶奶没有听到，奶奶到死还以为孙子最喜欢吃她做的羊肉，可他在后来的二十几年里再没碰过羊肉。
“你个贱种！和你那死鬼爹一样！”
奶奶就是神明，奶奶死后母亲像被释放的恶魔一样折磨着他，她在外面受的所有委屈都变成利刃刺向儿子弱小的身躯，她酗酒，喝醉了就把儿子当成那个抛妻弃子的男人吊在房梁上打，直到他吐血才哭天抢地地把儿子送去医院，而她最担心的竟然不是儿子的死活，而是她会不会坐牢。
他长大后第一件事就是离开，把那个该死的女人和该死的小可怜虫一起留在该死的过去。
他几乎得到了想要的一切，工作中的极致苛刻也延续到了婚姻里，他千挑万选出来的女人，样貌家世学历无一不是最顶尖的，他就是要最好的，因为他周荣吃的苦受的罪配得上如今的体面。
和张钰在一起的最初几年他也曾小心翼翼地呵护着这个来之不易的小家，可它还是碎了，
被悬在房梁上的失重感和无力感再一次包围了他。
有些人还真是命里没家啊，但没办法，即便是他这种人有时候也不得不信命。
鞭炮声和孩子们的笑声越来越远，海浪声越来越近，道路两旁茂密的树林在黑沉沉的夜色里格外阴森，他一直向前开，他也不知道应该去哪，他本来是要回家的，除夕夜除了家还能去哪呢？
道路的尽头一片豁然开朗，空旷的视野里出现了一片星罗棋布的别墅群。
他顺着车道开过去，在巨大的铁墙外停了下来，一个一脸严肃的黑衣男人气势汹汹冲了出来，却在看到他的瞬间绽放出一个灿烂的笑容，一路小跑着离开，过了一会儿，铁墙在他面前徐徐升起。
他开进去，拐一个弯，再拐一个弯，在密林深处看到了那栋孤零零的别墅。
他把车停在路边，距离别墅还有一段距离，但能看到整栋别墅的灯都亮着，生怕别人不知道它的存在似的。
那个女人不爱开灯，无论是留他在这里过夜的那一晚还是在他家和他抵死缠绵的那一晚，她都是和黑暗融为一体的。
他靠着车抽完了一整根烟，烟还是没戒掉，他觉得挫败，但更挫败的是他直觉那女人已经不住在这里了。
可他还是选择在抽完烟的那一刻抬腿向别墅走去，他想给今天一个交代，也给这混乱的一年画上一个句号。
一楼客厅窗帘没拉，液晶电视巨大的屏幕在播放东方购物的广告，二楼卧室更是 360 度无死角地敞着，他没有一点悬念就看到了窗边站着的一男一女：
男的不认识，大概五六十岁的样子吧，油腻腻的光头，脖子上挂着小拇指粗细的金项链，十根手指各戴一枚金戒指，鼻子上架着一副墨镜，张嘴就是一口布满烟渍的大黄牙，从身后搂着面前的女人吧唧吧唧亲个不停。
女人他认识，十几年没见，算起来也六十了吧？老了也胖了，但火车上骂女儿的刁钻刻薄依旧写在脸上，半推半就地被老男人抱着，满眼的不耐和嫌弃。
哼，真出息啊赵小柔，被有钱人当狗骑，被凌辱得生育能力都没有了，换来的钱和房子就全进贡给这俩老东西了？
老女人无意识往楼下一瞥，撞进了一双冰冷阴沉的眼睛，年轻的男人黑衣黑裤，样貌出挑，出挑的人总是让人印象深刻的，何况他是第一个肯给她女儿花钱的男孩，
尽管他只是在火车上买了一把便宜的水果硬糖，趁大家都睡着了才敢去安慰哭哭啼啼的她，可看他的行头就知道他家有多寒碜，一把水果硬糖也要花钱的啊……
男孩咧嘴冲她笑了，极尽讥讽的笑容，那眼神像在看最粗鄙下流的低等生物，有些人光是看你一眼都能刺痛你久违的自尊心，六十岁的老太太也不例外。
“松开！”她铆足了劲儿推开身后的老头，再回头的时候年轻人已经不见了。
“您好，欢迎致电 xx 银行人工坐席服务，信用卡业务请按 1，企业服务请按 2，挂失及撤销转账请按 3……投诉建议请按 7。”
车窗外风声海浪声越来越响，周荣靠在座椅上听着一遍又一遍机械的语音提示，终于在一朵烟花绽放的瞬间按下数字 7，
悠扬的音乐响起又停止，一道甜美的女声传来：
“您好，请问有什么可以帮您？”
“喂？喂您好？请问有什么可以帮您？”
“你好，我……我想找一个人可以吗？是贵行上海分行的员工。”
甜美的声音变得僵硬迟疑，
“请问……您是想投诉这位员工吗？投诉的原因是什么呢？具体是上海哪一家网点呢？”
“不，不是投诉，我只是想找到她，她叫赵小柔，可以告诉我她在哪一个网点吗？或者可以告诉我她的联系方式吗？”
“先生……这恐怕……”
他深吸一口气，看向窗外波涛汹涌的大海，
“那就当是投诉吧，可以吗？”
对方明显松了一口气，好像客户投诉她的同事才是理所应当的事，声音也恢复了刚才游刃有余的甜美：
“好的先生，请问您投诉的理由是？”
除夕夜，新年伊始，三十四岁的周荣说了这辈子最愚蠢的一句话：
“投诉她不辞而别。”

第10章 拒绝
赵小柔有力气下床后做的第一件事就是洗澡。
浴室里水汽氤氲，她头晕目眩地站在莲蓬头下扶着墙，哗啦啦的热水打在身上，浑身筋络舒畅。
有点闷，她把浴室的门拉开一点，隐隐约约听到紧闭的卧室房门里传出手机铃声。
她闭上眼无声地叹一口气，在家躺了一个礼拜，连大年初一都不得消停。
例会，线上培训，新进行的员工像没头苍蝇似的打电话来求助……她就这么重要吗？
不，她一点都不重要，只是比较好用而已。
她一点点梳开打结的头发，头发太长了，拔得她头皮生疼，挤了两泵洗发膏才终于起了点泡沫，她边揉搓着头发边想过完年要去把头发剪短。
浴室有一面全身镜，蒙着厚厚的水汽，但她还是可以看到小腹上像蜈蚣一样狰狞的瘢痕，他告诉她痒了不能抠，两年来她痒得抓心挠肝也没抠，可它还是越长越大。
这道瘢痕和她身上其他细碎的伤痕一起证明着她的过去，除此之外她什么都没留住。
何止留不住，她想要的根本就没得到过，她习惯了，资质平庸的女人心想事成的几率很小。
一年前的那个夜晚她差点以为她就要得到最想要的东西，如果他没有在浴缸里抱着她说那些话的话，她想她的美梦应该会做得更长一点。
她等着他离开，在窗边目送他的车子越开越远，心里木木的。
她洗掉被她弄脏的床单，帮他理好茶几上乱七八糟的书，还在厨房找到了他马克杯的杯盖，他的家不大，东西很少，全部打扫完也只用了两个多小时。
她坐在客厅的沙发上发呆，太阳从东边的窗户转到西边的窗户，最后一点点黯淡下去……
“喂？”她边擦拭头发边接起电话，行长打来的。
“小柔啊，你被投诉嘞！这大过年的，什么情况嘛！”
“投诉？”
她已经在家躺尸一个多礼拜了，哪个客户反射弧这么长？
“你说你！唉……具体情况我也不知道，我这两天不在上海，工单我让老郑发你邮箱了，你自己看吧，客户执意要求你本人致电，今天咱们网点不开门，你用自己手机给客户回个电话，通话录音不要忘记。”
莫名其妙，简直是莫名其妙，她挂了电话把手机和自己一起扔在床上，半个脑袋一跳一跳地疼，眼珠烫得像要融化。
她从床上爬起来去书桌边打开电脑，邮箱右上角又变成了 99+，最新一封邮件用巨大的红色字体标注着：投诉工单，
打开，投诉理由那一栏只有四个字：不辞而别。
不辞而别
头更疼了，耳边划过尖锐的嘶鸣，心脏叫嚣着要跳出心房，
她鼓足勇气看向客户联系方式，那天她没有带走名片，她以为早就忘记了那串号码，可当它出现的时候，这十一位数字就像他在麻醉医生那一栏的签名一样显而易见。
漫长的嘟嘟声煎熬着她，爱情这东西，你以为它死了，你以为自己可以波澜不惊，可当那个人的消息传来，哪怕只有四个字，都能让你死无葬身之地。
“喂你好。”他还是那样静如止水，他一定不知道她的世界正在经历怎样的一场崩溃吧？
他不知道，他也不在乎，他的心里永远只有自己最重要，赵小柔算什么呢？而他竟然在控诉她的落荒而逃。
“周先生你好，我是赵小柔。”
光是这一句话已经耗尽了她全部的力气，嘶哑的声音像在沙漠里行进了无数个日夜，即将倒地死去的旅人。
她听到他的呼吸声，他说话总是字斟句酌，慢条斯理的，此时此刻也不例外，
“你还好吗？”
“还好。”
“嗯。”
“还有别的事吗，周先生？”
她希望他说“没事了再见”，然后再也没有然后，事情到此为止的话，她还是能好好活下去的。
“我能去看看你吗？没有别的意思，只是有些话想跟你说。”
“对不起，我……”
“求你。”
赵小柔很后悔洗了澡，她现在额头烫得像烙铁，不得不躺在卧室里留意门外的脚步声，
一阵不急不缓的脚步声由远及近，门被推开了，动作极轻，她只听到门轴发出一声轻微的叹息，而她的心脏已经快要跳出心房。
来人在门口迟疑了一秒，“赵小柔？”
“我在这。”她躺在床上，拼命发出声音，可怎么听都像快死了一样。
脚步声越来越近，那张她日思夜想的脸，她用尽全力忘记的脸就这样出现在门口，
她比想象中平静，也比想象中绝望，因为她无比清醒地意识到除了此刻的过往和未来都只是一场煎熬。
“来了。”他不自在地笑一下，耳根微微泛红，她没见过他这种表情，一时也不知该说什么。
“你病了？”他目光落在她额头上的退烧贴，这才反应过来她躺在床上下不来的原因是生病了。
“嗯，”她瓮声瓮气，“有点感冒。”
他皱着眉头一脸严肃地走到床边，伸手探一探她的额头，声音陡然提高了一大截：“这么烫！怎么不去医院？”
“去过了，本来都快好了，就是洗了个澡。”
他双手叉腰，深吸一口气，强忍住怒火，“赵小柔你有没有常识？”
她眨巴眨巴眼睛，笑着默默忍受他的脾气，头上的退烧贴太大了，遮住她大半张脸，看起来像个委屈的孩子。
他叹口气坐在床边，缓和了语气问道：“吃过药了吗？”
“嗯。”她赶紧点点头。
一阵尴尬的沉默，卧室灯很暗，他的脸藏在黑暗里看不清表情，可即便如此她也能看到他苍白瘦削的面容和阴郁的黑眼圈，
“周荣，你还好吗？”
他咧开嘴苦涩地笑，
“怎么，我是不是看起来很丑？闻起来也很臭？”
赵小柔感觉莫名其妙，他确实疲惫不堪，但还是那么好看，而他说的臭味……她不动声色地凑近他，却只闻到苦涩的烟草气息和淡淡的洗衣粉味道，一点都不臭，
“没有啊，你只是太累了，需要休息。”
“是吗？”他转过头看她，“知道我为什么累吗？”
赵小柔心里一沉，看着他的嘴一张一合，用一贯平静的语气说出了她最怕听到的话：
“这一年我带了很多女人回家，十个？还是十一个，太多了，我数不清。”
说这些的时候他的眼睛一直停留在她的脸上，不放过任何一个表情，
“你费尽周折找到我，就是为了告诉我这个吗？”赵小柔回望着他，声音哑的像砂石，
“对。”周荣凄凉地笑着点点头，
“感觉好吗？”
感觉好吗？周荣看着赵小柔清澈的眼睛，她好像从来没有怨怼，她口口声声喜欢他，可他说这些的时候她连眼睛都没眨一下，
“好啊，放纵总是比克制轻松嘛，况且我现在也没理由克制自己。”
他语气轻快，调笑着打量赵小柔，“你说对吗？”
赵小柔翻身背对着他，像鸵鸟一样蒙住头，声音从被子里传来，闷闷的，“对，你没有伤害任何人，每个人的生活方式不同罢了。”
身后是长久的沉默，时间久到赵小柔觉得周荣可能已经走了，却又听到他的声音再次响起：
“没有伤害任何人，”他重复一遍她的话，“那你呢赵小柔？我也没有伤害你对吧？”
“对，你没有伤害我，我们说好的，绝不纠缠”
赵小柔紧紧抓住的被子被一把扯开，身后的男人扳住她的肩膀把她翻过来，力气大的吓人，
“那你跑什么？”
赵小柔任由他攥着自己的肩膀，攥得她骨头都快碎了，痛得直掉眼泪，鼻子也不透气，一句话憋了半天才断断续续说出来，
“我不想跟你说再……”
“我不想跟你说再见”，可这话落在周荣耳朵里就像她真的在跟他说再见一样，
他凶狠地吻住她的嘴，把再见两个字吞入腹中，像要折断她的翅膀那样死死搂住她，这样她想飞也飞不走，她只能是他的女人，他以后也只有她一个女人，
有她在，他再也不用流浪，
可怀里的女人并没有回应他的拥吻，她只是软绵绵地承受，空洞无物的眼里蓄满泪水，呆呆地盯着黑漆漆的天花板，那里什么都没有，就像他和她的未来，一片虚无。
“周荣，你会娶我吗？”
她不明白周荣来找她的目的，也许是对她的身体意犹未尽吧，也许是他也很孤独，但她明白周荣绝不会给她承诺，阻碍他娶她的东西他们都心知肚明，
如果这一次她不拒绝，他们就会成为那种朋友，在感情的灰色地带做一个隐形的爱人，在他找到合适的结婚对象以后就自动消失，从此以后再无瓜葛。
可她还是要问清楚，她要听他的回答，好让自己彻彻底底地死心。
周荣解她衣扣的手顿住了，厮磨在她脖颈和锁骨的吻也停了下来，
她屏息倾听，却只听到他粗重的呼吸声，渐渐的这呼吸声也平静下来，他抱着她，一言不发。
“你总有一天会结婚的，对吧？”她眷恋地轻抚着他的背，笑着说：
“好羡慕她，能被你坚定地选择。”
周荣死死地盯着她，眼尾殷红如血，
好奇怪，他看起来竟然很无助，可无助的明明是她，她从来没有被坚定而热烈地爱过，众星捧月的周荣永远无法理解。
“周荣，我也有尊严，如果不能坚定地选择我，就请不要再来找我，我一个人活下去也可以的。”

第11章 凶案
“这是几？”手术室里周荣戴着厚厚的口罩，面无表情地对病人伸出一根手指，以防备的姿态站得远远的。
“这是一生一世！”病床上的女病人被两个小护士按着，娇羞得满脸通红，两个小护士憋笑都憋出内伤了，周荣的眉头却越皱越紧，
“不行，还得等一会儿。”
好在没等多久她就哭着说自己是秦始皇最爱的女人，周荣总算是松了一口气。
“我目测啊，荣哥的桃花运得旺到六十岁！”
陈琛盯着电脑屏幕，眼镜片闪烁着先知的光芒，桌子上还放着从周荣那儿偷来的巧克力，有时候一台手术十几个小时，周荣感觉低血糖了就会吃一块巧克力。
周荣仰面躺在椅子上闭目养神，白天的手术光给那花痴女病人推麻醉针就废了九牛二虎之力，现在他累得话都懒得说。
“桃花运旺有什么用？心爱之人不爱你，其他人和苍蝇蚊子没什么区别，越多越烦，你说是不是啊荣哥？”
规培生吕万平长得倒是人模狗样的，可惜那张嘴比陈琛还欠，情商比陈琛还低，这不，他说完这句话整个办公室都安静了，大家面面相觑，陈琛抬手就给了他一记头槌，“让你写的东西写完了吗就在这儿游手好闲？”
吕万平也觉得气氛不大对，嘟囔着埋怨了两句也就闭嘴了。
陈琛回头看一眼周荣，说实话他从来没把周荣和那个富商弃妇联系到一起，当初办公室里议论那女人的时候他就翻过脸，但那是因为他一向讨厌别人因为闲事耽误工作啊……
什么时候看上的？还真是世事难料啊，要不是那天急诊科传得沸沸扬扬，说那骆氏弃妇摔断了腿后被禁欲系男神周荣抱回家了，他这辈子都不知道周荣口味这么独特，
怎么说呢，那女人长得还行，白白净净的，身材也还不错，但再怎么说都太寡淡了，细鼻子细眼的，性格也寡淡，没什么表情，跟人打招呼也只是笑笑，一看就是娇花一朵，还是普普通通的一朵小雏菊，
周荣这脾气……他小心翼翼地看一眼周荣紧锁的眉头，他能有好兴致养花弄草？
所以后来看到周荣旁边跟着一个性感的女人时他一点都不奇怪，像猫一样魅惑众生的眼睛，及腰大波浪，盈盈一握的纤腰，包臀皮裙和背部镂空的无袖上衣，亲昵地挽着周荣的胳膊，周荣低头看她，带着轻佻的笑容……
是个人都知道他们的关系，但不得不说俊男美女连去做见不得人的事都是养眼而美好的，
而且丰腴明艳的女人确实比那个小女人看起来更适合周荣，之前周荣也许只是想换换口味吧。
可现在这是啥情况呢？陈琛和周荣认识也快十年了，还是第一次被他主动拉去喝酒，酒桌上周荣说的话比过去十年加起来都多，全是些鸡毛蒜皮的小事，
他说他小时候太馋，吃了厨房里剩的几块冰糖就被母亲打得鼻血直流，小朋友们爱吃的零食他一次都没吃到过，等有条件了也不想吃了，
他拼命学习，是真的拼命，他脑子并不聪明，但始终对自己够狠，西北冬天零下几度的天气，他十年如一日地凌晨五点起床背书，太困了就出去让西北风刮醒自己，晚上宿舍熄灯了就去路灯底下看书，那个年代时兴补习班，老师在课堂上不好好讲知识点，都留着到补习班上讲，他没有钱报名，只好腆着脸蹲在补习班门口偷听，被赶出去就再回来，回来再被赶出去，到最后老师实在是懒得跟他纠缠，索性让他去了……
贫瘠的生活哪里养得出丰饶的心呢？他早就不会爱别人了，他只爱他自己，他要他的生活是富裕的，他要他的伴侣是完美的，
“她不行，她配不上我，方方面面都配不上，你说她凭什么跟我谈条件？还敢让我娶她？”
周荣的声音震天动地，连路过饭店门口的人都被他吓得停下脚步，张着脖子往里看，而店里零散的几桌客人也纷纷向他们投来异样的目光，谁能想到光鲜亮丽的白衣天使会像街溜子一样耍酒疯呢？
“不好意思，不好意思啊！”陈琛一面撸着周荣的背，一面点头哈腰地冲周围人道歉，心想谁再跟周荣出来喝酒谁就是孙子……
但周荣好像完全忘记了和陈琛喝的那场酒，之后一个礼拜都对他爱答不理的，甚至刻意躲避和他的交流，
可能是难堪吧，把想对那女人说的话全说给了他这个臭老爷们儿听。
“唉……早知今日何必当初呢？”陈琛无奈地摇摇头，拉着剩下的几个人去吃晚饭了。
耳根子总算清净了，周荣睁开眼看一看空荡荡的办公室，几个单身汉的桌子乱得他都没眼看，乱七八糟的手办，快要放过期的饮料和零食，只有年纪稍大一些的李鑫桌上还算干净，除了老婆和女儿的照片没有别的东西。
周荣盯着那几张照片出神，好奇怪，一个父亲的身份就能把男孩和男人彻底分割开来，他的童年没父亲，他也不向往做父亲，可这件事就是印在他基因里的一项任务，强迫他去完成。
但他没有告诉她，那天晚上他抱住她烧得滚烫的身体时想到的第一件事就是放弃做父亲的任务，
“反正都这个年纪了，没孩子就没孩子吧。”
可这句话他终究没能说给她听，
因为他解开了她的衣扣。
她卧室里的灯光很暗，但足以让他看清她胸前一刀刀细碎的伤疤，还有烟头烫过的痕迹，
他回想起一年前的那个夜晚，他对她很粗暴，像要撕碎她的身体一样贯穿着她，她哭喊求饶，但那些兽性的念头如诅咒般在他耳边回响，
“都被玩坏了，再用力点又有什么关系？多玩几下扔掉就好。”
这句话闪过脑海的时候他吓了一跳，但随后他就掐住她的脖子肆意侵略。
他一直以为自己只是对她爱欲过于强烈，可现在在灯光下看着她被凌辱的伤痕，他意识到那不是爱欲，而是轻贱。
他骨子里是轻贱她的。
那一句“我会娶你”都到了嘴边，却被他硬生生给咽了回去。
“你好，是周荣周医生吗？”
一阵不轻不重的敲门声响起，周荣的思绪被打断，一抬眼看到一个高大的男人站在门口，深色夹克，脸上带着还算平和的笑容，但炯炯有神的眼睛压迫感极强。
“我是周荣，请问你是？”周荣坐直身体，恢复了淡然自若的神情。
“周医生你好，我是市局刑侦支队的，我叫霍翎”
周荣不动声色地看一眼对方递过来的警官证，笑着点点头，“你好霍警官，请问找我有什么事吗？”
“哦，是这样的，骆平年您认识吗？我们现在需要了解一些关于他的情况。”
叫霍翎的警察拉开周荣办公桌对面的椅子坐下，语气像唠家常一样轻松自如。
“骆平年……”周荣沉吟一下，“认识，我们一起吃过饭，但应该算不上熟悉。”
霍翎似乎早已有所了解，认同地点点头，“这个我知道，本案的几个关键人物我们已经探访过了，但是……证据链需要完整，所有相关人员我们都要进行问话。”
“本案？”周荣皱起眉，不解地看向霍翎，
“对，”霍翎紧紧盯着周荣的眼睛，可语气却平平淡淡的，像在说一件无关紧要的小事，
“骆平年涉嫌对多名女性进行人身伤害，还有……一周前我们在海边发现了一具女性尸体，据调查是他前妻。”
骆平年的前妻，周荣眼前浮现一张女人的脸，冲他低眉顺眼地笑着，清澈的眼睛像小鹿，即便他对她如此凉薄，那眼睛里也从来没有怨恨，有的只是体谅和疼惜。
所以她死了是什么意思呢？没有人比医生更了解死亡的含义，人在死掉的那一刻就和动物没有区别了，没有体面，没有尊严，所有的爱和愿望都不复存在，
她也一样，柔情似水的眼睛没有了光泽，灰蒙蒙的像死鱼一样，唇边的笑容变得僵硬冰冷，丰润的秀发一绺绺落光，皮肉和骨骼一片片腐烂……
她和他说过很多话，但此刻他耳边只回荡着她心碎的声音：“周荣，你会娶我吗？
周荣感觉身体摇摇欲坠，耳边沉闷的嗡嗡声越来越响，最后变成尖锐刺耳的爆鸣，把脑子炸得稀巴烂。
“周医生？周医生你还好吗？”
周荣看到霍翎嘴巴一张一合的不知在说些什么，只言片语传到他耳朵里变成一串难以解译的乱码，反反复复只回荡着三个字：
“她死了”
霍翎深深地看了一眼面如死灰的周荣，一个女人的死讯能让见惯生离死别的医生失魂落魄至此，还真是有意思。
但那个死掉的女人，一个野心勃勃的拜金女，再怎么看都和刻骨铭心的爱情无关吧。
他俩说的是一个人么？
“周医生认识沈琳？”
听到沈琳的名字，周荣先是一愣，随即黯淡无光的眼睛亮起一束火苗，死死盯着他问道：
“沈琳？骆平年的前妻不是叫赵小柔吗？所以死的不是赵小柔对吗？”
周荣像快淹死的人抓到湍急河流中的一块浮木，死死抱住再也不撒手。
原来如此，霍翎笑了一下，靠在椅背上，手指有节奏地轻轻敲击着桌面，
“看来周医生和赵小姐交情颇深啊……确实，说起来赵小姐应该算骆平年的前前妻，和她离婚以后骆平年又结了一次婚，对方叫沈琳，是个模特，我们发现的尸体是沈琳。”
耳边的爆鸣声渐渐消失，劫后余生的周荣浑身被冷汗浸透，四肢一点力气都没有，大脑也是一片空白，但没过几秒一个念头突然闪过，他的心倏的一下又提了起来，
“那现在骆平年被捕了吗？”
霍翎收起笑容正色道：“骆平年只是嫌疑人之一，何况证据不足不能抓人，所以我们的当务之急是掌握更多的证据。”
他说完看着周荣的眼睛，沉吟片刻又补充道：
“赵小姐那边我去过了，她目前很安全，您放心，还有您的朋友穆妍，”
霍翎无奈地笑笑，“她似乎不是很愿意配合我们的调查，不过她提到骆平年喜欢收集女性人体骨骼和毛发，还有……她提到一幅画，说那是一副很可怕的画？但那副画还有她说的那些藏品我们在骆平年家中都没有找到，她说当时您也在场，您还有印象吗？”
那幅画他当然记得，可他不能把她被凌辱的样子说给一个素未谋面的男人听，
“对不起，时间过去太久了，记不清了。”
霍翎像早就预料到他的反应，宽和地笑着点点头表示理解，
“嗯，人之常情嘛，其实我们也很无奈，总让人家想起不愉快的事情，但没办法，为了死者，还有潜在的受害者，很多事不得不做。”
他说着从夹克内兜里掏出一张照片递给周荣，“这是死者的照片，被绑着扔进海里的时候还活着，肺里都是泥沙和海水，捆绑的方式也很特别，这手法您看到过吗？”
周荣只看了一眼就把头转了过去，尸体他见过，但那和案发现场是两码事。
不过这匆匆一眼也足以让他留意到了尸体诡异的姿态，蜷缩着身体像子宫中的胎儿，手腕脚腕被用尼龙绳绑着，是很典型的外科结，甚至典型得有点刻意。
“是外科结，很明显的外科结。”周荣如实回答。
“沈琳社会关系复杂，这样一来确实能排除掉一些，再加上骆平年也是学医出身，嫌疑确实很大，但就像您说的，这外科结打得也太明显了点，凶手好像生怕我们怀疑不到骆平年头上似的。”
霍翎无奈地笑笑，仔细看上去他并不年轻了，眼角有细微的皱纹，皮肤因为常年日晒而黝黑粗糙，自始至终彬彬有礼，但总有种咄咄逼人的感觉，看似随意地和你说话，但那双漆黑锐利的眼睛不放过你任何一个细微的表情。
“不好意思霍警官，我和骆先生确实没什么接触，只吃过一顿饭，还是和很多人一起吃的，也没怎么单独交流过，如果一定要我说对他的印象的话，风流浪子吧，是很出色的商人，但不是一个专一的伴侣。”
周荣坦荡地和霍翎对视，他能对自己的话负责，因为这本来就是骆平年对外的标签，至于他私底下龌龊至极的嘴脸，周荣本能地觉得自己没义务做第一个说出真相的人，没必要。
霍翎皱着眉认真倾听，了然地点点头，“感谢您的配合，这对我们很重要，”他说着掏出一张名片放在桌上，“要是还能想到什么，周医生可以随时打电话给我，我们时间紧迫，抓不到嫌疑人的后果就是有新的被害人出现，希望您可以理解，周医生。”
言毕，霍翎拍拍周荣的肩膀，说了声再会就走了。
案子的事情很快就被周荣抛到了脑后，那个死掉的沈琳，周荣连她活着的样子都没见过，死了就更和他没关系了，还有骆平年，穆妍和那个女人，他们都和他没关系了，他们对他说的话，和他发生的纠葛，骆平年华美又阴森的私宅里那些令人作呕的东西，穆妍父母格调高雅却总是充斥着争吵的豪宅，还有那个女人住过的孤寂的别墅，里面连床都是冰冷的……
这些都和他周荣没有关系。
那晚周荣像往常一样加班到深夜才回家，那个连鬼都嫌冷清的一百平两室户现在对他而言就是个睡觉的地方，他从地下车库取了车开出医院，行驶在平坦的马路上，车子刚刚送去保养过，开起来一点杂音都没有，他有时候真想睡车里算了，但他每天都要洗澡，再说了，如果真睡车里了，他留着那房子的最后一点意义都没了，他会成为一个真正意义上的流浪汉。
流浪不好吗？当然好啊，这就是他来上海的目的啊，无牵无挂，和所有人保持距离，他不麻烦别人，别人也别来打扰他，
“哼，说得好像谁喜欢打扰你似的。”
他自嘲地笑着骂自己一句，伸手打开 QQ 音乐，他不常听歌，一打开就是上次听过的那首《thinking out loud》：
When your legs don&#39;t work
当你的手脚
Like they used to before
已不如从前灵活
And I can&#39;t sweep you off of your feet
甚至不能自如的控制身体时
Will your mouth
你还会记得
Still remember the taste of my love
我对你的爱吗
Will your eyes
你还会发自内心的
Still smile from your cheeks
对我微笑吗？
And I&#39;m thinking &#39;bout how
我在想着
People fall in love in mysterious ways
人们都是如何坠入情网的呢
Maybe just the touch of a hand
或许只是某个瞬间的怦然心动
……
第一次听到这首歌的那晚他做了一场久违的春梦，关于赵小柔。
很莫名其妙，他第一次看到她的时候她大概十八岁吧，他十九岁，青春期少男少女的相遇按理说应该是荷尔蒙荡漾的，可他一点都不荡漾，原因很简单，她丑，那个年纪的男生绝不会对一个呆呆的胖胖的还戴着眼镜的丑女孩产生性幻想，他也一样。
十二年后在手术室里看到她的时候他心情更差，平白无故多出来一台手术本就令他不悦，再加上她呆滞的表情，对话时迟缓的反应，这些都让他觉得烦透了。
第三次见她是术后回访，他问她疼不疼，那是真的觉得她可怜，年纪轻轻就废了子宫，从头到尾只有一个比她还蠢的朋友陪着她，人还在病床上躺着，外面黄谣已经满天飞了。
所以那场春梦从何而来呢？
People fall in love in mysterious ways，
mysterious ，无解，他只好把这一切归于虚无飘渺的神秘学了。
虚无缥缈地来，给他的生活造成了一堆不大不小的麻烦，甚至有那么一瞬间让他动了结婚的念头，然后又虚无缥缈地走，让他的生活回归往日的平静，
纯粹浪费时间。
音乐被一通电话打断，他盯着来电显示看了好久，最终决定先靠边停车。
“张钰。”他接起电话，知道对方是谁的情况下他通常会直报对方姓名，这一点在他们还是夫妻的时候就这样了。
“周荣，你最近还好吗？”张钰说话还是那样，轻飘飘软绵绵的，乍一听让人如沐春风，但听久了你就会发现其中的怪异，她像没有喜怒哀乐的机器人。
他和她相识七年，唯一一次见她崩溃还是在他撞破她出轨的时候，确切地说是她故意让他撞破的，然后她竟然先发作起来，把家里所有能砸碎的东西都砸了个稀巴烂，像个疯婆子那样坐在地上嚎啕大哭，说她再也不要扮演好妻子好女儿好医生，她要烂，烂透为止。
“怎么样？看清楚了吗？这才是我，真正的我，你还爱吗？”
当时她把自己的脖子和脸都抓烂了，他只抱住她不让她伤害自己，却不忍心把心里话说出来：
“不爱，这样的张钰我不爱。”
“我很好，你呢？”周荣的车停在空旷的路边，凌晨一点了，几个宿醉的小青年搂搂抱抱着从车前经过，轻佻的笑声越飘越远。
“我也很好，其实没什么事，就是我先生说他白天去找过你，他说你看起来气色不好，很憔悴，没别的意思，就是想问一下你还好吗？”
听不出嘲笑的意思，甚至很关切，周荣坐在车里看着窗外，长长的一条街都是酒吧，他之前常去的那家和往常一样热闹，光鲜亮丽的男男女女从里面拥吻着出来，奔向短暂而疯狂的欢愉。
几个月前他还是那里的常客，而如今这些都成了陌生而遥远的回忆，此刻他听着失联三年的前妻的电话，只觉得人生无常，世事难料。
“霍警官是你先生？”
“是，我们结婚一年了。”
张钰的声音含笑，那是幸福，不是小女孩谈恋爱的雀跃，是历尽千帆后找到可以停留的港湾时那笃定的安全感，这笑声他以前从未听到过。
周荣沉默着，张钰也是，他们心知肚明这沉默的含义，最终还是张钰先开口：
“我的事，我做的那些错事，还有爸爸公司破产的事，我都告诉他了，我本来想着他要是不能接受就算了，去澳洲的机票我都买好了，可登机前他还是来了，头发没梳胡子没刮，像个乞丐。”她说着说着噗嗤一声笑出来，仿佛一个天真的少女在打趣自己的心上人。
周荣也笑了，不管怎么样，看到她幸福他还是开心的。
两个人笑了一阵，很快又陷入了沉默，
“周荣，”张钰再度开口，“你有爱的人了吗？”
“没有。”周荣回答的斩钉截铁，随即轻笑一声，“张钰，你打电话来应该不是和我探讨爱的含义吧？是霍警官的意思吗？”
电话那头的张钰沉默了，周荣没变，还是那么敏锐，时刻保持着戒备森严的状态，他察觉到了她的目的，但却察觉不到她目的背后的关切，
其实霍翎没让她做什么，只是回家后半开玩笑地跟她说周荣这人不好对付，从始至终滴水不漏，所有回答都有所保留，唯一一次失态是听到某个女人死讯的时候，但发现是误会后很快就镇定自若。
“赵小柔真是可怜啊，嫁给骆平年这种畜生，带她去验伤的时候队里几个小姑娘都气炸了，看得出来周医生对她有点意思，呵，但也没多大意思，真要担心她的安危，早把该说的都说了。”
霍翎四仰八叉地瘫在沙发上，像撒娇耍赖的小孩似的缠着张钰帮他按摩太阳穴，这桩案子搞得他身心俱疲，高血压都要犯了。
“他这人一直这样，你以为都像你似的一腔热血？”张钰故意狠压一下霍翎的脑袋，笑着看他疼得嗷嗷叫。
霍翎揉一揉被妻子戳疼的地方，一脸醋意地质问：“怎么，他对你也这样？”
“嗯，也这样。”
其实不是这样，周荣和她在一起的七年连短暂的失态都没有，甚至在发现她背叛的时候都没有一丝一毫的气急败坏，气急败坏的是她。
搜集证据，分割财产，办离婚手续，他始终像从前一样客客气气有理有据，在民政局门口分道扬镳的时候她回头看了他一眼，他背对着她，把手上的婚戒摘下来扔进垃圾桶里，像扔掉吃剩的豆浆油条那样自然。
“唉……要不说赵小柔可怜呢，遇到的都是些什么垃圾。”霍翎闭起眼躺回沙发上，没一会儿就鼾声四起。
张钰看着筋疲力竭的丈夫，思虑再三还是拨通了周荣的电话，
“不是霍翎的意思，是我自己的意思，你知道现在案子没破，坏人还在逍遥法外，如果你真的爱……喜欢那个女孩的话，也该为她的安全考虑一下，周荣，人就活一辈子，没有后悔药的，你懂我的意思吗？
还有，我还是想跟你说声对不起，我背叛婚姻不是因为你不好，你什么都没做错，是我的错，我不会为自己狡辩，但我还是要说，没人可以忍受不被爱的婚姻。”
周荣听完默默挂断了电话，一个被他翻篇的故人在凌晨一点打电话来，自以为是的样子还是令人讨厌，她得到了他的祝福，还想怎么样呢？霍翎这样的情种被她碰到了算她运道好，正常男人谁敢接这样的盘？
话又说回来了，要是她没那么漂亮那么优秀，要是她再老几岁，或者像那个蠢女人一样被毁了身体，他倒想看看姓霍的还会不会跑去机场挽留她？
爱，就是价值交换，不存在无私的爱，就连父母对你的爱都是有条件的，何况是没有血缘关系的两个人呢？
不被爱？笑死人了，先背叛的人还有脸倒打一耙？
周荣将张钰的电话拖进黑名单，算是彻底和过去告了别。

第12章 骆平年
“赵老师，有人找你。”
午饭时间，赵小柔刚打开外卖盒，新来的实习生就苦着脸跑进来，委屈巴巴地跟她诉苦：
“我跟他说你在吃饭，他就骂我不懂规矩，问我认不认识他是谁，我怎么认识他是谁……”
“行了你休息会儿吧，我出去看看。”赵小柔合上盖子叹一口气，一顿午饭被打断两三次是常有的事，她习惯了，胃口也越来越差，反正等她回来饭也凉透了，干脆留到晚上微波炉里转一圈儿，凑合着当晚饭吃吧。
她推开就餐区的门，顺着幽深的走廊往大厅走，谁也想不通一家银行为什么装修得鬼鬼祟祟的，曲里拐弯的像地下交通站一样，光是来回走一圈都筋疲力尽了……
大厅里光线充足，现金区排队的客户在吵吵嚷嚷中午为什么只开一档窗口，而空荡荡的贵宾室里站着一个高大的男人，背对着她，双手插兜，正歪着头看墙上的员工照片，
“还是我的小柔最漂亮。”他由衷地感叹一句，回头冲赵小柔绽放一个灿烂的微笑。
两年多没见，他还是那副吊儿郎当的腔调，金丝边眼镜后是一双笑眯眯的狐狸眼，头发一丝不苟地梳向脑后，只是黑发中夹杂着几缕灰色，手上依旧戴着劳力士腕表和一串血红的佛珠，穿着款式简单的白衬衫和米色休闲裤，
那牌子也只有看得懂的人会感叹其高昂的价格，新来的实习生哪知道这一身优衣库风格的打扮抵得上自己大半年的工资呢？
“骆总找我有事吗？”
赵小柔远远地站在门口，尽量保持平静。
“有事？”骆平年轻轻嗤笑一声，“我有事会找你吗？你能帮我办什么事呢？”
他缓缓踱到赵小柔跟前，距离近到她可以看清他眼下的泪痣，男人本就长相阴柔，再配上泪痣就显得有些病态，
“小柔，我哪一次找你不是因为爱呢？”
他脸上挂着玩世不恭的笑容，眼睛却极其专注地凝视着她，
“我最近做了一个很长的梦，想不想听一听？”
赵小柔下意识后退一步，“不想。”
骆平年无奈地笑笑，转身走到沙发边坐下，慵懒地翘起二郎腿，慢悠悠地说起自己的梦境：
“梦里是台风天，我在开车回家的路上，外面大雨滂沱，我有些看不清路，但无论怎么开我都会看到同一个背影，瘦瘦小小的，就站在地下车库的入口，被淋成落汤鸡也一动不动，手里拎着两个大礼盒，包装都被泡烂了，我知道那是送给我的，但我还是从她身边开过去，溅了她一身水……”
他说完仰头看她，笑眯眯地问：“你猜我梦里的人是谁？”
赵小柔知道骆平年说的是谁，那天是他们第一次见面，起因是她的同事在帮骆平年的公司开户时出了差错，又吵着闹着不肯去登门道歉，这烂事最后只能落在最老实最好欺负也最没背景的新员工赵小柔头上……
“我猜你一定觉得倒霉透了吧？帮同事一个忙，却搭上了自己一辈子。”
骆平年的笑容顿了顿，但随即又扬起一个更灿烂的笑容，
“可我觉得很幸福啊，那是我这辈子最值得铭记的幸福时刻哦，小柔，人之将死，其言也善，你信我，这次我没有骗你。”
他说着站起来看向窗外，午后的阳光很明媚，连他阴鸷的脸都柔和起来，
“唉……要是有后悔药就好了，有多少我买多少，不要出生在骆家，不要跟我爸那个老不死的东西置气，不要把我那个做脱衣舞娘的妈推下阁楼，不要放弃做一名医生，不要碰那批药……
可娶你这件事我不吃后悔药，我把这一颗后悔药留给你吃，这样你就不会嫁给我这个人渣。”
他回头看向赵小柔，一半脸沐浴阳光，另一半脸隐匿在黑暗，
“你喜欢姓周的多少年了？十年？还是十五年？你以为我不知道？”
他离开阳光，在黑暗中慢慢走到赵小柔面前，拨开她脸上的碎发，附在她耳边轻声呢喃：
“可惜等我死了你们才能在一起，我很好奇那姓周的小医生能不能接受我在你身上留下的痕迹。”
说罢他叹一口气，
“本想拉你一起下地狱，但怎么看你和我都不是一路人，罢了，我佛慈悲嘛。”
赵小柔感觉腕上一凉，一串血红的佛珠戴在了她的左手上，骆平年还想说什么，却被一阵杂乱的脚步声打断，
“骆总，跟我们走一趟吧？”
赵小柔惊恐地看着门口黑压压的人群，个个穿着深色制服，面容威严，压迫感十足，她认出站在最后的那个男人，她记得他姓霍，是警察。
“这是什么？”站在第一排的男人狐疑地盯着那串佛珠，犀利的眼神从她的手腕移到她的脸，
“我母亲的遗物，我转赠给我太太不可以吗？咱们政府应该还没穷到连老百姓从庙里求来的佛珠都要没收吧？”骆平年扶一下眼镜，满脸鄙夷的笑容
刚才说话的男人也笑了，“骆总谦虚了，您可不是老百姓啊！”
说完他冲身后使了一个眼色，很快出来两个人，一左一右按住骆平年的肩膀就要把他带走，
“小柔？”
被带到门口时骆平年转身看向赵小柔，脸上带着淡淡的笑意，
“替我跟刚才的小朋友道个歉，不是故意凶他的，实在是时间不多了。”
“还有，照顾好自己。”
银行门口被警车围了个水泄不通，红蓝光闪得人眼睛疼，到处都是围观的群众，当事人赵小柔却瘫坐在贵宾室里发呆，温暖的阳光透过窗户照在她脸上，可她只觉得如坠冰窟。
“赵小姐？你还好吗？”
赵小柔循声望去，那个姓霍的警察站在门口，
“他们还没走？”赵小柔听到警笛声还在响，她只想让它别再响了。
“前面路段刚好出了车祸，等道路疏通了再走。”
霍翎走进来坐在她旁边的小沙发上，这丫头吓得脸都白了，他犹豫着该不该安慰她一下。
“人真的是他杀的？”
赵小柔越想越后怕，刚才骆平年但凡动一下杀心她都没命坐在这里晒太阳。
“人不是他杀的。”霍翎不知道这算不算安慰，但这的确是事实，人不是骆平年杀的，凶手是死者的爱慕者，爱而不得动了杀心又想嫁祸给骆平年罢了。
“不是他杀的？那为什么抓他？”赵小柔蹭的一下坐起来，圆圆的眼睛睁得大大的，一脸震惊地看着霍翎。
“因为一封举报信啊！”
霍翎笑着冲赵小柔眨眨眼睛，
“举报 XX 医院的院长因为一批药物接受骆平年的回购款，你可别小看这封信，牵连出来的人可不少啊，写信的人也挺厉害，织了一张大网，桩桩件件都有据可查，应该费了不少功夫。”
赵小柔从不知道骆平年做的这些事，但听起来很严重，怪不得他一直说死啊死的，
“那他会判死刑吗？”
“死刑不至于，十年以上到无期倒是有可能，还要没收个人财产，这辈子算废了，怎么了？怎么问这个？”
霍翎心想这丫头还真是恨透了骆平年，直接一锤定音成死刑了，可看她表情并无恨意，只有困惑
“那他怎么说人之将死其言也善呢？”
霍翎的笑容僵在脸上，这时银行门外传来巨大的骚动，紧接着是此起彼伏的尖叫，有人声嘶力竭地大吼：“医院！快！快送医院！”
……
“赵小柔女士，这是我根据骆先生的遗嘱要交给您的东西。”
隔着一张宽大的黑色木桌，面前这位自称骆平年律师的男人郑重其事地推过来一个小小的圆圆的黑罐子和一枚婚戒，除此之外再无其他。
“骆先生交代他所有的遗产都归属于您，但……这就是他仅存的遗产了。”
律师表情略显尴尬，但赵小柔只觉得唏嘘。
黑罐子里是骆平年的骨灰，一米八几的人死了就剩这么一捧灰，他那挥霍不尽的财富和坚不可摧的商业帝国转眼之间就灰飞烟灭。
还有他对她的折磨，他说那是爱，但他们每一次做爱对她来说都是一场噩梦，如今那些血淋淋的刀口和被烫焦的皮肤都变成了不痛不痒的疤痕，小腹的刀口也停止增生，颜色逐渐变淡。
除了丧失生育能力和落了一身疤，三十三岁的她还是一无所有。
这一切的意义何在？
她来上海一趟，浑浑噩噩读了四年万金油专业，又在毕业后稀里糊涂进了银行上班，意外认识了骆平年，和他见过一次面以后她发誓再也不要见他第二次，可人生讽刺就讽刺在这里，他们不仅见了第二次，还做了整整五年夫妻。
她的爱情也没意义，
他注定不是她的，一晌贪欢的下场就是把年少时纯洁无瑕的爱恋踩进烂泥地里发烂发臭，
一夜情也好几夜情也好，统统都只关乎肉体，与爱情无关。
他本该只出现一次，剩下的时间都用来怀念。
“赵小柔女士，这是骆先生生前好友为您写的推荐信，还有一封调任书。”
律师隔着桌子推过来两张纸，赵小柔低头瞥了一眼，顾长泽，听都没听过的人，却用一大张纸的篇幅洋洋洒洒写满了对她的溢美之词。
而调任书就很言简意赅了，上海市分行营业部的某个养老岗位，事少钱多，她还是骆太太的时候坐过这个位子，只是离婚后没了资源，就被一脚踢到了一线网点，谁能想到有一天她还会回去呢？
骆平年就是骆平年，人都死了还有这么大本事，还是说主宰她这种小人物的命运根本就不需要多大本事呢？
“张律师，谢谢您，骨灰和戒指我收下了，推荐信和调任书就不必了，”
她隔着桌子把那两张纸推了回去，
“骆先生有说过希望我把他的骨灰安置在什么地方吗？”
律师摇摇头，“骆先生说随您处置。”
骆平年出生在上海，祖上是浙江人，母亲听说是澳门人，独自抚养他长大的外婆是潮汕人……
没人知道他想去哪，也可能觉得去哪都一样吧。
“好我知道了，谢谢您啊张律师。”
赵小柔拿着骆平年的骨灰和他的婚戒走出黑暗的房间，走廊里阳光亮得刺眼，她眯起眼睛适应了一会儿才看到靠墙站着的霍翎。
“都交代好了？”
霍翎看一眼赵小柔怀里的东西，一时也觉得有些唏嘘，同时替她感到不值，
“就这点东西？”
可赵小柔好像一点都不难过，她抬头冲他豁达地笑一笑，露出两颗小虎牙，
“东西少不好吗？多轻松啊！”
霍翎语塞，尴尬地挠挠头，突然想起他是来接她回队里做收尾工作的，
“也是，都过去了，走吧赵小姐，今天也带你坐一回警车！”
赵小柔没坐过警车，多多少少有些紧张，再加上晚高峰堵车，沿途的风景老半天都没什么变化，她索性收回目光，小心翼翼瞥一眼身旁专心开车的霍翎，
“有什么问题吗？想问就问，别纠结。”
霍翎笑着回看她一眼，好像知道她要问什么似的。
“就想问问案子怎么破的，我是说沈小姐的案子”
“就那么破的呗！当你把所有注意力集中在一个人身上却还没有进展的时候，哪怕能排除掉这个人的嫌疑，那也算是破局了，所以……我们是不是该感谢那位帮我们破局的功臣呢？”
赵小柔看着霍翎，认真地点点头，“要感谢的！”
霍翎戏谑地瞟她一眼，“但那位功臣派头可不小，他只想要一个人的感谢。”
赵小柔不解，“他想要谁的感谢？”
“你。”

第13章 感谢
“唉你们听说了吗？穆院长被带走啦！”
陈琛小跑着冲进办公室，在众人诧异的目光下砰的一声关上门，神秘兮兮地压低声音宣扬刚刚偷听来的八卦。
“人家都说了只是谈话！你小子啊，有点风吹草动就唯恐天下不乱！”
李鑫赶报告赶得焦头烂额，被陈琛咋咋呼呼地一搞，彻底没了思路。
“是啊琛哥，咱们几个不都被叫去谈话了吗？哼，弄得跟真的似的，你说上面的人是不是吃饱了撑的？”
吕万平早上刚被主任臭骂了一顿，满腹牢骚没处发泄，正好借机讽刺一下平日里毫无作为，屁大点事就搞得风声鹤唳的高层。
“怪不得你们爬不上去呢！一点政治嗅觉都没有！院长都六十岁的人了，带他去谈个话至于那么大阵仗吗？啧啧啧，你们啊，下辈子都当不上领导干部！”
陈琛痛心疾首，痛心的是从来没人把他的话当回事，尽管很多时候他还是相当敏锐的。
“说完了就干活好吗？”
一直不说话的周荣终于发作了，说不上生气，但就这么冷冰冰的一句，整个办公室都安静了下来。
大家都怕周荣，但没人讨厌周荣，因为平日里他从不计较得失，专业难题他来解决，没人愿意干的活他顺手就干了，出去吃饭他先走的话会直接把所有人的单都买掉，你知道他是懒得搭理你，但你就是会对他产生莫名的好感和依赖。
时间长了他在大家心目中的形象可谓是高高在上，比主任还有威望，如果连他也被叫去谈话，那绝对是当官的太闲了没事干。
比如今天就是个例子，周荣在众目睽睽之下被叫去谈话，时间不长，但足以证明这又是某些官员为了政绩做的秀，
唯一不同的是穆院长被带走了就再没回来。
官场浮沉都是无声无息的，无声地平步青云，又无声地粉身碎骨，但细心的人总会看到一些征兆，
比如震惊全市的骆氏总裁自杀案后不久，就有人看到穆院长家那栋眺望东海、俯瞰魔都的豪华大别墅被贴了封条，
随后纪检委的人就开始频频出入几家公立医院的院长、副院长或某些科室主任的办公室，有些人真的只是谈谈话，而有些人就再也没机会回到原来的岗位上。
这一切都源于一封神秘的匿名举报信，全篇没有一句废话，每一个字，甚至每一个标点符号都是有用的，
就像它的笔者一样：讨厌废话。
可讨厌废话的人有时也不得不忍受别人的废话，比如现在，深夜十点的黄山菜饭骨头汤店里，他就在忍受几个游手好闲的男人滔滔不绝的废话：
“你说那姓骆的为什么自杀？四十几岁的人，就算判二十年出来也不过六十几岁，离死还远着呐！”
“知道的太多喽！只有死才能保家人平安啊……”
“他不是骆家沦落在外的私生子么？骆家老爷子都不要他了，妈也死了快三十年了，他又没孩子，他保谁的平安？”
“不懂了吧？当然是保他女人啦！听说他服毒后去找前妻，两人卿卿我我了好一阵子才毒发的！
男人啊一辈子就两件事：做一番事业，再有就是和喜欢的女人睡觉喽！”
一桌男人哄堂大笑，几瓶红星二锅头下肚连自己是谁都搞不清楚，说起骆平年和前妻的风流韵事个个面红耳赤浮想联翩，好像他们就在现场亲眼看着骆平年和那个女人媾和。
可坐在他们身后的周荣只觉得可悲又可笑，一群在黄山菜饭骨头汤里吃饭都要和老板娘讨价还价的男人，磨出破洞的衣服被汗液浸馊了也不知道换一件，日子过成这副德行还有闲工夫津津乐道别人的生活？
周荣只想快点吃完赶紧走，以后加班加得再晚也不来这家店吃宵夜了。
他低头扒拉两口菜饭，这饭端上来就是冷冰冰硬邦邦的，凉透的油变成一层硬壳裹在米粒上，比碎石头还要难以下咽，
他吃饭一向迅速，可这会儿也不得不放慢速度以防胃痛，还好骨头汤是温的，他赶紧端起碗喝一口，把堵在食道口的饭冲了下去。
头顶的电视机还在循环播放着某公司总裁骆某某自杀的消息，这年头上海死个人确实是大事，更何况是牵连如此之广的一个人。
他不想牵连这么多人，可不牵连这么多人就无法置骆平年于死地，
至于为什么要置骆平年于死地？谁知道呢，可能是出于一个医生的良知吧。
他快速扫光面前的菜饭和骨头汤，冲老板娘微微点头致意后就走了出去，在夜色中靠着自己的车，点燃今天的第一根烟。
烟雾缭绕中他无聊地打量四周，除了一家吵闹的棋牌室和几扇亮着小粉灯的窗户，沿街商铺全都黑漆漆的，
一个只穿浴袍的女人隔着窗户冲他抛媚眼，看他站在原地不动便招呼小姐妹们一拥而上，像在动物园里看老虎狮子似的透过玻璃看他，又笑又叫的，仿佛看到了什么奇异物种。
真的极好看吗？不，周荣也对着镜子研究过自己的长相，长眼睛长鼻梁，眉尾和眼尾都是锋利的锐角，与其说好看不如说冷漠且攻击性强，没人敢随便招惹他，除了女人。
征服他这样的男人对女人们而言是极大的满足，对着他搔首弄姿就为了证明自己的性魅力，满足那点可怜的虚荣心和好胜心，简直无聊透顶。
可再无聊谁有他无聊啊？宁愿深更半夜站在街上和几个妓女面面相觑也不愿意回家。
他在宿舍睡了一个多礼拜，家里早被砸成一片废墟了，他没时间理，也懒得理了，那天穆妍说想进来和他谈谈，他一时心软放她进来了，结果可想而知，管她知识分子还是富家千金，女人疯起来都一样，
电视机屏幕被砸出一个大洞，茶几一条腿断了，书本散落一地，马克杯被她掷在墙上，陶瓷碎片像子弹一样划破周荣的脸，滚烫的血液滴滴答答落在地上……
立柜的玻璃门也被砸得粉碎，玻璃渣子满地都是，客厅连个落脚的地方都没有，周荣只能倚在阳台的墙上抽烟，可一根烟都抽完了穆妍还蹲在地上嚎个没完，
“爸爸对你那么好！我对你那么好！你就是条狗也该喂熟了吧！”
她指着鼻子骂他还不过瘾，又站起来冲到阳台里，把张钰买的全身镜抡起来砸在地上，轰鸣声震得他耳膜嗡嗡响，
其实她说得有道理啊，周荣想起奶奶死之前给他做的最后一顿饭：几块带着血水的羊肉，就放在喂狗的那种铝盆里，但那铝盆就是他家最常用的餐具啊，他跟狗一样长大，被穆家当狗也正常，只是主人没想到这狗会咬自己一口，所以才如此义愤填膺。
站在穆妍的角度周荣觉得她还挺可怜的，但那句憋了很久的对不起他不想说了，
“砸完了吗？砸完了就请回吧，这阵仗我估计警察要来，穆小姐应该不太想看到警察吧？”
“是不是因为那个姓赵的烂货？就因为骆平年虐待她你就要弄死骆平年？你要弄死骆平年你直接去杀了他呀！你这么爱她怎么不娶她？啊？关我们家什么事？我和妈妈全完了你知不知道？”
嚯，听她这意思，她父亲已经成了她和她母亲的弃子，还有她说的全完了又是什么情况？能带着存在海外银行的几千万身家远走高飞在她看来就是全完了吗？
她，还有她这个阶层的人，永生永世都不会理解“全完了”的含义。
一个月收入不到一千的家庭里有人得了癌症，能救他命的药物一针就是一千，而她慈爱的父亲还要从中抽成百分之三十，这才是全完了。
“穆妍，你有没有一瞬间，就一瞬间，觉得你父亲是错的呢？”
当时周荣看着穆妍茫然的脸，心想自己还真是管闲事管出瘾头来了，她觉得错了又能怎么样呢？心系苍生不是周荣的风格，他只是做他该做的，至于做这些的初衷，论迹不论心，此义亦难洞吧。
“帅哥～进来嘛！”趁着周荣回忆往事，按摩店里的女人已经跑到他身边挽住他的胳膊了，丰满的胸脯紧紧贴在他身上，刺鼻的香水味扑面而来。
“不好意思，我太太还在家等我回去。”
他忍着没发怒，还算礼貌地把手从女人怀里抽回来，心想话都说到这份上了，再不要脸的女人也该知趣了吧，
“哼，装什么呀！婚戒都摘了，不就是出来找女人的么？”
女人看他油盐不进瞬间恼羞成怒，又瞥到他左手中指那圈白色的痕迹，冷哼一声，狠狠啐他一口便扭着屁股走了。
行吧，周荣无奈地摇摇头，打开车门坐进去，发动车子向家驶去。
家里的烂摊子他想想就头痛，可总不收拾也不行啊，还好床还健在，他收拾好了能睡个囫囵觉，
或者干脆找个装修队来装修一下？这房子买来都十年了，以前张钰喜欢在家里拾掇，还净搞些花里胡哨的小玩意儿，现在他一个人住，一个礼拜都不见得回去一趟，洗个澡就睡觉，浴室的墙皮都快落光了他也懒得去管……
但是他今天很想回家，尽管知道家里连只鬼都没有，他还是很想回去。
他如往常一样把车停在小区地下车库，拖着疲惫的步伐走进电梯，按下 15 楼的按钮。
电梯缓慢上升，红色的数字从-1 到 1，2，3……他想明天还是应该给霍翎再打个电话，他提供证据给警方的事情还要请霍翎千万保密，尤其要对那个女人保密。
其实那证据也不是他有意去找的，要怪只能怪他记性太好了，骆平年家里那幅画的每一个细节他都记得，就连赵小柔脖子和手腕上绳索的打结方式他都记得一清二楚，
骆平年洋洋得意炫耀的“艺术”是一种外科结，但他估计骆平年早年是在国外学的医，打结方式和国内还是有些不一样的地方，而那具尸体上打的结则是中规中矩的“中国结”，还非常刻意，非常生疏。
姓沈的姑娘也算是瞑目了吧，周荣觉得这一年他干的好事有点多。
他这样想着，电梯不知不觉已经停下了，门叮的一声打开，他一边往外走一边从口袋里掏钥匙，眼角余光随意瞥一下自家门口，这一瞥不要紧，差点要了他半条命，
门口坐着一个人，仔细一看是个女人，披头散发还穿了一身黑，最吓人的是她手腕上还戴着一串血红血红的佛珠，在黑夜里泛着幽幽的光，像老早港片里借尸还魂的女鬼。
这人吧上了年纪真的挺无助的，他第一次体会到什么叫眼前发黑两腿发软，等反应过来的时候那可真是怒从心头起恶向胆边生，对着缩在墙角睡着的女人就是一句怒吼：
“赵小柔你有病啊！”
坐在地上的女人本来都睡着了，被他这么一吼也差点吓个半死，后脑勺咚的一声敲在墙上，痛得直冒眼泪花，
可周荣现在没心情怜香惜玉，他双手叉腰，怒气冲冲地瞪着眼睛质问她：
“你坐在这干嘛？想吓死我？嫌我活得太长了是吧？”
赵小柔头疼脑子懵，又被劈头盖脸臭骂了一顿，一时也搞不清楚自己是来干嘛的，哭着脸张口就是一句：“骆平年死了。”
……真是报应啊，骆平年这三个字是翻不了篇了呗？
骆平年骆平年，她不说骆平年还好，一说骆平年他才发现她手腕上戴的佛珠好像似曾相识啊！
哦，没错，第一次见到骆平年的时候他手腕上就戴着这串血红色的佛珠，鬼里鬼气的让人有不祥之感。
行啊，好得很，怪不得那几个男人说骆平年服毒后和前妻恩爱了好一阵子才死呢！搞了半天人家夫妻生离死别难舍难分，他冒着杀头的危险为了写一封举报信几天几夜没合眼，合着小丑竟是他自己呗？
“你老公死了跑我家索命来了？人又不是我杀的！让开让开你挡着我了！”
他没好气地赶她走，但那蠢女人就是赖在地上不起来，
“对不起，我腿麻了，等一会儿好不好？我马上就起来。”
周荣出奇地烦躁，一把将她抱起来，往旁边挪了几步又放下，自顾自开门进去了。
赵小柔坐在地上发呆，发着发着突然想起来她此行的目的，霍警官不是说周荣等她来道谢吗？可他这反应也不像啊……
她扶着墙站起来，一点点挪到门口，还没想好说什么就被门里破败的景象惊得瞠目结舌。
满地的玻璃碎渣和木屑，书啊纸啊扔得到处都是，柜子、电视和茶几翻倒在地上，墙上喷溅着咖啡和星星点点的血迹……
周荣背对她，拿着扫帚簸箕默不作声地收拾残局，她看不到他的表情，只听得到玻璃碎片哗啦哗啦的声音。
“你，你脸受伤了？”赵小柔觉得心里有些难过，刚才她就看到周荣的脸上贴着一块创可贴，但没贴创可贴的地方也能看出一些细微的伤痕。
他还是留着短短的寸头，头发黑黑的，但低头的瞬间也能隐约看到几根白发，
原来过去这么多年了啊，当年火车上哄她开心的那个十九岁男孩也在走向衰老。
“知道我受伤了也不搭把手，一点眼色都没有。”
他冷冰冰地回头扫她一眼，将簸箕里满满当当的碎片哗啦一下全倒进垃圾桶里。
“我来帮你，”赵小柔一边踏进来一边问：“我需要做什么？”
周荣去卫生间拿了把扫帚递给她，冲阳台的方向扬扬下巴：“阳台也有碎玻璃，自己看着点脚下，划破了皮可没人管你。”
他说完就不再搭理赵小柔，自己低头扫地去了，赵小柔小心翼翼跨过客厅的狼藉走到阳台，两人就这样背对背默不作声地干着活，谁也不看对方一眼。
最后还是赵小柔先按耐不住自己，犹犹豫豫地回头看着周荣欲言又止，
“要干活就好好干，不干就回去，左顾右盼的，一点玻璃扫到现在！”
周荣没回头，语气不像刚才那么冲，但也绝对算不上亲和。
“我是来跟你道谢的，就这个，没别的意思。”
赵小柔对着他的背影笑笑，又继续低头干活了。
“谢什么？”周荣觉得莫名其妙，停下手里的活抬头看她，
“霍警官说你帮忙破了案，他说你想让我……他让我跟你说声谢谢。”
这臭丫头吞吞吐吐的，一看就是姓霍的跟她说了什么，周荣冷哼一声道：“要谢也得他自己来谢，要么那死掉的女人托梦来谢，你来谢算什么名堂？跟你有什么关系？”
唉？好像是哦，凶手没想杀她，死者也和她非亲非故，凶手被捉拿归案了她谢什么呢？
可来都来了还能怎么办呢？
“反正……反正就是霍警官让我谢谢你，他可能太忙了吧！”
赵小柔头埋得低低的，像干了坏事，而周荣只是不冷不热地应付一句：
“不用谢。”
这句话倒是真的，
无论是帮助破案还是写检举信，周荣都不觉得她应该谢他，因为这是他对她的补偿。
他第一次萌生这个想法还是在两年多之前，他看到她被当母狗一样虐待，他有怜悯心但不多，所以当时这想法只是一闪而过，
他真正下定决心是在他们发生了一夜情，他把她抱进浴室洗澡的时候，刀口和烟头烫疤在黑暗的卧室里已经够丑陋的了，在浴室明亮的灯光下简直可以用触目惊心来形容，
他没办法接受这样的她做自己的妻子，却还是在邪恶的兽欲作祟下玩弄了她一个晚上，他痛恨自己的卑劣，同时也决定让骆平年永世不得翻身，
他对她有愧，这是补偿。
可他又生气，气她什么都不知道，不知道为了这封信他付出了多少心血，冒了多大的风险，他也是人，他也会害怕，也会感到孤独，家被砸了，打拼了这么多年的事业随时都有可能毁于一旦。
但这都不是最可气的，最可气的是她来只为了说一句谢谢？还是受人之托！
他跟她说了再也不会有别的女人，哪怕她拒绝了他，这么长时间他还是没碰过别的女人，
可她呢？戴着某人临死前送她的佛珠也就算了，看到他第一眼也不问问他过得好不好，嘴巴一张就是骆平年，说她是白眼狼都抬举她了！
“谢谢也说了，活也干了，你可以回去了，好走不送，以后少在我跟前晃，有事打电话，实在有什么要紧事就去我们医院找我，总之别在我家门口装神弄鬼。”
赵小柔手里的动作渐渐慢了下来，她心里一片酸涩，眼睛湿湿的，眼眶也红了，抬头和周荣对视一眼就赶紧别过头去，瘪着嘴巴要哭，又硬是逼自己挤出一个笑容，结果笑得比哭还难看。
其实她话只说了一半，
她今天来不仅仅是为了感谢，更是为了道别。
辞职信她交了，还在脱密期，租的房子也退了，行李也收拾好了，她在这座城市没什么舍不得的，唯独有一个人，她想好好道个别。
最起码要告诉他，她真的喜欢他好多年，
只可惜十五年前在火车上她没有勇气问他要联系方式，哪怕只知道他的名字也好啊，至少在后来的这么多年她不会像大海捞针一样找不到半点他的影子，
她画的那些速写，她登录军医大网站、校友群、百度贴吧搜遍每一张合照，找得眼睛瞎了也找不到他，
后来她不得不放弃，因为她被骆平年强奸了，而她母亲把她锁在家里整整三天不许她报警，把她身上每一寸皮肤都洗烂了，不留一点证据，因为骆平年承诺会娶她。
确实，骆平年还挺喜欢她的，因为她听话，没有思想，不会反抗……
但再次见到周荣后她越来越没有办法像从前那样浑浑噩噩度日，她心中属于她自己的那部分觉醒了，
她爱他，这是极其强烈的、富有生命力的感情，连带着让她也有了生命力，
所以她要走，离开她明明很讨厌却被世俗逼迫着喜欢的一切事物，去找她真正想过的生活：
小城市里平静安详的生活，和孩子们待在一起，她无缘再做母亲，但她可以爱所有孩子。
可周荣的态度让她什么都说不出来。
“本来要给你打电话的，但还是想见面跟你说谢谢嘛，还有……我老去你们医院找你，影响不太好。”
周荣看一眼她强颜欢笑的表情，别过头去背对着她，有一下没一下地拨弄着手里的扫把，
“有什么影响不好的？敢做不敢当啊？反正我心里没鬼，不像某些人还戴着前夫给的破东西，再说了，我又没结婚，女人找我有什么丢人现眼的？”
“嗯，也对。”
赵小柔笑笑，走过他身边把最后一点碎玻璃倒进垃圾桶里。
周荣抬手看一眼表，凌晨一点半，
他想到一件事，刚好这件事的当事人就在这里，趁着天还没亮，就让这场噩梦结束在黑夜里吧。
“你跟我去一趟海边，放心，为了你好，这件事做完我也算对你仁至义尽了。”
至于他和赵小柔后面的路该怎么走……再说吧，反正他们还不算老，反正时间多得是。
周荣说着就拿起扔在玄关的皮夹克，拉着赵小柔出了门，
“去干嘛？”
“到了车上你就知道了。”

第14章 重生
凌晨两点，万籁俱寂，平坦开阔的高速路上只有零星的几辆车如鬼影般无声无息地滑过，如果你白天开过这里，一定会被高速路两旁繁茂的绿荫和嫣红的月季花吸引，但在漆黑的夜色下这些都变成了光怪陆离的鬼影，随风摇曳。
车里的赵小柔一肚子话想说，但周荣好像很享受这一天中最安静的时刻，傍若无人地看着前方的道路。
“周荣……你家里到底怎么回事啊？”赵小柔总算找到了切入点，无论如何关心一下总没有错。
“女人砸的。”周荣面不改色。
赵小柔惊愕地盯着周荣，他这脾气还有人敢砸他家？但可能关系不同容忍度也不同吧
“哦……”
赵小柔搜肠刮肚也找不出恰当的词汇来形容自己震撼的心情，她一边想象着对方是怎样美丽性感又凶悍异常的女人，一边犹犹豫豫地补了一句“真厉害。”
周荣哼了一声，真厉害？她可真厉害！也不问问那母老虎为什么砸他的家，一副事不关己看热闹的样子。
又是一阵尴尬的沉默，车子开下高速，开始减速慢行，四周树木丛生，百草丰茂，道路肉眼可见变得狭窄，路也越来越黑，耳边隐约听到海浪的声音。
“哦对了！”赵小柔突然想起来一件事，低头在包里摸索了一阵，摸出来一个圆圆的黑罐子，周荣歪头瞟了一眼，感觉有点像张钰以前用过的护肤品，叫赫什么娜，他也记不清了，就觉得很像，只不过这个罐子比她那个大一点。
她带护肤品在身上干嘛？
“这什么东西？”他皱着眉头狐疑地看着她，看到她睁着清澈无辜的眼睛，将手里的罐子递到他面前，小嘴巴一张一合，一字一顿地说道：
“这是骆平年的骨灰啊”
……
“赵！小！柔！我他妈的真想……”他一句粗口没爆完就被赵小柔手忙脚乱地堵住了嘴巴，
“你听我说完，听我说完嘛！”
赵小柔捂住他的嘴，用央求的眼神看着他，凑到他耳边用气音说：“他到底是哪里人我也搞不清楚，他想死在哪儿我也不晓得，万一扔在他不喜欢的地方他……我不知道怎么办，我害怕……”
周荣扒拉开她的手怒吼道：“你害怕？害怕还深更半夜带着死人到处跑？我告诉你啊赵小柔，等一会儿到了海边你给我先下去把骨灰扔了！他不是海王吗？就让他回海里去！记住了，你只有五分钟时间和你的死鬼老公恩爱，以后再让我听到骆平年三个字从你嘴里冒出来，我就……”
剩下的话他没说，只顾狠踩油门一路飙车，吓得身边的小女人一句话都不敢说，靠着椅背，紧紧握住头顶上方的把手，头晕目眩的脸都白了。
路边的景色飞掠而过，海浪的声音越来越近，最后白色的潮汐和黑色的沙滩出现在他们前面。
“行了去吧，我等你，只有五分钟。”
周荣阴着脸不想看她，干脆靠在椅背上闭目养神了。
赵小柔磨磨蹭蹭打开车门，一点点向海边走去，月亮出来了，白色海浪轻拍海岸，泛起的水花如同星辰碎落在人间，
周荣睁开眼睛，透过后视镜看着女人的身影，她个子小小的，像精灵一样纤瘦白皙，海藻般浓密卷曲的黑色长发在风中舞蹈，她脱掉鞋子，娇小玲珑的脚丫踩在细软的沙滩上，留下一排浅浅的脚印。
这时的周荣有些不耐烦，还有些气恼，他不知道这普通到不能再普通的一幕光影会在往后的岁月里支撑他熬过一个又一个漫长的夜晚，成为他流连忘返又怅然若失的梦境，
可无论他如何努力铭记，那女人小小的身影还是越走越远，像高清的相片被雨水洇湿，变成一团烂糊糊的色块，再也无法复原，
他努力做梦，可好不容易梦到了吧他又像有高度近视似的，怎么都看不清她本来的样子，他想离她近一点，可他走近她就走远，永远背对着他，往大海的深处走，他急得大喊大叫，可梦里的她不再像以前那样憨憨地笑着露出小虎牙，乖巧地回到他身边，小心翼翼地跟他道歉让他别生气，
梦里的她头都不回，像没听到一样自顾自走进了海里……
而这一切此刻的周荣都不知道，命运可悲的地方就在于此，你没有回头路可走，也不知道前面的路通向何方。
周荣抬手看表，三分钟过去了那个蠢女人才刚刚打开骨灰盒盖子，好在姓骆的还算拎得清，一打开盖子就迫不及待化作一缕尘烟随风而逝，
周荣把头探出窗户，支着下巴看她若有所思的样子，不漂亮，一点都不漂亮，平淡得像白开水一样的女人，骆平年这种男人竟然死也要死在她的身边？真可恨啊，临死了还要恶心他一下！
“好了没有？时间到了！”他恶狠狠地拍上车门，三步并作两步走上前，夺过赵小柔手里的骨灰盒，拼尽全力向海里掷去，
“好了噢！别再让我听到你说那三个字，否则看我怎么收拾你！”
他阴沉着脸威胁她一句，回头走到车边，打开后备箱，从里面取出来一个很大的包裹，用牛皮纸包着，扁平的长方形，感觉像装裱过的字画或者相片之类的。
“这是什么？”赵小柔好奇地打量这个东西，
“你的画，骆平年请人画的，我想你应该知道是什么画吧？”
周荣拄着那幅高度到他胸口的画，面色如常地盯着赵小柔，她的表情从迷茫到震惊再到恐惧，而他的眼睛自始至终没离开过她的脸，坚定不移。
“我要拆开它，当着你的面烧了它，还要逼着你看它变成灰烬，我现在就要这么做，我只是通知你一声。”
赵小柔眼睛瞬间盈满泪水，脸和嘴唇褪了色，拼命摇头，嘴里不停哭喊着“我不要”，转身就跑，周荣也不追，慢条斯理地扯掉画外面的包装纸，再把画支在一块大石头上，掏出打火机点燃，
红色的火苗跳跃着吞噬画纸，周荣大步流星地走过去，把藏在车子旁边的女人拽起来，拉住她的手将她拖到篝火旁，她扭着头不肯看，他就用两只手固定住她的脑袋，
“不许动！看好了！看清楚！那畜生死了！以后这世上再没有这幅该死的画！再也没有人敢这样对你！”
因为我会保护你，我会爱你。
三十四岁的周荣还是没能把承诺说出口，爱对他而言太过陌生，像充满诅咒的禁忌之地一样令他恐惧和无措，难以僭越，
他像一棵大树，奇怪的大树，一部分枝繁叶茂，拼了命地向上生长，而另一部分却萎缩枯槁，一片叶子都没有。
他只是没发觉此刻有一个小小的嫩芽长了出来，就长在他心中最贫瘠的地方。
女人赤裸的身体被火舌吞噬殆尽，最终变成一片黑色的灰烬在风中飘散成烟尘。
怀里女人颤栗呜咽的身体渐渐平静下来，他松开她的头，转而从身后搂住她，却被她不高兴地挣开了，她向他身后走去，走了几步蹲下来，把自己抱得紧紧的，自始至终不看他，两个眼睛肿得像灯泡。
哼，要不说白眼狼呢？连不破不立的道理都不懂！
周荣也不管她，从怀里掏出烟盒，抽出一支叼在嘴里点燃，觉得这烟味道还不错。
海浪的声音时强时弱，一对男女就这么各站一边，各怀心事。
“画怎么在你这里？”
女人终于开口了，气鼓鼓的，也不抬头看他，就捡了一根树枝在沙子上胡乱画着什么。
“偷的，抢的，难不成还是他送给我的？”
周荣看着远处微亮的地平线，心想还真是他送来的，只不过是委托律师在他死后送来的。
还附带了一张纸条：拯救。
周荣还记得在骆平年家看画的那一天，骆平年抛给他的两个选择：摧毁，还是拯救。
哼，他还有脸写拯救这两个字？龙飞凤舞的字迹一点看不出羞愧。
骆平年这个人，就是一具空壳子裹了一堆烂肉，十句话里九句话是假心假意逢场作戏，可你总能在某一个瞬间和他剩下的那一句真心话不期而遇，至于这真心话里有几分真心，鬼知道。
就像他随这幅画一起送来的一张小小的照片，画里是赵小柔，很年轻，非常年轻，最多二十三四岁的样子吧，稚气未脱，穿一件黑白波点连衣裙，怀里抱着一个牛皮纸袋，露出半截长长的棍式面包，长发被风吹拂在脸上，回身看向镜头，脸上没有笑容，眼神很是错愕，一看就是抓拍的，背景是埃菲尔铁塔
他是什么用意？谁知道呢？
也许是烂透了的人也曾想用爱自救吧。
“生气生好了没有？差不多得了啊！”
周荣一根烟抽完了赵小柔还赖在地上不说话，一张脸皱得像包子，默不作声地写写画画，
他觉得有些烦躁，女人生气怎么办？他不知道，反正张钰从来不生气，其他女人生不生气他管不着也懒得管。
搞什么乱七八糟的？真烦！
他趁着微亮的晨曦定心看赵小柔，发现她的穿着也和以前不大一样了，
她这一身黑衣黑裙太过普通了，就是街边小店或淘宝店里买的那种裁剪一塌糊涂、料子皱皱巴巴的货色，
但印象里她一直穿着昂贵的皮草，衣裙也都用料考究、裁剪得体，戴着钻石蝴蝶耳饰，颜色款式很低调，但看一眼就知道价格不菲，而现在她耳垂只剩黑色的针眼。
也是，她还因为她那个财迷妈的病跑去跟骆平年讨钱呢，她妈的病应该是好了吧？否则哪儿来的力气霸占女儿用身体换来的别墅，还在别墅里和一个皱巴巴油腻腻的老头子卿卿我我呢？
“赵小柔？”
周荣把烟头扔进那一堆灰烬里，转头面无表情地看着蹲在地上的女人，女人本不想搭理他，但纠结了一会儿还是闷闷地应了一声：
“干嘛？”
“你钱够不够花？”
一阵海风吹过，吹乱了女人的头发，也吹散了他的声音，
“啊？什么？你够不够花？”
赵小柔觉得莫名其妙，也顾不上生气了，抬头冲他困惑地眨眨眼睛，出于礼貌还是给出了中肯的评价：
“就还行吧，也不是很花，”
她想起他之前跑到她家里炫耀自己一年找了十个女朋友，于是帮他算了笔账，一五一十地报了出来：
“一年十个女朋友，那就是平均一个月一个女朋友，还行吧，比骆……比那些坏男人好一点，也不算很花。”
……服了，真服了，周荣仰天长叹一口气，
“我真谢谢你啊！”
“不客气。”
她觉得气氛不大对，但还是真诚地冲他笑一下，表示她真不觉得他很花。
但周荣只觉得火大，她根本不在乎他有没有别的女人，一副事不关己的样子真让人火大，
还有她到底在沙子上比比划划什么东西呢？
他气势汹汹地向她走去，她看到他过来扬手就把地上的字抹掉了，还下意识后退了两步，等周荣走到她跟前的时候地上只剩一堆乱七八糟的痕迹
“你写毕业论文呢？”他一把夺过她手里的破树枝扔得远远的，“我问你钱够不够花！钱！”
赵小柔顺着他的视线看向自己的衣服裙子，衣服还好，普通的黑纱长袖衣服，就是半身裙拖在地上沾满泥沙，皱皱巴巴的确实有点寒碜。
“哦，你说这个啊，”赵小柔抬头冲他安慰地笑，“大学毕业买的，现在还能穿，身材保持得不错吧？”
说完她吸吸鼻子低下头，“都这个岁数了，穿什么都一样嘛！而且我也不想再穿用他的钱买的衣服了，”她抬头看他，晶亮的眸子水汪汪的，殷红的嘴唇绽放出一个灿烂的微笑，“总之钱够花的，你放心。”
“哼，想送钱都送不出去。”
周荣嘟囔一句，挨着她蹲下，和她一起看向广阔无垠的海面，那里即将要升起新一轮的太阳。
“没钱就说话，反正我没什么用钱的地方，给你点也无所谓。”周荣冷冰冰地说着，始终目视前方。
“好。”赵小柔点点头，蹲得离他近一点，他再一次闻到她身上那名为“你爱上她了”的香味，
“你妈呢？之前那栋别墅被封了你知道吧？她和她姘头呢？去哪儿了？”
周荣还是有点不放心她那个妈，并不是每个母亲都爱孩子的，这一点他深有体会。
“她和吴叔住在杨浦区军工路附近，吴叔在那里有一套房子吧好像。”
赵小柔一开始觉得姘头这个词有点冒犯，但转念一想那两个人并不值得尊重，养育之恩大过天并不是无穷无尽索取的理由，她赵小柔也算是仁至义尽了，前半辈子已经过去，后半辈子她要过她自己的人生。
“军工路，军工路哦周荣，是不是离你们军医大很近啊？”赵小柔提到军工路的时候心里动了一下，因为她之前在那里来来回回走了好几次，她也知道不会和那个男孩相遇，但还是冒着暴烈的太阳在门口站了好久。
“你怎么知道我是军医大的？”周荣定定地望着她的侧脸，知道他本科军医大的人越来越少了，他怎么都没想到她竟然知道，一时心里五味杂陈。
“嗨，你不是在火车上自己说的嘛！我妈还问你来着，军医大本硕博连读的话会面临毕业分配的问题，留上海的几率不大，被分配到边防卫生所的可能性最大！”
赵小柔如数家珍地复述着周荣十五年前说的话，每一个字她都记得清清楚楚，连他说话的表情她都记得，
“你说没关系，你服从分配，因为有些事总要有人去做。”
赵小柔说到这里停下，目光灼灼地看向周荣，
“周荣，所以你做了大家想做却不敢做的事，对吗？”
天空阴云密布，本要升起的朝阳被乌云遮蔽，周荣死死盯着赵小柔的脸，她沉静的目光没有丝毫退缩，那样子仿佛在说就算这乌云压顶的天塌下来了也有她和他共同赴死。
周荣的目光变得灼热，他凑到她耳边低声呢喃：“开心吗赵小柔？是我亲手送他下的地狱。”
这次回应他的不再是一句平平淡淡的谢谢，而是一个滚烫缠绵的吻，
她毫不犹豫吻住他的嘴，这是她第一次主动吻他，激烈疯狂地厮磨着他的嘴唇，小舌灵巧地撬开他的牙齿，贪婪地含吮着他的唇舌，
他居高临下地冷眼旁观，他是拯救她的骑士，他要她心甘情愿地把自己献给他。
她吻得昏天黑地无休无止，紧紧揽住他的脖子不放手，以前的每一天都只是为了等待此刻到来，而以后的每一天都是为此刻透支的幸福还债。
“这可是你自找的。”他说完就把她打横抱起扔进车后排，他进去后砰的一声关上车门，一道闪电划过天空，他掀起她的长裙，男人金属皮带扣碰撞的声音在密闭的空间里格外清晰，一道惊雷炸响，盖过女人凄厉的尖叫，随后暴雨倾盆而下，女人如猫叫般诱人的哭吟也被淹没。
三四月的上海温度不高，下了雨的海边更加阴冷，而此刻车里的温度却节节攀升，汗水蒸腾出的热气凝结在车窗上，一只小手按在玻璃上，按出一个流着水的手印，像溺水的人在求救，随着车身剧烈的摇晃，确实能隐隐约约听到女人破碎的哭声……
周荣知道他应该带她回家，或者至少去一个安全隐私的环境，可是他一分一秒都等不了，他忍了太久，在家门口看到她第一眼他就在忍，何况被人看到又怎样？他睡他自己的女人，谁管得着？
他按住她的腰，看着她腰窝里的汗水随着激烈的撞击滚落在座椅上，脑子里闪过那几个男人猥琐的嘴脸：“男人这辈子就两件事，干一番事业，和喜欢的女人睡觉。”
他有事业，他还要长长久久地和身下的小女人睡觉，哪怕不做这种事也要相拥而眠，在清晨醒来的第一眼他要看到她，在夜里闭上眼的最后一刻他也要看到她，他完全陷在幸福的憧憬里，以为她越来越汹涌的眼泪同样是因为幸福。
事后他们在狭窄的座位上和衣而眠，她躺在他身上，窗外的雨依旧滂沱，
“周荣，你会离开上海吗？”她快要睡着了，说话都像是呓语。
“当然不会，好不容易打拼的工作和家都在这里。”
说到家，周荣想还是应该要收拾一下房子的，她以后如果去他家过夜的话，总不能在墙皮剥落的浴室里洗澡，她肯定喜欢看电视的吧？也爱照镜子，虽然不化妆，但是往脸上糊腻子的那些瓶瓶罐罐总要有地方放，所以电视、全身镜和梳妆台也需要的……
可对于家的概念，女人总是和男人不同的，
赵小柔此刻脑子里出现的画面是周荣拿着公文包回家，换鞋的时候爱人从厨房出来，说今天做了他最爱的饭菜，快点洗手吃饭，晚上还要给孩子辅导功课，而一个小不点冲出来抱住他的腿，死缠烂打着坐到爸爸肩膀上，开心地咯咯咯笑个不停……
“周荣，我去九院看过皮肤科了，我是瘢痕体质诶，这些疤治不好的，还有可能越长越大，怎么办？哈哈，这还不算什么，你猜我去做子宫复查的时候医生跟我说什么？说我恢复得太不好了，注意是太不好哦！我这人总是这也不好那也不好的，不像你，这也好那也好，这样好的男人就应该娶一个顶顶好的女人，你说是吧？”
赵小柔闭着眼睛感受着男人的心跳，也感受着他的沉默，心跳震耳欲聋，沉默也是。
“嗨，你看我，说这些干什么？”
赵小柔抹一把眼泪，困得眼睛都睁不开，
“刚才都挺好的，我们现在这样也挺好的，你为我做了这么多，对我这么好，如果有一天你需要我，不管要我做什么，我一定会做的，你生病了我会照顾你的，我是说你还没成家的情况下……
周荣，我真的好喜欢你。”
她这样说着说着就在男人怀里沉沉睡去……

第15章 答案
“周荣，那你研究生是在哪里读的呀？怎么没继续在军医大读下去？”
雨过天晴已是正午时分，赵小柔睡一觉起来像换了个人，眼睛还肿着，脸上却笑容洋溢，鬓角别了朵月季花，趴在车窗上看沿途掠过的风景，任海风吹拂着她的头发，嘴里时不时冒出些没头没脑的问题。
“因为硕博连读以后要服从分配了啊！”
周荣漫不经心地回答，一路上她像十万个为什么，而他则耐着性子一一解答，心想刚才的欢爱他还是太收敛了，她看上去一点都不累。
“你不是服从分配吗？我记得你当时是这么说的！”果然，这笨女人听他这么说立马把视线从窗外收回来，一脸困惑地质疑他。
“别人说什么你就信什么？十八岁相信也就算了，您今年贵庚了？我要真想去边防卫生所当卫生员，当初拼死拼活考到上海干嘛？人这辈子啊，就是要不断向前走的，逆水行舟，不进则退，我再也不要过以前那种日子。”
他想着年少时自家房梁上常年挂着的绳索，不是挂腊肉挂辣椒，而是挂他，他被挂在房梁上央求哭喊的样子还历历在目，“妈妈，求求你，我错了，我再也不敢了。”
他错在哪里了呢？印象最深的一次是踩着小凳子帮妈妈洗碗的时候把碗摔碎了吧，他手太小，而碗太大太滑，冬天的水也太冰了，一个五岁的孩子在这样的情况下摔碎了一只碗真的至于被挂在房梁上用皮带抽得浑身是血吗？
不至于，他的错从不在此，他的错只有两个：他长得太像他的父亲，他太弱小。
他能改变的只有后者，而如今看来他成功了，他足够强大，不仅能保护自己，还能保护别人，他走得足够远，把过去远远甩在身后。
赵小柔深深地看着他的侧脸，半晌后笑了一下：
“你说什么我都信的嘛。”
周荣目视前方，对这句话不置可否，他戴了一副遮光墨镜，看不出脸上的表情。
赵小柔再一次望向窗外，两人就这么无声地开了一会儿，
“周荣？”赵小柔看着窗外的风景，轻轻开口，
“又怎么了？”周荣在墨镜后翻一个白眼，心想这赵小柔今天真是话多得离谱，并暗自决定这是他回答她的最后一个蠢问题。
“你说什么我都信，所以我想最后问你一次，你会……你想娶我吗？”
上一次她问他这个问题的时候周荣并没有回答，他只是松开拥抱她的手，静静地走了，赵小柔知道这已经是他的回答，她也不指望今天会有什么反转，
但她要他亲口说出来，否则她走不了了。
周荣没有反应，连嘴角都没动一下，像没听到她在说什么一样，时不时看一眼后视镜，找准时机变道，然后车子继续匀速行驶在平坦宽阔的道路上，他也继续目不斜视地望着前方。
天空飘过遮天蔽日的乌云，明媚的阳光消失了，谁也搞不清楚今天上海的天气怎么时阴时晴的，也没人看到赵小柔笑容下越来越大的阴霾。
而周荣此刻想到的是那些伤疤，他越爱她，那些丑陋的伤疤就越清晰，越让他如鲠在喉，他早就看出来她是瘢痕体质，可他实在不忍心告诉她瘢痕体质是治不好的，那些疤会泛红，会变大，像胖胖的蚯蚓，运气不好的甚至会像蟹足一样呈放射状向四周扩散……可这不致命，他能接受，最致命的地方在于它们来自那个叫骆平年的男人，
周荣可以像一个骑士那样拯救她，那是高高在上的感觉，是一种英雄主义，可娶她是另一回事，那感觉就像他匍匐在地上，感恩戴德地捡拾富贵权胄玩弄后随意丢弃的东西，“看吧，看他像狗一样捡我玩儿烂了的女人，还当宝一样娶回家当老婆，后半辈子都得窝窝囊囊地把被我撕碎的身体一点点拼起来，吃残羹剩饭，这就是下等人的命运！”
赵小柔久久等不到回答，笑着望向车窗外盛放的月季花感叹道：“好漂亮啊是不是？你看还有白色的呢！你喜欢白的还是红的？”
可怜的女人看着红色花海中零星的几朵白色月季，嘴角的笑容一点点消失，“我喜欢白色的，干净……”
“赵小柔，”周荣连看都没看那些花一眼，
“我不是什么好人，但我不会骗你，既然你想知道，那我就明明白白告诉你，我不会娶你，但也不会和别的女人结婚，不会和别的女人上床，这是我给你的承诺，如果你想搬来和我住，提前跟我说一声就行，家里我会重新装修一下，如果你还想自己住，偶尔来我这住几天也行，都随你，平时我没什么自己的时间，你有事可以来我办公室找我，XX 楼五楼最里面一间办公室……就这样，以后别再问这个问题。”
车子驶进一条漆黑的隧道，
隧道漫无尽头，足够赵小柔擦掉满脸泪水，在阳光普照的一刹那重新绽放笑颜，只是直到周荣把车停在医院门口，她都没再说一句话。
“你在车里等我一下，我去办公室拿点东西。”
周荣没看她，自顾自打开车门走了出去，她坐在副驾驶，目送他小跑着走到医院大门口，被一个美得不可方物的女人叫住，
“周荣！”
即便是隔着厚厚的车窗赵小柔也能听到女人娇俏雀跃的声音，她蹦蹦跳跳像只小鹿一样跑到周荣身边挽住他的胳膊，周荣没挣脱，没笑也没说话，虽然戴着墨镜看不清表情，但微蹙的眉头还是可以看出有些诧异，他看了女人一会儿，张开嘴说了什么，女人笑得更开心了，重重地点点头，然后依偎在他肩膀上，
周荣不动声色地把手抽回来，向后退了一步，转头望向车里的赵小柔，
女人顺着他的视线看过来，目光定格在赵小柔脸上，笑容僵了一下，漂亮的狐狸眼瞬间瞪得大大的，用夸张而震惊的眼神看看赵小柔又看看周荣，伸出手在周荣眼前挥一挥，爆笑着大声说：“我操你瞎了？”
周荣眉头越皱越紧，上上下下扫视女人一遍，又对她说了一句什么，然后就头也不回地走进医院大门里去了。
女人的笑容瞬间消失，看到男人走了还不甘心地往前追了几步，却最终碍于自尊心停下来，转头恶狠狠地瞪着赵小柔，甩着浓密的波浪卷发，扭着盈盈一握的柳腰冲到车前，将手里满满当当的一杯奶茶摔在副驾驶的前挡风玻璃上，砰的一声闷响，奶茶混合着珍珠椰果一齐在赵小柔面前炸开了花，就像泼在她脸上一样。
赵小柔没有躲，她看着那堆烂糊糊的液体顺着玻璃往下淌，周围几个游手好闲的年轻人已经开始嬉皮笑脸地对着她和那个女人指指点点，那女人似乎早已习惯成为焦点，双手抱胸，居高临下满脸鄙夷地笑着，樱唇微启，用口型对车里的赵小柔说道：“丑＊”
说完她甩甩头发，趾高气扬地走了，她穿着一件宝蓝色吊带衫，前胸后背毫无瑕疵，光洁白皙，即便是这样阴冷的天气也不能阻挡一个有本钱的女人炫耀自己的美丽，美丽且恶毒。
赵小柔不生气，更不难过，她平静地开门下车，又在众人复杂的目光里平静地走向地铁站，自始至终没有回头。

第16章 告别
“卧槽你们刚刚看到了没有？门口两个美女上演了一场史诗级的决斗！”
吕万平趴在办公室的窗户上往外看，手里端着一杯加满小料的奶茶，
“唉……此生如果能有这样两位佳人为我争风吃醋，啧啧啧，牡丹花下死做鬼也风流啊！那可真是死而无憾啦！不过话说回来真可惜那奶茶了，珍珠椰果加奶冻，我估计其价格不会低于三十元！”
陈琛瘫在椅子上打个大大的哈欠，“我说吕万平，怎么哪儿都有你啊？你那么闲帮我把小结写了好不好？”
他说完转头看一眼埋头整理资料的周荣，“荣哥，你今天不是请假了吗？怎么又来了？”
“拿东西。”
“哦……”陈琛点点头，总觉得今天周荣格外阴沉。
“诶不对啊！荣哥，沪＊＊＊D58，这不是你的车吗？”吕万平整个人都快贴在窗户上了，激动得手舞足蹈。
周荣停住手里的动作愣了两秒，然后一个箭步冲到窗前，推开吕万平和陈琛，先是看到远远的大门口聚着一堆人，不多，大概五六个人吧，正嬉皮笑脸地围着一辆黑色的车指指点点，
车前窗和引擎盖一片狼藉，奶白色的液体不仅溅得到处都是，还顺着引擎盖淌到地上，珍珠椰果之类的小料黏在玻璃上，副驾驶本应坐着一个女人的位置此时却空空如也。
“荣哥？荣哥你慢点啊！”陈琛和吕万平的声音还在耳边回荡，周荣已经冲破熙熙攘攘的人群奔到了大门口，
看热闹的人大部分已经散了，只有蹲在路边抽烟的两个小混混还幸灾乐祸的一脸坏笑，抬头调侃着气喘吁吁手足无措的周荣，
“大哥你马子跑了。”
“你情人骂你马子是丑＊”
“大哥，还是你情人漂亮。”
周荣铁青着脸，顾不得跟这俩人计较，拿出手机拨通赵小柔的电话，却只听到冰冷的女声：“对不起，您拨打的电话已关机……”
“啧，”周荣烦躁地挂断电话，从赵小柔问他那个问题开始他就觉得烦躁，她穷追猛打步步紧逼的样子真的很烦人。
还有刚才突然出现的女人，他跟她说的最后一句话是“别让我再看到你”，他根本没把她放在眼里，那蠢女人难道看不出来吗？连这点信任都没有，也真别在一起了！
他没有时间，更没有闲心时刻照顾一个女人易碎的心灵，
她需要冷静，他也需要。
他把引擎盖子上的空塑料杯拿起来扔进垃圾桶里，简单处理一下残局就转身回了办公室，在陈琛和吕万平意味深长的注视下拿着资料回家。
天色渐暗，周荣觉得回去的路比以往要漫长一些，他摇下车窗，凉爽的晚风吹拂在他的脸上，绕过华灯初上的前滩太古里，他想起今天本来是要带她来尝一下那家新开的火锅店，或者她想吃别的什么店也行，他平时不会来这种地方吃饭，太吵闹，价格也贵得离谱，但谁让女人天生喜欢五彩斑斓的霓虹和一切华而不实的噱头呢？刚好吃完饭再带她兜一圈，帮她买几件新衣服，
也许是人生经历太过复杂吧，她的气质很奇妙，穿淘宝货就真的像穷人家逆来顺受的小媳妇，可穿品牌高定也能摇身一变成为养尊处优的富家太太，两者在她身上都没有丝毫违和感。
还是华丽高雅的衣服更配她，他是这样想的。
“先生是要挑选一款婚戒吗？”柜台里的女孩很漂亮，面带训练有素的优雅笑容，纤细的脖颈上围着精致的丝巾，声音也如清泉般甘甜。
“不，不是婚戒，”周荣礼貌地回之以微笑，心里却是无尽的茫然，女孩眼里闪过一丝诧异，但转瞬即逝，“情侣对戒我们也是有的，这几款很受欢迎，您可以看一下。”
巧妙地换了个说法，男人的视线落在女孩拿出的几款对戒上，
其中有一款对戒样式很简单，男戒只点缀着一些细小的碎钻，而女戒上有一只蓝色的宝石蝴蝶，让他想起她消失的蝴蝶耳坠，
“就这一对吧。”
周荣和往常一样回到家，电梯和往常一样停在了十五楼，唯一不同的是他手里多了一只白色带 logo 的小纸袋，上面还多此一举地系了一条粉色丝带，
和女人有关的一切都是多此一举，偏偏女人就是喜欢这多此一举的仪式感，结婚也是仪式感，他无奈地笑笑，看着打开的电梯门，迟迟不肯迈出那一步，
他会不会再次看到她像个孤魂野鬼似的坐在他家门口？这一次他一定不会骂她了，他要好好跟她说话，他以后都要好好跟她说话，
可他只看到空荡荡的走廊……
“您好，您拨打的电话已关机，请稍后再拨，sorry，……”
客厅的桌椅板凳还是东倒西歪，周荣躺在这个家里唯一幸存的床上，时不时有来往车灯投映在卧室漆黑的天花板上，搅得他毫无睡意。
烦人精肯定早就睡着了吧？下午他想安静开车的时候她一张嘴叭叭个没完，现在他可以定定心心和她促膝长谈了，她又把她那破手机给关得死死的。
她是不是以为在隧道里擦眼泪他不知道？嗓子里呜呜咽咽的动静那么大，他又不聋……
可他必须说实话，即便她难以接受，他也绝不能骗她，
万一她再也不回来找他呢？
不可能，她喜欢他，十五年前就喜欢，何况他为她做了那么多，那些天天把爱啊爱挂在嘴边的男人谁能做得到这些？不称职的丈夫多了去了，谁对她好她总有一天会明白，然后老老实实回到他身边……
而此刻的赵小柔也度过了一个无眠夜，她坐在狭小的单人床上看着窗外漆黑的天空一点点变亮，她不知道为什么那么害怕晨曦，就是黑夜和白天交替时那一抹冰冷的灰色让她恐惧，如果再有空灵的鸟叫那就更可怕了，
她想起第一次和周荣度过的夜晚，他睡在她隔壁的客房，那是她第一次战胜对晨曦的恐惧，着急忙慌地爬起来给他做早饭，争分夺秒地想多留他一会儿，可他还是走了，
后来他兜兜转转回到她身边，陪她走了一段，还杀死了她心中挥之不去的噩梦，她想老天爷对她还是不错的。
床边的行李箱好小哦，但她实在没什么想带走的东西，那个人买给她的所有东西她都扔了，在上海这十几年没有一件东西是属于她自己的，也好，轻装上阵嘛。
行李箱旁边还有一只更小的航空箱，等一会儿就把崽崽装进去。
崽崽通体雪白，只有头顶一撮黄毛，可就是这一撮黄毛奠定了她“橘座”的地位，说实话她都有些担心这航空箱装不装得下十二点五斤的崽崽，
以后就让崽崽代替她陪着他吧，希望他未来的妻子可以对崽崽好一点。
天空彻底放晴，赵小柔起身去洗了一个澡，身上的疤她早就习惯了，有时候下雨天这些疤会痒，但大部分时间就只是与她共存的生命体而已，
他介意什么她知道，她总不能逼迫着他不介意，人是选择的产物，人要为自己的行为负责，她去了骆平年家，喝了他给她的饮料，在那些事发生后第一时间报了警却又在母亲的逼迫下撤回，一个个错误的选择造就了今天的局面，她没什么好埋怨的。
九点了，花店应该开门了吧？赵小柔换上曾经最喜欢的一条黑白波点连衣裙，把头发梳得整整齐齐的出门，在早晨柔暖的阳光下走进街边那家路过无数次却从未进去过的花店，
“早上好，要买花吗？”老板娘是一个比她大不了几岁的姐姐，穿着白衬衫，长发随意用丝巾挽起，笑容可掬。
“嗯，请问……我想表达对一个人的感谢，还有爱，该送什么花？”
说到爱赵小柔的耳根有点发烫，老板娘看了她一眼，笑着走到她身后，拿出一捧娇柔的粉色玫瑰花递到她怀中，“粉玫瑰，温柔的爱意与感激，没有比这个更适合你了。”
……
“荣哥，我一晚上没睡好啊，你可得给我一个交代！”陈琛睁着两个黑眼圈，像树袋熊一样挂在周荣身上，
“你说！你是不是又和那骆氏遗孀搞到一起去了？你那天喝得烂醉可是我背你回去的噢！你个负心汉，搞了半天你俩和好了，那我算什么，啊？”
“滚！”周荣烦透了，他也一晚上没睡，昨天一天堆积的工作还没完成，早上七点他又给她打了一次电话，依旧是关机状态，
她倒是脾气挺大，她为他做过什么？做过一个鸡蛋，一口一个“我爱你”，却只会心安理得地享受他的付出，她有什么资格发脾气？
此刻他只觉得陈琛说的每一个字都像炸弹在他耳边爆炸，轰得他脑子疼。
“呵，陈琛你放弃吧，我预计不久的将来我们就要吃到荣哥的喜糖，到时候你再哭也来得及！”
吕万平在旁边这么一煽风点火，整个办公室瞬间沸腾起来，
“卧槽荣哥这是要梅开二度了？不错不错，就是那骆氏遗孀我还没见过呢，听说气质不错哦！荣哥你啥时候带过来给我们看看？”
你一言我一语，整个走廊都听得到他们的声音，而就站在办公室门口的赵小柔听得更为清楚，她其实来了有一会儿了，就是始终不敢进去，里面的人都在说她和周荣的事，她该以什么表情进去呢？进去要说什么？她只觉得怀里玫瑰花束的包装纸都被汗液浸透了。
“没完了是吧？”她听到周荣冰冷的声音，音量不大，但接着就是死一般的寂静，
“谁说我要结婚了？谁会娶一个长相智商都不怎么样的二婚女人？今天我把话说清楚了，以后谁要是再在我面前说这件事，别怪我翻脸不认人。”
还是死一般的寂静，
赵小柔看到办公室门框上有一个小小的坑，一只小蚂蚁背着一粒米，踉踉跄跄地一路往上爬，然后直直掉进那个坑里，再也爬不出来。
真是一只可怜虫，她这样想着。
“荣哥，荣哥！”
陈琛看着无声无息走进办公室的女人，小鹿一样沉静清澈的眼睛望着周荣的后背，
他吓得大气儿都不敢喘，轻轻拽一下周荣的衣服，急得用气音叫他。
“陈琛你是不是……”周荣转过身刚要冲陈琛发作，就看到身后站着的赵小柔。
“周医生，这花是送给你的，”赵小柔向前一步把花放在周荣的办公桌上，又退后一步回到原来的位置，
“谢谢你为我做的一切，你别多心，我只是想来跟你道个别，还有我想说……”
她笑了，露出两颗小虎牙，眉眼弯弯，
“陪你走过的路，对错我都开心。”

第17章 一张去稻城的机票，单程
“赵小柔？赵小柔！赵小柔你站住！我让你站住你听到了没有？”
周荣跟在女人身后追出去，一开始还压着嗓子，后来嗓门越来越大，变成气急败坏的怒吼，整个走廊的人都将目光集中在这对争吵的情侣身上，路过的护士面面相觑，犹豫着该不该告诉周医生这里是医院，请保持安静。
女人走得很快，长发烈烈裙裾飞扬，像一只黑色白斑凤蝶，振振翅膀就从你眼前消失了。
有几次周荣几乎拽住了她的手腕，可走廊里人来人往过于拥挤，女人娇小玲珑的身体倏的一下就从人缝中钻了过去，再出现的时候又是在几米开外了。
她在他面前一直慢吞吞笨呆呆的，亦步亦趋跟着他走，谁能想到跑起来竟是如此灵活。
“周老师，手术室有情况，顾主任叫您去一趟。”
是护士长的声音，嘹亮而坚决，穿透力极强，整个走廊都回荡着她冰冷的余音，
周荣顿住脚步回头望去，护士长站在走廊另一边，身后跟着两个见习护士，她和往常一样昂首挺胸站得笔直，鹰一样的目光不容置疑，
他又扭头看向赵小柔愈来愈远的背影，脚尖不由自主往前挪了几寸，
“周老师，”
护士长向前一步，换了个叫法，
“周医生，病人在等你。”
……
赵小柔逃也似的冲进电梯，一秒钟后又在众人惊悚的目光下逃也似的冲出来，她脸上脖子上黏着被泪水打湿的发丝，哭得上气不接下气，连衣裙的领口都湿了一大片，
“哎呦这囡囡哪能回事体啦？”众人小声的议论很快被猎猎的风声淹没，她一路跑出医院，跑过马路，跑到无人的巷尾，瘫坐在地上，把脸埋在膝盖上哭了个酣畅淋漓，可即便如此她还是拼了命压抑自己的哭声，偶尔有背着手遛弯儿的老阿奶经过她身边，也只是听出些细细小小的呜咽。
等她哭够了抬起头，看到自己的剪影被夕阳投映在古老的砖墙上，格外冷清，也格外孤寂，她就这么呆呆地看着，一直看到夜幕降临，看到那片小小的影子最终被黑暗吞噬。
她拖着缓慢的步伐走出小巷，眼泪早被风干了，眼睛又干又涩，她远远地望了一眼外科大楼，那间办公室的灯还亮着，白惨惨的，看得人心里直发冷。
她掏出手机开机，微信和 QQ 都安安静静的，过了几秒一条短信弹出来，是携程发的航班信息，
上海浦东国际机场飞往成都双流机场的航班预计在明日凌晨一点三十五分起飞，
她看一眼手机屏幕上方的时间，17：45，还好，时间还够，她最后看一眼那间办公室，转身向地铁站走去……
周荣从手术室里出来的时候是深夜十点，患者因麻醉药物过敏休克，还好发现得及时，做了气管插管并进行了抗过敏治疗，十个小时的生死时速，他们一根根掰开死神的手指才把患者从地狱拉回来。
此刻他和李鑫蹲在外科大楼的天台上，一人叼一支烟，谁都不说话，大风早就吹灭了烟头，但两人谁都没发现。
“兄弟，谢了。”李鑫终于开口说话了，今天要不是周荣，他估计得从这儿跳下去。
“谢啥。”周荣也累得够呛，不管脏不脏的，直接一屁股坐在地上，头抵着墙，仰望满天星辰。
“怎么不谢呢？”李鑫咧着嘴苦笑，“今天要真出事儿了，你嫂子铁定得跟我离婚。”
“别胡说八道，女儿都这么大了，这点事都经不起？”周荣觉得李鑫也太夸张了，医疗事故确实是大事儿，但再怎么说夫妻也该共患难啊，否则怎么叫夫妻呢？
李鑫无奈地摇摇头，“你嫂子啊都不知道跟我闹过几回分手了，我读博士那会儿她急着要买房，我都还没开始挣钱呢，背贷款不作死吗？就想着跟她商量一下过几年再买，那时候就吵啊，说要跟她的富二代前男友复合什么的，”
他说着抹一把脸，长长地叹一口气，“现在女人多现实啊，一步一步算得清清楚楚。”
周荣没搭腔，他确实没经历过李鑫说的这些，也不好随意评判什么，两人就这么沉默了一会儿，还是李鑫先开口：“那小姑娘挺好。”
白天还没出情况的时候李鑫回了办公室一趟，碰巧看到姓赵的小姑娘给周荣送花，还说了那么一句话，“陪你走过的路，对错我都开心。”呵，要是自家媳妇儿能跟他说这么一句话，就是死了也值了啊！
周荣还是没搭腔，他当然知道李鑫说的是谁，今天太忙了，他根本没时间想这件事，现在脑子还木木的，感觉下午发生的一切都不真实，
她是笑着跟他说话的，但眼圈早就红了，鼻尖也红红的，清澈湿润的眼睛里满是悲戚，却没有一丝一毫的怨怼，
她甚至让他安心，让他知道她没有任何僭越的想法，她心甘情愿退回到原来的位置。
李鑫见周荣没反应，扭头看了他一眼，不动声色地叹一口气，
人啊就是这样，得到了就不知道珍惜，不过也能理解，天之骄子嘛，有本事是真的有本事，傲也是真的傲，人又长得高大帅气，离婚以后风流了好一阵子，又突然像个苦行僧似的不近女色，奔四的人了还自己一个人晃荡，这种男人的想法谁知道呢？估计一辈子不结婚都有可能。
“不是挺好，”李鑫正琢磨着周荣的想法，就听到周荣冷不丁地开口，“是好。”
要是今天出事儿的是他周荣，或者哪一天他因为医疗事故赔得倾家荡产甚至判刑呢？赵小柔那蠢女人会怎么样呢？
他想起昨天在海边时她沉静的眼睛，
她真的很奇怪，大部分时间都胆小得要死，连扔个死人的骨灰都胆战心惊的，大部分时间也笨得要死，跟她交流是真的吃力，但在某些时刻她又是那样通透，单凭直觉就知道信是他写的，又是那样勇敢，知道那封信意味着什么也坚定不移地来找他，和他在一起，不顾一切地抱紧他，男人都向往霸王别姬的故事，她就是他的虞姬，如果真的有那么一天，她一定会做和虞姬一样的事，
但他还是把她弄丢了。
弄丢了再找回来不就得了？她本来就是他的，能跑到哪儿去？他脑中浮现一幅景象：她怀里抱着一个胖嘟嘟的小孩，男孩女孩看不出来，张着嘴哇哇大哭，她手忙脚乱地拍着孩子的后背，边拍边摇，嘴里还轻轻哼着儿歌，海藻般的长发随意挽起，几缕碎发垂落在脸颊，白皙的脸蛋泛着红晕，露出小虎牙憨憨地对着他笑……
哼，想得还挺美啊周荣，他看着夜空中明亮的星辰，心里的阴霾逐渐散去……
凌晨一点，夜幕低垂，浦东国际机场也仿佛陷入了沉睡，只有零散的旅客睡眼惺忪地套着颈枕靠在登机口的椅子上闭目养神，常年出差的商务人士甚至全副武装地戴着耳塞，眼罩和腰托，生怕照顾不好自己的身体，垮在路上。
可赵小柔没这么周全的准备，她的行李托运了，这会儿只挎着一个小小的黑色皮包，里面是身份证和机票，她趴在栏杆上，面前是机场巨大的落地窗，可她没有心情欣赏栖息在停机坪上的飞机，她皱着眉头盯着手机，到达成都双流国际机场大概是凌晨五点左右，这个时间有些尴尬，因为她发现携程 app 上没有直达她最终目的地的机票，她也不想在成都做无意义的停留，于是她决定打电话给航空公司，
“喂您好，请问有今天早上从成都飞稻城的机票吗？单程，谢谢。”

第18章 上海贵客
“这些钱都是给我们盖教学楼的？”
男人是藏民，黝黑粗糙的脸颊因为紧张和羞怯而泛红，脑门儿上都是汗，说普通话对他而言实在是太难了，他为了招待对面这位高高在上的“贵客”穿了唯一的一套西装，奈何这西装也并不合身，料子低廉，皱皱巴巴的，袖子和下摆太短，袖口都磨破了，
他没什么文化，但也体会到“捉襟见肘”的含义。
而坐在他对面的女人自始至终戴着墨镜捂着口鼻，眉头紧皱，脸上是遮都遮不住的嫌弃，听到他的问题也不回答，只是微微点头表示肯定。
穆妍也不想表现得这么阴阳怪气，但她不得不承认这是她第一百次后悔来这个鬼地方，此时此刻她本应在美国田纳西州的某个乡间别墅里喝着冰茶听着乡村音乐的，可谁能想到这辈子第一次长反骨就给自己找了这么大个麻烦呢？
一周前她和母亲大吵一架，理由说出来都让人笑掉大牙，去美国的飞机延误了，母亲一遍遍寻机场工作人员的麻烦，大呼小叫的整个候机大厅的人都往她们这儿看，
穆妍翘着二郎腿坐在椅子上，冷眼旁观母亲气急败坏的模样，机场没人知道她父亲是落马官员，但母亲总有一种虎落平阳被犬欺的错觉，奈何她越是急于找回尊严就越像跳梁小丑，四周窸窸窣窣的议论声此起彼伏，母亲只顾哇啦哇啦叫，穆妍可是听得一清二楚：
“这女的有病吧，叫什么叫啊，吵得要死！”
“是啊，以为自己谁啊，飞机延误么总归等喽，本来不烦的都被她叫烦了！”
“唉！丢人丢到国外去喽！人家还以为中国人都这素质呢！”
……
最后终于有人大吼一声闭嘴，母亲瞬间噤声，阴着脸不敢言语，可又觉得不甘心，眼睛转了一圈儿，最终落在穆妍身上，
“腿放下！要说几次啊？一点教养都没有！和你爸那群穷亲戚一模一样！”
“嫌我爸家穷还嫁给他？问我爸讨钞票的时候怎么不嫌他家穷了？”
穆妍不仅没把腿放下，还双手抱胸，仰着脖子一脸鄙夷地扫视母亲的脸，看着母亲又惊又怒的样子，她有种畅快淋漓的发泄感。
她早就受够了母亲祥林嫂一样的抱怨，更何况她们是在逃难，平日里父亲对母亲都是能忍则忍，搞得她一把年纪还以为自己是小公主呢，穆妍可没那么好的耐心惯她毛病。
“滚，你给我滚，你给我滚！”母亲的怒吼一声比一声响，再一次吸引了人群的目光，
“泼妇。”穆妍低声骂一句，拿着自己的行李起身就走。
她快步向前，一直走到没人的地方才停下来喘一口气，奢侈品免税店的店员百无聊赖地拄着下巴扫她一眼，又面无表情地移开目光，那几年代购盛行，国内免税店都没了生意。
穆妍满腔怒火也平息下来，靠在柱子上呆呆地看着来来往往行色匆匆的旅客，
大家都有自己的事要忙，她没有，养尊处优惯了的富家女都没怎么上过班，更体会不到所谓的人生意义，除了买买买，玩玩玩，她甚至都没什么爱好，也没有发自内心想做的事情，
唉……去了田纳西州以后的生活也是一眼就能望到头的乏味啊，日常社交就是和一群比她母亲还要装腔作势的女人喝下午茶，几个年过半百的中国妇女，早年间谁没唱过《咱们工人有力量》？到老了却偏要像白人富太太那样气若游丝地捏着嗓子说话，一桌中国人说中国话还要时不时蹦两句英文出来……无聊啊，无聊透顶，她突然觉得累，便干脆弯腰蹲在地上。
要不是那姓周的狗东西恩将仇报咬他们家一口，她现在至于这么狼狈吗？跟老妈因为一趟飞机延误吵得不可开交，穿着过时了几百年的香奈儿上衣和普拉达板鞋像个乞丐似的蹲在地上发呆，奢侈品这东西，过时了比垃圾都不如！
该死的畜生，为了个二手女人搞得她穆妍颠沛流离！那女人几岁了来着？三十三四岁了吧，姿色也不怎么样，前几年看着还行，但自从和骆平年离婚以后可真是老了不止一星半点，孩子也生不了，姓周的图啥？
不过该说不说那女人还挺会勾男人，听说骆平年爬都要爬到她身边才肯咽气。
话说这对狗男女现在怎么样了？反正姓周的说不会娶她，那就是轧姘头喽？册那，两个人一把年纪了还真是会玩！
看着吧，等过两年那女人真的老成老菜皮了，她倒要看看姓周的会不会后悔，后悔当初脑子一热英雄救美！
世上没有不透风的墙，匿名信不匿名，这道理姓周的不会不懂。
她这样恶毒地想着，看到不远处的椅子上坐着一个女人，穿着宽大的羊皮藏袍，袖口镶一圈羊毛，左边袖子脱下来系在腰间，露出色彩艳丽的绸缎内衫，戴着繁复精美的绿松石耳饰，脖子上腰上嘀里嘟噜地串着蜜蜡和红珊瑚。
但华美的藏族服饰也难以掩盖她的美丽，挺翘的鼻梁，纤长的睫毛，一双水汪汪的大眼睛，就连黝黑的皮肤和高原红这种城里女人最痛恨的颜值短板在她脸上也只是平添了几分质朴和野性的魅力，
她怀里抱着一个哇哇大哭的小孩，身边还跟着一个五六岁的黑皮野小子，为了不让他到处捣蛋，这年轻的母亲只能用双腿夹着他，但黑铁蛋一样壮实的小男孩哪是她能控制住的？没一会儿就挣脱了她的束缚，径直朝着穆妍冲过来，
穆妍也不躲，就这么直直看着他跑过来，学着她的样子蹲在地上，像看动物园里的猩猩似的对着她左瞧右瞧，看了一会儿按耐不住，伸手就要往她头发上摸，穆妍正愁火气没地方撒呢，一把就将这贱兮兮的臭小子狠狠推到了地上，痛得他嚎啕大哭。
这时候那年轻的藏民母亲抱着孩子冲过来，穆妍正准备跟她开战，却只看到她弯着腰对自己连连鞠躬，嘴里说着蹩脚到完全听不懂的普通话，唯一能听到的就是对不起，像小母牛一样温驯的眼睛里满含歉意。
这下子倒给穆妍整不会了，重拳打在棉花上，心里一阵没来由的烦躁，于是站起来恶狠狠地瞪她一眼，“管不住就别生！”
女人一怔，腼腆的笑容僵在脸上，可过一会儿又笑了，仰头盯着穆妍看了一会儿，用手在自己脸上比划一下，慢吞吞地用普通话说：“扎西德勒，美丽的姑娘。”
穆妍僵在原地，她很少感到羞愧，但此时她羞愧得满脸通红，站在那儿手足无措了好一会儿才小声嘀咕了句谢谢，过了两秒，又用更小的声音说了句对不起。
话音刚落女人怀里的孩子又开始哇哇大哭，穆妍注意到她胸前的衣服湿了一小片，而她自己明显也注意到了，局促不安地抬头看穆妍一眼就别过身去，焦急地东张西望，
“要喂奶吗？”穆妍小声问她，她茫然地看着穆妍，应该是没听明白，
“要，喂，奶，吗”穆妍一字一顿地边说边在自己胸前比划，这回她听懂了，默默地点点头。
“来，这里。”穆妍把地上的男孩揪起来，另一只手抓着女人的手臂，把她们带到机场卫生间旁边的母婴室里，锁上门，自己叉着腰像保安似的挡在门口，自信满满地对着女人笑，“喂吧！”
…
那天晚上穆妍还是和母亲碰了头，航空公司把飞机延误的旅客安排进了机场附近一家五星级酒店，穆妍和母亲住一间标间。
“你好不要看手机了伐？几点钟了？不睡觉了？”
母亲终于找到了和女儿说话的理由，可一开口还是训诫的语气，
“你睡你的，我又没把你眼睛扒开来。”
穆妍连看都不看母亲一眼，低着头专心致志研究怎么买机票，
今天陪那个藏族女人喂好奶出来，穆妍随口问了一句她们要去哪里，她自己也说不清楚，只好从袍子里掏出机票给她看，从上海去稻城，在成都中转。
上海和成都她都熟悉，父亲就是成都农村长大的，但稻城是什么鬼地方？听都没听过！
一开始她也就是闲着无聊随便查查，可查着查着一则公益宣传片吸引了她的注意：甘孜藏族自治州希望小学建设，还有当地医院建设，
宣传片里的姑娘都可好看了，和那个藏民母亲一样纯净而质朴，小屁孩儿们黑乎乎的，大大的眼睛写满欢乐和童真，小伙子也挺精神，但无论男女老少，一个个笑得比太阳都灿烂，也不知道这么穷有啥可开心的。
“怎么跟妈妈说话的？你灯开这么亮谁睡得着？妈妈失眠你不晓得吗？我现在真是看到你就来气！”
矫情，真是矫情，又是嫌床硬又是嫌地脏，张口闭口失眠啊神经衰弱的，想想独自带两个孩子在大城市四处碰壁的藏族女人，她是那么祥和安宁，而身边这位十指不沾阳春水，一生受尽命运眷顾的女人却怨气冲天，好像全世界都欠她一个公道似的！真是一分钟都不想跟她多待！
还有那姓周的狗男人，张口闭口仁义道德，还问她知道错了没有！搞得好像他写那封信真是为了公道人心似的！
她穆妍是真小人，那他周荣就是伪君子！
站在道德制高点上审判别人谁不会啊？可有几个人能拿出真金白银实实在在做好事？
她倒要看看那些穷得叮当响的人会不会因为她是罪人之女就不要她的钱，她倒要看看他们会不会将她奉如神明感恩戴德！
“别来气了，明天我就去甘孜，你自己去美国吧，安安静静的没人烦你。”
后来母亲的哭喊怒骂全被她当做背景音给忽略了，却忘记了母亲有一句话说得很对：
菩萨不是谁都当得了的。
穆妍如愿来到甘孜藏族自治州一个贫困闭塞的县里，而早在抵达稻城的时候她就已经开始后悔了。
强烈的高原反应差点要了她的命，这还不算什么，从稻城到县里的这段车程她甚至不敢开窗，空气中牛粪马尿的骚味儿险些熏得她呕在座位上，来接她的高高大大的男孩子除了长得不赖，和白痴没什么区别，水啊吃的啊啥都不带，拎了个氧气瓶就来了，他那辆被泥水糊得连颜色都辨认不出的五菱货车再多坐一个人都得散架，一路哀嚎着载着他们来到目的地，
她下车就吐在了年轻人身上。
“这里很好看。”年轻人一点都不生气，一边好脾气地笑着把被她弄脏的黑色短袖 T 恤脱下来，一边用还算标准的普通话跟她聊天。
“好看个屁！你们校长人呢？怎么到现在还不来？”
穆妍胃里的东西都吐干净了，能开口说话的一瞬间就先劈头盖脸骂了年轻人一顿，她可是带着票子来的！车里连包纸巾都不给她准备？
也许是她语速太快了，对方理解起来有些困难吧，那男孩自始至终只会红着脸傻笑，窘迫地挠挠头。
她无语地翻个白眼，环顾一圈面前高耸绵延的山峰，
今天是阴天，天空灰蒙蒙的，山顶被白色雾气环绕，茂密的黑色森林有如神秘莫测的仙境，而一座偏僻孤寂的小县城就匍匐在山脚下，仿佛与世隔绝已有千年。
说实话要不是想到未来几天甚至十几天的时间都要被困在这闭塞得连手机信号都找不到的鬼地方，穆妍觉得偶尔来这里散散心，拿出画纸写写生，或者用单反记录一下川西壮阔的自然风光也是不错的。
当然了，得找个好点的导游。
“校长来了！”年轻人看到校长比穆妍还要开心，兴高采烈地指给她看。
穆妍透过墨镜看到一个穿西装的高胖男人朝她奔来，皮肤黑黢黢的很是吓人，她下意识后退一步，可还是被人家热情似火地握住了手，与此同时袭来的还有浓到窒息的羊肉膻味以及呛鼻子的烟草味。
她很嫌弃，也很紧张，殊不知这位人高马大的壮汉比她还要紧张，
他五十年生命里见过的上海贵客加起来还没这两个月多，学校里先是来了一个姓赵的小老师，不仅教娃娃们说普通话，教他们写字，还带着他们唱歌画画，他感恩地想这是菩萨的无量福祉，谁知如今又来了一个财源母，张口就要给娃娃们再盖一栋教学楼！
“扎西德勒！扎西德勒！”他紧紧握住穆妍的手，心里充满崇敬与感激。
…

第19章 牺牲
穆妍跟着校长洛桑穿过教学楼长长的走廊，这是这所小学唯一的教学楼，只有两层，
高原明媚的阳光透过蓝色玻璃照射进来，长方形瓷砖和花岗岩地板都被染成如梦似幻的蓝色，校长粗糙硬朗的面容也变得柔和起来。
“教室里没学生？也没老师？”
穆妍透过敞开的教室门往里瞟了几眼，空荡荡的一个人都没有，桌椅板凳都是极其粗糙的木头，黑板上只写用白粉笔写着几个简单的汉字，倒是教室后面的板报上贴满了五彩斑斓的水彩画，
呵，画得都是什么玩意儿？在穆妍这个专业美术生看来这些童画就是一群小屁孩儿用五颜六色的水彩笔胡涂乱抹的垃圾，
这老师水平也够菜的。
“我们只有一个班，下午不上课，男娃娃们去村里老人家里帮忙干活，赵老师带女娃娃们在操场上画小兔子。”
校长听到穆妍说没学生，生怕教学楼的事情泡汤，赶紧解释不是没学生，而是老师太少，他们这儿环境偏僻，条件落后，外头的小姑娘小伙子都不爱来，偶尔有一两个支教的老师还都是在校大学生，甚至是来这儿游玩的旅客，教不了多久就要走的。
穆妍不置可否地挑挑眉，她不想说伤人的话，但谁吃饱了没事干愿意在这儿久留啊！
等钱到位了，再给开工仪式剪个彩，过过当金主爸爸的瘾，她也准备撤了。
她顺着洛桑的视线往楼下看去，找了半天也没找到操场在哪儿，土坡倒是有一块，几个小孩搬着小板凳围在一个短发女人身边，每个孩子膝盖上都摊着一个画本，而女人脚边蹲着一只雪白雪白的长毛兔子。
女人本来是低着头的，但背上背着的孩子哇哇大哭扭个不停，她只能回头手忙脚乱地把背带解开，把孩子抱在怀里，又茫然无措地不知道该怎么哄他。
“卧槽……”穆妍抬手摘掉墨镜，把脸贴在窗玻璃上，“这世界也太他妈的小了吧！”
“赵老师，给我吧。”小德吉腼腆地笑着从老师怀里接过孩子，这是她弟弟，赵老师说帮她带一会儿，让她安心画画，可弟弟很认生，怎么都不肯在老师背上安心睡觉。
“对不起啊德吉，老师太笨了。”小德吉看到赵老师窘迫地笑，红红的脸比晚霞还要美。
这几个孩子年龄大小不一，德吉八岁，次仁和顿珠才五岁，而贡嘎和扎西一个十二岁一个十三岁，
但无论多大还都只是孩子，对长毛兔子的热情远远超过了对画画的热情，这阵子笔啊纸啊都扔在地上，几个孩子围着小兔子又摸又戳，为了抢着抱它你推我搡的，最后还是赵老师找来一些青菜，分给他们一人一片，几个孩子才算是重归于好，安安静静蹲在地上看兔子咔嚓咔嚓嚼菜叶子。
眼看着一节绘画课变成了喂兔子课，赵老师也只是好脾气地笑，拄着下巴看孩子们玩得兴高采烈，
童年嘛，本该如此。
可是天怎么突然变得黑压压的？
她觉得地上的光全被挡住了，一抬头，正对上一张盛气凌人的脸，白皙的皮肤，圆圆大大的杏眼，下巴微抬用鼻孔对着她，唇角上扬，勾起一抹鄙薄讥诮的笑容，
有些面熟，但一时半会儿也想不起来在哪里见过……
西风扫落叶，两个女人面面相觑了起码有一分钟，
穆妍觉得这个姿势又酷又飒又有气势，用来单挑再好不过了，
可那女人只仰着脸，温驯的眼睛茫然地看着她，最后实在是觉得不好意思了才冲她笑一笑，小声说一句：“你好”，一边抬手将被风吹拂在脸上的碎发挽在耳后，“请问你找谁？”
故意的，绝对是故意的！穆妍恨得牙痒痒，但又没地方撒火，只好先来一番人身攻击再说，女人嘛，不都怕别人说自己老吗？何况她不就是老女人么？
于是她嘁了一声，慢悠悠走到旁边的一把藤椅里坐下，翘着二郎腿，从上到下扫视一遍小板凳上的女人，
“赵小姐年纪大了记性也不好了？更年期综合症啊？”
她这一开口唤醒了女人的记忆，
原来是她，骄横跋扈的小姑娘，娃娃音，哦，上次看到她的时候是在骆平年家吧？那时候骆平年还活着，是最春风得意的时候，她去骆平年家干什么的来着？对，去乞讨，这小姑娘好像就站在骆平年后面，挽着一个男人的胳膊，说这男人是她的未婚夫。
男人的面容模糊不清了，比这小姑娘和骆平年的面容都要模糊……
这里真是一个神奇的地方啊，两个月的时间便已恍如隔世。
她这次是发自真心地笑了，“穆小姐，好久不见”
穆妍从鼻子里哼一声算作回应，吹着口哨四下张望一圈，蹲在地上喂兔子的几个小屁孩儿此刻正眼巴巴地盯着她瞧，黑亮黑亮的眼睛里满是好奇和向往，
“说姐姐好，”女人弯下腰，小声告诉孩子们要跟客人问好，孩子们也不含糊，使出吃奶的劲儿齐声吼道：“姐！姐！好！”
遥远的云端都回荡着孩子们震天动地的嘶吼，惊得穆妍站也不是坐也不是，站起来吧觉得丢面儿，纹丝不动地坐着吧，孩子们齐刷刷仰视着她，闪闪发亮的眼睛像星星一样，好像她是天上的神女，降临到世上接受他们的祝福和膜拜。
她最终还是黑着脸别别扭扭地站起来了，双手抱胸，装作心不在焉地溜达到孩子们和那女人身边，瞟了两眼他们纸上画的东西，
哼，一群菜鸡，
但说实话那女人画得还不错，小白兔栩栩如生惟妙惟肖，但那几个臭小孩画的可就真的没眼看了，知道的他们是在画兔子，不知道的还以为他们画的是什么红眼巨兽呢！
这教的啥呀这是？就她这么惯孩子，能教好才见鬼了呢！
“浪费纸浪费水彩笔，你们这些东西可都是姐姐我买的！”
穆妍说着猛的将兔子拎住耳朵提起来，啪的一下甩在自己肩上，
兔子胆子多小啊，被她这么一甩都开始蹬腿儿了，抽搐了几下眼看就要咽气，
这一下可不得了，孩子们心疼得又哭又叫，祥和宁静的气氛消失无踪，一时间鸡飞狗跳好不热闹。
“穆小姐！穆小姐你别这样！”女人吓得从凳子上跳起来，小声央求着，伸出手想碰又不敢碰她，
哈哈，穆妍开心极了，提溜着破兔子洋洋得意地说：
“都给我好好画！画不好我现在就把它杀了吃！”
要不说恶人自有恶人磨呢，孩子们仗着赵老师的溺爱，磨蹭了一下午也画不出个所以然来，这会儿被穆妍“挟兔子以令诸侯”地恐吓了两句，一个个低着头画得聚精会神。
穆妍成就感爆棚，像女土匪一样大马金刀地翘着二郎腿仰卧在圈椅里，监督孩儿们操练，时不时指点指点迷津，偶尔抬头往那个女人的方向看一眼，总能捕捉到她匆忙移开的视线。
咦？她好像很怕我嘛！很好很好，比那狗男人顺心顺眼多了！
穆妍心情大好，于是拄着下巴仔细端详起坐在不远处安安静静喂兔子的女人，
短头发，短到下巴的那种童花头，但她以前都是留着齐腰长发的，人又瘦又白，悲悲戚戚的，总让人感觉她像含冤而终的女鬼，
现在好像吃胖点了？面色也因为晒过太阳而变得红润起来，没那么阴间了，最起码有点人样子，她觉得还怪好看的。
可是这么热的天她怎么还穿着长袖啊？长袖长裤，一丁点皮肤都不露。
说到热，那个蠢猪一样的男人呢？她让他去倒杯冰茶过来，人呢？哼，除了一张好看的脸简直一无是处！
她正想着呢，那男人就端着一个玻璃杯急匆匆赶来了，因为走得太快，玻璃杯里深棕色的液体还溅出来一点，他弯下腰，笑呵呵地把杯子递到她面前，
她打手一摸，温的。
“冰茶！你听不听得懂什么叫冰茶？”
穆妍顿时尖叫着发作起来，虽说东西都吐干净了，但她总感觉胃里还是翻江倒海的，天又热得透不过气，就想喝点儿冰的压一压，他倒好，给她倒了杯热茶！
年轻男人的笑容僵在脸上，像犯了错的孩子似的低下头，默不作声看着手里的茶，再偷偷瞟一眼气鼓鼓的穆妍，用和蚊子叫一样的声音说了句对不起就转身走了。
“学校里没冰箱，”坐在凳子上一直保持沉默的女人终于开口了，声音也很小，细细柔柔的，“取冰要去很远的地方，走过来就化了。”
“开什么玩笑？我可是捐了一栋教学楼给他们！要杯冰茶怎么了？这点事都办不好还开什么学校？就这还教书育人呢？快算了吧！”
穆妍生起气来语速飞快，口不择言，刁钻刻薄的模样吓得孩子们都胆战心惊地不敢看她，
而坐着的女人并不争辩，只低头不言语，淡淡的微笑凝固在脸上，然后一点点消失不见。
呦呵，这是不高兴了？她不高兴穆妍可太高兴了！
她站起来，慢悠悠地踱到女人身边，
“哎呀，天气真好，你说周医生现在在干嘛呢？让我看看噢，现在是下午五点，他应该还没下班吧？嗯，现在的周医生还是一个正经的好同志，可等会儿下了班会怎么样呢？唉……谁知道呢？男人嘛，都一样，诱惑多了总有挡不住的时候，何况是周医生这种才貌双全的天之骄子呢？我们赵小姐远在天边，怕是江山不保哦！还是说……周医生早就抛弃了我们可爱可怜的赵小姐呢？”
从穆妍的角度俯视下去，女人纤长的睫毛剧烈地抖动了几下，身体也有些僵硬，但很快就恢复如初，抬头仰视着她，眼睛里是温柔和善的笑意，甚至还有些不好意思，
“我和周医生不是男女朋友的关系……我们什么都不是，穆小姐高看我了。”
穆妍拼命想找出这句话里阴阳怪气的成分，但她很失望，这女人只是在陈述一个事实，而且她也接受了这个事实，无怨无悔。
穆妍心里一动，别过头望向远处，环绕在山顶的白雾已然散尽，原来山上的森林不是黑色的，而是苍翠欲滴的鲜亮颜色，还有漫山遍野盛开的火红花朵，五彩斑斓的蝴蝶绕着她蹁跹飞舞，她发现自己其实也不是那么讨厌这里。
“哼，那阴阳怪气的死男人有什么好的？自私自利狗屁倒灶，啥都不是！要我说啊分得好！派不上用场的男人早分早好！”
她双手叉腰义愤填膺，逗得女人直笑，心想这娇蛮的小姑娘还挺会概括：阴阳怪气，那男人的确长了张恶毒的嘴，面无表情地看着你，下一句就怼得你无话可说，
至于自私自利……她抿嘴笑一下，的确如此，但站在他的角度来说，他只是在爱你和爱自己之间选择了爱自己，为自己考虑，这没错，你永远不能因为人家没有选择你就心生怨恨。
两个女人就这样各怀心事地看着远方，直到那个去拿冰茶的男人返回来，
他像被兜头浇了一盆水似的浑身湿透，瀑布般汹涌的汗水顺着脸和脖子灌进胸膛里，之前被穆妍吐脏的黑 T 恤换成了白色的，被汗液浸透黏在身上，跟刚从水里捞出来似的，
可他顾不上这些，他双手捧着玻璃杯，小心翼翼地举得远远的，深棕色的茶水里泡着叮当作响的冰块。
夕阳西下，他的脸黑红黑红的，穆妍的小脸蛋也红扑扑的，赵小柔决定记住这副绝美的画境，因为这才是爱情本来的样子。
“唉！等会儿我要玩马！你有没有马？”
穆妍劈手夺过杯子，边喝边没好气地问他，这下可算是踏进这位藏族男孩的舒适区了，他生怕她改变主意，一边忙不迭地点头说有，一边转身就往马场跑。
“他叫朗康，校长的小儿子。”赵小柔边摸兔子边笑意盈盈地跟穆妍介绍男孩。
“我管他叫什么，在我这儿他就叫唉！”穆妍仰着脖子喝茶，觉得这茶甜甜的。
两人再次陷入沉默，残阳如血，赵小柔望着天边壮阔绚烂的晚霞，想起那句“夕阳西下，断肠人在天涯”，
如果真的有家可归，谁又会甘心沦落天涯呢？
“穆小姐，”
“嗯？”
“周医生……他还好吗？”
穆妍喝完茶打了个嗝，
“不知道，我就知道我把他家砸了。”
“他家是你砸的？”赵小柔震惊地望向穆妍，虽说这小丫头刁钻又任性，但总的来说还算讲理，心也软，把周荣家砸成烂泥这种事，赵小柔想象不出当时的场景。
“嗯对啊！怎么，心疼了？”穆妍冲她挑衅地扬扬下巴，“不仅砸了，还把他脸划烂了呢！虽说不是故意划的，但当时也挺惨烈的，血流得脖子里都是，哎我问你啊，他要是破相了你还爱他不？况且人家还是为你破相的嘞！”
穆妍满意地看着赵小柔怔愣的模样，觉得今天真是个好日子，
“唉……要不是他我也不会跑到这穷地方跟你们浪费时间，你相信他因为正义自毁前程？放屁！还不是因为你？你这个罪魁祸首是不是该跟我说声对不起啊？”
赵小柔抬头，迎着最后的阳光凝望穆妍的脸，
“对不起，我跟你道歉，也替他跟你道歉。”
穆妍冷哼一声，站起身背对赵小柔，双手插兜，看着太阳一点点隐匿在远处的山峰，
“赵小柔？”
“嗯，我在。”
“罪魁祸首不是你，是骆平年，是……是我爸爸，还有我捐的钱是我自己办画展赚的，你可别看不起人。”
“至于周荣，前途算是完蛋了，我不知道你们两个什么关系，但写信这件事我佩服他，
他算到了自己的结局，但还是选择牺牲。”

第20章 我在甘孜见过她
“不好意思周先生，小柔已经离职了，所以她现在不是我们的员工，而是我们的客户，客户的个人信息是不能随意透露的，况且就算她还是我们的员工，您也不是她的配偶对吧？所以实在抱歉。”
这个戴着玳瑁框眼镜，身穿灰色套裙的中年女人始终面带和善亲切的笑容，可即便如此也难掩她内心的焦灼，因为坐在对面沙发里的男人实在是太难缠了。
他是早上最忙的时候来的，九点半左右吧，进来取了个现金业务的号，等待叫号的时间绕着大堂转了一圈，又盯着照片墙上的员工照片看了好半天，
赵小柔离职前就是大堂经理，那上面的照片就是她，现在的大堂经理是临时来顶班的，所以照片到现在还没换。
他来来回回兜圈子的时候大堂经理正在给几个办卡的农民工开贵金属账户和证券账户，没注意到他，他也不说话，就歪着头站在旁边看，
等大堂经理一通操作猛如虎地做完了全部指标，又把这几个连股票和黄金是什么都不知道的农民工送走以后，他才上前一步笑眯眯地说：
“你营销做得不错，但他们知道自己办了什么业务吗？还有，银行员工可以拿客户的手机代客买卖黄金吗？哦对了，刚才那位先生股票账户的资金密码也是你帮他设置的？”
真服了，年纪不大这么刁钻的男人也少见，你说一句话他总能找几个漏洞出来，关键是他油盐不进，唯一的要求是知道赵小柔的下落，
说实话她倒真希望知道赵小柔去了哪儿，她一分钟都不想再跟这个令人如芒在背的男人周旋。
不过他听到“配偶”这两个字的时候眼神有些变化，没刚才那么强硬，甚至有些动容，虽然转瞬即逝但也足够被一个在银行工作几十年的人捕捉到，于是她晓之以情动之以理，
“而且……抛去规章制度的问题，小柔平时很少跟我们交流她的想法，她大学刚毕业就到我们网点了，那时候就不爱说话，后来……结婚了嘛，就被调动到分行营业部里去了，五年以后才

第21章 天意
“时间不对。”
凌晨四点半，书房空荡荡的电脑桌上早没了电脑，只有一张照片，墙上还用大头钉钉着一张摇摇欲坠的装修设计图，
当初买房子的时候客卧是准备当婴儿房用的，可惜年轻的夫妻在孩子到来之前就选择了离婚，
而如今在这张图纸上，客卧又被重新规划成婴儿房，装有围栏的婴儿床放在墙角，墙上还画着各种小动物和花花草草，天花板设计成璀璨的星空，
尽管新的女主人怀孕可能性很小，但男主人想反正两人还算年轻，万一有了呢，他是医生，他也认识上海最好的医生，一定能母子平安。
现在女主人真的怀孕了，这是天大的喜事，可讽刺的是这间婴儿房再也派不上用场了，
更讽刺的是男主人推算了一晚上得出一个结论：这孩子不是他的。
穆妍这个疯女人有一万个缺点，唯一的优点是诚实，但如果她说的是真的，那她发现赵小柔怀孕的时候胎儿应该四个月了，四个月的孕妇一眼就能看出是孕妇，但穆妍说她的肚子一直很平坦，直到穆妍离开甘孜，
如果孩子是他的，那个时候她最起码已经怀孕五个月了。
男人仰面躺在椅子里，身上盖了一条毛毯，他一晚上没合眼，现在闭上眼脑子里全是那个穿藏袍的女人，短短的童花头，白白的小虎牙，看起来像个小娃娃，满脸灿烂天真的笑容，
可这笑容此刻是那么嘲讽，尽管她从不嘲讽任何人。
他再一次揉起那张照片想要把它撕成碎片，又再一次慢慢把褶皱抚平，狠狠戳一下她的脸，又小心翼翼摩挲着她看起来还很平坦的小腹。
一只大白猫蹭的一下跳到他腿上，转了一圈儿后窝下，发出呼噜呼噜的声音，
“你也想她了？蠢猫，人家都不要你了。”
赵小柔临走前把这只猫托付给了小区里一个养猫的孩子，要不是看到那孩子养的狸花猫身上的遛猫绳是自己买的，周荣都忘记了那个男孩曾经抱着一个破破烂烂的纸盒子，里面装着奄奄一息连眼睛都没睁开的猫崽子，仰着头问他可不可以把不要的猫粮猫砂送给他，
“叔叔你看！我就说我能救活它吧！它现在可胖了，还会逮老鼠呢！”
孩子洋洋得意地把狸花猫举起来给他看，狸花猫一脸嫌弃的眯着眼睛，皮毛溜光水滑，还泛着一层金灿灿的油光，确实养得很好。
周荣想起自己像他这么大的时候也试着救过一只小白猫，可他最终把它扔在西北寒冷的冬夜里，他还试着爱那个女人，可最终也弄丢了她，想来他还不如一个孩子，
孩子的真诚他没有，不计回报的付出他也不会，他一直居高临下的以救赎之名施舍她，那天他鄙夷地说她是二婚女人，他觉得她没有资格跟他赌气玩失踪，
可现在看来没资格赌气的是他，
她真狠啊，说不要他就不要他了。
“那个阿姨呢？有没有说她要去哪？”
“没有啊，她就说让我把崽崽交给这栋楼里最好看的叔叔，叔叔，那个可爱的阿姨是你老婆吗？”
“是。”
“那她怎么不自己给你？”
“她在生叔叔的气。”
小男孩同情地看着他，但很快就舒展眉眼笑起来了，
“没关系的，那个阿姨可好了，你去跟她说一声对不起就好啦！”
“对不起？”此刻躺在书房里的男人回忆起孩子天真的笑脸，冷哼一声道：“对不起什么？对不起她给别的男人生孩子？找她算账还差不多。”
他叹一口气，抬腕看了看表，都五点了，也别睡了，起来收拾东西吧。
他昨晚给陆建华请了假，虽然很不好意思，一天班没上就要请假，可这件事他不想再拖下去了。
起码问问清楚，如果真不是他的孩子，那就让她从他的世界里永远消失，让她喜欢谁就跟谁过去吧，他再也不要看到她。
他这样想着打开行李箱，从抽屉里拿出换洗的衣服裤子放进去，拉开衣橱，一条崭新的黑色缎面连衣裙挂在里面，吊牌还没拆，
和陈琛他们在淮海路吃散伙饭那天晚上他路过一个橱窗时看到的这条裙子，陈琛和吕万平在街上抱头痛哭，蹲在树坑里吐得昏天黑地，可他只觉得这裙子真好看，
低领，腰身裁剪利落，泛着柔和细腻的光泽，他不太懂品牌，这裙子要五位数，但他只觉得她穿上一定很漂亮，等她气消了回来送给她，她肯定又会低着头傻笑。
“世事难料啊，周荣。”他自嘲地苦笑一下，越过那条裙子把旁边的男士夹克取下来扔进行李箱里……
从上海到成都再到稻城，他是上午九点半在上海浦东国际机场登的机，等到了稻城的时候已经是下午五点半了，
周荣好多年没坐过飞机，他从不回老家，张钰倒是喜欢出国玩儿，但他很少陪着她一起去，这次一坐就是八小时的飞机，他也有点不舒服，而屁股底下这辆摇摇晃晃快要散架的客车里弥漫着一股浓重的羊膻味，他几十年不碰羊肉，这阵子只觉得半个脑袋都一跳一跳地疼。
“师傅，能不能把收音机关了？”
他实在是忍无可忍，老式留音机传出的声音时有时无，时大时小，磕磕巴巴反复播放着一段话：
“有一个地方叫做稻城，我要和我心爱的人一起去到那里……我要告诉她，如果没有住在你的心里，便是客死他乡，我要告诉她，相爱这件事情，就是永远在一起……”
住没住在那个该死的女人心里他不知道，他只知道要是再在羊膻味的熏陶下听一遍这紧箍咒一样的台词，他是真的要客死他乡了。
司机师傅惊呆了，他诧异地回头，普通话带着浓重的口音，“外地人来稻城都是为了这个，”他指了指面前的收音机，“从你的全世界路过！”
周荣反应了好一会儿才想起他说的是一部电影还是电视剧什么的，就那种爱来爱去的烂俗片子，
他感觉头更疼了，干脆闭起眼睛仰靠在座位上，只求快点到那破学校，跟那女人把话说清楚，从此以后再也不来这鬼地方。
但孤身一人来情爱圣地的帅气男人太引人遐想了，司机呲着黄黄的烟牙冲他笑：“寻找美丽的姑娘！度过美好的夜晚！是不是？”
周荣牙都快咬碎了，最后一点耐心也被耗尽，闭着眼睛大吼：“我老婆跟人跑了！”
车里死一般的寂静，大哥倒吸一口凉气，默默关掉了收音机。
耳根子终于清净了，胃里翻江倒海的痛感也稍微缓和一点，他睁开眼看向车窗外：
远处是绵延不绝的山峰，不算特别陡峭，近处是一排排矮小的平顶楼，大多是砖混结构且年久失修，墙体灰暗破败，只有几扇窗户可以看到昏黄的灯光，其余的窗户要么黑洞洞的，要么连玻璃都是破碎的，窗框也是一副摇摇欲坠的凄惨模样
飞机降落的时候稻城就在下雨，只不过下了十几分钟就停了，可八月份正是雨季，天空始终阴云密布，这会儿又有零星的雨滴落在车窗上，一开始还没什么动静，可没几分钟来势汹汹的雨阵就砸了下来，车顶和车窗被砸得噼里啪啦响，暗灰色的楼房在雨幕中显得更加阴沉落寞。
他又向前方望去，他们行进的道路十分狭窄，而前方高耸巍峨的群山直冲天际，像小说里的通天巨浪在毁天灭地的瞬间被救世主变成了石头静止在那里，但倘若有一天众神震怒，再次降天罚于人间，只需来一场地震或泥石流，这座破败不堪的小镇都不够当饺子馅儿的。
一丝不祥在他心中闪过，
“师傅，这里经常下这么大的雨吗？”
他看到司机师傅的后脑勺坚决地摇了摇，“没有，这么大的雨，好多年没看到喽！”
“师傅，能再开快点吗？”
大哥无奈地叹口气，“你看前面都堵成啥样子了嘛！这咋开快嘛！”
周荣心里一沉，一股没来由的焦灼自心底升起，他努力回想这几年看过的新闻，确实很久没听说云贵川这一片有山体滑坡或者泥石流灾害发生了，今年也不会吧，不会这么巧的，他们一定做了防灾措施的。
但他不知道上天最喜欢残酷地作弄，
车子还没往前挪一米，周荣就听到前面一阵喧嚣，一开始只是嗡嗡嗡的噪音，可还没等他反应过来，那声音已化为排山倒海的巨浪呼啸而来，
那是人类的哭喊和哀嚎，一张张惊恐万状又哀恸无助的脸从周荣眼前闪过，
“塌了！都塌了！全死了！”
人类太高看自己了，在天灾面前人和蚂蚁臭虫没什么区别，老天爷开心了就让你们多活两天，不开心了就统统踩死。
等周荣恢复意识的时候他正死死拽着一个男人的胳膊，男人的表情木木的，他大吼着一遍又一遍问他前面怎么了，但不幸的是那满脸是血的男人听不懂汉话，只一个劲儿摇头，
“快跑吧兄弟！山体滑坡了！已经压塌了一所小学啦！保不齐这儿也得塌！要是高速路堵了就全完蛋了！”一个穿着短袖短裤戴眼镜的男人从他们身边跑过，停下来拽着周荣他们就往反方向撤。
瓢泼大雨还在下，他看一眼前方，黑漆漆的什么都看不清楚，尖叫的人群如潮水般向他身后涌去，离他越来越远，
周荣甩开那个男人的手，向人群逃离的反方向冲去，迎面而来的人们困惑又同情地看着这个不要命的逆行者，真可怜，前面一定有他很重要的人。
他深一脚浅一脚地行进在泥泞的道路上，摔倒了也没什么感觉，事实上他心里也没什么感觉，他的脑子像脱了线的风筝一样，毫无目的地飘啊飘，
他不知道那个女人离他有多远，他在思考应该用“她”还是“它”来指代她，
真难以想象她再看到他时的表情，她心虚的时候就不敢直视他的眼睛，嘴里支支吾吾的不知道在说些什么，这次她闯了这么大一个祸，直接怀了别人的孩子，她得多心虚啊，估计看到他就要跑吧？
可如果她变成了它呢？
那肯定是跑不了了，何止跑不了啊，胳膊啊腿啊都七零八落的，任凭他把她抱在怀里骂她，骂她活该，她不是喜欢当观世音菩萨吗？这下好了吧，把自己玩儿死了吧？这就是给他戴绿帽子的下场！
算了，还是活着吧，活着好，不就是个孩子嘛，生下来养着呗，又不是养不起，他尽心尽责养大的孩子，管他叫爸爸不是理所应当的吗？总比他自己的爸爸强，有血缘关系又怎么样？他爸爸一天都没管过他，这才是不配做父亲！
他就这样像个游魂似的往前奔，幽暗泥泞的土路崎岖坎坷，越往前走就越是残破不堪的狼藉景象：两个人都抱不住的大树被拦腰折断横在路中间，从山上冲下来的房子车子被巨大的山石压成一堆扁扁的废铁，东倒西歪地挤在一起，像纸糊的似的，
沿途已经有村民被从废墟中挖出来，血淋淋的肢体白骨森森，凄厉的哀嚎响彻云霄，可他们已经是幸运的了，能被安置在空地上而不是草草盖上白布，能哭能叫还能呼吸，这可是从死神手指缝里逃出生天的幸运儿啊！
赵小柔是这幸运的一份子吗？她那么善良，什么时候都想着别人，却忘了自己，姓骆的那么对她，他那么对她，她也从没说过他们一句不好……
周荣想着想着就觉得一股巨大的悲痛撕烂了他的五脏六腑，不会的，老天爷不会开恩的，老天爷要真他妈的长眼睛，怎么会做这种事？这地上躺的土里埋的哪一个不是某人的爱人，哪一个不是某人的儿女或父母呢？老天爷凭什么放过一个连一米六五都不到，瘦小得能穿童装的女人呢？
他越来越清醒，也越来越绝望，赵小柔，一个那么孱弱又那么霸道的女人，死死钉在他的骨血里，她一直在那儿，从十五，不，十六年前就在那儿，
他想起了一切，但可悲的是现在才想起来，
那一年火车到站后发生的一切都被他遗落在记忆布满尘埃的角落，
当时他跟在那个女孩身后想问问她读什么大学，什么专业，可她那势利的妈一路拖着她往火车站出口走，他甚至还能听到她骂骂咧咧的声音：“你就这么贱！给你把糖就迷得走不动道了？你是没看到那穷小子买把水果糖都抠抠搜搜的德行！我警告你啊！给我离那穷小子远点儿！”
而她只能畏畏缩缩地回头，悄悄冲他挥挥手，小声说一句“哥哥再见。”
再见，再见就是十二年后了，命运再一次把她送到他身边，他永远不会告诉她，想起她的那天晚上他的心情是多么复杂，
他决定不再酗酒，他听了一首关于爱情的歌，他还做了一个春梦……
一次次借各种理由接近她的人是他，摇尾乞怜的还是他，他像受过很多伤的野狗，冲她低吠呲牙，明明是想威吓她，可被她随便摸两下就摇着尾巴跟在后面跑，
他向她炫耀自己的艳遇，她岿然不动，可他道听途说她怀孕了，就哭天抢地跑来问她讨个说法。
高高在上的救世主从来不是他，而是她。
此时此刻，所有傲慢，猜忌和权衡利弊都烟消云散，
什么都不重要，男人的尊严和面子，她那些伤疤和不堪的过去，离开他没几天就和别的男人有了孩子……这些都不重要，
只有她最重要。
可悲哀的地方就在于：人只有在死亡降临时才看清什么最重要，只有在悔不当初时才想吃后悔药。
他踩到了一块大石头，上面是“希望”两个字，XXX 希望小学，到了。
而他的希望就和这大石头上的字一样，泡在泥水和烂树叶子里，被命运踩在脚下。
他抬头呆呆地看着面前的空地，学校不是应该有教学楼什么的吗？再不济小平房总归有吧？再再不济帐篷也行啊！
可他面前什么都没有，一无所有。
他的眼睛扫了一圈，远远的看到几个穿迷彩服的军人和一老一少两个男人，他们高高地站在一个巨大的山丘上挖着什么，那个年轻男人还算镇定，而年老一点的男人杀猪般的哭嚎在空旷的山区回荡。
周荣笑了，他心里生出一股轻蔑，
去你妈的老天爷，你就这点本事？想让他和那个老男人一样哭得像只狗？开什么玩笑？他今天就要亲手把她挖出来，活着，他就带她回上海，死了，他就陪她一起死，他还没找她算账呢，她想往哪儿跑？这样也好，免得她到了阴曹地府又碰到姓骆的那个恶心玩意儿。
站在废墟上争分夺秒施救的人们看到一个男人加入了他们，
“兄弟，伤成这样先别挖了，一会儿感染了就麻烦了，放心吧，这儿有我们呢。”一个穿迷彩服的军人轻轻拍拍他的肩膀，生怕一用力惊醒了这个游魂一般的男人，他会突然倒地死去。
他满身泥水，长袖冲锋衣被刮烂了，裸露的胳膊上密密麻麻的扎着碎玻璃，裤子也破了洞，一根细小的树枝以很刁钻的角度嵌进小腿里，头上脸上都是血，血水被雨水冲刷进脖子里，顺着脖子流到胸口，把白色 T 恤浸染成一大片一大片的红色。
可他看起来一点都不疼，也听不到别人跟他说什么，只低头用手挖开瓦砾和泥土，坚硬的砂石嵌进他的指甲里，连挖出来的土都带着血，
但这些他都感觉不到，只自顾自说着什么，像在哄心爱的人开心，仿佛她就站在他面前，
“我跟你说，我给你买了一条裙子，你猜多少钱？18000！吓人吧？我都不知道那是什么牌子，但你肯定喜欢，我知道你喜欢黑裙子，吊牌我也没剪，你回去试试看，要是大了咱们再去换。”
“哦还有，我那天看到一对情侣戒指，女戒上面有蓝色蝴蝶，男戒嘛，就那样，反正人家赚的就是你们女人的钱，但结账的时候我又给换成婚戒了，不过你放心，婚戒上也有蝴蝶，只不过不是蓝色的……你不会不高兴吧？别不高兴啦，大不了再去把那蓝蝴蝶买下来呗！你可真败家啊，赚得那仨瓜俩枣全给你花了。”
“我现在是真的去卫生所当卫生员啦！都是因为你！你倒好，拍拍屁股跟别的男人风流去了，留我一个人天天给中老年妇女做体检，她们还说我耍流氓！唉……其实也不是因为你，和你没关系，你别有心理负担。”
“我说你到底要生气生到什么时候？那天我说的都是气话，你一声不吭的就走了，还不允许我生气了？你是二婚我又没说错，你又笨长得又不好看我也没说错吧？
但我估计你生气也不是因为这个吧？你生气是因为我说我不会娶你……对不起嘛，我错了，我真的错了，你原谅我好不好？不管你肚子里的孩子是谁的，我都会做一个好爸爸的，你也肯定是个好妈妈，
但如果孩子没了，那咱们就不要了，对你身体不好，以后就你和我还有那只猫，多好啊，你想去哪儿玩咱们说走就走，省得操孩子的心……你说是吧？你怎么不理我？你说句话行不行？”
众人静静地听着男人柔声细语的情话变成泣不成声的哀嚎，这真是他们听过最凄惨的声音，但没人安慰他，现在救人最重要。
磅礴大雨渐渐小了下来，哗啦哗啦的雨声消失了，众人听到孩子们微弱的哭声从土里传来，如果希望有声音，他们想，这就是希望的声音。
大家激动地呼喊着冲向声源，而那个男人停下动作，像傻子一样缓慢地眨一眨眼睛，然后就疯了般扑到声音传来的土堆上方，两只血手不要命地刨土，这时候大家都跟他差不多疯狂，生怕晚一秒里面的人就没了呼吸。
终于，在掀开最后一块水泥板的瞬间，孩子们稚嫩的哭声响彻天空，像小鸡啄破蛋壳，新的生命诞生。
也许是太高兴了，太激动了，没人注意废墟中的一面土墙在缓缓坍塌，正对着孩子们上方刚挖开的洞，
之后的很多年周荣还是觉得神奇，是什么让他当时抬了一下头呢？就这一下，一秒，不，零点几秒的时间，他什么都没想就用身体支撑在洞口上方，和他有共同反应的还有两个军人，多亏了他们啊，周荣每次回忆的时候都觉得感激万分。
但即便如此，那土墙是结结实实砸在三个男人身上的，力量分散却依旧凶猛，砸中了周荣的左半身和左半张脸，人类的身体就是这样脆弱，几个大土块就砸得他血肉模糊，
他左耳传来尖锐的蜂鸣，左眼也被血水糊住，左脸和左半身都是麻的，脑袋嗡嗡响，站都站不住，他推开拽住他的人们，用最后一点力气和救援队的人一起把废墟里的孩子一个个抱出来，之后一个满身是土表情木然的女人钻出来，在看到周荣的一瞬间，她呆滞的脸变得惊恐万状，像见了鬼似的跑远了。
不是她，周荣呆呆地望着她跑远的身影，目之所及到处都是欢呼雀跃的人们，那个刚才还哭天抢地的中年男人此刻一左一右搂着两个孩子开心得又笑又叫，
“你们在笑什么？啊？她还在里面呢！”
他气喘吁吁，声嘶力竭地咆哮着甩开试图搀扶他坐下的人，可他无助的狂怒只惹得众人一脸茫然，面面相觑，
“都，都出来了啊。”中年男人被他这么一吼也有些不知所措，把坐在地上处理伤口的老师学生一个个数了一遍，“没有少啊……教室里就这些学生，还有刘老师。”
……
“赵小柔呢？赵小柔不在这儿？赵小柔不在这儿对吧？”
男人过了好半天才听懂他的话，颤抖着向前挪了一步，死气沉沉的眼睛燃起一线生机，这是他的生机，如果告诉他那个女人死了，他一定会当场毙命。
“赵老师？她早就走了，上个月就走了。”
中年男人匪夷所思地看着面前这位年轻人，原来他是赵老师的爱人啊，可怎么没听赵老师说起过呢？而且赵老师走了这么久，她爱人怎么不知道呢？
他看着那年轻人一屁股跌坐在地上，两只手搭在膝盖上，茫然地望着天空，他疼不疼啊，指甲盖都没了，光秃秃的手指血肉模糊的暴露在外面，能看出来是个帅小伙子，可这左脸皮开肉绽的样子，以后恐怕……还有左半边身体，衣服裤子全被鲜血浸染。
此时阴云密布的天空裂开一条缝，一道阳光穿透云层照拂在大地上，像一个慈悲的笑容，
他凄苦贫瘠的童年，残忍冷酷的母亲，背水一战的奋斗生涯，他为了出人头地放弃了作为一个人该有的一切……他愤恨命运的不公，所以他一直在做一个冷漠又自私的人，
可此时此刻他所有的不幸都得到了补偿：老天爷放了他的爱人一条生路，也放了他一条生路，
这是恩赐，是浴火后的重生。
往后余生他都要怀着感恩之心匍匐在地，救人，救成千上万个母亲，救成千上万个孩子，为他的爱人祈福，为她肚子里的孩子祈福，
他要真心诚意地祈求上苍让她最后一次回到他身边，这一次他一定不会放手。
中年男人看着年轻人坐在原地又哭又笑，眼泪混着血水滴落在泥土里，他犹豫了一下，起身向他走去，
“赵老师走之前说她要回去，回哪去我不知道，但……年轻人你别急，一定会找到的，一定会的，愿神灵保佑你。”
他说着把脖子里的天珠摘下来，轻轻挂在年轻人的脖子上。

第22章 小宝
现在是下午四点半，坐在客厅里的女人抬头瞟一眼墙上的时钟，客人说四点会到，可现在已经比约定的时间晚了半个小时。
她并不着急，事实上她已经很久没有着急过了，西北小城的生活节奏慢得不能再慢，上海滩争分夺秒杀伐决断的战场式生活对她而言简直像上辈子的事情，偶尔回忆起来也只是觉得唏嘘。
她给客人准备了点心和水果，八月份炎热的天气很容易招来蝇虫，所以她精心挑选了两只珐琅瓷碗盖在果盘上，复古的玫瑰夜莺花纹，等会儿客人来了，一定觉得赏心悦目。
她住的这套房子很老旧，门框和窗框是淡黄色的，墙上刷的是白绿两色的漆，八九十年代标配的黑色皮沙发和玻璃茶几，地上铺着老式的白色瓷砖，她住进来的时候有一块瓷砖缺了个角，为了安全起见她在上面铺了一块柔软的牡丹花毛绒地毯，客厅窗边她种了好几盆白色的蝴蝶兰，阳台上还悬挂着几盆碧绿的常春藤。
厨房高压锅里嘟噜嘟噜地煮着牛肉，牛肉是她一大清早去菜市场买的，新鲜肥美，她特地选了最好的部位，一回家就炖上了，因为她必须确保在晚饭前这牛肉煮得够软够烂，哦对，她还加了胡萝卜和青菜进去，蔬菜和肉搭配才能营养均衡。
一阵清脆悦耳的雀鸣声响起，这是她家的门铃，传统的门铃动静太大了，很不方便。
她跳起来雀跃地去开门，看到门口站着的人，她兴奋地叫一句：“欢欢！”声音很轻很轻，那客人叫冯欢欢，人如其名，是个风风火火的性子，看到她本来要大声 say hi 的，这会儿也小心翼翼地压低声音问道：“在睡觉啊？”
“嗯，还没睡醒。”她扶一扶眼镜，笑嘻嘻地把客人让进来，
“哦，要换鞋吗？”冯欢欢把手里的大包小包塞到女主人怀里就兴冲冲地往卧室跑，都快到卧室门口了才后知后觉地想起来自己还穿着高跟鞋。
“不用，不用，快进去吧！”女主人宠溺地笑着冲她挥挥手，她这才放心大胆地一头扎进卧室里去。
卧室不大，窗户还开着，雪白的窗帘随风摇曳，空气中弥漫着波斯菊的芬芳，光洁的木地板踩上去发出轻微的咯吱声，温暖的阳光洒在窗边小小的婴儿床上，一个小小的身影背对着她们，圆鼓鼓的小肚皮上盖着一块薄薄的白色棉被，一呼一吸睡得正沉。
“看看，看看这是谁啊，这不是我们小宝吗？都长这么大了！”
冯欢欢像偷地雷似的躬着身体，小心翼翼地一步步靠近，嘴里还嘀嘀咕咕念念有词，逗得她身后的女人笑个不停，
她终于走到小床边，趴在床栏杆上偷看孩子酣睡的脸，看了一会儿突然回头，皱着眉用探究的目光上下打量一遍站在门口的女人，瘪着嘴失望地摇摇头，
“不像，一点儿都不像你啊赵小柔！你给我老实交代，你儿子是不是长得像他那个死人爹？”
这个问题赵小柔从来没有想过，孩子从出生起一天都没离开过她，他在她眼里就是一天天长大而已，但光是长大这一件事就已经耗费了她所有的精力，至于像谁不像谁，她还真没考虑过。
她歪着头陷入沉思，但想了半天得出的结论是小宝其实也不怎么像他父亲，小宝的五官没那么凌厉尖锐，但这不是最不像的地方，她觉得他们最不像的地方是表情和神态，小宝看谁都是柔柔的，腼腆地笑着，你要是一直盯着他看，他就会羞答答地把头别过去，过一会儿再转过来偷看你一眼，要是发现你还在看他，他就会咯咯咯地笑着捂住自己的脸，或者把脸埋在妈妈怀里。
可那个人不一样啊，隔着老远就发现你了，然后歪着头面无表情地盯着你看，你想不理他都不行，等你站到他跟前和他说话的时候，那长长的锐利的眼睛就一寸一寸扫过你的脸，你想随便撒个谎或者敷衍两句，他立马就能抓住破绽，皱着眉头咄咄逼人地质问你，明明是医生却脾气暴躁，耐心也差，总之是极其不好相处的那一类人。
“也不像啊……”赵小柔如实说出自己的想法，却换来冯欢欢一声不屑的嗤笑，
“不像？不像你想这么半天？唉……芭比 Q 了，这小宝以后也是个负心汉呐！好了好了咱俩出去吧，别打扰孩子睡觉。”
她说着拽住赵小柔走出卧室，轻轻关上门。
“唉我跟你说啊，小宝可是我给接的生，于情于理都得认我做干妈，长大了可得给我养老送终！听到了没有？”
冯欢欢屁股还没挨到沙发呢就先威胁赵小柔一波，威胁完了又开始笑意盈盈地拆自己带来的大包小包，她给赵小柔动完手术就奉命去北京进修两年，等她回来了孩子也两岁了。
“喏！给你买的 beaujewels 耳夹，好看不？知道你喜欢这些老古董，北京刚好有一家 vintage 古董店，就买了几样，这是我给自己买的胸针，明天院里开大会我就戴上！让那几个老秃驴也见识一下咱们中年女人的魅力！”
赵小柔静静地笑着看冯欢欢拆东西，那小嘴叭叭的说个不停，冯欢欢初中那会儿就是班里最活跃的，人长得漂亮学习又好，追她的男生乌央乌央的，但说实话那个时候她们关系很一般，只短暂地坐过同桌，要不是赵小柔怀孕五个月的时候差点流产，不得不离开甘孜回老家，她们这辈子都不会有什么交集。
她也没想到冯欢欢只在医院走廊里瞥了她一眼就认出她来了，更想不到她会那么强硬地要求由她亲自给赵小柔开刀，毕竟浑身光环的女孩子和丑小鸭一样的女孩子是两个世界的人。
“唉我说你还是戴眼镜好看哦！这是真话！短头发也好看，你啊，都二十年了，真是一点儿没变。”
冯欢欢用牙签戳一块西瓜瓤塞进嘴里，像大爷似的躺在沙发上，借着落日余晖端详赵小柔的脸，金灿灿的夕阳洒在赵小柔的脸上，她三十六岁了，她们都三十六岁了，三十六岁的女人不可能真的一点岁月痕迹都没有，经年累月的色素沉着让她眼下布满斑点，还有浓重的黑眼圈，胶原蛋白的流失让她的眼窝更深邃，眼神也更疲惫，圆圆的脸蛋凹陷下去，再不复青春风采。
可有些东西在她身上从未变过，那就是纯真和善良。
这年头纯真善良意味着傻，意味着吃亏，所以大家拼了命的磨掉这些原本最珍贵的品质，二十年了，她冯欢欢，还有班里那些同学，大家都变成了自己曾经最鄙视的样子：在现实面前下跪，像妓女一样媚笑着逢迎这个残酷的社会，到了婚育年龄又基于物质考量和一个不那么爱的人凑合着过日子，再鸡飞狗跳地养一个和自己一样平庸的孩子，回头看的时候连自己都搞不清楚这辈子怎么就过成这样了呢？
他们终于不再纯真善良，也终于弄丢了自己。
她帮赵小柔对她没什么好处，这对于一个精致的利己主义者而言是前所未有的“多此一举”，但她知道她帮的不是赵小柔，她帮的是当初热血沸腾地宣誓“敬佑生命，甘于奉献”的自己，这是她从医的初衷，可她都快忘了。
“哪里没变嘛，都成老菜皮了哈哈哈，我倒是想戴眼镜啊，可小宝老是喜欢拽我的眼镜腿，都摔坏了好几副眼镜了，配眼镜也怪贵的……你说我这人，学习不咋样，眼睛倒是看坏了，不像你，读完博士眼睛都是好好的，优秀的人就是哪里都好。“
赵小柔红着脸低头傻乐，而冯欢欢则轻笑一声仰面靠在沙发上，长长地叹一口气，
“优秀？优秀又能怎么样？人家还不是在外面找了一个又一个？到头来搞得他像受害者似的，说我只顾工作不要孩子，可我本来就是丁克啊，结婚之前就说好了的，男人呐，追你的时候你千好万好，等到手了你就是破抹布一块，你那狗男人是不是也这样？”
她这话锋转得太快，吓了赵小柔一跳，怔愣了半天才支支吾吾地开口：“不知道啊，都没结婚。”
“我擦，你这真是绝杀啊赵小柔，我都不知道说你什么好，为了给一个不负责的男人生孩子命都不要，还好老娘我医术高超！”
赵小柔一脸自豪地笑了，露出小小的虎牙，整个人在夕阳下闪闪发光，
“才不是他的孩子，是我的孩子，我们也不需要他负责。”
“哦呦哦呦厉害死你了！说！怎么报答我？我饿都饿死了，还不伺候我用膳？咦？是不是小宝醒了？去去去，把我干儿子抱出来让我玩玩！”
随着一声婴儿柔弱的啼哭，安静的屋子瞬间热闹起来……
而与此同时，五公里外一家儿童医院的护士休息室里，同样有两个女人在热火朝天地讨论着什么，
“小婷，你最近心思可不在工作上啊，说说吧，什么情况？”
坐着说话的是护士长，她忍了一天，好不容易等到换班的时候才把面前这位小护士单独拉到休息室里谈话，小姑娘家家的，总要留点面子的。
“没，没什么情况啊……”站着的小姑娘低着头，弯弯的柳叶眉拧在一起，很不耐烦，也很不服气，年轻又漂亮的姑娘，还是个家里有背景的，被追捧骄纵惯了，哪里受得了被人训来训去的。
护士长一口气憋在胸口，要不是看在这小丫头老爹的份儿上她老早发飙了，说实话就这丫头那比猪还笨的脑子，连卫校的文凭都是花钱买的，几个月前被分到他们院里的时候她就有不祥的预感，这不，半年不到，闯的祸数都数不清，偏偏还是个花痴！
“行，那我就直说了，女孩子想谈恋爱很正常，但是把过多的心思放在恋爱上就不正常了，”
护士长说完叹一口气，端起茶杯抿一口茶，纠结了一下用词，还是想尽量委婉地给她敲一下警钟，
“你知道吗，周医生跟我反映好几次了，小婷，人家没去院里反映是想给你点面子，他是有家室的人，你就算没听说过，那你总看得到他手上的婚戒吧？
行，我就算这种小细节你没留意，那人家办公桌上那么大的照片你总看得到吧？哪个单身男人会放张女人的照片在最显眼的位置？
姑娘啊，听我句劝，上赶着不是买卖，别一天到晚没事儿就往人家办公室跑，一会儿饮料一会儿零食的，还往人家抽屉里塞领带？打火机？手表？我都没法儿说你！呐！看看那桌子上堆的东西！人家全给你退回来啦！”
她说着往小姑娘跟前凑一凑，“再说了，婷啊，你看上他啥了？左脸上那么长的疤你看不到？还有脖子上的疤，多吓人啊？再说了，本来在上海三甲医院待得好好的，吃饱了撑的往咱这儿跑？肯定有问题的喽！”
护士长的初衷是晓之以情动之以理，用多种方式曲线救国，可谁能想到她这不说不要紧，一说到男人脸上的疤，一直沉默不语的小姑娘蹭的一下就光火了，
“你懂什么？伤疤是男人的勋章！周医生又冷酷又帅气，脸上还有疤，性张力爆表好吗？再说了，像你这种自私自利的人怎么能理解他的伟大呢？人家记者都报道他了，独身一人前往甘孜抗洪救灾的孤勇者！为了救山区的孩子们才留下的疤！这种好男人谁能不爱呢？我不许你说他坏话！”
护士长 CPU 都被这小丫头干烧了，张着嘴巴半天发不出声音，好不容易想到反驳的话，说出口也少了几分底气，
“好，好好好，你厉害，你有理！咱先不说你那什么乱七八糟的张力啊，就说那报道吧！丫头啊，你看报道能不能看全？追寻爱妻这四个字儿你是一点不看啊！人家是闲得没事干往山里跑吗？人家是老婆丢啦，去找老婆！你还想怎么样呢？”
小丫头这阵子正在气头上，说起话来也是口不择言，
“我不管！你们谁看到过他老婆啦？没准儿早死了呢！死都死了我为什么不能追？”
护士长也怒了，这小姑娘忒不要脸！可还没等她发作呢，就听到一阵不轻不重的敲门声，一个高大的男人站在门口，穿着黑色短袖衬衫，左臂上搭着一件深蓝色薄外套，可即便如此也能看到小臂上一条长长的蜿蜒的凸起，比皮肤颜色浅一点，发白，和他脖子上的伤疤一个颜色，而从左眼角开始到太阳穴和额头的位置则有着呈蟹足状分散的疤痕，乍一看有点吓人，但看久了反倒觉得和他锋利尖锐的五官相得益彰。
两个女人尴尬地看着他，还是护士长反应快，赶紧换上笑脸起身相迎，
“周医生下班啦？”
“嗯，下班了，67 床小病人的术后回访我去做过了，您跟小吴说一声，让他明天不用去了。”
男人微笑着直视护士长的眼镜，这让她有点心虚，她不知道刚才的对话他听到了多少，不过男人很快就把目光从她脸上移开了，转而望向站在一边的小姑娘，并缓缓向她走去，
小姑娘下意识往后退一步，周医生平时一直笑笑的，对小病人耐心，对她们也耐心，所以很少有小病人怕他，她也不怕他，所以才敢在他明确拒绝她的情况下坚持不懈地死缠烂打，可现在有什么东西不一样了，她也说不好是什么不一样，她只是忽然觉得也许现在令人恐惧的周医生才是真的周医生，
他离她越来越近，最终在她面前站定，冰冷的视线扫过她的脸，慢条斯理地开口说道：
“小婷，我想之前有些话我说得不够清楚，我今天就一次性说清楚，首先，我太太没死，而且我们有一个孩子，其次，就算她死了，你也比不上她千万分之一，任何人都比不上她千万分之一，怎么样，我说得够不够清楚，够不够明白？”
女孩早已泪流满面，哽咽着点点头，眼看着男人大步流星地走了出去，消失在漆黑的走廊中。

第23章 三年
“你在哪一站下车？”公交车司机透过后视镜看向坐在最后一排的男人，他怀疑这男的是外地来的，不知道这一路公交车是要往山上走的。
男人本来看着窗外，听到司机的问话，转过头来冲他礼貌地微笑一下，“我在终点站下车。”
这阵子车上没人，司机开完这趟也要下班了，闲来无事又从后视镜里瞄了那男人几眼，四十岁不到，挺精神，高高大大的，腰杆儿挺得笔直，就是乍一看有点怪，再仔细瞧瞧，原来是左眼那块儿有疤，裸露在外的左胳膊也有，看起来有点凶相，但眼神很沉静，穿得也板板正正的，想来这伤肯定是意外导致，唉，也是个可怜人。
而此刻望着窗外沉思的男人并没有意识到素昧平生的司机师傅已经脑补了他悲惨坎坷的一生，又或者他感受到了师傅怜悯的目光，但他根本不在乎。
三十七岁了，将近不惑之年的男人发现值得他在乎的事情简直少得可怜，年少时最怕同学说他是没爹的野种，怕别人嘲笑他家穷，更怕街坊邻居在背后议论他那个常年在上海打工的母亲究竟是靠什么赚钱的，
那时候自尊心就是一切啊，他看着窗外的血色残阳，自嘲地苦笑。
现在回头看看，别说闲言碎语了，就是那些说闲言碎语的人都不知道是死是活呢，他究竟在乎些什么？
可自尊心强也是种习惯啊，哪怕他长大后比身边所有人都优秀，比他们所有人都爬得高，走得远，他还是放不下自尊心，
这该死的自尊心弄丢了他的爱人，而她才是他应该在乎的人。
他回老家快三年了，这座城市总人口 440 万，和上海不能比，但即便如此他还是觉得无助，时间越长越无助。
“张钰，能不能让霍翎帮帮我，赵小柔怀孕了，我现在找不到她，求你，拜托了。”
从甘孜回来后他第一通电话竟然是打给前妻的，那所希望小学的校长说赵小柔临走前说她要“回去”，她能回的地方除了上海就是老家，他当时偏向于上海，因为那里医疗条件好，生孩子这件事对普通女人而言都是鬼门关里走一遭，何况是身体素质一塌糊涂的赵小柔呢？
但他还是选择让霍翎帮他一把，最起码把范围圈小一点。
张钰让他先别挂电话，电话那头沉默了好久好久，再接起来的时候是霍翎的声音：
“周医生，明天方便吗？一起喝杯咖啡好吗？”
第二天他比约定时间早到了半个小时，地点是霍翎选的，黄浦区一家很僻静的咖啡馆，他进来的时候只有一个年轻母亲带着孩子在这里吃甜品，那男孩大概三四岁吧，吃得满嘴都是奶油，他妈妈嘴里嫌弃他吃相难看，脸上却挂着宠溺的笑容。
她以后也是这样吧？
只是她的身边会不会还有一个男人呢？那男人是她真正的丈夫，和她一起带孩子出来喝饮料吃甜品，度过再平常不过的亲子时光，那场景，他连想一想都觉得心酸。
可他有什么资格心酸呢？这样幸福的时光她不是用双手捧着送到他面前了吗？她那小心翼翼的傻样子他还记得一清二楚呢！
“周荣，你会娶我吗？”
她问了他两次，他拒绝了她两次，但其实她还给了他一次机会，
那天她手捧鲜花站在他办公室门口，如果他不说那些致命的话，事情都还有回旋的余地。
可连那次机会都被他当作垃圾随手扔掉了。
现在还有回旋的余地吗周荣？他一边想一边望着那对母子发呆，直到霍翎拉开他对面的椅子坐下，在看到他左脸的一瞬间惊得说不出话，
“周医生你……”
那时候他刚受伤没多久，脸上脖子上还包着纱布，手臂上缠着好几圈绷带，看起来确实挺惨。
“哦，去甘孜的时候遇上山体滑坡，受了点伤，不要紧的。”
他冲霍翎豁达地笑一笑，意思是男人嘛，破相了又没什么大不了的，而霍翎也不是没见过世面的人，很快就恢复了轻松自如的神态，用半调侃的语气问：“是为了找赵小姐？”
“嗯。”周荣收了笑，默默地点点头，
“为什么？”
这问题着实突兀，周荣抬起头茫然地看着霍翎，不知道他是什么意思，
“因为她怀了你的孩子？所以你觉得有义务有责任去找她？”
霍翎把手里的档案袋放在桌上，端起咖啡喝一口，皱着眉头抱怨真苦，
“我一直在找她，她家，她单位，连她母亲家我都去过了，找不到，一点消息都没有，而且她怀的也不是……说不好，不知道是不是我的。”
霍翎这一口咖啡险些没喷出来，眼镜瞪得像铜铃，反应了好一会儿才把逻辑捋顺。
他放下咖啡杯，向后靠在椅背里，静静地端详着这个可怜巴巴的男人，慢条斯理地说道：
“那我是不是可以理解成你被戴了绿帽子，觉得自尊心受伤了才去找她？周医生，我当你是朋友，所以有些话就直说了，你别生气，但我确实想不通你为什么不早点去找她。”
周荣沉默了，霍翎早就料到他会沉默，一边打开档案袋一边继续说道：
“这样吧周医生，我先回答你的问题，我明确告诉你，赵小柔回老家了，但是回老家以后住在哪儿，抱歉我不能告诉你，于情于理都不能，
于理呢，你不是她丈夫，没权利知道这些，于情，我不想告诉你。”
周荣惊愕不已，呆呆地看着霍翎把档案袋里的东西拿出来举在手里，也不让他看，就这么攥着，用平淡得不能再平淡的语气说：
“你看，厚不厚？挺厚的是吧？这是八年前赵小姐的伤情鉴定书，她报警了，强奸，这么说吧，实锤的不能再实锤了，可后来她妈又陪她去了一趟街道派出所，说这是对骆先生的一次误会，周医生你是聪明人，什么情况你应该清楚，你比我更了解赵小姐，她要不是被逼疯了不会报警的，
你是男人，我也是男人，你心里介意什么我一清二楚，但不是所有男人都看重这些的，当时赵小姐去我们局里做笔录的时候也验过伤，但这不耽误我们局里那几个臭小子追求她，他们想的是要好好照顾她，而不是嫌弃她的过去……你说咱们男人能给女人什么呢？不就是一个踏踏实实的家吗？
说这么多没别的意思，我不是不帮你，但我觉得对你的帮助也就到此为止了，赵小姐是真的可怜啊周医生，所以我希望你能想清楚为什么去找她，到底是因为面子还是因为她，
如果是因为面子，我劝你放过她吧，让她也找个好归宿，如果是因为她，你们那座城市也不大，真心要找，总能找到的。”
“真心要找总能找到。”
三年后的周荣坐在公交车里喃喃自语，感受着山路的颠簸，心里一片苍凉。
“你回家探亲呐？”一直沉默的公交车司机开口了，终点站快到了，可他从后视镜里看到那男人还沉浸在思绪中，泪流满面，
他再一次断定这是一个受尽磨难的可怜人。
“嗯，看我母亲。”男人意识到自己的失态，匆匆抹掉眼泪，冲他客气地笑一下。
“哦……”司机师傅点点头，将车开进站台，“到啦！下车吧！好好孝敬老娘噢！”

第24章 母亲
“诶这谁呀这是？咋没看到过呢？”
“你啥眼神儿啊！这不老娟子的儿子么！”
“哦……老娟子儿子啊，都十几年没回来了吧？还以为死外边儿了呢！”
“哼，十几年不回来尽孝，和死了有啥区别？”
晚饭后几个上了年纪的妇女搬着板凳围在村口的电线杆子底下乘凉，一把蒲扇一张嘴，路过的狗都得身败名裂。
她们窃窃私语着目送那个背包的男人缓慢地沿着土坡往上走，昏暗的路灯把他的影子拉得长长的，
土坡两旁都是破旧的木门和栅栏，条件好点儿的人家装了铁门，还安了门铃，家家户户门口都卧着一只或两只土狗，用铁链拴着，热得躺在地上吐舌头，稍微尽职尽责一点儿的会冲着他狂吠两声，看他走过去了就又蔫头耷脑地趴回地上去了。
他的确太久没回来了，但依旧熟门熟路地找到了自己童年时的家，三年前他刚回来就马不停蹄地在市区买了房和车，可三年来他一次都没回过这个家，
他发誓一辈子都不回来的。
可今天怎么突然回来了呢？他也不知道，都说人无助的时候就会想念母亲，他想自己终究是没能幸免吧。
他家的门还是木门，他料到那老太太是舍不得花钱装铁门的，但他没料到她连门神像都没换过，门上贴着的秦琼和尉迟恭两位大将早已被风吹日晒得面目全非，比冤死鬼都凄惨。
他轻轻叩了叩门，可转念一想大门和他家的平房还隔着一个院子，老太太不一定听得到，于是双手用力一推，那破木门就吱呀吱呀惨叫着打开了。
没变，一丝一毫都没变，这比翻天覆地的变化还令人震惊，
院子左手边是用木栅栏围出来的旱厕，苍蝇嗡嗡嗡地飞，一股股恶臭扑鼻而来，右边是砖砌的鸡舍，里面传来叽叽咕咕的鸡叫声，而离他最近的地方是一口小小的井，
其实井里早没水了，但他小时候就喜欢趴在井边往里看，寻思会不会有水鬼把他拖下去，可又怕又想看，有时候还会对着里面喊两嗓子，听到回声就赶紧跑得远远的，
井边围着一堆碎石头，他到现在都没搞清楚这些石头是派什么用场的，但他盯着脚下这些尖锐的形状，一些早已被他遗忘的画面如利刃般猛地刺进他的脑海，
那是几几年来着，他记不清了，但他记得他当时还很小，因为这口小小的井刚好可以挡住他蜷缩的身体，
那也是一个夏日的傍晚，村口的路灯亮着，他家的煤油灯也亮着，母亲凄惨尖厉的哭声断断续续从房里传来，还夹杂着男人不堪入耳的辱骂，
那男人是班里一个同学的爸爸，他那段时间一直来，一开始是带着他被戳坏眼睛的儿子来吵，后来就是他一个人来，也不吵，但一进来就拉着母亲的手往房里拖，
每一次周荣都会躲在井边不敢进去，他不懂男女之事，他就是本能地害怕，因为那个同学的眼睛就是他用井边的尖石子戳坏的，其实也没戳到眼珠，只是在眼角附近划了很深的一道口子，因为那同学骂他是没爹的野种，骂他母亲在上海做鸡。
他为什么会对这一天印象深刻呢？因为他记得那男人这天出来得很晚，走过他身边的时候故意朝他身上踢了一脚土，还狠狠拍了一下他的后脑勺，笑嘻嘻地跟他说：“臭小子，你妈不错，生过孩子水还这么多，唉，谁让叔叔我心软呢，反正小强的伤也不重，这事就算翻篇儿了吧！”
一切都是这么清晰，清晰得像用 DVD 拍下来的一样，为什么，为什么这么多年他一次都没想起来过呢？为什么隔了半辈子想忘的还是没忘掉呢？
人总是记住想记住的，忘记想忘记的，
可大脑比人有良心，该你记住的，一丝一毫都别想忘。
三十七岁的周荣感到巨大的悲凉和无助，他十八岁离家，十九年后归家，进门的一瞬间想起的不是母亲的残忍，而是他自己的残忍。
残忍，他不是第一次听到别人这么形容他，他记得当年他抓住张钰出轨的证据，把她那些不堪入目的视频放在家里的投影屏上滚动播放，叼着烟好整以暇地坐在沙发上看戏，
妻子呆呆地站在原地，看看他，再看看投影屏上自己潮红的脸和顺着嘴角往下淌的口水，
“表情不错，你挺适合拍片。”
他起身把烟灰弹在烟灰缸里，他当时在想什么呢？应该是恨吧，但也不全是恨，更多的是快感，没错，快感，终于把高高在上的妻子踩在脚下的快感。
张钰的标签是优秀，可他也优秀啊！难道就因为她父亲在上海做生意赚了点钱，他就活该在她家人面前卑躬屈膝，在她面前卑躬屈膝吗？
“周荣，你真的很残忍。”
那是上海最冷的时候，张钰发着抖，光脚踩在地上，她的确背叛了婚姻，但他看到她支离破碎的样子，竟然一丝一毫的疼惜和怜悯都没有，他只觉得厌烦，因为这疯女人抓烂了自己的脸和身体，他觉得她这样子很丢人。
他一直想不通张钰为什么要堕落，他也懒得去想，他只是怀疑自己的眼光，
如今想来，张钰和他在一起的那几年似乎总是失落的，漂亮的狐狸眼耷拉着，瘦削的肩膀也耷拉着，让他觉得烦。
她每一次拿着验孕棒失落地从卫生间里出来，他都只是叼着烟回头看她一眼，“你多吃点蔬菜水果，实在不行吃点叶酸，再不行……那就再说吧。”
“你就不能戒烟吗？”她很委屈，但并不强硬，
这时候他通常已经对着电脑不看她了，等把手里的数据输完才回她一句：“再说吧。”
“你是不是觉得全世界都对不起你？你为什么从来不反省你自己？你就没错吗？”
这是张钰每次吵架的必用台词，他觉得很可笑，他一向以理智行事，怎么会有错呢？
以理智行事的人就没错了吗？
现在他觉得自己错得离谱。
他看到破败的平房门口站了一个老太太，白发苍苍，紧紧抓着门框才勉强稳住摇摇欲坠的身体，她在发抖，大口大口地喘息，鼓足勇气才向前迈了一步，两步，布鞋底蹭在土地上发出沙沙的声音，两条腿颤颤巍巍地往他的方向挪，生怕走得太快会吓跑这归乡的游魂。
“妈。”
他叫了一声，老太太站在原地愣了一秒，下一秒踉跄着冲过来把他死死抱在怀里，滚烫的热泪在她沟壑纵横的皱纹里流淌，又滴落在他脖子里，灼烧他陈年的伤疤，烧得他痛彻心扉。
“儿子，我的儿子，你遭了多少罪啊？”她哭得直不起腰，苍老褶皱的手抚摸着儿子破碎的左脸，
“没事，没事的，受了点伤而已。”可他越是说没事，做母亲的就越是难过，他只好握住母亲的手，笑着说：“妈我饿了，有饭吗？”
母亲像得了某种恩典，浑浊的眼睛瞬间被点亮，在昏黄的灯光下熠熠生辉，“有！有饭！快进来，妈给你做饭吃！”
简单的茄子焖饭，他小时候经常吃，吃得都想吐，现在吃也还是原来的味道，但他竟觉得这是他有生之年吃得最香的一顿饭。
在上海的十几年他一直胃口不好，有时候忙起来就随便塞块饼干对付一下，正儿八经吃饭也是吃几口就饱了，而他大多数时候也没耐心陪别人吃，把单买了就自顾自走了，
原来他的胃比他更想家。
饭后周荣抢着把碗洗了，而母亲还是一分钟都闲不住的操劳性子，转个头的工夫就坐在炕上忙针线活去了，周荣则坐在桌边帮她剥剩下的豆角，
两个人都有一肚子话想说，却偏偏生疏着不知该从何说起，
“荣啊，你……成家了吧？”
“结过一次婚，离了。”
老太太眼尖，看到儿子手上的戒指，却犹豫着不敢问，周荣多聪明啊，老娘那欲言又止的样子，等于把想问的都问出来了，
“这是和二婚老婆的戒指。”
二婚老婆，真难听，但似乎也没有比这更贴切的词汇了，其他所有词汇，再好听都是粉饰太平。
“哦。”这短短几句对话，信息量有点大，老太太一时半会儿消化不了，只好先低头穿针引线，过了好半天才再次开口，
“那，那你有娃了不？”
“好像有，反正她怀了，如果是我的，现在应该两岁半了。”
这一记绝杀，老太太何止是消化不了啊，她心脏病都要犯了，脑袋瓜子嗡嗡的，只觉得眼前有好多小星星，
“这……你这，那她现在人呢？我倒要去问问她去！天底下哪有这种不守妇道的女人！”
老太太捶胸顿足，把针线筐摔得乓乓响，但她显然低估了事态的严重性，
“不知道，找不到人。”
……空气突然安静，老母亲跌坐在床上，觉得还是死了比较好。
“妈你别生气，不是她的错，是我的错，她是个好姑娘，其实我们还没领证，是我一直不肯娶她，我耽误了她，她生我的气也是应该的。”
他剥完最后一个豆角，拍拍手转头望向母亲，
“妈，那么多年你一个人带着我，吃了很多苦吧？”
母亲低下头，出神地望着缝了一半的衣服，半晌才憨憨地笑一笑，“苦啥呀，不是还有你奶奶么？你爸跟野女人跑了，可你奶奶一直对咱们娘俩挺好。”
周荣凉凉地笑一下，抬头望向窗外，天真黑啊，连一颗星星都看不到，
“我奶奶死的时候我才几岁啊，那时候你上海家里两头跑，我又是个不省心的，天天跟人打架，害你吃了那么多苦。”
如果那个孱弱的女人也是一个人带孩子，这些苦她一个都逃不了，而这都是他的错。
他心里一片茫然，抬头望向房梁，家里什么都没变，只有那根绳子没了，他此生所有的梦魇都在于此，可现在看着那黑洞洞的屋顶，他竟心如止水。
母亲看到儿子抬头的动作，心里一阵剧痛。一根针结结实实刺进了指甲里，可她一点都不觉得疼，她应该比这疼一百倍，一千倍才行。
“你咋不省心啊，你小时候可好带了，见谁都是笑笑的，也不哭不闹，人家看你你还不好意思呢！你可好了，是妈不好。”
她的眼泪像断了线的珠子一样啪嗒啪嗒掉在她怀里的衣服上，她都数不清这是给儿子做的第几件衣服了，
这么些年儿子胖了还是瘦了？她不知道，她只能照着儿子离家那年的尺寸，一件又一件地做，春夏秋冬，做了满满一柜子。
“要是那姑娘找着了，能带过来给妈看看不？还有那小娃，也带来给我看看，行不？现在小丫头啊都不乐意跟婆婆住一块儿，你放心，你们过你们的日子，妈就住这儿，哪儿都不去，这儿有你小时候的味道。”
周荣实在是受不了了，别过头去把脸藏在阴影里痛哭流涕，哭得撕心裂肺，哭得畅快淋漓，十九年来所有的委屈，心酸和愧疚都随着泪水奔涌而出，他伪装的坚强在母亲面前是那样不堪一击，碎了一地。
“妈，怎么办，我怕是找不到她了。”他呜咽着把脸埋在手掌里，却感到母亲温热的掌心抚慰着他颤抖的肩膀，
“胡说，咋可能找不到，夫妻可是上辈子修来的缘分，深着呢，只要缘分没断，总有一天会见面的。”
缘分，周荣此时捂着眼睛，十八年前火车上的一幕幕却无比清晰地呈现在眼前：她稚气未脱的小胖脸，他用口袋里皱皱巴巴的零钱给她买的糖，他下车后跟在她身后想问她关于她的一切，
画面一转，三十岁的她躺在病床上跟他说：“原来你叫周荣。”
后来他碰巧在穆妍家的别墅里看到她和骆平年争吵……
他阴差阳错地在下班前去了一趟急诊室，又恰好在急诊室门口看到摔断腿的她，他带她回家，他们做了一夜……
再后来他跑去她家炫耀自己的艳遇，想报复她不辞而别，想惹她生气，让她吃醋，可她平静的样子让他倍感挫败……
最后她坐在他家门口等他，他带着她扔了骆平年的骨灰，在沙滩上烧了那幅画，他们在车里听着雨声疯狂缠绵……
巧合，他们纠缠的十几年里全是巧合，就像母亲说的，这是缘分，比他想象中深得多的缘分，他的心中燃起希望，同时也有着壮士般的决绝，
如果缘分没断，他就用下半辈子好好接着，
如果缘分断了，这也是他周荣该得的报应，他没什么好抱怨的，
一切都是命运的安排，也只能听从命运的安排。

第25章 周医生，58床病人在等你
“这么大的孩子发烧很正常！不用担心！取了药输完液观察一会儿就可以走了！”女人怀里的孩子一直在哇哇大哭，年轻的医生不得不拔高嗓门儿把医嘱喊出来，这让女人觉得很不好意思，连连点头道谢。
门诊输液中心全是生病的孩子和焦急的家长，女人把孩子抱在怀里，疲惫地靠在椅子上，她真庆幸这椅子是铁的，冰冰凉凉的，正好给她被热汗浸透的后背降降温。
她看着头顶上方输液瓶里一滴滴缓慢滴落的抗生素，孩子们惊天动地的哭闹声传到她耳朵里却变成嗡嗡嗡的背景音，她实在是太累了，困得眼睛都睁不开。
“妈妈，难受。”孩子在她怀里抽噎，小脑袋像个火球似的贴在她胸口，软乎乎的身体又干又烫，嗓子都是哑的。
“小宝忍一忍，很快就好了。”她柔声细语地安慰孩子，手掌轻抚着他的背，内心却一片焦灼。
这个礼拜他们是第二次来这里了，小宝从礼拜天夜里就开始发热拉肚子，来医院开了药回去，好了一天又复发，所以今天医生决定给他输液，她也不知道有多少效果，多久能好，她已经三天没合眼，只怕孩子没好她自己先撑不住了。
绝望，一个单身妈妈多多少少都会有绝望的时刻，小宝一直很乖，就是身体不好爱生病，每次生病对她而言都是炼狱般的折磨，她只祈祷孩子能平平安安长大，但现在看来道长且阻。
输完液，母子俩坐在医院的走廊上，旁边是一对年轻的夫妻带着孩子，看样子也是刚输完液，在留院观察，孩子嘛，生病了总归是不舒服，一直哼哼唧唧地哭，那多夫妻一开始还能合作配合着安抚孩子，一个给孩子喂药，一个就拿出保温杯给孩子喝水，可不知道谁说了哪句话让对方不高兴了，气氛瞬间就充满了火药味，
“你就追剧吧！好好追！唉我就搞不懂了，男主角渣不渣的跟你有啥关系？一把鼻涕一把泪的，你亲闺女病死了你都不知道！”
男人叉着腰怒气冲冲地抱怨，女人抱着孩子，一开始还忍气吞声地听，后来男人声音越来越响，引得周围人纷纷侧目，她也摒不住了，面红耳赤地抬头跟丈夫呛起来：
“那也比你个死人强啊！打电话不接发微信不回，谁知道跟哪个狐狸精鬼混去了！”
“你说什么？你当着孩子面再说一次？你跟你那老同学勾勾搭搭的我都不稀得说你！怎么？现在倒打一耙喽？”
一场家庭战争就这样爆发了，赵小柔坐在旁边听得心惊胆战的，这样的婚姻生活她一天都没感受过，骆平年绝不会气急败坏，他只会笑嘻嘻地让她恐惧，而她也绝不敢跟骆平年这么说话，
至于那个人……得理不饶人的样子确实和面前这位年轻的父亲有些像，但她实在难以想象自己和他因为孩子的事吵架，她这个性子应该也不会吵吧，最多听着，
想想他也快四十岁了，更年期的他难搞系数肯定翻倍啊……
而面前年轻的男人眼看着自家老婆委屈巴巴的就要哭，咄咄逼人的气势瞬间减了一半，站在那儿手足无措了半天，别别扭扭地刚想伸手碰一碰爱人的肩膀就被她一掌拍开，
“好了呀！走了呀！大庭广众的不嫌丢人呐？”
男人面子上过不去，羞得满脸通红，而妻子这时也发现吃瓜群众越来越多，一想到家里那些鸡零狗碎的事儿全被外人听了去，也红着脸腾的一下起身，抱着孩子气冲冲地穿过走廊往电梯的方向走去，年轻的丈夫早没了方才的气势，亦步亦趋地跟在后面追，两手小心翼翼扶着爱人抱孩子的胳膊。
赵小柔笑了，也有些羡慕，吵也好怎样都好，最起码有个人和你一起为孩子操心，为这个家操心，磕磕绊绊相互扶持着走完剩下的路，这样也很好啊。
“妈妈，我要嘘嘘。”小宝倒是很少关心别人的事，一直安安静静地坐在妈妈怀里玩佛珠，玩腻了就想着要尿尿了。
“很急吗小宝？”她把刚从药房拿的药塞进包里，把小宝的外套搭在胳膊上，急匆匆抱着小宝就往卫生间走，可刚跑到卫生间门口就被保洁阿姨用拖把拦住了，
“漏水了，上二楼。”保洁阿姨是个中年妇女，穿着蓝色制服，面无表情地冲二楼扬扬下巴，“从这边楼梯上去，近一点儿。”
“妈妈，嘘嘘。”小宝声音很小，仰着脸给妈妈指指自己的肚子，意思是马上要尿出来了。
小宝两岁半了，戒尿布还算顺利，但孩子憋不住尿，说尿就是真的要尿出来了。
“乖，再忍一忍啊，妈妈带你去嘘嘘。”
满头大汗的赵小柔带着孩子一路奔上二楼，她和小宝是这家医院的常客了，但二楼是手术室和重症监护室，她从没上来过，也不敢上来，
这里和她预想的一样死气沉沉，丝毫没有孩子们欢声笑语的痕迹，来了这里的孩子，哪里还能笑出声呢？她甚至连哭声都听不到。
一个七八岁穿着病号服的小女孩在护士的搀扶下从赵小柔面前经过，眼神呆呆的，眼窝凹陷进去，整个人瘦得像纸，脸也白得像纸，头发被剃光了，头皮上都是针眼和纱布，躬着腰一步步往前挪。
赵小柔捂着小宝的眼睛别过头去，祈祷再也不要到这里来，这辈子都不要来。
借着走廊惨白的灯光，她看到女厕所就在左手边不远处，走进去里面空荡荡的，消毒水刺鼻的味道扑面而来。
她带小宝进了一个隔间，锁好门帮他上厕所，一通折腾下来，再加上天气炎热，隔间里又密不透风，她浑身都被汗液浸湿了。
出来后她仔细给儿子洗了手，这才安安心心地把他抱到走廊里稍作休息，
“好热呀妈妈。”小宝还穿着外套，小脸热得红扑扑的，赵小柔想他确实穿得太厚了，也该脱掉一件，于是边帮他解扣子边说：“只能脱掉外套，里面的衣服不可以哦，小宝还在生病，不能脱得太多。”
她们坐的位置斜对着一间办公室，门开着，整层楼就这间房还有点动静，所以里面人说话的声音尤其明晰，
“叔叔，打针会不会疼啊？”
“只会疼一下下，娜娜睡一觉起来病就好啦！”
“那我可以抱着狗狗睡吗？”
“不可以哦，所以娜娜要快点好起来，回家就能看到狗狗啦！”
“叔叔，我可以摸摸你的脸吗？”
“可以呀！”
“叔叔你还疼吗？”
“不疼啦，叔叔早就不疼啦！所以娜娜也要勇敢一点哦！”
赵小柔边帮儿子脱外套边觉得好笑，人的声音真是奇妙啊，一模一样的声音，给人的感觉简直是天壤之别，她一直觉得那个人那么凶，声线冷硬也是一部分原因，但现在看来同样的声音也可以让人感到温暖，
他怕是下辈子都不会这么说话吧？光是想想他顶着那张凶巴巴的脸用叠词说话就让人觉得汗毛直立，她盘算着走之前要去那办公室门口瞅一眼，她倒要看看这声音搭配的是怎样的一张脸。
她这样一边想着一边帮小宝把外套脱下来叠好放在背包里，就在这时听到身后一串急促的脚步声和重重的敲门声，
“周医生，58 床病人在等你。”
周医生，58 床。
赵小柔心里一窒，猛地回头，只看见一群人浩浩荡荡向走廊另一头奔去，她冲到刚才那间办公室门口，发现那不是一间办公室，而更像是儿童活动中心，墙上画着小动物和小花朵，配备有一些积木城堡之类的玩具，里面空无一人，只剩一把黑色皮革转椅在惯性的作用下转了半圈，然后缓缓停下。

第26章 好久不见
“小宝，还不舒服吗？有没有好一点？想睡觉觉咱们回家睡，好不好？”
赵小柔抱着儿子坐在医院一楼大厅的走廊上，医生说输完液观察一会儿就可以走了，但小宝喝了奶就开始闹觉，问他话他也不说，只是呜呜咽咽地把眼睛往她肩膀上蹭。
赵小柔靠在医院冰凉的椅背上叹气，这个点门诊已经结束了，看完病的孩子大多都被家长带回去了，拥挤喧闹的大厅顿时显得空旷起来，只偶尔听得到一两声幼儿的啼哭，余音回荡好久才消失。
“你儿子啊，像个女孩子！”这是冯欢欢对小宝的评价，也不是不好，比如温柔啊，懂得分享啊，有同理心啊，这些都是小宝的优点，赵小柔很欣慰，
但……他实在是太软弱了，别的男孩子拿把塑料枪在他面前比划一下都能把他吓哭，更别提平时带他出去玩儿，别的小朋友明目张胆抢他玩具了，别说抢回来，他连一个不字都不敢说。
再有就是生病的时候，这孩子生起病来磨人的程度有时候连赵小柔都有些忍受不了，说真的，随便一个女孩子都比他坚强。
所以随着时间的推移，赵小柔也时常陷入两难的境地，她作为一个女人，不原谅那个男人是合情合理的，但她是不是不应该剥夺小宝拥有父亲的权利呢？
“你知不知道，被女人单独养大的男人多少有点不正常。”冯欢欢不知道周荣家的情况，但她说这句话的时候赵小柔脑子里只闪过周荣的脸，
不正常，她竟然觉得这个词形容他很贴切。
“嗨！你也别太担心，三条腿的蛤蟆不好找，两条腿的男人满大街都是！咱们小柔这么漂亮可爱，给儿子找个爹有什么难的？”
冯欢欢言出必行，一个月的时间就把她们医院的单身男医生号召了个遍，吓得赵小柔只能用小宝当挡箭牌：小宝怕生，小宝身体不好……等等，
而这些男人也都无一例外的选择知难而退，毕竟谁也不是菩萨转世，喜当爹已经够怂的了，何况这孩子还娇滴滴的不好伺候，犯不着为了一个长相谈不上漂亮又一大把年纪的女人做太多牺牲。
“哼，我看你啊，就是想等那个死男人！怎么着？夫妻还是原配的好是吧？”冯欢欢这个狗头军师每次来赵小柔这儿都要扫荡一番，这会儿她边剔牙边用鄙夷的眼神上下扫射赵小柔，还时不时嗤笑一声。
赵小柔低头浅笑，心想冯欢欢还是高估了那个男人的社会性，就算她明着告诉他：“我怀孕了，你的。”他也不会有什么触动。
“他这个人……不会为了别人怎么样的，所以他绝不会回来的。”
此刻赵小柔抱着熟睡的儿子赖在医院的走廊里，为了驱散困意只能轻轻摇晃着身体，拍着儿子的背，断断续续哼唱山区孩子们教她的藏语儿歌。
这一天她们从上午十点马不停蹄地折腾到下午五点半，赵小柔坐在走廊尽头，困倦地望向窗外，对面写字楼灰蒙蒙的窗户倒映着金色的夕阳，这座西北小城一天当中最炎热的时候已经过去，
也许是太困了吧，赵小柔竟然醒着做了一个梦，梦里几个穿白色制服的护士小姐穿过昏暗而寂静的走廊，神色焦急地冲进一个房间，大喊：
“周医生，58 床病人在等你！”
房间里冲出一个男人，冲在最前面，
他一直这样，想好了就大步流星头也不回地往前走，边走边皱着眉头询问身旁护士小姐病人的情况，对，他也喜欢皱眉头，生气或者着急的时候都这样，
在这样一个宁静的傍晚，赵小柔有生以来第一次分不清梦境和现实，她记得在二楼的时候并没有看清浩浩荡荡人群中那位周医生的脸，她应该是看不到的，那人背对着她，走廊里又那么黑，可此时此刻在这混沌的梦境里，她看着窗户上倒映着的自己和儿子的脸，那个人冲出房间冲向手术室的样子却又是那么清晰，脸，表情，动作，都像她亲眼所见一样。
可能是太熟悉了吧，也可能是喜欢一个人太多年，他的一颦一笑，一举一动，光靠脑补都像是真的一样。
梦里她收回目光，看一眼儿子熟睡的脸，粉嘟嘟的脸蛋上连小绒毛都金灿灿的，她转头向走廊看去，空旷的走廊比刚才还要昏暗，她再一次感叹梦境的真实，因为漆黑的角落里竟然站了一个人，离窗户很远，一半身体被黑暗淹没，另一半身体在微弱的光线下隐约可见。
还是面无表情地歪着头盯着你看，等着你先开口说话，他就是这样，连“谁先开口说话”这种幼稚的小事都不肯退让。
梦里那男人盯着她的脸，她竟然觉得他很悲伤，他也会悲伤吗？她害怕看到别人的悲伤，从小到大都是这样。
她木木地移开视线，望着被夕阳染红的墙壁，抱着儿子，轻轻摇晃身体，唱完了那首悲凉的童谣，如梦呓般呢喃道：
“周荣，好久不见。”
“好久不见。”
男人声音嘶哑，就像西北沙漠中被风干的砂石，城市有气质，人也有气质，他甚至都不用说话，往那儿一站你就知道他是这个贫瘠枯竭的城市里长大的人，冷硬，固执。
而这比石头还冷硬的男人此刻心中在想些什么呢？
激动万分吗？没有。
万般柔情涌上心头吗？也没有。
他知道他应该有这些感受，但他什么都感受不到。
他回来三年了，一开始是有目的地到处问，
他记得当年在火车上她说她是二十七中毕业的，他就去问她当年的班主任，可那教了半辈子地理的老教师在柜子里摸索了半天才找出一张毕业照，戴着老花镜趴在那泛黄的照片上看了半天才隐隐约约记起来自己有过这么一个学生，
“哦，这小丫头啊，想起来了想起来了，就……挺乖的，作业也写得工工整整的，考到上海了吗不是？小伙子你是她朋友还是男朋友啊？小丫头也快四十了吧？你们没结婚呐？”
“唉……你呀，想找到她也蛮难的，这丫头当年就没什么朋友，你别看十几岁的孩子啊，势利着呢！当初她家还住鸿运润园的时候，班里那几个小丫头天天围着她转，还传她是什么教育局局长的女儿之类的，其实哪儿到哪儿啊，她爸爸呢有些家底倒是不假，可老早被败光了，后来欠了一屁股赌债，她爸妈就离婚了，搬到……搬到哪儿去了来着？哦！鼓楼巷！唉……你是没看那几个小丫头变脸有多快哦，从此以后理都不理她！”
老教师说到这里也有些唏嘘，抱着茶杯陷在回忆里出不来，“她那个妈妈啊……唉……也不是省油的灯啊！每次开家长会都浓妆艳抹的，穿得跟那什么似的，哼，也亏她养得出这么好的闺女。”
后来他去鼓楼巷，巷口臭水横流的菜场围着厚厚的蓝色铁皮墙，进都进不去，只有蹲在地上抽烟的环卫工人闲来无事，懒洋洋地抬头跟他搭了几句：“里面几栋楼早搬空啦！从这儿，到那儿！都得拆！别说人了，野猫都不稀得进来。”
后来这个目的逐渐变得模糊，有时候早上起床的半个小时之内他都记不起这件事，唯一不同的是他多了个习惯：到处看。
他连蹲在道牙子上吃碗牛肉面都要左顾右盼，有时候一道影子从眼前晃过，又被拥挤的人群挡住，等他走过去的时候才发现认错了人，
他想象过一百种和她重逢的场景，那一定是千难万险，有万人阻挡的场面吧？
可他今天只是和往常一样，在下班后来一楼门诊大厅看一看，顺着楼梯往下走，都没走到一楼，只是在楼梯拐角处他就看到了她，远远地坐在走廊尽头的窗户边，穿着薄薄的白色长袖开衫，内搭一件黑色短袖 T 恤，下身还是一袭黑长裙，留着短短的童花头，用一枚贝壳形状的发夹把刘海别在头顶，脚上的低帮板鞋也是白色的，但可能是出来的太匆忙了，鞋跟都没提起来，就像拖鞋那样踩着，怀里抱着一个熟睡的小男孩，傻乎乎地看着窗外发呆。
没有阻碍，哪儿来的阻碍？从他站的那级台阶到她坐的窗边，这中间连个人都没有。
那种感觉是什么呢？就像有个人在你耳边憋着笑嘲讽你：“喏！她不就在那儿吗？你上天入地瞎找什么呢？蠢货！”
老天爷还真是有幽默感啊，他这样想着，不知不觉就走到了她的跟前。
她回头看了他一眼，没有惊讶，也没有以前小心翼翼生怕他发火的窝囊样子，
那眼神就好像昨天才看到他，今天又看到他了，看了半辈子，连招呼都懒得打，她甚至还续上刚才没唱完的歌，直到唱完才转过头轻轻柔柔地跟他打个招呼，出于礼貌的那种招呼。
他向前一步，身上的阴影褪去，她看到了他脸上狰狞的伤疤，嘴角的微笑消失了，她定定看着他，看着他一步步走过来坐在她旁边，和她隔了两个座位的距离，
“还好吗？”这次是他先开口，
他望着墙，一直在找的人找到了，然后呢？他很茫然，那天在废墟里他絮絮叨叨说了那么多，又在母亲面前哭得像条狗，可现在人真的在跟前了，他想说的所有话都像被水淹了，被冲跑了，只剩这句话可说，也只有这句话合时宜。
“我还好……你呢？你还好吗？”
抱着孩子的女人盯着他的左脸，小心翼翼地问，声音里满是关切，她看到别人受伤就会感到难过，
而这让她身边的男人感到难过。
“你觉得我好不好？”男人还是没看她，只咧着嘴笑。
女人沉默了，他不好，一眼就能看出来，不只是伤疤和皱纹，这都不算什么，真正让他“不好”的是他的眼神，再没有意气风发和高高在上，没有那咄咄逼人的锋利，石头的棱角被磨平了，石头一定很痛。
“算了，也没什么好不好的，”男人等不到女人的回答，心想自己这悲悲戚戚的样子还真像怨妇，
他自嘲地笑一下，起身走到女人跟前，不动声色地看一眼她怀里的孩子，又把视线移回女人的脸，“时间不早了，我送你们回家，正好有些话想跟你说。”

第27章 回家
“不用导航能行？”
小宝睡得很沉，头枕在妈妈腿上，全然不知自己身在何处，
在这座小城里，哪怕是市中心的路都是崎岖不平坑坑洼洼的，更何况他们现在离市中心越来越远，到处都是用蓝色铁皮围起来的施工现场，两山夹一河的地形本来就没几条路，还要在混乱的市政规划下修了挖挖了修。
“不用导航。”男人还是开车不爱讲话，这让坐在后排的女人松了口气，
他们走的是一条漆黑的夜路，因为是通往郊外，路灯坏了都没人修，七点半天早已全黑，坎坷的土路在忽闪忽闪的灯光下显得十分诡异，
女人摸着儿子凉下来的额头，借着昏暗的路灯看着窗外成片的松柏，躯干挺拔，枝叶粗粝，西北连树都是一副不屈的性子，前面默不作声开车的西北男人又为何屈服呢？
“你怎么回来了？”女人望着窗外突然开口，正在开车的男人下意识透过后视镜瞥了她一眼，
“这是我家，回来不是很正常么。”
“可你上次说你绝不会……”女人说到一半突然刹车，上次，这辈子都不愿意再想起的“上次”，她竟然记得这么清楚。
“还是我说什么你都信，对吧？”
男人笑着透过后视镜和她对视，看到她又转过头去看着窗外，纤长的睫毛颤了颤，但很快又恢复了平静，
“没什么别的意思，就随口一问。”
“嗯，我母亲身体不大好，回来看看她。”
男人收敛了笑容，认真回答她的问题。
“挺好的。”
这个话题就这样结束了，久别重逢的两人又陷入沉默，气氛谈不上凝重，只是大家都在刻意回避某个话题：谁都没提躺在柔软皮革座椅里呼呼大睡的小

第28章 落荒而逃
三岁的小宝觉得妈妈今天很奇怪，
妈妈一直说她是大白兔，小宝是小白兔，大白兔抱着小白兔，一蹦一跳一会儿就到家了，可今天妈妈没有唱小兔儿乖乖，也不一蹦一跳了，她走得可慢可慢了，
他很急，他想让妈妈快点跑，因为后面有一只大灰狼。
这只大灰狼肯定经常跟狮子老虎打架，脸上都是伤疤，而且他还跟妈妈说他饿了，他一定是想把他们吃掉。
小宝搂着妈妈的脖子，偷看跟在后面的大灰狼，妈妈给他讲故事的时候经常读到大灰狼把小白兔吃得骨头都不剩的情节，他害怕极了，但奇怪的是大灰狼不看他，只看着妈妈，小宝想大灰狼肯定是觉得他的肉不好吃，妈妈的肉才好吃。
他先是松了一口气，但很快又悲壮地想一会儿还是让大灰狼先吃他，让妈妈快跑。
他们终于到家了，妈妈左手抱着他，右手在包里翻钥匙，大灰狼说：“我帮你”，就把手伸到妈妈包里，
小宝趴在妈妈肩膀上，清清楚楚看到大灰狼长长的手指轻抚过妈妈的手臂，拉住了妈妈的手，
妈妈像被很烫的开水烫到了一样把手抽出来。
大灰狼在妈妈包里找到了钥匙，正在开门的时候隔壁的王奶奶把头从她家小小的门缝里探出来，
王奶奶不像妈妈那么忙，她每天都要站在门口，只要听到妈妈开门或者别的叔叔阿姨家开门，她就会把纱窗门打开一条小小的缝，把头探出来，冲你嘿嘿嘿笑着，问一句“下班啦？”或者“回来啦？”
但是今天王奶奶说的话不一样，她先是一愣，然后笑得比平时更开心，皱皱的脸全挤在一起，
“呦！小赵！你爱人回来啦？嗬！跟你儿子长得真像嘿！”
小宝不知道爱人是什么意思，他只想求王奶奶，让她救救妈妈，
但他刚颤颤巍巍地张开小嘴，大灰狼却先开口说话了：“嗯，回来了，您辛苦。”
小宝看到大灰狼在笑，笑得好开心的样子，他想完了，大灰狼一定觉得马上就要得逞了，所以才这么开心。
但其实大灰狼笑不是因为要得逞了，他倒还没想那么多，他就是单纯觉得老太太还挺会说话，虽然知道人家不过是随口客套一句，但心情还是稍微好了那么一点。
赵小柔的内心戏可没这一大一小两个男人那么丰富，她只是在想等一会儿要把冰箱里那块牛肉切了，再下一把挂面，多放点辣椒和醋，这是最快的方法，让他随便对付一口赶紧走。
门开了，男人先是闻到一股馨甜的花香和洗衣粉的味道，而这层层叠叠极具迷惑性的味道下面是她身上独特的味道，还有一股淡淡的奶味。
赵小柔打开客厅的灯，客厅的灯是柔暖的黄色，她夜里给小宝喂奶，喜欢抱着他在客厅转来转去，这种颜色的灯不刺眼，不影响孩子睡眠。
但现在进来个高大的男人，靡靡灯光瞬间让气氛变得暧昧起来，不仅如此，她一直觉得还挺高的房顶也在男人的衬托下显得低矮。
她希望这种感觉只有她有。
她把小宝放在地上，让他自己回卧室去看书，她上个礼拜刚给小宝买了一套 3D 立体安徒生童话故事，里面的插画确实比普通的绘本精致很多，这也是为了给她自己的工作找回点审美，她想画给孩子们看的是五彩斑斓美轮美奂的世界，童年应该是人一生中最快乐幸福的时光。
“进来坐吧，不用换鞋。”赵小柔的眼角余光看到男人还站在原地，也感到他正在看着她，她躲避着他的视线走进厨房，边开冰箱边问：“你还是不吃羊肉吗？”
“对，不吃羊肉。”
男人收回视线，慢慢走进客厅，冷冷扫视着客厅的一切，像谍战片里的情报科特务，双手插兜，状若无意地随处看看，实则不放过任何蛛丝马迹，
赵小柔突然觉得他还真的挺适合搞情报工作，足够聪明，也足够冷漠。
客厅并不大，左手边是老式的电视柜，右手边是黑色皮质沙发，沙发边就有一张一米长的书桌，和客厅整体的干净整洁相比，这书桌就显得有些凌乱和局促了，
一个 10.2 英寸的 iPad 立在那里，旁边堆着一堆速写纸，全是用铅笔勾的线稿，他拿起最上面的一张瞅了两眼，一个孩子躺在床上，沉浸在睡梦中，而他的头上有一个圈，圈里应该是他的梦境吧？可现在那个圈还是空白的。
“哼，画个画都磨磨唧唧的。”男人腹诽着把画纸放回原处，又继续看别的东西去了。
书桌左上角放着一本棕色皮革笔记本，厚厚的，都翻烂了，封皮的四个角也磨蹭得有些褪色，
他转身偷偷看一眼厨房里的女人，她正背对着他切菜，专心的样子不像要回头，他这才放心大胆地翻开本子一探究竟。
可让他失望的是那不是她的日记本，只是一本账本，一笔一划工工整整记录着日常零碎支出，
“小宝的尿布，帮宝适，-169”，“小宝的鞋子，买大一号，-185”，“小宝的平衡车，-201”……
他翻了几页愣是没看出这蠢女人给自己买了什么东西，除了柴米油盐酱醋茶就是小宝，宝长宝短的，哪个野男人的种，这么宝贝？
哼，说野男人都抬举他了，这种提了裤子不认人的畜生，亏得那女人还心甘情愿给他生孩子！
什么人呢？这么有魅力？周荣回身靠在桌子上，看着女人的背影，如果穆妍没有说谎，那赵小柔就是在甘孜的时候怀上孩子的，
甘孜……人高马大野性十足的藏族小伙子喽？浑身荡漾着原始而旺盛的荷尔蒙，连她那副身体都能怀上孩子，是比他年轻比他体力好哈？
“你画这些画干什么？”
他随便找了个茬跟她说话，慢慢向她走去。
但女人哪晓得他肚子里那些弯弯绕？听他问起她喜欢的事儿还觉得挺高兴，甚至还有些羞赧，平时除了小宝会问她“妈妈你在干什么呀？”也没第二个人会关心她的小事业了。
“哦！我平时会接一些儿童画的约稿，或者给少儿杂志的文章画些插画什么的。但是我要照顾小宝的嘛，时间很紧张，我又不想随随便便交稿，所以现在还没有固定的甲方找我合作，然后收入也不固定，但我还觉得挺开心的，等以后小宝大一点了，我就打算……”
说起这些她兴奋得脸都红了，手下的动作也停了下来，她抬起头畅想未来，可靠着冰箱站在她旁边的男人根本听不到她在说什么，
他只看到她樱红色的小嘴在动，纤细的脖颈白皙光洁，贝壳发夹松了，一些别不住的碎发散落在她脸旁，长长的绒绒的睫毛忽闪忽闪……
他鬼使神差地伸出手，用手指绾住她几缕碎发，灵巧地将碎发勾在她耳后，顺势拂过她的脖颈，却被她借着低头的动作避开了。
她尽力克制，但男人还是轻而易举地看出她的愠怒，嘴唇抿得紧紧的，菜刀咣咣咣地剁在案板上，
她在气男人根本不听她在说什么，也不关心她热爱的事业，只想着如何把她吃干抹净，他来找她永远都是为那种事，等情欲满足了就开始用审视的目光打量她，说她这不好那不好，她这么不好他干嘛缠着她不放呢？
又或者他只是在下班路上碰巧看到了她，回味起过往，觉得她尚有几分姿色，谈不上多好，但睡一觉也不亏，反正都送到家了，上个床不是顺手的事？
而男人心也拔凉拔凉的，他感觉头上绿得发光，这女人现在对他冷冰冰的，看都懒得看他一眼，碰她一下都像玷污她了一样！
好啊，好得很啊！她那提了裤子跑路的奸夫到底是给她下了什么降头？让她一个人生孩子一个人带孩子还给他守贞？
“哼，”周荣轻嗤一声，慢慢踱出厨房，往沙发上一坐，“留了点疤就嫌弃成这样，还是嫌我老了？你的喜欢也就这点分量。”
赵小柔猛地顿住动作，看着案板上切好的香菜、辣椒和牛肉，她现在正在切白萝卜，一片一片，薄薄的，她本来想好的，就随便切点牛肉，下点面条，可做着做着往里加的东西越来越多，刀工也越来越细致，
她仰起头长叹一口气，她并不生自己的气，她谁的气都不生，她只是有些绝望，她就放空了这么一会儿，两只手就做出了和理智完全相反的事。
她再次低头，菜刀又恢复了缓慢均匀的节奏，她边切边用平和的语气笑着说：
“周荣，你一点都不了解我，一点都不，我不知道你对我的看法，也不知道你对我的感情，但是我想告诉你，我永远都不会嫌弃你，永远都不会，这就是我和你之间的区别。”
空气中只有咕嘟咕嘟水开了的声音，女人没等到男人的回答，却被他从身后猛地抱住，她吓得魂都飞了，惊叫一声让他放手，可男人非但不松手，还抱得更紧，把她死死箍在怀里，右手啪嗒一下关掉了煤气，咕嘟咕嘟的水声渐渐平息，狭小的厨房里除了他们激烈的心跳，什么都听不到。
“妈妈？”小宝冲过来站在厨房门口，带着哭腔喊妈妈，他其实没去看书，他一直趴在门口观察大灰狼，
大灰狼一直在悠闲地转来转去，可刚才他猛然从沙发里站起来，长长的腿两步就迈进了厨房，小宝听到妈妈的尖叫，他想保护妈妈，跑到厨房门口却看到大灰狼已经捉住了妈妈，他又急又怕，就哭了。
“你跟哪个窝囊废生了这么个小窝囊废？”
周荣咬着牙砰的一声拉上了厨房的门，咔哒上了锁，密闭的空间再加上锅里滚烫的水汽，厨房瞬间变得闷热异常，
赵小柔的头发被汗液打湿，黏在脸上，额头的汗顺着脸颊淌进脖子里，她放弃了挣扎，呆滞地看着窗外漆黑的天空，
她住的地方离山很近，近到能看清环山公路上星星点点的车灯，这会儿正好有一排车队上山，也许是货车，也许是游客的车，
她定定地看着萤火虫一样的光点从山脚环绕着山路往山顶飞去，听着男人贴在她耳边，嘶哑干涩的声音仿佛在讲一个遥远的事不关己的故事，
他说他碰到了穆妍，按照穆妍给的地址，去两千公里外的甘孜寻找怀孕的她，遇到了山体滑坡，他以为她死了，挖得指甲碎了一地，脸也被土块砸碎，最后得到她早已离去的消息，后来霍警官说她回了他们共同的老家，他自己找了三年才找到她，
“我做这些，够不够换一个真实的答案？”
他用下巴缱绻地摩挲她的发顶，滚烫的手掌轻抚她的小腹，那里依旧很平坦，他都难以想象这里完整地孕育过一个生命，
“不是，小宝不是你的孩子，这就是真实的答案。
我在甘孜认识了一个老师，我们一起陪孩子玩，教他们写字，带他们去牧民家干活，他对我很好，我想这就够了。”
赵小柔目送那串车灯飞到山顶才回答男人的问题，
男人的爱抚和亲吻戛然而止，赵小柔感觉到他身体变得僵硬，双臂像铁钳一样钳制住她，过了很久才慢慢松开她，往后退了一步，
“赵小柔，你还真是让人意外，我没想到你真的……”
“真的怎样？”赵小柔转过身仰着脸看他，
他突然觉得她的脸很刺眼，别过头去，抬头深吸一口气，憋住，再缓缓呼出，拼命稳住自己的呼吸，可还是颤抖着胸膛，红了眼眶，
1%。0.1%，甚至是 0.01%的可能性都是希望，他本质上是相信赵小柔对他的爱的，可现在连这点可能性都没有了，他以为的爱根本没有他以为的那么忠贞不渝。
0%，这就是他颠沛流离三年得到的最终答案，
他以为可以坦然接受的答案，杀伤力竟然这么强，
赵小柔漠然地看着他的脸，“你是不是想说我真的很随便？”
绝望的男人再也控制不住恨意，颤抖着用尽全身力气嘶吼道：
“是！我就是觉得你随便！随便什么男人都能睡你！什么男人都能搞大你的……”
啪！一记清脆的耳光响彻夜空，打断了后面更不堪的话语，女人目眦欲裂地怒吼：
“对！我就是随便！我不随便能跟你不清不楚那么长时间？还有你！你不随便吗？你明明知道我爱你，你还在我病得最严重的时候跑去我家跟我说你一年睡了十个女人！”
女人的怒吼渐渐变成凄惨的哭泣，边哭边撕扯着男人的衣服，推搡捶打他，
“你当我是什么？免费的妓女！还是不能生育的免费的妓女！不戴套爽不爽？爽不爽我问你爽不爽？睡我的时候甜言蜜语，为我付出为我牺牲，睡完了呢？我是什么？”
她说着扬手又给了他一记耳光，声嘶力竭地哭喊道：“说！我是什么？我让你把三年前说的话再重复一遍！”
所有的耳光和撕打男人都没有躲避，他看着面前身心俱碎几近疯狂的女人，抄起灶台上的碗就摔在自己身后的地上，反弹的碎片划破了他的胳膊和后背，女人吓得捂住耳朵缩起脖子，骤然停止哭泣，
“我当你是妓女？我当你是妓女我他妈的为了你写举报信？被人从三甲医院一脚踹到卫生所？我吃饱了撑的没事干跑去两千公里外的鬼地方找一个妓女？脸被砸成这样？赵小柔，你几岁了？动动脑子啊！不要人家说什么你就信什么！我为你做了这么多事就抵不过几句难听话是吧？你那个好老师呢？他对你可真好！好得让你一个人带着孩子住在贫民窟里还感恩戴德！”
女人看他一胳膊的血，心里的难过压过了愤怒，她站在原地像个委屈的孩子一样仰着脸哭，
“难听话？你就管那叫难听话？我问没问过你会不会娶我？问没问过？你怎么说的？你敢说你没嫌弃我？你来找我是因为爱我吗？见鬼去吧！你不就是想来找个答案吗？怎么？小宝不是你的伤你自尊心了是吧？你以为你自己是谁啊？我凭什么不能不要你？我就不要你！这辈子不要下辈子也……”
不要你，
可这最后几个字被男人咬碎了吞进腹中，他把她抵在墙上，掐住她的脖子撕咬她的唇舌，她感到后脑勺懵懵的疼，一股带着铁锈味的黏稠液体淌进嘴里，疼得她流着眼泪拼死挣扎，
她小小的一只，但真殊死搏斗的时候那拳脚相加在男人身上也是很痛的，可她不知道这些都只会刺激一个丧失理智的男人摧毁她的欲望，
他一只手攥住她两只手腕举过头顶，另一只手探进她的裙底将内裤扯碎，她听到金属皮带扣碰撞的声音，下一秒剧烈的疼痛袭来，那疼痛好像把她整个身体都撕开了，撕成七零八落的几片，她哭都没力气哭了，只听到他贴在她耳边毫不克制地低喘，但让她绝望的不是他的折辱，而是她的意志在这毁天灭地的攻势下土崩瓦解，哭喊也变成了另一种声音，
可这一场爱恨交织的沉沦注定以狼狈收场，
男人将手探进女人的衣摆，抚上她的胸口，却摸到了一手水渍，
那一刻犹如一盆冰水兜头浇下，
他顿住动作，抽身出来，她的意识也逐渐回笼，茫然地望着天花板眨了眨眼睛，然后一把推开还抱着她的男人，低着头理好衣裙，擦一把嘴角的血，再抬头望向男人的时候眼里还蓄满泪水，可唇边却挂着轻佻的笑容，
“对不起啊周医生，今天晚上不能陪你了，我要给我儿子喂奶，还要哄他睡觉，您请回吧。”
说完她绕过男人，打开厨房的门锁，哗的一下拉开门，抱起儿子就冲进卧室，狠狠甩上门，砰的一声巨响，惊醒了厨房里游魂般的男人，
他穿好衣服，走到卧室门口，几欲叩门的手抬起又放下，终是落荒而逃。

第29章 礼物
“老周啊，你这是咋的了？啧啧啧，被媳妇儿揍了？唉……还以为你能幸免于难呢……”
秃顶老谢忍了一个上午，终于趁午休的时候把椅子拉到周荣旁边，对着他的脸左看看右看看，时不时发出一声叹息，一脸沉痛地哀悼着已婚男人逝去的尊严。
周荣翻阅着手里的报告，用鼻子嗯一声算作回应，他本想说脸上这点爪子印才哪儿到哪儿啊，他特意穿了长裤，腿上青一块紫一块的才吓人呢，昨天晚上还没觉得，今天早上疼得他差点下不来床。
“真看不出来哈，你媳妇儿这么年轻，看起来柔柔弱弱的，不像家暴的人呢……”
老谢眼睛刚好扫到周荣桌子上的照片，穿黑白波点连衣裙的女人神色阴郁，和家暴比起来，说她自残更可信一点。
“这是十几年前的照片，她只比我小一岁。”周荣放下报告书，也望着那张照片出神。
“我就说嘛！”老谢啪的拍了一下桌子，
“上了年纪又生了孩子的女人就是母老虎！你看看我！看看！这头上的疤看到了没？我媳妇儿揍的！就因为她我才不长头发的！不就是一台手术耽误了孩子的家长会吗？你说她至于吗？”
周荣无奈地看一眼他头上豌豆大小的疤，很想说秃顶这事儿和他老婆关系不大，但想想还是算了，中年男人的信念还是不要随意动摇的好。
“老周，咱们这儿虽然没有男性家暴庇护所，但我们有男性家暴互助会啊！你需要帮助么？你懂的，boys help boys。”
老谢说着伸出手重重地压一下周荣的肩膀，深沉的眼神告诉他：哪里有压迫，哪里就有反抗。
而在五公里之外的赵小柔家，她同样被王老太太堵在楼道里出不去，
“我可都听到了哈！那畜生忒不是东西！走！我带你去找警察同志！他这是违背妇女意愿！咱告他婚内强奸！”
赵小柔左右手各提一袋垃圾，别看王老太太一米五都不到，手上可有的是力气，硬是拽着她的手腕往前拖了好几米，吓得她连连求饶，
“王阿姨我没事，真的没事！我们只是在吵架，他没把我怎么样！”
“那你嘴上是怎么回事？”王老太太气急败坏，在自己嘴巴上比划一下，这小丫头脾气好得没边儿了，嘴都烂了还说没事呢？
“我自己摔的。”赵小柔本来想跟老太太笑一笑的，哪成想嘴一咧疼得她倒吸一口凉气，笑得比哭还难看。
“哎呦你啊！”王老太太用手指狠狠戳一下赵小柔的额头，
“狗男人除了长得好看有啥用？这么些年才回来看老婆孩子，还有脸大呼小叫？什么东西！”
王老太太看赵小柔这忍气吞声的样子也深感无奈，叮嘱几句就背着手骂骂咧咧地走了。
赵小柔站在原地看着王老太太顺着旋转的楼梯慢腾腾地走下去，眼前闪过昨晚的画面，厨房里陶瓷碗的碎片崩了一地，地板上滴滴答答的全是那个男人的血，
但是和疼痛比起来，她觉得还是恐惧多一点，
他贴在她耳边用气音说的那些不堪入耳的话让她害怕，他以前再兴奋都不会这么说，这些话现在想起来都让她觉得无地自容，拎着垃圾站在原地，头都抬不起来，耳根和脸蛋滚烫滚烫的，还有他的凶狠也让她害怕，他在这方面一直不算温柔，但也没有像昨晚那样暴虐过，
但最让她恐惧的是他的眼泪，她第一次看到他哭，眼眶通红，眼睛里全是红血丝，就连脸和脖子都是红红的。
她害怕看到别人哭，好像别人的痛苦是她导致的，这让她觉得内疚，
小宝的哭也让她觉得内疚，她对儿子过于泛滥的母爱里有很多亏欠的成分，每次她想给小宝戒母乳，可一看到他撕心裂肺地哭嚎她就内疚，然后就是无底线的妥协。
想起小宝她就觉得难过，昨晚到现在一句话都不说，她给他讲《国王的新衣》逗他开心他不笑，最喜欢吃的大白兔奶糖碰都不碰，她破例给他看萌鸡小队，他也是随便看两眼就自己爬下沙发把电视机关了。
赵小柔慢吞吞地走下楼，走到臭气熏天的垃圾桶旁边，仔仔细细地把湿垃圾和干垃圾分离后扔掉，做完这些又是一身汗，她抹一把淌进脖子里的汗珠，看看不远处的小花园，那里有一片空地，晚饭后孩子们会在那里玩，
现在是下午两点，几个孩子围成一圈，顶着大日头趴在土里，聚精会神地观察着什么，她隐约听到他们说要把小虫子切成三段。
领头的是一个高高胖胖的小男孩，才五岁，已经比六七岁的男孩壮实了，脾气也很火爆，这一片的小朋友都怕他，有些孩子看到他就躲得远远的，但还有些孩子会用助纣为虐的方式保护自己，时间长了他身后总跟着一支小队伍，专门欺负小宝这样的乖孩子，她在的时候他们还稍微太平点，有一次她就转身跟邻居打个招呼的工夫，他们就把小宝撞倒了。
赵小柔想到孟母三迁的故事，思虑着是不是该给小宝换个好一点的成长环境，可钱的问题一直是最大的阻碍，等一等吧，她已经联系好了一家小规模的民办幼儿园，去那里上班，刚好让小宝也去这家幼儿园，平时还能有个照应，空闲的时候再多接点稿，赚了钱就带着小宝搬走。
她心事重重地上楼，掏出钥匙打开家门，却看到小宝正趴在厨房的灶台上往外看，这扇窗户正对着小花园，小宝若有所思地双手托腮，看着楼下几个男孩子拆开那只可怜的小虫子，他不是第一次看到他们虐待小动物了，每次他不听他们的话，他们就威胁他，说要把他也像那样给拆了。
“小宝？你在干什么呢？”赵小柔把钥匙放在玄关的铁盒里，换好鞋子，佯装出轻松愉悦的样子走进厨房，“来，让妈妈抱抱好不好？”
她从背后揽住小宝柔软的身体，可小宝没有像平常那样雀跃着扑进妈妈的怀抱，他像条小泥鳅一样呲溜一下从妈妈的怀里钻出来，又从小板凳上跳下去，仰着红扑扑的小脸，说出今天的第一句话：“妈妈，今天我想寄几（自己）下去玩。”
赵小柔睁大眼睛，蹲下来扶住儿子的肩膀，担忧地摸摸他的额头，也没发烧啊……
“你不怕小虎了吗？”
“不怕。”小宝肉嘟嘟的小拳头攥得紧紧的背在身后，他决心做一个男子汉，就从今天开始。
而小小男子汉的妈妈也做了一个决定，那就是站在儿子看不到的地方保护他。
“那好，我们先吃晚饭，吃好晚饭再下去玩，可以吗？”妈妈轻柔地捏一捏小宝的脸，再在他脸上亲一大口。
“嗯！”小宝的眼睛黑亮黑亮的，他仰着脸看妈妈，他觉得妈妈好漂亮，他要永远保护妈妈。
赵小柔做了小宝最爱吃的红烧肉，炖得烂烂的，肉香四溢，还夹杂着米饭的香气，来往过路的疲惫行人在布满尘埃和蜘蛛网的走廊里闻到了幸福的味道。
可是小小男子汉今天没有觉得幸福，他满腹心事，被妈妈逼着吃了两小块肉，一点点米饭，小眼睛一个劲儿往窗外飘，
云彩变成了红色和紫色，妈妈说那是火烧云，以往这个时候他已经在玄关一边换鞋一边边催促妈妈快点了，因为晚饭后楼下有好多小狗，他想摸小狗，还有妞妞也会在她妈妈的陪同下出来玩，他想看到妞妞，
可今天“下去玩”这件令他欢呼雀跃的事突然变得沉重起来，他想起小虎哥哥那张时常挂着坏笑的脸，又高又胖的身体往他跟前一站，他感觉天都黑了……
他想跟妈妈说他不下去玩了，可看着妈妈肿得高高的嘴唇，想起妈妈滴在他脸上的眼泪，他还是低着头一言不发地走到门口，请妈妈帮他穿好鞋子，一步三回头地出门了，他怀里抱着一只灰色的毛绒小狗，希望可以帮他鼓足勇气。
可小狗没有帮他鼓足勇气，小狗被小虎哥哥抢走了。
其实那小狗已经很旧了，玻璃眼珠掉了一个，鼻子也松松垮垮的，没有人会真的想要它，它唯一的价值就是被抢，
小虎很享受把东西从别的小朋友那里抢过来的快感，小朋友哭天抢地地跟在他屁股后面求他，这足以满足一个男孩天生的权利欲与侵略性，
他早看小宝不顺眼了，哭哭啼啼的小怂包一个，天天跟女孩儿玩在一堆，要么就是妈妈妈妈，最重要的是他没爸爸，他妈妈又跟他一样怂，随便怎么欺负都行！
说来也巧，他刚捉住一只蓝色的蝴蝶，把它的翅膀一点一点撕下来，触角也扯了，高高兴兴地玩儿了一会儿，只可惜那小蝴蝶死得太快，他还没玩儿尽兴呢就一动不动了。
他百无聊赖地抬头，正好看到小宝抱着一只破小狗，蔫头耷脑地从楼洞里挪出来，生怕碰着熟人似的，
“你！过来！”小虎爸爸喜欢看古惑仔，小虎这会儿就学着电视里古惑仔的样子，双手插兜，一只脚踩在花坛上，冲小宝勾勾手指，命令他过去。
站在三楼厨房窗边的女人已经有些坐立难安，手心后背都是汗，随时准备冲下楼去，但今天的她和小宝一样，希望做出一些改变，所以她想再观望一下。
小宝咽一口唾沫，往左右两旁看看，绝望地发现四周空无一人，小虎哥哥叫的就是他。
他一步步往小虎的方向挪，小虎倒也不急，双手插兜一脸坏笑，脸上的肉都把眼睛挤没了，好整以暇地等着猎物上钩。
“哼，废物。”不远处的长椅上坐了一个戴墨镜的男人，藏青色的短袖，黑长裤，裸露的胳膊上贴着纱布，可纱布太小，盖不住蜿蜒曲折的陈旧疤痕。
看吧？他说什么来着？窝囊废爹才养得出窝囊废儿子，蠢女人眼光简直差得离谱！说实话她就是给骆平年生个儿子都不至于废到这种地步。
男人支着腿躺在椅子上看戏，倒不是他闲得慌来观赏小孩儿打架，他只是来给那姓赵的母老虎送东西的，走到楼下的时候刚好看到小废物点心抱着只烂狗从楼里出来，被那小胖子叫了一声就像丢了魂似的。
“手里拿的什么？拿来吧你！”颤颤巍巍的小宝还没挪到小虎跟前呢，小虎就一个箭步上前，劈手夺过他怀里的小狗，另一只手猛地一推，小宝就结结实实摔在了硬邦邦的土地上，膝盖蹭破了一层皮，一股钻心的疼痛袭来，他最怕疼了，瘪着小嘴就要嚎啕大哭，可凶神恶煞的小虎才不吃他这一套，扬着巴掌威胁道：“敢哭？看我不打死你！”
小宝在成为男子汉的道路上出师未捷魂已飞，忍着疼硬是把眼泪憋回肚子里，慢慢从地上爬起来，在小虎嘲讽的笑声中埋着头向家里折返，
可他刚走了两步就被人一把拽住衣领扯回来，
扯他衣领的人很嫌弃地避免碰到他的皮肤，只用两根手指捏住那一点点布料，像拎狗崽子似的把他拎起来扔回原来的位置。
小宝后退两步惊恐地抬头，迎着血红色的夕阳，看到大灰狼戴着黑黑的墨镜，正低头俯视着他。
这可真是名副其实的前有狼后有虎，三岁的小宝又有了新的人生初体验：绝望。
“你去哪儿？”大灰狼盯着他看了一会儿才开口说话，
“回家。”
小宝仰着脸，眼睛红红的，细细小小的声音带着哭腔，
“回家？那东西呢？”
大灰狼冲小虎的方向扬扬下巴，“不要了？”
小宝低下头，闷闷地说：“不要了。”
“把头抬起来！”
大灰狼突然大吼一声，吓得小宝一个激灵抬起头，连不远处的小虎也跟着颤了一下。
“你不要我要，去，把东西给我拿回来。”
大灰狼双手插在裤兜里，再次冲对面抬抬下巴，小宝在他墨镜片的反光里看到了自己的影子，再回头看看站在不远处的小虎，几乎是下意识地想绕开大灰狼往家跑，
他低下头，小脚一点点往旁边蹭，想趁大灰狼不注意的时候逃出生天。
男人也不说破，就这么看着小宝慢吞吞地绕过他，鬼鬼祟祟往他身后的方向逃。
“不去拿也行，”他回头冲已经开始往家跑的小宝笑一下，“不拿我就去打你妈，你猜你妈打不打得过我？”
呲溜溜往前跑的小宝猛地顿住脚步，
夕阳把男人高大的身躯拉成长长的阴影，这阴影笼罩着小宝，他想起昨晚在厨房门口听到的声音，
妈妈和大灰狼一开始在吵架，有东西摔碎了，妈妈很凶，大灰狼也很凶，可后来就只听得到妈妈的哭声，妈妈一定是打输了，她在里面哭了好长好长时间，她一定很疼。
“想清楚了？”
男人满意地看着小宝颓丧地站在原地，垂着小脑袋想了半天，最终转身折返回来，
但让他不满意的是这小废物磨磨蹭蹭娘们儿唧唧的，看着就来火，他抬起腿不轻不重地给他屁股上来了一脚，直接把他踹到了小胖子面前，小胖子早没了刚才的威风，看到小宝被踹过来了甚至还往后退了几步，攥着小狗不知所措。
小虎不知道小宝有爸爸，还是这么凶的爸爸，左眼角有一道很深的疤，额头也有，还有胳膊上也有，戴着墨镜，眉头皱得紧紧的，个子好高好高，往那儿一站像一堵墙，关键是他还说要打小宝的妈妈，小虎的爸爸也经常在家打妈妈，有时候喝醉了也打小虎，小虎最怕爸爸了。
“还，还给我。”小宝不敢看小虎的眼睛，他垂着脑袋看着自己脏兮兮的球鞋和破了的膝盖，心想等一会儿破的就不只是膝盖了吧？
但他做梦都没想到下一秒小狗就出现在他眼前了，是小虎哥哥双手捧着递过来的，他惊得眼睛瞪得圆圆的，看着小虎哥哥憨憨地对着他笑，就差叫一声宝哥了。
小小男子汉救回了自己的好朋友，他觉得心里的火焰比天边的火烧云还要旺，头抬起来了，小胸脯也挺起来了，小虎哥哥笑嘻嘻地跟他说了声“小宝再见”就着急忙慌地要跑，可跑了没几步就被大灰狼抓住了，
大灰狼捏住小虎哥哥肉乎乎的后脖颈，笑容满面地低头跟他说了几句话，声音很轻，小宝听不见，但他看到小虎哥哥点头点得像小鸡啄米。
大灰狼最终还是放虎归山了，他目送小虎踉踉跄跄跑得无影无踪，回过头来盯着小宝，脸上的笑没了，又变成了冷冰冰凶巴巴的样子，
“以后再让别人抢你东西，看我怎么收拾你。”
小宝站在原地紧紧抱着小狗，他不敢走，虽然他很想快点回家，告诉妈妈他今天亲手救回了小狗。
“过来，陪我坐一会儿。”小宝看到大灰狼走到树荫下的长椅边坐下，他往下坐的时候咬着牙，眉头皱得紧紧的，额头上沁着细密的汗珠，等坐到椅子上才长长地舒了一口气，摘掉墨镜看着小宝，拍了拍自己身边的位置。
小宝不想离大灰狼那么近，但迫于他的淫威还是老老实实地走了过去，椅子太高，他得爬上去，但还没等他做出攀爬的动作就被大灰狼抱起来放在身边，挨他紧紧的。
他们就这么无声地坐在一起，坐了好一会儿，大灰狼突然开口：“你和你妈过得好不好？”
小宝茫然地抬头看着他，大灰狼也低头看看他，看出他没理解自己的意思，于是又换了个问法：“你们开心吗？”
这下小宝懂了，他点点头，“开心。”
他本来想说你不来我们更开心，但最后还是没敢开口。
“你想说我来了你们就不开心了是吧？”男人看到小宝的眼睛在他脸上飘了一下，小眉头拧成一团，就知道这臭小子不待见自己，和他妈一样。
“你觉得开心，那是苦都让你妈吃了，女人一个人带孩子，哪有开心的。”小宝看到大灰狼靠在椅背上看着天，他也学着大灰狼的样子靠在椅背上看着天，看到火烧云不红了，天马上要黑了。
“你爸爸呢？”男人收回视线端详着小宝的脸，
小宝的眼睛圆圆的，可他自己是长长的眼睛，眼尾弧度尖锐上扬，还有鼻子，小宝的鼻子和他怀里小狗的鼻子一样，像凭空粘上去的一粒纽扣，可他自己的鼻子又高又挺，脸型也不像，不过这倒是像他妈，脸圆得像用圆规画出来的一样。
哼，一看他亲爹长得就不怎么样，说实话这臭小子还没赵小柔长得精致呢，赵小柔一双水光潋滟的杏眼让他看到就走不动路，这臭小子潦草的长相也不知道是从哪儿东拼西凑来的，赵小柔这是吃太好了想换换口味？吃腻了山珍海味就惦记稀饭榨菜了？
不过难看归难看，看多了也就习惯了，反正他看这小子是比昨天晚上顺眼一些，
小宝也觉得大灰狼没有那么凶了，所以敢抬起头看着他，小眼睛眨巴两下，冲他摇摇头，“不兹道（不知道），妈妈说爸爸在很远的地方。”
男人点点头，张开胳膊，“抱一下，”小宝有些不情愿，可也由不得他不情愿，下一秒他就被男人抱起来放在腿上，“叫爸爸。”
男人看到小宝背对着他坚决地摇摇头，
呦，挺有种，这是支棱起来了？他笑着问他：“为什么不叫？”
小宝背对着他，又把头低下去了，瓮声瓮气地嘟囔着：“你四（是）大灰狼。”
“什么？”男人还以为他听错了呢，“你说我是什么？大灰狼？”
小宝重重地点点头，男人快笑死了，这都什么莫名其妙的，他哪里长得像狼了？
“为什么说我是大灰狼？”
“因为妈妈大白兔，你打妈妈，你就四（是）大灰狼。”小宝低着头，有一下没一下地揪着小狗的鼻子，闷闷不乐的样子。
“我什么时候打她了？我刚才只是说我要打她，又没真的打！”
“你昨天打她了呀，”小宝回过头，很认真地看着他，“我听到她哭了。”
男人的笑凝固了，看着孩子澄澈的眼睛说不出话，半晌，他拉起小宝的小手放在掌心，拇指轻轻摩挲他肉嘟嘟的手背，“对不起。”
可是小宝不想说没关系，他把手抽回来，继续揪小狗的鼻子。
男人笑了，这小子还算有良心，知道向着他妈，也不枉赵小柔那蠢女人这么宝贝他。
“好啦！天很晚了，回家去吧，我就不上去了，反正你妈也不想看见我，你帮我把这个给她，祝她生日快乐。”
他说着把小宝抱起来放在地上，自己也站起来，从裤子口袋里掏出一个对折的牛皮纸信封递给小宝，“一定要带到，这是男人之间的约定。”
小宝今天刚刚完成男子汉的蜕变，他接过信封，仰起脸看着男人，坚毅地点点头。
男人也冲他点点头，示意他快回去，可小宝还没走两步呢就又被他叫住了，
“哎！小子！”
小宝回头，看到男人一脸嫌弃地皱着眉，
“是男人就给我把奶断了！男子汉大丈夫天天躺在女人怀里喝奶，恶不恶心？”

第30章 病人
赵小柔不知道这辈子还能再踏进这个小区，她上初一的时候父亲买了这里的房子，初三还没毕业就又卖了，用母亲的话来说，她们娘俩这辈子就没享福的命，
赵小柔和她母亲一样相信命运，年龄越大越相信，但不同的是她很少怨恨，因为她从不向命运许愿，她没有许愿的习惯，从小就没有。
她没有门禁卡，只好跟在一家三口的身后进了大门，那妈妈回头狐疑地看了她一眼，想在她进来之前把大门关上，但她的女儿看到赵小柔眼睛都亮了，甩着两个小羊角辫儿折回来，笑嘻嘻地帮赵小柔抵着门，等她进来了才把门关上，
“谢谢。”赵小柔有些腼腆地冲那小女孩笑笑，小女孩更开心了，咧着缺了门牙的嘴爽朗地喊了句：“阿姨不客气！”
她妈妈这时候也只好顺坡下驴，对赵小柔微微一笑，拉起女儿的手，跟着老公从另一条林荫小路走了。
夜晚这里到处弥漫着幽幽的花香，喷泉和小溪水声潺潺，赵小柔走过木桥，穿过一片茂密的树丛，借着庭院灯柔和的光晕仔细辨别着楼栋号，C 区，他住在 C 区，她以前住的是 A 区，所以对 C 区她有些陌生，兜了好大一个圈子才找到他住的那栋楼，是一栋独楼，隐匿于园林深处。
原来他也喜欢僻静啊，她这样想着，站在原地喘一口气，虽然西北的秋天很风凉，但这么大一个圈子兜下来，她呼吸多少有些急促，背上也出了一层薄汗。
她推开门走进楼道，乘上电梯，按下 13 楼的按钮，电梯里光洁如新，没有一丝灰尘，比上海很多电梯房都要干净得多，但她没心思想这些，她紧张得心咚咚直跳，
她这算不算自投罗网？
电梯上升得很平缓，她摸一摸手里的保温饭盒，还是温的，可这并不能缓解她的忧虑，她一遍又一遍地想着等一下怎么样跟他把话说清楚，也在担心万一他又像那天一样怎么办，但无论如何，她觉得今天还是必须走这一遭。
到了，1301，1301，她默念着门牌号走出电梯，这里都是一梯两户，就是傻子也不会敲错门，可她还是反复确认了好几次，才颤颤巍巍地伸出手按响门铃。
叮咚，她隔着门听到悠扬的门铃声，声音很小，还没她心跳的声音大，
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她觉得一世纪都没有这么漫长，到最后她甚至想算了吧，现在走还来得及，
可是来不及了，她听到一串拖沓的脚步声走到门口停下，过了一秒，门猛地打开了，那个人背着光，楼道昏黄的感应灯又照不清他的脸，这让他本就很强的压迫感变得更强，她下意识往后退了一步。
可他没有像往常那样开口先损她两句，或者像上次那样强硬地把她拽进去，他一个字都没说，只是让出位子请她进去。
她迟疑着迈进去，听到门在自己身后轻轻合上，客厅只开了几盏橘黄色的小顶灯，她看到檀木茶几和牛皮沙发，电视墙上镶嵌着一面巨大的液晶屏电视，旁边是一株繁茂的巴西木，除此之外偌大的客厅没有任何装饰，
崽崽不知道从哪个犄角旮旯里跳下来，咚的一声砸在地上，兴奋地冲过来用毛茸茸的胖脑袋蹭她的腿，发出拖拉机般呼噜呼噜的声音，
“嗨，好久不见！”她蹲下来撸一撸崽崽翻开的肚皮，玩了一会儿才注意到空气里弥漫着一股云南白药气雾剂的味道，很浓郁，但还是盖不住他特有的味道，
“你受伤了？”赵小柔疑惑地回头看他，却发现人已经不见了。
“周荣？”赵小柔起身四下环顾一圈，目之所及的客厅没人，她犹豫了一下，穿过客厅走到书房门口往里张望，可除了堆积如山的电脑桌和两个满满当当的大书柜，没有人的影子。
“周荣？你在哪儿？”
她又拔高嗓门喊了几声，可都喊出回音了也没听到男人的应答。
她干脆先把包和保温饭盒放进厨房的餐桌上，自己一路顺着长长的走廊往里走，路过敞着门的客卧时她往里瞧了瞧，黑漆漆的，但看得出床单铺得很整齐，枕头上还摆着几只毛绒玩具，看不出是什么卡通人物，床边放着一张小小的书桌。
咦？人呢？她带着一脑门问号走进主卧，这是最后一间房了，再没有可就真的见鬼了，她啪嗒一声打开灯，看到双人床上躺着一个人，用被子把自己裹得严严实实的，连头都蒙住了。
“周荣你怎么了？”她担忧地走上前，可床上的人一动不动，只看到身体随着呼吸起伏。
赵小柔都有点害怕了，他那张机关枪一样的嘴是被弹壳卡住了吗？她小心翼翼地坐在床边，试探着伸出手摇一摇他，可他竟然裹着被子蠕动着躲开了。
“你到底怎么了嘛？你同事说你请了病假，你怎么了？是不是发烧了？还是受伤了？我闻到云南白药的味道。”
她又往床里面挪了挪，跪在床垫上趴过去探一探他的额头，可刚碰到他的额头就被他用手拂开了，不过她还是摸出来他额头烫得可以煎鸡蛋。
“你发烧了，”她如实得出结论，“药吃过了吗？我帮你烧点粥喝好不好？你还要多喝水，我先帮你倒点水。”
她絮絮叨叨地爬下床去厨房倒水，顺便在厨房里兜了一圈，流理台上除了一个咖啡机和几个马克杯啥都没有，打开冰箱看看，还好，还有点青菜和鸡蛋，橱柜里还有米和挂面，可以可以，能做顿病号餐。
她倒了一杯温开水，他病得比她想的严重，今天就先别说那件事了，看在他帮助小宝的份上，先照顾他，其他的事以后再说，她一边想一边走到卧室门口，却发现卧室门紧闭。
嗯？什么情况？卧室窗户也没开啊，哪儿来的风把门关上了？她这样想着一把推开门就走进去了，“来，起来喝水！”
他还是没反应，
“被子捂着头多难受啊，”她说着一把扯开他捂在头上的被子，“快点，起来喝水了。”
她去扳他的肩膀，可怎么扳都扳不过来。
咦？他这是啥意思？好奇怪啊他，她干脆把水放在床头柜上，用两只手抓住他的肩膀用力往后扯，可算是把他扳过来了，
“叫你没听见啊？”她皱着眉头去拿水，可就一转头的工夫他又缩回去了。
……“周荣你什么意思？”
赵小柔总算反应过来了，啪的一下把水拍在床头柜上，一杯水溅出来小半杯。
“不想看到我就直说，我还不想看到你呢！”
她吼完，转念一想不值得为这种狗男人发火，他和她有什么关系？她不是来道谢的吗？顺便把他的东西还给他。
于是她深呼吸一下，尽量用平和的语气跟他说话，“那天我都看到了，谢谢你帮助小宝克服困难，他现在不怕小虎他们了，也敢一个人下去玩了，而且……”
她感觉耳根发烫，但还是用很小的声音说：“也不缠着我喝奶了，虽然有时候晚上还是会闹一下，但只要跟他说大灰狼来了，他马上就不闹了，总之……我来就是想谢谢你的。”
她说着回头看一眼鼓起来的被子包，
“那天晚上我也有错，再怎么样也不该打你，你也不欠我什么，我们的关系你一开始就跟我说好了的，就是……就是那种朋友关系，是我太贪心了，但现在我想通了，每个人看重的东西不一样，所以选择也不一样，你只是在当时当地没有选择我，你没有做错什么。”
她低头摩挲着自己的掌心，犹豫了一下，继续说：
“你委托小宝给我的东西我收到了，谢谢你，心意我领了，但是五十万实在太多了，我不能要，你离开 XX 医院也三年了吧？这里不比上海，你肯定也攒不下什么钱，五十万给我了你会过得不好，这是你辛辛苦苦挣来的钱，于情于理都不该给我。”
她说完这些又笑了，轻轻戳一下被子里的人，
“你说咱俩是不是很可笑，十八岁就认识了，现在都快三十八岁了还纠缠不清，二十年啦，我平时也刷刷抖音什么的，与时俱进嘛，那天我看到有人说了这样一句话，说两个人要能在一起早就在一起了，如果一直不能在一起，那就不是对的人，我感觉说的挺有道理，你觉得呢？
有时候想想也挺难过的，一辈子过得可真快啊，一眨眼都快四十岁了，要是这二十年是咱俩一起过的，没有骆平年，我也没有受那么多伤，该多好？
但后来一想也不对，就算这些都实现了，我觉得我们在一起也不会轻松，你想要闪闪发光的女人，我知道的，但我不是，不过你好像还挺喜欢我？你喜欢我什么呢？唉……谁知道你咋想的。
你真怪，你和骆平年都怪，你们在挣扎些什么呢？爱难道不应该是很简单，很纯粹，也很坚定的吗？
好啦，你看我，真是年纪大了话也多，我知道你懒得听，我说话你一直不好好听，你是不是睡着了？嗯，你好好休息吧，我做了绿豆汤带过来，放在厨房冰箱里了，你记得喝，再见。”
她说完站起身，刚走到门口就看到一只手从她身后伸出来，在她面前重重地关上了卧室门，
她吓了一跳，回头看到周荣站在她身后，正一脸悲愤地俯视着她，
刚才进来没看清，这会儿她才看清他眼下淡淡的青色，惨白的消瘦的脸，干裂的嘴唇一点血色都没有，胡子拉碴，眼睛红红的，用控诉的眼神看着她，指指墙上的日历，9 月 12 日，再翻到 8 月份那一页，指指 8 月 28 日那一天，然后比划了一个十，一个五，
8 月 28 日那一天是她的生日，他去给她送钱，到今天已经十五天过去了，她才来关心他的死活，
更过分的是她进来连看都没看他一眼就去跟猫玩，合着他还不如一只猫好看呗！
其实那天他已经很不舒服了，她踢伤了他的膝关节和小腿骨，可他还是忍着痛拿着钱贱兮兮地跑到她家去，结果连她的一根头发丝都没看到，
他身体素质不错，很少生病，可突然就大病一场，连话都说不出来，请了两个礼拜病假，天天像在床上等死一样等她，
他特地跟同事说如果她来医院找他，一定要把他的地址告诉她，还要告诉她，他的手机号一直没有变过，还是上海联通的那个手机号。
可他连个短信都没收到过。
他也看过抖音直播，她要是女主播，他就是榜一大哥，有她这么对榜一大哥的吗？他又没想干嘛，就想让她别生气了，想让她再对他笑一笑，就这么难！
赵小柔看他激愤地比比划划半天，又从抽屉里拿出一张男性家暴互助会的宣传折页，威胁似的在她面前挥一挥，指指上面的求助热线，然后撩起睡裤给她看他的伤，好不容易才领会了他的意思，
“对，对不起啊，我不是故意的。”
她尴尬地笑笑，有些歉疚，她当时这么使劲儿踢他了吗？她也记不清了。
都半个月了，其实大部分淤青都退了，只有膝盖上还有一大块乌紫，还没等她反应过来呢手里就多了一瓶云南白药喷雾剂，他理直气壮地躺回床上，把裤子卷起来，腿搭在床边上，仰起脸挑衅地盯着她看。
赵小柔僵在原地天人交战了一会儿，但看他的伤确实很严重，那块乌紫周围还带着一圈血痕，好吓人，他应该真的很疼，于是她走过去坐在床边背对着他，晃一晃手里的喷雾瓶，在他膝盖上喷了几下，看他完全没有要自己揉开的意思，也只好自己上手帮他按摩均匀。
一条腿好了，还没等她说一句“好了”，他另一条腿已经架在她膝盖上了，
“你……”她气急败坏地回头，正对上他无辜而困惑的眼神，那眼神就像在说：“你在想什么不干净的东西？”
赵小柔回过头叹一口气，盯着架在她膝盖上的腿看了一会儿，还是抬起手往上面喷了药，再一点点按摩均匀，一用力，束在裤子里的衣摆跑了出来，露出一小截白嫩纤细的后腰，她自己倒是没发觉，坐在她身后的男人可是看得一清二楚，
她有腰窝，他记得的，像一对小酒窝，那可真是……他鬼使神差地伸手抚摸一下那片裸露的肌肤，
“别碰我！”她猛地顿住动作，回头冲他大吼，
老谢说的没错，母老虎，生了孩子的女人就是母老虎！她以前什么时候对他这么凶过？以前她那对水汪汪的杏眼总是含情脉脉地凝望着他，媚眼如丝，勾魂摄魄，现在老夫老妻了摸一下都不行了呗？那眼睛像刀一样锋利，白刀子进去红刀子出来，把一个中年男人脆弱的心灵捅了个稀巴烂！
还是说她还惦记着她那个奸夫？等他能说话了可得好好问问！
他虎着脸帮她把衣服拉好，双手抱胸别过脸去，而赵小柔看他老实了，便继续低头帮他涂药去了。
“好了，药涂好了，时间不早了，你也早点休息吧，小宝还在我朋友家，我要去接他。”
赵小柔板着脸把药抹完，背对他拿过床头柜上的湿巾纸擦擦手就准备起身离开，可屁股还没抬起来就被他从背后抱住了，他抓着她的手往他额头上放，滚烫，又用脸蹭她的脖子，还是滚烫，最后他闭起眼睛把脸搭在她肩膀上，用奄奄一息的气音说：“饿。”
而他的肚子也是十分争气，咕噜噜的叫了一声，不仅划破了这死寂的气氛，还划破了赵小柔罩在心房外那不堪一击的脆弱的壳。
“你想吃什么？面？还是粥？”她任由他把烫呼呼的脸架在她肩膀上，没了方才的怒意，她又变成了软软糯糯的赵小柔，
但周荣不大想马上回答她，她好香，他想就这么趴一会儿。
赵小柔的眼角余光看到肩膀上的男人眼睛眨巴眨巴地盯着她的侧脸看，睫毛又密又长，忽闪间扫过她的皮肤，痒酥酥的，她顿时觉得脸好烫，又羞又恼，声音也拔高了一大截：“啧，说话呀！”
母老虎啊母老虎，真是母老虎，还没领证呢就对他大呼小叫的，领证了还了得？那娘们儿唧唧的臭小子可以搂着她的脖子撒娇耍赖，亲她一脸口水她还傻呵呵的乐，怎么，他趴一会儿就不行了？
她到底搞不搞得清主次？臭小子正是需要学会独立自主的时候，而他才是历尽磨难、千疮百孔、需要治愈的那一个！
但他又不敢惹她，只好老老实实用口型回答她：
“面。”
“好，我去做。”
赵小柔腾得一下弹射起步，周荣嘴巴还没合起来呢，她这一下子直接让他强行闭嘴，还狠狠咬住了自己的舌头，疼得他捂着嘴趴在床上，想嚎也嚎不出来。
赵小柔哪儿知道卧室里的男人现在满嘴是血，她在厨房切菜呢，只隐隐约约听到主卧旁边的卫生间里响起哗哗的水声，还有男人来来回回拖沓的脚步声，
他又在作什么妖？她狐疑地回头张望两眼，厨房外就是客厅，但从她的角度只能看到客厅通往卧室的走廊，
她稍稍放下心来，只要他没走到客厅来就行，管他在卧室里面干嘛。
她切好青菜和肉丁，等水开的工夫坐在餐桌边向窗外眺望，都说高端楼盘的显著特征就是视野的开阔性，此刻她看到黄河水在夜色下奔涌而过，遥远的两栋欧式建筑亮着优雅的灯光，对，那就是她曾住过的 A 区，楼与楼之间疏离的布局也是高端楼盘的特征之一。
“你很会买啊周荣，我也住过这里，好多年前了，真的很不错，房型啊物业管理啊，都没得挑，你看，我以前就住那里！”
她回头看着不知何时已经站在厨房门口的男人，娇俏地笑着指一指对面，“你说，巧不巧？巧得不得了！”
她说着缓缓收起笑容，一股巨大的失落涌上心头，“咱俩之间的巧合可真多啊，这么多年了，有时候我都说不清楚对你是什么感情了，就像好多东西黏在一起，提起这一块，别的东西也跟着一起提起来了，你知道我笨嘛，搞不清楚太复杂的东西，但我还是想说有你真好啊，这辈子再没那么喜欢过谁，但有时候想想，还是没你比较好，会活得轻松一些。”
站在门口的男人现在是个哑巴，他说了太多伤人的话，可到了表白的时候连个音节都发不出来，
他承认他们之间有很多巧合，但他想说至少这一次不是巧合，他是听她初中班主任说的她以前住在这里，他请她翻出来当年登记的在校学生住址，又跑到这里千挑万选了这套房，可以让她看到曾经风光灿烂的地方，但看看就行了，他想带着她往前走，不回头。
“哎呀你看我这记性！”赵小柔蹭的一下跳起来，水早就烧开了，她赶紧把菜和面放进去煮，时不时警惕地看一眼站在她背后的男人，“我警告你别乱动啊！”一不小心就多放了好几勺盐。
男人趁她背过身去的时候狠狠瞪了她一眼，心想回头得把院里几个小姑娘写给他的情书念给她听听，她眼里的剩菜剩饭在人家眼里可香着呢！不识好歹的臭丫头！
他扶着餐桌坐下，心想岁月的痕迹不会放过任何一个人，有那么几个瞬间连赵小柔的神情也不可避免地显出了老态，
他在她身后凝望着她，她穿着白色长袖开衫，里面是一件黑色短袖 T 恤，紧身束腰的那种设计，从他的角度看腰部曲线也不似从前那般玲珑，甚至有些紧绷，回想她第一次在浦东别墅里给他做煎蛋的时候，那小腰，盈盈可握，
性欲一直是他对她行动力的源头，他承认，但他从不觉得羞耻，喜欢一个女人不想跟她睡觉还算什么喜欢？
可性欲的源头又是什么呢？这对他来说倒是个新颖的问题，他从不思考类似于“爱的由来”这种毫无逻辑可循的无聊问题，
他现在也不想思考，因为这个腰粗脾气爆的中年母老虎让他无法思考，
她让他觉得每一滴血液都在血管里燃烧，他只想回到二十几岁威风八面的时候，攻城略地，气吞山河，让她在他身下哭着求饶，
求饶也没用！他得在彻底老去前把所有性欲，爱欲，和死欲都发泄在她身上，说得通俗易懂一点，就是死在她身上。
“周荣？周荣你没事吧！你怎么流鼻血了？”
所以人不服老还是不行，三十七岁的周荣不仅没把心上人收拾得服服帖帖，反被心上人收拾得服服帖帖，
先是劈头盖脸挨了她一顿臭骂，什么“鼻血弄得到处都是自己不知道”啊，什么“麻烦死了都几点了我还要回去接儿子”啊，还有“你要不要脸啊脱裤子滚去卧室脱”啊，
然后是鼻子里被她塞了两大团海绵，垂头丧气像孙子似的坐在餐桌前吃她随便糊弄出来的一碗面糊糊，他吃了一口就全喷出来了，还得在她又惊又怒的眼神下低三下四地用口型跟她解释：“好吃的，就是有点咸。”
“咸？”赵小柔把面端过来尝了一口，脸顿时红了个通透，支支吾吾的顾左右而言他：“我，我去看看洗衣机洗好了没有！”
她说完就往阳台走，把流鼻血流得头晕目眩的周荣一个人扔在了厨房里，等她衣服晾好弄好回来，他还是一个人定定地坐在那里，头垂得低低的，有一下没一下地揉搓着掌心早已干涸的血迹。
“我再帮你烧碗粥。”她打开冰箱重新取一把菠菜出来，语气还是谈不上温柔，但也没了刚才大呼小叫的气势。
坐在餐桌边的男人默默地摇摇头，抬起胳膊指一指腕上的手表，意思是时间不早了你该走了，指完就站起来拖着腿往卧室走，
习惯照顾别人的赵小柔觉得愧疚，因为周荣现在的样子比她进来的时候还惨，鼻子里的棉花是她随便撕下来堵进去的，一团大一团小，大的那团还露了一大截在外面，
衣服裤子是她给硬套上去的，套得太急，还套反了，因为他当着她的面把带血的裤子脱了，就剩个内裤，那傻呆呆的表情好像在说“又不是没在你面前脱过裤子！”
还有他的气色也很差，过高的体温让他的脸颊泛着病态的红晕，眼下的乌青也比她刚来的时候更重，都发黑了。
“我扶你进去。”她小声嘟囔着跟在他身后，扶住他的胳膊把他送进卧室躺好，盖好被子。
“别侧睡啊，要平躺。”她坐在床边，轻轻摇一摇他，可他还是背对着她一动不动，跟死了似的。
她在床边坐了一会儿，轻轻叹一口气，拿出手机给冯欢欢发一条微信：“欢欢，今晚我回不去了，请你帮我照顾一下小宝，麻烦麻烦，拜托了。”
对面很快回信：“没问题！注意身体，悠着点哦～”，还配了一个坏笑的表情。
赵小柔哭笑不得，回头对蒙着被子躺尸的男人说：“太晚了，借你客房凑合一晚，你有事喊我。”
她说完起身往外走，却又被勾住了衣服，她都记不清这是今晚第几次了，
“周荣，你到底想怎么样？”
她仰头深吸一口气，任由被子里伸出来的手扯着她的衣角，都快把她的开衫扯变形了。
男人披着被子坐起来，从身后把她一起裹进被子里，脸埋在她肩膀上，过了一会儿她感觉肩膀湿湿的，他毛茸茸的睫毛在她肩上颤抖。
还是心酸的，周荣这样想，
他好不容易找到她，当天晚上就吃了她两记耳光和一顿痛殴，外加一个“绿帽子王”的荣誉称号，他无数次梦到他们的久别重逢，可即便是噩梦里也没出现过这样的场景。
他进入她干涩的身体时也很痛，她的身体在抗拒他，这让他感到浓烈的恨意，可这恨意一个晚上就没了，他想起在甘孜的废墟里自己的心情，只要她活着就已经很好了，可上天不仅让她活着，还让她活着回到他身边，虽然他不是很喜欢她身上的小挂件，但这还是值得感恩的天大的好事，
可今天他还是好失望，她对他一点都不好，骂骂咧咧呼来喝去的，还说什么“没你比较好”，他都快病死了她还说这些！
“你是不是不爱我了？”周荣把脸埋在她的肩膀上，扯着痛得冒烟的破锣嗓子挤出这么一句话，听得赵小柔心碎了一地。
她伸手揉一揉他粗砺的发根，叹一口气，再次做出妥协：
“就陪你睡一个晚上，但你不可以动手动脚！”
趴在她肩膀上的男人拼命点头，
“还说我儿子恶心，你才恶心！”
她气鼓鼓地嘟囔一句，男人更加拼命地点头，鼻涕眼泪全抹在她衣服上。
可她刚要和衣躺下，就被男人拽起来，
“你又要干嘛？”她一脸茫然，看到他拉开衣橱，从里面拿出来一条真丝睡裙，在她身上比比划划的，意思让她换上，
“你是不是又想干坏事？”她怀疑地盯着他的脸，可男人头摇得像要把脑干甩出去似的，双手合十贴在脸上，做出一个安睡的动作，意思是她这样睡不舒服，换睡衣睡才舒服。
“烦死了你！”女人骂骂咧咧地去卫生间换好回来，发现男人已经挪到最里面的位置去了，看到她穿着睡衣的样子愣了一下，把被子掀开，拍拍他身边的位置，张开怀抱示意她快点过去。
虽然严重怀疑他不怀好意，但她还是在他身边躺下，像婴儿那样蜷着身体，而他从身后圈住她，两颗心脏紧密相依，
他滚烫的嘴唇亲吻着她的发顶，大手摩挲她光裸的肩膀和手臂，窗外有风徘徊，两颗不再年轻的彷徨的心却在此刻享有安宁。
他看着疲惫的她熟睡，呼吸沉重而均匀，这一晚他终于甩开那个讨人厌的小子，独自占有了她，让她可以有一晚的安眠，
他握住她不再柔嫩的略显粗糙的手，小心翼翼地将那枚蝴蝶婚戒戴在她右手无名指上。
那一晚他又做了一个梦，梦里她抱着她那个讨厌的小挂件，笑着晃着催促他：“叫爸爸，快叫爸爸！”而那个小挂件竟然一脸嫌弃地别过头去，搂着她的脖子趴在她胸前，嘟囔了一句“大灰狼”
梦里他的眉头慢慢皱起，又舒展，总的来说这是一个美梦，他沉浸在这个梦里，没有发觉怀里的女人已经醒来，小心翼翼钻出他的怀抱，帮他盖好被子走出卧室，换好衣服，将包里的银行卡和手上只戴了一晚的婚戒放在厨房的咖啡机旁，又到客厅给崽崽喂了猫粮和水，在晨曦中打开门独自离开。

第31章 挫败
“诶，小婷调走啦？”
办公室里几个人趁周荣还在手术室，全拉着椅子围到老谢身旁，压低嗓门窃窃私语：“老谢你说，是不是荣哥弄的？”
老谢被一众信徒簇拥，顿感威信十足，只见他眉头紧锁，扶一扶眼镜，抱起玻璃杯呼呼呼吹散热气，抿一口滚烫的浓茶，在众人快要按耐不住的时候才慢条斯理地娓娓道来：
“哼，就你们这洞察力，亏得一个个念了那么多年书！小婷这丫头片子，当老周媳妇儿的面说她是老女人，老周多疼老婆啊，不得狠狠收拾她？还有，我就说老周不好惹吧？你们几个看人家平时笑嘻嘻的，那是给你们脸呐！”
老谢说着不由得想起那个姓赵的女人，他那天也是第一次看到她，确实没照片里年轻，也不漂亮，一头飘逸的长发本来是她的加分项，但现在也没了，只留着短到下巴的童花头，眼睛里透着一股清澈的愚蠢，整个人看上去有点孩子气。
她当时怯生生地在办公室门口探头探脑，他倒是一眼就认出她来了，热情洋溢地叫了一声弟妹，整个办公室的人都抬起头来看着她，给她吓得不轻，反应了好一会儿才知道在叫自己，
这俩人关系真怪啊，当时老谢是这么想的，她竟然不知道自己老公住在哪里，跟她说老周生病了吧，她也没显出很着急的样子，她甚至对自己的身份也很模糊，几个新来的规培生管她叫嫂子，她也只红着脸笑，感觉很别扭又不好意思否认，
唉……要是小婷那丫头片子没跑进来，这次会面还是非常愉快的，
她带了自己做的点心和绿豆汤，说话声音小小的软软的，听谁说话都很认真，专注地看着对方的眼睛，好像对方是这世界上最博学多才的人，
因为足够关心他人，所以任何人的需要她都注意得到：“小陈你嘴巴好干，多喝点绿豆汤，”，“杨哥你胳膊好像破了点皮，我这里有创可贴”……
一个钟头不到的时间，办公室里几个雄性生物就像蜜蜂看见鲜花似的围着她嗡嗡嗡地转，
女人的魅力啊，从来不在皮囊，这一点人到中年的老谢深有体会，平日里小姑娘小伙子都在议论周荣的审美，只有老谢他们几个过来人摇摇头笑而不语，
所以长得漂亮对女人而言到底是好事还是坏事呢？分人吧，但至少对小婷这种又懒又笨又坏的女人而言，长得漂亮绝对不是什么好事儿，
这不，周荣都把话说到那份儿上了，她还要屁颠屁颠往人办公桌里塞礼物，那一天也不例外，一溜烟儿就窜进来，看到周荣办公桌旁边坐了个女人，也不问问人家是什么身份，就双手叉腰飞扬跋扈地赶人家走，
“你是病人还是病人家属啊？你知不知道这里是什么地方？这里是麻醉科办公室！麻烦进来前看看门口的牌子啊！”
那赵姑娘也是老实，被她这么一骂，腾得一下就从座位上弹起来，脸涨得通红，一边道歉一边把东西随便拢在一起装进包里仓皇而逃，
说实话老谢平日里对小婷没啥感觉，就觉得有些烦人而已，可那一刻连他也觉得她可恶至极，
但如果事情到此为止的话也还好，可谁让小婷这丫头是一头披着人皮的蠢猪呢？
“这谁呀这是？”
小婷拎着小陈不依不饶地问，小陈眼瞅着女神被小婷吓走了，肉眼可见的不开心，没好气地冲了小婷一句：“周老师的老婆啊，这不照片上有么？天天来，一点眼力见儿都没有……”
“老婆？她？就那老女人？本来长得就不怎么样，老了更丑了！就这还谁都比不上？周医生什么眼神儿啊！”
真服了，老谢都怀疑这女人是不是正常的碳基生物，整个办公室的人都在怀疑，所以压根儿没人跟她说话，说什么好呢？好看也罢，难看也罢，人家两口子这么多年过来了，经了多少事儿啊？是你仗着年轻漂亮，抛两个媚眼儿就能拆散的？
但要命就要命在这些话都被周荣老婆听了去，也是，小婷嗓门儿那么大，走廊又没人，人家又不聋，怎么可能没听到呢？
就在所有人低头不语，办公室死寂一片的时候，老谢听到一阵轻柔的敲门声，那个温柔的女人，连在被厌弃欺负的时候都是沉静而自洽的，
她就那么不卑不亢地站在门口，脸上是如月亮般皎洁的笑容，她迎着小婷鄙夷不屑的目光，轻轻开口道：“姑娘，你多虑了，我和周医生不是夫妻，还有……你总有一天会活到我这个年纪的，希望你不会觉得难过。”
唉……老谢也觉得唏嘘，亏得周荣一口一个老婆，结果人家直接实名辟谣了，这对小婷而言可谓是降维打击，但老谢更关心周荣，
周荣病好了来上班，第一件事就是把摆在办公桌上三年的照片扔进抽屉里，咚的一声，过一会儿又阴着脸拉开抽屉，把照片拿出来看看四个角摔坏了没有，最后还是让爱人的脸朝上，轻手轻脚地把她放在抽屉里，慢慢隐匿在黑暗中。
被老婆打都没舍得收老婆照片，现在这是……？唉……两口子的事儿谁说得清楚？
好死不死办公室里几个唯恐天下不乱的长舌妇把小婷的事儿告诉他了，他听都没听完就站起来往院长办公室走。
后来就是小婷被调走了，理由很简单，周荣跟院里说，要么小婷走，要么他走，医院说到底还是要赚钱的，丢一个麻醉科骨干造成的损失和丢一个闯祸精护士造成的损失，孰轻孰重一目了然。
这事儿办得轻而易举，处理掉小婷这个贱女人可比当年处理骆平年轻松多了，简直就是抬抬手的事，
可周荣没有胜利的快感，处理垃圾的成就感远远不足以消除他心中的挫败感，
他抱着那个女人安睡了一晚，做了一个好梦，却在第二天早上醒来时发现怀中空空如也，房子里也空空如也，要不是厨房里的银行卡和婚戒，还有阳台上晾的衣裤，他甚至怀疑她昨晚来他家和他相拥而眠都只是一场虚幻的梦境。
钱不要，戒指也不要，她连他都不要，他是什么很贱的人吗？还硬往上凑？
要是转世轮回真的存在的话，姓骆的都投胎了吧？可那串鬼里鬼气的佛珠还套在她手腕上，
还有她那个心心念念的野男人，他都把她扔了，他的种她还当宝贝似的供着，
于是周荣得出一个结论：他不如一个死人，也不如一个提裤子跑路的野男人。
她拒绝他的拥抱，亲吻和爱抚，骂他不要脸，以前还会在煎蛋上用番茄酱给他画笑脸，祝他天天开心，现在就扔给他一碗猪都不吃的面糊糊，
她对他的爱，也许在很久以前就消失殆尽了，
他凭什么以为找到她就能重新拥有她了呢？谁说她不会爱上别人呢？一厢情愿罢了。
所以病好以后他就去办公室把她的照片，还有那枚蝴蝶婚戒收起来了，与此同时他也再一次摘掉自己手上的婚戒，不同的是这一次他终究是没舍得把婚戒扔掉。

第32章 漂亮叔叔和大灰狼
“妈妈，大灰狼被你赶跑了吗？我好久没看到大灰狼啦！”
小宝坐在妈妈怀里看着车窗外金灿灿的银杏树和火红的枫林，没头没尾地冒出来一句，赵小柔有些摸不着头脑，她把最后一瓣蜜橘塞进儿子的小嘴巴里，心想这么美的秋景怎么会引发孩子对大灰狼的思考。
“是呀，小宝开不开心？”她帮小宝把帽子戴好，十月的西北秋高气爽，风也很大，她怕到了公园里小宝玩得太疯，出一头汗，风一吹又要生病。
“……开心。”小宝没回头，轻轻地笑了一下，但很快又不笑了，
赵小柔看着他沉默的小背影，戳一戳他的肩膀，轻声细语地问道：“小宝不讨厌大灰狼了对不对？”
小宝想了好久好久，背对着妈妈点了点头。
赵小柔觉得好笑，周荣对小宝多凶啊，她那天在楼上战战兢兢地看着小宝往小虎的方向走，根本没注意不远处树荫下的长椅上还坐着一个人，
小虎推倒了小宝，那个坏孩子，小宝每次看到他都会腼腆地笑着叫他小虎哥哥，可他还是铆足了劲儿把她的宝贝甩飞出去又狠狠砸在地上，
她仿佛听到儿子柔软的小身体发出闷闷的重响，她揪着心憋着眼泪冲出家门，冲下楼梯，跑出单元门，远远看到小宝正一步一步畏缩着往家挪，
她想冲上去抱住儿子，告诉他别害怕，跟他说我们以后再也不跟他们玩儿了，可一个高大的男人不知道从什么地方走了出来，几个大步追上小宝，一把就拽着他的领子把他甩到原来的位置，
他戴着墨镜，嘴角冷硬的弧度毫无笑意，他甚至不想多碰小宝一下，左手插兜，右手拇指和食指捏着儿子的领子，像拎垃圾一样把他往那儿一扔，小宝差点又没站稳摔到地上，但他完全没有扶他一下的意思，
她离他们太远了，听不清他们在说什么，但看上去还算心平气和，可就在小宝习惯性低头的那一刻，男人突然大吼一句：“把头抬起来！”声音大到连她都觉得心颤，站在原地不敢轻易上前。
后来他们又说了什么，小宝竟然又向着小虎的方向走过去了，
她有些担心小虎又做出伤害小宝的事，但男人明显不担心，他甚至带着讥诮的笑容给小宝屁股上结结实实来了一脚，像踢皮球一样把她的宝贝儿子踢到对面，任由那个小土匪宰割，
虽然那小土匪就是个欺软怕硬的纸老虎，面对一个凶神恶煞的成年男性，瞬间就没了方才的嚣张气焰，乖乖把小狗还给了小宝，但她还是觉得那男人对孩子太凶了，如果知道那是他自己的骨肉，他还会这么粗暴吗？
但……小宝好像还挺吃这一套？那天晚上他雄赳赳气昂昂地推门进来，像小红卫兵一样迈着方步走到她面前，双手递给她一个信封，并反复强调这是“男人的约定”，三岁的孩子，已经迫不及待成为一个顶天立地的男人，虽然当天夜里他就闹着要喝奶。
她试着提了大灰狼的名号，还挺好使，哭得撕心裂肺的男子汉悲壮地嗦着手指睡着了。
“你还想看到大灰狼吗？”快到站了，赵小柔一边帮小宝把书包背好（小宝要求自己的水和零食要自己背），一边随口问了他一句，但是并没有得到他的回答，
这对温柔的母子对于让自己纠结的问题都会选择沉默，也都对彼此的沉默保持尊重。
“漂亮吗小宝？”
赵小柔让小宝跑在前面，他们踩着金色的银杏叶和火红的枫叶编织成的柔软的毯子，满鼻子都是青草温暖干燥的气息，明媚的阳光穿过银杏树照在草地上，形成斑驳陆离的光影。
“漂亮！”小宝蹦蹦跳跳地往前跑，用力踩踏脚下柔软的落叶层，发出咔吱咔吱的闷响，他时不时蹲下来，捡拾一片红黄相间的银杏叶，和纯黄色的银杏叶相比，他更喜欢这种杂揉的颜色，妈妈答应他，把这些树叶做成书签，夹在他最喜欢的《格林童话》里。
”小宝，来帮妈妈把垫子铺好，包里吃的东西也拿出来放好哦！妈妈有点渴，小宝的养乐多可以给妈妈喝一瓶吗？”
“可以呀！”
母子俩找到一片空旷的草地，说说笑笑着把秋游的零食饮料摆好放好，小宝很开心，因为只有这种时候他才能敞开了吃薯片和奇多，也能喝可乐吃肯德基鸡翅，如果再表现得乖一点，还可以吃两块大白兔奶糖。
赵小柔也很享受这样的亲子时光，她帮小宝拍了好多照片：捡拾枫叶的照片，吹七彩泡泡的照片，还有吃蛋糕吃了一鼻子奶油的照片……
她四下张望，希望有其他游客帮她和小宝拍一张合照，可惜这里实在是离人群太远，没几个人经过他们这里，但是离他们很远的地方有几张脸她觉得有些眼熟，只可惜她也看不大清楚，正要作罢的时候却听到有人叫了一声嫂子，好像是冲着她的方向，还挥了挥手，她反应了一会儿，终于想起来是在哪里听到过有人这么叫她。
“嫂子，好巧啊！”那个冲她招手的人离开他那堆人，小跑着向她走来，等他走到跟前了赵小柔才想起来他好像姓陈，叫陈锋，在周荣办公室见过一次，
她心里一沉，可人都到跟前了总不能装作看不见，于是只好微笑着跟他打招呼：“小陈，你好啊！”再低头拍拍小宝的肩膀，“小宝，叫陈叔叔好！”小宝倒也痛快，脆生生叫了一声“陈叔叔好！”这可给陈锋乐坏了，摸摸小宝的头，笑眯眯地说：“真乖！”
“你们……也来玩啊？”赵小柔都不敢看他们那堆人，生怕看到那张冷冰冰凶巴巴的脸，她拒绝了他的求婚，她不知道该怎么接受，他，以及有关他的一切都显得过分沉重。
而陈锋实在是一个圆滑玲珑的人，就往她脸上扫了一眼就笑着说：“荣哥今儿不在，我和老谢还有杨哥他们一起来的，就散散心，本想着国庆就来的，实在是人太多了，你看，今天多好啊，安静惬意。
赵小柔悬着的心可算是放下了，语调也跟着轻松起来，“是啊是啊，我们也没敢在国庆来，十月中旬来，刚刚好，哦对了小陈，你要吃什么吗？都是些小孩儿吃的东西，如果你不嫌弃的话，薯片还有炸鸡，要来点吗？”
“不用了哈谢谢，给孩子吃吧，小孩子嘛，都喜欢吃这种东西的。”陈锋笑着拒绝，再次看一眼女人怀里的孩子，虎头虎脑的，很可爱，圆圆的脸很像他妈妈，她说她和荣哥不是夫妻，但荣哥又一口一个“我太太”，两个人给人感觉怪怪的，如今看来她是离异了一个人带孩子。
“哦对了小陈，能不能麻烦你件事？”女人突然开口，陈锋收起笑容正色道：“不麻烦，你说。”
他这郑重其事的神情把赵小柔给逗笑了，“没什么事，就想请你帮我跟孩子拍几张照片。”
陈锋还以为自己能派上什么大用场呢，合着就这点小事儿，他自嘲地笑一下，“没问题！拍几张都行！”
他说着接过赵小柔的手机，站起来走远一点儿，半蹲在草地上，时不时往旁边挪几步，又调整角度走近一些，而赵小柔则是抱着小宝，配合着他的指示，笑着摆出各种各样的姿势和表情。
而此时另一边的老谢他们边晒太阳边下象棋，时不时往陈锋他们那儿瞥一眼，
“陈锋这是干嘛呢？不回来了？”杨青远眉头紧锁紧盯棋盘，他的棋局走进了死胡同，这会儿正等着陈锋回来给他指点迷津呢。
“哼，你自个儿抬头看看呗，”老谢胜券在握，悠然自得地品一口茶，瞥一眼陈锋忙碌的身影，“花蝴蝶又开始传播花粉喽！”
“啊？”专注棋局的杨青远好半天才把魂收回来，抬起头茫然地看看老谢，再顺着老谢的目光看向远方的陈锋和赵小柔他们，
“不是吧……那不是荣哥他媳妇儿么？那小孩儿谁啊，荣哥儿子？哦我好像听他说过一嘴他有孩子的，不是，陈锋这也忒不要脸了吧？”
老谢耸耸肩表示无奈，“人家又没干什么喽，照几张照片而已嘛，何况我估摸着老周也跟他媳妇儿离婚了，否则他媳妇儿咋说他们不是夫妻呢？老周来咱这儿都三年多了吧？你啥时候见过他媳妇儿？唉……家家都有本难念的经啊，反正老周今天也不来，你就当你瞎了没看到吧！”
老谢叹一口气，低头把注意力放回棋盘，心想不出十步，一定能一举拿下杨青远的大本营。
杨青远若有所思地点点头，可半晌又突然抬起头来，“诶不对啊，荣哥不是说一会儿给咱送烧烤架子来么？十分钟前就说快到嘞！”
……五月天说最怕空气突然安静，可老谢觉得最可怕的不是空气突然安静，而是空气里有一阵阵女人被男人逗乐的欢笑声，而这欢笑声正好传到女人的老公（前夫）耳朵里。
一开始女人的老公还没关注到耳边此起彼伏的欢声笑语，他开了一路车，今天的温度不低，阳光也颇为刺眼，他戴着墨镜走出车门的时候额头沁着一层汗珠，眉头紧锁，看起来有些烦躁，
虽说他心中的烦躁程度一向只有看起来烦躁程度的十分之一，但现在这看起来不好惹的样子让草地上坐着的两个男人心里直打鼓。
男人下车后径直走到后备箱，打开后备箱准备搬东西的时候才看到老谢和杨青远正张着嘴惊恐地看着他，
“你们俩怎么了？被雷劈了？过来帮忙！”
“哦，哦！来了来了！”还是老谢反应快，笑嘻嘻地从地上弹起来，拍拍屁股上的草，故意拔高嗓门，试图掩盖身后那一片欢笑，紧接着杨青远也跳起来，和老谢一左一右堵在那男人面前，看似是在帮忙搬烧烤架子，实则是做成一堵肉墙，把遥远草地上的禁忌画面挡得严严实实，
男人一开始也只是站在空地上默默地低头组装烧烤架，可装着装着手里的动作就慢下来了，那声音好像现在才传到他耳朵里，但更多的是因为他很久没听到那个女人这么开心的笑了。
他抬起头，绕过那两个碍事的家伙走到草地上，隔着老远就能看到一个短发白裙的女人抱着个男孩坐在一块红蓝格子的垫子上，正笑意盈盈地看着一个男人的脸，注视着他的眼睛，好像他说的是这个世界上最新奇的故事，她还时不时凑到他跟前，和他头挨着头，看他手机里的不知道什么有趣好玩的东西，逗得她笑得合不拢嘴……
而女人怀里的孩子却没有他妈妈那么开心，事实上他很不开心，
这个叔叔皮肤好白好白，眼睛像妈妈带他去植物园里看的桃花瓣，眼尾还是红红的，比好多阿姨都漂亮，他一直盯着妈妈看，妈妈也一直盯着他看，妈妈对他比对大灰狼好多了，可能是因为他经常对着妈妈笑吧，长得也没有大灰狼那么凶，但……还是大灰狼好，可妈妈不喜欢大灰狼，她把大灰狼赶跑了。
孩子失落地趴在妈妈怀里，听着妈妈和漂亮叔叔有说不完的话，他听不懂，也不大想听，圆溜溜的眼睛四处飘啊飘，飘到一半突然眼前一亮，他兴奋地指着远处，雀跃地又笑又叫：“妈妈你看！是大灰狼！”

第33章 爸爸
“大灰狼？诶你听到没，那小子管他爸叫大灰狼！离婚了连爸都不让叫了？”
杨青远偷偷抬头瞄一眼对面，又迅速低头凑到老谢耳边低声道：“看不出来啊，这女的可真够狠的！”
“啧，干你的活！就你话多！”老谢说是这么说，但终究是按耐不住好奇心，抬头瞄了一眼对面的修罗场，
周荣背对着他，看不出什么表情，陈锋那交际花还是笑意盈盈的，大大方方跟周荣挥挥手，叫了一声荣哥，女人怀里的孩子看到爸爸眼睛都亮了，相比之下只有赵姑娘的表情格外突兀，
她在听到孩子叫大灰狼的时候就把视线投过来了，看到周荣的一瞬间明媚的笑容就僵在脸上，惊慌失措地看看身边的陈锋，再看看远处的老谢和杨青远，最后把视线投回周荣脸上，
她深深地望了他一会儿，低头在孩子耳边说了一句什么，孩子诧异地仰着小脸蛋，眼睛眨巴眨巴地看着她，又转头看看周荣，犹疑但还算响亮地叫了一声“爸爸”。
小宝不明白为什么要管大灰狼叫爸爸，妈妈不是说爸爸在很远的地方吗？怎么大灰狼又变成爸爸了呢？但是他不想让妈妈伤心，因为妈妈让他叫爸爸的时候看起来快要哭了。
大灰狼也好奇怪，叫他爸爸，可他却像没听见一样，就只看着妈妈不说话，过一会儿又看着陈叔叔，对陈叔叔笑着说：“你们聊，我去帮忙。”说完转身就走到别的叔叔那里去了。
“呦，荣哥这是生气啦，我得去帮忙去了，否则有我好受的。”陈锋冲赵小柔眨眨眼笑一下，小宝觉得这个叔叔不笑的时候都像是在笑，这么一笑就像花开了一样。
“妈妈，我们不去找大灰……爸爸玩吗？”小宝感受不到大人间你来我往的刀光剑影，他还挺想跟大灰狼玩的，他觉得大灰狼笑起来比那个花叔叔好看，最重要的是他很想看看大灰狼和叔叔们在干什么。
“小宝想去找爸爸玩吗？”赵小柔低头摸一摸儿子的头，刚才还闷闷不乐的孩子，现在一双亮晶晶的眼睛一个劲儿往周荣他们那边飞。
“嗯！”他重重地点点小脑袋，还不忘抬头征询一下妈妈的意见：“妈妈咱们可以去看看吗？”
赵小柔想了想说：“小宝自己去找爸爸玩吧，妈妈在这里看着东西。”
小宝犹豫了一下，他不是很敢离开妈妈的怀抱，但探索的欲望还是战胜了对陌生的恐惧，他爬起来，试探着向对面走去，叔叔们离他们很远，小宝一步一回头，看到妈妈白色的裙子离他越来越远，
老谢隔着老远就看到一个小小的身影往他们这边挪过来了，两只小手攥得紧紧的，脸上带着礼貌而腼腆的微笑，是个很有教养很可爱的小朋友，再偷偷瞟一眼身旁阴着脸的周荣，一颗被暖化的心顿时如坠冰窟。
那当爹的像没看到孩子过来一样，利索地支好烧烤架就去后备箱里拿不锈钢夹子、炭夹、穿肉器和一次性碗筷这些乱七八糟的东西，这些东西都不是他自己买的，是烧烤架子的附赠品，甚至连烧烤架子都不是他买的，他忘记是买什么家具的时候送的，和自行车还有一套 Zippo 打火机三选一，
他不大喜欢吃烧烤，但他想以后带她和孩子一起郊游的时候可以派上用场，现在倒是真和她还有她那个小挂件碰到一起了，烧烤架子也真的派上用场了，但此刻他想自己一定是脑子抽了才会选这么个破东西。
“呦！老周你儿子来了！真可爱！”老谢眼看着孩子都到身边了，好奇地张望着刚刚支好的架子，时不时偷偷看一眼忙着从后备箱往出搬东西的爸爸，可男人始终不正眼瞧孩子，只搬着东西绕过他，自顾自忙活着，
老谢实在看不过眼，过去把孩子抱起来，让他骑在自己脖子上俯视烧烤架的全貌，“等一会儿第一串肉就给我们……”
他用询问的目光看向周荣，周荣头都不抬，把炭火铺好才回一句：“小宝。”
“对！小宝！第一串肉是我们小宝的！怎么样，小宝开不开心？”老谢光亮光亮的脑门儿逗笑了骑在他脖子上的孩子，孩子笑起来声音也柔柔的，边笑边腼腆地说：“开心，谢谢叔叔。”
“这孩子真招人稀罕！”老谢发自内心这么觉得，可他爸好像连看他一眼都不愿意，不光不愿意看他，孩子妈一个人孤零零坐的老远，天黑了只看得到一点白色，他也不肯往她的方向看一眼。
天彻底黑了，附近空地上支起不少“自助烧烤摊”，大多数都是父母带着孩子，或者带老人一起，当然也有像周荣他们这样的单位团建，几个关系好的同事聚在一起喝喝酒吹吹牛，顺便烤两串肉当下酒菜，缓解一下平日里高强度工作的压力。
小宝如愿吃到了第一串肉，是大灰狼烤的，让谢叔叔拿给他的，小宝有些困惑，现在到底应该叫他大灰狼还是爸爸，或者大灰狼爸爸，但不管叫什么，他烤的肉都很好吃。
小宝吃的是单独烤出来的，不辣，大灰狼还烤了很多辣的，装在盘子里端给谢叔叔他们，陈叔叔和杨叔叔坐在折叠桌旁说他听不懂的话，他只听得懂病人两个字，他难受的时候妈妈就叫他小病人。
“你也给你媳妇儿端过去点儿啊，她还饿着呢！”
老谢把小宝抱在腿上，当心他别被签子戳到，趁孩子吃得投入的时候忍不住回头低声埋怨周荣一句，又远远看一眼草地上孤零零的女人，这阵子天凉了，她披了件鹅黄色外套在裙子外面，静静眺望着远方的灯火，只偶尔往老谢这边张望一眼，确认儿子的安全，
“她不饿。”
“你！唉……”老谢边把孩子放在地上边恨铁不成钢地骂一句：“看着点你儿子吧！等会儿磕了碰了，我看你逃不逃得了一顿打！”说完就往赵小柔的方向去了，
小宝站在原地，茫然地看着烧烤架子后面的周荣，怯生生地试探着叫了一声“爸爸？”他感觉今天大灰狼不想理他，也不想理妈妈，烟好大，大灰狼眉头皱得紧紧的，看起来比以前还要凶，他有些失望。
“自己坐好，要么就找你妈去。”男人抬起眼睛冷冷地瞥小宝一眼，看着他乖乖地爬到椅子上坐好，不敢说也不敢动。
老谢哼哧哼哧地跑到女人面前，边弯腰喘气边笑嘻嘻地邀请，“弟妹饿了吧？肉好了，来吃几串儿！老周真是干啥啥行哈哈哈，烤肉手艺也不错，你也来尝尝！小宝儿已经吃了好几串了！”
“不了，我不饿，谢哥麻烦你盯着点小宝，让小宝少吃点，跟他说再玩一会儿我们就要回去了。”
赵小柔有些担心地往小宝那儿瞥一眼，远远地看到儿子端端正正地坐在塑料椅子上，一动都不敢动，而周荣则在他不远处的烧烤架子后面站着，时不时抬头看他一眼。
气喘吁吁的老谢干脆一屁股坐在草地上，笑着叹一口气，“老周从来不跟我们一起玩儿，今天也只是听说我们要烧烤，说他家里有一副烧烤架子，放着也是一堆废铁，还不如送给我们，说好了他还有事，东西送到就走的，可你看现在都几点了？”
他说着抬起手腕上的电子表给女人看，“烤羊肉串烤到现在，老周闻到羊膻味就头晕，你再不过去他可要熏吐啦！”

第34章 时予
“妈妈！”小宝看到妈妈跟着谢叔叔一起过来，开心得一下子从椅子上跳下来扑进妈妈怀里，“妈妈坐！我帮你拿肉肉！”
他边说边像模像样地把妈妈拉到椅子边坐下，拿起盘子里的羊肉串塞到妈妈手里，洋洋得意地说：“大灰狼爸爸烤的！可好吃啦！妈妈快尝尝！”
赵小柔手里攥着肉，扫一眼坐在对面一脸玩味的陈锋，严肃地俯身贴在儿子耳边轻声叮嘱：“不是大灰狼爸爸，是爸爸。”
杨青远和老谢倒是一副置身事外的模样，只顾着低头吃肉喝酒，但她还是觉得气氛尴尬到窒息，一串肉吃得如坐针毡，好不容易鼓足勇气抬头，却正对上一双冷冰冰的眼睛，在视线相遇的瞬间就避开了她的目光。
“我来帮你。”她坐在原地手足无措了一会儿，最终还是下定决心站起来向烤架后的男人走去，
“你休息一下吧，不吃羊肉的话我帮你烤点土豆片，”她走到男人身边，看到架子上还有香菇，玉米和娃娃菜，便笑着抬头看向男人，白炽灯下一双杏眼波光粼粼，小虎牙皎洁如皓月，“哦，菜还挺多。”
男人瞥了她一眼就迅速别过头去，挡开她想要接过铁夹子的手，耳后泛起一片红晕。
“小宝儿，小宝儿？别看了，少儿不宜。”陈锋趴在桌子上低声叫小宝，而小宝正仰着脸一瞬不瞬地看着大灰狼和妈妈，连肉都忘了吃，
小宝不知道什么叫少儿不宜，他只是第一次看到妈妈对大灰狼笑，也是第一次看到大灰狼脸红。
“嗨，抢什么？这不还有一副夹子么？”
杨青远一般不开口，一开口就让人想把他毒哑，此刻他嘴里塞满肉和啤酒，沾沾自喜地从桌子上抄起另一副铁夹子递给赵小柔，边递边说：“嫂子我也喜欢吃土豆片，帮我烤点土豆片。”
“好的。”赵小柔腼腆地笑着接过他递来的铁夹子，娴熟地把土豆片摊在烤架上，再喷一点油在上面，
“胃口不错啊青远，我一个人伺候你不够，还得两个人一起。”周荣停下手里的动作看向杨青远，面带慈祥的微笑，
杨青远歪着脑袋看看他，再看看他旁边专心干活、被油烟熏得直皱眉的女人，感觉脑子里有一道霹雳划过，蹭的一下子从椅子上跳起来，
“嗨！你看我，怎么能让嫂子干活呢？来来来，嫂子休息休息，看我给嫂子露两手！”
他边说边谄媚地笑着走到女人身边，在她诧异的目光下接过她手里的铁夹子，把她请到一边，自己站到她的位置上，冲周荣嘿嘿笑两下，“荣哥，看我给你们烤一份儿正宗的通渭路洋芋片！”说完煞有介事地给土豆片翻一翻面，再撒点儿孜然粉和辣椒粉，麻利豪迈的炫技动作倒还真挺像那么回事。
赵小柔站在旁边不知所措，她本来想换换周荣让他休息一下，这么大的羊肉味儿他肯定恶心坏了，结果这么一倒腾自己又成了无事可做的那一个，她不太习惯无事可做，更不习惯让人伺候她。
“弟妹，来坐吧，”老谢站起来走到赵小柔身边，轻声招呼她坐下，“伺候孩子吃饭的活儿，咱这几个糙老爷们儿也干不来，还得麻烦你。”
说完转头给周荣背上来了一掌，“去去去，去陪你老婆坐着去！把位子给我腾开！咱老谢今天要让你们见识一下什么叫顶级主烤官！”
陈锋拄着脑袋置身事外，他看到这对年近四十的男女别别扭扭装作不认识对方的样子就想笑，娃都有了，坦诚相见了不知道几次了吧？脱掉对方的衣服很容易，看对方一眼就这么难吗？
对于他这种习惯打直球的男人而言，爱就一个字，必须说出来，说不出口的爱谁知道呢？不知道不就等于不存在吗？可到现在为止他跟很多姑娘说过喜欢，看到对方心花怒放的样子他也挺开心，但当对方要求他用爱来定义两个人的关系时，他无一例外都是笑着含混过去的，可能还是不一样吧，他想，真到了那一天……谁知道呢？
“小宝儿，来让叔叔抱抱。”陈锋笑着把小宝抱在自己怀里，抬头对赵小柔绽放一个更灿烂的笑容，赵小柔看到儿子又黏到陈锋身上去了，生怕耽误人家吃饭，就急匆匆往陈锋的方向去了，
“你去干什么？”她身后响起冷冰冰的声音，很轻，但无法忽视，恢复了语言能力的男人还是有些吓人的，她下意识缩缩脖子，回头对上男人冰冷审视的目光，小声解释道：“小宝影响小陈吃饭，我去把他抱过来。”
“这么喜欢往上凑？”男人用只有她能听到的音量说着走过她身边，等坐到陈锋身边时又恢复了笑容，“我儿子太皮了，你管你吃，我来抱。”
说完就把孩子从陈锋怀里接过来，抬头往女人脸上撩一眼，女人犹豫一下，还是走到他身边坐下，作势想把儿子抱过来，却又被他挡开了，“你吃你的，我抱着。”
他边说边把一串刚烤好的土豆片拿过来在清水里涮了涮，把孜然和辣椒全部涮干净了才用筷子撸到小宝的小碗里，签子扔到一边，又拿了几串肉和菜，放在一次性碟子里端到赵小柔面前，自始至终没看她一眼。
一桌人就这么和谐了一阵子，陈锋和周荣要开车不能喝酒，老谢和杨青远差不多把菜都烤好了才坐下来，开了几瓶啤酒，一桌人围在一起有一搭没一搭地聊着天，话题大多围绕院里发生的医患纠纷或者专业难题，赵小柔听不太懂，但光是听他们说都觉得脊背冒汗，心想麻醉医生的工作风险也这么高，
自己当年做手术的时候周荣就站在旁边，不耐烦地问她有没有乱吃东西，面无表情地看着她失去意识，他当时在想什么呢？估计什么都没想，就算是想，也只是想她的各项指标正不正常吧，也可能有那么一瞬间有些唏嘘，“这女的年纪轻轻就被人玩废了，啧啧啧，以后生孩子都难，谁当她老公谁倒霉！”
谁知道若干年后他们不仅共同孕育了一个生命，他还在某个静谧的夜晚将婚戒戴在她的无名指上呢？她再一次感叹命运的奇妙，不禁偷偷瞟一眼身旁男人的侧脸，他敏感地捕捉到她的视线，也转过来看了她一眼，皱着眉没好气地问：“怎么了？”
女人无奈地叹一口气，耸耸肩，“……没怎么。”
“嫂子，小宝儿大名叫什么啊？”
谁都不知道杨青远为什么会突然没头没尾地问这个问题，他给赵小柔的感觉是有一点脱线的大男孩，但这个问题过于脱线，脱线得让她猝不及防，出了一身冷汗。
她下意识瞥了一眼身旁的男人，他正垂眸帮小宝擦嘴，好像压根儿没听到这个问题，但他不可能没听到，杨青远开口的时候正是众人都无话可说的时候，更像是没话找话，也对，这个问题放在平常人家就真的只是一个普通得不能再普通的问题，可这个问题对于赵小柔而言，是一个致命得不能再致命的问题。
小宝叫赵时予，他认认真真地学习过写自己的名字，而他此刻也正认认真真地抬头看着妈妈，等妈妈报出他的名字，他再自豪地告诉叔叔们，他可是会写自己的名字呢！
赵小柔绝望地看着儿子的眼睛，她教育儿子撒谎是不对的，可这种情况下她除了撒谎还能怎么办呢？
“小宝，小宝叫周时予。”
身边男人给孩子擦手的动作一顿，垂眸盯着孩子的小手，片刻后又恢复了之前的动作，好像这个问题以及这个问题的答案都与他无关。
“时予？时间的时，给予的予吗？”陈锋倒是对这两个字颇为玩味，赵小柔心想他还真是聪明，以前也有人问过这两个字该怎么写，大部分人都会把给予的予误认为是下雨的雨，但其实在赵小柔心中最隐秘的角落，下雨的雨也是对的，这个小小的生命是在一个大雨滂沱的清晨，在一片寂静的海边悄悄降临的。
“对，时间的时，给予的予。”赵小柔微笑着点头，她本以为自己没有机会成为母亲，但在有生之年，时间给予了她一个巨大的惊喜，这个名字是她对命运的感恩与赞颂。
但陈锋却抚着下巴念念有词道：
“是时予爱之，颜采莫得望，”
他带着豁然开朗的笑意看向周荣，
“现在正是时候去表达爱意，却无法看到你美丽的容颜，是这个意思吧荣哥？”

第35章 错位
“现在正是时候去表达爱意，却无法看到你美丽的容颜，是这个意思吧荣哥？”
陈锋璨若星河的笑眼一眨不眨地盯着周荣的脸，可周荣却只攥着着湿巾纸，慢条斯理地把小宝下巴和手指缝里的油一点点擦干净，空气凝结得令人窒息，可陈锋却丝毫不觉得尴尬，笑意盈盈地支着下巴，耐心地等待回答。
这一桌子聪明人让老实木讷的赵小柔如芒在背，冷汗出了一身又一身，陈锋的敏锐和老谢的敏锐还不一样，老谢敦厚的品性让他在很多地方看破不说破，不动声色地照顾着你的苦衷，但陈锋不一样，他玩世不恭地笑着，随便和你聊一些鸡毛蒜皮的小事，却会在你意想不到的地方猛地来一个急转弯，骤然撞破你最隐秘的心事：
这名字不是周荣起的，他也从来没有对她表达过爱意，他只要求她爱他，
他千里迢迢跑来找她也只是想要一个答案：你有没有背叛我，我不娶你是我的事，但你不能背叛我，不能不爱我；
他生病的时候她去看他，他哪怕失语了也要硬撑着用气音问她：你是不是不爱我了……
爱我爱我，你的爱要全部给我，但是我的爱始终有所保留，这就是周荣对她一以贯之的态度。
沉默，他又一次沉默了，上一次她看着他的眼睛问他会不会娶她，他也是这样沉默着，一番权衡后告诉她：我挺喜欢你，想和你睡觉，想和你生活在一起，你可以搬过来和我一起住，你要继续爱我，但我对你的感情不足以支撑婚姻的承诺。
也许陈锋以为自己抛过来的是一个浪漫的问题，但对于她和周荣而言，这是一个令人难堪的问题，
她不想让他难堪，更不想让自己难堪，
“没有，没那么复杂，其实就是……”赵小柔脸上笑着，冰冷的指尖下意识抓紧儿子垂在她这一侧的小手，不由自主看向身旁的男人，正对上他那双漆黑沉静的双眼，
“是，是这个意思，”
一直沉默的男人终于开口了，话是对陈锋说的，眼睛却看向身边的女人，
“现在正是时候去表达爱意，却无法看到你美丽的容颜，是这个意思，这也是我想对我太太说的话，陈锋你真的很聪明，我很多年没碰到你这么聪明的年轻人。”
他说完，把视线从女人脸上收回来，坦然地看向陈锋，此时除了这个漂亮又狡黠的年轻人，一桌人没有一个笑得出来的，大家都低着头保持沉默，
“我儿子出生的时候我不在她们母子身边，这三年我都不在她们身边，我没有尽到一个丈夫和一个父亲应尽的责任，她们不接受我也理所应当……我只是想跟我太太说，”
他看向身边的女人，抚上她冰冷颤抖的手，一字一顿道：
“我愿意把所有艰难困苦再品尝一遍，只愿回到那一天，我想你应该知道是哪一天。”
……
一顿饭在沉默中结束，陈锋开车送老谢和杨青远回家，而赵小柔则带着儿子再一次坐进了周荣的车，唯一不同的是这次小宝独自系着安全带坐在后排，车开起来没一会儿就睡着了。
驾驶和副驾驶位置上的一对男女各怀心事，男人专心致志看路，女人专心致志看窗外的风景，
“滨河路真美，”女人把手贴在玻璃上，好像真的可以摸到黄河沿岸璀璨的灯火，“十八岁走的，三十三岁才回来，咱这小破地方，现在这么漂亮了。”
“晚上看还行，白天还是一塌糊涂。”身旁的男人随口搭了一句，他并不热爱家乡，也没有女人的多愁善感，就觉得这滨河路像爬满虱子的华服，又脏又乱全是土，全靠夜色和灯光美化，有什么好看的，看了一路，也不跟他说话。
“……嗯。”女人背对他翻了一个白眼，觉得某些人还是变成哑巴比较好。
男人瞥了她一眼，沉默了半晌开口道：“其实滨河路我是这几年才经常来，之前……就高中的时候来过一次，高三那年，搞笑吧，土生土长的本地人，长到十七岁才第一次来滨河路。”
女人没吱声，也没回头，只竖着耳朵屏息凝神地听，
“我家住山上，喏，就那儿，”他说着指一指河对岸漆黑的高山，“小时候是没机会下来，后来初中高中都读的是寄宿学校，师大附中，我高中是在师大附中读的，全市最好的中学，全市最好的学生都在那里，”他目视前方苦笑一下，“你这辈子都不会知道有多可怕。”
女人回头飘他一眼，“我？反正我也笨，学不会，就考了个二中，氛围还可以，确实没你们压力大。”
她本以为男人又要讽刺她是浮游生物，但他没有，他深深地叹一口气，“不是学不会，是没逼到那个份上。”
他也看一眼窗外阑珊的灯光，“我当时来这儿吹了一下午风，在河边坐到天黑，当时昏昏沉沉的也不知道要干嘛，好多年之后才反应过来，当时是想趁天黑没人的时候跳下去。”
女人吓了一大跳，回头凝视着他的脸，张着嘴不知该说些什么，男人戏谑地扫她一眼，“怎么？心疼了？”
“要心疼也是心疼小周荣，不是现在的周荣。”
女人瓮声瓮气地嘟囔着，把头靠在椅背上，凝视着温柔的夜色，
“好好好，现在的我不值得心疼，”男人无奈地笑着念叨，“四十岁了还孤苦伶仃一个人，老婆不要我，儿子不是自己的，以后到了养老院里被护工打，想想还不如当年跳下去呢。”
女人听到这里噗嗤一声笑出来，男人也笑了，两个人就这么笑了一阵子，直到后排的孩子在睡梦中发出一声嘤咛，车里又恢复了之前的沉寂，甚至比之前还要压抑。
“赵小柔，你那个……那个男的，你真的很喜欢他吗？”
男人开下铁桥，桥下的道路过于狭窄，即便是在这个点还是拥堵不堪，又正好是周六晚上，他们的车龟速行驶了一段路，最终还是被车流逼停了。
前面汽车的红色尾灯照在男人冷峻的脸上，没有悲伤，也没有怨愤，平静得像在问一个早已知道答案的问题。
女人把视线从男人脸上移开，看着道路两旁热火朝天、琳琅满目的深夜地摊，卖的都是些很简陋土气的衣服和小饰品，但她觉得亲切，她看了好一会儿，终于回答了男人的问题：
“喜欢，我很喜欢他，因为他不会时时刻刻拿一把尺子衡量我，合格了就爱，不合格就不爱，
他不会嫌弃我普通的长相和智商配不上他优越的外貌和学历，
他不会觉得娶了我这样一个平凡的二婚女人辜负了他前半生的艰难险阻，
更重要的是他不介意我以前的事。”
男人凄凉地笑，这女人短短一段话，每一个字都是冲他来的，拳拳到肉，字字珠玑，你说她记仇吧，她还知道在外人面前护着你的面子，你说她明事理吧，这么多年他的付出和追寻，他一个从贫困家庭出来的男人把家底都拿出来给她，为了她似锦前程都不要，这些她只字不提，脑子里全是那个抛弃她的负心汉，她记得他的好，甚至记得骆平年的好，就是记不得他周荣的好，
“是吗，他对你这么好，怎么不娶你？他对你这么好，怎么就让你一个人带着孩子住在那种破地方？”
女人像很久才接收到信号一样，慢慢地回头，冷冷地看了他一会儿，红色尾灯照在她脸上像血一样破碎凄绝，她笑了，眼眶里的泪水啪嗒啪嗒落在皮质座椅上，声音像幽魂一样轻柔，
“这个问题不该问你吗？你对我这么好，为什么不愿意娶我呢？你对我这么好，我第一次去你家的那个晚上你是怎么在床上欺负我的？你敢不敢摸着良心告诉我，我当时在你眼里是什么？就是有钱人不要了的母狗吧？
第二天我在你家等了你一天，我坐在沙发上，太阳从我的左边转到我的右边，最后天都黑了也没见你的影子，
你为什么不回来呢？怕看到我对吧？看到我就让你想起自己有多饥不择食，这么一个灰溜溜的女人你也能玩一个晚上？
你说你对我好，周荣，你是不是忘记了些什么？
那之后一年你都没来找过我，我到现在都没想通，你后来干嘛找我？是不是想起一年前玩我玩得还挺舒服？像个破布娃娃一样不会反抗？我当时在发烧，38.5 摄氏度啊周医生！你还想着脱我衣服！在我耳边说这一年你睡了多少女人！还有脸问我有没有伤害到我！你说呢？你说有没有伤害到我？”
女人说到这里已经泣不成声，男人的脸在她眼前变成一团洇湿的色块，她狠狠擦一把眼泪，匆匆看一眼后排的孩子，他歪着头睡得很熟，不知道妈妈在哭。
她用手背把脸上的泪抹干净，肿着眼睛别开脸，再不看身边的男人，沉默了好久才继续说道：
“我儿子不姓周，也不随父姓，随我姓，姓赵，还有，时予也不是陈锋说的那个意思，你们男人还真会一厢情愿，表达爱意？你有爱吗周荣？
你是不是以为当着那么多人的面随便说一句俗透了的情话就能把我迷得找不着北？你回老家找我也不是因为爱吧？你不就是想看看我生的孩子是不是你的么？现在看明白了吗？你看他像你吗？看明白了就趁早滚回上海去，随便你睡十个还是二十个女人，娶白富美还是黑富美，总之别让我再看到你！”
她越说眼泪越汹涌，男人也越沉默，每个字都像竹签扎在指甲盖里的酷刑一样扎在他心里，痛不欲生，又罪有应得。
他这棵奇怪的大树，原本是一半枝繁叶茂，一半片叶不生，
可现在不一样啦，他想指给她看，那些片叶不生的地方长了好多小嫩芽，是她播的种，也是她浇的水，长得多好啊，他想问她开不开心，他还想跟她撒泼耍赖，让她再多给他浇浇水施施肥，让他心里最贫瘠的地方也能绿树成荫。
可她连看都不想再看他一眼，任他枝叶凋零，任他漂泊余生。
车子开到了目的地，是她破败窄小的所谓的家，她宁愿带着孩子寄居在这里，都不愿意在他那个精心布置过的大平层里多停留一晚，他把客房布置成了一个简单的儿童房，他不知道她儿子喜欢什么不喜欢什么，所以就先买了张书桌和小床，买了几个现在小孩儿们喜欢的卡通人物放在床头，本来想第二天带她看看的，可谁能想到天还没亮她就飞走了。
女人甩开副驾驶的车门冲到后排，抱起儿子就往楼上奔，男人沉默地低着头跟在后面，手里还拎着大包小包的东西，
附近楼里闲来无事坐在阳台上抽烟吹风的几个男人嬉笑着议论：“这谁家呀这是？两口子鸡飞狗跳的，都这把年纪了吵啥呀，还能离咋滴？”
没人会把这对中年男女和爱情联系在一起，他们没那个气质，这一男一女从穿衣打扮到行为举止都相当老派，尤其是跟在后面那男的，黑衣黑裤，腰板儿挺得笔直，寸头，面容冷峻，老婆在前面哭得像个泪人儿，他在后面低着头板着脸，嘴比那钢筋混凝土还硬，一句“我爱你”就是带到坟墓里去也不愿意说给爱人听，
呵，一看就是从那个年代过来的人：家教严苛，父母冷酷，从不对孩子表达爱意，也从不教孩子什么是爱，
爱能干嘛？爱能当饭吃？没错，爱这个东西，对崇尚苦难精神的中国人而言既多余又可耻，而对一个生长于贫困落后山区的男人而言，爱简直就是废物中的废物，但凡爱能换他高中一个月的饭费，他都不至于觉得爱那么没用，
后来他长大了，拥有和大部分男人一样的生物本能：喜欢瓜子脸狐狸眼，大长腿和丰满的胸脯，他有过不少这样的女朋友，她们满足了他从青春期开始就被压抑的旺盛的虚荣心和性欲，
但很快他就腻了，他困惑了好一阵子才找到答案：这些女人还不够优秀，
所以到了谈婚论嫁的年纪，他选择了一个同时兼备上述条件外加优秀履历的白富美，很好，他很满意，就是不大喜欢她父母那盛气凌人的态度，也不大喜欢跟她做爱，与其跟她翻云覆雨不死不休，他更愿意把她带出去享受众人艳羡的目光，
可后来他还是离婚了，被戴了绿帽子，哪个男人能好受？他确实难受了好一阵子，酗酒纵欲，可是越放纵他就越厌恶自己，所以他彻底禁欲了。
他是个很能控制自己的人，再加上工作繁忙，又长得锐利冷峻，他成了院里年轻人口中的“禁欲系男神”，现在想想就好笑，他可不会告诉那些无聊的人他做了一个怎样下流的春梦，对象还是一个临时塞给他的女病人，
他想不通那个梦的成因，他崇尚科学，深信所有病症都有病因，但他找不到那个梦的成因，
关键是那女的……他当时在手术室里看着她做的子宫手术，怎么说呢，一塌糊涂，主刀医生是个老专家，当时嚷嚷着要报警的就是他，可最后听到她老公的名号也只好悻悻然作罢。
切，有钱人的女人那么好当吗？反正他当时站在手术台旁边就是这么想的，
她从指甲盖到头发丝都是精心养护过的，三十岁的人了，脖子上一根颈纹都没有，皮肤白得发光，就是五官太寡淡了，脸型骨相都不优越，只能说气质不错，胸也可以，但她这卖相担不起富太太的身份，所以得忍受别的女人不能忍受的事情？哼，管她呢！
他当时只觉得肚子饿，也有些烦，这一台手术是临时加进来的，意味着下了这台手术他得立马准备下一台手术，中间只能吃块巧克力补充体力，
可他还是站着看完了她的全程，谁让他是个尽职尽责的医生呢？
关于她的所有思绪都被这一天的繁忙混乱掩盖过去了，可当天晚上他就在酒精的迷幻中想起了她是谁：一个深更半夜在火车上哭哭啼啼的丑丫头
这是个谜，
后来他问她疼不疼，多管闲事地把她约到那个三不管地带的廉价宾馆里，啥都没做又千里迢迢地把她送回家，在她家睡了一晚竟然还是啥都没做，付出和回报不成正比，他图啥？
这些都是谜。
他以一个医生敏锐的直觉判断出这是病，得治，凭他以往的经验，应该是美女睡多了想换换口味，或者是禁欲太久了饥不择食，本着实践出真知的原则，他把她带回了家，在说不清道不明的强烈性欲下玩弄她，又把她一个人扔在家里让她自己识趣点滚蛋，
按理说病该好了，可他没好，他病得更严重了，
他竟然想在回家的时候看到她拖着摔坏的腿出来迎接他，帮他摘掉围巾，替他挂好衣服，他想和她一起吃晚饭，聊天，一起洗澡，再酣畅淋漓地做一晚上，反正她腿坏了，能跑到哪里去？她这辈子都跑不出他的手掌心……
可她还是跑了，抱着他的猫，两条小短腿一瘸一拐的，跑得无影无踪。
“我爱上她了，一个不怎么样的二手货，真他妈的完蛋！”
他给自己确诊了这一绝症，就在当天夜里回到空无一人（且空无一猫）的家里时。
他对她的爱始于这个夜晚，
她对他的恨也始于这个夜晚，
这场错位的悲剧早在他们第一次交颈缠绵的那个夜晚就注定了，
之后发生的所有的一切，都是两个越爱越逃离的人在互相伤害，他们越爱越深，越深越要把对方的心撕烂，看到对方和自己一样鲜血淋漓才觉得痛快。

第36章 糖果
赵小柔抱着儿子在夜色中狂奔，她感到绝望，
跟在她身后的人，那张脸，那个身影，那说话的声音和语气，所有关于他的一切都让她感到强烈的恨意，只可惜恨不是爱的反义词，恨就是爱，恨意越汹涌，爱意就越强烈。
她灵活地穿梭在这个肮脏破败的居民区，狭窄的道路堆满垃圾，恶臭熏天，这个破烂的地方和她一样不堪，水泥地上有一个坑，平时她拉着儿子的小手经过这里的时候都要稍作停留，因为孩子每次都要跃过那个坑才肯回家，而她每次都会笑着鼓掌，和孩子在一片欢声笑语中完成这一小小的仪式，
可她今天连一个三岁孩子都不如，她被这个巴掌大的坑绊倒了，膝盖结结实实砸在水泥地上，往前蹭了半米，被男人从身后捞起来的时候还死死抱着熟睡的孩子，把他举得高高的，不让他伤着分毫。
她太爱这个孩子了，她真的很喜欢孩子，看到孩子她就高兴，可她还是毫不犹豫地拿掉了和骆平年的两个孩子，第一个是他们结婚差不多两年的时候，第二个是他们离婚以后，她也不知道哪里来的勇气，可一想到肚子里的孩子和骆平年长着五分或六分相似的脸，有着和他一样狠戾暴虐的性情，她就觉得恶心，那感觉就好像有一只手伸进她的肚子里，把她的五脏六腑都搅了个稀巴烂。
“小柔，我的宝贝，你去哪里？好久才回来，我等你一晚上。”
这句话是骆平年说的，慢悠悠的悦耳的声音，带一点点粤语口音，斯斯文文的，旁人听了会觉得这是一个相当温柔但普通话不是那么标准的广东人，只有熟悉他的人才知道他的普通话有多标准，他甚至会说上海话，他只有在生气的时候才会放任自己的口音，
那一年赵小柔二十七岁，现在她快三十七岁了，十年的时光都不能让她忘记那个夜晚，
那个夜晚有多绝望呢？这么说吧，她用指纹解锁后进门的那一刻就已经跨入了深渊，从此以后到和骆平年离婚，她都没能踏出这个深渊。
那是她住的浦东别墅，其实骆平年不太喜欢回这里，离市区太远不方便，所以她才喜欢躲在这里，骆平年对此的态度多半是笑笑，听之任之，他只有在想“爱”她的时候才会回来，或者派人去接她。
客厅漆黑一片，她的心已经凉了半截，
她看到骆平年的鞋在玄关，鞋尖对得分毫不差，但没有放进鞋柜里。
骆平年有病态的强迫症和洁癖，所以他会把鞋放得像商场里的样鞋一样整齐，但他绝不会用自己的手去碰鞋柜，一般是梁阿姨帮他放鞋，但现在看来，梁阿姨不在，
最后一丝获救的希望也没有了。
“我……去国金逛逛，头发要做了。”
走出漫长的玄关，走到客厅，巨大的客厅只有电视屏幕亮着，惨白的屏幕映照着沙发上男人本就苍白的脸和弯弯的狐狸眼，阴森诡谲得不像人类，
其实他本来就不是人类，只是此刻那张漂亮阴柔的人皮面具已经摇摇欲坠了，他在她面前总会摘下人类的面具，他的存在让赵小柔意识到恶魔是真实存在的，而且是天生的。
她拼命保持冷静，边笑着解释边把皮包放在客厅的大理石餐桌上，离骆平年很远，包里的东西决不能让他看到。
可骆平年看都没看那个小小的皮包，他一直在看赵小柔的脸，笑意盈盈的，像世界上最温柔的丈夫，“哦？做头发？俾我睇下（让我看看），”
他宠溺地向她伸出手，示意她过去，赵小柔想跑，可两条腿像灌了铅一样动不了，等她反应过来的时候已经站到了骆平年面前，
他冰冷得像爬行动物一样的手摩挲着她的手腕，仰着脖子用欣赏的目光瞧瞧她凌乱的头发，“哦，又靓佐喔（又漂亮了）！”说完绽放出一个灿烂的微笑。
“其实……最后也没做成，认识的发型师不在，就随便逛了逛，就回来了。”
赵小柔也笑一下，可她想这个笑一定比哭还凄凉，因为骆平年的胳膊揽住了她的腰，像蛇缠住猎物那样越缠越紧，
他把脸贴在她的小腹，细细地嗅一下，“黎野咯？”说着用关切的眼神仰望她的脸，看到她迷茫的表情后笑一下，用普通话再说一遍：“来例假了？”
赵小柔俯视着他的脸，做最后的挣扎：“是，来例假了。”
他愉快地眨眨眼睛，用天真的眼神看着她说：“这个月好早喔！”
“是，好早。”她咧开惨白的嘴笑笑表示同意。
“第二个啦，宝贝，”
骆平年笑得比刚才更开心，抿着殷红的嘴唇，狐狸眼弯弯的，
“这是今晚第二个谎言，下一个问题不可以再骗我喔！”
他把脸贴回她的小腹，闭起眼，隔着衣裙像品鉴香水一样回味着浓郁的血腥气息，半晌抬起头，笑容无影无踪，眼睛像深不见底的寒潭，什么都没有，除了浓浓的黑，空无一物，
“为什么堕胎？”
赵小柔站都站不稳，彻底软在男人怀里，耳边嗡嗡嗡响个不停，
她去了一家从没去过的医院，挂了普通号，医生的淡漠和护士的不耐烦都让她觉得安全，没有人认出她来，除了她早上出门的时候跟梁阿姨提了一嘴，“去医院。”
就这一句话而已，他到底是怎么知道的……
“在想我怎么知道？谁让你是小懒虫，把试纸扔在厕所纸篓里，还麻烦梁姨收拾，羞不羞？”
骆平年又恢复了宠溺的笑容，纤长的手指抚揉着她的腰，
“肥嘟嘟啦，梁姨今天见我就恭喜我了嘛，可是好像恭喜得太早？”
骆平年说着站起身，仰视变成了俯视，他拨开女人脸上被冷汗浸湿的头发，轻啄一下她的嘴角，冰冷的虎口攀上她的脖子，贴在她耳边低声呢喃：“还不回答我的问题？”
“我，我不太喜欢孩……”
“嗯？想好再说喔，”男人比了一个嘘的手势，示意她这是第三个问题，
“不喜欢孩子，还是不喜欢我的孩子？”
他像蛇一样的目光一寸寸滑过女人的脸，没有得到答案，但这本身就是答案，
他把软成一滩烂泥的女人揽在怀里，仰起头看着天花板，似乎陷入了绝望的回忆，
“唉……你们为什么都不爱我呢？那个女人，宁愿回澳门跳钢管舞，让老男人给她内裤里塞美金都不愿意留在上海抚养我长大，我好乖嘅，为什么不要我呢？不过她没能回去，我把她永远留在上海了……”
他说着低头端详女人惨白的脸，“你呢？你还活着，可不可以告诉我，为什么不爱我？”
他抓起女人柔若无骨的手，抚摸她丰润的头发和平滑细腻的脸庞，掰开她的嘴看她洁白如玉的皓齿，
“我给你好多钱啊宝贝，你从那么穷的地方来，我第一次见你的时候你就是只土狗，现在呢？现在你变成一只漂亮性感的小母狗，可你说你不爱养你喂你的主人，公平吗？”
他像伤透了心一样用脸颊摩挲着她的发顶，搂着她晃呀晃，边晃边委屈巴巴地说：
“还是你爱上了另一只小公狗？嗯？和你一样穷的小公狗？让我猜猜….他是不是长这样？”
赵小柔这辈子、下辈子都忘不了骆平年从裤子口袋里拿出那张画时她的心情，她想死，立刻，马上去死，
那是她夹在一本书里的画，一张素描，她上大学时候画的，当时画了好多张，只有这张最满意，最像，她把它留了下来，夹在一本《佩德罗巴拉莫》里，那一页还有她当时划出来的一句话：
“月光渗进你的脸庞，我一直看着这张脸，百看不厌，这是你的脸……哈，我的小柔，他给了你什么，让你这么忘我？告诉我嘛，让我也学学？”
男人死死掐住她的下颌骨逼她抬头看那张绵软泛黄的素描纸，迎着电视机黯淡的光，上面的线条已被磨得变形，只能大概看出个轮廓，长长的眼睛，单眼皮，高挺的鼻梁和紧抿的双唇。
“原来小柔喜欢这样的，嗯，是挺好看，你老乡？同学？还是青梅竹马？现在也该参加工作了吧？还是在读书？让我猜猜啊，警察？老师？和你一样银行的？还是……”
他低头在女人脸上狠狠亲了一口，“医生啊？”
他看着女人比死尸还白的脸，兴奋地又笑又叫：”哈哈哈！猜对喽！我说嘛，平时跟你说什么都一副心不在焉的死样子，只有说到以前当医生时候的事才肯看我一眼，还以为你是爱我呢，可谁能想得到呢？我的宝贝，你可真是伤透了我的心啊……”
男人抓住女人的手和自己的手放在一起，两枚婚戒在晦暗的电视屏幕前闪着不祥的光芒，
“不想给我生孩子，想给那小公狗生狗崽子？唉……怪我太心软，母狗就是母狗，婚戒怎么能圈住狗呢？能圈住狗的只有狗链子啊不是吗？”
……
“小柔你别这样，求求你别这样，你腿摔破了，你让我看看。”
一个男人焦急乞求的声音从遥远的地方传进女人的耳朵里，她困惑地眨眨眼，低头望去，骆平年狠戾阴鸷的脸变成了她画里那个男人的脸，多了些皱纹和伤疤，冷峻的表情变得惊慌失措，通红的眼里满是泪水，怀里抱着孩子，以一个别扭的姿势半跪在地上察看她膝盖上的伤，
她脑子钝钝的，懵懵的，怎么站着做了一个噩梦呢？她很久没有梦到骆平年了，也许是腿上两个血窟窿将她引入梦境吧，那天晚上是他第一次把锁链套在她脖子上，从此一发不可收拾，她被他拖着往楼上卧室走的时候膝盖也和现在差不多。
趴在地上那男的好像很心疼的样子？赵小柔笑了，她想跟他说没关系的，这点伤算什么呢？
她鬼使神差地抚上他的后脖颈，汗涔涔的，她的意识还沉浸在那个噩梦里，笑嘻嘻地呢喃一句：
“母狗爱公狗，所以给公狗生了一只狗崽子。”
男人没听清，也不是没听清，他以为自己听错了，抬起头讶然地看着女人凄绝的笑容，吓得脸都白了，“什么？小柔你说什么？你别吓我！”
女人的意识逐渐回笼，干涩红肿的眼睛慢慢闭上又慢慢睁开，嗯，的确只是一个噩梦，她太累了，
“没什么，回去吧，抱好小宝，不用管我，我能走。”
一个摔坏了腿的女人，一个抱着孩子还拎着大包小包的男人，强撑着用左手紧紧扶住女人的腰，确保她不会再次摔倒，短短一段路他们走了二十分钟，狼狈得不能再狼狈。
到家了，女人娴熟地开灯，一瘸一拐地挪到沙发上坐下，她身后的男人把东西放在客厅，抱着孩子进了小房间，轻手轻脚地把孩子放在围栏床上，盖好被子出来，还不忘默默带上房间的门。
面面相觑，客厅暖橘色的灯光照得男人的面容很柔和，他不敢看女人的脸，只低着头轻声问家里有没有碘伏或者酒精，还有纱布。
“有，我卧室里有一个玻璃柜，药和纱布都在玻璃柜下面的抽屉里。”
女人面无表情地看着男人局促的样子，用机械平缓的声音告诉他东西所在的位置，
她看到他默默地点点头就进了卧室，过了很久都没出来，再出来的时候手里不仅有药和纱布，还有一个精致的玻璃罐子，一向冷峻的脸上洋溢着羞涩讨好的笑容，“小柔，这个你还留着。”
那个玻璃罐折射着温柔的七彩琉璃光，里面的糖纸同样五彩斑斓，好生漂亮。
“嗯，你也还认得。”女人嘴角上扬，笑容疲惫。
那一把糖，陪着她从大学宿舍到工作后租的廉租房，从廉租房陪着她到浦东空空荡荡的别墅，又从浦东空空荡荡的别墅回到廉租房，后来陪着她从上海到甘孜，又从甘孜回到老家，
离开老家的时候她从一个男孩温热的手掌里接过这把糖，回老家的时候她还是揣着这把糖，不同的是她肚子里已经有了她和那个男孩的孩子。
“拿过来，让我看看，每天来来回回的，都没仔细看过。”
女人笑着伸出手，男人并没有察觉到她的异样，他高兴极了，紧紧挨着她坐下，献宝似的把玻璃罐子递到她手里。
女人两手捧着玻璃罐子，把它举到灯光下，转来转去地欣赏它折射出来的美丽光晕。
“周荣，”她边看边笑着靠在男人肩膀上，“你说这糖还能吃不？”
“当然不能！都快二十年了！想什么呢你！”男人哑然失笑，伸手把爱人揽在怀里，和她一起观赏斑斓的糖纸。
“我吃过，二十七岁那一年，其实那会儿已经不能吃了吧？话说你有没有发现这糖变少了？哈哈哈笑死了，因为我当时吃了好几颗呢！”
女人咧着嘴笑，边笑边娇媚地搂住男人的脖子，亲吻他的下颌，附在他耳边像说悄悄话一样地说：“骆平年塞进我喉咙里的，差点儿没噎死我！是真的，当时都失去意识了好像……那天我瞒着他把孩子打了，他特别特别生气，用铁链拽着我的脖子把我拖到卧室里，就沿着你上次去过的那个旋转扶梯，还记得不？很陡的对吧？嗯，拖了我一身的血，当时这糖就被他放在床上，我明明藏在地下室的啊……你说他怎么发现的呢……唉，谁知道呢，他那么聪明，连我画的你的素描都给翻出来了，整整一面书柜呐！他就能找到那本夹着你画像的书……”
“我也是那一晚才知道他以前对我有多温柔，我身上的刀疤和烫伤都是那一晚之后留下的，对，就是你最嫌弃的那些东西，你说我是不是贱，你对我一点点好都藏着记着，十几年了，还以为自己的爱多神圣多纯洁呢，可到头来连你也厌恶我这一身脏。”
她感到男人身体的僵硬，抬头看一眼男人的脸，眼睛红得滴血，脸上脖子里是蜿蜒纵横的泪水，嘴巴抖得像筛糠，胡子拉碴的，骆平年说得还真没错，真像一只绝望的老狗。
“唉……怎么办呢？你说我对你是爱多一点还是恨多一点呢？我想了好久，还是恨你多一点。”
女人说完一松手，玻璃罐子狠狠砸在地上，啪的一声摔得粉身碎骨，玻璃渣子同时割破了他们的脸和手臂，可谁都不觉得疼，
女人站起身抬起脚，使出浑身力气踩在那堆糖上，不停地踩啊踩，男人匍匐在地上，木木地伸着两只胳膊护着糖，一边把糖揽到自己怀里一边絮絮叨叨：“小柔，别踩，不能踩，踩坏了。”
女人的脚狠狠踩到他的胳膊和手背上，留下黑黑的鞋印，蹭破的皮鲜血淋漓，他也不反抗，就把地上的糖抓起来塞在自己口袋里，直到女人的鞋跟以一个刁钻的角度踩到他左手的小拇指上，咔的一声，女人才如梦初醒般停下动作，呆呆地看着男人因剧痛而惨白的脸，看他弯着腰捂着手，满头大汗艰难地站起身，
“小柔，所有一切都是我的错，但我想说那一年的大年初一我去你家找你，不是去玩弄你，那一年我和别的女人在一起也不是因为我是一个纵欲的人，我是想用她们忘记你，可我做不到，我去你家是想告诉你我爱你，可……可你说我怎么话到嘴边又成了伤害你的话呢？”
他说完绝望地笑着靠在茶几上，“当年我确实嫌弃过你，你不原谅我没关系，但我想说这几年我，我真的没再碰过别的女人，真的，我答应过你的事情我一定会做到，我早就当你是我妻子，我想娶你，小宝不是我的没关系，我一定会做一个好父亲好丈夫的，你给我一个……”
“滚。”女人披头散发地站在原地，像被抽走魂魄的木偶，在听到娶你两个字的时候眼珠子才转了转，有了些生机，撕扯着干裂的嘴唇，字正腔圆地低吼一句“滚”，杀死了男人想说还没说出口的“机会”。

第37章 不枉此生
“妈妈我帮你涂药！”
三岁的小宝最近又多了一项任务，那就是帮妈妈涂药，妈妈的膝盖摔伤了，这让他觉得自己必须担负起一个男子汉的重任，照顾家里唯一的女孩子：妈妈。
“妈妈你还疼吗？你流了好多血。”小宝一边小心翼翼地用蘸满碘伏的棉签涂抹妈妈的膝盖，一边鼓起小脸呼呼呼地吹一吹妈妈的伤口。
孩子长得真快啊，赵小柔坐在沙发上，低头端详着儿子圆滚滚的小脑袋晃来晃去，专注地察看着她的伤口，肉肉的胖手攥着棉签，上下翻飞很是灵活，
他现在能独立做很多事，拒绝让妈妈睡在他身边，说话也越来越利索，发音越来越标准，当然，也越来越像他的父亲，不是外貌的相似，是神态的相似，
有时候你说了或者做了什么让他费解的事，他往那儿一站，歪着脑袋，皱着眉头，冷冰冰的眼神满怀狐疑地一寸寸扫过你的脸，他不是有意识的，也没人教他，但他就是会那么看着你，
虽然在得到妈妈的回答后他很快就恢复了可爱活泼的样子，但赵小柔还是会一再叮嘱儿子：
“出去不可以这样看人家，会被打，知道了吗？”
还有他的专注，不光是玩，在看书画画或者写字的时候他都很专注，并礼貌地跟妈妈表示不希望被打扰，那回头看你时淡漠的不近人情的表情也一模一样。
还能瞒多久呢？她不知道，但她不想再竭力隐瞒什么了，那天晚上她宣泄了所有的恨，恨是比爱更折磨的爱，她筋疲力尽。
她囤了好多画稿，出版社一直在催，她连着熬了两个礼拜才交稿，她画画的桌子离阳台很近，她以前喜欢站在厨房的窗户边，边做饭边看儿子在下面和小朋友玩，现在她干脆把桌子搬到阳台里，既能坐着赶稿，还能时不时瞥一眼在小花园里专注玩耍的小宝。
她的腿渐渐好了，天也冷了，小花园里不再有花，只剩孤零零的枯树枝，但这不妨碍孩子们在硬邦邦的黑土地上追逐打闹。
这座西北小城的第一场雪姗姗来迟，而新闻里讲上海倒是下了一场史无前例的大雪，各路媒体由此大肆宣扬全球气候变暖的危机，仿佛世界末日近在眼前。
“世界末日来临的那一刻，你最想和谁在一起？”赵小柔对着 iPad 里空白的画纸发呆，耳边是高压锅突突突的气鸣声，满屋子飘溢着肉香，客厅的电视里某个综艺节目在做街头采访，她听到女孩羞涩又勇敢的告白：“哪怕是世界末日来临的前一秒我也要和 XXX 在一起。”
赵小柔坐在桌前笑了，心想人真是怪啊，在末日降临时为爱奋不顾身，却在平静如水的岁月里装作铁石心肠。
“下雪啦下雪啦！好大的雪！”
窗外孩子们雀跃地呼喊着，赵小柔抬头望向窗外银灰色的天空，鹅毛飘雪窸窸窣窣地落在枯槁的枝丫上，没几分钟就给光秃秃的大树披上了一层白纱。
大雪还是来了。
她收回视线望向楼下，小宝穿得像个小棉花包似的蹲在地上，他身边还蹲着一个大人，穿着一样藏青色的羽绒服，和他一起勾着头专注地研究着他手里的东西，连漫天大雪都不能转移他们的注意力，从她的角度看不清他们在捣鼓什么，但小宝偶尔微微侧头的时候她能看到他烂漫的笑容。
连颜色喜好都一样啊，她摘掉眼镜揉揉眼窝，当时在商场买新羽绒服的时候她本来想着给孩子选个鲜艳的颜色，红色或者黄色，再不济也得是湖蓝色，可小宝就是黏在那件藏青色的羽绒服上不肯撒手，让他再看看再选选？没用，说什么都没用。
这不，又给凑成亲子装了，她不戴眼镜都能看到一大一小两团藏青色，离别的小朋友远远的，好像人家都不如他俩高级似的。
“到底在做什么？”赵小柔嘀咕着戴起眼镜，再一次支着头往下张望，可还是看不清这俩人神叨叨地在忙活些什么，眼看着雪下个不停，他们肩膀和背上都落满了白色，连头发上都是，像两个老头子。
赵小柔叹一口气，起身去衣架上拿起小宝的围巾帽子和手套，心想快点让他上来，这样下去会感冒的，周荣也真是的，一会儿得说他两句，这么大的雪，勾着孩子玩什么乱七八糟的东西？
她披上羽绒服打开家门，没她想象中的冷，沿着布满尘埃的水泥楼梯往下走，外面孩子们的欢声笑语听起来更加响亮真切，间或有一两句怒气冲冲的“别玩儿了回家吃饭了！”夹杂其中，
但这种天气，她在心里暗想，叫孩子回家应该蛮难的，一会儿小宝也不见得愿意上来。
她走出楼栋，绵密的雪花飘落在她的脸上，很快融化成冰凉的水滴，她站在原地犹豫了一阵，还是抬腿向那两个背影走去。
“你这不对，你家坦克瞭望镜装后面的？”
“那后面的敌人怎么办？”
“后面？后面是你大后方！敌人都到你大后方了，你还打个屁啊！”
从赵小柔的角度看，一大一小两颗脑袋正靠在一起争论不休，完全没注意后面站了个人。
“咳咳咳！”赵小柔尴尬地攥紧手里的围巾帽子，看着面前这对父子蓦地停止争论，齐刷刷回头，和她面面相觑。
“你们……在忙什么？”赵小柔匆匆扫一眼周荣的脸，他正一瞬不瞬地看着她，很专注，漆黑明亮的眼里有一汪柔软温暖的清泉，她感觉脸发烫，更快速地看一眼他的小拇指，还绑着夹板。
“妈妈，我在和爸爸组装坦克车！”小宝看不出大人间柔情蜜意的眉来眼去，老老实实仰着小脸跟妈妈汇报工作，上扬的嘴角还带着些小自豪。
“哦，挺好的。”她越过儿子的小脑袋看到地上摊着一堆零散配件、胶水，还有个半成型的小坦克，挺像那么回事，就是看得她头疼，她看到这种繁复精密的机械就头疼，完全忘记她走到这里是想责怪某个没轻没重的父亲的。
“上去玩吧，天太冷了，还在下雪。”
赵小柔说是这么说，但还是先把帽子扣在小宝头上，把围巾套在他脖子上绕了两圈。
“可是还没拼完啊妈妈。”小宝困惑地看着妈妈，事情还没做完就半途而废，他不喜欢这样，而且妈妈平时也教育他不可以这样。
“上去也可以拼啊小宝。”赵小柔边把手套套在儿子手上边轻声细语地安抚。
“可是我不会啊，妈妈你会吗？”
赵小柔动作慢了一瞬，但很快就恢复如常，利索地把儿子最后一根手指塞进手套里，“妈妈也不会，那就请爸爸上去陪你拼完吧。”
说完她抬眼看向旁边安静如鸡的周荣，他无辜的眼神仿佛在说：“不是我要上去的，是你让我上去的，这不能怪我。”
“爸爸！妈妈让你上去！”小宝开心地扑到周荣怀里，男人紧绷的嘴角 AK 都难压，赵小柔更加坚定了这两个人是一伙的想法，
她胸口闷得慌，他什么都没做就能赢得孩子的心，一口一个爸爸爸爸，不管这爸爸是不是自己的亲爸爸，也不管爸爸是不是做了什么让妈妈伤心的事，妈妈才不跟他说话，没良心的，就这么临阵倒戈了。
“或者你自己去爸爸家玩也可以。”
赵小柔故作轻松地看着儿子的脸，真想玩去哪儿不能玩？可小宝马上就垂头丧气了，圆圆的脸皱得像包子，周荣那张脸也差不多一个德行，低着头抱着儿子，活像一对被赶出家门的孤儿寡母，哼，这俩人要不是一伙的，她赵字儿倒着写！
“东西收拾好就上来吧，马上开饭了。”赵小柔懒得再跟他们纠缠，她看一眼表，高压锅里的排骨炖豆角时间差不多了，刚好今天多做了些，
刚好……唉，还真的是刚好啊，她想起早上六点摸黑爬起来赶早市的情景，她裹得像只狗熊似的出门，猪肉铺子的大叔看到她还吓了一跳，菜刀咣叽一下剁在案板上，“嚯！小赵你可吓死我了你，今儿什么日子啊来这么早？”
“哦，没什么，就……睡不着。”她支支吾吾地傻笑，下意识摸摸头发，她一撒谎就摸头，但大叔可没看到她的小动作，他一顿猛剁，菜刀都舞出残影来了，边剁边笑着调侃：“年轻人是体力好哈，起这么早。”说完把剁好的排骨拎起来给她炫耀，“怎么样？够新鲜吧？对得起你起这么早！”
此刻正在上楼的赵小柔听着后面父子窸窸窣窣说悄悄话的声音，不知道又在商量什么坏事，无非就是怎么对付她呗，
她照常开门，自顾自进去厨房忙活，那两人窸窸窣窣的说话声也像小尾巴似的跟进来，不知道是谁轻手轻脚地把大门合上了，屋里安静了一会儿，她听到周荣小心翼翼的声音从玄关飘进来：“要换鞋吗？”
“没鞋给你换，”她给锅里倒油，把洗好的油麦菜放进去炒，“穿鞋进来吧。”
“哦。”周荣闷闷地应一声，就再没说话。
赵小柔在厨房忙活了一阵子，排骨炖豆角是隔壁王老太太教她做的，她也是第一次做，用筷子戳一块出来尝尝，味道还不错，唇边竟也有了浅浅的笑意，她把炖得软烂的排骨放进骨瓷盘里，端出厨房的时候顺嘴喊一句“吃饭了”，再看看客厅里的两个人，他们还在继续刚才的事业，
茶几上摊得到处都是坦克零部件，小宝盘腿坐在地毯上，周荣坐在沙发上拄着下巴，颇为嫌弃地睨着儿子，看他手里攥着零件，小眉头拧得紧紧的，穷思竭虑了半天都不知道该往哪里安。
“吃饭了。”赵小柔掩住笑意，转身回去端油麦菜和米饭，在厨房里悠悠地喊一声“小宝？帮妈妈拿筷子哦！”
“哦！”她听到小宝啪嗒啪嗒跑过来的声音，嗯，还行，妈妈叫他还是会理一下的。
小宝跑进来，娴熟地拉开消毒柜拿出三双筷子和三把调羹，做好了这一切却慢吞吞地磨蹭着不肯出去。
“怎么了小宝？”赵小柔把灶台擦干净才发现小宝还趴在旁边把玩着手里的筷子和调羹，水汪汪的眼睛看着她，欲言又止。
“妈妈，爸爸说今天是他的生日。”
赵小柔头都不抬地把刚才揪下来的烂菜叶子扫进垃圾桶里，“嗯，妈妈知道。”
又是一阵沉默，小宝轻轻抱住妈妈的腿，用更小的声音说：“妈妈你会祝爸爸生日快乐吗？”
“也许吧。”赵小柔把厨房垃圾大概整理一下就端着菜和饭出去了，小宝拿着筷子和调羹跟在她后面，刚才没能得到妈妈肯定的答复，他有点同情地看向坐在茶几边整理玩具的爸爸。
“吃饭要叫几次？”赵小柔背对着周荣坐在餐桌边，声音还是软软柔柔的，可语气冷冰冰的，正在磨磨蹭蹭往椅子上爬的小宝赶紧以最快的速度爬上去坐好。
“来了来了，想把东西收拾好嘛。”周荣赶紧放下手里的东西起身走到餐桌边，赵小柔已经给儿子碗里添了好几块排骨了，添好就自顾自低头吃饭，小宝趁机偷偷抬头瞟爸爸一眼，看到爸爸拉开妈妈旁边的椅子坐在了妈妈身边，一颗悬着的心这才算是放下了。
小宝不懂，妈妈让他管大灰狼叫爸爸，可妈妈自己反倒不理爸爸，别的小朋友的爸爸妈妈都可好了，有说有笑的，一起回家一起吃饭，有一次他看到妞妞爸爸亲了妞妞妈妈的脸，妞妞妈妈脸红红的，可好看了，
他从没看到过爸爸亲妈妈，但每次妈妈出现，爸爸就不看他了，眼睛一直跟着妈妈，妈妈走到哪儿爸爸就看到哪儿，上次和叔叔们一起吃烤肉的时候，妈妈坐得远远的，爸爸不去找她，也不让她过来，但总会气鼓鼓地偷偷瞪妈妈一眼，
他应该不敢在妈妈面前瞪她吧？小宝是这样认为的，因为现在爸爸看妈妈的眼神就像摇尾巴的小狗狗，连肉骨头都顾不得吃了。
“你到底吃不吃饭？”赵小柔的眼角余光瞥到身边男人的筷子就没动过，于是皱着眉抬头瞪他一眼，刚好撞上他来不及躲闪的目光，
“吃的，你也多吃点，别光吃豆角，多吃点肉。”周荣被这猝不及防地瞪了一眼，赶紧别过脸去，手足无措了一会儿，端起碗，夹起最大的一块排骨轻轻放在赵小柔碗里，自己装模作样地扒两口饭。
唉……爸爸真是可怜，妈妈对大家都好好，只有对爸爸最凶，小宝看着爸爸讨好的样子，心想大灰狼吃小白兔的故事一定是假的，小白兔吃大灰狼还差不多。
但是妈妈脸怎么红了呢？就像妞妞妈妈被妞妞爸爸亲了一样红。
小宝看着看着突然想起爸爸刚刚交代给他的小任务，他在脑袋瓜里重温了一遍台词，确认无误后越过餐桌拍拍妈妈的手背，“妈妈，今天是几月几号呀？”
“11 月 11 号，光棍节。”
光棍节是什么？这可超出小宝的知识范围了，他疑惑地看看爸爸，说好的回答里可没这个词啊……而且爸爸本来要上扬的嘴角也不上扬了，这一切都让小宝觉得奇怪，
“光棍节是什么呀妈妈？”
“就是光棍过的节日，有的人只适合一个人待着，所以叫光棍。”
赵小柔面不改色地吃掉排骨吐掉骨头，甚至还夹了一块排骨放在周荣碗里。
小宝看着妈妈，半天才把逻辑理顺，今天是爸爸的生日，是光棍的节日，那就是说……
“爸爸你是光棍吗？”
……
周荣感到了赵小柔话里的刺，还有她心里的刺，他对儿子苦笑一下，“妈妈不要爸爸的话，爸爸就是光棍了。”
赵小柔感到放在桌下的左手被紧紧握住，她的手很凉，而他的手滚烫，她放下筷子靠在椅背上，定定地看着面前的饭菜，好一会儿才抬头看向身旁男人的眼睛，这一次他没有躲闪，
“小柔，那天我说，我愿意把所有艰难困苦再品尝一遍，只为回到那一天，你也许以为我说的是在海边的那一天，但其实我想回到的是火车上那一天，可后来想想这怎么可能呢？咱俩的前半生已经过去了，回不去了，我能做的、想做的只有守护你和小宝后半生，仅此而已，你如果真的不能接受我，我无话可说，但我想说……
你我都只活一次，和爱的人在一起才不枉此生。”

第38章 礼物
“上海的这场大雪预计会持续一周左右的时间，不少上海市民表示从未看到过如此盛大的雪景……”
寂静的客厅回荡着新闻播报员磁性冷淡的声音，上海市民的兴奋和喜悦似乎并未感染到她，也是，一场大雪天天说，换了谁都会烦的吧？此刻站在厨房里洗碗的赵小柔是这样想的。
但上海这座城市，无论对她还是对她身边的男人而言，都是一个遥远而值得回味的地方。
“上海下雪了。”她边说边把碗里剩下的残渣倒进黑色塑料袋里。
“嗯，下得还挺大。”周荣把另一个碗里的东西也倒进去，两个人便又恢复了沉默。
小宝应妈妈的要求去自己房里看书，这次他很快就投入进去了，因为他很安心，大灰狼变成了大狗狗，一点都不可怕，他不会再伤害妈妈了。
可妈妈刚才在饭桌上还是哭了，妈妈连哭都没有声音，就是用一只手捂着脸流眼泪，瘦瘦的肩膀抖得很厉害，爸爸坐在旁边低着头不说话，大大的眼泪从爸爸眼睛里掉下来，掉到哪里去了？他觉得应该是掉到妈妈手上了吧，因为他看到爸爸握住妈妈的手放在自己腿上，妈妈没有挣脱，也没有再很凶地骂爸爸。
爸爸妈妈都哭了，那就不是爸爸欺负妈妈了吧？他不知道，但是妈妈说小朋友的事要小朋友之间解决，那大人的事是不是要大人之间解决呢？所以他乖乖回房间看书了。
“你手不方便，别洗了，给我吧。”
赵小柔瞄了一眼周荣，看他正诡异地翘着小拇指，拿着百洁布仔仔细细地刷碗，心里愧疚，就想把碗接过来，
“我洗。”周荣微微避开她的手，柔声拒绝，赵小柔没办法，只好给锅里再加点热水，让他不至于冻手。
“那天……对不起。”赵小柔又闷声干了会儿活，还是觉得愧疚，她那天情绪失控了，但没想到直接给他踩骨折了。
“没事的，没多疼。”周荣抬头冲她笑笑，“大男人这点伤算什么，和甘孜那次……”他想说和甘孜那次没得比，但话到嘴边还是咽下去了。
赵小柔停下手里的活，转头看着他的左脸，眼角蜿蜒到太阳穴的疤在她的角度看十分明显，泛白的凸起，很狰狞，还有额头上蟹足状蔓延的疤，没眼角的那么深，但近看还是很吓人。
她伸出温湿的指尖触碰一下他的伤疤，“疼吗？”
周荣笑了，“早不疼了，都多少年了。”
“我是说当时，被废墟砸到的时候。”
赵小柔低声呢喃，像在说梦话，指尖从他的额头抚到太阳穴再抚到脸颊，周荣连大气都不敢喘，生怕惊醒了爱人，她就不愿抚摸他了，空气安静得可以听到水龙头的滴答声。
“忘了，”周荣看着手里沾满泡沫的碗，“早忘了，当时只想着你还在下面。”
赵小柔收回手，窗外早已漆黑一片，借着昏黄的路灯才能看到漫天飞舞的大雪，
“周荣，为什么来找我呢？”
“我也不知道，一开始就是想你又生气了，气消了就会回来的，你走那天我一个人跑去太古里，像个傻子似的兜了好几圈，结果莫名其妙走到一家珠宝店里，
一开始我只想买情侣对戒，我看到一只蓝色宝石蝴蝶戒指，我知道你喜欢蝴蝶嘛，就想买来着，可到了结账的时候我又给换成婚戒了，就是我送你那个，也有蝴蝶，还刻了咱俩的名字，估计你也没看。”
周荣笑着絮絮叨叨，好像这是一段甜蜜的回忆，
“后来你一直没消息，手机关机，我去你们行里找你，你们行长说你早辞职了，我又去你那个出租屋里找你，呵，都被二房东改成群租房了。
那阵子……我被踢到奉贤区一个镇的卫生所里，那帮村妇可真是吓人呐，还骂我，说不以结婚为目的的恋爱都是耍流氓，哈哈，我觉得骂得挺好的，爱的终点不是婚姻还能是什么呢？
奉贤区离我家太远了，我就把房子卖了，想等你回来再和你商量买房的事情，也巧，搬家前一天我在小区里碰着穆妍了，那疯女人晒得跟非洲人似的，蹲在地上呲着大牙冲我傻笑，她给了我一张你的照片，在甘孜拍的，两千公里外的甘孜，说实话我就是死都想不到你那么恨我，躲我那么远，然后她跟我说你怀孕了，但时间和我们最后一次……对不上。”
周荣说到这里顿住了，抬头看向窗外漆黑的夜色，
“我想去找你，去找你算账，这是真的，我不能骗你，我当时真的恨你，明明是我的冷漠自私伤害了你，可一想到你和别的男人，你们在我看不到的地方……我就受不了，我都想好了，等找到你，我要用最刻薄最肮脏最下流的词汇骂你和你那个男人，我要看到你哭，再狠狠甩了你，我想你那么爱我，一定会哭着求我原谅你，然后乖乖听话，我让你怎样就怎样，这些都是我当时真实的想法，分毫不差，
可你说怪不怪，我下了飞机就碰到山体滑坡，司机死活不肯往里开，所有人都拉着我往外跑，
我有那么一瞬间也在想，像你这种放荡的女人，都背叛我了，我还管你干嘛呢？死了算了！
可身体不听我使唤，等我有意识的时候，已经站在你们学校的废墟前了，
我到现在都记得清清楚楚，我当时踩到了一块碎石头，上面是“希望”两个字，当时我真的……你知道那种感受吗？
希望没了，什么都来不及了，什么都不重要了，你对我的背叛，你和骆平年的过去，他留在你身上的痕迹，还有我的名利、脸面和自尊……这些都不重要，只有你最重要，只要你活着，其他什么我都不在乎。
你说人怪不怪，到了死跟前才知道自己真正想要的是什么，可哪里来得及呢？
我当时想好了，我不要再浑浑噩噩孤孤单单地活着，我不想为了活着而活着，如果你真的死了，我就陪你一起死，小柔你相信我，我不怕死，这种事情我做得出，以前做得出，以后也做得出。
就是这样，这就是我找你的前因后果。”
他说完就低下头去，打开水龙头，把沾满泡沫的碗一个一个冲洗干净。
赵小柔望着外面，手上的温水变得冰冷，眼前的灯光也变得模糊，
“你说你找我干什么呢？我的子宫……我没有能力再生一个孩子的，小宝是我唯一的孩子，可你，你应该想要有一个自己的孩子吧？”
周荣把最后一个碗冲干净，关掉水龙头，仰起脖子看着头顶昏暗的煤油灯，
“我是我父亲亲生的儿子，还是第一个孩子，但你知道吗？他一天都没带过我，别说带了，我都没见过他，只听我母亲说我长得很像他，所以血缘这东西，我觉得没什么神圣的，不配当父亲的人，就是生十个二十个也还是不配当父亲。小宝很好，很可爱，最主要的是他是你的孩子。”
赵小柔收回目光，抽出厨房纸巾，把周荣冲洗过的碗一个个擦干，边擦边轻声细语地说：
“你知道吗？给我做剖腹产手术的是我中学同学，她叫冯欢欢，哈哈，你说怪不怪，你，欢欢，还有骆平年，全是医生，可我明明最怕去医院了，从小就怕，每次去医院我妈都会骂我，一直骂，麻烦死了，怎么没病死啊，学习不咋样还爱生个病，赔钱货，怎么顺口怎么骂，到最后我觉得医生阿姨给我打针都没我妈骂我可怕，
我那个时候就想，如果我有了自己的孩子，一定要好好爱他，不让他受一点委屈，
可是……可是那时候检查下来的结果是不建议生，子宫条件太差，
冯欢欢给我这一通骂啊，哈哈哈，她骂人嘴巴比你还毒呢，也好凶，
不过她说的对，当妈的都死了让孩子怎么活呢？
我后来想了好久，我还是想让我的孩子来这世上看看的，看蓝天白云，看万物生长，收集他喜欢颜色的树叶，摸毛茸茸的小狗，吃甜甜的糖……”
赵小柔说到这里顿了顿，抬眼望向身旁的周荣，他背靠在流理台上，平静又悲伤地看着她，听她讲述这一切，这一切都是她为了给那个男人生孩子所付出的代价。
“所以……我给冯欢欢留了一封遗书，如果我死了，就请她帮我找到小宝的父亲，他一定会好好抚养小宝长大，这一点我相信他。”
一阵漫长的沉默，水龙头滴滴答答的声音机械而冰冷，他们甚至可以听到卧室里孩子翻书的声音。
“呵，”
周荣别开脸，将脸隐匿在黑暗中，看不清表情，心中酸涩苦楚无限蔓延，连呼吸都困难，
“那个男人，你还真是信任他啊，赵小柔。”
赵小柔看着窗外的雪景笑了，小虎牙在煤油灯下格外绮丽，
“你不值得信任吗，周荣？”
雪终于停了，吃好晚饭的孩子们等的就是这一刻，一个个像脱缰的野马般夺门而出，冲下楼梯冲出楼栋，满世界疯跑追逐打雪仗，耐心好的孩子甚至已经开始搓雪球堆雪人了，欢声笑语透过厨房窗户传进来，善解人意地掩盖住一个三十八岁中年男人啜泣的声音，
赵小柔嫌弃地皱着眉，随便抽出几张餐巾纸糊在男人脸上，“擦擦！擦擦！鼻涕都流我脖子里了！真恶心啊你！”
她觉得自己快窒息了，铆足劲儿狠狠扯两下周荣搂住她腰的胳膊，扯不开，算了，就让寿星哭一会儿吧，她长长地舒一口气，安抚地拍拍他的手，
“我不知道这算不算一份生日礼物，总之你可以多来看看你儿子，陪他玩，刚好他要上幼儿园了，你也教他学点东西，他真的很喜欢你，总是问我大灰狼去哪儿了……
至于我们……我还没有想好之后的路要怎么走，你哭好了就赶紧回你家去，别想着趁乱赖在我家，听到了没有！”
身后的周荣拼了命地点头，但抱着爱人的手却是丝毫不松。

第39章 事业
20XX 年 11 月 11 日，是全国女生忙着剁手的日子，也是一个叫周荣的男人的第三十八个生日。
其实他没有过生日的习惯，奶奶活着的那几年他还过过几次生日，只可惜这位面朝黄土背朝天了一辈子的农村老太太不知道生日蛋糕是什么，也不会唱生日歌，最多就是给孙子煮一碗长寿面，卧两个鸡蛋或者一只鸡腿，仅此而已。
但今天不一样，三十八岁的他像八岁的孩子一样兴奋得睡不着，还有些生气，确切地说是很生气，胸口堵得慌，洗好澡躺在床上翻来覆去了半天，耳朵里全是那只老肥猫在客厅玩毛线球的死动静。
“不是她有病吧！”
他腾的一下从床上弹起来，浑身气血上涌，耳朵通红，想想赵小柔那一本正经鄙夷他的眼神他就来气！
他，周荣，军医大高材生，上海交大医学博士，号称流川枫漫撕脸的六边形战士！想和自己分离快四年的老婆睡一觉有什么问题吗请问？
再说了，他又不是故意的！她脖颈好香，小腰还软软的，他贴着她的臀部，他之前都不敢往那儿看，就飘过一眼，不，好几眼，那里因为生育囤积了一些脂肪，比年轻的时候还要丰腴挺翘，他从身后抱住她，她穿着灰色的低领毛衣，微微侧身就能看到胸前隐藏的春光，嗯，变大了，好白，看起来也好软……试问这种情况下哪个男人能没有反应呢？
她一开始愣了一下，然后就是狠狠的一掌，对，一掌，劈在他肩膀上，疼得他半个身体都是麻的！
“你干什么？”她脸红红的，眉头皱得紧紧的质问他，
干什么？这话问的，她是他老婆，这么长时间都没做过了，馋她身子难道不正常吗？怎么搞得像他在耍流氓似的？
他不高兴，但又不敢发作，只好把脸埋在她颈窝里低声道：“我忍不住了，你想憋死我？”
赵小柔停止了对他的攻击，回过头用一种奇怪的眼神看着他，小脑袋歪着，仿佛看到铁树开了花，
什么意思？他疑惑地和她面面相觑，看到她可爱的圆圆的脸上慢慢浮现一丝轻蔑的坏笑：“一年睡十几个女人的男人，别说四年了，你能憋一年，我跟你姓。”
……
伤心啊，暴怒啊！他都跟她说了几次了？他答应她不碰别的女人就绝不会碰别的女人！他的放纵是刻意的放纵，不是控制不住自己！没几个男人能比他对自己更狠，比他更能控制自己！
“赵小柔，这事儿是翻不了篇了是吧？我这几年真的没有碰过别的女人，我什么时候骗过你？”
周荣扳过她的肩膀死死盯着她的眼睛，一开始还怒气冲冲的，可没几秒又怂了，凌厉上扬的眼尾委屈巴巴地垂下来，像被主人踩了一脚的大狗。小@玫＆瑰
赵小柔被他这么一说也有些动摇，线条柔美的眼睛眨一眨，很认真地思考了一番，
“那你要是找不到我呢？你就一直不交女朋友，一直不结婚吗？不会的吧？除非你……”
周荣，我们荣耀半生的男主角，眼看着爱人清澈无邪的眼睛从他的脸上缓缓下滑，一路滑到那个叫嚣着冲进她身体的部分，平静地看了几秒，又缓缓滑回到他的脸上，伸出手怜悯又遗憾地拍拍他的肩膀，
“看着还挺正常的呀，和以前没什么差别，但年纪大了没那么想要了对吧？这个我懂，很正常的，你不用太伤心，挺好的，省得纵欲伤身。”
她边说边把他的下巴抬起来合上，拍拍他的脸，转身从冰箱里拿出一个小小的白色奶油蛋糕，腼腆地笑着捧在手里，捧到他跟前，
“我知道你不爱吃甜食，但过生日还是要吃一点的，餐桌擦过了，你也别坐在桌上吃了，就这么站着吃吧，快点吃完我还要去给小宝放洗澡水，他八点半要上床睡觉的，来张嘴。”
赵小柔，他心心念念的爱人，是真的不把他当人啊，在零下几度的大雪天，就这样笑嘻嘻地勺了一大块冰冻的奶油蛋糕，直戳戳怼进他嘴里，也不等他嚼完，第二勺第三勺……一勺接一勺，都快怼到他嗓子眼里了才算完。
“好吃吗？生日快乐啊周荣！”她甚至贴心地抽了几张餐巾纸帮他擦擦嘴，擦完就把他一个人扔在厨房里，一溜烟地跑了。
他听到她宠溺地轻唤儿子的名字，“小宝，洗澡澡了哦！”
小宝小宝，在女人眼里孩子是宝，老公是草，她一心一意伺候孩子洗澡，而他孤零零地站在阴冷黑暗的厨房里，听到她在浴室一遍遍问小宝水凉不凉，而他只觉得心凉，耳边不停回荡着一句话：“她说你不行。”
他老半天才缓过神来，从厨房走出来，阴着脸走到客厅里，坐在沙发上，凉凉地看向窗外漆黑的天空，一会儿他还要冒着风雪自己开车回家，哼，无情的女人！
他瞄到阳台里的桌子，还立着一个 iPad，那个叫 procreate 的软件他看到过，呵，还挺专业，之前桌子是在客厅里的，现在被她搬到阳台，无非就是想边画画边看着孩子，
她呀，实在太宠孩子了，男孩儿不能宠，这么宠下去就是灾难，虽说年幼时母亲对他的虐待令人发指，但不得不说他面对人生中的困难和挫折就是有一种钝感力，
一道题解不出，一次考试没考好，一次论文被 pass，一次看到尸体没控制住吐出来，这些失败哪里有冬天被吊在房梁上毒打可怕呢？
要照她现在这宠法，宝啊宝的，他儿子以后肯定得废，哼，等着吧，以后得让他好好见识一下什么叫挫折教育！
“诶？你还在啊？”
赵小柔忙了一圈儿回来，发现他还在，竟然还挺惊讶？手里拿着块毛巾，边擦手边笑呵呵地坐到他身边，凑得很近，仰着白皙的圆脸，一汪秋水般的眸子羞涩地凝望着他的脸，
这……这是想？就说嘛，刚才她一定是不好意思，毕竟这么久没在一起了，有些别扭也是人之常情，没关系，他们可以先从一个缠绵悱恻的吻开始，或者就先拥抱一下也可以，
他这样想着，张开怀抱想将她揽在自己怀里，可她竟然呲溜一下躲开了，弯腰从茶几下面拿出一张宣传折页塞进他手里，羞涩地笑一笑，“刚好，你还没走，我正想跟你说我工作的事儿呢！”
他低头看一眼手里的折页，是一家民办幼儿园，
“美术老师，”她脸红着捋一捋自己的头发，把碎发别在耳后，“教孩子们画画，这家幼儿园成立没多久，也没什么名气，连音乐老师都没有，我会唱歌，我还可以教孩子们唱唱歌什么的。”
周荣心已经凉透了，绝望地看着她，木木地点点头，“挺好的。”
“挺好的？”赵小柔歪着脑袋看他，暖色的灯光下她的面容格外柔美，但她看出了他的心不在焉，眼里闪烁的光芒变得黯淡，光洁平整的额头眼看就要皱起来，周荣心里疼了一下，强颜欢笑着问她：“真的挺好的，但我想工资应该不高吧？事儿也多，收入和回报不成正比，你想好了？”
赵小柔马上高兴起来，“所以我还是要利用下班时间接稿啊，有一家儿童出版社的编辑很喜欢我的画，我想跟他们长期合作，你想不想看看我之前给他们画的绘本？”
周荣笑着抚摸一下她的脸，点点头说：“想。”
她肉眼可见的雀跃，像小兔子一样跳起来往自己房间跑，过了一会儿拿了一摞书出来，结结实实塞进周荣怀里，“拿回去慢慢看，看完告诉我你的感想，希望你给我提出意见和建议！”
意见和建议？此刻坐在床上毫无睡意的周荣暴躁得想打人，儿童画是什么？不就是花花草草猫猫狗狗的么？
她就给了他这么一堆沉甸甸的无聊玩意儿，娇俏地笑着挽住他的胳膊，把他推到门口，给他披上羽绒服，把围巾乱七八糟地往他脖子上一套，然后就把他扫地出门了！
他还想说什么，结果一回头就撞到她猛地关上的门，那铁门哐的一声巨响，差点砸扁他引以为豪的高鼻梁！
周荣怨恨地看一眼卧室窗外幽柔的夜色，
雪又下起来了，世界一片静谧，
花好月圆，如此良夜，此刻他应该跟她在她那张破旧的木床上颠鸾倒凤，共赴巫山，他忍了这么久，不得狠狠收拾她一次？一次怎么够，得两次，三次，让她看看他到底行不行！
可现在呢？除了书房里那一堆破画，还有绞痛的肠胃，他啥都没得到！
哦对，得到了一个儿子，
他心情好一点了，但这不是因为他有了亲骨肉，说实话“亲骨肉”和“自己的女人没和别人睡过”这两件事比起来，还是后者更令他快慰。
哼，总有让她下不了床的一天！
他恨恨地重新躺回去，拿起被他扔到一边的幼儿园宣传折页研究起来，真是醉了，幼儿园，现在哪家幼儿园收费那么低？专给低保户开的救济站喽？
听她的意思是让他儿子也去这家幼儿园？
开什么玩笑，他现在住的小区就有一家私立双语幼儿园，外语要从小抓起，当初他就是吃了外语的亏，为了补外语他受了多少罪！
唉……真是没眼看，她好歹也是某国有银行上海分行的员工，就不能找份体面点、正常点的工作？就那么喜欢和小屁孩儿待在一起？
果然，大脑发育程度差不多的人才喜欢待在一起……
他把折页扔到床头柜上，摸起手机看一眼，屏幕空空荡荡，只有墨迹天气提醒他明日大雪，注意保暖，他不死心，打开微信再看一眼，悬着的心终于死了，一句“安全到家了吗？”都没有，
微信聊天页面一片空白，他们过去竟然从来没有加过微信，第一次一起过夜那天他给了她名片，可她一次都没拨通过名片上的号码，非得逼着他投诉她，这才换来她一句怯生生的“喂你好”。
他给她名片的时候本来想说他的微信号就是手机号，可他没说，她也从来没试着用上面的号码加他的微信……
不是，到底谁暗恋谁啊？她口口声声暗恋他十几年如何长短，可到头来每次都是他在试图接近她，那句话怎么说来着？高端的猎人都是以猎物的形式出现的！
哼，女骗子！感情骗子！
凌晨一点了，他关灯逼迫自己入眠，汹涌的情欲到此刻才慢慢褪去，胸口愤懑不平的怒火也稍加平息，罢了罢了，她想干什么事业就干呗，反正干坏了不还有他撑着呢吗？

第40章 自作多情
小宝一觉醒来爸爸已经不见了，他有些失落，衣服也不肯好好穿，黏在床上不下来。
“妈妈，爸爸呢？爸爸说今天早上会陪我吃早饭的……”
小宝坐在被窝里，妈妈给他套了一件厚毛衣，是他喜欢的藏青色毛衣，就套了个头，袖子耷拉在两边，他撅着嘴，磨蹭了半天还没穿进去。
“爸爸是这么跟你说的？”
赵小柔坐在床边无奈地看着儿子，他一直很乖，今天这样懒洋洋地耍赖皮还是头一次。
哼，还挺自信，上来吃顿饭就想占便宜，趁机赖在她家不走？
“是的，”小宝认真地点点头，“但是他说你今天会起得很晚，让我不要去你房间叫你，也不能自己开门，会打扰你休息。”
赵小柔脸红到了耳朵根，恨得牙痒痒，那个坏男人，看似老老实实可怜巴巴，一副寻妻多年受尽磨难的沧桑模样，她昨天差点就心软了！现在看来不正经的人到几岁都不正经！
“怎么还没穿好？屁屁痒了是不是？快点穿好出来吃饭！”
赵小柔吼完儿子就气鼓鼓站起来往厨房走，不一会儿厨房就传出丁零当啷的敲打声，小宝看妈妈脖子都气红了，也不敢再耍小性子，一声不吭地穿好毛衣绒裤，爬下床洗漱去了。
赵小柔忙出一顿早饭已经是半个小时以后了，稀饭，榨菜，小宝的牛奶麦片，以及一块有小白兔棉花糖的巧克力蛋糕。
其实今天这顿早饭小宝从昨天白天就开始憧憬了，妈妈不经常带他去那家好大好大的超市，妈妈说里面的东西好贵，但他只觉得里面好大，妈妈进去像小矮人，他像小小矮人。
妈妈买了一块白色奶油蛋糕，她挑了很久，说不能要太甜的，可妈妈不是最喜欢吃糖了吗？
小宝没想那么多，他眼睛就没离开过货架上琳琅满目的蛋糕，还有五颜六色的饼干，但他最想要的是一块有小白兔棉花糖的巧克力蛋糕，小白兔好可爱，像妈妈。
妈妈看上去心情比平时要好，破例给他买了小白兔蛋糕，还给他买了电视广告里演的星星麦片，可这些都比不上爸爸陪他吃早饭更让他开心，爸爸长得好凶，但笑起来很好看，他喜欢看到爸爸妈妈在一起。
但小宝还是很有眼色的，他知道妈妈在生气，就自己踩在小板凳上刷牙洗脸，等赵小柔想起来没给儿子加热水洗脸的时候他都已经用冷水把脸洗好了，小手小脸冻得通红。
“怎么不跟妈妈讲呢？”
赵小柔又心疼又生气，可小宝把头垂得低低的，喝牛奶吃蛋糕，漂亮的星星麦片看也不看就嚼碎了咽进去，时不时偷偷抬头，看妈妈是不是还在生气。
“妈妈不是在生小宝的气，是在生爸爸的气。”
赵小柔叹一口气，宠溺地摸摸孩子圆溜溜的后脑勺，头发软软的，不像他爸爸，头发硬得像刺一样，那个男人浑身都是刺，就是只刺猬，他现在把刺收起来了，把粉嫩的肚皮翻给她看，但不知道什么时候他又会把刺亮出来，刺伤她。
“那我帮妈妈打爸爸屁屁！”小宝很喜欢爸爸，但他还是最最喜欢妈妈，爸爸对妈妈不好是一定要打屁屁的。
赵小柔笑了，小东西还挺会见风使舵，她用手戳一下儿子的小脑壳，“昨天爸爸还跟你说什么了？可以告诉妈妈吗？”
小宝看妈妈笑了，自己也笑了，“爸爸问我有没有别的叔叔来找妈妈！我说没有，爸爸可开心啦！说下次给我买大飞机！带我去吃好吃的！过年带我放烟花！还说夏天教我学游泳！”
赵小柔：“……嗯，你爸档期排得还挺满。”
小宝看不出妈妈的无语，他咬了一大口蛋糕，继续喋喋不休：“爸爸还说呐，他家好大，家里有好多玩具和书，还有猫咪，问我想不想去玩。”
“那小宝想去吗？”赵小柔收敛笑容，认真地看着儿子，这倒是可以考虑一下，刚好今天是周六，现在是早上九点，送小宝去周荣家待一个周末，她也能趁这两天专心赶稿。
“想！”小没良心的还真不含糊，声音响亮得能把窗外的积雪震碎。
“想就快点吃，等会儿妈妈洗好碗就去问问爸爸。”赵小柔把毛衣扣子扣好，她觉得今天格外的冷，摸摸儿子的小手，还行，热乎乎的，哼，这是听说可以跟爸爸混在一起了心热的吧？
她有时候也觉得失落，血缘就像磁铁，隔着十万八千里、一千多个日夜，一见面就啪的一声吸到一块儿去了。
唉……大灰狼，小宝以前听故事的时候最怕邪恶的大灰狼，可自从见了爸爸这只大灰狼，每次听睡前故事都要挑有大灰狼和小白兔的桥段，让妈妈一遍遍地讲，赵小柔都有些可怜小白兔了，它一定想不到有一位小朋友喜欢听它被吃掉的情节吧？
小宝听说可以去爸爸家，吃饭的速度那叫一个快，一口蛋糕一勺麦片，吓得赵小柔拼命撸他的背让他慢一点，噎到了可就糟了！
吃完饭小宝照例去写字，这方面他还是一如既往的自律，何况这两天妈妈教他写的是爸爸的名字，他只是在走进房间前千叮咛万嘱咐妈妈一定要问问爸爸这个周末是不是有空。
“好啦好啦妈妈知道啦！”
赵小柔沥干碗里的水，无奈地摇头叹气，她的手机还放在卧室充电，自从有了小宝，她连手机都不怎么看了，除了回复出版社编辑的催稿，缴费，买必要的生活用品，一天当中她打开手机的次数屈指可数。
她边擦手边抬眼看看窗外，天空还是银灰色的，甚至比昨天还要晦暗，天气预报说今日有强降雪，可到现在这雪还没下下来，远处的山峰白雪皑皑，院子里银装素裹，大树干枯的枝丫被厚重的积雪压变了形，小花园里有好几个雪人，大部分奇形怪状，潦草得看不出人形，但有那么一两个还是相当有艺术美感的，脑袋和身体是规整的圆，眼睛也是圆溜溜的，看样子是谁衣服上的黑纽扣，甚至还有人贴心地给它戴了红色的围巾。
她站在原定静静地观赏了一会儿，最终还是决定结束拖延，走进卧室拔掉充电头，按下开机键，听到标志性的开机音乐，手心竟然出了一层汗。
屏幕右上角的 WiFi 符号明灭了好几次，总算找到了稳定的信号，紧接着屏幕上丁零当啷地跳出来好几条微信消息，她解锁后点进微信，还好，都是之前加的宝妈团购群@所有人的消息，
她继续往下翻，在看到某个头像时心里一紧，那头像黑乎乎的，乍一看也看不出是啥，头像旁边是一个红色的 3，有三条未读消息。
赵小柔心脏咚咚咚直跳，怎么平复都无济于事，连耳朵里都是咚咚咚的耳鸣声，她当然知道那是谁，昨天晚上刚加的，没错，娃都三岁了，当父母的才第一次加彼此的微信。
世上还有比这更诡异的事吗？
答案是有，
一共三条微信，第一条是“早上好”，还配了一个微笑的表情，他大概不知道这个死亡微笑的真正含义，
第二条是一个转发链接：“五十岁没结婚，现在过得怎么样了？”
第三条是一张寒冬腊梅的雪景照片，红艳艳的腊梅被积雪覆盖，看样子是在他家小区里拍的……
她确认了一下他的微信名，还好，不叫上善若水或者天道酬勤什么的，就叫周荣，
她感觉手机振动了一下，是第四条微信：“醒了吗？”
尽管心里嫌弃了一万遍，但她还是保持了基本的社交礼仪：“醒了”，并配上一个相同的死亡微笑
再想想，又打下一行字：“能不能换个头像？”
他那头像乌漆嘛黑的，一开始她还没看清楚，后来仔细看才发现那是她自己，是她上次去他家，坐在黑夜里看小区另一头自己曾经住过的地方，他借着窗外阑珊的灯光拍了她的侧脸。
“不能”，他很快回复，这次是一个呲牙笑的表情。
……
“小宝说他想去你家玩”，赵小柔先发了这么一行字，下一句是“你周末有没有空”，可周末两个字还没写完，微信视频语音就打过来了，吓得她捧着手雷一样的手机天人交战了好一会儿才按下接听键，寂静的卧室里他的声音清晰得可怕，好像他就在这里一样，
“醒了？还以为你在睡懒……嗯？人呢？我怎么看不到你？”
他当然看不到她，她把手机仰面朝天扔在床头柜上了，
“我……我现在有点忙！小宝说他想去你家玩，你周末有空吗？没空的话就下个……”
“有空，”她听到他沉静果断的声音，伴随着电脑键盘的敲击声和翻书的声音，“我有空，要我现在去接他吗？”
赵小柔探着头往前挪一步，看到手机里的周荣似乎在盯着别的地方看，应该是电脑屏幕吧，苍白的脸上有微弱的光，眉头微微皱着，很专注的样子，她稍稍放下心来，“哦……好啊，你现在过来也行。”
“你也来吗？”男人猝不及防地转过脸盯着屏幕，刚好捉住了在屏幕里探头探脑的小白兔，
“不要！”小白兔刷的一下把头缩回去，声音响亮刺耳，果断决绝。
“随便问问，你激动什么？”周荣又恢复了冷冰冰的声音，搞得赵小柔有些不好意思，自作多情了属于是。
“好了，不说了，我把这点东西写完就去接儿子，就住两天，也不用带什么……反正你看着办吧，就这样，挂了，一会儿见！”
说完他自顾自挂了电话，只留赵小柔一个人站在黑暗的角落里凌乱，这……是她想多了吗？一定是她想多了吧？他很正常，心里有鬼的是她！
没人看到温柔美丽的赵女士在黑暗中通红的脸庞，她用力拍拍自己滚烫的额头，镇定一下，去帮儿子收拾周末要用的东西了。

第41章 thinking out loud
“爸爸什么时候来呀？”小宝抱着自己的小书包，趴在窗户上第一百次问妈妈这个问题。
无论他怎么努力张望，还是只能看到被积雪覆盖的空荡荡的小花园，他担忧地看一眼阴沉沉的天空，万一爸爸路上碰到大雪可怎么办呢？
“爸爸一会儿就到啦！妈妈怎么跟小宝说的？任何事情都不可以急哦！”
赵小柔帮儿子把他最喜欢的格林童话和幼儿字帖放进另一个大包，里面还有他的睡衣，几件毛衣绒裤，小拖鞋，小内裤，袜子，牙刷……等等。
她始终不放心一个从没带过孩子的大男人独自带小宝，但她又不和他住一起，想来想去也只能通过这种方式让他们父子团聚。
“搞得像外国电影里的离异夫妻一样。”赵小柔边收拾东西边自言自语。
“爸爸！”贴在窗户上的小宝突然兴奋得大喊一声，站在小凳子上踮起脚尖冲楼下挥手，赵小柔生怕儿子摔着，急匆匆赶到窗边扶住小宝的身体，和楼下仰着脸对儿子微笑的男人视线相遇，
“当心摔跤！”赵小柔避开男人的目光，把小宝抱下来，可刚放到地上这臭小子就跟泥鳅似的从她手里滑出去，一路滑到门口，趴在门上像小爆竹一样噼里啪啦地乱跳：“妈妈妈妈快给爸爸开门！”
“爸爸又不会飞，哪儿那么快啊！”赵小柔说是这么说，但还是匆匆走过去把门打开，扶住儿子的肩膀确保他不会蹿出去。
没一会儿她就听到楼道里由远及近的脚步声，不疾不徐，二楼的感应灯亮了一下又灭了，紧接着一道熟悉又陌生的身影出现在楼梯口，一边迈上楼梯一边很快地扫她一眼，最后把视线锁定在她怀里的小宝身上，严肃的面容绽放出一个灿烂的微笑，叫一声“小宝！”
她的手松了一下，小宝就像脱缰的野马一样奔下楼梯迎接心心念念的爸爸，
关系这么好的吗？这也太好了吧……什么时候的事？
赵小柔一瞬间想到有那么几次小宝短暂地消失在她的视野中，她就那么一低头再抬头，小宝就不见了，等她急得起身，准备往楼下跑的时候又看到儿子笑眯眯地从那棵遮天蔽日的大榕树下跑出来，背对着她跟树下的什么人说话，说了一会儿就又抱着小皮球和别的小朋友玩儿去了。
哦……原来如此，敌人永远出现在我们内部，说的就是这个道理！
“来了。”周荣把小宝扛在肩上，腼腆地笑着走到爱人跟前，却莫名其妙被她瞪了一眼，瞪完转身就走，留下一对父子面面相觑，
“你妈怎么又生气了？说！你是不是泄露情报了？”周荣小声嘀咕着给儿子屁股上来了一巴掌。
“没有啊！”小宝趴在爸爸肩上，也觉得很困惑。
周荣抱着儿子进屋，轻轻把门关上，支着脑袋朝里张望，只听到卧室里小女人细碎忙碌的脚步声，过了一会儿她拎着一个大包和儿子的小书包从卧室里出来，大包塞进周荣手里，小书包背在儿子身上，自己打开玄关的衣柜拿出羽绒服和小皮包，边穿戴边说：“一会儿你先送我去一趟 XXX 出版社，他们跟我说有几封读者来信，我想今天就去拿回来。”
说完等待她的是一阵沉默，
“有什么问题吗？”
这是嫌麻烦了？她狐疑地抬头冲周荣眨眨眼，再一次跟他确认：“不麻烦你吧？”
“不麻烦，当然不麻烦。”周荣端详着她的脸，冲她宠溺地笑。
“不麻烦老半天没反应！”她嘀咕一句，拉好羽绒服拉链，心想人老了反应也慢。
“好了，走吧！”她说着把父子俩赶到门外，自己穿好靴子，最后关门。
“不反锁么？”周荣牵着儿子的手，回头看到赵小柔只是把防盗门合上，有些不放心地问一句。
“干嘛要反锁？我拿到信就回来。”赵小柔被他这么一说也有点虚，拉一拉把手，确定门关好了，但还是觉得没必要反锁。
“安全起见，建议你锁一下，就几秒钟的事。”周荣把儿子抱起来，让他骑在自己脖子上，边说边往楼下走了。
……有道理，赵小柔掏出钥匙把门反锁了，跟在父子二人的身后向楼下走去。
“爸爸，你家的猫咪还在吗？”小宝系着安全带独自坐在后排，怀里还抱着他最爱的破狗狗，爸爸帮他抢回来的狗狗。
“在啊！你妈不要它了，怪可怜的，只好我来养呗！”周荣边说边撩一眼身边的赵小柔，刻意加重“不要”两个字。
赵小柔才懒得理他夹枪带棒的说话方式，自顾自在脑海里构想着绘本的细节。
不知不觉间窗外大雪纷飞，鹅毛般的雪花无声无息地飘落在车窗上，等赵小柔反应过来的时候风雪已经密集到看不清前方道路的程度。
“哇！妈妈你看！好大的雪！爸爸明天我们可以堆雪人啦！”小宝在后排兴奋得手舞足蹈，周荣握着方向盘面无表情，只有赵小柔一个人兵荒马乱。
她后悔让周荣绕路送她到出版社，她收到微信的时候太兴奋，编辑让她有空去拿，可她哪里等得到有空，她还教育小宝凡事不能急，结果她自己没做到，看吧，造成了多大的麻烦！
但事实证明这不是最麻烦的。
周荣的车以龟速行驶，开到出版社门口的时候都不用踩刹车，因为前面的车把他们堵得死死的，
“XXX 出版社，是这儿吗？”
他转头看向赵小柔，手指着出版社大门，真庆幸前半辈子难过的事儿太多，否则他现在都憋不住这该死的笑！
正常人，只要是正常人，都知道出版社周末不上班！那大门上的铁链子比他手腕都粗，保安室比鬼屋都黑！
“这……那……那我们，我……”赵小柔语无伦次地看向周荣，看他冷着脸指一指仪表盘上的油量预警，再指一指前面一望无际的车流，哀叹一声把脸埋进手里。
“妈妈你怎么了？”小宝敏感地察觉到妈妈的崩溃，趴过来轻轻拍拍妈妈的肩膀。
“你妈没事，就是得在爸爸家住一晚，或者两晚。”周荣颇为遗憾地叹一口气，温柔地抚上爱人的膝盖。
“一晚！只有一晚！”赵小柔抬起头，脸红得像煮熟的虾子。
周荣无所谓地耸耸肩，打开 QQ 音乐，扬声器流淌出那首他听过无数次的《thinking out loud》：
I will be loving you till we&#39;re seventy
即使我们都老去 我依然爱你
And baby
亲爱的
My heart could still fall as hard at twenty-three
而且我还依稀记得 年轻时我们一起经历的一切
I&#39;m thinking &#39;bout how
我在想 人们都是如何
People fall in love in mysterious ways
坠入情网的呢
And maybe it&#39;s all part of a plan
或许是早就被计划好的吧
Well I&#39;ll just keep on
我也想安排
Making the same mistakes
这种巧合
Hoping that you&#39;ll understand
希望你能明白我的用意
So honey now
亲爱的现在
Take me into your loving arms
拥抱我 亲吻我
Kiss me under the light of a thousand stars
我要让繁星见证我们的爱情
Place your head on my beating heart
我要让你知道我的心意
I&#39;m thinking out loud
我好想告诉你
Maybe we found love
或许这就是真爱
小宝听不懂爸爸对妈妈的表白，他只希望爸爸妈妈可以像全天下的爸爸妈妈那样永远在一起，
“哦！妈妈也去爸爸家喽！”
“妈妈你去过爸爸家吗？爸爸说他家可大了，能装下我们三个人和一只咪咪！”
“妈妈我们晚上吃什么？可以点外卖嘛？”
……
漫天飞雪让这一趟旅程延长了两个钟头的时间，等他们到家的时候已经是下午两点，赵小柔感觉尾椎骨都快断了，周荣也累得够呛，倒在沙发上闭目养神，只有小宝雀跃地东奔西跑，寻找不知道躲到哪里去的猫咪。
“你儿子精神真好啊。”
“说得好像不是你儿子一样。”
这对已近不惑之年的中年父母瘫在沙发上葛优躺，不约而同想到他们第一次这样坐在沙发上还是六年前，周荣千里迢迢把赵小柔从廉价旅馆送回她在浦东的别墅里，当时也累够呛，还很烦，一点好脸色都没给她，她还傻乎乎地乐，像仓鼠一样把家里藏的好吃的都拿出来招待他。
“诶，去给我倒杯水去。”赵小柔抬腿踹了周荣一脚，“我要喝热的。”
“哦。”周荣老老实实从沙发里爬起来，走到厨房里把水烧上去，“等一下哦，我在烧水。”
半天没听到动静，他把头探出厨房看一眼，呵，母老虎已经鼾声四起了，啧啧啧，再千娇百媚的小女人老了也得打呼！
他凑过去捏住她的鼻子，睡梦中她抬起手就给了他一巴掌，打得他眼冒金星，这是她赏给他的第三个耳光。
“哼，有你求我的时候！”他狠狠地咬紧牙关，把她从沙发上打横抱起来往卧室走去，
主卧里黑漆漆的，他掀开被子把她轻轻放在床上，拨开她脸上的碎发，借着门外的光线端详着她的容颜，睡梦中呢喃的樱红小嘴，短短的圆圆的下巴，脖颈散发着摄人魂魄的香气，他低头轻啄一下她软糯的嘴角，又像干了坏事的孩子一样赶紧起身坐好，嗯，没醒，也没打人，于是他大着胆子又吻了下去，第二下，第三下，他越来越放肆地含吮她的唇瓣，呼吸也越来越急促沉重，灼热的吻从她的下巴蔓延到脖颈再到锁骨，滚烫干燥的手掌从她的衣摆探进去，抚上那一片柔软的丰腴，她在睡梦中皱着眉发出一声嘤咛，像挣扎，更像诱惑，
他猛地起身去关门，看到小宝正歪着脑袋站在门外，怀里还抱着乖乖就范的猫咪，
“爸爸你要和妈妈一起午睡吗？”
“对，你和猫咪玩，或者自己看书，总之不许进来打扰爸爸妈妈睡觉，听到没有？”
小宝乖巧地点点头，摸摸呼噜呼噜的猫咪，自顾自去客厅玩了。
他关上门，重新坐回床边，却在昏暗的光线中看到女人亮晶晶的眼睛，正一瞬不瞬地盯着他，他看到她在黑暗中起身凑近，将柔软的下巴放在他左肩上，魅惑的香气扑鼻而来，纤柔的手指抚摸着他左脸的伤疤，
“周荣，你想我吗？”她的气息喷洒在他的脖颈，带着哭音，
“想，”男人的声音粗嘎沙哑，“太想，想到后来都不敢想了。”
长久的沉默，他感到肩头有滚烫的热泪滴落，一滴，两滴，洇湿了他的衬衫，他还感到更加灼人的唇瓣贴住了他的唇角，像一片滚烫的花瓣，他不敢动，生怕动了那片花瓣就飘走了。
黑暗中一双柔若无骨的胳膊揽住他的脖子，小手揉着他粗砺的发根，“我也好想你。”
当她在混沌的黑暗中听到小宝发出第一声啼哭的瞬间，她比任何时候都要想他，刻骨铭心，肝胆俱裂。
一句“想你”彻底扯断了周荣脑子里属于理智的那根弦，他在黑暗中撕咬女人的嘴唇，含吮她香甜的小舌，拉着她柔软的小手抚上他坚硬滚烫的部分，粗暴地伸进她的裙底扯掉可怜的遮蔽物。
“忍着点，小宝就在外面。”她听着他伏在她耳边喘息低笑，想说不要，可一个不字还没说完就变成一声凄厉的尖叫，和被撞击成破碎音节的哭吟一起淹没在他干燥的掌心，化为沉闷的呜咽。
卧室窗户上凝结的冰晶融化流淌，男人滚烫的热汗随着激烈的动作滴落在快被揉碎的女人赤裸的胸前，“嘶，放松点，赵小柔你怎么还这么……”他咬着牙贴在她耳边说出那个让人无地自容的羞耻字眼，她抬腿想踢他，却被他拽住脚踝更深地刺入……
最后时刻他死死咬住她的脖子，想起《蒙马特遗书》里那句经典的话：“性欲，爱欲和死欲三者最强烈的时候是一致的。”
他几欲落泪，附在意识朦胧的她耳边，一句“我爱你”还没出口，冷硬的心已融化成一片汪洋。

第42章 疤
“爸爸妈妈是懒虫，睡了这么长时间，我都饿了……”
天黑了，小宝自己爬到客厅的沙发上把灯打开，支着小耳朵听卧室里窸窸窣窣的声音，过了一会儿门开了，他听到一阵急促的脚步声，很轻，是妈妈的小脚丫，但她应该是光着脚的，他听到有淋浴头打开的声音，哗哗的水流声掩盖了妈妈说话的声音，他听到爸爸在笑，边笑边跟妈妈说了什么，然后笑得更开心了，
但小宝不开心，他嘟着嘴抚摸猫咪的肚皮，妈妈平时中午只睡一会儿，妈妈说那叫半个小时，可今天妈妈睡了好几个半个小时，一定是为了哄爸爸睡觉吧？小宝心里有些失落。
“小宝想吃什么？爸爸点外卖。”爸爸从长长的走廊里走出来，走到客厅里，只穿了一条灰色的长裤，身上都是汗，额头上也是汗，爸爸刚才一定睡得很香，因为小宝睡得越香越会出汗，妈妈说他是蒸笼头，现在看来爸爸也是。
“我想吃披萨，喝可乐。”小宝看了看爸爸，爸爸看起来很高兴，一定会满足他的要求。
“好。”果然，爸爸一边把手里的床单扔进洗衣机一边笑着点点头。
“爸爸羞羞！还在尿床！我已经不尿床啦！”小宝看到深蓝色床单上更深颜色的“地图”，颇为嫌弃地冲爸爸吐吐舌头，
“不是爸爸尿的，是你妈尿的。”爸爸抽出洗衣机上的小盒子，倒了一勺洗衣粉在里面，把小盒子推回去，又在洗衣机上滴滴滴按了几下，
“妈妈不尿床的。”妈妈陪小宝睡觉的时候从不尿床，她还说小宝尿床羞羞呢。
“妈妈也是不小心的，所以我们不能嘲笑妈妈，听到了没？”
“嗯！”小宝郑重其事地点点头。
洗衣机发出哗啦哗啦的声音，爸爸去沙发上拿过手机给小宝看他想吃什么，妈妈不让小宝吃炸鸡，但爸爸说今天小宝想吃什么都可以。
小宝很高兴，他点了可乐和炸鸡，还点了披萨，都是他爱吃但妈妈平时不让他吃的，
“爸爸也去洗澡啦，你乖乖的玩，等妈妈出来把这个给她，就说你送给她的，你懂的。”周荣从书房把东西拿出来塞进小宝手里，自己走到客卧旁边的浴室里，看到儿子远远地坐在沙发上冲他敬一个礼，
“嗯！爸爸的不烂 A！保证完成任务！”
“什么不烂 A，是 PlanA！”周荣关上浴室门，心想这臭小子的双语私立幼儿园是上定了！
小宝哪里还有心思玩，小耳朵立得高高的，浴室里哗哗的水声一会儿停一会儿响，一股很甜很香的味道飘出来，整个客厅都弥漫着湿漉漉的花香。
终于，他听到浴室的门开了，很轻的拖鞋声，擦啦擦啦的，慢吞吞地走出来，有些拖沓，妈妈走路一直很急，像小兔子跳，今天这是怎么了呢？
但小宝顾不得这些，他看到妈妈的脸先探出来，脸蛋红红的，也许是水太热了吧，头发也湿漉漉的，妈妈发现客厅只有他一个人的时候好像松了口气，
“爸爸呢？”妈妈边说边走到沙发旁坐下，她穿着黑色的毛绒绒的浴袍，腿白白的，但是上面有红色的圆圆的印记，脖子上也有，小宝想妈妈的血果然是甜的，蚊子又咬妈妈了。
“爸爸去洗澡了，妈妈，这是我送给你的礼物！”
小宝爬到妈妈腿上坐好，抓过妈妈的手，爸爸跟他演示过好几次了，要戴在妈妈的右手，就是小拇指旁边的那根手指，他又在心里演示了一遍，然后把攥得热乎乎的戒指轻轻戴在了妈妈的右手无名指上。
赵小柔看到儿子从胖嘟嘟的掌心里揉出一枚蝴蝶钻戒，应该是藏在手里蛮长时间了，热乎乎汗津津的，他像个小绅士一样，细致周到地把戒指滑进妈妈的无名指，仰着红扑扑的小脸对她傻笑：“妈妈喜欢吗？”
“喜欢。”赵小柔无奈地苦笑一下，心想周荣还真是有办法，让她无法拒绝。
夜幕降临，最后一丝阳光被黑暗吞噬，在某个西北小城的某个小区的某一户平常人家里，平凡的一家三口在享用丰盛的晚餐，
这家的爸爸是医生，不许孩子吃垃圾食品，妈妈是传统的中国式家长，也不许孩子吃垃圾食品，可现在他们的独生子正坐在餐桌上，一口可乐一口炸鸡的大快朵颐，觉得前三年简直白活了。
赵小柔坐在儿子身边，担忧地蹙着眉，一遍遍轻抚他的背，叮嘱他吃慢点，根本没工夫搭理坐在对面的丈夫，不对，不是丈夫，男友？怎么感觉更恶心了……算了，管他是什么，她现在不大想看他，尤其是感到他正拄着脑袋明目张胆地看着她。
小宝觉得疑惑，下午妈妈还和爸爸一起午睡，可醒来以后就不理爸爸了，她忙着给崽崽喂猫粮，把带来的东西放进衣柜，爸爸背着手跟在她后面，每次她气鼓鼓地问：“你跟着我干嘛？”爸爸也会气鼓鼓地反问：“谁跟着你了？自作多情！”
只有在小宝看不到（爸爸以为小宝看不到）的地方，爸爸会扯妈妈的浴袍带子，抱住她，想亲她的脸，但都被她推开了，脸红红地让爸爸“走开！”
哈哈，肯定是哄爸爸睡觉太难了，妈妈觉得烦了，小宝洋洋得意地想还是自己会讨妈妈欢心。
晚饭后小宝坐在爸爸妈妈中间看电视，萌鸡小队好好看，看了这一集还想看下一集，但他太累了，只看了三集就睡着了。
“他都还没洗漱。”赵小柔抱着儿子睡得软绵绵的小身体，心想今天还是太放纵他了。
“没洗漱就没洗漱呗，一天没洗没关系的。”周荣接过儿子，把他抱到小卧室里，赵小柔跟在他身后帮他开灯，温暖的橘色灯光下她看到靠窗的位置放着一张小床，铺着五彩斑斓的迪士尼公主床单被套，枕头上还放着怪兽大学苏利文和大眼仔毛绒玩偶。
“小宝是男孩子啊，怎么床单上都是长发公主？还有冰雪奇缘？”赵小柔觉得这小房间布置得很可爱，但一看就是女孩子的风格，她歪着脑袋想了一会儿，突然电光火石地冒出一个想法，
“哼，谁知道给哪个女人的孩子布置的。”她双手抱胸靠在墙上，无所谓地耸耸肩，“没关系，这是你的私事。”
周荣面不改色地把儿子放在床上，帮他脱掉鞋袜外衣，盖好被子，这才回过头来，冷冰冰地从上到下扫视赵小柔一遍，慢条斯理地开口：
“咱们虽然算不上冰清玉洁，但向来说到做到，不像某些人，口口声声说爱我，”
他边说边把视线锁定在赵小柔的手腕上，
“一串破珠子戴到现在，姓骆的都投胎回澳门老家去了，还跟这儿恋恋不舍地玩人鬼情未了。”
赵小柔吃了瘪，不服气地捂着手腕上冰冷的佛珠，“这是老人的东西，不能扔。”
周荣瞪了她一眼，学着她的样子耸耸肩，“没关系，这是你的私事。”
两个人一个站着一个坐着，僵持了一会儿，还是周荣先服了软，“这些东西我买的太早了，买房子的时候就一起买好了，那时候还没找到你人，也不知道是男孩女孩……那时候还以为你怀的不是我的孩子，就希望是女孩，长得像你多一点，但后来想想，都说女儿像爸，呵，我也不知道……可能就是喜欢女孩吧。”
“想得还挺美，”赵小柔趁他转过身的时候翻个白眼，“谁不喜欢女孩？香香甜甜的，乖巧可爱，但小宝也很懂事，很好带。”
她低头，两只手攥紧又摊开，她的掌纹变得深邃，人的衰老会体现在一切蛛丝马迹里，就像人的心意，
“但最主要的是他是你的孩子，周荣。”
她低着头，看不到他的表情，也没等来他阴阳怪气的嘲讽，于是抬头瞄了他一眼，他还是背对着她，看着儿子的睡颜，没接她的话茬。
她有些失落，但转念一想有啥可失落的，这狗东西不是一直这样吗？一股困倦袭来，她打个哈欠，拖拉着拖鞋往浴室走，“我要洗漱睡觉了！你床单铺好了没有？”
“铺好啦，大小姐！”周荣边说边最后看一眼熟睡的儿子，走出卧室关了灯，轻轻合上门。
赵小柔走进浴室，看到三个玻璃杯，一个玻璃杯里放着一支深蓝色的牙刷，另外两只玻璃杯里分别放着没拆封的大牙刷和小牙刷，
她盯着看了一会儿，觉得这场景太陌生了，上一次看到还是她读书的时候，初中吧，之后很长一段时间就只有两个杯子，两支牙刷，后来她参加工作了，一个杯子，一支牙刷，至于和骆平年的那几年，他一开始只是半夜过来，几个小时就走了，后来他待的时间越来越长，但大多数时候也不会跟她共用一个浴室……真是奇怪的一生啊，普通人家最普通的日常也值得她如此眷恋。
“赵小柔？你雕花呢？还没好？”
她站在镜子前发呆，周荣站在门外不轻不重地敲了几下，半天了，没水声，什么声音都没有，他有些担心，
“马上！马上好！”赵小柔有些心虚，打开水龙头，慌里慌张地拆牙刷包装，
“快点！我还没洗脸刷牙呢！”门外的男人放下心来，可说起话来却还是冷冰冰的没好气。
赵小柔满口薄荷泡沫，含混着怼他一句，“不是还有一个浴室吗？非得跟我挤？”
“我喜欢在这洗，不行啊？”
“……行行行，烦死了你！”
赵小柔匆匆洗漱好打开门，狠狠瞪一眼站在门外唧唧歪歪的周荣，自顾自走进卧室里去了。
她在黑暗中停留了一阵，空气中弥漫着洗衣粉的馨香，只有一丝淡到可以忽略的淫靡气息和腿间灼烧撕裂的痛感提醒她下午发生的一切并非绮梦。
“干嘛不开灯？”周荣洗漱好，大大咧咧走进来啪的一声把灯打开，“你怎么了？地暖太热了吗？脸这么红？”
“我敏感肌，容易脸红。”她随便敷衍一句就掀开被子，刚要往下躺就被周荣拽起来：“睡里面去。”
床里面靠着墙，逃无可逃，
“怎么？怕我把你吃了？也不知道下午是谁夹着我不放，害得我腰都快断了。”周荣一脸鄙夷地掀开被子坐在床上，把枕头立起来靠着，顺手从床头柜拿过一本没看完的书看了起来。
赵小柔脸红得要爆炸，恨恨地倒在床上用被子蒙住脑袋，“反正明天我就走，晚上把我儿子送回来！”说完就转身面壁思过去了，思什么过？思心软的过！便宜了狗男人！
身后久久没响起翻书的声音，看得这么仔细呢？怎么没见他看她这么仔细过？他一直对她游刃有余，这可太气人了！赵小柔在心里狠狠骂周荣，也骂自己没出息，只可惜下午耗费了太多体力，骂了没几句就意识混沌地想睡觉了。
“赵小柔？”不知道过了多久她听到狗男人在叫她，叫了好几声，叫到最后她只能烦不胜烦地用鼻子哼一声算作回应。
“让我看看你的疤。”
疤，赵小柔睁开眼，
“为什么想看？”她静静凝视着墙上漆黑的倒影，他正在背后看着她，声音干涩沙哑：
“为什么不想给我看？”
赵小柔对着墙笑了，“周荣，你还真会倒打一耙，是我不想给你看，还是你看了觉得恶心？”
恶心，没错，这正是他之前的想法，每次无意间瞥到她那一身血红疤痕，他都会觉得反胃，眼前全是赤身裸体的她跪趴在地上，脖子上拴着铁链，被那个男人按在身下像狗一样蹂躏，
那个男人死一千次一万次都不够，因为他毁了赵小柔，也毁了周荣，他让周荣意识到自己骨子里是如何肮脏龌龊又自私冷漠，白衣天使，拯救者，这些全是他虚伪的外衣，他和那个男人没有区别，极度自负又极度自卑，连光明正大爱一个人的勇气都没有，他们配不上赵小柔，她受尽凌辱却依旧选择善良和体谅，她不恨任何一个人，她爱生命本身，她弱不禁风又坚不可摧，
穆妍说得对，他周荣连给赵小柔提鞋都不配。
拯救，到底谁才是拯救者呢？
此刻周荣只想躺在赵小柔怀里，抚摸她的伤疤，那不是她的耻辱，那是她的勋章，是她坚不可摧的象征，她是女人中的女人，他只想匍匐在她裙边，俯首称臣。
“你干什么？”可此刻赵小柔只觉得周荣像只色中饿鬼，扔了书把她压在身下，三两下就脱了她的上衣，借着温柔的灯光亲吻含吮她每一处伤疤，痒酥酥的，很烫，像被烈火灼烧，
他下身紧贴着她的小腹，她再一次感受到他的变化，红着脸推开他想去关灯，却被他一把拽回来死死按在身下，
“赵小柔，”他滚烫粗重的喘息喷洒在她脖颈，“你明天不许走。”
“凭什么？”赵小柔蹬着两条腿想踢开他，却在挣扎间被撕掉最后一点遮蔽物，气势汹汹的怒吼被狠狠撞碎，融化成软绵绵娇滴滴的呻吟，
“凭这个，”周荣握住她汗涔涔的右手与她十指相扣，摩挲着她无名指上的蝴蝶戒指，
“我要娶你做老婆，赵小柔，你愿不愿意嫁给我？”

第43章 狐狸精
“你干什么去？”周荣买了一台新电视给母亲，今天刚刚到货，还没等装好呢，就从屏幕反光里看到她穿得红艳艳的，挎着个篮子偷偷摸摸往外溜，
“穿得跟七星瓢虫似的，看上哪家老头子了？”他边说边把电视机后面几根不同颜色的电线按照指示插好，拿着遥控器调试频道。
“啥老头子啊我……我出去散散心，买菜！”
老太太明明看到儿子是背对着她的，咋这也能看到呢？秘密行动被戳穿，脸一下子涨得通红，紧紧捂着篮子，随口撒的谎也是漏洞百出，
哪家老太太穿得这么隆重去散心？而且那篮子一看就沉甸甸的，谁会拎着装满东西的篮子去买菜？
但周荣懒得戳穿，老太太也有夕阳红的自由不是？而且他也希望她赶紧出去，别待在家里碍手碍脚。
母亲家他翻修了一遍，那口井他填了，鸡舍重新砌了一遍，恶臭熏天的茅坑也给铲了，还请装修队给主屋装了独立的卫生间和浴室，现在就是缺一些家用电器，之前的老电视机和洗衣机早该扔了，也不知道老太太把这些年他寄给她的钱派了什么用场，这些垃圾留到现在！平日里还跑去人家家里捡回来乱七八糟的泡沫纸箱什么的，趁她出门全给她扔喽！
他每一次回来母亲都会做一大桌子菜，自己不吃，就拄着脑袋看他吃，枯瘦的手摸他脸上的疤，像能抚平那些狰狞的凸起，说的全是他小时候的事，还都是些耻辱的事，说他一直尿床，尿到七岁才停，胆子也很小，大哥哥大姐姐抢他的东西他从来不敢吱声，晚上还要做噩梦，又哭又喊，三岁了还要喝奶，挨了几顿揍才算罢休……
“我儿子，啥时候长大的？”她抚摸儿子又粗又硬的头发，宽阔的肩膀，小时候是那么温柔，温柔到软弱的地步，她都担心他以后该咋办，可后来某一天她突然发现儿子变了，变得冷硬绝情，对自己如此，对他人亦是如此。
有一次他考试前一晚通宵复习，太累了，不小心趴在桌上睡着了，当时正是寒冬腊月，西北山上的温度已经到了滴水结冰的程度，他就这么猛地醒来，然后猛地往外走，走到院子里接了一盆冷水就往自己头上浇……
“大娟子，你儿子可不好惹啊！打架也太凶了，学习再好有啥用啊，犯了事儿不照样进去？一辈子都毁啦！”
那几年她每天晚上闭起眼就梦到儿子打死了人，戴着镣铐，睁着血红的眼睛死死盯着她：“是你让我变成这样的。”
是她，是她让儿子变成这样的，她每一次恶毒的殴打，每一次不堪入耳的辱骂，都是在一点点摧毁儿子与生俱来的温柔和善良，他那么懂事，一口一个“妈妈辛苦啦！”“妈妈我再也不惹你生气啦！”她到底是怎么下得去手的呢？
她再也没去上海打工，她守在儿子身边看着他，生怕他有一天做出格的事，尽管他们母子之间几乎没有任何交流。
她不配得到儿子的原谅，后来儿子将近二十年未归，这也是她的报应，是她应得的下场，她做梦都想不到儿子有一天会回来，叫她妈妈，告诉她他有了爱人。
那小丫头，是什么样的女人呢？儿子从未在这方面表现出喜好和兴趣，学习打架吃饭睡觉充斥了他全部的生活，所以她这个当妈的也没考虑过这个问题，只是偶尔听邻居说到自家孩子结婚离婚那些鸡飞狗跳的事儿，她也会在脑子里天马行空毫无根据地描画一下未来儿媳妇的模样，
狐狸精，她想来想去还是只有这一个答案，儿子和他那个抛妻弃子的父亲长得几乎一模一样，连贬损人的恶毒语气都一样。
“我外面有人了，她怀了。”这就是他给她的全部交代，从此以后她就成了一个单身母亲，她不甘心，偷偷跑去那个女人家，确切地说是他的新家看过，
那女人只穿着一件朴素得不能再朴素的白色连衣裙，大着肚子，懒洋洋地倚在门框上嗑瓜子，头发乱蓬蓬地披着，可即便如此来往行人无不为她驻足停留，那些雄性动物的眼珠子像蘸了胶水似的往她脸上黏，黏得牢牢的，哪怕她大着肚子也不妨碍他们幻想着把她讨回家去做老婆，天天看夜夜看，怎么看都看不够这张祸国殃民的妖精面容。
周荣，她的儿子，也是他的儿子，她甚至能预见到儿子是怎样一个玩弄感情的人渣，只有泼辣又美艳的狐狸精才能让他收心，至于能收多久，还得看他良心剩多少，这女人的美貌能维持多久。
可是有一次，只有一次，大概是周荣十三岁的时候吧，有一天她去城里雇主家帮完工回家，沿着山路往上爬，无意间往下瞄了一眼，那是一个山坡，有一两只家养的羊在附近吃草，她看到儿子坐在山坡上，手里拿着书在看，她奇怪儿子怎么不回家看书，那几只老羊咩咩咩叫个没完，他不是最讨厌别人打搅他看书了吗？
她往下走了几步，想叫儿子回家，她给他带了主人家剩的饭菜，有鱼有肉，得趁热吃，可还没开口就发现儿子的眼睛没在书上，他背对着她，头微微向右，顺着他的视线看过去，有几个小丫头在玩跳皮筋，
呵，这是什么情况？就连她这样严肃沉闷的母亲也起了点好奇的心思，站下来细细打量那几个小姑娘，年纪都和周荣差不多，十二三岁的样子，容貌嘛……还真没哪个特别好看的，就普通的小丫头的长相，三个玩得如火如荼，一个站在旁边看着，像被排除在外一样，腼腆地笑着，每每想参与其中都被人家有意无意地推开，
孩子也有自尊心，来来回回几次，那小丫头的笑也有些勉强，两只小手背在后面紧紧攥着裙角，指尖攥得发白，咬着嘴唇，最后终于选择放弃，离开小团体，自己垂着脑袋往山上走，
母亲就这样看着儿子的眼睛跟着女孩的身影缓缓移动，那女孩蔫头耷脑地走着，无意间抬眼看到了坐在坡上的周荣，虽然情绪很低落，但还是冲他绽放一个甜甜的笑容，小虎牙白白的，圆溜溜的杏眼弯成一条缝，
“笑什么笑？蠢货！”周荣毫不客气地骂了她一句就继续低头看书了，那小丫头的笑容僵了僵，但随即又绽放一个更灿烂的笑容，脆生生地叫他的名字，像朗读课文一样字正腔圆地跟他打招呼：“周荣你好，你在干什么？”
“关你屁事！”
“……”
小丫头也不恼，笑嘻嘻地走到他旁边坐下，周荣这次倒没攻击她，算是默认了她的陪伴。
她坐在他旁边，叽叽喳喳地跟他说话，周荣没反应，那一页书他已经盯着看了十分钟还没翻页，小丫头又从小包包里掏出一块用手绢包着的饼干递给他，他也没接，理都不理人家。
小丫头很沮丧，她今天一直在被拒绝，耷拉着小脑袋又在周荣旁边坐了一会儿，悻悻然地对周荣笑笑，怯怯地发出最后一次邀请：“我们一起玩过家家好不好？”
“过家家？谁会跟你个蠢猪玩过家家？人家跳皮筋都不带你，拖后腿的东西。”
周荣头都不抬就成功把小女孩惹得嚎啕大哭，鼻涕眼泪一大把，撕心裂肺地嚎啊，边嚎边往家走里走。
唉……要不算了吧，儿子一辈子一个人也挺好，当时她这个当妈的就是这样想的。
小女孩走了，周荣合上书，起身拍拍裤子上的土，头也不回地往家走，像什么都没发生过一样，只有夜里床单上的污渍，最羞耻也最直白地表明一个少年难以启齿的爱意，只可惜那小丫头到搬走的那一天也不知道她曾无数次出现在这个冰冷阴沉又恶毒的男孩梦里。
这段小小的青春插曲持续的时间太短，这对母子太忙碌，忙于生存，忙于抗争命运，她很快就忘记了儿子曾在某一年的某一段时间里，短暂地在心里装了些没用的东西，但很快这些东西就因为太没用而被他自己清空了。
所以儿子的爱人，他找了那么久的爱人到底是什么样的呢？
儿子不常到她这里来，即便是来了，关于那个女人的事也只字不提，她不敢问，只能察言观色，就感觉儿子一会儿高兴一会儿难过，搞得她心里也七上八下的，有一次他回来了，拿着一罐糖，亮晶晶的糖纸，也不让她打开，嘱咐她一定收好，
“妈你帮我收好，就剩这点了，万一被她看到又要发疯。”
发疯？糖会让人发疯？她想不通，但看到儿子颓丧地闭着眼睛仰躺在沙发上，胡子拉碴的，小拇指骨折了，还夹着夹板，又想到他之前说那女人怀的还不知道是谁的孩子，她想那百分之一万是个狐狸精，泼辣又刁钻的狐狸精，唉……终究是走了他父亲的老路。
可儿子的选择就是她的选择，她没有办法，只能换着地方藏那罐糖，藏在储物柜里，不行，藏在床底下，也不安全，
最后她决定把那罐糖藏在一尊观音像下面，日日敬香，保佑儿子儿媳一生安康。
可她还是好奇，她想看看儿媳，还有那个不知道是不是她孙子的孙子。
也许是老天爷帮忙吧，有一次她去儿子家帮他打扫卫生，她平日里也不敢乱碰他的东西，但那天她看到床头柜上放着一本书，书里夹着一张折页，五颜六色的很惹眼，露了一大截在外面，上头还用圆珠笔勾勾画画了好多东西，其中两个大字最醒目：“做梦！”
做梦？做什么梦？家里没人，但她还是像做贼似的偷偷把那张折页抽出来，是一家民办幼儿园的宣传折页，上面有电话和地址，还有一张教职工的合影，第一排坐着几个穿衬衣戴眼镜的中年男人，一看就是领导，还有三位女士，也戴着眼镜，穿正装，四十几岁的样子吧，很严肃，后面一排倒都是年轻人，小姑娘小伙子，青春洋溢的样子，
就是……就是有个小姑娘脸上怎么被圆珠笔画得乱七八糟的？
脑袋上凭空长出来两只兔子耳朵，她咧着嘴在笑，笑容阳光明媚，小虎牙白白的，本来挺可爱的，硬是被画成两颗凸出来的兔子牙，还画蛇添足地描了几根胡须，用水彩笔涂了两团高原红。
她迎着阳光看，对着灯光看，看来看去都看不出这小姑娘的本来面貌，但再怎么看也不是狐狸精啊……这和魅惑众生的狐狸精可差得老远了！光是圆圆的脸和短短的下巴就不对，还留着小小孩留的那种童花头，别了一个贝壳发夹，
就是她把儿子的手指头踩断的？还怀了不知道是谁的孩子？真是人不可貌相，海水不可斗量……
六十岁的老太太打定主意去找这丫头说清楚，让她不许欺负周荣，关键是问问那孩子到底是谁的，要真不是……唉，再说吧。

第44章 白眼狼
“小宝？去给豆豆弟弟把衣服穿好。”
赵小柔惊喜地发现儿子也是一个小小老师，像模像样地教弟弟妹妹唱歌，告诉他们煮胡萝卜要吃完，午睡的时候不可以讲话。
这个幼儿园年龄分层并不严格，都是附近经济困难家庭的孩子，与其说做父母的希望孩子在幼儿园里学点什么，倒不如说他们只是想在上班时间找个地方安顿一下孩子，有人给孩子喂饭，不让他们拉在裤子里，中午还能睡一觉。
“小宝哥哥，我不想起床。”小宝抱着豆豆弟弟，努力想给他穿好衣服，可他软绵绵地赖在床上，小棉乱哄哄地踢到一边，怎么都不肯把胳膊穿进袖子里，额头在小宝怀里蹭来蹭去，脸蛋被暖气片烘得红扑扑的，哼哼唧唧地哭。
“不可以啊豆豆，我妈妈……赵老师说，赖床的孩子要打屁屁的。”
“不会的，赵老师不打屁屁，你爸爸才打屁屁，”豆豆磨蹭着小宝的衣服，磨到一半猛地抬起头，生无可恋地仰着脖子看小宝，“小宝哥哥，你爸爸还来吗？”
小宝嗫嚅着嘴唇，不知作何回答，他也不知道爸爸还来不来，爸爸其实就来了一回，就是妈妈带他第一天到这家幼儿园的时候，他第一次看到这么多小朋友，妈妈说他们都是弟弟妹妹，他是哥哥，要照顾弟弟妹妹，他很开心，听他们叫他小宝哥哥，缠着他不放，蹲在他旁边看他堆雪人，像小跟班一样帮他搓雪球，用崇拜的眼神看他给雪人安上圆溜溜的黑扣子，雪人有了眼睛，瞬间就栩栩如生，弟弟妹妹们开心得蹦蹦跳跳，围着他拍手叫好，说小宝哥哥真厉害。
但爸爸好像不开心，他是弟弟妹妹们午睡的时候来的，眉头又皱得紧紧的，爸爸每次真的生气的时候就会皱眉头。
小宝当时在教室里帮妈妈整理弟弟妹妹们玩过的玩具，爸爸进来，穿着黑衣服黑裤子，显得更可怕了，他气冲冲地大步走到妈妈跟前，妈妈坐在地毯上，爸爸站着，很凶地低头吼妈妈：
“谁让你带我儿子上这鬼幼儿园的？”
妈妈抬头看了爸爸一会儿又低下头，把小鹿斑比放进塑料筐里，“这里不是鬼幼儿园，孩子们都很好，同事也很好。”
爸爸双手叉腰，嘴唇抿得紧紧的，盯着妈妈看了好一会儿，点点头，笑了一下，但小宝觉得爸爸笑得和平时不一样，他平时看到妈妈笑得可开心了，都能笑出皱纹来，可今天他笑得好可怕，嘴巴笑了，但是眼睛没笑，
“赵小柔，你想当圣母玛利亚我不拦着你，但你让我儿子上这种幼儿园我不同意，你也不看看这都什么人上的幼儿园？啊？你脑子里装的都是什么东西？”
“什么人？”妈妈像听不懂爸爸说话一样，抬起头看向爸爸，声音很轻很柔，但小宝知道妈妈生气了，因为妈妈手在抖。
“什么人？乱七八糟不三不四的人！赵小柔，我希望你能明白成长环境对一个人的影响，你想让儿子一辈子待在西北混吃等死？”
“西北不好吗？家乡不好吗？也许你觉得不好，但我觉得很好，周荣，你很优秀，但是你知道吗？不优秀的人也有资格活着，也可以活得很快乐，我只要我儿子快乐就可以了，我想让他有一个快乐的童年，他现在照顾弟弟妹妹，和弟弟妹妹在一起玩就很快乐，这些孩子和小宝一样，他们的爸爸妈妈也在努力上班，可能他们没你赚得多，也没有你的工作那么光鲜，但他们不是乱七八糟不三不四的人。”
小宝看到妈妈说完这些就拿着筐子绕过爸爸，把大大的筐子轻轻放在墙角，又拿着抹布去擦电子琴的琴键了，一个键一个键擦得很认真，阳光洒在妈妈的脸上和手上，好温柔。
但是爸爸不温柔，爸爸叉着腰站在原地，脸好凶，像有一片乌云，冷冷地看着妈妈，眼睛跟着妈妈走，
“快乐的童年？童年快乐了，以后有他吃苦受罪的时候！我不管你怎么想，反正我是一定要他去上海，或者北京，实在不行二线城市也行，总之必须给我走出西北去！不能走我的老路！”
妈妈停下了手里的动作，背对爸爸，小宝能看到妈妈看着窗外，脸好白，但眼睛好红，比小兔子的眼睛都红，
“周荣，你是不是觉得回来很委屈，很后悔？如果是这样的话，我觉得你还是回上海比较好。”
爸爸两只手垂下来，垂在身侧，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妈妈的背影，眼神比刚才更冷，
“赵小柔你什么意思？”
“没什么意思，既然你这么厌恶自己的家乡，我觉得你应该遵从自己的内心，不要因为我和小宝待在不想待的地方，现在可能不觉得，但时间长了总会有怨气。”
小宝看到妈妈走到柱子后面很快抹掉了眼泪，再走出来的时候眼睛红红的肿肿的。
“行啊，可以啊赵小柔，我怎么以前没发现你这么狠？这么没良心？你也知道我为你放弃了多少，所以你对我就是这种态度？我一个快四十岁的人天天跟在你屁股后面转，给你钱给你房，求你去我那儿陪陪我，你呢？前一天还好好的，第二天一声不吭就走了，我怎么你了？你摸着良心说，自从我回来你给过我好脸色吗？我就这么贱？”
爸爸越来越生气，抬腿就踹翻了妈妈刚理好的玩具，小鹿斑比和邦尼兔全都掉出来了，掉在爸爸脚边，又被爸爸狠狠踢在墙上，咚的一声弹得老远，小宝想他们一定很疼，妈妈看起来也很疼，脸红红的，大颗大颗的眼泪往外涌，刚抬手抹掉又有新的眼泪掉出来，像融化的雪人，好可怜。
小宝看到妈妈往教室外跑，他想跟妈妈说，要走带他一起走，但爸爸的腿好长啊，两下就跨到妈妈面前，大大的手抓住妈妈的肩膀不让她走，
“赵小柔，我就问你这日子到底过不过？”
“不过！”
妈妈尖叫一声，脖子上青筋暴露，连爸爸都吓了一跳，松开抓住妈妈的手，后退一步，上扬的眼尾耷拉下来，眼眶也红红的，委屈地看着妈妈，又变成了大狗狗。
“周荣，你说你很爱我，但是我说话你从来不听，我的想法你从来不在乎，你从来没有认可过我，
是，你为我做了很多，这些我都知道的，我很感动，但是我为你做的不多吗？你知不知道为了爱你一场，我付出了多少代价？你也是被妈妈一个人带大的，这些年我是怎么过来的你真的想象不到吗？
那封遗书，我把它给冯欢欢的时候，她指着鼻子骂我，骂我是世界上最愚蠢的女人，为了给一个不负责任的男人生孩子命都不要，死了也活该，
可我不会跟你说这些，因为我不后悔，我没有怨气，我觉得很幸福，你给了我一个可爱的孩子，我很快乐，这才是爱，周荣，你确定你真的爱我吗？我们还是再冷静一下吧。”
小宝看到妈妈的两只小手攥在一起握成拳头，握得紧紧的，指甲掐进肉里，有血珠沁出来，滴在地上，他跑过去抱住妈妈的腿，他是男子汉，是“小宝哥哥”，他好久没哭过了，但他现在好难过，哭得好大声，
“妈妈你流血了，爸爸妈妈别吵架好不好？”
孩子的哭声惊醒了父母的本能，赵小柔迅速把手藏在背后，囫囵着将血擦在毛衣上，周荣把脸别过去，用手背抹掉眼泪，两个人都离对方远远的，因为已经被对方伤得体无完肤。
不知道是时间到了还是赵小柔那一嗓子太响，刚才还在休息室午睡的孩子们全醒了，
休息室很小，孩子们床挨着床，年纪小的男孩女孩甚至是挤在一张床上睡的，刚开始还好，一个个刚睡醒都懵懵的，后来豆豆小朋友第一个吹响战争的号角，星星之火可以燎原，一瞬间整个休息室，甚至是整个幼儿园都被震天动地的哭声翻了个底朝天，
赵小柔顾不上难过，今天中午是她值班，其他两个老师出去吃饭了，二十几个小不点团结一致搞起义，她哪见过这阵仗？慌得路都走不动了，
但这场面看在周荣眼里可是另一番滋味，他正愁火气没地儿撒呢！这一群小窝囊废可不是送上门来的出气筒？
他一把拽开堵在休息室门口手足无措的赵小柔，站在原地观察了一下，一个箭步冲进去，直接把哭得最凶的那个小胖子从床里拎出来放在腿上，扬手就给那肥嘟嘟的小屁股蛋上狠狠甩了好几巴掌，噼里啪啦一阵脆响，痛得小胖子龇牙咧嘴，惊得赵小柔下巴脱臼，张着嘴，哆哆嗦嗦地指着周荣，半天哆嗦不出一个字来，
“再哭？再哭打死你！”周荣吼完就提着豆豆的脖领子把豆豆扔回床里去了，砰的一声，可怜的豆豆涕泗横流，但真的不敢再发出一点声音。
其他孩子早没声音了，战战兢兢躲在床里看大灰狼揍豆豆，一个个静如鹌鹑，眼泪还挂在脸上，嘴巴却像贴了胶布。
“哼，唯女子与小人难养也！”周荣拍拍手，冷冰冰地扫视一圈探出脑袋偷偷观察他的小崽子们，女人和小孩有什么区别？用眼泪当武器，以为谁会怕似的，反正他可不怕！
“以后我天天来！看谁还敢哭！”
周荣挨个儿指一遍瑟瑟发抖的小朋友们，鄙夷地哼了一声就往外走，看到傻愣在门口的赵小柔，又哼了一声，
“就会跟我厉害，窝里横！”
说完看到跟在赵小柔后面的小宝，抬腿踹了儿子一脚，“还有你，就知道跟你妈穿一条裤子！白眼狼！”
一大一小两只白眼狼，知不知道男人四十一枝花？院里多少小姑娘围着他转呢！士可杀不可辱，真当他周荣是舔狗啊？没他们母子就活不下去了？
周荣走到一半停下脚步，回头看着还愣在门口的赵小柔，
“想冷静是吧？没问题，我觉得你说得对，我们是该冷静冷静，好好考虑一下这段关系还要不要继续，毕竟后面的路还长着呢，
不过你放心，儿子我不会不管的，只要你开口，有多少我给多少，让我干什么都行。”

第45章 花奶奶
小宝终于顺利地帮豆豆穿好衣服裤子，把他从床里抱出来，给他穿上小鞋子，心想爸爸真的好凶，平时像大狼狗一样跟在妈妈身后，妈妈骂他，他就冲妈妈低吼，但尾巴摇得可欢了，可那天他真的生气了，就又变成了大灰狼。
爸爸到底是大狼狗还是大灰狼呢？小宝不知道，他问妈妈，妈妈也不说话，就让他带弟弟妹妹去玩，或者让他练写字，背数字。
豆豆问他爸爸还会不会来，小宝知道弟弟妹妹们都不希望他爸爸来，他们说看到小宝哥哥的爸爸就觉得屁股疼，
但小宝还是想爸爸的，他很久没见到爸爸了，他放学回家后会快快地吃好晚饭下楼，在小花园里和妞妞她们玩的时候就一直往那棵大榕树下瞅，一眼，两眼，短短的一个小时他要瞅好多好多眼，但哪一眼都没看到过爸爸，榕树下的长椅子空荡荡的，以前爸爸会藏在那里偷偷跟他说话，让他不要告诉妈妈他来过，
可是现在他真的不来了。
那天爸爸说话太快，他没听懂爸爸的意思，但他觉得爸爸是不想要他和妈妈了。
……
时间过得很快，转眼间这一年的日历又要翻过去了，元旦的下午，赵小柔等最后一个小朋友被接走才准备下班，
“新年快乐！”她笑着冲小朋友的妈妈挥挥手，目送他们消失在视野中，转身进屋再确认一遍教室、活动室和休息室的电源都关掉了，这才去办公室整理好教材准备叫小宝回家，却发现儿子正一个人趴在李老师的办公桌上画画，开着一盏台灯，昏黄的灯光下小小的背影孤零零的。
“小宝？回家啦！元旦放假想去哪里玩吗？今天时间还早，想吃肯德基吗？妈妈可以破例带你去吃一次哦！”
赵小柔都准备好迎接儿子的欢呼雀跃了，可小宝像没听到她说话一样，埋着小脑袋在纸上画个不停。
“小宝？”赵小柔放下包，小心翼翼走到儿子背后，偷笑着越过他的小脑袋看他到底在画什么东西，这么投入，可等她看到他纸上的画时，嘴角的笑容瞬间就凝固了，
画纸上有三个小人，分别用黑色水彩笔写着爸爸（错别字），妈妈（拼音），和赵时予（写对了），都是火柴棍一样的四肢，妈妈穿着裙子，圆圆的脸上笑容洋溢，小宝站在中间拉着妈妈的手，也是笑容洋溢的，只有爸爸的脸是一个圈，鼻子眼睛嘴巴都没有，一片空白，小宝的另一只手伸出来，爸爸的手也伸出来，但没有拉住小宝的手。
“小宝还没画完吗？那我们等小宝画完再走吧，好吗？”赵小柔收拾好心绪，用轻松欢快的语气鼓励小宝画完，最起码得给爸爸画张脸啊……
“我画好了呀妈妈。”小宝声音闷闷的，合上笔盖，抬头看着妈妈，黑葡萄一样晶莹剔透的眼睛里写满失落。
“爸爸的脸还没画完呐小宝，妈妈怎么跟你说的？不可以半途而废哦，对不对？”
赵小柔边说边拿起另外一支水彩笔，给那个空白的圈里补充表情，
“你看啊，爸爸的眼睛长长的对不对？眼尾要往上翘，妈妈上次带小宝去敦煌博物馆，小宝看到过凤凰的眼睛，还记得吗？爸爸的眼睛是不是和凤凰的眼睛一样？还有爸爸的鼻子，高高的，嘴巴呢？嘴唇薄薄的，嘴角这样翘起来，跟小宝笑呐！”
“可是爸爸不要我们了，他还会跟我笑吗？”小宝被妈妈圈在怀里，看着妈妈画完了爸爸的脸才抬起头问妈妈这个问题。
“爸爸不会不要小宝的，放心吧！”赵小柔低头亲儿子一下，摸摸他的小后脑勺安慰道。
“那妈妈呢？爸爸会不要妈妈吗？”
赵小柔低头看着儿子清澈无暇的眼睛，她不能骗他，更不能剥夺孩子选择想要的生活的权利。
“不知道呀，如果爸爸和妈妈分开，爸爸要带小宝过更好的生活，去很大很大的城市，那个城市叫上海，有好多漂亮的高楼大厦，有好多好玩的玩具，小宝不是喜欢蜘蛛侠吗？上海可以买到好多蜘蛛侠的玩具哦，还可以去迪士尼看烟花，还有好多比肯德基更好吃的东西，小宝愿意吗？”
赵小柔抱着儿子柔软的小身体，他还那么小，小小的一团缩在她怀里，可总有一天他会长大，和周荣一样高，她要仰着脖子才能看到儿子的脸，那时候儿子会怎么说呢？
“你为什么不让我去上海？我不想一辈子待在这里，我不想看黄沙漫天，不想看一望无际的荒芜山丘，不想看一年四季吐黑烟的烟囱，我看够了，我想过更好的生活，你当初为什么不让我走？”
可是小宝打断了她悲凉的幻想，他抱着妈妈的脖子，肉嘟嘟的小手抚摸妈妈的脸，亮晶晶的黑眼睛认真地盯着妈妈，坚定地说：“我不愿意，我要和妈妈在一起。”
赵小柔把儿子搂在怀里，搂得紧紧的，就像他马上要飞走一样，迅速抹掉眼泪，忍耐着不让自己呜咽出声。
“妈妈你哭了吗？妈妈别哭哦，我给妈妈看个好玩的东西。”
小宝轻轻拍拍妈妈的肩膀，从裤子口袋里掏出一个玉镯子，炫耀似的挥一挥，然后郑重其事地放在妈妈掌心。
赵小柔和骆平年在一起的那几年见过太多珍贵的玉石，她不喜欢，但也懂一点，这玉镯子的成色一般，就是普通的新疆和田玉，还是入门级的沙枣青玉，但再怎么说也是正儿八经的玉石，没谁会把这东西随随便便交给一个四岁不到的孩子。
“小宝！这东西谁给你的？”赵小柔攥着玉镯子，声音不自觉拔高了一大截，
“花奶奶呀，”小宝又拿起水彩笔，想把妈妈再画得漂亮一点，边画边说：“是花奶奶给我的。”
“小宝，你跟妈妈好好说，”赵小柔扳过儿子的肩膀，“什么花奶奶？她为什么给你这个？这个东西很贵的，咱们不可以随便拿别人的东西知道吗？”
小宝看着妈妈，茫然地眨眨眼，“可花奶奶说这是送给妈妈的礼物呀，让我拿好，不要掉了，花奶奶穿红色的衣服，上面有好多小花花，她说我怎么叫她都可以，所以我叫她花奶奶。”
赵小柔又急又乱，脑子里一头雾水，寒冬腊月的出了一身汗，她和母亲断绝关系了，读书时父亲欠了一屁股债，亲戚间也早就不来往了，回老家的事情没几个人知道，一个老太太怎么会平白无故送礼物给她呢？送也不直接送，还让孩子转交，越想她心里越没底，可又怕吓到小宝，只能耐着性子轻声细语地问：
“那花奶奶还跟小宝说什么了？”
小宝皱着小眉头努力回忆，其实没什么特别的呀，花奶奶就和普通的奶奶一样，挎着一个篮子，坐在幼儿园种的山楂树下，头发白了，皮肤也很白，有好多皱纹，笑着看他们玩儿老鹰捉小鸡，笑得可慈祥了。
小宝是鸡妈妈，张开手臂保护弟弟妹妹不被老鹰捉走，又专注又费劲儿，出了一身汗，花奶奶招手让他过去，用手绢给他擦汗，手绢好香，有桂花的味道，软软的。
“花奶奶给我吃花馍馍，给我喝灰豆子，我跟她说妈妈不让我吃陌生人给的东西，她还夸我呢！夸我是乖宝宝！”
小宝邀功似的对着妈妈笑，意思是妈妈说的话他都做得到，但赵小柔现在可没心思夸儿子，她只觉得这老太太可疑，眉头皱得更紧了，
“还有呢？花奶奶还说什么了？”
“嗯……”小宝绞尽脑汁，他有点沮丧，妈妈一点都不喜欢花奶奶送给她的礼物，也不夸他乖，就只问他花奶奶说了什么，
花奶奶其实真的没怎么跟他说话，她只是久久地看着他，拂去他额头上的汗，布满皱纹的手轻轻抚摸他的脸，好像一不小心他就会碎掉了。
“花奶奶就说……像啊，真是像啊，就这样一直说，说了好几次呢！”
小宝嘟着嘴应付妈妈的盘问，妈妈今天好奇怪，花奶奶也好奇怪，为什么花奶奶和爸爸都不让他告诉妈妈他们来过呢？
其实爸爸每次来妈妈都开心的呀，破例给他买蛋糕，买星星麦片，睡前给他讲两个故事，上次妈妈在爸爸家住了一个晚上，回来以后就老是笑，傻乎乎的，花奶奶那么慈祥，妈妈应该也会喜欢她的吧？
唉……大人太奇怪了，明明想见到对方，为什么要躲起来呢？为什么要装作讨厌对方呢？
小宝想到他最喜欢的妞妞，他想看到妞妞，就一定会跑到她家楼下喊她下来玩，陪她玩到她不想玩为止，爸爸给他买了好玩的东西，他想都不想就拿去给妞妞玩，妞妞开心他就开心，
爸爸明明喜欢妈妈，却老是惹妈妈不开心……
不过小宝的内心 OS 没能传达给妈妈，妈妈已经原地石化了，抱着他的胳膊变得僵硬，呆呆地看着手里的玉镯子，脸都白了，
“小宝，花奶奶有说她住在哪里吗？”

第46章 底色
“晚上单位聚餐，先走了，你自己看电视，有事电话。”
周荣在挂历上写下这句话，思虑再三还是把“聚餐”划掉，改成“吃饭”，方便母亲阅读。
老太太上午出门到下午还不回家，给她打过一次电话，支支吾吾的，一会儿说听不清，一会儿说还有事，谁知道在干什么，用个老年手机都费劲！
周荣离开母亲家，最近几次来他都是自己开车，就停在坡下面，“情报组织”活动最密集的地方，每次他从车上下来，那堆叽叽喳喳交头接耳的老太婆就集体噤声，目送他上坡，走远，然后就是炸了锅一样的嗡嗡嗡。
现在看到他从坡上下来也一样，他习惯了，面无表情地看了她们一眼就打开车门上车。
今天他有点累，坐进车里没有马上开走，而是把座椅调低，仰面躺在椅背上深深叹一口气，闭了会儿眼睛，又像突然想起来似的从上衣口袋里摸出一包烟，他好久没抽烟了，只是有需要敬烟的场合也得敬一根，所以这包烟他一直带在身上。
他犹豫了一下，抽出一根叼在嘴里，又打开副驾驶的储物盒，从一堆发票和零钱里摸出一个塑料打火机，点了两下，点到第三下的时候才擦出一丝微弱的火苗，他低头将烟头凑上去，一缕白眼袅袅升起。
缭绕的烟雾模糊了窗外那几张鬼鬼祟祟朝他张望的嘴脸，心中积压已久的烦躁顷刻间烟消云散，烟是好东西，最起码在这短短一根烟的时间里他可以什么都不想。
口袋里的手机嗡嗡嗡震个不停，他懒得理会，无非是陈锋那个臭小子，烦得要死，谁要是跟他搭上话了就像湿手搭面粉，甩都甩不掉，估计是在德国那几年憋坏了吧，何况老爹老妈现在都还在北京，他一个人生活，
说到陈锋，周荣躺在椅背上看着萦绕在车顶的烟雾，这小子还真是个有意思的人，十八岁就远渡重洋到德国学医，结果读完博士直接回西北老家了，还是儿科医院，他父母是典型的知识分子，崇尚独立，家里每个人的事都与其他家庭成员无关，自己做决定自己负责，所以老两口听说他回西北也只是云淡风轻地表示知道了，并给他寄来一封家书，只有一句话：
“居庙堂之高则忧其民，处江湖之远则忧其君”
“呵陈锋，看不出来啊，你觉悟这么高呢？”
老谢看完啧啧称奇，把陈锋拎过来颠来倒去检查了半天，揪揪头发扯扯耳朵，看是不是能抖搂出一块叫作“待之有为，必报中华”的电池。
“有些事儿总得有人做，有些地方总得有人去啊！谁让我优秀呢！”
陈锋当时那个美啊，捋一把头发，桃花眼笑得弯成了一条线。
“有些事儿总得有人做，有些地方总得有人去。”
这话十九岁的周荣也说过，当时确有几分真心，少年人有的是不啻微芒，造炬成阳的热血，这不难，难的是十年饮冰热血未凉，
人生之路太漫长，漫长到走着走着就丢了初心。
如今没几个人记得他周荣还有这么少年意气的时候。
要问他为什么当医生？因为赚得多啊，有社会地位，有娇妻良配，他是这么想的，也是这么做的，建设家乡？笑话，人的本性是趋利避害的，大多数人都是这样，谁也别埋汰谁，精致的利己主义者，这称呼他挺喜欢，大家都活一辈子，不利己利谁？
没错，他没错，陈锋也没错，人各有志，就是有时候，有那么一两次在午夜梦回之时，他会想起十九岁那年在火车上随口说的一句话点燃了一双少女的眼睛，黑黑的，亮亮的，一瞬不瞬地看着他，像听到了最动听的情话，尽管这话跟爱情一毛钱关系都没有，而且这话也不是对着她说的，是对着她那个势利眼老娘说的，
她问他考到哪里，什么专业，当时他背单词背得头昏脑涨，想缓缓神，就合上书随口应付了句：“军医大，麻醉学。”六个字，言简意赅。
“呦，那可不行，”她撇了撇嘴，
“什么不行？”他放下书温驯地笑，却在心里冷哼一声，这是挑女婿挑他头上来了？也不看看自己闺女什么档次！
他这样想着，转头望了一眼坐在窗边发呆的小丫头，她正支着下巴看血色残阳下绵延不绝的山峰，从他的角度能看到她眼镜片后纤长的睫毛在微微颤动，挺翘的小鼻尖有些泛红，
真丑，他这样想着又把头转回来，平静地和那老女人对视，又问了一遍：
“阿姨，什么不行？”
那女人也许是觉得自己太直白了，眼睛滴溜溜转了一圈儿，又挤出一个虚假的微笑，“阿姨的意思是军校出来要服从分配，到时候分到西藏新疆的边防卫生所可就麻烦了，最好本科毕业考个别的学校的研究生，这样好一点。”
无聊，她怎么不直接说让他当女婿不行啊？哼，真无聊，连激情开麦的机会都没有。
他打个哈欠，兴致缺缺地重新翻开书，边翻边说：“有些事儿总得有人做，有些地方总得有人去，我愿天地炉，多衔扁鹊身，遍行君臣药，先从冻馁均，这才是我做医生的目的，所以我服从分配。”
哼，听得懂么你？周荣边翻书边笑着抬头瞄一眼坐在对面卧铺的老女人，那张刁钻刻薄的脸也有些怔愣，他挑挑眉，心情愉悦地准备继续看书，眼角余光瞥到坐在走廊里的丑丫头，
丑丫头怎么好像换了个姿势？
他收敛笑容，转过头看她，看到她正歪着脑袋，静静地端详他，这是她一路上第一次和他对视，没有闪躲，水汪汪的杏眼凝视着他的眼睛，樱红的嘴唇微微上扬，她在笑。
笑什么笑？有什么好笑的？他想起昨晚熄灯后送她的糖，哦……她该不会以为他喜欢她吧！哼，得寸进尺，也不照照镜子！他狠狠瞪了她一眼，背对着她继续看书去了……
此刻窝在车里抽烟的周荣也笑了，新的一年到了，今年是第二十年，二十年来他第一次想起那个笑容，竟然是在她不爱他以后。
她爱他，又不爱他了，她还是会对他笑，会在他沮丧的时候抱抱他，会在他的死缠烂打下承受他旺盛的性欲，为他庆祝生日，让小宝叫他爸爸，
可她就是不爱他了。
她温顺，不会激烈反抗，却也倔强得可怕，骆平年那么逼她都逼不出一个爱字，就像现在，他把什么都给她，也换不来一句“我愿意嫁给你”。
她爱的是十九岁的周荣，西北荒漠中傲然耸立的白杨树，不忘其始，不忘其本，不折不挠，无怨无悔。
而她在一次次失望后得出一个结论：他早就不是当年的周荣了。
嗡嗡嗡的震动声再次响起，在寂静的车内强烈到无法忽视，将沉沦在似梦往昔中的周荣拉回现实。
他掏出手机，瞬间被恶心到了，哪个正常男人会给另一个男人打微信视频？
“干嘛？”他没好气地接起来，把手机面朝上扔在副驾驶上。
“荣哥？怎么这么黑啊，你在哪儿？一个人吗？”
陈锋一张大脸怼在镜头前，不依不饶地问个没完，
“一个人，有事说。”周荣摇下车窗，把胳膊伸出去弹掉烟灰，外面几个老太婆已经转移了话题，没再往他这儿看。
“今天元旦啊荣哥，没跟嫂子小宝一块儿？”
周荣看看手上的婚戒，内侧还刻着他和赵小柔的名字，另一只戒指本应在赵小柔右手无名指的位置，可那天在幼儿园，他一眼就看到她右手无名指空荡荡的。
“她不是你嫂子，以后别叫嫂子，今天我一个人在我妈家，帮忙干点活，”
烟头被凛冽的北风熄灭，他索性弹掉烟头，摇上车窗，看一眼后视镜，头发长了，几根白发格外刺眼，
“有事说事，没事我挂了。”
“诶别啊！今儿晚上老谢放我鸽子了，你可不能再放我鸽子啊荣哥！不是说好了一起聚聚吗？怎么又说不去啦？老谢嘛你懂的，怕被老婆揍，你是为啥呀？小柔也不会再揍你了对吧？”
陈锋在屏幕前支着下巴，还穿着睡衣，懒洋洋的像个游手好闲的公子哥，工作之外他也确实是个游手好闲的公子哥。
“你叫她什么？”周荣猛地坐直身体，手机屏幕里陈锋那双风流桃花眼正无辜地看着自己，
“小柔啊，你不是不让我叫嫂子么？你要是不高兴就叫小柔姐也行，我跟小柔姐说过了，今天晚上让她带小宝一起来玩，我在东方宫订了包房，你不吃羊肉对吧？但是小宝好像挺喜欢吃的，刚好让他也尝尝东方宫的手抓羊肉，你不来的话就算了荣哥，反正我会把小柔姐和小宝安全……”
“你有她微信？”周荣看着后视镜里的自己，打断了陈锋的话，
“有啊！上次给她和小宝拍照的时候加的，她手机内存不够，就用我的手机拍，加她微信传给她，你不会生气吧荣哥？”
周荣笑了，他看看屏幕里陈锋的脸，现在年轻人真是不一样，抢人老婆都是明着来的，
他抽出第三根烟叼在嘴里点燃，看着烟雾升腾又缓缓消散，绕过所有借口和遮掩，直奔主题：
“陈锋，你知不知道她大你多少？她儿子是谁的你知道吗？”
“知道啊，大六岁，结过婚，还和荣哥有个孩子，但这些好像和喜欢无关吧？又不是公务员考试，怎么，荣哥考试没考够啊哈哈哈！”
“嗯，有道理，”周荣笑着点点头表示赞同，“那你喜欢她什么呢？”轻飘飘的语气，咬住喜欢二字，
陈锋也在抽烟，隔着屏幕弹掉烟灰，笑意盈盈地支着下巴盯着周荣看了一会儿，
“底色一致吧，而且可能不只是喜欢哦，当然了，拆散别人家庭可是杀头的罪，东方宫的包房号我发给你，荣哥想来就来，就一顿饭而已，还是那句话，你放心，我会负责把小柔姐和小宝安全送回家的。”

第47章 陈锋（上）
“陈先生您好，您的客人到了。”
穿红色绒领旗袍的服务员出现在门口，脸上挂着标准的职业微笑，对陈锋颔首致意，然后微微欠身做出一个请的动作，陈锋看到一个女人的小脑袋探出来，脸红红的，圆圆的杏眼有些闪躲，嘴角挂着腼腆生涩的笑容，
“小宝？快叫陈叔叔！”
她笑着叫他小陈，又从身后拽出一个小男孩，躬着腰低声催促他叫人，叫陈叔叔。
小宝也不含糊，仰着小脸蛋字正腔圆地叫了一声陈叔叔，并且在心里记住，下次见到爸爸要如实汇报，不是没有别的叔叔找妈妈，陈叔叔就找过妈妈，
上次吃烤肉回来的第二天，妈妈的手机叮咚叮咚响了好久，当时妈妈腿破了，心情也不好，一个人在浴室洗了好长时间的澡，他就偷偷跑去卧室看了，头像就是陈叔叔自己，他发了好多小宝和妈妈的合照，过了好一会儿又发一张，照片里只有妈妈一个人，正低头看手里的银杏树落叶，夕阳洒在妈妈脸上，好漂亮。
陈叔叔老是偷看妈妈，这一点他也要记下来告诉爸爸。
“小宝？哎呦可想死我了！快过来让叔叔看看，长胖了没有？”
陈锋把小宝高高举起来放在脖子上，带他去看一整墙的红龙鱼和银龙鱼，告诉他像刺一样坚硬的树叶叫铁树叶，红色的沙子叫雨林沙，是不是很酷。
“陈先生，上菜吗？”刚才的服务员兜了一圈又回来了，还是洋溢着热情的笑容，他点点头，“上吧，人到齐了。”
赵小柔站在陈锋后面，笑眯眯地看小宝专心致志地记着鱼的名字，这些鱼他都没见过，熠熠生辉的珠光鳞片和绚丽的颜色看得小家伙眼睛都直了。
她就这么静静地看了他们一会儿，突然觉得今天陈锋老实得很，就搂着小宝絮絮叨叨，也不看她，不跟她说话，搞得她有些尴尬，
“陈锋……”赵小柔本想趁现在就说一下她想拜托陈锋的事儿，但想想一见面就求人办事不大好，于是在他转过头来的瞬间换了个话题：“元旦不跟家里人一起吃饭？”
“我？我家里人都在北京，去德国的时候太小了，回来也没什么朋友，关系好的同事就那么几个，今儿全放我鸽子了。”
陈锋无奈地笑着把小宝放下来，让他去玩立柜里的泥塑小人儿，等他跑远了才不好意思地捋捋头发，耳根泛红，“所以就想着找个熟人出来吃顿便饭，小柔姐你不会嫌我烦吧？”
“不会！怎么会嫌烦呢？”赵小柔慌忙摆手，陈锋离她很近，她可以闻到他身上的香味，像寺庙里寂静的檀木香，他今天穿黑色高领毛衣，戴着一副眼镜，桃花眼的形状被遮盖，也没了以往玩世不恭的笑意，很认真，
这倒让她不自在起来，匆匆把碎发别在耳后，习惯性地摸一下发夹，确认没有散落，笑呵呵地说：“反正小宝待在家也要作妖，带他出来玩玩也蛮好，这地方他平时也没机会来。”
“您好上一下凉菜，”刚才的女服务员风风火火地拎着对讲机进来，身后跟着传菜的小伙子，人长得蛮精神，手脚也很利索，巨大的餐盘在他手里像甩手绢似的那么一舞，圆桌上就摆满了凉菜，都是些西北特色菜，凉拌沙葱，金城酿皮，甜醅子……
陈锋低头笑着走到圆桌旁帮传菜员一起上菜，摆好后轻轻转动一下转盘，“那以后可以常来。”
赵小柔刚想说那可不行，小宝已经揣着个小泥人奔到餐桌旁了，“哇！这么多好吃的！”
“这才哪儿到哪儿啊小宝，好吃的还在后面呢！”
陈锋把小宝抱到椅子上坐好，小餐具摆好，给他系好餐巾，拉开旁边的椅子，这才再次抬头看向赵小柔，嘴角挂着浅浅的温和的微笑，“小柔姐，坐。”
“陈锋，你也近视啊？”赵小柔把包包和衣服挂好，走到小宝旁边坐下，仰着脸左右端详一下陈锋，嗯，人的气质真是微妙啊，他身上是有文人的书卷气的，只是桃花眼太容易显得轻浮，遮盖了他身上更深更内敛的东西。
“嗯，度数不深，”陈锋扶一下眼镜，端起小宝的碗勺了一勺甜醅子，“小宝尝尝，可甜了。”
那今天是要看什么东西吗？戴眼镜？赵小柔有些好奇，但今天陈锋很疏离，没以前爱说爱笑了，赵小柔本身也不是个能说会道的人，以至于这么个简单的问题在嘴里嚼了半天也没问出来。
菜很快上齐了，小宝又是一顿大吃特吃，手抓羊肉吃了一块又一块，孜然粉蒜蓉酱全抹上，开心得满嘴流油，爸爸也好陈叔叔也好，他俩出现他就跟过年似的，真希望他们多来看看妈妈和他。
就是妈妈和陈叔叔都不怎么吃，小宝真着急，边满头大汗地吸溜牛肉面边想，这么多好吃的东西他们不想吃吗？再不吃可就浪费啦！
“小柔姐，”陈锋给赵小柔碗里倒了一碗鲜羊汤，“喝点汤，很鲜。”
他今天一直很沉默，赵小柔想他一定也想家了吧，跨年的日子跟她这么个不熟的熟人相顾无言。
“谢谢。”赵小柔双手接过碗，嘟着嘴吹散热气，小心翼翼抿一口，低着头，细碎的刘海遮住她弯弯的眉眼，她感到温热的指尖拂过她的眉头，等她反应过来的时候头发已经被别起来了，她慌张地摸一下头发，触摸到男人没来得及收回去的指尖和一枚冰凉的金属发夹，
“这是？”她把发夹拿下来看，是一枚金色的银杏叶发夹，叶脉灵动流畅，叶片栩栩如生，
“新年快乐，小柔姐。”陈锋笑了，潋滟的笑意从唇边荡漾到眉眼，
“陈锋这太贵重了，我不能要。”赵小柔慌张地就要把发夹塞回陈锋手里，却被他轻轻攥住手腕，
“一个发夹而已，礼轻情意重，小柔姐，你不收我可要难过了。”
正在喝灰豆子的小宝看到陈叔叔放开妈妈的手腕，一只手轻轻撩起妈妈的头发，一只手很快就把那枚发夹别回了妈妈头上，可小心了，生怕弄断妈妈的头发，
小宝觉得今晚自己要记的东西有点多。
“好了，很好看。”陈锋歪着头欣赏一下赵小柔被发夹别起的碎发，视线匆匆扫过她的脸又转过头去，“小宝，还要喝汤吗？叔叔帮你倒点汤好吗？”
他起身倒汤，一块羊肉从勺子里滑落，溅起一片不大不小的水花，油腻腻地溅到他毛衣上，他低头看一眼不当回事，照旧把汤端到小宝面前，
“陈锋，溅到衣服上了，没烫到吧？”怔愣了好半天的赵小柔这才反应过来，赶紧从包里掏出纸巾，站起来帮他擦毛衣上的油汤，溅的还不少，湿哒哒的，得先吸干才行
“没事儿，反正是黑的，看不出来。”
陈锋张着胳膊不知道该往哪儿放，任由赵小柔站在他面前，拎着他的毛衣领子，皱着眉专心致志地揉搓擦拭，她身上好香，小耳朵后面的头发又掉落下来，在灯光下泛着珍珠般柔和的光泽，他伸出手触碰到她的发丝，想帮她挽在耳后，却变成了流连忘返的游弋。
“打扰了二位，我好像来的不是时候。”
赵小柔和陈锋双双抬头，看到沉重的雕花木门被狠狠推开，温暖的室内卷进一股寒气，周荣站在门口，肩头落满霜雪，黑色夹克覆盖一层冰晶，胸膛剧烈起伏，脸上带着和煦如春的笑容，狭长凌厉的眼睛却和窗外的暴雪世界一样淬满寒冰。

第48章 陈锋（下）
“哦！你来的正是时候，”
赵小柔帮陈锋把毛衣上最后一点湿哒哒的油汤吸掉，用指腹轻轻抚平被她揪出来的皱褶，左右打量一下，嗯，平整了，这才抬头看向站在门口的周荣，
“我有东西给你，本来想让小陈替我转交，正好你来了，也不用麻烦小陈了。”
说着就走到衣架旁去翻自己的包，而此时小宝已经欢呼雀跃地冲过去抱住周荣的大腿了，边晃边叫爸爸，撒娇耍赖地质问爸爸怎么这么久都不来看他和妈妈。
周荣收起看向两人的目光，抱起小宝走到餐桌旁，“呦，这么多好吃的，菜都上齐了吧？看来你妈和陈叔叔真是饿了，不等人齐就开饭。”
陈锋笑了，“这都几点了荣哥，大人可以等，孩子总要吃饭的，我和小柔姐都没怎么动筷子，小宝也没吃多少，总不见得自己儿子也要计较吧，还是说荣哥就喜欢让人等？”
赵小柔才没注意这两个男人之间的你来我往，她从包里摸出手绢，打开确认一下里面的东西都在，又重新包好，攥在手里走到周荣旁边坐下，不动声色地揣进他夹克口袋里，又把小宝从他怀里抱过来坐在自己腿上，夹起一块羊肉放在儿子的小碗里，麻利地用筷子帮他把骨头和肉分离，骨头挑出来扔在骨盘里，看着儿子把肉吃掉，再不跟周荣说一句话。
陈锋眼尖得跟什么似的，一眼就看到赵小柔塞了一块包着东西的鹅黄色手绢进周荣口袋里，周荣当然也感觉到了，但也没有任何表示，连眼睛都没往她那儿扫一眼，当她是空气。
“荣哥，外衣脱了吧，都是雪。”陈锋悠然自得地抿一口龙井，抬腕看看表，再看看周荣肩上已经融化成透明冰晶的雪，也不知道在楼下徘徊了多久，这是实在忍不了了才冲上来的，他有点想笑。
“不用，我儿子吃的也差不多了，我是来接他们回去的。”周荣低头看看身边的小宝，再抬头对陈锋温和地笑笑，正对上一双同样笑意盈盈的桃花眼，不是平时黏在人屁股后面贱兮兮的笑，也不是看到美女孔雀开屏似的胜券在握的笑，而是一种打量，像拿着一把尺子从上到下，从里到外把他量一遍，得出他不大合适的结论。
“我还没吃饭。”一道清甜的女声响起，两个嘶吼低鸣着摆开战斗架势的雄性生物猛地停止进攻，齐刷刷回头，看到一脸不悦的赵小柔，她不知道自己是这场没有硝烟的战争的中心，她冷冰冰地盯着周荣的脸，重复一遍：“我还没吃饭。”
“对啊荣哥，小柔姐还没吃饭呢，”陈锋笑着站起来走到门口，招呼服务员加一副碗筷，“荣哥也一起吃点吧，元旦，何必急着回家呢？”
周荣趁陈锋站起来的时候转过头，似笑非笑地从上到下扫了赵小柔一遍，凑近她耳边低声呢喃：“你就这么饿？”，刻意加重一个饿字，配上他那鄙薄的笑容，是个成年人都知道什么意思，
赵小柔平静地盯着他，一字一顿道：“对，我就是这么，饿！”话音未落，桌子底下的脚已经飞起来踹在周荣的小腿胫骨上，踹完依旧平静地盯着他，“以后别用这种眼神看我。”
“谢谢，给我吧。”陈锋从服务员手里接过碗筷，转身就看到一幅颇为诡异的画面：赵小柔低着头狼吞虎咽地吸溜牛肉面，他倒还真没见她胃口这么好过，腮帮子鼓鼓囊囊的，像只仓鼠，鼻尖辣得通红，周荣坐在她身边，靠在椅背上，紧紧咬住后槽牙，垂眸看着面前冷掉的饭菜，而小宝则躲在妈妈怀里，用求助的眼神看着陈锋。
“荣哥，我看你也没什么胃口，”陈锋把碗筷放在桌上，从裤子口袋里掏出烟盒，拿在手里冲周荣挥一挥，“出来抽一根？”
夜空被绚烂的烟花点燃，举国欢庆的日子，东方宫也是一片笙箫，大多都是一大家子人一起来，小孩子们楼上楼下奔来跑去，欢呼雀跃，大人们觥筹交错推杯换盏，没人注意顶楼落地窗前两个默默抽烟的男人，一个穿黑色毛衣，一个穿黑色夹克，谁从他们身后经过最多瞥一眼，并得出这又是两个被老婆孩子惹得烦不胜烦出来透口气的中年男人，还是体制内的那种，平日里孝敬领导，逢年过节还得孝敬父母妻儿，作孽啊作孽。
他们并肩而立，年纪大的男人一只手插在裤兜里，另一只手夹着烟垂在身侧，等烟灰积到快要掉落的时候再娴熟地掸掉，他今天抽了太多烟，现在这支就只是点着，年纪轻的男人没什么烟瘾，随意抽了两口也把烟摁灭在一旁的烟灰缸里，两个人都漠然地看着夜空中转瞬即逝的璀璨烟火，
“有什么新年愿望吗荣哥？”还是陈锋先开口，
“没有。”一旁的周荣斩钉截铁，
“我有，”陈锋扶一下眼镜，转头冲周荣笑笑，“还是不小的愿望。”
周荣嗤笑一声，“嗯，是不小。”
陈锋笑得更开心了，甚至有些乖巧，“不是你想的那个，荣哥，至少不全是。”
周荣不接话，陈锋又转头看向窗外，夜空中绽放一朵嫣红的花火，照亮他深邃似潭的眉眼，妖冶异常，
“我此生的愿望有且只有一个，我要这天再遮不住我的眼，我要这地再埋不了我的心，我要世人皆知我意，我要那诸佛退散，
我自认有一颗玲珑剔透心，可现在我这颗玲珑剔透心里有些看不透的东西，我想把它看透，这就是我的愿望。”
陈锋说着摘掉眼镜，用衣角轻轻擦拭上面细微的灰尘，
“你知道，大部分人在我眼里就是透明的乌贼鱼，心里头那点污糟玩意儿一看便知，偏偏有些人就喜欢扒开我这张还算体面的皮囊，想看看我里头是不是和他们一样脏，一样烂，说实话我也觉得挺不好意思的，因为他们什么都找不到，我就是我，我说的就是我想的，我做的就是我要做的，
觉得国内教育是一坨屎，我就去德国读书，热爱家乡，我就回来，我喜欢孩子，就在儿童医院待着，烦了累了我就去徒步旅行，什么都不管，什么都不顾，你们看到的陈锋就是陈锋，是透明的，人本来就应该是透明的，可你说怪不怪，我走到现在才终于看到另一个透明的人。”
他说着重新戴上眼镜，转头认认真真凝视周荣的脸，
“有些事隔着千山万水也能传，何况她前夫也不是你我这样的平头老百姓，从上海到甘孜再回老家，一路风尘仆仆却不染半分尘埃，人都有底色，荣哥你也有，可她是透明的，干干净净的，你知道我为什么老是觉得无聊吗？因为大部分男人看女人都只看皮囊，好不好看，性感不性感，全都一个样，无聊透顶，其实我也是个无聊的男人，雄性生物的本能嘛，我喜欢漂亮姑娘，可我知道那只是欣赏，像欣赏一朵花，一幅画，不会想要据为己有，不会想和她们相伴余生，我一向清醒，也看得透彻，可我现在……”
“所以你今天戴副眼镜来看？看明白了吗？”周荣吐出最后一口白雾，把烟头拧灭在烟灰缸里，毫不客气地打断陈锋，嘴角挂着奚落的笑，“还是说戴眼镜纯粹是想让自己看起来没那么不正经？”
说了半天不就是看上了吗？神神叨叨的，那女人也还真是会勾人，是个公的就往脑子里记，见到个男的就对着人家笑！又是给人擦毛衣又是收人礼物，他在东方宫楼下抽了三根烟才上去，推开门看到的是什么？她站在陈锋两腿间，头都快扎进人家怀里去了，陈锋的掌心抚在她头发上流连忘返，都勾搭到这程度了，还有脸踹他？
“不正经？”陈锋做出委屈的表情，“用不正经形容我真的合适吗荣哥？”
“嗯，”周荣挑挑眉，仔细打量一下陈锋，长着一张公孔雀的脸，可每次谈恋爱都没走到最后一步，“说一个清教徒不正经确实很失礼，不过你真的是清教徒吗？还是……”
“清教徒……”陈锋笑着咀嚼周荣嘲讽的语气，“……这在国内好像是贬义词？算不上清教徒吧，我说了我没有宗教信仰，也不会像清教徒那样视婚前性行为如洪水猛兽，”
他转过头凝视周荣的脸，
“但我绝不会在看不清心意的情况下做不负责任的事情，”
他说完伸个懒腰，此刻夜空中争相绽放出无数朵绚烂的花火，他转过身背对着漫天烟火向包房走去，又恢复了轻松调笑的语气，
“反正我是无所谓啦，被你们嘲笑也不是一天两天了，毕竟大多数人都只是活着而已，被本能驱使，像动物一样，
但我还是那句话，我要看清我的心意，等我看清楚的那一天，我会做我想做的，做我要做的，我陈锋坦坦荡荡。”

第49章 山路
九点了，新年的第一场雪越下越大，毫无停止的迹象，鹅毛大雪混合着冰雹扑棱棱往车窗上砸，整条高速路都被皑皑白雪覆盖，这个点路上没什么车，外出用餐的家庭早就回家团聚了，没哪个男人会带着老婆孩子在风雪交加的夜晚穿越漫漫长路往伸手不见五指的山上开，除了周荣，
他开得很谨慎，也很坚定，始终目视前方，远光灯照亮了崎岖的山路，他身边的女人死死抓着副驾驶上方的扶手，被身下剧烈的颠簸和胃里翻江倒海的呕吐感折磨得冷汗淋漓也不肯跟他说一个字。
车里一片死寂，暖气热烘烘的，将天寒地冻的暴雪世界隔绝在外，他们能听到转向灯的哒哒声，甚至能听到后排孩子沉重的呼吸和呢喃的梦话。
周荣开得很慢，从吃完饭到现在已经开了半个小时，可目的地依旧遥遥无期，后排的孩子从战战兢兢到昏昏欲睡，这期间他和赵小柔一句话都没说，甚至都没看对方一眼。
和陈锋抽完烟回到包房，周荣站在门外打开赵小柔塞进他口袋里的手绢看了一眼，就一眼，看完就走进包房，抱起儿子就往外走，
赵小柔正带着小宝看烟花，前一秒小宝还因为自己老是把蓝色喊成 nan 色而不好意思地捂着嘴咯咯咯笑，后一秒就猛地被周荣抱起来往外走，小脸满是惊恐，
“周荣你干什么？”赵小柔惊叫一声，拎着包和羽绒服跟在周荣后面跑，可惜人太娇小，两三步才抵得上他一步，她好几次拽住他的衣角，可还没拉稳就又被他大步向前的冲劲儿甩开。
周荣顺着奢华复古的雕木旋转扶梯把小宝抱下楼，抱到车后排系好安全带，抬头看到儿子不安的眼神，勉强挤出一丝笑容，摸摸他的头，“小宝想不想看奶奶？爸爸带你去看看奶奶好不好？”
看到小宝乖顺地点点头，他甩上车门，冲差点撞在他身上的赵小柔低声说：“赵小柔，你不想跟着我周荣，不想当我周家的儿媳妇，没问题，我不逼你，但今天是元旦，我得带我儿子去看看我妈，也算是拜过祖宗了，从今往后咱们大路朝天，各走一边，我还是那句话，我儿子有任何需要，你随时开口，只要我周荣有，要什么我给什么。”
他说完就大步流星走到驾驶室旁，打开车门坐进去，砰的一声甩上车门，下一秒赵小柔就听到车子发动的声音，她放心不下儿子，拉开副驾驶的门也坐进去，可还没坐稳车子就一个急转弯冲出去了。
赵小柔有些后悔吃了那碗牛肉面，不光吃了，还吃得很急，从周荣猛地踩油门开始，那沉甸甸的面条和火辣辣的油汤就混合着胃酸直往上涌，折腾得她一身冷汗。
要不说麻绳专挑细处断呢，正在她躬着身子捂着胃拼命隐忍的时候，车子恰好开过一处土丘，整个车身飞起来又砸在地上，她一把揪住周荣的胳膊，细小的指甲隔着皮夹克掐进他肉里。
“干什么？”周荣吃痛大叫一声，这女人真欺负人到家了！刚刚狠狠踹了他一脚，现在又冷不丁狠掐他一把，他下意识皱着眉怒气冲冲转过头，却看到赵小柔惨白的脸和湿哒哒黏在额头上的发丝，当即一个急刹车，紧张得声音都拔高了一大截，“赵小柔你怎么了？哪里痛？”
“吐。”赵小柔捂着嘴，含混着答一句就扑开车门蹲在雪地里大吐特吐，吐得满眼泪水，喉咙鼻腔火辣辣的疼。L~R
“你……你没事吧？”周荣不知道什么时候从车上下来了，悄无声息站在她身后，她勾着头，刚好可以看到他黑色的裤脚和黑色的皮鞋，纷纷扬扬的雪花落在他鞋尖上，他的手落在她背上，轻轻地一下一下地拍着。
“别碰我。”赵小柔头垂得低低的，勉强能说话以后说的第一句话就是别碰我，周荣的手顿了一下，又慢慢地贴上去，一下一下撸她瘦削的脊背，她只穿着一件蓝色的羊绒衫，冰冻的雪水落在上面，细软的羊绒变得硬邦邦的，
“这儿冷，到车上去吧。”
赵小柔不理他，起身上车，咚的一声合上车门，静静看着车子前方远光灯下肆虐的大雪，周荣站在车外朝她张望一眼，又去后备箱里拿了瓶矿泉水才低着头默默走回车上，
“好点了吗？喝口水。”周荣把水递给赵小柔，她接过去只喝了一口就扔在车门旁边了。
“休息一下吧？”周荣深吸一口气，把手搭在方向盘上，转头看看赵小柔，见她还是没反应，只好收回目光看向前方。
赵小柔吐干净了，闻到车里弥漫着温暖而熟悉的气息，每个人都有自己的味道，而此时她鼻尖萦绕的气息太令人眷恋，第一次闻到是在十八岁那年，如冬阳般温柔和煦，就沾染在他给她的那一把水果糖上，带着他掌心的余温，“别哭了，给你吃糖。”
二十年了，真怪，人心变了，味道却没变，每一次她想抽身离去，只要闻到他怀中的气息，都会被牵绊住脚步。
“快点开吧，小宝还要睡觉。”
“哦。”
剩下的路两个人依旧无言，周荣的车沿着盘山公路旋转攀升，一圈又一圈，记忆的螺旋就这样在一个静谧的雪夜被缓缓解开，
“从我家看到的山原来就是你小时候住的地方。”
赵小柔靠在舒适的皮质座椅上，今晚她被折腾得太厉害，又愤怒又委屈，还受了不小的惊吓，还大吐一场，此刻有些昏昏欲睡，眼皮子直打架，脑子里想的东西不自觉就从嘴里说了出来，
“嗯，”周荣见她终于肯开口说话了，说的还是关于他的话，不由得转头看她一眼，嘴角也有了些笑意，“上次在你家就看到了。”
在你家厨房看到的，可说到在厨房的那一次，那又是一段冰冷的回忆，当时她说她很痛，他其实也很痛，痛到现在想起来都觉得苦涩。
“你知道吗？我十二岁，还是十一岁，忘记了，也在那里住过一段时间，当时我爸生意赔得血本无归，可后来一下子又好了，就搬了，搬到你现在住的那个小区，你说人这辈子怪不怪，一会儿好一会儿坏，好坏都由不得你。”
赵小柔实在困倦，干脆闭上眼，小时候模糊的记忆依旧模糊，但有些细枝末节的东西她倒记得一清二楚，比如山上居民们强烈得难以忽视的敌对和排斥，那冷漠的眼神从她进来的第一天就如影随形，她和爸爸妈妈一起住到这里，租了间简陋的民房，没有妨碍任何人，但他们还是会隔着老远就停住脚步阴沉沉地看着你，看你从他们身旁经过，再看着你走远，
还有好多羊，羊和牛，都比她想象中的大，羊也好凶，会突然咬住她的衣角把她拽倒，仿佛在说：“快滚开！我也讨厌你！”那里的一切她都不愿想起，总是不想，渐渐的也就忘了。
“你知道吗？”赵小柔睁开眼，歪着头打量一下周荣，他正目不斜视地看着前面的路，对她的话无动于衷，
“和你在一起的时间越长，我越肯定你就是生长在那里的人，又硬又冷，还浑身长满了刺，谁靠近你都会被扎得千疮百孔，你们那儿人是不是从小就这样？为什么呢？我记得那会儿就有个小男孩特别凶，我老是能碰到他，每次跟他打招呼他都要骂我，为什么要骂我呢，我又没做错事……”
她闭着眼睛，想起那段日子同龄人之间莫名的敌意，她总是被孤立的那一个，又被孤立又被骂，她还真是从小就惨啊哈哈，
唉……她困倦到接近说梦话的程度，疲惫不堪地睁开眼看看周荣，又是这样，每次跟他好好说话他都像听不到似的，可能这点小儿科的东西他觉得无聊吧，
“他骂你可能是怕你知道他喜欢你吧。”就在赵小柔快要陷入梦乡的时候周荣开口了，赵小柔勉强掀起眼皮呆愣地盯着车顶，眨巴眨巴眼睛，好半天才把混乱的思绪归拢在一块儿，
“他不骂我我也不知道他喜欢我啊！”她困惑地歪头看着周荣，他在笑，飞扬的眼尾笑得弯弯的，
“嗯，所以他是怕他自己知道。”
什么乱七八糟的？赵小柔想周荣是不是又暗戳戳刺她呢，但琢磨半天好像也没那个意思，算了，不想了，也不知道还要开多久，趁现在迷瞪一会儿吧，等一下见着老人了还是要有礼数的。
她把座椅放低，把头枕在椅背上，调整好一个舒服的姿势准备闭上眼休息，
“二十九块八，”周荣像自言自语似的嘀咕了一句，随后又笑一声，“火车上东西真贵。”
“什么？”他又在胡言乱语什么？他没喝酒吧？赵小柔转过身惊愕地盯着他，拼命回想他今天有没有碰过酒，没有，陈锋不喝酒，他俩出去也只是去抽烟的，所以他在说什么？
“那时候真穷啊，”周荣叹一口气，“人家说只能论袋买，我好说歹说才卖给我一把，就这把全是安赛蜜和甜蜜素的齁甜的水果糖要二十九块八，那时候我口袋里只有一张一百块，脏兮兮皱巴巴的，放在裤子口袋里都被汗泡软了，我一路上都摸着它，不过也好，一张纸币变一大堆零钱，省得我到上海坐地铁找零了。”
他说完看看赵小柔，她已经背对着自己睡着了，
……真服了，嫌他不跟她好好说话，真跟她好好说话她又睡着了，他无奈地叹口气，回头看看熟睡的儿子，又想起当年买糖时列车售货员鄙夷的神情，他甚至记得她深色的帽子和制服，血红的嘴唇和夸张的眼影，一只手叉腰，另一只手提溜着一袋子水果糖，上上下下来回扫视着他，“一袋六十五，买不买？”
他当时图什么呢？一晃眼这么多年过去了，当时脑子里转瞬即逝的念头谁还记得请呢？只是他不得不再一次感叹命运的神奇，他和当年从他手里接过水果糖的女孩竟然有了孩子，都这么大了，咯咯咯笑着叫爸爸妈妈，只是这过程实在是太……
又是新的一年了，这一年的光棍节他周荣就要三十九岁了，三十九岁是什么概念？半辈子都过去了，周围人要么像陈锋，跳出三界外不在五行中，要么早早结婚生子再没什么波澜，只有他，只有他和赵小柔，命运到底对他们好还是不好呢？嗨，谁知道呢？走一步看一步吧。

第50章 最深的伤疤
夜深了，万籁俱寂，陡峭的山路上只听得到雪花落地的簌簌声，如果你仔细听，还能依稀听到鞋底踩在雪地上嘎吱嘎吱的声音，一个重一点，一个轻一点，沉重的脚步声是一个男人的，他黑衣黑裤，头上肩上落满积雪，怀里抱着一个孩子，孩子穿着藏青色的羽绒服，鼓鼓囊囊的像个小棉花包，他们身后跟着一个娇小的女人，穿着纯白色羽绒服，斜挎着一只皮包，每踩出一个雪坑都要抬高腿才能走出来，一道坡走得小心翼翼摇摇晃晃，男人抱着孩子走了一段路回头，发现女人已经被甩在后面了，她不急，也不抱怨，只专心致志盯着脚下的路，跨过一个坑，再绕过一块石头，抬头看向男人的时候竟然还带着胜利者的微笑，红红的小嘴咧开，露出皎洁如玉的小虎牙，光洁的额头舒展，嗯，怎么看怎么顺眼，除了……男人冷着脸扫过她发间的银杏叶片，慢慢皱起了眉头，“走快点！”
女人莫名其妙，但这狗男人一向喜怒无常，在车上还好好的，说什么二十九块八，可等她醒了又阴沉着脸不高兴了，跟他说话像聋了似的，她睡着了也能得罪他？
她趁他背过身去的时候狠狠瞪了他一眼，然后就专注脚下的路了，可不一会儿就听到前面擦擦擦的脚步声急匆匆冲过来，一把拉住她的手把她拽过去，她一个趔趄撞进他怀里，苦涩的烟草气息混合着他独有的干燥而温暖的味道扑面而来，“让你快点走！磨磨蹭蹭的，都几点了？”他紧紧攥着她的手不放，掌心滚烫的温度传递到她冰冷的指尖，
夜幕下，高大的男人左手抱着一个熟睡的孩子，右手牵着一个娇小的女人，大步流星地往前走，女人踉踉跄跄地被他拖着，呼啸的北风吹起她鬓边的头发，发丝飞扬犹如黑色的火焰，“你慢一点啊！我走不动了！”她皱着眉不高兴地抱怨，可男人却无动于衷，
“周荣……你说……”她气喘吁吁地跟在男人身后，“等一下……见到你妈……我怎么叫她？”
周荣头都不回，“你想叫什么叫什么，反正我儿子叫奶奶就行。”
“那我……我算什么？”赵小柔也没不高兴，她只是眉头紧锁认真地思索着，她确实不知道自己算什么，
小宝是非婚生子，都不姓周，姓赵，这要怎么和周荣的母亲解释？还有她和周荣纠缠了这么多年，说出去都让人笑掉大牙，两个快四十岁的八零年代初生人比现在年轻人都新潮，没结婚没恋爱就生了个孩子出来！
“戒指手镯都不要，谁知道你算什么，反正我和我妈该给的都给了，我妈一辈子就攒了这么一个好东西，还是她出嫁的时候我外婆给的，就被你随便包个破手绢扔回来了，你不是敬重老人吗？骆平年的妈给你就收着，我妈给你就不要，反正选择权在你手上，等下爱叫啥叫啥，我不是说了吗？大路朝天，各走一边！”
周荣嘴里逼逼赖赖，可手下是半分劲儿不松，赵小柔也意识到了，甩开他的手扶着膝盖站在原地喘气，“那……那你拽着我干嘛？”
周荣回过头沉着脸，上下打量着气喘吁吁的赵小柔，现在看又不觉得顺眼了，头发上的银杏叶发夹在夜色中泛着柔美的光泽，质量是好啊，怎么甩都不掉，还有腕上的佛珠，鬼里鬼气的，这么多年还泛着幽幽红光，这女人真是怎么看怎么讨厌，怎么看怎么碍眼！他越想眼神越冷，抬腕看一下表，
“我拽着你让你快点走！你不睡不要紧，我妈还要睡觉呢！”
赵小柔喘匀气儿站起身，小脸蛋红扑扑的，叉着腰毫不客气地怼他：“礼物是礼物，承诺是承诺，收了你的戒指和你母亲的玉镯子就是要做你的妻子，我可不像某些人那么随便，那么不负信任，没看清自己的心意之前我不会给出任何承诺！”
呦呵，今年又开始流行看清心意了？周荣还真想回去翻翻黄历，这是被陈锋洗过脑了？谁知道两个人背着他都商量了些啥，卿卿我我的，他今天要是不上去，这俩人得热火朝天到什么地步？他站在楼下抽烟，风雪间一夜白头，迎宾问了好几次他要不要上去，他往楼上看，包房灯火通明，他第一次觉得胆怯，怕上去看到的东西让一切都无法挽回，可他还是上去了，看到的场景那可真是刺激啊，奸夫淫妇！
“随便你，还看清心意，我还要看清心意呢！追我的女人都从这儿排到上海了！我警告你可别太嚣张，等我真要结婚了你哭都来不及！”
周荣紧紧抱着儿子，嘴巴像点了炮仗似的不间断输出，赵小柔看着他嘴唇一张一合一张一合，真想拿针给他缝起来！
“结去吧你！我倒要看看哪个不长眼的女人肯嫁给你这种渣男！”
赵小柔也生气了，铆足了劲儿可声音还是又细又小，她知道自己没什么威慑力，所以小腿绷得直直的，气势汹汹地从周荣身边冲过去，擦肩而过的时候狠狠撞了他一下，
周荣都以为自己听错了，张着嘴，眼睛瞪得圆圆的，眼珠子都快掉下来了，直到被狠狠撞了一下才回过味儿来，
“你说什么？你有本事再说一遍？行啊赵小柔，有陈锋给你撑腰了是吧？啊？”
赵小柔冲在他前面，听他这么一说停下来，片刻后缓缓转过头，圆圆的小脸挂着妩媚的笑容，她很少有这种表情，即便在床上被他折腾得骨头架子都散了，连勾勾手指的力气都没有，也最多只是泪眼婆娑地咬住他的肩膀……
她什么时候学会这种表情的？眉梢眼尾透着一股子媚态，殷红的小嘴张开，幽幽柔柔地说道：
“对啊，陈锋很好，很温柔，很绅士，我为什么不能喜欢他？你能娶别的女人，我就不能嫁给别的男人？”
好，好啊！周荣气极反笑，对赵小柔点点头，“看不出来，真看不出来，可以啊赵小柔，移情别恋是你说的，以后我要是有别人了你可别后悔！”
“放心，谁后悔谁是狗！”赵小柔收起从电视剧里学来的“坏女人”表情，又恢复了郑重其事的严肃表情，
她看着周荣的笑容，他有很多种笑，但在绝大多数情况下对她只有两种笑，想要了就是轻佻地笑，眼神灼灼地摩挲揉捏她的腰臀，贴在她耳边说一些旁人绝对想象不出会从他嘴里说出来的下流的话，要么就是像现在这样生气地笑，反正他永远不会像陈锋那样尊重她的意见，全神贯注地倾听她说话，
她这样想着，心中怒火熊熊燃烧，小脑瓜一转又想出一个绝妙的坏主意，决心再狠狠踩周荣两脚，于是她嘴角上扬，咧出一个坏笑，
“不过一年十个是有些痴心妄想了，要想可持续发展的话我劝你悠着点，否则人家小姑娘嫌弃你年纪大不中用，多伤自尊呐……”
说完她扬起下巴冷哼一声，双手抱胸头都不回地往前走，可走着走着就不知道该往哪里走了，只能板着面孔回头，看向站在原地眼神要杀人的周荣，“看什么看？带路！”
周荣这时才迈步向前，死死钉着赵小柔的脸从她身旁走过，走到她前面好几米才收回目光，把儿子呲溜下来的身体往上抱一抱，再不等她，迈着大步向前冲……
周荣的母亲柳娟习惯了一个人的生活，也没想到儿子下午走了晚上又回来了，所以洗洗涮涮好就早早睡下了，可睡着睡着就觉得不踏实，睡一会儿醒一会儿，迷迷糊糊间听到院门儿开了，咣的一声，她以为是做梦，可又听到孩子奶声奶气地说话，她一个激灵就醒了，腾的一下坐起身，掀开被子，连件衣服都没披就冲出房间，
小小的平房，她一开门就看到厅里站了个小娃娃，穿得跟个棉花包似的，正好奇地环顾四周，听到她出来了，呲溜一下就躲到周荣腿后，只探个小脑袋出来，腼腆地笑着不说话，
“叫奶奶。”她听到儿子低沉的声音，再抬头看他，阴沉着脸，看出来情绪不太好，但孩子没那么多弯弯绕，听到爸爸的指令，当即像上了发条一样朗朗开口：“奶奶好！奶奶新年好！奶奶新年快乐！”
“诶！我的乖孙子啊！”柳老太太这辈子都没这么开心过，一把将孩子揽在怀里，死死抱着不撒手，一下一下拍着他柔软的小身体，心里给祖宗八辈儿都磕了个遍，激动得涕泗横流。
柳娟抱着大孙子陶醉了好一会儿才稍稍回神，她蹲在客厅中间，视线刚好对着院门，雪停了，可院门还大敞着，怎么看怎么怪异，再抬头看看儿子阴沉的脸，顿时也明白了个八九不离十。
“荣啊，这……你这……”她仰头看看周荣又看看院门，意思是我儿媳妇呢？
周荣转身背对她，仰头长叹一口气，侧脸看向院门外，后槽牙都快咬碎了，插在裤兜里的手紧紧攥成拳头，最终一脚踏出房门，大步流星地冲到院子外头去了，
柳娟抱着孩子，心脏咚咚咚跳个不停，支着脖子朝院门外张望，
“妈妈又生爸爸的气了。”小宝站在奶奶怀里，仰着小脸跟奶奶打小报告，“妈妈每次生气，爸爸就哄妈妈，哄好了又惹妈妈生气。”
“唉……”柳娟长叹一口气，想起那个被儿子惹得嚎啕大哭的小丫头，那是她唯一一次见儿子和女孩儿说话，嘴巴一张，两句话就把人家弄哭了，
“嗯，你爸从小就这样，三岁看大七岁看老，改不了喽！”
看了一会儿，柳娟怕孙子冻着，刚想把他带到屋里暖和暖和，就看到儿子拽着一个小丫头气冲冲地回来了，小丫头个子很矮，皮肤白白的，像雪一样白，还穿着白色的羽绒服，脸圆圆的，眼睛也圆圆的，眼睛里头全是眼泪，鼻尖红通通的，嘴角瘪着，想哭又强忍着。
她看看小丫头又看看儿子，时隔多年想毒打儿子的冲动又冒了出来，
多好啊，儿子有了，老婆有了，这小丫头一看就老实，绝不是狐狸精之类的货色，咱这种平常人家，他还想干嘛？
赵小柔看到儿子在老人怀里，一口一个奶奶地叫，再抬头看周荣，他把脸别过去不看她，死死攥着她的手腕，攥得她生疼，最后她不好意思地看向周荣的母亲，她正一脸期盼地看着自己，白发苍苍，
赵小柔咬着嘴唇，另一只藏在袖子里的手攥紧又松开，终究是用蚊子叫似的声音叫了声“妈”。
“诶！诶！”柳娟真庆幸自己耳朵还好使，这辈子死之前还能听儿媳妇叫自己一声妈，还能把乖孙孙抱在怀里，至于儿子，突然感觉没那么香了。
“丫头，快进来，外边儿冷！让妈好好看看你！”柳娟说着跑出去，一把拍开儿子，牵着儿媳的手把她引进来，左手儿媳右手乖孙，领着两个宝贝疙瘩进到屋里去了。
周荣：“……”
赵小柔很多年没叫过妈妈了，最熟悉的词变得最陌生，刚才鼓足勇气才叫了一声，那感觉就像这词烫嘴似的。
她被柳娟引到饭桌前坐下，柳娟一溜烟跑进厨房忙活热姜汤去了，小宝跟在奶奶屁股后面，一边问姜汤是什么，一边在厨房里东摸摸西碰碰，她听到柳娟耐心地跟小宝解释姜汤的功效，厨房里全是祖孙俩的欢声笑语，而她这个当妈的第一次无所事事，局促的不知道该看哪儿，手也不知道该往哪儿放，只能老老实实放在膝盖上，她在幼儿园教小朋友这样坐，现在她也这样乖乖地坐着，像等待开饭的小朋友，
饭桌就在厅里，回头就能看到门口，周荣站在门外好半天才进来，赵小柔背对着他没回头，听到脚步声停在她身后就没了动静，过了好半天，她实在忍不住了，借着摸发夹的动作回了下头，正好看到周荣背着手居高临下地看着自己，像教导处主任抓住学生作弊一样，狭长的眼尾在昏暗的煤油灯下显得更长，也更凌厉，冷冰冰地俯视着她，
赵小柔瞟一眼厨房，柳娟正让小宝尝试着把生姜捣碎，她放下心来，仰起头狠狠剜一眼周荣，压低声音质问他：“你站这儿干嘛？”
周荣嗤笑一声，“这是我家，我想站哪儿站哪儿，想干嘛干嘛！”
“随便你，爱站不站。”赵小柔耸耸肩，把羽绒服脱掉，最后一只袖子还没脱掉就被周荣接了过去，他把羽绒服拿到最里面的房间去了，赵小柔探着头张望一下，看不清楚，离她最近的一间卧室门开着，床上被子是摊开来的，床边的椅子上还放着没织完的毛衣，应该是周荣母亲的房间，那最里面那间房是周荣的房间吗？他平时也会回来住吗？嗯，估计是的。
她得出这个结论就收回视线，感叹自己观察力还不错。
……诶？那他把她的羽绒服拿进去干嘛？她想到这里脸刷的红了，周荣从里面那间房走出来，正迎上赵小柔羞愤的目光，他做出莫名其妙的表情，“你干嘛？”
“你把我羽绒服拿你房间去干什么？”赵小柔压着嗓子吼他，怒目圆睁。
“你睡我房间，我就拿进去了呗。”周荣面无表情语气生硬，边说边走到厨房里晃了一圈又出来，虽然没人搭理他，但他还是放开嗓子用正常的音量说道：“姜汤差不多了，喝完赶紧睡觉，我都困了。”
“我可说清楚，我不睡你房间。”赵小柔趁周荣走到她身边的时候一把揪住他的衣服，用气音威胁他，却被他像看智障一样从上到下扫了一遍，
“你不睡我房间？你想跟我妈睡一张床？不好意思我妈要跟孙子睡一起，还是你想睡沙发？这儿可没地暖，你想冻死就睡沙发。”
“你！”赵小柔正要发作，就看到柳娟端着两碗姜汤走出来，小宝跟在她身后，小心翼翼地端着一个小碗，这是他自己那碗。
“来，小柔，喝姜汤暖暖身子！”
柳娟把碗推到赵小柔跟前，趁机又仔仔细细端详了一遍儿媳柔美温和的面容，笑得连眼角的皱纹都变深了，自家儿媳妇真是怎么看怎么顺眼，不像这狗儿子，她想着瞪周荣一眼，真是一点不会疼人！
赵小柔和周荣坐在一起，一人一碗姜汤喝得极为沉默，而柳娟则是全心全意伺候着孙子喝完了姜汤，边用手绢给他擦嘴边头都不抬地叮嘱儿子儿媳：“差不多了，我带小宝去睡觉了，你俩收拾收拾也睡吧，”
她说到这里咳嗽一声，抬起头，眼睛在两人脸上各溜一圈儿，“这屋隔音不好，注意点儿。”
赵小柔头都低到碗里去了，脸红得像煮熟的番茄，周荣却像没听到似的，若无其事地擦擦嘴就去洗漱了。
柳娟也不磨蹭，带着孙子进屋睡觉，只剩赵小柔一个人坐在饭桌前凌乱，客厅确实没暖气，刚刚人多，她还喝了碗姜汤，所以不觉得冷，可这会儿热气散了，她又没穿羽绒服，不由得冻得打了个寒噤，瑟瑟发抖。
“你要磨蹭到几点？睡不睡觉了？”周荣的脑袋从洗手间里探出来，叼着牙刷，满嘴泡沫，叉着腰皱起眉头一脸不耐烦地看着她，“快点儿！”
赵小柔犹如被赶上架的鸭子，不情不愿地挪进洗手间，昏黄的灯光下她愁眉苦脸地出现在镜子里，周荣低头吐掉嘴里的泡沫洗把脸，再直起身的时候就看到镜子里赵小柔圆圆的沮丧的脸，
“怎么？跟人家陈锋吃顿饭，再跟我睡觉就成上刑场了？”周荣边说边用毛巾擦干脸，透过镜子冷冷地端详赵小柔，等着她的解释，可她没解释，
“哼。”周荣嗤笑一声挂好毛巾，拨拉开赵小柔就自顾自进卧室去了。
赵小柔等周荣进屋了才静下心来看看盥洗池上的东西，他给她留了新的牙刷和牙缸，但没有新的毛巾，于是她拖沓着刷好牙，又磨蹭了一会儿，再囫囵着洗把脸，这才走进漆黑的卧室里，试探着敲了敲门，“周荣？太黑了我看不到。”
黑暗里她什么都听不到，一点动静都没有，
不会走错了吧？她想退出去重新确认一下，可还没等她走出黑暗就被一股巨大的力量拉回到黑暗中，在惯性的作用下撞进一个滚烫的怀抱，她下意识惊叫出声，可所有的音节都被一个潮湿炽热还带着薄荷清香的吻封在嘴里，她想推开他却被他死死抵在墙上，他含吮撕咬着她的唇舌和耳垂，灼热的气息喷洒在她鼻尖，一路燃烧到脖颈和锁骨，“周荣！放开我！”她低声尖叫却无济于事，黑暗中一双大手抚上她的大腿，摩挲揉捏着她丰满的臀肉，探进她的裙底扯掉所有蔽体的布料，“都流到膝盖了还说不想要？”他咬牙切齿地把她拦腰抱起扔到床上，粗暴地撩起她的裙摆，压低她的腰，覆在她背上低声呢喃：“撑住了，别叫。”
雪停了，窗外北风呼啸而过，完美掩盖了窗内女人娇柔的哭吟和男人粗重的喘息，老旧的木板床在激烈的撞击下发出沉闷压抑的吱呀声，仿佛下一秒就要散架，女人感觉自己也像这木床一样被蹂躏得粉身碎骨，求饶怒骂还没出口就被撞成支离破碎的音节，揉碎淹没在身后男人难以自抑的喘息声中……
最后的时刻她再也支撑不住，他将她翻过来，掐着她柔若无骨的腰肢将她死死抵在身下，粗砺的手掌抚上她平坦的小腹，感受他坚硬的形状和一次比一次狠戾的冲撞，他低头亲吻她小腹上最深的那条伤疤，滚烫的汗滴滚落在她陈年的伤疤上，那伤疤是他给的，不是别人，再也不会有别人了，她的伤疤只有他周荣给得起，
“赵小柔，你给我记住了，你是我的。”

第51章 愿望
“周荣……”漆黑的卧室里赵小柔声音嘶哑，还带着闷闷的鼻音。
“嗯？”周荣紧贴在她身后揽着她的腰，指尖流连在她小腹的伤疤，声音带着餍足后的慵懒，
“我们还没和好，”赵小柔睁眼凝视着虚无的黑暗，“我没答应嫁给你。”
“呵，”周荣冷哼一声，赵小柔的后背紧贴着他的胸膛，她感受到他胸腔的震动，
“赵小柔你真有良心，我现在睡的地方可还是湿的。”
五秒钟之前还底气十足的赵小柔瞬间像泄了气的皮球，
“对……对不起，我不是故意的，你要觉得凉，我睡过去吧？”她真庆幸自己躺在伸手不见五指的黑暗中，摸摸滚烫的脸蛋，一定比煮熟的虾还红。
“有用吗？”周荣在她腿间抹一把，起身拿过自己的背心，没好气地命令道：“屁股抬起来！”赵小柔自觉理亏，乖乖翻了个身，等他把衣服垫在她身下，理好铺平，才再次躺下。
“快四十岁的人了还尿床，不嫌丢人。”周荣嘀嘀咕咕地挨着她躺下，想抱她，可又觉得她黑暗中白得发光的胴体刺眼，直接转过身去背对着她，可这样也无济于事，心里还是觉得难受，丝丝密密地痛，
“随便你，反正我现在暂时没别人，你愿意嫁就嫁，你要只想上床也没关系，我又不吃亏，但我可跟你说清楚，等我真的有别人了，或者被我发现你和别的男人睡了，这事儿可就没有回旋余地了，我没跟你开玩笑。”
周荣背对赵小柔，心想这女人看起来单纯清澈，像森林里随意漫步的小鹿，实际上就是个吸人精血的妖精，水波粼粼的杏眼慢慢地冲你眨一眨，傻乎乎地露出小虎牙对着你笑，他是男人，最知道男人，陈锋绝对动了心思，赵小柔，可以啊，以前对他爱得要死要活的，现在碰到小鲜肉就翻脸不认人。
他这样想着，怎么想怎么觉得自己憋屈，搞了半天自己被这女人睡了，她还提了裤子不认人！可再不高兴也架不住汹涌而来的困意，不知不觉就睡着了，却在半梦半醒间听到身后女人在抽泣，她强忍着不让自己哭出声，抽噎得整个身体都在颤抖，时不时发出几声压抑的呜咽，
周荣睁开眼，窗外夜色没那么浓了，依稀有些亮光，他静静地盯着看了一会儿，不耐烦地啧一声，眉头渐渐皱起，“大半夜鬼哭狼嚎什么？”
赵小柔不理他，自顾自哭，
“我怎么你了？嗯？”周荣背对着她，声音冰冷嘶哑，“该哭的好像不是你吧？”
“是你自己不要嫁给我，是你自己跟陈锋黏黏糊糊难舍难分，还有脸踹我，行，不把我当人？当我是绿毛王八？看你跟别的男人勾勾搭搭还不能生气，还得死乞白赖地哄着你？求着你跟我回家看我妈？刚才叫老公不是叫得挺欢的吗？怎么屁股还没干呢就要跟我划清界限了？你变脸的速度可够快的啊赵小柔，真当我非你不娶了？”
他自顾自说，赵小柔自顾自哭，哭得都咳嗽了还不忘放狠话，“周荣，天亮我就走，以后我再也不要看到你！”
“行啊！我还不想看到你呢！你以为你几岁了？能跟小姑娘比？等我四十岁了我就找个二十岁的，年轻漂亮又听话，我老了还能伺候我呢！”周荣一听到她要走，火气也上来了，一张沾了剧毒的嘴那是片刻不饶人，眼看着赵小柔越哭越凶，最后哭着掀开被子爬起来打开灯开始穿衣服，
“呦，这么有骨气，现在就要走啊？”他起身穿好裤子，走到衣架边从夹克口袋里摸出烟盒，抽一根出来叼着没点燃，靠在墙上冷眼旁观她把扔在地上的衣服一件件捡起来穿好，叼着烟含混不清地说：“赵小柔我可跟你说好，出了这门可没人送你。”
赵小柔心里木木的，一片空白，脸上的泪水干了，眼睛又红又肿，一开口嗓子都是哑的，“嗯，我知道。”
“那你在干嘛？大半夜不睡觉作什么妖？”周荣盯着她的脸，眸子黑沉沉的，咄咄逼人，
“你管不着，我说了，我不想再看见你。”赵小柔说完，扣好最后一个扣子，从衣架上取下羽绒服开门，可刚拉开门就被周荣一巴掌合上，他挡在她面前，反身握着门把手，垂眸看她，纤长的睫毛颤动，赤裸的胸膛沾满汗珠，随着沉重的呼吸剧烈起伏，“赵小柔，你还觉得自己有理了？”
赵小柔仰脸看他，眼泪流出来擦掉，擦掉再流出来，到最后鼻涕眼泪一起流，嘴角瘪着，哭得像融化的冰淇淋。
周荣看到她哭得满脸是泪，连脖子都是湿的，瘦小的肩膀簌簌发抖，他攥着门把手的指尖捏得发白，手足无措了好一会儿才憋出一句话，“我又没说现在就找别人，”想了一会儿补一句：“我可忙着呢，得赚钱给我儿子买婚房，哪有那闲工夫，再说了，我什么女人没见过，都跟你一样烦人。”说着伸出手触碰她湿漉漉的脸颊，用手掌抹掉她沾得满脸都是的泪水，“好了别哭了，新年第一天哭什么哭，搞得好像是我对不起你似的。”
赵小柔一掌劈开他的手，转过身去，他从身后搂住她的腰，把脸埋在她香甜的颈窝，眼睛也热热的，鼻尖一阵酸涩，“你不爱我了，你对我一点都不好。”
“我没有对你不好。”赵小柔皱着眉想了半天也想不出哪里对不起周荣，“是你对我很凶，一点都不温柔，也不跟我好好说话。”
周荣想你都要飞向别人的床了，还想让我好好说话？但他也不敢再言语，只好死乞白赖地搂着赵小柔纤细的腰肢不撒手，“你踢我了今天，我腿疼。”
“哪儿？我看看！”赵小柔都忘了那一脚了，没有很用力啊，这死老头子真是越来越不经摔打了，但她想归想，心里还是焦灼的，拉起周荣的裤腿想看个究竟，可那条腿看来看去也没什么淤青啊，
“周荣你又搞什么鬼？”赵小柔狐疑地抬头，正迎上一个灼热的吻，裹挟着一股滚烫潮湿的气息喷洒在她脸颊，亲一下还不算，他又像小鸡啄米一样轻啄一下她的唇角，一下，两下，看她红着脸想躲，便用虎口攀上她的脖颈，掐住她的脖子把她抵在墙上，咬一口她的嘴唇，趁她吃痛叫出声的时候趁虚而入，撬开洁白如玉的小虎牙叼住她香甜的舌头吮吸交缠，吻得昏天黑地不死不休，最终勉强暂停住喷薄而出的欲望，满头大汗气喘吁吁贴在她颈边问道：“你的新年愿望是什么？”
赵小柔昏昏沉沉，过了好一会儿才勉强找回点思绪，“我……我还没想好。”
“真磨唧，我早就想好了。”
“什么？”
周荣低笑一声，舔舐着她肉嘟嘟的耳垂，撸掉她腕上的佛珠和刘海上摇摇欲坠的发夹，狠狠扔进垃圾桶里，伸手从夹克口袋里掏出那枚蝴蝶戒指重新戴回她右手无名指上，扯掉她的衣裙，把她打横抱起来扔在床上，覆身上去冲进她的身体，在灭顶的快感中死死攥住她汗涔涔的小手，与她十指相扣，看着她潮红的脸和婆娑的泪眼，鼓足勇气附在她耳边说：“娶你。”

第52章 心意
“陈锋，今年过年早，有时间来北京吗？你父亲要外派去南苏丹，两年，走之前希望能见你一面，刚好你顾叔叔也在，大家一起聚聚吧？”
漆黑的客厅里一片寂静，只有打火机微弱的光芒和开了免提放在茶几上的手机表明黑暗中还有人，陈锋坐在沙发里，时不时擦亮手中的打火机，发出清脆的金属碰撞声，泛着蓝光的焰火照亮他俊秀的脸庞，眉眼深邃，没有表情。
“嗯，如果院里没什么事的话，到时候再看吧好吗，妈妈？”
电话那头是长久的沉默，陈锋和母亲的通话一向如此，大段大段的空白，谁都不会催促对方给出回应，中式家庭是含蓄的，何况是这样一个淡漠疏离的中式家庭，
“陈锋，你的父亲很想念你，他计划后年去毛里塔尼亚，他只是希望可以在临行前再见你一面。”
“毛里塔尼亚，”黑暗中打火机再一次擦亮，映照出陈锋的笑容，“南苏丹还不够，还要去毛里塔尼亚，没苦硬吃？嫌自己命长？”
电话那头又是一阵沉默，母亲的沉默有很多种，此刻她的怒意隔着两千公里的距离都震耳欲聋，
她永远向着那个老头子，永远，她不允许任何人诋毁那个硬如顽石的男人，包括他这个儿子，如果生死追随能具象化，陈锋想自己的父母亲就是吧，在短暂的一生中他们总是聚少离多，父亲去西藏，去青海，去新疆，身后总有母亲的身影，他大步向前地走，母亲无怨无悔地跟，至于他这个儿子……说得好听点是他们相爱的证据，说得难听点就是完成历史使命，岁月静好时带在身边，颠沛流离时往奶奶那儿一扔，记忆中最后一次分别是他十五岁那年，在奶奶家，父母以为他还睡着，悄没声息就走了，连一声再见都没有，
他站在六楼的阳台，凌晨五点凄清的微光下两个背影十指紧扣，父亲拎着行李，目视前方步伐坚定，母亲抬头看着父亲，仿佛呼啸的风声和来往的人声都听不见，险恶的前路和叵测的命运都看不见……
“有些地方总要有人去，妈妈知道你对你父亲……陈锋，自古家国难两全，但他也和这世上所有的父亲一样，希望看到自己的儿子获得幸福，这是真的，希望你可以理解他。”
陈锋拿起手机关掉免提，走到阳台拉开门，刺骨寒风扑面而来，还夹杂着零星雪花，“看情况吧，几个同事都上有老下有小，除夕夜总不能让他们待命，再说了，放着加班工资不赚不亏大发了？”
陈锋叼着烟，想逗笑母亲，可换来的却是另一个巨大的空白，
他轻轻叹一口气，“妈，知道了，过年我抽空去一趟北京，但我不太想和顾叔叔见面，您看行吗？”
“你不是很喜欢和顾叔叔还有顾茵下棋吗？怎么了？”母亲语气里满是疑惑，过了好一会儿才恍然大悟，可恍然大悟后是更深的疑虑，
“顾茵不来，她结婚了，去了澳洲，今年过年应该不会回来了，陈锋，你……你还是一个人吗？”陈锋听到电话那头母亲顿了一下，深吸一口气，“陈锋，你有女朋友了对吗？”
“我有女朋友了您反应这么大干嘛？”陈锋有些沮丧地苦笑一下，“合着您是打心眼儿里觉得我注孤生呗！”
“不是，不是的陈锋……”母亲的声音压得很低，过一会儿他听到她说话有了回音，应该是换了个房间，
呵，看来死老头子在家啊，
“陈锋，你能不能跟妈妈说说，那姑娘啥样儿啊，做什么工作的？多大了？哪儿人呢？好不好看？脾气好不好？……”
陈锋觉得一颗又一颗响雷在自己耳边炸响，炸得他脑壳痛，他把手机拿远一点，等对面雷扔完了才再次贴回耳边，
“她不是我女朋友，至少现在还不是，我不知道我是不是真的爱……喜欢她，所以您也别问了。”陈锋把打火机塞进口袋里，寒风凛冽，耳根却有些热意。
“呦！我儿子还会难为情呐！”母亲把声音压得更低，兴奋得咯咯笑，只有在父亲不在的时候她才会露出可爱的一面，
“说说，说说又没关系的，咱们的悄悄话，妈妈保证不告诉爸爸！”母亲像小时候用“今晚讲两个童话故事”哄骗他上床睡觉一样，用小小的宠溺的声音诱导他，却不知道即将诱导出的是怎样惊天地泣鬼神的“噩耗”，
“真想听？”
“真想听。”
陈锋俯瞰着这座城市的万家灯火，小时候他羡慕，很羡慕很羡慕，可有些东西就是这样，像吃不起零食的孩子，一直吃不到就不想吃了，就算有钱了也想不起来吃，甚至觉得难吃，就比如他吧，三十几岁正是成家立业的年纪，可老婆孩子热炕头的日子在他眼里堪比洪水猛兽，怎么想都是一地鸡毛的完蛋玩意儿，
可今天他看着这万家灯火，竟又生出了二十几年未曾有过的惆怅，
他抬头，雪停了，乌云消散，温柔的星辰照亮夜空，
“她……也出生在这里，三十七岁，不，今年三十八了，结过婚，有孩子，她和孩子的父亲还没结婚，以后会不会结婚不知道，而且她应该不能再生育了，但我想……”
想什么还没来得及说呢，他就听到电话那头母亲一声尖叫：“陈国栋！”
“怎么了？”隔着老远陈锋就听到陈国栋那死老头子焦灼的声音“怎么了小蓉？哪儿磕着啦？”
啧啧啧，亲亲老婆磕了碰了这个急啊，四岁那年他被小朋友从滑滑梯上推下去，摔得一脑袋血也没见他这个当爸的掀起眼皮子瞅他一眼，当时陈锋哭得那个惨呐，一半是疼，一半是伤心，可哭到最后也不过换来父亲一句怒吼：“男子汉大丈夫哭什么哭！”
“陈国栋！”母亲又嚎了一嗓子，“你看你儿子干的好事！”
一辈子不怎么大声讲话的女人现在却发出防空警报般尖锐的爆鸣，并伴随着颤抖的哭音，还好陈锋不在北京，否则陈国栋这老东西不得扒他一层皮？
电话那头一阵可怕的嘈杂，基本上是老妈在单方面输出，反反复复就是“没自己的孩子怎么行？”震得陈锋都快耳膜穿孔了，他不得不走进客厅，重新打开免提把手机扔沙发上，拿出鱼粮去水族箱那里把鱼喂了，水族箱里是他新买的银龙鱼鱼苗，听说银龙鱼不好养活，但小宝那天看得眼睛都直了，所以他特地配了过滤器和加热棒，还铺了细砂，小石头和水草，但想了想还是把水草换成了沉木和铁树叶，小宝对“尖尖的树叶”很感兴趣，此刻银龙鱼并没有被电话里悲悲戚戚的哭声影响，悠闲地摆摆尾巴，绚丽的鳞片在三色光下泛着珍珠般柔和的光芒。
放养了三十几年的儿子，学习好坏无所谓，被欺负了自己看着办，去德国？对不起，自己打工赚学费，回西北？好啊，目光所致皆为华夏，五星闪耀皆为信仰……所以如今这舐犊之情从何而来呢？
“陈锋！”
“诶，陈国栋同志您好！”陈锋把最后一把鱼粮撒在水族箱里，笑着看鱼苗一拥而上，
“小王八蛋，你抢人家老婆？”
陈锋都笑了，“陈国栋同志，作为我国改革开放后第一批大学生，您这说话水平也太次了吧？”
这老两口，关注点都好奇怪，一个祖上满门忠烈为国捐躯眼睛都不眨一下，但不能允许自己的独生子没有后代，一个主张强硬铁血的扩张型外交政策，但在这方面却保守的可怕，
人类真是奇怪的动物。
“结婚才是老婆，没结婚算什么老婆？我抢谁老婆了？再说了，我的事关你什么事？”
“你！”
来了来了，老东西气急败坏了，终于可以开战了，陈锋想象着他大手一挥，说一些断绝父子关系的屁话，可等来的却是死一般的沉默，
“陈锋。”
“诶，您说。”
“你三十二岁了，我三十二岁的时候已经和你妈妈在西藏三年了，你妈妈跟着我吃了很多苦，你是她的宝贝，所以今儿我不收拾你，但有些话我要跟你说清楚，陈锋，大丈夫顶天立地，敢爱敢恨也得敢作敢当，横刀夺爱也得给我光明磊落！别让我知道你干些不入流的下做事儿！否则你躲到天涯海角我也要扒了你的皮！就这样，今年过年别让我看见你！”
说完他换了一副柔软得让人骨头发酥的语气跟身边的女人嘀咕：“放心吧，就他这轻飘飘的德行，人姑娘还不定愿不愿意跟他呢，从小就是个软骨头，一点男子汉气概都没有，都是你惯的！好啦好啦别哭了，你心脏不好，哭了晚上又要做噩梦了，咱俩好好的就行了，你管他呢！你不是要吃巧克力蛋糕吗？我都在厨房里忙活小半天啦，走走走，去尝尝去！”
说完啪的一声就挂了电话。
……所以现在是什么情况？嗯？他这个充话费送的便宜儿子只是他们 play 的一环吗？他打了一肚子腹稿，正准备提枪上阵呢，这就没有然后了？
陈锋兴味索然地倒在沙发里，心里酸酸的，怎么想都觉得这老两口真是恶心透了，还有那两个人，那两个人也隐隐约约有这样恶心的氛围，但还没这么明目张胆，可能是年纪还轻吧，还顾及着那点儿自尊心和脸面，他心里更酸涩了。
赵小柔，黑暗中手机屏幕亮得刺眼，他看着自己给她的微信备注，就是赵小柔，不是嫂子，也不是小柔姐，对，也不是小柔，他并不是一个羞涩的人，俊秀的外貌和优越的履历给了他舒展的性格，所以他不能理解周荣的拧巴，
从上海来的周医生，凌厉帅气的长相和金光闪闪的学历，却有着一颗皱巴巴的心，每次都得趁赵小柔把头拧过去的时候才敢看她一眼，几个人一起下馆子，明明他吃辣也就那样，还老是要去川菜馆品鉴一番，要么摇摇头说不够辣，要么临走前还得回头再看一眼，记住店名和地址，高兴的时候也会跟老谢嘀咕一句：“下次和她来，不带我儿子了，臭小子走到哪儿都黏着他妈。”至于后来他们是不是真的一起来吃过，鬼知道，单从他那张有着三十年功力的贱嘴来看，悬。
就像从来不吃肉的人可以闻到吃肉的人身上的肉臭味一样，陈锋从见到周荣的第一天就无比笃定，清冷的长相只是浮于表面的符号，至于禁欲的气质，总的来说自律不意味着就没有放纵过，周荣放纵过，百分之一万放纵过，但有几次院里的小护士仗着自己年轻漂亮借机搭讪他，坐在他身边唧唧喳喳有说有笑，而他就像千年不化的石头一样歪着脑袋，眉头紧蹙不解地看着人家，等人家说完了，含情脉脉地看着他，他这才慢条斯理地开口：“你是不是眼睛有问题？那么多座位看不到？非要坐在我旁边？”
当时他们那个爆笑啊，而此刻在万籁俱寂的夜晚，陈锋忽然想起加缪笔记里的那句话：爱一个人，就是杀死其余所有人。
人类热衷于感动自己，所以一个个的都把爱挂在嘴边，可他陈锋活了这么些年，就没见过几个人和爱搭边的，爱是牺牲，是杀死其余所有人，是杀死自己的一部分献祭给对方，周荣和赵小柔，知道的越多越觉得他俩是为数不多有资格说爱的人，
他甚至可以说周荣比赵小柔爱的还多一点，赵小柔身上还有点儿不怕失去的洒脱，而周荣没有，可你说怪不怪，这俩人走不到一块儿的罪魁祸首竟然是爱的深的那一方。
他不能理解周荣，此刻也不能理解自己，
她的微信名就叫小柔，他把她改成了赵小柔，他第一次知道秘而不宣的心事才是真正的心事，所有明目张胆的挑逗都和真心无关。
“小柔姐，”他在输入框里打了三个字，停下来，再看一眼他们上一次的聊天记录，还停留在他邀请她一起跨年的那一天：“元旦快乐小柔姐，可以一起吃顿饭吗？”过了半个小时，他又发了一条：“荣哥也来。”五分钟后等来她的答复：“好的”，半个小时和五分钟，隔着的又何止是从上海到甘孜的两千公里。
但如果这辈子有一件事想做却没有做，有一个想见的人却没有见到，一定会抱憾终身吧？
他的心意到底是什么？是对同类的欣赏与好奇？对父权的反抗？还是杀死其余所有人、杀死那个“若为自由故，两者皆可抛”的自己，心甘情愿地献祭？
他在“小柔姐”三个字后面加一个逗号，删掉了“我喜欢你”，写下另一句话：
“小柔姐，你上次说的幼儿园小朋友们体检的事，我已经找朋友安排好了，就在年前，你看可以吗？”

第53章 未接来电
“小朋友们排好队哦，一个一个来！”赵小柔忙得焦头烂额，体检中心的人早早就来了，在活动室摆好摊头也不过是早上九点，九点正是小家伙们精力最充沛的时候，二十几只小神兽哭的哭闹的闹，赵小柔和几个老师使出吃奶的劲儿才能勉强维持好现场秩序，
所谓的体检，就是几项最基础的检查项目，这家幼儿园连合作的体检中心都要现找，先建园，园建好了不管三七二十一先招生再说，摸着石头过河，走哪儿算哪儿，不过说到体检赵小柔还是大功臣，园长闪着寒光的眼镜片后面也难得的绽放出和蔼可亲的笑容：“还是赵老师厉害，家属是医生怎么不早说呢？也省得我和王老师到处跑了嘛！以后园里有这方面的事儿还得麻烦赵老师家属多帮忙啦！”
不过这事儿还真和赵小柔的家属没关系，不光没关系，还不能让她家属知道，知道就完了！她想到周荣那张脸就心虚，支支吾吾了半天也不敢答应园长“以后多帮衬”的请求。
所以当身穿灰色毛衣和牛仔裤的陈锋出现的时候，所有人的视线都集中到了赵小柔身上，
“咦？赵老师，豆豆说你老公长得可凶了，这看着也不凶啊……”
白老师看看陈锋再看看赵小柔，嗯，蛮有夫妻相，都面善，就是……这男的好像比赵老师小一点儿？嚯，看不出嘛，赵老师还真有两下子！
赵小柔刷的一下脸就红了，看着笑眼弯弯的陈锋语无伦次道：
“不，不是，这位是我……”
“白老师你搞错啦！他不是小宝爸爸！”
赵小柔怀里的豆豆拉屎在拉裤子上了，这会儿屁股还没擦干净呢就忙着打小报告，一句话让所有人都沉默了，
老公不是儿子的爸爸？这信息量有点大啊……
陈锋笑着扶一下眼镜解释道：“嗯，我不是小宝的爸爸。”
但可以是赵老师的家属。
……更沉默了，连哭闹不止的小神兽们都沉默了，
“……小宝？这是你的新爸爸吗？你的旧爸爸不会再来了对不对？”
“小宝，你的新爸爸不会打屁屁吧？”
“小宝，你的新爸爸真好看，像大哥哥！我长大了要嫁给他！”
小宝垂着脑袋嘟着嘴不说话，手里的小衣服翻来覆去就是叠不好，元旦假期结束从奶奶家回来的时候妈妈看起来很困的样子，还有黑眼圈，上车就睡着了，爸爸趁妈妈打呼噜的时候跟他说好了，以后再看到陈叔叔找妈妈要第一时间给爸爸打电话，小宝四岁了，虽然还不是很清楚大人之间的事情，但隐隐约约的总有些感觉，陈叔叔对他很好，还总是会逗妈妈笑……妈妈笑了是不是就是喜欢陈叔叔了？他很担心。
“妈妈，我们什么时候搬去爸爸家住？”
元旦结束后小宝就总是缠着妈妈问这个问题，那天爸爸送他们回家的时候抱着妈妈亲妈妈的嘴，妈妈脸红红的推开爸爸，说爸爸“讨厌”，
妈妈说爸爸讨厌，但是会对陈叔叔笑……小宝觉得他们还是尽早搬去和爸爸住保险一点，或者爸爸搬来和他们住也行，但他和妈妈住的房子太小了，爸爸每次进来他都觉得房顶变得好低。
“等过完年吧，过完年咱们就跟王奶奶说不租了，好吗小宝？”
“好！”
妈妈当时在画画，戴着眼镜，小宝觉得妈妈戴眼镜更漂亮了，以后爸爸每天都能看到妈妈最漂亮的样子啦！
但今天陈叔叔又来了，活动室里的灯白白的，陈叔叔也白白的，桃花瓣一样的眼睛笑得弯弯的，眼尾那一抹红色更鲜艳了，小宝觉得他像童话书里的妖精。
“陈锋你来了，谢谢你啊，那天我就随口一说，没想到你帮了我们这么大个忙，”赵小柔实在是尴尬，赶紧帮豆豆擦好屁股把裤子提起来，边用湿巾擦手边迎上去，站在陈锋跟前笑着道谢，“现在体检机构要么太贵，要么不肯跟我们合作，我们这儿小朋友太少，也……也不太正规。”
她回头扫一眼活动室的环境，有些窘迫，简陋的水泥墙上全是凹凸不平的油漆坑，被孩子们用水彩笔涂得乌七八糟，滑滑梯歪歪扭扭的，小城堡更是惨不忍睹，塑料板都裂缝了，摇摇欲坠的，一次只能让一个小朋友玩，但凡多进去一个都得塌，赵小柔是识货的人，陈锋这一身行头，出现在这里确实有些不合适。
“不用谢，我也是帮朋友牵线搭桥，市场的信息差而已，他们也正愁找不着可以合作的教育机构呢，这样一来不正好？”
陈锋说着挽起袖子走到墙角，那儿站了个“漏网之鱼”，裤子后面全被尿湿了，正张着嘴哇哇大哭，陈锋帮他把裤子脱下来，小声问他：“还要不要嘘嘘？”小朋友摇摇头，他娴熟地拿着湿纸巾给他擦一遍屁股，又抬起头问赵小柔：“有干净的裤子吗？”
“有，有！”赵小柔去休息室拿小朋友的换洗衣裤，拿好又一阵风似的跑出来，“陈锋你别管了，衣服都弄脏了，放着我们来吧！”
“没事的，小柔姐，你忘了我也是儿科医院的医生啦？小朋友的事儿到哪儿都差不多的，”陈锋无奈地笑笑，帮另一个更小的小朋友换了一片尿布，把沉甸甸的尿布扔进垃圾桶里，
“我上幼儿园大班的时候在西藏待过一段时间，那一年我奶奶身体不好，我父母只能把我带在身边，那时候……我妹妹还活着，我可宝贝她了，天天带着她到处玩儿，换尿布这种小事儿，手拿把掐！”
陈锋说完用不知道什么时候打来的温水帮小朋友把屁股擦了一遍，擦好裤子提好，笑着抬头，
“可惜她永远留在西藏了，只有两岁半。”
“陈锋……”赵小柔心里一阵难过，闷闷的透不过气，蹲在他旁边，也不知道说些什么好，伸手拍拍他的肩膀，
陈锋勾着脑袋自嘲地笑笑，他的意思就是他会照顾孩子，怎么说着说着就跑偏了，“看我说什么乱七八糟的，嗨，都是过去的事儿，就觉得我家老爷子心真硬啊……国永远在家前边儿，如果是我，是我的话……”他转过头认真凝视着赵小柔的脸，“肯定不会让老婆孩子跟着我遭这么些罪。”
赵小柔有些怔愣，双手抱膝蹲在原地，眨眨眼睛不知道该怎么接话，
陈锋看着她，笑了一下，又换上一副玩世不恭的表情，“不过我一个人也习惯了，老婆天天管着哪儿有一个人自由自在的舒坦呐！”
“这倒是。”赵小柔摸着膝盖笑了，说实话像陈锋这样的男孩子，一方面是太优秀了，所谓高处不胜寒，能配得上的人少，另一方面……他给她的感觉就是通透，极致聪明带来的极致通透，什么都看透了，表面嘻嘻哈哈，但总有那么几个瞬间你会感觉他很厌倦，对什么都很厌倦，估计对另一个同类感兴趣的可能也不大吧……
伺候好孩子们的早餐和屎尿屁，这才正式开始体检，女孩子们都被漂亮的陈叔叔吸引，争做乖巧又听话的小淑女，但男孩子们可不管你三七二十一，你打我一下我踢你一下，被打的嚎啕大哭，打人的哈哈大笑，场面混乱不堪，
陈锋被小丫头们团团围住，脸上贴满五颜六色的小星星小月亮，赵小柔和白老师他们一人拽一个小子，硬生生把他们掰扯开，防止他们像斗牛犬那样互相伤害，
“小朋友们排好队哦，一个一个来！”赵小柔满头大汗，头发一缕一缕黏在脸上，她随便抹一把，勉强维持住队形，手里拽着的小朋友无所事事地左摇右晃，带的她也东倒西歪，
一片嘈杂声中陈锋小跑到赵小柔跟前，手里端着包湿纸巾，抽出一张忙乱地帮她擦拭额角的汗，眉头微蹙，全神贯注之间嘴里也没了把门儿的，“小柔你出了好多汗，”
一句话出口两人俱是一愣，赵小柔红着脸低下头，从那包湿纸巾里重新抽出一张，往自己额头上囫囵着抹一把，“没事儿，我自己来吧，”说完抬头看他一眼，憋不住噗嗤一声笑了，“陈锋你要不要照照镜子？都成巴啦啦小魔仙了你哈哈哈！”
陈锋听她这么一说，慌忙摸一把自己的脸，嚯，密密麻麻全是贴纸，额头中间最为集中，再低头看看赵小柔，脸蛋红扑扑的，黑亮亮的杏眼笑得弯弯的，圆润的脸像剥了壳的荔枝，这么一笑短短的下巴显得更短了，小嘴咧开，露出白白的小虎牙，她身上的香味随着汗液蒸腾，浓郁得无处不在，钻进他鼻子里，融进他血液里，他觉得自己血管里烧起一把熊熊大火，把像爬行动物一样冷静的血液一下子点燃，一路摧枯拉朽燃遍全身。
他狼狈地退后一步，忙不迭别过脸向厕所走，笑着小声嘀咕：“去洗把脸”。
“哦！出门左转一直走，走到底哦！”赵小柔支着脖子叮嘱他，他头也不回地嗯了一声。
嗯？身上有味道吗？赵小柔低头把毛衣领子提溜起来闻闻，还好吧，只有被热汗蒸腾出来的洗衣粉香味，还是薰衣草的呢，她不太肯定地拉拉小朋友的手，“点点，赵老师身上臭不臭？”
“不臭不臭，赵老师可香啦！和我妈妈一样香！”小马屁精像背台词一样叽里呱啦一通输出，反正就是一个字，香！
赵小柔笑着摸摸他的头，感觉裤子口袋里的手机嗡嗡嗡震个不停，她一手拽住随时准备撒丫子跑路的点点，空出来的另一只手掏出手机看一眼，未接来电，四个，都来自周荣，
她这部手机还是老式的 iPhone7，她觉得用着挺顺手，不卡，还有 home 键，但唯一不好的就是电话有时候打不进来，等她看到的时候就是 N 个未接来电，比如现在，
“唉……”她无声地叹一口气，这人要找你，你就得随时随地让他能找到你，否则就是一通夺命连环 call 外加微信轰炸，见了面还少不了一顿训斥。
“赵老师排到我啦！要脱裤裤打针吗？”赵小柔正犹豫着要不要给周荣回个电话就被点点拽着往后拖，他很焦虑，所以一直想跑，从看到穿白大褂的叔叔阿姨那一分钟开始他就说自己屁股疼，不要打针。
“没事的，点点不用脱裤裤，等一下我们把衣服袖子撸起来就可以啦！”赵小柔把手机揣回口袋里，心想等会儿指尖采血有的他哭了，没办法，能骗一会儿是一会儿吧。
“陈叔叔你好好看哦！我可以嫁给你吗？”陈锋不知道什么时候回来了，眼镜拿在手里，脸上还沾着水珠，一进门就被小丫头们团团围住，两条腿被牢牢抱住，窘迫得脸红到了耳朵根，手都不知道该往哪儿搁，只能无奈地抬头冲赵小柔笑。
赵小柔回头看他一眼，无奈地笑笑表示同情，现在小朋友都好早熟，她这么大的时候满脑子就是什么时候可以攒够钱把学校小卖部的零食吃个遍，
“小雪，贝贝，别缠着陈叔叔啦，马上要到你们喽！”赵小柔左手拽着点点，右手拉住小雪，贝贝和小雪寸步不离，像一根绳上的大闸蟹，一拉开就全拉开了，被解放的陈锋总算是松了口气，把眼镜戴好，“小美女们这么热情，我都不好意思了。”
“你还会不好意思呐！”赵小柔笑着抬头揶揄他一句，印象里陈锋一直是游刃有余的，跟谁都能说上话，连跟她这个幼师都能天南地北地聊，聊的还都是她能听懂，而且平日里也能遇到的事儿，东家长西家短的，像个八卦精，不过最近几次见面倒是颇为沉默，可能是没话说了吧，毕竟她的眼界也就那么点儿，可供探讨的话题实在有限。
“会啊，怎么不会，现在我就挺不好意思的。”他像个老干部似的背着手，耳根有些红，快速扫了赵小柔一眼，就扭过头看别的地方去了。
哈哈，人呐真是怪，赵小柔笑而不语，心想一个八面玲珑的大男人竟然被几个还在尿床的小朋友搞得窘迫不堪，也对，小朋友童言无忌，大人却喜欢口是心非，陈锋应付惯了口是心非的人，倒对童言无忌招架无力了。
一个上午就这样在鸡飞狗跳间草草结束了，小朋友们体检好吃好中饭已经十一点半了，再一个个哄睡，一大圈忙完，赵小柔累得腰都直不起来，边捶背边往小凳子上一瘫，抬头看一眼休息室墙上的时钟，十二点一刻了，
“呀！陈锋！”
她跳起来冲出休息室，活动室空荡荡的，只有陈锋乖巧地坐在一把塑料小椅子上，也没看手机，就看着窗外的大榕树，温暖的冬阳穿透树叶洒在他脸上，形成斑驳陆离的光影，一半柔和，一半阴霾。
他听到她的声音，转过头笑眯眯地看着她，像等着老师夸奖的小朋友，赵小柔慌乱地去饮水机那里接一杯温水递给他，
“你看我这脑子，都这么晚了，真不好意思啊，耽误你这么长时间，一早上水都没怎么喝。”
“没关系，反正今天我公休，还是强制公休，去年的假期都没用，时间多的是，”陈锋接过水，拿在手里不喝，“就是有点儿饿了，小柔姐，一起吃顿午饭好吗？我是说有空的话。”
“有空，有空的，”赵小柔满心感激和愧疚，正愁无法表达，边擦手边对着陈锋重重地点点头，“你等等我，我去跟白老师她们打声招呼。”
“好，不急。”陈锋摘掉眼镜笑着点点头。
……
“小柔姐喜欢吃川菜吗？”赵小柔穿好羽绒服，把手机扔进帆布包里，边戴围巾边跟着陈锋往外走，笑嘻嘻地应道：“嗯，你怎么知道？是不是我看起来就很能吃辣？”
陈锋不说话，半晌后笑着嗯一声，“小柔姐很白，看起来像川妹子。”
“哈哈哈，川妹子都很漂亮的好吗？我这长相可太粗糙啦！”赵小柔戴好围巾和帽子，只露个眼睛。
“小柔姐很美。”陈锋走在前面，道路上没融化的积雪结成硬邦邦的冰块，流着污黑的脏水，滑溜溜的，赵小柔只顾着看脚下的路，陈锋的话好半天才传到她耳朵里，又过了好半天才被她迟钝的大脑解译出来，“啊？哪里哪里，都是老阿姨啦，年轻的时候就和漂亮不搭边，老了能漂亮才怪呐！”
“美和漂亮不一样，”陈锋转过头，不动声色地撑一把她的胳膊，让她裹得像企鹅一样圆滚滚的身体晃得不至于那么厉害，“美和长相无关，美是一种感觉，是一种……感情。”
赵小柔：？
陈锋转过头去笑了，他的笑容赵小柔看不到，他的心事赵小柔也不知道，他想如果他不说“我喜欢你”，赵小柔会不会永远都意识不到？如果是周荣呢？周荣那样的个性，会坦然地跟她说“我喜欢你”吗？
不会，可他们还是在一起了，至少在一起过。
“今天带你去吃一家川菜，我吃过，很好吃，应该会合你的口味。”
他换上坦然的表情，放慢脚步和她并肩而行。
赵小柔不晓得这家川菜馆是周荣曾想带她来的，他记住了店名和地址，却忘记了要跟她好好说话。
“毛血旺和辣子鸡……会不会太辣？”赵小柔趴在菜单上纠结了半天，犹疑着抬头看向陈锋，“陈锋你能吃这么辣的菜？中午吃会不会胃痛？”她记得上次吃烤肉的时候陈锋特地让老谢给他那份儿少放辣，
“我当然能吃，西北人哪儿有不吃辣的？”陈锋把两个人的餐具用开水烫一遍，笑得苦兮兮的，“小柔姐，你都不知道我在德国那几年吃不到牛肉面和麻辣烫有多折磨，一方水土养一方人啊，年纪越大越觉得人到最后还是会落叶归根，会喜欢和自己一样的人，逃不掉的。”
嗯……有道理，赵小柔赞许地点点头，但转念一想，自己和周荣一样吗？不一样，相处越久越觉得不一样，他十九岁时说的“有些事总要有人做，有些地方总要有人去”，更像是一个早熟老练的少年为博得长辈好感随口一说的场面话，只有她信以为真，这是她爱他的理由，可到头来却发现这理由根本不成立，他的自私和算计只有朝夕相处的人才能在点滴细节中感受得到，
她没他聪明，算计不过他，如今死乞白赖缠着她的是他，可当年郎心似铁抛弃她的还是他，他复杂，矛盾，像一片迷雾，几分真心几分算计，你永远都看不透。
“小柔姐，想什么呢？”赵小柔闻声抬头，在看到陈锋柔情似水的笑颜时有一瞬间的怔愣，
真是不一样啊，周荣是杂糅的，强硬的，陈锋是清澈的，温柔的，像晴朗的天气里晒在阳光下的白床单，和他在一起她不会紧张，不会觉得压迫，
“没什么，”赵小柔笑着摸摸额头，“上午太累了，一累就容易走神。”
“哦，好像是的，”陈锋认真地打量一下赵小柔的脸色，确实有些疲态，“那小柔姐晚上可要好好休息。”他说完叫来服务员把菜点好，给赵小柔沏一杯热茶。
赵小柔透过袅袅热气凝望玻璃杯里的毛尖茶，叶片舒展，层层叠叠像一片茂密的森林，她突然后知后觉地抬头端详陈锋，“咦，我才发现，你又不戴眼镜啦？”
“嗯，”陈锋抿一口热茶，脱掉厚重的黑色羽绒服，一点点叠好，动作很慢，
“该看的看清楚了，就不戴了。”
说完他回头凝视着赵小柔的眼睛，
“小柔姐，你有没有想过，有一天不和荣哥在一块儿？”
赵小柔回望他柔情似水的桃花眸，那里此刻翻涌着一缕暗色，她不是未经人事的少女，那些在脑海中一闪而过的疑虑都在此刻得到了答案，那些眷恋又回避的眼神，温热的脸颊，似有似无又流连忘返的触碰，都指向了唯一的答案，
“陈锋，你……”
赵小柔张着嘴想说什么，但后面的话都被包里再次响起的手机震动声打断，
是周荣，赵小柔有种得救的感觉，她毫不犹豫地接起电话，却在短短几秒后再次坠入深渊，
“喂？周荣？对不起我今天太……”
“赵小柔，我妈出车祸抢救无效走了，带上我儿子来看一眼吧，就当是最后一面。”

第54章 决绝
周荣一个人坐在医院冰冷的走廊里，头抵着墙，双目紧闭，耳边充斥着一大家子人如厉鬼般凄绝的哀嚎，真蠢啊，有时候他真怀疑人类这个物种到底高级在哪里，为什么总有人觉得哭可以喊醒死人呢？
他哭不出来，也不想哭，他什么都感觉不到，
冷酷，他忘记是谁第一个这么形容他了，太多了，数不清，他这一生都在伤害别人，
十几岁的时候是打架，专挑带钉子的木板往人身上砸，扎得人汩汩往外冒血，像野驴一样躺在地上惨叫，可跑到医院一查，轻伤，
二十几岁的时候就是谈女朋友，说是女朋友，也只有他晓得自己把她们当什么东西，喜欢就追，玩得不想玩了就甩掉，这些小蠢货，一分钱不用花，只要冲她们笑一笑，她们就把心捧给他，他把她们的心丢在地上，任凭她们在他身后破碎。
他很会寻角度，他的刁巧好像是与生俱来的，能最大程度地伤害别人，最小程度地折损自己，痛快吗？当然痛快，母亲强加给他的伤害，他强加给了所有接近他的人：爱我吗？那就忍受我的伤害，这点儿疼都忍不了，还敢说爱我？
可没有人能永远伤害别人而不被伤害，他活该，他母亲也活该，都是报应。
一个年轻、贫穷而恶毒的母亲，漫长的岁月冲走了她对命运汹涌的恨意，她终于像所有不称职的母亲一样看清了对儿子的爱与愧疚，
她见到了她的孙子，她连碰都不敢碰他一下，她搬着小马扎坐在那棵大榕树下，看着他玩，心想老天爷对她真是好啊，死之前还能见孙子一面，
她捶捶因膝关节炎而崎岖变形的双腿，眼睛一刻都离不开那个张开胳膊扮演“老鹰”的小小身影，都这么大了，和儿子小时候一模一样，长得像，性格也像，爱笑，还爱照顾别的小朋友，好像就他最能耐似的，她这样想着，笑得合不拢嘴，
可她很快就觉得悲伤，要是她不对儿子那么坏，她是不是就可以像所有她这个年纪的老太太一样，伺候儿媳妇怀孕，看着孙子降生？
可人只活一世，哪儿有回头路可走呢？
不过也没关系，她不还活着吗？活着就行，她要把对儿子无法弥补的爱一起倾注在孙子身上，
可报应就是报应，它不管你是否悔恨，
她穿着孙子最喜欢的“花奶奶”衣服，拿着连夜给孙子织的帽子和围巾，想去幼儿园看看孙子，再跟儿媳妇道个歉，跟她说周荣不是坏男人，她的儿子她了解，人这辈子再怎么变，骨子里的东西不会变。
可有些话注定没机会说出口，就像有些错误注定无法弥补，那辆大卡车呼啸而来的时候她没有躲，她来不及躲，她的腿不行了，她放弃了，在最后一刹那她只来得及叹一口气，唉，真是报应啊……
就像此刻的周荣一样，他终于清醒而彻底地意识到报应的来临，亡羊补牢未为晚矣只是人类可笑的自我麻醉，也对，谁能比一个麻醉医生更擅长逃避痛苦、逃避清醒呢？
“赵小柔不爱他了”是一个完成时态，她自己都没意识到这一点，但这就是既定事实，她每一次拒绝他的求婚，拒绝他“搬来和我住”的请求，每一次拒绝他热烈的拥抱和亲吻，都是身体在诚实地表达，
他给她打了二十三通电话，从九点半打到一点，从焦急到愤怒再到心灰意冷，
随着生命体征检测器的屏幕上只剩一条直线，她对他的爱也临床宣告死亡，
她毫无保留地爱过他，毫无保留到什么程度？她知道这个男人烂到骨头里了，知道他浑身上下长满了刺，可她依旧张开怀抱，把一尘不染的心捧出来交到他肮脏的手里，问他：“喏，你看，这是我的心，送给你，你能对它好一点吗？”
答案是不能，他当场就把她的心扔在地上踩了两脚，他一直都是这么干的，轻车熟路，简直不要太顺手。
真心不值钱，她的真心不值钱，他的真心就值钱了？爱一个人就是给那个人伤害你的机会，岁月的回旋镖终于狠狠戳穿了他自己的胸膛。
他踩碎她的心，她低头沉默地把碎片一片片捡起拼好，为了让血肉模糊的伤口愈合，她把自己流放到两千公里外的甘孜，两千公里，她走了两千公里才终于耗尽对他的爱。
以后呢？他要把自己放逐何地才能耗尽他姗姗来迟、后知后觉、步步算计又步步沉沦的爱呢？
自私的人都过得比较好，他突然有些怀念当渣男的日子，可是回不去了，就像当过一次菩萨就再也做不回人了
“周荣！”
他闭着眼睛，听到她在叫他，离得很远，有回声，“周荣！”她又叫了一声，这次却近在眼前，她这小短腿蹿得还挺快，她一向蹿得快，一次是在他上海的家，一次是在他上海第 XX 人民医院的办公室，她两次离开他都蹿得飞快，像一只白斑凤蝶，舞两下翅膀就飞得无影无踪，
这次她飞快地向他奔赴而来，可这次要离开的人是他。
“周荣，妈妈她……”赵小柔站在他旁边，他睁开眼看到她泪汪汪的杏眸，像漆黑的火焰，在无数个梦里灼烧他的血液，他为了这双眼睛，跨越大半个中国从上海到甘孜再回到一切开始的地方，在哪里开始，就在哪里结束吧。
“小柔，别叫妈妈了，咱们不是夫妻，她也不是你妈妈，”他伸手握住她冰凉的手腕，“冻坏了吧？不是跟你说不急的嘛，反正都是尸体了，早一点晚一点也没什么关系，本来想让小宝再见她一面，但……还是算了吧，我怕吓到小宝。”
他起身拂去她肩头的冰雪，“又下雪了？你说陈锋也真是的，送你过来也不带把伞，把你冻感冒了多不好意思？”
“周荣，”赵小柔感到他冰冷的决绝，喉头酸哽得说不出话，瘪着嘴哭得上气不接下气，黑亮亮的杏眼像融化了一样流得到处都是泪水，“我真的不知道，周荣，我今天太忙了，所以才没接到你的电话，也没看微信，对不起……”
她说着靠在他身上，沾满雪水的羽绒服浸湿他的衣角，冻得僵硬的手钻进他温暖的掌心，可他后退一步，轻轻将手抽了出来，温和地笑着，
赵小柔愣了一瞬，随即像想通了一个百思不得其解的难题，黯淡的眼睛一下子亮了起来，顾不得眼角还挂着泪珠，又向前一步靠在周荣身上，“我自己一个人过来的！你看我身上都是雪！”
“嗯，那过来之前呢？也是一个人吗？”周荣这次没躲，他笑着伸手抚去她发丝上的冰晶，低着头静静端详她的脸，
赵小柔不说话了，眼睛重新黯淡下去，
“小柔，你还是不会说谎，”周荣两手握住她瘦削的肩膀，笑得近乎宠溺，“真的很难得，所以陈锋那么喜欢你。”
从她站在他身边的那一刻起他就闻到了一股浓郁呛鼻的辣味，以及隐藏其中若隐若现却无法忽视的清冷檀香气息，
他甚至有那么一瞬间希望她骗他，但转念一想这又有何用？陈锋不是重点，他只是敏锐地察觉到他们之间的裂痕，并决定趁虚而入罢了，
说实话陈锋还算是个君子，“是时予爱之，颜采莫得望”是他抛给他们的一个机会，可这次机会过后他和赵小柔还是没能心无芥蒂地走到一起，
“周荣，你信我，我和陈锋真的什么都没有。”赵小柔仰着脸看周荣，她觉得无力，这种连狗血电视剧都嫌老套的台词，她光是说出口就已经觉得无力了，可她还是说了，因为这是真的，因为她也只能这样说。
“我信，我信的，”周荣宽慰地拍拍她的肩膀，“但你知道吗小柔？如果今天是你打电话给我，我一定会第一时间接，只要是你找我，我一分一秒都不会让你等，即便我在上台，我也会回个微信给你，就说在忙，或者问你什么事，两个字或者三个字，连五秒钟都不要……”
周荣说着轻轻拨开她的湿发，最后看一眼她完整的容颜，他要铭记于心，永不忘怀，
“可你知道我打了多少次电话给你吗？小柔，二十三次，第二十四次你才接，从九点半到一点，你真的一分一秒都没空看我一眼吗？小柔，答案很简单，我们谁都不能再逃避了，我对你的爱在做加法，而你对我的爱在做减法，仅此而已。
小柔，我真的很累了，你老问我为什么从上海追到甘孜又追回来，是不是自尊心作祟，想看你的孩子是不是我的，看你是不是给我戴了绿帽子，小柔，你真的不了解我，如果不是因为爱的话，我连想都不会想这些问题，
小柔，我母亲的事我不怨你，这和你没有关系，我只是在想，也许你说得对，我们纠缠了这么多年都没能在一起，也许就是真的不应该在一起，也许我们应该放彼此一条生路，放爱一条生路。”

第55章 终章（一）
“欢迎回家！”黑暗中开门进来的周荣吓了一跳，慌忙打开玄关的灯，这才想起母亲在门边墙壁上挂了三只兔子玩偶：留着八字胡还戴眼镜的兔子爸爸，头上别一朵大红花的兔子妈妈，还有缺了颗门牙的兔子宝宝，刚才那一声是兔子妈妈发出来的，只有她会叫，其他两个就是摆设。
恶俗透顶，也不知道老太太从哪个旧货批发市场淘换来的破玩意儿，他当时看到就让她摘喽，老太太嘴上说好的好的，等忙完手里的活就摘了，可如今她已化成一捧灰，静静地睡在儿子怀里，那三只丑兔子还挂在墙上对着他傻笑。
玄关的衣柜有一个小小的隔间，玻璃门，设计这个隔间的目的是给男士放手表和领带的，周荣没这些东西，他跟装修公司的人说拆掉，然后扩充一下衣柜的容量，结果不知怎么的，到最后这隔间还是原封不动地支棱在那儿，玻璃门大敞着通风透气，里面还“贴心”地安了只小射灯。
“会派上用场的嘛，周老板！”那个打柜子的扬州木匠跟他挤眉弄眼打哈哈的样子他还记得一清二楚，没想到一语成谶，小隔间派上了大用场。
周荣拉开玻璃门，把骨灰盒轻轻放进去，白色的圆形罐子在柔软的暖色灯光下像一件艺术品。
“死亡也是艺术”，他诡异地想到了一个姓骆的男人，据说那个男人亲手杀死了自己的母亲：一个来路不明的妖艳的脱衣舞娘，
“不知道，说不清楚，”当时他和霍翎在警局的天台上抽烟，霍翎蹙着眉弹掉烟灰，对这个遥远的案子讳莫如深，
“不过他妈死的时候也不过三十岁，又是跳舞的，身子应该还是很灵活的吧，就直直地从自家别墅的楼梯上摔下去了，也没扶一下撑一下，蛮奇怪的，当年的老警察也退休了，说是现场楼梯间的窗户上卡了一只小孩儿玩的风筝，很高，就是大人也得踩着凳子才能够到，”
霍翎把烟按灭在天台布满铁锈的栏杆上，仰头叹一口气，“反正最后就是凳子和那个女人的头骨都摔碎了，六七岁的孩子，他说他什么都不知道，你又能怎么样呢？”
“不过你猜最后我们解剖尸体的时候在他胃里发现了什么？”霍翎支着下巴意味深长地盯着周荣，“一绺头发，保存完好，不用我说你也知道是谁的。”
他说完一脸沉痛地指指自己的脑袋，“姓骆的，这儿，不正常。”
正常，此时此刻站在衣柜旁的周荣绝望地咀嚼着这两个字，正常，只要正常就可以了，正常地做一个人，正常地爱一个人，财富、地位、名声……全都只是缓解痛苦的止痛片，作为医生他们永远治不好自己的病，正常人也永远不会理解他们对母亲巨大的、扭曲的、悲怆的爱。
他已经一个礼拜没回家了，他又像第一次离婚后那样漂泊在宿舍和手术台之间，今天他是被赶回来的，连续第八天的第六台手术，廖院长亲自陪他站完全程，他仅剩的精神和注意力都在小病人身上，甚至没意识到手术室里多了个人，
“回去吧孩子，回去吧，”手术后廖院长摘掉口罩，重重地拍拍他的肩膀，“回去洗个澡，再好好睡一觉，以后的路还长着呢，等你到了我这个岁数就知道了，活着就是送爱的人走，死也是生的一部分。”
周荣合上玻璃门，一步一步往黑暗的客厅里挪，他想去沙发上坐一下，可脚又碰到了一个东西，
“唉……”他在黑暗中叹一口气，这又是什么？老太太在他家里忙活了好几天，净干些有的没的，还买了一堆垃圾。
他摸索着打开客厅的灯，哦，是画，姓赵的蠢女人死活不肯照婚纱照，说她老了胖了不好看了，还是二婚，所以他请人画了一幅画，不得不说该人家赚钱呢，一幅虚构的画比照片还要逼真，把他们一家三口都画了进去，关于赵小柔的部分来源于那张埃菲尔铁塔下的拍立得，所以怎么看怎么都像老夫少妻，却在阴差阳错之间有一种神秘的契合感：她从来没变过，心如稚子。
唉……西北风沙真是大啊，就这几天没回来，画上已经落了一层厚厚的灰，他伸手拂去女人脸上的尘土，又站着看了一会儿，转身走进浴室。
二月初的西北只有零上五度，浴室里一丝水汽都没有，冰冷的水柱狠狠砸在他光裸的脊背上，寒意顺着毛孔侵入骨血，冷到极致就会有一种灼烧感，这是他二十几年前第一次冬泳时最深刻的感受。
二十年，又二十年，转眼间大半辈子都过去了，他突然思考起一个问题：他什么时候能死？
死，他不怕死，不怕别人死也不怕自己死，他从骨子里就是不屈的，
当年老天爷跟他开玩笑说赵小柔被废墟砸成一滩烂泥的时候他第一反应就是用自杀给傻逼老天爷比一个轻蔑的中指，
此刻他再一次生起了对命运刻骨铭心的仇恨和轻蔑，他才是最恨母亲的那个人，他都已经原谅了她，该死的老天爷有什么资格惩罚她？
他看到了放沐浴露和洗发水的铁架子上有一把剃须刀，有点钝了，但这对一个医生而言不算什么。
“胡子真扎人，”他想起清晨没睡醒的赵小柔困倦地迷蒙着眼睛，像赶苍蝇似的挥手拍开他的脸，“我还要睡呢，别烦我。”说完就用被子把自己裹得严严实实，不给他任何可乘之机。
这是哪一次发生的事？他忘记了，他们有过太多次，可除了做爱，他们之间可供回忆的东西少得可怜，
现在想想，她有好多次想跟他聊天，跟他说说她遇到的人和事，但都碍于话题太愚蠢而被他暴力打断，东家长西家短的，简直不要太烦人，还有好几次她说着说着他就睡着了，据她说他张着嘴打呼，像听秦腔戏听着听着就睡着了的老大爷……
关于以后，他能想到的只有和她一起吃饭，一起睡觉，赚钱给她花，养大他们唯一的孩子，有人敢欺负他老婆儿子他绝对会教他们做人……
但也仅此而已了，
他不会爱她的，他了解自己，他想要的是她全部的爱，要她无条件地追随，她有好多爱，他就像吸血鬼一样敲骨吸髓，他反反复复地用语言和冷漠伤害她，和骆平年反反复复用刑具伤害她一样，一个是心，一个是身，他们想确认的只有一件事：她会永远的、无条件的、赶都赶不跑地爱他们，
爱人如养花，他浇灌给她的永远是砒霜，就为了看她对他的爱是不是连砒霜都毒不死。
周荣站在冰冷刺骨的水里笑了，无论多么痛苦，他都不得不承认陈锋确实比他更懂得如何去爱，赵小柔太美好了，像融化冰雪的初阳，像春天出生的小鹿，以一颗最纯粹热烈的赤子之心爱着如荒漠般贫瘠凉薄的他，
她舍不得放手，但他必须放手，她值得更好的开始，而周荣和赵小柔的一切停在这里就很好，
“胡子真扎人，刮了胡子再亲我！”
以后不会再有比这更美好的回忆，
剃须刀在他手里乖得像养熟的狗，枪也一样，对他来说伤人永远比爱人要顺手得多。
他看到鲜红的血液滴在脚边，在下水口形成一圈又一圈妖艳夺目的漩涡
……
“欢迎回家！”门口的兔子妈妈高亢地嚎了一嗓子，他猛然惊醒，手腕上的血线戛然而止，停在距离桡动脉一厘米不到的位置，
门是反锁的，
他紧紧攥着刀片屏息凝神，直到听到复读机一样的“欢迎回家欢迎回家欢迎……”
哼，看吧，他说什么来着？旧货批发市场淘换来的吧？他嗤笑一声，老太太真是穷了一辈子，有钱都不知道该怎么花。
他仰头长叹一口气，唉……就差一点了，真是扫兴啊，他把带血的刀片扔回架子上，用冷水冲洗伤口，顺手扯过毛巾包住手腕，衣服也不穿，浑身滴着水就走到卧室拿出酒精，纱布和外伤药，一丝不苟地包扎好，仿佛这伤只是一次意外。
之后他擦干身体和头发，像在每一个平淡的日子里那样换上干净的衣裤，走到玄关把母兔子肚子里的电池抠出来扔掉再挂回去，耳根总算清净了，他坐在客厅的沙发里点一支烟，崽崽看到他掏打火机的瞬间就一溜烟跑得没影了，
呵，狼心狗肺的老东西，还挺讲究，闻到点烟味儿就抛弃主人。
他叼着烟，把头靠在沙发背上，仰面朝天盯着天花板，寻思着明天，最迟后天，要把屁股底下这红艳艳的沙发套子拆掉扔了，还有卧室里的大红牡丹花床单被套，他都没眼看，随便瞟一下都觉得眼珠子火辣辣的疼，必须一起扔了。
婚房，年近四十的周荣光是想想就觉得膈应，何况这房子在往后的很多年，甚至一辈子，都不会再回来住了。
放在茶几上的手机嗡嗡嗡地震了几下，他拿起来，有一条成功预缴费用的短信提醒，还有一条微信，言简意赅：“手术成功。”

第56章 终章（二）
“周叔叔，你又多了好多白头发啊！”
小女孩捧着皮球，想把它扔进面前的篮筐里，可皮球脱手后直直落在她轮椅边，弹都没弹起来就慢吞吞地滚到一边去了。
“因为娜娜长大了，周叔叔也老喽！”
周荣捡起皮球放在小女孩怀里，把她的轮椅再往前推一点，“娜娜再试试？”
小女孩点点头，举着小皮球酝酿了一会儿，使劲儿往前一扔，小皮球在篮筐边上转了两圈，最后穿过篮网掉下去，在地上软绵绵地弹了几下就不动了。
“呦！真棒啊！”旁边做术前准备的护士回头冲小女孩竖了个大拇指，“咱们娜娜长大了肯定是篮球健将啊！”
小女孩背对他们，盯着空荡荡的篮筐看了一会儿，回头对护士阿姨绽放一个灿烂的笑容，缺了门牙的小嘴巴咧的大大的，“那张阿姨会来看我比赛吗？”
“当然啦娜娜！张阿姨带上全家来看娜娜比赛！”护士阿姨的承诺让小女孩开心得脸蛋通红，她仰头看看站在身后的周叔叔，腼腆地摸摸自己光溜溜的小脑袋，犹豫了一会儿，还是说出了自己的小小心愿，“周叔叔，我也想长白头发。”
“长白头发不好，”周荣避开密集的针眼，摸摸小女孩的后脑勺，之前剃过的头发又长出一层细细软软的小绒毛，只有围绕着针眼的地方寸草不生，“长白头发说明人老了，好多事都没机会做了，不像娜娜小朋友，还有好多好多时间做自己想做的事。”
娜娜仰着头，平静地望着他的眼睛，“周叔叔，可我再也不能变老了。”
张护士背过身去快速抹一把眼泪，心想自己都是老太婆了怎么眼窝子还这么浅，不过她可以放心，没人发现她的狼狈。
周荣垂眸看着娜娜的眼睛，看了一会儿又笑了，“娜娜是不是不相信王伯伯周叔叔还有张阿姨？有我们在，娜娜不想变老太婆都不行，就怕到时候娜娜小朋友又要不高兴了，说自己老了丑了还变笨了，耳朵不灵了，眼神也不好，走到哪儿都遭人嫌。”
娜娜听他说，想象自己佝偻着腰白发苍苍的样子，走路像小乌龟爬，想着想着就笑了，一大一小两个人笑了一阵又停下，心中苦涩无限蔓延，
“周叔叔，”娜娜看着手里的小皮球，“是我自己不想治啦！真的好疼，我想做坚强的孩子，可是每天晚上都好疼好疼，崔阿姨说我会吵到她和爸爸睡觉，他们白天还要上班。”
“那娜娜以后不想再看到周叔叔和张阿姨了吗？”周荣感觉呼吸有些困难，他蹲下来，蹲在娜娜面前，伸手轻轻摸摸她的小脸蛋，他们第一次见面时这小脸蛋肉嘟嘟的，可现在只剩一张薄薄的皮。
他们第一次见面那天他找到了赵小柔，最后一次见面他已决定放弃赵小柔。
“想的，娜娜想见到周叔叔和张阿姨，王伯伯好凶，但我也很想他，可是周叔叔你知道吗？崔阿姨要生小宝宝啦！爸爸说这次肯定是弟弟，爸爸说养弟弟要好多好多钱，我治病也要好多好多钱……”
周荣回头望一眼门外打电话的中年男人，他刻意站得很远，捂着听筒，眉头紧锁，在原地踱来踱去，穿一件裂皮的棕色夹克，毛衣领子松松垮垮的，皮带上挂着一大串钥匙，随着他的动作丁零当啷响个不停，看那焦头烂额的样子是和对面不太愉快，
哼，越穷越生，越生越穷，就这副穷样还死活要生个儿子出来，家里除了那几个破锅烂碗还有什么可继承的？垃圾。
周荣冷冷地看着他，他有所察觉，立马收起怒容，弓背哈腰对周荣谄媚地笑，
“周叔叔？”娜娜轻轻拉拉他的手，小声唤他，
“嗯？怎么了娜娜？”周荣回头，已换上温柔的笑容，
“我悄悄告诉你，我有三个新年愿望！”娜娜捂着嘴咯咯咯笑，小脸蛋红扑扑的，像在说一个不得了的秘密。
“哦？说来听听？”周荣笑着搬过椅子坐在她身边，支着下巴，做出愿闻其详的样子。
“第一个愿望……”娜娜低头玩着自己的小手，耳根红红的，不好意思了半天才用小得像蚊子叫一样的声音说：“我想让妈妈回家，爸爸有崔阿姨和小弟弟了，不想妈妈了，但是我很想她，就想让她悄悄地回来看我一下就好。”
周荣不动声色地叹一口气，“嗯，那第二个呢？”
“第二个……”娜娜抬头看着周荣，小羊般清澈的眸子亮晶晶的，“如果我可以长大的话，我要赚好多好多钱，在最贫困的山区盖一座大大的医院，用这些钱请像周叔叔和王伯伯这样好的医生，去给小朋友们看病！”
呵，小丫头口气不小哦，市长都没魄力干的事儿被她给干了，周荣哑然失笑，“娜娜，你知道吗？真的愿意去贫困山区当医生的叔叔阿姨是不会要很多很多钱的，所以你不需要赚好多好多钱才能请这些叔叔阿姨，压力别太大。”
“真的吗？”娜娜眼睛都亮了，说话也比刚才精神了，
“当然啦，周叔叔什么骗过娜娜，”周荣想他倒还真没骗小丫头，反正该死的陈锋绝对会去，好日子过腻了的小少爷闲得发慌，最喜欢干这种身先士卒死而后已的蠢事。
“还有呢？周叔叔比较想听娜娜的最后一个愿望。”周荣抬腕看一下表，时间差不多了，等一下该去做准备了。
“最后一个愿望是……”娜娜趴在周荣耳边，呼吸热烘烘痒酥酥的，还带着一股奶香味，“我想要周叔叔做我爸爸！”
……
此刻躺在沙发上的周荣想起当时那感觉，像一只毛绒绒的小尾巴在心里扫了一下，嗯……要不说女儿是爸爸的贴心小棉袄呢，小宝那臭小子怎么看怎么碍眼，黏黏糊糊的天天缠着他妈，现在想起来都有冲动踹他一脚。
唉……可是他怎么看也都不是一个好爸爸啊……
“不错不错，娜娜的三个愿望有大有小，不光想到自己，还能想到别的小朋友，所以周叔叔要奖励娜娜，”周荣说着从身后的包里拿出一顶假发，发丝乌黑润泽，灵动飘逸，“周叔叔听说娜娜要来，专门去买的，好不好看？”
他轻轻把假发戴在娜娜头上，理好刘海，一点点把翘起来的发尾抚平，最后推着娜娜的轮椅走到镜子前，
“看，我们娜娜多漂亮。”
周荣看着镜子里的他和娜娜，意识到自己好像一直没有照相的习惯，不过也对，他的人生确实没什么想要记录的时刻，步步为营的人，人生每一步都不会允许自己白走，像这种多余的时刻纯属浪费时间，照相也是浪费时间，一张照片，什么都留不住。
但他今天突然很想照一张，
“张姐，可以帮我和娜娜拍张照片吗？”
说起来张护士把照片发给了周荣，他忙起来就给忘记了，这会儿躺在沙发上，左手支着不能动弹，他只好单手举着手机翻聊天记录，陈锋这狗东西给他发的什么？一打开微信噼里啪啦往外蹦，还有赵小柔，他现在最不想看到这两个人，一起拉黑！
哦，找到了，他盯着手机里的照片傻笑，嗯，这才对嘛，他想要的是闺女，是小棉袄！圆溜溜的眼睛水汪汪的，脸也圆圆的，皮肤白白的，戴着假发一下子就不一样了，精气神都有了。
而他呢？没什么好说的，一个字，帅！
“娜娜，如果周叔叔答应你，帮你完成一个心愿，那你能不能答应周叔叔，我们坚强一点，再试一次好不好？”
和煦的微风透过窗户吹进来，调皮地撩起娜娜的发尾，春天了，无论如何一个幼小的生命不该在春天完结，
“哪一个心愿？”娜娜仰着头看他，小心翼翼地问他，难以置信得连声音都在颤抖，
“猜猜看呢？”周荣摸摸她的发尾，把最后一根发丝抚平，
“周叔叔要当我爸爸吗？”
周荣笑了，凌厉的眼尾笑成一弯温柔的月亮，
“是啊，娜娜真聪明！”
周荣打个哈欠，困了，刚才失血过多，这会儿可虚弱着呢，其实就算那死兔子没叫他也不会再往下割了，因为走马灯一样闪回的画面里不光有姓赵的蠢女人，
他周荣再不是东西，也不至于连和孩子的约定都要反悔。
他按下保存键，把这张照片保存在空荡荡的相册里，那里只有一张黑夜中一个短发女人的侧颜照，他想了很久，还是没舍得删掉，
就当做前半生的纪念吧。

第57章 终章（三）
“您好，您不能进去。”
保安室门口站着一个穿白色羽绒服的女人，她站在这里很久了，肩头落满了雪，头发上也都是雪，她没戴帽子，头发也比原来长了些，用黑色发绳随意挽起，此刻有几缕松了，垂落在脸庞，殷红的嘴唇紧紧咬着，她不喜欢麻烦别人，天人交战了好一会儿才弱弱地问一句：“您可以跟 Cxx1301 的业主打个电话吗？就说，就说赵小柔找他。”
保安室值班的是个中年女人，她在访客登记簿上记下最后一笔，抬头看了赵小柔一眼，重重地叹一口气，“打过啦丫头，人家说了，不见。”
她拧开保温杯瓶盖抿一口热茶，再瞥一眼面前这姑娘，柔柔弱弱的，这么大的雪，再站下去非得生病不可。
哼，1301 的业主她见过，长成那样，就连脸上有疤都让人忍不住多看两眼，有女人找正常，不正常的是到现在为止就一个女的找他，这姑娘嘛，挺可爱的，气质温婉，就是和漂亮不搭边，怪不得呢，看来又是一笔情债啊……
赵小柔咬着嘴唇低下头，片刻后对保安室里的女人笑一笑，说了声谢谢就转身走了。
今天很冷，距离过年只有一个礼拜不到的时间，从元旦起大雪下了一场又一场，阴霾的天空时常乌云密布，
夜深了，昏黄的路灯下大雪簌簌地往下落，很密也很急，纷纷扬扬地飘落在赵小柔的头发和肩膀上，鼻尖冻得通红，纤长的睫毛结满冰晶，活像一只行走的小雪人。
她把两只冻得通红的手拱在眉毛上，眯着眼睛看公交车站牌，可急匆匆吹落的雪花夹杂着密集的冰晶直往她眼睛里扑，看了半天也看不清楚末班车到底是几点。
“十……十点？”她躬着腰，都快趴在站牌上了才终于看清楚上面的数字，再掏出手机看一眼屏幕，十点零五分了。
“深更半夜撅个腚，偷电缆呢？”深夜的街头空无一人，只听得到雪花簌簌落地的沉闷的声音，她看站牌看得太投入，身后猛地有人说话，惊吓程度不亚于中元节撞鬼，她想都没想就是一声尖叫，直接把树枝上的积雪震下来，结结实实砸在她身后的人头上。
“对不起！对不起我不是故意的！”赵小柔倒抽一口凉气，张着胳膊想帮人家拍又不敢，她刚刚听到咚的一声闷响，一大块水泥板那么大的雪砸在那男的身上，他人高马大的，就这么活生生被雪给埋了，她甚至可以想象积雪下是怎样一张怒不可遏的脸，
只见他狠狠拍开头上和肩上的积雪，囫囵着抹一把脸，雪是差不多抹掉了，可眉毛和睫毛上还是挂满冰晶，低头阴沉沉地看着她，“你喊什么？”
“周，周荣？”赵小柔咧开嘴尴尬地讪笑两声，下意识摸摸自己的头发，“吓我一跳。”
“年纪一大把的人了，还一惊一乍的。”周荣把身上最后一点雪拍掉，抬头白了她一眼，“亏心事干太多了吧？”
赵小柔低着头不说话了，她好像是有点亏心，但转念一想也不是那么亏心，毕竟是手机的问题，不关她的事。
“那天是手机的问题，”她抬头飘他一眼，又很快低下头去，“我回去看了，最起码前几个电话是手机的问题，你打不进来，等我看到的时候就是好几个未接来电。”
周荣低头看着她，她双手背在身后，耷拉着脑袋，像老师办公室里被罚站的学生，在一五一十交代自己干的坏事儿。
他噗嗤一声笑了，如果一切只是这么简单就好了，他双手捧住她的脸，用指腹抹去她纤长睫毛上晶莹剔透的雪花，轻轻叹一口气，要是能一直这样看着她该多好，但开弓没有回头箭，他决定的事不会回头，
“那天是我不好，我把对母亲的愧疚转嫁到你身上了，我二十年没回家，我一直以为我恨她，可回家那天才明白我有多爱她，我都想好了，以后要让她过好日子，吃好的用好的，想去哪儿玩我们就带她去，想孙子的时候我们就带着小宝去看看她，所以她抢救的时候我真的很绝望，好像马上就要倒地死了一样，那时候就想让你陪在我身边，救救我。”
他说着松开手，顺着她的胳膊往下，从她过于长的袖子里抽出她冰冷的小手揣在自己上衣口袋里紧紧握住，把滚烫的温度让渡给她，“不过现在好了，再难受挺过去就好了。”
可赵小柔越想越难过，越想越自责，眼泪吧嗒吧嗒往下掉，鼻子堵住了，喉咙也酸痛得说不出话，她被周荣揣在口袋里的冰凉的手指轻轻抚摸着他干燥滚烫的掌心，却无意间触到一截软绵绵的纱布，
“周荣？”她猛地抬头，圆圆的杏眼睁得更圆更大，满是焦急和心疼，“周荣你受伤了？”
周荣低头看她，晶莹的泪花在她眼中像揉碎了的星辰，折射出柔暖的光，像家，永远眷恋却永远回不去的家，
他捏捏她的脸蛋，“没事的，刮胡子的时候不小心割破了手。”
“刮胡子怎么会割到那里？”她仰着脖子直勾勾盯着他的脸，眉毛紧紧拧在一起，不依不饶的，连声音都拔高了一截，周荣在心里叹一口气，她还是那样，在某些方面敏感得可怕。
“我笨呗，也老了，”他在口袋里摩挲着她纤柔的指尖，和指腹上薄薄的茧，转过头不看她的眼睛，拉着她往小区的方向走去，“走吧，陪我去小区里散散步，反正也睡不着。”
赵小柔张着嘴还想问，但看他回避的样子也只能暂时作罢，寻思着等一会儿聊开了再猝不及防地杀个回马枪，或者趁机撸开他的袖子看一眼。
两个人走到小区正门，周荣拿出门卡滴的一声开了锁，拉着赵小柔走进去，保安室里的大姐意味深长地目送着他们的背影，啧啧啧地直摇头，
刚才这姑娘前脚走，1301 的业主就一阵风似的冲了出去，哎呀真看不出来啊，这男的看上去是个绝情种，没想到是个情种！
“你把我拉黑了，还说不生我的气。”四下无人，一片寂静，赵小柔说埋怨的话都不敢大声，压着嗓子像在说悄悄话。
这小区采用的是苏州园林式的造景，造型各异的假山石落了雪反而有一种侘寂之美，冷调的灯光映在洁白无瑕的积雪上，泛着淡淡的幽柔的蓝，
“那回头再加回来不就得了？”周荣笑笑，握住她的手安抚地晃一晃。
“哦对了，你的画我看了，提了一些小小的建议，写在每一页空白的地方，东西我寄给陈锋了，回头让他交给你。”
“陈锋？你给陈锋干什么？”他们走过一座小小的木桥，下坡的时候有点滑，赵小柔拉着周荣的手保持平衡，再踩一踩脚下的雪，宣宣软软的，很舒服，“你直接给我不就好了吗？”
周荣没有回答她的问题，轻轻牵住她驻足不前，两个人就这么站在桥上，看着桥下结冰的溪流，裂纹的冰层在冷色灯光的映照下晶莹剔透，如梦似幻，倒映着这对逐渐老去的男女的身影，
也许是灯光太温柔吧，周荣竟觉得他们还是七年前在上海第一次重逢时的样子，
“小柔，时间过得好快，你最近过得好吗？”
“好啊！小宝他……”
“我是说你，你过得好不好，”
倒影里的周荣靠近赵小柔，揽过她的肩头，“你还好吗？”
“我……真的挺好的呀，每天两点一线，上班就是和小朋友们在一起，下班就陪小宝，有时间的话看看电视剧什么的，但也看不了几眼，总觉得有干不完的活，等洗好碗筷，把洗衣机里的东西晾上去，再拖拖地，一天就又过去了。”
赵小柔用手指在周荣掌心划拉一下，“感觉到没？都是茧子。”
她说着靠在他肩膀上，“以前，我是说和骆平年在一起的时候，我是真的害怕，怕手上有一丁点儿疤啊茧子什么的，每次去美容院，一躺就是一下午，从头到脚仔仔细细保养一遍，芭比娃娃都没这么夸张的质检吧，可我那个时候就这样，提心吊胆过日子……但现在不一样啦！我想和小宝玩儿橡皮泥就玩儿，想带他去陶艺馆做手工就去，干多少活都不担心，晚上睡得也踏实，不会担心一睁眼就看到床边坐着恶魔。”
她抬起头眨眨眼，毛绒绒的睫毛忽闪忽闪地扫过周荣的心尖，
“放心吧小柔，不会再有恶魔了。”
包括我心里的恶魔。
“嗯对啊，他都死了多少年了，最近几年我也没再做噩梦，”赵小柔皱着眉狐疑地打量着他，“不过周荣，你今天怪怪的。”
她歪着头左看看右看看，嗯，的确是不生气了，他要是还生气就不会这样，要么哇啦哇啦骂人，一张贱嘴像鞭炮一样噼里啪啦乱炸，炸着谁算谁倒霉，要么就是像冰山一样冷漠，连眼睛里都结满冰霜，说出的话要多绝情有多绝情。
对，不生气了，但也不一样了，他今天好温柔啊，就像“别哭了，给你吃糖”一样温柔，他平时不会这么温柔，他最讨厌陪她聊天散步，跟他在一起最好有事说事，否则要不了两分钟他就得皱眉头，
温柔的周荣和冷硬如磐石的周荣，她分不清到底哪个才是周荣真正的模样。
“怪吗？难道不是本来就该这样吗？”周荣牵着她走下桥，放慢脚步，和她并肩而行，
“小柔，你该体会一下正常的婚姻生活，最起码是正常的恋爱吧，不是因为性欲，也不是居高临下施舍你什么，不会一面要求你无条件爱他，一面又计较自己的付出，你经历的从一开始就是畸形的，这不对。”
“周荣，什么意思？”
赵小柔停住脚步，周荣和她并肩而立，没看她，而是仰头看着纷纷扬扬飘落的大雪，
“小柔，我一直很好奇，我们在海边那一次，你在沙滩上写了什么？”
周荣看雪，赵小柔仰着头看周荣，
“他朝若是同淋雪，今生也算共白头。”
“嚯，还挺应景。”周荣笑了，“那今天我们也算是白头偕老了。”
“周荣，什么意思？”赵小柔又问一次，可语气里已没有疑问，指尖越来越冰，他的掌心再温暖也无济于事，她将手抽出来。
“我要走了，小柔，”周荣低头，将她紧紧抱在怀里，连呼出的气都是颤着的，
心如刀绞啊赵小柔，但是没关系，一切都会好的，你会好的，我也会好的。
“你知道我不喜欢过年，尤其是在这里过年，”
他搂着赵小柔，将脸埋在她的发顶，深深吸一口发香，不是烂大街的香水和洗发膏的味道，
他没告诉她，在手术室里见到她的那一刻，隔着厚厚的口罩他已闻到一阵芬芳，它还有一个名字，叫做“你爱上她了，
是他先爱上她的，是她在拯救他。
“小柔，现在我母亲去世了，我也没有理由再留在这里，小时候太苦了，对这片土地还是厌恶更多一点吧，都是些不好的回忆，不是我打别人就是别人打我，学习学得发恨，恨得咬牙切齿也要学，可到头来什么都没有学会。”
“你要去哪儿？”
赵小柔咧着嘴笑，眼泪顺着脸颊滑落，可还没滑到下巴已结成冰，
周荣闭起眼睛，她又哭了，又是因为他，但以后不会了，无论最后结局如何，他都不会再让她为他流泪，
刮了胡子才能亲她。
“上海，当然是上海，十九岁就在上海了，朋友，同事，所有说得上话的人，能约出来喝喝酒吹吹牛的人都在上海了。
你放心，以后上海下雪我一定第一时间通知你，到时候咱俩站出来一块儿淋雪。”
周荣抱着赵小柔，想逗她笑，可感受到的只有怀中女人的抽泣和颤抖，唉……果然不擅长啊……他叹一口气，
“我这辈子就这样了，小柔，但你不一样，我看得出来，陈锋是真的喜欢你，不掺杂质的喜欢，他不像我这么坏，他是个真正意义上的好人，爱一个人的前提是他是一个好人，否则楼盖得再高也得塌，我和骆平年这样的坏人，本来就不值得被爱。
小柔，我是真的爱你，但我觉得还是应该让你有重新选择的机会，你，我，新的一年我们都应该有新的开始，无论命运最后将我们带到何方，都应该是我们自己选择的结局。”

第58章 终章（四）
“周，周医生？”大年三十一大早办公室门口就堵了个人，一个中年男人，还是穿着裂了纹的棕色夹克，不过里面的灰色毛衣看上去是新的，手里还拎着大包小包的“上海特产”，花里胡哨的包装盒上印着穿旗袍盘头发的画报美人，一看就是在上海第一食品商店被斩的冲头。
“嗯，”办公室里只有周荣一个人，正把办公桌和抽屉里的所有东西往纸箱子里装，头都不抬，“有事？”
那男人畏畏缩缩地站在门口不敢僭越，生怕自己鞋上的灰尘弄脏了这神圣之地，
“哦！没，没什么事儿，就是想跟您说一声，娜娜手术成功了，还在上海碰着她妈了，现在她妈在上海照顾她呢，刚好这不过年了么，想着买点儿东西回来看看您，周医生，您是我们全家的大恩人，我……”
“打住！打住啊！”周荣捧着厚厚的一沓纸从头到尾翻一遍，确定没用了，顺手就放进碎纸机里，一阵刺耳的哗啦哗啦声过后，办公室又恢复了寂静，
“您全家的恩情我可担不起，我救的是石娜，跟您全家没关系，我跟她说好了再试最后一次，第 XX 人民医院的顾医生是我以前的同事，专业水平您可以放心，至于费用……知道你还不起，不用还了，我也就是一穷麻醉，钱呢就这么多，但既然娜娜愿意叫我一声爸爸，我这钱花的也值了。”
周荣拂去站在埃菲尔铁塔前女人脸上的灰尘，把照片轻轻放在一堆东西的最上面，合上盖子，拿起桌上的辞呈向门外走去，却被站在门口手足无措的男人挡住了去路，他个子不高，木讷地笑着，两只黑黢黢的手下意识往后缩，把手里的东西拎得远远的，生怕自己脏兮兮的衣服裤子弄脏了送给周医生的礼物，这是他包着牛皮纸一路从上海抱回来的，一次都没挨地，大巴，火车，公交车，一路风尘仆仆，到了办公室门口才敢把牛皮纸拆了，
他也不是故意拦着不让周荣走，就是这辈子没人对他和他家人这么好过，他这一趟上海之行就像做了一场梦，到现在还没醒，还懵着呢。
周荣怎么可能看不出他的窘迫，他以前比他还要窘迫，他在原地站定，郑重其事地对他说：
“石先生，真的不用谢，我做这件事不是为了让谁谢我，说实话我也不知道我为了什么，但我知道我跟娜娜有一个约定，我跟她说了，只要她坚持最后一次，我就完成她一个心愿，现在孩子做到了，也该我这个大人兑现承诺了，
东西您留着给娜娜吃吧，我不爱吃甜食，还有……”
周荣上下打量一遍面前矮小畏缩的男人，轻蔑地笑了一下，
“对闺女好点儿，就是皇帝还知道给自家公主赏赐点儿封地啥的呢，何况是您呢？”
说完就大步流星地往前走，把骚乱留在身后，
“诶娜娜爸爸！娜娜爸爸您不能这样！您快起来！周医生？周医生您看……”
周荣一路向前头都不回，任由沉闷的咚咚声在身后连响三下。
大年三十廖院长竟然还在办公室这件事确实挺让周荣意外的，他进去的时候老爷子正架着老花镜趴在电脑上，两根食指慢吞吞戳着键盘，戳一下看一下屏幕，看到周荣站在门口，像看到救星一样，“小周小周！来来来你来得正好！你能不能帮我安个 low 狗输入法？我看他们用，我也想用！”
周荣站在原地反应了好一会儿才反应过来，廖院长说的是搜狗输入法，
“哦，好。”廖院长雀跃得像个孩子，这让周荣有些犹豫，算了，等装好再说吧。
他把辞呈放在门口的沙发上，走过去坐在廖院长旁边，指导他完成了输入法安装，每一步都会引发老爷子由衷的赞叹，“哦！原来是这样啊！”“哈哈哈还是我小周厉害！”
最后他们还在廖院长的精心挑选下给他配了一个高山流水的输入法皮肤，一打字就会有清泉叮咚的声音。
“好！嘿嘿嘿，好！”老爷子乐得合不拢嘴，一高兴还在空白文档里噼里啪啦打了一首诗：
“骠骑非无势，少卿终不去，
世道剧颓波，我心如砥柱。”
打完了，办公室里一片寂静，只听得到墙上时钟滴滴答答的声音，廖院长盯着屏幕，像在欣赏他的新输入法，又像在欣赏这首诗，
“小周啊，这首诗送给你。”
他说着抬头望向站在他旁边的周荣，笑得眼角的皱纹都变深了，白发苍苍的，像只笑眯眯的老绵羊，
“唉……”周荣叹一口气，“搞了半天您知道啊。”
“当然知道，我什么不知道，你真当我老糊涂了？”廖院长颇为不满地白他一眼，指指门口的沙发，“别愣着啦，快去拿过来让我签字，签好赶紧滚蛋，我还要回家做年夜饭呢！”
“您就不挽留一下？巴不得我快点走喽？”
周荣皱着眉背着手，像站在老师旁边背课文的学生，一脸不高兴地俯视着老头花白的脑壳，
“挽留什么挽留？多大年纪了还跟我这儿撒娇呢？”廖院长拿着钢笔龙飞凤舞地在辞呈上签好名，拿起茶杯悠悠然吹一口热气，再抿一口热茶，
“人啊，都是一面邪魔一面佛，看清别人容易，看清自己难，入世之人注定寻无本心呐……你能寻到本心，坚守本心，也算这辈子没白活，好事儿啊！”
他说着把茶杯放下，“诶对了，7xx2 所那地方可连车都不通啊，山沟沟里边儿，你老婆要去看你一趟可受老罪了，她没跟你吵啊？”
我老婆要嫁给您的宝贝疙瘩陈锋了，回头我儿子还得改姓陈，怎么样，刺不刺激？
周荣默默看一眼廖院长的心脏位置，做过搭桥手术，算了，还是别太刺激吧。
“我们……分开了，还是性格不太合适，我这人也不会疼人，刚好她有更合适的，就不耽误她了。”
“哦，”廖院长耸耸肩，继续玩儿他的输入法去了，“那我就放心了，去吧去吧，去锻炼锻炼，让沙尘暴给你搓掉一层皮，再在烂泥地里滚几圈儿，把那一身刺磨没了，该回来的没准就回来了呢，要是不回来，那就是命里无时莫强求喽！”
周荣：“……谢廖院长。”
周荣真是伤心透了，赵小柔也好，廖院长也好，预想中哭天抢地的挽留一个都没有！好啊好啊，陈锋这个狗东西还真是走到哪儿都是宝贝疙瘩，有了陈锋都不要他了！
此刻年近四十的周荣再一次孑然一身，只不过这一次再无浮云遮眼，要不说老祖宗厉害呢，四十不惑，五十知天命，他还看不透天命之所归，但他也不想看了，
我与我周旋久，宁作我，人终归只能是他自己，剩下的就只有打开那扇窗，让该来的来，让该走的走。
周荣独自坐在办公桌前，看着窗外明媚的阳光一点点黯淡下去，最终被黑暗吞噬，路灯亮了，他抱起纸箱向外走，在门口停下脚步，又回头望了一眼，最终消失在夜色中。
除夕夜的路上空无一人，周荣在等红灯的间隙抬头看了一眼，天空中一轮满月皎洁无瑕，泛着如母亲般温柔的光，月是故乡明啊，他第一次满怀眷恋，在再一次背井离乡之前。
他靠在电梯里，觉得一辈子的力气都用光了，变成一具空壳子，箱子被他扔在车子后备箱了，里面的东西除了那张照片他什么都不想要，但他不敢只抱着那张照片
……
他迈出电梯门，再一次有想骂人的冲动，要不说绝配呢，一个两个的专门喜欢蹲在人家门口装神弄鬼，
“你有病啊？谁让你进来的？”他站在电梯口一声怒吼，吓得对着走廊窗户抽烟的陈锋一个激灵，猛地跳起来回头，呆头呆脑的怎么看怎么来气，
“荣哥，”陈锋有些尴尬地挠挠头，讪笑两声，“新年快乐啊荣哥。”
“谁让你进来的？”周荣站在原地，歪着头定定地看着陈锋，又问了一遍。
“我？门口大姐可能看我不像坏人吧，就放我进来了。”陈锋被周荣这咄咄逼人的架势吓到了，慌忙掐灭烟，低头干咳两声缓解尴尬，手足无措得像做错事的孩子。
哼，门口那女的，晾了赵小柔十几分钟不让人进，看到漂亮小伙子连路都走不动，也不打个电话问问就放他进来了，真够可以的。
周荣冷笑一声，自顾自走过去开门，陈锋垂着脑袋若无其事地跟在后面，像个尾巴似的跟着他溜进去了。
“欢迎回家！”装了新电池的兔子妈妈中气十足地嚎了一嗓子，吓得陈锋又是一激灵，
“呦！这什么东西啊这是？吓我一跳！”
陈锋讨好地笑着戳一下兔子妈妈的脸，“挺好玩儿的，荣哥你还喜欢这种东西呐？”
“别碰！”周荣把钥匙扔进玄关的钥匙筐里，“有话就说，有屁就放，说完了赶紧滚蛋！别让我看见你！”
陈锋像没听见似的，一溜烟蹿到客厅里面去了。“嘬嘬嘬！嘬嘬嘬！咪咪？咪咪！”
……周荣烦到极点就是无语，真是癞蛤蟆爬脚面，不咬人膈应人，他干脆一屁股坐在沙发上，从裤子口袋里掏出打火机和烟盒，抽出一根叼在嘴里点燃，“怎么着，半个月没见，和赵小柔如胶似漆太开心了是吧？跑我这儿显摆来了？”
“没有啊荣哥，这不听说你要走了嘛，就想来看看你，再跟你聊聊天。”陈锋坐在地毯上搂着崽崽又摸又揉，崽崽拖拉机一样的呼噜声充斥在寂静的空气里。
“哦，确认我走了好下手是吧？”周荣支着脑袋，戏谑地笑着看陈锋，
陈锋知道他故意惹他生气，也不恼，抬头冲他笑一笑，“我没有这个意思，爱不是占地盘，这太狭隘了。”
呦呵，这格局不一下就上来了吗！周荣笑得眼睛都眯成了一条缝，他仰面靠在沙发上，看着缭绕的烟雾消散在空气中，“唉呀……要不说大户人家才养得出真正的情种呢，自愧不如啊。”
陈锋又笑一下，没接茬。
两个人就这样陷入了诡异的沉默，陈锋拿着毛线球跟崽崽玩你扔我捡，周荣坐在沙发上，叼着烟看着天花板发呆，
“你骗小柔姐了？”最终还是陈锋先开口，他把毛线球丢出去，年迈的崽崽实在跑不动了，趴在地上不动弹，肚皮呼哧呼哧的。
“嗯？”周荣盯着天花板，陈锋的话好一会儿才传到他耳朵里，他收回视线望向陈锋，不太理解他的意思，
“你没跟小柔姐说你去 7xx2 所？”陈锋背对着他，毛线球在手里抛来抛去，
“我每次去找她，她就坐在沙发上，像你刚才那样发呆，也不笑，随便寒暄两句就没反应了，跟她说话像听不到，老是盯着一个地方看。”
“嗯，我说我要去上海，”周荣这下听明白了，他点点头，起身把没抽完的烟捻灭在烟灰缸里，对陈锋笑一下，“让她知道我追名逐利，她就算难过死也不会跟来。”
陈锋把崽崽抱在怀里，像抱小孩儿似的摇来摇去，安抚地摩挲着它头顶一撮黄毛，他小的时候最喜欢母亲这样抱他，哄他睡觉，但这样的时刻少之又少，还每次都被陈国栋那老东西打断，“几岁了还妈妈抱？啊？一点男人的样子都没有！滚去自己房里睡去！”
他沉浸在回忆里，竟然觉得就连这样的回忆都是美好的，美好得让人觉得心酸，
“你儿子会恨你的，荣哥，相信我，一定会的，到那一天你会不会后悔？”
周荣站起来走到阳台上往下看，心想赵小柔那个蠢女人是真的智商堪忧，她跟他抱怨说她上次进来的时候兜了好远好远的圈子才找到 C 区，哦，真服了，明明就是一条直线，
他倚在阳台的墙上笑，智商堪忧啊周荣，明明就是一条直线，
“恨吧恨吧，恨我的人还少吗？”他拿起铲子给窗台上的蝴蝶兰松松土，摸摸它丰盈的叶片，真奇怪啊，他此时想到的不是那些被他揍得满地找牙的同学，也不是那些哭着让他不要走的女孩，而是那只小猫崽，被他扔在西北凛冽寒冬中，颤颤巍巍跟了他一路的小猫崽，他最后悔的竟然是这个，
不去 7xx2 所和缺席小宝的童年，他竟然觉得前者更让他后悔，
所以他骗了娜娜，他不是一个好爸爸，他甚至算不上一个好人，但他绝对是一个好医生，他要实现的也不是娜娜的第三个愿望，而是第二个。
周荣拿起喷壶给蝴蝶兰浇水，“照顾好赵小柔和我儿子，给你机会你要不中用我也没办法，我用不到什么钱，剩下的钱我会打给她，毕竟是小宝的亲生父亲嘛，抚养费还是要给的，她不要的话你劝劝她，小宝是男孩子，以后用钱的地方多得是，”
他说着回头戏谑地看一眼陈锋，“不过陈家少奶奶应该也不缺钱花，对吧？”

第59章 终章（五）
“大灰狼和小白兔在一起？狼和兔子有生殖隔离，并以兔子为食，恳请作者以事实为基础进行创作，且重点关注少年儿童对大型野生动物的防范意识！”
“当医生很好，当卖红薯的也很好？每天都能吃到最大最甜的红薯？看到这里真的无语，希望作者可以树立正确的价值观，以培养少年儿童的奋斗精神和危机意识为己任！”
……
午后的阳光透过明亮的窗户照进来，照在摊开的画册上，也照在书桌边女人的笑脸上，她在看的画册上几乎每一页都被红笔画满了问号，这位读者很不好惹，夸奖她的话一句没有，批评她的话密密麻麻填满了每一页的空白，
她摩挲着那些龙飞凤舞的笔触，好像透过它们触到了他骨节分明奋笔疾书的手，看到了昏黄的灯光下他趴在书桌前眉头紧蹙一脸鄙夷的神情。
她翻到最后一页，一个巨大的红色问号，还专门折了角，她愣了愣，直到瞥到左上角的一行小字：周狗是混蛋，她笑出声来，这是在他找到她那一天，她激愤之下写在画册上的，一开始写的是周狗去死，想想又擦掉，改成周狗是混蛋。
她合起画册靠在藤椅背上，看到窗外那棵老榕树翠绿的叶子成片成片地枯黄，春去秋来，时间过得真快啊，转眼间中秋节要到了，小宝对月饼兴趣不大，他不爱吃甜食了，往年怕他蛀牙，她都只给他切拇指那么大一块小月饼，今年幼儿园发的月饼就放在厨房，小宝过来过去连看都不看一眼。
“小宝？妈妈去爸爸家喂崽崽喽！你乖乖在家好不好？”她摘掉眼镜起身，从阳台穿过客厅走到小宝的卧室门口，他在练字帖，笔顿了一下，但很快就恢复了之前的节奏，
“小宝？妈妈走喽！不跟妈妈说再见吗？”她装出轻松愉快的样子，可每次说到爸爸，小宝的反应都让她觉得沉重。
小宝放下笔，回头微笑着对她说：“妈妈路上注意安全，”又看了她一会儿，“陈叔叔中秋节来吗？”
“嗯？陈叔叔？妈妈也不知道啊……小宝想和陈叔叔去博物馆吗？”赵小柔没想到小宝冷不丁提到陈锋，想起陈锋之前说过要带小宝去博物馆，估计是又想去看敦煌壁画了吧，小宝喜欢看壁画里凤凰的眼睛。
小宝背过身去写了两个字，“想。”
“哦哦好的，妈妈跟陈叔叔说一声哦！”
赵小柔因为能讨儿子欢心而感到欣慰，寻思着一会儿在车上跟陈锋说一声，有空的话能不能带小宝去博物馆玩一天，孩子天天闷在家里也不好。
她把头发披下来，仔仔细细梳一遍再绾起来，从过年到现在她都没去理过发，本来想着再剪成原来的发型，可怎么想自己这个年纪留童花头都不大合适，所以就留着了。
她确认一遍家里煤气关好了，再看看儿子专注的背影，叮嘱他不可以给陌生人开门，就拿起包出门了。
她走出小区，感到一股凉意，她紧一紧灰色毛衣开衫的领子，秋日的阳光温柔，道路两旁的槐树倒是茂盛，一阵风吹来，尖巧的叶片翩然起舞，鼻尖萦绕着干燥的青草和树叶的气息，暖烘烘的，她想起早上看天气预报的时候说上海这周有强台风，叮嘱上海居民们注意安全，
耳边是孩子们嬉戏打闹的欢笑声，她站在公交站台旁，拿出手机打开微信，在联系人列表里缓缓滑动，指尖停在一个头像旁，头像是一张男人和一个小女孩的照片，小女孩坐在轮椅上，戴着一顶假发，是短到下巴的童花头发型，面容苍白，瘦得像从异世界来的精灵，好像随时随地倏的一下就飞走了，但她的眼睛很亮，充满幸福和喜悦，咧着小嘴笑，她身后站着一个高大的男人，穿白大褂，留着短短的寸头，锐利的眼尾连带着长长的疤痕都笑成一弯温柔的新月，
他们的聊天记录停留在他打来的一连串未接语音通话，之后她发的每一条信息旁都是红色的感叹号，最后一个红色感叹号还是在今年过年前，某一个大雪纷飞的夜晚。
他决定的任何事都不会有改变。
她抬头看一眼川流不息的车辆，马路对面一家三口从槐树下走过，小姑娘左手拉着爸爸，右手拉着妈妈，借着爸爸妈妈的力量一个蹦子腾空而起，保持着双脚离地的状态，像荡秋千似的晃来晃去，
赵小柔轻轻叹一口气，又一次在那个熟悉的聊天框里打下一行字：“你还好吗？上海台风，注意安全。”然后又一次从头到尾删个干干净净。
车来了，她打开乘车码，她换了新的手机，信号强大，反应也很灵敏，再也不用担心接不到紧急电话，但好像再也没什么紧急电话，
“请重刷。”她尴尬地看一眼屏幕，是一条微信弹出来挡住了乘车码，她快速划掉那条信息，冲戴着墨镜虎视眈眈的司机师傅不好意思地笑笑，重新扫码，这一次成功了，
她找到位子坐下，车窗开着，微风轻轻吹过，吹进一股沁人心脾的槐花香，怎么会有人不爱这里呢？四季分明，爽利的天气，夏天落雨就是痛痛快快的一场倾盆大雨，浇灭燥热，带来舒爽湿润的凉意，冬天下雪就是纷纷扬扬的鹅毛大雪，她小时候每个冬天都要发烧咳嗽，只要一场大雪就能痊愈，就连春秋的沙尘暴也是以摧枯拉朽之势席卷而来，又被一场毁天灭地的大暴雨浇个通透……
不磨叽，痛痛快快地来，痛痛快快地去，天气是这样，人也是这样，个个都是暴脾气急性子，但个个都重情重义，吃亏上当也扔不掉那杆良心的秤，他们没办法在这个社会的规则下飞黄腾达，但没办法，这是骨子里带来的，是底色，是这座有着两千年历史的古老城市的底色，也是生长在这座城市里的人的底色，
他从这里来，上海浮沉十几年，一封举报信就把自己的仕途给埋了，为她为良心，就是不为名利，
如今他走远了，可走得越远她越觉得他演技拙劣，
呵，追名逐利，她嫁过骆平年，在银行上过班，她每天眼睛看的耳朵听的都是真正的追名逐利之人，哪一个都不会像他一样放着院长女婿不做，却和一个被生母榨干最后一丝价值的富商弃妇纠缠不清，
“谁会娶一个长相智商都不怎么样的二婚女人？”
他呗，除了他还能有谁这么傻呢？傻，还轴，
他要做的事九头牛都拉不回来。
他真的去上海了吗？但无论如何他走了是真的，这是他的选择，绝不回头。
赵小柔看着明媚的阳光和斑驳的树影，看了一会儿觉得有些困倦，这几天她又开始多梦了，梦里黄沙漫天，枯树被拦腰折断，矮小的砖房在咆哮的暴风中摇摇欲坠，她怎么都睡不踏实，睁眼就是一身冷汗，所以白天就老是犯困，她想起刚才那条微信，打了个哈欠解锁，点开微信，
男人和小女孩的照片旁有一个红点，
“中秋快乐”
赵小柔感到手机又在手里震了一下，
“你还好吗？”

第60章 终章（六）
“欢迎回家！”赵小柔打开门就把钥匙放回包里，现在她经常会丢三落四的，脑子里不知道在想些什么，她脱掉鞋子，在换拖鞋的时候崽崽不知道从什么地方冒出来，呼噜呼噜地围着她转，小脑袋一个劲儿往她腿上蹭，看这悠闲的样子，倒不像是饿了，
“你不饿吗宝贝？”她把它抱起来往客厅走，一抬眼就看到阳台上站了个人，正背对着她举着喷壶给蝴蝶兰浇水，专注的样子像在给病人动手术，
她心头一窒，猛地停住脚步，手一松，崽崽趁机从她怀里跳下去了，咚的一声跳到茶几上，惊动了阳台上的人，他讶然回眸，正对上赵小柔怅然若失的神情，
“小柔姐，是我，”他笑着把喷壶搁在架子上，拍拍手上的土，从阳台走进客厅，“荣哥走之前也留了把钥匙给我，说你一个人照顾小宝太累了，有空的时候让我过来给蝴蝶兰浇浇水，最要紧的是不能饿着崽崽。”
赵小柔也笑了，边脱外套边说：“哦，吓我一跳，我还以为进贼了呢。”
陈锋憨憨地笑着低头看看自己手上的土，“不是贼小柔姐还挺失落。”边说边绕过怔愣的赵小柔走到洗手间里洗手去了。
赵小柔站在客厅有些不知所措，她确实没想到陈锋会来，她没做好突然和他共处一室的准备，就在她犹豫着该说什么好的时候听到洗手间里哗啦啦的水声停了，
“小柔姐，中秋节有什么安排吗？”这房子太大太空旷，陈锋隔着老远跟她喊话，都有回声了，
“啊？好像没什么安排，”她立在原地，不自觉也放大了声音，“就是小宝说他想去博物馆玩，你有空带他去吗？”
“有啊，”陈锋洗好手出来，快速扫了赵小柔一眼，走到墙角的垃圾桶旁边，把手里的纸巾扔了进去，“中秋节放假这几天我有一天肯定是休息的，但哪一天还没定，等有消息了我通知你。”
然后他也和赵小柔一样，一个抱着外套杵在客厅正中央，一个面对着墙，就这么尴尬地沉默着，
“小柔姐，”陈锋低头对着墙，唤了赵小柔一声，
“嗯？”赵小柔不自觉抱紧外套，客厅里安静得连窗外风吹树叶的沙沙声都清晰可闻，
“我……我搬家了，换了个大一点的房子，刚换的，嗨，也是临时兴起，搬过去行李都没来得及归置，还缺好多东西没买，今天你能陪我去超市逛逛吗？”
陈锋再回头的时候已经换上了明媚的笑容，他的笑一向很健康开朗，但是眼尾的一抹红色会让他的笑容有一种脆弱感，不笑的时候看起来甚至有些忧郁，让人无法拒绝他的请求。
“哦，好的呀！”赵小柔倒是松了一口气，这种具体到事件的请求让她觉得安全，她看看表，时间还很早，和他一起逛超市再吃顿晚饭还是可以的。
陈锋没想到她答应得这么快，笑得有些腼腆，挠挠头问道：“那……现在走？”
“对呀，走吧！”赵小柔笑着把衣服穿好，拉链拉好，跟在陈锋后面出了门。
保安室里的女人抬了下头，看到了需要她画一张思维导图才能理清思路的场景：1301 业主的老婆（情人）和 1301 业主的朋友（同事）有说有笑地走出来，男人在女人低头看路或者看向别处的时候才会看向她，那目光绝对算不上清白，关键是 1301 业主走之前特地来了一趟保安室，再三叮嘱这两个人来一定要放行……
这三个人都不年轻了，最年轻的是这个漂亮小伙子，三十岁出头的样子，有时候戴眼镜有时候不戴，女的稍微大一点吧，圆圆的脸蛋圆圆的眼睛，皮肤白白的，笑起来蛮好看，最大的是 1301 业主，倒也不是有皱纹什么的，就是五官直线和锐角比较多，还老是板着脸，看上去不好惹，和幼态不搭边。
这……中年人玩得这么花的吗？活久见系列再添新篇章，她目送着这对旁若无人嘻嘻哈哈的男女走出小区，消失在人海中。
“陈锋你怎么挑这么远的地方住啊？上班不方便的吧？”赵小柔从陈锋车上下来的时候感觉尾椎骨都有点疼，还好现在是中秋节前最后一个礼拜天，这个礼拜只休息一天，都在家休息呢，这个点路上什么车都没有，但即便如此他们还是开了将近一个小时。
“嗯，是有点远，”陈锋把车锁好，拿了个大大的购物袋走到赵小柔身边，“但我睡眠比较少，有时候五点多就醒了，在小区里跑一圈儿，回来洗个澡就去上班了，路上没车，安安静静，感觉世界就我一个人，之前那地方吧，烟火气很足，挺好的，但是……我确实不大习惯，估计还是一个人在德国待得时间太长了吧。”
赵小柔仰着脖子看他一眼，困惑地皱皱眉，“是吗……他跟我说你喜欢跟人待一块儿，”她说着还揶揄地笑一下，“他说你很黏人。”
“嗯，”陈锋回头看她，玩世不恭地笑，“社交只是观察，我喜欢观察，看，听，了解所有我不了解的人和事儿，很有意思，但本质上我还是不太喜欢让随便什么人进入我的生活，村上春树不是说过吗，没有人喜欢孤独，不过是不想失望罢了，大多数人都让我失望，看多了还不如一个人待着呐！”
赵小柔不是很理解一个人对孤独的爱好，但还是附和地点点头，“哦……是哦，”不过她很快就想到一个问题，“那我和小宝老是麻烦你，你会不会嫌烦？”
陈锋走在前面，有一会儿没说话，赵小柔也没再吱声，心想以后让小宝别老缠着陈叔叔去博物馆了，也别像十万个为什么似的盯着人家问个没完。
超市就在前面，很大一个，新区人烟稀少，有的是地方，这超市的规模都赶得上上海的宜家了，
“哈，咱这儿还有这么大的超市呢！”赵小柔仰着脖子赞叹，陈锋驻足，笑着和她一起抬头看着面前恢宏的建筑，墙上挂着巨幅海报，是某个知名厨卫品牌的广告，一家三口在厨房里围桌而坐，身后是抽油烟机和集成灶，
陈锋看了一会儿就觉得那三人的笑容怎么看怎么假，他收回目光，看向还仰着脖子傻乐的赵小柔，“小柔姐，我在这里没家人，你和小宝是我的家人，不是别人，没人会嫌家里人烦的。”
赵小柔的笑容有一瞬间僵硬，但很快就恢复如初了，“嗯，那我就放心了，”她笑着拍拍陈锋的胳膊，“快进去快进去，我要看看里面是不是和宜家一样漂亮。”
“好。”陈锋微笑着点点头，离她更近一点。
这里一共有三层，最顶层确实是仿着宜家的思路建的，主要是卖一些家具和家居用品，但底下两层就没什么创意了，无非是规模大一点的超市，和大润发差不多，就是这周围一片都是新建的别墅和大平层，住的都是像陈锋这样经济条件不错，年纪也比较轻的那群人，商家多贼啊，知道年轻人喜欢新奇玩意儿，所以卖的都是进口货，东西咋样不知道，贵就是了，看得赵小柔直咋舌，进口货她用过，进口食品她也吃过，说实话她对吃也就那样，外国零食更别提了，很容易踩雷，有的甜得齁嗓子，有的酸得你流口水，德国的锅碗瓢盆做出来的饭也没比大铁锅做出来的饭香，但是刀具确实挺快，她盯着一套双立人刀具看了一会儿，嗯，再快也不值两千块！
陈锋倒是不怎么看价格，看到需要的，只要不太离谱他都会直接拿下来放车里，不一会儿购物车里已经堆了不少东西，
“你自己做饭？”赵小柔跟在他后边像赶集似的东张张西望望，倒也自得其乐，跟陈锋在一块儿很轻松，就像高中那会儿一放学就和几个同学到处闲逛一样，
“嗯，有时间的话还是自己做好一点，我喜欢吃清淡的。”陈锋推着车缓缓拐了个弯，走到一片放满葡萄酒的立柜前停下，拿起一瓶仔细研究起来，边研究边嘀咕：“我肠胃不太好，从小就这样。”
赵小柔正百无聊赖地看一瓶用金箔纸包着的桃味果酒，有时候人太轻松也不是好事，她想都没想张口就来了一句：“那你还陪我吃川菜？”
说完她就后悔了，她想起他那天的眼神，后来他再没那么盯着她看过，可此刻那眼神又无比清晰地浮现在眼前，
“想尝尝吗？”陈锋从她身后伸出手，伸到她面前拿下那瓶果酒，翻看一下瓶身就笑了，“你是看包装好看吧？不过这牌子可以的，不是只有噱头，丝滑软糯，不割嗓子，度数也不高，”他说着笑意盈盈地晃一晃酒瓶，“要尝尝吗？”
“哦，是桃子味的吗？”赵小柔有点好奇，这东西她倒是没尝过，骆平年喜欢洋酒，她觉得像在喝酒精，所以这是桃子味的酒精吗？嗨，现在真是花头越翻越多了，
“是，”陈锋颇为认真地点点头，
“哦！那可以尝尝！”赵小柔也咧着嘴笑嘻嘻地点点头。
两个人就这样有一搭没一搭地聊着天，很自然，也很轻松，却在话题即将接近某个人的时刻心照不宣地拐弯，所以如果有人跟在他们身旁，一定会觉得奇怪，这对男女走得很近，看起来亲昵，可他们之间的所有对话都在刻意地浮于表面，从这里跳到那里，毫无头绪且混乱。
逛好了超市他们一人抱着一个纸袋子往陈锋的新家走去，没什么绕路的地方，超市旁边就是银行，银行旁边就是小区，站在小区门口就能望到一家医院的门诊大楼，这一片刚开发的新区目前也只能满足居民最基础的日常需求，冷冷清清的，说话大点儿声都能在楼与楼之间听到回音。
“这买一趟菜也不容易，”赵小柔啧啧两声，越发觉得还是自己住的那片儿老城区便利。
“会好的，小柔姐，一切都只是时间的问题。”
陈锋迎着下午四点已经有些昏昏沉沉的阳光，背对着赵小柔，看不清表情，语气里没有笑意，
相处时间越长赵小柔越觉得陈锋那混不吝的浪荡腔调和嘻嘻哈哈无所谓的态度只是一层面具，他内里是另一个极端：忧郁的，肃穆的，甚至是厌世的。
“你确定冰箱里有肉有菜吗？”赵小柔吸吸鼻子，已经闻到了附近哪户人家在做回锅肉的香味，她饿了，
“有啊，早上刚买的，这还能忘？”陈锋又恢复了轻松愉快的样子，回头冲她眨眨眼睛，揶揄着调笑道：“我可还没到老糊涂的年纪呢！”
“哈哈这倒是，”赵小柔咯咯笑，“你才几岁啊，我就不一样喽！最近啊一直丢三落四的，元宵节带小宝去看花灯，回家才发现钥匙扔家里了，还得麻烦房东阿姨给我开门，那会儿都十点了，人家早睡啦！”
说完她挠挠头，自嘲地笑笑，怎么想怎么尴尬，
“小柔姐不老，”陈锋按开电梯，先把赵小柔让进去，自己再进去，电梯门在他们面前缓缓合上，“我会帮你记着的，不用怕忘记。”
……
“小柔姐饿了吗？”陈锋打开家门，扑鼻而来的是洗衣粉清新的香气，以及清香之下厚重沉寂的檀木香。
“哦，有点饿，有拖鞋吗？”赵小柔跟着他进来，站在玄关不动，圆溜溜的杏眼好奇地四下张望，
非常简单的格局，颇为新派，灰色大理石瓷砖和深棕色皮质沙发，造型独特的乌木茶几，一眼看去像一片云，托着一只乳白色的马克杯和几本摊开来的相册，微风吹过，透明纱窗帘轻轻拂动，整个客厅都弥漫着清冷的寺庙香气，
说实话要不是和陈锋这么熟了，赵小柔怎么都想不到花里胡哨的公子哥会住这种地方，不过说来陈锋好像再没穿得花里胡哨过？头发也老老实实剪成了寸头，刚才在阳台上看到他，她还真有些恍惚。
“很意外吗小柔姐？”陈锋笑着看她一眼，从鞋柜里拿出一双白色的女士拖鞋放在她跟前，
“嗯，有点，以前感觉你……”花花公子这个词好像不大好，她含在嘴里半天也没找到合适的替代词，皱着眉边思考边脱掉鞋子换上拖鞋，很合适。
“纨绔子弟？小柔姐是不是这么觉得的？”陈锋笑着看她一眼，接过她手里的袋子往厨房走去，
“我买了牛排，还要解冻一会儿才能吃，”他打开冰箱拿出牛排，黄油，土豆和芦笋，
“厨房有饼干，就是有点甜，还有月饼，小柔姐饿的话先垫一垫，”他说着把头支出厨房，“要来尝尝吗？”
赵小柔还站在原地思考，纨绔子弟这个词似乎比花花公子更高级，唉，她怎么就没想到这个词，天天和小朋友待一起文化水平都退步了，以后得多看看书！
“哦哦好的好的，谢谢！”她走进厨房，有些不好意思地迎上陈锋灿若桃花的笑眼，摸摸头发，
“纨绔子弟倒算不上啦，就是感觉你比较热情，但这里的风格不大热情。”
陈锋苦笑着点点头，“哦，是哦。”说完就去洗手切土豆了。
赵小柔在厨房长长的流理台前晃了一圈，呦呵，吃的倒不少嘛！她随机拿过一包开过封的布朗尼饼干，塞一块进嘴里，“嗯，有巧克力的苦味，不腻，好好吃。”
“少吃点，一会儿还要吃饭呢。”陈锋把芦笋切好和土豆一起放在盘子里，按一按一旁的牛排，还是硬邦邦的，“得嘞，还得等。”
“不急不急，好饭不怕等。”赵小柔把剩下半块儿饼干扔进嘴里，鼓着腮帮子咔嚓卡擦地嚼，像只仓鼠。
“小柔姐今天难得的好兴致，往常一起吃饭总是急匆匆的，小宝一个人在家行吗？”陈锋见她背着手凑过来张望他面前的牛排和配菜，一低头一缕青丝滑落，她没在意，可丝丝密密沁人心脾的馨香萦绕在身旁男人的鼻尖，在他的血液中化开，像甜美的毒药，麻痹着他掌管理智的神经，
他鬼使神差地伸手，将那缕碎发绾在指尖缠绕，手掌轻轻拂过她白皙的脸颊，纤细的脖颈，眷恋地流连着她皮肤细腻温热的触感，舍不得收手，
黄昏来临，厨房里晦暗难明，只有女人的眼睛是亮的，水波粼粼，升腾起一片迷蒙的雾气，
“小柔，不要哭。”
陈锋的呢喃唤醒了梦游中的女人，她缓缓眨一下眼睛，眼珠转了转，眼神又恢复了清明。
“嗨，你看我，”她慌忙后退一步，背过身擦掉眼泪，“最近老是发呆，要得老年痴呆喽！”
陈锋眼中的悲恸在她转过来的瞬间被温柔和煦的笑容替代，“还以为你站着睡着了呢，吓我一跳”
赵小柔不好意思地摸摸头发，尴尬得手都不知道该往哪儿放，左顾右盼了一阵，眼睛飘到了流理台上新买的果酒，一想到这桃子味的饮料她就觉得嘴巴有点干，舔舔嘴唇，“我想尝尝这个，可以吗？”
“当然可以，”陈锋不自觉地笑，这种小事也值得她如此雀跃地期待，“一起喝点吧，就当餐前开胃了。”
陈锋拿了两个高脚杯走到客厅餐桌旁，餐桌和餐椅都是木质的，顶上还有造型独特的银色吊灯，线条简洁流畅，泛着温柔的暖色光，
“坐，”陈锋拉开椅子，赵小柔坐下，看着他把金箔纸酒瓶里的果酒倒在高脚杯里，
“哦？颜色也是粉粉的，真好看！”赵小柔趴在杯子边看着淡粉色的果酒在冒着泡泡，这么一看她想起来了，这东西她看到过人家喝的，就是自己一直没机会喝。
“小柔姐果然是看着好看才想喝的，尝尝吧，味道也不错，”陈锋给自己也倒了一杯，坐在赵小柔旁边，暖色的灯光照在他脸上，愈加温柔，“好看的外表下也不一定是纨绔不恭的心，人的内心其实和皮囊关系不大的，该怎样就是怎样，好看难看影响不大。”
赵小柔点点头，心想这倒是没怎么注意过，她低头抿一口酒，“嗯！好喝！原来这酒这么好喝！以前骆……”
骆平年不允许我喝，
她骤然噤声，偌大的客厅只剩时钟滴答声和果酒的气泡声。
“骆平年死了，小柔，死人是没办法战胜活人的，他才是战败方，你怕什么呢？”陈锋不看她，低头抿一口酒，
“你都知道。”赵小柔垂眸，出神地望着面前晶莹剔透的粉色液体。
“我都知道，关于你的一切我都知道。”
陈锋望着窗外，天色渐晚，但还没全黑，一轮满月出现在天边，泛着朦朦胧胧的光泽。
“是吗，”赵小柔苦涩地笑，“那你知道我这辈子只能有小宝一个孩子吗？”
陈锋也笑了，同样的苦涩，“是因为这个原因吗？小柔？如果我说我根本就没想过要孩子呢？”
赵小柔拿起酒杯仰头将酒和眼泪一同饮尽，“我去一下洗手间。”说完撑着桌子起身，刚迈出一步就直直摔在地上，咚的一声巨响，连着餐桌顶上的吊灯都有些颤抖，
“小柔！”陈锋猛地起身冲向赵小柔，带倒了椅子，又是一声巨响，但无人理会，
“小柔你摔哪儿了？我看看！”他慌忙扶她起来，她呆愣愣地站在原地，好像都没意识到自己摔了一跤，看着他掀起她的裤腿，没破，再撩起袖子看手，手肘处和手腕有擦伤，下巴也擦破了皮，沁出点血珠。
“你忍着点，我去拿碘伏！”
“哦。”赵小柔立在原地，想跟陈锋说不急，她不疼，擦破的地方木木的没什么感觉，意识变成一条长长的线，绵延不绝，望不到尽头。
但陈锋很快就回来了，带过来一阵风，扶着她坐在沙发上，坐在她身边，挽起她的袖子，一点点用蘸着碘伏的棉签擦拭她的伤口，眉头紧锁，额头上沁着一层汗珠，屏息凝神的样子像考古队员在清扫古文物上的灰，
“还有别的地方疼吗？腰疼或者髋骨疼，有没有？”
肘关节的伤口涂好了，他抬头紧张地问一下她还有没有感觉其他不适，可她好半天都没反应，低头凝视着他，却像在看遥远的地方的某个遥远的人，
“小柔？”
“嗯？”赵小柔眼睛终于聚焦，回望着他的眼睛，安慰地笑笑，“没有，就是破皮的地方有点火辣辣的。”
陈锋算是松了口气，劫后余生似的笑一下，“吓死我了，你先别说话，下巴擦破了，我帮你涂碘伏，你忍着点。”
“好。”赵小柔乖顺地笑笑，露出小虎牙，手规规矩矩地放在膝盖上。
陈锋用棉签涂抹她圆润下巴上破了皮的地方，那小心翼翼的样子像是在擦拭易碎的工艺品，人太认真了就显得傻乎乎的，他微张着嘴专心致志的样子逗笑了赵小柔，她噗嗤一声笑了，杏眼弯成一汪水波粼粼的月牙泉，细细的眉毛像柳叶飘浮在月牙泉之上，拂动着水面，香气四溢，和淡淡的甜甜的酒气一道飘进和她近在咫尺的陈锋的鼻尖，终于拉断了这个一向以自制力为傲的男人最后一根掌管理智的弦，
啪的一声，是碘伏瓶掉在地上的声音，下一秒赵小柔感到一个吻落在嘴角，干燥的，温热的，像一片树叶被秋风吹落，盖在她唇边，很快那树叶被吹走了，她看到一双放大的桃花眼，近到她能看清他每一根纤长的鸦羽睫毛，还有一颗小小的泪痣，他附在她耳边低低地笑着，呼吸急促，“小柔姐，我心跳好快。”
她张开嘴想说什么，可双唇再一次被温热的树叶盖住，一下一下，羞涩的试探渐渐变成放肆忘我的侵略，他撸掉她的发绳，骨节分明的手指插进她的发间，缕缕青丝缠绕指间，他下意识扣住她的头，舔舐她的嘴唇和下巴，在她呼吸困难张开嘴的一瞬间撬开她那让他魂牵梦萦的小虎牙，含住她香甜诱人的舌尖，吸吮交缠，另一只手不受控制地抚上她的腰，揉捏摩挲，探进衣摆一路向上，将那团柔软饱满揉进掌心，半秒犹豫，他望着她水雾迷蒙的双眼，感觉每一滴血液都在血管里燃烧，他再也无法克制，狠狠将她压倒在沙发上，挤进她双腿间，粗暴地撩起她的衣服，覆身上去，亲吻舔舐她圆润的下巴，诱人的脖颈，纤细的锁骨……
赵小柔望着天花板上圆形的顶灯，像月亮，
“小柔，如果你来，你一定会失望，因为这里什么都没有，只有漫天的风沙和枯槁的树枝，就像我一样贫瘠，寸草不生，我来到这里才明白你有多失望，也许你看到我，就像我看到这里的一切，但我很喜欢这里，也许你又要嘲笑我，说“什么人待什么地方呗！”可你不知道在这彻底的荒芜中，彻底的一无所有中我看到了什么，我看到了我的贫瘠之地有一朵玫瑰盛放，它一直开在那里，从我和你很小的时候就开在那里，多奇怪，人非得失去一切才看得清楚，
我看清楚了，小柔，你呢？
我骗了你，因为我知道无论你当时还爱不爱我，都一定会跟着我走，但我不想你的追随只是因为善良和爱的惯性，这对你不公平，对我们的儿子不公平，
陈锋是迟来者，但我不想你最后选择我仅仅是因为我参与了你更多的人生，你是一个太好的女人，值得一个好男人来呵护你，照顾你一辈子，再不愿意承认也得承认，我不是那么好的男人，所以我希望你可以认真地做出选择，为你自己，也为小宝，不必考虑我（我还是希望你考虑一下我的）。
好了，病人在等我，小柔，如果你做出选择了，我是说如果你选择了我，那么下一次见面我们再说这一路走来有多不容易，我会认真地向你介绍我自己，让我们重新认识，重新开始吧。”
陈锋
“陈锋，不行，对不起。”月亮被泪水模糊成一片汪洋，赵小柔死死攥住陈锋的手，那只手即将扯去她最后一件遮蔽，她感到了他身体的变化，她可以放任这一切发生，从今往后那个离她而去的、伤害她一次又一次的男人将永远不复存在，
这是她今天来的目的，
陈锋比他好一万倍，比他温柔，比他善解人意，比他……她爱的应该是这样的男人才对，做正确的选择，正确，赵小柔，正确比什么都重要，可她却在他进入她身体的最后一刻恐惧得如临深渊，
没有回头路可走了，光是想到这句话她就心如刀绞。
“陈锋，对不起，真的对不起，我试过了，但是不行。”赵小柔哭着一遍遍说对不起，她不敢看覆在她身上的人，只能无措地试探着摸一摸他的头和光裸汗湿的脊背，他的头发很柔软，不像他，发根粗砺得像刺猬，骨骼也很圆润，不像他，连肩胛骨都硬得像石头。
他很久没说话，然后蓦地笑了，呼吸喷洒在她的脖颈，下巴一滴摇摇欲坠的汗抖落在她胸口，
“小柔姐你知道吗，家父之前告诫我，横刀夺爱也要光明磊落，可我今天带你去超市只是为了那一瓶酒，哈，被老爷子知道了可得家法伺候。”
他起身仰躺在沙发上笑，方才眼尾被情欲晕染成妖娆的桃色，此刻笑容愈发悲凄，“小柔姐，想不到有一天我也会这么卑鄙，这么懦弱，其实答案早就明明白白地写在那里，可我偏要论证一次，我是不是很傻？”
赵小柔捂着胸口，愧疚，悔恨，还有方才那铭心刻骨的恐惧，如龙卷风般呼啸而过，摧毁了所有，只剩一片空旷的荒野，那里什么都没有，只有一个人站在那里，
陈锋回头静静端详着她的脸，伸手覆住她的眼睛，毛茸茸的睫毛在掌心颤抖，像蝴蝶振翅，他知道放开手蝴蝶就会飞走，
可他还是放开了手，
“小柔姐，你也看清了自己的心意，对吗？”

第61章 重逢
“周医生下班啦？”迎面而来的护士年纪很大了，戴着一副玳瑁边框老花镜，白大褂板板正正穿在身上，头发紧紧扎在脑后，表情严肃冷酷，连给人打招呼都冷冰冰硬邦邦的，
“嗯，下班了。”周荣冲她点点头笑一下，拎着包下了楼，出了医院大门，崎岖不平的土路对面就是家属楼，一阵大风刮过，扬起漫天黄沙，年久失修得和烂尾楼差不多的家属楼光从外面看就是受 50 年代“一五计划”时期的苏联建筑影响，过于讲究牢固性和实用性而显得严肃乏味，砖红色的墙体，砖混结构长期被风沙侵蚀，坑坑洼洼的，窗玻璃摇摇欲坠，蒙着一层厚厚的灰，一楼二楼有几扇窗户亮着黄油油的灯，三楼朝上的窗户全是漆黑一片，有的甚至连窗玻璃都没有，张着黑洞洞的大嘴。
他住一楼，走进昏暗的楼道就闻到一股子土腥味儿，中秋节上海遭遇了一场强台风，这儿也跟着来了一场大沙暴，他摇摇头苦笑一下，心想当年改革开放的春风都没从上海吹到这儿来，如今刮起风来倒是挺同步的，凹凸不平的水泥地踩上去就有沙沙的颗粒感，他走路脚步很重，感应灯亮了，晦暗不明，但勉强可以看清路，他沿着长长的走廊走到 105 室门口，掏出钥匙开了门，
西北干燥的天气也就这点好，任何时候不会担心有霉味或者食物腐烂的恶臭，他一开门闻到的只有洗衣粉的香味和干燥的阳光气息，他戒烟了，也没再碰过酒，这里不存在任何需要他麻痹自己才能面对的事，来这里的不是圣人就是废人，这两种人的共同点就是对人情世故免疫。
今天是正儿八经的中秋节，从早上开始他的手机就没停过，噼里啪啦全是微信和 QQ 推送，他趁空的时候挑了几个如今还说得上话的人聊了几句，但聊着聊着就没了下文，也好，一句中秋快乐也算是让彼此体面地道个别。
唯一让他开心的是娜娜从上海发来的问候，她和妈妈在一起，发了好多她和妈妈的合照，还给他看她自己做的月饼，虽然知道是模具压出来的，但他还是觉得那是他看过最顺眼的月饼。
她打来语音叫他周爸爸，听起来像皱巴巴，嗯，也对，他是挺皱巴巴的，她问他有没有和周妈妈还有小宝弟弟一起过节，他犹豫了一下还是说了实话，“放心吧周爸爸，今天月亮是圆的，我妈妈说圆月亮会带思念的人到你身边，周妈妈一定会来看你的！”
家属楼里信号时好时坏，他去窗户边站着，举着手机找信号，找了半天也就一格，算了，也许她早就做出选择了吧，愿赌服输啊周荣。
他疲惫地坐在沙发上，出神地望着窗台上的仙人球，上面竟然开了一朵小小的红花，想起他刚到这里时养的蝴蝶兰蔫头耷脑死去时的情景，真是一方水土养一方花草啊，蝴蝶飞不到这儿来的，她需要的是悉心的照料。
他再一次有抽烟的冲动，可一摸裤子口袋才想起他哪儿还有烟呐，上次家里煤气坏了，他连打火机都是翻了半天才找到的，
唉，算了，懒得买了，从这儿到院外最近的超市得走一段路，还得爬个坡，每次去他都有种跋山涉水的错觉，而且那也不算超市，就是个便民小卖部吧，他抽的黑兰州经常断货，光是想想就没力气了，
他仰躺在沙发上看着窗外，黄昏在这片荒芜的土地上显得尤为萧瑟肃杀，枯槁崎岖的大树像风烛残年的老人，佝偻着背，蜷缩着瘦骨嶙峋的手臂，天色越黑越诡异，她看了会不会害怕？
放心吧，她不会看到的，这些残酷的景色她不会也不应该看到，连景色都残酷的地方，一切都是残酷的，不加掩饰，没有任何人文关怀，人更多的是像兽，吃喝繁衍的本能的兽，
呵，连兽都不如吧。
周荣调整一下坐姿，想起今天最后一个病人，一个比赵小柔还要瘦小得多的女人，刚成年，已经挺着八个月的孕肚了，那肚子看起来比她人还要大，她生不出来的，可她的丈夫戴着白帽，嘴里骂着他听不懂的方言，像条疯狗一样乱吠，死活不让周荣和主刀医生碰他的女人，最后还是护士跟他说，不打麻药就不能手术，不动手术娃娃就活不成了，万一是个男娃呢？这才算是保了那女孩和她肚子里的孩子一条命。
“还好是个儿子，否则她男人不得要了她的命？”周荣一个人坐在黑暗中苦笑着呢喃，那个丫头，这趟鬼门关算是闯过来了，下次呢？下下次呢？不停地生，生到死，生到身体垮掉，真不知道活着对她而言是幸还是不幸，他救人对还是不对。
周荣强撑着疲惫的身躯坐起来，在黑暗中怔愣了一会儿，还是决定干点儿什么，他走到门口开了灯，趁今天沙尘暴停了打开家门穿穿风，自己走到阳台的洗衣机旁把攒了几天的衣服洗上去，听着洗衣机轰隆轰隆的声音，看窗外最后一点光线消失在大树干枯的枝头。
洗衣机旁就是洗漱池，墙上的镜子也蒙了厚厚的灰，他懒得擦，前两天刚刮了胡子，今天又全是灰，自己这张脸多看也没什么好看的，冷冰冰的一点儿都不喜庆，赵小柔跟他走在一起，宁愿看路边的狗撒尿都不愿意多看他一眼，嫌弃得很。
他撸起袖子，打开水龙头，先让水管里黄色的水流掉，再用药皂洗手，最后弯下腰用冷水洗脸，洗脸池太低了，这个姿势有些憋屈，
他洗了很久，很久很久，久到足以冲刷掉他汹涌的泪水，久到足以让他弯腰前看到的镜子里的幻影消逝，那不是真的，一定不是，这里是荒漠，镜子里的身影只是荒漠行者看到的海市蜃楼，
他关掉水龙头，哗啦啦的水流声戛然而止，整个房间安静得只剩冰冷的，节奏均匀的滴答声，
可以了，时间够久了，总要面对的周荣，就算等下看到只是镜子倒映出的空荡荡的大门，你也要活下去的不是吗？
他睁开眼直起身，水流滴答声，洗衣机轰鸣声，风声人声全都消失不见，
他伸出手，抹掉镜子上的灰，灰尘变成泥水顺着镜面流淌，流过镜中女人在烈烈北风中飞舞的长发，像黑色的火焰，流过她白皙的皮肤，却不能玷污她一丝一毫。
“你知道吗小柔？刚才我竟然在求老天爷。”周荣笑了，嘶哑的声音像在沙漠中死里逃生的人。
镜中的女人动了，她三步并作两步冲进来，猎猎长发在身后飞扬，她冲到周荣面前，还没站稳呢扬起胳膊就是一记耳光，
“去你妈的老天爷！”
女人撕心裂肺的怒吼直接震得后面两栋楼的感应灯都亮了，再然后就是死一般的寂静，
“小柔，你听我……”
周荣后面的话没说出口，女人一把拽住他的脖领把他狠狠拽下来，踮起脚尖吻住他的嘴，咬破他的嘴唇，滚烫的泪水和腥甜的血水混在一起流淌进两人嘴里，流淌在两人交缠的舌间，
他死死抱住她，好像下一秒她又要挥挥翅膀飞走了，揉着她丰润秀泽的头发，阵阵发香扑鼻而来，和唇舌间甜美的气息一同萦绕鼻尖，像助燃剂，点燃他，让思念和爱意如熊熊烈火将理智燃烧殆尽。
他将她打横抱起，两步走到门口一脚踹上门，大步流星将躺在他怀里还不老实，舔舐撕咬他脖颈的女人抱进卧室扔在床上……
黑暗狭小的空间里隐秘强烈的震感并不为外人所知，窗外走廊里有人经过的话最多会听到屋里女人压抑的哭泣，却并不知道她在这狭小黑暗的屋里正在经历一场怎样地动山摇的地震，她上半身被冲撞到悬在床外，长长的头发垂落在地，轻扫盘旋，像随着鼓点起舞的黑蛇，书桌，台灯，窗帘，四四方方的窗格都颠倒过来，在剧烈的震动中被震碎了，残影在她激烈颠簸的视野中变成被泪水洇湿的模糊色块，和恍惚的意识一起融化流淌，伴着潺潺水声流出她狭小的隐秘之地，被捣成泥泞滚烫的岩浆流在洁白的床单上……
这场疯狂的战争燃烧着她满腔怒火和恨意，她使出浑身力气狠狠咬住男人湿漉漉的肩膀，满口血腥，抵死不肯在他一次比一次凶猛的进攻中缴械投降，却在听到他附在她耳边说：“我爱你”这三个字时化成一滩春水流淌在他身下，恨意烟消云散，只余绵延不绝又刻骨铭心的爱意……
旖旎暧昧的气息在黑暗中萦绕，赵小柔连抬抬手的力气都没有，背后男人滚烫的胸膛贴上来，汗津津的，试探着想揽过她的肩头却被她甩开，她觉得自己不争气，正是懊恼不已，也很累，她换了数不清的车，兜了一大圈山路，吃了满嘴的土，问了不知道多少人才走到这里，这傻狗见到她第一句话竟然是什么狗屁老天爷？老天爷怎么不派直升机把她接过来呢？她最不信的就是老天爷，要是真有老天爷，她被骆平年折磨了那么多年老天爷咋不救她呢？
所以她现在不是很想搭理他。
“小柔，你听我说……”
“困了，明天再说。”赵小柔挥手拍开周荣的脸，她太久没睡个踏实觉了，现在心里踏实了，困意排山倒海就压过来了，她只想睡个天昏地暗。
周荣叹一口气，翻身躺好，心想今天这句话他是说不完了，算了，明天再说吧，可明天就不是中秋节了呀，哼，真扫兴，一点情趣都没有，他看看窗外皎洁的圆月，再看看黑暗中背对着他的女人，像月亮一样泛着柔和的光泽，他趁她看不见狠狠瞪了她一眼，可她像是有感应似的蹭得一下翻过身来，黑暗中直勾勾盯着他，
“你干嘛？”他吓了一跳，虚张声势地质问她，
“我和陈锋差点做了，差一点，”她小嘴一张一合，像化成人形的毒蛇，美丽可爱，却吐着毒液
“你慢慢消化，明天见。”她说完就背过身去了，可过了好一会儿身后都没反应，她转过头，却只看到一个背影，
“哎！”她戳一下他的背，“生气了？”她趴过去，趴在他背上看他的侧脸，看到他长长的眼尾被纤长的睫毛盖住了，看不出情绪，哼，惯得你，她一把推开他，
“这下子理解我了吧？当年听你说你和那些女人的事？”
周荣还是不说话，保持那个姿势背对着她，跟死了似的，赵小柔又趴过去，这次他甩开她，把脸埋在枕头里，赵小柔伸手摸一把他脸下的枕套，又悔了，
“你怎么回事？我不是说差点嘛，你听不懂人话？”
她趴在他身上，掰他的肩膀，怎么都掰不动，她心软了，“我，我当时看着灯，没看他，我什么都没看到，我也没让他……”
她放缓语气，搂着他还想说什么，却听到外面一阵骚动，辱骂、尖叫、呵斥乱成一团，她起身捂住胸口，惊慌地看向窗外，
“你先睡，我出去看看。”周荣哑着嗓子叮嘱她，掀起被子坐起来，双手狠狠搓一把脸，利索地起身穿好衣裤就冲出去了。
他冲出去就看到一大群人围着住院部前那面矮小的土墙，说实话他一直搞不懂这矮小破败的“楼”前为什么要有一面土墙，墙上还挖了个门洞，从住院部出来还得穿过这道门才算是出医院了，
现在好事者把那门围了个水泄不通，这不要紧，因为他们的关注点都在骑着墙头的女人身上，她都算不上女人，她还是个孩子，如果在城里，她这个岁数应该在大学寝室里和室友喝奶茶追剧，而不是刚做完剖腹产手术就戴着头巾裹着棉衣骑在墙头，麻木地俯视着人群，满脸凝固的泪痕。
“你干什么？下来！”周荣怔在原地愣了几秒，随即大喊一声冲过去，推开人群挤到墙边，仰着头又是一声怒吼，“下来！不要命了？”又惊又怒，脖子上青筋暴露，
“小周啊，别喊了，是她男人让她上去的，”周荣旁边站着的是小姑娘今天的主刀医生，他背着手仰着头，眼里满是无奈和悲伤，这个季节，西北山区的夜晚还是很冷的，他呼出的气凝结成白霜，颇有几分凄凉，“说是住院要花钱，娃娃都生了，还费那钱干啥。”
“那趴墙上干什么？”周荣完全不理解这两件事之间的关联，狭长的眼睛睁得圆圆的，声音都拔高了好几度，
“女人生完孩子流的血脏，不能从正门走，得从墙上跨过去，这是人家的传统，世世代代都这么过来的，你能咋的？”
主刀医生姓刘，刘医生五十岁了，女儿死后他就离了婚到这儿来，一待就是十年，出离尘世悬壶济世的初衷如今看来也是唏嘘不已，有时候吧，他觉得拯救苍生也得看人，
他这样想着，瞥一眼蹲在墙下抽旱烟还不忘啐骂墙上女孩是赔钱货的男人，心想有些猪狗不如的人还是死了比较好。
“我去把她抱下来。”周荣咬咬牙，挽起袖子走到墙根，
“唉……你想害死她就去吧，”刘医生叼一根烟点燃，说话有些含混，
“你当我没抱过？抱下来，她男人不放她过门，今儿她还得上去，而且被其他男人碰过了，回去少不了一顿打，”
他说着吐出一口青色的烟雾，云雾缭绕间苦笑着摇摇头，
“小周，咱啊，当自己是医生就得了，想当菩萨那是找罪受啊……”
周荣看着他，牙都快咬碎了，但拳头攥得再紧也终归是放开了，
可此时人群又是一阵尖叫，周荣和老刘双双抬头，看到墙上有两个女人，一个比一个娇小，新爬上去的那位还稍微大一点儿，但也没大多少，不过她好像对这“一点儿”很自信，
只见她利索地拆下自己的围巾，拧成一股绳，做成背带绕在旁边的小姑娘身上，让她脆弱的肚子贴着自己的，像背婴儿那样把她背在自己背上，小心翼翼扒住土墙，一点点往下蹭，
一切都很顺利，所以她有点飘，呲着小虎牙冲下面的周荣笑，这一笑不要紧，她完全没注意到墙上距离地面不远不近的位置有一个土坑，一脚踩空从上面掉下来，不过她反应还算快，最后时刻翻个身把自己拍在地上，咚的一声闷响，扬起一阵土，背上的女孩安然无恙。
“赵小柔！”周荣全程紧张得连呼吸都停了，他不敢叫她，怕惊动了她万一摔下来，可谁承想这蠢女人呲着牙冲他傻笑，一脚踩空直直从墙上摔下来，这会儿痛苦得龇牙咧嘴，鲜血从嘴里流出来，染得牙齿都是红的，
她刚刚回到他身边。
恐惧像万丈深渊把他往里拽，他不顾一切扑上去，怒号嘶吼，眼睛红得滴血，
蹲在墙角抽烟的男人这会儿正懒洋洋地解开系在自己老婆背上的围巾，周荣狠狠给了他一脚，踹得他在地上滚了几圈儿。眼冒金星，像被打了的狗一样夹着尾巴躲到一边去了，
周荣颤抖着手解开围巾，小姑娘一脸惊恐连滚带爬地跑了，他跪在赵小柔身边把她翻过来轻轻抱起，生怕碰到伤处，冰冷的手慌乱地触碰她的手，脸，掀起衣裤翻看她的腿和身体，心痛得躬着腰，
“小柔，小柔？你哪里疼？哪里疼？”
赵小柔看着他无声地哭，眼泪鼻涕滴滴答答落在她脸上，咦，老狗真恶心，但好歹哭得挺情真意切感人肺腑的，算了不吓他了，她抬起手，在他惊恐的目光下把手伸进嘴里，拿出来一颗牙，
“你赔我小虎牙。”
周荣像被抠了电池似的半张着嘴，赵小柔拍拍他的脸，抬起他的下巴把嘴合上，“我摔下来的时候闭嘴了，没咬到舌头。”
说一句漏一点风，血水透过牙缝渗出来，是没咬到舌头，但是咬破了嘴唇，下巴也摔破了，血混着吐沫一起流出来，流进脖子里，连衣服领子都被血水浸湿了，看起来确实惨烈。
还好地上有一层厚厚的沙子，像柔软的沙滩一样承受住了她们两个八十来斤女人的重量，
“我没事。”她冲他笑了，可惜只能露出一个小虎牙，
“……你吓死我了你！谁让你上去的！还笑！笑什么笑！”
周荣总算哭出声来，边哭边骂，却在心里把自己未曾谋面的祖宗十八代都谢了一遍，但赵小柔只觉得快被他勒死了捂死了，还有她最近怎么老是摔破下巴。
“你哑巴了？”赵小柔躺在浴缸里，刚才不觉得，现在只觉得腰和髋骨疼，肌肉也疼，稍微动一动都疼得直呲牙，她狠狠瞪一眼旁边的男人，他从回来就沉着脸不说话，眼睛哭得肿得像核桃，又给她加了一壶热水进去，热水暖融融的，缓解她酸痛的肌肉。
“快洗吧，洗好睡觉了。”
他被她瞪了，不高兴地回看她一眼，但好歹还是说了句话，省得她又骂他。
“你不会还在生气吧？”赵小柔用手指抠抠鼻子，她感觉鼻子里好像进土了，痒酥酥的，“生我和陈锋的气？”
周荣不说话，捧着她的脸，用纸巾沾点水裹在手指上，伸进她鼻孔里擦拭一遍，擦出来好多黄沙，再擦一遍，等全擦完了，把纸巾扔进垃圾桶里，拿起毛巾盖在她脸上狠狠抹了一把，边抹边耷拉着眼尾闷闷不乐地开口，“有点儿。”
“哼，我就知道！”赵小柔洋洋得意地睨他一眼，“醋精！”
“但我最生气的不是这个，”周荣把她在浴缸里转了个圈儿，背对着他，用热水打湿毛巾一遍遍轻轻擦拭她的背，“你不应该上去的，如果不是刮了三天沙尘暴，地上都是沙子，你还穿得厚，你现在就不是在这儿洗澡了。”
赵小柔感觉毛巾离开了自己的背，好一会儿没动静，只有水龙头滴滴答答的声音，
“你让我怎么办？”他声音嘶哑，“让我怎么活？”
赵小柔心里一阵难过，扒着浴缸边不敢回头，
“我就是急嘛，小姑娘伤口都抻开了，衣服上都是血，你们还在那儿菩萨长菩萨短的，我一个大活人就在边儿上，上去把她背下来不就得了嘛！”
她说着笑着回头，露出黑乎乎的牙洞，“再说我有谱，不是瞎来的。”
周荣看她像个没牙老太婆似的，说话都漏风还在那儿大言不惭，噗嗤一声就笑了，“是是是，你有谱，大慈大悲的观世音菩萨，您能不能快点洗？水都凉透啦！”
“对啊，人就是菩萨嘛！”赵小柔转过来，趴在浴缸边上端详着周荣，伸出手摸他的脸，摩挲着他眼尾的疤痕，
“周荣，老天爷不会管咱俩的，所以他才让我们在一起，你懂不懂我的意思？我不能做的事你来做，你不能做的事我来做，就像今天，我是女人，这件事只有女人能做，我做了，问题不就解决了吗？以后也是，我们还会遇到很多问题，我们在一起，还要老天爷保佑干什么呢？”
周荣望着眼前的女人，神，从来没有神，神都是化成人形行走于世，而属于他的神女一直都在他身边，他捧着她的脸，指腹轻轻扫过她眼尾的细纹，她眼下淡淡的斑点，嗯，神女也老了，但只要看她一眼，你就恍悟一切苦痛和折磨都只是为留她在身边所必需承受的代价，只为能在每一个清晨看到她的睡颜，求她在他老去的每一天里都陪伴在他床畔身侧，和她一起走向生命的终结……
“诶，你们这儿连月饼都不发吗？”
赵小柔支着下巴蹲在那棵佝偻的枯树边，百无聊赖地望着遥远的荒芜的连绵不绝的山脉，她爱吃甜食，这会儿就惦记月饼，莲蓉豆沙月饼，可这里连五仁月饼都没有。
“没有月饼，”旁边的周荣从口袋里掏出一把水果糖，摊开掌心递到她面前，“给你吃糖。”
“好吧！”赵小柔接过他掌心的糖，带着他温热的体温，她挑一颗红色的塞进嘴里，“嗯，草莓味的。”
她含着糖，心情也变好了，干脆一屁股坐在地上，东张张西望望，无意间瞟到黄土地上两个人挨在一起的身影，
“小柔，我在这里还要待几年，归期未定，你……”周荣突然开口，打断了她记忆的线索，
“没关系啊，我有空会来看你，带小宝一起也行，”她说着耳根有些红，“不带他也行。”
“哦对了，我和小宝住到你家里去了，崽崽眼睛看不太清楚了我感觉，最近逗她都没什么反应。”
“嗯，”周荣也坐下来，手指在地上划拉半天，“我假期就回去看你们，”他说着很快扫她一眼，
“如果你十分想我的话，我也可以申请调……”
“不要！”赵小柔咬碎了糖，嘎吱嘎吱地边嚼边挥挥手打断他，“该回去再回去，我不需要你为了我做什么改变，你只要改改你的臭脾气就行了。”
“现在到底谁臭脾气啊……”周荣低着头嘟囔，在地上画了一个张牙舞爪的长发妖婆，想想昨天那一巴掌，扇得他眼冒金星，都看到他太爷了。
“你头发该剪了，长了，”赵小柔才不理他，薅住他头发打量一遍，“现在这样不行，跟你小时候一样，像刺猬似的。”
“哼，想起来了？您还真是贵人多忘事。”
周荣捋捋被她抓乱的头发，白她一眼，盘起腿，低头摩挲着手上的婚戒，赵小柔看到了，炫耀似的把右手搭在他左手上，一只银色蝴蝶停留在他手上，和他的戒指交叠在一起“看！好不好看！”
“好看。”周荣反手握住她的手，和她十指相扣，垂眸望向两人挨在一起的影子，
“你刚去我们班那天还是我带你参观教学楼的呢！”周荣睨她一眼，“某些人笨手笨脚的还被羊圈里的羊拽倒了，真是不知道说什么好了。”
赵小柔不甘示弱，“谁求你带我参观似的！”
她这说的倒是实话，那天那个戴老花镜的女老师严厉的眼神她都记得，还有她手里的教鞭，抽得黑板啪啪响，
“都给我闭嘴！新同学来了你们就这么做榜样的？啊？再说话就都给我滚出去！”
这句话可谓是百试百灵，言毕，教室里鸦雀无声，老师寒光四射的眼镜片来回扫视一圈，颇为满意地点点头，
“好了啊，现在我们来介绍一下新同学，赵……赵，”
她扶着眼镜看一眼身旁豆芽菜一样的小丫头，还好胸前挂了块儿她家长自制的名牌，
“哦，赵小柔同学！大家欢迎！”
冷清的教室里只有几个女同学象征性地拍了拍手，场面颇为尴尬，女老师不满意地蹙起眉头，但转眼看看墙上的时钟，也懒得再浪费时间，扶一扶眼镜，清清嗓子，慢条斯理道：
“时间关系啊，咱们班谁愿意等会儿放学后带赵小柔同学参观一下咱们学校？”
无。
得嘞，女老师叹口气，转身对小丫头说：“赵小柔同学，今天先这样吧，你今天也是第一天，先适应一下，后面几天自己再慢慢熟悉一下环境，咱这儿也没什么特别的，好好读书，考个好成绩，走出去，比啥都重要，你说老师说得对吗？”
赵小柔尴尬得只想快点从讲台上下去，她背着手对着老师乖顺地点点头，说了句“谢谢老师”就想想往下走，
可有些人偏不，十三岁正是他叛逆得最疯狂的时候，青春期毁天灭地的欲望就集中体现在跟老师作对以及和同学打架上，班里的雄性动物，就连学校传达室的公狗都被他揍过了，没意思，目前最有意思的消遣是跟这个更年期老女人唱反调，她在办公室一口一个穷鬼地叫他，有屁用？谁让他万年第一呢？班里一个个的都被他揍过来了，她不也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朱老师，我可以带新同学参观。”他坐在最后一排规规矩矩地举着手，一脸严肃认真的样子不像是在恶作剧，
“你？”
女老师皱着眉头上上下下扫他一遍，又回头扫视一遍新来的小丫头，就这么来来回回在俩人脸上比对了一番，她倒是没听说这小混蛋欺负过女同学，狗做多了想做人了？行吧，就给他一个好好做人的机会！
“赵小柔，周同学主动要求带你参观咱们学校，你可以跟着他看一下，熟悉熟悉环境，”她说着回头瞪他一眼，“但他要是欺负你，你一定要告诉老师，听到了吗？”
她这句话已经把赵小柔吓得不轻了，她看看老师再看看最后一排的男孩子，他正支着下巴看着她呢，长长的眼睛，鼻梁很高，嘴角还是烂的，脸上贴着创可贴，冷冰冰地看着她，一点没有欢迎新同学的热情和喜悦，
“吁……”教室里爆发一阵雷鸣般的哄笑，为首的是一个小胖子，一脸贱兮兮的坏笑，笑得肉把眼睛都挤没了，
赵小柔被这混乱的场面搞懵了，她从来这儿的第一天起就感到深深的敌意，现在这爆鸣的哄笑声对她而言更像是驱赶，她不知所措地愣在原地，可最后一排的男孩眼睛都没眨一下，站起来就给旁边的小胖子一记飞踹，小胖子沉重的身躯连带着课桌课椅一道轰然倒塌，随即像拉响了防空警报一样嚎得震天动地响，
“周荣！你就是这么给新同学做榜样的？滚出去！”
朱老师总算是找着机会收拾这小王八蛋了，只见她一个箭步从讲台上飞跃而下，飞到最后一排，挥起教鞭啪的一声狠狠甩在他脊背上，“这节课别让我看见你！”
赵小柔吓得腿都软了，可叫周荣的男孩子连躲的意思都没有，站得笔笔挺，结结实实挨了一下却连晃都没晃一下，面无表情，狭长凤眼里刻骨的恨意看得朱老师牙痒痒，她还不解恨，抬起腿要踹他，被他灵敏地躲过去了，“朱老师，一把年纪了，当心闪着腰。”
他仰着头蔑笑，一字一顿说完就绕过朱老师往门外走，走过新同学身边的时候上下打量了一番，嗯，挺老实，一看就是个窝囊废，“放学别走啊新同学，老师交给我的任务我可得好好完成。”
哼，穿得倒挺新，还有手表，一看就是城里人，怪不得姓朱的老女人这么宝贝呢，等会儿给她点颜色瞧瞧！
那是赵小柔上过最漫长的一堂课，偏偏还是周五最后一堂课，提前十分钟就下课了，同学们都像脱缰的野马一般冲出教室，只有她，磨磨蹭蹭地提溜着书包，一本书放进去又拿出来，水杯盖子拧开又拧紧，屁股像粘在椅子上似的，怎么都抬不起来。
“好了没有？”她像梦游的人被叫了魂，一个激灵从椅子上弹起来，看到那个坏男孩倚在门口，叼着烟，耳朵后面还别着一根，走廊里明媚灿烂的阳光照在他身上，并没有给他那张阴沉的脸添加丝毫暖意，
“好了没有？”他又问一遍，“快点儿，我还要回家写作业。”声音不大，也不凶，就是冷冰冰的，没了刚才跟老师对线的狠劲儿，他看起来就是一个沉默寡言的男孩，胳膊上全是结痂的疤，瘦瘦的，有些营养不良，显得锐利的五官更阴郁。
“哦！好了！”赵小柔背着书包走到门口，和这位性格古怪的男孩一起走在阳光明媚的走廊里，他校服也没穿，就穿了校裤，双手插兜吊儿郎当地走在前面，
“喏，厕所，”他一脚踹开厕所摇摇晃晃的木头门，一股恶臭扑鼻而来，“男女通用，自己进去把门栓拉好，被人上了别怪我没提醒你，”
他说着回头在女孩惊恐的眼神中面无表情地扫一遍她的脸，
“不过就你这磕碜样儿，估计也没人想上。”
赵小柔已经吓得魂都飞了，嘴唇惨白，像游魂一样跟着他，午后的阳光照在身上一点温度都没有
但她看不到走在前面的男孩笑得多灿烂，像连绵阴雨过后绽放初晴，
“喏喏喏，羊圈，吃饱了没事干的生物课老秃驴养的，我劝你当心点，这几只老羊贱的一逼。”
“啊？”赵小柔看着羊圈里咀嚼着青草的绵羊，毛绒绒的，正用清澈无辜的眼神看着她，睫毛长长的，很可爱，她抬头看看面前双手抱胸靠在树上的男孩，不像在开玩笑，
他盯着她看了一会儿，突然露出一个极其和善的微笑，伸手指一指她身后的荒山，“来，看那儿！”
赵小柔老老实实转身，连绵起伏的荒山寸草不生，啥都没有啊，看啥？
她还没来得及问看啥，就已经在天旋地转间被一股巨大的力量拽在地上了，摔得她头晕眼花眼冒金星，只看到一张倒着的脸出现在视野里，
“新同学，怎么样？实践出真知吧？人就是这样，摔疼了才长记性。”
赵小柔慌忙爬起来，那只很可爱的羊现在嘴里嚼着的除了青草，还有她的袖管，那男孩也不管她摔破没有，疼不疼，叼着烟自顾自头也不回地往前走，边走边没好气地厉声催促：“快点儿！磨磨蹭蹭的，女人就是麻烦！”
赵小柔被接二连三的冷遇打击得像霜打的茄子，难过得鼻子直发酸，屁股和手肘都好疼，掌心还擦破了，都是血，她走不动了，也不想走了，一屁股坐在土坡上，眼泪汪汪地勉强对前面的男孩笑一笑，“我走不动了，该参观的都参观过了吧周同学？要不你先回家写作业吧？”
她说完就垂着脑袋看自己的影子，土地黄黄的，她的影子黑黢黢的，
过了一会儿一阵急促的脚步声走到她身后，她的影子变成一高一低两个影子，她吓得头都不敢回，屏息凝神地看着那个影子变矮，变得和她的影子一样矮，和她的影子并肩相依，她闻到一股呛鼻的烟味，和隐匿于烟味之下的味道，暖融融的，让她想到冬阳，
“废物，这就不行了？打架得先学会挨揍，这点儿疼都受不了？”
赵小柔彻底绝望了，生无可恋地央求道：“我，我不打架行不行？”
她看着男孩飞扬的眼尾和挺翘锋利的鼻子，非常跋扈的长相，可她呢？一点气场都没有，走哪儿都被人欺负，
“不打架也行，你叫我爸爸，我罩着你。”他支着下巴懒洋洋地掀起眼皮看她，颇有几分“不叫爸爸你现在就得挨揍”的威胁意味，
赵小柔嘴唇咬得发白，小眉头拧得紧紧的，表情一万分的痛苦，可就是憋着劲儿不叫，
男孩盯着她看了一会儿，没意思，真没意思，他像赶苍蝇似的挥挥手，“算了算了，看你新来的不欺负你，你就叫我名字吧，我叫周荣，你呢？”
“老师刚刚叫过我的名字的。”赵小柔莫名其妙，刚才老师不知道叫了几次了，这么快就失忆了？
“没听见，”周荣四仰八叉往地上一躺，“刚睡着了，老女人逼逼个没完，把我吵醒了。”
“哦，赵小柔。”赵小柔拿着树枝在地上写写画画，写自己的名字，身边的男孩儿蹭的一下子坐起来，嘴角挂着一抹邪笑，
“什么玩意儿？周小荣？”
“赵！我姓赵！叫小，柔！”
赵小柔好像也不是那么怕他了，指着地上用树枝写出来的名字给他看，
“哦，”他兴致缺缺地重新躺下，“什么破名字，一点技术含量都没有。”
“周荣也没什么技术含量啊！”赵小柔想来想去都觉得荣这个字简直不要太烂大街。
“放屁！”他又一骨碌爬起来，皱着眉凶巴巴地吼道：“光荣的荣懂不懂？我可是注定光荣一生的男人！”
赵小柔被这么一吓又怂了，抿着小嘴不说话，周荣狠狠瞪她一眼，坐在她旁边看着远山，不光他住的这座山，这整座城市都被层层叠叠的荒山包围着，看不到尽头，看不到出路，他也不说话了，两个人就这么沉默着，不知道沉默了多久，
“唉，周小荣，你以后有没有什么想干的事儿？”
“没有，没有特别想干的。”赵小柔想了想，她喜欢画画，还喜欢和小朋友们待在一起，但每次她表现出对这些事物的热情时都会被母亲劈头盖脸痛骂一顿，这样的理想太没出息，母亲想让她去上海，让她赚好多好多钱，再嫁个有好多好多钱的男人。
“哼，废物，我可有！”周荣轻蔑地嗤笑一声，“我要当医生，当大医生！”
“你当医生？”赵小柔也顾不得害怕，转过脸看着他，小嘴张着，圆溜溜的杏眼睁得老大，这活阎王竟然想当医生？
“对啊！就像班里那帮孙子见了我得叫爷爷一样！我周荣不放人，阎王爷一个都别想带走！怎么样？厉不厉害？”
说完锐利的眼风一扫，赵小柔哪敢说半个不字，头点得像鸡叨米，“厉害！厉害的！”
“嗯，”他颇为受用地点点头，转而又把矛头对准了身边这个任他摆布的小姑娘，“你就真没什么想干的事儿？不会吧，你该不会是草履虫吧？”
“我，我喜欢画画，想当……”她抱着膝盖耳根发红，“想当画家。”
“画家？你？”周荣都笑了，鄙夷地用鼻孔对着赵小柔，指一下她手里的树枝，“那你给我画一个，画不出来今天有你受的！”
赵小柔终于有种笃定的自信，她微笑着用小树枝在地上随手划了那么几下，一只惟妙惟肖的小兔子就诞生了，好像下一秒就会动动耳朵，一蹦一跳地跑到你身边，
周荣再混世魔王也不过是个十三岁的孩子，看着小兔子也觉得好玩儿，再想想自己画的那火柴棍小人儿，倒也生出几分敬佩，
“这不挺好的嘛，有什么不好意思说的？当医生很好，当画家也很好啊！放心吧，周医生不会看不起你的。”
赵小柔这辈子头一回被鼓励，开心得脸都红了，她干涸的双眼变成一汪温暖的水波粼粼的清泉，凝望着面前比西北荒漠里的石头还要硬还要冷的少年，涌进他贫瘠枯竭的心，她不自知，他同样不自知，不自知这汪生命的泉水会浇灌出怎样美丽而富有旺盛生命力的花朵，
只可惜当时十三岁的周荣感到的并非喜悦，而是茫然无措和深深的恐惧，他不被允许拥有这个，不被苦难的命运允许，不被他自己允许，
他的人生只有他自己，也只能有他自己，他亲手打地基，亲手起高楼，不可以有任何差错，一丝一毫的误差都会让整座大楼轰然倒塌，
他收敛笑容，定定看着女孩的眼睛，一字一顿道：“谁让你离我这么近的。”
女孩简直要无语疯了，这不是他自己坐过来的吗？但她是一个温柔的善解人意的好孩子，没有戳穿男孩隐秘的心事，
“对，对不起，我离你远点，”她说着往旁边挪一挪，又想起他之前就说要回家写作业，于是她偷偷扫他一眼，试探着开口：“周同学，我一个人可以的，你回家写作业吧！”
阴沉的男孩深深看她一眼，又抬头看一眼夕阳，“你浪费了我一个小时的时间，怎么补偿？”
“我不知道，”赵小柔看着近在咫尺的伤痕累累的脸，带有某种残忍又悲怆的攻击性，像龇牙咧嘴低吼着要保护自己的野狗，“我真的不知道。”她又说一遍，紧张得手心后背都是汗。
男孩漆黑而暗流涌动的狭长凤眸细细扫过她的脸，像在观察，又像在犹豫，半晌后抬手指一下她手腕上的表，慢吞吞道：“这个给我，就当是收学费了。”
那天他拿到了女孩的手表，女孩很快就搬走了，那块粉色的表他也很快就玩儿丢了，没人知道他有多讨厌粉色，那块表，连同那个有一双圆圆杏眼的女孩儿一道被他遗忘在记忆的角落，
于是两个孤独又不幸的孩子被命运打散了，各自流浪漂泊，各自背负着十字架艰难前行，孤独而彷徨，
但笔者私以为命运总会在某些你意想不到的时刻以它的方式仁慈着，就比如现在，四十岁的周荣和三十九岁的赵小柔，看着黄土地上彼此相依的身影，仿佛二十七年来未曾分开过，那些艰难的岁月只是一场噩梦，那些世俗和恶毒的命运强加给他们的枷锁终于在此刻彻底烟消云散，他们还是那一年坐在黄土地上分享彼此梦想的年轻灵魂，不问过往不惧将来。
“你好，请问你叫什么名字？”
赵小柔在土地上写下自己的名字，呲着仅存的小虎牙冲身边这个脸上有疤，头发些许花白的男人傻笑，
男人宠溺地笑着轻啄一下她的嘴角，接过她手里的树枝，在她的名字旁边写下自己的名字，
赵小柔笑了，紧紧攥住和他十指相扣的手，
“哦，原来你叫周荣。”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