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风月错
作者：嗞咚
内容简介
 沈凝烟是刚过门的新妇，成婚第二日她照规矩去认人敬茶。远远瞧见等在回廊的新婚丈夫，凝烟娇声甜唤：夫君。 站在惊鸟铃下的男子转过身， 她才看清那人只是与她的夫君神似。 男子深幽审视的目光睇过来， 凝烟慌乱别过视线，匆匆离开。 敬茶时候，她才知道那是老夫人的幼子，叶忱。 她该唤小叔。 凝烟红着脸，不自在的伏腰行礼，见过小叔。 隔了许多，淡淡的嗯声才从头顶落下。 凝烟以为这事就此便揭过去。 一次春宴，她不知被谁推了一把，意外扭伤了脚，忍着剧痛的嗓音发颤，夫君。 而她的丈夫和席间的小叔却一同朝她看了过来。 后来凝烟才知道，推她之人是丈夫的青梅竹马，心上珍宝。 凝烟心碎欲绝，叶忱从后面捏住她的下巴，让她看着屋内苟合的两人，这声夫君，到底该唤谁？ * 叶南容迫于长辈施压，不得以娶了不爱的女子为妻，心中始终有芥蒂。 是小叔在这时宽解他，你若实在不满意这门亲事，我可以替你设法。 叶南容自然是肯，多谢小叔成全。 那时他不知道自己会后悔。 更不知道小叔的一切手笔，都是为了成全他自己！ 女非男c 背景架空大揉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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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章
四更天未亮，观前街上叶家别院里却灯火通明，热闹得如同白昼。
庭院里铺满红毡，飞橼重檐下悬着一盏盏用金粉描了喜字的大红灯笼，一众丫鬟鱼贯奔走在游廊下。
“快来快来，都紧着些。”
喜婆金钗盘头，穿一身枣红色缎绣百合花织锦春杉，满面喜气的等候在廊下，探首张望着朝丫鬟招手。
头顶灯笼的光亮一直延伸到游廊那头，氤氲照着那间用红绸布置得喜庆华美的屋子。
喜婆手推着众人催促，“快，手脚都麻利起来。”
屋内，待嫁的少女已经起身，低颔着下颌，垂睫安静规矩的坐在床沿处，含蓄露出的侧脸莹润似上等的美玉。
乌黑的长发贴着雪白的细颈垂落，单薄的软纱寝衣勾出纤袅有致的身段，窄细处掐紧，丰腴处呼之欲出，似一只饱满的窄颈玉瓶。
不用看清容貌，光是着藏在青涩下的娇态，就已经是让人难以挪开眼的惑人。
“姑娘，好像是伺候的丫鬟过来了。”宝杏张望着外间，神色兴奋的朝沈凝烟道。
凝烟听着外头喧闹的声音，翕动着似蝶翼的睫，将搁在膝头的双手悄悄曲紧，紧张的从双唇间吐出小小的一口呼吸。
“嗯。”
她轻声应着，抬起眼睛，一双波光流转的明眸似盛了水，自是此刻这汪水摇摇晃晃的，不能平静。
“宝杏，我有些紧张。”
她手心里全是汗。
宝杏知道自家姑娘紧张什么，她心中也忐忑。
沈家与叶家乃世交，而这桩亲事，其实是姑娘还在娘胎里就定下的，只是后来沈家因为沈老太爷远调举家搬到了江宁，两家渐渐也断了联络。
一晃就是十多年，先帝驾崩，皇权更迭，叶家如今的地位更是昔日可比。
沈家人都以为这桩亲事就此做了罢，没想到叶老太爷在病逝前留了话，婚事不能作废，故而孝期一过，两家就把婚事操办了起来。
她们随着迎亲队伍辗转近一月才进京，直到今日，姑娘都没见过姑爷的模样，怎么可能不紧张。
宝杏弯下腰握住凝烟的手，“姑娘莫担心，老爷都说了叶家乃是名门望族，姑爷更是差不了。”
凝烟同样这么安慰着自己，她听别院里的下人也是这么说，说六公子不仅是才貌双全的端方公子，更是叶家一众小辈里最为出挑的一个。
“有了。”宝杏眼睛亮了亮，从袖子里掏出一个小罐，“姑娘吃颗饴糖就不紧张了。”
凝烟幼时体弱，很长一段时间都是汤药不断，每每喝下苦药，就要往嘴里放上粒糖，久而久之养成了爱吃糖的习惯。
糖粒在口中化开，甜味绕着唇齿。
凝烟捏住自己新染了丹蔻的指甲，被鸦羽半遮的眸子里，流露出少女懵懂憧憬的娇态。
三公子，应当会是她的良人吧。
“快给新嫁娘更衣装扮。”
喜婆清亮的声音将凝烟从思绪中拉了出来，端水端洁具的丫鬟一拥到屋子里，将她左右围了起来。
凝烟被她们簇拥着装扮摆弄，一时无暇再去分心想别的。
*
与此同时，叶府内同样是一派张灯结彩，只是气氛略显得紧张。
吴管事锤着手在庭中踱步，眼睛不时看向前院，见门房跑来，赶紧上前两步问：“三公子可回来了？”
门房苦着脸摇头，“三公子说，他不会误了迎亲，让我先回来。”
“他让你回来你就回来！”吴总管气梗在心头，狠狠斥责了声。
他心里着急，这大喜的日子要是出了什么岔子可了得，“赶紧再去！”
门房头点不停，“我这就去。”
吴总管站在原地，一脸愁容的摇头叹气，听见身后有脚步声，还以为是哪个下人，转过身就要吩咐事做。
破晓前的天将明未明，将那道俊挺高大的身影也照的不甚清晰，鸦青色的襕衫，腰间仅一块佩玉，饶是这样清简的装束，都盖不住男人身上与生俱来的气度，清隽儒雅的眉眼间是上位者的气定神闲。
吴管事看清楚来人的容貌，立刻凛下神色躬腰行礼：“六爷。”
叶忱，叶老太爷的幼子，也是当朝内阁阁老。
叶家历经三朝，可官场浮沉，到了叶老太爷这辈，叶家在朝中的地位已经远远不如从前，更是不得皇上重用。
一直到叶忱连中两元，名动京城。
所有人都以为叶家这次要青云直上，可谁也没想到，殿试之上，先帝却直指那篇连主考官员誉不绝口的文章讨巧不实，机巧贵速，他却只知一半，轻重倒置。
众人才看明白，先帝根本是不喜叶家。
殿试叶忱只在二甲之列，在进入翰林院两年后，又被调至地方。
至此，人人都等着看叶家彻底没落。
变数是在一次先帝遇刺重伤，适逢边关部族动乱，太子领兵镇压却不知所踪，宦官九千岁更是私通贵妃意在谋逆，内忧外患之下，朝中乱成一锅粥。危机之下，裕王率兵力挽狂澜，剿灭乱党，肃清朝堂。
裕王的兵马进入皇城，而骑马跟在其后的，正是叶忱！
那时圣上已是油尽灯枯，太子始终没有踪迹，生死不知，而先帝其余诸子皆幼，无人继承大统，于是兄终弟及，先帝将皇位传给了裕王，也就是现在圣上。
叶忱则被任命为太子太师兼吏部尚书文华殿大学士。
叶忱目不斜视，迈步走在前面，杨秉屹是他的贴身护卫，紧跟在他身边汇报事情。
一直到两人从面前走过，吴管事才直起腰。
马车早已经停在了府外，叶忱踩上马扎，余光看到骑马而来的叶南容。
叶南容没想到这会儿会碰上叶忱，下马将手里马鞭丢给下人，上前拱手：“六叔。”
叶忱嗯了声，闻到他身上的酒气，开口问：“去哪里了？”
叶南容目光微动，抬眼对上叶忱平和如素的漆眸，心里越发忐忑。
六叔虽只年长他七岁，但却是他平生最敬重之人，当然，他也最是畏惧这位喜怒不形于色的六叔。
叶南容低声道：“几个友人为我祝喜，就陪着应付了些时候。”
叶忱颔首说了句，“别忘了今天是什么日子。”就上了马车。
叶南容压下嘴角，眼里一闪而过烦闷，隔着马车回话说：“六叔放心，我知道。”
马车压着青石路向前行去。
杨秉屹提起案几上的茶壶，为叶忱斟了茶递上，“大人，三公子一直不满这桩婚事，别出什么状况。”
叶忱接过茶盏，骨节分明的长指拈着茶盖，刮去水面的浮茶，饮了一口才漫不经心的启唇：“他知道轻重。”
叶忱放下茶盏，语气轻淡，“况且，谁又能事事顺心遂意了。”
听叶忱如此说，杨秉屹也点点头，有老夫人压着，三公子就是再不情愿，也得娶那位沈姑娘过门。
……
日头才从云端拨开一道缝隙，整片天光就飞快亮起，融融的暖阳从窗棂照进屋子，凝烟坐在妆镜前，凤冠配着云鬓花颜，一袭朱红色缕金彩绣凤纹玉锦嫁衣，更衬的肌肤细腻如脂玉。
由远及近的鞭炮唢呐声响在耳边，屋内众人一下沸腾热闹了起来。
“迎亲队伍来了！”
“快快！拿盖头来！”
凝烟看着镜中装扮的有些陌生的自己，身后是忙碌的丫鬟、喜婆、媒人，心里酸酸的意识到，自己是真的要嫁人了。
大红的盖头罩下，视线被彻底挡住，她在众人的搀扶下走出屋子。
耳边热闹哄笑的声音不决，凝烟攥紧手里的红绸，走得小心翼翼，一直到垂花门边，搀着她的人才停下。
“新官人还不扶新嫁娘入轿子。”
不知谁先说了一句，接二连三的人都跟着开始催促。
叶南容嘴角挂着敷衍的笑，在众人的起哄下走上前。
凝烟透过盖头底下的缝隙，看到一双脚停在自己面前，墨色的云纹靴，衣摆的边沿如她的嫁衣一般浓红。
是她的夫君。
她将手里的红绸攥的更紧。
叶南容居高临下，端看着面前娇小小的身影，这便是他要娶的女子。
盖头遮住了她的样貌，唯有攥着红绸的手露着，白皙不见瑕疵的一双手，在家中无疑也是娇生惯养的。
他扯了扯嘴角，拉起红绸的另一头，带着她朝花桥走去。
叶府此刻早已是宾客满座，宴席处热闹至极，叶老夫人和几房的老爷家眷都在喜堂等着接亲回来。
下人喜冲冲的进来禀报，“老夫人，再转过一个街口，接亲队伍就到了。”
叶老夫人含笑点头，又想起问：“六爷可回来了？”
“六爷让人来传话，说宫中还有些事，要晚些回来。”
今日是二房办喜事，叶忱有事不在也不是太打紧，叶老夫人颔首，“不妨事，你们把前头照料好就行。”
“欸。”下人应了声又急跑到照壁下去候着。
迎亲队伍一路吹吹打打，穿过热闹的街集，停在叶府外。
街两旁都是伸长着脖子看热闹的百姓，都好奇这三公子娶了怎么样一个姑娘，能有这气运进叶府的门，那是多少人做梦都不想敢的。
奈何众人只能瞧见一抹倩影从轿中走出。
凝烟一刻不敢放松，按照规矩礼数跨过火盆，随着喜绸那端的夫君走进喜堂，在傧相的唱声中拜过天地。
“送新娘子入洞房！”
凝烟全程就像被人牵着线的风筝，又被女眷簇拥着去了洞房，直到屋门关上，隔绝了外头的吵闹，她终于将紧绷的神经放松了一些。
不由得把手心按到心口，扑通扑通，跳的好快。
喜婆低下腰在她耳边说：“夫人稍安勿躁，郎君接待过宾客就会过来。”
她心跳的更快了，想起方才透过盖头看到那道修长挺直的身影，赧然咬住一点唇瓣，轻轻点头。
天色渐渐变黑，叶南容却始终没有过来，屋内喜婆和媒人都开始嘀咕，“郎君怎么还不回来？”
喜婆唤来院中婢女，“你去瞧瞧怎么回事。”
婢女应声。
凝烟只听她走出去没几步，就又快跑了回来，口中兴冲冲喊着“来了来了。”
凝烟好不容易平复下来的心弦立刻又七上八下的跳乱起来，隔着盖头，她感觉自己被笼罩在一道身影之下，随之而来的，还有那人身上淡淡的酒味。
“郎君可以揭开新娘子的盖头了。”
喜婆话音方落，凝烟面前的盖头就措不及防的被揭了去。
随着那一方浓红在眼前滑过，凝烟翕动羽睫，仓皇抬眸。
她在摇晃的烛光中看到一张极为清隽好看的脸，噙着酒意的一双眸微眯起，目线慢悠悠朝她看来。
凝烟羞慌的垂下头不敢再看，但她知道男人的视线一直在她身上。
眼下的红意一直蔓延到耳珠，血色从肌肤底下透出，红艳的连那对珊瑚耳铛都逊了色，贝齿轻咬在嫣唇上，留下细细的齿印。
艳若芙蕖的一张脸，鼻尖缀着一点细小的嫣痣，给她的美又添了一份妩媚情态，将少女的青涩和惑人的娇媚揉掺在一起，竟没有一丝违和。
叶南容眼里有一瞬间的吃惊，很快又恢复平静，再貌美有如何，这桩婚事他不喜，这个人，他也同样不喜。
“还有什么别的仪式？”叶南容问。
按理还要饮合卺酒，唱撒帐词，喜婆刚要回话，叶南容又道：“退下吧。”
喜婆张到一半的嘴僵硬闭上，看到叶南容脸上非但没有喜色，眼里神色也冷淡，心里生出一些微妙的异样，脸上则还是挂着笑，“春宵一刻值千金，郎君想必是心急了，那我们就退下了。”
凝烟听着喜婆意有所指的话，指尖微微蜷起，更加不敢把眼睛抬起来，心脏跳乱似失了节拍的鼓点。
众人退下，屋内只剩下两人，安静到凝烟能听见自己纷乱的鼻息。
叶南容再看向她时，眼神里就只剩下了冷漠，“你也累了一日，早些安歇吧。”
凝烟懵懂抬眸，不明白他这是何意。
叶南容已经转身去了净室，清凌的流水声断断续续传来，很快又恢复安静。
凝烟全程紧张着，看到挺拔的身影从玉屏后走出，她稍挺了挺背脊。
叶南容已经换下喜服，披着素色的中衣，目光投到她身后的床榻上，少倾才走过来。
身影逼近，凝烟呼吸都快停住了。
叶南容走过来，却只是上了床，背对着她躺到里侧，留给她的背影疏离冷硬。
凝烟怔怔开着他，眼里的忐忑羞怯被无措取代，她不知所措更不知该如何面对接下来的状况。
眼前的男人虽然已经是她的夫君，可事实上他们还陌生，今日之前更是没有见过。
他与她想象中的一样俊逸出众，她的欣喜，让初生的情芽得到滋养，小小的冒了芽尖，又怯怯观望，那他对自己，可中意？
叶南容默不作声的躺着，身后少女浅浅的呼吸声彰显着她的忐忑，良久，他才听到她站起身，轻手轻脚的去洗漱。
叶南容闭上眼。
凝烟洗漱回来，走到床边，踌躇着深吸一口气，掀开被子躺了进去。
两人之间隔着半尺的距离，凝烟睁着眼睛躺了许久，直到下唇都被咬得有些肿了，她的夫君也没有任何动作。
泛着水光的眼眸里生出细微的落寞和委屈，他是不喜她吗？
凝烟安慰自己，兴许只是他吃多了酒所以疲累，虽然这个理由站不住脚，可却是她最需要的。
只是今夜是他们新婚之夜，他就这样睡去，明日该怎么交代。
凝烟想起临行前祖母的交代叮嘱，眼里满是挣扎羞耻，犹豫再三，才鼓足勇气转过身，用自己微微颤抖的手轻轻攀住叶南容的腰。
她反复吞咽着纷乱的呼吸，竭力突破女儿家的矜持，将自己的身子靠过去，“……夫君。”

第2章
凝烟呼吸发颤，心跳被压在喉咙口，指尖触到他的衣衫，变得有点发麻，她一点点扯住叶南容的衣衫，用自己纤弱的身子贴住男人坚硬的后背。
嫣然的脸庞在氤氲的烛光下变得绯红，盈透的眼眸闪烁不定，能做到这样，已经是她的极限。
身后贴来柔软，带着微微的颤抖，以及幽浅的甜香气息一并传递到叶南容身上，他睁眼，身体有片刻的僵硬。
不过转瞬，眉头就折起。
厌烦不加掩饰。
他有自己的抱负，更想娶一位情意相投，知他懂他的女子为妻，而不是被一桩他压根不知道的亲事，强压着娶一个自己根本不认识，不了解的女子。
“夫君……”
搭在他腰上的手臂不安的瑟缩，说话的声音也轻轻在颤，叶南容神色复杂，他知道她没有错，但他也难以对她温和起来。
叶南容打断她，“不累吗？”
凝烟眼圈一下就红了，这般主动已经是她豁出去，她的夫君却不愿。
局促和难堪让她想把自己藏起，她知道叶家如今在朝中是怎样的地位，而她只是小小知州之女，门第悬殊。
她孤身嫁来京师，本就无所依仗，若是夫君不喜她，她该如何在叶家立足。
“凝烟不累。”她忍着羞耻，学着册子上那样，将掌心贴到叶南容的胸膛，细弱的声音透着央求，“今夜是我们的新婚之夜。”
叶南容胸口发热，他说不清是因为烦怒，还是因为贴在胸膛上的那只手。
屋外传来窸窸窣窣的低语声，那是祖母安排来听门的人。
压抑许久的怒火升起，叶南容握住那只细弱的手腕，反身。
宽阔的身躯没有预兆的欺来，将凝烟眼前光亮遮去，她受惊屏着呼吸，眼睫慌乱扇动，“夫君。”
叶南容什么话也没说，不温柔的压下。
……
叶忱离开皇宫已经是深夜，他坐在马车内，翻看官员递来的折子。
忽的，他一把合拢折子。
杨秉屹闻声看去，叶忱压在折子上的手绷的极紧，他当是上面的内容惹了叶忱不悦，可他很快意识到不对。
叶忱唇角抿的很紧，唇色发白，额头沁着细密的冷汗，压低的眉宇下，那双不轻易显露情绪的深眸里，此刻浮动着危险。
“大人。”杨秉屹声音微提，莫不会是……
不待他揣测，叶忱已经下令，“去悬寒寺。”
杨秉屹立即吩咐车夫调转方向。
悬寒古寺坐落在山崖边，面朝悬崖，三面被树木所围，韧长的藤条攀附古旧的大殿外墙，幽静的如同世外之地。
叶忱与一白须僧人对坐在庄严的佛像之前，面前香炉燃着烟缕，叶忱阖紧眼眸，蹙拢的眉心随着僧人的诵念声缓缓舒展。
叶忱睁开眼，平和的眼眸里丝毫不见方才的异样。
“施主可觉得好些了？”僧人说。
叶忱颔首，“多谢住持。”
心脏如同被生生撕开的痛楚已经不见。
他出生时，心口就带了一道如疤的印记，记不清从什么时候开始，那道印记总会无端生出痛楚，从皮肉一直穿透进心脏，没有规律，无迹可寻，伴随至今。
方才在马车上，这痛楚又一次袭来，比以往强烈百倍。
此间住持探得因果，他前世为偿罪孽，曾像一人许诺，愿亲尝其痛。
所以这世上有一人，只要是他所受的苦楚，都会反噬到他身上。
亲尝其痛？
叶忱嗤之以鼻。
“施主当真没有解决之法。”叶忱言语平和客气，压来的气势让人生畏。
僧人望着面前看似温文尔雅，实则深藏不露的男人，轻叹摇了摇头，起身从佛像前取来一个盒子。
“此佛珠乃雷击木所致，贫僧加以功德加持，施主戴上之后，可以压制对方带来的影响。”
叶忱接过珠串戴到手腕上，润圆的佛珠贴上皮肤，余缠心口的尖细钝痛也终于随之消散。
“住持费心了。”叶忱双手合十，转身离开。
“施主。”
僧人在他身后开口。
叶忱停下脚步看过去，“住持请说。”
“贫僧说过，今生之果，都乃前世因，这是施主的债，施主想要彻底消除孽债，还是需找到那人。”
叶忱思量几许，含笑点头：“我知道。”
转过身，嘴角的弧度仍在，眼里的温色却已不见。
他若是信因果报应，畏首畏尾，又怎么还走的到今天的位置。
他是要找到那人，因为他不能让自己有弱点。
平静无波的漆眸浮上冷意。
必要时，或者说只要可以，他会毫不犹豫杀了他。
守在殿外的杨秉屹看到叶忱出来，走上前问：“大人，我们现在去哪里？”
叶忱望向逐渐被拨亮的天际，“回府。”
*
五更天刚亮，凝烟就听到屋外婢女叩门，推门进来的是叶老夫人身边的嬷嬷。
方嬷嬷隔着帘子朝里间道：“夫人可醒了？老奴让人进来伺候。”
凝烟立刻便清醒了，其实真要说起来，她几乎没睡多久。
一双眼睛不仅透着乏累，还略微有些红肿，她其实娇气，小小一点痛都挨不得，昨夜那样如同撕裂的冲撞，她没有忍住，哭了出来。
她转看向身旁的人，叶南容还在睡，如玉的脸庞尽在咫尺，一双凤眸闭起，看上去十分温柔的模样，或许是自己多想，他是真的怕她太累。
回忆起凌乱纠缠的一夜，凝烟耳根还是悄悄变红。
她撑坐起酸软的身子，□□牵出的痛楚让她再次禁不住颤吟出声，细眉紧紧蹙起，咬唇吸了口气才道：“进来吧。”
方嬷嬷挑了帘子进来，在她身后除了自己的两个陪嫁丫鬟宝杏，宝荔，还有两个巽竹堂的婢女。
“还不见过夫人。”
两人走上前对着凝烟福身行礼。
“奴婢玉竹。”
“奴婢玉书。”
“给夫人请安。”
凝烟各给了两人一个封红，二人喜滋滋接过，手脚麻利的替她梳妆更衣。
凝烟坐在妆镜前，只听方嬷嬷又笑着到了声，“郎君也醒了。”
凝烟透过镜子看到叶南容也坐起了身。
其实早在妻子睁眼的时候，叶南容就醒了，不想睁眼罢了。
方嬷嬷替叶南容取来衣衫，却并没有直接交给婢女，而是朝凝烟走了过来。
凝烟会意接过，拿着衣衫走到叶南容身前，“我替夫君更衣。”
妻子无疑是美貌的，甚至京城中少有女子能相比，此刻她低垂着眼，羽睫纤柔，不染脂粉的雪肤凝白，眼尾悄悄泛着抹红，说话也是轻声轻气，就像一株经不起风雨，只能好好娇养的荏弱花朵。
太过娇弱反而不够灵动，谨小慎微的做派也不够大方，叶南容审看过妻子，视线停在她还留有浅浅齿痕的唇瓣上。
想起她起身时小心翼翼的抽气声，眼前浮现昨夜她用力咬着唇，却还是没忍住连连掉下泪来的模样，一时心中复杂，抬起手臂由她给自己穿衣。
凝烟双手游曳在叶南容腰间，替他系上衣带，亲密的动作让她脸上发烫。
方嬷嬷在旁看着，笑容欣慰，又将视线放到床上。
洁白的喜帕上落了抹红，方嬷嬷脸上笑意更甚，妥帖的拿起帕子，“那老奴就先去向老夫人禀报。”
“郎君与少夫人用过早膳再来不急。”
凝烟望了眼那方喜帕，就赶紧把视线挪开。
叶南容却只觉得刺眼，那抹印记就仿佛在嘲笑他连自己的婚事都无法做主，薄唇抿起，短暂的平和不复存在。
方嬷嬷一走，屋内的气氛就静了下来，只余两人一轻一沉的呼吸声交叠，凝烟觉得自己该说些什么，便想问他等会儿奉茶都有哪些人。
除了叶老夫人，自己的公公婆母，还有其余四房，以及郎君娘子，平辈的话她都要备上礼。
凝烟兀自想着正要开口，叶南容先一步说：“我还要去国子监，一会儿你自己去。”
凝烟一怔，终于抬起眼看他，叶南容自径走到了玉屏后洗漱，只留给她一个背影。
凝烟蜷了蜷略微失血的指尖，很快又在嘴唇挽起甜软笑意，“好，夫君自去忙。”
宝杏和宝荔对看一眼，新妇认人奉茶，虽说也不是非要郎君相陪，可她们姑娘远嫁到此，无亲无故，什么都不熟悉，三公子怎么也该陪同一道才是。
“郎君他怎么能这样。”
叶南容一离开，急性子的宝杏就忍不住嘀咕，眼睛里写着埋怨。
凝烟喜欢把什么都往好处想，她藏起心里的落寞，笑笑说：“春闱在即，夫君他忙碌也是正常。”
“就是。”宝荔附和说，“郎君还要参加春闱，自然不能放松。”
宝杏皱鼻，按理娶了姑娘这般貌美如仙子的妻子，可不得好好疼宠着，哪有似他们郎君这样的，冷冷淡淡，是眼瞎了还是把自己当圣人了。
看到宝荔给自己使眼色，宝杏才不是滋味的点头。
梳妆妥帖，凝烟走出巽竹堂。
叶府比凝烟想象的还要大，后院假山林立，曲折的游廊交错在园林之中，不是一眼就能看到的奢华，而是移步易景，花了巧思的雅韵逸致。
凝烟随着玉竹一路走去，都有些绕迷糊了。
穿过一处月门，走在前面的玉竹哎呦了一声。
“怎么了？”凝烟问。
玉竹懊恼的拿掌根轻敲自己额头，“夫人瞧奴婢这记性，方才夫人让奴婢拿的东西落桌上了，全是奴婢不仔细。”
凝烟蹙眉，她给众人都备了礼，放在宝杏这里，又怕有缺的就多拿了些，让玉竹拿着。
玉竹一个劲儿的自责，凝烟性子和软，自然也不责怪她，“不妨事，回去拿就是了。”
玉竹仍是一脸难色。
“可一来一回就耽搁时辰了。”她想了想说：“不如夫人先去，绕过这处前面就是花厅，奴婢很快回来。”
凝烟往玉竹手指的方向望去，游廊连通着屋脊，她点点头，“也好。”
“奴婢这就去。”
玉竹紧赶着往回走，穿过刚才走过的月门，就被等在那里的玉书抓到了一旁。
玉竹措不及防，被吓了一跳，看清人才拍拍胸膛，“吓死我了。”
玉书神色忡忡的张望已经走远的凝烟，“我们这样是不是不好？”
“怎么不好了？”玉竹抬着细长的眼，两片抹了口脂的嘴唇一开一合，“我回去拿东西，给夫人指了方向，夫人自己走错，误了时辰，也不能怪我。”
玉竹把两手一摊，神色轻慢。
玉书眉头皱紧，玉竹指的方向是没错，可前面还有两条岔路，宽敞的是往梅林，青石小径才是往花厅，不知道的人一定走错。
“若是让郎君知晓……”
“郎君对新夫人什么态度，心里在意的又是谁，你还看不出来？”
郎君最是温和周全的性子，新婚第一日却让夫人独自去奉茶，显然是对这位新夫人不喜，她又不是看不来山水。
玉竹浑不在意的让玉书宽心，“何况，这也是二夫人的意思。”
玉书这才没再说什么。

第3章
凝烟走了有一会儿，非但不见花厅，反而四周悄寂，越来越偏僻。
宝杏转头四顾，“夫人，咱们是不是走错方向了？”
凝烟也觉得不应该那么久都没到，可看前面只越发僻静，再耽搁下去，真要误了奉茶的时辰。
身处在偌大陌生的宅院里，还有夫君的冷漠，已经压下的委屈又密密麻麻漫上心口。
凝烟轻眨了眨眼，平复下心绪说：“往回走。”
宝杏点点头。
转身的一瞥，一道俊挺如松的高大身影不经意闯入凝烟眼中。
玄青色的衣袍，与夫君今早的穿着相似，凝烟迟疑望过去，视线透过叠影的梅枝间隙，落在了负手站在翘角亭旁的男子身上。
他逆着光，侧脸被洒落的阳光照的朦胧，轮廓温润俊逸，衣袂被风轻轻吹拂，宁静雅致的好似一幅画，凝烟眼里亮出喜色。
宝杏也瞧见了，眯着眼不确定的嘀咕，“前头是不是姑爷？”
一定是了！凝烟所有的委屈落寞一扫而空，必是夫君没有走，在此等她一起去认亲奉茶。
欣喜之余，她也顾不上维持端庄仪态，碎步朝男人走去，雀跃的声音轻唤：“夫君！”
见男人没有反应，以为是他没听见，又唤了声。
“夫君。”
轻细甜软的嗓音，随着悬在飞檐下的惊鸟铃所发出的清脆声音，一同传进叶忱耳中，他略偏过目光。
陌生的少女闯入他眼中，浅鸢色的烟云雪缎裙随着步履摇曳，裹着垂在腰下的珍珠禁步，若隐若现。
他抬起目线，停在少女脸上，那张嫣然溢满喜色的小脸明显一愣。
随着步子停下，腰上的珍珠禁步也颤巍巍的停止晃动。
叶忱无声看着她。
凝烟怔怔眨眼，檀口微翕开一条缝，脑中已经彻底懵了。
男人转过来的一瞬，她才彻底看清，这人根本就不是叶南容！只是长得十分相似，尤其侧脸。
凝烟脑子一片空白，她认错人了……还叫了夫君！
显然对方也听见了，一瞬间，她脸红的像要滴血。
她怎么能认错自己的夫君，两人如此相似，只怕是叶南容的兄弟，凝烟越想越懊恼的恨不得自己就这么凭空消失了才好。
宝杏显然也没想到会遇上这样的事，眼珠子滴溜溜乱转，磕磕绊绊道：“夫，夫人。”
凝烟恍过神，忙移开视线，眼睫簌簌扇动不停，捏了捏发麻的手心，轻促动唇，“快走。”
宝杏一看凝烟转身，急忙也跟上。
浅鸢的裙摆摇曳比方才还凌乱，还未到梅开时节，这抹紫色倒似是随风飘的花瓣，落在哪处，哪处就添了分新色。
叶忱平淡收回目光。
杨秉屹也取了东西回来，他将手里东西递上的同时道：“大人，方才老夫人让人来传话，说今日三公子的夫人按规矩要去敬茶，让大人若不急着进宫，就也过去一趟，认认脸。”
叶忱看了一眼空条条的梅枝，脸么，大约是已经认过了。
“三公子人在哪里？”
杨秉屹顿了顿，“三公子一早就离府了。”
叶忱迈开步子，杨秉屹跟在他身侧说：“三公子这是在与老夫人僵持作对，只是如此一来，新夫人怕是日子难过。”
这府里哪个不是看人下菜的人精，夫人又远嫁没有倚仗。
杨秉屹见叶忱神色平平，并不在意。
虽说大人是三公子的叔叔，但这毕竟是二房的事，而且大人自来不管闲事，于是也不再往下说。
前所未有的尴尬境况让凝烟什么委屈惆怅都顾不上了，方向也不看，走得飞快，还是宝杏拉她才停下。
“前头好像就是花厅。”
听到宝杏惊喜的声音，凝烟收拾乱七八糟的情绪看过去，回廊那端是开阔中庭，摆着一人高的松柏盆景，漆红雕如意纹样的槅扇门敞开着，隐约可见里头已经坐了多人。
站在台阶上的方嬷嬷看到凝烟，笑盈盈走过来，“三少夫人来了，请随老奴来。”
没想到误打误撞，竟找到地方了。
凝烟轻吐出口气，抿笑颔首，“嗯。”
终于在跨进花厅前，让自己纷乱的心跳平复下来。
“老夫人，诸位老爷夫人，三郎新妇来了。”
方嬷嬷笑语说完，厅内热闹的笑语声也落了停，一双双眼睛朝自己看过来，凝烟心里紧张，面上却端的得体娴柔，将视线轻垂，微微屈膝。
丫鬟早已经准备了茶候着，方嬷嬷指引着她朝坐在厅堂中央的叶老夫人道：“这位就是老夫人。”
叶老夫人笑眯眯望着凝烟，夹杂的银丝的长发端庄高梳，虽然岁月在她眉眼间留了痕迹，眼睛却依旧清亮和蔼，不难看出年轻时候的风姿。
凝烟端茶走上前，“孙媳给祖母请安，祖母请喝茶。”
叶老夫人虽说还是第一次见这个孙媳，但之前早已经让方嬷嬷去瞧过，方嬷嬷回来就夸赞新妇知书达理，生得也俊俏，这会儿见到了更是满意。
“咱们三郎有福气。”叶老夫人笑说着接过茶盏饮了一口，拿起手边的封红交给凝烟，“拿着，好孩子。”
凝烟一直担心以叶家的门楣，会瞧不上自己，听得老夫人语气和蔼，才放心一些。
“谢祖母。”
她接下封红让宝杏收起，又在方嬷嬷的指引下端了茶走到右席。
约莫年近四十，瞧着沉稳的男子无疑就是她的公公，叶二爷，而身旁女子容貌不失芳华，一身掐金丝杭绣春杉，贵气雍容的是婆母，顾婉华。
“儿媳给公公请安。”
叶二爷颔首接过茶，凝烟又端起另一盏。
“儿媳给婆母请安，婆母请喝茶。”
“嗯。”顾氏眉开眼笑，喝过茶给了封红，又从手腕上撸下一只翠绿的镯子带到凝烟手腕上，拍着她的手心，和声说：“往后呀，你和三郎必要好好相扶持。”
凝烟乖巧点头，“婆母放心。”
等与其他三房的长辈见过礼，便是平辈妯娌间的寒暄，叶南容这一辈共有兄弟姐妹七人，奇怪的是，凝烟没有在叶家的几个郎君中见到方才自己认错的那人。
心里不免思忖，那人究竟是谁？
“说起来，怎么不见三郎？”
问话的是叶四爷的夫人赵淑莲，她转过一张鹅蛋脸，柳叶眉细弯，正笑眯眯望着凝烟。
凝烟顿感难以启齿，新婚第一日夫君甚至没有陪自己来奉茶，旁人听了心中只怕不知会怎么想。
叶老夫人睇了四夫人一眼，“国子监祭酒有要事寻他，所以加紧去了一趟。”
四夫人神色微妙一晃，接着又笑，“原来是如此，我说呢。”
无人接话，四夫人又寻了话道：“六爷呢？昨儿就不见他，还在忙？”
“四嫂找我？”
凝烟听到一道温润含笑的嗓音自身后传来，厅内众人见着来人，气氛一下就活络了起来。
喊人的喊人，请安的请安，搬座的搬座的。
四夫人更是眉开眼笑，口吻可谓不殷勤，“正与母亲说起，还当六爷在忙呢。”
凝烟听得四夫人唤六爷，心跟着就紧了紧，入京前她就听父亲叮嘱说过，这位叶六爷虽是叶老夫人的幼子，却是叶家真正的依仗，内阁阁老，太子太师，手握重权，是谁也不敢小觑的存在。
他唤一声四嫂，四夫人却不敢真应一声六弟。
叶忱视线掠过那道站得直直的身影，走到厅中，朝叶老夫人道：“母亲。”
叶老夫人含笑应声，“你来的正好，也瞧瞧三郎的新妇。”
方嬷嬷早在叶忱来的当时，就立刻去倒了茶，端给凝烟，“这位就是六爷。”
凝烟不敢怠慢，双手接过茶盏，又在唇边弯出一个恰到好处的笑，才抬头。
视线相撞，凝烟端茶的手抖了抖，乌黑的瞳仁不敢置信的缩紧。
对面的人眼帘自然地垂下，与她对视。
凝烟呼吸窒住，一颗心在胸膛七上八下，她怎么也想不到，自己方才叫错的人，竟然是叶六爷！
她一直以为六爷应是和她公公差不多的形象，中年威严，却没想到，他如此年轻。
其实细看之下，叶忱与叶南容除了神似，并没有太多想象，反倒是他的眉眼镌刻的比叶南容更为深邃，身形也高峻挺拔，松形鹤骨，更有着叶南容没有的淡雅从容，那是褪去少年青涩后，不露锋芒的游刃有余。
只是那时隔得远，加上同样颜色的衣袍……凝烟眨眼都变得缓慢，一股懊悔到想哭的冲动哽住在胸肺。
又不敢表现出来，反复抿了抿发干的唇，才勉强嗫嚅着低声开口，“凝烟给小叔请安，小叔请喝茶。”
听着凝烟的称呼，众人都觉得有哪里不对，一时又说不出来，片刻才回过味儿意识到，凝烟唤的是小叔。
倒也没错，只是府上小辈，就是叶南容也都是规规矩矩的唤六叔，小叔就显得少了几分谨慎恭敬。
凝烟垂着眼，满心都是悔不当初，自然没注意这其中的细枝末节，加上沈家没有那么多的规矩，亲人之间称呼也都亲近。
叶忱视线落在侄媳的身上，纤长的眼睫半遮住眸光，唇边的笑也乖巧。
可纵使藏得再好，叶忱还是能一眼就看出少女故作镇定下的仓皇不知措，像是做错了事，唯恐教人发现的孩童。
慌张成这样。
“嗯。”
叶忱浅笑着应了一声，接过茶盏。
指尖一松，凝烟放下僵硬的手。
其实叶忱的审看不过转瞬，她却觉得度日如年，看似温和的目光就好似能洞悉人心，穿透层层表象将人看得透彻。
那感觉，就像是无论什么秘密，在他面前都藏不住。

第4章
叶忱浅浅饮一口，便将茶盏放下。
凝烟心也跟着落下一些，用余光悄悄去看面前的人，不敢抬眸，视线就这么正落在他的青玉腰带上。
她抱着侥幸安慰自己，也许六爷根本就没有听见。
旋即又蔫下来，他分明是听见才回头的。
凝烟心里七上八下，就听叶老夫人笑呵呵提了句，“可莫忘了给侄媳见面礼。”
“自然。”叶忱声音磁沉带笑，目光看向杨秉屹，“将盒子拿来。”
寻常长辈给见面礼，大多是准备个封红，一时大家伙都好奇叶忱说的盒子。
杨秉屹心中微诧异，这不是要给……他敛目，大人吩咐的一定不会错，于是跨上前一步。
本想直接递给沈凝烟，却见叶忱伸出手。
叶忱拿过盒子，众人也看过去，奈何隔得远，也看不着什么。
“这是何物？”四夫人好奇问。
凝烟同样困惑的看着被递到眼下的暗墨色四方盒子，虽没有雕刻纹样，但光从木料本身的润泽、厚重度和纹理的深峻就能看出，绝不是寻常可见的普通木头。
她一时竟认不出。
只是盒子瞧着都价值不菲，里头的东西只怕更是贵重，凝烟踌躇着不敢接。
身前少女身子娇小，叶忱不用特意看，她就近乎被全数纳在他眼中，细腻的脸颊浮着不自然的红，一副如临大敌不敢放松的模样。
他还没有吓唬人的乐趣，弯了弯唇笑道：“临时过来，倒忘了准备封红，这个就当是给侄媳的见面礼。”
“六爷送的东西必然是极好的，这可不比一个封红来的稀奇。”四夫人一边同叶老夫人说笑着，又催促凝烟，“三郎媳妇，还不快收下。”
再忸怩就没有意思了，凝烟福了福身，“多谢小叔。”
等抬手去接的时候，凝烟却又犯了难，本就不大的盒子在叶忱手中，愈显的玲珑，修长白皙的五指随意拿握，就占了大半的地方。
她只能小心翼翼的，用食指和拇指捏住盒子两端的一点点空隙，唯恐碰到他的手。
叶忱神色从容，等她接过，便顺势将手背到了身后。
看着他自然的举动，凝烟咬唇暗恼自己怎么心虚成这样，明明什么都没有，她却此地无银三百两。
叶忱没有再看她，朝老夫人道：“儿子还要赶去宫中，就先走了。”
叶老夫人颔首，“你自管去。”
一直到叶忱走出花厅，凝烟才算如获特赦，浅浅呼出一口，可紧绷的神经彻底放松后，一阵昏沉袭上脑袋。
她咬了咬唇忍耐，猜测大抵是接连的情绪波动，加上昨夜的疲惫，身子才有些吃不消。
好在叶忱走后，其他各房的人也先后离开。
凝烟面上始终挽着得体大方的笑，叶老夫人眼尖瞧出她眉眼间的倦累，同为女人，她自然知道是怎么回事，体谅的让她也回去歇息，又和蔼宽慰，“你才嫁进来，慢慢熟络就好。”
老夫人的话让凝烟心头烫暖，站起身告退。
一时花厅就剩下叶老夫人和顾氏，顾氏虽是二房，但因为叶二爷是叶老夫人亲生，叶家自然也由二房掌家。
顾氏和叶老夫人交代着这几日为办婚事所支出的花销，叶老夫人听了一会儿点头说：“你这方面一向妥帖不出错，我也不操心。”
顾氏温婉一笑，“都是儿媳应该做的。”
叶老夫人嗯了一声却道：“就是三郎那里，你须得好好说说他，婚都成了，就好好过日子。”
顾氏微收了收嘴角的笑，为叶南容解释，“三郎也是因为春闱在即，顾不上。”
“你还给他解释。”叶老夫人蹙眉打断她，“他为得什么，我还不清楚，不就是怨我硬要他成婚，跟我怄气。”
顾氏抿唇，“他哪能跟母亲怄气，不过三郎今日确实做的不稳妥，我会好好说他。”
叶老夫人无奈一叹，她虽依着老爷的遗言，硬要叶南容娶妻，但其实新妇嫁来前，她心里也有顾虑。不过方才见到，却是满意的，虽然门第差了些，但规矩仪态都教养的十分得体。
何况两家还是早有婚约，也显的他们叶家不是背信忘义之，至于感情，那都是相处出来的。
叶老夫人放缓语调，“我瞧着凝烟是个好姑娘，可不能欺了人家。”
*
巽竹堂里，宝荔整理摆放着屋内的布置，透过窗子看到凝烟回来，拂了拂手心的灰，迎出去。
“夫人回来了。”
凝烟头晕的厉害，点点头往屋内走。
宝荔拿了热茶来倒，宝杏则关了门凑近在凝烟耳畔即小声又紧张地说：“夫人，六爷就是方才梅林那人！”
凝烟眼睫轻轻一颤，在花厅她还能维持情绪，这会儿无外人，她眼里的慌怯霎时展露无疑。
宝荔一头雾水，“什么六爷，梅林？”
宝杏话匣子一开，跟倒豆子似的将事情跟宝荔说了一遍，末了拍着胸脯心有余悸道：“我和夫人都快吓死了。”
宝荔蹙起眉头，旁的都没问，只先说：“你这事可不能在别人跟前提。”
“你当我真傻呀。”宝杏睁圆着杏眼，气呼呼，“是你我才说的。”
“那就好。”宝荔道。
这高门里头规矩多，就是一点细微错处，被有心人抓着作文章，那都要糟糕。
凝烟现在回想起来，心中仍然忐忑，但看六爷方才的态度，大约也没有放在心上，毕竟他那样的身份，怎么也不会与她一个晚辈计较那一声叫错。
思忖着，她想起那个四方盒子，忙从袖中拿出来，看似不大的盒子，压在掌心却是沉甸甸的。
迟疑片刻，她才将盒子打开。
出乎意料的是，里头仅是一块看上去有些年份的寻常玉器，大约半个手心的大小，上头隐约雕着什么纹样，看不清晰。
粗一看，似乎还没有盒子来的精贵，凝烟困惑将玉拿起，握进手中的一瞬，她才恍然其中巧妙。
此玉不仅细腻如脂，犹带着温热，握住的当下，一股如水流的润泽感便透过掌心灌进身子。
凝烟只觉得四夫人说的对极，果然六爷送的东西是极好的。
她也是出生官宦，吃穿用度亦算的上考究，但这样贵重的东西，却是第一回见。
莫说佩戴了，凝烟生怕磕碰坏，仔细把玉收起，放入妆匣。
她手指无意识拨着妆匣上的铜扣，只是一份给晚辈的见面礼都如此贵重，必不会六爷是揪错不放之人。
而且这会儿放下紧张再去回想，六爷其实始终很温和……
脑袋还在一阵阵的昏涨着，凝烟不想再想，宽下心绪对宝荔和宝杏道：“这乌龙事想来小叔也不会放在心上，我们就当没发生过。”
两人点点头。
宝荔留意到凝烟眉间挂着倦色，“夫人可是累了？”
凝烟抬指轻揉发胀的额侧，嗓音不自觉的变得糯哝绵长，像是以往在祖母面前撒娇一般轻声说：“头晕的厉害。”
“我扶夫人去躺会儿。”
凝烟轻轻摇头，问宝荔：“可问过府上管事是谁？”
她谨记着出嫁前祖母叮嘱过她的话，越是门第高的世家，各房之间就越是表面和谐，内里隔阂生分，有些事下人之间反而好打交道。
从昨日成亲到这会儿，宝荔桩桩件件看在眼里，再看凝烟已经那么不舒服还要强撑，心下更是心疼。
夫人也不过才及笄的年岁，过去在沈家还有老夫人护着，往后就只有一人。
宝荔笑道：“夫人放心吧，奴婢一会儿就和宝杏去见吴管事，再去和各房的丫鬟打个脸熟。”
她让宝杏去把床铺开，自己扶着凝烟走到床边。
凝烟发软无力的身子一沾到床榻就再抬不起一分，疲累的阖紧眼帘，将脸颊蹭埋进枕子里，沉沉睡去。
*
文华殿里传出少年清朗略显稚气的读书声，守在殿外的内侍看着时辰，待漏壶滴过刻线，便端了汤膳进殿。
朝着端坐在书桌后读书的矜贵少年躬身道：“太子殿下，皇后娘娘给殿下送了汤膳来。”
小太子纹丝不动，坐得端正，继续念读着手里的书册。
内侍把视线放到靠窗处，对着静立的颀长身影又低了低腰，“娘娘特意给大人也备了汤，大人授了半日课，不如先歇歇。”
赵书翊放下书，皱眉看向低弯着腰的内侍，字正腔圆道：“你先退下罢。”
内侍欸了声，“奴才告退。”
叶忱转过身，见赵书翊已经又将书拿了起来，走上前道：“殿下歇会儿罢。”
“我不累。”赵墨翊笃定回话。
叶忱看了眼端坐着的小太子，自顾走到圆桌旁坐下，端起放在上面的玉瓷鎏金碗汤，“殿下课业以完成的很好，不必太过急于求成，也需劳逸结合。”
赵书翊这才放下书，走过来与叶忱一同坐着喝汤。
赵书翊虽年少，却从不贪食好玩乐，默不作声的把汤喝完，放下碗问叶忱：“对了，老师之前说，或探到了古玦的踪迹，可有好消息？”
千年前，中原分裂，各国部族间乱斗，百姓民不聊生，据传世间散落有九枚古玦，得古玦者便能得到天下，而开祖皇帝正是因为得到了这九枚古玦才一统天下，只是千百年过去，这九枚古玦也不知所踪。
传言到今日，更有人认为，这九块古玦不仅能保长生，也正是因为有着九块古玦，大胤朝千百年来才得以长盛不衰。
历代君王，始终在寻找古玦踪迹，却也只寻得四块。
叶忱这时也吃完了汤，放下碗摇头，“还不曾。”
赵书翊眼中流露遗憾，“马上就是父皇寿宴，我若能寻来古玦，父皇必定龙颜大悦。”
叶忱温声开解；“有关古玦的消息素来多如牛毛，但无异全都是假的，殿下想要寻得古玦等于大海捞针，不该将希望寄于此。”
“老师所言我都明白。”
赵书翊神色落寞，“可我还无法如皇兄那般上阵杀敌，也不比皇弟聪慧得父皇喜欢，只能想些投机取巧之法。”
叶忱看着赵书翊稚气尚存的脸孔，不聪慧么？可不见得。
小太子生母乃是裕王府姬妾，因为那时的裕王妃多年无子，才有了去母留子这么一出，她将襁褓中的赵书翊养在膝下，直到裕王登基，赵书翊也被封为太子。
可没想到皇后会又有孕，生下自己的孩子。
这种时候，作为没有母族作为倚靠，又尚还年幼的太子，会怎么做呢？
“说起来，母后近来打算为皇弟寻开蒙的老师。”赵书翊抬起脸看向叶忱，“母后意属陆老首辅，老师知道这事吗？”
叶忱颔首，“陆大人鸿儒硕学，能教导小皇子自然再好不过。”
赵书翊跟着点头，“陆老首辅策名委质数十载，德高望重，但太过因循守旧，而老师的推陈革新，制天命而用，才是我该学的。”
叶忱平淡而笑，小太子很聪明，将如今他与陆承淮的矛盾看得清楚。
“万事不可绝对，相得益彰，相辅相成才是殿下该学的。”
看赵书翊挺直背脊，叶忱又说，“我即为殿下之师，必然会倾囊相授，辅佐殿下。”
赵书翊站起身，朝叶忱拜了拜，叶忱默然不语。
杨秉屹候在金水桥外，看到叶忱背着夕霞信步而来，拉开马车的帘帐恭敬道：“大人。”
等叶忱进入马车，他也跟着上去，落帘吩咐驾车护卫，“回府。”
马车行进平缓，杨秉屹注意到叶忱抬手虚握手腕上的佛珠，低声问：“大人带着这佛珠，可有缓解。”
叶忱嗯了一声，低眸看着手腕上的佛珠。
自戴上后，他确实没有再感觉到强烈的刺心之痛，只是偶有不适，譬如现在。
他能感到一股无形的力量在压迫他的心脏，但比起过去，已经好了太多。
杨秉屹点点头，想说什么又欲言又止。
叶忱瞥向他，“有话就说。”
杨秉屹忍不住问：“属于实在不明白，大人怎么将那东西送给了三公子的夫人。”
“你倒在意这个。”
杨秉屹目光一敛，意识到自己逾矩，正要告罪，就听叶忱口吻闲淡的说：“母亲想让我替沈凝烟掌腰，叶南容如今还固执想不明白，我即是他亲叔叔，自然不好让一个小姑娘刚嫁过来就遭人轻视。”
那一声满含欣喜的夫君，和颤巍巍的小叔逐一回响过叶忱耳畔，他眸光轻动了动。
既然母亲开了口，他也顺便帮一帮。
杨秉屹瞠目结舌，就因为这？
旁的东西也就算了，那可是牵动国运的古玦！多少人为了找到它不择手段，大人就这么轻易给了一个外人。
杨秉屹一脸震惊，叶忱但笑不语，漆眸却变得愈发幽邃，这东西能不能牵动国运还两说，至于让人长生更是无稽，但既然世人赋予了它改天逆命的本事，那就是有用之物，放在他身边并不安全。
谁又能想到古玦在一个小姑娘身上，想起沈凝烟的谨小慎微，她必然会好好保存，他也能省心。
正思忖，弥满在心口那股不适蓦然又强了一些。
叶忱折眉握住佛珠，用力让它压紧皮肉。
痛楚亦减轻。

第5章
凝烟睡下后，宝杏和宝荔就去吴管事那里打了个脸熟，两人嘴甜伶俐，吴管事也和气的将府上各房的大致情况都与两人说了一说。
“我们夫人才入府，人生地不熟，往后还有劳管事费心。”宝荔说着从袖中取出一个厚实的封红。
“这可使不得。”吴管事摆手婉拒，“三少夫人往后有什么嘱咐，说一声便成。”
宝荔坚持把封红塞进吴管事手里，“大喜的日子，沾沾喜气。”
吴总管又推诿一下，才收了封红，“那我就谢过少夫人了。”
宝荔和宝杏告辞后就朝着巽竹堂走去，回到院中已经是黄昏，见主屋门仍紧闭着，猜测凝烟必定还在睡。
“可要唤夫人起来？”宝杏问。
宝荔说：“夫人累了几日，让她好好休息，待快用膳再去唤吧。”
宝杏点点头，又过了小半个时辰，才推门进屋，刚走到打帘处便听见里头传来断断续续，夹着哭腔的轻细呜咽。
宝杏顿时觉出不对，挑了帘快走进去。
“夫人！”
床幔遮住了拔步床内的景象，而凝烟没有应声，宝杏愈发心急，一把拉起床幔挂到铜勾上，只看到凝烟不安蜷紧着身子，发髻辗转的散乱，露出的半边脸颊极不自然的烧红着，身体却不住在打颤。
宝杏赶紧蹲下身将手贴到凝烟额头，烫的厉害！
她慌跑到外间喊人，“来人，快来人！宝荔！”
听到宝杏满是焦急，快要哭出来的声音，凝烟艰难睁开阖紧的眼帘，微涣的眸子里挂着湿润的泪渍，她迷迷糊糊睡着，只觉得身子越来越沉，四周的暖意不断流逝，身体却发烫的厉害。
凝烟张了张干燥的唇瓣，嗓子却干痛的说不出话，只发出一点细碎的呻吟。
宝杏听见动静回头，见凝烟睁开了眼睛，心中一喜，跑上前红着眼安慰，“夫人忍一忍，奴婢已经让人去请大夫了。”
凝烟蹙着眉勉励点头，用手臂环住自己，把娇小的身体缩紧成一团，好试图寻找一点热意。
宝荔还不熟悉府上规矩，于是和玉书一同前去请大夫，玉竹这边则立刻去禀报了顾氏。
瑞华苑里刚摆上饭菜，顾氏听了玉竹的来禀，放下筷箸蹙眉抬眼问：“怎么好好的病下了？”
玉竹摇头，一脸迷茫的说：“奴婢也不知，少夫人回来就睡了一下午，大抵是身子弱，累着了。”
这话分明是说凝烟娇生惯养，毕竟真要说娇贵，府中的郎君姑娘才是真正出生世家名门。
顾氏眼中滑过若有若无的不虞，想起叶老夫人那番话，抿抿唇开口，“既然病了，就让大夫仔细诊诊，正好，身子那么弱，就多开些滋补的药来补补。”
玉竹听得顾氏语气里的不喜，立刻会意，“奴婢知道了。”
“三郎可回来了？”顾氏又问。
“回夫人，郎君还不曾回来。”
顾氏点头，坐在她身旁的清丽女子盛了碗汤递来。
“姨母趁热先喝碗汤。”
顾氏接过汤，朝楚若秋温和一笑，“你也喝。”
楚若秋依言拿起碗，半垂着眼帘盛汤，双唇翕动两下，迟疑开口，“表嫂突然病下，可要让人去同表哥说一声？”
注意到姨母在看自己，楚若秋松开咬在唇上的贝齿，弯出一个落寞的笑，“毕竟成婚第一日。”
顾氏见她强颜欢笑，不免心疼，对沈凝烟这个新妇更是不喜，“你就是太过单纯，依看我这就是她想让三郎回来看她而使得招数罢了。”
儿子与沈家的婚事她打心底里就不满意，是当初叶沈两家交好，门户也相当，所以在老夫人给三郎和沈夫人肚里孩子指姻缘的时候，她才没有反对。
那时两家说好，若沈夫人生得是女儿，就让两人结亲，生得是儿子他们就互相认做干儿子，可哪想到沈老太爷犯了圣怒被连贬数级，到了地方当官。
此事自然也不能再作数，偏偏叶老太爷在临终前留了话，亲事不能作罢。
“这，总不会。”楚若秋若有所思，“早晨敬茶时一见，我觉得表嫂不像是心思深沉之人。”
顾氏心里郁堵难疏，忍不住嗤哼了声，“她最好不是，安安分分，做好三夫人。”
说罢又握住楚若秋的手拍了拍，叹声安抚，“我知道你对三郎的情意，让你受委屈了。”
侄女与三郎才是真正青梅竹马，若非横插这一档子事，两人合该是郎情妾意的一对。
“姨母别说了，都过去了。”楚若秋眼眶微红，笑着摇头，“若秋不委屈。”
“不委屈你能一病就是半月不见好？”顾氏望着她虚弱的面容，心中更是觉得沈凝烟不是在做戏，那就是太娇气。
楚若秋低下视线，抿紧唇不语。
顾氏叫来自己身边的丫鬟吩咐，“你等大夫来了，先请他给来表姑娘看旧疾。”
楚若秋闻言连连摇头，“我不打紧。”
“你听我的，你现在就回去院里躺着休息。”
顾氏也想敲打敲打新妇。
楚若秋听她语气不容拒绝，只得点头，带着贴身丫鬟凌琴离开了瑞华苑。
凌琴跟着楚若秋，见她并不是往自己院里去，疑惑问：“姑娘，我们不回去吗？”
楚若秋抬起一双温和的眼，“姨母是关心我，可我不能不知轻重，表嫂身子不适，我将大夫请走，老夫人会怎么看？”
“姑娘说得在理。”凌琴轻点着下巴又问：“那我们现在是去哪里？”
“自然是把人拦下。”
两人朝着垂花门去，可到底晚了一步。
宝荔和玉书步子赶着步子自青石路上走来，身后跟着挎了药箱的大夫，先她们一步离开瑞华苑的嬷嬷已经快走到三人面前。
茹嬷嬷是二夫人陪嫁婢女，小丫鬟们见了都恭恭敬敬，玉书福了福身问：“嬷嬷怎么来了？”
宝荔也跟着低腰。
“方才表姑娘旧疾犯了，夫人让我去请大夫。”茹嬷嬷眼睛直接望向大夫，“正巧陈大夫来了，快随我走一趟。”
宝荔一急，“嬷嬷，少夫人眼下高烧不退，可否先让大夫替姑娘诊治。”
“少夫人好好的怎么病了？”茹嬷嬷仿佛不知情，也没有给宝荔说话的机会，“表姑娘病了半月，反复不见好，若少夫人不严重，就让大夫先走一趟松溪院。”
表姑娘病了就该自己去请大夫，宝荔急得紧握手心，想反驳又不敢。
楚若秋朝凌琴使了个眼色，“快去。”
凌琴会意跑上前，气喘吁吁的喊，“茹嬷嬷。”
茹嬷嬷回过头，“你怎么来了？”
凌琴抚了抚喘息不定的胸口，“嬷嬷费心，姑娘也就是些咳症，不打紧，倒是三少夫人。”
凌琴朝着宝荔笑笑，“就让陈大夫先给三少夫人去看，再到松溪院也不急。”
茹嬷嬷这下也不好勉强，“那就快去罢。”
宝荔万分感激的对着凌琴点点下颌。
耽搁了一阵，等赶回巽竹堂凝烟已经烧的神识不清，双手反复攥着被褥，含糊不清的说着冷。
宝杏抱了一床被子压在上头，又不停地拧了帕子给凝烟敷额，还是一点不见好，她已经快急死。
“大夫来了！”
宝杏扭头朝回来的宝荔道：“怎么这么迟？”
宝荔摇摇头没说话，只让大夫快些给凝烟诊治。
傍晚时分，叶南容从国子监出来，与高侍郎之子高怀瑾一同骑着马在长街慢行。
高怀瑾打量了一遍叶南容没有表情的脸，抬起眼梢问：“不如我陪你再去永珍楼畅饮一番？”
叶南容直接回绝，“酒多伤身。”
高怀瑾不客气笑了声，“倒不知是谁，成亲前夜还在豪饮。”
“不过是难得相聚，尽兴罢了，不会再有第二次。”
叶南容的面不改色属实让高怀瑾噎了一下，朋友多年，他唯一嫌的就是叶南容条条框框箍起来的板正模样。
本以为经那一回总算有改变了，没想还是这讨嫌样。
叶南容瞥向他，只当看不见他脸上的揶揄，“春闱在即，你也少去那些地方。”
高怀瑾睁直眼睛，“我还不是为了陪你。”
叶南容压了压眉心，“我先回去了。”
他拉紧缰绳，策马离开长街，留下独自在原地横眉竖眼的高怀瑾。
等回到叶府天也黑透，叶南容从马上下来丢了缰绳给门房，往踏步阶上走。
吴管事瞧见从照壁处走来的叶南容，上前行礼，“郎君回来了。”
叶南容略略点头，“父亲可回来了？”
“二爷这会儿约莫是在书房。”吴管事行在一侧，略抬起眼注意着叶南容的神色，口中继续说：“对了，新夫人不知为何忽然起了烧。”
叶南容步子微顿，“病了？”
“欸。”吴管事点头，“郎君好不容易回来了，不若先去瞧瞧。”
叶南容折起眉心，清早时候不是还好好的，怎么忽然就病了？
他一下想到昨夜，自己是如何猛烈对待妻子，他依稀记得她荏弱的身躯贴着他，不住的瑟缩。
叶南容轻轻抿唇，清冷的神色间浮了些后悔。
会不会是因为这个。
他自认不是粗鲁的人，昨夜对着沈凝烟却没有温柔相待，到后面她哭得厉害……
叶南容犹豫片刻，折转原本要往父亲书房去的步子，“我去看看。”
已经是入夜，下人也都回了院，一路上除了偶尔有风掠动，便只余幽静。
故而，叶南容一下便听到后头有人急跑上来的动静。
他回身看向小径那头，借着月光认出是楚若秋身边的丫鬟，看她一脸焦急，便出声询问：“何事这般情急。”
“呀！”
凌琴埋头走得快，压根没注意到有人，被吓得一惊。
待看清是谁才舒了口气欠身，“三公子。”
叶南容颔首又问，“怎么了？”
凌琴抿动着唇欲言又止，似乎很为难。
叶南容不禁皱眉审视起她，忽然想到什么，目光动了动，“可是表妹出了什么事？”
凌琴立刻说不是，见叶南容眉头折的更紧，她神色闪烁了一下，才犹犹豫豫的说：“回三公子，是姑娘咳症又犯了。”
叶南容斥问：“那怎么不去请大夫。”
“请了。”凌琴抬眼看了看叶南容，轻声说：“只是恰好三少夫人也病了，姑娘本也不严重，就让陈大夫先去给三少夫人看，只是不料姑娘突然就咳得严重起来，陈大夫又迟迟没来，奴婢这才想去巽竹堂请。”
几句话看似没有问题的话，被凌琴这么说出来，再落到叶南容耳中，就变成了是她们先请的大夫，反被沈凝烟要了去。
凌琴注意到有人自石径过来，定睛一看，正是陈大夫，她欣喜道：“陈大夫可算来了。”
陈大夫见凌琴在此处迎自己，歉疚的笑了声，“让楚姑娘等久了，我这就同你过去。”
陈大夫的话让叶南容更确定了自己的猜测，先前心中生出的动容立时就退了下去。
凌琴开口告退，“奴婢就先赶回去了。”
叶南容抬眼望向楚若秋住的院落方向，漆黑的眸子里含着担忧，半晌颔首说：“照顾好你家姑娘。”
凌琴应声和陈大夫一同离开。
楚若秋住在西边的松溪院，凌琴将陈大夫请进屋，楚若秋已经坐在桌边，“辛苦陈大夫又跑一趟。”
“欸，不妨事。”陈大夫摆摆手，替楚若秋把脉，半晌收回手笑道：“姑娘脉象从容缓和，比之前已经大好许多。”
“那就好。”楚若秋掩着嘴轻咳两声。
陈大夫又道：“不过还需切记不得受凉操劳。”
“我再给姑娘开上一幅温补润燥养气血的药，调理上几日也就不打紧了。”
“多谢陈大夫费心。”楚若秋一一应下，让凌琴松陈大夫出去。
凌琴送走陈大夫，又很快回到屋内。
楚若秋拿了装有槐蜜的罐子，舀了一茶匙放到杯中，慢悠悠的将蜜化开，淡声问：“可见到表哥了？”
“见到了。”凌琴掩了门走上前低声说：“我都按姑娘交代的说了，公子担心姑娘，让奴婢务必仔细照顾。”
“担心？”楚若秋扯着唇哼笑了一声，笑容苦涩也不甘，“他若真担心，岂会看也不来看我一眼。”
凌琴一时不知怎么接话，姑娘自幼住在叶家，和三公子青梅竹马，两小无猜，姑娘无疑倾心三公子，可三公子对姑娘的好，究竟是出于表兄妹之间的情意，还是男女之情，她委实说不准。
“三公子也是情非得已。”凌琴挖空心思劝她，“姑娘明知道三公子最在意的就是你。”
楚若秋不否认，这点自信她还是有的。
表哥怜她疼她，若不是因为这门亲事是叶老太爷的遗愿，而表哥又极重孝道，不能违背，如今嫁给表哥的人，该是她！
“若不是那个沈凝烟，三公子娶得必定就是姑娘。”凌琴同样忿忿嘀咕，“要我说，姑娘那时就不该忍让，得让三公子知道他亏欠你，干脆生米。”
凌琴对上楚若秋斥责的目光，立刻闭紧噤声，懊恼自己口无遮拦。
楚若秋重新低下视线，搅着杯中的蜜水，“你觉得如果在那种时候，让老夫人知道我对表哥有情，她会怎么做？”
凌琴低下眼，老夫人说一不二，恐怕会直接将姑娘送回楚家。
“至于你说的生米煮成熟饭，你是要我颜面尽失，成为全京城的笑柄不成？”
凌厉的言语砸向凌琴。
凌琴一惊，顿时懊悔不已，自己怎么这般口不择言，当初夫人就是因为犯了糊涂，在与老爷有了肌肤之亲后，非要嫁给老爷，还不惜和家里断绝关系，随老爷嫁去青州，可是成亲没两年，老爷就纳了妾室，宠妾灭妻……
“奴婢再也不敢胡言！”
凌琴作势就要跪下，被楚若秋制止。
她看了她一眼，见她是真的知道错了才又说：“我若真这样做了，表哥今日厌弃的就该是我了。”
表哥纵然不满意这桩婚事，但礼教使然，他就是再不喜，也会为了顾全大局而照做。
所以他在知晓自己有婚约后，哪怕一直与老夫人抗争，却还是恪守的与她疏远了距离。
她若真的使计，只会让他和叶老夫人生嫌隙，不仅她会被老夫人看不起，姨母恐怕也会对她失望，到时她不但只能落个妾室，还会表哥之间有隔阂。
可现在是表哥对她有愧疚，她要好好利用这愧疚，只要让表哥对沈凝烟彻底厌恶，再到那时候，她就可以登堂入室。
母亲离世后，她就被姨母接来养在身边，好听点说她是叶家表姑娘，可事实上就是个外人，她因为母亲的事被人瞧不起，她已经尝够了什么是寄人篱下。
若不是沈凝烟，她有信心笃定自己可以嫁给表哥，嫁进叶家。
楚若秋捏紧手里茶匙，柔静的眉眼变得冰冷。巽竹院里，宝荔和宝杏还在进进出出的忙碌。
“你去打热水给夫人擦身，我去拿衣裳。”宝荔说着走到衣橱前翻找衣裳。
宝杏点点头走出屋子，掩上门一回身就看到了自中庭走来的叶南容。
她心上一喜，迎上前行礼，“郎君回来了。”
叶南容看向亮着烛的屋子，“夫人如何？”
“夫人高烧了快半日，好不容易喝了药，才算好些。”宝杏声音里不自觉带上些替凝烟诉苦的意味。
叶南容神色淡淡，“既然知道夫人病了，为什么不早早请大夫。”
宝杏解释，“夫人睡下了，一直不醒，奴婢才觉得不对。”
叶南容听后无甚反应，烧了半天，现在他回来，烧又退了。
“郎君还是快去瞧瞧吧。”
叶南容转过视线打量宝杏，只怕就是为了让他回来吧，不仅如此，才嫁进来就已经会借势拿乔，让本要去楚若秋那里的大夫先来她这里。
宝杏被看得心里打鼓，动了动唇，“奴婢去打水。”
叶南容神色冷漠，提步朝着屋子走去。
凝烟虽然退了烧，身子却依然虚弱，半坐起身靠着床栏休息，眉头因为不适而轻轻蹙着，身上的柔纱被汗水打湿，湿盈盈的贴着身体。
宝荔拿了衣裳走到床前，“夫人先将湿衣裳换了，免得病还没好又着了凉。”
凝烟点点头，没力气抬手，就让宝荔帮自己褪衣裳，视线越过宝荔肩头望向窗棂，天已经黑透，约莫夫君也该回来了。
想着自己现在的模样一定憔悴难看，她对宝荔说，“你替我梳发，再看看要不要抹些脂粉。”
叶南容从外间进来，就听见凝烟这番话，眼中划过果然如此的讥嘲。
宝荔闻言不解朝凝烟看去，夫人原就不爱抹脂粉怎么这时想起擦？
见凝烟愁拧着眉，她就知道原因了，点点头道：“好。”
身后珠帘被挑起，两人只当是宝杏回来了。
“快把水端来给夫人擦擦。”
宝荔说着站直身，正好露出了原本被她身体挡住的凝烟。
叶南容黑沉的目光蓦然定住。
妻子身上的衣衫褪了一半，堆叠在臂弯处，露出纤瘦的肩和忽耸的玉峰，雪白的肌肤上透着一层烧退后的薄红，而另一半软纱贴在细柔的腰枝上，朦朦胧胧。
连带着昨夜的一幕幕，猝不及防就冲进叶南容的思绪。

第6章
宝荔不曾想进来的会是叶南容，诧声道：“郎君。”
凝烟眼睫迟缓轻眨，又惶然朝一旁看去，对上叶南容深暗的眼眸，只感觉呼吸紧了紧。
空气里的凉意拍打到肌肤上，泛起细小的疙瘩，凝烟猛然意识到自己现在衣衫不整，虽然已经有了肌肤之亲，可她依旧难免羞涩。
几乎是抖着手把衣服拢住，一双眼睛无措闪动。
叶南容眼里也恢复了平静，这般故作的诱引，大约也是她的招数吧，毕竟昨夜她就很主动。
只是原本想责问的话，不知为何到嘴边又咽了下去。
他望着妻子问：“身体好些了吗？”
凝烟不自在的拢着衣裳，湿潮的布料被她压皱贴紧在身上，几根手指头攥的用力，只有声音轻低不稳，“好多了。”
“那就好。”
说完，屋内就沉默了下来。
凝烟咬着唇，一时尴尬不知道说什么，可他是自己的夫君，似乎也没什么好觉得尴尬。
叶南容看她用齿尖将唇瓣扯咬得微微泛着白，眉心不由折起。
明知她是刻意所为，这般楚楚可怜的模样也确实装的到位，若他没有听到凌琴那番话，如今只怕会后悔是自己做的太过分。
“夫君可用过饭了？”
凝烟想了半天问出这么一句话来，她自己没什么胃口，却还是强打起精神说：“若是还没有，我陪夫君一同用些。”
“我吃过了。”
一口回绝的声音清清冷冷，大约是现在病着，人也跟着脆弱，凝烟感觉自己捧起来的心被一阵冷风吹得瑟缩，无比落寞的哦了声。
叶南容原本是要去见叶二爷，特意来这一趟却让他看了回戏，这会儿已然没耐心去管凝烟的那点情绪，准备要走，宝杏就端着水走了进来，随后而来的还有玉竹。
两人欠了欠身，玉竹忽然关切开口，“陈大夫交代了夫人这两日要好好休息，不如郎君暂住东厢房，春闱在即，也免得夫人将病气过给郎君。”
叶南容看了眼凝烟，今日的事他虽没有责问，但也不想纵容，视线扫过她被衣衫潮贴着的身段，他搬到东厢房，她大约就也能明白这些手段对自己无用，于是点头道：“也好。”
叶南容一走，宝杏险些对着玉竹炸毛，玉竹一脸无辜的朝凝烟道：“奴婢也是为夫人着想，而且万一郎君染了病气，耽误春闱，可是谁也负责不起的事。”
“夫人先歇息着，奴婢去帮郎君收拾屋子。”
宝杏朝着玉竹的背影恨恨咬牙，扭头对宝荔抱怨，“她这哪是安好心的样子，还有白天指路也指的不清不楚。”
凝烟心里也清楚，下人都是看人下菜的，夫君的态度已经很明显……
“烟儿要嫁人了，往后祖母就护不住你了，烟儿得自己照顾好自己。”
“祖母就怕你受委屈。”
想到临行前，祖母揽着自己依依不舍，千叮万嘱说得话，凝烟鼻子发酸，虚弱的身子支撑不起她的乐观。
凝烟黯然垂着眼睛，眼角发红，拿了粒饴糖放进口中，抿出甜味，才轻声说：“我今日好累，想好好休息。”
她只想好好休息，什么都不想去想。
*
杨秉屹穿过梅林又走过一段极为幽静的曲折小径，才到叶忱所住的汲雪居。
叶忱喜净，不止院落在最僻静的西边，就连汲雪居里也只有两个婢子，若主子不传，更是不能随意走动吵闹。
此刻院中一人也无，正屋也没有点烛，杨秉屹绕着连通的西侧廊庑往叶忱的书斋去。
泛黄的烛光从雕花槅扇门上透出，杨秉屹走上前扣门，“大人。”
“进。”
少倾，声音才隔门传来。
杨秉屹推门进去，叶忱闲适的正站在黄花梨的书桌后写字，走笔随意自在，轻曳的烛光半照在他脸上，拓着几分悠然意态。
杨秉屹却是一个敛神，他可不认为叶忱是真的闲情逸致，过去大人是偶尔会有作画写字的雅兴，可如今他只会在不虞的时候写字。
藏锋在笔势间，丝毫不让情绪外泄，甚至旁人看不出一点异样。
随着杨秉屹推门带进来的风吹动烛火，照在叶忱脸上的光也暗了暗，他抬起眼帘，“何事？”
虽然不知道叶忱为得什么生怒，但这种时候，杨秉屹一定是言简意赅，“老夫人请大人过去一趟。”
“知道了。”
纸上的字只写到一半，叶忱搁下笔，留下生硬的断口。
叶忱确实在不悦，无他，就是那纠缠他十多年的无疾之痛。
悬寒寺主持给他的佛珠确实能减轻痛楚，可却无法彻底消除影响，从昨日突然的剧痛开始，几乎就没有停止过。
又在折腾什么？
他不在乎那人的死活，他厌恶的是，这世上有那么一个人可以掌控他的弱点，而他却束手无策。
*
叶老夫人住在合安院，叶忱到时方嬷嬷正站在石阶上等候，见他走来，几步下了台阶相迎，“六爷来了。”
叶忱点头往屋里走，“母亲可在屋内。”
“正等着六爷呢。”
方嬷嬷迎着叶忱走进屋子，合上门转身去备茶水。
叶老夫人年事以高，一贯也睡得早，这会儿正侧靠在罗汉床上打倦。
“母亲。”
听见叶忱声音，叶老夫人睁开眼：“柬之来了。”
她一遍坐直身，招手让叶忱快坐。
叶忱掀了衣袍在下首的圈椅上坐下，微笑问：“母亲这个时候找我，不知是有什么事。”
“也不是什么要紧事，这不忙完了三郎的亲事，得空想起，所以叫你来问问。”叶老夫人和蔼笑着，语气略带试探，“就是前些日子，陆老的小女儿出嫁，你怎么没有前去。”
陆七娘是陆承淮的老来女，极为疼爱，出嫁宴更是办的热闹奢华，朝中官员哪个不前去道贺。
她虽不多打听朝堂上的事，但多少也知道叶忱与陆承淮在推行新政上意见相左，陆老虽然年事已高，但在朝中的影响力举重若轻，不容小觑，早前他想要辞官还乡，圣上非但没有答应，现在还让他做了小皇子的老师，就更不能与他有明面的矛盾。
“母亲宽心，我那日恰好被皇上留在了宫中过不去，老师是知道的。”
叶忱语态从容，叶老夫人知道他处事自有自己的决断，笑着点点头，“那就好。”
揭过这茬，叶老夫人又借机提起催他成家的事，“连你侄儿都已经成了亲，你也该考虑考虑，身边有个体己的。”
“母亲这话，劝谁都比劝我来的管用。”叶忱玩笑般对叶老夫人道：“母亲知道的，我可是不敢呵。”
叶老夫人看着他，眼中情绪几番转换后，黯然垂下眼皮，难言的苦楚闪动在眼中，已经这么多年过去了，小儿子到底还是与自己离心。
叶忱也收起笑，有一搭没一搭拨捻着佛珠，淡而不厌的询问：“也不早了，母亲可要早些歇息？”
“六爷不如喝口茶再走。”方嬷嬷笑说着端着两盏进来。
叶忱颔首，“也好。”
方嬷嬷放下一盏茶，又走到叶老夫人身侧，递茶的同时说，“巽竹院传来消息，三郎今夜宿到了西厢房。”
“什么？”叶老夫人蓦的提高声音。
新婚第二日夫妻就不同房，像什么样子。
她直皱起眉头，让方嬷嬷说仔细。
方嬷嬷低声道：“这不是三少夫人病了，大约也是怕扰了三郎温习。”
叶忱半垂着眼喝茶，闻言眸光轻动，嗒的一声搁下茶盏，问：“出什么事了？”
方嬷嬷不防会听着叶忱问话，下意识便回道：“是晌午的时候，三少夫人忽然就高热病下了。”
病了？
叶忱余光落在手腕带着的佛珠上，不经意的，一些微妙思绪从心中生出。
“方才丫鬟又来传。”方嬷嬷顺口说着，意识到将小夫妻间的事说给叶忱听总不好。
于是想了想，岔开话头说：“也是巧，不仅三少夫人突然病了，二房的表姑娘也犯旧疾，这不，两人一同请的大夫。”

第7章
“确实是巧。”叶忱神色随着方嬷嬷的话淡下来，甚至带了一丝无不觉察的戏谑。
他也曾动用心力寻找那人，现实就是，天下之大，每时每刻，不知有多少人会因各种各样的原因受伤痛苦，而他仅凭一个线索想要找到那人，无异于大海捞针。
他唇线的弧度变冷，漠然将袖摆抚落，遮住那串碍眼的佛珠。
*
翌日，叶忱去到内阁时，陆承淮和其他几位阁臣正在坐在正堂议事，看到他进来，座下的官员纷纷拱手。
“叶大人来了。”
陆承淮年近古稀，长须斑白，眼周布着深深的皱纹，一双眼睛却锐利清明，看着叶忱笑说：“我们在商榷会试的主考官人选，你可有推荐。”
姚奉平说：“叶大人即为大学士，又是太子太傅，担任主考官再合适不过。”
叶忱走到居右的太师椅上，掀袍落座落座，同时微笑开口：“此次会试我那侄儿也在考生之列，我若来当主考官未免有失公允，从六部侍郎中选一个便可。”
叶忱看向陆承淮，直接让则定人选一事与自己撇了关系，“老师德高望重，选出的人想必也能令人信服。”
太监端来茶水，叶忱接过杯盏，长指拈着杯盖，慢条斯理的刮去水面的浮茶。
陆承淮看着始终含着笑，从容平和的青年，心头暗暗冷笑。
谁能想的到，一个谋逆的奸臣转身就披上了良臣的皮，玩弄权术的人，在世人面前却将淡泊名利表现的淋漓尽致。
当年裕王带兵长驱直入进入京城，包围皇宫，先帝究竟是让位还是被逼退位，已经无人能说清楚，裕王以强权登基，可朝中言官又如何能信服，陆家一门忠良，他岂能臣服于谋逆之人，于是称病不朝，与他一派的官员也纷纷效仿。
而那时的叶忱远没有现在客气温和，他堂而皇之的登门，垂着薄薄的眼皮睥着他，眼里的野心和孤高不加掩饰。
“陆大人傲骨不屈，治下却有疏漏。”
“我这里有一份令郎与番邦往来的书信，你不怕死，却在意后世名声，若是此书信流传出去。”
“你这奸臣，血口喷人！”他暴怒而起。
叶忱也是如现在一般，笑意不改，“陆大人稍安勿躁，如今朝中让皇上不悦的声音太多，杀鸡儆猴自然容易，但皇上是明君，只要陆大人表明态度，一切都迎刃而解，陆大人也将是救国于水火的功臣。”
“我不妨再告诉大人一事，太子，不，应该说是先太子归来已无望。”
他怒火攻心，却知道大局已定，再无回转余地。
他被逼上梁山，答应了叶忱的要求，相助裕王名正言顺的登基，对外叶忱则恭敬的称他一声老师。
而仅仅几年，此人已经沉敛的越发深不可测，言谈间云淡风轻，又无懈可击，让人根本捉不到纰漏。
但这些年叶忱不仅笼络官员无数，手甚至伸到他的身边，他之所以向皇上告老还乡也不过是以退为进。
他即使要退，也必须先铲除了此人！
*
临近春闱的缘故，叶南容一连几日都到了入夜时分，才从国子监过来，他跃下马背，将手里缰绳扔给门房，往府中走去。
“郎君回来了。”
吴管事迎着叶南容往府中走，见他没有朝巽竹堂的方向去，出声问：“郎君不回院里休息吗？”
叶南容颔首：“我去趟藏书阁。”
今日他与几个举子谈论过往科举考试上的旧例，所以想去翻翻当初六叔科举时所作的文章拓印。
吴管事点着头，暗暗朝身后的门房递去眼神，门房心领神会，猫着腰快步朝巽竹堂去。
巽竹堂里，宝杏正打了水要往凝烟屋里去，就听见有人低着嗓子叫自己。
“姐姐，宝杏姐姐。”
宝杏扭过头，福安在月门外抻着脖子，见她回头笑嘻嘻走进来说：“宝杏姐。”
宝杏睁圆着眼看他，“这么晚了，什么事啊？”
福安道：“三公子回来了，在藏书楼呢，我特意来说一声。”
宝杏愣了愣，想起夫人之前让宝荔去吴管事那里打点过的事，才笑道：“我知道了，劳烦你特意来说一声。”
“不妨事。”福安摆摆手就走了。
宝杏笑看着他走远，一扭脸，面上的笑就垮了下去，自打叶南容那日搬到厢房住，就再没来看过夫人，反累的夫人一直惦记。
宝杏心里憋着气，被凝烟一眼就瞧出来不对劲，她轻凝起眸色问：“怎么了？”
宝杏嘟囔着嘴道：“没事。”
夫人这一病就是数日，一直到今儿身子才算彻底恢复，虽然精气神恢复了，但人却是清减不少，宝杏瞧着愈发心疼，也不愿意将叶南容回来的事说出来，
宝杏舀着水往木盆里倒，凝烟走到宝杏跟前，看着她的眼睛，语调轻柔柔的说：“你不说我可要担心了。”
迎上凝烟温软却坚定的眼睛，宝杏一个泄气，瓮声瓮气道：“姑爷回来了。”
凝烟闻言眼睛微微亮起，生病时的消极情绪随着病好也逐渐散去，夫君忙着应付春闱，无暇顾及她也是情有可原，她该主动一些才是。
“那夫君现在人在哪里？”凝烟问。
宝杏看出凝烟的心思，嘴都撅了起来，可虽然她心里有气，但也希望两人能夫妻恩爱，于是如实道：“说是在藏书楼呢。”
凝烟咬着唇瓣望向窗外已经黑透的天色，只怕等夫君忙完回来就要深夜了，想到宝荔在厨房给自己煨了汤膳，凝烟心里有了主意，笑着对宝杏道：“你先不要忙了，让宝荔盛上一盅汤，我们给夫君送去。”
宝杏点点头去后厨寻宝荔，凝烟去换了身衣衫，又将鬓发梳了梳，才走出屋子。
宝荔也端着汤走了过来，凝烟注意到有两盅，用眼神询问。
宝荔抿着唇笑，“夫人难不成送了汤就回来？怎么也该与郎君一同用才是。”
凝烟愣了一瞬，旋即脸颊发热，小幅度点点头，“你说得是。”
“我尝尝咸淡是不是正好。”
凝烟说着小小舀了一勺汤，抿道唇齿间，半晌弯起眼笑：“好喝。”
宝荔也跟着笑：“那咱们走吧。”
宝杏看着似说悄悄话的两人，由其见凝烟满脸羞怯，又没忍住在心里不是滋味的埋怨起叶南容。
藏书阁内，叶南容正伏在案后翻看旧年叶忱所作的文章，听到门口有脚步声，略微抬起视线。
“六叔？”叶南容声音微诧，直腰站起来，“你怎么来了？”
叶忱走进屋子，目光扫过桌案上铺开的纸张，“听人说你在此，就过来看看。”
叶南容点头，也望向那一页页的文章，面色微哂，“我想来看看六叔过去所作的文章。”
叶忱问：“可是临近春闱，心中有忧虑。”
叶南容眸光局促一闪，不想承认又不得不点头。
六叔是自己敬仰的长辈，更是他想学习超越的目标，有朝一日，自己一定也能如六叔这般游刃有余，处变不惊。
叶南容收敛起思绪，坦然的望向叶忱，“我方才看过六叔作的文章，有些地方不得要领，想劳六叔解惑。”
叶忱自然地点头，在屋内择了个座坐下，“你说。”
藏书阁和巽竹堂在两个方向，隔得也远。
凝烟担心汤膳冷掉，于是走得很快，等停步在藏书楼外时，呼吸已经有些微微发喘。
她抬眼望向亮着昏黄烛火的二楼，接过宝荔手里的托盘，低声道：“给我吧。”
脚踩在木阶上发出的细微声响，在静落的屋内显得尤其明显。
叶忱手指翻着书页，余光顺着声音传来的方向瞥去。
娇小的身影自暗中慢慢走出，走进他的视线，窄长的楼梯上光线昏暗，少女手里端着汤，加上还要低头留心脚下，走得十分慢，晃动的裙裾先一步暴露到光亮中，又是那串珍珠禁步。
认出来人是谁，叶忱彻底掀起眼帘，将目光都落了过去。
踩上最后一步楼梯，凝烟才抬起眼睛环顾向楼内，叶忱迎上那双朝自己望来的乌眸。
两人的视线遥遥相撞，凝烟蓦然怔住，呆呆看着坐在圈椅中的男人，思绪一时间转不过弯。
不是说夫君在此，怎么……
叶忱清楚看到，沈凝烟那双微微弯起的笑眼在看到他时慢慢睁圆，酝酿的笑意变作吃惊，很快无措就露了出来。
叶忱松开拈在指尖的书页，背脊靠近椅背，沉默看着她。
凝烟心里一下紧张起来，无暇再去想叶忱怎么会在这里，赶紧低眉请安，“见过小叔。”
与此同时，在后面翻找书册的叶南容也听到动静，从书架后走了出来。
看到自己夫君也在，凝烟紧绷的神经一松，眼底蕴上喜色，脚尖小幅度的往前迈了迈，启唇对着叶南容依赖的轻唤：
“夫君。”
“嗯。”
叶忱的应声几乎是伴着凝烟的话音一同响起。
凝烟脑子轰的一下，头皮都麻了，她是在唤叶南容，六爷怎么……

第8章
凝烟觉得自己呼吸都快停了，闪烁着眼波快速朝叶忱看去一眼，见他神色如常，才反应过来，他应的是自己先前那声小叔。
叶忱睇着她悄悄漫红的耳尖，也知道了她为何总是一见自己就局促忐忑的好似是那在林间遇着猎人的小兔子。
他难免有些好笑，自己总也不至于跟一个小姑娘计较这些。
叶南容不意妻子会来这里，有些许不满的问：“你怎么来了？”
凝烟低声解释，“我听闻夫君在此，所以特意拿了汤膳过来，当做宵夜。”
“不必了。”叶南容打断她，“我与六叔还有事情要谈，你先回去吧。”
凝烟端着托盘的手悄悄捏紧，心里生出丝丝的失落，又不死心的劝道：“夫君也该休息一会儿。”
凝烟低着眼，而叶忱坐着，恰好能看到她藏在羽睫下的落寞。
他抬了抬眼梢，出声说：“是该休息休息，你也不必把自己绷的太紧。”
叶南容没想到六叔会开口，只是他都如此说了，便也点头应了。
凝烟更是喜出望外，无比感激的朝叶忱看了看，她之前总因为那桩乌龙而对小叔多有抵触，没成想他是如此温和之人。
叶忱不是什么有恻隐心的人，至于为什么开得口……他目线划过凝烟抿笑的嘴角，大约是是听过她如何欢喜雀跃的唤夫君，再听她方才噙满失落的声音，就觉得可惜了些。
毕竟是远嫁到了叶家，没必要委屈了一个小姑娘。
凝烟走上前将汤中递给叶南容，叶南容抬手接过，见托盘里还放了一盅，便开口道：“六叔也喝点吧。”
“也好。”
凝烟本就感激叶忱，当即就将汤盅端了过去，就在他伸手来接的时候，她脑中想到什么，手一下僵在原地。
这碗是她之前尝过味道的！
叶忱手已经托住了汤盅的底部，凝烟这时放手也不是，不放手也不是。
想到让小叔喝她喝过的，她心都冷了。
可她也没有不给的理由。
凝烟感觉自己从来就没这么为难过。
叶忱把她的纠结都看在眼里，心头那点温和变淡，微微一嗤，倒真是有趣了，一碗汤也需她这么反复斟酌？
凝烟暗自苦恼了半晌，终于豁出去般，把心一横，松开手。
反正除了她自己，也没人知道。
叶忱接过汤盅，揭开盖子拿起里面的汤匙舀了一勺，清澈的汤水晃荡在汤匙中，而瓷白的汤匙边沿印着一圈不甚清晰的，浅浅的红。
叶忱动了动眼梢，旋即抬眸，凝烟一副豁出去般的坦然模样，却不知道轻咬起的唇已经泄露她的心绪，而她靠近唇珠处的口脂……比旁边淡。
叶忱低下视线，再度凝上印在汤匙上的那抹嫣色，捏着勺柄的手指轻一摩挲，继而松开，连同汤盏一同放到了旁边的案几上。
凝烟不明就里，就听叶忱道：“方才在顾家宴上吃饮得有些多了，这会儿倒是吃不下了。”
听他这么说，沈凝烟可见的松下神来，水漉漉的瞳眸则还在轻轻晃着。
无意再看她一惊一乍，叶忱干脆站起身，对叶南容道：“离春闱还有几日，你可随时来找我。”
叶南容点头，“我送六叔。”
“不必。”
凝烟在叶忱身后福了福腰，待人走下楼，她才回头望向叶南容，“夫君。”
后面的话叶忱没有听清，那婉约甜柔，微微勾起的尾音也消失在身后。
凝烟接过叶南容喝完的汤盅，又将手绢绕在指尖替他轻拭嘴角，叶南容微微仰头想要避开，柔纱的手绢已经贴在了嘴角。
妻子手上柔腻的温度透过手绢，脉脉温烫到他唇上，鼻端淌过清幽的鸢尾香，转瞬消逝。
凝烟放下手，轻声问他，“夫君还要温习吗？”
叶南容将唇线抿紧略微点头，想说让她先回去，凝烟先一步开口，“那我在此陪着夫君可好？”
她小心翼翼的补了句，“我不会扰到你的。”
说完就拘谨的不再开口，只有一双眼睛噙着期盼。
叶南容有心让妻子知道，对自己使那些心机招数是没有用的，所以这几日都没有去见她。
他看着凝烟渐渐黯淡下去的眉眼，想来妻子心里一定也有所明白，余光瞥见摆在桌角的汤盅，这么晚了送汤过来，也算是一份心意。
叶南容神色松动些许，淡声道：“随你吧。”
凝烟都做好了叶南容会回绝自己，想着他冷淡的语气心里已经闷闷的难受，不想他却同意了！
凝烟把眼睛一眨，扬起脸庞绽笑看着他。
叶南容被她明媚的笑靥晃了目光，雀跃的模样倒是一点不似先前面对自己时的谨小慎微。
但愿她是真的不会扰自己才好。
叶南容自顾坐到桌后温书，妻子就安静的坐在一旁，偶尔拨一拨烛心，更多的时候则是托腮看着他。
他忽然有些后悔让她留下，那柔柔缠缠的目光并不容易忽略。
叶南容蹙眉翻过一页书，让自己沉进书中，等再次抬起头，已经是深夜。
他转头看向一旁，妻子不知何时已经枕着手臂，伏在边几上睡了过去，手边是替他拨烛心的铜针。
叶南容目光不由的柔和几分，站起身走朝她走去。
凝烟睡得浅，一听到声音便醒了，睁开眼睛，看到叶南容在自己身前，迷惘眨了眨困倦的双眸，嗓音哝哝的唤，“……夫君。”
叶南容见她醒了，收回抬到一半的手，“回去吧。”
凝烟意识到叶南容这是温习好了，努力醒过神，点点头跟着他走出藏书楼。
一路回到巽竹堂，凝烟的瞌睡也彻底醒了，叶南容与她隔了两三步的距离，她看着他的背影，心里不确定他今夜是否回到正屋睡。
见他脚步朝着厢房去，凝烟碎步小跑上前，手攥住他的衣袖。
叶南容回过头看她，目光看着疑问，“怎么了？”
凝烟曲了曲指尖，眼里闪动着羞怯，唇瓣轻轻翕动，细声道：“夫君不回屋吗？我的病已经好了。”
她后面几个字说得很轻，叶南容微微一愣，他们是夫妻，没理由，也不可能长期个睡一房。
他沉默半晌，自嘲般扯了扯嘴角，道：“临近春闱我不想分神，等考试结束，我会搬回来。”
“好。”
凝烟听得他的承诺，心里的石头微微落地。
*
转过天亮，凌琴就从玉竹口中得知了昨夜的事，当即把事情告诉了楚若秋。
“表哥昨夜真的在书房与她一同温书？”
楚若秋声音凝冷，面色更是不好看，以表哥做事专注的性子，怎么会允许温书时候让沈凝烟在身旁。
凌琴嗯了一声，“玉竹说，是三夫人拿了汤膳过去，这才留下的。”
楚若秋不屑哼笑，原来是去讨好的表哥，让表哥对她不忍心。
凌琴暗瞧着楚若秋的脸色，盛了碗粥递给她，“姑娘可别为此动气，伤了身子，还是先吃些东西吧。”
楚若秋哪里还吃得进去，她能借着争大夫一事，让表哥对沈凝烟生厌，可拦不住两人是夫妻，朝夕相对，总有一日表哥会对她心软。
思来想去许久，她让凌琴为自己更衣。
凌琴取来衣裳，不解问：“姑娘还病着，这是要去哪里？”
“巽竹堂。”
她阻止不了沈凝烟接近表哥，但未必不能让表哥一直厌恶她。
巽竹堂里，凝烟用过午膳闲来无事，本想去叶老夫人那里坐坐陪她说话解闷，玉竹却进来通传说：“夫人，表姑娘求见。”
表姑娘？
凝烟回忆起敬茶那天，站在自己婆母身侧的清丽女子，心中诧异她怎么会来，同时赶紧让玉竹将人请进来。
楚若秋走进厅堂，朝凝烟弯眉一笑，“表嫂。”
凝烟迎着人落座，“表妹怎么过来了？”
“知道表嫂病了好些日子，早就想来看望，只是我自己身子也不好，这才拖到了今日才来，表嫂千万别怪罪。”
楚若秋歉疚说着，凝烟自然摇头，“怎么会，你自己身子不好，还来惦记我，我才是不敢当。”
楚若秋掩嘴抿笑：“表嫂如此善解人意，表哥娶了你真是好福气。”
凝烟脸微微红，楚若秋笑眼里泛着冷嘲，表哥那般清正端方的君子，怎会喜欢她这样的娇作姿态。
她心里不屑，嘴上则亲近的说：“不知为何，一见表嫂我就有种相识恨晚的感觉，我们一定会相处的很好。”
凝烟病了的这几日，不乏妯娌来探望，只是都是十分客气，听着楚若秋的话，心里难免熨帖，“我也是这感觉。”
“倒不知表妹年芳几何，约莫与我差不多。”
“说起来比表嫂还长半岁呢。”楚若秋故作恼嗔，“你可是沾了表哥的便宜，否则可得唤我表姐。”
叶南容比凝烟大了一岁。
凝烟被逗笑了，点头赞同的说：“倒真是我占着便宜了。”
两人很快就聊了开，凝烟听她说起自己的身世，才得知楚若秋的母亲也是早逝。
她惊讶之余，眼底泛起同样的寂寥，“我母亲是在生我时难产离世的，后来父亲续弦……”
凝烟抿唇掩去了自己最初被继母养在膝下的那几年，“是祖母一直照顾我。”
继母乃是通判之女，其母家更是世代经商，家中产业遍及整个江宁，支撑着父亲的仕途，故而父亲及重视她，祖母则因为身子不好搬去了乡下休养，家中一切便都继母说了算。
只是继母人前大度和蔼，私下却时常将她苛待，逼她饿着肚子读书习字，病下后又以她身子虚弱要静养为由，不许旁人多来看。
若非回乡时被祖母发现不对，强硬将她带到自己膝下抚养，她恐怕已经被磋磨死，只是祖母年事以高，府上事情也由继母掌权插不了话，唯一能做的，就是将她照顾好。
祖母为她操心多年，如今她出嫁了，决不能再让祖母替她忧心。
凝烟出神回想着，手背一紧，是楚若秋握住了她的手。
楚若秋眼里盈盈闪泪，“往后你我多走动，表嫂也不用担心在府中没个相熟的人而孤单。”
凝烟心下动容，只觉得相似的经历，一下就将两人关系拉的更近，点头说好。
“不说这些了。”楚若秋抬手拭了拭略带湿意的眼尾，抿了个打趣儿的笑：“表嫂生得如此貌美，表哥必然都挪不开眼，疼你疼的紧。”
凝烟目光动了动，含糊说了句“你别打趣我。”
其实不仅没有像楚若秋说的那样，恰恰相反，夫君对她总是冷冷淡淡，今早虽与她一同用了早膳，但也几乎没有说什么话。
楚若秋看她欲言又止，心中滑过了然，悠悠叹了声，“若是将来我也能似表嫂这般有福气，嫁个像表哥这般出众的如此郎君就好了。”
凝烟掩嘴一笑，“你这是想嫁人了。”
楚若秋脸刷的变红，羞赧般别过脸，“不早了，我改日再来看表嫂。”
凝烟一看天色，果真已经到了黄昏时分，两人不知不觉竟说了小半日的话。
“我送你出去。”
“不必，嫂嫂歇着就是。”
楚若秋坚持不让凝烟送，带着凌琴告辞。
离开巽竹堂后，她却没有直接回去，而是在回巽竹堂的必经之路上徘徊。
暮色渐沉，才终于看到熟悉的人影出现在石径上，叶南容一边在走，同时侧目与跟在身旁的随从说话，并没有看到她。
楚若秋抿了抿唇，低眸朝着叶南容的方向走去。
楚若秋走得很快，有心朝着叶南容冲撞去，男人惊讶的声音先一步传来，“表妹？”
“你怎么在此？”
楚若秋仿佛没想到会在此遇见他一般，脚步忽的顿住，又快速低埋下头，身子微微颤，绕过他就要走。
叶南容分明看出她的不对劲，步子一迈，挡住她的去路。
“出什么事了？”
楚若秋一点点抬起头，红着眼又故作无事的朝他一笑，“表哥。”
叶南容眉头拧的更紧，沉声问：“怎么哭了？”
楚若秋连忙用手擦泪，“没有。”
她倔强之下的脆弱让叶南容更加担心，追问到底怎么了。
“和表哥有关系么？”楚若秋印着泪水的眼眸清冷又含着无助。
叶南容垂在身侧的手慢慢握紧，表妹年幼时就来了叶家，除了母亲和自己，她无依无靠，清傲倔强的伪装下，藏着脆弱的内心，她独独依赖他，而这么多年来，她早已像是他的一种责任。
他自然清楚她的心意，亦想过照顾她一辈子，只是如今……是他愧对了她，只能尽力补偿。
“你的身体。”
楚若秋打断他，“表哥还是多关心关心表嫂吧。”
叶南容旋即想到什么，看向她来的方向，“你去了巽竹堂。”
楚若秋抿住唇，“表哥放心，我只是去看望表嫂，与你没有关系。”
“我不是这个意思。”
楚若秋不愿听他说话，错身快步离开。
叶南容紧攫着她的背影，目光复杂隐忍，神色随着她的走远慢慢沉下，若秋不过是去了趟巽竹堂，为什么是哭着离开，沈凝烟……
之前大夫的事他已经没有计较，她又对若秋说了什么？
叶南容目光一冷，转身往巽竹堂走去。
楚若秋走出一段后，回身看已经没有了叶南容的身影，眼里一改悲戚，流露出得意的笑意，凌琴小声问：“姑娘怎么也不趁机多说些委屈。”
“说得多了，错的也就多了。”楚若秋语气控制不住的愉悦，“现在表哥自然会去问。”
凌琴眼珠子一转，“还是姑娘聪明。”
她话说到一半，就见步道那头迎面走来一人，身上的绯袍在月色下似浓墨深沉，走近了才发现他身后还跟着一人，影在暗处，似影子。
“是六爷。”凌琴低声说。
楚若秋赶忙收藏起脸上情绪，朝着走近的叶忱恭敬福腰，“见过六叔。”
叶忱视线扫过她的脸，脚步不停，只在喉咙口淡淡嗯了声。
高大的身影只是从身旁经过，楚若秋都能感觉到无形的压迫感，她在叶家住了那么多年，与六爷说过的话屈指可数，她虽然也叫随着叶南容唤叶忱一声六叔，可她甚至不确定，六爷记不记得她。
对她而言，六爷就是高不可攀的存在，更不是她能接触的人。
想到沈凝烟敬茶那天，六爷和颜悦色的送了她一看就极为贵重的见面礼，她不由得愤然握紧拳头，这些本来也应该是她的。
“那是楚家的女儿。”
杨秉屹跟在叶忱身后走着，冷不丁听他这么问，也没有迟疑，点头说：“回大人，正是。”
叶忱不紧不慢的吐字，“差人去问问楚兆濂，这女儿可是管生不管养。”
杨秉屹这回属实愣了一下，大人的意思，是要楚家把人带回去？
最让他诧异的是，大人怎么会过问楚家女的事，就连当初知晓三公子不愿成婚便是与这楚家女有关，也不见大人有任何举措，怎么如今却过问起来。
而且听这话里的意思，是没打算给楚家女留颜面，直接要人回去。
杨秉屹尽管大为不解，但还是立刻领命。

第9章
巽竹堂里，楚若秋离开后，凝烟就赶忙吩咐下人准备晚膳，她亲自站在桌边给叶南容的位置摆上碗筷，一抬头就见等的人已经在院中，心上一喜，曳步迎上前，“夫君回来了。”
叶南容带着兴师问罪的目的，对面妻子笑盈盈的脸庞，只十分冷漠的问：“表妹今日来过。”
凝烟微愣，接着点头，“是来过，我与表妹十分投机，聊了许久。”
叶南容本想直接质问，但见妻子脸上并没有心虚或者其他异样的表情，于是改了口吻，似不经意般问：“都说什么了？”
凝烟如实道：“就聊了些家常，表妹还与我说了她的身世。”
叶南容这才明白过来为什么若秋会哭得那么伤心，看妻子不似在说谎，不悦淡去一些，只是对楚若秋的心疼更甚。
他提醒说：“往后在表妹面前就不要提这些了。”
凝烟能感同身受楚若秋的遭遇，如果今日不是表妹主动说，她一定也不会过问，于是点点头说好。
“夫君还没吃饭吧。”凝烟问。
“嗯。”
叶南容看了眼桌上热气腾腾的饭菜，走到桌边坐下，凝烟也走过去坐到他身旁。
叶南容吃饭的时候很安静，凝烟不知该找些什么话题，便就着楚若秋的事往下说：“表妹与夫君一同长大，你们感情一定很好。”
叶南容神色微顿，旋即又恢复坦然，自己与表妹清清白白，有的也只是他对她的亏欠，并没有什么可心虚。
他随随嗯了声。
“今日表妹还与我说起将来要找个似夫君这般好的郎君。”凝烟笑说着，抬眸看向叶南容，“夫君可要留心着帮她挑个好夫君。”
“父母之命媒妁之言，无需你操心这些。”叶南容说话带着讽，两人之间的气氛微妙的沉了下来。
叶南容放下筷箸。
凝烟不解的问：“夫君不吃了吗？”
叶南容已经胃口全无，“我想起还有些书要看，先回书房了。”
他丢了话就走出了屋子，留下凝烟呆坐在原地，为他的忽冷忽热而感到无措。
*
之后的几日，叶南容浸心在准备春闱，凝烟也不多打扰，只在每日夜里送上一晚热汤到书房。
转眼就到了初九，第一场会试，凝烟与顾氏，楚若秋一同送叶南容去贡院，等到时，考场外已经被围的水泄不通，几十号的官兵把守着，大批的考生陆续往里走。
叶南容叫停马车，对三人道：“我该进去了。”
楚若秋一路都没有开口，却这时定定望向叶南容，郑重其事的说：“表哥此去，必定蟾宫折桂，步步登高。”
叶南容心头微动，想到二人过往畅谈言欢时的默契，微笑应声，“借你吉言。”
顾氏叮嘱了几句，让他快去。
凝烟看着贡院外乌泱泱的考生，心里没来由的生出忐忑，攥紧着手心想说些让叶南容放松心情的话，可奈何自己就已经很紧张了，动了动唇只道：“我等夫君出来。”
叶南容注意到她将自己攥的发白的手指，相比表妹的柔韧，妻子就像是久居深闺没有经受过风霜的娇花，想来这样的场面也做不到心态平和，紧张也是正常。
他朝凝烟点点头，走下马车，随着其他考生走进贡院。
马车也掉头往叶府走，凝烟见顾氏神色忡忡，她轻声宽慰：“母亲安心，此次春闱夫君必然能取得佳绩。”
顾氏不冷不热的嗯了声，还是楚若秋开口，她才回了几句，心情也渐渐开阔。
凝烟一时尴尬，只能在旁抿着笑，安静听两人说话。
楚若秋善解人意的倾身朝她一笑，“表哥要连着考九日才能出来，表嫂一人想必要记挂，不如我多来与你作伴解解闷。”
凝烟对旁人的善意总是无比感激，颔首应声：“自然好。”
会试一共三场，一场三日，需考完九日才能离开考场，几百号举子被分隔在三尺宽的号舍中，在这期间都不得离开，有体弱者已经抗不过去晕倒。
叶南容最初几日还能保持状态，等考到第七天，人就已经感觉无比疲惫，空气闭塞的号舍更是让人头晕目眩。
入夜，考生会将两块号板拼起来当床铺使，叶南容简单吃了点饼子，也准备休息，翰林院的一个同考官走到他这边。
叶南容朝他作了一揖。
同考官道：“叶三公子可以去后面罩房稍作休息，你放心，卷上不会留戳。”
叶南容直接婉拒：“我还不太乏累，在此处睡就可。”
同考官没有多说什么就离开了，叶南容不确定他是不是因为六叔的原因而来给自己优待，但他不需要这样的优待，六叔可以凭借自己走到今日的位置，他日，他必然也能有一番作为。
而且一旦离开号舍，会发生什么可就都不好说了。
叶南容仿佛什么都没有发生过，继续将桌板摆好合衣躺上去闭目养神。
*
十七这天也是会试结束的日子。
清早，凝烟向叶老夫人请过安便没有回巽竹堂，准备稍晚些直接去贡院外等叶南容出来。
其余几房的夫人和姑娘陆续过来请安，其中也包括楚若秋。
凝烟心中记挂着时辰，虽说考生要等到未时才能出来，但让她坐在这里等，心里总有些急迫。
她犹豫想跟叶老夫人请辞，老夫人看出她的心思，先一步笑说：“去接三郎吧，若他出来就能瞧见你，必然欢喜。”
叶老夫人对凝烟素来和蔼，让她有一种好似还在祖母身旁的错觉，乖巧点头，“我这就过去。”
楚若秋忽然插话，“不如我也陪表嫂一起去。”
叶老夫人笑呵呵赶的在凝眼开口前道：“楚丫头就别去了，正好我也些事想与你说。”
楚若秋心里不情愿，也不知道叶老夫人要对自己说什么，但是叶老夫人都开了口，她也只能应声。
叶老夫人和蔼朝她招招手，楚若秋走过去，柔婉一笑，“不知祖母要与若秋说什么？”
她手被叶老夫人拉住，只听她感慨说：“我也算看着你长大，你唤我祖母，我也将你当亲孙女，你如今也及笄了，你姨母也跟我提过，要给你找和好人家。”
“我有一房远亲，在抚州担任同知一官，家中就一子，文采品行皆不错，也是参加这次春闱的举子。”
楚若秋的心随着叶老夫人的话直坠落谷底，脸上的笑更是难以维持，果然与她想的一样，以她的家世，再好无非也是就是个家风清正的寻常官宦家，或者是科举上来的寒门子弟，在老夫人眼里，她也只配得上一个区区六品地方官员的儿子！
可她怎么能甘心！
叶老夫人话说的好听，将她当做亲孙女，可她绝不会真的让自己的哪个孙女儿去与那同知之子相看。
楚若秋眼里控制不住的泛起冷意，她不敢让叶老夫人看出端倪，低头佯装羞赧，轻声细语道：“您就不要打趣若秋了，此事需得父亲母亲同意了才是。”
叶老夫人颔首，“这倒是，回头先让你姨母给楚家递封信去。”
楚若秋的心算是落下一点，送信到楚家一来一回也少不了时日，可她也知道，自己逃不了要看亲的命运，她要怎么才能逼出表哥对她的心意。
*
贡院外考生陆续离开，整整九天六夜的科考让每个人看起来都疲惫不堪，有的甚至已经累到一出贡院大门，就靠着台阶歪身一坐，睡着了。
凝烟站在贡院迫切的外张望，好不容易才看到随着众人出来的叶南容，他虽没有到狼狈的地步，但一张清隽的脸上也满是倦乏，下巴上因为几日不曾刮须，而长了些青茬。
凝烟几步快走上前，“夫君！”
叶南容闻声抬眸，考场内一片浑浊，他一路走出来只觉得头晕目眩，而此刻印入眼帘的妻子，给这一片浑浊带来了一丝好闻的气息。
眨眼间，妻子就奔到了他面前，身上的清甜也随着她漂浮的衣袖钻进他鼻尖，对上那双含着欢喜，直勾勾巴望着自己的双眸，叶南容想起入考场前，她对自己说的等他出来的话。
虽然知道，她自然不会是一直再此等着，可出来第一眼看到的就是她，他心头不免软了一下。
“走吧。”叶南容说。
凝烟点头走过去，先是攥住他的衣袖，见他没有躲，才将指尖一点点舒展，扶上他的手臂，和他一同上了马车。
叶南容疲倦不堪，马车行动起来，他也彻底撑不住，靠着车厢壁睡了过去。
凝烟见他的头随着马车颠动而不时撞在车壁上，于是坐过去，小手轻轻扶住他的脸。
她本想让叶南容靠在自己肩上，可他身子太沉，自己一个没扶住，他便半个半个身体都枕到了自己腿上。
凝烟吓了一跳，轻呼了一声后赶忙捂住嘴，半晌，眼睛轻轻转着去看叶南容，见他并没有醒，才放松下呼吸。
她低头看着叶南容枕在自己膝上熟睡的模样，唇角不自禁的慢慢抿出笑，这还是成亲之后，两人第一次那么亲密。
马车拐过几条街集，就到了叶府门口，宝杏在外头挑了帘子，正要说话，就听“嘘”的一声。
凝烟对上宝杏困惑不解的目光，放下抵在唇前的食指，垂睫朝枕着她膝头睡觉叶南容看了看，示意她不要出声。
宝杏反应过来，夫人这是想让郎君多睡一会儿，她放下帘子，让车夫将马车驾到了道边的柳树底下，自己则先回府，去向老夫人和二夫人回话。
叶南容这一觉一直睡到了日落西山，马车内的光线随着天色变暗也暗了下去，凝烟腾不出手去找火折子，只能为侧着身将车轩推开。
她动作放得很轻，叶南容还是睁开了眼，他目光自下而上滑过凝烟的颈项，落在她柔甜的侧脸上。
微涣的视线在黑暗中慢慢凝聚，叶南容眼里闪过诧异，自己竟然枕着妻子的腿睡着了，那睡梦中一直萦绕着他的香甜气味，也是妻子身上的味道。
凝烟打开窗，一低头见叶南容正看着自己，不由得愣了愣，轻声道：“你醒了。”
叶南容目光微动，回过神坐起身问：“我睡了很久？”
天已经暗了，他这是睡了半日，注意到马车就停在府外，他又问：“怎么不叫醒我。”
凝烟不好说自己想与他多待一会儿，只赧然垂着睫，细声道：“我想让你多睡一会儿。”
暖黄的光线将妻子的面容衬的温软如水，同样软的声音，落在他心头，就像被什么轻轻碰了一下。
“累不累？”叶南容问。
他语气在不经意间变得温和，连他自己都没有发现。
凝烟摇头，其实她两条腿即酸麻又刺痛着，先前被叶南容枕着的时候还不觉得，这会儿一放松，两条腿就跟不是自己的似的。
她装作没事，仰起脸庞，弯着柔甜似水笑眼，软软吐字，“不累。”
马车外的巷子那头，本来已经往府里走的叶枕不知何时停下了步子，视线淡淡落在那扇半开的车窗处。
他这角度正好能瞧见少女的侧颜，雪白的肌肤在夕阳的笼罩下，细腻的宛若玉瓷，此刻她正对着他的侄儿娇甜绽笑。
心口不知何时又纠缠上了那阴魂不散的痛楚，原本寻常的情绪随之变得烦躁。

第10章
叶南容被眼前香娇玉嫩的笑靥晃了眼，略有不自在的转眼看向车外，夕阳的余晖照在朱门上，晕黄的柔光让人心意也变得温和。
而原本站在那里的叶忱，不知何时已经离开。
“天都快黑了。”叶南容回头朝凝烟笑了笑，“我们快回府吧。”
凝烟点头，心里却泛起了苦，她这会儿两条腿根本没法挪动。
她让叶南容先下去，自己撑着案几一点点站起来，勉强挪了一小步，双腿升起的极度刺麻就让她差点跌回去。
凝烟紧紧扶着桌沿，眼眶被刺激的泛着湿意，她深呼吸一步步挪动，垂落的帘子从外面被撩起。
凝烟怔看着站在外面的叶南容，想逞强说自己没事，可叶南容一看她眼下挂着泪，歪斜着身子，就知道是怎么回事了。
他有些无奈的伸出手，“我扶你。”
凝烟还在为自己这不好看的样子被叶南容瞧见了而沮丧，看到他伸来的手又忍不住高兴起来。
柔玉般的手怯怯递进掌心，指尖滑过叶南容手心的纹路，生出丝丝缕缕陌生的痒意，他低眸看向身旁低垂着螓首的妻子，又将目光落在她悄悄翘起的唇角上。
仅是这样，就让她如此开心么。
“郎君、夫人，回来了。”
叶老夫人见天都黑了，两人也不回来，想着总不能就这么在马车上睡一宿，于是让下人出来请。
叶南容收起思绪，点点头和凝烟一同进府。
凝烟一路被叶南容牵着，心旌悄悄颤动，走的都有些心不在焉，其实她的腿已经不麻了，只是夫君不说，她也不舍得松开。
两人朝着叶老夫人院子的方向走去，楚若秋也从石径那头快步走来，瞧见两人，欣喜万分的走上前，“表哥表嫂可算回来了。”
余光不经意看到两人相握的手，笑直接僵在抬上，倏忽抬眸，神色受伤的望向叶南容。
叶南容握着凝烟的手也随着僵住，心中顿生出不忍，他何尝不知晓表妹的心意，只是他纵有万般不舍，自己已经娶了妻子，对她也是不能有任何回应的。
楚若秋心沉了沉，勉强笑道：“表哥与表嫂感情真好。”
凝烟闻言面露羞涩，把手从叶南容掌中抽出，移开话题道：“表妹怎么来了？”
“左等你们不来，右等你们不来的，我便来瞧瞧。”
凝烟知道叶南容与楚若秋兄妹感情好，扭头对叶南容道：“表妹原是想与我一同去接你的，只是祖母有事将她留下了。”
楚若秋听凝烟说完就去看叶南容的脸色，果不其然看到他微沉了眸光，心中忍不住暗喜。
表哥就是因为老夫人硬要他成婚而心有嫌隙，沈凝烟这么说只会让他想起受人控制，不能自己做主的愤怒。
她还想着要怎么把这话说给表哥听，没想到沈凝烟帮她说出来了，还真是个蠢的。
叶南容没有去看望着自己的妻子，而是把目光转向了楚若秋，她失魂落魄的低着头，鬓发因为跑的急而落下几缕在耳畔，心里的愧疚愈甚。
他握了握身侧的手又松开，“祖母和母亲想必等急了，快走吧。”
说罢率先往前走去，凝烟也紧跟上。
叶老夫人心疼孙儿孙媳这一通操劳，也没多说什么，关怀了两句，就让他们早早回去休息。
*
春末的午后悠然闲适，和煦的风自窗下吹进，轻拂着凝烟的鬓发，她放下手里的绣绷，抬指将发丝挽到耳后，眼睛看看外头又看向坐在一旁看书的叶南容，轻声问：“这两日天暖，园里的花应当都开了，夫君可要去走走？”
叶南容头也不抬的说：“你自己去吧。”
凝烟闻言落寞垂下目光，那日从贡院回来，她分明感觉到夫君对自己温和了许多，她以为他们的关系也会亲近起来，可不知为何，他却又恢复了不冷不热的态度。
如今科考结束，放榜还要等到一个月后，可哪怕清闲下来，他每日大半时间也是待在书房，或是看书，或是临字作画，唯独不怎么理她。
凝烟心里难过，面上还是弯了个笑，“那我自己去了。”
见叶南容没有作声，她失落的走出书房，带着宝杏和宝荔去到园子。
两人唯恐她会难受，一路上都小心翼翼的跟着，不时说些逗趣的话，看凝烟笑弯了眼才放心。
凝烟知道两人会担心自己，于是努力笑着回话，只有她自己知道心里有多沉闷。
她脚在迈步，其实根本没有方向，不过是漫无目的在走，所有力气都用来安慰自己酸涩受伤的心，连什么时候走过了梅林都不知道。
“夫人瞧，这道边开了好多的花。”宝杏指着地上大片的花簇兴冲冲说。
凝烟低头随着看去，果然一团团的花簇争相开在一起，似是急吼吼要为这春色添景。
瞧着这些俏艳的花朵，她心境也跟着舒畅不少，便想摘上一些摆到房中，于是把裙一拢，蹲下来摘花，宝杏宝荔见状也一起帮忙挑些鲜艳好看的。
与前面园子的热闹不同，梅林格外空寂静谧，所以宝杏方才这清亮的一嗓尤其清晰。
不远处的小筑内，听到动静的杨秉屹重重拧起眉，心里想着是哪个胆子那么大，吵闹到这处来了，眼下大人正是不虞的时候。
要是平时他还能去把窗关上，可这会儿大人就站在窗子前。
杨秉屹目光暗探过去，果然见叶忱已经将视线看向了声音的来处。
毫不知情的三人还在嬉笑着摘花，很快便摘了许多，宝荔说：“这些摆屋里也够了。”
“多摘上一些也好摆到书房里，这样夫君就算不出门，也能瞧见新鲜的景色。”凝烟眼睛在花簇中挑寻，偏过头看向宝杏和宝荔，“你们有没有听到什么声音？”
她似乎听到了几声沉闷的咚咚声，不过不真切。
宝杏宝荔摇摇头，都说没听见。
凝烟也当是听错了，转过眼就瞧见一朵开的极为漂亮的花，她眼中一喜，探手去够远。
叶忱负手站在临窗处，看着窗外闯进他视线的少女，按理那大片初绽的花无疑是园子里最艳丽的，可沈凝烟被裹陷在花簇中，少女的娇妩竟将周遭颜色都压了下去。
大抵是长了手臂，却还是够不着，叶忱看到少女抿起唇，绷紧腰摆，使劲把身子往前倾。
披在背后的青丝掉了几缕到她身前，发梢蜿蜒进衣襟，宽袖微微滑落，露出一截白皙皓腕，可以看出，连指尖都在用力，可饶是如此，那花离她颤巍巍的指尖也还差几寸。
好不容易摘着，身子也失了平衡往前扑却，好在身旁丫鬟眼明手快将她扶住。
大约也是知道自己有失仪态，少女忙理裙站起身，看看四处无人，赶紧就带着丫鬟离开了。
叶忱若有若无的牵了牵嘴角，自己似乎总能撞见她冒失莽撞的时候。
他目光始终清蔼，温和看着逃离的少女，两人仿佛也成了天地间的一道景色，就连杨秉屹都觉得这一幕风致的如同写意。
只是叶忱身前是可以入画的绚烂春景，身后，却跪着一个满脸惊恐瑟瑟发抖的男人，身上的儒衫已经被汗水湿透贴在身上，狼狈可笑。
正不停地磕着头。
凝烟听到的咚咚声，便是他由发出。
“大人，求大人再给我一次机会！”男人不用额头碰着地面砰砰响，一大块的皮肉已经破开，血顺着眉心滑落。
叶忱平静转过身。
男人将头磕的更为用力，“我真的是被逼迫！求大人看在我追随多年的份上，饶我一条命。”
叶忱看了他几许，眉目一舒，出声道：“罢了。”
男人抖着身体停下，整个人伏在地上，一动不敢动，粗噶的呼吸声断断续续。
“但我也不会再用你，从今以后，不要在出现在我面前。”
叶忱的话对男人来说犹如特赦，他仿佛鬼门关前走了一遭，大大吐出一口气，千恩万谢，“我一定走得要多远有多远，绝不再出现。”
叶忱挥了挥手，男人连忙手脚并用的爬起来往外走。
他声音淡淡，“杨秉屹。”
男人步子还未跨出门，身形倏的一僵，瞳孔在瞬间因为剧痛而缩紧，映入绝望，下一刻，身体轰然倒地，砸出巨响，在他后背心处，赫然插着一只短箭！
杨秉屹放下握弩的右手，叶忱淡然瞥了眼地上的尸体，跨步从其身边走过，“收拾干净。”
“是。”
杨秉屹看了眼已经断气的男人，方才大人转过身，温和的神色，他都险些要以为是准备放此人一马。
只是大人又怎么会放过背叛者，而且也只有死人才能做到永远不出现。
凝烟回到院内，让宝杏把一半的花插起来，自己则带着另一半去了书房。
走到廊下，她停步透过窗子探眼望进去，见叶南容仍坐在案后看书，她加快步子走进书房。
听见脚步声，叶南容稍抬了抬眼，就又重新将目光放回了书上。
凝烟拿着花笑说：“我在园中瞧见好些花都开了，就摘了一些回来，想着放到书房，夫君瞧着也能欢喜。”
她找了个瓷瓶正准备要将花插上，就听叶南容淡淡道：“这花长在枝叶上还能开得久些，何必为了自己的欢喜毁了它。”
凝烟手僵在半空中，局促的不知道怎么办才好。
“我……”她张了张嘴，又仿佛做错事般低下头。
凝烟伤心地咬住唇，心里一阵阵泛酸，好不容易抚平的委屈再也压不住的漫了上来。
她不知道自己为什么那么不讨人喜欢，婆母不喜，夫君也不喜。
是了，夫君不喜她。
她没法再自欺欺人。
良久没有听到妻子说话，叶南容再度抬眸，就看到妻子将唇咬得发白，垂低的眼睫挡住了视线，眼帘却止不住颤抖，晶莹的湿意溢在泛红的眼尾处。
叶南容瞳孔微微缩紧，也意识到自己太过苛责，他把对婚事的不满，对表妹的亏欠，都怪在了她头上。
他抿唇默了片刻，打破沉默道：“罢了，既然摘来了，就插上吧。”
凝烟没有作声，沉默着静静将花插好，摆到窗子处。
“我先出去了。”
她极力忍着，声音还是控制不住的染了哭腔，叶南容皱起眉，想说什么，可妻子始终低着头没有看他，说完就走出了屋子。
他盯着她的背影看了一会儿，重新拿起书册。
心思却再难投入进书里，脑中反反复复出现的都是妻子通红的眼眸。
凝烟把自己关在房中，在这偌大的叶府里，她孤零零的就像一个外人，满腹委屈却没一个能说话的人，她再也没忍住，抱住膝轻呜呜地哭出声。

第11章
凝烟哭过之后又强打起精神让自己振作，夫君不喜她，或许她可以改变。
只是她根本不知道该怎么做，思来想去，便想到了楚家表妹，许是因为自己在叶家，也就与她相熟一些。
而她又自幼与夫君一同长大，想必也了解夫君的脾性，或许可以问问她。
可真当她去到松溪院，见着楚若秋，又支支吾吾的难以启齿。
楚若秋见她失魂落魄的样子，猜测多半是因为表哥冷落她，她心中暗暗生喜，面上还要装出关心，“你可是与表哥闹别扭了？”
凝烟不说是，也不是说是，只觉得难以启齿，楚若秋心知肚明，心思一动抿笑道：“若真是闹别扭了，你对表哥撒撒娇不就好了。”
撒娇？凝烟眼里写满不确定，并非是她不会撒娇，在祖母跟前她便最擅长抵赖撒娇，只是她实在无法将这两个字和叶南容联系在一起，毕竟夫君是那样冷情的一个人。
“我不怕与你说。”楚若秋掩嘴靠到凝烟耳畔低语，“你莫看表哥性子清清冷冷的，其实他喜欢娇滴滴，俏妩似妖精的女子。”
其实恰恰相反，表哥最厌恶女子故作娇柔姿态。
她这么说的目的，也是为了让表哥对沈凝烟更加讨厌。
凝烟将信将疑，且不说是不是真的，如今让她去对叶南容撒娇，她真的有点退却了。
楚若秋还想说什么，宝杏从院外急急跑进来，“夫人，老夫人让你过去一趟呢。”
凝烟听后点头说：“我这就去。”
婆母和夫君待她冷淡，祖母却是及关心她的，她匆匆和楚若秋道别，紧着就去了叶老夫人院里。
没曾想叶南容也在，正坐在叶老夫人下首，与其说着话。
凝烟用手握了紧绣帕，勉励摁下心上那股又涌起来的难过。
“三少夫人来了。”
叶南容听到下人的话，转过头朝凝烟看去，妻子不似以往眼含柔怯般看着自己，而是快速把眼睛移开，若说是与他置气，也无可厚非，可偏偏她眼里盛满了委屈。
凝烟不去看叶南容，怕自己控制不住又要没了体面，低着头走到厅中向叶老夫人请安。
“见过祖母。”
“欸。”
叶老夫人笑应着，让她在叶南容身旁坐下，笑眯眯的看着两人说：“方才我和三郎说，近来天气暖和，也该带你出去走走。”
夫君又怎么会愿意带她出去，凝烟藏起落寞，柔声道：“夫君忙碌。”
“他春闱都结束了，哪有什么忙的。”叶老夫人一口就做了主，“要我看，游湖就不错。”
叶南容面对祖母的强硬，只觉得抗拒厌烦，然而目光划过妻子暗藏委屈的脸庞，再想起自己方才的过分言行，心中多少有些后悔。
他罕见的弯笑道：“一会儿我带你去游湖。”
凝烟以为自己听错了，愣了愣才朝叶南容看去。
看到妻子迷惘不确定的眼眸里慢慢漾出喜色，喜忧皆是为了他的模样，冷硬的心忽然就生出动容。
叶老夫人也诧异孙儿这回竟然是笑着答应的，连忙说：“那就快些去吧。”
楚若秋还不知道凝烟和叶南容究竟发生了什么事，待人走了一段时间后，盘算着她也该从老夫人那离开了，于是带上凌琴往巽竹堂去。
然而一问才知道，表哥竟然带着沈凝烟游湖去了。
他们不是起矛盾了，怎么忽然……是老夫人！
楚若秋咬着牙，眼里满是不甘和气愤，她扭头转身离开，一路走着心里却越来越不踏实。
“这不是表姑娘么？”
远远听到有人唤自己，楚若秋抬眸看去，见是四房的夫人赵氏，立刻欠身见礼，“见过四婶。”
“不必多礼。”四夫人扶着她的手臂，笑意盈盈道：“上回我与你说的事，你可回去思量过了。”
楚若秋神色一冷，上回老夫人提议要为她相看之后，赵氏也来替自己的侄儿游说，可旁人不知道，赵夫人自己还能不知道吗。
那赵品文就是个活脱脱的纨绔子，成日流连勾栏瓦舍，仗着自己祖父是伯爷胡作非为，她曾亲眼见过赵品文将一个良家女拖进马车。
她知道赵氏是因为曾和姨母有过节，所以故意拿她来糟践，楚若秋深吸一口，正要笑着回绝，脑中忽然想到什么，心念一动，轻声道：“便依四夫人的，相看相看，也是可以。”
*
叶南容没有让下人跟随，只让车夫驾了马车，就独自带着凝烟出了府。
除去两次去贡院，凝烟算是第一次走上街集，不时的自车轩处望出去，看外头的景色。
叶南容既然同意了带她出来，便也不会故意冷着脸，马车行到一处，他就会开口告诉她是到了那里，妻子每次都会点头回应，乖巧安静。
而他沉下心来后，也没有再似之前那般抗拒反感。
马车穿过一条条街集，停在了吉凉河边，叶南容安排好游船，从新回到马车边接凝烟。
凝烟跟着叶南容走下马车，两人并肩朝河畔走去，身后忽的传来急切地呼声。
“郎君！”
叶南容停步回头，凝烟也跟着看过去。
来人是叶南容的随从青书随从，见让他行色匆匆，只怕是有什么事，凝烟心里生出担忧。
青书不自然的朝凝烟看了看，道了声“夫人”，便附到叶南容耳边低声说话。
叶南容眉头一点点拧紧，冷声反问：“你说什么？”
青书一脸着急，“我一得知就赶忙来告诉郎君了，郎君看现在怎么办才好？”
叶南容二话不说迈步便走。
“夫君。”
身后响起轻急的嗓音，叶南容才想起妻子才在身边。
“可是出什么事了？”凝烟追上来，扶住他的小臂，担心的问。
叶南容来不及解释，拨开凝烟的手道：“你先去船上等我，我去去就来。”
“那我陪夫君……”
凝烟话还没说话，叶南容已经带着青书快步离开，将她独留在原地。
“夫人不如先上船。”等在岸边的船夫开口道。
直到叶南容走远，凝烟才将忧心忡忡的视线收回，她既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也帮不上忙，只能先上船等。
春时正是游船的好时节，吉凉河畔停着大大小小碉楼精美的楼船画舫，靠东侧的一艘二层高楼船外站着七八个护卫，陆续有着常服的官员上船。
一辆青帷马车行到渡口边，叶忱挑开布帘下来，杨秉屹跟在他后面走上栈桥，朝楼船走去。
不时有吟诗作对的声音从两侧停靠的画舫传出，有的船内还有姑娘弹琴唱曲，叶忱目不斜视，却在经过一艘船前停住了步子。
杨秉屹随着他的目光朝船上看去，只见悬在窗棂处的纱幔被风轻轻吹皱，慢慢拨开一道缝隙，船里的景象在缝隙中若隐若现。
“是三少夫人。”
杨秉屹略显惊讶道。
他往周遭看了一圈，发现即不见三公子，也不见府上下人丫鬟，少夫人竟是独自在此。
“大人。”杨秉屹低声请示。
叶忱侧目看去，纱幔栩栩拂动，将后头凝烟的身影送进他的视线。
小姑娘侧身坐着，眼帘轻轻垂落，大约是以为没人会看到她，簌动的眼帘将不安都表露了出来。
“让人留心着。”
叶忱说罢便兀自朝前走，上了楼船。
船内不似其他船上曲乐缭绕，只有几个官员一言一语的交谈声，听到侍卫通传说阁老到了，官员纷纷站起身拱手，“叶大人。”
除了通政李维，其余几个都是吏部官员，叶忱嗯了一声，看着几人笑道：“都坐吧。”
司封司侍郎王临风开口道：“大人来的正好，下官等正说起，工部侍郎空缺一事。”
叶忱示意他继续说。
王临风道：“侍郎一职空缺出来，按理应该是他的下部许昌平顶上，可偏偏他儿子这时候闹出腌臜事，一尸两命被人掺了一本……现在圣上觉得整个工部从上到下都乌烟瘴气，张冕提出将陈誉调过去，陈誉是陆阁老的外孙。”
王临风和身旁的官员交换了眼神，压低声音道：“依下官看，这件事前前后后，总有蹊跷。”
叶忱听后不置可否，蹊跷无非就是陆承淮将和他之前的暗斗摆到了明面上。
“既然这蹊跷你我都能看出来，圣上自然也心知肚明。”
王临风不确定的说：“那圣上此番不知是怎么打算……”
叶忱不疾不徐，“且再看看罢。”
楼船随着叶忱落下的声音，拨开水面慢慢行到湖中央，等再靠岸，已经是月色高悬。
叶忱踩着栈桥往外走，目光触及那艘不曾动过的船只，随之想起沈凝烟，他停下步子看过去，船内亮着稀薄的烛火，一个模糊的身影投映在纱幔上。
叶忱蹙了蹙眉，“她还在？”
杨秉屹点头，“属下命人去查了，三少夫人本来是同三公子一起出来的……楚姑娘那里出了事，所以三公子急着就走了。”
杨秉屹没忍住叹了口气，就算楚姑娘有什么要紧事，三公子也不能将自己夫人留在此地，这事实在做的不好看，也不知三少夫人有没有觉察。
叶忱没什么表情的看着那道朦朦胧胧的身影。
杨秉屹心中暗忖，大人大约是不会过问，可思绪还没落地，他竟见叶忱折转步子，朝着那艘船走去。
杨秉屹暗暗吃惊，旋即快跟上去。
船外夜沉似水，船内一片悄寂，纱幔静静垂落，连带着空气流淌都似乎比外头缓慢。
叶忱走进两步，抬手拂开面前的纱帘，吐露出倾伏在桌案上的娇柔身影，叶忱轻轻挑眉，竟是睡着了。
小姑娘安静闭着眼眸，因为看不见清澈的眸光，反倒让一张脸越显得娇媚。
鼻翼随着呼吸细微的翕动着，鼻尖上的那一点朱痣也随着怯怯而动，侧脸挤压在手臂上，将双唇挤的微嘟，昏黄的光线将她的肤色照的越发盈透，随着流淌缓慢的空气，使得这一室景象莫名的浓旖。
叶忱无声睇着她，背在身后的手细微摩挲了一下，似乎在考量要不要将她叫醒，片刻，他转身走到外间的靠椅上坐下。
杨秉屹等在外面，对于叶忱上船就已经够吃惊了，没曾想大人进去不一会儿就走了出来，不是离开，而是坐到了一旁等着。
杨秉屹面上稳如泰山，心里早就不知蹿了多少念头，这些年来大人身居高位，从来都是别人等他，何曾见他有耐心等过别人。
凝烟其实睡得并不深，脚步声靠近走远，她也随之醒来，迷迷糊糊睁开眼，见天色已经黑透，忙坐起身。
自己怎么睡着了？
她只记得自己一直在等叶南容，等到天色渐渐变暗，周遭也都跟着安静，她失魂落魄的枕臂伏在桌上，脑袋里胡思乱想着……就没了记忆。
凝烟转看向四周，屋内除了自己，还是空空荡荡。
夫君还没有来……她落寞收回视线，恍惚间，依稀看到纱幔后有一个模糊身影，她不确定的望过去，一阵风拂过，男子的身影显现在轻晃的纱幔上。
凝烟大喜过望，一定是夫君回来了！
她撑着桌子站起，几步走上前，张开嘴正想要唤男人，脑中想起自己当初认错人的糊涂事，又赶忙闭紧唇瓣，放慢步伐走过去。
窥看的视线透过纱幔的间隙望出去，男人雅俊的面容并不陌生，但不是叶南容。
凝烟捏了捏指尖，嗓音随着黯淡的目光也变得低落，“小叔。”
早沈凝烟醒来的那一刻，叶忱便知道了，他听到她急匆匆的站起身，连脚步都是迫不及待，他瞬间就在脑子里浮现出她此刻雀跃欣喜的模样。
只是那脚步声忽然就断了一瞬，再响起，已经是小心翼翼，到最后落寞的开口，规规矩矩地唤他小叔。
从第一次撞见，她似乎一直是这样，一旦看清是他，所有的欢喜都变作失落仓皇。
若来的是他那侄儿，她大约会甜腻的唤夫君。
叶忱勾唇觉得好笑，神色间却没什么笑意，启唇道：“醒了。”
不知是不是错觉，凝烟觉得小叔说话的声音，比以往要淡上一些。

第12章
这疑惑只在凝烟心里一闪而过，看到叶忱挑开纱幔朝自己走来，她脑中一连蹦出好几个念头。
小叔怎么会在此？自己在里头睡着了，该不会小叔就在外面等她？
凝烟越想越吃惊，自己竟然让长辈等……这长辈还是叶六爷，懊恼和羞愧直冲上心头。
叶忱看着她几变的神色，目光扫过她被袖子压出印记的侧脸，笑意总算在眼里升起一点，温和开口，“我从此地办事路过，瞧见你……怎么会在这里？”
凝烟按下纷乱的心绪，如实道：“我本是与夫君来游湖，他临时有事离开，故而才在此等候。”
叶忱颔首，看来是还不知道叶南容干什么去了。
“不早了，我先送你回去。”
凝烟面露迟疑，她答应夫君在此等，若是他来了，自己却走了，岂不是要他着急。
叶忱看出她的忧虑，“我会派人去告知叶南容。”
凝烟这才点头，又不放心的问：“也不知夫君他不是遇上什么麻烦事了。”
叶忱看向三句话不离叶南容的沈凝烟，她说然没有明说，可眼里的暗示与明示也没什么区别了，这是想让他去过问的意思。
凝烟确实打着这个主意，若是叶南容真的遇上什么棘手的事，叶忱是他叔叔，必然能帮着解决。
她这般想着，眼里央求的意味更浓。
杨秉屹看了看凝烟，那么一双欲语还休的眼睛，怕是看谁一眼，都能让对方松口。
叶忱不知有没有动容，只耐着性子回：“你放心回去就是。”
凝烟直接就把他的这话当做是答应了，乖巧应声，“我听小叔的。”
叶忱愣了愣，确实是乖，语气就似小孩儿在长辈面前笃信应诺。
“走吧。”
凝烟跟着叶忱往外走，此刻夜色已深，夜风吹到身上，凉得她轻轻打了个颤，脚下走得更快。
下船的木梯窄且陡，加上没有光线，凝烟一个不留神脚下踩了空，她身旁只有叶忱可以扶，但是又怕冒犯，犹豫的瞬息，身子就被惯性带着朝前扑了去。
“啊！”她惊忽着惊慌失措地闭上眼睛，衣袖扬起，似一只坠蝶。
叶忱眼明手快，伸手去扶她下坠的身体，奈何她整个人已经失了平衡，根本站不住。
叶忱反手一揽，飘零的身子随着惯性整个跌到他臂弯里，如同一团柔软的棉花撞进怀里，而她身上的气味，则如同被掐爆的果子，四散着扑面而来，一涌进他的感官。
不同于寻常女子惯用的花香，而是一种独有的，带着种糖粒化开的甜。
叶忱一向不喜浓烈的气味，甚至厌恶被沾染，而这味道却出乎意料的，和谐融进他的气息里。
凝烟紧紧闭着眼睛，唇瓣颤抖着，细弱的唔声从嗓子溢出。
“有没有摔着？”
叶忱的声音自头顶落下。
因为天太黑，叶忱没有看到凝烟眼缝处的泪意，意想中摔倒的疼痛并没有传来，相反另一种剧痛自前胸升起。
凝烟哆嗦着打开眼帘，眼睛再看清情况后不敢置信的睁圆，她、她异常脆弱的柔软竟然磕在小叔的手臂上，被挤压在一起……
与此同时，叶忱心口再一次纠缠上痛意，他皱起眉头，忽然一个念头闪过心里，晦暗莫测的视线缓缓低下。
而凝烟正手脚并用的站起身，仿佛迟一刻都要出大事，脸更是红的像虾子。
“有没有摔着哪里？”叶忱又问，口吻中带着莫名的意味。
“没有！”
凝烟把头摇的像拨浪鼓，什么痛不痛的都抛到了一边，即便痛也不敢表现出来分毫。
叶忱的痛还在持续，而小姑娘确实不像有摔痛的样子，只是她这话，也不是真话。
他端看着她乱闪的眼眸，眼下两团红晕在他注视下越来越浓烈，而紧咬的唇更像是羞耻。
叶忱恍然想起那团压在手臂上的棉花，目线落下几寸，小姑娘衣襟处的软纱被压的很皱，他略抿了抿唇，反将弥漫在气窍内的甜香也被咽了下去。
叶忱移开视线，“没事就回去吧。”
凝烟一句话都不说，低头跟上。
与此同时，叶南容和楚若秋对坐在马车内，谁也没有开口说话，气氛低沉压抑。
楚若秋看着脸色铁青的叶南容，率先打破压抑的气氛，“表哥若没什么要说的，我就先走了。”
叶南容压着唇角，还是没有开口，楚若秋干脆起身，才走两步，手腕就被人从后来拉住。
“你放开！”她转过身，红着眼挣扎。
叶南容气怒不已，“你到底在胡闹什么？”
“我怎么胡闹了？”楚若秋忍着泪反问：“我也到了要嫁人的年岁，我去相看亲事有什么错？并不用你来管吧。”
面对楚若秋连番的逼问，叶南容自觉有愧，压下火气冷声道：“你要相看没问题，可那赵品文是个什么货色，不用我管？若我今日来迟了，你就被他欺了去！”
他赶到时，赵品文已经吃多了酒，对着楚若秋胡言乱语，甚至要动手碰她！他怒不可遏，直接一脚将人踢翻。
楚若秋被他冷怒的语气吓得抖了抖，心里却也因他的愤怒而窃喜，表哥心中无疑最在意的是她。
她任由眼泪顺着脸庞淌落，“这和你又有什么关系？”
叶南容握住楚若秋的手几番握紧，良久，深深吸气，克制着情绪，隐忍说：“我是你表哥，关心你很正常。”
楚若秋泪眼朦胧的望着他，“仅仅表哥？”
“自然。”
他永远会照顾她，关心她，只是除了这些，已不可能再有其他，他已经成婚。
叶南容无力的在心中对自己说着，猛地想起什么，妻子还在等他！
如今天色已经黑透，而她人生地不熟，独自在外面……叶南容神色一紧，快速松开楚若秋的手，起身就要走。
“你去哪里？”楚若秋忙问。
叶南容顾不得解释，也怕提起凝烟会让楚若秋伤心，只道：“我先让人送你回去。”
楚若秋想追上去，叶南容已经骑上马，疾驰进夜色中。
他一路策马到吉凉河边，岸边早没了白日的喧闹，游湖的船只也陆续都已经靠岸，叶南容冲到栈桥上，在寻不见凝烟的踪迹后，心直接坠了谷底。
后悔直冲上心头，脸色更是难看至极，他怎么就将人忘在了一旁，他此刻只能盼着妻子是等不到自己先回了府，而不是出意外，若不然……
叶南容不敢耽搁，骑上马往府上赶。
回去的路上，凝烟和叶忱同坐在一辆马车上，她全程坐立难安，唯有埋低着脑袋，努力把自己的存在感缩到最小。
方才小叔是为了扶她，大约也没有发现那一跤的秘密……凝烟并紧手臂，将还在隐隐作痛的双胸包裹藏起，心里努力安慰着自己，可无论怎么想，还是羞耻的无以复加，恨不得找个地洞把自己埋了才好。
心中的紧张，让她下意识想从荷包里翻糖粒吃，奈何怕叶忱发现，只能忍着。
好不容易熬到马车停下，凝烟长舒出一口气。
叶忱转头看向坐在身旁胡思乱想个不停地小姑娘，开口道：“到了，走吧。”
说罢，他率先走下马车。
巷子那头传来马蹄纷急的声音，叶忱侧目看去，是急奔回来的叶南容。
叶南容没想这时候会撞见叶忱的马车，他勉强整理情绪，下马走上前行礼，“六叔。”
叶忱嗯了一声。
叶南容抬起头，就见六叔身后的马车布帘再次被挑起，他稍侧过目光，出乎意料的，竟看到一抹属于女子的裙摆。
六叔车内怎么会有女子？
叶南容惊讶不已，车内的女子已经弯腰走出来。
他将视线抬起，落到女子脸上，正是他寻不见的妻子。

第13章
凝烟低腰从马车内出来，抬眸看到心心念念的叶南容就在眼前，满眼都是藏不住的喜悦，“夫君！”
叶忱余光落在她翘起的嘴角上，眸色晕化变淡。
叶南容忐忑高悬的心，在看到凝烟的这刻才算得以落回肚子，可妻子怎么会出现在六叔的马车内？莫不是回来路上遇见的？
想到自己一路过来的担心着急，叶南容不由蹙眉，开口欲询问，“你怎么自己回来了，又与六叔……”
凝烟本就为方才的那一撞而尴尬不已，听叶南容询问，愈发不自在，低声道：“我在是等你的时候，遇见小叔。”
“你去哪里了？”
叶忱忽然开口。
淡淡的一声问话，就令叶南容再问不出一句，是他先将凝烟一人丢在陌生地方自己离开的，所幸没有发生什么意外。
叶南容只觉得前所未有的窘迫，更不敢去叶忱的视线，妻子也在旁忧心忡忡看着自己。
他下意识想隐瞒，但今天赵品文冒犯若秋又被他教训的事，无疑瞒不住。
叶南容低眸回道：“是我得知表妹遇到了麻烦，担心出事，所以前去查看。”
叶忱未置可否，也没有回话。
反而凝烟关切的问：“那表妹现在可还好？”
叶南容目光略微闪烁，“已经没事了。”
“劳烦六叔送凝烟回来。”叶南容朝叶忱作了一揖，“时候不早，我们就不打扰六叔了。”
叶忱颔首，原本站在他身旁的小姑娘也侧身朝他福了福腰，然后极快走到叶南容那边，紧紧贴站在他身旁，藏在袖下的小手略微伸出了一点指尖，大约是想去攥他侄儿的袖摆。
叶忱将目线抬起，落到叶南容脸上，“你且随我来，我有事问你。”
凝烟两根手指才捏住叶南容的袖摆，闻言赶忙松了开，将屈着的指藏回袖下。
叶南容神色有一瞬间的紧张和不自在，不确定六叔是不是知晓了什么，他迟疑了片刻点头说好，又低眸看着凝烟道：“你先回去休息吧。”
凝烟左右看看两人，既然夫君已经回来，她也就不担心了，便先行回了巽竹堂。
宝杏和宝荔还等在院里，见她回来，皆是一脸喜色的拥上前，“夫人回来了。”
“夫人今夜出去可开心？”
两人一左一右，在凝烟身旁话赶着话的问。
宝杏往后瞧了瞧，“怎么不见姑爷？”
凝烟垂眉欲言又止，这回出去发生的事，委实是她想也想不到的，也实在不知从何说起，“先进屋吧。”
等沐浴洗漱完，叶南容还没有回来，凝烟让宝杏和宝荔分别在里外间留下一盏烛火，便让两人先去休息了。
她则坐在床沿旁等叶南容，直到倦意渐渐袭来，她偏过头将额侧靠在床栏上，阖上眼休息。
叶南容回到屋内，就看到等在房中的妻子，她安静倚在床栏一侧，长发柔顺的贴着脸庞垂落，闭紧的眼眸下浮着疲倦，单薄的身子在宽大的床帏内由显的娇小和孤单。
叶南容驻足在打帘处，眼底升起内疚，他放轻步子走过去，弯腰将人抱起。
凝烟感觉到动静，恍然睁眼，先后两次从梦中忽然醒来，她一时有些分不清眼前的人是谁，迷惘的双眸盯着叶南容看了几许，才反应过来自己已经回了府。
“夫君回来了。”
她哝哝说完，忽然怔住，自己……是被叶南容抱在怀里。
愣神的功夫，叶南容已经将她放到了床塌上，“怎么不躺下睡。”
叶南容弯着腰，而凝烟的手还圈在他脖子上，两人的距离很近，说话时，呼吸相缠。
她心跳快了几分，眼睫忽闪，“我……我想等你回来。”
叶南容默了默才道：“今日是我没有做好。”
表妹是他的责任，哪怕他不能亲自照顾她，却也不可能不管她，今日他说什么都会过去，只是他应该做好交代，而不是这么草率的抛下妻子。
凝烟摇头，“事出有因，不怪你的。”
哪怕妻子哭闹责问，叶南容也不会有二话说，可她偏偏那么体贴善解人意，等了他一次又一次。
叶南容神色复杂的抿住唇，朝她微微一笑，“过些日子，我再带你去游湖。”
凝烟不禁莞尔，“好。”
“对了，小叔与你说什么了？”凝烟想起问。
“就是问了些关于春闱的事。”
叶南容也奇怪，他本以为六叔是看出了什么，所以有话告诫他，却只是留他坐了一会儿，问了考场内的事，之后见天色已深，就让他回来了。
叶南容收回思绪，对凝烟道：“你早些睡吧，我去洗漱。”
凝烟点头，圈在他脖子上的手臂却忘了撤下。
柔软的肌肤贴在脖侧，连带着温度也柔腻非常，叶南容忽觉那片被贴住的皮肤变得刺痒发麻，抿唇看向近在咫尺的妻子，她娇怯羞楚的垂着眉眼，是在等他的回应。
脑中闪过表妹朦胧凄清的泪眼，贴在脖子上的热意变得焦灼，他神色也淡了下来，想拉开凝烟的手，却想到，他们是夫妻，这也是他的责任。
他手握在凝烟的手臂上，五指略微收紧，缓缓开口，“我很快回来。”
手臂被轻轻放下，叶南容走进了里间的净室，凝烟如梦初醒，自己竟然一直搂着他不放！
她只是没反应过来，可夫君这话，必是以为她是……是那样的意思。
凝烟脸颊一下烧热，心口更是像撒了一把石头进湖里，不住地泛起涟漪，不能平静，这也太羞耻了！
净室的水声响起又停下，随着脚步声缓缓走近，凝烟呼吸也便的缓慢沉重了起来，高大的身影落在身前，她废力地轻咽了咽嗓子，“夫君。”
百转千回的嗓音颤颤落下，叶南容看到她用齿尖咬住了自己的一点唇瓣，瓷白的牙，将嫣红的唇肉被扯咬的泛白，纯柔的眼眸里晃出的却是天成的媚态，流转勾人。
他分明最是不喜故作娇态的女子，他欣赏的是有才情，清傲坚韧的女子，是心神上的契合，譬如表妹。
然而他攫着凝烟的目光却控制不住的变深。
之前明明还需要找寻说服自己的理由，此刻抬指挑落她衣衫的动作，却自然的不需要驱使。
这样的不受控制，让叶南容莫名烦躁，耳畔是妻子如泣如诉唤他夫君的声音。
是的，她是他的妻子。
他告诉自己，这也是她想要的，他只是在给她她想要的而已。
“唔……”凝烟忽的吃痛，紧蹙眉心低呜。
叶南容沉如浓墨的黑眸里滑进清明，他的手不知何时抓握紧了一侧莹润的丰腴，而妻子颤抖着唇。
叶南容连忙松开手，全然想不到他竟会在自己最是不屑的躯壳皮肉的欢.愉下，这般失控。
叶南容眼里快速恢复清明，稳声问：“可是疼了？”
凝烟垂低着螓首摇头，眼中满是羞耻，并非夫君的缘故，而是因为先前撞在小叔手臂上……所以一直疼着，才会一碰都碰不得。
一想起来这事，她就如同要被羞耻感吞没。
叶南容起伏的情绪渐渐平和下来，“你也累了，还是早些睡吧。”
凝烟自然不肯让他走，他们好不容易亲近了关系，夫君主动要她，她怎么能扫兴。
想到楚若秋早前说的，撒娇……她顾不得什么，咬咬唇，提起腰将身子扑进叶南容怀里，轻声细语的说：“别。”
攀绕在脖颈上的手臂犹如藤蔓，带着迷惑的气息，一寸寸缠住叶南容，也缠乱了他的心绪，缠乱了他看似笃定的自以为是。
凉月高悬在夜空中，丝毫不偏心的洒下光辉，即照着一室的旖旎，同样也照着冷冷清清的汲雪居。
叶忱站在屋后的池塘边，用铜签插了什么往池子里丢，东西被投到池中的瞬间，就被从水里一月而跃出的可怖之物咬住。
是叶忱养的双须骨舌鱼，体型粗长是其他鱼的十数倍，周身鳞片似甲胄，在月光下泛着森森的寒光，而被它咬进嘴里的东西，也不是什么寻常鱼食，是一块生肉！
叶忱将盘中的肉一块块丢进池中，全数被这条双须骨舌鱼吃了个干净，它在水里打圈回游，直到见没有食物再抛下来，才沉入水底，水面渐渐恢复平静，只剩空气中漂浮着淡淡的血腥味。
叶忱将铜签搁到盘中，继而把手举到眼前，目光漠然睇着手腕上的那串佛珠，这是又开始了。
这阴魂不散的痛楚是越发频繁了，究竟是谁，又究竟与他有着怎样的纠葛？
杨秉屹从前院走进来，在离叶忱几步远的地方禀报：“大人，赵品文被三公子打得不轻，不过这事是赵品文冒犯在先，楚姑娘也受了些伤，赵家恐怕也没脸来讨说法。”
叶忱漫不经心的听着，直到听到杨秉屹说楚若秋受伤，他才动了动目光。
上次请大夫，这次受伤……若说是巧合，倒也两回了。
叶忱全程没什么表情，甚至懒得去知道究竟是什么因果报应。
若真是她，既然已经亏欠了一回，他也不怕亏欠第二回。
回忆着无数次被折磨和纠缠的过往，他神色越来越冰冷，一直到思绪来到船上，沈凝烟跌进他怀里，那刻所升起的痛意，竟好似被她棉花一样的柔软身躯消磨掉不少。
叶忱静静看着手上的佛珠，圆润的珠子在月光下像是渡了层银白，光晕柔化在他的袖摆上，消失的柔软触感在无形中爬上他的手臂，连带着一股不存在的甜香气味，又一次蹿入鼻端。

第14章
清早天还蒙蒙亮，宝杏就端了水和洁具在正屋外候着。
宝荔走过来提醒，“郎君和夫人且还睡着，你早早端了水，岂不冷掉。”
“冷了再换就是了。”宝杏笑盈盈的回话，一点也不嫌麻烦的样子。
宝荔狐疑看她，“何事让你高兴成这样？”
宝杏立马打开了话匣，朝着宝荔挤眉弄眼，“我能不高兴么，郎君和夫人昨夜。”
她说着自个儿红了脸，又忍不住掩嘴笑得嘚瑟。
宝荔无奈摇着头嗔了她一眼，自己脸上却也是一片喜色，夫人和郎君的关系一直不亲近，昨夜屋里忽然起了动静，可算是一个好消息。
两人一同在廊下候着，没等凝烟与叶南容起身，玉竹急匆匆从前院进来，蹬蹬蹬跑上步阶，就要敲正屋的门。
“欸，慢着！”宝杏忙伸手把人拦下，没好气道：“你这是干嘛，郎君和夫人还没起呢。”
玉竹急的跺了下脚，“老夫人要见郎君，让快些过去！”
原来是四夫人得知自己侄儿被打伤的事，兴师问罪到了二房跟前，就连老夫人都惊动了，这才让人来请。
宝杏宝荔自然不敢耽搁，立刻进去传话。
凝烟听了玉竹的话，抿紧双唇，神情担忧，被打的是康平伯爷的孙儿，这不仅是四房和二房的事，若真闹起来只怕两家难看。
她扭身去看身旁的人，叶南容素来清雅的五官透着冷意，赵家竟然还有脸来问罪。
思及昨夜的事，叶南容牵出一抹冷笑，掀了被褥起身，“去回话，我马上过去。”
凝烟见状也跟着起身。
叶南容知道楚若秋一定也会被叫去问话，想到若表妹看到妻子，又会伤心，于是对凝烟道：“这事与你牵扯不到，你就好好休息。”
凝烟摇头，“我怎么能放心。”
叶南容没说话，神色却坚持。
若是之前凝烟必然乖巧的答应，眼下她能感觉到夫君对自己的态度变温和，于是试探着去拉他的手，轻轻一摇，“你让我在这里，我只会更担心。”
叶南容对上她那双虽柔却执拗的眼眸，想起昨晚她一直等自己到深夜，只得点头让她一同去。
瑞华苑。
赵氏坐在厅堂里，满腹委屈的要老夫人做主，“我也不知道我怎么招惹了二嫂，还是我那侄儿怎么就惹了三郎，我好心为他和若秋做相看，若是不喜，那直说就是，平白就将人打一顿算怎么回事。”
“这让我怎么和娘家交代。”赵氏扭脸看着叶老夫人，“母亲你说呢，清早我那嫂嫂送话来，我都羞愧的不知怎么回。”
叶老夫人没有直接表态，给了她一个安抚的眼神，对方嬷嬷道：“去看看三郎和表姑娘来了没有。”
方嬷嬷应声走出厅堂。
顾氏听着赵氏喋喋不休的质问，神色不耐，又不得不笑道：“四弟妹别急，这事总要问清个缘由再论。”
她了解自己的儿子，绝不可能无缘无故与人动手，倒是赵氏一直将若秋和南容扯在一起，是想暗指什么，让她二房出笑话才是真吧。
赵氏轻哼，“我那侄儿被打是事实，我兄嫂那里还在等我交代，我只能来找二嫂了。”
顾氏笑，“那也得等三郎来了不是。”
话音方落，就见方嬷嬷引着赶来的凝烟和叶南容走进厅堂。
两人一同向厅中众人请安，“祖母，父亲，母亲，四婶。”
“三郎来了。”顾氏望向儿子。
叶南容朝顾氏略微颔首，示意她宽心，转而看向赵氏，不疾不徐道：“四婶可是代赵品文来致歉的。”
“你说什么？”赵氏险些被气笑了，“三郎，你打了人家，反要人家来致歉，这是什么道理？”
“赵家人来传话时，难道没有说，赵品文为什么被打我么？”
赵氏神色一愣，传话的婆子只说自己侄儿被打的卧床，却实没说缘由。
叶南容见此情形，便知赵家打的什么主意，他昨夜虽然动了手，但不至于真将赵品文打的伤重，大约是赵品文自己觉得咽不下这口气，所以装得严重来讨说法，毕竟外人来看，受了伤的总是弱者。
“四婶是好心为表妹相看，但是赵品文吃醉了酒，对表妹出言不逊，诸多冒犯。”叶南容温和的声音逐渐变冷，“我身为兄长，岂能坐视不理。”
顾氏就知道是事出有因，她有了底气，横眼扫向赵氏，“四弟妹听见了？”
赵氏哪里会不清楚自己侄儿是什么性子，可楚若秋也算叶家的人，他不会没分寸，但若喝了酒，就说不准了。
赵氏语窒了一瞬，挺着腰道：“即便有言语误会，你也不该动手啊。”
“若秋那丫头还没来，不如等她来了我亲自提我那侄儿给她致歉，总也够了。”
赵氏之所以有恃无恐，就是笃信就算赵品文真做了什么事，为了楚若秋的名声，二房也轻易不会往外说。
就连凝烟都听出赵氏是故意将事情往小了说，她看到叶南容压下的唇角，分名忍着怒火。
“四婶。”
凝烟轻柔的声音打破僵局。
她走上前几步，朝着赵氏道：“昨日我与夫君本是要去游湖，是得知消息，夫君才匆匆赶了去，我虽没有同去，但看当时下人来传话时焦急万分，表妹定是受了不小的惊吓，也难怪夫君会冲动，四婶想来也知道，关心则乱。”
赵氏看着来出头的凝烟，正要回话，就听她又轻言细语的说：“不仅我和夫君心慌，昨日小叔恰巧也在渡口，撞见了前因后果，四婶若还是不信，也可问问小叔，是不是如我说得这般。”
赵氏到嘴边的话，又在凝烟摆出叶忱的名头后，硬是咽了回去。
她目光迟疑晃动，这事竟然还被六爷撞见了？
凝烟说完就回到了叶南容身边，叶南容目光自她的头顶落下，透过眼睫的疏影，望进她如水的眸子里，他一直以为她柔弱不堪，不曾想竟能从容的应对咄咄逼人的赵氏。
凝烟面上坦然自若，心里却在忐忑着，小叔并没有撞见事情的发生，若是赵氏真去询问，就糟糕了。
但愿赵氏大事化小，小事化了，毕竟这事怎么说也是赵品文有错在先。
这时，去松溪苑请人的丫鬟也赶了回来，她屈膝对众人道：“松溪苑里的丫鬟说，表姑娘昨夜回来就受惊病下了，被梦魇了一夜，这会儿怕是过不来。”
叶南容听完丫鬟的话，皱眉沉下脸色，“四婶可还要论个谁对谁错？”
赵氏脸上一阵红一阵青，即不好再说什么，又极为不忿。
“好了。”叶老夫人瞥向赵氏，“你就如实把事情对赵家说了，我想康平伯府也不是护短不明事理的。”
赵氏不情愿也只能老老实实应过声，就先告退了。
顾氏担心楚若秋的状况，也起身准备离开去看望，走过叶南容身边，她想了想，对儿子道：“你不如也随我同去。”
叶南容确实不放心楚若秋，下意识点头，余光却看到了还在自己身旁的凝烟，一时间犹豫不决。
叶老夫人意味不明的看了他一眼，出声道：“你就别去了。”
接下来叶老夫人说的话，让三人都愣住了。
“虽然这事算过去了，但你并非一点错没有，你对着赵品文动手，可有想过后果？”叶老夫人冷声质问。
顾氏立刻帮着说话，“母亲，三郎也是关心则乱。”
“那也不是他如此行事的理由，等科举放榜，你是要入朝为官的，怎么待人接物……”叶老夫人意有所指的看向叶南容，“需好好斟酌。”
叶南容自知是自己冲动，也不反驳，“祖母教训的是。”
叶老夫人缓缓点头，“既然你觉得我说的不错，就自己去诫堂反省，抄三日家训。”
凝烟没想到叶老夫人还要责罚叶南容，心中着急不已。
“祖母。”
她想求请，叶老夫人不假辞色对叶南容道：“还不去。”
叶南容什么也没说，拱手退出了厅堂。
待人离开后，叶老夫人才把凝烟叫到身旁问话，得知昨日自己孙儿将人独自留在外头，心里又是一阵怒气。
凝烟生怕叶老夫人又要责怪叶南容，连连说自己没事，“昨日也是事出紧急，祖母别怪夫君。”
“你别替他说话。”叶老夫人欲言又止，最后叹了声，怜爱的拍着她的手，“祖母知道你是个乖巧的，只是这罚是免不了，你就不要再求请了。”
凝烟只得把话咽了下去。
“让你受委屈了。”
凝烟只当叶老夫人说得是昨夜的事，摇头说不委屈，又道：“索性昨日遇见了小叔。”
她说着，才想起自己还没有向叶忱道谢，未免太过失礼，不懂事。
可若亲自过去……凝烟想起几次三番的意外，总有种不敢面对他的羞耻感。
干脆送个什么礼，可小叔必然不缺好东西，她送的礼也未必入的了他的眼。
思来想去，凝烟决定亲自做些家乡的糕点，让人给叶忱送去，起码也让小叔吃个新鲜。
从叶老夫人这处离开，她便径直回了巽竹堂，钻进了后厨。
等将做好的糕点装盒，已经是晌午，凝烟抬手抹掉脸色沾的面粉，催宝杏快把东西送去。
“欸。”宝杏应声点头，“奴婢这就去。”
宝杏七绕八绕来到了汲雪居外，整座汲雪居安静悄寂，她站在月门外垫着脚张望，嘴里嘟囔着，“怎么也不见个人影呐。”
院子西侧的二层小楼上，杨秉屹注意到探头探脑的宝杏，对坐在书案后的叶忱道：“大人，好像是三少夫人身旁的丫鬟。”
叶忱掀起眼帘朝楼外看去，目光瞥过宝杏手里提着的食盒，当即就知道她来此的目的。
唇角可有可无的勾了勾，明明怵他，却敢拿他来说事，送谢礼又不敢亲自过来。
不意与小姑娘计较，他也不差她一声谢。
叶忱随随一摆手，杨秉屹会意准备去把人打发了，又听身后传来淡淡一声，“慢着”。
叶忱再次抬眼睇向那个食盒，若有所思，“只说我不在，不敢擅自收下东西。”
他停顿了片刻，又缓缓启唇，“等什么时候沈凝烟亲自来了，再把人请进来。”
他是不差小姑娘那声谢，但不代表，她可以随意应付他。

第15章
宝杏提着食盒去而复返，凝烟看到糕点完好的摆在食盒里，不确定的问：“六爷没有收？”
是觉得只是小事，无需她的谢礼，还是瞧不上这几块糕点？凝烟心里胡乱猜测着，旋即又觉得，像小叔那样温和斯文的人，待人处事都周到，绝不会因为东西轻而不收。
宝杏摇头解释，“六爷不在府上，院里下人不好擅自收东西，所以我又给提回来了。”
“难怪。”凝烟闻言也放了心，打算等叶忱回府后再送去。
只是这糕点得趁热吃，冷了味道可就不好了。
凝烟想了想，让宝杏去前院留意着，等人回来，就赶忙来说一声，她好再重做一份。
宝杏应声出了巽竹堂，她等在通往汲雪居的必经之路上，想着只要六爷一回来，就能瞧见人。
她漫无目的的踱步张望着，杨秉屹从一旁走出来，“宝杏。”
听见有人叫自己，宝杏一个机灵回头过，“杨护卫。”
杨秉屹按着叶忱的交代，说：“六爷方才已经回来，得知你来过，差我去巽竹堂问一声，是不是三少夫人有什么要事？”
宝杏左右一瞟，暗道自己一直在这儿，也没见六爷什么时候过去啊，难不成是先头她回巽竹堂的时候回来的？
她心里猜测着，回话道：“是我们夫人为感谢六爷，特让我送糕点来。”
“原来如此。”杨秉屹点着头，微微一笑，“我会把话带给六爷。”
他说完，略一颔首就转身走了。
宝杏愣在原地，糕点还没送出呢，那这谢，到底算谢到，还是没谢到……
她回到巽竹堂，把事情给凝烟说了一遍。
凝烟也是一脸的纠结，事情像是办了，可却毫无诚意，不仅糕点没送出去，就连话都是杨秉屹帮忙传的，怎么想都不妥当。
思来想去，还是决定拿上新作的糕点，亲自过去一趟。
这是凝烟第一次去叶忱的院子，她才知道，原来汲雪居要穿过梅林，难怪之前自己误走进梅林，会撞见他。
无论过去多久，只要回想起来，凝烟还是会懊恼不已，顿时又生出了退怯的心思。
她习惯性的从荷包里拈了粒糖放进口中，定了定乱七八糟的心神，继续朝前走。
梅林远比她想的还要幽深，越往里走，周遭环境也越是静落，连个下人的都影子都没有，只有满庭花影，凝烟恍惚有种来到世外之地的错觉
沿着小径终于看到花木深处的亭台回廊，这就是叶忱住的汲雪居了，凝烟透过月门望进去，一汪清池，几株松树做景，云窗雾阁，雅致静逸的就如他的人一般。
她正想让宝杏进去通传一声，杨秉屹又是正当时的出现，他朝着凝烟拱手：“见过三少夫人。”
凝烟看向他说：“杨护卫。”
“昨日得小叔相送，我特意做了些糕点送来，聊表谢意。”凝烟一边说着准备好的话，同时将手里的食盒往前递，“小叔事忙，劳烦杨护卫。”
“六爷请三少夫人进去。”
凝烟说到一半的话被戛然断在唇边，就见杨秉屹笑着朝自己做了个请的姿势。
她原本想说不打扰，把东西送到就走，杨秉屹却先说了请……凝烟提着食盒的手不由地捏紧，抿了口嘴里的甜味，点点头跟着走进汲雪居。
来到叶忱的书房外，她嘴里最后一点甜味也吃干净。
“三夫人请进。”
凝烟余光看到叶忱坐在宽大的紫檀木书桌后，手中执着书卷，一身如松如柏的的书卷气，很是温文尔雅。
她不敢直接看过去，踌躇着迈步跨进门槛，眼睫不经意的轻抬起一些，正正好就对上一双遥望而来的深峻眼眸。
凝烟在要不要闪避之间，犹豫了一瞬，才将眼帘彻底抬起。
“小叔。”她朝叶忱略屈了屈身，把对杨秉屹说过的话又说了一遍，“昨日得小叔相送，还没来得及道谢，特意做了些糕点送来。”
“不是已经谢过了？”
含笑温润的嗓音落进耳畔。
谢过？凝烟微微一愣，反应过来，他说的是杨秉屹转达的谢意。
她一时不知道怎么回，面对叶忱，她既有面对长辈的拘谨，更有着只有她自己才知道的羞困，她抿出得体的笑，“没有当面道谢，总是凝烟的失礼。”
叶忱目光自她身上扫过，落在她垂低着，却扇动个不停地眼睫上，启唇轻轻笑了声，“你有心了。”
带着纵容意味的温醇笑声再一次拂过耳畔，凝烟从耳尖开始发烫，暗暗懊恼自己将事情放大了。
这对小叔来说就是举手之劳，大抵都没有放在心上，自然也不会介意她没有当面道谢。
叶忱就这么看着她的耳朵越来越红，忽然好奇，沈凝烟到底知不知道自己在人前……在他跟前，是怎么一幅情态。
看着无所适从的小姑娘，叶忱问：“不是说带了糕点。”
凝烟之所以觉得叶忱为人宽和，很重要的一个原因，那就是他会在她局促难当的时候让她找到台阶，而且自己几次冲撞，他也从没有怪罪，对她很是包容。
这样一想，凝烟心里的忐忑也褪去许多，拿着食盒走到书桌前，揭开盖子又将食盒往前推了推，说：“这是我亲手做的江宁糕点，不知合不合小叔胃口，你尝尝。”
叶忱顺着她的目光看去，盒子里细致整齐的摆放着几块形似梅花的糕点，他目光不着痕迹的，划向那双扶在食盒边缘的幼瘦小手上，竟是小姑娘自己做的么。
凝烟担心他不爱吃甜的，又低低补话，“不会太甜，里头加了米酿，很是清口。”
“是么？”叶忱拈起一块糕点，并没有立刻吃。
“嗯。”凝烟很是笃定的点头，“小叔闻闻，能闻见米酿的香气。”
她说着，自己不由得略微低下头，嗅了嗅面前糕点的香气。
叶忱眸光平整随着她低下，又在她抬眸殷殷望向自己的同时漾起笑意，颔首说：“是闻到了。”
不过不是什么米酿香，而是那股子从沈凝烟身上传来的甜香气。
很薄，很淡，却又甜腻的让他忽视不了，到底是什么呢。
叶忱将手里的糕点放到唇边咬了一口，不吝啬的夸赞，“味道很好。”
凝烟听他这么说，眉眼间满是难掩的喜色，在家中祖母就最爱吃她做的梅花糕。
叶忱微笑看着她，小姑娘笑得很乖，水润的眸子清澈好读，不似那些或讨好，或卖弄谄媚的笑，让人一看了就厌烦。
叶忱将手上的糕点吃完，才问：“就是不知道是怎么做的，回头我也好让下人做。”
凝烟本来已经准备要走了，听叶忱这么问，便又认真与他说起来。
怕自己太啰嗦，每说几句，她总会偷偷去看他的神色，见他没有一丝不耐，而是专注的在听，才放下心来，先前的拘束也褪去不少。
叶忱对怎么做得糕点不感兴趣，但这絮絮柔柔的吴侬软语，听到耳朵里却能让人心境清疏。
末了，他听小姑娘无不可惜的说：“只是此地的米酿与江宁所酿的口感略有不同，不然会更地道好吃。”
“清甜，又不腻口。”
叶忱觉得好笑，这勾翘起的尾音，分明是把自己说馋了。
凝烟无意识的伸出一点舌尖，在唇瓣间快速扫过，细微动作，同样被叶忱看在眼里。
他微压了压眼帘，目光不着痕迹的落在那两片带着湿意的唇瓣上，唇色在雪肌的映衬下，鲜红的像落在雪地里，被碾烂的梅花。
叶忱发现这样的红艳并不止一处，视线顺着她白皙的下颌，辗转碾过雪颈，停在领襟边缘，就在靠近肩骨的地方，半藏在领缘下，若隐若现，斑驳靡晕。
不是蚊虫叮咬，反似人为。
能是谁呢，哦，大抵他侄儿所留下。
叶忱索然移开目光，平和如素的双眸里似乎有什么一晃而过，只是很薄，很淡……被挺峻的眉骨压着，什么痕迹都不足以留下。

第16章
从汲雪居离开，凝烟心里的石头算是落了地，宝杏跟在她身侧往回走，口中煞有介事的说：“六爷不愧是六爷。”
“这话怎么说？”凝烟不解的问。
宝杏睁圆着眼睛，话就跟车轱辘似的打着转往外冒：“六爷是谁，那可是当朝大学士，内阁阁老，还是太子的老师！可非但没有一点高高在上的架子，也不像二爷那样不苟言笑，一脸严肃，反倒很是平易近人。”
凝烟也赞同宝杏说的，小叔所处的地位足以让人仰之弥高，敬重畏怕，可几次相处下来，她愈发觉得他温和好相与，眼眸清蔼含笑时，也愈显的俊雅，想来骨子就是极为清正有风骨的人，哪怕是身居高位，也秉持着本心。
自己之前那些窘迫的小心思，到显得是她格局太小，凝烟不免自惭形秽。
更是在不知不觉中，在心里将叶忱归成了是可以信任仰赖的人。
一来一回，天色也暗了下来，叶南容还在诫堂自省，叶老夫人不让求请，凝烟也不好违背，便想着去看看他也好。
而另一边，楚若秋知道了叶南容被罚的事，心里同样忧心不已。
奈何白日里顾氏来她院里看望，又问她为什么答应赵氏去相看，她自然不敢让姨母知道自己是故意，只能垂泪说着心中的受伤和委屈，好在姨母没有起疑，等姨母离开，她才有机会往诫堂去看表哥。
楚若秋走在游廊下，眼尖的注意到另一头，沈凝烟也正朝着这处走来，想必也是要去诫堂。
她停下步子，思绪一动，提声轻唤，“表嫂。”
凝烟朝着声音传来的方向看去，就见楚若秋形容憔悴，正朝自己走来，也加紧走上前，“你身子怎么样？”
她知道楚若秋昨夜受了不小的惊吓，不免担心她的状况。
楚若秋苦笑着摇摇头，“就是受了些惊，这会儿觉得好了些，所以出来走走。”
凝烟点头，“没有大碍就好。”
“我听说表哥被祖母罚了。”楚若秋拧紧着眉头，满眼自责，“都是我的缘故，表嫂要怪就怪我，表哥是因为我才被罚。”
“怎么能怪你呢，是那赵品文的错。”凝烟温声宽慰她，“你千万别多想。”
楚若秋感激的一笑，又问：“表嫂这是去哪里？”
她故意张望了一下，“可是要去看表哥？”
“嗯。”
“表嫂还是别去。”楚若秋摇头制止，“老夫人还在气头上，这好歹也算是给赵家一个交代，若是知道你过去，恐怕更生气，罚的也更久。”
凝烟倒是没想到这点，万一自己过去，弄巧成拙就不好了，她轻轻点头，“你说得有理。”
楚若秋见劝住了她，又说：“眼看要起风，我得回去了，表嫂也快回去吧。”
既然不能去诫堂，凝烟也只得回去，楚若秋假模假样的与她道别，待人走远后，又折转步子。
诫堂内光线昏暗，四面墙上都挂着家训，叶南容端坐在四方桌前，迎着烛火抄写家训。
耳边传来门被推开的声音，他没有丝毫分神，直到楚若秋噙着哭腔的声音传来，“表哥。”
叶南容执笔的手一顿，抬头看向出现在眼前的人，皱紧眉头，“你怎么过来了？”
楚若秋咬着唇，什么也不说，低头垂泪。
一滴滴晶莹的泪水无声淌落，叶南容心上一揪，柔声道：“哭什么？”
“都是我连累了表哥，我去告诉老夫人，让我代你受罚。”她说着就要往外走。
叶南容起身大步走过去，拉住她的手臂，刚要开口说她胡闹，楚若秋一个转身扑到了他怀里。
叶南容身体僵硬住，抬手就欲将人推开，“若秋。”
楚若秋攥紧他的衣袍，“表哥，我还是离开吧，我只会给你添麻烦。”
叶南容扶在她肩上的手一顿，他从小护到大的人，在他面前这般无助落泪，他怎么可能不心疼，一切的原因归根结底都在他。
“胡说什么，你要去哪里？”叶南容轻斥着，到底没有推开她。
楚若秋低迷落寞的声音里满是自嘲，“我一个多余的人，还有什么理由在留在这里。”
叶南容脑中思绪缠乱，深吸了一口气，将她哭颤的身子扶正，正色道：“你是我的表妹，待在这里在正常不过，我既答应过会照顾你，就不会不作数。”
楚若秋反而冷静下来，慢慢推开他，扬了抹脆弱的笑，“表哥原来还记得，那时母亲过世，我什么都没有了，是你给了我希望，可如今你有表嫂要照顾，我知道的……没关系，我不会怪你食言。”
叶南容怎么会忘了，楚兆濂宠妾灭妻，把妾室流产一事迁怒到了姨母头上，将她禁足关了起来，导致姨母神识错乱。
母亲担心表妹受委屈，便常将她接来府上小住，直到一次楚家传来消息，说姨母清醒过来，思念女儿，他和母亲陪同表妹一起去了楚家。也是这次，姨母当着表妹的面自尽，他赶到时，表妹跪在自戕的姨母前哭得几乎晕厥，无助的说，她从今以后只有一个人了，他也是那时候承诺，会照顾陪着她。
回忆起那时的画面，叶南容心里的自责顿时到达了顶峰，表妹把所有的希冀都放在了他身上，无论如何都是他有愧于她。
“表哥放心，我不会再乱来和赵品文这样的人接触。”楚若秋笑里带泪，“我也不想成为你的累赘，而且我总要嫁人……反正不是你，谁都一样。”
“谁准你如此自暴自弃！”叶南容声音愠怒，“我又何曾说过会食言。”
“那表哥准备如何？”楚若秋反问，手在袖下暗暗掐紧。
叶南容压紧唇角，有一瞬间，他甚至想到了将楚若秋纳入府，可他所学的礼教，和这满墙的家训不允许他做出这等事情，不仅是轻贱了表妹，于妻子也不公。
“总之你安心在府上，你永远是我的妹妹，我不会让你受委屈，更不会答应让你随意成亲。”
楚若秋握紧的手一松，心也随着叶南容的那声妹妹坠入谷底，还是逼不出么。
知道不能再说更多，她扯着让人疼怜的落寞笑意，轻轻点头，“我听表哥的就是。”
凉月爬上树梢，杨秉屹身形笔直，不动如松的站在叶忱书房外，整座汲雪居除了风声和偶尔的蝉鸣，以及大人手中笔划过纸张的细微声响，安静的可谓到了沉闷的地步。
杨秉屹早就习以为常，反倒是早前三少夫人过来，给这汲雪居带来了一些突兀的动静。
他兀自想着，听到屋内传来一声轻响，转头看去，是叶忱搁笔的动静。
“将这批令拿去给徐文年，警告他近来收敛些，别想着一口气吃到膘肥体胖。”
叶忱语气平平地说了句，将身体靠近椅背中，目线抬起时，不经意看到了还摆在桌上的食盒，里面是已经冷掉的梅花糕，除去他吃过的那一块，再没动过。
杨秉屹自然注意到了叶忱的目光落在哪里，他眼观六路的同时，更时刻谨记不该问不该知道的，统统都装没看见。
“收拾掉。”叶忱说。
杨秉屹眸光顿了顿，面无表情道：“是。”
他低头收食盒，余光看到叶忱屈指漫不经心地点着桌面，这是大人不耐的表现，于是赶忙加快手脚，提起盒子正要退下，却听叶忱喉咙里碾过一声似笑非笑轻呵。
杨秉屹无法参透叶忱什么心思，抬头快速探去一眼，如常的眉目间同样看不出山水。
叶忱掀起眼帘悠悠看向他。
杨秉屹一个激灵，悻悻道：“大人，先前盯着松溪苑的人来传过话，楚姑娘今日除了去过一趟戒堂，就没别的异样举动了。”
杨秉屹一方面不知道叶忱出于什么对三少夫人另待，另一方更不知道为什么又忽然让人时刻注意楚若秋的举动。
但他说完这话，就看到叶忱始终都清蔼眉眼忽的一敛，眸色变得冷漠厌烦，仿佛懒的再掩饰。
“只要不是事关性命，不必再来报。”
杨秉屹又是一愣，低头应是。
究竟是与不是，与其麻烦试探，用最简单的方法一试，也就清楚了，只看楚若秋受的伤，会不会印投到他身上，就一目了然……重要的无非是，如何解决。
叶忱垂眸思量，“备马车。”
看到叶忱站起身，杨秉屹紧跟上去，“大人是要去何处？”
“悬寒寺。”
古刹幽静深远，缭绕着香烛的宁静味道，僧人双手合十，朝着忽然造访的年轻男人做了一礼，“施主许久没有来了。”
“深夜前来，叨扰主持了。”叶忱温缓回话，一身轻简雅致的儒衫，身立于佛前，澹泊如出尘的居士。
“不妨。”僧人一摆手，“施主必是有事前来，但说无妨。”
“想问住持，若是我寻到那人，该如何解开羁绊？”
僧人叹息，“虽乃前世误执，但因果命定，只有让对方也带上这佛珠，才好削弱牵绊，除非一人殒命，那羁绊自然就断了。”
叶忱把唇微一扬，“如此说来，若想要一劳永逸，也并非不行。”
僧人心头一凛，惊看向面前斯文的男人，一劳永逸……那便是要对方的性命了！

第17章
僧人声音沉重如磐石，“人死缘散，但那人死前所受之苦，会千百倍的反噬到施主身上，噬心淬骨，便如死一遭无异！”
警示之言令人心耸惊骇。
叶忱没有接话，而是朝僧人合十一礼，“住持佛心，慈悲为怀。”
僧人心里的凝重更甚，自己观人无数，眼前之人看似谦逊，可他方才的那番话，从头到尾，都没能在他眼里掀起半分波澜。
良久，僧人轻叹：“施主当知，今世之所以有此羁绊，归根的原因，是偿前世，施主万自慎重。”
而叶忱已经走出了佛堂。
*
叶南容在诫堂思过了三日，才被允许出来，高怀瑾不知道哪里收的风，赶着时候差人来府上请。
叶南容不好玩乐，但这几日确实心烦意乱，便应邀去了西寺街的悦来楼。
高怀瑾先一步已经到了，安排了雅座，叶南容推门走进去，就看到坐在靠窗处一袭锦袍，神色慵散的高怀瑾。
而高怀瑾见着他，嘴角立马玩味儿的一勾，“想不到最是云淡风轻，光风霁月的叶三公子，也有冲冠一怒为红颜的时候。”
他手里拿着柄玉骨扇把玩，揶揄堆了一脸。
叶南容沉下嘴角，走上前拉了张椅子坐下，不冷不热的说：“你胡说八道什么。”
“难道不是？”高怀瑾手腕一翻，手肘支在膝头，凑近他嬉笑着问：“不是你能对赵品文动手，还为此被罚了三日。”
叶南容冷冷扫了一眼他那张欠揍的脸，后者时趣的把嘴一撇。
“楚若秋是我表妹，她被人欺负，我自然要相护。”
“哦。”
高怀瑾一副随你怎么说的样子，令叶南容更加烦闷，拿起桌上的酒壶自斟自酌起来。
见他一连饮了三杯，高怀瑾皱眉按住他的手，“如此那么放心不下，干脆把人收入房中算了。”
沉沉的目光幽幽朝自己睇来，高怀瑾啧了一声，“我看你也不见得有喜欢你那表妹。”
两人好友多年，他了解叶南容的脾性，折矩周规，有违家训原则的事他绝对不会做。
可若真的是对喜爱入骨的人，怎么会做到那么恪守理智，反正若换做是他，就三个字，没可能。
叶南容微微愣住，表妹的性子无疑是他所欣赏的，他心疼怜惜她，自然而然的护着她。
至于喜欢，如今他自然不能喜欢她，但若没有现在的种种，他相信，她和表妹会是水到渠成。
“无论怎么说，是我亏欠她，她一日不能安稳美满，我一日不能放心。”
高怀瑾眉头紧紧皱着，他怎么看，都觉得叶南容就是太过心软，平白往自己身上添担子，徒增烦恼。
劝不了，他干脆也不想麻烦了，拿过酒壶给两人的杯子里都添上酒水，“喝酒喝酒。”
叶南容拈起酒杯，仰头欲饮，楼下传来喧腾热闹的动静。
瞥去一眼，只见一楼门厅中央里里外外围挤了不少人。
“那是在干什么？”叶南容轻抬下颌问。
高怀瑾品了口入喉的美酒，才意兴阑珊的说：“押绸花，赌今科的状元郎是谁。”
昨日会试已经放榜，两人都在榜上。
叶南容对此也没什么兴致，收回目光，却见高怀瑾眼睛一眯，手支着头，半斜着身体，看得细致。
他视线顺着过去，人群外翩然站着一道纤袅的身影，帷帽遮住女子的容颜，可遮不住被衣裙勾勒出的楚楚身段。
高怀瑾双眼极亮，挑着眼梢将人从头看到尾，叶南容对他的风流不予置评，只是略微皱了皱眉，移开视线兀自倒酒。
“实，实在抱歉，姑娘，没没事吧。”
楼下传来男子磕磕绊绊，即含歉意，又满是窘迫的声音。
叶南容余光看到是那人不当心撞落了女子的帷帽。
女子弯腰捡起帷帽，一张美的不可方物的脸庞尽数映入他眼中，原本无波的眼眸倏然抬起。
一旁懒散倚靠的高怀瑾更是坐直身体，一眼不错的盯着楼下的人，眼里满是惊艳。
来不及等他细看，女子已经将帷帽重新戴上。
“那是哪家闺秀？”
高怀瑾口中是难掩的兴致，扭头就要与叶南容说道说道，却见他压眉心，分明不虞。
“你认识？”高怀瑾脑子素来转得快，再看一眼叶南容不对劲的神色，恍然大悟：“该不会就是你新过门的夫人！”
答案不言而喻，叶南容蹙眉盯着人群中被众人围视的妻子，那些人的眼里明晃晃的全是惊艳，他知道妻子有多美，却没想过会让这么多男人移不开眼睛。
高怀瑾虽然称不上什么正人君子，但绝不会把心思动到朋友妻子的身上，暗自遗憾的叹了声，对一言不发的叶南容道：“她大约是来此给你押绸花的吧。”
果然，叶南容看到妻子来到押绸花的桌前，拿起一捧挂到了一块写有考生名字的名牌下。
他拧紧的眉目松了几分，不咸不淡的嗯了声。
高怀瑾见不得他这不解风情的古板样子，“你娶了这么个天仙似的夫人，也舍得把人冷落了？”
他这话即替凝烟不值，更多的是不能置信。
高怀瑾话里那点子怜惜的意味，让叶南容心里没来由的感到不舒服，“红颜枯骨，心意相合难道不是更重要么。”
“你是真君子。”高怀瑾话都说得有几分咬牙切齿，“那么清高别往贡院走，去蚕室。（1）”
叶南容一言不发，也没什么可解释，他不认为自己是会沉溺女色之人，更从心里唾弃。
他再次把目光放到人群中那抹倩影上，她是他的妻子，他看顾着她，理所应当。
凝烟被人围挤的不舒服，挂上绸花就准备离开，却在一排名牌上看到一个熟悉的名字。
“宝杏，你看。”她指着名牌轻声说。
宝杏被挤在后头，探头张望半天才瞧见，惊喜道：“那不是陆公子的名字吗！”
“嗯。”
凝烟若有所思的点点头，她怎么忘了，陆二哥哥，也是要参加今年春闱的。
宝杏兴奋的说，“看样子陆公子也在榜上，他可是乡试的解元呢！”
不断还有人来押绸花，凝烟拉住宝杏的手，“先出去吧。”
一直到主仆两离开悦来楼，叶南容那自己都不知道，从什么时候锁起的眉头，才得以舒展。
凝烟这趟出来，本是替顾氏去福瑞轩取府上的夏衣，路过得知有还有押绸花的事，这才进的悦来楼，因为耽搁了些功夫，取了衣裳赶紧就回了府。
宝荔候在前院，见凝烟回来，赶忙走过去，“夫人回来了。”
凝烟看向身后跟着抱了衣裳的下人，嘱咐宝荔将数量都记好了再给各房送去。
“夫人放心，奴婢这就去安排。”她说着道：“老夫人在花厅呢，让夫人回来就过去一趟。”
凝烟点点头，带着宝杏往花厅走。
花厅里，叶老夫人，顾氏，楚若秋都在。
楚若秋低垂着螓首，好不委屈的站在顾氏身旁，双手早已握紧到没了血色，她没想到叶老夫人那么的精明，自己早前婉拒了她为自己相看的事，又答应了四夫人，让她一下就觉察到了不对。
今日找她来问话，虽然说的委婉，言语里都是敲打警告的意思，好在姨母心疼护着她。
方嬷嬷走外头进来，走到叶老夫人跟前道：“老夫人，三郎媳妇儿过来了。”
叶老夫人颔首的同时，不轻不重的看了楚若秋一眼，笑意融融道：“你身子虚弱，就先回去歇着吧，万一又病下，你家里问起来，我真可真是要羞愧的。”
她不想把事情弄得难看，更不想闹大，这丫头若心里有数就罢了，否则，她也只有把人请回去了。
楚若秋勉强维持着笑脸，屈膝欠身，“老夫人言重了，若秋告退。”
她走出花厅，和回来的凝烟打了个照面。
“表妹。”
凝烟微笑唤她，她也回了个笑：“表嫂回来了。”
“老夫人还在等你，表嫂快进去吧，我就先回屋了。”
凝烟点点头，“晚些得空了，我去寻你。”
“好。”
楚若秋脸上的笑，在凝烟离开后彻底冷了下来。
她一口银牙几乎咬碎，袖子忽然被扯了两下，凌琴靠近她耳边说：“三公子在前头。”
楚若秋一抬眼，果然见叶南容自石径那头走过，她脸上神色一换，装作偶遇走过去，在看到他是惊喜的笑出来，“表哥。”
叶南容停下脚步，习惯性的看去看她的精神，见她眉眼处透着憔悴，不由得折起眉心，“身子还是不舒服吗？”
楚若秋没有将在叶老夫人那里受的委屈说出来，时机还不够，她摇头笑笑，“只是担心你。”
话落立马打住，刻意别开目光，“表哥都好，我也就放心了。”
叶南容知晓她在委屈自己，心里也不是滋味，“你身子弱，好好修养。”
两人这边说着话，都没有注意到一道淡薄的视线正落在这边。
杨秉屹站在叶忱身侧，同样看到了远处的两人，暗道三公子委实是不该与这楚家女多有纠葛，只是这种事轮不到他来管。
转而去看叶忱的神色，只见他视若无睹的迈步朝前走。
杨秉屹跟在叶忱身边多年，自认为也算能看懂主子的眼色，可现下，他委实是搞不清楚，自个儿主子对三公子这事的态度。
无论是对事，还是对人，都让他摸不透。
“还不把东西给老夫人送去。”
叶忱在前面说。
杨秉屹提了提手里的东西，“属下这就去。”
花厅里顾氏也已经离开，独剩叶老夫人和凝烟坐在一处说话，像亲近的祖母与孙女。
“今日去取衣裳可都顺利？”
府上制的夏衣，照例福瑞轩自会让人送来，顾氏让凝烟去大抵就想指她点事做，她问起来，便说是教新妇管家，她自然也不好说什么。
“顺利的。”凝烟抿着笑。
她其实是很会自得其乐的性子，婆母让她做事，她也顺道可以出去走走瞧瞧。
正说话，方嬷嬷就带着杨秉屹进来了。
“见过老夫人，三少夫人。”杨秉屹躬腰行礼。
叶老夫人见着他，略显困惑，“你怎么来了，可是六爷有事交代你？”
“六爷今日在王大人府上尝到了一道糕点，说是江宁厨子做的，觉着味道不错，就拿来让老夫人尝尝新鲜。”杨秉屹说着将手里的食盒交给了方嬷嬷。
“是吗。”叶老夫人喜出望外，“这我可要尝尝。”
说着侧过身对凝烟道：“正好你在这儿，尝尝这糕点是不是江宁的口味，正不正宗。”
凝烟满是期待的看着叶老夫人把食盒打开，看到里面一块块码放整齐的梅花糕，不由怔愣住。
叶老夫人催着她尝尝味道，于是她拿起一块咬了一小口，软糯带着米酿香气的糕点在口中化开。
凝烟眼睛亮了起来，竟然真的是她心里惦念的，地道江宁味道。
“味道可对？”叶老夫人笑眯眯的问。
凝烟连连点头，想起早前自己和叶忱说过的话，心里滋生出一个想法，难道是因为她……她不确定的转头朝杨秉屹看去。
杨秉屹目不斜视，凝烟又觉得是她想多了，六叔是拿来给祖母尝的，自己只是正巧在。
尝到惦念已久的滋味，凝烟一连吃了两块。
杨秉屹送完糕点就回了汲雪居，向叶忱回话，“老夫人听是大人特意送去的糕点，高兴地合不拢嘴。”
“之后呢？”
叶忱打断他问。
之后？杨秉屹一时摸不着头脑。
王大人祖籍江宁，设宴时拿了些米酿出来招待，大人就问了声府上厨子会不会做这梅花糕，他当时便想到了三少夫人，可大人拿了糕点回来，又说是给老夫人，他便又觉得是自己想岔了。
杨秉屹思忖着如实道：“三少夫人恰好也在，也一同吃了些。”
叶忱唇角若有似无的扬了扬，“什么表情？”
杨秉屹懵了一瞬，思绪忽然就通顺了。
大人将糕点送去给老夫人，老夫人知道是江宁的特色点心，必然会送去一些给三少夫人尝，就算方才三少夫人不在，这糕点一样也会到她嘴里！
一个荒诞的念头在脑中形成，呼吸干巴巴的扯着喉咙，他僵硬的扒着脑子思索，“三少夫人她……”
不知出于什么原因，他下意识将“三少夫人”这几个字说得尤为缓慢。
叶忱掀起眼帘，过分寡淡的视线让他头皮发麻。

第18章
已经是黄昏时分，泛黄的天光低坠在檐下，洒进屋内，半照着叶忱的身廓，光亮与阴影交错在他眉眼间，被晕照着的一半平和如常，另一半晦暗。
杨秉屹知道自己已经僭越，作为下属，他只需要依照主子的交代行事，绝不该妄自揣测。
他咽了咽唾沫，正要开口，叶忱却打断他，“不必说了。”
杨秉屹紧紧闭上嘴，低头退到一旁。
叶忱已经重新将目光放回到了面前的呈文上，处理完所有公务，他搁笔慵散靠向椅背。
自己确实是在没必要的人和事上浪费了时间，他唇角划过一抹随随的笑，眼底的神色却奚凉。
他淡然将眼里的情绪铺平，指腹缓慢揉捻着掌中的佛珠，既是这样，就便做些值当的事。
*
楚若秋不放过每一个能和叶南容独处的机会，一直到时近黄昏，临近晚膳的时候，走动的下人变多，她才似想起要避讳，一步三回头的离开。
她绕着莲湖往松溪苑走，注意到临湖的水榭内坐着一人，身形挺正，清简的儒衫减弱了周身的压迫感，一派闲然意态，是叶六爷。
楚若秋慢下脚步，往日她与六爷几乎没有接触，但既然撞见了，总是要去见礼的。
她想了想提裙走向水榭，没有进内，而是站在石阶下行礼。
“见过六叔。”
见六爷朝自己看来，她忙低下头。
“是你。”
过往她向六爷行礼，对方无非颔首，至多嗯上一声，今日却开口与她交谈，这让楚若秋颇感受宠若惊，心里思绪更是游走起来。
以六爷在府上说一不二的地位，自己若能得到他一两分的另眼，哪怕是恻隐，都对她大为有利。
叶忱无声看着她眼里暗藏的盘算，微笑说：“可否帮我取一下你手边的刻刀。”
刻刀？
楚若秋困惑抬眸朝叶忱看去，发现他手里的正拿着方玉料在做雕刻，她转看向身旁，在花架上看到了一柄刻刀。
她立刻拿上，走进水榭内，“六叔说的是这把刻刀吗？”
递上前的时候，楚若秋特意拿住刀口那端，将刀柄递给叶忱。
“正是。”叶忱抬手去接。
而那串原本配在他腕上的佛珠，此刻，被静静摆在桌上。
他捏住刀柄，嘴角依然含着笑意，长指则轻转着，将折转刀锋，锋利的刀口虚抵在楚若秋的掌心之上。
只需轻轻一划，便能分明。
感觉到掌心被尖锐冰凉的刀锋轻刺着，楚若秋忙要缩手，叶忱已经先一步收回力道，把刻刀拿在手中笑说：“多谢。”
他的目光却没有看她，而是掠过她身侧，落在水榭外。
浅鸢的裙裾随着来人的步伐轻摆，仅是看到一抹勾出的身线，他已经知道是谁。
“表妹。”
听到凝烟的声音从身后传来，楚若秋诧异回身。
“表嫂。”
凝烟眉眼带笑，“远远就瞧见你了。”
她说着踩着石阶走进水榭，将提在手里的东西抬了抬，“正巧你在这儿，我方才在祖母那得了些糕点，你也尝尝。”
随着走近，她才看到被楚若秋身形所挡住的男人，而他也正看着她，含笑不语。
清甜的嗓音慢慢变轻，最后的咬字落到叶忱耳中时，几乎已经听不出。
凝烟懵懵眨了下眼，显然没想到叶忱也会在此。
余光看到自己手里提着的食盒，心里顿时升起窘迫，这还是先前小叔送去给祖母的糕点，祖母看出她喜欢，才要她把余下的带走。
吃了带走还不算，还当着原主的面这儿献宝……凝烟别提有多难为情了，提着食盒的十指忸怩握紧，微红着脸低声说，“小叔也在。”
日落前最后一抹残霞映在凝烟身后，与她脸颊上的红晕相得益彰。
叶忱连人带景一并纳入眼中，耳边还残留着她放才对楚若秋说话时的雀跃嗓音，他想大概能知道小姑娘在吃着糕点的时候，是怎生的一副模样了。
眉睫弯起，眼里亮闪闪，唇角是甜璨的笑意。
又乖又娇。
“嗯。”叶忱应了声。
凝烟看到桌上的东西，惊讶问：“小叔竟还会雕刻玉器。”
叶忱把手里的刻刀放下，笑说：“过去随玉雕师父学过几日，也算是会吧。”
凝烟看了眼那方桌上雕了一半的玉石，雕刻的纹路即流畅，力道也深刻，绝不是小叔说的那样，学几日就能达到的水平。
她点着头又说：“听闻雕玉最考验下刀的功夫，即要除去质地不好的部分，还要让水头透出来，纹样又不能死板。”
叶忱怎么听不出她是在胡乱扯话头，那双乌黑澄澈的双眸，似蝶翼的眼睫时不时扇一扇，那点辛苦藏着的小心思，就坦然在他眼前，分明是不想提手里糕点的事。
叶忱喉间溢了丝笑，配合着应话，“你也会雕玉器？”
凝烟心下划过一抹怅然，父亲好玩玉器，她也喜欢看一块块原本平平无奇的石头摇身一变，变得美轮美奂，于是便求父亲也教自己，只是有一回妹妹哭闹夺她手里的刻刀，伤了手，从那以后，她就再也不被允许碰这些。
她收起思绪，哂然摇头，“我不会，是听家父说的。”
楚若秋站在一旁听着两人熟络的交谈，只觉得自己是那个多余的人，叶忱对沈凝烟的和颜悦色更让她心生嫉妒，尤其沈凝烟还能唤他小叔，就连真正叶家的小辈，也都是规规矩矩的唤一声六叔。
楚若秋也想要找寻存在感，含蓄的轻声说：“我倒是也略通一些，只是雕的不好，恐让六叔笑话。”
叶忱并不看她，未置可否的说，“女子力弱，确实会不易些。”
楚若秋闻言立刻说：“不知可否请六叔指点一二。”
她知道自己唐突，可眼下是个大好机会，只要六爷答应，她就还能有机会与他接触，那府上众人岂不都要对她另看上几分。
叶忱偏过视线看了她一眼，“你若真心想学，我到识得一位精通雕玉的先生，就是他脾性古怪，爱玉如命，教徒时碰上手笨些毁坏了玉料，免不了会责备。”
“你可愿意去随他学？”
楚若秋一时间答应也不是，不答应也不是，她哪里是真的要学雕玉，只是想找个由头，可她若现在回绝，六爷必然会觉得她不是诚心。
凝烟心生羡慕的同时，更替楚若秋高兴，小声雀跃道：“快答应啊。”
楚若秋暗道她多事，见叶忱还在看着自己，又不得不装出喜出望外的样子，“小女自是愿意的。”
叶忱笑了声，“来人。”
话落不多时，就见不知掩身在何处的杨秉屹从水榭外走了进来。
他走到叶忱面前拱手：“大人有何吩咐？”
叶忱对他道：“你就带她去拜见白先生。”
“是。”
杨秉屹走到楚若秋跟前，抬手做了个姿势，“楚姑娘请随我来。”
楚若秋没想事情发展的如此之快，再留下去也没有理由，只得欠身告退。
水榭内就剩下凝烟和叶忱两人，暮色彻底落下，吹来的晚风卷起了凝烟身上那股让叶忱百思不得其解的甜香。
为得什么，一再在她身上浪费时间，大约是好奇这香味究竟是什么罢。
叶忱看向那个被她提在手中的食盒，“尝过糕点了？”
天色已经不够照亮小姑娘的表情，但是依然能看到在白皙脸腮上染开的红晕，沿着耳垂漫上脖颈，粉柔一片。
凝烟也不知道自己因为什么而如此难为情，是下意识认为小叔这盒糕点与自己有关系，还是因为，知道是自己多想后的羞臊，亦或是因为，不管这糕点是给谁，都逃不开这是与两人都相关的一件事。
叶忱语气寻常地说：“同僚府上的厨子也是江宁人氏，我想到你惦念的地道梅花糕，就让他做了一些，不知道这回味道对不对。”
凝烟滞愣了片刻，思绪有些懵，她以为这糕点就是给祖母的，可小叔的话分明是因为她想吃，所以才会让人做了带回来。
可糕点送去了祖母那边，她也只是正巧过去……凝烟疑惑了一瞬，很快想到原因。
祖母那么疼惜她，就算她不在，得了这糕点，必然也会给她送来一些。
所以，这糕点真的是给她的！
她手里的食盒莫名变得分量沉重，心里更是乱糟糟的。
她怎么也想不到，小叔竟然会将她随口的话放在心上，他为何会对她那么好。
凝烟茫然忐忑，挖空心思想要给这件事寻个理由。
小叔即是长辈，又极具风度，会为人找想，方才楚若秋想学玉雕，他也特意安排技艺高超的先生来教授，给她送一盒糕点也不奇怪。
对，只是因为她是小辈，他才对她多有照顾。
如此想了一遍，凝烟七上八下的心也安稳下来。
而且小叔行事还周全，她作为晚辈送糕点感谢是应该的，可若他单独给她送糕点就有失妥当，所以才借祖母的手。
凝烟一颗心彻底落回肚子里。
“确实是我从小吃到大的味道，很好吃！”她嗓音轻细，神态却认真，眼睛睁的圆圆的，末了，又添几分报赧的说：“祖母瞧出我贪嘴，这才教我都拿了来。”
面对她不自觉流露的娇憨，没有戒备的单纯模样，叶忱温醇而笑，“喜欢吃就好。”
“喜欢的。”
抛开前因后果，单单这三个字，落在耳朵里竟以外的绵软。
“小叔。”
紧叠在一起的二字，让叶忱目光动了动。
凝烟想说感谢的话，只吐了两个字，就被匆匆赶来的玉竹打断了话头。
“夫人，奴婢可算找到你了。”玉书提着灯笼快跑进水榭，不想看到见叶忱也在，赶忙行礼，“见过六爷。”
凝烟问她怎么了，玉书直起身道：“是郎君见天色暗了，夫人还没回来，所以让奴婢来寻。”
凝烟一听是叶南容让她来寻的自己，便着急想要回去，朝叶忱略微福身说：“没想都这么晚了，我就先回去了。”
叶忱借着丫鬟手里灯笼透出的光亮，看着她那双噙满迫不及待的眼眸，不咸不淡的应声，“好。”
凝烟还拿着他给的糕点，于是又无比诚然道谢，“还要多谢小叔的糕点，我带回去也让夫君尝尝。”
天已经彻底变黑，叶忱整个人浸在暮色中，让人看不清情绪，只有嗓音淡淡。
“好。”

第19章
眼看天色变得越来越暗，凝烟加紧步子回到巽竹堂，走进正屋却不见叶南容的身影，桌上摆了饭菜，并没有动过的痕迹。
夫君不在么？定是等她太久，所以才去了别处。
凝烟从小就知道了什么是人情冷暖，想要不被继母针对，不让祖母为自己担心操累，她已经习惯了藏起委屈，习惯了讨好，也习惯了把什么是都怪到自己头上，她垂下眼，懊恼自己应该早早回来，内心却掩不住的感到失落。
里间忽然传来一阵水声，紧接着就听见脚步响起，凝烟抬起眼的时候还有些迷惘，愣了一瞬，才反应过来快走进里间。
叶南容刚沐浴过，从玉屏后走出，身上还泛着水汽，仅披了件里衣在身上，与进来凝烟对上视线。
“夫君。”凝烟不防看到他敞露的胸膛，水珠零零落落，声音不由得变轻，低眸捏了捏手心。
和主动时如水的柔媚娇态相比，此刻流露的羞怯更让叶南容心上发紧，他忽略这让他陌生的情绪，抬手将衣带系起，“回来了，先去用膳吧。”
凝烟小幅度的点头，然后转身去衣橱取叶南容的外裳。
她牢记着祖母的叮嘱，嫁入叶家后丈夫就是她最大的倚仗，所以哪怕觉得羞耻，哪怕他冷待她，她也要努力让他喜欢自己，方才实在是因为没有准备，忽然就这么撞见，才会如此窘迫。
她拿了衣裳重新走到叶南容跟前，脸上还有未退的红晕，语调轻绵绵的说：“我帮夫君更衣。”
叶南容在她靠近的时候就下意识摒住了呼吸，隔绝那会令他感到晕眩甜香。
可随着妻子踮起脚，手臂绕过他的脖颈，她身上的气息还是自他的鼻息钻了进来，宛如藤蔓，缠住他的呼吸，那些肌肤相贴的画面就窜进了脑子。
他自认不好渔色，更不是妄性的人，可几次同床，他都没能维持君子之风。
想起高怀瑾的那番言论，叶南容沉下嘴角，嗤之以鼻，他又岂会是像他那般放任的人。
叶南容低下目光，凝上妻子如带了勾子一般的美眸，他会被乱心神，无非是她一直在撩拨，若真的害羞，又怎么会与他贴的这样近。
凝烟拉起叶南容腰侧的衣带，双手却被他握住，轻低的声音从头顶落下，“我来吧。”
凝烟抬起眼帘，柔密的羽睫一扇，仿佛羽毛在叶南容心上刮过，生出细细的痒。
凝烟本想松开手，又想到楚若秋说过的话，脚尖挪上前一些，说：“马上好了。”
尾音轻轻拖着，“还是我来吧。”
叶南容第一次感觉到有一种焦灼的煎熬，掌中的柔荑扭了扭，执着于一件衣裳，反而显得他在意，他把手放开，任由凝烟替自己穿好衣衫。
两人回到外间用膳，偶尔交谈。
“你今日出府了？”
“嗯。”凝烟咽下口中的米饭，接着说：“帮母亲去瑞福轩取衣裳，还去了悦来楼。”
叶南容已经知道她去悦来楼是因为什么，并没有再问。
凝烟便接着说：“我听人说那边可以押绸花，这才过去的。”
她押的谁，自然无需多言，她抿了个笑，“马上就是殿试，夫君定能高中。”
看着妻子眉眼间与有荣焉的骄傲和喜色，叶南容也微微笑起来，旋即又凝下心绪，表妹因他而神伤，他如何能心安理得的享受夫妻和融。
凝烟感觉他冷淡下来的情绪，只以为他是在为殿试发愁，看到摆在一旁的食盒，起身去拿过来，“这是我从祖母哪里拿的梅花糕，夫君也尝尝味道。”
叶南容不好甜，只点点头没有去拿，凝烟见状又说：“这是江宁特有的糕点，是小叔特意带回来……”
她说着不自然的顿了顿，“让祖母尝新鲜。”
“是六叔带来的？”叶南容诧异问。
虽然不清楚缘由，但他知道六叔与祖母关系并不亲近，六叔最初回京的时候，独住在外头的宅子里，还是祖父过世，才般回来。
“嗯。”凝烟略有奇怪的问：“怎么了？”
叶南容摇头，拿了一块放到嘴里。
“如何？”凝烟期许的问。
大约是因为已经凉了，叶南容并不觉得味道有多出众，点点头说：“尚可。”
凝烟难免有几分失落，叶南容不解蹙眉，只是评价一块糕点而已，也值得她这么多愁善感。
果然只有备受呵护的人，才会因一点不如意就伤感，若让妻子去承受表妹所受的苦楚，恐怕早就崩溃。
叶南容没法去苛责妻子，但愈发坚定了要将楚若秋照顾好的决心。
宝荔将为两人特意炖的汤膳端上来，叶南容想起楚若秋憔悴的面容，吩咐道：“拿一盅送到松溪院给表姑娘。”
“这。”宝荔一时有些迟疑，怎么忽然说到松溪院了。
叶南容说出口也觉得不合适，并非因为妻子的缘故，而是担心以自己的名义送去，会令楚若秋多想。
“就说是夫人送的。”他说完对凝烟道：“我方才回来遇见她了，见她神色不佳，她亲情单薄，你也是她嫂嫂，该多关心关心。”
叶南容把自己和凝烟归为一体，便理所当然的认为，他们对楚若秋都有亏欠，毕竟一切都是他与凝烟成婚导致的。
叶南容的话称不上指责，凝烟却感觉羞愧，夫君说的不错，她是该多照顾楚若秋。
她对宝荔道：“快送去吧。”
宝荔面露迟疑，“可是就炖了两盏。”
“那就把我的送去。”
宝荔点头端了汤退下，宝杏在院中，见她出来，手里还端着汤盅奇怪问：“怎么了，可是不合郎君口味？”
宝荔摇摇头，边往外走边把事情说了一遍，宝杏性子急，当即就气闷不已，“表姑娘身世可怜需要照顾，那我们夫人就不需要照顾了？”
“好了。”宝荔左右看看，扯住她的袖子。
凝烟真心实意把汤给楚若秋的举动，让叶南容感到欣慰，他把另一盏推到她面前。
凝烟微微一愣，意识到叶南容是把汤给自己，很小的一个举动，却让她心里暖盈盈，她感觉到自己被在意，也渴望被人疼惜。
“趁热喝。”叶南容道。
“夫君。”凝烟轻轻唤了声，眼里是掩不住的欣喜。
她拿过一个碗，将汤分作两半，叶南容看着她忙活，直到半碗汤膳端到他面前。
“我与夫君一人一半。”
叶南容的心弦竟又被拨了一下，无序的跳动更不在他的掌控之中。
他接过汤慢慢的饮，按下心里的波澜。
他始终不认为自己会如高怀瑾所言那样，为美色所惑，他有他的清傲，他把一切反常归为理所当然，若对一切毫无情感，又怎么能称之为人，何况他们是夫妻，朝夕相对。
……
凝烟把叶南容的话放在了心上，打算一有闲时就多去与楚若秋说话作陪，只是因为她人在白先生处学习雕玉，所以一直没遇上。
故而，凝烟只好每日让宝荔送上一盏炖汤去。
而她自己与夫君的关系也在一日日的相处中变得亲密许多，这天午后她提议去园中走走，他也欣然答应。
楚若秋回到府上，自外院往松溪院的方向走着，凌琴跟在她身边问：“姑娘今日怎么回来的这般早。”
楚若秋嘴角轻抿，她情不得已才去学得那劳什子雕玉，偏偏白先生此人又极为严厉，要求日日必须都去，她好不容易才寻了个身体不适的借口，休息两日。
“我与白先生告了假。”她说着抬起眼眸，不料竟看到叶南容与沈凝烟并肩同行，一路有说有笑。
她掐紧手心，不敢置信盯着两人，表哥不是厌恶她么，才多久，为何就变了态度？莫非他是忘了对自己的承诺了吗！
楚若秋眼里满含怨愤，在看到叶南容抬手拂去掉落在沈凝烟鬓边的花叶时，终于忍不住出声，“表哥，表嫂。”
两人一齐朝她看来，凝烟见是她，笑盈盈道：“表妹来了。”
楚若秋敷衍的给了一个笑，把目光移向叶南容，面对她眼里的质问和伤痛，叶南容不禁哑然，心里生出愧疚。
意识到自己的手还停在妻子鬓边，更是皱起眉头，这些日子，他竟在不知不觉中与妻子相处的越发融洽。
他吸了口气把手放下，对楚若秋颔首致意，“表妹。”
楚若秋心头冰冷，似笑非笑道：“表哥和表嫂感情真好。”
凝烟面露羞赧，叶南容却听出了她话音里强忍的颤抖，一时间，自疚无以复加。
凝烟提议道：“我们去那边亭子里坐坐吧。”
“不了。”楚若秋勉励一笑，“我还要去白先生那里学习，过来就是想谢谢表嫂的汤。”
凝烟朝叶南容看看，笑说：“你表哥关心你，特意叮嘱我你身子弱，所以每日炖汤就多炖了你的。”
“原来是这样。”楚若秋非但不觉欢喜，反而觉得她是在炫耀，炫耀他们现在是夫妻一体。
她含着质问看向叶南容，似乎问他是不是抛弃她了，继而又像知道答案一般，化成恍惚。
叶南容既心疼她如此，又束手无策，却不得不狠下心，“我与你表嫂都会待你好，照顾你。”
楚若秋指尖发凉，表哥这话是什么意思，难不成他是真的喜欢了沈凝烟？喜欢那么一个除了美貌一无是处的女人？
绝不可能，她不相信。
楚若秋控制着情绪，慢慢点头，“我知道的，表哥能和表嫂恩爱，我也替表哥高兴。”
恩爱两个字让叶南容眉头拧的极紧，心里下意识反驳楚若秋的话，他只是当凝烟是妻子在相处。
楚若秋看出他眼里的抗拒，渐渐冷静下来，“那我就不打搅表哥表嫂了。”
她朝两人欠身离开，转过身的刹那，表情变得冰冷难看，表哥是君子，有自己的准则，他那么做也是想让自己尽早想明白。
她只觉得心如火煎，要怎么办，表哥分明准备按部就班下去，怎么才能逼他，难道真的要走上母亲的路。
不可以！她一定能想出办法！
*
转眼就到殿试这天，圣上会当朝择出三甲，所有新科进士皇命特许，御街夸官，而状元郎更是由礼部、吏部官员亲自牵马，位于众人之前，可谓风光至极。
长街上早早就挤满了翘首张望的百姓，凝烟也同楚若秋，以及叶南容的两个妹妹一同去了悦来楼，就等御街夸官时好立刻就看到叶南容。
“来了来了，状元郎来了！”
楼下人群中响起兴奋的高喊声，紧接就是响亮的鸣锣声，路两边被禁军围满，仪仗，华盖，奉皇榜的官员开道，整条长街顷刻间热闹至鼎沸。
“可看到三哥了？”
两个姐儿探着身子张望，凝烟也紧张地攥着手绢，视线不敢放松的在队伍中寻找。
“看见了！”叶窈欣喜喊出声，手指着长街上道：“是探花郎！三哥中探花了！”
凝烟眼里涌上强烈的欢喜，望着一身进士吉服，风度翩翩，温润俊朗的叶南容眼眶不自觉发烫。
叶南容似有所觉得抬眸，隔着繁闹的人群，终于寻到了那道目光的来源。
凝烟被宝杏扯动衣袖，耳边传来她压低却兴奋的声音，“陆公子，状元郎是陆公子！”
凝烟快速朝着最前头骑在高头白马上的男子看去，熟悉的面容映入眼帘，她眼睛睁圆，同样高兴道：“真的是他！”
叶南容的视线就这么与她错开，顺着她看去，眼帘几不可见的微微一沉，她也与旁人一样，在看状元郎么。
队伍渐渐走远，人群有的散去，有的追着队伍而走，凝烟对几人道：“我们也该回去了。”
走出悦来楼，楚若秋在凝烟身旁不经意的问：“我方才听你唤状元郎陆公子，嫂嫂与他认得。”
她坐的位置离凝烟最近，恰好听见了她与丫鬟的窃窃私语。
凝烟抿唇笑了一下，大大方方道：“陆公子与我都是江宁人氏，他又是乡试的解元，我自然认得。”
“原来如此。”楚若秋笑着点头，心里却总觉得两人不是认识那么简单。
*
叶南容高中探花，叶府上下都喜气腾腾，叶老夫人更是倍感光耀，让几房的人一同用膳，热闹热闹。
除了叶忱在宫中来不及回府，其余五房人大多到了，和乐融融吃着饭。
叶窈端起酒杯朝叶南容道贺：“恭喜三哥，贺喜三哥。”
叶南容看着这个最小的妹妹笑说：“贺喜可以，酒不准喝。”
叶窈撅了撅嘴，“我高兴嘛，三哥可是咱们家第一个探花郎。”
说完扭身朝叶老夫人拉长着嗓音撒娇：“祖母，我就喝一回。”
叶老夫人今日也是高兴，“好好好，喝一回。”
叶窈得意地一扬眉，叶南容无奈摇摇头，也没再说什么。
四夫人赵氏在这时候说：“可不是嘛，不过当年六爷连中两元，要我说当个状元都绰绰有余，也不知先帝为何。”
“好了。”一直挂着笑的叶老夫人沉下嘴角，“吃饭吧。”
赵氏知趣的不再说，眼里则闪过揶揄，上回她侄儿的事反被叶老夫人训斥，今日她偏要揪着痛处提。
众人岔开话题吃饭，凝烟则还在想着赵氏的话，原来当初小叔竟连中两元！
而且照四夫人的说法，六叔的才情足以当状元，却因一些缘故而只得二甲，想到今日的御街夸官的场面，她不由的想，若是六叔着了状元吉服，骑在配红绸金鞍的白马上，该是怎样的惊才绝艳，蕴藉风流。
转过天，高怀瑾在悦来楼做东，邀了几个同科的进士在悦来楼吃饭，自然也包括叶南容。
而凝烟因为惯吃的饴糖没有了，也准备去买些，两人便坐上马车一同出了府。
叶南容看向身旁的妻子道：“饴汤铺子附近有书斋，你买好东西可去那里坐会儿，我晚些来接你。”
凝烟知道这样的饭局一时半会儿结束不了，摇摇头说：“夫君不必担心我，我买好东西自己回去就是了。”
叶南容也怕凝烟一人等的太久，“也好，我将车夫留给你。”
“嗯。”
车夫先先把马车驾去了悦来楼，之后又将凝烟带到了饴汤铺子，铺子里不仅卖各种饴糖、龙须糖，还有现煮的甜汤。
热锅上熬着糖浆糖水，甜为充斥在小小的铺子里，凝烟本想买了糖就离开，可闻着甜甜的味道，就忍不住抿唇不舍得走了。
宝荔见她这样，笑着说：“夫人，不如我们吃碗甜汤再走。”
她的提议正合了凝烟的心思，轻一点头，“时候也早，那就吃一些吧。”
宝荔见自家夫人满眼都在那香喷喷的糖水上，哪里还顾得上看天色，没忍住又是一笑，对着熬糖的店主说：“店家，要两碗杏仁甜汤。”
店家笑呵呵道：“好嘞，二位里头坐。”
两人走进店里，靠角落的桌子上坐着一个男人，等到两人坐下，那男人竟站起身朝她们走了过去。
“方才听声音，还有些不确信。”
随着激动含笑的声音落入耳中，男人已经走到了凝烟身侧，忽然有人靠近，她下意识侧身拉开距离，而后抬起视线。
那人声音里的笑意更浓，“没想到真的是你。”
凝烟呆了片刻，眼里顿时溢满欢喜，不可置信道：“陆二哥哥！你怎么在这里？”
陆云霁嘴角的弧度上扬，“来喝糖水。”
见到故人，凝烟发自内心的开心，“你快坐。”
陆云霁掀了衣袍坐下，如兄长一般关心的看着她，“你近来可好？”
“一切都好。”凝烟笑着说。
陆云霁痴看着她嫣然的笑脸，眼里划过浅浅的落寞，启唇宠溺道：“那就好。”
“倒是我还没来得及恭喜陆二哥哥高中状元。”
“你知道了？”
“京城中还有谁不知道陆二哥哥，蟾宫折桂，御街夸官。”凝烟回忆起放榜那日，眼眸轻轻转动，笑得明媚，“风光极了！”
陆云霁被她灼灼的目光，看得竟有些不好意思，“你不要打趣我。”
“哪里是打趣。”
面对从小一起长大的玩伴，凝烟早已当他是兄长一般的存在，相处起来自然熟络。
与此同时，一辆不起眼的马车从饴汤铺子前经过，叶忱坐在马车内，透过车轩看着那张艳若新桃的脸庞。
倒是一点没有面对叶家众人，面对他时的谨言慎行。
叶忱放下车轩，“你说，陆云霁曾向沈凝烟提过亲。”
“方才探子来传话，陆承淮已经在通过番商暗查市舶司。”坐在一旁的杨秉屹正禀报着事宜，忽听叶忱这么问，硬生生顿了片刻才道：“是。”
陆云霁是乡试解元，会试排名也在前列，大人早就已经派人去查过底细，也知道陆沈两家的事，只是没有过问究竟，怎么现在又提起……
杨秉屹目光动了动，回话说：“三少夫人幼时随沈老夫人住在乡下，认识了一个村子里的陆云霁，陆云霁中解元后就向曾向沈老夫人表露，求娶三少夫人的心意，沈老夫人也中意陆云霁，是三少夫人的继母，想让自己的女儿嫁给陆云霁，所以在知道后，就用三少夫人与叶家的婚约为由阻止了。”
那时叶家和沈家的事早就没人在意，杨秉屹猜测，沈夫人根本就是故意而为，“只怕那沈夫人自己也没想到，她本来只是想压着先夫人所生的孩子，结果一语成谶，叶家真的重提了婚事。”
“呵。”
叶忱喉间碾过微凉的笑意。
“陆云霁已经在这饴汤铺子守了好几日，恐怕醉翁之意不在酒，还有一事。”杨秉毅说着停了一下。
大人有过交代，除非事关生死，关于楚若秋的事一概无须禀报，只是这事不仅关于楚若秋……
“楚若秋这几日一直让身边丫鬟去打听三少夫人与陆云霁之前的关系，大抵是想借此来做文章。”
但凭楚若秋一个深闺女眷，想查这些并不容易，若照大人早前的态度，她更别指望能查到，只是现在……他实在参不出大人的心思。
杨秉毅思忖着，暗暗去看叶忱的神色。
却见他已经拿从桌上起本书翻看，仿佛刚才的谈话没有发生过一般。
“市舶司的事你传话下去不用管，让他们查。”
“是”杨秉屹时趣的打住话头，复杂的心略微落回了肚子，但愿大人如之前。
杨秉屹心中还没感念完，就听叶忱开口，“既然楚若秋那么想知道，让她知道就是了。”
杨秉屹目光一诧，旋即把头垂低几分，“属下明白了。”

第20章
饴汤铺子里，凝烟还在仔细向陆云霁问着自己祖母的事，“我祖母她身体可好？”
陆云霁点头，“老夫人身体很硬朗，就是惦着你，我启程前她还叮嘱我照看你。”
凝烟心里发酸，满满的内疚，她远嫁到这里，不能在祖母膝下尽孝，反要祖母替她操心。
她眼眶不自主的变红，陆云霁心疼不已，安慰道：“总归如今我也在这里，我，你叫我一个陆二哥哥，我总会照顾你。”
凝烟抿住唇角，轻点了下脑袋问：“你与我二妹也该定亲了吧。”
陆云霁皱眉。
“我不会和沈凝玉定亲。”看到凝烟轻蹙起的眉心，他语气轻松的说：“你们都是我妹妹。”
凝烟欲言又止，恰好店家也做好糖水端了过来，她便打住了话头。
“客官请慢用，还有这糖也包好了。”
“多谢。”凝烟轻笑道谢。
陆云霁看着那一满满包用油纸包起的饴糖，忍不住笑起来，“你还是爱吃糖。”
凝烟脸微微发红，“就是这糖没有永水巷口阿婆卖的好吃。”
“就知道你嘴刁，我特意给你带了些。”
“真的？”凝烟喜出望外。
看着她睁圆的眼眸，陆云霁忍俊不禁，伸手从袖子里取。
然而捏住纸包，他眼里却闪过犹豫，片刻又把手松开，哂笑：“糟糕，放在了住处没有拿，只能下回给你了。”
凝烟自然摇头，“不打紧的。”
“嗯。”陆云霁看了看外头天色，才恋恋不舍道：“我还有些事，得先走了。”
道别后，陆云霁就赶去了悦来楼，其余人该到的都到了，他拱手告歉：“我来晚了。”
高怀瑾不满道：“咱们探花郎是舍不得家中美眷姗姗来迟，状元郎又是为得什么。”
叶南容听得高怀瑾不着调的话眉头拧紧，见陆云霁目含探究的朝自己看来，更是感到一种极度违和的不自然。
陆云霁没有回答，谦和拿起酒杯，“我自罚三杯。”
他这么说，高怀瑾也就把人放过了，陆云霁落座后，叶南容敏锐不到他身上有一股淡甜，与妻子身上相同。
他并没有多想，脑中却不断浮现妻子的身影，与众人吃喝过，他就率先告辞回府。
走出酒楼，叶南容才发觉自己步子有些快，他迷茫蹙眉，自己竟然真的变得有些如高怀瑾所说那样，被蛊惑。
回到府中，叶南容一路朝着巽竹堂走去，却被一道悠悠柔柔的嗓音拌住脚跟。
“表哥。”
他回过身看向自夜色中走来的楚若秋，此刻已经入夜，见她又穿的单薄，他不免关心道：“这么晚了，你怎么还没睡下。”
“表哥。”楚若秋神色满是纠结，欲言又止。
“出什么事了？”
楚若秋张张嘴又闭上，摇头说：“没事，表哥可是喝酒了？”
叶南容一听就知道她有事瞒着，追问道：“到底怎么了。”
楚若秋低下头，“我不知道该不该说……”
她吞吞吐吐的开口，“我今日在外头，遇上几个和状元郎同乡的举子，听闻了一些事。”
叶南容折起眉心，“陆云霁？”
楚若秋点点头，抬起眼眸，“我听闻，状元郎和表嫂自小就相识，而且，而且，状元郎曾经还向表嫂提过亲。”
“我，我不知道是不是真的，只是这事与表嫂有关，我觉得表哥该知道才对。”
楚若秋还在无辜的说着，叶南容只感觉自己胸膛里的燥意，被夜风吹得清醒了几分。
巽竹堂里，凝烟还为叶南容留着灯，听到脚步声，她坐起身子，揉揉惺忪的眼，朝站在打帘处的男人轻唤，“夫君。”
叶南容觉得过去的事情没有必要去翻出来纠问，毕竟那时连他都不知道他们会成亲，方才他也是这么对表妹说的。
对上凝烟柔望来的目光，他弯起唇角，然而目光却触到摆在桌上的糖包，笑意停在唇边。
他一下就想到了今日在陆云霁身上闻到的味道，莫非他们今日见过？
叶南容压下嘴角，陆云霁原本已经向妻子提亲，那是不是说明，妻子心里对他也有意。
一股陌生的烦躁从心里升起，凝烟见他站着不动，哝哝道：“夫君不如先去沐浴。”
叶南容忽然感到极为不舒服，“我想起还有些事，你先睡吧。”
这夜之后，凝烟明显感觉到叶南容对自己又冷了下来，几番的忽冷忽热，让她真的不知道该怎么办才好，无力感让她感到满心酸涩。
他就像是一块石头，她以为可以捂热他，却总在她分神间，又变得冰凉。
好不容易他与她多说几句，也只是叮嘱她别忘了安阳公主设的赏春宴。
赏花宴设在拈花谷，凝烟早起梳妆完，与叶南容一同赶去赴宴，好几辆马车已经候在府外。
楚若秋按理轮不着去，顾氏想让她在公主宴上露露脸，便让她同叶窈一去做个伴。
她坐在马车上，眼睛一直放在照壁处，看到叶南容出来，目光就痴缠了过去，然而一直到他坐上马车，都没有等到他看自己。
楚若秋扶在车轩上的抓紧，她虽然如愿看到，表哥因为陆云霁的事对沈凝烟态度梳冷，却没能如愿让表哥与自己更亲密，反而发现了他情绪的波动，他竟然因为沈凝烟摆动了心绪。
她满腔的闷堵和恐慌，怕表哥有朝一日真的会变心。
与她同坐一辆马车的叶窈，看出她神色间的慌乱，皱起眉头安慰，“我知道你心里不好受，我也不喜欢那沈凝烟。”
“别这么说。”楚若秋语气落寞，“她是你嫂嫂。”
“谁要她做嫂嫂。”叶窈挑着眉梢，满是不屑，她是叶大爷幼女，又是府上最小一个姐儿，人人宠着，老夫人也喜爱的不得了，性子一贯张扬骄纵。
她对楚若秋道：“我心里可想着你做我嫂嫂的。”
楚若秋苦涩笑笑，“我哪配。”
“那个沈凝烟就配了？我三哥可是皇上钦此的探花郎，前途不可限量，她就是区区一个知州的女儿，还是凭着早八百年留下的婚约嫁来的。”
楚若秋没有接话，叶窈心高气傲，只怕连她都是看不上的，之所以自己能与她交好，也全是因为多年前她设计之后，又救了她。
不过叶窈这样冲动的性子，正好容易利用。
楚若秋低头拭了拭眼角的泪渍，“我知道事已成定局，我不妄想别的，只是希望要能一直做表哥的妹妹就心满意足了，可表哥现在娶了妻，也不愿再理我。”
果然她一说完，叶窈就忿然鄙夷道：“那是她妖媚惑人，生得就一副妖精样，表哥最不喜的就是她这样！”
楚若秋没有接话，而是拉住叶窈的手，示弱道：“如今我也就能与你说说话了。”
叶窈心疼她，“我总是站在你这边的。”
马车来到拈花谷外，凝烟随着叶南容一同往谷中去，她跟在叶南容身后，他身高腿长，步子也大，若不刻意放慢速度，她跟的其实吃力。
凝烟追在后面，看着逐渐和自己拉开距离的男人，心里闷闷的沮丧着，又走了几步，却见叶南容停了停步子，好似是在等她。
她心上一喜，加紧步子过去走在他身侧，两人的衣袖相贴在一起，犹豫再三，她一点点伸出手拉住他的袖子，小口呼吸了一下，终于鼓足勇气问：“夫君，可是我哪里做的不好……”
她嗓音很轻，叶南容低下视线，就看到她低垂轻颤的眼睫，嫣红的唇被齿尖扯着，眼尾随着他的沉默，仿佛捱不住一般微微发红。
叶南容心就紧了紧，也觉得自己有些莫名其妙。
就算陆云霁曾经求娶又怎么样，一家有女百家求，这本就是正常的事，而且也已经是过去，那时候，妻子大约与自己一样，对这桩婚事还不知情。
不应该怪她，更没有理由。
叶南容柔和下目光，想要开口安抚，余光却看到远处的一行人，其中正有陆云霁，而他此刻也看着这边。
在看他的妻子。
叶南容眉眼倏冷，轻抽出被凝烟捏在手里的袖子，“走快些吧。”
凝烟身子随着漫进心里的冷漠而微微瑟缩，唇渐渐发白，她用力抿了个若无其事的笑，迈步跟上那道凉薄的身影。
楚若秋和叶窈远远跟在后面，叶窈满是嘲讽的哼笑：“你看吧，我就说表哥厌烦她。”
楚若秋没有作声，只在心中窃喜。
宴上男女分席，以一条溪水做隔，叶南容去了男席，凝烟则往另一头去。
山谷两侧都是极美的风景，水榭亭台，峭壁峻峰，可她已经没有心思去看，垂低着螓首默默走路，还是宝杏叫了她一声，才提起精神抬眸。
“怎么了？”
宝杏朝着一处抬抬下巴，小声说：“陆公子。”
凝烟诧异看过去，果然看到陆云霁站在一处山石下，看起来是在等她。
犹豫了一瞬，她朝着陆云霁走过去，“陆二哥哥。”
陆云霁一路看着她走来，一走近就注意到她发红的眼尾，脸上的笑意不由得收了收，凝烟反应过来，故意眨了眨眼睛，“风好大，吹的眼睛疼。”
说完又笑问：“陆二哥哥也是受了公主之邀来的？”
陆云霁想问的话咽了下去，颔首笑道：“我就猜你也会来，所以把糖带来了。”
他将用仔细包好的饴糖递给凝烟。
凝烟意外看着递到面前的纸包，心里只觉暖烘烘的，连带着落寞也散去不少，双手接过笑说：“多谢陆二哥哥。”
陆云霁佯装不满，“你我还用那么生分？”
凝烟不好意思的抿唇笑笑，见远处陆陆续续有人过来，于是道：“那我就先过去了。”
陆云霁还想说什么却也知道不合适，颔首说：“好。”
一直到看着凝烟走远，才收回目光。
而另一边，叶南容面无表情的看着两人，他离开后就感到自己太过，想到妻子失魂落魄的样子，更是不忍的回了头，没曾想就看见她走到了陆云霁跟前。
一颦一笑，眨眼低眉，原来她这双带勾子的眼睛，看谁都是这般模样。
他以为，她虽然会使些小招数，但这也全是因为心悦他，现在看来并非如此。
叶南容冷笑，索性他没有被她所蛊，自持美貌千般作态的女子，本就不是他所喜。
可为何他心上说不出的闷堵。
女席处，世家贵女三两围坐在一起，闲话赏景。
凝烟与叶家几位姑娘一同随着引路的宫女走进席间，出尘似仙的脸庞一下就引得众人侧目，纷纷将她打量起来，眼里或惊艳或探究，看到她和叶家女眷坐在一处，才反应过来，这就是叶三郎的妻子。
落座不一会儿，安阳公主也来到席间，一袭锦缎掐金丝的曳地华裙，端庄矜贵，众人皆起身行礼。
安阳让大家落座，扫试过众人，又将目光方向远处的男席，等收回视线时，略带失落的问身边宫女，“叶大人没有来？”
宫女低腰在她耳边回话，“还不曾。”
她立刻变成兴致缺缺的模样。
安阳公主乃是皇后所生，地位尊贵，除去凝烟不知情，在场的女眷无一不知道公主心悦叶大人，只是叶大人一贯清正自持，不近女色，即便是公主也没有另待。
见状众人都没有嬉笑，交谈声更是轻了不少。
这时一个小太监从远处过来，跪地道：“禀公主，太子殿下与叶大人到了。”
席上的人一听阁老竟然同太子都来了，立刻端坐姿态，安阳一改方才的乏味，“还不快请。”
“殿下和叶大人去了男席处，说是无须惊扰公主和各位夫人姑娘赏景。”
安阳点头道：“那就让人仔细伺候，不可怠慢。”
“是。”
太监退了下去，安阳才笑着对众人道：“今日乃是雅宴，不必拘礼，随意吃饮赏景就是。”
太子和阁老都在对面，谁还敢嬉闹没有分寸，只与身旁的人闲话。
凝烟出阁前就鲜少有机会去到一些宴席上，更别说像今日这样来的都是王公贵女，还有公主太子在场，她所有的专注力都放在维持仪态上，确保自己不会有失礼。
全然没有注意到，男席处，那三道望着自己的目光。
而三人之一的叶南容，虽发现陆云霁始终在看自己的妻子，却没能发现，还有一道更隐秘晦暗的目光。
是来自他的六叔。

第21章
太子和太傅的突然驾临，让宴上原本谈笑风声的年轻官员与世家子弟，都拘谨不少。
太子还年少，倒是也没有架子，只是众人却不敢在叶忱面前有失言无礼。
小太子赵书翊对众人道：“孤得知皇姐在此设宴，所以才让太傅陪同来散散心，大家随意即可。”
叶忱没有开口，算是默认了太子的话，加上还有叶三公子，叶大人的亲侄儿在场，众人也慢慢放下拘束，借着春光即席赋诗，飞觥献斝。
席上气氛活络起来，高怀瑾意兴大发，站出来提议，“不如我们来比试投壶，殿下也赏脸一起吧。”
赵书翊下意识去看叶忱，叶忱淡声道：“既然是来放松的，殿下玩玩也无妨。”
赵书翊笑说：“那便玩玩吧。”
至于叶忱，众人都知道他是陪着太子才会来，见他闲坐品茶，自然是不敢去请。
众人在溪水交汇的场地上摆上投壶的东西，又让人去女席处做了请。
传话的小太监走进水榭，“启禀公主，太子殿下与诸位大人、公子正在比试投壶，邀大家伙去观看，做个见证。”
女席中好些贵女已经暗暗张望过去，宴上大多是出入官场的年轻男郎，风姿绰约，意气风发，惹得不少待字闺中的少女面露娇羞。
安阳公主颔首道：“那我们就去看看。”
女眷闻言纷纷起身去观看，楚若秋见叶窈盯着沈凝烟半天不动，明知故问道：“怎么了？”
那日陆云霁打马长街，叶窈便对风光无量的状元郎倾了心，所以方才一看到他和沈凝烟说话，叶窈就变了脸色。
叶窈没好气的说：“就算她与陆大人认识，也不该单独与他说话，她是成了亲的人，像什么样子。”
楚若秋轻声说了句，“不止那么简单呢。”
叶窈倏忽看向她，“你什么意思？”
楚若秋自知失言，摇头否认，“没有。”
叶窈立马不高兴了，“你有事瞒着我。”
楚若秋一脸为难，支支吾吾道：“我听闻，陆大人曾经像表嫂提过亲，恐怕他也心悦表嫂。”
她看着叶窈越来越难看的脸色，幽幽道：“谁叫她生得那么貌美。”
“什么貌美！就是狐媚子！”
叶窈眼里全是厌恶和气愤，“看我不给她点颜色瞧瞧！”
她说着快走上前。
“你可别胡来。”楚若秋在她后面劝，眼里却全是看好戏的神色。
叶窈走到凝烟身后，看了眼边上的溪水，抬手就想把人推下去，好在她理智还在，没有真的不管不顾。
现下不仅太子、公主都在这里，六叔也在，若是让人知道，那可就糟糕了。
叶窈心有不甘的想把手放下，背后却冷不防撞来一股力道，她控制不住往前一扑，就这么把前面的凝烟推了出去！
叶窈大惊失色，瞳孔惊惧缩紧。
凝烟被突然的一推，身子立刻失去平衡，脚底踩着碎石，脚踝一歪，整个人就跌了出去！
她骇的来呼救的声音都发不出，慌乱中拼命想要抓住东西，好在旁边就有一颗树，手心抓住树干才让身体稳住。
而楚若秋不知何时来到了凝烟身旁，手扶着她，看上去，就像是她在紧要关头拉住了她。
周围的人都被这突如其来一幕吓到，好些都惊的叫了出来。
叶窈更是吓的心脏停了一拍，怔怔看着差一点就掉进膝中的凝烟说不出话。
“表嫂没事吧？”楚若秋在凝烟身旁担心的问。
边上的女眷也纷纷询问。
凝烟满眼惊惧，蓦然喘出一口气，庆幸自己没有真的摔出去，只是掌心被粗糙的树皮刮蹭，火辣辣的疼着，脚踝处更是疼的厉害。
她轻轻抽着气，强忍着说：“不打紧。”
“怎么好好的摔了？”
不知谁问了一句，叶窈立刻紧张起来，额头上都出了汗，生怕别人发现是她做的。
“这处路窄，又靠着溪边，大约是不小心挤到了。”楚若秋适时的说。“方才我也险些绊着。”
她离凝烟是最近的，众人自然也就信了。
凝烟还心有余悸，回想起来，感觉到是有谁推了她一把，但是大家都走在一起，她也不知道是谁，兴趣就是不小心的。
几米开外就是投壶的地方，众人也发现了这里的情况，皆探看了过来，“是不是有人摔着了？”
叶南容找到凝烟的身影，见她神色痛苦的蹙紧着眉，脸色也微微发白，当即凝下了眸色。
凝烟脚踝疼的不能挪步，第一时间去寻叶南容，很快对上他的视线，在看到他眼里的担忧，心里的委屈就生了上来，不受控制的轻唤，“夫君。”
叶南容心疼一揪，便要上前查看。
而同样把视线投过去的，还有叶忱。
就在片刻前，他饮着茶，心口蓦然纠上痛楚，紧接着一声含着哭腔的夫君缠入耳中，他抬眸，就看到了苍白着小脸，期期艾艾，无比可怜的沈凝烟。
他低头看了眼手上的佛珠，同时握着茶盏的手慢慢收紧。
楚若秋将叶南容对凝烟的担忧看得一清二楚，心里的笃定再次被推翻，她害怕沈凝烟在表哥心里的位置超过她。
她眼神变得冰冷，心一横咬牙将手臂往一旁树木的断枝上一刮，伤口其实不深，但因为破了皮，血渗出来，就显得骇人非常。
有人发现她衣袖上的血迹，惊呼问：“楚姑娘，你受伤了？”
楚若秋好像才发现一般，拉起袖子，露出伤口，蹙眉说：“大约是扶表嫂的时候不小心伤到了。”
流着血的手臂，配上痛苦的表情，所有人的注意力都被吸了过去，包括叶南容。
他看了眼一旁想上前又不能，满眼担忧的陆云霁，心口顿沉，转而看向垂泪望着自己的楚若秋，没有犹豫的走到她面前，“伤得要不要紧？我带你去包扎。”
凝烟一颗心渐渐变凉，她不断安慰自己，表妹伤的比她严重，还是因为救她才受的伤，可她的夫君连问都不问她一句，她真的没法让自己不难受。
宝杏担心不已的扶住她，“夫人先去坐着歇会儿吧。”
她失魂落魄的点头。
叶忱手指轻轻摩挲着手中茶盏，目光梭巡在凝烟和楚若秋身上，思量的同时，细细感受着心口的痛楚。
半晌，他站起身，朝着一道纤弱的身影走去。
宝杏想扶凝烟去休息，她却只想快些离开这里，哽咽着嗓音对宝杏道：“你代我去像公主请辞。”
宝杏见她这样都快心疼死了，心里更是将叶南容骂了千万遍，又不敢再凝烟面前说，赶紧就去向公主请辞。
凝烟一个人孤零零往山谷外走去，脚踝的痛楚让她每一步都像走在刀子上，她咬着唇，眼帘还是不住蕴湿。
头顶蓦然压来一道阴影，紧接着她看到一双男子的云纹皂靴。
凝烟愣了愣，第一个想的就是，会不会是叶南容赶了过来，她抱着希冀抬眸，却撞进一双幽邃漆黑的眼眸。
“小，小叔。”她喃喃启唇。
叶忱目光一寸寸自她的眉眼间划过，泛红委屈的眼，轻轻翕动鼻翼，最后是被咬得苍白的唇。
“疼么？”叶忱问。
他可疼的厉害。
凝烟通红着眼眸，懵怔看着眼前的人，脑中还没有反应过来的空白着，她怎么也想不到，来的，竟会是叶忱。
好像自她嫁到叶家后，每一次的窘迫，无一例外都被他撞见，而叶忱每一次的宽容和温和相待，让她从最初窘迫不敢面对，到放下戒备。
他的一句询问，更是让她低落到谷底的心感觉到一丝暖意，就像是终于有人看到了她的委屈。
鼻尖用力的酸涩着，凝烟勉励呼吸了一下，想让自己表现的没什么大碍，也不想让叶忱担心，“我。”
“我问你，疼不疼。”
叶忱轻声的打断，让凝烟强装的坚强碎出裂隙。
她表现的不要紧，没大碍，可她其实好疼，过去在家中，有祖母会心疼她，在这里，只有她一个人，她已经准备好把自己藏到翅膀下，他却一直问。
凝烟哽咽了好几下，不让自己落下泪来，声音却还是没忍住带了哭腔，“有，有一些疼。”
她觉得丢脸，更觉得自己带没用，低低垂着眼帘。
头顶传来一声似叹非叹的呵声，她略抬起一点视线，小叔还在看着她，似乎就没有移开过目光，眼深如墨。

第22章
叶忱鲜少有说不出情绪的时刻，眼下是一次。
只是相较于怀疑楚若秋会是“那个人”时候的厌烦，此刻他想要探究。
叶忱低头去看少女被风吹皱的裙裾，云绣的鞋面若隐若现，受伤的脚微踮起，以一种不自然的无力姿势站立着。
“我带你去马车上休息一会儿。”叶忱说。
凝烟听话的点头，才刚挪一步，痛意就攀着小腿往上走，发颤的痛吟声从双唇间泄露。
她赶忙咬紧牙关，可还是被叶忱捕捉到。
他回过头，就见娇小的姑娘，楚楚可怜的在挪步，泪珠堪堪坠在泛红的眼睑处，晃动着，我见犹怜。
“扶着我。”
他将手臂伸过去，凝烟看着横在眼下的小臂，忙不迭摇头，她怎么好让小叔相扶。
叶忱只道：“你的脚还不知伤的如何，别用力的好。”
凝烟犹犹豫豫的不敢伸手，可要让她靠自己一点点挪到马车上，只怕不知要多久，也耽误小叔，见四下无人，她心一横，慢慢将手放到叶忱手臂上。
指尖触到他的衣袍，悄悄瑟缩了一下，才将整个手掌扶上去。
掌心下的手臂坚实有力，凝烟没来由的就想到那次在船上，自己跌到他身上时，也曾撞到……呼吸随着思绪发紧，整个人也不自在起来，下意识就想把手松开。
叶忱从容不迫道：“将力道放我身上，不打紧。”
他视线掠过凝烟愈红了几分眼圈，“受伤的脚不要用力。”
凝烟缩到一半的手尴尬停住，懊恼自己这时候还想些有的没的。
低低说了声“知道了”，乖乖按照叶忱说的话，将自己身体的力道，一点点依到他手臂上。
起先她还有顾虑，担心自己的重量，毕竟小叔只用一条手臂做支撑，等靠过去她才发现是自己多虑了。他手臂丝毫不晃，没有一点负担，好像只是托着一团轻飘飘的棉花。
有叶忱相扶，凝烟还算顺利的上了马车，终于坐下，她长长舒了口气，朝叶忱道：“多谢小叔。”
叶忱手臂上还残留着她抓握过后的柔腻触感，与心口的细痛纠缠在一起，他回看着那双满是感激的眼眸，微笑道：“不打紧。”
“你的脚如何了？”
凝烟也不再强装没事，如实道：“没法用力，不然就疼的受不了。”
“恐怕是伤着骨头了。”叶忱语气随常，“让我帮你看看。”
凝烟这次是真的愣住了，方才让小叔相扶已经十分不妥，她实在是疼的走不了才答应，让小叔看她的脚，是万万不可的。
叶忱看着她眼里闪动的慌张无措，解释说：“这里没有太医，若真的伤了骨头，或者错位，不及时纠正的话，恐要落下后遗症，所以为保稳妥，我还是帮你看看。”
凝烟双手揪紧衣摆，小叔这么说也有理，可，可这太不合适了。
她只要不知怎么办的时候，就想要逃避，心里暗暗嘀咕，宝杏怎么还没有回来，眼睛则悄悄朝微翕的车轩处张望，这才发现马车的布置与自己来时坐的不同，她懵了一下，这是小叔的马车。
叶忱从袖中取了方帕子递到她面前，“将鞋脱下，用帕子盖在脚上。”
凝烟接也不是，不接也不是，小叔太过磊落，一切也都是为她着想，可她，可她实在过不了心里的关。
“你若不放心，那就罢了。”叶忱也不逼迫，语气更是温和如常，执帕的手，却没有半分收回的意思。
凝烟脸唰的就红了，她怎么会是不放心，当即摇头解释，“不是的。”
对上叶忱纵容的目光，凝烟也无法再推脱，从他手里接过帕子，在裙下，用没受伤的那只脚，将鞋子一点点蹭掉。
叶忱耐心地等着她，放在身侧的左手，则有一搭没一搭的在敲着。
好不容易把鞋子蹭掉，凝烟心里几番建设，才终于豁出去般将腿抬起来，足心轻轻硌在面前的矮几上，痛意立时就又升了起来，她赶紧将帕子盖在脚背上，细如蚊呐的说了一句，“好了……有劳小叔。”
“嗯。”
叶忱抿了下唇，低腰将手指按到她的脚踝之上，他一下就握准了错位骨缝，钻心的痛意让凝烟再也忍不住，呜咽着掉出眼泪，想要把脚缩回。
叶忱一把握住，声音罕见的低沉，“别动。”
凝烟听话没动，可眼泪直淌，额头上全是被疼出冷汗，深深吸气也还是没用，莫不是真的坏了骨头，她害怕到不敢睁眼，只有握紧拳头死死咬着唇忍耐。
叶忱低着头，漆黑的双眸里是前所未有的复杂，就在沈凝烟哭出声的那刻，他心也仿佛被无形的手抓握，闷痛。
可是还不够清晰，他还不能确定，讳莫的视线移到手腕的那串佛珠上，他慢慢将佛珠摘下。
圆润的珠子从他的手腕淌落，擦着凝烟的脚背慢慢滚动，辗转拉扯着帕子，摇摇欲坠，就仿佛马上要揭露什么。
佛珠滚动所带来的异样让凝烟忍不住睁开眼，看不懂他的举动，喘着气道：“小叔？”
“怕硌疼你。”叶忱头也不抬的解释。
凝烟轻轻点头，愈发觉得他心细如发。
佛珠彻底摘下的那刻，所有遏制失效，剜心的几乎瞬间袭上叶忱，他握在凝烟脚上的手猛地收紧，眼眸沉黑。
是她，竟然真的是她。
叶忱唇畔勾起一道根本不能称之为笑冷弧。
“好疼啊。”凝烟失声喊出来，见他还没有放松力道，颤着嗓子期期艾艾道：“……小叔。”
叶忱低着头，她看不见他的神情，更看不见他眼里浮动的戾气。
“我知道。”叶忱道。
他亦痛，且逾她百倍。
难怪啊，难怪他会对她有恻隐，甚至几番的动容。
可她是他侄儿的妻子，他的侄媳，能和他有什么纠葛，简直可笑。
叶忱手背上经络跳动，有那么一瞬间他想握碎她的骨头，竟偏偏是她。
他手稍一用力，紧贴在掌心的小脚就因疼痛而瑟缩颤起来，但又那么乖巧的，强忍着一动不动。
叶忱闭了闭眼，用掌心托住她的足跟，长指精准捏住她错位的骨头，默了一瞬，温声嘱咐道：“忍一忍，我要替你将错位骨头回正。”
听到当真损伤了骨头，凝烟眼里藏不住的涌起害怕，小脸更是惨白，她求助的望向叶忱，他神色专注的托扶着她的脚，脑中闪过他一次次替自己解围，给她带糕点，忐忑的心竟奇妙的安定下来。
“好。”凝烟细弱的声音满含着信赖，“我会忍住的。”
叶忱抬头看了一她一眼，勇敢的小姑娘到底还是闭起了眼睛，双手将裙子攥皱，却没有一丝要躲闪的意图。
“乖。”
随着清浅的话音落下，叶忱双手同时用力，咔的一声，将她的错位的脚踝复位。
刹那间，钻心的巨疼让凝烟疼的躬起了腰，叶忱亦没有好到哪里去，凝烟的痛化到他身上只会严重上百倍。
他眼尾抽跳着，再次朝她看去，绝色小脸此刻异样的浮红着，汗水淋漓，整个人仿佛氤氲在水雾里，打湿的几缕额发凌乱贴在肌肤上，交叠的眼睫轻轻带颤，眉心吃痛皱起，情态是那样痛苦，又极致的冶艳。
叶忱缓慢压紧舌根，却没将视线移开，用手掌缓缓轻揉凝烟的伤处。
心口的弥痛散去，他知道小姑娘已经好的差不多。
随着最初的剧痛过去，加上叶忱的揉按，凝烟渐渐缓过劲来，只是仍心有余悸的不敢睁眼，抖着嗓子弱弱问，“好了吗？”
“好了。”
听到回答，她高悬的心终于得以落回肚子，松开咬得发肿的唇，浑身松懈般吐出一口呼吸，一点点睁开眼睛。
眼睫分开的同时，带着一滴盈透的泪滴滑下脸庞，盛了水的眼眸如星，那如妖的美态立刻就添上了几分无辜的稚纯。
拥有这样的美貌，却没有强大的家世背景做为支撑，加上性子软弱好欺，若再无人相互，只会招来妒恨欺负，旁人一些小小的心机手段，就能将她吃的骨头都不剩。
凝烟试着动了动脚踝，发现真的没那么疼了，雀跃道：“真的好多了！”
痛意褪去后，其他感觉就变得明显，哪怕隔着罗袜和帕子，也挡住不小叔掌心的温度，丝丝屡屡……被除夫君以外的男子碰到脚，虽然是为了治伤，凝烟还是感到一股强烈的羞耻感冲上脑袋，她如同被烫到一般，快速将脚抽回，藏到裙下。
叶忱双手凌空悬在原地，马车内诡异的安静来下，气氛莫名变得低迷压抑，半晌，他若无其事的将手收回，“没事就好。”
他依旧笑着，融蔼的就仿佛方才的压迫，感根本没有存在过。
“今日真的多亏了小叔，不然我都不知道要怎么办了。”凝烟诚然的表示谢意。
叶忱也在想。
是啊，该怎么办呢，她是他侄儿的妻子。
“夫人。”马车外传来宝杏不确定的声音，“你可在里头。”
一声夫人，让叶忱眸光淡了几分。
听到宝杏终于来了，凝烟立刻道：“我在。”
“奴婢已经向公主请辞，郎君也嘱咐奴婢先陪夫人回府，他稍后就回来。”
听到宝杏说起叶南容，凝烟目光变得黯淡，心里一阵阵涩楚，勉强扯了个笑对叶忱道：“耽误了小叔许久，我就不打扰了。”
叶忱看着她那双，因叶南容而或喜或忧的眼睛，沉默了刻，淡声道：“去罢。”
凝烟再三道谢后下了马车，宝杏赶忙上前搀扶住她，“夫人当心。”
一直等走远，宝杏才迟疑着问：“夫人怎么在六爷马车上？”
脚跟落地，伴随痛意一同升起的，还有方才脚踝被叶忱握住时的桎梏和紧迫，凝烟心口快跳了一下，一股揉掺着羞耻和不自在的情绪弥漫开。
她轻轻摇头，自己这些乱七八糟的小心思，简直是侮辱了小叔的正直和风度。
她驱散思绪说：“小叔见我伤了腿，走路不便，这才好心将我带到了他的马车上。”
宝杏自然不知道叶忱是怎么将人带到的马车上，又发生了什么，只感叹道：“六爷人真好。”
凝烟也点头，小叔确实待她极为好，在这叶府里，除去叶老夫人，便是小叔最关心在意她。
“不似郎君。”
宝杏心里腹诽着对叶南容的不满，按说方才她去请辞，郎君怎么也该陪同一起才是，结果却让夫人先行回去，哪有这样的。
因为太过气愤，她一不留心就把心里想的说了出来。
宝杏赶忙去看凝烟的神情，看她似乎没有听见，才松了口气。
凝烟垂低的鸦羽遮住了她眼里的酸涩，她同样轻轻摇头，让自己不要去想。
至于叶南容这边，他虽放心不下凝烟，可不能扔下受伤的楚若秋不管，于是将她带到了一处僻静的凉亭内休息。
“三哥，表姐。”叶窈从远处跑来，气喘吁吁道：“这里也没有大夫，我只能问人去寻了白布清水，我先给表姐包扎一下，等回府上再找大夫来看过。”
可她也不会做这些，拿着白布一时不知该怎么弄。
楚若秋看着心不在焉的叶南容，扯了扯嘴角，虚弱道：“表哥，我不打紧的，一点小伤罢了，你还是先去看看表嫂。”
她说着却暗暗将衣袖拉起的更高，好让整道伤口都暴露出来。
叶南容收回望向拈花谷出口处的目光，回过头到楚若秋的伤口，眉头紧紧折在一起，轻声斥道：“你伤的那么重，还有心思关心别人。”
“我只是不想表哥因为我而忽略了表嫂，毕竟表嫂远嫁到此，除了你没有谁可以依靠”楚若秋起初还笑着说，到后面笑容就变得落寞，“何况我一个人可以的，本来，我也就是一个人。”
楚若秋说到最后，再难挽起笑，别过头目光空洞的望着别处。
她迎着风，衣衫被吹皱，苍白的面容不见血色，仿佛随时会被吹倒，皮开肉绽的手臂上还凝着血，已是一副千疮百孔的模样，全靠最后的坚韧在支撑着她。
眼下他怎么还可能走的了，表妹会变成如今这样，全是因为他。
他只能安慰自己，妻子伤的不重，等先确定楚若秋的伤势无虞，他再回去也不迟。
叶窈看着楚若秋血淋淋的伤口，良久都不敢下手去碰，扭过头苦着脸想让叶南容来，眼睛却看见了走在凉亭外石径上的陆云霁。
她神色染上几分羞意与不自然，“陆大人。”
叶南容目光一动，侧身看去，在知晓陆云霁和凝烟的渊源后，他就再难做到心无芥蒂，这种从未有过的情绪，让他感到不妙，却又不能控制。
于是厌烦，想要割去。
陆云霁走进凉亭，扫看了眼一旁的楚若秋，将目光落在叶南容身上，语气透着疏冷，“叶大人。”
“陆大人。”叶南容从容回视。
陆云霁心里担心凝烟，却没有立场也不能去关心，看到叶南容放着妻子不照顾，反在这里顾别人，心里窜起无名火，言辞也不客气，“叶大人难道不该去看看自己夫人怎么样了吗？”
叶南容清隽的眉眼透出冷冽，他的妻子何需要别人来过问，想到方才两人的眉目传情，他神色愈冷。
“多谢陆大人关心，只是叶某的家事，还无需旁人过问。”
陆云霁变了脸色，叶南容虽然娶了凝烟，却根本不在意她，亦不珍惜相待。
楚若秋适时的煽风点火：“表哥，陆大人说的有理，表嫂肯定也想然你过去的。”
叶南容讥嘲笑了笑，她会吗？或许她真正想见的，需要的人是陆云霁罢。
他从叶窈手里那过帕子，沾了水轻轻替楚若秋擦拭伤口上的血污，温声道：“不用担心，她伤的没有你严重，而且你还是为了救她才受的伤，我怎么能放着你不管。”
楚若秋无比自责，“可是，表哥。”
叶南容回了她一个安心的笑，陆云霁冷冷看着二人，“实不相瞒，我与沈凝烟情同兄妹，沈老夫人也曾叮嘱我多为照顾，我以为叶三公子出生大家，家风清正，没想到。”
叶南容似笑非笑的看着他，“陆兄也知道情同兄妹，那应该知道，我与表妹是真正的兄妹，不知哪里有问题了。”
陆云霁被噎了一下。
“如此，是陆某多事了。”他冷冷说完，拂袖离开。
叶南容心上的阴云却不曾反减，陆云霁无法反驳，而这恰恰就说明了他心有不纯。
他猜的没有错，
那他的妻子呢？
叶忱轻阖眸，背靠在车壁上假寐，马车外传来杨秉屹的声音，“大人，三公子等人也已离开。”
叶忱睁开眼眸，沈凝烟虽然离开，马车内的空气却她搅得混杂了那股子甜香，丝丝缕缕的纠缠在他身上。
就和那么多年缠在他心口的痛楚一样，散不去，催不走。
如今终于知道，多年来困缚着他，让他保受折磨的人是谁，可要怎么处理，无疑又是一桩麻烦事。
她是他侄儿的妻子，他不可能真的一不做二不休。
那就要继续接受，她会在一个个没有征兆的瞬间，侵袭而来，让他痛到极致，譬如这次，到此刻都没有要停止的意思。
这次是因为扭伤，下次会是什么？
叶忱掀了掀唇，所以那次在船上，她是被他撞疼了，脆弱不堪的小姑娘，碰一下都能疼哭吧。
他想到她嫁入叶家那晚，想到那前所未有的撕心的痛，嘴角的弧度淡了下来。
也正因为她是他侄儿的妻子，他更不可能做什么别的。
叶忱眼里一片清冷，拿起搁在桌上的佛珠，再次套进手腕，遏制住那脱困的反噬，而后起身，掀帘。
扫拂而来的清风吹散他身上的气息，也将他的眉眼吹的更寡凉。
此时拈花谷里，男子在一起投壶比试，女眷则在旁观看，嬉笑叫好声一片，极为热闹，方才的意外并没有留下太多影响。
只有安阳公主意兴阑珊，面对前来搭话的贵女也都淡淡，直到看到一抹高大俊挺的身影，懒垂的眼帘才抬起，眸光更是亮了几分。
有人看到叶忱过来，立刻先行礼，“叶大人。”
今日来的除了王公子弟，还有一部分新科进士，初入翰林，怀揣着满腔抱负，更对这位身居高位，却依然澹泊名利，公正严明，公平对待天下人的叶太傅，叶阁老钦佩有加。
然而此刻，叶忱虽然如常带着笑脸，可周身疏冷的气场，不怒自威的压迫感，直接让人偎而退避三舍。
有人暗暗恍悟，叶大人儒雅随和，却不代表他就是，若不足够强大，又怎么可能在这盘根错节，尔虞我诈的官场中，立于高位。
安阳欣喜起身，施施然走上前，“叶大人来了，快请落座。”
叶忱才算正眼看过去，略一颔首，“安阳公主。”
“公主不必麻烦，我与殿下这就要回宫去。”
安阳还想挽留，叶忱已经略过她朝着赵书翊走去。
送小太子回宫，叶忱吩咐回府，他身体后仰靠着背垫，抬手扭捏眉心，瞥见案几下露了抹白，他侧目看去，是那方用来盖在沈凝烟脚背上的帕子，正静静躺在那里。
叶忱平整的目光略微浮动，俯身将帕子拾起，放在掌心端看。
其实这不过就是用来安沈凝烟的心，薄薄的料子，根本掩不住什么，他感受的到她皮肤的温度，骨骼的形状，还有在他掌下的颤抖瑟缩。
叶忱眼里像点进一团墨，迅速晕开变黑，他收拢掌心，柔软的帕子在掌中被捏皱。
*
凝烟和楚若秋在宴上受伤的事，很快就传到了叶老夫人耳中，她拧紧眉头，又急又担心，“怎么好好的受伤了！严不严重？”
方嬷嬷道：“三少夫人扭伤了脚，楚姑娘是为了相扶，这才也被划伤了。”
叶老夫人左右放心不下，“快随我去看看三郎媳妇。”
“欸。”方嬷嬷上前搀扶。
门口的丫鬟这是跑进屋来通传，“老夫人，六爷来了。”
叶老夫人诧异看向外间，叶忱也在这时走进屋内，见叶老夫人似要出去，“母亲这是急着去哪里？”
叶老夫人忧心忡忡的叹了口气，“三郎媳妇受了伤，我不放心去看看。”
叶忱点头，“今日拈花谷我也去了，似乎是出了些状况，好像不止沈凝烟受了伤。”
方嬷嬷闻言应道：“还有二夫人的侄女。”
“这样。”叶忱若有所思，“既然两人都受了伤，不如就去请住在杨柳胡同的虞太医来看看。”
“也好，与其去请郎中，不如就让虞太医来看看。”叶老夫人扭头对方嬷嬷道：“快，让吴管事赶紧去一趟。”
叶忱见状也没有多留，“既然母亲还要赶去巽竹堂，儿子就先走了。”
叶老夫人看着叶忱的背影，不由心生疑惑，自己这儿子鲜少会无事来此，只是眼下她也顾不上琢磨，赶紧就去了巽竹堂。
然而一过去她就发现了不对劲，孙媳独自坐在软榻上，两个丫鬟拿了热水和帕子在给她敷受伤的脚，叶南容不在。
一同去的宴上，怎么回来就一人了？
凝烟抱着膝，忍着痛楚让宝杏给自己热敷，余光注意到有人进来，抬眸一看是叶老夫人，着急忙慌就要坐起身请安。
“祖母。”
“别动别动，坐着。”叶老夫人一边招着手让她别动，一边快走上前。
凝烟对宝杏道：“还不快去给老夫人拿凳子。”
宝杏赶忙搬来凳子，叶老夫人也顾不上坐下，先查看起她的伤势，看到她脚踝处高高肿起，心疼的直皱眉，“怎么伤的那么重，疼坏了吧？”
凝烟乖巧的摇头，“不疼的，祖母。”
她不想让老夫人担心，而且比起小叔帮她正骨前，现在疼痛确实已将减轻不少。
“哪能不疼。”叶老夫人想起询问叶南容，“三郎呢？他没陪你回来。”
凝烟垂下眼，轻轻嗯了声。
宝杏没忍住道：“郎君只顾送表姑娘，早把夫人忘了。”
“不可胡说。”凝烟皱眉呵斥她。
宝杏这才把嘴闭紧，她实在是替夫人委屈。
凝烟又对老夫人解释说：“表妹是为了拉住我，手臂才会被树枝割破皮，见了血，伤势比我严重，夫君这才先去照看的她。”
叶老夫人只听宝杏的话就已经沉了脸，虽然凝烟解释了缘由，但这也不是放着自己妻子不管，先去管旁人的理由，何况那还是个居心不良的人！
她当即吩咐下人：“去，把三郎给我请回来。”
“祖母。”凝烟想要阻拦，她知道夫君极为在意表妹，疼爱之意不亚于亲妹妹，“本就是我连累了表妹，我若不是行走不便，亲自去看也是应该的。”
“夫君想必也等大夫看过，确认无虞了，才放心走。”
叶老夫人见凝烟分明是还不知道这其中的阴私，可她也不可能说出这些，来让她对叶南容有隔阂，毕竟那是自己的孙儿，她总归有私心的。
叶老夫人心疼又慈爱的看着凝烟，“你这孩子，就是太知道替人着想。”
凝烟低头抿笑不语，她也想可以任性妄为，不委屈自己来讨好任何人，只是她已经习惯了这样，似乎也只能这样。
吴管事很快请了虞太医过来，虞太医为凝烟仔细查看过伤势，又把了脉，安抚说道：“老夫人请放心，三少夫人挫伤了踝骨，但好在没有错位，卧床修养些时日就能康复。”
叶老夫人松了口气，“那就好，那就好。”
凝烟眸中滑过异样，其实骨头是错了位的，是因为小叔先帮她揉按正骨，脚踝处蓦然发烫，就如被那双温烫的大掌握在掌中……她眼皮颤了颤，有些慌乱的用掌心轻轻按住，抿住唇不说话。
“不过。”虞太医又道。
“不过什么？”叶老夫人忙问。
虞太医示意她宽心，“不过是三少夫人略有些气血失调。”
“女子气血是根本。”叶老夫人正了容色说：“这可马虎不得。”
虞太医颔首，“是需好好调理。”
“好在今日虞太医来了，得多多劳烦你了。”
虞太医朝叶老夫人摆摆手，“我先去开方子，让人熬了趁热让三少夫人服下。”
凝烟感激的谢过：“有劳虞太医。”
虞太医离开后，叶老夫人又坐了一会儿，叮嘱凝烟好好休息，才起身离开。
一出巽竹堂，她就沉下了脸，对方嬷嬷道：“去把三郎给我找来。”
方才是因为当着凝烟的面，她怕露了端倪，这才没有坚持，可不代表她要放任。
叶老夫人离开后，凝烟也彻底没了精气神，阖眸靠在软榻上，正想小憩一会儿，虞太医去而复返，说是落了搭脉枕来寻。
凝烟左右看看也不见踪迹，就让宝杏宝荔帮着一同寻，虞太医抬手制止，“搭脉枕是小事，只是方才有件事没来的及叮嘱夫人。”
凝烟微笑问：“还劳虞太医又跑一趟，不知是什么事？”
虞太医没有直接回答，而是看了看宝杏宝荔两人，神色略显出犹豫。
凝烟见虞太医欲言又止，不由得凝重了心，微挺直腰身说：“虞太医但说无妨，她们是我体己的人。”
虞太医这才颔首，缓缓开口，“方才老夫替夫人把脉，探得夫人脉象玄、涩，可是幼时体弱，服药多时？”
看到凝烟点头，虞太医叹了声，又说：“夫人是儿时落下的病根，导致气血不足肾阳衰虚。”
宝杏和宝荔听到这里脸色都变得紧张起来，宝杏插话问：“这又会如何？”
凝烟双手紧握，虞太医方才没有严明，特意等老夫人离开才寻借口来说，必然不会是简单的事。
虞太医神色复杂的看向凝烟，眼里流露出些许不忍，最终无奈叹气道：“恕老夫直言，以夫人现在的身体状况，很难受孕。”
虞太医的话犹如一记闷雷砸向凝烟，她整个人定住，只觉得头晕目眩，脑子里一片空白，久久不能回神。
宝杏和宝荔急的不知该怎么办才好，攥着拳头迭声相求，“还请太医想想办法，一定要想想办法啊！”
凝烟极慢的眨了一下眼，僵硬低头看向自己的小腹，呼吸闷堵在喉咙，怎么会这样，夫君本就已经不喜她，若还不能有孕，她不敢想象自己要如何在叶家立足。
“莫急。”
虞太医出言安慰，看着慌急失态的主仆三人，更是皱紧眉头，隐隐有些愧疚浮现在眼里，他对凝烟道：“只要调理得法，不是什么麻烦的病症。”
凝烟抬起眼眸，“虞太医有办法？”
看到虞太医点头，她几乎快要绝望的心，才得以跳动起来。
“只是需要花功夫和时间来调理，而且。”虞太医顿了顿，才接着道：“而且有一处关键，就是在此期间，夫人与三公子，切不可再有同房。”
……
同样得到消息的顾氏，没有同叶老夫人一样去巽竹堂，而是赶紧去看了自己的侄女。
叶窈也因为不放心，一直陪着楚若秋到了松溪院
叶南容虽然几番告诫自己，无谓去想凝烟，她也未必就需要自己来想，可看着被叶窈和母亲一起围着嘘长问短的楚若秋，他又不禁思绪游走，惦着她此刻是否只有一人。
顾氏心疼自己侄女，把错都怪到了凝烟头上，“自己不知道当心，莽莽撞撞，还连累了你。”
叶南容听着顾氏的埋怨，不由开口，“母亲别这么说，宴上人多，凝烟或许也是被人推撞了。”
叶窈本来没什么，可一听叶南容这么说，立马就心虚的厉害，生怕露了是自己推她这件事，不自在的捏了捏手心，故意道：“我见也没人往她那面挤，就是她自己不小心，没准。”
叶窈眼睛转了转，“没准是想让三哥心疼，故意的呢。”
叶南容这此没有反驳，当初她便用过生病的由头来撩拨，这次也并非没有可能。
反而叶窈的话，让他松了些许心神，若真是故意，应当伤的不重，可她那样娇气的性子，恐怕小痛小痒也捱不住。
而且算盘落了空，没有如愿让他在旁关怀，只怕会闹会委屈。
叶南容自己都没有发现，那一次他觉得厌恶，这回，无所谓的表象下，隐隐的窃喜在滋生。
想到她跌跤后，可怜无助的唤他，又因他没有过去，而万般失落的垂下眼，以及离开时，无依无靠纤弱如柳的背影，叶南容略拢了拢掌心。
心上生出些想要做什么的冲动，却没有离开的理由。
方嬷嬷在这时候过来，一进内就关切的去查看楚若秋的伤势，又道：“老夫人知道楚姑娘受伤，特意上我来瞧瞧，看伤得重不重。”
“只是小伤，怎么好让老夫人操心。”楚若秋柔声回话，心下却乱乱慌乱，上回的事叶老夫人就已经敲打过来，这次让方嬷嬷过来，恐怕就是觉得她故意装的严重。
她牵唇微微一笑，“还劳嬷嬷替我谢过老夫人，请老夫人放心。”
方嬷嬷应对自如，“一会儿虞太医就该来了，我等太医看过，确认无虞，才好去向老夫人回话。”
楚若秋心里咯噔了一下，若太医看出她其实伤的不重，岂不就是她小题大做。
方嬷嬷看了她一眼，对叶南容道：“倒是老夫人有事要见三郎，让三郎过去一趟。”
叶南容得知一会儿虞太医就会来，加上那么多人都在，便也放下心，颔首道：“我这就过去。”
他去到叶老夫人院中，一进屋，就听祖母不悦的声音砸来，“自己媳妇受了伤，你不去陪着，人到哪里去了？”
叶南容来时便猜到祖母要对自己说什么，平和回话：“孙儿稍后便回巽竹堂去看凝烟。”
叶南容回话的如此爽快，反而让叶老夫人噎了话，打从得知自己早已订下亲事那一日起，她这孙儿就始终抗拒反感，为此更是没少与她顶撞，本以为这次又会有诸多理由搪塞……
叶老夫人默了默，冷哼道：“你早该陪着，而不是在楚家丫头那里，到底谁是你的妻子，你心里不清楚。”
叶老夫人的话让叶南容皱起眉，“祖母，表妹也是因为保护凝烟才让自己受的伤，我怎么能不管用她。”
叶老夫人听他一开口，便极力维护楚若秋，顿时面露不悦，那楚家丫头的心思可不简单，这次受伤的事，她觉得不会那么简单。
偏偏自己这个孙儿最是容易心软，楚若秋就吃准了他这点，自己若再说什么，他只怕越会觉得是她在针对，回头反而迁怒到凝烟身上，觉得是凝烟连累了楚若秋。
反正已经请了虞太医看，到底那丫头的伤势如何，立刻就能知晓。
叶老夫人思量过后，改了口吻道：“你也不必那么担心，虞太医定会好好为她查看伤势。”
叶南容点头。
叶老夫人便也没有再留她，催他快回去陪凝烟。
而此刻巽竹堂里，主仆三人心情都沉重低落，连最是沉稳的宝荔都红着眼说不出话。
凝烟心里更是像被压了快巨石似的喘不上气，她强撑着笑意打趣愁眉丧气的两人，“怎么了这是，虞太医不是说了，只要调理些时日便能无恙。”
宝杏闷着声音，“可奴婢心疼姑娘。”
她情急之下，更是忘了要称夫人，愤慨道：“怎么老天爷么不开眼，要姑娘受那么多的罪。”
“嘘。”凝烟拉住她，手指贴在唇上，让她不可声张，“这件事，你们万不可让人发现端倪，可知道？”
“奴婢明白。”
宝杏宝荔异口同声，不孕事大，若是让人知晓，凝烟在府上的处境只怕就要难了，今日也多亏了虞太医心善，没有当着叶老夫人的面将事情说出来。
“只是这不能同房。”宝荔犹豫的看着凝烟，这才是最不好办的一点。
“我就说腿伤不便同睡，反正。”
反正……叶南容恐怕本来也不愿意，凝烟咬住唇，无力的笑笑。
喉咙里涩涩的发苦，她想起白天陆云霁给自己的糖，赶紧拿出来，“这可是陆二哥哥从江宁给我们带来的，永水巷口阿婆做的饴糖。”
她说着往自己和宝杏宝荔嘴里各放了一粒。
甜味承载了苦涩，凝烟率先抿了个笑，“是不是好吃？”
宝杏宝荔也跟着笑起来，“好吃。”
宝荔耳朵尖，听到屋外有脚步声，走出去查看，迎面遇上跨进门槛的叶南容，低身行礼，“郎君回来了。”
叶南容往里间走去，口中问：“夫人怎么样了？”
宝荔跟在后头回话，“虞太医刚来看过，说是骨头挫伤严重，再崴的厉害些，骨头没准就折了，需得好好养着才行。”
她故意说得严重了些，一来是为了方便凝烟之后提出分睡，二来也是真的替凝烟委屈。
而宝杏就直接的多，看到叶南容进来，不满都写在脸上，没好气的屈了屈了膝就算行过礼了，连郎君都没唤。
叶南容也没有责怪，反而在意宝荔说的，再严重一些，骨头就要折了。
他以为只是轻微扭伤，竟没想到会这么严重。
脚步不自觉加快，来到凝烟身前。
“夫君。”凝烟说完两个字，就再难说什么。
好像一直以来的热情，勇敢，都被今日接连发生的事情所磋磨了去。
叶南容攫着她憔悴的脸庞，今早出门时，她还是美丽的如花初绽，现在花瓣却恹恹蔫下，也不对他绻柔的笑了。
一股强烈的落差让叶南容心上极为窒闷。
他摒去这陌生的情绪，掀了衣摆坐下，“让我看看伤势。”
凝烟没有动，任他一点点拉起裙摆，露出高高肿起，已经发青紫的脚踝，印在妻子极为白皙娇嫩的肌肤上，愈显的触目惊心。
叶南容瞳孔缩了缩，抿着唇将手掌轻轻抚上去，凝烟吃痛轻声抽气，呼吸都颤抖了。
叶南容唇线抿的更紧，“怎么也不知道小心一点。”
轻斥的话让凝烟愈发委屈，“我也不知怎么就摔了一跤，只觉得是有人撞了上来。”
叶南容抬起目光，当时只有楚若秋在她身旁，她难不成想说是楚若秋撞她？
神色不由得沉了沉，然后看到她被眼渍沾的发红的眼尾，还有掌心下高肿的脚踝，他又责怪不起来，第一次违背原则没有追问。
沉默了几许道：“下次不要这样了。”
凝烟懵懵的，没听懂什么意思，也顾不得深想，此刻更重要的是虞太医的嘱咐。
她藏在袖下的手反复握紧又松开，措辞盘桓在唇边，难以说出口，终于在长久的挣扎之后，才吞吞吐吐的开口，“虞太医说我的脚伤需要静养，平日起身走动什么的也不方便。”
因为口中还含着未化完的糖粒，她声音愈发含糊，“怕扰到夫君，我想，暂睡到偏房。”
叶南容目光随着她落下的话，倏忽一沉，紧紧攫着她那双垂低着不敢看他的眼睛，更不敢相信妻子会提出分房的事，是因为与他置气？
直到透过凝烟开开合合的唇瓣，看到那粒被抿在唇舌尖的糖粒，他眼里透出冷意，恐怕是因为陆云霁罢。
这样就说的通了，因为今日见到了陆云霁，勾起了过往的回忆，所以看他的目光变了，也不愿与他同房。
叶南容心里说不出的烦躁，不过是被他强压了下去，他的傲气不允许他深挖缘由。
本来，他不过就是为了祖父的遗愿才娶她，她原本就不是他想要的妻子，眼下倒好，他也无需再配合着与她同床共枕。
“就依你所言。”叶南容收回还放在凝烟脚背上的手，拂袖起身。
“你不方便走动，我睡别处。”说罢，头也不回的出了屋子。
叶南容从过来，到离开也不过片刻，短到屋内都不足以留下他的气息。
凝烟缩起膝头，果然他不在意。
……
合安院里，叶老夫人靠在罗汉床上昏昏欲睡，感觉到有人扶起自己，疲惫的睁开眼眸。
“回来了。”
方嬷嬷点头，“老夫人怎么不去里间歇息？我扶你过去。”
叶老夫人摆摆手，“怎么样了？”
方嬷嬷皱起眉头说：“我瞧着就是血被抹开了，所以看起来吓人了些，可虞太医说，她那伤口看似不深，但因为是教断枝划得，破口不规整，好起来麻烦，没准还会留下疤痕。”
闻言叶老夫人神色惊讶，“真那么严重？”
方嬷嬷点头，“虞太医医术了得，他说的应当错不了。”
“就算是如此，这心思深的丫头留府里，我总归不放心。”
见叶老夫人凝眉愁思，方嬷嬷道：“今儿也不早了，老夫人还是先歇下，等明日再说也不迟。”
叶老夫人揉了揉额头，“走吧，扶我去休息。”
……
杨秉屹回到汲雪居，推门走进正屋，朝映在玉屏上身形道：“大人，虞太医已经回去了。”
玉屏后，叶忱闭目靠在浴桶里假寐，片刻启唇说：“退下罢。”
“是。”
杨秉屹拱了拱手，退出屋子，身形笔直的站在廊下，他抬眼看向天边沉沉的月色，他回来时，各处院落都安静了下来，就是这院里的人，只怕都各怀着心思。
叶忱睁开眼，低眸前向自己心口那道，自生来就有的印记。
蜿蜒丑陋，似被锐物割开，他不知道自己究竟欠了沈凝烟什么，以至于要用一道疤，一生的牵扯来偿还。
甚至于无法想象，究竟要是怎样的悔痛，才会让前世的他，留下这样的执念。
他不是连面对自己心境都不敢的人，他承认对沈凝烟有恻隐，有怜惜，但他更清楚自己不会真的对她做什么。
因为这点恻隐，不值得他去花再多心思，甚至为此去处理一些，可以预见的，可笑而无谓的麻烦。
所以究竟是因为什么，让前世的他，放任自己走到那样一个结果。
叶忱唇角牵出冷弧，自己难道就要这样不明不白的受她羁挂？
也罢，不过就是要他偿还，即便没有这份纠葛，对于可怜兮兮的小姑娘，他也愿意给予怜爱，但不能她在别个那里受的痛楚，也要他来体会。
现在他不过是更有理由和必要，来解开这段错情，避免小姑娘被不值得的人或事物所伤害，倒时哭哭啼啼的还让他不好过。
叶忱盯着心口的印记，目光越来越深，随着跳动的火光忽明忽暗，阴晦难辨。
或许不知道缘由，反而是好，现在他可以只是偿还照顾。
但，
千万别让他知道，他们发生过什么。
一定不要让他知道，才好。

第23章
这一夜，可以说是谁都没有睡好，天才蒙蒙亮，凝烟就睁开了眼睛，因为脚伤的缘故，不用去向公婆请安，她也就贪懒不愿意起，静静躺在床上出神。
她忽然感觉，这竟是她嫁入叶家后，最轻松的一日，不用时时刻刻维持好儿媳，好妻子的仪态，唯恐行差踏错，所有心思都用来想着，怎么伺候婆母，怎么能讨夫君欢心。
她用脸颊蹭了蹭枕头，以逃避的姿态，把大半张脸埋到被褥里。
玉竹和玉书看着时辰，端了水到东厢房，没曾想叶南容已经起身了，两人欠了欠腰，赶忙上去伺候。
“郎君今日起的真早。”玉竹端着清水过去。
叶南容没说话，拧了帕子盖到脸上，温凉的湿意让他头脑清醒许多，他不是第一次与妻子分榻而睡，可昨晚他竟没缘由的，辗转难眠了一夜。
“夫人可起了？”叶南容问。
“还不曾呢。”
她倒是好睡，叶南容冷笑着将帕子丢回盆里，他不在恐怕正合了她的心，不用日日与他虚以为蛇。
玉书见玉竹嘴皮子一动，一准没什么好话，抢先道：“夫人受了伤，也是该好好休息。”
玉竹暗瞪了她一眼，玉书低头避开，她只是觉得夫人也挺可怜，而且夫人确实代她们都宽和。
叶南容目光动了动，透过窗子往正屋看去，玉竹见状又道：“对了，奴婢清早遇见凌琴，听她说昨夜表姑娘因为伤口痛，一夜都没睡。”
“虞太医不是去看过？”叶南容问。
“是看过。”玉竹添油加醋道：“可虞太医说，表姑娘这伤口伤的不得法，很难才能愈合，没准还要留下疤呢。”
叶南容沉静的眉眼顿变眉头轻锁，玉竹又道：“凌琴托奴婢来与郎君说一声，若得空可否去看看表姑娘。”
叶南容沉声道：“我这就去。”
走出屋子，看着门窗依旧紧闭的正屋，他本想叮嘱丫鬟照顾好凝烟，可或许，她根本不需要他的关怀。
叶南容眼底闪过一丝说不出是黯淡，还是嘲讽的情绪，头也不回的离开。
凝烟将放空思绪后，竟然一觉就睡到了晌午，宝杏宝荔进来伺候，后头还跟着个面生的丫鬟。
宝荔对凝烟解释说：“夫人受了伤，老夫人怕照顾不周到，所以特意让二夫人又拨了丫鬟过来。”
“奴婢丹枫见过夫人。”
丹枫五官平和并不突出，但个子高挑，谈吐不卑不亢，给人一种沉稳的感觉。
凝烟朝她笑笑，“一会儿就让宝荔带着你在院子里熟悉熟悉。”
“是。”丹枫应了声，后退走出屋子。
凝烟眼里则多了几分思量，低声叮嘱宝杏宝荔，“你们回头熬药时，不仅不能让玉书玉竹发现，也要避着丹枫。”
两人齐齐点头，“奴婢省得。”
凝烟又让宝荔从自己嫁妆里拿了两件祖母给她补品，让拿去松溪院给楚若秋。
宝杏在旁边不舍得，夫人没少苛着她家姑娘的嫁妆，好些都是老夫人贴给的。
凝烟笑着宽慰她道：“表妹是因为我受的伤，我行走不便不能去看，礼总要送去。”
早晨的贪懒，是她难得的松懈，起身后，她依然要把一切都做好，更何况，她本来也担心楚若秋的伤势，心中更是内疚。
凝烟催促道：“快去。”
宝荔拿上东西说：“奴婢这就送去。”
*
又养了三四日，凝烟的脚才算是勉强能下地了，只是走起来还是会疼，宝杏和宝荔担心万一又扭了，不敢让她走动，丹枫却说：“适当活动对夫人的伤恢复有意，奴婢觉得还是走走为好。”
凝烟觉得她说的有理，而且这些天她确实在床上躺的浑身疲软无力，是需要动一动，于是让丹枫扶着自己在院中走动。
丹枫高挑，力气也比旁人大，能将凝烟扶的很稳。
走了两圈，丹枫扶了她坐下。
就听原本靠在月门下和门房说笑的宝杏忽然气恼说了声，“你怎么不早说。”而后折转身快跑进了院子。
凝烟疑惑不解的看她，“怎么了？”
宝杏动了动唇，“陆公子来府上了。”
前院花厅。
叶老夫人坐在正中央的位置，旁边是顾氏，以及得到消息，匆匆赶来的叶窈。
叶老夫人笑呵呵的望向陆云霁，“陆公子说，是代亲家老太太来的？”
陆云霁站起身拱手做了一礼，“回老夫人，正是。”
他从容笑说：“晚辈同沈妹妹乃是自幼相识，情同兄妹，进京前，沈老夫人特意叮嘱晚辈前来拜访看望，奈何春闱之事一再耽搁，到今日才登门，老夫人千万莫怪。”
“怎么会。”叶老夫人笑着摆手。
“沈老夫人还托晚辈给老夫人带了些薄礼来。”陆云霁让随从把东西送上。
“哎呦。”叶老夫人连忙道：“沈老太太可太有心了。”
陆云霁又道：“那日拈花谷晚辈也去了，看到沈妹妹不慎受伤，碍于人杂不便多问，倒不知道现在恢复了没有，过些时日晚辈便要回乡礼节，若沈老夫人得知，必定心疼的紧。”
他端的光明正大，借娘家人的姿态询问，非但不会有什么不妥，反而令叶家几人有种被人登门问罪的感觉。
叶老夫人敛眸朝看了顾氏一眼，顾氏立刻道：“陆大人多虑了，我们一早便请了虞太医来给凝烟看诊，又拨了丫鬟伺候，如今已经恢复的差不多了，但你也知道，伤筋动骨一百天。”
叶老夫人这时也开口，“陆公子只管让沈老夫人放心，凝烟嫁来叶家，我们自当她是自家姑娘照顾。”
陆云霁心道未必，那日去拈花谷的叶家人，有哪个陪在凝烟身边了？
只是他无法再说更多，再次拱手：“有老夫人这句话，沈老夫人一定能放心。”
他直起背脊，又说：“对了，晚辈这还有一份东西，是沈老夫人专门为沈妹妹准备的，千叮万嘱要晚辈亲自给到。”
叶老夫人点头对方嬷嬷说：“去请三少夫人过来。”
“她的伤。”陆云霁得亲眼看过凝烟才能放心，但又怕她走来不便。
叶老夫人想了想对顾氏道：“你就陪着陆公子一起到花园吧，免得凝烟走太远。”
“儿媳知道了。”顾氏起身同陆云霁一起出了花厅。
叶窈一直到陆云霁离开，终于忍不住垮下脸，口中愤恼嘀咕着，用力跺了跺脚，。
“什么情同兄妹，呸！”
叶老夫人没听见她说的，只听到最后那声啐，皱眉斥责道：“像什么样子。”
叶窈不服气的撅了噘嘴，“祖母根本不了解。”
“了解什么？”叶老夫人无奈看着她。
叶窈一时间没忍住，脱口道：“陆云霁曾经向沈凝烟提过亲，是因为她与大哥的婚事在前，所以才做了罢。”
“还情同兄妹，谁信。”陆云霁分明满心惦记着沈凝烟。
她还想说话，见叶老夫人沉了脸色，才猛然反应过来自己说漏嘴了。
叶老夫人虽然感到惊讶，但让她更关心的是，叶窈一个深闺女眷，从哪听来的这事，“你是从哪里知道的。”
“祖母……”叶窈吞吞吐吐。
叶老夫人厉声道：“还不说。”
“我，我。”叶窈自然不敢将楚若秋说出来，可叶老夫人何其精明，一想她跟谁关系最好，立刻就想到了，冷声问：“是不是楚若秋。”
叶窈脸色微变，叶老夫人哼笑：“果然是她。”
她原本还因为她的伤势改观几分，没想到竟在背后唆摆自己孙女来当出头羊。
“乱嚼舌根，背后议人，我叶家可是不敢再留她。”
叶窈急道：“这事怎么能怪表姐，分明那是沈凝烟有问题，祖母不公平。”
叶老夫人见她这样顶撞，一时气的脸上通红。
“住口。”
低沉严肃的声音自花厅外传来，两人同时回身看去，就见叶忱面无表情的走进来，声音沉凉的问：“这就是你做晚辈的规矩，胡乱议论，顶撞祖母，直呼嫂嫂名字？”
叶窈顿时没了方才的气焰，缩着脖子讷讷道：“六叔。”
就算是在父母面前她也敢闹脾气，因为她知道父母会宠着她，祖母也不舍得真的责罚她，唯独面对六叔她是怎么也不敢的，六叔看起来温和，其实根本就不会真的在意谁，亲近谁。
“我在问你话。”
叶窈头埋的更低，“我知道错了。”
六叔的目光让她大气都不敢喘。
叶忱看着她，“方才的事不可再提，不过子虚乌有罢了，乱传不仅有损你嫂嫂名声，也有损叶家名声，不可宣扬半分，记住了？”
叶窈点头如捣蒜。
终于，知道感觉到六叔看自己的他将视线移开，叶窈紧绷的神经才放松下一些，心里依旧忐忑。
“方才的事不可再提，不过子虚乌有罢了，乱传不仅有损你嫂嫂名声，也有损叶家名声，不可宣扬半分，记住了？”
叶窈点头如捣蒜。
叶老夫人皱着眉无奈摇头，“下去吧。”
叶窈赶紧退了出去。
“此事你怎么看？”叶老夫人问叶忱。
她虽然斥责了叶窈，但若真有其事，总归让她心里不舒服。
“一家女百家求是再正常不过的事，即便真的提过亲，母亲就觉得不妥了？”
叶忱的问话反让叶老夫人愣了一下，“提亲到确实不打紧，只是这陆云霁今日登门。”
叶忱笑道：“他是受沈老夫人所托登门，那就说明沈老夫人信任他，他也坦荡磊落，加之，他还是圣上钦点的状元郎，母亲有什么可不放心的。”
叶老夫人若有所思的点头，“你说得有理。”
“而且据我所知，沈凝烟对提亲一事根本不知情，沈夫人直接就拒绝了，连考虑都不曾有。”
叶忱的话让叶老夫人彻底放了心，只一切缘由都怪罪到了楚若秋身上，“那楚家女可不是个省油的灯。”
叶忱也不拐弯抹角，直接问：“母亲打算如何。”
叶老夫人冷冷说：“自然是将她送回楚家。”
再让她待下去，不知要将孙儿迷惑成什么样。
“她怎么说也是因为叶家受的伤，现在伤势非但没有好转，反而日益严重，这个时候把人送走，只怕叶家要落个不好的名声。”叶忱逐条与叶老夫人分析，“况且母亲若这么做了，二嫂必然心有介怀，还有叶南容，他的性格你知道，或许还会迁怒到沈凝烟头上。”
叶老夫人担心的就是这点，他对楚若秋过于关心在意，那又是个会做戏的，自己若是态度强硬将人送走，他只会觉得是在欺负楚若秋，迁怒凝烟也不是没有可能。
“那你认为……”叶老夫人看向自己儿子。
叶忱抬起眼帘，波澜不兴道：“母亲只装不知，我让人盯着就是了，若再不知好歹，送走也不迟。”
“那就按你说的罢。”叶老夫人说着又忍不住叹了声起。
叶忱劝慰了几句，起身离开。
等在花厅外的杨秉屹提步紧跟上，他耳力佳，对于方才叶老夫人和叶忱说的话自然听见了。
大人早前就召回了去楚家送话的人，现在又劝老夫人留下楚若秋，还有其他种种……他若再觉不出苗头，就真的是蠢了。
大人是想顺水推舟。
“三公子回来了么？”
听到问话，杨秉屹回道：“高纬已经去请三公子，应该快到了。”
叶忱又问：“陆云霁和沈凝烟在花园？”
“是。”
“那就让三公子来藏书阁见我。”
杨秉屹眼角蓦的跳了跳，去藏书阁，绕不开要往花园走。
*
陆云霁和顾氏坐在水榭内等凝烟过来，终于看到那道朝思暮想的身影，见她因为脚伤未愈而走得十分缓慢，陆云霁迫不及待想过去，奈何他只能克制着，一直到人走进水榭，才站起身相迎。
“母亲。”凝烟上前朝顾氏微微欠过身，才朝陆云霁道：“陆二哥哥。”
“沈妹妹。”陆云霁关切问：“你脚上的伤如何了？”
“已经好多了。”
陆云霁这才放心点点头。
顾氏笑道：“坐下说罢。”
她对凝烟道：“陆大人是受你祖母所托，特意过来看望你，怕你过的不好呢。”
顾氏话里暗藏不悦，任谁被一个小辈上们来质问，都高兴不起来。
凝烟低声解释，“祖母年岁大了，所以放心不下我。”
她说着看向陆云霁，眼里噙了询问，祖母嘱咐来叶家拜访，为何他早前没有对她说起过，这让她感到奇怪。
陆云霁自然是有私心，私心是，他不舍得那么快用完可以见她的借口。
而凝烟眼里不解，让他知道，这是他的一厢情愿，她确如他所说，只将他当兄长。
“老夫人很惦记你，让我带了她亲手为你做的衣裳来。”陆云霁将一个用包裹仔细的不包递给凝烟。
听说是祖母亲手缝的，凝烟赶忙双手接过，紧紧抱在臂弯里，哑着嗓子说：“祖母年岁那么大了，身体也不好，怎么还操劳给我做衣裳。”
“这全是老夫人对你的思念。”陆云霁温声道。
凝烟用力点头，鼻子酸的厉害。
陆云霁不舍的看着她泛红的眼睛，“过些时日我就要启程回江宁，你有什么想对老夫人说的，我帮你带去。”
她是远嫁，连回门的机会都没有，今生不知还能不能见祖母一面，凝烟攥着怀里的布包，用力弯出笑容，“你帮我告诉祖母，我一切都好，很好，让他不要担心。”
顾氏听罢才算满意点点头，沈家无惧，但叶家不能落个苛待媳妇的恶名。
陆云霁只觉得心都疼了，却也笑着点头，“我知道了。”
东西给了，该说的话也说了，他没有理由再留下去，朝顾氏作了个揖，“晚辈告辞。”
顾氏点头，“陆大人慢走。”又侧身对方嬷嬷道：“你送送陆大人。”
凝烟也朝宝荔道：“你也去送送。”
叶南容从府外回来，便一路朝着藏书阁去，他走得很快，却蓦的停住步子，眯眸朝旁看去，隔着重重树影，看到一个不速之客。
温润的眉眼冷了下来，目光变得锋利，陆云霁为什么会在这里？
他身后是凝烟身旁的丫鬟，那就说明妻子和他见过面了，无名的烦躁冲在心房，如此惦念么，竟要来府上看望！
陆云霁几人沿着石径很快走近，方嬷嬷和宝荔欠身道：“郎君。”
陆云霁停下来看着他，叶南容冷冷回视，“不知陆大人怎么在此？”
陆云霁同样看他不顺眼，维持着面上的客气道：“我受沈老夫人所托，特来贵府拜访。”
“是么？”叶南容似笑非笑。
恐怕真正目的不是那么简单罢。
“时候不早，我也该走了。”陆云霁拱了拱手，“告辞。”
叶南容站在原地，侧身背着光，清隽雅致的轮廓被阴影拢的压抑沉闷。
*
凝烟回到巽竹堂后，就将祖母给自己做的衣裳翻来覆去的看，仔细摸过每一个阵脚，想到祖母对自己的牵挂，心里淌过一阵阵的暖意。才
宝荔从屋外进来说：“夫人，郎君回来了。”
说完又语气黯下来，“不过郎君说，今日不来正屋用膳了。”
凝烟大抵是习惯了失落，只静静地应了声。
若是祖母知晓她在叶家过得并不好，必然会狠狠心疼，她用力捏紧手中的衣裳，便是为了让祖母安心，她也要坚强起来。
只是她那些女儿家的憧憬期盼，在一次次的冷待下，被消磨的几乎不剩，她如今不再盼望夫君能喜欢自己，她只想等身子调养好，有一个孩子，那么也就够了。
凝烟打起精神，仰起脸对宝荔道：“那你就准备一些夫君爱吃的糕点，送到他屋里去。”
“奴婢这就去。”
宝荔赶紧就去后厨准备，丹枫也跟着一同去帮忙。
宝荔手脚麻利的做了几道糕点，丹枫一边打着下手，望了望天色，笑道：“你先去休息一会儿吧，剩下我来就是。”
宝荔笑笑拒绝，“不要紧，放上锅蒸就好了。”
“那我来看着火，等做好就给郎君送去。”丹枫又道：“可你不是还要给夫人去熬药？”
宝荔这才点头，“那我先去熬药，这里就辛苦你看着。”
丹枫笑着催她快去，转过身将包好的糕点放到锅上。
不多时，玉竹也进来准备晚上的菜肴，见丹枫忙碌着，靠过去问，“做了什么吃的？。”
丹枫看了眼来人，直起身笑道：“是夫人交代给郎君准备的糕点。”
玉竹哼笑着哦了声。
丹枫忽然皱紧眉头，涨红着脸捂住肚子，不好意思道：“我有些不舒服，玉竹姐姐能不能帮我送到郎君房中。”
玉竹瞥了她一眼，慢悠悠点头，“行，就交给我吧。”
“只是玉竹姐姐能不能替我保密，我怕夫人回头怪罪。”丹枫忧心忡忡。
“你只管放心。”玉竹满口答应。
丹枫感激不已，等走出后厨，脸上的表情就收了起来，她回头淡淡看了眼玉竹，转身离开。
玉竹拿上糕点就去了东厢房。
叶南容坐在书桌后练字，一页页的纸铺了满桌，已经不知写了有多少。
玉竹心里泛着嘀咕，端着糕点走过去，“奴婢拿了些糕点来，郎君先吃一些，休息一会儿吧。”
她顾意不说是凝烟让送的糕点，而且她这话也没什么错处，这糕点确实是她拿来的，可没说是她做的，但郎君会怎么以为，她就不知道了。
叶南容冷冷淡别开头，“拿走。”
在看到糕点的一刻，他心里竟然冒出些莫名的期待。
漆黑的眼里浮现出讥诮，早就知道了她不是真的在意，以前还会假装一下，再提出与他分睡之后，怕是也不愿意装了。
玉竹暗笑着说了声是，将糕点原模原样的拿了出去。
丹枫等在外头，一见她出来就问，“郎君可吃了？”
玉竹把东西往她手里一放，轻飘飘道：“郎君说不吃，我也没办法。”
凝烟放下药碗，嘴里还弥漫着苦味，就看到端着糕点，垂头丧气走进来的丹枫。
苦涩的药味沿着喉咙一下就漫到了心里。
“夫人，郎君说不吃。”丹枫沮丧道。
“没关系。”凝烟轻轻一笑，“他不吃，我们自己吃就是了。”
*
又经过几日，凝烟的脚伤已经好的七七八八，却得知楚若秋的手非但没见好，反而伤口处反复溃烂，没有一点愈合的征兆。
她心里记挂，干脆让丫鬟陪着自己，亲自去松溪院看望。
凌琴被楚若秋赶到了屋外，屋子里猛然响起一声重物落地的声音，将她吓了一跳，连刚走进院子的凝烟也吓到了。
隐约还能呜呜咽咽的哭声，凝烟紧张的问：“出什么事了？”
凌琴目光心虚闪动，来回看了看，走上前道：“我们姑娘伤口疼，所以心情不好。”
凝烟担心的皱起眉，“我去看看。”
屋内，楚若秋喘着粗气，看着被她扔到地上，碎了一个角的玉石，眼里全是愤懑，她手臂无时无刻不在疼着，还要雕这破玩意。
还有叶窈那个蠢钝的东西，竟然还在老夫人面前说漏了嘴，哭哭啼啼的来跟她说老夫人要将她送回去，她担心的几日都没有睡好。
而老夫人又一直没有动作，她只能日日提心吊胆。
“笃笃”的叩门声响起。
楚若秋冷冷问：“何事。”
“姑娘，三少夫人来看你了。”
楚若秋眼神一时间仿佛淬了毒，她深吸了几口气，换上一副憔悴落寞的神情。
“快请进来。”说着已经上前拉开了门，对着屋外的凝烟轻声道：“表嫂。”
“我方才听见你在哭。”凝烟眉心蹙紧，关切的拉起她受伤的手查看，“凌琴说你手上的伤一直不好。”
她说着将她的衣袖拉起，果然伤口一圈的皮肤又红又肿，有些地方还化了脓，她紧张的提高声音：“怎么会这么严重？”
“虞大夫说是损伤至毒邪入侵，才导致溃烂，久久不愈，让表嫂担心了。”楚若秋嘴上这么说，心里却将一切都责怪到了凝烟身上。
若不是她，自己哪用受这份苦，如今就算好了，也少不了要留下伤疤！
凝烟自责也无济于事，只能宽慰她好好休养，“你心境好了，才能有利于伤口恢复。”
楚若秋点头，“让表嫂看笑话了。”
凝烟给她擦了擦眼泪，扶她到桌边坐下，看到那块被扔到地上的玉石，想起方才的那声重响，弯腰捡起问：“怎么手伤了还要雕玉。”
楚若秋愁容难掩，“白先生交代的课业，必须得完成了，只是我伤了手实在没有力气，一时拿不住，掉到了地上。”
凝烟看到玉石摔破了一个角，虽然不是多名贵的料子，但也觉得心疼，而楚若秋的伤也不能用力，该好好休养，她问道：“那能不能让白先生通融通融。”
楚若秋摇头，“白先生要求严厉，恐怕是不成。”
早在她第一日去的时候，白先生就放了话，说这不是用来打发时间消遣的玩意，雕刻过程中受伤更是在所难免，若一点点伤口就坚持不下去，干脆不要开始。
凝烟又看看楚若秋的伤势，问：“白先生让你雕的纹样可十分难。”
“好在白先生只要求剔除棉质，让水头放出来就行。”
凝烟想了想说：“那干脆我帮你完成吧。”
楚若秋怀疑的看着她，“表嫂也会。”
她记得那日在水榭，六爷问她会不会雕玉，她分明摇头说不会。
凝烟赧然笑笑，“若只是把棉质剔除，应当是可以的。”
楚若秋看她不太确定的样子，猜她就是知道些皮毛，其实白先生的要求并不严苛，只是剔棉是最为繁琐考验功夫，若沈凝烟愿意揽这累活，那就让她去好了。
她感激道：“若表嫂肯帮忙，那就太好了。”
凝烟捧着如拳头大小的玉石回了巽竹堂，其实她也不确定自己能不能做好，自从被父亲训斥过后，她就再没碰过刻刀，但又跃跃欲试。
那日小叔让楚若秋去学雕玉，她心里其实很羡慕。
一整个午后，凝烟都在房中没有出来，好像忽然有了事情做，她终于不用陷在一个个沉闷孤寂，看不到头的日子里。
她拿着刻刀仔仔细细的在玉石上雕凿，神色专注认真。
雕到难处，她皱起眉，手里的力道也不由得加重，尖锐处擦过光滑的玉石，刺破她的指尖。
“唔。”凝烟痛呜了一声，把冒血的手指放进口中，草草吮去血珠，又拿起刻刀。
一旁的宝杏看不下去了，“夫人歇歇吧。”
“我不累。”凝烟低低说。
受伤的手指翘起一些，还在努力。
宝杏二话不说上去夺了她手里的玉石，背到身后说：“夫人自己看看，一下午，都划了多少到口子了。”
玉白的手上赫然留着三四道细小血痕，凝烟自知理亏，眨巴着眼睛望着她。
丹枫去端来水，“夫人先洗洗手吧。”
手一浸到水里，之前因为专注而忘记的痛楚，就刺刺拉拉的涌了上来，疼的凝烟一个劲扁嘴。
汲雪居里。
杨秉屹听到嗒的一声轻响，侧目看去，这已经大人第四次搁笔了。
叶忱干脆把身体靠近椅背里，抬手捏了捏眉心。
整整一个下午，小姑娘到底又在折腾些什么，还是，又叫谁欺负了。
叶忱眸光沉了沉，“去把丹枫找来。”
*
一连几日，凝烟都浸心在雕刻玉石上，虽然白先生不要求纹样，但光是将棉质剔除就已经十分考验人，至于能否将水头透出来，就更需要眼力和功夫。
她只能先专注把第一点做好。
丹枫见她捧着玉石久久没有下刀，疑惑道：“夫人可是觉着疲累了？”
凝烟摇头，蹙紧眉心翻看着手里的玉石，“有一处我怎么都找不好下刀的位置。”
丹枫凑过去看，“奴婢也不懂怎么弄。”
她摇头说着，试探的看了凝烟一眼，提议道：“不过奴婢听说六爷擅长这些，夫人不如去请教一二。”
凝烟眼眸微亮，是啊，她怎么没想到。
那日看小叔雕玉的手法精巧，这些对他来说必不在话下。
可转眼她又犹豫起来，小叔事物繁忙，自己冒昧前去麻烦会不会不好，而且之前楚若秋想请小叔指点，他也没有答应。
纠结几许，凝烟决定还是自己先试试。
直到再三因为控制不好力道和下刀手法，导致玉石崩角，凝烟终于不敢再贸然下刀了，她愁凝着眉，看了眼窗外昏暗的天色，按时辰小叔约莫也该散值回府了……
她扭身对宝杏道：“随我去园子走走吧。”
凝烟心不在焉的在莲池边散步，眼睛一直张望着外院的方向，暗想着等一会儿见到小叔，该怎么言简意赅的向他请教才不会耽误。
思忖间，她看到一行人自外院走来，为首的正是叶忱，一身绯色官服穿在他身上多了几分清肃，缓步间衣摆轻动，眉眼间是一如既往的雅致深远。
她往前迈了半步，又顿然停住，跟在叶忱身后的还有叶南容，以及公公叶二爷，和几个她不认识的官员。
见如此多人在，凝烟自然不敢打扰，忙挪步将自己掩到垂柳之后。
叶忱却已经注意到了她，偏头睇去目光，在交叠的柳枝后找到了那抹纤袅的身影，小姑娘同样看着这处，只是目光却不在他身上，而是错开他，落在他身后的叶南容身上。
凝烟怔怔看着叶南容清隽的侧脸，心里的闷窒和酸楚一涌而上，这几日，两人几乎没有交流，疏远的好像陌生人。
她全然没有注意到，另一道落在自己身上的目光，正一点点蕴起暗色。
一种称不上好的情绪在叶忱心口蔓延。
叶南容这时也看到了远处的凝烟，心里微微错愕，她怎么会在此？
看妻子的样子，分明是等了许久，他心里不受控制的冒出一个念头，莫非是在等他，可她不是以休养的借口避着他。
思忖间，他下意识迈步走了过去，“你怎么在此？”
凝烟闻言目光快速闪烁一下，虽说自己来向小叔请教不是什么出格的事，可当着这么多人的面，她总不好说自己是专程在这里等叶忱，这太奇怪了。
她悄悄去看叶忱，不想他也在看她，视线在众目睽睽之前暗暗交汇，深晦的一眼，让她心绪莫名跳乱，快速别开视线。
明明她有正大光明的理由，却因这一闪躲变得微妙，加上他们之间本就有许多，只有二人知晓、不能声张的私隐，凝烟越发不自在起来。
她胡乱收拾起思绪走上前，朝叶二爷和叶忱福身朝众人遥行过礼，走到叶南容身边，仰头挽起笑看着他轻声道：“我见天色晚了，所以特意来看看夫君回来没有。”
以免惹非议，凝烟还是选择了更合适的说辞。
叶南容明知妻子的示好，不过都是不得已，是为了做好叶家的三少夫人罢了，可视线却还是不受控制的凝上她。
不过才分房几日，他竟感觉自己已经许久都没有看过妻子万般娇柔的笑靥，百转千回的嗓音，也如羽毛，扫的他心口发乱。
“这位就是三公子的夫人。”开口的是通政官李维。
叶二爷笑回道：“正是。”
始终没有开口的叶忱，将目光从凝烟脸上移开，对叶二爷道：“二哥和三郎先陪同李大人和王大人去前厅罢，我回趟汲雪居便过来。”
叶南容听到叶忱的话，才意识道自己的晃神，他竟为这假意的讨好动容。
叶南容神色不太好的将垂在身侧的手虚握紧，侧过身淡漠对妻子道：“我还有事，你先回去吧。”
哪怕不是专程来等叶南容，也知道他确实还要事，凝烟还是被他的拒之千里所触伤，勉强笑了笑，“好。”
尾音卷着落寞，轻轻落在叶忱心上，楚楚可怜的模样激起的并非是爱怜，而是无从化解的郁气。
“还不回去么？”
凝烟恍然抬眸，见小叔不知何时竟走到了自己身前。
叶忱虽然在笑着，眼里却没多少笑意。
他又问：“还要等？”
若没有那羁绊，他大可以选择无视这点情绪的波动，这对他来说没什么困难的，情欲之事，最为无关痛痒，若他放任自己被其所控，那才叫白活了。
可现在有了那份羁绊，他开始试图剖析纠葛，无论是就此抽身或是走向下一步，他都需要理由。
甚至于，此时此刻，他更倾向后者。
凝烟低垂着视线，脸上火烧，明明小叔的语气平和如常，他也不会知道她的处境，她却感到一阵难堪，摇头想解释，“不是的，我。”
她原想说自己其实是在等他，可若小叔问她为什么前后反口，她又要怎么说。
“不是等他？”叶忱看着她的眼睛反问。
是不是撒谎，他分的出来。
想到小姑娘方才偷偷看自己的那一眼，积在阴云的心头微霁，他温和下声音又说：“虽然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但你有什么事都可以对我说，我在。”
凝烟立刻抬眼去看他，定定的目光袒露在他眼前，好读的心思一目了然。
她心里感动极了，小叔怎么那么好，怎么总能在她灰心丧气的时候，温暖着她。
凝烟小幅度点点头，又点了一下，没有了遮遮掩掩，无比信任的将缘由说出来，“我其实是想来向小叔请教如何雕玉，方才不说是怕给小叔添麻烦。”
说完她立刻又补充道：“若是小叔事忙不方便，也不打紧的。”
“原来是为此。”叶忱对上她那双极为乖软，带着些小小期盼的眼眸，轻笑起来，“你问总是有空的。”
清霭的声线滑过凝烟的耳畔，隐隐包裹在其中的细微宠溺，犹带着一股暖意，填满她心口。
叶忱询问：“那是有什么问题？”
凝烟想起自己槽糕的手艺，不禁感到局促，捏了捏手指窘迫轻言，“楚表妹手受了伤，完不成白先生交代的课业，我仗着曾经使过三两下刻刀，便夸下海口帮她完成，可只是去棉，就已经遇到许多难点。”
叶忱听后轻一点头，“让我看看你的手。”
凝烟不明所以却也听话的将双手抬起，手背被叶忱的大掌握住，凝烟睁大眼睛，不等反应，他已经将她的手翻转，仔细查看她的掌心。
凝烟咬住唇，忍着想把手抽回的冲动，告诉自己，小叔这么做必然有他的道理。
叶忱看着躺在掌心里的小手，原本幼嫩如葱白的手指，眼下布了好些细红的口子，就像一尊上好的美玉被破坏，不仅让人叹惋，更想惩戒将她毁坏的人。
只是，这是小姑娘自己把自己折腾坏的。
叶忱轻压了压嘴角，“你的手。”
“可是我的手不适合雕玉？”凝烟不等他说完就急着询问，焦灼的同时又带了些许央求。
似乎及怕他点头说是。
叶忱叹了声，微笑安抚道：“你的手伤成这样，还怎么能雕刻好玉器？”
凝烟立即收拢双手，将受伤的地方都藏起，郑重其事的承诺，“我以后会小心的。”
叶忱将手放下，五指被背后虚拢，缓慢搓捻着掌中残留的温软，“这几日先将手养好，我再开始教你。”
凝烟喜出望外，一双弯成月牙的水眸里闪烁如星，“谢谢小叔。”
“谢谢大人。”
一道与凝烟嗓音极为相似，却更加稚嫩的声音蓦的划过叶忱脑海，几乎同时，一张凝满欢喜的娇稚脸庞与眼前少女的脸重叠，转瞬又消散。
叶忱倏然敛眸，想要抓住却散的更快。
他沉下眼帘如漆的眼瞳锐利攫着凝烟，那张一闪而过的脸孔，无疑是她，是更年幼的她。
可他遍寻思绪，想找到更多关联，却什么踪迹都没有。

第24章
佛堂。
供案上的长明灯照亮着佛像，也照亮坐在佛前的二人。
叶忱仍穿着那身官服，泛黄光铺在他周身，将清肃的绯笼的沉暗，眉眼的温雅被冷峻覆盖。
住持锁眉思忖，声音低沉，“施主的意思是，想起一些前世之事？”
叶忱没有说话，除了那一闪而过的画面，他什么都没有回忆起，但是仅这一个画面，就足以表明，他和沈凝烟的纠葛绝对在今世轨迹之前。
她不会唤他大人，而且那张脸带着稚气，分明是她比现在还年幼的时候。
前世的他，相遇她，在叶南容之前。
烛光晃出叶忱眼里的神色，冰冷犀利，他轻轻展笑，笑意却半分都化不进眼中，只听他缓缓开口，“住持可有办法，让我记起所有。”
主持目露难色，“施主早年就尝试过追忆，但结果你也知道。”
“那就再试一次。”叶忱不容置喙的说。
*
凝烟听叶忱交代的话，之后几日都没在去碰刻刀，仔细养手，又用了他送来的伤药，伤口很快就好的七七八八。
她心痒想再试试，拿起刻刀又想起叶忱的话，只能又悻悻放下，捧着玉石左右研究，又拿出自己的玉佩比对着研究。
只是她的玉佩纹样简单，也不是太好的料子，并看不出太多功力，她眼睛一转想起早前叶忱送自己的古玉，忙去拿了出来。
凝烟在衣橱底下找出装玉的木匣，也不知经过了多少年岁，玉身上表面已经泛黄，看起来十分普通，但一拿到手里，古玉的润泽就显了出来，触在肌肤上，似水滑似脂润。
当初方拿到时，她生怕磕碰了，都不敢细看就收了起来，这会儿才敢细细品看。
她坐在窗下迎光辨着上头的纹样，因为年岁太久，刻纹已经十分浅淡，担任能看出雕玉人精湛的手法，每一道纹路都流畅自然，浑然天成。
凝烟细细看过后，眼里流露出困惑，她竟辨认不出上面的刻的是什么，像是一些没见过的纹样，又像是字符。
“奴婢见过夫人。”
正思忖，她听院外传来丹枫的声音，抬眼看去，见是婆母顾氏来了，赶紧将玉收到袖中，起身去相迎。
“母亲怎么这时候来了？”凝烟说着，走上去搀扶顾氏进屋。
顾氏拢着裙在罗汉床上坐下，抬眼上下看过凝烟，才笑说到：“来看看你身子恢复的怎么样了，药还在喝着？”
凝烟心上感到紧张，低声道：“脚伤已经好的差不多，调身子的药还在喝，不过只是体虚，没什么大碍，让母亲担心了。”
“我看也是。”顾氏笑着将目光落到一旁，“都有闲心把玩这些了。”
凝烟跟着看过去，心下一沉，她只收起了古玉，忘了将刻刀和其他收起来。
她开口解释，“我只是打发时间。”
“你如今嫁到叶家，可比不得在闺中。”顾氏打断她，神色明显已经变得不满，“怎么还会有空闲，就是真得空，也因将心思放在自己夫君身上，如今三郎在翰林院述职，事务繁忙，你身为妻子，便该劳心操持着。”
顾氏的话条条框框，将凝烟规束起来，她眼里的光变黯淡，“母亲教训的是，我以后不碰这些了。”
“这就对了。”顾氏满意点头，又道：“你之前因为腿伤没有和三郎同睡一屋，现在伤好的差不多，也改伺候起来，早早有了身孕才是。”
她虽不喜欢凝烟，但子嗣一事总是耽误不得的。
凝烟双手紧握在一起，她就是为了能有身孕才不能与叶南容同房。
“母亲。”她艰难开口。
“母亲。”
叶南容的声音盖过她，插了进来。
顾氏看向门边，“你回来了。”
凝烟回头看去，叶南容还穿着青色的官服，应该是散值刚回到府上，她愈发不安的将指尖捏紧。
叶南容看了她一眼，自然也看到了她眼里的抗拒和纠结，他讥诮扯了扯嘴角，移开视线，走到顾氏面前请安，而后道：“母亲别怪凝烟，这是我的意思。”
“你这叫什么话。”顾氏轻斥。
凝烟也抬头看向他。
叶南容继续道：“如今她还服着药，儿子闻不得药味刺鼻，等过段时日再说吧。”
他不喜欢她，甚至嫌她身上的药味，凝烟心上说不出的难受，只能安慰自己，这样也好，这样，她就有不用为找理由而烦恼。
凝烟吐了口气，逼自己释怀。
而她的释怀，在叶南容看来就是解脱，是因为不用与他同房而感到轻松吧。
他握紧拳头，心底翻涌着阴翳。
顾氏离开后，叶南容也直接去了书房，凝烟独自在屋内，将桌上的刻刀和玉石一样样收去，鼻头酸涩的厉害。
她努力抿了个笑，婆母说的也没错，她已经是人.妇，不该再碰这些消遣玩乐的东西。
“夫人。”宝杏从屋外进来，俏觎过她的神色，道：“六爷身旁的护卫来传话，说夫人若是空闲，可以过去。”
凝烟吸了吸鼻子，本想让宝杏去回话说自己不能去了，可觉得无论如何她都该亲自去说明比较好。
于是让宝杏替自己收拾过妆容，去了汲雪居。
杨秉屹引着凝烟走到院中，绕过回廊，将她带到了院后。
“大人就在前面。”
凝烟点头朝他谢过，抬眸朝远处看去，叶忱正站在池塘边，听到动静朝她看来，微笑道：“来了。”
凝烟踟蹰着走上前，“小叔。”
“手养好了？”叶辰忱轻抬下颌，目光落在她交握的双手上。
凝烟点了下头，张开口，声音小的几乎听不出，“我来是向小叔告歉。”
叶忱略蹙起眉，看着她艰难抿动的唇，并没有催促，耐心等他开口。
凝烟艰难开口，“我恐怕不能跟小叔学雕玉了。”
说完这句，她就发不出声音了，也不敢去看叶忱，小叔那日还问，若选择开始，就不能轻易放弃，她信誓旦旦说不会，却轻易反悔，小叔只怕也对她失望了吧，她将唇抿的发白。
叶忱温和看着她，开口说：“我看得出，你是真心喜欢雕刻玉器，不然也不会答应教你。”
说着，再次将视线移向她的手，“连把自己弄得满手口子都不哭疼，我不认为你是真的不想学了，所以是发生什么了？”
凝烟满心悲伤涩楚，她从没想过，最懂得她的人，竟然是叶忱，就好像她所有的心事，他都了解，也仔细呵护，她冲动的想倾诉，可是她可以吗？
叶忱走近到她身前，看着她泛红的双眼，湿漉漉的，委屈都快藏不住了。
心无戒备的小姑娘，在他眼前纯透的与白纸没有区别。
“我说过，有什么事都可以对我说。”
叶忱用循循的轻语，剥去凝烟最后的不敢确定，她再没有犹豫，将发生的事说了出来，她确信小叔是可以倾诉，信任的人。
叶忱沉思着点头，“让我想想。”
凝烟摇头，“小叔不要因我为难，是我想的不周到。”
叶忱阅人无数，她是真这么想，还是迂回的托词，他一眼就能分辨，不仅能分辨，弥在他心口的隐痛也透露了她的伤感，即便没有这一层羁绊，这样让人怜爱的小姑娘，他也愿意去呵宠着。
由他宠着。
“我既答应了你，总要做到。”叶忱语态轻松的笑说。
凝烟就这么看着他，一双眼睛还泛着红，好像略有迟疑，又带着期许的小动物。
“这样。”叶忱想了想说：“我每日散值后可以挪出空闲，你待到熄灯，就来汲雪居寻我。”
“夜里来……”凝烟不确定的重复。
她自然不是怀疑小叔有什么居心，可，夜里总是不好。
叶忱道：“等入夜，你睡下后，自然不会有人管你在做什么，你也不用担心让顾氏知道。”
“不过疲累是难免的，我要求也会严格，每三日，你可以休息一日。”
叶南容如今在翰林院任编修，每三日，需要在院里留值一夜。
如住持所言，他却依然无法知道前世种种。
他从无所谓，到现在想探进她灵魂深处去寻找答案，他对不起她什么了，让他知道，他来补偿就是了。
但在一切清晰之前，他会看紧了她，旁人不能欺她，同样不能碰她。
凝烟答应后，才意识到自己冲动了。
她假装入睡实则去找小叔这件事实在太危险了，玉书玉竹就不说了，丹枫是婆母找来伺候她的，若是让她知道，必然会告诉婆母，到那时就是长一百张嘴都说不清了。
眼看着天色逐渐昏暗，凝烟越是心里没底，就像是想要做坏事前的忐忑心虚。
丹枫打了水进来让凝烟沐浴，她看着忙活的丹枫，清了清嗓子道：“你忙好就早点去睡吧。”
丹枫放下水桶，回身朝着凝烟欠了欠身，“六爷让奴婢告诉夫人，夫人安心去就是了，这里奴婢会看守着。”
凝烟快速拆开丹枫的话，理解她话里的意思，她说自己传的是小叔的话，可是她不是婆母的人吗？
对上凝烟怀疑的目光，丹枫解释道：“早前六爷得知老夫人要给夫人身边添丫头，心思夫人在府上还缺个可以信任的人，所以就安排让奴婢前来服侍。”
“起初奴婢没有说明，也是六爷的意思，他不想夫人心有负担。”
凝烟眼里的惊诧逐渐变为感动，小叔连这个都考虑到了，只默默安排人来照顾她。
他怎么就对她那么好。
凝烟去到汲雪居时，叶忱已经坐在书房等她。
“小叔。”凝烟唤他时，嗓音里带着自己都没有觉察的亲昵。
那是发自内心的信任和依赖。
叶忱颔首让她坐下，“把你雕的玉给我看看。”
凝烟见他没有多余的言语，也立刻认真起来，将那块玉给他。
叶忱接到手里，指腹轻抚过一处碎口，开口道：“这里本就有裂，玉体又薄，你要用针刀，刀尖倾侧着落下。”
叶忱有条不紊的说着，另一只手自一排排列有序的刻刀上划过，拿起一柄针刀握在手里，抬眼看向凝烟，“看仔细，刀口从这里下去。”
夜里光线昏暗，凝烟低下腰凑近到叶忱身边，脸庞微侧着贴近去看他的手法，披在肩头的发丝低弯的肩头落下，尾稍滑过叶忱的宽袖，蜿蜒垂在他手背上。
同时鼻端幽幽拂来叶忱身上的清檀香，凝烟意识到自己靠的太近，而且她身上有难闻的药味，虽然来时沐浴过，但若还有就太失礼了。
她局促万分，赶紧想要站起，叶忱目不斜视的开口，“看好，一会儿你自己来。”
凝烟略微挺起的腰僵住，稍稍咬住唇，让自己专注看叶忱的动作，可余光却总是能看到自己那缕不听话的发丝，随着他偶尔的动作，在他手背上游弋，绕过他的突起的腕骨，经络，滑过指缝，就是不肯掉下来。
生怕自己身上真的有药味，她连呼吸都摒的很轻，轻到需要叶忱去捕捉才能闻到些些的香甜，反而是软搭在手上的青丝比较乖，他略松开指缝，发丝就如绸缎一样缠滑了下去，双指合拢，便无处可逃。
凝烟呼吸僵，身子也僵，整个人都有些站立不稳。
“看清楚了？”
听到叶忱问自己，她赶忙点头，同时直起身站得笔直，眼睛看着叶忱，生怕他眼里也会有也叶南容一般厌嫌，反感的神色。
看到叶忱神色如常，眉目温和的望着她，她才放下心。
“那就自己试一试，有不懂的地方就问我，我就在这里。”叶忱道。
凝烟颔首接过东西坐到一旁，起先她还有些不能静心，不时抬头去看叶忱，见他始终拿着书在看，渐渐也专注下来，沉心雕琢手里的玉。
叶忱将视线从书中抬起，他目光也如凝烟一般专注，他以为她只是娇滴滴的娇花，原来剥开花瓣，内里藏着坚韧的种子，只是没有阳光的照耀，不能发芽。
她在雕琢手里的玉，叶忱却觉得她在雕琢自己。
他饶有兴致的看着，竟有些期许，她最终会将自己雕的如何精美。
叶忱嘴角弯起薄笑，蓦的，一种超脱神魂的熟悉感，没有征兆的再一次袭上心。
这种熟悉，就像是深埋在心底，已经成了灰的残烬，已经没有复生的可能，却猛的砸来一个火星，燎起的火能足以烧穿心口。
叶忱将唇边的笑敛尽，长久的，一眼不错的看着凝烟在烛下的侧影。
*
翰林院里，叶南容埋首在案后撰写祭文，感觉到日头自窗檐落到眼皮上，他抬起头看了眼水钟，将手里的东西收拾好，摘了官帽起身往殿外走。
高怀瑾正从外头进来，哎了一声，喊住往外走的叶南容，“你这就要回了？”
他掂了掂怀里的一摞文卷，“不急就陪我校会儿。”
叶南容看了他一眼，“明日吧。”
“急个什么。”高怀瑾不怀好意的挤兑他，“急着回去陪夫人？”
叶南容没理他径直离开，等赶回府天色已经灰蒙，他走了几步又停下，他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赶着回来，自从他和妻子分睡之后，白日他在翰林院，等散值回来，多半就已是黑夜，两人几乎就只在用晚膳时见上一面。
可这不是正合了他的愿，他在不舒服些什么。
“三公子。”凌琴欣喜的声音从不远处传来。
叶南容抬头看去，凌琴几步跑过来，“三公子在这可太好了。”
她说着面露愁色，“今日虞太医来过后，姑娘就一直心绪不佳，三公子可否去看看她。”
叶南容眉心一皱，表妹的伤势一直反复溃烂，莫非是又严重了？他没有犹豫朝着松溪院的方向迈步。
走了两步，又看向巽竹堂，反正妻子也不会在等自己。
他勾唇凉笑了笑，收回目光。
叶南容去到松溪院，仔细查看过楚若秋的伤势，见她伤口已经结痂，宽慰笑道：“结痂了是好事，已经在恢复了。之前反复不好，我是真的担心。”
楚若秋拉下衣袖，点头低语，“只是虞太医说虽然伤口在愈合，但少不了会留疤，倒时一定丑陋极了。”
“胡说。”叶南容轻斥她，“我不觉得丑陋。”
他虽然这么说，心里却清楚女子的肤貌何其重要，也难怪表妹伤心，如今留了疤对她将来都有影响。
楚若秋极为勉强的笑笑，“这么深的疤，大约是没人愿意娶我了。”
叶南容默然不语，心里满是是对楚若秋的愧疚。
“你别胡思乱想，虞太医只说可能会留疤，就算真的留了，未必就没有能去除疤痕的药，我一定会设法为你寻来。”
楚若秋心里的失望大过手上的痛，她奢想着表哥会给她承诺，她这伤，全是为了他啊。
她让自己冷静下来，如今表哥几乎日日来看望她，对她关心有加，她确信表哥心里有她，而且听姨母说，表哥自赏春宴回来后就再没与沈凝烟同房过，显然是因为她受伤而迁怒了沈凝烟。
楚若秋心里升起得意，迟早表哥会彻底厌恶休了她。
“表哥不觉得丑就好，反正我也不准备嫁人。”她说完又像自知说错话一般，生涩转开话题，“而且这道疤能也算救了表嫂，倒也划算。”
楚若秋故意吐露心思，却不知叶南容的注意力只在她的后半句话上。
“我听姨母说，你与表嫂。”楚若秋迟疑说着，轻轻拉住叶南容的手，“可是因为我的伤才如此。”
她的话令叶南容蓦然变烦躁，他也算得上冷静持重，可却一再因沈凝烟生出，让他自己都陌生到不可思议的冲动情绪。
楚若秋低声说：“不管怎么说，表嫂她人很好，我救她也是心甘情愿，与她无关，你们既然已经成亲，你该对她好一些。”
叶南容一言不发，垂低的眼里晦暗不明，她哪里需要他对她好。
“你因为她受的伤，怎么与她无关。”叶南容语气冰冷的说。
这些天他们谁也不主动开口，他倒忘了，楚若秋伤成这样，有她的原因，他该去问问她不是么。
问问她夜里睡不睡的着，怎么睡的着。
叶南容现在就想回到巽竹堂，他将手从楚若秋手中抽出，“你好好休息，我明日再来看你。”
离开松溪院，他又被顾氏叫了过去，陪着用过晚膳才回到巽竹堂，天已经变黑，他要见妻子的情绪却全然没有随时间淡下。
他走进院子，径直朝正屋去。
丹枫从屋里推门出来，恰巧和走到廊下的叶南容打了个照面，“郎君回来了。”
她欠身行了礼，人却挡在门口没有让开的意思，“夫人今日疲累，早早就睡了。”
叶南容这才注意到屋里没有亮灯，漆黑一片。
心顿时就灌了进了失望，果然又睡下了么。
“郎君可是有什么要紧的事？”丹枫疑惑的问。
叶南容沉默着，嘴唇抿紧，盯着不见光亮的屋子，似乎在考虑要不要进去。
他就这么在门口站了良久，才启开薄唇冷冷吐字，“无事。”
他转过身，笑容讽刺讥诮，他揪着不合理的由头来找沈凝烟，真是无事可做了不成。
叶南容沉下嘴角，拂袖大步离开。
翌日，叶南容一清早离开后，就留值在翰林院没有回府，凝烟自然也不知道他夜里曾找过自己。
等叶南容再回到府上，已经是隔天，他以为自己离开一夜，那些莫名其妙的情绪已经平静下来，可看到妻子用过晚膳后，就独自进屋关上门，他心里就一阵说不出的空落。
他同样回到东厢房，将门关紧，拿了笔墨临字，兴许是入了夏，天燥心也燥，总之无法静心。
若是从前，妻子会留着灯在屋内等他，轻柔娇怯的唤他夫君，体贴的送上一夜帐暖，万般柔情，叶南容深暗的眼神猛地一沉。
他低头去看面前的纸张，一大团墨顺着笔尖凌乱化开，脸色变得难看至极，自己真是被蛊惑了不成。
简直可笑，叶南容凌厉否决了这个念头。
蛊惑？他何须要被蛊惑，她是他的妻子，她的一切本就属于他，他何必如此迁就她的心愿。
他搁了笔走到院中，然而在快接近正屋时又顿然停下步子，看着亮着烛火的屋子，思绪瞬间清醒过来，只觉得不可思议，他在想什么。
他闭了闭眼，自己究竟怎么了。
哪怕他知晓自己不对劲，可他活了那么多年的准则和傲气都不允许他往最抗拒的那个理由去想。
恰好正屋的灯被吹熄，他眼里复杂纠结的神色也得以松了几许。
凝烟则一如往常，等入夜后让丹枫看过院中无人，就与宝荔一同去到汲雪居。
两人穿过梅林，静静快走着，宝荔悄声对凝烟道：“奴婢先头瞧见郎君在正屋外徘徊，似是想进来的样子。”
凝烟轻眨了眨眼帘，眼里分明黯淡下来，那日叶南容的话让她实实在在感到伤心。
宝荔自然懂她的难受，却还是要劝，“如今夫人不能与郎君同房，若再将关系淡了，对将来不好。”
凝烟攥紧手心，这几日她即浸心在学习雕刻上，也逃避去和叶南容相处，可宝荔说得对，哪怕夫君厌嫌不喜她，她也不能真的听之任之，只是她的勇气，真的被磨的所剩无几。
每一次的主动，换来的都是伤楚。
凝烟吸了口气说：“我知道了。”
前头就是叶忱住的汲雪居，两人都没在说话。
凝烟由杨秉屹引着去到书房，叶忱已经在内，她走进内轻唤，“小叔。”
叶忱抬眸笑看着她，视线自她忡忡的眉眼间划过，淡问：“今日自己可练习过？”
“不曾。”凝烟摇头，思绪任有些心不在焉。
叶忱默了几许，“那就先照我昨日说的试试手感。”
放在往日小姑娘必会仔仔细细的问上许多，今日却只是点头坐到了一旁的桌案边。
叶忱屈指漫不经心的点了点桌面，片刻收回目光，从桌上拿了本书来看。
凝烟伏在桌案前，拿起刻刀按照叶忱说的手法来雕琢，只是心思却怎么静不下来，为什么她的姻缘会如此波折，为什么她只能强颜欢笑，为什么她嫁的……不是同样倾心她的人。
思绪烦乱，手里的动作就跟着乱了，刀刃折过一出有裂纹的地方，于是没有征兆的崩裂，而刀头下滑的力度已经收不住，一下扎在她指腹上，迅速划下伤口。
凝烟下意识就要痛呼出来，声音到了嘴边被她死死忍住，疼出的泪珠在眼眶里打转，她强装作没事发生，因为一旦让小叔发现她受伤，就会勒令她今日不准再碰刀。
她抿住发抖的唇，就先身后传来一道低沉的声音，“伤着了？”
凝烟目光一紧，左右都想不明白，为何每次小叔都能发现自己受伤。
她回过头，分明他手里拿着书在看，眼睛也没有抬，大抵听到玉碎的声音，所以试探？
凝烟抱着侥幸摇头，“没有。”
没有？那他心口这一下的痛，是错觉了？
叶忱抬起眼帘，眼眶还湿潮潮的嫣红着，就敢说瞎话了。
他似笑非笑的一眼看得凝烟心里的底气一下就没了，浓睫轻垂下，遮住自己闪烁的目光。
看到叶忱站起身朝自己走来，衣袂随步伐一拂一动，她心虚的直打鼓，终于他人站定在身前，高大的身影罩下，凝烟终于捱不住，低低道：“只是一点点小伤，不打紧的。”
“让我看看。”叶忱说。
凝烟犹犹豫豫的将自己藏在袖下手探出，才抬起一些，整个手就被叶忱拢进了掌中，他沉沉的声音落下，“这是一点点？”
因为害怕被发现，凝烟一直攥着手，鲜珠便被压迫着从伤处冒出，沿着指缝滑落，将瓷白的掌心染得到处是血。
凝烟也被吓了一跳，痛楚被刺激的更厉害，她眼睫哆哆嗦嗦的颤着，眼眶湿润。
叶忱沉眉看着她的伤口，鲜红映进他眼里，他眉头折的更深，“若是我说让你不要学了。”
“真的还好！”
凝烟声音还在颤，语气却极为焦灼。
叶忱牵起眼帘看着她，原来还知道在意，从进门开始她就心不在焉，能让她心绪这么牵动的，除了叶南容还有谁。
叶忱面无表情道：“你学不专心也就罢了，还因此伤了自己。”
凝烟极少见他严肃的样子，也知道是自己不对，低头认错，“我下次不会了。”
“是发生什么了？”叶忱问。
凝烟摇头，“只是想起祖母，所以有些难受。”
叶忱什么也没说，看着她轻轻笑开，而后走到屋外对杨秉屹道：“去拿水和上药来。”
杨秉屹应声迈步，又听叶忱在他身后漠然开口，“还有，去把三公子请来。”
凝烟坐立不安的等在屋内，好不容易盼到叶忱回来，立刻正襟危坐，看他手里端着水，便知道他是因为担心自己受伤才会动怒，于是极乖的保证道：“小叔，我保证以后绝不会再分神伤着自己。”
叶忱未置可否，托起她受伤的手，拿帕子沾了水，轻轻擦拭她掌纹里的血迹，浓红的血被水冲淡成粉，一滴一滴挂在白皙的肌肤上。
凝烟不确定他还肯不肯教自己，又说：“而且小叔也说过想要学会雕玉，受伤是在所难免。”
叶忱嗯了一声，“是说过，但别人可以，你不行。”
他确实不准备让她碰了，原本觉得小姑娘不怕受罪，就由她去好了，反正这么多年，他是已经痛的麻木，可方才看她满手鲜红的血迹，他心里就改了决定。
凝烟却还因他的话怔在原处，准确说是因为他话里的偏爱，直白的偏爱。
她迷茫惶惑，小叔为什么对她那么好，她想不明也下意识不想明白，她只知道自己好想要这样的偏爱，若是夫君也能如此待她，若是。
凝烟感觉心里有一个什么念头，但是是不能去想的，她抬起头，既感动又央央的巴望着叶忱，“小叔。”
另一只没受伤的手攀上他的衣袖，小幅度，却急切的摇了摇，她也不知道自己什么时候大胆到这地步了，大抵就是因为那份偏爱，加上她真的怕叶忱就此不肯让她学了。
感觉衣袖被攥动，叶忱愣了片刻，低目去看那只攥着他袖子的小手，她就是这么撒娇的？
“我知道小叔待我好。”反正都拉了衣袖，凝烟干脆似过往跟祖母撒娇那般，朝他轻声乖气的开口。
叶忱几乎是叹了声，抬起视线凝着她，对上的是一双央央眨动的眼眸，他终于松口，“下不为例。”
凝烟嘴角止不住上扬，一双还湿红着的眼眸里笑意嫣然。
乐极生悲，帕子擦拭过伤口处，疼的凝烟指尖都蜷了起来，轻细的痛呜从喉咙颤颤溢出。
叶忱皱了皱眉，没有开口只将动作放轻。
痛意减轻，旁的感觉就放大了，譬如带水的帕子划过掌心时极痒，随着水渍慢慢蒸干，将这股痒意透进了她的肌肤，又譬如被叶忱握住的手背，她能分辨出他的掌，哪里是他的指，以及掌心的剥茧。
凝烟告诉自己小叔只是帮他处理伤口，可还是极不自在的抬眸，见叶忱专注低着眸，她平了平微紧的呼吸，轻咬住唇瓣，将头微微别开。
在她看不到的地方，叶忱略抬眼眸，端详她泛红的耳根。
杨秉屹很快就将叶南容请了来，叶南容远远看见书房亮着烛，径直便要过去。
杨秉屹眼明手快，拦在他之前：“三公子去偏厅等六爷吧。”
“也好。”叶南容没有迟疑，跟着他去了偏厅。
“属下这就去请六爷。”杨秉屹拱手走出屋子，又回身看了眼等在片厅内的叶南容。
饶是他见多了各种场面，此刻心也是沉的如坠了块巨石。
他实在不知大人将三公子请来的目的，三少夫人还在此处，就是再有理由都说不过去。
可眼下他也唯有硬着头皮去请人。
而书房里叶忱替凝烟处理伤口的一幕，更是让杨秉屹心头发凉。
“大人，人来了。”他说完便低垂下头。
大人的书房何曾有外人来分用过半壁，三少夫人非但用了，还让大人亲力亲为的教授，要知道大人可是太子的老师，这些也罢了。
大人还为其处理伤口，但凡今日换个人，换个身份，他都不会这样大惊小怪，可偏偏两人是叔媳。
……三公子就在外面。

第25章
凝烟见如此夜深了还有人过来，心里猜别事什么要紧事，小叔这些天没少抽时间教她，别被她耽误了正事才好。
“小叔可是有事要忙？”
听得凝烟轻唤的称谓，杨秉屹深深吸了口气，把头垂的更低。
叶忱则颔首说：“我去去就来。”
他说着看向凝烟的手，“今日不能再碰刀子，就试着绘纹样罢。”
凝烟轻点着头问：“可是要雕刻在哪里？”
不同的玉石纹理飘色也不同，纹样都要根据着来。
叶忱解下腰上的一块羊脂玉无事牌递给她，凝烟吃惊接过，“用这个？”
能拿来做无事牌的都是上等料子，小叔这块更是细腻无瑕，再做雕刻反而是画蛇添足了。
叶忱看着她圆睁着，满是不确定的双睛，轻笑颔首：“就这个。”
凝烟还想说什么，叶忱已经迈步离开，杨秉屹朝她一拱手也退了出去。
凝烟捧着那块无事牌为难好久，即不想退缩让小叔失望，又怕雕坏了，良久才鼓起劲儿，坐到桌边专注心神，仔细斟酌。
叶南容等在厅中，手里端着茶低头在饮，看到叶忱进来，放下茶盏起身，“六叔。”
“坐。”叶忱看着他说了声，走到另一边的圈椅坐下。
叶南容待他坐下后才又落座，问道：“六叔怎么这时候叫我过来？”
叶忱看了他一会儿才开口，“你如今在翰林院述职，照惯例锤炼上两年便能入詹事府辅佐太子，当然也有另一个选择，就是去地方上任，但绝不会是什么富庶之地，可能平荒，可能流民泛滥，但你去历练，有了实质的经验，远强过你在朝堂上纸上谈兵。”
叶忱手指点着桌面问：“你有什么看法？”
叶南容没想到六叔让他过来竟然商谈这次，正襟思索良久，才道：“我当然希望可以尽快做出一番成绩，不过。”
叶南容略皱起眉，他有自己的顾虑。
叶忱示意他继续说。
叶南容沉思几许道：“就像六叔所说，去地方上任无疑更优的选择，但我尚不精为官之道，贸然上任，恐怕太操之过急。”
叶忱颔首赞同，“你顾虑的很周全，而且若是去地方上任，一两年内怕是回不来，你又刚成婚，不过此事不急，你可以与你父亲商议一番。”
叶南容点头答应，若他真的上任，一两年不回来，表妹便无人相护，还有沈凝烟。
他扯着嘴角笑了一下，她大约觉得轻松。
叶忱容色平和的问：“你有心事？”
叶南容总觉得六叔的目光能洞悉他所想，他觉得羞愧不知怎么回答，张口欲否认，叶忱再次开口，“因为婚事还是因为你的表妹？”
叶南容没有防备，令他夜不能寐，万般纠结的事就这么摆在了明面上。
“六叔。”他声线略显不平。
“你祖母有意将楚若秋送回青州。”
叶忱淡淡的一句就让叶南容失了冷静，震惊坐直身体，“我怎么不知？祖母没提过。”
“这次我劝下了，但未必能劝下第二次。”叶忱说罢缄默看着他。
叶南容知道六叔已经看出来了，他平和的口吻，更让他羞愧难当。
“我觉得，为人行事，最重要的一点是遵从自己的内心。”叶忱静静看着他，语重心长“而不是要因为你的迟疑和不果决，伤害了你真正在意的人。”
叶南容心头一震，六叔没有像祖母和父亲那样逼迫他，而是要他遵从内心，真正在意的人……他压下心底深处的那个模糊的身影，那自然是表妹，这点毋庸置疑。
他绝不认为自己会因为妻子而将楚若秋放在次位，他们是自幼一起长大的，而他和沈凝烟才相识多久。
叶忱继续说：“而谁又是真正需要你的，你想过吗？”
需要么？
叶南容笑了笑，当然也不是沈凝烟，她怎么会需要他，她甚至心有所属，而表妹才是真正离不开他，这桩亲事从头到尾，本来就是个错误，无论对他还是对沈凝烟而言。
他不愿直视此刻心里泛起的落寞，牵唇笑道：“事已至此，六叔说这些还有什么意义。”
叶忱看着他自嘲的神态，叹了口气，“此事本不该我来管，但你若真的为此困苦，我不能装作没看见，如今看来，和离对你未免不是一件好事。”
叶南容倏忽抬眸，六叔给了一个他从没想过的选择，与沈凝烟和离，他第一个念头是拒绝、不愿，可又没有理由。
“祖母不会同意和离，凝烟，也不会同意，我与她夫妻一场，总不能辜负。”叶南容回答的语调很乱。
叶忱却问他：“你想过沈凝烟为什么不同意么？”
叶南容皱了皱眉，六叔这个问题，答案显而易见，女子出嫁从夫，无论是为她自己，还是为沈家，她都不会愿意和离。
他目光一顿，忽然想明白了一件事，那就是为什么妻子明明心有所属，却还是要来讨好他。
那些温柔小意，柔情似水，全化成了绵针刺进他心里。
他甚至毫不怀疑，一旦他提了，妻子会毫不犹豫的答应，叶南容嘲讽勾唇，正好陆云霁也对她念念难忘，她对他是假意勉强，对陆云霁恐怕只会是心甘情愿，那是不是也会似诱引他一样，对陆云霁万般柔情，叶南容眼里骤然划过冷意。
想到自己那几番被搅乱的心旌，叶南容只觉得可笑。
叶忱看着自己的侄儿，若一个人连分辨自己内心的能力都没有，那也怪不得要在别处吃亏。
“在官场中，时局不明时需谨慎，韬光养晦，但若已经知晓利弊，再犹豫不决，拖泥带水，只会行差踏错，立身行事亦是如此。”
叶忱声音沉稳，不疾不徐，落在叶南容耳朵里却令他感到无地自容，六叔说的不错，他犹豫不决，左右摇摆，即无法做到对表妹的承诺，与妻子，也只是同床异梦。
他慢慢握紧拳头，和离两个自盘横在嘴边，又好像有什么力道在压着他，扯着他的喉咙，让他难以说出。
叶忱不甚在意的笑了笑，“这件事我不会再提第二次，你出了这汲雪居，就忘了吧。”
没有六叔的设法，祖母决计不可能让他和离，也许下一次真的就会将表妹送走，她的手又伤成那样，就像虞太医说的，少不了要留疤，将来对她的亲事绝对有影响，夫君会不会因此嫌弃。
而这是六叔给他唯一的选择机会。
叶南容只感觉自己被逼上梁上，脑中迭转着妻子和陆云霁独处的画面，同时还有楚若秋泪眼朦胧的脸庞。
没错，表妹才是真正的需要他，他反复对自己说着，用这句话来抚平心深处的挣扎。
叶南容用力闭眼再睁开，下定决心般，对叶忱拱手道：“还望六叔成全。”
叶忱意味不明的看着他，缓缓吐字，“你放心。”
叶南容低垂着头，竟感觉心口泛起一阵阵的空乏，他自嘲笑笑，大约是觉得如实重负了吧。
如果不是六叔开解，他恐怕还要继续被困缚下去。
叶忱让他取纸笔，叶南容依言铺平纸张，又拿起笔问：“六叔要我写什么？”
叶忱目光透过窗子望向书房的方向，叶南容也随着看去，偏厅离书房隔着不近的距离，除了晕黄的光，什么都看不见。
“放妻书。”叶忱道。
叶南容拿笔的手顿住，根本没想到会那么快，那甚至能想到，若他写下这放妻书，会掀起怎样的轩然大波。
祖母那边怎么交代，还有凝烟，她甚至还不知情，又怎么会答应在这放妻书上签字画押。
他脑子乱成一团，干涩问：“现在？”
“自然不会是那么简单。”叶忱说：“现在让你写这个，是为了提醒你，开弓没有回头箭。”
叶南容对叶忱帮自己的初衷没有丝毫怀疑，六叔的行事果决和面面俱到，更显出他的稚嫩，六叔大约也是看出他的动摇，才会如此。
他自觉羞愧，顿顿点头，“六叔说的有理。”
叶南容低头，一字一句写下放妻书，最后一笔落下，看着满页的决绝，他思绪有些麻木，甚至惶恐，就仿佛有什么正在失去，从他心深处往外剥。
叶忱抽过纸张，叶南容下意识抬手去夺，看着自己半抬改的手，又惊醒过来，勒令自己放下。
“东西就放在我这里，你祖母那边我会去设法替你周旋解释，你不用担心，你要做的，就是让沈凝烟松口，同意和离。”叶忱睇去目光，“让她对你失望，懂吗？”
叶南容僵硬点头。
叶忱起身走到他面前，看了他许久，抬手拍了拍他的肩，“叶家和沈家也都是有头有脸的，所以，将这事做的漂亮些。”
叶南容魂不守舍的走出汲雪居，春末略带凉意的风将他吹得清醒了点。
他没有预兆的轻扯着嘴角笑了笑，眼里空洞一片。
及时将一切纠正，没什么不好的。
叶南容离开后，叶忱没有立刻去书房，提起手边的茶壶给自己斟了杯茶却没有饮，平整的眸光不显喜怒，周身浅浮的寡凉之意，却让人心头生寒。
杨秉屹站在门外大气都不敢喘，方才的种种，已经让他额头都浮了汗。
他叶忱再回到书房已经是深夜，推开门，在自己的书案后找到已经困倦睡去的小姑娘，一张张画着纹样的纸张被压在手下。
叶忱走过去，静静看她许久，抬手轻抚过她的脸畔，“夫妻一场？若早早让我找到你，他哪能与你夫妻一场。”
低缓的声线没有了以往的温和。
既成的事没有必要去执着，可在叶南容说出夫妻一场的时候，他竟不太控制的住情绪。
他执起凝烟的手，指腹压在她的伤口上缓缓摩挲。
心口的痛楚和凝烟无意识的呜咽几乎同时出现。
“疼了么？”叶忱说完停了停，又道：“应当是还好的。”
因为她成亲的那夜，他疼过现在百倍，如刀剜心。

第26章
叶南容几乎彻夜未眠，天光初亮，他就从床上坐起身，面无表情的拿了衣衫来换。
“笃笃。”屋外响起两声试探的叩门声。
叶南容只当是下人进来伺候，头也不回道：“进。”
身后门被吱呀推开又合上，轻缓的脚步声靠近他，一双微凉的手自他手里接过腰带，细柔的声音轻轻传来，“我来吧。”
叶南容目光忽的顿住，低头看向那双自腰后探来的，雪白细腻的柔荑。
他心头一动，快转过身。
“你怎么过来了？”
凝烟低垂着螓首，专注在为叶南容佩上腰带，不防他忽然转过身，脚下慌退了一步，抬眼对上他凌厉攫来的目光，不禁缩起指尖，怯怯唤，“夫君。”
“你怎么过来了？”叶南容又问了一遍。
凝烟攥着腰带的双手紧了又紧，昨夜宝荔说的很对，她不能真的就这样与叶南容生分下去，思来想去，她才又鼓起勇气，主动过来。
“我来帮夫君更衣。”她略微靠近一步，倾身伸长手臂将腰带自叶南容身后绕过。
她靠近的一瞬，久违的柔甜气息就缠上了叶南容，像会一株灵活的藤蔓，攀着他一点点游弋，叶南容呼吸随着变缓，盯着她的面靥不语。
不是为了陆云霁，千方百计的要避开他么，为什么又来讨好？
他想到什么，冷声问：“再过几日，陆云霁是不是就要启程江宁了？”
之前陆云霁来府时就曾对凝烟说过要回乡礼节，她思忖着回道：“应当是的。”
果然如此，叶南容眼里的情绪全数淡了下来，原来是因为陆云霁要离开了，所以才会过来。
而他在发现进来的人是妻子时，心口竟然凭空泛起波澜，现在他只感到愤怒，他讥诮看着凝烟，果然是极为会勾人，几番搅乱他的心神。
索性他已经醒悟，决心和离。
他将凝烟手里的腰带抽出，“我自己来。”
腰带上的青玉凉凉打过掌心，不是很疼，凝烟眼睫却颤了颤，“那我去端水来。”
“不用。”叶南容语气微嘲，“你不是身子不好。”
凝烟眼睫一颤，果然因为是她这些日子里的逃避，让夫君不快了，她低声说：“已经好了许多。”
“那便是可以同房了？”叶南容问完自己都愣住了，五指在背后曲拢握拳。
凝烟眼里更是布满不知所措，她的身体，现在不能同房。
叶南容一眼便懂了她眼里的挣扎，这次他极为平静的点头，“好好养身体吧，现在这样就挺好。”
叶南容擦着她的身体走过，袖摆被一股弱弱的力道攥住。
回过身，就看到衣袍上落了一只白生生的小手，细弱的指头攥的极紧，叶南容目光诧异朝凝烟移去。
妻子低垂着头，露着脆弱的脖颈，和一点点沁红的眼尾，晕染的红意说不出是难堪还是想哭。
“可以的。”凝烟声音轻如呵气。
叶南容没有反应过来，“什么？”
凝烟深深吸气，她压下心里强烈的羞耻，一个字一个字，如豁出去般道，“不能同房，但是……可以伺候。”
最后几个字几乎是从喉咙里挤出来，说完她就再没了一点力气。
出嫁前，喜婆给过她几本册子，里头写了很多……她不知还能怎么讨好他，但是她想，夫君虽然不喜欢她这个人，但对她的身体，似乎是满意的，甚至于，有时他的沉迷，让她生出一种他也是喜欢自己的错觉。
叶南容几乎震惊的直勾勾盯着妻子，看到她越来越红的肌肤，确认自己没有理解错意思。
荒唐是他的第一念头，可紧接着，他觉得自己呼吸困难，甚至浑身的血脉都在收紧。
她竟能做到这个地步，难道就是仅仅为了讨好他而已？
他心绪不受控制的想要翻找更多可能，可她红的如哭过的眼睛，分明彰显了她是在勉强自己。
叶南容心里一晃的失落，是他自己都没有觉察的，他勒令自己硬下心，既然已经决定了和离，就不能再对她有动容。
六叔说的很对，犹豫不决，只会让事情无可挽回。
该按六叔说的让她失望。
“我该走了。”叶南容抿唇，将衣袖扯出。
凝烟的手落下，整个人就这么僵站在原地，脸上血色尽退，巨大的荒凉压在心上，让她难以呼吸。
“夫人。”
直到听到丹枫的声音，凝烟才恍惚抬起头，看到她不放心的样子，眨去眼里的酸涩，弯了抹笑道：“不早了，该去给母亲请安了。”
凝烟现在很不好，她不坚强，可她不能让别人知道她不好，脆弱一旦表露出来，就连关心都能压到她，所以她只能装作什么事都不曾发生。
丹枫眼睛不动声色的自她周身走了一遍，又巡看了眼屋内的情形，才点点头，陪着她去了瑞华苑。
以往凝烟去向顾氏请安，她为了立规矩，总是诸多挑剔，今日破天荒没有为难，只顾着与叶二爷说话。
“母亲过几日又该去寺里了吧。”顾氏对准备出门的叶二爷道。
叶二爷点头，“嗯，历年不都是这个时候，你怎么还记不得。”
“我这是记不得吗？”顾氏斜乜了他一眼，没好气：“我是提醒你，怎么就不知道陪着母亲去。”
叶二爷蹙起眉道：“你又不是不知，母亲不让人陪同。”
“那怎么每年都问六爷去不去。”
凝烟所有精力都用来遏制自己，不让受伤的情绪流露，一直到听到顾氏说起叶忱，迷惘的双眸才聚起一点神。
“你们都是她亲生。”顾氏说着面露不悦，看到叶二爷视线移过来，才住了口。
心里却不平衡，府上无人知道老夫人每年这时候去庙里祭拜谁，而且谁都不让陪，就让六爷去，而六爷又从不同去。
若说其他几房就算了，二爷和六爷都是老夫人亲生，有什么是只能让六爷知道的，分明是偏袒。
再说偏袒，要是生来就偏袒幼子也罢了，可据她所知，六爷幼时并不得老太爷和老夫人疼爱，说是生来心口就带了一狰狞的胎记，命数不好，被送去庙里住了许多年。
若要说老夫人什么时候对六爷好起来，那就是六爷成了太傅之后。
也是因为此，她才对老夫人颇有意见，老夫人看起来和蔼亲人，其实也是偏心更有本事的。
“好了。”叶二爷发话，“总之这事你别去母亲面前多说，免得她不悦。”
“知道了。”顾氏点头，她自然不会自讨不快。
余光看到一旁的凝烟，心里又起了几分心思，老夫人不是疼爱她吗，没准愿意让她相陪也说不准。
“你也听见了，老夫人年年这个时候都要去庙里，过去就算了，如今年岁大了，我们做子女总是不放心，偏偏老人家又固执。”顾氏说着叹了口气，而后摆正容色对凝烟道：“老夫人疼你，若是你相陪，她没准就同意了。”
凝烟将前后听到的串联起来，大概明白了是怎么回事，看婆母的态度，分明是不满多时，而且也知道若自己去说肯定会被老夫人堵回来，这才想出让她去。
凝烟低声道：“母亲说的有理，若是祖母愿意让儿媳相陪，那就再好不过了，就怕。”
见凝烟乖顺听话，顾氏也没有为难，本也就是试试，“若是不愿，那也没法子。”
从瑞华苑出来凝烟就去了叶老夫人的院子。
方嬷嬷难得没有在屋内伺候，而是等在了廊下，看到凝烟过来，笑走上前：“三少夫人来了。”
凝烟点头，“方嬷嬷，我来给祖母请安。”
方嬷嬷道：“老夫人正与六爷谈事，三少夫人不如先去偏厅坐会儿。”
凝烟抬眸看了眼门窗紧闭的正厅，又注意到院子里除了方嬷嬷，其他下人都不见踪影，她一下就联想到了顾氏早前那番话，心中暗忖，竟真是如婆母所说的那样。
她收回目光跟着方嬷嬷去了偏厅。
而此刻正厅，叶老夫人和叶忱对坐在漆红雕花圆桌的两侧，在用早膳。
叶忱神色如常的端着碗饮汤，叶老夫人则愁眉深锁，看向自己儿子的目光也是欲言又止。
叶忱恍若不觉，笑看着叶老夫人，“母亲让儿子来吃早膳，自己倒是不动？”
叶老夫人干脆放下执筷的手，“我准备后日去寺里，你与我同去。”
“母亲愿意去我不拦着。”叶忱还是慢条斯理的口吻，说：“但母亲知道我的回答。”
“他总是你的。”叶老夫人脱口的话硬生生戛然在唇边，神色复杂至极。
“是什么？”叶忱缓缓抬起眼帘，“父亲？”
凉淡的一眼，直让叶老夫人心惊。
叶忱不疾不徐的看着叶老夫人，“阖府上下，谁不知道父亲的忌日是七月廿一，如今还不到日子。”
叶老夫人目光颤动，怒看着叶忱，直到眼里的神情被后悔和自责取代。
叶忱默然将手里的碗放下，站起身说：“我还是这句话，母亲要去我不拦着。”
“你站住！”叶老夫人喊住他，疲倦的双眼里含着泪和血丝，“你以为我是为什么，我是为你赎罪。”
“母亲多虑了。”叶忱说罢径直出了屋子。
凝烟还等在偏厅，一抹熟悉的身影映入视线，以往她看到的，总是叶忱和煦温和的模样，而此刻他没有表情，目不斜视，迈步往外走，周身更是多了一股让人不敢靠近的冷冽。
是与祖母起争执了吗？凝烟不免有些担心。
“三少夫人且在坐会儿，我去向老夫人通传。”
听到方嬷嬷的声音，凝烟才收回目光点点头，“有劳嬷嬷。”
等她再转过头，院里已经没有了叶忱的身影。
方嬷嬷走进正屋，果不其然看到叶老夫人神形呆滞，沧桑里双眼里爬满了悔痛和混杂的泪意。
方嬷嬷心被揪起，快走上前低声宽慰：“老夫人，你明知六爷最听不得这，又何必非要勉强。”
叶老夫人双目通红，定定望着某处，一字一顿悲痛道：“我比他更恨更怨，可我不这样不行，我怕啊，我怕上天责罚到他头上。”
叶老夫人双手极为用力的握着方嬷嬷的手，痛声道：“他不止诛君，更是。”
后头的话她不能说出口，混着恨痛一起咽下。
“奴婢知道你的苦心。”方嬷嬷哑声给她拍着后背，双眼不由泛红，“知道你的苦。”
“老夫人千万别多想，伤着身体可怎么好。”方嬷嬷小心将人给搀扶到罗汉床上，又拿来迎枕让她靠着。
“你先去歇会儿，奴婢让三少夫人先回去。”
叶老夫满是疲惫的点头，待方嬷嬷走到门口又道：“难为她等了那么久，让她进来吧。”
方嬷嬷应了声，去到偏厅请人。
“祖母。”
叶老夫人闭着在眼休息，听到凝烟的声音，睁开眼笑道：“来了，过来坐。”
凝烟走到叶老夫人身前，方嬷嬷拿来凳子，她拢裙坐下，看向叶老夫人的目光带着关切，“祖母瞧着脸色不太好。”
叶老夫人慈爱笑笑，“有些疲惫罢了。”
凝烟点头，她知道多半是与小叔有关，她懂得有些事情不是她应该过问的，可她又控制不住的担心，想了想站起身说，“我给祖母按按头吧。”
“哦？”叶老夫人诧异看着她问：“你还会这呢？”
凝烟抿了个笑，站起身将手轻轻放到叶老夫人头上，一边揉按，一边道：“我在家中常给祖母按。”
叶老夫人闭起眼点头。
凝烟仔细叮嘱道：“若是力道重了，祖母就告诉我。”
“好。”叶老夫人笑着应声，心里熨帖万分。
“以往我祖母每每有烦心事的时候，我就这么给她按一按，陪她说说话，她就会舒爽许多。”凝烟知道不能逾矩，这么说只想让叶老夫人心里开解一些，也能与小叔回到融洽。
叶老夫人听出她是想宽解自己，感慨道：“亲家老夫人有你这孙女可真是有福气。”
凝烟贴心的说：“我现在也是祖母您的孙女。”
叶老夫人禁不住轻轻失笑，“你这么乖的孩子，三郎怎么就不知福。”
提起孙儿，她心里就又是郁结难解，两人分睡的事她自然也是知道，凝烟是为了养身体能体谅，但孙儿那态度分明是乐得如此。
凝烟低下目光，眼里生出苦涩，“肯定是我还不够好。”
“胡说！”叶老夫人睁开眼睛说：“祖母觉得你好你就好，是他脑子不清醒。”
凝烟苦笑不语，她都从不切实际的幻想憧憬里清醒过来了，夫君怎么会不清醒呢。
叶老夫人想到自己有一段时日不在府上，顾氏平日就多有苛刻，叶南容又不闻不问，心思再没她看坐镇着，凝烟岂不愈要受委屈。
她思忖几许，干脆问凝烟，“我过几日要去寺中礼佛，你可愿陪我一同去，就按你说的，照顾照顾我这老婆子。”
凝烟没想老夫人会自己提出让她陪同，自然点头同意，“能陪着祖母自然是好的。”
叶老夫人心里也有自己的思量，一来是为了表现她对这孙媳的看重，二来她知道凝烟是有分寸，守规矩的，也不怕带她同去，颔首笑道：“那就回去收拾收拾，要住上些日子。”
叶忱从合安院离开后，直接坐上马车往宫里去。
杨秉屹坐在一旁，马车里寂静一片，叶忱身上隐隐流动的戾气让人极为不安。
就连他跟随在大人身边十多年了，都不知大人和老夫人之间的嫌隙究竟是何，更不敢过问，只知这是绝对的忌讳。
“市舶司也该被查到了罢。”
叶忱没有征兆的开口，眉眼噙着不耐，赎罪？他的罪且还多着。
现在就赎罪，未免早了些。
杨秉屹敛神道：“已经有几波人来查探过，只不过徐文年后知后觉，还在为自己吃的满嘴流油，得意忘形呢。”
“蠢货。”叶忱没有情绪的吐出两个字。
马车平稳前行，路边却快冲出来一人，险些惊马，车夫立刻拉停马车，冷声呵斥，“不要命了，横冲直撞。”
冲出来的男人神色惊慌，扶了扶头上的冠帽，朝着马车一拱手道：“小人斗胆冲撞大人，是小人的主子想求见大人。”
杨秉屹推开车轩看了一眼，低声对叶忱道：“是徐文年的人，看来总算是反应过来了。”
叶忱看向马车外躬身低腰的人，“让他在衙门等我。”
那人千恩万谢的退下。
叶忱闭目靠在背后的软垫上假寐，平整的眉眼间已经恢复了如常的温雅，启唇淡声道：“传话给丹枫，告诉沈凝烟我近来事忙，暂且不用过去汲雪居。”
“是。”
“至于叶南容。”叶忱睁开眼睛说：“与陈翰林交代一声，就让他待在翰林院里多学学，也不用回来了。”
杨秉屹再次应声。
深夜，徐文年心急火燎的踱步在厅堂，眼里是天塌下来的慌急，直到看到叶忱出现在中庭，才如释重负般急走上前，“大人可算来了。”
叶忱走进厅堂，徐文年急不可待的在他身旁道：“都察院的张冕查到了我们私放番商在码头停靠的事。”
叶忱看了他一眼，反问：“我们？”
无形的压迫让徐文年脸色一白，额头冷汗直冒，低头拱手道：“大人恕下官口无遮拦，还望大人救下官一命。”
叶忱叹了声：“我告诫过你收敛，如今被人抓到把柄，证据到了都察院手里，你知道怕了，为时已晚。”
“大人！”徐文年脸上血色尽失，声音又急又紧，“大人这是要弃子的意思了？若不是有大人的批令，下官如何能有胆子私房番商的船只。”
“好大的胆子！”杨秉屹上来一脚将人踢翻，“你做事不干不净，连累大人，大人这种时候还来见你，你竟如此不知好歹？”
徐文年被踢倒在地，脑子也清醒过来，他若真的敢牵扯叶忱，这条命只会死的更快。
叶忱示意杨秉屹退下，“国法有严律，事已至此你想再平安无事，是不可能了，但是我可以承诺，让你的家眷无虞。”
徐文年浑身瘫软坐在地上，眼里的神色便成灰败，许久才爬起来朝叶忱叩首：“……多谢大人。”
*
马车行过凝烟陪着叶老夫人一同去礼佛的事，让府上人都吃惊不已，要知道往年老夫人是谁也不让陪的。
而杨秉屹去向叶忱禀报时，他虽皱了眉，但还是默许了让凝烟一同前去。
近来他也没那么多时间夜夜来看紧她，去庙里住这些时日也好。
也就是凝烟离开的这夜，圣上就连夜传召了叶忱入宫。
杨秉屹紧跟着叶忱脚步，压低声音道：“张冕将弹劾的折子送到圣上手中，校卫连夜就去搜查了市舶司，徐文年将东西都提前销毁了。”
叶忱颔首：“你安排好徐文年的家眷，让他没有后顾之忧。”
……
朝廷对水运有明令，徐文年私收贿赂，欺上瞒下，利用自责之便与地方官员勾结，私让番商下货，令得圣上震怒，下令严刑拷问，誓要揪出所有牵涉的官员。
极刑之下，徐文年交代了所有牵扯其中的官员。
叶忱从金銮殿出来，沿着汉白玉铺成的步道一路走过金水桥。
杨秉屹正候在马车旁，看到叶忱过来，立刻打起帘子问：“大人可是回府。”
叶忱道：“今日不是陆淮年的寿宴么？去陆府。”
陆府外车填马隘，府上管事认出叶忱的马车，立刻上前相迎。
“见过叶大人。”管事躬了躬身，接着半直起腰道：“老爷特地命我在此等候大人。”
叶忱笑说：“走吧。”
陆承淮与张冕在内几个都察院官员在花厅谈话，座下的官员看到叶忱纷纷拱手。
“叶大人来了。”
叶忱面带微笑走进去，“我来迟了。”
他驻足在厅堂中，示意杨秉屹奉上贺礼，朝着上座的陆承淮笑道：“一点薄礼，恭祝老师春秋不老，福寿延绵。”
陆承淮笑回：“你有心了，快坐。”
他让人给叶忱上茶。
叶忱转身坐到太师椅上，接过茶盏低眸品茶，陆承淮对管事道：“你带各位大人先去宴上落座。”
官员起身陆续走出花厅。
陆承淮含笑道：“皇上对市舶司一案极为重视，你头顶压力，连日都不曾回府，今日还要专程赶来老夫这里，老夫心甚慰啊。”
叶忱手拈着杯盖，慢条斯理的刮去水面的浮茶，少倾，他将杯盖压下，玉瓷相碰发出清脆的鸣响。
陆承淮皱了皱眉，叶忱已经抬起目光，笑意不改的看着他，“让老师费神，是有些棘手，徐文年嘴硬。”
叶忱唇边的弧度深了几分，“不过老师也知道，再硬的骨头也怕斧凿，已经招了。”
陆承淮脸色登时难看至极。
眼里暗藏的怒火快速变换，朗声笑道：“那就好，已经开宴了，我们过去吧。”
叶忱轻掀衣摆，站起身客气的说：“老师先请。”
两人先后走出花厅，管事迎面快走过来，附在陆承淮耳边低声说话，陆承淮听后朝叶忱一笑：“我还有些事，晚一步再来。”
叶忱微笑颔首，转身走下石阶。
随着夜色渐深，寿宴也散去，叶忱坐上马车离开陆府。
杨秉屹一路将马车驾到吉凉河边，拉缰停马，“大人，到了。”
叶忱撩开布帘从马车上下来，踩着桥边的踏步阶弯腰进了一艘乌篷船。
薄雾遮着月色，盖着桐油布的乌篷船晃了晃，随即恢复平静，无声无息的停在岸边。
一炷香过去，有人从河对街快走过来，那人走进船内的同时，杨秉屹用竹竿抵住河沿，将船只撑远至河中心。
乌篷船顶低压，来人躬着腰朝坐在里面的叶忱行礼，“下官见过大人。”
叶忱笑抬起手，“张大人不必多礼，请坐。”
对面的人抬起视线，正是张冕。
张冕走到案几前的位置坐下，面前递来一盏茶水，他赶忙双手接过才道：“下官不负大人所托，陆承淮如今对我十分信任。”
叶忱目露赞许，“张大人辛苦。”
张冕卑谦作揖，“多亏了大人这出投名状，否则陆承淮不会那么轻易重用我。”
陆承淮以为拿到了叶忱的把柄，想借着徐文年的案子，利用皇上对他的疑心将其扳倒。
叶忱淡淡而笑，皇上要的是制衡，也最不愿意看到制衡之势被打破，陆承淮到底年事以高，不然也不会如此操之过急，而自己比他多的就是时间和耐心。
“此事不必操之过急，求稳。”
张冕离开后，叶忱慵散拿起面前的酒壶自己倒酒，自己喝。
杨秉屹进到乌篷内，从袖中拿出一串与叶忱手腕上近乎相同的佛珠，“这是早前住持让人送来的，说大人或许用的上。”
叶忱看了一眼，抬手接过，之前住持就与他说过，只要让对方也带上它，两人之间的纠葛就可得到最大程度的压制。
叶忱缓慢捻揉手里的佛珠，眼里轻碾过一丝极淡的笑意。
压制，为什么要压制？
*
悬寒寺。
叶老夫人上了年纪睡得也早，凝烟服侍她睡下后，闲来无事便在殿宇前散步。
随着夜色渐深，四周跟着清幽下来，宝杏问道：“夫人可要回去睡了？”
凝烟这会儿还不觉得倦乏，摇头说，“再走一会吧。”
相比在叶府时的谨言慎行，无时无刻担心自己哪里有做的不妥，如今在庙里她只需白日陪着祖母诵经祈福，简直是再轻松不过事了。
而夜里走在寺中，耳边有吹风树叶被风送来的簌簌响声，时不时还有空灵的鸟雀声，心境也轻畅许多。
宝杏便陪着凝烟往前又走了一段，路过白日诵经的法堂，她忍不住问：“夫人，你说老夫人祭拜的到底是谁啊。”
宝杏讲起来就一肚子的疑惑，“哪有祭拜一块空排位的，连姓甚名谁都不知。”
凝烟自然也不知道，回想起祖母每每看向那块排位时的神色，不是悲伤，更多的是恨怨。
明明恨着一人，却还要年年来祭，她实在想不出会是谁，但既然祖母不愿让人知道，总有她的原因。
她转头看向宝杏，宝杏心领神会，立刻道：“奴婢知道，奴婢以后不问了。”
凝烟想说的话断在嘴边，见宝杏憋着笑，嗔了她一眼，“你记着就好。”
说话间，两人不觉就来到了大殿背后，走在了供奉长明灯的灯楼前，白日里不瞧着并不显眼的灯楼，此刻众火明烁，柔和的光从楼中透出，莹照着楼身，不仅冲淡了灯楼历经岁月所下的痕迹，借着光晕，隐约可以看见楼内繁美的雕镂，就如同新筑，静立在这沉寂的夜色下，竟是出乎意料的美丽。
凝烟不由的想看清一些，于是迈步朝灯楼走去。
宝杏诧异她好好的去灯楼作甚，但见凝烟已经走进楼里，也赶紧跟进去。
楼内四周都供着长明灯，数以千百计的火光晃动幻目。
凝烟不自觉的慢慢往里走，她看到在整个供台的最高处，供着两座最大的长明灯，并列而置，火光辉煌，其余的灯火，仿佛就只是映衬，灯座上刻满凝烟看不懂的偈文，只有被供奉人的名字，清晰跳进她眼里。
赵应玹
司嫣
凝烟定定看着这两个名字，越来越耀眼的火光灼亮着凝烟的视线，充斥进她的灵台，她惊觉周围的一切都变得虚恍，火光混乱了视线，也混乱了眼前的景象，一座同样灯火通明的屋子，她恍惚看到一个神形落拓的男人靠坐在一樽森森的棺椁前，而他也如察觉到什么，隔着虚空朝她看来！
凝烟心脏顿紧，她看不清他的脸，只听到他沉哑的声音一遍遍重复，嫣儿，嫣儿，你终于来了。
她不是嫣儿！凝烟张开口却说不出话，她感觉到一股沁入心脾的悲痛，在无形的将她包裹，一寸一寸，越来越紧。
凝烟仓皇后退，男人也撑着棺椁起身，隔着虚空向她走来，“嫣儿，不可以走。”
她脚下踉跄，慌乱后退着，身子跌撞进一堵宽阔的胸堂，凝烟大惊，眼前的景象则在霎那间分裂稀碎，又似极为不甘的要向她袭来。
她竟逃也不得，躲也不得。
“小心。”
惊魂的瞬间，她听到熟悉的温润声音自背后传来，一时什么也顾不上，极快转过身，用两只手紧紧攀住来人的衣襟。
又急又怯的唤，“小叔！”

第27章
叶忱在老旧的灯楼内找到沈凝烟，她被裹挟在满楼幽燃窜动的长明灯火中央，一身素洁的裙衫被火光映照的朦昧虚幻，雪白的肌肤被柔光照的盈透如玉，仿佛这满楼的灯火都是为了供养她，或者是吞吃。
他走进去，她恰慌退进他怀里，受了惊吓的她竟准确听出他的声音，如乳燕投林般转身扑来。
叶忱低下视线，小姑娘低埋着螓首，额头几乎贴在了他心口，两只小手揪皱他的衣袍，裹在衣料里的手指绷紧发白。
“怎么了？”叶忱抬手扶住她的腰，不堪一握的腰枝在他掌心里轻颤。
凝烟惊魂未定的抬头，想与他说方才的异象，可周围的一切早都恢复如常，灯楼老旧古朴，墙上的雕漆早已脱落陈旧，只有一盏盏长明灯亮着柔和的光辉。
她扭头去看供台上最大的那两盏长明灯，琉璃灯罩上布着年岁的痕迹，祥和的让人肃穆。
叶忱顺着她的视线看去，只当她是误入此地所以害怕，温声安抚说：“不必害怕，这里供奉都是对仙逝之人的依托。”
叶忱温霭的声音让凝烟纷乱的心渐渐平静，许是自己盯着这些灯火太久，出现了幻觉。
她暗暗松下心神，同时也慢慢，一点点松开攥紧在叶忱衣袍上的手，眼睛却在看到他衣衫上的皱痕时定住，指尖仿佛充血般发烫，无所适从的轻蜷起
。
她眼睫凌乱颤动，自己怎么就无所顾忌的扑进小叔怀里，一定是太害怕慌张了，所以才会在听出他声音的时候，顾不得避讳。
叶忱目光落在她嫣红的眼尾上，看着她颤眨不止的眼帘轻问：“可有撞到哪里？”
凝烟压根儿分不出心思去回他的话，此刻她几乎是被叶忱抱在怀里，看似不着痕迹的一扶，却如禁锢。
往后，就会贴的更紧，往前，他胸膛随着呼吸而起伏，若有若无的撞到她的指腹，甚至她能触到他的心跳，沉沉缓缓……太近了！
凝烟断断续续的呼吸到底是停在了喉咙口。
“没有，让小叔担心了。”她努力稳着声音，让自己表现的自然，将轻抵在叶忱胸前的手彻底放下。
小叔也该放开自己了，她感觉自己的腰后已经像要着火般滚烫。
叶忱如何感觉不出她想躲，细柔的腰瑟缩着妄图离开他的手掌，可一动人就贴到他身前，所以几番试探后，只有乖乖忍着。
他不是没见过小姑娘在叶南容面前是如何的一副撩人情姿，眼角眉梢都是楚楚的媚态。
而在他面前，无非感激或者生怯。
“六爷。”宝杏在旁手足的无措唤了声。
方才六爷忽然进来，她正要请安，不知怎么夫人就撞了上去，她连反应的功夫都没有，便成了眼前这幅情景。
她又不敢贸然上前，只能干巴巴的出声提醒。
叶忱淡瞥了她一眼，放下手背到身后，“没事就好。”
随着他收回手，凝烟紧绷的身体也骤然一松，血液恢复流淌之后，竟不能控制的往面颊冲去。
她都不知道自己怎么了，唯有侧过身将嫣红的脸颊转向别处，又看到那一双长明灯，便问：“不知那两盏最大的长明灯供的是哪家先祖。”
叶忱看着她顾左右而言他的慌张模样，笑问：“开祖皇帝的名讳你不知道？”
凝烟愣了一瞬，她当然知道邺朝开祖皇帝的名讳是赵应玹。
而长明灯上的名字也是赵应玹……
凝烟吃惊恍悟：“这两座供的是开祖皇帝和皇后。”
叶忱点头。
方才她根本没有联想到这点，也想不到这样一座僻静的寺庙里会供着开祖皇帝与皇后的长明灯。
叶忱看出她的困惑，“不仅是这里，但凡是自开朝就建成，且存留至今的寺庙里，都供有开祖皇帝和皇后的长明灯。”
“小叔的意思是，曾经开祖皇帝在每一座寺庙里都为自己和皇后供了长明灯？”凝烟诧异问，声音里带了几分不确定。
“每一座。”
得到肯定得回答，凝烟轻轻点头，“相传开祖皇帝对皇后用情至深，看来确实如此。”
她再次看着那两盏长明不熄的灯火，心中是难言的感叹，若非是一片深情，怎么会在成千上万的寺庙里为两人供上长明灯，帝后同受天下人世世代代的香火供奉。
叶忱对她的话不置可否，史书里记，司嫣皇后乃月泉族公主，而在志怪古书里则有这样一个传言，大抵说的是天地初成时四方灾祸不断，天水倒灌，神女为挡住滔天洪流，取神石补天，其中一块便取自月泉土地，所以世代受神女庇佑，族中每隔百年就会有一命属凤格的女子的出世，司嫣皇后便是那一代的天命之女，在那个乱世里，多方诸侯王争相欲娶。
最后自然是赵应玹娶到了司嫣，也成功当上了一统天下的帝王。
而那个号称有神女庇佑的部族却早已经消失在历史的长河里，连一个族人都没有留下。
所以，帝王的爱，又怎么可能真如小姑娘想的那样纯粹。
他将目光移到凝烟脸上，看到她眼里映着的点点憧憬，轻抬眼梢道：“走吧。”
凝烟随着他走出灯楼，夜风袭身，原来不知不觉已经快到子时，心中困惑小叔怎么深夜来此。
按婆母口中说的，小叔应当十分抗拒陪来此，确切说是对祖母所祭拜之人抗拒。
“你可知道，老夫人来此祭拜的是何人？”
凝烟暗自思量，冷不丁听到叶忱主动提及，更是惊讶不已。
想到那块没有刻任何字的排位，轻轻摇头说不知。
“一个我深恶痛诋了许多年。”叶忱缓声说着，抬起沉暗如墨的眼眸看向凝烟，“现在却又与他做着一样事情的人。”
觊觎他人之妻。
凝烟试图领会叶忱话里的含义，“可能这就是旁观者与当事人的差别，是有的事，只有等发生在自己身上，才会理解当初那人这么做的原因。”
叶忱看着她言辞凿凿时，开开合合的嫣红唇瓣，又迎向那双毫无戒备，纯柔至极的双眸。
那个人他不知道，但是他，被她诱引，对她生了占有欲。
“很晚了，早点休息。”叶忱微笑着说。
凝烟与他分开后就回了厢房。
叶老夫人那边得知叶忱来了寺里，连忙起身让方嬷嬷为自己穿衣，口中不住念叨着，揣测叶忱怎么会忽然来此。
方嬷嬷摇头，“奴婢也不知六爷怎么就深夜过来了。”
叶老夫人蹙着眉心道：“先去看看。”
叶老夫人去到法堂时，叶忱正独自站在那方无名牌位前，眼里既没有怒意也不见其他波动，只是平静注视，若有所思。
幼时他其实并不明白，为何父母明明在生活上从不让怠慢他分毫，却又偏偏对他极为冷漠，甚至父亲都不愿意见他的面。
父母无人对他有期许，他偏不愿做个碌碌庸才，他自己成长，让他们知道他能为叶家挡下一面，连中两元时他也曾风光恣意，可殿试之上他就体会到了什么是从云端落进泥里。
皇帝打压叶家打压他，让他不能翻身，那又有何妨，他照样回到了京城。
老皇帝快不行了，母亲神情慌乱的找到他，百般阻扰，“你不可以做糊涂事。”
叶忱告诉母亲，“皇帝的时候到了，该死了。”
直到终于不能再瞒，母亲泣不成声，字字泣血，“他是你父亲！”
这一刻叶忱才明白所有，原来，他是老皇帝强占母亲后，所怀生出的奸生子，所以父亲明明憎恶他，却因为他真正的身份，必须隐忍着将他抚养长大。
而老皇帝不知自己其实是他的血脉，所以打压，将他碾进泥里。
叶忱那时只说了一句，“那就更该死了。”
叶老夫人此刻同样思绪翻涌，她看着叶忱的背影，小心翼翼问：“你怎么过来了？”
“您不是说，他到底是我父亲么。”叶忱眼里滑过的讥诮不知是对谁。
自己唾弃了老皇帝这么多年，没想到有朝一日，竟会和他一样，也难怪是他儿子不是么，血里流的就是罪恶。
*
叶南容因为被陈翰林要求尽快修好旧损的史书，一连数日都宿在翰林院，等再回到府上，已经过去五天。
他还不知道凝烟随叶老夫人一起去庙里的事，回到巽竹堂看着空无一人的屋子，心里凭空就生了几分慌张。
从丫鬟口中知道妻子的去处后，他凝紧的心才宽些，更衣休息过，便去到顾氏院里请安。
“夫人，三郎回来了。”茹嬷嬷进到屋内通传。
楚若秋正陪在顾氏身边，与她闲话家常，听茹嬷嬷说叶南容回来了，眼里掩不住的升起喜色。
顾氏也高兴的吩咐，“快去准备茶，再拿些时令的鲜果来。”
话落叶南容就从屋外走了进来，“母亲。”
视线看到旁边的楚若秋，颔首致意，“表妹也在。”
楚若秋抿笑道：“来陪姨母说说话。”
叶南容也笑了笑又想起她伤，蹙眉问，“你的手恢复如何了？”
听到叶南容关心自己，楚若秋心里泛着甜蜜，连带着手上的疤也觉得值得，她笑着，避重就轻的回，“已经不觉得疼了。”
顾氏听到她的话，心疼的叹了声，“这回你是真吃了不少苦。”
楚若秋故技重施，“不妨事的，至多留条疤，好过表嫂出更大意外。”
顾氏沉下嘴角道：“你表嫂可得好好谢你才是。”
楚若秋大度摇头，本以为能听到叶南容的安慰，却只听他问顾氏：“凝烟与祖母一同去庙里了？”
对于这事，顾氏还略显满意，点头道：“是，你祖母难得愿意让人陪同。”
“那可有说何时回来？”叶南容说罢，自己补了句，“庙里清苦，只怕祖母身体吃不消。”
而他心里想的却是妻子娇生惯养，未必能在庙中住的习惯。
顾氏道：“约莫再三四日也就回来了。”
“那就好。”叶南容若有所思的说。
楚若秋在他接连问及沈凝烟的时候就已经十分不舒服，这会儿见他都没有再提及关于自己，心下更是慌闷不已，一种不好的预感弥漫在心里，让她不能踏实。
叶南容在顾氏这里小坐了一会儿便起身告辞，楚若秋也在他走后没多久追着离开。
叶南容走在石径上，青书迎面过来，笑呵呵说：“郎君，高公子差了人来请，说在永珍楼做东。”
“可是高怀瑾？”楚若秋的声音自后传来。
她走到叶南容身边故作没好气道：“早前他从我这里借的《明台录》孤本到如今都没还，我可得去问问。”末了转过头朝叶南容一笑：“表哥可得带我一同去。”
叶南容一连忙了许多天，这会儿并没有兴致去应付高怀瑾，本想要回绝，听楚若秋这么说，才又点点头。
于是两人一同去了永珍楼。
伙计引着两人去到雅间，挑起珠帘道：“二位客官里边请。”
高怀瑾正自己倒酒自己喝，听到声音转过视线，在看到跟在叶南容身后的楚若秋时，目光顿时变得玩味，起身拱手：“楚姑娘也来了。”
说罢一个劲儿给叶南容使眼色。
叶南容皱眉当没看见。
楚若秋道：“高公子不欢迎？”
“怎会。”高怀瑾请人落座，见叶南容不理自己，又不甘心的靠到他身畔问：“怎么将人带出来了？”
连楚若秋都听出高怀瑾话里话外的暧昧，叶南容面不改色的回答，“你借了若秋的孤本，感情是不准备还了？”
高怀瑾没趣的看了他一眼，又对着楚若秋卖乖一笑，“原来是这事，怪我给忘了，我这就自罚一杯。”
楚若秋与他本就熟识，很快就你一言我一语的畅谈起来，叶南容则在旁偶尔开口，气氛还算和谐。
正是晚上酒楼热闹的时候，楼下伙计不时引着人入内，叶南容注意到出现在楼内的陆云霁，漫不经心的双眸逐渐凝起。
高怀瑾看似在和楚若秋闲话，眼睛则没少关注叶南容，见他神色有异，看看楼下的陆云霁，再看叶南容此刻称不上好看的脸色，心里立刻就琢磨了起来。
叶南容对谁都一副温文尔雅的君子姿态，唯独和陆云霁不对付，而这陆云霁和沈凝烟又旧相识。
余光扫到一旁的楚若秋，自己在这和楚若秋谈天说地，叶南容半点动静都没有，而那回他不过多看了沈凝烟几眼，他嘴上不说，脸却一直臭到底。
啧，高怀瑾眼里闪过玩味。
抬手朝楼下的人招呼：“陆兄，可要上来一同坐。”
叶南容压着眉扫向高怀瑾，而他只当没看到，冲着陆云霁熟络一笑。
陆云霁看见二人略微愣神后，微微一笑自楼梯上来。
进到雅间他才发现楚若秋也在，在环看一圈后都没有看到凝烟的身影后，神色就淡了下来。
“今日倒是巧，在这里遇上高公子与叶公子……还有楚姑娘。”陆云霁说着将目光定在叶南容脸上，质问的意味明显。
叶南容觉得可笑，他有什么资格来质问他。
高怀瑾看热闹不嫌事大，招呼陆云霁落座，“来来，坐下聊。”
“确实巧，若是表嫂在这，看到陆大人必然也高兴。”楚若秋故意说着意味不明又难挑出错处的话，同时暗暗去看叶南容的神色。
深如墨染的眼眸里，除了有不悦之外，还有她看不懂的暗色，这让楚若秋的心微微发凉。
一顿饭几人各怀心思，暗流涌动在叶南容和陆云霁之间，气氛更是无端的压抑逼人。
陆云霁此刻心里翻涌着怒火，叶南容已经与凝烟成婚，却放下妻子不管，与这莫须有的表妹同进同出，他将凝烟至于何处。
陆云霁目光不善的看着叶南容：“我想起有些事要问叶公子，不知叶公子可否方便移步？”
叶南容似笑非笑弯了弯唇，“自然。”
两人起身一前一后离开，来到无人的僻静处，陆云霁反身冷冷询问：“三公子不妨解释解释，为何今日身边相伴的人不是凝烟。”
“凝烟”二字，让叶南容原本疏朗的容色变的冰冷，“这与你有什么关系。”
陆云霁言辞凌厉，“沈老夫人既托我照顾凝烟，自然就与我关。”
“是么？”叶南容讥诮看着他，心里的嫉妒是他陌生的，但怒意却清晰异常。
但是够了，他一而再再而三为沈凝烟而乱了心神，到这就够了。
“你这般关心沈凝烟，不如我成全你们。”他勾了一下唇，如调侃戏谑，
陆云霁眼里冒起一层火，“你说什么？”
气氛一下凝结成冰，紧绷到了极点。
“表哥，陆大人你们聊什么呢？”一道轻柔迟疑的声音打破僵局。
陆云霁越过叶南容，看向出现在他身后的楚若秋，心中愈发怒不可遏，当初在公主宴上，叶南容就放下凝烟不管，只顾着这个表妹，现下两人又同进同出，将凝烟当成什么。
紧跟着楚若秋出来看热闹的高怀瑾，这会儿子也感觉到气氛不对，连忙打圆场，“怎么都这儿了？来来来，都回去坐。”
陆云霁克制着心头怒火，朝高怀瑾拱手笑笑，“我想起还有些事，先行告辞。”
高怀瑾也回了个礼，等人走了才凑到叶南容身边，还没开口，就听他冷冰冰的说：“我们也该回去了。”
“欸。”高怀瑾想拦他，叶南容头也不回的往外走。
楚若秋也紧随着离开。
叶南容步子很大，楚若秋需要小跑才能跟上，而此刻的叶南容却无暇去顾忌她，他需要压制胸膛里翻涌的郁气。
楚若秋蹙眉看着他冷峻的侧脸，脑中思绪万千，吃饭时表哥对陆云霁的态度，让她心里不安，所以两人离开后她也悄悄跟出来，不想就听到表哥说要成全，这成全是何意？
看到他走的快，这般不冷静的情绪又让楚若秋吃不准，不敢确定他的心思，眉眼都染了霜的模样，更是她所陌生。
她心里不踏实，干脆佯装踩住裙摆，脚下歪了歪，
“啊。”
叶南容已经快走到马车边，听到楚若秋吃痛的声音，回头看去，见她低着腰车子歪斜站立不稳，赶忙回过相扶。
“没事吧？”
楚若秋扶上叶南容伸来的手，对上他担忧的目光，摇头笑笑，“没事。”
叶南容见她行走不便，伸手扶她上马车。
在街口看着这一幕的陆云霁，更是怒到极点，凝烟无疑被蒙在鼓里，他必须让她知道真相。
楚若秋随着叶南容一同坐上马车，才小心翼翼的问：“我方才隐约听见表哥似乎与陆大人起了争执。”
叶南容薄抿着唇，没有言语。
“可是因为我的缘故？”楚若秋说着低下头，满是自责的说：“改日我亲自去向陆大人解释。”
“何须你去向他解释什么。”叶南容语气冰冷。
楚若秋脸色苍白落寞，还要委屈求全的说：“陆大人关心表嫂，上回表哥因为我的伤而能没顾上表嫂，恐怕也是因为这个，所以让陆大人对我有了什么误会。”
“方才我听你说什么成全，知道那也是气话，若是让表嫂知道了，该多伤心委屈。”
叶南容压紧唇线，她会伤心么，只会迫不及待吧，而表妹与他相识相知那么多年，如今他不但违背诺言，还要她却一再受到委屈，如何对得起她。
六叔告诫自己的话还言犹在耳。
“不是气话。”叶南容很轻的说，心里却沉闷的无法纾解。
*
又隔了四日，凝烟才随叶老夫人一同回到府上，原还要住上几日，因为得知了凝烟生辰就是明日，这才赶紧要回来。
一路上叶老夫人都在念叨着要给凝烟好好过个生辰，“你也不早些说，我让下人操持起来。”
凝烟则不想兴师动众，乖巧道：“只是生辰而已，不必铺张，清早煮碗长寿面就够了。”
叶老夫人怜爱的看着她，“你这孩子，换做是窈姐儿，早早就唤着要这要那了。”
“那就让三郎好好陪着你过生辰。”叶老夫人拍着她的手说。
凝烟眼中划过一丝黯然，轻轻点头说好。
回到巽竹堂，几个丫鬟将带去庙里的行装收拾出来，凝烟则因为赶路乏累，靠在临窗的软榻里休息。
“郎君回来了。”
听到院中响起玉竹的声音，凝烟抬眼看出去，果然见叶南容自月门下走来，身上还穿着官服，应当是刚从翰林院回来。
只是这会儿天色还早，他怎么就回来了？
凝烟望着他逐渐走近的身影，不自觉的攥紧指尖，在庙里这几日，她日日听读佛经，以为心境已经宽阔许多，她告诉自己已经努力过，仍然求不得，那就不该再执着。
可看到他，酸窒还是不可避免的涌进肺腑，他是她的丈夫，是她的憧憬，是她初生的情芽。
然而成亲后一切都与她幻想的不同，心碎难堪的画面仿佛历历在目。
她勉励调整呼吸，让自己装出没事的样子，起身朝着走进屋内的叶南容轻轻挽笑：“夫君今日回来的怎么这么早？”
叶南容想忽视她这会惑人的笑，眼睛却不受控制的紧紧攫着她，沉默了片刻道：“我有话与你说。”
知道妻子今日回来，他早早回府，便是要与她摊牌说清楚。
然而那些话盘桓在嘴边，怎么也难以说出，就好像是理智与本能之间的拉锯。
凝烟不明所以，看他表情肃然，思来想去，只想到叶老夫人提过的，过些日子是陈翰林的寿辰，让她倒时与叶南容一同前去祝寿。
除了这件事，她想不出别的，于是问：“可是过几天陈翰林做寿的事，祖母已经与我说过了。”
叶南容没有回话，倒是方嬷嬷从外头走了进来，笑呵呵的对两人道：“老夫人让我来瞧瞧郎君回来了没有，正巧在呢。”
叶南容非但没有被打断的不悦，反而十分的和气的问：“嬷嬷怎么过来了？可是祖母有什么要交代？”
方嬷嬷笑道：“明儿是三少夫人的生辰，我老夫人让我来提醒郎君一声，若是明日空闲，就陪陪夫人，出府走走也是好的。”
凝烟如今已经知道了叶南容不喜欢她，也不会喜欢她，必然是不会情愿的。
她转过头朝叶南容看去，以为会看到他蹙眉不愿的神情，而他只是像在若有所思。
叶南容才知道明日是妻子的生辰，一旦他现在挑明就等于毁了她的生辰，或许，这也是他能与她一同过的唯一一个生辰。
心口弥上难掩的窒堵。
干脆等陪她过了这生辰再说，叶南容松开握紧到略觉发麻的手，颔首说：“我会的。”
莫说凝烟，连方嬷嬷都感到诧异，来之前老夫人就是盘算郎君恐怕不记得三少夫人的生辰，这才特意让她来提醒。
确认叶南容答应，方嬷嬷乐开了怀：“那没别的事，老奴就先走了。”
翌日一清早，叶南容起来后竟主动来陪凝烟用早膳，全程温和非常。
这让凝烟倍感无措。
宝杏端来了热腾腾的长寿面，笑着说：“夫人快趁热吃。”
叶南容也开口道：“生辰吉乐，凝烟。”
凝烟心就颤了一下，可她已经不敢再贸贸然的把这当做是他对自己好，端过面，借着低头吃面来掩饰心乱。
许久没有过的和谐，让叶南容感到一种难言的温情流过心间。
“等用过早膳，晚一些我带你出府去走走。”叶南容说着有几分愧疚的笑了笑，“之前一直说再带你去游湖，也没有兑现。”
凝烟眼睛发酸，低低的说：“现在去也不晚。”
不晚么？叶南容看着她的侧脸若有所思。
玉书从屋外进来，欠了欠身道：“青书过来说，有事请郎君去一趟。”
叶南容颔首对凝烟道：“你先吃。”
凝烟点点头，抬眼看着他离开的背影出神，她知道不该，可她心里还是流露出了一丝丝希冀与渴望。
等凝烟吃过早膳，叶南容还没有回来，丹枫进来说：“下人来传话，郎君临时被陈翰林请了去，恐怕要晚些才能回来。”
凝烟心里难免有些低落，但也体谅叶南容是有正事要做，颔首道：“我知道了。”
叶南容不在，她也没有闲下来，其余几房的妯娌得知今日是她生辰，纷纷来院里走动，送上了贺礼。
楚若秋也择了个礼物往巽竹堂去，路过院子时恰好碰上了在赏花的叶窈。
“表姐。”看到楚若秋，叶窈笑盈盈的走过来。
楚若秋问她：“我正要去巽竹堂给表嫂送贺礼，你可要一起去。”
叶窈一听她是要去见凝烟，登时好气道：“我才不去。”
她本就看不上沈凝烟，知道陆云霁喜欢她后，更是讨厌上了她。
楚若秋好声好气道：“你小心老夫人知道了不高兴。”
叶窈一下就想起了祖母因为沈凝烟训斥自己的事，“也不知祖母为什么对她那么好，这回还带着她一同去礼佛，可显着她了。”
楚若秋神色淡淡，叶窈瞧了她一眼，“你不怨了？想通了？”
“有什么想不想通的。”楚若秋略低着眉，说的模棱两可。
她眼底透出势在必得的笑意，表哥虽没有明说，但什么意思已经十分明显。
*
半日很快过去，凝烟送走同样来道贺的二郎夫人，正要往院内走，宝杏匆匆自回廊快跑过来，“夫人，元一求见。”
元一正是陆云霁的随从。
凝烟心感疑惑，据她所知陆二哥哥前两日就已经启程回江宁了，元一这时候寻她，能是什么事？
元一等在前院，翘首张望，看到凝烟过眼，连忙弯腰行礼，喜出望外道：“可算见到夫人了。”
凝烟看他这样，分明是有要紧事，皱起眉头问：“怎么了？”
元一瞥了眼旁边的管事，呵呵一笑，憨厚道：“是这样，我家公子前日就动身离京了，不能亲自来向夫人道贺，特意叮嘱我来给夫人送贺礼。”
他将提前准备好的贺礼递给凝烟。
凝烟接过盒子，满心感动，“难为陆二哥哥记挂。”
“对了，还有一样。”元一说着伸手进袖子里摩挲。
当日从永珍楼出来，陆云霁就让元一前来传话想邀凝烟一见，结果凝烟已经随叶老夫人去了庙里。
而陆云霁眼看要动身，等不到她回来，只能将怀疑叶南容与楚若秋有首尾的事写进信中，让元一交到凝烟手里。
元一刚从袖子里捏到信，一抬眼就看到不远处的照壁下，叶南容站在那里，正看着他们。
似笑非笑，不知站了多久。
元一赶紧把信又塞了回去，朝着叶南容福了福身，“见过叶大人。”
凝烟闻言侧身看去，见是叶南容回来了，眼里印上喜色，“夫君。”
而叶南容脑中反复闪动的，全是凝烟收到陆云霁送的礼物时，感动欢喜的模样。
他觉得自己急急忙忙处理完事情，赶回来，就像是个笑话。
叶南容走上前，视线滑过元一的衣袖，“倒不知陆大人还有什么要给凝烟的。”
元一自然不可能这时候把信拿出来，只能干笑一声，“是我记差了，没有了。”
欲盖弥彰。
是因为他出现的不是时候，所以不能给吧，叶南容心彻底沉进谷底。
元一眼看今日东西是给不了了，“东西已经送到，那小人就先告退了。”
元一离开后，凝烟便同叶南容一起往巽竹堂走。
两人并肩走着，凝烟明显觉察叶南容的情绪不对，仿佛在死死压抑克制着什么，明明早晨离开时，还不是如此。
“夫君。”她试探着出声问：“我们可还要出府。”
“你想与我一起出去么？”叶南容转身看着她，声线凉薄到近乎锋利。
凝烟鼻子发酸，不明白他为什么忽然又变了模样，“夫君为何这样问，我，我自然是想的。”
她逐渐泛红的眼圈和不知所措，都让叶南容生出想要呵护怜惜的冲动，然而一切全在看到她紧握在手里的木匣时化作泡影。
他压制着的情绪，让自己平静开口，“我们的婚事本就是应着长辈的要求，并非你我真心。”
“我是真心。”凝烟说话的声音都在颤抖，她怎么会不是真心，在确定自己要给他为妻后，她就期盼着能与他琴瑟和鸣。
“那便当我不是真心，勉强下去，于你于我都不会快乐。”叶南容这番话说的有多冷硬，心里便有多沉重。
“夫君，为什么要这样对我……”凝烟声音轻的几乎听不出来，每一个字都带着颤意。
叶南容差一点就要心软，可话已经说出口，便不能再收回，他握紧双拳，竭力忽视心里的挣扎，“你好好想想我的话吧。”
说罢转身离开，只留凝烟一人站在原地，浑身如同掉进冰窟没有一点温度。
宝杏原本是陪着凝烟一同来的，路上被府上交好的丫鬟找去帮做糕点，这才过来迟了，没成想会看到凝烟这样一幅模样，抿紧的唇在颤抖，眼里凝满了泪，却强撑着不准自己哭出来。
“夫，夫人。”宝杏声音都乱了。
凝烟试着呼吸，心口疼的不行，她想要找个方法缓解，都说一醉解千愁，她也想试试，“宝杏，我想喝些酒。”
“夫人，到底怎么了？”宝杏说这话时感觉自己都快要哭了。
凝烟把眼泪逼回去，开口几乎带了央求，“今日是我生辰，我想喝些酒。”
……
叶南容气愤离府后就去了永珍楼。
“难得啊，以往都是我三番四次请你，你才肯赏个脸。”高怀瑾笑说着，挑开雅间帘子，正要打趣叶南容今日怎么有闲情邀他来此，一看到眼前的景象，立马就噤了声。
叶南容独自坐在桌前，神色冷峻，双眸里则已经噙了醉意，还在一杯杯的斟酒喝。
高怀瑾何曾见过他如此没有节制的饮酒，拉开椅子坐到他对面问：“你这是，碰上什么事了？”
叶南容看了他一眼，没有作声，提着酒壶倒酒。
高怀瑾按住酒壶。
“怎么？”叶南容掀起眼帘。
“我问你怎么才是。”高怀瑾简直二丈摸不着头脑，在脑子里摸索一翻，才不确定的问：“又是为你那夫人和表妹心烦。”
叶南容嘴角一压，夺过酒壶给自己倒酒，仰头一口饮下后，勾唇自嘲道：“之后倒是不用烦了。”
“什么意思。”高怀瑾满脸狐疑的看着他，旋即转过弯来，万分稀奇的挑眉戏谑：“你这是终于肯承认，自己没抵住温柔乡的攻陷？”
叶南容眉头紧拧，“你在说什么笑话。”
高怀瑾以为他嘴硬，不服气的哼笑，“我们朋友这么多年，我就没见过你为谁心烦意乱过，别人多瞧一眼你就看紧的跟什么似的，你敢说你不是喜欢了她。”
“笑话。”叶南容一口反驳，他怎么会喜欢沈凝烟，她就像弱不禁风菟丝花，粘人又爱作娇，举手投足宛如妖精……叶南容越想，心里的烦闷越浓。
总之她与他期待中的妻子截然不同，他怎么可能喜欢她。
高怀瑾没回话，而是把头一歪，皱着眉问：“你既不是要跟你那表妹扯清关系，那刚才的话是什么意思？”
他瞪直眼睛去看闷头喝酒的叶南容，“你不会是，你可想清楚啊！”
“已经很清楚。”叶南容扯了扯嘴角。
“你这样子要是清楚，我就敢把眼睛摘出来。”
“你什么意思。”
高怀瑾一改平日里的玩世不恭，“你别怪我没提醒你，你要真如你说的一点不在意，那在这戒酒消愁个什么劲儿。”
叶南容握紧手里的酒杯，反驳的话却根本说不出口，岂止烦闷，酒水一杯杯下肚，非但没有让他纾解，反而有愈演愈烈的趋势。
“你和陆云霁不对付，难道不是因为嫉妒他与你夫人是旧相识？”高怀瑾慢悠悠道。
嫉妒这两个字在叶南容听来简直离谱到可笑，他睇向高怀瑾，“你吃错药了？”
他怎么可能会嫉妒，他又为何要嫉妒，嫉妒陆云霁才是妻子心中之人，嫉妒她的似水柔情，其实不仅仅是对他，叶南容嘴角抿紧的凌厉至极。
如此情绪外露，还敢说不喜欢，高怀瑾心下哼笑，又改了个问法，“若是你表妹，跟你说遇见了心意相通的人，你是什么心情。”
叶南容先是拧紧眉心，可转念之后，若表妹真的能寻得与她心意相通，托付终生的人，他会为她高兴，甚至，他有种莫名松一口气的感觉。
叶南容低压着眉眼，神色是说不出的复杂和难看，高怀瑾问他这话的意思已经很清楚，他是想说他对只表妹是责任，对妻子才是喜欢。
这等于亲手推翻他之前十多年的准则和自以为是，对着明明不是他所求的人动心沉沦，甚至嫉妒，这让他觉得自己可笑，而这个人心中另有所属，他更如同一个笑话。
他视线冰冷的瞥向高怀瑾，“你何时这般聒噪了。”
“成，我聒噪。”高怀瑾同样没好脸的点头，“我最后说一句，你最好想清楚，别等倒时后悔，多余让我看笑话。”
后悔二字如锁链紧箍着叶南容的心脏，他握紧双拳，久久不语。
……
梅林深处，凝烟坐在一处亭内，一杯接一杯的饮着面前的酒水，喝下一杯，提起酒壶发现倒不出来了，嘴巴一扁望向宝荔几人，喃喃哑哑的说：“没有了。”
雪白的脸庞此刻酡红氤氲，双眸更是涣散不聚焦，宝荔赶忙劝阻，“夫人不能喝了。”
“今日是我生辰，我只想喝酒赏花。”凝烟也不哭也不闹，就这么低低的，无助说着，“这样也不可以吗？”
宝荔急的直跺脚，夫人分明都喝醉了，怎么还能再喝，而且现在也不是梅花开的季节，哪有花可赏。
她拉住宝杏责问：“到底怎么回事？”
“我也不知道。”宝杏眼里全是懊悔，“等我过去时，夫人就已经不对劲了，问她也不说。”
夫人只说想喝酒，可若是在巽竹堂喝，少不了会传到二夫人耳中，思来想去只有这梅林轻易不敢有人过来，这在躲到了这处。
两人皆是忧心忡忡，只有丹枫没有出声，而是留心着梅林的入口。
终于看到叶忱出现在视线里，她神色可见的松下几分。
叶忱走进凉亭，丹枫欠身道：“六爷。”
还在说话的宝荔和宝杏赶忙止住声音，慌乱对视一眼，异口同声道：“见过六爷。”
始终低低垂着脑袋的凝烟在这时候抬起头，双一涣散的瞳眸望向叶忱，好像认出了他是谁，不敢展露的委屈在这一刻凝聚，“……小叔。”
万般无助，如同被抛弃搬的哭喃，令叶忱忽感心揪。
视线扫过桌上的狼藉，东倒西歪的酒杯，几颗散落的糖粒，空气里酒气和甜蜜揉掺在一起，可怜的小姑娘，在拿甜糖就着苦酒。
“去煮碗醒酒汤来。”叶忱吩咐说。
袖摆被两只素白的小手轻揪住，小幅度的扯了扯，好像不满意他的话，又怯怯不敢明说，唯有可怜兮兮的看着他，一双湿红的眼睛，仿佛在说：怎么连他都不对她好了。
叶忱示意几个丫鬟对下，又对着凝烟温声改口，“说错了，是拿酒。”
凝烟已经分不清他说的是真话，还是哄她的，但潜意识认为，只要是小叔说的，一定是真的。
“谢谢小叔。”她乖乖说着，把脑袋点了点，悬在眼眶里的泪珠摇摇欲坠的轻晃两下。
珍珠般的泪滴堪堪缀在眼睑，又竭力不肯掉下来的模样，愈发可怜的让人心疼。
叶忱看了她许久，才问：“发生什么事了？”
“我。”凝烟哽咽着张了张口，又赶紧咬住自己苍白的唇瓣，低头缄默。
她无意识的摇摇头，不能说的，不能让人知道她被夫君厌弃，不能让人知道夫君不仅不喜欢她，更想要与她和离，不能让人知道她的狼狈，不能让祖母知道她过得不好。
“我，我就是想喝酒……今日是我生辰。”凝烟重复着对宝荔宝荔的说辞。
下颌被一只修长的手托起，凝烟无力随着仰头，细弱的颈项后仰出优美脆弱的弧度，话音随之哽咽在喉咙口。
泪眼朦胧，破碎的极美。
叶忱攫着她那双湿透的眼眸，似哄似慰的诱引着她开口：“我说过，什么都可以告诉我，有我在这里。”
凝烟呆呆看着他，一个字一个字去理解他的意思，就仿佛有一双手，拖住了她伤痕累累，快要被冰冷吞没的心脏。
每次她无助受伤的时候，出现在她身边的都是小叔，帮助她的也都是小叔，只有他会包容她的冒失，关心她的情绪。
那她的委屈，是不是也可以对小叔说。
酒劲催着凝烟心里漫天的委屈，以及对叶忱的信任依赖，统统一涌而上。
她颤抖着眨了一下眼帘，两只手紧紧攥着叶忱的衣袖，泪珠终于再也撑不住夺眶淌落，“小叔……我好伤心……”
两只攥着叶忱衣袖的手用力到失了血色，颤抖的呼吸连带着身子也轻轻打抖，连连淌落的泪水染湿了叶忱的指腹。
叶忱将泪珠轻拭去，却赶不上她掉的速度，他略叹了声，“就这么难过？”
凝烟重重点头，抽噎着无语轮次的哭诉，“我不知道，不知道我哪里做的不好，为何夫君如此讨厌我，我明明，明明很努力的讨好……”
“不能同房，我以为，以为夫君是因为这个生气，我就学着话本子上……”凝烟已经醉了酒，吐露这番话时，依然觉得难堪至极，闭起眼睛，长睫颤抖着说：“夫君却不愿意。”
知道，和亲耳听小姑娘说自己是怎么取悦的叶南容，是两回事。
叶忱稍压下眉峰，漆黑的眼里涌起莫测的阴翳，口吻依然温柔，“那就说明，是讨好错了人。”

第28章
凝烟根本没法思考也不明白他话里的意思，紧紧蹙起眉心，沉浸在自己的悲伤里。
“我是不是真的不讨人喜欢……婆母不喜欢，夫君也不喜欢。”她揪皱叶忱的衣袍，“我知道，早都知道的……我以为可以改变，夫君今日却说，这婚事本就是一场错。”
凝烟心口窒痛，嗓子更是发不出声音，用力的吞咽着呼吸，才好一些。
心里的凉意让她忍不住颤抖，本能去贴蹭抚在脸庞上的温暖，她睁开湿蒙蒙的眼睛，极为依恋的望着叶忱，“就只有小叔对我好。”
叶忱愣了一下，好么？她的这些眼泪，有他的责任，甚至他是背后的推手。
凝烟全然不知，眯阖起不聚光的眼眸，寻求安抚般轻轻蹭着叶忱的大掌。
为什么，为什么夫君不能像小叔这般好，为什么夫君不是……
凝烟好像知道不能再想下去，只低喃喃的唤，“夫君。”
听到她醉酒还不忘唤叶南容，叶忱目光顿沉，托在她脸庞的五指曲拢，指腹压紧柔嫩的脸蛋。
良久，才又松开力道，一下一下，不厌其烦的拭去她眼下的泪，“本就是一段错情，只是我知道的迟了，错了也无妨，纠正就好。”
凝烟不知道还能怎么办，迷惘睁开的双眼，紧紧看着叶忱，想要他给自己一个答案。
叶忱缓缓启唇，“他不是告诉你了，和离。”
“不能的。”凝烟反应极大地摇头。
若是和离，她该怎么和祖母交代，祖母得多伤心，沈家都会因她被人耻笑，还有继母的冷嘲热讽。
叶忱捏住她的下颌，反问：“不能？”
不同于以往的温柔，清冷的声线让凝烟一下分不清眼前的人究竟是谁，只有夫君会如此冰冷的与她说话，她也将人认错，颤哑着嗓音央求，“夫君，不要这样对我。”
叶忱心口的痛又浓了几分，她为了别的男人哭的一抽一抽，连带着他的心也在痛。
他沉凝着凝烟涟涟垂泪，哭到红肿的眼圈，从桌上拈起一粒饴糖，捏在指间轻压到她唇上，缓缓推进唇缝之中，“总是会有些苦楚，不是爱吃糖么，甜了，就将苦忘了。”
凝烟颤着唇抿住糖里，柔软的双唇不经意擦过叶忱的指腹，她无所觉的摇头，“不甜。”
沙哑的声音里满是无助，她已经吃了许多糖，心里还是苦的发涩。
怎么会不甜，他明明闻到她身上都是甜腻的气味。
叶忱抬起贴在凝烟唇上的指，指腹沁着湿意，分不清是小姑娘的泪还是唾液，他略底下头，将手贴在自己唇上，轻尝分辨，果然眼泪的苦涩将甜意都覆盖。
他缓缓压下唇线，“当真那么喜欢他？”
喜欢么？凝烟眼里浮上迷惘，回想起自己初嫁来时的心情，微微点动下颌。
叶忱的神色随之冷下来。
凝烟沉浸在回忆里，喃喃道：“怎么会不喜欢呢，我期待着嫁给夫君，想与夫君一双两好，白头偕老的……”
她想笑一笑，嘴角却难以牵动，这些都是她的奢望，她其实已经死心了，只想要把这叶夫人做好，夫君却在给她希望后，又对她说这样的话。
“为什么要这样对我。”凝烟像是怎么也想不明白，自己究竟做错了什么，噙泪的眼里空洞绝望，“今日是我的生辰啊。”
凝烟微微仰起的脸庞上泪痕斑驳，眼眶通红，眼睫湿颤，绝美和凄楚揉掺着映进叶忱眼里。
心头袭来一股窒闷，与因羁绊而生出的痛楚不同，仿佛在揉压着，想要他不舍。
他想看的是她万般依赖，甜柔娇媚，而不是这张小脸从此黯然失色。
“沈凝烟，我对你有亏欠，也想帮你纠正这段已经行错的孽缘。”叶忱知道她此刻已经醉了，也听不懂他说什么，但还是自顾开口，“是不是前世我就是这般违了你的愿，所以导致后来的种种因果。”
或许所有羁绊、预兆，存在的真正原因，是为了避免重蹈覆辙。
住持也说过，是为了偿还。
“反倒让你哭成这样。”
“今日是你的生辰，那么好，你想要什么，我都答应你。”叶忱轻抚了抚她被泪沾的有些肿的肌肤，“别哭了，我只问这一次，什么都可以。”
凝烟压根儿没听清他说什么，只知道他声音很温柔，哄她不要哭，她也乖乖止住了泪，口中则讷讷重复着心里最初的想法，“想与夫君好好的。”
叶忱沉默看着她，良久勾了勾唇，“知道了。”
他执起凝烟的手，将早前主持送来的佛珠缓缓带到她手腕上，随着佛珠一寸寸贴上她的肌肤，叶忱清晰感觉到，心口与她的牵绊在慢慢淡去。
他皱起眉，动作却没有停。
凝烟呆呆看着手腕上佛珠，“这是什么？”
“送你的生辰礼物。”叶忱抚了抚她的发，“我是想要你，但还不是非你不可，既然你这么选择，那我答应。”
上赶着的事他还不屑去做。
凝烟似懂非懂的看着他，听到是礼物，弯唇道：“谢谢小叔。”
一阵风吹过，凝烟只觉得头晕的厉害，哝哝的唔了声，将头枕着手臂靠到桌上休息。
叶忱看了她一会儿，背过手走到凉亭外。
宝荔和宝杏端着醒酒汤回来，见凝烟就这么在亭子里睡着了，赶紧走上前，担心的问：“六爷，我家夫人。”
叶忱看向两人说：“扶她回去吧。”
他说完便往外走，宝杏和宝荔朝着他的背影欠了欠身，忙去扶凝烟。
“夫人，夫人醒醒。”
凝烟含糊呜了声，睁开迷瞪瞪的眼睛，没有逻辑的，胡乱接着自己先前的话继续说：“不让祖母担心，不能和离，想要一个孩子，这样，就够了。”
宝杏和宝荔一听都红了眼睛，低头扶着凝烟往回走。
“还想要。”凝烟垂着眼睛，像做错事的孩子，小心翼翼说：“还想要，夫君能是小叔，就好了。”
宝杏宝荔双双停下脚步，睁大着眼睛皆以为自己听错了，可一看对方震惊的表情，就知道不是听错。
宝荔大慌，赶紧捂住凝烟的嘴，“夫人不能说了。”
*
等回到叶府，回到巽竹堂，已经是深夜。
玉书夜里起身，见到庭院里站着一人，骇的瞌睡都醒了，定睛一看是叶南容，快步走上去，“郎君。”
一靠近她就闻到叶南容身上浓厚的酒气，以及裹挟在衣袍上，潮凉的水汽，她悄悄抬眼，暗忖郎君这是站了多久？
“夫人。”叶南容张开口，嗓音粗粝低哑。
他看着已经熄了灯，漆黑一片的屋子，隔了许久又问：“夫人今日可还好？”
玉书性格老实，平日就算知道玉竹不待见夫人，暗暗给松溪院传话，也不敢多说，而夫人性子温和，待人和善，她也实在不忍心跟着一同落井下石。
想了想如实道：“夫人今日饮了不少酒。”
“她喝酒了？”叶南容紧皱起眉。
玉书点头，“奴婢没跟着去，宝荔说是夫人见梅林景色好，来临时起意小酌了一些，但，奴婢见夫人眼睛红肿，似乎是哭过。”
她看了眼叶南容的神色，一鼓作气道：“不知是不是因为郎君没能赶回来相陪，所以心里难受，毕竟今日是夫人生辰。”
在听到玉书说凝烟哭了的那刻，叶南容就控制不住的心揪，脑海里全是妻子独自饮酒哭泣，柔弱让人心疼的模样。
她难道不应该为之感到解脱，却独自躲起来喝酒哭泣，是不是说明她其实并不愿意与他和离。
叶南容扼住思绪，第一次不知道该如何处理应对，选择了逃避。
*
凝烟醉的这一场，一直睡到了第二天才清醒，宝杏一直守在边上，见凝烟终于醒了，喜出望外道，“夫人！”
凝烟睁开眼睛只觉得头疼欲裂，抬手轻抚额侧，看到手腕上带着佛珠，眼里泛起疑惑，“这是什么？”
宝杏看着那串佛珠，神色立时变得古怪，支支吾吾道：“这是六爷送夫人的生辰礼物。”
她见凝烟目光迷茫，又试探问：“夫人不记得了？”
凝烟现在整个人都是昏昏沉沉的，思绪也慢，懵懵的看着宝杏摇头，她只记得叶南容的话让她几乎垮掉，就是现在回想起来，她仍感到窒息的痛意。
她想到了喝酒，可她甚至不敢明目张胆的喝，她是三少夫人，做什么都要有规矩仪态。
她不知道能去哪里，她怕在哪里都会被人发现，于是就想到了梅林，那里连着小叔的汲雪居，几乎不会有下人过去，就算被小叔发现，他也不会责怪他，整个叶家，或许只有在小叔面前，自己才可以无所顾忌。
于是她躲在梅林喝酒，一杯接一杯……
她看向自己手腕上的佛珠，宝杏说这是小叔给自己的，“小叔昨日过去了？”
看到宝杏点头，凝烟垂下眼，虽然她信任小叔，可想到自己狼狈的模样，还是觉得羞愧难堪。
“我可有说什么胡话。”凝烟问。
宝杏满脸写着不知如何是好，见凝烟当真是一点都不记得，压下秘密摇头，“六爷让奴婢去准备醒酒汤，再回来夫人已经不胜酒力睡了过去，应当是没说什么。”
她也不知夫人在她和宝荔赶回去之前说了什么没有，只是那一句都足够让她们吓死了，好在六爷神色寻常，她只能暗暗祈祷，夫人那些话没当着六爷的面说。
装不知道，应当是最好的。
凝烟轻轻点头，没有让小叔看到自己太过狼狈丢脸的样子就好。
宝杏反复抿动着唇，想问昨日到底怎么了，是不是郎君又让夫人伤心了，其实不问也知道一定是的，要不然夫人怎么会在生辰这日哭成这样。
可想到宝荔告诫自己不能提起，免得夫人伤心，她只能把话憋进肚子。
“夫人可要再睡一会儿？”宝杏看着凝烟憔悴虚弱的样子，只觉得心疼。
“替我更衣罢。”
凝烟坐在梳妆桌前，看着铜镜中面容难看的自己，心里一阵阵空凉发冷，低声道：“去请夫君来用膳吧。”
宝杏实在忍不住，忿忿说：“夫人，您就别再什么都顾着郎君了。”
凝烟摇头，“你只管去请。”
昨日这一场醉，流的这些眼泪，怎么会还没让她清醒，从今往后，她都不会再幻想了，只是有些话，她要与叶南容说。
宝杏不得已去东厢房请人，过去才知道叶南容一早就去了翰林院。
她又赶紧回去回话。
凝烟听后只是略微颔首说，“那就罢了。”
心不可避免的涩痛，看到手腕上的佛珠，她用掌心按上去，慢慢握住，佛珠挤压的手腕，她才感觉到一丝丝的温度。
勉强吃了些东西，又休息了大半日，凝烟才重新打起精神，看天色，猜测叶忱应当已经回府，便决定去一趟汲雪居，昨日自己喝的醉醺醺，收了他的礼，也该当面去道谢。
去到汲雪居，杨秉屹出来相迎，却一反常态的没有请她进去，笑笑说：“大人正在与人谈事，恐不方便见夫人。”
凝烟立即道：“那我就不进去打扰了。”
她心里想着等下回来学雕玉的时候说也是一样，杨秉屹却又道：“大人让属下跟夫人说一声，近来他事务繁忙，教姑娘雕玉的事也得暂时搁置。”
凝烟心下诧异，只是仍没有多想，小叔原就是忙里抽闲来教自己，自然不好因为她误了正是。
她颔首说好，“那有劳杨护卫替我谢过小叔的礼物。”
“是，夫人放心。”杨秉屹一直目送凝烟离开，才转身走进汲雪居。
叶忱站在池塘边喂食那条双须骨舌鱼，用铜签插起一块生肉丢下去，看着巨鱼一口吞下，启唇问走近的杨秉屹：“走了？”
“回大人，已经走了。”杨秉屹低着头回话，“三少夫人让属下代为向大人道谢。”
叶忱沉默不语，又插起一块食丢到水里，水花猛地溅起，杨秉屹眸光跟着一跳，他虽不知道昨日大人和三少夫人到底发生了什么，但大人既然决断已下，大约……是不会再见三少夫人了。
*
叶南容第一次体会到什么叫心乱如麻，自昨日与妻子说完那番暗示的话后，他便没有一刻是平静的，高怀瑾的话更是如雷击。
他虽矢口否认了自己喜欢沈凝烟，可心却已经乱了，就好像一直被按压着的新芽，终于找到一道可以冲破的裂隙。
他不认为自己会是怯懦到连心意也不愿意面对人，而是有一个声音一直在压制着他，告诉他这是错的，他的所有理智都在抗拒，他的心却在被蛊惑。
譬如理智告诉他，现在只需要等妻子的答案，然后与之和离，他的心却选择逃避。
所以才会在彻夜难眠后又早起离开，只是不想真的听到妻子应允了他的暗示。
举棋不定，朝令夕改，他真是魔怔了不成，叶南容闭了闭眼，继续埋头书文。
陈翰林从殿外走进来，环视了一圈众人道：“马上就是祭祀大典，礼部方才来人传话，还要至少八百卷祭文，恐怕要有人留下来，多辛苦辛苦了。”
叶南容抬起头说：“我留下来吧。”
正好这些时日，也能让他好好想想自己真正的心意。
当夜叶南容就留在了翰林院，青书则赶回府上传话，他先去了叶老夫人和二房处，才又赶到巽竹堂。
“郎君说，之后几日恐怕都回不来，让夫人莫要惦念。”青书低着头对凝烟说。
以前凝烟还会失落，可原来心真的是会冷的，他不回来也好，好过一次次的伤她，而她无论如何也是不能和离的，往后的日子，恐怕就剩下两看生厌了。
凝烟心揪着，苦笑点头，“我知道了。”
*
宫中忙碌祭祀的事宜，叶府上下则忙着筹备叶老夫人的生辰，两个日子离得近，愈显得人人都在忙着。
凝烟也随着顾氏一同操持办宴，忙得无暇去分心旁事。
这天，两人正梳理宾客名单，茹嬷嬷从外头急急跑进来，对顾氏说：“夫人，楚老爷来了。”
“楚兆濂？”顾氏眉头一皱，“好好的他来干什么？”
顾氏对这个妹婿不谓不厌恨，便是他哄骗了自己的妹妹，让她落得个香消玉殒的下场。
茹嬷嬷道：“这不是宫中祭祀，北直隶下辖的官员都要上京面圣，楚老爷也是才入的京，来府上拜访。”
“夫人总要去见见。”
顾氏压着嘴角不悦的长了口气，对凝烟说，“你将名单拿回去记好，待我晚些再看。”
凝烟颔首，让宝杏拿上帖子和名单离开瑞华苑。
穿过花园，她注意到有人自远处的游廊走来，未等视线全都落过去，只是见到那一片拂动的绯袍，凝烟便知道了是谁。
她抬眼看过去，果然是叶忱。
“小叔。”
叶忱早在凝烟出现的第一时间就注意到她，原本不想停留，听到久违的甜柔嗓音，余光映入她加快步子朝自己走来的身影，到底还是停了下步子。
凝烟脱口唤住叶忱，可等走到他面前，一时又不知道说什么，自那日自己醉酒，两人已经有好些日子不曾见过，让她莫名感到一股生疏。
她抿了个笑，请抬起手腕露出一点佛珠，“还没亲自谢过小叔送我的生辰礼。”
叶忱垂下眼帘，视线落在那串隔绝两人羁绊的佛珠，自从给她带上这个，他确实不再受影响，然而她的靠近，让他心脏无端收缩，鼻息处弥来她身上独有的甜香，可是太浅，太浅。
他看着那串缠绕住她细腕的佛珠，竟有种想将其一把扯落的冲动。
“喜欢吗？”叶忱抬眸问。
凝烟满是笑意的点头，片刻又羞愧的垂下视线，试探着说：“我那日喝多了酒，也不知有没有胡言乱语，让小叔见笑了。”
叶忱想到她那日是如何把他当成叶南容，哭求着，眼中划过淡色，“没有。”
凝烟暗暗松出口气，还想说什么，叶忱先道：“我还有事，你也快回去吧。”
见他要走，凝烟又唤，“小叔。”
叶忱偏过视线，看着她。
凝烟想问他还教她雕玉吗，又觉难为情，吞吞吐吐的咬着唇，迂回道：“之前小叔让我雕的无事牌已经绘好纹样，只是小叔事忙，便也没机会让你看。”
“即交给了你，怎么雕刻都由你自己决定。”叶忱注视着她，他怎么不懂她的暗喻，只是他也不是多无私的人，愿意一次两次的做无回报的事。
叶忱默了几许道：“我近来事忙，怕是不能再教你。”
凝烟眼里流露出浓浓的失落，小叔教她那么久，她已经很感激，怎么还好强求，于是道：“那等将玉牌雕好，我拿来给小叔。”
叶忱点头，“可。”
另一边，顾氏去到花厅，见了楚兆濂，才知道他这次来是为了将楚若秋接回青州。
楚若秋千万个不愿意，顾氏同样不愿意，叶老夫人却是乐见其成，她本就苦恼没理由将人送走，现在楚家自己来接，自然是千万个好。
她满是不舍，又苦口婆心的对楚若秋道：“祖母倒是舍不得你，但忘了你也思念家人，是该回去看看你祖母母亲。”
楚若秋一口银牙几乎咬出血，她要是说不肯就是不孝了，唯有泪眼朦胧的对着叶老夫人和顾氏道：“可我舍不得祖母和顾氏。”
顾氏哪舍得让外甥女回去，可还不等她开口，楚兆濂就道：“你祖母让了年纪，天天念叨你，让我无论如何都要带你回去。”
听楚兆濂这么说，顾氏也没了法子，只能道：“那若秋就回去陪陪楚老夫人，等过些时日再来，也是一样的。”
楚若秋恨恨攥紧手心，不得不应声说好。
叶老夫人眉开眼笑道：“那启程前，楚大人不如就住在叶府。”
楚兆濂客气的谢过叶老夫人，楚若秋则送他往外院的厢房去。
离开花厅，楚兆濂一改笑脸，对着楚若秋劈头就问：“你是干了什么不争气的事了？”
楚若秋一头雾水，“女儿不明白父亲的意思。”
“哼。”楚兆濂冷冷哼一声，“若不是你做了什么，六爷为何指名让你离开叶府。”
今日他一进京就赶到宫中面圣，离开时正遇上六爷，他看似客气的请他过府，路上却无意的提到楚若秋，那话的意思就是指责他养女不教，要他将人领走，他哪敢不听。
楚若秋原还试图挽回，可一听父亲是照六爷的意思办事，心顿时沉到谷底，就连反抗一下的力气都没有。
但凡是其他原因，她都还有希望，六爷开口让她回去，那就是毫无指望了。
楚若秋第一时间想去找叶南容，偏偏他人在翰林院，现在唯一的办法，就是去求六爷。
楚若秋鼓足勇气，等在梅林的入口，终于看到叶六爷出现的身影，她立刻流露出柔弱可怜的姿态，迎着风走上前行礼，“若秋见过六叔。”
叶忱看了她一眼，没有说话。
楚若秋低着肩头，让自己愈发看起来弱不禁风，在绝对的权势面前，反抗只会显得可笑，她只有力争博得六爷几分动容。
“若秋不知哪里做错，让六叔不快。”
叶忱说：“我不记得有你这么个侄女。”
楚若秋脸色瞬间变苍白，只觉得难堪到了极点，曲了曲冰凉的指尖，声音发干，“六爷。”
叶忱迈步走进梅林，留下楚若秋在原地，面色难看至极。
叶忱只一句话，就已经让她惶恐不安，除了暂时回到楚家，她丝毫没有别的办法。
索性离宫中祭祀还有些时日，等叶老夫人寿宴时，表哥总要回来，自己还能见他一面。
一直到寿宴前夜，叶南容才回到府上。
叶老夫人许久不见孙儿的面，将人留到跟前说了许久的话，才道：“你那么久没回来，还不快去看看凝烟。”
想到妻子，叶南容神色里的拉扯和挣扎就显了出来，宿在翰林院的这几日，他总是没有预兆的想起妻子，揣度她的心意，想她是不是有一点喜欢自己。
以往他可以自欺欺人，可被高怀瑾挑破之后，他几乎是看着自己沉沦，喜欢吗？可喜欢又如何，妻子心中之人并不是他。
叶南容满腹心事回到巽竹堂，凝烟知道他回来早早让人准备好了饭菜，坐着等他。
“夫君回来了。”凝烟迎上前说，“快坐下用膳吧。”
叶南容颔首：“嗯。”
和往常一样的对话，气氛却全然不同，凝烟心不在焉的吃着饭，示意宝荔和其他人先退下。
屋里一时就剩下两人，叶南容意识到她有话要说，会是什么呢？
他不能确定，心如火煎。
凝烟反复抿唇，终于开口：“我知道夫君不喜欢我，也不求夫君喜欢我，但，为了两家的和睦与颜面，可不可以，不要和离。”
叶南容听到最后一个字，仿佛被捏紧不能呼吸的心脏骤然回血，起码，妻子并不愿意与她和离。
“我往后不会再烦缠着你。”凝烟几乎艰难的说：“只是总该要有子嗣，也好向长辈交代。”
叶南容却纠结于她的不缠着，她不求他喜欢，那她可有一点喜欢他？叶南容确实也这么问了。
凝烟这时候再听到他的问题，只觉得是讽刺，她喜不喜欢他不知道吗？只是她的喜欢换来的全是伤心，往后也确实不会再让自己喜欢了。
她的沉默让叶南容心坠发冷，果然，她真正喜欢的怎么会是他，他想开口问，可一旦问出口就没有余地了。
他的自尊不允许他明知道她的心意，还求全在一起，所以只能装作不知。
叶南容自嘲想笑，“你让我想想。”
“嗯。”凝烟很轻的点头。
翌日就是叶老夫人寿宴，一清早阖府上下就忙碌了起来，前头是摆宴处，后面还搭了戏台，可谓热闹。
不停有宾客登门需要接待，叶南容在前院迎客，楚若秋与叶窈等其他几个姐儿陪着年龄相仿的娘子游园，连想和他说话都没有机会。
一众人在园子里散步，迎面走来一行年轻郎君，其中就有赵品文，楚若秋一见他脸就变了，赵品文则皮笑肉不笑的看来，眼神危险阴鸷。
身旁引路的下人躬着腰道：“几位郎君这里请。”
赵品文这才跟着走远。
看到晦气的人，楚若秋愈发烦闷，对叶窈道：“天有些热，我回去换身衣裳。”
不想从松溪院出来，她又看到赵品文，看方向应该是从四夫人那出来，“真是晦气。”
她低声说着，见赵品文没有往宴席出去，而是去了后厨的方向，她心里奇怪，想起之前赵品文看自己的眼神，莫名感到不安，于是蹑手蹑脚的跟上去。
叶老夫人寿辰，就连陆承淮也亲自登门道贺，送上贺礼后，叶忱邀他在偏厅喝茶，杨秉屹急匆匆进来，朝陆承淮一拱手，附到叶忱耳边道：“大人，宫里传来消息。”
叶忱听罢脸色微有异，起身朝陆承淮笑说道：“老师请先喝茶，我去去就来。”
陆承淮摆手：“无妨，你去忙。”
叶忱转身往外走，冷声吩咐杨秉屹，“去请二爷来招待陆首辅。”
凝烟随着顾氏招待各家夫人，见时候差不多，起身道：“开宴还有些时候，诸位夫人不如先行去戏台看戏。”
“那感情好。”宣德伯夫人率先道：“听闻今日请的是落梨园的名角。”
“正是。”凝烟抿唇一笑，“我这就带夫人去。”
凝烟将一众女眷待在戏台，安排落座，才有功夫坐下来歇口气。
随着戏台上开唱，在园子里赏景的姑娘也都过了来，楚若秋眼尖的找到凝烟，在她身旁一坐，笑道：“表嫂。”
“你来了。”凝烟指了指台上，“快看戏，有趣哩。”
楚若秋点着头，眼睛注意着连同戏台的石径，一行下人端着茶饮走来，赵品文则在不远不近的地方看着。
楚若秋凝神屏气，方才她偷偷跟去，就听赵品文借着四夫人的名头，假意看看菜肴准备的如何，实际暗暗交代了身边小厮，要让她好看。
多半是些腌臜招数，她本想立刻揭穿，可心里忽然生出个大胆的想法，这是赵品文安排的，就算真的出了岔子，也赖不到她身上，毕竟她也是不知情的受害者。
眼看着茶饮端上来，楚若秋瞥了眼正望着戏台的凝烟，眼中冷意乍现。
“表嫂喝茶。”楚若秋微欠着身，挡住赵品文视线的同时，快速将两盏茶换了方向。
凝烟回过身，端起面前的茶，浅引了一口，楚若秋也不动声色的喝茶。
赵品文看着楚若秋把茶喝下，眯起眼笑得满是恶劣和玩味，那日自己被这贱人摆了一道，挨了打不说，还丢尽了脸，这口气他是如何也不下去。
他好不容易找来的东西，还不有的她受了。
戏台子上正唱到精彩处，锣鼓声紧凑激烈，连带着凝烟的情绪也变得紧绷灼热。
随着最后一声唱腔落下，凝烟长舒出一口气，心脏却没有随之变的平静，还在扑通扑通的剧烈跳动着，她拿起手边的茶又饮了一口，清凉的茶水淌过喉咙，勉强缓解一些热意。
可没隔多久，更强烈的心燥涌了上来，就连喘气都变得不对劲起来，凝烟抬手贴住脸庞，她是怎么了？
“表嫂。”楚若秋在旁不确定的问，“表嫂可是有哪里不舒服？”
她看着凝烟的泛红的脸庞，揣测那酒里到底放了什么。
凝烟张开口，呼吸烫的她自己都吓到了，周围还有这么多夫人贵女在，可不能失了仪态，她攥紧手心，装作无事道：“就是有些热了，我回去换身衣裳。”
凝烟离开戏台处，就赶紧往巽竹堂去，可越走，她两腿就越是使不出力气的往下坠，一团火仿佛烧在内里，越来越烈。
巽竹堂里的几个丫鬟也都在前院忙碌，还是丹枫注意到凝烟不在，赶紧寻到了回来。
一进到屋子，看到凝烟的模样她就知道出事了，双颊红的如同滴血，微翕的唇不断颤呵着气，整个人像发烧一样，又比发烧多了一份……不能言说的媚态。
“夫人。”丹枫快走上前询问，“夫人怎么了？”
凝烟轻急呼吸着，她不知道哪里出了问题，但她不是未经过人事的少女，她清楚感觉到自己浑身上下，每一条脉络，每一个毛孔，都充斥空乏。
从腹中爬起，将她整个人都吊空。
“……去找郎君过来。”凝烟咬着干红的唇，费力说。
她此刻已经什么办法都没有，只能找叶南容。
丹枫也觉出是怎么回事，她却犹豫不决，到底要不要去请，虽然大人早前已经有了令，可……
正拿不定主意，宝荔也寻了回来，见状立马去前院找叶南容。
另一边，楚若秋见凝烟离开，心里顿时有了猜测，她借口不舒服起身离席，而赵品文很快跟来。
走到僻静处，楚若秋回头冷视着他，“赵公子为何相随一路。”
赵品文也不藏着掖着，“这会儿倒是凶利，回头有你求爷的时候。”
赵品文原来是想让她出丑，可现在四下无人，眼前又是送上门的香肉，没有到嘴边不吃的道理，被人发现了也不怕，大不了收做妾室。
赵品文眼里的淫邪，让楚若秋的猜测落了实，他竟然真是下了那等腌臜之物，万幸她没有喝。
“就要开宴了，赵公子还是别走远的好。”楚若秋清清冷冷的说。
赵品文盘算着也该是药效发作的时候，却见她毫无变化，心里不由得泛起嘀咕。
“赵公子还在等什么？”楚若秋皮笑肉不笑。
赵品文敛下心神，暗自揣测莫不是拿了假东西？
“你在这里干什么？”一道冰冷的声音自后劈来。
楚若秋看着自远处走来的叶南容，神色一喜，“表哥。”
叶南容走上前，面无表情的盯着赵品文，“宴席开始了。”
赵品文一见叶南容，脸色登时变难看，想报那日的仇，奈何又拿他不得，冷笑看着两人点头，拂袖离开。
叶南容待赵品文离开后，关切看向楚若秋问：“他可有冒犯你？”
楚若秋摇头，“表哥好不容易才从翰林院回来，还不知道我要回青州的事吧。”
叶南容却道：“昨日听祖母说了，楚老夫人年岁大了，你回去看望看望也好。”
楚若秋闻言目光一暗，感情叶老夫人在她之前把事情都说了，她垂了垂眼，落寞道：“只是我舍不得表哥。”
叶南容没有作声，而是感受着心里的起伏，没有，没有面对妻子时那种悸动，只是兄长对妹妹的关心而已。
这个认知让他不仅想笑甚至可悲。
他压下思绪，对楚若秋笑道：“又不是小孩子，而且又不是不回来。”
如同哄慰的口吻，被太过自然的说出来，反让楚若秋感觉一种微妙的不对劲。
不等她多想，宝荔就寻到了这里，一见叶南容就急匆匆道：“郎君！”
叶南容回身看着她，“怎么了？”
宝荔也不知该凝烟究竟怎么回事，焦急道：“夫人突然不舒服，想请郎君过去看看。”
楚若秋目光一动，大约是药性起了。
叶南容不可避免的感到心急，楚若秋看出他要过去，立刻道：“前面表嫂说觉得热，会不会是暑气重，所以才不舒服。”
楚若秋张望了一下天色，又说：“眼看要开宴了，那么多宾客，表嫂和表哥都不在，总是不好。”
“可是。”宝荔情急想说话。
楚若秋打断她，“而且表哥不是大夫，去了也无用，不如还是请大夫来的合适。”
“不必请大夫。”宝杏慌张说，这事关名节，寿宴上宾客众多，若不慎传了出去，夫人哪还有颜面见人。
楚若秋故意说：“不请大夫能行吗？”
“只是，稍有不适。”宝杏推脱道：“今日又是老夫人寿宴，请大夫总不好听。”
眼看宴席处热闹了起来，又听宝杏说不是那么严重，叶南容思量几许，决定还是先去宴上看看，待安排好席面，再去巽竹堂。
“你先回去照顾夫人，我稍后就过去。”
宝杏也没有别的办法，只能点头。
宝荔赶回巽竹堂，凝烟已经被药劲折磨的快要虚脱，她双眸噙水，不知是痛苦还是难捱，轻喘着问宝荔，“夫君可来了？”
宝荔又急又气，“已经开宴了，郎君抽不出身。”
凝烟浑身仿佛有无数的虫子在爬，急促焦躁的乱钻，她的呼吸全部被打乱，每一声喘都带着极为羞耻的撩人气音。
“夫人到底怎么了？”宝荔情急去抚她的额头，轻微的触碰让凝烟整个人颤栗发软。
宝荔不明所以，着急的说：“我看还是请大夫为好。”
入骨的酥麻如浪涌袭身，凝烟竭力忍着咬住唇摇头，“不要请大夫，给我倒些冷茶来。”
不能让人知道她怎么了，若传出去就完了，她得等，等夫君回来。
宝荔端来冷茶，凝烟一杯接着一杯的喝，太过急切导致冰凉的茶水顺着嘴角滴落，淌过脖颈带来短暂的清凉后，很快就被体温灼的滚烫，非但没有一丝缓解，反而越来越干渴。
她感觉自己随时会被药效吞噬心神，宴会不知道要到何时才能结束，又也许，夫君根本不愿回来。
凝烟心直直坠到谷底，那她要怎么办，再晚些玉书玉竹恐怕就要回来，到时候一定会发现异常。
“这样下去不行。”丹枫的声音伴着她的思绪同时响起。
凝烟现在唯一能想到的，能求助的就只有一个人，只有他可以帮她，可以救她，可以让她信任。
可自己真的要这样去见他吗……凝烟反复咬着唇瓣，思绪挣扎，气息又一次变得烫人，不能再等了。
“去梅林……”凝烟呵喘着吐出几个字，又几番呼吸，才接着道：“去汲雪居，找小叔。”

第29章
御书房外，太子赵书翊腰板笔直跪在殿前。
叶忱从步阶走上来，赵书翊看到他出现，绝望的眼睛顿时一亮，接着羞愧的把头垂低，低声问安，“老师。”
五皇弟吃了他给的糕点口吐鲜血，险些丧命，母后痛骂是他想害死皇弟，父皇也不肯见他。
叶忱看了神色慌乱的小太子一眼，没有说话，径直走进大殿。
“臣参见皇上。”叶忱拱手朝坐在紫檀木描金桌案后的惠帝行礼。
惠帝眉眼深锁朝他看来，“你是来给太子求请的？”
“太子？”叶忱略皱起眉，摇头说：“臣前来，是另有要事向皇上禀报，到确实也与太子有关。”
“何事？”
叶忱道：“早前太子为替皇上寻来古玦，特让臣派人在多地探查，在这过程中，臣得知民间有一号称天明教的教派也在大肆寻找古玦。”
“古往今来，这种蛇鼠一窝的多了，不成气候。”惠帝并未在意。
“臣起初也是这么认为，所以只是让人注意着，不过。”叶忱不疾不徐的看向惠帝，说：“据探子来报，天明教教徒号称他们背后的教主，是明德太子。”
惠帝眉心一沉，帝王不怒自威的气势直逼向叶忱，“明德太子？”
叶忱说：“臣虽有把握，明德太子受那么重的伤必然没命活到今天，但若是当年有人暗中将他救下，再保护起来，那便说不准了，总归没有找到尸身，什么不能断定。”
惠帝眼里透出锐利的光，“去查清楚，暗查。”
叶忱敛眉低头，“臣明白。”
“臣情急赶来向皇上禀事，倒是还不知，太子所犯何事惹怒皇上。”叶忱眸含恻隐，拱手相劝，“臣作为太子之师，也难辞其咎，但并非臣要替太子求请，不过若非太子的孝心，臣未必能这么早发现天明教的存在。”
惠帝疑心之重，叶忱的话立刻让他警觉起来，沉默许久，出声道：“此事也不能责怪太子，传朕话，让他回去好好休息。”
惠帝说罢又和颜悦色道：“今日是叶老夫人大寿，你也早些回去。”
御书房的门被再次打开又关上，叶忱走到赵书翊面前，看着他说：“起来吧。”
赵书翊看了眼他身后的大殿，又看看他，在站起身。
“老师，今日的事真的与我无关。”赵书翊确实被吓到了，眼里流露出心有余悸，要是父皇真的怀疑他，说他残害手足，废了他的太子位都有可能。
“我知道。”叶忱打断他，“回去好好休息，皇上不会再过问。”
赵书翊欲言又止，在叶忱从容的目光下渐渐安下心，“多谢老师。”
叶忱踩着暮色踏进府中，远处宴席上热闹喧嚣，他独自沿着小径慢走，杨秉屹等候在道边，一见到他便快步走过去，“大人。”
杨秉屹紧跟着叶忱的步伐，“方才三少夫人来汲雪居找大人。”
没听到叶忱回话，杨秉屹舔了舔唇接着说：“这会儿三少夫人还等在汲雪居。”
感受到扫视而来的目光，杨秉屹把头垂的更低，“并非属下自作主张，实在是三少夫人的情况，看起来十分不妙。”
三少夫人是突然来的汲雪居，只说要见大人，他本想推脱将人请走，可三少夫人看起来明显不对劲，几乎连站都站不稳，他唯恐出乱子，只能先将人请进内。
“三少夫人还叮嘱属下，决不能让任何人知晓，只等大人过去。”杨秉屹略抬起视线，目光悄探向叶忱。
叶忱已经能想象出，沈凝烟会是怎么样一副无助可怜的模样，只等他过去？
他似笑非笑的掀唇，真当他是好人了？
杨秉屹敢将人留下，也是心里下意识认为，大人不会真的不管三少夫人，可这会儿看大人的神色，便又拿不准了。
叶二爷从宴席的方向走来，招来一旁的下人正要问话，一抬眼见到叶忱，松神快走过来，“陆首辅问了好几回，你怎么还不来，还在等你过去对饮呢。”
“那就让他等着。”叶忱不紧不慢的对叶二爷说，“我先回趟院子。”
“欸。”
叶二爷话还未说尽，叶忱已经抬步离开。
杨秉屹朝叶二爷拱了拱手，快步跟上。
杨秉屹跟着叶忱走进汲雪居，在他身后道：“三少夫人在偏厅。”
叶忱看向漆黑不见光亮的屋子，如往常一样的悄寂，丝毫不像藏了在里头的样子，“为何不点灯。”
“三少夫人不让属下进内，只说等大人。”
又是只等他？就那么笃定他不会不管是么？
叶忱朝着偏厅走去，抬手欲叩门，一道极细微的颤喘声，隔着门板缥缈落进他耳畔。
叶忱抬起眼帘，沉黑如墨的视线定定落在隔绝了视线的门板上。
紧接着是更急促的呜咽，像是痛苦至极。
叶忱眉头一拧，直接推门走进去。
屋内漆黑不见光亮，一声声的喘.息却将空气搅的纷乱，独属于小姑娘的甜香气味被放大到了极点，甜到泛靡，甜到黏腻，弥漫了整间屋子。
“沈凝烟。”
回应他的，是一声恍惚，不确定的，带着哭腔的“小叔。”
叶忱心就拧了一下，他朝着声音的方向走去，眼睛很快适应黑暗，接着稀薄月光，看到了伏在桌上的沈凝烟，她如同从水里捞出来，浑身氤氲湿潮，发丝散乱贴在嫣红的脸庞上，单薄的软纱衣衫被汗意浸透，凌乱贴在身上，将玲珑有致的身段勾勒的一览无余。
叶忱起初听着她痛苦的声音，以为是病了，可现下呈现在他眼前这幅样子，显然比病了还糟糕。
叶忱走进到桌边，攫上她依然涣散的不成样子眼眸，眼圈绯红，额头上沁着细细的汗，鼻尖也是，贝齿咬在柔嫩的唇瓣上，毫不心软的留着一点点的齿印。
叶忱捏住她的下颌，指腹微一用力，将被蹂.躏到可怜的唇扯出。
感觉到贴在肌肤上的，不同于自己的滚烫体温，凝烟不受控制的颤着唇，轻吟出声。
叶忱同样清晰感觉到她的颤抖，他低沉着声音问：“出什么事了？”
凝烟感觉自己已经被药性折磨的快要死去，就像被抛在岸上的鱼，马上就要脱水而死。
叶忱的到来，于她来说就是悬崖上的绳索，她勉强让自己找到一点清明，摇头气息不稳的说：“我，我不知道，我陪着夫人们听戏……忽然就感觉不对劲。”
叶忱打断她，“我是问，为什么来这里？”
凝烟无意识的摇头，身体迭起的折磨让她几乎掉下泪来，无比艰难的，一字一颤的说：“我不知道该怎么办，我能想到的只有，只有小叔。”
她断断续续，极为费力的才说了一句，身子便喘个不停，她其实是想让小叔帮她请位大夫。
她怕自己不能保证万无一失，出了纰漏被人发现，但小叔一定可以有万全之策。
所以她躲在这里，难熬但是可以暂时安全。
叶忱轻笑了一声，捏在凝烟下巴上的长指却在逐渐加深力道，指腹轻缓碾磨着她脆弱发烫的肌肤。
看着凝烟本就已经快捱不住药劲的身子，越来越软，越来越红，如同枝头成熟到马上就要爆开的果子，叶忱眸色渐深。
他肯做一回好人，却未必肯做第二回，她这幅样子来他面前，不是把他当好人，是把他当圣人了。
叶忱看着她狼狈又娇艳入骨的脸庞，似乎无可奈何的叹了声，“这样的事，难道不是该去找叶南容？”
凝烟抿住颤抖的唇，眼里一闪而过的悲伤让叶忱冷了眸色。
原来是拿他当退路了。
只怕世上除了她没人敢这么做。
叶忱冷漠松开手，凝烟整个人虚弱无力，他忽然的撤手让她不受控制的向前扑去，撞进他怀里。
药劲随着气血的翻腾，在她脉络里冲撞的更激烈，一层层的泛起麻意，让她仅剩的神志彻底变乱。
叶忱压着嘴角，目线低垂看向软伏在自己身上，迷乱不清醒的少女，脆弱的身子不断下滑，她唯有用两只手攥紧他的腰带，撑着身体，贴蹭着他站起来。
凝烟空虚脱力到没有一点力气，勉强站立起，又不住的往下掉，怎么也站不稳，她只能用双手攥紧他的衣袍，期期艾艾的求道：“小叔救救我。”
鼻息处的热气不断喷洒在叶忱身上，他忍无可忍，大掌一把托住她的腰，居高临下看着怀里弱小的人儿，“你要我怎么救你？”
凝烟涣散的眼眸里不断沁出泪水，好不可怜。
她直觉这样太狼狈难堪，心里想站直身体，可奈何没有力气，而小叔身上的温度又抚慰着她的干渴，让她分不清自己来的真正目的，只能迷迷糊糊地靠着，含糊不清的哑声说：“太难受了，小叔救救我，你，你一定有办法。”
叶忱将视线滑过她蹙紧的眉心，抬指轻抚，换来的却是凝烟更难以言喻的煎熬，他温声吐字，“真的那么难受？”
佛珠隔绝了两人的羁绊，他确定自己从没有像此时此刻，那么想要感受她的滋味。
凝烟胡乱点头，叶忱晦暗深沉的视线自她的楚楚可怜，却又无时无刻不在勾人的眼睛上扫过，辗转至鼻尖如血的嫣痣，最后定在她呵气如兰的檀口，“你想清楚，真要求我？”
这一回，他是要回报的，届时哭也好，不愿也好，就由不得她了。
凝烟每一次呼吸都感觉要渴死，整个人越来越烫，一个劲儿重复，“小叔救我。”
叶忱颔首，执起她带着佛珠的手臂，红晕已经爬满她周身肌肤，连手臂也不放过，原本盈透白皙的肤色被暗昧染粉。
“让我看看，你有多难受。”
叶忱缓声说着，抬手拈起佛珠，将其一点，一点……逐步，逐步，从凝烟手腕上褪下。
随着佛珠一寸寸离开她的皮肉，他心脏也如同被被一只无形的手捏住，越来越紧，心跳也沉闷如雷。
直到佛珠彻底被取下，熟稔到已经刻入灵魂的痛意，如狂风骤雨般瞬间袭来，包裹住他整颗心脏。
突如其来的裂心之痛，令叶忱呼吸也变的粗沉，他却一反常态的，牵唇划了抹笑意出来。
同时抬起原本扶着凝烟腰的手，没了倚托，凝烟便又站不住的下坠，叶忱睇着她用力攥住他衣襟的素手，安抚道：“一会儿就好，乖。”
说话的同时，他利落摘去自己手腕上的那串佛珠，成倍的痛意让他眼尾微抽，他阖了阖眼调息，松开手将两串佛珠一同丢掷在旁。
珠子砸在地上，发出噼里啪啦的声响，声音诡异的久久没有停止，而是一直反复，回荡敲击着叶忱的耳膜。
伴随着身前娇颤颤的哭吟，“难受，好难受，救救我。”
同样的声音似乎有哪里不同，除去无助娇媚之外，还有浓烈的悲怆，刺搅着他的心，一点点破开淌血。
叶忱折眉睁开眼睛，本该漆黑的屋子，竟被迷幻昏黄的光照亮，他目光恍惚了一下，原本难以站立的少女竟踮起脚，竭力攀附住他的脖颈，细腻的脸庞蹭着他的颈畔，颤腻的呵气不断喷洒，如泣如诉的让他抱紧她，让他救她。
而他如同被极端的痛楚和深入肺腑的怒意操控，抬起手，将她抱起，他竟无法做到温和，对着孱弱的少女，用几乎冰冷的声音，发狠的说：“你求的，偏要如此是不是，那我成全你。”
扣住她的下颚，欺进她的唇齿，找到那颤缩舌，狠戾的吸吮，如惩罚的噬吻，那么，再将她抛进床榻，撕毁衣衫，也都是同样的顺理成章。
*
宴席上已经是酒过三巡，叶南容几次想回巽竹堂看望妻子，但都抽不开身，直到送走几位宾客，他才有空闲，准备先去一趟巽竹堂看看。
楚若秋始终留意着他，见他要走，扭头对顾氏道：“表嫂连晚膳都没来，不知身子要不要紧，不如我陪姨母一起去看看。”
顾氏心里不满凝烟总是这般娇弱模样，但碍于场面上人多，和蔼的应允：“走吧。”
楚若秋起身扶她，又似不经意对上叶窈的目光，“你可是也不放心，想去看看表嫂。”
叶窈哪里想去，但也和顾氏同样顾虑，点头说好。
楚若秋暗暗抿笑，沈凝烟这会儿约莫狼狈的很，多些人瞧见她的丑态，岂不很好。
叶南容先行回到了巽竹堂，宝荔和宝杏神色忡忡的在院里踱步张望，一见叶南容脸上的表情更是紧张，两人快速遮去神色，低腰请安，“郎君。”
叶南容点头往里走，“夫人如何了？”
宝荔宝杏快走到叶南容身前，挡住他的去路，“夫人稍有些中暑，这会儿已经睡下，郎君还是不要进去了。”
叶南容闻言心里的担忧稍松，后赶来的楚若秋一听便道：“还是去看看为好。”
看到院里一下来了那么多人，宝杏慌的显现就要露怯。
宝荔勉强镇定的朝着几人请安，为难道：“奴婢是怕扰着夫人休息。”
“姨母专程过来一趟，总要看过才放心不是。”楚若秋在旁极为善解人意的说。
顾氏颔首道：“还不去通传。”
宝杏冷汗都要滴下来了，一步一挪的往屋里走，楚若秋见状愈发笃定屋内现在的景象必然精彩，悠悠道：“我看也别通传了，免得吵醒了表嫂，我们进去看一眼就好。”
宝杏僵顿住步子，垂低着头，脸上已然没了血色。
听到屋门被推开，更是绝望地闭上了眼。
“咳咳。”屋内先是传来一阵低低的咳嗽，紧接着响起凝烟的声音，“是谁来了？”
紧跟在宝杏眼睛登时睁的滚圆，满脸不可置信。
“你身子如何了？”叶南容率先问。
“夫君？”凝烟不确定的问：“宴已经散了吗？”
先一步反应过来的宝荔，插话道：“回夫人，是夫人和六姑娘，表姑娘一起来看你了。”
叶南容楚若秋听见凝烟除了声音虚弱了些，并没有别的异样，一时困惑朝屋内看去，只见床幔遮着，隐约可以看见里面人躺着的轮廓。
凝烟闻言撑坐起身体，隔着窗帘对几人道：“辛苦母亲过来，我只有些疲乏，睡一夜应当就好了。”
楚若秋不死心的想走上前，凝烟却先挑起一侧床幔，露出半边身子，寝衣妥帖的穿在身上，作势要起身相迎，然而嗓子里发痒又止不住的咳了几声。
叶窈本就不情愿来，见状摆手道：“你还是别起了，回头把病气传开。”
凝烟也放下帘子，对宝荔道：“快去给母亲六姑娘表姑娘斟茶。”
楚若秋抿唇暗忖，竟真的没事，赵品文这下的是哪门子药。
“不必了。”顾氏见人病的也不重，便也不想多留。
叶南容听得妻子的几声咳，却是放心不下，想上前查看，屋外这时跑进来一个小丫鬟，急声说：“二夫人，郎君，二爷正寻你们呢。”
顾氏叫住儿子，说：“就让凝烟好好休息，我们走。”
叶南容只得点头随几人一起离开，宝杏和宝荔走到院中相送，待人走远，才抬头心有余悸的对视一眼，然后慌不择路的回到屋子。
两人上前挑起床幔，看着扮做凝烟的丹枫，眼里满是不可置信。
宝杏既震惊又不解的问：“你是怎么发出和夫人一样声音的？”
“只是口技而已。”丹枫道。
看着宝杏大为震撼的样子，她选择将自己还精通易容的事瞒下。
宝杏不可思议的看着她，两只手一并拍着胸脯说：“你早说呀，方才二夫人他们要进来，我魂都快没了。”
“我还想着这回必然糟糕，没成想就听见咱们夫人的声音。”宝杏朝着宝荔喋喋不休，“心想夫人怎么一眨眼就回来了，我也没瞧见啊。”
宝荔同样松下神，拍了拍她的肩说：“好了，没让人发现就好，我们还是去外面守着，等夫人回来。”
汲雪居。
杨秉屹守在院中，视线探看向偏厅，心中奇怪，大人进去许久，怎么即不亮灯，也没听见什么动静。
而此刻的屋内，两道呼吸揉掺在一起，一道破碎，一道粗噶。
叶忱从未见过这样失控的自己，宣泄，凶狠，甚至暴戾。
直到耳畔变成分不清是哭是求的泣声，那声音越来越伤心，如同崩溃一般，哭喊着说：“我恨你！我恨你！”
“你忘了我如今叫你什么吗？”
“小叔！”
太过撕心裂肺的痛楚，让叶忱骤然清醒，眼前如梦似幻的光影在顷刻间消散，一切旖旎靡丽的景象散做烟尘，屋内恢复到漆黑一片。
他胸膛几番起伏，弥在心上的，不仅有痛，还有无止境的绝望、空洞，比痛更让人无力。
耳边哭咽咽的声音再次响起，“小叔，救救我。”
叶忱缓缓低下视线，沈凝烟还摇摇欲坠的靠在他身前，衣衫是完整的，没有因他的挞伐而烙满狼.藉，眼里也没有恨，方才的一切都是幻觉。
或者说，是前世的画面。
叶忱偾张的血脉还在皮下跳动，混杂了欲和痛，上辈子他们到底发生了什么，同样的事情在前世也有过，他那时怎么做的？
方才的幻境已经告诉了他答案，那么结局呢，是那一声声的恨。
他捏住凝烟的脸庞，“这就是根结所在是不是。”
他会按照幻境中那样，一步步走到不可挽回的结局，叶忱不认为自己会害怕，然而弥在心上难以散去的绝望，在告诉他，会的。
若按照前世，他无疑会再次走上那个结局。
今日他若是在她不清醒的时候要了她，她会恨死他，叶忱讥诮的笑笑，他知道她有多喜欢叶南容。
“可这是你求过来的不是吗？”
“当真是要我被你禁锢一辈子？没有这样的说法。”叶忱掌心抚揉着她的脸腮，眼神锋利。
趋吉避害无疑是最正确的选择，何况还是这个会影响他两世的女人。
但这前提是，他不知道他们发生过什么，可现在让他知道了。
掌下的肌肤那样细腻柔软，让他舍不得用半分力道，他甚至觉得幻境中的自己太过凶恶。
既然上过他的床，就没有可能再当什么都没有发生过，哪怕是上辈子，也同样不行。
“小叔……”凝烟已经快要被疯蹿的焦灼折磨崩溃，浑身烧红的鲜艳欲滴，靠在他身上无意识的呢喃。
“现在唤得好听，说恨的也是你。”回想那满是恨意的字字句句，叶忱心又狠狠绞了一下。
他看了她很久，一直在权衡，怀里的少女仍无知无觉，叶忱一时竟气怒不得。
幻境中那张恨视着他的脸，和此刻酡红的面靥重叠，叶忱讽笑了一声，将人一揽一抱，放到宽大的太师椅上，“坐好。”
他从不会做让自己陷入被动的事，何况已经能预见结果，就更不可能重蹈覆辙。
叶忱腰直起一半，两条柔若无骨的手臂似蛇一样，绕上他的脖子，“小叔别不管我。”
叶忱低下视线，凝烟双眸迷离，一边喘呵着破碎的呼吸，一边垂泪。
他咬紧牙关，是真该让小姑娘自己看看，她是用怎么一副媚惑撩人的模样，说着可怜的话。
“小叔……”
叶忱眼皮跳了跳，笑着说：“最开始就不该管你。”
把所有希望都寄托在他身上的凝烟，一听他这般说，慌急的直摇头，叶忱抬手轻抚她的发，哄道：“不会不管你，我去想办法。”
温柔安抚的口吻让凝烟有片刻的清醒，她咬紧唇，压制着自己不去贴蹭叶忱的大掌，将手臂慢慢放下，脱离开可以勉强抚慰自己的温度，强烈的空乏就涌了上来。
凝烟抱紧着身体缩坐在太师椅上点头。
叶忱反身往屋外走，身后百转千回的呜吟，却拉扯着他的脚步。
他回过头，濒临崩溃的少女蜷缩在宽大的椅子中，双膝并的很紧，极细微的相互交蹭，每一下她都颤哭出声音。
“你大抵是中了药，寻来解药要时间，强撑对你身子不好。”叶忱看出她已然到极限，循声望来的眸光溃散的不成样子。
他略抿了下嘴角，说：“自己会吗？”

第30章
杨秉屹看到偏厅门被打开，叶忱从屋内走出来。
他走上前两步，道：“大人。”
叶忱吩咐说：“去把沈凝烟今日用的吃的都查一遍，不出意外应当是在听戏时候被人下的药，把解药找来。”
“下药？”杨秉屹大为震惊，谁敢在叶府对叶家夫人下药？
回忆方才沈凝烟的样子，确实更像是被人下药，他凛神道：“属下这就去办。”
屋内，随着叶忱的离开，他身上的温醇气息也逐渐消散，凝烟体内如火在燎，她已经什么都不知道，本能的交替蹭动着足背，却不足以缓解分毫。
怎么办，怎么办。
混沌的脑海中回荡起叶忱离开前说的零星字眼，自己来，这对她而言是羞耻到极点的事，现在她已经被折磨的意识迷蒙。
打颤绷白的双手被驱使着，捏住裙摆，慢慢提起，小腿露在空气中，被冰凉风的一吹，泛起细小的疙瘩。
意识到自己在做什么，凝烟瞬间哭出来。
不成的，不成的。
一门之隔，叶忱站在屋外，耳边是若有似无的哭声，他看着莹白的月色启唇，“不必感到羞耻，没有人会听到，没有人会知道。”
只有他听到，只有他知道。
低醇的声音温柔飘来凝烟耳中，蕴着让人心安的力量，好像他就在不远处保护着她，凝烟已经不能分辨对错，但潜意识里，她知道自己可以对这个声音，无理由的相信。
她轻眨迷乱噙泪的眼眸，最后的一点防线在的药劲折磨和叶忱哄慰的声音下，彻底决堤，双手再度攥拢裙摆，指缘捏紧到充血，一寸寸上提。
哭咽声幻化成似水柔缠，在月色下暗昧如蛊，原本嫩生生的嗓音，竟也能妩媚至此。
叶忱心口的痛楚在减弱，另一种折磨却又袭来。
杨秉屹再回来已经是深夜，见叶忱仍站在偏厅廊下，衣袍上凝着夜露，似乎自他离开起，就没有动过。
“大人。”杨秉屹走过去，沉锁着眉说：“查清楚了，是赵品文在茶水里下的药，应该是为报在楚若秋身上吃的亏，听戏时楚若秋与三少夫人坐在一起，许是阴差阳错，才被三少夫人喝下。”
“阴差阳错？”叶忱语锋凌寒，“不，她是吃熊心豹子胆了。”
杨秉屹心中也觉得不会是意外，只是不敢笃言。
“解药呢？”叶忱问。
杨秉屹从袖中拿出瓷瓶，“赵品文此人还真是龌龊，下的是勾栏里的烈性药，非交.合不可解，而且每隔十日就会发作一次，即便是有解药，也需十日服一次，直到药性彻底耗尽。”
“那是要多久。”叶忱变了眸色。
屋内几番响起动静，他便知沈凝烟中的不是寻常情药，只是没想到如此难解。
“销春楼里的鸨母说，这药效因人而异，快则一月，慢则两三月。”杨秉屹硬着头皮说完，根本不敢去看叶忱的目光。
叶忱接过他手里的瓷瓶，说了声退下，推门走进偏厅。
屋内已然安静下来，但叶忱知道这安静维持不了多久，他走到桌边点亮烛火，偏头看向太师椅的方向。
青砖地上掉落着两只绣鞋，一条半露的小腿悬垂在扶手之上，另一只足则踮踩着扶手，大片裙裾顺膝逶地，颓艳如画。
叶忱的目线自裙上绣着的花枝上移，侧蜷在椅中的少女已经脱力昏睡过去，一只手臂拥着自己，做保护的姿态，另一只手则垂在堆叠的裙身上，细白的指上沾着半干的晶莹。
叶忱缓缓眯起眼眸，片刻迈步上前，一靠近，甜到极致的气味就迫不及待的钻进他的鼻息。
叶忱拈起她的裙摆，将她的腿盖住。
原本安睡的少女又一次折起眉心，鼻翼翕动着低低呜咽，叶忱知道是药劲又起来了，可怜见的小姑娘被折磨的让他心疼。
他拿出瓷瓶，取了一粒药推进她口中，凝烟咬紧着牙关将其挡在外面。
“乖，吃下就好了。”叶忱说完，就见原本咬的紧紧的两排贝齿，小心翼翼的松开一点缝隙。
他笑了笑将药送进去。
凝烟已经记不清多少次，睁开眼就是混沌，靡乱，分不清愉悦还是难捱的折磨，她害怕醒来，害怕又是一片黑暗，继而是她被驱使着，无休无止的荒唐。
然而这次醒来，没有让她恐惧的干渴燎烧，和无止境的渴.望，只有虚脱后的疲乏感。
稀微的光亮晃在她的眼皮上，湿叠的眼睫颤了又颤，才敢打开一点。
光亮初照进眼里，凝烟不适应的偏过头，溃散的神识迟缓聚拢，身体的不适似乎已经消失了。
她好了吗？
她现在回忆起来，感觉自己就像做了一场梦，所有记忆都是破碎零散的，她走投无路来汲雪居找小叔相助，然后她等在偏厅，天色越来越暗，她越来越难熬，濒临绝望的时候，小叔终于来了。
她记得自己是怎么一副糟糕的样子，她求小叔救自己，那时的她恐怕已经糟糕到极点，凝烟掐紧手心，记忆却不断冲进脑子，小叔说去想办法，而她已经被折磨的崩溃。
她凭着本能，恍惚迷乱的抚慰自己，而小叔的声音在耳边……她如坠虚幻的雾中，凝烟呼吸猛地发紧，满眼的不可置信，一定是梦！
“醒了。”
再熟悉不过的温醇声音响起，以往这声音让她安心，这会儿却令她慌作一团，脑袋一阵眩惑发昏。
不是梦。
她都做了什么荒唐的事！
“感觉好些了吗？”叶忱看着她不敢抬起的半边侧脸问。
凝烟张了张口，一点声音都发不出，闷闷点了两下头，只恨自己为什么不能就这样消失了。
叶忱也不逼着她对面，今天晚上的种种只怕已经将她吓得不清，“我让人去备水，你清洗一下，等恢复一些，我们再谈。”
凝烟把脸埋在靠椅背的那侧肩头，全然不敢去看他，也不知道自己有没有点头，听到离开的脚步声和关门声，才敢将脸抬起，眼里噙满难以接受的自疚和懊丧。
过来伺候凝烟沐浴的是丹枫，她呆滞坐在浴桶中，洗澡水淋到身上，洗去满身的黏腻，她也彻底清醒，越是清醒，就越是羞愧到无地自容。
她要怎么接受自己在小叔面前自渎，哪怕隔着门，他也能听见，她最丢脸狼狈的模样，也不过如此了。
纵然她是已经糊涂了神志，不受控制，可往后她还怎么面对他。
小叔会否认为她骨子里其实是放荡，不知羞耻的女子。
凝烟心头颤缩，抬手掩面，欲哭无泪。
丹枫也是神色复杂，这般情况，任谁都接受不了吧，她沉默着给凝烟穿好衣裳，想说叶忱在书房等她，凝烟却先开口，“我去向小叔道别。”
凝烟低垂着螓首走进叶忱书房，全程不敢抬起目光，感觉到小叔的视线落在自己身上，她只觉得自己好像被扒光了一样的难堪，甚至想转身就走。
仿佛做错了事一般，根本不知道怎么面对的无措模样让叶忱怜惜，起身欲走到她身边。
凝烟却在听到他起身的当下，退了一步，并非她有意，只是现下她实在无法冷静面对叶忱。
叶忱停下脚步，看着她问：“好一点了？”
凝烟捏着手心点头，几番抿唇，极轻的开口，“今日之事让小叔见笑了，多亏小叔相助。”
“莽撞之处，还请小叔担待。”凝烟极为费劲的说着，全然没有注意到叶忱淡漠下来的目光。
她吞了吞嗓子，“还请小叔，当，当没发生过此事。”
叶忱问：“你是这么想的？”
那不然呢？
凝烟呼吸都快不能了，现在自己还能站在他面前都已经是鼓足了全部勇气，不当没发生过，难道要她坦然接受自己做的事？
“请小叔千万莫再提起，就当，就当我不曾来过。”凝烟沙哑的声音里带着隐隐的哭腔，“叨扰许久，凝烟先告退了。”
叶忱眼里的温色在她的一番说辞下褪了个干干净净，他还想慰藉受了惊吓的小姑娘，她倒是三两句话就要跟他撇的干净。
感情是真拿当他可以呼之则来，挥之则去的人了。
叶忱瞥了眼摆在桌上，余下的解药。
须臾，意味不明的开口，“好。”
凝烟如蒙特赦，欠了欠身，逃也似的走出屋子，离开。
叶忱看着她仓皇的背影，垂在身侧的手，轻抬起一下一下叩着桌面，没良心的小东西，头也不抬的进来，头也不抬的出去，是怎么敢的。
*
破晓前的天际，静谧沉黑，天地间一片宁和，只有等在巽竹堂里的宝荔和宝杏焦急万分。
隐约看到出现在月门下的人，两人顿时提起了心，等看清是凝烟，才算如释重负的吐出一口气，赶忙小跑着迎上去。
“夫人可算回来了！奴婢快急死了。”宝杏一开口都快哭了。
宝荔则不放心的上上下下仔细将人看了一遍，满眼担忧的问：“夫人可还好？”
“我没事。”凝烟轻声应着，胡乱点头。
她半分都不敢回想在汲雪居所发生的事，只要一想她就要疯掉。
丹枫适时道：“先让夫人回屋歇会儿，回头下人就都该起身了。”
两人纷纷点头。
回到房中，伺候凝烟躺到床上，宝杏等人也都退了下去。
屋内只剩她一人，安静的她能听到自己的呼吸，恍惚间，她感觉耳边的呼吸声变乱变急，那魂摇魄乱的一幕幕，不经意的闯进她脑海。
凝烟眸光慌乱，眼中水色急晃，她闭紧眼紧试图赶走这些记忆，可越是如此，一切就越是清晰。
祖母说她乖巧懂事，其实她知道自己就是懦弱胆小，她想任性娇纵，可习惯了什么都谨小慎微，不敢放肆，偶尔也跃跃欲试，壮起胆子，在安全的范围内做些放纵的事，譬如随着小叔学雕玉，可这次事情远远超过了她所能承受的范围。
羞耻和自厌将她压得喘不过气，她红着眼圈把自己藏进被子里，躬紧瘦弱的身子。
天光很快彻底拨亮，院子里响起下人走动的声音。
宝杏和宝荔装作无事发生，来到她屋外敲门，“夫人可醒了？”
凝烟脸色很不好，她强打起精神，掀开被子坐起来，屋外又响起宝杏宝荔略带惊讶的声音。
“郎君。”
“我来看看夫人。”
是叶南容的声音，凝烟捏着被子的一紧，慌乱羞愧不已，昨夜的事哪怕她是被陷害，可她都不敢去追究究竟自己怎么中的药，一旦传出去，都能给她按个淫污的罪名。
如今唯有当什么都没有发生，万幸小叔也已经答应了她，想到叶忱，凝烟呼吸就变的极重。
门被应声推开，叶南容从外面走进来，凝烟勉励弯起一个笑，眼睫却止不住的不安颤动，双手更是攥的极紧。
“夫君。”
叶南容却拧起了眉，凝烟心慌的厉害。
“脸色怎么这般差。”叶南容问。
笑容印在妻子苍白的面容上，宛如一朵恹恹无力的小花，穿着单薄的软纱寝衣，被裹在被褥中，愈显得瘦小柔弱。
叶南容第一次那么清晰的感觉到自己的不舍，他解释道：“昨日宴上太忙，所以没能及时回来，等人都散去，你也睡了，便没进来吵醒你。”
叶南容说的那时候，她无疑在汲雪居，陷在那一片靡乱荒唐之中。
凝烟羞愧又鼻酸想哭，昨日若是他及时回来，便不会有后面的事情。
其实归根结底，就是他不在意而已。
凝烟早就知道，心还是无声无息的裂了道口子，委屈和怨怼弥绕在心头，她将头侧到一边，低声说：“也不打紧，就是睡得不好，瞧着脸色差。”
叶南容目光定在她洇红湿潮的眼尾上，忽然认命的勾了勾唇，除去不舍，他还想看到她重新对他眷柔的笑，哪怕是假意。
他笑得自嘲，他不是没试过，用过去的方法说服自己，其实不喜欢沈凝烟，但已然无用。
于是他又自己说，无妨，喜欢也是可以控制的，他还不至于要卑微到去执着一个心中有别人女人。
可高怀瑾的那句不要后悔，就如埋在血肉里的刺，不经意就在刺痛着他，让他惶恐不安。
既然她也不愿意和离，既然他们要做一辈子夫妻，假意总也有会变成真心的一天。
“那日的事，我想过了。”叶南容捉住她迷惘投来的目光，“最初对于你我这桩婚事，我确实有抵触，想必你也。”
叶南容默了默，将陆云霁的相关咽下，不提他还能当不知，提了就是隔阂。
“我并非真的对你不喜。”叶南容不自在的皱起了眉，就这般坦露心意，他也同样做不到。
“既然成了婚，就是一辈子的夫妻，是要相互扶持走过一生，过去是我没有想明白，委屈了你，但往后，我会待你好。”
凝烟以为自己听到的又会是凉言冷语，他说得却是她从前最渴望，而现在不敢再奢求听到的话。
“可好？”叶南容看着她失神的眼睛问，语气罕见的透着小心翼翼。
凝烟恍惚不语，已经麻木死掉的心久久没有反应，但她知道自己因该高兴才是，这是她一直期盼的，没什么可犹豫的。
她顿顿点了一下头，又点了一下，心脏也缓缓跳动，后知后觉的雀跃起来。
她揪着被褥的手攥紧，小鸡啄米般点头，“嗯！”
而指尖被裹陷的感觉，让她冷不丁回忆起昨夜，呼吸顿时窒在喉咙口，她那样，算不算对不起夫君。
一定不算的！
她本就是不得已才去求小叔相助，而且，她最不受控制的时候，小叔也在屋外，没有逾越礼数之举。
晃神间，身子被轻揽入一个怀抱，凝烟微微愣住，神情茫然了片刻，只觉得这个怀抱好陌生。
叶南容下颌轻抵在她发上，轻笑道：“之前的话，便当我们都没有说过。”
凝烟从纷乱的思绪中回神，将攥紧生疼的手松开，也让自己放松下来，一点点将脸庞轻靠在叶南容胸口，轻轻点头。

第31章
方嬷嬷按着叶老夫人的话，早早就来巽竹堂看望凝烟，跨进门槛看到相拥在一起的两人，乐呵一笑，“郎君和夫人都在呢。”
凝烟脸颊着火，手抵着叶南容的胸膛，自他怀里退出去，虚抚鬓发，把头低下。
露出的耳尖涨红着，叶南容心头发痒，目光凝着那点红痕，启唇问方嬷嬷：“嬷嬷怎么这时候来了。”
方嬷嬷笑说：“老夫人让我来瞧瞧三少夫人身子恢复的如何了。”
凝烟目光闪动，她好不容易让自己不要在去想起昨夜，却又一次被提起。
“已经不打紧了。”她摇头抿笑。
“那就好。”方嬷嬷听后也放心下来，“估摸是天也热，又忙着操持寿宴的缘故。”
凝烟点头笑而不语，其实是忐忑的不知该说什么。
叶南容看出她的局促，只当是被撞见两人亲密，所以在害羞，于是对方嬷嬷道：“辛苦嬷嬷跑一趟，晚些我与凝烟一起去向祖母请安。”
方嬷嬷听得他说要与凝烟一同去，更是喜出望外，“欸，那老奴就先退下了。”
叶南容收回目光，身前的妻子仰头正看着他，秋水剪的眼瞳，波光流转，隐含的不确定让他回想起，自己似乎从来没有主动提出过，陪她去见长辈。
叶南容迎着她的目光，微笑说：“你再休息一会儿，晚些我们再过去。”
不是她听错，凝烟犹疑散去，心弦轻动，点头说好。
*
“两人当真好着呢？”叶老夫人接过方嬷嬷端来的参茶，满是惊喜的问。
“可不是嘛。”方嬷嬷笑着说：“我进去时，三郎可正抱着三少夫人呢。”
“好好好，这才好。”叶老夫人乐的拍了两下腿，端起参茶正要饮，注意到出现在门口的人，笑说：“柬之来了。”
叶忱刚踩上步阶，就听到方嬷嬷说的话。
抱在一起么？
一抹凛寒自叶忱漆黑的眼底划过，旋即他面色如常的跨步进屋子，笑说：“母亲今日瞧着心情不错。”
“是不错。”叶老夫人点着头，笑容蔼蔼。
叶忱在她身旁坐下，不动声色，“儿子倒也想知道知道。”
叶老夫人也是真的高兴，侧坐了坐身，正要与他说道，脑中突然有了个主意，于是和叶忱商量，“有一事你听听。”
“嗯。”叶忱手臂搁在案几的边沿，身体略往前，做倾听之姿。
叶老夫人说：“按理新妇过门，第二天是要回娘家的，沈家在江宁，来回路途跋涉所以就也搁置回门的事，怎么说都是委屈了凝烟，所以我想让三郎陪她一起回江宁省亲。”
叶老夫人觉得这个主意甚好，一来把礼数给周全了，二来也能让小两口多相处相处感情。
叶忱掀起眼帘，淡声说：“此去江宁少说月余，叶南容如今在翰林院任职，恐怕不合适。”
“所以我才来与你说。”叶老夫人打着让叶忱出面的主意，“向陈翰林告个省亲假，这于你，无非就是动动嘴皮子的事。”
叶忱低头一笑，嘴边的弧度瞧不出深浅。
“母亲打算的好。”他对叶老夫人的话不置可否，“但恐怕叶南容不会同意。”
这话叶老夫人倒是认同，孙儿一贯严于律己，又初入官场，要他告假一两个月来陪凝烟，只怕是不肯的。
方嬷嬷这时候从屋外进来说：“三郎与三少夫人来了。”
“来的真当时。”叶老夫人说，“我正好问问他们。”
叶忱将视线移向院中，沈凝烟正与叶南容并肩自中庭走来，他神色看不出一丝变动，甚至嘴边依然挂着笑，但无形的压迫感，让人莫名感到压抑。
凝烟踏进屋里才发现叶忱也在，心下便是一颤，他如常般含笑看着她，可她却感觉他的视线尤其深晦，昨夜的画面悉数涌上脑海。
她不敢再对视，仓皇别开眼。
躲闪的意味显而易见。
昨夜还浑身无力，软倚在他身上，无限可怜娇媚的小姑娘，现在倒是要与他楚河汉界划的分明。
她以为还能分的清么。
“祖母，六叔。”叶南容朝坐上两人请安。
凝烟也随之道：“祖母。”
说完，她深呼吸转向叶忱的方向，几乎是挤出声音，“……小叔。”
这两个字，光是滑过喉咙都让她觉得艰难无比，自喉咙生出的拉扯感一直揪紧到心口。
太过明显的异样，让旁人都看出不对劲。
“怎么了？”叶南容低头问她，“可是又觉得不舒服了？”
叶老夫人也关切道：“是啊，方嬷嬷说你不打紧了，可是真的好了？”
面对询问，凝烟愈发羞愧难当，偏偏还当着小叔的面，她实在没法让自己镇定。
叶忱不是不想开口解围，可是小姑娘自清醒过来后，就一直在让他生气。
看到她唇瓣被咬得发白，叶忱怀疑再用点力是不是就要给她咬出血来。
他嘴角几不可见的压下，说：“大约路上走来累了，方嬷嬷拿座来。”
沉稳的声音抚过凝烟乱如缠麻的心，抚平本就是因他而乱的心神，凝烟镇定下来，朝叶老夫人道：“让祖母担心了，是走得有些气急喘动。”
叶老夫人这才放心，“坐下歇会儿，喝口茶。”
叶南容虚揽着凝烟坐下，“慢些。”
凝烟轻颔下颌，朝他柔柔一笑，不知是不是错觉，她感觉小叔遥落在她身上的视线里，好像有什么讳莫如深的意味透出来。
一定是她还没有整理好心境的缘故。
叶老夫人在旁看得眉开眼笑，怎么瞧两人都是天作之合的登对，叶忱也在笑，只是半分没达眼底。
“我正好有事与你们说。”叶老夫人看着二人，“你们成亲也有些时日了，按理三郎你是要陪着凝烟回门的，因为路途遥远，才没有去。”
凝烟垂头难掩落寞，登上进京的船只时，她就知道自己或许再也没有机会回到江宁。
叶老夫人心疼的看了她一眼，又看向叶南容道：“我想让你陪着凝烟一同回沈家省亲。”
凝烟简直不敢相信自己听到是真的，她望向叶老夫人，眼里的欢喜和激动呼之欲出。
叶老夫人瞧着只觉得心软，只是这事得叶南容心甘情愿才行，否则被她逼着，只怕又要事与愿违。
叶南容听后果然如叶忱所言，折眉迟疑道：“若去江宁少说要一两个月，翰林院里事务繁多。”
他余光看到，妻子原本欣喜透亮的眼眸变的黯淡，抿唇缄默不语。
“只是一两个月，也耽搁不了什么。”叶老夫人望向叶忱，想让他帮着说几句，“你说呢。”
不料叶忱却毫不容情的对叶南容说：“你才入翰林，资历根基最浅，别的我不多说，你自己考量。”
叶老夫人剜了他一眼，哪想到他如此一板一眼。
“我去与你们翰林说，这点面子他总是能给的。”叶老夫人干脆道。
叶南容心中难以抉择，六叔的话他自然懂得，然而面对妻子，他又难说出拒绝的话，她必然很想念家中。
“还是不要让夫君为难了，将来总有机会的。”凝烟说着低下头，眼睫也轻轻垂落，说不出的落寞。
委曲求全的模样让叶南容心里轻轻的揪紧，不舍。
“我陪你去。”叶南容说。
叶忱审视向他，他早知道侄儿优柔寡断，他以为让他写下那篇放妻书，给他紧过弦便能一蹴而就，是他高估了叶南容。
叶南容被他看了一眼，心里忽然感到羞愧，他还没与六叔说，他后悔了，他想和妻子重新开始。
叶南容话一出，凝烟和叶老夫人都愣住了。
凝烟怔怔不敢置信，叶南容看着她又说了一遍，“我陪你回江宁。”
叶老夫人连声说好，“我这就让管事着手准备回门礼，方嬷嬷，快交代下去。”
“六叔。”叶南容看向叶忱，想寻时机向他解释，“不知六叔一会儿是否有空。”
凝烟听得此话，搁在膝上手慢慢揪紧，她知道夫君要与小叔谈的事自己无关，可还是说不出的不自然。
叶忱视线瞥过她捏紧到绷白的手，没有接叶南容的话头，而是淡漠道：“你决定了就好，陈翰林那里我去帮你言语，但马上就是祭祀大典，动身也要等到大典结束。”
叶南容颔首：“我明白。”
他这一趟一走就是一两个月，自然不能撇个烂摊子走，于是想了想说：“祭祀所用的祭文大部分都是由我负责，我会跟陈翰林说，接下来就暂且不回府住了，将祭文经典都准备好。”
叶忱颔首：“如此最好。”
杨秉屹看到叶忱从老夫人院里出来，迎上前道：“大人，方才丹枫来禀报，三公子与。”
叶忱打断他，“不必说了。”
怎么回事他已经知道，原来以为方嬷嬷说得那个抱，仅仅是沈凝烟主动，现在看来未必，他不仅高估了叶南容，还低估了她勾人的本事。
只是勾了他，怎么还能去勾别人。
纵然那个人是他侄儿都不行。
杨秉屹对上他漆黑冷峻的视线，只觉浑身都在发寒。
*
可以回江宁省亲，最高兴的无疑就凝烟了，动身的日子就定在祭祀大典之后，还有不到半月的时间，她几乎是掰着指头，就盼着日子快快到来。
而这些天叶南容都在翰林院忙碌，虽然见不到面，凝烟心里却觉得甜滋滋的，似乎一切都在往好的方向发展。
午后，和风清清，凝烟浅眠刚醒，方嬷嬷就来了巽竹堂，让她去看看管事为她回门所准备的回门礼。
两人从库房出来，方嬷嬷笑说：“三少夫人可还有要添置的？”
凝烟心中感动，摇头说：“嬷嬷打点的已经十分周全，不缺了。”
“欸。”方嬷嬷应声点头，“那我就去与老夫人说一声。”
凝烟和方嬷嬷分开，沿着花园慢慢往巽竹堂去，听到前方传来的脚步声，她抬起眼帘看去，鸦青色的暗绣直裰，腰间是青玉腰带，身形是那样峻挺且熟悉。
凝烟视线顿时就不敢再往上抬，想佯装没看到，对方已经开口，“沈凝烟。”
“小叔。”凝烟下意识接话。
叶忱轻笑，原来不是没看到他，是真心想躲。
凝烟不可谓不紧张，匆匆往叶忱脸上瞧了瞧，就将视线移开，不自在的开口：“小叔可是要出府去？”
“嗯。”叶忱颔首。
“那我就不打扰小叔了。”
叶忱冷冷看着她微微挪动的步子，声音依然温和，“好。”
凝烟欠了欠身，方迈出步子，又听叶忱道：“慢着。”
凝烟顿步，背脊僵硬，叶忱意味不明的看着她，“怎么了？吓到你了？”
不等凝烟回答，他又似明白过来，“你是在躲我？”
凝烟头摇的飞快，“不是的。”
她将双手攥紧，眸光闪烁着复杂与挣扎，她不是在躲，只是真的不知道该如何面对，才能自然的当做什么都没有发生过。
只要对上叶忱的目光，她就有一种衣不蔽体的羞耻感，他的目光仿佛能穿透她表面的镇定，事实他确实看过她最狼狈羞耻的模样。
“我只是想问问，之前那块无事牌雕刻的如何了，没有想吓你的意思。”叶忱叹了口气，“我明白你的介怀，不妨事，走罢。”
叶忱的话让凝烟羞愧又内疚，小叔帮了她许多，她却对他心存芥蒂，还导致这样的尴尬局面。
她想要解释，叶忱已经迈步离开，她看着他的背影只感觉喉咙涩涩的难受着。
凝烟轻低下视线，转身往巽竹堂去。
不知是不是因为有心事，凝烟回到巽竹堂后始终提不起精神，本想着歇息一会儿就好了，谁知用过晚膳后更是不对劲。
先是感觉到莫名的燥热，推开窗子吹了会儿夜风也没有好转，逐渐呼吸都变的急促费劲，她每喘一下气，指尖都不收控制的轻颤，流淌的热意逐渐变得灼烧。
一波一波，自五脏六腑里往外冲。
不陌生的感觉，让凝烟头皮发麻，慌惧到浑身僵硬。
怎么又会如此！
自上次之后她处处小心，更没有见过什么人，吃过什么外头的东西，不会的！
凝烟深深吸气，让自己冷静下来。
她走到桌边，双手颤抖着拿起茶壶倒了一杯，一口饮下后，又倒了一杯……
丝毫没有被浇熄的热意让凝烟绝望，她搁下手里的茶杯，掌心撑在桌沿，支撑着越发无力的身体。
同样的无助……
同样的，这一回叶南容还是不在……
凝烟想哭都没有眼泪。
不过这一次的冲击，不似上回那样猛烈，半点都捱不住，也许她可以熬过去也不定。
凝烟咬了咬唇，躺到床上，神志很快就被摧残的不剩下多少，她将唇咬的破了皮都无济于事，浑身开始细细的颤抖，汗珠一滴滴自皮肤沁出。
被汗水映的发潮的衣衫贴在身上，刺痒的如临一种酷刑。
凝烟眼眸熏红，目光逐渐不聚焦，有过一次的经历，她本能的支起一条腿，手捏住裙沿。
这样大胆放.浪的举动让她湿红了眼，她咬住唇不断做着心里建设，只要熬过去就好了。
用手捂住自己的眼睛，挡住羞耻。
汲雪居里。
叶忱站在书桌后头研墨，修长的手执着墨棒，一圈一圈，极有耐心的缓慢的打圈，黑墨逐渐晕出，他淡淡问：“有十天了吧。”
杨秉屹听到问话，先是愣了一下，什么十天？
须臾，他才反应过来是怎么个十天，点头说：“是。”
心中疑惑大人问这做什么，那日不是已经拿来药了，只要三少夫人服下就不打紧。
叶忱嗯了一声，继续研墨。
……
“不行吗……”
又一次袭来折磨的时候，凝烟破声哭出来，眼泪自红晕靡靡的脸颊淌落，衣衫凌乱裹着她发抖的身体，就连无望的样子都是绝美。
凝烟蹙紧眉心，眼里写满不知如何是好的怨恼，方才热意消下去，她以为就没事了，可为什么不多时就又一次复返。
她咬住已经肿破的唇，难道，真的就只有再去求小叔帮忙，这一个办法……

第32章
夜越沉，月色越发清皎。
杨秉屹又一次望向书房内，叶忱仍执笔站在书案后，他心里疑惑，今日大人怎么有如此雅兴，将《洞玄篆》从头书写一遍。
听到院里有响动，杨秉屹敛眸转过头查看，看到自月门走进来的身影，锐利的目光僵愣住，他有几分不敢确信的定睛，确认没看错，是沈凝烟。
只是这么晚了，她怎么会过来。
杨秉屹心中闪过疑问，回身对叶忱说：“大人，三少夫人过来了。”
“那还不去请上来。”叶忱淡淡说着，不紧不慢的搁了笔。
杨秉屹愈发不解，大人竟没有一丝意外，就仿佛是早又预料，所以专门在等三少夫人过来一般。
可大人又怎么知道她会来……杨秉屹脑中闪过精光，结合叶忱前面问的十天，一个大胆的猜测在脑中形成。
他顿时大惊，该不会……大人并没有把全部解药给三少夫人！
凝烟走进汲雪居的每一步都尤为艰难，可她又不得不过来，她感觉到浑身的血液都在变烫，每一寸肌肤在细细起颤，她知道自己马上就要支撑不住，那个时候才是最糟糕，现在，她起码还能有一些清醒和理智。
“三少夫人。”
“三少夫人。”
凝烟所有的力气都用来维持清醒，杨秉屹连唤了两声她才晃过神，捏了捏藏在手里的短簪，簪尖刺进掌心，痛意能短暂压下药性。
她勉强朝杨秉屹一笑，“劳烦杨护卫通传一声，我有事想见小叔。”
杨秉屹观察入微，已然察觉她的不对劲，心神顿然一敛，“三少夫人请随属下来。”
他将凝烟带去书房，看到叶忱打的手势，带上门退了出去。
再一次站到叶忱面前，凝烟已经羞耻难堪到无法抬头，纷乱的思绪搅得药劲也越发横冲直撞。
“小叔。”凝烟以为自己的声音很平稳，实则落在叶忱耳中，娇嗲柔媚。
“怎么这时候过来了？”叶忱一如寻常的温声问她，“怎么了？”
漆黑如墨的视线却将人深锁。
他自然知道怎么了，目光攫着她异常娇软的身段，从小姑娘药性起来的那刻，他就知道。
心上的痛时深时浅，到这时候才过来，怕是自己尝试过，发现无用，才不得已过来。
熟悉清润嗓音滑进凝烟耳畔，如流水淌过她纷乱的思绪，勾起那些混沌记忆，她顿感到呼吸艰难。
叶忱好似没有觉察般，又问：“可是那块牌子雕好了？”
凝烟迷迷糊糊的想起白天，小叔与自己说话，她是怎么百般躲闪抗拒，现在贸然前来，小叔却依然温和待她。
自责与羞耻混杂的复杂情绪充斥在她心上，极细微的摇头。
“不是？”叶忱沉默看了她一会儿，微微笑说：“那我实在想不出是什么，我以为你应该不会再想见到我才是。”
凝烟怎么会不记得自己曾说过什么，她说希望他再也不要提起她中药的事，而现在她自己过来……
叶忱并不想欺负她，他走到她身前。
看清她簌颤的眼睫，被扯咬得满是血痕的唇瓣，那么可怜，无疑他是想要去疼她的。
只不过她抗拒罢了，甚至他只是她不得已选择。
叶忱的靠近，连带他身上的青松香气一同袭来，如同侵略包裹在凝烟周身，欺进鼻息，酥麻的晕眩让她呼吸发颤。
不能，不能又如上次一般，凝烟仓皇捏紧手心里的簪子。
激增的痛意令叶忱蹙眉，他低眸看过她周身，见她右手发狠的攥紧着，一丝如细线的红自指缝沁出。
手被拉起，肌肤相触的瞬间，凝烟喉间失声滑出颤媚的声音，听到自己发出这样的声音，她羞的立即闭紧眼睛。
叶忱把她攥紧的手指一根根来开，看清她被簪尖刺成血肉模糊的手心，嘴角紧紧压下。
怒意弥在心上，他怎么不知道她这么倔呢，把自己伤成这样也还要忍着，不对他开口。
叶忱冷笑，也是，若不是那么倔，她又怎么会在幻境里，用那样充满恨意的目光看他。
若没有今生羁绊的警示，他未必会对她有怜惜，而以他对自己的了解，绝不可能在要了她之后，还任由她若无其事的去做叶南容的妻子，至于怎么把人留在身边，这对他来说太简单，他有太多手段。
叶忱抬起她的下巴，感觉到她的颤抖，她在他手里哪有反抗的余地。
偏偏他现在被束住了手脚。
叶忱瞧着眼泪打转在眼尾，狼狈可怜的小姑娘。
当真是拿她没办法么。
沉默几许，叶忱问：“你在不舒服，可是与上次一样？”
凝烟捱不住点头，呜出的声音也像在发、情。
“我不知为何又会如此，小叔可否再帮我寻来上回的解药。”凝烟迫切的望着叶忱。
颤滑下的泪珠顺着脸庞淌落，掉落砸在叶忱手背上，烫出他的恻隐和不舍。
“上回杨秉屹找来的药还有剩余，你先服下，我再找大夫来替你诊治。”
小姑娘听到他的话后，含着灼灼泪意的眼眸，获救般的亮起来，盈盈看着他，激动不已，“太好了！”
凝烟服过药，叶忱让她到软榻上休息，又命杨秉屹送来处理伤口的东西。
他坐在凝烟身前，拿了帕子给她擦拭伤口上的血迹。
服下解药后，迭起的热浪终于得以平息，她怔怔看着给她处理伤口，神色专注的叶忱，恍惚又回到了自己每夜来学习雕玉的时候。
那时弄伤手，小叔也是这般帮她包扎。
“我并非是要躲着小叔。”凝烟小声的说，裙下的双腿轻轻缩紧，“在府上，便是小叔与祖母待我最好，我只是不知怎么面对你，我觉得无脸见人。”
这么诚然乖巧的袒露心意，是叶忱没有想到的。
凝烟低低说：“小叔这般清风高节，我却丢脸至此，唐突了你。”
她忽然意识到，她很怕他从此看轻了她。
清风高节？小姑娘怕是不知道他心里想的是什么。
“你说我待你好，那可知我为何待你好？”叶忱问。
温醇的嗓音隐隐有暗指，凝烟心口没来由的发紧，是啊，小叔为什么要待她这般好，包容她的所有，对她的所求无不答应，言出必行……她看着叶忱的眼睛，漆黑的眼眸入漩涡引着她入内。
莫名的慌乱从心中生出，搁在叶忱掌心里的手更是如点了火般发烫，她下意识要将手缩回。
“因为我知道你是个好姑娘。”叶忱五指不着痕迹的一拢，阻止了她的逃离，“我不看你做了什么，只看你心是如何，何况，你是在保护自己，又何错之有。”
“你来找我，是对的。”
凝烟心弦被拨了一下，晃出细细密密的涟漪和感动，他的话似乎在告诉她，无时无刻，她都可以信任依赖他。
“这都是我的想法。”叶忱顿住声音，眼睛看着她似在思量，太过深浓的眸色让凝烟看不懂，只看到他轻启开薄唇说：“但我未必能读懂你的心绪，所以我尊重你的所有决定，远离也可以，当什么也没发生都可以。”
凝烟心脏砰砰的跳，她发不出声音，她愿意便是这样，可她现在心里是那么不舍得，舍不得失去小叔待她的这份好，她觉得自己太贪心，又怎么可以只想要得到。
“你可以慢慢想，什么时候决定可以。”
叶忱的话又在放纵她逃避。
“只是你那般说的意思，是叶南容待你不好？”
依然温和的话语，却犀利的直戳凝烟长久以来的痛处，她想要辨解，叶忱又问：“为何你两次出事，他都不在。”
凝烟呼吸发涩，第一回她与夫君并没有解开心结，他没有及时赶来，但这回是事出有因。
“夫君他不知情。”
“嗯。”
凝烟垂着眼帘，没有看到叶忱眼里含讽的冷意。
他放下凝烟的手，“休息一会儿，等大夫过来。”
凝烟点头，看着叶忱离开屋子，轻轻将身体靠近软榻，折腾了半夜，她已经疲累至极，虽然这里不是巽竹堂，但她异常安心，闭上眼睛休息。
不知是掌心刺拉拉的痛着缘故，还是别的什么，她闭上眼睛思绪却异常清晰，脑中翻来覆去是小叔问的那句，“我为什么待你那么好？”
她攥紧双手，痛意让她一个激灵。
凝烟摇了摇头，小叔已经告诉她原因，她还胡思乱想什么。
叶忱再回来时，身后跟着大夫，他替凝烟把过脉，道出她中药的真相。
凝烟满心余悸，竟有人给她下如此歹毒腌臜的药，唯一庆幸的是，她不是又在不知情的情况下受人陷害。
待大夫离开，凝烟请叶忱帮忙，“小叔可否查出，是谁想要背后害我。”
如此阴毒的手段，她必须有所防范才行。
叶忱颔首：“自然是要查的，下药的人即便不是针对你，也是针对叶家三少夫人这个身份。”
他点到即止，至于结果，要在关键时候用，将作用发挥到最大。
*
祭祀大典结束，叶南容才告假从翰林院离开，他摘了官帽，略显疲惫的往外走，想到妻子在等着自己，笑靥娇甜的轻声唤他，不自觉的加快步子。
他骑马回到府上，将缰绳丢给门房，踩着步阶走进府中。
“三公子。”
叶南容抬头，看到凌琴子远处跑来，跑的气喘脸红，满脸着急：“公子能否去看看姑娘。”
叶南容没有似以往立刻答应，而是问：“出什么事了？”
凌琴低头回道：“姑娘与老爷起了争执，一整天都把自己关在房中，奴婢怎么劝也没有，姑娘最听三公子的话，奴婢才想请三公子去劝劝。”
叶南容本想不去见，可听到是与楚兆濂有关，脸色当即变的难看，颔首随她往松溪院去。
一进院子他就听到了楚若秋的哭声，眉心拧的更紧，凌琴走上前叩门：“姑娘，三公子来了。”
里面的哭声变轻，就听楚若秋压着哭腔说：“我没事，让表哥回去吧。”
凌琴一脸不知如何是好的看着叶南容。
叶南容还在猜测是不是楚兆濂又责骂了她，叩门说：“若秋，发生了什么，你对我说。”
楚若秋抽噎着不肯开门，“真的没事，表哥走吧。”
叶南容沉下目光，直接了当道：“我进来了。”
他推开门就看到楚若秋伏在桌上，哭得泣不成声，心里越发沉着，大步上前询问：“到底怎么回去，姨夫他又责怪你了？”
楚若秋摇头，“只是我不肯与父亲回去，才起了争执。”
原本她就是不得已才回去楚家，在知道表哥要同沈凝烟一起去江宁省亲，就更是不能回去了。
她猜测一定是叶老夫人逼着表哥去的，可谁知这一路沈凝烟会不会又使什么狐媚。
叶南容闻言略松下心神，也明白她不愿意去的原因，宽慰道：“你也许久没有回青州了，就不想去见见你在诗社的友人。”
若秋日日困居于府上，也鲜少交友走动，才会执念难解，回去结识些新的朋友未必不是好事。
而如今他也已然想明白，只打算等表妹不再执着于他之后，再为表妹择一个待她好的夫婿，他也可以真正放心。
楚若秋仰起垂泪的脸，凄楚望着她，“我只想怕见不到表哥。”
叶南容狠下心避开不去看她眼里的情愫，摇头笑说：“说得什么胡话。”
“表哥陪我同去可好。”楚若秋依赖的看着他。
叶南容摇头，“我要陪你嫂嫂回江宁省亲。”
他的话让楚若秋心头发凉，她以为表哥是被老夫人所逼，情不得已，可看他的神情，分明自愿。
“表哥不要我了吗……”楚若秋难以接受的看着他。
叶南容无法对她说出绝情的话，“我已经成亲。”
楚若秋脸上血色褪尽，那日他对陆云霁说得那番话，分明是要休了沈凝烟的意思，为什么又变了？
“表哥明明知道陆云霁与表嫂的事，你陪她回江宁，陆云霁也在江宁，你就不怕他们二人相见吗？”楚若秋情绪激动。
叶南容说心里毫无波澜是假，陆云霁奉旨回乡礼节，按日子，确实还没回来。
他摒去心里的郁气，“过去的事，就不要再提。”
这个的回答让楚若秋几乎失去理智，难道表哥真的移情了！
楚若秋摇头，他分明说过不喜欢沈凝烟！一定是因为责任！
“表哥难道就要这样妥协，与不想爱之人过一生？”
叶南容无法对她解释自己的心境，他是真的认为自己不会对沈凝烟动心，甚至所有的意识都在帮他抵抗，可她还是在无形中牵动了他的心，好像这是一种本能。
这个答案连他自己都可笑不屑，可偏偏就是这样。
他用所有方式都压不住这本能。
凌琴候在院里，方嬷嬷忽然从外头进来，她神色一紧，想到还在屋内说话的两人，忙迎上去想将人拦下，“方嬷嬷怎么来了？”
楚若秋听到凌琴的声音，脸色顿时变得不好，老夫人消息是真灵，表哥刚来，她就让人过来了。
方嬷嬷轻轻推开凌琴，边往里走边说：“老夫人得知表姑娘与楚老爷起了争执，这不担心你家姑娘，所以让我来看看。”
“表姑娘现在可好些了？”方嬷嬷说着看向叶南容，“三郎君也在，老夫人正说到你呢，老奴本想看过表姑娘，就去巽竹堂请郎君和三少夫人一同去合安院用晚膳来着，既然郎君在这，我也偷懒少走一回。”
方嬷嬷一番话说的巧妙，叶南容也想让楚若秋冷静冷静，也许离开这段时间，她会想通一些，于是点头道：“我会带凝烟过去。”
楚若秋直勾勾看着叶南容的背影，指甲狠狠掐进肉里。
方嬷嬷语气幽幽道：“老夫人不放心姑娘，让我派个丫鬟来，就在松溪院照顾姑娘，一直到姑娘离开。”
楚若秋牙齿切进肉里，叶老夫人分明是防着她吧。
凝烟知道叶南容今日回来，便等在园中的月门下。
眼看天色已经晚了，也不见人出现，心中不免焦急，侧身对宝杏说：“你去前头看看。”
宝杏点头，提着裙赶紧往垂花门的方向去，没一会儿就又跑回来，一脸的气急败坏，“郎君回来听说表姑娘身子不舒服，就先去松溪院看望了。”
凝烟迎着夕阳的目光变黯淡，落寞染上心头。
“怎么每回都是这样。”宝杏声音里难掩不满，“表姑娘没人寻了？鸡毛蒜皮的事都要找郎君。”
凝烟却发觉自己一点也不意外，每一回不都是这样吗，只要事关表妹，夫君都最为上心。
“你也知道，夫君与表妹情同亲兄妹，表妹亲情又单薄，关心一些也是正常。”凝烟如此安慰宝杏，也安慰自己，心里的闷堵却丝毫不见好转。
见宝杏皱着鼻还要说话，凝烟催着她往巽竹堂走：“后日就要动身回江宁了，快随我回去看看，还有没有落下的东西。”
正转过身，衣袖被宝杏扯住，压低声音说：“郎君来了。”
凝烟抬眸，果然看到叶南容自铺着斜阳的青石甬道上走来，她愣了片刻，在唇边弯起笑意提裙走过去，“夫君回来了。”
叶南容颔首，柔声问：“等了很久？”
凝烟摇头想说不久，话到嘴边却问，“夫君怎么回来这样迟。”
“事多了些。”叶南容下意识不想让妻子知道自己去了哪里，虽然他自问与表妹之间清白无事，可不能否认他动过与妻子和离，再娶表妹过门的心思。
凝烟目光怔在叶南容脸上，心里泛起空空的凉意，她想说什么，最后只咬唇轻垂下眼帘。
*
松溪院被叶老夫人拨来的丫鬟盯着，楚若秋想再做什么都不行，熬到出发的日子，天还蒙蒙亮，就不得已随着楚兆濂离开叶府。
一直到登上马车前，她还不死心的张望着府内，然而期盼的身影迟迟没有出现。
她压着嗓子问凌琴，“你到底跟表哥说了没有？”
凌琴点头，“说了。”
“那表哥怎么没来！”她不信他连送都不送她。
凌琴支支吾吾的低下头，“奴婢没见到三公子，是玉竹传的话，说是三公子要忙着安排去江宁的事宜，抽不出身过来，叮嘱奴婢路上照顾好姑娘。”
楚若秋呼吸发抖，表哥竟然真的为了沈凝烟把她抛到了一边。
楚兆濂和顾二爷拱手别过，走到自己女儿身边，说：“走吧。”
楚若秋一眼不错的盯着无人出现的小径，心里的希冀破灭，目光空洞的跟着楚兆濂走上马车。
凝烟和叶南容也是这天出发，只是等一切都安排妥当，已经是晌午，两人去往花厅向众人辞行。
叶老夫人笑眯眯的问：“都准备妥当了？”
叶南容道：“祖母放心，一切都已经安排好，马车随从都等候在府外，随时就能动身。”
“那就好，天也不早了，你们也早些动身。”叶老夫人叮嘱说：“这一路可要好些时日。”
“可不是嘛。”顾氏在旁开口：“忽然这么着急决定要走，连好好安排的时间都不够。”
她话里有不满，对此去江宁一事更是意见颇大，母亲连商量都不与她商量一下就把事情敲定，让三郎放下正事去陪沈凝烟回乡省亲，出嫁女子哪个不是在夫家孝顺，哪有这么宠惯的。
“怎么不够。”叶老夫人声音不大，自带威仪，“没听三郎说一切都已经妥当。”
顾氏委顿而笑，“我这不是心里不放心。”
“而且你们这一走，二房可就一下就冷清了。”顾氏说着叹口气，朝凝烟看去，本想要敲打她，又怕惹得叶老夫人不快，便没再说什么。
凝烟朝顾氏柔声说：“母亲放心，我与夫君会尽快回来。”
顾氏再不满也只得嗯一声说好，让两人快些动身。
走出花厅，凝烟朝着汲雪居的方向望去，她没有与小叔道别，她还是不能做到若无其事，也许等江宁回来，心态可以不那么糟糕，可以更自然的面对。
马车在日落前赶到了驿站，叶南容扶凝烟走下马车，“累不累？”
“不累。”凝烟笑着摇头，她现在满心都是回江宁的喜悦，赶路的疲惫早已被冲淡。
叶南容目光落在她嫣然挽笑的唇畔，竟痴恍了一瞬，才回过神。
两人进到驿站，驿丞已经安排好了食宿，叶南容带着凝烟在楼下堂舍用膳。
驿站只供朝廷官员和传递公文的檄人使用，所用餐食也皆有规定，叶南容担心妻子吃的不好，“简单吃一些，等明日赶到下个镇子再寻酒楼。”
凝烟摇头，“不用这么考究。”
她拿起碗筷低头吃饭。
伴着一阵急促的脚步声，有人闯进驿站，官员上前阻拦，“何人擅闯！”
来人气喘着急声说：“小人乃是青州通判楚大人的护卫，有急事要见叶南容叶大人！”
凝烟抬头看向被官员挡在外面，神色焦急的男子，蹙眉低语，“好像出楚家的人。”
叶南容也听见了，楚家早于他们半日动身，走得也是两个方向，这个时候出现在这里，别是出什么事了。
他眉心一敛，站起身走过去，“我在这里。”
自称护卫的人一见叶南容，便快走上前，情急万分的说：“叶大人，我们在经过顺青夹道的时候，姑娘所乘的马车不慎惊马，她人被甩落。”
“你说什么！”
凝烟自内走出来，听到叶南容陡然沉冷的声音，心头惊跳，加快几步走上前问：“怎么了？”
叶南容没有理她，跨一步上前紧盯着那人，“她现在怎么样了！”
“伤了腿。”护卫吞了吞嗓子，“恐怕会不能行走，所以小人才快马加鞭赶来告知大人。”
叶南容脸色变得极为难看，二话不说就要迈步，看到身旁的妻子，眼里又闪过挣扎，默了默道：“表妹出事了。”
凝烟听见了，摔下马车，伤了腿，很严重，所以夫君是要赶回去吗？
这一幕熟悉到，甚至不用听他开口，凝烟就猜到了他要怎么做。
“我得去看看什么情况。”叶南容说，若真的摔断了腿，他不敢再往下想。
果然……
凝烟攥紧手心，她知道眼下情况紧急，她也担心，夫君更不可能做到无动于衷，可是……
她难以做到不失望，每一次，为什么每一次她都是被抛下的那个。
“可我们还要赶去江宁。”凝烟轻声说。
叶南容眉心皱起，语气因为着急而显得有些冷，“江宁什么时候都可以去，现在表妹却伤重，你难道要我不闻不问，安心陪你去江宁。”
他后悔自己清早为什么没有去送行，他应该叮嘱她小心，也是事情就不会发生。
凝烟这些天的喜悦，被这一下全部冲散，果然，伪装出来的和睦是禁不住考验的，叶南容也不是真心愿意陪自己去江宁。
她对自己说，她应该懂事体谅，可这一刻，她心冷的不想再承受委屈，“早十多日就派人先送信给我祖母，难道现在说不去吗？”
凝烟声音平稳，眼睛却在不经意间红了，叶南容后悔自己语气重了，可他觉得妻子应该体谅自己才对，而且她向来都心思体贴，或许是思乡情切的缘故，所以才言语任性。
叶南容几番犹豫道：“不如你在此等我，我去看过，若不打紧就赶回来，我们再动身。”
凝烟看着他，最终垂下无光的眼眸，极轻的点头，“好。”
除了好，她还能怎么做。
她的样子让叶南容心慌，可他又不得不走，他深深看了凝烟一眼，说了句等我，随着来传话的护卫离开。
在旁气恨不能的宝杏，一等叶南容离开就走到凝烟身旁，鼻音重重的说：“夫人，郎君根本就没将你放在心上。”
凝烟这次没有再说自欺欺人的话。
“我知道。”她扯了抹笑，眼眶湿莹，他在乎的，只有表妹吧……
凝烟反身往驿站内走，她看了眼桌上几乎没有怎么动的饭菜，“回屋吧。”
宝荔伺候着凝烟洗漱，不放心的说：“夫人还是吃些东西再睡。”
凝烟摇摇头，“我没胃口。”
宝荔看在眼里，心中说不出的难受，叹了口气给凝烟梳发。
屋外传来蹬蹬的脚步声，紧接着响起宝杏急促的声音，“夫人，回来了回来了！”
凝烟目光抬起，恍惚望着铜镜，去青州是另一个方向，叶南容就算快马加鞭也不会那么快回来。
宝荔却是万分高兴，“夫人可听见了？宝杏说郎君回来了。”
莫非是叶南容改变了主意，所以回来了？凝烟带着几分不确信走出屋子，宝杏和宝荔跟着她往楼下去。
一楼大堂，驿丞正微弯着腰，引着身后的人往里走，“叶大人这边请。”
凝烟略微底下腰，从楼层的间隙望出去，只看到那人的半身，随着他往里走，儒雅俊朗的脸庞就露了出来。
“怎，怎么是六爷。”宝杏在后头结结巴巴的说。
她方才听驿站内的人说叶大人来了，理所当然的以为来的是叶南容，这才赶紧上去传话，这下可好，白让夫人高兴了。
她悻悻去看凝烟的表情，湿红的眼睛里，竟然不是失落，而且剥去强装的坚强后，难以言说的委屈。
“小叔。”她喃喃低语。
每一次。
每一次，他都会在她最无助的时候出现。
叶忱也似有所觉地抬眸。
小姑娘如同被抛弃一般的模样，比他想象的还要可怜，让他心疼。
可不这样，又怎么能让她将他当做唯一的依靠，乖乖来他身边。

第33章
叶南容策马赶到楚若秋所在的驿站，天色已经是快要破晓。
楚若秋因为身上的疼痛和满心愤懑，躺在床上辗转反侧，难以入眠，得知叶南容来了，她不敢置信的坐起身，“表哥真的来了？”
凌琴用力点头，“三公子连夜骑马来的，别提多担心姑娘了。”
楚若秋心里狂喜，她就知道，她就知道表哥不会真的不管她！
“快帮我梳一梳发。”她喜急说完，又道：“不必了，就这样，快去请表哥。”
叶南容一到驿站就先去见了楚兆濂，询问怎么回事，情况也与那护卫说的差不多，楚若秋坐的那辆马车突然失控，她被带翻滚出马车，不少地方都有摔伤。
叶南容问：“那她的腿？”
楚兆濂道：“腿也有扭伤，不过好在问题不大。”
仅仅是扭伤？叶南容折眉，那护卫来传，分明说得是日后极有可能不良于行，他回身去看，与他同行的护卫这会儿不知在哪里。
凌琴这时候从驿站楼上走下来，“三公子，姑娘请公子过去。”
叶南容颔首对楚兆濂说：“我先去看看表妹。”
他走上楼，推门进屋，楚若秋撑着身子坐在床边，一见他眼泪就滚滚落下，“表哥。”
叶南容看她脸上手上好几处擦伤，虽然没有想象中的伤重，但委实也是受了不小的罪。
他凝着眉，走上前问：“身子可还好？”
“我以为表哥不会再管我了。”楚若秋沉浸在叶南容为了她而回来的喜悦里，双眸痴痴望着他，“我就知道表哥心里是有我的。”
叶南容眸光微动，“看过你没事，我也就放心了。”
楚若秋听出他话里的不对劲，“表哥。”
叶南容柔声道：“你好好休息养伤，你表嫂还在等我过去。”
楚若秋没想到他这么快就要走，赶忙起身去追，“表哥。”
脚上的疼痛袭来，她人跟着软绵绵跌倒在地上。
凌琴大惊：“姑娘！”
叶南容回过身，楚若秋被凌琴半扶着，双眼紧闭脸色苍白，已然昏迷不醒。
他脸色一沉，低喝，“快去请大夫！”
说着快走上前将人抱到床上，凌琴在旁哭着抹泪说：“三公子心疼心疼我们姑娘，她本受了那么重的伤，又伤心受惊吓过渡，您就多留一会儿。”
叶南容想到妻子还在等自己，已经归心似箭，却又怕楚若秋的病情又严重，挣扎良久，还是扬声叫来青书，吩咐道：“你去告诉夫人，我晚些就会到。”
*
一直到第二天，临近晌午，凝烟也不见叶南容回来。
叶忱与杨秉屹交代完事情，回身走向枯坐在庭院里的凝烟，“还要等吗？”
凝烟仰起被风吹的没有血色的脸庞，一夜无眠，她脸色看起来十分不好，仍感激的朝他抿了个笑，而后道：“小叔有要事在身，别因为我耽误了。”
昨日小叔的出现，让她安心不少，可她不能让他一直在这里陪自己等。
“你觉得我放心你独自在这里吗？”叶忱说。
凝烟无言以对，只觉得心脏被这挤进来的关心，填满到发酸。
“若一个人总是要你来等，要你一次次委屈让步。”叶忱看着她轻叹，“沈凝烟，你有没有想过，这本就是错误。”
凝烟心头被猛地撞痛，所有的不堪都被揭露，可又那该怎么办，即便是错，她也已经没有改错的机会。
成了亲，拜了天地，叶南容永远是她的夫婿。
“你这样等下去我不放心，也耽搁了你回江宁，沈老夫人收到书信，只怕早早就要盼起来。”叶忱知晓她是被规束的乖女孩，老实的有些古板，只有循循善诱，“我此行会经过江宁，不如你随我先走，我让人留下口信，等叶南容追上来便是。”
凝烟原本还有迟疑，可想到祖母满心盼着自己，她便再坐不住，叶南容到现在还没有来，若他最终改口不去，祖母岂不要空欢喜一场，落得满心失望。
叶忱望着她动摇的双眸，“你要不要跟我走。”
轻轻的一句问话，好像不仅是在问凝烟要不要跟他走，她知道如果自己摇头，那么小叔就会离开，而这一次，小叔不知道何时才能回来，也许，再也没有人会在她落寞无助的时候出现在她身边。
她惶恐也心急，她知道她贪心了，可她真的舍不得失去这份独一无二的关怀，她再一次望向无人进来的门口，心终于麻木死去，提着裙站起来，“我跟小叔走。”
*
楚若秋昏迷了一天一夜，到第二天夜里才悠悠转醒，凌琴推开屋门走进来，看到她靠坐着，快走上前，“姑娘。”
“表哥呢？”楚若秋问。
凌琴低声说：“三公子在楼下堂舍呢。”
楚若秋让凌琴扶自己起来，走下楼就看到叶南容独自坐在茶桌前，见他抬起视线，楚若秋正要挽笑，却见他并不是看自己，而是掠过她望向屋外，眼底沉着焦灼。
楚若秋捏了捏手心，虚弱开口，“表哥。”
叶南容闻声看来，蹙眉轻斥，“你怎么下来了？”
“听凌琴说，表哥一天一夜都没有睡，我不放心所以来看看。”楚若秋走下楼，叶南容上前扶她坐下。
“我不打紧，你照顾好自己才是。”他看过她的脸色，眉眼间憔悴不堪，“大夫说你要好好休息。”
楚若秋笑问：“表哥怎么不睡？”
叶南容没说话，眼里的神色让楚若秋失望。
他是在想着沈凝烟，昨日如果不是自己突然“昏”过去，他只怕已经走了。
外头急传来脚步声，两人同时看去，正是来回赶了一日路，风尘仆仆的青书。
他快走到叶南容身旁拱手，气息不平的说：“郎君。”
叶南容问：“见到夫人了？”
青书点了下头，话说的吞吞吐吐，“夫人，夫人她。”
叶南容搁在桌上的手虚握紧，“夫人怎么说。”
“夫人已经先行动身。”青书心一横，低头道：“我过去时，驿站已经没有人。”
叶南容想过她会失落，甚至会气他，怎么也没想到她竟没有等他，先一步动身，明明他走前，她点头说好。
叶南容一把握紧手心，江宁路途遥远，就算有护卫，她一个弱女子也难以保证安全。
叶南容当即就要去追，看到一旁的楚若秋，又叮嘱道：“我已经和楚大人商议过，你现在不适宜赶路，先回叶府好好养伤。”
楚若秋看出他要去找沈凝烟，急拉住他的手臂，“表哥。”
叶南容心急如焚，将她的手轻轻扶开，楚若秋不依不饶，“表哥就没想过，为什么表嫂甚至不愿意等你，宁愿一个人也要回江宁。”
“说明她根本就不在意你！”
叶南容脚下硬生生顿住，楚若秋笑得讽刺，“她连一夜都等不及，难道不是急着要回去见谁？也许，她巴不得表哥你不在！”
叶南容转过视线看着楚若秋，眼里陡然浮现的冷意让她心上布满寒意。
压抑在心里的嫉妒，一旦被挑起，便一发不可收拾。
叶南容再不愿意接受，也不得不承认楚若秋的话，沈凝烟一日都等不及的要回江宁，也许是真的是因为陆云霁。
青书眼看气氛压抑到了极点，紧接着又说：“并非表姑娘所言，留在驿站的护卫说，是六爷临时奉皇命南下夏巡，在驿站休整时遇见了夫人，江宁也是要巡到的府州，夫人这才会随巡察的队伍同行。”
楚若秋依然抓着叶南容的手不肯放：“既然有六爷在，表哥也能放心了，而且已经过去整整一日，表哥现在就是想追也已经迟了！”
叶南容拧着眉，分别前他们还坐在一同用饭，她笑意一满是期许，那些期许，难道当真没有一点是对他。
楚若秋从来没看过他这样的神色，她心坠到谷底，又不甘的挣扎，毕竟表哥在沈凝烟和她之间，还是选择了她不是吗？
只要表哥留下就好。
楚若秋凄楚不忍的望着他，“表哥还在怀疑什么？她选择一人前去，没有等你，还不够说明事实吗？”
刺刀般的话扎进叶南容心里，他自嘲的笑了笑，他想尽力跟妻子走下去，看来是事与愿违。
*
叶府。
“你简直昏头了！”花厅里响起叶老夫人的震怒的呵斥声，责骂完还不够，她一把抄起手边的茶盏掷到叶南容脚边。
碎瓷顿时飞溅，叶南容站在厅中一动不动。
方嬷嬷拍着叶老夫人后背，迭声道：“老夫人消消气，千万别气伤了身子。”
叶老夫人粗喘着气，这要让她如何消气，她恨铁不成钢的看着叶南容，手颤巍巍指着他，“你抛下凝烟不管，又把那楚家女给我接了回来，你想气死我是不是！”
叶南容低垂着头任由祖母责骂，只低声辨解了一句，“表妹伤重，我怎能坐视不理。”
“你有功夫管旁人，倒是没功夫管自己妻子？”叶老夫人一巴掌拍在桌案上，“你的礼教家训就是这么学的？”
叶南容目光落在地上，不言不语。
叶老夫人气得直抚自己的胸膛，也不与他多言，“立刻，给我去追上凝烟。”
“已经过去那么多日，我还去哪里追？”
即便他去追，她又愿意么，叶南容扯了扯嘴角，接着说：“祖母也不用担心会失了面子，凝烟是由六叔送去的，不会给叶家丢脸。”
“你说。”叶老夫人指着他问：“你是不是本就不愿意陪同去江宁。”
叶南容没有解释，若不愿意，他一开始就不会同意。
他的沉默让叶老夫人怒极，“你也不想要这妻子是不是。”
叶南容蓦的沉下心，回想种种，冷声一笑，“当初不本就是祖母逼我成亲的么。”
他不想娶时逼着他娶，让他动了心，让他十多年的准则化为泡影，又让他变成一场笑话。
方嬷嬷急的都快跺脚了，“郎君少说两句。”
“好好。”叶老夫人一连说了几个好，“你现在就给我去诫堂，不反省就不要出来！”
顾氏得到消息赶来，看到满屋的狼藉，大惊不已，“母亲消消气。”
“你看看你生的好儿子！”叶老夫人怒骂。
顾氏把训的脸上一阵红一阵白，强颜欢笑道：“三郎这也是情有所原，若秋伤的那么重，险些就有性命之忧，他作为兄长，肯定不能放心，这也恰恰说明三郎重情重义。”
叶老夫人来回看着两人，愤怒冷笑：“你们都有理，我管不了你们！”
“母亲这是说的什么话。”顾氏也慌了，连忙要解释。
叶老夫人挥开她的手，直接离开。
*
璞江郡会，商船往来的渡口，人头攒动，吆喝奔走声纷乱，一艘堆满货物的商船在的渡口靠岸。
凝烟跟在叶忱身后下船，架在栈桥上的木梯被浪冲的左右的摇晃，她做了几日的船本就腿软，一时间站立不稳，步子也跟着摇摇晃晃。
叶忱伸手扶住她的手臂，“慢一点走。”
凝烟点头，“谢谢小叔。”
说完她想到自己现在是不是不该称呼他为小叔了，原本他们是坐马车，一路经巡过各个下辖的郡县，在出了北直隶后，明察就变成了暗访，马车和大队人马正常行进，小叔则同她做船走了水路，同行的人也只带了杨秉屹和丹枫。
凝烟不确定的看向叶忱，“我不如也随杨秉屹唤你六爷。”
毕竟现在用了假的身份。
叶忱眸含笑意，“该怎么叫还是怎么叫，自然一些。”
凝烟点头，若是真改个称呼，她也担心会叫漏嘴，只是侄媳随小叔单独出行，总有些奇怪，“那以后，我就是小叔的侄女？”
叶忱颔首，“也可。”
杨秉屹牵了租借的马车走过来，“六爷，我们先去住处吧。”
坐上马车，几人便一路朝着镇集的方向去，凝烟安静坐着，听见叶忱含笑的声音响起，“倒是不爱看了。”
凝烟愣了一会儿，才反应过来叶忱说的什么，她每到一个地方总忍不住新鲜张望，只是这此实在做了太久的船，人都是晕沉沉的，便也没精神看了。
耳畔回荡着被叶忱温醇又暗含打趣的声音，凝烟脸颊慢慢涨红，轻声细语的嘟囔：“小叔把我当小孩子不成。”
叶忱笑而不语，在他面前她不就是个小女孩。
无助委屈时让他心疼，哄好了又娇的人心上发软。
深眸划向凝烟那两片抿紧的唇瓣，嘴角微垂，红润的唇珠又轻撅起，现下倒是还会因为不服气而给他脸子瞧。
叶忱轻抬眼梢，也纵着，“是我说得不好。”
也是不巧，话音刚落，就有大批人自马车旁跑过去，口中还嚷嚷着快一些快一些，仿佛都急着要去做什么。
凝烟下意识想撩开帘子，看看是怎么回事，碍于自己方才的振振之言，只能作罢。
偏偏马车又被围挤的寸步难行，就好像整个镇子的人都挤在了街头，凝烟实在好奇的紧，悄悄朝坐在另一边的男人看去，见他闭着眼眸似在养神，她在轻手轻脚的勾起车轩上的布帘。
“呵。”
身后响起若有若无的轻笑声，凝烟窘迫的耳尖通红，坚持不转过身，探眼看向人满为患的长街。
大批的百姓朝着一个地方冲去，疯挤的架势看得凝烟都有些发怵。
她从那些嘈杂的声音里隐约听出原委，说是城中一座古塔倒塌，底下涌现了大量的宝物，这些人都是冲着那些宝物去的。
看到远处有人因为推搡起了争执，当街就打斗起来，打的眼红脸热，凝烟赶忙放下帘子不敢再看。
叶忱见她脸色发白，扬声对驾车的杨秉屹道：“绕路走。”
马车停在胡同深处，一间两进的小院前，叶忱先行走下马车，伸手将凝烟扶下来。
旁边宅子的门被打开，走出来一个妇人，瞧见马车和几人，疑惑问：“你们是？”
瞥见边上的门开着，恍然大悟的哦了声，“你们是新般来的？”
叶忱侧目看向她，略一颔首致意。
这街里街坊住的哪些人妇人大多认识，眼前的人她敢笃定不曾见过，至于城中几家大户她也知道，还没见过哪人能有面前男子这般气度的，斯文儒雅的如同出尘，隐隐又透着让人仰之弥高的矜然。
从马车里出来的娘子更是容貌出众，美的跟仙子似的。
妇人猜测两人定是外乡来的，兴许是哪里的士绅人家，她客气笑说：“这院子都空了好些年头了，这下好了，你们夫妻搬来，往后我们做邻居也有个伴。”
妇人的话让凝烟怔愣住，旋即变得面红耳赤，扶在叶忱手臂上的小手险些弹起来，磕磕绊绊解释，“不是的，夫人误会了，这位是我小叔。”
叶忱唇畔维持着浅弧，就这么笑意不改地看着凝烟着急忙慌的对人解释他们的关系，她越是流露出怕人误会的样子，他眼里的神色就越淡。
“哎呦。”妇人脸上写满尴尬，“瞧我这眼力，可千万别介意啊。”
叶忱看着她客气道：“还不知道夫人怎么称呼。”
“叫我张婶就行了。”
叶忱颔首说：“张婶，天色也不早了，我们还要安顿。”
张婶时趣的点头，“我也赶着去买些菜回来好做饭，你们要是有什么需要搭手的，来敲个门就行。”
叶忱微笑说好，带着凝烟走进院子。
凝烟跟着他的步子，低埋着螓首，羞愧地说：“给小叔添麻烦了。”
“什么麻烦？”
叶忱侧目看向她，带着询问的视线落在她泛红的面颊上，小姑娘目光轻闪，抿动嘴角，尴尬吞吐的样子令他眼里的温度凉了一些。
凝烟回想张婶的话，只觉火烧火燎的发臊，她才惊觉，这些时日自己竟如此自然而然的受着小叔的照顾，甚至于忘了边界。
“张婶的话，小叔别介意。”她语含歉疚，言谈都少了几分亲昵，“一路上已经麻烦小叔许多，现在又让人误会。”
凝烟正想笑笑打破尴尬，就听叶忱开口，“既然与你一同，我就不会怕人误会，更不会介意。”
凝烟眼帘抬起的有些慌乱，迎面望进一双如漆的深眸，太深的眸光让她看不懂，更不敢往下望，她把一切异样都归结为自己对叶忱的过度依赖。
宁愿认为是自己过于敏感，也不认为叶忱这话里会有别的什么隐喻。
她轻轻点头，“赶了多日的路，小叔先歇会儿吧。”
逃避么？
叶忱似笑非笑的看着她，“我还要出去一趟，不用等我。”
凝烟点头说知道了。
叶忱叮嘱丹枫照顾好她，就带着杨秉屹一同离开了院子。
丹枫对凝烟道：“姑娘先坐会儿喝口茶，奴婢去收拾屋子。”
她的称呼让凝烟恍惚了一下，旋即反应过来，自己现在对外的身份是叶忱的侄女，再唤夫人确实不合适。
丹枫拿了东西进到东边的屋子，凝烟独自坐在廊下，院中静落，她却像被打破了宁静的湖面，思绪一圈圈飘散的纷乱复杂。
自那日与叶南容分开已经有十多日，她最初还抱着他会赶来的希冀，只是心早就随着一日日的落空而彻底变冷，她让自己不去想起，不想就不会失望，不会难过，方才张婶的话则让她又清醒过来。
伤害不是不想，就代表不存在，而她将受伤的心依托到小叔身上，更是错。
凝烟抬手压住眼睛，懊丧的将脸埋在臂弯里。
院子还算干净，简单收拾过就能住下，凝烟心中疲累，吃过东西就早早睡下了，而叶忱回来已经是深夜。
第二日清早两人一同吃了早膳，他便急匆匆又离开，凝烟猜测他一定是有要务在身，也不打搅。
晌午时候，宅子的门被叩响，丹枫打开门，见来的是张婶，客气的将人往里迎，凝烟听见动静从屋子出来，笑问：“张婶怎么过来了？”
她扭身朝丹枫道：“快去上茶。”
张婶手里提着篮子鸡蛋，笑眯眯走进院中，对凝烟道：“昨日怕扰着你们休息就没过来，这不，今日才拿些鸡蛋来给你们。”
“张婶太客气了。”凝烟摇头推却。
张婶嗔道：“往后就是邻居了，快拿着。”
凝烟这才不好意思的接下，将张婶请到院中落座，“张婶喝茶。”
“欸。”张婶端茶饮了一口，看着凝烟问：“看你们似是外乡的，怎么来璞江了？”
凝烟抿笑说：“我小叔是来此地是与人商谈生意，我贪玩所以跟了出来。”
“原是如此。”张婶点头，“那你们不在此久住？”
凝烟摇头。
两人客气的交谈着，凝烟听到巷口隐约传来嘈杂的声音，他们住在巷子深处，连这里都听得见，说明动静不小。
张婶自然也听见了，“你们来得不当时，这两日镇上正乱着呢。”
凝烟想起那天在街头看见的乱象，蹙眉问：“这话怎讲？”
张婶说：“你们来之前这里连着下了半月的暴雨，就在昨日才雨停，不料大雨将城郊的一座古塔给冲塌了，又不知谁传出来，塔下有一大堆的奇珍异宝，大批的人全轰过去找宝贝。”
凝烟恍然，“难怪昨日我瞧见许多百姓往街上跑，原来是去古塔。”
张婶颔首，“听闻还不止有宝物。”
她说着压低了一些声音，“还有开祖皇帝留下的古玦呢！”
“古玦？”凝烟蹙眉重复。
这会儿轮到张婶惊讶了，“你不知道？”
“古玦牵动着我朝国运，我自然是知道的。”凝烟叹道：“只不过是，我以为这只是传言中的东西，更没想到会突然出现在这里。”
“当然不是传言了。”张婶正色看着她，“我曾经还听老一辈的人说过，其实这古玦是由月泉公主，也是皇后亲手雕刻而成，那可是天命凤女，正因为是她雕刻出来的古玦才有庇佑我朝的神力。”
凝烟想起悬寒寺里的那两盏长明灯，心中涌动着一股无法言语的缠乱和窒紧，她奇怪的按住心口。
张婶见状道：“怎么了？”
凝烟摇头，“开祖皇帝英勇圣明，皇后心怀苍生，为我邺朝万民之福。”
“那是当然，多亏了开祖皇帝与皇后的庇佑，乱世才得以平定。”张婶说着神色透出愤然，“现在不知道哪里的流民乱党，传出祸乱人心谣言，说开祖皇帝即位名不正言不顺，皇位本不该是他来坐。”
凝烟听着张婶的话，心上又一次莫名感到沉重，她迷惘不明白是为什么。
“这不简直是滑天下之大稽。”
张婶正说着，门被哐当一声从外面推开，将两人都吓了一跳，闯进来的是一行带刀官差，横眉立目，气势骇人。

第34章
官差大刀阔斧的挡在门口，凝烟脸色微凝，丹枫已经快一步上前，“各位官爷不知为什么而来。”
为首的官差冷声道：“贼人逃蹿在这附近，我等奉命搜查。”
丹枫道：“官爷也看到了这院里没有其他人。”
官差没有理会，手一挥，身后那四五个官差便冲进院中搜查，他自己则走到凝烟身前，眯眸打量她，眼睛盯着她的脸问：“你不是本乡人，从哪里来？”
凝烟并不惧他的威吓，站起身平静看着他，“小女乃是乐安人氏，随家人来此是为生意买卖。”
官差并不放过她，反而又靠近了一步，“什么生意买卖。”
他身上浓厚粗犷的气味让凝烟很不好受。
“什么生意买卖，大人问我就是了。”
横插进来嗓音低沉凝冷。
凝烟抬起眼睛看向出现在门边的叶忱，低唤了一声“小叔”。
看到他朝自己伸手，快走到他身边，叶忱安抚看了她一眼，转眸看向朝他们走来的官差，“去将路引，引荐信，都拿来给这位大人过目。”
丹枫颔首领命，“是。”
官差一听有引荐信，又见他气度清贵，考量几许没有言语刁难。
丹枫很快取来东西，“官爷请过目。”
官差看过确认无异后，将东西递还给丹枫。
叶忱抬眸环看过在院子里搜查的官兵，淡声道：“屋里想来也搜查过了。”
官差清了把嗓子，把手一挥，“我们走。”
一行人扬长而去，张婶也赶紧回自己家中去查看，叶忱让丹枫关上门，低声问凝烟，“可有吓着？”
关切的话语敲在凝烟心上，让她心弦微乱，摇头说：“没有。”
叶忱倒是有些意外，就听小姑娘认真道：“官差是在查案，我们与嫌犯无关，自然也没什么好怕的。”
凝烟想了想，问出心里的问题，“小叔此次前来，可是为了查找古玦。”
叶忱颔首：“是与古玦有关。”
他原还在考虑要不要将此行的目的告诉她，担心会将她吓着，不料她已经猜到。
“小叔该早些告诉我才是。”凝烟轻蹙着眉头，忧心忡忡道：“我也好不跟添麻烦。”
若早知是这么重要的事情，她应该随着大部队一起走才是。
“从来没觉得你是麻烦。”叶忱轻声笑语，视线则强势捉住凝烟微怔后又想躲闪的眼眸，“何况我又怎么放心让你独自回去。”
凝烟呼吸乱了一拍，双唇微张开细缝，将纷乱的气息小口吐出。
她几乎是勒令着，不让自己的思绪乱掉。
叶忱看着她呵气如兰的檀口，目光加深，并不想就这么轻易将其放过，但眼下还有要紧的事。
他敛下眼里的暗色，道：“等会儿会有一人过来，不用害怕，只记得一切都有我在。”
凝烟心神微微一肃，“是什么人？”
“官差找的人。”
凝烟轻吸了口气，望着叶忱笃定的眼眸，慢慢点头。
夕阳逐渐沉落，凝烟与叶忱同坐在厅堂用饭，急促的扣门声响起，她慌张放下筷，朝屋外看去。
厅堂连通着院子直接可以望到门口，丹枫到开门，杨秉屹先行进来，而后是一个看上去受了伤的男子，凝烟知道这一定就是小叔所说的那人。
她看着那人，恰好他也遥望过来，是一张雌雄莫辨的俊俏脸庞，此刻脸上有伤，看人时的眸光含着凌厉和警惕。
杨秉屹带着人走进来，“六爷，人来了。”
对方将视线从凝烟身上掠过，紧盯着叶忱，“你为什么救我？”
叶忱没有回答，而是温声对凝烟道：“你先去休息。”
凝烟心知肚明此人的危险，眼里闪过忧虑，叶忱眼神示意她无事，她这才点头离开。
那人在凝烟起身离开后又问：“你是谁？”
叶忱转头看向他，“你的救命恩人。”
与生而来的沉着气势让那人立刻落了下风，气焰可见的弱下，“我没有让你救。”
叶忱似笑非笑的说：“我若不救你，你现在就应该与你的同伙一并被抓拿归案。”
那人显得有些气急败坏，恼怒的瞪向叶忱，“你到底是谁！”
“现在我问什么，你答什么才比较好。”叶忱不紧不慢的笑着，眉眼疏朗，温和的仿若在闲谈而已，说着低首自袖中取东西。
那人一看到他拿出的东西，眸光倏忽变凌厉，冲上来就要抢夺，被杨秉屹迅疾拦下。
那人武功敌不过杨秉屹，只能恶狠狠的瞪着他。
叶忱摆手打了个示意，杨秉屹会意将人松开。
那人咬唇盯紧叶忱，“你要问什么？”
叶忱不紧不慢的问：“胆敢抢夺古玦，我倒想问问你是谁。”
那人呼吸变的沉缓，他正是天明教的弟子，只是眼前的人不知是敌是友，他轻易不敢暴露，只说了自己的名字，“师鹭。”
叶忱轻笑，“我是问你的身份。”
“无可奉告。”师鹭声音冰冷，“你要杀就杀。”
“我费劲救下你再杀你？”叶忱好笑的看着他，摇头说：“只要你不是朝廷的人，是谁都行。”
他在师鹭怀疑的目光下淡淡道：“外面到处有人在捉拿你，你就先在此避风头。”
师鹭确定他没有要动手的意思，眼里的戒备才褪了一点，又不甘心的去看那块摆在桌上的玉石。
叶忱抬手按住，唇畔扬笑，“别想。”
师鹭脸上红一阵白一阵，瞪着叶忱冷哼一声，走出屋子。
他走到僻静处，从袖中拿出短哨放在口中一吹，特制的短哨发出的声音尤其细微，不靠近根本无法听清，但他吹完不多时，天边便飞来一只青鸟。
师鹭一把抓住鸟，从衣袍上撕下一条布料绑到它腿上，“去告诉大哥，我在这里。”
看着青鸟飞走，师鹭眼里浮出轻傲的笑，想到叶忱，又将唇抿起，那个男人不知何方神圣，不过看他对朝廷的态度，或许能为教中所用，干脆就等大哥来了再做打算。
杨秉屹在暗中不动声色的看着，反身回到厅堂。
“六爷，师鹭将青鸟放出去了。”杨秉屹道。
叶忱手里把玩着那块玉石，“让赵大人随时候令。”
凝烟回到房中，心里却始终放心不下，虽然小叔没有明说那人的身份，但结合他们来此的目的，她猜测那人多半是与古玦有关，绝不是善类，而他们此行只带了杨秉屹与丹枫两人。
思来想去，凝烟还是决定去看看情况，她起身往屋外走，同时对丹枫道：“你去准备两盏茶。”
拉开门，却差点撞上门外的人。
凝烟心脏快跳一下，看清是叶忱又松神唤，“小叔。”
叶忱抬手正欲叩门，对上她还有余悸的瞳眸，放下手温声询问：“出什么事了？”
凝烟往旁边看了看，不见那人的身影，却也不敢大意，略微靠近一步，才轻声说：“我担心那人会有危险，所以想出来看看。”
“危险还出来？”叶忱轻笑问。
“我不放心你。”凝烟脱口而出。
叶忱眸色渐深，方寸的距离，他能看到小姑娘眼睫在轻轻刷动，清黑的眼瞳里印着的全是他的身影。
凝烟心里的担忧在他的注视下，逐渐变紊乱，眸光闪了又闪，磕磕绊绊的补话，“我知道小叔心里必然有打算，但也要小心为上。”
叶忱难以捕捉到她闪躲的眼眸，只循循道：“我会的，何况还要护着你，我一定小心。”
如同承诺的珍视之言，让凝烟心弦乱如缠麻，她想要努力抚平心里的波澜，却是徒劳，耳畔是小叔的呼吸声，鼻端是淡淡的清檀，都在搅乱她的心绪。
终于恍悟是靠的太近，她挪步想要退开，耳畔在此砸来温醇的声线，“你信我么？”
他看似温柔的话实则步步紧逼，他已经耐心够久了，不会，也不能再允许小姑娘逃避。
凝烟哪里承受得起心脏被这样搅乱，双手扯着衣袖紧紧攥起，才勉励找到一丝清明，仰头微笑对叶忱道：“我当然相信。”
对于这点，凝烟没有一丝迟疑，旁人这么说她会不确定，但她知道唯有对小叔，她可以不用怀疑，全心信任。
“那就什么都无需害怕，记着万事有我。”
凝烟已经彻底不敢去看他眼睛，她分不清是自己胡思乱想，还是小叔的眼里真的暗藏着她怯于面对的深意。
她想逃离开这让她无措的紧迫局面，可这样一来，面显露了她乱七八糟的情绪。
好在杨秉屹在这时候走了过来，“六爷，师公子有事想见你。”
凝烟从没这么如释重负过，“那我就先进屋了。”
叶忱不咸不淡的看了师鹭一眼，才颔首应允。
回屋前凝烟扭头看了眼跟在杨秉屹身后的师鹭，他也似笑非笑的盯着她，阴恻邪气的目光犹如一条毒蛇。
她退进屋子，将门掩上。
叶忱转身问师鹭：“不知师公子要说什么？”
师鹭摆了个冰释前嫌的笑脸，“方才多有冒犯，还没好好谢过六爷的救命之恩。”
叶忱笑而不语。
师鹭提议道：“不如我们坐下谈谈。”
叶忱颔首，就与他坐在院中，师鹭旁敲侧击打探他的身份，叶忱从容应答，“某祖籍京师，父上几辈也曾效命朝廷，不过如今卸甲归田，小小商贾罢了。”
叶忱的话真真假假，又滴水不漏，让师鹭根本无法分辨，只能从中分辨信息。
解甲归田说明是武将，会救下他摆明是与朝廷有仇，可据他所知惠帝登基的前后十几年，没有被责没的武将，除了一只兵，穆家军。
当年朝中动荡，内忧外患，穆家军随先太子引战敌军，全军覆灭，而后先太子也不知所终。
师鹭凛神看向眼前气度清贵的男人，暗暗揣测，他会不会是穆家军后人。
风声忽动，夜色中十数道暗影迅疾掠过院墙，包围进院中，杨秉屹眉心一锁，闪身到叶忱身旁，警惕盯着四周。
师鹭看到从包围外走进来的高大男人，眼中闪过喜色，“大哥！”
他急奔到师渊身旁，抬眸挑衅看向叶忱，“你的手下功夫再好，凭他也别想胜。”
他等着看叶忱服软求饶，不想却见他慢悠悠的放下茶盏，云淡风轻的笑看着他，“师公子就是这么恩将仇报的？”
师鹭生性傲慢，又争强好胜，懦弱者他瞧不上，碰上狠的他更逆反，偏叶忱眼眸带笑，朗逸斯文的竟让他一时反不上话。
师渊冷眼看过叶忱，“你救了我弟弟的性命，交出古玦，我放你一条生路。”
叶忱面色不改，“这话我已经回答过师二公子。”
师渊见他分明不肯交，眼里透出阴狠，“那你就怪不得我了。”
“动手！”他手一挥，院中的黑衣人提剑就要攻向叶忱，杨秉屹同样蓄势待发，眸光凌厉。
“大哥不可！”师鹭骤然出声，挡住了一触即发的打斗，他看了眼正坐不动的叶忱，靠到师渊耳边低声说：“大哥先别急着动手，我猜测他是穆家军后人。”
师渊看叶忱的目光立时就变了，震惊之余，与师鹭的想法相同，若真的是穆家军后人，那他们就绝不是敌人。
与此同时，院门被砸的砰砰作响，“开门！官府查案！”
师渊等人神色狠狠沉下，紧盯着门口，插在门上的木栓被不断击撞着，只怕挡不住太久。
叶忱原本轻松的神色稍肃，对师渊两兄弟道：“你们这几人恐怕也抵不过外面的官差，先走。”
“那你怎么办？”师鹭情急问。
“他们抓的是你们，我不会有事。”
两次相救让师渊也对他刮目，神色多了几分敬佩，“就算不是抓你，你也脱不了干系，不如与我们一起离开。”
叶忱没有答应，知道：“我到现在连二位是何人都不知。”
门外的撞击声越来越大，而古玦还在叶忱身上，师渊也干脆不再试探，自报家门，“公子想必听说过天明教，斗胆猜测公子是穆家军后人吧，眼下的情况，你随我们走才是上策不是吗？”
叶忱眼神锋利的看着他，很快做出决断，对杨秉屹道：“去将姑娘请来。”
凝烟早就听见了外头的动静，急的不得了，若不是丹枫拦着，她早就要冲出去。
杨秉屹一请，她就快走出屋子，径直跑到叶忱身旁，才满是戒备的看向师鹭等人，整个人如束起尖刺的刺猬。
师鹭看了凝烟一眼，嗤笑说：“逃命还要带着累赘么？”
“这是我侄女。”叶忱拉住她的手将她带到身后，眼睛看着正将目光放在凝烟身上的师渊，沉声警告，“她什么都不知道，你们不可以吓到她。”
师鹭听到他说凝烟是他的侄女，不由得惊讶住，倒也没再说什么，师渊则颔首，“快走吧。”
一路上追兵紧跟，师渊命教徒断后，他们则借夜色隐入山林，在摆脱追兵后转而赶去渡河，坐上早已准备好的船只离开。
天明教在多地都设有分坛，小船一入教派地界，师渊便对叶忱与凝烟道：“没事了，到了这里就安全了。”
小船靠在山脚的栈桥边，凝烟一路过来，发现天明教分坛设的可谓隐蔽，位于群山之后，除去水路，想要上山，就只能翻过数座高山，属于易守难攻之地。
河边巡守的教众很快围过来，看到是师渊立刻毕恭毕敬，“少堂主。”
师渊吩咐下面的给叶忱和凝烟安排住处，“你们先做休整，等休息好了还有酒宴做请。”
“少堂主不必如此周章。”叶忱客气道。
师渊笑说：“你是我弟弟的救命恩人，更是贵客。”
叶忱点头一笑，“那就却之不恭了。”
师鹭走上前对凝烟道：“你就随我来吧。”
凝烟戒备看着他，她心里十分清楚，他们现在已经到了天明教的地盘，每一步都需要小心。
师鹭一反常态的朝她打趣，“我还能欺负你不成，牵你小叔的手牵那么紧。”
凝烟才想起，自己自一开始，就因为紧张忘了放开过叶忱的手，而他也一直牵着，相贴的掌心内汗意涔涔，分不清是谁的，只将彼此的肌肤相胶。
掌心阵阵传来麻意，可她这时候若突然放开，难免让人怀疑两个人身份，干脆又往叶忱身边靠了靠，低头嗫嚅，“我要与我小叔在一起。”
师渊也一改之前的狠辣凌厉，对凝烟笑道：“叶姑娘不必惧怕我们，之前是误会。”
凝烟想着做戏要做全套，抬睫将信将疑的看着他，“当真？”
怯怯无辜的样子任谁都不会对她有提防，师渊笃定道：“当真。”
没有感觉到叶忱松手，凝烟抿抿唇不说话，仍然一副怯生生的模样，而叶忱从来也没打算放开她的手，“少堂主给我们安排两间相邻的屋子就好。”
师渊也干脆的答应，凝烟以为她仍是与丹枫住一间，不曾想小叔竟与她一同进到屋内。
而丹枫则和杨秉屹去了隔壁屋子。
叶忱看向站在屋子中央，踌躇难安的凝烟，拘束无措的就如第一次见面那般，他轻声解释：“夜里我就睡外间，这里毕竟是天明教，我就是再笃定，也是真不敢放你离开视线。”
是十分在理的理由，凝烟懊恼自己怎么这种时候还在胡思乱想，太不该了。
可她正要松一口气，就听叶忱再次开口：“其实，你已经觉察到对不对。”
察觉到什么？
凝烟不解看向他，目光交汇的瞬间她就被紧紧捉进他眼里，逃不开分毫，耳边一字一句，透来叶忱低哑的声音：
“我知道自己越来越无法克制，你又怎么会发现不了。”
凝烟呼吸猛地一窒，耳边翁鸣到什么都听不见，心跳更是直接停了一拍。

第35章
夜幕低垂，教中山庄内摆起酒宴，用来招待叶忱与凝烟二人，教中之人皆对两人恭敬有礼，师渊端着酒杯郑重向叶忱道谢：“此次还要多谢六爷的大恩，我敬你们二位一杯。”
“少堂主言重了。”叶忱笑说着，同样客气的端起面前酒杯。
师渊又看向安静坐在一旁的凝烟，“叶姑娘不如也同饮一杯。”
凝烟怔了一瞬，才反应过来去端酒，叶忱伸来一只手压住她的杯盏，凝烟手背触到他的掌心，敏感的抖了抖。
叶忱神态自若的对师渊笑道：“她不善酒力，就以茶代酒了，少堂主不要介意。”
师渊抬眸爽朗一笑，“自然不会。”
凝烟无暇管两人说的什么，只知道自己端着酒盅的双手快僵硬的握不住，直到叶忱顺势将酒盅拿走，她绷紧的心弦才松下一些，脑中任然混沌晕眩。
方才在屋内，小叔并没有再说更多，只说，等离开这里以后，能不能与她一谈。
要谈什么，她连想都不敢想，可不想也已有猜测，她心乱了，也慌了。
可难道那么久，自己真的就没有一点觉察吗，凝烟扪心自问，不是的，她只是自欺欺人，因为贪心不想失去小叔待她的偏爱，待她的好，所以给一切都找来合理的理由。
下人重新上来茶水，凝烟咽了口清澈的茶，她不仅贪心，还抱着侥幸，这种侥幸是那么的自私，连她都讨厌这样的自己。
叶忱在旁开口：“吃些菜，别饿着。”
凝烟知道他在看自己，却连对去目光都不敢，小幅度的点点头，移开话题问师渊：“怎么不见师二公子。”
“他啊。”师渊意味深长的笑笑，“稍后就过来。”
话落，师渊眼睛看着宴席入口，手虚握着拳，掩嘴咳了咳，“来了。”
凝烟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来的却并不是师鹭，应该说，不是之前的那个师鹭，红衣长裙，鬓发如丝，分明是女子。
凝烟吃惊望着她，回身想与叶忱说话，又生生忍住。
师渊摸了摸鼻子，笑说：“这是我妹妹，师露。”
“大哥。”师露走到师渊身旁坐下，抬眉笑看向凝烟与叶忱，“怎么，认不出了？”
换了女装的师露眉眼间多了几分女子的娇矜之态，凝烟诚然道：“我还以为你真的是男子。”
师露笑得得意。
叶忱微笑看着她颔首致意，“师姑娘。”
丝毫不见意外的样子，让师露分不出他是早就看出来，还是当真那么波澜不惊。
她盯着他俊雅的眉眼看，仍是没瞧出个所以然来，可越是难以看透，她也越是有兴趣，咬唇也端起酒杯，“我也敬你一杯。”
“师姑娘客气。”叶忱同样回敬，仰头饮下酒水。
师露看他这般从容洒脱，不禁心头一荡，酒过三巡，师渊开始旁敲侧击，意图将叶忱拉拢，“六爷那日出手相助，想必与我等有相同宏愿。”
叶忱沉默几许，让杨秉屹和丹枫先送凝烟回去休息，一直看着人走远，才回头朝两兄妹开口道：“父辈隐姓埋名，便是不愿再涉足其中。”
“狗皇帝谋朝篡位，你穆家一脉几乎被灭，六爷难道甘心一辈子”
叶忱不置可否，“叶某知道贵教壮志雄心，可恕我直言，这天下，说到底还是姓赵不是么，诸位再有壮志，在天下人眼里也是乱臣贼子，恕叶某不能苟同，当日出手相救，今日也抵过了。”
师露恼羞成怒，“你竟如此不知好歹！”
气氛霎时间变得紧张。
师渊按住师露，若有所思的看着叶忱，没有直接翻脸，而是笑着接过这茬，“今日乃是你我朋友之间的相聚，旁的先不谈。”
叶忱也笑：“如此甚好。”
另一边，回到屋内的凝烟简单洗漱过后，便拥着被褥躺进床中，她闭紧着眼睛其实根本没有睡意。
“六爷。”
凝烟脑中乱如缠麻，也不知道自己躺了多久，直到听见外间传来丹枫的声音，才惊觉小叔回来了。
“姑娘睡了？”
清浅的嗓音入耳，凝烟咬唇深吸一口气，连睁开眼睛的勇气都没有，直到现在她依然在逃避，因为她不知道要怎么面对，而且，她又能怎么面对，她已经嫁人成亲。
丹枫在外间答：“回六爷，姑娘已经睡下了。”
凝烟没有听到叶忱回话，只有门被打开又关上的声音，猜测应当是丹枫走了出去。
沉缓的脚步声自外间走近，停在床边，浅淡的清檀香隐隐融来，搅得凝烟心慌意乱，若让她现在睁眼，与小叔面面相觑，她真的会疯掉。
凝烟装着已经睡着的样子，一动都不敢动，蜷在被褥下的两条腿绷紧到隐隐发麻。
叶忱视线居高临下的攫着她，幽邃的瞳眸里是不加遮掩的强势与占有欲，轻抬落在凝烟脸畔的手却温柔非常，指背轻抚过她娇嫩嫣红的肌肤。
他无视凝烟可怜簌颤的眼睫，继续顺着她的脸颊游弋，滑落至唇畔，抿紧的唇瓣轻轻在颤，叶忱目光变深，中药那天夜里，小姑娘可不是这样的，两片唇瓣又红又肿，微翕着缝犹带采撷。
凝烟感觉自己已经要不能呼吸，身体更是僵硬至极，贴在脸颊上的指每滑动一寸，她就烧烫一分，心脏已经快从嗓子口跳出来。
直到感觉到他将手移开，让她心窒颤麻的温度退散，凝烟才得以喘息，而下一瞬，这温度竟然落在她的肩头。
凝烟脑子嗡的一声，小叔要做什么！
叶忱指尖轻搭在她优美的肩线，单薄的纱衣根本遮不住她泛红的肌肤，他只需一撕，她就再没遮掩，装睡逃避又有什么用。
叶忱无声笑笑，却没那么做，而是拉起被褥，仔细替凝烟掖盖好，他都等了那么久，又怎么会急在这一时，来对她粗鲁。
叶忱走到外间许久，凝烟仍晕眩不已，胸膛里的心脏跳动如擂鼓。
她咬唇悄悄打开眼睫，双手攥紧被褥，视线隔着昏黄的光线望向外间，隔着珠帘找到叶忱的身影，他靠坐在倚中，手支着额头假寐。
清雅的身影在烛光下显得孤寂，落拓。
凝烟双眸出神，怔怔看着他，松神过后是强烈的自责，她怎么会怀疑小叔要对她做什么，就连她当初中药，那样的情形下，小叔都磊落的没有碰她分毫。
他对她是那样的好，甚至于凝烟敢确信，除去祖母外，再没有人会如小叔这般待她好。
可她知道自己不可能再逃避，也知道，一旦彻底说破，她也将彻底失去这份好。
凝烟心尖滋生出难以言喻的酸楚，她闭紧眼睛，她已经贪心很久，是该让一切回归正轨。
凝烟不知道自己是怎么睡着的，只记得自己连梦中都感觉酸酸的难受着，第二天起身时也是头晕目眩。
丹枫进来伺候她更衣洗漱，叶忱则等在外间，见她出来笑说：“先吃些早膳，少庄主还在等我们过去。”
凝烟心里沉沉的点头，坐到桌边吃东西。
叶忱将她的魂不守舍看在眼里，嘴角浅浅含笑，若小姑娘现在还能若无其事，他才是笑不出来。
待凝烟吃完饭，叶忱又出声提醒，“十日了，别忘记将解药服下。”
凝烟轻怔过后从随身的行囊里拿出那瓶解药，小叔若不提醒，她真要忘了，这药她已经服过三回，上一回除了头有些晕眩，其他症状已经很轻，这次吃完，应当就能彻底除去药性。
她吃下解药，同叶忱一起去见师渊。
走在山庄内，凝烟观察起四周的情况，白天时候看，山庄比她想象的还要大上许多，屋舍楼阁重叠，望不到外面的景象，他们就等同于被包围在高山密林之中。
走了一段，凝烟注意到远处有一座十分老旧的塔楼，里面隐约可见灯火，看起来并没有被废置。
“六爷，叶姑娘。”
凝烟听到声音扭头，是师渊。
师渊和叶忱打过招呼，笑看着凝烟问：“叶姑娘在看什么？”
凝烟望向那座塔楼，“只是在看那座塔楼，瞧着像是有些年月。”
师渊解释道：“那是佛塔，这里原来有间古寺，只是现在殿宇都不在了，就剩这←座佛塔，除了按时人有添灯供奉，寻常没有人过去。”
凝烟听说是古寺，立刻就想到早前叶忱与她说起过的事，便问：“那这里可是也供奉的开祖皇帝与司嫣皇后？”
“是供了开祖皇帝与皇后。”师渊看着佛塔似笑非笑的说：“不过，不是叶姑娘以为的那个开祖皇帝。”
凝烟不明白他的意思，什么叫不是她以为的那个开祖皇帝，开祖皇帝还能有几个？
她看向叶忱，而叶忱同样没有说话。
师渊目光转到叶忱身上，兀自一笑，“正好等会有一出戏要请六爷看，或许能帮二位解惑。”
师渊所谓的一出戏，竟真是看戏，空旷简单的戏台子上摆着陈设，师渊抬手请了两人落座，自己撩袍坐到叶忱一边的位置，“看完这出戏，六爷或许能改变心意。”
师渊声音不大，但因为实在安静，所以凝烟听得很清楚。
叶忱但笑不语，并不苟同，师渊也不动气，“百年前，赵应玹违背夫意篡夺其侄赵循的皇位，杀史官掩藏真相，用弥天的谎言来诓或天下百姓，可谓不择手段。”
师渊幽幽的话语，伴随开戏的锣鼓声一字一句砸进凝烟心里，她震惊之余，立时就想到的张婶对自己说得那番话，这无疑就是天明教传出去惑乱民心的。
叶忱从容看着抬上挥舞阵旗的戏子，淡然回话，“这不过是谣言而已，抹黑之事，这天下难道还少么。”
“这是谣言，那先太子被狗皇帝暗杀，也是谣言？”师渊冷笑看着叶忱，“这事六爷难道不比我清楚，这倒反天罡的事难道不该拨正。”
凝烟心里翻起惊涛骇浪，耳边震天的鼓声和台子上两军交战的画面搅的她震骇不已。
叶忱压紧嘴角，深眸内压着情绪，良久道：“我可以将古玦交给少堂主，至于旁的，就不必提了。”
师渊自然不怕他不交出古玦，毕竟他人就在教中，能不能平安无事，只在他一言之间。
他意在招安，有穆家军的后人做由头，他们的大计才能名正言顺。
看他有松动，师渊又道：“六爷又知不知道，我们教主究竟是何人。”
叶忱转头看向他，“何人？”
师渊正要回答，外头匆匆进来一人，弯腰附到师渊耳边低声说话，“少堂主，堂主回来了。”
师渊听后颔首将人挥退，又对叶忱道：“六爷与叶姑娘还请先看戏，我去去就来。”
“少堂主请便。”叶忱说。
凝烟汗涔涔的双手揪紧裙摆，台子上激烈的锣鼓声也遮不住凝烟声音里的颤意，“天明教是想谋反，他们传出开祖皇帝的谣言来蛊惑民心，其实是暗指圣上也同样行倒行逆施之事。”
刀剑碰撞的声音凌急紧张，她也愈发不安。
扮做平山王嫡孙赵循的须生被叛军压到在地，身披甲胄的赵应玹走到他身前，手中长剑指向赵循的时候，凝烟只感觉心脏被人一把揪起，说不出的恐惧死死压在嗓子眼。
手被叶忱探来的大掌握住，凝烟轻颤了颤，就听他在耳畔说：“别怕。”
凝烟看着手握长剑的赵应玹，再看赵循此刻的绝望与灰败，一股莫名的涩痛就疯狂滋生，生根在她心上。
为什么她好像能感觉到他的绝望。
叶忱轻揉去她掌心里冰凉的细汗，又说了一声，“别怕。”
凝烟扭头定定看向叶忱，看着他温和的眉眼，心里的惶恐才渐渐被抚平。
师渊去到正堂，看师藏风果然已经回来，师露也在旁边，他快步上前别要告诉他找到古玦以及穆家后人这件喜事，不想以上前就被师藏连狠狠一掌掴。
师渊被打偏了头，他捂住脸忐忑道：“爹。”
“蠢货！”师藏风怒目圆睁，指着他喝问：“你可知你带回来的什么人！”
师渊心知不对，再看一旁的师露，低垂着头根本不敢说话，迟疑道：“叶沐不是穆家后人吗？他还救了师露的性命。”
师藏风破口大骂：“那就是引你们上当的戏！他告诉你他叫叶沐？他是当初帮着狗皇帝登基的叶忱！若不是我收到教主急传的密信，你们很快就会尸骨都不剩！”
“他是叶忱。”师渊惊怒不定，眼里顿升起杀意，“叶忱又如何，他敢来，我就让他有去无回！”
师藏风冷喝，“不能打草惊蛇，后山和江渡都埋伏了官兵，只要叶忱发出信号，他们就会攻上来。”
一旁的师露抬头恨声说：“那我们装不知，暗中将人迷晕便是，爹你就趁这机会带人将埋伏的人都杀了。”
师藏风沉眸颔首，“别再给我出岔子！”
师藏风一走，师渊便扭身问责师露，“若不是你贸然行事，怎么会有这样的事情。”
“你难道就没有被骗吗？”师露不甘示弱的回视。
师渊眼里浮上杀气，冷笑说：“敢如此戏耍我，我要他死的难看。”
他拂袖往外走，却被师露拦住，“慢着，你不能动他，把人交给我，我绝对不会放过他。”
“交给你？”师渊斜眼冷笑看她，直接了当戳穿她的心思，“你是看中他了吧。”
师露原本凌厉的目光不由晃了晃，她也不否认，挑着眼尾看向师渊，“我也不杀那女的，如何？”
此刻戏台上正唱到悲戚处，赵循一身破败，气数已尽，仍抵死顽抗，抖声唱道：“叔叔倒反天罡，就不怕老天爷震怒，降下天谴吗！”
锣鼓铿锵作响，悲愤激昂，动荡人心。
凝烟眼神木木看着台上，眼里失去焦距，全然被这出戏带走了情绪。
黄袍加身的另一人冷眼睥着赵循，“乖侄儿，你命已在我手，这天下江山亦在我手，谁能奈何。”
“你，你痴心妄想！”
凝烟心被提起，与此同时，一股窒息感袭来，她只觉头晕目眩，眼前的画面越来越模糊，整个人不由自主的向一旁倒去。
“凝烟。”叶忱眼明手快将其揽入怀中，同样的眩晕感也冲上灵台，他屏息凝神凝环视向四周，周围悄寂一片，只有台上的戏子还在高唱。
扮做开祖皇帝那人仰头大笑，“神女曾降下指示，得凤命者得天下，那么好。”
他手一扬，“将圣女带上来！”
看到被压上来的女子，叶忱心脏没有征兆的一缩，眼眸缓缓眯起。
只见那戏子抹泪痛哭，悲戚道：“妾身只愿追随王长孙，宁死也绝不侍候与你！”
戏子把手一指，含泪的双眼凌厉决绝，尖锐的痛楚似刀刃划进叶忱心里，而被他搂在怀里的凝烟已经彻底站立不住。
叶忱一眼不错，盯着台上的戏子，眼前逐渐天旋地转，耳边女子哭泣的声音却相反越来越清晰，她悲恸嘶喊出的话，与台上戏子所唱并不同。
“我求求你放过我。”
“赵应玹，你想要的都有了，我也不是天命凤女，不过是你不要的棋子，你为什么就不能放过我！”

第36章
昔日金碧辉煌的宫殿，被猩红浓厚的血水浸染，烛光照着一殿的残破落败，本该守卫皇帝的御林军，此刻将尖刃指着这个国家即将登基的新帝。
赵循知道自己大势已去，已无回天之力，他只护紧怀里的人，替她擦去眼泪，“阿玥别哭。”
“放开她。”
冷戾的声音透过重重包围，传到相拥的两人耳中，禁军自动让开一条道，一身玄色锦袍的男人走进大殿，隽美的面容被明明灭灭的烛火割裂，晦暗阴冷交织，锐利的眸子盯着抱紧在一起两人。
“嫣儿，还不过来么？”
司嫣身子颤了颤，抱在赵循腰上的手紧紧交握。
“怎么？嫣儿还没告诉他你是谁么？”赵应玹似笑非笑的盯着紧贴在赵循怀里的司嫣。
“你住口！”司嫣低埋着头恨声痛喝。
赵应玹眸光一戾，“那我来说，你不是什么月泉公主，也不是天命凤女，你人是我的，命也是我的，你在他身边是为了什么？不如你自己告诉他。”
司嫣浑身发抖，整个人被绝望笼罩着，背脊弯弓，几乎快要彻底崩塌。
“我知道。”赵循忽然出声。
司嫣怔怔抬起头，赵循笑看着她，“我一直都知道你不是宁玥，可你是我的阿玥，第一眼见你我就喜欢你，是不是凤命有什么关系，只是我太没用，守不住这位置，也保护不了你。”
司嫣戚入心肺，哭咽到无声，只有眼泪不断留下，“对不起，对不起对不起。”
赵循眼里满是痛色，他握着司嫣的双手用力到恨不得将她揉进血肉，却又不得不放开，“阿玥，你过去吧。”
“我不走，我不走！”司嫣拼命摇头，身体悲痛的弯起，几乎哀求的看着赵循，“别让我走，我不怕死。”
“可我不想让你死。”赵循深深看着司嫣，眼里的不舍是那么浓。
赵应玹怒气被推到顶峰，牵唇笑得冷冽，大步上前，扣起司嫣的手腕，将人拉起的同时，一脚将赵循踢翻。
本就身负重伤的赵循喷出一口鲜血。
“赵循！”司嫣厮身挣扎着扭桑身体想要冲过去查看，被赵应玹如锁链般的手臂紧紧缚住。
她每挣扎一下，赵应玹眼里的阴翳就浓上一分，轻启薄唇，“杀。”
“不可以！”司嫣惊恐睁着眼睛，苦苦哀求，“求求你，放了他，我求求你放了他。”
“别求他！”赵循想要冲过来，被禁军死死按在地上。
司嫣一把抽出发上的金簪，抵在勃颈上，通红的双眼逼视着赵应玹，“放了他！不然我就跟他一起死！”
赵应玹笑得寒戾，“你用自己做威胁？”
“没用是吗？”司嫣恍惚扯动嘴角，又木木的点头，“当初我求你，别不要我，你也不答应。”
赵应玹眉眼一痛，“嫣儿。”
司嫣看着他一点点笑出声，笑得狼狈笑得疯癫，忽而她折转手里的簪子，狠狠刺进赵应玹胸口，他压紧齿根，攫着司嫣泪流满面的脸，“你要杀我？”
司嫣定定看着没进赵应玹胸膛的簪子，手不住发颤，“我只要你放了赵循，否则。”
“否则什么？再刺深一些吗？”赵应玹按着司嫣的手，将簪子更深的没进胸口，滚烫的血顺着两人的手淌落，司嫣瞳孔紧缩，恨意与痛一并涌进眼中。
赵应玹逼视着她，似乎要看进她心深处，同时下令，“杀。”
这一声是对禁军，泛着寒光的长剑自背后直穿过赵循胸膛，鲜血从口鼻不断喷出。
“啊——啊啊啊啊啊——”司嫣嘶喊着，悲戚到极点的声音穿透人的耳膜，直击心脾，“赵循！”
赵应玹掰过她的下巴，逼她看向自己，紧锁着她的眼睛问：“杀我吗？”
司嫣倏然抬眸，切进皮肉的疼痛赵应玹眼睛也不眨，可这双眼睛里的恨意让他心口灼痛到无法止息。
也是这一下，让司嫣挣脱了赵应玹的束缚，她飞奔向赵循，用尽全力想抱起他残破的身体，语无伦次的说：“赵循，赵循你别死，我求求你。”
赵循眉心已经透出死气，他唇边咳出血迹，轻笑道：“阿玥，你每次都看他，现在你眼里终于有我了。”
司嫣低下头，哭到气绝，“是我对不起你，是我对不起你。”
赵循想抬起手给她擦泪，但已经没有力气，只能不断重复，“阿玥没有错。”
他痴望着司嫣，“下一世，若我先遇见你就好了。”
司嫣摇头，通红的双眼流泪如泣血，她就是他的灾祸，“不要遇见我，不要喜欢我。”
赵循轻笑，唇边的血越流越多，“我控制不住，对你我总是控制不住的。”
司嫣泪如雨下，拼命摇头。
赵循又似哄她，又似奢望的说：“那换，阿玥……喜欢我好不好？”
司嫣破声哭到无法直起身体，而赵循眼里的光越来越暗，直到枯寂。
司嫣感觉肩头一沉，她怔愣住，不敢置信的一点点转过头，靠在她肩上的赵循已经没有呼吸。
她胡乱捧起他的脸，语无伦次，“我还没回答你，我还没回答你啊赵循……赵循！”
赵应玹阴沉着眉眼，眼底酝酿着山雨欲来的风暴，朝司嫣走过去，这辈子，下辈子，她都是他的。
刺破皮肉的声音细微却尖锐，赵应玹脚下一顿，瞳孔震颤缩紧，司嫣将身体撞在了穿透赵循胸膛的长剑上，大片的血迹自后背洇开。
“嫣儿！”
失了平稳的声音，颤动惊惧。
司嫣的脸苍白如雪，用发抖冰冷的手抱住赵循，吃力开口，“你等等，我这就来告诉你，我答应你……”
赵应玹抬起猛戾的一脚将赵循踢倒，以抢夺的姿态将司嫣锢在怀中，她哭喊尖叫着，想要朝赵循的尸身扑过去，赵应玹直接将她横抱起，手掌压摁在她汩汩流血的伤口上，沉黑的眸里布满凌寒，“你休想，休想去找他，我不会让你死！”
“来人！传太医！”他怒喝。
“你放开我……求求你，放开我。”司嫣不顾伤口崩裂涌血的剧痛，用尽最后的力气也要挣扎，用没有血色的唇吐出让赵应玹心碎的话，“你想要的都有了，我不是天命凤女，不过是你不要的棋子，你为什么不能放过我。”
赵应玹怒极更痛极，“凤女也好，棋子也罢，只要是你司嫣，就只能是属于我，这么浅显的道理，嫣儿想不明白么？”
司嫣忽然愣住，认命般轻笑一声，整个人如同被抽走所有力气，苍白的脸上弥满灰败之气，她不再开口只深浓眷恋的看着倒在地上，早已没有气绝的赵循。
眷缠的目光刺痛了赵应玹的眼，血丝爬上眼眸，他把怀中的司嫣抱得更紧，仿佛只要一松手就会失去她。
司嫣任由他箍紧，眼里的泪流干了，生息也慢慢淡去，最后看了赵循一眼，缓缓闭上眼睛，揪攥在赵应玹衣袍上的手骤然滑落，大片袖摆如断了翅的坠蝶飘飘落下逶垂在地。
“嫣儿——”
……
师渊走进戏楼，台上戏已经散场，他抬手挥袖在鼻前，将空气中暗弥的迷烟挥去，踱步走到已经晕死过去的叶忱与凝烟面前，看向叶忱的目光里透着残虐的杀意，碍于自己答应了师露的事，挥手招来人，“把他带下去。”
同时伸手去拉凝烟，手方碰到她的衣角，凌厉的破空声袭耳，师渊顿然警觉，闪身避开飞刺而来的尖刀。
一道敏捷的身影极快掠来，挡在叶忱与凝烟面前，是丹枫，同时戏楼内打斗声四起，杨秉屹已经与一众教徒缠斗在一起。
他身手了得，很快打退教徒同样来到丹枫身边，两人分别扶起昏迷不醒的叶忱与凝烟，迅疾向后撤退，“快走！”
“想走？”师渊狞声冷笑，手一挥，“给我追！”
山庄内地势复杂，加上带着还昏迷的凝烟与叶忱，他们速度很难快起来，丹枫见叶忱迟迟没有醒来，心有迟疑，“杨护卫，我们现在怎么办？”
杨秉屹沉着眸色，要不了多久教徒就会追上来，“先找地方躲起来。”
凝烟在此时转醒，她低低呻.吟着睁开眼睛，茫然看着周围的景象，这是怎么回事？她不是在戏楼？
“夫人醒了！”丹枫大喜，转头去看叶忱，却见他仍然没有要醒的迹象。
凝烟在丹枫的呼声下彻底转醒，见叶忱昏迷着，远处还有追赶的脚步声，顿时大惊，回想起在戏楼她忽然觉得眩晕，一定是中了迷药！难道是他们的身份暴露？
追兵已经越来越近，杨秉屹道：“姑娘醒了就好，你们先带大人离开，我来引开后面的人。”
凝烟惊的浑身都在抖，叶忱的昏迷不醒，让她好似没了主心骨，但现在不是害怕的时候，一旦被追上，后果不堪设想！
凝烟用力扶住叶忱的一条手臂架到自己肩上，咬牙用瘦弱的身体撑着他往外跑。
额头上很快淌出汗，每一声呼吸都入刀割着喉咙，又干又刺，山间的风鼓动在耳边敲击着她紧绷的心防。
凝烟咬紧着牙关，不敢分神，不敢停下一步，她扭头看向紧闭着眼，无声无息靠在她肩上的叶忱，眼眶一涨，暗暗在中心说，快醒醒，小叔。
“且慢。”丹枫突然停下步子，眼神凌厉的看向前方，“有人来了，我们走那边。”
两人拐进小路，也彻底在山中失去了放向，到处都有奔走搜查的声音，凝烟大口吞咽着惊惧，望向没有边际的山峦，最终将目光定在那座古老的佛塔上，她目光一凛，山庄内到处都有教徒，只有那古塔，除了上供祭祀时，无人会去。
她喘着气对丹枫道：“我们去那里！”
古塔外野草丛生，凝烟一只手紧紧掺住叶忱的身体，另一只手拨开杂草，汗珠打湿鬓发，手背上满是一道道被划伤的细痕，她两眼通红不敢有一丝泄气。
终于来到塔前，这里虽然没有暂时没有人，但要不了多久，他们一定会找到这里，丹枫帮凝烟一起将叶忱扶进塔里，对她说：“夫人先带大人进去，我在外面守着。”
凝烟重重点头，丹枫将人交给她就快速去到庙外。
叶忱沉重的身体让凝烟险些跌倒，她深深吸气，咬紧着唇用两条细弱的手臂抱着人，一步一步往里走。
楼里昏暗安静，空气里弥漫着陈旧的味道，只有两盏长明灯晃动着稀微的光亮，凝烟抬眼看去，果然如师渊所说，这里供奉的是不开祖皇帝赵应玹。
她看着赵循二字微微出神，末了底下头，扶着叶忱躲到供桌后面。
她弯腰将人一点点扶到墙角坐下，随着下坠的力道，她再也撑不住被连带着跌摔倒下，身子砸在叶忱的怀里，凝烟几乎是手脚并用的爬起来，她顾不得身上的痛，赶紧去看叶忱。
他仍闭着眼，无声无息的样子让凝烟心慌至极，她费劲将人扶起，靠墙而坐，捧住他的脸轻唤，“醒醒，小叔，你醒醒。”
为什么她醒来了，小叔却始终不醒，与面对追兵时的紧张惊恐不同，此刻她心里弥满慌惧，她眨去眼里的湿意，告诉自己不可以乱。
翻找完记忆，她想起自己清早时候服下的那味解药，一定是这解药对迷药也有些作用。
思及此，凝烟心绪平复下来，想必要不了多久，小叔也一定会醒来。
她把自己的身体靠近到叶忱身边，与他贴坐在一起，神经则一直绷紧注意着外头的动静。
突然的打斗声让凝烟心头乱跳，她第一反应是用自己的身体将叶忱挡在后面，满眼戒备紧盯着古塔外，手心里全是冷汗。
是师渊带人追到了这里！
丹枫与人缠斗在一起，刀剑碰撞的声音铮鸣刺耳，她出招凌厉狠辣，也挡不住前仆后继的人。
丹枫挥剑刺进扑倒面前的教徒，大声喊：“夫人快带大人走！”
凝烟吃力架起叶忱的身体。
门板被踢开发出震响，凝烟心神凝摄，骇然看向走进塔内的师渊。
“原来躲在这里了。”师渊阴鸷狞笑的眼眸肆意扫看着凝烟，犹如毒蛇一般的黏腻目光让凝烟周身发冷。
师渊看着她满身的狼狈，摇头可惜的啧声，“怎么伤着了？”
“不如让我来疼疼你。”师渊说着朝她走去。
“你不想死就别过来！”凝烟冷声警告，她手心里全是冰凉的汗，此刻若是露怯就真的只有一死了。
她死死瞪着师渊，后者想听到了什么可笑的笑话，笑得前俯后仰：“我死？”
他轻蔑看向凝烟身后的叶忱，“你不会以为太傅大人，还能翻云覆雨。”
凝烟心头惊凉，丹枫突破重围，直冲进塔内，朝着师渊飞身袭去，凝烟看准机会，转身去扶叶忱。
可师渊这次早有准备，轻松接过丹枫的招式，一掌击在她胸口，丹枫被震出数步，凝烟身体一抖，咬紧牙关更加使劲去扶叶忱。
丹枫知道在这样下去只会一个都走不掉，于是大喊：“夫人快先自己走！”
“不行。”凝烟声音哽咽，她决不能丢小叔在这里。
可她怎么也拉不动他。
“醒醒啊，小叔，你快醒来。”凝烟一遍遍说着，蹲下身去背他。
师渊捡起地上的剑，走向前来，冷笑说：“我现在就杀了当朝太傅。”
“夫人快让开！”丹枫飞扑过去抱住师渊，却被他狠狠掼摔出去。
凝烟身体发抖，说什么也不让开，只在心里一遍遍求着叶忱醒来。
腰上环来坚实的手臂，凝烟僵住。
“别怕。”耳边低哑晦暗的声音，如同隔了千万世。
叶忱靠在她脸畔睁开眼，玄黑的眸子凌寒之极，噬人的杀意让师渊都是一惊，他旋即又扬眉，“醒了？一样要死。”
他走了两步，蓦的顿住，惊看着叶忱手里拿起的玄铁令牌，不敢置信道：“教。”
他话音陡然嘎断在喉间，一柄凌寒的长剑自他心口穿透，与此同时，叶忱抬手掩住了凝烟的眼睛，再次开口轻哄，“别怕。”
师渊张大着嘴，喉间发出沽沽的怪声，进气多出气少，眼里是怎么也想不明白的不甘，乘其不备出招的丹枫一把抽出长剑，师渊轰然到底，鲜血趟流满地。
凝烟喘着气，胸膛里的心脏跳的急促纷乱，她没有听错，覆在眼上的温度也是真的，他醒了！
“小叔！”凝烟急扭过身。
叶忱放下手，同样看着她，不同于以往的温煦，深邃的眸光沉黑如旋涡，带着侵略的气息将她卷入其中，浓烈的暗色似要将她吞没。
凝烟如同被罩在无形的网中央，紧迫的裹缠让她心口发麻，而大惊大喜之下，她再也支撑不住，脱力昏厥在叶忱怀中。
叶忱眸色顿变，前所未有的惶恐袭心，伸手探过她的脉息，才阖了阖眸将她拥进怀里，双手一寸寸的收紧，哑声耳语，“嫣儿……烟儿。”
“大人，我们现在该如何。”丹枫拱手问。
照计划大人更早就可以醒来，没想到却出了变故，好在没有酿成大祸。
叶忱睁开眼睛，沉着下令，“将撤退讯号发出，只要两兄妹的命，其余教众死伤不能重。”
“是。”丹枫领命走出塔楼。
叶忱也抱起凝烟往外走，脚步在走过供台时却又停下，侧过眸光看向那两盏并放在一起的长明灯。
火光印进他眼里，一簇簇的火光明暗蹿跳，却怎么也照不透这双深不见底眼眸。
叶忱抬手推翻那座刻着赵循名字的灯，灯油四撒，火光轰的窜起，游走似一条火龙。

第37章
是夜，皇宫内灯火通明，明日就是新皇登基大典，一同举办的还有封后大典，太监手捧着尚衣监送来的凤冠袍服，站在养心殿外，踌躇着不敢入内。
总管太监从殿内出来，一见他便责骂道：“怎么还不送进去，皇上都催了。”
小太监面露难色，奈何总管太监沉着脸催促，他只得硬着头皮走进大殿，殿内弥满着一股异香，空灵幽寂，让人心慌。
他低垂着头走到大殿中央，恭敬朝着坐上的天子道：“皇上，皇后娘娘的吉服送来了。”
赵应玹搁下手里的奏折，示意他将东西放下。
小太监赶忙放下东西，低着头往外退，赵应玹站起身拿了衣裳。
“嫣儿，我来给你试试衣裳合不合身。”他温柔笑说着，挑帘走进偏殿。
挑起又落下的珠帘碰撞发出如珠玉落盘的声音，小太监微微抬眼，隔着晃动的珠帘看过去，只见皇上走到置内的床榻前，而床榻上隐约可以看见躺着一人，安静，美丽，也没有生息。
小太监心慌乱跳，大气都不敢出，就近伺候的宫人都知道，皇后已经死了，或者说，和死了没有区别。
皇后重伤不愈，皇上竟然找来传说中可以让人起死回生的却死香，皇后没有复生，也没有死，就像陷入沉睡中一般。
皇上就日日陪着这样一具如同尸体般的躯壳同吃同睡，还要让她穿上凤冠霞帔，在封后大典上，受文武百官朝拜。
赵应玹无比小心的将司嫣扶起，抱进怀里，“身子怎么这般凉。”
他抚柔着她的臂膀，低头吻了吻她的脸庞，看着她闭合的双眸轻笑说：“我们试试衣裳可好。”
明明没有回答，他却兀自点点头，揭开司嫣的衣衫，一层层纱衣坠落，露出异常苍白的肌肤，没有一丝血色，白的森然。
他一件件为司嫣穿上吉服，大红华美的裙衫，将她的脸映衬的越发白，荼蘼的死气流淌。
赵应玹却爱怜非常，捧起她的脸，痴吻在她冰凉的唇上，低声呢喃，“嫣儿好美。”
没有回应的吻，吻不热的唇，让赵应玹惶恐，他吻的愈发深重，呼吸变紊乱，握在凝烟肩头手用力握紧，哑声低喃，“为什么不醒过来！”
“嫣儿，你是我的，你别想去找赵循！”他低着司嫣的额头，眼眸里噙着疯狂，“你只能是我的，我一定会有办法让你醒过来。”
森冷阴寒的地牢里，一个瘦骨嶙峋，面容灰白的女子躺在冰凉的地上，听到脚步声，她艰难抬头看去。
玄色的衣袍印入眼帘，她瞳孔骇然缩紧，手脚并用的爬到墙角，“你别过来！疯子！你别过来！”
赵应玹停在她几步之外，漠然厌恶的看着她，“你不是天命之女么，怎么你的血没有救醒嫣儿的作用。”
寡凉的不到一丝感情的声音让宁玥打了个冷颤，眼前面如冠玉的隽美男人，在她看来就是恶鬼，为了救活司嫣，他竟然疯魔的日日将她放血！
“司嫣醒不过来，是因为她不想醒来，她根本不愿意见你！”
宁玥的声音戛断在喉咙口，一只青筋暴起的手扼在她喉咙之上，“住口。”
窒息感让宁玥眼眸充血，眼皮上翻，赵应玹撤手将她掼至一旁，宁玥抚着心口咳的声嘶力竭，扯着嘴角死死瞪他：“你当初明明知道自己碰的人是司嫣，明知道她爱慕你，可你还是为了皇位，将她这个假的天命之女送到赵循身边。”
“我真是留你的命太久了。”赵应玹看她的目光，像看一个一无是处的废物，“没有一点用处。”
宁玥大惊，“我父兄马上就会知道真相，知道你将司嫣封为皇后，还这么折磨我他们不会罢休的！”
“封后大典，朕邀请了月泉王观礼。”赵应玹波澜不兴的睥着她，“你既然无用，不知道你的血亲，有没有用。”
宁玥怔了一瞬朝他扑去，语无伦次的说：“你要做什么？你要做什么！”
赵应玹看也不看她，转身离开地牢。
封后大殿结束，月泉使臣的血躺了满殿，将金銮殿外的汉白玉石阶都染的看不出颜色。
天下百姓都道帝皇情深，皇上为了皇后不设六宫，帝后之情流传为佳话，但却不知，一朝天子夜夜同塌，相拥而眠的是一具不会睁眼，没有神魂的躯壳。
早朝散去，赵应玹回到养心殿，一进到殿中，他便察觉屋内的却死香比以往淡，平和的眉眼一沉，可见的慌乱浮上眼眸。
他快走进偏殿来到床榻边，见司嫣安然躺在床上，凝紧的眉眼才松开些许，抚了抚她的鬓发，返身走到外间传唤宫人。
“来人。”
伺候的太监很快进来，“皇上有何吩咐？”
赵应玹冷声问：“香是怎么回事？”
太监心头一凛，没想皇上竟如此敏锐，他只是将点香的时间多隔了一个时辰……
太监扑通跪倒在地：“皇上恕罪。”
赵应玹：“谁给你的胆子。”
太监重重磕头：“实在是法师再三叮嘱奴才，这却死香虽能维持娘娘不死，可对皇上您的身体损伤严重，皇上万民之主，万万要保重龙体啊。”
赵应玹看了他良久，到底没有问罪，只道：“将香点上。”
“皇上。”
“点上。”
殿中重新燃起浓厚的异香，赵应玹挥退宫人，走到偏殿，如每一日般，将司嫣抱入怀里，靠在她耳畔说话，“嫣儿，我知道你不原谅我，我试了无数办法，你不肯醒，那唯有我早些去找你。”
却死香的损伤，加上不眠不休处理繁重的国事，使得赵应玹的身体衰败很快。
夜里，他替司嫣沐浴更衣后，没有将她抱到床上，而是带着她往外走，“嫣儿，我为我们打好了棺木，我带你去看看。”
漆黑描金的雕合欢花的棺木摆在空荡的宫殿内，赵应玹就抱着司嫣坐在棺椁边，诡异的一幕让随侍在旁的宫人大气都不敢出。
“嫣儿你看，我们死都会在一起，所以你别想逃开。”他抱紧司嫣，低沉的声音带着病态的颤抖，“就算有来生，我也会找到你。”
“我会找到你。”他笃定重复。
“让我找到你。”而这一声，带着恳求。
轻细的嘤咛声将叶忱从深陷的思绪中抽离，他转过身，昏黄的夕霞自他背后的窗棂撒进，半照进屋内，照出躺在床榻上的轻蜷不安的瘦弱身影。
艳若芙蕖的脸庞与记忆里那张同样好看，却没有生息的脸重叠，隔了近千年的光阴，他仍然能感受到剜心刻肺，痛不欲生的绝望，心口冷的如风雪倒灌，苍凉空荡。
原来他一直都猜错了，他以为今生是从演了前世，原来，他对小姑娘做的事远比他以为的还要心狠过分百倍。
史书和野史流传的都不是全部真相，方才在迷药的做用之下，他想起来全部。
叶忱垂在身侧的手缓缓握紧。
前朝皇帝昏庸残暴，百姓名不聊生，各地硝烟四起，赵家乃是陵阳大族，他随父兄起兵以举大事，一路攻城破兵，打下数十座城池，他率兵驻扎在新攻下的城池内，有战事就会有伤亡，为定民心，他命人广济百姓，开仓赠粮。
他在蜂拥的流民中看到被挤的站不住的司嫣，那时她瘦弱的就跟一只没肉的小雀似的，面颊消瘦，只有一双眼睛在蒙尘中尤其明亮，瘦小小的小姑娘哪里挤得过前仆后继的人，很快被撞出人群外，跌摔在地上。
等人群散去，粮食也早已抢空，她就蹲在地上捡那一粒粒掉落的米，他的走近将她吓了一跳，乌黑的眼睛畏委望着他，手里还紧紧抓着那几粒少的可怜的粮食，毕恭毕敬的唤了声大人。
他命人给了她米面，她千恩万谢的离开。
再见面，她孤孤单单的随流民往城外走，原来是唯一的亲人离世，她也无家可归，四处都有暴起的民兵，每天死去的难民更是不计其数，她也活不了多久。
至于什么原因救的她，他自己也说不清，是因为一时的怜悯，还是因为她将他随手从案几上拿起糖果抿紧口中时，弯起的绚烂笑容。
她真的很乖巧，他深夜归来永远能看到她切盼等待的目光，满身的血腥气她也从不畏惧，连他要她去接近赵循，她慌乱过后也答应。
叶忱漆黑浓沉的眼里情绪难辨。
那时候他们已经打下了半数的领地，其余土地分散在各地起义军手里，不足为惧，无非现在还需要一个让天下百姓心悦诚服的理由，那便是迎娶传闻中的天命凤女，月泉公主。
他也开始筹谋，兄长不幸战死，父亲得知消息后一病不起，一切都在他的计划之中，父亲却传了所有亲信到跟前，下令让兄长嫡子，赵循迎娶天月泉公主。
他那侄儿生性软弱，毫无手段本事，何德何能当天下之主，就因为是长子嫡孙？
父亲提防于他，将婚讯广布天下，以为这样就能让他束手无策，叶忱闭了闭眼，他能想到自己那时有多狠心，为了得到那个位置，利用天下人都可以。
“我还能留在大人身边吗？”小姑娘攥着他的衣袖不愿放开。
他温声哄慰：“只要你听话，我当然会留你在身边。”
叶忱闭了闭眼，那颤抖不安，又含着希冀的细柔嗓音，穿隔光阴，敲击在他耳畔，震进肺腑，震出透骨的痛楚。
凝烟蹙眉辗转睁开眼眸，脑中闪过昏迷前的一幕幕，慌坐起身，失声急唤，“小叔。”
有那么一瞬间，叶忱竟唯恐对上的会是那双恨绝的眼睛，他调息几许，抬眸看向凝烟轻声道：“醒了？”
凝烟闻声扭头，看清确定是他，惊慌失措的眼里浮上喜色，“小叔没事真的太好了！”
幻境中的空洞绝望，在迎上她笑靥那刻，被深深填满，这一世从来就不是为补偿，是为了找到她，让她重新属于自己。
随着回忆起所有而催生的占有欲，有隐隐超脱他掌控迹象，她沉沉昏睡的十几年里，他疯癫的一如入魔，抱着她的身体，日日祈求她醒来。
叶忱的沉默让凝烟有些忐忑，眼里讳莫的情绪更是让她难以参透，担心是不是出了不好的事，天明教的事还不知道怎么样了。
“小叔可是。”
“为什么挡在我面前？”
凝烟想问他怎么了，却叶忱被打断，她愣了一下，“我自然不能扔下你自己逃。”
“只是这个原因？”叶忱问的很轻，眼里洞悉之色却强势剖进凝烟心里，锐利的仿佛什么都逃不过他的眼睛。
凝烟心中顿生慌乱。
“我只知道我不会对随随便便哪个人都这样，不要命的护着她，那你呢？”叶忱问出话的同时，心口抽痛了一下，前世她会挡在赵循面前，甚至以身殉他，也是真的对他动了心。
万幸这一世，他还没有走错，只是他也等不及了，他抬步朝凝烟走去，缓慢的脚步声就像踩在她心上，将她心跳的节拍全部踩乱。

第38章
凝烟毫无防备听到这样步步紧逼的问题，甚至来不及藏起心绪，真正的心意就坦露了出来。
她那时候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就是不能让小叔出事，甚至她愿意用自己保护他。
“因为。”凝烟目光慌闪，结结巴巴的说：“因为小叔说过让我别怕，所以我相信。”
叶忱轻笑，“我昏迷不醒，那样的情况，你也信？”
凝烟说不上话，略侧了侧头，“可我信对了不是吗？”
“是。”叶忱没有否认，看着她攥紧被褥的手又说：“无论如何，无论何地，我都不会让你出事，不会将你抛下。”
凝烟呼吸窒堵在喉咙口，指尖隔着被褥都掐痛了掌心，逼自己忽视他话里的深意，“小叔一直待我好。”
叶忱怎么可能还放她逃避，“可我为什么待你好，你真的知道吗？”
凝烟扯出一个费劲的笑，“小叔之前已经说过。”
那时小叔说是出于恻隐，可自从他说要与她谈谈，她就知道，并不真的是那样。
她那时贪心信了，现在只能装傻，装不知，凝烟心底一阵酸涩，她唤他小叔，她已经成亲，她不能。
他们之间的关系，早已钉死。
叶忱拥有两世记忆，两世的画面在脑中反复刺激他的理智，他按下心里起伏隐戾，克制着想去掰过她下颌的手，“那你为何不看我的眼睛，告诉我你真的知道。”
“你知道，我从来不舍得逼你，见你笑便是好的，哪怕不是因为我。”叶忱温声吐出的字眼下，暗藏着只有他自己窥见的阴翳。
他深深攫着凝烟的脸庞，将她望进眼里，以此来抚慰那些郁气，“可我不能看着你受这般委屈还无动于衷，我护在心尖上的人，却被旁人轻而易举的伤害抛弃。”
凝烟眼眶顿然凝泪。
叶忱每一句话都在攻陷她的心防，无论今生还是前世，他都最知道她渴求什么，“我会后悔，自己为何不早早遇见你，将你好好呵护。”
“小叔别说了！”凝烟声音仓凉慌乱，再说下去，她真的会不能理智。
可不理智的后果，违背伦常，世人不能容，更是她不能承受的。
叶忱拖住她的所有顾虑，“流言蜚语由我来挡，两家我会去解释交代，只要你点头，我将永远不会将你抛下。”
凝烟心里震荡着翻起猛烈的潮涌。
叶忱声音凝的低沉，“别再执着叶南容，那本就是错。”
前世他不会让她追着赵循而去，这一生一样不许。
那个冰冷的错字让凝烟僵住，真的是错吗，回忆种种，真的好像都是错。
她的晃神，让叶忱眼里的温和有褪散的趋势，“若先前你不是那般豁出去，我都会信你心里是真的没我。”
一刀见血，直白击进她心里。
“让我想想。”凝烟躲不得，遮掩不得，他强势的逼她面对，她几乎是淌着泪央求：“小叔让我想想。”
泪珠刺痛叶忱的眼，沉黑瞳孔缩了缩，方才他竟有种被前世那个更极端，癫狂的自己，操控的错觉。
他缄默几许，温柔低下身，轻轻给凝烟擦点眼泪，“好，我等你想。”
*
叶南容踩着白玉石阶走出翰林院，他将手轻按在心口，那股难以言喻的心慌，已经缠绕他许久许久。
他抬眸看像被残阳晕染的昏黄黯淡的天际，良久才收回视线接着往前走。
急促的脚步声从远处传来，“站住！”
一声冷喝，是冲着叶南容来的，他停下步子，看向阔步走来的男人。
平整的目光随之眯起，变得危险难看，“是你。”
陆云霁。
陆云霁同样没有好脸色，碍于外人非议，他冷冷扯了个笑：“还请叶大人移步。”
叶南容同他走向无人的僻静处，心中疑虑皇上给了三月的探亲期，他怎么这时候就回来了。
而停下脚步的陆云霁忽然反身，二话不说挥拳到他脸上，叶南容一时不防，被打偏过头，脚下趔趄一步，站稳身体，陆云霁第二拳又挥来.
叶南容一把握住他的手腕，眸光凌厉：“陆大人未免蹬鼻子上脸了。”
而陆云霁怒目而视，“你即娶了凝烟，便该好好待她，她到底哪一点对不住你，让你这么欺辱伤害她！”
他在家乡只有母亲一个亲人，所以祭拜过先祖后，也没有多停留，带着母亲一同进京，回到府上，听元一说了，他才知道叶南容竟然让凝烟独自回乡省亲，这让她还有何颜面可言！
“你心疼了？”叶南容没想到自己有一日也会吐出这么刻薄的字眼，他也懒得再维持什么君子之风，从沈凝离开那刻起，他没有一刻是好过的。
陆云霁目光微动，“你该问的是沈老夫人会不会心疼，沈家人会不会心疼。”
叶南容讽笑：“事到如今，你不如坦荡一些。”
他的话实在刺耳，陆云霁再难维持情绪，“是，我是喜欢凝烟。”
看到叶南容露出果然如此的神情，陆云霁突然想到什么，他的过分关切，是不是给凝烟带去了麻烦，让叶南容误会了什么。
“我喜欢凝烟不错，只是她从不知情。”
叶南容目光一顿，“你不是曾经向她提亲，她怎么会不知。”
陆云霁眼里浮过苦涩，“凝烟只将我当成兄长，我怕说出心意吓着她，所以先与沈老夫人通了气，想待合适的时候，再对凝烟表态，也是那时候我才知道凝烟其实早与你有婚约，于是便再没有开口的机会。”
他说罢，狠厉盯着震在原地的叶南容：“可我没想到你会如此待她！”
叶南容久久回不过神，他一直以为妻子心有所属，甚至介怀至今，他一字一字挤出喉咙，“你说的是真的？”
陆云霁怒极而笑，早知凝烟嫁与叶南容会是这样的境地，当初他便是不择手段，也该将人留在身边。
“你关心过她吗？你问过她吗？”陆云霁嘲讽睇着他，“你心里只有你那表妹而已，你可知凝烟在沈家除了沈老夫人根本无一人在意她，她活的小心翼翼，谨小慎微，你又知道吗？她满心期许，孤身一人嫁来，你却让她受尽委屈。”
陆云霁的话似一记记重拳，沉闷打在他心上，让他喘不过气，妻子最初嫁来，他便对她诸多抗拒，明明动心，却因为可笑的自傲不肯承认，后来更因为猜忌她与陆云霁，而冷待她，甚至于提出和离，更将她丢在驿站，让她一人回乡。
她那日明明拉着他的手，想让他留下，他却将她的手推了开，她是失望了才会不等他就走……
想到那日她空洞失落的模样，叶南容眼中一痛，心里的慌张更是达到了顶峰，以往被压制的情愫冲破所有枷锁.
他早就动心，早就喜欢她，他甚至嫉妒吃醋，可为什么他不敢承认，要一次次遵从什么可笑的准则。
叶南容转身便要走，陆云霁抬手想要拦住他。
叶南容冰冷的扫去一眼，“让开！”
叶老夫人没想到叶南容突然冲来合安院找自己，更没想到他开口就是要去江宁。
她没有同意。
“祖母！”叶南容声音凝急。
“你这是要干什么？”叶老夫人没好气的问他，“我前脚答应你，回头楚家女哭一哭闹一闹，你不又留下了。”
叶南容脸色微白，“我不会。”
叶老夫人是对他失望，但他倒底是自己孙儿，凝烟这次独自回去，沈家还不知会怎么想，心想他若赶去补救，总是好的。
可她也实在心疼凝烟，不禁冷声问：“你要是到现在都摇摆在楚家女和自己妻子中间，我想还是不必去了。”
“孙儿已经想清楚，过去是我糊涂。”叶南容不是随便说说，回来的一路，他只感觉前所未有的焦灼，似乎只要迟一点，再迟一点，他就要失去妻子。
叶老夫人将信将疑，为了试他的态度，将之前怀疑楚若秋是故意与赵品文相看，引他过去的事说了出来。
叶南容听后长久的沉默，不是质疑，不是愤怒，而是，并没有那么重要。
“祖母，我想立刻就启程。”
……
楚若秋得知此事，行色匆匆赶去府外，正看到叶南容跃上马背。
“表哥！”她情急呼喊。
叶南容拉住缰绳，回身看她，“表妹。”
“表哥这是要做什么？”她笑得无比僵硬，“你现在就是去追，也追不上表嫂啊。”
从回到叶府，她就感觉到表哥变了，他魂不守舍，对她也只有几句再寻常不过的慰问，她告诉自己会好的，毕竟她为自己留下来了，可现在表哥竟然要去找沈凝烟，他就那么在意她了？
“表哥是不是还在怪我，因为我你才耽误了去江宁。”楚若秋眼角泛红，又似替他委屈，“可表哥不是都知道她。”
“若秋。”叶南容轻轻打断她，平静的声音没有一丝杂乱，“过去是我误会你表嫂。”
赵品文的事，加上告诉他陆云霁曾向凝烟提亲的事，他心里清楚这里的蹊跷，但已经不打算追究。
“之前因怕你伤心而没有与你说清楚，我既成了亲，就与你表嫂是夫妻一体，往后我会疼她爱她。”
叶南容说到这里停了停，冲破一切阻隔，原来这是他心底深处真正想做的事。
他再次看向楚若秋，“你是我表妹我也会尽所能敬你照顾你。”
“表哥……”楚若秋脸上血色一点点褪尽。
叶南容抽动马鞭，飞驰进夜色里。

第39章
凝烟醒来后又休养了一日，一行人便加紧赶赴江宁。
马车行在官道上，迎面遇上一队赶路的戏班子，凝烟看着那些架在板车上唱戏用的家伙事，便又回忆起了在天明教发生的事，心有余悸的同时，最后师渊给他们看得那场戏，深深印在她心上。
叶忱注意到她的出神，视线顺着她的目光自半敞的车轩看出去，幽邃的眼底微起波澜。
“怎么了，在想什么？”叶忱问。
他能记起前世，那就代表凝烟也同样有可能会记起。
凝烟回过身，沉思着问：“我在想，我们在天明教看到的那出戏，说得究竟是不是真的。”
虽然自己也觉得荒唐不可思议，可她在听戏的时候，竟然也能深刻感受到戏中人的悲戚。
凝烟偏头目露困疑，“难道开祖皇帝当真是夺得本该属于自己侄儿的皇位，夺了他的妻子。”
叶忱眸色深晦，在凝烟说出最后那句话时，他意想不到的升起慌怒，缄默许久，才开口：“历来皇朝更迭，总有不臣者蓄意抹黑，这不过是天明教用来动摇民心的手段。”
凝烟也觉得这个解释才为合理。
她抬起眼睛，叶忱也正看着她，她没读懂他眼里真正的深意，只略显不自然的笑了笑说：“我想也是，若不然开祖皇帝与司嫣皇后的夫妻伉俪，又怎么会为世人所诵流传至今，还有那万千寺庙里的长明灯。”
“是。”叶忱回答的很轻。
伉俪情深，是他疯执守着一具没有生息的躯体，长明灯，是他为缚着她的魂魄，生生世世只能和他在一起。
而他绝不会让她有任何机会想起。
抵达江宁的前一夜，他们投宿在客栈，丹枫伺候凝烟洗漱更衣完，轻声道：“夫人早些歇息吧。”
凝烟隔着铜镜望向丹枫，“小叔可睡下了？”
丹枫摇头，“应当还没有。”
凝烟若有所思的点点头，那日之后，小叔确实没有再催逼她，只无微不至的照顾关心她，让她越来越沉溺，一边是对叶南容的失望，一边是她渴望的，独独一份的偏爱。
每一天她的心都在动摇。
凝烟与叶忱几人在江宁城外的一处驿站和大部队汇合，宝杏和宝荔候在驿站外张望，心里都焦急不已。
六爷与夫人真正的行踪只有他们几个近身伺候的才知道，对外都是瞒着的，眼看已经入了江宁，久等他们不来，两人生怕什么时候露了馅，直到看到杨秉屹驾着马车出现在视线里，才长舒出一口气。
宝杏惊喜交加，“来了来了！”
凝烟瞧见两人也欢喜，正要下去，叶忱握住她的手，“稍后就能到沈府了。”
凝烟呼吸轻轻凝紧，叶忱深看着她，“烟儿，我该以什么身份送你到沈府。”
从他喉间轻绻吐出的两个字，缠过凝烟耳畔，如同春风拂过水面，波澜泛泛，藏裹在温情之下强势，以不动声色的姿态悄然欺进她的心防。
她承认她不想失去，她贪恋这些时日来的温情，她问自己对叶南容的失望还不够吗，他日回到叶府，回到巽竹堂，又是日复一日无止境的孤寂。
她背临塌毁的悬崖，眼前是看似危险的渡河孤木，可走过去，她就能抵岸，她该有些勇气。
凝烟内心反复挣扎拉扯，终于突破抵碍说：“我要先与祖母说，才行，不能惊着她。”
叶忱好看的笑起来，“好。”
宝杏和宝荔看到凝烟走下马车，迫不及待的拥上去，“夫人可算来了。”
光是这个称谓，凝烟就已经感觉到沉重的压力，余光看到走在她身后的叶忱，她重新定下心神。
队伍在汇合后就一同进了城关，包括沈从儒在内的江宁官员皆以恭候多时，看到叶忱走下马车，纷纷低腰行礼：“下官见过叶大人，叶大人舟车劳顿，一路幸苦。”
叶忱抬手做了个姿势：“沈大人无需多礼。”
凝烟坐在后面的马车上，也走下来对着自己父亲行礼道：“女儿见过父亲。”
沈从儒看到女儿，欣慰和蔼一笑：“回来就好，回来就好，你母亲祖母收到叶家的书信，早早就盼你回来。”
他目光张望了一下，“怎么不见三郎。”
叶忱看了眼凝烟，看她犹豫便开口：“此番是我送凝烟回乡探亲。”
沈从儒愣了，凝烟更是心生慌乱，快速看了叶忱一眼，对自己父亲道：“夫君初入翰林，事务繁多，恰逢小叔夏巡，女儿便与小叔一同动身。”
沈从儒反应过来，笑说道：“原来如此。”
又受宠若惊的对着叶忱一拱手：“小女一路上烦劳大人了。”
得知女婿没有前来，沈从儒原本还咯噔了一下，但能让叶大人相送也是十足的面子。
只是任他怎么想，也想不到二人之间会有蹊跷。
“叶大人一路疲惫，不如先去府上小坐。”沈从儒试探问。
凝烟已经紧张攥着双手，头都不敢抬，叶忱也不好将人逼太紧，既然她松了口，沈家人他自有方法去应对。
于是道：“先去衙门。”
末了又吩咐杨秉屹：“你陪同一起送夫人去沈府。”
杨秉屹领命说：“是。”
……
下了马车，站在沈府外，凝烟有种光如隔世的惆怅，沈老夫人连同秦氏，二姑娘沈凝玉都等在门口。
沈老夫人年事以高，手柱着拐杖，看到凝烟，两眼激动含泪，“烟儿回来了。”
凝烟眼眶顿时变通红，快走过去掺住沈老夫人，哑声唤：“祖母，凝烟不孝，那么久才来看你。”
沈老夫人揽怀住自己疼爱的孙女，不断摩挲她的臂膀，“回来就好，快让祖母看看，可是又长模样了。”
沈老夫人像哄孩子般捧住凝烟的脸庞，给她擦掉眼泪，点点她哭红的鼻尖，“果然是祖母的娇娇囡，愈发出落的好看了。”
“祖母。”凝烟喃喃嗔，又哭又笑。
温氏笑意融融的在旁看着祖孙两人，视线则精明扫视过队伍，正疑惑怎么不见叶三公子，杨秉屹上前拱手道：“见过老夫人，夫人，属下奉叶大人之令，送三少夫人回府。”
同行的沈家仆人赶紧也上前做了解释，温氏恍悟过后，笑得愈加和气，“快快，都别在门口待着了，进去说。”
一抬抬的回门礼送进府里，温氏即羡慕又酸妒，她哪能想到凝烟的运气那么好，只几年过去了叶家能再提婚事，她摇身嫁进京，成了叶家三少夫人，反观自己女儿，也不知能不能有这样的福气。
她用手肘推了推沈凝玉，“还不快去掺着些你阿姐。”
沈凝玉比凝烟小了三岁，眉眼间还带着少女稚气，她正跟在后头张望着自己姐姐，听到母亲的话，愣了愣，走上前扶住凝烟的手臂，“阿姐。”
凝烟抿笑点点头，“凝玉。”
沈凝玉藏不住情绪，忐忑之余又含着欣喜，最终不自然的把头低下。
众人坐在花厅热络的围着凝烟谈笑，沈从儒派人回来传话，说夜里叶忱要来府中用饭，秦氏又赶紧去张罗准备，生怕怠慢。
凝烟送沈老夫人去房中歇息，回到屋里，关上门，祖孙两才说起体己话。
“你在叶家可一切都好？”沈老夫人用力握住凝烟的手，满是思念的望着自己孙女，“你从小就性子软，身边又没个撑腰的，祖母日日都担心。”
孙女刚出嫁那段时日，她几乎夜夜做梦，有事更是想着想着就落泪，怕她受委屈，后来又安慰自己，她性子乖巧懂事，想来也能得亲家喜欢。
凝烟有一肚子的话想对祖母说，可看着她鬓边又多出许多的白发，鼻子发酸，一个劲儿摇头说：“一切都好。”
可沈老夫人看着她从小长大，哪能看不出她的不对劲，想到叶家送来的信里明明说三郎一同前来，临到却只有孙女一人，虽然有理由，但这纰漏不该是叶家这样的高门会出的。
她坐直身体，正色看着凝烟：“你与祖母说，为什么这次三郎没有与你一起来。”
“祖母……”凝烟下意识想隐瞒，可又想到自己答应小叔的事，她早晚都要告诉祖母。
但真正临到要说，才知有多难以启齿，她无比挣扎的蹙紧眉心，良久才深吸一口吸，鼓足勇气，对沈老夫人开口，“孙女不孝，有一事，想与祖母说。”
“可是叶三郎待你不好？”沈老夫人情急胸闷，捂着心咳了起来。
凝烟看她咳的不住气喘，慌张起身给她拍抚后背，“祖母这是怎么了？”
“祖母没事。”沈老夫人摆手，拉她到身前，“你且说是怎么回事。”
凝烟在祖母的目光下难堪低下头，“夫君他心不在我，我……”
她难以启齿的抿了抿唇，“我。”
“笃笃”的叩门声打断她将要脱口的话。
已经是黄昏，凝烟以为是下人来请用膳，推门进来的却是气喘嘘嘘的沈凝玉。
“阿姐，祖母。”她一手抚着急喘的心口，一手指向外院的方向，满眼喜色的说：“姐夫来了！”
……
凝烟一路往外院走，脚下虚浮的厉害，眼里迷惘又混乱，凝玉说叶南容来了，可他怎么会来？
他怎么会，在这时候来？
绕过折转的回廊，走过垂花门，凝烟蓦然顿步。
远处背着夕霞匆匆而来的，不是叶南容还是谁，她从未见过这样的他，风尘仆仆，焦急写在眼里。
叶南容也看到了凝烟，顿步之后更快地朝她走来，衣袍翻飞，每一步都是那样急切。
他日夜兼程，换了不知几匹马，疾驰时风打在脸上，每次的刺痛都让他心里的慌乱变的更浓更重，他从没有这样后悔，自己为何到此刻才醒悟。
他为什么不早早知晓，他应该早早知晓，他喜欢沈凝烟，他的自以为是，自我赋予的枷锁是那么可笑。
叶南容走到妻子身前，“凝烟。”
他眼里袒露的情绻，让凝烟无措，不自觉的轻轻后退，叶南容快速伸手将人揽入怀中，臂膀用力收紧，哑声道：“对不起，我来的迟了。”
凝烟僵硬被缚紧在他怀里，茫然失措的喃语：“……夫君。”
她抬眸，看到叶忱出现在青石路的那头。
他一如分别前那样，穿着鸦青色的圆领儒衫，峻挺的身形被逐渐升起的夜色拢得阴翳晦暗，那时他含笑看着她，此刻眼里的凌寒几乎让她席卷。

第40章
凝烟怎么会不记得自己先前答应了叶忱什么，她本来已经准备要对祖母坦白，可她怎么也想不到叶南容会来，她现在所有思绪都是乱的。
叶忱眼底的阴翳很快消散，只一眼不错的紧紧攫着凝烟，隐忍深沉的注视，而背在身后的手缓慢碾压着指骨，也遏制着心里的戾气。
凝烟心上揪起，下意识抬手想抵开叶南容的怀抱，可她看到周围的人不只有小叔，还有父亲，母亲，凝玉，下人……
抵在叶南容胸口的指尖轻轻蜷起。
她的失神，迟疑无疑都在刺激着叶忱。
高大压迫的身影缓步走近，越来越近，凝烟前所未有的慌乱起来，她纵然心中犹豫难以抉择，可眼下的状况，不允许她迟疑，那么多双眼睛看着，万不能让人看出端倪。
她几乎是央求的望着叶忱，小幅度摇头。
又求他，前世求他放了她？现在求什么？
叶忱从未像此刻这般，不能掌控自己的情绪，前世她不惜杀他都要扑倒赵循怀里，现在她也在他怀里求他。
那时的痛楚映射到此时此刻，丝毫没有减弱，只有成倍激增。
“夫君。”凝烟这一声虽是唤的叶南容，但却是在叫醒自己，更为了提醒小叔，现在的情况。
她相信小叔不是没有分寸的人，可他这样走过来，她真的慌了。
她微微扭动身体，想让叶南容先放开自己，他却不肯撤手，这一路，他惦念的她已经快发疯。
“叶南容。”叶忱没有情绪的出声。
沈从儒和温氏也一并走上前，脸上皆挂着喜色，尤其温氏满是笑意的说：“三郎千里迢迢赶来，想必是惦念我们凝烟的紧。”
长辈皆在，叶南容这才松开凝烟，但仍紧紧牵住她的手，对沈从儒和秦氏道：“小婿一时失态，让父亲母亲见笑。”
说罢又转向叶忱，在他的注视下惭愧道：“六叔。”
叶忱默然不语，无声的压迫感足以让叶南容抬不起头，他知道自己做了多少荒唐事。
温氏和沈从儒看到叶南容这般奔波赶来却是喜上眉梢。
“你们夫妻小别胜新婚，情难自控也是在所难免。”温氏笑说着看向凝烟：“三郎一路奔波，你就先陪他去歇息歇息。”
凝烟怔松点头，与叶南容一同告辞离开，全程她都不敢去看叶忱一眼。
沈从儒则对着叶忱道：“叶大人不如先随我们去宴上。”
叶忱将视线从那两道并行的身影上收回，对沈从儒虚一颔首。
凝烟将叶南容带到自己出嫁前住的院落，给他端了茶水，又坐到他对面的位置，客气生疏的让叶南容心颤。
“凝烟，我知道你心里有气。”
她声音虚浮缥缈的问：“你为什么来了。”
为什么，在这个时候来了。
没有喜悦的空洞声音让叶南容心脏收缩，他一定让妻子失望到了极致，明明她过去满眼都是他，他那时却不知珍惜。
凝烟又问：“你，不陪着表妹了吗？”
一次两次她还迟钝，可三次四次，她总能有所感觉，以前装着不知，现在却想知道。
“不是那样，我可以解释！”叶南容悔不当初，起身都到凝烟跟前，她不抬头，他就蹲下来看着她，“一切都是我的错，是我迟钝自以为是，我将对表妹的关心责任当做是喜欢，但我可以起誓与表妹清清白白。”
既然说了，叶南容也不怕坦白，“确实，若没有与你成亲，我极有可能会娶她，但那不是喜欢，而与你成亲之后，我才懂得什么是情牵意乱，可我太自负清高，喜欢你却不肯承认，甚至吃醋嫉妒……”
叶南容抿了抿唇，“我误会你心中之人是陆云霁，才一再对你冷漠，让你伤心令你失望，皆是我的错，凝烟，你能再给我机会吗？”
凝烟目光发怔，原来是因为这样吗？这些误会，这些阴差阳错，导致他们渐行渐远。
她终于盼来他的柔情，却在已经死心的时候。
而如今她要怎么做，她似乎没有第二个选择了，她恍惚想起小叔唤的那声烟儿，心里便异常酸涩的收紧。
凝烟的沉默让叶南容心慌，他用力抱住凝烟，唯恐失去她，“你怨我气我都可以，我会好好待你，补偿你，凝烟，你给我机会好不好？”
她当然怨，他毁了她所有的期许，现在却又想一笔勾销。
最初眷恋的怀抱，现在异常陌生，她想推开他，可指尖触到他沉闷的心跳，感受着它一下一下的慌乱跳动，她竟又是那么难过，心里所有的不忍与宽容都被牵动起。
她眼睛酸涨的厉害，忽然想哭，分不清是为自己，还是为此刻卑微失态的叶南容。
“我，有件事没告诉你。”凝烟忽然说。
她想到最后一个理由。
叶南容紧紧望着她，“你说。”
凝烟扯着干涩的嗓子，把一直以来的秘密说出，“当初虞太医替我诊脉，查出我不易有孕，之后服的药也是为调理身子，我不能与你同房，而且，未必就能调理好。”
叶南容目光僵顿，凝烟又说：“子嗣重要，之前我瞒着你本就有错，你若想和离。”
“不和离！”叶南容打断她，双手拢住凝烟发凉的手，心疼自责到无以复加，他才知道，原来她不与自己同房是这个原因。
“身子我们可以慢慢调，我绝不和离。”叶南容深深看着她，布着血丝的眼眸让凝烟心口泛疼。
这时候，沈老夫人派人来请两人过去，叶南容没有一丝怠慢，换了身整洁的衣服便去面见了沈老夫人。
凝烟坐在沈老夫人身边，叶南容则恭敬的请安，“孙儿见过祖母。”
沈老夫人面容肃然审视着他，“你是叶三公子，是今科探花郎，按理我这老婆子没资格说教你。”
叶南容道：“祖母言重了，您是长辈，说什么都是应该。”
看他姿态恭顺，沈老夫人面色稍微缓和了一些，“那就问问你，你是何理由，没有与凝烟同行，又是为何让我孙女一回来就落泪一场。”
听到沈老夫人说凝烟哭过，叶南容悔痛不已，郑重承诺：“此事错全在我，从前我确实亏待了凝烟，伤了她心，从今往后我会竭尽全力待她好，万事皆以她为重，再不让她受半分委屈。”
他这样坦荡，倒是让沈老夫人心定不少，嘴上则硬冷道：“话虽这么说，可原不原谅你，得看烟儿。”
叶南容朝凝烟看去。
凝烟心绪纷乱的别过目光，沈老夫人让下人请叶南容去偏厅喝茶，留下凝烟说话。
“祖母看他不眠不休赶了这么久的路追来，这番心意不是假。”沈老夫人宽慰自己孙女说。
凝烟知道，可是她的心乱了。
她一句话都说不出来，若是再晚一刻，她也许都已经开了口，可偏偏叶南容来了，他在所有人面前表了真心，让一切截止在这一刻。
“你总要给他改错的机会是不是？”沈老夫人说着忧心忡忡的叹气，“你一回来就哭，你都不知道祖母多心疼，祖母就盼着你能过的好。”
祖母苍老的面容和鬓边的白发让凝烟难受极了，她怎么还能做出让祖母操心的事，如今这样，是最好的结果。
她按下心里空泛泛的凄冷，那些神昏意乱，趁还没有到不可收拾的地方，就当做没有发生过。
叶南容偏厅心不在焉的喝茶，看到凝烟过来，搁了茶盏站起来，“凝烟。”
凝烟已经将所有不该再有的心思全都收起，木然朝叶南容抿了个笑：“我们快去宴上吧。”
恍如隔世的甜柔笑意，让叶南容欣喜若狂，他上前牵起凝烟的手，缱绻拢进掌心。
花厅里，沈从儒与温氏、沈凝玉皆以在场，虽说是家宴，但毕竟叶忱身份摆在这里，又是皇上派来夏巡的官员，沈从儒半分不敢怠慢，接连向他敬酒。
叶忱偶尔浅饮一口，开口更是少，沈从儒心里忐忑是不是先前在衙门自己有哪里出错。
正觉额上冒汗，看到叶南容和凝烟过来，沈从儒神情一松，自己到底也是叶三公子的岳父。
他语气熟络道：“三郎与小女来了。”
叶忱手端着酒杯抵在唇上，闻言将目线抬起望向自厅外走来的两人。
纵是早有所料，看到两人牵手而来，叶忱还是冷了心，他一言不发盯着白天还被他握在掌中的柔荑，逐渐深暗的目光里藏伏危险。
凝烟哪怕没有抬头，都能分辨出那些看过来的视线里，哪道是来自叶忱，她已经太熟悉。
不知什么时候开始，只要有他在地方，自己一定会被他纳到视线范围内，就如无形的保护。
此刻这目光却冷，他是对自己失望了吧。
凝烟已经做好了选择，心却酸的发涩。
叶南容握了握掌心里发冷的小手，“怎么这么凉？”
凝烟摇头笑笑，“夜里风凉。”
沈从儒听到一声若有若无的轻笑，侧过头看，见叶忱已经放下了酒杯，眼里神色如常，唇畔甚至划了抹笑，可他怎么莫名就发怵。
叶南容带着凝烟落座后，便听叶忱问：“你这样过来，京中的事处理好了？”
叶南容自然听出六叔这话真正问的什么，颔首道：“都处理好了，也已经与凝烟解释过。”
叶南容眼中还存有庆幸，若非是遇到陆云霁，若非想明白一切，他有预感，他与凝烟将真的无法挽回。
叶忱看了他许久，意味深长的说了句，“原来如此。”
他以为已经将叶南容压制到死心，却在这时候被他醒悟。
叶南容极为正色的向叶忱道谢：“这次还要多谢六叔陪同相送凝烟。”
“倒也不用你谢。”寻常的语调，寻常的话，在其他人听来就是一句客气的回话。
凝烟却听出那个你字咬的略重，不是指叶南容，是指她。
她实在禁不住这样的气氛，小叔每次开口，她心都在颤，坐立难安之下，她想要借口回去看祖母，就听叶忱对叶南容道：“你来了也好，我正有些事要与你说。”
凝烟心里蓦的一紧，小叔要与叶南容说什么？她朝他看去，他目光却在别处。
沈从儒接话，“那便去我书房。”
叶忱颔首，叶南容跟着起身，凝烟慌乱之下打翻手边的茶盏，几人都看向她，叶南容情急问：“可有烫着？”
温氏也赶紧拿了帕子给她擦溅到身上的茶水，叶忱看着她慌乱无措的样子，很轻的牵了牵唇角，问：“怎么了？”
凝烟顿时后悔，她方才竟以为小叔会将事情说出来，他又怎么会。
凝烟摇头低声说：“是我不留神。”
她接过温氏手里的帕子，“母亲我没事。”
叶南容细细检查过她的手，见没有烫伤才松了口气，“我稍后就过来。”
凝烟朝他点点头，叶忱侧过目光，眼底有不易觉察的戾气暗暗浮动。
三人一走，凝烟他们吃过饭便也准备各自回院子，温氏却和声和气的叫住凝烟。
她过去对这个继女多有苛责，只是人家现在一跃嫁进叶家，再不是那个她可以随意拿捏的小丫头，想着自己女儿今后的婚嫁，她把凝玉推到凝烟身边，“你们姐妹俩许久不见，玉儿快陪陪你阿姐。”
沈凝玉当即点头说好，搂着凝烟的手臂与她一起往园子里走。
“阿姐。”
凝烟魂不守舍的走着，听到沈凝玉叫自己，愣了一会儿才回过神，“怎么了？”
见沈凝玉神色有异，凝烟不免奇怪。
凝玉与她不同，她是被温氏当掌上明珠宠大的，性子落落大方，鲜少有这么遮遮掩掩的时候。
沈凝玉支吾半天，停住步子，望着凝烟说：“阿姐，对不起。”
对上凝烟愈发不解，却始终柔静目光，沈凝玉心里歉疚不已，她自小想要什么都能轻松拥有，体会不到阿姐的艰难，甚至也觉得她小心翼翼的做派不大方，可等阿姐出嫁，自己的唯一的姐姐就这么远远嫁出去，以后再也见不到，她才恍然失落。
阿姐回来她是真的开心，也真心实意的要向她道歉。
“这声道歉我以为永远没机会对你说，我过去任性，总是连累你被母亲责罚，还有陆二哥哥的事，我那时不知道母亲为了让我嫁给陆二哥哥，拒绝了他对你的提亲，害得你嫁到叶家，嫁给自己不喜欢的人。”
凝烟听着沈凝玉的话诧异反问：“陆二哥哥曾经来提过亲？”
“阿姐也不知道吗？”沈凝玉吃惊看着她，“我也是前段时间才从母亲口中得知，也不算正式提亲，只是提过，被母亲拿你与叶家的婚事做由头给推了。”
沈凝玉自觉愧对，“若非是我，你与陆二哥哥兴许已经在一起。”
她说完抬起头一脸认真的看着凝烟说：“我只是将他哥哥。”
“原来是这样。”沈凝烟喃喃说，难怪夫君先前会说出以为她心仪陆云霁的话，许是知道了曾经陆云霁向她提亲的事。
可这事连她都不知道，夫君又是怎么知晓。
不过这都已经不重要，他们的误会已经解开，她对自责不已的凝玉笑笑：“没有的事，我也只是将陆云霁当哥哥。”
沈凝玉懵懂不解的问：“那你为何不喜欢三公子。”
“我没有不喜欢。”凝烟不知怎么说。
“阿姐是不是安慰我。”沈凝玉不确定的说：“方才姐夫突然来，我感觉你不欢喜，他抱着你，你想逃……”
凝烟把双手攥紧的失血，沈凝玉看出她的不欢喜，那，可有看出其他。
好在她没再听沈凝玉说出别的，凝烟弯了弯嘴角，努力笑说：“你不要胡思乱想，我只是与夫君闹了些别扭，已经都好了。”
沈凝玉大大松下神经，“那就好，否则我真是罪过大了。”
“不过我瞧姐夫这样赶来，定是在意阿姐的紧。”她凑在凝烟身边偷笑着说，“方才你打翻杯子，他都紧张死了。”
她抬起眼睛看凝烟，见她双眼放空的望着某处，不知在想什么，于是轻声唤：“阿姐。”
凝烟这才很慢的点头，“你说得对。”
所有人都觉得这般挺好，也确实是最好，夫妻和睦宜室宜家。
沈凝玉一路与凝烟絮絮说着话，将她离开后的诸多事情一件件说给她听，不知不觉就在园子里待到了夜深。
夜风凉凉吹到身上，沈凝玉才意识到已经很晚了，“我陪阿姐回屋吧。”
凝烟点点头，与她往藏梨苑的方向去，目光落在悠长的石径上，远远看到一抹清雅修长的身影，脚下踩着苍白的月色，一步步朝她走来，凝烟呼吸在瞬间颤乱。
沈凝玉也看到了缓步而来的叶忱，立马收起嬉笑的神情，语调也恭毕恭毕敬，“叶大人。”
清浅的一声嗯落进凝烟耳畔。
“听沈大人说，府中栽有一株古红豆杉，便起兴来看看，倒是不知该往哪里回去。”
他一句话解释了自己为什么会在这里，凝烟却知不会是如此，父亲和叶南容都不在，就连时刻杨秉屹也不见踪影。
沈凝玉想说去找下人来引路，半垂着目光的凝烟先一步开口：“我送小叔去住处吧。”
叶忱似乎才把目光递过去，“好，在你家中你必然是熟悉的。”
凝烟让沈凝玉先回去歇息，然后看向叶忱，“小叔随我来。”
叶忱跟上她折转略快的步伐，以往她都是乖巧走在他身侧，现在只给他一个背影，纷乱的步子，就像是预备好了要远离他。
“小叔。”凝烟只有走在前面，不去看他，不去感受他的视线，才能把话说出口，“我，我有话与你说。”
“是什么？”叶忱异常低哑的嗓音在她身后缓缓响起，“烟儿是已经与老夫人说过了吗？正好叶南容也来了，和离的事情便也一并说开罢。”
叶忱岂会不知她要说什么，可他存着一丝她会选择自己的细微可能。
“不是。”凝烟惊声打断他，她把手捏的生疼，逼自己开口：“之前是我误会了夫君，伤心之下才对小叔胡言乱语，我心中敬重小叔，糊涂冒犯的言语，还请小叔别往心里去，也不要再提。”
叶南容觉得她不转过身来也好，这样她就不会看到他眼里骇人的戾气。
他反复告诉自己，他不是前世的赵应玹，她也不是前世的司嫣，可她却真真切切，如前世一般毫无犹豫的选择叶南容。
他应该早些记起，就不是用这样徐徐图之的手段，或者，沈凝烟中药那回，他就该要了她。
“前面就是住处，凝烟就送到这了。”她回身照着叶忱欠身，夺路而逃。
叶忱遏制着才没有将她一把拽回来，指腹用力捻按的指节，以此来压制肺腑里迭起的执迷愤怒。
叶南容百般伤她，她仍愿意给他机会，却不肯给前世的他一个机会。
凝烟已经走远，叶忱的视线却一直如密网笼罩在她身上，她宁死也要追着赵循而去，祈求这一世的先遇和喜欢，现在两人是要得偿所愿了？
怎么可能。

第41章
凝烟匆促逃回到了藏梨苑，紧紧关上门，后背靠在门上出神许久，才闭了闭眼睛，脱力般走到屋内坐下。
“郎君回来了。”不知隔了多久，她听到院外响起宝荔的声音。
第一反应竟是叶南容怎么来了，恍惚了片刻，才意识到自己傻了，他们是夫妻，他是她的丈夫，自然是要来她院里的。
她收拾起情绪起身相迎，叶南容进来一见她便弯出笑说：“等久了吧。”
凝烟清楚看到，他如今看她的目光里满是思念与情深，若是过去，她一定欣喜若狂。
“不久。”凝烟摇头，朝他柔婉一笑。
叶南容去牵她的手，凝烟指尖僵了僵，叶南容感觉到她的不自在，只更用力的握紧，他知道他们之间隔阂太久，他会将一切弥补。
“时候不早了，我让人送水。”叶南容温声说。
凝烟心跳漏了一拍，甚至已经不记起他们有多久没有同床，只想闪躲，“我的身子，不能。”
“我知道。”叶南容目光痛了一下，凝烟一人忍下这么多的苦楚，他却从不知道缘由，还因为此误解她，“我只陪着你，抱着你。”
听得他这么说，凝烟松出口气，叶南容站起身去叫水，丹枫端了两盏汤进来，“夫人与郎君方才在宴上吃的都不多，沈夫人特意准备了葛花玉藕汤。”
她将汤放到两人面前，“夫人郎君不如喝了再歇息。”
叶南容颔首，给自己和凝烟都盛了一碗汤，丹枫亲眼看着两人喝下，把碗勺收拾退了下去。
凝烟沐浴过率先躺到床榻里侧，听着净室里的水声响起又落停，她心绪难定的闭紧眼睛。
放轻的脚步声自远走来，随着最后一盏灯熄灭，屋里彻底暗了下来，凝烟身后的床榻一沉，紧接着身子就被拥进叶南容怀里。
“睡了吗？”叶南容头靠在她后颈处问。
妻子没有发出声音，但怀里的身子却十分僵硬，叶南容也不揭穿，妻子对他有隔阂很正常，只要她肯给他机会，肯原谅他就好。
凝烟闭着眼睛装睡着，身后的呼吸很沉缓，就在她以为叶南容已经睡着的时候，他轻轻开口，“我喜欢你。”
凝烟呼吸微停，叶南容将头埋在她的颈窝，低声道：“我也不知道我那时候为什么会那样愚钝，我装着不在意，其实我是那么想看你对我笑，那么喜欢你娇羞可爱的模样，如今想起来，我那时的故作清高，是多可笑，就好像被什么蒙住了心，总觉得不喜欢你才是对的。”
“我折磨自己，也让你伤心，让你对我失望。”叶南容后怕的蹙起眉，双臂更用力的圈紧怀里的凝烟。
心口升起的强烈情绪冲进脑海，反让他感觉神志变得极为沉重，不可抵抗的困乏之意袭来，大抵是连日的奔波耗尽了精力，他合上眼睛前还在无比庆幸的说：“好在，我醒悟的不算迟，凝烟，我们重新来过。”
凝烟心脏沉闷的跳动着，每一下都让牵动着她的所有不舍，和最初嫁与叶南容时的那份憧憬欢喜，鼻尖忽的发酸，越发用力的闭紧双眼。
丹枫悄无声息的劲行在月色下，叶忱所住的厢房在沈府最西边，她跨进月门，就见坐在院中石亭里的叶忱，他正自己提着茶壶在倒茶，茶水倾落的声音在静谧的夜色下由显的沉压，杨秉屹站在一边，脸色更是罕见的肃然。
“大人，丹枫来了。”杨秉屹低声说。
叶忱没有作声，只看去一眼。
仿佛立于顶峰的睥睨和威慑感浑然天成，自打从天明教离开，杨秉屹就已经有这种感觉，除非大人刻意收敛，否则有时连他都畏于直视。
丹枫走上前，同样顶着压力，拱手道：“禀大人，三公子用了汤，已经睡下。”
那汤里放了些东西，喝下的人要不了多时就会困倦难当，沉沉睡去。
“睡下？”叶忱在笑，语气却冰冷，“睡在一起。”
他唇角轻勾着，眼里没有半点笑意，凌寒犀利的眸光让丹枫和杨秉屹皆是一身冷汗。
叶忱以前还能控制，他觊觎的是自己的侄媳，自然从一开始就知道他们的耳鬓厮.磨，亲密无间，可如今不能，沈凝烟从最初就是属于他。
她的每一寸都是他灌溉养大，她最初的心，全是他的。
叶忱拈起茶盏，指腹来回碾磨着杯壁，眼里升起噬骨的狠戾，杯盏应声而碎，锋利的瓷片直接被他握进掌心，皮肉被割破，淋漓的血珠顺着掌心躺下。
*
翌日清早，凝烟起来时叶南容还没有醒，她坐到妆镜前梳妆打扮。
听到丫鬟进出的声音，叶南容才睁开眼睛，诧异自己竟睡得这样沉，身边空荡荡的没有了妻子的气息，他慌了一下，就听凝烟的声音传来。
“夫君醒了。”
叶南容循声望向凝烟，目光一松，“你在这里。”
他是以为自己走了吗？对上凝烟迟疑的目光，叶南容抿住唇耳朵略微发热，他起身走到凝烟身旁，干脆也不掩饰，“我追来的一路上，夜夜都想着你就在身边，睁开眼却都是空。”
过往凝烟从未想过能从他口中听到这样情浓的话，从昨日到现在他却一直说，她面颊晕红，不自在的低下目光。
叶南容深凝着她嫣然一片的脸庞，低垂的眼睫纤柔如羽，细细扇一下，就令他心尖发软。
他后悔自己为什么不早些坦荡面对自己的心意，他究竟错失了多少美好。
凝烟被他瞧的思绪如落叶纷乱，蜷了蜷指尖：“你快去更衣。”
叶南容嗓音柔情似水，“马上去。”
他洗漱过从隔间出来，正巧温氏差人来请两人过去一同用早膳，叶南容颔首应下，替凝烟扶起鬓边的细发，将手掌递给她：“走吧。”
看着递来眼下的手，凝烟神思微恍，也有一双手，每次都会温柔的递到她身前，她快速眨了下眼，牵住叶南容的手，走出院子。
花厅里，除去温氏，沈老夫人和沈凝玉也在，温氏热络的招呼两人坐下，关切询问叶南容睡得可习惯。
叶南容彬彬有礼的应答：“一切都很好。”
“那就好。”温氏笑呵呵的让下人端来早膳。
几人正用膳，沈从儒从花厅外进来，温氏放下手里的筷箸吩咐丫鬟：“去给老爷拿碗筷来。”
沈从儒摆手对叶南容道：“我与叶大人要去府衙，他让我来叫你，你若吃好了，就一起去吧。”
凝烟目光动了动，沉默不语。
叶南容想起昨夜六叔对他说的暗查天明教一事，颔首起身，“我这就去。”
“也不急在一时半会儿啊。”温氏目光望向外头，见叶忱正侧身等在远处的洞门下，“让叶大人一同来用就是。”
凝烟顺着秦氏的视线看出去，那道迎风而立的身影淡渺如云，看到他微微朝这边侧过脸，凝烟忙转开视线，捧着碗的手收紧。
沈从儒则摆手说：“我们还有要紧事。”
他说罢转身出了花厅，叶南容向几人告辞也跟了出去。
“这么着急。”温氏抱怨了句，对凝烟说：“我们自己管自己吃。”
凝烟颔首，再次抬起眼眸看向屋外，只看到三人的背影。
叶南容随着叶忱坐上马车，昨夜他一直没寻到机会跟六叔解释自己与凝烟的事，便想趁这时候说。
“你有话要说。”叶忱看他欲言又止，直接问道。
叶南容对上叶忱淡漠看来视线，心里没来由的感到慌神，他自觉羞愧，踌躇开口，“关于我与凝烟。”
“这是你自己的事，无需对我说。”叶忱打断他，语气些微莫测，“你只要自己想清楚就好。”
叶南容缄默片刻，道：“那份放妻书。”
“我现在也没法给你不是么。”
叶忱审视的目光让叶南容忽然感觉后背生刺。
叶忱看了他一会儿才又接着道：“我以为你现在的心思该放在夏巡上，既然来了，就别浪费这次机会，好好看看民情，看看当下百姓所处的生存环境，只有切身体会过于你日后处事才会大有裨益，而不是沉溺在儿女之事上。”
叶南容收敛起思绪，郑重颔首，又问：“六叔说天明教徒扇动民心，意在谋逆，那我们应该趁他们还不成气候，一举剿灭。”
叶忱未置可否，“天明教众遍布多地，而且他们在暗，我们在明，贸然行事无异于打草惊蛇。”
他抬眼看向叶南容，“若是以身犯险，将其引出来，倒是可以一试。”
另一边，凝烟等人用过早膳后，温氏又借口关心，拉住她嘘长问短，说着说着，便往叶南容的几个兄弟身上引，“我听闻叶五郎还没有娶亲，年岁倒是与玉儿也相仿。”
沈凝玉一听就皱起了眉头，“母亲，你说什么呢！”
凝烟知道继母对自己改变态度的原因，但没想到她还打着要将凝玉也嫁进叶家的主意。
“我与你阿姐说话，你插什么嘴。”
沈凝玉被温氏斥了一句，气恼跺脚，扭头对凝烟说：“阿姐你别听母亲乱说，我不愿意。”
凝烟见她气的眼睛都红了，在想到之前温氏意图让她嫁给陆云霁的事，心里一阵怅然，温氏满心为自己女儿筹谋，却从没想过她自己是不是愿意。
她想了想对温氏道：“五弟是三房所生，我与三叔母也并不那么熟识，五弟的亲事如何，更是不好过问。”
事实也确实如此，叶家郎君的亲事，哪里轮的到她插嘴。
温氏却当是她还在记恨自己，恨咬了咬牙，满心不忿，如今继女嫁入高门，倒是敢公然拒绝她的话了。
温氏压下心里的不悦，笑道：“这我知道。”
她心里暗暗盘算着，又道：“你出嫁之后，玉儿成日说想阿姐，你这会儿来也不会久住，只怕她倒时又要难过了。”
她说着坐直身体，拉住自己女儿的手，“依我看，你这回不如就随你阿姐回去，就当照顾你阿姐，给她做个伴。”
沈凝玉知道母亲这是还不放弃让她嫁高门，她心下气急，甩开温氏的手，温氏气得拍了她一下，“你这孩子。”
沈凝玉捂住手臂，委屈不已。
“母亲快别生气。”凝烟忙拦下又作势要打的温氏。
沈凝玉躲在凝烟身后，两眼通红，凝烟护着她，温声道：“若阿玉肯随着去陪陪我，倒也好。”
“陪阿姐我自然愿意。”沈凝烟望了眼温氏，“但母亲那话我不爱听。”
只要凝烟肯将女儿带去，温氏的心事也算了了，她装作没办法，“好好，我不说你，不管你行了吧。”
凝烟安慰了沈凝玉几句，管事从屋外进来，向几人请了安后，对温氏道：“夫人，老爷让人来传话，说要与叶大人和姑爷去查看江堤的整修进度，这几日怕是赶不回来了。”
温氏听后颔首说：“我知道了，你让随行的下人一定要伺候好叶大人和姑爷。”
“欸。”管事应了声，退出屋子。
*
才破晓的江面雾气缭绕，江风吹着湖面掀起满江波澜，河工还没有开始做工，只有几个巡查的头头在河堤查看情况。
一行人自江边走来，衙差在前头开道，沈从儒略低着腰，抬手对走在后面的叶忱道：“叶大人这边请。”
叶忱远睇着江河，“沈大人将上下游都加筑堤坝确实可以分流洪水，但是马上就到汛期，竣工时间可算过。”
沈从儒笃定道：“大人放心，离汛期还有两月，竣工绝对没有问题。”
“哪便好。”
叶忱寻看过进程，对沈从儒说：“去上游看看罢。”
沈从儒立即颔首：“船只已经备好，大人请随我来。”
沈从儒走在前面引路，待叶忱与叶南容登船便下令起锚。
穿行了一段，越接近江河中央弥满的雾气原是浓烈，可见度十分低，三人站在船头，沈从儒道：“今日天阴，只怕这雾要过了晌午才能散去。”
叶忱默然颔首，叶南容则锁眉望着浓雾深处，忽的眯起眼眸，“六叔看那是什么？”
他手指向出现在远处江面上的几艘小舟，因为雾大的原因，一直到靠的有些近了才被发现。
舟上的人黑衣遮面，最前头的以伏击的姿势弓着腰，似随时会飞身袭来，后面是一张张拉满的弓。
沈从儒脸色大变，声音都开始打抖：“来人，来人！有刺客！”
“咻——”
尖锐的破空声伴着沈从儒的话音飞射而来，飞转的箭头转眼就在面前，沈从儒吓得魂飞魄散，好在杨秉屹眼明手快，拉住他往旁边一拽，箭矢飞速擦身，深深扎进了船栏。
官差一涌而上，杨秉屹见沈从儒没有大碍，跨步拦到叶忱和叶南容身前，“大人，三公子，你们先进舱房。”
船上的黑衣人纵身跃上甲板，与官差打斗在一起，叶忱后往舱房后退，其中一个刺客暴怒朝他飞身而来，“你这狗官，你杀我大哥，我要你偿命！”
两眼通红充血的刺客正是师鹭，她万万没想到自己错信了这狗官，害死了大哥，今日她一定要他偿命！
冷光乍现的剑锋直朝着叶忱刺去，叶南容脸色顿变，抓起手边的凳子猛厉掼砸向师鹭，“六叔快进舱房！”
叶忱退进舱房，师鹭目次欲裂，朝着叶南容挥剑劈去，叶南容虽然会一些手脚，但显然敌不过师鹭的身手，他额头大汗淋漓，瞳孔凝紧，被逼近的剑锋逼的节节后退。
还有越来越多的黑衣人翻上船，乱箭飞射，厮杀声一片，叶南容用手抓住了师鹭刺来的长剑，鲜血顺着长剑淌落，喉咙大口喘着粗气。
杨秉屹命手下保护叶忱，又道：“属下去带三公子回来！”
叶忱对他伸手道：“袖箭。”
杨秉屹立刻把袖箭递给他，叶忱执起袖箭，对向外头，深暗的眸里逐渐透出杀意。
杨秉屹目光何等敏锐，三公子与师鹭虽然离得很近，但他还是能分辨出，大人的箭，指向的是三公子！
他不敢置信的扭头，叶忱面容冷峻，眼里的阴戾更加令他惊恐。
杨秉屹声音又低又急：“大人。”

第42章
午后，凝烟与沈凝玉、温氏正陪着沈老夫人一起打叶子牌，下人慌张跑进花厅禀报，“老夫人，夫人……”
见来人慌慌张张，温氏皱眉斥责，“什么事情，这么大惊小怪。”
传话的下人吞了吞口水，“老爷和叶大人，还有姑爷在巡查，在巡查江堤的时候遇刺。”
温氏推翻了手里的牌，站起身质问，“怎么回事！”
“是天明教的余孽，埋伏在半路。”
“你说什么！”温氏惊的身子晃了晃，沈老夫人更是急的说不出话，沈凝玉赶忙扶住老夫人，“祖母别急。”
天明教……那无疑是冲着小叔去的！
凝烟脸上血色褪尽，脑海里闪过的全是他们在天明教被追杀，叶忱昏迷不醒的样子，她握紧手心，手里的牌硌痛着皮肉。
温氏怒喝：“我是问你人有没有受伤，老爷怎么样了！”
沈凝玉急的跨步上前，“你快说！”
下人赶紧道：“老爷没事，叶大人与姑爷，似乎都受了伤，一人伤的严重。”
其余几人略微宽心，凝烟却手一抖，手里的竹牌掉直接落在地。
沈凝玉赶紧跑回到她身边，见她脸色苍白，低声安慰：“阿姐别急，姐夫一定没事的。”
沈老夫人也赶紧安慰：“是啊，你先别急。”
凝烟怎么放心的下，扭身问下人：“他们现在人呢？”
“正在回来。”下人对着温氏道：“老爷让人快马来送信，让夫人赶紧备好大夫。”
温氏一刻不敢耽搁：“我这就去。”
凝烟也无法再坐得住，“我去前院看看。”
沈凝玉紧跟上她，“我陪你。”
凝烟焦灼等在前院，沈凝玉让她坐一会儿她也不肯，就这么站着眺望。
一个人伤的重，那是谁？是谁她都不敢想。
凝烟只觉得等待的每一刻都心急如焚，也不知过了多久，终于听到一行仓促的脚步声，她倏忽抬起头，沈凝玉也摇着她的手臂，“来了来了！”
步道那头，叶南容眉头深锁，快走着与旁边的说这话。
沈凝玉喜出望外，“姐夫没事！”
凝烟目光恍惚了一下，松神之后，是揪心的担忧，受重伤的是小叔……
叶南容看到凝烟，停住话头快步走到她面前，见她眼眶湿红着，必然是吓坏了，他柔声道：“让你担心了。”
凝烟看向他身后，小叔怎么没有来……
叶南容轻抚她的肩头，“可是吓着你了？”
凝烟胡乱收回目光，“你有没有事？”
看到他垂在身侧染满血迹的手，大惊道：“你的手。”
“皮外伤。”叶南容安抚的对她笑了笑。
凝烟拉起他的手，被刀刃卷开的皮肉深可见骨，她指尖发抖，眼里全是慌乱。
叶南容见她如此心都疼了，“真的不打紧。”
凝烟隔了一会儿才点头，院门外还是没有叶忱的身影，她终于忍不住问：“小叔可有受伤？”
叶南容紧锁起眉心，眼里冷意一划而过，“六叔被天明教徒所伤，伤势严重。”
凝烟心脏顿时被慌张席卷，伤势严重，她闭了闭眼，干涩问：“那他现在人呢？”
“杨秉屹害怕耽搁，直接将六叔送去了医馆。”叶南容道。
而他原本还要审问捉拿的余孽，但是怕凝烟担心，所以才赶着回来一趟。
凝烟勉励按下已经担忧到不能自已的心绪，“我给你包扎伤口。”
藏梨苑里，宝杏宝荔进进出出的端水拿上药，看到温氏和沈老夫人过来，赶忙请安：“老夫人，夫人。”
“凝烟与姑爷呢？”沈老夫人问。
“回老夫人，在屋内。”
沈老夫人点头，与温氏一并走进屋内，凝烟正低着头帮叶南容擦拭掌心的血迹，每擦一下，她的手就抖一下，眼前全是过去小叔托着她的手，帮她处理伤口的画面。
叶南容看到走进屋内的两人，开口道：“祖母，母亲来了。”
温氏忧心忡忡的问：“你伤的可要紧，我们听着消息都快急死了。”
叶南容和声道：“没什么大碍，让大家担心了。”
他转眸看向眼中含泪的凝烟，“也让凝烟担心了。”
凝烟说不出话，轻轻摇头，拿起白布给他将手包好。
叶南容舍不得走，但他还有要事在身，如今六叔重伤，有些事必须他去处理，他对温氏与沈老夫人道：“祖母与母亲来得正当时，我还要去衙门，就请你们多陪陪凝烟，我怕她胡思乱想。”
温氏点头，“你安心去忙就是了。”
叶南容用没有受伤的手握住凝烟的柔荑，轻揉搓她冰凉的掌心，“那我先走了。”
凝烟轻轻点头，叮嘱道：“你小心别碰着伤口。”
叶南容给了她一个安心的微笑，起身向沈老夫人和秦氏告辞。
沈老夫人坐到凝烟身旁，见她心神不定，宽慰道：“如今三郎没大概，你也不用担心了。”
凝烟勉励朝祖母弯了个笑，点头说：“我就是吓着了，祖母身子不好，快回去歇息吧。”
温氏也道：“是啊，我和玉儿在这就是了。”
沈老夫人这才点头离开。
而凝烟一颗心却根本没法平复，直到下人来传，说叶忱也回到了府上，她紧绷的心弦才得以放松些许，轻闭了闭眼，满心余悸。
温氏对凝烟道：“我看我们也得去探望探望。”
凝烟也想知道叶忱的伤势究竟如何，可她怕自己失态，手扶在桌沿，反复握紧又松开，还是摇了头，“我实在疲惫就不过去了。”
她唤来丹枫，“你陪母亲一起过去。”
温氏见她面色一直不好，便也没有强求，“那你好好休息。”
西边厢房，杨秉屹守在院中，看到前来的温氏几人，走上前躬了躬腰：“沈夫人。”
温氏关切道：“我来看望六爷。”
杨秉屹没有让行，只道：“大人这会儿还有醒来，恐怕不便进去。”
“还没有醒？”温氏凝起眉，暗道六爷这次恐怕是伤的不轻，他人在江宁受得伤，他们都逃不了要担责，想了想说：“那等六爷醒来，杨护卫务必通传一声。”
杨秉屹点头。
温氏离开后就回了自己院子，丹枫则回到藏梨苑。
凝烟心神不宁的等在屋内，一见丹枫回来，便起身走到门槛处问：“小叔如何了？”
丹枫道：“杨秉屹说大人伤重，如今还在昏迷中。”
凝烟听到叶忱还在昏迷，只觉五脏六腑都搅的抽疼，“他伤在哪里，怎么会还不醒。”
“据说是被暗箭穿了胸。”丹枫见凝烟本就不好的脸色愈发惨白，低声道：“其余奴婢也不知。”
凝烟抬眼望向厢房的方向，打在眼皮上的残阳，照的她头晕目眩。
“夫人可要去看看？”丹枫悄声问。
凝烟手指掐着门框，指缘绷白，她不是医者，去也无用，“你随时留心着，等小叔醒了，就来告诉我。”
丹枫点头。
这夜叶南容与沈从儒都在衙门里忙碌，没有回来，而凝烟则转转反侧了整整一夜。
清早起来时，只觉得整个人都昏昏沉沉。
宝杏宝荔进来伺候，她则望向丹枫问：“如何了？”
丹枫迟疑片刻，摇头说：“回夫人，大人还是没有醒。”
凝烟不想再等了，“我去看看。”
她趿上鞋起身，“给我更衣。”
凝烟一路去到厢房，刚走进院子，就见杨秉屹端着盆水从屋内出来，搭在盆沿的帕子染着血，将清澈的水洇的鲜红。
凝烟发白的唇颤了颤。
杨秉屹看到凝烟出现在院中，心事重重的双眸顿时一亮，“夫人来了。”
“小叔醒了吗？”凝烟问。
杨秉屹点头，“刚醒过来。”
凝烟即便听到叶忱已经醒了，也必须要去看看他究竟伤的如何，怎么会那么多血，“还请杨护卫通传一声。”
杨秉屹道：“大人交代了，夫人来，直接进去便可以。”
凝烟心里一阵难受，点头走上前轻推开门，铺面就是一股血腥味，夹杂着药味。
叶忱阖眸靠坐在床榻上，苍白的脸上没有什么血色，心口处包扎着新换的白布，已经又有点点血迹渗出，他伤的很重。
凝烟从来没有想过，有朝一日会看到叶忱这般虚弱落拓的模样，她心里，他就是及强大的存在。
她眼圈不由得发红。
叶忱似有所觉的睁开眼睛，那一眼直接望进凝烟心深处，带着烫意的温度将她裹挟，“你来了。”
他声音微微沙哑的说：“怎么一来就让我看见你哭。”
凝烟如梦初醒，偏头眨去泪意，对叶忱道：“我来看看小叔的伤势。”
她嗓音有些哽咽，深呼吸了一下才恢复平稳：“我给小叔带了些滋补养生的药材。”
叶忱将目光落到她捧着锦盒的双手上，声线轻忽，“不用这些，你人来了就好。”
凝烟眼帘慌颤，她告诉自己，只是来看望小叔的伤势。
定了定心神，凝烟走上前将手里的盒子放到桌上，“看到小叔醒来，我也就放心了。”
以往她可以说关心的话，如今却连对面而视都是不自在。
既然小叔已经醒了，那应当也没有大碍，她整理好纷乱的心虚，打算告辞。
叶忱很轻的开口，“帮我倒杯水吧。”
凝烟点头，看桌上就有茶，伸手探了探温度，已经凉了，转头说：“我去换壶热茶。”
“就这样罢。”叶忱说。
凝烟眉头皱紧，“你还受着伤，怎么能喝凉茶。”
叶忱微笑看着她没有说话，目光却深。
凝烟不敢看他的眼睛，转身去换了茶水进来，倒了一杯走到叶忱床前递给他。
叶忱接过茶盏却没有喝，指腹轻轻厮磨着杯壁，似乎在感受上面残留的温度，而后轻笑起来，“烟儿，你这样，会让我认为你其实在意我。”
凝烟心跳险些停止，捏紧了手指解释，“我与小叔是亲人，又受你许多照顾，自然关心在意的。”
叶忱沉默平静的看着手中的茶盏，心上覆满寒霜，手背上青筋浮现，每一下的跳动，都代表他此刻花了怎么样的力气，来压制自己心底的魔障。
一句照顾，一句亲人，她就打算把事情揭过？
原来乖巧的小姑娘也能这么让他生气，叶忱只觉寒意浸心，她怎么不会呢，前世的她更加决绝，心狠到让他绝望，肝肠寸断。
凝烟已经没有办法再留下去，多待一刻，负疚感和乱入缠麻的心绪都会让她受不了，“我就不打扰小叔休息了。”
她转过身，手腕被轻轻握住。
凝烟彻底停了呼吸，手腕上的圈缚让她感觉整条手臂都麻了，而这时候，门被人在外叩响，“大人，三公子与沈大人求见。”
凝烟脑中嗡鸣一声，顿时空白了一片，第一反应就是去挣扭被握住的手腕。
然而不知为何，她感觉小叔也没有多用力，自己就是挣脱不得。
叶忱呼吸极缓极沉，他的掌心细微在颤抖，只有他自己只道他用了多大的忍耐，否则，他恐怕会折了她的翅膀，让她哪里都去不了。
更别想逃去叶南容身边。
哪怕如前世那样，到了棺木里，也要与他在一起。
“小叔！”凝烟扭头惊慌失措的看着叶忱。
他目光平整，甚至没有波澜的看着她，“按你说的，你不过是来看望我的病情，有何可紧张，烟儿，你在逃避什么？”
深晦的目光不容凝烟有半分躲闪，温柔下的强势更是让她大慌，她一句话都说不出，抿唇费力挣动手腕。
叶忱却不放。
看到他伤口处又绷开渗出的血迹，凝烟哪里还敢挣扎，另一只手情急抬起去捂他的伤口，指尖才轻触到又立马弹开。
她难过的想哭，用了所有理智让自己冷静下来，“我已经与小叔解释过，之前是我不懂事，我以为小叔能明白。”
叶忱苍白的唇压紧的凌厉，凝烟何尝不知道自己说的话过分，她甚至从未对谁说过这么无情的话，可她只有这样来让自己不动摇。
叶忱握在凝烟腕上的手几欲收紧，骨骼经络尽显，恨不得将她与自己锁在一起，若非她眼里还有挣扎与对他的逃避，他都怕自己会失控。
“初见时，你错唤我做夫君是不懂事，中了药来我的汲雪居，扑在我身上是不懂事，答应我与叶南容和离是不懂事。”
他淡的如同陈述的嗓音让凝烟心脏缩紧。
叶忱凝着她溢满慌乱的眼睛，继续说：“方才你急红的眼呢，也全是不懂事，没有其他？”

第43章
“没有！”凝烟急切说完，将不敢对视的目光移向别处，眼波乱闪，心口激烈起伏。
叶忱眼底的阴翳直接掀翻温柔，涌了出来，他垂低眼帘，调息按耐。
屋外，杨秉屹快速看了眼等在不远处的叶南容，心神不宁的又叩了一下门，“大人。”
凝烟急红了眼，嗓音里带了央求，“小叔，便当我求你。”
叶忱仿佛又看到前世，她带了死志苦苦哀求他，薄抿的唇畔碾过一丝冷冽的笑，轻启开唇，用一贯纵容的声音说：“你要什么我都会给你，我哪舍得不给你。”
凝烟鼻尖酸涩的不能呼吸，叶忱缓缓松开她的手，眼睛盯着她悬在眼下的泪珠，起码，她今日过来了，就是证明心里是有他的，他们不会走到前世那步。
无非再多点耐心，再等一等。
凝烟扭身望向门口的方向，夫人与父亲都还等在外头，她现在该怎么办。
叶忱手指向用玉屏隔开的净室，“去那里待一会儿，没事的。”
凝烟心狠狠一揪，对他的愧疚到了无以复加的地步，她这般过分对他，他仍对她说没事的。
凝烟低垂着目光走到玉屏后，叶忱则略微扬声对杨秉屹道：“请进来。”
杨秉屹心头骇了一下，他以大人会婉拒，如今让人进去，岂不是面面相觑，那场面让杨秉屹额头汗都冒了下来。
加上昨日在船上，大人虽然关键时刻移开了剑锋，但那霎那间展露的杀意，绝不会是他看错。
杨秉屹战战兢兢的将叶南容与沈从儒请到屋内，发现沈凝烟不在，先是愣住，旋即就察觉到玉屏后藏了人，他松了口气的同时，暗自庆幸。
叶南容走进屋子，莫名在满是血腥气与药味的屋内闻到一丝让他熟悉的味道。
叶南容困惑蹙眉，再闻，又什么都没有，他暗道又怎么会在六叔屋里闻到妻子的味道，大约是自己心中惦念妻子的缘故。
站在他旁边的沈从儒率先走上前，拱手向叶忱请罪：“下官保护不力，大人醒了可太好了，否则下官万死难辞其咎。”
叶忱摆手：“此次本就是为了引出天明教徒，减少守卫也是我的主意，不关你的事。”
沈从儒闻言，悬起心可算松了一些，“大人以身犯险，实在令下官敬佩。”
叶忱不耐烦听他的恭维话，转而问叶忱：“审问得如何了？”
“回六叔，抓住的那些教徒承认是他们放出的有关开祖皇帝的谣言，意在惑乱民心。”叶南容蹙眉与他说着查到的情况，“六叔身份暴露也是有人通风报信，只是那人是谁，宁死不招。”
凝烟屏息藏在玉屏后，听到叶南容声音响起，难以言喻的复杂情绪一涌而上，如同乱麻缠紧她的心房，她想挣脱却寻不到一个出口。
“当务之急是将人押回京中。”叶忱看着叶南容说：“我们要尽快动身。”
沈从儒忧心道：“大人现在的伤势恐怕不宜长途奔波。”
叶忱道：“事不宜迟，交代下去吧。”
叶南容也觉得越快动身越好，点头说：“我这就去安排。”
等人全都离开，凝烟才从玉屏后走出，她站在离叶忱几步远的地方，“那我就不打扰小叔了。”
“你义无反顾的选择叶南容，便不怕又是一场伤害。”
叶忱在她身后开口，轻晦的声音，与其说是询问，更像透着某种莫测意味。
凝烟目光看向远处，其实她不知道，但是叶南容那样卑微的恳求她，她怎么也做不到不给他机会。
她甚至说不清自己为什么能一次次宽容他，也许，他是她最初的期许。
而另一个选择会带来的后果，也是她害怕承担的，她不能毁了现在平和，她只能趁一切还没有到不可挽回的地步，让自己忘了关于小叔的种种，也只能愧对他。
“我相信他。”凝烟低声说完，快步走出屋子。
快走出一长段路，肺腑里的呼吸都变得灼烫，凝烟才逐渐慢下步子，她深呼吸不让自己去想其他任何东西，反复在心里告诉自己，这样这最好的。
终于回到藏梨苑，过了不多时，叶南容也处理完事情回来，他带着歉疚对凝烟道：“本想陪你多住些时日，但如今事出紧急，我们恐怕得尽快动身进京了。”
方才凝烟在玉屏后已经听到他们的对话，她在叶忱面前没法多问一句，只能在这时候问出心里的顾虑：“可小叔的伤势，能赶路吗？”
叶南容也忧心忡忡，“走水路应当能稳妥些，不过我要走官道，先行一步将人押进京。”
只是如此一来，他与妻子便要错开了，想到他们才仓促见的一面，叶南容万般不舍得望向凝烟。
看她轻轻点头，眼中不见伤怀不舍，叶南容心里升起一股失落，之前是他错失太多，他会再打动妻子，让妻子待他如从前一般。
叶南容去拉凝烟的手，目光注意到她指尖沁着一抹干红的血迹，蹙眉紧张的问：“你手怎么了？”
凝烟迷惘低头去看，看到干在指尖的红色，瞳孔慌张缩紧，这是她前面去捂小叔伤口，不当心沾上的。
她心里咯噔了一下，故作镇定道：“方才在园子里见月季开的正好，便去碰了碰，应当是那时候沾的花汁。”
“当真没受伤？”叶南容觉得瞧着像血迹，还想仔细检查，凝烟已经将手抽了去，快走到一旁净手。
叶南容双手落空在原地，心上也跟着空了一下。
凝烟洗干净手对他说：“你看，不是受伤。”
叶南容点点头，看着她问：“凝烟，你信我会对你好吗？”
不等凝烟回答，他便接着说：“我会对你好，你要相信我。”
就在一刻钟前，她回答过这个问题，凝烟低眸看着自己的手，血迹已经洗去，一滴滴冰凉的水珠顺着指尖淌落，滚过她心上，泛起密密的空寂。
她快速拿帕子擦干手，对叶南容弯起笑意点头。
*
临行在即，拖延不得，凝烟依依不舍的惜别过祖母，再次登上了进京的船只。
只是这一次的心境与当初全然不同，那次她充满希冀盼望，这次却惆怅麻木。
小叔与她同在一艘船上，但几乎没有见过面，他一直在养伤，她也不可能再过去。
万幸一路还有凝玉陪着她，与她说话，分散些沉闷的注意力。
船只在江上行了近半月，终于出伏这天靠岸，渡口处早已等候着来接的人。
宝杏走进舱房对凝烟与沈凝玉道：“夫人，二姑娘，该下船了。”
凝烟望向窗子外，看到杨秉屹从楼船二层下来，走在后头的是叶忱，一袭轻简的儒衫被江风吹皱，儒雅的面容上神色淡淡，凝烟不知道他的伤势恢复的如何，见行走无异，应当已经差不多。
她转开目光说：“我们迟些再下去。”
待叶忱下了船，凝烟才整了整装束准备也下去。
沈凝玉一走出船舱就迫不及待的张望向四周，看到岸边等着的不仅有叶家护卫，还有宫里的禁军，不由得略带了几分紧张，心道这声势还真大。
叶忱已经被禁军统领请上马车，率先离开，凝烟看向行远的马车，感觉衣袖被扯动，才错开目光。
沈凝玉笑嘻嘻的在她耳畔说：“阿姐看错地方了，姐夫在那里呢。”
凝烟目光轻闪，转头朝沈凝玉指的方向看去，叶南容快步走到她跟前，视线深绻望向她：“路上可累？”
凝烟摇头，“夫君赶路才辛苦。”
沈凝玉在旁掩嘴笑得暧昧，凝烟耳廓微烫，轻嗔了她一眼。
红意熏然的脸庞让叶南容心弦微动，他清了清嗓子说：“先回府吧，祖母与母亲早早就在等着了。”
沈凝玉好奇问：“那六爷是去哪了？”
叶南容道：“六叔要赶去宫中面圣，我们先回去。”
凝烟默不作声的听着两人说话，把目光轻轻低下。
叶南容想去牵凝烟的手，她的手却在袖下捏的很紧，没有看到他递出的手掌。
叶南容目光黯了黯，虚揽过她的腰，感受到一瞬的僵硬，也感觉到妻子在慢慢放松。
他眼中划过喜色，万般温柔的说：“走吧。”
*
早就等在府外张望的吴管事看到几人下马车，赶紧将人往里请，“三郎君可算把少夫人接回来了，老夫人早早就在花厅等着呢。”
叶南容揽着凝烟走在前面，吴管事又对沈凝玉欠身道：“这位一定就是二姑娘了，快快请。”
沈凝玉客气的朝他一笑，“有劳管事。”
走过垂花门，凝烟看到形色匆匆的凌琴，身后跟着个挎着药箱的大夫。
叶南容自然也看到了，见凝烟由自看着两人走远的方向，他心生慌张，扣在凝烟腰上的手更是收紧几分，解释说：“表妹一直病着不见好，母亲不放心她这样回青州，所以仍住在松溪院。”
凝烟听着他略带焦灼的声音，收回目光朝他笑了笑，“表妹在此养身子也是应该的。”
她知道叶南容不是没有责任感的人，既然他已经都对自己开诚布公的解释清楚，她也选择相信，就不会再怀疑。
而对上凝烟大度平和的目光，叶南容心上却说不出高兴，他甚至希望她会有些吃味，然后他会告诉她他的真心，可她只是很平静的接受。
叶南容暗嘲自己怎么这么不知足，然而揽在凝烟腰上的臂膀却又更加用力的箍紧。
花厅里，叶老夫人翘首张望着，远远看到叶南容搂着凝烟走来，眼里的喜色不可谓不浓，孙儿能想明白，两人这次能和好如初，简直是太好了。
至于顾氏，她心里虽说不舒服，但是也总是希望儿子开心，也和乐融融的笑着。
几人一进花厅，叶老夫人就喜出望外的说：“三郎可算把人给我接回来了，我脖子都快看长了。”
她拉着凝烟问：“一路可累？”
凝烟朝叶老夫人摇头道：“不累，让祖母挂心了。”
又望向顾氏说：“也让母亲挂心了。”
顾氏和蔼笑说：“回来了就好。”
叶老夫人怜爱的拍着凝烟的手，又看向紧随其后的沈凝玉，目露欢喜之色，“这么水灵的姐儿，一定是沈二姑娘了。”
沈凝玉大大方方的向叶老夫人与顾氏见过礼，“老夫人唤我凝玉便是。”
讨喜灵动的模样让叶老夫人很是喜欢，连说了几个好，“来了这儿，你就当是在自己家。”
见凝玉讨老夫人喜欢，凝烟也弯了抹笑。
寒暄了几句，叶老夫人就向叶南容问起叶忱的情况，“你六叔受那么重的伤，又赶了那么久的路连歇都不歇一下就进了宫，他身子可吃得消？”
叶南容道：“我方才看六叔神色尚可，想来六叔心里有分寸，祖母放心。”
叶老夫人却不这么认为，她自己的儿子她知道，最是能忍的性子，她转问凝烟，“你与他一条船来，可知他恢复的如何了？”
凝烟搁在膝上的手暗暗握紧，“小叔一直闭门休养，我也不大清楚。”
叶老夫人叹了一声，吩咐方嬷嬷道：“你留心着，等六爷回来了，就来告诉我。”
又转身看向凝烟和沈凝烟：“你们也赶紧去歇歇，我命人将容兰堂收拾了出来，就让玉姐儿住那吧，缺什么少什么就只管说。”
凝烟道：“让祖母费心了，我这就陪凝玉过去。”
等将沈凝玉带去容兰堂安顿好，凝烟也往巽竹堂走去。
“表嫂。”
凝烟转过头，形容憔悴的楚若秋自一旁的小径走出，朝着她弯了笑，“听说表嫂回来了，我特意来探望。”

第44章
最初凝烟是真的将楚若秋当了朋友，如今更做不到无芥蒂。
无言片刻，她才回了个疏离的笑：“表妹身体不好，就不要多走动劳累了。”
楚若秋心里早就将她恨到了极点，自从那日表哥赶去江宁，回来后就再不曾来看过她，她想尽办法堵到人，他也只是跟她撇清关系，告诉她他喜欢上了沈凝烟，劝她不要在执着。
假的……全是假的！
她不信表哥从没喜欢过她，全是因为沈凝烟，全是她的出现。
楚若秋心口急促起伏，她装着无比受伤绝望的样子，对凝烟道：“我只是有些话想对表嫂说。”
凝烟点头，“你说就是了。”
楚若秋万分惭愧的低下头，“我知道愧对表嫂，心里一直自责，所以今日想对表嫂坦白。”
她抬起眼睛，幽幽道：“我与表哥，曾经互许终身。”
楚若秋以为沈凝烟一定会震惊，结果她只是很平静的说：“夫君都与我解释过了，恐怕表妹是误会了夫君的心思，他只是作为兄长来关心表妹。”
楚若秋不敢置信的缩紧瞳孔，心里翻起惊涛骇浪，不可能，表哥绝不可能会对沈凝烟说这些话，他真的不在意她吗？他要她如何自处！
楚若秋指甲嵌进了掌心才让勉强冷静下来，她戚哀哀的苦笑，“表嫂信吗？我与表哥青梅竹马，他不过是安慰你。”
这问题凝烟自己都说不上回答过几遍，她淡声道：“我当然信，表妹还是不要执着了，免得病情又加重。”
她是性子软，但绝不可能对方存了左心，还要笑脸相迎，“若无别的事，我就先走了。”
楚若秋浑身发抖站在原地，眼里迸出扭曲怨毒的冷意。
*
叶忱从金銮殿出来已经是黄昏时候，迎面快走来惠帝暗设的潜卫统领段霄。
“叶大人。”段霄低腰朝他行礼。
叶忱颔首，段霄快走过他身侧，走进大殿。
金銮殿门沉缓合上的声音落在叶忱身后，他踩着零碎的夕霞沿着宫道往外走。
杨秉屹早就等在马车旁，抬手挑起布帘道：“大人请。”
叶忱坐上马车，将身体靠在背后的软垫上，沉思几许吩咐说：“让张冕把那分名单交上去吧。”
杨秉屹目光严肃，心知大人是要出手了，陆承淮为了拉拢官员，暗置了一艘船，极为私密隐蔽，即供官员办事，船上还有从各地搜罗的少女，凡是登了船的官员就等于把把柄放到了陆承淮手里，自然为他一派。
这次天明教的事，大人以身犯险，暗做出朝中有人通风报信的假象，加上百姓间流传的谣言，已经让皇上直接疑心了陆承淮，再有这份名单，足以让龙颜震怒。
朝廷分派鼎力的局面，怕是要就此结束。
杨秉屹收起擂动的心绪，颔首应声：“属下立刻去办。”
他见叶忱眼下透着淡淡的苍白之色，拧眉问：“大人伤势可要紧？”
叶忱只一摆手，闭起眼睛假寐。
马车沿着长街一路行进，很快来到叶府外。
杨秉屹率先下了马车，挑了帘对叶忱道：“大人慢些。”
候在门口的管事赶紧行了礼，说：“六爷回来了，我这就去禀报老夫人。”
叶忱略一颔首，也往合安院的方向去，路过莲池，他放缓了脚步，侧过视线遥望向水榭内的人。
杨秉屹跟着看过去，心神顿时一紧。
是三少夫人与其妹。
凝烟侧倚着美人靠而坐，皎然若仙的脸庞上挂着笑，可若仔细看就会发现，她这笑实在僵硬。
她不知道是自己先注意到的小叔，还是他先瞧见的自己，亦或是同时，总之她眼眸里印进他身影的时候，他就在看着她。
凝烟双手攥着裙摆，明明他的目光那么远，她却有一种从头到脚被裹缠的紧迫感。
“阿姐。”沈凝玉兴致勃勃的与她说着话，见她心不在焉，眨眼问：“阿姐怎么了？”
“啊，哦，我没事。”凝烟干涩的笑笑，“也不早了，一会儿就得起风了，不如先回屋吧。”
沈凝玉点头。
直到两人走出水榭，离开，凝烟都不曾朝叶忱的方向转过一次头。
杨秉屹在旁看得真切，三少夫人是躲大人躲的厉害，船上十多日，三少夫人甚至一次都没有来看望过大人。
他略微往叶忱处抬了抬眼，迎着夕霞的身姿如松如竹，宽袖偶尔被风吹拂，一派温雅清润，可只有他感受到，在这平和表象像流淌的阴翳。
“楚若秋那边派人盯着了？”
听到叶忱开口，杨秉屹神情愈发紧绷，就如同猎物被蛰伏在暗处的眼睛盯着，永远不知道他什么时候会出手。
只是这猎物是沈凝烟。
他点头，不确定的问：“大人是觉得她会做什么？”
“你觉得她会做什么？”叶忱口吻清浅的反问。
杨秉屹一时说不上来，那楚家女颇有心机，又心比天高，怕是不肯就此罢休，但若说真有什么手段，毕竟是个闺阁女子，能使得恐怕也都使了。
叶忱也不在意杨秉屹是否回答，淡道：“只要到了穷途末路，唯有孤注一掷的时候，就不怕她不做什么。”
棋子的用处从来不在于它本身，而在如何落子，既然有这么一颗棋子可以用，又何必他亲自来做这个坏人。
叶忱看着凝烟走远，也迈开步子继续朝合安院的方向走。
叶老夫人早就等了他多时，见人进来迭声道：“快坐着，怎么还自己过来了，你有伤在身，该早些回去休息才是。”
叶忱宽慰一笑，“已经好的差不多，母亲不必挂忧。”
叶老夫人知道他这都是让她宽心的话，这么多年来叶府都是由他一人撑起，朝堂上尔虞我诈，他的身上担子压力又岂会轻松，危险更是少不了。
叶老夫人轻轻哽咽，“没事就好，你二哥性子不似你，一贯畏难苟安，也帮不到你什么。”
叶老夫人这话说得委婉，实则是叶忱做的事，老大老二根本帮不上忙，他也不会与他们去商量什么。
“不过这回三郎倒是也算争气，没有办差你交代的事，他又最是敬重你，事事拿你做表率，效仿你的行事作风，没准将来你们叔侄还能有商有量些。”
叶忱笑得不轻不重，“是吧。”
叶老夫人听出叶忱话里有异议，抿着嘴角略微一叹，“早前他是在处理楚若秋的事上多有糊涂，不过总算现在清醒过来。”
叶忱没有立刻回答，似在思量。
方嬷嬷端了参汤进来，“老夫人早早就让人炖着了，就等六爷回来。”
叶老夫人亲自端了汤递给他，“你快趁热喝。”
叶忱接过汤盅，拿勺一下下搅着汤，“我就怕叶南容又是一会儿一个心思。”
叶老夫人闻言缄默不语，要说她一点顾虑也没有那也是假的，不过就看他近来对楚若秋的态度，想来是真的想通了。
叶忱轻声说：“就怕楚家女还不悟，叶南容又是易动摇的，不如从根里解决了问题。”
叶老夫人不解其意，抬眼看着他，叶忱舀起一勺汤，“若是让楚家女许定人家，便也不怕甚了。”
叶老夫人摇头，“办法是对的，可她的亲事到底要不到我们来做主。”
叶忱垂眸喝了汤，接着道：“若是亲事合适，楚家自然没有不同意的道理，我有一个学生，在顺天府任通判，姓宋，母亲应该知道，也不用母亲去说，让二嫂开这个口就是，毕竟是嫡亲的姨母。”
听叶忱如此一说，叶老夫人只觉得主意甚好，她叹着气看向叶忱，弯笑道：“倒是要你这做叔叔的，来替他操心这些。”
叶忱意味不明的笑笑，“应该的。”
*
松溪院。
楚若秋心神恍惚的坐在靠窗处，望着窗外的景色出神，听凌琴跑进来说姨母来了，立刻坐起身，准备去相迎。
顾氏跨进屋子，瞧见她面容憔悴，赶忙说：“坐着坐着。”
“姨母怎么过来了？”楚若秋让凌琴赶紧去准备茶水。
“来看看你。”顾氏坐到她身边，忧心忡忡的看着她，“你这身子怎么总也不见好。”
“大夫说是郁结在心。”楚若秋意有所指的说，末了自嘲笑笑，“说到底还是我身子弱的原因。”
顾氏长叹一声，侄女的心结在哪她不是不知道，只是现如今怎么都迟了，虽然她不喜欢沈凝烟，但毕竟三郎自己喜欢，只要是儿子心中喜欢，她怎么都好。
只能宽慰自己侄女想通一些，她错开话题道：“我看你该出去散散心，成日待在屋子里不憋闷才怪了。”
楚若秋心下黯淡，从一开始她就知道，姨母虽然心疼她，但事关叶家的名声，她绝不可能站在她这边。
顾氏和颜悦色的对她说：“过两日窈姐儿要与友人去游湖，你不如就一同去。”
楚若秋随随点头，顾氏又道：“顺天府通判宋大人你可知道？其人长相周正，年轻有为，也会一同去，你正好认识认识。”
楚若秋愣了几许才反应过来，手心发冷，“姨母这是何意？”
顾氏知道她一时肯定接受不了，笑说道：“我是觉得他家世前途都不错，又是六爷门下的学生，所以才说与你听。”
今日老夫人与她说起为侄女挑选亲事的事，她犹豫过后，觉得也是个法子。
楚若秋觉得浑身的血液都在流失，连姨母都打算把她嫁出去了，她脸色苍白的问：“姨母可觉得我是个累赘。”
顾氏脸色一下就变了，“你这叫什么话，你母亲走后，我是将你当亲女儿对待。”
楚若秋自知失言，佯装可怜道：“姨母别生气，我只是还不想嫁，也舍不得姨母。”
顾氏脸色缓和一些，“不过是去见见，旁的八字还没一撇呢，”
见楚若秋还想说什么，她不得已狠下心说：“方才老夫人说起这事时，你表哥也在，他也觉得宋大人各方各面都错不错，帮你找个好婆家，我也能对你母亲有交代，你说是不是。”
楚若秋在心里冷笑，原来，他们所有人都合着伙要让她嫁出去。
老夫人本来就不拿她当回事，表哥移情，姨母也不过是满嘴冠冕堂皇。
顾氏又晓之以情动之以理的说了一番，才起身离开，楚若秋面无表情的坐在原处，凌琴小心翼翼的上前，想要劝慰，“姑娘，啊！”
楚若秋忽然一把拂落手边的东西，掼砸在凌琴脚边，将她吓得连连后退。
……
夏日，白天燥热，等入了夜，屋里摆上冰鉴，倒也十分凉爽。
凝烟沐浴完坐在梳妆镜前绞发，肩头被人轻轻拥住，叶南容自后抱住她，凝烟呼吸略紧，透过镜子望着他说：“夫君先歇吧。”
“我等你。”叶南容接过她手里的帕子，“我帮你擦。”
他站在她身后拿着帕子细细给她擦拭，每一下都温柔至极，擦拭头发的麻意令传至周身，凝烟心乱不已，脱口道：“我还在服药。”
没有征兆脱口而出的话让叶南容微微怔住，妻子每夜都会在临睡前，当着他的面服药，他有时分不清，妻子究竟是在提醒他什么。
叶南容抬眸对着镜中的她笑笑，“不如再让虞太医来瞧瞧，也许已经好了。”
“哪有这么快。”凝烟笑得勉强。
叶南容知道了答案，目光黯淡下来，嗓音依旧轻柔带笑，“说得也是，我们慢慢来。”
他继续给凝烟擦着发，低垂的眼眸却显得落寞至极，凝烟看了他许久，松开抿紧的唇说：“让虞太医瞧瞧也好。”
叶南容抬起眼帘，视线透过镜子紧紧望着凝烟，直把她看得不自在极了，才他才扬出一个笑容，直漾进眼底，亮出光芒。
擦干头发，两人一同躺下入睡，才将人揽入怀里不多时，叶南容就感到一股熟悉的倦意袭来，他靠在凝烟颈边哑声说：“也不知怎么回事，只要抱着你，便觉困倦，大抵是心安。”
感觉到贴在耳畔的呼吸变沉缓，凝烟相反异常的心静，连先前的忐忑都淡了不少。
翌日，叶南容休沐，本来想带凝烟外出走走，得知叶老夫人请了戏班子来唱戏，便一起陪同老夫人看戏。
等戏散去，已经快到傍晚，叶老夫人倦乏回了屋，两人也往巽竹堂去，不想遇上迎面走来的楚若秋，一时三人都有些沉默。
叶南容率先打破尴尬，问楚若秋，“听闻你与叶窈游湖去了，玩得可开心？”
楚若秋不死心的看着他说：“姨母让我与宋大人相看。”
叶南容颔首，“母亲与我说过，宋大人家风清正，为人也正派，算是良配。”
楚若秋只觉得一颗心从没像此时这么冷过，她转向凝烟问：“我能单独与表哥说几句话吗？”
不等凝烟说话，叶南容先一步圈紧她的腰枝，坦荡对楚若秋道：“这么说便可以，没有什么是你表嫂不能听的。”
楚若秋万念俱灰，从表哥再也不肯私下见她，她就该认清的，他背诺了，他要抛弃她。
“罢了，也没什么可说的。”楚若秋不想自取其辱，转身走得干脆。
她快走过花园，心里的愤恨已然快将她淹没，耳边隐约传来窃窃的私语声。
她烦躁的抬眸看去，隔着假山，两个丫鬟正在凑在一起说闲话，
“今日这戏唱的真有意思。”
“可不是嘛，那戏里的马夫人本来是什么出生，就因为给爷灌了迷药，爬了床，一跃成正房夫人了。”
“名声都臭了。”
“那又如何，谁敢当面说，人前她就是风光的夫人，加上爷还对她有愧疚，百般宠爱。”

第45章
夏日午后炎烈，长街上少有行人，大多躲在屋内或茶肆乘凉。
张冕走进望江楼，踩着楼梯一层层往上走，越是风高凉爽，杨秉屹守在一间雅室外，看到张冕上来，走近一步拱手：“张大人。”
张冕问道：“叶大人可是已经等了多时？”
“也是才到。”杨秉屹抬手做请，“张大人请进。”
张冕快走进屋内，朝临窗而坐的叶忱行礼，“下官见过大人。”
“张大人无需多礼。”叶忱看了他一眼，让他落座，再次将视线投向窗外。
张冕不知他在看什么，自然也不敢去揣度，一板一眼的说：“下官已经将折子和名单一同呈给圣上，圣上震怒，命禁军统领亲自去陆府将人召进宫中，又领三司共同协查。”
叶忱只是听着，情绪淡淡，不见畅快也没有多少喜悦，他将视线遥落在长街尽头的销春楼，直到看见两个行色匆匆的年轻男子出来，才扬起一抹微笑，对张冕道：“此次张大人劳苦功高，不畏强权不与图谋者同流合污，圣上必然嘉奖。”
张冕谦卑拱手：“是大人抬举下官。”
叶忱但笑不语，余光看到销春楼外的两人已经坐上马车，他漫不经心的垂下眼帘。
而做男子装扮的正是楚若秋与凌琴。
凌琴跟着楚若秋一坐进马车，便慌神道：“姑娘，咱们这样真的行吗？”
楚若秋手里紧紧握着从老鸨那里买来的秘药，眼中是同样的仓皇忐忑，只是相比凌琴更多了一股魔怔的劲。
凌琴满心慌乱，苦苦劝道：“姑娘不是说过，决不能走夫人的旧路。”
“我与母亲如何相同。”楚若秋冷冷剜了凌琴一眼，母亲与父亲无媒苟合，自然是不会被珍惜，加上自己没有手段，被父亲冷落，她只需做出是被表哥强迫的假象，旁人就都会以为她是受害者，表哥更会对她愧疚。
凌琴见她分明是心中生了执念，连这样的糊涂事都要做，“姑娘，奴婢觉得那宋大人委实挺好。”
“好？”楚若秋满眼的嫌恶都快藏不住，他如何能比得上表哥一个手指头，木讷迂腐，家世更是不能与叶家相比。
不如就像那戏里唱的，搏这一回。
……
沈凝玉来巽竹堂找凝烟时，她正拿着那方雕到一半的无事牌出神，指腹摩挲着一道道纹样，心里说不出的惝恍。
如今这方玉佩怕是也没有机会再给叶忱。
“阿姐。”
听到沈凝玉的声音，凝烟回过神，本想把玉牌收起，奈何她人已经走进了屋子，仓促想握起，沈凝玉却眼尖的先一步看到，好奇问：“阿姐拿的什么东西？”
“一块玉牌而已。”凝烟轻描淡写的说。
沈凝玉却看出这玉牌才雕刻了一半，她试探的问：“这是阿姐自己雕的。”
凝烟小幅度点了下头，“雕着玩而已。”
沈凝玉听她这么说，也不知道想到什么，低头闷闷不语，凝烟奇怪的问她：“怎么了？”
沈凝玉掐着手指，自责又内疚的说：“以前阿姐就喜欢雕刻这些，是我的原因，父亲才不让你学。”
凝烟沉默片刻，柔声笑说：“你那时候还小，本就贪玩，也不是故意。”
“阿姐怪我吗？”沈凝玉抬起眼帘忐忑的问。
凝烟摇头，确实不怪，只是有些遗憾。
沈凝玉这才松出一口气，又雀跃起来说：“不过我见阿姐雕的可真好。”
她说着拿过凝烟手里的玉牌左看右看，连连称赞道：“比玉器铺里的那些还好看。”
凝烟沉默低下头，这些都是小叔教她的。
她转开话题，问沈凝玉，“你这时候来，又是呆不住要我陪你去走动吧。”
说着她将玉牌放到一旁的妆匣里。
沈凝玉抿嘴一笑：“还是阿姐知道我。”
凝烟轻笑摇摇头，“走吧。”
两人一同出了巽竹堂，沈凝玉来的这几日，凝烟几乎带她在府中都熟悉了一遍。
“阿姐，那里是何处，瞧着景色不错。”沈凝玉好奇的问。
凝烟看向她手指的方向，目光动了动，解释说：“那是梅林，连通着六爷的住处，六爷喜净，所以一般旁人不会过去。”
“原来如此。”沈凝玉点点头，转过眼见凝烟神色悒悒，“阿姐怎么了？”
“没什么。”凝烟打起精神，“去前面走走吧。”
见沈凝玉还想追问，凝烟又说：“过几日就是十五灯会，到时带你出府去看灯。”
沈凝玉一听便乐起来，“那感情好。”
两人一路说说走走，沈凝玉看到自前头做过的凌琴，指着问：“那丫鬟是哪个院子里的？”
凝烟看了一眼问：“怎么问这个。”
沈凝玉回想起来巽竹堂前遇见的事，蹙眉道：“我先前撞见她让姐夫去见她家姑娘，可是姐夫姊妹的丫鬟？”
凝烟看着凌琴离开的方向道：“她是伺候表姑娘的丫鬟。”
“那就是姐夫的表妹了？”沈凝玉不满的嘀咕，“一个表姑娘没事请姐夫过去干吗，没有分寸。”
凝烟觉得自己实在后知后觉，凝玉一眼就觉得有问题的事，她那时还傻傻的觉得楚若秋可怜。
她握了握手心，问：“那你姐夫他怎么说。”
“姐夫自然没去。”沈凝玉狡黠一笑，“姐夫对你多专情呀。”
凝烟闻言忽然羞愧，从前是夫君错认心意，而她却是真的乱了心，她攥紧手心，细细的疼痛令她清醒，觉不能再胡思乱想了。
叶南容和叶二爷商谈完事情，回到巽竹堂，见凝烟不在屋内，一问才知道是陪着沈凝玉逛园子去了。
叶南容并没有让人去催，妻子在府上孤单，如今妻妹过来陪她解闷说话，是好事。
他拿了本书，坐到凝烟惯坐的靠窗处看起来，余光注意到放在妆匣里的玉牌，探手拿来看，见牌子上刻的是松鹤图，而且只雕了一半，不禁心念一动，他知道妻子会雕刻玉器，莫非这是雕来送与他的？
叶南容眼中流露出缱绻的柔情，将牌子又放回妆匣，装作不知情。
*
很快就到了中秋节，叶府上下都热闹的准备起家宴，晚膳时候，除去叶忱未到，基本都齐聚在一堂。
叶老夫人问方嬷嬷：“六爷还没来？”
方嬷嬷道：“六爷说内阁事忙，等处理完就过来，让大人不必等，先开席就是。”
叶老夫人长叹一声，顾氏宽慰道：“如今陆承淮被革职查办，内阁事物都堆在六爷身上，自然是忙的，母亲也别忧心了，我们就再等等。”
四夫人秦氏也跟着说：“是啊，我们都等等。”
凝烟安静坐在叶南容身旁，并不去听这些，她已经决心好好与夫君相处，以后小叔的种种也都与她不再相关。
叶老夫人摆摆手：“算了，我们先开宴。”
老夫人开口了，众人也不再多言，叶南容夹了个四喜丸子到凝烟碗里，“尝尝这个。”
秦氏瞧着两人打趣道：“三郎对媳妇可当真是疼的紧。”
她眼睛转看向叶老夫人，故意道：“当初还与你祖母闹，如今知道娶的媳妇有多好了吧。”
话里话外的揶揄，除了沈凝玉懵懵懂懂，旁人却都是听懂了，沈凝玉虽然不知道其中缘由，但也听出秦氏这话不善，抬着下巴笑盈盈回道：“姐夫过去不知道我阿姐的好，若不然，怕是要闹着娶。”
凝烟被她这番话说的面红耳赤，轻斥道：“胡说什么。”
叶南容握住她的手，对所有人说：“凝玉说的不错，若早些知道，我一定早早求娶凝烟。”
凝烟愈发羞迫的低垂下眼帘。
叶老夫人眉开眼笑，“你们小两口好就最好了。”
饭用到差不多，叶老夫人对几个小辈说：“今日街上还有灯会，倒时你们就一同去赏灯，热闹热闹。”
众人分别坐了马车出门，楚若秋与叶窈共乘一辆，叶窈看她失魂落魄的，忍不住叹气，“都过去那么久了，你怎么还不死心。”
一番说辞丝毫没有安慰到楚若秋，如今她只觉得自己孤立无援，除了自己谁都靠不住，她抬眸苦笑道：“我哪里是不死心。”
“那你还成日郁郁寡欢。”叶窈劝她劝的话都快说尽，当真是毫无办法。
楚若秋眼中闪过冷茫，她从销春楼弄来了药，可根本找不到与表哥独处的机会，这样下去，她根本没有一点机会。
她看了眼叶窈，一个念头在脑中形成，表哥避讳不见她，但若是让叶窈把人引来……
楚若秋望向马车外，眼神空洞无光，“我只是想与表哥说清楚，也可以就此了了牵挂。”
她转过头握住叶窈的手：“你能不能帮我。”
叶窈对上她受伤的眼眸，觉得这个要求也不过分，思来想去，最终点点头。
叶南容让马车行到街口便停下，带着凝烟与沈凝玉下来走，“游灯的花车还没有出发，到时我们去望江楼看，那里位置正好，现在先在这里逛逛。”
凝烟点头，沈凝玉则已经迫不及待，挽住她的手臂说：“阿姐，我们去前头看看。”
沈凝玉性子活泛，拉着凝烟又走又瞧，叶南容见妻子被人群挤的跌跌撞撞，心中不舍，上前揽过妻子，对沈凝玉道：“我们跟在后头，你只管去看。”
沈凝玉的心思早被街口耍把戏的勾了去，点点头赶紧就往前走，叶南容自己则带着凝烟慢慢走。
路过卖脸谱的小摊，见摊主拿着笔随随一描就活灵活现，沈凝忍不住停下来看，叶南容拿起一个略显凶恶的脸谱遮到脸上，手拍了拍凝烟的肩，“如何？”
凝烟转过目光，被忽然映入眼帘的凶相吓到，心都停了一拍，反应过来才轻睁着眼恼瞪他。
叶南容赶忙拿下脸谱，见凝烟眼眶微红，即心疼又心软，“吓到了？”
凝烟气恼不理，叶南容好声好气的说：“我错了。”
“郎君可得好好哄一哄夫人。”摊贩笑呵呵的瞅着两人说。
叶南容一本正经颔首：“你说得是。”
凝烟顿时脸红到了耳廓，她清了清嗓子，故意从摊上拿了一个化成年画娃娃的脸谱给叶南容，“那你带着这个。”
叶南容摸了下鼻尖，说：“好。”
他干脆利落的带上脸谱，一身清雅儒衫，配上逗趣的脸谱，只把凝烟笑的泪花直泛。
“不生气了？”叶南容也笑了声，牵起凝烟的手：“走吧。”
人群中挤来一个小丫鬟，东张西望的，瞧见凝烟欣喜走上前，“三少夫人。”
又看向她身边的叶南容，不确定道：“三公子？”
叶南容摘了脸谱问：“你怎么在这里？”
这丫鬟是贴身伺候叶窈的，对着两人欠了欠身，焦急道：“三公子快随我去看看姑娘吧，她在望江楼与人起了争执。”
叶南容拧紧眉心，叶窈性子骄纵，语气言语冲突不是罕见的事，他沉声问：“她又与谁起争执了？”
丫鬟也说不清楚，“是一个喝多了酒的诨人，三公子还是快去看看吧。”
若是叶窈出什么事就麻烦了，叶南容沉着脸点头，侧身对凝烟道：“那我们现在过去。”
丫鬟想说什么，又胆怯的欲言又止。
凝烟却想着沈凝玉还在别处，心中不放心下，“我在这里等凝玉，你先过去吧。”
“你一人我不放心。”
“去望江楼必要经过这里，我等在这里也不怕瞧不见凝玉，或者夫君好了先来寻我。”
叶南容生怕叶窈闯出乱子，只得点头：“那也好。”
他去到望江楼，以为看到的会是一片混乱景象，然而一切都异常和谐，他转身问丫鬟：“叶窈呢？”
丫鬟吞吞吐吐道：“应当在楼上雅间。”
叶南容快速上来，与走下楼的赵品文打了个照面，两人谁也没有打招呼，错身走开。
叶南容来到雅间外，推开门就见叶窈规规矩矩的坐在桌边，一脸犯了错的样子，冷声问：“到底怎么回事？”
叶窈支支吾吾，“已经解决好了。”
叶南容蹙紧的眉头丝毫没有松开的意思，“说清楚。”
叶窈干巴巴笑着，拿起桌上的茶壶倒了杯茶递给他，“三哥消消气，先喝一杯茶。”
叶南容瞥了她一眼，端起茶盏饮了，余光注意到她偷偷摸摸的要溜，冷声开口：“站住。”
叶窈跺了跺脚，“我内急，去方便一下再与三哥说不成嘛。”
叶南容语滞，一言不发的看着她，良久才摆摆手，叶窈赶紧就拉开门出去了。
叶南容收回目光摇头，心中猜测她只怕又是搬了叶家出来压人，待她回来，必须要好好教训才行。
他思忖着，莫名感到心口发燥，还想真是被她气的不轻，他索性端茶又饮了一杯，然而他渐渐越发不对劲。
一股浑浊发烫的思绪冲上灵台，呼吸随之变得粗重。
吱呀一声，门被轻轻推开，楚若秋走进来，将视线一点点望向屋内，她看到叶南容撑着额头，闭眸坐在桌前，眼尾异样的红着，眉心更是拧的极紧。
她合上门，轻声唤，“表哥。”
叶南容眼皮动了动，睁开浑浊泛红的眼眸朝她看来，眼里的神色极为迷浊不清，他似乎盯着她看了很久，忽而弯唇笑道：“凝烟。”
楚若秋如同被一盆冷水当头泼下，眼里又冷又妒，销春楼的老鸨给她药的时候说过，这药不仅仅可以使人乱情，还有迷乱神志的作用，中药的人会将人认作是最渴望的对象。
另一边，待叶南容离开，凝烟便张望向人挤人的长街，在长街的另一头，也有人望着她，清冷的目光下暗藏不易觉察的莫测与凌厉。
杨秉屹挤开人群，来到叶忱身旁，“大人，东西拿来了。”
是一个与叶南容所佩如出一辙的脸谱，叶忱接过脸谱，将其戴上，迈开步子朝凝烟走去。
凝烟等了许久不见沈凝玉的身影，相反一扭身却见到去而复返的叶南容。
竟这么快回来了？她诧异几许，快走上前问：“夫君事情都处理好了？”
对方没有说话，只朝她递去手掌，凝烟自然的伸手过去，小手被握紧的一瞬，顿觉不对，布着薄茧的掌心，和烫人的温度皆与夫君的不同。
却是另一种熟悉。
她垂低的眼帘扇了扇，心跳如擂鼓，相似的石青色衣袍在夜色下难以分出区别，仔细看才发现纹样有进出，而靠近后，她的个子只到他的肩膀，至于这张同样的脸谱下，到底是谁，已经昭然若揭。
凝烟心慌意乱，忙想要抽手，对方却握的极紧。
许久没有唤过的称谓在唇边，将要脱口，凝烟却又看到朝这边走来的凝玉，顿时噤住声音，喉间一阵阵发麻。
“阿姐，姐夫，我们去望江楼吧。”
同样的衣衫，相似的身形，加上戴着脸谱，又牵着凝烟的手，她自然而然将他当做了叶南容。
凝烟脑中晕眩一片，这时候想要戳破也不可能，可若是这样去望江楼，遇上叶南容，他们要怎么解释！
叶忱握紧凝烟发凉发抖的手，简短的嗯了声。
凝烟被他牵着，麻木的往前走，脑中混沌不堪，双眸紧紧盯着他的背影，又落到自己被他握紧的手上。
他这是何意，竟然情愿让人误会他是叶南容，让她误会，也要牵着她的手。
他可是叶忱啊。
凝烟眼眶发酸，同时更慌乱到了极点。

第46章
望江楼就在不远处，楼内灯火通明，隐约还可以看到观景的人在走动，凝烟脑中都是空白的，心中的弦紧绷到极致，他们这样进去，若是让人瞧见该如何是好，若是碰见真的叶南容……
凝烟连想都不敢想，用着筋骨扭动手腕，那只手却握的极紧，如同锁链，不肯松分毫。
凝烟绝望了，用轻细的声音央求，“你别这样……”
她仰起头去看叶忱，脸谱遮住了他的面庞，让她看不见他的情绪，以往他都会温和的纵着她，现在的他却多了份冷硬。
“我不想去了。”她想不出办法，仓皇扭头对沈凝玉道：“我觉得有些累，我们先回去。”
“啊。”沈凝玉拖长声音，眼巴巴的看着就在前头的望江楼，满是不情愿的嘟囔，“这到都到了。”
凝烟什么都不想说，迈步就要走，叶忱扣着她的手腕，将她拉回身侧，浅声道：“楼上清净，我带你去上面歇歇。”
沈凝玉隐约觉得姐夫的声音较以往低醇一些，但也没有多想，连声附和，“就是就是。”
“我不管，我先过去了。”生怕凝烟还要回去，她溜的快，边走边朝“叶南容”眨眼示意，“姐夫将阿姐带来。”
叶忱轻一颔首，拉着凝烟往楼内走去，凝烟挣不脱，只能去掰他的手。
细指不断用力就为了将他拉开，叶忱心寒的发苦，箍紧的手依然纹丝不动，只管将人带走。
凝烟被他揪进楼内的那刻心都快死了，所有设想到的后果画面都是她经手不住的。
万幸叶忱带着她从楼后一处隐蔽的楼梯上楼，一路没有碰见认识的人。
她被带到一间雅室，一进屋，关上门，叶忱终于松开了在她手腕上的桎梏。
凝烟踉跄退了几步，终于忍不住质问：“小叔是疯了吗！”
她将小叔两个人喊的极为重，胸膛更是不住的急喘着，眼中满是慌张。
叶忱摘了脸谱随手丢到一边，久未见过的面容，深邃攫来的目光都让凝烟呼吸发窒。
他就这么一言不发的看着她，疯？他倒是想疯，在拥有全部记忆，在以为终于找回属于他的烟儿时，她却如上辈子一样，义无反顾的奔向叶南容，他们夫妻和睦，同床共枕的这些日子，哪一天对他来说不是折磨。
他能疯到好，只管无所顾忌的把属于他的人锁在身边就好，可上辈子的绝望犹在眼前，他只能克制，只能忍耐。
凝烟在他的凝视下，越来越坚持不住，扭开头哑声低语：“我已经与小叔都说清楚了，你究竟为什么……”
目光触及到被丢在地上的脸谱，凝烟心头被揪的难受，一个字都无法再往下说。
当初她错将小叔认做夫君，唯恐冒犯，忐忑惶恐了许久，现在，他却甘愿被所有人误会是叶南容，她怎么值得他这样。
自责与愧疚伴着心头的动荡，几乎快将凝烟淹没。
她阖了阖颤抖的眼帘，逼着自己冷硬下心肠，漠然看向叶忱，“先前的种种误会，我给小叔道歉，受小叔那么多照拂，也欠小叔一声谢谢，想来小叔宽容大度，也不会再多计较。”
叶忱眼尾轻眯，危险与怒火险些失去控制，他缓缓捻动指腹，良久才开口，“沈凝烟，我以为你一直都知道，我不舍得胁迫你。”
凝烟眼眶酸的差点落出泪，她话说的过分，可她没有别的办法。
“那小叔今日是何意？”她冷着眸光问。
叶忱说：“我愿意尊重你的选择，可我不可能看着叶南容又一次将你扔下而无动于衷。”
“我视若珍宝的人，被他如此不珍惜，我会心疼。”
心头掀起的震动让凝烟招架不住，匆匆打断他，“你别说了。”
她吸了一口气，“小叔也误会了，我与夫君很好。”
“是么？”叶忱意味不明的反问，迈步靠近她。
清檀气息越来越近，丝丝缕缕的将她围绕，凝烟脚步不稳的后退，语无伦次道：“当然是，我心悦夫君，如今夫君也心悦我。”
叶忱盯着她开开合合小嘴，反复而出的夫君二字挑刺着他的怒意。
凝烟不想再待下去，“我该走了，若是让人知道，累及小叔名声，我也不想让夫君误解。”
她想逃离，叶忱却一把拉着她到身前，瘦弱的身体撞在他胸膛上，凝烟嘴唇颤了颤，隐隐的危险让她感觉不妙。
“我怕你累及名声就不会成夜教你雕玉，也不会在你中药的时候，守在你的门口。”叶忱一字一句，说得缓慢深刻。
凝烟大慌，“你答应过当没有发生。”
叶忱点头，慢条斯理的反问：“你怕叶南容误会，但他恐怕未必怕你误会。”
凝烟情绪迭起，轻喘着胸膛起伏，不明白他的意思。
叶忱抬指轻抚过她颤抖的眼睫，温柔抚慰，又残忍开口：“你以为他真的是来见叶窈？”
凝烟感觉到空气渐渐从肺腑里消散，小叔会这么问，那就说明了一定不是如此。
“有没有听到什么声音？”
随着叶忱落下尾音，屋内一下变得安静，与此同时，一声声细微，不连贯的吟.喘缥缈进凝烟耳中。
“过来。”叶忱拉着她往与隔壁雅室相邻的那面隔墙走去。
凝烟有预感那不是她想看到的东西，她不愿意去，叶忱却不由分说，几乎压着她到墙前，说是墙面，上半部分其实是一片片槅扇。
修长的手自她身后探来，略微推开一道缝隙，不堪入目的画面直冲进凝烟眼中，她浑身僵硬，血液直冲进脑中，瞳孔缩紧着，双手不受控制的发抖。
叶忱低腰在她耳边轻声说：“大抵两人并不知道这雅室并不私密，才会情动至此。”
他轻抬起眼帘，烛光照在屋内，一室昏黄，两具裸.露的身躯纠缠在一起。
凝烟猛地转过头，叶忱抬手捏住她的下颌，逼她看着，“看清楚，这就是你选择相信的人。”
凝烟挣不开，就这么眼睁睁，木然的盯着屋内，眼泪一颗颗顺着脸庞淌落，滴到叶忱的指上，他丝毫没有容情的说：“还要被他伤害几次才够，你与他，从头到尾就是错，烟儿如今能明白了吗？”
叶忱低眸凝着她苍白发抖的唇，“那声夫君，到底又该唤的谁？”
叶南容迷醉的神情和从喉间发出的低吼，让凝烟感到无比恶心，强烈的反胃感冲上喉间，她俯身欲呕。
叶忱脸色微变，合上槅扇，轻抚她的后背，凝烟干呕到眼里全是泪水，却什么都吐不出来，只觉得满心荒凉，可悲可笑。
她怎么会那么傻，竟然真的以为她能和叶南容从新开始，为此她还感到自责，甚至对小叔冷漠恶语，她的信任就换来这样的结果，他要这么伤她。
她眼里的光彩破碎不堪，叶忱不是不心疼，可他必须要让她对叶南容彻底绝望，他从袖中取出那份被他扣着的放妻书。
“若非他做出这样的事情，我不会把这拿出来。”叶忱默了默，“早前他动过与你和离的心思，我让他想清楚。”
凝烟麻木打开纸张，她认得叶南容的笔迹，决绝无情的字眼一个个印进她眼里，所有的幻想，最初的希冀，都在这一刻崩塌，彻底心死绝望，眼泪忽然就干了。
“烟儿，如今我只希望你想清楚。”叶忱视线深锁着她。
凝烟觉得自己真的太傻了，所有包容都不复存在，接二连三的冲击让她什么都不想再考虑，她只知道自己不想与叶南容有任何的纠葛。
“我要和离。”说出这句话，凝烟整个人就如同脱了力一般。
“我要和离。”她喃喃重复着，看向那张放妻书，“既然他写了放妻书，那是不是只要我签字画押就可以，还要做什么？”
叶忱扶在她肩头的手微微收紧，手背上的脉络奋激跳动，“还要双方亲眷的签字画押，再去官府改户，但如果确定是你的意思，我会处理好一切。”
与此同时，雅室外传来一行人走上楼梯的声音，“怎么不见三郎与凝烟。”
“姐夫与阿姐先上楼了，应当就在这里。”
“欸，这里有声音，定是在这。”
凝烟听出是顾氏和凝玉的声音，呼吸哽在喉咙口，所有人都来了，一旦被撞破，就是天大的笑话，不过叶家一定会压下消息，息事宁人，让她忍着，再将楚若秋收进门。
不知谁将隔壁的门推开，接二连三的惊呼声不断传来，震惊，痛斥，还有勒令关门的声音，乱成一团。
凝烟头疼欲裂。
“我可以什么都不管吗？”她无所适从的望着叶忱，她不想去管会有什么后果，会掀起什么轩然大波，她现在只想把自己藏起来。
叶忱等的就是她这番话，他眼里划过如愿以偿的笑，轻轻说：“都交给我，从此刻起，你和叶南容再无任何关系。”
……
另一边，顾氏被突如其来的一幕气的险些晕厥过去，自己儿子与侄儿竟然四通苟合在一起，这让她怎么接受的了。
可当务之急，就是不能将事情闹大，她一边让混账的两人赶紧收拾妥当，另一边还要下令不让消息扩散。
沈凝玉却心急不见凝烟的踪迹，口不择言道：“他们两个狗男女将我阿姐气哪里去了！”
顾氏气急要呵斥，可是即没理又没底气，只能安抚道：“玉姐儿先别急，别囔囔了，已经让人去找了。”
“我怎么能不急！”沈凝玉气恼的恨不得冲进去将那两个狗男女打上一顿，“我自己去找。”
她提着裙蹬蹬蹬往楼上跑，险些撞上迎面而来人，正要呵斥其让开，一抬头，见是叶六爷，才勉强忍住没有口出狂言。
正欲错身走开，叶忱低声说：“去陪陪你阿姐。”
沈凝玉迈出的脚步一顿，这个声音怎么……
她迟疑的抬起头，注意到六爷分明穿的与叶南容十分相似的衣衫，她脑子浮现一个荒唐的念头，转念想，阿姐与叶南容一同上的楼，他就是再不做人，也不能当着阿姐的面与那贱人苟合。
难道……
对上叶忱意味深长睇来的目光，沈凝玉脑子轰的炸开，方才那人是六爷！
她紧着又想起，在江宁的时候，叶南容突然出现在府上，阿姐被他抱着，那时她看得方向，也是六爷的方向！
“去吧。”叶忱又开口。
沈凝玉顿顿点头，虽然震惊，脑子却异常灵敏，一改之前说凝烟是与叶南容一同上楼的说辞，扭身朝顾氏等人恨声道：“我阿姐定是上来撞破了他们，所以被气跑的，要是有个三长两短，我决不罢休！”
顾氏即头疼又气急，对着下来的叶忱道：“这小姑奶奶怎么是这样的脾气。”
“二嫂还有功夫责怪别人？”叶忱沉声说。
顾氏看他表情冷峻严肃，无疑是也知道了，羞愧的低声说：“如今这事真的是三郎混账，不过楼里进进出出人不少，我虽然拦下了不准外泄，但不知有没有疏漏。”
“二嫂是让我去解决？”叶忱问。
“那自然是劳烦你了。”顾氏唉声叹气，“不仅是几个小辈，还事关叶家名声，自然要将影响降到最低。”
叶忱没说好也没说不好，“等收拾妥当，你先将人带回府。”
屋内，叶南容彻底清醒过来，听着耳边肝肠欲断的哭泣声，充血的眼睛死死盯着楚若秋裙身上的一抹殷红，目光慢慢抬起，攫上楚若秋的脸，粗声问：“怎么回事？”

第47章
楚若秋泪如雨下，不敢置信的望着质问自己的叶南容，“表哥该问自己才是，为何，为何，忽然那么对我，如今又做无情……”
叶南容脑子里片混乱，他做什么了不消多言，从楚若秋狼狈残破的模样就可以看出，可他除非疯了，否则怎么可能做出这等事！
叶南容胸口剧烈沉浮，他分明是在等叶窈过来，身体却忽然感觉不对劲，他想到什么，立时转头，目光在屋内寻找，最后在屋子角落找到那壶被打翻的茶水，眼眸凌厉眯起，是茶的问题！
楚若秋见他盯着那壶茶，心里一紧，捂着脸恸哭道：“叶窈说怕你责怪她，让我来劝劝，可我没想到，一进来表哥便说些古怪的话，而后情难自控的抱着我，我躲闪不得……”
她说着又哭得浑身发抖，上气不接下气。
叶南容被她哭得头疼欲裂，是茶水有问题，他才会失去控制做出这等混账事，可是是谁在茶中下药。
叶南容紧蹙着眉寻找线索，突然整个人僵硬不能动弹，凝烟！
凝烟现在在哪里？
他夺门而出，屋外是怒不可遏的顾氏，扫视了两人一圈，“回府。”
叶南容此刻心急如焚，错开步子就要往外走。
“你去哪里！”顾氏冷声呵斥他。
楚若秋也在后面期期艾艾的唤：“……表哥。”
“我去找凝烟！”叶南容声音里噙满焦急。
顾氏说：“沈凝玉已经陪着她先走了。”
叶南容脚步生生定住，强烈的惶恐在心里蔓延，凝烟知道了……
他急奔下楼，将顾氏、楚若秋的声音抛在脑后。
顾氏对着身旁的下人怒道：“还不去追，给我押回去！”
“是。”
顾氏深深吸了两口气，扭头冷冷看着楚若秋，第一次没了和蔼，“收拾好了还不随我走。”
“姨母……”楚若秋柔弱畏怯的低语。
顾氏却没有理会，先一步下了楼。
楚若秋握紧手心，已经到了这一步，她可没有回头路了。
等楚若秋坐上马车，顾氏再也按耐不住心里的怒意，抬手重重掴掌在她脸上，“你太让我失望了！”
顾氏这一下用了狠力，楚若秋被打偏了头，脸上很快浮出通红的掌印，除了火辣辣的疼痛外，更加羞辱。
“姨母。”楚若秋捂着脸垂泪，“你怪我是对的，表哥拉着我的时候我应该拒绝，都是我的错。”
顾氏心中郁气难消，可她也知道，这事不能全怪一个姑娘家，看到楚若秋露出的手腕上有一圈浅浅的淤痕，她终于按下怒火，吩咐回府。
……
长街另一边，一辆马车背道往悬寒寺去。
沈凝玉揽着神情恍惚的凝烟，满眼忧心忡忡的问：“阿姐真的不回叶家？”
凝烟闭着眼，苍白的脸上残留着斑驳的泪痕，头靠在沈凝玉肩上轻轻点头。
“不回也好，省得见那对狗男女脏了眼。”沈凝玉忿忿说完，犹豫着想问关于六爷的事，最终还是闭紧嘴，当做什么都不知。
反正怎么都是那对狗男女的错。
*
叶府里，已经睡下的叶老夫人被惊动起身，披了衣服，惊疑不定的问方嬷嬷：“你说真的？”
方嬷嬷第一回给老夫人穿衣服这么手忙脚乱，点头又叹气的说：“是真的，人已经在诫堂跪着了，二爷也赶去了。”
叶老夫人惊得眼前黑了黑，缓过劲儿来，赶忙下地往外走。
诫堂里叶南容和楚若秋跪在地上，一个目光空洞麻木，一个不住落泪，周围除了叶二爷和顾氏，其他几房也都来了人，气氛压抑紧张，见老夫人过来，纷纷道：“母亲。”
叶老夫人看着跪在地上的两人，嘴唇发抖，指着他们问：“怎么回事？给我说清楚了！”
楚若秋万般委屈的把事情又说了一遍，叶老夫人简直无法相信，自己的孙儿会做出这样的事，扭头朝着叶南容冷呵：“你给我说！”
楚若秋如受了莫大的冤屈，“老夫人难道是觉得我会不要名节，去勾引表哥？”
“您若不信，可以问叶窈。”
缩站在一旁的叶窈眼皮一跳，她只是答应把表哥引来，压根没想过会发生这样的事，她几番看向楚若秋，也想质问她怎么回事，怎么茶水里会被人下药，可现在这样的情况，她只能装什么都不知，不然她也逃不了干系，低声道：“我是怕三哥责怪，所以让表姐去帮忙劝劝，没想到……没想到会发生这样的事。”
叶老夫人盯着叶南容，一定要听他亲口说。
叶南容闭了闭眼，嗓音干涩，“我什么都不记得了。”
“混账东西！”叶老夫人用力拍了桌子，“你干了这样的事，就说不记得了！”
“请家法来！”
听到要请家法，所有人都噤了声。
顾氏眼看到下人拿来三指粗的藤鞭，慌急跑到叶老夫人跟前，“使不得啊，这事三郎也是遭人陷害，应当查出那下药的人才是。”
叶二爷拉住顾氏：“你劝什么，这畜生就该好好打！”
“母亲别劝，是我的错，该受家法。”叶南容道。
叶老夫人更是一点也不留情，“三十藤鞭，你就受着。”
拿着藤鞭的下人咬了咬牙，提劲朝着叶南容的后背抽去，皮开肉绽的一下，让在场的人都惊呼了出来。
叶南容额头冷汗直冒，硬是咬着牙关不吭一声，后背的青衫很快就被流出的血染透。
叶老夫人深吸了口气，侧过眼问揪着手帕抹泪的顾氏：“凝烟呢？”
她让人施家法，一是为罚，二也是为了给凝烟一个交代，事情既然已经发生，三郎动了人家清白姑娘，就不能当什么事都没发生。
顾氏看着被打的儿子直直流泪，听见老夫人问话才抹抹眼睛道：“凝烟去了悬寒寺，只怕暂时不肯回来。”
叶老夫人心疼她受的委屈，“这事必要给沈家一个交代。”
她说着冰凉的视线望向扑在叶南容身上，替他挡鞭子的楚若秋，“也要给楚家一个交代。”
顾氏点头。
叶老夫人又问：“这事不能外传，望江楼可有人去处理。”
叶二爷沉声道：“六弟已经去办了。”
看到叶南容后背已经被打的满是血迹，脸色更是煞白一片，叶二爷也于心不忍的别开眼。
最后一鞭打完，叶南容猛地向前一扑，用手撑着地面，粗声喘着气说：“我可以走了吗？”
叶老夫人惊怒看着他，“你要去哪里。”
叶南容手掌撑着地面站起来，“我去找凝烟。”
他要去解释，他要求凝烟原谅他。
楚若秋扑过去攥紧他的衣袍，“表哥你伤的太重了。”
叶南容轻轻拂开她的手，楚若秋悲戚质问：“表哥为何要这么对我？”
叶南容没有看她，只道：“此事是我对不起你，但是我现在要走。”
楚若秋掐了掐手心，当真松开手，“表哥如此无情，反正我名声已毁，不如就是了断。”
她爬起来，朝着堂柱撞起，众人戒备吓住，惊呼声此起彼伏。
叶南容目光一厉，攥着她拉回，楚若秋扭动手臂：“你放开我，我不给你做累赘。”
“够了！”叶老夫人拍案而起，身子跟着晃了晃，身旁有人来扶，被她挥开。
她扫了眼楚若秋，“三郎一定会给你一个交代，送楚姑娘去休息。”
又对叶南容道：“你就给我在这里跪着，哪都不能去！”
“祖母！”叶南容急道。
“跪着！”
一夜无眠，叶老夫人也几乎没睡，靠坐在罗汉床里唉声叹气，得知叶忱回到府上，已经去了诫堂，赶忙又赶过去。
叶南容已经跪了一夜，后背的血迹成了干黑的颜色，嘴唇苍白起皮，看到叶忱进来，动了动眼皮，无地自容道：“六叔。”
叶忱什么也没说，只等叶老夫人过来，才开口道了声：“母亲。”
顾氏，楚若秋等人也紧随着而来。
“望江楼都处理好了？查到那药是怎么回事吗？”叶老夫人蹙紧着眉头问。
楚若秋一手的冷汗，她唯一怕的就是下药的事败露。
叶忱说：“事情压下了，不会传出去，但是因为不能声张，查下药的人也不能明着来。”
楚若秋方松一口气，就听他又说：“不过总能查出来，早晚的事罢了。”
叶忱不紧不慢道：“倒是有怀疑的对象。”
楚若秋心里一个咯噔。
叶忱若有似无的瞥了她一眼，“一个是昨夜与叶窈起争执的醉汉，想报复叶窈，却让叶南容中了招。”
此话一出，不仅楚若秋，叶窈都快吓死了，什么醉汉，不过是她瞎扯。
“还有一个。”叶忱垂了垂眼，“赵品文昨日也去了望江楼，早前他曾与叶南容结仇。”
楚若秋仿佛受到提点，之前赵品文就干过下药的事，她立刻道：“一定是他！上回老夫人寿宴，他还恶言相对。”
原本看热闹的四夫人秦氏当即坐不住了，“怎么可能是赵品文。”
眼看事情牵扯到四房和伯府，那就是大事了。
叶忱道：“是不是，查问了就知道。”
“绝不可能！”秦氏冷着脸瞥向叶南容，“三郎犯的错，与赵品文有什么关系。”
“若不然将人叫来对峙也是可以的。”
叶忱被她尖锐的声音扰的折起眉，秦氏虽然还是不忿，却是没有再说。
“这些都是后话，眼下是解决已经发生事。”叶忱把目光睇向叶南容。
叶老夫人神色复杂，“这件事，恐怕要委屈凝烟了，倒时我。”
叶老夫人想说自己亲自去悬寒寺将人请回来，却被叶忱打断，“这件事是叶南容的错，怎么解决，该听沈凝烟自己的意思。”
叶老夫人暗道凝烟这时候必然还不能接受，但她性子和顺，多劝慰劝慰，总能答应让楚若秋进门。
“杨秉屹。”
听叶忱开口叫杨秉屹，众人都不免好奇。
杨秉屹走上前，将京兆尹批的文书递上前。
叶忱抬手接过，对叶老夫人，也对叶南容道：“她的意思是这个。”
叶南容抬头，目露犹疑。
叶老夫人不解的接过，边打开边问：“这是什么？”
她声音戛断的突兀，叶南容决出不对，“是什么？”
叶老夫人没有回答，满眼震惊的望向叶忱，“你，让人给她盖了和离文书！”
叶南容瞳孔猛的震缩，站起身夺过叶老夫人手里的文书，一个字，一个字，仔仔细细，反反复复的看了又看，抬起满是血丝的眼眸，哑声问：“六叔，为什么？”
叶忱将身体后靠进椅背，与他对视，“这是她的意思。”
“我没有答应！”叶南容失控大喊，满眼震怒。
和离，怎么可以和离！
“当初这份放妻书是你自己写的，你说你已经想清楚，后来你又说你后悔，我以为你是真心，可你做出这样的事情，我不能因为是你的长辈就包庇你，叶家也做不出这样欺人的事。”
叶忱平淡无波的话语，敲击在叶南容的耳膜上，却震的他难以站立。
“这是她的选择，我应允了。”

第48章
叶南容眼眸充血，指骨绷白死死握着这手里的文书，薄薄几页纸，就斩断了他和凝烟的关系，几个时辰前，她还是他的妻子！
叶南容跨步，目次欲裂冲着叶忱怒道：“六叔何以替我做决定！”
“混账！”叶二爷一声呵斥，抬手就给了叶南容一个巴掌，“你的规矩呢，你就是这么跟你六叔说话的？”
“啊。”顾氏失声惊呼，抱住叶二爷的手臂，“老爷这是干什么？”
“你做的混账事还不够吗？凝烟要与你和离也是正常！”叶二爷挥开顾氏的手，指着叶南容怒斥。
叶南容嘴角直接被打出了血，额上的发丝掉落，散乱遮在眼前，说不出的绝望狼狈。
他做了无可挽回的错事，可只要不和离，他就还能有希望求得凝烟的原谅，他们永远是夫妻，可现在……
叶南容握着文书的手发抖，现在，他们现在什么关系都没有了。
他忽然往外走去，顾氏在后面紧张问：“你去哪里？”
叶南容充耳不闻，只管往外走，他要去找凝烟，他必须要找到她。
叶忱看了他几许，下令道：“拦下。”
护卫冲上前将人拦住，叶南容抬起爬满血丝的眼眸，风度理智统统没有了踪迹，“滚开！”
叶老夫人也心急得扶着桌子，她何曾见过孙儿这个样子，加上满身的伤，让她更加不忍。
“现在这样出去是要闹什么笑话。”叶忱对叶二爷说：“二哥还是让人看好了，等脑子里冷静了再说。”
叶二爷看着这闹剧也是焦头烂额，一摆手道：“还不把三公子送回院子！”
叶南容还想往外闯，护卫碍于他的身份，又不敢真的动手，叶二爷厉声痛骂，“你连你爹的话都不听了！”
叶南容身形一僵，高大的身体不堪重负的晃了晃，荒凉和灰败席卷周身，他松开手指，文书跌落在地，推开面前的护卫，一步一步朝着巽竹堂走去。
顾氏朝茹嬷嬷打手势，轻声道：“快跟去看看，请大夫。”
茹嬷嬷赶紧点头悄悄退下，顾氏定了定神，朝叶忱道：“六爷谁都没有告知，便作了决断，这到底是二房的事，难道不该商量一下？”
叶忱好整以暇的看着她问：“昨日在望江楼，难道不是二嫂请我收拾叶南容的烂摊子。”
顾氏噎了一下，“可我没说同意和离，这么大的事。”
“不外传，不让叶家名声受损，想必是二嫂说的。”叶忱屈指点了点桌面，目光环视屋内，落在楚若秋身上，淡漠问：“二嫂是想好怎么对楚家交代了？不和离，那就是做妾，楚家能同意？即便同意，成亲不到一年纳表妹为妾，旁人只怕难以不议吧，便是以上都揭过，那沈凝烟呢，她性子虽柔弱，但泥人也有三份性子，她嫁来叶家受了多少委屈，你比我清楚，难道一定要等撕破脸，不可挽回？”
叶忱一番话把顾氏说的抬不起头，这件事从头到尾，最无辜的都是凝烟。
唯一狂喜的，就是楚若秋，她无法笃定让沈凝烟答应和离，最坏的结果，就是像六爷说的，她先以妾的身份入府，可万万没想到，一切竟都合了她的意。
“现在沈凝玉愿意和离，便是给两家都留了面子，外人要议，也就是个缘薄分浅，一别两宽，至于将来，叶南容要迎娶谁都好。”叶忱似笑非笑的看着顾氏：“二嫂还有什么不满意？”
顾氏脸上红一阵白一阵，“我也是一时情急，此事让你也操心了。”
叶老夫人严厉看过众人，“行了，折腾一夜，全都回去，不该外传的事，就严严实实憋在肚子里。”
她冷声说完，看向叶忱，“你再留会儿，我还有些事问你。”
叶忱颔首，等所有人都离开，叶老夫人才心事重重的看向他，虽然他所言都在理，但是她清楚，儿子在这件事上，管得过了，不仅过了，甚至于独断，这不是他的做派。
而且他那番话里，都是对凝烟的维护。
不过叶老夫人没有顾氏那么冲动，试探说：“这件事，你总要与二房通气，叶南容毕竟是你侄儿，你谁也不知会，就这么将两人的婚事作废。”
叶忱从容不迫的回：“若非他是我侄儿，我也不会由的他今天要和离，明天要后悔。”
叶老夫人一阵气闷，她怎么也没想到叶南容荒唐到早早写了放妻书。
叶忱反过来看着叶老夫人说：“母亲因该比我清楚沈凝烟嫁来之后受的委屈，她求到我面上，我总不能因为是叶南容的六叔，就逼着她去原谅，小姑娘受的罪够多了，我难免也动了恻隐，所以答应了她，母亲便也不要去苛责了。”
恻隐二字用的巧妙，袒露自己又偏袒的同时，又会让人以为是出于怜悯同情，而恰恰叶老夫人也心疼凝烟。
她哪里还会去苛责凝烟，这桩事罪受伤无辜的就是凝烟，她必然是伤透了心，才会想要和离，再想到叶南容方才失态的样子，叶老夫人又直叹气，可事情已经成定局，再后悔也无用。
“只是我们怎么跟沈家交代？”叶老夫人愁的眉心都没有松开过。
叶忱道：“先去封书信，此事错在我们，态度必然要摆出来，等这边处理妥当，我亲自送沈凝烟回江宁，登门致歉。”
叶老夫人想到之前凝烟去江宁就是叶忱相送，她眼底升起疑虑，又看了叶忱一眼，仍然什么都没从他脸上看出来，只好压下心绪，点点头说：“那就先去书信，倒时就是我亲自去赔罪也不成问题。”
叶南容未置可否，“母亲累了一夜，先去睡会儿吧。”
叶老夫人满眼倦愁：“我还要去看看凝烟。”
“还是让她先静一静，府上的事情也还要母亲主持大局。”叶忱叫来方嬷嬷，“送老夫人回去歇息。”
叶老夫人想到还有一推烂摊子，重重叹气，“凝烟一直住庙里也不合适。”
叶忱说：“我已经挑了一处宅子，准备是赠给沈凝烟，等收拾一番，就可以搬过去。”
叶老夫人点头：“也好，就当是补偿，唉，造孽啊。”
*
悬寒寺。
沈凝玉拿了饭菜正要给凝烟送去，见有人自山道走来，停下步子定睛一瞧，是叶忱。
她心里一时间思绪万千，定了定心神才道：“六爷。”
叶忱轻易颔首：“烟儿怎么样了？”
毫无避讳的称呼，这下沈凝玉也不用乱猜了，就是她想的那样！她一脑子乱麻，目光更是无处安放的乱闪，好一会儿才低声道：“不太好，我劝着阿姐才睡了一会儿，醒来就枯坐着也不说话。”
“我去看看她。”
叶忱朝着寺庙后头的厢房走去，厢房门敞开着，一眼就能看到呆坐在房中的凝烟，哪怕眸光被垂低的眼睫挡的不真切，也能将满溢的悔痛看得一清二楚。
是还在为叶南容而伤心？叶忱略覆下眼帘，耐心抚平心上的波动，是也没关系，他会将人从小姑娘心里清除的干干净净。
凝烟低垂着头出神，听到脚步声，愣了一下抬起眼帘，对上来人的目光，抿了抿唇唤，“小叔。”
叶忱走到她跟前，“好些了吗？”
凝烟点头，最初的惊痛过去，冷静清醒下来后，反而觉得解脱，其实她的心早就死心了，她欺骗自己，浇灌想要它重新复生，结过却换来更透彻的心死。
可方才睡着时，她竟梦到叶南容悲痛欲绝的问她为何要和离，为何不信守诺言，她悔痛可悲的是，梦中她竟然还会觉得难受，难道当真要如小叔说的，一次次给他伤害自己的机会？
若她真这样做了，那她就是对不起自己。
叶忱没有追问她在想什么，将改籍的文书递给她，“以后，你与叶南容便没有关系了。”
凝烟怔了良久，才接过文书，如释重负的解脱感让她浑身一空。
也不知道叶家众人是什么情况，她从来没有如此擅作主张过，还是这样的大事。
回想起来，她都觉得自己胆大。
“叶家那边可都知道了？”凝烟不确定的问。
叶忱颔首，宽慰道：“知道了，你放心，有我在不会有人来阻挠为难你。”
“给小叔添麻烦了。”凝烟羞愧低下眼，想到自己当初说的那些话，又以这样难堪的结局收场，只觉无颜。
“你从来就不是我的麻烦。”
叶忱的话让凝烟呼吸发颤，岔开话题想要揭过，“我给小叔倒杯茶吧。”
“我不渴。”叶忱轻轻握住她的手腕。
“我去关窗子，起风了。”凝烟胡乱说着，扭挣手腕，却听叶忱闷哼了一声。
她转过头，见他一手捂着心口，蹙紧的眉心处噙着痛楚，薄唇轻抿，唇上的血色也淡，恍悟过来是牵扯到他心口的旧伤，紧张的问：“疼不疼？”
“还好，估计是伤口裂开了。”
叶忱说着放下手，凝烟果然看到他衣袍上印着血色，先是一点血珠，越来越多。
“出血了！”她惊慌道，双手叠按在他的伤口上，朝门口张望，“杨秉屹呢？”
“他不在。”叶忱朝她笑了笑，“真的不打紧，让它去吧。”
“怎么不打紧，都出血了。”凝烟情急不已。
她知道他伤的有多重，本就没有完全恢复好，又奔波了一天一夜，伤口怎么可能不裂开。
“我去找庙里师父拿些伤药来。”她说着快步往外走，又不放心的叮嘱，“你别乱动。”
凝烟急匆匆的跑远，叶忱低头看着衣襟上的血迹，丝毫不觉痛意般轻轻弯唇，反倒觉得可以按得再重一些。
凝烟很快拿来了伤药，白布和水，她手里拧着帕子，急切道：“丫鬟下人都不在，我只能先简单替你处理伤口。”
叶忱颔首，“好。”
他低首去解腰上的玉带，伤口一经牵动就血红一片，凝烟赶忙道：“我帮你。”
叶忱看着她一双手灵巧娴熟的替自己解下腰带，目光在不知什么时候变得晦深，过往她是不是也这样帮叶南容的。
帮叶忱褪下上半身的衣衫，露出的伤口比凝烟想的还要骇人，她手发着抖，将沾湿的帕子轻按到他伤口上。
听到叶忱沉下的呼吸声，赶紧又放轻了一些力道。
血迹慢慢擦掉，凝烟发现他心口处还有一道深刻非常的狰狞疤痕，她以为是旧伤，仔细看才发现是印记，“这个……”
她不自觉的用指尖轻轻碰上去，叶忱目光一紧，他只记得前世她刺入簪子时的决绝痛恨，从未奢想过她还能抚上这道疤。
叶忱声音喑哑，“胎记而已。”
凝烟看了许久，心里没有缘由的感到一阵涩堵，眼眶不自觉的发酸。
“烟儿，你其实是在意的对吗？”叶忱看着她蕴泪的眼眸，一语双关的轻声问。
凝烟拿着帕子的手一颤，她曾经动过与他在一起的念头，可后来被她亲手抹杀了，换来这样的局面。
她已经没有了勇气，没有了脸面，也没有拿得出手的感情来交付给他。
凝烟低头道：“我自然在意的，不只是我，很多人都在意。”
叶忱握住她的手，“你知道我说的在意是什么。”
凝烟深深呼吸，望向叶忱说：“一直以来我给小叔。”
凝烟顿了顿，如今这个称呼也不合适了，“一直以来我就给你添了许多麻烦，我自己都觉得过分可笑，亏得你包容不计较，只是我恐怕还要麻烦你一桩事。”
她说着把手抽出，叶忱眸光变淡，“你说。”
“我准备近日就带凝玉一起回江宁，能不能再麻烦你最后一回。”
叶忱无论身份地位，都是让人仰之弥高存在，她何德何能以狼狈不堪的样子站在他身边，让他被世人拿来笑谈。

第49章
叶忱静静看着把头垂的极低凝烟，“沈凝烟，坦言我并不希望你离开，我用什么方式跟你说，或者用什么方式才能留住你？”
凝烟眼眶湿润，她如何值得他这样放低身段，或是如此，她越是觉得自己不堪。
“我总要回去的。”
叶忱这个角度，正好看到她悬在眼下的泪滴，小姑娘总能让他在生怒与不舍间选择后者，他点头说：“我安排完事宜，就陪同你回去。”
凝烟推拒说：“无需劳烦。”
“我说过，你从来不是麻烦。”叶忱对着满眼纠结挣扎的凝烟笑笑，“若不亲自送你我不放心，和离之事，也该有人去沈府赔罪。”
凝烟宁愿他对自己冷漠，最好不要再管她，他越是这样，她越是愧疚不舍，她早就不值得他这般对待，这只会让她觉得自己亏欠他太多太多。
“耐心等一两日。”叶忱一边说着拉上衣袍。
伤口因为牵动而生疼，叶忱不由得蹙了蹙眉。
凝烟见状情急道：“不着急。”
他伤还未好，怎么能长途奔波。
叶忱抬眸意味深长的看她，凝烟略偏过目光，轻声说：“等你伤养好再走不迟。”
也当是她最后的贪心。
叶忱离开后，沈凝玉才走进厢房，眼睛看看外头走远的身影，又看看凝烟，唤道：“阿姐，六爷来说什么了？”
凝烟把叶忱带来的文书递给她，“以后我就不是叶家的三少夫人了。”
沈凝玉看着文书忿忿道：“和离了好！”
末了，目光闪烁不定的望向凝烟，“那阿姐以后打算如何？”
她其实是想问，阿姐会不会跟了六爷，任她胆子再大，这会儿也不太敢想，二嫁夫君小叔这桩事，会引起怎么样的轩然大波。
凝烟眼中黯淡无光，轻声道：“等过段时日，我们就回江宁。”
沈凝玉也不敢对这事多有疑义，乖巧的哦了声。
回想嫁来叶家的这不到的一年的光景，凝烟觉得自己已经被抽干心力，她静坐了一会儿，打起精神对沈凝玉说：“不日你得陪我回趟叶家。”
“还去那地方干什么。”沈凝玉没好气的说，要她去，她只怕会在叶家门口破口大骂。
凝烟说：“我陪嫁到叶家的嫁妆总是要带走的。”
沈凝玉一想也对，自己怎么忘了这出，“那我去就行了，省得阿姐去了晦气的地方又生气。”
凝烟本也不想回去，点点头说：“那你千万别出乱子，拿了东西回来就是。”
第二天沈凝玉便去了叶府，吴管事一见她就说：“二姑娘来了，我这就去告诉老夫人。”
沈凝玉一点面子都不给，“不用了，我去巽竹堂把我阿姐的嫁妆拿了就走。”
吴管事陪着笑还想说话，沈凝玉冷眼瞪他，“怎么？你们叶家还想扣着我阿姐的嫁妆不放么？”
“当然不是，当然不是。”吴管事汗都下来了，又怕她嚷嚷的人尽皆知，赶紧说：“我安排两个下人去帮二姑娘一同收拾。”
“哼。”
沈凝玉一哼声，朝着巽竹堂走去。
宝荔和宝杏从昨夜起就惶恐焦心到了现在，看到沈凝玉来了，几乎跑上前，“二姑娘，我们姑娘呢？”
沈凝玉对哭红眼的两人睇去个放心的目光，又吩咐道：“去库房将阿姐的嫁妆都收拾出来，细软也都拿上，还有你们自己的行囊。”
宝荔什么也没多问，抹了把眼睛道：“奴婢这就去。”
宝杏紧着说，“我也去。”
沈凝玉则往正屋去，打算把凝烟的衣裳收拾一下，推开门，从昏暗的屋子里铺面而来一股混着血腥味的酒气。
她蹙眉唔了一声，抬手在鼻前挥了挥，双眸凝神寻看过屋子，才看到醉醺醺的叶南容。
他歪斜坐在罗汉床上，束发散乱，闭紧的眼眸下一片青灰，衣袍上酒渍血迹混了一滩，喝尽的酒壶就倒在他手边，手里则仅仅握着那块雕到一半的无事牌，颓废不振的样子将沈凝玉吓了一跳。
屋外的光亮照进屋内，叶南容动了动眼皮，略微撑开眼皮，浑浊赤红的双眸半迷眼，盯着门口的沈凝玉看了许久，忽然他一下睁大眼睛，跌跌撞撞的下榻，朝沈凝玉走去，沙哑的问：“凝烟呢，她是不是来了？”
沈凝玉嫌恶的看着他，“我阿姐不会来的，我来帮她收拾东西。”
说完她错开身走进屋内。
叶南容微佝着背脊站在原地，脸上惨白绝望，听到身后翻箱倒柜的声音，木然回头，属于妻子的东西被一样样翻出来，带走，就好像最重要的东西正从他身体抽离，心也在一点点死去。
催心折肺的痛楚侵袭，高大的身体生生踉跄了一步。
沈凝玉只拿了凝烟自己的东西，凡是叶家添置的一件没拿，等宝荔宝杏也收拾好，她走到叶南容面前摊手说：“这玉也是我阿姐的。”
叶南容粗声道：“不能给你。”
拿着玉牌的手掌死死握紧，骨节经络狰狞突起，大有一副将其抓紧进血肉里的架势。
沈凝玉生怕他发疯，迟疑几许，拿了其他的东西离开。
沈凝玉搬了嫁妆大摇大摆的离开叶家，隔日叶南容与凝烟和离的消息就在京中传了遍，却无人知内情，多方打听，也只有一句姻缘不合，一别两宽。
叶南容浑浑噩噩了几日，顾氏来看他，一见他这幅模样就落泪不止，“你说你这是干什么！你要母亲急死是不是？”
顾氏悲恸捶胸，“你别忘了你自己是谁，你难道要为个沈凝烟颓废不起？你对得起我吗？”
叶南容扯了扯干裂的唇，说：“母亲放心，我没忘。”
这几日他醉了醒，醒了醉，不过是因为他想醉，只要醉了，凝烟就会出现，他知道是假的，可是他舍不得。
他抹了把脸，遮住眼里的伤痛。
顾氏心里也不好受，叹了又叹，“这事楚若秋也受了委屈，你总要有个态度，对她对楚家。”
叶南容自嘲一笑，对楚若秋再没了过往的动容，只有默然，“我明白，母亲不用说了，我会娶她。”
他依照顾氏说的，去看望楚若秋，走进松溪院，院中并不见下人，便自径朝正屋走去。
踩上石阶，走到门前，他抬起手正欲叩门。
而这时屋内传来的说话声。
“你给我句实话，那夜到底怎么回事？”
是叶窈的声音，叶南容慢慢将抬起的手放下。
屋内，叶窈目光严肃凌厉的看着楚若秋，这几日，不断有人问她关于三哥的事，她简直快被折磨疯了，她是最清楚事情的人。
楚若秋则淡淡道：“我不明白你的意思。”
叶窈气急败坏道：“你让我帮你把三哥引过来，只说是要与他说清楚，为什么你们会，会那样！”
楚若秋目光微动，“你不是知道吗？表哥被下了药。”
凌琴原本守在屋外，因为临时被管事叫去才离开，匆匆过来，看到叶南容站在屋门口，神色明显一慌，快走上前要行礼。
叶南容冷眼朝她看来，用压低透寒的声音说：“把你的嘴给我闭紧。”
冷冽的一眼，让凌琴从头皮凉到了脚底。
“可茶是你倒来的！”叶窈说着慌乱到红了眼，“你敢发誓说里面的药与你无关。”
楚若秋抿着唇不做声，叶窈大步走过去，拉起她的手要她发誓，“你发誓，如果药与你有关系，你就一生孤独终老！”
楚若秋甩开她的手，“茶是你给表哥喝的，与你没关系吗？”
叶窈瞳孔缩紧，仿佛从来不认识她一般质问：“你怎么会变成这样？”
楚若秋没有说话，她本来就是这样，是她蠢而已，现在她也不用再装，她必然会是三少夫人。
叶窈摇着头后退，“我会去告诉祖母。”
“那你就是帮凶。”楚若秋凌厉看向她，忽而又轻声问：“你忘了你当初差点溺水，是我不顾危险救了你，你要恩将仇报吗？”
叶窈对她彻底失望，“就当我还你那次救命的恩情，以后我们再也不是朋友。”
她转过身，拉开门就走，独自站在廊下的凌琴，脸色惨白的朝楚若秋看去，“……姑娘。”
楚若秋没有多理会，淡声道：“她不会说出去的，不必担心。”
凌琴摇头，声音发抖，“三公子，三公子听见了。”
楚若秋猛地抬头，院中哪里有叶南容的身影，她提着呼吸问：“他人呢？”
悬寒寺。
用过晚膳，沈凝玉陪着凝烟在寺中慢走散心，说些古灵精怪的话逗她开心，正讲着隐约看到一人步履行急的自远处走来。
夜色将那人的身影掩的模糊不清，沈凝玉眯起眼睛仔细瞧，凝烟却很快认出他是谁，转过身的同时对沈凝玉道：“我们走。”
叶南容急切惶恐的声音自后传来，“凝烟！”
凝烟没有回头，走得更快。
叶南容身高腿长，几步就追上了两人，沈凝玉一个错身挡在凝烟面前，冷眼瞪着他，“你来干什么！”
叶南容没有理会，目光深深痴望着她身后的凝烟，眼里写满了悔恨与思念，“凝烟，事情不是你想的那样。”
“我不想听！”凝烟情绪激动的看向她，眼里的泪意让叶南容心上抽痛到几乎窒息。
“真的不是你想的那样。”叶南容悔痛低语，眼眸泛红含着泪光，“我是被下了药，我将楚若秋认成了你，那封和离书，是在你离开江宁前写的，我早就后悔，只是我没来得及跟六叔拿回，一切都不是你想的那样。”
凝烟目光有一瞬的怔愣，叶南容急切跨前一步，握住她的肩头，起誓道：“若我有半句虚言，天打雷劈不得好死！”
凝烟抬起头，很轻的说：“那也改变不了，已经发生的事，不是吗？”
叶南容眼里顿痛，凝烟退后一步，“我们已经和离了。”
叶南容双手僵在空中，微微发抖，悲痛的情绪被他压抑在胸膛内，仿佛随时要冲破，他们明明可以长相厮守，不应该和离的。
凝烟不再看他，转身离开。
*
叶忱一直在内阁与官员议事，直到入夜才得空，杨秉屹从外进来，附在他耳边低声说话。
叶忱淡然的目光随着变沉，“二爷连个儿子都看不住？就这么让他出府了？”
杨秉屹道：“三公子是翻墙出去的。”
叶忱压下唇角，起身的同时道：“备马车。”
夜色越沉，沈凝玉踱步在凝烟房中，眼睛不住往窗子外张望，看到站在院中身形如枯木的叶南容，小声嘀咕，“阿姐，他还在。”
沈凝烟手里拿着心经，无声诵念着，没有作声。
沈凝玉道：“我去把他赶走。”
她拉开门走出去，叶南容听到声音倏忽抬起眼帘，看到出来的是沈凝烟，眼里的光暗了下去。
沈凝玉抿住唇，“你赶紧走吧，阿姐不想见你。”
“那我就一直等。”叶南容低声道。
“你这人怎么跟狗皮膏药似的！”沈凝玉没好气的上前，抬手准备轰人。
“住手。”凝烟清柔的声音自后传来。
叶南容欣喜若狂的紧紧望着他，“你肯见我了。”
凝烟对沈凝玉道：“你先去睡吧，我和他说几句话。”
沈凝玉没有走，一脸的不放心，看到凝烟又使了个眼色，才一步三回头的离开。
凝烟走到叶南容面前，他比那次在江宁还要沧桑狼狈的多，眼眶深陷，眼下透着青灰，整个人被巨大的悲伤包裹，全然没有了光彩。
“若你还是不信我说的，我可以与楚若秋对峙。”叶南容焦灼望着她，甚至不敢眨眼，仿佛一眨眼就会又看不到她。
“我信。”凝烟轻轻打断他，甚至她能感受他的悲伤，甚至为此落下泪，但也仅仅如此。
“我信你说的，可我也忘不掉你和楚若秋纠缠在一起的画面。”只要想到那一幕幕，她就控制不住的升起恶心。
叶南容眼里短暂升起的光亮，在凝烟的一字一句中灰飞烟灭，催心的绝望压得他难以撑直背脊，他不肯死心，紧紧望着凝烟，赤红的眼眸升起泪意，“你要如何才能原谅我。”
“不能了。”凝烟摇头，“其实这话我在江宁就该说了。”
他的悔悟在伤了她之后，而她在明明动摇的情况下选择粉饰太平，这本来就是自欺欺人，裂隙已经存在，一点点风吹草动都可以摧毁他们，今日之事就是最好的说明。
“你走吧。”
叶南容颤抖的呼吸死死哽在喉咙口，苍白的脸上全是痛苦，整个人快被绝望淹没，唯有看着凝烟，才能找到一丝希冀，“我不会走，走了我就彻底失去你了。”
凝烟不愿意看到他落魄灰败的模样，可她也无法给他想要的答案，他们之间早已不是原不原谅那么简单，而是已经离得太远。
她狠下心说：“随你。”
说罢，极快的转身回了屋。
不过多时，就听到一声重物轰然倒地的重响，顿了片刻，反身拉开门，就见叶南容无声无息的倒在地上。
凝烟瞳孔一缩，提裙跑过去，慌声道：“快来人！”
寺里的僧人帮着把叶南容抬进厢房，一番检查后，才发现他后背满布的伤痕。
凝烟怔怔看着那些深及皮肉的伤痕，又想到他拖着这一身伤过来，闭了闭眼，眉心透出无可奈何的伤悲。
她睁开眼眸，疲惫的对一旁的僧人道：“有劳师父去请大夫过来。”
待人离开后，又对宝荔说：“你去叶家通传一声，将人带回去。”
宝荔点头，目光看向门口进来的人惊讶出声：“六爷来了。”
凝烟转过身，果真见叶忱出现在门边，他看了眼床榻上的叶南容，又将目光落到凝烟身上。
他眼里没有太多的情绪，只是静静看着她，这一眼让凝烟没来由的忐忑。
“你怎么来了？”凝烟问。
“他来了，我怎么能不来。”叶忱道。
凝烟下意识扭头看叶南容，见他还昏迷着，稍松出口气，对叶忱说：“我们出去说吧。”
也是这最真实的慌乱举动，让叶忱沉了心。
叶南容说了什么，让她又心软了？还是害怕他知道他们之间的不寻常。
两人走出屋子，凝烟走在前面，叶忱被月光拉长的身子贴在她脚边，渐渐爬上她的裙摆，如吞噬般将她全部笼罩，等凝烟恍然回过神，他已经欺近到她的面前。
“杨秉屹说他来见你，我满心想的都是，这一次你是不是又要原谅他，所以我一刻不敢停的赶来。”叶忱及其罕见的，没有遮掩的在她面前表露出对她强势，“能告诉我么，我担心事有没有发生？”
他可以在任何事上对她永远纵容耐心，但是他不能容忍她再一次对叶南容宽容。
直往心里钻的紧迫感让凝烟心神微乱，只要他稍稍逼近一些，她就根本招架不住，无比诚实的摇头，“没有。”
“嗯。”叶忱却说：“但是你心疼了他，将他留下，还怕他知道我来。”
低哑吐出的嗓音不断敲在凝嫣的耳畔，震起一阵阵的鼓涌，让她没有办法冷静回话，双手不自觉抵住他胸膛，“他伤重晕过去。”
后面那个问题凝烟没有回答，她是怕叶南容知道，她也怕所有人知道，因为她已经决定离开，她不会原谅叶南容，也不能再与叶忱有什么。
她的缄默让叶忱笑起来，笑意却不进眼里，“他伤重你将他留下，却推着我的伤口。”
凝烟警觉自己按在哪里，赶忙要收手，叶忱按住她的手掌，掌心被压着紧贴他的伤口，传递来的心跳让她手心发麻。
不敢推又抽不出，凝烟一时恼急，“叶南容与我说，他是被人下药，你为什么没有告诉我，还有那份放妻书。”
叶忱从来就不怕她知道，只要能让她回到身边，什么事他都会做，“说句自私不好听的话，我乐得见到如今的局面，那份放妻书也是我扣下的，因为我在等，等有朝一日或许我还有机会，我不告诉你，因为我不敢笃定你会不会后悔。”
“会不会又一次选择他。”
低沉压抑的嗓音贯进凝烟耳中，纠缠着她的心，无形却紧锢，血液难以流通的窒息感令她轻轻发抖，她以为他永远可以从容不迫，云淡风轻，他却说了不敢。
这一刻，凝烟心里的动荡如千层巨浪，应该为众人仰之弥高的存在，因为她而跌落俗尘，生了嗔痴。
她怎么配，又怎么担得起。
她用力把手把手往后抽，压在手背上的大掌却不肯松，掌心感觉到温烫湿黏血液，她急道：“小叔！”
叶忱继续说：“你还不愿接受也好，要回江宁也可以，京城与江宁也不算太远，无非我多来回几次，这总是能做到的。”
“但我管不住你的心。”叶忱缓缓说着，眼中的侵略感在逐渐加深，随时有一发不可收拾的迹象，“你能不能告诉我，这一次，你会心软么。”
凝烟唇瓣微翕，难以自持的急喘，手心被不断洇出的血液所烫，慌急之余，还有强烈迭起的心绪在搅乱她的理智。
她没有心软，可她也清楚自己没办法做到心安理得与叶忱在一起。
她无法回馈他的情感，甚至想不出自己有什么能给他，一直以来都是他在对她好……凝烟空洞的目光失神许久，又慢慢聚起一点点亮。
但他若想要她，她愿意给他，似乎，她也只有这个能给。
在她离开之前。
在逃避不得境况，和已然的混乱思绪之下，凝烟如豁出去般迎着叶忱的目光，慢慢的，用双手攥紧他的衣袍，垫起足尖，仰头，将不断呵气，轻颤的唇瓣倾送上前。

第50章
叶忱瞳孔蓦地凝紧，漆黑的眸底快速蕴起风涛，死死盯着凝烟，并不温柔，甚至透露着想要将她禁锢的危险。
那么一刻，他竟怀疑是不是又是幻觉，近在咫尺的小脸是清晰的，甜腻的气味也是真的，撞在他唇上的唇瓣柔软细腻，微微发着颤。
是真的。
压抑在胸膛内，求索千年，透入骨髓的苦执在这一刻被彻底激发。
叶忱喉骨猛的一滚，低噶粗沉的呼吸让凝烟心尖颤麻，她顿时清醒过来，眼睛用力一闭，想要退开。
叶忱反手压住她的腰，另一只手捏住她的下颌抬起，慌溢出的呼声被覆来的唇尽数吞下。
凝烟整个人抖的厉害，根本没有阻挡的力气，轻而易举被撬开唇齿，欺入感官的清檀香变得沉迷。
她神思晕眩混乱，他吻的并不粗鲁，甚至带着安抚和小心，可不冷静的低沉呼吸和压抑之下隐隐透着的猛烈，远比切身的亲吻更让人招架不住。
就好像，他其实想要吞噬她，也许就在下一刻，可下一刻永远不知道在什么时候会到来。
心弦却始终被这种未知所带来的忐忑荡动着，没有一刻能冷静，凝烟很快被吻到脱力，无力下滑的身体被叶忱的臂膀紧紧揽住，如锁链缚紧，她整个人几乎伏靠在他身上。
叶忱最后吻一下她的嘴角，调息着失控的呼吸，低喃说：“我不想就这么放开你，让我抱一会儿。”
凝烟紧闭着颤如蝶翼的眼帘，鼻端喷出的呼吸又碎又乱，双唇殷红而湿润，她脑子里全是嗡声，她已经不知道自己在干什么，她可以大胆到主动吻他，却没有站在他身边的勇气，就当是最后的荒唐。
“烟儿，这是你的回答对吗？”
叶忱轻低的声音在耳边响起，凝烟把头低进他心口，低声说：“我不想那么快让外人知道。”
如同羞怯的举动令叶忱心上发软，轻笑了声说好。
沈凝玉跑出来寻找两人，看到他们相拥在一起，啊了一声，抬起两只手，一时不知是捂嘴还是无眼好，干脆转过了身，一双眼睛紧张滴溜溜的乱转。
凝烟听到声音，心上顿时大慌，叶忱低低安慰：“是沈凝玉。”
叶忱不舍得放开她，但怀里的小姑娘明显已经紧张的不能自己，于是把手放。
凝烟窘迫的满脸通红，虽然她不担心凝玉会说出去，可这样的场面被撞破，她还是羞愧不已，也不知道凝玉会怎么想她。
叶忱一派自若的问沈凝玉：“有什么事？”
“哦。”沈凝玉如被点到名似的，挺直背脊，回身看两人已经分开，才支支吾吾道：“大夫来过了，说叶南容是。”
沈凝玉苦恼的皱了皱眉，她被这么一惊，连大夫说了什么都忘了，“反正还昏迷着，说是高热退下就能醒。”
“我去看看。”叶忱颔首说完又对凝烟道：“你们先回去休息。”
凝烟点头。
叶忱离开后，沈凝玉快跑到凝烟身边，看着她欲言又止：“阿姐……”
凝烟心中惭愧，所幸没有从凝玉脸上看到鄙夷的目光，她轻声道：“先回去吧。”
她以为叶忱会离开一会儿，结果她与凝玉回到厢房不多时，他便过来了。
叶忱见她眼里含着犹疑，轻声道：“已经让人将叶南容送回府。”
凝烟点点头，她虽和叶南容已经没有了关系，但从发心而言，她不希望他有事。
见叶忱衣袍上干着的血迹，凝烟心口揪了揪，关心道：“也让大夫看看你的伤吧。”
才几天，伤口已经裂了两次了。
叶忱望着她眼里的担忧，笑笑说：“好。”
沈凝玉待在屋内坐也不是，站也不是，不自在极了，嗫嚅道：“那我就先出去了。”
“二姑娘留步。”叶忱看向她，“我有事与你阿姐说，与你也有关系。”
沈凝玉不明所以地看了凝烟一眼，后者也一脸茫然。
叶忱说：“你们住在这里也不方便，我挑了一处宅子，这两天也收拾的差不多了，不如搬过去住。”
沈凝玉本就对两人的关系大有疑虑，显然六爷与阿姐是意属彼此的，可阿姐再怎么说曾经也是六爷侄子的妻子，两人若是在一起，只怕会引来不小的非议，六爷现在在外置宅子，难道是要让阿姐做外室不成。
沈凝烟如此一想，眼睛都快冒火了，叶忱仿佛知道她所想一般，微微一笑说：“二姑娘放心，这宅子户籍会过到你阿姐名下，门匾也会换成沈府。”
凝烟却抿唇没有作声，她是要离开的，怎么能收他的宅子，她摇头拒绝，“我不能要。”
叶忱道：“这也是老夫人的意思。”
凝烟眼眶微红，眼里透出动容，在叶家老夫人一直待她是好的，可她实在不能收这宅子，思来想去，道：“这宅子置办来花了多少银两，就算是我买了。”
她暗暗算了一下，自己带来的嫁妆应该也够置一座宅子。
见她执意不肯收叶家的一分一毫，叶忱目光透出探究，凝烟心头一惊，低下眼帘说：“我只是不想惹人非议。”
今日她主动吻他，已经让叶忱惊喜万分，自然也不舍得违了她的意，“你若执意，那便好吧。”
凝烟这才答应搬过去住，因为还要添置些下人，叶忱便让两人三日后再搬。
已是夜深，叶忱对凝烟与沈凝玉道：“你们早些休息。”
凝烟点头。
待叶忱离开后，沈凝玉一肚子的疑问终于是憋不住，坐到凝烟身旁问她，“阿姐，那我们还回江宁吗？”
凝烟没有犹豫，“回。”
她看向欲言又止的沈凝玉，“只是，不能让六爷知道，我们自己回。”
沈凝玉睁圆眼睛，“你要瞒着六爷？可是你们不是……”
她不知该如何说，抿动着唇无声看着凝烟。
凝烟低眉笑笑，“你也难以启齿不是吗？”
沈凝玉想说不是，又无从辩解，她虽然平日里胆大任性，但这样的事，委实不知要如何应对。
“其实现在就该走，但是我舍不得，我胆小懦弱惯了，就想大胆这一次，不能太久，一会会儿就好。”凝烟望着跳动的烛火喃喃轻言。
沈凝玉似懂非懂，听得迷糊，干脆也不想了，“反正阿姐不管要怎么做，我都站你这头。”
凝烟抬起头看她，沈凝玉灿烂的朝她弯了个笑，“阿姐幼时就鲜少有随心开心的时候，不如就随心所欲一番。”
凝烟眼睛酸涩不已，伸手将凝玉揽进怀里，凝玉则轻轻靠着她肩头。
*
巽竹堂里，玉书玉竹轮流进出照顾叶南容，到了服药的时常，玉书将凉好的药端进去。
叶南容仍昏迷不醒的躺在床上，嘴唇苍白干裂，脸更是白的吓人。
“郎君，郎君。”玉书忧心忡忡的唤了两声，没有反应。
她舀了勺药，正要送到叶南容嘴边，就听他不断的喃喃呓语。
“凝烟……凝烟……凝烟！”叶南容倏忽睁开眼睛。
玉书大喜过望，“郎君醒了！”
叶南容盯着帐顶，又转头凌厉看向玉书，这里不是悬寒寺，他为什么回来了？凝烟呢？
玉书被他沉沉的一眼，看得心里发慌，端起药道：“郎君先喝药吧。”
叶南容扶开她，撑着坐起身，背后的伤口牵动着痛楚，却远不及失去凝烟来的让他痛。
玉书又急又慌，“郎君伤还没好，不能乱动啊。”
她想要扶叶南容躺下，被他一把挥开。
叶南容扯下木椸上的衣袍，披到身上就往外走。
“你要去哪里！”
随着沉怒的一声喝，叶老夫人快走进中庭，走到叶南容面前。
“祖母，我要去找凝烟。”叶南容低低说着。
瘦削单薄的身体微佝，束发凌乱，眼里全是痴乱，好像所有心念都被抽去了一般，叶老夫人即痛心又气怒，手里的拐杖重重敲在地上，“你看你现在像什么样子。”
叶南容低头往外走。
叶老夫人冷喝，“你要是不想叶家脸面丢尽，就给我站住！”
叶南容定在原地，消瘦的背脊如同被死死压抑着，万念俱灰的情绪让人见了都觉悲伤。
叶老夫人眼眶微红，在他身后望着他说：“事已至此，你再后悔也迟了，今日的种种果，都是当初种的因，你总要承担后果。”
叶老夫人道：“给楚家的信已经送去，要不了多久楚家就会来人，商议你和楚若秋的亲事。”
“不该是这个果。”叶南容哑声低语，“我也不会娶楚若秋。”
“你说什么！”叶老夫人失声惊看着他，他体谅她对凝烟的愧疚，想要挽回，可她没想到他竟不想对楚若秋一事负责。
叶南容转过身，“是楚若秋在茶水里下了烈药，这就是她的算计。”
叶老夫人惊的后退一步，心中顿时思绪翻涌，旋即又冷静下来怒斥，“你是魔怔了不成。”
“我亲耳听到。”叶南容眼里一片冷冽，握紧的手像是恨不得握上楚若秋的脖子。
叶老夫人脸色变得难看无比，楚若秋本来就不是省油的灯，她也怀疑过是她估计设计，可真也好假也罢，现在都迟了。
“难道这样，你碰了她这事就能挽回？当做没发生？”叶老夫人一句话直接把叶南容的希望击碎。
他紧咬牙关，“她自己造的孽，我为什么要娶她。”
叶老夫人扬起手里的拐杖要往他身上打去，方嬷嬷赶紧拦住她，情急道：“老夫人使不得，三郎旧伤都还未好。”
叶老夫人将发抖的手慢慢放下，深呼吸道：“此事就是你们被陷害，那日赵品文也出现在望月楼，你四婶已经把他找来旁敲侧击问过话，虽然没有挑明，但他听到下药、销春楼，立刻就紧张起来。”
叶老夫人点到即止，“你别忘了，你还是叶家的子孙。”
叶南容怎么不明白祖母的意思，无论从哪方面而言，这件事都不能再闹大。
可是他不甘心，他真的不甘心。
明明他已经可以和凝烟长相厮守，明明她都已经原谅他，她对他笑对他嗔，如今这些都成了泡影，为什么要让他得到后又失去。

第51章
清晨的山间雾气缭绕，悬寒寺半隐半现的山雾之中，空灵的撞钟声回荡悠长，宛如世外之地。
经堂内，住持正坐在殿中央的蒲团之上，在与一众僧人讲经，看到从殿外走进来的凝烟，双手合十，慈悲一笑：“施主又来听经。”
凝烟也合手一礼，“打扰师父。”
看到住持示意，凝烟走到一方蒲团前盘膝而坐，沉心听讲经。
等一场讲经结束，日头已经当空，天边的雾气被照散，僧人依次往大殿外走，凝烟拍了拍略有些发麻的腿，也站起身。
一阵喧杂声从大殿外传来，似是有人在跑，又有许多人在后头追。
“施主，是要寻何人？”
“寺庙清净，还请施主不要乱闯。”
凝烟听着动静，眉头逐渐蹙起，该不会又是叶南容，她越想越有可能，赶紧走出经堂。
看到被三四个僧人追着，左顾右盼，行色匆匆的那人，凝烟吃惊道：“陆二哥哥。”
陆云霁四处寻找凝烟的踪迹，听到声音立刻朝她看来，绷紧的神色可见的一松，快走上前，“你在这里。”
“你怎么来了？”凝烟问。
看到追来的僧人，她歉疚笑笑，“陆公子是我的朋友，有事寻我，给师父添麻烦了。”
待周遭的人走散，凝烟转头看向陆云霁，见他一脸灼急，便猜到了他为什么会来，
“我已经听说了。”陆云霁满是心疼不舍的看着她，“叶家人怎么欺负你了？可是叶南容逼着你和离？”
他以为那次开诚布公，叶南容能有所转变，可万万没想到，他听到的竟会是两人和离的消息，多番打听，才知道她暂住在此，于是马不停蹄的赶来。
凝烟摇头说：“是我自己想要和离。”
陆云霁却不信，凝烟的性子他了解，天大的委屈她都只会往肚子里咽，和离这么大的事，影响的不只是她一人，还事关沈家，她是万万不会做的。
“是不是他们要挟逼迫你，你只管与我说，我便是状告到御前也要替你做主。”陆云霁愤慨绷怒，他都不敢想，她是如何被逼着同意的和离。
“真的不是你想的这样。”凝烟郑重其事的看着他，“是我与叶南容夫妻情浅，是我自己的事。”
她说的最后几个字，就是不需要陆云霁插手的意思。
陆云霁也听出她的意思，除了朋友关系，他没有任何立场去置喙她的事，无力的颓唐涌上心。
凝烟心中不忍，“我知道你关心我，但我真的没事。”
陆云霁对上她含着小心与忧忡的双眸，良久，松出口气，笑道：“你没事就好。”
他将不该外露的情绪收起，“但你记住，不管任何事都不要独自面对，还有我。”他默了默又说：“我可是答应过老夫人要照顾你的。”
凝烟已经知道了他从不表的情思，也感激他的分寸，点头认真说：“我知道。”
“那你接下来打算如何？”陆云霁问，“不如你和凝玉就暂住到我府上，有我在你总归不用害怕，我一定会照顾你，母亲也十分担心你。”
凝烟摇头拒绝了，“我有住处，叨扰你总不好，而且，再过段时日，我就打算回江宁了。”
陆云霁沉默了片刻，点头说：“回江宁也好，只是路途遥远，我安排人马送你。”
凝烟犹豫要不要麻烦陆云霁，想到自己打算瞒着叶忱离开，那一路上势必要自己走，她和凝玉，加上宝荔宝杏四人都是女子，就算请镖师护送也不够安全。
权衡之后，她也不再推拒，“那就多谢陆二哥哥，不过，动身前，我不想让任何人知道，怕惹来牵扯。”
陆云霁一口答应，“你什么时候准备走，告诉我就行。”
凝烟万般感激的朝他一笑，给他了一个日期，也给自己一个期限，“那就一个月后的今天。”
陆云霁离开后，她也把这事告诉了沈凝玉，她郑重其事的叮嘱，“你切记不能让旁人，尤其是六爷知道。”
为了以防万一，她连宝荔和宝杏都没有说。
否则，她总有预感，她会走不了。
“阿姐放心。”沈凝玉点着头，笃定道：“我谁都不会说的。”
凝烟温柔的朝她挽笑：“那就好。”
……
叶府里，叶老夫人下了严令，谁都不能让叶南容出去，铁了心一定要他屈服了为止。
而楚若秋在忐忑了几日后，不见老夫人对她有任何举措，心中猜测一则是表哥并没有将事情揭露出去，二则是就算老夫人知道了，现在这种局面，她为了大局，也只能息事宁人。
楚若秋高悬的放心稍稍放下一些，轻轻咬唇，心里幻想着表哥对她总还是心软不舍的，于是让凌琴给自己收拾一番，准备去巽竹堂。
往日清雅的巽竹堂，莫名透着股没有生机的荒寂，楚若秋一路往里走，心中想着，等日后她嫁进来，必然要将这院子上下翻新一遍，将沈凝烟的痕迹都抹去。
玉竹听见动静，从后头走出来迎接，“表姑娘。”
楚若秋略微蹙眉，“怎么也不再前头服侍。”
玉竹一脸欲言又止，满是忐忑的说：“三公子不让我们在跟前招眼，谁也不能去打搅。”
“我也不行？”楚若秋反问。
玉竹左右为难，想着表姑娘就是日后的三少夫人，口中踌躇说着“不敢”，然后退到了一边。
楚若秋走到正屋外，一推开门就闻到一股浑浊的酒气，而叶南容穿着一身松松垮垮的中衣，颓丧靠坐在罗汉床上，一杯接一杯的饮，身边摆着一件件都是沈凝烟遗留没有带走的东西，有衣衫，有掉落的耳铛……
楚若秋何曾见过他这样，在她心中，他永远都是最耀眼，最意气风发的样子，他怎么可以为了沈凝烟变成这样！
胸中升起满腔怒意，楚若秋深吸了两口气快走上前，夺掉他手里的杯子，“表哥伤害未好，怎么能这般没有节制的饮酒。”
“谁让你来的。”叶南容抬头迷着眼看她，眼里的冷漠让楚若秋心口发凉。
“表哥。”楚若秋声音带颤，“你为何要对我这么狠心？”
叶南容嗤笑一声，站起身，居高临下的盯着她这张柔弱的脸，“你说为什么？酒里的药是你下的。”
楚若秋眼中一晃，她记得自己那日并没有正面承认药是她下的，于是还想辩解，“我知道表哥听见了我和叶窈的话，可是你真的冤枉我了，六爷已经查到那药出自销春楼，四夫人一问赵品文关于销春楼的事他就心虚了，若不是他做的，他何必心虚。”
叶南容缓缓点头，“我差点忘了，当初你故意和赵品文相看，也是为了想要刺激我。”
“表哥！”楚若秋失声惊呼，心中顿时大慌。
叶南容迈步朝她逼近，楚若秋惶恐后退，叶南容盯着她，一字一句说：“还有离京那日，你摔下马车，也是故意的吧？”
“不是。”楚若秋不断摇头，“真的不是，我怎么会拿自己的性命开玩笑！”
“你都能拿清白开玩笑，还有什么不敢的？”叶南容勾唇讥笑，“我再三对你顾及，对你怜惜不忍，我都不知道我做得什么蠢事。”
楚若秋脸色煞白，试图去拉他的手，“摔马的事，真的不是……”
叶南容一把甩开，楚若秋身子被牵扯的力道带的一歪，跌倒在地，她痛苦折眉，戚哀哀的望向叶南容，“表哥……”
“现在你的话，我一句都不信。”叶南容直截了当的打断她。
楚若秋一震，如同被抽了灵魂，目光空洞，她喃喃道：“我都是因为喜欢表哥啊。”
她眼里透出疯执，“明明是表哥背弃了承诺，明明是你忘了答应我什么！”
“我真后悔答应了你。”
一句话让楚若秋仅存的幻想彻底破灭，“可事到如今，表哥还是得娶我不是吗？”
叶南容压紧嘴角，额侧经络跳动。
楚若秋勾了抹苍白的笑，让凌琴扶自己起来，“表哥好好休息。”
离开巽竹堂，她转身就去了顾氏那里哭诉委屈，“表哥还对沈凝烟念念不忘，到时候父亲母亲来了，我要如何与他们交代。”
顾氏这几日心烦意乱，面对楚若秋的哭诉只觉头疼，又不能坐视不理，于是让下人去巽竹堂把关于沈凝烟的东西都收拾了。
然而去的人，什么都还没碰就被叶南容戾喝的声音吓了出来，他不让任何人动凝烟的东西，哪怕是她用过的杯盏，都不能碰。
眼看又要闹起来，顾氏也只能作罢，算是不了了之。
*
到了与叶忱说定搬到宅邸的这天，凝烟几人早早就起来收拾准备。
凝烟自厢房望出去，看着悬寒寺的重重殿宇，心中感到怅然。
自己嫁到京中不算久，倒是也来这里有两回了，而这次离开，恐怕今生也不会再来，不知为何，她忽然想去那座灯楼看看。
于是对沈凝玉，还有宝荔宝杏交代了句，便独自往灯楼走去。
白日里的灯楼古朴静谧，没有那晚的光影迷眩，她走进灯楼，楼里住持正在给一盏盏长明灯里添灯油，看到她进来，笑语道：“沈施主。”
凝烟朝他合十行一礼，“住持亲自来添灯油。”
住持则说：“贫僧还是小沙弥的时候，便开始为这一盏盏长明灯添灯油了。”
凝烟点点头，侧目望向那两盏为开祖皇帝和皇后所供的灯，这次她没有像那夜一样，看到光怪陆离的诡异画面。
只是她仍然会感到一股从灵魂深处生出的窒堵与悸颤，凝烟走上前，走到那两盏泛着昏黄光亮的长明灯前，心底的异样竟然随之加深，仿佛无形中有什么试图来缚住她。
她想到在天明教，灯楼内所供的却是赵循与司嫣皇后，那时她也同样有难以克制的异样感，不过与现在不同，那时她觉得沉闷悲伤，现在更像是无所适从与无力。
甚至于盯着赵应玹三个字看的久了，她都难以顺畅呼吸。
“施主。”住持不知什么时候走到了她身边，“施主可还好？”
凝烟回过神，摇头笑笑：“我没事。”
“住持见多识广，可曾知道关于开祖皇帝的侄儿，赵循的事迹？”凝烟凝眸思忖，这中间究竟有什么不为人知的事，“史书上，似乎关于赵循的记载，只有寥寥几笔。”
“赵循？”住持略微眯起布着皱纹的双眸，从记忆里翻找回忆，“平山王的长子嫡孙。”
“正是。”凝烟点头。
“史书里记，似乎是暴毙早亡。”住持一边思索着，说得很慢，“不过贫僧倒也听过传言，说是遭人谋害。”
凝烟闻言步子不由得往前迈了一小步，还想再问，余光看到叶忱自灯楼外走来。
“烟儿，住持也在此。”他笑说着，跨进门槛，走到凝烟身边低眸看着她问：“怎么来这里了？”
叶忱眼里带着笑，可看着她的目光却深沉如旋。
有那么几次，他看自己的时候，凝烟都有一种，他其实想将她困缚的错觉，这感觉与她望着那盏属于开祖皇帝的长明灯类似，
凝烟对自己的这种想法觉得不可思议，当真是会胡思乱想，她摇头笑笑，“只是想到就要走了，便到处走走看看。”
叶忱仍攫着她的眼睛，看过她所有的情绪，才点头说：“沈凝玉她们已经将东西都收拾好了，正急着等你过去。”
凝烟赶紧说：“那我快走吧。”
叶忱颔首，凝烟转身告别过住持，和他一起走出灯楼。
下了山，众人坐上马车，随着车夫的一声“驾”，离开了悬寒寺。
先前叶忱只告诉凝烟，宅子位于城南，僻静且景色极好，等凝烟去到才发现僻静是因为半条街都归于这座宅子，至于景色，说是造了个园林在里头都不为过。
“这宅子也太大了。”凝烟睁圆着眼睛，细细的嗓音透着叹声。
叶忱让下人先带着沈凝玉和宝荔宝杏去住处，自己揽过凝烟道：“我带你倒处看看。”
凝烟站定不动，眼里拢着愁色，咬唇窘迫望向叶忱，“我的嫁妆怕是抵不起这宅子的钱。”
叶忱哑然失笑，“这宅子老旧，没有你想的值钱。”
“你别诓我。”凝烟满是不信的嗫嚅，心里已经想掉头就走了。
“我何曾诓过你？”叶忱神情再坦然正经不过，“这是祖父从一个商贾手里收来的，那人因为生意亏损，惹了好几个商会东家，急需银钱逃命使，所以祖父算是捡了便宜，你便照那时的价钱来买就是。”
凝烟道：“那我岂不是占你便宜。”
叶忱喉间滑过宠溺的笑声，“我的便宜什么时候不让你占了？”
凝烟脸颊轰的一热，连带着被叶忱轻轻圈住的腰身都是又烫又热。
叶忱抬眸看向园中，慢慢道：“加上年久失修，再折三成，我觉得这个价钱最合适。”
“别。”凝烟赶紧摆手，再折下去，就跟白给她没区别了，何况这里处处收拾妥当，哪有年久失修的样子，“就按之前的。”
叶忱也不强求，轻抬下颌，“带你去别处看看。”
走过曲折幽深的廊亭，叶忱将她带到一座三面临湖的小楼前，后靠处栽着大片翠竹做景，说不出的雅致绝美。
“这里是做什么的？”凝烟问。
叶忱只道：“进去看看就知道了。”
走到楼前，叶忱放开了搂着她的手臂，示意她把门打开。
凝烟回身看了他一眼，才将门打开，屋内布置的雅致不肖多说，让凝烟没有想到的是，里面摆了各色各样，琳琅满目的玉石，书架上也全是关于玉石的书册，还有用来雕刻玉器的所有用具。
凝烟缓缓走在屋内，不敢置信的看着这一切，这些都是叶忱为她准备的，她不敢去想他花了多少心思。
叶忱走在她身后，慢慢地说：“这里三面临窗，是光亮最足的地方，你若坐在窗边雕玉，也不会伤着眼睛，又临着湖，就是夏日也不会热。”
叶忱话未说完，凝烟转身扑进他怀中，额头抵在他胸膛，眼眶通红泛湿。
叶忱略微愣了愣，抬手搂住怀里的小姑娘，笑问：“这是做怎么？”
凝烟感受到腰间逐渐收紧的坚实力道，以及自他胸膛传来，穿透衣衫的温度，脸颊涨得通红，羞于自己的举动，支支吾吾道：“我，我是想谢谢你。”
“怎么谢？”叶忱轻声问完，低头吻上她的吻，唇齿相贴的同时低语说：“收到了。”
凝烟失神睁大着眼，呼吸停在喉间，感觉到唇瓣被万分温柔的含住，又轻柔撬开，细细的抿吮让她控制不住的发颤，她羞愧自己的反应，有那么一瞬间想逃，而看着近在咫尺的俊逸脸庞，想着一月的限期，又什么都不想管，抬起双臂，试探着圈住叶忱的脖颈，而后圈紧。
“烟儿。”随着压哑的轻叹，原本如和风细雨的轻吻，在顷刻间加深。
凝烟全身的力气和胸膛内的空气，都在这看似缠绵温柔的亲吻中被汲取干净，她脑中晕眩一片，麻意游遍周身每一寸，她能做的就是无意识的翕张着檀口，予取予求。

第52章
长久地亲吻过后，纠缠的双唇终于分开一些，凝烟骤松出一口气，阖着簌颤的眼睫，靠在叶忱怀里，翕着两片异常湿红潋滟，泛着莹莹的水泽唇瓣，不断呵喘着呼吸新鲜空气。
她以为终于结束了，身子却被抱起，慌张睁开不聚焦的双眼，天旋地转间，叶忱已经抱着她坐到靠椅中，而她被放在他腿上，下颌再度被扣起，口中稀薄的空气再次被剥夺。
凝烟颤乱的鼻息与另一道沉暗的呼吸交.缠，周遭的一切都变得沉迷，稠缠，一切感官都被叶忱的气息所填满，她的思绪溃散到不成自持，禁不住的蜷腿，嗓子里细细颤吟。
缥缈似水，百转千回的嗓音，令叶忱的呼吸再度落的深沉，圈在凝烟腰枝上的大掌压来极具侵占性的力道，凝烟忍不住瑟缩，慌羞之下，脑中滑过一瞬的清明。
虚睁开湿潮洇红的眼眸，眼前的一切是那么缱绻又荒唐，不过再荒唐也就一月，缱绻也只有一月。
凝烟再度闭紧眼，手臂圈住叶忱的脖颈，抬腰将身体贴近他。
身子随着他手掌若有若无的揉按不住悸颤，却没有朝着她预想的发展，叶忱轻拍她的后背，替她抚平颤乱的呼吸，离开她的唇，柔声问：“好些了吗？”
叶忱眼里还有未消的暗.欲，他抬指抚了抚凝烟红肿的唇，神色里划过些许探究。
他不确定是不是自己多虑，但小姑娘委实热烈的令他有些意外，以她胆小柔怯，又顾虑颇多的性子，该要他哄上一段时日，才会突破心防的束缚。
凝烟抖着睫毛，一点点睁眼帘，茫然失神的眼眸让叶忱心上一软，原来是迷糊了。
喉间淌过一声轻笑，落在凝烟耳中，她只觉得耳朵都快烧起来了，下意识咬唇，被叶忱轻轻捏住下颌，“别咬，已经肿了。”
凝烟顿时脸红的像火烧，余光悄看了眼叶忱，分不清他到底是节制刻敛之人还是重欲，若是前者，他将她吻成这样，若是后者，又偏偏云淡风轻的很。
叶忱也不再逗她，扫了眼桌上摆着的玉石，“你应该许久没碰这些了，要试试吗？”
凝烟点点头，她自然是想的，于是整理好缭乱的心弦，从桌上拿了一方玉和刻刀在手里摆弄。
她确实如叶忱所说，已经许久没有碰这，一时有些迟疑不敢下刀，叶忱自后圈她在怀里，拢住她的手，带着她拿起刻刀，“从这里开始。”
他下颌贴在凝烟脸畔，说话时温润气息就浮在耳廓，沿着耳尖滑到耳垂，痒痒麻麻的传遍凝烟周身，被叶忱握着的双手更是发软无力。
她坐立难安，反观叶忱却异常专注，凝烟想从他腿上起来，才挪两下，就听他开口道：“专心。”
平和正色的声音，让凝烟恍惚回到了最初找叶忱教自己雕玉的时候，下意识正襟危坐，把注意力全放到了玉石上。
叶忱不动声色的侧目，看着怀里一本正经的小姑娘，无声笑笑。
*
离上元节过去快半月。
方嬷嬷守在叶老夫人寝屋的外间，听到里面老夫人起身的动静，赶紧挑了帘子进去，愁容满面的说：“老夫人又醒那么早？”
“我哪睡的好。”叶老夫人揉了揉额头说。
自从上元夜后，她就没能安睡过。
方嬷嬷道：“赶去楚家传话的下人已经回来了，说是楚老爷安排完衙门里的事宜就会进京，应当也快了。”
叶老夫人又是一声叹，楚家眼看要来人，叶南容那里还是一副消沉样子，倒时都不知如何与楚家人交代。
除了叶南容之外，还有一事也让她忧心不已，她看向方嬷嬷问：“昨夜六爷又没回府？”
方嬷嬷点头，心中奇怪老夫人怎么忽然留意起六爷是不是回府，她想了想说：“六爷过往若事忙，直接宿在内阁也是常有的事，老夫人是有事要见六爷？”
叶老夫人摇头，眉心却始终紧锁，叶忱不归不是奇怪的事，可她就是心里不踏实，她并不愿意往凝烟身上做猜测，可之前的疑虑一直压在她心里，让她不多想都不行。
她左右越想越不是事，对方嬷嬷说：“你找个稳当的人，让他暗中在宫外等着，看六爷的马车有没有出来。”
方嬷嬷惊道：“老夫人是要跟踪六爷的行踪？”
叶老夫人摇头，叶忱身边的人身手都好，若是跟踪一定会被发现，想到凝烟如今住在城南的旧宅，于是道：“另外再找一人，守在凝烟如今的住处附近，切记不可离太近，让人发现。”
方嬷嬷闻言眼中满是震惊，“老夫人莫不是觉得六爷会去沈凝烟那里？这，怎么可能。”
叶老夫人也希望不可能，可若是万一，她光是这么想，手心都发凉，“你照做就是。”
*
暮色渐沉，凝烟还在湖心小楼内浸心雕刻玉牌，听到门被推开，以为是下人过来，便没有抬头。
脚步声走进屋内，却没有人说话，凝烟奇怪的抬起一些视线，印入眼帘的是一袭绯色官服，再往上，就看到叶忱似笑非笑的睇着她，“昨日有人是如何答应的？”
凝烟眼中闪过窘迫，她实在喜爱摆弄这些，有时专注起来就忘了时辰，在楼里一呆就是一整个白天，叶忱原也不多干涉，昨日她起身时忽然头晕目眩，险些跌倒，被凝玉告了状，叶忱便不许她过度，每日只准碰两个时辰。
她原打算在叶忱回来前就收拾了，哪成想今日他来得比以往都早一些。
叶忱还在等她回答，略带严肃的视线让凝烟有种头皮发麻的感觉，走过去拉住他的衣袖轻轻说：“是你来得不巧，之前我都是在看书，你冤枉我了。”
叶忱低眸看了眼捏在自己衣袖上的根根细指，再看她努动着糊弄人的小嘴，旁的事上小姑娘都老实，唯独在这方面，他都难说她究竟是有多少热爱。
“意思是才开始雕了？”叶忱说着伸手去拿起桌上的玉。
凝烟赶忙去夺，要是让他看到自己雕了多少，就证明她在瞎说，可她这一抢，更说明问题。
她拿玉的手背在身后，抿唇望着叶忱，大有一副豁出去的架势，反正她心里笃定，他不会舍得真对她生气。
叶忱即好气又好笑，拉过她说：“你可知，审讯时狡辩说谎之人要如何责罚？”
凝烟反而不怕了，“你要那么对我吗？”
“真胆大。”叶忱笑说着朝她的唇欺去。
凝烟以为他会吻的凶，却只是轻轻碰在她唇上，叹声道：“我都后悔给你布置这处了，不是不准你弄，这半个多月，你哪日不是要到眼酸手疼为止，我舍不得。”
轻柔的触吻，伴着如哄如慰的耳语，凝烟整个人都软了，这里的每一日她都十分满足欢喜，叶忱不说，她都快忘了原来已经过去半个月。
而再过半个月她就要离开，想到此，凝烟心里顿生出浓烈的不舍。
感觉到叶忱要放开自己，她慌急的抱住他，主动深切的去追上他的唇。
叶忱微怔，感觉到柔腻娇嫩的小舌探进口中，眼眸蓦地一暗，不客气的勾缠，深吮。
怀里的小姑娘很快脱力，可却丝毫没有要躲闪的思议，似乎急切的想要把自己贡献给他，叶忱无疑想要她，他已经等了太久，可他想不出小姑娘这般不管不顾，究竟是出于什么。
脸颊被轻轻捏住，凝烟就再吻不到他，无法合上檀口微张着缝，瑟缩的小舌藏在贝齿间，叶忱眼睛看着的，却是她那双噙着悲楚而不自知的双眸。
“怎么这般急切？”叶忱意味不明的笑问。
凝烟视线避闪藏下心绪的举措，让叶忱更加确定自己的疑虑不是空穴来风。
凝烟沉浸在即将诀别的哀伤里，没有注意到他的眼里透出的莫测，抬起手臂抱住他的腰，将自己的脸靠近他胸膛。
依赖的动作将叶忱心上的不虞抚平一些，也将人轻轻抱住，说了声“乖”。
宝杏来请凝烟与叶忱去用晚膳，看到相拥在一起的两人，不自在的把头低下。
叶忱低眸看向还赖在怀里的小姑娘，拍了拍她的后背，笑说道：“走吧，先吃饭。”
吃过晚饭，叶忱会习惯在这里处理完公务再走，凝烟却想让他留下来，她一会儿透过窗外望天色，一会儿悄悄去看叶忱。
反复纠结许久，一直到叶忱搁下手里的纸笔，吩咐杨秉屹去备马车，她也没想出要怎么办。
她已经知道他的自持力和克制，永远都会在沉迷的前一刻打断一切。
眼看他就要走，日子又要少一天，她心里快速想着法子，看到手边的茶盏，有了主意。
只是这主意实在太大胆，她深呼吸想要平定下乱跳的心，却徒劳无功。
于是干脆也不管了，端起茶走到叶忱跟前，“小叔喝盏茶吧。”
听到她紧张的连许久不唤的称谓都叫了出来，叶忱越发想知道她踌躇不定了一晚，究竟是准备干什么。
叶忱抬手接茶，凝烟手一抖茶盏便自手里掉落，大片茶水打湿在他衣袍上，腿上。
凝烟定睁着眼眸，她自己都分不清，这茶盏究竟是她故意掉的，还是因为紧张拿不稳。
醒悟过来自己真的这么做了，便没有退缩的道理，她蹲下身，拿帕子给叶忱擦衣袍上的水珠，捏着帕子的细指绷紧发白，胡乱拂过他腰腹，她是真的豁出去，也是真的紧张极了。
她扬起脸庞，对上叶忱漆黑如墨的深眸，不自觉的感觉难以呼吸，双眼也慢慢洇红，鼓着勇气，细声不稳地说：“天色已经很晚了，赶路折腾，不如，就宿在这里。”
叶忱抿起唇角，深眸沉沉凝看着蹲在他身前的娇小身姿，仰起的脸庞娇嫩如瓷，眼眸洇红，鼻端轻轻翕动着，喷出的细弱呼吸一下一下扫在他腹上。

第53章
叶忱看着她，缓缓压下舌根。
少女纯柔怯软的让人怜爱，眉眼间自成的娇妩流转，又轻易让人忘了去怜爱，只想占有。
看到叶忱朝自己伸手，凝烟呼吸屏紧，大掌托住她的手臂，带着压迫的温热感，让她心跳也随着失了节拍。
扑通扑通。
感觉到身子被带起，就在她快心脏跳乱到喘不过气的时候，听见叶忱淡声说：“坐到凳上。”
同时攥在手里的帕子被接过，凝烟僵硬坐了须臾，才抬眸茫然怔松的看向叶忱。
他略低着视线，拿着她的帕子，正在自己擦拭衣袍上的水迹。
垂低的眼睫挡住了他目光里的暗色，叶忱在这一刻笃信，并不是他的多心，他的烟儿在主动邀请，或者说是引诱他。
太奇怪了不是吗？谨小慎微的小姑娘，唯恐让人知晓他们的关系，却大胆到对他献身。
他设想了几种她会这么做的原因，无论哪一种，都无法令他平静。
叶忱擦拭衣袍的动作极慢，此刻他腹下窜涌着的，除去有被她撩起的火，还有些些怒火。
他顿住手上的动作，将微潮的帕子叠起，抬眸看向满眼纠结复杂的凝烟，微笑问：“不怕我留宿，让人发现了？”
凝烟抿唇，神色间分明十分犹豫，犹豫要不要豁出去。
叶忱稍眯起眸，是什么让她想要孤注一掷，若他真的碰了她，她打算给他什么惊喜。
凝烟还在犹豫未决，叶忱已经站起身，说：“不早了，明日我再过来。”
凝烟原本提着的一股劲儿，在松散下来后，暂时也没有了再继续的勇气，点点头说好。
杨秉屹随着叶忱往外走，冷不丁听他问：“烟儿在府中可有什么异常？”
杨秉屹不明所以：“大人指的异常是？”
他之所以这么问，便是没有的意思。
叶忱也知道，若是真有什么不对劲的地方，杨秉屹一早便会来通传。
*
一个月的期限近在眼前，每过去一日，她就少一日，凝烟越发的珍惜和叶忱在一起的时间，也更执迷的想将自己给他。
可不管她怎么做，叶忱永远都清醒的保持着理智，让她束手无策。
白日里，凝烟如常待在湖心小楼，面对平日最爱摆弄的玉器，现在也没有多大兴致，心不在焉的刻刻画画。
宝荔从外头跑进来，小口喘着气唤：“姑娘。”
凝烟抬起眼眸，问：“怎么了，跑这么急？”
宝荔平了平呼吸说：“叶老夫人来了。”
凝烟放下手里的东西，神色慢慢变严肃。
叶老夫人等候在花厅内，目光审视着布置精细的厅堂，压在心上的石头又沉了几分。
当她得知叶忱日日不回府就是来此时，就知道自己一直担心的事还是发生了。
凝烟怎么样她不知道，但叶忱必然是对她动了心思。
她怎么还能坐的住，说什么也要过来一趟才行。
凝烟走进花厅，朝着叶老夫人低声请安，“见过老夫人。”
叶老夫立刻站起身，走到她跟前，拉住她的手，语窒了良久，才万分愧疚道：“好姑娘，让你受委屈了。”
“我早该来看你，可又实在愧对你，没这个脸来。”叶老夫人说着声音透出沙哑哽咽，旁的不论，对于凝烟，不管是叶家还是她都是有愧疚的。
凝烟手被叶老夫人握的生疼，她注意到短短不到一个月的功夫，叶老夫人就苍老许多，眉眼间尽是疲态，她摇摇头，低声说：“老夫人言重了。”
“叶南容对不起你，可我心里却永远将你当孙女看待，即便你们做不成夫妻，你就是我的亲孙女。”
老夫人这番看似长辈对晚辈的关怀之语，既有真心，也带了试探。
凝烟再一次觉得自己的决定没有错，她原本称呼叶老夫人为祖母，若是与叶忱在一起，难道要改口叫母亲吗？这太荒唐。
凝烟感觉心口苦涩的缩了缩，朝叶老夫人抿了个笑，“我也将您当亲祖母。”
叶老夫人看着她乖巧柔顺的模样，忍不住红了眼，恨铁不成钢的叹：“叶南容怎么就会做出那样的糊涂事，混账啊，真是混账！那么好的妻子，他早早珍惜有多好。”
凝烟低眸道：“事已至此，也只能怪我与叶南容没有缘分。”
叶老夫人也知道，现在说什么都已经迟了，她环看四周，“你住在这里可还习惯？”
凝烟点头，“一切都很好。”
“你六叔倒是安排都很妥当，听说他时常来看你？”叶老夫人看着凝烟的眼睛，微笑这关心的问。
凝烟一僵，“烦劳六爷许多，我也十分过意不去。”
“这有什么，有他顾着我也放心，你就安心住在这里，不过，”叶老夫人说着微微转动话锋：“我担心他一个男子总有疏漏的地方，你有什么缺的，要添置的就直接差人来与我说。”
凝烟心绪凝紧，她不确定叶老夫人这话只是关心自己，还是有暗喻，但无论有没有都给了她警醒，她捏了捏手心，对叶老夫人道：“多谢老夫人关心，什么都不缺了，而且，再有三五日，我也要离京了。”
不管老夫人是有心还是无意之言，凝烟总归表达了自己的态度。
叶老夫人惊诧道：“你要走了？”
凝烟点头，“我在这里也没有亲人，所以决定带着凝玉尽快回江宁。”
她顿了顿，又说：“六爷公务繁忙，就一直没有告诉他，老夫人便也当不知道吧。”
叶老夫人没想到她这就要准备离开，而且她这番话，分明是想让她安心。
想到自己的猜忌，心里顿时觉得升起心疼惭愧，“可你一人怎么走？”
“老夫人放心，我已经都安排好了。”凝烟反握住叶老夫人的手，“我回到江宁，会给您来信的。”
叶老夫人眼里升起泪水，口中不住说着好孩子，“是我们叶家对不起你。”
叶老夫人与凝烟说了小半日的话，才哀伤怅然的离开，想到凝烟这一路周折，加上心中过意不去，又命马车去市集，采买了许多添置，打算让她离京的时候一并待上。
等回到叶府已经是傍晚时候。
方嬷嬷搀着她往合安院走去，一走进院子，洒扫的下人便上前道：“老夫人回来了，六爷来了，正在偏厅等夫人。”
叶老夫人迟疑看了眼偏厅的方向，“六爷来了？”
多日不见，她刚去见过凝烟，他倒来了。
叶老夫人不自觉将两桩事想到了一起，可一想，又觉得应当是巧合。
她点头说知道了，让方嬷嬷去准备茶水，自己往偏厅走去。
“今日内阁空了？这么早就回来了。”叶老夫人走进屋子，看向靠坐在圈椅中的叶忱说。
叶忱笑笑：“原也没有那么忙。”
叶老夫人听他自己否了应该有说辞，目光微微凝成，没接话。
叶忱自己说：“母亲去过南城的宅子了？”
叶老夫人心里升起不好的预感，他竟那么快就知道，她谨慎地问，“你听人说了？”
叶忱点头，缄默几许，看向叶老夫人，开门见山说：“太早告诉母亲，怕母亲接受不了，想来如此会好接受一些。”
叶老夫人脸色顿时沉的如墨色，立即想明白的一切，凛声说：“合着你是怕直接说气死我，所以等我自己发现，自己接受？”
叶老夫人起先还控制情绪尽量的平静说着，可还是怒上心头，痛斥道：“你看中谁不好，看中自己的侄媳？你是疯了不成！”
叶忱回：“便是邺朝的律法里，也没有哪条不准我娶沈凝烟的。”
叶老夫人一听他预备要娶凝烟，眼前直接黑了黑，激动道：“律法是没有，可你也不怕传出去让人笑话！你让二房怎么看？让天下人怎么看？”
想到如今叶南容颓废不振的状态，她都不敢想，他若是知道了会怎么样。
“用得着二房怎么看，如今沈凝烟已经与二房叶南容没有任何关系。”叶忱口吻淡的近乎凌厉，“至于旁人，又有谁敢置喙。”
叶忱朝叶老夫人道：“母亲放心，我会妥善安排，给二房留脸面，外人只会当我是在沈凝烟与叶南容和离后，才对她生了情愫，登门求娶。”
“你是决意要如此了？”叶老夫人呼吸急促，板着脸说：“我答应不了！”
“我知道母亲难以接受，但母亲也知道我。”
叶老夫人心上一凛，她怎么不知道，但凡他决定了的事，便没有旁人阻挡的余地！
她甚至怀疑，他对凝烟动心思都并非是最近的事，甚至，早在叶南容写下那封放妻书时就已经在他的谋算内，否则无缘无故，他怎么会想来瞒着所有人，写下放妻书。
叶老夫人看着自己的儿子，仿佛看到了那个人，眼里流露出一丝骇然，难道真的是子如父，都是一样的不择手段。
方嬷嬷端了茶水来，屋内紧张压抑的气氛让她只觉不妙，屏着气一时都不敢说话。
叶忱抬手拿过一盏茶，递给叶老夫人，慢慢道：“母亲不是想让我找个体己的人在身边。”
“那也不能是。”叶老夫人难以启齿的咬紧着牙关。
“只会是她。”叶忱声音不大，却坚定不移，“母亲不是也喜欢凝烟，等她成了你的儿媳妇，也能常伴在你膝下。”
叶老夫人就这么看着他，眼里闪过凌厉与一丝狠色，最终又落败的垂下眼，肩头也跟着不堪重负的低下。
她清楚自己阻止不了他。
“你是这样的意思，你可有问过凝烟是不是愿意。”叶老夫人眼睛直定定的看着他，“恐怕你还不知道。”
“我知道。”叶忱淡声说。
小姑娘瞒得当真好，他试探不出，旁敲侧击了两个婢女也不知情。
若不是今日他没有拦着，让母亲过去，恐怕真要到她走的那日才知道，她竟早在一个月前就和陆云霁计划好了要走。
他甚至想过她这么做是为了报复叶南容，原来是打着悄悄离开他的注意。
感情一开始就是敷衍他的，所以她成日如惑人的妖精般勾引他，意图献身，是为了什么？补偿？
叶忱似笑非笑的勾唇，眼里的神色却透着危险。

第54章
叶老夫人离开后，沈凝玉就注意到凝烟的情绪不对，她也不知道两人说了什么，只能小心翼翼的问：“阿姐，你怎么了？”
凝烟望着窗外出神，听到沈凝玉问话，喃喃道：“还有三日就到十七了。”
沈凝玉点头，这是她们与陆云霁约好离京的时间，她又看向凝烟，看到她眼里的低落，抿了抿唇小声问：“阿姐，是舍不得吗？”
凝烟垂眸缄默，可低迷的落寞还是表露了出来，她轻攥住手指，是舍不得啊，每过一天，她的不舍就多一分。
她能与他在一起的时间，只剩这最后三日，等离开这里，他们之间便也成云烟散了。
她抬头问：“六爷还没来吗？”
沈凝玉看看天色，“应当也快到了，往常都是这个时候。”
凝烟点点头，“去让人将饭菜都准备起来吧。”
等下人送来饭菜，已经快到掌灯时分，叶忱也来了府上，凝烟在桌边亲自摆着碗箸，扭身朝背着夕霞而来的男人笑说：“可以用膳了。”
“嗯。”
叶忱回应的声音温和低醇，被阴影遮住的眸内却泛着心寒，他一路走来，就一直看着她，她站在桌在摆弄晚膳，眉目甜柔带笑，那么乖巧的等着他，心中却盘算着离开。
明知她走不掉，她的行踪永远有人盯着，他却还是难以控制心里的怒气，尤其是在刚知晓真相的那刻，他脑子里想的就只有，她又要逃脱。
凝烟将碗摆好，碎步走到叶忱身旁，拉住他的手臂说：“快呀。”
叶忱低眸看着那双亲昵抱在他臂膀上的小手，慢慢抚平心上的阴翳，笑看着她，不动声色的问：“今日老夫人来过？”
凝烟略微怔住，点头说：“是来了。”
“可与你说什么了？”
凝烟目光轻闪，下意识将视线移到一旁，“老夫人就是不放心，来看看我好不好，说了些叮嘱关心的话。”
叶忱此刻还在笑着：“就这些？”
他清晰感觉到抓住臂上的小手忐忑握紧，几根细指嵌在他臂上，粉嫩的指缘微微发白。
患得患失这种情绪对他而言太过幼稚，可现在他却那么希望她会改便心意，亲口告诉他不会离开他。
“嗯。”凝烟胡乱一点头，“快吃饭吧，菜该凉了。”
叶忱极低的笑了一声，“那吃饭吧。”
一顿饭两人各怀心思，凝烟不断的同叶忱说话，仿佛这样，她就能捉住一些飞快流淌的时间，而低迷的情绪已经藏不住，全然外露在叶忱眼前。
可即便这样，他也没有等来她改悔，她的每一个举措，都是告诉他，她有多坚定的要离开。
叶忱缓慢呼吸，光是想到“离开”二字，他疯魔守着她的躯体十几年的无望感，就会铺天盖地的压过来。
偏偏凝烟没有觉察到他此刻的危险，只想着自己即将离开，便满心的难过不舍，就连用过饭，他处理公务时候，也赖在他怀里。
合上最后一册折子，叶忱思忖是该就此绝了小姑娘不该有的心思，还是再温和一些，脖颈却被柔若无骨的一双玉臂攀缠住，甜柔的气息丝丝缕缕的绕上来。
“烟儿。”
凝烟唔了一声，抱紧着他，脑袋埋在他颈侧，万般的依恋蹭磨。
叶忱无奈到连发怒都不舍得，手掌揽住她的腰，柔声问：“怎么了，这么缠人？”
若是她肯自己选择不走，他可以当一切都不曾知道。
凝烟满心酸涩，闻着他身上的清檀香，想到以后再也不会被这样温暖的怀抱抱紧自己，她想将自己彻底交给他的念头就愈发强烈。
闭紧眼睛，唇瓣蹭磨着找他的唇，然而他紧抿的唇却不如往常一般来吻她，凝烟愈发急切的探出舌尖。
叶忱低眸紧攫着她，看到她细细拧紧的，透着委屈的眉眼，张口反吻住在他唇上胡乱扫动的小舌。
极为用力的一吮，让凝烟立时软了身子，思绪随着逐渐稀薄的空气而晕眩，本能的张着唇与他缠吻，直到难以呼吸，浑身颤抖的厉害也不愿放开。
叶忱知道她这身子娇，缓缓放松力道，小姑娘却不依不饶的追过来，抬着腰，仰起脖颈将自己展露。
叶忱目光倏沉，低头将唇贴在她细弱的雪颈上，粗沉喷出的鼻息打在凝烟肌肤上，激起一片片细小的疙瘩。
凝烟心跳如擂鼓，簌颤的身子被叶忱一把抱起放到桌沿上，就在她快要窒息的时候，他放开她，轻轻吻了她的额头，哑声说：“有没有吓到你？”
凝烟小口喘着气，攥着他的衣袍，细声说：“可以的。”
叶忱轻抿的薄唇划过一抹笑，“不急，等我们成婚后。”
凝烟眸光一暗，又极快的抱住他，“真的可以。”
叶忱手掌一下下抚着她随焦急气息而起伏的后背，笑说：“烟儿乖。”
远眺向黑夜的眼里却没有一点笑意，她从没有想过要与他成婚，即便到此刻也没有。
其实不用强硬手段，小姑娘心软，他可以诱哄她留下，可是一下次呢，她心里呢？他想要的是她与自己一样，无法也不能割舍彼此。
叶忱觉得自己再留下去，未必还能克制住情绪，“不早了，我该走了。”
凝烟没能留下叶忱，她灰心沮丧的抱膝坐在他坐过的圈椅内，眼睛望着沉黑的天空，天只要再亮一回，黑一回，便到了她要离开的时候。
她如同陷在了执迷里，找不到方法的困兽。
屈指抵在齿尖轻轻咬，升起的细微痛楚让她眼睛一亮，下了椅子，走到屋外唤：“宝荔！宝杏！”
而得了凝烟嘱咐的两人，你看看我，我看看你，满脸迟疑和不确信的朝外院走去。
“姑娘为什么好好的要将六爷。”宝杏说着极不自在的顿了顿，“骗回来？”
宝荔摇头，“我也不知，不过总是有原因的。”
她往府门处眺望了一下，对宝杏说：“快看看六爷走远了没有，若是追不上，我再寻管事去传话。”
宝杏点点头，小跑出门，站在石阶上往街口张望，没成想就见叶忱的马车停在街口。
她赶紧跑过去，驾马的杨秉屹看到她，诧声道：“宝杏姑娘怎么出来了？”
宝杏眼睛看着马车，问：“六爷可在马车内？”
“何事？”
不等杨秉屹回答，叶忱漠然的声音隔着布帘响起。
宝杏低腰道：“回六爷，姑娘身子忽然不舒服，想请六爷去看看。”
不知是不是听错，她似乎听见六爷笑了一声，只是那极浅的一声笑落到耳中，莫名让人紧张不安。
马车布帘被挑开，看到叶忱走下来，无面表情的冷峻面容，让宝杏顿时感觉道一股莫大的压力，连喘气都不自觉收紧。
叶忱进了宅子，径直往凝烟住的院子去，远远看到漆黑一片，没有亮灯的屋子，眼里的暗色更浓了几分。
这一幕他真是熟的不能再熟，前世小姑娘第一次违逆不听他的话，与现在虽然不尽相同，但也大差不差了。
宝杏忐忑的跟在叶忱身后，一时有些不确定，六爷是不是已经知道姑娘是谎称身子不舒服，可没有理由啊。
看六爷现在分明动了怒的样子，宝杏都不敢让人进去了，可想到凝烟千叮万嘱的交代，还是豁了出去，讷讷说：“姑娘就在里头，六爷去瞧瞧吧。”
叶忱推门而入，眼睛因为不适应忽然的黑暗，隔了一会儿，才逐渐看清站在黑暗中的身影。
恰逢一片这月的云被拨开，泄了一丝光亮到屋内，叶忱稍眯起眼。
月光下的少女美的近似妖幻，黑发如绸散在肩头，薄如蝉翼的软纱在月影的照耀下更是如同如无，反衬的肌肤细腻如玉。
叶忱反手掩门，带起的细微吹动凝烟身上的软纱，纱衣轻轻一动，勾勒出朦胧摇曳的曲线。
“丫鬟说你不舒服？”叶忱一边问着，跨步走进，每一步都带着逼人的气息，“既然不舒服，为什么穿成这样，站在这里。”
他眼神放肆的巡看过她周身，又抬起望着她的眼睛，极为压迫感的一眼，让凝烟呼吸都揪紧了。
张了张口，瑟瑟道：“小，小叔。”
“呵。”
忽轻的笑意，让凝烟双脚不自觉发软，明明方才离开前，他还是那样温柔，为何现在好似变了个人，凝烟觉得不妙极了，下意识想后退，下颌却被扣住。
叶忱抬起她的脸庞，“来，告诉我，是哪里不舒服？”
她撒了个最骗不到他的谎，她哪回有不舒服他不是第一个知道。
凝烟眼睫纷颤着，心里慌乱的厉害，叶忱必然是生气自己将他骗回来，可她没有别的办法。
她心中一阵难过，不管不顾的扑进他怀里，双手搂紧他的腰，气息不稳的说：“我只是想让你回来。”
只着软纱的身躯紧紧贴在叶忱身上，不仅如此，她还踮起脚尖，呵气如兰的蹭着他的脖颈，如同魅惑人心的妖精，一把轻细发颤的软嗓缭绕在叶忱耳畔，“你不想要我吗？”
妖惑之下，又带着浓浓的委屈。
叶忱胸膛沉沉起伏着，什么话都没说，一言不发的托着她的臋将她抱起，阔步走到距离最近的一张桌子前。
放她坐下的同时，直接探手握住她的一只脚踝折推起，另一只手一掀衣摆朝她靠近。
然而他只是作势凶猛，攻势戛然在千钧一发的时刻。
他抬手抚握住凝烟的后颈，将她压向自己，眼睛凌厉逼视着她慌怯到不住眨动的双眸，冷声道：“想啊，哪怕你什么都不做，光是你沈凝烟三个字都能让我失控，何况你跟个妖精似的这般来引.诱。”
叶忱一字一句缓声说着，晦暗的目光轻落到她身上，后仰的身子将纱衣撑袒到两侧，毫无遮掩的全送在他眼前。
凝烟此刻脑中全是空白的，他用温醇雅儒的声音，说着最让人羞耻的话，目光所过之处无风自颤，她别说招架，连呼吸都变得前所未有的困难。
叶忱又似惩罚般欺近几分，官服厚实的料子刮在凝烟娇嫩的肌肤之上，连暗绣的纹路都是那样清晰，让她颤了又颤，眼眶洇红。
叶忱沉凉的声音在凝烟心上划过：“那么要了你之后呢？”
“还想要怎么气我，来，沈凝烟你说说看。”
凝烟一句话都答不上来，他这么问，便一定是知道了。
原本就已经难压的苦涩和不舍再藏不住，心口酸涩揪紧，叶忱望着她湿红的眼睛，抿紧的唇倔强又可怜，偏偏还能气他气的最狠。
那日他沉迷在她的吻里，忽视了她根本没有回答他的话，或者说他太自信，“你从来没有打算和我在一起，而是准备□□好之后一声不吭的离开，等我发现已经人去楼空是么？”
小姑娘究竟多天真的想法，觉得他会如她所愿？
“你把我当什么？把你自己当什么了？”
叶忱嗓音不似以往温柔，淡漠的让凝烟难过极了，鼻音哝哝的说：“我想把自己给你。”
叶忱怒极反笑，“你觉得我只是想要你的身体？”
凝烟知道自己无疑伤了他的心，他或许早就觉察，所以每每都克制着，从来不更进步一，她喉咙发苦哽咽说：“可我没有别的。”
她别过头，将眼睛闭起，夺眶的泪珠还是涟涟掉了下来，沿着脸庞淌落。
叶忱眸光微凝，心脏随着那滴落的泪水迅速收紧，他舍不得她落泪，更不能看她落泪，再强的怒火，都敌不过这一滴泪来的让他揪心。
俯身吻去涟涟的泪，“别哭。”
一句别哭就好像在催着她掉泪似的，凝烟闭紧眼帘还是止不住的有泪水涌出，叶忱逐一吻去，“别哭，烟儿。”
“烟儿愿意将最宝贵的给予我，心中是不舍得离开的对吗？”
凝烟费力吞咽着哭喘的嗓子，逼自己冷静下来，“我无法与你在一起，无法回馈你的好，我只有身子，若你不嫌。”
凝烟哽咽着说不下去，用双手搂紧他，胡乱吻着他，将自己的身体贴向他，喃喃说：“离开前，我想真真切切的与你在一起一回。”
叶忱竟不知道她这样倔强，她怕是自己都没发觉，她一旦没了方寸，就会脱口唤他小叔，可哪怕知道她说的是违心话，可听在耳里，还是令他生气。
想将人狠狠教训，偏偏又舍不得。
“若你还是觉得亏欠我，那好，我永远不碰你，你是不是可以一直在我身边。”
凝烟僵顿住，身子随着呼吸起伏，盈满泪水的双眸怔看着叶忱，他在说什么啊，她怎么值得……
凝烟再也无法故作狠硬，纤弱的身子不堪重负的躬起，极低的嗓音里满是灰丧无助，“所有人都知道我曾经是叶南容的妻子，他们会议论耻笑你，而我们又该怎么面对周围的人，我曾经唤老夫人祖母，将来难道要唤她母亲吗？”
“我怎么与你在一起。”
凝烟被捧起脸庞，隔着泪雾她不太看得清叶忱的神情，只能听清他的声音，温柔而歉意，“是我的问题。”
凝烟摇头，怎么会是他的问题。
叶忱慢慢替她擦着眼泪，“是我不能让烟儿有足够的信赖与安全感。”
“我信你！”凝烟急急道。
她怎么会不信他，她最信赖的便是他。
“你不信我会保护好你，会在你身前替你挡下一切风雨，也不信对我而言，再多流言蜚语，都无法与爱你这件事相比。”
叶忱淡淡而笑，笑意里透着的失意，让凝烟心揪的难以呼吸，而他低声叙说的这番情绻，更是如泱泱潮水将她的心防冲至决堤，溃不成军。
她还能有什么害怕的，她的所有不安顾虑都被他抚平，他将她自卑破碎的心呵护在掌中，让她相信，只要在他身边，她就是最幸福安全的。

第55章
凝烟心脏如擂鼓般跳动，突然埋头扑进叶忱怀里，主动让自己进入他的羽翼之下。
“烟儿，我不懂你的意思。”
叶忱不确定的声音传来，“这会不会又是让我放松警惕的美人计？我怕我分不清。”
凝烟急了，环紧他精实的腰线，抵在他心口摇头，“不是的！”
没有听到叶忱说话，凝烟咬着唇惴惴的扬起脸庞，见他抿唇不语，用唇碰了碰他的嘴角，软声说：“真的不是。”
“唔。”
叶忱突然地反客为主让凝烟颤吟出声，叶忱吸吮着她不自觉張开的唇，哑声问：“那为什么还要引.诱我？”
“不是引.诱……”凝烟呵喘着，细细的说。
少了先前那股豁出去的鲁莽劲儿之后，凝烟只觉得羞臊到了极点，瞬间升起的红晕从眼下爬遍周身，白皙的肌肤透着诱人的粉。
叶忱稍稍松开她的唇，带着她的目光往下，“还说不是？”
凝烟只看了一眼，就被自己现在这副模样羞到不敢睁眼，她现在已经想不起自己当时是怎么敢的，豁出去就穿了一件薄透的纱衣，纱衣朦胧，比不穿还糟糕。
叶忱爱极了她在他面前羞怯柔软的样子，缓缓的问：“那还不会在我要了你之后，一走了之。”
凝烟感觉他头离自己很近，说话时吐出的温热气息全拂在她的肌肤上，她喉间麻到说不出话，只能胡乱摇头，表示不会。
然而幅度太大，连带着身子也晃，特别是两团晃的叶忱眼花缭乱，他低头衔住。
凝烟呼吸陡然停在喉间，身子一颤，眼眶洇红的厉害。
“愿意吗？”
叶忱说话间薄唇一张一合，凝烟抖的更厉害，从指尖到发丝都是麻的，细唔着点头。
叶忱拂开挡在两人中间的官服衣摆，没有隔阂的触碰，让叶忱眼中的情绪失控了一瞬，他压了压舌根，并没有急着一下步，而是好整以暇的问：“可烟儿还没有承认喜欢。”
他极能忍，凝烟却不行，她感觉自己就像是旱地的鱼，离水只差细微的距离，偏偏就是碰不到。
她想让他放过她，或者快点救她，哭咽咽的唤，“小叔……”
叶忱看着已经颤如坠蝶，混乱迷离的小姑娘，继续逼问：“我无法确定。”
凝烟被逼的没办法，闭紧眼睛，忍着羞耻将全部心思都袒露，“我喜欢，很早很早就喜欢你，可是我不敢承认。”
“小叔。”最后两个字几乎带了哭腔，还有委屈与控诉。
叶忱眼中划过的不仅有笑意，还有终于苦求如愿的庆幸，俯身深切吻住她，哑声喟叹：“烟儿。”
烟儿，嫣儿，终于，你再次回到我身边。
从深夜的蝉鸣，再到清晨的鸟雀叫，凝烟记不清分不清时辰，分不清晨昏，她只知道自己一遍遍的陷在昏聩里。
每一回自己都像死过一遭，耳边是叶忱低哑的哄声，可事实他丝毫不留情。
直到破晓的第一缕晨光升起，凝烟才解脱昏睡过去。
叶忱洗漱过，换上杨秉屹送来的衣袍，走到床边，柔声唤：“烟儿。”
凝烟已经彻底怕了他，就连在睡梦中听到他的声音，都禁不住抖了抖，把腿牢牢摒紧，小手更是攥紧着被褥，试图把自己藏起来。
叶忱也有些后悔，昨夜确实太过，可沾到她，他就已经没法克制，准确说，如今这样，都已经是克制过。
他俯身替凝烟掖好被子，又叮嘱丫鬟将人照顾好，才离开宅子往宫中去。
……
凝烟这一觉睡得极沉，睡了整整一日之久，期间沈凝玉不放心的好几次进屋查看，每一回都不见凝烟醒来，急得直抱怨，“六爷到底是把阿姐怎么了！”
直到她替凝烟盖被子，不经意看到她身上满布的斑斑驳驳，脑子才轰的一下反应过来，又惊又骇的睁大眼睛，简直不敢相信，儒雅温和的六爷会这般……疯狂。
叶忱回到府上，得知凝烟还在睡，拧眉快走进屋内，掀袍坐到床沿处，轻抚凝烟的脸庞，“烟儿。”
凝烟只觉得又累又倦，身子重的像灌了铅，勉励才将眼睛睁开一些，看到叶忱，迷迷糊糊的以为他还要继续，细呜着央求，“不要了，小叔。”
“好好，不要。”叶忱将人抱到腿上，“丫鬟说你睡了一日，起来吃点东西。”
凝烟这才清醒过来，看着外头将暗的天色，呆呆反应过来，原来自己睡了整整一日。
“是不是还疼着？”叶忱心疼不舍地说：“清早替你上过药，可要好，恐怕要写时日。”
凝烟咬唇，羞恼的把头埋进叶忱怀里，细声嗫嚅：“你怎么……”
她根本都无法将昨夜的那个人，与此刻温柔优雅的叶忱联想起来，光是想到那天昏地暗的一幕幕，她都忍不住心悸颤抖。
“是我失控了。”叶忱轻声哄慰，向她保证，“以后一定会克制。”
凝烟听他说以后，脸又红了许多，叶忱温柔笑道：“先起来吃东西。”
凝烟闷着脑袋点头。
叶忱取来衣裳要替她穿，凝烟急声道：“我自己来。”
哪有他帮她更衣的道理，叶忱却坚持，“让我照顾你。”
他极为耐心的替凝烟穿衣，见他弯下身还要为自己穿鞋，凝烟赶忙缩脚，叶忱握住她意图缩逃，紧弓起的小脚，明知故问：“怎么了？”
凝烟蜷着脚趾，支支吾吾，这，这太不像话了。
叶忱笑说：“烟儿是我的心上珍宝，哪一处都是。”
凝烟过去就知道，他的偏爱与呵宠是怎样的令人无法抗拒，如今他更让她知道，他会用所有来爱她，她可已不再谨小慎微，患得患失。
叶忱却觉得这样都是不够的，他会以天下最好的一切来供养她，让她再瞧不上其他任何一切，只会在他身边，只能在他身边，他们会无分彼此，难割难舍。
等凝烟洗漱穿戴好，饭菜也端了上来，两人一同吃着饭，叶忱开口说：“待陆承淮一案结束，我便同你一去回江宁，可好？”
凝烟握着筷子的手轻轻用力，点头说：“好。”
叶忱眸光温柔，笑看着她，凝烟觉得他的目光会烫人，否则她怎么耳尖都是热了，她装着镇定，“快吃饭吧。”
凝烟说完悄瞥了他一眼，见他配合的端起碗吃饭，那颗满是涟漪的心才稍稍平静一些。
用过饭，叶忱考虑凝烟睡了一日，也该松动松动，便牵着她在手在院中散步消食，凝烟却没有他那样的悠闲意态，眼看天色已经晚了，叶忱也不提要走，心中暗暗升起紧张。
如今她的心结已经解开，自然没了那股豁出去的劲儿，相反只是一个眼神相对，都能让她羞臊不已。
凝烟自己也懊恼恼，明明自己也非什么都不懂的少女，怎么还如此生涩露怯。
想装得沉稳些，可这在旁人面前还行，她抬眸去看叶忱，在他面前，她只有种小孩扮大人的感觉。
夜色朦胧，将叶忱的容貌也笼的不甚清晰，凝烟一下就想起了昨夜，混沌迷离的境况下，她只能看见一双晦暗至极，透着入骨之欲的眼睛。
凝烟呼吸蓦地发紧，一阵心乱意麻，在和叶忱回到屋内后，终于忍住不开口：“夜深了，可要让杨秉屹备马车。”
叶忱有心逗逗她：“这么晚了，赶路折腾。”
凝烟头皮都麻了，想到昨夜他是怎么猛烈，无休止的占有，摒紧发软的双腿，欲言又止，“你……”
以前她觉他是极为克制，寡欲之人，现在她脑中就四个字，大错特错。
小姑娘那双湿漉漉，又怯又慌的眼睛让叶忱心上发软，“我等你睡着再走。”
凝烟看着他转身坐到靠窗处，拿了本书翻开一页，对自己说：“去沐浴吧。”
凝烟心里惴惴打着鼓，见他已经垂低下眸看书，神色平和专注，才慢慢放下心。
等从里间沐浴完出来，叶忱看了看身上还氤氲着水汽，又乖又软的小姑娘，“睡吧，我在这里。”
凝烟点头躺到床上，被褥拉到脸上，露出一双眼睛，悄悄转动着望向叶忱的方向。
如今已是秋初，夜里开着窗子就很凉爽，吹进来的夜风将叶忱的衣袍轻轻吹皱，月光静静流淌在他身上，安谧，从容。
凝烟不禁失神，忽然发现她还是错了，他就是一个刻敛，沉稳，强大的人，却因为她失了控，被欲.望操控……光是这个念头，都让她心旌疯狂起涟漪。
“睡不着？”叶忱低笑，抬眸望向赶紧闭眼，试图欲盖弥彰的凝烟。
她闭紧眼睛，心跳的扑通扑通，耳边传来的脚步声更是让她呼吸都变得不稳，随着脚步声越来越近，凝烟身子僵硬的快不能呼吸。
叶忱在床边坐下，长臂一揽，搂过凝烟让她枕在自己腿上。
凝烟紧张的脱口就想说，自己还疼着，却感觉到叶忱手掌轻柔有规律的，一下一下拍着她绷紧的肩头。
凝烟闭紧的眼睫几番颤抖才慢慢平稳下来，不确定的想，他，这是在哄自己睡觉？
凝烟一点点睁开眼睛，叶忱低眸笑看着她，“哄着睡可好？”
温醇轻喃的嗓音里带着化不开的宠溺，凝烟脸红的同时，满心悸颤，原来被人全心全意的爱着，疼着，是让你安心当一个可以不用长大的孩子，他会万般呵护，只怕照顾不好你。
凝烟感觉自己被浇灌着，疯狂滋养出她过去奢望，却不曾有的鲜活血液，她抱住叶忱的腰，埋着脑袋在他怀里依恋蹭了蹭。
叶忱轻揉她的发，“睡吧。”
凝烟却睡不熟了，一会儿仰起脸与他说话，一会儿在他怀里扭动着，寻舒服的姿势。
叶忱无奈呵了声笑，按住她又要动的腰，“烟儿，我不是圣人。”
凝烟不解地仰头，恰看到他上下滚动的喉骨，磁沉的嗓音落下，“所以别再这么磨了，嗯？”
她目光轻晃，呼吸跟着颤了一下，怯怯地眨眨眼睫，老实把头靠回去，嘴角却悄悄抿了个自己都没发现的调皮笑容。
叶忱缓缓调息了几下，看到凝烟嘴角的笑，也勾出笑意，阖眼靠这床栏假寐，手掌轻轻拍抚着怀里的珍宝。

第56章
叶忱再回到府中和叶老夫人长谈，关于凝烟的事情。
叶老夫人最终只无力地说了一句，“我拦不住你，可你若还当叶南容是你侄儿，你与沈凝烟的事，就别那么快让他知道。”
叶忱默然几许，颔首算是同意，又宽慰了叶老夫人许久才起身离开。
待叶忱走后，方嬷嬷快进到屋内伺候，看叶老夫人愁容满面，一个劲的叹气，心里也跟着犯愁，口中则宽慰：“老夫人宽宽心，儿孙总有儿孙福。”
叶老夫人目光疲惫，摇着头几番叹气，“三郎近日如何了？”
“好多了。”方嬷嬷道：“不似之前成日借酒消愁，今日我去时，三郎正在书房练字，说是明日准备回翰林院。”
叶老夫人眸光宽了几许，“也该像点样子了，翰林院里告假那么久，你去与二爷说一声，让他跟陈翰林言语言语。”
方嬷嬷点头应声。“我一会儿就去。”
*
翌日，叶老夫人正用午膳，本应该在翰林院的叶南容却忽然回来，他神色略微着急，胸膛也喘动厉害。
“你怎么这个时候回来？”叶老夫人蹙眉问。
“祖母。”叶南容拱手请了个安，紧接着问：“您可知道凝烟在哪里？”
叶老夫人目光微变，放下筷箸问：“你找她干什么？”
“我只是想最后再与凝烟道一声歉，可我去了悬寒寺，那里僧人说她早就离开。”叶南容眼中焦急一片，“祖母可知她现在何处？”
他想再看看凝烟，一眼就够了，可他没有想到，他过去时，早已没有了她的影踪。
叶老夫人如今是决不能让叶南容再和沈凝烟扯上关系的，索性除了自己与叶忱，旁人也不知道凝烟现在何处，于是干脆说：“她已经离开京城，回江宁去了。”
叶南容眼里的光亮瞬间熄灭，空洞低喃，“她走了……”
叶老夫人心生不忍，微侧过脸，冷声道：“你们之前情分已断，从今往后你也别再惦念了。”
叶南容握紧双手，关节绷白失血，良久才苦涩牵唇，道：“祖母说的对。”
他们之间，已经什么关系都没有了，连想再见她一眼，都成了不可能事。
他还在奢想什么。
“打搅祖母，孙儿告退。”叶南容转身往外走去。
叶老夫人看着他消瘦了一圈的落拓背影，眼中涌上不忍，手撑着额头，长长叹气。
……
凝烟答应了叶忱，晚些日子与他一同回江宁，便得要去和陆云霁说一声，又考虑到自己这样的情况，与他过多接触，让人知道恐给他惹去非议，想了想还是决定让沈凝玉去走一趟，“你替我向陆二哥哥说声抱歉，旁的也不必说太多，将来我再亲自与他解释。”
沈凝玉自然答应，赶紧就去寻了陆云霁。
陆云霁眉头微微皱起，“不走了？”
沈凝玉点头，“阿姐让我与你说声抱歉，陆二哥哥不必费心记挂了，过些时日，自有人会送我们回江宁。”
她这三言两语，让陆云霁实在难以放心，“你与你阿姐如今住在何处？可是叶家做了安排？”
沈凝玉囫囵不清的应付说：“阿姐现在很好，陆二哥哥就别担心了。”
陆云霁仍拧紧着眉，难以宽心。
沈凝玉知道他喜欢阿姐，也知道阿姐与他决计是没可能了，便也想让他不要执着，看着他认真说：“阿姐没有亲自过来，就是怕让人瞧见给你带来不好的影响，毕竟你如今可是炙手可热的状元郎，要是误了你的姻缘，阿姐也过意不去。”
沈凝玉心直口快，说完才找补了句，“你别难过啊。”
陆云霁对上沈凝玉忧心忡忡的眼睛，自嘲又无奈的笑笑，“不难过，我早就知道和你阿姐没有可能。”
只是他总想为她做些什么，也会抱一丝希冀，她与叶南容和离，是不是代表他有机会，到底是他痴想了。
“那就好。”沈凝玉道。
陆云霁看了眼天色，提议道：“你来京城之后我也没有招待过你，亏得你喊声陆二哥哥，天色也不早了，可要去尝尝京中味道最正宗的涮肉？”
沈凝玉眼睛发亮，“那我可就却之不恭了。”
陆云霁爽朗一笑，带着她去了悦来楼。
掌灯时分的悦来楼正是热闹的时候，食客进进出出，叶南容也走进楼里，他径直走向高怀瑾贯用的雅间，推门进去。
高怀瑾提声道：“还当你不会来。”
他说着皱眉将叶南容上上下下打量，过往叶南容虽然也寡言少语，但不是现在，整个人都透着一股生人勿进的冷漠。
叶南容走过去，拉个张椅子坐下，“不是你说要做东请吃酒？”
高怀瑾二话不说，让小二上酒菜，叶南容则沉默吃，敬酒也喝，但就是让他觉得，他是一直在压抑。
高怀瑾实在憋不住，问道：“你和沈凝烟的事，怎么忽然就到了这个地步？”
江宁回来那段时间，他分明看叶南容成日都是满面春风的样子，忽然弄到和离这么决绝，他初得知着消息时根本不敢相信是真的。
叶南容捏着酒杯的手用力收紧，仰头一口饮尽，灼烈的酒水烧过喉咙，他侧目看向高怀瑾，自嘲说：“被你说准了，我真的后悔。”
高怀瑾想说什么，就看他眼里划过的一抹青灰，“我彻底弄丢她了。”
高怀瑾一震，叶南容已经移开了目光，把所有情绪都收起，压抑进身躯里。
他望着长街上人来人往，眼中是无尽的荒寂，黯然收回目光，一个熟悉的人影却让他蓦地僵住。
叶南容定睛看向悦来楼外，那弯腰走进马车的人，正是沈凝玉！
祖母不是说她们已经离京！
看到马车行远，叶南容一推桌子站起来，突如其来的动静将高怀瑾吓了一跳，“你怎么。”
话未说完，叶南容已经冲出雅间，往楼下走，可还是迟了一步，马车已经走远失去了踪迹。
他快走在人群中，凝紧的目光急切寻找，却是徒劳。
追上来的高怀瑾拦下他问：“怎么了？你看到什么了？”
叶南容闭了闭眼深深呼吸，他没有看错，就是沈凝玉，凝烟是不是也在马车上，是不是她们还没有走。
他看向高怀瑾，“你府上是不是有一个马夫，后来入了步兵营，在做城门吏？”
高怀瑾点头，“是有这人。”
叶南容说：“你帮我查一查，近半月，有无沈凝烟出城的记录。”
祖母既然那么说，他就是去追问，她也不会告诉他凝烟的下落，他现在要确定，她是不是真的走了。
高怀瑾办事很快，第二天就来找了叶南容，对他说：“我查过了，没有沈凝烟离京的记录，她人无疑还在京中。”
叶南容激动的握紧双拳，她果真没走。
高怀瑾蹙眉看着他，“你如今就是知道她没走又能怎么样，你们已经和离。”
叶南容心口弥满苦痛，他知道已经无法挽回，可他想再见她一眼，一眼就够了。
*
傍晚的湖心楼和风絮絮，凝烟懒洋洋的靠坐在临窗的软榻上，翻着书册看，听到外头响起熟悉的脚步声，把手里的书一放，翩然朝门边奔去。
叶忱眼明手快，揽住如蝴蝶飞来的少女，低眉笑看着她问：“也不怕摔着？”
凝烟如今深切体会到，原来人是真的容易恃宠而骄。
她踮起脚尖，手臂柔柔环住叶忱，“你会抱着我不是吗？”
“是。”叶忱声音里都是细细的温柔，手顺势下滑至她臋上，将人托抱起。
叶忱抱着她坐到方才的地方，凝烟又立刻去翻找自己这几日雕的物件，“你瞧瞧如何。”
叶忱依言低眉去看她掌心里的东西，含笑的眼眸近乎心惊的一缩，不动声色地问：“为什么雕这个。”
叶忱声线罕见的噙了一丝不稳，躺在凝烟掌心里的，赫然是与那些古玦造型一致的玉把件。
当初那几块古玦就是小姑娘亲手雕成，月泉公主雕工精善，所以他才教她这些，那古玦也不是什么可以牵动国运的东西，而是后来她雕来玩的，上面是古老文字刻成的平安、顺遂、福泽……
所以她现在为什么会雕这个。
凝烟没注意到他变化的目光，拿着玉石说：“我是照着你之前送我那快古玦而雕，不过比不上它精巧。”
在她开口前的一刻，叶忱甚至感受到了久未有过的，从心深处爬出的恐慌，他释然一笑，是啊，他怎么忘了自己将一快古玦放在小姑娘这里。
“你说呢？”凝烟用胳膊碰碰他。
“我觉得一样好，这个纹路粗实厚重，你的手力轻，雕灵秀繁复的纹样会更出色。”叶忱拿过玉，“只不过，以后就不要雕这个了。”
对上凝烟不解的目光，叶忱解释说：“这是宫里在寻的古玦。”
凝烟半晌才反应过来，瞠目看着他，“这样重要的东西，你为何送我？”
当初送她的缘由并称不上好，叶忱略一思索，解释说：“我得到这个也是因缘际会，只不过那时并不知道就是古玦，后来已经赠与你也没有机会拿回。”
凝烟哪想到那么多人争夺的古玦就在她手上，登时就像拿了个烫手的山芋，“那现在。”
叶忱顺势道：“你若害怕，就给我吧。”
凝烟想了想，把古玦给叶忱。
叶忱将其握紧在手心，将来再不能让她碰这了，他无法笃定她会不会如他一样记起前世，一切可能，都要杜绝。
*
叶南容接连找了几日，都没有一点关于凝烟的消息，他也心知肚明祖母不会将告诉他，若还有谁有可能知道……
叶南容握紧双拳，六叔。
他去汲雪居想求叶忱将凝烟的下落告诉他，才知道近来叶忱鲜少回府。
叶南容心里闪过一丝疑惑，此刻他还没有深想，见时已不早，便先去了翰林院。
陈翰林命他将新修的圣训送到武英殿，他将东西送过去，离开时正看到叶忱与武英殿大学士从武英殿大门里走出来。
他走上前行礼，“张大人。”又朝叶忱一拱手：“六叔。”
叶忱看了他片刻，淡淡嗯了声。
叶南容斟酌着，开口想请叶忱移步说话，一阵风吹过，他恍惚闻到风里有丝丝细微的甜香，被夹在清檀气里。
叶南容僵了一瞬，抬眸看向叶忱，他敢确定自己没有闻错，妻子身上的气味，他再熟悉不过，难舍难忘，可为什么他会在六叔身上闻到。
而且混淆的如此深切。
张启年笑道：“叶大人是有事与叶太傅说罢。”
叶忱淡看着叶南容，“什么事？”
叶南容心里不断翻涌出各种念头，冷意如风灌进身躯，他极力压抑心绪，咬紧着齿根，低眸道：“无事。”

第57章
随着散去的风，那味道也淡去，叶南容心里的荒谬与惊动却丝毫不散，他想起，曾经也在六叔身边闻到过凝烟的味道。
那时是在江宁，六叔受重伤，屋子里除了血腥味，便是淡淡甜。
叶南容心直往谷底落。
“那你就去忙吧。”
听到叶忱的声音，叶南容僵硬点头，拱手告退。
转过身，他眼里一涌而上，全是不能平息的臆测，深想一分，脸上的阴霾就添一分。
张启年对叶忱道：“我送大人出去。”
叶忱摆手客气一笑，“张大人留步，这几日各部当送来举荐官员的名单，张大人惠目时珠，还需你将举上来的人初筛一遍，再呈给皇上。”
陆承淮倒台，牵连出大批党羽，不少职位空缺，如今便是洗牌换血的时候，张启年为官这么多年，自然知道这里面的牵扯，又随着走了两步，“品阶低一些的倒好说，六部之中，还是需要好好斟酌，待名单整理出来，还劳大人过目。”
叶忱颔首一笑，离开武英殿。
陆承淮虽然已经倒台，遗下的烂摊子收拾也要费些功夫，而且皇后失了一个最大的倚仗，只怕要有所动作。
一连多日，叶忱都忙得分身乏术，就连休沐也都是在处理公务，等合上最后一册折子，已经是晌午，他看向凝烟的方向。
小姑娘阖眼蜷缩在窗边的软榻上，不知什么时候已经睡了过去，手里还拿着本打开的书。
叶忱起身走过去，凝烟呼吸平稳，瓷白的脸蛋在阳光的照耀下细腻的吹弹可破。
他弯腰将她手里的书拿下，感觉到动静，凝烟就睁开眼睛醒来，水雾雾的眸子软软望着他，“小叔。”
小姑娘迷迷糊糊，或者紧张无措的时候，总会习惯的唤他小叔，叶忱有时无奈，有时又心软，他将人抱起，“醒了？”
凝烟自然的搂住他的脖子，在他颈窝处蹭动，像只撒娇的小猫，蹭的叶忱满心柔软。
偏头吻了吻她露出的耳垂，“近来忙了些，等都安排妥当，就能陪你回江宁了。”
凝烟知道他会将事情都安排好，乖巧点点头，看到桌上一摞摞的文书密函，不禁心疼问：“你累不累？”
“不累。”这对叶忱来说不算什么。
凝烟却不这么想，他要操心的事太多，无论朝堂之上，还是府宅之中，就连这一次和离的事情，她都躲在他的羽翼之下，由他替她解决了一切，这些重担若压在她身上，她都不敢不想自己能不能撑的住。
“我也想为你做什么。”她靠在叶忱怀里说。
紧贴在耳畔的心跳声在不经意间变得沉重而快，连带着凝烟的心弦也被牵动，她以为他早已沉稳到对什么都波澜不惊，毕竟连失控的那回，他也只是深蹙眉，现下他的心脏却跳的失了平稳。
凝烟想发现什么秘密一般，悄悄抬眼去看他，就撞进一双深绻的眼眸内。
“烟儿什么都不用做，在我身边就够了。”他轻声低语。
这就是他所求唯一。
凝烟还想说什么，已经被他压来的吻封住，轻易就被拽进一场迷醉之中。
……
张启年坐在马车内，最后翻看手里的举荐官员名单，听到车夫吁的一声拉马，蹙眉问：“怎么停下了。”
驾车的车夫道：“回大人，前头有辆马车坏了，瞧着好像是叶家的马车。”
叶家的？张启年闻言挑开帘子，果然看到在站马车边的人正是叶南容，于是开口询问：“叶大人这是碰上什么麻烦事了？”
叶南容回头看到被他的马车挡了去路的张启年，歉疚拱手：“张大人。”
又蹙眉指指自己的马车，“我原是有要事要去见六叔，结果马车突然出了问题不能走，还挡了张大人的道，实在抱歉。”
“欸，无妨，我绕条道就是了。”张启年摆摆手，又说：“我也要去见叶太傅，不如你就与我一同吧。”
叶南容目光微动，旋即感激道：“那太好了。”
他登上马车又对张启年道谢：“实在劳烦张大人。”
张启年笑说：“反正也是顺道。”
叶南容轻轻一笑，垂睫的同时，眼里流露出丝丝莫测。
他想过直接质问六叔，但他已经吃过太多冲动的亏，这一回，他必然要亲眼看到，知道是怎么回事。
杨秉屹得知叶南容与张启年一同来了府上，当即一惊，想要像叶忱通传，可小楼内的动静未消，他也不敢上前，只能前去前院看看什么情况。
他快走在石径上，看到由门房引着入内的叶南容，张启年两人，眸光一凛，定了定神上前道：“张大人，三公子。”
他迟疑看向叶南容：“三公子怎么。”
“六叔让我送东西来，不巧我的马车坏在路上，还好遇到张大人，便搭他的车一同过来了。”叶南容缓声说着，眼睛锐利寻看着院内的环境，凝烟是不是就在这里，就和六叔在一起。
他呼吸沉在喉间，问：“六叔呢。”
杨秉屹心上有预感恐怕要出乱子。
偏偏三公子这回如此沉的住气，事先风平浪静的没有一丝端倪，突然就来了个措手不及，还是与张启年一同过来，如今当着张启年的面，他也不能将人往外拦。
杨秉屹敛下心绪道：“还请三公子先陪张大人先去花厅休息，我这就去向大人通传。”
叶南容点了下头，待杨秉屹转身后，又对张启年道：“我还想起一桩事，得去通知六叔，不如张大人先请去稍作。”
两人是叔侄，张启年自然不会觉出有什么问题，点点头，“叶大人请便。”
叶南容快步追着杨秉屹的行踪往内院去，杨秉屹敏锐回身，蹙眉看着叶南容：“三公子还请先去前院。”
叶南容此刻心急如焚，也不与他周旋，挑明了冷声问，“你拦着我，是怕我发现什么？”
杨秉屹额头上隐隐有汗，“三公子慎言。”
叶南容愈发笃定自己没有猜错，注意到看到杨秉屹身后的那座湖心楼，眸光瞬间变的犀利。
小楼三面邻水，吹拂的风将挂在窗棂处的纱幔吹的摇摇曳曳，他慢慢眯起眼睛，他看不清楼内的景象，但有强烈的预感，凝烟便在那里。
他朝着小楼迈步，杨秉屹当即出手拦人，叶南容反手一隔，“杨护卫不怕动静太大，让张大人听见，闹了笑话去。”
杨秉屹如临大敌，可三公子现在的状态，他哪敢让人过去，出手道：“属下冒犯，还请三公子见谅。”
叶南容眉心一凛，他身手无法与杨秉屹比，但也知道杨秉屹也不敢真的对他动手，于是不躲不避，翻迎着杨秉屹的掌风过去。
杨秉屹一骇，当即收势，也就是这一个间隙，让叶南容找到时机，朝着小楼闯去。
杨秉屹心惊，“糟了。”
而此刻的小楼内，气息缠缠，和煦的风声伴着呜呜咽咽的哭啼声一同缭绕在屋内，凝烟浑身脱力，薄汗氤氲在身上，整个人像从水里捞出来一般，软伏在叶忱怀里，呵气如兰。
叶忱抬指勾起粘黏在她背上的一缕发丝，发尾滑出的痒意让凝烟脚尖都麻的不行，无力攥攥他的衣袖，不让他动。
鼻端哝哝哼气抗议。
叶忱怜爱的吻了吻她的脸，“累了？”
凝烟点头如捣蒜，叶忱却没有尽兴，犹如着要不要就这么放过她，就听屋外传来的重急的脚步声。
他眉峰微蹙，眼明手快抓起褪滑在凝烟腰间的衣衫，将她牢牢裹住。
几乎同时，门被砰的一声推开。
凝烟被吓得心跳停了停，惊呼一声，瑟缩进叶忱怀里，叶忱手臂紧搂着她，目光凌厉扫向来人。
叶南容大口喘着气，双眸死死盯着屋内的两人，狰狞的血丝一点点爬上眼眸，他想要告诉自己，错了，看错了，可凝烟的身形，他再熟悉不过。
没有错，被他六叔抱在怀里的，就是凝烟。
他们一个是他的六叔，一个是他曾经的妻子，为什么。
“为什么？”
沙哑颤抖的声音落到凝烟耳中，她瞬间听出是谁，仓皇扭头，对上叶南容赤红充血的眼眸，脑中顿时空白成一片。
潮晕未退的小脸嫣红靡丽，却蜷在他六叔的怀里，空气还有未散的迷稠气息，一切一切，都在告诉他，他们在干什么！
叶南容双手发抖，齿根咬出血，血腥味弥满口腔，他无法清醒，无法冷静，脑子里的弦仿佛下一刻就要绷断。
“出去！”叶忱声音沉怒，见他没有动静，直接抱起凝烟往里间走。
叶南容跨步欲拦。
“杨秉屹，你是死的么。”
叶忱眸中扬戾，已然怒到极致。
追来的杨秉屹哪里还敢有迟疑，出手扣住叶南容的肩头，五指暗暗施力，“还请三公子随属下出来。”
肩骨上的剧痛让叶南容无法动弹，他紧盯着已经消失在珠帘后的身影，听着从里面传来的轻低耳语，一声声如刀子刺进他的心脏，双眸更是猩红的可怕。
杨秉屹心一横，将人押出屋外。
叶忱将凝烟抱到用来午歇的床榻上，捧起她冰凉失了血色的脸，按着因叶南容生的怒火，轻声安抚道：“没事的。”
凝烟回想起叶南容那不可置信，布满血丝的一眼，心中只觉乱急了。
“他总要知道的。”叶忱抚了抚她的鬓发，“我会跟他说明白。”
他虽答应过母亲，可叶南容忽然闯来，也没什么可瞒的了。
凝烟紧皱着眉，话虽如此，可是她没想过会是在现在，会是在这样的境况下，方才叶南容的样子，凝烟怕他一时无法接受，而且叶忱无疑动了怒，也怕两人少不了生阋：“不如我去跟他说。”
叶忱抿了下嘴角，“我有分寸。”
他让凝烟在此休息，自己则去见了叶南容。
小楼外，杨秉屹警惕看着叶南容，唯恐他会再闯进去，方才那样的失职要是再来一次，他干脆自己提着头去见大人。
叶南容下颌紧绷，胸膛不断粗重的呼吸着，眼里尽是息不灭的怒火，执拗的如同怎么也想不明白，更不能接受他所看见的状况。
他眼前全是凝烟依偎在叶忱怀里的画面，刺痛着他难以呼吸，双眸红的几乎要泣血。
杨秉屹看了都心有不忍，三公子最是敬仰大人，这样的结果，必然是给他重重一击。
小楼门被打开，叶忱走了出来，叶南容一个阔步上前。
杨秉屹想上前拦下他，看到叶忱摆手，便低眸退到一旁。
“六叔。”
叶南容讥诮讽刺的声音里，裹满了被欺骗背叛的痛戾，“你是什么时候，看上我的妻子的？”

第58章
“叶南容，注意你说的话。”
叶忱眉峰轻折，声音里浸了寒意。
“难道不是吗？”叶南容倒是想听他告诉自己，都是假的，是误会。
也好过让他发现，他最敬重，视其为表率的六叔，竟然与他的妻子在一起！
叶南容咬紧牙关，笑得嘲弄，“难怪，六叔从来不管府上事情，却忽然关心起我后院的事，让我动摇写下放妻书，又乘虚而入，利用那份放妻书让我与凝烟和离！”
“你也知道你们已经和离。”叶忱走到他面前，垂眸睥着他。
在叶忱面前，叶南容到底还太嫩了一些，没有情绪的一眼，足以压倒他的歇斯底里，“你左右摇摆，优柔寡断，自己做决定写下放妻书，叶南容，我没有逼你，我也给了你后悔的机会，如果你没有和楚若秋做出那荒唐事，那封放妻书也仅仅是一页无用的纸。”
“但你自己做了无可挽回的事，酿的苦果，我不需要为你的错误去负责，或者对你解释什么。”
“可你是我六叔！”叶南容眼底竟蕴了湿润，“你却觊觎我的妻子，你明知我心爱凝烟！”
叶忱没有半分动容，“正因为我是你六叔，所以已经一再给你机会，你说你爱沈凝烟却不珍惜，千里之堤，溃于蚁穴，若不是你一次次地所为，让她彻底伤心绝望，你们走不到这个地步，也不是你一声后悔，就能当一切没发生过，叶南容，你也这个年纪了，你该为自己幼稚和错误负责，没有谁要一直让着你。”
叶南容眼里勃发的愤怒被撕裂的零落破碎，归根结底在他，全在他，他痛苦木然的垂低下肩头，如同被压的喘不过气，他知道他伤透了凝烟，他大错特错。
“如今你们已不是夫妻，我更没有亏欠你的地方，该说的我也已经说完。”叶忱看向杨秉屹。
后者会意上前：“三公子请吧。”
“我要见凝烟。”叶南容抓着最后一丝残存的希望，不肯罢休，“我要亲自问她。”
他不信凝烟是真的喜欢了叶忱，也许，也许她只是为了报复他，这个念头让他又生出希望。
叶忱眼里彻底寒了下来，“我是你六叔，也仅仅是你六叔，以后我会是凝烟的丈夫，我不会再让你见她。”
杨秉屹看出叶忱没有了耐心，想强行将人的带走，却见小楼的门再次被打开。
“凝烟！”叶南容声音绷的很紧，一眼不错的看着从屋内走出来的人。
叶忱直接伸手揽过凝烟，“怎么出来了？”
凝烟看向想要冲过来却被杨秉屹拦着的叶南容，如同伤痕累累的困兽，还要做最后的顽抗。
“我想与叶南容说几句话。”感觉到叶忱圈在腰上的手掌勒紧，凝烟仰头去看面色不好的男人，“就几句。”
言语间不自然带着亲昵让叶南容心如刀绞，眼睛盯着叶忱落在凝烟腰间的手，脸上的血色更是一退再退。
叶忱看了面色苍白的叶南容一眼，放开说，“我在前面等你。”
凝烟点点头，叶忱握了握五指，才放开，负手走到长廊的另一边。
叶南容艰难扯出一个笑，慢慢走向凝烟，眼里流露出希冀，“凝烟，你是为了报复我是不是？”
他现在那么希望凝烟点头，若是报复，说明凝烟心里还是有他。
凝烟的摇头，却让他希望破灭。
“不是的，叶南容。”她从来没有想过要报复他。
叶南容不能接受地摇头，若不是为了报复，难道她也喜欢上了叶忱，他知道他没有资格再要求凝烟对他痴心不改，可是才一个月不是吗？明明过去她是那样心恋这他。
看到他这样困苦，原本俊朗的脸庞瘦削了不止一圈，凝烟心上说不出的酸涩，她不愿看他颓丧至此，可也知道有些话，说清楚会比一直拖着好，积在心里只会化成执迷。
“当初我嫁给你，那时你并不关心我，你可还记得有一回，你说要带我去游湖，却又赶去见了楚若秋。”
叶南容的记忆随着凝烟的话翻起，眼里袭满悔痛。
凝烟道：“我不是要怨你，但那天，我等了你整整半日，一个人，是叶忱看到我，将我送了回来。”
“公主宴上，我扭伤脚，你也视若无睹，还是他将孤零零一人的我送上马车。”
“生辰宴上，去江宁的时候……”
凝烟没说一个字，叶南容眼里的沉痛就多一分，心口更是绞成鲜血淋漓，那些时候，他都不在凝烟身旁。
他一次次的将她丢下，怎么还能奢望她原谅他。
而这些当初让凝烟感到痛苦的事，如今再说这些，已经变得坦然，“我不知道该怎么说，但每次我需要你的时候，你都不在，是叶忱一直在默默照顾我，后来我开始依赖他。”
叶南容猛地一闭眼，抿紧的唇微微颤抖，“别说了，别说了。”
每一个字，都如钝刀子，一刀刀滑开他的心，连筋带血，他无法听她再说下去，说她是怎么开始不爱他的。
他知道是咎由自取，可他却不能控制心里极致执拗的不甘，为什么会不爱，为什么爱会不爱。
若没有叶忱的出现，不至于此。
叶南容深深吸气，不能再想，再想下去，他会疯。
当初斯文俊逸的少年，如今沧桑狼狈的让凝烟不忍心看，“叶南容。”
叶南容什么都没有说，缓缓迈开步子，转身离开，整个人如被抽了魂魄的枯骨一般，没有一丝生气。
凝烟紧蹙起眉心，极不放心的看着他，身子被搂住，是叶忱来了她身边。
他紧搂住凝烟，绷紧的手背，似是怕她会脱逃一般，“他会想通的。”
凝烟满心愁绪，许久才点点头。
然后盘旋在心头的忧思却难以散去，一整日凝烟都心不在焉。
叶忱去见过张启年，回到小楼，看到她还坐在窗边出神，什么也没有说，走过去将人抱到怀里。
“你回来了。”凝烟话还未说完，就被叶忱扣起下颌，直接吻了下来。
不由分说的亲吻，让凝烟懵怔住，而叶忱看似温柔的吮舐她的唇瓣，可一直到将柔嫩的唇吻得有些肿，才放过，改而将她的贝齿被撬开，继续缠躏她的舌。
凝烟口中的空气被一丝丝的吃干净，滚烫的窒息感让她如缠如缚，她早就知道，叶忱的侵略性从来都不是动作的粗野，可以是温柔的，无形的，如一张密网般将人禁锢。
脆弱的身子很快难捱的开始颤栗，凝烟趁着他离开她唇瓣的间隙，颤颤巍巍唤他：“小叔。”
叶忱仿佛没有听到，啄吻过她的嘴角，仍没有停，薄唇辗转至她的耳朵，舐描着耳廓，最终将充血的耳珠含到口中。
濒顶的麻意让凝烟脑中空白了一片，思绪溃散飘零，张开着唇不断呼吸，否则她就要窒息了。
叶忱却像故意，扯着耳珠一吸。
“叶忱。”凝烟如猫叫的呜咽声，颤巍巍就从喉间滚了出来。
叶忱这才安抚的放柔动作，“烟儿现在脑中全是我了对吗？”
凝烟涣散茫然的目光里滑过一丝清明，他，是在吃味吗？
不等她问出来，叶忱已经开口，“方才，我看着你与叶南容说话。”
他声音逐步变低哑，方才短暂的怜爱随之褪去，吻沿着凝烟衣襟的边沿落得更低，“我一直在想，会不会，下一刻你就走向他了。”
他无惧所有，却对叶南容永远忌惮。
“我不会。”凝烟轻轻发着抖，颤颤解释说：“我只是怕他打击太大。”
“嗯。”
叶忱应了声，但凝烟觉得他根本没有听进去，他的唇还在一直沿着她领边的绣纹滑落。
那是用银丝绣的紫藤，自肩头垂落，又攀峰而过，只是此刻漂亮的绣花被一团灼灼的火燎烧，一寸寸卷过花叶，最后一把烧至花顶，瞬间花簇颤颤。
“叶忱！”凝烟几乎失声，眼眶瞬间洇湿通红。
叶忱嗓音沉浓，带着细微的命令，“接着叫。”
叫他的名字，她口中吐出来的，只能是他的名字。
凝烟也如他所愿，再也分不出一点心思去想别的，戚哀哀的唤他叶忱，小叔，一遍一遍。
*
夜色四起，长街上挑担摆摊的百姓都出了来，街上人头攒动，叶南容麻木的，如同孤魂野鬼般随着人群而走，直到听见传来卖脸谱的吆喝声，他才恍惚转过身看去。
摊贩一个个摆着脸谱，见有人走来，堆笑道：“公子随便看看，都是自个儿画的。”
叶南容拿起角落一张画的如年画娃娃的脸谱，摊贩见状笑说：“这个都是孩童买的多，到是也有位陪着娘子来的公子买过。”
他说着盯着叶南容的脸端详，惊喜“嗬”了一声，热络道：“就是公子你啊。”
叶南容抬头问：“店家还记得？”
“这是自然。”摊贩笑说：“旁的我不敢说，但是您二位，我自然记得。”
“今日怎么不见公子陪着娘子一同来？”
叶南容低头摩挲着手里的脸谱，回想那夜，竟然是两人最后的甜蜜，苦痛弥满心头，他低声说：“她来不了。”
摊贩显然没听出着句来不了的意思，点点头接着道，“那日我可看着呢，你走了之后，娘子等了许久，之后你来的时候。”
叶南容捕捉到他字句里的不对，“我来的时候？”
“是啊。”摊贩自顾点头说，“你不是带着脸谱回来，我那婆娘也正好过来，我就跟她吹嘘说，这脸谱带上都不会认错人，她硬是要我也带一个。”
后面摊贩再说什么，叶南容一个字都没听见，他只听到自己胸膛里沉重的心跳声，他那日去了望江楼后，根本就没有出来，是谁带着脸谱回来？
“你确定没看错？”
冷沉的声音让摊贩终于觉出不对，含糊其辞道：“应当没错吧。”
“我来了之后呢？”
摊贩干笑，“公子自己个儿不知道吗？”
他想打个马虎眼，对上叶南容凌厉的目光，磕磕巴巴道：“你不是带着娘子往那头去了。”
说着一指手。
叶南容眸光一寸寸沉下，摊贩手指向的是望江楼的方向，而那夜也不是他。
“那日我们买过脸谱后，还有谁来买过这个。”
摊贩已经知道不对，支支吾吾道：“这，我也想不起来。”
叶南容也不废话，从袖中拿了锭银子丢给他。
摊贩眼睛一亮，犹豫再三，收了银子，皱着眉回想一番后道：“是一个佩剑，穿程子衣的男人，大约这么高。”
他手比划了一下，“说来也奇怪，这么个汉子，买这玩意。”
是杨秉屹，叶南容突兀的勾唇，周身尽是透骨的冷冽，那带走凝烟的人，无疑就是他的六叔了！
……
巽竹堂里，玉书和玉竹在院里收花，凑在一起低声说话。
“郎君怕是又在想夫人了。”玉书眼睛看着书房的方向，低声说着。
只见郎君站在窗前，手里拿着那方夫人留在的玉牌，不言不语，仿佛陷在了难以抽身的思绪里，无尽的低迷笼罩在他身上，让人看着都觉得不好受。
“什么夫人。”玉竹没好气的瞪了玉书一眼，“要不了多久，咱们院里就有新夫人了。”
她快速看了眼叶南容，“郎君一时不舍也正常，等新夫人过门就好了。”
玉书动了动唇，可她看郎君分明对夫人难以忘怀。
叶南容指腹深深按在玉牌上，垂低的眼眸深处是让人心悸，山雨欲来的阴霾与寒冽。
他去望江楼看了，那天他是在最尾的那间雅室，而就在那间雅室的隔壁，还有一间屋子，两间屋子之间可以窥看，所以六叔将凝烟带去望江楼，亲眼让她看到他和楚若秋纠缠在一起，再顺势拿出放妻书，添油加火。
那是不是也说明，六叔早就知道楚若秋的计划，说什么给过他机会，他根本就是在等这一天！
或者，这里有他推波助澜也不定，他为了扳倒陆云霁，可以以身涉险来做局，未必这就不是另一个局！
玉牌的纹路嵌进指腹，紧握的手背上经络根根突起，他又想起自己在湖心楼里也看到有雕刻到一半的玉佩，是不是六叔曾经也以此接近凝烟。
六叔看似温雅，但他知道，他从来就不是有恻隐心的人，除非他一开始就存了将凝烟夺走的念头，才会每一次那么巧合的，在他不在的时候，出现在凝烟身边。
他去见楚若秋的时候，他送她回府，现在看来，就连公主宴上，他来得也突兀，看似好心送她回来，恐怕也是处心积虑。
之后呢，又是什么。
叶南容掘树刨根的翻挖着记忆，每一桩每一件，现在在他看来，都全是可疑。
之后是虞太医来看诊，然后凝烟也是那时候知道自己难以生育。
叶南容倏然抬眸，虞太医是祖母请来的，又与凝烟没有交情，根本没有理由替她瞒着这事，为什么会不将此事告诉祖母。
除非有人授意，可六叔更没有理由如此瞒着，不能生育，只会让促成他们之间的不和。
叶南容锁眉苦思，直到想到虞太医说的调理身体的过程中有一忌，不能同房。
“来人！”
裹着怒的急促声音，令在院中搬花的玉书玉竹皆有些惴惴。
玉竹拿手肘推推玉书，示意她过去。
玉书抿抿唇赶紧走到书房，“郎君有什么吩咐？”
叶南容问：“之前夫人熬的药可还有剩？”
玉书摇头，“夫人的药都是宝杏宝荔在管，我们都不准碰。”
“不过熬药的罐子还在，上元节那日。”
玉书说了顿了顿，小心翼翼的看了看叶南容，不太敢提那夜的事。
“接着说。”
划来的声音似紧绷的弓。
玉书提紧着心说：“上元夜那日都乱了套，夫人也没回来，熬的药也都剩在罐子里，宝杏宝荔应当也是忘了，后来郎君说夫人的东西都不能碰，就一直收在后厨。”

第59章
销春楼里灯火缭乱，到处是靡靡的曲乐调笑声，身姿妖娆的女子一个个婀娜曳步在楼阁之间，一双玉臂似无骨般招揽自身边走过的男人。
“公子这边请。”
叶南容面无表情挡开女子伸来的手臂，自径往二层走。
软着身子的女子趔趄退了两步，恼着拧眉，又见来人虽然眼生，但衣着容貌皆非俗品，立刻弯了笑，千娇百媚的追上去，“不知公子是要找哪位妹妹？”
她想勾绕上去，看到叶南容眼里的冷峻又时趣的把手了缩回。
叶南容目光逡巡着楼内的人，忽而眯了眯眸，朝一个锦袍男子走去，那人已然喝多了酒，怀里揽了个姑娘，走路晃晃悠悠。
叶南容扣住他的肩膀。
“谁啊？”
被扣住肩的赵品文不耐烦的回头，一张酒气熏天的脸，愣了一下，才万般稀奇道：“叶南容？”
他松开怀里的女子，一手搭到叶南容肩上，大着舌头揶揄说：“你这是与夫人和离，得了自由，故也来此寻欢？”
叶南容似笑非笑的勾唇，“赵公子能否也带我熟络熟络。”
赵品文酒喝的稀里糊涂，一挑眉毛，“来来，今日我就带你好好领会。”
他勾肩搭背的带着叶南容往雅间去，一进屋子，叶南容反手关上门，剪过赵品文的手臂一扭，抬脚猛踢向他后背。
赵品文被一脚踢的扑摔在地，鼻子砸在地上直接冒了血，酒也醒了一大半，转过身恼火冲天的瞪向叶南容：“姓叶的，你发什么疯！”
叶南容上前又是一拳，把赵品文直接打的嘴角淌血，拎着他的衣襟将人拽到眼前，什么斯文风度都被怒火冲的干干净净，“把你下药的事说清楚。”
赵品文微怔，气焰顿时消了一半，含糊其辞，“什，什么药。”
旋即又怒道：“你少在这里诬陷。”
“是吗？”叶南容缓缓点头，“你这药是出自此间吧，不如我就让这里的老鸨来与你当面对质。”
叶南容拽起他就往外走，赵品文自己心虚，脚踢着地，挣扎着恼羞成怒道：“是，我是给你表妹下了药，但她不是没事吗？”
“没事？”叶南容意味不明的反问。
他本就是为诈赵品文，只是原来他以为赵品文也参与，如今看来不是这样。
赵品文一把挥开叶南容的手，“叶老夫人寿宴上人人都能作证，她人没事，而你也没证据，事情过去这么久了，闹出来对谁都不好吧。”
祖母寿宴……叶南容蓦地一震，浑身血液倒灌，手脚冰凉。
祖母寿宴上，楚若秋确实没事，但是凝烟……宝荔来找过他，说她身体不舒服，而他没有当回事。
“你去找老鸨对峙我也不怕，那药根本就是假的。”赵品文话说话一半，被他猩红的眼眸看得直发怵。
叶南融狠戾将人按在地上，赵品文一惊，团头已经罩面挥来，一拳一拳，一直打到赵品文口吐鲜血，他才控制着停下，胸口粗喘，握紧的拳头不断颤抖。
他眼里如火如暴，药不是假的，叶忱知道，所以他会在上元节事发那日，故意指出赵品文。
楚若秋也知道，所以她顺势将苗头指过去，只要怀疑就够了，甚至不用对峙，赵品文的心虚就能让她无虞。
他就像个傻子一样，被最敬重的六叔算计夺妻，被尽心呵护的表妹骗的晕头转向。
“叶南容！”赵品文盯着满脸血恨不得杀了他，“我不会放过你的！”
叶南容甩开他的衣襟站起身，“你胆敢在我叶家，在我祖母寿宴下药，我就是打死你都不为过，四夫人究竟不知情，还是与你合谋也还两说，所以到底是你想要找楚若秋麻烦，还是你们赵家要找叶家的晦气。”
赵品文心上一惊，这事要是闹大，他爹非把他骨头打断不可，他咬着满是血的牙关，硬是将这窝囊气咽了下去。
叶南容擦掉手上的血，坐到一旁朝着赵品文抬了抬下巴：“喝酒啊。”
赵品文一脸狼狈惨样，戒备盯着他，叶南容笑得凉薄，“否则，外人还当我们闹不愉快。”
*
傍晚，楚若秋带着凌琴从顾氏院里出来，凌琴见她一出院子，脸上的笑就没有了踪迹，低声道：“后日老爷就进京了，姑娘也高兴些。”
“高兴？”楚若秋笑得嘲讽，如今表哥是她为无物，姨母也冷冷冰冰，她怎么高兴地起来。
凌琴宽慰说：“等姑娘与三公子成了亲，夫妻二人总能化解嫌隙。”
楚若秋也只能这么宽慰自己，起码她已经顺利了第一步。
她一路朝着松溪院去，不想在路上遇到了叶南容，他也看到了自己，见他没有像往常一样无视她走掉，而是站在原地，楚若秋咬咬唇走过去。
“表哥。”
叶南容看着她，从小一同长大的人，原来也会如此陌生，他笑了笑，“若秋。”
楚若秋欣喜若狂，她已经多久没有听表哥如此唤自己了。
眼眶里含上泪水，“表哥终于肯与我说话了。”
叶南容，“我一直在等你，亲自和我说什么。”
楚若秋目光微微一乱，他难道是来质问自己，正忐忑，她感觉到脸被一只温柔的手掌贴住。
叶南容虚捧起她的脸，“若秋，你从前不是这样的。”
清浅的声音透着叹惋，与心疼，“你从前，总是最让人心疼，最善良的。”
“表哥。”楚若秋捂住叶南容的手背，垂泪痴痴望着他，“我不想的，我知道我不对，我只是太爱表哥。”
叶南容点头，将她摇摇欲坠的身子轻揽进怀里，在她耳边低语：“我也想相信你，我不是怪你，我只是不知道你有多少事情瞒着我，我不喜欢欺骗。”
楚若秋屏息不语，又极度贪恋舍不得离开叶南容的怀抱，耳边轻柔的低语声如蛊惑：“你知道我舍不得真对你生气，你是我从小疼到大的。”
叶南容目光越过她，冰冷的望着某处，“可是，你得对我坦白。”
*
夜晚，叶忱等凝烟睡着走出屋外，守在不远处的杨秉屹走上前，“大人。”
“探子来报，说三公子除去有一日去销春楼喝了半夜酒，旁的都无异，与楚若秋似乎也和好如初，大抵是想通了，后日楚家人就要进京，想来也不会再有什么乱子。”
叶忱背着手望向被阴云遮避的朦胧月影，“最好是这样。”
翌日。
早朝，散去后文武百官依次退出大殿，叶南容站在金銮殿外，待叶忱出来，走上前说：“六叔。”
叶忱看了他一眼，与身旁同行的内阁官员点头致意，剪手走向前，淡声问叶南容：“何事？”
叶南容略低着眸说：“六叔明日可有空，我有些事，还想问问六叔。”
叶忱只说：“明日楚家人不是要来商议你与楚若秋的事。”
“那六叔可也要来见证一番。”叶南容言语透嘲。
叶忱回身看着他：“二房的事，无需我参与。”
“六叔参与的还少吗？”看到叶忱凌厉下来眸色，叶南容又道：“那便明日夜里，再请六叔一叙，六叔总要让我死个清楚明白。”
叶忱缄默不言，算是同意。
“那明日我恭候六叔。”叶南容一拱手，转身走下玉阶。
拉长的身影沉寂孤独，摒去前世种种，他到底是他侄儿，他无意看他消沉，或是一蹶不振，只要他不再存在于他与烟儿之间。
第二天，楚兆濂和夫人柳氏就一同到了叶府。
叶老夫人随同叶二爷以及顾氏，客气的将两人请到上座，叶南容与楚若秋也一同来了花厅。
叶老夫人和声和气的对楚兆濂和柳氏说：“三郎与楚丫头本就是青梅竹马的情意，此番两人情难自控做了糊涂事。”
她说着又愁眉叹了声，“所以今日请你们来，商量商量怎么办漂亮些。”
柳氏一脸心疼的看着楚若秋，“说是情难自控，可我们若秋一个女儿家，家风又严谨，若不是被诱哄，哪敢这么糊涂。”
叶老夫人见柳氏这是想拿乔，心里不悦，但这事已经将她拖得又累又疲，堆笑道：“你放心，聘礼婚仪方面，绝对不会亏待的若秋。”
柳氏嘴上看似心疼这个继女，实则就是还想借机多讨些好，摇着扇子幽幽道：“而且说句不好听的，三公子可是成过一次婚的人，我们若秋倒委屈了。”
“楚夫人不用担心婚事。”一直没作声的叶南容微笑开口。
楚若秋心上一甜，表哥必是要许诺什么，楚兆濂夫妇也是这般以为，叶南容嘴角轻轻一扬，眼里的神色却与之相反，凉的不带一点感情，“因为不会有婚事。”
“三公子这是什么意思。”柳氏细长的眸子一拎。
厅内其余的人也都变了脸色，叶老夫人低声警告：“你胡说什么！”
楚若秋脸上羞怯的甜蜜还没有退下，怔怔看向叶南容，而他却连眼神都没给她。
柳氏尖细的声音响起：“难道三公子是毁人清白而不认的宵小之辈。”
“叶二爷，这就是你们请我们来的态度？”楚兆濂也坐不住了，伴着冷脸质问叶二爷。
叶二爷脸色难看，谁也没想到叶南容会在这个时候发难。
“父亲稍安勿躁。”叶南容语气淡凉：“至于楚夫人，还是晚些再下定论。”
“来人。”
他语锋一扬，青书快走了进来，身后还跟着浓妆艳抹，满是风尘气的女人。
叶老夫人连看一眼都嫌污眼，“你把什么人带来府里！”
只有楚若秋变了脸色，一张脸苍白的像纸。
跟着清风进来的女人往地上一跪，战战兢兢道：“上元夜前几日，有两个姑娘扮了男子装束，来销春楼找到我，说是要买让人喝了就会乱性的药。”
此言一出，花厅内顿时静的没有一丝声音，但她这话是什么意思，再清楚不过。
柳氏凌厉把手一指，声音都变得有几分撕裂，“哪里来的腌臜玩意，这等构陷的话也敢胡乱说，不要命了是不是！”
叶南容问：“你可还能认出那两人？”
“我金娘敢说过目不忘，自然认得。”金娘抬起眼睛，目光在屋内看了一圈，最终定在楚若秋身上。
“你看我做什么！”楚若秋声音尖锐绷紧，整个人像炸开了毛发般悚然，僵硬。
金娘朝着其余人道：“那日两人中的一个，就是这位姑娘。”
“你胡说！”楚若秋脸色惨白，可除了一个胡说以外，她什么辨解的话都说不出。
叶南容的冷漠更是让她如坠冰窟，浑身发寒，为什么要这么对她，温柔宽解是假的，说原谅她也是假的。
叶南容无视楚若秋，看着金娘说：“另一个也指出来。”
早已紧张到发抖的凌琴，在金娘看过来的当时，就扑通跪倒在地，脸上煞白一片。
“叶南容！”叶老夫人沉声一喝。
她想要息事宁人，甚至按着不查，就是不想闹得满城风雨，想要维持叶家的脸面，叶南容却当着所有人的面将这脸面撕了。
她以为他想通了，肯接受了，原来是蛰伏着，给所有人一个痛击。
“祖母别急。”叶南容不卑不亢的说：“至于她是用什么手段把我引去了望江楼，就让叶窈来说给诸位听。”
顾氏惊愕的圆睁着眼，许久才消化掉这个震惊的消息，她只觉荒谬到了极点，她当真以为楚若秋也是受害者，结果她当女儿养大的人，却算计了他儿子，她两眼充血，失望痛恨的看着楚若秋，“你简直太让我失望！”
“表哥。”楚若秋满身绝望，如同被背叛了一般，即恨又怨的逼望着他，“你为什么要这般对待我，你骗我。”
叶南容只是无波无澜的睇着她，“是你先骗我。”
“楚大人和夫人也看到了，这样一个心机深沉，不择手段，设计拆散我与凝烟夫妻的人，我如何也不敢娶。”
不轻不重的声音，坚决如铁。
柳氏快速在心里算计过，叶家是极看重脸面的，肯定也不想闹大，她竭力稳着心神，态度也软和带着几分讨好，“若秋是糊涂，可三公子碰了她也是不争的事实。”
叶南容却说：“我不怕闹大。”
“但楚夫人考虑清楚，楚家出了个名声败坏的女儿，你自己儿女的婚事，恐怕也要受阻。”
柳氏倒吸一口凉气，没想到昔日看似温文的叶三公子，怎么也会绝情到这个地步。
“你如此，是要逼死若秋不成！”
“我绝不会娶她，若铁了心要进叶家。”叶南容冷漠似冰的声音逐字逐句响起，“那就做妾。”

第60章
杨秉屹如常守在小楼外，有了上回叶南容硬闯的教训，他现在可谓是一刻都不敢松懈。
注意到沈凝玉站在廊桥那头，脚下踌躇，视线张望着这头，杨秉屹走过去问：“二姑娘可是来找姑娘？”
沈凝玉点点头，探眼朝他身后的小楼望过去，“六爷与阿姐在一起？”
这会儿大人正在处理内阁送来的公文，想着她是找沈凝烟的，倒也不影响。
“二姑娘随我过去稍等，待我进内通传一声。”
杨秉屹说着做了个请的手势。
沈凝玉反而生了犹豫，看到杨秉屹已经先走一步，她眼里的神色愈发复杂纠结，她挣扎地咬咬唇，一鼓气跟上前。
凝烟听杨秉屹说沈凝玉来了，便道：“快让她进来。”
等说完，想起赶紧从叶忱腿上下来，低头捋好裙摆，沈凝玉也走了进来。
“阿姐。”
沈凝玉说完看看叶忱：“六爷。”
叶忱温和嗯了声，低头看折子，让姐妹俩自己说话。
凝烟走到沈凝玉身旁，笑着问她，“怎么这时候过来了？”
沈凝玉暗看了叶忱一眼，见他专注翻动着手里的书页，明明怎么看都是极为儒雅温和的一个人……
察觉到叶忱目光动了动，她赶紧收回目光，拉着凝烟说：“阿姐，你成日待在府里也怪无趣的，不如我们出去走动走动。”
凝烟自搬来南宅后，确实没有出过门，诸多变故和事情，让她根本没有这方面的心思。
“这会儿日头正盛，二姑娘怎么忽然有雅兴出门。”叶忱不经意的问。
感觉到沈凝玉回答有迟疑，他抬眸笑看过来，沈凝玉被他深幽的一眼看的莫名紧张，就好像多看一会儿，这双眼睛能把人看透一般。
她眼波一闪，皱着鼻尖，埋怨加嘀咕：“六爷总是占着阿姐，我多无趣啊。”
凝烟被她这番话闹的脸颊绯红，叶忱只是轻轻莞尔。
沈凝玉挪开眼睛，拉着凝烟撒娇，“阿姐上回不是说有家饴汤铺子的甜汤好喝，你带我去好不好？”
叶忱见她分明是一时兴起，扯得什么饴汤铺子，而他今日还要去见叶南容，无法随同，想了想道：“这会儿暑气重，不如我让人去买了拿来。”
“那必是刚煮出来的才好喝。”
她这话也不对叶忱说，而是巴巴看着凝烟。
“阿姐我都馋死了。”沈凝烟拖长着嗓子，说的夸张，反而不知是真还是假。
凝烟本来还犹豫，可被她这么煽惑，一时也禁不住贪嘴动了心。
杨秉屹这时候快走进屋内，“大人。”
他面色凝重，快速看了眼凝烟，选择走到叶忱身旁，低腰附到耳他耳边，压着声音说：“大人，三公子那里出事了。”
叶忱眉心微敛，见凝烟困惑看过来，并不希望她知道叶南容的事，于是瞥了眼还在缠闹着要出去的沈凝玉，笑道：“二姑娘给我扣了这么大个帽子，我倒不好再占了你阿姐不放了。”
沈凝玉闻言大喜，抱住凝烟的手臂，“阿姐我们快走吧。”
凝烟却担心杨秉屹这么急匆匆进来，别是出了什么事，她不放心的看向叶忱。
叶忱则是朝她从容一笑，“去吧，让护卫跟着。”
凝烟这才半推半就的随着沈凝玉出去。
待两人的身影走远，叶忱沉下声音道：“说清楚。”
“楚兆濂和柳氏去了府上，三公子当着众人的面拒婚，还找来了销春楼的老鸨作证，当场指了楚若秋下药算计的事。”
杨秉屹说这话时都感觉到不可思议，三公子最守礼重孝，却选在这种时候与楚家撕破脸，可见是隐忍多时，无法再忍，恐怕是大人与姑娘的事对他刺激太深。
“他还放下话，如果楚若秋一定要进叶家，就只能做妾，楚家人脸都变了，可证据摆在面前，一个都说不出话，楚若秋更是直接就瘫软在地上。”
杨秉屹凝声说着，他即便不在现场，没有亲眼所见都能想到当时的局面有多混乱。
他话音落下许久，都没有听到叶忱开口，暗暗探去目光，只见叶忱沉敛眸，缄默不语，他心里也愈发凝重，三公子这一次的破釜沉舟，就是连大人都没有料到。
“他人现在哪里？”
叶忱淡漠的声音传来。
杨秉屹立刻道：“方才传话的人刚走，青书就来了，说三公子在等大人。”
叶忱很平静的颔首，叶南容与楚家撕破脸是做给他看的，他是要与他撕破脸。
他能不声不响的，弄出这动静，也确实让他意外。
“大人可还要去？”杨秉屹问。
这叔侄之间的仇怨，怕是就此结下，三公子必然也不会说出什么好话来。
叶忱极轻的笑了一下，又一寸一寸将笑意敛去，“备马车吧。”
*
凝烟与沈凝玉离开南宅，就一路去了饴汤铺子，凝烟嗜糖，买了许多饴糖粒，又与沈凝玉一起坐在铺子里吃甜汤。
细腻的杏仁露入口即化，只留下满嘴香甜，凝烟心满意足的眯起眼帘，转头看向沈凝玉，却见她有一勺每一勺，吃的心不在焉。
“不是闹着要来，这回倒是跟小鸡吃米似的。”
听到凝烟打趣的声音，沈凝玉仓促回过神，却仍是一副心事重重的样子。
凝烟奇怪看着她，“怎么了？”
“没事。”沈凝玉赶紧摇头，拿起勺子舀了一勺甜汤，囫囵吃下。
然而她嘴里吃着香甜的甜汤，心里却感觉不到一点轻松，相反满是忐忑。
前两日她来街上闲逛时，撞见一人，自称是工部侍郎之子，说是叫高怀瑾，还与叶南容是朋友。
她自然没有给好脸色，那高怀瑾却说了一句，“如果不想让你姐姐再被骗下去，就跟我来。”
她心下生了疑，追上他去问，他却只说，从头到尾六爷都是在骗阿姐。
她怎么可能相信，六爷对阿姐那么好，几乎可以说是捧到了天上。
于是高怀瑾让她想知道真相，就在今日将阿姐带出府。
她之所以如此犹豫纠结，便正是因为此，一来她不相信六爷会欺骗伤害阿姐，可高怀瑾信誓旦旦，她又害怕阿姐真的是被骗。
而且今天六爷那目光，让她有一种深不可测的感觉，若他真的有心骗阿姐，阿姐只怕如何也发现不了。
沈凝玉心里纠结成了一团乱麻，直到将面前的甜汤吃完，也没理出什么思绪来。
凝烟拿手绢拭了拭嘴，对沈凝玉道：“走吧。”
沈凝玉拉住她的手，胡乱找着由头，“我们再去别处走走罢。”
凝烟看了眼天色，“不早了。”
“晚些怕什么，阿姐难得出来。”
沈凝玉鼓起两颊，哝哝的磨着凝烟，心中想便去看一看也无妨，若是假的那就皆大欢喜。
凝烟禁不住她的软磨硬泡，抬指点了点她的额头，无奈说：“你还想去哪里？”
沈凝玉眼珠子一转，“去游湖如何？”
说罢，拉着凝烟坐上马车，吩咐道：“去吉凉河。”
驾车的护卫迟疑道：“大人只让属下随同二位姑娘来此，若是要游湖，还请姑娘容属下前去禀报一声。”
“等你一来一回，岂不天都黑透了。”沈凝玉声音冷冷的问。
看护卫神色为难，她大咧咧的一摆手，“反正有你跟着我们，有什么不放心的，再者你就是问了也多余，我阿姐要去，六爷还能不同意不成。”
凝烟见她不依不饶的，今日若是不让她去，怕是不能消停了，于是对护卫说：“晚些回去也无伤大雅，我会与六爷说的，出发吧。”
护卫这才拱手说：“是。”
马车来到吉凉河畔，正是暮色四起的时候，停在渡口边的一艘艘画舫楼船上都悬起了花灯。
沈凝玉巡看了一圈，果然在一艘船上看到了悬挂着的惊鸟铃，风吹铃震。
高怀瑾说的就是这艘船了！
她感觉神经都开始紧绷，可拉着凝烟上船，却又什么异样都没有发现。
莫不是诓她的？
沈凝玉两条细眉一簇，大有一副要动怒的架势。
“怎么，来游湖了还不高兴？”
凝烟见她又是鼓嘴，又是皱鼻，打趣着嗔她。
沈凝玉尴尬的笑了笑，“哪能啊。”
说着拉起凝烟进了的舱房，来都来了，连船都准备好了，总不能是耍着她好玩的。
船只拨开水面，缓缓向着湖中心行进，凝烟托腮靠坐在窗子边，细柔的风吹过脸畔，她惬意的轻闭上眼。
而然不知是不是错觉，她莫名有一种自己在被注视着的感觉，似乎有一双眼睛在暗处，仔仔细细的看着她的一举一动。
凝烟睁开眼眸，困惑往身后看去。
叶南容退了一步，想到她看不见自己，又站过去。
光是看着她，强烈的思念掺杂着愤怒，几乎已经快要冲破胸膛，他们曾是夫妻，是最亲密的人。
现在，她在灯下，离他那么远，他就只能在暗处窥探。
叶南容紧握住双拳，被阴暗笼罩的脸庞不复半分过去的清逸。
若不是叶忱的那些阴险手段，他和凝烟又怎么会走到这地步。
青书走进来低声说：“六爷的船来了。”
叶南容无言垂眸，须臾才说：“还不请上来。”
他走到桌边，拿起火折子，缓缓将桌上的油灯点上，窜起的火光瞬间照亮了屋子。
隔壁传来凝烟疑惑的询问声，又被沈凝玉安抚了下来。
叶南容几不可见的勾唇，似乎是想笑一下，但却一丝笑意都没有。
脚步声传来，他抬头看向走过来的人，“六叔来了。”
叶忱走到屋内，叶南容抬了抬手：“六叔请坐。”
叶忱看着他，“你要见我，应当也不是为了游湖。”
叶南容好似说不出话，良久终于开口，声音异常的低迷乃至彷徨，“我就是想问六叔几个问题。”
叶忱没有开口，等着他往下说。
“我想问六叔，凝烟她知不知道，你让虞太医谎称她不能有孕，又借着调养的理由，告诉她不能与我同房。”
叶南容眼睛里蕴满讽笑，声音却全是不能承受的悲恸。
叶忱眼里的平和渐渐变淡变冷，“虞太医乃是妇科圣手，若是他的诊断，那没什么需要质疑。”
叶南容一边点头一边说：“虞太医受了六叔的示意，自然不会有别的言说，可虞太医不知能不能解释，为什么这药方仅仅是寻常的养生药方！”
最后一个字几乎是吼出来，叶南容拂袖将手臂一挥，打翻放在桌角的一个罐子，罐子应声碎裂，里面全是漆黑的药渣。
“六叔又能回答我吗！”
一时间，剑拔弩张。
叶忱低眸看着一片飞溅在他脚边的碎罐，却道：“是我之前话说得太好听了吗。”
没有情绪的声音，抬起的一眼，却划长了凌厉。
叶忱不再以看晚辈的姿态，对叶南容有所忍让，而是作为同样争夺的男人，“我以为糊涂些，你会好接受一些，是非要知道是吗？”
“那这么说呢，见沈凝烟的第一眼，我就要她。”
“还是这样告诉你。”叶忱眼眸稍眯，尽是犀利的冷芒，“若早一日让我见她，你都不会有机会和她有那些牵扯。”

第61章
这一刻，叶南容过往对叶忱的崇敬，乃至仰幕，悉数崩塌，什么高古绝俗，其实，不过是玩弄城府的卑劣之辈，澹泊寡欲是假，势欲熏心才是真。
回想自己一心想要追随成为叶忱这样的人，叶南容只觉得他就是天下最可笑，可悲的蠢人。
“六叔终于肯承认，不再说那些冠冕堂皇的话了？”叶南容讥讽说着，锁紧眉心，似还有困惑，“楚若秋的马车出事，也是你计划的一环对么，故意把我引开。”
楚若秋唯独在这件事上说什么也不承认，那就剩下最后的可能，这也是出自叶忱的手笔，出自他好六叔的手！
叶忱已经没有了耐心和他在这里纠缠，“叶南容，没有人逼迫你离开，一切是你的选择，你怨不了任何人。”
薄唇没有温度的吐字，“是你自己愚蠢。”
“那凝烟呢。”叶南容激动的声音忽然变得极为冷静，逐字逐句的说：“你以救世主姿态出现在凝烟面前，让她将你当做救命绳索，以为你是她可以依靠信赖的人。”
“她与我一样，被你高明的手段戏耍的团团转，她知不知道，自己最信任的人，从一开始就是在骗她，撕毁她本来心愿的一切，强灌给她另一个虚假的美好。”
叶忱眉心轻拧，口中说的却是另外一码事，“你说的楚若秋坠马，驾马车的是楚家的车夫，传话给你的也是楚家的护卫，而至于这药渣。”
叶忱目线撇向一地的狼藉，声音轻缓却含着不容置喙的强势，“我说了，虞太医乃是妇科圣手，且个人用方不同，旁人看不出，不奇怪。”
一两句话，就将所有所为抹去，哪怕他知道真相，叶忱也有无数化解的方法，强劲的手腕让叶南容惊怒至极。
叶忱看着他，继续说：“你与其质问我，不如反过去问问自己，怎么会让人钻了空子，你现在这样子，是觉得伤害凝烟还不够多？”
叶南容绷紧的神色出现一丝裂缝，薄薄的痛楚袭来，很快又被他抹去。
难道他和凝烟的悲剧不是叶忱造成的么，他伤了凝烟却可以粉饰太平，来做好人？还反来指责他？
叶南容眼里爬上阴鸷，执迷已经裹住他的理智，“我是不及六叔的深谋远虑，也没有你的周全手段，所以只能如过去那样，像着你学习，妄图也能及上你一二。”
叶忱听出他话里另有深意，眸色随之变深，展露出锋利的探究。
叶南容正想开口，边上隔开的屋子里蓦然响起椅子倒地的声音，紧接着是纷乱的脚步声，和沈凝玉慌急呼唤的一声“阿姐。”
叶忱目光骤凛，迅疾究看向那端，从容的神色在刹那间变得难看至极。
叶南容积压的愤怒，困苦终于从胸膛里宣泄出几分，原来冷静如叶忱，也是会有失了方寸的时候。
叶忱铁青着脸，当即也转身，准备去追凝烟。
“六叔，我这招学得可好？”叶南容低笑着问。
叶忱回眸，平时不曾暴露的狠戾直逼向他，若说之前他对叶南容还顾念，血亲，存有留情，这一眼就只剩冷漠。
灌顶的寒意让叶南容心神凝紧，不甘示弱道：“当初六叔就是这么将凝烟带去望江楼的不是么？”
他想听叶忱说什么，他却连再多一个眼神都没有，拉门出了舱房，叶南容也紧跟出去。
叶忱一眼找到低埋着头，向迷失了方向一般，只顾拼命往外走的凝烟。
他心弦猛的揪紧，阔步追上她，“烟儿！”
叶忱抓住凝烟的手腕，细弱的腕子在他掌中抖了抖，没有挣脱，只是仰起头来看他。
蕴满茫然的一眼，就好像陌生不认识他一般，让叶忱心口只觉窒息，他知道，她已经都听见了。
凝烟就这么一句话都不说，仔仔细细地看着他的眼睛，忽的，泪水没有预兆的就淌了下来。
通红的眼眶里除了委屈，控诉，还有抱着想听他解释的侥幸。
她在听到两人的对话后，感觉心就空成了一片，直灌进戚戚的冷风。
她以为自己是幸运的，再最无助的时候，有叶忱一直疼惜保护着她，可原来，是他一直在看着她走向绝望的深渊。
“你不是最疼我的吗？”
低喃破碎的问话，将迷茫与悲伤推到了顶峰，质询之外，更似不能明白的控诉。
她心里说不出的混乱，充斥着不能解开的困苦，原来温柔的呵护下，是强势到不择手段的占有欲，她已经不能分辨他到底是疼她更多，还是侵略更多，她需要一个人去冷静想想。
凝烟抿住唇轻轻扭动腕子，抗拒的动作如同在叶忱心上猛烈一击，五指愈发紧的握住。
一旁的沈凝玉脸色更是极为难看，“你放开阿姐。”
“二姑娘让开。”叶忱还算耐着火在对她说话。
沈凝玉却被他此刻褪去温和的目光，看得浑身发寒，一时噤声在喉咙口。
“我们回去再说。”
叶忱拉起凝烟。
凝烟步子踉跄地随他往前走，却被追来的叶南容抓住另一只手。
“放开！”叶忱声音裹着厉怒。
叶南容同样固执的不放开，双眸里尽是痛楚的望着凝烟，“凝烟，你都听到了，一切都是他的算计，他拆散我们，蒙骗着你，他怎么会是真的爱你。”
“凝烟，你回到我身边，好不好？”叶南容卑微恳切的说。
如今一切真相大白，他爱凝烟，她也曾深爱着他，他们还可以重新开始。
叶忱眼尾跳动，一种平静到了极致的愤怒，哪怕重来一世，但叶南容要与他抢她，他也不会手软。
杨秉屹看到他眼里跌宕的暗色，隐隐浮出的杀意，让他直接倒抽了一口冷气。
凝烟低头看着自己分别被紧扣的双手，只觉得荒谬可悲。
“我再说最后一遍，放开。”叶忱不寒而栗的声音，敲打进每个人心上。
而他看似是对在叶南容说，沉黑的眸子却目不转睛的看着凝烟。
杨秉屹有一种预感，若姑娘真的点头走到三公子身边，大人也是会真的下狠手。
凝烟也同样感觉到了逼进心里的凛冽，一瞬间，近乎窒息的逼仄感袭来，让她本能的感觉到恐惧。
她反应极大地挥开叶南容的手，说出了自己都不解的一句话。
“你快走。”
叶南容仿若未觉，木然盯着自己被凝烟挥开的手，悲恸到极致后是不能解开的不甘与愤恨。
叶忱已经将凝烟揽入怀里，不客气的彰显着占有。
“为什么！”叶南容一个跨步上前，执迷不悟的紧盯着凝烟。
而这时候，杨秉屹敏锐觉察到一道破空的凌厉声音，定睛望向漆黑的江面，夜色下一抹寒光飞速袭来。
“小心，有刺客！”杨秉屹惊喝一声，反手抽出腰上的佩剑，斩落照面而来的暗箭。
泛着寒光的短箭铮鸣的扎进夹板，沈凝玉惊恐看着离几人只差分好的箭头，脸色惨白，浑身发着抖。
变故只在一瞬间，杀机四起。
叶忱原本搂住凝烟腰上的手，改为紧搂在怀里，将她全部护在身前，对还愣着的沈凝玉道：“走。”
话音落下的一刻，漫天的箭矢就飞射了过来，叶南容第一反应也是去拉凝烟，却被横来的一箭拦住了去路，扬袖快退，等避开暗箭，他已经抓不住凝烟。
杨秉屹立刻发去信号，暗中跟随的暗卫显出身形，自岸边设法赶来，他则立刻将楼船上的小舟放下。
掩护着叶忱几人上船，回身一看，叶南容还被乱箭困在船上，小舟若不及时走，很快也会被刺客追上。
叶忱沉眸看着被逼退叶南容，正要开口让杨秉屹将人带来，袖子被一双手慌乱攥紧。
“快去救他！”凝烟惊恐看着深陷险境的叶南容，脸色煞白。
叶忱却缓缓合上了唇，视线落在凝烟脸上，他还从未在她脸上看到过这般慌乱的神色。
是从灵魂深处迸出，恐惧到了极点，甚至远胜于当初在天明教，他遇险的时候。
见叶忱没有动，凝烟扭头迫切望向他，“快救他啊。”
灼急的话却噤断在喉间，她怔晃看着叶忱，眼底深处的冷漠让她在一瞬间，仿佛看到了另一个画面。
脑中甚至蹦出一个让她绝望的念头，他非但不会救他，甚至要杀他。
与此同时，一支利箭擦着叶南容的手臂而过，箭头割破皮肉，淌落的血死死刺进凝烟眼里，她眸子里也蕴上一片血红，神色更是变得涣散。
她看见一柄柄利剑直指着落败的叶南容，不是，不是叶南容，是谁？
两个世界的画面在她脑中混乱浮现，冲击着她的神志。
一道阴翳，沉满杀意的声音隔着虚空，如幻如魇的回荡在她耳边，“我今日就要他死，嫣儿休想过去。”
“不要，让我过去，让我过去！”凝烟如同被噬住了一般，两眼涣散，只重复着要去到叶南容身边。
叶忱察觉不对，紧揽住她，“烟儿。”
叶南容粗喘着，手捂着伤口，凌厉看着已经跃上船的刺客，还有一部分朝着小船冲去，叶南容眸光一紧，视线紧追过去，却看到凝烟也紧紧望着他，泪流满面，一双眼里全是慌乱。
他心上激动收紧，她是在意他的！
来不及狂喜，眼看此刻已经逼近小船，他对凝烟低吼：“快走！”
死气弥满的宫殿里，他也是这样望过来，让她走，别过来。
凝烟却摇头，挣扎的愈发激烈，眼里除了险境里的叶南容，什么都看不见，“你放开我，放开我！”
无法透气的惊怒将叶忱裹紧，看着凝烟为叶南容不顾危险，甚至一分目光都不再给他，眼里就不掩饰的浮上杀意，却又不得不下令：“去将三公子救下。”
赶来的暗卫立刻跃上夹板，然而已经受了伤的叶南容却是已经不敌，执剑的刺客飞身朝他刺去。
剑身的寒光划进凝烟眼里，催心折肝悲痛的记忆猛地冲进脑海，凝烟心脏被死死揪紧，她不住喘息，如同窒息一般，“不要，不要……”
“赵循！”
一个心里深处的名字冲破喉咙，很轻，却嘶哑。
震撞进叶忱耳中。
叶忱猛然看向她，凝烟此刻已经承受不住悲痛的刺激，晕倒在他怀里。
他一眼不错的攫着她，深眸急剧收缩的同时，竟然带着不该在他情绪里出现的侥幸。
方才，她嘴里唤得什么？
赵循。
叶忱所有的镇定消失殆尽，深眸瞬间翻涌起深寒狠绝的肃杀，还有一抹前所未有的惶恐。

第62章
一场秋雨一场寒。
不停坠落的雨水砸在水面上，将整座湖心小楼包裹在蒙蒙的雨幕里，阴黑的天笼罩在头顶，窒息压抑的仿佛怎么也推不开一般。
叶忱剪手站在飞檐下，目光长久无声的注视着水面，周身透着寒意让守在一旁的杨秉屹连大气都不敢喘。
方才赶来的暗卫击退了刺客，三公子却负伤不轻，沈凝烟也受惊过渡一直昏迷不醒。
注意到远处挣脱丫鬟，朝小楼走来的沈凝玉，杨秉屹目光一紧，赶忙过去拦下人，“二姑娘还请先回去。”
连他都没想到，二姑娘会受人唆使，将沈凝烟带去船上，听到了大人与三公子的对话，若不是看在二姑娘是沈凝烟妹妹的份上，恐怕大人都不会放过她。
沈凝玉这时也畏惧叶忱，可自从回来阿姐就一直在昏迷，叶忱一眼都不让她看，她怎么能放心的下。
她被杨秉屹拦着过不去，只能拔高声音冲叶忱喊：“你凭什么不让我看阿姐！”
叶忱连一个眼风都没有给她，“带走。”
沈凝玉又急又怒，到这一刻，她看清楚了叶忱确确实实绝不是一个良善的人，那些宽和温文都是假装，现在他的伪装没了，又准备对阿姐做什么？难道一辈子不让人见她！
杨秉屹生怕沈凝玉在纠缠下去，叶忱真的会动怒，不得已到：“二姑娘，属下冒犯了。”
说着扣住她的手臂，将人带了下去。
免得她再闯过去，杨秉屹又命两个护卫寸步不离的跟着，才算勉强放下心。
他返回去往小楼走，一个侍卫找到他，低声汇报：“老夫人来传了话，沈老夫人到京城了，这会儿正在叶家，老夫人让六爷尽快带沈姑娘过去。”
“沈老夫人来了？”杨秉屹吃惊的重复了一遍，他怎么也没想到沈老夫人竟然会亲自进京，还是在这个节骨眼。
他顿时焦头烂额，说了声，“我这就去禀报大人”，便加快步子往小楼去。
杨秉屹立刻将事情禀报给叶忱，岂料只听他很淡的说：“我说了，谁都不能见她。”
杨秉屹骇然深吸了一口气，他以为大人只是怪罪沈凝玉，所以不准她见沈凝烟，可这话是什么意思，不让任何人见，大人莫非是要，关着沈凝烟？
杨秉屹一脸的惊疑，不敢确信。
可叶忱的神色，却告诉他，他是真的这般打算，而非开玩笑。
叶忱一直在反复回想，凝烟昏过去之前唤的那两个字，任由他怎么自欺欺人，也抹不去那两个，真真切切就是赵循。
他握紧背在身后的双手，狰狞浮起的经络，彰显着他此刻的已然失衡的心境，是想起了么？
可竟然连恢复记忆，也不是因为他，而是因为叶南容，是因为见不得他遇险吗？
思绪一翻，嫉妒，慌惧，悲怒，种种情绪便脱困而来，她想起一切，又岂还会乖乖留在他身边。
她只会像方才那样，拼了命了挣扎，就为向叶南容奔去，如前世一样。
横生的戾气让杨秉屹大惊。
叶忱重重一阖眼，试图按下窜动在肺腑内的暴躁，若真如前世那般，他之前所有的功夫心思都成了白废一场。
果然，上天怎么会如此厚待他，不过只是为了让他在以为拥有她的时候，再给他当头一棒。
前世的如同病态的疯魔与困苦侵袭着他，甚至占了上风，若最后还是要到这一步，那他，也只有不择手段。
这时，杨秉屹听到屋内传来声响，打破了叶忱周身那股让他喘不过气的压迫感。
叶忱自然也听到了，极为短促的一声响，戛断的突兀，似乎不想让人发现。
叶忱睁开眼睛，慢慢收敛起四溢的危险，才推开门走进屋内。
凝烟目光空洞地抱紧着膝头，蜷坐在床上，听到脚步声，茫然抬起目光，在看到叶忱的一瞬，又似惊醒，下意识将自己抱得更紧。
防御的姿态，让叶忱眼眸顿痛。
“烟儿。”
烟儿，还是嫣儿？
叶忱缓缓走向她，高大的身影几乎将她整个人笼罩，周身的气息更是带着异乎寻常的侵略性，将她裹缠。
窒息感在无形中缠住凝烟，从身躯钻入，直到缠住心脏，她感觉呼吸变得艰难。
看到他朝自己伸来手掌，凝烟惊睁着眼眸往后一躲。
气氛忽然凝固。
叶忱低眸看着自己落空的手，悬在半空的手这时竟微微颤抖，心里更是尝到了绝望的滋味，他很轻地问：“为什么躲？”
若说过去，叶忱于她如雄鹰，张开羽翼是为了保护他，此刻他就像是一头充满危险的猛兽，羽翼可以是保护，也可以是牢笼。
凝烟僵硬看着他，随着呼吸越来越急促，畏惧快藏不住要爬上眼眸，最后涌满眼眶的泪水先一步落下，一滴接一滴。
她死死抿着唇，最终还是似支撑不住般，低低泣语，“我听到你和叶南容说的话了。”
叶忱清戚灰暗的眼里，却因着她的话，划进一抹细微的亮色。
“我以为一切都是命中注定，甚至那么庆幸，还有你在，可原来，原来，这一切都是你在促成，你每次说心疼的时候，到底是真的假的，你是不是只是为了得到？”
凝烟情绪激动的控诉，最后所有声音消失，如同说不下去一般，把脸埋进臂弯，用无力虚脱的声音反问：“你说我为什么躲着你。”
她说完最后一句，身体不停地颤抖，像是在拼命压抑着情绪，可怎么也压不住，只能不断麻木重复的说给叶忱听，“我怎么还能不躲着你，我只能躲着你。”
她紧缩着身子，如同一只被抛弃，寻不到方向，迷失在荒野，孤零零的小兽。
“所以烟儿是对我失望了，才会在船上，在那么危险的情况下，宁愿去叶南容身边。”
以往叶忱绝不会如此尖锐的问这种话，但他现在急需确认一点，就是凝烟到底是不是真的想起来了。
凝烟的啜泣声停了停，嗓音微颤着说，“船上？我不记得了。”
她扬起泪水斑驳的脸庞，怔怔看着叶忱，似乎才回想起后来的事，眼里急切涌上担忧，又不敢表现得太过心急，踌躇着不确定的问：“叶南容，他怎么样了？”
叶忱沉默不语，目线落在她揪紧着裙摆的双手上，握紧到发白的小手，远比她表现得要慌张不安。
见叶忱不回答，她语无伦次道：“我只记得他受了伤，他现在有没有事？”
叶忱却又问：“后面的事，烟儿不记得了？”
玄黑幽邃的眸子，让人根本看不透在他想什么，凝烟屏住纷乱细碎的呼息，缓慢摇头。
叶忱看了她许久，极轻的开口，“他没事。”
凝烟闭了闭眼，苍白的眉眼间划过一抹松怔，几乎如释重负的呵出一口气。
“所以现在，烟儿心里是只有他了吗？”叶忱声音又轻又淡，近乎缥缈，凝烟心脏狠狠一缩，紧绞出痛意。
叶忱也同样心口生疼，尖锐的痛楚让他平静了一些，弯下腰来与凝烟平视。
他似乎重新变成了叶忱该有的样子，可透骨的占有欲却不松分毫，“烟儿都听到了，我不否认，我对你早有觊觎，对你欲壑难填，那些冠冕堂皇的话都是假的，我无时无刻，想的都是怎么让你成为我的，怎么独占你。”
露骨袒述的阴暗，如同一条蛇往凝烟脆弱的心脏里钻。
“不管那个人是叶南容还是谁，我想我都会走到这一步。”
透着暗喻的一句话，似乎只有叶忱自己听得懂，“你应该怨我，应该生我的气，可我都不会放开你，更不会让你回到叶南容身边。”
凝烟在听到叶南容三个字情绪明显波动紧张，“与他无关。”
“无他无关。”叶忱低声反问，似乎不信，“那烟儿为何那么激动。”
“早已与他无关。”凝烟反复呼吸着，咽了咽发堵涩颤的嗓子，勉励让自己冷静下来和叶忱对视，“我只是不知道我还能不能信你，叶南容让我心灰意冷，可你又何尝不是让我觉得自己像个被玩弄的傻子。”
红肿含泪的眼眸里裹满入骨的痛楚，不能控制的浓烈怨怼与悲恸，更是如利剑刺进叶忱心里，剧痛欺如心脾。
他一把将凝烟抱紧，手臂用力收拢，将之前所有的试探都抹去，哑声问：“烟儿要如何才能原谅我。”
他的不舍和悔痛，让凝烟更是不能自持的流露出悲苦，她不断淌着眼泪，眼神只有在他看不见的地方，才敢展露出绝望。
淌落的泪珠沾到叶忱脸上，如火灼烧进他心里，他心痛急迫的吻去。
凝烟感觉到，他粗沉的呼吸声带着凌乱不稳的颤意，他在慌怕，所以会这样失态，甚至急切的想要在她这里获取到一个确定的答案。
她眼泪掉的愈发凶急，过于悲切的伤痛弥蔓着她，让她濒临崩溃。
直到湿缠沉重的吻来到凝烟唇边，她如梦初醒般别开脸，叶忱的吻落空在她脸侧，粗重的呼吸变得危险起来，盘桓在脱控的边缘。
凝烟强作镇定，“我和叶南容已经注定是这般结局，不可能再有改变，可我现在，也不能像什么都没发生过一样面对你。”
她闭眸眨去泪水，颤抖着深吸一口气，将手抵在叶忱肩头，一寸寸将他推开，“你让我冷静一段时间。”
叶忱指骨轻曲，跳动着经络隐隐透着强横，似乎要将她抓回来。
“你不会逼我的对不对？”凝烟直直望着他，嗓音轻急，“你说过的。”
藏在嗓音下的怯怕让叶忱心凉至没有一丝温度，痛意如绞，更逼的他喘不过气，他紧攫着凝烟，目光几乎要钉进她心里。
凝烟更是不能呼吸，一种即将要被他窥破心思的恐慌油然而生。
一旦勘破，那他们之间就会只剩下血肉模糊，伤痕累累的过往，重演折磨和惧怕。
终于，在凝烟快要崩溃支撑不住的时候，叶忱收起目光里的锋利，让步道：“我不逼你，烟儿。”
凝烟紧绷的神经骤然一松，“我想睡一会儿。”
“好。”
叶忱极轻的声线拨过凝烟的心弦，看到他转身时的轻轻落下的袖摆，凝烟闷窒到心纠。
她紧紧咬住唇，不言不语。
直到叶忱走出屋子，掩上门，她才终于支撑不住，轰然卸下肩头沉重的伪装，铺天盖地的悲恨如狂风骤雨，在顷刻间席卷住她。
她只能不断蜷紧自己的身体，可即便如此，也无法化解这几乎灌进四肢百骸，让她崩溃的寒意。
“叶忱，叶忱，叶忱……”她反复，一遍遍呢喃着他的名字，泪流满面。
回想点点滴滴，他的温柔，纵容，还有那些缠绵，甜蜜，就好像一场梦。
一场她曾经奢望过，又痛恨的梦。
凝烟紧紧蹙着细柔的眉，眼里写满不能解的困苦，这种困苦又转为讽刺，为什么，为什么要让她想起来。
既然注定要让她想起，为什么偏偏是在她再一次爱上他之后。
凝烟闭紧苍凉绝望的眼睛，颤抖着唇瓣，低声吐字，“赵……应玹。”
悲凉带颤的声音，不知是恨，还是怨。

第63章
窗外的雨一刻不停，没完没了的落下，叶忱也没有走远，凝烟只要一抬头，就能看到那抹沉静的身影。
她怔怔看着，恍惚看见了悠远的过去，可那时赵应玹背对她的时候，她感觉到的，只有跨不过，也触不到的距离。
她不自量力，自以为在他心里会有不同，于是拼命的追逐，结果就是被他毫无犹豫的抛弃……
凝烟眼眸痛颤，她快速闭紧眼睛，想要把痛苦的思绪从脑子里赶走，可却越卷越深，不停的将她往无尽的深渊里拉。
他不要她，却又在她心死绝望，想要逃离的时候，将她抓回身边，禁锢住她。
是不是即便不爱，她也只能是他的。
凝烟听见自己的质问。
明明是同一个人，赵应玹却淡漠的近乎冷峻，一身玄衣贵气天成，更有着上位者睥睨一切的气势。
他用轻描淡写的言语给她画地为牢，“嫣儿，你浑身上下有哪一处不是我的，就连你的命都是我的，就是嫣儿自己，都不能做主拿走。”
凝烟拼命摇头，后退着想要逃离，然而无论她怎么逃，都逃不出他为她打造的牢笼，逃不出他的掌控。
混乱之中，她看到牢笼的那头，出现了一个柔和的身影，“烟儿，让我保护你。”
凝烟定定看着一袭青衫的叶忱，看她的眼神里，满是温柔怜爱，她情不自禁的走过去，扑进他怀里，依赖信任的蹭着他的胸膛，“叶忱。”
然而他胸膛的心跳声却逐渐变沉，变重，变得强势，温柔揽在她腰上的臂膀，收紧如锁链，将她紧紧束缚住，他的声音和着轻笑，盘桓在她耳边，“可是烟儿，我也是他。”
！！
凝烟一下睁开眼睛，仓皇不定的双眸凝满湿意，惊怔看着帐顶，胸膛急促起伏，心脏跳动凌乱。
额头贴来一直温热宽大的手掌，凝烟瞳眸一缩，转过视线。
叶忱轻抚着她的发，神色担忧，“烟儿可是做噩梦了？”
见她眼里满是未消的慌惧，叶忱心疼的把她揽进怀里，“别怕，有我在。”
缓沉的心跳声入耳，凝烟无法控制激烈的情绪，推开他冷声问：“你答应让我冷静。”
叶忱没有直接回答，垂落目光，凝烟跟着看过去，她的手，正抗拒的抵在他心口。
凝烟一惊，相比过去，她现在多了一份会惹怒他的不安。
叶忱低垂的眼里看不出情绪，“你一直在梦呓，我不放心。”
凝烟眼眶酸胀到了极致，她不是忘了他的那些呵护和宠溺，可这算什么？她分不清这一世到底算什么？
她想问问他，上辈子得到他心心念念的皇位，还不满足吗？还是因为最后她随着赵循去了，所以他不甘，这一辈子才要把她再一次夺过去。
他温柔吗？是的。
可这是因为，这一辈子的她乖巧听话，在他的计划里，一步步走向他，可若是她如前世一样反抗，她不敢想他的手段。
他不会对叶南容仁慈，在船上，他眼里已经有了杀意。
凝烟太清楚他有多无情心狠，所以她只有装着什么都不记得，什么都想不起来，更不敢让叶忱发现知道。
她勉励定下心神，轻轻蜷起指尖，把太过明显的抗拒藏起，“你这样，我心里很乱。”
“那我怎么做，才是烟儿想要的。”叶忱问的很认真。
仿佛她说什么他都会答应，凝烟几乎脱口想让他这次放过她，却死死忍着，不敢掉以轻心。
“嗯？”叶忱又问了一遍，“只要烟儿说，都可以。”
凝烟心脏被深深的怯具缠绕，上辈子他也是这么问的，她说出口之后，他只残忍的说了两个字——
“做梦。”
僵持着，门被急促叩响，“大人。”
是杨秉屹。
“何事？”叶忱只望着凝烟，目光不动的问。
杨秉屹话还问说出口，凝烟隐约就听见了沈凝玉的喊叫声。
“阿姐！阿姐！祖母来了，阿姐！”
凝烟愣神之后，赶忙就要下床，祖母怎么会来了，她那么大的年岁，竟然从江宁赶过来，她的身体怎么吃得消。
思及此，凝烟更是焦急不已。
叶忱在听到沈凝玉乱喊乱叫的时候就冷了眸色，他抿住唇角，掩去不虞，搂住凝烟，“慢些。”
而屋外的杨秉屹，这会儿只恨怎么没有堵上沈凝玉的嘴，她都这么喊出来，他也只能跟着道：“老夫人带着沈老夫人过来了。”
叶忱闻言对凝烟说：“烟儿别急，换一身衣裳，我去请沈老夫人过来。”
凝烟才想起自己只着了中衣，于是赶紧点了头，转身去找来外裳穿好。
叶忱前脚离开，沈凝玉就趁机跑了进来，“阿姐！”
“祖母呢？”凝烟同样急灼的问。
“祖母在后头。”沈凝玉快走上前，紧张的拉着凝烟左右查看，迭声问：“你怎么样了？好些了吗？
凝烟见她这模样是吓坏了，赶忙安抚摇头，“我没事，让你担心了。”
“那六爷有没有对你做什么？”沈凝玉紧着又问，满眼的余悸，“你昏迷的时候，他不让任何人进来，也不让我见你，我都快急死了。”
沈凝玉的话如同一盆冷水浇在凝烟身上，让她一阵发冷。
她不知道叶忱竟然不让凝玉见她，她昏迷醒来，叶忱就一直在试探，若是那个时候，她暴露自己有了前世记忆的事，他是不是就打算，将她关起来。
叶忱不会，但赵应玹一定会。
凝烟眼帘一抖，前世他是怎么逼着她，怎么折磨赵循的画面铺天盖地的压来，她仿佛还能闻到漫天的血腥气，压得她根本不能呼吸。
她勉强对着沈凝玉说：“没事，没事的。”
话落不多时，叶忱就带着沈老夫人一同而来，“老夫人请进。”
凝烟扭身看到沈老夫人，激动的情绪一涌上胸膛，快步迎过去，“祖母。”
只说了两个字，她眼泪就汹涌的落了下来，“您怎么会来了？”
沈老夫人在收到叶家的来信后，就动身赶往京城，紧赶慢赶了半个多月，已是疲惫又憔悴，这会儿看到凝烟，更是悲从中来，她痛心抱住孙女儿，哑声道：“你出了那么大的事，我怎么能不来，我不来，我的烟儿岂不要被欺负死了。”
“祖母，是我让祖母操心了。”凝烟哽咽着就要跪下。
沈老夫人一把拉住她，颤抖着给她擦掉眼泪，恨声痛斥，“他们怎么敢如此亏待你！”
气血冲上胸膛，沈老夫人大口喘了起来，凝烟和沈凝玉赶忙将人扶到一旁坐下，“祖母快歇会儿，喝口水。”
一旁的叶忱见状吩咐道：“去请大夫来。”
沈老夫人冷声拒绝，“不劳叶大人费心。”
凝烟心里一紧，祖母会不会已经知道她与叶忱的事，她不确定的朝沈凝玉看去，见沈凝玉摇头，才放下一些心。
沈老夫人道：“还请叶大人让我们祖孙单独说说话。”
叶忱看向凝烟，见她满眼愧疚自责，又极度依赖的抱着沈老夫人，心里微微一疼，颔首说：“当然。”
他应允后，走出小楼。
沈老夫人满是心疼的揽着凝烟，像幼时一般哄着她，“烟儿不哭，有祖母在，祖母会保护你。”
凝烟喉咙哽咽着，用力点头。
沈老人轻拍她的肩头，孙女得了这么个结果，她怎么能咽下这口气，痛声骂着叶南容，“我当初真是错信了叶南容，以为他是真的悔过，没想到，他竟然是这样的人！”
她说着愧疚对凝烟道：“祖母当初就不该劝你给他机会，是祖母害了你。”
凝烟用力摇头，心里却感到无力和悲伤，叶南容就是赵循，这一世，本就是该是她偿还他的情意。
明明前世说好，换她来喜欢他，结果他还是又一次喜欢了她，而她却变了心。
无休无止的悔纠漫了上来，凝烟心窒到不能呼吸，他们用命求来的这一世，还是阴差阳错，不，还是在叶忱的摆布下，走到了这一步。
凝烟用力握紧手心。
“他竟然还有脸求我，让我劝你原谅他。”
沈老夫人的话让凝烟心口遽然抽紧，担忧更是到了顶峰。
叶南容这次已然激怒了叶忱，若他不死心再做出什么事。
恐慌溢满心房，凝烟闭紧眼眸，不可以，至少这一次，她怎么也不可以让他有危险。
若再纠缠下去，她怕结果又是她不能承受的。
“我想回江宁。”她低声说着，仿佛找到了救命绳索，紧紧拉住沈老夫人的手，“祖母带我回江宁好不好？”
她要离开这里，在不激怒叶忱的情况下，也只有她离开，才能让叶南容死心，他才能安全。
沈老夫人不断拍抚着她轻颤的身体，心疼早已溢于言表，“祖母来就是要把你带回去的，一切有我在，谁都不能再欺负你。”
凝烟点头如捣蒜，离开，也许就能解决所有，她扑进沈老夫人怀里，短暂的让自己忘掉所有。
另一边，叶忱与叶老夫人对坐一堂，无人说话，气氛静谧的可怕。
叶忱慢悠悠的端着茶盏轻饮，叶老夫人见叶忱还有心思喝茶，差点就忍不住要与他翻脸，忍了忍转而道：“刺客的事查得怎么样了？是什么人怎么敢在京中对你动手？”
叶忱眸光稍动，想到的却不是刺客，而是不顾一切想要奔向叶南容的凝烟，一双沉眸吐出冷意，握着杯盏的手收紧几分，又缓缓放开。
“还在审。”
吐出来的字眼不带温度。
饶是叶老夫人，都觉得心上生寒。
三人怎么会一同在船上，叶南容闭口不谈，她也不指望能从叶忱这里听到交代，但无疑叶南容已经知道了他与凝烟之间的事。
现在叶南容是摆明了不会娶楚若秋，楚家也将楚若秋带了回去，算是好好闹了个洋相出来，不止如此，叶南容还在沈老夫人面前言辞凿凿，说要等凝烟回心转意，简直是疯了！
若是这叔侄俩真的成冤家，她等将来到地下，哪还有和颜面去见叶家先祖。
一想到这些，叶老夫人就闷堵的上不来气。
她也不拐弯抹角，直接问叶忱，“如今沈老夫人都来了，你预备怎么办？”
叶忱意味不明的回了句，“一切看烟儿。”
杨秉屹自廊下走来，毕恭毕敬的进到屋内通传说：“沈老夫人让属下向老夫人与大人说一声，她打算尽快带沈姑娘动身离京。”
叶忱没有反应，叶老夫人却想着这样最好，她以前是心疼凝烟没错，可如今也是将她当成了这桩桩件件的罪魁祸首，要是她离开了，说不定就能消停了。
她朝叶忱迂回道：“我看这样也好，等这事过一过，大家也淡忘了，将来怎么都好说。”
叶忱不置可否，对杨秉屹道：“你先安排让沈老夫人住下，舟车劳顿了多日，她老人家也该修养修养。”
杨秉屹颔首退了下去，叶老夫人却已经紧张起来，“你莫不是还要扣着人不让走？”
白日她让叶忱将凝烟送来叶家，他就没有动作，她也是万不得已，才带着沈老夫人过来，如今他是要做什么？
叶忱还是那句话，“儿子说了，一切看烟儿。”
叶老夫人沉压下呼吸，他这便是不松口的意思了。
母子两僵持不下，刑部这时候来人传话，来通传的官差拱手道：“大人，刺客招了。”
叶老夫人率先问：“是谁胆敢刺杀叶大人。”
“刺客自称是天明教徒。”
“又是天明教。”叶老夫人转头对叶忱道：“这些逆党一日不除，你切不可掉以轻心，此番所幸你没事，三郎伤的也不重。”
叶忱没有回话，搁在扶手上的手指轻轻点动，半晌对叶老夫人道：“我要亲自去审过那些刺客，稍后让下人送母亲回去。”
叶老夫人知晓此事不可掉以轻心，颔首说：“你只管去。”
叶忱让人备了马车，就往刑部去。
叶老夫人靠坐在厅堂的圈椅内，眉心凝满着愁郁，整个人像是老了不止十岁。
方嬷嬷走上前低声道：“老夫人不如还是先回府歇息。”
叶老夫人叹气不语，回去她也不能踏实，这事情已经成了她的心病，必须想办法解决。
她反复思量着，既然沈老夫人有心带凝烟回去，叶忱也不能真的就把人扣下不放，除非他用些手段，但她可以在这之前将人送走。
叶老夫眸光一动，叶忱要审问刺客，不会那么快回来。
她眼里迟疑渐渐变坚决，转头对方嬷嬷道：“快随我去看看沈老夫人她们。”

第64章
地牢昏暗潮湿，沿着陡长的楼梯下去，一股铺面而来的血腥气和撕心裂肺的哀嚎声，充斥着整个空间。
叶忱面无表情的坐在椅子上，一套刑罚施过，被绑在木架上的刺客早已经奄奄一息，浑身找不出一块好皮肉，就像浸在血里。
杨秉屹丢了手里带有倒刺的鞭子，“招不招！究竟是谁派你你们来的！”
几个刺客额头上淌着的不知是血还是汗，粗噶的声音发着抖，“我们都已经招了。”
杨秉屹回身去看叶忱，看到他示意，拎起手边放了浓盐的水桶，照着其中一个刺客泼了过去。
“啊啊啊啊啊——”撕声的惨叫响彻地牢。
那刺客双眸暴起，啐出一口血水：“我们是天明教的人，就是为了杀了你这狗官！”
杨秉屹走到叶忱身旁，低声道：“看来是不会招了。”
叶忱不置可否，对一旁的刑部官员道：“既然口供无疑，王大人就将呈文写了递交上去罢。”
王坤拱手道：“是。”
走出地牢，杨秉屹一脸凝重，紧跟在叶忱身后问：“这些刺客背后的人，显然是想借天明教来混淆视听，把矛头引开。”
叶忱道：“你说得很对，之前天明教只是在地方有势力，如今胆敢在京中行刺，皇上必不会再放任，接下来恐怕就是要以歼灭天明教为重中之重的事了。”
杨秉屹追问道：“这幕后的人，大人可有头绪？”
“陆承淮倒台，会在这个时候对我动手，显然是狗急跳墙。”叶忱看了杨秉屹一眼，问：“陆承淮失势，对谁的影响最大？”
杨秉屹沉下呼吸，半晌，凝声道：“是皇后。”
叶忱轻抬下颌，“去备马车罢。”
杨秉屹点头去驾马车，一个太监从刑部大门走进来，看到叶忱走过来请安，“见过太傅。”
“高公公无需多礼。”叶忱虚一抬手，问：“公公可是来替皇上取刺客口供的。”
“正是。”高公公说完，四下看看低声对叶忱道：“还有一事，皇上刚刚下令，招定安候归京。”
叶忱目光微动，“定安候驻守北境多年，皇上为何这时招人进京？”
高公公道：“是皇后娘娘突发急症病下，唯恐病重，故而想要见见兄长，这才求皇上招镇安候归京。”
“原来如此。”叶忱缓缓道。
皇后这是一计不成，又施一计。
高公公如失言般躬了躬腰，“咱家还要赶回宫去，耽误不得，就先告退了。”
叶忱颔首致意，“公公慢走。”
高公公客气了两声，迈步离开，叶忱则望向天边渐渐吐露出的一丝鱼肚白，在它周围是浓暗的夜色，破晓前的一刻总是特别的暗，透着山雨欲来前的阴翳压迫。
杨秉屹牵了马车过来，面色相较之前多了一份凝重，一边挑起马车的布帘，一边压着声道：“大人，方才守在南宅的暗卫来传话。”
杨秉屹目光里闪动着未平惊异，“老夫人打算天一亮就送沈老夫人他们离京。”
叶忱静默片刻，淡淡问：“沈凝烟同意了？”
杨秉屹快速点了下头，就不敢再去看叶忱的脸色了，老夫人想要送走沈家人情有可原，但沈凝烟就这么答应，便是也要割舍与大人之间的情分了。
如今他已经知道，沈凝烟就是大人绝不可触的逆鳞，只怕这一回，大人是真要动怒。
久久没听到叶忱下令，杨秉屹才迟疑着问：“大人可要立刻回去？”
叶忱没有说话，太阳穴处轻轻抽跳，一丝狰狞的戾气隐隐可见。
然而出乎意料的，杨秉屹却听他开口说：“去内阁。”
“大人，不回去？”杨秉屹不确定的问，若是现在不去，只怕要拦人就来不及了。
叶忱指腹碾在关节上，声音低沉肃压，“去内阁。”
杨秉屹不敢再过问，赶紧架马朝着内阁而去。
*
天蒙蒙亮，叶老夫人就派人来请凝烟，宝杏宝荔在旁急匆匆的收拾东西，索性没有在这里置办太多东西，很快也就收拾好了。
凝烟望着屋内，只觉得每一个角落都充斥着她与叶忱的痕迹。
他会抱着她在桌前看书，握着她的手，手把手，仔仔细细地教她雕刻玉器，可过去他教她雕玉，只是为了她在假扮月泉公主时不被戳破。
旖旎温存的记忆和前世刻进心肺的悲伤，一同纠缠在她脑中，折磨着她，让她想摒弃哪个都不行。
沈凝玉也收拾好了自己的东西过来，“阿姐，我们该走了。”
凝烟平了平发颤的呼吸，问：“六爷没回来？”
沈凝玉想着他不回来才好呢，“六爷连夜去了内阁，等他回来我们早离开京城了。”
她说完见凝烟魂不守舍的，低声问：“阿姐是不是，舍不得。”
凝烟恍惚的目光闪了一下，矢口否认，“不是。”
她只是觉得心里不踏实，他们这样走得未免太容易了，她甚至想了好多说服叶忱让她离开的理由，可他却没有回来，似乎给了她绝佳的离开机会。
她不认为叶忱会是这么好糊弄的人，会不会这只是他的试探，即便不是，等他发现自己走了，又会不会震怒。
下人又来催促，沈凝玉对凝烟道：“阿姐，我们快走吧。”
凝烟回过神，“等我一下。”
她急急说着，快跑到桌边，拿出纸笔，快速写完几行字，才跟着沈凝玉离开。
叶老夫人亲自送了几人到驿站。
“待行到清江，就可以乘船一路南下，船只都已经安排好。”叶老夫人万分惭愧的对沈老夫人道：“此番是叶家愧对沈家，若将来有什么叶家可以帮得上忙的地方，只需差人来说一声。”
沈老夫人神色冷漠的摆摆手，“罢了，我把凝烟好好带回去，就无憾了。”
叶老夫人愈发抬不起头，也不再多言，告辞准备离开，方嬷嬷扶住她急声道：“老夫人，你看那。”
只见官道上有人策马而来，扬起的尘土将他的面容遮的不甚清晰，叶老夫人心神一凛，该不会是叶忱追来了。
凝烟同样摒紧了呼吸，一直待人奔近，众人才看清，是叶南容。
凝烟紧绷的心弦非但没有放松，反而更加不安。
叶南容翻身下马，径直走到凝烟面前，叶老夫人脸色变得无比难看，冷声斥问，“谁让你来的。”
“祖母恕罪，我来是有话要对凝烟说。”叶南容深深看着凝烟，因为受伤未愈的缘故，他面上没有什么血色，眼下更是挂着一抹青灰。
前世，赵循临死前也是同样痴痴望着她，凝烟心里泛起一阵强烈的悲伤。
叶老夫人怒道：“你给我回去！”
叶南容置若罔闻，执迷不悟的模样不仅让叶老夫人怒极，凝烟更是心惊，无论是不是离开，她都不能再与叶南容有任何牵扯。
她故意冷漠的别开视线：“我们已经没有什么可说的了。”
叶南容却不能接受，她分明已经知道了一起都是叶忱的手段，在船上，她看他的目光，更不是不在意。
叶南容拉起她的手就往一旁去，沈老夫人当即焦急质问：“你这是干什么？”
凝烟心中可是急乱，回身朝众人道：“我与三公子说几句话便过来。”
叶南容将凝烟拉到了远处，他紧紧钳住她的手腕，低声问：“凝烟，如今一切都已经真相大白，我们不该是这个结局。”
他隐忍的情绪在这一刻难以遏制，声线微微发抖，眼里满是化不开的苦情。
凝烟无法做到无动于衷，也知道自己为何永远对他有愧疚的原因，她深深呼吸，“你冷静一点。”
“你让我怎么冷静。”叶南容低吼，眼眸里已经有了湿意，“凝烟，我们就当一切没有发生过，从新开始好不好？”
他带着恳求的声音如针扎在凝烟心上，“……你不要这样。”
“楚若秋，叶忱，都当没有发生过。”叶南容双手握住她的肩，眼里凝上希冀：“好不好？”
叶忱的名字刺到了凝烟心底的惧怕，她狠下心推开叶南容的手，迎着他黯淡下来的目光，冷冷说：“回不去了，即便知道真相，该发生的，不该发生的也都发生了，回不去了。”
她不想伤害他，可她必须狠下心，再不能与他有一点关系，否则后果，她不敢想。
“忘了我，我们不会再有可能。”凝烟摁着快要崩溃的情绪，一个字一个字的说。
“那叶忱呢？”叶南容倏然抬眸，爬着血丝的眼眸让凝烟呼吸顿停，心脏更是揪紧的发疼。
这一抹的悲痛，让叶南容枯寂的心又跳动起来。
两辈子的教训却让凝烟深刻的知道，不能有任何妄想，她现在只想彻底与他们断了纠葛，再不要让上辈子悲剧延续。
而首要的，就是让叶南容死心，“这与你无关。”
她这就是承认了，叶南容仿佛被重重打了一拳，愤怒到了极致，他努力想要平息，却仍不能控制，“他这般欺骗你，你难道还要给他机会？”
凝烟深深吸气，“如果说完了，我就走了。”
她最后看了叶南容一眼，深深埋藏下所有的悲哀，快步离开。
叶南容视线一眼不错的凝着她的背影，眼里的被执迷和冷冽裹挟，他不会就这么放弃，被夺走的，他一定会夺回来。
沈老夫人和沈凝玉看到凝烟回来，赶紧走上前问她有没有事，凝烟摇头，与叶老夫人道别后，带着两人进了驿站。
连日的疲惫让沈老夫人体力不支，简单用过晚膳，凝烟就先扶她去休息。
她扶沈老夫人躺下，又给她放平了枕子，“祖母好好睡一觉。”
沈老夫人疲惫的点点头，“你也快去睡。”
凝烟轻柔的应声说好，而离开屋子后，她却怎么也静不下心来，独自在中庭漫无目的走着。
沈凝烟去她屋里没找到人，还吓了一跳，走到院里看见凝烟，才长出一口气，“阿姐怎么在这里？”
她走到凝烟身边，还心有余悸，“我还当又出什么事了。”
凝烟转过头看着她问：“出什么事？”
沈凝玉被她直直的目光看得有些忐忑，磕磕绊绊道：“我担心是不是，是不是六爷来将你带走了。”
凝烟听后什么都没有说，垂在身侧的双手却一再的用力握紧。
连叶南容都知道了她离开的消息，追了过来，叶忱却毫无动静。
这样的平静太过诡异，就好像是暴风雨来临前，一旦风雨压境，便是天动地摇。
“阿姐。”沈凝玉看她脸色发白，摇了摇她的手臂，“我胡说的，六爷总不会做出强逼的事。”
沈凝玉的话根本安慰不到凝烟，她只能按住心慌，安慰自己。
现在他是叶忱，她也不是司嫣，而且她留了信，或许叶忱是听进了她信中的话。
凝烟整理过心绪，勉励对沈凝玉挽了个笑，说：“不早了，你也快去睡吧，明日还要赶路。”
沈凝玉不放心的看着她，凝烟朝她轻抬下颌示意，她才回了屋子。
凝烟又在庭中待了一会儿，才往二层的住处去，屋内没有点烛，她借着月光走到桌边，摸索到火折子，打开吹亮，划出的亮光勾勒出一个模糊的身阔。
陡然印入眼帘的身影让凝烟大惊失色，极快的抬眸，靠窗的圈椅上，叶忱坐在那里，似乎自她进来的那刻起，就一直在看着她。
他身影几乎与夜色融为一体，火折子的微弱光芒半落在他的脸上，明暗交错，莫测难辨。
凝烟就这么僵硬地看着他，他来了，他到底还是来了。
她拼命告诉自己要冷静，可看到叶忱站起身，还是下意识地退了一步。
静谧的气氛立时沉凝下来，安静、低压。
叶忱停下步子，看着她似笑非笑的问：“烟儿不想见到我？”
“也是，你想着逃。”

第65章
这一退，凝烟就知道糟了，她怎么可以表现出来抗拒，这只会刺激到叶忱。
可能本的反应，是她根本来不及思考的。
叶忱看了她许久，似乎是等她的回答等得已经没有耐心，朝她再次迈步。
凝烟知道自己逃是万万不可能的，无助之下，抬起慌乱的眼眸，无措望着他，眼里不自觉流露出的委屈央求，似乎触动了叶忱的不舍，逼人压迫感也散去许多。
凝烟心里的□□松下，思绪也随之冷静下来，她可悲的意识到，自己面对他既有无力的恐惧，也有如今这个灵魂的依赖。
而他即是赵应玹，但也是叶忱。
“小叔。”凝烟声音细弱不稳的吐出两个字。
两个字触到心底的苍凉，眼眶一下就酸了。
叶忱似乎那她毫无办法，无奈的叹了声，“你一声不吭的走了，倒是先哭起来？”
他走过来，如往常那样，万般温柔的替她擦拭眼泪，另一只手，却如同枷锁一般，扣住她的手腕，掌心缓缓的厮磨在肌肤上。
说是抚柔，更像是在擦去什么痕迹，掌心的薄茧深擦过她的肌肤，磨出细细的疼。
凝烟心头冰凉，先前，叶南容握的就是她这只手腕，果然他都知道。
凝烟抿住发抖的唇瓣，“你没回来，我给你留了信。”
“我没看到。”叶忱底下目线，看到她雪白的腕子微微透出红，却仍嫌不够般，仔仔细细的揉着，同时问：“信上写什么了？”
凝烟指尖轻轻瑟缩，“我想先随祖母，回江宁，也好真正让自己静一静，想一想。”
“想什么？”叶忱问。
凝烟手腕已经被磨至火辣辣的疼，她忍不住抽气，“想，你与我的将来。”
“烟儿说的将来里，当真有我吗？”
叶忱口吻是那样温柔，可指下的力道却丝毫没有留情。
凝烟禁不住呜咽，“我今日也已经与叶南容说清楚，都结束了。”
叶忱终于听到了满意的话，拉起她的手腕贴到唇边轻轻吹气，“对不起，弄疼你了。”
温柔的就仿佛和方才狠戾的人不是他。
温热的呼吸扫过泛红的肌肤，刺痛伴着敏感的痒意一并升起，凝烟轻颤着眼帘，断断续续说：“我不确定我能不能原谅你，但是，你不会逼我的对不对。”
她看着他的眼睛唤他，“叶忱。”
叶忱回望着她的眼眸，微红的双眸里满是不自知的试探和紧张。
叶忱唇边划过一抹不能称之为笑意的弧度，反问道：“那烟儿记不记得，我说过会等你一辈子。”
一辈子三个字敲进凝烟心里，心脏没有征兆的一缩，她恍惚想……如今他是爱她的吗？
沈凝烟，你是疯了吗？还是忘了前世他是怎么不要你的。
凝烟狠狠否了这个念头。
不会的，他要她，无非是占有欲作祟，过去那个对他言听计从，全心全意有他摆布的人忽然不再追随他，所以他才想要占有罢了。
他得到了皇位权势仍然不够，所有的一切他都要。
今生，他恐怕也是如此吧。
叶忱捧起她的脸，“多久都没关系，但烟儿，会好好想，我可以信你对吗？”
他看似不用力，却扣住了凝烟的下颌，让她不能避闪他的目光。
凝烟握紧指尖，她知道一定不能让他看出心中所想。
她迎着他的目光点头。
一辈子，她根本不信，若他真的能等一辈子，那就等吧。
杨秉屹驾着马车等在驿站外的幽僻处，目光则一直留心着驿站的方向，看到叶忱一人出来，脸上浮出几分迟疑。
早前暗卫来报，说三公子追来的消息，大人分明动了怒。
待叶忱坐上马车，他又等了一会儿，直到听见叶忱的吩咐。
“走罢。”
杨秉屹忍不住问：“那沈姑娘。”
叶忱淡淡说：“定安候归京，无疑是帮着皇后对付我，刺杀不成，之后的局势只会更加险峻，而且逃脱的刺客也看到烟儿在船上，她若再在这里，不仅与我的关系藏不住，也会有危险，或者成为旁人要挟我的软肋。”
杨秉屹恍然大悟，“大人让姑娘离开，是为了她的安危。”
叶忱没有回答，算是默认。
今夜他原本也不该过来，只是他需要听她亲口说些什么，才能安心，哪怕是敷衍。
至少，她没有狠决的撕破窗户纸。
看到叶忱睇来示意的一眼，杨秉屹立刻挥动马鞭，马车驶进夜色。
*
秋末，院中的花草枯了许多，枝丫凋零，只有梅林的红梅一朵朵含苞在枝头。
杨秉屹穿过梅林，回到汲雪居，书房里不见叶忱的身影，于是又去到殿后，终于在池塘前看到了叶忱。
正一块块往池塘里丢着生肉。
他几步走上前，拱手道：“大人，定安侯已经过裕峡关，明日就会解甲进京。”
叶忱略微颔首，又插了一块肉丢进池塘。
“护送沈姑娘的暗卫也传来回信，算时间，十日前就已经到江宁了。”
叶忱平静无波的深眸终于动了动，“知道了。”
杨秉屹推到一旁不在说话，大人让姑娘离开果然是正确的，在他们离开不久后，就有人去暗探过南宅，所幸大人从来没有在那里留宿，地契上也清楚写着那间宅子已经归沈凝烟所有。
加上还有沈凝烟离开那日，三公子追去的事，反将她与大人之间的关系遮掩了下去。
……
定安侯进京，圣上大肆设宴，为定安侯接风，大殿内灯火通明，宫女端着美酒菜肴鱼贯而入，殿中央是舞姿曼妙的舞姬。
文武百官则坐在大殿两侧，饮酒吃宴。
叶忱漫不经心的执着酒杯，却并不饮，直到殿外响起太监的高扬的同传声，才悠悠抬起眼帘。
“定安侯到——”
原本坐在皇帝身旁，面容憔悴的萧皇后闻言不禁挺直了腰身，定睛望向大殿外。
退了戎装的定安侯仍是一身万夫莫敌的英勇气势，大刀阔斧的走到殿中，朝帝后行礼：“臣，叩见皇上，皇后娘娘。”
皇上把手一抬，笑道：“定安侯无需多礼。”
萧皇后道：“兄长一路过来想必辛苦，经年不见兄长，兄长一切可好？”
定安侯道：“谢娘娘关怀，臣一切都好，只是听闻娘娘身子抱恙，不知现下如何了？”
萧皇后隐晦看了眼叶忱的方向，刺杀之后，她一直怕叶忱会查出什么端倪，所以立刻称病又求皇上召回兄长，索性如今兄长回来。
她心里有了底气，颔首道：“自知晓兄长遥归京，也日益见好。”
皇上宽慰的拍了拍萧皇后的手，对内侍道：“赐座。”
“谢皇上。”定安侯躬腰谢过，走到一旁落座。
锐利的目光则遥望向叶忱，后者从容自若：“定安侯别来无恙。”
定安侯朗声一笑：“久不见叶大人，叶大人如今明间赞誉颇盛，可谓是当之无愧的社稷之臣。”
叶忱自谦摇头，语气松霭，“侯爷过誉了。”
酒过三旬，定安侯起身走到叶忱身旁落座，“想当初，你我一同追随皇上，也算是生死之交。”
叶忱漫不经心的颔首，“这是自然。”
“叶大人有今日的地位，我替你高兴。”定安侯笑说着，语锋陡然一转，暗含威胁，“可若想着只手遮天，恐怕心也大了些。”
叶忱仍是笑也淡淡，“侯爷此话叶某岂敢当，这天下掌权之人乃是皇上。”
他拿起桌上的酒盅，倒了杯酒，客气推到定安侯面前，“这话，我可得还给侯爷。”
走出金銮殿，已经是深夜。
薄薄的酒劲和心上的阴翳揉掺在一起，刺激着叶忱的神经，反而激出他对凝烟渴念。
她已经离开他太久，近来她大概很乖，却也没有想他，因为他连一点点可以与她连通的心痛都感受不到。
大殿内还在传出不绝于耳的喧闹声，叶忱眉眼的不耐更浓，那些玩意儿也已经烦惹他太久。
“叶大人。”
一道柔转娇羞的声音自后传来。
安阳公主看到叶忱独自站在白玉雕栏前，峻挺修长身形如松如竹，说不出的雅致好看，心念一动，便走了过来。
“安阳公主。”叶忱侧过目光。
暴戾和欲有时候可以同时存在，都是最原始的欲望，但安阳没有看懂，只看到她如漆的深眸那一抹令人心悸的暗色。
她贵为公主，却在他面前变得娇羞，“叶大人可要喝盏醒酒汤？”
叶忱视若无睹，甚至没有听她说话的耐心，淡淡仍了句不必，又道：“若无事，我就不打扰公主了。”
安阳只能眼睁睁看着叶忱离开。
杨秉屹看到叶忱自金水桥而来，低声问：“大人可是回府？”
“去南宅。”
杨秉屹愣了一下，“是。”
叶忱踩着夜色，一路走进小楼，推开门的瞬间，他恍惚还能闻到空气里有细微的甜香。
思念骤涨。
他走到书桌后坐下，若是过去，他会抱着乖巧的小姑娘在他膝上，没有一处不软的身子紧贴着他，呜呜咽咽的扭蹭。
叶忱呼吸缓缓变粗，想要遏制思绪，已经迟了，干脆放任。
此前他还庆幸，起码她没有狠决的撕毁那层窗户纸，如今却病态的觉得可惜。
她不该自欺欺人，应该知道，知道前世他是如何苦苦寻找让她醒来的方法，如何日复一日，没有希望，却又执迷的抱住她的身躯。
应该让她知道，他有多痛苦。
“烟儿。”
低哑的轻喃声音里，除了缱绻，还有不能化解的隐猛。
月华自窗棂洒进，薄薄洒在叶忱身上，他闭着眼，后靠在椅背上，仿佛温文尔雅，可仔细看，他眉心沉紧，太阳穴处青筋狰狞浮起，几滴汗水自鬓发淌落，上下滑动的喉骨上同上布着汗意。
整个人被透骨的情欲和一触即发的凶狠所包裹。
“烟儿，来我身边。”
来感受他有多爱她。
夜风吹伏窗外的翠竹，晃出的阴影在他脸庞上明暗交错，忽而风急，他眉心蹙的更紧，直到一声闷哼，他缓缓睁开眼睛。
漆黑的眼眸内却不见半点纾解，相反混搅着更深的戾气和浓欲。
无法满意，无法缓解。
怎么连心口都不痛一下，他要如何感受到她。
此刻再想到那些阻碍在他面前事物，他只想都摧毁了，再把还耍着小聪明，企图逃离他的小姑娘抓过来。
让她好好由他处置，让他尽兴。

第66章
江宁，沈府。
门房看到马车回来，走上前道：“姑娘回来了。”
凝烟被宝杏搀扶着走上马车，初冬的天已经很凉，一阵寒风拂面，两人都打了个寒噤。
尤其凝烟肌肤娇嫩，两腮更是一下就被吹红，宝杏给她拢了拢肩上的披风，“姑娘快进去吧。”
凝烟点点头，两人快走进府内，就听到迎面传来寒暄说笑的声音。
凝烟抬头看去，是温氏和沈凝玉正送客人出来，凝烟并不认识，不过看衣着，应当也是官绅人家的夫人。
沈凝玉率先看到凝烟，笑盈盈道：“阿姐回来了？”
温氏乜来一眼，脸上的笑意在看清凝烟后就淡了下来，不满挂在脸上。
凝烟全当没看见，走过去请安，“母亲。”
“回来了。”温氏皮笑肉不笑的装这样子，偏头对身旁的妇人道：“这是我的长女，凝烟。”
“还不见过林夫人。”温氏对凝烟道。
凝烟则欠身说：“小女见过林夫人。”
林夫人笑意融融的打量了凝烟一番，赞许道：“这就是沈大姑娘，模样竟是这般标致。”
凝烟得体的回道：“林夫人谬赞了，凝烟不敢当。”
林夫人笑得愈发和融，温氏看向外头说：“马车来了，林夫人仔细风大，快上马车吧。”
凝烟与沈凝玉欠身送行，温氏待马车走远，收了笑脸，冷冷看向凝烟：“你又去哪里了？”
凝烟道：“不过去走走罢了。”
原本凝烟能嫁进叶家，在温氏看来就是几辈子修来的福气，没想到她自作主张与叶三公子和离，这不等于把沈家的青云路给断了。
再看她不卑不亢的样子，让温氏更是气不打一处来，“被夫家休弃，你是觉得很有面子？”
凝烟皱起眉。
温氏哼了一声，瞪着凝烟继续道：“你便该好好待在家中，少在外面招摇过世，给沈家，给你父亲丢脸。”
温氏越说越过分难听，宝杏气得脸都涨成了红色，沈凝玉更是已经忍不住先顶撞：“母亲，你说什么呢？”
凝烟拉了一把沈凝玉的手，面不改的色看着温氏道：“母亲，我与叶南容乃是和离，京兆府衙门内还留有文书，夫妻缘浅，一别两宽，我不觉得有什么丢脸，倒是母亲将和离说成休弃，硬要给自己弱下一头，是何缘故。”
“你！”温氏被凝烟一番话气的不轻。
这个唯唯诺诺的继女，和离之后竟然跟变了跟人似的，不仅敢顶撞她，主意也是更大了！
凝烟无意生事闹不愉快，朝着温氏欠了欠身，“我先回房了。”
“我没说让你走。”温氏冷着脸呵斥：“今日起，你不得随意出府。”
凝烟步子一停，回身对温氏道：“母亲何故不让我出府。”
“因为你叫我母亲，因为你如今住在沈家。”温氏抬眼睨着她，“还当自己是叶家夫人？摆叶夫人的架子。”
温氏的嘲讽让凝烟气愤不已，心口剧烈起伏，眼眶也微微泛了红，若她仅仅是沈凝烟，那她无疑会被继母压制着，继续谨小慎微，胆小苟活。
可现在她还是司嫣，亲人全部离世，独自在战火尸骸中求生的日子她都挨过来了，岂还会畏惧她的要挟。
凝烟眨去眼里的湿意，冷下目光，有理有条的开口：“和离后我的户籍还一直在官府，若是母亲容不下我，我可以自己立户，搬出沈家。”
此言一出，在场所有人都惊在了原地，温氏更是不可置信的惊睁着眼睛。
凝烟对宝杏道：“走吧。”
沈凝玉赶紧也追上去，“阿姐！”
“阿姐，你别把母亲的话放心里去。”沈凝玉手足无措的跟在凝烟后面，唯恐她真的要走，带着哭腔央求说：“阿姐你别走。”
凝烟看她哭得厉害，心里也不好受，她想安慰沈凝玉，又说不出自己都无法笃定的事，若最后真的闹翻，她也只有离开沈家。
事情很快传到了沈老夫人和沈从儒的耳中，沈老夫人当场放话，谁敢赶凝烟走，就连她一起赶走。
沈从儒哪能见这场面，若他真的让亲生女儿另外立户，虎毒还不食子，岂不让人以为他是连畜生都不如的心狠之人。
最后这事的结果，便是以沈从儒训斥了温氏而收场。
夜里，凝烟去到沈老夫人的院子，丫鬟躬身请安，“姑娘。”
凝烟见她手里端着参汤，问道：“可是送去给祖母的。”
丫鬟点头，“是。”
凝烟伸手去接，“给我吧。”
她端着参汤去走进屋子，见沈老夫人正跪在佛龛前诵经，上前轻声道：“祖母。”
沈老夫人诵经的声音停了停，没有理会，而是又继续念起来。
凝烟鼻子一酸，走过去同样跪下，像犯了错般，小心翼翼地问：“祖母是不是还在生我的气？”
沈老夫人睁开眼，转头痛心的看着她，“你连祖母都不要了，还来做什么？”
“不是的。”凝烟焦急辨解。
沈老夫人红着眼反问，“你打算搬出去，自立门户，不就是不要祖母的意思。”
质问的声音到后面又变成了深深的心疼，“你都要去外头受苦去了，心里得多委屈。”
若说世上还有人能让凝烟流露出委屈柔弱的一面，那必然是祖母，她眨着泪珠，无比郑重的说：“我就是走，也带着祖母在身边。”
她白天和温氏说得也并非是赌气的话，她近来出门，其实是去玉器行。
说来还是亏了叶忱两世的教导，她的手艺很得商行几个东家的赏识，送去几件玉器也都以极高的价格被人买去，她与几个东家商议过，可以让她也在行间开一间铺子。
只不过事情还在商榷中，不会那么快敲定，她也是被温氏的话刺激了，才干脆说要重新立户。
她说要带着沈老夫人一起走的话，把沈老夫人逗笑了，笑过又立刻板起脸说：“哪用你费这个心，该是祖母保护我的烟儿才是。”
凝烟心上的感动再也控制不住，扑过去抱住沈老夫人，沈老夫人疼惜的抚着她的后背，眼中却难掩忧愁伤感，如今她还能护着凝烟，可等她百年之后，她该怎么办。
过了几日，凝烟又拿着新雕成的一块墨玉去了玉器行，轩雅舍是其中最大的一家商铺，一楼做生意，二楼则是商行东家平日摆酒会面的地方。
凝烟过去时，五六个东家正坐在一起听曲谈生意。
见凝烟上来，其中一个姓祝的东家眼睛一亮，笑道：“沈姑娘来了。”
“祝掌柜。”凝烟与他打了个照面，又与其他几人见过礼才坐下。
“沈姑娘今日可有带来什么好货？”祝掌柜问。
凝烟便将带来的墨玉递了上去，众人经手一看，眼里纷纷流露出惊叹。
祝掌柜直接道：“这块墨玉原本瑕疵很多，也不够透，经过沈姑娘的手，倒是化腐朽为神奇。”
凝烟表示不敢当，也没有久留，起身道：“这块墨玉，就烦劳祝掌柜帮忙出价卖了。”
“好说。”祝掌柜说完又问：“姑娘在玉器行开铺子的事决定的如何了？”
凝烟笑笑不语。
祝掌柜赶紧说：“若是铺面租钱问题，都好说。”
“我再合计合计。”凝烟客气说完，欠身出了雅间。
走在过道上，迎面一个伙计神色紧张的过来，怀里抱着一小包东西，满眼盯着，一不留神就撞到了凝烟。
凝烟肩头吃痛，小小退了一步，就听那伙计一边告着歉，上忙脚乱的捡着地上的东西。
她瞥了一眼，目光顿时凝紧，掉在地上，是几块与古玦形状相似的雕玉。
她还想看仔细一些，伙计已经把东西都收进了包袱里，站起身不好意思的看着她，“姑娘没事吧。”
凝烟缓缓摇头，“没事。”
“欸，那就好。”伙计说完抱着东西进了雅间。
凝烟确定自己没有看错，那些玉器就是照着古玦而雕，可为什么会雕这东西。
而且寻常百姓，最多也只是知晓古玦的传闻，根本没有亲眼见过，如何能将模样都照搬雕出来，玉器行的东家恐怕还没有这个本事。
那无疑就是背后有人授意。
凝烟心绪慢慢揪紧，是叶忱，还是朝中的谁？
往日她不让自己想这些，可一旦思绪被牵起，就难以停止，她离开这段时日，京中不知如何了。
*
沈从儒从府衙回来已经是深夜，他迎着夜风，脚步匆匆地往院中去，隐约看到园中有人在走，定睛看去，对面的人已经先开口：“父亲。”
沈从儒也看清是凝烟，于是走过去问：“怎么这么晚了还在外头？”
凝烟回答说：“回父亲，我刚从祖母那出来。”
“原来如此。”沈从儒颔首朝她慈爱一笑，“多陪陪你祖母也是好的。”
凝烟乖巧说是，又关心的问：“倒是父亲，近来怎么回来的都如此晚，可是衙门事多？”
沈从儒闻言愁蹙起眉。
“父亲有心事？”
女儿关心的问话，让沈从儒难得多说了两句，“朝廷及发下檄文，下令歼灭天明教。”
凝烟心神一紧，果然与天明教有关，“天明教虽然异教，但对外一直以传教的方式笼络教徒，有不少不明真相的百姓信奉，而且天明教分坛遍布西南两处，若想直接歼灭，恐怕影响不小。”
沈从儒听着凝烟的分析，不禁另眼相看，“你说得不错，但是朝廷下了死令，还派了官员与监军，到时地方的官府接要按令行事，不过天明教在南方的势力并不是最大，应当不会以此为攻克点。”
凝烟抿了抿略微发干的唇，“朝廷派来的，不知是何人？”
沈从儒摇头，来的官员将领是谁还不得而知，他见天色已经不早，对凝烟道：“你快去睡吧。”
*
三千营的精锐将士整军在金銮殿外，气势壮大恢弘。
萧皇后以送行的名义让定安侯来觐见，她屏退宫人，不放心的问道：“兄长可有把握？”
定安侯示意她安心，“皇上表面上是试探我们，其实是叶忱。”
萧皇后平静下来点点头，眼里浮现出狠辣。
刺杀的事后，他们又寻了一批刺客，这一回他们走了险招，被抓住的刺客身上翻出了定安侯府的印徽，明面上侯府成了可疑的对象，对这一计实为嫁祸。
这么明显的证据，皇上根本不会信，只会怀疑是有人栽赃陷害，那么之前陆承淮的事也就有了怀疑，而两次又都是刺杀的叶忱，他一定会怀疑到叶忱头上。
萧皇后凝声道：“但皇上也同样不放心你我。”
所以才会下令让兄长去歼灭天明教，同时又让叶忱监军。
“这无妨，你忘了我们的目的，就是要让叶忱离京。”定安侯神色严肃看向萧皇后，“这段时间，你必须得手，你只需将我的腰牌送出裕峡关，届时我的亲军就会越过城关，把守皇宫。”
“至于叶忱……”定安侯目露凶光，到时候，他就会以勾结天明教的罪名，死在他刀下。
……
叶忱站在马车旁，而他身旁的不是别人，正是叶南容。
“定安侯来了。”叶南容说。
叶忱背手看着前方，淡声问他：“此番离京的危险，你应当清楚。”
叶南容点了下头。
“那你还要同去？”
叶忱意味深长的看了他一眼，叶南容目光细微动了动，“天明教的事我也接触过，而且此去也可以帮你防范定安侯动手脚。”
见叶忱不说话，叶南容又道：“孰轻孰重我还分得清，况且，我也应该如你说的，好好历练历练。”
叶忱不置可否，一掀衣摆走上马车，下令动身。
*
队伍一连行了多日，在五湖城外扎营休整。
青书快走进叶南容的营帐，他手里拿着一页薄薄的信纸，手却如千金重般，捏的极紧，“公子，信送过来了。”
叶南容靠在床榻上看书，闻言掀起眼帘，往日清和的气质如今在他身上已经找寻不到，只有疏冷。
青书快走上前把东西递给他。
叶南容接过信纸抖开，目光扫过上面的字句，眉心拧了一下又慢慢抚平，变得冷然。
当初为引出天明教的人，他帮着叶忱伪装身份，联络过几个教徒，没想到如今派上用场了。
定安侯暗中传给天明教的信被他意外截下，也知道了他想诬陷叶忱与天明教勾结，再借口铲除他。
青书神色忐忑不安的提醒：“公子，这信该给六爷过目了。”
叶南容没有说话，而是转身走到桌前，拿了纸笔回信，低垂的眼帘挡住了眸光，一道阴影拓在眼下，烛光一晃，阴影也随之变得扭曲诡异。
青书眸光都在发抖，公子应该在最初截获信的时候就交给六爷，而不是一直伪装天明教的人和定安侯勾结……

第67章
几乎是在一夜间，街头巷尾就已经传遍了天明教煽惑百姓，意在谋逆的消息。
而后官府突击多个天明教据点，捉拿不少教徒，也有教徒直接与官府对抗，造成官兵大量伤亡的情况，而今更是有多地教徒开始聚集起来，扬言天子不仁，逼民反之。
同时，关于当今圣上杀害先太子，逼迫先帝让位的谣言更是不胫而走。
江宁形式虽然没有这般严峻，但也风声鹤唳。
凝烟走在街上，都能感觉到，来往的百姓神色间没有了往日的自在轻松，各个面上诚惶诚恐，行色匆匆，害怕随时会起动乱。
凝烟心里深知道，安定太平对于普通人来说有多么重要，一旦战事起，必然会被波及到百姓，家园被毁，流离失所，大批的难民日以继夜的逃，却又接二连三的死在奔向生的路上。
那种看不到明天的绝望和恐惧，都是她曾经经历过的，也许，她本来也会死在逃亡的路上，只是她被他救下……
凝烟闭了闭眼，深呼出一口气，控制住翻涌的思绪。
她不相信这事与叶忱没有关系，之前他们深入天明教分坛，他对教派的一切都异常了解，之后他们被师渊识破，明明已经是绝境，可后来又是怎么平安身退的，她不得而知。
凝烟心事重重的回到府上，沈凝玉正要寻她，看到她回来，眼睛一亮，走上前说：“阿姐，祖母正等你用膳呢。”
凝烟朝她微微一笑，“那快走吧。”
沈凝玉点头走在她旁边，开口关切的说：“近来外头不太平，阿姐还是少出府的好。”
凝烟转头对上她不放心的目光，抿笑颔首：“我知道了。”
两人一同去到花厅，沈老夫人和温氏都已经坐在了桌旁。
“母亲，祖母。”
凝烟请过安，沈老夫人朝她招手，“快来坐。”
温氏则冷冰冰的没有开口。
几人吃着饭，下人进来通传，“老爷回来了。”
温氏一喜，连忙吩咐，“快去备碗箸。”、
凝烟放下手里的碗，奇怪父亲今日回来的怎么这样早，近来事多，每每他都是深夜才回，有时候更是直接住在衙门里。
正思忖，沈从儒已经走进花厅。
“父亲。”凝烟与沈凝玉异口同声的唤。
沈从儒嗯了声，温氏迎上前接过他摘下的斗篷，柔声说：“老爷快吃饭吧。”
沈从儒走到桌边，对着沈老夫人唤了声“母亲”，坐下吃饭。
沈老夫人问他：“今日回来的倒是早。”
沈从儒愁蹙了多日的眉心难得舒展开一些，“抓了几个逆党，拷打过往上送了，所以才得空。”
他接过温氏递来的碗箸，又说：“而且得到消息，朝廷的军队会直抵宿陵，倒时自会有那里的官员去接洽，我这里就只要做好随时增援就行了，担子轻不少。”
听沈从儒这么说，沈老夫人和温氏都宽心不少，凝烟手指捏着筷子，似不经意的问：“那父亲可知道领军的人是谁了？”
“定安侯亲自领军，监军则是。”沈从儒顿了顿，须臾才道：“是六爷。”
话一落，桌上的气氛就显得有些说不出的微妙，谁都没有接着说话，只有沈凝玉轻声嘀咕：“那还好不是来江宁。”
而凝烟的心却是沉到了谷底，果然这事与叶忱有关系，她甚至毫不怀疑，他与天明教有牵扯，如今天明教起兵反叛就是一夕间的事，他这个时候来此，是什么目的。
筷子硌痛了凝烟的手指，她怔怔低下目光，发现自己手用力捏紧到已经发了白，手上的血色更是少的可怜。
她慢慢松开失血的手，可笑悲哀的牵了牵唇，果然他与前世没有区别，皇位，天下，权利才是他穷极一生的所求。
*
深夜，宿陵府衙。
青书暗守在院墙之下，忽听一阵青鸟扇翅的声音，他立即用袖箭瞄准，扣动机关，短箭直射进青鸟身体，受伤的鸟直直坠进草垛之中。
他警惕的四处看了看，见没有人，才跑出去捡起已经死了鸟离开。
青书快速回到叶南容所住的屋子，“公子，截下了。”
叶南容走上前，挽袖拿起了他手里的青鸟，鸟腿上绑着一封密信，正是定安侯给天明教的回信，也是证明他勾结天明教意图除去叶忱的证据。
“公子，这些东西足以用来做证据，可以拿去给六爷了。”青书低声说。
一直到此刻，他还是宁愿相信，公子是为了十足的把握才一直隐瞒着六爷。
叶南容看了眼他满是忐忑的脸，没有做声，拿着鸟出了屋子。
青书跟在他后面，此刻六爷正与定安侯知州大人在商谈布划，莫非公子是想当着知州的面将证据拿出来？
可他却发现叶南容去的方向，是定安侯的住处。
青书满眼惊疑，压低声音道：“公子。”
“在这里等着。”
叶南容说完，捡起一块石子，掷向暗处，把手的护卫听到动静立刻前去查看，他则趁机潜进屋内。
不过多时，青书就看到定安侯朝这边走来，他顿时紧张不已，眼睁睁看着定安侯走进院子，额头已经全是冒出的冷汗。
定安侯一开门，立时就察觉到屋内有人，正在翻找什么，他冷呵：“谁！”
黑暗中，叶南容没有说话，往窗边快走。
意识到他企图要逃走，定安侯快速抽刀，横在他面前，也看清了他的脸，惊怒道：“三公子？”
定安侯将刀往叶南容的脖子处一抵，叶南容蹙了蹙眉，就听他狠声说：“三公子深夜潜入本侯房中，若给不出一个理由，可别怪本侯翻脸不认人！”
叶南容冷笑，“恐怕侯爷得先给我一个解释。”
“你说什么！”定安侯眸光一戾，只见叶南容慢慢抬起右手，宽袖随着动作滑落，白皙的长指上还有沾染的血液，一点点露出握在手中的青鸟。
定安侯脸色勃然一变，如鹰的厉眸里杀意显露，一时又不敢动作，沉声问：“这是什么？”
叶南容讥诮道：“定安侯不清楚吗？你想陷害我六叔。”
定安侯狠戾的眼眸一眯，看了眼被翻乱的书桌，理所当然的认为叶南容是来找他的笔迹做对证。
“凭一封信能说明什么，谁知是不是你和叶忱反咬本侯一口。”
叶南容掷地有声的说：“是与不是，待上禀圣上，圣上自会定夺。”
定安侯眼尾狰狞一抽，握在刀柄上的五指缓缓握紧，方才叶忱一直与他和知州在一起，应该还不知道。
叶南容眉稍轻挑，“侯爷敢杀我么？杀了我也无妨，我的护卫就在外面，一旦有动静，他即刻就会去告知我六叔。”
定安侯脸上杀气毕露，目光更是狠辣嗜血，若是战场上，他已经将眼前不知天高地厚的小畜生给宰了。
他紧咬着后槽牙，忽然想到什么，盯着叶南容咧嘴一笑，“宿陵毗邻着江宁吧，三公子就不想去见见沈姑娘？”
叶南容原本镇定的脸顿变，定安侯见状笑意更浓，松开压在他脖子上的剑，瞥了眼他手里的青鸟，威胁道：“若三公子知道的事情走露出去，我怎么样还两说，便是豁出去一拼，叶忱未必有胜算，但我保证，那沈凝烟，就只有一死。”
叶南容从牙关里绷出字，“你敢！”
定安侯哼笑，“来人。”
“你别动她！”叶南容急切道。
定安侯转头看着他不说话，叶南容眼底爬满挣扎，握着青鸟的手微微在抖，良久，才松开手，将青鸟放在定安侯书桌上。
“哈哈哈哈——”定安侯朗声大笑，讥诮看着叶南容，“还以为传言是假，原来三公子当真是个情种。”
叶南容下颌凌厉绷紧，目眦欲裂，“我可以不揭发你，但你不能动我的妻子。”
“若她有危险，你也别想活！”
定安侯意识到抓到了他的软肋，气定神闲的走到书桌后坐下，“三公子放心，我绝不拆散有情人，也许我们还能合作也不一定。”
叶南容像一头暴怒的野兽，眼里迸着怒火，似恨不得当场取了他的命，可最后又不得不忍下。
他转过身，眼里的狂怒无声无息的平复，之余下寒意。
青书看到他出来，快步过去，他心里满是疑问，定安侯发现公子潜进他房中，怎么会毫无动静，公子又是怎么脱身的？
然而不等他询问，叶南容已经先一步开口，“我没有办法，定安侯用凝烟威胁我，我也无可奈何。”
青书听着他淡写轻描，又理所当然的话，心里咯噔一下。
抬眼看去，就看见叶南容眼里尽是让人心寒的淡漠。
*
翌日。
定安侯直接扔了个让所有人都震惊的消息，他在商议如何围剿天明教的时候，突然下令要改从江宁进攻。
叶南容猛然看向他，定安侯回了他一个只有耐人寻味的眼神，叶南容双手握紧，一抹残酷的戾气在心上划过，定安侯是不信任他，所以还想用凝烟来警告。
叶忱抬眸，目光扫过叶南容，落在定安侯脸上，“天明教总坛在海洲之上，自宿陵用水师进攻乃是最畅通之路。”
叶忱说着拿起一面阵旗放到面前的舆图上，淡声道：“定安侯要自江宁进攻，弃易求难，那需要给我一个理由。”
定安侯当即道：“水师行路虽畅，但补给困难，而且逆党也清楚哪里是最易攻的地方，自然会把所有兵力都放在这里，我要的出其不意。”
“我们秘密将半数兵马调至江宁，从后方山崖撬路攻上，而前面水师就是障眼迷惑叛党，倒时他们插翅难逃。”
“铲除叛党，要的强攻迅攻，一举歼灭，将伤亡将至最低。”叶忱声音平稳却凌厉，“定安侯设想的没有问题，可你可有计算过兵力分调之后，只会拉弱攻势，况且陆路可以让江宁知州率兵阻拦，届时让他们一样无路可逃。”
“叶大人在朝堂上翻云覆雨惯了，不知道领兵打仗，不是光靠纸上谈兵。”话说到这里，便已经是剑拔弩张，定安侯继续道：“而且叶大人别忘了，你只是监军。”
“而且你几番阻拦本将的决定，莫非是想要拖延时间？”
叶忱波澜不惊的看着他，“侯爷何必逞这口舌之快。”
定安侯脸色一沉，一旁的知州已经是战战兢兢，他哪见过这样两尊大佛在自己面前真正锋相对的场面，打圆场道：“还有时间，二位大人可以再做商议。”
叶忱目光看向叶南容，没有征兆的问：“你觉得呢？”
叶南容抿住薄唇，事到如今，一切比他想的还要顺利，定安侯以为是威胁了他，根本不知道是自己要借他来下手。
不过定安侯敢拿凝烟做盘算，他也不会放过他，到时候，他会为六叔正名，是定安侯串通天明教，为六叔报仇。
叶南容凝眉思索，犹豫再三道：“我以为，侯爷的方法虽然不一定能一举攻下天明教，但无疑更为稳妥。”
叶忱嘴角几不可见的扯出一抹冷弧，看叶南容的眼神，称得上失望至极。
他收回目光，慢条斯理的点点头，“好，既然侯爷是主帅，那我便相信你的决断。”
叶忱说完率先离开。
叶南容转过身，厉怒看向定安侯，“侯爷这是何意？”
定安侯拍着他的肩，笑得虚伪：“本侯也是见你与沈姑娘分别多时，担心你思念她，所以特意找机会让你们相见，你该谢我才是。”
“呵。”叶南容推开他的手冷笑。
定安侯也不与他拐弯抹角，收了笑沉声道：“我要叶忱的私印。”

第68章
江宁府衙。
沈从儒收到定安侯及叶忱抵达江宁的消息，连震惊的功夫都来不及，捞起桌上的乌纱帽，一边急匆匆的就往府衙外走，口中吩咐道：“快去安排人马迎接。”
等去城门处迎到人，沈从儒才知道叶南容也在随行之中，看到过去的女婿，他情绪不可谓不复杂。
一方面因为凝烟的事，沈家与叶家算是断了交情，可另一方面，无论叶六爷还是叶南容，都是自己怠慢不起的，他只能当什么事都没有发生过，毕恭毕敬的相迎。
因为改了计划，一切都要重新布划，沈从儒一直与几人在府衙商议到天黑，他看了看天色，拱手对几人道：“时辰也不早了，下官去安排晚膳，待用过膳，再商谈不迟。”
叶忱略微颔首：“有劳沈大人。”
沈从儒笑笑走出厅堂，吩咐完人准备席面，又往回走，却看到跟过来的叶南容。
沈从儒面上有一瞬的不虞，还是客气的说：“叶大人怎么出来了？”
叶南容放低姿态道：“伯父。”
“不敢当。”沈从儒再能忍，这会儿也冷了声音。
“敢问伯父，凝烟近来可好？”叶南容问。
从启程来江宁的那刻起，他就似疯了一般，惦念着凝烟。
沈从儒见他还有脸提凝烟，怒笑道：“小女已经和三公子没有任何关系，也不牢三公子费心过问。”
叶南容早就做好了准备接受沈家人的怒气，不卑不亢道：“过去是我愧对凝烟，一切都是我的错，待一切事情都结束我会正是登门请罪。”
“你这是什么意思？”沈从儒蹙紧眉头审视着叶南容，心里暗惊，莫非他还想挽回凝烟？
叶南容也不遮掩，“我一定会尽全力补偿凝烟，还望伯父给我一个机会。”
沈从儒第一反应是愤怒，叶家是真当沈家软柿子好捏吗？轻易和离，又轻易就想求得原谅，把婚姻大事当成儿戏。
沈从儒冷着脸说：“沈家门第轻，高攀不起叶家，凝烟也配不上三公子，三公子还是别再为难我们。”
面对冷言，叶南容也面不改色，“伯父该教训我，但我的心意绝不会改，今生今世，我只会有凝烟一个妻子。”
沈从儒沉默下来，他怒归怒，但也考量起叶南容话，凝烟和离过一次，二嫁必然不会是太好的人家，如果叶南容真的有心悔改，倒也不是咬定不能原谅。
他在心里思索过，面上依旧冷板着，“你多说无益。”
“我会让伯父看到我的决心。”
叶南容知道沈从儒的考量，不仅沈从儒，多数人都会与他一样的考量，凝烟和他做过夫妻，无论对沈家还是对凝烟名声而言，若能重归于好无疑是最好的选择。
沈从儒不再开口，朝前厅走去，叶南容也跟上步子，只见定安侯迎面走来。
“侯爷。”沈从儒拱手道：“下官已经安排了酒席，稍后就能开席。”
“不急。”定安侯一摆手，笑看向叶南容，“方才见三公子跟着沈大人出来，想必是来说好话的。”
沈从儒尴尬笑着，想揭过话头，不料定安侯又道：“我早就耳闻三公子对沈大人千金的一片痴心，一路上更是见他对令千金挂念不已，我看不如这样，沈大人也将沈姑娘一同请来用宴。”
被人插手家中的事，沈从儒脸上的笑有些挂不住，但是对面的人定安侯，他岂能直接回绝，迂回道：“宴上讨论的都是重要之事，小女恐怕不便参与。”
“正事方才都说完了。”定安侯拍了拍叶南容的肩，侧眸看着沈从儒说：“我就当做个和事佬，沈大人可别怪我冒昧，也没什么意思，无非是一同用个饭。”
沈从儒不得已，只能叫来人吩咐，“去请姑娘。”
定安侯眉开眼笑，对叶南容道：“三公子可要谢谢本侯。”
叶南容懒得和他装模装样，“你无非是警告我罢了。”
他本想阻止，但他确实太想见到凝烟，只一眼也好。
定安侯也不遮掩，“你知道就好。”
他压低声音，“私印何时能拿到。”
叶南容眸光轻沉，叶忱的私印要弄到岂是那么容易。
他扫看向定安侯，“我既然答应了，自会想办法。”
……
下人来藏梨苑传话的时候，凝烟正坐在书桌前雕刻玉石。
听到叶忱和叶南容都到了江宁的消息，她震惊的手一抖，刀锋直接扎进了指腹，血珠瞬间冒了出来。
凝烟根本顾不得痛，叶南容怎么会来，叶忱作为监军，他是为什么？
下人看着她流血的手，紧张道：“姑娘，您的手。”
“我没事。”凝烟草草用手绢缠住留血的手。
未等心绪平复，下人又道：“老爷请姑娘尽快过去。”
凝烟心生生凉了半截，父亲岂会无缘无故让她过去，莫非是发生什么了。
再想到同时要见到叶忱和叶南容，她竟有一种，先前一切都成了白费的无力感。
……
府衙的守卫引着凝烟往里走，远远看到亮着灯火的厅堂，难言的不安和紧张堵在喉咙口，她揪着双手让自己冷静。
走在廊下，她便听见了里头的交谈声，最熟悉的莫过于叶忱的声音。
温雅和煦，偶尔划过一声笑。
凝烟愈发用力的攥紧指尖，伤口传来痛楚的同时，她注意叶忱的说话声也停了停，就似感觉到她来了一般。
怎么可能，她太敏感了。
凝烟冷静下心神，又听看里头气氛还算和融，应当不是什么太糟糕的情况。
随着守卫把门推开，厅中的景象印入眼帘，父亲坐在席右，旁边气势威武的，无疑就是定安侯。
而另一边，是叶忱，与叶南容。
与此同时，一双双目光落到她身上。
定安侯是兴味的探究，叶南容是迫不及待的浓烈情思，而叶忱，他的目光深刻不展露情绪，只是缓缓，仔细的，将她从头看到脚，短短几许，就将她整个人不落分毫的拓进眼里。
凝烟望着足尖，深吸一口气走进去。
“凝烟来了。”沈从儒笑看着她，手指向定安侯说：“还不见过侯爷。”
凝烟屈了屈膝，“小女见过侯爷。”
末了，缓缓转身朝向另一侧，“见过六爷，三公子。”
叶南容自她进来的那一刻，就已经看得入了痴，情难自控的唤：“凝烟。”
微微不稳的声音里，满是思念。
凝烟鼻子不禁一酸，即急恼又束手无策，她以为离开那么久了，叶南容会淡忘掉她，可为什么他还是如此执迷。
她究竟要怎么做，才能让他醒悟，他不能再陷在这团混乱里了。
凝烟只能更狠心。
她不声不响，没有回应，冷漠的让叶南容心口发凉。
他蓦然去看叶忱。
见他不加掩饰，光明正大的凝看着凝烟，再想到他们曾经有过的亲密过往，心里的妒怒如犹如碰到火星子般，猛烈窜起。
定安侯忽然笑说道：“沈姑娘不如就坐叶三公子身旁吧。”
要说之前定安侯让凝烟过来见个礼，还能说的过去，现在明知她与叶南容已经和离，还让她坐过去，便太不把沈家当回事了。
沈从儒尴尬笑道：“侯爷说笑了。”
“我今日便把话放这了，我就是撮合沈姑娘与三公子。”定安侯说着话，目光却若有若无的落在叶忱身上。
就在刚刚，他得到一个有趣消息，不知是真是假。
“沈姑娘总要给本侯一个面子。”定安侯悠悠的说。
凝烟眉心皱紧，这个定安侯存了什么心她不知道，可若她这时候坐到叶南容身边，才是真的要疯了。
她快速看了眼叶忱，目光第一次交汇，晦深的一眼几乎是顷刻钉进她心里，无声、强势，凝烟只觉心尖都颤了。
然而他迟迟没有开口，更像是在看她的态度。
凝烟心里快速权衡过，得罪定安侯也好过惹怒他，反正，有他在这里。
凝烟转身看向定安侯，不等她说话，叶忱的声音，便在她身后不疾不徐的响起。
“侯爷酒还没喝，就说上醉话了。”
定安侯目光微妙的看向他。
叶忱面不改色，“侯爷是要操心大事的，旁的就不必费心了。”
沉稳的声音自后萦绕住凝烟，是无形的保护，也是强大的后盾。
定安侯脸色难看，换成别人必然不敢来下他的面子，可现在是叶忱开口，他不悦也只能忍着，还没有到起冲突的时候。
不过，那个消息，现在看来还真有几分可信。
“况且，也没有让沈姑娘来给谁作陪的道理。”叶忱看向背对着他的凝烟。
眉心轻轻折起，几个月不见，他的烟儿又瘦了，却比以往多了一丝坚韧。
叶忱眼里生出的却不是欣慰，相反是强烈的自疚，他的烟儿哪需要独自去面对风雨，只需做一株长在他掌心的娇嫩花朵，用他的精血供养着，依存着他而生。
除非是她想挣脱他，独自生长。
叶忱放在膝上的五指缓缓曲拢，真想现在就将她折进手心。
凝烟却不知他心中的想法，揣摩着他的话，联想她把叶南容一并带来的目的，心里不免又惴惴难安。
这辈子她已经什么都不求了，只要叶南容平安。
她朝着定安侯略欠了欠身，正色道：“多谢侯爷的美意，只是侯爷不了解内情，破镜难重圆，我与三公子此生缘浅，让侯爷费心了。”
说完凝烟走到沈从儒身旁的位置坐下。
叶南容在她说完这番话，脸变得煞白，没有一点血色。
他盯着凝烟的双眸，妄图看出一丝其他。
凝烟心上充斥着愧疚，用力掐紧手心，用伤口的痛意让自己冷静，表现得淡然。
却不知道她每一分掐紧的痛，叶忱都清晰不已。
真疼呐。
为了不让他做对叶南容不利的事，她竟对自己这般下得去手。
叶南容被不断的失望冲击，一腔情愫熄灭在胸膛，其实还用证明什么，她已经说的很清楚，和他没有可能。
叶南容无声讽笑，她只给叶忱机会了吧，没关系，他死了，就不会有机会了。
倒时沈家人，也只会将她再嫁给他。
叶忱扫了眼目不转睛盯着凝烟看的叶南容，小姑娘是聪明的，她一日不撕破那层窗户纸，他就一日不敢轻举妄动。
甘愿做个愚不可及的傻子，抱着那一丝她愿意与他重新开始的侥幸。
“我们说得都是些乏味之事，想必沈姑娘不爱听。”
叶忱说话时含着笑，很是温和解意。
凝烟心上却生出忐忑，叶忱对她的占有欲藏在清蔼的伪装之下，已前她傻傻的根本不会发现，现在却一清二楚。
她又暗暗庆幸，若此刻是前世的赵应玹，只会更强势，无所顾忌的将她禁锢到他身边。
凝烟忍着满心的寒颤，低头赧然笑笑，对沈从儒道：“女儿在这里恐打扰了父亲和几位大人谈正事，还是先告退的好。”
沈从儒早就想让凝烟离开，点头道：“那你就先回府吧。”
凝烟走后，叶忱又坐了一会儿，便也起身，“连日舟车有些疲乏，你们慢用。”
一下厅内就剩下三人，沈从儒找着话头，可一个人话再多话也说干了，只能不尴不尬的沉默。
“行了。”定安侯掀了衣袍起身，“散了吧。”
叶南容早就没有心思坐着，起身就走，他径直往住处去，路过叶忱住的院落外，忽然停住步子，只见里面漆黑一片，只有两个寻常的护卫，连杨秉屹的身影都不见。
叶忱莫非不在？
叶南容拧眉，瞬时想到什么，凝烟离开不多时，而他也借口走了。
叶南容脸色乍青乍白，几乎确定他是去找凝烟了！
叶南容甩袖便想要去追，定安侯自暗中走出来，“叶忱不在院中。”
叶南容当然知道，他脸色铁青，想到叶忱去找凝烟会发生什么，他就几乎失去理智。
他错身便要走，定安侯扣住他的肩，“私印。”
叶南容道：“私印六叔随身携带，你现在说有什么用。”
定安侯：“印章他能带在身上，书信公文他总不能随身带，去找一找，拓下来。”
叶南容下颌凌厉绷紧，太阳穴处跳动着挣扎，现在无疑是拿到私印最好的时机，可若他不去追，凝烟怎么办……
“你一直不肯，怕是在拖延吧。”定安侯阴恻恻的问，又嗤笑一声，“你可知叶忱现在在何处？”
叶南容转头，深压下眉峰，看着他不语。
定安侯反而一改之前对他猜忌不信任的态度，语重心长道：“就在刚刚不久，我得到一个消息，当初叶忱冒险进入天明教，是带着你的夫人一起去的，两人改头换面，同吃同睡，这些你都不知道吧。”
“你就没有想过，你六叔早就背着你与你的女人有了收尾。”
叶南容蓦地抬眸，面上覆着寒霜，犀眼里跳动的狠戾让定安侯都不禁敛了神。
须臾，他好整以暇道：“你若不信，我再告诉你，他现在离开，就是去找沈凝烟去了。”
定安侯继续怂恿，“你帮我除了叶忱，沈凝烟自然会回到你身边。”
叶南容阖了阖浮满戾气的眼眸，缓缓调息，是，急什么。
*
凝烟靠坐在马车内，心中乱糟糟的一片。
她试图串联天明教和叶忱的关系，没有一个念头是让她能踏实的，还有为什么，叶南容也会随着一同来。
她不想让自己往不好的方向想，可前世的恐惧太深，她没有办法不去胡思乱想。
凝烟摇摇头，纷乱的思绪清醒些许，她意识到回府的路似乎太久了一些。
她迷惘抬起头，坐直身子，想挑开帘子看看，马车却像是到了地方，停下了。
奇怪的是，没有门房开门相迎的动静。
凝烟觉出不对，警惕的用指尖勾起帘子的一角，入眼是一抹被风吹皱的青色衣摆。
目光怔怔定住，只是这一角衣袍，她就已经知道是谁。
叶忱。
凝烟快速收回手，眼里闪烁慌乱，他把她带到这里是要做什么？
听到他踩着马扎上来，凝烟更是慌乱不已，眼看他净白修长的手捏住布帘，马上就要挑开，她也不知怎么想的，直接闭紧眼睛，将脸侧靠在背垫上。
佯装睡着。
帘子被挑开，细微的风拂过凝烟脸畔，她努力放缓呼吸，一动不动。
叶忱站在挑帘处，似乎有些意外，无声看了她许久才走上前。
凝烟听着他放轻的脚步声，大约他也不想吵醒她，干脆就继续装睡着。
因为看不见，她只能靠听，来分辨他走到哪里了，脚步声停顿在她身前极近的距离。
有多近凝烟不知道，但她能闻到他身上的清檀香。
紧接着，那股隐绕的清檀香骤然放大，铺天盖地，迅疾欺进她所有的感官，填满进她的每一寸脉络，意识。
凝烟心脏狂跳，分不清是紧张还是害怕，只能勉强分清，拂过她脸畔的，是叶忱的呼吸。
粗沉温烫，带着让人心悸的颤抖，远比那股清檀香还要来得劲猛。
“烟儿……”
稠缠低哑的嗓音，在逼仄的空间内，如无形密织的网。

第69章
马车内灯火昏暗，唯一清晰的，是那两道投在帘子上，融成一体的影子。
凝烟轻蜷着身子，紧缩的成一小团，叶忱屈膝蹲在她身前，宽阔的身影将她一丝不漏的笼罩，从发丝都到脚尖，整个人都在他的范围之内。
晦暗的目光，一寸寸辗转在凝烟身上，细柔的眉，叠紧的眼睫，随着呼吸轻轻翕动的鼻翼。
视线每碾过一寸，叶忱的眸光便浓暗上一分，小姑娘嫣唇紧抿，像是生怕泄露了呼吸。
不满划过眼底，难道不是应该乖乖张开唇，主动把所有都交给他，让他汲取。
喉间忽地发沉，叶忱缓缓调息，收起眼底的凶色，低眸将她缩藏在袖下的双手执起。
叶忱目光里的侵占，凝烟哪怕逼着眼睛都感受的无比清晰，好像面前就是一只蓄势待发的猛兽，将她吞噬殆尽。
而她整个人宛如一张绷紧的弓，窒堵在嗓子口的呼吸到了已经不能再憋下去的时刻，就在她捱不住，想要睁眼缩逃，那股强劲道几乎钻遍她全身的浑厚气息慢慢被收敛，被克制，而后她的手被托起。
紧张褪去，凝烟脑子里一震晕眩恍惚，感觉到叶忱拿着她的手在翻看检查，手背，掌心，再到每一根手指，看过左手，又换做右手。
凝烟思绪懵懵的，没有反应过来他在干什么，直到指上的伤口被轻轻抚过，凝烟才恍然，他是在检查她的伤口。
可，他是怎么知道的？
凝烟思绪恍惚，过去在汲雪居，他教自己雕刻的时候，也是如此。
只要她受伤，他就一定会发现，哪怕她掩藏的再好都没用。
那时还能说他敏锐，可现在完全没有理由。
这个疑问萦绕住凝烟，她下意识睁眼，想去窥看叶忱的神色。
眼睫轻颤着打开，印入眼帘的，便是叶忱蹲在她身前，托着她受伤的手仔细查看，轻拧的眉宇里是化不开的心疼和不舍。
凝烟没来由的发了怔。
“疼吗？”
听到叶忱问话，她仓促醒过神，然而叶忱已经抬眸朝她看来。
凝烟心口砰砰急跳了两下，再想装睡也是不可能了。
“不疼。”她轻声说着，又摇摇头，想把手缩回。
叶忱拢住她的手掌，“撒谎。”
明知他指的是伤口，凝烟心里却莫名忐忑，同时又漫出难以言说的伤怀。
现在他说得每一个字，她都要揣摩，那些全心信赖依恋的日子，已经恍如隔世。
“烟儿最是怕疼，每每都会红了眼睛。”叶忱如耳语般轻声说着，极为不舍得抚过她的指。
凝烟也想到了那些画面，她伤了手，一边疼的委屈巴巴，又担心他不再教自己，拉着他的衣袖撒娇。
耳边响起，叶忱低低的一声笑，无奈又怀念的说：“怎么会又娇滴滴，又那么乖巧。”
凝烟受不了在他面前全然没有遮掩，仿佛什么都袒露的样子，她不能再听，更不能再想，抽出手问：“你怎么来了，不是在吃宴？”
叶忱顿了片刻，直起身坐到她对面的位置，一派如清风和煦的姿态，“想来看看你，所以借故早走。”
拉开的距离让凝烟平缓下浮躁的心绪，她告诉自己，眼下最要紧的是，叶忱和天明教，定安侯以及叶南容之间的事。
她调整过思绪问：“此次剿灭叛党，形势可还乐观？”
“烟儿觉得呢？”
凝烟没想到他会反过来问自己，她摇头，“我不知道。”
说完去看叶忱的眼睛，“不过，自从朝廷发现檄文，乱党多次生事，百姓就已经开始人心惶惶草木皆兵，他们不懂高位者的争夺，只是想要平静安稳的生活，守着自己的家，一但真的起战事，被波及的百姓要面对的就只有绝望悲惨。”
她不知道自己这么说有没有什么意义，叶忱又岂会不知道这些，甚至极有可能，这一切本就是他在推进促成，毕竟为了那个位置，为了权势，没有什么是他不会做的。
凝烟眼里的流露出的悲哀和痛楚让叶忱心口顿痛，他开口问：“烟儿害怕？”
凝烟苦涩抿紧唇角，她害不害怕，他又会在意吗？或者说有多在意？
答案凝烟自己都不奢望。
可她还是点了头。
叶忱抬手轻柔她的发顶，“烟儿害怕的事，都不会发生。”
凝烟倏忽抬眸，瞳眸内晃着的迷茫让人心碎，叶忱深深望着她，深绻的一眼直撞在她高筑的心防之上。
她攥住手心，按着心里的震惊，畏怯的将心缩紧到屏障之后，她不敢信。
思来想去，她将那日在玉器行看到伪造古玦的事说了出来，“我不知道是玉器行哪个东家，但必然是受了谁的指示。”
凝烟说完看向叶忱，她无法从他的情绪中看出什么。
叶忱颔首表示知道了，“之后我恐怕就没时间来看你了，照顾好自己，伤了手就不要再摆弄刀子了，嗯？”
他的关心，自然而然的好像过去一样。
凝烟此刻的心思却不在这里，她小幅度地点头，轻声问：“会有危险吗？”
她抿动着唇，状似自然的补了两个字，“你们。”
叶忱何其敏锐，眼尾轻眯，一丝不易觉察的危险划过眼眸。
这“你们”二字里，她真正想问的，恐怕是叶南容吧。
“烟儿担心的是谁？”
叶忱问得直接了当，凝烟怔住，抬起眼眸，前一刻还平和温柔的男人，变得危险锋利。
凝烟心头一紧，吞了吞嗓子，勉励让自己冷静下来，“事关生死，我自然希望所有人都平安。”
“那最关心谁？”
叶忱问得不疾不徐，凝烟整个人都乱了。
叶忱甚至弯了抹笑弧，继续逼问：“若最终只能活一个，让烟儿选，烟儿会选谁。”
凝烟简直快疯了，近乎开诚布公的对话，让她乱了方寸，慌张更是已经不受控制，全写在脸上。
“叶忱。”
凝烟声音不稳，他的话让她越发笃定心里的揣测，他也许准备让叶南容在剿灭乱党的过程中，发生意外。
叶忱好整以暇地看着她忐忑不定的眼眸，“吓到了？”
听着他轻松的口吻，凝烟却半分不敢轻松。
“待一切结束，我想回到你身边。”她一个字一个字的说，仿佛别无他法，又仿佛认命。
叶忱心上祟动的戾气陡然灼烧的猛烈，盯着她看了良久，勾唇极不自然的笑了笑。
起码，起码，肯在他身边了，不是么。
他想不到有朝一日，自己会退让到这个地步。
可她知不知道，现在是她惦念的叶南容，正千方百计想要他的命。
叶忱点着头，意味不明的吐字：“只要烟儿在我身边，谁都会平平安安。”
叶忱走下马车，凝烟整个人如卸了力气一般，虚脱靠近马车的角落，眉心苍白皱紧，许久，扯了个释然枯寂的笑容出来。
她不想再挣扎了。
*
当夜，沈从儒便没有回府，又让人传了话，不日就会随同围剿逆党的兵马一同动身。
府上众人得知消息后，各个都是悬心吊胆，温氏亲自去了趟府衙，千叮万嘱过，还是不放心，打算趁沈从儒动身前，去寺庙里为他求个平安福。
翌日清早，温氏就准备去庙里，她换了身素色的衣服，对丫鬟道：“去看看二姑娘起了没，别回头又迟了。”
“奴婢这就去。”
丫鬟离开不久，沈凝玉就来了温氏院里。
“母亲。”沈凝玉唤道。
温氏点看了她一眼，想了想说：“去把你阿姐也叫上吧。”
见沈凝玉站着没动，她啧了一声，“愣着干什么？”
沈凝玉满脸狐疑的说：“母亲是看叶南容也来了，又对父亲说了那样的话，才让我去叫阿姐的吧。”
“母亲，你也太见风使舵了，真当阿姐不知道你想什么。”
“你这死丫头。”温氏脸上登时有些挂不住，“我是想着你们两个女儿一同去给你父亲求平安福，心诚一些。”
“这样最好，母亲就别想那些了，阿姐和叶南容是绝不可能复合的。”沈凝玉嘀嘀咕咕，眼看温氏作势要拧自己，才赶紧乖乖去找凝烟。
凝烟也没有推诿，随两人一同去了庙里祈福。
她诚心跪在菩萨面前，为所有人祈愿。
温氏上完香对两人道：“再去灯楼给家里人都添些灯油吧。”
凝烟听见灯楼，垂低的眼睫动了动，这间寺庙不是开朝流传的古寺，所以没有供奉司嫣的赵应玹的长明灯。
她想不明白，赵应玹供奉那些成百上千盏的长明灯是为了什么，她在悬寒寺灯楼看到幻境，又是什么？
赵应玹怎么会那样一副落拓灰败的模样，心口的窒涩让凝烟醒过神，闭了闭眼不许思绪乱走。
她死了，他总不可能一点伤心都没有。
她想了个最贴合的可能，他那时已经是皇帝，供长明灯这件事对他来说无非下道旨意而已，还能流得传世的美名。
从悬寒寺离开，三人坐在马车上，温氏忍不住旁敲侧击起叶南容的事。
“你别怪母亲多嘴。”
温氏这一开口，凝烟就有预感她要说什么。
果不其然，温氏迂回道：“按说这次清剿逆党，三公他不该来，我怎么瞧着，他像是为了见你，才不顾危险请命一同前来。”
凝烟没回答，透过窗子看到玉器行就在前面，“母亲和凝玉先回去吧，我想去趟玉器行。”
温氏见她不接话，神色略显不满，片刻又好声好气的笑笑：“想去就去吧。”
看自己母亲这判若两人态度，沈凝玉只觉臊得慌，侧过身不说话。
凝烟点点头，叫停马车，往玉器行走去。
轩雅舍的伙计与凝烟已经熟识，见她过来，低了低腰，笑呵呵道：“沈姑娘来了。”
凝烟望了眼铺子里，几个伙计和三三两两的客人，并不见上次拿着伪造的古玦的人。
她收回目光笑问：“祝掌柜可在？”
“掌柜在楼上呢。”他说着为凝烟引路。
走上二楼，伙计推开祝掌柜所在屋子的门，凝烟跟着进去，没曾想就听祝掌柜怒喝，“谁让你进来的。”
伙计顿时被这火气吓住，说：“是沈姑娘寻掌柜。”
跟在后面凝烟也惊了惊，歉意的朝着祝掌柜道：“不知掌柜在忙，还请见谅。”
祝掌柜这才注意到凝烟，赶紧解释说：“原来是沈姑娘，我当是伙计乱闯。”
凝烟见祝掌柜手里拿着雕刻的东西，而面前是一张拓了印的纸，因为距离远，她也看得不清楚，只隐约觉得有些眼熟。
不等她细看，祝掌柜已经拿了东西将纸压住，走到凝烟面前问：“沈姑娘许久不来，快快请坐。”
凝烟笑笑说：“我从庙里出来，路过玉器行，便进来看看，既然掌柜在忙便不打扰了。”
祝掌柜满是不好意思，“我这会儿正巧要忙些事，改日沈姑娘过来，一定好好款待。”
“哪里的话。”凝烟与他客套了两句，便告辞离开。
做出屋子前，她又看了眼桌上，心里困惑，是什么东西用得着祝掌柜亲手去雕。
想到之前的古玦，她心里沉甸甸的觉得有猫腻。
凝烟下了楼，没有立刻离开，对伙计道：“我在铺子转转，看看进来有没有新到的好料子。”
伙计不疑有他，立马道：“姑娘随便看。”
凝烟慢慢在铺子里走，忽然听到楼上传来仓促的脚步声，抬头看去，是祝掌柜匆匆下来，而铺子外，有辆马车在等着。
她见祝掌柜在马车外与人说着什么，又看向二楼，捏紧手心，趁着没人注意自己，快走上楼。
凝烟掩门悄然走进屋内，紧张的心口扑通扑通直跳。
她呼吸两下，走到桌边，拿起那张纸一看，瞳孔急速缩紧，拿着纸张的手轻轻发抖。
这上面拓的是叶忱的私印！
难怪她觉得眼熟！
在南宅时候，叶忱处理事务从不会避讳她，所以她认得。
凝烟顿时心慌意乱，是谁偷偷得了他的私印，刻出来又想干什么！
这是何其重要的东西，若让心怀鬼胎的人得去，恐怕会对叶忱不利。
她一刻不敢犹豫，快速往外走，必须将事情告诉叶忱。
屋外却传来脚步声，凝烟猛地顿住步子，双眸惊惧睁着，紧紧盯着那扇门。
门外的人已经越走越近。

第70章
推门发出的一声吱呀，磨着凝烟的耳根，她浑身紧绷，连呼吸都不敢，竭力将自己缩在桌下的阴暗处。
她本想着祝掌柜进来也不要紧，她可以寻个由头搪塞，可等人走进了，她听见脚步声不止一个。
跟随祝掌柜进来的，一定就是那背后安排的人。
凝烟咬紧着唇，脸色因为恐惧而发白，目光更是一刻不敢放松，克制着害怕，去听他们说话。
“这位大人，并非是小人怠慢，只是这印并非简单几字，上面还有很多极为精细的纹样，加之又是拓在纸上，才花多了时间。”
祝掌柜说话战战兢兢，十分紧张。
另一道声音则刻板不带感情。
“大人交代了，最迟三日，必须送到他手中。”
“若是迟了。”
后面的话没有说尽，但里头的威胁已经不言而喻。
“您放心，我一定加紧时间。”
祝掌柜送那人出去，凝烟试探的从桌下出来，她满脸余悸，额头上更是不知何时沁满了冷汗。
视线转看向桌上，私印和雕刻的东西已经被祝掌柜收走，与他说话之人的声音她没有听出来是谁。
凝烟眉头紧锁，想到什么，快走到窗边，推开一道缝望出去，正看到祝掌柜送那人上马车。
一身玄色劲装，神色冷硬，似是护卫，真正背后的人，应该还在马车里。
……
凝烟神色慌乱，快走在长街上，那个暗中仿造叶忱私印的人是谁，她能想到最有可能的，就是定安侯。
心里揣测着最坏的结果，会不会叶忱的野心已经教人勘破，此次两人奉命一同围剿乱党，极有可能定安侯想借机铲除叶忱，皇权不容挑衅，甚至于，这还是皇上的授意。
凝烟越想越心惊，若是真是这样，叶忱会有危险。
她顿步，明明太阳照在身上，她却觉得自己从里到外都在发寒。
不仅是叶忱，叶南容也一样会有危险。
她仓皇抬眸，望着四面通达的街口，提裙快速往府衙的方向去。
她气喘吁吁赶到府衙外，让人去通传说要见沈从儒，才被告知众人已经动身出发。
“走了？”
“是。”府衙守卫态度恭敬道：“几位大人出发有一会儿了。”
凝烟心坠进谷底。
回到府上，她仍然不能冷静，曲指节抵在齿间不断咬着，反复踱步在屋内。
与祝掌柜接洽的人说，最迟三日要拿到东西，等三日一到，幕后的人拿到私印也就有了制衡叶忱的东西，便会动手。
凝烟重重闭上眼睛，不能乱，她一定要将这个消息告诉叶忱才行。
快速决定过，她去找到温氏，温氏惊讶看着凝烟，不想她会找自己，和声问：“怎么过来？”
“想劳烦母亲一件事。”
凝烟呼吸了一口气，说：“让人送我去父亲那里。”
温氏困惑了一瞬，神色逐渐变凝重，“好好的，找你以父亲做什么。”
她不由得跨前一步，“可是出什么事了？”
“我得到一个重要的消息，事关这次清剿乱党，必须立刻告诉父亲。”
温氏明显一惊，定睛看了凝烟片刻，当机立断：“我让人给你父亲传信。”
说着她要出去叫人，凝烟喊住她。
“我必须亲自去。”
温氏不能冷静了，“你一个女子怎么能去，那可是天明教的最大的据点。”
凝烟比她更知道此去的危险，也更焦急，“此事重大，旁人不能放心，而且更不能声张，找两个可信的人护送我就可以。”
温氏已然从她的神色里看出严重，更震惊于她的胆气和缜密，犹豫了片刻，说：“我去安排。”
*
沈从儒驻守在离进攻点十里的营地，全神戒备的点阅兵马，天明教总坛一面临海，一面则被靠山势，此番只有半数的兵力在江宁，加上山势复杂，若不能突击攻下，一旦拉长战事，其余分坛的教众赶来支援，那就会转变成持久战。
沈从儒阅查过兵马，往营地去，一个护卫快跑过来，拱手道：“沈大人，有人求见。”
沈从儒接过护卫递来的玉佩，认出是温氏的东西，目光一凛，拂袖往外走。
凝烟始终高悬的心，在见到沈从儒的那一刻终于落了下来一些，“父亲。”
沈从儒脸色脸铁青，冷声呵斥：“胡闹，这是你能来的地方。”
凝烟来不及解释，“父亲快带我去见叶。”
她仓促的声音戛断在喉咙口，目光凝缩，盯着远处走来的人。
“沈大人虎父无犬女，女儿也如此英勇，敢来这里。”定安侯浑厚的声音带着笑。
每一字落到凝烟耳中都让她心悸，她这时也认出，跟在定安侯身边的护卫，正是那日她在玉器行见到的人。
果然，定安侯是背后之人，那么就不想他要叶忱的私印是为什么事了。
凝烟攥紧发抖的指尖，拼命让自己表现出镇定，朝着定安侯欠了欠身：“见过侯爷。”
定安侯看着她问：“不过本侯还真好奇，沈姑娘来这里做什么？”
沈从儒同样皱紧着眉心，擅闯军事要地可大可小，唯恐定安侯怪罪，斥声说：“还不快说。”
凝烟怯怯看了眼定安侯，嗫嚅道：“侯爷恕罪，是小女做梦，梦见三公子有危险，心里忐忑难安，才贸然擅闯。”
沈从儒闻言怒不可遏，“简直胡闹！”
凝烟低垂着头听斥，眼眸微微泛红，柔弱的样子让人根本看不出她是在假装，况且她还是真的担心。
定安侯摆摆手，对沈从儒道：“沈大人就别训斥了。”
从开始对话的情况来看，凝烟猜测事情还没有到不好地步，于是对沈从儒央求道：“父亲可否让我见见三公子。”
沈从儒没想到一向乖巧的女儿会因为一个梦这么胡来，沉沉叹了口气道：“三公子已经先行率了一小队人马去前面的阵点。”
凝烟脸色一变，“那六爷。”
“叶大人也不在。”
说话的是定安侯，他看向凝烟的目光玩味，倒不是怀疑她什么，这么一个小丫头片子他压根不放在眼里，只不过一时间也对她和叶家两叔侄的事产生兴趣。
看着娇娇柔柔似菟丝花，没想能将叶忱和叶南容勾的魂不守舍。
不过他也没有功夫这在看戏，说完话便自顾离开。
凝烟垂在身侧都两只手都在发抖，还是迟了吗？
她不死心的问：“叶六爷是监军，何以不在这里？”
沈从儒解释道：“进攻天明教总坛需要和海上水师两相配合，六爷确认过这里的排布，还要与水师连通。”
“为什么不是定安侯去。”凝烟紧绷了几日的情绪在这时候快不能维持冷静。
叶忱和叶南容被分调开，岂不是更容易下手。
沈从儒眉头皱紧，“侯爷是主帅，况且六爷与三公子是叔侄，对配合和彼此的信任自然胜过旁人。”
不是这样，定安侯是要把人分开行事。
凝烟急的不行，沈从儒道：“你先歇会儿，晚些我让人送你回去。”
凝烟还想说什么，沈从儒已经命人将她带下去。
凝烟被带到帐中，此刻她就像是被刀悬在脖子上的困兽，再迟下去，叶忱和叶南容就会有危险。
她现在只能把事情都告诉父亲，就算冒着被定安侯发现的危险，也要让父亲去传消息。
凝烟挑开帘子往外走。
她原想直接去找沈从儒，却看到了定安侯身边的护卫，他步履匆匆的样子，必是有要事。
凝烟呼吸缓缓沉下，跟了上去。
“侯爷，有了这些书信和叶忱的私印，他与逆党勾结的罪名就算是跳进黄河也洗不清了。”
“原想用那几块古玦做文章，现在有了这私印，他正是想不死也难了。”定安侯笑得猖狂。
凝烟面如惨白纸色，定安侯接下来的话才更是将她打入深渊。
“多亏了叶南容，他们叔侄反目，我就坐收渔人利。”
凝烟瞳孔震颤缩紧，根本不敢相信自己听到了什么。
“你命人将这些东西快马送进京中，然后备人马，随本侯亲自去取叶忱的头颅。”
“是，那叶三公子那里？”
“只要死了一个叶忱，叶家也就不足为惧了，不过这个叶南容连自己的叔叔都能出卖，心狠手辣，日后难免是隐患。”
“等叶忱一死，杀。”
“谁！”
凌厉的喝声让凝烟猛地惊醒，反应过来自己被发现，她却连逃的想法都没有。
满脑子都是叶南容和定安侯勾结要杀叶忱，他怎么会如此，怎么会变成这样，他是疯了吗！
而现在，定安侯也要过河拆桥，杀了他。
她拼命想救他，想把他拉出泥潭，为什么他却自己走进深渊里！
是因为她。
上辈子他因为她不得善终，这辈子竟然还是这样的结果。
凝烟瘦弱的肩头微蜷，困苦、恨怨、无可奈何……种种情绪压得她不能呼吸。
营帐帘子被挑开，定安侯危险的声音传来，“沈姑娘。”
“侯爷。”凝烟柔柔抬起垂泪不安的眼睛。
她心里恨不得眼前人当场暴毙，可是她不能表现出来，“我还是心里难安，想在进攻前再见。”
凝烟突兀的顿了顿，咽下那个下意识要脱口的名字，改而道：“再见三公子一眼，可是父亲必然不允许。”
定安侯挑眉，“沈姑娘是想让本侯送你过去。”
“小女知道唐突。”凝烟咬住唇，“望侯爷恕罪。”
“那日宴上，沈姑娘说的决绝，本侯还当你早已不在意三公子。”
凝烟指甲掐断在掌心，艰难道：“一夜夫妻百日恩。”
“沈姑娘当真要见三公子？”
凝烟眼底的挣扎几乎将她撕扯成碎片，叶忱和叶南容都已经是在绝境中，没有人能帮他们，父亲指挥不了将士，人都在定安侯手里，甚至那份勾结乱党的证据，能把沈家也毁于一旦。
她的选择，也许能为一人搏一线生机。
另一个，就是死路一条……
怎么办，怎么办。
没时间了。
凝烟心如火煎，重重阖眼，“我要见三公子。”
话说出口，她感觉心脏一个地方空了，冷的她打颤，也让她冷静下来。
无论前世的结果，还是今世叶南容一念成执，变成现在这样不择手段，都是她和叶忱共同促成的罪孽。
若是她能帮叶南容捡回一条命，就当还了他欠他的命和情意。
而定安侯爽快答应，叫来人将凝烟送去叶南容身边。
“多谢侯爷。”凝烟说完，麻木随着人离开。
定安侯身旁的护卫问：“侯爷当真要送她过去？”
定安侯压根没有把凝烟放在眼里，“好歹本侯也答应了要促成叶南容和沈凝烟，就让他们到地下一同做对亡命鸳鸯。”
……
营地二里外的山峡，高耸的崖顶，狂风呼啸。
叶忱泰然自若的坐在太师椅内，手里端着茶盏，低头品茗。
杨秉屹凛然立于一旁，天边盘旋飞来一只青鸟，绕着崖顶扇翅。
杨秉屹走上前，手一扬将其捉住，扯下绑在鸟腿上的密信展开，快速看完信上内容，原本面无表情的脸，接连变了几个神色。
须臾，反身走到叶忱身旁，拱手道：“如大人所料，定安侯果然对三公子下了杀令。”
叶忱闻言丝毫不见意外。
他那长出息的侄儿以为自己可以够本事，利用完定安侯再取他性命，却不知道自己才是被摆布利用的那个人。
“几分本事就敢与虎谋皮，也该吃吃苦头，就知道自己有多不自量力。”叶忱淡淡说罢，视线瞥向杨秉屹。
看他欲言又止，神色复杂，言简意赅道：“说。”
杨秉屹现在比刀架脖子还惶恐，舔了舔发干的唇，开口嘴，第一个字竟没发出声音。
吞了下唾沫才道：“姑娘，姑娘应该是偷听到了定安侯的计划，现在正往，正往三公子那里去。”
他说话的当时，神经全部紧绷，低着眼不敢去看叶忱的神色。
“你再说一遍。”
没有情绪的声音，杨秉屹却感觉到前所未有的危险。
他正要开口，叶忱猛然一拂手，将手里的茶盏掼摔在地上，刺耳的脆响声过后，瓷片溅了满地。
杨秉屹骇然一凛。
叶忱下颌绷紧着怒火，漆眸内翻涌如浪，满身噬骨的凌寒让他大气都不敢喘，脑中只有一个念头。
大人这次，是怒到极致了。
叶忱却突兀的笑出来，凌寒的笑意拉长在眼底，渗人非常。
“你立即带人赶过去。”
“是。”
杨秉屹以为是要带回凝烟。
“然后，杀了叶南容。”
杨秉屹猛地抬眼，只见叶忱眼里布满了寒霜，折出的锋芒如剑刃犀利。
就连知道三公子与定安侯勾结，大人眼里的狠戾，都不及此刻来的让他通体生寒。
那时大人明知三公子要自己的命，考量过后，还是决定给三公子一条生路，可现在。
“……大人。”
杨秉屹听到自己的声音，因为惊惧而不稳。
叶忱说：“给我亲眼看着他咽气。”
他的容忍退让，到这一刻已经没有任何意义，他对她再好又如何。
哪怕听到定安侯的谋算，直到叶南容要杀他，她还是选择去了叶南容身边，既然都是这样的结果。
那么，他又何必怕她恨他。
无非，就是同上辈子一样，无非，他再囚她一生。

第71章
凝烟面无表情的坐在马车内，山涧的路陡窄崎岖，每一下颠簸都震在她心上，她阖眼掐紧手心，脑子里反复对自己说着要冷静。
“吁——”
驾着的侍卫拉停马车，凝烟心脏顿然缩紧，同时马车外传来士兵包围过来的声音。
叶南容正在与青书交代事宜，听到动静，将手搭在腰间的佩剑上，转身望去。
“沈姑娘，到了。”
叶南容闻言眼里划过一丝不确信，沈姑娘？
只见一只素白的手挑起布帘，露出他朝思暮想的脸。
瞳眸不敢置信的一寸寸收缩，脚下已经在第一时间迈步，声音漾满激动，“凝烟！”
凝烟抓着扶手，几乎是从马车上跳下来，脚心落地微微生疼，她一刻不敢停，朝着叶南容奔去。
扬起的裙摆被风吹皱，再崎岖不平的路似乎都不是阻碍，叶南容望着这一幕只觉得心脏被狠狠擂动。
日思夜想的人飞奔到自己面前，他甚至觉得这是梦境，因为只有在梦里，他才有看到这个画面。
凝烟急奔到他身前，叶南容想抱紧她，抬起的手臂却本凝烟紧紧抓住。
叶南容这才看清她眼里全是惊恐和灼急，她大口喘着气，说：“杀了他。”
气息不稳的一声，叶南容蹙眉以为自己听错了。
“什么？”
“杀了他！”凝烟双手掐紧他的臂膀，眼眶急出了泪，“快！”
叶南容立时反应过来，凝烟说的是送她来的护卫，眼里浮上震惊，对上凝烟通红的双眸，冷下眸光下令道：“杀。”
很快的速度，尖刃刺破身体，甚至连哀叫声都没有，就是一声身体重摔在地上的闷响。
凝烟惊骇一抖，低下头缩紧肩膀，叶南容抚住她不断颤抖的后背，“出什么事了？”
“快点逃。”凝烟吞咽下嗓子里的惧怕，抬眸盯着叶南容，“定安侯要杀你，快点逃！”
一旁的青书闻言惊睁眼眸，叶南容沉下嘴角，问凝烟：“你怎么知道。”
“定安侯就是借你的手除掉叶忱！他根本没有打算放过你。”凝烟断断续续说着，不知是因为恐惧还是因为什么，眼泪夺眶，顺着脸庞淌落，“只要叶忱一死……他就会对你动手，现在还有时间。”
说到最后几个字，凝烟已经没有了力气，从嗓子眼里挤出颤抖的气声：“快逃。”
豆大的泪砸在手背上，灼的凝烟痛极了，她是在用叶忱的死，来换叶南容一条生路，他就要死了……
凝烟一把抹去眼泪，凌厉道：“快逃！”
叶南容盯着她的眼睛，震惊过后是百感交集，她都知道了，知道他在背后陷害叶忱，可是她还是在危机时刻，选择了来自己身边，那是不是说明，她心里爱的也是他。
“公子，若真是如此，我们必须立刻走！”青书早在听完凝烟的话就换上了凌厉的神色。
他们原本计划，鹬蚌相争渔翁得利，拿着定安侯构陷六爷的证据将其诛杀，可没想到定安侯杀心来的更快。
青书握紧手中剑，蓄势待发。
“将士听令。”叶南容握紧凝烟的手，下令撤退，骤然的破空声凌厉袭来，陡然截断了他的话音。
飞旋的箭头直接钉进了一名将士的后心！
凝烟瞳孔急剧缩紧，心脏在一瞬间骤然停顿，耳边是将士抽刀迎战的厮杀声，可她什么都听不见，望着越来越多的刺客，双手不停地抖着。
叶忱死了，他死了……
青书和其他将士冲上前去刺客缠斗，回身大喊，“公子快带姑娘走。”
叶南容惊看着眼前的变故，双眸充血，挥剑劈落一支袭面的羽箭，拉起凝烟将她抱上马，自己也紧跟着跃上，一抽马鞭，飞驰进山中。
耳边风声呼啸，利风吹刮着凝烟的脸畔，身后是追赶的马蹄声，一道道箭矢破空的声音携着杀意，几次擦身而过。
急奔的马匹被射中后腿，如巨石轰塌向前冲扑去，叶南容眸光如炬，松开缰绳，抱着凝烟一跃翻滚而下。
掼摔的力道狠狠带着两人摔滑出去，叶南容用身体护住凝烟，挡住嶙峋的碎石枝丫，天旋地转间，凝烟恍惚看到，那紧追而来的刺客，忽然抽紧缰绳，没有立刻追上来。
叶南容背摔在一块大石上，肺腑传出剧痛，口腔里更是弥满血腥味，他闷哼着咽下，揽着凝烟站起，将她护到背后，凌厉盯着前方蒙面的刺客。
对方缓缓举起手中的弯弓，抽箭，搭弓，绷弦，拉满的长弓绷着森然的杀意。
可就像刚才的忽然勒马，这次他也没有再第一时间射出箭，难道不应该乘胜追击。
凝烟胸口急促喘动着，惊疑不定的盯紧着他。
“公子快走！”保护叶南容的护卫赶了过来，嘶喊着挥剑冲上前。
刺客反身迎战，很快和护卫缠斗在一起。
“走。”
凝烟被叶南容扣住手腕，步履踉跄的跟着他往前跑，可她仍然觉得有哪里不对，仓促回过身朝打斗的两人看去。
他们越跑越远，原本还难分胜负的两人，顷刻间斗转了战况，刺客握剑的手挽凌厉一翻，一剑就直取那护卫的心脏。
干脆利落，足以证明他身手极好。
他是故意放他们走！
意识到这一点，凝烟脑中顿时乱成缠麻，没有理由的，定安侯无疑要斩草除根，为什么要故意放走他们。
而且刺客的目标是叶南容，那么多人却只是和护卫将士缠斗，只有一人追了过来。
不对，哪里有问题。
一定有问题！
凝烟心乱如麻，脚下被突起的石头一拌，心也咯噔一下，她低眸看向自己被叶南容握着的手腕，一个猜测在脑中形成。
她忽然停下。
叶南容回身看着她，“我们得快些走。”
话音未落下，他的手被退开。
“凝烟！”
“你带着我逃不远。”
看出她的意图，叶南容惊怒道：“我怎么可能丢下你！”
凝烟避开他又来握她的手，“叶南容，我只是要你活下去。”
叶南容简直觉得荒唐，若他一人活下去，那有什么意义。
“我们会在一起，生也在一起，死也在一起。”叶南容深深看着她，“我现在已经知道，你心里是爱我的，一直都是爱我的。”
凝烟看着他摇头，“叶南容，你还要执迷不悟到什么时候，你因为私欲，不顾血亲，不计后果，酿成这样的局面，害死叶忱，你还要执迷到什么时候，难道要整个叶家百年的基业毁在你手上吗！”
一字比一字的凌厉，叶南容震看着她，“你在怪我？可若非叶忱处心积虑将你夺走！我何至于此！”
凝烟知道，今生的叶南容，已经不是前世的赵循。
陌生的目光让叶南容心痛如绞，他迫切问：“你是爱我的对不对，不然你不会冒着危险过来。”
“叶南容，你是我在情芽初开时，曾想要相守一生的人，可我也确确实实不再爱你。”凝烟注视着叶南容眼底碎裂的光亮，“但我愿意不顾一切来救你，这样还不够吗。”
不爱他，却愿意为他豁出命。
“因为我始终认为，你还是当初那个，让我为之倾心的叶南容，风清月朗，如珪如璋。”
凝烟的话让叶南容自惭形秽到尘埃里，他知道自己被嫉妒，怒恨迷眼，早已不是她口中那样。
“你变成如今这样，不是你一个人的责任，所以，哪怕我不再爱恋你，可仍愿意用命来救你，只是想要你变回当初那个叶南容。”
“你的志向，你的抱负，难道真的要因为一段已经不能挽回的过去而毁于一旦。”
“凝烟。”叶忱眼底蕴着泪光，仿佛陷入了深深的迷惘里，他的气节，志向，早就毁的一干二净。
他甚至成了自己最唾弃鄙夷的人，与奸佞为伍，陷害血亲。
他都干了什么，他的愚蠢和不自量力，造成了现在的局面，他以为自己可以有叶忱的本事，却换来了血淋淋的教训，他成了整个叶家的罪人，他万死难辞其咎。
“我让你很失望是不是，我一直都在让你失望。”
“那你就不要再继续让我失望！”凝烟疾言厉色，“你可以改变这一切。”
叶南容抓住凝烟，这次她没有躲。
“我会改，我答应一定不会再让你失望，但我不能让你送命。”
“我不是要送命，我只是想回到叶忱身边。”凝烟所有凌乱的思绪，在这一刻，全都理清了，“我用了他的命来救你，一定要死，我想死在他身边。”
叶南容呼吸一震，他发现自己已经不配再恨，所以的痴念，在这一刻都成灰烬，他很轻的问：“你爱他。”
凝烟顿了顿，“是。”
叶南容双眼含着泪光，久久的看着她，终于垂低下头，扯着唇角，灰败颓唐而笑。
……
蒙面的刺客随着两人逃跑的踪迹搜寻，道边的林子里传来声响，他转眸看去，凝烟拨开树桠，缓缓走到他面前。
“杨秉屹，带我去见叶忱。”
她看着他抬手，摘下面罩，正是杨秉屹的脸。
杨秉屹低头拱手道：“姑娘愿意回去，就再好不过了。”
凝烟垂低下眼睫，她以为自己已经很了解叶忱，却忘了他有多缜密强大。
也是到此刻，才明白那天他说的那句，“只要烟儿在我身边，谁都会平平安安。”
*
崖顶狂风呼啸，沙尘吹卷翻飞，树影绰绰。
定安侯一身甲胄，策马至崖顶，身后是一众亲信将士，他扬眸睥看向站在崖边的男人。
“教主别来无恙。”
“定安侯。”
男人以面具覆容，衣袍被风吹动翻飞，低沉的嗓音被被风沙卷的缥缈。
定安侯笑看着他：“此次还要多亏教主与本侯里应外合，除了叶忱，本侯向你保证，以后江湖之中，天明教便是最大的教派。”
对方没有言语，他又问：“叶忱的尸体呢？”
男人虚抬手，指指崖底，“在那里。”
听到说尸体被扔下崖，定安侯眉眼一厉，反身下马走上前，在他身旁的护卫也紧跟上去。
“我说了要亲眼看到叶忱的尸体。”
“你会看到的。”
没有风沙的阻隔，定安侯只觉得他声音异常熟悉。
锐利如鹰的眼眸审视向那张带着面具的脸。
噗——
利刃穿透身体的声音划在两人耳边，定安侯瞳孔急缩，缓缓低下头，染血的长剑自他心口穿出，血珠顺着剑锋滴答滴答，淌了一地。
他张开进气多，出气少的嘴，不敢置信的转头，看向自己的护卫，也就是凝烟在玉器行看到的那人。
“你，你跟了我多少年，为什么？”
“侯爷，对不住。”
叶忱慢条斯理的摘下面具，亲自将其戴到定安侯脸上，而后微微一笑：“侯爷这下看到了。”
长剑抽出，定安侯轰然倒地，鲜血自心口的血洞汩汩涌出。
叶忱看着他那张被面具遮住的脸，淡淡道：“天明教主已伏诛。”
话落，林间冲出数百将士，蜂拥包围住跟随定安侯而来的人。
“杀叛党！”
刀光剑影，利刃碰撞出刺耳的争鸣，嘶吼哀嚎，全都裹在风声之中。
鲜血顷刻间将地面铺的如血洗。

第72章
夜幕四起，营地内除了只剩少数的将士在巡察，其余一切看起来与白天无异，但凝烟知道，眼下的局势已经完全转换。
她跟随杨秉屹来到一处营帐前，守在外面的护卫拱手道：“统领。”
杨秉屹颔首问：“大人可在里面？”
护卫道：“大人正在等统领。”
杨秉屹擅作主张放了叶南容，清楚自己少不了责罚，而大人又正在气头上。
他凝了凝神，转看向凝烟，“还请姑娘随我一起进去。”
凝烟点头，蜷指紧捏在掌心，随着杨秉屹走进营帐。
叶忱坐在书案后，执笔写着呈文，烛火的光影照着他的身阔，就仿若以往凝烟每一次看到时的那样，专注沉稳。
若非知晓他此刻的怒意，凝烟必然会觉得他温柔无害。
杨秉屹比她更为忐忑，拱手行了个礼，“大人，沈姑娘来了。”
叶忱平静的连目光都没有动一下，继续书写的手里的呈文，帐内安静的只有笔尖划过纸张的沙沙声，说不出的压抑沉闷。
“叶忱。”凝烟声音发涩。
叶忱搁下手里的笔，嗒的一声轻响，如同敲在凝烟心弦上，她浑身僵硬，背后开始出汗。
叶忱抬起眼帘，却没有看她，淡声问杨秉屹：“事情办好了？”
杨秉屹神色一凛，“大人恕罪。”
“没办好你回来干什么？”
叶忱问的平静，眼神的刺骨寒意让杨秉屹浑身开始发寒，纵然沈姑娘回来，竟也消不了大人的怒气吗？
凝烟在这一刻，看到了他与记忆深处的赵应玹重叠，浑然天成气势，无需言表，一个眼神，便足以睥睨一切，生杀予夺。
她捏紧发冷的指节，“你听我说，不是那样。”
她想解释什么，可她在知道定安侯计划当下所作出的决断，什么解释都已经是多余。
叶忱却仿佛她不存在，并不理会，漠然对着杨秉屹开口：“天亮之前，若还是办不成，你就提着自己的头颅来见。”
凝烟瞳眸惊睁，他还是不肯放过叶南容，杨秉屹额头上冷汗直冒，不得已领命，说了声是，退出营帐。
凝烟当即想要求情阻止，又死死忍住，她反复告诉自己冷静，不能乱，她现在为叶南容求请，只会更加激怒他。
叶忱在这时终于睇来目光，没有情绪的一眼，声音更是淡漠：“你也可以走了。”
“去，哪里？”凝烟声音不稳极了，看着他的目光可怜又无助。
叶忱缓缓起身，走到她身前，目光居高临下的落在她脸庞上。
过分狼狈的小脸沾染着尘灰和余悸，叶忱也想心疼她，可他现在知道，他的心疼，就是多余。
“烟儿不用这么看着我，你应该知道，已经没用了。”
冷然的言语，让凝烟心口一阵闷堵，强烈的难以言说的委屈不受控制的滋生。
她在委屈什么？一丝怒火自心口渗出，叶忱抬起她的下巴，指腹拭过她粘在脸上的灰尘，“你该走了，晚一点，你就见不到叶南容了。”
“走吧，继续走，走向他。”
他的话仿佛带刺荆棘，缠在凝烟心上，窒息惊惧的同时，还有阵阵刺痛。
凝烟迟迟说不出话，叶忱也不与她纠缠，撤手背在身后，自顾往外走。
袖摆被一股力道攥住，他不耐回过头，凝烟垂低着眸，眼睫脆弱的颤抖着，轻声说：“我告诉叶南容，我愿意救他的性命，但是，我想回来陪你一起死。”
“烟儿说这话，是在知道我不会死之前，还是之后。”
凝烟眸光一颤，她那时根本不敢去想关于叶忱的事，只要一想，满心的悲戚怆然就天翻地覆，如洪水般决堤，将她淹没，她能想的只有一个念头，就是让叶南容活命。
“呵。”
叶忱喉间滑过极轻的一抹笑，彻底背过身去。
凝烟大慌，死死攥住他的袖子，“他已经得到教训，你放了他，我答应永远在你身边。”
叶忱倏然反身，太阳穴处狠狠抽跳，“你觉得，你现在还有得选么？”
凝烟瞳孔微缩，是，他的一切疼爱包容已经烟消云散，她已经没了选择，甚至没有跟他谈条件的资格。
她紧盯着叶忱的眼睛，“可我会恨你。”
叶忱眼尾一眯，沉重的戾气和森寒就透了出来，凝烟急促喘息着，至少，至少他没有说无妨。
他，总是还在意一点。
叶忱攫着她的双眸，“言则，烟儿现在是爱我的了？”
凝烟呼吸停在喉间，眼睫似无措般颤抖，爱？她早已不敢把爱给他。
凝烟恍惚了一瞬，旋即反应过来，现在最重要的是稳住他，她没有犹豫的点头。
叶忱唇角似笑非笑的勾起，眼中一片暗色，根本看不出他是信了还是不信。
“好啊。”他慢声说着，“那证明给我看。”
证明？
凝烟微怔，怎么证明？
叶忱抽出被她捏在手里的袖子，走回到书案后，身体靠坐进圈椅中，好整以暇的看着她。
“很难么？”叶忱屈指点在扶手上，“过去烟儿是怎么讨好的叶南容？”
轰顶的难堪和羞耻让凝烟顿时红了眼睛，自今世的第一眼相见起，他从来不舍得对她说这样的话。
通红可怜的眼眸刺进叶忱眼里，他压了下唇角，冷漠道：“离天亮，已经没有多少时间了。”
凝烟用力吞咽下嗓子里的苦涩，一步步走到叶忱身旁，将身子挤到他和书桌之间的空隙里。
叶忱微微将背脊后靠，掀起眼眸看着凝烟，此刻她那双折紧的眉眼里全是折磨，过去能与他亲密无间，耳鬓厮磨，现在却像是在上刑。
挽住他脖子的手臂也是那么僵硬，颤抖贴过来的唇印在叶忱薄冷的唇上，非但没有让他消减掉一些怒火，反而有愈烧愈烈的趋势。
凝烟努力的让自己贴紧他，可他的冷硬让她只有慌促，越发的小心意义，轻轻吻他的唇。
可他没有像过去那样，在第一时间回应，甚至唇都没有张一张。
凝烟眼眶一酸，哽噎着嗓子，更加讨好的用舌尖去舔他的唇，可还是无动于衷，她恍惚又想最遥远的曾经，她可悲可怜的爱慕着他，他却没有一丝触动。
眼泪滑过脸庞，她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委屈成这样，其实应该知道的，他就是要她臣服而已。
泪滴顺着淌进两人的唇缝。
凝烟差点止不住破声哭出来，耳边却滑过叶忱轻忽缥缈的声音，“就这么难么？”
叶忱一张口，泪珠便淌进他口中，苦涩的他心脏抽紧。
凝烟使劲眨去眼泪，放柔身体，轻蹭着他的胸膛，将唇瓣辗转过他的唇又柔缠吻至脖颈。
她把所有的矜持，羞耻心都丢到脑后，用浑身解数来讨好，他多无动于衷，她就多不管不顾。
叶忱喉结快速翻滚，凝烟直直盯着几息，心里竟诡异的生出畅快，她凑近用齿尖咬住他粗滚的喉骨，眼尾拉出一抹裹挟的苦涩的娇惑。
凝烟也不管他是不是回应她，如同豁出去一般，不管不顾的扯下自己衣衫的系带。
叶忱甚至来不及拉住她，她已经将身体蹲在他腿间，两只小手使劲拉扯他的腰带，指缘绷紧的失血。
叶忱一把捏住她的下颌，迫使她扬起脸，眼底翻涌的怒意让凝烟看不懂，“你不是要我讨好你吗？”
“你觉得，我只是要你的讨好？”叶忱怒极反笑。
凝烟忍着想哭的冲动，慢慢握住他扣在自己下颌上的手，牵引着他往下，叶忱蹙眉看她要做什么，她却把他的手放在自己的柔软上。
“难道不是吗？”
叶忱心冷到极点，她就是这么想他的？
五指不客气的拢紧，不分清是惩罚还是宣泄的揉捏，发狠的力道直接让五指嵌进了雪白的肉里，“烟儿的心也不是冷的，这么软这么热，为什么就是不能爱我？”
“你是当真不知道，我要的是什么？”
“为什么偏偏不肯爱我。”
裹满苦执的问话，让凝烟思绪乱做一团，然而等不及她思考，叶忱已经拽过她的手臂，称的上粗鲁的把她拎起放到膝上，同时一手掀开自己的衣袍。
凝烟还陷在纷乱的思绪里没有反应过来，叶忱原本擒着她脚踝的手改为不耐的拍了一下，粗声命令，“打开！”
凝烟脚尖一蜷，便被他得了去，她整个人禁不住后仰颤抖，叶忱连这机会都不给她，强势按住她的腰，一手则捏着她的脸腮，逼她对视。
温润俊逸的脸庞在这一刻显得有些狰狞。
看着她异常红艳，凝挂着泪滴的眼眸，叶忱眼里浮出不舍，可在不舍之下，是不能克制的暴虐狠戾。
而这一次，他也不准备克制。
若说第一回凝烟担心自己会被弄坏，这一次，她甚至有一种自己就要这么死过去的恐惧。
数不清次数的迭起坠落，她已然承载不住，沉黑的天光不知何时已经隐隐吐白，叶忱却如疯魔一般，不肯放过她。
脆弱处如被刀刃劈凿，他不像是在与她欢好，而像是要拉着她一同坠进绝望深渊。
凝烟目光溃散难以聚焦，被挞伐的如同残破的破布娃娃，抽噎乱呜着，曲起膝盖试图往后退，脚踝却一把握住。
凝烟惊慌失措，摇头哀求，嗓音破碎，“叶忱，好疼。”
“我知道。”
回答她的，是粗噶低哑的声音。
叶忱比她更疼，心口如同被撕裂，痛的他肺腑都纠缠在一起，可只有疼着，他才感觉真实。
感觉她是真真切切在他身边。
甚至痛着，才让他畅快。
他执起凝烟的一只手，按在心口，一边用力压紧，一边逐字逐句的说：“烟儿知道司嫣和赵应玹的故事么？”
凝烟身子随着揪心的一颤，叶忱抽了口气，晦暗的眼眸稍眯，痛与快并掺着滑出。
凝烟直直盯着他，不懂他为什么说这个。
叶忱望着她，深暗的眸里流露出悔痛，“当年，赵应玹将司嫣带在身边的时候，没有想到自己有朝一日会被她影响。”
凝烟猛地转过头，“我不想听！”
她整个人如同应激般，不断喘着颤乱的呼吸，叶忱心痛至极，俯身吻住她，越来越急切，“那烟儿能不能告诉我，司嫣将簪子刺进赵应玹心口的时候，是真的恨他恨到想要他死吗？”
凝烟抵在叶忱心口的手不断颤抖，她是后来才知道，他心口的印记，就是曾经被她刺破胸膛，留下的疤。
她企图抽手，叶忱也不松，她恨恼不能，含泪红肿的双眸盯着他说：“是！”
叶忱目光一痛，按着她腰的手在抖，另一处却欺的更狠，不知是为了惩罚还是为了证明什么。
凝烟疼的咬住唇，叶忱却执迷的说：“恨也是好的，无爱，又怎么会有恨。”
明明盛满了欲气的声音，却空寂非常，凝烟心脏狠狠一疼。
叶忱捏住她的脸颊，粗狠吻着她，又问：“她随着赵循去死，其实也只是觉得愧疚，是不是？”
凝烟想大声告诉他不是，想告诉他，司嫣是真的喜欢赵循，可她却知道真相不是这样，就像他说的，是愧疚，是补偿，是赎罪。
凝烟忽然觉得自己可悲，她的沉默刺激着叶忱，眼中戾气跳动，“回答我。”
凝烟倔强抿住唇，不肯回答，更加用力的推搡他，“叶忱，你让我好痛。”
“痛么，我更痛。”
叶忱粗声说着，扣住她那只拼命要推开他的手，还有踢搡的小脚，视线扫过杂乱的桌面，一把扯过丢在一旁的腰带，将她的一侧手腕和脚踝束在一起。
凝烟大惊，敞露的姿态让她羞耻如火烧，而叶忱原本盛怒的眼眸一寸寸变暗。
他挡住凝烟企图摒拢的腿，俯身沉迷的吻着她，声线不稳：“回答我，我就让他活。”
哪怕是谎话，只要她说出来，他都可以信。
压抑着的，近乎暴戾的肆虐，谁都没有欢愉，只有无尽的绝望和悲怆。
而心上和身上的两重折磨，将凝烟逼的濒临崩溃，她什么都想不再顾忌，破釜沉舟，豁出去一切道：“是，她不爱赵循，哪怕赵应玹那样绝情，她还不自量力抱着他会对她不舍的痴念！”
“哪怕被他利用，到最后，她还是爱他，你满意了吗？！”
明明不大的声音，却几乎嘶声，震骇进叶忱心里，没有预料的狂喜，相反，他看着凝烟双通红的眼睛，比任何时候都要痛不欲生。
同样尖锐的剜心之痛，让凝烟难以呼吸，整个人惊悸而颤，仿佛随时要窒息晕厥。
叶忱从混沌中抽神，快速扯下她腕上的腰带，将她揽入怀中，惊道：“烟儿！”
凝烟伏在他肩头，目光空洞坠泪，虚弱的张着唇瓣喃喃道：“你还要她怎么样。”
叶忱双臂紧紧抱着她，慌乱和悔恨在这一刻达到了顶峰，“他早就后悔。”
凝烟此刻神识已经崩溃恍惚，根本听不到叶忱说什么，无意识的说着：“他要皇位，要权利，就是不要司嫣。”
凝烟无力将额头抵在叶忱心口，细弱的脖颈勾着纤瘦单薄的背脊，脆弱的仿佛轻轻一碰就要破碎。
她把头轻轻摇，神志恍惚，“我孤注一掷，以为将自己给他，他就会改主意，不让我嫁给赵循，可他还是不要……”
被剖开的过往鲜血淋漓，如一记重击掼砸进叶忱心肺。
入骨的惊痛让他眼前发黑，悔痛与不舍翻搅撕扯他的心口，若能回到当初，他绝不会再让事情发生。
他收紧抱着凝烟的手臂，不敢留有一丝缝隙，“一切全是他的错，只是他追悔莫及，无论是赵应玹还是叶忱，都爱着烟儿。”
凝烟却已经晕了过去，只有眼泪无意识的淌落，满是狼藉的脆弱身体怯怯偎进他怀里，又似不敢信任一般，兀自将自己缩紧。

第73章
天光破晓，稀薄的光亮难以照进盛满绝望低迷的营帐内。
叶忱低着头坐在床边，身体里那头嗜血残虐的凶兽此刻已经平息，宣泄过后的死寂笼罩在他周身，素来挺拔的身姿，此刻竟有几分不堪重负。
耳边响起若有似无的一声哭，他抬眸望过去，凝烟蹙紧着眉心，交叠的眼睫挂着湿潮的泪，就连睡梦里都满是不能解的委屈和苦恨。
叶忱万般心疼的抬手，轻拭去她眼下的泪。
方才他就像被怒火和嫉妒操控的野兽，只有夺取和占有，哪怕只剩下痛，他也没有想过停。
后来给她擦身时才发现渗了血丝，若不是她撕心裂肺的悲诉让他从疯狂中醒来，他真的会不惜把她弄死。
在知道她追着叶南容去的时候，他甚至已经下令让人去寻却死香。
他想完了最坏的结果，那就是她如前世一样，无声无息的躺在他身边。
叶忱抬手抹了把脸，捧着凝烟脸庞的手微微颤抖，他低下头，轻吻去凝烟脸上的泪，即而把头埋进她的颈畔，哑声一遍遍的重复道：“对不起，烟儿。”
帐帘被挑开，守卫看到叶忱出来，立刻恭敬拱手，“大人。”
叶忱望了眼天色，吩咐道：“让杨秉屹把叶南容带回来。”
叶忱说完再次回到帐内，静静守着凝烟。
沈从儒临危受命率着人马去攻陷天明教总坛，天命教主伏诛的消息传到教中，其余逆党就顿时群龙无首，轻易就拿下了几道兵防，剩下逃走的也都不足为据。
沈从儒在山崖下找到天命教主的尸首，拿下面具，竟然是定安侯的脸，他惊得脸色煞白，失魂丧胆的回到营地，立刻就去向叶忱禀报。
沈从儒战战兢兢的等在营帐外，没想到叶忱竟亲自出来见他。
“大人。”他低头拱手，声音里噙着骇意，大气也不敢喘的说：“那天明教主的身份是，竟然是定安侯。”
叶忱声音平淡：“我知道。”
沈从儒抬起眼，目露震惊，只听叶忱说：“我早就怀疑定安侯与天明教有勾结，深查之后才发现他正是逆党之首，他手握兵权又包藏祸心，此次不过是打着剿灭乱党的由头，意图除了我，只不过被我提前识破，将计就计。”
沈从儒义愤填膺，“这，定安侯狼子野心，必得立刻禀报皇上！”
叶忱颔首：“沈大人只需如实将真相撰写呈文，我自会奉给皇上过目。”
沈从儒连连点头，神色欲言又止，他还有一事担心了一日，昨天他让凝烟去休息，等他安排好人马准备送她回去时，才发现帐内早已不见了她的踪迹，一直到此刻她都没有音讯。
叶忱看出他有话说，“沈大人有事但说无妨。”
沈从儒也不再遮遮掩掩：“大人可否派人去寻寻小女的踪迹，她昨日擅闯军营，之后又不见了踪迹，我担心她是找三公子去了。”
“她在我这里。”叶忱直接了当说。
“在大人这儿？”沈从儒愣了一下，还没有反应过来，以为是叶忱心思缜密，已经将人找了回来，千恩万谢道：“小女任性，实在是太劳烦大人，下官这就带她回去，好好管束。”
“她正睡着，沈大人还是让她好好休息。”
叶忱这话就等于挑明了。
睡着？睡在哪里？
沈从儒僵硬的将目光移向叶忱身后的营帐，恍然明白过来，为什么叶忱会亲自出来见自己。
他心下顿时满是惊骇。
可饶是如此，他仍安慰着自己，不往别处想，毕竟，给他十个胆子，他也不敢想自己女儿和叶六爷有什么牵扯，他干笑着，“这太打扰大人。”
最后几个字，已然干巴巴的扯着喉咙。
这军营又不是没有别的地方能安置，再怎么，也用不着让凝烟睡在他帐里，沈从儒越想，越是心冷心惊。
“等烟儿醒了，我会送她回去。”
一声烟儿，让沈从儒直接睁大了眼睛，换个人他恐怕就要指着鼻子痛骂了，可眼前的人是叶忱。
也正因为他是叶忱，不仅权势滔天，更是让人不敢冒犯的存在，他怎么会和凝烟又牵扯，遑论，他曾经也算是凝烟的叔叔。
这，这简直太荒唐！
沈从儒脸一下就拉的铁青，可虽然惊怒，还算存着理智，只冷声问：“人人能否给下官一个解释。”
考虑到沈从儒将来会是自己的丈人，叶忱态度客气的说：“其实早该对沈大人说明我与烟儿的事，但是此行因有要务在身，才一再耽搁，不过现在也是时候，不日我会安排登门提亲。”
客气的态度，不容置喙的话意。
沈从儒脑子里一阵阵发蒙，只觉得天旋地转也不过如此了。
他以为，叶忱只不过是玩弄凝烟，毕竟她曾经是叶南容的妻子，而且叶家是什么门第，娶侄媳这种事，传出去只怕会沦为旁人的笑柄。
可他竟说要提亲。
沈从儒不敢置信道：“大人要娶小女？”
“我心悦爱重烟儿，自然会明媒正娶，给她和贵府最大的尊重。”叶忱声音里是不加掩饰的珍视。
沈从儒震惊不已，“沈家小门小户，大人还是不要开玩笑了，凝烟如今的情况，想必不用我多言，大人比谁都清楚，三公子那边暂且不说，叶府能容的下她？”
叶忱说：“我从不开玩笑，便是全天下，也没人能做我的主，阻止我。”
这句话里暗含的气势和独断让沈从儒一惊，他明白叶忱这话也是对他说，他是要定凝烟了。
若真是如此，沈家岂有反抗的余地，他手掌一个翻覆，就能对付沈家。
叶忱温和下态度，“沈大人放心，我母亲很喜欢烟儿，我要娶烟儿的事她也早就知情，还望沈大人割爱，将烟儿许配给我。”
一迫一松张弛有度，先让沈从儒知道没有另外选择的余地，又诚恳求娶，轻易就拿住了人心的薄弱点。
沈从儒此番已经是一团乱麻，自不可能就这样应下，也不能一口回绝，迂回道：“一切还是待大人忙完要事再做商议。”
叶忱也不好一上来就把人压的太死，点头应允。
客气送走沈从儒，他回到帐中，就看到蜷身躺在榻上的凝烟，将身子轻轻缩紧。
肃清的眉眼微微一紧，快步走过去，在床边坐下，“烟儿醒了？”
凝烟捏攥住藏在袖下的手，睁开眼睛看向叶忱，哭红的眼眸还没有消肿，憔悴不堪的模样让叶忱心上生疼，“是不是还很疼？”
凝烟咬住唇别过头，她不知道怎么还能坦然面对他，她连藏在心里最深处的卑微都已经剖开给他看，最后的防护都没有了，狼狈的□□。
良久，才撑着最后的尊严说：“你满意了就好。”
如刺的言语令叶忱心疼不已，他一直以为她不爱他，实则是她不敢爱他，是他让她受尽委屈伤痛。
“烟儿，一切都是我的错。”叶忱轻抚她的脸。
凝烟偏头避开，“你别忘了答应的事。”
叶忱垂在半空的手微拢，“你放心，他不会有事。”
听到他的承诺，凝烟放下心，闭上眼帘不再言语，叶忱没有说话，也没有离开，两人的呼吸都很清楚。
每呼吸一下，凝烟心口就抽痛一下，她恨这样，前世她卑微到把所有的爱都给了他，连恨都是因为爱，直到死的那一刻，她只求不再爱他，可今世兜兜转转，她又把心交给了他。
好没用，你好没用啊沈凝烟。
不知过了多久，凝烟听到他起身走远，不多时他又重新走回来，身体被他坚实的手臂捞起。
凝烟不得已睁开眼睛瞪他，叶忱一言不发将她抱到膝上。
“你是还不够吗？”
叶忱抱着她的手臂僵了僵，看到他眼中升起的后悔，凝烟紧抿住唇，她只能用一些伤人的话，来伪装她现在可怜的，所剩无几的自尊。
叶忱没有说话，拿起一旁的水杯，递到她干裂没有血色的唇前：“喝点水。”
凝烟与他僵持着不张口，叶忱也不将手移开，只好声好气的哄：“乖，润润唇，就喝一口。”
仿佛她不喝，他就能一直等下去，凝烟不想纠缠，就着他的手抿了口茶水到口中。
叶忱眼底滑过一抹笑意，似乎就这样就很高兴，他放下杯子将凝烟抱紧，“方才沈大人来过。”
他顿了顿又说：“我告诉他，择日会去府上提亲。”
“我听见了。”凝烟说。
“嗯。”他环在凝烟腰上的手臂圈紧几分，眼里罕见的流露出憧憬，今生，他们会好好相守，他会用一生来补偿。
“这本就是我答应你的事。”凝烟说罢，就感觉到耳畔叶忱的呼吸变轻缓。
心里积压的愤懑恨意和委屈，仿佛有了一丝宣泄。
叶忱却抱着她，说起其他，“天明教徒一部分被抓拿，一部分已经逃窜，再难成气候。”
凝烟已经猜到天明教是他的势力，他竟然亲手将这最大的助力瓦解？
凝烟扭头，直直盯着他近在咫尺的脸庞，他不争这天下了么？
叶忱同样看着她，珍且重的说：“定安侯倒台，皇后也不能再生事端，太子会顺利登基，这一次，烟儿害怕的事都不会发生。”
凝烟抿住发颤的唇，眼里闪烁着不敢相信的泪光，他这是什么意思，皇位他不要了？那不是他穷极一生的所求？
凝烟的目光让叶忱心疼，就好像永远都在被抛弃的小兽，不敢奢望，也不敢相信。
他现在也不能想通，还是赵应玹的他，到底是有多狠的心，才舍得那么伤她。
他捧住凝烟的脸庞，指腹亲抚着她的脸，“昨夜烟儿不知有没有听到，无论赵应玹，还是叶忱，都爱烟儿。”
凝烟心脏如同被一只无形的手抓住，窒息的跳动着，难解的怨怼缭绕，她终于等到他舍得一切来选择她了吗？
越来越浓的悲戚让她眼眶发烫。
可是他难道不明白，对她来说，已经太迟太迟，她付出太多代价，伤痛横在中间，怎么回的到过去。
“他自傲以为自己无所不能，可以掌控一切，直到亲眼看着司嫣几乎殒命在眼前。”催心折肺的痛楚已经刻在灵魂深处，叶忱仅仅是说起，都能再次感觉到那时的无望和疯魔。
“后来，他也如死了一样。”
凝烟眼睫惶然颤了一下，又重重闭紧，“我说了，不想听。”
她把心门对他关紧，竖起尖刺，保护起自己伤痕累累的一颗心，她注定要与他纠缠一生，但她总可以管住自己的心。
凝烟不知道，自己蹙紧的眼眉间满布着脆弱的痛楚，让叶忱舍不得再逼她一分。
“嗯。”
凝烟听到他很轻的说：“等烟儿什么时候想听，我再说。”

第74章
叶南容被看押在营帐内，满身的狼狈与伤痕全然抵不过他眼里的颓丧。
“大人。”
营帐外传来侍卫说话的声音，叶南容抬起灰败浑浊的眼睛，帘帐被挑开，走进来的是叶忱。
他走进到叶南容身前，一如既往的淡然，仿佛那个在三方博弈中生杀予夺之人，不是眼前的人。
叶南容在杨秉屹表明身份的那刻，就已经认清自己和叶忱之间的差距，他以为机关算尽，到头来作茧自缚，他的手段计量在叶忱看来根本就是拙劣的不值一提。
他以为叶忱只是不择手段，实际上他运筹帷幄，纵横捭阖，自己或许真的一辈子都及不上。
叶忱看了他许久，说：“我本该杀了你。”
叶南容自嘲一笑，“那你为什么不干脆杀了我。”
他罪孽深重，倒宁愿一死。
“确实，你万死难辞其咎，但烟儿为你求情。”叶忱说。
一句话将叶南容的骨气折进尘埃里，他不仅失败，甚至到最后，还要凝烟来替他求情。
“当然，不止因为这个。”叶忱看着自疚懊悔的叶南容，若他全然没有悔悟，那他也不会再多说什么，抛开纠葛不谈，他并不希望他走上错路。
“你因一己之私与定安侯勾结，自以为天衣无缝，却不知早就成了别人手里的刀，幼稚鲁莽，你若能做的干净漂亮，我还夸你一声城府深密，可你险些闯下滔天大祸，让整个叶家为你陪葬，难道你一死就能偿还了事？你对得起叶家对你的悉心栽培，对得起众人对你寄予的厚望？”
悔恨交加在叶南容心上，痛苦万分的抬手压在眼上。
他被妒恨冲毁头脑，狭隘自私的只知道要将凝烟夺回来，连忠孝仁义都抛在了脑后，差点陷叶家于万劫不复的境地，万幸，万幸叶忱阻止了一切。
他真的还太嫩，这一次已经给了他痛彻心扉的教训，他还要赎罪，怎么能一死了之。
叶南容把手放下，湿红的眼眶里目光坚定，“你放心，我定会偿还一切。”
叶忱对他的承诺未置可否，他不需要他承诺什么，能不能醒悟，路要怎么走全在他自己。
他沉默的一会儿说：“定安侯临行前给了皇后可以调动亲信的腰牌，如今皇上突染顽疾，京中只怕就要生乱，定安侯的死讯压不了多久，我们要在消息进京前赶回去。”
叶南容一惊，京中恐怕就要变天了，他振作起精神，“我们何时动身？”
“天一亮。”
*
叶忱安排好事宜，回到营帐已经是深夜，他看了眼还睡着的凝烟，走到一旁洗漱更衣。
凝烟醒醒睡睡，一整日都昏昏沉沉，却在听到叶忱回来的动静时醒了过来。
她目光出神的轻轻眨动，不知过了多久，身后的声响听了下来，叶忱走到床榻旁，掀开被褥躺进来的同时，也将凝烟揽到了怀里。
精实的手臂搂紧着她的腰，宽阔的胸膛圈揽贴紧着她的后背，严丝合缝的如同她生在他怀里一般。
他胸膛温热的气息包裹着凝烟，高与她身体的温度烫着她的肌肤微微发紧，凝烟忍不住动了动。
“醒了？”叶忱贴着她的后颈，低声说。
凝烟扭动的身子僵停住，没作声。
叶忱自顾自道：“我看桌上的吃食动的不多，要不要再吃一点？”
似乎等一会儿，他又换了一声烟儿。
凝烟想装睡都不行，不得已开口，“不必了，不饿。”
叶忱点点头，喉间划长了一抹似在思忖的嗯声，“睡多了也乏，不如我陪烟儿说会儿话？”
似哄似慰的温柔话语，莫名让凝烟心生恼意，语气有些发冲，“你不倦吗？”
她记得他一早离开，忙到这会儿都是深夜了，怎么还有心思一直与她说话。
叶忱沉默把她抱紧，“京中有要事等着我回去处理，天一亮就要动身，舍不得睡。”
凝烟目光一闪，没有说话。
“烟儿倦了就睡吧。”叶忱若有若无的吻着她后颈的肌肤，似自言自语的喃喃说：“待无处理完事物，我便来娶烟儿。”
低缓的声音里漾着几分愉悦，和他在外时沉稳的样子很不相称，他似是真的很高兴。
凝烟晃神了一瞬，闭紧眼睛，可是他的温度，心跳声都让她难以入睡，连带着她的心跳都被搅乱。
她忍不住转过身，蹙起眼眸，抬手想要抵开他的胸膛退出去，却见他轻阖的眼眸下透着淡淡的青灰，她只看到他不费吹灰之力扭转了局势，但事关天下生死，又怎么可能真的轻松。
凝烟目光垂落，又看到他嘴角淡淡的笑意，指尖不由的屈了屈，晃神间，搭在腰上的臂膀强势一揽，将她捉回到了身前，身体紧紧相贴，下一瞬他的唇就压了下来。
粗热的舌将她的唇齿撬开，深沉的扫荡过她的口腔，在她快要不能呼吸的时候，又缓缓松开，贴在她的嘴角恋恋不舍的啄吻，“明日我就要走了，烟儿乖，让我抱一会儿。”
凝烟眼里闪过挣扎，叶忱轻柔抚着她的后颈，将她贴近自己胸膛，低醇的嗓音自喉间滚过，“好不好？”
凝烟忘了要躲，颤动着噙着湿意的眼睫，靠在他怀里喘息，不由自主的把眼睛闭紧。
“烟儿，我走了。”
噙满不舍的声音划过耳畔，凝烟倏然打开眼睛。
清晨的阳光扫过眼皮，她偏头闭了闭，身旁空空荡荡，坐起身，营帐内也没有了叶忱的身影。
她略微垂下眼睫，反应过来他已经走了。
*
京城的冬日来的比往年早，凌冽的疾风刮在养心殿上空，卷出空隆的回响，戚戚的寒意让阖宫上下的人皆是满心忐忑。
皇上突染顽疾，一病不起，太医院会诊结果已经是呈现枯木朽株的衰败之势，而逆党之事还未平定，太傅与侯爷皆未归朝，朝中百官皆惴惴难安。
皇上随时有可能崩去，而偏偏这个时候，太子又忽然不知所中，压在众人心上的阴翳就如同笼照在皇宫上方的阴云一般无二。
萧皇后日夜在养心殿侍药，太监端来新熬好的药，她双手微微颤抖接过，走到龙榻边，朝着面如枯槁的皇帝轻唤，“皇上，该喝药了。”
她唤了几声没有反应，伸手想去推皇帝的手，还未碰到，就见皇帝忽然睁开眼睛，浑浊无光的双目转看向萧皇后。
萧皇后吓得脸色白了白，又快速挂上笑容说：“皇上醒了，臣妾服侍您喝药。”
她说着想去将皇帝扶起来，却被他隔开，“太子找到了吗？”
萧皇后忧心忡忡的摇头，“还不曾。”
皇上粗一喘气，“还不加派人手找！”
萧皇后连连给他顺气，“皇上保重龙体，已经加派人手去找了，太子必然不会有事，您先喝药吧。”
看着皇帝服下药，萧皇后紧凝的眉眼微微一松，旋即又大为不安，兄长一直没有传信给自己，这药要不了多久就能取了皇帝的命，到时候她只能先动了。
皇帝喝过药，躺在榻上重重喘息，喉间发出的声音粗噶难听，像撕裂的破布，“一定要找回太子。”
他目光浑浊发散，“皇兄，可是你想报复朕，朕杀了你的儿子，你要杀朕的儿子。”
“皇上万万不能这么想。”萧皇后劝解说道：“况且，皇上还有煜儿，即便太子真的。”
皇帝猛然转过头，眼里眯出精光，萧皇后心里一紧，心脏在胸膛里跳乱不止。
皇帝看了她半晌，道：“传朕的旨意，即刻诏叶忱回京。”
萧皇后回到自己宫中，愤怒砸着东西，伺候的宫女太监缩站在旁，大气都不敢喘。
一个小太监快走进殿中，“娘娘找到太子的尸首了。”
萧皇后眼睛一亮，“当真，快带本宫去看看。”
太监赶紧道：“太子在河里泡了三天三夜，整张脸已经面目全非，娘娘还是不要看的好。”
萧皇后目露嫌恶，“立刻，将太子暴毙的消息传出去。”
她说完，从一个带锁的匣子里，将剩下的毒药全部取出，小太监看出她的意图，惊道：“娘娘。”
“兄长那边一定是被牵绊住了脚，本宫不能再等了，皇上已经怀疑本宫了。”萧皇后捏紧手里的瓷瓶，眼眸里浮上狠毒，“太子暴毙，而皇上伤心过度，导致病重驾崩，本宫的煜儿理当继承大统。”
小太监俯身一拜，“娘娘所言极是。”
萧皇后笑了笑，拿出定安侯留给她的腰牌给他，“皇上驾崩，唯恐有人不臣，你立刻去召集兄长的亲兵，势必守卫皇城。”
“是。”
太子暴毙的消息急传到官员府中，京中官员连夜赶入宫中为其奔丧，而大批定安侯亲军浩浩荡荡进驻宫门，直接掌握了宫中禁军，同时宫门下钥，所有官员都被困在了其中。
养心殿里，知晓太子死讯的皇帝怒极攻心，一口血喷出，“来人！”
他哑声嘶喊，进来的却是萧皇后，她手里拿着明黄色的圣旨，“还请皇上改诏，立煜儿为太子。”
皇帝目眦欲裂，“你这毒妇，竟然敢谋害太子！朕要诛了你！来人！”
萧皇后虚伪的脸色骤然一变，“皇上还是省省吧，如今宫中已经被我兄长亲军所为，皇上还是依了臣妾，写诏书。”
皇上眼睛充血死要爆出来，拉着床褥坐起身，像是要朝她冲过去，“你这毒妇！朕现在就杀了你。”
他已经是强弩之末，被萧皇后一推就摔了回去，又是一口血喷出，萧皇后一不做二不休，拿出毒药掰着皇帝嘴给他灌了下去。
直到他吐出的血变成黑色，双腿蹬着慢慢咽气，萧皇后才骇然后退，深吸了几口气，将瓷瓶藏到袖中，惊慌失措的往外退去，“皇上驾崩了！来人，皇上驾崩了！”
养心殿前一片哭天喊地，官员跪了一地，萧皇后牵着赵承煜的手走出来，尚还年幼的赵承煜哭的惊天动地，口中不断喊着“父皇。”
萧皇后更是泪流满面，悲痛万分，字字泣血，“太子暴毙，陛下悲痛欲绝也弃我们孤儿寡母而去，本宫也想追随陛下，可本宫深知肩头重担，本宫不仅是皇上的发妻，更是一国之母，不能在这时候倒下，国更不能一日无君，应由七皇子顺应继位。”
大殿前跪着的官员各个鸦雀无声，太子故去，按理该是五皇子继位，可七皇子是皇后之子，而且现下皇宫里都是定安侯的亲军，七皇子继位，已然是势在必行之事。
萧太后又道：“新帝年幼，本宫决定敕定安侯当朝辅政。”
话音刚落，一个宫人跌跌撞撞跑进来，满面惊惧道：“叶太傅，叶太傅带着三千营的将士包围了皇宫，马上，马上就要闯进来了！”
“叶太傅回来了？！”
官员中震惊的声音一声比一声高。
萧皇后脸色惨白，惊惧写满在脸上，叶忱回来了？那兄长呢？莫不是兄长出了状况。
她顿时心慌大乱，强作镇定道：“叶忱私自率兵包围皇宫，莫不是想乱谋逆！还不快去给本宫剿灭了他！”
*
冬日凌冽，凝烟屋子里生着燎炉，暖融融的温度让她不知不觉就睡了过去。
窗棂因为关的不严实，一阵风刮过，凉意直灌进屋内，凝烟从梦中惊醒，心脏一阵心悸乱跳。
她抬手抚了抚心口，不由自主的想到了叶忱，自他那日离开，已经过去快一月。
凝烟摇摇头，怎么又想他了。
抬眸看了眼窗外的天色，见时辰还早，便让宝杏给自己取来斗篷，打算去祖母那里陪陪她。
她走在院子里，正撞见沈从儒步履匆匆的回来，面色凝重，显然有要事，她蹙眉唤了声：“父亲。”
沈从儒转头看向她，凝烟走过去问：“出什么事情了？”
沈从儒道：“方才收到快马加鞭的誊黄，皇上驾崩了。”
凝烟身子一僵，“那现在宫中是什么情况。”
沈从儒没工夫细说：“我还要换了素服去接招，你去告诉你母亲，让府上众人都换了素服。”
凝烟还想说什么，沈从儒已经快步离开，她只得压下心里的疑虑，先去找了温氏。
一直到夜里沈从儒回来，凝烟才了解事情原委，萧皇后谋害太子，又毒害皇上，意图逼宫让七皇子登基，是叶忱带着人马赶回去，而太子也没有死，他知道皇后要杀自己，便用了另一人冒充身份，自己则暗藏起来，等着叶忱回来，也万幸，叶忱在最后关头力挽狂澜。
凝烟光是听着，都能想象到那时候的局势有紧张，一旦叶忱回去迟了，让萧皇后得逞，或者在天明教的事上，他出了纰漏，那现在覆灭的就是叶家了。
她手心里已经满是冷汗，她慢慢放松开双手，心中说不出的怅然，他这一次，是真的放弃了那个位置。
*
杨秉屹登门的时候，就连凝烟都以为是来提亲的，沈从儒更是一通紧张。推诿的话已经在心里过了一遍，才出去见人。
没想到随行而来的官员手执圣旨，沈从儒一凛，赶忙跪下接旨。
心中忐忑揣测，莫不是会赐婚的旨意。
“奉天承运，皇帝诏曰，江宁知州沈从儒，恪尽职守，立下奇功，朕心甚慰，特着吏部重议，封尔工部侍郎一职，望尔纳忠效信，忧国奉公，钦此。”
沈从儒以为自己听错了，这竟然是一道升官旨意，他乍惊乍喜，直接说不出话来。
官员提醒道：“沈大人还不接旨？”
沈从儒回过神，叩首接旨，“臣接旨，臣蒙圣恩，必然克尽厥职，死而后已。”
沈从儒捧着圣旨的手如有千斤重，激动地险些失态。
“恭喜沈大人高升。”官员说着则朝他拱手：“沈大人在剿灭乱党一案中功不可没，叶大人对大人赞誉有加，且工部侍郎一职正有空缺，便大力向圣上举荐。”
沈从儒心知肚明，他虽然于剿灭逆党有功，但连升数品必然是破了格的。
“等大人交接了此处事务，便可进京述职。”
沈从儒连连拱手回礼，“辛苦大人千里迢迢来传旨，我这就让人备下酒席，大人一定要与我多饮几杯。”
站在一旁的杨秉屹道：“叶大人有话托我转达沈姑娘，沈大人看能否通融。”
叶忱上来就将他提拔到了工部侍郎一职，让他现在还没回过神，哪里还说的出拒绝的话。
“我这就让人去请凝烟。”
“多谢沈大人。”
凝烟去到园中见杨秉屹。
杨秉屹拱了拱手：“沈姑娘。”
凝烟颔首：“杨护卫别来无恙。”
杨秉屹客气一笑，“属下是来替大人给姑娘传话的。”
“你说。”
“大人说，如今大行皇帝丧期未过，这时候大办婚嫁不合适，也不想简单委屈了姑娘，待姑娘随家人到京中，大人会亲自登门提亲。”
“到京中？”凝烟诧异反问。
杨秉屹一笑，“忘了姑娘还不知道，沈大人话已经升做工部侍郎。”
凝烟睁大眼睛，父亲竟然升做侍郎了？
“大人还说，这样姑娘就不让担心和家人分别。”
杨秉屹的话清晰落在凝烟耳中，她恍惚眨了两下眼睛，悄悄把双手紧握。

第75章
萧皇后勾结外戚定安侯一族谋逆逼宫，毒杀皇上，谋害太子，罪犯滔天，文武百官奏请处死萧皇后，萧氏一族也皆被定罪，诛杀流放。
一夜之间，风云变幻。
锦颐宫内，安阳公主从梦魇中惊醒，骤然坐起身，满眼惊惧，大口喘着气，脸上分不清是泪还是汗。
她做梦梦到，母后和舅舅家的数百条性命被处死，血流了满地，一直流淌到她身上……
安阳骇的抖了抖身体，扬声道：“来人，来人！”
过了良久，守夜的宫女才姗姗而来，欠了欠身：“长公主有何吩咐？”
安阳抬手就是一个巴掌，宫女被打偏了头，扑通跪下来，“奴婢不知哪里惹怒了公主，请公主赎罪。”
“不知？”安阳冷笑，“纵然定安侯府亡了，可本宫的母后还在，本宫还是公主，由得你们这些下贱东西这么怠慢！”
宫女已经面如土色，一个劲的磕头，“公主饶命，公主饶命……公主饶命。”
听到动静的锦甁匆匆赶来，对着跪地的宫女斥骂道：“还不滚下去。”
而后又走到安阳身旁宽慰道：“公主别与这帮下人一般见识。”
锦瓶是自小就伺候安阳身旁的，安阳看到她，收起浑身张牙舞爪的尖刺，紧紧捏住她的手，“我梦到母后和舅舅的家眷都死了，全都死了。”
锦甁轻轻拍着她的后背，替她顺气，“公主别急，如今怎么处置娘娘，皇上尚在定夺，娘娘于皇上也有养恩，未必会真的处死。”
安阳却绝望的摇头，母后当年迟迟没有产下男儿，杀了皇上的生母，将皇上养在的身边，皇上怎么会对母后留情。
安阳心里的惶恐已经达到顶点，下床趿上绣鞋，“我要去见母后。”
她去向皇上求了口谕，又赶去幽禁萧皇后的宫殿。
破败死寂的宫殿内满目疮痍，萧皇后被剥去了华服，摘了凤冠，全天下最尊贵的女人此刻已经是狼狈的阶下囚。
安阳不敢置信的喃喃唤，“母后……”
萧皇后抬起灰蒙蒙的眼睛，看到安阳后情绪激动的大喊：“谁让你来的！”
安阳扑过去跪倒在萧皇后面前，“母后，他们有没有折磨你，我一定会想办法救你出去，我去跟皇上求情。”
萧皇后目光凌厉喝道：“你给我走，不要牵扯进来，做好你的长公主。”
安阳泪流满面，不停地摇头，“我怎么能眼睁睁看着母后死。”
她捧住萧皇后冰凉的手，语无伦次道：“我去求叶大人。”
“住口！”萧皇后冷斥，“便是他串通赵书翊，诬陷你舅舅，置萧家于死地，你还要去求他！”
安阳目光一抖，“母后，明明是你与舅舅串谋，害了父皇，你怎么还不悔悟。”
萧皇后见自己的女儿竟然偏向叶忱，愤怒的一巴掌打在她脸上，安阳捂住脸伤心欲绝，“……母后。”
“我没有你这么蠢的女儿，给我滚！”
安阳魂不守舍的离开，母后说是叶大人陷害了舅舅，怎么会这样，不可能的，叶大人是功成不居，心怀坦荡的君子，一定不是母后说的那样。
*
早朝散去，叶忱坐上马车往叶府去，他阖眼后靠在软垫上假寐。
马车突然被拉停，叶忱睁开眼睛，问：“什么事？”
驾车的护卫道：“禀大人，有人拦马车。”
叶忱抬手推开车轩看出去，锦瓶神情忐忑的走上前，毕恭毕敬道：“奴婢见过大人，长公主有事想求见大人，能否请大人移步。”
叶忱没有去见她的兴致，只道：“你去回禀长公主，若是为萧皇后的事，那就免了罢。”
银瓶神色一紧，还想说什么，叶忱已经吩咐护卫离开。
路边茶楼的二层，安阳站在雕栏前看着下面的情况，不曾想叶忱连见她一面都不愿，直接就离开了。
她双手紧紧掐着雕栏，透过车轩，却见原本面无表情的叶忱，不知为何，忽而弯唇笑起来。
回到叶府，叶老夫人就将叶忱叫了过去。
叶忱去到合安院，跨进门槛，朝倚靠在罗汉床的叶老夫人唤了声，“母亲。”
他走到罗汉床的另一侧坐下，微笑问：“不知母亲找我是有何事？”
叶老夫人看了他一眼，“我听闻，沈家人明日就要进京了？”
叶忱颔首：“母亲也知道了。”
叶老夫人见他眉眼间浮着少有的喜色，心底长长叹了口，事到如今，她怎么会还不清楚儿子对凝烟的在意和重视。
连带着将整个沈家都重新抬回了京中，她要再想不开，那就是自己给自己找不痛快。
“什么时候去提亲，可打算好了？”叶老夫人和声问。
叶忱唇畔的笑意划深，“母亲帮我择个好日子罢。”
叶老夫人自顾点着头，面上瞧着平静，心里已经算起了黄历，不管怎么说，凝烟是儿子真心中意的，她已经上了年纪了，所求无多，只要两人能好好的，比什么都好。
消息传到二房的时候，顾氏还不知道叶忱要提亲的人是谁，只知道老夫人在张罗挑选日子，她打听了几句，老夫人也是三缄其口。
回到院中，顾氏忍不住嘀咕，“倒是奇了，既然要提亲，瞒着做什么，也不知是哪家姑娘。”
叶南容刚跨进门槛的步子微微一顿，片刻，才继续走进屋子道：“母亲。”
“三郎来了。”顾氏笑说着，让他坐下。
叶南容问道：“父亲可在？”
“你父亲他去书房了。”
叶南容点点头，“我有事找父亲，就不陪母亲了。”
“你自管去。”
叶南容去了书房见叶二爷，两人闭门谈了半日，等他再出来，就说了一个让所有人震惊的消息。
叶南容打算去到军中为将，投笔从戎。
顾氏知道后差点气晕过去，“你在朝中又大好的前朝，为何要去前线冲锋陷阵，还随时会有性命之忧，你这是为什么啊。”
叶老夫人目光沉沉的看着他，“战场上刀剑无眼，你当真要去？”
叶南容目光坚定，“此次随六叔围剿逆党，我看到了很多，也经历了很多，才知道自己过去有多狭隘，人不能只为自己活，百姓安定才是国之根本，疆土需要人去护卫，而我也需要更多的历练，有朝一日才能成为庇护支持叶家的脊梁。”
叶老夫人被深深触动，目光含泪看着他，千言万语的不舍，化作一句，“祖母相信你。”
顾氏掩着嘴一个劲的掉眼泪，叶南容走上前握住她的手，语气轻松道：“母亲不相信儿子？”
顾氏摇头，“相信……相信。”
“可马上就是年关了，总要过年了再走。”
迎着顾氏紧凝的目光，叶南容点点头。
*
船只在江上行了十多日，终于在大雪这日入了京城。
漫天洋洋洒洒的雪花，导致船也走得很慢，凝烟迎着站在船头，这是她第三次入京，想必前两次的惘然忐忑，这一次竟然格外的心静。
守在一旁的杨秉屹道：“还要一会儿才靠岸，天寒地冻，姑娘不如先进去。”
宝杏也从舱房里出来，快走到凝烟身边，“姑娘赶紧进屋暖暖，仔细伤风。”
凝烟点点头，随着宝杏走进舱房，她与祖母住一间，紧靠着另一间则是父亲母亲所住的屋子。
这会儿屋内正传来温氏抑不住兴奋的说话声。
“此番你升官进京，可算是光宗耀祖。”
“也不知皇上赐的府邸怎么样，回头得好好置办些家具物件。”
“进了京，我也不用再担心凝玉的亲事了。”
“有六爷做靠山，只怕到时候求娶的人都能把门槛踩烂了。”
“母亲！”
“好了。”
沈凝玉和沈从儒的声音同时响起。
凝烟在这边听得清楚，无奈又好笑的摇了摇头，沈老夫人则没好气道：“你那母亲，真是这么多年来就没变过。”
凝烟坦然一笑，“祖母既然知道她的脾性，就别往心里去了。”
沈老夫人无可奈何的点点头，拉住凝烟的手想说什么，最后只是用力握了握。
她后来才知道这升官后面的蹊跷，知道了孙女和叶六爷的事，惊怒之下，也只能无能为力的接受。
不多时，船只就靠了岸，下人将一箱箱的行李搬下船，凝烟替沈老夫人穿好斗篷，让宝荔和宝杏先将人扶下去。
“小心扶着祖母，别摔着了。”凝烟在后面叮嘱。
一阵江风袭面，刮的凝烟睁不开眼，她偏头避闪，脚下却不知踩到了什么，一只横探来的手臂稳稳当当将她扶住。
凝烟以为是杨秉屹，低低道了声谢。
“烟儿与我也这么客气？”
含笑的嗓音穿过江风，不偏不倚清晰落进凝烟耳中，在江风凌冽的映衬下，尤显得缱绻温柔。
来自他手掌的熟悉温度和力道，也透过衣衫传到凝烟的肌肤上，莫名发麻。
凝烟眨了下眼睫，抬眸望向叶忱，神色平静淡然，却忘了说话。
叶忱打趣说：“不认得我了？”
凝烟乌眸里轻闪过恼意，张开唇瓣的瞬间，却不知现在的境况，唤他什么合适。
以前她唤他小叔，亲密无间的时候，称呼都是无言的，后来恨恼了，便连名带姓。
凝烟默了默道：“六爷。”
硬生生的两个字落在耳中委实不大好听，叶忱轻剪眼帘，在脑中回想她过去娇滴滴唤他时的样子，继而挽笑道：“走吧，我扶你下船。”
凝烟想要抽手，叶忱先一步道：“烟儿是怕还走不稳，要我抱你？”
凝烟双眸轻睁，第一次觉得他有些无赖，她一点不怀疑，自已但凡松手，他是真的会当众抱她。
叶忱笑笑：“走罢。”
凝烟在心里恨恨挣扎过，只得扶着他的手臂下船。
提前下了船的沈从儒和温氏看到两人，立即迎上前，温氏一双眼睛则牢牢盯着凝烟搭在叶忱手臂上的手，眼里的喜悦藏都藏不住。
凝烟不自在的赶紧把手放下，脸侧过一边，耳廓微微发热。
叶忱含笑看了她一眼，坦然自若的对着沈从儒道：“沈大人舟车劳顿，已经安排了马车，送几位去府邸。”
沈从儒拱手就要作揖，想到面前的人以后得叫自己一声岳父，又定定了神，放下手说：“叶大人费心了。”
叶忱客气一笑：“那就上马车吧，我送你们过去。”
“六爷事忙。”凝烟闻言便要拒绝，“我们自己过去便是。”
叶忱不紧不慢说：“今日我得空，只怕招待不好你们。”
温氏受宠若惊，赶忙开口，“我们人生地不熟，就劳烦叶大人了。”
沈凝玉搀扶着沈老夫人站在一旁，闻言一噘嘴又要嘀咕，被温氏剜来的一眼给堵了回去。
凝烟也知道推诿不过，干脆也不做声了，走过去和沈凝玉一同掺着沈老夫人，“我们上马车罢。”
其余人也纷纷各自坐上马车，往城内去。
马车行到西寺街，锦瓶又一次冲出来拦了叶忱的马车，这一次安阳也亲自走了上前，锦甁牵绊住驾马的护卫，她则借机登上叶忱的马车。
“长公主，使不得！”
护卫的声音被隔绝在了布帘外，叶忱蹙眉看向面前的人，“长公主这是何意？”
安阳眼里带着哀求，“关于我母后。”
“我以为，你已经清楚我的态度。”叶忱声音不耐。
“我知道母后罪犯滔天，可她毕竟是皇后，斩首示众只会让皇家威严也沦为天下人的笑柄，我求大人网开一面，可以将她终生幽禁在宫中，起码留她一命。”
跟在后面的马车也渐渐停下，杨秉屹上前来询问，叶忱道：“带他们先走。”
他重新看向安阳，“此事乃是皇上做的决断，你与其求我，不如去求皇上收回成命。”
说完便侧过目光，不去看安阳苦苦哀求的脸，淡漠道：“公主请回吧。”
安阳一颗心绝望的往下坠，她能求的人就只有叶忱了，“我知道大人的处事原则，要怎么样大人才肯帮我？”
叶忱目光淡然望着车轩外，凝烟所乘的马车正自面前驶过，恰巧她勾开布帘，望了一眼过来。
又落在叶忱面前的安阳身上。
安阳这时往前走了一步，眼里含着挣扎，她已经走投无路，唯有寄希望于叶忱身上，她放低姿态，想求他一丝怜悯动容。
她将自己的手柔柔搭在叶忱手背上，期期艾艾的垂泪道：“只要大人肯帮我，我做什么都愿意。”
叶忱在安阳搭手到自己手背上的那刻，脸色顿时变得铁青难看，抽手，目光凌厉扫向她。
冰冷不带一丝温度的目光，让安阳心上一阵发寒。
叶忱再看向窗外，凝烟已经放下了帘子。
“是我说得还不够清楚吗？”叶忱彻底冷了眸色，说着拿出帕子擦拭过手背。
安阳僵硬看着他，世人皆道太傅温文，她也一直这么认为，甚至爱慕着他，全然不信母后所言，甚至拿他当最后能帮自己的人。
可此刻，她却在他身上感受到从未有过的凉薄，和沁入四肢百骸的锋利气场。
叶忱擦了两下手，将帕子丢到地上，启唇吐字道：“至于你，在我这里，一文不值。”

第76章
叶忱迟众人一步到沈府，沈从儒满面笑意的走过来相迎。
叶忱扫看了眼庭院，没有看到凝烟的身影，他笑着问沈从儒：“老夫人他们可还满意。”
“满意满意。”沈从儒点头不止，“叶大人太费心了，这，这简直太周到了。”
叶忱轻笑一声，“府邸是皇上赐的，我不过就是简单让人拾掇了一番。”
连下人厨子都安排好了，怎么会是简单，沈从儒抬手做请，“叶大人，我们去花厅聊。”
叶忱颔首随着沈从儒去往花厅。
另一边，凝烟几人正由下人带着，在府里熟悉闲逛，走过花园，温氏欣喜道：“还有这么大个莲池呢。”
凝烟扶着沈老夫人走过去，笑说：“往后祖母闲暇时，也可在此处喂喂鱼儿。”
沈老夫人含笑点头，眼中也满是喜色，园子里的每一株花草都精细修剪过，莲池的水都清澈干净，可见叶忱的用心。
沈老夫人向自己孙女，六爷这般尽心自然不可能是单纯为沈家，他们还没这个面子，能让那样身份地位的人如此上心，想来对凝烟的心也假不了。
引路的丫鬟走在前头说：“过去就是后宅了。”
沈老夫人喜净，挑了个北边静落的宅子，东边的雨烟阁虽然小了些，但景色最是怡人雅致，只听院落名，众人就知道是谁的心思了。
温氏抿笑说：“凝烟就住那雨烟阁，与你的名字正相称。”
人人都想的到，凝烟自然也不例外。
几人看过一圈，便各自回到屋里稍作休整，整座雨烟阁精细到每一件物品的摆设，似乎都是由人仔细考量过的，每一处都符合凝烟的习惯。
她喜欢在窗子边看书，便置了一张雕花精美的软榻，因为是冬日，铺了厚厚的狐裘。
窗沿上摆着新摘的腊梅，院子里就有一只腊梅，凝烟不知怎么就想到了叶忱站在梅霞折枝，飘雪洒在他肩头。
宝杏和宝荔打量着屋子，满口叹赞。
凝烟道：“快把东西收拾收拾吧。”
“是。”
两人将凝烟带来的行囊物件一件件摆好，宝杏抱着衣裳准备放到衣橱里，一拉开门却惊了，“这。”
“怎么了？”
凝烟走过去看，只见里头衣裳都摆满了。
宝杏眨眨眼道：“应当是六爷准备的。”
凝烟抬手轻压在那些衣衫上抚了抚，片刻道：“继续收拾吧。”
叶忱在花厅坐了一会儿，便打算告辞，“沈大人和家人赶路劳累，好好修养几日，再去工部述职不迟。”
沈从儒当然挽留，“叶大人为我们操持了这么多，若不留下吃顿便饭，就太说不过去了。”
叶忱笑了笑，“如此，那就叨扰了。”
收拾完，凝烟又去祖母那边看过，见一切都妥当，扶她老人家去躺下歇息，才离开。
她慢慢在园中走着，瞧见那株唯一的腊梅，不知不觉就走去了树下。
凝烟仰头赏梅，听到有脚步声从后头传来，收回视线转过身，目光触及到那抹熟悉的青衫，怔了怔抬眸说：“你来了。”
叶忱走到她面前，目光探寻进她的眼里，没有征兆的开口：“方才你的马车走远，我心中很慌，可看到你现在平静的样子，竟更慌。”
凝烟心绪一下便拧紧似弦，旁人说这话她不会觉得奇怪，可是强大如叶忱，却说他在心慌，还是如此直接了当的挑明。
她抿了抿唇，“长公主找你，应当是有要事。”
方才那一眼虽然短暂，但是从安阳公主的神色，能看出来她心里的绝望，她本是最天下尊贵的公主，沦落到如今这样，不用想也知道是与皇后谋逆一事相关，纵然她不被牵连，也成了众矢之的。
“若不是烟儿想的那样，你又会怎么样。”
叶忱显得有些不依不饶，凝烟搞不懂，这样的情况，换做她来质问比较合适吧。
安阳爱慕他，把他当做救命稻草，把手搭在他手上。
凝烟心下闷闷，“若不是我想的那样，难道不该是你该告诉我，要怎么样吗？”
叶忱清楚知道，现在她与他的区别，能维系他理智的唯一条件，就是她在他身边。
而她，都可以。
她不再执着前世，甚至于，若非他强求，今生他也难得到。
她的热烈依恋，全都消磨在前世他的冷漠下，如今他们调转了位置，只有他怕失去她。
叶忱什么话都没说，拉起凝烟的手，拢着她的手掌紧覆在自己手背上。
再需要他吧，就如从前那样。
凝烟手掌被紧紧压着，他什么都不说，她却懂了他是想她让握紧，凝烟心里千般滋味萦绕，装作不懂，任由他将长指叠在她指上，再慢慢握拢。
紧贴着，再深嵌进他的皮肉。
*
叶老夫人这边忙碌筹备起聘礼，藏着捏着反倒显得不自然，干脆也不瞒着，于是叶六爷要娶亲的消息一夜间就在京中不胫而走，纷纷揣测是哪家姑娘。
有官员散了朝，多嘴问了一句，“听闻太傅好事将近。”
叶忱坦然笑说：“是工部沈侍郎的长女。”
几个随行的官员愣了愣，面面相觑，工部沈侍郎长女，那不是，不是叶三公子之前的妻子吗？
那便是，小叔和侄媳了！
叶忱抬眸问几人：“诸位大人不恭喜我？”
几人赶忙收起脸上乱七八糟的表情，接连恭贺：“贺喜太傅。”
旁人对于这桩事，不管心中如何料猜，面上是不敢有半分置喙的，唯独顾氏在知道这事后，怎么也不能接受。
即惊又怒，直接闹到了叶老夫人哪里。
“母亲，六爷要娶沈凝烟，这不是太过分了？那可是三郎从前的妻子。”顾氏愤然质问。
叶老夫人捻剥着佛珠的手一顿，凝烟和三郎最终能成怨偶，便也少不了她的作梗，她冷冷看着顾氏，“你也知道是从前的事了。”
顾氏动了动唇，“那母亲也不能同意啊，这算什么回事，小叔娶侄媳，也不怕天下人笑话，而且六爷这么做，哪有把我们二房当回事，这不是当众要看二房的笑话。”
明里暗里要挟的意味，听得叶老夫人怒火中烧，“你身为掌家夫人，怎么让事情不闹的难看，难到不是你该做的事？你若是管不好这大家子，等六爷娶了亲，你就把事务交出来吧。”
顾氏脸上一阵青一阵红，她哪里能接受把掌家权利交出去，还是给沈凝烟，这简直比要她的命还难受。
即便不让沈凝烟掌家，她进了门，做了叶忱的妻子，那也是硬生生压了自己一头。
叶老夫人懒得与她废话，瞥了她一眼，“你要再不同意，就自己和六爷去说去。”
顾氏又一次被掐住软肋，她要是敢去和叶忱说，就不会来这里了。
而老夫人偏帮哪里就不用说，顾氏气不过，忍不住道：“三郎与沈凝烟一和离，六爷就说要娶她，当初和离也是六爷自作主张，别是两个人早就有了首尾。”
砰——！
叶老夫人手掌重重拍在桌子上，“你给我住嘴！你是忘了自己儿子做得什么好事了吧？”
顾氏被骇的身子抖了抖，也意识到自己说得过分了，她现在扯这事，难道还想去与叶忱作对不成。
新帝年幼，如今朝中大权都掌握在叶忱手里，有谁敢对他去置喙，何况是她。
顾氏只能把打碎的压往肚子里咽，可太过气愤，以至于连晚膳都没有吃，只觉整个人心闷气短。
叶南容得知了情况，原本不想参与，可又担心母亲再冲动做出什么事，加上也不放心她的身体，便还是过去探望。
顾氏如今只觉得自己儿子遭了欺辱，满心愤懑，把罪过都怪到了叶忱和凝烟身上。
“即便六爷看上了沈凝烟，就是顾念着你，也不该将人娶进来，真是枉费你叫他一声六叔！”
叶南容打断顾氏话，“是我对不起凝烟在先，事到如今，我们也已经没有任何关系。”
叶南容说着，喉咙发涩，他以为已经释怀，心里却还是细细密密的发疼。
只是如今，他已经没有任何资格再奢望什么，他继续道：“各自婚嫁也互不相干，母亲就不要再说那些话了，传出去，叶家才是真的沦人笑柄。”
顾氏也知道这个道理，只是她真的气不过。
茹嬷嬷快走进屋里，顾氏心中烦闷，语气也有些冲，“何事？”
茹嬷嬷看了叶南容一眼，犹疑道：“凌琴那丫头不知怎么来了京中，在府外求见夫人。”
叶南容目光微动。
“凌琴？那不是楚若秋的丫鬟？”顾氏从前有多偏爱楚若秋，现在就有多厌恶，直接道：“不见，打发走。”
她当初就不该心疼她，长姐糊涂跟着楚兆濂苟合，落得个早逝的下场，她以为楚若秋怎么也不会走她母亲的旧路，没成想她比她母亲还要不自爱。
楚家倒还算识相要脸面，将人带了回去，称病要静养，送到了庙里。
茹嬷嬷应声正要退下，一直没做声的叶南容突然开口，“我去看看怎么回事。”
凌琴神情忐忑的等候在府外，一双没有了灵巧，满是怯畏的眼睛，不住朝着照壁处张望。
看到出来的是叶南容，凌琴大喜过望，往前走了两步，又局促的站在原地，低低弯下腰行礼，“奴婢见过三公子。”
叶南容目光打量过她，“你怎么来了。”
凌琴两只红肿像是长满冻疮的手揪紧在一起，抬头难以启齿的望着叶南容道：“奴婢求公子去看看姑娘，老爷夫人不准姑娘回府，她一到庙里就病下了，姑娘身子本来就弱，如今又是天寒地冻，奴婢怕姑娘熬不过去。”
她说着跪了下来，“看在姑娘与公子年幼相识的情分上，就求公子去看看她。”
凌琴不住地磕头哀求，额头撞在地面上，很快变得通红。
叶南容沉默良久，道：“你起来吧，我随你去。”
“谢谢三公子，谢谢三公子……”
楚若秋被楚家送去了青云寺，寺庙地处偏僻，加上香众少的缘故，白日里也是沉寂一片。
凌琴走在前面，对着叶南容抬手说：“公子这边请，姑娘就在后面厢房。”
叶南容颔首，目光划过她不慎露出的一小截手臂，只见上头印着一道深深的淤痕，中间还有些擦破，看起来没有处理过。
想来也是，楚家人将他们送来庙里，无疑是不会管顾的，于是道：“伤得严重吗？”
凌琴一愣。
叶南容转身对青书道：“你去请一位大夫过来。”
“是。”青书应声便去寻大夫。
凌琴反应过来他是看到了自己的伤，赶忙把袖子扯下，低头走的更快。
然而走出一段，她却忽然停下来，转身对叶南容道：“公子不要过去。”
叶南容没做声，看着她，目光带着询问。
凌琴隔着袖子握住满是伤疤的手臂，跪地哆哆嗦嗦道：“奴婢的伤，都是姑娘打的。”
“自从到了庙里，不对，自从公子对姑娘说明心意后，她就像变了一个人，对奴婢非打即骂，以前还好一些，来到庙里后，更是日日拿我出气，逼着我到叶府，姑娘已经疯魔了，公子千万别去。”
“我知道了。”叶南容听完静静说。
他此次过来，只是想最后对楚若秋说些话，他亲身做过糊涂的事，才知道人有多容易受心魔所控，她能醒悟最好，若是任然执迷，他也束手无策。
凌琴见状膝行到他跟前，“公子是好人，不要再陪她骗了。”
叶南容听出她这话里有深意，蹙眉道：“再？”
凌琴目光闪烁，几番挣扎才把心一横，开口将深埋已久的往事说出来。
“夫人当初因为害老爷的妾室流产，而被禁足导致神识不清，顾夫人心疼姑娘无人照顾而将其接回了叶府，后来夫人时而清醒，时而糊涂，偶尔清醒过来，就要让姑娘回去。”
“反反复复，姑娘便觉得夫人是拖累，最后一次，姑娘，姑娘质问夫人，为什么不干脆去死，一直要拖累她，要是真的为她好，就该去死，夫人并非发疯自杀，是……是被姑娘生生逼死的！”
叶南容缓缓抿起嘴角，他记得，那时候楚若秋跪在姨母的尸首前，哭得几乎晕厥，不断说着，“我没有母亲了。”
而他心疼不已，也是在那时候暗暗立誓，要照顾好她。

第77章
寺庙厢房内清简死寂，楚若秋跪在佛像前，看似诚心在诵经，拨捻着佛珠的手却没有一点章法，指尖死死掐着佛珠，仿佛有天大的恨意。
凌琴走了有几天了？也不知能不能将表哥请来。
她胡思乱想着，听到身后的门被缓缓推开，扭过头，目光触及一双墨色皂靴。
楚若秋心跳蓦然顿住，目光沿着对方的衣摆慢慢往上，落定在叶南容脸上，眼眶里顿时蓄满泪水，“表哥。”
叶南容看着她那张泪水涟涟的脸庞，长久的沉默后开口，“你可还好？”
楚若秋摇头，满面悔痛，“我日日在佛前忏悔，只为求得表哥的原谅。”
叶南容蹲下身来看着她，“我现在若说娶你，你可愿意？”
楚若秋愣住了，狂喜过后，又生出戒备，不断想着他是回心转意了还是又是哄骗她，可她现在已经没有了值得他哄骗的地方。
楚若秋小心翼翼的问：“表哥肯原谅我了吗？”
叶南容自嘲而笑：“也许这世上，只有你是真心爱我，你愿意吗？”
楚若秋看着他枯寂落寞的双眸，暗暗猜测他是没能追回沈凝烟，这才回过头来找自己，楚若秋恨恨恰了指尖，不住点头，“表哥明白就好，我自幼时起，心里就唯一只有表哥一人。”
“当真？”叶南容问。
“当真！”
叶南容印着楚若秋笃定的双眸，问得莫测，“那如果我一无所有呢？”
楚若秋想也不想道：“即便你一无所有。”
叶南容似乎被感动了，“明日我就向府上提亲，不过我现在已经和叶家断绝关系，恐怕婚事要委屈你。”
楚若秋沉浸在前半句的喜悦里，听到叶南容的后半句话，笑容僵在脸上，“断绝关系？表哥在开什么玩笑。”
“不是玩笑，我现在已经一无所有，我做了荒唐的事，差点害死叶家，六叔网开一面饶了我一命，但是从今往后，我与叶家再没有关系，也不再是朝廷官员。”他缓慢说着，定定看向楚若秋，“待我们成亲之后，我就带你离开京城，日子或许清贫一些，我总能照顾你，像幼时一样。”
楚若秋脑子里翻搅震惊，干涩扯着唇道：“表哥说什么呢？”
“你不愿意？”
楚若秋立刻道：“不是！只是这太突然了，表哥难道真的要一走了之，不管姨母，也不管叶老夫人了？”
叶南容灰败而笑：“是叶家容不下我了。”
楚若秋不敢相信，他是叶家最出众的儿郎，怎么会被舍弃，可他又说的这么真，楚若秋一时不敢妄断，迂回道：“表哥突然这么说，我没有做好准备，可不可以让我想想。”
叶南容已经知道了答案，笑着站起身，“好。”
他一离开，楚若秋就把凌琴叫了屋内追问：“怎么回事？表哥说的那些话是什么意思？什么叫和叶家脱离关系？”
凌琴磕磕绊绊的说不出话，楚若秋直接将手里的佛珠砸到了她脸上，凌琴捂着脸跪地，语无伦次道：“奴婢也不知道缘由，但确实如此，三公子已经不在翰林院为官，而且叶府现在正大肆张罗六爷与沈凝烟的婚事。”
“和谁？”楚若秋拔高声音问。
凌琴缩了缩脖子，“沈，沈凝烟。”
楚若秋缩紧的瞳孔里浮满震惊，无数的念头窜进脑海里，又想到方才叶南容说的叶忱饶她一命，那么说，一定是因为沈凝烟了！
回想当初在叶家，六爷对沈凝烟的另待，以及六爷他用独断手段让两人和离……楚若秋后知后觉的领悟，腊月寒冬的天，她惊出一身冷汗。
只怕是六爷早就看上了沈凝烟，叶南容后来也知道，他必然争不过，又得罪惹怒了六爷，所以才会落得这个下场！
楚若秋胸口起伏着，叶南容将她当什么了？
一无所有了来找她，让她陪他受苦过清贫日子，还有六爷压着，他一辈子也翻不了身，她是疯了才会答应了。
没有了叶家，他叶南容又算什么！
她拼命想要做人上人，不是跟着他吃苦去的！
叶南容站在青云寺外的陡长石阶上，凌琴从后面走过来，低声说：“姑娘说，她不能抛弃家人不顾，做不孝之人，唯有辜负公子。”
叶南容平静的没有一丝波动，只问凌琴：“你之后打算如何？”
凌琴低眸道：“奴婢的卖身契在姑娘手里，奴婢帮着姑娘作恶太多，也是我的报应。”
叶南容点头，“容我想想有没有法子。”
凌琴不敢置信的抬眸，叶南容已经迈步朝前走去。
她激动的朝他的背影跪地一拜：“奴婢多谢公子大恩！”
*
叶家纳征这日，一百八十八抬聘礼浩浩荡荡抬进了沈府，长长的队伍一眼的都望不到头，百姓围在长街上，看着那一抬抬的三牲海味，金银玉器，首饰绫罗……压根儿转不过眼，直叹皇家嫁娶也不过如此了。
这叶大人对这未过门的妻子可谓是重视，也有嘴碎的，捏着酸词说沈家姑娘命好，与三公子和离了竟然转嫁给了更加贵不可言的叶六爷。
沈府管事张罗着送聘队伍往里走，不过多时，院子里就被摆的满满当当。
沈从儒和温氏站在庭中，从一开始的面带笑容，到震惊瞠目，再到面面相觑，这样的排场，两人活了半辈子，也是第一次见。
六爷当真是一点不畏人言，反而正大光明的告诉天下人，他对凝烟的看重。
杨秉屹念完礼单，走上前递给沈从儒：“还请沈大人过去。”
“好好。”沈从儒接过递给温氏，对送聘的众人道：“府中准备了茶歇，大家都吃点，沾沾喜气。”
温氏拿着礼单，手都有点端不住，嘴角笑得已经快咧到嘴角。
她拿着礼单去了雨烟阁，宝杏欠了欠腰道：“夫人。”
温氏笑问：“姑娘呢？”
“在里头。”宝杏说着挑起门帘。
屋内凝烟正与沈凝玉坐在一处有一搭没一搭的说着，见温氏进来，一同唤了声母亲。
温氏亲亲热热的哎了声，坐到凝烟身旁，将礼单拿给她看，“叶家的聘礼都送到了，一共一百八十八抬，你看看。”
凝烟说：“母亲记下就好。”
温氏点着头又说：“叶家如此排面，届时你的嫁妆，我一定也给你安排的风风光光，眼看婚期就在眼前了。”
岁时不易办喜事，婚期就定在开春时。
凝烟对一切都淡淡，温氏自顾说了许多，又拍了下腿，“我再找你祖母商议商议去。”
送走温氏，沈凝玉悄觎着凝烟的神色，“阿姐是还不原谅六爷吗？”
凝烟愣了一下，失笑说：“怎么会，你也看到了，六爷对我很好。”
沈凝玉轻声嘀咕，“可我见阿姐脸上，没有了从前那种一见六爷就雀跃开心的模样。”
凝烟脸上的笑微僵，她也想，可是她不敢，或者说，若她真的那样，她不知该怎么对过去的自己交代。
沈凝玉还猜她是心结还未消，自己起初也义愤填膺，之后想想，其实就也没那么气了，虽然六爷用了些手段，但叶南容委实不是个东西。
只不过，事情没出在她身上，她作为局外人能平心静气的看待，阿姐置身其中，旁人体会不到她的感受，而且阿姐性子也不似她，大大咧咧。
她忍不住又问：“阿姐，你为什么会答应嫁给六爷。”
凝烟下意识问她：“你觉得我有别的选择吗？”
沈凝玉几乎是想都没想就摇头，六爷看似是个什么都周全温和的人，但经过之前的事，她算是了解了六爷的手腕，和说一不二。
凝烟瞧见沈凝玉满眼的忧忡，弯起笑脸，打破沉闷的气氛说：“与你说逗趣的，能嫁给六爷已经是最好的了不是吗，况且经历那么，我自然不会还似之前那般，似个心性稚幼的小姑娘。”
沈凝玉听着凝烟的话，莫名觉得难受，凝烟揉一揉她的脸腮，移开话题说：“快到年关了，不如我们剪些窗花备着。”
沈凝玉点头，宝杏去拿剪子红纸，几人热热闹闹凑在一起剪窗花。
锦颐宫。
安阳枯坐在殿内，往日她这宫里最是热闹，欢声笑语，可现在，连摆在窗子前的插花都已经枯萎，她就想着无人过问的残花一样，从云端跌落泥沼。
殿外传来锦瓶惊慌失措的声音。
“公主……公主！”
安阳抬眸看向门外，锦瓶跌跌撞撞的跑进来，一直跑到安阳跟前，大口喘着气，满眼惊慌，语无伦次道：“公主，娘娘……娘娘。”
安阳青灰无光的眸子抖了抖，抓住她的手问：“母后怎么了！”
锦瓶哽咽了一下，“娘娘自戕了。”
安阳不知道自己是怎么去到的地方，原本森冷的宫殿里，此刻人倒是多，管事太监指挥着说：“皇上说了，抬了人丢到乱葬岗。”
安阳激动的冲过去，被几个太监拦下，管事太监阴阳怪气的呦了一声，“长公主怎么来了？”
“让我看看，让我看看母后！”安阳疯了一样想要进去。
“长公主慎言，这里只有谋逆的罪妇，长公主莫不是可怜她？”
安阳恨得想杀了这该死的太监，即便母后有罪，可她是她的母亲，她只是想见她最后一面。
锦瓶冲上来拉住她，哀求道：“公主冷静，您还要为七殿下做打算啊。”
安阳整个人如被雷击般僵怔住，成王败寇，她与七皇弟虽然没有受牵连，可一旦有错处，七皇弟无疑是下一个被拿来开刀的。
太监扫了她一眼，挥手让人把萧皇后的尸体抬出来，白布盖着她的身体，风一吹，露出一角，露出的脸青灰煞白。
安阳脚下一软，身子往后倒去。
“公主！”锦瓶惊声扶住她。
安阳喘息许久，睁开眼推开她的手，走进屋内，母后用来上吊的绳子还挂在梁上，那是一条用衣衫布条拼凑起的绳子。
安阳两只手不断的颤抖，当街斩首，这对母后来说是奇耻大辱，所以她宁愿用这种方式来结束生命。
她似游魂野鬼般走在宫中，两个小太监自甬道走来，手里提着水桶扫帚，嘴里不满的抱怨——
“怎么轮到咱们俩，就得去打扫那死了人的宫殿。”
“也不死别处去，尽会添事。”
安阳猛地抬头，两个太监吓了一跳，旋即又若无其事的朝安阳欠了欠身，自顾离开。
“还当自己是公主呢，不过也是个罪人。”
“我听说长公主从前喜欢太傅，要放在从前倒是也登对。”
“你不要命了？太傅昨日才向沈大人家送聘礼，当心知道你这话，割了你舌头。”
另一人自己打了下嘴，“不过我听人说，昨日那阵仗，啧啧啧，就是真娶公主，只怕都没那场面。”
安阳站在原地，苍白的脸上透着浓烈的耻辱和愤恨，她不要尊严的求他，他却那般羞辱自己，现在却要娶亲了？
他只要肯帮自己一把，母后都不会落到这样弃尸荒野的境地，安阳死死攥着手心，眼里迸出怨毒，忽而笑出来，他当然不会帮她。
母后都告诉她了，是叶忱陷害舅舅，她偏偏还不信，一直以为他是君子，把他当救命稻草，结果却被他羞辱。
安阳掐断指甲，眼里迸出恨意。
才回到锦颐宫，她就又得知皇帝下令封七皇弟为肃王，开年即刻前往封地，而赐的封地在启南，那里贫瘠苦寒，七皇弟才几岁，怎么能在那里存活，分明是流放！
甚至，七皇弟直接会死在路上。
安阳浑身打着冷颤，皇上当真要赶尽杀绝！
她眼里浮出誓死如归的决然，不止皇上，还有叶忱，这一切的一切，都是因为他！
御书房。
赵书翊与叶忱对坐下棋，赵书翊忽然站起身朝着叶忱一拱手。
叶忱看着面前诚惶诚恐的小皇帝，从容问：“皇上这是何意？”
赵书翊道：“我没有与老师商议就将赵承煜封藩，还望老师不要责怪。”
若没有太傅的扶持，他早就死了几回，也坐不到这个位置，他今日自己做主将赵承煜封藩，虽然太傅没有说什么，但他总是不安，如今朝中大权都在太傅手中。
叶忱淡淡道：“皇上自然有这权利。”
赵书翊低首道：“我应该与老师商量。”
叶忱未置可否，“不过我倒想知道，皇上封藩的目的。”
赵书翊目光闪了闪，望向叶忱洞悉的黑眸，坦白道：“我不想留隐患。”
他说完，见叶忱没有作声，心中不免慌张，“老师，我此举是否太过心狠，没有帝王之量。”
叶忱将拈在指尖的棋子抛到桌上，朝浑身紧绷的赵书翊轻松一笑，“帝王须有仁爱之心，却忌优柔寡断，若为了仁爱之命，给自己留下后患，更是愚蠢，仁爱对命，雷霆手段治患。”
太傅的意思，是支持他的做法了，赵书翊松下目光道：“我懂了。”
叶忱屈指拂过衣袍，站起身说：“还有，皇上这自称该改一改了，你我先是君臣，才是师生。”
赵书翊怔了下，还不能做到不显情绪的双眸里波光起伏，他凝声道：“太傅于朕永远是恩师。”
叶忱微笑朝他拱手，“臣告退。”
*
新帝登基，又是年关将近，风雪停了之后街集上人来人往，满是提着担子出来卖年货的百姓。
太阳照的暖和，凝烟也难得有了散心的兴致，便随着沈凝玉一同到街集。
两人逛过成衣铺子又去到首饰铺，一圈下来脚也没了力，坐在常光顾的汤饴铺子里歇脚。
长街上传来敲锣打鼓的动静，两人纷纷望出去，只见好些人往一个方向涌去。
“这是忙着去哪儿？”
熬甜汤的店主看明白了，对两人说：“说是西辽来的楼船到渡口了，有西辽勇士在船上比试，还有舞姬载歌载舞，这不，都过去看热闹了。”
新帝登基，四方来朝，凝烟听父亲说起过，近来京中来了不少其他部族的人民。
“阿姐。”沈凝玉一把握住凝烟的手。
一双眼睛眨巴眨巴，不开口凝烟都知道她打什么注意，“你想去看？”
“嗯嗯嗯。”沈凝玉点头如捣蒜。
她满眼憧憬，弄得凝烟也有几分心动了，“那就去看看吧。”
等她们过去时，渡口边早已挤满了乌泱泱的百姓，两人生得又小巧，踮起了脚尖也只能看到一排排人头。
偏偏耳朵的清楚，又是叫好声，又是不同于以往听到的曲乐声。
沈凝玉急的就差往里钻了，她眼睛四处看着，见到一个锦衣男子正一路顺畅的往船上去，不由恨恨咬牙。
另一边，高怀瑾正随着侍卫隔开的一条道往江边走，莫名感觉到一道算不得和善的视线，扭过头就见一个模样俏丽的小姑娘正瞪着自己。
他一阵纳闷，就看到了她身旁的沈凝烟，思绪一转，调转步子走过去打招呼：“沈姑娘。”
凝烟转过身，认出他是高侍郎之子高怀瑾，也与叶南容是好友。
她略微颔首致意，“高大人也在此。”
“邀了人在船上。”高怀瑾简单说明，望向一旁的沈凝玉。
对上目光的一瞬，沈凝玉有些心虚的把眼睛避开，也不知道方才自己瞪他，有没有被瞧见。
高怀瑾瞧着她忽闪忽闪的眼睛，忍俊不禁，“这位想必就是沈二姑娘了。”
凝烟颔首把沈凝玉拉到自己身旁，介绍道：“这位是礼部高侍郎之子。”
沈凝玉含含糊糊的点头，“高公子。”
高怀瑾则笑说着问：“二位可是也来看热闹的？不如随我一同上船？”
“可以吗？”沈凝玉全然忘了方才对他的迁怒，欣喜道。
高怀瑾对着她颔首一笑，“当然。”
沈凝玉扭头朝凝烟喜滋滋的眨眼，凝烟心中犹豫了一瞬，对高怀瑾道谢：“那就叨扰高公子了。”
高怀瑾带着两人乘小舟靠到行在江中的楼船边，报了身份登船。
足有四五层楼高的楼船上热闹非凡，甲板上果然有西辽勇士在比武，身形粗犷高大的武士抱摔在一起，一旦有人倒地，四周便是一圈叫好声。
凝烟和沈凝玉瞧着不禁有些怯怯，高怀瑾见状引着二人去到一层舱房内舞姬跳舞的高台前，给她们则了个僻静的位置，让人送了茶水瓜果，“二位姑娘先坐，我去上面和朋友打声招呼，稍后再过来。”
凝烟微笑朝他点头。
舞姬各个身段婀娜窈窕，穿着也大胆，赤足站在高台旋转起舞，沈凝玉忍不住叹：“好漂亮。”
凝烟也跟着点头，而这是外头传来的叫好声震天动地，直接把舞乐声都盖了过去。
“好像是谁赢了，那么大阵势，我去瞧瞧。”沈凝玉说着走到门边悬挂的珠帘处张望。
领头进来的西辽男子身形健硕高大，麦色的肌肤充斥着男性气息，他大步走进船楼，正巧见眼前的沈凝玉，不同于西辽女子，眼前的少女肌白如雪，幼小的像是野地里的兔子。
男子跨前一步，肆意望着沈凝玉说：“这莫不是大胤的舞姬，来得正好，舞一只瞧瞧。”
“你胡说什么呢！”沈凝玉冷声斥骂。
“呵。”男子笑得玩味，“还是只有野性的兔子。”
身后的人跟着大笑起来。
沈凝玉脸上一阵红一阵白，“哪里来的蛮夷，简直放肆！”
凝烟听到争执快走过来，赶紧拉住沈凝玉朝对方歉意一笑，“可是我妹妹冲撞了公子，我们这就离开。”
男子看到凝烟出现眼睛一眯，不加掩饰的浮出惊艳，更是肆无忌惮的，将她从头打量到了脚，“这就想离开？舞还没跳。”
他目光黏在身上，直白下流，凝烟一阵恶寒，“公子误会了，我们不是舞姬。”
她拉着沈凝玉就要走，手臂却一把被男人抓住。
“你放手！”凝烟惊喝。
沈凝玉更是骂道：“你快放开我阿姐！”
“我让你跳，你就得跳。”男子充耳不闻，笑得一脸或者下流，“你要是害羞，只跳与我一人看，也是可以。”
高怀瑾从楼上下来，看到楼下的情形，脸色顿时一变，赶忙走上前将男子拉开，沈凝玉立刻把凝烟护在身后。
高怀瑾挡在两人面前，朝男子笑道：“赫连公子，这二位是沈侍郎的千金，可是有什么误会？”
赫连迟哪管高怀瑾说的话，就算是侍郎之女，他贵为西辽骨都侯之子，让她跳一支舞也未尝不可。
高怀瑾赔笑道：“不如我陪赫连公子饮几杯。”
他说着向身后两人递去眼色，“你们先出去吧。”
凝烟看高怀瑾的态度，只道面前的人一定来头不小，拉着沈凝玉走出舱房。
没成想赫连迟冷呵一声，“站住。”
两人当然不听，然而夹板上的武士这时却都围了过来，沈凝玉两只手紧紧护住凝烟，眼睛里却满是慌张，声音不稳道：“阿姐。”
凝烟神色紧绷，戒备望着一步步走来的赫连迟。
“今日这舞不跳，你们谁都别想走。”
高怀瑾额头上冷汗都出来了，他把两人带上的船，要是真的让她们给赫连迟跳了舞，他吃不了兜着走。
高怀瑾冷着脸挡住赫连迟的去路，没有了方才的好态度，“赫连公子，这里是大胤，你若要看舞姬跳舞，我自去安排，可赫连公子如此轻慢我朝命官家眷，恐怕不妥，而且赫连公子别忘了，西辽来朝，也是为了你们部族的安宁，和与大胤的邦交。”
赫连迟被下了面子，脸色当场变得难看，他扫了眼船上的人，要是自己就这么被唬住了，岂不让人当笑柄。
何况两个区区侍郎之女，大胤还真要能为两个女子与西辽交恶不成，即便他向西辽皇帝讨要了这个女人，只怕也不是不行。
赫连迟思忖过，朝身旁的人使了个眼色，两个人会意，上前就要将凝烟押下。
“放肆！”高怀瑾抬起脚就将一人踹开，凌厉盯着赫连迟，“沈姑娘乃是叶大人未过门的妻子。”
他以为赫连迟必然不敢再乱来，可赫连迟压根儿没想到他口中的叶大人会是叶忱。
劈手越过高怀瑾的肩头就要朝凝烟抓住。
高怀瑾一凛，这个赫连迟怕不是活腻了！
他也顾不得眼前是骨都侯之子了，看到手边摆着的擂鼓棒，一把抄起朝着他的手臂挥去。
赫连迟的右臂被猛的打落，他怒不可遏，高怀瑾同时也喝道：“来人！”
船上的局面顷刻面得混乱。
与此同时，远处另一艘船正缓缓行近，站在船头的杨秉屹注意到这边的动静，凝眸望过来。
发现是和西辽人起了打斗，眉头不由凝紧。
他巡看着船上局面，目光却触到一抹熟悉的身影，定睛一看，是神色慌张的沈凝烟和沈凝玉！
杨秉屹脸色顿然一变，冷声吩咐，“将船靠过去！快！”
身后的楼船上，叶忱正与西辽使臣走出来，听到杨秉屹的话，随随问：“发什么事了。”
杨秉屹看了眼他身旁的西辽使臣，斟酌开口：“大人。”
叶忱却已经发现了那边的动静，侧目望过去，平整的眼眸倏然笼上一层阴翳。

第78章
船上大半都是西辽人，一个个又都是极为人高马大，臂生横肉，一把就能将一个护卫撂倒。
砰的一声重响，一个护卫直接飞到了高怀瑾面前，他护着凝烟凝玉两人快速后退。
凝烟惊的心脏震跳。
沈凝玉朝着高怀瑾急道：“现在怎么办，你的人打不过他啊。”
高怀瑾脸色难看至极，盯着邪笑着走来的赫连迟哼笑，“这蛮夷当真是条疯狗，以为他爷爷是吃素的。”
听得高怀瑾的话，沈凝玉溢满惶恐眼睛微怔，扭头诧异看向他。
只见他抓住自发冠垂下搭在肩头的那缕流苏，往后利落一甩，而后掌心蓄力，身形一动来到赫连迟面前，劈手抓住他的肩膀。
赫连迟压根儿没把他放在眼里，肩头一挣，没成想一下竟然没有挣开。
高怀瑾冷笑：“赫连公子，差不多了吧，再下去，可就伤和气了。”
赫连迟迷眸意外的看着他，“高公子是要比试比试了？”
他好斗的本能立刻就被挑了起来，裹满劲肉的的身躯一绷，与高怀瑾扭斗在一起。
高怀瑾劲巧，但赫连迟的力量不容小觑。
逐渐便有些吃力，他分神朝凝烟她们使去眼色。
沈凝玉攥着凝烟的手臂道：“阿姐，他让我们走，可是他会不会被打死？”
凝烟也看出他逐渐落了下风，可她们在这里不但帮不了忙，只会让他分心，她反手拉住沈凝玉的手，“我们去找人来。”
沈凝玉点点头，然而才挪步，两边的西辽人就围了上来，直接捉了两人的手臂将其控制住。
赫连迟的声音幽幽传来，“只要沈公子能打赢我，我就让你们走，若不能。”
他意味不明的哼笑了一声，狠辣的一拳袭在高怀瑾肩头。
高怀瑾连退几步才稳住身形，捂着剧痛的肩，朝旁啐了口带血丝的唾沫，低声骂：“狗娘养的。”
他抹了把嘴角的血，“再来。”
高怀瑾步子向前了一步，又陡然顿住，一道迅疾的身影自面前掠过，以极快的速度逼近到了赫连迟眼前。
赫连迟惊惧后退，脖子却一凉，匕首折出的寒光打在他眼上，他目光一缩，盯着面前杨秉屹冷毅的脸，呼吸粗沉，暗惊此人的身手竟然如此了得。
他猖狂道：“你可知我是谁，胆敢对我动手！”
杨秉屹没说话，看清他容貌的凝烟几人，心头皆是一松。
杨秉屹来了，那是不是叶忱也在此处，凝烟目光快速望向周围，一艘略小的楼船不知何时靠了过来，在船头处搭了宽板，为首走来的人正是叶忱。
凝烟眼眶一酸，她忍在心里的惊恐直到这时才敢泄露一些。
“放肆！”紧跟在叶忱身后的异族男人朝着赫连迟冷呵。
赫连迟看到男人，以及他身旁的叶忱，嚣张的气焰顿时弱了下去，“父亲，叶大人。”
叶忱目光环视过甲板上的残局，高怀瑾的护卫被打得七零八落，他本人也没好到哪儿去，至于小姑娘和沈凝玉更是狼狈的被两个西辽人缚着手臂。
沈凝玉看到叶忱的当下眼睛就亮了，扭了下手臂没扭开，直接大喊：“姐夫！他们欺负我和阿姐！”
赫连迟听到沈凝玉对叶忱的称呼，顿时僵住。
姐夫？
方才他听高怀瑾说，那个女人是叶大人未过门的妻子，他哪想到这个叶大人，竟然就是叶忱！
他背后的冷汗顿时淌了下来，骨都侯赫连骁更是大惊，他同样没想到自己儿子竟然闯了这么大的祸，走上前对着赫连迟就是一巴掌，直接打得他嘴角出血。
随即朝抓着凝烟和沈凝玉的护卫怒斥，“还不将人松开！”
沈凝玉拉着凝烟赶紧就躲到了叶忱身边。
叶忱顺势伸手将凝烟揽入怀中，手掌紧搂住她微微发抖的臂膀，又看她指尖因为被缚而失血发白，怒气直冲进灵台，眉尾抽跳，“谁来告诉我，这里发生了什么。”
高怀瑾一边暗幸叶忱来了，一边又满心惶恐，走上前拱了拱手，“下官见过叶大人。”
“今日是下官带着两位沈姑娘来船上，本是想让二位姑娘看看热闹，不曾想与赫连公子起了冲突。”
叶忱抬掌打断他的话，目光移到赫连迟身上，“还望赫连公子给本官一个解释。”
赫连迟脖子上架着刀，又被自己父亲一瞪，不得不低下腰脊梁道：“我不知她们是叶大人的人，以为只是寻常女子，多有冒犯，还望叶大人海涵。”
赫连骁则打圆场道：“这就是误会一场。”
“误会？”叶忱不疾不徐的点头，眼锋陡然一厉，“言则，今日若是寻常女子，便可以任由你赫连迟捏圆搓扁了。”
“这船上的人总是你让人打的没错，沈大人你总也认识，常言道远到是客，赫连公子这样狂妄行事，倒让本官不得不怀疑，西辽是不是已经有本事骑到大胤头上。”
凌厉的字句一脱口，骨都侯刹时变了脸色，“叶大人这是什么话，大胤与西辽邦交多年，小儿今日必定是喝多了酒，才没了分寸。”
他说罢又是一巴掌抡在赫连迟脸上：“说！你喝了多少。”
赫连迟舔去嘴角的血丝，闷声道：“两坛。”
“小儿喝酒生事，我必定好好教训，叶大人大人有大量，便不要与他一般见识了。”赫连骁说的义正辞严，心里也认为叶忱不会真的多加追究，将事情弄得难看。
叶忱不置可否，“赫连公子冒犯了沈大人的二位千金，难道就当做无事发生了？”
赫连迟脸上一阵难堪，直接走到方才抓着凝烟和凝玉的护卫面前，抽刀斩断了他们的手。
“啊——！”
血喷出的瞬间，惨叫声伴着惊呼一同响起，凝烟慌忙抓住叶忱的衣摆，眼上极快的覆来一只手。
叶忱捂住她的眼睛，让她靠近自己怀里。
赫连迟丢了刀，一手放在胸口做了个西辽的礼节手势，“这两双手，就当是给二位姑娘的赔罪。”
他故意接着说：“若不够，我的手也可以。”
沈凝玉已经捂住嘴，扑到栏杆处呕吐了起来。
凝烟满心惧骇，不想事情再闹大，惹出麻烦，于是小幅度扯了扯叶忱的袖摆，轻声道：“够了。”
叶忱揽紧她，轻轻嗯。
视线扫过赫连迟的手，意味不明道：“赫连公子说笑了。”
他带着凝烟和沈凝玉回到另一艘船上，嘱咐沈凝玉先休息，又牵着凝烟去到另一间舱房内。
凝烟被他拉着坐到椅上，他一言不发就解她的衣衫，凝烟目光一闪，不等躲避，就听他沉沉的声音传来，“别动，我看看没有伤着。”
叶忱将她的衣衫褪下手臂，肌肤陡然触到寒凉的空气，凝烟忍不住轻轻瑟缩，露出的臂膀上，赫然印着两圈被扼出的淤青。
叶忱紧压着唇角，杀意在眼中一闪而过，赫连迟以为斩了两个卫护的手臂就能了事？
“疼不疼？”叶忱小心翼翼的用指腹轻抚她的肌肤。
即便他藏的很好，凝烟还是感觉到了他的怒意，她摇头说：“不打紧。”
叶忱抬眸看着她的眼睛，她目光认真，“真的没事。”
“烟儿不知道吗？你疼不疼，我都感受的到。”
凝烟没明白他的深意，轻扭着手臂想要抽手，叶忱却忽然靠近，温热的唇贴在她手臂的淤青上，辗转轻吻，呼吸打在肌肤上，激起一偏细小的疙瘩。
叶忱仔细吻过她的伤痕，低声道：“烟儿从前不是这样的。”
肌肤窜起的麻意直直往血液脉络里爬，凝烟呼吸不住打颤，思绪随着他的话而动。
过去，她不会藏起伤口，只会委屈兮兮的露给他瞧，也只会给他瞧，然后由他轻轻的哄。
思绪在脑海中满溢，她不自觉的垂下眼，叶忱薄红的唇近乎虔诚的辗转在她的肌肤上，细细的碾，薄唇被压着牵扯过肌肤，带着难解的缠.绵。
凝烟目光轻恍，张开唇喘息，微凉的空气袭进嗓子，她短时醒过神，把手抽回，迎着叶忱微黯的眸光，不自然的吐字，“冷。”
她胡乱拢着衣衫，叶忱默了默，抬手替她将衣衫穿好，“之后还是让杨秉屹跟着你，我放心一些。”
凝烟蹙眉：“他还要保护你。”
叶忱弯唇一笑：“烟儿关心我？”
他怎么什么话都能揪，凝烟抿了抿唇，“随你吧。”
“嗯。”
*
各朝使臣陆续抵京，宫中接连三日大设宴席，而后又在校场举办了比试，五品以上官员家眷也特赐进宫观看，凝烟便同沈凝与一起随同沈从儒进宫。
两人坐在席末的女席处，官员则都在前面，凝烟远远看到新帝坐在高台龙椅之上，右下首便是叶忱，也不知他是不是发现了自己，朝女席处移来目光。
凝烟下意识转开。
校场中央的比试也开始了，各朝的勇士之间相互搏斗，输赢皆有，倒也算是有来有往。
似乎是嫌不尽兴，不知谁提议比试斗兽，西辽最善驭兽，牵上来一头硕大骇人的猛虎，凝烟隔的极远，都听到老虎发出的震心摄人的低吼。
赫连迟阔步走上高台，神情自若的站在那头猛兽身边，朝着龙椅上的新帝行了个礼，挑衅道：“听闻大胤也有驭兽官，不如较量一番。”
沈凝玉嘀咕说：“他是故意的吧，自己打不过，就用畜生来比试。”
凝烟道：“他就是想一雪前耻。”
大胤即便会驯兽，也无法与西辽人相比，他们自来与兽为伴，血液里都带着野性。
很快禁军就也牵了头猛虎上来，一到台上，猛虎便张着獠牙企图扑上去，相反赫连迟身旁那头虎只是低吼着威慑警告。
新帝下令比试开始，禁军松开锁链，立刻闪躲至安全的范围，猛虎纵身一扑，赫连迟却纹丝不动，抬手吹哨，身侧的虎便猛然扑出，獠牙只穿透另一头虎的前肢。
不断的撕咬扑杀，血腥的画面令席上的女眷花容失色，皆遮眼不敢看。
凝烟也偏过头，脸色不禁发白，守在她后面的杨秉屹上前道：“姑娘见不得血腥，可以去旁边稍歇。”
凝烟确实不想再看，将目光望向沈凝玉，沈凝玉迭声道：“走走走。”
于是两人去到稍远处的凉亭里休息。
不知过了多久，校场处传来的大家惊慌失措的喊叫声，还伴随着撕心裂肺的惨叫，凝烟与沈凝玉面面相觑，又一同朝校场望去，远远瞧见场面乱做一团。
两个太监行色匆匆的跑过来，凝烟提声叫住两人，“敢问二位公公，出什么事了？”
太监惊慌失措道：“回贵人，西辽的老虎咬死我们的虎后，忽然发狂，朝着赫连公子扑去，将他的一条手臂生生扯了下来！”
凝烟一惊，沉声问：“那那头疯虎现在如何了？”
“被射杀了。”太监欠了欠身，“奴才还得去请太医，先告退了。”
两个太监匆忙离开，凝烟失神望着校场的方向，心里突突的跳。
太阳落山，叶忱才从宫中出来。
他走上马车，低腰挑开布帘进去，眼帘随之轻掀起，看到坐在车内的人，顿了顿将手放下，身后的布帘也落下挡住了天光。
叶忱温声问：“烟儿怎么在这里？”
凝烟已经等了他许久，看着他问：“那头老虎忽然发狂，可是与你有关？”
叶忱走到她对面坐下，“是。”
凝烟心急道：“为什么？”
叶忱只是说：“他碰了你。”
只要他一条手臂，他已经很客气。
凝烟忽然就失声在喉咙口，良久才讷讷道：“他只是抓了我一下。”
“若我没有过来，他会只是抓你一下吗？”叶忱问。
凝烟不是同情赫连迟，那人就是混账，可他不能不考虑后果，“若是赫连迟怀恨在心，岂不是就此积怨，也极有可能会对你不利。”
叶忱紧凝着她慌乱了的眼眸，“烟儿在担心我？”
凝烟有些恼他似的将唇抿紧，“你都不担心，我担心什么。”
她说罢起身就要下马车，叶忱却拉住她的手腕，将人攥入的怀里，手臂圈住她扭动挣扎的腰，靠在她耳边逐字逐句道：“谁都不能欺负我的烟儿，碰一下都不行，只要一想到我若是来迟一步，可能会发生什么，我就恨不得将他碎尸万段。”
灼热的呼吸打在凝烟耳畔，含着狠戾意味的自我剖露只逼近她心口，那种几乎病态的情绻如藤蔓将她缠绕住，心骇的同时，却欺进了她的心里，纠缠出深埋在心底，同样执迷的爱恨。
“烟儿能懂吗？”叶忱手掌抚住她的脸庞，轻轻施力，让她与自己对视。
俊朗无匹的皮囊下，往外渗着丝丝的阴戾和浓烈到近乎不能解的占有欲。
凝烟呼吸发窒，心房悸颤收缩着，难以说清是因为他强势的气势，还是因为什么，她不敢面对的东西。
“别说了。”她勉强吐出的声音虚弱不稳。
叶忱攫着她眼里脆弱碎出的裂隙，收敛起紧逼的气势，变得温柔下来，落吻在她眼上，“烟儿放心，赫连迟自己带的畜生发狂，若不是禁军及时下令射杀，他莫说只是失去一条手臂，保住性命都难。”
他这是在对她解释，让她安心。
凝烟垂眸不看他，眼睫轻眨着说：“你自己有数便好。”
“嗯。”叶忱嗓音低醇的在她耳边承诺：“有数的，无时无刻都不敢忘记，要一辈子好好保护烟儿。”
凝烟放在腿上的双手紧紧攥起，咬着唇瓣，什么话都没说。

第79章
关于赫连迟断臂一事，凝烟还是忐忑了几日，确认西辽人没有发现什么端倪，才算放心。
朝贡过后，各部族使臣相继离京，赫连迟因为伤势过重，不得已暂留在京中养伤。
这还是凝烟从沈凝玉嘴里听说的。
她目光怀疑的望向叽叽喳喳说个起劲的沈凝玉，“你是从何得知的？”
沈凝玉道：“听高公子说的。”
凝烟眉心微微折起，她与高怀瑾并不熟络，只偶尔见过几面，倒是听说过他生性风流不羁，红颜知己不在少数，而凝玉心思单纯，她不由的生出护犊的心。
不动声色又问：“你与他何时这般熟络了？”
“早前他不是因为帮我们被打的不轻吗？有一回我在街集正好碰上他，就过去感谢，便熟了，本来以为他也是个古板的读书人，没成想还怪有趣。”沈凝玉神色自然的说。
凝烟仔细瞧过她的眉眼，没看出什么其他的东西，才笑着点点头，“原来如此。”
沈凝玉嘴角翘勾着，“他还说等吉凉河面结了冰，邀我去看冰嬉。”
“马上就是除夕了，高大人近来只怕也忙，还是别去叨扰的好。”凝烟笑看着沈凝玉说：“你若想去，我陪你一同去就是了。”
凝玉将高怀瑾当朋友，可高怀瑾指不定存了什么心思，还是防范着些好。
沈凝玉倒是没想那么深，不过她心思也不在高怀瑾身上，想的全是冰嬉，若是阿姐能陪她去就再好不过了。
她笑盈盈点头，“好。”
*
看过冰嬉，转眼也就到了除夕夜。
沈府内众人围坐在一起吃团圆饭，气氛和融热闹，饭桌上就凝烟凝玉两个小辈，两人都拿了厚厚的压岁钱。
凝烟捧着红包不禁有些面红，她可不是孩子，拿着压岁包总觉着怪怪的，转眼瞧沈凝玉欢天喜地的模样，心里也不由得高兴，柔柔道：“谢谢祖母，谢谢父亲母亲。”
温氏带着几分神秘，卖关子道：“我还有个好消息。”
“哦？”沈从儒往嘴里夹着菜问：“什么好消息？”
温氏抿笑不语，低眸抚着自己的小腹。
沈从儒还没反应过来，沈凝玉也眨巴着眼问：“母亲肚子怎么了？”
凝烟和沈老夫人对看一眼，想到一起去了，沈老夫人欣喜道：“确准了？”
温氏面带红霞点头，“请大夫看过，两个月了。”
沈从儒反应过来，放下筷子惊喜看着温氏的肚子，朗笑道：“好好，太好了！”
温氏见他这般高兴，更是露出了女子的娇羞，“算上凝烟的亲事一起，也算是双喜临门了。”
凝烟也跟着微笑，虽然她与温氏没有母女情，但不管如何，如今关系也缓和和睦，而且这也是一桩喜事。
沈老夫人想了想说：“明日初一，正好要去庙里上香，倒时为我们家里人都供上一盏长明灯。”
一家人说说笑笑，时间流逝的也快，转眼就是深夜，碍于沈老夫人上了年岁，温氏又有身孕，众人便没有守岁到天亮，各自往院中去。
凝烟带着宝杏和宝荔往雨烟阁走，杨秉屹跟在身后，在经过莲池的时候，杨秉屹道：“姑娘，大人请姑娘在此稍等片刻。”
凝烟眸中透出疑惑，不明白叶忱要他等什么？莫非是他要过来？可都这么晚了，哪怕两人定了亲，总也不合适。
杨秉屹一问三不知，凝烟只得等一等。
她垂着眼帘，望着莲池沉寂的水面，忽的，一道璀璨光芒划亮漆黑的水面，似洒落的星点，紧接着遥远的天边炸出一声响彻夜空的声音。
凝烟惊抬起眼睫，恰看到漫天的烟火绚烂绽放，绝美的景色将夜空瞬间变成一幅画，凝烟不由得张开唇，无声惊叹。
宝杏和宝荔更是激动的互相拉着手，指着天边说：“是烟花！”
大片的花火几乎将夜空照亮，也映进凝烟的眼中，那双许久不见光亮的眼眸被照的星星闪闪，漂亮之至。
等烟火落尽，她还舍不得眨眼。
杨秉屹上前道：“大人嘱咐属下说夜冷，让姑娘莫冻着。”
凝烟那颗灰沉沉的心也似被烟火洒落的火星子点着，滋生蔓延出如波的火浪。
*
翌日，凝烟和凝玉陪着沈老夫人一起去庙里。
沈老夫人瞧见凝烟神色恹恹，眼下也挂着青灰，关切问：“可是昨夜没睡好？”
凝烟目光一晃，抿笑道：“是睡得迟了些。”
实际上，昨夜她整晚都躺在床上整夜辗转反侧，她觉察到，自己有些管不住自己的心，她像是不肯就范般，花了全部力气来压制，与自己抗争。
沈老夫人朝她招手，让她靠着自己，“还要一会儿才到寺里，你靠着睡会儿。”
凝烟点头坐过去，搂住沈老夫人的手臂，闭眼将头轻轻靠在她肩头。
等到了宝相寺，三人先去上过香，紧接着又去灯楼供了油灯，都办妥当已经是晌午，干脆便在寺中用斋饭。
凝烟吃过斋饭，闲来便在寺中慢走，宝相寺是大寺，加上又是初一，陆续有香客来上香，热闹的快赶上庙会时候了。
凝烟缓步走着，抬眼间，瞧见一个熟悉的身影，对方也看到了她。
看到叶南容迈步走来，凝烟迟疑了片刻，没有避开，朝着他微笑道：“三公子别来无恙。”
叶南容再见到她，竟有种恍然隔世的怅然，他轻轻勾唇，“你近来可好。”
他看了眼不远处的杨秉屹，心下苦涩发窒，她又怎么会不好呢。
凝烟点头，“一切都好，你呢？”
叶南容也很轻的点了下头，“过几日，我就要启程赶赴边关了。”
凝烟顿了顿道：“我听说了，你孤身在外，务必保重自己。”
她目光认真沉重，叶南容心头蕴进温烫的热意，点头承诺：“我会的，这一次，我一定不会让你失望。”
凝烟鼻子发酸，确是真心为他高兴，她重重点头，“好！”
简单的寒暄罢，谁都没有再开口。
叶南容舍不得说再见，他这一走，今生也许就不会再相见。
可是他没有别的选择。
“我还有事，就先走了。”
叶南容说完却始终没有动，一直到凝烟转身离开，还久久的站在原地，似要把她的身影刻进脑海里。
与叶南容告别过，凝烟心中宽慰也怅然，在心里默默为他祈祷平安。
她回到厢房去找沈老夫人，推门进去，却愣住了。
凝烟怔怔看着屋内与祖母谈经论法的人，俊儒温雅，不是叶忱又是谁。
“你，怎么来了？”凝烟差点咬到舌头。
叶忱侧目笑看向她，“我也是陪母亲过来，得知你们来了，便过来看看。”
对上叶忱含笑的黑眸，凝烟不知为何心里有些发虚，自己方才与叶南容照面，他是不是也知道了，可他们又没说什么，道别而已。
凝烟心里惴惴想着，叶忱对沈老夫人道：“母亲她得知老夫人也来了庙里，一直念着说要过来，约莫也该上完香了。”
凝烟就听祖母笑意融融道：“我与你母亲以前也时常来往，正好我过去瞧瞧她。”
叶忱颔首：“我让人送老夫人过去。”
凝烟一见叶忱支开了祖母，心里更慌了，脚步朝沈老夫人那里悄悄挪。
沈老夫人却道：“你就与柬之说说话。”
“祖母。”凝烟几不可闻的嗫嚅了一声。
眼睁睁看着沈老夫人离开，不得已故作镇定的望向叶忱。
叶忱都已经快不记得，有多久没有见过她如此鲜活灵动的样子了，好笑看着她那双满是戒备的眼睛，柔声问：“烟儿站那远做什么？”
凝烟动了动唇，暗道自己有什么可紧张的，她挺着腰杆走过去坐下。
叶忱顺势握住她放在膝上的小手。
“手都凉了。”他说着，轻轻用手给她暖。
温柔的让凝烟心尖发颤，她抿唇不语，被叶忱拢着的小手却忍不住蜷了蜷。
叶忱抬眸笑看着她，“烟火可瞧见了？”
凝烟点头。
“喜欢吗？”
有这么一瞬间，凝烟切实的感觉到，她迫切想攥住他的衣袖，然后告诉他烟火有多漂亮，也想将发凉的手全都缩进他掌中，一点缝隙都不留。
这种认知让她无力又懊恼，可只有她自己知道，在那些过往里，她有多执迷的深恋着他，她的少女情绻，她的所有向往，都是为他。
甚至于，回头望，她都觉得自己执拗的病态。
她不敢让自己再回到那样。
而真正害怕的是，那时候的她得到的只有绝望和抛弃，她怕这一次也是，所以她不敢信，把心藏起来。
凝烟轻轻调整着呼吸，说：“很漂亮。”
“嗯。”
叶忱略轻的声音让凝烟心里说不出的闷。
她有些坐不下去，想找借口起身，叶忱却道：“马上就不能见你了，烟儿便当陪陪我。”
凝烟目光一紧，什么叫不能见了？
叶忱笑道：“成婚前一月新人不能见。”
婚仪定在开春时，恰好还有一月。
“不过是习俗。”凝烟说完抿住嘴，这话太奇怪了，只怕他要问自己是不是想见他。
叶忱却摇头说：“礼不可废，与烟儿的婚事，我不敢有一丝纰漏。”
凝烟心旌收紧，他是怕不守习俗，会不顺利。
叶忱抬指将她鬓边掉落的发丝挽只耳后，自我解嘲道：“是不是可笑，将希望寄在这俗规上。”
凝烟呼吸纷乱挤在喉间。
叶忱又道：“我也是后来才知道，人在绝望的时候，每一丝可能都不敢放过。”
凝烟两只手都被他握住，连抬手捂耳都做不到，只能由他的话撞进心里，惹乱心意。
叶忱怎么会不知道自己的可恶，他苦求两世，可不是为了做什么圣人，更做不来什么成全，他一点点撬开她的心防，就只为了重新占领。
*
不等出正月，沈府上下就操办准备起了婚仪，红绸喜字逐一开始挂上，入眼皆是一派红艳的喜色。
整个沈府都在忙着，凝烟也不例外，光是绣娘量身就已经来了三回，从处裁到纹样精细的位置，都要一处处确定，可谓尽善尽美。
这天叶忱又让人送来了凤冠头面的画样。
来传话的婆子在旁道：“六爷交代了，姑娘有觉得哪里不好，他再修改。”
“这是六爷亲自绘的？”凝烟问。
婆子满口道：“自然了，六爷对姑娘可别提多尽心了。”
这一刻，凝烟若说一点没有触动是假的，她抬起指尖轻抚着指上繁美的画样，肌肤滑过那一笔一触时，凝眼心里仿佛也被笔触轻描过，泛起细细的涟漪。
她不禁去想，叶忱坐在灯下执笔描绘时的模样，雅静专注，眼底微微带笑。
“姑娘？”
婆子的唤声将凝烟唤回神。
她不自在的眨眨眼，“不用改了，很好。”
婆子笑说：“那就好，我这就去回禀六爷。”
“有劳嬷嬷。”
凝烟亲自将送人到雨烟阁外。
待人离开，低头捂了捂自己微微发热的脸，转身正要迈步，就听凝玉在身后唤自己。
凝烟转过头，沈凝玉碎步跑到她面前，“阿姐。”
她说着欸了一声，奇怪看着凝烟问：“你脸怎得这么红？”
“啊。”凝烟眼波轻闪，一时语滞，拿手背贴着脸颊没说出话来。
沈凝玉恍悟道：“定是冷风吹的。”
凝烟愣了下，顿顿点头，“是。”
沈凝玉不疑有他，拉起凝烟的手，一边往里走，一边念叨说：“那快进屋去，别回头冻坏了。”
回到屋内，凝烟才问起：“怎么这会儿过来了。”
沈凝玉挪了两下屁股，坐在她身边，眼巴巴道：“阿姐，明日就是十五了，我想出去看灯会，听说还有庙会和猜灯谜，别提多热闹了。”
凝烟奇怪看着她，“想去那就去啊。”
沈凝玉撅了下嘴，“这不是母亲不让嘛。”
婚期紧张，家里人都被母亲抓了帮忙，她日日有折不完的封红和包不完的喜饼，而且母亲根本不许她出去玩。
凝烟瞧着她鼓囊囊的脸腮，不禁笑出来，点头说：“我去与母亲说。”
“阿姐最好了！”
沈凝玉欢天喜地的说完，凝烟忽然想到什么，侧目看向她，近来凝玉连门都嫌少出，她是怎么知道有庙会还有灯谜的？
凝烟试探问：“你是同谁一起去？”
沈凝玉道：“高怀瑾啊。”
……
十五元宵，才入夜长街上就挤满了人，街边酒肆茶楼张灯结彩，一眼望不到头的热闹。
城中的城隍面前更是商贩络绎，花灯悬满长廊下站着许许多多的男男女女，皆是欢喜雀跃的情态。
庙后相比前头，略微人少清净些，高怀瑾剪手站在长廊拐角的瞭台处，听到身后传来脚步声，勾笑回身。
“沈二姑娘。”含笑的桃花眼在看到沈凝玉身后的凝烟时，略微定了定，继而又一拱手：“沈大姑娘也来了。”
凝烟朝高怀瑾点头致意，“我听凝玉说庙会热闹，便想着也来凑凑热闹，高大人莫介意。”
并非她真要贪玩，实在是不放心凝玉和高怀瑾单独相处，才多久时间，凝玉唤他就连名带姓了，只怕私下两人早就熟络。
“自然不会。”高怀瑾坦然道：“人多些也热闹有趣。”
凝烟抿唇笑笑，沈凝玉已经迫不及待，瞧着高怀瑾问：“我们先去哪里？”
高怀瑾偏卖关子，朝沈凝玉神秘一笑，“随我来，往这边走。”
现在人都挤在庙前，高怀瑾另辟蹊径带着两人去到后面的经楼，自上往下看去正好能望见挂在庙前石径上方，似火龙般的花灯。
“好漂亮！”沈凝玉手撑着栏杆跌着脚往外眺望。
高怀瑾在旁笑说：“还有更漂亮的呢。”
沈凝玉把头一扭，“快带我去。”
“这边。”
凝烟走在两人身后，已然没有看美景的心思，无时无刻不留心着高怀瑾，看他的目光更是戒备。
“阿姐，快来看！”已经走到另一侧露台的沈凝玉回身朝凝烟招手，眼里的喜色都快跃出眼睛。
凝烟走过去，原来这处望下去是一条小溪，一盏盏的荷花灯在溪面飘飘荡荡，似星河一般如梦如幻。
高怀瑾目光往四处瞧了一圈，“差不多人要上来了，我们下去。”
“哦——”沈凝玉拖长声音，抬手指着他，后知后觉道：“现在我们下去，就不会那么挤了对不对。”
高怀瑾手臂抱胸，审视着她，“二姑娘聪慧啊。”
沈凝玉咬着牙想要打他，高怀瑾抬掌做投向道：“别别别。”
凝烟也拉住沈凝玉，轻嗔，“高大人好心带我们赏景，你可不能胡闹。”
沈凝玉乖乖哦了声，悄悄又朝高怀瑾挤鼻子。
凝烟只当没瞧见，笑着与高怀瑾说：“高大人如此了解，想来过去也常来赏玩。”
高怀瑾眼里微闪，旋即解释道：“过去与友人来过几回，所以熟门熟路。”
“咱们快走吧，不然一会儿人都挤上来了。”沈凝玉催着两人。
“是啊，走吧。”
沈凝玉走在最前头，高怀瑾则在最后面，他用轻低的声音对凝烟道：“沈姑娘别误会，我过去真的只与友人来过。”
“我没有误会。”凝烟朝他和善笑笑，又轻抬下颌看向已经走远的沈凝玉：“凝玉也没误会。”
高怀瑾顺着她的目光望过去，凝玉早已经一溜烟走远，压根没在意他们先前的对话。
高怀瑾嘴角微抿，桃花眼里闪过挫败。
他自然也明白，凝烟说的沈凝玉没误会是什么意思，是她全完不在意。
*
叶府。
叶忱简单与叶家众人用过饭，便让人备了马车，准备离府。
杨秉屹如今随身保护凝烟，他身边也换了护卫，看到叶忱出来，护卫拱手道：“大人，方才杨统领传来消息，姑娘与沈二姑娘和高怀瑾一同相约去了城隍庙，大人可是要去那里？”
叶忱在听得凝烟消息的时候，眉眼便流露出温柔，启唇道：“让杨秉屹照看好姑娘，我们去望江楼。”
“是。”护卫应声领命，吩咐车夫架马。
相较于城隍庙的热闹，过去门庭若市的望江楼，却显得十分冷清。
自从当初因为叶南容的事，这里被封了三日之后，生意就一蹶不振。
马车穿过人潮涌动的长街，来到望江楼外，叶忱从马车下来，径直走进楼内，两个西辽人走上前道：“叶大人请。”
叶忱颔首走上楼梯。
长街斜对面的茶楼里，赫连迟原本悠哉喝着茶，瞧见上楼的人是叶忱，脸上顿时变了神色。
怎么来的会是叶忱？
赫连迟眼里思绪翻涌，顿然明白过来，转身冷怒道：“安阳人呢！”
失去一条手臂的赫连迟看起来阴恻渗人，暴怒的样子更是让人恐惧。
随从弓腰道：“安阳公主已经在望江楼。”
赫连迟咬牙切齿的骂了句，“给我把她弄回来！”
然而望江楼的门却在这时一扇扇的闭紧，赫连迟目光一缩，“那个疯女人！”
叶忱带着护卫走上楼梯，接连的关门声带来了肃压的气息，叶忱停住脚步。
瞬息间从楼内跃出数十个西辽武士。
跟着叶忱的两个护卫立刻拔剑，凛然望着四周围的人。
叶忱扫视过楼内问：“赫连公子摆酒请本官来，难道不亲自出来么？”
几个西辽人互相对视，按兵不动。
楼上走出来一个以薄纱蒙面的女子，她缓缓走到雕栏前，隔着面纱望向叶忱，抬手亮出赫连迟的腰牌，“一个不留。”
话落的同时，那些西辽人暴怒而起，纷纷朝着叶忱飞身攻去。
与此同时，长街那头的花车游来，数十丈长的队伍浩浩荡荡，敲击的擂鼓声更是盖过了楼内的厮杀。
……
城隍庙外的热闹不断，凝烟几人一路赏玩下来，眼看天色都不早了，还没走出长街。
“不成不成，再下去赶不上看花车了。”沈凝玉拿了满手的小玩意，勒令自己不准备左顾右盼。
几人逆着人群向往外走，杨秉屹跟在后面，敏锐注意到远处夜色里一闪而过的光点。
他锁起眉心，心头凛然，看了眼走在面前的凝烟几人，心下快速抉择过，快步上前，对着高怀瑾低声道：“高大人借一步说话。”
高怀瑾瞧了眼在猜灯谜的两姐妹，随杨秉屹走到一旁，问：“杨护卫有何事？”
杨秉屹声音凝灼，“我有急事需要马上离开，还劳高大人替我顾看好两位姑娘。”
方才那一抹亮光是大人放出的鸣箭，必定出了什么大事。
高怀瑾见他神色凝重，颔首道：“杨护卫放心去就是。”
杨秉屹点头，说了声多谢，快步离开。
凝烟注意到走开的两人，困惑望过来，只见杨秉屹不知对高怀瑾说了什么就神色匆匆的离开了。
她心下疑惑，走过去问：“杨秉屹去哪里了？”
高怀瑾摇头，“杨护卫只说有要事要处理，晚些我会送你与二姑娘回沈府。”
凝烟蹙紧眉头，望着杨秉屹离开的方向，心里生出不安，叶忱让杨秉屹保护自己，会是什么样的急事，让他放下职责离开？
莫不会是叶忱出了什么事？
她被自己的念头下了一跳，转念摇头暗道自己多心，这是在京城，能发生什么事。
虽然这么想着，可是她却怎么也理不平自己的心绪，一下一下的乱跳着。
沈凝玉抱着一怀抱的小玩意走过来，眼睛转看着两人，“怎么不走了？迟了花车就走了。”
凝烟满腹心事，没来由的不安缠绕在心头，沈凝玉把东西往高怀瑾身上一放，拉了拉她，“阿姐，走了。”
“是啊。”高怀瑾也道。
凝烟心不在焉的点点头，随着两人往街集而去。
花车已经行在长街中央，乌泱泱的人将整条街都挤满，所有人几乎是在挪步。
凝烟被人流挤着往前，沈凝玉吃力的垫着脚张望，好不容易瞧见一点，兴奋地伸长手，指着花车回头对凝烟道：“瞧见了！”
“上回中秋没能瞧见花车，这回可算瞧见了。”沈凝玉说完赶忙闭上嘴，暗恼自己没脑子，上回不就是叶南容和楚若秋出事的那天，自己说提什么不好，提这个。
凝烟闻言目光微微一动，寻找着望江楼的方向看去，在长街的尽头找到了高耸的楼阁，与旁边的热闹和灯火通明不同，整座望江楼此刻一盏灯火都不亮，与夜色几乎融为一团。
她扭身问高怀瑾，“怎么望江楼不亮灯？”
高怀瑾也觉得奇怪，“这望江楼虽说不景气了，可也不至于闭门不开张。”
见他也不知缘故，凝烟愈发觉得蹊跷，望着那如同被夜色吞噬的高楼，心里的不安越发浓厚。
赫连迟一言不发，铁青着脸坐在窗前，紧盯着对面的望江楼，他意识到安阳要做什么，就打算将人撤回，可望江楼一瞬间灭灯黑了下来，长街喧闹，半点探不出楼内的动静，他也不敢轻举妄动。
门被推开，赫连迟转过头，看到进来的人，几步走过去，一把掐住她的喉咙，“你找死啊！”
安阳头上的帷帽还没有摘，纱幔被按着覆在脸上，她呼吸艰难，挣扎拍着扼在脖子上的手。
眼看她要窒息，赫连迟才猛地放下手。
“咳咳——咳咳咳——”安阳瘫坐在地，帷帽也随之掉落，捂着如刀割的嗓子不断咳嗽。
赫连迟看她的目光没有一丝怜惜，沉声问：“你做了什么！”
她仰头望着赫连迟，“你不是答应，替我解决掉我看不顺眼的人？”
赫连迟眼尾抽跳，他断臂养伤的时候安阳主动过来照顾他，在榻前温柔相伴，他也豪言替她解决麻烦，给了她腰牌人手，可她没说那个人是叶忱！
赫连迟一把拉着她的衣襟把人托起，“你嫌命长是不是！”
安阳冷笑，她已经孑然一人，难道害怕死吗？她毫无畏惧的与赫连迟回视：“难道你怕了叶忱？”
赫连迟表情狰狞，“贱人！你自己找死，还想要拉着我跟你下水？”
他粗鲁从安阳胸前摸去腰牌，而后一把将她推开，扬声唤人：“来人！”
“不行！”安阳扑过去拦住他，“你现在就是叫人也来不及了，是你的人埋伏暗杀，叶忱不死，死的就是你和西辽！”
赫连迟暴怒，再次死死扣住她的脖子，五指骨骼咯咯作响。
安阳脸涨的通红，眼下细小的血管破裂，沁出血点，她拼命去掰赫连迟的手：“你听我说……我有办法……”
赫连迟眼里噙着嗜血的杀意，良久，慢慢松开手。
安阳大口喘着气说：“我出来前，在楼里撒了迷药，现在所有人都晕了过去，只要一把火，就能把所有痕迹烧去。”
赫连迟笑得阴恻：“这就是你的办法？我冒着风险，牺牲那么多人手，就是给你做嫁衣？”
“你没有别的选择。”安阳眼睛盯着他，目光凌厉，“而且，我还要你助我七弟登基。”
赫连迟眼睛一眯，对面前的女人多了几分另眼，手段狠毒到连他都瞠目。
安阳继续说：“只要叶忱一死，皇上根本无须忌惮，你要是帮了我，我愿意将五座城池送给西辽。”
赫连迟看着她说：“七座。”
安阳握了握手，只要能杀了叶忱，讨回本该是属于她的东西，她什么都愿意。
“好。”
“来人。”赫连迟召来下属，吩咐火烧望江楼。
“还要安排人拦住送水救火的路。”安阳道。
清丽的面容透着阴狠，“决不能留一丝活路。”

第80章
长街上，高怀瑾带着凝烟和凝玉往一处茶楼去，凝烟再三回头望向望江楼的方向，一种没有预兆的慌惧萦绕在她心上，让她不安。
忽的，她注意到有几个人挤开人群，像是在往望江楼的方向去。
定睛梭巡周围，发现不止一批人，而其中，还有杨秉屹的身影！
凝烟心里弥绕的不安在瞬间化实，直逼进灵台，强烈的预感告诉她，一定是叶忱出事了。
她几乎来不及回头，边挤开人群，口中焦急对着高怀瑾和沈凝玉道：“你们先上去，我去去就来。”
沈凝玉还想说什么，凝烟已经挤进了人群里，高怀瑾想去追，又被行来的花车挡住了去路。
等寻到间隙，挤过去寻，凝烟娇小的身影已经被淹没在人潮里。
凝烟逆着方向，不断被行人撞得后退，却一刻不敢停，咬着牙往望江楼的方向去，心里的慌惧已经达到了顶峰。
叶忱出事了，一定是叶忱出事了！
她闷头走着，耳边传来断断续续的惊呼——
“着火了！”
“着火了着火了！”
拥挤的人群慌乱逃窜，凝烟仓皇抬起头，只见不见光亮的望江楼被火蛇包围着，顷刻变得明亮。
火光印着她苍白无血色的脸，越烧越旺，张牙舞爪的吞噬了楼台。
凝烟怔怔看着，陡然醒过神，往望江楼狂奔过去，所有人都在逃离，只有她拼了命的要过去。
火光侵蚀着她的眼眸越来越烫，火舌紧缠她的心，灼烧着她的神魂。
而陡然的火势，也将赶至望江楼外的杨秉屹等人都拦在了楼外，他咬着牙关吩咐，“无崖带着人进楼搜救，其余人立刻通知火政，拉水救火。”
“是！”
众人分头行动。
一道娇小的身影挤开人群，冲到杨秉屹面前。
杨秉屹蹙眉看向来人，目光在看清凝烟的当下倏然一变，“姑娘，你怎么。”
凝烟打断他，“谁在里面？”
杨秉屹没说话，凝烟声音发抖：“是不是叶忱？”
“属下也不确定。”
凝烟眼前黑了黑，脚下踉跄往后跌去。
“姑娘！”杨秉屹赶紧扶住她，“姑娘先去歇一会儿，已经有人进去搜救。”
杨秉屹将人扶到一旁又赶忙去查看形势。
凝烟脸色煞白，熊熊烈火燃烧着不断发出噼里啪啦的声响，高升的温度遥远烫着她，她却只觉得浑身冰凉，一眼不错的，死死盯着望江楼的出口。
没有人出来，始终没有人出来。
凝烟眼眶灼烫，指尖直掐进掌心里，她努动着惨白的唇喃喃哀求：“不要啊，不要这样，叶忱。”
“为什么还没拉水过来！”
杨秉屹凌厉质问赶回来的护卫。
护卫慌声道：“街上被花车和百姓堵死了，本根过不来啊！”
凝烟眼里的希冀化为泡影，木然看着被火焰包裹的望江楼，想到叶忱会死在里面，她浑身颤抖。
不可以，你不可以死。
不是昨日还让人送来凤冠的画样，她还没有戴上给他看，怎么可以死？
他还不知道呢，她一直藏着不说，最想做的事，就是成为他的新娘。
他那样强势追逐，不肯放手蛮横要往她心里钻的人，怎么可能在还没有得到她心意的时候，就这么死去。
不可以的！他要用一生来补偿她，还没有够。
凝烟涣乱的眸色濒临崩溃，“叶忱，你还没有娶我……大人，你还没有娶嫣儿。”
“大人，你还没有娶我……叶忱，你还没有娶我。”
“那就想办法扛过来！”杨秉屹怒喝着吩咐，一扭头却见原本凝烟坐着的位置已经空无一人。
安阳和赫连迟站在窗口，望着被大火包裹的望江楼，安阳眼里印出疯狂狠毒的笑意。
身后的门猛然被推开，两人双双回过头，只见守在门外的侍卫被人用刀架着脖子进来。
赫连迟脸色肃冷，“何人胆敢擅闯。”
他说着声音陡然戛断，紧盯着进来的人，“叶忱。”
凝满恐惧的声音仿佛被眼前的人是什么极为恐怖的存在。
安阳声音尖锐拔高，“你为什么在这里！”
“长公主希望我在哪里？”叶忱轻描淡写道：“噢，在火海里。”
安阳瞳孔急剧收缩，满眼的不可置信和不甘心，他怎么还活着！为什么没有死！
再看嚣张不可一世的赫连迟已经面如菜色。
安阳盯着他看了很久，清楚自己再没有可能杀他，她扯了下嘴角像是要哭，又忽然笑起来，“你命大，可是沈凝烟就不一定了。”
叶忱无波的表情渐渐透出冷意，“你说什么？”
“我刚刚瞧见，她冲进楼里去了，怕是以为你在里面吧。”安阳掩着嘴笑得直不起腰，眸色透恨，“真是情深意重啊。”
叶忱面色陡然惊变，望向安阳的目光里噙满杀意，开口对赫连迟道：“长公主接近赫连公子，趁机偷取玉牌，意图刺杀本官，赫连公子知道后赶来相救，斩杀公主。”
叶忱说完便直接离开了屋子，安阳转头惊恐望向赫连迟，而赫连迟也看着她，眼里杀意尽显。
安阳摇头，“你别听他的话，他不会放过你的！”
赫连迟已经抬手扼住了她的脖子，咔的一声，安阳就断了吸气，脖子无力的倒向一边。
杨秉屹披了沾水的毯子准备进去火海里就人。
“给我。”
杨秉屹回过头，睁大眼睛道：“大人！”
叶忱什么话都没有说，拿过毯子一披，直接冲进了楼里。
楼中火光冲天，热浪让人根本不能喘气，凝烟一层层的往楼上冲，不管的喊。
“叶忱，你在哪里？咳咳，叶忱……”
“叶忱——”
火星子溅到身上，她疼的蜷紧身体，眼泪汹涌落下，无助的自言自语，“叶忱，你不是说要保护我。”
“好疼，可你为什么还没有出来。”
她委屈的似是迷路找不到归途的孩子，反扑的情绪让她不管不顾的往楼上跑，浓烟让她已经快要不能呼吸，呛人的窒息感让她意识逐渐剥离，她只知道拼着本能往上走。
被大火卷住一根柱子，轰然坍塌，朝着凝烟砸去。
她迟钝抬起眼帘，已经没有气力去躲，麻木看着那落下的火柱，目光涣散，恍惚间她看到了叶忱就在熊熊的烈火之后，“……叶忱。”
手臂却被一把握住，猛烈的力道将她扯进怀里。
浓烟里混杂着一丝清檀香，是幻觉吗。
凝烟木然转过脸，双眸一眨不眨望着出现在眼前的叶忱，眼眶里的泪水一滴一滴直到滚滚落下，张开嘴哭哑到力竭无声。
叶忱心疼的无以复加，心口疼痛传来的那刻，他感觉自己也快死了，火势已经越来越大，他将毯子罩到凝烟身上，“走。”
叶忱搂着凝烟在大火中寻找方向，不断又掉落的木块砸在两人面前。
凝烟的视线越来越模糊，耳边一遍遍响着叶忱的声音，“撑住，烟儿！”
她无意识的点头。
灼烫的热浪忽然被隔绝，脸庞被捧起，“烟儿，醒一醒。”
凝烟迷迷糊糊的撑开眼帘，被浓烟熏伤的嗓子破碎不堪，“我们出去了吗？”
“我们在地窖。”叶忱见她恢复意识，慌乱的眉眼骤然一松，“等上头火被扑灭，就能出去。”
凝烟胡乱点着头，“太好了，太好了。”
叶忱不断替她擦去落下的泪，“为什么冲进来？”
凝烟迎着他深沉如渊的眼眸，张了张嘴没有说出话来，眼睛却已经将他的身影印满。
“没关系，不说也没关系。”叶忱说着将她搂入怀中，在她奋不顾身冲进来的那刻，他就知道答案了。
凝烟抬起无力的双手，小心翼翼的回抱住他，更像在回抱那份她不敢面对，又渴望已久的爱恋。
手心却触到一片黏腻，她缓缓抬手，全是血。
“你受伤了！”凝烟慌声道。
定睛一看，才发现他衣袍上有好几处被火烧的褴褛，手臂更是被烫烧的血肉模糊。
他将湿袍全裹在了她身上。
“无妨，无妨。”叶忱轻哄着她，眼里除去她，万般事情都不重要，“烟儿没事就好。”
凝烟望着他一个劲儿的落泪，直哭得浑身发抖。
“嘘。”叶忱将手抵在她唇前，“不哭，不哭了烟儿。”
地窖虽然有气孔连通着地下河，但是空气稀薄，他们要撑到火被熄灭才行。
两人依偎着靠在地窖里，顶上是一片火海不停有木梁掉落，死亡的恐惧缭绕在凝烟心头，她不知道他们能不能出去，她把自己缩紧叶忱怀里，低低的开口，“和我说说吧。”
叶忱不明所以，就听凝烟很轻的说：“和我说说，赵应玹是什么时候喜欢上司嫣的。”
叶忱心头一震，缓缓垂眸看向埋首在胸口的凝烟，他以为她永远都不会问。
他一直在等她开口。
“也许是第一面相见时就喜欢，小丫头明明瘦弱的仿佛风一吹就要跌倒，却一次次出乎他意料的坚韧。”
“于是他想试试，荏弱的枝丫会不会绽放出绚烂。”叶忱说得很轻很缓，如同讲述着最珍贵的回忆，“每一次他回到府上，总能看到小姑娘烂漫依恋的笑容，冲淡他身上的杀戮血腥，她比他想象的还要美好。”
“那他为什么不要她。”凝烟攥在叶忱衣袍上的手轻轻发抖，仿佛无尽的委屈。
“是他太自负，他以为自己不会情所掌控，也不愿意承认早就被司嫣占据的心脏，所以他狠心将她推开，可这之后他才知道自己错的有多可怕。”
“司嫣自尽在他面前，他觉得心也死了，不顾一切想要她活过来，用却死香留住她的最后一口气，疯了一样寻找死而复生的手段，一次次的绝望，可只要抱着她的身体，他又会重新燃起希望。”
“直到油尽灯枯，他心灰意冷，供下千百座长明灯，苦求与她来世再见。”
他说的很平静，凝烟心里却掀起惊涛骇浪，原来她没有立刻死去，而留着最后一口气，可那与死了也没有区别？他就这么日日守着一具身躯……
她恍惚想起在悬寒寺看到的景象，灯火通明的大殿内，孤零零的摆着她的棺椁，而他就颓然的守在棺椁旁，浑身被无尽的绝望也疯执所笼罩。
叶忱搂紧一再往他怀里缩的凝烟，“万幸，他终于求得了老天的怜悯。”
“只是老天原谅。”凝烟声音闷闷哑哑的，胸膛里那颗被她怯藏起来，不敢让人勘破的心，从高筑的围墙飘出。
“没关系，他再求一求，求烟儿的原谅。”
凝烟从鼻端呜出一声细细的呢哝，飘飘摇摇的心，就落进了他掌心。
她意识越来越恍惚，却没了有恐慌，异常的安心，静静的靠在他怀里把眼睛闭上。
叶忱手掌嵌扣着凝烟肩头，唇畔牵着近乎惑人的缱绻笑意，哪怕外面是火海绝境，只要他现在能抱着她，就已经是圆满，已经足够。
“再说。”凝烟埋在他心口，轻喃喃的呓语，“说他有多爱她。”
叶忱就这么一遍遍的和她说着那些过往，说出他执迷之下的卑微爱意。
直到头顶的石板被轰然掀开，烟尘拢着灯火照进地窖，如注的大雨倾落。
“找到了！”
外面接连响起兴奋的声音，“大人和沈姑娘在这里！”
……
一场大雨过后，整座望江楼只留下一片残骸废墟，而这场火灾也给当时在街上的百姓留下了巨大的阴影。
一时间连街上走动的人都少了，偶有谈论起来，也都是心有余悸。
直到开春这天，一记响亮的鞭炮声后，紧接着宣天的锣鼓，掀起满街的热闹喜气。
长街两旁的百姓，纷纷走到街心张望。
“什么事啊，这么热闹？”
“啧，你忘了？今儿是太傅大人娶亲的日子！”
“对对对！我说怎么如此排场。”
“可不是嘛，日子好，天气也好。”
“都快来快来，迎亲队伍过来了，撒喜糖呢！”
正文完

第81章 番外.一
初冬的天，乍暖还寒。
夜里的时候还洋洋洒洒的下了场雪，叶忱回到汲雪居，先在外间脱了裹满风霜的大氅，站在燎炉前散了散寒气才挑帘往里间走。
烛光柔和照着屋子，照亮床榻，空无一人。
叶忱抬了下眉，他怎得忘了，今日小姑娘陪着母亲一同去了骊山行宫泡汤泉，而且还要小住上几日才能回来。
同样的屋子，少了凝烟，叶忱便觉没滋没味起来，指腹交叠着轻轻搓捻一下，干脆转身去了书房。
*
皇帝年幼却勤勉，早朝过后请了内阁的大臣移步御书房，商议政事。
叶忱手握权柄，人人都揣测这位权势滔天的太傅大人会不会独揽大权，包括小皇帝自己，很长一段时间也是这么以为，而他却给了皇帝最大的权利，所有票拟批红皆由皇帝亲自过目，允其做决策。
赵书翊从一开始的小心谨慎，到如今对叶忱的尊敬如师亦如父。
等一干大臣退下，赵书翊让宫人奉上热茶，请叶忱在棋桌前对坐，“太傅觉得朕命陆云霁去查处天应府的案子可妥当？”
叶忱放下手里饮了一口的茶，口中噙着茶香吐字：“陆云霁能力不低，心里那点没有被噬的清志，倒不知是真有如此筋骨还是一路太过平坦所致，皇上想要重用他是该考验考验。”
赵书翊笃信的点头，“朕觉得朕没有看错人。”
叶忱但笑不语，从棋篓里抓了把子，赵书翊见状便另抓了一把白子，一局谈罢，已经是正午。
赵书翊想着太傅大约要告退了，却见他又摆了棋。
赵书翊腹中空虚，提议道：“太傅不如就在宫中用膳。”
“谢皇上美意。”叶忱说罢弯唇一笑，“那臣便不辞了。”
赵书翊倒是诧异了，太傅爱重妻子是满朝皆知的事，往日多是回了他的相邀，怎么今日？
他百思不得其解，望见面前的棋盘，才恍然想起自己早前赐了太傅家眷去骊山行宫泡汤养生的事。
赵书翊思量一番，就着燎炉搓了搓手道：“才入冬天就这么凉了，朕倒是也想去行宫泡一泡汤，不如太傅陪朕同去？”
叶忱清蔼的眼眸里一片坦荡，颔首说：“皇上如此决议，甚好。”
叶老夫人得知皇帝来了行宫，立刻叫上各房的众人前去相迎。
“叩见皇上。”众人声音齐齐。
赵书翊上前虚掺起叶老夫人，“老夫人不必多礼。”
末了又对其余人道：“都起来吧。”
叶忱目光环过一圈，问叶老夫人，“怎么不见凝烟？”
叶老夫人习惯了他开口不离凝烟，把人盯得跟眼珠子似的，“她也不知你要来，听说后山上的红梅开了，便与玉姐儿、窈姐儿一同赏梅去了。”
叶忱轻轻抬眉，无声笑了笑，竟是又跑空，他不在小姑娘倒是自在的紧。
赵书翊屈指拭了拭鼻端，“那朕就先去泡汤驱驱寒。”
送走皇帝，叶老夫人对叶忱道：“那我去差人传个话，就说你来了。”
她说着叫来方嬷嬷，叶忱则对方嬷嬷道：“让夫人安心赏景便是。”
“欸。”方嬷嬷应了声。
叶忱便往外去，叶老夫人看人走远了，没忍住挤兑起自己儿子来，“还让人安心赏景，怕是干说给我听的，真要这么想，该让你别去传话才是。”
方嬷嬷偷抿了个笑，“六爷如此在意夫人，这可是好事。”
叶老夫人虽然话里揶揄，脸上却也带笑，“他如今这样又情又欲，可比过往那寡情的样子来的让我宽慰。”
她说着朝方嬷嬷催促说：“快让人传话去吧。”
后山大片红梅盛开似火，在白雪的映衬下燃烧的热烈，凝烟坐在山间石亭里，只觉美的宛如画中景象，前提是没有身旁拌嘴不休的两人。
“要我说，这时候就该摆个碳炉，烤上些肉，再配上热酒。”
沈凝玉托着下巴，满眼神往，忍不住咂嘴。
“你除了吃还知道什么？好好的景都被你糟蹋了。”叶窈讥嘲的打断她，“依我看，煮壶茶再弹上一曲才是雅趣。”
沈凝玉白眼都快翻到天上了，“你这么优雅，倒是别跟着我们来啊。”
“谁跟着你了。”叶窈涨红脸瞪她，“我是陪六婶来赏景的。”
凝烟轻轻叹了口气，她也说不上清楚现在算怎么回事，当初因为楚若秋的事，她与叶窈关系并不好，之后与叶忱成亲，她倒是来跟她道了歉，但也没有到交好的程度。
只是没成想叶窈和凝玉碰在了一起，两人争锋相对，没少争的急头白脸，本想着关系是再也好不了了，怎料吵着闹着两人倒是成斗嘴冤家了。
凝烟见凝玉还要呛，转身当和事佬，“吃茶也可以，吃肉也可以，要我说都是兴事，不分雅俗。”
“六婶说的极是。”叶窈抿着笑悠悠望着沈凝玉，“你与六婶也是姐妹，怎么学不来六婶的婉婉有仪？”
沈凝烟气得想给她教训了，偏偏叶窈还得意洋洋，沈凝玉嘴一扁，“阿姐！”
凝烟一个头两个大，只想逃了才好，恰看到下人过来，赶紧错开话题问：“可是有什么事情？”
来人道：“老夫人让我来与夫人说一声，六爷过来了。”
叶窈紧着说：“六叔来了，六婶快过去吧。”
也不是休沐的日子，凝烟没想他会过来，脸上却已经漾出笑意，手臂不妨被沈凝玉一把搂住，“来就来呗，我们还没赏完景呢。”
她这会儿在叶窈处怄了气，那是见谁都不怵的架势。
尤其还是面对叶忱，早前阿姐对他不冷不热的时候，她心里着急，如今阿姐满心都是他，她心里又醋的很。
本来平日里阿姐就没多少机会陪她，今日还要来抢。
叶窈见她一点不惧，竟也不说话了，她从小最怕的就是六叔，这样违逆六叔意思的事她是从来也不敢干的，紧张之余莫名有种兴奋。
心里的畏惧却还是在，迟疑道：“这不好吧。”
沈凝玉背靠着凝烟给她撑腰自然不怕，“有什么不好，我阿姐不去，他还能走了不成。”
叶窈思忖着点头，“倒也是。”
两人难得统一了战线，沈凝玉在旁煽风点火，“阿姐，你可别总是被他手一招就去了，他多得意呀。”
叶窈飘忽不定的目光里也捏着坏，“六叔指定觉得六婶一定会过去。”
凝烟被这你一言我一语的牵绊着倒是真的不好走了。
沈凝玉对着下人说：“你就去回，夫人晚些会过去，对了，再拿个烤炉拿些肉和酒来。”
下人应声退下，沈凝玉又道：“再取张琴来。”
她扭头朝着叶窈歪头一笑，“正好，咱们吃肉，你喝茶弹琴。”
“呸，美的你，让我给你弹琴听。”
眼看着好了没一会儿的两人又拌起嘴，凝烟无奈摇头。
好不容易架起炉子烤起肉，飘出的香味才让两人止了嘴。
等终于回去，已经是月落檐上。
凝烟迎着风快走进殿中，没瞧见叶忱的身影，莫名有些落寞，她以为一回来就会见到他呢。
凝烟转身问宝杏：“六爷呢？”
“回夫人，六爷在后面汤池。”
汤池处水汽氤氲缭绕，凝烟在一片雾蒙蒙里找了一会儿才瞧见背对着她，靠在池壁上的宽阔身影，惬意舒展的背脊筋骨分明。
见他没发现自己，凝烟轻手轻脚走过去，使坏的将冰凉的手贴到他背上。
叶忱闭着眼睛手探过肩头，准备无误的握住她的手，声音也似噙了水气，懒懒散散，“吃了满嘴荤的小猫，记得回来了？”
凝烟面上发臊，哪有满嘴荤，她漱了口净了手的，再者，她其实早就着急回来，碍于被凝玉和叶窈两人绊着才到这时，可这会儿见叶忱不疾不徐，也没有多想她的样子，不禁有些闷闷。
“夜里太冷了。”她轻声说。
叶忱慢慢摩挲着她的手，“还有哪里冷？过来，我替你暖。”
凝烟却想到被凝玉和叶窈吹得耳旁风，如今她的所有心思爱意他都已经知道，怕是一点也不担心她是不是会不爱他，反正他只要一张手，她总会雀跃跑向他。
凝烟也不知道自己堵什么气，只绕开他从汤池的另一边走下水，隔着楚河汉界的距离。
用不甚在意的语气说：“水里就十分暖。”
像是在较着什么真，眼睛又巴巴望着他。
叶忱抬起低垂的眼皮子，眼里的慵散被划开，聚起的眸光嵌进凝烟眼里，她这边还在闷闷较着自己也说不清缘由的劲，那双洞悉的黑眸却如过往一样把她剥开，翻找到她心底那丝自己没有发觉的隐秘。
叶忱原本因为被凝烟晾着，而生出的郁气在这一刻消散无踪，他觉得小姑娘的担心实在多余，他爱她已经是一件印进灵魂的本能，同样的，他也贪婪的想要从她身上汲取到足以令人窒息的爱。
叶忱略偏过头，端详着凝烟，深旋的眸子浮现些些的亢奋，不过小姑娘似乎也是这么想的，两个人都惶恐对方会不够爱自己。
他惊喜的发现，也许疯迷的不止是他一个。
叶忱那双窥仿佛要进凝烟灵魂的眼睛让她难以招架，轻别开视线，心里发酸，她在他面前什么都藏不住，可他若是不愿展露，她就什么都看不透。
“烟儿是不是还没知道错？”
低缓的声音压迫危险，凝烟来不及想他这话的意思，抬眸就见他越走越进，水面被推开，迭起的波浪缓缓冲向她。
凝烟缩着脚尖靠在池壁上，眼波颤的比这一池子水波还乱。
转眼凝烟就来到眼前，高大的身影更是透着股让人喘不过气的逼人感，凝烟心被揪紧，呼吸也微微发麻：“什么错？”
“梅花好看么？等你的每一刻我都在想，烟儿何时才能想起我，怎么还不乖乖回来，还不乖乖到我身边来，真想去把你抓过来。”叶忱吐字的时候，薄唇一张一合，那样斯文优雅，眼里却隐隐透着不同寻常的狂热。
“叶忱……”凝烟心里的麻意一直蔓延到了指尖，不是惶恐他展露出的极端，而是一只浑身乃至灵魂都被填满的激荡。
“天黑了都不知道回来，等的让我生气，但是不能吓到烟儿是不是。”叶忱搂住她紧绷的腰枝，施力往前一压，整个身躯都跌靠在他怀里。
溅起的水花落在凝烟眼帘上，颤晃出怯意，还有炽烈淋漓的，除了彼此，再不能为人所悟的情愫。
“可烟儿还把自的弄得冰凉，还躲得这么远。”叶忱声音温柔的好似在哄慰着她，手掌猛地抬起在她臋上打了一下，算不得痛却极羞的拍打让凝烟浑身颤栗充血，闷着头扺进他胸膛，他却继续肆意抚柔着，想要将她往血肉里按。
“躲什么呢，是不是得要我直接告诉你，最好时时刻刻把你放在眼皮子底下，只能由我宠着，供养着。”温热夹杂着水气的呼吸打在凝烟耳畔，粘缠出难解的暗昧。
“烟儿现在都知道了，于你，我就是个贪求无度的疯子。”叶忱透暗的目光里，贪婪与宠溺揉掺在一起，“烟儿怕不怕，还是说，烟儿也是个小疯子？”
凝烟闭紧眼睛，呼吸乱急，猛烈扭曲的情感非但没有让她感觉到害怕，反而心底最深处的那一丝阴暗面得到了回馈。
凝烟睁开眼睛，“你，竟这般可怕。”她睁开眼帘，水气缭绕的乌眸里跳跃着跃跃欲试的光点，像一只伸出爪子试探的小猫，无辜又带着些使坏的调皮，“可我才不想与你一起疯。”
“那就我一人疯。”叶忱目光却温柔下来，方才展露的疯魔即是真，也是为了安小姑娘的心，他想要掌控她，也不介意对她臣服。
谁也没有说话，视线纠缠，缠住两个同样渴.望的灵魂，彼此靠近，呼吸交缠，继而是唇，交叠吻碾，疯狂的交吻，吞噬和奉献达到了前所未有的默契。
“赏了梅，也不知带一枝回来给我瞧瞧？”叶忱的声音卷着水气，湿湿热热的拂在凝烟耳畔，互相贴紧的身体很快升起温度。
凝烟被亲的晕晕乎乎，靠在他怀里呵喘，“等明日。”
“就要现在。”叶忱轻低的声线里划着强硬。
凝烟思绪迷惘涣散，还在想这时候上哪去给他找梅花，却被他握住腰托出了水面，叶忱将她放在池壁的宽沿上，“今日这梅，我总要赏到才行。”
那双裹着欲气的眼睛将凝烟肆意瞧看，不意外的看到凝烟缩着肩骨，水波氤氲的眼睛望着他，不是直白的靡艳，而是羞怯又柔媚，哪怕绽放到极致的时候都透着股娇，让他爱不释手。
他也爱逗她，“怎么找遍了都没有，藏好了？”
大掌伴着话音握住她的脚踝，推折起，凝烟呜了一声，分不清楚是委屈还是撒娇的哼咛，缠得叶忱筋骨发酥。
凝烟耳畔都是嗡嗡的声音，视线被水气瞭的迷蒙，神思仿佛被抛到了天边飘摇溃散。
“烟儿这朵比枝上的好看。”
若不是看到他此刻眼底的暗涌，只听他优雅的声音，当真会以为他是在赏花，说话是呵出的气息吹颤着花叶簌簌。
叶忱轻笑，“挂着露水，娇艳极了。”
凝烟觉得着汤池处太热了，她怎么好像快被火烧着，偏偏又烧不进内里，冷热交替着让她死过来活过去。
她期艾艾垂下迷涣的眼眸去看叶忱，半阖的美目被水气熏染的惑人如妖，贝齿咬唇，又怯柔的让人生怜。
纯欲半掺，在她身上融合的异常美妙。
猛烈的心跳撞散她的思绪与矜持，“粘过叶瓣的露水，是甜的。”
“是么。”叶忱眯起深眸，粗咽下舌根，喉骨上下翻滚，“我尝尝。”
凝烟窜涌的呼吸倏然戛断在嗓子口，脚趾曲紧到充血，双眸失焦的望着这个为天下人所仰的男人，心甘在她面前俯腰，身心都被灌满着安全感和欢愉，让她整个灵魂都像在飞舞。
而大胆过后，就是哭哭咽咽的讨饶。
可每每真到了要讨饶的地步，叶忱也是不会停的，那张俊美的脸庞如今被情.欲浸透，透着丝丝的狰狞。
凝烟眼下挂着湿哒哒的泪，无力推搡他的臂膀，指甲在他臂上留下一道道抓痕，显得靡丽混乱。
叶忱则说着自己都不信的话，“快了。”
凝烟也不信，她是后来才知晓，两人的痛感相连，而他有时会失控的在欢愉里寻求痛楚。
其实他是仍觉得不真实吧……凝烟心下忽的生疼，靠近他抱住他的腰，张开嘴在他心口的那道深烙的印记上狠狠一咬，继而又小心翼翼的似哄人一般，伸出一小截舌尖轻舐。
叶忱浑身一震，紧绷着同样将她抱紧。
汤池里热气熏满，走出池汤，空气里的冷意就裹了上来。
叶忱抱紧怀里瑟缩的凝烟，将盖在她身上的大氅仔细拢好。
凝烟疲累的闭紧着眼，哼哼唧唧的说着冷，缩着膝头如婴儿般往叶忱怀里钻，“抱紧一些。”
叶忱被她脑袋拱的微微向后仰头，轻笑着哄，“都抱紧了。”
凝烟微微撅嘴，叶忱在大氅下找到她轻蹭交叠的小脚，拢在掌中笑说：“哦，还有脚也要放在手心。”
凝烟耳朵红了红，又心满意足的蹭蹭他的脖子，叶忱抱着她往寝屋去。
凝烟半梦半醒的呢喃着什么，叶忱没听清，又问了一遍。
凝烟倦倦地嗫嚅：“想长在你身上。”
叶忱目光深深锁着她，莹柔的脸庬在朦朦胧胧的烛光下，美的近乎不真实，叶忱低首落吻在她脸畔上，双唇触到柔软的皮肤，缓缓扬触一抹缱绻的笑。
也不怕凝烟是不是已经睡着，还听不听得见，低声叹：“嗯，长在我身上才好。”

第82章 番外.二
一场冬尾的雨，带走寒意，和暖的春风取而代之。
叶老夫人闲来请了戏班子在戏楼唱戏，各房的夫人也陪着一同听戏。
顾氏与四夫人赵氏坐在一处，往日枯寡的眉眼上满是喜色，“当初我拦着三郎不让他去军中，唯恐他读书功夫好，上阵却不行，如今倒是我眼界低了。”
三郎去到京中已有一年，她是日也思夜也想，前两日总算是送来了家书，不仅如此，乌将军送到京中的军情里还说，三郎早前带着一千将士突击了一直在边关流窜，。
而皇上龙颜大悦，下旨封他为正三品参将。
顾氏扬着眉梢，神色得意的对赵氏道：“你说是不是？”
往日赵氏没少言语上刺激她，如今她可算是一扫愤懑。
赵氏皮笑肉不笑的道：“谁说不是呢。”
话音落下，她就瞧见远远走来的凝烟，喜声道：“六弟媳来了。”
叶老夫人闻言看向凝烟，招手道：“坐这里。”
冬去春至，凝烟也似抽芽的嫩枝，春杉裹着袅袅秀骨，皎然若仙的脸庞愈发明艳动人。
“母亲。”她轻柔对着叶老夫人唤了声，又与其余各房夫人寒暄致意过，提裙落座。
顾氏态度自然是不冷不热，维持着面上的体面，井水不犯河水。
赵氏则热络的与凝烟打招呼，完了扭头悠悠对顾氏道，“要不说六爷疼媳妇，瞧弟媳她，都已经是一品的诰命夫人了，还娇艳的跟少女似的。”
赵氏嘴皮子一张一合，就把刚才吃得亏反击了回去。
顾氏哪里听不出她明里暗里的挤兑，又是说沈凝烟如今身份高，又是指她当初苛待。
偏偏她只能硬咽这口气，装作没事人的样子回了个笑：“是啊。”
赵氏一拳打在棉花上，多少有点没滋味，不过瞧着顾氏憋气，心里也畅快。”
凝烟专注听戏，偶尔与老夫人说话，也不管顾氏和赵氏之间的针尖对麦芒。
戏台上唱完一场《望儿楼》，叶老夫让人拿来戏目，让凝烟挑选想听的。
凝烟接过戏目看了一遍，选了一出《碧玉簪》。
戏班子一直的唱到了快傍晚时候，最后的那出《生死恨》凄美悲凉，凝烟久久沉在听戏时的情绪里，待叶忱回来时都是恹恹提不起劲的模样。
“六爷回来了。”宝荔端着水盆让叶忱净手。
凝烟支着下巴靠坐在窗子边，听到宝荔说话只是抬抬眼睛。
叶忱一眼便瞧出她神色不对，蹙眉问：“怎么了？”
凝烟张张嘴又闭紧，没好意思说自己是因为看戏难受。
叶忱视线向宝荔睇去。
宝荔解释道：“夫人方才听戏入了迷，因着戏里唱的伤怀。”
叶忱轻抬眉梢望向凝烟。
凝烟窘迫发臊的咬住下唇，她也不知道自己怎么回事，听出戏也能如此伤秋悲春。
叶忱拿帕子沾去手掌的水珠，走过来在她身侧坐下，张开手臂，凝烟顺势就钻进了他怀里。
精实有力的臂膀环住她的腰，轻松一提，将让人抱到膝上，“与我说说，什么戏听得这么难受？”
凝烟仰着脸道：“那你不准取笑我。”
叶忱神色极为正经，“一定不会。”
凝烟狐疑看了他许久，才把脸靠近他肩头轻轻说：“听得《生死恨》，玉娘与程鹏经历那么多磨难，好不容易才相逢，结果却还是不能长相守，程鹏守着玉娘死去。”
说着又难过，扁着嘴小猫似的呜咽，细细的声音拖的长长，凝烟自己都觉得羞。
按理也不是第一回听，怎么就好像控制不住情绪似的，她羞恼的捂住脸。
叶忱又是好笑又是不舍，偏头去拉她的手，奈何小姑娘按的紧，只得吻了吻她的指尖，“虽然程鹏与玉娘最终天人相隔，但我想最后她最后能与程鹏相见，对她来说已经是无憾。”
他说着话，唇瓣反复吻着凝烟的手：“是不是？”
凝烟点着脑袋，手臂环住叶忱的脖子，埋在他颈边瓮声瓮气的：“嗯。”
“那还有没有不高兴？”
凝烟摇头，发丝蹭痒着叶忱的脸庞，他温柔扬笑，眼里满是宠溺。
站在门边的宝荔两耳通红，六爷简直是将夫人当成了孩子在宠，非但没有一丝不耐，反而乐在其中，谁能想到朝堂上翻云覆雨的太傅大人，会这样抱着妻子，极尽耐心的哄慰。
自听戏的事情之后，凝烟的情绪无端变得越发敏感脆弱，有时连她自己都觉得过于无病呻吟了些，可她却无法控制。
而叶忱对她这些或喜或悲的无常情绪，总是照单全收，哄着纵着，她甚至怀疑自己是不是被他惯坏了脾性。
这天，叶忱休沐在府中，他在书房处理公务，凝烟说着要陪他，没多久自己就犯起了倦，偏偏也不说，软哝哝的问他乏不乏。
叶忱心领神会，抱起犯困的小姑娘去里间小憩。
凝烟高高兴兴在他怀里寻了个舒服的位置，还不忘仰起头，对着他甚是冠冕堂皇说：“睡一睡，才有精神看公文。”
叶忱笑笑：“好。”
凝烟安然闭起眼帘，呼吸声很快变轻缓，叶忱却没有睡，屈起指背，有一下没一下的抚着她的脸畔，目光游走过怀中纤细的娇躯，落在她小腹上，若有所思。
“笃笃”的叩门声打破了一室的静谧。
杨秉屹在外低声说：“大人，张冕求见。”
不想扰着凝烟休息，叶忱便没有吵醒她，小心将她的身子放到榻上，起身去了外院。
等凝烟睡醒已经是傍晚时分，得知叶忱在与官员议事，百无聊赖，便拿了方玉石出来，划划刻刻打发时间。
到了描纹样的步骤，她顺手从桌案上拿起一张宣纸，恰露出压在纸下的文书，她瞥见几个字，忽觉不对，拿起来细看。
是今年南巡的公文，并且皇上也会微服同巡。
凝烟放下公文，南巡少说要一两月的时间，那她便要和叶忱分开一两月，心里空怔过后就开始泛酸，若路上耽搁，再久一些也是有可能的。
凝烟赶紧呼吸了一口气，这无端的糟糕情绪怎么又来了，她告诉自己不能乱想，南巡乃是大事，马虎不得，然而就是抵不过心里的莫名的难受。
一边自我安慰着，一边吧嗒吧嗒直掉眼泪。
叶忱推门进来，见她哭咽着落泪，当即紧张的快走上前，“怎么了？”
“烟儿？”
凝烟低着头不语，叶忱抿唇将她的脸捧起，担心却又温柔地问：“为什么哭了？”
“我。”凝烟磕磕绊绊的说不出话，她觉得自己太不应该，太任性了，可偏偏忍不住，“你要去南巡？”
话问出口，所有的委屈便止不住了，“你怎么都不告诉我，廿一就要走，还剩十日。”
“等你回来是不是都要秋天了，好久。”凝烟哭得不住喘气，“你应该早些跟我说。”
叶忱折眉望着她涟涟落泪的脸庞，手掌小心拍抚她因为气喘而起伏的背脊，口中轻笑着，解释说：“不告诉烟儿，是因为准备带你一起去。”
凝烟迷茫眨眼，声音还有些抽抽噎噎，“一，一起？”
见叶忱颔首，凝烟迟疑道：“可，皇上也在。”
“皇上允许我带你同去，你觉得我会放心离开你那么久？”
凝烟愣愣看着他，眼下还挂着泪，心中已然高兴，一改愁容，娇憨弯唇，垫脚扑进他怀里。
叶忱看到她笑，沉凝的眸光却没有放松，思忖着道：“动身之前，让太医给你把把脉。”
……
虞太医很快被请到府上，他从小厮手里接过药箱，同时凝烟问：“不知夫人是有哪里不适？”
凝烟并未觉得自己有什么不舒服的地方，只听叶忱开口对虞太医说：“内子信期推迟已逾半月，近来又有情绪难抑之症，烦请虞太医为其诊治。”
凝烟这才想起自己的信期确实推迟许久，她心里隐约升起一个念头，一时还未能反应过来。
而虞太医一听叶忱的描述，立刻就有了猜测。
他仔细替凝烟把过脉，站起身朝着两人拱手道喜：“恭喜大人，贺喜大人，夫人是有喜了！”
凝烟吃惊的微微张开唇瓣，低头看着自己平坦的小腹，不敢置信的将手放上去，她竟然有身孕了？
叶忱唇线轻抿，素来从容的神色，此时罕见的严肃，“虞太医可能笃定？”
虞太医道：“虽然还未足两月，但是绝对错不了。”
叶忱缓缓颔首，舌尖低着齿根不语，胸膛内激烈翻涌着喜悦，一波一波冲撞着他的灵台。
哪怕心里有猜测，可真的听到这个喜讯，还是让他失了冷静。
叶忱慢慢落下目光，紧攫着身前纤柔的身影，看她垂低着头，手扶着小腹，里面是他们的血脉，狂喜二字都不足以说明他此刻的情绪。
“至于大人所说的，夫人情绪难抑，确实也是因为怀有身孕所致。”虞太医解释道。
凝烟还处在无措之中，懵懂又认真地点头，拢在腹上的手掌轻轻曲拢。
原来自己是因为怀了身孕，才会变得这么奇怪，而现在她的肚子里，有了她与叶忱的骨肉。
凝烟怔晃过后，抿唇悄悄挽出一个有些雀跃又期待的甜笑。
叶忱深凝着她唇畔的笑意，眉角眼梢同样笑意浅浅，“烟儿很欢喜？”
凝烟含嗔反问他：“你不欢喜？”
“欢喜。”叶忱笑说着揽过凝烟的肩头，将她和腹中孩子一并揽入怀中。
他未必有多期待孩子，可想到她的身躯里孕育着他的骨血，他便不能遏制的亢奋，所有神经脉络都在猛烈跳动。
而让他从灵魂深处感到欢喜的是，她在为怀有他的孩子而欢喜，那是旁人所不能懂的执迷，更是他穷尽一世苦求后的穷凶极恶。

第83章 番外.三
五月的江南杏雨梨云，和暖的风絮絮吹着河畔歪斜的杨柳，沿河而搭的茶水铺里，说书人将扇子一摇，醒木一敲，立刻就围来了听书的茶客。
街上来往赶集的人也驻足听上一耳朵，不紧不慢，惬意悠闲。
茶楼边隔壁糕点铺的店家正歪头听的专注，摊子前掠来一道阴影，“瞧瞧要买些什么？”
店家说着将目光收回，抬起头看向面前的人，清简的儒衫，雅韵清蔼，高大的身影峻挺如苍松，雅儒俊朗的外貌之下，是与生俱来的不凡气度。
店家恍顿了片刻，就听那人已经开口，“店家，可否有饴糖卖？”
清雅温醇的声线，过于卓越的气度，与周遭的繁闹格格不入，店家每日看着来往的人，也不是没见过公子老爷，却还真没见过哪个有这样的，定然非富即贵，身份不俗。
可这样一位贵人，哪用得着竟然亲自来他这摊子上买糖？
店家有点局促的堆上笑脸说：“有，有。”
他将一盘盘的糖端出来，“有饴糖，石蜜，山楂丁，龙须糖，客人看看要哪些？”
叶忱目光掠过摊子上的各种糖果，“都包上一些。”
“都要？”店家反问了一句，又赶紧拿出油纸来包。
包了整整一小摞递给叶忱，“客官拿好。”
叶忱接过，身后的护卫立刻递上银钱。
叶忱看了眼天色，将手里的糖果递给护卫，“拿回去给夫人，叮嘱她不可多食。”
叶忱说着顿了顿，“罢了，你们说了她也不听。”
护卫提着糖倒是没说话，表情却是一副如临大敌的模样。
南巡一路他都随侍在大人和夫人身边，眼瞅着夫人自有孕之后，性子一日比一日的古怪，今日只是想着要吃糖果，往日那是天上的星星月亮都敢想着要，大人有法子将夫人哄好，可他们就是束手无策了。
护卫抬眼暗暗觎向叶忱，大人口吻携着浅浅的无奈，黑眸里的笑意却是宠溺又纵容。
“那……”护卫迟疑着问。
叶忱轻笑道：“只说我会尽快回去。”
……
登玉楼坐落在玉玄湖中央，九层高的重脊高阁耸然而立，周围还有四五座稍低的楼阁，以廊桥折转连通，在湖中形成美不胜收的景色。
叶忱去到时，知县李同已经让人出来相迎。
“萧副使，县尊和世子已经都到了，就等副使您了。”
叶忱颔首示意他带路。
走进楼里，叶忱朝着对坐的李同和赵书翊说：“我来迟了。”
李同抬手吩咐人摆酒，口中打趣道：“萧大人要陪同夫人，迟些也无妨。”
叶忱笑着掀袍入座，李同拿了酒壶为他和赵书翊斟上酒，“世子说下官说的可对？”
赵书翊看了眼叶忱，颇有介事的颔首：“确实。”
李同哈哈一笑，又朝叶忱说：“沈大人可听见？”
叶忱面不改色，端起酒盅轻呷了一口，道：“李大人不是说，有事要与我和世子商议？”
李同目光一动，“不急，先吃酒，我们边吃边说。”
说着轻轻一击掌，几个身姿曼妙的舞姬曳步而入，扬袖在厅中央翩然起舞。
身姿舞动间，便朝着叶忱与赵书翊依偎而去，叶忱抬手隔开挥到眼前的纱袖，“我就免了。”
轻淡的语气，俊雅的脸庞上是生人勿进的疏冷。
赵书翊更是拧了眉，注意到李同在看着自己，忍着膈应攥住女子的一抹香袖，接过她端到唇前的酒饮了口，笑着瞥一眼她，“接着跳。”
李同见状露了个笑，向两人都敬了酒，慢慢说起来，“确实是有一件事，想与世子与萧大人共同相谋。”
“每年朝廷批给盐商的盐引都有定量，若是路途遥远的地方，盐商运输储存下来，一趟盈利实在无多，所以不乏盐商犯险向灶户收购私盐。”
赵书翊眸光稍肃，已经猜到他的意图，叶忱用的是都转运盐史副使的身份，李同无疑是想在盐商和灶户中间收一道，叶忱的官职，和他的世子身份来压。
叶忱直接了当道的问：“不知李大人有什么万全之策？”
李同听他这么问，心下觉得有戏，挥退了跳舞的舞姬，稳声道：“灶户不敢高价卖盐，盐商揣着私盐同样战战兢兢，可只要由沈大人批一道，这里面的油水，不可估量。”
叶忱慢条斯理的颔首：“获利的背后是风险，李大人让我和世子来但这风险，莫不是想空手套白狼？”
李同立刻道：“我怎敢在萧大人和世子头上算计，普通盐商自然无需我来牵线搭桥，吴陵水运往来繁荣，番邦船只靠卸货物都在这里……而且，我只要二成利。”
叶忱道：“李大人是准备将盐卖给番商？”
赵书翊知道官商勾结是千古难绝的事，但李同如此的堂而皇之，他还是不可避免的怒不可遏，“李大人就不怕朝廷追究？”
李同却不以为意：“两江之中，倒卖私盐的事屡见不鲜，朝廷追究的过来吗？”
“只要萧大人与世子肯上船，我们必然一帆风顺。”
赵书翊心中愤慨，隐忍着望向叶忱，叶忱垂眸佯做思忖，心口蓦然漫上细细的痛楚，他略蹙起眉，对李同说：“此事我还需与世子在做商榷。”
李同闻言还想说话，叶忱起身道：“我与世子就在吴陵，李大人也无需急在这一时。”
李同笑道：“确实，萧大人与世子是该好好想想。”
他随之起身送两人出去，拉开门，迎面走来一个衣裙华美，容貌艳丽逼人的女子。
瞧见三人出来，女子抿笑问李同：“老爷和二位大人谈完了？”
“嗯。”李同颔首：“我送萧大人和世子出去。”
女子闻言目光转向叶忱和赵书翊，盈盈一拜：“原想来敬二位大人一杯，二位大人慢走。”
赵书翊淡道：“李夫人不必客气。”
李同送走两人回到楼内，李夫人朝他乜去一眼，问：“谈成了？”
李同思量着三人得谈话，“世子虽然有侯府做靠，但还是年少太稚嫩了，恐怕还得从姓萧的那里下手。”
李夫人懒倚在太师椅内的身子微微坐直，“拉拢一个人，无非权财色，或是找到他的把柄。”
“送上去的金银玉器都被退回来了，色他也不接，至于把柄。”李同哼笑了声，若是有把柄，他就不费这周折了。
“不过看他方才的样子，也像是有松口，毕竟我只要两成利，这买卖不亏。”
李夫人意味深长的勾起红唇：“我看未必，如今他从你这套了话，若是最后不答应，倒是你的把柄在他手上了。”
李同紧凝起眉，李夫人道：“还是我去试试。”
想起那道俊朗挺拔的身影，举手投足见的斐然气度，李夫人不由得心猿意马，用指尖勾着手绢打转。
李同自然知道她的试试是什么意思，他盯了自己夫人看着半天，几分透狠的说：“我看你是瞧着萧慕迟，心痒□□了吧！”
李夫人原本千娇百媚的脸变难看，“我不是为了帮你？”
“你这会儿说起风凉话来了？你要真那么有本事，当初做什么要我帮你去勾引那些当官的，好来威胁他们？”
……
叶忱与赵书翊坐着马车往住处去，赵书翊回想李同猖狂贪婪，愤然道：“这李同当真是目无王法，吃着皇粮却敢堂而皇之的收买官员，勾结商贾。”
叶忱心口弥缠着丝丝缕缕的痛楚，略蹙着眉缓缓道：“此次南巡，臣是为了让皇上亲眼看看黎明苍生，也好更加切身实感的知道官、商、百姓之间的环环相扣，李同有一句话说的没错，不说私盐，贪墨徇私的事遍布整个朝堂，皇上真的追究的过来吗？”
赵书翊抿着唇线，“难道太傅觉得应该放任。”
“也正是这些相连的脉络，根结盘固在整个大胤，才能上下牵制，皇上心怀天下苍生是百姓之福，可皇上身为九五之尊，要治理的是这天下，那就要用人，如何才能让官员安心各司其职，为皇上打理天下，便是皇上的手段。”
赵书翊，虽然愤怒却也懂得其中的牵扯，“太傅的意思朕明白，必须让官员互相牵制，这些狗官要让他们吃饱，陆云霁那般清正的官员就是他们头顶悬的刀，如此才能时刻警醒。”
“皇上圣明。”叶忱说。
赵书翊迸发的怒意慢慢平息，看到叶忱用手抚着心口，关切问：“太傅可是有哪里不适？”
近来他不止一次看到叶忱，突然面色有异，蹙眉好似身体不适。
叶忱笑了下说：“不妨事。”
说话间马车已经到了别院外，护卫恭敬请了两人下马车，叶忱朝赵书翊拱手道：“臣的夫人还在等，臣先行告退。”
别院很大，叶忱与凝烟住的院子和赵书翊一东一西，相隔甚远，他径直回到院中。
杨秉屹守在院外，丹枫则宝荔宝杏在里头贴身照顾凝烟。
叶忱推门进去的时候，宝杏正苦着脸和凝烟僵持，瞧见他，宝杏眼睛一亮，如释重负道：“六爷回来了。”
“怎么了？”叶忱问完，只见背对他的小姑娘背脊一点点僵硬住。
凝烟目光一晃，扇着眼睫不断朝着宝杏使去眼色，不让她说。
宝杏一双眼睛来回打转，还是一咬牙道：“夫人硬是要喝冰饮子，奴婢怎么劝都没有，六爷快想想法子吧。”
凝烟美眸圆睁。
叶忱对宝杏说：“我知道了，你下去吧。”
宝杏赶紧欠身，一溜烟就躲了个没影，还不忘把门带上。
凝烟听着身后愈走愈近的脚步声，起身蹬蹬走开几步，朝着叶忱恶人先告状，“我不过是想喝口冰饮子，你也叫人千挠万阻，如今都这样了，往后不知怎么亏待我。”
说罢扭过脸，微鼓着脸腮，好不生气。
叶忱忍俊不禁，“我便是亏了自己，也舍不得亏烟儿。”
凝烟如今性子虽然磨人，但其实好哄，缱绻的话语落在耳中，受用无比。
叶忱伸手来搂她，她微挣了一下便也靠了过去，嘴里不忘嘟囔，“那你给我喝冰饮。”
叶忱手臂环过她的腰枝，掌心轻柔贴在她腹上，因为腹中孩子折腾，小姑娘消瘦许多，本就盈盈一握的腰身越发纤细，小腹反而微微拢起，负累的体态让他瞧着都觉心疼。
见他还不松口，凝烟用手肘轻轻推他，叶忱道：“凉物伤脾胃，你本就孕吐严重。”
凝烟开口就信誓旦旦：“我没吐了。”
叶忱也不说话，就看着她，凝烟心虚的同时又丧气，知道自己身体的状况骗不过他，但凡她有一丁半点的不舒服，他都感觉得到。
凝烟眼睛一转，胡搅蛮缠道：“你也知道我方才吐得厉害，吃点冰饮子就好了。”
“早晨不是说吃点糖就好了？”叶忱笑着反问，“买了那么许多，没有爱吃的？”
凝烟摇头，“爱吃冰饮子。”
她这会儿就谗冰饮子，光是想到就眼眸发亮，转身搂住叶忱的脖子，几乎整个人挂在他身上，“我就要吃冰冰甜甜的，叶忱，夫君……”
见他不松口她就一遍遍磨他的耳根，“大人……”
叶忱无奈睇向怀里的缠人精，反问道：“冰冰甜甜的？不变了？”
凝烟点头如捣蒜。
片刻后，叶忱就让人端上来了冰鉴，冻得晶莹剔透的冰块上放着个小碟，里面是几颗饴糖。
凝烟伸长脖子，看清是什么，扭头便质问，“不是说好了冰饮子？”
叶忱合拢手里的书，笑看着气呼呼瞪着自己的小姑娘，“说好的是冰冰甜甜的。”
“你！”凝烟恼的磨牙霍霍。
叶忱从善如流的顺着毛把人哄：“待你孕吐缓解，我保证不拦着你喝冰饮子，好不好？”
他拈起一粒冰镇至微微凉的糖粒，端详着说：“烟儿尝尝，冰凉的糖粒化开，没准也好吃呢。”
糖粒在他指尖化出水汽，被送到凝烟唇前，她还闷着气，闭紧着唇不肯张口。
叶忱抬了抬眉，将化着水汽的糖放进自己口中，凝烟瞧着他，也不见他说好吃不好吃，只在吃完后又拿了一粒。
眼看他吃的惬意，凝烟便急了，扯着他的袖子，截了他又要往口中送的糖。
启唇，自他指尖衔过糖粒，冻至微凉的糖粒在唇舌中一打转，便化出丝丝的甜，虽不如冰饮子过瘾，但也算解了些贪凉的馋意。
凝烟迷眼吃着糖，双唇含着糖粒来回抿动，叶忱眼里似水的温柔逐渐升温，目光落向方才被凝烟含过的指尖，须臾，轻轻碾指，压下眼里的暗色。
凝烟不经意看到他的动作，自从有孕之后，叶忱一直克制着没有碰她。
嘴里的糖也在这时化完，恶劣的玩心和没有吃到冰饮子的怨气一并升起，凝烟将身子一转，手撑在叶忱两侧，翘着臋塌着腰朝他凑近。
叶忱唯恐她没有轻重伤着自己，轻揽住她的身子，“小心。”
铺面的甜香直接堵住了叶忱的话，黑眸对上凝烟狡黠晶亮的双眼，柔软的小舌便钻了进来。
叶忱略微一怔，坦然接下小姑娘送来的香甜。
凝烟存着磨人的坏心，结果却将自己吻的气喘吁吁，再睁眼已经眼波迷蒙，眼睫细细发颤，洇红的眼眶水色缭绕，呜呜咽咽的往叶忱怀里蹭动。
叶忱气息微乱，神色却还清明，笑看着把自己折腾坏的小姑娘，怜爱吻了吻她的眼尾，凝烟不要他这么蜻蜓点水的亲，仰着细颈将微翕的唇送过去。
两片嫣红的唇瓣内隐约可见一截嫣粉的舌，叶忱眸光沉了沉，压着嘴角，缓声道：“烟儿乖，别急。”
凝烟从鼻端哼出短促委屈的气声，抓住他自衣襟滑下的手，反过去扯他的腰带，叶忱按住她胡乱动的小手，嗓音已然有些哑，“不可以，我来。”
双手被握住的力道不容置喙，叶忱扶住她的腰小心让她躺下，温柔抚慰。
烛火照亮投在墙上的身影，一躺一伏，似乎十分平静，实则凝烟气喘如簌簌落下的枯叶，指节曲起咬在唇间，声音似哭非哭，“不是这样。”
叶忱手扶着她的膝，抬眸划亮盛满暗色的深眸，吐字缓慢，“这样不好？”
“可是别的不成，你现在吃不了。”叶忱似在安慰凝烟，更似在对自己说。
凝烟呼吸乱的不能说话，央央看着他，眼里的泪意，分不清是因为刺激还是不能真正交融的委屈，不论是哪一种，在叶忱看在眼里就剩两个字，勾人。
尤其是微拢的小腹，撑着薄薄的衣衫，在此刻看起来，有着不同寻常惊人的美。
他压了压舌根，按下意图窜起的狰狞之欲，灼烧的肺腑却在叫嚣，他俯身贪婪的衔花吞咽了一口，听见凝烟的哭声，才缓和下眼底跳跃的凶欲。
等再次被叶忱揽入怀中，凝烟已然浑身发软似脱力，脸腮酡红未消，低低控诉，“你什么都不依我。”
“得了便宜还卖乖？”叶忱似笑非笑的反问。
“是你不肯。”凝烟好不委屈的说。
好像就只有她一人不能忍耐。
叶忱也不晓得，是不是怀有身孕的女子，皆是这般多变不讲理，反正他怀里的娇娇，显然是将胡搅蛮缠展现到了淋漓尽致，偏偏他还只能宠着，“我怕伤着你，孩子还不稳。”
凝烟立马抓住话头，“你心里便只有孩子。”
“胡说。”叶忱含笑斥，“他占着你，让我左也不是右也不是，待出来，必然好好教训。”
凝烟听他这么说又不肯了，捂着肚子戒备看着他，“不成。”
叶忱不做声，幽幽望着她的肚子。
凝烟急了，“叶忱！”
叶忱轻笑吻了吻她的脸畔，“我有多爱烟儿，应当不肖多说，因为爱你，也爱你腹中的孩儿，所以我要好好护着你，也护着他。”
凝烟这才满意，把脑袋靠近他怀里，混乱之后疲倦很快升起，带着她进入好眠。
李府。
李夫人慵懒的靠坐在贵妃椅中，听着下人说打探来的事。
“小的打听了，萧副使本就对妻子疼爱有加，如今萧夫人有了身孕，更是宝贝的紧，而且听见过萧夫人的人说，那是个美的跟天仙一样的人。”
李夫人悠悠摇着手里的团扇，勾扬的长眸里多少不屑，她自持美貌，还没见过几个能胜她的，何况女子拿捏男人，靠的也不仅是美貌，千般风情和绕骨生酥的手腕才是。
李夫人特意择了个叶忱在府上的日子，拿着礼去登门拜访。
杨秉屹进内通传，叶忱不甚在意道：“夫人身子重，不便见她，让她回去。”
凝烟听这李夫人是专程带了礼来看望，想了想道：“到底是知县夫人，亲自过来，见都不见总不好。”
“没什么不好。”叶忱淡道：“估摸是想替李同来当说客，从你这里迂回拉拢。”
凝烟觉得也是这样，反正也是闲着，见见也无妨，她起身道：“我就去见一见，她知道找我不管用，下次自然也不来了。”
叶忱闻言也就随她高兴，对杨秉屹道：“让她在花厅等吧。”
更过衣，叶忱陪着凝烟去了花厅，李夫人远远见到他搂着妻子，小心呵护的样子，心里又是一阵缭乱。
目光落在他怀中的女子身上，艳若芙蕖，娇俏甜媚的一张脸，让李夫人眼里都划过惊艳，确实美的不可方物，不过瞧着年岁那么轻，只怕生涩稚嫩，哪懂怎么诱惑男人，而她有她的优势。
李夫人心里已经有了思量，轻扶鬓发，起身见礼：“萧大人，萧夫人。”
她低垂螓首，故意露出一小截雪白的脖颈，她计算过角度，旁人察觉不到，可以叶忱的身量，必然能看见。
卷长的睫柔柔抬起，却见那双清冷的黑眸无波无澜，高不可攀的气度让李夫人愈发想要征服，若是能让这样的男子成为她的裙下臣，光是想到，便心肝生颤。
她笑了笑说：“得知萧夫人有孕在身，所以特地拿了些补身体的东西来送给夫人。”
凝烟闻言道：“李夫人实在太客气了。”
叶忱低眸对凝烟道：“那你们聊，我去见世子。”
待凝烟应声说好，他才扫了李夫人一眼，略微颔首致意，就走出了花厅。
“李夫人快快请坐。”凝烟客气邀请，却见她望着别处，她跟着望过去，是叶忱离开的方向。
凝烟心思微动，眼里流露出些些犹疑。
见凝烟看着自己，李夫人收回目光笑着道谢。
凝烟让人送上茶水，李夫人饮了一口，望着凝烟的肚子笑说：“夫人这肚子，瞧着快四个月了吧。”
凝烟颔首：“是快四个月了。”
“那正是要小心的时候，你怀孕反应可大？”李夫人关切问。
凝烟手抚着小腹，“有些呕吐之症，旁的倒也还好。”
李夫人暗暗打量着她，三四个月的时候正是不能伺候人的时候，萧副使没有侍妾，只怕是禁了许久。
她思忖着蹙眉嗔说：“我怀孩子那时候，可是受尽了罪。”
“是吗？”凝烟闻言睁圆眼睛。
李夫人颔首，故意捡不好的说：“如今你月份还小，等胎儿再大些，夜里便会时时起夜，人也浮肿憔悴，我家里那没良心的，没少嫌着我。”
凝烟轻抿着唇没说话，李夫人接着说：“受罪的都是我们女人，别看那些男人往日说的天花乱坠，其实就是喜欢我们貌美漂亮的时候。”
守在门边的丹枫，听到这番挑拨的说辞，眉心轻折起。
凝烟点头已然听进去一般，应和道：“李夫人说的有理。”
李夫人见她如此天真好哄，又说：“我是过来人，自然懂得，所以提醒妹妹。”
凝烟感激不已，让丹枫又是上茶点又是上水果，与她聊得可谓是相见恨晚。
不知不觉就聊到了快入夜，她看了眼天色，热情的请李夫人留下用饭。
李夫人为难的推诿：“这会不会太打扰了，萧大人恐怕也不喜。”
“怎么会。”凝烟说着朝丹枫道：“你去与六爷说一声，我想留李夫人在这用膳。”
丹枫迟疑着去传话，叶忱也很快过来，倒没有什么意见，赏脸一同用了饭。
只不过，饭桌上几乎就只有凝烟和李夫人在说话，她不止一次的望向叶忱，心里想着该用什么方法来让他对自己的动心。
而且还得先把他夫人支走，她想了想语重心长的对凝烟说：“对了，方才忘说了，你怀有身孕，切记不可聊夜晚睡，否则于胎儿不好。”
凝烟无比赞同的点头，“确实是不早了。”
“那我们回去歇息。”叶忱对凝烟说完，吩咐下人，“送李夫人出去。”
李夫人点头起身，又似想到什么，返身略显自责的说：“怎的忘了，我今日来，还有一些事要替老爷转达给萧大人和世子。”
“何事？”叶忱声音平和，不耐自眼底划过。
李夫人欲言又止，凝烟则十分体谅道：“李大人必然是有要事让夫人转达，我自己回去就是了。”
叶忱看了眼凝烟，吩咐道：“照顾好夫人。”
待人离开，叶忱看向李夫人，只道：“送客。”
李夫人心上一急，没想他连说话的机会都不给自己，“大人且听我一言。”
李夫人快追上去的同时，抬手似不经意的抚了抚发髻上的珠花，一股不易觉察的香味自她身上飘散。
这是一种能助兴的药粉，她倒没想第一次就能拿下眼前的男人，只是让他闻着这气味，就能在没有防备的情况下对她生欲，一次两次之后他自然会觉得她不寻常，而且他夫人正是不能解慰的时候，届时，自然水到渠成。
可他比她想的还要难以接近，李夫人又拨了拨珠钗，让香味散的更多。
抬起水盈盈的眼光盯着叶忱，嫣红的双唇在齿间辗转轻咬，眉眼半蹙起忧愁，过去她就是用这般样子，让那一个个人模人样的伪君子神魂颠倒。
“老爷一直在为那事犯愁，不知大人和世子还有何不放心的，皆可说出来再商议。”
李夫人清楚大多数的男子都有胜负欲和虚荣心，更喜欢享受被仰慕的感觉。
她声音细细的绕着绵绵哀愁，“我也是想为老爷解愁，还望大人能给妾一个盼念。”
叶忱这次连一个眼神都懒得施舍，阔步越过她，直接离开。
李夫人望着那毫无怜惜之意的冷漠背影，满心挫败难堪，只有一双美目艾艾晃动，维持着楚楚的娇怜。
护卫走上前，刻板道：“李夫人请吧。”
*
凝烟没想到叶忱那么快就过来，转身已经走到身后的人问：“李夫人回去了？”
见叶忱缄默望着自己，凝烟又问：“事情说完了？”
“烟儿觉着她是想跟我什么？”叶忱反问她，好整以暇的语气里隐约透着些不妙。
凝烟默了默，“她想自你身上动心思。”
叶忱笑了，“烟儿知道还将我放那，故意试探我，还是那么大度？”
凝烟感觉他有点生气，点头也不是摇头也不是，走上前一步，拉住叶忱的袖子，“我相信你呀。”
软绵绵的语调，缠过耳畔比夜风还要让人舒坦。
袖子被轻摇晃动着，连带叶忱的心也被晃软。
凝烟盈透的双眸牢牢望着他，纯洁又好读，“我近来是任性了些，可那不都是与你撒娇胡闹，但怎么会在这样的事情上猜忌不信你，或者被三言两语就挑拨了？”
“而且她虽然心思脏了些，但是也是和李同的事有关，我想着或许是真有什么事要和你说。”
叶忱垂眸看着身前格外乖软又一本正经的小姑娘，一张檀口张张合合，说出的话可谓让他心软至极。
“嘴那么甜？”叶忱低声说着，靠近她，张口衔住她的唇瓣，辗转吻碾。
不知是不是小姑娘太会哄人，叶忱吻着她竟有些不能自持，扣在她肩上的大掌缓缓收拢，寸寸抚柔，直到听见耳畔凝烟纷乱的呼吸，才醒过神。
叶忱睁开黑眸，定定了神，松开凝烟的唇，低声道：“回去吧。”
凝烟意犹未尽的悄悄抿着唇，心里知道他有多能忍，比比自己不争气的样子，垂头丧气的随着他回去。
凝烟在里间沐浴，叶忱靠在床栏处，手里翻动着书页，落在书上的眸光随着稀稀落落的水声而动，那股缭绕在心里的祟念竟然出乎意料的难消。
水声消停，凝烟自玉屏后走出，乌发披散在肩头，薄透的寝衣裹着若隐若现的娇躯，水气丝丝缕缕萦绕在周身。
叶忱缓缓合拢书册，目光走过她全身，抬眸笑说：“过来睡吧。”
凝烟上了床，顺势往他怀里钻，柔软的身子如一尾鱼游来，叶忱呼吸微乱，抚在她背后的手蠢蠢欲动着，想将她的衣衫撕毁。
他拧着眉思索，转念想到的李夫人两次不自然的扶鬓，眼梢透出冷意，旋即又翻涌出情浪。
叶忱低眸看向在怀里蹭动的凝烟，这药应当不是太烈，但小姑娘对他的引诱不能以常论断。
他有多久没碰她了？自知晓她有身孕开始到现在了，他抚慰她的时候明显感觉窄了许多。
叶忱思绪一敛，调息几许才开口：“想起还有些事要处理，我去趟书房。”
凝烟倚在他怀里倦意惺忪，迷迷糊糊看向他，后知后觉的发现，他看她的目光里翻涌着灼热。
还未等她彻底醒过神，叶忱已经披了外裳起身。
他俯身吻了吻凝烟的脸庞，“睡吧。”
吐字间，烫人的呼吸让凝烟迷迷糊糊的思绪清醒过来，呆呆望着叶忱离开的背影，眼眸一寸寸变亮。
凝烟蹑手蹑脚推开书房门，叶忱阖眸靠在圈椅内假寐，手支在额侧，烛火划亮在他眉眼间，挺高的眉骨将眼廓压的深邃，眉心浅蹙，淡淡的烦惹，将俊雅的面容衬的愈发。
听到脚步声，叶忱睁开眼眸，烛光冷不防照亮他眼里的欲.色，他将目光落在凝烟身上，“怎么过来了？”
凝烟不做声的走进他，周身浓烈的男性气息让她呼吸都有些不顺畅，明知他不对劲，凝烟故意挪着臋往他腿上坐，“你是不要忙？怎么也不见你忙？”
“也不来陪我睡。”凝烟佯做生气，身子却似没骨头似的，贴蹭向他，手臂一点点游走似藤蔓，眼睛盯着他上下翻滚的喉骨，险些没藏在眼里的恶劣。
万般委屈的把脸歪进他颈窝，故意朝着他的下颌吹气说话，“你不抱着我，我睡得不安心，心里慌慌的不踏实。”
“呵。”
若有若无的笑声让凝烟目光一紧，叶忱懒懒歪过身体，支额看着胡闹的凝烟，满眼的坏意都快藏不住了。
叶忱肆意的目光将她看了个透彻，凝烟眼波闪了闪，“你不信摸摸我的心跳。”
她拉住叶忱的大掌，柔软的掌心盖着他的手背，让他摸自己的心跳，一双无辜的眼眸望着他轻轻眨，又娇又媚。
叶忱忽然收拢五指发狠一揉，凝烟立时便似抽了筋骨办软下身子，叶忱抬起她的下颌就吻了上去，直接撬开她的口，搅着柔软的舌扫荡。
凝烟勉励抓住快要飞散的思绪，聚拢未涣的湿眸，将他推开，嗓音轻细不稳的说：“我怀着身孕，不能乱来，你自己说的。”
满意看到叶忱跳动隐忍的眼尾，凝烟只觉心中大快，还要蹭着他的腿起身，装模做样的叹，“罢了，你忙你的去吧。”
叶忱一再暗下来的眸色让凝烟心里打起鼓，当即便要溜，手腕被叶忱自后扣住，凝烟仓皇回头。
烛火随之跳耀了一下，将叶忱的脸分割出明暗，隐在黑暗中的双眸好似从慵懒中醒来的雄狮，蓄势待发的看着她。
叶忱缓缓将人重新捉回怀里，“知道怀着孕还来招我？”
缓慢吐出的字句裹着沙哑的热气，他长长喟叹了一声，“无意之举可以饶恕，可烟儿分明故意，还想着一走了之，更是罪上加罪。”
似情话的低语，又充满让人心悸的紧张和危险，凝烟心乱如麻，指尖忍不住瑟缩轻蜷。
乱神间，下颌被他轻抚着托起，“我帮了烟儿那么多回，是不是该轮到烟儿帮帮我了。”

第84章 番外.四
叶忱仰头后靠在椅背上，束发端正一丝不苟，轻阖的眼帘似在假寐。
可细看，他额上滚着汗珠，沿鬓而落，眉心沉锁，眼.欲的红，隐透着的，欲壑难填的狠意更是直接撕毁儒雅。
凝烟鲜少有机会，那么清晰深切的，看着他是如何陷入的沉迷，以往她总是先乱的七零八落，神思飞散。
现在他却在她面前，在她手心里面失控，俊雅温文的眉宇下透着的凶狠反差，令凝烟心尖乱颤，双手更是被烫的难以动作，嫩薄的掌心像要被烫穿，如火燎的热
“握紧了。”
低哑的命令入耳，凝烟双眸一颤，眼波似缭乱的春水乱晃，细指颤缩，可也不知是不是她的手太小，握得吃力。
她双手并用做着斗争，叶忱不知何时睁开眼睛看她，如旋的黑眸带着股惑人的懒怠，凝烟愈发被他看得紧张羞臊，也愈发没有章法。
叶忱都分不清小姑娘是不是在折磨他，睇着她充血绯红的耳垂，说：“不顶用。”
低稠的声音似叹非叹。
凝烟脸颊刷的烧红，羞恼的将贝齿气咬，心里更是不忿，不服气的用力将手一握，反惹的叶忱失笑，大掌温柔抚着她的发，“慢慢来。”
凝烟愈发不服气，脑中想到他是怎么侍弄自己的，将目光怯怯往下落去，叶忱也随着她看去，小姑娘纤柔的手衬托的他骇人狰狞，暴戾与纤弱冲突出让人眼眶发热的画面。
而凝烟慌骇的直咽嗓子，可心里又被那点不服气的小火苗驱使着，蠢蠢欲动，她一点点鼓起勇气，决心偏要到他不能自持的模样。
凝烟心脏扑通扑通狂跳着，一点点的低下头，试探着启开唇。
叶忱懒懒搭在扶手上的手掌猛然扣紧，手背上的经络在一瞬间暴起，跳动猛烈，呼吸闷沉带叹。
“唔。”
凝烟被扣着下颌扬起脸，便看到一双翻搅着暗色的深眸，眼尾抽跳，眼底的兽蓄势待发，像是会随时扑上来，将她吃的干净。
凝烟呼吸也在发颤，心里却说不出的得意，水盈盈的眼眸仰望着他轻眨，自成媚态流转，又狡黠的好似一只得了逞的狐狸，“你，不是说我，不顶用。”
叶忱迷眼攫着她张张合合，沾着水色的唇，指腹缓缓压上去揉按，捻的愈发红艳，喟叹着低语：“是我说错了。”
而凝烟得意之后的后果，就是手也酸嘴也麻，叶忱抱着已然累坏的小姑娘在怀里，心疼的吻着她的嘴角，“下次别这样了。”
凝烟看着他问：“你不喜欢？”
叶忱又怎么会不喜欢，他执起凝烟泛红的掌心放在唇上轻吻，“我舍不得。”
凝烟手心酥酥痒痒，心里很快爬满甜意，涟漪轻轻柔柔的漾晃。
*
李同得知叶忱等人要离开吴陵的消息，立刻赶去截人，可早已是人去楼空，他即暴怒而起，吩咐手下的人，“给我把人拦下！”
李夫人也在旁蹙紧着眉，磋磨了那么久都把事情谈妥，怎么能说走就走。
这时一个衙役快跑进来，“大人，有一封密信。”
李同压着火气拆开信，一行行看过去，脸色从迟疑到惊恐再到整个人僵在原地。
李夫人见状问，“怎么了，信上说什么了？”
李同眼里全是大祸临头的惊恐，一个字都说不出来，李夫人上前一把夺过信，快速看完，手一抖，信纸飘落到地上。
脸色苍白，喃喃不敢置信的说：“皇上……那个人，是太傅，叶忱！”
*
回京的船只在秋初靠岸。
叶忱携着凝烟回到府中，叶老夫人看到凝烟拢起的孕肚，乍惊乍喜，拉着人就问：“这是何时有的身孕？！”
凝烟面露窘迫，当初虞太医诊出喜脉，恰逢南巡，唯恐老夫人知道后不放心她与叶忱同行，所以他们商议之下，便将事情瞒着了。
“五个月了。”凝烟如实道。
“五个月？”叶老夫人一算日子，惊道：“那不是离京前就有了？”
一看凝烟的表情，叶老夫人立马知道怎么回事了，她当然不舍得责怪凝烟，扭头朝着自己儿子就训：“凝烟怀着身子，你还敢带着她颠簸？要是出什么岔子可得了？”
叶忱笑着回，“我当然会照顾好烟儿。”
这话是不错，儿子有多宝贝妻子，她是看在眼里的，可总归心有余悸，又念叨了几句，才说：“回来就好，再请太医来把把平安脉。”
叶老夫人喜滋滋的望着凝烟鼓起的孕肚，笑得合不拢嘴，之后的日子更是将人照顾的万分仔细。
随着孕期增长，凝烟的肚子也愈发圆润，鼓鼓的挺着，似个小球，叶忱时常抚着她的孕肚，都觉心惊肉跳。
她身子娇小，生产时必然辛苦，所以哪怕凝烟孕晚期贪懒，他也要每日带着她走动散步。
秋末的午后风暖怡人，叶忱搂在凝烟在梅林慢走，丹枫过来通传，“六爷、夫人，沈二姑娘来了。”
凝烟听沈凝玉来了，立刻让丹枫请进来。
沈凝玉怕凝烟养胎无趣，所以隔三差五的会过来陪她，叶忱也愿意有人陪她解闷，待沈凝玉过来，便自己去了书房，让姐妹两说话。
沈凝玉每回来必要摸摸凝烟的孕肚，与她肚子里的小侄儿说话。
“待你出来，小姨就带你玩，不过你得乖觉些，不能闹你娘亲，不然出来就等着小姨的教训吧。”
凝烟看着一本正经对着她肚子说话的凝玉，忍不住笑出声，“他哪听得懂这些。”
不知是不是有孕的缘故，凝烟眉眼间多了几分为人母的柔婉，温柔似水。
沈凝玉咧嘴一笑，“阿姐别不信，这样说管用。”
凝烟应和着点头，“要是这样，他一定会很乖听话。”
两人有一句没一句的说着话，凝烟注意到凝玉几次欲言又止，像是有话要说的样子，于是问：“怎么了，我瞧你心里有事？”
沈凝玉摇摇头，末了又点点头。
支支吾吾的样子让凝烟一头雾水，她了解凝玉的性子，一贯直来直去，有话就说，鲜少像现在这样，不由的拧起眉。
沈凝玉见凝烟神色忧虑，赶忙道：“也不是什么大事，阿姐别担心，就是，就是……”
她反复抿着唇，耳朵泛红，嗫嚅道：“我好像，喜欢上一个人。”
凝烟柔和的眸色变严肃，当即想到一个名字，“高怀瑾？”
沈凝玉微微张开嘴，“阿姐怎么知道？”
凝烟抿唇看着凝玉吃惊又含羞恼的眼睛，她在这方面一直迟钝，之前据她所知，也不过是将高怀瑾当朋友，怎么突然就喜欢了？
她不动声色的问：“你不是一直说和他是朋友？”
沈凝玉托着腮点头，“我以前也是这么觉着的，可是也不知怎么回事，好像就变了。”
凝烟看她满眼懵懂茫然，心里顿生忧虑，只怕她是被高怀瑾诓哄着，所以才会认为自己是喜欢他。
凝烟按着满腹的不踏实，打趣问：“这叫个什么说法，我都听不明白。”
沈凝玉自己也是心烦意乱，“就是有一回，我同他去郊外骑马，突然下雨，他将外衫给我挡雨，自己浑身都湿了，我便拿帕子给他擦。”
沈凝玉说着声音轻下来，忸怩不自在的动唇，“我也不知怎么就把他衣襟扯开了，高怀瑾是生得有几分姿色，可我也不能占他便宜吧。”
凝烟眉头都皱紧了，“他说你占他便宜？”
“倒是没有。”沈凝玉嘟囔着说：“就是他那眼神，欲言又止的，好像我欺负他。”
她自然也就乱了。
“之后就越来越不对劲了。”沈凝玉托着腮叹气，每每见着高怀瑾她就要乱想。
凝烟本就对高怀瑾的不羁风流有芥蒂，听沈凝玉说了缘由，便知晓这就是他诱哄凝玉的招数，偏偏凝玉单纯，自然被他老练的手段拿捏。
“就因为这，你便觉得是喜欢了？”
对上沈凝玉不解望来的目光，凝烟轻松笑说：“我听来，你不过就是觉得扯了他的衣裳，心里过意不去，而他呢，碍着男女有别，也避开不提，你这才会胡思乱想。”
沈凝玉半信半疑，凝烟笑了笑，“若真喜欢一个人，哪会是你这样别别扭扭，感觉困扰的。”
沈凝玉闻言兀自点头，“也是，阿姐说起姐夫总是笑得甜蜜，我想起他就是恼。”
凝烟心里有些愧疚，她这番话，其实也是仗着凝玉对情爱懵懂。
如今凝玉恐怕多少是对高怀瑾乱了心，若对方是品行清正的郎君，她一定不会说什么，现在，她只能想法阻止。
可没想到的是，她开解完凝玉，还没安心多久，高怀瑾竟主动来了找她。
中秋宫宴上，凝烟正随着其他官员妻眷一同赏花灯，高怀瑾走过来朝她道：“不知可否请夫人借一步说话。”
凝烟看了他片刻，随他走到一旁，“高大人但说无妨。”
高怀瑾也不拐弯抹角，“我知道夫人对我多有不放心，但我对凝玉是真心的。”
凝烟也了当道：“高大人既然知道我不放心，应当也知道我不放心的缘由。”
“夫人恐怕对我有误解。”
凝烟打断他，“高大人在春风不夜楼里挥毫所提的诗，还挂在楼中，我没说错吧。”
高怀瑾轻抿嘴角，他确实在春风不夜楼里做过诗，“我去那只是听曲饮酒，未曾行过风流之事，所活二十来年，也不曾对哪个女子动过心。”
“我相信大人所言，可大人也该体谅我作为长姐的心，凝玉心思太过单纯，受不得伤害。”
高怀瑾声音沉着说：“且不说我如何也不会伤害凝玉，夫人将自己的想法强加给凝玉，难道真的就是对她好吗？”
凝烟皱起眉，没有说话。
高怀瑾拱手致歉，“言语冒犯，还望夫人见谅，但我对凝玉的心意不会更改。”
叶忱从一旁走过来，将凝烟搂入怀里，目光睇向高怀瑾问：“怎么了？”
“见过太傅。”高怀瑾敛眸，朝着叶忱拱手。
凝烟笑说：“没事。”
高怀瑾闻言道：“下官便不打扰太傅与夫人了。”
凝烟看着高怀瑾离开，眉眼里流露出，低声对叶忱道：“我本来想着，自己是为凝玉好，如今倒是不确定了。”
叶忱耐心听她说着心里的疑虑。
“高怀瑾那番话不似有假，若他真的只是存了戏弄撩拨的心，没必要来我这里表明态度。”
凝烟越想越是为难拿不定主意，“可我就怕凝玉又似懂非懂，付了一腔真心，将来伤了心可怎么是好。”
叶忱眸光微动，看向愁眉不展的小姑娘，凝烟未觉自己话里的深意，叶忱却她清楚为何害怕。
他揽在凝烟肩头的手臂略微收紧，“你怕凝玉分不清自己的心意，也怀疑高怀瑾的真心，那试试就知道了。”
凝烟觉得也在理，“可怎么试？”
叶忱略作思忖道：“陆云霁曾经不是差点与凝玉定亲，而且他一直将凝玉当妹妹看待，应该愿意帮忙。”
凝烟垂眸思索是不是可行，叶忱则牵起她往金水桥外走。
宫宴还没有散的迹象，他担心凝烟出来久了乏力，便先行带着她回了府。
待凝烟沐浴过，躺到床上，叶忱才去到净室洗漱。
却不想出来时，小姑娘还睁着眼，叶忱蹙眉道：“怎么还没睡？”
他走过去，拉开被褥躺上床，凝烟抱住他的臂膀，仰起脸说：“我觉得可行，陆云霁和凝玉皆把对方当做兄妹，也不怕出什么乱子。”
叶忱看着她睁得圆圆的眼睛，面无表情道：“便是想这个，想的不睡觉？”
凝烟也不怕他生气，可怜巴巴地看着他，看到他眼里的无奈，又催道：“那你何时将陆云霁请来？”
“不急。”叶忱吻了吻她的脸，又俯身轻吻她浑圆的肚子，“现在你该睡了。”
翌日。
叶忱请了几个官员到府上议事，陆云霁也在其中，凝烟便借机和他说了这事。
她有些不大好意思，陆云霁倒是十分坦然，对之前的事也早已释怀，笑着答应：“我也将凝玉当妹妹，自然要把把关。”
*
凝烟也不知他是怎么把关的，再见陆云霁的时候，就见他青着嘴角，皮还破了一块。
凝烟捂嘴，惊道：“你被打了？”
陆云霁屈指揩了揩嘴角，笑得无奈，“我不过刺激几句，高怀瑾险些要打死我。”
凝烟怎么也没想到高怀瑾会直接和陆云霁动手，两人到底同在朝中为官，这样大动拳脚，不要风度，只怕他是真的被刺激到了。
陆云霁也是同样想法：“我倒觉得你可以放心，他对凝玉，不像假。”
送走陆云霁，叶忱将凝烟搂入怀里问：“现在放心了？”
“高怀瑾有一句话说的不错。”
凝烟扭头去看叶忱，而他笑笑说：“你想保护凝玉的心我们都知道，但也该让她自己去体会明白。”
凝烟随着他的话点头，让心里石头慢慢落地。
*
临近生产的日子，叶忱除了上朝去内阁，大多时候都陪在凝烟身边，府上也早早备好了产婆，乳母，做了万全的准备。
凝玉则从三五日来一回，改成了日日来，叶忱上朝的时候，她便陪着凝烟。
用过午膳，她照例扶着凝烟散步，两人走在梅林里，她便捡着趣事和凝烟说，不知不觉就绕到了高怀瑾身上。
如今凝烟也不再忧心两人，听凝玉与自己说这些，还听得有趣。
沈凝玉正说到高怀瑾惹自己生气，凝烟却忽然停住了步子。
她疑惑转过身，就见凝烟站在原地，蹙眉捂住肚子，神色痛苦。
沈凝玉一惊，“阿，阿姐？”
凝烟紧紧握住沈凝玉的手，呼吸急促，眼里同样慌乱，“我好像，好像要生了。”
沈凝玉一听脸都白了，“不是还有半月，怎么这要就生了？可是被高怀瑾气着了？”
“呜，早知我不说了。”她急的跺脚，张望着喊人：“来人，快来人！”
守在不远处的丹枫很快过来，“夫人！”
沈凝玉语无伦次道：“阿姐要生了！快扶她回去，叫稳婆！”
阵痛袭来，凝烟痛的双唇煞白，丹枫立刻扶着凝烟回汲雪居。
沈凝玉追在后面，又急又慌，吩咐这个吩咐那个，末了才想起道：“快去告诉六爷。”
武英殿里，
叶忱正内阁与官员议事，不疾不徐的话音突兀戛断在喉间，坐在下首的官员疑惑看向他。
叶忱心口的剧痛一阵接一阵，他抿紧嘴角起身，“改日再议。”
话音落下，人已经走出大殿，衣袍翻飞。
叶府的下人牵了马就要赶去宫里通传，才驰过街巷，迎面就碰上了叶忱的马车。
汲雪居里叶老夫人，各房的夫人都已经到了，叶老夫人焦灼等在产房外，看到叶忱回来，松了口气走上前，“你来了，刚发作，又是投胎，恐怕要些时候才能生出来。”
叶忱面色沉凝没有说话，心口的痛意直逼灵台，他都痛成这样，那小姑娘现在有多痛。
与此同时，屋内传出痛苦无力的嘶声。
叶忱脚下微晃，心口如同被撕开，剧痛渗透进四肢百骸，撕扯着他灵魂，仿佛要将他从躯体里剥离。
叶老夫人见他面色过分难看，额头冷汗淋漓，宽慰道：“你也别太担心。”
话未说完，叶忱已经推门走了进去，屋内弥满着血腥气和紧张，产婆丫鬟各个神色凝重。
凝烟满脸痛苦躺在床上，浑身湿透像从水里捞出来，气息弱的让叶忱忘了痛楚，只有心惊和恐惧，一种又要失去她的恐惧。
他快走过去，将她抱进怀里，凝烟落着泪，目光涣散的望着叶忱，无助极了，“好痛，叶忱……”
“我知道，我着陪烟儿痛。”叶忱声音竟然在发抖。
产婆和丫鬟不妨叶忱会进来，一时愣在原地，叶忱冷声道：“都愣着干什么？”
众人赶紧接生。
又是一波阵痛，凝烟痛的难以呼吸，死死咬住下唇，叶忱心疼扯出她咬得惨不忍睹的唇，让她咬住自己的指腹。
产婆急声道：“夫人用力，马上就出来了！”
凝烟已经分不清脸上是汗还是泪，口中弥漫着血腥，是叶忱的，她透过朦胧的视线，恍惚看向叶忱，他唇线抿的极紧，一言不发，目光紧锁着她，血丝爬在眼里。
产婆的催促声一次比一次急，叶忱盯着她说：“烟儿，用力。”
绷紧的声线里噙着的恐慌。
凝烟痛到恍惚的思绪清醒了一些，她想说什么，却已经顾不上，拼尽全力去用尽。
“出来了！出来了！”产婆喜出望外的喊，“六爷，夫人生了！”
婴儿的啼哭，奔走相告的贺喜。
叶忱却什么都没听见，凝烟已经晕死过去，心口翻天覆地的痛楚一点点消散。
而小姑娘就这么无声无息的躺在他眼前，血腥味缭绕，这一幕几乎要将他带回那无望的年月里。
叶忱目光晃了晃，猛地掐紧被咬破皮肉的指腹，升起的痛意于他竟然如同救命稻草一般的存在。
凝烟一直在昏睡，叶忱就寸步不离的守着。
丫鬟进来唤，“六爷。”
“出去。”没有情绪的声音，夹杂着一缕让人心慌的无望，丫鬟只觉惊慌，不敢再多言。
脸上贴来一只发颤的手，叶忱一把握住，黑沉的瞳孔里恢复光亮，“烟儿。”
他轻抚凝烟的脸，“你醒了，感觉如何？”
凝烟虚弱笑看着他，“孩子呢？”
叶忱默了下，“乳娘抱出去了。”
“男孩儿女孩儿？”
叶忱蹙眉迟迟没开口，凝烟佯作生气，“你一点也不关心。”
叶忱抚着她的发，说：“我顾不上他。”
凝烟知道，他一直在她身边，她抬指轻描他没有松开的眉宇，“你方才在想什么？”
叶忱没有遮掩，“我在害怕。”
凝烟心上一疼，叶忱一下下理着她的发，慢慢挽到她耳后，忽然掌着她的后颈，将她搂入怀中，心跳沉闷擂动。
“我在害怕，这一切都只是梦，你根本没有原谅我，没有在我身边，没有为我生儿育女，不过是我的幻想。”
凝烟心疼极了，装着轻松的问：“若真是梦呢？”
叶忱收紧手臂，沉沦着笑，平静扭曲，“那就让我永远不要醒。”

第85章 番外.五
烈日当空，校场内将士整齐划一，迎着烈日操练，汗水伴着气势震天的吼声，响彻整个校场。
传递信报的小将一路快跑到高台之上，朝着正巡看将士操练的男自道：“将军。”
叶南容转过身，同样清隽的面容多了过去没有的凌厉肃然，一身戎装裹束着英挺的身姿，器宇轩昂。
“何事？”叶南容问。
小将道：“京中有圣旨传来。”
叶南容目光微动，朝着场中的将士扬声道：“继续练！”
说罢走下高台，来到军营外。
看到来传旨的人，叶南容稍愣住，旋即露出一个熟稔的笑，“是你。”
高怀瑾手托着圣旨，挑眉道：“云麾将军听旨。”
叶南容掀袍跪地听旨。
“奉天承运，皇帝诏曰，云麾将军叶南容，经年驻守北境，护我大邺边关安宁，朕心甚慰，四年至深，今诏尔回京，尔必速归，钦此。”
叶南容沉默许久，没有动作，高怀瑾皱眉，“将军还不接旨。”
“臣接旨。”
叶南容站起身，双手接过圣旨问高怀瑾，“皇上为何忽然招我回京。”
对面沉默了一下说：“年末时太傅就向皇上提出辞官归隐，皇上苦劝无果，准许太傅离京休养，但留着太傅官职不变。”
叶南容闻言没有太多的意外，当年六叔就与他说话，叶家早晚要交到他手里，只是他没有想到，才短短几年，他就决定带着凝烟离开。
叶南容垂在身侧的手微握。
见他默然不语，高怀瑾微微叹气，两人多年好友，他如何不懂他的介怀，抬手握住叶南容的肩道：“这么多年，你也该回去了。”
言下之意，这么多年，也该释怀了。
叶南容勾唇划了抹笑，朝高怀瑾扬了扬下颌，“走，多年不见，喝酒去。”
酒过三旬，高怀瑾已然有些醉意阑珊，手臂搁在叶南容的肩上，叹道：“难怪你不愿意回来。”
他拈着酒盅的手往夜空虚指，漫天星光闪烁，“京城里可看不见这样的夜色。”
叶南容但笑不语。
高怀瑾偏头不满的端详他，“经年不见，你酒量不得了。”
“你来军中待上两年，酒量保管比我好。”
“免了。”高怀瑾抬手回了他的好意，“我这回亲自来接你，感不感动？”
叶南容颔首：“感动。”
敷衍的样子高怀瑾都不想看，啧了声说：“等回去，你要给我当摈相迎亲。”
叶南容没什么情绪的眼底，划过一丝细微波澜，“好。”
旁边的将士一听，立刻起哄道：“高大人好事将近，那我们可得好好敬大人一杯。”
“可不是嘛。”
“来来来，上酒！”
见一个两个都拿碗盛酒，高怀瑾扭头朝叶南容使眼色，叶南容置身事外，懒懒笑道：“他们敬得是你，又不是敬我。”
高怀瑾气急，“你还是不是兄弟！”
叶南容慢条斯理的点头，朝一帮蠢蠢欲动的将士道：“今夜，你们必得好好给高大人接风。”
“好！没问题！”
叫好声此起彼伏。
高怀瑾直接骂了声糙话。
叶南容拍拍他的肩，自顾起身走出宴上。
高怀瑾敛了面上的玩世不恭，朝着他走远的身影看了许久，被夜色覆盖的身影落寞萧条，直到彻底被黑暗吞没。
高怀瑾收回目光，几不可见的抿唇叹了声。
回到营帐，叶南容走到书桌后坐下。
昏黄烛火照在他身上，却怎么也照不散他周身的枯寂，眼帘低垂，眼睫连最后一丝光亮也遮去，黑眸内一片荒芜。
他从抽屉里拿出一个小匣，打开盖子，里面是一封封的书信，皆是从京中送来。
北境虽与京城相隔千里，可他总能知道她的消息。
如今叶忱要带她离开，他便连这一点念盼也没有了。
他将手压在信上，五指扼拢，明知一切都已经过去，却还是悲哀的想从中汲取一丝希冀。
沈凝玉出嫁，也许他还能见她一眼。
*
三月初七，良辰吉时，沈府嫁女。
迎亲队伍如长龙一般，吹锣打鼓，浩浩荡荡的往沈家去，迎娶新嫁娘。
叶南容远远站在回廊下，看着一袭绯色婚服的高怀瑾，从喜婆手里接过红绸，另一端是嫁衣如火的新娘。
阖府一片喜气热闹，周围人的道贺，手里牵着妻子，叶南容目光恍惚了一瞬，低眸缓缓扯出一点笑意，这一幕他也曾拥有过。
面前人来人往，余光忽然映进一抹熟悉的身影，叶南容呼气变清浅，缓慢抬起视线，准确在目送沈凝玉出嫁的人群里，找到那个他想见却不敢见的人。
这么多年过去，似乎她没有什么变化，依然美的让人无法挪目，又似乎不同了，记忆里那双生涩怯柔的眉眼，如今柔婉的似一汪水，唇畔凝笑，万物在她身边都失了色。
而站在她身边的人，早已不是他。
她被叶忱搂在怀里，温柔的倚靠着他，她手中牵着的稚气孩童，是他们的第一个孩子，四岁，是个哥儿，唤无忧，而叶忱抱在怀中的粉雕玉琢的奶娃娃，是女儿，不满两岁，乳名唤安儿。
而这些，都是他从那一封封信里知道的，他就像个躲在暗处，贪婪、阴暗窥视着她的怪物。
正与叶忱说话的凝烟注意到他的目光，迟疑着看过来。
叶南容想避开，犹豫一瞬，还是回望而笑。
那双乌澄的黑眸在看到他时，明显一愣，旋即弯出明媚的笑，那是早已释怀，再见故人的笑。
只见她侧身扯着叶忱的衣袖轻摇，后者也遥看过来，平静的一眼，没有过多的情绪。
仿佛只有他一个人陷在过去，难以抽身，叶南容心里仿佛冷风过境，空寂的让他浑身感觉不到生气。
迎亲队伍再次起吹起锣鼓，他遥朝着两人颔首，维持着体面和从容，转身离开。
沈凝玉的婚事结束，叶忱便带着凝烟和一双儿女，准备离开京城。
离京这天，叶南容没有相送，在兵部一直待到深夜。
走出兵部衙门，已经是星月高挂。
青书看到叶南容出来，迎上前道：“大人，马车已经备好。”
叶南容踩着马扎走上马车，一手挑开布帘，道：“都安排好了？”
青书默了半晌，道：“已经派人暗中跟随，但是怕六爷的人发现，所以不敢跟太紧。”
叶南容看了眼青书欲言又止的神色，旁人眼里，他恐怕与疯子没两样，可是又有什么关系。
他不在意。
春去冬来，已是又一年。
除夕夜里，众人围坐在一起吃年夜饭，叶忱和凝烟因为天寒，江面冰封，没有回京。
叶老夫人吃着饭，忍不住叹气：“他们自个儿走就算了，连带着将我的两个宝贝孙儿都带走，是想气死我。”
饭桌上其余几方的夫人，纷纷相劝，叶老夫人还是气不好。
方嬷嬷看到自游廊走来的叶南容，低腰对叶老夫人道：“老夫人，三郎回来了。”
叶老夫人闻言止了话头，其余众人也十分知趣的说说笑笑，半分不提叶忱与凝烟。
叶南容走上前向诸位长辈行过礼，而后笑着告歉道：“兵部事务繁琐，来得晚了。”
叶老夫人笑说：“不妨事，快坐。”
叶南容在顾氏身旁落座，与众人说笑吃饮。
孙儿如今回到京中，叶老夫人心里欣慰也怅然，往事虽已过去，但注定两叔侄没法在同一屋檐下相处，柬之会辞官，一部分也是对侄儿的宽容。
叶老夫人在心里无声叹息，收拾起思绪与众人一起吃年夜饭。
不知不觉，已是深夜，四夫人对叶老夫人说：“时候不早了，母亲身子要紧，不能聊夜，让方嬷嬷扶您去歇息吧。”
叶老夫人确实倦了，打了个哈欠，站起身，走两步似想起什么，转身对叶南容道：“明日我想去庙里，你若空，便陪祖母一起去吧。”
叶南容想了想，笑着应，“好。”
翌日，叶老夫人就让叶南容陪同自己一起去了悬寒寺。
马车上，叶老夫人就旁敲侧击道：“悬寒寺的住持有大智慧，听他讲佛法，你也能有收获。”
虽然孙儿已经从边关回来，可她心里知道他是放不下，如今他的行事作风，更是与他六叔越来越像。
而且迟迟不肯再成亲，她心里着急，却也不敢再如过去那般逼迫，若当年她没有硬要他娶妻，也不会有后面的种种。
没有别的法子，便只能想着让他一同去庙里，听听主持的开解，兴许有用也没准。
若他能的开解，反而是件好事，不用在如现在这般，苦苦挣扎。
叶老夫人以为他听了会抗拒，叶南容却欣然颔首。
两人去到悬寒寺，年近古稀的住持须髯已白，慈眉善目，引着叶南容进法堂。
两人对坐谈经，不知不觉已是半日。
住持笑说：“叶施主让贫僧想起一位故人。”
叶南容问：“住持说的，可是我六叔？”
“正是。”住持颔首，“过去叶太傅常来与贫僧谈经，叶施主如今便似当初的叶太傅，你心中又执，唯有自己度化，方能解脱。”
“那我六叔解脱了吗？”
“太傅有六七年不曾再来过。”
叶南容轻轻颔首，他当然知道，叶忱已经解脱，如今是他陷在围困里。
离开经堂，叶南容慢步在寺中，不知不觉走到供奉长明灯的灯楼前，白日里陈旧不显眼的灯楼，此刻众火明烁，柔和的光从楼中透出，莹照着楼身，给整座楼度上了一层虚幻和不真实。
另一边，叶老夫人见天色已晚，便决定在悬寒寺留宿。
而青书迟迟不见叶南容的身影，去经堂找了也不见踪迹，几乎将寺庙大殿都翻了个遍，已经准备召人去寻，远远注意到那座不起眼的陈旧灯楼，又不死心的过去。
青书快跑进灯楼，看到伫立在楼中的高大身影，松了口气，“大人怎么在此？”
见叶南容不作声，青书迟疑走上前，却看到他目光定定注视着高台上那两座供奉开祖皇帝和皇后的长明灯，而他眼里如同被风雪所侵袭，吹裂出深不见底的伤痕，更隐隐似有泪光闪动！
“大人。”青书失声低唤。
叶南企图凝聚起眸光，最终还是难以聚焦的涣散开，扯着嘴角几不可闻的呵笑了声，转身走出灯楼。
青书也快跟上去，就听叶南容道：“将暗卫都召回来罢。”
极轻的嗓音，缥缈如云烟，青书显然没有反应过来，好一会儿才点头说是。
他垂低下眸，心里思绪翻涌，大人难道是想通了？
叶南容走出灯楼，在楼外站了许久，再次转过身，他一直不能放过自己，一直想，若他早一些醒悟，一切会不会不同，他是不是就有机会。
他方才仿佛去到另外一个世界，那些冗长，刻骨，悲伤的记忆统统袭来，不留余地的戳穿真相，原来，一切早已在前世就注定，注定他们要错过，也注定，她真正爱的，永远都不会是他。
而如今，她是幸福的，对吗？
叶南容闭眸怆然一笑，一滴泪自眼尾滑落。
*
七月，山风微凉。
凝烟带着安儿午憩醒来，已经快傍晚，屋内不见叶忱和儿子的身影，望向院中，也没有人。
正想着两人去哪里了，抓着两个丫髻的安儿，挪着圆滚滚的身子，靠到凝烟身前，两只小手扒着窗子张望，奶声奶气道：“娘亲，爹爹和哥哥呢？”
凝烟将安儿抱进怀里，贴着她粉扑扑的圆脸蹭了蹭，“娘亲带你去找爹爹和哥哥。”
“好欸！”安儿一把搂住凝烟的脖子，光是找爹爹和哥哥，就让她喜滋滋的，开心的不得了。
凝烟抱着安儿推门出去，守在院里的丹枫瞧见她们，走上前道：“夫人醒了，六爷和小郎君在书房。”
她说着朝安儿伸手：“奴婢来抱姑娘吧。”
安儿把两条手臂牢牢箍紧，“要娘亲抱。”
安儿已经三岁，吃的圆滚滚沉甸甸，凝烟抱久了确实有些吃力，不过她心软宠着女儿，对丹枫道：“我来吧。”
两人去到书房，叶忱正在教无忧念书，半大的孩子拿着书册，含着稚气的声音字正腔圆，有模有样。
而看到母亲和妹妹进来，无忧持重的小脸上换上孩子的天真和雀跃：“母亲，安儿。”
叶忱走上前，自凝烟怀里接过安儿，柔声问：“睡醒了？”
凝烟颔首，一边心疼问无忧：“累不累？”
无忧摇头：“不累。”
叶忱目光欣慰，对他的管教劝依旧严厉，“那便将剩下的都念完。”
在他怀里的安儿扭了扭身体，朝哥哥扑过去，一边还哼哧哼哧说：“哥哥抱抱，再念。”
说罢，可怜巴巴，又乖巧的望向叶忱，“好不好，爹爹？”
无忧长安儿几岁，对妹妹也是极为疼爱，看父亲点头，放下书，走过来熟练地抱起安儿。
而安儿一到他怀里，就改了在爹爹面前的乖巧，嘻嘻哈哈的抓住哥哥玩闹，无忧则好声好气的哄道：“哥哥还要念书，念完再陪安儿好不好？”
叶忱其实不想偏心，然而对于和妻子如一个模子刻出来的女儿，他总是很难去严厉要求。
干脆睁一只眼闭一只眼，揽住妻子道：“我有事想与你商议。”
凝烟目露疑惑，随着他去到偏厅问：“何事？”
叶忱道：“母亲如今年岁大了，心中时常念着两个孩子，无忧也已经不小，我想让他回京，入国子监念书，也好陪在母亲膝下，让她有个慰藉。”
“无忧才不过六岁，而且他久不在京中生活，恐怕不适应。”凝烟其实是舍不得让儿子早早离开他们，声音都有些语无伦次。
“不如等他再大些。”
叶忱搂住她，温声道：“他是男儿，总不能一直在父母的护佑之下，居安思危，如今我已不在朝堂，将来你我老去，叶家和安儿，都需要他来照料。”
凝烟知道他说得在理，可无忧是她身上落下来的肉，她是母亲，怎么能做到真的放心让孩子自己去成长。
叶忱见不得她红眼睛，低头吻了吻她的眼尾，“若烟儿舍不得，那就再晚些时日。”
“咦——？”
安儿奶呼呼的声音响起。
无忧架不住妹妹缠磨，抱着她来找两人，不妨就看到这一幕。
安儿年岁小不懂事，只知道爹爹抱着娘亲，颇为开心的说：“哥哥哄安儿，爹爹哄娘亲。”
凝烟被女儿稚气的话语闹的红了脸，无忧却眼睛注意到她的神色，板起小脸肃然问：“父亲，母亲，出什么事了？”
被一双儿女瞧着，凝烟羞臊不已，抚了抚鬓，故作轻松道：“没什么。”
无忧蹙紧着眉，明显不信，严肃的样子和叶忱有几分像。
叶忱倒也没有打算瞒着，对无忧道：“与你有关，我也想听听你自己的想法。”
无忧郑重点头。
听父亲说明事情，他只想了一瞬，便说：“孩儿愿意回京，孝顺祖母，去国子监念书。”
他说完望着自己母亲说：“母亲不用担心我，我能照顾好自己，何况我是回自己家，有祖母各位叔伯在，而且父亲说得对，我迟早要回京，与其将来回去时对什么都不熟悉，难以融入，不如现在回去。”
面对如此懂事的孩子，凝烟说不出阻止的话，转过脸啜泪。
安儿终于看见了娘亲的眼泪，又听哥哥说要走，嘴一扁，眼睛就红了，扑过去抱住哥哥，“哥哥不要走好不好，娘亲哭了。”
无忧揉揉她的脸，“哥哥会回来看你的。”
安儿听出他是不答应，又跑过去抓住叶忱的手，急吼吼道：“爹爹，娘亲哭了！”
凝烟擦去泪水，抱起安儿说：“娘亲没有哭，娘亲是替哥哥高兴。”
叶忱无不心疼的将妻女揽入怀中，安儿巴巴看着娘亲，“娘亲明明舍不得哥哥，那我们起回去不成吗？”
凝烟沉默下来，当初叶忱辞官归隐，一部分是出于不再眷恋权势，一部分是则因为叶南容，于长远考虑，叶家的繁荣需要他继续支撑，而皇上需要平衡权利，叶忱唯有辞官，皇上才能真正重用叶南容。
于私，叶南容多年驻守边关，不能归家，她心中有愧。
而他们之间的纠葛和过去，注定不能坦然共处，只能相忘于江湖。
凝烟无法与孩子解释，只能哄着说：“娘亲贪玩，所以还不想回去。”
安儿不懂真正的原因，只知道自己就要和哥哥分开了，一个劲儿掉泪珠子，“那我要和哥哥在一起。”
说着扭动身体，从凝烟怀里挣脱，扑过去抱住哥哥，说什么也不放。
“安儿。”凝烟急道。
叶忱罕见的对女儿微沉了声音，“不可胡闹。”
无忧见状赶忙说：“父亲母亲，我来跟安儿说。”
安儿委屈万分的扒在哥哥身上，眨着满是泪水的双眸，赌气般和他一起走出屋子。
凝烟满眼忧愁，心疼安儿更舍不得无忧，把情绪都迁怒到了叶忱身上，推他的怀抱，坐到一旁侧对着他坐下。
叶忱走过去，凝烟将头转的更过，叶忱无奈托起她的脸，已经是两个孩子母亲，岁月却没有在她脸上留下痕迹，一张绝美的脸庞，仍然娇艳若芙蕖，乌眸含泪，好不委屈。
“安儿的脾气倒是随你。”
含笑打趣的声音，凝烟一听更恼了，仰着脸瞪他，“哪有你这么狠心的父亲，送走无忧，还有训斥安儿。”
叶忱听得她不讲理的控诉，摇头轻笑，眼里却没有一点不耐和生气的迹象，愈加温柔的哄道：“烟儿恼我可以，可总要听我解释。”
凝烟性子上来，闷声道：“我哪里说得过你，你那么有道理。”
“再有道理，也怕你与我生气。”叶忱说。
凝烟抿住唇，他不仅道理大，更知道怎么让她使不出脾气。
叶忱揽着她的肩头，让她靠近自己怀里，温声道：“我知道你不舍得，可没有孩子能永远在父母身边，我们会老去，不可能护着他们一辈子，他们总要自己成长。”
凝烟心里难受极了，抱住他的腰，“将来安儿是不是也会离开我们。”
叶忱轻抚她的发，“我们要做的，就是尽所能，让他们可以再离开我们的羽翼之后，同样有独立翱翔，不受束缚的本事，至于最终相互陪伴的，只有你和我。”
……
到了夜里要入睡，凝烟想将安儿抱回去，要换做以往安儿早就张着手臂往娘亲怀里扑，这回就拽着哥哥的手不放，两团脸腮鼓鼓，倔强的说：“要哥哥陪。”
小手更是攥的要多紧有多紧，凝烟心里顿时难受不已。
无忧看出母亲伤心，晃晃安儿的小手，可手指却被攥的更紧，他也不舍得妹妹，只能道：“我来哄妹妹睡吧。”
一大一小两个孩子牵着手往屋里走，凝烟心中情绪复杂，落寞的同时，也为即将分开的兄妹难受。
叶忱洗漱出来，见凝烟睁着眼睛在出神，掀了被子躺到床中，轻柔将她带入怀里，凝烟自然的靠进他的臂弯，紧贴着他的胸膛，将脸藏起，只有眼尾得以让叶忱窥见，泛红带湿。
叶忱抬手轻揩去她眼下的湿潮，“伤心了？安儿是舍不得兄长，她其实最粘你。”
凝烟把脸深埋，不给他看见自己的眼泪，嗓音却藏不住里满是低迷，“也许真像你说的，没有人能永远陪着另一个人，无忧和安儿会长大，我们能陪伴他们的日子也越来越短，前年宝荔嫁了人，宝杏如今也许了人家，能相遇相伴的这段时光，便是独一份的缘，都世当珍惜。”
“就连你我。”凝烟说着声音变哽咽。
叶忱抚着她纤瘦的肩头，“只有我与烟儿，会生死相伴。”
凝烟仰头，目光晃动，“若我早于你死去，或是你早于我。”
她抿住唇，眸光轻轻发抖，不敢去想，若是叶忱早于她死去，那剩下的孤寂岁月，她要怎么承受，怎么熬过去。
无助泛红的眼眸让叶忱心疼不已，同时，又暴涨着难以言喻的激荡，无论何时，哪怕过去那么多年，哪怕清楚她早已深深的依赖着他，离不得他，他还是将其视为一生的追逐，永远会为之感到全身心的满足。
“烟儿是怕我年长你许多，比你早的老去。”
他话没说话，便被一双柔荑封住的嘴。
“别说。”
叶忱望着她映满慌怕的眼眸轻笑，“烟儿放心，我如何也要撑到与你一起老去。”
“若是烟儿想先走。”叶忱缓慢说着，唇一下一下落在她掌心。
他话没有说尽，掌心里传来的温热却带着无形的力量，丝丝缕缕的漫进她心口，抚慰她不安的同时，又无比熟稔的挑起她另一种心悸。
“若，我先走呢？”凝烟气息微乱，收回手，想让他先将话说话。
叶忱扣住她的手腕，另一只手搂住她的腰，将她按送到自己身前。
“那我就陪着烟儿一起走。”
低哑的声音消散在相贴的双唇间。
凝烟呼吸震荡，他的吻还在持续，细细密密含吻，轻轻柔柔的吐字，“便是百年之后，我们也会同衾而葬。”
阴骇可怖的话，纠缠在凝烟而畔，却如同嘴缠绵的情话，说话间，他的唇辗转过她的颈，唇瓣勾着肌肤，碾皱凝烟绣有牡丹的衣襟。
叶忱平稳的声音微乱，黑眸里交织着爱.欲和让人心悸的向往，百年之后的同穴而眠，于他来说，才是圆满。
“爹爹，娘亲，你们在干什么？”
凝烟思绪散乱如烟云，身子在叶忱的牵引下颤抖，乍听见安儿稚气的嗓音，恍惚的神识根本来不及聚拢。
叶忱反应迅速，整理好凝烟散开的衣襟，转头看向站在帘下，仰头望着他们的安儿。
叶忱清清了嗓子，问：“怎么过来了？”
凝烟这会儿清醒过来，脸颊羞红的快要滴血，赶忙低头确保自己此刻的样子还得体。
而安儿高高仰着脑袋，丁点大的小身体却只能看到爹爹抱着娘亲，而娘亲脸红红，眼睛也红红。
她哒哒跑过来，手脚并用的爬上拔步床，蛄蛹着圆滚滚的身体往凝烟怀里钻，“娘亲别难过。”
她抽抽搭搭说着，自己眼泪哗哗流，嘟起的嘴能挂个壶。
凝烟当即便心疼的不行，赶紧将人抱到怀里，“安儿不哭。”
她擦去女儿的眼泪，问：“安儿不是在睡觉。”
“哥哥说，要是，要是我和他一起走，就看不到娘亲和爹爹了。”安儿泪珠子跟断了线似的往下掉。
叶忱淡声问：“那你就不怕看不到哥哥？”
“哥哥一个人，爹爹和娘亲两个人。”安儿掰着手指头，怎么算都是两个比一个划算，“而且，哥哥答应了，说每季都会回来看我。”
凝烟听了心疼又好笑，叶忱淡淡的神色间也划了抹笑，摇摇头起身腾位置给母女两，“你们先睡，我去书房。”
凝烟快速看了他一眼，不自在的点点头，把安儿抱到被子里，揉揉她软乎乎的面颊，“睡吧。”
“娘亲抱。”安儿伸长手臂。
“好。”凝烟笑着应声，吹熄了灯，抱着女儿躺下。
安儿睡觉不老实，扭着身子往她怀里挤，而她方才被撩拨异样的身体还没有恢复，根本禁不住她闹。
而安儿毫无所觉，把圆圆的脑袋蹭进凝烟胸口，只觉得娘亲香香的好好闻。
凝烟咬唇调息了呼吸，好不容易哄着孩子睡着，她只觉得身上都起了汗，涔涔的汗意粘着衣衫贴在身上。
凝烟不舒服的呼了气，挪着燥热的身子慢慢往旁边靠去。
身子却被一双手里的手臂凌空抱起，凝烟微惊，很快清檀香缭绕过来，她定下神，轻声问：“你怎么。”
“嘘。”叶忱打断她，低哑声在她耳边道：“别吵醒安儿。”
长指轻轻挑开黏在凝烟肌肤上的纱衣，“都是汗，我带你去洗洗。”
浑热的气息燎烧着凝烟的耳畔，敏感的身子不禁轻轻瑟缩起来，叶忱略低眸，于黑暗中肆意看她，娇美潋滟的脸庞浮着羞赧，丝丝的媚意则流转在羞意之间。
勾人心弦。
对上叶忱攫来的深眸，凝烟咬唇，轻抬起手臂，缠搂紧他的脖子。

第86章 番外.六
叶思安自有记忆开始，雷打不动的一件事，就是每到立春，立秋这两日，来到屋前等叶无忧。
她从盼着哥哥回来，逐渐到盼着也能去京城，每次问父亲他却只说她还小。
于是她开始盼长大，可她也不知道，在父亲眼里，自己何时才算长大。
再有半年她就及笄了，叶思安托着腮坐在榕树下的秋千上，脚尖有一下没一下垫着地面，秋千也随着慢悠悠的荡着。
她心里漫无目的胡想着，眼睛不住张望着连通至山下的古道，口中嘟囔，“怎的还不回来？”
直盼到耐心全无，才终于看到自古道那头走来的挺拔身影，恹恹的眼眸一亮，从秋千上跳下，欢天喜地朝着那道身影奔去。
连人都没看清就扑了过去，“哥哥！”
被她抱着的人，隔了几瞬道：“放开。”
叶思安嘴撅的半天高，“叶无忧，你没良心，亏我等你那么久！来迟了不算，还让我……放开。”
气愤的声音越来越轻，叶思安愣愣看着几步开外，正皱眉看着自己的叶无忧。
兄妹两岁虽差着年岁，五官却相似，皆有着极佳的骨相，眉眼更是秾丽漂亮的不顾他人死活，只不过叶无忧眉眼镌刻的更为深刻，尤其蹙眉的时候，那股子冷锐与叶忱十分相似。
而叶思安则全完袭承了母亲的情态，乌却却的眼眸沁水，将狡黠掩藏，无害又无辜。
此刻她僵僵的和叶无忧大眼瞪小眼，脑袋里懵了一瞬，那她抱着的是谁？
她忙撒手退开，肤白唇红的青年，瞧着和哥哥差不多年岁，容貌比起哥哥也不遑多让，看人的时候，神色淡淡，透着股矜贵不染纤尘的疏冷。
叶思安眨眼打量着他，好奇他是谁，要知道，她自小到大，就没见过那个男子能与哥哥相比的。
叶无忧见她盯着对方直看，拽着胳膊把人拉到一边，轻斥道：“多大的人了？怎么还如此冒失？”
叶无忧说完朝身边的人道：“这是小妹，唤思安。”
末了又对叶思安道：“这位是赵公子。”
“小妹一时鲁莽，还望赵兄莫怪。”叶无忧说着示意叶思安致歉。
对方已经先道：“无妨，叶姑娘也是无心。”
俊朗的脸上噙着抹笑，将他身上那股清冷劲一下就冲散，叶思安原还在心里埋怨他，好好的为什么走哥哥前面，害她抱错人丢了脸。
听他这么说，心里才舒心不少。
“不如先去拜访太傅。”只听他又开口。
叶无忧颔首：“随我来。”
叶思安原本以为自己进京无望，没想到这个赵公子去见过父亲后，父亲便决定带着她和母亲一同回京。
这一下，叶思安直接把他当做了自己的福星。
直到入了京，她才知道他是皇上的儿子，三皇子赵泠。
原来边关动乱，三叔率兵出征，可朝中，皇后外戚隐隐有不臣之心，而三皇子此行的目的就是帮皇帝请父亲归朝，稳定朝局。
叶思安知道父亲是太傅，可在她眼里，父亲温和慈爱，尤其是在母亲面前，如同没有脾气一般，只要母亲皱一皱眉，父亲便什么都依。
她到此时还不确定父亲回朝真的有用吗？直到入京，见识到旁人对父亲的忌惮和恭敬，以及父亲的雷霆手腕，她才知道父亲有多强大。
一切平息，皇上欲为父亲封爵，父亲却只为她讨了郡主封号，决然再次带着母亲回到那个只有他们二人的山间小院。
分别时候，她伤心不舍，父亲却搂着母亲，如常般温和慈爱的对她说：“如今你已经长大，我和你母亲也能放心你在京中。”
她忽然意识到，父亲为所有人筹谋好一切，铺平前路，就只是为了能心无旁骛的和母亲相伴。
而之后父亲母亲的两次归京，分别是兄长娶亲和她出嫁。
她与兄长，每年还是会回到那座院子里，随着年月老去，父母也不在是记忆的年轻模样，可父亲看母亲的目光，从来没有随着时光而消减分毫爱意。
她在父亲的眼睛里，看到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向往，她没看懂。
直到她和兄长同时收到来信，父亲让他们速归。
再次站在小院前，叶思安已经褪去了少女稚气，纤柔的眉眼就如当初的母亲，她指着槐树下的秋千，对叶无忧道：“当初我就是坐在那个秋千上，从早盼到晚，就盼着兄长出现在古道上。”
如今的叶无忧，也如收鞘的刀，沉稳老练，游刃有余，他点头笑说：“然后缠着我，让我给你讲京中的趣事，每次还不能重样。”
两人回忆着少时的事，不禁都笑起来，杨秉屹从院中走出来，如今他也已经年迈，原本早该颐养天年，却始终跟随在父亲身边。
二人对他也尊敬：“杨护卫。”
杨秉屹道：“郎君，姑娘，老爷和夫人在里头等。”
“走吧。”叶无忧道。
叶思安与他一起进内，父亲怀抱着母亲靠坐在罗汉塌上，略低着头似在与母亲说话，父亲如今两鬓已经霜白，眉眼依稀可见当年的风华，母亲呼吸浅浅，似是睡着了。
叶思安唯恐吵醒母亲，轻声请安，“父亲。”
叶忱将视线从凝烟脸上移开，笑看向二人，“过来陪你们母亲说说话吧。”
叶思安这时已经微感疑惑，以往即便是她扰着母亲歇息，父亲也是要斥的，这次怎么？
而且往日他们回来，母亲定不会睡着，一定早早就在盼，牵着他们进屋。
她和叶无忧对视了一眼，纷纷变了脸色，快走上前，“母亲！”
两人连唤了许多声，都不见母亲睁眼，叶思安双眸立刻就湿了，嗓音哽咽发抖，“母亲，我是安儿啊！我和哥哥回来了，母亲！”
叶忱轻抚凝烟的华发，抵着她的额头，轻声说：“烟儿，无忧和安儿回来了。”
不知是不是听到了他的声音，凝烟缓缓睁开眼睛，涣散的眸光微微聚拢，许久才似分辨出两人，很高兴的说：“安儿，无忧啊，都长大了。”
她伸手想去握两人的手，然后却没有力气。
两人立刻握住母亲的手，叶无忧也湿了眼眶，“母亲，我们回来了。”
叶思安更是哭成了泪人，慌怕和悲恸一并冲击着她，她不知道该用什么方法留住母亲，只能哀求道：“母亲，安儿还想吃你做的桂花糕，您给安儿做好不好？”
“好啊。”凝烟笑着应声，摸摸她眼下的泪，“母亲给你做，怎么还跟小时候似的，吃不到就哭。”
叶思安紧紧握住母亲的手，凝烟强撑的眸光却一再涣散，她仰头朝叶忱喃喃说：“我好困呐。”
叶忱微笑看着她，“那烟儿先睡一会儿。”
凝烟缓缓点点头，叶思安不住摇头，无法接受母亲的离开，泣不成声的哀求，“不要……母亲，不要睡……”
“安儿乖啊，母亲睡醒就给你做梅花糕。”
凝烟轻声说着，慢慢合上眼睛，唇畔微微带着笑，靠在叶忱怀里，真的就像睡着了一般。
叶无忧颤抖着去探她的鼻息，沉痛低吼，“母亲！”
叶思安哭得近乎晕厥。
只有叶忱紧搂着怀里的人，仿佛过去相伴的每一日那样，相偎相依。
他平静吩咐两个孩子，“我和你们母亲的棺椁已经备好，墓地不用另选，就在院后那株梅树下。”
叶思安抱着母亲痛哭，叶无忧忍着悲痛点头，忽觉不对，抬头不敢置信的望向叶忱，颤抖着问：“父亲……这是何意？”
叶忱垂眸注视着凝烟，眼里只有她一人而已，“我答应过，会陪着你们母亲一起，死生相随。”
叶思安怔怔抬头，也是在这一刻，她读懂了父亲眼中的向往是什么。
她与兄长跪求了一夜，都不能改变父亲的决定。
她眼泪几乎流干，眼睁睁看着父亲，亲自替母亲梳妆，为她穿上最美丽的衣裳，没有一丝迟疑的服下杨秉屹递上的药，抱着母亲一同躺到了棺木里。
“封……棺。”杨秉屹声音发抖。
沉重的棺盖将光线一寸寸遮去，叶忱在一片暗黑中抱紧凝烟，低声笑着喟叹道：“烟儿，我们终于到死也在一起了。”
……
养心殿外，值守的太监战战兢兢，总管太监陆吉自白玉石阶上走来，看了眼灯火通明的大殿，蹙眉问：“皇上还在里面？”
值守太监小心点头，“皇上一日都没有出来，奴才也不管擅闯。”
陆吉侧耳贴在门上听了听，什么动静都没有，犹豫再三，推门而入。
整个养心殿内，燃满蜡烛，却死香发出的气味充斥着整个大殿，异甜的香气下是空寂的凌寒，绕的人肺腑生寒，而一簇簇跳动的烛火，将满室的富丽堂皇照的压抑可怖。
而大殿中央，赫然停着一尊漆黑描金的棺椁。
他看到皇上环抱着娘娘倚着棺木而坐，以亲昵的姿势靠在一起，光影被交叠，将两人的眉眼照的不甚清晰。
只看到娘娘的华裙搭在皇上玄色的龙袍之上，头靠在皇上肩头，垂散的青丝蜿蜒落下，露出的一点下颌精巧，肌肤却白的发冷，而皇上偏低着头颅，仿佛在与娘娘耳鬓厮磨。
偏偏硕大的“奠”字就在两人身后，将缠绵的一幕笼罩的吊诡至极。
饶是陆吉，见到这样的画面也是惊了惊，索性还算冷静，躬着腰上前低声道：“皇上。”
没有应答，他低声又唤了两声，回应他的只有极致的安静，以及火星子偶尔跳动，发出噼啪声。
陆吉心里升起不好的预感，倏然抬眸，他到这时才敢去看皇上的神色。
因为却死香的反噬，皇上的身体已经日益衰败，苍白锋利的眉眼间透着一股森森的死气，唇角却划着极为诡异的笑，好似沉沦在一个不愿醒来的梦里。
陆吉顿时毛骨悚然，瞳孔紧缩，试探着去探皇上的鼻息，那双闭紧的眼皮却忽的睁开，望不到低的幽邃。
陆吉目光一敛，忙放下手，“皇上醒了。”
说罢，恭敬矮身，退后两步。
赵应玹黑眸里残存的笑意，在看清眼前景象后，一寸寸敛尽。
低下眼眸死死攫着怀中沉睡的司嫣的脸，似乎要将她盯穿，反噬的绝望与狠戾灌入肺腑，将他的瞳孔映照的阴冷无比。

第87章 番外.七
陆吉屏息站在殿中，几番将目光探向皇帝，连他都已经快记不清到底多少年了，娘娘始终无声无息，如同活死人一样静静沉睡着。
而这么多年过去，他以为什么也都改淡去，可皇上没有一刻放弃寻找让娘娘醒来的方法。
若让他日复一日，年复一年，守着一具不会有任何回应的躯体，他恐怕早就已经疯掉。
可他想，皇上……恐怕也早已经疯魔。
自醒来，已经过去一炷香的时间，皇上就那么一眼不错的紧攫着娘娘，眼底混搅着破败和嘲弄，山雨欲来的阴戾与狠劲，似乎要将一切都掀翻。
这一幕，让他回想起多年前，宫变那夜，娘娘不顾一切殉身王长孙，那时皇上抱着浑身是血的娘娘，眼里的震怒便如此刻。
之后便是血洗月泉一族，疯魔到用神女的血来供养娘娘。
陆吉回忆着，心头一骇，勉励稳着情绪道：“皇上。”
“滚出去。”
陆吉心神皆肃，立时不敢再多言，低弯着腰，后退走出大殿。
殿门合拢前，他下意识自门缝望进去，皇上手捧着娘娘的脸，看似在爱抚，实则手背上浮满狰狞的经络，眼帘低垂，眼尾划着一抹凛寒的笑，周遭晃动不定的烛光，漆黑的棺椁，让这一幕诡异可怖到了极点。
陆吉赶紧将殿门阖紧。
赵应玹屈指缓缓划过司嫣的脸庞，如同缠绵爱抚，目光则痴迷流转过她的每一寸眉眼，下一瞬，温柔褪去，阴鸷爬满眉眼，五指扣住她的下颌，指腹深陷进她的肌肤，压出血痕。
“这算什么？”赵应玹逐字逐句问：“嗯？镜花水月的一场梦？还是我自欺欺人的奢望？”
他企图在从她脸上寻找到一丝踪迹，一丝如梦境里那样，温柔似水的缠绵爱意，可什么都没有，她就这么闭着眼，看不出一丝情意爱意的眉眼，冷漠的让他心寒到底。仿佛在嘲笑他的痴心妄想。
赵应玹五指关节绷紧，这一刻，恨不得掐上司嫣的脖子，质问她为什么连一丝希望都不给他。
哪怕是梦，他愿意永远不醒，为什么？
“为什么还要这样狠心？”
然而回应他的只有沉默，多少年了，她就这么毫无声息，无论他做什么？穷尽心思，都换不来她一丝回应。
赵应玹唇角压紧，下颌的弧度凌厉异常，他死死盯着这张绝美又绝情的脸，梦境中她是如何如他缠绵相贴的画面，甚至越来越模糊，连这点回忆都不给他吗？
神经被刺激着突突跳动。
他低头照着司嫣紧闭的唇吻过去。
没有回应，他撬开她的唇，没有回应，粗鲁吞着她的舌，搅着她的口腔，无论怎么做都是没有回应。
赵应玹愈发疯狂，近乎暴戾的撕咬她的唇，心口除了麻木和空洞，一丝因为羁绊而生的痛楚都没有。
“哈。”
“哈哈哈哈。”
赵应玹极轻的一笑，继而越来越大声，而荒凉绝望。
赵应玹笑到干哑无声，灰败的眼眸里爬满血丝，全是假的，是啊，她怎么会轻易原谅他，她恨他入骨，恨到宁愿死，也不愿意留在他身边。
又怎么会与他生儿育女，与他白首不离。
困苦席卷心肺，却又散去，眸中反透出渗人的执迷，即便不愿意，她依然只能在他身边。
赵应玹低下头颅，张口含住司嫣的唇，没有回应，他也细细的碾弄，自我沉迷，继而却又发狠的如同吞噬，直到血腥味冲入喉咙，赵应玹才猛然松开她。
司嫣苍白的唇瓣上点着血珠，脸上也是他掐出的印子
他在干什么。
“嫣儿疼不疼？”
他慌忙擦去她唇上的血，一遍遍抚柔她脸上的印记，直到痕迹化散，眼里才划出笑意，对着司嫣温声道：“好了，没事了嫣儿。”
“没事了。”
*
深夜，赵应玹在御书房批阅折子，陆吉低首立于一旁侍茶。
“咳，咳咳咳，咳咳咳咳咳。”
赵应玹咳了一声，迎接着是铺天盖地的剧烈咳嗽。
“皇上！”
陆吉脸色一变，赶忙上前，“皇上喝口茶润润嗓子。”
赵应玹放下抵在唇前，虚握的拳，赫然是一滩血迹。
陆吉瞳孔缩紧，却死香能留住濒死之人的一口气，活人却大受损伤，长年不断地燃点却死香，太医说过，皇上已经病入肺腑！
“奴才去请太医。”
“不必。”
赵应玹拿起帕子慢慢擦去手上的血迹，看着洁净的帕子被然后，苍白的唇却突兀勾笑，仿佛一直在期待这一刻。
赵应玹把帕子丢到一边，问：“肃王世子进京了吗？”
“回皇上，世子已经进京安排在行宫，皇上想见世子，随时可以召进宫。”
赵应玹嗯了声，执笔继续批阅折子。
陆吉心上生出悲凉，皇上不肯熄灭却死香，也不让太医诊治，半月前就在金銮殿建极绥猷的牌匾后留了遗诏，皇上没有子嗣，一旦崩去后，就将肃王世子过继到名下，继任大统。
他跟随皇上多年，知道皇上是想带着娘娘去了。
批完最后一册折子，赵应玹搁笔起身，陆吉紧跟在后面。
“十二位密宗高僧可找齐了？”
听到赵应玹问话，陆吉道：“回禀皇上，派出去的几路暗卫，只有两人还未传来回信。”
赵应玹道：“抓紧。”
“是。”
养心殿里。
两个宫女正在替司嫣沐浴擦身，伺候司嫣的宫女这么多年来换了一批又一批，有些自己害怕扛不住，有些则是没有将人照顾好，但凡有错出，便会被处以极刑。
所以每个调来养心殿的宫女，都是惶惶不可终日，今日便有一个是新调来的，之前的宫女因为不慎划伤了娘娘的皮肤，被皇上下旨处死。
伺候一个如同死去的人，小宫女紧张无比，手都在抖，娘娘泡在温水里的肌肤始终冰冰凉凉，怎么也暖不起来，宫女每每触到，都怕的不行。
听到湢室的珠帘被挑起，宫女赶忙跪地，朝着迈步而来的云纹皂靴叩首：“奴婢参见皇上。”
赵应玹道：“都退下吧。”
跪在地上的宫女如蒙特赦，低弯着腰退出湢室。
赵应玹走到浴桶旁，挽起龙袍的袖摆，拿了帕子亲自为司嫣沐浴，仔细为她擦拭每一寸肌肤，每一根指头，神色专注的如同对待珍宝。
“嫣儿，我做了一个梦，梦里嫣儿原谅了我，我们成婚，有了一双儿女，我们相伴到白首，连死都在一起。”赵应玹低喃的嗓音如同耳语，深眸里漾出缱绻的笑意。
“我便知道那是梦，上天不会对我那么宽容。”赵应玹自嘲牵了牵唇，梦里他不愿意醒来，可老天就是那么残酷，给了他又夺走，诛心不过如此。
“无妨，无妨。”赵应玹轻抚着司嫣的脸，不知是在对她说还是对自己说。
“总归，我们也算生死同衾。”
“不管是嫣儿，还是这不长眼的老天爷，都不能阻挡，都休想将你夺走，我找了高僧，会在你我死后，日夜做法，将我们的灵魂困在一起。”
赵应玹早已浑浊的眼眸里升起向往的亮光，他痴迷的看着司嫣，喉间再次泛起痒意，猝然一咳，又是一口鲜血。
他抬指轻揩去唇上的血珠，将染血的手指轻轻压在司嫣的唇上，把她苍白的唇涂红。
“嫣儿沾满了我的气息，永生永世，我都找的到你。”
赵应玹盯着司嫣染血的唇，倾身病态痴迷的吻住，将喉间的血全数哺喂了过去。
至极悲望生出的欲都是扭曲的，他吻着她冰凉的身躯，用自己的血温热她的肌肤，血腥和气死燎绕，偏偏又诡异的缠绵。
*
五更早朝，赵应玹高坐在龙椅之上，满朝文武立于其下。
陆吉站在金銮殿外，眉心忧愁凝蹙，皇上已然病入膏肓，却坚持每日处理朝政，于天下朝堂，皇上是无愧于心的帝王，唯有一负，便是对娘娘。
正思忖，身边的徒弟如意压低声音道：“师父，今儿这天，怎么总也亮不起来。”
陆吉抬眼眺望，目光越过重重金碧辉煌的屋脊，眺望向远处怎么也推不亮的天空。
漫天的阴云如同千军万马压境，就如如意说的，怎么也亮不起来，不安在心里弥绕。
陆吉对如意道：“站好班，勿多言。”
“皇上——”
话音方落，大殿内传来一声凄厉悲恸的喊声。
与此同时，天边猝不及防的砸下一道惊雷，霎时间电闪雷鸣，昏暗的天空沉黑如夜。
陆吉心口大骇，身后的大殿内是此起彼伏的喊声。
他快跑进殿内，奔到龙椅前，皇上无知无觉的靠在龙椅上，脸色苍白，胸口是大片的血迹，浓暗的鲜血将龙袍染透。
“皇上！”陆吉声音发抖。
赵应玹缓慢撑开眼帘，涣散浑浊的眸光望向陆吉，一把抓住他的衣襟，五指用力收紧，声音嘶哑，“带朕……去养心殿。”
“是！”
整座养心殿外，文武百官跪了一地，低压凝肃的气氛让缭绕弥满着整个皇宫，一刻不停地诵经声自大殿内传出。
“菩萨自念。”
“悔无穷尽。”
“须菩提终意。”
……
殿内，十二位僧人盘膝围绕着棺椁而坐，棺椁之内，赵应玹与司嫣并趟，却死香一灭，司嫣仅存的气息以极快的速度抽离。
而赵应玹的生气也在一寸寸剥离。
陆吉依照皇命，将九枚娘娘亲手雕的玉玦放入棺椁之中，他看到皇上紧握住娘娘手，五指交错，深扣。
“那谟曷啰怛那。”
“嚧嚧底瑟咤。”
经咒怂起，咒文欺进赵应玹的灵台，将他的神识剥离，掌中的柔荑越来越凉，而他也快死了。
赵应玹用尽最后一丝力气握紧司嫣的手，即便死了，他们也会在一起，永生永世。
他随着僧人的咒文一同念诵：
遮伐啰阿曷啰，死也不能将你我分开，
舍鸣吽泮莎婆，嫣儿永生永世都属于我。
陆吉一步不离的守在棺椁边，心口没来由的灌进一股悲戚，他立刻去探皇上的鼻息，手指颤抖。
“皇上……驾崩了！”
陆吉抬起充血的眼眶，又说了一遍，“皇上驾崩了——”
赵应玹的意识彻底被剥离，无休无止的诵经声，以及哭天喊得哭丧声却没有一刻休停。
直到诵念声越来越快，越来越飘散不清，到最后只剩下哭喊。
且一声一声，愈发清晰嘈杂，冲撞着赵应玹的神志越来越清晰，他是不应该死了吗？
嫣儿！
猝然握拢手掌，掌心里空空如也。
赵应玹瞬时睁开眼眸，前所唯有的恐慌爬满双眸。
“公子。”
陆吉的声音自外传来，赵应玹侧过眸，看清是自己在马车内，双眸凌厉眯起，怎么回事？
外头的人继续说：“我们已经进城了。”
赵应玹一把拨开布帘望出去，入眼是经过战事，满目疮痍的城池，百姓流民逃窜哭喊，一片昏天暗地。
他按着擂动的心跳，仰头看向城门上的匾额。
——邕州。

第88章 番外.八
短短半月，平山王的大军就在赵应玹的率领下攻下了邕州，城中硝烟弥漫，入眼皆是残垣断壁，将士押着败军往集中地去，但凡有不从者，直接挥刀斩杀，血腥味充斥了整座城池。
逃难的百姓互相搂抱搀扶着，低垂着头，战战兢兢自军队旁快速走开，唯恐迟了，那刀锋就会落到自己身上。
“平山王是乱臣贼子，尔等也必定都不得好死！”
被扣押的败军中，不知哪个嘶声高喊，喊声还未落进，刀刃破空的声音划响天际，那人的头颅就被斩下！瞬间鲜血四溅！
咚咚几声，斩断的头颅滚到一个女子脚边，女子吓得失声惊叫，脖子上猛然一凉，淌着血的刀锋就贴在她颈边，女子骇的面上血色全无，惊恐看着浑身戾气的将士。
“叫什么？”那将士握着刀朝她走近，忽的拿刀背拍了拍女子的脸，看着女子骇然失色的样子，仰头猖狂而笑。
“倒是有几分姿色，啊，你说是不是？”他扭头朝身边另一个将士道。
被问的那人提醒道：“你忘了？公子有令，不得伤城中无辜百姓。”
“我可没说伤她，不过嘛……”他将肆意张狂的将目光将女子从头打量到脚。
什么意思不消多说。
古来两军交战，一旦敌军攻破城关，屠城都是常有的事，遑论如今天下一片乱局，各地硝烟四起，百姓甚至不知道攻进来的是哪方将士，同样也无人敢言语，女子更是绝望后退，就在她以为自己无路可逃的时候，一阵疾驰的叱马声传来。
“陆统领来了！”
前一刻还狂妄的将士立刻恭敬的拱手。
陆吉策马朝这边疾驰，战马拉停在离将士不到半尺的距离，高大的战马从鼻尖喷出热气。
将士不敢躲避，低头道：“末将见过统领。”
陆吉反身下面，面无表情的走上前，朝着他的心窝就是一脚，迅猛的力量直接将人踹翻在地。
将士痛苦趴在地上，立刻又爬着跪起，面如土色，“统领饶命。”
陆吉瞥了他一眼，冷声下令：“拖下去。”
将士被两人押着拖下去，四周百姓各个吓得魂不守舍，急喘着气，不敢出声。
陆吉望向之前那个被冒犯的女子，开口说：“姑娘放心，胥帝荒淫无道，昏庸暴虐，平山王一心为民，起兵就是为了推翻霸权，救百姓于水火，绝不会伤害任何一个百姓。”
女子满目惶恐，不敢信也不敢说话。
陆吉高举起刻有赵字的玄铁令牌，“所有将士听令，凡我军中人，胆敢欺压伤害百姓者，杀无赦！”
“是！”
陆吉环视过周围百姓，接着说：“二公子有令，明日起，开仓施粮，救济百姓！”
原本惶恐无助的百姓，在听到这话后，立刻欢呼起来，一个接一个跪地道：“平山王仁心，二公子仁心。”
……
陆吉回到府衙，解了刀丢给守卫，往后衙快步走去。
厅堂内，一身玄色锦袍的年轻男子高坐在正位，看似懒懒斜倚在圈椅之中，周身却透着一股冷锐不可直视的威压，指骨分明的长指揉捏眉心，高挺的眉骨低压出锋利，冷峭的让人不敢靠近。
陆吉拱手道：“公子，已经都交代下去，明日开始放粮救济百姓，如今邕州的百姓对我们十分信服。”
赵应玹随随摆手，陆吉会意退出厅堂。
赵应玹直起身子，将手搭在扶手上，缓缓捻动指腹，同时轻掀起眼皮，如渊的深眸里跳动着难辨的情绪。
邕州，二十五年前……也是他遇见嫣儿的那年。
捻指的动作越来越缓，直至握紧五指，指上的关节顶着皮肤，手背上显现的青筋失控抽跳，无一不在彰显着他此刻的狂喜兴奋。
高僧摆阵日夜念咒做法，他日日年年的苦求，竟然真的换来重来一次的机会。
哈，赵应玹弯眸划笑，使得俊美的容貌更加惑人。
不是上辈子的寡凉残忍，也不同于作为叶忱时的隐忍，步步为营，而是远比于这两者，更让人心悸的疯癫病态。
是在一次次的希冀、失望，反复的希冀、失望之后，生出的直白，透骨，扭曲的病态。
他若有若无的叹气，也是，相比起真正的重新开始，那场镜花水月的梦，实在还不足以慰藉他。
从新开始了，他的嫣儿，这次也该完完整整的回到他的身边。
……
永水巷。
巷尾的大院里围聚各地逃难来流民，有的神形苍老麻木，有的惊恐仓皇，总之每个都饱经风霜，骨瘦如柴。
院子的角落，一个瘦弱娇小的身影蹲在那里，面前摆了个炉子，正卖力的拿着枯枝往炉里塞，偶尔从袖下露出的两条手臂又细又瘦。
眼看炉子窜起火苗，司嫣赶紧抬了抬脸，露出一张灰扑扑的小脸，女孩本就小巧的脸庞因为过于消瘦，使得下巴尖细，也显得一双黑却却的眼睛愈发大。
司嫣扇了扇眼前的烟，将旁边的罐子架到火上。
“咳，咳咳咳……”屋内传来一阵嘶哑沉闷的咳嗽声。
司嫣赶紧站起身跑到屋里，屋里躺着的都是伤病老弱者，她倒了了水来到墙角，扶起咳喘不止的老人，小手抚拍的她背脊，“奶奶先喝些水，药。”
话说到一半，只听院外的巷子里传来凌乱重踏的脚步声。
众人皆惶恐不敢出声，司嫣也屏息不语，小小的身子轻轻在颤，满眼紧张的望向屋外，不知多少回了，每次听到将士奔走的声音，要不了多久，战火就会响起。
待声音远去，司嫣悬在嗓子眼的心骤然落下，手心里已经全是汗，她接着讷讷道：“药马上就好了。”
奶奶抬起满是褶皱苍老的手，轻擦去司嫣脸上的灰，眼里满是心疼，“嫣儿莫怕。”
司嫣把眼里的慌惧都藏起，摇头装着大胆，乖巧道：“我不怕。”
服侍奶奶喝完水，司嫣起身说：“奶奶饿了吧，我去洗米熬粥。”
司嫣从枯草堆里翻找出一个布袋，解开袋子，里头已经空空如也，一眼见底。
没有米了。
司嫣蹙起细细的眉心，紧抿住唇，现在该怎么办。
奶奶望着司嫣瘦小小的背影，苍老的眼里噙着泪，儿子儿媳早年因意外离世，只留她一个老太婆陪着孙女，谁曾想天下不太平，各路藩王诸侯起兵，硝烟四起，战事不断，他们一路逃难，好不容易到邕州，结果邕州也被攻陷，而她身体这个样子，只会拖累了孙女。
她把孙女叫到窗前，从怀里拿出仅剩的几个铜板，“拿去买些米面。”
司嫣摇头，“这是要给奶奶买药的钱。”
“奶奶身子已经好得差不多，不吃药了。”
司嫣还是摇头，眼里已经有泪花，只固执的重复：“不成。”
嗓音细弱哽咽，两只手背在后头，说什么也不肯。
“嫣儿！”奶奶板起声音，胸口升起强烈的痒意，止不住又是一阵剧烈的咳嗽。
司嫣慌扶住她，“奶奶！”
“快！府衙外有施粮，迟了就没有了！”
不知谁在院外大喊了一声，院中的人各个喜出往外，蜂拥着往外跑去。
“有吃的了！有粮食了！”
“有吃的了！有粮食了！”
司嫣也惊喜的对奶奶说：“奶奶听到了吗？官府分粮，我这就去领！”
一双被泪染的眼睛，亮出星星点点的光亮，仿佛对一切都又有了希望。
“我现在就去。”
万分雀跃的模样感染了奶奶，她含笑点头，叮嘱说：“那你小心些。”
司嫣点头如捣蒜。
走出院子，眼前破败凌乱的街景，让司嫣一时没了方向，见人都往一个方向跑，她也赶紧随着追去，小小的身影很快淹没在人潮。
府衙外早以围满了前来领粮食的百姓，长街被围的水泄不通。
赵应玹负手伫立在二层的瞭台前，目线垂落，望着下面蜂拥这前仆后继的人群，凌然于万民之上的矜然，如同置身在两个天地。
陆吉在旁道：“姬氏虽然兵力强劲，可麾下的将士在打下城池后，烧杀掠夺，百姓民不聊生，早已不得民心，公子一路施粮收容流民，我们平山王的大军必然是民心所归者。”
天下动乱，群雄逐鹿，只看谁能最终图得大业。
赵应玹没有作声，眼睫落下的阴影挡住了眼里的情绪，陆吉注意到他曲起一指，有一下没一下的点着手背。
这是公子不耐的表现。
“公子可要先进内？”
楼下的官兵开始驱赶百姓，高声喊道：“今天施粮结束！都散开散开！明天再来！”
没拿到粮食的百姓还想往里挤，官兵不得已拔刀威慑。
赵应玹猝然握拢双拳，绷起的青筋蜿蜒，眸光锐利钉看着某处，陆吉随着望去，除了乌泱泱的流民，并未有什么异常。
轻回过头，惊异发现公子竟然在笑。
不似以往对什么都不入心的凉薄笑意，若一定要说像什么，陆吉觉得是冰雪消融时化水的融柔。
司嫣好不容易来到府衙前，奈何人瘦个子也矮，垫脚都望不到前头，只能蒙头往里挤，不知怎么的，原本一涌上前的人忽然四散开，她也被惯性带的往后跌摔去。
司嫣皱眉跌坐在地上，掌心撑着地面火辣辣的疼，她顾不上掉泪，迫切望向前面，却听到官兵说已经分完粮食。
没有了。
摔倒没有让她落泪，掌心的痛也没有，听到说没有粮食了，她眼眶霎时就红了。
没有粮食，奶奶该怎么办？
她急的直咬唇，双眸溢满泪光，张望着四散的人群，无助的仿若被抛弃在无尽荒野里的小兽。
赵应玹就一直看着她，恨不得就这么将她的身影刻进眼里，她终于又一次出现在他眼前，与前世相同。
赵应玹阖了阖眸，阔步往楼下去。
司嫣用手背擦了擦马上要滚落的眼泪，注意到掉落在砖缝里的米粒，她眨眨眼，蹲下身仔细将一粒粒米捡起。
头顶的光亮被遮去，一双墨色的皂靴迈进视线，司嫣仓皇抬眸，只觉得眼前的人高极了，她抬起眼睛才能瞧见他腰上的玉带，玄色的衣袍上纹着暗绣，必是矜贵的人。
司嫣小心翼翼的仰起些些下颌，背着光，她看不清他的眉眼，只感觉落在自己身上的目光沉如深潭，自他肩头泄露的一丝亮光打在脸畔，淬白如玉雕。
司嫣赶忙垂下头，心里打着鼓，颤声怯怯道：“……大人。”
陆吉从后面走过来，手里拎着袋米，“公子。”
说着将手里的米袋递给赵应玹，心里疑惑公子为何会注意眼前的小姑娘。
因为太过瘦小，让陆吉测不准她到底多大，瞧着至多十来岁的年纪。
司嫣垂低着眼眸，眼睫乱颤，心里不安到了极点，唯恐自己冲撞了面前的人。
玄色的衣袍在她眼前皱晃垂下，衣摆上的暗绣被挤压在一起。
赵应玹压膝蹲下来看她，可似乎小姑娘怎么也不敢抬眼，让他看一眼。
“拿着吧。”他说。
司嫣望着递到面前的米袋怔愣住，忘了避讳仰起脸去看他，正对上一双和煦含笑的眼睛。
她这才终于看清他的容貌，眉眼隽美的好似一方没有瑕疵的玉石，在这一片破败残破的天地间，高洁如天上月，让她多看他一眼都是亵渎。
“不要？”赵应玹笑问。
“要！”司嫣赶紧点点脑袋，低头看着被他拖在掌中的一包米，袋子被装的鼓鼓的，那只骨节分明的手却异常好看。
赵应玹居高临下的望着她，透过她细密的眼睫，将她的神色全数纳入眼中，连目光都是小心翼翼，仓皇又含着不敢置信的欣喜。
他记得很清楚，前世他无非是施舍了一点微薄的怜悯，后来一时兴起留她在身边，待她好，也更像是逗弄一只听话的猫儿。
可于无依无靠的小姑娘来说，他便是照亮她的唯一光明。
所以她倾覆所有也要爱他，他感受不到么，他当然知道，只是他坦然享受着少女最纯稚的爱意，然后一次次伤她，直到她收回一切，他才追悔莫及。
欺入肺腑的痛楚翻搅，极致的痛撕裂他的心脏，揉乱他的理智，穷途末路的无望感清晰浮现。
赵应玹咬紧齿根，用力看清楚眼前的少女，按着发抖的呼吸，在口中无声咀嚼着“嫣儿”二字。
嫣儿……嫣儿……
晦暗似迷了浓雾的眼里划出细碎的笑，呼吸间含着难以言喻的颤奋，这一次，一切都会重新开始。

第89章 番外.九
司嫣又望向赵应玹，确认他要将米自己，才鼓起勇气抬手去拿，也并非一下抓走，而是无比珍重的捧住米袋。
看到自己两只手脏兮兮的，而那只托着米袋的大掌白皙修长，司嫣局促曲起指尖，唯恐碰到他，把他的手也弄脏了。
她的小动作没有逃过赵应玹的眼睛，心口漫出不舍，小姑娘如今才满十二，本就还年幼，身形更是远较同岁的女子要瘦弱许多。
小小的一双手，指头细细，指缘的月牙都已经淡的快看不见，上辈子，他就花了很长时间来将小姑娘养成含苞待放的样子。
又亲手折毁。
司嫣捧过米袋，郑重其事的朝赵应玹道谢：“谢过大人！”
见他视线落在自己手上，司嫣愈发自己觉得像个脏娃娃。
赵应玹看的却是她的掌心，隐约可以看见蹭破了皮，见她怯怯拢紧双手，他收回目光站起身道：“无妨。”
司嫣也随着站起，她已经知道他身量高挑，可真正站起来，竟连他的胸口都够不到。
他就像巍峨群山间最料峭山巅，也像高悬的月，是她遥不可及，只敢悄悄仰望的存在。
她抱紧怀里的米袋，深深鞠躬，又说了句“多谢大人”才匆忙跑开。
司嫣一路抱着米跑回永水巷，灰漆漆的小脸上漾着笑，在满是疮痍的日子里，划进一抹亮色。
“奶奶！”
司嫣跑进屋子时，脸上的笑都还没散去。
见奶奶躬腰侧躺着，赶紧跑过去，小声紧张地唤：“奶奶。”
“嫣儿回来了。”
看到奶奶睁开眼睛，司嫣长长松出一口气，献宝似的将怀里的米给她看，声音压得低低的，“奶奶看，我拿来米了！”
奶奶慈爱抚了抚司嫣的发顶，吃力的点头，“嗯。”
“我去熬粥。”
司嫣熬了一锅子粥，与奶奶两人捧着碗一起吃，她小口小口的吃，无比珍惜。
看着碗里米粒分明的白粥，司嫣又想起给自己米的人，她不知道他是谁，只感觉那一刻，他屈尊蹲下来与她平视，温柔微笑的时候，犹如神祇。
“怎么发呆？不吃可要凉了。”
听到奶奶的声音，司嫣仓促回过神，低头吃粥，脑袋差点埋进碗里。
*
陆吉拿着信使送来的军情急报去见赵应玹，将急报递上说：“公子，是大公子送来的急信。”
赵应玹接过书信，指腹漫不经心的轻描着封口处的漆蜡。
父亲命他与赵应璃各率一路大军，自东西攻过两江，在北古口会晤，整军挥师北上。
如今赵应璃应当驻军在距北古口还有五百里的潼关峡，两军僵持，所以送来急报，让他发兵增援。
赵应玹撕开信封，快速看过信中内容，果然与前世一致无二。
信纸被随意搁到桌上，陆吉自然也看到了上面的内容，出声问：“公子可要属下传令整军？”
赵应玹颔首，“五日后拔营。”
陆吉矮身正欲退下，一名被派出去的侍卫快走进来，陆吉心头微动，先前公子与那小丫头的交谈已经让他感到诧异，之后更是命人监视其动静，让他百思不得其解，想不明白缘由。
“出了何事？”
不等他问话侍卫，赵应玹的声音已经先一步响起。
……
陆吉随同赵应玹离开府衙，此时已是夜半，长街上空无一人，家家门户紧闭。
隐约看到暗处有一个朦胧模糊的身影在跑，陆吉定睛看过去，“是白天的小丫头。”
空旷的街上，只有她在漫无目的奔跑，一间间去敲门，有的没有开门，而有的哪怕开了门，里面人也只是挥手将她赶走。
跟在后头的侍卫说：“这位姑娘的奶奶突然病势加重，昏迷不醒。”
陆吉皱起眉，如今这种时局，这个时辰，恐怕找不到郎中愿意去给逃难的流民诊治。
他转头去看赵应玹，以为他必然会相助，否则不会在一听到侍卫说这丫头出事后就立刻赶来。
然而出乎他所料，公子迟迟没有开口，晦暗的黑眸里似有情绪在拉扯。
赵应玹看着那一扇扇紧闭的门隔绝光亮，留小姑娘一人孤零零的站在黑暗里，就连月色都不肯分出一丝，去怜悯照亮她无助狼狈的身影。
她一路跌跌撞撞，也撞疼着赵应玹的心，不舍在疯狂滋生，他当即就想将人护入羽翼之下，可另一股自私乃至阴暗的念头在压制他。
五日后他将拔营离开邕州，小姑娘也会在奶奶离世后，独自一人随着流民逃出城。
然后他会将她带到身边，一切都会如上辈子一样，五日之后，她就会完完整整的独属于他。
从今往后，她的世界将只有他，只有他是倚靠，是她的所有，她的眼里再看不到别人。
他所有的求而不得，都将圆满，光是想到，他喉根就因为颤奋而发麻。
这一刻，高涨的祟念和贪婪占了上风。
赵应玹一寸寸敛尽眸里拉扯的风浪，直至无波无澜。
司嫣眼里裹着泪珠，一扇扇的敲门，手心拍的麻木肿痛，她不敢停，只要有人开门，她就哀求着说：“求求你，求求你们，帮我救救我奶奶。”
回应她的只有驱赶，她不敢哭，不敢落出泪，她一旦坚持不住，奶奶就彻底没有希望了！
“有没有人，有没有郎中？”司嫣胡言乱语的门板。
“来了来了！”
听到有动静，司嫣大口喘气紧盯着门，随着吱呀一声，一个满眼戒备的男子从里面拉开门。
司嫣颤抖着声音说：“求求你，帮我救救我奶奶！”
男子蹙眉打量她，看她脏兮兮的样子，怀疑问：“你有钱请郎中吗？”
见他没有直接回绝，司嫣燃起希望，闻到屋内有药材的味道，原来她真的找到了医馆！
“有！我有！”司嫣忙不迭的从怀里拿出钱，递给他。
“就这两个铜板，药钱都不够。”男子挥手把她往外赶，“看不了。”
司嫣死死拉住他的袖子，苦苦哀求，“我会想办法找来钱，求求你，奶奶快不行了，求你救救她。”
男子听得她那么大动静，脸色更加不好，“别吵醒了我师父，赶紧走，走走走！”
他用力一挥手，把人推出去。
司嫣只踩了一半石阶，被他一推整个人就失了平衡，向后仰摔去。
后背似撞在一堵坚硬的墙上，然而她什么也顾不上，只想扑上前去再敲门，这是救奶奶最后的希望。
肩头却被扣住，司嫣急得跺脚，仓皇回头，可哪里有什么墙，站在她身后的，是白天的那位大人。
赵应玹唇角微抿，他逼着自己狠下心，也以为自己能狠下心，可听见她一遍遍的哀求，近乎破碎的哭腔缠在他心上，就像在质问他怎么舍得。
她险些摔倒，他终于还是不能再无动于衷，冲出来将她扶住。
司嫣怔怔看着他，大人心善，一定会愿意帮她，想着便要跪下，“求大人救命。”
赵应玹拖着她的手臂，挡住她的动作，握在掌心里的手臂细的仿佛一折就要断，那双向他望来的眼睛更是红肿不堪，溢满泪水，他怎么还可能舍得。
心上更是遏制不住的生出戾气，他眼睁睁看着她陷在绝望里，就为他那无可救药的贪婪。
“慢慢说，出什么事了？”赵应玹问。
终于有人问她发生了什么，不再是冰冷厌恶将她赶走，苦撑的眼泪再也忍不住滚滚落下，“是，是我奶奶……”
泪一落下，便止不住，她哭喘着几乎喘不上气，说话也语无伦次。
“不急，慢慢说。”赵应玹被她哭得心疼，弯下腰，拿了帕子给她擦掉眼泪。
紧跟过来的陆吉，看到这一幕直接瞪直了眼睛，半晌才让自己恢复镇定。
心里暗忖，莫非这丫头是有什么大来头。
司嫣吞咽着哽痛的嗓子，磕磕绊绊道：“奶奶病倒了，浑身烫的厉害！我叫不醒她，也找不到郎中。”
她越说越急，将所有希望都寄托了赵应玹身上，眼里全是哀求。
摆在赵应玹面前就两个选择，现在可以说只剩一个，帮小姑娘救了奶奶，那便不存在五日后，他将她带离这件事。
横生出的焦躁隐隐有脱困的迹象，自重生醒来，他就知道他已经不正常。
甚至于这种不正常已经侵占了他的理智和冷静，若不控制，他只会再次走上不归路，赵应玹调息摁下燥郁，对司嫣说：“带我去看看。”
“大人随我来！”
司嫣重重点头，掉落的泪珠随着砸在赵应玹手背上，温烫的温度慢慢穿透他的皮肤，化进血液内，如同一剂对症良药，缓和了他心底成魔的阴暗之欲。
理智慢慢归拢。
赵应玹看着快跑在前面的娇小身影，迈步一步步踩着她的影子，指腹缓慢揉开手背上的泪珠，直到全部化进皮肉里。
这一次他占了先机，患得患失只会让一切错乱，吓跑了小姑娘。
赵应玹慢慢扬起嘴角微笑，他多的是耐心，如今倒是过于急了。
*
赵应玹直接让人将病重的司嫣奶奶送到府衙，军中有军医，立刻便能替她诊治。
军医诊完走出屋子，朝站在院中的赵应玹走去。
赵应玹看了眼屋内，隐约可以看到小姑娘蹲在榻前的身影，收回目光问：“如何？”
军医一拱手：“回公子，老太太年事已高，加上久病，身子已经亏败严重，虽然这次救了回来，但恐怕也拖不了太久。”
见赵应玹摆手，军医低首退下。
赵应玹则迈步走进屋内。
司嫣一眼不错的望着奶奶，不时探探她额上的温度，又拿小手贴贴她的脸，专注又小心翼翼。
“不必担心，明日你奶奶就会醒来。”
才见面两次，司嫣却已经熟悉这清雅的嗓音，在这万籁俱寂，沉闷压抑的夜色下，安抚着她心里的不安和忐忑。
她不知已经有多久没有感受到踏实，可她不敢沉溺，赶紧站起身，手捏着衣角，规规矩矩朝着赵应玹弯腰拜了拜，“多谢大人，今日若没有大人，奶奶就……”
小姑娘忍着没有哭，赵应玹却太了解她，轻细的嗓音里分明夹着哽咽的颤意。
“没事就好。”赵应玹温声说：“你早些去休息，这里会有人看着。”
司嫣摇头，“我想陪着奶奶。”
赵应玹看着她没什么血色，憔悴苍白的小脸，不禁皱眉，少倾才道：“也好，若是有事，随时让人来告诉我。”
司嫣已经麻烦他许多，怎么还好去叨扰，想要摇头，可看着那双，情不自禁的点头。
赵应玹笑了下，“我还不知道你的名字。”
“我叫司嫣。”司嫣将自己的名字咬的尤其清晰。
赵应玹心口微收，窒紧的麻痹感混淆着他的每一根神经了，是的，是他的嫣儿。
“那我就叫你。”他默了默，朝着身前仰着小脸，睁着一双乌黑眼眸的小姑娘道：“小嫣？”
因为低头的缘故，压下的阴影挡住了赵应玹的半张脸，司嫣望不清他眼里的神色，只看到他念着自己名字的时候，嘴角微微带着笑，好看的不似凡人。
清冽如叩玉的声音念着她的名字，她就像被含在一汪和暖的柔风里，驱散了她满身的寒意，是一种被重视，被认真对待，甚至让她觉得被呵护的感觉。
她忍不住在心里，无声的跟着重复念。
小嫣小嫣……只觉好听极了。

第90章 番外.十
陆吉回到邕州府衙时，司嫣正在廊下为奶奶煎药，她乖坐在小凳上，手托着腮，歪着脑袋时时留心着火头大小，神色专注认真。
陆吉扫了眼院里的丫鬟，责问道：“你们便是这么伺候的？”
两个丫鬟慌忙告罪：“陆统领恕罪。”
司嫣听到说话声，拂了拂裙子上不存在灰，赶紧走上前朝着陆吉低了低腰，“陆统领。”
陆吉不动声色的挪步，没敢受她的这一拜，公子将司嫣留在府衙照料，虽然没有明说什么，但重视的程度不消言语。
司嫣被接到府衙已经过去一个多月，初见时脏兮兮的小丫头，而今收拾的干干净净，虽然身子还是瘦弱，像根细刃的小草，但五官眉眼竟是出乎意料的精致，纵然年岁还小，已经不难看出隐隐的倾城之色。
陆吉不知道这小姑娘到底什么来头，能有这么大本事让公子对她如此重视，但现在她的重要性毋庸置疑。
“陆统领别怪罪两位姐姐，是我不让她们帮忙的。”司嫣着急的解释。
陆吉道：“她们本就是来照顾姑娘的。”
司嫣局促的捏着衣角摇头，“真的不用。”
如今大人收容她和奶奶在府衙，让奶奶得以安心养病，让她们也不用再担心吃不饱，不用时时为了躲避战火，居无定所吗，这对她来说已经是天大的恩赐，怎么还能不知满足。
纯澈明净的双眸里干干净净，没有一丝贪心或是以为攀附上了权贵的小心思。
陆吉素来冷硬如坚的心脏，也不由的软了几分，“如此，我就不勉强姑娘了。”
司嫣欣喜点头，两个丫鬟也松了口气。
司嫣这才敢问起陆吉的来意，“陆统领不是随大人领军去了往潼关峡。”
说着，她不由自主的把目光望向悠长的回廊，大人是不是也回来了？
“大人吩咐我回来办事。”
司嫣闻言小小的失落了一下。
“顺道，将这东西交给姑娘。”
一个用锦缎包裹仔细的东西递到司嫣眼下，她不确信的问，“是大人给我的？”
陆吉点头，司嫣原本有些黯淡的眼眸立时就亮了起来，极快抬手，然后小心翼翼的接过。
眼睛牢牢看着面上的锦布，即好奇期待里面是什么，又舍不得开拆来看。
“我还要赶去向公子复命，先行告退。”
陆吉送到东西，也算完成了任务，要不说公子重视她呢，否则仅仅是送一样东西，何须让他亲自来。
“陆统领慢走，一路小心！”
送走陆吉，司嫣将布包揣进怀里，回到屋里才舍得打开。
面上是一封信，她迫不及待拆开，一边看着，将手指曲起放在齿尖轻轻的咬，除去开头的“小嫣”二字，其余她只认得零星几个简单的字，无法连贯，也根本读不懂大人到底给她写了什么。
司嫣蹙眉，心里因为看不懂信，而感到浓浓的自卑。
更让她沮丧的是，除了信，大人给她另一样东西，直接就是一本书，她恹恹翻开两页。
瞧着瞧着，却发现这书竟像是能教人识字，有的不认得的字，可以分成左右两部分，一边是形旁，一边是声旁，声旁就是读法，还有些难字，用了简单同音的字标写。
发现了这个窍门，司嫣立刻拿出信纸，将上面不认识的字，一个个对照着认。
到了时辰，她将药端去给奶奶，一双眼睛因为专注认字而微微泛红，眼里却是藏不住的笑意。
奶奶瞧见她的样子，笑问：“怎么这么开心？”
司嫣雀跃道：“大人送了信来。”
她把所有不认得的字都对照着标了读法，在磕磕绊绊的串联着堵了几遍，终于知道了内容。
其实很简单，“大人问我住的习不习惯，还给我送了书，说若是我喜欢念书，便会再给我送来，还说，有什么想要的也可以写信告诉他。”
司嫣絮絮的声音似鸟雀，眉眼弯弯的，笑意都快溢出眼眸。
奶奶感叹道：“贵人真是个好人。”
司嫣连连点头，她也觉得大人对她们很好很好。
奶奶感激的同时，也不明白为什么贵人对他们如此照顾，她实在想不出她们祖孙两，一个是半只脚进棺材的没用老太婆，一个就是小丫头，思来想去，只能想到是贵人菩萨心肠。
她拉住孙女的手，“这份恩情我们无以为报，你要切记！将来一定要好好报答贵人！”
*
司嫣尝试着给赵应玹回信，想感谢他的照顾，可她的字实在不好看，歪歪扭扭没有力气，和他风骨尽显的字摆在一起，只让她无地自容。
她暗暗下决心，一定要将字写好，可还没等她练出一手好看的字，一场冬雪的突临，让奶奶病陡然加重。
司嫣日夜不休的守在奶奶窗前，无论她怎么努力祈求，还是阻挡不了奶奶的生命一点点流逝。
奶奶弥留之际，司嫣哭得伤心欲绝，扑通就向一直为奶奶诊治的郎中下跪，用力的磕头，“陈爷爷，求求你，再想想办法，不要让我奶奶走。”
陈郎中望着女孩磕红破皮的额头，于心不忍的叹气，“小丫头，不是我不想给你奶奶，实在是……唉。”
司嫣悲恸哭喘，身子直哭得蜷起。
“嫣儿……”奶奶气若游丝的喊她。
司嫣扑过去抱住她，撕心裂肺的哭喊着哀求：“奶奶，求求你，别扔下嫣儿，别扔下我一个人。”
“我的嫣儿啊……”奶奶涣散的眼眸里蓄着泪，用最后的力气摸了摸孙女的发顶。
*
大雪纷飞，天地间一片萧肃。
赵应玹跨进邕州府衙时，大氅上已经落满了雪，周身裹挟着被寒意浸染的凛冽。
留守在邕州的心腹快走上前，拱手行礼，“公子。”
赵应玹脚步不停，擦身自他眼前走过，亲信紧跟上去道：“老太太过世后，司姑娘抱着老太太的尸身不放，公子交代过不用管，可姑娘一直抱着尸身也不是办法，属下等了一天一夜，实在没办法，才命人将姑娘拉开，老太太停灵在后堂，司姑娘不吃不喝一直跪到身子撑不住晕厥，醒来便又接着跪。”
赵应玹听到后面，眉宇直接拧紧。
灵堂里，司嫣一身孝服，双眼红肿无光，独自一人木讷的跪在棺椁前，脸上满是干涸的泪渍，恐怕这些天，她一直都在哭。
这半年他没有回来，只在暗卫从来的书信里知道她的情况，信里，她一直在越来越好。
然而现在在他面前的小姑娘，又一次憔悴消瘦的与他第一眼见她时没有区别。
赵应玹知道老太太的身体情况，军医说过，熬不过年，也预料到了小姑娘会如何的伤心欲绝。
他半年没有回来，便就是为这一刻，称得上极端的手段，可也只有在小姑娘最无望的时候出现，她才将他当做唯一的救命稻草，抓住牢牢不放。
什么都在掌控中，他无疑应该开心，却先感到了心痛不舍。
司嫣两眼空洞，就连赵应玹走进来都没有发现，奶奶走了，以后，她就只剩下一人。
屋外的雪飘也在这时漂得更大，洋洋洒洒，像怎么也停不了，让司嫣更跟看不清前路，只有无尽的迷茫。
她搂着自己的手臂，试图将孤零零的自己抱紧，可无论怎么使劲，都感受不到一丝温暖。
“小嫣。”
许久没有听到的声音，让司嫣以为是出现了幻觉，勉励聚拢眸光，终于看清了出现在面前的人。
屋外飞旋的漫天风雪，还是没有停，却在这一刻，被面前巍峨的身影挡住，隔绝在外。
“大人……”司嫣喃喃唤，红肿不堪的眼眸里滚出泪水。
她以为她已经哭干了眼泪，再也哭不出来，可当大人的身影再次将她笼罩住她，再次在她最无助的时刻出现，她竟然不受控制的，生出一种妄想，自己不是真的无依无靠。
赵应玹却没有说别的，只道：“去吃点东西，然后去休息。”
司嫣不愿意走，固执的摇头，“我要陪着奶奶。”
赵应玹居高临下，审看着执拗不听话的小姑娘，“老太太拖着病重的身体带着你逃难，是为了给你寻一条生路，而不是为了看你自暴自弃，如此糟蹋自己。”
赵应玹其实有些烦躁，他该照着原有的打算，让她彻彻底底，成为独属于他的专属物，从灵到魂，他的一次次心软，都有可能偏移走一切。
清厉的嗓音让司嫣颤了颤，可祖母现在已经死了，她不知道自己一个人还能怎么办。
“若你觉得逃避就是对的起老太太的期许，那你可以继续，让她走了都还要担心你，在地下不能安眠。”
司嫣眼泪似断了线般往下掉，胡乱摇头，像个做错事的孩子，“我不想，不想让奶奶失望。”
一滴滴淌落的泪像是砸在赵应玹心上，灼出痛意，更不舍得再看她哭。
他蹲下来托起司嫣的脸庞，抬指想为她揩去眼泪，可小姑娘眼下的肌肤已经被泪水沾的脆弱充血，他不敢用力，只用指腹轻沾去泪水，柔声道：“一切都会好起来的。”
司嫣迫切的看着他，“大人说得，是真的吗？”
满是泪水的眼里，除了他的身影再没有其他，赵应玹不舍的凝着她眼下的沁着血点的皮肤，没有发现，小姑娘已经将所有的依赖和信任，都交付给他。
仔细给她把泪水擦去，赵应玹抬手揉了揉她的发，“是真的，有我在。”
司嫣感受着发顶被他抚柔的感觉，宽大的手掌带着温柔的力道，就像祖母还在时一样，连带她悲凄伤痛到不能安的内心，仿佛也被轻轻抚着。
赵应玹收回手，想扶她起来，不料却被她一把抓住，小手将他的手抓的牢牢的，像是唯恐他要走。
赵应玹目光微动，司嫣也意识到自己的冒犯失态，连忙放开，无措蜷指，懊恼自己的唐突和冒犯，呐呐道：“大人。”
赵应玹拢了拢手，慢慢握紧摩挲一下掌中残留的温度，站起身说：“走吧，先去吃点东西。”
司嫣点头跟着起身，连日来的伤痛情绪，已经抽走她所有的精神，加上不吃不喝，身体更是虚弱到了极点，不等完全站起，一阵眩晕便涌上脑海。
司嫣试图站稳，可眼前一片漆黑，身子踉跄着晃了晃，直直向前跌去。
彻底失去意识前，她还想着万万不能再冒犯大人，宁可让自己摔到地上。
赵应玹一惊，反应极快的展臂一探，将人搂入怀中。
……
“奶奶……呜……奶奶。”
司嫣还在昏睡，细细梦呓声里夹着沙哑的哭腔，纤弱的身子也随着抽气一颤一颤。
赵应玹锁着眉心，轻抚她的脸庞，低声哄慰，“嫣儿乖，不哭。”
司嫣在睡梦里呜呜的回应着，只有奶奶才会唤她嫣儿，抚在脸上的手掌是那么温柔，她用脸庞蹭着那只手掌，如同一只寻求安慰的小猫。
又似还嫌不够，揪着他的袖子轻轻扯拽动，赵应玹低眉看着埋头企图往自己怀里钻的司嫣，还因为他不抱她，而委屈的撅起唇，眉头也拧着，欲哭未哭。
赵应玹心头软做一汪水，伸手将人抱如怀里，让她的头枕在自己腿上，大掌一下下轻拍着她还在因啜泣而轻颤的后背。
口中不厌其烦的低声哄：“嫣儿乖。”
司嫣隐约意识到这个声音不是奶奶，可却令她无比安心，连怀抱也是那么的温暖，隔绝了所有的危险与未知，给予她全部的保护。
司嫣用两只细细的手臂摸索着圈紧对方的腰，牢牢交扣，将脑袋深埋进他怀里。

第91章 番外.十一
初秋的夜晚，明月当空，夜风轻拂着庭中的玉兰树，摇晃出影影绰绰的树影，落在枕臂倚伏在窗台的少女脸庞上。
莹□□巧的侧脸，比当空的明月还要皎然若仙，鸦羽扇动，剪影在乌眸里，映出细细的波纹，树影轻晃在她身上，浑然一副融在夜色里的美人图。
碧潭从屋外进来，饶是她日日跟在司嫣身边伺候，还是不免被惊艳，她是一年半前奉公子的命服侍姑娘，那时她只觉姑娘瘦弱的可怜，想不到经过这一年多的仔细照料，已然没有了当年的瘦骨嶙峋，出落的玲珑有致，彻底长开之后的眉眼，艳绝殊丽，神态间又稚气纯柔。
碧潭瞧了，都有一种要将人好好藏起，保护着的冲动，唯恐教恶人欺去。
见司嫣还目不转睛的望着月门处，便知道她是在等公子，不过都这个时辰了，恐怕是公子路上有耽搁，赶不及回来。
她走上前道：“已经不早了，姑娘可要睡了？”
司嫣眨眼回神，扭身朝碧潭甜软一笑，“碧潭姐姐，我还不困。”
司嫣一直唤她姐姐，碧潭也是真的将她当妹妹在照顾，点点她的鼻尖说：“那姑娘也不能聊夜不睡啊，门房都下钥了。”
司嫣听她这么说，便知道今夜大人多半不会回来了，她垂了垂眼，小小的失落自眼中溢出，又很快收起，点头说：“我知道了，我这就去睡觉。”
司嫣拢着被子躺下，碧潭则吹熄烛火，掩门离开。
司嫣抬睫又望了眼窗子处，好一会儿才将脸往被褥下蹭埋进去，闭上眼睛催自己入睡。
然而她睡睡醒醒，怎么也不能熟眠，捱不住还是睁开了眼睛，细眉轻蹙，满眼的惦念。
奶奶过世后的很长一段时间，司嫣都会梦魇惊醒。
记得那时候她已经随同大人离开邕州，启程前，大人问过她，是要留在邕州，还是跟他一起走。
这世上她已经没有亲人，她不想连最后一点温暖也消失，所以毫不犹豫的点头。
她没有立刻从悲痛中恢复，夜里常常惊醒，大人总能第一时间发现，过来安抚她，后来更是会等她入睡才离开，她慢慢不再害怕，然而另一种习惯又养成。
每夜都要确认大人在身边，嗅到他的气息才能安心入睡，哪怕他只是坐在一旁看书。
她觉得是被大人惯出的坏习惯，偶尔他有要事离府不能回来，她总是难以安眠，但没有这次那么难熬。
这次大人离开已有半月，而且没有按约定的时间回来。
司嫣又望向窗外，高升的月亮被屋檐挡去了一半，她告诉自己大人事物繁多，回来迟了也是正常。
可脑子里这么想，心里却越来越焦虑。
她蜷膝抱住被褥，像是离开暖巢，没有安全感的乳燕。
赵应玹回到都城的府邸已经是破晓时分，夜空拨亮时第一丝天光洒泄在他周身，拉长的身影挺阔如竹。
他径直去到胧烟居，脚步在跨过月门时放缓，点漆的黑眸遥望向不远处那间静幽的屋子，清冷的眉眼间浮出柔色。
赵应玹踩着步阶走到屋外，没有直接进去，散了散身上一路来的风尘，才将门推开。
屋内漆黑安静，赵应玹步子也轻，缓步走到床边。
出乎意料的，床塌上空无一人。
赵应玹直接沉了眉眼。
碧潭快走进屋内，只见公子负手站在屋中，下颌的线条凌厉，俊美的眉眼透着与之不相配的阴戾，不等她请安，沉冷的声音劈头砸来，“姑娘呢？”
碧潭惊看了眼无人的床榻，“属下看着姑娘睡下才离开，不知怎么。”
这时陆吉从外面进来，拱手道：“问过巡守的护卫，确认姑娘没有离府，一定是在府里。”
“找。”赵应玹直接了当的下令，迈步往外走。
“姑娘入睡前可说过什么？”
碧潭见他又返身问话，立刻回想了一遍，摇头道：“姑娘只是一直在窗边盼着公子，没说别的。”
赵应玹眸光轻动，脑中想到什么，迈步往东篱院的方向去，身影很快消失在回廊转角。
赵应玹在自己书房里找到的小姑娘。
此刻天已经蒙蒙亮，稀薄的晨光照进屋里，半照着书案，而案后，一团娇小小的身影缩坐在宽大的圈椅里，头枕着椅背，散落的乌发半遮住精巧的小脸，身上披着他的衣袍，除了脸蛋，把自己罩的一分不露。
就像孩童抱着赖以慰藉的小被。
赵应玹浮躁的心便在顷刻间化成水。
走过去，探手将司嫣散落的发挽到而后，而后弯腰，手环过她的臂下和膝弯将人抱起，往里间用来休息的软榻走。
司嫣哪怕睡得迷迷糊糊，也对他的怀抱异常熟悉，无意识的蹭进他胸膛。
小小的脑袋低埋在怀里，眼睫乖顺的交叠，呼吸轻轻浅浅，乖得让赵应玹心软。
司嫣蹭了两下，脸颊被他衣襟处的绣纹蹭痒，还有丝丝缕缕的温度传递而来，眉心蹙了蹙，眼睫倦颤颤的睁开。
赵应玹也低下眸看她，小姑娘一双睡眼里迷蒙着水雾，呆呆的没有反应过来，哝哝唤了声“大人”。
“嗯。”
听到赵应玹的声音，她才彻底醒来，直起软偎的身子，眼里水雾消散，一点点的全换做喜色，“大人回来了！”
她怎么也没想到，一睁眼大人就在眼前，真的不是在做梦吗？
赵应玹眼里也带着笑意，“答应你今日要回来，还是晚了些。”
司嫣把头摇的像拨浪鼓，大人回来她已经很开心了。
因为太过欢喜，司嫣忍不住晃了晃脚，腿弯不经意夹住赵应玹的小臂，精实的肌理嵌在细柔的□□，意识到自己被大人抱着，她两条腿立刻绷紧，不敢再动。
再想到自己现在是在哪里，更是紧张的像犯了错一样，直无措眨眼。
她要怎么对大人解释，自己夜里来他的书房，还拿了他的衣裳来披。
这一年多，在外人眼里，司嫣已经变了许多，可她自己却清楚，她骨子极为怯懦，好像自己就是最渺小的一根野草，大人就是她望尘莫及的山峦，偏偏她已经变得极为依赖他。
就像现在，她一面贪恋大人的好，又自我怀疑，自己有什么资格让大人对她这样好。
“怎么睡在这里？”
她本想让大人放自己下来，还没来的及开口，就先听到他的问话。
“大人一直没有回来，我睡不踏实，便想来大人书房里找本书看，在待一会儿……”
司嫣起初还照实回答，说着声音就小了下来，其实她一个字都看不进去，只是惦念大人，想念他的气息，也不知怎么，看到木椸上有他的衣衫，便拿来裹在了身上，然后不知不觉就睡了过去。
司嫣咬住唇，反省自己不应该这样，她的举动就像个有怪癖的异类，更怕大人会觉得她太麻烦，是个负累。
她暗暗去窥看赵应玹的神色，怕会在他眼里看到不喜，对上的却是一如既往的温柔眼眸。
“是我回来的迟了。”
“不怪大人！”
司嫣一双眼睛睁圆，极力表示不怪他。
赵应玹知道小姑娘心思敏感脆弱，如今他已经帮着老爷子夺得这天下尽七成的山河，只待最后江山平定，一切尘埃落定，他们便能长长久久的相伴。
他可以直言心扉，但这无法解开根本，无法解开他心里最深处的执迷妄念，而且用承诺来言太一生太过轻巧，他需要的是小姑娘自己认清心意，为了他绽出饱满蓬勃的情芽，且无论何时都能坚定，确信、没有一丝犹疑的认识到，他们独属于彼此。
赵应玹弯腰将人放到软榻上，“还早，再睡一会儿。”
环抱在身上的温度抽离褪散，司嫣不能习惯的屈拢膝弯，肩上的衣袍也掉了一半，她想拉起来重新披上，脑子里却有一个声音在告诉她不可以。
指尖几番曲拢又松开，低声说：“我还是回胧烟居。”
“就在这里。”赵应玹声音不响，却不容置喙。
无形中为司嫣那颗左右摇摆的心做了选择。
司嫣原本泄气恹恹的黑眸亮了亮，不确定的问，“那大人？”
“我还有些公文要处理，就在这里陪着你。”赵应玹拈起划落的衣袍，重新为司嫣披上。
衣衫拉至臂膀时，不经意的停顿住，司嫣跑出来时只草草披了外衣，衣襟也没有系紧，这会儿系带已经彻底松散，衣襟敞开将抹胸露了出来，扎眼至极，绢薄的软纱更是被撑鼓的已然显累赘。
赵应玹眼梢微抬，似乎有些诧异，他一直以为还娇幼的花骨朵，竟在他眼皮子底下，悄无声息的绽开到这境地了。
“那我帮大人研墨。”司嫣道。
“不是没睡好？”赵应玹说着继续抬手，为她将衣袍披好。
司嫣想摇头，她现在哪里还睡得着。
她眼巴巴望着赵应玹，全然没有注意到，他帮自己系衣带时的动作，很慢很慢。
“待你睡醒，再帮我研墨不迟。”赵应玹直起身，笑看着她说。“而且走之前，让你临的字我还要看过，文章都能熟背了吗？”
对于倾付心血，抚育养大的小姑娘，赵应玹早已不仅仅想将她占有那么简单，甚至有时会严厉管束，期待看她越来越明媚夺目，却又只属于他。
司嫣直起背脊，如同面对先生般，尤其认真的说：“都完成了。”
“那便等你睡醒，我来收验。”含笑的黑眸里噙着浅浅的威压，恰到好处的约束，让司嫣那颗总是感觉无依的心脏，有一种被缚紧的安全感，心脏细细颤缩。
她极乖的点头，躺下睡觉。
赵应玹走到书案后落座，司嫣透过玉屏的间隙悄悄看他，指骨分明的手捻纸，逐页翻动，洒落在桌上的光影被割开有融合，眸光低敛，垂落在书页上，专注且游刃有余。
司嫣懵懂出神的看着他，想到方才自己在他怀里醒来，不由的呼吸变慢，双足蹭着他的衣袍蜷起。
这时她还不能分辨心里乱糟糟的涟漪是因为什么，只知道一定要让自己变得更好，不能辜负愧对大人对她的期许，也只有变得更好，她才能站在大人身边。
想着想着，也许是倦了，也许是赵应玹就在边上，所以可以安心，不一会儿司嫣就沉沉睡去。
*
沈梓瑶来府上的时候，司嫣正在赵应玹里的书房里翻看杂文，听得碧瑶来传话，她吐舌哎呀了一声，“我怎么将这时忘了。”
司嫣合拢书册，仔细放到书架上，然后疾步往外走。
沈梓瑶是平山王部下沈合的女儿，沈合自平山王起兵之初就一直追随，为其立下诸多战功，如今赵应玹驻守北边，奉命监造建都，沈合便也留守在此。
二人在这里都没有什么朋友，沈梓瑶不时就会过去来与司嫣相聚，加上二人年岁相仿，一来二去，也就成了闺中密友。
如今平山王在此地建立新都，前朝投诚的官员和当地的士绅望族便以各种手段巴结，家族中的年轻一辈也时常递帖相邀，前些日子阿瑶来时与她说起此事，她答应了要陪她一同去赴宴，只是大人回来，她就将这事忘了。
沈梓瑶等在花厅，一袭朱红烟罗裙，俏丽明媚，颇有武将之女的风范，见司嫣过来，她起身道：“等你许久，走吧。”
司嫣一时犹豫，大人清早离开时，她还信誓旦旦的说今日要将兰斋先生的集序都临一遍，若是走了，指定来不及。
“阿瑶。”司嫣吞吐了一下，自己答应阿瑶在前，这时爽约太不好，只能回来向大人解释了。
她点点头，随着沈梓瑶一同出府。
两人到时，偌大的竹苑里已经有不少公子贵女围坐在一起，或观花赏景，或闲庭对弈，很是热闹。
看到两人过来，众人纷纷站起身相迎，“沈姑娘，司姑娘。”
平山王的大军攻进皇城，胥帝带着几万亲兵逃命到宔州，占着仅有的一亩三分地做他的皇帝梦，其实天下早已易主，新主虽未登基，但无疑这江山已经在赵家手里。
沈梓瑶就是开朝功臣之女，自然无人敢轻视她，至于司嫣，因为她性子静，所以鲜少来这些宴上，除了部分人了解她的“不一般”外，大多只知她是赵二公子收养的孤女。
于是有一些自诩出生高的贵女，便瞧不上司嫣的低微，觉得她能与他们坐在一起，不过是走了运。
“沈姑娘的父亲英勇善战，沈姑娘也是巾帼不让须眉，风姿飒爽。”说话的是五军营统领陈封海的嫡女陈妤。
陈妤说着怜悯看向司嫣，嘴角却抿笑，“我听闻司姑娘的父母亲人都不在世了。”
司嫣噙在嘴角的柔笑当即僵住，唇色微白。
沈梓瑶更是直接皱紧眉头皱紧，不客气道：“你父母倒是健在，也是，一条看门狗在知道护主到最后，你父亲贪生怕死。”
陈妤脸上一阵青一阵白，她不过是提了一句，哪想到沈梓瑶会如此不给面子，而且她这话可不只是针对了她，等于在场的人都被踩了一遍。
场上的人，脸色顿时都难看到了极点。
司嫣惊的在下面拉她的手，沈梓瑶则继续道：“哦不对，是识时务者为俊杰，你父亲投诚我王叔，王叔自然是要放你们一条生路。”
谢妤浑身发抖，声音都变了，“沈姑娘未免太过刻薄，说话太难听，乱世之中，人人都有苦衷，我父亲投诚也是为了苍生不再受胥帝压迫，你父亲若不是因为跟随平山王，你也。”
眼看她要口不择言，众人连忙阻拦。
“谢姑娘说的对。”一直没开口的司嫣轻声说。
轻灵的嗓音打断了嘈杂，所有人都朝司嫣看了过去。
“谢姑娘觉得自己出生世家，身份矜贵。”司嫣低声说着，慢慢颔首道：“确实，谢姑娘包括在座的大家，都是非富即贵，而我的爹娘只是平常百姓，也许，我们本来到死都不会有交集，但是世间变幻无常，王朝都会更改，没有人该一直在底层苟且，我们对坐在这里，就是最好的证明不是吗？”
司嫣说着逐渐松开紧握着，布满冷汗的双手，她要在大人面前不自卑，就先要在所有人面前抬起头来。
“在这乱世中，我们能活下来便已经是幸运者，沈将军无疑是平定乱世的功臣，谢姑娘也因该以自己的父辈为傲，他们于天下于家人，都做了正确的选择，没有让战事伤亡变得更加严重，我的爹娘虽然只是普通百姓，没有不世之功，但天下以民为本，这天下也是由成千上万看似弱小的百姓，承载起来的天下。”
司嫣一番话虽轻，却落地有声，不卑不亢，让面子落地的众人脸色好看许多，有人出来打圆场，“司姑娘说的在理，不过是几句话会错意，怎么还起误会了。”
陈妤身旁的女子撞了撞她的肩，她也冷静下来，知道事情再闹下去就难收场了，而且沈梓瑶傲慢的也没错，一朝天一朝臣，如今他们这些都都要攀着沈家，她真是糊涂了。
陈妤端了杯茶，“是我一时口无遮拦，触了司姑娘的伤心事，我以茶代酒，算是给沈姑娘和司姑娘赔不是了。”
“无心而已。”司嫣笑笑，也饮了口茶。
一场闹剧散去，沈梓瑶扭头朝司嫣欣喜道：“没想到你还挺厉害，我都怕你伤心要哭呢。”
司嫣没说话，只怕满是汗的手放到她手背上，沈梓瑶噗呲笑出来，“合着还是吓到了。”
司嫣报赧抿唇，不好意思的点头，心里却很高兴，自己这么做之后，像是完成了什么目标一样。
司嫣本就生的极为貌美，让不少男子心猿意马，而她方才说话，提起自己身世时的坚韧与落落大方，更是让人欣赏也对她心生怜爱，于是便有不时有男子来攀谈，示好的意味明显。
司嫣礼貌客气的回话，沈梓瑶在旁似旁瞧着乐子般看得起劲，待人走了，凑到司嫣耳边小声问：“可有瞧上的？”
司嫣迷茫眨眼，“瞧上什么？”
“自然是俊朗讨喜的呀。”
司嫣听着她的话，直把眼睛睁圆。
沈梓瑶还在继续说：“不过要我说，这些人都不怎么样，游戏游戏倒是可以，你可别真动心喜欢上哪个，被骗了去。”
司嫣听她越说越离谱，无措抬手去捂她的嘴，声音直接结巴了一下，“我不喜欢他们。”
就连喜欢这两个字都对她极为陌生。
沈梓瑶闻言放了心，“不喜欢就好，他们可配不上你。”
凝烟乌眸眨闪，酡红的脸庞就像四五月，枝头的嫩桃，沈梓瑶瞧着稀罕的不行，故意打趣她，“你可得擦亮眼睛，家世不能差吧，模样更得一等一的好。”
司嫣似懂似非，只知道沈梓瑶说这些话的时候，她脑子全是一个人……就是大人。
她被自己吓了一跳，心脏狂跳的像胸膛里住了只兔子。
“来年你也及笄了，是该考虑起来。”沈梓瑶兀自说着，把头点一点，“二公子将你养的比世家小姐都矜贵，必然会给你择一门顶好的人家，送你出嫁。”
司嫣乱跳的心脏直接停了一拍，不似方才的紧张，而是空荡荡迷茫。
出嫁……那便是要与大人分开，她第一反应就是抗拒，甚至仅仅是想到，都让她说不出的难受闷堵。
“我不嫁人！”
司嫣反应极大的脱口而出，沈梓瑶不禁愣了下，奇怪的看着她。
司嫣知道的自己反应太奇怪了，低头喃喃重复，“我不嫁人。”
*
赵应玹回到府上时，司嫣还在埋头临字帖。
他看了眼走笔匆匆的小姑娘，地笑道：“今早是谁夸下的海口？”
清蔼的嗓音入耳，司嫣执笔的手一僵，墨滴顺着笔尖低落，在纸上晕开一团，边缘弥乱的就像她此刻的心情。
她只要一想到阿瑶说的那番话，就难受的像有一只手在揪攥她的心，一抽一抽的让她想落泪，抬头对上赵应玹的眸光，她想脱口就说，自己不要和他分开，不要嫁人。
可是就算她不想，也知道这是不可避免的事，除非，除非什么，她根本不敢接着往下想。
“大人……”司嫣嗫嚅低唤，勉励收拾起乱七八糟的情绪，道：“我忘记答应了沈姑娘陪她赴宴，所以来不及。”
含糊闷闷的声音，堵在嗓子口，即像犯了错又像在委屈。
赵应玹失笑道：“既然这样，那就还是今日写完。”
他有时会如先生严厉，但更多时候都是在放水，“吃过饭再继续吧。”
司嫣没有胃口，“我想现在就写好。”
赵应玹看了眼天色，点头说着也好，迈步走到书架前拿了本书，坐到一旁翻看。
司嫣心里一暖，她知道大人是在陪她。
然而温烫的暖意很快就被低落取代，她不禁去想，即便她不嫁人，大人也会娶亲，到那时她怎么办，大人是不是也会待别人这样好。
司嫣攥紧双手，眼里满是不能接受。
她受不了的，受不了大人不再时时关心她，更受不了大人心里有更在意的人。
她觉得自己太自私了，难不成她还想要独占大人吗？
这个念头在心里一闪而过，又不断被放大……不是乱想，她是真的想要。
“专心。”
赵应玹翻过一页书，对着怔愣发呆的小姑娘道。
“哦……哦！”司嫣仓促回过神，垂低的眼睫快速眨动，她想独占大人。
她怎么敢这么想！
可一旦这个念头生成，她便再也忽视不了，沈梓瑶问她有没有看中的人，她心里想得也全是大人。
司嫣反复扇动眼睫，才一点点抬起眼睫，悄悄朝赵应玹看去，隽美的侧脸矜然如玉琢，又出尘的让人不敢接近，唯独对她包容温柔，他一步步带着她成长，给她最大的底气，最具安全感的羽翼。
而那些人，无一能跟大人比！她见过这世上最好的，怎么还有可能喜欢别人。
她喜欢大人啊。
手中的毛笔骤然落地，发出啪嗒的轻响，砸在司嫣心里却如惊天巨浪。
她从晃神中惊醒，赵应玹也看了过来，眉心微蹙，“小嫣。”
司嫣呼吸发烫，顿时羞愧的想要埋进地里，不敢去看他，侧身蹲下去捡掉落的笔。
“要是累了，那就歇一会儿。”
“我不累！”
司嫣拿着笔，埋首迅速写字。
赵应玹看着她不语，小姑娘有心事。
他没有追问，只继续陪着她临字。
在司嫣不知第几次把墨滴到纸上时，赵应玹终于拧起了眉，走过去看着她问：“怎么了？”
司嫣甚至不抬一抬眼睛，干巴巴的说：“没，没有。”
她怎么能说自己喜欢大人，她都不敢想让大人知道后，他会怎么样的生气惊怒，会不会觉得她小小年纪心思不正，对她失望，甚至于避之不及。
“是吗？”赵应玹的声音听不出喜怒，屈指点在司嫣面前的宣纸上，指尖旁恰是一团蕴开的墨点，就跟她的人一样狼狈。
“那这是什么？”
若是以往，司嫣早就什么都对他说了，现在她只觉感觉到前所未有的无措，赵应玹叩了两下桌面，无声的催促如同在施压，司嫣心跳的已经快从嗓子眼跳出来。
僵持着不抬头。
司嫣以为自己不开口就能掩藏心思，却不知赵应玹居高临下的角度，将她的神色看得一清二楚，眉眼里满含着自责和混乱，脸颊则相反靡红一片，红晕一直漫到耳廓，汇聚在耳珠，鲜红如血。
赵应玹当着她的面，在未干的漆墨上沾去，道：“小嫣可不可以告诉我，是什么原因，让你心神不宁？”
司嫣岂止心神不宁，她所有思绪都乱了，她看着浓黑的墨汁染进大人筋骨分明的指，就好像她隐秘的心思也缠了上去。
他一捻指，墨染的更透彻，她的心思也缠绕的更透彻，牵着她的心旌发颤。
她都在想什么！大人光风霁月，她却存了那样的心思，司嫣只觉无地自容，捱不住的直摇头，“是我太不专注，没有其他。”
见她还执拗的咬定不肯说，赵应玹将手握拢，声音微沉，“你没有照承诺完成课业，我谅是情有可原，可若这是你现在的态度，那么我会罚你，所以真的没有原因吗？”
司嫣腾的站起身，俨然做犯了错一般，“大人罚我吧。”
赵应玹看了她半晌，颔首开口：“陆吉。”
陆吉走进来，看到屋内的情形愣了一下，姑娘低垂着头站在公子面前，一副犯了大错的样子，而公子虽然没什么情绪，但明显让他感觉到了不妙。
“公子有何吩咐。”
“取戒尺来。”
“啊？”陆吉应声错愕出声，戒尺？
对上赵应玹瞥来的目光，忙又道：“我这就去。”
赵应玹走到旁边落座，低沉的气场让司嫣说不出的紧张，心脏更是跳的不成章法，她垂低着头，宁愿被大人责罚，也不想面对将心思说出来后，可能会面对的结果，也许大人的责罚会让她清醒也不一定。
陆吉很快寻了戒尺回来，恭敬递到赵应玹手里，心里不住揣测这是怎么了。
往日公子莫说责罚姑娘，那是连重话都很少说一句，怎么就到了要用戒尺的地步？
他犹豫着要不要说些什么打打圆场，就听赵应玹不带情绪的声音砸来，“出去。”
陆吉当即打住了要劝的念头，“是。”
赵应玹抬眸睇向僵站着，显得可怜兮兮的小姑娘，“过来。”
司嫣几乎是挪步到他面前，明明她是站着的，大人坐着，可浑然天成的气度根本不消用位置来表示，是她为之仰慕的根本，更是她不敢沾染的高远。
沮丧和悲观弥在心口，司嫣闭了闭眼，心一横将手心抬起，“大人打吧。”
赵应玹差点气笑了，他还没说话，她到自己先把手递上来了，当真是不准备开口。
他垂眸睇着眼前的小手，白生生的手心轻轻在抖，指尖也不住瑟缩。
赵应玹慢条斯理的拿起戒尺，贴在她的手心上。
司嫣手心汗涔涔的发着麻，冰凉的戒尺贴上来，还没有打她就禁不住轻抖。
冷硬的戒尺压着柔软的掌心，带来无形的规束和压迫感，让司嫣原本白皙的掌心以极快的速度泛红，说不出的紧张还是什么。

第92章 番外.十二
墨渍交错在赵应玹的指上，长指的关节压着戒尺，削冷的骨骼和笔直的尺身，无一不是显出直矩禁规的，偏偏缠在指上的凌乱墨渍显得极为反差，露着透骨、撕破规矩的恣肆。
司嫣心意愈加纷乱不能平静，看到那只筋骨分明的手轻抬起戒尺，压在掌心的力道消散，连带着大人带给她的束缚感也消散，怔松的同时，司嫣隐隐觉得有一股说不出的低迷。
旋即她意识到大人是要真的落尺了，顿时紧张的呼吸杂乱，心口不住狂跳。
赵应玹没有将手里的尺落下，而是搁到了一边。
司嫣瞳孔微微缩张了几下，大人不罚她了吗，她迷惘抬眸望向赵应玹，“大人……”
赵应玹已将周身的压迫感收起，一派让人如沐春风的温和气度，“不过是吓吓你，你那么着急把手伸来……”
司嫣听他说着笑了声，“这下倒好，我倒是打不下去了。”
言语间的无奈和纵溺，让司嫣即羞愧又悄悄欢喜，大人那么在意她，有没有可能……
打住打住！
司嫣拼命按下自己的妄念，恹恹道：“可我做错事了，大人该罚我。”
赵应玹目光轻锁着她，“何尝不是我做的不够好，若是我足够让小嫣安心信任，你又怎么会把心事放在肚子里，宁愿自己乱想也不愿对我说。”
“不是的！大人很好！”司嫣迭声解释，“是我。”
看到赵应玹无奈抬眉，司嫣不由的噤声。
“你再说，我是真找不到不罚你的理由了。”
反应过来他话里的意思，司嫣赧然抿唇，又羞又臊。
看小姑娘涨红着脸不做声，赵应玹低笑摇摇头，将戒尺拿起挂到书架旁的墙上，“戒尺就挂在此处，算是警醒。”
“至于小嫣的心事，待你什么时候想告诉我了，再说也不迟，总归无论何时，我都愿意听小嫣说。”
犹带着哄慰的嗓音轻柔落进耳中，司嫣想，自己一定不会再喜欢其他人，又有谁会像大人这样，细心呵护她的情绪，还会因为舍不得罚她，而责任揽在自己身上。
不会了，她笃信，自己再不会喜欢上别的任何人。
*
永胥三十七年冬，胥帝被困宔州已有三月，弹尽粮绝，做困兽之斗。
赵应玹翻看过探子送来的军报，身体懒怠后靠，至此大冕王朝的气数算是尽了，老爷子没有立刻斩杀胥帝夺位，也是差一个名正言顺，天命所归。
至于这个用来愚民的好听名头，也是如前世一样，迎娶天命圣女。
唯一和前世有区别的是，他的大哥赵应璃这个时候已经战死，老爷子也一病不起，他曾经筹谋的是，自己会在老爷子病倒后登基，倒不想老爷子早就怀疑他，防他一道，宁愿将位置给赵循坐。
赵循……
赵应玹沉如泼墨的瞳眸倏然一暗。
司嫣睁着眼睛躺在拔步床上，眼帘一眨一眨的看着印在床幔上的那道身影，悄悄伸出指尖将床幔勾起一个角。
她觉得自己已经将动作放得很轻，不料还是第一时间被赵应玹发现。
“睡不着？”赵应玹放下手里的书信，侧目问。
当场被抓包，司嫣想闭眼睛也迟了，咬唇点点头。
赵应玹走过去，提了提衣摆在床沿坐下，一落座，司嫣就嗅到了他身上的清檀香，看到他的影子压到她身上，她即紧张又止不住的心旌发颤。
赵应玹揉了揉她的发，“不早了，当心明日起不来。”
感觉到他的手移开，司嫣下意识抓去，两只小手将他的大掌一把包裹住，赵应玹微愣看着她问，“怎么了？”
司嫣呼吸凌乱不稳，两只掌心细细发麻，手指头反复曲拢，脑中挣扎着想，自己应该放开，不该这样没有轻重的抓着大人，以前她不明白自己的心意，现在却是知道的。
那就更不应该了。
可是她不想放，自从意识到自己喜欢大人，且只会喜欢大人之后，她就控制不住自己越来越贪心。
司嫣抬睫，“大人再陪我说会儿话好不好？”
小姑娘佯装镇定，其实眸光散乱的难以聚焦，嗓音更是细弱发颤，赵应玹不动声色的看着，笑说：“想说什么？”
司嫣抿了抿唇，她现在脑子乱糟糟，更跟想不出话题，只想让大人陪在她身边，半晌道：“大人给我讲个故事吧。”
“唔。”赵应玹喉间逸声，沉思几许，捡了个杂谈上的故事来给她讲。
烛火的光照氤氲柔软，耳畔是清涓如溪流般的好听声音。
司嫣心满意足的抿嘴悄笑，两只手将赵应玹的手捧的更紧，大人是忘了手还被她牵着，还是默许她这样牵着呢。
赵应玹将她自以为隐蔽的小心思全都纳入眼底，念故事的声音越发低缓。
司嫣看着那道落在身上的影子，想起为数不多的几次，被大人抱在怀里的感觉，暗暗曲起脚尖，把自己缩小，想整个人被他裹紧。
她不知不觉越蹭越近，几乎偎了他腿侧，两条细柔的手臂择抱紧着他的手，她这边抱的心满意足，全然没有注意到赵应玹已经停下了声音。
俊朗的眉心折蹙，眉骨压下的阴影挡住了他眼底的神色，赵应玹低眸看向自己被裹陷的手臂，其实不用看他也知道，挤着他手臂的两团是什么，坚实的臂膀如同陷在棉花里。
赵应玹压了下嘴角，将目线移到司嫣脸上，小姑娘闭着眸，羽睫在眼下投出密密的剪影，鼻尖俏挺，唇瓣悄抿着笑，唇珠莹润饱满。
“已经十二月了吧。”
赵应玹没来由的说。
司嫣起先还以为这也是故事里的内容，半晌才反应过来，大人是在问自己。
她睁眼点点头，“马上就是除夕夜了。”
赵应玹也同样颔首，意味不明的吐字：“小嫣也要长大了。”
司嫣目光怔晃了一下，她的生辰在花朝节，再有三个月她就要及笄，不再是小女孩，大人待她好，是一直将她当做没长大的孩子，她及笄后，是不是就不会这样与她亲近了。
或者……大人会喜欢她吗，不再是对待小孩那样，而是将她当一个女人……
她不敢问，她怕开口之后，再没有回旋的余地。
转眼就是除夕这天，沈合在府中摆酒，宴请赵应玹与司嫣一同过岁节。
两人才下马车，就看到等在府外的沈合夫妇和沈梓瑶。
沈合率着妻女走上前来接待：“二公子。”
赵应玹笑说：“沈将军，沈夫人，今日我就带着小嫣来叨扰了。”
沈合一摆手，“哪里的话。”
司嫣十分得体的行礼，“见过沈将军，沈夫人。”
又朝笑看着自己的沈梓瑶唤了声：“阿瑶。”
沈梓瑶立刻过来亲热的挽着她，“快跟我进去，咱们都是第一年在
这，一起过年正热闹。”
沈合虽为部下，但都是一路征战的生死之交，没有不讲究规矩，谈天吃酒，十分恣意。
司嫣也在沈梓瑶的撺掇下，饮了两杯酒，她从来也没喝过酒，浓辣的酒水入喉，被呛的直咳嗽，眼眶溢泪。
赵应玹递了帕子过来，“这酒烈，吃些茶水便是。”
坐在对面的沈合哈哈一笑，想到什么，对赵应玹道：“如今江山既定，二公子是不是也该考虑娶亲的事了。”
司嫣拿着赵应玹的帕子舐嘴，闻言一僵，竖起耳朵想听他会怎么说。
赵应玹先是问司嫣，“好些了吗？”
见她颔首，才回道：“恐怕还要等上一等。”
等上一等？司嫣咬唇暗自胡乱猜测，大人是还没有心悦的人吗？
虽然有些失落，但总好过大人喜欢旁人来得好。
沈合又道：“不若我未二公子参谋参谋，这都城里，世家贵女也不少。”
他说的起劲，袖子被自己夫人扯住，暗示他别说了。
沈合不解其意，沈夫人示意他看司嫣，要不说武将迟钝，她凑近自己丈夫低声说：“二公子将这么个名不见经传的小姑娘养在身边，亲自布菜，递帕子，娇养的比世家贵女都矜贵，你还见过二公子对谁这样过？”
沈合愣了一下，反应过来，“你是说。”
沈夫人点点头，沈合拍了下脑门，赶紧打着含糊接过这茬儿。
酒过三巡，侍卫快跑进来通传，“将军，二公子，大公子之子求见。”
沈合诧异看向赵应玹，“这是赵循来了？”
赵应玹眸色几不可见的沉了几许，既然笑道：“想来是赵循。”
沈合吩咐道：“快请。”
赵应玹看向身旁的司嫣，小姑娘这会儿大约是酒劲上来了，雪腮红扑扑的，眼里印着月色，晃动如波。
哪怕知道前世的事不会再发生，他也不愿小姑娘这么模样让赵循看了去。
“小嫣可是醉了？让沈姑娘带你去歇息一会儿？”
沈梓瑶闻言立刻道：“我这就带司嫣去休息。”
赵循进来时，就看到回廊上走远的两个背影，他随随看了一眼，就走进厅内，对沈合道：“深夜来打扰，沈大人莫怪我唐突啊。”
“当然不会，人多才热闹。”沈合朗声道：“来人，加个坐。”
“我坐二叔边上就成。”赵循笑走过，掀袍在赵应玹身边一坐，道：“我还去二叔府上找了，没想你人不在。”
赵应玹淡道：“你怎么来了此。”
赵循给自己倒了杯酒，一口喝下，舒叹着说：“我本来要往陵阳去与父亲祖父汇合，得知他们即将动身赶往都城，便干脆直接过来了。”
赵应玹点点头，“总算赶上了岁节。”
沈合道：“你一路从灾地施粮过来，如今又天寒地冻，没少吃罪吧。”
“我不过是干干施粮的事，哪比的上我祖父、父亲，还有我二叔和沈大人，冲锋陷阵，真正是出生入死。”赵循笑得有几分不羁，举了举手里的杯子，“还让我赶上了年夜饭，简直是享福了。”
沈合哈哈大笑，赵应玹也弯了弯嘴角。
转眼过了子时，除去赵应玹眸色还清明，沈合和赵循都喝的有些醉。
赵应玹站起身道：“时候不早，我就先告辞。”
说罢，拍了拍赵循的肩，“我看你也有些醉了，就住在沈将军府上叨扰一晚。”
沈合闻言一拍胸脯道：“没问题，二公子先走，我还要与小公子接着饮。”
赵应玹在偏厅找到已然醉意迷蒙的司嫣。
沈梓瑶陪在她身边，一见赵应玹过来，沈梓瑶立刻站起身，“二公子。”
司嫣倚伏在桌边，撑着迷离的眼眸，呆呆望着出现在门边的人，看清是谁，雀跃道：“大人！”
沈梓瑶神色有些古怪，不自在道：“司嫣好像喝醉了。”
赵应玹颔首走上前，解下身上的斗篷披到司嫣身上，将人抱起往外走。
夜半飘起了雪，扫在司嫣红扑扑的脸蛋上，又冰又凉，她缩着脖子把脸埋进赵应玹怀里，嗓音哝哝的唤：“……大人。”
“嗯。”
“大人。”
“嗯。”
司嫣漫无目的胡乱唤着，赵应玹则不厌其烦的应声。
酒意搅的司嫣脑袋晕晕乎乎，那些不敢说的隐秘全都被放大，她想说，可是又有一个声音在阻挡她，不让她开口，她为难的用手捂住嘴。
赵应玹看了眼紧捂住嘴，快把自己捂的不能呼吸的小姑娘，失笑问：“这是干什么？”
司嫣将手放下一点点，小声道：“我想说话。”
“那说就是了。”
司嫣把头摇成拨浪鼓，“不能说，不好。”
完了自己又委屈上了，轻撅着唇珠，瓮声瓮气道：“可我想说。”
往日小姑娘可没这么孩子气，赵应玹只觉整颗心都被她软化，“那就可以说。”
司嫣不确定的看向他，对上赵应玹笃定的眸光，翘唇一笑，“那我说啦。”
“好。”
“我喜欢大人。”她说着一把抱住赵应玹的脖子，抱得可用力了。
“小嫣知道什么是喜欢吗？”赵应玹笑问。
司嫣把头点的用力，发丝蹭在赵应玹的脖子上，痒痒的似猫挠。
“可我怕大人不喜欢我。”前一刻还雀跃的声音转瞬就变得沮丧，她抬起眼眸，醉意迷离的乌眸内湿湿的像有眼泪。
“我什么都没有，像小草。”她两根手指捏在一起，比划一下，又举的高高，“大人是大树，那么高，可我马上就要长大了，长大了大人会喜欢我吗？”
司嫣问得小心翼翼，一双眼眸牢牢望着赵应玹，带着细碎的光亮，赵应玹有预感，他若说不会，小姑娘眼里的光一定会瞬息熄灭，他又怎么舍得。
而且，小姑娘不会知道，她是他永世的唯一所求，没有她，他才是没了灵魂，空有躯壳。
“当然。”
司嫣眼里亮出一片星海，高兴的晃了晃脚，“那大人会娶我吗？”
“当然。”
“会永远与我在一起吗？”
“当然。”赵应玹说完，接着道：“我求之不得。”
*
宿醉清醒后，司嫣整个人都头昏脑涨，浑身更是没有力气难受的紧，看着熟悉的床幔发呆，显然还没回过神，她不是在沈府，怎么……
赵应玹来看她，对上她茫然怔懵的双眸，便知她将喝醉后的事都忘了。
“感觉好些了吗？”赵应玹轻抚她的额头问。
司嫣小幅度摇头，“我喝醉了吗？”
她浑身发软，嗓音也如昨夜那样软乎乎，她压根不记得发生了什么，也不知道自己怎么回到的府中。
“还醉的不清。”赵应玹点点下颌，失笑说。
司嫣怔怔眨眼，有些不能接受，她见过一些喝醉酒的人发酒疯，又是吐又是哭的，自己不会也那样吧。
司嫣窘迫掩面，眼看是想把自己埋进床底去，赵应玹笑说：“就是喝醉睡下了，你第一次喝酒，喝醉也是正常。”
得知自己没闹出笑话，司嫣这才长舒出一口气，暗暗下决心从今往后再也不能喝酒了。
年关一过，赵应玹也忙了起来，老爷子即将抵达都城，月泉首领也向天下人散出消息，将向天地请命，为神女测算天命之人，消息很快在百姓中流传，百姓无疑认定，能娶神女者乃是天命所归，真正的江山之主，。
而这也是老爷子想看到的效果。
平山王赵骁在三月抵达都城，赵应玹和赵循一同出城相迎，赵循骑马行在赵应玹身侧，偏头一脸狐疑的问：“二叔，你怎么总也不让我去你府里坐坐。”
赵循其实是听了些谣言，也不算谣言，他早就知道二叔救了一女子带在身边，只是来了都城后，更是听人说二叔对那女子不简单，那他可不得要去看看。
赵应玹不紧不慢的说：“你若寻我有事，日日都有机会说，偏要上我府里是为何？”
赵循自然不好说自己就是好奇，笑笑把这茬揭过。
赵应玹则问：“我听闻你打算南渡。”
赵循慢悠悠的牵着马，“二叔也知道我不堪大用，如今天大大定，我爹又得看我碍眼，省得他又处处挑我刺。”
赵应玹轻笑，“那你这会儿就可以拍马走了人。”
“那不是我早晚还得回来，这回要是不在我爹和爹爹跟前孝顺几天，下回再见，不得把我腿撇了。”赵循说着朝赵应玹一挑眉，“二叔说我考虑的可周全？”
赵应玹但笑不语，回到府中，已经是傍晚，司嫣还在等他用膳。
赵应玹接过碧潭递来的碗筷，对司嫣道：“接下来我怕是要忙，不一定能日日回来陪你用膳，下回就自己先吃？”
司嫣知道平山王已经到了都城，在登基之前，大人必定会十分忙碌，她乖巧点头，“我知道了。”
赵应玹想了想，又道：“近来城内在筹备迎接月泉族长和神女的事，难免有人浑水摸鱼想生乱子，稳妥起见，近来便不要出府了。”
赵循还在都城内，前世，两人便是因为意外相见，而后赵循对她一眼倾心。至于他，便是在后来利用了这点，哪怕他无论如何也不会再这么做，也不想让两人相见。
其实无畏，但这就像是他的心魔。
“好。”司嫣不疑有他，颔首应下，她原也不爱走动，一般出府也是因为陪沈梓瑶。
赵应玹听得她答应，弯唇缓缓而笑。
……
很快到了花朝节，也是司嫣的生辰，赵应玹原意这一天都会陪着小姑娘，老爷子却忽然派人来急召他入宫议事。
赵应玹蹙眉看向老爷子的亲卫，“父亲可有说是何事？”
护卫摇头，“王爷不曾说。”
一旁的司嫣在这时开口：“想来王爷是有要事，大人快去吧。”
赵应玹朝她歉意道：“我会尽快回来。”
司嫣双手在袖下偷偷攥紧，点头说好。
离开前，赵应玹又一次叮嘱：“不要出去，等我回来。”
司嫣心虚的把手攥的更紧，见赵应玹在等她回话，立刻乖巧的嗯了声。
待赵应玹转身离开，她眼里就流露出挣扎，她的生辰是花朝节，也是女儿节，她从前就知道，有姑娘在会在这日拜花神，祈求能遇如意郎君，她藏着心思不敢说，便也想去对花神娘娘祈愿。
本来想着今日大人一直在，自己也没机会去，没成想平山王那么巧召大人进宫，正是机会，可自己又答应大人会等他回来。
沈梓瑶来送贺礼时，司嫣正纠结的把手绢绕成结。
见她这样，忙问：“怎么了你，心事重重的？”
司嫣还在支支吾吾，沈梓瑶凑近问，“可是因为二公子？”
司嫣呼吸一滞，“你为什么这么说。”
“这不岁节那夜，你喝醉酒自己都说了！”
司嫣脑子嗡的一下，浑身血液都凝住了，什么叫都说了？
沈梓瑶盯着她看，确认她真的什么都不记的了，才把事情都说了一遍，司嫣呆呆地做不出一点反应，“那大人……有没有听见。”
沈梓瑶摇头，也不确定，“我不知道。”
司嫣心乱到无法平静，她现在不知道大人听到了没有，若是听到了，如果他不喜欢她，应该就会刻意避她，可是没有……
司嫣慢慢攥紧手心。
也有一种可能，是大人没听见，她现在已经不能分辨了。
“难怪上回你言辞凿凿说不嫁，那些男的与二公子比起来，可不是连一根小手指都不如，”沈梓瑶说着忧心忡忡的蹙拢眉心，“可他二公子啊，等王叔登基，他就是皇子。”
虽然沈梓瑶没有明说，她知道，她是在提醒她，司嫣抬手掩面，沮丧低迷。
沈梓瑶见不得她这样，“我想二公子也是对你有意的，那日你喝醉了，他把自己的大氅给你，还将你抱回去。”
司嫣没说话，大人一直都待她好，她放下覆在面上的手，“你陪我去花神庙吧。”
沈梓瑶立刻反应过来，“你是想去拜花神。”
司嫣点头，大人入宫一时半会儿一定回不来，她加紧一些，赶在大人之前回来就是了。
花神庙里络绎不绝的姑娘捧花来献给花神，司嫣也将花放到供台上，诚心向花神祈愿，让她可以长长久久的与大人在一起。
祈过愿，司嫣转身往殿外走，准备去找沈梓瑶，然而石阶上人挤着人，她脚下踉跄，手边没有抓扶的东西，眼看要跌跤，自旁横探过来一只手臂，挡在她身前。
“姑娘小心。”
司嫣慌乱之中抓住那人的手，站稳之后立刻放开，口中忙不迭道谢：“多谢。”
司嫣说着抬眸，声音噤在唇边，目光怔怔，眼前是一个年轻的男子，眉宇间，竟和大人有几分神似。
赵循原本漫不经心的目光，在看清司嫣容貌的那一刻，划过惊艳，一时竟忘了挪开手。
还是司嫣先反应过来，欠了欠身，“多谢公子。”
赵循回过神，意识到自己竟然如此冒昧的盯着人家姑娘看，立刻移开目光，前所未有的不自然，让他说话都变不利索，“不，打紧。”
赵循咳了一声，清了清嗓子，“姑娘没摔着吧。”
司嫣摇头，“我朋友在前面等，就先告辞了。”
赵循点头，往旁边让了一步。
直到人走远，视线都还锁着她。
*
赵应玹离开皇宫，等在外头的陆吉便上前道：“公子，府上护卫来传，说姑娘去了花神庙。”
赵应玹眉心微折，走上马车，吩咐陆吉往花神庙去。
……
司嫣找到在小摊前挑花串的沈梓瑶，拍拍她的肩，说：“我们回去吧。”
沈梓瑶站起身，两人沿着步道往花神庙外走。
“吧嗒”一滴水落在脸上，司嫣抬头看向天空，不确定的说：“下雨了？”
话音才落下，噼里啪啦的雨滴就没有征兆的，如瀑般倾落了下来。
沈梓瑶失声道：“真的下雨了呀！”
周围的人全都到处找地方避雨，司嫣也被沈梓瑶牵着躲进一处石亭。
两人互相拍着身上的水滴，沈梓瑶嘀咕道：“怎么好好的就下雨了。”
司嫣望着茫茫的雨幕，心里泛起焦急，若再不回去，只怕大人就要回来了。
倒不是不敢让大人知道她出来，只是不敢让大人知道她来这里。
“姑娘？”
正焦灼，一道陌生的清绢嗓音传来，司嫣转过头，“是你。”
是方才那人。
赵循正懊悔没有问她的名姓，这就因为一场雨又遇见了，莫非是缘分不成。
被司嫣挡住一半身影的沈梓瑶探出头，“赵循？”
“梓瑶。”赵循声音微诧，视线在二人身上来回一走，“你们认识？”
高梓瑶则好奇反问：“怎么你们不认识？”
看了眼两人的神色，高梓瑶出声介绍：“这是二公子的侄儿，赵循。”
司嫣恍然轻笑，原来他是大人的侄儿，难怪她觉得有些相像。
赵循见她笑起来眉如弯月，秋水剪的瞳里雾波轻泛，让他生出一种会溺进去的错觉。
正看得痴，便听沈梓瑶又介绍：“这位就是司姑娘。”
……
雨一直不见小，赵循让小厮牵来马车送两人。
司嫣着急赶回去，便先送了她，她下马时，雨还在下。
司嫣抬手挡在额头小跑上石阶，一柄伞撑过头顶，抬眸，是陆吉。
她轻眨眼，呼吸也慢了下来，陆吉在这，那说明大人已经回来了。
“姑娘回来了。”陆吉唤了声，笑道：“大人在书房等姑娘。”
……
司嫣一路都在绞尽脑汁想，该怎么解释自己出府的事，若是如实说，一切便都藏不住了，她还是没有勇气……
司嫣心神不宁的去到书房，门半掩着，她将手贴到门上，轻推开。
阴雨的天，使得屋内也昏暗一片，她推开门，一丝光亮也跟着进去，赵应玹坐在书桌后，一手搭在扶手上，看起来一如往常般闲适。
应当没有生气……司嫣思忖着唤：“大人。”
“去哪里了？”赵应玹在笑，声音却没有笑意。
在看到赵循看她的眼神时，他就发现自己克制多年的情绪在失控边缘，哪怕只是一个眼神，哪怕只是他们站在一起，都足够刺激他的神经。
司嫣支吾了一下，眼睛里满是挣扎，反复纠结着要不要将她心思都说出来，每每到嘴边，盘桓一圈还是退缩了。
司嫣避重就轻道：“阿瑶说让我陪她出去走走。”
赵应玹未置可否，“你过来。”
司嫣心里似有预感般忐忑起来，慢慢走过去，赵应玹也从靠坐的姿势改为直起身，慵懒的影子拉直，他探手拉起司嫣的手。
“答应了等我回来，却自己出府。”赵应玹缓慢说着，轻轻点头。“不仅如此，还撒谎。”
极缓的声线，却把司嫣的心弦绷紧似一张弓。
“这一次，还是不说原因吗？”
大人生气了，这是司嫣第一次如此清晰的感受到他的不虞，原本挂在墙上的戒尺，也被摆在桌上。
她心乱如麻，下意识遮掩，“不是的。”
赵应玹极快的拿起戒尺，啪的一声落在司嫣掌心，细细的刺麻，算不的多痛。
但那声清脆的声响，直接让司嫣纷乱的情绪溃不成军，双眸霎时通红一片，分不清是委屈还是羞愧。
她想攥拢掌心，藏起自己的狼狈，指尖却被尺身压着，袒露的掌心，就像她随时会暴露人前的心思。
司嫣找不到掩藏的法子，只能胡乱道：“今日是我生辰。”
她想大人一定会心软，紧接着响起的声音却一点慈悲。
“生辰便可以犯错了么？”
伴着他嗓音一同响起的，还有戒尺打在掌心的清脆声响。
“呜……”轰然的窘迫和羞耻一涌而上，司嫣泛红脆弱的掌心颤缩，比起似痛非痛的刺麻感，那股禁锢的压迫感和戒尺带来的威压，才是真的让她招架不住。
“若是事出有因，那么可以既往不咎。”赵应玹步步紧逼，盯着小姑娘噙满挣扎的眼睛，容不得她有一点逃避的说：“当然，也可以松紧往后我再不过问你。”
司嫣慌了，聚泪在眼下，摇头央求，“不要……大人别不管我。”
赵应玹心脏缩了缩，继续循循善诱：“那嫣儿告诉我，都瞒了我什么，什么原因都可以，只要是嫣儿说的，都可以，在我这里，嫣儿想什么做什么都可以，但是我要你亲口说，亲口明明白白告诉我。”
司嫣胸口起伏急喘着，脆弱的心防如何禁的住这样的侵袭，压抑不敢言的情绪在这一刻崩溃，不顾一切的胡乱道：“我是去花神庙，我向花神娘娘忏悔，忏悔我生了不该有的心思……”
司嫣什么都不管了，哪怕她说出来会被大人讨厌，她也要把所有心意都讲出来。
“我喜欢大人……”司嫣喃喃说着，卑微仰慕的心酸弥满，又透着与她娇柔模样不相符的执拗，“我应该是去忏悔的，可是我没有，我喜欢大人，还妄想大人也会喜欢，自私的想让只对我一人好……我不该这样，可我控制不住，所以我没有像花神娘娘忏悔，还贪心的祈愿，能与大人在一起。”
赵应玹心口被难以言喻的激荡缠紧，继续逼问：“若是花神娘娘不允呢？”
司嫣眼眶瞬间溢满眼泪，倔强的说：“那我也会喜欢大人，这一生都只要在大人身边。”
赵应玹划了抹笑，“我也是。”
司嫣沉浸在溃不成军的情绪里，没有明白他话里的意思，赵应玹执起她的手放到唇前，他舍得真用力，只是小姑娘已经被他养的肤娇似玉，轻轻一下，掌心就浮了红，他凑近轻轻吹。
司嫣眼里晃着泪，隔着朦胧的水雾，看到大人在对着她的掌心轻吹，丝丝缕缕的热意穿透掌心，似烟雾，又似无形的锁链，一寸寸游弋进她的脉络。
司嫣瞳孔慢慢缩紧，唇瓣微翕，不住的喘气，心里更乱了，大人说的也是，是什么意思。
不等她想明白，更强的冲击袭来，她分不清是眼睛先看的，还是掌心先感受到了，大人将唇贴在了她的掌心，双唇微微张着，又细细抿拢，一下一下的在吮吻。
司嫣浑身颤栗的几乎不能站里，她头晕目眩，脑子里一片空白，却又执拗的追问：“大人，是，什么意思，唔……”
她呼吸抖了抖，接着道：“大人说的，是什么，意思？”
她急切地想知道，就与赵应玹同样执迷的要听她主动，亲口说出来，是一个道理。
赵应玹感受到了，便是要这样，如痴如魔的渴望着彼此。
他的每一根神经都在激奋颤栗，也毫不吝啬，明明白白的将情绻剖露，“意思是，我一直在期待着嫣儿长大，期待着嫣儿将心意告诉我，期待着在这一刻，亲吻你。”

第93章 番外.十三
司嫣不知道自己什么时候被大人抱到的腿上，在他衔住自己唇的那刻，她就的意识就全部散乱了，唇瓣被撬开，清檀香被哺进口中，丝丝缕缕卷住她的所有神识，沿着脉络缠遍周身，如同在无形中铺开一张网，一寸寸缚紧，同时用气息在她身上烙印。
赵应玹放开浑身颤栗的小姑娘，抬指拭去她唇上的水光，“还好吗？害不害怕？”
其实怀里的小姑娘仍还稚嫩，白皙的脸颊透粉，与湿潮的眼眶连成一片，唇还微微张着忘了闭紧，唇珠被他吃的有些肿，瞧着让人既心疼，原始的狠劲却也在跳动。
而他也是第一次，真正拥有这么青涩的她。
司嫣轻颤着眼睫，睁开眼睛，眸中水波缭乱，她轻轻摇头。
她怎么会害怕，相反，强势的裹缠感，让她胸口里那颗无依的心，感觉到前所未的安心。
若不是唇上还发着麻，她甚至有些不敢相信这是真的，原来大人也同样喜欢她……
司嫣半垂着眼睛倏然抬起，定定落在赵应玹的唇上，薄红的上噙着一抹潋滟的水色，冲散了往日的清冷，有种说不出的惑人心弦。
而大人吻自己的时候，呼吸更是沉的厉害，像是一头吐着粗气的猛兽。
“在看什么？”赵应玹笑问。
司嫣心跳漏了一拍，同时又隐隐生出一丝窃喜，就像发现了一个只有她自己知道的秘密。
她摇头，试探着把脸偎进他胸膛，回应她的是腰上搂紧的臂膀，司嫣愈加大胆的攀住他的脖颈。
赵应玹静静抱着她，半晌才道：“走吧。”
司嫣迷茫抬头，“去哪里？”
赵应玹道：“今天是你生辰，高梓瑶和赵循送你回来，总要留他们吃宴。”
司嫣怔了一下，坐直身，“阿瑶和赵公子还在？”
赵应玹颔首：“我让陆吉请两人留下了。”
方她才只顾着过来，完全没留意到这，还以为他们已经离开，想到他们还在等自己过去，司嫣急忙从赵应玹怀里起身，“那我们快走吧。”
花厅里，沈梓瑶正和赵循坐在一处闲聊。
说是闲聊，其实大半时间都是沈梓瑶在说话，赵循则显得有些心不在焉。
方才在花神庙听到沈梓瑶的介绍，他便反应过来，司嫣就是二叔救下那人，而听沈梓瑶后面说的话，他也更确定了自己的猜测，只不过心里还抱了一丝臆想。
“终于来了！”高梓瑶看到自回廊而来的两人，提声道。
赵循也跟着看过去，恰看到二叔伸手将司嫣揽入怀里。
虽然已经袒露了心意，可在人前这般亲密，司嫣还是羞赧的，快看了赵应玹一眼，怯柔垂下眼睫，眼尾红红。
高梓瑶不可谓不惊讶，抬手掩着嘴，眼里又惊又喜，赵循略微怔愣，旋即怅然一笑，看来那惊鸿一眼，注定只有一眼。
*
午后，天光柔和，司嫣端站在书案后临画，赵应玹则坐在她身后的圈椅上，手里翻着书，不时看看她画的如何，出声提点。
“叶筋只有形，没有力。”赵应玹虚合拢手里的书册，看向司嫣在纸上做的画，屈指点了点问题所在。
赵应玹身体略微前倾，手自司嫣身侧探上前，好似将她环在怀里，清檀香更是将她包裹的不露分毫。
司嫣咬唇有几分，颇有几分埋怨意味的说：“大人在这我不能专心。”
赵应玹看向眉头轻皱的小姑娘，扬唇笑笑，纵容道：“好，我去一旁。”
赵应玹拿着书坐到了靠窗的软榻上，缠绕在司嫣周身，让她不能专注的气息随之散去，可这样非但没有让她专注，反而心思散的愈发纷乱。
她望向怡然靠坐在窗边，神色慵懒的赵应玹，懊恼怎么就自己意乱心迷。
大人靠近着她，她会不能静心，他走开，她又想念他的气息，可他永远都是坦然自若的模样。
赵应玹自然感受到了她的目光，笑抬起眼说，“若累了，便歇会儿再画。”
他说着放下书，展开手臂，司嫣犹豫了一下，走过去偎进他怀里，故意埋进他颈项胡乱蹭动，如愿看到他上下翻滚的喉骨，来不及偷笑，下颌便被赵应玹的大掌扶托起。
深暗如旋的黑眸立时将她搅了进去，呼吸比她想的还要更快乱作一团，不禁启开唇瓣轻轻喘气。
赵应玹将指腹压到她唇上轻碾，“旁的不专心，胡闹倒是会。”
他低声说着，慢慢靠近，薄唇一张一合，轻衔她的上唇，然后是下唇。
司嫣因着他浑哑的低语红了脸，想反驳却早在他若即若离的含吻下失了说话的力气。
而且她喜欢与大人靠近，被他的气息裹缠。
赵应玹吻着她，目光更是攫紧，一分不落的欣赏着司嫣逐渐迷朦娇媚的神色，小姑娘自幼颠沛流离，缺失的安全感让她不断的想要追逐肌肤相贴的紧密，浑然似一只嗜瘾的小妖精。
赵应玹按着将她吞进腹里的冲动，其实他又何尝不是，小姑娘恼他坐怀不乱，却不知他是在克制。
他无比确定，只要稍加放松，他就一定会失控。
除了不想伤到她以外，他还想将其留到他们的新婚之夜。
无论是前世，还是那场梦境，这都是他的遗憾。
赵应玹深吮瑟探进他口中的小舌，细微的痛意让司嫣不禁轻呜出声，她没有躲闪，反而圈紧他的脖子回应。
赵应玹眉心几番跳动，克制着啄了啄她的嘴角，司嫣微张着唇，隐约还能看到一抹瑟缩的粉舌，一双朦着水雾的眼睛泛着红，直直望着他，讲不出的勾人和委屈。
赵应玹哑声哄：“乖。”
司嫣知道他每每都能保持清明，可随着他的吻离开，她仿佛身体的一部分在剥离，浑身焦灼的发热。
她把脸埋进赵应玹的颈窝，闷闷道：“大人……我已经长大了。”
赵应玹唇边还噙着笑，薄唇轻动，大抵是想说什么哄她的话。
为什么说是大抵，因为在小姑娘贴他怀里，如同奉献般说着自己长大了，骤长的野望直接就盖过了他的那些冠冕堂皇。
“是吗？”赵应玹逐字说：“让我看看。”
他直接放下窗上的竹帘，光线被阻隔，只剩几丝从竹帘的间隙遗落进屋内，赵应玹在明明暗暗的光线下，解开司嫣的衣裳。
司嫣第一次知道，原来一个人的目光也能如此锐不可挡，随着他一寸寸的审看，如同无形的火星子落在她身上，串联成一片烫人的火海，将她的肌肤燎烧至泛红，好似充血。
所以在他手覆上来的那刻，手心带来的温度几乎将司嫣烫穿，她用力呼吸想换取一些凉意，然而吸进的凉风瞬间就蒸腾成烟，她被灼的神思迷乱，什么时候跌进的赵应玹怀里都不知。
赵应玹圈揽着司嫣，宽阔的胸膛将她玲珑的身段全数笼罩，头颅低垂在她颈畔，为了方便看清楚，一手握着她的腿弯勾起，光晕透过竹帘，散碎照出一片幽秘。
赵应玹扣在司嫣腿弯上的手缓缓揉碾，关节突起分明，跳动的经络似在压抑，又似在为之亢奋。
他已经能想象破开蕊叶后的画面，撑到极致，嫩叶会被蹂摧淌血，赵应玹眸光骤然一沉，光影交错间，似有一头凶兽要从中冲出。
怀里的小姑娘似乎感觉了危险，然而却不知道逃，反而瑟缩着埋进他胸膛，赵应玹闭起眼睛，额侧的青筋还在跳动，脑中构画的残破画面无疑代表着他最原始的暴戾之欲。
他缓缓调息，屈指轻描过瑟颤的叶瓣，即是在安抚她，也在规束自己。
良久，他将司嫣的腿合拢，将她整个揽紧，司嫣缩在他怀里呜颤，脑子里一片眩晕恍惚，感受到赵应玹的大掌在轻拍后背，她才渐渐缓过神，睁开湿潮，一眨一眨，半晌才望向赵应玹。
水光满溢的双眸里，是迷茫懵懂的纯色，赵应玹抵了抵齿根，声音微干的说：“嫣儿是长了。”
司嫣闻言耳廓烧的发烫，细指揪紧他的衣襟，乖怯的垂眸，予取予求的模样让赵应玹喉根生痒，须臾才温声道：“不过现在还不是时候。”
小姑娘抬起眼眸，无声向他询问，眼里噙上丝丝不安，赵应玹轻吻她的眼睫，细柔的鸦羽在他唇上扫过，他哄慰道：“待到我们成婚。”
低醇的嗓音似柔风拂进司嫣耳畔，丝丝缕缕缠住她的心，随着每一下的跳动，都缠得更紧，严丝合缝的紧密。
“所以，嫣儿别着急。”
司嫣脸颊烧红的厉害，把头垂低，半晌才瓮声瓮气的反驳，“……我没有着急。”
……
陆吉半个时辰前就叩了门，奈何公子一直不说进，他只得在门外候着。
终于听到门被拉开的吱呀声，陆吉跨前一步，急声道：“公子。”
赵应玹示意他噤声，陆吉硬生生把话憋了进去，朝屋内探了眼。
司嫣身上笼着薄毯，阖眸躺在软榻上，已然是睡着了。
陆吉立刻放轻动作，缓缓掩上门，跟着赵应玹走到院中才开口说：“那边竟然要求密见公子。”
陆吉说的“那边”正是指月泉神女，宁玥。
月泉族长与神女即将进都城，实则宁玥早已在暗中先一步进城，她瞒着行踪，却在这个时候要见公子，恐怕目的不简单。
“公子可要去见上一见？”陆吉问。
赵应玹手捻着沁在指上的残蜜，缄默几许，道：“不见。”
陆吉颔首：“属下这就去回。”
*
黄昏时分，陆吉驾着马车从宫中出来，往府邸去。
马车行过人来往去的街集，穿进胡同，一道寒芒自陆吉眼前划过，他倏然凛眸，拉马的同时，反手抽出腰间长剑。
几乎同时，箭矢伴着破空声从暗中飞旋射来！
陆吉挥手斩落长剑，压声说了句“公子小心”，便朝着埋伏的刺客飞身而去，近身卸去他的弓箭，五指抓扼着他的肩骨，直接把人掼摔了出来。
刺客被重摔在地上，一双云纹皂靴迈入眼前，清冷的声音自头顶落下，“谁派你来的？”
刺客闷哼着挣扎起身，拱手道：“主子请二公子一见。”
陆吉立刻猜到是宁玥的人，他快看向赵应玹，后者漫不经心的吐字，“若我不见呢？”
刺客冷声道：“那二公子就别怪小人无礼了。”
话落，巷弄两侧的屋檐上跃上数十个黑衣人。
……
澜江楼位于天流河的中央，底下由二十四根粗木架起，河流贯穿，流淌如天籁之音，楼内琴声铮铮，一袭月白纱裙的女子坐在楼内抚琴，同色的绢纱遮面，一副不食人间烟火的高洁姿态。
赵应玹走进楼内，宁玥压住琴弦，抬眸望向他，轻笑说：“唐突求见，二公子别见怪。”
赵应玹随意择了张椅子落座，道：“月泉族人应在三日后抵达都城，神女在此，倒是稀奇。”
宁玥看着眼前神态慵懒的男人，她来都城已有一段时日，也观察过赵应玹许久，此刻近距离的接触，他身上浑然天成的凌人之势，愈发让人感到无形的压迫，也正是这种压迫让她欣赏，觉得他们可以合作。
她不信他不知道她的目的，她贵为神女，所嫁的人，必然要是着天下最出众的男人，可平山王早就老了，他能打下这天下，也是因为赵应玹的势不可挡。
让她嫁给一个妻妾成群的糟老头子，她如何甘心，待到老头子一死，她还要为他孤守到老，与其如此，不如搏上一搏。
宁玥站起身，悠悠道：“二公子乃是人中翘楚，一路帅大军渡过两江，攻下十几座城池，实在让宁玥敬佩。”
“神女谬赞。”赵应玹淡道。
“可是我替二公子不值。”宁玥一步步走到他身前，居高临下的睇向赵应玹，而他一个抬眸，幽邃如旋的一眼竟直接让她心乱了乱。
心里愈发觉得只有这样的男子才配得上她，强大如斯，就连模样都是那么隽美。
宁玥沉默半晌接着道：“二公子才是平定乱世的最大功臣，于天下万名都有不世之功，可偏偏你是幼子。”
其实赵应玹头上还有几个兄长，不过都没活过弱冠，所以才称他为二公子。
赵应玹不动声色的看着她，“神女想说什么？”
“二公子难道就甘心为人作嫁衣？他日平山王一旦故去，皇位必定传给你的兄长，可论功绩，论谋略，他如何能与二公子比，不过是占了长子的名头。”宁玥低声如同蛊惑，“你出生入死换来的天下，就这么被人轻易占去，二公子真的甘心？”
赵应玹屈指轻点着扶手，深眸微凝，似在思量，宁玥相信自己的眼睛，他绝不会甘愿屈居人下，她想了想摘下自己的面纱，“我可以帮你。”
赵应玹轻掀眼皮，审看着她。
宁玥不禁心乱，微微抬起下颌，她有神女身份，出众的容颜，她相信他们能互相成全。
前世确实是如此，甚至比现在的时间还要早一些，他就与宁玥联手，他要皇位，她一样有野心，结盟是再正常不过的事，只是之后的种种，让他悔恨终生。
宁玥心里有着十拿九稳的笃定，不防从赵应玹眼里看到一抹憎厌，未等她去仔细分辨，赵应玹已经站起身，“神女该与月泉族长一同于三日后进城，我便当没见过神女，也不曾听过这番话。”
宁玥不敢相信他竟丝毫不为所动，紧盯着他疏冷的背影，清丽的脸庞上神色几变，羞愤和恼怒一涌而上。
*
三日后，月泉族长与神女进都城，长街上围满了想一睹神女天姿的百姓，宁玥坐在轻纱垂围的鎏金步舆之上，一袭白衣缥缈出尘，她睥看着满街百姓，宛如不染纤尘的仙子。
司嫣与沈梓瑶坐在街边茶楼的二层，沈梓瑶托着腮往下瞧，司嫣则提着茶壶有条不紊的冲茶斟茶。
“尝尝，香不香。”司嫣将茶盏递到沈梓瑶面前。
沈梓瑶赶紧端盏品了口，连连点头说香，司嫣笑笑也低头饮茶。
沈梓瑶吃了茶又望向长街，步舆正行到落下，她探着脖子看半天，扫兴道：“怎么还带着面纱，什么都瞧不见，也不知这神女是不是真的仙姿玉貌。”
“必然是。”司嫣笑说着也朝下面看去，只不过她看得不是神女，而是策马在队伍最前面的赵应玹。
司嫣以为他必然发现不了自己，不想就看到他微微牵停马匹，抬眸准备无误的朝自己看来。
四目相对，司嫣直有一种偷瞧被抓包的窘迫感，赶忙错开目光。
沈梓瑶在旁看得一清二楚，故意啧声：“你今日怕不是陪我出来，是来瞧二公子的吧。”
司嫣脸颊涨红，“哪有。”
升起的绯红衬得她绝美的脸庞愈发鲜艳欲滴，沈梓瑶见状更加坏心的打趣她，“怎么日日在一起还没瞧够？”
司嫣张张嘴，想反驳又知道自己比不得她的贫嘴，只得急嗔，“你还说。”
羞怯无措的模样让沈梓瑶见了都心头发软，也难怪二公子将人养着养着就占为己有了。
宁玥抬起的目光冷然投在司嫣身上，她沉声问身边侍女：“那便是赵应玹养在身边的女子？”
侍女恭敬垂着头，“回神女，正是。”
宁玥掐指进掌心，在看到赵应玹朝她投去目光的时候她就猜到了。
*
神女已到，平山王下令大肆设宴，他早早就知道小儿子收养了一孤女在身边，难得兴致起，便让赵应玹也将人带来赴宴。
司嫣得知平山王命自己一同入宫赴宴，心里紧张的像擂鼓，梳妆时都坐立不安。
赵应玹对心神不宁的小姑娘道：“不去也不妨事。”
司嫣想了想摇头说：“我想去。”
不仅要去，她还要表现的好，不能落了大人的面子。
宴上月夷族人和官员世族齐聚于大殿之中，赵应玹携着司嫣进内时，引的众人皆移来目光，多数都只是耳闻过司嫣的名字，不曾见过其模样，此刻一见，容态竟是必真正的世家贵女都出挑，不由的纷纷艳叹。
司嫣其实紧张，但是她不能让自己表现的怯弱，一步一步得体走到殿中央，朝平山王行礼。
宴席中，一道不善的目光落在司嫣身上，在那低贱的孤女进来前，她才是所有人的瞩目。
宁玥咬紧银牙，她心里瞧不上司嫣，此刻却又嫉妒她，不仅因为她的风头盖过身为神女的她。
宁玥盯着司嫣那张令人惊叹的绝美脸庞，心中妒恨翻涌，那日她主动示好，赵应玹非但不动心，还落了她的面子，现在却告诉他，他看上了一个孤女，这对宁玥而言形同侮辱。
那边，赵应玹牵着司嫣落座，亲自为她布菜，不可谓不宠爱。
宁玥心里愈发恨恼，赵应玹合该像她所想的那样，有野心有手段，结果却沉溺女色。
而她贵为神女，难道还比不过一个低贱的孤女，简直是可笑。
宴上觥筹交错，众人把酒言欢，司嫣看到只有神女端坐在只给她留的位置上，轻纱遮面，果然圣洁的如仙子一般。
让司嫣心生敬慕。
这时殿外有人进来，是一个身着黑袍的老者，他手执树枝缠成的手杖，走进殿中，即不跪也不拜，反而是平山王问他：“巫神可有观得异像。”
巫神道：“我观星象测出，十日后乃是紫气汇聚之日，到那日我将开坛问请天地，请神明昭示真龙之人。”
“好。”平山王目光落到长子赵应璃身上，“巫神开坛需要哪些准备，你务必办妥。”
赵应璃起身沉声答：“父亲放心。”
*
离开皇宫已经是深夜，喧闹褪去，司嫣靠坐在马车内，听着车轮辘辘转动的轻微声响，昏昏欲睡。
赵应玹把人揽进怀里，看司嫣抬起倦意迷蒙的双眸，柔声笑说：“靠着我睡。”
司嫣软哝哝地唔了声，把脸颊蹭埋进他心口，露出半张酣睡娇颜。
赵应玹低眸不觉疲倦的看着她，行进的马车忽然被拉停，车身跟着晃摆了两下，赵应玹稳身搂紧怀里的人，蹙眉问：“怎么了？”
陆吉警惕看着对面的马车，凝声回：“公子，是神女。”
“不必理会。”
陆吉应声拉动缰绳，却见宁玥从马车内走下来，径直走到马车边，隔着车轩薄薄的布帘对赵应玹说：“二公子，不如我们借步一谈。”
赵应玹眼中滑过不耐，“我以为，我和你没什么可谈。”
宁玥紧抿唇瓣，十日后开坛问请，到那时就都迟了，她才又一次委下身段来找他。
“赵应玹，我在你眼里看到对权利的欲望，我不信你真的对皇位无动于衷，只要你我合作，那这天下便是你我共享。”宁玥眼中流露出向往和兴奋，旋即又冷下眼，不屑说：“你该不会真的拘泥儿女情长吧？”
说话声大抵是扰了怀里的人，司嫣不踏实的在他怀里蹭了蹭，赵应玹轻拍她的肩头。
宁玥看着印在布帘上的两道交叠的影子，愈加浓烈的妒色浮上眼眸。
待司嫣呼吸宁缓下来，赵应玹才淡声开口，“我的事，还轮不到你来置喙，至于共享这天下。”
宁玥听到一声及淡的浅笑，笑声陡然敛尽，语锋寡凉。
“你也配。”
宁玥脸色唰的变得难看至极，瞳孔不敢置信的缩紧，从来还没有人如此对她说话。
“还不走。”
陆吉听到赵应玹的话，立刻叱马。
宁玥站在原地，扭身死死盯着行远的马车，眼里阴毒的狠意流转。
赵应玹是她心中的意属之人，可她也不是只有他一个选择，既然他不知好歹，那就怨不得她了。
……
老爷子将事情交给了赵应璃，赵应玹便也懒得过问，只让陆吉盯着宁玥。
就在问请的前夜，陆吉急匆匆的自府外进来，一路快步去到书房找赵应玹书房。
“公子。”他拾步到赵应玹身侧，哪怕明知这里不会有人探听，还是凑近了压声道：“暗卫一直盯着圣女的住处，他看到大公子进去后，隔了两个时辰，神色匆匆的出来。”
陆吉说完，却见赵应玹没有太大的意外。
宁玥不比他心慈手软，在他这里碰了壁自然不会善罢甘休，只会想尽方法报复。
赵应玹嘴角几不可见的勾笑，而他要的，就是她的报复。
嘱咐完陆吉要做的事，赵应玹离开书房往胧烟居去。
司嫣枕臂望着窗外的夜色出神，连赵应玹进来都发现。
“在看什么？”
清润的声音入耳，司嫣回神坐起身，披散的乌发自肩头淌落，衬的一张小脸越发精致，见她神色间有踌躇，赵应玹走过去，将她的发拢到耳后，又问：“怎么了？”
司嫣吞吞吐吐道：“我在想那日巫神说的话。”
司嫣转过目光望向满天星辰，“他说紫气汇聚，我怎么什么都看不出来？”
司嫣说着轻轻咬唇，不确定的问：“巫神开坛问请，当真能准确吗？若万一昭示的结果，不是平山王……那岂不是又要天下大乱。”
赵应玹低头去看她忡忡的眉眼，纯然的让他不禁失笑。
司嫣眨眼不解的看着他，“大人笑什么？”
赵应玹凑近用鼻端蹭了蹭她的耳郭，“笑我的嫣儿单纯。”
他解释说：“月泉就是一个小部族，连像样的军队都没有，若不是靠那个杜撰的神女之说，早就被各方势力吞吃殆尽。”
司嫣顾不得耳朵上的痒意，惊道：“那是杜撰？”
赵应玹颔首，“古来除了顺位继承的皇帝，改朝换代者都需要为自己找一个顺应天命的名头，来让天下人信服。”
司嫣心中震荡，良久才平静下来，所以这天命之人根本就不会有第二个可能。
……
问请这日，巫神在齐云山顶的天宫殿前开坛法祭，平山王坐在白玉高台之上，在他对面是同样架高的祭台，活牲贡品摆在供桌之上，神女则安详坐在中央。
巫神折断牲颈，用血撒在祭台周围，周遭的信徒垂鼓低鸣，口中念诵着古老的法咒。
耀目的日光落在祭台上，一身雪白的神女，周围的鲜血，无休无止的诵念，使得一切都尤为诡异。
赵应玹默然看着执龟甲问请的巫神，没有征兆的轻动薄唇，开口道：“大哥今日怎么心神不宁？”
与他并肩而站的赵应璃额头上浮着汗，面对赵应玹的问题，顾左右而言他，“今日过后，这天下也将落定了。”
赵应玹看向自己兄长，两人并非一母所生，年岁也相差的多，但因为其余兄弟都早亡，故而关系一直也算和睦。
赵应玹看了他几许，意味不明道：“也不枉我与大哥拼搏这一场。”
赵应璃也看向他，自己明明身为兄长，可对视时，竟被他眼里的迫人感所制，赵应璃敏锐意识到，宁玥与自己说得，未必是假，这个小自己十多岁的弟弟，竟有这样的锋芒。
赵应璃眼里深藏的摇摆之色，在这一刻变冷冽，“二弟记得就好。”
“神昭已出！”巫神仰天大喊一声。
赵应玹和赵应璃同时往高台上看去，王座上的平山王也朝前微倾身体。
只见巫神拿出匕首在宁玥掌心一划，鲜血瞬间涌出。
宁玥痛的皱紧眉头，又极为妖诡的朝赵应玹笑看过去，鲜血顺着她的掌心淌落，滴到龟甲之上，字迹逐显。
场上所有人都屏息凝神，巫神看着显现的字，脸上的神色开始改变，眉心越拧越紧，直至大慌出声，“这，这……”
天宫殿前的亲卫也好，信徒也好，都不禁窃窃私语起来，平山王看到惊慌失措的巫神，冷声道：“呈上来！”
巫神捧起龟甲，浑身发抖，踉跄着跪倒在平山王面前，“王爷……请王爷过目。”
按说龟甲显现的应当是平山王的命数生时，可这上面的确实不知何人的生时。
平山王虽已不复壮年，眼里的凌厉和狠戾却不减，他看着龟甲上的内容，当即便知道了是谁。
如鹰的锐眸缓缓抬起，“来人。”
一行佩刀的亲卫整步上前，“请王爷吩咐。”
平山王环视过场中，“闲杂人等，杀。”
言定生死。
一时间，求饶逃跑的声音此起彼伏，却远敌不过侍卫挥刀时，刀锋划开皮肤的声音来的尖锐，让人心惊。
平山王将龟甲丢给巫神，“再测。”
“是！”巫神看着血流成河的大殿，连滚带爬的回到祭坛。
平山王将目光落到赵应玹身上，那不是一个父亲看儿子的目光，怀疑，冷漠。
*
这夜赵应玹没有回府，只让人来传了话，说有事要暂留宫中。
司嫣不疑有他，只是夜晚睡觉时，没有大人在身边陪伴让她异常的不习惯，一直辗转反侧到后半夜才睡去。
第二天沈梓瑶来了府里，一见司嫣就把她拉倒房中，满眼焦灼的说：“二公子出事了！”
司嫣给她端了茶，闻言直接手一抖打翻了茶，失声问：“你说什么？”
大人不是去宫里了，而且，好好的怎么会出事的。
沈梓瑶看到她的手被热水淋的滚烫，慌忙给她擦，司嫣反握住她的手，五指攥的极紧，“你说大人怎么了？”
“你别急。”沈梓瑶安抚道。
可司嫣怎么可能不急，她手足无措地摇她的手，催她快告诉自己，大人到底怎么了。
沈梓瑶咬了咬唇，说：“昨日巫神问请，龟甲所示……是二公子的命数生时。”
“怎么会？”司嫣摇头，“问请的结果昨天就已经布告天下，是平山王……”
“我也是偷听到我父亲和母亲的谈话，才知道原来昨日第一次问请，龟甲所示就是二皇子的生时！后来第二次问请才是王叔，而且王叔当即下令，为防消息泄露，在场除了重要的人，已经全都杀了。”
司嫣的心随着她的话直接坠进谷底，寒意直从四肢涌入肺腑。
沈梓瑶吞吞吐吐道：“现在王叔只怕是怀疑二公子有不臣之心。”
“可你说这怎么可能呢！”
沈梓瑶自顾自说到，没注意司嫣已经脸色苍白，那日在马车上，她其实醒了，也将宁玥和大人的话听得一清二楚。
虽然大人没有接宁玥的递枝，但是他说最后那句话时的傲然睥睨，让她想到了“君临天下”四个字，就像宁玥说的，他有野心。
……
赵应玹被平山王扣在了宫中，司嫣魂不守舍的枯等在府里，她发现她竟什么都做不了，也帮不了大人，连他的消息都无法得知。
帮不上任何忙的无礼感让她绝望，她攥紧手心，想咽下心里的惶恐，却连着都是徒劳无功。
她怎么会这么没用……
日落时分，陆吉才回到府中，司嫣得知后立马去见他。
陆吉本也是要去见她的，半路看到快跑过来的司嫣，忙道：“姑娘。”
司嫣形容憔悴，面上更是没有血色，她勉强让自己保持冷静，开口声音还是带着颤抖：“大人怎么样了？”
“属下便是奉公子的命来传话。”陆吉不敢耽搁，赶紧道：“公子让姑娘不必担心，他会尽快回来。”
司嫣双手攥着袖摆，衣料将指尖绞得发白失血，她想点头，想让自己听大人的话不去担心，可她也知道，若平山王认定他的不臣之心，即便是父子……恐怕也不会心慈手软。
一连三日，司嫣都没有赵应玹的消息，她像走投无路的困兽，神经更是紧绷着没有一刻松懈。
终于等不下去，她要进宫，去向平山王求请！
可没有传召她进不去，只能让沈梓瑶带自己进去，沈梓瑶二话没说就答应了，带着司嫣进了宫。
马车才进宫门，走到朝房下的赵循就发现了她们，立刻让随从把人拦下。
那日问请他也在场，自然知道发生了什么，也猜出司嫣来此的目的，直接道：“你不能去见我爷爷。”
司嫣看着他没说话，失了神采的面庞让赵循生出不忍，但还是阻止了她，“你可知那日问请死了多少人，你过去，便说明你知道了缘由，为保不走露风声，爷爷不会手下留情。”
司嫣握紧双手，绝望更是弥满在心口，平山王为了消息不外露，能下手杀那么多人，还怎么会放过大人……
赵循于心不忍道：“不过我可以带你去见见二叔。”
司嫣不住点头，“有劳赵公子。”
司嫣随着赵循来到扣押赵应玹的宫殿，殿外被重重把手，如此严密的看押让她愈发心惊。
赵循递了腰牌，看守的侍卫一拱手，退到一边。
赵循回身对司嫣道：“进去吧。”
司嫣屏息拾步上阶，推开门，一眼就看到了静坐在桌边的赵应玹，简陋的屋子里弥漫着一股箫寂，笼在他身上，是司嫣没见过的落拓，她鼻尖骤然酸涩至极。
赵应玹闻声转过目光，在看见司嫣的那刻骤然沉了眸色，起身冷斥：“你怎么来了。”
司嫣撞扑他怀里，赵应玹噤断声音，抱住怀里发颤的小姑娘，喟叹着埋首在她耳畔道：“不是说了，我很快回去。”
司嫣两只手臂紧紧箍住他的腰，拼命的想要让自己更深的钻进他怀里，哽咽着颤声说：“……三天了。”
赵应玹感受着她的不安，知道小姑娘一定吓坏了，但这里到处都有耳目，他不能说太多，哄拍着她的背脊说：“嫣儿相信我吗？”
司嫣抿紧发白的唇，仰头看着赵应玹，被他的眼神包裹着，这些天的慌惧也一点点散去，她深深呼吸着，点头。
赵应玹捧着她的脸，轻揩去她眼下的泪，低头在她唇上落下一吻，“那便听话，等我回去。”
司嫣闭眼回应他的吻，感觉他慢慢退开，猛然垫脚搂紧他的脖子，埋在他耳畔问：“大人想要皇位吗？”
赵应玹没有迟疑，“所有的一切，都不及嫣儿重要。”
司嫣离开不多时，送饭的侍卫端了饭菜进来，赵应玹看了眼面前的饭菜，抬眸凌厉扫向来人，“怎么回事。”
侍卫压低声音，快速道：“属下得知姑娘进宫，本想去阻拦，但是赵循先一步发现了姑娘，之后便将姑娘带来了这里。”
赵应玹压了压嘴角，端起面前的碗箸，侍卫也退了下去。
另一边，司嫣离开皇宫，本想直接回府，却被一个不速之客拦了去路。
司嫣照着小童塞进自己手里的纸条，来到一座临湖的画舫内。
“神女，人来了。”
宁玥坐在厅中怡然品茶，听到侍女的话，才不紧不慢懒怠的抬起眼帘，目光轻慢的落在司嫣身上，从头到脚的打量，眼里全是不屑一顾。
那夜她的话，已经让司嫣明白，她根本就不是自己以为的悯怜众生的神女。
“不知神女为何要见我。”司嫣问。
宁玥一副高高在上的姿态，言语更是透着讥嘲，“赵应玹竟然被一个低贱的贱民迷惑，真是让人失望。”
司嫣不卑不亢的看着她，“你贵为神女，这般作态，唯恐天下不乱，不知是不是更黎明苍生让是失望。”
“你也配与我比！”宁玥清丽的面容透着违和的尖锐。
她冷笑了声，“也不知道，赵应玹现在是不是悔不当初，后悔不该拒绝我。”
司嫣倏然失声：“是你！你陷害的大人！”
“你就不怕败露，偷鸡不成蚀把米？”司嫣冷声质问，眼含恨意。
“这天下只有我一个神女，谁又敢动我。”宁玥有恃无恐的取笑着她的天真，“而且现在自顾不暇的是赵应玹。”
司嫣握紧手心，不让自己表现出惊乱，“你休想得逞，平山王也不会不明黑白。”
“是吗？”宁玥嗤笑，“一旦我将龟甲上的内容传出去……你觉得他还活的了？”
赵应玹现在只有两条路，要么跟她合作，要么死。
司嫣唇瓣失血发抖，“你想怎么样？”
“我不过是在帮他选择，让他知道他错了。”
司嫣打断宁玥，迎着她的怒视道：“你野心勃勃，不择手段就以为所有人都与你一样？”
宁玥像是听到了什么笑话，“你便是这么自欺欺人的？也是，不这样，你一个卑贱的孤女，怎么配留在赵应玹身边，而他却被你迷惑，真的不要天下，他的谋略手段，当配得上做天下之主，你就是他的拖累，毁了他的帝王之心。”
司嫣脸色惨白，她自然知道大人的能力功绩，绝对当得起成为万万人之上的那人，而她也确实卑微的不值一提，若没有她，大人与宁玥结盟，必然可以做那个位置。
司嫣控制着自己的胡思乱想，反复回想离宫前大人对她说的话，他让她相信他，他说，什么都不及她重要。
她勉励让自己镇定，“若神女说完了，司嫣告退。”
司嫣转过身，宁玥在她后面幽幽开口，“你真的觉得赵应玹不想要皇位吗？你凭美色惑他一时，又能惑他一世么？新鲜劲褪去，你觉得他还会在意你？”
宁玥的一声声质问将司嫣强作的冷静全部击毁，以为已经消失的自卑全都涌了上来，几乎将她吞没，她开始反问自己，究竟有什么资格留在大人身边，她只会拖累他，甚至成为他走向那个位置的绊脚石。
她不该做累赘，不该拖累大人，司嫣陷在了深深的自疚中，不能自拔。
宁玥继续道：“你若有几分自知之明，就自己离开，不然，我就会将问请的消息传出去，到时候，平山王恐怕就不会顾念父子情了。”
司嫣慌惧摇头，不可以！绝不可以让大人出事！
她失声道：“我答应你。”
*
深夜，赵应玹阖眼躺在简陋的床榻上，听到推门声，睁开眼睛坐起来，看清来人，立即起身拱手：“父亲。”
平山王挥手屏退身边侍卫，望向赵应玹的目光不怒自威，“你可还有什么要说。”
赵应玹低首回：“父亲明鉴，我对问请一事，毫不知情。”
平山王抬步到桌边，掀袍坐下，“为何不把你兄长和神女有勾结的事说出来？”
赵应玹诧异抬眸，半晌道：“兄长不是那样的人，而且，就算兄长与神女虽有联络，但未必就是有勾结。”
平山王怒哼了一声，眼中更是升着暴怒，“你把他当兄长，他未必把你当弟弟！”
“父亲这是何意？”
“他忌惮你的军功，和在百姓中的声望，唯恐我他日立你为太子，竟然胆敢做出和神女勾结，诬陷手足！意图犯上的事！”平山王愈说，愈是怒不可遏，一掌拍在桌上，“他怕是不知道，你早就写了折子欲将兵权交出。”
赵应玹低了低眉：“我原是准备等问请结束，再将折子交给父亲。”
“你早该告诉我。”平山王看向他，“若不是我在你书房找到折子，只怕也要被蒙蔽。”
赵应玹低眸不语，若不是老爷子自己查到的，单凭他的一面之词，又岂会轻信。
他掀袍跪地：“父亲当真查明了这事是大哥所为？我相信大哥的为人，或许这是月泉的计谋，想让我们内乱，据我说知，月泉族曾多次密会姬氏的统帅。”
“你不必替他解释。”平山王布着深壑的眼尾狞抽，“至于月泉……”
他没有往下说，眼中却已经有杀意。
“依我看，父亲还是不要当面与月泉起冲突，毕竟百姓都信神女一说。”赵应玹缓缓道。
平山王怎可能就此罢休，自己的儿子和自己要娶的女人勾结在一起，于他而言就是奇耻大辱。
赵应玹适时道：“神女入都城后一直以面纱遮脸，百姓不知其模样，这个神女，谁做都可以，月泉自然也不止这一个女子。”
……
赵应玹走出深宫，早就在等候的陆吉几步走上前，他追随公子已有十多年，也深知大人的筹谋。
可近年，大人却表现得对那个位置毫无兴趣，连他都时常心有遗憾，毕竟在他看来，大人才是该做那个位置的人，但照现况，大公子无疑会在日后继承皇位。
万万没想到的是，大人能在不损一兵一卒的情况下，让大公子自乱阵脚，被宁玥教唆彻底失去继承皇位的可能。
如此想着，他语气都略显激动，“公子！”
“嗯。”赵应玹笑了笑，“走罢。”
陆吉挑开帘子，想起道：“我们恐怕得先去接姑娘。”
赵应玹侧目看着他，陆吉连忙解释了事情，末了道：“属下唯恐阻止了姑娘会让宁玥发现端倪，不过一路有暗卫跟随。”
“她走了？”
听出赵应玹语气里的莫测，陆吉不由的谨慎起来，又想自己是不是感觉错了，毕竟姑娘这么做，也是为了公子的安危。
他斟酌说：“姑娘是担心公子有危险。”
“是么？”
简短的二字，比夜风还沉凉，喜怒难辨。
*
司嫣害怕自己会舍不得，会犹豫，她甚至不敢回府，直接就出了城，一路上，她听着马蹄声，只觉得心都被抽空。
浑浑噩噩的到了客栈，一天一夜都没有离开屋子，麻木的就好像灵魂失去了一半，不再完整。
她抬手手捂着涩痛的心口，反复告诉自己，只要离开，大人就会安全，也不需要因为她而放弃他所追逐的位置。
宁玥说的对，她哪里有资格站在大人身边，就连大人身处险境，她也帮不了她一点。
这样的她，到底哪里值得大人喜欢。
她不断的自我否定，而越是这么想，越是痛的不能呼吸，她把头埋进膝盖，心口的涩痛让她忍不住低低呜咽。
“笃笃”的叩门声响起，在静谧的夜晚犹掀的清晰。
司嫣抬起一点目光，戒备的盯着门板，没有作声。
外面的人又敲了两下，而明显这一次已经失了耐心。
敲门声震着司嫣的心弦，她捏紧手心，问：“……何人？”
外头的人像是确定了她的身份，一把将门的推开，门栓碎弱的简直不堪一击，司嫣第一反应就是逃。
她根本没有看来的是谁，赤脚跳下床朝着窗子的方向奔去，进来的人三步并作两步，扣住她的手腕直接将她拽了回去。
赵应玹克制着怒火，尽量安抚的说：“别怕，是我。”
司嫣凝满惊惧的眼眸僵怔，倏然扭头，对上那双再熟悉不过的黑眸，更是思绪都空了，她甚至以为自己看错了，大人没事了？他真的没事了？
狂喜里夹杂着不确定，汇拢在一起，半晌才几不可闻的张口：“……大人。”
她脑中乱如缠麻，大人是安全了吗？事情都解决了？还是他已经和宁玥结盟？
闪烁不定的眼睛企图从赵应玹眼里找到答案，然而她只看到一抹危险正从他眼底浮出，越来越清晰。
司嫣不禁心口缩紧，想问他为什么会追来，可张开嘴，就只吐出“大人”二字。
“嫣儿是不是忘了答应我什么？”赵应玹不紧不慢，问的清浅，但握在她手腕上的大掌却相反，微微在抖，仿佛在克制着什么。
司嫣当然记得，她说回等他回来，可是那样的情况，她真的不敢赌，她怕他出事，怕他有危险，也怕自己是她的累赘。
赵应玹根本不给她整理心绪和开口的机会，几乎话落的下一瞬，就拽着她走向床榻。
司嫣被扯得踉跄，而赵应玹坐下后，直接按着她的腰，把她按到了自己膝上。
司嫣就这么被按着趴在他腿上，她惊睁着眼，扭头慌张去看赵应玹，“大人。”
赵应玹看着她，沉黑的眸里弥着司嫣陌生的情绪，甚至隐隐透着惶恐。
“这里没有戒尺。”赵应玹低声吐字。
！
司嫣眼眸睁圆，顿时反应过来，大人是要罚她，可她没有想明白……而且为什么把她按在膝上，不等她多想，他的大掌直接落在了她臋上！
又重又响，自臋而垂的裙摆随着簌颤出波澜，司嫣眼里瞬间涨红洇泪，多日来的担忧连痛着委屈和羞耻，直冲上脑海，她只觉得耳边嗡嗡作响，脑中空白成一片。
赵应玹沉出一口气，抚着她被打的地方轻柔，“想好了吗？为什么不乖乖等我？”
司嫣咬住唇瓣，此刻的温柔和方才凶狠，交织缠乱她的思绪，她不知该从何说起。
“是怕我牵累你？所以先走了？”
“不是！”司嫣立即摇头，她怎么会怕会牵累。
“那是什么？”
司嫣沉默不到一息，抚柔的大掌便掼上凌厉。
“啪——”又在她臋上用力打了一记。
火辣辣的疼意让司嫣不禁哭咽，赵应玹随之又缓缓安抚，凶狠和温柔不断交替，司嫣情绪都快崩溃了，万般委屈的啜泣，哑着嗓子说：“我不想让大人有危险，不想成为大人的负累。”
赵应玹缓缓点头，眸光却没有一点缓和，“嫣儿觉得自己是我的负累，觉得离开，我就能安全。”
司嫣听他说这话，只觉难受的无以复加，泪眼婆娑的点头，赵应玹却笑得生寒，莫测问：“还有呢？”
司嫣趴在他膝头，将指尖捏紧到失血，眸光黯淡迷着泪雾，轻张干涩的唇瓣，发不出声音。
赵应玹也不用她开口，直接替她把话说了，“嫣儿还觉得，我该答应宁玥的要求，更觉得，我应该选择皇位，而放弃你。”
司嫣麻木点头，然而点头的同时，臋便又捱了一记！
赵应玹探手扣住她的下颌，把她的脸掰过来，“我那日说了什么话？”
锐利的眸光几乎要将她剖开，明明前世，他的嫣儿哪怕是飞蛾扑火也不肯退。
司嫣终于知道他生气的原因，可那日宁玥的话早已将她击的体无完肤，她深陷在自我否定的深渊里，一蹶不振。
她阖紧眼帘，不敢看他的眼睛。
赵应玹气极，掌心不客气的又抽了一记，“说！”
司嫣哭着摇头，“我不想大人将来后悔，而且宁玥说的对，你……”
“啪——”
“呜……”司嫣被逼的逃无可逃，压紧的情绪崩溃，豁出去般道：“大人说……所有的一切，都不及嫣儿重要。”
赵应玹阖眼呼气，“记进去了吗？”
司嫣破罐破摔般胡乱点头，赵应玹又问：“和皇位相比呢？”
“嫣儿重要！”司嫣用掺着哭腔的低恼声音，好像在跟他置气，又像在跟自己较劲。
赵应玹也不管，继续问：“配站在我身边的是谁？”
司嫣心脏紧缩，回答的慢了，“是嫣儿……”
“唯一能站在我身边的，是谁？”
心脏的血液凝聚，他要她亲口说出她的重要，将强大的力量灌进心里，密密麻麻的缠紧，重塑她破碎不堪的自卑自尊。
司嫣深深吸气，抿紧轻颤唇瓣，“是我。”
“是，只有你。”赵应玹抹去她眼下的泪，深看进她眼里，“皇位权势无疑是我要筹谋的东西，但与嫣儿相比，一切都不值一提。”
司嫣什么都不怕了，什么担忧都没有了，她重重扑进赵应玹怀里，手臂紧箍住他的腰。
赵应玹轻抚她的发顶，“可我不知道，在嫣儿心里，我是否也是一样，还是可以随意就丢弃。”
司嫣用力摇头，“我心里大人便是最重要的！”
她埋在他胸口，哭哑的嗓音闷闷不清，语气却笃定，“若是大人这次出事，我不会独活。”
赵应玹将五指揉进她的发，司嫣隔了很久又道：“离开大人……也会活不下去。”
选择离开后的每一刻，她都像要死过去，司嫣愈发用力的抱住他，一定会死的！
她已经不想去问事情如何了，因为不管面对的是什么，她都不能再离开大人。
她不顾一切的搂紧，让赵应玹浮躁的心终于沉静下来，揽住她的腰，将她提到膝上，“便是要这样。”
谁离开谁都不行，除非死，不，即便死，也要同衾而葬。
赵应玹轻拍着她的背脊，吻去她的泪，然而司嫣的眼泪却怎么也止不住，她是真的以为，自己从此就要离开大人，再被他抱在怀里，所有的委屈都按耐不住。
她哭的发抖，赵应玹蹙眉，凝声问：“是不是疼？”
他虽然真的动了怒，但也克制着力道，可小姑娘哭成这样，他一时也不确定有没有过力。
司嫣哭抽的身体微僵，伏在膝头被打屁股这样的事实在太过羞耻，她埋着头，攥紧赵应玹的衣襟不做声。
赵应玹干脆掀起她的裙身检查，暴露的肌肤被凉风一拂，直瑟缩不停，连带着她整个人都不住的往他怀里缩。
赵应玹目光自她后背落下，仔细检查，皙白的圆臋上浮着红，他蹙眉将掌心贴上去，怀里的人跟着颤了颤。
“很疼？”
司嫣闭紧着眼睛说不出话，眼尾涨红的厉害，刺麻也疼，可偏偏是在那种位置，而她被大人抱在怀里，贴着他的温度，这样的抚柔……刺痛反而淡了，痒麻一层层的窜起。
她好半晌才点头，含糊不清的嗯了声。
赵应玹替她轻抚着，两人都没有说话，呼吸声安静的屋内慢慢变清晰，一道轻颤，一道低沉。
“怎么还在抖？”
忽轻的问话拂在耳畔，司嫣呼吸定了定，只觉得耳廓痒极了，闭紧眼帘，断断续续道：“疼。”
赵应玹慢条斯理的点头，屈指滑勾，司嫣软颤的身子猛然一僵，赵应玹迎着烛光抬指。
眸色莫测的睇着指上那一抹莹莹，“还疼？那淌这么些水是为什么？”
司嫣脑子轰的一下炸开，无措抬眸，眼睫慌扇着，只敢盯着他的眼睛，根本不敢去看他的手，赵应玹便将手移到她眼前。
司嫣只觉羞耻到了极点，捂住眼睛，急道：“赵应玹！”
赵应玹一顿，也不再逗她，低头吻住她的手背，“很好听。”
贴在手背上的热意穿透肌肤，漫进血液，司嫣意识到自己一时着急，直接叫了他的名字。
赵应玹一下下吻着她的手背，指尖，“嫣儿远比任何人都美好，善良，勇敢，你永远都无需妄自菲薄，任何人都无法与你相比，我就是你的底气。”
司嫣心脏擂动，继而狂跳，他说，他就是她的底气。
司嫣慢慢放下手，望着他的眼睛，“那我呢，我也想为你做什么。”
赵应玹笑着俯身吻住她的唇，轻含，喟叹着近乎虔诚缱绻的低语：“你是我的命呐。”
一字一句，镌刻进司嫣的身体，灵魂，彻底裹缠住两人，密不可分。
也无人能分。
……
之后，司嫣从来忘记过这番话，从天下大定，赵应玹被立太子，再到他继任大统，她一直都无畏所有，坚定不移的站在他身边。
而他，将她捧在了万人之上。
全文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