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怯春情/为病弱皇兄进补
作者：小小椰
内容简介
 太子谢玦生来就体弱，支离着病体活到了十九，却还是随时就要仙逝的样子。空有满腹经纶，天纵奇才，令人扼腕叹息。 长乐公主谢卿琬与他感情亲近，不忍皇兄离去，便习得了某种东洋医术，想试着为他治病。谢玦本来不抱希望，但见不得她难过，就应了下来。 疗程过半，谢玦的身体渐渐好转，但他却发现，妹妹最近是越来越奇怪了。 **** 高华矜贵，若清透之玉的太子殿下，因身子渐差，眸色冰凉，眉锋聚寒，自带一股厌世之感。 也只有长乐，能让他眉目温软几分。 几日不见，苍白病弱的谢玦用修长指尖抚过她的脸：妹妹，怎么丰腴了些。 谢卿琬摇头：那是皇兄的错觉。 *** 谢玦发现，最近皇妹老是避着他，终有一次，将她拦住了。 谢卿琬披着件雪狐裘，裹得严严实实，目光躲闪着他：我无事，只是最近有些畏寒。 *** 后来，谢玦身子痊愈，驾临长乐公主府上，望着那新出生的外甥，与自己有六分肖似的脸，陷入了沉思。 *** 男主表面上病弱清透如玉，实则凉薄黑心莲 （无血缘，男女主开篇就知道彼此没有血缘关系，天下所有人也知道，不在一个户口本/玉牒，女主称呼男主父皇为陛下，女主称呼男主的兄弟姐妹为相应封号，还有部分伏笔在后面揭示，女主和男主连名义上的关系都不存在，对男主偶尔的称呼类似于少女时期对长自己几岁的关系好的男性的称呼，并不代表伦理关系。）（在第49章有女主的自述解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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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章
轩窗外雨声滴答，空气中笼罩着潮湿的雾气，殿前的花枝垂下头来，随风左右轻轻摇晃。
少女卧于贵妃榻上，纤腰楚楚，双臂自然垂于身侧，白皙面颊上带着微微醺色，睡得正沉。
宫人踏着昏暗光线，轻手轻脚地走上前去，将纤薄丝被搭在少女身上，又正对着她缓缓后退出去。
宫人方离开室内的一刹那，原本安睡的少女眉头微蹙，脸上显出痛苦神色，安静垂于身侧的双手抬起，在空中胡乱抓着什么。
像是在奋力挣扎，逃脱什么一般。
少女被困在梦魇中许久，直到某一刻终于挣脱，她睁开眼睛，眸子上已蒙上一层湿漉漉的雾气，看见周围的环境依旧是熟悉的寝殿，才缓缓地吐出一口气。
但眼中仍残留着未完全消散的惊惧。
谢卿琬又做梦了，梦到的依旧是前世最后的情景，她在深夜从困锁她的那间小院里逃出，不顾一切地向前奔逃，最后为了不再被抓回去，跳入了河中溺水而亡。
死前最后的感知，是不断灌入她口鼻的冰冷河水，回忆起那时情形，她忍不住双手环膝，身子不受控制地发起抖来。
那时的她，心中除了阵阵哀凄，便只剩下一个念头——皇兄知道她死了，他会伤心吗？
从前他总是各种娇惯着她，她也因此养成了任性妄为的性子，赌气之下远嫁到许州，故意半年不看他的书信，后来狼烟四起，她被贼人掳走，再见时，已是生离死别。
当谢卿琬死后化作透明的灵魂状态，她竟然回到了皇兄身边，她看着皇兄的脸色比从前更加苍白，看着他收到记有她死讯的书信，拆开的当时便吐出一口鲜血，浸湿了整块手帕，她的心脏仿佛在被片片凌迟。
皇兄从前身子也不好，但他咳血的时候，也是优雅的，落在帕上反像一朵朵素雅的梅花，从未如此失态。
她看着皇兄微笑着将那块手帕慢慢折叠，放在案角，却在下一刻捂住了心脏，随后是兵荒马乱的现场，太医，内侍，臣子慌乱上前，扶住他半歪倒的身躯。
皇兄恢复神智后的第一件事，就是亲自为她挑选一处灵秀之地，她的魂体飘在上空，看着他蹲下身子，亲手将最后一抷土撒入她的墓穴，伸手抚摸她墓碑上的刻字，她也忍不住心生难过。
谢卿琬本以为，死后是不会有难过这种情绪的，但她看见皇兄依旧记着她最喜欢梨花，将一株株梨树栽种在她的墓旁，抬手接住飘落的白色花瓣时，她还是垂泪了，魂体的泪，是一种深入骨髓的凉。
她看着皇兄临走前，站在她的墓旁久久未动，手中的梨花瓣被他碾碎化泥，她听见他低声道：“琬琬，莫怕，我不会让你孤单太久的。”
彼时她还未解那是何意，直到她看见皇兄强撑着身子，布下谋略，手段凌厉，亲自一一除去害她的奸人。与此同时，羌狄入境，山河飘摇，皇兄同时兼顾政务，到最后，已是油尽灯枯。
于旁人来说的生死大事，皇兄似乎并不在乎，他甚至面上露出一丝名为释然的笑容。
谢卿琬看到，皇兄倚靠在榻上，从胸前的衣襟内掏出一个荷包，他用修长的手指拿出了一缕青丝，青丝被系成一束，挂着一个小小的金铃。
她心中的一切轰然坍塌，那是皇兄曾送给她的发饰……
皇兄用手握着她的乌发，缓缓地阖上了眼睛……
谢卿琬坐直了身体，胸腔内心脏激烈跳动，她捂住胸口，半晌才平复下来气息。
前世皇兄英年早逝，与其生来体弱的身子脱不了干系，前世求医问药多年，也不是没有寻得法子，但谢卿琬依稀听说，那个法子被皇兄毫不犹豫地拒绝了。
今世，无论如何，她也要让皇兄好起来，不再重蹈覆辙。
谢卿琬垂眸沉思间，有一道声音透着外面的雨幕传进来：“公主，有人求见，似乎是东宫那边的人。”
她一听是东宫中人，忙下床踩上绣鞋，顾不得穿袜，就提着裙摆匆匆来到了殿门处。
门口是一个头戴斗笠的黑衣之人，身上滚着淋淋沥沥的雨珠，见到谢卿琬，拱手一礼：“长乐公主，时辰到了，顾大人那边请您过去。”
谢卿琬心口一窒，很快平复下气息，轻声答道：“好，你先去回禀顾大人，我……”
她顿了一下，斟酌道：“我立刻就来。”
来人对她再度一礼，随即转身离去，谢卿琬立在廊下，静静看了落下的雨帘半晌，接过宫人拿来的油纸伞，也慢慢踏入了雨幕。
她想救皇兄不假，但她也有些怕这日的到来，皇兄的身体常年看上去都不太好，她本以为这样的他是文弱的，没有什么气力的，但两月前的一次经历，告诉她，她错了。
那天的夜很沉很深，雨下得比今日还大，窗外都是哗哗啦啦的声音，也就掩盖了室内的一切动静。
谢卿琬本欲半夜趁着路上无人时离开的，但很快她就发现，自己的想法太过天真，等她终于从东宫中离去的时候，天边已泛起了曦光。
到了第二日，她大病了一场，甚至惊动了皇兄，赶来昭阳殿看望她。
“怎么这般不注重身子，再这样雨夜出去耍，就要给你一点惩罚了。”皇兄当时微蹙着眉，嘴里在责怪，但手中却端着煎好的药，正一勺勺地喂她喝下。
她当时只顾着嗯嗯嗯地敷衍过去，嘴里喝的是苦的，心里却是甜的，还不忘抬头去故意问他：“皇兄昨晚睡得好吗？”
眼见着他的眉蹙得更深了，她也得逞般地捂住了唇偷笑。
思绪回笼，谢卿琬抬眼望去，眼前矗立着的庞大建筑群，正是太子所居之所——东宫。
皇兄少聪敏，十四上朝堂听政，参与国朝大事，除了身子不太好，各方面皆是出类拔萃，因此早早就正位东宫，为陛下寄予厚望。
若是皇兄的身体康健了，于国朝百姓亦是福祉。
谢卿琬这般想着，另一边，已走到了先前约定的接头之处。
此处是东宫的一处偏门，平日里只有采买的仆从从这里进出，因此才选定了这里作为谢卿琬出入东宫之处，不易被发现。
此时刚好一辆牛车驶来，在装满蔬菜瓜果的车上，留了一个空出来的木筐，谢卿琬与驾牛车的人对了对眼色，爬上牛车，跳进了木筐中，又拿来一个透气的草编盖子，将顶上盖住了。
门口的侍卫暂时撤去，换成了和她对接之人，载有谢卿琬的牛车，就这么缓缓驶入了东宫。
其实本不必这么麻烦，谢卿琬有皇兄送给她的令牌，可以随意进出东宫任何一个地方，但或许是出于某种心虚，又怕皇兄觉察出什么，最后还是采取了这种办法。
行驶到了东宫一处偏僻无人之处，谢卿琬才从牛车上跳下来，然后跟随着来接她的人一路行小路前进，最后走到了一处处在幽静竹林中的宫苑，从后门进入。
进去殿门之前，谢卿琬回头看了看身后的潇潇竹林，不少湿淋淋的竹叶，都被雨打得垂下了身子。
她在暗中用指尖掐了掐自己的手心，深吸一口气，踏进了门槛。
顾应昭已候在门口，他穿一身月白长袍，是一个文雅清秀的青年，见谢卿琬进来，朝她微微一礼，压低了声音：“公主，这边请。”
顾应昭是专为太子看诊的医者，其家族为太子谢玦所救，他为报大恩，从此效忠于谢玦身前，行医多年，医术精湛，可以说，若是没有他，谢玦的情况远比现在还要差许多。
谢卿琬用手攥着裙子，也低声问：“皇兄这次的情况如何？”
顾应昭轻叹了口气：“比之上次还是要好些，但您也知道，此病是殿下娘胎里带出来的，非一朝一日就能根治，这些时日，都要委屈公主了。”
谢卿琬忙摇头：“不委屈。能帮到皇兄，是我之幸。”
让她深夜在噩梦中无数次惊醒的，除了自己临死前的绝望挣扎，更多的是，皇兄为她耗尽心血，最终英年早逝的画面，每次一想起此种情形，她的心便一抽抽地发疼。
也是在今世，她才知道了前世那个被皇兄毫不犹豫否决的法子——皇兄此病，是当年孝昭皇后怀孕时为侍妾所毒害，连累了腹中胎儿所致，此毒属性偏火，算是热毒的一种，发作时若烈火焚身，不得解脱，也会因此催生起一些难解情.欲。
若要解此毒，除了要配合服药，还需要有一纯阴之体的女子参与解毒，否则，热毒愈盛，心肺愈弱，寿数也就日益减损。
谢卿琬大概能猜到前世皇兄拒绝的原因，她知道，皇兄品格向来贵重，不愿意强迫无辜女子，他若是应下，部下必定有人为了邀功，在天下搜寻纯阴之体的女子，过程中或许会造成一些冤屈之事，这定不是他愿意看到的。
就算对方自愿，皇兄也可能认为以自己的身体情况，无法对对方负责，毕竟此法虽可能解毒，也非万无一失。何况这自愿之中，又有多少可能出于家族和皇家的隐形强迫呢。
谢卿琬知了皇兄顾虑，也理解他的选择，但她却无法袖手旁观，眼睁睁看着皇兄去死。
毕竟，皇兄是这个世上，仅有的少数真心待她之人。
于是，她便赌气般地说自己也要去测，顾应昭无奈之下也为她测了，结果——她居然就是那罕见的纯阴之体。
在和顾应昭眼神对上去的那一霎那，她就已经明白了自己要做什么。
她要救皇兄，她不要他负责，也不会给他带来任何负担。
……
顾应昭行此事自然是瞒着谢玦做的，至纯至阴之体本就难得，能有这样救谢玦的机会，他不愿意放弃，更何况长乐公主本身也愿意，兄妹两人又无血缘关系，公主身份尊贵，即使失了清白，也不会影响婚事，毕竟本朝公主向来开放，婚后养面首的也不在少数。
如此一来，倒也不算违背了谢玦本意。至于将来他发现了会如何雷霆大怒，或者惩罚他，他都甘愿接受，他家里人的命，和他的命，本就是殿下救来的。
谢玦发作之日，意识会模糊不清，顾应昭借以替他施针药浴的由头，令其暂时失去视觉，神思越发飘散，等醒来时，只会以为一切只是一场梦。
上次行事，谢玦醒来后有所怀疑，但查了一圈，近日并未有女子自宫外进来，也未见有人在民间搜寻纯阴之体的少女，便暂且没有继续追查下去。
谢卿琬进去前，顾应昭递给了她一个小玉盒，在她不解的目光下，顾应昭低声说：“此乃我顾氏家传的去淤活血之药，药效极佳，兼有止痛之用，公主或可提前抹上，以免像上次那般……”
谢卿琬瞬间听懂了，俏白的脸一红，她匆匆接过那盒药膏，随意塞进了袖子，声音小得像是从嗓子眼里挤出来的一样：“谢……过顾太医。”
上次，她当然没有忘记，少女的身体娇嫩，从小养尊处优长大的，何时受过那种折腾，事后，也是躺在床上休养了足足三天才好。
她抿着唇，不再看顾应昭，而是迈着有些紊乱的步伐，轻轻踏进了房门。
……
金丝楠木的雕花木床前垂着层层纱幔，窗外的风带着微凉的水汽，吹拂着薄薄的幔帐。
谢卿琬走到窗前，深深地吸了一口清新的空气，让灼热的肺腑也沁凉了些，这才慢慢向床边走去。
虽已不是初次，但她还是不太习惯。
床榻上的谢玦紧闭着双眼，脸色有些苍白，此时的他看上去不似平时那般，似一把清透的玉匕，而是收剑入鞘藏锋于内，多了几分无害的气息。
谢卿琬跪坐在床边，拿着团扇轻轻为他扇着风，盯着他纤长的睫毛看了半晌，直到谢玦苍白的脸色渐渐变得潮红一片，清浅的呼吸突然粗重起来。
她才缓缓地脱下绣鞋，从床尾爬上床去。
谢卿琬的动作很轻，本以为没有惊动榻上之人，却没想到，正从他的腿边迈过去的时候，一条胳膊突然揽住了她的腰肢，在她掩唇惊呼之下，将她卷入了重重幔帐之中。

第2章
夜已过半，殿外的雨依旧淅淅沥沥地下着，隐约有变大的趋势。
寝房的墙角放着一盏小灯，橘黄的灯光微弱，依稀可以照见纱幔内浮动的影子。
谢卿琬撩开幔帐，赤.裸的双足垂地，她的腿还有些打颤，便又在床边静坐了会儿，她慢慢地将衣物扯过来，抬臂穿着，期间还回眸看了一眼谢玦，见他眉目松弛，平静地睡着，不由得松了一口气。
或许是这次发作的没有上次重，抑或许是顾应昭在药里面加了什么旁的料，谢卿琬这次没有再捱到天亮，于是趁机在中途就从榻上爬了起来。
谢卿琬撑着床榻慢慢地站起身来，灯影摇曳，她背对着谢玦系着腰封，力道使得重了些，不经意牵动了什么，惹得她微微蹙眉，正要搭好扣带时，身后却突然传来一道声音。
“琬琬……”声音并不大，像是梦中无意识的呓语，但谢卿琬还是被吓了一跳，手上即将系好的腰带一下子滑落下去。
她迅速回头去看，只见谢玦依旧平静地阖着眸子，眼睫都没有颤动，仿佛方才的出声不过是她的一场幻觉一样。
谢卿琬的心脏砰砰直跳，她捏着手中的腰带，站立不动，盯着谢玦看了许久。
不得不承认，谢玦是她从小到大见过的长得最好看的男子，他只有四分像建武帝，另外的六分，约莫就是像那素未谋面的孝昭皇后，传闻嫁予建武帝之前，孝昭皇后就是名动四方的美人，兼有才学满身，才为当时的一方霸主所求娶。
一时思绪纷飞，待谢卿琬回过神来，才发觉自己已在床前站了好一会。
她揉揉眼睛，不再耽搁，临走前将纱幔放下，确保床榻上的人再无异动之后，才踩着轻缓的脚步，屏气凝神从房中出去。
房门外守着顾应昭，虽知晓医者仁心，这是为医者的本分，但谢卿琬还是不免有些不自在。
所幸顾应昭面色没有什么异样，她身上的羞耻和尴尬感才减淡了几分。
想起方才无意识听见的呓语，谢卿琬不禁再次紧张起来，她试探性地出声问：“我记得顾太医先前说过，皇兄发作后，兼之顾太医施药，应当是分辨不出来人的？”
顾应昭一怔：“自然，不只是分辨不出人来，意识也是半消散的朦胧状态，否则上次殿下应该就发觉了。”
“可是……”谢卿琬似有犹疑，最终还是说了出来：“今夜，我听见皇兄唤我的名字了……”她轻轻垂下眼睫，不敢再看顾应昭，面有难色。
顾应昭微微睁大了眼睛：“公主是说，太子殿下叫了您？”他显然对此很惊讶，自言自语道：“应是不会如此啊，此次用药和上次一样，先前都没出过这样的情况。”
谢卿琬难为情地点了点头，细若蚊蝇地说：“或许是皇兄的病情有了进展，上次的药也不全然对症了。若是真这样，倒也是件好事。”
顾应昭沉吟片刻：“公主说的有理，臣回头再在此药的基础上对药方加以修改，这次是臣疏忽了。”
谢卿琬摇了摇头：“顾大人为皇兄劳心劳力，已是尽责，我只是担心……”她的话语止了一瞬，才继续道：“皇兄若是醒来后记得什么，届时可如何是好……”
此话一出，两人均沉默了下来。
他们都清楚谢玦的性子，他常年体弱，面色苍白，或许会给人一种好说话的温和感觉，但只有了解他的人才知道，这位高华矜贵的殿下，其实是最说一不二，宸衷独断之人。
眼里容不得一点沙子，更容不得旁人的欺骗蒙蔽。
顾应昭和谢卿琬，虽已在行事之前，就做好了一切思想准备，但只要未东窗事发，他们是决计想将这件事瞒下去的。
最好谢玦永远都不知道，或者知道得越晚越好，那时，他的病应该也治得差不多了，就算他对他们动怒，至少他们的目的已经达到了。
最后还是顾应昭先出声安慰：“公主先不用忧心，睡梦中偶尔呓语也是常事，或许只是殿下梦见了以前的旧事。殿下这边有臣守着，公主今日受了累，还是早些休憩为好。”
谢卿琬点了点头，想想多思也是无益，若谢玦真的发现了什么，他们在这里想破脑袋也改变不了。
做了此事，于她而言，早已没了回转的余地，早在下定决心救皇兄的那天，她就已经抛弃了一切。
她怕被皇兄知道，只是不想让顾太医被连累，更不想看见皇兄对她露出厌弃的眼神。
她想做他一辈子的好妹妹，他的乖琬琬。
谢卿琬忆起幼时她淘气受了什么伤，疼得嚎啕大哭，尤其是见了皇兄之后，原本一分的疼也变作了七分，哭得更是卖力。
她知道自己娇气，但她就是喜欢对皇兄撒娇，皇兄也乐意纵容着她。
有时候，只是擦破了指甲盖大小的那么一点点小伤口，连血都没有流，她都可以抽泣着挤到皇兄的怀里，让他哄她。
那个时候，清俊的少年总是会一半无奈一半宠溺地抱着她，细心为她的伤口清洗上药，还得顺着她的意，一句句哄她，叫她“乖琬琬”。
如今想起来，倒是有几分矫情羞耻，但这些却构成了谢卿琬最无忧的一段童年时光。
只是有一次，她的印象格外深，那次她如往常一般擦破了胳膊，跑到皇兄的宫殿求安慰，但跑遍了东宫，都没有见着皇兄的人。
直到顺着宫人的指引，在一处满是药材味的寝房里找到了皇兄，彼时，皇兄脸色惨白，唇边还挂着一丝未擦净的血迹，听见来人脚步声，他睁眼望去，瞧见是她后，无奈中透着几分温柔的忧愁：“本想瞒着你，却还是被你瞧见了。”
年幼的她不懂皇兄是什么情况，却知晓上月暴死的瑾嫔也是这般，被发现时唇边挂着血迹，谢卿琬一下子以为皇兄也要死了，哭着跑上前去，扒在他的身上，将他胸前的衣料足足染湿了一大片才放开。
最后还是皇兄揉着她的头，反过来安慰她：“傻丫头，皇兄不会这么容易死的，你还这般小，我若死了，谁来庇护你。”
也是自那以后，懵懂的谢卿琬才知道，皇兄一直有痼疾在身，每次他在为她涂抹药膏时，身上时刻若烈火焚烧，痛入骨髓。
但他从来不表现出来，只是微笑着哄她，为她那点挤出来的眼泪和微不足道的疼痛费尽心思。
回忆起往事，谢卿琬的眼眶不由得有些湿润，当她抬手去擦拭眼角时，才惊觉，不知何时自己竟然落泪了。
想起前世皇兄最后的结局，她越发坚定了要将计划进行下去的决心。
当谢卿琬终于收拾好情绪，收袖回身，却发现，顾应昭已经在她面前立了好久。
她有一丝隐秘之处被暴露于人前的窘然，但顾应昭却很体贴，他并未提及方才她的情状，就好像什么都没有看见一样，只是转头看向殿外的雨幕：“雨下大了，夜深路黑，公主现在就要回去吗？”
谢卿琬没有犹豫，点头道：“嗯。”
若没有今夜的异数，她或许会等雨小些，或者是在一旁的软榻上躺躺，恢复一点精神再走，但今夜皇兄忽然唤她的名字，让她的神经都有些绷紧了，不敢再耽搁，以免夜长梦多，徒生变数。
顾应昭没有再阻拦，只是转身去取了一把更大的纸伞，递给她，低头拱手道：“夜路湿滑，还望公主路上小心。”
谢卿琬敛眉接过，轻声道了句谢，不再停留，持着伞下了石阶，渐渐消失在飘飞的雨丝当中。
顾应昭立在檐下，目送她远去，亦转身回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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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边泛起鱼肚白，庑顶的脊兽蒙上一层浅浅的熹光，顾应昭守在门外，亲自煎着药，用手中的蒲扇耐心地控制火候，以待谢玦醒来后能及时喝到汤药。
直到沉寂已久的寝房内忽然传出一道喑哑的声音：“应昭？”
顾应昭微微一顿，将手中的活计交给宫人，起身步入了房内。
面对纱幔中依稀的人影，他恭敬地弯下身子：“殿下，您醒了，可要现在服用汤药？”
见谢玦没有反对，顾应昭回首示意宫人将药汤盛好端进来。
他低声问道：“殿下今日觉着身子怎样，如果上次的疗法有用的话，这次对殿下而言应当也有成效。”
床榻前的纱幔被拉开，露出了谢玦苍白却不失俊美的脸，他的神色似染着一丝疲惫，以手抵着眉心，闭了闭眼：“有些作用。”
顾应昭见此，走上前去，为谢玦按摩着太阳穴，舒缓疲乏，见他神情没有异样，思索片刻，试探性地问道：“臣观殿下似有些疲累，可是这药用着有什么不妥？”
他问的时候，心里在寻思，莫非是太子殿下，病弱多年，初破元阳未久，昨夜又折腾到半夜，身子便有些吃不消。
谢玦闻言，眉峰聚寒，面上的神色也变淡了些：“无什么不妥。”
他身中热毒多年，十分清楚自己的身体状况，发作起来痛苦万分不言，平日里也时常觉得周身燥热，乃至似置于滚汤之中。
今晨醒来，这股萦绕周身多年的不适减淡了一些，用药并无什么问题，甚至还很有用。
真正纠缠着他，让他在梦中也难以平静的是……
谢玦回想起昨夜梦见的情景，那细若柔蔓的雪臂，盈盈一握的腰肢，莹白纤瘦的玉足，还有那张扰了他心智的脸，目光变得有些阴郁。
他慢慢转动着拇指上的玉扳指，在床头的木面上发出轻轻的叩击声，漫不经心地问道：“你可知这药会有什么副作用？”
顾应昭还沉浸在自己得找哪些名贵滋补的药材来给殿下壮阳的思绪中，突然被谢玦一问，茫然抬头：“啊，副作用，殿下指的是？”
谢玦停止了手上的动作，眸色冰凉：“比如梦见一些不该梦见的情景……”
“……和人。”

第3章
谢卿琬撑着伞，从覆着一层水泊的青石宫砖上踏过，穿过骤雨纷纷，终于回到了昭阳殿。
踩上殿前的石阶时，身上已沾满了一身冷意，衣裙上垂坠着水汽，她抬脸正欲收伞，眼角的余光去忽瞥见了不远处窗牖前的一道熟悉身影。
“母妃……”谢卿琬一惊，手中的伞也忘了收，只是看着柔妃一步步向她走近，绣履与砖石碰撞出清脆的声音，一声声叩在她的心头。
她有些不敢抬头去看母妃，去向她解释她的女儿为何会半夜出现在此处，看上去还像是刚从外面回来。
直到柔妃走到她的面前，谢卿琬才讷讷开口：“我……我只是夜里睡不着，才想着出门走走……”
这谎言一听起来便极为拙劣，谢卿琬自己都越说越心虚，气音也渐渐弱了下去，最后只是垂着首，一声不吭，等着柔妃来责问她。
说起来今日也是不巧，自她十三以后，就从母妃的曲台殿搬了出去，独自住进了昭阳殿，母妃偶尔思念她时，才会来昭阳殿中小住两日，昨日母妃才过来，今儿自己深夜出宫就被逮了个正着。
谢琬卿低头等了许久，也没有听见柔妃责怪她的声音，她讶然抬首，却见柔妃只是如往常一般温和地望着她，母女俩四目相对，柔妃抬手轻轻拂去她发丝上的水珠，嗓音又轻又软：“睡不着怎不来找娘……”
母妃并没有戳穿她。
谢卿琬突然眼眶一红，哽咽道：“娘……”她想起了前世母妃死讯传来时的情景，彼时奸人将她囚于身侧，她不通外界消息，直到母妃死讯传来那日，她若有所感，从院子里奔逃而出，半路上却被抓了个正着，奸人朝她迎面走来，脸上挂着嘲弄的笑，他告诉她，她的娘没了。
回忆起前世，谢卿琬仍不觉得母妃真的是正常病逝的，母妃的身体一向没有什么大病，怎么会突然就……薨逝了呢……
柔妃是个典型的江南女子，温婉动人，蕴秀于内，眸子中总是带着一团绵绵的朦胧烟雨，婉转柔丽，望着人的目光，也总是温柔的，湿润的，没有任何攻击性的。
这样的她，在后宫中几乎不会引来任何人的忌惮，事实上也的确如此。早年间，建武帝于南方征战，不知是怎样的一番因缘，使他遇见了柔妃。
或许是初见便颇得心意，与他后院中的花儿不是一般颜色，建武帝很是欢喜，将柔妃一路从涴萍水乡带到了京都，甚至不顾她当时是一位新丧夫的寡妇，连她襁褓中的孩子，也一同带上，与自己的子女一同教养，及至后来登极，柔妃获封妃位，她与前夫所生之女亦被赐恩做了公主。
开头两年，柔妃的存在一度引来了后宫的嫉恨，但随着年华逝去，她也逐渐沦为了无数普通嫔妃中的一位，再加之她未育皇嗣，性子柔顺温和，低调行事，很快就随着她居住的宫殿一起，为六宫所遗忘忽略。
所幸柔妃性子安顺，不争不抢，只是安静地抚养着谢卿琬，也就未生起那些贪痴怨憎。
柔妃牵着谢卿琬，顺着殿前的廊庑，向前走着，转角进了殿内，她声音轻缓道：“琬儿，听说太子殿下最近将于阗国上贡的玉璧送给你了？”
于阗国乃西域诸国之一，盛产美玉，今岁上贡之物，就包括了许多精美的玉制品，其中一块名为“清和”的青玉壁特被献给了太子谢玦，献礼使臣上书，听闻中原有言，有匪君子，如切如磋，如琢如磨，而天.朝太子，素有君子之风，若无瑕之玉，故以此献之，以示仰颂。
清和与赠给建武帝的那方墨玉砚一样，都是于阗也少有的珍宝，是为国礼，众人皆以为谢玦将此礼安放在了东宫中的某一处，却只有柔妃知道，它被太子送给了自家闺女。
谢卿琬微微挑眉，眼角忍不住流露出一丝欢欣与独属于小姑娘的得意，她的声音也轻快起来：“是的，皇兄见我喜欢，就送我了。”
其实甚至称不上喜欢，只是那日使臣于大殿上贡之时，她和其他围观人士一样，被玉璧莹润通透的光泽所惊艳，多看了两眼，谁知就被皇兄记下了，此物还没送到东宫，就先到了昭阳殿。
不过到手后，反而犯了难，就这么径直摆出去，好像有些太张扬了。
一时间，心里泛起无数小女儿心思，直到她微微回神，才发现母妃还没有说话。
谢卿琬的心中不由有些忐忑，声音也小了许多：“可是母妃觉得有些不妥，若不好的话，我改日寻机会将玉璧还给皇兄就是……”
虽然还是有些舍不得，毕竟皇兄赠她时曾说，她名即为美玉，以玉璧衬之，再合适不过。
谢卿琬一下子对自己名字的喜爱，也比从前多了三分。
她小心翼翼地抬眼去觑柔妃的神色，却见她只是摇了摇头，温柔地看着她：“太子殿下送你的心意，怎有还回去的道理，未免有些失礼，我是想说，殿下一直甚为照顾你，我也很是感激，便备下薄礼一份，你明日要是有空，就帮母妃前去东宫一趟，亲自回礼给太子殿下，可好？”
谢卿琬惊喜抬眸，连忙应下：“没问题的，母妃。”
她与皇兄走得近，是宫里人人皆知的事情，只不过她只是一个无权无势的公主，又不得陛下宠爱，身后的柔妃亦无什么势力，所以也没有人对她与皇兄来往过多之事，生出什么异议。
最多就是有几个人，在背后说三道四，嘲讽她为了抱上皇兄的大腿，不惜谄媚讨好，是趋炎附势之徒。
这些闲言碎语，谢卿琬并不在意，无论他们怎么说，她也不会为此远离皇兄，但她一直都担心母妃也是这样认为，认为她与皇兄亲近只是为了权势。
直到今日，母妃第一次明确地表态，她并不反感她与皇兄来往，谢卿琬一下子就跟吃到蜜糖的小女孩一样，拉着柔妃的胳膊叽叽喳喳。
“母妃，你最好了，明早一起床，我就去找皇兄，他一定会喜欢的。”
“嗯。”柔妃的脸上带上一丝和暖的笑意，“太子殿下品格贵重，你以后可以多与他来往。”
两人气氛融洽地边走边说，晦暗清冷的雨夜仿佛也染上了几分温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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长夜殆尽，金乌东升，昨晚到底受了累，虽有顾应昭送的祖传药膏，但谢卿琬还是比平日起床晚了一个半时辰。
看见钟表上的时刻，谢卿琬一下子就清醒了几分，快速地穿好衣裙，随意吃了点东西，就带上柔妃交给她的檀木长盒，踏上了去东宫的道路。
路上她想着，若是再耽搁一会儿，只怕就要到晌午了，又有些懊恼自己为何睡过了。
但一想到昨夜的孟浪，她咬住了唇，垂下了眸子。
昭阳殿位居皇宫东面，是后宫诸殿中离东宫最近的一所宫殿，这座宫殿是前朝明帝为最受宠爱的公主所修建而成，典雅精致，冬暖夏凉十分舒适，本轮不着谢卿琬的，但当时众公主择取宫殿时，谢玦却利用了手上的特权，将此地专门留给了她。
到现在，谢卿琬都记得公主们对她羡慕嫉妒的眼神，在她背后烫得灼热一片，安阳公主甚至当场酸溜溜地说：“罢了，谁叫人家有个好皇兄呢，太子殿下怕不是我们的亲兄长，而是长乐的同胞哥哥。”
想到此处，纵使时隔几年，谢卿琬也忍不住脸上一烫，她知道，皇兄总是这般偏爱着她，那她多偏爱点皇兄，又有什么呢？
她想起昨夜皇兄方解过毒，还不知今朝醒来是何光景，可有改善，不由得脚步加快了些。
谢卿琬早就对前往东宫的道路谙熟于心，于是很快就到了地方。
东宫各门的守卫已对她十分熟识，未尝问询，便将她放了进去。
只是，在快到皇兄日常处理政务的地方——明德殿前时，她莫名生起了几分迟来的羞怯。
谢卿琬想起了昨夜对上的那双深黑微凉的眼，里面混沌一片，没有了平日里能够穿透人心的光泽，却多了几分……惊天的欲色。
夜里是为了救皇兄的命，她暂时可以抛去所有，丢弃那些羞耻，害怕，但白日里，她只是将他当作兄长，却不得不被迫细思，回味那浓稠夜色里发生过的一切。
作为妹妹时，他看她的眼神永远是温和而又宠溺，他与她在床帏间亲密交缠时，他的眼神却让她感到全然的陌生。
像是某种猛兽，要将她吃拆入腹，又像是可以吞噬一切的漩涡，让她无路可逃。
谢卿琬第一次在皇兄面前，感受到了名为害怕的情绪。
也幸好她是他的妹妹，待解毒完毕，她永远都只是他的妹妹。
作为哥哥，是不会对妹妹流露出那样的眼神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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谢玦倚在窗棂前，看着今晨刚送上来的奏报，将翻过一页，就听见了外面传来的通报声：“殿下，长乐公主求见。”
东宫侍卫跪地拱手报道，按照惯例，他们根本就不用问殿下，便可直接让长乐公主进来，只是今晨起来后殿下的情绪有些不太对劲，顾太医临走前嘱咐他们小心应对，尤其是在长乐公主之事上，他们才多谨慎了一些。
谢玦身子一顿，眉眼轻拢，转身朝着窗外望去，但却被窗前栽着的草木挡住，没能看见预想中的身影。
忆起什么，他的神色忽然暗沉了许多，手中握着奏报置于胸前，半晌没有动作，也没有回话。
侍卫跪于地上，一直未听见动静，试探性地又问了句：“殿下，可否要让公主直接进来？公主……”
“不必。”谢玦出声打断，他声音清冷，若泠泠之玉，清越透凉。
空气中无端寂静了一刻，直到他再度缓缓出声：“你去回禀公主，说孤辰时出宫，要待戌时才归，叫她不用等待。”
侍卫惊讶睁大了眼，戌时……那岂不是意味着，今日都不见了。
侍卫站起身来退出宫殿，转身的时候，发现素来爱洁的殿下，衣袖上不知何时沾了一滴墨迹，而殿下却恍若未觉。
他本想出声提醒，但想了想，最后还是闭上了口。
昨夜刚下过雨，今日路面尚未干透，空气中遗留着清新的雨汽，谢玦却无端觉得有些沉闷。
侍奉谢玦的内侍周扬瞧见他看了好多次墙上的西洋挂钟，便小心问道：“殿下可有什么要事记挂，奴才能否为您分忧？”
谢玦的面色冷淡下来：“没有。”
周扬于是噤声，不敢再问，只是时隔一段时间，谢玦总是会状若无意地敲敲案面：“去查探一下，公主在做什么？”
谢玦说的是公主，但东宫所有人都清楚，这个公主只会是长乐公主。
很快就有人麻利地上前禀报：“回殿下，公主在太学进学。”
……
“回殿下，公主还在太学进学。”
谢玦轻轻点头，淡声道：“孤知道了。”
直到酉时方至，有一串略显急促的脚步声自外间向内而入，周扬眉尖一挑正要责问是谁在殿下面前如此失仪，就听见咚的一声覆着甲胄的膝盖落地声。
“殿下——”来人是东宫卫率，周扬认出他是负责保护谢卿琬的人员之一，皱眉方要问他怎会此时出现在这，便见这人隔着一层帘幕，在殿前的台阶上砰砰磕起了头：“臣护卫公主不利……”
此话一出，未等后话，谢玦已将手中墨笔丢到了案上，撑着檀案站起了身，寒声问：“出了何事？”
卫率伏于地面，不敢抬头：“公主与城阳公主结伴，去了京中游夜市，路过兴化坊金角巷时，城阳公主突然起兴，要去风月楼游玩，便将公主也一同带进去了。臣位卑言微，不敢阻拦，又恐公主出了什么事，更不敢隐瞒于您，特来禀告。”
周扬本想着不过是去了一处酒楼，何须如此惊慌失措，但风月楼这名字越听越耳熟，转念想起——
他突然瞪大了眼睛，风月楼，那不是京中有名的烟柳繁华之地么？
而且此处，不同于别处，楼里皆是绝色名倌，个个风姿过人，颇为京中贵女所爱。
“来人，备马。”话音未落，谢玦已披好披风，抬步踏出案前，他声音冷厉，没有什么温度，“去金角巷。”

第4章
当听见皇兄不在东宫的消息时，谢卿琬呆了呆。
她的手中还抱着那个黑檀木长盒，一时不知道下一步该怎么办。
本想将檀木盒交给东宫属官，令他们转交皇兄，但想了想，礼物还是要亲自送出去，方显诚意。
于是谢卿琬抱着檀木盒，又顺着原路返回了。
用过午膳后，谢卿琬小憩了一会儿，然后带着书匣，慢悠悠地向太学而去。
本朝未满十六的皇子和未出嫁的公主都要在太学进学，只不过公主年满十六之后，只需三日一去，也只需上下午半天。
太学在京中分设两处，一在禁宫以内，一在皇城之中，前者专供皇子皇女进学，离昭阳殿并不算太远。
进了太学，谢卿琬找到自己日常坐的位置，将书匣往桌上一放，拿出纸笔书本，顺便打了个哈欠。
城阳公主恰好这时来了，看到谢卿琬一副困倦懒散的样子，挑眉道：“这是昨晚熬夜看小话本了？当心待会夫子看见你犯困，叫你回去罚抄经义。”
说着，她往谢卿琬的身边一坐。
城阳公主是如今的沈皇后幼女，许是因沈皇后行事凌厉，举止威严，而其他公主的母妃大多在后宫受到过弹压，因此不愿和城阳公主走得太近。
于是城阳公主第一次来太学就挤在了谢卿琬的身边，成了她在太学进学的邻座。
谢卿琬性子温和内敛，说话不紧不慢，轻轻柔柔，城阳公主逗她，她也不生气。
城阳公主没有旁的伙伴，于是越发喜欢寻谢卿琬玩，并在单方面将自己认定为了她的朋友。
谢卿琬眼皮都懒得抬一下，只是回道：“不会的，夫子若是罚了我，我抄不完，睡不了觉，就又要劳烦皇兄了。”
以前她也不是没被夫子罚过，挑灯抄书至了半夜，结果那晚皇兄来找她，恰好看见了这一幕，就干脆没有回去，坐在她的旁边，陪她抄了两个时辰。
第二日，夫子看到皇兄的字迹后，脸色都不好看了，一边嘴里训斥着她，一边说怎能让日理万机的太子殿下为这种琐事操劳。
至此以后，她就再也没有被夫子罚抄过了，估计夫子也是怕了，明明罚的是她，到头来却让英明神武，地位尊贵，本该为国事操劳的太子殿下做了苦力。
城阳公主看到谢卿琬这轻飘飘说话的欠揍样子，手都痒了，她带着些酸味没好气地说：“怎么大家同样是公主，就你有个什么都向着你的好哥哥，而我没有。”
谢卿琬笑道：“你怎么没有？”
城阳公主一下子想起了自己那个并不亲近的同胞兄长，一脸无趣地挥手道：“别提他了，整天里鬼鬼祟祟的，不知道在盘算着什么。”
谢卿琬想说什么，但忽然想起了一些不好的往事，皱了皱眉，没再开口。
整个下午的课时，两人一个没精打采强撑着眼皮昏昏欲睡，一个东张西望手里还玩着旁的东西，太傅干脆眼不见心不烦，只去讲课，不再看着她们。
好不容易捱过了，几乎是太傅说散课的那一霎那，城阳公主蹬地一下从椅子上跳起来，书本胡乱往书匣里一塞，丢给一旁候着的宫人，就拉着谢卿琬出了课室。
“还好今日夫子放得早，否则怕是赶不上了。”
谢卿琬看着城阳公主兴致勃勃的样子，有些好奇：“是什么事让你这般着急？”
城阳公主斜睨她一眼，哼道：“去了你就知道了。”
于是，谢卿琬几乎是被城阳公主连拖带拽地拉上了马车，一路向京中繁华地带疾驰而去，一番折腾到了目的地，谢卿琬睁大了眼睛，看着面前的华美高楼，怀疑道：“你确定是这？”
眼前的华楼外涂红漆，缀以金饰，灯火荧煌，上下相照，珠帘绣额之下，许多白面公子浓妆相抹，聚于主廊槏面之上，倚栏槛而立，莺语媚目，以待恩客呼唤。（1）
好一个风月温柔之乡，纸醉金迷之所。
城阳公主昂起头：“没错。你太单纯，不懂得宗室贵女时兴，我自然要带你见识见识，这风月楼里公子们的嘴啊，可一个比一个讨人喜欢，无论是小意奉承还是吹拉弹唱，样样精通，其中滋味，可不是语言能形容。”
“尤其这几日还进了一位元公子，相传为人间绝色，一来就打了个孤高名号，卖艺不卖身，今儿也一并瞧瞧。”
眼见着城阳公主已经一只脚踏入了风月楼门槛，谢卿琬却有些进退两难。
这种秦楼楚馆之地，她还从未来过，平日里去城中玩耍，也都是小打小闹，不过皇兄甚为关心自己，时常会对她的事细细过问。
若是这次传到了皇兄耳中……
犹豫之间，谢卿琬眼角余光突然看见一个黑色身影，她眼皮一跳，心跳突然加快，眼见着那道身影要往这边而来，她不再停顿，随着城阳公主快速踏入了风月楼。
进门后，她躲在门后，见那道身影没再跟来，急促的心跳才慢慢平息。
城阳公主这时回头，见谢卿琬捂着胸口，脸色有些发白，惊讶道：“不是吧，进一个酒楼都能让你吓到这样，你就这么怕你哥哥？”因是在外面，城阳公主没有将谢玦称呼为太子皇兄。
谢卿琬只是慢慢跟来，将手放了下去，却也没有说话。
她心中想说，我不是怕我哥哥，我是怕你哥哥。
她居然在此地看到了楚王谢少虞，那张脸，她做梦都不会忘记，前世正是他将她在小院中圈禁了几个月，不顾她的苦苦哀求，最终她只能选择以死相搏。
谢少虞是沈皇后长子，也是城阳公主胞兄。
虽知道如今他无法对她做什么，但她依旧下意识想避开他。
于是只好进入了风月楼。
谢卿琬心思游移，脑中在想着谢少虞什么时候会离开附近，她也好从风月楼出去，因想着心事，以至于被城阳公主带到了一个厢间都没有注意。
直到丝竹袅袅之声自前方传来，她才抬眸望去，见一红衣男子，于古琴后拂奏，他周围列几小童，持笛箫伴奏。琴音靡靡，红衣男子眉间懒倦，见她望来，轻扯唇角，一时室内光华瞬生，冶艳无比。
城阳公主侧首，见谢卿琬一副呆呆的样子，拍了拍她的肩膀：“喂，你这是看傻了么？元公子美则美矣，但你是日日看着你哥哥脸长大的，也不至于如此吧。”
谢卿琬回过神来，她方才看着元公子失神，并不是因为他的绝美容颜，而是因……前世，她也是见过元公子的。
除了最后一次逃出落水身亡的那次，被谢少虞囚禁的日子里，她从未泯灭过逃走的希望，第一次出逃时，面对谢少虞的追兵，就是元公子在危急时刻将她隐藏在了自己的厢房中，后来，她怕连累元公子，趁他不在时又独自悄悄离去了。
只是前世的照面打得匆忙，她还没来得及问恩人的名字，就匆匆告别。
原来他竟然姓元，谢卿琬记得，柔妃少时也是姓元的，只是后来战乱，为避灾祸，才改姓为苏，只不过这件事柔妃只和她说过，其他人都未曾知晓。
心乱之下，谢卿琬低头喝着酒盏，因心里想着事，忘了杯中装的是美酒，一不小心被辣到，当场呛了出来，以帕拭唇的时候，她若有所感地抬眼一看，却见那位元公子也笑吟吟地看着她。
或许是酒液让她生起了醉意，她竟从这靡靡弦音中也听出了几分凄婉哀伤。
……
“全部出来，不得躲藏，楚王殿下缉拿贼人至此，尔等速速列于廊外，等待盘查。”一道粗犷的声音自厢间外响起，惊碎了楼中的浮华风月。
随后是剑柄叩击各处厢门的碰撞声，甲胄关节处撞击的冷硬金属声，听外面的沉重脚步声，来的人数还不少。
城阳公主无端被打扰了意趣，不高兴地去了门口，对着外面一喊：“你可知道这里面的是谁，我可是中宫所出的嫡公主，楚王殿下的亲妹妹，你们连本公主也要查么？”
负责搜查的大汉认出了城阳公主，脸上立刻挂上了笑，但语气却是分毫不让：“怎敢惊扰了公主殿下，只是这是楚王殿下命令，属下不敢不从。”
城阳公主怒气上头，正要与他继续争辩，不远处忽传来一道低沉中略带着沙哑的声音：“城阳，莫要胡闹。”
城阳公主侧身望去，正要从门中出来，准备寻个空档偷偷溜走的谢卿琬亦是一僵。
她几乎是顷刻之间就要收腿回身，但却还是不及那人的目光敏锐：“是谁在后面？”
谢少虞这般一喝，几乎是所有人的目光都投了过来，谢卿琬只得硬着头皮走了出去，叫了声：“三皇兄。”
她低着头叫得不情不愿，谢少虞看在眼里，似笑非笑道：“长乐妹妹是有什么心虚之事，才不敢抬头见我？”
又是这般的口气，谢卿琬攥紧了袖口，前世，他将她困锁于深院时，就时常这般恶劣地逗弄她，在谢少虞的眼里，她或许和一只小猫小狗没什么分别。
她深吸一口气，鼓起勇气，抬头看他，尽量使自己内心保持平静，她在心里不断地提醒自己，今时不同往日，往事也不会重演，如今的他奈何不了她，最多只能在口头上虚张声势，吓唬吓唬她。
一张英俊的脸映入眼帘，眸似寒星，眉峰英挺，脸庞由刚硬的轮廓组成，棱角分明。谢少虞只小谢玦一岁，却没有太多的少年气，满身充斥着独属成年男子的气息，强势又饱含侵略性。
尤其他现在掀着眼皮，正一眨不眨地打量着她，更让谢卿琬有了一种被野兽盯住，标记为猎物的不安感。
谢卿琬不得不承认，纵使她已经做好了足够的心理准备，在时隔一世再次见到谢少虞的时候，她的心尖依旧在发颤。
前几个月她一直在刻意躲着他，未想到还是躲不过今日。
“长乐。”谢少虞慢悠悠地踱步过来，“你为什么这么怕我呢？”
他伸手抓住了谢卿琬的手腕：“你这样真是叫为兄伤心。”
谢少虞的话语轻松，染着笑意，谢卿琬却有种被毒蛇对着吐信子，用阴冷的目光打量着的感觉。
从他抓着她的地方，一直到她的脊背，涌上一股令人毛骨悚然的寒意。
谢卿琬用力想挣脱，却发现他的手掌有如铁钳，钳着她的手腕，动弹不得。
熟悉的恐惧自心底升起，她的额头生起一层冷汗，她想要尖叫，却发不出声音。
谢少虞却偏偏还手中用力，试图将她往他那边拉去。
绝望之际，她的身后突然传来另一道声音，仿若在严冬清泉中凿碎冰层，冰凉入骨，寒气顿生，带着不经意流露出来的睥睨：“楚王这是何意？”
谢卿琬不顾腕间疼痛，瞬间扭头望去，见谢玦一身白衣胜雪，外披一层青色披风，墨发以玉冠整齐束着，一丝不苟，他自远处走来，下颌微抬，脸上尽是冷意。
谢玦的身后，跟着密密麻麻的东宫率卫，皆披坚执锐，腰间宝剑寒光鉴人。
谢少虞几乎是瞬间就眯起了眼。
谢卿琬难掩惊喜，当即叫道：“是哥哥！哥哥你来了！”
话语中掩饰不住的欢欣，与方才敷衍谢少虞时不情不愿喊的三皇兄，乃是天壤之别。
谢少虞自然察觉到了这一点，忍不住冷笑一声，感受到掌下皓腕传来的挣扎，他看了谢玦一眼，再度冷哼一下，终是松手放开了谢卿琬。
谢玦顺着谢卿琬的声音，将目光挪移到了她的身上，几乎是顷刻之间，千年寒冰化作汩汩春泉，他眸光放柔，轻软着声音道：“琬琬，是哥哥来了。”

第5章
谢卿琬几乎是不顾一切地飞奔上去，朝谢玦的身上扑去。
谢玦伸出双臂，稳稳地接住了她，将她揽在怀中，动作像被演练过千百遍一样熟练。
谢卿琬贴着谢玦，感受着他身上传过来的温度，积压在心中所有的委屈一下子倾泻而出。
在他来之前，她的情绪如弦一样紧紧绷着，不想在谢少虞面前露怯，当谢玦来之后，她却只想不管不顾地埋在他怀里痛快地哭一场，抒发自前世以来所有的幽怨，不为人所知晓理解的惶恐害怕。
但到底还是有谢少虞和城阳公主在侧，谢卿琬在仅剩的理智中克制住了自己，最终只是用两手勾着谢玦的脖子，将下巴搁在他的肩膀上，哽咽道：“皇兄，我想回去。”
谢玦伸手安抚般地拍了拍她的后背，放轻了声音：“皇兄这就带你回去。”
与此同时，他将满是凉意的目光转向谢少虞，眼中的意味不言而喻。
谢少虞原本支着腿，靠着栏槛，神色莫名地看着他们这边兄友妹恭的画面。
此刻见谢玦如锋刃一样的视线向他投来，轻笑一声，慢慢站直身体：“臣弟前几日接了父皇圣谕，追查潜伏在京中的前朝残余叛党，今日听闻附近有藏宝图线索，于是追查至此，太子皇兄应是不会见怪吧？”
谢少虞嘴里在和谢玦说话，但目光却状若不经意地扫过谢卿琬，其中蕴藏的某种凝视，让人十分不舒服。
谢卿琬此时有了依仗，也不再怕他，冷淡地与他对视，分毫不让。
谢玦眉间微微一动，淡冷道：“父皇应没让你在京中横行喧哗，扰乱百姓罢？三弟既然追查此事，想必已有了一些结果，明日早朝，孤洗耳以待。”
谢少虞面上的神色一下子沉了下来，他抿唇不语，眸光在谢玦和谢卿琬身上来回转了几遍，轻嗤一声，不再说什么，转身走了。
城阳公主朝谢少虞和谢琬卿两边各看了一眼，看到谢琬卿身后那位一看就不好惹的大佛，她哎呀一声，朝谢琬卿挤了挤眉眼，追着谢少虞而去了。
谢琬卿还伏在谢玦怀里，直到头上传来一声清冽的：“走了。”她才猛然回神，从谢玦怀中挣脱，站直了身体。
谢玦摸了摸她的髻鬟，少女的发丝又细又软，以华贵的珠玉相饰，挽出精致的发髻，抚摸上去，有如丝绸一般。
谢玦心里有些发痒，眸底的神色温和了许多：“我以为，你是想让皇兄抱你回去。”
谢卿琬挽着他的胳膊，走在他的身侧，赶紧摇头：“那可不行，我都多大了，怎么好意思叫皇兄抱我？”
她朝他努了努嘴：“我又不是没有长腿。”
谢玦眉目舒展，顺着谢琬卿的速度放慢了步伐，唇角微微翘起：“也不是不行。”
“再长十岁，你也还是我的妹妹。”
“是是是。”谢卿琬也笑了起来，将方才的不愉一抛而尽，“待我满脸皱纹，白发苍苍，也还缠着你叫你哥哥，到时候，该烦的就是你啦。”
“不会的。”谢玦突然停下脚步，侧身过来，惹得谢卿琬差点撞上了他的胸膛，“琬琬，我只担忧你长大后，有了如意郎君，或为花花世界迷了眼睛，就彻底忘了兄长。”
此时夕阳西下，暮霭沉沉，橘色的霞光映在谢玦的眼瞳上，泛着奇异而又瑰丽的光泽，显出一些看不透的气息，让原本素净清雅的他，徒生了几分魅惑与神秘。
“不可能。”谢卿琬不假思索否认道，她微仰着小脸，看着他：“有皇兄珠玉在前，这天下男子我怕是难有看上的。”
这话说的不假，纵使是前世，她远嫁许州，也不是因为有了心上人，从前到现在，她仰慕的男子只有皇兄。
谢玦盯着她看了片刻，突然轻轻缓缓地笑了起来，他的笑声很好听，有如风林中悬玉轻碰，清质尔雅，他伸出手，拇指停留在谢卿琬面颊前，顿了片刻，才轻轻按上去：“这可是你说的。”
皇兄的指腹微凉，玉扳指却带着淡淡暖意，一同触碰着她的肌肤，谢卿琬不自在地扭了扭脖子：“自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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城阳公主跑得气喘吁吁，才追上谢少虞的步伐，见他迈着长腿，往前大步走着，一点也没有等她的意思，气不打一处来：“谢少虞，你看看人家的哥哥，再看看你，哪有做哥哥的样子？”
谢少虞步伐不减，淡淡道：“哦，你也知道你是我的妹妹，那为何整日和谢卿琬待在一起？”
城阳公主一愣，立刻辩驳道：“我和她待在一处碍着了你什么吗？她性子好，相处舒服，我自然愿意和她一块玩，哪像你，身边凉飕飕的，还成天阴阳怪气。”
她像是找到了论据，声音一下子抬高了些：“你倒是先质问上我了，我还没问你呢，今日卿琬又没招你惹你，你平白无故吓人家干嘛？是吃错药了？”
城阳公主说起话来，可不管你是谁，丝毫不客气，谢少虞被她一番嘲讽，忍不住冷笑道：“看来是母后太惯着你了。”
“你可知我如今同太子势同水火，谢卿琬将来无疑是会站在她的好哥哥那边的，你届时也要继续和她如此亲近下去？”
“你，我，母后三人一荣俱荣一损俱损，将来我若落败，你以为你的结果会好到哪里去，她会替你去向谢玦求情？就算真的求情，谢玦会听？”谢少虞声音冷然，一番疾风骤雨。
他回过头去，本以为这个妹妹至少会听进去一点，却见她一脸纠结道：“应该会吧，你以为二哥是你？反正我求情你肯定不会听。”城阳公主肯定地说。
谢少虞几乎要被她气笑了，加快了脚步，懒再理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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谢卿琬同谢玦一起登上了东宫的马车，车上的陈设皆按照谢卿琬的喜好布置，两侧梨花木柜的格子里放满了各种好吃的零嘴，但谢卿琬现在却没心情吃，只因她又想起了方才发生的事情。
待回到马车上，四下寂静下来，谢卿琬才注意到了谢少虞离开前话中的一个词——藏宝图。
前世，她被他困锁于深院的时候，也曾听过这个词，因此印象深刻。
谢少虞在她面前的时候，偶尔会有下属上来禀报事务，他似乎笃定了她逃不出去，也不避着她，有几次，谢卿琬就听到了他们提及藏宝图。
虽不太清楚谢少虞彼时具体的计划，但她知道，这个藏宝图，对于他来说，很重要。
重要到，他不止一次地问她，是否知道藏宝图的下落，有次醉了酒，还跑到她的面前，摇着她的肩膀，要她交出藏宝图。
可谢卿琬哪里知道有什么藏宝图，就算知道，她也不会告诉谢少虞。
那次他的情绪很激动，眼球上都布满了血丝，她也被吓坏了，直到看见她淌下的泪水，谢少虞才清醒过来，放开了她。
事后，她病了一场，他不住地向她道歉，可她却并不吃这一套。
她只想回去，回到皇兄的身边，而不是日日看着谢少虞的脸。
谢卿琬忆起往事，忽然想到，或许她应该提醒皇兄注意谢少虞这个人，前世时，她就听见他和谋士策划过不少针对皇兄的计划和谋算，也不知道当时的皇兄有没有无虞避过。
但如果她和皇兄贸然提起谢少虞，会不会引起他的怀疑？
纠结之下，谢卿琬还是决定委婉地提醒一下，皇兄那么聪明，应该能领会到她的意思。
她抬眼观察了一下皇兄，见他右手持卷，面色平静地看着书卷，马车窗外的光照在他好看的眉眼上，流潋出万千光华，忽然就不知道从哪处开口。
反倒是他若有所感，放下书卷，偏头来看她。
谢卿琬心头一慌：“皇兄……”
谢玦垂眸看着她，笑了笑：“你说。”
她鼓起勇气，在皇兄的凝视下却还是难免有些期期艾艾：“皇兄，楚王不是好人……”
谢卿琬本以为皇兄至少会追问她为什么，却见他掩上书页，从车窗处接过外面侍卫递进来的一个小药瓶。
对她道：“伸手。”
谢卿琬不明所以地伸出了手，谢玦蹙眉看她的手腕一眼，有些无奈地拉过她另一只手：“是这只。”
“哪只手腕疼，你都感觉不到吗？”
谢卿琬看着手腕上明显的一道红痕，这才后知后觉地反应过来，原来皇兄是要为她涂药。
看样子，从风月楼出来之前，皇兄就已经让人去取药膏了，外面的侍卫似乎是一路快马疾驰，将将赶着送到的。
谢卿琬小声道：“其实也还好，没那么疼……”
谢玦却不理会她的嘴硬，用指腹沾上些药膏，在她的手腕间轻轻涂抹了起来。
清凉的触感在手腕上散开，谢卿琬闲着无事，盯着谢玦看了半晌。
皇兄的眼睛漆黑如墨，表面却蒙着一层剔透的光，好像深浓的黑曜石上，又覆了一层清薄的玉质，而此时，他正垂着这双眸子，专注地看着她，细致而又耐心地为她涂抹药膏。
仿佛，她就是他眼中的全世界，而她的手，是这世上最珍贵的宝物。
谢卿琬被自己突生的妄念吓了一跳，她在想什么呢，皇兄疼爱她不假，可皇兄有自己的基业，自己的抱负，将来……还会有自己的妻子，家庭，到那时，就算他再宠着她，也是要往后退一步的。
她分明是沉湎于皇兄的温柔，和他待她的好中，昏了头了。
虽是这般理智地想着，但心里还是不免生出一股淡淡的失落，什么时候，她也能永久地成为某个人心中的第一位呢。
这个愿望似乎太过于遥不可及，距离她如今的生活还很远很远。
正沉浸在轻微郁愁中，耳边却传来皇兄清越沉稳的声音：“我知道。”
谢卿琬眨了眨眼，这才意识道，皇兄是在回复她先前的话语。
谢玦轻轻挑眉，手掌握住她的手腕，另一只手的指尖在她的肌肤上停顿了一会儿：“能如此对待琬琬的，能是什么好人。”

第6章
谢卿琬不知道谢玦究竟是真的明白了她的意思，还是没有明白，但若细细解释下去，明显太过奇怪，不由得泄气下来，不再提及。
前世皇兄一直活到了她死后，才因久病造成的顽疾离世，想必先前谢少虞对他的算计，和布下的种种死局，应是没有成功。
皇兄天生慧眼，自己都看透了的事情，他难道会一点都不知道吗？如此一想，谢卿琬也就安下心来，没有再将谢少虞放在心上。
与此同时，她忽忆起了先前去东宫寻皇兄时属官予她的回复，疑惑问道：“皇兄，你不是戌时才归宫么？怎么会出现在风月楼？现在回去，也才酉时未半。”
谢玦神色不动，轻扯唇角：“事情提前办完了，就回了。”
谢卿琬看他一副端肃矜贵的样子，没有多想，只是小声“哦”了一声：“皇兄办事好快。”
“皇兄每日这般繁忙，还要为我的事操心，真是不好意思。”谢卿琬说着，越发羡慕起谢玦的精力来，白天在京中办事，临了还顺便救下了她，忙活了一天，谢玦的眉目间也丝毫不见疲态。
而她上了半天学，又被城阳公主拉着逛了会街后，就感觉浑身的筋骨都散了，只想懒懒地靠在软枕上，一点都不想动。
如果没记错的话，昨夜劳累的可不只有她一个人，甚至，在恍惚印象当中，他才是后半程出力的那个。
但事后，谢卿琬却像是被抽干了水的鱼一样，精力不济，身子也酸酸软软的，稍有牵扯，还令人情不自禁地欲蹙眉。
难道此事对于男子来说，就当真如此不同，或者于解毒方来说是损害，于中毒方来说却是补益，顾太医好像未曾提到此点，应也是没有。
倒显得如今，好似她才是那个需要医治的病秧子，而不是皇兄。
谢玦感觉到谢卿琬的目光落在他的身上，徘徊了许久都没有离去，目光一凝，偏头看她：“怎么了？”
转过去的时候，谢卿琬的视线恰好投在他腰带以下的部位，谢玦蓦地顿住了，眉梢微动。
再出口时，嗓音不知何时带上了一股哑意：“琬琬？”
谢卿琬被他一唤，如梦初醒迅速收回目光，脸颊腾地烧了起来，却还得硬着头皮抬脸看他：“嗯……皇兄……”
她方才脑子里究竟在想些什么，想着想着便想得入神，也想远了些。
“你是不是有些热？”谢玦说着，将手贴上了谢卿琬的额头。
被皇兄碰触到的那一瞬间，谢卿琬浑身一激，她几乎是顷刻之间便想起了昨夜，皇兄的手很凉，但昨夜，他的肌肤却是滚烫的。
她瑟瑟低下头去，不敢再看他，为难地摇了摇头，手指亦抠紧了衣角。
方才她的目光流连至那处，亦是因为她想起了这两次以来都令她颇有些惧怕的东西。
却总是逃无可逃，避无可避。
谢玦并不知道妹妹心中心思，他摸了摸她的额头，又握了握她的手，蹙眉道：“怎这般凉。”
“一热一凉，此乃寒暑混淆，气血不稳之症。”他将眸光低下去，望向谢卿琬的足踝处，“是不是又忘记穿罗袜了？”
谢玦久病成医，对一些简单的症状有过一些了解，他也知谢卿琬常年体寒，手脚发凉，便时常叮嘱她注意保暖，切不可受了冻。
故意在马车上铺了一层细软的绒垫，就是防止寒凉之气顺着木座传到她的身子上去。
但谢卿琬有时候急着出门，临到了换鞋的时候才想起未着罗袜，也懒得再返回去穿了。
谢玦一看她的表情，便知她这次又是犯了懒，他似乎已对这种情况司空见惯，也不恼，只是微微弯身，将她的绣鞋轻轻脱去，捧着她的双足放在了自己的大腿上。
谢卿琬的脚匀称白净，脚背纤瘦，脚趾白嫩，指甲修剪得十分整齐，包裹着小小的脚趾，像一个个莹润的贝壳。
女子的脚向来是极私密之处，不为外人所见，虽本朝民风开放，尤以宗室贵女为甚，但谢卿琬还是生起了一分羞赧。
皇兄的衣袍素来整洁无痕，纤尘不染，他今日穿的又是一件白衣，上好的锻料上流转着淡淡的光泽，净若白雪，衣摆原本一丝不苟，规规矩矩地搭在他的腿上，此时却被自己的足底压住，凭空起了几道褶皱。
谢卿琬有些不安地微微扭动身体，却被谢玦一手掌住她的脚踝，扣着她纤细的脚骨。
“莫动。”
谢玦从马车上的衣匣里拿出一双烟云绸的罗袜，以修长指尖抵住她的足跟，从她的足趾处开始穿了起来，他的指腹不似寻常男子那般粗糙，反而触碰起来十分舒服，带着一丝凉意，落在了谢卿琬的脚心，脚背上。
谢玦并未用多少力，谢卿琬却不敢再动。
这种事已不是第一次，她却还是难以习惯。
但皇兄每次都只是告诉他，他是怕她受了冻，着了凉，落下病根。
他说这些话的时候，总是眉目端矜，薄唇微抿，目光略有些肃然，谢卿琬根本就说不出反驳的话来。
最后只能认命般地看着皇兄帮自己细细穿好袜子，偶尔再捧到怀中暖暖，最好才帮她系好绣鞋上的带子。
她曾抱怨般地嘀咕道：“皇兄，我还没这么娇贵，被你这般宠坏了，以后我可嫁不出去了，恐怕就算是这世间顶顶好的男儿，到我的面前来，我也看不上眼。”
谢卿琬可不认为，这天下除了谢玦，还有哪个无亲无故的男子，会对她这般好。
她有时也会想着，追逐那些虚妄飘渺的情爱作甚，她有皇兄，就够了。
当时皇兄只是微微一笑，不以为意道：“作为我谢玦的妹妹，何须忧心嫁人之事，你便是一生不嫁，皇兄也养得起你。”
谢卿琬似吃了蜜糖般地开玩笑道：“那我可要把皇兄的私库都吃光用光。”
“都是你的。”谢玦气定神闲，轻轻扬眉，黑眸一动不动地凝视着她，“没人跟你抢。”
……
感觉到自己的脚背上传来轻轻的按压感，谢卿琬才从过往的思绪中回过神来，她抬眼望去，见谢玦也望过来，微微挑眉，眸色温沉：“这是在想什么？连脚尖都蜷起来了。”
谢卿琬这才发现，她的脚趾不知何时蜷缩了起来，以至于谢玦无法为她穿左脚的袜子。
才以指尖轻点她的脚背作为提醒。
谢卿琬忆起方才出现的那些恼人回忆，还有些说不清道不明的隐秘心思，脸这下彻底红了下去，她从旁边扯来一件薄衾，随意地盖在了脸上，将自己和谢玦之间，自欺欺人地阻隔了起来。

第7章
谢卿琬的脑袋闷在薄衾里，为了转移注意力，她随意找了点旁的话题：“皇兄，你可知楚王说的藏宝图是何物？”
听起来便是一件很重要的东西，不然谢少虞前世也不会如此执着于寻找。
她也没打算她问了，皇兄就会直接告诉她，皇兄的确宠爱她，但此事一看就非同小可。
所以她问得心不在焉，不甚在意。
可谢卿琬没有想到，谢玦竟缓缓启唇道：“前朝国灭之后，在烈火焚烧的皇宫中，并没有找到皇室留下的无数财宝，连同许多精锐部将，忠武臣子，一同消失，难觅踪迹，而有传言，昔日财宝精兵，安插在天下的前朝线人所在，皆绘于一藏宝图之上。”
“得藏宝图者，尽揽魏朝势力。”
魏朝谢卿琬也听过，乃前朝国号，有传魏朝末代国君昏庸残暴，天下揭竿而起，豪杰竞相自立，当今建武帝便是在魏朝末年坐拥江东，以此发家，重新统一天下，建立新朝。
谢玦这般一说，她倒也明白过来，为何前世谢少虞那般迫切地想要得到藏宝图，这样的无双势力，对于任何一个想染指皇位的人来说，都是一个难以忍受的巨大诱惑。
建武帝显然对此也甚为重视，否则就不会让谢少虞从旁帮助寻找藏宝图。想必获得此物之后，于建武帝而言，亦有巩固当朝，消除隐患之用。
这样一来，其实谢少虞和建武帝的目的倒不完全统一，他们一人想将其中的势力收为己用，增加争夺皇位的筹码，一人则是为了消灭前朝余孽，心腹大患。
所以谢少虞就算真的找到了什么线索，也未必就会将之献给建武帝。
谢卿琬垂眸沉思，忽地脑中灵光一闪，抬头问谢玦道：“皇兄，你可知那藏宝图长何样子？”
她想起前世谢少虞总是追问她藏宝图的问题，哪怕她屡次否认，他依旧不厌其烦，谢少虞不会做无用之事，或许，她真的和藏宝图的线索有什么关系。
既然已经知道了谢少虞的狼子野心，她就不会容忍他染指皇位，那个位置，只能是皇兄的。
藏宝图既然如此重要，若是她能找到，将之赠给皇兄，一定对皇兄也有很大的帮助。
想到此处，她目光灼灼地看着谢玦。
谢玦瞧她一副十分感兴趣的样子，淡淡一笑：“那可能要叫你失望了。没人知道藏宝图长什么样子，正如无人知道它在何处一样。”
谢卿琬没想到会是这个结果，她呆了一瞬，泄气般地从靠背上滑下来，又看见皇兄一脸淡定的神情，忍不住问道：“皇兄就一点不想得到藏宝图吗？”
她瞧他的神情，实在不像太感兴趣的样子。
闻言，谢玦眉梢轻挑，替她掩好落下来的薄衾，漫声道：“你可以这么理解。”
在谢卿琬疑惑的目光下，他解释了原因：“藏宝图为人所争抢，一为能臣精兵，二为金银财宝。本朝建立已十数载，前者能隐匿这么多年，而不漏声息，必然甚为忠心，忠于旧主之人，又如何能保证其化为己用？”
“而后者，则更为虚无缥缈，所谓财宝万千，究竟有几何？又有何物？皆非定数，与其纠结于寻找宝物，耗费精力，倒不如勤勉理政，为百姓求福。”
“百姓安居乐业，四海升平，纵使前朝势力兴风作乱，也是无根之萍，有何惧之？人主非自立之，天下人择之。”说这句话时，谢玦一向清冷沉定的脸上，自带一股自信舒展的意蕴风流。
他轻轻掩上书卷，漆黑瞳眸转向谢卿琬，眼中光华慢慢流转：“如此，可明白，琬琬？”
谢卿琬被他这般一唤，脊背微抖，猛地回过神来，才发现自己方才居然看着谢玦出了神。
皇兄即便什么都不做，亦是俊美无俦，但当他畅谈他的理想抱负，治国之略的时候，更是她眼中最好看的时刻，令她不知不觉就会陷入其中，无法移开目光。
在谢玦这般耐心细致的解释下，谢卿琬怎么也懂了，其他人亦不是不明白这个道理，但他们或没有皇兄的尊贵身份，或没有皇兄的经世之才，没有底气，亦没有自信去拒绝藏宝图的诱惑。
她又想起前世时，谢少虞那般急切地想找寻到藏宝图下落，甚至生怕皇兄先于他寻到的样子，就觉得无比好笑。
你所梦寐以求的东西，在别人眼里不值一提。
但你却要为此夺走别人的珍爱之人，将她肆意折磨。
想到此处，谢卿琬的心情沉了下来，对谢少虞的恨意又增添了一层。
谢玦发觉了眼前小姑娘的脸色不太好，温声问道：“这又是如何了？”
谢卿琬突然抬头，伸手抱住了谢玦的肩膀，将头靠在他的肩上，依恋地蹭了蹭，静默了半晌，才轻声说道：“皇兄，我不喜欢楚王。”
“嗯。”虽然略有些诧异谢卿琬骤然转换的话题，但谢玦依旧顺着她的话，用手在她的背上轻拍安抚，“我也不喜欢。”
“我不仅是不喜欢他，甚至是讨厌他，不想见到他，等皇兄将来登极后，可否将楚王外派得远远的，最好永远都不让他回京。”
谢卿琬这话说得不仅颇为骄蛮，甚至很是大胆，今上正逢盛年，龙精虎猛，若是被旁人听了去，恐有诅咒天子，谋逆之嫌。
但她知道，皇兄不会因此斥责她。
于是，她便仗着他对她的宠爱，向他吐露心中不能为外人所知的愿望。
本朝建朝未久，许多规制还未成定数，譬如皇子成年之后，是就藩还是留京，建武帝尚未订立仪典，所以谢卿琬用的是外派一词。
就算诸亲王将来留京建府，也要给谢少虞安排个差事，将他赶得远远的。
她实在是厌了他那张脸，偏偏还与皇兄有三分相似。
所以她不想再看见他。
半揽着谢卿琬的谢玦微微一顿，他自然听出了她语气中的怨恨，远不是与谢少虞寥寥数次的接触能积累而出的。
在她看不到的地方，谢玦眸色微深，他突然发觉，妹妹长大了，有了一些自己的小秘密。
但无论如何，谢卿琬这般必定有她的道理，谢玦沉思片刻，决定在谢少虞身边加派监视的人手，以备不测，顺便查查他们二人过去有何别的交际。
心思沉定之后，他轻声哄她：“好，都依你，到时候你想让他去何处，他就得去何处。”
谢卿琬重新高兴起来，靠着谢玦，有一下没一下地说着：“嗯，到时候将他贬到惠城，唔，好像还是太近了些，那便去芸城吧，那里风大，太阳也大，骏马日夜疾驰到京城，也要一两个月……”
这地方，还是她从皇兄的大晋图志上翻到的，谢少虞一定很喜欢。
她每说一句，谢玦就应她一句，既不嫌她说话幼稚，也不嫌她话多聒噪，兄妹二人的话语随着行驶的马车一同驶入了宫中。
……
谢玦将谢卿琬送至昭阳殿，才转向回东宫。
几乎是她从他视线中离开的那一瞬，他的眼眸就暗沉了下来。
方才与她作别时唇角清浅的弧度，也在此刻消失得无影无踪。
马车上，谢卿琬一直离他太近，甚至有时还靠在了他的身上。
她周身那股若有若无的梨香，也就一同飘入了他的鼻端。
谢玦在顷刻之间，就想起了昨夜，缠绵在他呼吸里半个长夜的香味。
是一样的味道，他很肯定。
他面无表情地乘舆辇回到东宫，靠在含章殿主位之上，唤来了顾应昭。
谢玦轻阖眼眸，以手按着太阳穴，心头浮现的是许久未有的浮躁。
“微臣以性命担保，用药施针绝无问题，殿下这些日子不是感到身子好转了么？还请殿下继续坚持下去，假以时日，必药到病除。”顾应昭跪于谢玦面前，谦卑恭敬，面无异色。
谢玦知道，顾应昭说得不假，这药确实有用，除了困扰他的那些梦境以外，没有带来任何不适。
他垂眸看向下首的顾应昭，半晌没有发话，久到顾应昭的背后生起一层薄汗，才听到上首传来幽冷话语：“既然药没有问题，那有问题的是孤？”
顾应昭冷汗涔涔：“微臣绝无此意。”
谢玦不再看他，而是从宝座上起身，淡淡离去，路过一处长廊小窗时，他习惯般地往外一看，须臾之后，意识到自己看的是昭阳殿的方向，神色越发冷暗。
……
内侍们忙着用木板封窗，周扬路过，咦了一声，惊讶道：“你们这是作甚？这可是殿下最常驻足赏景的窗子，现下这般封了，回头殿下降罪下来，你们几个脑袋都不够用的。”
忙活着的小内侍苦着脸回头道：“周公公，这就是殿下亲口吩咐封的呀。”
周扬更感惊异：“这是为何？”
小内侍唉声叹气：“殿下的心思，我等哪懂，我们这些做下人的，谁不是看着主人的眼色过活，机敏点的，才能走得长久。所以这次我们也不敢彻底封死了，回头殿下要拆，也是很容易的事。”
周扬本想说殿下不是这种反复无常，阴晴不定之人，但一想到最近谢玦的异常行止，也沉默了下来。
半晌，才从嗓子眼里挤出一句：“你说得对。”

第8章
三日后谢卿琬去太学见到城阳公主时，才知道谢少虞被建武帝当朝训斥罚俸的事。
她一边往桌案上放着书本，一边惊讶道：“这是为何？”
依稀记得，前世这段日子里，谢少虞并没有出过茬子。
城阳公主扁了扁嘴：“谁知道呢，或许真像御史弹劾的那样，他自己治下不严，被人抓住了空子。”
听完城阳公主的一番叙说，谢卿琬才了解到事情的经过。
原来是有人在朝上当堂弹劾谢少虞部下欺压百姓，强抢民女，良民苦不堪言，苦主无处诉怨，民女的父亲上门讨要说法，反而被乱棍殴打了一顿，激得众民愤懑。
“若真是这般，那部下也是罪有应得，三哥他自己管教不好，祸害百姓，一同受罚也是应该的，但母后却很不高兴，今日对我都没有什么好脸色。”说到此处，城阳公主很是不平，不理解母后为何那般袒护谢少虞。
还有一句话被她咽了下去，沈皇后之所以不悦，是因为认定了此事背后有谢玦的推波助澜。
谢卿琬和谢玦在沈皇后眼中算是一丘之貉，而她向来与谢卿琬走得近，今日在沈皇后贬低二人时为谢卿琬说了一句话，便被沈皇后责骂她胳膊肘往外拐，不向着自家兄长，却向着太子一党。
城阳公主觉得自己冤屈极了，她不过是说了句实话而已，就算此事背后有二哥的手笔，那些腌臜事不也是三哥部下做的吗？又没有平白无故冤枉好人，若要人不知，除非己莫为，行得端坐得正，谁也泼不了你污水。
她自幼向往侠肝义胆行走江湖的生活，若真的是二哥出手除了一个蠹虫，那她只会拍手称快，而不是看着三哥包庇部下假惺惺说好。
一想起这件事城阳公主就觉得烦，一下子也没了往日在谢卿琬耳边叽叽喳喳的劲，恹恹地趴在了桌子上，过会儿转头对谢卿琬说了一句：“对了，这几日你让你母妃少出些门，我母后火气大得很，鬼知道她会不会拿柔妃娘娘出气。”
谢卿琬应了一声，又道了谢，脑中却还在想着方才的事。
谢少虞的部下做出这种事，她是一点也不觉得奇怪，毕竟做主子的就不是什么好东西，强抢无辜女子，怕是上行下效。
唯一让她心里泛起涟漪的是，关于皇兄在此事中有多少影子的猜想，她想起那日临别前谢玦对谢少虞的警告。
虽知晓此乃正义之事，不需要什么理由，但她还是忍不住想，有那么一点是因为她么，因为谢少虞前几日欺负了她，所以皇兄也要让谢少虞这几日不好过。
谢卿琬忍不住牵起唇角，握着笔半晌不动，在原地笑起来，直到太傅的手敲击她的桌面，她才恍然惊醒，红着脸道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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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了课学，谢卿琬收拾东西回宫，城阳公主今日心情不愉，没有拉着她去别处玩，一看天色尚早，她也就不急不缓地走回了昭阳殿，顺便欣赏了下沿路的景致。
回宫用过晚膳，沐浴完后，谢卿琬闲来无事趴在床上看着书，只看了一会儿心思就浮动到了别处，于是她干脆合上书本，套上外裳，出门赏夜色去了。
今夜天空无星无月，黑沉沉的，还蒙着一层厚重的云层，前几日下过雨后，天气阴了几天，今日的空气中则又蒙上一股潮湿的水汽，闷闷地压在心头。
谢卿琬出来逛了一圈，发现既无月色，也无星光，只有少许黯淡的宫灯挂在路边，别说景致了，连能看的花草也没几个。
当下意兴阑珊，转头就要往回走。
本以为又是一个寻常的夜晚，可未曾想到刚走过静湖玉桥，转到九曲回廊时，就被一队人马拦住了去路。
来者为首是一年约五十的老太监，身着高品阶的宦官制服，布着细纹的黄面上挂着薄笑，见了谢卿琬先是微微一礼，随即道：“皇后娘娘有请公主，还请公主随我等来一趟。”
他的身后，还跟着十数人，夜里一起提灯出行，远看煌煌一片，看起来阵仗颇大。
谢卿琬一眼就认出了这是沈皇后身边的孙公公，想起城阳公主白日与她说的话，她不着痕迹地往后稍微退了退，不动声色问道：“皇后娘娘可说是何事？今晚我还约了太子皇兄一起，去湖心亭下棋。”
“去晚了，叫皇兄等我便不好了。”她故意让语气在太子皇兄几字上加重了一些。
孙公公却置若罔闻，依旧维持着原先的姿势和表情，拦在她的面前，笑眯眯道：“皇后娘娘的懿旨便是一刻不得拖，太子殿下那边也应会理解，公主若是再不走，奴才只好请您过去了。”
谢卿琬看了看孙公公稳如泰山般，岿然不动，又看了看他身后乌压压的一片人，暗暗咬牙，挤出一个微笑：“那便有劳了。”
她自知这趟是非去不可了，便在临走前朝跟着她的宫女寒香使了一个眼色，然后面色如常地随孙公公等人离去。
若是寒香机灵，自当知道此时该去何处找何人求助。
也幸得孙公公此时的注意力都在她身上，只想带走她，对于她身旁的宫人并没有限制，才让她有了机会叫侍女去传信。
……
去往仪元殿的路上，谢卿琬故意放慢了步伐，她这边磨磨蹭蹭地走，试图拖延时间，孙公公也不急，似乎笃定了她不过是做无用功。
最后，还是走到了仪元殿前，看着眼前的恢弘宫殿，谢卿琬心情沉闷，一点都生不起欣赏的心思。
脑中只在不停揣测着，沈皇后叫她过来，是打算对她做什么。
孙公公看了她一眼，说了一句：“公主且在这等着。”就转身进殿了，左右两侧则留下几个身高体壮的内侍，虎视眈眈地看管着她。
谢卿琬苦笑一声，却也只能站在原地。
过了一会儿，有宫人自殿内出来，略提高了声音：“皇后娘娘还在小憩，尚未醒来，公主便先等着，待娘娘睡醒，自会宣公主进殿。”
谢卿琬看向灯火通明，内外交映的仪元殿，哪能不知道这只是他们的托词呢。
现下虽天色已暗，但远未到入寝时分，沈皇后统管六宫，每日宫务无数，怎会这时候去休息。
她心里明了，恐怕是沈皇后知晓了她那日在风月楼与谢少虞发生过冲突，后谢少虞被帝王斥责惩罚，沈皇后也将这笔帐记在了她和皇兄身上。
沈皇后奈何不了谢玦，便只能来寻她的麻烦。
谢卿琬捏紧手心，强行沉住气，站在原地等着，过了一刻钟，天上飘起了细丝。
她忍不住扭头问身边的内侍：“皇后娘娘到底何时宣本公主？”
人高马大的内侍眼珠都未转动一下，只是道：“娘娘的事情，我等岂敢妄议，公主殿下等着便好。”语气是丝毫不动摇的冷硬。
雨丝飘落在谢卿琬发间，她仰头望天，乌沉沉的，翻滚着厚重的云朵，看起来是要下大雨的阵势。
想必沈皇后此次也是气坏了，将所有怨怪都放在了她的头上，连皇兄的面子也不顾，今日势必要给她一个下马威。
她从口中轻吁一口气，心中却无端涌起一股委屈。
小时候，她虽贵为公主，也仅是相对平常勋贵而言身份尊贵，而皇宫中哪个不是金枝玉叶，王子皇孙。
有次不知谁听说了她的身世，就跑到她的面前，嘲讽她是个生父不详的野孩子，不像他们的父亲，要么就是当朝天子，要么就是宗室藩王。
那时她年纪小，嘴也笨，不知该如何应对这种情境，也反驳不出任何话来，越急便越说不出话，最后只能急得原地掉金豆豆。
然后嘲讽她的孩子，便越发得意，甚至哈哈大笑，围着她大叫野孩子。
彼时她的心中也是盛满了说不清道不明的委屈，明明她什么都没有做错，却要无缘无故地背负上诸多不该由她来承受的骂名，欺侮。
就如今日此时的心绪一般，好像天地间万物都抛弃了她，独留她一人在原地舔舐伤口，心中垂泪。
一阵瑟风吹过，雨下得大了些，如颗颗黄豆砸在谢卿琬的脸上，她在朦胧雨幕中抬起泪眼，想起那个嘲讽她的孩子后来的结局。
是彼时方属少年的皇兄，明明他那时年纪也不大，却冷着脸斥责了那个欺负她的人，叫跟随在身侧的东宫率卫将那人压在原地，跪了两个时辰，最后那人只得哭红着眼向她道歉。
虽然时间已过去很久，昔日记忆不少已斑驳褪色，但皇兄那日朝她走来的情景，她却如何也忘不掉，即便时光荏苒，童年不再，依旧清晰而又鲜活地映在她的脑海深处，成为珍藏的宝物。
少年一身青衣信步踏来，腰系玉带，发束银冠，脸庞尚青涩，却已有几分日后的清冷意蕴，随着他走来，身边那些围观的皇亲国戚皆尽失颜色，垂首拜呼恭迎太子殿下。
她抬眼看着皇兄，本还是一颗一颗滴落的泪珠，开始不受控制地哗哗流下，欺负她的人看了看皇兄，反倒先慌了神：“你哭这么凶干嘛，我没……没欺负你这么狠啊……”
她看见皇兄的点漆黑眸中泛起了寒星，看见他望着她蹙眉，一向无波无动的眸底燃起怒火，无从安放的心，突然就有了依托之处。
皇兄处置那人手段凌厉，却容许她扑入他的怀中，将泪儿尽数抹到他的衣襟，弄得他整肃的衣袍凌乱。
皇兄……
谢卿琬仰着脸，任由硕大的雨珠打落在她的眼睑，颊边，她已分不清哪是雨水，哪是她的泪水，两者混作一片，顺着她的下巴，流过她的脖颈向下。
她的衣裙已尽湿，湿哒哒地沾在身上，狂风吹过，冷意寒入骨髓，她只能双手环抱着自己，瑟然发抖。
不知道是不是太冷了，她的眼前甚至出现了幻觉，她看见皇兄疾步向她而来，与当年的身影重叠，在天与地几乎连成一片的雨幕中。
果然，就算是在幻觉中，永远将她挂在心上，第一个来救她的也只会是皇兄。
直到她被一个微冷的怀抱拥紧，感觉有人解开披风，包裹在她的身上，又重新落入更炽热的怀中，她才迷茫抬头，看到弧度优美锋锐的下颌。
“琬琬。”谢玦的声音都在发着颤，“对不起，我来晚了。”

第9章
谢玦的全身都在发抖，这是谢卿琬第一次知道，原来皇兄也会颤抖得这么厉害。
明明在冷雨中淋了半晌雨的是她，可他却好像比她更颤栗，更脆弱。
雨中不宜久留，谢玦缓缓放开谢卿琬，用手指轻拂过她的颊边，轻声道：“我先叫护卫送你回宫，我还有些事要处理。”
谢卿琬看向前方灯火煌熠的仪元殿，摇了摇头，拉着他的手指：“我在这里等皇兄。”
谢玦看了看一侧，那里有处避雨的小亭，也没有继续坚持，只是温和地看着她：“那你就安心等等，很快便好。”
谢卿琬裹着谢玦的披风，挪到了亭中，这披风似乎经过什么特殊处理，水浸不透，兼有保暖的功效。
她的身子虽然还是有些冷，但不再像方才那般打颤了。
雨下得很大，亭子的四周被白色的雨帘包围，谢卿琬只能在模糊的视野中，看见皇兄的身影进入了仪元殿。
她将目光投向了仪元殿明亮的外窗，盯着那里，仿佛可以从中看透殿内发生的事。
没过太久，仪元殿中传来了一道满是怒气的女声，声音很大，甚至称得上尖锐，以至于透过了厚重的雨幕，杂乱的雨声。
谢卿琬听不清楚沈皇后在说些什么，但她可以感觉得到，沈皇后很生气，甚至都顾不上维持一贯的仪态。
她更听不到皇兄发出的任何声音，也是，皇兄说话一向不紧不慢，温沉尔雅，她从未见他失态动怒，更别提大喊大叫。
所以，她完全想象不出来，皇兄到底说了什么，以什么样的姿态和语气，才让沈皇后怒火中烧。
雨似乎越下越大，前方的灯火，已在谢卿琬的眼中摇晃晕染成一片模糊扭曲的光团。
“哐当——”一声巨大的瓷器碎裂声穿透了环境噪音，直直地传入谢卿琬的耳中，她微微睁大眼眸，又听到了一连串的碎裂声，好似有人将满案瓷器尽数扫落。
随后便是桌椅倒地的碎裂声。
谢卿琬呆了呆，反应过来后捏紧了手心，紧盯着仪元殿的殿门，很快，一道熟悉的身影自内步出。
谢玦脚步沉稳，姿态端矜，出殿的时候，甚至理了理衣襟上的褶皱，他面色如常，仿佛方才仪元殿中的异动，与他毫无关系一般。
谢玦若有所感，微微侧目，就和谢卿琬隔空对上了视线。
隔得太远，雨又大，谢卿琬看不清皇兄眸中的神色，但她的直觉告诉她，皇兄在看着她。
她看见皇兄加快了脚步往这边走来，到了她的近前，低头与她对视，眸中盛满了怜惜。
谢玦嗓音微哑：“冷么，腿还疼不疼？”某种深沉的情绪在他的眼中翻滚，却难以辨认到底是何物。
方才淋雨的时候，被寒风一吹，确实有些冷，站时间长了，腿也有些发麻，但谢卿琬在亭中坐了这么一会，已经好了许多。
本想摇头，但到了前一瞬，她却突然改了主意。
她仰头看他，难得言不由衷：“冷……也疼……”
说这话的时候到底还是有些心虚，将一说完，她就低下了头。
谁知，下一瞬，谢卿琬便忍不住惊呼出声。
她下意识掩口，转头看向下面，她已离地面有了至少三尺的距离，她没有想到，等她刚说完那句话，皇兄便会一个招呼都不打，就将她拦腰抱起。
谢卿琬被迫依偎在谢玦的身前，承接着他身上传来的温热，他一手掌在她的腋下背部，一手掌在她的膝弯，抱得稳稳当当，穿梭于狂风乱雨之中，身形未动。
待走到一半，谢卿琬扯了扯谢玦的衣领，小声道：“皇兄，放我下来吧，我可以自己走的。”
他这般对待她，好似她是受了什么重伤一般，他已经抱着她走了许久了，她有些不好意思。
谢玦垂首，以指腹拭过她右腮处沾上的水珠：“无事，很快便到了。”
他如此一说，谢卿琬才骤然发觉，他们走的路线并不是回昭阳殿的。
方才风大雨大，又是深夜，她根本没有注意到身边的景致变动，此时回味过来，她的脸上露出了疑惑：“皇兄，我们这是要去哪？”
谢玦言简意赅：“回东宫。”
啊？谢卿琬的脑子宕机了一下，回皇兄的寝宫，这么大晚上的么？那她待会怎么回昭阳殿？
似乎察觉到了她心中的惊讶，谢玦低头解释道：“你今日淋了半晌雨，又受了寒风，我不放心你一人回殿，毕竟你任性起来，也不听嬷嬷或太医的话，万一回去修养不周，染了风寒或落下病根，便不好了。”
谢玦平静地注视着谢卿琬，黑眸却在夜晚闪着某种光，格外的明亮。
谢卿琬被他看得有些发麻，微微扭过头，贴上他胸前的衣料，几不可闻地说了声：“哦。”
或许是某种默契，一路两人再无话。
……
一回到东宫，谢玦便让谢卿琬赶紧换下湿衣，去汤池泡澡暖身，待谢卿琬在温泉水中泡得通体舒畅，寒气尽消时，她才慢悠悠地从温泉池中出来。
宫人用巾帕帮她擦拭着湿发时，她随口问了句：“皇兄呢？”
“回公主殿下，太子殿下已经歇下了。”
这让谢卿琬很是有些惊讶，皇兄平日里，就算不是宵衣旰食，也绝不会这么早睡下，通常都会在睡前再看一下折子，日常就寝一般都快到子时了。
她走到窗前，试图望见琨华殿的灯火，可惜中间隔着许多园林草木，根本就看不出来琨华殿是否还燃着烛。
这时有宫人送上一碗姜汤，打破了她的游思：“这是太子殿下先前吩咐熬好送来的，作驱寒暖身之用，殿下说，要奴婢看着您亲口喝完，才能回去复命。”
谢卿琬看着姜汤上热腾腾冒出来的白汽，笑了笑，端起来一口饮尽，暖意瞬间顺着喉口滑入胃部，暖融了她的整个身子。
“嗯，你现在可以回去复命了。”
……
半个时辰前。
谢玦独坐轩窗前，慢条斯理解着外袍上的衣扣，将沾湿的衣物褪下。
周扬恭敬上前，低声问：“殿下要将公主安排在何处就寝？”此时夜深，又下着雨，看上去殿下不会再将公主送回昭阳殿了，那就是留在东宫安寝。
东宫寝殿众多，但因只有谢玦一个主子，故大多数空置，如要安排谢卿琬入住，还需派宫人前去打扫布置一番。
周扬拿不定主意，便前来询问殿下。
谢玦微微一顿，略侧首看向窗外，这面窗子外面正栽种着一颗梨树，此时正是满树花开，洁白如玉，幽幽清香，雨水将花瓣沾湿，叶片上蒙着水汽。
一朵梨花被狂风暴雨摧残得恹恹低首，花瓣耷拉。
谢玦伸手，轻轻将那朵花朵拂了起来，花蕊中滚落的水珠染湿了他的手指，在玉扳指上划过一道水痕。
周扬所处的方位，看不清谢玦此刻面上的神情，不知过了多久，一道清冷中染着倦散的嗓音飘进了他的耳里：“就在琨华殿侧殿。”
琨华殿是太子寝宫，故而四处都有人日日打扫，无需太多收拾，谢卿琬便可直接入住。
周扬有些吃惊，心头震荡，又强行恢复平静，道了声“是”。
谁知才走了不到一刻钟，就又被谢玦唤了回去。
此时谢玦已换上宽松白色寝衣，背对着周扬，室内灯光黯淡，他的影子长长地拉在地上。
“先前说的作罢，将公主住处改为璇玑阁。”谢玦的声音平淡，听不出什么异样。
周扬更猜测不出他突然更改主意的原因，只是重新恭敬退下，安排宫人去收拾新住处。
偌大的室内重新归于宁静，独留谢玦一人，他的脸色寒如霜雪，眉间蕴着隐隐戾气。
如潮水般的热意涌来，几乎在那一刹那，他便知晓，热毒又发作了。

第10章
璇玑阁是离琨华殿不远的一处阁楼，冬暖夏凉，贮藏着自先代几朝以来的藏书古籍，谢玦闲暇时，会来此处看书，中途倦了，便会在璇玑阁中小憩。
故而阁楼中常年有人扫洒，也有一并的寝房，洗漱配套，几乎不需要额外准备什么，便足以让谢卿琬入住。
周扬亲自到了璇玑阁照应接待，向她介绍了一下此内的布局还有某些器具的用处。
待离开时，他微微躬身：“公主殿下早些安寝，若有什么事，随时可以派人去叫奴才来服侍。”
谢卿琬点了点头：“谢过周公公了。”
待其余人退下后，她环视四周，这里布置得清雅内敛，很像某人的气质，她一下子就想起了在窗边借着月光，敛眉垂眸静静看书的他的侧影。
如玉髓般，藏锋于内，清透莹润。
谢卿琬拢好寝衣，在榻上慢慢躺下，一股熟悉的，令她感到安谧的气息，立刻从四面八方向她包围而来。
不知是不是皇兄也曾在此处睡过，衾被上的淡淡香气，正如他身上的香味——一种淡薄的青莲香。
她下意识地将被褥往上拉了拉，盖住了她的鼻尖，好闻的香气立马充沛地涌入鼻中，谢卿琬有了一种醉酒般的晕醺感。
在反应过来自己做了什么以后，她的脸又刷地一下红了起来，还好此处没有旁人，看见她的羞恼模样。
她在想什么呢……
但是，当想到自己在睡皇兄的床，这个事实还是令她不由自主地心跳加速，无法自控。
谢卿琬摸了摸自己的额头，她想，她一定是病了。
……
身处陌生的寝间，却嗅着熟悉的香味，谢卿琬不知不觉便睡了过去，这一夜，并没有噩梦侵扰，反睡得很是香甜。
只是睡到一半的时候，忽听到耳边传来轻微的呼唤：“公主，公主……”
她迷迷糊糊睁开眼，发现眼前之人是顾应昭身边的医女。
先前她为了方便与顾应昭及时联系，专门嘱咐了身边的侍女内侍，若有顾大人的人来寻，切不可阻拦，无论何时都要立即通知她。
谢卿琬一下子就清醒了一半，她睁开眼，看着面前的女子，问道：“是顾太医有急事寻我？”若不是急事，也不会在大半夜把她叫醒。
医女点了点头：“顾大人让民女找到您后，将您立刻带到他的身边，顾大人说此事万分紧急，耽搁不得。”
为了保证消息不泄露出去，也为了将来事发不连累其他人，为谢玦治病之事，只有谢卿琬和顾应昭两人知道，就连顾应昭身边的医女，也对此事不甚清楚。
听她这般一说，谢卿琬的心一下子就沉了下去，顾太医向来沉着冷静，否则也不会被谢玦委以大任，这夜里火急火燎地寻她，恐怕是真的出现了他无法解决的问题。
一想到皇兄如今的情况未卜，谢卿琬也心急如焚起来，她快速地套好外裳，中衣都来不及穿，就跟着医女走了出去。
似乎是顾应昭早有安排，两人一路顺着小路行走，亦未遇到过任何巡查的卫兵，从琨华殿的一处偏门潜了进去。
进门之前，倒看见有几个东宫率卫从殿中出来，手里好像拖着什么东西，谢卿琬为了避免被发现，先拉着医女躲在了一旁的树林里。
透着缝隙，她看到他们手中抓着的是一个人的脚，谢卿琬睁大了眼睛，才发现在地面上被拖行的乃是一身着宫女服饰的女子，她面上胡乱覆着头发，嘴角旁挂着一片血迹——这是死了？
在她被拖行过的地面上，亦留下长长的血痕。
谢卿琬不由心惊肉跳，待几人走过，她才小心过去。
……
一进入殿中，谢卿琬就看到了正站在里面的顾应昭，她疾步走上去，站定在他面前，稳了稳神色，问：“顾大人，可是皇兄……”
话语未尽，但其中的意思两人都明了。
每次顾应昭为谢玦解毒的时候，以诊治不宜被闲杂人等打扰的理由，殿内的所有人都会被驱散出去，是以此时这里只有他们二人，说话便也少了很多顾忌。
顾应昭叹了口气，揉了揉疲惫的眉头：“太子殿下身上的毒，又发作了。本应在竹清堂解毒，但此次情势迅猛，来不及在那边准备，便临时安置在了琨华殿。”
虽然已有心理准备，但是听到这个回答的时候，谢卿琬还是忍不住心中一惊，失声了片刻，才干涩开口：“怎么会……不是才过三日么……”
头两次解毒，中间至少隔了两个月，谢卿琬没有想到，第三次来的这么快。
顾应昭抬头看她，眸中有些欲言又止的味道：“臣替太子殿下诊脉过，或许是因为情绪的波动，导致了毒性的提前发作。”
“又因为是提前发作，所以这次毒性来得格外猛烈些，我已为殿下施针用药，但情况还是不容乐观……”顾应昭的眼神定在了她身上。
谢卿琬一下子便想起了，今日皇兄与沈皇后争执的情景来，她观皇兄面色自如，还以为他并没有太动气，却未想到竟是因情绪波动而导致了热毒发作。
她攥紧了手，心中染上一层淡淡的歉疚。
好像一直以来，都是她给皇兄带来麻烦，除了帮助皇兄解毒，她还能为他做些什么呢？
于是她望着顾应昭，眸中染上了几分坚定的神色：“那我还能帮到皇兄么？若是能，事不宜迟，顾大人，我们应当即刻开始。”
顾应昭的话语间似有犹疑：“自然能，只不过……”
谢卿琬打断他的踌躇：“顾大人有什么疑虑，直说便可。”说话的时候，她一边望着不远处的寝房房门，心中越发焦急，顾大人顾虑重重，莫非是有什么大问题。
只愿皇兄无事才好。
顾应昭深吸一口气，定定地看着她：“太子殿下此次热毒发作猛烈，而解毒一旦开始，便不能停下，微臣是担心公主承受不住。”
他天生的瞳色很淡，此刻正一脸严肃地看着谢卿琬，一点都没有开玩笑的意思。
“前两次公主也是知道的，尤其是第一次，若不是微臣在太子殿下的药方中加入了安眠的药材，恐怕到了天亮时分公主也未必能抽身回去，何况后来公主回去后还病了好几天。”
谢卿琬一下子就想起那次过后她嗓子哑得三天说不出来话的情景，薄红顺着耳后慢慢爬向颊边。
她绞着裙角，讷讷道：“不是还有第二次么，至少那次没有什么大碍。”
顾应昭适时泼来冷水：“那是因为那次殿下热毒发作得浅。”
谢卿琬不说话了，她捏着衣料垂下头，顾应昭继续补充道：“依臣来看，殿下这次，恐是比第一次发作得还要厉害。”
第一次……第一次他掐着她的细腰，如大海波涛般地翻滚，起伏，她就已近乎到了溺亡的边沿。
这次，难道要比第一次还要骇人？
谢卿琬心中难免生起了惧意，但是很快，这股惧意就被另一股情感所替代。
她缓缓抬起头时，心中已落定了心思，她看着顾应昭，一字一句地说道：“顾太医，让我去罢，只要能救皇兄，让我做什么都可以。”
再多的惧怕，都比不上可能失去皇兄带给她的痛苦，何况，今日皇兄是为她出气，才平白引动了热毒。
这本就是她应该做的。
皇兄护她那么多年，如今也该换她来护他了。
顾应昭见谢卿琬坚持，也没有执意阻拦，他私心里还是希望谢玦身子能好，但几次的相处下来，他亦对生性善良单纯的长乐公主，产生了几分怜惜，故以今日才多说了几句。
他叹了一口长气：“那便有劳公主了。若是中途有什么不对，公主可随时摇响床边的金铃唤我进去。”他说这话，是为了以防万一，假如谢玦当真不受控了，也不能放任不顾，让谢琬卿受伤。
谢卿琬用最小的声音，从喉咙底部发声：“嗯。”
……
最后的时候，谢卿琬想起了来时在殿前所见的情景，就问了一下顾应昭。
顾应昭倒是神色淡定，仿佛对这样的事司空见惯：“哦，你是说那个细作啊，今日殿下毒发，或许是受了她主子的命令，欲来探一探虚实，还未做什么，便被发现了。”
谢玦中了热毒的事，在许多人那里都不是秘密，他在暗中的敌人，亦知道他的热毒只有纯阴之体的女子可解。
但谢玦却从未往宫中召过纯阴之体的女子，亦未宠幸过东宫宫女，或纳妾收房，好像一点都不在意身上的毒解不解一般。
久而久之，许多人也不免产生了怀疑，谢玦中毒之事，究竟是真是假，毒发之后，真的会情难自抑么？他们都想拿捏到谢玦的弱点，便时不时地派细作过来试探。
这次的细作，便是潜伏在东宫三年的宫女，平时都在外庭扫洒，基本见不到谢玦，今日不知是怎么得来了消息，便不知死活地欲刺探情报。
谢卿琬一听是细作，先前对那宫女生起的三分同情也消失了。她永远不会喜欢任何意图伤害皇兄的人。
顾应昭没有告诉谢卿琬的是，类似事情先前亦出现过几回，但每次，那些女子还没来得及接近谢玦，便死了。
为君者，卧榻之侧岂容他人酣睡，谢玦天生警惕，在他睡觉时，身边有任何人接近都会立即醒过来，在他毒发后，由于不受控的神智，这种天生的敏锐，更是演变成一种杀机。
除了像顾应昭这般久得他信任之人，在他毒发之时，企图靠近他的人，都会变成孤魂一片。
但谢卿琬是个例外，无论她怎么接近谢玦，他的呼吸都是一贯的平稳，不会产生任何不悦的神色。
更不会如面对其他人那般，梦中暴起拔剑。
这也是顾应昭宁可冒着拉谢玦最疼爱的妹妹——谢卿琬入水的风险，也没有尝试偷偷寻找过其他纯阴之体女子的原因之一。
纵使找到了，她们可能也根本到不了殿下三尺之内。
而顾应昭为保护谢玦心智不受损，也不会真将他弄得晕死过去。
只能说，还好有长乐公主，否则，他都不知道该怎么办了。
……
在踏入寝殿之前，谢卿琬主动找顾应昭要来了顾氏祖传的药膏，提前躲入净房内，将全身上上下下，里里外外都抹了个遍。
她也不替他心疼药膏，一用便是大半，涂完后，心里莫名有了些底气。
这药膏不知是用什么做的，有股清新好闻的梨香，就像她日常的熏香那般，是她最喜欢闻的味道，润泽柔和地挂在她的身上，使谢卿琬本就细腻白皙的皮肤更加柔滑白嫩。
她推开寝门，站在门口，轻轻朝内唤了一声：“皇兄？”
见无人应答，谢卿琬这才放心下来，轻手轻脚地朝里走去。
她点起了案边的小灯，抽出发髻，乌发如瀑布般垂坠而下，铺满了整个后背。
她有些紧张地回过头来望床上那个朦胧的人影，一边颤着手解着胸前的暗扣。
落地镜上，隐约映出少女侧面青涩却饱满的身姿。
谢卿琬解下外裙的最后一颗扣子，烟罗做的裙裾啪地一下顺着她的双腿落在了地上。
她今日来得很急，未穿中衣，因此解了外裳，便是小衣了。

第11章
小衣是绯红色的，很衬谢卿琬这般娇嫩的年纪，此刻正巍巍地裹着胸前雪团，虽知道谢玦看不到，她还是难为情地背过身子，解起最后的系带。
平日里的系带一扯，很轻松就滑落了，但今日她的手好像打了结，似过了千年万载。
……
顾应昭坐在寝房附近，身形挺直地看着医书，目光虽在医书的字上，但心思却始终浮动在房门那边。
虽答应了让谢卿琬进去，但他心中还是不免有几分忐忑，害怕万一真出了什么事，回头不好交代。
于是他始终竖着耳朵，准备只要一听到金铃的动静，就前去干涉。
“叮铃铃，叮铃铃……”微弱的铃铛声忽从远处飘来。
顾应昭一下子就绷紧了脊背，他的喉结滚了滚，撑着桌子站了起来，脑中已经开始思考待会应当怎么做。
虽说他从未打断过他人闺房之乐，但此时也是不得已而为之。
谁知，他才刚提脚走了两步，那铃铛声便又突然断了，好似从未发出过一般，顾应昭顿住了脚步，正待思索还要不要继续走，铃声就又在耳边摇曳起来。
只是听起来不像是求救的铃声，倒像是铃铛在欢快地吟唱——他很奇怪自己生出的这种想法。
顾应昭走到门口，没有马上进去，而是用指节敲了敲门板，问道：“公主，您还好么？”
半晌得不到回应，反而是那铃铛经过短暂的停顿之后，再次叮叮铃铃地响了起来，顾应昭听得直皱眉，正欲推门进入，铃铛声止住，随即传来的是谢卿琬虚弱沙哑的声音。
“我无事。”她似乎趁着这个间隙喘了一口气，很快又强调道：“真的无事。”
“铃铛不是我……”这话说到一半，便遽然消散在了空中，没有留下任何痕迹。
顾应昭搁在门上的手放了下来，眉头皱得越发紧了，既然无事，那公主为何要摇铃？
他想不通这个问题，便回到自己守夜的地方，继续看起了医书，只是，那耳边的铃声却像是得了劲般，不歇息地一直响到了寅时结束。
以至于到了最后，耳朵被磨出茧的顾应昭一闭上眼，耳侧就会重新响起那扰乱心绪的铃音。
顾应昭面无表情地将医书倒扣在桌上，他第一次觉得，作为下属，要承受的居然有如此之多。
门扉被轻轻推开，顾应昭抬头，看见脸色苍白中染着潮红的谢卿琬扶着门框从里面出来，她的脚步缓慢，比前两次要不利索得多，微蹙着眉，看上去像是在极力克制着什么。
顾应昭目光投过去的时候，谢卿琬的外裳已经穿好，只有最上面的两颗扣子还没有扣好，襟口微微散开，露出锁骨上暧昧的红痕。
他迅速挪开目光，轻轻地咳了声。
过了半晌，顾应昭重新转过头，看着谢卿琬仍旧一副勉强的样子，撑着门框，一直没有动，也忍不住皱眉：“臣给公主的药膏您用了吗？”
谢卿琬闭着眼睛，没有说话，只是轻轻地点了点头。
“那为何还会如此？”顾应昭更加不解了，旁的不说，他对自己的医术是极为自信，自认不会有什么差错。
谢卿琬卷翘的睫毛轻颤，片刻后，她缓缓睁眼，欲启唇说些什么，但在看到顾应昭的脸后，又重新合上了唇。
顾应昭此时想起了先前那令人烦躁的铃声，又问道：“公主，殿下榻前的金铃是坏了么，夜里响了一宿，臣起初还以为是您摇的。”
谢卿琬支起身子，依旧没有回答，只是扶着墙壁，有些一瘸一拐地往殿外走，快要出殿门的时候，她忽然回头，望了他一眼。
“不是我。”她道。
顾应昭抬眸望去，发现谢卿琬正看着他，眸光是含睇般地投向他，却带着一丝羞恼，她的朱唇鲜妍，却有很明显的伤口。
不深，但可以看出来是牙齿咬的。
顾应昭低下头去，突然不敢再看谢卿琬了。
……
谢卿琬裹着外裳从殿内出来，夜风一吹，因少穿了一件中衣，竟平白生起几分冷意。
想起方才发生的事，她抿起唇瓣，却很快因为唇上传来的痛意而蹙起眉来。
她伸手轻轻抚上了自己的下唇，那里是被她自己咬破的，不为别的，只为竭力不发出声音。
往日都是在竹清堂，那里偏僻少人，给人的感觉仿佛是在山林野外，而方才，大殿恢弘，四处是华贵的装饰，还有处处充斥着谢玦气息的寝房。
一想到那里是谢玦从小生活的寝殿，谢卿琬就觉得浑身不自在，因此比先前生起了多余的羞耻，为了减少这种羞耻，克制之下，她竟然将自己的唇瓣咬出了血。
自古以来，便是太子妃也没有过留在太子寝房的先例，就算是皇兄将来纳妃娶妻，也是去对方的寝宫行洞房之礼。
可她却……
越想思绪越乱，谢卿琬用力掐着手心，试图唤回神智的清醒。
……
谢卿琬支撑着自己，不知走了多久，总算是回到了璇玑阁。
从外面清冷的空气中进来，她还没来得及放松紧绷着的情绪，便因空气中熟悉的气息再次僵住了身子。
差点忘了，此处是皇兄的书阁，亦是他的小居之所。
她立在原地，沉顿了一会儿，才慢慢挪动着身子，去了净房。
还有最后一件事未来得及做。
谢卿琬解开下裳，坐在了恭桶之上，半晌之后，她皱了皱眉，又重新起身，拿来两个矮凳，放在恭桶两侧，改为蹲在上方。
顾应昭的药只能治些浅显外伤，对于腰肢酸乏这种症状，却是没太大用处的。
可此事不得不做，她只好咬着牙，扶着腰，用手撑着前方的案面，维持着先前的姿势。
直到净房内的熏香燃了半根，有豆大般的汗珠从谢卿琬额头上滚下，她才拿起手绢，擦了擦身子，重新穿好了下裳。
她从口中轻吁出一口气，总算是干净了。
每次完事后，她都要像这般，在恭桶上坐上一会儿，只是这次要难净些，便只好蹲了半晌。
头一回时，谢卿琬便主动找顾应昭要避子汤药，只不过他说她乃纯阴之体，天性带寒，本就难孕，再加上谢玦中了极深的热毒，亦是有碍子嗣，犯不着再为了那微乎其微的概率去伤了身体。
毕竟是药三分毒。
顾应昭是神医，谢卿琬自然信他的话，而她确实一直以来每到月信之时，便疼痛难忍，想必就是寒症所致，她亦不想因服药再加重症状，就接受了顾应昭的建议。
只不过，心里的那一关还是有些过不去，于是每次过后，她还是会来净房费些时间，做这些无用之功，权当求个心理安慰。
思绪间，谢卿琬的视线瞥到了案角放着的刚换下来的皱巴巴的小衣，料子上原本用金线绣着边的棠梨，如今亦沾上了污浊。
她轻叹了一口气，再这样下去，用不了多久，她就要叫人去做一批新的小衣了。
……
天色拂晓，幔帐中沉眠的人缓缓睁开了眼睛，谢玦蹙眉看着床幔内透进来的曦光，意识到，居然已经到了晨间。
昨夜突发热毒，来势凶猛，顾应昭紧急为他施了针，他就此沉沉睡去，再一醒来，便已是此刻。
而先前的热毒好似消失殆尽了般，在他的体内找不到任何踪迹，再次潜伏了回去。
他的精神似乎比昨夜更好了。
只是……似想到了什么，谢玦的脸再次沉了下来，他以手抵额，坐在床上片刻，启唇唤道：“顾应昭——”
谢玦用手撑着床榻，准备从床沿上下去，但随着他的动作，金丝楠木的床架却传来一声不合时宜的“吱呀”声。

第12章
顾应昭推门进来的时候，正对上谢玦神色莫辨的那张脸。
他心中下意识一紧，连气都虚了些：“殿下，您醒了。”
谢玦淡淡瞥他一眼，没有说话，只是慢条斯理地穿着衣袍，顾应昭只好保持着低垂着头的姿势，半晌不动。
他的心中不免有些打鼓，莫非——殿下是知道了什么？
但这个猜想又很快被他自己否决下去，如果殿下真的知道了真相，知道了是他将他的皇妹牵扯进来，与此事有了干系，恐怕来抓他的就是金吾卫了，而绝不会这般神色淡然地唤他进来。
想到此处，顾应昭悄悄用余光看向谢玦的方向，谢玦微转身子，似乎在将衣料调整妥帖，就在这时，或许是因为他身体的挪动，床架再度发出了一声“吱呀”声。
空气在一瞬间寂静了。
顾应昭看见谢玦顿住了手，没有继续整理衣襟，不知道是不是脑子灌了浆糊，他突然没由头地来了一句：“臣记得殿下这榻乃是金丝楠木所制，木材皆整切而成，怎会如此脆弱，莫不是内务府那边的人搪塞了殿下，工匠技艺拙劣，或以次充好？”
他一边想着，一边自言自语地嘀咕：“不对呀，内务府的人什么时候有如此大的胆子了。”
想着想着，他抬眼看过去，发现殿下也在看着他，目光平静中带着一丝凉意，立马意识到什么，捂住嘴：“臣不该妄议殿下之事，恳请殿下恕罪。”
谢玦转动了一下拇指上的玉扳指，在床架上敲了敲，发出清脆的响声，似一声声敲在顾应昭的心里。
他忽对顾应昭一笑：“你过来。”
顾应昭犹豫了片刻，磨着腿向前挪去。
谢玦看着他，用手指了指床脚和床架的底座，嗓音听不出喜怒：“你去看看——”
他微微拖长了声音，漫不经心道：“是不是真坏了。”
顾应昭总觉得殿下话中有话，其实并不是真叫他去查看床脚，但他又拿不准谢玦的心思，只好硬着头皮，弯下身子，蹲在床脚旁，伸手去摇了摇。
“吱呀——”这声音比方才的还要大，顾应昭明显地感受到了床榻的摇晃，床脚与床架铆接的地方已然松动，跟随着他的动作一起晃动，仿佛再睡个几次，这床就要彻底坍塌了般。
他呆了呆，抬起头望向谢玦的方向，见殿下正站在榻边，用手托着幔帐旁悬挂的金铃，低眸打量，一瞬间福至心灵，似乎被人打通了任督二脉，什么都明白了。
顾应昭哆哆嗦嗦地站起身来：“回禀殿下，床榻是坏了。”
谢玦依旧摩挲着掌心的金铃，不置可否：“依顾太医所想，是如何坏的？”
顾应昭脑子飞速转动，在这一刻，他几乎穷尽了一生智慧，脑海中飘过无数话语，最终终于冷静下来，说诳语不打草稿：“殿下昨夜毒性凶猛，燥热难忍之时，恐有异动，只是每次压制毒性过后，殿下都会失去那段记忆，故而您才会心有疑惑。”
言下之意，就是因您的异动，才弄坏了床榻。
他话语连贯，神色沉静，谢玦睨了他一眼，不知是信还是没信。
失去现实中的记忆不假，但梦境却……
他的脑中，忽然就映出一个情景，少女雪白的脊背上，长着一朵极为鲜妍的梅花，随着金铃的颤音，亦娇怯地打着颤，与雪肤一同晕染微红，覆上薄湿的汗意。
谢玦脸色忽然阴沉下来，手掌不经意用力，差点捏碎指间金铃。
直到铃铛因他的压迫而瑟瑟抖动起来，在他的掌心颤抖，呜咽，发出叮铃铃的泣吟声，谢玦才回过神来，松开了掌心。
这铃铛声亦叮叮地响在了顾应昭的心里，他垂首敛眸，抿紧唇瓣，不敢出声。
“顾应昭。”
谢玦的声音飘到耳边，顾应昭浑身一震，立马沉声道：“臣在。”
谢玦将幔帐边上悬挂的金铃彻底扯了下来，握在掌中，轻轻地滚动，他眸色微深，盯着顾应昭：“孤有件事要交给你。”
他高高在上，睇视着他，嗓音是一贯的清冷淡薄：“去制些清心驱厄的方子，尽快呈上。”
窗棂微敞，晨光打在谢玦的半面脸上，使他的脸看起来精致又冷清，另外半面脸则笼罩在阴影之中，看不清神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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谢卿琬回到璇玑阁时已是乏困至极，原本睡到一半再爬起来挪地方便是极反人性的，迫不得如此，却也让她越发疲累。
于是，将将强撑着精神浴过身，清洗干净身子，她就迫不及待地回到床榻之上，沉沉睡去。
或许是太累了，以至于她忽略了身体上的不适，甚至连剩余的药膏都懒得再涂一遍，眼睛刚合上，便陷入了睡梦中。
只是今夜的梦格外的不寻常，往常的夜里，要么梦到的都是昔日快乐的回忆，要么就是黑甜无梦的一夜，或者干脆便是噩梦，却不像今夜这般，不像是噩梦，更不像是美梦。
谢卿琬被困死在梦中，逃脱不得，不知循环了多少个来回，终于到了一个熟悉的场景当中。
是在太学。
身侧依旧是吵吵嚷嚷的城阳公主，手里正拿着一本画册，叫她一同过来看美男，说只要有她看上的，她明儿就替她挑过来，送到她殿里去，教君恣意怜。
谢卿琬被她吵得头疼，赶鸭子上架，随便在画册上点了点，都没有细看点到的那人到底是何模样。
下学后，她回到昭阳殿，洗浴前，听宫人说城阳公主送来了个东西，也只是心不在焉地应了声，专心往身上擦着香膏，没太去听后面的话。
待从浴房中懒散地走出来，随意拿了块长浴巾裹住了身体，就朝寝房处行了过去。
她乌发湿润，垂坠在两肩，未挑开床幔，便坐在床沿，以巾帕轻轻擦拭青丝，擦到一半，却忽感背后清风一起，发丝被人托住。
“随意挑？”那人嗓音清冷，又带着一丝薄笑，从她背后贴过来，散溢着几分漫不经心：“教君恣意怜？”
谢卿琬身子僵住，她感觉到自己的下巴被人轻轻勾起，微凉的指尖贴着她的下颌往脖颈处滑。
“琬琬，我何时教了你这些？”
下颌处的力道并不重，但谢卿琬却不得不随着他的动作向后转去，在看清帐中人面目的那一刻，她差点哭了出来：“皇兄……”
谢玦依旧温和地望着她，只是笑意并不达眼底，他接过手帕，代替她去擦拭那满头青丝，他甚至比她还要细致些，未引起她丝毫疼痛。
温软的气息喷吐在她的颈侧，谢卿琬的睫毛一同微微打颤，她感觉到，他似乎往她的发尖上套了什么，但还未等她探究明白，就听见谢玦的声音悠悠传来。
“琬琬，我早说过，你想要的，皇兄都可以给你。”
……
置身梦境之时，就好像真身处其中，情境之下亦生起感同身受，分辨不出梦境和现实。
谢卿琬急得几乎要沁出泪来，不住地说着：“皇兄，我错了……”
她感觉头脑一阵昏昏沉沉，还有灼烧般的感觉，直到一道清凉的声音泻入，驱散了阵阵热意：“琬琬？”
随即而来感受到的是，某种肌肤相贴的亲密触感。
谢卿琬勉力睁开眼睛，一双黑沉沉的眸子与他对上，眼眸透不进光，藏着某种莫名的神色，亦因她的睁眼而泛起涟漪。
“才一来，便听见你在唤我。”

第13章
谢卿琬有些愣愣地看着眼前之人，脑子空白了片刻之后，才试探性地问出：“皇兄？”
在起初的一瞬，她几乎以为自己还置身梦境之中，直到他掌心的温度近在眼前，她才恍然发觉，这不是梦。
是真的皇兄。
谢玦看她一副呆呆愣愣的样子，微蹙起好看的眉：“让你在东宫好好休憩，怎么还发烧了呢？”他掌心的纹路贴合在她的额头上，试探着她身体的温度。
见她反应过来似要起身，他伸手及时按住了她，有些不悦道：“都烧成这样了，还要乱动？”
谢玦的眉心因她的举动皱成了一条川壑，黑眸里蕴含着浓稠的墨色，又伸手替她掩好被角，声音沉凝：“有什么话，先喝完药再说。”
也是这时，谢卿琬才感觉周身滚烫一片，尤其是脑袋，仿佛放在热水中煮，又痛又晕，提不起劲来。
她乖乖地闭口不再说话，却在休憩的空隙中努力睁开眼睛偷偷打量着皇兄。
她试图在他身上找到任何昨晚留下的痕迹，无论是神情，还是其他。
可惜目光在他身上转了一圈，依旧没有捕捉到任何东西。
皇兄衣冠整肃，面容微冷，衣襟处的扣子，规规矩矩地扣到了最上面一颗，仅留出小片的脖颈肌肤，发髻梳得一丝不苟，以玉冠规整束着，若不是他现在的表情看起来有些不近人情，远观就是一位翩翩如玉公子。
他眉宇微拢，但不见疲色，很明显是因为她而动了气，并不是因其他因素。
一夜过去，他精神焕发，甚至还能赶过来看她，而她就像一条可怜巴巴的咸鱼，只能躺在床上，还发起了烧。
谢卿琬心中生起了一丝不忿，谢玦现在这般出门，浑身上下都是一股禁欲清冷的高岭之花气息，任谁多看一眼都觉得是玷污了一尘不染的太子殿下。
而她呢，若说原来是一朵娇花，如今却像是惨遭风雨蹂.躏过后，叶片花瓣蔫巴耷拉下来的可怜样子。
何其不公平。
这样一想，平日里怎么看怎么依恋的皇兄，她如今也不想看了，干脆闭目养神，放空周身起来。
只可惜，谢卿琬无法全身心地阖眼小憩，因为她只要一闭上眼，就感觉一道不容忽视的目光在她身上逡巡，那目光对她并无恶意，但因天生自带的强势存在感，令她无法忽视。
谢卿琬又睁开了眼，恰好这时，药也端来了。
宫人本欲亲自呈去榻前，但却被谢玦中途拦下，在宫人惶恐的目光之下，他自然而然地接过药碗，以瓷勺舀上药汁，放在唇前，轻轻地吹了吹。
这一套动作做下来行云流水，一点也不像自幼养尊处优的太子，谢玦似乎不觉得这是什么伺候人的活计，将药汁凉下后，便微微俯身，一手扶着谢卿琬的身子半靠起来，一手将瓷勺送到她的唇边。
还未到口中，谢卿琬就闻到了浓重的苦味，她的脸也跟着苦下来，眼巴巴地望着谢玦。
她的眼睛生得十分漂亮，双眼是饱满的杏仁，大大的盈满秋水，眼角微微上翘，生得很是灵动，睫毛亦是乌黑浓密，又长又翘，十分可爱。
若是如现在这般眸中挂着莹莹泪意，将落未落地看着某个人，恐怕天下大多数人都会心软。
于是谢卿琬也这般看着皇兄，企图让他心软，别让她喝这么多难闻的苦药。
可谁知谢玦的目光仅和她在空气中接触了一瞬，就不着痕迹地挪开了，他目光微敛，垂下眸子，却不看她的眼，声音还是一贯的清冷：“琬琬这是要不听话了？”
谢卿琬：！
不带这样的，从前，纵使他对别人向来冷情，但对她的软磨硬泡却实在没有什么应付的法子，最终总是要让几步。
怎么今日，他还主动避开了她的目光呢，好像在躲闪着什么似的。
难道是皇兄不像从前那般喜欢她了QAQ。
她有些失落地垂下眸子，不情不愿地张开了唇，却也因此错过谢玦眼中一闪而过的暗芒。
因这药太苦，谢卿琬还是忍不住幻想或许喝到一半皇兄就会放过她了，于是喝的速度极慢，可惜今日谢玦似乎比谁都有耐心，在她慢悠悠地咽下去的时候，他也好整以暇地等着她，手里稳稳地捏着勺子。
末了还说一句：“别急，慢慢来。”
她喝一口，他就用帕子细细为她擦一次嘴角，过分体贴，这喝药的过程就变成了漫长的折磨。
最后还是谢卿琬受不了了，从谢玦手中抢过药碗，咕噜咕噜一口气灌完了。
抬眼归还药碗的时候，恰巧看见了他眸中未散的笑意，谢卿琬一下子意识到自己中计了，顿时气鼓鼓的。
但是木已成舟，喝下去的苦药已经喝了，她也无法，只是还是忍不住抱怨一句：“皇兄向来算无遗策，对付敌人尚可如此，怎么还对付到我身上来了。”
听着她的埋汰，谢玦也不生气，只是让宫人将空碗收下去，唇角不经意间微微翘起，一副目的已经达成的样子。
他悠悠开口：“皇兄心疼琬琬还来不及，怎会算计琬琬，只是想让琬琬乖些罢了。”
谢玦这种仿佛一切尽在掌握，悠然沉定的口气，一下子就让谢卿琬想起了梦里的那个皇兄，他也是这般与她说话，甚至连神态都有些相似。
在他的面前，她感觉自己没有秘密，无所遁形，他明明嘴里说着温柔的话语，却因太过深不可测而让谢卿琬心生颤栗。
尤其是，当她真的怀揣着秘密，还是一个大秘密的时候，这种感觉便更加强烈了。
谢卿琬眼睫一颤，避开谢玦的眸光，重新躺下，转身过去，用被子将自己包裹起来，仅露出一个小小的脑袋。
她面朝着墙的方向，皇兄看不见她的表情，她也能眼不见心不烦。
眼睛失去了注视的目标，听觉却变得格外灵敏起来。
谢卿琬本以为谢玦在这里待不了多久便要走，毕竟他是出了名的大忙人，平素里许多有才之士为了得到赏识，排队见他都见不着，而她这里他已经来看过了，便也没必要久留。
但却没想到，等了好久，皇兄都没有离开的迹象，反倒是她听见了纸页翻动的声音——莫非，皇兄把他的政务拿到这里来了？
于是，她虽看不见他，却被迫接收着他发出来的各种声音，她更加静不下心来了。
……
“殿下，您的药臣替您送来了，您可要现在就喝？”熟悉的顾应昭的声音自门口飘来。
说完后，他便习惯性地抬起头，可在看到谢玦与谢卿琬待到一处的时候，顾应昭的瞳孔猛地缩了缩。
在谢玦下了命令之后，他这个忠心的属下立即就去熬药了，一路亲自看着，直到现在才总算熬好，因想着趁热喝药效最好，就紧赶着送来了。
结果，一来，就看见了这一幕。
不知道是不是年纪大了，心脏不好，只要看见白日里的谢玦和谢卿琬过分亲近，他就觉得心脏突突的疼。
一种不知何时降临灾难的紧张感和惊慌感亦笼罩在他心头。
若此事败露，谢卿琬或许可以仗着她和殿下这么多年的情谊安然无恙，他这个做臣子的可就不一定了。
想到此处，顾应昭忍不住打了个寒战，他决定找个机会，提醒谢卿琬平日里注意些言行，免得暴露了，毕竟谢玦一向心思敏锐，很容易被看出异常来。
早在顾应昭说话的时候，谢卿琬就竖起了耳朵，一听见他是给皇兄送药，再也按捺不住了，干脆翻身过来，讶然问道：“皇兄，你也病了？”

第14章
谢玦顺手接过药碗，面不改色地一饮而尽，然后平静地将药碗放了回去，好似咽下的不是苦涩的药汁，而是清水一般。
他垂下眼眸看着她，微扯唇角：“无恙。”
谢卿琬自然不信，她只当皇兄把她当小孩一样哄，还以为是他的身体在治疗的途中又出了什么新的问题，立马转头看向顾应昭。
顾应昭看看谢卿琬带着浓烈探求欲的眼神，又看看谢玦孤冷的背影，第一次感受到了进退两难之感。
最后只得轻咳一声，含糊道：“公主放心，殿下身子并无大碍，这不过是养身的药汤罢了。”
见谢玦没有对他的回答露出不悦的反应，他才暗暗松了一口气。
谢卿琬盯着谢玦看了一会儿，突然抬手按住他的肩膀，将他往自己的方向带。
谢玦的身形在一瞬间凝滞，很快便松懈下来，十分配合地顺着她的动作向前倾身。
直到，他们彼此的面庞只有咫尺之距。
尔后，她微微抬首，两人的额头相抵，谢玦眼睫微颤，眸光闪动了两下，但最终，他什么也没有说。
片刻后，谢卿琬才放开他，松了一口气：“看来皇兄没有骗我。”
谢玦缓缓抬起身体，却并没有完全坐直回去，而是维持着微倾的姿势，以肘撑榻，修长的手指抚上了她散开的发尾。
他似在笑，偏偏声音又很淡：“琬琬莫非以为我在诳你？”
“谁知道呢。”谢卿琬嘀咕道，“总要我亲自确认才能信，否则若是顾太医和你沆瀣一气，我岂不是被蒙在了鼓里。”
真正和谢卿琬沆瀣一气的顾应昭：……
谢玦将她的发尾在指尖绕着圈，有一下没一下地把玩，他的动作很轻，并没有引起谢卿琬的任何疼痛，只为她带来微微的痒意。
谢卿琬不自觉地扭了扭身子。
谢玦看着她，目光渐沉，渐暗，他忽问道：“琬琬今日可是额外多熏了香？”
谢卿琬闻言一怔，她平素便喜爱梨香，因此无论是衣物还是沐浴的皂角香露，都会带着一股淡淡的梨花香味。
但这些皇兄一向也知道啊，怎今日突然问了起来。
谢玦看见谢卿琬发怔，眸光亦越发深浓起来，在他的有意克制之下，白日与她相处之时，他并不会时时想起那些记忆。
夜里的梦被他关在了笼子里，但他却忘了，笼里关着的一直是一只凶猛的野兽，只要锁扣稍有松动，它便躁动嘶吼，欲脱逃而出。
她方才将他拉至身前，彼此肌肤相触，额头相抵，便是犯了大忌。
谢玦望着眼前的妹妹，看着她天真纯粹的眼睛里，满是他的倒映，她一向都是如此干净纯然，以至于对外界的危险毫不设防。
这让他如何放心，将来将她交到别的男人手里。
谢玦想起方才他们相隔极近，虽只是片刻须臾，但梦中的那道梨香却再次溢入鼻端，浓重了数倍，甜腻得让人心紧。
他的眉目淡了些，支起身子，面上不动，却运转起了气息，调理内火。
这边谢卿琬亦想起了一件重要的事，顾应昭给她的香膏便是梨花味的，该不会是昨日她涂抹过多，以至于被皇兄记了下来。
这般一想，心中有些慌，但还是在面上强制镇定下来，装得一副懵懂无知的样子，无辜地望着他：“啊，没有啊，皇兄你一定是闻错了吧，我用的熏香一直未变过。”
说着，她瞥见了躲在角落里的顾应昭，伸手将他招来：“顾太医，你也过来闻闻，看看我说的是否对。”
顾应昭本来就已经把头低得不能再低了，尽量降低自己的存在感，此时突被谢卿琬点到，身子一僵，慢慢地抬起头来：“啊……”
他下意识看向谢玦。
谢玦闻言，微微蹙眉，只是不知为什么，周身的气息莫名冷了些，他甚至没有回头看顾应昭，只是淡冷出口：“不必了。”
顾应昭十分配合地重新站了回去。
皇兄现在的情绪很奇怪，谢卿琬可以明显地感觉到。
他一向都是喜怒不形于色，但此刻却没有刻意收敛自己周身的气息，抑或者是忘了收敛？
她感觉他好像有些不高兴，但她却找不出缘由，这种不高兴的情绪，似乎是在她叫顾应昭过来闻味道的时候外露的。
谢卿琬在心中默默想着，随着皇兄年岁渐长，他的心思也是越来越深了，就连自诩为熟悉他的她，也不能完全猜中他的心思。
但是，既然她发觉了皇兄不高兴的原因与她身上的香味有关，那她以后不熏不就行了么，或者少熏些。
谢卿琬自认为找到了问题的症结，眉目间重新轻松活泛起来。
却压根没有注意到，她乌发之上，谢玦捏紧的修长手指。
……
周扬来寻谢玦的时候，看见了与谢玦待在一处的谢卿琬，双眼瞬间都瞪大了。
他不敢贸然上前，就将不知何时已慢慢挪到门边的顾应昭抓了过来，带着满腹疑惑低声问道：“殿下不是说了，这几日都不来见公主，除非紧要事件，也不叫我们将公主的事情报告给他么？”
“怎么现在却还是到了公主跟前。”
周扬伺候了多年谢玦，自认为虽然不能做殿下肚子里的蛔虫，但至少可以揣摩两分主上心思，但如今，他却感觉自己在对谢玦的了解上如同一张白纸。
顾应昭沉重叹了一口气：“唉，本来确实是这样，但后来殿下知道了公主发热的消息，又改变了主意。”
要不然他怎么用得着端着药，追着谢玦从琨华殿一路到了璇玑阁，顾应昭腹诽道。
周扬闻言，沉默了片刻：“殿下一向金口玉言，说出的话不容更改，或许……”
他顿了顿，艰难道：“公主是个例外。”
周扬在心中提醒自己，往后关于长乐公主的事应更加上心，就算是殿下一时说的话，也未必能当得了真，毕竟殿下在长乐公主身上时常无原则的特殊与偏爱，皆被他尽收眼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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离开璇玑阁，回到含章殿，谢玦眉目间尚存的几分温软神色，也随之淡了下来，代以薄霜一片。
本欲留在璇玑阁中多陪她一会儿，但昨日之事尚未终结，伤她之人也该受到惩罚，这些事，尚需他亲手去办。
何况……
谢玦的肺腑间突然涌上来一股灼热的刺痛之意，引得他神色微变。
他压下不适，走到了书房里，在宽大的紫檀木案前落座，优雅地端起一杯清茗轻品。
顾应昭此时也跟了过来，侍奉于身侧，应谢玦所求，他除了为他准备了败火驱厄的药汤，亦准备了清心茶，而他则继续留待在谢玦身边，估测效用，评判是否要更改方子。
关于此事，他心中还是有底的，只要谢玦按时服用，就不会出什么差错。
谢玦抿了两口茶，刚将它放下，却遽然咳嗽起来，他以帕掩唇，咳完之后，雪白的帕面上已染上斑斑血迹。
像红梅落了雪地，冶艳而又刺眼。
顾应昭神色大变，顾不得尊卑，失声道：“殿下，您这是怎么了？”

第15章
在顾应昭的印象中，谢玦有好久没有咳过血了，在谢卿琬参与进治疗后，他的痼疾肉眼可见地有了起色。
而此时，谢玦却突然咳血，是不是他的病情又出现了异变？
顾应昭一下子紧张起来，忙请求要为谢玦诊脉，谢玦看他一眼，可有可无地应了一声。
相比于如临大敌的顾应昭，谢玦一直显得十分淡然，他似乎对自己的身体情况，以及起变化的原因很是清楚。
他静静地垂着眸子看着茶杯里的茶水，甚至有闲心将染血的帕子慢慢叠成规整的一块。
此时顾应昭的手已经搭上了谢玦的手腕，他凝起眉，细细分辨跳动的脉象，半晌之后，他放开了手，眉却皱得更紧了：“臣观殿下脉象，并无热毒生起之兆，病情也并未反复，怎会引得殿下咳血？”
他下意识地抬眼去看谢玦，恰好与他投过来的眸光对上。
出乎意料的，谢玦的目光很是平静，他的眼眸此时如夜里看不到边际的汪洋大海，深黑莫测，却又包容一切。
无法探寻看似平静宽阔的海面下，潜藏着怎样的暗流汹涌，滔天大浪。
这一瞬，顾应昭福至心灵，一下就想起了被自己遗忘的事。
清心茶和去火汤，好虽好，但也只能帮助服用者舒缓心灵，增凉解热，归根结底，起到的是一个辅助的作用。
要想功效完全发挥出来，须得服用者自行压制杂念，静心修身。
持续一个疗程，才能彻底地败火驱厄。
但若是在这个过程中不注意管理内心杂念，任许气血肆乱，反而会导致反噬肺腑，血气逆涌的后果。
早在开出药方的时候，顾应昭就针对此事着重嘱咐了谢玦，但事后他很快便觉得纯属自己多嘴。
殿下向来寡欲冷淡，清正孤高，若不是热毒在身，恐怕如今仍是在室之身，每日又忙于政务，哪有机会去血气肆乱？
但眼下顾应昭诊出的脉象，确是血气逆涌之象。
他忍不住想，莫非是殿下尝过了滋味后，从此心生妄念，不再纯然洁净？这个想法刚一冒出来，他就吓了一跳，在心中直呼冒犯不敬。
顾应昭最终硬着头皮，斟酌着开口，委婉道：“殿下此段时日还需平心静气，远离一切扰乱之源，否则恐反对身体造成损害。”
说完后，他小心翼翼地看着谢玦，见他神情未动，也不知是否听了进去。
半晌后，谢玦微提眼角，淡淡地说了一句：“孤知道了。”
宫人呈上炭盆，谢玦将方才叠好的手帕丢进了炭盆中，望着它被火焰吞噬，原本张扬着的鲜红血迹，也在银制的盆底中，逐渐化为黑色灰烬。
橘红色的火焰在他幽沉的眼瞳中跳动，他的眼睛却始终如冰玉一般，没有温度。
……
谢少虞收到东宫那边传过来的消息，当即面下一沉，顾不得城阳公主尚在身侧。
昨夜，好不容易寻到谢玦毒发的机会，他便立即启用了一枚潜伏在东宫多年从未传过消息的棋子。
他数年不让人去联系她，就是想在关键时刻起到作用。
结果今晨传来的消息是，棋子废了，除此之外，没有获得任何有用的信息。
无人知道谢玦是怎么将热毒压制下去的。
若他是硬扛过去，不仅需要极顽强的毅力，亦会对身体造成损害，而不是像如今这般身子渐渐好转。
谢少虞想起去岁时，谢玦大病，三天都只能卧榻休憩，没了谢玦，那几日他步上朝堂之时，百官的目光都齐聚他身，他不再是谁背后的阴影。
谢少虞第一次如此直观地体会到了，成为万人瞩目的焦点，一人之下万人之上是何等感觉，仅品尝过一次，便再难罢手。
他越发想将这短短几日的荣耀扩展到余生中的每一天。
看着朝臣们用恭敬，小心的目光仰视着他，谢少虞愈是迷恋于权力的滋味。
而在过去十几年中，这一切都是属于谢玦的，谢玦身子不好，根本就难堪大任，但仅仅因为出身嫡长，故忝居储君之位。
但谢少虞相信，这种境况不会持续太久，那次谢玦病势沉重之后，便开始有许多人认为以谢玦的身体，恐怕无法支撑到继承大位，而向他递来投名状。
所以当务之急，就是确保谢玦的身子没法好起来，继续和从前一般病殃殃。
想到这里，谢少虞皱起了眉，谢玦身上之毒，只有纯阴之体的女子可解，若是随便找人，并不能起到解毒之效，可纯阴之体的女子天生稀少，恐要在天下遍寻才能寻到，谢玦却从未大张旗鼓地寻找过。
东宫的彤史，亦是一片空白，而他也找不到更多的办法，将自己的探子送进去了，先前潜伏了三年的探子，也只用了一次，并且几年以来，为了不引人起疑，一直只能让其在外庭扫洒，接触不了核心地带。
所以，东宫之中究竟发生了什么，谢少虞几乎是一无所知。
他忍不住伸手捏上了自己紧皱的眉心和鼻根，没有任何头绪地看着搁在自己面前的信报。
一旁的城阳公主不知在干什么，时不时地还发出恼人的声响。
谢少虞忽想起什么，他放下手指，转头去问城阳公主：“你与谢卿琬熟识，那她平日与你交谈间，应当时常提起谢玦吧？”
城阳公主放下手中的鹦鹉笼，警惕地望着他：“你想问什么？别想利用我做什么。”
谢少虞感觉太阳穴突突地疼，他顾不上去按，尽量平心静气地问她：“本王不做什么，就是想问问，谢玦身边可有女人？”
城阳公主愣了一下：“女人，什么女人？”她的视线与谢少虞对上后，恍然大悟道：“谢少虞，没想到你自己喜欢去秦楼楚馆厮混，也这么揣度别人。”
“太子皇兄孤高冰清，洁身自好，修身养性，怎会在东宫偷偷养女人？你这是典型的以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
城阳公主一张嘴叭叭叭起来的威力，一点也不下于她养的那只鹦鹉，尖酸辛辣，谢少虞被她呛得面庞通红，抬起手指指着她：“谢槿羲！你……”
他一下子说不出话来，虽然他去青楼，只是为了调查藏宝图之事，但此刻在城阳公主咄咄逼人的气势之下，他再说什么都好像是心虚。
谢槿羲用眼尾挑他一眼，哼了一声，继续不留情道：“别想了，二哥身边连只母蚊子都没有，唯一能靠近他的女性怕是只有卿琬，自小以来，一直如此，这不是阖宫之内公认的事么，你还有什么好疑问的。”
说起来，谢槿羲也忍不住想到，她这个二哥，倒真是一贯以来的冷心冷情，寻常的王公贵族，到了他这个年纪，哪个不是侍婢成双，娇妻美妾，玩得花的，甚至还在外偷养外室，或去那烟柳之地，恣意寻欢。
而谢玦的身边，倒一直以来都是冷冷清清，仿佛从来就没有生起过任何属于人间的欲望。
就连谢槿羲自己，也不得不承认，她喜爱长相俊秀的美男子，但她在谢玦的身上，却从未看出过他对任何美色的动容。
他日常行事规矩，勤勉于政，敬天法祖，端正自持，是最明德不矜，仪范永昭的储君，无论是朝臣还是建武帝，都挑不出什么错处来。
谢槿羲时常会怀疑，自己和谢玦真的是共有一半血缘的兄妹？为何他的优点，自己一点未沾。
谢玦常年喜怒不形于色，便是对惯用之物，或者日常菜肴，也没有明显偏爱。
谢槿羲长这么大，唯一见到的所谓谢玦的偏爱，便是谢卿琬，除此之外，再无二物。
或许是母亲早逝，早早陷于朝争，看惯了人情冷暖，谢玦对几乎一切外物，都很是淡薄，虽然朝中无数人夸赞太子贤明仁和，能让臣属甘愿为之驱驰。
但谢槿羲知道，二哥平日里不时的温和好亲近，都不过是假象，他的淡薄冷清才是真正的沁入了骨子里。
时隔多年，谢槿羲依旧记得，被自己埋藏在内心深处的一段记忆，那年，谢卿琬被与柔妃有旧怨的妃嫔堵在御花园里欺负，那妃子当时正得宠，气焰嚣张，无人敢拦。
而她年岁也小，说话没有份量，根本救不了谢卿琬。
于是急忙地去找救兵去了。
路上遇到正要寻谢卿琬的二哥，顿时眼前一亮，赶紧说明事情经过，要他跟着她一起去救人。
谢槿羲清楚地记得，二哥当时微微弯下身子，听完自己的叙述，他那双如墨玉一般的凤眸看着她，明明脸上还带着温和的笑意，她却在那一瞬感受到了彻骨寒意。
仿佛三九寒天刹那降临。
她带着谢玦赶到地点的时候，那个嚣张的宠妃刚刚打完谢卿琬的手心，眼见着就要将谢卿琬往池塘里推。
尔后，谢槿羲看到，谢玦的手不知何时已经按到了腰间的佩剑之上，剑柄闪着冷清银光，中镶白玉之饰，在他修长如玉的手指之下，显得越发贵重，锋锐。
但此时谢槿羲已经无心欣赏，一股潜意识中的不详预感让她几乎是下意识般地冲了过去：“二哥请冷静，莹嫔是父皇最近格外上心的新宠，别……”
她话音未落，就见他转头过来看她，仅仅是一眼，谢槿羲就可以看出，谢玦的眼中有溢出来的杀意。
最后还是谢槿羲急中生智，以谢卿琬被惊吓到了亟需安抚的理由，让谢玦将她先带了回去。
走之前，谢玦随意地看了莹嫔一眼，很快便收回目光，跟在后面的谢槿羲不知道怎的，心中突然冒出来一个想法——莹嫔要死了。
她为自己这种不知如何冒出的想法感到害怕。
那天晚上回去，她没太睡得着觉，第二日被宫人的吵嚷惊醒，才听见他们在谈论今晨在漱玉池中发现的尸体，正是近日风头正盛的莹嫔。
谢槿羲当即愣在了原地，心中生起一股莫名的后怕。
无人知道莹嫔是怎么死的，后宫美人众多，就像一茬又一茬的花儿一样，争奇斗艳，却又很快凋零，建武帝只是随意调查了两日，很快就将目光投至新的美人。
不到半年，六宫之中，几乎所有人都忘了，宫中曾有一位得到过君王厚爱的艳丽宠妃。
但谢槿羲还记得，午夜梦回之际，她无数次梦到莹嫔满脸骄横地在御花园将她和谢卿琬拦下，尔后视角陡然切换，莹嫔倒在了血泊之中，瞪大的眼眸里布满了惊恐。
而谢玦长身玉立，眉目未动，手中的剑锋反射着淬冰的寒光，有鲜红血液顺着剑刃缓缓流下。
她第一次觉得，二皇兄是如此的陌生。
……
后来新春年节，谢槿羲携礼上东宫拜年，在门口等了许久，谢玦才姗姗来迟，将她迎进殿中。
她后来才知道，原来方才谢玦迟迟未来，是为了将谢卿琬哄睡。
一番简要寒暄后，谢槿羲抬眸看向这个并不太熟的皇兄，问出了沉寂在心中多日的问题：“二哥，莹嫔之事……是你么？”
她看着他轻笑了起来，好似风，微微挑眉，未有丝毫停顿：“是孤。”
“城阳，那日你为孤报信，孤很感谢你，所以，希望你日后能继续照顾琬琬。”他对她这般道，然后随手一抬，便有宫人将备好的金玉珍宝，送到了她的面前。
谢槿羲知道自己不能拒绝，恰好她也很喜欢长乐，便应下了。
于是谢玦也对她微笑，他们本来甚是陌生，但谈起谢卿琬来，倒好似熟识一般。
两人说话的声音都很小，因怕扰到在内殿午睡的谢卿琬。
谢槿羲发现，在提起谢卿琬的时候，谢玦的瞳孔会微微放大，她曾听说过，这是在看到或提到喜欢的东西时，人类的眼睛会出现的反应。
她悄悄敛目，默然不语，将此事藏在了心间，再未对旁人说过。
这一日，谢槿羲才知道，谢玦惯常的温和微笑下，藏着的是怎样的凉薄暗色，而这暗色当中，又独为一人辟开一片如春之地。
谢少虞总说她脑子傻，不聪明，被谢卿琬哄骗所以向着外人，而谢玦只会将她当作是谢少虞和沈皇后一派的人，根本不会对她假以颜色。
谢槿羲却懒得为此和谢少虞辩驳，如今谢玦身子好转，也只有谢少虞自己才认为，他有能力去和谢玦争。
而世间少有人知晓，谢卿琬在谢玦心中的分量，到底有几分，也只有她，曾在机缘巧合之下，窥得过一番玄机。
只要她一心向着谢卿琬，在谢玦那里，便是最大的护身符。
纵使沈皇后与谢少虞将来事败，这道护身符也可保她后半生荣华富贵，安然无忧。
当然，谢槿羲最初的目的，并不是为求这些身外之物，她只不过是在谢少虞不断作死的路上，试图挽救自保而已。
想到此处，她轻轻地笑了一声，打开笼门，抚了抚鹦鹉的背羽：“三哥，我言尽于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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谢玦走后，谢卿琬闭上眼睛，很快又沉睡了过去。
身子本就因病无力，再加上服用的药中有助眠的效果，她这次一晃就睡了很久。
不知到了何时，朦朦胧胧中，感觉额头上被覆上一片冰冰凉凉的东西，她费力睁眼，还以为是宫人在为她降温，待睁开眼后，才发现眼前坐着一个熟悉的温柔身影。
“琬儿，现在好些了么？”柔妃温柔中带着心疼的目光注视着谢卿琬，以温热的手掌抚上她的手，“我瞧你还有些发热，便为你覆了一层冰帕。”
谢卿琬怔怔摇头，嗓音还有些哑：“母妃，您怎么来了？”
柔妃手一顿，继续为她掩好被角，嗔怪道：“你这孩子，说的是何话？你都生病了，作为娘亲的我不该来看看你么。”
“太子殿下一向待你都好，处事亦是细致周到，你这回病了，大概是自己作的吧，到头来，还要留在东宫里继续麻烦人家。”
她是如何病的，谢卿琬自己最是清楚，在柔妃面前被提起这件事，她潜意识中生出了一股羞涩，悄悄低下了头。
见她低头不吭声，柔妃轻叹一口气，也不继续数落她了，只是道：“太子殿下真是宅心仁厚，这么多年看顾着你，也未曾失去耐心。”
“也是有他一直护着你，为娘这些年才能放心。”
“有时候，我会在想，当初将你带进宫中，究竟是不是一个正确的选择。”
柔妃的思绪忽然飘远，话语中染上了一股淡淡的感伤和对往事的追忆。
谢卿琬伸手握住柔妃的手，软着嗓子道：“娘，我们现在不是很好么，当年战乱，您也是无法，才入了陛下后宫，后来陛下冷落您，您又刚好不喜欢陛下，也算是皆大欢喜。”
“也正是因为当年您做出了这个选择，我们才能在战乱中得以保全，我才能遇见皇兄，以及其他关心我的人。”
“娘，无论如何，往事已矣不可追，至少如今的我们依旧安好，您就不要乱想，也不要自责了。”
谢卿琬在心中暗想，恐怕是这一连两次与谢少虞和沈皇后的摩擦，让母妃凭空生起了忧虑。
才会在她面前不由自主地表现出来。
在她的劝慰之下，柔妃渐渐舒缓神色，轻舒了一口气，道：“也是。”
她将目光投向谢卿琬，眸子里涌上些情绪：“若是琬儿将来的夫婿，能如太子殿下一般龙章凤姿，待你又好，便好了。”

第16章
谢卿琬有些心虚地移开了眼，她看着自己放在衾被外的手，一字一句道：“皇兄那般的人，世间少有，哪是说能寻到就能寻到的。”
柔妃见她提起谢玦，突然想起了之前的事：“琬儿，先前为娘交给你的东西，你可有将之送到殿下手中？”
谢卿琬道：“前些日子就送给皇兄了，只是没想到母妃准备的礼物居然是一根玉簪。”
她中途曾打开盒子，却发现柔妃给她的东西是一根玉簪，玉簪是温润的于阗白玉雕琢而成，一看便是上好的材质，其上浮雕着典雅古朴的花纹，男女皆可用之。
她看到那支玉簪的第一眼，就想象出了它插在皇兄发髻中的样子，清越公子以白玉之簪束乌发于冠，流光皎洁，淬玉无暇。
谢卿琬不知不觉便出了神。
直到柔妃的声音再度将她唤醒：“那是你父亲那边所留之物。”
柔妃的声音很平缓，好像在叙述一件再平常不过的事，谢卿琬却怔住了。
半晌后，她才缓缓开口：“母妃，您很少与我说这些……我以为，您一直很忌讳这方面的事。”
小时候，她被人笑话是野种，也曾伤心地跑回曲台殿，摇着柔妃的裙子，问她自己的生父到底是谁，为何不要她了。
柔妃当时只是微微的愣神，很快便恢复过来，摸着她的脑袋对她说，她的生父已不在人世，至于他是谁，亦不重要了。
这是谢卿琬第一次从母妃口中听到她提起自己的父亲，往后的岁月里，柔妃亦鲜少主动提过他。
这些往事在谢卿琬的记忆中淡化，褪色，直至今日，几乎要被遗忘掉。
柔妃笑着摇了摇头：“琬儿，不是我不愿与你提，而是，有些事，你知道的多，并不一定是一件好事。你先前说得很对，我们如今的生活很安稳，就够了。”
“往事如浮烟，就让它与回不来的过往一起散去吧。”
谢卿琬看着柔妃柔和的眸子，喉咙哽了哽，她突然很想说一句话，母妃，你可知在前世，我们如今离安稳的日子已没有多久了，很快，便会天下动荡，九州燃起硝烟，前朝末代的战乱又会重现。
初初重生时，她生为局中人，尚不解局中意，看不透谢少虞身后复杂诡谲的权力斗争，这几个月下来，她倒是有了一种隐隐的预感——她前世的死亡，或许与她的身世，与柔妃口中不用再提的如织岁月有关。
盯着柔妃温婉的脸庞，谢卿琬不知不觉就想起了之前在风月楼中见过的元公子，说起来也是奇怪，明明二者的气质和容貌类型完全不同，一个偏清婉柔丽，一个则是艳冶昳丽，但看着柔妃的脸，她总觉得他们在某些地方细看有些相似。
谢卿琬犹豫了一番，试探性地出口问：“母妃，我记得你曾说过，你出身元氏，那当年，你族中可有这样一位人物？”
她将自己在风月楼中遇见元公子的经历讲了出来。
柔妃微愣，尔后摇了摇头：“大抵只是同姓而已，并无什么关系。”
谢卿琬有些失望，感觉好不容易抓住的线索再次失去了方向，但转念一想，按照时间倒推回去，元公子当年的年龄应该尚幼。
就算是柔妃同族之人，她不认识，也是合理的。
谢卿琬垂下眼睫，细细凝思，待找个机会，她得再去风月楼会会元公子。
她对前世两人的交集很是在意，那时的他们素未相识，他为什么要冒着风险帮她？还是说，在她不曾知晓的时候，他就已经认识她了。
她总感觉自己或许可以从元公子这里入手，找寻出前世到死也未曾触碰到的真相。
“琬儿，这次皇后能不顾及情面故意给你难堪，让你受罚，恐是心中已恼了你，太子殿下虽及时将你救下，但母妃担心皇后以后还是会继续为难你。”
“若是用些查不出来的阴私的手段，你便是白白受了苦也没处说。”柔妃想起了此来的用意，不免有些忧心。
沈皇后能掌管后宫多年，地位稳固，妃嫔不敢造次，自然有她的一番手腕，其中暗地里折磨人又不被挑出错处的法子更是多得很，要是谢卿琬从此被她记恨上了，那才是防不胜防。
毕竟昭阳殿虽离后妃居住的宫殿甚远，但到底属于六宫的范畴，也是沈皇后的权责所在，她若想不动声色地拿捏一个人，还是很容易的。
谢卿琬抬眼看向柔妃，她直觉母妃话中有话。
柔妃将谢卿琬的手拢在掌心，轻拍着，话语悠悠：“母妃想着啊，你如今已十六了，待过了生辰便是十七了，该是考虑许嫁之事了。”
她凝视着谢卿琬的眼：“只要你出了宫，皇后也就难以伸手去干涉你的事，若你的夫婿不在京中，又位高权重，便是她有通天的手段，也得忌惮一二，何况到了别人的地盘，就算是皇后，也难以做出什么动作。”
谢卿琬心中一颤：“母妃，你的意思是……”
柔妃轻出一口气，用指尖慢慢去顺她散在枕头上的乌发：“琬儿，陛下万寿节将至，今年南疆王世子也会进京朝贡，京中显贵，各地豪强，都会聚于宫中，母妃也不要求你一定要找谁，总之，挑一个你心仪的，也算是一条后路。”
“近来京中到处搜寻前朝乱党，陛下已经三日未来后宫，四方州郡也有些小乱子，母妃近来的心不甚安稳，不得不提前为你做打算。”
“琬儿，你可懂母妃苦心？”
谢卿琬的脑子有些乱，这些年，她一直都在皇兄身边安心待着，从未想过这些事，万事都有皇兄在前为她挡着，便是重生以来，她也没有想过有朝一日要离开皇兄。
今日柔妃这般一提，她也顺着这个思路想了下去。
母妃说的对，皇兄虽一向护着她，但是她在明，沈皇后和谢少虞在暗，纵使她再过小心，千防万防，也难以防过小人之心。
而且在关键时刻，她可能会成为皇兄的软肋，叫他分心。
建武帝甚是信重沈皇后，连带着对谢少虞也算看重，出阁后便令其上朝听政，如当年谢玦一般，在一些臣子的心中，谢少虞如今已和谢玦形成争锋之势。
夺嫡之争万分凶险，若是敌人利用了她，来扰乱皇兄，那是谢卿琬最不愿看到的。
于是她不得不第一次如此认真地考虑起自己的未来来，在经过一番思考后，她居然不得不承认，柔妃说的话，都是对的。
昭阳殿或许华贵舒适，但她到底，无法住一生。
如今的陛下身子康健，待到皇兄即位，亦不知到了何夕，沈皇后和谢少虞的问题，不是短期内能解决的，必定在未来相当长远的一段时日里，一直存在。
藏在被中的手不自觉地收紧起来，谢卿琬哑着声音：“母妃说的，女儿都懂。”
“离陛下的万寿节还有一些时日，在这段时间里，我会好好考虑母妃说的话，争取以后不要再叫母妃忧心。”
谢卿琬看着柔妃略带着忧愁的眉目，想着自己这两次与谢少虞沈皇后的龃龉，恐怕确实吓坏了一向柔顺低调的柔妃，也不知前世自己远去许州，母妃有没有在宫中为她担忧。
那时，她登上出城的马车，母妃站在城门口，眸中写满了不舍和忧心，但母妃没有出声，只是静静看着她远去，是不是在那时，母妃就隐隐对后面的京中的动乱有所预感。
而许州当时相对安稳，温家又是州郡大族，颇有势力，所以任她远去，以为就此可以保全她。
但在今世，因为一些事件线的改变，她与沈皇后谢少虞有了前世所没有的冲突，也使得母妃提早地忧虑起来，主动来过问她的婚嫁之事。
……
谢卿琬在当晚发热就好了些，立即就从东宫中出来，回到了昭阳殿。
这次皇兄倒是没有像从前那般来送她，不过这也让谢卿琬不由得松了一口气。
她如今的心绪有些乱，怕不注意表现在了脸上，惹得皇兄过问。
有些没想好的事，她还不想马上与他说。
谢卿琬知道，若是她有朝一日择选夫婿，皇兄定比谁都挑剔，说不定还会认为那些潜在的人选一个都配不上她，一个个都是酒囊饭袋。
想到此处，她已脑补出皇兄对那些郎君挑挑拣拣，冷嘲热讽，如何也看不顺眼的情景。
谢卿琬忍不住笑了出来。
但很快，她的笑容便淡了下去。
皇兄或许会不满意她未来的夫婿，想将她留在身边，但她却真的必须得考虑婚事了。
只是到时，该如何去叫皇兄松口呢。
谢卿琬想起了前世的情景，彼时，她不知是从哪听说皇兄要娶温家的小姐做太子妃，只为得到温家助力。
恰好那时皇兄因某些她不知道的事甚为繁忙，有时迟见或者几日见不到他。
在她问及时也总是有所遮掩，或闭口不谈，她便真以为皇兄是要瞒着她娶妻了，只是怕她不喜温家小姐，闹，才故意先不告诉她。
其实谢卿琬一直对温簪月并无什么不满，只是她几次向她探听皇兄的事情，她不愿越过皇兄回答，便被人传成了她对她不喜。
温簪月淑慧娴雅，又很有才学，弹得一手好琴，祖父亦是当世大儒，被赠太子少保之衔，在文官当中，已算是到了仕途的尽头，说话很有分量。
皇兄娶她，可以增加自己在朝臣中得到的支持，亦可以收拢天下学子之心，没什么不好的。
只是前世后来，皇兄并未娶温簪月，也未定亲，而是孤生一人直至薨逝，这让谢卿琬心中的悔意越发加深。
是她错怪皇兄了。
她不该为此跟他赌气，认为他有了新娘子，就不再关心她了，因此不惜嫁给温簪月的兄长温庭安，远诀京城，再到后来，被谢少虞掳走，更是与皇兄天涯海角，再难相见，以至于到最后黄泉陌路，生死两隔的境地。
皇兄不喜欢温庭安，这点她是肯定的，若不是她偷偷去找建武帝求了圣旨，恐怕远嫁之事，还不是那么容易。
想起前世，她为了这件事，对皇兄说了很多伤人的话，谢卿琬就低下眸子，眼中垂坠着酸涩，心间更是怆郁。
今世得以重来，她一定好好挑个皇兄满意的夫婿，再不叫他伤心。

第17章
谢卿琬来到风月楼的时候，专门挑了白天的日子，毕竟元公子如今是京中炙手可热的当红艺倌，若是到了晚上，还不知能不能得见。
她拿银钱在风月楼换了块木符，作为去见元公子的凭证，拿到手里的时候，才发现这木符竟是一朵梅花的形状。
谢卿琬看了一眼，只是觉得有些别致，未想太多。
当她登上三楼，到了此行终点，一推开厢间，一股清雅的香气就从里弥漫了出来，她抬头望去，发现元公子一身鲜艳红衣，已坐在了琴案之前，正伸手调试着琴弦。
元公子未抬头，却对她道：“公主殿下，您来了。”
谢卿琬轻轻地走进去，坐在了他的对面，看着他垂敛的眉眼，胸腔中有无数话想脱口而出。
一时竟不知如何开口。
倒是元公子先道：“公主为何愁眉不展，不如先听我为您弹奏一曲。”他抬眼，睇视着她，微微笑了笑。
他的确生得很美，哪怕是这种清浅的笑，都在一瞬生起风华绝代之感，看上去实在不像是一个在秦楼楚馆中做这种卑下之事的艺倌。
谢卿琬有些心不在焉地随意点了点头，元公子便轻拢衣袖，将十指置于琴弦上，拨动起来。
他的曲艺如同他的外貌一样令人惊艳，曲婉的曲调从他的指尖倾泄而出，向四周缓缓流淌，这曲子哀而不伤，如同一个人充斥着对往昔繁华的怀念，当昔日破败，周身再起高楼之时，感伤之余又有些慨然。
新生替旧，四季轮回，生生不息，似乎是恒定的真理，哀伤无用，应及时行乐，珍惜如今大好时光才是。
一曲作罢，元公子缓缓收手，侧首向她解释：“此曲名为“玉楼春”，乃魏朝覆灭之后，乐人王简于昔日琼楼玉台的战火废墟之上，有感而作，过往欢谑皆为幻境，而周身之人早已开始新的生活，不由令人感慨。”
谢卿琬从美妙的乐声中回过神来，赞了一句：“元公子琴技高超，实乃人间少见。”
她将目光投在了那琴面之上：“这琴，应当也不是普通乐器罢，方闻之，音色纯净明丽，似用上好木材，出自大师之手，上了些年头。”
元公子略挑了挑眉，没有否认：“公主好眼力，此乃虞弦。”
虞弦？谢卿琬怔了怔，少时她亦看过古琴谱，知晓几大古琴，虞弦便是其一，只是一百多年前就失去了踪迹，有传闻其藏于魏朝皇室之手，后来魏朝覆灭，更是难寻身影。
她仔细将那琴瞧了瞧，这才确认的确是虞弦。
可如此名琴，一旦问世，便是天下人求之的珍宝，怎会流入一个艺倌之手呢？
元公子，究竟是什么来头？
谢卿琬的心中再次升起了这个深深的疑惑。
她看着元公子，见他神色轻松，又侍弄起了他手下的古琴，突问道：“公子从前可见过我？”
莫非他们之前，有过她所不知道的渊源？
元公子停下了手中的动作，笑看着她，狭长眼角中染着醉然艳色：“我卑贱之身，在民间流离多年，朝不保夕，公主长居宫中，金尊玉贵，怎会见过？”
他说这句话的时候，倒是没有什么负面的情绪，反而带着一层无所谓的笑意，但谢卿琬看在眼里，不知怎的，心中莫名升起一股淡淡酸涩。
她迟疑了片刻，道：“若公子愿意，我可为你赎身。”
其实仅凭他手中的虞弦便价值千金，但既然他一直没有当了琴去赎身，想必有自己的理由，比如这琴或许对他而言意义颇深。
既然他否认了和她有过干系，她也不再追问，如今提出为他赎身，权当报了前世之情。
元公子虽然日常眉眼带笑，看似对什么都不在意，她却总觉得他的外表之下，藏着一丝不得志的郁愁。
也是，毕竟谁在大好年华之际，愿意被拘困在楚馆，干这些上不了台面的活计，而不是出去堂堂正正做人，争取一份功名呢？
元公子想必也是如此，只要她帮他脱了贱籍，他日后无论是从军还是科举，或是行商，都大有可为之地。
而不必将满心郁愁寄托于飘渺琴曲。
所以谢卿琬觉得元公子并不会拒绝。
谁知他只是看了她一眼，用纤长的指尖敲了敲琴面，轻轻笑出了声：“公主身上所带银钱有几何？”
谢卿琬一下子红了脸：“若是不够，我可以回宫去取。”她出门的时候，倒是没想这么多，只是随便带了个荷包，自然只有一些碎银。
元公子似笑非笑地看着她，周身艳冶气息越发浓郁：“公主，我是风月楼中的头牌，自然也很贵，公主的私库还是自己保存比较好，犯不着为了我这等人破费。”
“身入此处，便再无回头之路，脏了的东西，再怎么清洗，也还是脏了，谁来也无用，我不值得公主来拯救。”他语气淡然，听起来丝毫不像是在贬损自己，而像是在谈论一个与他无关之人。
谢卿琬有些急了，她还是第一次看到这么倔的人，顿时深吸一口气：“元公子不必替我担心钱财，这些年我虽然没怎么攒银子，但也还是有些积存，我回宫取一趟，很快就能回来，公子今晚就别再接客了，以你的琴技，和这虞弦之琴，想必出身亦是显贵，何故如此自贬。”
“此间不是你应待之地，外面的天空才是自由广阔。”
或许是他前世救过自己，又或许是同样被拘困过，因而同病相怜，她看着他被拘于这一方天地不得志，可能还要每天面对一些老男人恶心的目光和言语——京中权贵亦不乏有好男色之人，他们若是起了兴，可顾不上你卖艺不卖身。
就觉得无比的惋惜和同情。
她只当元公子是当她不过是个未出阁的公主，没有多少俸禄，攒到的钱或许也在母妃那里，才如此回答。
谢卿琬看了看他，不再多言：“我这就回宫。”
元公子神色微动，手不小心一滑，拨动出一个错音，琴弦在空中颤动，久久未能平息。
他似是第一次认识谢卿琬一样，用一种奇异又微妙的眼光望着她，微微张开的唇瓣又合拢，最终什么也没说，沉默地看着她离去。
……
谢卿琬一路以最快的速度回了宫，生怕晚一步，到了晚上去寻元公子的时候，他已接了客。
结果到了昭阳殿，翻翻自己的小金库，才发现比她想象中的少许多。
谢卿琬愣住了，努力回想一番，才想起最近几月她买了许多东西，再加上被谢槿羲拉着出宫游玩，也甚是耗钱。
平日的赏赐和俸禄大头，她都交给了母妃保管，母妃说等她出嫁之时，就将这些年她余下的赏赐俸禄都规整到一起，她再添添妆，作为她嫁妆的一部分。
剩下的钱她平时也够用，毕竟吃穿用度都是宫里供应，她亦用不着买些大件，这么多年也算宽裕。
可如今去赎元公子，显然就不太够了，甚至有了一种囊中羞涩的窘迫。
想到先前自己夸下的海口，谢卿琬不由得幽幽叹了一口气，谁能想到，堂堂公主，居然有一日会为钱财发愁。
那些陛下赏赐的尊贵物件，显然是不能动的，御赐之物，都有档案记载，平时放在宫中，也都是供着。
皇兄这些年送她的各种稀罕宝贝，更是不能动。
如此一想，能立即动用的现银，竟当真没有多少。
谢卿琬撑着下巴发起了愁，若是做别的事，她或许还可以去找母妃讨要一些这些年她积攒下的银子，但她如今却是去花楼中赎人，她可不敢。
她望着窗外，用手指在自己的腮帮上轻点，看着远方东宫隐隐露出的屋脊，忽然想起，她已经三日没有见皇兄了。
他最近似乎很忙，中间有次，她想看他解毒后续恢复得如何，去东宫探访，却再次被告知，皇兄不在东宫。
大概去了京中的朝廷机构罢，她没多想。
但今日，他应该不太可能又不在宫中吧。
谢卿琬灵光一动，瞬间坐直了身体，她怎么没想到呢，她可以去找皇兄借钱。
皇兄是晋朝储君，东宫便是一套独立的小朝廷，有自己的财务运作，他参政多年，座下门客三千，向来必不可能缺现钱。
皇兄一向疼爱她，这点小事，他应当不会拒绝，她也只是找他借一小段时日，待后几月的俸禄发了，她立即就还给他。
想法一定，谢卿琬立刻就坐不住了，连忙起身，朝着东宫的方向而去。
……
谢玦坐在含章殿书案前，听着门外周扬的禀报，难得沉默了下来。
周扬还在小心翼翼地询问：“殿下，可还是向先前那样，对公主说您不在东宫中。”
谢玦没有马上回答，而是看着案角方饮尽了药汁的药碗，这几日的调理下来，他的心火总算是平复了不少，睡梦也终于得以安眠。
应当不会是如前几日那般了。
于是他沉定了目光，用拇指在案面上轻叩了一下，其上戴着的玉扳指发出清脆的一声响，他冷静回道：“不用，如实告知公主，让她进来。”
周扬有些惊异地看了一眼谢玦，又在他的目光投过来之前赶紧收回了眼，低头将紫檀木案上的药碗收走，躬身退了出去：“是，殿下。”
待他走后，室内又重新归于谢玦一人，他却并没有立即拾起笔，而是身子微微后仰，靠在背椅之上，肩背舒展，阖上眸子。
鸦青睫毛轻轻颤动，他放慢了呼吸，调整了几个周期，确定自己彻底心无波动之后，才重新睁开眼，执起笔山上搁着的墨笔。
谢玦没有接着在文书上批改，却是在空白宣纸上练起了大字，他不像往日那般笔走龙蛇地书以行书，而是难得地，一笔一划地写了起来。
狼毫沾了徽墨，在宣纸上缓缓滑过，发出细微的摩擦声，时间仿佛被放慢了无数倍。
于案前玉立的谢玦，侧脸沉着平静，本无什么表情，但被笼于窗外透入的光影之下，也无端生出了几分光华昳丽。
半晌后，他提笔，望着宣纸上未干的墨迹——一个大大的，端正的楷体“静”字，眉目越发冷清。
……
谢卿琬是从殿外奔进来的，但当真到了谢玦门前，远远看着他淡冷的侧脸，她还是本能般地放慢了脚步，慢慢走了进去。
来的路上，她已经打了几遍腹稿，确保在面对皇兄时说话流利自如，可真被皇兄盯着的时候，她当即就生起了一股心虚。
谢卿琬将手背在了身后，头回如此扭捏，站在原地支支吾吾了半天，也没能说出一句完整的话来。
谢玦见她面有难色，欲言又止，眉目微动，示意周扬搬来座椅，放在他的对面：“先坐下再说。”
谢卿琬坐下了，她头一次觉得东宫的椅子是如此的如坐针毡，口中也莫名十分干燥，于是便径直抓过了案上的一杯水，仰头灌了大口。
谢玦眉尖轻挑，看了看她，又看了看那杯先前被他喝过的水，到底没有说话。
谢卿琬此时还不知道自己已经被看穿了失态，猛灌一大口水后，喉间湿润，仿佛也有了说话的勇气，深吸一口气：“皇兄，我有个不情之请，想求你帮忙。”
谢玦这时也看向她，有些讶然，但并不算出乎意料。
不出乎意料是因为，她方才的小动作，已经看出了她有心事藏着，或许还是件大事，讶然的是，以她对他的依赖和信任，便是再大的事，刚来也该说了。
谢玦微微直起腰背，用手肘撑着案面，越发打起了精神，凝视着她，打算看她到底准备说些什么。
这几日他刻意叫属下除了大事以外，不用再向他禀报她的消息，故以，他还真不知道她这几日去做什么了。
便是她惹了祸事，也无什么，他总会为她摆平。
谁叫她是他的妹妹。

第18章
谢卿琬将自己所求之事一五一十地告诉了谢玦，当然，她隐去了自己要赎元公子的真正原因，只是含糊说到，见他可怜，生如浮萍，无依无靠，被迫流落风尘之地，故而起了恻隐之心。
“皇兄，我生来富贵，一向顺遂，看不得这些人间疾苦，自是不忍心。”她努力使自己的理由看上去更冠冕堂皇些。
谢卿琬用期待的眼神看向谢玦，也正是这时候她才发现，谢玦居然一直没有说话。
见他微敛的眉眼，抿起的唇角，看不出喜怒，谢卿琬再次生起了一股气虚。
她的脑中快速转动了一番，尔后低下头，轻轻扯了扯他的长袖：“皇兄……”声音小小的，软软的，听起来很是可怜。
从前每次想求皇兄帮忙的时候，她都会故意用这种声音，屡试不爽。
如今也算是手到擒来，十分熟稔。
生怕他不同意，她又加码道：“皇兄，你放心，我最多三月，就把钱全部还给你，将他赎出来以后，我会将他妥善安置好，必不会让这件事流传出去。”
“元公子看上去来历不凡，很有底蕴，皇兄之恩，他必定记在心里，将来衔草以报。”
“我也会很感谢你的，皇兄。”
谢卿琬说着说着，整个人就差扒在了谢玦的身上，看着皇兄淡冷的侧脸，她心一横：“实在不行，皇兄就当是提前送我生辰礼了。”
谢玦终于侧眸去看她，往年里，她的生辰之礼均是他精挑细选的珍贵之物，多是地方贡品，远不是银钱可以换得。
结果，如今为了救一个楚馆里的男人，却连今年的生辰礼都不要了。
谢玦说不清心里是什么感觉，他只是发觉，她似乎是第一次如此急切地一口气和他说这么多话。
他没有立即答复，只是拢上一抹虚虚的笑，低眸看向她：“你如今还住在宫中，想将他安置在何处？”
谢卿琬对这个问题早有设想，她拍了拍胸脯，大气道：“这个皇兄放心，我已经考虑好了，如今我的公主府不是已经在建了么，部分堂屋应当已建好了罢，先将建好的房屋粉饰一番，将元公子暂且安置进去，待他找好了出路再离开。”
谢玦这次是真的笑了：“琬琬，你忘了么，公主出宫立府，有哪些条件？”
“什么条件？”谢卿琬还真不知道。
谢玦将手搁在她的肩上，似是安抚，又似是鼓励地轻轻拍了拍，慢悠悠道：“依晋朝皇律，本朝公主，凡出宫立府者，须得在太学顺利结业，并通过一位考官的考察。”
“琬琬，你如今课业温习几何？可有不懂的，皇兄可以辅导你。”
谢卿琬一下子就想起来了，好像确实有这一茬事，头皮瞬间紧了起来：“皇兄日理万机，怎好麻烦你来教我？”
开什么玩笑，皇兄在政务工作上是出了名的严苛细致，许多颇有能力的官员都受不住他的工作强度和给予的压力，叫苦不迭，她当他的妹妹还行，当他的学生或者下属，就大可不必了。
听说前朝皇子公主出阁，也需得通过考官考察，但这考官人选，却并不固定为太学的夫子，而是由皇帝委派，或自行荐举。
而自古以来，都有太子作为会试主考官的先例，相应会试考生，将来入朝为官，也可称一句太子门生。
既然太子连会试主考官都当得，还当不得一个小小太学的考官？谢卿琬突然就有了一个很有建设性的想法。
她的脸颊布上了甜美的笑容，攥紧谢玦的衣摆，连身子都微微靠了过去：“皇兄，当我的夫子就不必了，太耗时间和精力。”
当然，也怕你年纪轻轻就气死，谢卿琬想起自从教她和城阳以后，一下子老了十岁的太傅，摇了摇头。
“不过，我倒是觉得，皇兄可以来当我的考官。”只要他来当她的考官，那放水不是很有希望争取的一件事？
想到这里，她的笑意越发真切了几分。
谢卿琬一眨不眨地盯着谢玦，见他没有回答，只是在与她的目光对视后，发出一声短促的轻笑声。
她读不懂他的意思，又摇了摇他：“皇兄，你觉得呢？我觉得这样非常不错。刚好我对这方面考察的内容也不是很熟悉，你可以提点我一二，我好回去加倍努力复习。”
她故意将“努力”这两个字加重了些。
告诉他，自己绝没有让他假公济私的意思！只是想让他透露点重点提纲。
这个要求不过分吧。
然而，谢卿琬却发现，谢玦的脸色慢慢地沉了下来，她心中一个咯噔，还以为他要对她发怒，却在下一刻，看见他突然捂住胸口。
谢玦剧烈地咳嗽了起来，他以帕掩唇，再拿开帕子时，上面已经沾满了鲜艳浓稠的血色。
他面无表情，冷着脸，将手帕慢慢合上，丢到了一旁，又拿起一块新的手帕，将唇角剩余的血迹擦净。
谢玦做这些动作的时候，不疾不徐，无比冷静，甚至眉目都没有动过，好似早已习惯了一般。
谢卿琬却被眼前突如其来的情况给吓到了。
她的眼睛睁得大大的，半晌都没有眨动，像失了魂一样地怔怔看着他，眼眸中倒映的除了他苍白的脸，便是那刺目的红。
待谢卿琬回过神来，几乎是顷刻之间，种种情绪便一同涌上了她的心间。
惊吓，恐慌，害怕，茫然，担忧在瞬间充斥了她的整颗心。
她想扑上去，但是又怕碰到了他身上不舒服的地方，而不敢贸然上前，只是咬着唇，眼眶里盈满了泪水。
“皇兄……”虽然她努力保持不失态，但最终，泪水还是落了下来，一颗颗滚落在她的衣裙上，滴在他的手上。
谢玦被滚烫的泪珠惊得手背一颤，垂眸看向她，先前复杂的情绪尽数消散，只剩下此刻的温情与无奈叹息。
他的嗓子有些哑，但还是安抚她道：“皇兄没事。”
谢卿琬却不信，问他身上疼不疼，在得到否定的答复过后，她终于再也忍不住地扑了上去。
她的手心布满了薄汗，湿湿地黏在了他的衣料上，她知道他素有洁癖，但她还是不肯放手。
她紧紧拥着他，仿佛用尽了全身的气力，嘴里的声音已经发起了颤，却还是要撑着说完：“皇兄，你骗我，你都咳血了。”
小时候，她也见过他咳血，每次过后，都要病上一些时日，成了她最不愿意回忆起来的记忆。
“你之前每次咳完以后，哪次不是病了好久，你还想骗我。”
“真的没有骗你，琬琬。”谢玦轻唤她的小名，有些无奈，又有些温柔地叹气道，“我若是真不好，现在就当躺在榻上了，哪还有力气与你说话。”
谢卿琬这才发现，谢玦说话的语气，并不是如从前那般虚弱，有气无力，这才微微放开了他些，盯着他的双眼：“那你是怎么回事？”
自从为他治病以来，他的身子一日日地看起来是越发的好了，如今这般，她还以为他病情反复了，她很难形容方才内心一瞬间的绝望，那是一种前功尽弃的挫败感。
“是我最近在服用一些药。”谢玦耐心地与她解释，“或许有些副作用，有时候情绪稍微波动，就会引发某些症状。”
“什么药？既然有这么大的副作用，为什么还要服用它？”谢卿琬不满地皱起了眉，“回头我要去问问顾应昭，看他是怎么给你开的药。”
谢卿琬如今离谢玦极近，她身上的梨香便不可避免地钻入谢玦的呼吸，这梨香其实已比前几日淡了很多，但依旧让人难以忽视。
谢玦神色微微发紧，不动声色地将谢卿琬往外推了推，漫不经心道：“不过是补药罢了，补药上火，你应也知道。”
谢卿琬皱了皱鼻子，总觉得哪里怪怪的，补药是容易上火，但一般不都是流鼻血吗，哪有吐血的。
还是皇兄的体质异于常人。
她终归是不放心，道：“罢了，我回头问问顾应昭，就什么都知道了。”
说着，谢卿琬撑着谢玦的胸膛与肩膀，准备站起身。
只不过，在方才的大喜大悲之下，她的腿脚有些虚软，此刻陡然起身，脚下一软，竟又滑了回去。
她听见皇兄发出一声紧沉的闷哼声，当下大惊，迅速转头朝他看去。
虽然她不重，但从半空中落下来，皇兄又是病弱之体，想必定是承受不住。
心下当即又愧又羞，握住了皇兄的胳膊，转瞬便又是红了眼眶：“皇兄，你没事吧？”
谢玦的脸色很不好看，不是纯粹的苍白，而多添了几分潮红和青色。
他闭了闭眼睛，眉蹙得很紧，再次睁开时，眼中已经充满了某种深黑的暗潮。
“琬琬……”他轻轻地唤她，声音哑得不成样子，“你先放开我……”
谢卿琬更急了：“皇兄，到了这地步，你还要强撑么，我这就去将顾太医叫来，你就别逞强了，哪里不舒服就说出来。”
“我是不会笑话你的，只要你别讳疾忌医。”她补充道。
“不是——”谢玦轻舒一口气，呼吸立即又沉重起来，他看了她一眼，眸中满是难耐的情绪，下一刻，便再次吐出了一口血。
鲜血淋漓，染红了胸前衣襟，甚至还有些落在了谢卿琬的衣袖上。
谢卿琬再也忍不住，当场泣涕出声，泪雨涟涟，场面瞬间乱作一团。

第19章
顾应昭赶来的时候，看见的就是这样兵荒马乱的场面。
谢卿琬拽着谢玦的袖子，靠在他的身上，哭得梨花带雨，好不可怜。
谢玦的脸色看起来也很不好，旁边的案上还搁着沾血的帕子，更别说两人的衣服上也有一样浓艳的血迹。
顾应昭心里咯噔一下，第一反应便是：莫非这是东窗事发了，殿下气急攻心，才如此吐血。
他还在思索要不要立刻跪下去请罪，谢卿琬就已发现了他的身影。
她勉强止住哭泣，声音却还是断断续续带着泣音：“顾太医，你快过来看看，皇兄这是怎么了，刚才一个劲地咳血，他还说只是喝多了补药，哪有补药是这样的？”
顾应昭这才心里一松，看来谢玦并没有发现他们策划的事。
如此一来，便是天塌了也好说，他当即加快了脚步，朝谢玦的方向而去，躬身一拜：“请殿下允臣为您诊脉。”
谢玦此时才平复下来呼吸，他看了看谢卿琬一眼，终究还是伸出了手腕。
顾应昭将指尖置在他的腕间，凝眉细诊，诊到一半的时候，眼睛突然瞪大了许多，他下意识地就想抬头去寻谢玦，却刚好和谢玦垂下的眸光对上。
他被谢玦目光中的警告之意惊得浑身一震，立马就将自己要说出口的话给吞了回去。
谢卿琬自然也察觉到了顾应昭方才的不对劲，紧赶着问道：“顾太医可是看出了什么？皇兄咳血的根结到底在何处？”
顾应昭看了看谢玦冷淡的侧脸，又看了看谢卿琬满是探究与急切的眸子，突然觉得，这皇宫是一天都呆不下去了。
他总是被迫成为知道的最多的那个人，却谁都不能说。
最终，他轻咳了咳，含糊道：“公主不必担心，殿下的旧疾并未被牵动，应只是因情绪波动，引发了补药中某些药材的药性发作，一时之间齐齐上来，气血躁旺，这才咳了血。”
“只要略加修养，很快便好。”
本以为这般一说，就算是完成了任务，他都怕他再多说一个字，就会被谢卿琬察觉出不对劲来，因此只是含糊其辞。
却没想到，谢卿琬抓住了他话语中的一个重点，刨根掘底：“皇兄好端端的，为何会有情绪波动，甚至大到引发药性反噬，以至于吐血？”
她拧着眉，对他颇为不满：“顾太医开药的时候，就没有考虑过这些吗？”
顾应昭心中也在叫苦不迭，他也很想问，怎么好端端的，殿下突然气血逆行了，明明他用的都是最温良的药啊。
但是谢玦就在眼前，顾应昭甚至能感觉到他微凉的目光沉沉地落在他的身上，顾应昭只能将锅都背在自己身上。
他低下头：“公主说的是，臣日后为殿下开药，定考虑周全，顾及殿下的身体细节，不再让这种错处发生。”
谢卿琬的眉这才松弛了一些，轻出一口气：“那日后还请顾太医更加用心照看皇兄了。”
她这边说完话，才发现在方才两人的对话过程中，谢玦一言未发。
谢卿琬转过头，见皇兄正垂着眸，静静地看着自己的手——玉扳指被他缓缓地转动着。
感受到她投来的目光，谢玦才抬眼看过来，两人目光对上的那一刹那，谢卿琬心中一颤，将准备问出口的话全缩回去了。
皇兄今日的气质看起来和往日颇有不同，安静得让人能忽视他的存在，黑眸亦似一片静静的幽潭，其上不长水草，不生霭烟，却莫名有种要将人吸入其中的不安感觉。
平静的水面上不起涟漪，因水色的难辨，亦倒映不出月亮，他只是淡淡地看着她，什么也没说，谢卿琬就陡然感觉到了一股无形的压力。
她本来打算问他，是何事引起了他的情绪波动，但如今这么被他一盯，她立马就在脑海中，找出了被自己忽视的线索。
莫非——莫非皇兄是在不满她和元公子走得太近？！
元公子毕竟是青楼出身，在许多达官贵人的眼里，到底是脏污的，虽然谢卿琬不觉得皇兄是那等浅薄之人，但扪心自问，谁又希望自己的妹妹，小小年纪，就和这种名声不太好的男人混在一起呢？
更别说她还要把元公子赎回来，安置在府上，正常当哥哥的，不气才怪。
谢卿琬恍然大悟，一下子对谢玦又多了三分歉意，她拿起干净的帕子，讨好般地帮他擦着胸前的血污，一边小声道：“皇兄，是我考虑欠妥，你不喜欢我和元公子往来过密，也是正常的。”
谢玦微微掀起半阖的眼皮，斜斜看向她。
谢卿琬心中一紧，更加卖力解释：“皇兄，你放心，我日后择选驸马，一定按照你喜欢的类型找！”
“皇兄不喜欢的，谁都别想进门！但凡想做我驸马的，必须得到皇兄亲自首肯。”
“得特地到皇兄面前，叫你看过以后，才算作数。”
“我必不再叫皇兄为我担心。”
“琬琬。”谢玦忽然出口唤道。
“啊。”谢卿琬茫然抬头，她正说到兴头之上，尚觉得说得还不够多，不够诚恳，还不能让皇兄完全体会到她的觉悟和真心，却突然被他打断了自己的发挥。
谢玦的笑意温和，说起话来也是不疾不徐的：“你先出去外面坐坐，我和顾太医有话要说，好么？”
……
谢卿琬出去后，室内只留下谢玦和顾应昭两人。
顾应昭几乎是在顷刻之间，就感觉周边的空气莫名浓稠了许多，呼吸起来都比方才要费劲。
他在谢玦沉沉的目光中抬起头：“殿下……”
“此事孤希望，不要让公主知道，你明白么？”谢玦的声音很淡，听不出情绪。
但顾应昭却不敢怠慢，忙道：“殿下说的我都懂。”
他试探性地看了谢玦一眼：“方才臣诊殿下脉象，殿下怎又气血翻涌了，甚至……比上次还重些。”
“臣斗胆说一句，殿下还是需得注意些，不然本来三日就能好的病，又得被拖到五日了，终不是长久之计。”
顾应昭说完这句话，就噤声不再言，本来，他以为谢玦少得也要因为他过分大胆的冒犯之语，染上一层薄怒。
却未想到，谢玦并未动怒，只是一声不吭地垂下长长的眼睫，将目光落在了下面。
“你说的对。”谢玦用两指拈起一杯清茶，慢慢地抿了一口，面上无什么表情，“是孤之过。”
顾应昭也随着将视线放在了谢玦眸光落下的地方，片刻后，他惊愕地睁大了眼：“这……”
身为男人，他很清楚这种反应，但现在既不是早晨，亦不是毒发，怎么会……
感觉到顾应昭波动的情绪，谢玦周身顿时冷了几分，他抬眸看向顾应昭，覆着霜雪般的眸子里，还残留着几分尚未消散的隐忍克制。
谢玦盯着顾应昭的脸，一字一句地问道：“顾太医可以解释吗？”

第20章
谢卿琬在门外等了许久，也不见有人出来，正当她心中泛起了急切之时，面前的门被推开了。
出来的人是谢玦，他一身白衣，上织青莲暗纹，腰带松松垮垮地系着，眉目懒倦，周身带着一股潮湿的水汽，发尾湿湿地聚成一缕缕，垂落在肩膀上，留下发深的水痕。
谢卿琬呼吸一窒：“皇兄……”
他如此装扮，不仅不是平日里整肃的正装，更像是一种睡袍般的衣服，周身自带一股清冷水汽，面上却没有红潮，像是……刚刚用冷水沐浴过。
难道皇兄叫她先出去稍等，是为了去洗个冷水澡？可现在也不像是沐浴的时间啊。
为何不等她走了再洗？
谢卿琬心里一边如此乱七八糟地想着，眼睛一边黏在了谢玦的身上，怎么也移不开。
这样子的皇兄，真的很少见。
扣子不再是规规矩矩地扣到最上面，不露出一点多余的肌肤，而是领口微敞，露出性感的锁骨。
原本紧紧束着，饰以麒麟玉扣的腰带，如今也以一根松散的青锻代替，将散未散，似系非系。
谢卿琬默默地咽了一下口水。
她的脑子中甚至出现一个很冒犯的想法，比起元公子而言，皇兄也是不遑多让的。
“琬琬。”谢玦忽然唤道。
谢卿琬一个激灵，连忙收起了那些古怪的思绪，抬眸看去：“皇兄，你说。”
谢玦用目光淡淡地扫了她一眼，似乎终于沉定心思：“你先前所说之事……”
她正聚精会神地在听，却突然看到顾应昭从房里走出来，站在皇兄的身后，疯狂对她使眼色。
谢卿琬眼皮一跳，已经到了嘴边的话，急忙拐了个弯，又转回去了，她瞬间改口，打断谢玦的话：“今儿我什么都不想听，也什么都不关心，我只想知道皇兄的身子现在如何？皇兄方才那样，真是吓死我了。”
谢玦应声顿住了原本正在说的话，眉眼微动，将眸光落在了她的身上：“我无事。”
他云淡风轻道：“琬琬，你太沉不住气了。”
谢玦话是这般说，但语气可丝毫听不出一点责怪的意思。
他说什么，谢卿琬就拼命点头附和，全盘接受，不一会儿，感觉他身上清冷的水汽都散去了一些。
她甚至在皇兄的身上，嗅到了一丝平易近人的味道。
谢卿琬有些疑惑地抬起头，恰好看到躲在角落里的顾应昭松了一口气。
谢卿琬：？
……
几日后，谢卿琬去太学进学，想起前几日的事，不由地发出一阵叹息。
那日皇兄突发疾病，顾应昭的暗示是一方面，另一方面她的确也很担心皇兄的身体，于是那一两日都窝在东宫里，哪儿也没去。
连赎元公子的事情，都被这些突如其来的变数影响，给搞忘了。
等到她终于想起来的时候，决定先找谢槿羲借点钱，到时候再还她，毕竟城阳应当是在这种事上最能理解她之人。
在此之前，她打算派人去风月楼和元公子说一声，告诉他自己绝对没有失约，只是请他先等等。
结果却发现人去楼空，根本没有见到元公子的踪迹。
问了风月楼的人，只说他们也不甚清楚，但元公子确确实实在前几日就走了，至于去向何处，他本就是不告而别，更是不为人知。
谢卿琬按照日期推算回去，才发现，元公子消失的时间，居然正是她去寻他的那日晚上。
这是她刚说要去赎他，他就消失了？
在大晋朝，人人皆有户凭，出入城门，通过关卡，皆需检验，许多青楼乐伎之所以没有悄悄离去，就是因为，他们即使从青楼里离开，也改变不了贱籍的事实，去到哪处都要受人盘问，也做不了正经营生，可谓是寸步难行。
元公子就这么离开了，还消失得无影无踪，找不出去向，只能说明，他一直有脱离风月楼的本事。
而原来留在其中，怕是有别的打算和目的。
这般一来，前世笼罩的迷雾，不仅没有散去，反而更加浓郁，谢卿琬除了能感受到元公子对自己没有恶意外，就再不知道其他了。
想到此处，她再次叹了一口气，等到进了学堂，连谢槿羲都注意到了她没精打采的样子。
蹙着眉问她：“你这是怎么了？这几日也没上课啊，夫子布置的作业也不算多，怎像是一副生无可恋的模样。”
不等她回答，谢槿羲便接着道：“给你说个高兴的事，过几日，各地为父皇贺寿的队伍就要进京了。”
谢卿琬掀起眼皮，兴致缺缺地道：“这不是每年都有的事吗？”
是建武帝过生日，又不是她过生日，她有什么好快活的，只不过这句话说出来颇有些不敬，她只是默默腹诽。
谢槿羲靠近了她，眉飞色舞，双颊都染上了兴奋的红霞：“这次可不一样，这次南疆王世子卫衢也要进京朝贡，除了他，还有跟随着他一起来的南疆武士。”
谢卿琬这才想起，好像是有这么一回事，先前母妃也跟她提过，只不过这几日里诸事缠身，就把这件事忙忘了。
当今南疆王是和建武帝一起打天下的刎颈之交，建朝以后，被封为了当朝唯一一位异姓王，镇守大晋南方。
那里异族混居，又有瘴气，虽地大物博，但却是个麻烦差事。
也幸亏南疆王手腕强硬，又足智多谋，才安定下来南疆全境。
不过近来，倒是听说南疆又出了一些异动，这次南疆王世子入境，是否也与这有关？
谢卿琬陷入沉思，耳边的谢槿羲却还在自顾自地激动说着。
“南疆武士，乃卫衢亲自选拔训练的勇猛之士，曾与他一同出入沙场，立下赫赫战功，听说个个都是身材矫健，阳光帅气的男子，届时我们坐在沿街的酒楼上观赏他们入城，岂不是乐事一件？”
说到这里，谢槿羲已经忍不住拍了拍桌案，引来正在上首备课的太傅的目光。
她这才收敛了一点，凑在谢卿琬耳边问道：“你去不去？我反正是要去的。你若是去，到时候我给你留个位置，绝对是京城最佳赏景之地。”
谢卿琬有些意动，倒不是她对谢槿羲口中的这些勇猛俊男有什么兴趣，而是她想起了柔妃先前与她说的话。
南疆王为晋朝封疆大吏，自踞一方，颇有势力，便是谢少虞，也很难将手伸进那里。
若是能与南疆王世子……
谢卿琬摇了摇头，决定还是先别想那么远的事，这次她就与城阳一同去看看，就算无什么收获，也可以权当是放松心情。
只是有一点她还是有些担忧。
谢卿琬压低了声音，犹豫道：“我自是愿意与你一道去的，楚王届时也会与你一同吗？”
她可不想再与谢少虞碰上面。
谢槿羲奇怪地看了她一眼，摸了摸她的头：“没发烧呀，怎么说起胡话来了？”
谢卿琬：……
“什么意思？”她问道。
谢槿羲收回了手：“看来你是真不知道啊，谢少虞他现在连门都出不了，怎么去看南疆王世子的仪仗入京。”
“啊。”这下谢卿琬是真的愣住了，“这是怎么回事？我确实不知道。”
谢槿羲看着她单纯茫然的脸，啧了一声：“你这句话要是让他听见，可真得将他气死了，他都被父皇禁足几日了，二哥没和你说？”
“父皇不是本来将搜捕前朝乱党的一事交给他吗，起初倒是有些眉目，后来便停滞不前了，前些日子，好不容易抓到了一个还算重要的小头目，他刚上书父皇要亲自将其献于朝上，就出了事。”
“抓到的那伙人，前夜还好生生地待在监牢里，次日狱卒去查监，就都不见了身影，好似从来没关过这几号人一样，这事传到了父皇耳中，他自然是勃然大怒。”
“若是一开始就没抓到，还不至于这般生气，谢少虞前脚刚邀完功，后脚却让人给全跑了，父皇还在前一日给了他丰厚赏赐，后来回味，自然是颜面尽失，越想越气。”
“这一动怒下来，谢少虞自然就倒霉了，先前的赏赐不仅尽数被收了回来，父皇还停了他在朝中的职位，命其在居所闭门思过一月，此事过后，跟着谢少虞的那些人也是战战兢兢，人人自危。”
“所以，你大可放心，在接下来的一段时日里，你是绝对见不着他的。”谢槿羲说起来，甚至有些幸灾乐祸的味道。
“这次就连母后也被一并连累了，父皇当夜就去了母后宫中，出来后，母后的脸色便很不好，一直到现在，气都不顺。不过这也得怨她自己，向来惯着她的宝贝儿子。”
“前几日，她故意磋磨你，我就很是不平，她自己对二哥不满，凭何将你牵扯进来？二哥和三哥之间的那些争端，是你能改变干涉的吗？”说起这个，谢槿羲颇有些不忿。
谢卿琬默然片刻，小声说道：“你好像对楚王如今的情形很是……喜闻乐见？”
谢槿羲哼了一声：“你不喜欢他，你以为我就喜欢，平时有些接触，不过是血缘上系着罢了，我还真不想叫他当我哥哥。”
谢卿琬又默了默：“我以为，你们好歹是一母同胞的亲兄妹，至少比旁人要亲近些。”
谢槿羲挑眉：“血缘，有时候还真不重要，你和二哥毫无血缘关系，不是要比我和谢少虞亲近太多，有些人，便是血脉至亲，但八字不合，也会看不顺眼，有些人，即使毫无血缘关系，也可以成为彼此在这世上最亲近信赖的人。”
“比如我和你，明明不是亲姐妹，我却更愿意和你一块玩，而不是和其他公主。”
“二哥对待他的其他姊妹，也从来没有哪个能让他如对待你一般上心。有时候，我甚至都会怀疑，我到底是不是他的亲妹妹，每次我在你身边的时候，他看我就像看一个来打扰你们相处的碍眼之物一样。”
“走在路上遇见了，也只是远远地打个招呼，绝对不会说第二句话，真是连路人还不如。”
谢槿羲愁眉苦脸地吐槽了一番，慢慢又舒展了神色：“不过我现在也算是想通了，二哥这种天赋异禀，姿容绝世，完美无缺的人，总要有一处软肋。”
“你就是他最大的例外。”
谢卿琬原本在细细听她讲，听到这处，仿佛被什么突然击中了一般，愣在了原地。
半晌她才转动眼珠，讷讷道：“哪有你说的那么……夸张……”说这话时，脸上是不知何时爬起的灼烫。
她捂住了脸，生怕被城阳看到。
谢槿羲最怕别人不认可她的话，竖起了眉，对她道：“你别不信，真的！”
“这几日我一直都怀疑，谢少虞出那事，怕是二哥在给你报仇。他一向是母后的心窝子，若真是如此，这可真是诛心之计。”
“我听说父皇那日动怒，甚至拿出了一根藤条，狠狠抽了谢少虞几鞭子，只是这事说出去到底太过丢脸，便被封锁了消息。但母后送到三哥殿中的金疮药，却是一日都没有断过。”
“这几天母后觉都没有睡好，我中间去了一趟仪元殿，瞧她枕上都是掉落的头发，也不知那日父皇对她说了什么。”
谢卿琬听着谢槿羲的这些话，更加怔然出神了。
她在心中最隐秘的角落里，生起了一丝不能为人所知的私心。
她竟然希望这些，是皇兄做的。
……
谢玦收到自南方寄来的信笺，修长玉指揭开蜡封，温沉着眉目，将其缓缓展开。
映入眼帘的是一页龙飞凤舞，恣意飞扬的字迹，前几行是依例的问好，简要汇报了一下南疆近日情况，还算正经。
到了结尾的地方，这人便本性暴露，来了一句：“听说京城水土养人，女郎们个个秀美动人，臣今年与殿下同岁，父王也催得紧了，不知可否劳烦殿下做一回媒人？将来喜结良缘，也算是沾了殿下福气。”
再往后，便又是规规矩矩的再次祝好，和往常一样。
只是这次除了祝谢玦安外，还多了一句“祝长乐公主安。”
落款——卫衢。
谢玦沉下眉眼，将信笺丢给了周扬。
周扬双手接过，如从前一般问道：“是一同放在最上面的木格么？”
“不。”谢玦的嗓音带着凉意，“烧了。”

第21章
两日后，承天街侧，最奢贵的一座酒楼里，谢槿羲已经提前包好了厢间，厢间空间阔大，点着袅袅熏香，更配有冰镇瓜果，香案彩屏，软椅卧榻。
但她此时却无心去享用这些，而是拉着谢卿琬站到了窗边，探着头去看街上的情景。
此处视野开阔，可以纵览方圆几里的街景，又是仪仗队伍的必经之处，能将一切尽收眼底。
谢卿琬有些无奈道：“你这般急着作甚，待他们人走近了，再看也不迟，站着便不累么？”
谢槿羲摇摇头：“那要是万一错过了，可就亏大了。”
谢卿琬很想自己回去坐，但被她拉着胳膊，只能陪她一同在窗边站着。
所幸没过太久，远处传来一声号角，随之而来的是一阵阵马蹄声。
谢槿羲瞬间兴奋起来：“是南疆人来了！”她的身子拼命往外探去，连带着谢卿琬也不得不往前微倾。
朝这边而来的是一支整齐而又浩大的队伍，模糊看来至少有上百人，为首是两名卫士打头，其后又并驱四名骑卫，再往后才是一身着玄衣的轩昂男子。
他一人单占一行，只在左右远远地各有一列护卫，观其身姿挺拔，衣着华贵，倒很像那位传闻中的南疆王世子，卫衢。
听说卫衢年少即跟随南疆王四处平乱，是在险恶环境中摸爬滚打长大的，自小便是不凡，异于同龄之人。
这几年，南疆王将更多的南疆事务交给他去处理，卫衢也真正成为南疆能独当一面的少主。
其为人开阔疏朗，待人接物皆为时人所赞，谈吐清亮，毫无阴暗狭窄之气，行事俊爽，结友甚重。
总之，是位听上去哪哪都好的贵公子，容貌亦是一等一的俊美。
只可惜，站在酒楼窗边，到底隔得远，看得并不是太清。
卫衢身后是十人一行的南疆武士，皆是二十上下的年轻男子，身着重甲，半露胸膛，健壮胳膊上的肌肉，更是十分显眼。
谢卿琬侧过头去，发现谢槿羲正看得如痴似醉，目不转睛，于是又只好转回了头。
转头回去的过程中，她恰好扫过了对面酒楼的窗边，结果视野中却掠过一个似曾相似的面容。
她猛地顿住，定睛一看，才发现站在街对面酒楼窗侧，临窗而立，正细细品茗的人，正是元公子。
此时的他，眉目间少了几分艳冶浮华，多了一些淡然沉稳，正敛眸垂睫，亦看向道路。
谢卿琬无论如何也没有想到他会出现在这里，当即愣住了。
这时谢槿羲拉着她的衣袖：“喂，你在发什么呆，方才的阵仗你不会错过了吧，对面有什么好看的？”
“你别说，这些人的身材……啧啧，还真是一点也不藏着掖着，本公主将来若是养面首，也要养个如此的。”
“这些人里，卫衢最是扫兴，包得严严实实，好像被看了就会少两斤肉似的，不过他身前的那个副将倒是不错，既让人饱了眼福，还偏做出一副贞洁烈男的肃然表情，实在是有趣。”
谢槿羲在谢卿琬耳边叭叭叭个不停，谢卿琬却没怎能听进去，她的脑子正在飞快转动——下一步她该怎么做。
是去找元公子，质问他为什么不告而别，又有何来头目的，还是按兵不动？
思索的间隙间，对面的元公子却突然动了起来。
谢卿琬看他似是要起身离去的架势，当即急了，从袖中掏出帕子，半探着身子伸出窗外，用力地朝对面挥着，企图让他看见自己。
可元公子已转过身，并没有看见她的动作。
谢卿琬当即也转身，准备下楼去对面找他。
只是这一来二去的，慌乱之中，手帕就从手中脱落了出去，但谢卿琬此时满脑子都是要拦住离去的元公子，也就没去注意这点。
谢槿羲见她要走，一脸懵逼：“这还没看完呢，你便要走了？如此昂贵的厢间，你不留下多享用享用？”
谢卿琬没时间与她细说，只是抛下一句：“回头我将一半的钱给你。”
谢槿羲：“不是……”
不是，这是钱的问题吗？
她只能在目瞪口呆中，看着谢卿琬溜得比兔子还快的身影。
怎么往日下课，她拉她一起出宫，她动作就没这么快过。
……
谢卿琬急匆匆地下了楼，正欲穿过道路，却被行进的仪仗队挡住了去路，于是她只得等这队人马全部经过，再过道路。
其间，她不时踮起脚尖，想去看对面的路上是否有元公子的身影，只可惜，武士们人高马大，对面街道上亦是站满了人群，她什么都没寻见。
待到南疆武士全数经过之后，她再试图在人群中寻找元公子的身影时，却连片衣角都找不见了。
……
卫衢原本牵着缰绳，聚精会神地向前方行进，并未分心至两侧道路，却突然感到右上方似飘来某种异物。
他目光一寒，迅速肃目看去，在发现那只是一张白色的手帕时，俊脸上露出了愕然的神情。
下意识伸手接过，再抬眸朝着飘来的方向望去，只看到一抹在窗边转瞬即逝的身影，他只来得及捕捉到了那位女子的衣着和发型，并未看清相貌。
再次看向帕子，只能看出此为上好的蜀绢所制，除了角落绣着一枝细嫩的梨花，便再无其他信息。
只知道身为帕子主人的那位姑娘，应当出自高门世家。
如此私密之物，要是流落在外，恐对姑娘名节不利。
卫衢眉头一拧，他招来了自己的副将，叫他去附近酒楼寻找可有衣饰对应的女郎，待找到了，就来禀明他。
而他为了稳妥起见，则先将那方帕子叠好，放进了自己袖中的夹层里。
……
半晌后，林副将来报，言己并未在酒楼中找到卫衢口中的那位女子。
卫衢沉吟片刻：“方才人多杂乱，恐是已离开了酒楼，是我思虑不周。”
“罢了，我亲自去寻。”
说完，他勒马调转方向，这时，远处却疾驰来一名身着东宫官服的传令官，隔着老远，就拼命挥舞着自己手中的旗帜。
到了近前，更是一句话也不耽搁，气喘吁吁地对卫衢道：“卫世子，殿下急召。”
卫衢的身子顿了顿，转身过来，眉头皱起：“是有急事？”
传令官道：“具体的卑职不知，只知殿下召世子速到东宫，于含章殿面见。”
卫衢不自觉地握紧了马鞭：“本世子知道了，你先去回禀殿下，我即刻就来。”
他又抬首看了看酒楼的窗边，轩窗未关，隐隐还能看见其内的奢丽之景，只是窗侧的人儿却已不见。
卫衢定下心神，心道只能先见了谢玦，回头再去寻她，心中暗道一声抱歉，这才驱马离去。
独留下滚滚尘烟。
……
卫衢一路风尘仆仆，到了东宫门前，下马步行，又顾及着谢玦口中的急事，步履匆匆。
直到进了含章殿，他才松散下肩膀，故意抱怨道：“臣这大老远到京城来，进了京连口水都没喝，行李手下亦未安置，就被殿下叫进了宫中，如今总算是到了您的跟前。”
谢玦坐在上首，不理会他的调侃，斜眼看向一旁侍立着的周扬：“给世子上茶。”
他语气淡淡，卫衢听起来却觉得自己被内涵到了，轻咳一声：“其实也没有那么渴。”
这边，周扬已将茶水端到了他的面前，卫衢不好推拒，一把握住，咕咚就灌下半杯，赞道：“殿下的茶，的确要比南疆的那些粗糙玩意儿要好得多。”
“对了，您叫我来，到底是有什么急事，怎到了您又不说了？”
卫衢和谢玦结识多年，话语间也不似寻常君臣那般壁垒分明，有时候甚至称得上是随意。
谢玦看着他，目光上下轻扫：“不是孤有什么急事，是若不叫你来，恐怕你就要出事了。”
卫衢愕然顿住举杯的手：“殿下这是何意？”他一下坐直了身体。
谢玦的眸光依旧平静，但话中的意思却并不风平浪静：“在你去使馆的路上，靠近延康坊的街边两侧楼中，发现了潜藏着的不明人群，身怀利器，兼有毒物，应是刚去不久，如孤想的不错，针对的就是你。”
“咳咳咳。”卫衢一口茶水差点喷了出来，手中握着的茶盏一歪，洒落了些茶水在衣袍上，他不可置信地朝谢玦看去：“我这是得罪了谁？半只脚才踏入京城，就这样整我。”
谢玦垂下眼睫，握住手边的青花莲子盏：“自然是因为你先前所行之事。”
卫衢嘴上是这样说，心中却早已明白了过来，他前几个月刚在南疆捣毁了黄巾教的一个据点，便遭到了疯狂反扑，如今进了京，怕又是跟这伙人有关。
他苦着脸道：“这还不是为了配合殿下。”说着，边从袖中掏出帕子，准备将身上的水渍擦擦。
只是刚拿出来，便感觉到了不对劲。
这手帕的材质太过柔滑，不太像他这个大老爷们往常惯用的。
卫衢下意识地低下头，看清帕子上的梨花后，才后知后觉地哦了一声：“拿错了。”
他这般自言自语的嘀咕自然是落入了谢玦耳中，谢玦随意一瞥，本是从卫衢身上轻轻滑过，却在扫过那方帕子的时候，猛地停了下来。
卫衢刚想将手帕收回去，就感受到了一股强烈的，令人无法忽视的目光，投注在他的身上。
他茫然抬头，恰见殿下正蹙着眉，脸色很不好看地盯着他瞧。
而方才谈及他险些遇刺的事情时，殿下的神色都没有什么大的变化。
卫衢不禁浑身一抖，还没等他开口去问到底怎么了，便听谢玦忽道：“拿过来。”
“啊？”卫衢愣道。
在察觉到谢玦不善的目光，是落在他手中的手帕上时，卫衢一个激灵，立马将手帕递了出去。
但心中的疑惑却更加浓厚：“殿下，可是这手帕有什么异样，难道和今日的那些刺客有关？”
谢玦将手帕握在了手中，神色才稍微缓和了一些，他不动声色地问卫衢：“这手帕从何而来？”
卫衢以为这当真与刺客有关，忙一五一十地说了，末了还不忘加一句：“那小娘子看上去身娇体弱，也不像是和刺客有关的人啊，殿下，您是不是弄错了？”
说完这话，他就看见谢玦将帕子握得更紧了些，眼中仿佛有霜刀飕飕刮过，声音微冷：“你倒是很了解她？”
卫衢虽然心思算不上细腻，但此刻也感觉到了谢玦的心情很不好，而且是因为他的话更加不好了。
他想不通问题的根结，却知晓一件事的道理——小姐家的帕子，就算是在殿下手中，也不太好，他还要拿回去还给人家呢。
于是他顶着谢玦难辨的目光，硬着头皮道：“殿下看过了，若是没什么问题，可否能将这帕子还给臣下？”
空气中是漫长的沉默，没有哪次，他们之间的交谈，有这么长的停驻。
谢玦一直没有说话，卫衢却能感受到他沉沉的目光落在了他的头上，如有实质。
卫衢被这过分长的死寂折磨得开始胡思乱想，脑子忽然灵光一闪，嘴快道：“莫非这帕子的主人，是殿下的心上人？”
要不然殿下怎会如此奇怪。

第22章
此话一出，偌大殿内的空气都冻结了一刻。
卫衢疑惑地抬起头，却见谢玦紧紧抿着唇，眸中似有风暴聚集。
他侧首看看周扬，也发现他将自己缩在了角落里，死死低着头。
卫衢：？就很奇怪，他说了什么了不得的话吗，这不是合理推测？要不然他向来冷心冷清的殿下会突然对一个姑娘的帕子如此重视？
总不能是殿下喜欢这款式吧。
“卫衢。”谢玦开口唤他，声音很紧，像是在保持着某种克制。
“殿下您说。”卫衢恭敬低头，洗耳恭听。
“这是孤妹妹的帕子。”
这句话很短，但却在卫衢的脑海中生出了长长的尾音，足足绕了几个圈，他的脑子才转过来，读懂了其中的意思。
“啊？”他愣在了原地。
卫衢的目光在帕子和谢玦的脸上来回游移了一遍，恍然大悟道：“原是如此，这样就说得通了，我是说殿下怎么突然转了性子呢。”
“我宁可相信我爹不是我亲爹，都不相信殿下会有一日喜欢上哪个姑娘。”
“差点还以为殿下背弃了我们之间专心大业，不问男女之事的孤寡契约。”
谢玦只觉眉心突突跳得疼，他以手指捏上，尽量放平声音，平心静气：“孤何时与你有过什么契约了？”
卫衢嘿嘿一笑：“没有更好。既然那位是殿下的妹妹，我便放心了。”
谢玦忽然抬起了头，重新看向他，目光中泛起一丝凉色：“你这是何意？”
卫衢被他的视线盯得打了个颤，莫名其妙道：“自然是放心将帕子放在殿下这里，不用我专程还给人家姑娘了。”
他越想越不解，又问谢玦道：“殿下以为臣是何意？”
他这般问道，谢玦却只是莫名看他一眼，随即重新低眸下去，拿起朱笔：“没什么。”
谢玦的语气淡淡，好似方才情绪莫测，捉摸不透的人不是他一般。
他不留情面道：“事情都说完了，你可以走了。”
卫衢：？
卫衢最后试探性地大着胆子问了一句：“殿下，您今天的心情很不好吗？”怎么说话都怪怪的，句句都像是别有深意，说得不敬些，就是阴阳怪气。
谢玦微微一顿，抬眸看他，露出了一个很是温和的笑容：“有吗？”
卫衢：……更怪了。
……
卫衢离去后，周扬也跟着退了出去，室内独留谢玦一人。
他再次顿住了笔，将目光投向了小臂边的帕子，盯着上面的绣纹看了一下，忽蹙起了眉。
“周扬。”他唤道。
周扬前脚方出去，还没来得及歇一口气，就又被谢玦叫了进来，但他丝毫不敢在面上露出异样，毕竟，正如卫世子所说，殿下近来的性子称得上是阴晴不定，他越发得小心伺候。
周扬恭顺弯腰：“殿下有何吩咐？”
谢玦用手慢慢地拈起那方帕子，以手指轻轻摩挲了一下布面上的纹理，将视线垂到他的身上：“你将这帕子拿去浣衣房，叫人仔细清洗一遍。”
周扬闻言，正欲双手接过帕子，谢玦却半晌没有动作。
他看向谢玦，见他家殿下的眉皱得更深了：“你就直接用手拿？”
周扬赶紧道：“是奴才失误，奴才这就去取个漆木托盘来。”
他方才根本没想这么多，毕竟就算是圣旨，宣读的时候也是用手拿的，更别提一个准备拿去清洗的帕子。
但主子是永远不会有问题的，真有错处，也绝对是他们做下人的不懂得体察主子的心思。
周扬能年纪轻轻就稳坐东宫总管太监的位置，自然有自己独到的本事，那就是不嘴硬，也不解释，他知道，谢玦最讨厌废话多的人。
长乐公主倒是个例外，每次她来寻殿下，无论絮絮叨叨地说多久，殿下也从未失去过耐心。
不过，他们这种下人，哪能和殿下最疼爱的妹妹比呢，周扬摇了摇头，准备去拿托盘。
但，脚都没有迈出去，就又被谢玦叫住了：“等等。”
他忙回身过去候着，便听谢玦在上首道：“拿去浣衣房清洗的时候，你在旁边全程看着，在此期间你专心只顾这一件事，不用来伺候孤。”
“还有。”谢玦神色微顿，抬起那双如冰玉般的眸子，眼瞳深深：“叫他们清洗及晾晒的时候，务必要戴上手套。”
就算是见过大风大浪，沉稳如周扬，此时心中也不由得缓缓打出一个问号，但谢玦面色如常，还颇有几分冷淡冰清，他又很快想着，是他还不够稳重，殿下成大事者，凡行事必有他的道理。
他如今目光浅薄，尚不能领悟。
周扬深深垂首：“是，奴才谨记。”
……
手帕经过最细心温和的清洗和晾晒，再次回到谢玦手中时，已是一日之后。
看着洁白如新的手帕，柔顺地躺在他的手心，谢玦因方才折子上的内容而略显冷肃的眉目也松缓了一些。
鬼使神差般地，他将帕子拿得近了些，离鼻端仅有一寸距离，却没有如预想中的那般闻到那股清甜的梨香。
刚刚柔和下的眉眼，瞬间又沾上了几分冷意。
谢玦叫来周扬，但却没有马上发话，而是神色不明地看着前方虚空，让他站在原地许久，久到周扬以为谢玦不会说话的时候，他忽道：“东宫可有梨花香薰？”
周扬一下子提振起精神，不敢怠慢：“回殿下，自然是有的，乃是蜀南上供的上品梨香，存在东宫的香阁里，您还从没让人点过，奴才这就去拿来？”
谢玦面无表情地思索了一阵，蜀南的梨香，昭阳殿中好像不是这种，立即意兴阑珊：“不用了。”
其实，就算是一种，也无甚意思，他缺的真是熏香么？只有他内心最深黑见不得光的角落，才能回答他自己，他到底缺的是什么。
想到此处，谢玦越发淡了眉目，身上的气息也沉郁了些，他转过身去：“你下去吧。”
周扬：“……是。”
……
万籁俱静，夜色笼罩整片大地，谢玦沐浴过后，换上寝衣，熄灭落地宫灯，唯留下一小盏床头灯。
在静静照耀的昏黄灯火中，他缓缓走到了床侧，目光落在枕边时，却突然一顿。
雪白的帕子上绣着一枝梨花，静静躺在他的枕侧，边角还被枕头压着。
谢玦已忘了是何时将帕子放到此处的，他微微躬身，正欲将其拿起，放在别处，却在手指碰到帕面的时候，止住了。
片刻的凝滞后，他若无其事地起身，却没有再动那方帕子。
而是一切如常地掀开衾被，上了床榻，榻面微微下陷的时候，他的目光轻轻地从枕侧扫过，随后熄灭所有灯光，四周陷入黑暗。
一切寂静了下来。
但……总有些扰人心智的东西，会在夜里出现，寻不到缘由，又驱散不去。
谢玦宁静深黑的梦乡中，突兀地闯入了一抹梨香，缭绕在他的鼻端，丝丝缕缕，绵延不绝。
浓稠得几乎有些甜腻，睡梦中的他阖着双眼，却依旧紧紧蹙起了眉，似乎遇见了什么难解的事情。
半晌后，他突然紧抿住了双唇，用力到唇瓣几乎泛白，呼吸亦骤然深重了些，原本安静的床帐内，几乎充满了他的呼气声。
长长的帐幔，无风自动。
不知过了多久，谢玦的眉头才缓缓松散下来，一切重新归于寂静。
……
次日晨起时，谢玦初初睁开眼睛，就感觉周身一片粘腻。
从前，他也有过类似的梦境，但醒来时，身子至少是清爽的，而不像今日这般——似在夜里空出了一身汗。
这种感觉令他十分不适，不仅是身体上的——对于素来爱洁的他。
更是心理上的，他如今觉着，自己或许是真的脏了。
谢玦十分清楚地认知道，夜里的那股甜腻梨香，他其实并不反感，反而——他拿起枕边的那方手帕，它依旧如入睡前那般规规矩矩地躺在那里，他将帕子放在掌心轻轻摩挲，揉捏，面色暗沉。
反而，他觉得这帕子上的香气，太淡了，淡得几乎要捕捉不住，一点都不衬其上娇嫩的花枝。
谢玦收回神思，掀开被子，正欲起身，却突然感觉到一阵异样。
他的动作瞬间僵住，神色亦一同僵了起来，他缓缓低头，看向被褥，被褥是浅色的，他的寝衣更是雪白的，如果沾上了什么脏物，一眼就可看出。
容不得谁来狡辩。
谢玦的手不知何时捏住了衾被，因过分用力，指骨从皮肉中透出苍劲的轮廓，皮肤一阵青白。
他的呼吸沉闷而又紧绷，死死盯着那处。
……
东宫最近烧的东西格外的多，但这次，周扬的心情却和以往大不相同。
他用一种诡异的慈祥目光远远地看着谢玦，又怕被殿下察觉，而不敢过分外露。
谢玦看着周扬忙前忙后，嘴角却依旧压制不住的弧度，面色更是冷了三分，淡淡地说了句：“你最近是比较闲么？”
周扬一下子收起了笑容，肃然道：“绝没有。”
但在收拾那些被褥和寝衣的时候，周扬的心里还是忍不住生出一股淡淡的欣慰——他家殿下，是真成大人了。
前几年，他曾一度有些忍不住着急，甚至还偷偷跑去别的宫里探听过其他皇子的秘事，在听到那些比殿下小的皇子，大多都成人了之后，他更是焦急得没办法。
可是，他急也没有，殿下周身的孤寡之气，浓重得几乎要冻结一切活物，除了长乐公主，他还真没见过殿下和哪个同龄女性接触过。
怀着一股淡淡的忧伤和惆怅，周扬几乎已经做好了，他家殿下要孤寡一生的悲凉准备，偏偏每次各宫内侍聚会，或多或少都会谈论起这些东西。
毕竟内宫无聊，能闲聊又有趣的东西，也就那么几件，而这件事还是可以用来吹嘘攀比的资本。
可怜他每次枯坐半晌，僵着脸皮听其他侍从说完，轮到了他的时候，却只能心虚地故作高深：“太子殿下，自然是人中龙凤，非比寻常。”
次数多了，这种往日里最爱去的聚会，他是一点也不想去了，越去，越为他家殿下感到伤心。
好好的一个正值青年的大小伙子，怎就一窍不通，毫无波澜呢。
若不是周扬始终怀揣着对谢玦的敬意和钦佩，他或许早就开始怀疑，是不是殿下不行了。
又不是叫他真的去找女人，他知道，殿下眼高于顶，孤高无比，寻常的都看不上，更别提动心了，但，好歹也有些反应吧，这种独自一人就能有的反应，怎么就没在他家殿下身上发生了。
这几年来，周扬对这种现状脑补出了几种可能，甚至差点忍不住去问顾太医了，随着谢玦年纪渐长，却越发孤冷，对于此种情况，周扬脑袋上的头发都不知掉了几何。
但如今——他是终于可以扬眉吐气了，不对，他是终于可以为殿下放下心了，殿下的确是一个健全的，正常的男子，没有什么毛病。
想到这里，周扬就禁不住喜滋滋地，想着下次聚会，他一定第一个去，而且要大吹特吹！
呵呵，我家殿下，一次抵你们几次，被褥都不够烧的。
周扬一边点起火，一边在升起的浓烟中笑得扭曲。
他喜欢烧，天天都烧也不错。
……
因为谢玦严令此事不许让更多人知道，所以周扬就就近在琨华殿的庭院空地处，支起了火堆，但到底是在琨华殿，支不了太大的，便决定先烧寝衣，再烧被褥。
待寝衣尽数化为灰烬后，周扬又进殿去搬被褥，只是刚走到门口，耳边突然传来一阵灵动活泼的声音：“呀，周公公，你这是在作甚？”
谢卿琬最近收到了谢槿羲送她的鹦鹉，在宫里逗弄驯养了它一整日，颇得意趣。
今晨便兴致冲冲地来找皇兄展示她的新宠了，心情也很是不错。
只是，进门的刹那，却不期然撞见了周扬。
门一下只容得过一个人通过，周扬手中又抱着一大团东西，谢卿琬几乎是下意识地便准备谦让他先过去。
甚至在看着周扬抱着被褥，颇为费力的样子，她当即放下了笼子，也走上前去。
“周公公，这东西有些重，我来帮你一起吧。”
“这是皇兄刚换下的被褥？是要送去浣衣房吗？”
谢卿琬慢慢接近，却突然发现周扬的脸青灰一片，甚至眸中露出了一种名为惊恐的神色。
谢卿琬：？
她看着他微张着嘴，颤抖着唇瓣，想说什么又说不出来的样子，更加不解了：“周公公，你是生病了么？”
周扬手一抖，原本团成一团的被褥，就那么散落开来，垂坠到了地上。
谢卿琬随之低头看去，眼睛慢慢地眨了眨，咦，那褥子上的不明污迹是什么？
莫非……
她抬头看向周扬背后的谢玦，眼神一下子就不对劲了。

第23章
谢卿琬和谢玦的目光，隔着周扬在空中交汇。
谢卿琬刚欲开口说些什么，就见谢玦突然伸手关上了门，连带着周扬也被推了出来。
空气中只余“砰”的关门声后隐隐残留的尾音。
笼子里的小鹦鹉被这突如其来的巨响吓得乱窜个不停，谢卿琬一边安抚着它，一边又将目光投向了周扬。
“周公公……”她方启唇，周扬就似突然回了神，重新抱起落在地上的被褥，头都不回，一溜烟地跑出去了。
就好像后面有人在追他一样。
谢卿琬：……大为震撼并表示不解。
她默了默，走到了紧闭的门前，犹豫了片刻，终还是伸手去敲了敲门，周扬走后，身边很是安静，于是轻叩门扉的声音，便一下下地响在整个空间，来回荡开。
只可惜屋内好像并没有传出什么动静，在她敲出第八下，想着皇兄或许不会来开门的时候，面前的门传来动响，下一刻，整扇门被完全打开，谢玦站在了她的正对面，将目光投向她。
“琬琬……”
“皇兄……”
不知是什么默契，令两人同时开口。
谢玦顿了顿，慢慢地收回目光：“你先说。”
谢卿琬确实有话要与他说，但当他当真让她这般站着，面对面地和他说话时，她反而从内心深处生出了一抹尴尬。
她低声道：“皇兄，我们先进去再说吧。”
“外面人多眼杂，被旁人听去便不好了。”
似乎是什么不能为人所知的东西。谢玦用余光在她的发顶微旋了下，颔首道：“好。”
……
谢玦端坐梨花宽木椅上，姿态矜贵，神情清冷，仿若一位从未沾染红尘的仙人。
他正静静敛眉，等待谢卿琬将要对他说的话说出来。
谢卿琬看了看神色淡定的皇兄，越发怀疑，是不是自己太小题大做了，或许，这对于他来说，根本就不叫事呢。
于是，本已打好的腹稿，到如今，却不知该怎么说了。
谢玦看着欲言又止的谢卿琬，眉头的疑色越发加深，他沉凝了一会，道：“你在我面前，毋须顾及什么，有话便说。”
谢卿琬松了口气：“皇兄，那我便说了。”
她再次看了看他的神色：“不过可得先说好了，待会无论我说什么，你可不准生气。”
谢玦心中虽有疑窦，但此时也只得道：“我保证不会生气。”
尔后，他看见谢卿琬用一种诡异的眼神滑过他的周身，随后，眸中露出名为同情，叹息的情绪，她甚至忍不住连叹了三口气。
谢玦：？
“唉，皇兄。”谢卿琬叹道，“无论如何，都请你振作些，虽然此类病症通常只有老年人才有，但在年轻人中也不是没有病例。”
“所以，请你莫要多想，也不要因此自卑，顾太医医术高超，在他的精心诊治之下，你一定会有所好转的，或许痊愈也并非不可能之事。”
“你也放心，虽然今日我不巧撞见了此事，但以我高尚的人格担保，我是决计不会说出去的，无论是在母妃还是城阳面前，我一定守口如瓶！”
“皇兄，我知道你很难，也许现在还有些接受不了，心里也很难过。面上装作无事，不过是强撑罢了。但没关系，我永远不会嘲笑你。”
“如果你实在无处倾诉，可以来找我说话，我随时都可以。”
说着，一股激荡的，感人肺腑的兄妹之情，宛如一股甘泉，从谢卿琬的心田汩汩流出，她情不自禁地握住了他的双手，几乎要被自己感动得热泪盈眶：“皇兄，振作！”
握了半天，本以为谢玦也会同样握紧她的双手，回以感动的话语，但，半晌过去，谢玦毫无动静。
他的手，就像是一件死物一样，被她握在手心，纹丝不动。
谢卿琬惊道：“皇兄，你的手怎么这么冷，这么僵。”
“莫非真的病了！？”
“琬琬。”过了好久，谢玦才深吸一口气，缓缓道：“我没病。”
他的手冷似铁，心则比铁更冷，如在寒冬里被雪风吹了一宿，拔凉拔凉的，饶是他再努力，唇角也难以保持面对她时一贯的弧度。
只能僵硬地扯着嘴角，将手从她温热的手心抽出来，他生平第一次，感觉到脑中一片空白。
谢卿琬一抬头，就看见皇兄如逃避般地偏头过去，不敢再看她的眼睛，心中越发笃定，果然有鬼。
也是自己考虑不周，没有顾及到一个成年男子的自尊和脆弱的内心，真是罪过啊。
她不敢再表现出来，只是在心底沉沉地叹了一口气，面上还要装出一副恍然大悟，懂了懂了的样子。
为了不让皇兄难堪，谢卿琬主动绕开了话题：“不说这些了，今儿来找皇兄，是想让皇兄看看我的新宠。”
她提起地上鸟笼，献宝般地凑到他的面前：“漂亮吧，是城阳昨日送我的。”
笼中的鹦鹉，有一身华丽鲜艳的羽毛，嫩黄色的身子，橘红色的尾羽，体型娇小，毛茸茸的小脑袋顶上，长着一个漂亮的头冠，一双豆豆眼眨巴眨巴看着四周，极为可爱。
“听说这种鹦鹉能言善辩，只是我昨日在宫里训了它一天，也没见它说出过一句完整的话来，还不知要训到何时。”谢卿琬有些遗憾地说道。
谢玦此时已经调整好了神色，亦将眸光投过来，他轻抿唇角，轻声道：“这个品种的鹦鹉，的确善言，按理说，应是用不了太久，就可以说话了。”
“那它怎么不理我。”谢卿琬不由有些挫败，她不死心地又教起了鹦鹉：“绒绒，乖，叫一句‘姐姐’。”
鹦鹉睁着眼睛，看了她一眼，然后转动身子，将屁股朝向了她，一声不吭。
谢卿琬：……
她突然感觉一阵心累，一种付出了心血，却尽数做无用功的心情，充斥了她的整个胸腔。
谢玦一直在旁边觑着她这边的情形，见她面上露出的神情，一下子就猜出了她在想些什么。
慢慢悠悠地端起一杯茶，抿一口：“从前我教你时，情形大抵是差不多的。”
谢卿琬眉头都抬了起来，怎么也不愿相信：“怎么可能，我可不会这么傻乎乎的。”
谢玦不置可否，只是似想起了什么记忆，忽然一笑，他将茶杯悠悠放下去，意味深长：“那时你年纪太小，恐怕你早已忘了。”
谢玦的神色，自从她进门以来，就一直没有松缓过，此时，他忽然露出了第一丝笑意，宛如满室生起春光一片，格外昳丽动人。
谢卿琬盯着他看了半晌，才慢慢转动眼珠子，收回了视线。
她有些闷道：“皇兄说是，就是吧。”
“对了皇兄，我突然想起我还有东西落在城阳那了，我怕她待会要出宫玩，得赶紧先过去找她要到手，不然等她回宫，不知又是何时了。”
谢卿琬突然想起了一件要事，或许是诸事缠绕，元公子之事和柔妃说的东西始终紧紧压在她的心头，她最近好像真有些健忘，
谢玦眉目微聚，神色略淡了些：“好。”
他注视着谢卿琬的身影从门廊处离开，渐行渐远，直到彻底看不见一丝痕迹，才缓缓收回了视线。
那只叫绒绒的鹦鹉，还留在这里，笼子被放在了桌案上，它正站在里面，和他大眼瞪小眼。
本来对豢养兽宠无什么兴趣的他，看着这只鹦鹉，眼神微动，鬼使神差般地对它道：“琬琬。”
半晌过去了，鹦鹉毫无动静，只是歪着一个小脑袋，不解看着他。
谢玦在心中暗道自己，怎还突起了训鹦鹉的意趣，听琬琬说，这鹦鹉被她教了一整日，也不能连贯说出一个词，怕是真的有些傻。
品种聪颖，但也耐不住鸟傻。
琬琬这词，音节简单，若是别的鹦鹉，恐怕很轻松就学会了，面前的这只，实在不能强求。
非要强求，恐要把自己气出病来。
谢玦轻轻摇头，这辈子，他只用教琬琬一个就够了，对于旁的人或者物，他实在分不出多余的耐心和眼色。
他正要无趣收回目光，去看刚收到的邸报，笼子那边，却发出了动静。
“皇兄。”这声音脆生生的，和谢卿琬的声音一模一样。
谢玦猛地回过头，看向声音的来源地，却见那只鹦鹉，依旧如他转头之前一样，收拢着羽毛，两爪并拢抓着铁杆，眼睛滴溜溜地转着，但因长了一双豆豆眼，显得天真又傻气。
它小巧的，红色的喙闭得紧紧的，单纯而无辜地看着谢玦，仿佛方才的那道声音不过是他的幻觉一般。
谢玦缓缓转回了头，手指方摸上纸张，那道灵动的，又颇显活泼的甜声儿就再度响了起来：“皇兄。”
这次，他早有准备，迅速地扭头过去，及时地捕捉到了鹦鹉还未完全合上小嘴的画面，或者说，方才，他就是在假装看着邸报，迷惑了这只小鹦鹉。
“就是你在叫孤？”谢玦支着梨花木宽椅的扶手，慢慢起身，漫步到了笼前，他伸出手，眼看着就要碰到笼门。
小鹦鹉突然用翅膀将脸挡住了，似乎将头埋在羽毛里，谢玦就碰不到它一般。
谢玦幽幽一笑，用指尖在金属笼门上轻叩，发出清脆的冷感声，他看着这橘黄色的小毛团浑身一抖，收回了从翅膀缝里看他的视线。
这才慢条斯理地收回手。
见这小东西总算老实下来了，他也不打算再去吓它，就是不知道琬琬究竟教了它什么，这声音和说话的语气还颇像的，甚至称得上是活灵活现。
若不是谢卿琬早已离去，他或许还真会弄错。
事实上，在方才，他也起了一瞬的恍惚。
谢玦收回思绪，耳边却又一次传来了熟悉的声音：“皇兄，我喜欢你。”
他几乎以为自己听错，直到再次看到鹦鹉一张一合的小嘴，才意识到，这不是自己的错觉。
一时间，他的面色飞速变换，看着小鹦鹉，久久没有动作。
谢玦的嗓子有些发紧，明知这只禽鸟听不懂，却还是问道：“你说什么？”
或许是谢玦的目光太有穿透力，鹦鹉在翅膀的遮掩下，偷偷看了一眼他，才放低了声音，又说了一遍：“皇兄，我喜欢你。”
像，太像了，语调，说话的气音儿，与谢卿琬几乎是如出一辙。
只不过，他的妹妹，从未对他说过这些。
谢玦的目光沉沉的，落在鹦鹉头顶上染着翡翠绿的那一小撮毛上，他现在顾不得嘲笑它的滑稽可笑，因为他发现，自己或许才是最奇怪，最可笑的那个人。
一只小小的鹦鹉，居然令他心绪起伏，一时无法平静，便是边关加急八百里的军报，都从未有过这样的效果。
他悄无声息地朝它靠近了些，微垂睫毛，掩下了眸中的神色，手指上的骨节凸起，映出青白的皮肤。
谢玦的声音有些哑：“再说一遍。”
这是一种界于命令和恳求之间的语气，因他如今心潮难解，根本无法探究——自己是想听它继续说，还是不想听到，抑或者说，他想听到什么？
鹦鹉自然不解他的意思，只觉得眼前的这个人类，周身的气息十分莫测而危险，如今说话的样子，令它天然地就感到惧怕。
它用羽毛重新将自己包裹起来，再也不肯看谢玦了。
谢玦静静站在笼前，用难辨的目光，看着眼前的这只鸟儿许久，在周边的空气寂静得不能再寂静的时候，他忽然没有预兆地道：“是谁教你的？”
答案其实显而易见，这个品种的鹦鹉，再过早慧，也不大可能自己生造一句话出来。
必定是有人教它。
而这教它的人或许只是无意间拿这句话当训练的例句，亦或者是更加随意的呓语。
但无论如何，对于谢玦来说，这便够了。
谢玦忽地一笑，唇边咀嚼着两个字：“琬琬。”
没有任何缘由的，他将这个名字在此刻念了出来。
而在这与阳光灿烂的外界比起来有些幽晦的室内，此刻的低语，也只有他一人听到。
……
谢卿琬回来的时候，谢玦端正坐在案前，腰背挺直，却不显刻意，一身清冷优雅的气息，仿佛与生俱来的一般。
她一边暗暗嫉妒上天不公，一边走上了前去。
看向了谢玦左手边的鹦鹉，谢卿琬随口问了一句：“不知我离去的这段时间里，绒绒可有麻烦皇兄。”
“不麻烦。”谢玦唇角微弯，一扫往日的冷清气息，似笑非笑地看着鹦鹉道：“反而还乖得很。”
他将目光似有似无地投在鹦鹉头上，小鹦鹉立刻就心虚地低下了头。
谢玦这才满意地收回目光。
仅仅是一瞬之间，谢卿琬就感觉到，皇兄如今的心情很不错。
总之和她离开之前，大相径庭。
她用狐疑的目光将谢玦上下扫了扫，却并没有发现什么异常，只觉得今日的他，似乎笑得太灿烂了些。
不仅身上见不到一丝阴霾，好似还要将周边其他所有人身上的阴暗都驱散一般。
用一个词形容很贴切：普照众生。
这恰恰就是最大的异常。
谢卿琬的视线在谢玦身上转了转，忽然移到了小鹦鹉身上：“绒绒，我离开的这段时间里，都发生了什么？”
她当然不指望一只鸟能听懂她的话，只不过是一边故意这样问，一边悄悄用余光观察皇兄的神色。
却见谢玦只是眉头微抬，八风不动。
鹦鹉闻声，小心翼翼地抬起脑袋，看了看谢玦，又看了看谢卿琬，在确保自己的生命安全无虞后，突然扯着嗓子，叫了一句：“琬琬，皇兄喜欢你。”
这声音，和谢玦如出一辙，一模一样。
谢玦的呼吸，突然停滞了。

第24章
“皇兄。”谢卿琬先发制人，竖起眉头，正色道，“我离开的这段时间里，你都教了它什么？”
只要先说话，尴尬的就不是自己，而是别人。
谢玦看向那只小鹦鹉，它似明知自己理亏一般，说完那句话，就把头偏了过去，错开了他的目光，忙着去梳理自己身上的羽毛去了。
谢玦收回目光，漆黑的眸子里，冰河静静流淌：“我没有教它什么。”
他并没有说假话，他只在鹦鹉面前唤过她的名字，这鸟怕是在他们谈话的时候偷偷模仿了他的音色，又将她的名字换头到了先前学的那句话里。
皇兄，我喜欢你——琬琬，皇兄喜欢你。
谢玦的面颊绷得紧紧的，向来只有他掌控别人的份，这还是平生第一次，感觉被一只鹦鹉作弄了。
谢卿琬拼命摇头：“可是皇兄你说过，这只鹦鹉不太聪明，如果不是有人教它，它怎么会说出这么有难度的一句话？”
谢玦：……
他突然有了一种给自己挖坑的感觉。
正当室内空气沉凝之际，不太聪明的鹦鹉探出了头，给两人之间诡异的气氛再度添上了一把火：“皇兄，我喜欢你。”
“皇兄，我喜欢你。”
鹦鹉一连说了三遍，那与谢卿琬一模一样的清脆声音，回响在空阔的殿内，无比清晰。
“琬琬。”沉默良久后，谢玦先开口，他慢慢道：“你瞧，这鹦鹉说话，是当真没有逻辑。”
“嘴巴长，还喜欢胡言乱语。”
谢卿琬从呆滞的状态中恢复过来，面上还有未完全消散的惊慌，她第一次点头如此用力，似捣蒜一般：“皇兄说得太对了，不愧是皇兄，一语中的，我不知道如何能用语言表示我的赞同。”
“这鹦鹉，的确还需多训训，要不然，整日就只会说些胡话。”
“让皇兄见笑了。”
谢玦轻轻颔首，眉目淡然，眸光自带一股身为高位者的智慧气息和处事不惊的沉稳气度：“无事。”
他停顿下来，沉思片刻，正欲再度启唇，说些什么，一连串活力十足，情感丰沛的女声在殿内毫不讲理，毫无预兆地炸了开来：“皇兄英明神武！”
“皇兄智勇双绝！”
“皇兄经天纬地！”
“皇兄俊美无俦！”
谢玦刚发出一个音的话戛然而止，他的呼吸几乎在这一刻消失了，谢卿琬更是像傻了一样地看着那只炸毛鹦鹉，脑子里一片空白，不知作何反应。
她恨自己的身体素质太好，不像皇兄从前那样体弱多病，否则她现在至少可以原地晕过去。
两眼一黑，不再管身后之事。
毁灭吧，真的，谢卿琬努力回想，自己在刚开始，为什么要养这样一只鸟，正经事不干，专门来拆她的台了，和她独处的时候，一声不吭，到了皇兄面前，一刻钟可以说一辈子的话。
鹦鹉见到两人僵硬的神情和身体，不仅没有怯场，反而还更加活泼了。
它一边扑扇着翅膀，欢快地在笼中飞来飞去，一边继续兴奋地叫着：“皇兄，真的好厉害~~~”
“好厉害哟~~~”
若是它光只是在叫就算了，偏偏它还用着谢卿琬的声音，用得娴熟无比，自由玩转。
还能在原有话的基础上，添油加醋，加上各种奇奇怪怪的尾音。
谢卿琬简直要崩溃了，她发誓，那虽然是她的声音，但她一辈子都没有用过那么奇怪的腔调说过话，像是捏着嗓子发出来的声音一样。
也没有在话语的最后，加上哟这种语气助词的习惯，还拖得长长的，含羞带媚。
这死鸟！
她也顾不上进行表情管理了，她感觉自己动作时浑身的关节都像僵硬生锈没上油的机械一样，咔哒咔哒地响，她几乎可以听得到这种声音。
她也忘了自己是怀揣着怎样的心情，飞快跑到了笼子边，把刚从城阳那里取来的饲料一把塞进了鸟嘴里，总算是暂且堵住了声音。
尔后谢卿琬顾不上松一口气，或许连离去时的礼都没有行，就像只游魂似的，从东宫飘了出去。
至于谢玦的神色，她从头到尾都没敢看。
想死，这是可以说的吗？
……
望着谢卿琬离去的背影，谢玦的神色有些晦暗不明，他的喉口紧了紧，抓起右侧的茶盏，轻抿了一口。
只是这次，不再如往常一般雅致如兰。
而是带上了点不易被察觉的匆乱。
才喝了一口茶，他的眉头就微蹙起来：“周扬。”
“哎，殿下，您找奴才？”周扬一直守在门口，等候着谢玦的随时召唤，这边谢玦一唤，他便一打滚地赶紧进来。
“这茶水有些过热了，你去换下。”谢玦淡淡出声。
周扬心中虽有疑惑，毕竟这茶水已经送进去多时了，不可能还很热，但他还是应声接过，结果茶盏到了手中，更是不解了。
根据杯壁的温度，杯中的茶此时顶多算是温热的状态，再放一会儿，就要发凉了，这也叫热？
当然，殿下说的话，自是不可能错，一定是他领悟殿下高深的思想还不够透彻。
周扬说服了自己，用一种更加钦佩的目光看向谢玦，看来，他离将来六宫大总管的位置，还有很多东西需要继续修炼。
<被周扬炙热目光注视的>谢玦：？
……
谢玦也觉得自己或许是真的病了，比如方才，明明他知道，茶水的温度并不算太高，但喝在嘴里，却总觉得莫名过热，颇为不舒服。
他以胳膊肘撑在案上，慢慢按着自己沉郁的眉心，在想着，要不要再将顾应昭唤过来。
但，自己分明没有发作热毒，顾应昭来了，或许都会觉得莫名其妙。
或者，他只是单纯的火气过旺。
想到此处，他沉沉地吩咐：“去将顾太医叫过来。”
……
顾应昭来的时候，还以为谢玦的热毒又双叒发作了，尤其是听他派来的人描述的症状，什么心悸，心口发热，唇舌发烫，口腔冷热感知失衡，浑身不得劲。
简直就是热毒发作的典型案例。
走之前，他一边收拾东西，一边叹气：“唉，青箬，又要麻烦你去找长乐公主了。”
青箬是跟随顾应昭学习多年的医女，当然，她并不知道谢卿琬和顾应昭之间的秘密，只知道，顾老师有时会叫她帮忙做些跑腿的活，比如去叫长乐公主前往哪个地方。
她生性寡言，也未多问过，平素里除了默默干活，基本不与人说话。
这也是顾应昭对她如此放心的原因之一。
而每次青箬也仅仅是将谢青琬带到一个固定的地方，并不知道，她去的地方到底是何处，更不知道，谢卿琬要去见的人，是谢玦。
青箬应了一声，就转身离去，前往昭阳殿了。
顾应昭则认命地继续留在药房，拣出谢玦要用的药材，同时在心里吐槽道：这样提心吊胆的日子，不知何时才能结束啊。
明明，按照原有的疗程，继续治疗，用不了太久，或许殿下就能痊愈了。
可是近来，殿下好像动不动就气血上涌，直接削弱了治疗的效果。
哎，做医者真是心累。
……
顾应昭在东宫为谢玦诊脉，谢玦坐在上首，身子微微往后，靠在坚固细腻的椅背木头上，舒展却又不失端矜。
顾应昭手刚一摸上去，本欲脱口而出的“殿下，您的热毒又发作了”这句话就瞬间止了回去。
他猛地抬起头，眼中布满了惊诧，直直地望着谢玦。
谢玦蹙起眉：“顾太医，有话尽可直说。”
他微阖上眼，语气很是平淡：“是不是孤的病情又加重了。”
顾应昭咽了咽口水，又用一种古怪的目光，上下打量了一遍谢玦，引得谢玦都睁开眼睛，看向他。
顾应昭使劲摇头：“殿下，您的热毒没有发作。”
谢玦若有若无地点了点头，关于这点，他还是清楚的。
“不过——”顾应昭迟疑道，“您的病情并没有发作，反倒是您的脉象——”
谢玦抵在太阳穴上的手指微顿。
顾应昭再度看向谢玦，眼中竟然带上了一丝钦佩之意：“堪称龙精虎猛！”
他没有想到，殿下一个久病之人的脉象居然会这么强劲！就像是一个小太阳，勃勃跳动在他的掌心，那其中蕴含的生命力，充沛到了令人难以想象的地步。
就连许多外表健硕的肌肉大汉，都没有如此用力的脉搏，谁会想到，这种脉搏会出自一个常年发病，病时久卧榻上的苍白之人呢？
顾应昭不由自主地低下头，看向了谢玦的腹部，似乎企图通过层层衣衫掩盖，看到谢玦的身体，他甚至开始脑补，难道殿下这些年一直在韬光养晦，实际上一掀起衣服，整整齐齐八块腹肌？
顾应昭沉浸在自己的思绪中，自然没有注意到谢玦微变的神色。
方才他那声中气十足的“龙精虎猛”，简直冲破云霄，贯彻天地，连守在门口的周扬都忍不住浑身上下抖了抖。
以至于都没有注意到，自从刚才以来，就一直是他一人的独角戏，而谢玦，一言未发。
顾应昭忍不住羡慕地问道：“殿下，您平日膳食如何？臣要记下，回去好好研究研究。”
说真的，他都怀疑，殿下是不是偷偷服用了什么大补之物。
结果他一抬头，就见谢玦用一种很有压迫感的目光盯着他：“顾应昭。”
“臣在。”
“先前你给我开的清火之药，加倍。”他言简意赅，不多说废话。
“啊。”顾应昭大惊失色，“为何啊殿下，你如今这脉象，好得不能再好，何须喝药呢？”
“不。”谢玦打断了他的话，“孤很不好。”
他的目光沉沉的，里面包含着一种难以言喻的阴郁压抑，这种不自觉散发出来的气息，令顾应昭的额头生起一层薄汗。
顾应昭立马肃容，谨慎问道：“不如殿下具体说说，是何处不好？这样臣也好为殿下，对症下药。”
他屏气凝神，看着谢玦，却见殿下低笑一声，挂着一丝没有任何温度的薄笑，问他：“在梦中想起一个最不该梦见的人，次日醒来，床榻却留下肮脏的痕迹，这也叫好？”
“顾应昭，不如你来告诉孤，这是否叫好？”
谢玦将这个最棘手的问题抛给他，顾应昭心口一窒，竟发现无法回答。
若是别人，他或许可以劝那人不如把心思放在其他人身上，以引走注意，或者是干脆不见，方能彻底平心静气。
但这些在谢玦身上，显然不太可能实现。
顾应昭冷汗涔涔，只得深深跪地：“殿下，臣尽力。”
……
顾应昭从东宫出来时，浑身上下已出过了一遍汗，贴在内侧的里衣更是被汗水浸透了，出来冷风一吹，凉凉地贴在他的身上，令他不自觉打了一个寒战。
他这次替殿下诊治拿主意，竟一点都不比从前谢玦热毒发作时应对得轻松，至少殿下毒发时，意识是不清醒的，他不用面对来自殿下的巨大精神压力。
亦不用渗着冷汗，回答殿下提出的各种尖锐辛辣的问题。
这种时候，他还得维持着正常范围内的情绪和神情，以免殿下看穿他最大的秘密。
但没办法，谁叫殿下是救了他一家的恩人，更对他有伯乐之谊，知遇之恩呢。
这辈子，他的命算是卖给殿下了。
等到顾应昭终于回到太医署时，他才算是歇下一口气，一屁股坐到了软椅上，舒舒服服地往后靠着，舒缓着紧绷许久的神经。
他闭上眼睛，甚至哼起了一个颇为轻松的小调。
哼着哼着，他的声音突然断了开来。
坏了，顾应昭猛地睁开眼，吓得手脚都在抖，他忘记了一件非常重要的事。
殿下的热毒没有发作，他却让青箬去通知谢卿琬了，这要是过去……
想到此处，顾应昭赶紧叫来青箬，问她：“你知道公主现在还在昭阳殿吗？”
青箬摇了摇头：“应是不在吧，公主说，她戌时一刻就从昭阳殿出发，现在都戌时三刻了呀。”
顾应昭：……
好像派人去拦也来不及了，难道他的小命，注定就要交待在今日了吗？
顾应昭轻叹一口气：“青箬，你去将我先前买的那尊寒玉菩萨请来，摆在案上，顺便拿些瓜果，当作贡品。”
青箬茫然道：“啊，老师，您不是说，那菩萨是江湖骗子为了骗钱，以普通石材充数，卖您的吗？先前都被您随意丢在杂物堆里，不见天日。”
顾应昭沉默半晌，抬头拍了拍青箬的肩，沧桑道：“不管如何，我如今不能坐以待毙。”
“是骡子是马，总得拿出来溜溜。”
“别说是石头做的，就算是萝卜雕的，我今儿也得拿出来拜拜，万一有用呢？”
青箬觉得，她老师最近的话，是越来越高深莫测，充满人生哲理了，或许，这就是属于神医的领域吧，还不是如今的她能领悟到的范畴。
她用力点了点头：“老师，待会我和您一起拜！”
……
谢卿琬收到顾应昭的消息后，神经立马就紧绷了起来。
皇兄如今毒发的频率，怎地越来越高了，她一边收拾着东西，换了一身轻薄的衣物，一边忧心忡忡地想着。
明明，白天去看皇兄，除了一些老年人才有的毛病，疑似在他身上出现，他看起来也没有什么事啊。
怎如今，还没过几个时辰，情况就天翻地覆了。
这热毒，真是诡异磨人，来得毫无征兆，总是让人猝不及防，毫无准备。
谢卿琬不敢耽搁太久，赶紧踏上了去东宫的路程。
只是今日，进了东宫以后，没有看见顾应昭派来的接应之人，谢卿琬觉得有些奇怪，但也没有多想。
或许皇兄这次发病太急太重，顾太医忙着去处理病症，没时间安排她这边，也是合理范畴。
这般一想，她越发加快了脚步，甚至小跑起来。
终于到了琨华殿附近，此时夜色已深，四周一片漆黑，伸手不见五指，只有路边的宫灯轻柔地照亮周围的一小片地方。
远远望去，琨华殿中有一处的灯光格外亮，谢卿琬估摸着，皇兄此时应该就在那里。
于是她观察四周，从灌木丛中爬出，等到一批巡查的护卫走过，才小心朝着亮起的窗户处接近。
像做贼般地瞻前顾后，废了老大的劲，甚至胳膊都被地里过长的草叶刮破了点皮，谢卿琬才终于挪到了那扇发着光的窗子。
到了近前，她却又发起了愁，这次，顾应昭什么多的也没跟她说，只说谢玦在琨华殿，她这要怎么才能进去呀。
思索之间，她无意推了下窗子，没想到伴随着细微的吱呀声——窗子开了？
谢卿琬喜上眉梢，也顾不得那么多淑女礼仪，当即系起裙子，用手撑着窗沿，借力于旁侧的一棵树，攀了上去。
等到她终于从窗子翻了过去，自窗台上轻轻跳下，才发现，四周白雾飘绕，水汽浓郁。
她进的，似乎是浴室？
其实用浴池形容更贴切些，因为眼前的是一个十分阔大的圆形温泉汤池，因其上弥漫着浓浓雾气，故而无法估计水深几何。
四周以白玉砌之，浴池的两端各有一个龙头，正汩汩往内流出温热的水。
龙头不是最流行的，被达官贵人用于彰显富贵的金质龙头，而是以另一种青色的玉整雕而成，倒是十分符合谢卿琬印象中谢玦一贯的品味。
抛开种种杂念，谢卿琬的目光在浴池中逡巡了一圈，最后在一侧浴池边上，找到了谢玦。
他以背抵着池壁，头微微向后仰去，似乎阖着双眼，长长的墨发飘散浮沉在池水中，连同某种白色的花瓣，一起将他水下的身子尽数挡住。
在这一瞬间，谢卿琬的心中，竟不合时宜地响起了一句——可惜。
她被自己的这种想法吓了一跳，连忙拼命甩头，试图将这种大胆的想法甩出去。
谢卿琬又看了看谢玦，发现他一动不动，像是睡着了一般，心中的弦一下子再次紧了起来。
看起来，皇兄毒发昏迷，已是不太好了。
她深吸一口气，不再耽搁，轻踩着脚步，小心朝那边挪去。
到了近前，谢卿琬蹲下身子，跪在谢玦头侧的玉石地砖上，看着他不知是因病情还是被水泡太久的，苍白底色中染着红的皮肤，手指轻颤，放在了他的鼻翼上。
还好，还有呼吸。
谢卿琬松了一口气，刚要将手伸回来，下一秒，玉白的手腕却突然被一只有力的手掌抓住了。
以往谢玦毒发时，也有过类似的动作，谢卿琬的身子紧绷了一刻，只以为是谢玦昏迷之下的本能反应，于是便重新伸出手，准备在他的臂膀上轻轻地拍一拍，以示安抚。
结果，还没等她这样做，握着她手腕的那只手掌，突然在她的腕内侧按了按：“琬琬？”
谢卿琬浑身巨震，不可置信地低头望下去，却见谢玦不知何时，已睁开了他紧阖着的眼皮。
他纤长的睫毛，乌黑发亮，犹带水珠，在他眼睫的末端，一颤一颤。
随着他说话的轻微颤动，那水珠也一同落下，掉落在他笼着雾气的深黑眼眸。
谢玦的眼睛如今似一片见不到底的幽黑深潭，因其上的潮湿雾气，而难以窥探深度，明明表面平静如初，却似乎随时会吞噬掉，靠近的一切人与物。
仅仅是一瞬，谢卿琬就可以判定，如今的皇兄，是清醒的。
他并不是毒发的状态。
而自己的手腕，还被握在他的掌心，他也丝毫没有放开的意思。
以至于如今的她，想要落荒而逃，都做不到。

第25章
谢卿琬的大脑在这一瞬之间完全失去了思考能力，甚至连惊叫声都发不出来。
待她稍微恢复了一些神智，她的第一反应就是，她是不是被顾应昭给卖了。
皇兄明明清醒得不能再清醒，哪来的毒发？
她开始回忆往事，自己是不是在哪里得罪过顾应昭，以至于他要这样整她。
今日她要是交代在这里了，少说也要把他拉下水。
仅仅是一霎那的时间，谢卿琬的脑海中就闪过无数思绪。
她第一次惊异地发现，原来自己大脑的运转速度，也可以如此之快。
可惜，脑中飘过的大多数信息都是：怎么办啊，怎么办啊，完了完了这种。
一点可供参考有价值的东西都没有。
谢卿琬暗暗唾弃了一遍自己的脑子，最后还是得强撑起笑容，看向谢玦。
有些事，不管有没有思绪，总不能放弃，不到最后一刻都要怀有希望，先开口乱七八糟解释一气，也比一声不吭要好得多。
谢卿琬鼓起勇气：“皇兄，我……”
说这话的时候，她的手心都溢出了一层汗，湿溜溜的。
她只说出了开头这几个字，下面就完全不知道该怎么办了。
无论是什么理由，似乎都不能解释她大半夜为什么会出现在皇兄的浴室。
浴室，为什么偏偏是浴室，谢卿琬十分绝望，就算是茅房，也比浴室要好啊。
前者，尚且可以解释为误入，毕竟任何一个正常人，都不会有闲来无事去茅房的爱好或者习惯，但是浴室，就要显得可疑多了。
谢卿琬结巴之际，袖中却忽然有了动静。
她下意识低眉一看，就见一个圆滚滚的小团子从自己的袖子中掉了出来。
谢卿琬：？
在片刻的凝滞之后，她急中生智，几乎像是看到救星一样，直接将鹦鹉捞了起来，如对待宝贝一样捧在手里：“皇兄，你知道我为什么大半夜会出现在你这里吗？”
谢玦眸色微动，轻轻挑眉，看向自己握着的她的手腕，以及她手中捧着的那只鹦鹉，视线逡巡了一圈，又是一番神色变幻。
谢卿琬咽了一口口水，义正言辞道：“因为绒绒想你了！”
谢玦：？
鹦鹉：？
一旦开了个好头，后面的东西编起来就容易多了，至少谢卿琬从谢玦的表情上可以看出，他明显被她这个理由给震住了，以至于表情都出现了一瞬间的茫然空白。
谢卿琬的内心立马得到了巨大的鼓舞，如同被打了一针强心剂，又像是喝了一斤鹿血，瞬间有了动力，血气旺盛，说起慌来脸都不红：“皇兄，你有所不知哇！”
“绒绒自从白天见到你以后，晚上回去饭都吃不下，你看，它都饿瘦了。”
谢卿琬边说，边将鹦鹉捧到谢玦的面前，谢玦看着小肚子圆滚滚的鸟儿，陷入了一种诡异的沉默。
“是瘦了吧。”谢卿琬为了证明自己绝无虚言，还用手掌掂了一下鹦鹉，于是，滚球就在她的掌心上下弹跳了一下。
谢卿琬痛心疾首道：“唉，也许这就是人类的茶饭不思吧。后来，它又叽叽喳喳叫个不停，还不停叫着皇兄皇兄，我就猜到，它肯定是想你了！”
“听说鹦鹉这种鸟儿，如果总是见不到自己想见的人，最是容易抑郁，我忧心甚切，等不了一时，才会在大半夜贸然打扰皇兄。”
她温柔地抚了抚掌心的鹦鹉，实则暗中捏紧了它的后颈，不动声色道：“皇兄，你难道没有发现吗，绒绒见到你以后，羽毛都更鲜艳油亮了呢。”
鹦鹉一直奋力想挣脱谢卿琬的魔爪，可惜她将它捏的很紧，根本动弹不了。
小命捏在她的手里，它更不敢在这个时候胡叫。
只能蔫巴巴地垂着小脑袋，无精打采。
谢卿琬适时地发出声音：“见过皇兄了，绒绒好像也累了，皇兄，我今儿就先带它回去吧。”
此时正是最关键的时刻，关乎着她胡扯这么一通后的目的究竟能不能达到，她默不作声地带有威胁意味地更加捏紧了绒绒的后脖颈，一下又一下地刮着她的羽毛，直到感觉到手下的小鹦鹉无比乖觉，一动不动，她才放心下来。
为了让戏更真，谢卿琬的眸中也一并充满了对小鹦鹉的疼爱怜惜之色。
谢玦看着眼前的一人一鸟，沉默了半晌，才慢慢地松开了握住她手腕的手，他随意地拢了拢自己飘在水面上的头发，淡淡道：“可以。”
谢卿琬心中一喜：就这么混过去了？
下一刻，谢玦清晰的声音再度响起：“不过琬琬，现在夜太深了，待会我送你回去。”
谢卿琬：……
她努力挤出笑容：“皇兄，这太麻烦你了吧，你明日还有早朝吧。”
谁知谢玦听了这话，只是微微一笑，用染着别样意味的眼角斜乜着她，身侧水声哗啦：“不麻烦。”
“今日毕竟被小鹦鹉夸赞了半晌，总得回报些什么。”
谢卿琬总觉得皇兄的这句话意有所指，但她又没有证据。
只能认命般地道：“那就谢过皇兄了。”
结束了两人的交谈，谢卿琬才发现，原来她和皇兄一直处在一种尴尬的境地和姿势中。
皇兄泡在池子里，热气蒸腾，乌发逶迤，俊美的脸庞带着微醺的颜色，而她则蹲在池子旁边，低头看着他。
方才只顾着拼命解释，无暇顾及这边，此时反应过来，谢卿琬恨不得原地找个洞埋进去。
这叫个什么事啊，哪有妹妹深夜擅闯哥哥的浴室，还蹲在旁边闲聊半天的。
虽然他们该发生的早就发生过了，但那时的情景，和现在可是完全不同，眼前的这个皇兄，是完完全全清醒的。
谢卿琬很紧张，她一紧张就有个习惯，那便是胡言乱语，不知道自己在说什么。
她看向飘在浴池上的白色花瓣，正是这些，遮挡住了谢玦的身体，令她无法窥探分毫。
进来的时候，她还在内心感叹了一句，没想到皇兄也有用花瓣泡澡的爱好，还真雅致。
但现下，她看着那白色的花瓣，越看越眼熟，再闻到空气中散发出来的丝丝甜香，一下子就想起了这是什么。
这不是她最惯用的，产自青州的梨花吗？其中一部分，被她做成了香薰，随身悬挂在衣物上，自然散香。
她的目光在一瞬间变了性质，顺着谢玦的脸和脖子，上上下下打量几圈，真是没想到，皇兄还有这方面的癖好。
为了缓解先前的尴尬气氛，也为了引开谢玦的注意力，她主动道：“皇兄，没想到你居然也喜欢用这种梨花。”
“这似乎是我用过多年的香薰品种。”
话一出口，谢卿琬却感觉现场的气氛更加奇怪了。
半晌沉默之后，她看着谢玦抬眼看她，眸色平静：“东宫今日整理库房，刚好还有一些剩余的，周扬自作主张，拿来放入了浴池里。”
他说这句话的时候，语气淡定，不疾不徐，仿佛在叙述一件再平常不过的小事。
谢卿琬一下子就觉得，自己方才的大惊小怪，有些傻。
她尬笑一声，脚底抹油：“嗯嗯，那皇兄您先沐浴穿衣，我到外间等您。”
在这个地方，和皇兄说话，太怪了。
……
谢卿琬前脚刚离开，后脚谢玦的面色便肉眼可见地沉了下来。
一股莫名的红潮，不知何时从他的脖颈爬到了耳后，乃至于下颌，方才因有雾气遮掩，谢卿琬才什么都没有看见。
此时，这股醺然的红，配着谢玦湿哒哒垂落在颈侧和背后的发，勾勒出一种别样的勾人与诱惑。
谢玦看着自己水面中的倒影，垂眸不语，在发觉自己眼尾已不知何时带上了艳冶薄红之后，眸色更是冷了三分。
只可惜，在如今的情境下，这份刻意的冷意，只会增添一种特别的味道。
他十分清楚自己身体发生的变化，下一刻，他沉着脸刷地从水中站起来，步上了上岸的台阶。
谢玦走向了浴室的另一角，在那里，备着一桶冷水。
他闭着眼，沉着气踏入装满了冷水的浴桶中，直至桶中的水漫过桶沿，向四周溢出，冰冷的水尽数将他的身体淹没。
谢玦只是紧绷着脸，沉默地进行这一个过程，眼睫都没有丝毫颤动。
直至彻底浸入水中，他才轻轻地舒出一口气。
似是喟叹，又似是解脱。
……
半个时辰后。
谢玦脸色难看地向下看去，隔着水面，他知道，自己的目的并没有达到。
他本以为，冷水至少能够缓解一些邪念，却未曾想到，今日也失了效。
他冷着一张脸走出了浴桶，随意拉来一件浴袍，草草披在身上，便信步步出了这一方天地。
来到悬挂衣物和浴巾的隔间，他环顾四周，只觉更加烦躁。
本应拿一方长帕，擦拭一头湿发，但此刻的他，实在没有心情去做这些。
目光游弋间，恰好经过一方小小的帕子，正叠放整齐，安静乖顺地待在某处角落。
那方帕子，看上去平平无奇，与旁的并没有什么不同，但谢玦的视线，却莫名顿住了。
他走上前去，轻轻拿起那张帕子，在手中展开，在望见其上的洁白梨花时，他的手猛地攥紧了这方帕子，心脏也在一瞬间，仿佛被什么东西紧紧抓住。
谢玦的呼吸，在不知不觉中沉重了起来，他也不知道自己此刻在想些什么，他只是遵从自己身体深处最真切的本能，做着一切事情。
在有些粗重炽热的呼吸声中，他缓缓闭上了眼睛。
……
谢玦陷入了某种迷乱之中，不知何时才能脱身，窗外夜色沉沉，静谧得听不到一声鸦雀鸣叫，唯有皎洁的月光顺着窗棂投入室内。
但，没有鸦雀，却并不代表没有其他的鸟。
正当到了关键时刻，窗口处突然传来一声格外灵动甜美的声音：“皇兄~”
谢玦浑身一震，他猛地抬头，看向窗台，死死盯着那只不知何时出现的鹦鹉。
它似乎并不能感知他的情绪，反而歪着头，又来了一句：“皇兄~”
声音甜腻得几乎算是过分，在日常现实生活中，谢玦都从未听见谢卿琬这样叫过。
偏偏这种梦里都难以出现的情景，在此刻出现了。
谢玦强行克制住了自己要失控的情绪，在内心里不断提醒这是谢卿琬的爱宠，不能拧断它的脖子。
他面无表情地伸手过去，准备将这只鹦鹉捉住，在快要碰到它的时候，鹦鹉似乎被惊吓到了一般，用翅膀轻轻地扇着，略带着些惊慌地叫道：“皇兄，不要~”
这声音中含着几分不经意的小委屈，还有些撒娇意味，以及微微的慌张。
谢玦的手骤然顿住，他的目光简直要穿透眼前这只鹦鹉，烧出火星子。
他咬牙切齿，黑着脸，生平难得地失态，无法再维持那张八风不动，平静自如的脸：“闭嘴！”
鹦鹉这次终于乖乖地闭上了嘴，像是知道错了一般，低下了头，心虚地梳理起了自己侧翼的羽毛。
谢玦又看了它一眼，方才的事情却再无法进行下去了。
……
谢卿琬在外间坐着等谢玦，原本她以为，应是要不了多久，但等着等着，谢玦却迟迟没有出来。
而她也泛起了困意，撑着脑袋，头一点一点。
偶尔一次睁眼，她只是迷蒙往四周一扫，脑中闪过一个念头——皇兄还没有出来，便准备再度闭上眼睛休息。
结果，在闭眼前的最后一刻，她脑袋里某处尚算清醒的神经，突然提醒了她一件很重要的事。
她的鹦鹉呢？
等等，鹦鹉。
谢卿琬瞬间睁开眼睛，看了看四周，到处都没有见到那只鹦鹉的影子，她一下子全清醒了。
哪还有什么困意，消散得干干净净。
她的鹦鹉跑去哪了？
她明明记得，不小心睡着之前，绒绒还靠在她的怀里，陪她一起睡觉，怎地一睁开眼，就不见了呢。
谢卿琬的心头染上一丝惊慌，若是在她的宫中，她还不至于如此慌乱，慢慢找便是，终归也出不了什么大事。
但，这是在东宫，在皇兄的寝殿，那只鹦鹉向来嘴碎，又喜欢胡言乱语，万一它跑到皇兄的面前，说一些乱七八糟的话，到时候，她跳进黄河也洗不清。
谢卿琬第一次感受到了如此强烈的生存忧虑，于是她立即站起身，开始寻找她的鹦鹉。
……
摸到了一扇紧闭着的门前，谢卿琬犹豫地将手放在了门把上。
琨华殿里能去的地方她基本都去过了，只是一直没有找到绒绒的身影，除了皇兄的浴池，就只有这里，她没有来过了。
最后一处地方了，无论找到还是找不到，她都能心安了，于是，谢卿琬不再犹豫，将门推了开来。
吱呀一声，随着沉重的门扉被缓缓推开，最先映入谢卿琬眼帘的，却是这样一幅情景。
谢玦神色阴沉地坐在一处有着镜子的案前，像是专门供人梳妆的地方，谢卿琬一看周围悬挂着的衣物，就明白了过来，自己是擅闯入了谢玦的衣物隔间。
他的墨发湿淋淋地披散着，将寝衣洇湿了一大片，他似乎也丝毫没有去处理的意思。
白色寝衣的前面随意半拢着，松散的交领下，依稀可以看见白皙冷感的锁骨肌肤。
这已经不是谢卿琬第一次不小心闯入谢玦的私密空间了，因此，虽然有些尴尬，但也没有太尴尬。
她甚至还有闲心地和谢玦打了个招呼：“皇兄，原来你在这啊，我找你半天了。”
谢玦耳尖微动，神色稍缓，转头看向她，却因这动作，从衣襟间，突然飘下来一块白色的东西。
看起来像是一方帕子，它在空气中慢慢飘着，以最完美的弧度和优雅的姿势，缓缓落地。
两人一齐将目光投了过去。
谢卿琬看着这方帕子，越看越眼熟，直到看见上面特殊的一枝梨枝，才终于确定，这的确是她丢失的那方帕子。
等等，她是在去看南疆王世子入城的那日丢的，怎么会在皇兄手里。
带着这种深深的疑惑，她将视线落在了皇兄的脸上，却发现他的目光似有些悬空，没有什么焦距。
谢卿琬：？
她再次仔细地打量自己的这块手帕，又发现了些奇怪的地方，比如，这方帕子，怎么看起来皱巴巴的，半团在一起，就像被肆意蹂.躏过一般。
“琬琬，你的手帕……”这时，谢玦也终于回过神来，尽量维持着快要绷不住的神色，轻轻说道：“是……”
正在这时，某个嫩黄色，有着漂亮橘色尾羽的小东西，突然从高处一个地方滚落下来，刚巧落在了谢玦面前的案上，它跌跌撞撞地站稳身子，便开始摇头晃脑地晃着它头上那抹显眼的绿。
谢玦和谢卿琬的脸，几乎是在同一时间皆变了颜色。
尤其是谢玦，望着眼前的鹦鹉，莫名生起一种不详的预感。
谢卿琬更是没有想到，寻找了半天的鹦鹉，竟在皇兄这里。
她慌乱出口：“哎呀，它怎么飞到这里来了，我一直在找它呢。”刚刚还说在找谢玦的她，一下子说出了自己的真实想法。
谢玦不着痕迹地看了她一眼。
谢卿琬有些惊恐，但表面上还得佯装淡定：“皇兄，它没有对你乱说些什么吧？”
谢玦一下就想起鹦鹉之前说的那些话，神色微变，但那些东西，自然不能说出来，污了谢卿琬的耳。
于是，他只是若无其事道：“没有。”
谢卿琬这才松了一口气：“那就好。我真怕它说些什么，扰了皇兄清净。”
话音未落，摇头晃脑的小鹦鹉，突然原地躺下，扭动着身躯，哼哼唧唧起来。
谢卿琬居然从它的鸟嘴中，听到了某种——沉闷克制的粗喘声？
只是，这怎么是皇兄的声线？
她愕然抬首，对上了谢玦的目光，发自内心地问道：“皇兄，它是从你那里学的吧。”
她又补充一句真心实意的夸赞：“学得真像。”

第26章
愕然之后，是深深的疑惑，为何皇兄会发出这种古怪的声音呢。
谢卿琬上下打量了一遍谢玦，突然神色一变，走上前去，不等谢玦反应过来，就攀上了他的肩。
她颇有孝心地半扶着他的身子，眸子中是止不住的担忧：“皇兄，你不会是发作了吧，若不是毒发，你怎么会那样，千万别强撑啊，我这就把顾应昭叫来。”
谢卿琬如今和谢玦靠得很近，几乎是整个人都快贴到了他的身上，谢玦感受着紧挨着自己的馨香绵软的身体，额头上的青筋几乎要暴起。
“不……是……”他艰难地说着，一边试图将她推开，“我真的无事。”
谢卿琬半信半疑地打量了一下他，这才勉强放开了握住他胳膊的手。
她回头去找绒绒，四下扫了半天却没看见，于是开口唤道：“绒绒。”
随着她的呼唤，一只嫩黄色的鸟，不知从何处飞了出来，只是，像喝醉了酒一样，飞舞的姿势颇为肆意妄为。
上上下下，左左右右，摇摇摆摆，像在天上飘似的，爪子里抓着一条手帕，随着它的舞步一起在空中波浪形地摆动，颇有小媳妇挥泪别丈夫时，手里扯着的泪巾挥动的样子。
只是比那更添了几分邪魅狂狷与疯癫。
谢卿琬一下就想起来，这是她方才看到的自己的帕子，只不过刚刚顾着和皇兄说话去了，没有把它拿过来。
“绒绒。”她再次唤道，这只鸟这次似乎总算学聪明了些，听她一叫它，立刻歪歪扭扭地抓着帕子，朝她飞过来。
谢卿琬用欣慰的目光注视着它，想着养鸟千日，用鸟一时，这鹦鹉，总算发挥了一点作用。
就在鹦鹉快要飞到谢卿琬面前的时候，默立在旁侧半晌的谢玦却突然伸出长臂，将鹦鹉揽了过去。
面对谢卿琬投来的不解目光，谢玦神色矜贵肃然：“我瞧这鹦鹉，怕是有了什么病症，要不也不会整日发出些奇怪的声音，方才它哼唧了半天，大概便是哪里发病了，又说不出来，只能用那样的方式来向我们求救。”
“你没有发现方才它的声音很是痛苦么？”谢玦的嗓音有些沉重，“琬琬，你放心，既然是你的爱宠，那我一定会令我手下的能人异士全力救治，必不会让你们阴阳两隔。”
谢卿琬想了想，居然觉得皇兄说得很有道理，她不太相信矜贵端肃的皇兄会在无病无故的情况下，发出那种粗喘声，那就只能是绒绒发病了。
当即担心了起来：“那就拜托皇兄了，绒绒幸亏有了皇兄，才能捡回这条命。”
听说幼鸟的病症，总是来的又急又快，通常来不及医治，便会病发身亡，而天下善医禽类的医者少之又少，可以说，皇兄就是绒绒最大的福星。
谢玦轻舒眉头，缓缓道：“既然如此，那这段时间，它恐怕都要安心治疗了，为了保证疗效，以及不发生交叉感染，它得去一个隔绝人世的地方细细疗养，当然你尽可放心，那里有着各种伺候的仆役，它会过得很开心，只是，我们暂且不能见到它了。”
谢卿琬一边听，一边点头，听到最后，更是忍不住对谢玦肃然起敬：“皇兄，你考虑的未必也太过周到了吧。”不仅于理政上有独到之才，在这种细枝末节的事情上一样掌控自如。
谢玦垂眸微笑：“琬琬的爱宠，就是我的爱宠，自然要上心。”
他这句话说起来宛如春风拂面，只是在最后两个字上，格外加重了一些。
与此同时，在不为人知的背光面，被谢玦紧攫在掌心的鹦鹉奋力挣扎，可他将它的翅膀和鸟喙捏的紧紧的，它只能徒劳地扑扇着羽毛。
“对了，皇兄，我的帕子呢。”谈完鹦鹉的安置事宜，谢卿琬又想起了自己的帕子。
这条手帕，她拢共也没有用过几回，乃是苏杭的绣娘一针一线用最精细的丝线绣成的，她也很喜欢，总得把它弄回来。
谢玦背在背后的手，骤然握紧了，手上的尺骨将皮肤撑的紧紧的，泛着青白。
呼吸也不似平时一般匀称清浅，而是微微乱了节奏。
只不过，谢卿琬没有发现这些异样。
谢玦沉默了半晌，慢慢道：“琬琬，方才不是与你说了吗，这鹦鹉恐是染了什么病症，据我所知，一些禽类的病症也会传给人，方才那帕子已被它抓过，还不知带上了什么病，大概是不能要了。”
谢卿琬一下子就被说服了：“还是皇兄考虑得周全。”她对皇兄露出笑容。
谢玦也回以微笑，只是这笑，多少有几分不自然。
……
谢玦送谢卿琬回到昭阳殿后，立即召来了顾应昭。
他叫了一声应昭，却见顾应昭像被踩了尾巴的猫一样，差点从地上跳起来，还浑身抖个不停。
谢玦皱眉：“你这是怎么了？”
“殿下。”顾应昭的牙齿上下发抖磕着，“我真的没事。”
“不知殿下有何吩咐。”
他嘴上说着没事，但浑身上下都写满了有事的样子，实在很难令人信服。
谢玦沉默了一会儿，道：“孤只是叫你过来诊脉，不是要把你如何。”
顾应昭这般作态，令谢玦觉得自己像是个喜怒无常，杀人如麻的暴君一样。
顾应昭原地一愣，不可置信地看向谢玦，发现他的面上并无杀气之后，立马狂喜了起来。
偏偏他还不敢将这种喜悦，太过漏于脸上，只能拼命克制着为谢玦诊脉，脸上因此出现一种扭曲般的奇怪表情——一边喜形于色，一边拼命压抑。
“殿下。”顾应昭收回了手，犹带着劫后余生的喜悦，眼角眉梢都快飞了起来，“您的脉象，好得很哇，哪有什么不对的地方。”
或许是心情太好，顾应昭忍不住多说了些：“您的脉象，原本有如滔滔江水，汹涌东流，虽强劲有力，但若是长期保持这种水满则溢的状态，恐怕确实会造成火气过旺，烧灼肺腑。”
“但刚刚臣观您的脉象，这股汹涌江水似乎被分流出了一部分，变成了沉稳流淌的大江大河。”
“就像……是水闸骤然被打开，一泻千里了一样。殿下，您是如何做到的，这种自我调节的能力，简直太强了，臣要记载在医案上，供后世观览，造福世人。”
顾应昭说话说的投入忘神，沉浸在即将谱写出医书新篇章的自我陶醉中，以至于都没有发现周身越来越低压的氛围。
待他终于回神过来，他发现上首的殿下用一种冷似寒铁的目光看着他，如同在看一个死物。
顾应昭：？
他猛然醒悟过来，砰地一声跪在地上拼命磕起了头：“殿下恕罪，殿下恕罪。”
难道殿下突然改了主意，决定还是要杀他？
顾应昭来不及想那么多，决定还是先保命求饶为妙，于是磕得越发卖力。
谢玦望着下首的顾应昭，看着他脸上的不知所措和惶恐，薄唇轻动，吐出了格外清晰的词语：“滚。”
……
送别了那只聒噪的鹦鹉，虽然耳根子清净了很多，但也寂寞了不少。
不用进学的日子，谢卿琬时常会有些无聊，于是今日午后，她便准备出门走走，散散心。
出了昭阳殿，她一路往西，准备去御花园看看为贺万寿节新摆上的各种奇花异草。
绕过了御花园中的泉眼，谢卿琬从喷向半空的水幕中，隐约看见不远处一道俊挺的身影。
虽隔着一段距离，又有半空中的白色水雾遮挡，谢卿琬依旧看出前方之人就是南疆王世子，卫衢。
她犹豫了一下，最后没有刻意躲开，而是走上前去，主动问好道：“卫世子，那日巧遇，可惜没有机会说话，未想到，今日又在宫中碰见了。”
谢卿琬补充一句道：“看来我们实在是有缘。”
她有意主动接近卫衢，可惜她从未做过类似的事情，因此很不熟练。
但，万事皆有开头，一回生二回熟，总比不敢上前攀谈要好。
说话的间隙里，谢卿琬也在悄悄打量卫衢，平心而论，卫衢是一个相貌极其出众的美男子，整个人看上去清亮又健气，还自带一股独有的异域风味，仿佛生于南疆的能穿透瘴气的最炽热耀亮的光。
这样的人，放在大多数地方，都会是人群的中心，所有人视线的汇聚点。
若谢卿琬是旁的女子，恐怕真的会为他而心动，只可惜哪怕是玉石，也有高低之分。
有皇兄那样的美玉在前，再多的珠玉都难以吸引她的注意力。
不是卫世子不好，而是皇兄太好了。
但偏偏，皇兄又是她的兄长，而卫世子，是她潜在的夫婿备选人，她很难不将他们进行比较。
谢卿琬有些遗憾地移开目光，心里想着，都怪皇兄，将她的眼光都养高了。
与此同时，卫衢也在打量着谢卿琬，而且是很认真的打量。
或许是因为谢玦那日的特殊反应，令他对这位长乐公主生起了浓浓的好奇。
他和谢玦相交多年，虽一直知道他有一位甚是宠爱的妹妹，但毕竟从未见过，也就未能建立起立体的形象。
他真的想知道，能被谢玦那样一个冷血动物捧在手心上的人儿，是个怎样的性子和模样。
于是，这短短的时间内，两人各自看着对方，生起了不同的心思。
谢卿琬此时开始琢磨，母妃告诉她的那些技巧，比如怎样让一个优秀的男子喜欢上自己的独家秘诀。
是慰问身体情况，还是送些礼物，或是笑言相对，缠着他说话，天天创造各种碰面的机会。
技巧太多了，她一时都不知道用哪个了。
而在此时的卫衢的眼里，眼前的小公主眼睛滴溜溜地转，明明在偷看他，却偏要装作根本没看他的样子，脸上的神色变幻得生动又活泼。
他忍不住笑出了声，心道，谢玦的这个妹妹，倒的确可爱，也难怪他会那么宝贝。
这般不设防，将所有的心思都写在脸上的习惯，也真是单纯。
想到此处，卫衢又开始替谢玦担心起来，有个这么单纯天真，惹人怜惜的妹妹，将来好像无论嫁到哪里，都不能令人放心。
他感觉谢玦似乎也不会随便信任哪个外人，将妹妹托付到人家手里。
好像在同龄人中，谢玦唯独与他来往近一些，他也曾对他说过，他对他最是放心……
等等，卫衢打了个激灵，谢玦这次召他入京，除了明面上的贺建武帝寿辰，以及商议近来的时局变动，不会还有另外的用意吧。
卫衢看着谢卿琬的目光一下子就变了，他突然感觉，自己的身量都变得伟岸起来，肩膀上背负起了沉甸甸的责任。
声音也在不知不觉中柔和了许多：“公主殿下说得对，我们实在是有缘。”
身为男人，自然要承担起活跃气氛的重要职责，卫衢的目光在谢卿琬身上转了一圈，发现，他们之间在此前唯一的交集，就是他入城那日。
于是卫衢道：“那日在承天街上拾到了公主的帕子，但因当时事急，未能寻找到公主，在下心中一直留有遗憾，所幸后来知是公主之物，在下便将帕子交给了殿下，想必殿下早已还给公主了吧。”
他轻舒一口气：“物归原主，在下也能放心了。”
卫衢说完后，静待谢卿琬的回复，却见她的面色突然变得很奇怪。
他轻扬眉头：“公主？”
谢卿琬回过神来，看着卫衢，慢慢说道：“没有，皇兄没有将帕子还我。最近是出了件事，帕子不能再要了，但前几日，皇兄也没有把帕子还给我。”
卫衢闻言，蹙起了眉：“公主，您是说殿下没有在您面前提过这件事，也没有告诉您您的帕子在他那里？”
谢卿琬点头：“正是。”
两人一同陷入了一种诡异的沉默。
太反常了，实在想不出谢玦将她的帕子扣在东宫，甚至还故意不透露出来的理由，难道堂堂太子殿下，富有四海，还缺一个普普通通的手帕吗？
等等，缺……或许皇兄还真的缺。
谢卿琬脑中灵光一闪，觉得自己或许窥探到了谢玦深埋入心底的秘密。
她的那方手帕，与普普通通的手帕，最大的区别便是，边角绣有一根漂亮的梨花枝，乃是两名绣娘分工，精心刺绣了许久才制得的。
皇兄……不会是，第一眼看过去，就喜欢得不得了，于是便偷偷地将她的帕子，藏了起来吧。
谢卿琬越想越觉得很有道理，越想越深，甚至构筑起了一整套坚固的逻辑。
皇兄身为储君，一言一行都有身边人看着，若是做了什么不符合储君仪范的事，只怕会被言官在朝堂上谏言。
长久以往，皇兄就将自己内心深处最真实的欲.望和喜好给深深掩盖了起来，再不敢轻易流露出来。
也许，皇兄一直很喜欢这种美丽的花儿，想将它们绣在衣衫上或者帕子上，只是碍于人言可畏，又要保持一贯的形象，故而装作一副冷淡寡欲，惯喜素洁的样子。
到了这时，谢卿琬什么都明白了。
她深深地叹了一口气，对着卫衢，语重心长道：“卫世子，我听闻你与皇兄关系很好，是吗？”
卫衢怔了一下，点头道：“殿下的确待我不薄。”
谢卿琬脸上露出一丝吁叹般的神情：“卫世子，手帕的事，你以后就别在皇兄面前提了。”
她语气深重：“皇兄也有他不想被任何人知道的秘密，我们只需默默支持他就好了。”
卫衢似懂非懂地点了点头：“公主说得有理，我自然是对殿下肝胆涂地，死而后己，毕竟殿下一直以来都是我最崇敬的人。”
谢卿琬的面上突然染上了丝古怪之色，她顿了顿，问卫衢道：“卫世子，我是说，如果，如果皇兄和你想象中的形象有些参差，并不一定完全是你最崇敬仰望的那种高大男性的形象，你还会这样继续敬佩他吗？”
卫衢和谢卿琬清亮的眼睛对上，突然沉默了：“公主这是何意？”
他疑惑问：“殿下难道不是高大的男性，那是什么？”
谢卿琬腹诽，那是因为你不知道我皇兄独特的癖好，否则按照世人的观点来看，皇兄得被归类于女儿气的类别中。
她看着卫衢叹了口气：“罢了，此事复杂，说了你也不懂。”
卫衢：？
……
谢玦正坐在含章殿书房内，批示着属下送上来的一份请示，突然，周扬隔着门禀报道：“殿下，公主给您送了东西，您可否要现在看看？”
谢玦眉头轻挑，轻轻搁笔：“送进来。”
门扉打开，周扬手里端着一个红漆托盘，上面摆放着整整齐齐二十来张帕子，他小心翼翼地走进来，有了上次的教训，如今他已学会了对手帕这种东西敬而远之。
谢玦的目光投到了那叠帕子上，在看到最上面的一张帕子，雪白的绢面上绣着一朵格外艳丽的红色大牡丹后，他深深地蹙起了眉。
但，念及这是谢卿琬送的东西，他到底还是没有说什么，只是任周扬将托盘恭敬地放在他的面前：“殿下，公主送的东西奴才替您放这了，请您观瞻。”
谢玦的眉头紧了紧，他一言不发，伸手揭起最上面那张手帕，转眼间，第二张手帕也映入他的眼帘——一朵硕大的黄色菊花，张扬地立在帕子上，几乎要从手帕的边沿探出花瓣。
他的唇角僵了僵。
再往下翻，红的黄的紫的橙的，各种各样的颜色，各种五花八门争奇斗艳的花朵，在那一方方雪白的帕子上迎风而立，给人一种扑面而来的浓香之感。
谢玦深吸一口气，看着被一张张拿出来，铺满了整个桌面的各式手帕，闪闪地反射着艳丽的光，问周扬道：“公主叫人送来这些东西的时候，还有说些什么吗？”
周扬老实答道：“公主说，您平日事忙，恐在生活上照顾自己不周，想着您的手帕或许不够用，就给您送些过来。”
他咽了咽口水：“公主还说，若是不够，她还可以再送，量大，管饱！”
周扬看着殿下清俊眉目上皱出的深深折痕，突然不敢再说了。
……
卫衢本来要和在京城的远方堂兄弟一起去打马球，刚出发，却被东宫的信使给拦下了。
他口头上吐槽谢玦怎么总喜欢突然叫他，却顾忌着殿下真有什么急事，出门打马球带的东西都没有收拾，就那么地扔给了同伴，跟着信使先一同进宫了。
进入殿内后，卫衢远远看着谢玦一脸肃容坐在案后，姿态端矜，眉头微蹙，瞬间收起了心中所有玩笑的心思，亦正色以待。
随着他逐渐走近，他看见殿下也将视线缓缓从面前的奏折移到了他的脸上。
谢玦静静看了卫衢半晌，又收回眸光，重新提起朱笔，开始与他闲谈一些政事。
卫衢一边与谢玦探讨，一边觉得很奇怪，因为谢玦说的大多是一些琐碎的不重要的事情，很多根本没必要与他说，更没必要为了这种无关紧要的事情，专程派信使召他入宫。
除此之外，更奇怪的是，殿下每说几句话，就要抿一口茶，然后拿起一块手帕，慢条斯理地擦一下唇角。
这一路谈下来，他都不记得谢玦擦过多少次唇了，连周扬都进来换了两壶茶，关键是，谢玦每次擦唇用的帕子都不一样。
帕面上有的是红色的梅花，有的是紫色的紫藤，真是五花八门，令他叹为观止。
更离谱的是，中途谢玦因墨汁不小心沾上了指尖，还专程去净了净手，净完手以后，他随手抖落指间的水珠，尔后抽来一张崭新的帕子，开始十分细致地擦起了自己的拇指。
擦完拇指，又换了条帕子，擦食指，然后是中指，无名指，小指，整只手擦完，竟然用了整整五条帕子。
偏偏殿下做这些事情的时候还非常细腻缓慢，像是慢放一样在他眼前，卫衢只得瞪着眼睛，一点不落看完了全程。
谈到一半的时候，谢玦暂且脱离了一会原先的话题，似漫不经心般道：“听说你在御花园遇见了孤妹妹？”
这句话说完以后，他又轻抿了一口茶，再度用帕子沾了沾唇角。
卫衢看着那大红大紫的花儿在谢玦的唇边张扬，眼皮狠狠地跳了跳。
“回殿下，是的。”
谢玦拿着茶杯的手一顿：“哦，说起来，这也是你们的第一次见面，你如何看她？”
卫衢茫然了一阵，什么叫他怎么看公主，公主是君，他是臣，臣子难道能对君上有什么看法吗？
但触及到谢玦晦暗的目光后，他恍然大悟。再联想起殿下先前的种种暗示，他一下子全懂了。
卫衢也拿起茶杯，猛灌一大口，张口就来：“殿下的妹妹自然是貌美如花，蕙质兰心，温柔纯善，若皑皑白雪，渺渺之云，似仙人玄女，令我望而自惭。”
他思考了一下，觉得这样或许还不够让谢玦满意，又在脑中搜寻出一句曹子建的辞赋：“远而望之，皎若太阳升朝霞，迫而察之，灼若芙蕖出渌波。”（1）
最后蹦出一句：“总之是窈窕淑女，君子好逑！”
说完后，他深感最后一句才是精华中的精华，重点中的重点，前面的那些都是废话累赘。
不管如此，他的诚意都表达到这份上了，殿下总该满意了吧。
卫衢吸了口气，又理了理衣襟，抚平了衣袖上的褶皱，一脸忠直之士，慷慨赴死的表情，义正言辞，忠心耿耿道：“殿下，无论您下达怎样的命令，臣都会接受！”
虽然当您的妹婿或许很难，但臣努努力，应该也不是不行。
卫衢突然感叹，他为这个家，付出了太多！将来青史纯臣页首，必有他卫衢大名。

第27章
卫衢这番慷慨陈词之后，自觉表现良好，一定已在谢玦心中留下难以磨灭的深刻印象，自此以后，其他备选人员再也入不了他的眼。
于是他自信抬头，举手投足之间自带一股由内而外的潇洒光彩，结果，却看见谢玦正紧抿着唇，脸色十分不善地看着他。
那盯着他的目光，就好像他是殿下的杀父仇人一般。
卫衢：？
不是，殿下，就算您对我哪里不满，也不至于到杀人灭口的地步吧。
“卫衢。”听到谢玦唤他，卫衢重新打起精神，“臣在。”
谢玦看着他，顿了顿，声音微沉：“说的很好。”
卫衢心中一喜，正要开口继续发挥，紧接着，便又听到了一句：“下次不许再说了。”
卫衢：……
谢玦端起茶盏，用指尖轻敲着莹润的瓷面外壁，发出清脆的声音，一声声响在空旷的室内，也响在卫衢的心里。
忽然，他低哑出声道：“卫衢，你最近是不是比较闲？”
卫衢愣了一下：“还好啊，怎么了，殿下？”
谢玦仔细端详了他一遍，面上染上一层意味不明的神色：“孤突然想起，你今年确实也是老大不小了，婚事还未有着落吧？也是，你整日除了喊打喊杀，就是与一些三流九教的人一起到处厮混玩乐，没有姑娘看上你，也实属正常。”
卫衢：……殿下，我好像记得，我们是同岁，没错吧？
但他不敢把这句话说出来，只能一声不吭地谦卑听训，还要做出一副受教的模样：“还请殿下指点一二，臣应该如何改正。”
没办法，对妹婿严格一点，也实属正常，虽然他卫衢没有妹妹，但也很能理解谢玦的心情。
辛辛苦苦养了十多年的小白菜，就要这么交给别人了，他卫衢共情能力很强，他懂，他都懂。
“孤想着，时下女子最喜身强体壮的健美男子，刚好你平日清闲，一身精力无处发泄，所以孤为你寻了个好去处，相信你定会喜欢。积日累久，你亦能练就健壮体魄，为女郎所喜。”
谢玦这话说的慢悠悠的，像是深谋远虑之下的决定，卫衢听着，居然有那么几番道理，虽然不知道具体是让他做什么，但他还是没有怎么犹豫，就答应了下来。
“殿下所言极是，还请殿下明示。”
望着恭敬问教的卫衢，谢玦露出了今日以来第一个温和的笑容。
他缓缓低头，看向下首的卫衢，道：“好。”
……
那日谢卿琬回去后，仔细研究分析了一番，初步确定了如今卫世子应是对她处于略有好感的地步，这对于她无异是一种鼓舞，但是这还不够。
她还要再接再厉，一鼓作气，争取拿下卫世子。
毕竟，如今的好感或许谈不上是男女之情，只是因为她是谢玦的妹妹，所以卫衢也对她多了分看顾妹妹般的兄长心思。
谢卿琬握紧拳头，暗自给自己加油打气，她要努力，争取早日让这份“兄妹感情”变质。
卫世子来自南疆，于是她便让御膳房做了一盒南疆风味的小点心，用保鲜的小提篮装着，预备给卫衢送过去。
母妃以前曾和她说过，男女之间情感的质变，往往就在于这些不经意的小事之上。
退一步讲，一来二往两人接触多了，想不生出什么感情都难。
谢卿琬这样一想，瞬间生起了一种胜券在握的感觉，整个人都充满了干劲，甚至连舆辇都没坐，就这么步行去找卫衢了。
卫衢暂居的使馆，离皇宫很近，出了宣政门，往南走两里便是，没用太久，谢卿琬就到了使馆门口，让门口的守卫进去传消息，却收到了卫衢不在的回复。
“不在？”谢卿琬蹙眉，“那卫世子现在在哪里？”
守卫答：“卫世子这几日白天都不在，他去城外了，公主殿下可是要现在去寻世子，那我领您过去。”
谢卿琬点了点头：“那便麻烦你了。”
走到一半的时候，她突然想到什么，问道：“对了，卫世子是在城外有什么要事么，怎么一连几日都不在，如果是的话，我正好也不急，就先不去打扰他了。”
万一人家有什么要紧的任务在身，她这一去，反而是给人家添乱。
守卫答：“不麻烦不麻烦，今日就算是公主不来，卑职也是要去城外的，卫世子更没有什么要事，卫世子这几日都在城外强身健体，公主去了，他肯定更加有劲。”
谢卿琬惊讶道：“强身健体？这是什么说法，你且细细道来。”
守卫轻咳一声，露出艳羡的神色：“公主殿下，难道您不知道吗，卫世子这几日，每日都绕京城外城跑一圈，吸引了无数围观的春闺少女，更吸引了许多的青年才俊一起加入这个行列，时至今日，绕城跑的队伍已经扩大到百人之巨了！”
“殿下，不瞒您说，卑职今日下午也打算追随卫世子去城外跑步，这场风靡全城的运动，如今已成了京城乃至于大晋朝的一项盛事，甚至引发了朝贡外藩的惊叹！表示要将我大晋的先进经验引入国内，让全体国民一起学习。”
“一同在京城外绕城跑的青年，如今皆成了京中炙手可热的佳婿人选，成为广大少女们津津乐道的对象，卑职今年还尚未婚配，也老大不小了，所以腆着脸也想去沾沾卫世子的光，或可得一女郎青眼，好让自己尽快摆脱单身。”
守卫说得十分投入，两眼放光，最后更是迫不及待地对谢卿琬道：“公主，既然您也要去，那事不宜迟，我们快快出发吧！”
于是谢卿琬尚未完全弄清究竟是怎么一回事，就在云里雾里中被热情的守卫带到了城门处。
她登上高高的城墙，望着不远处的情景，第一次陷入了如此漫长的沉默。
“这是……”她张了张口，但因再次被眼前的景象震撼到，于是又闭上了嘴。
城墙之上，居高临下，视野开阔，可以看清附近十里的景物，于是那浩浩荡荡的人群，自然也在谢卿琬眼中一览无余。
为首的是一个格外健美的男子，他一身银色轻铠，仅包裹住前胸和下.身大腿，露出了饱满的腹肌，和健壮的腿部以及臂膀肌肉。
随着他的动作，那偾张的肌肉也跟随着收缩，阳光照在上面，反射出蜜蜡般的光泽，格外诱人。
谢卿琬反复看了那名男子的脸几眼，终于不得不确定，他就是卫衢本人，如假包换的卫世子。
她想不通卫衢为何突然画风大变，变成了如今这副样子，像是受到了什么剧烈刺激一般。
明明她记得，进城那一日，卫衢是包裹得最严实的那个，甚至还引发了城阳的吐槽。
谢卿琬低头陷入了沉思，不知道是不是受到皇兄的影响，她不喜欢太奔放暴露的男人，在她看来，男人就应该规规矩矩把衣服穿好，除了自己的妻子，谁也不能给看。
而且，若只是卫衢一人也罢了，他后面还跟着一堆大片露肉的青年，偏偏他们毫无羞意，昂首挺胸，一边跑着，一边还发出嘹亮的口号，震响三里地。
太可怕了，果然，她还是更喜欢皇兄那种翩翩君子的类型。
正在发呆间，旁侧突然伸来一根手臂，一把揽住了她的脖子，谢卿琬被吓了一跳，侧头看去，发现是谢槿羲，这才松了一口气。
“你突然从旁边窜出来，招呼也不打，是要吓死我吗？”谢卿琬吐槽道。
谢槿羲嘿嘿一笑，不以为意道：“这不是赶巧看到你嘛，怎么，你也是来看美男的？”
谢卿琬摇了摇头：“不是。”她自然不可能回答说是，否则改日谢槿羲这个大嘴巴就得把她的回复给漏出去，迟早得传到皇兄耳里。
说不定皇兄一个不愉，就得把她揪到面前耳提面命教导一番。
谢槿羲想了想，又问：“那你就是来看卫世子的喽？”
谢卿琬看了看远处城楼下肆意奔跑的男子，又看了看自己手中提着的食盒，没有哪一次有此时的言语如此坚定：“不！”
“你想多了。”
同时还不着痕迹地将食盒往自己的背后藏了藏。
但还是被眼尖的城阳看到了，她一手拿起她的食盒，随意道：“你大老远还提个食盒过来，是带给谁的？”
谢卿琬的话在嘴里转了个圈，最后咽进肚子里，她大言不惭道：“带给你的。”
谢槿羲愣了一下，转眼拍了拍她的肩：“还是你对我好！”
虽然她知道这句话不太可能是真的，毕竟谢卿琬原先并不知道她也会来，但这又有什么关系呢。
她谢槿羲是一个只看结果，不看过程的务实女人。
谢卿琬心虚地低下了头：“你喜欢就好。”
谢槿羲揭开食盒的盖子，拿起一块点心，丢进嘴里，嚼了两口：“咦，这味道怎么和京城流行的味道不太一样，吃起来，好像是……南疆口味？”
谢卿琬脸色有些发僵：“有吗……”
正在这时，绕着城墙奔跑的卫衢风风火火地带领着一大群人，经过了谢卿琬所在的城楼之下，一个卫兵跑上前去，附耳在他的耳边说了些什么，他随即抬起头，一眼就看到了正站在城墙上的谢卿琬。
卫衢立马对她放出了一个灿烂的笑容，甚至还直起自己的小臂，凸显出坚实饱满的肱二头肌。
而谢卿琬，扯出一个僵硬的微笑，一挪再挪，已经快挪到城墙边沿了。
这时谢槿羲凑过来，在她身边啧啧感叹道：“哎，没想到一向高高在上的卫世子，如今也是沦落风尘了，也不知道是不是真如外面传闻的那样，他有个求之不得的心爱女子，为了吸引其的注意力，所以才在城墙外天天秀肌肉。”
谢卿琬眉头微抬：“你喜欢卫世子？”
谢槿羲嗤之以鼻：“怎么可能，我才不喜欢这种类型，像花孔雀一般，恨不得将自己浑身的羽毛抖落出来，再涂上一层金粉，在阳光底下，亮瞎所有人的眼，我喜欢的是那种——”
谢卿琬顺着她手指的方向看向了紧随在卫衢右侧的一个男子的身上。
那男子身量挺拔，明明露得不比卫衢少，却一脸严肃，眉目坚毅，跑步的姿势和步程仿佛被丈量过一般，标准得不能再标准。
看上去，似乎是常跟在卫衢身边的林副将。
作为属下，拼到这种地步，谢卿琬很是佩服。
谢槿羲的眼中泛着玩味的光：“本公主最喜欢这种，闷骚类型的，明明骚气得不得了，偏偏还要做出一副古板，生人勿近的样子，哎呀，你是不懂这种人的好处，那滋味……”
谢卿琬：我不敢懂。
不过听着城阳这么一说，她突然十分不合时宜地想起，真认真说起，皇兄也是这种生人勿近，肃然自矜的类型。
只不过，皇兄应该不骚吧？
想到此处，谢卿琬被自己可怕的想法惊得打了一下冷战，她怎么可以这么想皇兄，皇兄明明是最仪范永昭的君子。
她肯定是今日被卫衢吓到了，才会思维如此混乱！
想到这里，她觉得自己不能再看下去，否则，她的精神状态怕是也要和卫衢一样变得不正常了。
至于与卫世子亲近，拉拢关系这件事，她还需要重新再考虑考虑。
她是想找一个有力的夫婿，但是前提是，得是一个正常人啊！
卫世子如今的情况，她只能说一句：精神堪忧！
……
谢卿琬晚间时在东宫和谢玦一起用膳，席间，谢玦状似无意问道：“听说你白日去城门口见卫世子去了？”
谢卿琬喉口一紧，下意识不想承认这么丢脸的事。
她清了清嗓子，佯装淡定：“去是去了，不过只是随意看看，不是专程去见什么人。”
谢玦轻轻哦了一声：“据说近日京中贵女围观追随者甚众，我还以为琬琬也是起了心思。”
谢卿琬把头摇的像拨浪鼓一样：“不敢，不敢。”
她组织着合适的语句，斟酌出口：“这种审美，目前还不是我能够欣赏的范围，还是皇兄这般渊清玉絜的如玉公子，才是我心目中大家应当效仿的对象。”
说完这句后，她似乎听到了皇兄的轻笑声，当她抬头望去的时候，好像真的在皇兄的唇边看到了未完全消散的笑意。
谢卿琬眨了眨眼，也笑了起来，主动为谢玦夹菜：“皇兄今日很开心？”
谢玦慢悠悠地朝她看一眼，不轻不重地嗯了一声，也为她夹来了一个鸡腿。
“多吃些，你近来有些饿瘦了。”他嘱咐道。
谢卿琬下意识捏了捏自己的脸颊，疑惑道：“有吗？”
或许这世上有一种瘦，叫做哥哥觉得你瘦。
不过皇兄说的对，多吃些，总是没有坏处，先前就是她的身体太瘦弱了，所以才总是承受不住，事后要休养好些时日。
谢卿琬突然想起，皇兄好像近些日子都没有发病了，按照先前的经验来看，或许要不了多久了。
她悄悄地看了一眼正在斯文进食的皇兄，他连剥蟹的动作都是那么的优雅矜贵，很难想象，那些个夜晚里将她折腾到如此地步的人是他。
其实，他在夜里的动作也很讲规矩，但再规矩，也架不住从未消减下去的力道。
发现妹妹正在看着自己发呆，谢玦微挑眉头：“怎么了这是？”
谢卿琬连忙回过神，随意找了个话题岔了过去：“我在想，皇兄这般出色的男子，将来会找一个怎样的太子妃呢？”
前世皇兄孤苦一人至死，一直未娶妻，今世他的身体应当不会如前世那般，有些事情总要提到议程上来。
她知道他或许对女色并不热衷，但身为储君，必有需要他担负的责任，以他身为太子多年的秉性来看，他无法拒绝任何有关于他身份职责的事情。
但是她又实在想象不出来，皇兄会给她找个怎样的嫂嫂。
前世是她不懂事，以为皇兄娶了太子妃，就会冷落自己了，现在想来，那时的她未免有些太过任性，而今世，无论皇兄给她找一个怎样的皇嫂，她都会发自内心地敬重。
“皇兄，你若是想不出，我可以为你举荐几个女郎，都是京中名门，姿仪出色，应当能够承担起太子妃的职责，当然，最终还是皇兄你自己拿主意。”
“我知道我身为公主，说这种话很冒犯，太子妃的选拔更不是我能随意掺和的，但我是站在一个妹妹的角度，真心希望皇兄能够求得良人，与你携手一生。我是在替皇兄参谋嫂嫂，而不仅仅是一位太子妃。”
“深宫无情，但我依然希望，皇兄能够得到些温暖。”
谢卿琬一口气说了一大串，有些紧张地看着谢玦。
她心中忐忑地想到，她说这些，是不是过于冒昧了，也不知皇兄会不会不悦。
谢玦抬眸看向谢卿琬，方才唇边微勾的弧度，此时已经淡了下去，他看起来并不算生气，但与刚刚相比，情绪似乎急转而下。
他并未回答她刚才的话，只是将刚剥好的蟹放进了她的碗里，慢条斯理地清洗着手：“我刚刚说，你瘦了，所以多吃些。”
气氛陡然低沉下去，谢卿琬在这种压抑的氛围中，也不再敢随意开口，只是她不明白，皇兄为什么突然不开心呢。
明明她刚来的时候，她觉得这是近日他心情最好的一天。
但现在，她只能默然吃着碗里被皇兄塞得满满当当的东西，偶尔偷瞄他沉凝的眉眼。
……
建武帝寿诞在即，谢卿琬决定趁大家都彻底忙碌起来之前，抽空去见见顾应昭。
她总觉得离上次见他，已经过去好久了。
万寿节时，人多眼杂，要是皇兄再度发病，而她又毫无准备，或者被琐事绊住，不能及时赶到，或许有些麻烦。
所以，她得提前和顾应昭商议好相关事宜，以备不测。
踏入太医署，谢卿琬找到顾应昭日常工作的药房，进去之时，顾应昭正在捣着手中的药。
看见谢卿琬，他放下手上的活，讶然道：“公主今日怎么来了。”
这时他想起前几日的凶险之时，紧张道：“对了，公主殿下，我都忘记问你了，前几日，殿下发现之后，有没有说些什么，他发现了我们的秘密，怎么会这么平静，我至今好好生生地在这里继续当太医，是不是有些不对劲啊，难道有大的在后面等着？”
想到此处，他不禁打了个寒战，已经脑补出谢玦摩拳擦掌，打算将他大卸八块的样子，难道殿下平静了这么多天，不动声色，就是在思考，怎样把他处死更痛快？
谢卿琬一下子被顾应昭问住了，她有些莫名其妙地看向他：“发现什么？我怎么听不懂你在说什么？”
顾应昭悚然一惊：“难道殿下没有发现，不对啊，那日公主您不是去了殿下寝宫，这都没发现？”
一说起这个，谢卿琬就来气，她的脸瞬间臭了下来：“你好意思说，要不是本公主急中生智，就被你害死了！皇兄明明好得很，哪门子的中毒！”
顾应昭瞬间松了口气：“没发现就好，没发现就好。”
他自知理亏，声音都小了许多。
谢卿琬想起自己此行的目的，问道：“对了，先前你不是说，给皇兄治病的法子，没有什么对身体严重的副作用么，但我怎么觉得，皇兄最近的身体，有些不太好。”
顾应昭皱起眉来：“按理说没什么问题，不过你既然这样说，是不是发现了什么异样？”
想到此处，他正色起来：“还请公主细细道来，也好方便我更改医案。”
顾应昭找来了纸笔，打算将谢卿琬说的一字不漏地记下来。
毕竟殿下的身体，事关重大，任何超出了预计的意外，都不能马虎，应当予以注意，谨慎对待。
谢卿琬想起了前几日在皇兄宫中看到的那件褥子，面色突然诡异起来。
她陷入了纠结中，不知要如何将这种破坏皇兄形象的事情说出来。
顾应昭看着谢卿琬面色变幻，神情渐渐沉重，也打起了精神，心情发沉起来：“莫非，公主要说的事情，很严重？”
谢卿琬看了顾应昭一眼，叹了叹气：“顾太医，你可知对于男人来说，最严重的疾病是什么？”
顾应昭愣了一下，他渊博的医学知识竟在此刻无法解读出谢卿琬这句话的深层意思。
他想了想，虚心道：“臣不知。”
但又觉得这样未免显得自己这个名医名不副其实，最终试探性道：“男科疾病？”
谢卿琬摇了摇头：“非也非也。”
“男科疾病，认真讲，也不过是肾虚之症的其中一种，而肾虚，可能会造成男科疾病，也可能会造成更可怕的一种病。”
顾应昭被谢卿琬的如虹气势唬得一愣一愣：“那，公主说的是……”
谢卿琬笃定道：“我怀疑皇兄，正是得了肾虚之症！”
“具体表现在……”她的声音突然小了起来，看了看四周，确定没有路过的人，以手掩唇，凑在顾应昭身侧小声说了一句。
顾应昭的瞳孔瞬间放大。
片刻之后，他颤巍巍地伸出手指，指向下方：“公主您是说，太子殿下有遗尿的毛病？”
遗尿，在民间俗称，尿床。
谢卿琬一脸沉痛：“顾太医，本来我也不想说的，你说这种老年人才有的毛病，怎么会在皇兄身上出现了呢，哎，这可怎么办，皇兄正值英年啊！”
顾应昭默了默，总觉得有哪里不对，若是谢玦真有如此症状，不可能他从前诊脉的时候，一点痕迹都没有看出啊。
于是他留了一份心眼，没有妄下结论，而是谨慎问道：“不如公主将您推测的缘由与臣细说一遍？”
谢卿琬没有什么意见，于是将那日的情景绘声绘色地向顾应昭描述了一遍。
片刻之后，她结束了话语，但发现顾应昭的神色很是奇怪。
谢卿琬疑惑道：“顾太医，你是怎么想的？”
顾应昭沉默了半晌，突然握住了她的手，向对待历经过生死的战友般推心置腹道：“公主，殿下应当不是你说的那种病症。”
谢卿琬松了一口气：“那就好，应是我看错了。”
“不。”顾应昭声音沉重，“您没有看错。”
他和谢卿琬抬起的眸光在半空中交汇，对视：“公主，我们怕是要有大事了。”
谢卿琬：？
她警惕地看着他：“顾太医，你什么意思？”
顾应昭道：“根据公主说的情况来看，殿下离下次发作热毒，不会超过三天。”
“而且比之前的任何一次，可能都要严重。”

第28章
随着鹦鹉暂且被皇兄接走，谢卿琬觉得自己的性子终于能回归变得和从前一样娴静，先前那些奇怪的风波，也暂且落入记忆的深处，渐渐淡忘。
经过一段时间的调节，她终于能和皇兄以一种相对正常的方式相处了，而建武帝寿宴将至，卫衢也正式开始准备了起来，重新有了几分南疆王世子的姿仪。
建武帝的诞辰在五月初五，今年恰好是他的四十五岁寿诞，因正好合了五之数，办得格外盛大。
谢卿琬对于这位帝王的印象并不是很深刻，虽然她十多年来一直生活在皇宫，但通常只在各种节庆时见过他，关于他唯一的印象就是，这是一个很威严的中年男子。
和皇兄倒是有一点共性，就是不苟言笑。
只不过，皇兄在面对她的时候，尚算温和，而建武帝，对于谁，似乎都是一副严肃的样子。
所以，自小以来，她就很怕他，幸好建武帝这些年来甚少来柔妃的宫殿，她也就不必与他时常见面。
万寿节是晋朝最为盛大的节庆之一，前后要持续整整三日，不仅京中官署休沐，民众会上街庆祝，百官和各方使者亦会进宫与帝王同庆，观摩庆典，共饮宴席。
谢卿琬这两日都没怎么见到皇兄，听说是因为帝王诞辰，京中街上人多，形形色色鱼龙混杂，对于治安来说是一个重大的考验。
为了防止有贼人趁机作乱，浑水摸鱼，皇兄亲自负责京中各地的兵力部署，维持秩序，以备不时之需。
谢卿琬近日也听到风声，说各州郡都有些动乱，但京城这些时日尚算安宁，先前她没有太放在心上，近来却越发有些忧心，也不知道皇兄会不会受到影响。
从前谢玦便很忙，若是日后乱子更多，他如何忙得过来，想起他的身子还未恢复，谢卿琬就忍不住叹息一声。
万寿节的第二日，清晨过后，百官进宫拜见君主，过了午时，于武德殿前设立歌舞戏台，邀众皇亲勋贵同赏。
谢卿琬也在这时，终于见到了阔别已久的皇兄——其实，也没有太久，只不过她的心理上，总觉得过了很久。
谢玦一身太子朝服，身形挺拔，长身玉立，谢卿琬远远看去，看着他正淡漠着神情，不咸不淡地与身边的朝臣点头示意，简短交谈。
她很喜欢看皇兄身着正装的样子，虽然他着常服，简单以簪束发时，有一股温沉的璞玉气质，但如今的他，更像那个光芒四射，凌然众人的太子。
少年储君，意气风发，藏锋于内，凌然而立，通体上下都是尊贵气质，哪怕是漫步走于道上，不知不觉都会成为朝臣勋贵们拥簇的中心。
谢卿琬走过去的时候，谢玦正被里里外外围了三层。
那些人不敢离他太近，就隔了三尺距离，自发地在他周围形成一个圈，与他一同前进。
她不由自主地止住了脚步，生起了退缩之意。
前面好像有许多人，她这般过去，看起来有些显眼，而且，现在皇兄的身边都是人，她似乎也过不去。
犹豫之际，前方的谢玦却突然若有所觉，转过了脸，他的目光在人群中移动，最终准确地定在了她的身上。
“琬琬。”谢玦清声开口，“过来。”
随着他的声音，周围所有人也一并将目光投了过来，这目光中不乏打量，试探，或者种种其他意味。
谢卿琬看见皇兄已经在前方停住脚步，侧过身原地等着自己，不得不硬着头皮走了上去。
皇兄身前围着的人自发为她让出一条道，她也就得以顺利地来到了他的身边，顶着众多人聚集的视线。
谢玦自然而然地牵起了她的手，一同幼时一般，谢卿琬却有些不自在。
四周大多都是朝中众臣，或是京中有头有脸的人物，他们这般，是不是有些不太讲规矩。
她不由自主地挪动身体，试图将自己的手抽出来，却被谢玦握得更紧了。
他似乎看穿了她的心思，微沉眼眸道：“琬琬，别怕。”
“他们看就看，你是我妹妹，有谁能说什么？”
谢玦低眸去看她：“这几日琐事缠身，未能去看你，是我之过。”
谢卿琬连忙摇头：“皇兄忙的都是大事，不必总是挂心我，我每日吃好喝好，哪有什么问题呢？”
谢玦清浅一笑：“若真论起来，你才是我最大的大事，其余的事都得往后排，只是这两日，情况实在是特殊。”
他没有说假话，近日越发多了些不安定的因素，他早日将其排查处理完，对于谢卿琬的安全来说，亦是一件好事。
两人就这样一路携手朝武德殿而去，尤其是谢玦，更是视身后朝臣于无物，随心与谢卿琬交谈。
走在后面的温老大人忍不住皱紧了眉头，低声道了一句：“太子殿下对于长乐公主未免太过纵容，公主就算是殿下的亲妹妹，与殿下并行，也是不合规矩之事，何况长乐公主并非皇室血脉，也未入皇室玉牒。”
温老大人年过古稀，已致仕几年，但仍是天下学子敬重的当世大儒，兼有太子少保的虚衔，在朝中地位超然。
其经历亦很是传奇，前朝末年，皇帝昏庸暴戾，温廉劝谏无用，失望之下遁入深山隐居，直到新朝建立，建武帝为收天下士人之心，派特使厚礼相拜，三邀温廉出山。
温廉终还有济世之心，便出山归朝辅弼，与建武帝成就了一段明君贤臣的佳话。
温廉身侧的是他的长孙——温庭安，一身素雅青衣，身材清癯，很有文雅气质，听见祖父这样说，他眼睫微抖，轻轻道：“长乐公主与太子殿下感情亲近，就算在皇室之中，也不是什么坏事，祖父何需多虑？”
温廉一下就想起了前朝皇室骨肉倾轧的祸事，这才松了松眉头。
温庭安劝抚下了祖父，抬眼看向前方的那道纤细身影，原本平静的眸中，一时涌上了万千情绪。
他没有想到，自己还有重来的机会，前世是他没有保护好她，今世他必当不会如此。
……
谢玦和谢卿琬一路到了宴席的地方，为了不引起太大的关注，谢卿琬坚持坐在柔妃身边，谢玦只得放手，让她离去。
歌台上的舞乐进行到一半，建武帝才终于驾临了现场，与他一同来的，还有沈皇后。
建武帝看上去心情不错，脸庞不再如平素一样紧绷，而是微带笑意，沈皇后紧随在他身后，低声说着话，建武帝偶尔点头。
谢卿琬心中微讶，帝后二人看上去是和好了？
不过这也不奇怪，自古夫妻床头打架床尾合，建武帝便是因谢少虞迁怒沈皇后，也不可能动气太久。
毕竟沈皇后为他掌管后宫多年，没有功劳也有苦劳。
那谢少虞……
谢卿琬下意识地抬眼，果然在沈皇后三步以外的地方看到了谢少虞的身影。
她的眉下意识地拧了起来，看来，或许因为万寿节的原因，建武帝不想面子上太难看，将谢少虞提前放出来了。
谢少虞这时也注意到她的目光，朝她看过来，谢卿琬不着痕迹地收回了视线，脸色冷淡了不少。
谢少虞见她这副样子，反倒玩味地笑了笑。
谢卿琬眉皱得更深了，她在心中想，谢少虞是先前的鞭子挨得不够？还真是死性不改。
……
建武帝落座后，群臣正式开始宴饮，觥筹交错之间，气氛逐渐活跃。
沈皇后不时为建武帝倒酒，掩唇在他身侧，低声说些什么，惹得建武帝醺然面庞上染上了开怀笑容。
他转头看向谢少虞：“少虞，先前朕是想磨磨你的性子，你年少气盛，有时太过急躁，长此以往，不是好事，只要你日后戒骄戒躁，沉稳上进，朕同你还是一对好父子，亦对你寄予厚望。”
建武帝话音刚落，众人面色各异，听帝王的口气，这是对先前之事既往不咎了，楚王或许并未在陛下面前完全失宠？
谢少虞自席中出列，跪于建武帝面前，沉声道：“儿臣谨记父皇圣命，日后必当更加严于律己，端正做事。”
建武帝随意挥了挥手：“免礼，今日朕过寿辰，诸位不必多礼。”
他语气随和松动，看上去已对谢少虞消了气。
这时有人悄悄去觑谢玦的脸色，想看这位楚王最大的政敌——太子殿下，如今是副什么表情。
却见谢玦从头到尾都神色淡淡，眉宇之间无什么波动，似乎建武帝的话在他的心间泛不起一丝涟漪。
他只是在谢少虞出列说话的时候，微微侧首，朝长乐公主的席位看了一眼。
……
酒酣耳热之际，前方歌台上跳跃的胡旋舞女更是将气氛推入了高潮。
因儿子谢少虞被解除禁闭，沈皇后心情甚好，侍奉建武帝也越发卖力。
因多饮了酒，建武帝如今满脸醺红，不时随着沈皇后的话语发出笑声，杯盏相触之时，沈皇后微转美目，将目光投向了下首坐着的谢卿琬。
“陛下，今日高兴，臣妾就冒昧提一件事，若您觉得尚可，也算是喜上加喜。”
建武帝微微抬手，醉意浮现在脸庞上：“梓童请说。”
沈皇后微微一笑，露出了一个贤淑的笑容，她的目光在谢卿琬身上打了几个圈，缓缓道：“陛下，长乐公主再过几月就要满十七了，婚事却迟迟还未定下，臣妾虽不是公主母亲，但身为后宫之主，不免替柔妃挂心几分。”
“听闻国子监祭酒赵大人的长公子今岁十八，正合公主年纪，性情温顺有礼，两人缔婚，是为良配，不知陛下觉着如何？若可，在陛下寿辰赐下赐婚圣旨，于公主而言，亦可沾陛下福气。”

第29章
此话一出，席间许多人均神色变幻。
如今太子和楚王之间的暗流涌动，几乎所有人都看在眼里，而长乐公主与太子关系亲近，将来的夫婿必然会站在太子一方，成为太子的助力。
赵大人虽位居祭酒，但终归是个无什么权力的闲职，若是真将长乐公主嫁给了赵家公子，对于沈皇后而言，倒少了一份未知的威胁和阻力。
他们心下腹诽，沈皇后也当真会挑，赵公子说好听点叫有些文气，性情老实忠厚，出身书香门第，说不好听就是为人平庸，无甚出彩之处，出身亦是平平。
这样的人，作为驸马，若真要挑错，也挑不出什么大的错，但配太子最亲近的妹妹，确实有些低了。
沈皇后的心思，不言而喻。
侍立在谢玦身后的周扬更是径直皱起了眉，旁人不知，他却是知道，这赵家与当年害死孝昭皇后的侍妾，有几分远亲关系。
沈皇后分明就是想借此离间殿下和公主，不可谓不歹毒。
他悄悄看向殿下，见殿下眉目平静，正端着茶杯，悠悠转着杯中茶水，心下松了一口气，殿下应当有对策。
建武帝听完沈皇后的话，沉思起来，他若有所思地看了谢卿琬两眼，最后将视线定在谢玦身上：“太子，你怎么看这件事？”
“赵公子性情敦厚，侍奉公主想必很是恭谨，皇后的这个提议，也不是不可以考虑一下。”
建武帝这句话表面上说得是叫谢玦拿主意，其实是想看谢玦的态度。
若他极力反对，恐会引起建武帝疑虑，认为太子想将长乐嫁给有权有势之人，以巩固自己的势力党羽。
若他同意，更是将谢卿琬往火坑里推。
四下一片沉凝，所有人都在看谢玦的反应。
就连谢少虞，也收起了那副玩世不恭的神情，放下酒盏，将目光朝谢玦的方向投去。
谢玦站起身来，朝建武帝微微颔首：“承蒙父皇厚爱，亲自关照长乐婚事，只是儿臣以为，如今商议长乐的婚事，还为时尚早。”
他语气沉稳，不慌不乱。
建武帝微微抬眉：“哦，太子此话怎讲？”
谢玦抬首，目光顺着席位，扫了一圈，最终落在沈皇后的身上：“儿臣以为，自古婚配之事长幼有序，城阳长长乐半岁，至今也未许下婚事，城阳身为嫡公主，地位更是尊崇，儿臣提议，宜先为城阳定下婚事，再言其余诸妹。”
“至于长乐……”谢玦声音微顿，“儿臣以为，她性情单纯，懵懂未长成，许嫁之事，为时尚早，儿臣建议，至少三年之后，待长乐年满二十，再言此事。”
他此话说得很妙，若建武帝对他心怀忌惮，那谢卿琬至少三年不许嫁，就足以暂且打消掉建武帝的疑虑。
毕竟，若是谢玦真有心用妹妹作为夺权工具，也不至于要等三年，三年之后，又是怎样情景，还不好说。
建武帝微微点头：“太子言之有理。”他转头看向沈皇后，“皇后怎么说？既然这赵公子不错，不如就做城阳的驸马？”
沈皇后的指甲都快嵌入肉中，这才勉强保持自己不失态，她挤出一个笑容：“城阳的性子太过顽劣，臣妾还需要好好教导教导，赵公子文墨世家，怕是受不住城阳这样的性子，太子说得不错，是臣妾太过急了些，近两年，臣妾还不想考虑她的婚事。”
空气中寂静了一瞬。
建武帝盯着沈皇后看了半晌，缓缓道：“那此事就暂且作罢。”
帝王的心思向来深沉莫测，这一番往来之下，建武帝的醉意已散去不少，面上不复先前的淡淡笑意。
沈皇后也不敢再像先前那样凑上去说笑，只默然执杯在一旁想着自己的心思，一时间，气氛竟是寥落许多。
席下众人亦有不少松了一口气，尤其是谢槿羲，方才简直吓了一跳，她通过二哥的神情看出他并没有作假的意思，若是母后再闹下去，说不定二哥真将她打包送去赵府了。
此时简直有种劫后余生的感觉。
温庭安亦是眉眼微沉，他才想着重生回来，一定要好好弥补谢卿琬，转眼就发生了这样的事。
他不自觉地捏紧了自己手中的玉杯，想着，方才若是谢卿琬当真被赐婚给赵公子，他要如何自处。
一想到这里，如前世一般的挫败感便席卷而来，他总是过分软弱，没有能力保护她……
与情绪低沉的温庭安，和被惊吓到的谢槿羲不一样，谢卿琬的情绪反而是最平稳的那个。
不知是不是冥冥之中的某种信任，她相信皇兄不会袖手旁观，她也相信他必然有法子，破坏沈皇后的计谋。
事实也证明了，她的相信没有用错地方。
她隔着人群与皇兄遥遥在空中对望，却在目光碰触到的那一霎那，突然又移开了眼。
谢卿琬端起面前的酒盏，仰面喝进去了半杯，企图以酒的热意，抵消她身体由内而外散发出来的灼烫。
……
见谢卿琬突然移开了目光，谢玦盯着她看了片刻后，也收回了视线。
周扬为谢玦添茶的时候，还有些奇怪：“殿下，今日四下皆饮酒，您为何独独饮茶。”
谢玦端起茶杯，轻抿一口：“饮酒太燥，饮水太平，茶则刚刚好，清心平气，修身养性。”
他将口中的这口茶慢慢咽下去，将血脉中涌动的燥热压制下去。
此时谢玦身形端矜，面色自若，饮茶时的举止，也自带一番清蕴风姿，但只有他知道——
热毒已在体内蓄势待发，而他端坐宴席之上，只能以自身的意志力相抗，维持表面上的风平浪静。
他平静地朝谢卿琬的方向看过去，静静想着，还好，方才她没有对他笑。
……
上位者的兴致淡了下去，下位者自然也没有心思自顾自地取乐。
宴席的气氛一旦下去，便很难起来。
酒过半巡，建武帝似乎有些醉了，便提前离席而去，他一走，众人互相对看，也开始有人逐渐离开，最后只剩下稀稀拉拉的几个人。
谢卿琬看着谢玦离席而去，当时便有些坐不住，可惜柔妃还在身侧，她不得不耐着性子，等母妃也起身离开，才陪着柔妃一路走到通往两人寝殿之路的交叉口。
分别之前，柔妃对她道：“琬儿，今日虽说太子殿下为你解了围，但沈皇后之心不可不妨。在陛下那里，太子殿下说的是你三年不许嫁，此事却不是没有回转的余地。”
“所以，你还是要对自己的婚事上上心，或许哪日陛下就松口了。对了，先前说的南疆王世子，你有去接触吗？”
谢卿琬微微移开目光：“接触了，不过人家兴许对我没什么兴趣呢。毕竟生为南疆王世子，怕是比京中的一些皇子权势都要大，天下怎样的女子没见过，凭什么会对我格外青睐？”
柔妃轻轻蹙眉：“那你就多创造与他见面的机会，事情总是有转机的。”
谢卿琬倒不是不愿意接近卫衢，只是先前的短暂接触，让她觉得，两人的秉性怕是不太相合，就算他对她态度尚好，也令她对未来潜在的关系生出一种忧虑。
但柔妃都这样说了，她自然不可能在这个当头否定，便低头道：“我知道了。”
……
回昭阳殿的路上，谢卿琬仍在想着方才的事。
她本以为皇兄会等她，却见他提前匆匆离去了，走的时候，甚至没有朝她所处方向的这边看一眼。
不由得心中涌现出一股淡淡的失落。
虽然他们重复的路程，并未有太远，但……
谢卿琬望向远处的深黑夜色，有些空落落的。
直到一条原本应是无人的小路上，突然出现了一团跳动的火光，一直顺着小路走到了与谢卿琬前路的交叉口上。
谢卿琬停住了脚步，朝前看去，见一名带着兜帽的女子，微佝偻着身子，小跑着朝她而来，见到了她，急不可待地说道：“公主殿下，顾老师找您。”
她的声音里似乎沾着燎原的火星子，在这幽凉的夜里，急得格外烫人。
谢卿琬定睛一看，来者正是青箬。
……
温庭安在宴席上一直静不下心来，隔一会儿，他就要看看谢卿琬，仿佛这样，才能抚平他重生以来，所有的不安。
但他又不敢太过明目张胆，毕竟四下都是人，于是只敢悄悄地看一眼，再在所有人发现之前，迅速收回目光。
谢卿琬离开宴席后，他也坐不住了，亦起身离开，等他缓过神来时，发现自己已跟在她后面走了好久。
他心中一直有一种渴盼，那就是和她说上一句话，也不需要说什么特殊的，他只是想再听听她的声音，确认如今的她依旧安然无恙。
但柔妃一直和谢卿琬走在一起，让温庭安不敢贸然上前。
直到两人道别，他才加快了脚步。
可心中的犹疑，让他一次又一次地错过了机会。
温庭安都开始想着，今日究竟要不要与她见面叙话，却见谢卿琬突然调转方向，往另一个方向而去。
他心怀疑虑，也跟了上去，维持着一个不远不近的距离，因此也没有被发现。
走到半路，他突然发觉有些不对劲，这不是去往……东宫的方向吗？
此时已是深夜，她去东宫做什么？
前世，他对太子谢玦的最后印象是，他听闻她亡故的消息，哭着要为她收走尸身，却被谢玦抢先了一步，连她的最后一面也没有见到。
他跪在谢玦的马车门外，不停磕头，求谢玦让他最后看一眼她，可谢玦却不为所动，径直抱着她驱车离开，连句话都懒得对他说。
再往后，他被谢玦关进了诏狱，一直到死，都留在那里，受尽折磨，就更不可能见到她了。

第30章
死之前，温庭安唯一的要求就是去谢卿琬的墓前，亲自谢罪悼念，但到了最后，谢玦也不肯满足他这个愿望。
他不奢求能得到任何人的原谅，但谢玦却连一个让他能自我忏悔，惩罚的机会都不愿给。
温庭安的内心对谢玦又惧怕又抵触，前世因他是谢卿琬的哥哥，他一直对他很是尊敬，但到了后来，他却发现，他在谢卿琬的心里连谢玦的一根头发都比不上。
这令温庭安无法接受。
……
此时温庭安走在皇宫的主路之上，此处亦不属于后宫之地，因此远远地跟着谢卿琬，路上倒没受到护卫的阻拦。
不过，谢卿琬所走的方向，只通向东宫，才让温庭安犹疑颇深。
他想着，再往前行一段路，怕是就要进入东宫的领域，届时他再想跟着，应是不行了。
正这般想着的时候，身后却突然传出一道声音：“大哥？你怎么也在这里？”
温庭安心中一惊，迅速回头望去，在见到来者是自己的妹妹温簪月的时候，这才松了一口气。
俄顷，他皱起眉：“我记得你不是在我之前就离席了么，怎在这里？”
温簪月的神色一下子有些莫名，她看了看四周，拉着温庭安去了路边的林荫下，压低了嗓子，道：“哥哥，你就说，你是不是跟着长乐公主来的？”
温庭安面色遽然大变。
温簪月露出了然的笑容：“大哥，你就承认吧，方才在宴席上，我就注意到了你看长乐公主的目光，你喜欢她？”
温庭安绷着脸，又看了一眼宫道上的情形，这才转过脸，对温簪月道：“簪月，慎言。”
温簪月见状，轻笑道：“人有自己的喜恶再正常不过，哥哥，今年你也快及冠了吧，便是有了自己喜欢的姑娘，也没什么羞于启齿的，何况长乐公主容貌美丽，性情温柔。”
“她虽然是公主之尊，但以大哥的身份地位，也不是没有机会，大哥，你难道就不想……”
“住口！”温庭安的心思第一次被人当面这样戳破，不由恼羞成怒道，“岂可妄议公主。”
温簪月并不恼，只是任目光在温庭安紧皱的面部皮肤上滑过，不紧不慢，自顾自地道：“大哥不是问我怎么会在这里，我也不瞒着大哥，我在这里，就是为了等到路过的太子殿下，可惜等了许久，也没遇见。”
温庭安有些震惊地向她看去：“你何时有了这等心思？”
温簪月扶了扶自己髻环上的金钏，径直道：“大哥能喜欢公主，我就不能喜欢太子殿下？”
温庭安额头上青筋跳动：“你这是在胡闹，你又不是不知，太子殿下是怎样的性情，天下那么多出色的小姐他都没有看中的，他会要你？”
“你再这般贸然行事，当心惹祸上身。”
“大哥总是不肯试试，不试试就永远没有结果。你这般永远跟在长乐公主的后面，只敢默默看着她，甚至都不敢让她知晓，能有什么好的结果？”
温庭安一下被温簪月说中了心坎，突然哽住，说不出话来。
“大哥，你是我温家这辈的未来的当家之人，却总是过于怯懦，大哥，你就不敢想想，重振我温家昔日荣光？”
“只要我们能成功，将来你为驸马，我为太子妃，我们温家自然天生地高出那些世家一等，何况如此一来，你我二人都能得到自己想要的东西或人，何乐而不为？”
温庭安没有说话。
他不想承认，他竟然因为温簪月的话而心动了。
重来一世，他还能再次得到她吗？
前世，她在许州备嫁，还未等真正嫁他，就突逢变故，他们这半路的夫妻情缘也就此断绝。
她失踪后，他一直在到处寻找她，可是遍寻不至，后来想动用温家的人手扩大寻找，却被族中的长辈制止了。
他们说，如今天下大乱，求自保已是不易，何况当前太子周身险象环生，将来君位的落处尚不得而知，犯不着要掺和进这淌浑水，甚至严令将此消息封闭，不许其传进京中。
温庭安那时很是崩溃，但长辈却呵斥他太过脆弱，为了一个女人如此，不懂得振作精神，后来，他想自己再去寻谢卿琬，却被温家人拦住了。
他不懂，为何温家人要那般极力阻止他去找谢卿琬。
总之，至此以后，她音信全无，再次听闻到她的消息，她已香陨黄泉。
……
温簪月看着温庭安的神色慢慢发生变化，脸上的笑意深了几分。
她轻声道：“大哥，我们就试一试，好不好？”
温庭安默然不语，忆起前世，钝痛之感犹在心口，他的确从未想过，这世她若不在他身边，他又该当何去何从。
簪月说的有几分道理，若他不主动去争取，那他便只能眼睁睁看着她再次和他擦肩而过。
……
谢卿琬来到了竹清堂，四周竹林幽寂，风声飒飒，她不自觉就裹紧了衣衫。
见到门口的顾太医，两人只互相略略点头，她便推开门扉，缓步踏入。
只是进去之前，顾应昭对她说了一句话：“殿下今日的气息不太对，还请公主小心些，或许是这些时日的火气累积，无从发泄，到了今日，与失控边际的热毒叠加，便来势汹汹。”
谢卿琬脚步微顿：“火气？”
顾应昭意识到自己似乎说漏了嘴，忙低下头：“无什么，总之公主注意些，若实在出了什么岔子，我会去干涉。”
在夜色笼罩之下，谢卿琬纤细的脖颈染上薄红，她轻咳一声：“能出什么茬子，先前又不是未经历过，顾太医不如去看看自己的医书。”
他要是真守在门口，尴尬的便是她。
顾应昭犹豫再三，最后只得道：“好。”
只是临走前，他颇有些欲言又止。
谢卿琬注意到了他的古怪神情，但如今时间紧迫，她也顾不上问他，就这么先走了进去。
……
看着谢卿琬进入室内，已走到转角的顾应昭很是紧张。
他的后背，不知何时已出了一层薄汗。
他有些后悔方才犹豫了一下，没能再仔细嘱咐谢卿琬一番。
顾应昭回忆起谢玦来见他时的情形，彼时，殿下银冠雪衣，一脸淡漠，端坐在上首，身形挺直如竹，风雨不斜，冷得若天山峰顶常年不化的积雪。
问出来的话却是：“顾应昭，孤记得你说过，热毒发作时，孤所看见的一切，都只是幻觉？”
顾应昭小心翼翼：“殿下毒发之时，因臣施针，应当是看不见周围景物，殿下所看见的，其实都是殿下的梦境。”
当然，也有那万分之一的可能或许会看见，但这种几率太小，顾应昭便隐而不提了。
总归，就算是真的，也得让谢玦，以为这不过是他的一场荒诞幻梦。
谢玦忽地一笑：“所以，既然只是幻觉，那孤便不必克制自己，可以为所欲为？”
他说这话的时候，唇角挂着轻笑，看着顾应昭的眼瞳中，却并无丝毫笑意，他盯着他，一字一句道：“是不是，顾太医？”
殿下很少这样叫他，顾应昭下意识地背后打了一个寒颤。
若不是顾应昭很清楚，谢玦若是知道了什么，绝不会让他如今在这里好端端站着和他说话，他都以为谢玦已经发现了他的秘密。
谢玦的眼眸中，深沉而又莫测，像一个没有温度的深渊，要将他随时吸进去。
顾应昭读不懂殿下如今的心情，便只能硬着头皮道：“是的，殿下，不过，再美的幻梦，若是沉浸过度，对身体而言也终归不好，若是出现这种情况，还请殿下及时告知臣，臣好积极应对。”
谢玦颇为莫测地看了他一眼，没有说话，半晌后，他淡淡的声音传来：“孤知道了，你下去吧。”
顾应昭这才提着心离开，走的时候，他终于可以判定，殿下当下的心情，确实算不上良好，但他的这种不悦与隐怒，却不像是冲着他来的，而是向着殿下他自己。
不知怎的，顾应昭有些心慌。
……
谢玦看着顾应昭的身影，渐渐消失在门外，这才低下头，看向自己的手腕。
青色的经脉附近，已经隐现一条黑线，那是热毒发作时的象征之一。
经过这段时间的治疗，黑线已经淡去不少，说明治疗卓有成效，但他发病时的情况，却不见好转。
反而，一次比一次重。
他很清楚，这是为什么，但这个原因，他不能对任何人说。
他的内心时常生起一种克制不住的暴躁与怒意，每次发作时，他总是沉着脸色，但这种情绪不是针对任何人，而是针对他自己。
生来近二十年，身边少有事脱离他的掌控，唯独此事，竟成了他最大的梦魇。
他掌控不得，却又清晰地认知到，这梦魇是他心向往之，甘然沉湎的梦魇。
久而久之，这股情绪，就和郁结的病气一起，缭绕在他周边，时常生起一些莫名的波动。
先前，他总是竭力克制自己，结果，愈是压制，这股邪火，便越是旺盛，梦魇也越发肆无忌惮。
谢玦冷着眉眼，站在窗前，望着外面透进来的皎洁月色，轻揉太阳穴。
或许，他该换一种方式，既然压制无用，那不如放任。
总之，梦境再怎么荒诞旖旎，也只是梦境，不代表任何事情，醒来以后，一切的人与事，依旧与先前一样。
想到此处，他静静地沉下了胸腔中的那口灼气。
……
谢卿琬进来时，发现今天的屋子格外的暗，往日总点在床头的灯烛，也熄灭了下来。
风声顺着微敞的门扉传进来，发出人声一般的细微声音，她被稍稍惊吓到了，转过身子，发现只是门被吹开了，这才松下一口气。

第31章
谢卿琬站在原地稍微适应了一下环境的光线，才慢慢朝里面走去。
她摸索着前行，扶着博古木架到了床榻边上。
月色的秋罗帐垂坠到地上，她本想伸手撩开，但在触碰到的那一瞬，又收回了手来，改解起自己腰上的裙带。
她今日赴万寿节寿宴，穿的是身胭脂色的海棠春睡绡纱裙，裙面轻薄，却里里外外有三四层，解起来，便也要一层层地解，十分费时。
光影昏暗，谢卿琬低着头，因为看不太真切，只能凭着感觉来行事，解到第三层时，她轻咬银牙，背后已是出了一身薄汗，一半是躁的。
只有些许徐徐清风自门缝吹入，拂过她的颊面，带走微湿汗热。
谢卿琬的手顿在了衣裙的最后一个系结上，许是越发急，就越发不易解开，她被拦在这里了半晌，双臂都有些发酸。
正在这时，背后却忽然起了动静，还未等她转过头去查探，腰间就被拢上了一双劲健手臂。
谢卿琬垂眸看去，那双修长如玉的手正扣在她的腰前，将她的手也覆在了底下，此刻云翳飘移，依稀的月光自窗外投入，落在那双手上，反射出莹莹的光辉。
她的心脏几乎漏跳一拍，强自按捺住几乎要喷薄而出的情绪，勉强保持着冷静，压抑着声音问道：“皇兄？”
片刻过后，无人应答，她这才轻轻松下一口气。
但，气尚且松到一半，那双手又不依不饶地缠绕上来，握着她的手，开始慢条斯理解起了她的裙带，谢卿琬指尖紧张到发颤，几次都让带子失手垂落，时间久了，身后之人似乎也没了耐心。
她感觉他的胸膛贴在她的纤背后，微微一顿，明明两人此时都穿着衣衫，她却生起了一种头皮发麻之感。
下一刻，他绕开她的手，随意放在了她裙带的两端，布帛撕裂之声应声传来。
……
夜半时分，忽起大风，屋外的竹林被风吹得瑟瑟而动。
有修竹已被吹得半弯起了腰身，却还倔强着不肯折下，与劲风迎面相抗，竹叶婆娑摇晃，在被月光映照的青白地面上投下碎影，窸窣声渐次响了一夜，刚强的竹竿发出干燥的木质吱呀声，艰涩荡在夜空中。
直到风停竹歇，清凉皎净的月光重新安宁地投向大地，在地上笼罩出一片清圆。
顾应昭提着一盏小灯，轻脚走到了竹清堂门口，紧闭的大门被推开一道缝隙，有一股靡靡香风自内幽然飘出。
谢卿琬纤瘦的身影自门缝后出现，她的衣裙有些发皱，裙角更是破损了一大片，顾应昭看向她臂弯处搭着的一团胭脂色布料，惑道：“这是？”
谢卿琬将那团布料往怀中紧紧一搂，低眸垂首：“顾太医，我可以走了吗？”
顾应昭点了点头，却在谢卿琬即将离去的一霎那，忽然叫住了她：“公主，您还好吗？”
他总觉得有一些不放心。
谢卿琬微微侧首，她的脸色在清皎的月光挥洒下看起来有些苍白，有一种倔强的清冷美感，湿润的发丝沾在她的鬓角，额头，聚成一缕缕，勾出媚艳的弧度。
她轻轻咬着唇，摇了摇头：“我无事。”她停驻下脚步看着他，“顾太医还有什么事吗？”
顾应昭犹豫再三，还是从怀中掏出一个小瓷瓶，递给了谢卿琬，他有些不自在地低声嘱咐道：“这些天，臣翻阅了不少古籍，结合先人经验，又将先前的药膏配方改造了一下，公主或许今晚回去用得到。”
此药不易得，他也是颇费了一番功夫，本预备过些时日，视情况严重程度再决定要不要给谢卿琬，但今日殿下的召见，却让他总是有些不安。
殿下的神情，话语，徘徊在他的脑海里，他总想着这些，再看看谢卿琬，决定还是先予她为妙。
谢卿琬微微一怔，低头快速接过了瓷瓶，道了声谢：“谢谢顾太医，那我就真走了。”
两人在深夜里互相颔首道别，顾应昭望着谢卿琬渐行渐远，逐渐消失在夜色中的背影，微微蹙起了眉。
他总觉得，公主的衣裙无端比来时轻薄了几分。
……
谢卿琬扶着腰，慢慢走在回昭阳殿的路上，先开始还好，走着走着，她便越发吃力，只能临时靠在路边的某根树干旁，借力休憩一刻。
略感好些以后，她才重新踏上归程，只是这次，平时一刻钟便能到的路程，愣是被她走了三刻半。
一回到寝殿，她便关上房门，背靠着门扉缓缓地滑落下来，有些脱力般地坐在地上。
掀开轻薄的纱袖，望着雪肤上的点点红痕，她略皱着眉，用牙咬开药瓶玉塞，挣扎着将药膏涂在手臂上。
清凉的感觉随之传来，她轻轻出了一口气，又靠在原地不动，恢复了一下精神，才沾着药膏向下抹去。
一番涂药过后，谢卿琬已是香汗淋漓，眼角发红，仿佛将一些往事再次经历了一遍，勾起了一些已沉寂下去的隐痛。
但为了好得更快，她不得不如此。
半晌后，她喘着气，扶着门扉站起来，拖着身子，一步步又挪去了浴房，直到浑身上下都浸入温热的水中，她才感觉身上的疲乏被消去了一些。
谢卿琬望着飘进地漏中的池水漩涡，一边将身子彻底洗净，除去一切不安定的因素。
……
次日，谢卿琬醒来时，窗外早已日上三竿，只不过，这一次的疲惫感，却比之前任何一次来的都要重。
浑身上下都好像被车轮轧过一样，又酸又痛，经过一夜的沉淀，这种感觉更是深入肌骨。
她掀开衾被看了一眼，所幸有顾应昭给的药膏，身上的痕迹大多消失殆尽，不会被人看出异常来。
最后，谢卿琬借着侍女寒香的帮助，才得以半靠着床头，穿好衣裳，只是在下地的时候，一不小心又牵扯到了些。
她下意识地轻嘶出声，秀眉蹙起，惹得寒香惊了一惊，连忙问道：“公主，您是不是闪着腰了。”
片刻之后，谢卿琬松下眉头，尽量保持平常的表情：“没事。”
身体上的异样，令她心头上的潮水又起伏汹涌起来，在路过寝房内的落地西洋镜时，谢卿琬的神情突然变得很古怪。
“公主，您可是有什么吩咐？”
寒香见她面色有异，盯着一处看，主动问道。
谢卿琬定定地看了那面镜子一会儿，镜面很大，此时正反射着明亮的光，将她的周身尽数照映其上。
她可以看见自己白里透红的肌肤，微蹙的峨眉，含羞带怯又略染着些愁意的两靥，还有那双仿佛载着满池秋水，盈盈动人的美目。
谢卿琬突然想到，昨晚，她也是如此吗？
她不自觉地移开了目光，声音也不自然了许多：“寒香，你待会把这面镜子从殿中移去。”
寒香心中有些诧异，毕竟从前公主梳妆打扮，总喜欢在这面外饰鎏金鸢尾的西洋落地镜前环顾周身，以确认无碍，不时也会驻足镜前，静静观赏。
她心中疑惑，却不好问出来，只能应道：“是。”
寒香跟随在谢卿琬的身后，在快要出门之际，她见公主突然停驻下脚步，偏首问她道：“寒香，你有试过做这个动作吗？”
寒香不解看去，见公主指了指自己的脚踝，又指了指她的脖子，简单地比划了一下。
寒香惊讶地睁大了眼睛：“公主，这怕是杂耍人员才能做到的动作吧，奴婢没试过，应当也做不到。”
“不过……”寒香上下打量了谢卿琬两眼，“您习过舞蹈，身体的柔韧性应当比大多数人好，或许可以做到。”
她有些不好意思地摸了摸自己的脖颈：“公主，您要试试吗？”刚好背后有一堵墙，也不至于滑倒。
谢卿琬飞快垂下眸光，声音很低，像是在躲闪什么似的：“不用了，我只是随便问问。”
躺着尚且不能，何况站着呢。
如今再试，可真要将腰闪了。
……
谢卿琬想着这几日都是万寿节相关节庆，万一有些地方需要她出席，她也不好告假，拖着这副不舒服的身子，似乎也总不是一回事。
思来想去，她还是决定去找顾应昭，让他出些法子，帮她缓解一下周身的不适。
这次她也懒得走路，就坐着步辇，不紧不慢地往太医署而去，只不过，路程刚过半，就遇到了一个意外之人。
谢卿琬看见前方朝自己屈膝行礼的温簪月，眉头上晃过了一丝惊讶，她没想到，这一世会在这里遇见她。
想必她应当是随着温家人一起进宫，但看这架势，又不像是偶遇。
前世，她不是很喜欢这位温小姐，这种情绪里面自然包含着一些她年幼时的任性。
今生，谢卿琬不再如前世那般抵触她，也在心中告诫自己要学会稳重。
“早就听闻公主殿下之名，今日终于得见了，这次有幸随同家人一起进宫参加陛下的寿诞庆祝，就存了来拜访公主之心，只是没想到，还在半路上，就遇见了您，真是有缘分。”
温簪月声音轻柔，袅袅婷婷地直起身子，冲她笑道：“此次进宫匆忙，未带厚礼，只带了一件之前在普济寺开过光的香囊，里面装的是臣女大哥在西域的商行专门搜罗来的珍奇香料，有安神助眠之效，正适合公主这样的年轻女郎。”
说罢，她从袖中掏出一个桃红色的香囊，双手承上，恭敬地递给了谢卿琬：“若公主不嫌弃，还请您收下，自用也好，送人也罢，总归都是臣女的心意。”
温簪月都这样说了，谢卿琬似乎也不太好拒绝，于是她也朝她笑笑，伸手接了过来：“那便谢谢温小姐了。”
两人一番交谈，气氛倒是尚可，只是在临近告别的时候，谢卿琬注意到了温簪月身后的一名姑娘，挑眉问：“这位小姐又是哪家千金，方才只顾着和温小姐说话，都忘了与你致礼。”
此话一出，那位站在温簪月身后的腼腆姑娘突然羞红起了脸，慌乱地摆手：“臣女是……是跟着温小姐来的，公主不必管我。”
温簪月这时也回过头，看了看她一眼，又转回来对谢卿琬笑道：“她是户部许郎中家的小姐，名唤许茹，生性内敛，若有得罪公主之处，还请您见谅。”
谢卿琬从这两人说话的神情和姿态上，也看出了她们之间的大致关系。
这位许小姐的家族，大概率是依附温家而生的，因此许小姐在温簪月面前很是拘谨，看起来像是她的跟班。
不过这些就不是她管的范畴了，因此谢卿琬仅是略略地看了一眼，就收回了目光。
尔后和温簪月就此别过。
……
到了太医署后，谢卿琬径直去寻顾应昭，恰好顾应昭正在分拣药材，她也懒得藏着掖着，拐着弯儿与他说话，隐去一些实在不好说出口的话，将剩余能说的诉求都通通说出来。
顾应昭听了后，沉思片刻：“公主说的这些，想要见效最快的话，应就是按摩了，仔细按摩一番，多少能去除掉身上的酸痛疲乏，舒缓肌肉筋骨。”
“顾氏祖传有一套手法，还算有用，公主若是觉着此法可行，我这就可以为您开始医治。”
他没有直接说要为谢卿琬按摩，是顾虑着一些女眷相对保守的心态，担心谢卿琬也不太能接受。
不过谢卿琬却没有顾应昭想象中的那些顾虑，听他这般说，立即点了点头：“那便麻烦顾太医了。”
只要能治好疾病，管它什么法子呢，何况顾应昭是医者，只是为她治病，又有什么，按按摩，也不算什么有伤风化之事。
于是她接受良好，在顾应昭的安排下，到药室边角的小床上趴下，将脸搁在软枕上，侧脸看着门口：“顾太医，我好了，你可以开始了。”
顾应昭点点头，临了还不忘叮嘱一句：“您是第一次接受这种治疗，若是太过不适，接受不了，请及时说出来，臣也好停下。”
谢卿琬没想太多，不过是按按摩而已，能如何？
结果，当顾应昭的手，在她的后腰处按下的第一刻，她就忍不住发出了一声叫唤：“哎呀——”
她没想到，这一按下去，潜藏在她身体里的隐痛全数窜了出来，疼得她眉头紧拧，这酸痛还不是简单的痛，而是里里外外三层余韵，九转十回拐着弯疼，麻里掺着酥，又牵带出长长的酸楚。
真是让人有些无法承受，也难怪顾应昭会那般提醒她，是她大意了。
……
谢玦才到太医署，来到顾应昭的药房门前，就听到里面传来一声熟悉的呻.吟声，他蹙紧眉头，加快了脚步走进去，正巧撞见了眼前一幕。

第32章
谢卿琬俯趴在榻上，细腰楚楚，两颊微红，眼中似噙着莹莹泪意，长长的睫毛轻轻颤动。
谢玦视线微顿，慢慢下移，就看见她的腰窝处放着一双手——顾应昭的。
“顾太医。”
顾应昭正忙着帮谢卿琬按腰，却突然听到一道无比熟悉的冷冽声音，他起初以为是幻觉，直到偏头看去，差点连魂都给当场吓出来。
“殿下，殿下，哎呦——”话未说完，因为起身的动作太过慌乱，顾应昭连人带凳子一起栽到了地上，狼狈爬起来后，还不忘继续问道，“您怎么突然驾临寒舍了？”
谢玦看他一眼，提步从他的身边绕道而过，声音听不出情绪：“顾太医倒也不必行如此大礼。”
“至于孤为何会来此处……”谢玦停了停，“孤若是不来，也不会知道今日之事。”
他的话语淡淡。
顾应昭心中下意识一紧，殿下这话说的，好像他今天知道了什么一样，虽然明知不太可能，他还是忍不住觉得心尖儿都有点发颤。
他轻咳一声，有些心虚，声音也变得干巴巴的：“微臣在为公主殿下诊疗。”
此时，谢玦已经漫步走到了谢卿琬的身边，微微弯下身子，谢卿琬趴在床上，一抬眼就看到了皇兄放大的俊颜，惊得心脏漏跳一拍。
“琬琬。”谢玦在她的榻边坐下，“你是哪处不适？”
皇兄的话语很温和，与面对顾应昭时完全不一样，但谢卿琬的手心依旧攥出了汗。
她不着痕迹地别开脸，看着墙面的方向，喉头有些发哽：“呃，皇兄，你不用担心，我无什么大碍，只是……腰有些酸痛，便来找顾太医按按。”
说着说着，她的气音渐弱。
因为只要她一想到，自己为何酸痛，而始作俑者正在自己的面前，她就觉得浑身好似火烧，身体深处生出一股克制不了的异样感觉。
趁这个机会，她将衾被往自己身上扯了扯，悄悄往床的内侧挪了挪，离皇兄散发着温热之意的身体远一些。
谢玦垂眸看过去，只见眼前的人儿说话一股有气无力的样子，整个人恹恹的，睫毛困倦地搭在眼皮上，趴在床上像没长骨头一样。
就连那因为练过舞骑过马，平素看起来紧致有型的蛮腰，如今也软趴趴地塌了下去。
他眉头轻蹙，映出一道浅浅的折痕：“有这么严重？”
说罢，谢玦就生出手，轻轻放在了她的腰上。
谢卿琬还没来得及回答皇兄的话，就感觉一双微凉的手，放在了她的腰窝处，温度隔着纤薄的衣物传到她的肌肤之上，她几乎可以感觉到皇兄的食指在轻轻摩挲她的脊骨。
声音倏然止在了喉口，她的全身由上到下轻颤起来，半晌后，才哑着声音道：“有点吧……不过，治疗一下，回去再休养休养，应当就好了。”
谢玦光看她面上难耐的表情，就知道没有她嘴上说的这般轻松。
他微抬眉宇，问：“昨日晚宴尚看你无事，怎过了一夜就这样了，晚上回去以后你去做什么了？”
谢卿琬的心脏在胸腔间砰砰跳动，她的喉口哑得不成样子，脑子里也变成了一团浆糊。
她偷偷地从胳膊的缝隙中去瞄皇兄的脸，很难将他如今这副冷淡禁欲的样子，与昨晚那个他联系在一起。
昨夜的他，就好像释放出了内心深处最幽暗狂乱的魔物一样，令她都受到了一些惊吓，中途一度想逃离，却根本逃离不了。
每次都会被他掐着纤腰，重新捉回去，受到更重的惩罚。
偏偏她还是一个不死心的硬骨头，屡败屡战，总想着趁他意识迷乱，趁机从他的指缝中溜走。
她只是想暂且歇歇，毒未解完，她也不可能直接走，但每次她跟他保证说，歇一会儿再来找他，他却充耳不闻，根本不听。
她难道是这么没有信誉的人吗？谢卿琬不免有些忿忿地想。
想想，也真是奇怪，让她变成如今这副咸鱼模样的人，现在却衣冠整肃地坐在她的身侧，问她为什么会如此。
谢卿琬嘀咕道：“没做什么，大晚上的，我能做什么？”
谢玦一想，也有几分道理，总不能是她大半夜回去爬树，把腰给闪到了吧。
他眉心的褶皱慢慢抹平，睇着她，低声道：“那你从现在开始，便躺好了。”
话音未落，他放在谢卿琬腰肢上的手便缓缓动了起来。
“啊——”谢卿琬一惊，忍不住发出一声叫声，她顾不上酸软的关节，扭头看过去，发现谢玦正低眸为她按着腰，惊得眼睛都睁大了。
“皇兄……这种事让顾太医来就好，怎么好麻烦你呢？”话说着，声音已经发起了颤。
谢玦继续着手上的动作，声音平稳：“顾太医先前将这套手法教过我，你身娇体贵，我怕他失了分寸，按痛了你，反惹得他惶惶不安，不如让我来。”
边说着话，他一边调整着按摩的地方和不同的手法，轻轻询问她：“琬琬，这样可以么？”
谢卿琬上下的牙关磕着，说话都不利索了，她将脸紧紧埋在枕头上，想将自己闷死过去，抓着床单的十指，因用力过度，泛起了青白。
谢玦没有立即听到她的答复，便按照着自己的步骤，试探性地往一处按了按，结果，手掌刚刚按下去，就听到谢卿琬惊慌的声音：“别按那里——”
但，此时已经晚了。
随着谢玦的动作，一股十分酸爽的痛意顺着她的腰背一路向她的四肢百骸而去，她一边忍不住闷哼出声，一边彻底瘫软在了床榻上。
谢玦动作微顿，手指轻轻地搭在她的后腰上，没有接着按，他偏头过去看顾应昭，面色很不好看，声音都冷了下来：“顾太医，这是怎么回事，若是小事，琬琬怎么看上去这么严重。”
他很清楚，自己方才根本没用多少力道，但她好像突然被他点中了某处穴道一样，一下子失了力。
顾应昭顶着谢玦的锐利的目光，额头上的汗都冒了出来，磕磕巴巴地说了几个字，才得以将剩余的话连贯地说出来：“殿下，公主应当是日常在太学学习得太过辛苦，回宫也要写课业，日夜辛劳，坐姿不正，累积了隐患。”
“昨夜又刮风，天气甚凉，公主一不小心受了凉，牵动了身上的沉疴，今日才看上去如此严重。”
他一边擦着额头上的汗水，一边保证道：“但您放心，公主真的没什么大碍。”
谢玦盯着顾应昭看了半晌，不知道是信还是没信。
他扭过头，重新看向谢卿琬，声音在不知不觉中柔和了下来：“琬琬，你且忍着些，此时略痛一点，回去才不用痛。”
谢卿琬只得咬着牙，点了点头。
谢玦迟疑片刻，终究还是再度开始了手上的动作，只不过，他一直都在随时观察谢卿琬面上的表情，只要看见她露出明显的不适，他就立马停下来，询问她的感受，再去问顾应昭。
久而久之，谢卿琬倒是先受不住了。
她咬着下唇，声音微弱：“皇兄，你不用管我，直接按便是，我忍着点，这样很快就过去了，还少受一些罪。”
像他方才那样瞻前顾后，不知要去何时了，每次重新开始前，她又会生起新的恐惧。
谢玦微顿，面上也挂上了一层凝色：“你确定你可以承受？”
谢卿琬咬牙道：“我确定，皇兄。”
昨晚都承受过来了，今日还怕承受不住吗，这样一想，她似乎也没那么怕了。
她看着皇兄轮廓优美的侧脸，那静若寒潭的黑眸，心中悄悄想着，若是他白日也能如夜里一般，果决一些就好了。
两人不再说话，一时间，只有谢玦按摩时手掌与她衣料摩擦的声音，以及从谢卿琬唇齿间偶尔传来的低哼声。
……
谢卿琬背对着谢玦，自然也看不到他眸中渐渐深浓，乃至于沉淀下来的幽黑墨色。
谢玦很安静，连呼吸声都是清浅的，他紧抿着薄唇，除了手下的动作依旧有条不紊地继续进行以外，一言不发。
只因，他怕一出声，机会泄露内心深处最隐秘的情绪。
他的喉结微动，下颌线绷得很紧，与脖颈连成一条连贯的锋线，掌下的腰窝又软又劲，散发着融融暖意，将他微凉的手掌也染上一抹温度。
谢玦很难不去想起昨夜，他同样掌着她的腰，而她却不是背对着他，而是将她娇美的面庞展现在他的眼前。
他几乎可以随时捕捉她脸上最细微的情绪。
谢玦的呼吸不由得乱了些，他的脸色微暗，一时晃了晃神，手下的动作不自觉地就重了些，惹来了谢卿琬的惊呼。
他这才回过神，在方才弄痛她的地方安抚性地轻轻揉了揉，收回了外露的情绪。
“还痛吗？”谢玦轻轻问她。
谢卿琬觉得皇兄如今的情绪有些不寻常，但还是点了点头：“不痛了，谢谢皇兄。”
谢玦微微一笑，拿来一张绢帕，替她擦去额头上的薄汗，动作轻柔无比：“那便好。”
“琬琬，不用谢我，我说过，你永远是我最重要的责任。”
或许是出于一种隐秘的愧疚，在梦里他不顾一切地折腾她太多，到了白日，望着总是乖顺崇拜看他的妹妹，他总是想多补偿她一些。
谢玦轻哂一声，他自认为可以分清梦和现实的边界，结果到了如今，却还是忍不住将它们混在一起。
但无论如何，梦终究是假的，或许等热毒解尽，那依稀的梦境也会一并消失。
谢玦不知道自己此时最真实的心情是什么，对于罪恶终将消散的结局，是可惜，还是庆幸？他忽然发觉，他竟然无法解答。

第33章
按完腰后，谢卿琬预备转身过来，谢玦见状，亦上前帮忙扶了一下。
这一下，距离就拉近了许多，她身上的香味，便那么毫无预兆地窜入他的鼻腔。
只是，不再是从前熟悉的清甜梨香，而是一种全然陌生的，有些刺鼻的气味。
谢玦蹙了蹙眉，待她转身过来，问道：“琬琬，你是不是从哪里沾了些奇怪的气味？”
这气味，几乎在吸入的第一瞬间，就引起了谢玦的反感。
谢卿琬愣了愣，半晌才想起来，皇兄说的奇怪气味来源于哪里。
她恍然大悟地从衣袖中掏出一个香囊，对他道：“皇兄说的是这个么，这是来的路上温小姐送的，说是有助眠安神的效果。”
在谢卿琬掏出香囊的一刹那，谢玦就感受到那股难闻的气味变得更浓了，他深深地皱起了眉：“气味若太浓，恐怕起不了安神的效果，不如让顾应昭先帮你看看，别马上留在身边。”
谢卿琬觉着他说的有道理，就将香囊交给了顾应昭查看。
顾应昭将香囊放在鼻端轻嗅，又拆开药包检查了一下香料，方凝神道：“香料确实是助眠的，也都是珍贵的药材，只是有一点，过之犹不及，若是长时间佩戴，恐怕会有成瘾的隐患，一日不带，反而会有反效果，在梦境中越发兴奋，这样人虽是入睡了，精神却还处于高度亢奋的状态，累梦相连不绝息，恐怕醒来后会更累。”
“不过这种香料本就难得，送礼之人也未必清楚，我也是曾看过家门传下来的珍贵孤本，才知晓这件事，若是偶尔带带，倒是不错。”
此话一出，谢玦的脸色当即就沉了下来：“既是如此，那这香囊还是取下来为妙，想安神助眠，总有更温和的方子，用不到这种。”
他转头看向谢卿琬：“琬琬，你说呢？”
顾应昭这么一说，谢卿琬心中也有些慌乱，她当时随手收下香囊，也没想这么多，因为中途无法回宫，便随身带上了。
若她只是寻常人，顾应昭的这番话她也不会怎么特别上心，但他口中说的那些，偏偏与她如今面对的情境对上了。
成瘾，亢奋？要是她只是自己带带还好，但如果因此顺带影响到了皇兄，那她岂不是害苦了自己。
谢卿琬脑补一下可能的后果，脸色一下子就白了白。
想到这里，她连忙附和道：“皇兄说的是。”
谢玦见她如此，紧皱的眉也舒缓了下来，他看了她一眼：“那我就先将这香囊处理了。”
看她没有反对的意思，谢玦伸手欲将香囊拿过来，但想到什么，伸到一半，他又将手收了回去。
他淡淡道：“顾应昭，你将香囊拿着。”
顾应昭只好拿了起来。
过了会后，宫人也拿来了炭盆，炭火在铁盆中烧的通红，顾应昭将香囊投了进去，绣着精致花纹，系着彩色穗绳的香囊，立马被燃起来，被火焰吞噬。
袅袅青烟四起，谢玦亲自看过，确认这东西被销毁了，才叫宫人拿出去继续烧。
他收回思绪，看向一旁呆立着的谢卿琬，用指尖在茶盏盖上轻点，不着痕迹地道：“你先前惯用的熏香就很好，无需刻意更换。”
谢卿琬一怔，皇兄说的是她先前用的梨香么，可是，皇兄不是很不喜那种香味吗，他之前委婉在她面前提起过，自那以后，她就没再用过了。
只有从前的衣物，还余着淡淡一点。
她小心翼翼地观察了一下他的神色，试探性问道：“皇兄，你不是不喜欢那种香味吗？”
谢玦手指微动，碰到杯盖，与杯身发出清脆的碰撞声，他的眉心略抬，看着她：“我何时说过不喜欢了？”
谢卿琬一下被问住了，她仔细一想，好像皇兄的确没有直接表达过这层意思。
但，稍有点领悟能力的人都会那样觉得啊，毕竟他可是皱着眉，神色不好看地提起她的熏香。
谢玦似乎觉得自己的言语有些不妥，他的手离开茶盏，搁在了案面上，沉凝着眉目解释：“我的意思是，你喜欢什么，就用什么，无需顾忌任何人与事，我不会不喜你喜欢的任何东西。”
谢卿琬看向皇兄的眼睛，他的眼睛此时也在看着她，墨色深沉，却蕴含着一股令人安心的力量，他说这句话的时候，神情很认真，不像是随口的解释，更像是一句保证。
谢卿琬的声音不自觉地就低了下来，轻轻地“嗯”了一声。
旋而，她又抬起头，对着谢玦，怯怯地问道：“那若是我喜欢的男子呢，皇兄也会喜欢吗？”
不管是为了更好的帮到皇兄，还是为了远离权力的漩涡中心，不让自己成为皇兄的软肋，她似乎都要抓紧时间，找一个强有力的夫婿。
她如今唯一担心的便是，以皇兄的眼光，和他对她的偏心，怕是世上谁来了，都入不了他的眼，若是两人将来相处不睦，这该如何是好呢。
大概也只有卫衢那种，皇兄多年的故交，他才会稍微和悦些。
到头来，谢卿琬不得不承认，卫衢仍是最好的人选。
说完话后，谢卿琬便沉浸在了自己的思绪中，以至于都没有注意到，空气中不自觉冷凝下来的气氛。
待她回过神来，看向谢玦，却发现他的面色颇为淡冷，他盯着她看了一会，似乎在确认她这话是否是认真的。
尔后慢慢道：“琬琬，你这是看上谁了么？”
他忽然轻笑出声：“不如说出来，让皇兄替你参谋参谋。”
谢玦没有对她的话进行直接回答，反而是拐着弯，问她看上的人到底是谁。
谢卿琬拿不准他的心思，迟疑道：“皇兄，你确定要听？”
便听谢玦悠悠道：“听，怎么不听？”尔后他便端起茶盏，揭开盖子，轻抿了一口。
看上去倒是很平静。
谢卿琬顿了一下，然后低声道：“皇兄觉着温庭安此人如何？”
茶水在杯中溅荡，谢玦的手轻轻摩挲杯壁，片刻后，他道：“不如何。”
谢卿琬噎了噎，重来一世，她早已不打算再和温庭安扯上关系，但想起前世最后和皇兄不欢而散的情景，她突然有些想知道，在皇兄心里，温庭安是个怎样的人。
前世，他又是怀着怎样的心情，看她前往许州备嫁？
这问题如今想起来颇有些酸涩，时隔一世，听起来又是不同的滋味。
如今她知道了，皇兄不太看得上温庭安，那前世，他该有多么失望，担忧呢？
谢卿琬的心脏，突然生出了一阵迟来的钝痛，神色一下黯淡了下去，敛眉垂眸，低头不语，像是一瞬间泄了气一般。
她却不知，她这副模样落在谢玦眼里，就是另外一重意味了。
谢玦看着因自己的话语，情绪突然低落下去的妹妹，面色暗了暗，他紧绷着下颌角，语调还带着些三九霜雪的寒气，硬梆梆地道：“今日那温家小姐给你送香囊，险些酿下大祸，不说包藏祸心，也显然是个不安分的，温庭安此人，怕是更加德行不佳，非良配是也。”
“你身为我的妹妹，目光尽可放高些，温庭安将近及冠，却还是一副文不成武不就的样子，如此平庸，没有任何一处配得上你。”
他略抬了抬下巴，以目示意：“所以，你若是喜欢……”
谢卿琬突然打断他的话：“皇兄，我不喜欢他，你放心。”
她没有想到，温庭安的形象居然在皇兄心中差到了这个样子，便是对下属，皇兄也从未这般严厉地批判过。
谢玦的神色缓和了一些：“那便好。你忽然问起，我还以为……”
谢卿琬心虚道：“我只是随口一说，让皇兄费心了，实在不好意思。”
谢玦喝了一口茶水，将茶盏缓缓放下，茶水顺着他的喉咙一路滑下去，随着喉结微动，吞咽进胃，谢卿琬看着皇兄的喉结，想着，他很少这般一口喝这么多茶。
谢玦彻底恢复神情，平静看向她，十分宽容：“无事。”
……
今日是万寿节第三日，温庭安本要同家人一起继续入宫，只是突然被事耽误了，就晚来了一些，
其他温家人早已入了宫，温庭安到达宫门口的时候，只有他一人。
他如之前一般向皇宫守卫出示信物，说明来意，按理说，简单的检查过后，很快他便会被放进去。
结果，为首的守卫接过他的信物，神色一下子就郑重起来，将信物拿在手里看了半天，又上上下下将他打量一番，突然道：“温公子，您名讳是温庭安？”
温庭安点了点头。
那守卫一听，立马将信物还给了他：“那卑职便没有弄错了，不好意思，您今日不能进去。”
温庭安一脸不解：“这是为何？”
守卫的目光，将他从头到脚扫过一遍，慢慢道：“不为什么，卑职只知道，这是上头的命令，近来京畿有乱，皇宫安全方面管得很严。”
“您还是早些回府吧，现下回去，或许还赶得上吃热乎的午饭。”
温庭安：……
他见这守卫一副铁骨铮铮，不为所动的样子，直接放弃了劝说，转身离去了。
只是在离去的时候，他十分费解，他究竟是哪里不安全了？
……
谢卿琬治疗过后，就先回昭阳殿了，反倒是谢玦，留在太医署半晌，却还没有回去的意思。
顾应昭看了看坐在上首，一言不发的殿下，心中忐忑得很：“殿下，您留下来，是有话单独问我？”

第34章
谢玦闻言，没有立即出声，只是静静看了顾应昭半晌，忽道：“应昭，你这次说的法子不错。”
顾应昭愣了片刻，过了好一会儿才反应过来谢玦的话是什么意思，一时眼睛都瞪大了：“殿下，您是说，您已经试过了？”
谢玦不置可否，垂眼淡淡道：“不论如何，孤心头的郁火的确是散去了不少，身体也舒畅了许多，你想要什么赏赐？”
顾应昭哪敢要什么赏赐，只不过他突然明白了谢卿琬今日身上的异样是从何而来，一时间看着谢玦的眼神都诡异了不少。
他小心回道：“医治殿下是臣的职责，赏赐就不必了，殿下觉得放松舒适很多，应当不只是身体上的原因，更多是心理上的松弛。”
开玩笑，他如今受的恩赏越多，将来事情被戳穿的那天，他就死的越惨，顾应昭只恨不得日日低调做人，赏赐对他而言简直就是烫手。
至于为何如今殿下觉得情况改善许多，他大致也能猜到一点，无非就是从前在殿下的心中，一直将梦中的女子当作自己的妹妹，热毒发作时或许不会想太多，但事后总是难免心怀羞愧。
而在他的“开解”之下，现在殿下早已解开了这方面的心结，那股如影随形的愧意，自然也就烟消云散，不再成为殿下摆脱不去的束缚。
又因为心中减缓了压力，去掉了约束，殿下行事应当也是越发毫无顾忌起来，身心皆舒畅，这热火郁结的病症如何能不好。
谢玦沉吟片刻，微微颔首：“你说的有理。”
见此事暂且揭过，顾应昭也在胸中缓出一口气，只是与此同时，他的心中不免蒙上一层更深重的忧虑。
殿下是舒畅了，可公主怎么办？这才头一回，就这样了，那往后的日子可怎么捱过去。
从前，顾应昭只觉得自己当太医很难办，此刻想到这处，他不由得对谢卿琬升起了一种深深的同情。
……
谢卿琬回到昭阳殿，下意识地摸了摸腰间，在发现空无一物后，这才想起来，温簪月送她的香囊已经被皇兄拿去烧了。
其实细想起来有点可惜，毕竟那香囊做工精美，香气馨馥，若不是顾应昭说恐对人体有害，她还真有些舍不得扔。
不过，香囊虽然已经没了，但收过了人家的礼，还是要回礼过去的，温家毕竟是大族，表面上的礼节总得做做。
思及此，谢卿琬唤来昭阳殿的管事大宫女秋云：“你去库房里拣两件合适的礼物，一件送给温小姐，一件送给许郎中家的许茹小姐。”
是叫这个名字吧，谢卿琬回想了下今晨的情景，虽然对那位许小姐印象不深，但秉持着多交好一人就是好事的心态，她还是叫秋云一同备了礼，总归也不多麻烦点什么。
……
万寿节在一片热闹中落幕，但随后而来的一次意外，彻底打破了京城繁华喧嚣的幕布。
有来历不明的贼人袭击了顺天府衙门，府尹身受重伤，与此同时，建武帝的胞弟颍王亦在路上遇刺，所幸只受了轻伤。
如此消息一传来，立即就如石子投入滚烫的沸水，一时间满城风雨，关于贼人来历是前朝乱党一说甚嚣尘上。
大多数人都记得，如今的顺天府府尹也曾是前朝官吏，曾开城门以迎新朝军队，而颍王，一路追随兄长，建立晋朝，亦立下赫赫战功。
一时间，整个京城被戒严了起来，金吾卫开始在京城进行地毯式的搜寻和排查，而在此期间，或许是为了暂避风险，建武帝率子女后妃，以及部分朝中众臣，一同去了临平行宫。
谢卿琬同谢玦一样，也在此列之中。
此行还不知要去多久，于是她收拾衣物的时候不免有些忧心忡忡，但转念一想皇兄就在她的身边，原先的担忧又减淡了几分。
行宫位于临平，一座风光优美的小城，离京城并不算太远，因此来去方便。
行宫建于一座青山之上，四周亦是群山环保，绿水绕流，很是清净之所，地势易守难攻，便于安排护卫，这也是建武帝如此浩浩荡荡带着人去此处避险的因由之一。
当然，顺带还可以欣赏美景，放松心情，待京城的风波过后，再打道回府。
这次负责在道路两旁执勤的人是谢少虞，有几次谢卿琬都预备拉开马车帘子看路上的风景，正在兴头上时，谢少虞却总是煞风景地打马经过，次数一多，谢卿琬也没了兴致。
寒香见她一副闷闷不乐的样子，看书也是看得昏昏欲睡，提议道：“公主何不去寻太子殿下呢？”
谢卿琬摇了摇头：“皇兄若是有事，我去岂不是打扰他。”
寒香笑了笑：“公主为何会这样想，明眼人都看得出来，殿下从未觉得公主会是打扰，您去那里，也可以和殿下各自做自己的事情，只不过，少了些额外的烦忧，何乐而不为呢？”
谢卿琬低头思索，觉得有几番道理，便随意收了下东西，在中途停驻的时候，去车队的前方，找到谢玦的马车。
轻轻唤了声皇兄后，马车的帘帐被一只修长清隽的手揭开，轻微的布料摩擦声后，谢卿琬和谢玦的目光对上了。
看着皇兄幽静深黑的眼眸，谢卿琬轻声道：“皇兄，你现在方便么？”
谢玦看她一眼，淡声道：“有什么事，何不上来再说？”话音未落，他就伸手握住了她的手腕，在谢卿琬愣神的功夫，将她轻柔地带了上来。
谢卿琬回过神来的时候，已经坐进了谢玦的马车中，环顾四周，摆设清雅简约，却又不失贵重，皇兄身前的几案上，还摆着整整齐齐堆积起来的公文。
谢卿琬很是不好意思道：“皇兄，你怎么连问也不问我找你有何事，就让我先上来了。”
谢玦的目光在她的脸上滑过，最终落于一角，他轻飘飘道：“就算再忙，我也不会缺与你说话的这点空闲。”
谢卿琬轻轻地哦了一声，双手交握，放在腿上，说明了自己的来意。
当然，她没有提谢少虞，只是说自己一个人在马车里，心却总是难以静下，便想换个地方，谢玦果然也没有多问她什么，反而在身侧的空位上铺上了一层绒垫，让她坐过去。
不得不说，这个决策还真没错，自从上了皇兄的马车后，谢卿琬就可以舒舒服服地透过车窗，看着外面的大好河山，再也没有讨人厌烦的谢少虞在外面碍眼晃荡。
毕竟，太子的车架仅次于建武帝和沈皇后，位居车队前端，四周护卫严密，谢少虞若是在这里晃荡，少不了被建武帝看到。
他也不是傻子，只是看她好欺负而已。
想到这里，谢卿琬的脸都气鼓了起来，心中对谢少虞的怨忿又多添了几分。
……
来到谢玦这里后，谢卿琬一直在一旁安安静静地看着风景，或者是自己随身带来的书，并没有找谢玦说话，打扰他的正事。
反倒是谢玦时不时地看她一眼，成了一种刻入骨子里的习惯。
若只是一两次还好，次数多了，谢卿琬也不免在意起来，终有一次，她忍不住放下书本，扁嘴朝谢玦道：“皇兄老是这般看我，是我脸上长了什么东西么？”
谢玦微微一笑：“那倒没有。”
“只是想看而已，我的妹妹看起来这么聪明漂亮，别说是我了，就连路人见了，也忍不住多看几眼。”
这话让谢卿琬面颊有些微热，她也不知道，为何皇兄这种在别人面前总是一副冷心寡情面目的人，却偏偏爱对她说一些比蜜糖还甜的话，就像是转了性儿一般。
“何况，现下时局不安定，就连你在我身边，我也总得时时刻刻去确认你的安好，才能放心。”
谢玦这般一说，倒是激起了谢卿琬全部的好奇，方才她坐在一旁时，马车外就不停有人敲车窗将新的信报递进来，皇兄寻常是忙，但她很少见过皇兄在路上也如此忙的样子。
“皇兄，你最近面对的问题是不是很是棘手？我这般问你，是不是有点不太合适？”
关心的同时，她也怕触碰到了一些不方便拿出来说的隐秘，因此问得很是小心。
谢玦倒是一点没有捂着的意思，看她一眼，淡淡道：“没有什么不合适的，最近四方动乱，都和时下突现的前朝乱党有关，大晋建朝不久，前朝留下的许多沉疴未解决完全，反倒让一些宵小趁机潜入了深处。”
“这次，倒是一次出来不少，若是能顺利解决，反倒是一件好事，彻底冒出来斩草除根，也比继续躲在阴沟里潜伏要好。”
“只是，我怕事情并没有这么简单，进来西羌在边境频频扰乱，万一是里应外合之计，恐怕确实有些麻烦。”
“不过——”谢玦的声音拉长，目光也不自觉深了许多，他一眨不眨地看着谢卿琬：“无论如何，我都会保琬琬无虞，所以关于此事，先前就没有与你说过太多，免得凭空惹你心忧。”
“你只用安安静静快快乐乐地做你想做的事，经年之后，我自会还你一个河清海晏，四海升平。”
他这般笃定的神态，自信的风度，让谢卿琬一瞬间就相信了他说的话，甚至还微微晃神了一刻。
谢卿琬收回心思，低声应了一句好，只是不知道为什么，她突然想起了他话里说的“斩草除根”，莫名有些注意到这个词。
于是问道：“皇兄，你说的所谓斩草除根，是何意思，前朝皇室已灭，剩下的不早已是无根浮萍？既已无根，又何需再斩？”

第35章
谢玦闻言，只是微睇谢卿琬一眼，微微一笑：“世人或许多以为前朝皇室已灭，但其实不然。”
“当年皇宫大火，只有戾帝和皇后葬身火海，而帝后的一对年幼子女却不知所踪，尤其是那位皇子，这些年父皇一直在派人四处缉查，却难觅踪影，只能说其势力以及心思敏捷度皆不容小觑。”
谢卿琬有些晃神：“那最近的动乱，与这位失踪的前朝皇子有关吗？”
谢玦垂眸，看着她：“大抵是有的，而且很大概率处在主导地位，否则那些前朝叛党大概也不会如此猖獗。背后必定是有制定计划，掌控方向的主心骨，如今我们在明，他在暗，的确有些棘手。”
皇兄都如此说了，那这不知去向的前朝皇子，必然对晋朝造成了很大的威胁。
谢卿琬沉思片刻，忽又问道：“既是如此，看来他应是心腹大患，不除不行，那其他人呢，比如所谓的前朝公主，也要除之么？”
谢卿琬站在自己的角度来想，这位公主实在是有些无辜，生来没多久，双亲便罹难，从此以后无依无靠也不知去了哪里，若是她没有参与最近的乱子，却因为与生俱来，更改不了的出身背上叛党余孽的恶名，甚至招致杀身之祸，实在是有些冤屈。
谢玦察觉到了谢卿琬波动的情绪，眉宇微动：“如今那位公主的去向也是不明，所以，具体如何还不好说，只是此事多由父皇亲自督察做主，最后下决定的人也是他，我猜以父皇的性子，多半为求心安，会一个不留。”
为君者，少有心慈手软之辈，或许前朝公主无错，但以建武帝的忌惮多疑，他放过她的可能性并不大。
毕竟，建武帝的皇位，就是踩在魏朝的废墟灰烬上得来的，他比谁都更希望那些前朝余孽灰飞烟灭。
只有这样，他才能安下心来。
不知怎的，听见皇兄这般说，谢卿琬心中有一丝淡淡的低落，突然也没了聊天的兴致，而是歪着头靠在马车壁上，静静地看着前方。
谢玦看她如此，也没有去打扰她，而是合上书页，在旁安静凝视着她面上的神态。
过了一会儿，谢卿琬突然问道：“那皇兄，你是怎么看待陛下的想法的呢？”
这问题问得很是犀利，作为储君，对帝王的决断有任何想法，都是很危险的事，无论是赞成还是否定，这个尺度都很难拿捏。
若是其他人来问谢玦这个问题，恐怕早已被视为对帝王父子关系的挑拨，对太子威严的冒犯。
但，问的人却是谢卿琬，这天下，大概也只有她才敢当面如此问谢玦。
谢玦没有生气，反而沉下眉目，在原地静静思索起来，片刻后，他答道：“我以为，虽为了维护天下安定，百姓福祉，有必要打击前朝乱党，但并非一定要对所有人都一视同仁。”
“我先前说的斩草除根，是指实际参与行动，为祸百姓的作乱之人，但对于被迫卷入其中的无辜之人，尤其是女眷，不是不能网开一面。化敌为友，最大程度减少双方伤亡，维护天下和平安稳才是我之所想。”
“只不过，父皇的态度，以我一人之力，或许无法更改，若是我的手下搜寻到了前朝之人，我也很难为了自己的私心故意隐而不报。”
“不管如何，父皇为君多年，到目前为止，当算是一代明君，我若行此之事，无异于叛逆，他对百姓仁德，如今我只望，他日后亦能对无辜者仁德。”
谢玦很是耐心细致地为谢卿琬讲解了一遍他如今的处境和立场，谢卿琬听了以后，先前心中莫名而起的淡淡不郁倒是少了不少，只是，还是有些隐约的残留。
不过无论如何，她还是很感谢皇兄今日与她这般推心置腹的交谈，对她坦诚以待，毫无保留的剖析，让她至少明白了晋朝如今的的情况，不再如一个两耳不闻窗外事的闺阁女儿一样万事不知。
也只有皇兄能对她这般。
谢卿琬在心中轻轻地叹道，因此而生的浅淡喜悦，倒是冲走了先前的不知名忧郁。
……
众人抵达临平行宫，各自入住宫殿安顿起来。
行宫位于山峰之上，山虽然不算陡峭，但亦有地势起伏高低。
谢卿琬搬入了华兰殿，这是一座位于山腰左右的幽静宫殿，周边景致极好，出门散步也不用担心遇到其他宫里的贵人，却离谢玦所居的宣德殿不算太远，仅需跨过一条山溪。
甫一入住，望着焕然一新，被打扫得一尘不染的宫殿，谢卿琬就明白了过来，这又是皇兄的特地安排。
由于这里早就被谢玦安排的人整理置办好一切，谢卿琬入住的时候，仅仅只需要把自己的东西放进去就行了。
若是有外人此时来看，肯定不会猜到这是一座常年无人居住的宫殿，而是以为此处有贵人常居，日日清扫，时时养护，才能如如今一般，清丽又不失精致。
谢卿琬安顿好自己的次日，就去拜访了谢玦的宫殿，只可惜刚来行宫的头两日，谢玦好似很忙，她去的时候他并不在，听宫人说，皇兄是被建武帝叫走了。
这时谢卿琬才想起一众人来行宫的目的，不是为了休闲养乐，而是为了躲避祸乱危险。
既然不是玩乐来的，那自然不比在京中轻松，甚至可能更忙。
谢卿琬有些遗憾没见到皇兄，不过她也没有马上走，而是来到皇兄的书房，翻看着存放在此处的众多书籍。
这几日听到太多关于魏朝的事情，因此在看到一本讲述魏朝的书籍时，谢卿琬指尖微顿，将它取了下来。
她将其打开，发现这是一本很学究的书籍，句式严谨，引经据典，细致考据，写的很好，偏偏令她看不进去，于是她只是略略看了看，就放了回去。
唯独有处多看了两眼，就是讲述魏朝皇室图腾的地方，因在书页上画着图画，才引起了她的几分兴趣，但纹样看上去太过复杂，她只留了一个大概的印象在脑子里，也没有兴致细看了。
谢卿琬将书放了回去，又在皇兄的书房里随便翻了下别的东西，摆弄了一下各类摆饰，一直到了申时，皇兄还是没有回来，她便站起了身，准备出门去转转。
有宫人要跟着她，但被谢卿琬摆手拒绝了，行宫中住着建武帝，防卫应当还算严密，不会遇到什么危险，她如今只是出去活泛下身子，看看风景，还是一个人更自在些。
踏入石砌的小道，两旁为葱茏树木笼罩遮荫，十分幽凉，不远处山溪汩汩，发出泠泠之声，冒出浅浅寒气。
前后左右百丈之内都看不到人，一片宁静天地便为谢卿琬一人所独享，她心情舒畅，脚步不知不觉也轻快起来。
四周安静得很，连鸟鸣声也很少听到，可右前方不远处的山坡处，却突然传来一声异动。
谢卿琬遽然抬眸望去，只见一穿着黑色紧身衣的男子，从山坡的树木间跳到了小道上。
她的心脏砰砰跳了起来，此时周边无人，若是这人想对她不利，她几乎无路可逃。
所幸前方那个人并没有伤害她的意思，只是微微侧脸，朝她这边看了一眼，仅是这一瞬之间，谢卿琬就看清了这人的脸，忍不住惊呼出声：“元公子，是你？”
元公子没有应她，只是飞快地回过头，迅速朝另一边而去，谢卿琬时隔多日未见到他，后来查他的踪迹，更是渺无音讯，今日见了，又是在这种地方见到的，自然不肯轻易让他离去。
于是她也立马追了上去。
她这些年练过马术，身体素质在女子里面来说尚可，于是前半段还能勉强追上元公子，只是到了后面，元公子的速度丝毫不减，她却有些跟不上了。
她只能暂且停下来，喘着气，记住元公子离去的大概方向，然后继续跟上去。
此时谢卿琬的视野中已经寻不到元公子的踪影，只能根据他消失前最后留下的大致的方位，以及地上草木被践踏过的痕迹，来判断元公子的路径。
走着走着，不知何时，谢卿琬迷失了自己原来的路，走到了不知哪个地方。
越过一个小山坡，她看到前方出现一个宫殿，往这个方位而来，她一路上也只遇见过这么一个建筑。
如果元公子有一个所谓的目的地，或者是有意躲藏在某处，似乎也只有这里有可能了。
于是谢卿琬加快了脚步，走了过去。
宫殿四周自然有着守卫的护卫，其中不少是谢卿琬眼熟的人，看到来人是她以后，他们很快又自觉地散去了。
谢卿琬心中一动，难道皇兄就在这里？那这些护卫有没有发现元公子？
带着急于知晓的迫切，谢卿琬朝着离自己最近的一处偏门走去，她踩上台阶，轻轻推开了门扉。
进入室内后，最先看到的是一面暗金底刺绣山水五扇式座屏，她将头悄悄绕过屏风，又在座屏的前面看到了两座宝座，一座香几，以及立于两侧的仙鹤，香炉上的紫烟袅袅而起，晕散在这一方小室。
看起来，她误入的地方似乎是用来议事待客之所。
正当她想着下一步要怎么做的时候，前方突然传来了动静，她听见了两道交谈的声音愈加接近。
一道威严，听起来像是中年人的，一道清越年轻。
谢卿琬赶紧躲回了屏风后面。
她听出来了，来者正是建武帝和皇兄。
随着两人脚步声的渐近，她终于确定了，他们要来落座的地方，正是她面前的这处。
谢卿琬紧张得嗓子干哑，不住地咽着口水，也无心去想什么元公子了。

第36章
谢卿琬极力屏住呼吸，躲在屏风后面，一动都不敢动，所幸两人也并未发现她，而是在座屏前的宝座径直落座，很快，建武帝的声音率先传来。
“先前你说过，怀疑皇宫之内也有潜伏的余孽，于是为求稳妥，朕便率众人来了行宫，按照你说的法子行事，现下禁宫之内的情形如何？”
谢卿琬没想到，第一句就听到这么劲爆的内容，皇宫中有前朝余孽？可是真的，居然都将手插得如此深了吗？
“回父皇，儿臣已派人在皇宫内外细细搜查，宫人也会在此期间限制行动，待逐一盘查过后才可放行，当然，为求稳妥，此次宫中至少三成宫人都会被替换，以防有埋藏多年，难以发现的钉子。”
谢玦沉稳的声音传来，紧接其后的，是一阵纸张摩擦的沙沙声，像是两人在案上翻看什么资料。
“除此之外，京中近日一并戒严，除去正阳门外，其余诸门皆封闭，进出京城者严查路引户凭，戌时以后实行宵禁，加倍安排金吾卫在坊间巡查，一旦发现形迹可疑之人，可即刻押入大理寺监，择后审查。”谢玦接着道。
他说起话来有条不紊，很有条理，谢卿琬大着胆子从屏风的缝隙中看到，建武帝似乎在边听边点头，显然对谢玦的行动和成果都很是认可。
建武帝沉吟片刻：“很好，有你在，朕也算是放了一半的心，另外西羌那边，也须多多注意，近日新上任的羌王不过二十有二，年轻气盛，或许行起事来不顾后果，只想抢夺晋朝地界来建立一番功业，即使现在尚未正式行动，只怕也是虎视眈眈。”
谢玦答：“儿臣知晓了，西羌那边，儿臣一直有所注意，只怕是和前朝乱党相互勾结，恐遗祸无穷。”
建武帝皱起眉来：“若只是西羌，还好说，不过是蛮族，便是兵肥马壮，抢夺我朝土地，也难以长治，其不熟中原地形，想长驱直入，威胁到京城，亦有难度，但若是有了前朝之人相帮，恐怕就大为不同了。”
谢玦顿了顿，接道：“父皇说的是，前朝乱党，对中原了解甚多，掌握的某些东西，怕是我们如今也未必知道，就算只是将中原九州的细致舆图交给羌狄，都是一件甚为麻烦之事。”
建武帝以手抵颌，沉思起来，片刻之后，他抬眼朝谢玦望去：“玦儿，诸子之中，我一向最为信重你，若是你身子尚好，西羌之事，我也欲交由你去处置，只可惜……”
与其他背后搜查乱党之事不同，晋朝百姓对于西羌蛮族可谓是恨之入骨，如果有人能在关键时刻挺身而出，带领大晋军民驱逐羌狄，扫除阴影，无疑会获得极高的民望。
身为储君，更是需要这一点。
可是如今在建武帝的心中，谢玦只是一个病秧子，平时或许看上去还好，但一旦发病，可能便卧榻不起，很显然，他并不适合去处理西羌动乱。
比起建武帝的遗憾可惜，谢玦看上去倒是很平静，他目光沉凝似霜，清冷而又凌然，语声湛湛道：“父皇交代之事，儿臣定不负所托，至于西羌之事，儿臣亦会尽力而为。”
谢卿琬从缝隙间，看着皇兄的脸，她心中的可惜并不比建武帝少分毫，皇兄明明这么优秀，有哪位皇子比得过他？
那他为何还要屈居人后，让别人平白抢了功劳呢？
谢卿琬突然生出一种强烈的不忿，为自己，也是为皇兄。
从小以来，无数人都觉得她不是建武帝的亲女，因此不过是寄人篱下，表面风光，其实是出身卑微的假金枝罢了，里里外外许多人都看不起她，但碍于皇兄的原因，他们又不敢将这种心思直接说出来，却或多或少地表现在脸上。
她莫名遭受种种不公也就算了，吃了些不明不白的委屈也就罢了，但皇兄生来尊贵，地位超然，才思敏捷，智勇双全，却还是有许多朝臣勋贵，因为他的身体轻看他。
就连建武帝，也因为他生来病弱的身子，在许多事情上，对他颇有疑虑。
明明，明明皇兄是少有的智绝通天之人，品德亦是贵重，将来若他为君，定然是百姓福祉，谢少虞那等人，除了拥有一副所谓的好身子，哪点比得过皇兄？
却偏偏因为这可气可恼的因素，令建武帝时时动摇，犹疑不决，而最后受到伤害的，却总是皇兄。
为储为子，皇兄已经尽到了自己最大的本分，除去难以更改的客观因素，他已经做到了自己能做到的一切。
可仅仅因为这谢卿琬听不下去的所谓身体的原因，他所做的一切努力，随时都可能化作泡影，变成他人的嫁衣。
谢卿琬只要一想到，前世谢玦突发疾病，被谢少虞在西羌一事上摘了桃子，就恨得牙直痒痒。
她想，如果现在有镜子，她的面目看上去一定很是狰狞。
因为愤然而扭曲。
谢卿琬看着屏风后面微启薄唇的皇兄，他的眉目间沉静又自带一股坚毅从容，与建武帝谈话之间冷静自然，分析起事情来更是严谨有据。
他的鼻梁英挺，薄唇鲜润，深眸缀霜，墨发被一丝不苟地束好，以白玉之簪穿过发髻。
谢卿琬认出了那支簪子，那是先前她送给皇兄的。
不知怎的，她心口有些发热。
她盯着皇兄，眨眼的频率都不自觉放慢了许多，连建武帝说话的声音都忽略了，脑中只有皇兄清冷明晰的声音回响。
谢卿琬此时生起了一种比从前更坚定的决心——她一定要治好皇兄，不管付出什么样的代价。
皇兄是雄鹰，合该击于长空，而不是困在一方之地，还要受尽折磨。
她所受过的冷眼，她再也不要让皇兄也经历了。
……
陷入了自己的思绪中，谢卿琬的情绪上下起伏，变幻得很快，以至于连建武帝和谢玦结束谈话都没有发觉。
直到听见一阵脚步声朝她躲藏的地方而来，她从屏风的缝隙看见来者是建武帝，才慌了神。
若是她现在出去谢罪，建武帝会放过她吗？但她如今已经偷听到了这么多的机密，好像无论怎么说，都是百口莫辩的样子。
毕竟，她躲在这里，就很令人怀疑。
谢卿琬的手指紧紧按在地板上，心神已经乱得不成样子。
就在建武帝快要走到她躲藏的地方时，谢玦突然出声：“父皇，那边不能去。”
建武帝本想是走到窗边呼吸一下新鲜空气，见状也停下了脚步，转头去看谢玦。
谢玦面色自若，表情平常：“您来之前，那里的地板有些下陷，宫人尚未修好，儿臣担心有些危险，伤了您的龙体。”
他这般一说，建武帝也就放弃了先前的想法，再次走了回来。
谢卿琬躲在屏风后面，不自觉地松了一口气，方才，她都恨不得原地晕过去了。
她一直有些怕建武帝，与他也不是很亲近，或许是听说过他和柔妃之间的一些往事，她自动把他归类为了负心汉这类群体里。
因此更加避着他，薄情之人，最是应当远离的，以免哪日她惹了他厌烦，莫名被发作。
建武帝看上去，不像是会顾着旧情的那种人。
却生出一个皇兄这样的儿子，还真是神奇。
这时，谢卿琬想起皇兄方才说的话，低头看看身下完好无损的地板，甚至还伸手按了按，疑惑地想：这地板分明没坏啊。
在观察地板的间隙里，她突然察觉到了一个先前被她忽略的细节——在她左侧身子的不远处，地板上落着一颗小小的玉扣。
谢卿琬伸手捡起来，放置在掌心，发现上面刻着某种繁复的花纹，似乎有些眼熟。
当她凑近了脑袋，欲仔细看去的时候，脑中突然灵光一闪，想起来了——这纹饰，不是她在书上看过的，那属于魏朝皇室的图腾么？
怎么会出现在这颗扣子上，扣子又怎会落在这里？
一时间，脑中无数想法冒过，谢卿琬捕捉到了最有可能的一种猜想——这扣子，是方才她追着的元公子落在这里的？而若这真是他之物，岂不是代表着他的身份，与前朝皇室有关？
谢卿琬不敢再想下去了。
……
谢玦一路步至门前，送走建武帝，尔后又眉目沉静地走回来。
他走到了那扇刺绣山水的座屏前，才停住了脚步，出声道：“琬琬，还不出来么？”
躲在后面的谢卿琬一个激灵，赶紧从屏风后面连滚带爬地出来，在如此情景之下面对皇兄，她着实有些尴尬。
虽然没有被建武帝发现，但此时被皇兄这般看着，她居然也还是止不住的心虚。
无论怎么解释，似乎都解释不了她为何这般躲在屏风后面。
于是，她打算先看看皇兄知道多少，再决定自己要编个怎样的理由出来。
谢卿琬试探性地问谢玦：“皇兄，你何时知道我在后面的？”
谢玦盯着她的双眸看了一眼，道：“三刻钟了。”
谢卿琬立马惊讶地张开口——那，那不是他刚进来的时候就发觉她了么？
她讪讪地闭上嘴，觉得简直是不用解释了，想起自己方才自作聪明般地躲在后面，自以为没有被任何人发现而沾沾自喜的样子，就觉得有些愚蠢。
但是，最终，她还是决定死也死个明白，于是仰起脖子，强自撑着一口气，问道：“皇兄，你是怎么发现我的？我一直都没敢动。”
谢玦斜乜她一眼，慢悠悠道：“你从屏风的缝隙看我的时候，就动了身体，发出了一点动静，只是很细微，所幸没有被父皇发现。”
“那时我就在想，除了你，世上大概也没有人敢这样干了吧，琬琬，你的胆子这些年是越发大了。”
他不轻不重的话语，不像是训斥，但却让谢卿琬更加羞愧，觉得自己现在的样子落在皇兄眼里一定很傻，真是里子面子都丢尽了。
谢卿琬弱弱道：“皇兄，我只是……”话说到一半，却哑了声。
谢玦接着说：“自然，也有你身上熏香的缘故，其他人就算闻得到，也或以为是殿外的花香传入，我却知道，这是你身上的香味。”
谢卿琬睁大了眼睛：“皇兄，这你也能闻出来？还是你上次说过以后，我便重新用回了先前的梨花熏香。”
她嘟囔道：“结果，就被你给闻出来了。”
谢玦有些不自然地微别开脸，轻咳了声：“或许是闻得多，才能分辨得出来。”
谢卿琬望向皇兄的脸，他的面上虽然有方才从远处走来时，因想着如今天下局势而生起的未尽冷意，但这冷意却没有一分是对着她。
他甚至一句话都没有问她，她到底为何会出现在这里。
若是其他人，就算不进诏狱扒层皮，少说也得被暂时拘禁起来，里里外外搜查盘问一遍，至少得先排除掉嫌疑，但他却连一点询问她的意思都没有。
面上也没有露出任何一丝针对她的疑色。
就好像方才坐在此处谈话的，不是大晋当今最尊贵的两个人，他们谈话的内容，不是关乎如今天下安定，被她听去的内容，也不过无足轻重。
但谢卿琬知道，不是这样的。
这时她突然想起方才皇兄为她解围的话，好奇问他：“皇兄，你方才在陛下面前说，这里的地板坏了，可我却见这周围都是好好的呀。”
说着，她还伸手敲了敲地板，发出清脆的声音。
谢卿琬说话的时候，心里一直有一种隐秘的直觉，但她又不敢确定，毕竟，皇兄为了她，而去行欺君之事，这事情听起来也太不可思议了。
倒不是说皇兄不能为她做到这地步，而是以皇兄的秉性，将他与这种离谱的谎言扯在一起，看上去都会显得十分荒谬。
却未想到，谢玦当真道：“因为那是我随口打的诳语，若不是这般说，父皇便要走过来了。”
他垂眸看她，目光宁静悠远：“琬琬，你不想被发现，我自然也会保你。”
谢卿琬的脑海中因谢玦的话语而掀起了一阵狂风暴雨，她看了他半晌，竟然生起了一种无言。
她忍不住突然想到，皇兄在她这里，真的存在原则这种东西吗？旁人眼里皇兄的底线，却总是在她的试探下，不断后退。
谢卿琬突然半开玩笑般地问：“皇兄，你这般对我纵容，我都要怀疑，是不是我无论提出怎样不合理的要求，你都会无条件答应了。”
她本以为这般问了以后，谢玦少说也得正色答她，却再次失算了。
谢玦微微一笑，驱散了方才郁结在眉目间的几分冷意，一时光华流转，满室生辉：“你可以试试。”
他说这句话时，语气很是轻松闲适，仿佛——他真的能满足谢卿琬的任何要求一样。
皇兄要她试，谢卿琬却试不出来了，她所有的话语在一瞬间哽住，她盯着皇兄含笑的眉眼，憋了半晌后，抛出一个更灵魂性的问题：“皇兄，如果我是前朝叛党余孽，你会怎么办？”
她也不知道，脑中为何会冒出这个问题，但此时两人之间气氛还算活泛，于是她怎么想，就怎么问出来了。
谢卿琬看见，谢玦因她的话语，而缓缓转动眼眸，向她凝视而来，不由得唇齿间有些发干，干笑着摆摆手：“我胡乱说的，我只是方才突然想到，若我是叛党之一，潜藏在皇宫当中，偏偏皇兄又格外护着我，谁也拿我没办法，更不会想着去调查我，那我岂不是成了最大的祸患。”
她俏皮般地朝他眨眨眼，对他挤眉弄眼道：“不过若是这般，可怪不得我，得怪皇兄你自己，为何对我这么好。”
说完后，谢卿琬才陡然发觉，她一个人在这里发挥了半天，而皇兄自方才到现在，都一字未发，不由得有些尴尬地挠了挠头：“皇兄，你便当我脑子突然抽了，胡言乱语……”
她到底在说些什么啊，她怎么会是前朝余孽呢，有她这么一无所知，单纯懵懂的余孽吗？她要是能成为核心，只怕这叛党干不了三日，更别说能令建武帝头疼了。
谢玦忽然出声：“你不是。”
谢卿琬有些茫然地抬头，去看他突然开合的唇瓣。
谢玦抿着唇，伸手为她整理方才因躲避而有些乱的衣裙，重复了一遍：“琬琬，你不可能是。”
谢卿琬这才意识到，皇兄是在回答她最初那个问题。
听着他笃定的话语，满是不容置疑的味道，再看着他沉静的眉目，现在只是专注地看着她的衣裙，她张了张嘴，终究是什么都没有说出来。
皇兄的那口气，不像是否定她的问句，更像是一种——纵然她是真的，他也要将她变成假的的魄力。
心中顿时五味杂陈，原本积在喉口的许多话语，此时突然说不出口了。
最后，她只是安静低头，乖顺说了句：“好。”
这时谢卿琬又想起，乱党一事是她随口胡诌，但另外一件事却是实打实的真的。
比如她和顾应昭瞒着皇兄，替他治病一事，以皇兄高傲的性子，若是被他知晓了，他真的还能原谅她吗？
谢卿琬不确定，她的心里在打着鼓。
纵然与皇兄相处多年，她也实在无法想象出，皇兄得知真相那日的神情和表现。
“琬琬，你在想什么？”出神间，谢卿琬被谢玦温沉的声音唤回了神智。
她有一瞬间的慌乱，下意识握紧了手，却被手中的扣子磕到了。
此刻她才想起，自己方才拾到的这颗很是可疑的扣子。
这扣子是元公子之物，与他的真实身份恐有很大干系，在方才之前，她或许还会犹豫，是否要将扣子交给皇兄，毕竟元公子于她有恩。
她怕任何一个贸然的举动都会害了他。
但经历了方才的交谈，此时看着皇兄专注看她的漆黑眼瞳，谢卿琬忽然就没有了任何隐瞒的动力。
她无法在这种事上也欺骗皇兄，至于元公子那边，只能先说一句抱歉了。
于是她略微迟疑一下，最后还是伸出手来，在谢玦面前摊开掌心：“皇兄，这是我方才捡到的。”
她略微顿了顿：“或许会对你现在忙的事情有所帮助。”
她简要地将她为何会一路走到此处的经历说了一遍，待说完后，抬首却发现，皇兄一直在看着她的脸，而不是她手中的扣子。
谢卿琬声音微微一晃：“皇兄？”
谢玦的目光终于从她一张一合的唇瓣上离开，落在了她的掌心。
方才她说话的样子，倒很像一只猫儿，睁着大大的眼睛，眼里泛着献功与期待的光，叼着小鱼干送给主人，柔软的尾巴轻摇。
谢玦接过扣子，指尖与谢卿琬的手掌有了些轻微的接触，他微微一停，勾起唇角：“那真是谢谢琬琬了。”
望着她显得过分单纯天真的眼眸，他忍不住伸出手，摸了摸她毛茸茸的头顶和精巧的发髻。
……
谢玦挨着茶案，坐在软榻上，有一下没一下把玩着手中的玉扣，时而垂下眼睑，情绪莫辨地看着玉扣上的纹样。
顾应昭上前来为他例行诊脉，诊完后，他没有立即离去，而是停驻在原地，欲言又止。
谢玦若有所觉，也抬起了眸光。
顾应昭犹豫了一下，攥紧了手掌，还是说道：“殿下，臣知晓自己不该干涉政事，但此事事关重大，臣不得不冒然说出来。”
“臣听闻殿下这些日子都在忙于处理前朝乱党之事，臣突然也想起了一个很重要的信息。”
见谢玦没有阻止的意思，顾应昭深吸一口气：“臣家族为殿下所救，殿下应当还记得，臣祖上侍奉魏朝皇室多年吧？”
顾应昭乃杏林世家出身，世代供奉于皇室，只是到了顾应昭祖父这一代，却因为遭人诬陷，无端卷进了大风波里，最后全家落狱。
若不是谢玦的母后当年出手相救，恐怕他们一家早已踏上了流放之路。
当然，顾应昭怀疑他们可能根本活不到流放的终点，因为他们知道太多关于魏朝皇室的秘密。
其中便有皇室血脉辨认身份的方式之一。
“魏朝皇室，于左肩胛处，皆有一红梅印记，此印记为出生以后以特殊方式为印，经年累月亦不会消失，但印记并不会时时刻刻出现，只在特殊的环境下显现。”
“说来惭愧，魏朝覆灭之时，臣年纪尚小，很多隐秘，祖父并未在臣面前提起，因此臣也只是一知半解，只望能为殿下带来帮助。”
谢玦的指尖一下又一下地叩在青玉案上，他眸光微转，看着顾应昭，若有所思：“孤知道了。”
……
在外面折腾了一天，谢卿琬很是疲惫，感觉浑身的筋骨都有些酸软，这时，她想起皇兄的殿中有一个温泉池，引的是山中活水，水质细腻温和，传闻有养肤去浊之效，是为多年美名。
若是去泡一泡，定然能经脉通畅，消除一切疲乏。
眼下皇兄还没有回宫，她此时抓紧时间去泡，还能在他回来之前泡完，于是谢卿琬没有过多耽误，就带着换洗的衣裙，前往了温泉池。
弦清池是一个占地颇大的弦月形池子，一面是天然山壁，其下的水面内正汩汩往外冒着热泉。
谢卿琬褪去衣物，下了水，周身被暖融融的温泉水包裹，她不自觉便露出了舒适的表情。
她将全身尽数沉浸在水面之下，只露出脑袋，和满头乌丝半飘于水面。
泡了一会儿后，她又浮起来，游到了池壁，坐在弦月外弧的台阶上，半露着香肩，湿发披于背上，以瓢往身上泼着水。
……
谢玦回殿的时候，刚处理完玉扣相关之事，犹带着外面沾染上的一身山间寒气湿意。
他一路走到温泉池前换衣的隔间，边走边褪着外袍，随意丢在椅子上。
拿来一张长浴巾，半挂在臂上，他朝温泉池信步而去。
直到听见了温泉池内传来的隐约水声，谢玦脚步微顿。
但很快，他又重新向前走去，步伐甚至更快了些。
绕过竹林月影的浮雕玉屏，迎面而来的便是前方温泉池中散发出来的阵阵热意。
谢玦以手置于颈处，随意解开了领口，露出白皙的锁骨肌肤，其上现在已生了一层微热薄汗。
在即将看到温泉池中景象的时候，他猛地停驻下来，站在原地，片刻之后，又微微往内移了一步。
“琬琬？”谢玦声音微哑，唤道。
还未等到回音，不经意的一抬头，便看到少女雪白香肩上濡湿的乌发，以及一旁赫然醒目的艳丽红梅。

第37章
谢卿琬披着湿发出来的时候，没有想到，会遇见坐在外间的皇兄。
她愣了愣神，在原地停下脚步，说话都有些结巴：“皇兄……你这么早就回来了？”
明明先前听他的口风，至少还得一个时辰往后。
谢玦转过身来，看着她，薄唇轻张：“事情解决得快，便提前回来了。”
谢卿琬一下子就想起，谢玦说的那件事，大抵就是元公子的那枚玉扣之事，不由得忐忑问道：“皇兄，这玉扣的主人，当真是前朝之人吗？”
“他们既然都能深入行宫，岂不是说明，我们如今的情况很危险？”
谢玦盯着她看了一会儿，没有马上答话，而是拉着她的手腕，往身侧一带：“坐。”
谢卿琬从善如流地坐了下来，仰着脸，有些懵懂地问他：“皇兄，你怎么不说话，难道情势真的很危急？”
“不是。”这次谢玦很快回应了他，他的神色有些莫名，“经过彻查，你见到的那个人应该只是特例，行宫现下基本还算安全。”
“那便好。”谢卿琬松了一口气，“我真怕皇兄因此有危险。”
谢玦眸中的波光轻晃，他凝视着谢卿琬，不知想起了什么，忽道：“琬琬，我记得你先前对那位元公子印象不错，相谈甚欢，那，在你心中，他位置如何？”
谢卿琬惊讶地睁大了眼，没想到皇兄会突然问这个问题。
她踌躇片刻，斟酌道：“我……我与他并不熟识，只是因为一些特殊的原因，欠了他一些恩情，之前才想着去还，只是现在，事关重大，我不可能再为了他而将这么大的事隐瞒于皇兄，所以……”
谢玦微微一笑：“所以，在你的心中，他的地位理当是远不及我吧。”
谢卿琬使劲摇头：“皇兄，你怎么会有这样的想法，你们二人是能拿来这么对比的么，你是我的哥哥，是从小护我长大之人，我们之间的关系，岂是其他人可以比较？”
“再怎么说，元公子对于我来说，不过是个寻常故交罢了。”
边说着话，她边用真诚热切的目光看着谢玦，试图让他相信自己话语中的真实性。
“哥哥……”谢玦嘴里轻轻念叨这两个字，神情忽然有些飘忽，似乎是在想一些很远的事。
片刻后，他回过神，笑了笑：“可是琬琬，我到底不是你的血亲兄长。”
谢卿琬愣住了，一瞬后，她慌起神来：“皇兄这话是什么意思？莫非你不想再当我的皇兄了？”
话说着说着，突然有一种委屈涌上心头。
自方才以来，皇兄对她说的话一直很奇怪，她半晌都不能领悟其意，只能费劲地猜着他的心思。
可如今听他话里话外的意思……
谢卿琬委屈道：“皇兄莫不是嫌我平时烦你太多，我知道，我一直很麻烦周边的人，尤其是皇兄，但这些，我都可以尽力去改……”
眼看着谢卿琬理解偏差了意思，就要掉小金豆豆了，谢玦赶紧道：“我没有你说的这些意思。”
他的神情温和了许多，只是眼眸依旧深黑莫测，他居高临下地看着她，目光顺着她的发顶，一直落到了她的睫毛，鼻尖，唇瓣上，瞳仁中沉淀着暗光。
“我只是不由自主心生感慨，你我二人生来无血缘，亦无其他交汇，却能在冥冥之中联系在一起，有了如今的你我。”
谢玦说这句话时，嗓音很慢很沉稳，“命运的奇妙之处，大抵如此。”
便是仇雠之人，也能成为至亲。
……
两人之间气氛微妙的谈话，在不自觉间落幕，正如它毫无预兆的开始一般。
谢卿琬莫名觉得，经过这一番有些云里雾里的交谈，皇兄周身的气息像是沉定下来了不少。
他让她坐在他的身前，他拿着绢帕为她一点一点拧干头发，擦拭掉所有的水汽，他的动作温柔细致，一点都不像是养尊处优的皇太子。
这点，谢卿琬是很佩服的，如果没有宫人帮忙，她自己擦拭自己的头发，都很容易中途失了耐心，最后干脆什么也不管，就那么顶着湿发入睡。
而本该是日理万机的皇兄，却一点也不嫌这种活计枯燥，乏味，反而极尽耐心，似乎这是什么无比重要的事一般。
在擦干头发的间隙里，谢卿琬忍不住调笑道：“皇兄这般好的手法，头发一点都不会被扯得疼，也不知道将来是有哪个姑娘，在余生中有这样的福气。”
她本是随口说说，活跃活跃气氛，要不然两人都安静地坐在这里，多少有些沉闷。
“大概只有琬琬才有这样的福气。”谢玦话语清淡，边继续着手上的动作，边说道。
谢卿琬有些惊讶地微侧回脸，但因头发被牵扯着，她不能完全转过去看谢玦的神情，只是讶道：“皇兄这话说的是什么意思，难道皇兄不打算娶亲？”
自古以来，皇室男子还真没有如此先例。
谢玦的手微顿，很快又如常动作，语调也是平平常常的，仿佛在叙述一件再普通不过的事：“我身子如此，时而发病，何必娶亲，祸害人家姑娘。”
“倒不如独自一人，也算清净。”
谢卿琬下意识反驳道：“皇兄怎能这样说自己，你的身子明明已经有所好转了。只要你再接再厉，继续治疗，康复只是迟早的事情。”
谢玦轻轻一笑，悠悠道：“那也还是算了。”
谢卿琬不解道：“为何算了？这怎么能算。”
她这般费力想要治好皇兄，不就是想要让他过上正常人的生活么，无论是娶妻生子也好，还是旁的也罢，她只愿他能从心所欲，做自己想做的任何事情，而不被身体的条件所约束。
一个骄傲的灵魂，不该被困在虚弱的身体里面，寸步难行。
可皇兄如今怎么能先放弃了呢，谢卿琬不由得急了，莫非常年的病痛，已经让他失去了所有对人世间乐趣的追求？
谢卿琬不禁被自己的这个想法吓了一大跳。
情急之下，她抓起皇兄的衣袖，轻轻来回扯着：“皇兄，我们不能就这样算了呀，要振作。”
谢玦看着她的这副样子，忍不住笑出了声：“琬琬，不是你想的那样。”
他看着她，很缓慢，很清晰地说道：“管你一个就够了，我每日政事颇多，怕还真分不出多余的心思，再去管其他人。”
谢卿琬很少见到皇兄这般开怀般地笑出声，是真真切切的笑，笑进了眼里，肺腑里，每一句话里。
连鸦青的长睫都带着暖融融的笑意，轻轻颤动。
更要命的是，皇兄说这句话的时候，分明没有任何暧昧的意思，但听在谢卿琬耳里，却总……有点变了味。
她的脸蛋腾的一下就烧红起来，幸好她及时转过了头，没叫谢玦察觉。
先前，哪怕是夜里，为皇兄治病的时候，她的脸都没有如此红过。
谢卿琬呢喃着，用比蚊蝇还细弱的声音，从嗓子眼里挤出来一句话：“可是妹妹怎能与妻子一样……”她的话声渐弱，说到最后，连她自己都听不清声音了，皇兄应也没有听到。
也幸好没有听到，不然，要是他再说些什么，她怕是要真的没法答话了。
谢卿琬干脆低下了头，像鸵鸟似的把自己缩起来了。
……
谢卿琬离去后，谢玦唇角微勾的弧度消散了下去，脸上的笑意也彻底淡了。
他望着她离去的方向，看了许久，才缓缓转头回来。
宽大的黑檀木案上，洁白的宣纸被铺陈开来，谢玦持笔点墨，屏气凝神，端正在纸上一笔一划写道——宫中仆役数千人，已着金吾卫一一细查，有疑迹者着大理寺并刑部稽查，交由有司会审。
“至于宫中高位妃嫔，多侍奉父皇多年，忠良可鉴，不必特地再查之。”
提笔落架，谢玦微垂眸子，望着纸面上未干的墨迹，眸中光影浮沉。
半晌后，墨迹彻底干透，他轻敲案面，叫来周扬：“封好，送去紫极殿。”
紫极殿乃帝王之寝居，周扬略有些讶异，但还是很快接过纸张，封入折子，留好印鉴，又问道：“殿下可还有其余一并要交代的？”
谢玦长睫轻动，他垂下眼睫，看着自己拇指上转动的玉扳指，两圈过后，他漠冷道：“没了。”
……
自从那日心中再次生起强烈的想要治好皇兄的迫切心情之后，谢卿琬几乎是数着日子估摸皇兄热毒发作的期限。
一连五日过后，顾应昭那边还是没有消息传来，谢卿琬有些坐不住了，趁着一次机会，专门跑去了顾应昭工作的地方。
顾应昭没想到谢卿琬会主动过来，连忙将今日京中刚送来的新鲜药材堆到一边，先顾着招呼她：“公主，您怎么来了？”
他神色忽然一凛：“难道是殿下那边，有了什么新的情况？”
谢卿琬摆摆手：“不是不是，我只是想着，你好久都没有给我传消息了，担心有什么异常，专门来问问。”
顾应昭松了口气：“那就好，我这些日子诊殿下的脉象，如大江平流，很是稳健正常，应当是进入治疗热毒的第二个疗程了。”
谢卿琬问：“和先前有什么不同么？”
顾应昭思索片刻，答道：“倒也没有什么大的不同，只是……”
“只是什么？”她接着问。
他吞了吞口水，忽然想起什么，有些艰难地道：“只是殿下发作的时机会越发难以琢磨，进展迅速，臣担心……担心若是殿下突然发作，臣甚至来不及去通知公主。”
谢卿琬：……
她呆滞了一刻，蹙着眉对顾应昭道：“你怎么不早说？”这般毫无准备，一点预案都没做，要是真的突然发病了，那他们该怎么办？
顾应昭尴尬一笑：“臣也是近日才揣摩出来的，还没来得及告诉公主。不过，经过这几日臣的苦心钻研，已经有所收获。”
谢卿琬来了精神：“你说。”
顾应昭看了她一眼，似乎在考量什么，他用手摩挲着下巴，缓缓道：“既然无法预测殿下毒发的时间，也无法在面临紧急情况后及时解毒，那不如由我们来主动掌控时间和频率。”
谢卿琬眼皮一跳，有了种不祥的预感：“你这话是何意？”
顾应昭突然不说话了，直到谢卿琬的目光越来越明锐，他才不得不道：“意思就是先通过药引，主动提前将蓄势待发的热毒引出来，再由公主您来主动引导解毒的过程。”
他概括得很简洁，但只要不傻，都能听得出来，事实上，肯定没他说的那么轻巧。
尤其是谢卿琬，有过先前的经历，深知过程是怎样的难熬，以前她都没有怎么出力，尚且艰难，顾应昭如今让她主动引导？他觉得她是有那个能力的人吗？
何况毒发时的皇兄，就如被关入了笼子里的鹰隼，就算暂且束住了他的爪牙，其身上的锋锐之意，也依旧不可阻挡，给人一种随时要冲破束缚，挣脱而出的恐惧。
见谢卿琬面无表情，一言不发，顾应昭苦口劝道：“公主，您也不想我们进行到这一步，功亏一篑吧？”
谢卿琬转头，脸色很不好看地看向他：“你确定没有其他的办法了？”
顾应昭苦笑着将双手举过头顶：“姑奶奶，我若是有别的办法，还犯得着在这里头疼么？”
谢卿琬这才确定，此事是真的无转圜之地了，她盯着顾应昭：“那你叫我怎么做？”总归受苦的，和头疼的都不是他。
顾应昭擦了擦额头上的汗，连声道：“公主，您不用担心，臣早有准备。”
俄顷，看着摆在面前，封面不忍直视的画册，以及他手中的一捆软绳，谢卿琬的脸都黑了：“顾太医，你别告诉我，这就是你的准备。”
……
最终，谢卿琬还是在顾应昭的劝说之下，接受了他的建议，只是望着手里拿的东西，她感觉脑门一阵突突直疼。
从前，她可想不到，有一天居然需要来学习这等东西。
书还好说，虽然看起来羞耻，但一个人关在门里，也不是不能看下去，但这绳子，要怎么用？
谢卿琬将目光投到了顾应昭的身上，眼神突然诡异起来。
顾应昭只感觉一道很有穿透力的目光打在了自己的背上，他下意识地打了个寒战，抬起头，恰好和谢卿琬视线相对。
只听她轻咳一声：“顾太医，为医者，应当有勇于奉献的精神吧。”
顾应昭：？
一刻钟后，顾应昭已经被绳子五花大绑在了椅子上，绳子交叉着从他的胸腹绕过，又从他的腋下穿过，将他的两臂反绑在了椅子后背，就连他的腿，也如麻花一样，被牢牢固定在了椅子腿上。
顾应昭没想到，谢卿琬的动手实践能力这么强，他只是略略指点了她一下，她就当场给他绑上了，一点都不拖泥带水。
他被迫和椅子捆在一起，有气无力地哀叹道：“可以了吧，公主，您能把臣放下来了么？”
谢卿琬左右打量，又摸索了一番绳索，皱眉道：“好像不小心打了个死结，解不开了，顾太医，你且等等，我这就去拿剪刀。”
顾应昭沉默了一刻后，道：“好，那您快去快回。”
于是，他眼巴巴地目送谢卿琬的衣裙消散在侧门门角，还没来得及叹口气，便听到正门那边又传来了脚步声。
步履沉着，靴底落在青石板上，发出清脆的声音。
听起来，不像是女子的步伐。
顾应昭骤然睁大了眼睛，他突然想起，今日是和殿下约定好讲述新疗程的日子，不会吧，不会这么巧吧？
慌乱之下，他用力想挣脱，却发现根本动弹不得，反而因为乱动，让绳子深深地嵌入了肌肤中，勒得身体直疼。
而前方的门扉，已经被推开了一条缝。
顾应昭认命地闭上了眼睛。
……
谢玦进来时，目光自然而然地向前投去，结果，正好落在了眼前诡异的景象上。
他看着被五花大绑的顾应昭，沉默了许久，在谢玦强悍意志力的克制下，他没有露出什么不雅的表情。
只是腮帮的边沿，仍轻微地抽动了一下。
半晌后，他沉着声，缓缓道：“顾太医，看来今日孤来得不是时候。”
……
等到一切终归于平静的时候，顾应昭感觉过了一百年那么久。
他一边揉着自己被勒痛的手腕，一边侧身向谢玦解释道：“殿下莫要误会了，臣只是想试验一下这绳子的质量，以及这个方法可行不可行。”
谢玦轻掀眼皮，用眼角乜了他一眼，又快速收回目光，清声道：“顾太医，孤明白。”
顾应昭：……不，臣感觉您没有明白。
但此时不是纠结这些东西的时候，顾应昭勉强压下心头的麻木，对谢玦认真讲解起来：“殿下，臣先前与您说过，即将开启的第二疗程，根据您病情的进展情况，和之前要有所不同。”
感觉到谢玦投来的存在感极强的目光，顾应昭感觉喉咙有点干哑：“长话短说，总之，大概就是您在这个阶段的治疗中，因为要用药物主动引出您身上的毒性，所以或许会有些不受控。”
“而为了压制这种不受控，让治疗更加容易，或许需要略微得罪一下您。”顾应昭说着，不自然地看向了那一捆软绳，谢玦也一同看过去，目光突然凝下来，变得有些重。
“呃，殿下，一切都是为了治疗，臣也是怕您到时候失控，无法正常配合，顺利进行。”顾应昭紧张地解释道，生怕谢玦一个不悦，以大不敬之罪将他当场拿下。
此时的他，甚至没有勇气去看谢玦的脸色。
“可以。”谢玦的忽然出声，令顾应昭骤然宕机，他原本还想着该如何想出合适的理由去劝服殿下，结果，殿下就这般同意了？
谢玦语气平淡，一半的面庞被拢入了阴影中，看得不太真切，他微微垂首：“就按照你说的来做。”
这下反倒是顾应昭有些惊恐起来，他颤颤巍巍问道：“真的吗，殿下？”
却又在谢玦的投射过来的漆黑眸色下，迅速改口：“臣明白了，臣这就去准备。”
生怕晚了一步，谢玦就反悔了。
望着顾应昭离去的背影，谢玦的眸色渐深，他之所以这般应下，自然有他的一分隐秘心思。
若是先前经历过的那般景象，似乎就算是被束缚着，也不算太差。
谢玦闭上眼睛，向后静靠在椅背上假寐，他的脑海中突然出现了这样一幅图景——少女乌发逶迤，若积云般柔软，堆叠而下，半掩的雪背之上，唯有一朵红梅格外艳冶。
他落在扶手上的手指，不自觉地就收紧了。
……
谢卿琬在殿中洗浴，这一次，她用的时间比任何一次都要久。
磨磨蹭蹭地不肯出来，无非就是对待会要发生的事情打心眼里感到有些害怕。
等她终于挂着满身水珠，自浴池中踏出，以巾帕擦拭着身子的时候，她又趁这个间隙，拿出顾应昭赠她的那本书，再次偷师了一番。
画册图文并茂，很是生动，但谢卿琬看在眼里，却不住地犯着难，毕竟，理论和实践，往往是全然不同的两码事。
她看着册子上的图画，在心中嘀咕，这书上所画，当真是现实中能够出现的？人的腰肢，能折出这般不可思议的弧度？
想到此处，她心里更加没底气了。
但，最终，她还是得拖着脚步，朝前殿而去。
顾应昭倒是很尽职尽责，恭谨的守在门口，还在她要踏进寝房时，说了句：“公主一路顺风。”
谢卿琬废了老大的劲才忍住没有停下来当场给他一个白眼。
她硬梆梆地回应：“这祝福，就不必顾太医来送了。”
她抬头看向前方，隔着一道垂花珠帘，明暗的交界在这里格外分明，但她只能，义无反顾，不能回头地朝前而去，奔赴这场未知的命运。
……
谢玦双眼紧闭，安静地躺在床上，谢卿琬知道这是顾应昭的药物作用尚未过去。
虽然知道他不会在此时醒来，就算醒来也未必清醒，她还是屏着呼吸走过去，以柔荑轻轻地覆在了他的额头上。
烫，好烫。
估计是顾应昭的药引，将这几日积累的热毒，一下子全部引出来了。
想起了先前几次的经历，谢卿琬不由得升起了一股深深的忧虑，静默了片刻后，她又迟疑着伸手往下探了探，结果仅是触摸到的一瞬，她就像被烫了手般地飞速缩了回来。
谢卿琬的脸一下子垮了下来，顿了顿，她将手轻轻放在自己的腰肢之上，有备无患，未雨绸缪地开始提前按揉起来了。

第38章
在服下药物之前，谢玦就已经预想到接下来会面临什么情景。
所以，当他睁开眼睛，垂眸看到自己被缚的手脚之后，竟然意外的平静。
不过，令他微微侧目的是，捆绑的方式太过蹩脚，以至于他仅是看一眼，就预想到了真该派上用场时，这绳索是如何的不堪一击。
谢玦忍不住微微蹙眉，这顾应昭，居然连绳索也不会绑么？
所幸眼前之人，是他向来乖顺听话的琬琬，他清声指点着她如何打出灵活漂亮的结，却见她好似真人一般，当即羞红了脸，颤着手解开软绳又系上。
谢玦心中莞尔，倒是比现实中的她还要害羞。
如此一想，有些心思倒悄然酝酿起来，他一只手被她打着结，另一只手却得以空闲下来，伸去抚她纤薄的肩背，不轻不重地摩挲她微凸的脊骨。
他感觉到掌心之下，她的身体在微微发着颤。
不由得攫住她的下颌，令她仰脸而起，将她眸中的水光和艳泽，以及那来不及收起的惊慌羞怯，尽收眼中。
“琬琬。”谢玦以指腹轻轻碾磨她的娇嫩唇瓣，似低语呢喃：“何必如此怕，又不是没有过？”
他的身子微微往后，舒展开来，将绳索的另一端交到了她的手中：“何况，这次，我任你所为。”
他凤眸中染着比她更为艳冶的波光意蕴，明明被缚于人下，却让人无端感觉，他才是背后真正的主导者。
谢卿琬已然不敢抬眼，只能低头默然解着他的衣衫，心中慌张之下，手指却打起了结。
最后，还是谢玦用缚着软绳的手，手把手地教她一一解开衣带。
……
一夜雨骤花摇，满地落红，香洇玉枕，谢玦缓缓睁开眼睫之际，身侧空无一人，平整宽阔的床榻之上，只余他一人耳。
本是理所当然之事，但不知为何，或许是此日清晨尚寒，露湿床絮，他心中竟无端生起几分莫名怅惘。
但他仅是失神一刻，便立即将内心突生的妄念毫不留情地压制下去。
谢玦面无表情地掀开衾被，翻身下床，夜里或许可以沉醉，但白日却无一刻不得清醒，美梦再过绮丽，终归要和现实分出界限。
在现实中，她就是他不能碰触的禁忌。
在床榻边上穿着中衣的时候，腕间偶有胀痛传来，谢玦低眸看过去，只见上面已生出了深深红痕，像是极大气力之下，拉扯出来的。
他微顿，沉凝片刻，对门外说：“叫顾应昭过来。”
每逢解毒，顾应昭都会守在门外不远处，如他所想，这次顾应昭也在附近，很快就过来了。
“殿下，您有何吩咐，昨晚过后，您身子感觉怎样？”顾应昭小心问道。
他忆起谢卿琬离去时歪歪倒倒的步伐，皱着眉捂住胸口的样子，明明被缚住的人是殿下，怎么感觉公主反倒成了那个被折腾的人？
殿下究竟是如何做到的，当真就这般天赋异禀？
谢玦不知道顾应昭的心思，只看到他脸色变幻极快，有些异样。
他微微抿唇，动了动眉：“尚好，不过……”
谢玦伸出了手腕，其上的红色勒痕也就毫无遮挡地径直映在了顾应昭的眼前。
顾应昭心尖儿下意识地一颤，颤颤巍巍道：“殿下，这是……”
谢玦的声音清冷，听不太出喜怒：“只望顾太医下次系结，手法能进步些。”
顾应昭擦了擦额头上的冷汗，忙应道：“殿下说的是，臣回去一定加倍练习，争取有所精进。”
不知道是听到了他话中的哪个词，谢玦的眉目突然淡了些，他轻瞥他一眼：“也不必如此。”
“说起来，此次孤之梦境，确实张狂了些。也不能全怪你。”
他语气淡淡，顾应昭心里却一个咯噔，他惶恐地发现，以他贫瘠的想象力，竟然完全无法想象出，能被一向冷清寡淡的殿下，称为张狂的，究竟到了何等地步。
顾应昭犹豫片刻后，还是谨慎地问出了声：“殿下可否进一步说？”
谢玦乜他一下，目光微凝在他面上半刻，最后收回眸光，系着衣襟，沉静道：“罢了。”
他的视线从顾应昭垂下的脑袋上穿过，投射到前方的无人之地，立于原地片刻，静静在想，脑海中的那般情景，还是不要与任何人讲比较好。
……
谢卿琬回宫的时候，脸色是苍白的，比起先前几次，此次除了走路费劲外，还有另一番难言之隐。
自从上次以后，皇兄身上的气息变了许多，越发像一只吃人的猛兽，平素看起来光风霁月，清清雅雅的，其实在床榻上面比谁都有狠劲些。
因此每次醒来后，看着白日里皇兄那般温柔呵护的神情与动作，谢卿琬都会不自觉恍惚：白日与黑夜里的皇兄，真的是一个人吗？
关于这次的情景，她早有些预料，更是从顾应昭那里，学到了一些东西，对于相关情景做出了预设。
只是她没有想到，此次皇兄的举动，要远远超乎她的预料，他居然连她的那里也不放过，而且好似上了瘾，得了劲一般，越发缠着不放。
回想起来，谢卿琬不免有些后悔，她不该怕累，贪着少出些力，在中途就解开了他手腕上的绳子，让他彻底没了约束。
当她看见皇兄腕间深红的勒痕之后，她就该意识到，原来他克制住自己，是费了多大的力。
……
沐浴过后，谢卿琬喝了一盏姜茶，总算是好了些。
她拿出话本，想偷闲看些有意思的东西，转移注意力，却频频被胸脯处的异样，扰得她看不进去。
尤其是看到话本中男女主角花前月下的情景，她不自觉地就想起了昨夜的时光，脸上越发红得不行。
再往后，看着满页的纸都是乱糟糟的，哪有半分字的样子？
一闲下来，她便忍不住揉揉胸口，以缓解那里传来的胀痛。
皇兄的手用来握笔时，修长如玉，出笔成章，从外面看过去，格外的清劲，拥来握剑时，更是别样的坚毅锋锐，寒光在手，肃杀之意萧萧四散。
他的手，宽大有劲，骨节分明，能握住世间的一切权柄，却也并不是什么都适合握的。
想到此处，谢卿琬的脑子更乱了，现在就算是闭上眼来，都无法让某些记忆消失，她干脆站起身来，撑着桌案，慢慢向外走去。
出了宫殿，便是一个精巧雅致的庭院，紫藤花架之下，香气氤氲，有一个竹秋千立在此处。
谢卿琬边走，边想着，或许她该多去外面转转，这样才能放开心境，不用光想着那三尺帘内之事。
她慢慢地走到秋千前，爬上秋千，蹬腿轻轻晃了起来，只是在起初，因为骤然用力，她还是不免微蹙起了眉。
到了后面，随着秋千渐渐平稳，她亦缓缓舒展眉眼。
……
谢玦今日早早处理完政务，眼见着宫人端上燕窝，他垂眸扫了一番，若有所思，敲了敲桌子，微顿片刻后，还是道：“给公主也送一份过去。”
说话的间隙里，昨夜的情景自然而然地载入脑中，他敲击桌子的动作突然停了下来，半晌后，蹙着眉，又道：“罢了，孤待会亲自带过去。”
明明只是梦境，但或许因为他对她疼爱多年，已成了一种入骨的习惯，使得如今的谢玦对谢卿琬，染上了一层不明不白的淡淡歉疚。
光是幻想，都成了他心中微妙的负担。
不过当时热毒发作，他浑身血脉皆被点燃，根本无暇顾及此点。
但，事后想起，若是有机会，补偿也不算迟。
谢玦少见地拧起眉头，揭开蛊盖，突然没了喝的心思。
只是偶尔在唇齿间，用轻得不能再轻的声音，辗转琬琬两字。
待回过神来，他收起神色，依旧恢复如从前一般的冷淡平静，站起身来，微敛衣袍，向外而去。
……
谢卿琬一个人荡着秋千，却荡着荡着越发起了兴，于是越荡越高。
谢玦来的时候，只见一窈窕少女裙裾翩跹，随风高高扬起，又飘然落下，她的脸色洋溢着欢快笑意，像是很沉浸在其中。
谢玦不自觉地就停住了脚步，站在一侧，看着她，并没有马上上去打扰此幕。
今日谢卿琬穿着一身软粉色的散花烟纱裙，是十分衬年纪的娇嫩，四处皆量身定做，裁剪妥帖，尤其显得那腰肢盈盈一握，格外动人。
唯有一点，便是胸前饱满之处，衣料略显紧绷，随着荡秋千的动作，巍巍颤立，呼之欲出。
看上去，是要裁新衣了。
谢玦不自然地移开了目光。
别开的眸子微暗，昨夜，每分印象都有如真实，回忆起来仍是纤毫毕现，绵软的触感犹似仍在掌心盘桓，更多的印象，便是那雪山之上的皑皑白雪，晃得人眼疼。
他突然凝住谢卿琬，莫非他这个梦中的妹妹，也如现实中的她一般，被娇养长大，处处呵护，所以似雪做的团子，周身肌肤也如丝绸一般柔滑得要命？
谢玦的眼瞳越发幽暗起来。
正在这时，谢卿琬荡到高处，偏脸恰好看到了谢玦的人影，她忍不住惊呼出声：“皇兄？”
谢玦见自己被发现，也就不再站在婆娑树影之下，而是迈着长腿，向她而去。
“嗯。”他轻轻地嗯了一声，表示自己在。
倒是谢卿琬有些慌了神，此时她的秋千荡得很高，她急于减速停下来，却还是有些勉强。
好不容易速度减去了不少，荡的高度只有原先的三分之一了，她就急不可耐地用双脚蹬上了地面。
结果，实际的冲击力，比她预想中的要大很多，谢卿琬不仅没能停住秋千，反而整个人从秋千上跌下，往前扑去了。
绝望之下，她闭上了眼睛，已经做好了扑到地上，摔个大跤的准备，却在猝不及防之下，落入了一个格外厚实有力的温暖怀抱。
不过，到底带着一股冲劲，虽然避免了在地上摔伤的结局，却也不免和接住她的人产生了巨大的冲击。
皇兄哪里都好，就是未免胸膛太硬，谢卿琬直直地这么撞上去，随着一声惊叫，脸色刷地白了下来。
本就备受摧残，这下，疼得更是说不出话来。
……
方才谢玦见谢卿琬遇险，便箭步走上去，欲接住她。
人是接住了，只不过结果却不完全美妙。
比起谢卿琬发白的脸，他的脸色也有些微微苍白。
他的手掌托在她的后脑勺处，修长的手指恰巧包绕住了她的大半脖颈，保护住了她的头颈两处。
谢玦低眸看去，她的脖颈纤细雪腻，此时因惊恐而微微起伏，却正好被他的大掌，握住了大半，十根手指严严实实，尽职尽责地伸到了最末端，与她细颈肌肤，严丝合缝，宛如一体，顺着她脖颈的弧度，覆在其上。
他突然想起了一个似曾相似的场景，抿唇不语。

第39章
谢玦一低头，便见谢卿琬咬着唇瓣不语，眼中甚至泛起了泪花，看起来颇为可怜。
他心中一动，脱口而出：“你是哪里不舒服？”
回想起方才的情景，他不由得蹙起了眉：“是不是方才撞疼了？是膝盖，还是胳膊，可要我帮你揉揉？”
谢玦垂眸看着谢卿琬，她在他的面前向来娇气，小时候，每次不慎摔破了点皮，她都要跑到他的面前掉两粒金豆豆，再委屈地将伤患处伸过来，叫他帮忙涂药。
若是摔成了淤青，也是多少会叫他揉揉的。
当然，这种“娇气”是为他所乐意看到的，这时候，他总觉得自己被她依赖了，信任了，成为了她最可信赖的避风港。
他乐意这般，永远庇护着她，护她无忧纯然。
谢卿琬听了后，身子僵了僵，却无论如何也不肯说话，只是不住地摇着头。
在他颇有力度的目光之下，她才勉强挤出两个字：“皇兄，我真的没事。”
谢玦却不信。
从前有一次，她将膝盖摔了，一整块的淤青，又逐渐向紫红变化，看着都吓人，她的脸色就是这般的苍白，眸中沁着泪意。
怎这回却要强撑着说没事。
谢玦将谢卿琬扣在了怀里，一手绕过她的腰肢，轻轻揽着，手指摸上了她的手肘，试探性地问：“是这里？”
谢卿琬被他突然抚上来的手吓得一个激灵，头摇得似拨浪鼓：“不是，皇兄，我的胳膊好着呢，你看，这动起来一点问题都没有。”
说着，她就曲起手肘，在他面前晃了晃，力证自己毫无问题。
谢玦的眉渐渐凝深，谢卿琬看着他的神情变化，生怕他又去别处试探，赶紧在他怀里挣着：“皇兄，你若是实在不信，我这就在你面前给你走上一圈，让你看看，我哪里都好好的，好得不能再好，所以，你先放我下来罢。”
谢卿琬这般毫无预兆，不管不顾的挣扎，不知道牵动了谢玦身上的哪处，惹得他神色微变。
故而他不仅没有立即放开她，反而下意识地一收，将她紧箍在了怀里。
所幸他还有最后半分理智，将自己的半边身子往后一移，没有与她贴在一处。
但，仅仅是这般，都足以让谢玦的鬓角又生起一层薄汗。
他轻轻地，慢慢地吐出一口浊气，忽然想起了昨晚，她也是这样坐在他的身前，只不过，彼时，他无法环抱着她，只因他的手被紧紧禁锢在了床头，只能平躺在塌上，任她施为。
只可惜，她惯喜欢虚张声势，实则三天打鱼两天晒网，几下就泄了气力。
谢玦的神色忽然又生起了些微妙的变化，思绪远飞，手下不自觉地松了劲，也终于放开了她。
谢卿琬从谢玦的怀中躲出来的时候，尚有一种劫后余生之感，她在他面前转着圈儿，活动着身子骨，力证自己真的没有什么问题。
本还想在他面前上下跳一跳，但又怕甩动到什么，遂放弃了。
谢玦回过神来，视线在她身上轻轻扫过，犹如一根鸿羽，只不过，这次他没有再说什么，只是沉默着，随她一起踏入宫殿。
两人一同用过午膳，中间有宫人端上燕窝，谢卿琬看了一眼，讶然道：“皇兄今日便是来给我送燕窝的？”
谢玦收敛神色，露出微末的笑意：“看你才是真，燕窝不过是顺手罢了。想着你身子向来娇弱，补补更好。”
谢卿琬歪头一想，娇弱的是她么，不明明是皇兄，他病弱多年，也就在近段时日才好些，如今自己才好没几天，却来念叨她来了？
她一边接过燕窝，一边小声说道：“要补的我看是皇兄才对。”
谢玦微微一笑，没有作声。
谢卿琬端碗喝的时候，手臂微微上抬，瓷碗挡住了视线，谢玦的目光不经意地从她身上滑过，却在某处多停留了一会儿。
这时他突然想起，燕窝的额外功效，少被人提及。
这要补，可不仅补的是身子。
耳后微微燥热，谢玦移开目光，不再看她。
……
膳后，谢卿琬酒饱饭足，露出惬意的神情之际，目光正好扫过谢玦的手腕，在看到他的腕间红痕时，突然一顿，原本的轻松闲适蓦地消失。
谢玦也察觉到了她神情的变化，还以为她在担心自己，略顿一下，解释道：“看上去有些吓人，但其实无虞，是为治病，无奈出此下策，顾太医怕我热毒发作，神思恍惚，期间乱动，用绳子稍微系了会。”
他神情坦然，若不是经历了昨晚的一切，又看到了皇兄耳背后不知何时晕染上的薄红，谢卿琬当真以为，真如他这般所说。
她只能尴尬笑笑，比他更加心虚，轻咳了声：“皇兄无事便好。”
谢玦看着谢卿琬，眸波轻动，一时明灭，或许是她方才的话令他想起了什么，他忽道：“琬琬可记得，你幼时尤爱玩花绳？”
谢卿琬一愣，片刻后，磕巴道：“有吗？”
谢玦的眉宇间染上一抹暖色，他轻轻转动着指上的玉扳指，点头道：“那时，每次我下学回来，你都要缠着我玩，到了后来，我随父皇去朝堂，你就守在安乐门前，等着我回来，手里就攥着一根花绳。”
他这般一说，倒是唤起了那些久远的回忆。
往日里提起倒不觉有什么，只是，昨夜刚发生过那种事，现在，谢卿琬只要一提到绳子这个词，都会觉得浑身上下莫名一阵发麻。
她犹豫着点头：“好些是有这么一回事。”
正说着，她抬起头，却见谢玦此时也在看着她，眸中好似在盘算着什么，谢卿琬顿时生出种不妙的预感。
……
一刻钟后，谢卿琬看着谢玦手中的花绳，话语都有些磕绊了：“皇兄，你这是……”
谢玦轻提眉梢：“今日下午，正巧无事，刚才忆起了往昔悠游岁月，有些怀念，便想重温一番。”
“琬琬，你应当还记得我教过你的那些吧？”
谢卿琬突然沉默下来，摇头道：“不记得了，皇兄，不如我们改日再……”
话才说到一半，便被他打断道：“那正好，时隔多年，我再教一遍你。”
说着，谢玦已将花绳穿过手背，抬起，示意她伸出手来。
谢卿琬艰难地咽了咽口水，退无可退，只能也颤着手抬起来。
她将手绕在了绳子的另一端，从他的手心拉出绳子来，摆出了一个最基本的动作。
很快，皇兄便再度伸手，从她的两手之间，翻出新的花来。
做这些事的时候，皇兄手腕上的那道红痕若隐若现，谢卿琬尽量让自己不去看，却还是在翻花绳的过程中不小心以目光触碰到，她一时有些口干舌燥。
出神之际，不小心轻碰到了皇兄的掌心，激得谢卿琬一个激灵，猛地收回手来，因此弄乱了方才翻好的花绳。
再回去翻的时候，却思路凝涩，不知其所了。
看到了她方才那般有些失态的情态之后，谢玦将目光缓缓投过来，盯着她看了半晌，才道：“琬琬，你这是怎么了？”
此时的谢卿琬也定下心神，拿起旁边的杯盏，咕噜咕噜就灌下一大口水，眨着眼：“我无事。”
她轻轻地垂下眼睫：“就是时间太长，有些忘了。”
她这句话说的有些心不在焉，谢玦看着她唇边挂着的胡乱的水珠，更是看出了她不安的心绪，以及……她撒了谎。
但他什么都没说，只是拿起手帕，轻轻抬手，在她的唇角细细擦拭，拂去水珠。
擦拭的间隙里，他看见她的眼睫末端都在轻轻抖动，欲放下的手，又重新放在了她的背脊之上。
谢玦不轻不重地以指腹抚了一下，意味不明道：“琬琬，你看上去有些紧张。”
话音刚落，他就感觉到，她的背脊也开始颤动了。
“没关系。”谢玦宽容地说道，“我可以慢慢教你，今日有的是时间，总能让你再度忆起。”
……
皇兄总是很有时间，谢卿琬想，无论是白天，还是夜里，他也总是这般地有耐心，直到，他教会他想要她学会的一切。
她倒宁可他对她不耐烦些，也好过，这般漫长的折磨。
……
谢卿琬看着被胡乱绕在皇兄手上，结成一团的花绳，急得额头都溢出了汗。
她伸手上去左扯右扯，却还是不得章法，反而越扯越乱，眼看着就要将皇兄的手绑在里面了。
她莫名想起了昨夜时的情景，那时，她也是对着一根长绳犯了难，不知从何处下手，感觉智商变成了负数。
谢卿琬小心翼翼抬起头，见皇兄面上并无不耐之意，才微微松了口气。
她的语意里带着些可见的焦虑：“皇兄，这可怎么办啊，我是解不开了，你怎么脱出手来？”
谢玦闻言，低下了头，他是没有想到，光玩花绳，自己也能被缚住。
她这架势，倒与昨夜顾应昭蹩脚的手法很像。
谢玦淡定道：“无事，你去寻把剪子来。”
也难怪昨夜梦里的她，被他教了半晌，也还是系成那样，到了后半夜，根本不需他用力，那绳子便可自然地松开。
而现实中的她，倒是反过来了，系了个死结。
这般想来，这他自己生造出来的梦境，倒是很符合现实中对应人物的秉性。
但，这又有什么办法，自己的妹妹，总要自己来教，便是在旁人眼里，她再是如何愚笨，他也不能如此想她。
他得慢慢地，一点一滴教会她所有，直到她慢慢长大。
便是系错了，捆的也是他，容不得任何人来说。
……
谢卿琬去拿剪子的过程中，顺路去了一趟净房。
褪下衣裤的时候，却没有在亵裤上看到任何痕迹，她不由得蹙了蹙眉。
按照日子推算，前几日就该来葵水了，可这月，却来得格外晚，以至于到了如今，也毫无迹象。
而且，她冥冥之中有种预感，往后几日大概也不会来。
这不是无端的猜想，只因她每月来月事之前，小腹虽不疼，却也会莫名酸胀几日。
而这个月，理应出现反应的日子，那些反应却并没有如期而至。
今日倒是有些酸胀，甚至有些疼，但她知道，这和她的月信无关。
谢卿琬想，难道是月信不调？可这种状况只在早些年出现过，后来皇兄让顾太医为她细细调养一番后，就一直很规律了。
总之，这般现象，实属不太正常，但她周身其他地方，偏又好好的，没有任何异样，便是想找些理由去吃方子，也无甚借口。
谢卿琬拧眉，再过些日子，要是还不行，她就要去找顾应昭看看了。

第40章
因怕是这几日太过折腾，导致身子不太爽利，随后的几天里，谢卿琬都安安分分待在殿里，哪里也没去。
大多数时间里，都是躺在软榻上看书，除了吃便是睡，几天下去，硬生生在腰间生了圈软肉。
谢卿琬用手摸上去的时候，很是吓了一跳，立马从床榻上坐直了起来，决定还是得出去动动。
否则，再过些天，就得长一身肥膘了。
谢卿琬穿好外出的着装，踏出殿门，结果刚一转角，就遇见了一个意外之人。
“卫世子。”她眨了眨眼，向他问好，见他手里拿着弓箭：“你这是？”
卫衢亦是一怔，显然也没想到会在这里遇到谢卿琬，他将弓箭往囊袋里一收，赧然道：“我是听说这山间有些野兔野狐，闷在屋子里慌，便想着出门活动活动身子骨。”
谢卿琬点头表示理解，她都在屋子里闷得不太行了，何况卫世子这般长在南疆广阔天地的人，在行宫恐怕是被拘了天性。
她看向他的一身行装：“那……”她这般跟着他一起走，好像多少有些影响到他的发挥。
脑子里正在找寻些合适的告别的话，卫衢却先爽朗地发话：“今日遇见也是赶巧了，不如臣陪公主走上一段吧，这段路我走了很多遍，倒发掘出一条风景优美，少有人知的小道来，正好可以邀公主一同看看。”
他都这般说了，谢卿琬自然不好拒绝，不过，卫衢乃是皇兄信任之人，跟着他一同走，应当也无什么不妥。
于是谢卿琬点点头，应了下来。
两人一同徜徉在林间小道之中，卫衢很是健谈，他介绍着沿路的风景，娓娓道来，一时气氛比较活泛。
谢卿琬这时侧目，正好看见他看起来格外认真的侧脸神色，不由，心中又有些意动。
上次她被吓跑了，但事后仔细想来，卫世子也没什么大问题，虽然有时候行事浮夸了些，但或许事出有因。
总体上看，卫衢其人，无论是样貌家世，还是道德品行，都是极好的，一直对她很是亲切友善，谈话间也颇有耐心，很会照顾她的感想，不会抛出些不好进行的话题。
不像一些自视甚高的世家子般，仗着祖辈积累了几番功勋，看谁都是一副眼高于顶的样子。
距离两人上次见面又过了些时日，时间足以抹平一些不那么好的记忆，如今的谢卿琬再次看着卫衢，哪哪都觉得，他就是母妃心中最为满意的那种模范夫婿。
样样标准都符合，就连天高皇帝远这条，也甚合柔妃心意，错过了他，她还要上哪去找啊？
只是，对她来说，这倒成了唯一的缺点，若她当真嫁了他，岂不是婚后都很难见到皇兄，每次进京都要提前上折子，再收拾一大堆出行物品，才能慢吞吞地踏上行程，待到了京城，又不知是何日光景了。
卫衢感觉到了谢卿琬的目光注视，也扭头看向了她。
他看着眼前的小姑娘，眼睛在滴溜溜地转，只在心里暗笑一声，眼前的她虽然贵为公主，也到底是个年纪尚小的女郎，心思浮动变化得快得很，各种玩乐的东西，只怕在她心中如走马观花般地看过，就转眼被抛在脑后了，又将注意力转到了新的东西上。
正如她如今人虽在眼前，心绪又不知道飞到哪去了。
卫衢自然不知，谢卿琬脑子里此时想的是他，以及如何将他弄到手。
若是知道了，那先吓一跳的人定然是他。
他悠悠停住脚步，侧身问她：“公主，这边再往前走，就到头了，不若我们往西边去，那边有一座飞仙桥，从此山上有名的飞瀑上横跨而过，连同前往宣德殿的道路。”
“臣正好有点事，得去寻殿下，公主若是顺路，便一同去吧。”
谢卿琬没有太多意见，点了点头。
她看着身侧卫衢的身影，在心中悄悄道，卫世子，的确是个体贴人，无论做什么事，都提前问过她的意见，很是尊重人。
这样的人，来做夫婿，大抵也是差不到哪去的吧？总归，也比世上大多男儿要好。
她这般细细地想，脚步也就不由自主地慢了卫衢半拍，待回了神，抬头见卫衢立在她前方两丈远的位置，正回头等她，面上顿时有些发热，提着裙摆加快脚步起来。
待气喘吁吁地跑到卫衢身边，却见他又突然抬头，看向了不远处，目光有些微微的凝滞。
“卫世子，你在……”谢卿琬有些疑惑，也随着他一同抬头，看向了同一个方向。
此时两人站在飞仙桥的正中，身下是飞湍瀑布，嶙峋峭壁，左右两侧皆有瀑布拍打在石壁上溅出来的水花汽幕，晕成乳白色的雾墙，笼罩在桥梁两侧，二人周身。
她循着他的目光而去，只在末端看见一个依稀的人影，起初，并没有分辨出那人影是何人，直到他渐渐走近，谢卿琬才认出了那人的相貌——温庭安。
温家作为重臣之一，核心家眷也跟着随驾的温老大人来到了行宫，温庭安作为温家嫡长孙，自然是当仁不让。
于是她的话说到一半，也停顿了下来。
温庭安远远望见一个熟悉的身影，但他心中不敢确定，只怕只是自己的一场幻想，直到走近了些，他才惊喜地发现，来者正是他朝思暮想的那个人儿。
他来不及按下心中喜悦，就欲上前向她问好，结果，一偏头，却看到了谢卿琬身边另一个碍眼的身影。
温庭安的眸光一下子沉了下来，看来，谢卿琬不是一个人来的，瞧他们两人之间的轻松气氛，应是一路说笑过来的，相处颇为和谐。
他突然就想起了之前一些被他置于脑后的传闻，比如，长乐公主和卫世子一见如故，相谈甚欢，两人私下另有接触。
不知怎的，他的心中很是不舒服。
前世的这会儿时候，离他们两人定下婚约，也不远了，但今生他却毫无进展，现下更是只能看着这门板似的卫世子，杵在眼前，挪也挪不得，动也动不了。
温庭安垂下眸子，声音有些阴郁：“臣见过长乐公主，卫世子。”
卫衢毕竟有朝廷册封的世子爵位在身，而他暂时还没有功名，便亦要问好。
只是他这问好的声音，多少有些不情不愿。
卫衢自然听了出来，当即也淡了神色，不冷不热道：“温公子不在温少保面前受教，怎一个人来了这里，这几日行宫也有些危险，出了些不大不小的乱子，陛下刚刚派人加强了巡查，温公子出门还是小心些。”
他皮笑肉不笑道：“万一出了什么事，以温公子常年书生的文弱体质，只怕撑不过三招，温老大人年事已高，届时，再让他伤心就不好了。”
卫衢这话说的很不客气，甚至堪称是歹毒，谢卿琬听在心里，却觉得多日沉积的憋闷，一下子散去了许多，甚至要靠她强忍着，才能勉强不当场笑出声来。
她早就不爽温庭安许久了，偏偏他的所作所为，明面上又挑不出错来，她知道，或许她是将前世的怨气，多少怪在了如今的他身上，便连见着他都觉得烦。
无法直接对他做什么，卫衢如今却去为她出了一大口气，一时间，谢卿琬只觉得心中舒爽，看着卫衢的目光，越发和颜悦色起来。
也暗怪母妃青睐于他，这样的公子，确实不是现今那些纨绔世家子可以比拟的。
看着温庭安有些苍白的脸色，她就知道，他被说到了痛处。
说起来，前世她被劫走得蹊跷，睡之前，还在温家安排的供她待嫁的宅子里，到醒来后，就到了谢少虞关她的小院。
许州是温家的地盘，是他们祖辈所居，发家之地，经营多年，谢卿琬不信，谢少虞有通天的本事，能神不知鬼不觉地将她从温家的眼皮底下劫走。
所以，关于她被劫走之事，温家的掌权者，大概是知情的，甚至予以了默许甚至是配合，至于温庭安知不知晓此事，又在其中发挥了多少作用，谢卿琬不知道，但却不妨碍她恨屋及乌，一同连坐了他。
她本就不喜欢他，重来一世，世界线已在悄然之间发生了改变，就更不想与他有什么接触了。
谢卿琬转脸对卫衢道：“卫世子，皇兄是不是等我们许久了？那我们得快些去才好。”
卫衢接收到了她眸中的意蕴，心中暗赞一声，顺其自然地接话：“殿下要我们未时四刻到，眼下都三刻了，确实得快些走了。”
他回头对温庭安道：“温公子，这次某有急事在身，不便久留，下次我们再详谈。”
他嘴上说得好听，但明白人都知道，下次就不知道要到猴年马月了。
温庭安却无法，找不到什么理由来挽留，纵心中有万般不舍，也只能点头。
卫衢与谢卿琬对了对视线，正欲转身一同离去，不远处却忽然传来一道声音，响彻在静林间，格外明显：“既然尔等赶路，不如由本王驾马护送，如何？”
谢卿琬听到这熟悉到令人厌恶的声音，刷地一下别过头，果然看到了谢少虞那令人恶心的笑容。
他骑着一匹高头大马，一身银甲，立在前方密林小路的分岔口，身后还跟着一队护卫，像是巡查到此处。
谢卿琬想起，前几日，建武帝是将行宫的一部分安防，交给了谢少虞来负责。
此时他端坐骏马之上，正遥遥望着她，唇边挂着玩世不恭的笑容，眸中满是对她的兴趣，他似乎对人群中的其他人都不感兴趣，只是远远锁定了她，直勾勾地盯着。
谢卿琬不着痕迹地往卫衢背后躲了躲。
她觉着她真是流年不利，不出门何事没有，一出门一个接一个地撞见瘟神，甩掉都费劲。
温庭安也就算了，见到谢少虞，真是由内自外地透出一股不适，若是她有能力，真恨不得上去撕烂了他的脸，叫他对她露出这种看玩意儿般的神情。
她全身上下生起的一股强烈的抵触，自然也被卫衢所捕捉到，他下意识地上前一步，用高大的身子，将她的人尽数挡在了他的身后。
谢少虞一下子就看不到谢卿琬的人影了，不悦地蹙起了眉。
他抬眸道：“卫世子，我与长乐有些话要说，还请你避让一下。”
卫衢却分毫不让，直直看着他，冷硬道：“有什么话，楚王殿下在此处直说便是，何必多费周折。”
谢少虞盯着他看了一眼，突然笑了起来：“卫世子这是想当护花使者了？你在担心什么，我与长乐乃是兄妹，能对她做什么？”
他略顿了顿，随即轻飘飘地道：“还是说，卫世子对长乐，有什么见不得人的心思？”
谢少虞说这话时，眼中满满都是不加掩饰的恶意猜测，他的目光在卫衢和他身后的地方来回流转，像是想看出什么。
果不其然，卫衢一下子就被激怒了：“你……”
谢卿琬本来躲在卫衢的身后，将他当作自己的靠山护盾，但听到此处，也是再忍不下去，从他的背后跳了出来，大声说道：“楚王在胡说八道些什么？你自己心思龌龊，就把别人都想得如此肮脏？”
她叉着腰，第一次在谢少虞面前如此有气势：“还有，谁说我是你妹妹了？”
她可是明明白白地记得，幼时，她被谢少虞一派的世家子弟欺负，明里暗里说她是野种，那时可没见他跳出来说是她哥哥。
如今，这便宜哥哥倒是想当就当，张口便来？
谢卿琬绷着面，冷然道：“我只有太子皇兄一个哥哥。”
“除了玦哥哥，再也没有旁人了。”
她这突然冲出来的架势在一瞬震住了谢少虞，令他微微愣神，望着她，一时忘了说些什么。
谢卿琬心中受到鼓舞，正欲一鼓作气，再说些话，却突然——
不知道是不是短时间内情绪波动太大，她的身体由胃至喉咙涌上了一股令人头晕目眩的恶心，这股恶心迅速地席卷全身，令她站立的双腿都有些不稳，摇摇欲坠。
卫衢在她身子摇晃的时候，及时扶住了她，却没想到，在下一刻，谢卿琬直接捂住胸口，原地干呕起来。
呕得面色苍白，额角生汗，背上都湿淋淋的。
现场一下子寂静了，就连刚启唇欲说些什么的谢少虞都合上了嘴，温庭安更是震惊地看过来，片刻后眉目间染上止不住的担忧。
卫衢则是有些茫然无措，扶着谢卿琬的同时，不忘给她拍拍背。
而不远处的曲路尽头，谢玦信步走来的身子也顿了顿，他瞳孔猛缩，短暂的凝滞之后，加快了脚步，朝这边走来。

第41章
谢卿琬捂着心口，过了好半晌，这种令人承受不住的呕吐感才终于退却了些。
她苍白着脸，勉强直起腰，已是感觉浑身脱了层力，更是如在水里泡过一般，鬓角的发都沾湿成了一缕，黏在脸上。
终于从窒息般的感觉里恢复了些，脑子里得了空，才忍不住嘀咕着，今日她也没乱吃东西啊，怎会这样？
此时站在她身侧的谢少虞率先反应过来，脸色变得有些难看，他来之前，她好好的，他一来，她就吐了，还是吐得昏天黑地，好似他是什么令人恶心的东西。
以前便知道谢卿琬反感他，但这还是头一回，谢少虞感觉受到了如此巨大的侮辱。
他神色不愉地站在原地，眸色难辨地看着她，有许多诡谲的心思在眼中闪过。
卫衢的面上也挂上些忧虑，拍完她的背，见她看上去好了些，就收回了手，问：“公主是吃了什么不干净的东西么，可要宣召太医？”
温庭安亦忍不住上前一步，却又生生止住继续的步伐，停驻在原地，引颈望道：“卫世子说得对，公主殿下还是需看看太医为好。”
两人都在劝说，谢卿琬想了想，却还是道：“先算了吧，过后得了空，我自己再去找太医，平日我的脉案一向都是顾太医负责的，他今日好像去山上采药去了，恐一时不在。”
“我现在已经感觉好多了。”
自从方才那般昏天黑地地吐了一圈以后，现在谢卿琬只觉上下清爽一身轻，这恶心的感觉来得快去得也快，如今，她居然找不出分毫方才遗留下来的不适。
唯一的后遗症，便是身子有些脱力，还有些发干，回头去喝些水，兴许就好了。
她沉下思绪，正在组织着语言，打算和卫衢先从这里脱身，就听到一句意料之外的声音传来。
“顾应昭若是不在，就令卫兵去将他寻回来，也不算麻烦。”
“琬琬，该看医生的时候，可不能逃避。”
谢轻琬脊背一颤，遽然侧首，便见皇兄正从她的左侧不远处，快步走过来。
他一身月白色银丝暗云纹常服，少了几分平日的孤高，却依旧不失矜贵，映着他的脸色，越发显得他面沉似水。
谢卿琬喏喏道：“皇兄……”
说话的功夫，谢玦已走到他的面前，还不等谢卿琬反应，就先握住了她垂下的腕儿，确定她体温如常，亦无虚汗后，面色才略微好些。
“周扬。”谢玦寒声道。
周扬应声而来，侍立在身后：“殿下，请您吩咐。”
“你即刻前往华兰殿，去问问他们究竟是怎么照顾公主的，尤其是小厨房的人，且令他们将最近三餐的食谱都写一份来，呈孤过目。”
他不觉得宫里有人胆敢给谢卿琬下毒，但有没有照顾疏忽，那就不好说了。
想到此处，谢玦不禁竖眉，眉间有团阴云凝结，令他英挺俊美的五官之上，多了一分阴鸷之色。
谢卿琬少见到这样的皇兄，心中也有些惴惴不安，她轻轻拉了拉他的衣袖，小声道：“皇兄，不必这般大张旗鼓，我现下已然好多了。”
她朝四下悄悄看了看，发觉卫衢等三人还在一旁看着她，想着方才出糗的样子，不由得面庞犹如火烧。
谢卿琬压低了声音：“皇兄，周围还有人看着呢，我真的已经好了。”
谁知，听了这话，谢玦只是清淡抬眉，面无表情：“那就让他们走。”
说罢，还当真毫不客气地发了逐客令。
谢卿琬：……
走的时候，卫衢还有些忧心，不忘嘱咐谢卿琬：“公主若有什么不适，可不要讳疾忌医，尽可与殿下说，回头臣再来看望公主。”
话音未落，卫衢就收到了谢玦不轻不重瞥来的眼刀。
他在心中一边暗暗吐槽谢玦小气，一边快速结束了和谢卿琬的谈话，提步离去。
待所有人都走后，谢玦又回来看谢卿琬：“琬琬，现下所有人都走了，你可以放心了罢。”
谢卿琬哑然，竟不知道该说些什么，难道怪皇兄太过关心她，关心则乱吗，好像也不能这样。
于是她憋着声音，悄悄握上谢玦的手，捏了捏：“那皇兄放心了吗？你看，我真的很好，你也知道，我向来不是一个讳疾忌医之人，小时候哪次病了痛了，瞒着了？不都是趁机到你面前叫疼吗？”
“我可是从不委屈自己的人。”
不知道是不是她话语间的真诚打动了谢玦，谢玦盯着她看了一会儿，神色松缓了些，但还是问：“那方才你为何会呕得那么厉害？可不像是没事的样子。”
谢卿琬哽了一下，摸了摸自己的肚子：“可能是昨晚没有盖好被子，着凉了吧，应当不是膳房的人的问题，他们昨日准备的吃食，先前也做过，我吃了也没什么。”
见她坚持，谢玦终于退让一步：“琬琬，那我就且信你一回，只是……”
他俊朗的眉目间重新笼上呼啸的云雨，定定看着她：“若再有下一回，就算不问责宫人，我也是无论如何要叫太医为你里外细细彻查一番的。”
谢卿琬生怕他反悔，连忙点头：“往后都听皇兄的，皇兄叫我往左，我绝不往右。”
她这般写在面上的殷勤讨好，尤像得了蜜饯的小猫儿，就差上去舔毛了，谢玦却并未应声，只是依旧用织着晦暗云雨的眸子，看着她，半晌后，毫无预兆地道了句：“就只是皇兄么？”
他这话，来得有些没头没脑，谢卿琬愣愣看了他半晌，讷讷问：“不是皇兄，还能是什么？”
她清晰地看见，皇兄的瞳孔微缩，眸中的墨色翻滚，由深到淡，又由淡到深，他的喉结，在她的凝视下，轻轻滚动了一下，最后抿住了唇。
谢卿琬的心脏，砰砰直跳，直感觉有什么答案，呼之欲出。
她刚想张嘴，就见皇兄也微微启唇：“我来之前，你叫我什么？”
脑中仿佛有烟花在一瞬炸开，他这般一说，谢卿琬就想起了自己先前在谢少虞面前强撑着气势说的话。
自然也就悟了过来，皇兄口中的称呼，应当不是那一句“太子皇兄”，而是……
谢卿琬的娇靥上，砰地一下就染上了绯红，方才她那般说，只是为了将谢玦与其他皇子区分出来，让他们明白，她虽是公主，却只有谢玦这一个哥哥。
当时说的时候，脑子里一股气劲上头，尚不觉羞耻，如今，被皇兄当着面这般逼问，却觉上下哪里都是赧然。
见她不语，谢玦趁势追问：“琬琬，你怎就不说话了？”他长腿一迈，又朝她靠近了些。
谢卿琬看着朝她步步紧逼的皇兄，只差靠在树边上了，她抬眸看着他，见他此时面色虽温和，但周身散发出来的无形的压力，却只比往日更多些。
眼看着皇兄就要挨得更近了，谢卿琬的喉咙里，突然憋出了句：“玦哥哥。”
谢玦止住了动作，四下一下寂静起来。
说完这个词的谢卿琬大脑一片空白，舌根都在打着颤儿，她看着皇兄莫名欺近，近在眼前的身体，还有他那微粉鲜润的薄唇，忽然就想起，那些个香艳沉浸的夜晚。
皇兄的唇，平日里因为病弱多年的原因，总是淡粉色的，没有什么血色，但是热毒发作以后，却嫣红得诱人，比她见过的醉春楼一曲千金，声声靡音的歌女锦弦的双唇还要令人移不开目光。
长夜虽长，但先前她似乎只顾着去完成正事去了，以至于，在此之上耗费的时间与注意力，居然没有多少。
谢玦见她罕见地主动盯着他不放，不知怎的，突然也有些不自在起来，身子往后微微撤了撤，为她留出了活动的空间。
谢卿琬回过神来，发现自己的眸光竟然黏在了皇兄的唇上好一会儿，当即吓了一跳。
她在想些什么？皇兄是她的哥哥，除了不得为之的治病以外，她怎能如此冒犯？
谢卿琬突然又想起方才叫的那声玦哥哥，细论起来，在兄妹之间，如此称呼，其实很是少见。
反倒是年轻男女，有情意者，格外喜欢如此唤之。
莫非皇兄也不知道这民间的习俗，听到了一个新奇的称呼，才非要她再唤？
但不管如何，要是他叫她再唤，她是如何也不肯了。
谢卿琬打定了注意，坚定了心思，再抬起头时，却发现，谢玦竟然主动避开了她抬起时投来的目光。
他侧脸背过去，将神情尽数掩于阴影之下，好一会儿，才转头回来，这时，面上只剩下平静。
他再没有提起方才的插曲，也没让她继续那般叫他了，只是淡淡道：“琬琬，我们回去。”
谢卿琬顿了顿，也收回了打量他神情的视线，乖顺地说了句：“好。”
谢玦瞥她一眼，却没有先走，而是牵起她的柔荑，不疾不缓地顺从着她的步伐，向前走去。
一路上，两人皆心照不宣，没有谈起刚才发生的事。
……
甫一回到宫殿，谢卿琬就一屁股坐在了软椅上，方才在几人之间周旋一番，已是消耗了她的精力，呕吐之后，虽未再感恶心，但也着实脱力。
所以，现在，她是动都不想动了。
休息了一会儿后，她偏头去寻皇兄，看他在做些什么，结果转眼就发现，他正沉静着眉目，手中端着一杯茶水，朝她走来。
到了她的面前，他敛下眉目，将茶盏递给她：“喝口热茶，可以缓解恶心不适。”
谢卿琬本想说，现下自己已经好了，但为了不拂皇兄的好意，她还是接了过来，轻抿一口。
热茶浓郁清香，很能熨贴肺腑，她喝了一口，只觉得心口都暖了许多。
正要微微一笑，朝他道谢，却在下一刻，面色突然一变，迅速捂嘴，再次干呕了一下。
谢卿琬：……
打脸来得太快，她不敢去看皇兄的神色，只是小声道：“估计是这几日闷宫里太久了，寻个日子出去多活动一下，郁气应当就散了。”
她仅仅是呕了那么一下，便立即又好了，所以，并不觉得自己有什么大问题。
谢玦见她面色如常，却依旧拧紧了眉：“明日，我带你去行宫里转转，若是还不行，便真要叫太医了。”
“琬琬，我不能叫你一直任性下去。”
谢卿琬心虚地点了点头，这次，倒没有再辩驳：“都听皇兄的。”
谢玦这才轻轻地叹出一口气，面上多有无奈之意，却是一种心甘情愿的纵容与宠溺。
他微微启唇，似乎想说些什么，宫殿外间传来的一道声音却打破了室内的静谧安好：“公主殿下，陛下宣召您，请您即刻前往紫极殿觐见！”

第42章
建武帝突然宣召谢卿琬，几乎出乎了所有人的意料，一时间大家都把目光投到了她的身上。
最为吃惊的当属谢卿琬本人，她素来与建武帝接触很少，从前也没见过他什么时候单独召她说些话，大多是跟在其他皇子公主的身后，一起到建武帝面前见过，被他告诫几句。
连长辈对小辈的爱护都谈不上。
她有些不确定地抬眉，问前来的传令官：“确定是只宣召我一人，没有旁人么？”
谢卿琬下意识地看向了一旁立着的皇兄，见他眉头紧锁，眸色发沉，心中下意识地向寻求安慰。
传令官正色道：“陛下只说宣见公主一人，再没提及旁人，公主略作收拾，就与臣一同出发罢，陛下那边，等不得太久。”
事到如今，谢卿琬只能轻叹一口气，转眸看向谢玦：“皇兄，我得走了，你还要继续留在这里等我么？兴许我回来的早，还能赶上一起用晚膳。”
这时，方才一直抿唇不语的谢玦，掀了掀眼皮，抬眸看向她：“我同你一起去。”
谢卿琬有些吃惊：“可是，陛下只宣召了我一人，若是皇兄你也去的话，陛下会不会生气……”
“无事。”谢玦平静地说，“父皇是只宣召了你，但也没说这个时间段里其他人都不能去，若是政事上有需禀报的，难道要因此耽搁着吗？”
皇兄的话总是很有道理，能想到她想不到的一些地方，谢卿琬点了点头。
她自然是希望他一同去的，就算他不说什么，不做什么，也多少能缓解她心中的紧张。
传令官朝这边看了一眼，也没说什么，只是不轻不重地提醒了一句：“待会公主去见陛下的时候，可要小心着点。”
谢卿琬心中咯噔一下：“陛下如今的心情不太好么？”
传令官不知如何回答，他提点谢卿琬一句，也是想着卖谢玦一个人情，但，帝王的心思，本就不是一般人能揣度的，他也不好肆意猜测太多，将话说得太满，只是含糊道：“陛下的心绪，是与以往有些不同。”
他很难形容是如何不同，总之，听陛下身边的高公公说，自今日午后，陛下看了一幅画后，心情就一直很是诡谲莫测。
看来是问不出什么了，谢卿琬越发紧张起来，唯一的幸事就是皇兄一直在她旁边，能缓解她内心生起的焦躁不安。
几人走到半路上时，前方突然跑过来一个小内侍，见了谢玦，行完礼，就立即跑到他的身侧，附耳道：“殿下，据消息说，今日午后，陛下得了空，便叫人将前些日子万寿节诸人献的寿礼拿上来，一一看过。”
“前面都好生生的，陛下虽然没有太留意喜欢的寿礼，却也没见露出明显不喜，只是，到了公主献的寿礼这里，陛下只是看了一眼，面色便腾地一下变了。”
“当时不知道具体发生了什么，但满殿的宫人都跪了一地，战战兢兢不敢出声，良久后，才有人敢去看陛下圣颜，说是陛下目光沉沉地望着寿礼，喜怒难辨。”
自从得知建武帝宣召谢卿琬的消息后，谢玦就派出了手下人去探查，消息回来的也快，但却只能窥得一叶，反令整件事看起来更加的扑朔迷离了。
谢卿琬离谢玦近，自然也将两人的对话收入了耳中，她的面上有些惶然不解：“今年，我送陛下的寿礼，是一幅我亲手绘制的梅花满园图，参照冬日里母妃宫殿里种的梅花画的，为何，为何陛下会有这种反应呢？”
她无论如何也想不明白。
谢玦面色微沉，眸光发紧，乜她一眼，问：“你画的梅花，可有什么不同？”
谢卿琬更加迷糊了：“能有什么不同，梅花再画出花来，不也只是梅花么，若真要找什么不一样的地方，在于曲台殿种的一部分梅花，乃是从我母妃的家乡那边运来的，品种有些稀罕，最近两年才种上，在后殿那边，陛下可能没见过吧。”
柔妃在深宫多年，难免思念故土，故以花寄情，也实属正常。
谢卿琬只是在冬天看过以后，记得这梅花精致秀雅，格外好看，留下了深刻的印象，才在给建武帝准备寿礼的时候，顺势用上了它。
而她之所以选择作画，也是投建武帝之好，建武帝虽靠行伍夺天下，但也是出身显贵的世家公子，自幼熏陶，对文雅之事算得上热衷，往年便有人凭画作取巧，得了建武帝嘉赏。
谢卿琬倒不求多么得建武帝青眼，只求落个无功无过，权当走一遍流程。
却没有想到，就这么平平无奇的一幅画作，都闹出了这么大的风波。
谢卿琬捏紧了自己的裙裾，谢玦感受到她的不安，将手掌放在她的肩膀上，轻轻拍了拍。
他向她保证道：“琬琬，我不会叫你有事。”
皇兄的话语，总是有种莫名叫人安心的力量，至少，能让谢卿琬安心。
听他这般说以后，虽然她依旧不知道，若是真有什么大事，他打算要怎么在建武帝面前保下她，但她的心灵，就是无端轻松了许多。
连原来绷紧的脊背和腰，也松垮了不少。
……
几人终究是到了紫极殿，站在殿门前，望着里面有着阔大梁柱的宏伟殿堂，藻井高高地吊着，华丽而又威严，谢卿琬心中下意识生起一丝畏意。
旁边是催促着她进去的内侍，她咬咬牙，跨过了门槛，朝殿内踏出了第一步。
尔后，她便发现自己的手被握住了，她有些诧异地扭头去看，却见谢玦微微弯唇：“我陪你一同进去。”
谢卿琬的喉咙哽了哽，想说什么，却终究还是咽下去了。
大殿内很寂静，一时只能听到两人鞋履底部与殿内金砖上叩击发出的声音，这声音一声声回响在谢卿琬的心间，击得她心里沉闷发响。
不知走了多久，她才终于走到了尽头，对上了上首高坐御座的建武帝。
谢卿琬没敢看建武帝的脸色，而是先行了礼，然后一动不敢动地立在原地，接受他目光的审视。
过了半晌后，一道有些沙哑的中年男子声音响起：“这是你画的？”
谢卿琬这才敢抬起头，朝上首看去。
只见建武帝斜靠在御座上，以手撑着侧面的太阳穴，面色略显疲惫，但他的目光却如鹰隼一般，很锋利，正直直地看着她。
谢卿琬又看向了摆在建武帝面前，被摊开的一卷画卷，仅仅是一眼，她就认出了，这正是自己一笔一划画出来的。
她绷紧了脊背，谨慎道：“回陛下，这确实是臣女所作。”
空气中寂静了一刻，谢卿琬看见建武帝慢慢从御座上坐正，眸中浮沉难辨，看向她的目光越发有压迫感：“为何会想着画这个？”
谢卿琬看不出他此刻的情绪，只能如实回答：“近年，母妃思念故土，便托人从昔日家乡带了些那里的梅花品种，臣女看着这梅花栽种在曲台殿中，甚美，边想着将它画下来，让陛下也能一同欣赏。”
谢卿琬虽然猜不出建武帝作用如此反应的原因，但也隐隐感觉到，他或许是因此联想到了别的什么，因此，她话里话外有一种故意将他的思绪往别处带的心思，流露出一种，她在为柔妃叫苦，希望建武帝不要过于冷落柔妃的意思。
果然，谢卿琬见他的神色松动了些，周身的威压也收了一些回去。
她的心跳这才放慢了一些，心想，她应是赌对了。
但她很快又发现建武帝的神色起了新的变化，高高在上，向来不动声色的帝王眼中，居然流露出一种复杂交织的情感——似有追忆，感伤，纠结，又似有愤怒，隐忍，怀恋。
谢卿琬忽然又惴惴不安起来。
建武帝虽然没再问他话了，但也没叫她走，以至于她现在依旧承受着巨大的压力，站在这里。
困顿之间，身边响起一道清越的声音：“父皇，长乐年纪小，不知数，您若要问她一些深的东西，恐怕她也答不太上来，不如您先叫长乐下去，我再细细与您解释。”
谢卿琬讶然侧目，就看到皇兄神色自然，甚至带着一丝轻松自如，面色不变地对建武帝说道。
等等，她都尚且不知道她究竟是哪里，惹了建武帝不悦，皇兄怎么会知道，又怎么代她解释？
思索间，建武帝已垂眸下来，目光在两人之间游移了一遍，最后盯着谢卿琬道：“可。”
谢卿琬感到皇兄在暗中捏了捏她的手心，示意她离去，于是她只得一边退下，一边悄悄小幅度回首，用余光去瞧皇兄。
他的身子孤单立在大殿之上，在地面上投下深长的影子，他站在那里，脊背挺直，明明只有一个人，却仿佛有万钧之重。
谢卿琬忍不住握紧手心，心中泛酸。
皇兄，又为她挡下了一切。
他总是在她需要他，以及不知道该依靠谁的时候，义无反顾地出现，帮她解决掉一切麻烦。
可是皇兄，你是否知道，我也会为你担心。
正如此时此刻，她虽然得以从建武帝眼前压抑的气氛中逃脱，但皇兄却替她站在了那里。
偏偏她还不能浪费了皇兄想保护她的心意，只能一步步离去，眼睁睁地看着，他的背影，在她的视野中逐渐缩小。
……
谢玦抬眸看向上首，这个向来不露悲欢，冷静自持，铁血手腕的帝王，却分明在此刻不似以往。
谢玦缓缓道：“父皇，涴萍桃花甚美，她会喜欢，也实属正常，想将之献给父皇，更是存了一份好心。”
“但父皇，年年岁岁花相似，岁岁年年人不同，花就算再美，也终究不是当年了，斯人已逝，便是睹物思人，也还望您珍重自身。”
此话一出，建武帝遽然变色，案前的砚台也应声被打落在地。
他的脸上一瞬间涌起许多压抑不住的痛苦神色，在翻滚，在嘶吼，最后与一种无端的愤懑混合在一起，一时有些扭曲。
过了好半晌，才终于平静下来。
“今日是朕自己乱了心，自不会怪罪于她，你该安心了罢。”建武帝淡淡道。
谢玦顿了顿，随即拱手道：“儿臣谢父皇隆恩。”
建武帝扫他一眼，低低地笑了出声，沉沉道：“你倒是护着她，也不知是承了谁的性子。”
谢玦平静敛眸，弯身行了一礼，默然不语。
……
谢卿琬一直在殿外等着皇兄，只可惜建武帝和谢玦谈话的地方离殿门太远，她一个字也听不到。
所以，她的心一直在煎熬着，难以安定。
若是建武帝因她之故，而迁怒皇兄，该怎么办？她的脑子里不住地在想着这个问题。
直到远远看见皇兄朝这边走来，她悬了已久的心才终于放了下去。
两人在殿门相会，目光相触的那一刹那，谢卿琬眼皮一颤，几乎要落下泪来，长久积压的对自身，以至于挪移到皇兄身上的担心，在此刻倾泄而出，令她因长期紧绷而脆弱不已的神经几乎承受不住。
谢玦亦看到了她，加快了脚步，直到走到她的面前，才停下脚步，低眸抚着她的肩头，安慰道：“琬琬，已经没事了。”
谢卿琬再也抑制不住，上前一把抱住了谢玦，也是到了此刻，她才发觉，她最担忧的不是自己的安危，也不是从皇兄口中听到这句话，而是看到皇兄安然无恙，面色自如地从殿内走出来。
她是多么地害怕，她连累了他。
建武帝没留两人下来用膳，于是，在原地略做了做整顿后，他们又一同踏上了回去的路。
谢卿琬发现皇兄一直面有凝色，就猜到他或许要对她说些什么，果然，在走了一段路，两人的身影隐入深林中后，皇兄缓缓道：“琬琬，今日之事不要对任何人提起。”
谢卿琬迟疑片刻，点了点头，想着皇兄或许也是为她好，毕竟涉及到建武帝的事，越少人知道越好。
她见他凝睇着她，在下一刻又道；“还有，你沐浴的时候，千万不能叫任何人进来。”
谢卿琬听后，茫然了一瞬，差点还以为自己听错了。
虽然她洗澡的时候，向来都是自己洗，不叫任何人进去伺候，但……皇兄为何会来专门嘱咐她这一点呢。
她试探性问：“皇兄，是不是陛下与你说了什么，你不方便直言，便想办法这般曲着提醒我？”
若真是这样，那可真叫人感动，皇兄不惜违背建武帝的命令，也要想办法让她知晓，防范。
谢玦怔了怔，随即失笑道：“你都想到哪去了？”
他顿了下：“此事与旁人无关，只是我对你说的。琬琬，你也不要问我缘由，目前我还无法回答你，总归，你若是信我，便知我不会害你。”
谢卿琬想着，今日这场来势汹汹的风波，莫名就被皇兄给解决了，心中下意识生出一种信服，再加上自幼以来，她一直很听他的话，便也当真没问。
附和着道：“皇兄放心，我知道了，日后沐浴的时候，越发下死命令，不叫任何人进来。”
见状，凝着她的眸光微微流转，谢玦舒展眉目，露出微微笑意。
……
这日的风波，来的快，去的也快，终究是没出什么大事，所以回宫之后，谢卿琬得以很快将之抛在脑后。
只是，晚间沐浴的时候，倒记起皇兄的话，又在里间与外间间加隔了一道屏风，作为遮挡。
睡觉之前，谢卿琬躺在床上，扯着被褥，脑中将今日发生的所有事都细细过了一遍，本来还欲多思索一会儿，但很快便想起明日皇兄还要带她在行宫里转，就赶紧闭上了眼睛，入睡了过去。
这夜睡得很沉，却在靠近后半夜的时候，凭空生起了一个梦境。
梦中的她也是在床榻上睡觉，只是一醒来，便见皇兄坐在自己的床侧，与睁眼的她对上了视线。
他的眼眸黑黑沉沉的，望着她，神情难辨，片刻后，说了一句：“琬琬，你便是这般骗我的？”
谢卿琬心脏狂跳，偏偏还得强装淡定，颤着声音问：“我不懂皇兄的意思。”
便见皇兄呵地轻笑一声，不知是嘲还是讽，他也不继续与她争论，只是遽然伸手，挑开她的被角，向内钻去。
谢卿琬感觉到了一只冰凉如蛇的手，顺着自己的大腿，向上爬去，她浑身冷得兢兢，发着抖，惶恐不安地感觉到，他最后将大掌落在了她的小腹上。
只见皇兄眸中幽沉仿佛可以化作实质流出，他声音低喑沙哑，在她的小腹上来回厮磨：“证据都摆在这里了——”
谢玦骤然欺近，薄唇几乎快要贴在她的耳际：“琬琬还想抵赖？”
谢卿琬心脏要跳出胸腔，她勉力伸手在前，抵着他的胸膛，嗓音里夹杂上了微末的泣音：“抵赖什么？皇兄，我当真不明白。”
她不解眼前之人的意思，只觉得，自己快要被这气氛压得窒息过去了，面前的皇兄，今日好像无比的陌生。
谢玦沉沉地笑了出声，深眸中波光流转，带着些莫名的意味，他拉过她发着颤的手，一同覆盖在了她的小腹之上：“琬琬当真是单纯，你的这里，都揣上我的孩子了，却还是这般一脸天真。”
谢卿琬如遭雷击，骤然抽手，脸色瞬间惨白，她望着他，不可置信地凄然叫了句：“哥哥？”
谢玦缓缓敛眸，微微笑了笑：“琬琬还将我当作是你哥哥？”
他轻轻抚上她惊惧的眼皮，慢慢合上，感受着掌心被睫毛搔出的痒意，不紧不慢道：“是，这里的是你哥哥。”
谢玦略微拖长了声音：“让你肚子里揣上孩子的哥哥——”
谢卿琬猛地睁开眼睛，与她眸子相对的，依旧是他眸中势在必得的执着以及掌控一切的轻松笑意。
她缩紧了身体，忽然觉得，比皇兄勃然大怒，更加可怕的是，他喜怒不形于色的样子。
这令她猜不透他的心思，甚至惶然错感，他甚至对眼前的情状，有一种微微的满意？
谢卿琬的心中越发茫然了，早已准备好的谢罪之语，却是平白没了去处。
……
谢玦坐在谢卿琬的榻前，已经有一会光景了，他来的甚早，她还未醒，因不急，也就没有叫醒她。
他在她的身畔看书，闲闲翻过一页，余光扫过她面上一眼，却见她眉头微蹙，像是生了梦魇。
谢玦停下了看书，抬起右手，抚上她的秀眉，轻轻替她将眉间的褶皱抚平，刚欲收回手，却听她的唇间，忽然含糊不清地吐露出什么话语。
谢玦将目光投在她的脸上，见她露出一种急切惊惧的神色，粉嫩的唇上上下下张合着，仿佛在拼命解释着什么，甚至原本放在身侧的两只手，都开始不安分地动了起来。
他甚至在她的额角附近，抚到了一层细微汗意。
这回换谢玦蹙眉了，这究竟是怎样的噩梦，能叫她惊慌成这样，正在考量着要不要唤醒她，好叫她从梦境中解脱，便听她又说了一句话。
只是，这次清晰了许多。
“皇兄，我没有怀孕……”
谢玦骤然顿住，他缓缓将视线移到了她紧闭的双眸之上，见她的羽睫轻眨，眼睛忽然张了开来，他以为她醒了，便唤了声：“琬琬？”
但谢卿琬的双目只是无神地张着，口中依旧喃喃自语，谢玦才明白过来，她这还是在梦癔之中。
他一把握住了她四处挥动的双手，贴在她的身侧，低声道：“琬琬，醒醒。”
谢卿琬却对被她束着感到颇为不满，在梦中哭着，拼命挣扎：“放开我，放开我……”
谢玦怕伤到了她，只好无奈又放开了她。
但她却依旧在那里泣道：“放开我，皇兄，我不要怀孕……”
谢玦神色突然莫名起来，他忽然察觉到，她在梦魇中发出来的这些声音，都是对他说的？
梦中的他，究竟是做了什么，能叫她这般无助哭泣。
还有，怀孕……她一个未嫁的女郎，为何会和这个词扯上关系。
谢玦一边在梦外安抚着她的情绪，一边不动声色地试探道：“琬琬，你是受了什么委屈，以至于哭得这么伤心？”
她听了，只是不住地摇着头，却并不肯说出什么。
谢玦只好换个方向：“你方才说……怀孕，是谁欺负你了？”说到这个词的时候，他的舌尖莫名有些发烫。
或许是，他从未想过，能将怀孕这个词，同他年幼纯稚的妹妹联系在一起。
谢玦完全无法想象这个情景，她都只是一个照顾不了自己的孩子呢，又怎么做娘亲呢？
这时，面前的谢卿琬却突然顿住了，不再说一个词。
谢玦耐心地哄着她：“琬琬，别怕，说出来，若是有人欺负了你，皇兄一定不会放过他。”
他这话，不仅是对梦里的谢卿琬说，在现实中也具有一样的效力。
若是有那个毛头小子，哄骗了他单纯的妹妹，又不好好珍惜她，叫她哭得这样伤心，他定然是不会饶恕的。
届时，就算是谢卿琬执迷不悟，依旧求情，他也会不留情面地予以惩处。
在他耐心的劝哄之下，谢卿琬似乎终于放下了戒心，只是仍抽噎着，断断续续地道：“皇兄，是皇兄呀。”
“是皇兄欺负了我。”
“皇兄，我真的不想怀孕。”
说完这句话后，她就又抽泣了起来，还有愈演愈大的趋势。
而谢玦，犹如一根僵硬的铁柱，冰冷木然地立在了原地，甚至都忘了去安抚她。

第43章
谢卿琬从迷茫中睁开双眼，周身还残留着于噩梦中挣扎留下的冷汗，她小喘着气，惊慌地看了头顶半天，才确定，自己终于醒了过来。
但是一偏头，就看到了梦中才出现过的皇兄，她差点一口气当场又背过去。
很快，谢卿琬发现，皇兄此时的情况，看上去比她更加奇怪，他僵硬着表情，只是看着她，却并不说什么。
谢卿琬本欲张口唤他，好叫他好好安抚安抚自己，抚平她在梦境中受到的惊吓。
结果转念一想，她便顿住了。
她忽然想到，皇兄看起来，不像是刚刚来，那她方才在梦中的呓语，岂不是……尽数被他听了去。
一时间，她冷汗如雨，簌簌下了起来。
她的脑子飞快运转，强行稳定下来情绪，将手藏在被子里，捏着被角，带着不易被察觉的颤抖，问：“皇兄，你是何时来的，我方才做了个噩梦，有说什么话惊到你吗？”
谢卿琬瞧着他，极为缓慢地转过头来，看着她，喉口缓缓吐出一句艰涩的话语：“已经来了一炷香时间了。”
听到这个回答后，谢卿琬的心脏几乎骤停，她不假思索脱口而出：“皇兄，还好你来了，你不知道，我究竟做了多么可怕的梦，若不是你来了，或许我还不一定能醒过来。”
谢玦的神色微变，出现一种诡异的凝滞，他慢慢出声：“是……什么梦？”
谢卿琬的指甲几乎要嵌进肉里，她深吸一口气，将自己临时编出来的理由说出：“皇兄，我在梦中伤心死了，你居然那般欺负我。”
谢玦不知不觉捏紧手心，声音暗得发沉：“是如何欺负的？琬琬，你知道，我永远不会欺负你，你既然这般说，那只能说明，这果然只是个梦境。”
谢卿琬极快地看了他一眼，尔后不敢再看着他，而是看着前方的空气，做出一副受了委屈的样子：“我梦见外蛮求亲，指定要一位公主，朝中提出再商议一番，你却径直道，长乐便可担此任。”
“于是，我便被下旨和亲外邦，不过三日时间，就要被送往那苦寒贫瘠之地，再也见不到京城繁华烟火。”
谢玦听着，不由放开了捏紧的手，眉色松动了许多，他专注地盯着谢卿琬，眸色流转。
谢卿琬咬了咬唇，越说越顺畅：“更让人难过的是，即将要嫁的那个老可汗，长我许多岁，甫一嫁过去，他就要强逼着我圆房，还说要让我为他生一堆健壮的草原武士，我自然抵死不从。”
“哭哭啼啼间，就想起了皇兄，本来是念着你的好，可是转念间，便想到，正是皇兄送我来这里讨好北漠王的，不由悲从心来，更加绝望。”
“只能在梦中无助呼喊着。皇兄，我不想生那北漠可汗的孩子，他长得五大三粗，有着花白厚厚仿佛藏着虱子般的胡髯，年纪足以当我的父亲，待人又粗鲁，我实在厌恶他至今。”
“可悲的是，明明是皇兄欺负了我，我在这个时候，却也只呼喊着皇兄你的名字，在内心里企求你还记得我这个妹妹，终会有一天记起我，救我回去。”
谢卿琬小心翼翼地抬起头，看向谢玦的眸子，察觉到他的情绪还算正常时，内心悄悄松下一口气。
她又努力自眼中挤出几点泪花，眼圈发红地看着他：“皇兄，你说，你应当不会对我这样吧。”
谢玦抬眸看向眼前的妹妹，她此时满眼都是惊惧与受伤，浑身仿佛在瑟瑟颤着，犹如一只将自己缩起来，与外界隔离出来的可怜小猫。
不由得，心中便变得又软又湿，还有些发疼，他的声音轻下来，柔得不能再柔：“傻姑娘，在说什么呢？皇兄就算自刎于敌军阵前，也不会将你送去和亲的。”
“我有如今的地位，其一目的就是护你安乐无忧，若是连这都做不到，未免太过无用，这太子不当也罢。”
“何况……你梦见的北漠，早在数十年前，就被北却七百里余里，尔后一路西迁，至今已不见踪迹，又何来的北漠王，琬琬，你未必太过于杞人忧天了。”
谢玦说着，便轻轻将谢卿琬拥入怀中，如小时候哄着她那样，拍着她的肩头，安抚着她的情绪。
她方才所描述的那些，不光是她受不了，他只听着，也有些受不了，这可是他最珍爱的妹妹，如何能被这般对待，北漠不行，西狄，南蛮，东夷亦不行。
谁若动她，便是犯了他的逆鳞。
谢卿琬渐渐止住了抽泣，趴在他的肩头，此时，他看不见她的脸，她便可以肆无忌惮地显露自己的神情，天知道她醒来的那一刹那，又多懵然，那些话，若是被皇兄理解成了别的意思，她都不知道要怎么活下去。
她低下头，闷着脸，瓮声道：“皇兄，这可是你说的。”
谢玦顿了顿，用手又在她的背上轻怕了一拍，才无比郑重道：“我说的。”
谢卿琬这时见谢玦的注意力，终于彻底被引去了别处，心中才终于完全松弛了下来。
她可是急中生智，才拥有了如此精湛的演技。
谢卿琬却不知，与此同时，谢玦的心里却在发紧。
谁都无法体会到，他在听到她那些意思含糊的话语时，内心在一瞬间的空白，犹如雷击，就算……只是梦，他也觉得那些话，太过超出他如今的接受范围。
虽然在他的梦中，他们亦说过不少浪荡之语，但那只是他梦境的一部分，不为她所知，又被热毒所影响，亦不算违背道德。
可若要他在现实中，亲耳听到她说些什么超出限制的话语，他却一刻都有如坐在针毡。
幸好，幸好，不是他起初理解的那层意思，她的梦虽荒诞，却也比他想象中的要好。
如今，误会已澄清，他便一刻也不愿意再回忆起当初的那个荒谬设想，就让它被彻底掩埋下去。
何况……谢玦的目光缓缓下移，停留在她身上的某处，无论是他起初误解的那种，还是她后来讲述的真实梦境，提到任何一点关于她怀孕的可能，他都感到都无比荒唐。
这样一个娇小的妹妹，还有几个月才满十七，在他心里还是一个没有长大的孩子，怎么可能做娘亲，他都不敢想象，这小小的人儿大着肚子的样子，完全无法将她的名字和怀孕这个词联系在一起。
想到此处，谢玦眸色发沉，他的脸，搁在她的颈后，在她看不见的地方，不自觉染上一层阴郁。
那将来呢，将来或许总会有这么一天，但他发誓，不会让妄图染指他妹妹的人好过。
若是谢卿琬有了孩子，也未必再需要父亲，他这个做舅舅的，也不是养不起。
想到这里，谢玦的心情莫名舒畅了许多，结在心里许久的郁气，才终于散去。
……
因前一天应了带谢卿琬在行宫中散散心，透透气，谢玦一早就等在了华兰殿前。
只不过，这次，他并非孤身一人来的，而是驾马而来，同时，手边还牵了一匹额外漂亮的雪白骏马。
谢卿琬一出殿门，便被这只雪龙马吸引走了所有视线，眼睛黏在它的身上，根本都移不开了。
她小时候身体并没有现在这般好，有时候会染些风寒，冷冷热热咳咳喘喘五六日才见好，柔妃便让她去多活动活动，晒晒太阳，并学了骑术，以此达到强身健体的目的。
后来，身体果然就好了许多，那些病症，也没怎么再发过了。
从那以后，她只要有空，就会去马场骑着马，小跑个几圈，放松心情，建武帝率众人去围场时，她虽然不会跟着一同狩猎，却也会驾着马在旷野山林中兜兜风。
京郊的皇家马厩中，就有几匹她的马，常年有专人饲养着，待她得兴时就去骑，其中大多数都是皇兄送的，她也喜欢得紧。
只可惜近来一段时日，被诸事缠身，尤其是忧于皇兄病症，便也没了去京郊的心思。
如今却在行宫，骤一见到诀别已久的马儿，不由由内自外地心生欢喜。
谢卿琬忍不住跳了起来，惊喜出声：“皇兄，这是哪来的马儿，模样好俊。”
谢玦看着她高兴的模样，不禁莞尔：“是西域与大晋在最近的一次由朝廷主持的往来商贸中，互换的珍宝，怎么，喜欢么？”
谢卿琬不住点头：“喜欢，自然喜欢，这马儿一看起来便是千里名马，血统罕见。”
雪白的皮毛油亮顺滑，在阳光之下，仿佛闪闪反射着七彩的光，身上的鬃毛茂密又蓬松，谢卿琬越看越喜欢，只恨不得马上骑上去一试。
谢玦轻笑一声：“既然喜欢，那往后它便是你的了，今日我带你在行宫驰马周游，你便可以立即骑上此马。”
谢卿琬被他说得心动，当即应下，笑道：“好，那皇兄在前引路，我这就上来，随你而行。”
想想还当真惬意，与亲近的人一起做最最喜欢的事，赏美丽的景，这样的好时光，人生能有几回，岂可辜负。
所以，就算在踩镫上马之际，谢卿琬的身上传来了一阵轻微的不适，她还是继续跨上了马背。
或许就如前几次一样，这种不适很快就消失了。
一开始，由于在上坡路段，两侧山林密布，道路陡窄，两人走得不算快，颊边吹着徐徐的风，谢卿琬一边同皇兄有一下没一下聊着天，倒也是轻松自在。
等到了山顶开阔平原，马儿得以舒展四蹄，开始轻快地跑动起来，谢卿琬手握缰绳，吹着猎猎大风之际，小腹处，却突然传来一股胀痛。
她微蹙了蹙眉，没太放在心上，这种感觉痛感其次，酸胀反倒在前面，倒好像她每次要来月事前的情景。
谢卿琬突然想起了自己迟来一些时日的月事，心中反而舒了一口气，觉得八九不离十就是它了。
不过一般出现如此反应的时候，也不会立即就来，总要至少过上那么几个时辰，因此她如今倒也不急着回去，先把马跑完再说。
谢卿琬掩下脸上的神色，集中精力在眼前，皇兄的驾马技术精湛，她必须要全神贯注，奋力疾驰才能追赶上他。
开始之前，她就特地让他不必刻意等她，只管放开手脚，这样的追逐才有意思。
骏马踏过平原地带，开始进入下山的路程，或许是方才撒欢儿跑上了头，下山的时候，马儿不但没有减速，反倒借着重力，越发跑得快了。
这一来二去的，就有些颠簸，谢卿琬的身子亦随马背起伏，没过太久，她的额头就沁出了一层汗。
这样的路段她从前不是没跑过，可这还是头一回，她的身上，生起如此清晰明显的不适，恶心晕厥是一回事，最重要的是，小腹处好像被银针伸进去搅拌一样，抽抽地痛。
她的面色明显得苍白起来。
前方的风声太大，她不确定她如今叫停，皇兄能不能听见，再说，路程也快要结束了，若是此刻退却，未免显得太过娇气。
再坚持一会儿就好。
于是谢卿琬咬牙，强自克制下身体上的难受，想着一定要撑过这段距离。
结果，前方突然出现一个石坎，骏马见状，径直从其上方飞跃过去，谢卿琬顿时感到身上一股失重之感，她来不及惊呼，马匹便重新重重落地，与此带来的巨大震荡，亦传遍了她的全身。
谢卿琬的脸色骤然惨白，她隐忍不住地哼叫出声，用手捂上了小腹，伴随着连绵不绝的绞痛感，她低头下去，发现裙裾之上，已被染上了斑斑鲜血。
她的视野中，一下子只剩这刺目的红，她的身子亦在剧烈的痛感之中，摇摇欲坠。
只能用最后的理智，拉紧缰绳，夹紧马腹，叫马匹停下来，靠在了路边上。
这时，谢玦听到身后的马蹄声突歇，也察觉到了不对劲，他遽然回首，就看到了她脸色不对劲地靠在马脖子边。
谢玦面色一变，连忙勒马调头，驱马向前，到了近前，他径直跳到地上，大步走到她身边，正想问发生了什么，目光扫过她的裙裾，瞳仁剧烈收缩颤动。
谢卿琬此时已经彻底软倒在了骏马身上，浑身冷汗四溢，唯有喉中，是抑制不住地痛叫声，她紧紧地攥着缰绳，面上已经尽然失色，连看谢玦一眼的气力都没有。
她感到了一股濒死般的错觉。
谢玦勉强维持着冷静，却发现，望着她此时的样子，根本无法冷静，他将她从马背上抱下，抱到自己的怀中，双臂都在止不住的颤抖。
也是将她抱下来后，他才看见，原来不止她裙裾上染上了血迹，马鞍上亦染上了一片新鲜的血色，虽不算太多，但在谢玦眼里，已足够可怖。
谢玦本想将谢卿琬打横抱起，前往一处安稳的地方，但细思她现在的情状，似乎尤其不适合挪动，便强行沉下心思，叫远远跟随在后面的属下，去寻太医过来。
他给这群人下了死命令，务必从快，不得有误。
虽是这般，却并没有叫他安心多少，因为怀里的人儿神思逐渐恍惚，起初他不敢叫她，是怕分了她的精力，如今，他却不敢不叫她，怕她就此沉睡，一觉不醒。
“琬琬……”谢玦听着自己如今的声音，险些因里面的嘶哑和伤痛，而听不出来，这居然是他发出的声音。
她却只是勉强睁开眼皮，模模糊糊地看他一眼，发出微不可闻的一声“嗯”，就又睡了过去。
谢玦颤着手，却摸谢卿琬的鼻息，在感觉到气息之后，他的心猛地大舒一口气，却很快再次沉沉地直坠下去。
他感觉到，抱着她的手，也被染上了一丝湿意。
谢玦第一次如此害怕面对，接下来要发生的一切。
但最终，他还是鼓起勇气，向下看去，一见面，就是触目惊心的红。
她还在流血。
情急之下，他顾不上其他，急促地问她：“琬琬，你究竟是哪里伤了，太医还未至，我总要先做些什么，不能就看着你在这里继续流血。”
可是此时的谢卿琬，却仿佛连说话的气力都不再有，只是微弱地颤动了一下眼皮，并未回复他任何声息。
见到如此情状，谢玦只能用尽所有气力，才能维持住手臂的支撑，不至于塌陷下去。
终于，在他倍感绝望之际，耳畔突然传来了救命般的声音：“殿下，臣等已将顾太医带来了！”
谢玦已经没有力气回头，只是抬起手，示意道：“叫他速速上前为公主诊治。”
顾应昭来的时候，整个人都是懵逼的，彼时他正在山上采药，就突然被这一群冲出来的彪形大汉给抓到了马背上，甚至都来不及问发生了什么。
前夜，山间刚下过雨，有许多珍灵药材在林间草丛里钻出，昨日，他看见了一颗无比珍贵的草药，可惜还有一日才能彻底长成，于是便决定第二日再来采。
结果，今日这帮粗鲁之人，竟然在他面前，生生用马蹄将那草药踏碎，何其令人愤怒。
但瞧着他们一脸凶悍，十分不好惹的样子，顾应昭也不敢说话。
直到如今到了现场，看见谢卿琬这副要死不活的样子，顾应昭的魂都被吓到天边去了，什么愤怒也被抛到了九霄云外。
“殿下。”他三步作两步，扑到了谢卿琬面前，伸出来的手都在抖，“这是怎么了？”
顾应昭敏锐的鼻子，早已闻到了一股血腥之气。

第44章
定睛一看，才发现谢卿琬的下身在流着血，不仅染红了片片裙裾，甚至还顺着谢玦抱着她的手，滴落了下来。
而殿下正眉目惊颤，死死盯着他，眼睛里尽是红血丝：“顾应昭，孤命你全力诊治，不得有误。”
殿下的嗓音里似乎一直在极力压制某种呼之欲出的情绪。
顾应昭眼皮狠狠一跳，心跳更加失速了，这是他第一次见到殿下如此模样，仿佛失去了所有身份，狼狈而又无状，公主，这究竟是遇到了什么？
来的时候，他看见两人的身旁立着两匹骏马，此时忽然想起，心脏骤然一抽——谢卿琬不会是被受惊的马儿，从马背上甩下来，摔成这样的吧？
这种千里马，飞驰起来速度极快，因此，若是从上面滚落下来，甚至是被甩落出去，后果简直不堪设想。
以前，他也接诊过类似病症的病人，送过来时，气息就很微弱了，再细细一查，五脏六腑早已摔碎，看上去还活着，却不过是强弩之末，回光返照。
顾应昭小心低眸，看到谢卿琬那副气若游丝的样子，再想想她流了那么多的血，心里已经想到了最坏的可能。
可是，他现在什么都不敢说，只能顶着谢玦吓人的目光，一步步艰难上前，将手搭在了谢卿琬的手腕上，为她诊治起来。
此时，顾应昭的心情亦是无比沉痛，悲壮的，不比谢玦好多少，他似乎已经预料到了自己被迁怒的结局。
公主啊公主，你怎么如此不小心，还要搭上微臣。
结果，手指刚一触碰到谢卿琬的皮肤，沉下心摸了下脉搏，顾应昭的神情就遽然顿住了。
不是，不是摔伤……
他抬起头来，问谢玦：“殿下，公主她是如何弄成……”后几个字没说完，顾应昭的声音戛然而止。
他的目光出现了一丝微妙的，诡异的变化，尔后他迅速低下头，将全部心神都集中在了眼前之人的脉象之上。
诊到一半，手指连带着整个小臂，都开始剧烈颤抖起来。
顾应昭面上的悲壮瞬间消失，一干二净得好像从未出现过，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全然的茫然与空白，仿佛遇到了他从医道路上最大的难题一样。
他甚至维持着一动不动的姿势半晌，呆滞般地将手指搁在谢卿琬的手腕上，一言不发。
谢玦一直在暗中观察着他的神色，此时见状，声音收紧，突然提高道：“顾太医？”
顾应昭被谢玦的高声提醒唤回了神智，却也因此惊出了一身冷汗。
他生平第一次对自己的医术产生了怀疑，或者是说，不愿意去相信方才诊出来的结果，于是连忙直起身子，迅速将手重新摆好，再次诊了起来：“殿下莫急，臣还要再诊一诊，不敢妄下定语。”
这次的诊脉比前一次还要慢上一倍，当顾应昭终于确认自己诊出来的结果无误之后，他的脸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扭曲了起来。
表情是一种无法形容出来的奇异——一半像是笑，一半像是在哭，各种精彩纷呈的表情，被集中在了方寸之地。
怎么会这样呢，公主怎么就怀孕了呢？
这孩子不用想，都知道就是殿下的。
如今顾应昭的头皮发麻，比最初误解谢卿琬落马时还要无助一百倍，这得让他怎么去和殿下说哇，就算用尽他的毕生功力，也完全没法提，他总不能告诉他——
殿下，长乐公主，你的妹妹，她没有什么大事，她只不过是怀孕了，怀了你的孩子而已。
只怕这话一说出去的一瞬间，他就要人头落地了。
至于只说谢卿琬怀孕，而不提及其他事，怎么说呢，殿下又不是傻子，自家妹妹突然离奇怀孕了，怎么可能不彻查，这一彻查，不就都露馅了吗。
顾应昭的心里拔凉拔凉的。
甚至他此时都无法和谢卿琬交换眼神，因为她正躺在谢玦的怀里，紧闭着双眼，对外界即将要发生的事情一无所知。
唉，他顾应昭究竟是前世作了什么孽，今生要被惩罚干这活啊。
自方才以来，顾应昭面上的所有神情，就一丝不漏地落入了谢玦眼中。
看着他不断变化的奇异表情，似哭似笑的样子，时而悲壮，时而沉痛，过一会儿又一脸空白的神色，谢玦的心在不断下沉，最终在此刻沉入谷底。
莫非琬琬真出了什么大事，以至于顾应昭也束手无策？
谢玦说不出自己现在是什么心情，只觉得他也如顾应昭一般，心灵中出现了一瞬间的完全放空与茫然。
他从未想过，若是有朝一日谢卿琬离开他了，他该如何继续生活下去。
似乎，自从她开始出现在他生命的第一天里，她就早已成为了他生活的底色，他刻意失去任何边边角角，零碎部件，却唯不能失去这一抹灵魂里的鲜活。
谢玦手指上的骨节，亦被绷到最紧，不住地颤抖起来，但他反而在此刻看上去格外的平静，只有沙哑压抑的声音，暴露了他真实的情绪：“顾太医，你只需实话实说，莫要隐瞒，再严重的结果，孤都可以接受。”
“不过，在任何情况下，你都得继续为公主医治，不得放弃。”
这种平静，仿佛是暴风雨来临之前港口的最后假象，是千疮百孔深层上的勉强支撑。
而谢玦所不知道的是，此时他只看到顾应昭发白失措的脸色，惶然的神情，却不知道，顾应昭正进行着无比激烈的心理挣扎。
究竟是说，还是不说？
要是说了，他不敢去想象接下来面临的结果，若是不说，他该如何将殿下糊弄过去？
激烈的挣扎之后，顾应昭深深低下了头：“殿下，还请您赶紧叫人用担架将公主送回去，路上就别挪动了，您抱着公主，可能也会在行走的过程中不经意弄动她受伤的地方。”
“等回去后，微臣再与您细说。”
谢玦欲说些什么，但怀间谢卿琬不经意发出来的嘤咛促使他又重新迅速闭上了嘴，他抿着唇，看顾应昭一样，抬起风雨如晦的眸子，说了一声：“好。”
在不失安稳的情况下，侍卫们以最快的速度，将谢卿琬送到了就近的宫殿。
顾应昭一直跟在她的身边查探她的情况，顺便吩咐青箬回去拿他之前装好的药包。
建武帝的后宫，也不时会有一些产育之忧，虽然他大多数时间只为谢玦效命，但那边若是出了什么人命关天的大事，也会向他求救。
为了在紧急情况下不至于手忙脚乱，他将一些常用疾症的所用药材，分门别类，按剂量分装，包了起来。
包装的外面，只有简要的标记，看不出来内含药材，除了他，就算是青箬也不知道，里面装得是什么。
想到此处，他悄悄松了一口气，还好，他总是在冥冥之中，有一种先见之明。
到了宫殿后，顾应昭先叫谢玦屏退闲杂人等，然后，拿出自己的一套银针，为谢卿琬施针起来。
谢玦立在旁侧，看着那银光鉴人的长针，就那么一寸寸地没入了谢卿琬的肌肤，眉头皱成了川字型，仿佛能夹死蚊子。
但他终究是什么也没说，也没有以其他动作，打断顾应昭对她的治疗。
纵使，他几乎是这场上最为忧心她之人，他也知道，在这种关键时候，不能给太医添乱。
只是唇色发白，眸色深浓得吓人。
顾应昭施完一套针法，一回头，就看到谢玦这般幽暗阴沉的脸色，差点吓得将手中的银针落在地上。
他一下子就止住了将真相说出去的心思。
因为他判断，殿下如今的状况，根本就不可能接受得了这样大的冲击。
他方才翻阅针法的时候，顺便翻了翻之前存下的关于殿下热毒研究的资料，再次确认了一遍，殿下的热毒尚未除尽之前，是不能受到剧烈冲击的。
一旦神思，情绪产生巨大的起伏，后果恐怕不堪设想。
经脉逆行，气息紊乱，热毒趁势倾巢而出，届时，恐怕就不是如今这般能压制得了。
顾应昭不敢去赌，这样机会渺茫的结果。
也没有这个能力，去承受任何可能的巨大风险。
于是，他绷紧了神色，低头道：“殿下，方才公主的情况确实有些不好，但现在经过我的紧急疗治，已没有危险了。”
“只要接下来按时服用汤药，卧床休息数日，就不会有大问题。”
谢玦的神色在骤然之间松动了许多，以至于深壑之上的云雾散去，一下子就露出了底下潜藏着的疲惫。
他按了按眉心，却依旧没有放松警惕，依旧沉冷道：“她到底是怎么了，若是一般的病症，怎么会流那么多的血？”
事到如今，方才的景象依旧深深烙印在了谢玦的脑海里，反复出现，恐怕，这在将来的一段岁月里，会成为他挥之不去的梦魇。
谢玦无法释怀，无法自我平复，也有些无法原谅自己，谢卿琬怎能在他的眼皮子底下，受了那么重的伤？
至于顾应昭说的没有大问题了，他一面忍不住想相信，并因此松了一口气，一面又不禁仍在怀疑，她都流了那么多的血，真的没事吗？
顾应昭大气不敢喘，在下首小心翼翼道：“公主可能这段时间都没有怎么活动，突然去骑马，又赶上葵水将至，女子脏器在这个时段本就脆弱易伤，恰好赶上道路磕绊，马背颠簸，便赶上了一些不幸的地方。”
“公主腹痛不止，乃是因为她腹内有部分地方受损破裂，但这部分多是淤血，并不会流散出来，殿下所见的血，应当是公主的葵水将好来了，或因前段时间挪了地方，初来有些水土不服，公主这月的葵水也晚至淤结了些时日。”
“到了今日，遇见此事，才一并泄了出来，故而殿下看起来才会觉得触目惊心。”
顾应昭一口气说了许多，不给谢玦反问他的机会，又紧接着补充道：“但，请殿下万万放心，公主已然没有什么太大的风险了，正如臣先前所说，只要耐心静养，就可……”
“都怪我。”话说到一半，谢玦突然出声，声音里满是自责与悔意。
顾应昭霎时间止住了话语，闭上了口。
“若不是我带着她去山野间驰马，她就不用遭这一番罪。”
谢玦如今的心是当真乱了，在顾应昭面前，甚至忘了以“孤”自称。
他第一次品尝到又痛又悔，但无论他怎么自我惩罚，都无法挽回的滋味是如何难受。
唯一能庆幸的便是她生命无虞，他还可以在往后漫长的岁月中用尽一切办法去补偿她，只为她笑颜永驻，不再有丝毫痛苦忧愁。
顾应昭一时不知道该说些什么，虽然谢卿琬先兆流产之状确实和骑马颠簸有关，但这也不能完全怪谢玦，毕竟在这整场时间中，他是知晓得最少的那个人。
连公主都不知道自己怀孕了，殿下怎么可能未卜先知，那还要他这个太医做何用？
但他也不擅长去安慰人，尤其，他自身的危机也才刚接触没多久，脊背上生起的汗意犹未干涸。
顾应昭也怕说太多，再次露出了破绽，将自己重新置于危险的境地。
于是，他斟酌着出口：“殿下，公主应当快要醒了，您若是想和她说说话，便可以先守在床头了。”
他决定还是让殿下先转移下注意力，也免得他独自一人越发胡思乱想。
谢玦微怔，随即点了点头，离去前，张唇想和顾应昭说些什么，但最终，还是沉着脸提步离去。
不过，顾应昭仍听到了远方似飘来一道轻轻的“谢谢。”
他有些怀疑地动了动耳朵，确定没有听错以后，惶恐地睁大了眼睛。
向来孤高冷清，将他当骡子使的殿下，居然也会有主动像他道谢的一天？虽然他压根不缺谢玦这声谢谢，但在确定的那一刹那，他的内心还是猛地抖动了一下。
这说明了什么，说明了谢卿琬在殿下心中的地位有多么的重，能让冷清的殿下一改本性，屈尊向他表示感谢，这声感谢怕是真的发自殿下内心。
毕竟在殿下的心中，自己是刚刚将谢卿琬从鬼门关前救下之人，这种由心而发的情感，几乎不用作假。
但顾应昭却没有感到高兴，反而生起一股更深层的忧虑，这种忧虑如芒在背，让他辗转难安。
殿下今日对他越感谢，只怕知道真相的那日，就会越发痛恨于他的欺骗，届时，他还能留个全尸吗？
顾应昭决定，就算不为了殿下的身体着想，为了他自己的小命着想，他也得把这个秘密带进棺材里去。
……
顾应昭将汤药送去的时候，谢卿琬已经醒了，而谢玦守在她的床头，正低声在和她说些什么。
隔着门扉，听得不太清晰，他隐约听到了几个字眼“别动”“少说话”“心疼”几个词，赶紧将脸低了下去。
顾应昭时常会觉得，谢玦和谢卿琬这对兄妹的感情，好得太过自然，黏糊起来，甚至比一些情人都要厉害，偏偏两人相处之际，又没有太多刻意的暧昧，而是一种自然而然的亲近。
在谢玦身上，尤其体现出这点，他生来冷清淡漠，对人不假以辞色，唯独对于谢卿琬是个例外。
但在日常的相处之间，他好像并没有将在旁人眼里对谢卿琬那些过分的优待，看作是多么了不起的事，而是一件件顺手为之，微不足道的小事一般。
换而言之，这兄妹两人早已将这种对彼此的好，融入了各自的骨子和血肉里。
仿佛，全天下的哥哥就是应该这样宠溺妹妹，全天下的妹妹就是应该这样关心哥哥。
所以周围的人，看就了，便也觉得十分自然了。
也正是因为如此，当初谢卿琬主动找上他，要求为谢玦解毒的时候，顾应昭的内心，居然也不是太吃惊。
他们都是将彼此的生命，与其相关的一切荣耀，安危，看得比自身还重的人，做出什么样的事，都不足为奇。
进门之前，顾应昭轻咳一声，两人同时回头，朝他的方向看了过来。
谢玦看见了他手上端着的药碗，率先起身，为他让出了位置：“顾太医先为琬琬诊治，我出去一会，待会再来。”
谢卿琬如今看起来还是很虚弱，对于病人来说，一个安静的环境有助于休养，太多的人挤在这里，只会耽误了太医的正事。
谢玦出去之后，顾应昭顺势走到了床前，药汤还是有些热，于是他暂且将之搁置在了一旁，然后转动目光，看向谢卿琬。
他的目光很复杂，似乎不知道要如何开口，谢卿琬自然注意到了他不寻常的表情，用微弱的声音开口问道：“顾太医，我是不是病得很重？”
她瞧着来来往往的宫人，皇兄，还有顾太医，都是一副不轻松的神色，尤其是顾应昭进来以后，室内更是沉重到了一个新的高度。
难道，她得了很重的病，只是皇兄怕她忧心，才在她面前强颜欢笑，瞒住了她？
谢卿琬忍不住胡思乱想起来。
顾应昭苍白一笑，没有马上回答她，而是将手指搁在了她的脉搏上，重新诊脉起来，半晌后，他收回手，心中倒是松了一口气：“公主的脉象比先前平稳了许多，应是无大碍了，只是汤药还是要继续服用，也还需要卧床休息，切忌下床活动幅度过大。”
谢卿琬点着头，听完以后，觑着他的神色，突然道：“顾太医，你就实话实说吧，就算我没几日可活，你也别瞒着我。”

第45章
顾应昭眉心一跳，赶紧道：“公主，您说的这些都是没影儿的事，您也没有得什么难治之症，最多休养些时日便好了。您且宽心。”
只可惜他嘴上说着宽慰的话，却一边擦着额角冒出来的冷汗，怎么都不像是令人信服的样子。
谢卿琬自然对此深感怀疑，她一口笃定道：“顾太医，你在心虚。”
顾应昭沉沉地叹了一口气，探出头，四下小心看了一圈后，身子往前凑了凑，几乎要挨在谢卿琬耳边，他将声音压到最低：“既然如此，公主，我也不瞒着您了，只请您一定要臣接下来要说的话做好心理准备。”
他这般一说，谢卿琬的神色也肃然起来，心情不由得有些沉重，深吸一口气道：“顾太医，还请您说。”
顾应昭一边观察着她的神色，一边小心翼翼，磨磨蹭蹭地说：“公主，其实您今日所有的不适，都不是因为您得了什么病，而是……”
他突然顿了顿，尔后无比艰难道：“而是……您有孕了。”
这短短几个字几乎用尽了顾应昭一生的功力，他简直觉得这段时间比他面对任何一次疑难杂症时都要难熬。
谢卿琬本在极认真的听着，她甚至已经做好了自己命不久矣的打算，毕竟一个病症能让她今日突然腹痛不已，并流下这么多的血，而且在前段时日一直没有征兆，太医也诊不出来，最近却突然发作，想来便是很严重的疾病了。
能重活一世，已是上天恩赐，便是她立即死去，也并不觉得遗憾，唯一难过的是，皇兄的病还没有完全治好，她若死了，他该怎么办呢？
是她不好，又要害皇兄伤心一回了。
谢卿琬的心绪本来沉浸在这种微微伤感的氛围中，颇有些顾影自怜之意，直到——顾应昭的话语忽然传入她的耳中，而她渐渐反应过来他话中的意思。
“啊——”谢卿琬几乎被吓得惊叫出声，却又在顾应昭疯狂眨动，看上去将要抽筋的眼皮暗示下用手捂住了嘴，生生止了下来。
但她的眸子仍是瞪到了最大，像是要夺眶而出。
谢卿琬捂着嘴的手颤抖得不成样子，她费力想从顾应昭的脸上找出一丝他在说谎的痕迹，可惜，他那一脸的沉重与麻木，说明了他说的并不是诳语。
怎么会，怎么会？
在脑中一段时间的空白以后，谢卿琬心中最先冒出的，便是这个想法。
于是，在她勉强恢复语言组织能力后，她率先问出了这个问题：“顾太医，我记得你说过，以我天生的纯阴之体，该是不可能怀孕的，那如今怎么会？”
谢卿琬一向很信任顾应昭，这是她第一次，深深地怀疑起了他的医术。
顾应昭一直也在想这个问题，按理说，不应该呀，以谢卿琬这种极寒的体质，若是有孕，那才是奇了怪了，该在医书上大书一笔，专门探讨几章的那种。
可，他也无比确信，他诊出来的，正是滑脉无疑。
沉思片刻，脑中一丝灵光闪过，顾应昭突然一拍大腿，惊道：“坏了，不会是这样吧。”
谢卿琬立即死死盯着他。
顾应昭的面上浮现出了一丝久违的尴尬之色，他别开眼睛，不敢看她的双眸：“臣刚刚想起，殿下中了热毒，乃是极炎之体，而您是极寒之体，两相抵消，于是……可能就大大增高了您受孕的几率，但这种极为难得的例子以前根本就没有碰到一起过啊，唉，真是万万没想到啊！”
“真就是棋差一招，百密之计，必有一疏哇！”
顾应昭边说边摇头叹气，觉得这简直就是自己生涯中的一个巨大耻辱，就此造成的烂摊子，他都不知道该怎么收拾。
谢卿琬的脸已经彻底黑了，她紧咬着唇瓣，又松开：“事已至此，那我们应该怎么办？”
说着这句话的时候，她一边抬起颤抖的手，放在了自己的小腹之上，不久之前，这里仍是剧痛一片，当时她几乎以为自己即将要就此死去，只努力在闭上眼之前多看皇兄几眼。
结果，不到一会儿，便柳暗花明，或者是更暗了——她没有生命危险，但却被告知，她怀上了皇兄的孩子。
谢卿琬的心情是无比复杂的，她找不到任何形容词来形容她此时困顿纠结，难以言表的心情。
寻常难孕女子，若是天降甘霖，求子有信，恐怕是要欣喜若狂，谢天地谢菩萨的。
只可惜，她却一点高兴不起来。
因为，这个孩子，来的完全在她的意料之外。
首先，她一心只想着给皇兄治病，若是怀孕了，会不会影响皇兄的治疗？其次，她如今只是个未出闺阁的少女，却莫名其妙有了身孕，就算是在如今生活开放的大晋贵女中，这样的情形，也是少见的。
总而言之，她如今面对的情况很是麻烦，而这个孩子，打破了她原定的一切计划。
在谢卿琬问出那句话之前，顾应昭就在想，他们该怎么办？
早在执行解毒计划之后，他和谢卿琬就已经是绑在一根绳子上的蚂蚱了，一旦被发现，两人都脱不了干系。
只可惜，他面对这样难解的情况，也想不出来该怎么办。
顾应昭快要挠破了自己的头皮，在看到谢卿琬浮白脆弱的神情之后，他决定，还是得担负起身为男子汉的责任。
他梗着脖子道：“公主，要不然……咱们生下来吧，然后再想办法将孩子藏好，其他的事以后再说。”
虽然他说完以后，颇觉这也不叫个事，但，除此之外，也无更好的方法了不是吗？
顾应昭惴惴不安地对谢卿琬道：“当然，无论如何，不能叫殿下知道这件事，尤其是解毒之前，否则，若是殿下受了刺激，恐有性命之虞。”
他向谢卿琬解释了谢玦不能受到任何巨大刺激的病情现状，听得她脸色越发发沉。
片刻后，谢卿琬沉声道：“不行，这个孩子不能留。”
她这般斩钉截铁，听得顾应昭一阵发懵，愣了一刻后，弱弱问：“为何？”
谢卿琬扫他一眼，声音有些发冷：“诚如你所说，皇兄如今受不得刺激，那这孩子存在一日，就一日有被发现的风险，而且随着时日渐长，这种风险会越来越大。”
“况且，待孩子生下来之后，麻烦更是无穷无尽，难道叫他如做贼一般地长大吗，所以你说的，绝对不行。”
“倒不如趁如今月份尚小，无声无息地将它做掉，这样也就能免去后面的一切麻烦，此时的身体损伤小，恢复起来也快，刚好这段时日又在行宫，总归是比京城少了些耳目，也有利于我们动手。”
谢卿琬十分冷静地说着，她的脸上没有什么表情，唯独垂在身侧，不自觉握紧的手，暴露了她此时的心绪。
自出生以来，她都被保护得很好，从来没有被迫卷入过皇宫里的那些腌臜血腥之事，长这么大，连条鱼都没有杀过。
如今却要亲手杀死一个孩子，还是她与皇兄的孩子，她心理上的压力不可谓不大。
仿佛感觉自己就此背上了无尽的罪孽，洗也洗不净，这种痛苦与愧疚，几乎要让她本就脆弱的心理防线彻底崩溃。
但是谢卿琬知道，只有这样才是最好的方法，才能斩断一切妄念，一切可能让他们万劫不复的因素，只有这样，对所有人才是最好的——除了那个还未见过这个世界一眼的孩子。
她在心里，对腹中的小生命默念道：对不起，我不是一个合格的娘亲，无法给你任何东西，只望你来世能托生个好人家，无忧无虑过一生。
谢卿琬想，等她解决了一切，她一定要去普济寺，为这个孩子上一座牌位，请高僧做法事为它超度，以解她心中的歉疚。
抱歉了，孩子，你是一个不能为你亲生父亲所知的存在，若是他知晓了，也未必能接受你。
她抬眸看向顾应昭，沉静地对他说：“顾太医，我不觉得皇兄会喜欢这个孩子，接受它的存在。”
皇兄那般骄傲的一个人，莫名被他们整了一出解毒，就算本意是好，也改变不了他们欺瞒的事实，而这个孩子，就是在欺瞒之下的产物，那段不堪过往的存证，时时刻刻提醒着皇兄，他们究竟做了什么。
皇兄更是个眼里容不得沙子的人，谢卿琬不觉得他会接受，和自己的妹妹诞下的孩子，一个突然冒出来，毫无心理准备的孩子，这可比解毒那件事还要严重许多。
顾应昭听着谢卿琬的话语，听得胆战心惊，亦脑补出了谢玦知晓这一切后的反应，光是想想，他就不住地打起了寒战。
只是，他觉得公主有一点说得不是很对，谢玦能不能接受这个孩子他不知道，但若是公主把孩子给打了，难道殿下就会更容易接受吗？
顾应昭潜意识里，觉得这是一个否定的答案。
他看着谢卿琬，憋了半晌，才憋出一句话：“公主，可是以您的特殊体质来说，若是不要这个孩子，您可能一生都不会再有孩子了。”
站在这个角度上来说，他觉得有些可惜，所以方才他才建议谢卿琬留下孩子。
毕竟，谢卿琬便是在美人扎堆的京城里，也是极为出挑的存在，人群中一眼就能看到的女郎，她这般好的外貌，若是没有人能继承，多少有些可惜，对世上都是一个损失。
尤其是，这个孩子是结合了谢玦和谢卿琬两人的良好基因，想必长大后，无论是相貌还是智力，都是世上顶顶的存在，谢玦亦是世间屈指可数的美男子，顾应昭想象不出来，这个孩子生下来后，会是多么的好看，精致。
作为顶级颜控的他，不免扼腕叹息。
谢卿琬蹙起了眉，思索片刻后，还是摇了摇头：“顾太医，我意已决，没有孩子便没有孩子吧，这一生，我得到的已然太多，人生不可能总是十全十美，有些缺憾也是正常的事。”
顾应昭见她这般，也知她是当真下定了决心，叹息道：“公主考虑好了，不后悔就成。不过，您目前的身体还很虚弱，得先养一养，再行您说的那事，届时我会尽力协助您。”
谢卿琬点了点头：“麻烦顾太医了。”
顾应昭摇头苦笑：“不麻烦。”
虽然他感觉，他们似乎在一个错误的方向越走越远，随时都有翻船的风险，但正如她所说，事已至此，好像除了硬着头皮继续走下去，也没有别的办法了。
谢卿琬聚精会神，说了一气的话，已是颇费精力，此时解决完事情，骤然泄下气来，一股疲惫之意顿时沉沉涌上来。
她困倦地半阖上了眼睛，顾应昭见此，也悄然退了出去。
退到门口的时候，发现谢玦就在附近，他不由得庆幸方才留了个心眼，一直和谢卿琬压低着声音讲话。
顾应昭低下头来恭谨向谢玦报告谢卿琬的情况，不忘说道：“待公主的药凉下来后，还请殿下叫醒公主去喝药。”
谢玦很是认真地点了点头，表示他记下了。
待顾应昭离去后，他转身轻轻推开谢卿琬的房门，向里走去。
谢玦的脚步放得很轻，确保不会惊扰到她，然后他慢慢坐下，坐到了她床畔的矮椅之上，低下眸光，静静地看着她。
他什么也没做，任时光悄然流淌，只有二人之间静谧如初，他却一点也不觉得乏味无聊，只想这样整个空间里只有他们二人的时光，再长一点，再慢一点。
也只有此时，看到她虽苍白但安稳的面庞，他才敢回忆起先前那些被刻意放置下去的忧心，焦急。
那时的心痛与担忧，仿佛要将他的心脏生生剜去一块，掉在地上，仍然活蹦乱跳，溢着鲜血。
她在床榻上痛得忍不住哼叫，直到最后气声渐弱，没了力气，他更是痛在肺腑，痛在身上的处处，有那么一瞬，谢玦几乎感觉到了喉间涌起的铁锈血腥之气。
随时就要喷涌而出，贯穿他的心脉一般。
也是这次经历，越发使他明白，他不能失去她，哪怕只有那么一丝一毫的可能，他也承受不住。
她是他身上拆下来的一根肋骨，与他筋连着筋，骨连着骨，共享痛觉与血液，虽然他们毫无血缘关系，但早已是世上最亲密的一对兄妹。
谢玦想，他没有什么不可以给她的，他的地位，那些万人羡慕的权势，在她的面前，都是如此的不值一提。
他们自小以来一起长大，她是他相处最长的朋友，也是他最为依赖的陪伴。
世人皆言他宠溺她过多，给她太多超出规制的特权，但只有谢玦自己清楚，她给他的，从来不比他付出的，少半分。
是她，成了他冰冷冬日中的一团融融篝火，是他丧母以后唯一的羁绊，在痛苦与混沌之时得以支撑的信念，一个他自叩心门时的理由，让他与这个世界，建立起了更多真切的联系。
世人皆言他仁爱天下，为政清明，有圣贤之范，但谢玦在最开始，无非是想开一片清明天地，以这无双盛世，河清海晏，护她一生无忧无虑，肆意妄为。
他费力争夺的权势，也只是为了护住她而已。
谢玦从未将这般心思对旁人讲过，他总是以无言的行动，践行了他的一切承诺——无论有没有说出口过。
他注视着榻上正安详睡眠的她，轻轻伸出手，撩开她眼睫边的碎发，喟然轻叹道：“琬琬，我总希望你晚些长大。”

第46章
虽说女大当嫁，春心萌动，但他总希望陪在她身边，最亲密的那个人，一直是他。
谢玦有时候甚至会想，他这些年的宠溺，又何尝不是存了一丝刻意，有了一个百般对她好的哥哥之后，想必他的琬琬，也不会太容易被那些讨厌的小子骗走。
除了他，世上有哪个男人还能做到这般。
他不愿相信，真有人能做到如他一般，对她毫无保留，也不敢赌。
也不敢承受放她远去的代价。
只愿她能明白他这个做哥哥的苦心，将来莫要为了外面的野男人与他置气，他便已知足了。
谢玦轻轻叹息一声，心中是满腔的忧愁与温柔。
……
谢卿琬睁开眼时，就先看到了床侧垂放着的一只修长如玉的手，正细心地为她掩着被角。
她混沌的神思一下子清醒过来，目光上移，落在那张俊美的脸上之时，心尖几乎是下意识地一颤。
谢玦此时发现她已醒过来，柔着声音问：“琬琬，你现在感觉如何，汤药已变温，不如我现在来喂你喝下，如何？”
谢卿琬不敢看谢玦的眸子，慌忙别过头，望着床榻的内侧，瓮声道：“皇兄，你先放在旁边吧，我已经好多了，只是现在还不想喝，你先去忙你的要紧事，待会我自己来喝就好。”
谢玦闻言，蹙起好看的眉：“再耽搁一会，恐怕会误了服药时间了，琬琬，听话。”
“或者你实在不想现在喝，我就在旁等着你，等你什么时候想喝，再来喂你。”
谢卿琬意识到，今日怕是无论也逃不过去了，只能认命般地道：“那就现在喝吧，不过皇兄，真的，我自己来就好。”
她现在见他都心慌，若真要让他一口一口来喂，何尝不是一种无时无刻的折磨。
谢玦轻轻摇头，端起汤药：“琬琬，你如今还很虚弱，还是躺着为好，只要小心些，别呛着。”
说罢，他已舀起一勺药液，放置在了她的唇边。
谢卿琬无法，只得张开唇瓣，将那勺汤药抿入口中，咽了下去。
只是在这个过程中，她始终紧闭着双眼，任羽睫轻颤，也不肯睁开。
她实在怕自己眸中的心虚，让皇兄一眼看出端倪。
只是，谢卿琬忘了一点，视觉消失的同时，身体上的其他感官会变得格外敏锐。
自从她闭上了眼以后，耳边最细微的动静，都变得纤毫毕现，无比清晰，仿佛随时响在她的心间。
瓷勺与瓷碗壁轻叩发出的声音，衣料与被褥外沿摩擦发出的沙沙声，通过这些动静，她即使不睁开眼睛，也知道皇兄是何时倾身过来为她喂药，又是何时坐回去，让勺子在碗沿上轻轻刮拭，滴落最后一滴汤药。
如此一来，她似乎更紧张了，虽躺在床上，背脊却紧绷着，一动不敢动，总是在最适宜的时候张唇喝下药液。
自然，在喝药的过程中，皇兄也会温声夸着她乖，谢卿琬听着这些话语，脸上有些微热，明明，明明只是喝一个汤药这么简单的事情，在他那儿，却仿佛成了什么天大般的成就。
小时候，皇兄就是这般，一口口哄着怕苦的她，乖乖喝下汤药的。
现在回想起来，心中沁入一股暖流的同时，谢卿琬也不免有些好奇，皇兄又没带过孩子，怎么那么懂得她当时的心理，总是能让她不哭不闹，安心听话。
莫非是一种生来就有的秉性相合？想到这里，她亦忍不住在心里偷偷地笑出声来。
正沉浸在过往美好而又温馨的记忆中，谢卿琬却忽然感觉到一只大手放在了她的小腹之上，甚至还轻轻地摩挲了一下。
她的头皮瞬间生起了无数鸡皮疙瘩，若不是在床上，她恐怕能当即跳起来。
谢卿琬猛地睁开眼睛，不管三七二十一，伸出双手，迅速扯住了谢玦的胳膊，用尽了最大的气力将他的手从被褥里拉出来，指尖都在颤抖。
“皇兄，你……”这一番急切的动作后，她却发现，自己根本不知道该说什么，只是眼皮在疯狂跳动。
谢玦指尖微动，被她急促地从被褥里扯出手之后，他迟迟未动，直到此时，他才抬眼朝她看去，眸中有些莫名的神色。
“琬琬，你怎么了？”他问，“我只是怕你肚子太凉，想帮你暖暖。先前你那般疼痛，总担心你会留下什么后遗症。”
谢卿琬的牙齿在上下打着架，浑身的汗毛都在此时竖起。
皇兄说的没问题，以前她来月事时，偶尔会小腹酸痛冰凉，只能卧床休息，皇兄若是知道了，一定会赶来看她，陪她的时候，就时常用他温暖的大掌，轻柔地帮她暖着身体。
这般动作，他早已做过无数次，早已再熟练不过，这次显然他也是顺其自然地做了方才那个举动。
毕竟她还穿着衣服，也不算失礼，只是哥哥对妹妹最真切的关心罢了。
——若不是这个做妹妹的正怀着哥哥的孩子，腹中不仅有条小生命，更有着无法言表的，几乎要装不下的秘密。
方才皇兄的指尖碰到她小腹的时候，她差点有了一种皇兄已经感受到孩子存在的错觉，那种在刹那间炸裂的恐慌感，到此刻都让她心悸不已。
“没什么。”谢卿琬磕磕绊绊地说着，声音渐弱，“只是方才做了噩梦，才会一时惊醒，分不清梦境与现实，吓到皇兄了吗？”
谢玦凝视着她，沉如渊玉的眼眸此刻有暗波轻轻晃动，他很清楚，她方才并没有睡着，那又是何来的梦魇？
琬琬，似乎有什么心事瞒着他，而且很害怕叫人发现。
但是他没有戳穿她，谢玦想，小女孩儿们在这个年岁，或许多少都会有些自己的秘密，这些秘密，会是她们青葱岁月中最青涩的回忆，便是家中的长辈，也是不便过问的。
于是他只是微微一笑，伸手摸了摸她的头：“我没有吓着，只担心你被魇住了。”
谢卿琬低头道：“谢谢皇兄。”
她看了看汤药已尽的药碗，故意打了个哈欠，眼角挤出困倦的泪花：“皇兄，我困了，可能要先睡了，你不必守着我，若有事，就先去忙吧。”
谢玦点头，却没有马上离开，只是看着她闭上双眼，呼吸逐渐清浅，又过了许久，才提步离去。
谢卿琬听着耳边的脚步声渐远，睫毛轻颤了颤，慢慢睁开了眸子。
她用手缓缓抚上了小腹，心脏跳动的声音自己都可以听见，皇兄虽然已经离去，但他曾在这里拂过的痕迹却仿佛依旧存在，就好像，他的体温，他手掌的轮廓，依旧留在她的身体上一般。
当时那种极度恐慌之下的颤栗，亦能让人产生一种极度兴奋的错觉，久久地沉淀在她的身上，挥之不去，难以忽视。
以至于她如今再回首方才情形，再品味不出来，究竟是何种滋味。
酿在心里，浓稠而又悠长。
到了最后，谢卿琬心绪烦乱，乱作一团理不清，只想着赶紧好起来，也好早日解决心头沉甸甸的负担。
……
谢卿琬卧病在床的消息，虽然被管控了部分，但还是小范围传了出去。
卫衢作为谢玦的身边之人，自然第一时间获知了这个消息。
只不过，他听到的版本是，谢卿琬在驾马时受了惊，但她具体是如何受伤的，他却不是很清楚。
思来想去，卫衢决定还是去探望探望她，毕竟，在她受惊的前一日，他还与她见过面，那时候看起来，她的身体就不是很舒服。
卫衢来的时候，谢玦正好不在，他在门口站着朝里探了探，确定没有殿下后，心中都松弛了许多，提着滋补身体的药材，大步走了进去。
每次当着殿下的面与长乐公主说话的时候，殿下看他的眸光总是很不善，他年纪轻轻，还不想被这种让他觉得自己命不久矣的目光看着。
他不懂，他又不是什么坏人，亦算不上是纨绔子弟，根本不会去带坏谢卿琬，殿下为什么似防贼般地防着他呢。
这种怎么也想不通的疑虑，一直持续到他见到谢卿琬的时刻。
卫衢将手中的东西放在一旁，弯身看向谢卿琬，对她道：“公主，臣来探望您了，这是一些南疆特有的珍稀药材，只望对您的伤情有所帮助。”
他寻了处地方，坐了下来，又关心道：“对了，臣还不知道您是怎么伤成这样的呢，听说当时殿下也在您身边，这又是怎么回事？”
谢卿琬经过一日的静养，原本苍白的脸色已经红润了不少，只是在卫衢看来，仍是一副病殃殃的样子，脸上都感觉瘦了一些，像是受了什么天大的磨难，卫衢不由得暗自咋舌。
谢卿琬目光闪烁，闷声道：“皇兄有与卫世子说什么吗？”
卫衢摇头道：“并未。”
谢卿琬回：“那我便是无什么大事，具体原因有些复杂，一时也说不清，今日很感谢卫世子来看望我。”
说起来，如今她面对卫衢，也有些不自在，事发之前，她心里还有个蠢蠢欲动的想法，便是待解毒完毕以后，想办法与卫衢缔结姻缘，这样，于自己，于皇兄来说，都是一个好事。
便是将来皇兄娶妇，她远在天边，也无需担心什么姑嫂问题，不叫皇兄烦忧。
但如今，她再见卫衢，只觉浑身上下，哪哪都不得劲。
怀着一个男人的孩子，却同时又想着和另外一个男人订婚，这种情形，未免也太怪了。
先前她也只是想着，待与皇兄的事情结束之后，再与卫世子发展关系，这样，那些过往的事情，也至多只算是一段露水情缘，甚至在她这里，连情缘都算不上，只是为了解毒。
如此一来，两段关系没有重叠，也不算欺瞒卫衢。
可如今，她回想起当日情景，想着她费劲想接近卫衢，拉近关系的时候，肚子里就揣上了皇兄的孩子，不由得涌上一股羞惭之意。
卫衢看见眼前的少女低下了头，突然不再看她，脸上似有羞意，忽然顿住了，周身也泛起一丝不自在。
虽然，他自认为自己在同龄男子之中也算是出挑的存在，勉强可以说是风流倜傥，姿色过人，但，这般直面女郎的羞涩，还是有些面庞发热。
唉，公主殿下究竟是何时暗恋上他的呢，可怜他从前神经粗犷，大大咧咧，竟然一直都没有察觉，只觉她将自己当作如殿下一般的大哥哥。
如今后知后觉，恍然大悟，却一时不知道该如何面对了。
直接说穿显然是不成的，年轻的小娘子本就害羞，若是被他戳破了心思，岂不是要当场羞死，卫衢在心中沉思片刻，再次望向谢卿琬的时候，面上都柔和了许多。
“公主殿下。”他放轻着声音，缓缓道，“无事，只要您不嫌臣烦扰，臣日后可以天天过来看您。”
能见到好感的郎君来看望病中的自己，想必，病也能好得更快一些吧，卫衢看向谢卿琬的目光，不自觉带上一股怜惜。
谢卿琬躲在被子下的手，下意识地爬上了自己的小腹，她捂着肚子，勉强一笑：“卫世子，这样是不是太麻烦您了，毋须您的关照，我也会努力快些好起来的。”
“还有，若是传出去，你我来往过密，恐怕对卫世子来说，不是件好事，毕竟我们男未婚女未嫁，要是损了卫世子的名声，我就罪不容恕了。”
谢卿琬顿了顿，轻巧地转过话题：“对了，卫世子有婚约在身么，如果有，我们就更应该保持距离了，否则传到人家姑娘那里，怕是对卫世子将来的家庭和睦有碍。”
在此前，谢卿琬确实是没有听说过卫衢有什么婚约的，从她了解到的范畴去推测，多半应也没有，她这般说，不过是对卫衢的一种暗示——我们还是先别凑得这么近吧。
谁知，卫衢好像根本没能理解她的意思，反而眉头一皱：“公主，您这是从何处听来的传闻，我何时有过什么婚约了，定是有人在空口造谣，污我清白。”
他看向谢卿琬，目光灼灼：“公主，臣对您的一片拳拳之心，澄澈无比，日月可鉴，您实在无需顾忌这么多。若实在担心这些闲话，臣回去便去治治流言，保准不会有人再说。”
谢卿琬哑口无言，只得讪讪一笑，不再多说：“罢了。小事而已，无需大动干戈。”
卫衢来搅合这么一遭，唯一的好处便是，将她的思绪，短暂地从皇兄的身上引了开来，叫她不用再去不得不想他。
……
谢玦来的不巧，他甫一走到谢卿琬宫殿的窗牖之外，就听见了里面传来的细碎交谈声，那声音不大，他脚步微顿，并没有马上走进去，而是抬手示意殿前的人不必通报，又转头去问身后内侍：“卫衢在里面？”
内侍应声称是，立即就见殿下的神情似乎淡了淡。
谢玦没说什么，他立在窗前，又靠近了些，室内的声音连贯地传入他的耳中，起初，他的神色有些不愉，越往后听，脸色越是阴沉，到了最后，几乎要沉得滴出水来。
周围宫人见状，皆战战兢兢不敢多言。
过了一会儿，谢玦的面色又有所好转，甚至唇角露出了微末的弧度，但很快，不知是又听到了什么，快速地晴转阴雨。
有大胆的宫人悄悄抬首，却猝不及防地听到了窗轩上的木材边框断裂的声音，脊背一抖，又赶紧低下了头去。
谢玦又在原地伫立了一会儿，他背对着众人，无人能看见他此时面上的神情，片刻后，他平静地从窗框边收回自己的手，转身继续走去，推门而入。
结果，正巧和出来的卫衢狭路相逢。
卫衢脸上露出一丝惊讶，显然没有想到竟会这么巧，他愣了愣，转瞬嘿嘿一笑：“殿下，真巧呀。”
谢玦睨他一眼，不冷不热地应了声：“是啊，真巧。”
卫衢立即热络地接话道：“殿下，您平日里贵人事忙，或许没空来看公主，臣都懂，以后您忙的时候，臣都可以替您来探望公主，让您尽可能地放心，全心投入到政务中去。”
卫衢说着说着，竟不免有些感动，瞧，他是多么贴心的属下与朋友啊，帮殿下解决了一切后顾之忧，知殿下心中所想，做殿下欲行之事。
谢玦轻呵一声，以目光扫过他上下周身，最后，落于他的面上，悠悠道：“卫衢，我记得，军机大营的事务堆积，你还没有处理完吧，你是觉得我给你安排的事太少了么？”
他的目光骤然冷凝了下来：“以至于让你还有心思到处闲逛。”
卫衢一个激灵，慌忙摆手：“殿下，不少不少，臣突然想起臣还有急事，就先走一步了，臣告退！”
话一说完，不待谢玦点头，就脚底抹油，溜得没影了。
谢玦望着卫衢离去的背影，长长的眼睫在眼睑上投下一片暗影，睫毛轻扇，片刻后，他转回头。
……
卫衢前脚刚走，谢卿琬就放空躺平在了床榻上，结果，筋骨尚未松散下去，就听见门口传来了敲门声：“琬琬，是我，你应该还未睡罢？”
她陡然安静下来，默了默，短暂的挣扎后，还是说：“我没睡，进来吧，皇兄。”
谢玦漫步走了进来，落座在谢卿琬的身侧，两人两厢对视了片刻，谢卿琬又快速移开目光。
“皇兄，你这两日不是很忙么？”谢卿琬哑着嗓子，干巴巴道，“怎么又来看我了。”
谢玦的目光慢慢转到她的脸上：“就算再忙，也不耽搁我来看你。”
他略顿了顿，嗓音温沉：“怎么，琬琬最近是烦了我么，还是——”
谢玦微微拉长了声音：“遇见别的更想说话的人了？”
谢卿琬诚恳摇头：“哪有，皇兄，我这几日，也就见了一个卫衢呀。”
听到这个名字，谢玦眸底的暗色变幻了一下，他微妙地笑了笑：“嗯？听说你们相谈甚欢？”
谢卿琬干笑：“哪有，哪有。”怕是如坐针毡还差不多。
她如今只想一个人清净，缩进自己的鸵鸟壳里，无论是卫衢还是皇兄，见到他们都会给她本就脆弱的心灵带来更大的压力。
谢玦用手指在床边的小案上轻轻叩击了两下，本来还想说些什么，但在目光触及到谢卿琬明显显瘦的脸颊后，到了唇边的话语，又缩了回去。
罢了，她如今尚在病中，何苦说一些不打紧的事，来占用她的精力。
谅卫衢在他的眼皮底下，也不敢做出什么出格的事来。
他就姑且让让他，不过，是看在琬琬的面子上。
谢玦沉定了心思，微松一口气，正要收回手来，耳边却忽然传来谢卿琬的声音：“皇兄，我在想……”
他微抬眉梢，看向她，嗓音染柔：“你说。”
谢卿琬的眼眸中似跳动着某种火光，她偷偷地看他一眼，大着胆子道：“你以后定是一个极好的爹爹。”
皇兄在与她相关的事上，无不周到细致，凡事皆做到尽善尽美，总是对她有无尽的耐心与关怀。
对妹妹尚且如此，对自己的孩子，想必只会更好吧。
想到这里，谢卿琬的眸子黯淡了些，小腹忽然发出了一丝抽疼。
只可惜，他们的孩子，无缘来到这个世上了。
为了掩饰脸上的神色变化，谢卿琬适时补充道：“当然，我觉得，皇兄将来一定也是个顶好的舅舅。”
她说完后，就在等着皇兄的回应，结果过了好半会，她都没有听见他的声音。
谢卿琬疑惑抬目，感觉周遭的空气倒是无比宁静，一抬眼，便先看见了谢玦沉凝不语的神色。
她看见皇兄盯着她，一动不动，眸中神色飞快变化，几乎令她捕捉不到。
半晌后，忽然见他冷笑一声：“卫衢那混账对你说了什么？”
“他好大的胆子，居然敢将主意打在了你的身上，是当孤死了么？”
“舅舅……”他口中反复辗转着这个词，语声很是冰冷：“当舅舅也不是不行，就只怕，我那可怜的外甥，一出生就没了爹。”
谢卿琬对着眼前的一幕，看得瞠目结舌，她万万没有想到，事情会朝着这个方向演变。
皇兄方才说话的时候，居然都不自觉在她面前带上了孤的自称，看起来像是气急了一般。
或者，更大胆些，用一个十分不衬他平日气质的词——气急败坏。
谢卿琬一边如此冒犯地想着，一边偷偷地用余光去觑他，只见皇兄虽不再说话，却依旧面沉如水，甚至自己给自己斟了一杯冷茶，面无表情地喝下去。
中间，他冷静下来一些，发现了她偷瞧的目光，两人视线在空中相对，谢卿琬率先服下软来，殷勤半支起身子，屈臂为他倒茶：“皇兄，多喝些茶，降降火。”
虽然，她不是很清楚他如此大动肝火，罕见失态的原因，但无论如何，降火就对了。
谢玦接过茶盏，没说话，抿一口，茶水顺着喉口留下，喉结微微一动。
谢卿琬则微仰起脸，抬眸看着他滚动的喉结，还有那不经意滴落下来的水珠，淌到他的下颌，欲滴未滴。
她眨着眼睛，想着，皇兄从前的性格，用滴水不漏这个词来形容，倒是当真贴切。
只是，如今，他的心好像乱了。
谢卿琬又撑起脸，有些忧伤地想，皇兄，你应当不知道，你口中外甥的爹，就是你自己吧。
……
一连五日过去，谢卿琬身子上亏掉的气血，也算是完全补完了，她的身体基本恢复到了卧床之前的状况。
而之前和顾应昭约定好的事情，也到了迫在眉睫的时刻。
谢卿琬心中明白，不能再拖了，不然越往后面，孩子越大，她受的苦也越多，她心中的不舍与愧疚也会越多。
当断不断，反受其乱，她很明白这个道理。
为了让自己不再反悔犹豫，她主动找到了顾应昭，约定在次日下午解决掉这个麻烦。
在约定之日的前夜，她罕见地做了一个梦，梦中一个婴孩模样的小人儿，主动到她的面前，声声质问道：“娘亲，我从来就只是你的一个麻烦么？”
“你可有曾喜欢过我一瞬，还有爹爹，他喜欢我吗？”
谢卿琬不忍扭头，甚至连看它的勇气都没有，只是任它软糯的声音，始终在她的耳畔徘徊。
而她只能在心里不断地说着抱歉。
它不是麻烦，只是她太过无用，无法应对眼前复杂的情况，才想着怯懦避开。
而它的爹爹……想到此处，谢卿琬无声落下泪来，他甚至都不知道它的存在。

第47章
一晚上睡得断断续续，时梦时醒，一大清早，谢卿琬就醒了过来，再无困意。
她看着窗外天边透出来的熹光，苦笑着想，还是到了这日，便是她再想逃避，依旧不得不面对即将要发生的一切。
穿上裙裳前，她的手最后一次拂过腰间，恍惚间她在想，时光荏苒，她如今也是做母亲的人了，只是，很快，便又不是了。
今日她没什么心情，只穿了件浅雪青色折枝暗花春绸裙，远远看去，素雅得紧，那些皇兄曾叫江南顶级的绣娘为她一针针绣好的织金罗裙，则被她压在了箱底。
踏着晨间的微湿露气，谢卿琬心情沉重地向行宫中的太医所走去，今日她的脚步都比往常慢了两拍，比预计的到达时间，又多了一刻钟。
来的时候，顾应昭正在窗边捣药，见她一度面沉似水，来了也无话，顿了顿，出声安慰道：“公主无需害怕，有我在，很快就结束了，也不会有什么太大的痛苦。”
“过后再养半个月，少走动，就能恢复得差不多了。”
谢卿琬心中烦闷的不是这个，此时不知道怎么回答他，只是默默地走进来，看着他捣药。
这药有一股浓重的味道，散发在空气中，光是闻着一点气味，都苦得不行，也不知道是要给谁服用的药。
顾应昭察觉到她的目光，微侧脸说：“这就是今日公主您要用到的药之一，为了能最大程度地减少出血和痛苦，臣又将方子改进了一番，缺点便是，制备起来麻烦些，恐还要费些时候。”
“现在时辰尚早，公主不如先回宫休息，等到了晌午以后，便准备得差不多了。”
谢卿琬闻着这药味，仿佛苦到了心尖般，眉心微蹙。
她略点了点头：“麻烦顾太医了。”
顾应昭摇头道：“不麻烦，再说，此事，臣也要负几分责任。”
“若是臣当时多看几本医书，再小心谨慎些，就不会出现这么大的纰漏，公主也就不用受这番苦楚。”
“只是微臣真是万万没想到，这么小的概率，刚巧被我们碰见了。”
谢卿琬听得心中越发烦闷，她摆了摆手：“事已至此，再说这些也是无用，何必多谈，徒增烦忧。”
顾应昭看了她一眼，整个人泄下气来：“公主说的是。”
沉顿了片刻后，他看着谢卿琬，目光闪烁，颇有些欲言又止的样子。
谢卿琬发现了他这般情态，低眸看向他：“顾太医还有什么事？”
“应该算是关于公主的事，只是，臣不知道当问不当问。”顾应昭有些小心翼翼。
谢卿琬随意道：“顾太医请说。”
再有什么事，能比她当前面对的局面，还叫人烦扰？
顾应昭低下头，紧巴巴道：“公主，虽说现在孩子还很小，但若是流下来，或许也可以看到，届时，您要看看么？听说民间的父母……”
随着顾应昭的话语吐露出来，谢卿琬的瞳孔猛缩，她骤然回首，硬声打断道：“不用了！”
顾应昭的话戛然而止，看着她一瞬间暗下去的脸色，像做错了事的小孩一般，讪讪不敢再说话。
谢卿琬紧捏着手心，心绪仍旧因为方才入耳之语而颤栗不已，给她看？她只怕自己会当场晕过去。
是了，现在月份小，从理智的角度来说，应当看不出什么，但从情感的角度来说，她太害怕，万一有那亿万分之一的可能，在这小小的胚胎上，可以看到她和皇兄相貌共同的影子。
她怕她真的会承受不住，会感觉自己杀人了。
亲手扼杀掉了一个，像自己，又像皇兄的孩子。
谢卿琬这般想着，其实，她的思绪已经开始不对劲了，她不该进行这些不切实际，与她的决定相背的幻想，但她又实在是控制不住。
筑起的坚固铁笼，也关不住随时要飞走，飞向外界的跳脱心灵。
谢卿琬倏然站起身，椅子在地上拖出刺耳的尖锐声音：“顾太医，我先走了，晌午后再来找您。”
她深吸一口气，决定不能让自己这种不对劲的状态继续下去，这件事，已经持续性地扰乱到了她的心智。
……
谢卿琬回到了自己的宫殿，本以为独自一人，就可以减少许多干扰，谁知眼前却时时晃动着昨晚梦中的情景，以及顾应昭那句：公主要看看么？
梦中那个看不清相貌的孩子，相比于昨日，面貌又具象化了一些，像长开了一般，眉宇间带上了皇兄的影子，偏鼻唇又像她，明明她对它这般无情，冷硬，它却还不记仇地对她笑着。
只是转瞬间，它的笑影便消失，在她的面前，生生化作了一滩血水。
谢卿琬以手捂住口，险些当场尖叫出声，她勉强稳住脚步，才不至于让身子歪倒下去。
也正是这时，面前影波晃荡，渐渐消散，她睁开眼睛，才后知后觉方才所见不过是又一场浅层的梦境。
方才她在躺椅上小憩，不知不觉便睡了过去。
再次醒来之际，却已是泪沾枕襟。
谢卿琬抚着眼角边未干的湿痕，心中闷闷的，钝痛却越发明显。
她一言不发地从躺椅上坐起来，目光偶扫过窗外时，忽见了一个熟悉的身影——城阳身边的小宫女。
果真，下一刻便听到了外间传来的禀报声：“公主，城阳公主殿里的凝露求见。”
谢卿琬顿了顿，思索了一番后，道：“让她进来。”
不多会儿，一个身着青绿宫裙的小宫女小步走了进来，她恭谨地来到谢卿琬的面前，盈盈一拜，便开始叙述起了自己此行的目的：“长乐公主，我家主子想约您半个时辰后一同去看望颍亲王，便遣奴婢来问，您可否有闲？”
颍亲王……谢卿琬想起前段时间这位王爷遇刺的事情来，莫非城阳约她同去，是有探病之意？
谢卿琬沉吟片刻：“你先回去禀报你家主子，就说我们两刻钟后在逐波亭相见，再一同去探望颍王爷。”
想了想，她还是决定应下。
一是她如今心绪烦乱，继续困在屋子里，只会越发容易胡思乱想，二是记忆中颍亲王似乎是个对小辈颇为关怀的叔伯，去看望一番他，也算是有来有往，回应了一番情意。
等到晌午再回来，到底也不算迟。
下定了心思以后，谢卿琬便站起了身子，走到了殿外，看着满庭芬芳绿意，她吸入一口清新之意，满腔的郁结仿佛也散去不少，她再看一眼，随即提步离去。
走到了事先约定好的逐波亭，谢槿羲早已等在那里，见她过来，远远地朝她招了招手：“这边，看这边——”
谢卿琬加快了些脚步，走到了她的面前。
谢槿羲自然而然地挽住了她的手，悄声打量着她的面色，看她面上无虞后，立即就松了一口气：“早些天知道你遇了险，就想去看望你了，但到底还是没去成，头一两天是怕你没精力见人，到了后面，便是想去也去不得了。”
见她面上露出疑惑不解的神情，谢槿羲又凑近了些，几乎是贴在她的耳边说道：“你家那个哥哥你还不知道吗，把你护得紧得哩，生怕我们这些无关人等，过去扰了你的清闲，耽误你的养病进度，可是明令我们都不许去打扰你，探望也不成。”
她的呼吸喷涂在谢卿琬的耳后以及后颈处，令她肌肤一激，耳后一热，不自然地别过头去：“哪有你说的这般。”
谢槿羲这般一说，谢卿琬回忆起前几日的情景，确实……有些清净得过头了，别人还好，但谢槿羲没有丝毫动静，是最不对劲的地方。
如今回头去看，竟是被皇兄无情拦下了。
不知怎的，谢卿琬喉口有些燥热。
她抿了抿唇，故作平常道：“就算真拦着，也必然有皇兄他自己的考量，未必如你说得这么夸张。”
谢槿羲嘁了一声，也不和她争辩，像往常逗趣那般，往她腰间一掐，她没用什么力，却把谢卿琬吓出一声冷汗：“你做什么？”
她连连后退几步。
谢槿羲露出莫名其妙的神情，站在那，上下打量她：“你没有什么事吧，怎反应这般大，我以前又不是没捏过你？不过逗趣而已，都没使劲。”
她知晓谢卿琬怕痒，便总想逗她玩，这种小打小闹之事，以前做得多了去了，也没有哪次见她这般，看着她的目光防备又抗拒。
不由故作伤心：“几日不见，长乐居然连我都不亲近了。”
谢卿琬僵了僵，摇头道：“没有这回事，只是……”
她突然不知道该说些什么。
自发现自己怀孕以后，她很抵触旁人碰到她的肚子，若是被人不小心碰到，就会如刚才这般，心都跳到了嗓子眼。
就连夜间睡觉时，也要将双手搭在肚子上，在前面护住，才能安心睡下。
她无法解释这种心理，谢槿羲估计也很难明白，于是便干脆闭口，不解释了。
谢槿羲站在一旁，看她神色变幻，又悄悄地觑她周身几眼，冷不丁地来了一句：“长乐，我刚刚摸你腰间，怎还见你新长了一圈软肉？”
“若是平时也就罢了，如今你大病刚愈，脸颊显然都瘦了，还当真是稀奇，原来这天下真有瘦脸不瘦身的道理。”
她来回打量着她，有些啧啧称奇。
谢卿琬微微侧过了身子，手也虚虚挡着，不叫她瞧见自己的小腹，声音不大：“是你弄错了吧。”
谢槿羲却并不同意，几日不见谢卿琬，甫一见到，觉得她上下左右都有些奇怪，透着一股不对劲的气息，但又说不上来是哪里。
最后只得甩了甩脑袋：“不说这个了，我们得走了，再晚些就误了时辰了。”
谢卿琬闻言，也转回身子，跟在她后面半步远的地方。
确实，再耽搁时间，或许会误了她午后真正的大事。
……
两人抵达昌隆殿时，早有人提前去禀报了颍王妃，来时殿门正敞，宫人侍立左右，躬身迎她们进去。
一路踏入正殿，颍王妃正在其间端坐，等着她们。
见二人身影，亦站起身来，颊边带笑：“公主们来的好早，你们能挂心王爷，特此来看望他，我甚为感激。”
谢槿羲忙道：“应当的，前些日子，见王叔养伤，不敢贸然叨扰，如今才敢上门来探望，王婶，王叔的情况如今怎样？”
颍王妃笑道：“已是好得差不多了，若不是太医叮嘱，他恐怕就要跑到山上去钓鱼了，勉强劝过之后，才肯每日固定躺在榻上静养一会儿。”
听着颍王妃的口风，颍王的伤情像是基本养好了，如今不过是进入了常规的静养流程，但，她方才说那句话的时候，分明眉间有股抹不去的愁意，像是在为什么事忧心一般。
谢卿琬敏锐察觉道：“王妃娘娘最近可还有什么忧心之事？”
颍王妃愣了愣，面上极快地划过一丝阴霾，又很快收回了神色，摇头道：“感谢公主关心，最近王爷病愈，我哪还有什么可值得担忧的事？”
谢卿琬自是不太信，但见颍王妃这般坚持，以为她是有什么难言之隐，不方便说出来，便也没有继续追问，就此按下不提。
颍王今晨服了汤药，有些困倦，现下还在小睡，颍王妃便留她们在花厅里，一同喝着茶，有一搭没一搭地闲聊。
颍王妃算是一个和蔼的长辈，相谈起来气氛也还算愉快，中途，有宫人上了一盘茶，漆盘里足足四壶，有花茶，清茶，等等，各不相同。
颍王妃浅笑解释道：“这是王爷先前去岭南带回来的茶叶，与京城流行的风味大不相同，在这里，也买不到这种，你们可以都尝尝，若是喜欢，便带些回去。”
谢槿羲迫不及待地率先拿起茶壶，给自己满了一杯，一口灌下去，喟然叹道：“好茶。”
紧接着，她又挨个将几壶茶水都试了一遍，谢卿琬瞧着她那副牛饮的样子，在心中暗自咋舌，这到底是有多好喝？像她这么喝下去，怕是午膳都吃不下了吧。
只是在喝到第四壶茶的时候，茶水入口的那刻，谢槿羲就皱起了眉头，下一刻，居然弯下身子，捂住喉咙，将那茶水的大半都吐回了杯子里。
颍王妃见她这样，笑意深浓：“我就说，这茶水，除了我家女儿喝得惯以外，其他人都喝不惯，王爷还不信，偏要和我打赌。”
谢槿羲忍不住睁大眼睛：“王婶，你是故意坑我的么？”
颍王妃不禁笑出声来：“这倒也不是，我女儿对这种茶喜欢得紧，每天都至少要泡上一壶，我还以为这是你们年轻人独有的口味，便拿出来给你尝尝，兴许也很喜欢呢？”
谢槿羲苦着脸，摆了摆手：“可不敢喜欢。”
两人的这番对话，倒激起了谢卿琬的好奇，她也给自己倒上半杯，不过倒不敢如谢槿羲那般开头就猛灌上大半杯，而是浅抿了一口。
结果，才一口，就让她亮起了双眸：“的确是好茶。”
此话一出，谢槿羲立马投来怪异的目光：“你确定？”
“长乐，你还是吃点好的吧，你再试试其他三种茶水，保管再说不出这话。”
谢卿琬依言而行，也将其他三种茶水一一试过一遍，倒也不错，只是，再没有刚才那般沁入口中，令人无比想念的滋味。
她摇了摇头，重新拿起第一壶倒的茶：“还是这个合我的胃口。”
喝着喝着，那边没说几句话，她这边就已经喝完满满一杯了。
茶盘上还放着几小碟蜜饯，有一叠，谢槿羲吃过以后，就直呼酸牙，捂着脸，无论如何也不肯再吃了，谢卿琬尝过以后，倒觉得颇为开胃清爽，边饮着茶，边一连拿了几颗。
再次伸手探去之际，正与谢槿羲闲聊的颍王妃忽然转过头来，微妙地笑看着她：“长乐的口味倒是和我女儿如出一辙。”
“我女儿有孕五月，平时最爱吃这些东西，就连那茶水，也只有她自己觉着好。”
谢槿羲听了这话，陡然得了劲，用胳膊肘去戳她，捂嘴笑：“哎呀，我就说吧，那茶水真不是正常人能喝得下去的，广宁姐姐喜欢，是因为她是孕妇，你喜欢，你难道也是孕妇？”
说着说着，谢槿羲便大笑出声，声音响彻整个室内，仿佛说着什么极为有趣的笑话一般，顺着空气，一直抵达殿宇的窗棂，向外扩散出去。
谢卿琬伸手去拿梅子的手陡然僵住了，她半倾着身体，尚未做出反应，殿门口忽然传来了另一道脚步声。
只见颍王妃讶然道：“太子殿下怎也来了？”
……
谢玦来的时候，因不想扰着她们谈话，并未叫殿外的宫人通报，待走到殿门前，正巧被抬眸扫过来的颍王妃看见了，便也不再藏着掩着，径直走了进来。
谢槿羲的笑声戛然而止，颇像一只聒噪的鸭子，突然被扼住了脖子，谢玦路过她身边的时候，淡淡看了她一眼，脑中再次响起了方才听见的她说的话。
谢卿琬看到谢玦的一刹那，手中捏着的梅子，咯噔一声掉到了地上，顺着桌角滚了几圈，她还是呆呆地看着他。
谢玦脚步微顿，随即半弯下身子，捡起那颗梅子，轻轻放在了案边，拢了拢衣袖：“琬琬，你好像有些心绪不宁。”
他看向她，眸中带着探究：“这是为什么？”
谢玦慢慢接近她，轻轻按住了她的肩膀，俯下身子，与她对视：“难道是出了什么新的状况？”

第48章
两刻钟前，昌隆殿怀仁堂，颍王半靠在床头，微笑对一旁坐着的谢玦道：“多谢太子记挂我，百忙之中还不忘特地来看望。”
谢玦垂着眸，用杯盖划了划茶盏中的茶水，淡声道：“前些日子就打算来看望王叔，只是恰巧被一些事耽搁住了。”
颍王立即露出了然的笑意：“我知道，是长乐的事吧，前几日听说她卧病在床，最近似乎痊愈了？以后可得注意些。”
谢玦缓声回：“是……”
两人又随意地闲谈了几句，颍王这些日子遵医嘱，没怎么出门，却也不免被憋得慌，遇到来看他的人，总要揪着多说几句才肯罢休，当即，又谈起了谢玦的事。
“听闻你不日便要行冠礼了，礼部那边已准备妥当了吗，身为储君，加冠之礼自然也要盛大隆重，只是，今年是在行宫，怕是不方便祭祀宗庙。”颍王略有疑虑。
“届时我会回京一趟，还是依旧礼制在京中举行，其余不变。”谢玦道。
颍王的眉头忽然蹙了起来：“可是，这个时间点回去，京中余孽尚未排查干净，又被困在其中，已是瓮中之鳖，穷途末路，怕是到了最为疯狂的反扑阶段。”
“你此时回去，岂不是公然给了他们一个可以针对的目标，纵使防卫严密，也难逃一疏，何况你在明他们在暗，各种毒辣的小手段，实在是防不胜防。”
“对于那群人来说，他们可以失败无数次，但只用成功一次，就够了。”
颍王说着，将目光转向了谢玦，眸中的意味已是十分明了：“总之，这个时候回去，实非明智之举。”
谢玦轻扯唇角，露出了清淡的薄笑，眉梢微跳，竟有几分肆意风姿：“王叔又怎知，谁才是局中之人呢？”
颍王愣了一瞬，随即恍然：“你是想以身作饵，让京中剩下没露出水面的，都倾巢而出，再将他们一网打尽？”
随即他又皱着眉：“这个法子有效率是有效率，可是，你却是将自己置身于风险之下，万一出了什么差错……”
谢玦轻抿了一口茶，放下茶杯，茶水在杯中晃出一阵细微涟漪，层层向外荡去，他嗓音清冷：“王叔，不入虎穴，焉得虎子，风险和收益同等的问题，在这里，大家都明白。”
“便是受一点小伤，也无碍于大事。”
他说这话时神情太过于宁静淡然，以至于到了最后，竟让人恍惚生出一种错觉，他话语间谈及的那个恐怕要受伤的人，不是他自己一般。
颍王见他意已决，也不再劝，只是摇头苦笑道：“罢了，你们这些小辈的事，我也不多管，只是尤其要注意些，莫要下次见面，就是我来见你了。”
言下之意，便是希望谢玦别真受上伤，还是顺顺利利解决事情为好。
两人交谈之间，周扬忽禀报进来，附耳在谢玦身侧低声说了什么。
自此以后，偶尔谢玦会微微抬颌，目光从不远处的窗轩处扫去，像是在寻找什么。
他的动作太过自然，若是沉心谈话之人，恐怕还一时无法发现。
颍王注意到后，不着痕迹地说：“太子若还有什么事，便不必再陪我了，今日该说的话也都算是说了，咱们改日有空再续前缘。”
谢玦微微颔首，罕见地并未否认，顺势站起了身子：“王叔，那我就先走了。”
颍王也回以点头示意，默默目送着他离去的同时，心如明镜，只怕是长乐公主也来了，才让这个一向冷静自持，滴水不漏的侄儿这般心思浮动，一刻都坐不得。
他露出一个无奈中又带着宽容的笑容。
……
思绪浮沉间，谢玦眸色渐深，他看着眼前有些呆滞慌乱的小人儿，倒是颇有耐心地道：“嗯？琬琬？”
谢卿琬被他这么一唤，就被按住了身上的某个机关开关一样，陡然清醒过来，急急乱乱地道：“啊，啊，皇兄，你怎么也来了，方才突然见到你，太过惊讶，都忘了说话了。”
她的神色缓了缓，脸上微皱，捂着肚子，吞吞吐吐道：“皇兄，我最近是有些肠胃不适，消化不好，顾太医为我看过了，叫我这几日吃些清淡的就好，不过我今日口味也有些与以前不同。”
说完这话后，谢卿琬便闭口不言，她后脖颈上汗津津的，都是因为说谎心虚而生，捏紧手指，故意略低头，不去看他，又顺势做出一副为难的样子。
谢玦的目光缓缓落在了她身上，他眸光微动，似在思量什么，将将启唇——
外间突然冲进来一个慌不择路的宫女，跑得钗鬟皆乱，一见到颍王妃，就扑通一声跪在了地上，连声道：“王妃娘娘不好了，郡主小产，如今昏迷不醒，血流不止，您快过去看看吧！”
颍王妃神色大变，腾地一下从椅子上站了起来，她匆匆转首对谢卿琬等三人道：“小女那边出了状况，恕我无法继续陪着诸位了，实在抱歉。”
谢槿羲的神色也有些惊恐，听到颍王妃这样说，连连点头：“王婶快去吧，我也跟着您一道去看看广宁姐姐。”
此刻谢卿琬也从震惊中回过神来，听见谢槿羲这般说，她也微微侧过眸子，拉了拉谢玦的袖边，小声道：“皇兄……我们，要不也一同去看看……”
谢玦微低眸子，看着她的发顶：“我随你。”
于是几人一道赶向广宁郡主的住处。
到了寝房前，谢卿琬一踏进去，就闻到了一股浓重的药味和血腥味，来来往往几个宫人，手中都端着盆子，有染血的帕子浸在里面，让一半的水中飘着鲜红血丝。
谢卿琬的脸色白了白，一股恶心之意涌来，她下意识地捂住了嘴。
再往里走些，就见到早已进去的颍王妃，正坐在掀起帐幔的床榻边，握着一只苍白瘦弱的手，抹着泪低声说着什么。
谢槿羲就在左前方，见谢卿琬过来，连将她拉到了身边，低声道：“广宁姐姐的情况现在不太好，还不知道孩子能不能保住。”
谢卿琬声音发紧：“怎么突然就要小产了，这是发生了什么？”
谢槿羲犹疑片刻，小声说：“据我所知，广宁姐姐和仪宾的关系的关系不太好，前些日子，她的胎相就不太稳固，念着行宫是清幽之所，便于休养，就来了这里，也确实有些效果。”
“但今日好像是收到了一封信，打开读信的时候，恍神没有站稳身子，不轻不重地跌了一跤，便成这样了。”
“是她的仪宾寄来的？”谢卿琬敏锐地猜道。
“是。”谢槿羲微微叹息一声：“好像是请她回去吧，也不知道还说了旁的什么。”
“不过再怎么，如同我们这般的宗室贵女，总该是放肆自在的，又何必在一个男人那里碰壁吃苦呢。”
两人低语间，前方突然传来了颍王妃满是怒气的声音：“他都要这般不顾脸面了，你还在犹豫什么？”
“这也是个面和心狠的白眼狼，表妹落难，安排一个宅子在外面接济就行了，何苦接到府上来，还是你不在的时候，你那个婆婆，什么心思，明眼人都知道，我就不信他不懂！”
“如今威远将军府势大，但别忘了，先前他能进西北军营历练，还是王爷给的路子！若不是王爷里外关照，他又岂能如此顺遂到今天这个位置。”
在颍王妃怒气冲冲的话语之下，谢槿羲挨在谢卿琬耳边解释：“如今广宁姐姐的仪宾是从五品的游骑将军，才二十有二，在这个年纪的世家子弟中，已算在功业上有所建树，但，王叔是在其中出了不少力的。”
“只不过，王叔如今不在军中领衔担职了。”
她这般一说，谢卿琬有些意会过来，颍王当初征战沙场，为晋朝的建立，立下了汗马功劳，但他身为陛下亲弟，又劳苦功高，若是再手握实权，恐为帝王所忌惮。
便主动功成身退，明哲保身。
估计最后想着再提携自己的准女婿一把，却未想，遇见了一个白眼狼。
谢卿琬虽然并不知道事情的全知全貌，但，听颍王妃的口气，又见广宁郡主一个人孤零零的身影，就知道，这位郡主仪宾，怕不是个称职的丈夫。
屋内的血腥味太重，她莫名想起了自己遇险那日，有些不太舒服，便主动提出：“我先去外面站站。”
出了门，谢槿羲还在里面，她一人往前走了两步，便直面碰见了皇兄。
见她一副脸色苍白，心绪不安的样子，谢玦将她扶到一旁坐下，蹙眉问：“情况如何？怎感觉，你才像是那个受了大惊的人。”
谢卿琬勉强笑笑，简要和他说了一下广宁郡主的情况，至于她那位仪宾的事，谢卿琬也提了两嘴，忍不住代入了一些个人情感色彩。
谢玦皱眉：“我即刻派人去彻查，若是你说的这般，广宁的仪宾自然也该依据大晋律法被治不敬宗室之罪，无关他的身份，此事都不可能善罢甘休。”
谢卿琬有些紧促的呼吸稍微通畅了一些，她抬头看向谢玦，攥着他的袖子：“皇兄，你说……这天下的男子，是不是大多都这般，当时情热，时候薄凉，利用完了没价值之后，就将枕边之人视作敝履，比不上如枝芽般鲜翠新人的一点一毫。”
“过往恩爱，皆如泡影，情意倦怠，再懒看一眼，便是怀着他的孩子，胎相不稳，身子受苦，依旧可以视若无睹。”
谢卿琬一口气说了太多话，陡一停下来，还有些小喘，她睁着大眼睛，仰头清凌凌地看着谢玦，仿佛要从他这里探寻到什么答案。
谢玦看着眼前妹妹潮湿的眸子，又清又亮，心都软了一半，他不忍骗她，也没必要骗她，便说：“我只能告诉你，是。”
虽说他身边也有品德贵重的男子，但谢玦也知道，这毕竟是少数。
他自己虽为男子，但却深知男子的劣根性，尤其是在情爱之事上，展现得淋漓尽致。
有太多男人，根本就不把女人当人，不过是供他们取乐，可以随手抛弃的万物罢了，不上心，也不当回事。
再如广宁仪宾这般，站在许多世俗男人的角度来说，他们根本不会觉得有什么不对，只会想着，我让你在家稳坐正妻之位，便已够了，你还想多求什么？
男子在外建功立业，三妻四妾，本是寻常，这就是他们的想法，像广宁仪宾那种常年待在军营里的男人，在周边人的潜移默化之下，只会越发理所当然。
至于他们妻子的想法，他们懒得想，也懒得管，反正他们永远不会是女人，有与他们何干呢？
在家打理家务，养育子女，代自己孝敬父母就好了，久一回去，或许还会觉得家中的妻子不复青春温柔，变得市侩琐碎，便越发回味，自己在军中休假，外出猎艳的滋味来。
这是世间男人的常态，也并不为世人所耻，他们更是觉得这是在行驶男人本该有的权利，理所应当。
这也是谢玦不放心将谢卿琬交给任何一个人的原因之一。
虽说他会尽力保护她，但到底离家了，距离之下，难免有顾及不到的地方，若她又再忍着什么委屈，而他无从知晓，她却在他看不见的角落里，将委屈化作泪儿，生生下咽，他怕是会心痛如绞。
她是他的妹妹呀，他如今在世上最珍惜的女子，怎能忍心叫她踏入深渊，去受那些数不尽的磋磨？
一想到这里，谢玦的眉眼便沉了下来，她的驸马还没影儿，他却已经生起了将他撕碎的冲动。
“快来人，快来人！”不远处的寝房门口，忽地传来了颍王妃的惊呼声，“太医，快过来看看我儿！”
谢卿琬的身子猛地一震，她脸色发白的跟谢玦说了一句：“我进去看看。”便转身快步朝寝房重新走进去。
此时屋里已经乱作一团，端着盆的宫女眼睛通红，沾着泪花，手都在不住地发抖，往里一看，尽是鲜红的血水。
太医将广宁郡主围在中间，正弯身急救，颍王妃坐在一旁的绣凳上，强忍着悲伤，却也还是在淌着止不住的泪儿。
谢卿琬心里堵堵的，侧头往旁边看去，见向来活泼的谢槿羲，此时也是一副眼眶红红的样子，见她也来了，谢槿羲胡乱抹了一把眼睛：“唉，方才太医来看了，说广宁姐姐的孩子，已是没了胎心，久留在腹中恐对大人有险，就开了一味下淤血落胎的方子。”
“我看广宁姐姐虽难受，但在我们的劝慰之下，也算是勉强稳住了心情，服下了药。听王婶的话说，此次过后，广宁姐姐应当是对那个狗东西死了心，这次孩子没了，也正巧无牵无挂，回去便和离。”
“她还说，他们颍王府如今是没了先前的那般滔天权势，但至少一辈子富贵无忧没问题，也不屑去攀附威远将军府，以及那被世人谈了多久的未来可期的狗东西。”
谢槿羲一口一个狗东西，显然是对广宁郡主的夫婿气到了极致，谢卿琬也想这样骂骂，只可惜，她一向性子没城阳那般活泛，如今周围又有人，到底没骂出来，只是干巴巴却又颇有力道地表示：“你说得对！”
“结果没有想到，她甫一喝下药，就开始小腹剧痛，出起了血来，起初我们只以为这是药效反应，后来见她意识消沉，身下褥子浸得全是血色，才——”
谢槿羲抽泣起来：“发现好像是血崩之兆，太医们来看了，也只是不住摇头，说会尽力，但能不能保住广宁姐姐的性命，就要看老天造化了。”
谢卿琬愣在了原地，半晌没有任何反应，待反应过来后，她的手脚渐渐冰凉。
或许是前几日她也遭受过类似的险事，虽没有这般严重，但也浑浑噩噩了好久，醒过来，也像是在生死关头前走了一遭。
看着眼前的情形，她虽对这位郡主不算熟识，却免不了生起几分感同身受的悲戚来。
眼前是进进出出的宫人，她们脚步极快，有端药的，有拿来干净巾帕的，有来往倒着一盆盆血水的，人人面上都带着显而易见的惊慌。
耳边还不时有颍王妃痛哭流涕的声音，对了，颍王还不知道这件事，自从他遇刺受伤以后，颍王妃就很多事都瞒着他了，所以他也不知道自己的女儿前段日子就胎相不稳的事情。
可若是广宁郡主真出了事，王府必然要办丧，这还能瞒下去吗？颍王多日不见女儿，不可能不起疑。
若是他知道了，受到这般突然起来没有预兆的打击，只怕会比颍王妃情绪更加激动。
颍王早年上沙场，留有旧伤，遇刺后，身子也没有完全养好，虽外面看起来健壮，但有很多寻常隐而不发的伤病。
若是这般蓦地受了刺激……真的不会出大事吗？
谢卿琬只觉得头皮发麻，不敢再往下想了。
只是，突然想起午后与顾太医的约定，离现在不到几个时辰了，她……若是她也这般了，该怎么办。
她一怕疼，二怕血，闻着鼻端浓重的血腥气，看着眼前的红色血水，已是头脑发昏，四肢虚浮，再联想到自己，更是止不住地害怕。
而且，她若死了，皇兄该怎么办，顾太医说了，皇兄如今的情况，受不了太大的刺激，否则只会前功尽弃，甚至招致更严重的反噬。
谢卿琬看向坐在一旁的哀伤疲惫，几乎要心碎的颍王妃，又忆起前世皇兄声声呕血，溘然长逝的情景，为了给她报仇，而暂且隐于面下的哀痛，亦时时散发。
谢卿琬只觉心跳失速，呼吸发紧，她捂住了自己的胸口，感觉要喘不过气来，面前的人与物，快要化作模糊的幻影，左右晃荡。
神魂游移，身子摇晃间，她几乎以为自己要跌倒在地，却陡然感觉身后被什么力道一托，径直倒入了一个温暖坚实的怀里。
混沌间，谢卿琬感觉有人轻轻捧住了她的脸，声音发紧地不住唤她：“琬琬，琬琬……”
她勉力睁开眼睛，映入眼帘中的，是最令她感到安心的一个面容。
皇兄清俊的眉目之上，溢满了对她止不住的担忧，什么端方公子般的自持矜贵，此刻在他这里荡然无存，他的墨眸中，仿佛有不断升起，扩大的漩涡，让他的眼瞳看起来更加吸引人了。
谢卿琬在笑自己，此时还有心思想这些乱七八糟的东西，但有什么办法呢，她一看到皇兄，就忍不住多想许多。
好的，坏的，一些不太可能发生的，都会有，克制不住，也阻挡不了。
她被他揽在怀中，抱在胸前，她无助地在他脖颈上蹭着，一如幼时向他寻求庇佑安慰蹭着他的衣袍一般，低声啜泣：“皇兄，我好害怕……”
谢玦以为她是怕眼前的情景，怕广宁郡主出事，一边将她抱出了室内，远离此地，一边安抚她道：“我已叫太医院全部的太医都来了，郡主不会有什么事的。”
他又想起方才听见的广宁郡主夫家里的那些糟污事，略顿了顿，道：“琬琬，我不会叫你遭遇类似之事的，你若不想嫁人，便是一辈子待在宫里，也不是不行。”
“过两年，你再大些，昭阳殿似乎就有点小了，届时，你喜欢哪处的建筑庭院风格，我便延请工匠，命人将昭阳殿再扩建一些，期间，你要是愿意，可以就住在东宫里。”
谢玦缓声说着，想象着以后的情形，声音渐暖，抱着她的双臂，也不自觉地又收紧了一些。
谢卿琬听在心里，不知道说些什么，只是默默地往他的脖颈上揽紧了一些，呜咽着在他的胸襟前蹭蹭。
本来心里有千绪百念，但在谢玦这般的声声安抚之下，居然也莫名地宁静下来，她甚至不想去想下午的事情，只想和他一起静静享受此刻时光。
“皇兄。”谢卿琬忽然出声，“我有一个很认真严肃的问题要问你，如果我欺骗了你一件大事，你知道以后，还会原谅我吗？”
其实她这话说的多少有点无耻，毕竟她都没有说清楚，到底是何事，就要谢玦来回答她。
谢卿琬也知道，这话里多少带着几番刻意，就是想仗着他的宠爱，最大限度的有恃无恐。
谁叫，他是她的哥哥，也是他先偏要宠着她的。
她娇纵的性子，不就是被他一手惯到如今这个样子的？给他在话里挖个坑，也算不得什么吧。

第49章
谢玦抱着谢卿琬在路上走着，一路离开了昌隆殿，听见她这般说，他略低下头，看向她，温沉的眸子中映满了她的倒影。
“我会原谅你，琬琬。”
谢卿琬呼吸一窒，揪着他的衣襟，心尖一颤：“皇兄……你就不问问我到底是何事吗？”
说这句话的时候，她的内心又惶恐，又迷茫，还有止不住的担心和过快跳动的心跳，在茫然不解中，又隐隐生着一种说不出是什么的期待。
她在期待什么？
谢卿琬不禁捂住了自己的胸口，感觉有些呼不过气来。
谢玦低眸凝视着她，轻轻问：“琬琬，你欺骗我，是为了对我不利吗？”
谢卿琬立即将头摇得像一个拨浪鼓，连声道：“自然不是！我绝对，绝对不会做任何不利于皇兄的事。”
她的声音微低了些：“我的本意永远都不会是去伤害皇兄……我怎么可能去想着伤害你呢……”
“那不就行了吗，既然你不是为了对我不利而去骗我，那具体的谎言是何，又有什么关系呢？”谢玦的声音很是温和，忍不住伸手又去抚了抚她靠近额头附近的细发。
“我只在乎琬琬的心里是如何想，至于其他的，一点也不重要。”、
“我只是见你最近心事似乎有些多，不想你总是憋着一个人消化，我担心你遇到了自己无法解决的事，却又不向我求助，而落入一种为难的境地。”
“琬琬，我不想见你这样。”
“所以——”谢玦微微一顿，唇角微勾，“真遇到了困难，一定要向我求助，好么？我永远是你的哥哥，所以，不要有会麻烦我的想法，我也不希望你这样想，这会让我觉得，自己很无用，连自己的妹妹都保护不好。”
“琬琬，别叫我成为一个无能之人。”
谢玦话语中说的是，不想叫谢卿琬如何如何，但却一点也没有要求，命令的意味在里面，反而无比轻软，听得谢卿琬心底发酥，眼眶中不知为何涌上了一股热意。
“我知道……”她低喃道，“可是……”可是我真的不知道该如何说呀，皇兄。
你总是对我处处关心，无比包容，可我知道，这一切都是建立在你将我当作妹妹的基础上。
虽然不是血缘上的兄妹，也谈不上刻入玉牒的名义上的兄妹，但我知道，那是一种你对从小一起长大的年幼小姑娘的一种非男女之情的情谊，所以我不叫其他皇子哥哥，却唯独愿意这么称呼你。
小时候，我甚至很羡慕其他公主，她们与你有割不断的血缘，是你真正的，无可辩驳的妹妹，而不是像我这般，空占着公主的名头，还要被人暗讽，说我可没有你这般高贵的皇室血脉，不过是仗着你的几番垂怜罢了。
谢卿琬现在甚至愿意相信，即使有朝一日真相暴露，他也不会真的惩处她，或者对她大动肝火。
因为，他舍不得。
将她从小就捧在掌心里，几乎成了谢玦刻入骨子里的习惯，如同日常吃饭喝水一般自然。
皇兄是不会去伤害她的，前世她那般叛逆，忤逆着他，他却宁可自己独自一人默默吐血，也不忍在言语上伤她一分一毫，甚至，因为不想让她担忧，就连发病吐血，也是一个人躲在她看不见的地方，表面上不露分毫。
前世也是死后，她才发觉，皇兄对她的情意，比她想象中的还要深许多许多，从前露出来的那些，不过是冰山一角罢了。
更多的，潜藏在厚重幽深的海水之下，藏在他日常隐忍克制的外表之下，润物细无声，又总是，默默替她打算，筹划好一切。
这样的人，怎么可能舍得对她生气呢？
便是要生气，也是对他自己生气，生气竟然要靠她来治他的病，救他，在他不知道的情况下，叫她吃了许多苦，还独自咽下去。
但，即便是这样，她还是不能告诉他。
一是这个消息太过炸裂，她怕他一时情绪波动太大，引发热毒反噬心脉。
二是，他就算不会对她生气，她也觉得，他们再回不了从前了，至少这般温暖和睦的兄妹关系，是找不回去了。
谢卿琬想一直一直，做谢玦的妹妹，但若是她做的这些事暴露，他们还能相安无事地做兄妹吗？
她是为了救他的命，但如今也是因为只有她知道，她才能继续在表面上跟皇兄如同以前一般相处。
但若是皇兄也知道了……谢卿琬觉得自己或许都会从此失去面对他的勇气。
在知晓一切后，双方面对面或许都无法像以前那般相处下去，连说话都可能会透着一丝甩不掉的尴尬。
谢卿琬不希望发展到这一步。
所以，最终她还是咬紧了唇瓣，没有吭声。
谢玦将她的表情尽收眼中，他扶了扶她的髻鬟上歪掉的发钗，笑了笑：“没事。”
“我会给你足够的时间，一直等着你，自己愿意敞开心扉的那一天，我想，自小以来，我们之间，没有什么是不可以说的，不是吗？”
“无论是解你之忧，还是分享你的难过，这样的情形，在过去的岁月里，大概也不算陌生罢。”
“我愿意理解你的为难之处，你暂且不想说，也必然有你的道理，我也愿意一直等待下去。”
谢玦声音轻柔：“只是，琬琬，若有那么一天，你想找人倾诉的那一天，我希望第一个人会是我，可以吗？”
“你的一切喜忧，我都想亲自参与，不错过任何一次。”
“琬琬，可以吗？”
谢卿琬没有回答他，只是将手绕过谢玦的背，用力地环抱住了他。
她将下巴搁在了他的肩头，这样，他就看不清她发红的眼眶，她也可以在他的肩膀后面悄悄落着泪。
这是她第一次如此用力地抱她。
谢卿琬一句话也没有说，她怕自己如今一开口，就是明显的哭腔了。
明明都是大人了，怎么还是这般……忍不住情绪呢，眼泪说流就流。
她甚至在想，难道是自己如今有孕在身，所以情绪就变得敏感了许多吗？
谢卿琬偷偷地抬起一只抱着他腰背的手，去抹自己的眼睑，但却发现根本抹不净自己的泪水，还是有许多，一滴滴地落下来，打湿了他云绫龙纹的月白衣袍，留下发深的水痕。
还好，他这次没有戳破她，让她得以保留最后一丝体面，埋在他的肩头，一路回到了华兰殿。
……
或许是身心有些疲累，晌午的时候，谢卿琬卧于榻上，睡了一个不长不短的午觉。
她又梦见那个孩子了，只是这次它的身影较之前又模糊变淡了些，好像随时就要消失一般。
谢卿琬的心头下意识涌上一股恐慌感，她想伸手去拉住它，它却还是渐行渐远，从她的指缝间消失。
她只见它最后回头对她笑道：“娘亲，爹爹好像很喜欢我呢，你也喜欢我，好么？”
……
谢卿琬猛地从梦中惊醒，撑着床榻坐起来，背后是湿润的一片。
又是那股熟悉的心悸之感，这是，这次还有些空落落的。
她不禁抚上了自己的小腹，那里现在还和以往一样，没有什么明显的变化，也很难想象，居然已经有了一个小生命。
孩子如今应该还没有成形，那她为什么会梦到它呢？人常说，日有所思夜有所梦，潜意识里的想法，往往会放映在梦境里。
难道，她的潜意识中，一直对这个孩子有所不舍吗？
谢卿琬再次想起了今日广宁郡主流产时的情景，血，到处都是血，她甚至连呼痛的力气都没有，成了一句无力的□□，躺在床上，气息微弱得随时都要离去。
而她的亲人，皆在一旁伤心欲绝，悲怆不已。
若是她也出了意外，皇兄怎么办？
谢卿琬原本坚定的心，开始左右犹豫，来回飘荡起来。
……
顾应昭正在做最后的整理，宽大的桌案上摆满了待会要用到的一切用具，药材，他细心地一一做着清点，确保没有什么遗漏。
与此同时，心里却想着谢卿琬怎还没有来。
结果，一转头，就看到了她站在门槛那里，见她杵在那里不懂，顾应昭心里有些奇怪，招着手：“公主，您怎么还不过来？”
顾应昭没有马上得到回应，奇怪地抬首望去，却见谢卿琬苍白着一张脸，盯着他，唇瓣微动，嗫嚅道：“顾太医，对不起，先前我们说的事，我还想再想想。”
她低下了头：“我突然有些害怕，也有些迷茫，我想再考虑清楚。”
顾应昭愣了一愣，放下手中的东西，朝谢卿琬走去，他微蹙了蹙了眉：“公主，是您那边出了什么事吗？您又突然改变了想法。”
他记得，最开始想打掉孩子的想法，还是谢卿琬提出的，若不是她提出来，他还真不敢这般建议她，以免将来被秋后算账。
可是谢卿琬态度太坚定，顾应昭便想了想，想要将孩子生下来，善后事宜确实也麻烦，有极大的暴露风险，便应下了她的要求。
谢卿琬摇了摇头：“没什么。”
她抬眼看了看顾应昭，又极快地垂下眼睛，眼睫轻颤，似乎在挣扎什么。
谢卿琬停顿下来，沉默了好久，久到顾应昭以为她不打算再说话的时候，她忽然道：“顾太医，你说，假如……我是说假如，我们能想办法将这个孩子生下来吗？”
她的脑中其实没想太多，但此时此刻，这句话就像有一种魔力一般，顺其自然地从她的口中说出来了。
语罢后，谢卿琬看着前方的空气，自己都怔愣住了。

第50章
顾应昭亦一同呆了一瞬，很快，他定了定神，看向谢卿琬：“公主，您是认真的吗？”
谢卿琬的脑子更乱了，她用手抵着额头：“我不知道……”
顾应昭认真地看了她一眼，肃然道：“您想如何，我都会尽量配合您，不过，您想好了吗，若是将孩子生下来，该放在哪里养大？先前我提议的时候，就没有考虑过后续这些复杂的问题，如今您已经想到了吗？”
谢卿琬面色黯淡，缓慢摇头：“我亦没有想好。”
“顾太医，让我多考虑几天吧，如今我的心乱得很，都判断不出发自我本心的真实想法。”
“我……不想让我自己将来后悔……”她声音渐弱，话语间，竟然有了些隐隐的哽咽。
顾应昭也不想逼她太紧，颔首道：“我明白的，您先回去休息吧，这几日且安心，若有什么需要帮助的，随时来找我就好。”
谢卿琬有些沉重而又缓慢地点了点头。
在回去的路上，她回想着刚刚发生的一切，都有些神思恍惚，以及微微的不真实感。
她居然想将孩子留下，她居然在已经决定好的事情上……犹豫了？甚至建立在什么都没有想好的前提下……
谢卿琬突然停下了脚步，望着前方的长路，眼中浮现出一股茫然。
她……究竟在想些什么？
更加微妙的是，当她从顾应昭那里离开的一刹那，她紧.窒的心，都骤然松弛了许多，甚至感觉屋外的空气，都比来时清新了不少，肺腑得以缓慢舒展开。
也不知是怎么回到华兰殿的，一回去，她就思绪放空躺倒在了软榻之上，盯着天花板，看着上面精美繁复的花纹。
直到——
“公主，太子殿下来了。”殿外的宫人禀报道。
谢卿琬撑着软榻，半坐起身，向着门外看去，谢玦此时正好背着光踏步进来，无数光影翩跹折射在他的身后，使他好像沐浴在金色的圣光之中，越发俊美矜贵。
谢卿琬的眼睫微微颤了颤，低下了眸子。
“琬琬，方才我离开了一会儿，你现在还好么？”谢玦还记挂着她先前被吓得脸色苍白，血色全无的场景来，事实上，他方才短暂地离开，也正是为了此事。
谢玦担心她心中念着这件事，一直无法安宁，便将她送回华兰殿后，迅速地再次前往昌隆殿，先简要地解决了广宁郡主的事情。
至少得给她带来一个还算满意的信报，否则，他知道这个妹妹是不会安分地休息的。
谢卿琬点了点头：“我已经好了，皇兄。只不过是方才广宁郡主的样子太令人揪心，寝房内人也多，空气稀薄，我才一时有些喘不过气。”
她再次想起先前的情景，抬头问道：“对了，皇兄，广宁郡主……她如今情况怎么样？”
忆起谢槿羲转述的那些太医的诊断，谢卿琬的心口一阵阵发紧，不太敢去想象，任何不好的结果。
“你不用担忧，我方才去过了，太医说，情况是暂且稳下来了，至少血已经止住了，我已让顾应昭前往一同诊治，只要顺利度过今夜，应该就无大碍了。”谢玦不紧不慢地说。
憋在心里许久的心结一下子就解了开来，谢卿琬的眼眶不知怎的滑落一滴泪珠，她一边手忙脚乱地去擦，一边不住说着：“那就好，那就好。”
“只希望她日后皆能顺遂，能顺利和仪宾和离，不再受这些折磨。”她喟叹道。
“这些你亦可放心。”谢玦缓缓道，他凝视着她沁泪的双眸，心中越发对陆锦年感到厌恶，“以后不会有任何人，胆敢来打扰她。”
谢卿琬微怔，抬眸看着谢玦。
谢玦看着她纯澈眸中的不解与迷茫，心中软得不成样子，本来在说正事的冷肃声音，也不知不觉软和了许多：“广宁为君，陆锦年为臣，身为下位者，却不敬宗室，无疑于冒犯皇威。”
陆锦年，正是广宁郡主仪宾的名字。
“身为丈夫，不能体谅妻子，亦是重大失职，不仅如此，其还放任家中仆婢长辈欺侮郡主，冷漠而不作为，在外亦不懂得规范自身，毫无担当，间接导致了广宁血崩小产，一度性命垂危，是为大逆。”
说到这里，谢玦的眸光一半是看着谢卿琬是一贯的温软若春，一般则是如凛冬般夹着冰渣子，彻骨的寒冷。
在看着她的时候，是前者，在说到关键之处的时候，又变为了后者。
“我已将此事简要上禀父皇，父皇事务繁忙，将此事交由我全权处理，由于此事乃是建朝以来的第一例冒犯谢氏皇族之事，影响恶劣，事当从重处置。”
“我便即刻下令，先遣金吾卫，即刻查抄威远将军府，府中若有对广宁不敬者，一律没入浣衣局，服苦役，陆锦年及其母，罪尤重，按律理当斩，但念广宁如今昏迷不醒，我还是待她苏醒，再将二人裁决之权交给她，由她亲自决断。”
“当然，若广宁香销魂陨，此二罪人，自当即刻押往午门处斩，以慰广宁在天之灵。而威远将军，念起劳苦功高，常年在外，于此事中未有参与，宽恕死罪，但其纵容妻儿多年，未严加管教，以至于今日，酿成大罪，亦不可轻饶。”
“于是判其去虎符，脱朝服，择日发配至西北军营，贬为一等兵士，十年之内，不得回京，当抗击外敌，将功补过。”
“此案最后判决，以皇榜书写张贴于各城城门官衙，使天下人尽览，以诫四海之心，书之刑律之例，以震陆锦年之辈。”
话语尽末，谢玦抬手，轻轻抚上了她的肩背，声音低柔而又温沉：“琬琬，你可还有所建议？”
谢玦的这一连串话，在谢卿琬头脑里震得嗡嗡的，她愣愣地看着他，半晌才回过神来，讷讷憋出来一句话：“我……没有。”
她还能有什么建议呢，皇兄已将一切都安排得妥善周到，挑不出一丝错来，她完全不用再说任何话了。
在谢卿琬的预想中，最好的结果，不过就是广宁郡主与陆锦年顺利和离，再无牵扯，最好再下个禁令，严谨陆家的人事后纠缠找麻烦。
若是再对陆锦年进行贬官，罚俸，禁足之类的惩罚，就再好不过了。
至于更多的，她根本没敢想。
一是因为，颍王退居后方多年，早已没了先前在朝中的影响力，建武帝或许也还有些忌惮，不一定真愿意出手去为侄女出头。
而威远将军，如今算是诸位武将当中，炙手可热之辈，建武帝会为了后宅之事，去牵连他？想想都不太可能。
可是，这些看似不可能之事，却在一瞬之间，被皇兄办到了，而她不过是睡了一个午觉，又出门见了见顾应昭的功夫。
这一切来得太容易了，甚至容易得有些不真实感。
谢卿琬迟钝地摇摇头，把手腕伸出去：“皇兄，你是真的吗，要不你掐掐我。”
谢玦忍俊不禁，用宽厚温热的手掌，握住了她的柔荑，轻轻一捏：“现在呢？我总是真的了吧。”
感觉到手心里传来的源源不断的温度，谢卿琬才得以判断，这一切确确实实不是她的梦境。
她一下子睁大了眼睛，猛地攥紧了他肩膀处的衣料，扑进了他的怀里：“皇兄，这真是太好了！”
此时回头去看，她才发现，她的那些想法，都太过于局限，皇兄给的裁决，她光是听一顿，都觉得浑身舒爽。
原来出了一口恶气的感觉，是这样的，谢卿琬的心脏，都感觉在高兴地跳舞。
她无法想象，当颍王一家听到这个消息的时候，该是多么的欣慰。
恶人没有天治，渣男却有皇兄收。
谢卿琬忍不住感叹：“皇兄，世间若都是你这样的男子，该是多么的美好啊，广宁郡主真是遇人不淑。”
她如今都没有想通，谢玦是怎么让建武帝松口，令他可以随意裁决他的爱将的。
皇兄的世界总是太过复杂，许多刀光剑影或许她都未曾看到，一路以来的步步惊心，曲折艰险他也未曾让她知晓。
他一直将她保护得十分好，没叫外面的世界伤害到她，玷污染黑她。
想到这里，谢卿琬又未免有些遗憾，这世间男子千千万，却是良莠不齐，便是有才华的，“品德”高的，也仅仅是对男性同僚有德行，换在女人身上，可不一定了。
就连爱狎幼.妓养瘦马的男人，都可以被称一句品质清高，腹有诗书，才貌俱佳，乃是风流人物。
与他们对比，皇兄岂不是出淤泥而不染了？万里挑一，前无古人后无来者的好男儿？可惜，这世间，也仅仅只有他一个。
幸的是，他是她的兄长，她以此为豪，不幸的是，她或许真的摇按照柔妃的打算，另寻后半生的觅处。
他偏偏被她碰到了，却不能长久地相处，想到这里，谢卿琬的心脏有些空落落的。
谢玦也注意到，方才还开心的小人儿，此刻却突然不说话了，脸色也黯淡了下去，一副失了魂的发蔫模样，轻轻摸着她垂下来的发辫，问：“可又是想起了什么不高兴的地方，今日正好一齐解决了。”
谢卿琬闷闷摇头：“解决不了。”
这倒一下子激起了谢玦的好奇，他微微顿手，直起身子，细心瞧她，眼梢略挑：“哦，怎么解决不了，你先说来看看？”
谢卿琬飞快地扫他一眼，又收回来：“妹大要离家，自古以来不变的真理，你怎么解决？”

第51章
谢卿琬这句话只是随口一说，顺便带着两分调笑的意味，却见谢玦眉目微肃，仔细将她上下打量了一圈：“这又是谁给你说的胡话？”
“还是近来又有什么不干净的东西在你面前晃荡？”
谢玦面色略沉，七窍之心已在一瞬之间迅速掠过了一番复杂思绪，他想起前些日子里，有些不长眼的东西，在朝堂上提起他已近及冠，该考虑婚配之事。
又言长乐公主的许嫁之事，亦该提上日程了。
里里外外都在暗示，是谢卿琬才令他这些年没有娶妻纳妃。
那名嘴长的官吏后来自是被他揪住了把柄，弹劾了一番，短时间安静下来了，可这不过是冰山一角，难免还有些不识相之人，对琬琬说了什么。
着实可恨，单扰了他耳根子的清净，他还可以大人大量不与他们计较，但，若有人将所有的事情因缘，都推到了她的身上，甚至还想施压胁迫她做什么，就超过了谢玦的容忍范畴。
想到此处，谢玦的眸光彻底沉了下来，声音亦冷了许多，不过是顾着谢卿琬就在面前，才没有彻底散出冷怒，暂且收敛了部分：“你不必听那些无关人等的闲言碎语，只需要记得，他们说再多，都只是虚话。”
“我目前并没有娶妻的打算，你也毋须想着，必须得为谁留出空位，就算有，也是其他人为你让步，这一点，永远都不会变。”
谢卿琬听着谢玦的第一句话时，就愣了一下，听到后面，越发一头雾水，皇兄，怎么突然说到了他娶太子妃的事情了呢？
她不是正在说她自己的事吗？
虽然说，皇兄这般说，让她心里暖暖的，感受到自己的的确确被在意了，重视了，但也无需这般比较，毕竟，妻子和妹妹，怎能被相提并论呢，都不是同一个维度上的，谈何比拟？
谢卿琬眨了眨眼，托着自己的下巴，笑着说：“皇兄，我知你对我好，可是，你终有一天是要娶嫂子的呀，嫂嫂是嫂嫂，我是我，一个是你的妻子，一个是你的妹妹，这怎能拿来做比较呢？”
“何况我们彼此的存在，也不是互斥的呀，又不会有什么冲突，说不定，我们还能成为模范姑嫂呢，不会叫你为难什么的。”
其实谢卿琬这话，说得得十分有理，大多数人听了，应当都会感到十分宽慰。
谢玦却第一时间就蹙起了眉，心里莫名泛起了一种不太舒服的感觉。
从前，他只是对娶妻一事毫无兴趣，从未关心过，今日听在耳里，却又多生出了一层微妙的反感。
不是担心所谓的太子妃，会给他带来什么麻烦，也不是担心她会是他不喜欢的类型，而就是一种单纯的排斥，不喜。
谢玦抓着梨花木椅的两侧扶手，背脊挺直了一些，面上的表情淡了下来，染上一种莫名的神色。
他在心中仔细思索了片刻，也没能思索出缘由出来，最后只能归根于一种直觉。
直觉所谓太子妃出现后，他和琬琬之前原本亲密无间的兄妹关系，会生起一些细微的裂缝。
这些裂缝，或许一开始的时候，不太容易被看见，但随着时间的进展，裂缝会在悄然之中慢慢变大，撕扯，风化，等到某日蓦然回首之时，才发现，早已不复当年光景。
而谢玦，不想让这种未来，有一丝一毫发生的机会，更无法容忍，她与他之间，生起一些始终阻拦在面前的罅隙。
更何况，他不认为自己如今，真有娶妻的资本，事实上，自从遇见琬琬以来，他原本空荡的情感世界就被慢慢填补，直至今日，再分不出一丝一毫的空隙。
他只有她，便够了，他不需要其他人的陪伴，也不需要其他人的抚慰。
这样的他，若是去娶妻，对那个姑娘来说，又公平吗？答案是否定的。
谢玦的心思沉定下来，紧握在梨花木扶手上的手也松了开来，他重新看向谢卿琬，忽地一笑：“琬琬，你如今与其去想一想有那不知道存不存在的嫂嫂，不如去想想你的课业问题。”
他不紧不慢：“我记得，太学是三月一大考吧，若是不合格的，在下三个月，要额外多做一半的课业，还要早晚前去温习功课。”
谢玦微微笑着，看着谢卿琬的目光无比的包容，慈爱：“这些日子，是我们在行宫，太学的夫子才将大考往后推了一月，而现在，京中的整备工作，已将近尾声，或许不日父皇就要率行宫众人回京，琬琬，你已经温习好了吗？”
他这般一说，谢卿琬才悚然想起，早被自己忘到脑后的大考，这些日子，来到了行宫，被诸事缠绕，又见不到夫子，她已经淡忘了先前日日担忧的大事。
骤然被点醒，她顿时觉得如坐针毡，面上也出现了急色：“糟了，我才想起这件要紧事，这可如何是好，来行宫这一遭，书本里的那些知识我怕是都忘了个干净。”
谢卿琬忍不住锤了锤自己的腿，五官都快皱到一起去了，很快，她便用求助般的眼神看向谢玦：“皇兄，这可怎么办？”
看着她眼巴巴望着自己的可怜模样，谢玦笑意渐深，话语却是无比正经：“还能怎么办，待回了宫，我亲自帮你补习课业，至少能赶在你大考之前，全部温习一遍。”
谢卿琬的神色一下子变得极为精彩，一半松了口气，一半又有些怏怏的。
以皇兄的能力，帮旁人补习功课，确实是大材小用了，有他在，便是自己蠢笨如猪，她也有自信过得了。
可是——可是她原先预想的是，让他帮她在太学想办法放放水的呀，他手眼通天，办到这点应该不难吧。
毕竟，她也不是要去求什么不得了的名次，只是为了擦线合格而已。
太学藏龙卧虎，除了她和城阳，基本都是有真才实学的人，便还有其他浑水摸鱼的，也和她们不在一级，另算排名。
那些才学上的佼佼者，怕是根本懒得多看一眼她们考了多少分，所以，叫皇兄帮个小小的忙，应当也不算有失公平？
无非就是她和城阳轮流坐倒一二罢了，只要分数合格，就成。
皇兄……皇兄以前也教过她，可那日子是真的难捱，皇兄不像夫子，不会对她疾言厉色，说话太过伤自尊，却也不像夫子那般，最后只能无可奈何地将她放过。
她若是有写不好的字，皇兄也不训她，更不会着急，而是握着她的手，教她一遍遍地在纸上，一笔一划地写着。
每写一遍，就会轻轻问她一句：“现在会了吗？”
到了后来，学到经义诗赋的时候，就更要命了，他会一句句策问她，再一遍遍为她讲解，然后叫她举一反三，或者复述一遍。
有时候，谢卿琬复述不出来，便会绞着衣角，吞吞吐吐地说：“皇兄……我忘了……”尔后面色通红，犹如火烧一般。
这时候，皇兄也不生气，只是会静静地看她一会儿，尔后露出温和的笑：“不着急，琬琬，我们慢慢来。”
每当这个时候，谢卿琬的心理压力简直拉满了，比面对最严苛的夫子还要致命。
总是欲哭无泪地跟皇兄在书房泡了一整天，从清晨到日落，再到夜深，伴随着稀薄的月光，或是明亮的星子，慢慢回到宫殿。
皇兄对她，总有一种看起来永远没有尽头的耐心，一种没有下限的好脾气，但在原则问题上，却偏偏从来没有动摇过。
所以，他不会觉得她蠢，也不会觉得她笨，但她的功课一日没有学好，他就会拉着她一直学下去，容不得她中途逃脱。
当然，皇兄也没对她用什么强迫的方式，他只不过每次用他那漆黑的眼眸，静静看她一瞬，她就瞬间怂了下来，一点拒绝的话，反抗的动作都做不出来。
反而会在犯错的时候，面对他的温柔细致，生起一股遍布周身的心虚与愧疚——皇兄日理万机，抽出宝贵的时间陪她学习，她不领着他的好，又怎能再去伤他的心？
他未曾嫌弃她的笨拙，她又怎能去不满他的严苛？况且，她所写过，所念过的一切，都被他以身作则先做了一遍。
在这种境况下，不勤奋一些，悬梁刺股，谢卿琬都觉得有些歉疚羞愧。
故以，之前每逢这些时候，她的成绩都会突飞猛进，叫城阳大吃一惊，追问她是吃了什么灵丹妙药，谢卿琬总会故作云淡风轻：“无他，惟手熟尔。”
引来谢槿羲的原地跳脚。
当然，背后也付出了不少艰辛，那些时日，每逢梦里，谢卿琬都会梦见挑灯夜读的艰苦岁月，除此之外……还有她被半困在皇兄臂弯间的……不经意碰撞。
那些无法忽视，无法忘记的清新气息，以及源源不断散发出来的温热体温。
或许是因为她太笨，当皇兄握着她的手教她写字的时候，时间总是流逝得很快，又很慢，待习完后，从他怀里挣脱出来的时候，总是会惊觉沙漏居然漏了这么多，时刻悄悄得转过了许多圈。
但与此同时，她被迫和他贴近的那些过程，又是那般的漫长。
谢卿琬在脑子里告诉自己该集中于书本上的知识，但是却总是走神，直到他的目光扫来，她才慌忙地强迫自己去看书。
时间久了，她颇感有些身心俱疲，不过那些知识，倒是十分无耻地钻进了她的脑子里，于是那些叫皇兄以后不必再来帮她温习的话语，又被默默吞入了喉咙里。
总之，叫他陪着她来学习，谢卿琬不知是喜是忧。
谢玦将谢卿琬这段时间里的神色变幻，尽收入眼底，他不动声色地问：“琬琬，你在想什么？”
“不会是想着，叫我帮你开小道，走后门吧？”
他是故意这般说的。
果见谢卿琬很快反应过来，飞快摇着头，一口否定：“皇兄怎能这样想我，我才不会做这种事！”
谢卿琬信誓旦旦：“待我回去以后，我便专心课业，心无旁骛！震惊所有人，也叫谢槿羲，好好看看我的真实实力！”
“那句话怎么说——”她略顿了一下，在脑中快速搜寻，很快道：“十年寒窗无人问，一举成名天下知！”
“皇兄，你要相信，我不会叫你丢脸。”
她这般突然故作正色的模样，把谢玦给逗笑了，他温沉地看着她：“好，我相信你。待下次大考成绩出来，你不负众望，扬眉吐气，我也好出去就说，我是谢卿琬的哥哥。”
“若旁人问你是谁，我便道，是太学里那位最近一鸣惊人的学子。琬琬，及时当勉励，我会以你为傲。”
谢玦这般一说，倒是让谢卿琬有些不好意思起来，她挠了挠头，微红着耳根道：“皇兄，倒也没有你说的这般……”
反倒是她经常在太学里听说，皇兄当年的事迹。
年仅十四岁，就以第一等的课业，自太学中结业，结业所作之策论，当年即用在了大晋东部的农业税赋改革上，获得了广泛赞誉，被复制誊写了无数遍，至今都贴在太学每一间课室的墙上。
平素里夫子讲课提起他时，亦会赞不绝口，说他乃天纵之才，兴致来了，还会随兴分析讲解一番那篇策论的妙处。
每当这时，谢卿琬便会洗耳恭听，老老实实地放下手中摸着玩着的东西，用一种崇敬的心情，听着夫子娓娓道来。
很奇怪，听那些经史子集，她时常昏昏欲睡，但听夫子讲皇兄当年的琐事，她却如何也听不厌。
而每逢大考小考之际，她总是会看向墙面上贴着的，皇兄当年所作的诗赋或策论，看着那无比熟悉的字迹，清劲舒展的字形，便会生起一种羡慕：怎么人与人之间，有这么大的差别呢。
究竟是怎样的脑子，才能想到以上这些，要是能分她一半，该有多好？
这些思绪一闪而过，最后留在她脑子里的，还是一种油然而生的与有荣焉。
他这般厉害，却是她的哥哥，真好。
从过往的回忆中收回神智，谢卿琬下意识摸了摸自己的小腹，她还没有想好，到底要不要留下这个孩子，可已经忍不住去想：若是这个孩子生下来，会继承皇兄的聪明才智吗？
这种可怕的期待一旦生起，就再难压下，谢卿琬的思绪渐渐蔓延，扩散，不知不觉就想到了很远的地方。
想到孩子的相貌，孩子的性格，甚至它的喜好，它的一切一切，都在谢卿琬的脑中，具象化地生成了起来。
待她回过神来，背后都被惊出了一身薄汗。
她在想些什么？都是八字还没有一撇的事情，而就在昨日，她还在想着，要如何做掉这个孩子。
而此时的谢玦，也在一旁默默地注视着她，心里想的却是——她终于不再提起“嫂子”那件事了。
谢玦不太愿意，让这种根本不存在的无关人等，插入他和琬琬之间的宝贵相处时光。
他想起明日就要出发前往京城，以及即将布下的局，眉目间变得沉沉的，唇瓣微抿，犹豫了片刻，终究还是启唇：“琬琬，明日我要回京一趟。”
谢卿琬循声望过来，疑惑道：“啊，怎么这么突然，京中如今尚未排查完全，还……安全吗？”
随之而来的，是心中涌起的浓浓担心，尤其是，她如今见他面色也不似轻松。
谢玦却在这时，神色松软下来，抬起手，轻轻抚上她的一侧脸颊，以指腹微微摩挲了一下，悠然道：“不必担心，这是先前就定下的加冠之礼，我很快便会回来。”
他指间扳指上的寒玉，有些微凉，碰到谢卿琬的脸蛋上，惹得她微微缩了缩。
加冠之礼，被定在在谢玦二十岁生辰的前一个月，若还在京中，确实是这样的安排，但如今到了行宫，她还以为原先的安排早已发生了变化。
谢卿琬的心里涌上来一股不安，她揪着衣角，坐立不安地扭了扭身子：“皇兄，是陛下叫你去的吗？”
谢玦看着他，深黑的瞳眸中倒映着她的面容，身影，连同那忧虑的神情，他的声音不由得更温和了些：“是我自己要去的。”
“此次过后，京中的一切忧患暂且会平静，回京之后，你依旧可以如从前那般安然生活，无忧无虑。”
“琬琬，我说过，我会为你开一片太平，不会叫任何人，威胁到你。”
谢玦的声音，如静河般流淌，温和而沉稳，充满了分量，而谢卿琬是河床上生长的柔软水草，在温暖的河水中悠悠摇曳，慢慢生长。
任外面狂风暴雨，疾雷闪电，河面之下，安宁如昔，她依旧可以不问世事，昏昏沉沉，快快乐乐地在其中安睡，再醒来，日复一日。
河水也时常将远方的絮语带给她，使她不会无聊，叫她不要担心，陪她在水中打着旋儿，将笑语散落在每个角落，化作细碎的金色阳光，飘往更远方。
谢卿琬的心突然安静下来，从小到大，他哪次失信于她，这次，她也要相信他，乖乖地待在行宫中，不给他添乱，静静地等他回来。
她提起唇角，冲他一笑：“皇兄，我等你。”一如以往的无数晨昏日夜，他们的默契本就无言，化作细雨，点洒在每个角落。
谢玦忍不住握住了她的手，千言万语，却只是化作一个字：“嗯。”
此次出行，他已做好了许多准备，却被她生生营造出了一副生离死别般的氛围。
他自然不会有大事，因他还要陪她年年岁岁。

第52章
历来男子加冠都要取字，多为师长所赐，以映其名，当然，谢玦与常人情况不同，或许，他即将要得的字为何，他自己已然知晓。
临别前，谢卿琬好奇问：“皇兄，你可知你字为何？”
谢玦只是轻轻一笑：“待我回来时，你便知晓了。”
嘁，这看起来显然是知道了，故意藏着掖着呢，谢卿琬撇了撇嘴，扭过头，但最终还是转了回来，正色对他道：“皇兄，那我等你回来。”
“你要一直记得，我在等你。”
难得见她这般正色，谢玦便也郑重点头，轻扯唇角，回：“好。”
看着皇兄的身影和他左右护卫的仪仗，慢慢消失在远方道路的天际线上，谢卿琬再不舍，也只得收回了目光。
身边一下子骤然少了一个人，虽说从前也不是成天待在一处，她仍是感觉，心里有些空空荡荡的。
怀着这般怅然若失的感觉，一路回到了宫殿，刚坐下没多久，寒香自外间而来，低声对她道：“公主，温小姐为您献上了一颗五十年人参，现在就候在殿外，您可要见见？”
谢卿琬一怔，思绪在脑中转了个圈，才想起寒香口中的温小姐指得是谁。
她来献人参，怕是听说了前几日她卧床休养的消息，也不奇怪，只是，这五十年人参，虽不及百年人参，对于温簪月来说，也算得上是大手笔了。
温簪月自己恐怕都拢共没多少和这同等珍贵的药材，如今却这般拿出送给了她，事出反常必有妖，她一个无权无势的边缘公主，哪里值得温小姐这般费心？
除非，对方就不是冲着她来的。
谢卿琬骤然醒悟了过来，一下子坐直了身体，想起前世她曾听到的那些风言风语，难道，温簪月是冲着皇兄来的？
因她明面上是皇兄最为亲近的妹妹，温簪月便提前来讨她这位未来小姑子的青眼了？以求她或许能在皇兄面前替她美言几句，增加她当上太子妃的筹码？
这般想来，倒很是合理，但不知道为什么，谢卿琬的心情有些微妙。
按理来说，不评价温簪月内在的品行和修养如何，但看她的外在条件，在如今的朝中贵女中，也是上乘之选。
从理性客观的角度来讲，皇兄若真娶了她，反而能带来一股助力，算是双赢之选，而这位温小姐，也不像是对皇兄无意的样子……
但，人总不是完全理性的，比如如今的谢卿琬，就很清晰地认知到，自己对于这种可能的结果，并不感到十分的高兴。
说讨厌也算不上，但……就是莫名地喜欢不上来，在脑海中光是将温簪月和皇兄扯在一起，都会觉得十分荒谬的程度。
谢卿琬下意识地皱了皱眉，在心中告诫自己，不能这样。
若皇兄真能觅得佳偶，自己该替他感到开心才是，她总不能一辈子都霸占着皇兄，如未长大的小女孩一般，叫他无限纵宠着吧？
这样，对于皇兄来说，不公平，他的人生应当还有许多种可能，不应该只围着她转。
他身为兄长的责任，早已尽到了，剩下的，她再不能任性地缠着他，打断他的人生大事了。
如此想着，谢卿琬压下心底淡淡的闷气，对寒香道：“请温小姐进来。”
寒香应声出去，很快，门廊外就传来了一阵轻缓的脚步声，随着门帘晃荡，叮咚作响，屏风的边上，出现了一位年轻女郎的身影。
温簪月今日穿着一件竹青色绣荷花纹锻纱裙，远看清新秀丽，近看典雅端庄。
到了近前，她朝谢卿琬盈盈一拜，笑道：“前几日听哥哥说公主病了，心下实在担忧，又不好贸然打扰，怕影响了公主修养，也惹得太子殿下不悦，所以推到了今日，才能拜见公主，还望您见谅。您现在可还好？”
她说得客气，谢卿琬便也客气答道：“已经大好了，温小姐的人参太珍贵了，往后不必如此，倒让我受之有愧。”
“至于其他的。”谢卿琬顿了顿，“皇兄不是小气之人，不会因为这种事迁怒旁人。”
说话的时候，她的目光顺势从下首的温簪月身上扫过，但在掠过她的脖颈上方时，忽然顿住了。
只因温簪月脖子上戴的项链，正是她之前送出去的礼物，但这条项链，却是她吩咐给许茹的。
谢卿琬的异常表情，自然也引来了温簪月的注意，她动了动眉，不解问道：“公主，您怎么了？可是臣女有什么不妥？”
谢卿琬没说话，只是古怪地看了她一眼。
她是叫秋云去送的，自然不可能送错地方，但这项链，怎么出现在了温簪月这里呢？想起她们初见时许茹畏缩跟在温簪月背后的样子，再联想到朝堂之上，许家似乎也一直依附着温家。
谢卿琬的心里，大致有了个答案。
温簪月带项链的时候，大概没有想太多，也没太注意到，否则，大概是不会这般堂而皇之地带过来的。
当然，还有另一种可能，那便是许家早已奉温家若神佛，无论好的坏的，都纷纷贡献上来，更不敢将公主送的东西私藏，更别提这东西和给温簪月的是同等规格。
以至于温簪月都不知道这是她送给许茹的，只以为是许家例行献上的东西，甚至或许连这时许家送来的都不知，在此之前，项链就径直被温家的管事收紧了库房。
这思路，越往后想越离谱，谢卿琬也就越发同情起许茹来，连带着对温簪月的态度都淡了许多，随意与她说了几句话，就打发她先走了。
看着摆在一旁的人参，再联想起上次的香囊事件，她突然后悔想，应当无论如何也拒绝收下的。
有时候，不该太在意面子上的东西，从心所欲才过得舒心。
谢卿琬沉思片刻，叫来了寒香：“你去找秋云，再麻烦她去库房里寻一件合适的礼物，送到许小姐那里，只不过，要私底下，悄悄地送，不能叫许府里的其他人知道。”
说着，她微微地磨了磨后槽牙，哼声道：“也吩咐许小姐，叫她不要告诉任何人，也不得拒绝，就说这是我的命令，更不必担心被人发现了怎么办，若有人问，就也说是我的意思。”
谢卿琬与不熟的人接触不多，和他们说话也都是温温软软，偶尔装出一副发怯的样子，带着一种疏离的客气，很少这般霸道地“命令”什么，或者利用公主的身份，达成什么目的。
如今这般一说，倒觉得实在是由身自心的舒爽，难怪皇兄喜欢命令他人行事，原来这么舒敞。
谢卿琬想着，她怕是跟皇兄学坏了。
但又能怎样呢，妹妹肖兄，也没什么不对。
……
临平行宫虽离京城不太远，但位居山中，通讯多少还是没有平地上的城池那般便利。
若不是快马加鞭，或如建武帝那般，每人派专人及时传递讯息，收到京中的消息，总会迟些时日。
皇兄离去以后，虽似乎事务繁忙，但总会托人给她送信，只是，越往后，间隔的时间，便越长了些。
谢卿琬知他或许事多从急，也没细问，直到见他寄来的信中，说他加冠之礼已成，略作准备，不日便要返程，沉寂已久的心，才重新活泛起来。
夕阳将落之时，谢卿琬如往日一般步到庭院后方散心，刚一走到某处转角，被身边葱茏的树木遮挡，就感觉腰间似乎被一只臂膀揽住，径直将她带离了原地。
她下意识想惊呼出声，却又被那人用手捂住了嘴，只感觉身边风声烈烈，似乎被带着在林间穿梭，而挟持她的这人，周身有一股熟悉的香味，无时溢入鼻端。
似乎因为这里已经远离宫廷，所以那人放开了捂住她嘴的手，谢卿琬出声试探：“元公子，是你？”
抱着她的人的身体顿了顿，沉默了片刻后，答：“是我。”
此时元公子终于将她带到了某处林间空地，他足尖落地，将谢卿琬也轻轻放了下来。
不等她说话，他便轻笑，嗓音散漫又沙哑：“长乐公主，我并非有意劫持你，只是想将你带离这处地方，毕竟今日之后，此处恐怕也不平静了。”
谢卿琬眼皮一跳，蹙眉看着他：“你这是何意？我自有皇兄庇护，还用不着你替我操心。”
元公子虽然前世对她有恩，她也并不反感这个人的气息，但，这也不是他这般毫无道理掳走她的理由。
元公子定定地看了她一眼，露出一个意味深长的笑：“是么，可是今日过后，可就说不准了。”
谢卿琬被他这般模模糊糊的话语，说得心头迷糊又烦乱，她想起上次他遗落的玉扣，反过来质问他：“我还没有问你为何会有前朝皇室图腾的随身物品呢？你这般可疑，我怎能跟你走？”
元公子面色微动，看着她，慢慢道：“哦，原来那东西是落到你那里了，也不打紧，只是公主，你确定留在皇宫会比跟我走更安全吗？那种东西，可不止我有。”
他用莫测的目光看她一眼，薄唇轻动，似乎想说些什么，天空却突然传来一声嘹亮的鸟鸣，随即风声飒飒，树叶簌簌，一只猎鹰停留在了他的肩膀。
这猎鹰双眸如幽焰，湛湛发光，眸光很是锐利凶猛，谢卿琬与它对视片刻后，不禁别开了头。
这正在这期间，元公子拆开了猎鹰爪上的纸筒，徐徐展开之后，他的面色大变，之前的散漫轻松荡然无存。
他迅速抬眸看向谢卿琬，连掩饰神情都懒得掩饰，只是冷着脸，面色很是难看：“我送你回去。”
谢卿琬：……
她真的被元公子搞懵了，突然劫她出来的是他，一句话都没有说清楚送她回去的也是他，她觑他方才的样子，看上去是被那封传信改变了主意？
究竟是又发生了什么，谢卿琬猜不透，只知道，对于元公子来说不是好事，以至于他紧急估量之下，觉得继续带着她，并非明智之举。
算了，她也懒得想了，也就是趁皇兄不在，这附近的安保都松懈了许多，才让元公子这般堂而皇之地进入她的庭院偏僻处。
而皇兄，很快就要回来了。
元公子将谢卿琬带回原地后，一转眼就看到她走神的样子，面上露出微微的清甜笑意，顿觉十分不顺眼，冷哼道：“一看就是在想那个人，若不是……他哪有机会霸着你这么多年。”
这般说完后，他似乎已经到了烦躁的尽头，失去了所有耐心，不等谢卿琬回复他，就轻点足尖，飞身离去，一点余影都不留。
就好像从未来过一样。
谢卿琬被这一番无疾而终的变故，也弄得是一脑子懵，回到殿内后，提前用了晚膳，只是吃得多有些心不在焉，早早地躺在了榻上，看着床帐顶放空想心事，却不知怎么想着想着就睡了过去。
在梦中不知道飘到了何处，直到外界隐有声音传来，愈来愈大，谢卿琬才不得不睁开眼睛。
一睁眼，就看寒香坐在她的床前，眼神还有些惊惧，见她醒来，忙焦急道：“公主，您快起来，太子殿下回来了。”
谢卿琬一下子清醒了一大半，撑着床榻半支起身子，讶然道：“怎比预计的时辰快了不少？”
寒香忧切道：“奴婢也不是很清楚，好像是殿下他……受伤了，不知道那边是什么情况，只是顾太医通知您赶快去看看。”
谢卿琬心中咯噔一声，攥紧了被角：“我这就去。”

第53章
谢卿琬不顾夜色深黑，一路提着裙摆奔向了宣德殿，所幸她的寝殿离那里并不远，因此没有耗费太久的时间。
当她喘着气奔到寝房门口，一把推开门扉后，房内站着的人齐刷刷地将目光调转到了她身上。
这些人里面，有太医，有东宫的属官，也有如周扬那般侍奉的内侍，一齐围在床边，将里面的人挡得严严实实，一点身影都看不见。
谢卿琬一下子就慌了，这群人这般齐聚，严阵以待，莫不是出了什么大事？
几乎是顷刻之间，她的鼻头就涌上一股酸意，眼眶里也有泪水儿在打着转，当前方的人齐齐为她让开一条路后，谢卿琬几乎是毫不犹豫地冲了上去，径直扑到了床榻边上。
“皇兄……”她忍不住低泣道，“怎才几日不见，你就成了这般……”
她正要揪紧他的被子边角，埋头哭泣一番，头顶上却传来一道十分无奈的声音：“琬琬，你抬头看看，我并无什么大碍。”
谢卿琬浑身一顿，下意识抬首，只见谢玦后半身微靠着床头，正低首无奈地看着她，他只是面色略有些苍白，其他看上去倒没有什么异样。
她上下打量他一眼，惊讶道：“皇兄，你没有受伤？”
谢玦顿了顿，看着她，慢慢说道：“也不是，只是伤得不重，再养些时日就好了。”
他温温一笑：“京中的那些宵小在出城之后设伏，我以身作饵，只是受了一些轻伤，实则无碍，他们却被一网打尽，受损惨重。”
“也就是说，皇兄，你是故意叫自己受伤的？”谢卿琬敏锐地察觉到了他话中的意思，皱起了眉头。
她罕见地对谢玦板起了脸：“你怎么能这样不珍惜自己，我知道你想要设陷，想要让计谋见效，可你怎能让自己深陷其中呢！”
说着说着，谢卿琬的声音不自觉中就大了起来，甚至还生出了几分训斥人的架势。
听得背后的众人面面相觑，在心中对她生起了无尽的佩服。
长乐公主说的一些话，也正是他们想劝谏的，可他们没有一个人有这样的勇气。
有人这时悄悄抬头去看谢玦的反应，却见殿下面上并无愠色，只是抿着唇，安静地听训。
他不由得睁大了眼，这……这和那个在他们面前孤冷无比，威势赫赫，不容置喙的殿下，当真是一个人吗？
难道是他起了幻觉？他下意识地擦了擦自己的眼睛。
此刻，谢玦也注意到了房间里待着的这一堆多余之人，他微沉嗓音：“你们都退下吧。”
许多人立即如释重负般地应下，随即飞快地退了下去。
最后离开的人是周扬，走之前，他笑眯眯地对谢卿琬道：“公主若有什么需要吩咐的，随时可以将奴才唤进来，如今就不扰着您了。”
退下去时，周扬还顺手将寝房的门关好，发出轻微的碰撞声。
一时间满室寂静，只剩下谢卿琬谢玦二人。
谢玦看着谢卿琬，微笑道：“我还以为，琬琬会接着训我呢，怎不说话了？”
谢卿琬被他这个“训”的说法说得怪害臊的，但转念便想起谢玦的所作所为，一下子又有了底气。
她挺胸昂首，叉着腰：“怎的，训不得了，皇兄你别以为你身份尊贵，我就不敢说你，这次难道任性的不是你，如果你真出了什么大事，满身是血地躺着回来，你叫我如何接受，又如何自处？”
说着说着，情绪上了头，她的声音渐颤，甚至还生起了一丝哽咽：“皇兄，你知道我被人叫醒的时候，得知你受了伤的时候，内心是有多么的惶然，害怕么？”
谢玦蹙眉道：“我严令所有人先不得告诉你此事，是谁泄露了消息？确实应当惩处。”
“皇兄！”谢卿琬的声音一下子提高了许多，她怨愤地看着他：“你到这个时候，都还想瞒着我，是我叫人，对他们道，无论你出了什么事，都要第一时间告诉我的，你也不许处罚别人，这是我强迫他们这样做的。”
“今日或许你伤得不算重，但说句不吉利的，你若有哪日真遇见了什么十分凶险的情况，你这是打定了主意，一定要瞒着我？”
她越想越委屈，扯着他的衾被，颤声说：“皇兄，你说过，我是你最亲近的人，可你为何什么都不愿让我知晓呢？就连这种关乎你安危的事情，我也总得想方设法从他人口中探听。”
“你说过，若我遇见了什么为难之事，一定要毫无保留地向你求助，可是你呢，你为什么不能这般，这不公平。”话语间，谢卿琬已是泫然泪下，泣不成声。
不知道是不是怀孕的影响，她如今情绪上来的比从前还要快很多，这般说哭就哭，也不过是在一念之间。
其实，委屈，愤怒只是一方面，更多的，是她对皇兄满满的，无处盛放的担忧。
她急切地想要让皇兄明白自己的心情，从而能学会珍惜自身。
谢玦看着眼前的妹妹，她已在他的面前，哭得如花猫一般，这画面甚至带有一丝逗趣的成分，可是他却丝毫笑不出来。
反而是心脏一抽一抽地生起细细密密的疼痛来。
他几乎是在一瞬间，就软下了态度，轻轻揽住了伏在他身前的她的小脑袋，心中有千言万语，却又不知从何说起，最后只是认命而又无奈地叹息：“琬琬，莫哭了。”
“你哭得我心疼，你说得对，都是我的错。”
谢卿琬的脑袋微微动了动，却依旧埋首在他的胸前，反而抽泣得更狠了。
谢玦望着她哭得一抽一动的肩膀，心中如同火烧，难得生起了焦躁之感。
他强行压下这种感觉，将手抚在了她的肩背上，耐心细致地安抚，同时诚恳地向她道起歉来：“琬琬，是，我错了，我不该试图瞒着你，还叫别人也一同隐瞒你……”
谢卿琬从他的胸膛前抬起头来，泪蒙蒙地看着他：“那皇兄以后还会这般以身涉险吗？”
谢玦的手突然停了下来，声音莫名哑了些：“我以后一定会提前告诉你，事后，无论如何，也会及时通知你，不会再瞒着你行险事。”
至于其他的，谢玦忽然沉默了下来，不敢再做保证。
谢卿琬变得有些激动，抓着他肩膀上的衣料，扯着嗓子问他：“所以说，你以后还是要拿自己冒险，为什么呀，皇兄，你明明可以想出更多稳妥的法子，你不必如此……”
谢玦抓住了她的手，将她的手包裹在了他的掌心，嗓音低喑：“因为，我等不了太久，琬琬……”
“有些祸患，一日不除，我就担心落在了你的身上，这种潜在的，无时无刻，无处不在的忧患，叫我没法冷静处理，慢慢收尾，我只想尽快叫这些威胁消失，这样你才可以高枕无忧。”
他的声音清醇温和，如同一股有着醇香气息的热茶，汩汩流入谢卿琬的心田，她泪眼望着他，一下子就说不出话来。
两人隔着极近的距离，两相对望，竟一时有了一种执手相看泪眼，无语凝噎之感。
他们都是想着为对方好，却是因为担忧对方，而生起截然不同的念头。
谢卿琬的喉口哽住了，她如今是这般的心情，自然也理解皇兄的心情。
以至于现在她一点责怪的话语都说不出来，只能身子前倾，紧紧拥住了他，将万般情切化作心中热泪，无声咽了下去。
只是，这一时热血脑门上涌，情切之下，难免抱着他的力道大了一些，耳边突兀地听见了皇兄的闷哼声。
谢卿琬一下子松开了些，抬眸见到皇兄的唇又失了些血色，眉宇间有轻微的折痕，似在忍着发出痛声，她的脸色亦白了白：“皇兄，是我弄疼你了吗？”
她彻底放开了他，目光在他的周身打转，四下看着：“我还不知道你是哪里受了伤呢？”
谢玦此时已调整好自己的神色，垂睫敛眸，淡然道：“腰侧受了些箭伤，不过是虚虚擦过而已，无需大惊小怪。”
谢卿琬瞬间懊悔地看着自己的双手：“是我方才不小心，按痛了你的伤口。”
“无妨。”谢玦轻扯了扯唇角，“你也不知道。”
他担心她继续追问这件事，甚至要当场看了伤口才放心，故作不经意地提起旁的事，绕开了这个话题。
“琬琬，先不说这些，谈些轻松之事，你还记得我最初回京，是要做什么吧？”
谢卿琬一怔：“我记得，是皇兄及冠之礼，本我还应给皇兄备礼，但今年在行宫，事出意料之外，便没赶上。”
谢玦淡笑着抚了抚她的额头：“无事，待到生辰之时，也来得及。”
他凝着她，慢慢道：“此次冠礼，我自有了新取之字，琬琬，你可知为何？”
自古以来，男子取字，大多为了成年之后方便平后辈相称，同时，取得的字亦含有长辈或得字之人对自身的期望，加之呼应本名，彰德显志。
故而，取字之事，亦是重中之重，世人对其的重视程度，丝毫不逊于新生命名。
以谢玦的身份地位，大概这新取的字，也没有多少平后辈敢称呼，而有资格替他取字之人，除了建武帝，也就剩下那几个早已致仕的老太傅太师。
谢卿琬被勾起了浓浓的好奇：“是陛下赐的字？是何字？”
谢玦却对他摇了摇头：“非也，此事父皇没有插手，是我自己决断的。”
这下，谢卿琬更好奇了，催着他问：“皇兄，都到了这时候，你便别卖关子了，到底是什么呀？”
谢玦专注地看着她，脸上露出轻缓的笑意，他拉过她的手，又快速地扫她一眼，才一笔一划地在她的掌心写到——
清琰。
时人多以字释名，皇兄名里带玉，字若以玉引申之，并不足为奇，但，为何偏偏是——
谢卿琬有些震惊地抬起眸，和谢玦四目相对，试图从他的眼中，找到自己未敢确定的猜测，直到，与他的眸色碰撞，交融，为他无声无息地所入侵，谢卿琬才意识道，这并不是她凭空多想。
而是他的刻意为之。
吸飞泉之微液兮，怀琬琰之华英。（1）
楚辞中的这句诗赋，因带有她的名，自初学那日，便记忆深刻。
琰，圭之锐上者也，琬，圭之柔婉者也。（2）琬琰相伴相依，是为美色之玉。
彼时，夫子在堂上这般讲，谢槿羲在一旁听着，还打趣对她说，将来她若有个真命天子，那一定与她名字相合。
谢卿琬那时并不太以为意，命格之事本就很是虚无缥缈，寄托于这上面找到知心之人，未免太过无望。
她唯一对她名字感到满意的便是，与其他皇子公主不同，只有她和皇兄的名里带玉，这让她时时刻刻感受到一股旁人所没有的，独属于她和皇兄之间的亲近。
这点小心思，她一直没有说出口，只是在心底的角落里，偷偷地欢喜。
可她怎么也没想到，有朝一日，这份小心思会被无限地扩大，堂而皇之地摆在明面上，叫所有人都知道。
储君之字，众人虽不敢称呼，但天下皆知，及至皇兄将来登极，便是帝王之字，便是千秋之后，亦会在史书之上记载。
定会有无数人探寻，他为何取此之字。
而他取此字的意图……谢卿琬不觉得这是个秘密。
谢玦注意到她变化的表情，轻轻地笑着，慢慢抚过她的发鬟，及至她后肩上披散的乌发，掌下是她细软的发丝，他的眸色柔软而又温和：“琬琬，正如你之所想，以我之字，附你之名，此为我一心所愿，无他人干涉。”
“我早就说过，我会叫天下人都知道，你是我最珍贵的妹妹，无人能更改，动摇，而这如今，不过是以后漫长岁月的开始。”
谢卿琬突然间说不出话来，虽她早在初时便有猜测，但如今听他这般亲口，直白地当面说出来，依然给她带来了难以预料的冲击力。
她的整个心尖都在战栗，连同着她的脊背，唇瓣，发丝，一股过电般的，自灵魂传来的酥麻感，顺着她的脊椎尾部，一路上传而来，抵达她的脑部，带来致命的欣喜与欢愉。
名字名字，字，即为第二之名，但取名时自身不能掌控，字却可以彰显本身意志，从另一种意义来讲，它比名的分量甚至还要重一些。
它是一个人新生的开始，标志着其踏入成人阶段，从此以后，能彻彻底底地掌控自己，不再是曾经懵懂纯稚的少年郎。
可以保护自己，也可以保护自己重视之人，可以追寻自己想要的一切。
而皇兄，这是在说，他的新生因她而起，因她而生，附和着她的意志，以应她之名。
天下之人，五湖四海，南及南疆，北至北漠，西及西羌，东至东瀛，或许因距离的长短，而不知太子是如何具体疼惜他的妹妹，却都会知道，他将他的名字，与她紧紧相绑，对她的疼爱，刻入了骨血之中。
不需多言一句，从此以后，但凡知道长乐公主者，都不会怀疑谢玦对她的用心，也不敢轻视公主之威。
大晋朝公主，长公主，加起来，虽不算是不胜枚举，可也远远不止二三个。
但，为这位帝国之光所捧在掌心的公主，却只有谢卿琬一个。
谢卿琬以行动代替言语，再次忍不住地抱住了谢玦，她半扑在了他的身上，只是这次却小心避开了他身上的伤处。
她的眼圈有些红红的，仍不忘反复嘱咐着他：“下次，可别这样伤着了，皇兄，我知道你有自己的计谋与打算，可能还是不免要去涉险，但我仍想叫你谨记，时刻保重自己。”
“若有机会，我愿在神佛面前，求你每次出行，安然无虞。”
“便是以我寿数相换，也丝毫不悔。”
她这般一说，倒是谢玦先变了颜色，他声音发紧，语气冷然，握住她的手腕，轻轻一按：“又在胡说些什么？”
“你要记住，在你前面的皇兄，永远是无所不能的，远不需要你去付出什么，为我交换到什么好处。”
“虚浮的命格之说也好，平日里的大事也罢，你且牢牢记住这一点，我非无用之人。”
他这话，叫谢卿琬一下子就想起了之前筹划着嫁给卫衢，或是其他世家子弟的那些事，有些心虚地低下了头，没有说话。
这般心思游移间，不小心伸手按了下去，手肘也一同撑到了谢玦的身上。
因为避着他身上的伤，谢卿琬特地微歪着身子，重心便有些不稳，也不好借力，像这般，她就一手撑到了谢玦的腹部，所幸他腹肌紧致，足以支撑起她手掌上传来的力道。
只是手肘碰到的地方，便有些不大好了。
起初，谢卿琬并没有意识到不对，直到她发现面前的皇兄神色骤变，浮现青白泛紫之色，双唇紧紧抿住，额头似有青筋暴跳，才觉出一股不对的感觉来。
她下意识地将目光下移，忽然没有预兆地扫到了什么，尔后目光飞速地弹开，就像什么都没有看到。
其实，在方才的那一瞬，她几乎要吓得整个人弹跳而起，但在最后一刻，反应过来的理智告诉她，她不能这样做。
毕竟，若是这般反应激烈，岂不是说明她什么都看到了，什么都懂了，那她和皇兄之间，只会更加尴尬。
如今，她在皇兄面前的人设，依旧是那个纯良无害，天真懵懂的小妹妹呢，可不能破坏了形象。
于是，谢卿琬强行保持淡定，像是不经意般地将胳膊肘从他的小腹边上挪开，又十分自然地起身，拍了拍衣裙上不存在的灰尘：“嗯，刚才歪着坐久了，身子有些酸。”
相比谢卿琬，谢玦这边可不好过，他方才，用尽了自己强大的意志力，才克制住了喉口几乎要冲出来的异样声音。
一想到，险些就要在自己的妹妹面前做出那种事，他的眸色便暗沉得不像样子。
谢玦一直觉得，他的身体或许有些毛病，总之不像寻常人那般正常，否则，怎会因为这般小小的碰触，而生了反应？分明，她只是不小心碰到了，实则什么都没有做，眼神也是清澈得不行。
而他，却可耻地在心中生起邪念，更加无耻的是，他清楚地知道，他一直将她当作年幼于他的妹妹。
那到底会是怎样的人，才会生出这般的冲动，谢玦阴郁地低眸向下看去，几乎想将那罪恶的东西撕碎。

第54章
比起殿内两个人的心思浮沉，殿外候着的顾应昭心绪也不平静，堪称十分着急。
谢玦回宫后，他自是最先上前，为他检查了伤口。
伏兵射来的箭羽将将擦边而过，划破了衣服，谢玦的腰侧虽也被连带划伤了一点，但总体来说，只是一道浅浅的伤口，养个几日便好了，日常的行动也不会受到较大的影响，只要不做剧烈运动就好。
顾应昭起初唯一担心的就是，那箭矢上是否有毒，所以处理好谢玦这边的事情，他立马奔回了药殿，翻阅起那些沉重的古籍，试图找到蛛丝马迹。
功夫不负有心人，最后还真给他找着了，根据遗留下来的箭头，进行表面物质取样，他最终判断出了箭毒的具体种类。
所幸的是，这毒有相关解药，刚好顾应昭存了一瓶，且因仅是擦边而过，留在殿下身上的毒只有微末的一点。
不幸的是，在解毒之前的短暂空隙里，微量的箭毒会不会引起殿下的热毒发作，还犹未可知。
一想到这里，顾应昭完全坐不住，只可恨这东宫的侍卫是死脑筋，非将他拦在外面，说殿下吩咐了，谁都不许进。
顾应昭只能望着前方紧闭的门，在心里不住地叹息，顺便默默祈祷，殿下能多支撑一会儿。
……
谢玦用一种堪称冰冷的目光盯着下方看了很久，似乎这样便能将一切不正常的反应消除一般。
久到谢卿琬都察觉到了他这边的异样，关切地靠近了些：“皇兄，你的神色怎么有些不太对劲？”
她伸手朝他的额头上探去：“是外伤引起的发热吗？”
谢卿琬的手有些凉，贴到谢玦温热的额头上，引得他隐藏在被褥下面的手紧了紧。
他绷着脊背，压低着声音回复她：“我没事。”
谢卿琬却蹙起了眉，哎呦一声：“皇兄，你的身体好像的确有些热。”
谢玦垂下眼睫，喉结缓慢地滚动了一下，压抑地说：“壮年体热，是正常之事，若是体温太低，岂不是垂垂老矣了？”
谢卿琬为摸他的额头，身子前倾了些，因此，她身上的馨香也就得以毫无阻隔，十分顺遂地传入了他的鼻端。
散在她背后的乌发，也随着她的动作，飘了下来，在谢玦的面前，胸前晃荡，偶还会扫过他的肌肤附近，引来丝丝痒意。
谢玦的眸色微有些发暗，他此时清晰地感知到，腰侧受伤的部位，正生起一种尖锐的刺痛，而这痛感正顺着他的经脉游转全身，在她发丝晃过的地方，尤为明显。
伴随着这种莫名痛意的，是另一股熟悉得不能再熟悉的热意，像是将他的全身经脉放在烈火上烧灼，这种感觉，他曾经经历过无数遍，却没有哪次比现在还要更加难以克制。
“琬琬。”谢玦的声音有些发哑，“我还有些政务要处理，你先回去好吗？待我这边事了，自会再去寻你。”
谢玦并没有将接下来的事想得太复杂，毕竟，琬琬向来很乖，往常的时候，若是知晓他还有事，出于心疼他，想叫他早点处理完好休息的目的，她也会马上离开，不再耽搁他。
只不过，往日的时候，他私心里希望她能多留些时间，并不觉得她会耽误他的正事，因此，从未主动与她说过他剩余的事务。
但白驹过隙，时光飞逝，辗转到今日，他的心境却是全然不同了。
如今他只企盼着她莫要多问，就像往常那般，与他道别就好。
这样，他才能分出完全的心神，抽出时间，去解决自己身上的难堪之事。
可谢玦没想到的是，这次他的期望径直落空了。
谢卿琬看着谢玦，竖起细细的黛眉，声音略高了些：“皇兄，你都受伤了，还要如此宵衣旰食，不顾及自己的身体吗？你明明答应好的，会好好照顾自己，不再胡来……”
她略低下头，做出一副受伤的表情：“我就知道，你是在糊弄我，却没这般诚心想过。”
谢卿琬这般劈头盖脸的一连串质问，超出了谢玦的预料，叫他原本预备说的话毫无用武之地，一下子收了回去。
他扶住额头，有些头疼地说：“我没想着糊弄你。”
谢卿琬却不信，不住摇着头：“我才不信，怕是我前脚刚走，皇兄后脚就要做自己所谓的正事了，我得留在这里，看着你睡着，好好休息，我才能放心走。”
谢玦的眼眸沉沉，隐藏着沸腾的岩浆，不时有火花在其上跳跃，他看着谢卿琬，并不觉得在这种情况下他可以睡着。
结果，还没有待他做出反应，她便往他床上一倒，躺倒在了他的床脚处，还拉来了旁边备用的一条薄被，盖在了自己的身上，朝他招了招手：“皇兄，我可是认真的，我今儿就睡这里了。”
谢玦：……
是他太宠着她，惯她惯出了习惯，以至于她如今就算是硬赖在这里不走，他也不能强硬撵她。
谢玦干脆闭上了眼睛，不再看她，放松身心，试图平静气息，但很快他就发现，闭眼之后，身边的世界更加安静了，以至于内心空旷无边，生起熊熊大火，漫天烧灼。
感觉到小腿边有微妙的动静传来，谢玦猛地睁开眼睛，隐有淬火锐意，却又在看到是她的一瞬，将声音生生往下压了几个度：“琬琬，你这是在……”
谢卿琬自然而然地说：“皇兄，我只是想找一个舒服的位置睡觉，你不用管我。”
说着，她伸臂从谢玦的小腿上方绕过，拿过来了一个小抱枕，同时拉扯着被他压了一点的薄被，往自己这边扯了扯。
感受到后颈上无法忽视的目光，谢卿琬微微偏头回去，疑惑道：“皇兄，你这般看着我做什，你还不休憩么？”
谢玦移开视线，声音发紧：“没什么，你先睡。”
他于锦被之下的手，因为某种极力的克制，已经攥成了一个拳头，手背隐有青筋鼓起，当然，这隐于暗处，被他费力掩饰的事，谢卿琬自然不曾知晓。
他也不会让她知晓。
谢玦只能这般安慰自己：叫她赶紧睡下，再期盼她快些睡着，或许就可以将她无声无息地带离这里了。
至于他？谢玦自嘲般地一笑，觉得自己今儿大概是不用睡了。
躺在柔软的床榻上，又盖上了一层温暖的被子，谢卿琬缩在床边上，靠在谢玦的身侧，所幸床榻宽敞，她并不觉得拥挤。
在这般尚算舒适的环境之下，半阖着眼睛，未过太久，便当真涌上来一股困意。
起初，谢卿琬还想着勉强支撑，至少得亲眼看着皇兄睡着，她才好放心。
结果，到了后头，她自己实在坚持不住，率先败下阵来。
眼皮又沉又重，径直耷拉了下来，彻底陷入睡梦之中。
……
谢玦一直在观察着谢卿琬那边的情况，忽听她呼吸清浅，安静下来，就知道，她应当是睡着了。
此刻距离她躺下，已过了快一刻钟的时间，谢玦的后背，已然生起一层薄汗。
他不由得微微松了一口气，又怕吵醒了她，不好出声叫宫人进来。
谢玦正欲起身将她亲自抱出去，原本安睡在床脚的谢卿琬却突然翻动了一下身子，这不翻动还好，一翻动就隔着被子抱住了他的右小腿。
不知道是梦见了什么，她抱得紧紧的，以至于谢玦发现自己根本抽身不得。
当然，若只是抱还好，更糟糕的事情，很快也出现在了他的身上。
方才谢玦的腿下意识地一动，便摩擦牵扯到了某些地方，被他压抑依旧的，勉强平静下去的感觉，如今再次嚣张地昂立起来。
其实，或许这种感觉从来都没有被平复过，不过是他先前极力维持着一种相对平衡的状态，便生起一种四下如常的错觉。
而如今，就像石子骤然被投入平静的水面，激起水花朵朵，涟漪阵阵，鸟惊鱼跃，平衡被陡然打破，再也无法建立起以往的秩序。
谢玦的声音突兀地急促起来，他死死地朝前盯着，像要将那里看穿一样。
目光前移，谢卿琬仍旧安稳地睡在他的腿边，脸上表情宁静安谧，一点也不知道，自己刚刚惹出了怎样的祸事。
她似乎还在梦中梦见了什么开心的事情，唇边染上甜美的笑意，顺便用胸口在谢玦的腿边蹭蹭，神情看起来无辜极了。
谢玦却不能动弹，越是这时候，他越不能扰醒她。
否则，她若是醒来，一脸睡眼惺忪般的懵懂，望着他，声音又甜又软地叫他皇兄，他才是彻底完了。
他只是胸口剧烈起伏着，身边一半似寒冰，一半似烈火，两者相撞，激起汹涌的情潮。
此时，谢玦的眼眸已是深不见底，仿若一道深渊，随时会吞噬一切光线。
熟悉他的人，这时肯定知道，这是这位殿下情绪极度不稳定时的表现，在这种时候，一定要尽量远离他，否则，恐会给自己遭来灾祸。
也就只有什么都不知道，睡得正香甜的谢卿琬，才能这般安心，毫不设防地靠在他的腿边，甚至还抱着他的小腿，当作枕头。
谢玦盯着她的脸，额角青筋偾张，脖颈已是绯红湿汗一片。
他紧抿着唇，将所有声音尽数克制在里面，不泄露一分一毫，挑开锦被一角，将手慢慢地伸了进去。
在此期间，他一直在看着她，目光浮沉难辨，如一盏幽诡灯火，在深黑夜里明灭摇曳，火光中跳跃的是她的鼻，唇，眉，眼，以及一切。

第55章
谢玦从未做过这样的事，将心底幽暗深黑的心思，当着她的面释放出来。
可此刻，他已经濒临到了崩溃的边缘，再也无法克制一分一毫，他唯一能做的便是，将难耐的喑哑关在自己的喉咙处，不叫它突兀地发出来，扰醒她的美梦。
没过太久，谢玦的额头便已生起了一层薄汗，沾湿了他鬓角的乌发，他一声不吭，只是将唇抿得更紧了，甚至失去了血色。
他的另一只手，扶住黑檀木雕刻的床板，指尖用力，泛起了青白，所幸这床架的质量甚好，即使他将大半个身子的力量都撑在了床板上，也没有发出任何难堪的吱呀声。
此时，谢玦的脑中似被搅碎了般的混沌一片，他甚至无暇去思索，当前所为是对是错，只是眼眸泛红，似沾着一层潮湿雨露，紧紧盯着她睡梦中的容颜。
谢卿琬仰躺着，微微侧头靠在他的小腿边，光洁柔嫩的下巴肌肤之下，是雪白纤细的脖颈，高高仰起，从他的这个方向望去，最先注意到的竟不是她的面颊，而是她那毫不设防，完全袒露出来的细腻雪颈。
就像……就像她对他全然信任，一点也不感到危险，将自己的脆弱之处尽数暴露，相信她的兄长会保护好她。
可惜，谢卿琬不知道的是，有时，她温文尔雅，渊清玉絜的兄长，也会化身凶猛的兽，丧失人性。
谢玦的呼吸突然急促了许多，甚至不得已张开了唇瓣，发出小口的喘息声，原本扶着床板的修长手指也被硬冷的黑檀木磨出了浅浅血痕，但他却犹然不觉痛，反而握得更紧了。
再撑一会儿，很快便要结束了，他在内心这样告诫自己。
他决定不再去看她，半阖上眸子，气息沉沉，任由额角热汗缓缓滴落。
可很快，谢玦就发现，若是她从他的眼帘中完全消失，难熬的过程反而会越发漫长，迟迟不能结束。
在这一刻，他无比地痛恨，唾弃自己，倏地睁开眼睫，看向前方时，他面无表情，只是手掌越发用了力，下了狠劲，将一种对自身的怨憎化为动作与力道，恨不得捏碎。
沉浸在这般低落阴暗的氛围中时，他忽然看见谢卿琬睁开了眼睛。
起初，谢玦只以为自己如今是真失了智，以至于将梦境和现实都混作一团，分不清楚，直到，他见谢卿琬缓慢地眨动眼睫，软声唤他皇兄时，脑中顿时一片空白。
谢卿琬本来睡得迷蒙，但在梦醒之间，她的意识短暂地清明了一瞬，转念她便想起了一直记挂着的事：看看皇兄可有睡着。
于是她强行抵抗着困意，转头向前看去，却见皇兄正一脸暗沉地盯着自己，一副睡意全无的样子。
谢卿琬一下子清醒了不少，下意识出声：“皇兄……？”
她伸手揉了揉眼睛，试图驱散困意，声音也不由得提高了些，蹙起眉，质问谢玦：“皇兄，不是叫你好好休息的么，你怎么还不肯闭眼睡觉，休息不够，伤口又何时能好？”
她看着他这副神思清明的样子，就知道，他方才是一点儿也没睡，甚至也没打算睡。
目光下移，发现谢玦一只手藏在被褥下面，谢卿琬笃定他肯定是趁她睡着，倚在床榻偷偷看书，此时见她醒来，慌乱之下将书藏在了锦被之下，以防被她发现。
敢情如今这副深沉的样子都是佯装淡定想糊弄她过去呢。
谢卿琬一下子有点生气了，她撑着床榻坐了起来，倾身上前，试图去扯开被子，揪出皇兄藏着的东西，可她的手才刚摸到被面，尚未用力，就被皇兄一把握住了手腕。
谢卿琬扭头看谢玦，嗓音里满是怀疑和不满：“皇兄，你在心虚。”
“你是背着我在做什么亏心事吗？”
谢玦是头一次被谢卿琬这般当面质问，他以背抵着床头，脊背挺得直直的，一时哑然，说不出话来，只是沉默地垂下眼，看着前方被面上的花纹。
他的一只手仍捏着她细腻柔滑的腕儿，他很不想去感受，但是不得不感受到她如丝绸般滑腻幽凉的肌肤，一不小心，手上就多用了些力。
谢卿琬皱着眉叫着：“皇兄，你捏疼我了。”
话一出口，谢玦立马就松开了她的手腕，只是用指腹有一下没一下地轻抚她腕间方才被他捏过的地方。
此时他的心头沉闷更甚以往，因被她突然打断，以至于如今的谢玦心中憋着一口气，上不去也下不来，只有狂躁的，摸不到方向的热气，在他的体内，经脉里肆意乱窜，奔腾，随时欲破体而出。
先前被勉强压制下去的难受，又尽数涌了上来，越发沉重，压得他心头喘不过气，这种剧烈的反扑，使得谢玦先前所做的一切尽数成了无用功。
他这时尚不知道他单纯的妹妹，心里已经在一瞬之间转过了无数诡计，方才故意喊疼，也不过是为了引开他的注意力。
而此时见他松手，计谋得逞，电光石火之间，径直飞扑过来，眼疾手快地抓着他的被褥，就要往下扯。
谢玦面色大变，顾不上其他的，迅速出手将她的身子按下，谢卿琬一时不察，没有防备，哎呦一声跌了下来。
谢玦的身体原本就似一根拧到最紧的弦，紧绷无比，随时都在绷断的边缘，此刻被她这么一吓，头脑身体在一瞬之间宛若雷击，似有电光顺着背脊，腰椎一路向下，叫他溃不成军。
更要命的是，他方才只顾着阻拦她，却将她绊倒在了他的身前，她就那么径直跌下，带着身体的力道和重量，直直压在了他的身上。
谢玦的面庞霎那间泛起灰白之色，牙齿几乎要咬碎。
自然，风停雨歇，他心中那些折磨他良久的暴.乱与风波，也在刹那间消弭于无形。
可谢玦却笑不出来，冲动消退，热意暂且被遏制，血脉里却汹涌起另一种感觉。
一股剧烈的疼痛，与几乎要飘入仙境般的淋漓彻爽，夹杂在一起，让他的面庞生起了无法自控的扭曲。
谢卿琬看见谢玦这般古怪可怕的表情，惊得捂住了脸，只露出一双乌黑的眼睛，看着他，害怕道：“皇兄，我不是故意压痛你的，你不要对我发脾气。”
谢玦的后牙槽微微磨了磨，他看着她这般担惊受怕的小模样，就算心里再怎么有气，也在此时消了下去。
他一看就知道她是误解了，但也解释不清，干脆道：“不是这方面的问题，而是——”
谢玦的眸色深不见底，他注视着她，教诲道：“琬琬，你在外面也是这般冒冒失失吗？”
今日是他，他作为她的兄长，有了些磕磕撞撞，尚且可以忍耐下去，不表现出来，也不会轻慢冒犯到她。
但若是别的男人，她这般大大咧咧地在前面做一些动作，谢玦只要一想象这样的情景，脸色就黑了下去。
比深夜黑沉的水面还要发暗。
男人的身体，是能随便碰的么，若是哪一天不小心碰错了地方，她怕是要吓得花容失色，倒时候，可没有他在她面前细细地安抚，保护她纯洁的心灵。
“琬琬。”谢玦语重心长地说：“我是你的兄长，你尚且可以这样，但对于外面的男人，方才这般的行为，就再不要做了。”
似怕她以为他在训她，谢玦接着补充道：“我不是在训斥你，只是想说，不是每个男人都长着一副好心肠，拥有完美无瑕的道德，我担心你看见或者碰到什么不干不净的东西，反把自己吓到了。”
今日不是一个细说的好时机，谢玦想着，改日他定要细细告诉她，在外面见了亲近的人，也不是哪里都能上手去摸，去碰的。
当然，他自认为除了自己，琬琬并没有什么所谓的亲近的男子。
但，总要以防万一。
谢玦想起方才的情形，那般刻骨铭心的感触仍残留在脑海里，久久难忘，微微动了动身子，他再度忍不住轻嘶一声。
回头见谢卿琬一脸茫然的表情，心头一时凝噎，不知道该说什么。
罢了，她如今还小，有许多事先不急着教会她，总归，她如今在他的羽翼之下，谁也欺负不了她。
至于男女大防？与旁人之间，确实应当注意，但他是她的兄长，她便是格外依赖他也无伤大雅，他不必对她太过严苛。
谢玦心头这般安定了下来，谢卿琬却眼珠微转，重新染上了神采。
“皇兄。”她看着他，认真问，“刚刚我好像压到了一个很硬的东西，那是什么呀？”
谢卿琬的眼里满满都是好奇：“我醒来时，就感觉你背着我在做什么，起初还以为你是背着我在看书，尔后又偷藏在了被子里，但现下看来，好像不是。”
谢玦的呼吸一窒，他看向眼前的妹妹，她的眼睛很大，纯澈透亮，如同泛着清波的小溪，仿佛能倒映他心里的所有污秽与妄念。
显得他越发面目可憎，可鄙无耻。
难道是他入了魔？明明他从前不是这样的，他一直只是将她当作没有血缘的妹妹，甚至比起其他公主而言，他与她之间更多了一番宿命般的连结。
但自从开始解毒以来，一切就都乱了套，先前，他尚可以自欺欺人，欺骗自己只是在梦中才会失控，才会变得不像他自己。
待到第二日太阳升起，一切又都会回到原先的井然有序，他们的关系不会受到任何影响，依旧如同从前一样。
他依旧会是她心中那个品质贵重，凛然难犯的兄长，也是她可以依靠的参天大树。
他们可以是纯粹的亲情，或者是友情，而不应该是如今这种扭曲的，不符合道德的感情。
谢玦曾在梦中偶尔放纵，自以为就能压制白日里邪念的出没，直到今日他才发觉，这一切的妄想，就是一个笑话。
仅要她的一个呼吸，一个轻触，他高高垒起的坚固防备，就会在一瞬间彻底溃散。
最让人感到可怕的事，终究还是发生了，他在白日里也对自己的妹妹生起了最不该生起的欲望。
以往，谢玦不信佛道之术，但从今以后，他或许应该考虑，寻得空闲功夫，去佛寺寻大师解惑，静修一段时日，驱除心魔。
定下心神之后，他才有勇气维持面上的神情，重新看向谢卿琬，否认道：“那是你记错了，我怎会在被褥里藏东西？”
谢卿琬凑近了些，顺着他的眉眼，到鼻梁，再到脸上的其他地方，细细打量他的表情，突然道：“我不信，皇兄，你定然是藏了什么重要的东西，除非你掀开被子，让我摸摸。”
她皱了皱鼻子，义正言辞道：“别想背着我，一个人偷偷玩好玩的东西，不睡觉。”

第56章
谢玦将目光缓缓落在了谢卿琬的脸上，难得沉默了下来，若不是她年纪小，应是什么都不懂，他该怀疑她是故意为之。
正当他倍感为难，不知道该如何使她却步之际，隔着甚远的距离，似乎是门后，传来了顾应昭的声音：“殿下，臣有事求见。”
谢玦精神一振：“顾太医快请进。”
这大抵是他第一次听到顾应昭的声音，而倍感舒心。
……
顾应昭原本守在门后，急得来回踱步，怕谢玦正在与要臣商量重要的事，根本不敢贸然打扰。
直到他隐约听到房内传来人声，听起来……好像是殿下和公主的交谈声。
他一下子就振奋起来，生起了一股勇气。
如果他没有预料错的话，现下的情况，殿下大概也不会多为难于他，他此时进去，或许反而能解殿下燃眉之急。
于是顾应昭便大着胆子，朝屋内出声求见，果然如他预想的那般，得到了殿下的许可。
顾应昭沉下心，屏气凝神，推门慢慢走进。
房内的气氛比他想象中的还要诡异，公主斜坐在床沿，一只手还撑在殿下的身上，身体与床榻呈一定程度的夹角。
看起来……像是一个逼问殿下的姿势。
顾应昭面色古怪，使劲才将脑中的奇怪想法逼出去。
这时谢卿琬见他进来了，也略回头，看向他，一脸惊讶：“顾太医怎么这时候来了。”
她的眸中带着一丝可惜，似乎觉得他此时来的很不是时候，打断了她的什么好事一般。
顾应昭喉口一哽，身子略移，站在了一个谢玦看不见的角度，拼命朝谢卿琬使眼色。
大概是他眼睛眨得宛如眼皮抽搐，终于引起了谢卿琬的注意。
谢卿琬收起所有神色，收回手，顺势站起来，理了理衣裙：“既然顾太医来了，定然是有话要和皇兄说，那我就先走一步了。”
离去时，她回头最后扫了谢玦一眼，谢玦面色平静，甚至还在她对望过来的时候，回了她一个微淡的笑。
谢卿琬这才推门出去。
而她不知道的是，在她刚踏出门槛的一刻，谢玦面上的平静表象就立刻土崩瓦解。
他神色骤变，再也忍耐不住，从怀中掏出手帕，捂唇剧烈咳嗽起来。
片刻之后，洁白的绢布帕面上已染上殷红点点，豆大般的汗珠顺着他的额角滚落而下，就连眼眶，也密布着狼狈的红血丝。
“殿下！”顾应昭大惊失色，“您怎么都到了这种程度，为何先前不去叫臣过来。”
他话不多说，迅速把上了谢玦的脉，随着探脉，顾应昭的脸色越来越难看，最后更是忍不住失声道：“殿下，若是再晚一刻，您的心脉便要被热毒攻陷，以至于逆转了。”
“先前不太方便。”谢玦面色很差，但声音依旧淡淡，“所以就没叫你来。”
话音一转，他语声里带上了几分嘲讽：“孤本以为至少能撑过一个时辰，没想到……”
话未说完，他又重重咳了起来。
顾应昭神色紧张，先一边紧急掏出银针为谢玦施针镇压毒性，一边赶忙问：“殿下，除了那箭矢上的毒以外，您今日还遇到了什么意外因素么？按理讲，微臣只离开了一会儿，是不该发展得这么快的呀。”
谢玦攥着手帕的手掌遽然收紧，他的脑海里顿时掠过了先前的那些情景，若云翳一般的覆盖在他的眸子上，久久不散，只波动着沉沉的暗光。
他避之不答，转问起了别的事：“顾应昭，你先前说过，解毒之时，难免会生起幻觉，或为一些现实中永远也不可能出现的荒诞事物，那么，解毒日久，是否会有模糊现实和幻境的可能？”
谢玦顿了顿，声音是彻骨的冷寒：“比如，在清醒的状况下，生起一种不该有的妄念，甚至是肮脏的想法，而于情于理，它都不应该存在。这是否可能也受到了药物的影响？”
顾应昭愣了愣，没想到谢玦会这么问，他在脑中仔细想了想，却想不出殿下具体指的是何种情形，只是实事求是地说道：“殿下，按理来说，应当不会出现这种情况。”
“如果您真的产生了什么想法，或许本就是您的真实想法，若是和先前幻觉中的情形有相似之处，有没有一种可能，这也是您心里本就有的念头呢？幻境不过是将它放大了，又具体地呈现在您的眼前。”
“正想您所说的，平素里我们的想法都会被各种道德，律法所限，因而不能肆意地施展，放任，而在幻境中，不再有这些限制，情感在药物的驱使下也就得以尽情地释放，挥洒出来。”
“或许一开始我们就想错了，幻境不是凭空制造出不存在的东西，而是扩大内心最为幽微的欲望，让我们不得不正视它。”
顾应昭起了个头后，思绪就如汩汩江水，奔腾不歇，顺畅得很，一点都没有枯竭的架势，反而一说就停不下来，越说越有劲，眼睛都亮了起来。
当他全身心地沉浸于求真求实的医学精神里的时候，他很容易忘记一些事情的前因后果，也很容易忘记为人处世的道理，只顾着自己说个不停。
以至于当他终于停下来的时候，他才发现周边的气氛极度不对劲了。
似三九天般的寒冷，还有死寂一般的沉默。
顾应昭悚然发觉，被自己忽略的一个很重要的问题——殿下之前隐约跟他透露过一丝他的幻境，似乎，里面有公主……？
那自己方才的话，岂不是犹同于面刺主君之过，甚至一点脸面都不留地揭开殿下意图于隐瞒，又饱受折磨的伤口？
顾应昭一下子冷汗涔涔，喉咙里似吞了一斤生铁似的，又沉又坠。
扑通一声他跪在地上，慌不择言：“臣失言，臣失言，请殿下允臣回去再探寻一番，或许真是药物有瑕，扰了殿下神智。”
谢玦看着底下慌乱的顾应昭，没有出声，他的手掌捏得太紧，以至于拇指上的玉扳指深深地嵌入了肌肤之中。
但他却犹然不觉痛，心中只反复回荡着顾应昭方才所言。
其实，他比谁都清楚，若说以前一次两次的幻境，尚且可以说是药物惹得祸，那么这一次，那一直没有熄灭，反而越发滋生的欲望，难不成，也来自欺欺人地说，是那药物可笑地乱了他的心神？
想他从前自恃为端方高洁的君子，如今向来，哪个君子会对自己的妹妹生起那般丑恶的念头？
谢玦不理解自己为什么会变成如今这副状况，不代表他不会想办法去遏制这种情况的发生。
他不允许，也不能让这种情势继续发展下去，他更不能叫谢卿琬知道这些曾在他心底飘过的幽微念头、
否则，日后他有何颜面，堂堂正正地做她兄长，他有何资格，能承载她满心信赖的“皇兄”称呼？
谢玦眸中暗光掠过，最后翩跹为无数碎影，缓缓飘落，他终于下定心思。
“顾应昭。”他冷冷出声，“接下来孤说的话请你务必谨记，办时不得有误。”
“殿下请说。”顾应昭洗耳恭听。
半晌过后，他惊愕地抬头，顾不上君臣之礼，看向谢玦：“殿下，如此恐伤您贵体，万万不可啊！”
“孤意已决，不必多言。”谢玦一句话，止住了接下来所有商榷的空间。
从前，他以为梦中短暂的沉溺和放纵，不会影响大局，可如今，他才发现，自己错了，而且是大大的错了。
当现实中的城墙堡垒也开始岌岌可危，梦中的那丝念头也应该及时掐灭。
有了裂痕不可怕，只要及时发现，修补，亦能悬崖勒马，回头是岸。
……
顾应昭脚步虚浮地从房内走出来，整个人似虚脱了一般，泡在一层汗里，他两眼无神，直到看见不远处厅堂里坐着的谢卿琬，眼皮才猛地一抖。
“公主，您还在这里啊？”
谢卿琬闻声站起来，奇怪问道：“顾太医，你刚才使给我的眼神，不就暗示了待会要见我吗，所以我才顺着你的意思，先从里面出来，又坐在了旁边等您，难道是我会错了意？”
顾应昭这才想起来先前的事起来，忙擦了擦冷汗，尬笑道：“是我忘了，是我忘了，方才太紧张了。”
他看向谢卿琬，一下子就犯起了难，不知要如何说。
先前的计划如今似乎不再适用，毕竟殿下那边起了变数。
倒是谢卿琬先开了口：“顾太医，我来的时候，就见皇兄有些不对劲，他的热毒该是被箭毒引发了吧？”
顾应昭忙回：“正是，而且这次的具体情况有些不一样，我到这边与您细说。”
谢卿琬一边和顾应昭往着偏殿处的小厅走去，一边不解道：“有何不一样，我倒觉得，皇兄这次的症状，比起前几次，还算轻了呢。”
顾应昭脚步猛地一顿，缓慢地偏头向她看去，面上升起了些古怪的表情：“公主何出此言？”
谢卿琬轻快地呵了一声，眉飞色舞，朝顾应昭得意地挤眉弄眼：“今日机会难得，我便逗了皇兄一下。”
以往她为皇兄解毒的时候，顾应昭已经处理好一切事情了，她进去时，皇兄已经是昏睡或朦胧状态，今日难得皇兄热毒发作的时候，神智还是清醒的。
想起皇兄日常惯是一副不动声色，冷静理智的样子，她就忍不住在可控的范围内，逗弄了皇兄两下。
可惜，好像还是没有看到他破功。

第57章
只能说，皇兄的定力非常人难比，也不知道他心里是怎么想的，面上表现得倒是真淡定。
要不是她猜到他热毒侵身，被迫生起了些毒发之下的反应，还以为他当真似个没事人呢。
谢卿琬这边面上轻松，没太当回事，顾应昭却心中咯噔一下，生起一种不好的预感。
他模糊地问了谢卿琬几句，心中确定大致的想法之后，忽然沉痛地对她说：“唉，公主，您自求多福吧。”
他怎么也没想到，谢卿琬会生起这么大的胆子，本来殿下就如同炮仗上的引线，一点就着，未想到公主不仅不避，还上赶着去撩拨。
这无异于玩火自焚的事情，公主怎么就想不开偏要去做呢，想到此处，顾应昭再次忍不住叹息一声。
谢卿琬被顾应昭看得发麻，下意识地摸了摸自己的脖子，感觉一股凉意袭来。
她突然想起还有一件很重要的事情没有与他说，紧了紧神色，正色道：“顾太医，我做了一个很重要的决定，如今是该告诉你了。”
顾应昭正是神思恍惚之际，听她这么一说，也振作起精神：“公主请讲。”
“我，我……”才第一个字，谢卿琬就忍不住结巴了起来，但最后，她才是克服胆怯，完整地说了出来，“顾太医，我已经决定了，我要留下这个孩子。”
前几日，她虽然有所动摇，但大多是畏于广宁郡主的可怕状况，下意识对落胎之事生起了恐惧，并没有完全真心留下孩子的意图。
而促使她最终下定决定的，是今日与皇兄重逢之后的事。
当皇兄微笑着看着她，在她的掌心一笔一划地写下他的名字的时候，谢卿琬感觉到一股新生的力量，顺着她的手心，一路留到了她的心间。
听着他一句一字地解释他及冠之字的含义，看着一个简单的字被赋予了沉沉的含义，不知为何，一丝感动，在谢卿琬的胸腔中荡涤开来。
她忽然忍不住想，正如她的名字来源于新生之初握住了皇兄腰间之玉，是不是每一个人的名字，都有着它独特的，无法被取代的含义呢？
背后或多或少地蕴含着一个人或者是许多人满满的祝福或期待呢？
不知怎的，当时谢卿琬想到了自己腹中的孩子，她忍不住想，若是这个孩子得以被诞生于世，那么它会拥有一个怎样的名字呢，是饱含爱意的，还是赋予希望的？
当它二十岁的时候，是否也长成了如皇兄般芝兰玉树，顶天立地的栋梁之才？
谢卿琬控制不住地向下想去，甚至还在脑中额外留意了几个不错的字，等她回神过来，才惊觉，一切都不对劲了。
已经来不及了，她发觉，自己已经无法舍弃腹中的这个小生命了。
一想到，若是她当真放弃它，那么先前的那些想象，便都会落空，消失无痕，不会在这世界上留下一丝一毫它曾存在过的痕迹，谢卿琬就忍不住心口发堵发闷，沉沉地透不过气来。
孩子做错了什么呢？它什么都没有做错，做错的都是像她这般什么后果都没有考虑过的大人罢了，但事先谁又能想到，以她如今的体质，居然也会怀孕呢？
既然曾经的错误非她本愿，那么今后的错误她是否可以亲自来弥补，阻止继续错下去？
谢卿琬想起今夜见到皇兄前的紧张担忧，以及见到他后失而复得般的惊喜，生命是多么的可贵，她向神佛祈祷好不容易盼来了皇兄的安康，如今却要轻易放弃另一个生命。
况且这个小生命的身上，还流着她和皇兄共同的血脉。
她怎么舍得，怎么能忍心？
当谢卿琬发现，她已经开始设想起，要如何瞒过怀胎十月，再如何瞒过生产，以至于将孩子偷偷养大的时候，她就知道，自己无法下狠心了。
自然已经确立了这一点，那她自然也早些和顾应昭说明，以应万变。
但出乎谢卿琬意料之外的是，她本以为顾应昭会流露出至少一丝吃惊，但他此时似乎被别的事分去了全部心神，只是忧愁地朝她一叹：“公主，您说的我已经知道了，但无论您是否要留下孩子，接下来的事都是避不过的。”
“您若是打掉孩子，小产伤身，接下的一段时间里也无法解毒，若是留下孩子，为稳胎相，更解不得毒。”顾应昭艰难道。
“而如今殿下的情况很是急切，拖不得一时，且因情绪剧烈波动，越发火上浇油，总之，真的难办。”
他似乎怕谢卿琬轻视如今的情势，还专门特此强调了一番问题的严重性。
谢卿停滞了一下，扭头看他：“不会吧，我走得时候，皇兄情绪看起来还很正常呢，我们有说有笑的，顾太医，是不是你干了什么事，激怒了皇兄，连带着我要替你背锅受苦。”
顾应昭简直一口老血呕出来，他一直尽职尽责为殿下寻找解毒之法，时常要替谢卿琬收拾烂摊子，怎如今又算到他头上去了？
但此刻他也无力解释了，只是恹恹道：“公主，你愿意如此认为就这么认为吧，只是，我们的时间实在不多了。”
“何况，殿下这次的心理状况很不对，恐怕，此次要委屈麻烦您了。”他一脸沉重。
顾应昭回想起方才谢玦要他做的那些事，简直就是欲哭无泪，他几乎是颤抖着手做完的。
上次只是绑绑手，这次倒好，殿下非要命令他将他五花大绑地绑在床上，全身都不得动弹。
说是要以如此外力来克制肆意横流的私欲，以达到警戒自省的目的。
那些绳子外表看起来就是足有儿臂粗的麻绳，里面更是以钢丝做芯，牢不可摧，殿下这真是下了狠心。
顾应昭估摸着，等毒性消退之际，殿下的手腕脚腕以及胳膊，大概都磨出了血痕吧。
但他没有跟谢玦说的是，热毒并不是光以意志力相抗就能抗过去的，否则解毒之事也不会如此麻烦。
只是，殿下此时已像走火入魔般地执著某事，他根本不敢上去泼凉水，只是在表面附和，实则底下已经打算找谢卿琬商量对策去了。
殿下胡来，他总不能也随着他胡来吧，还治不治病了？
顾应昭想到这里，眉头拧出了一个深深的川字：“公主，您待会进去了，可千万别吓着。”
谢卿琬狐疑地问他：“顾太医何出此言？”
顾应昭想说什么，但最终还是咽了下去，改口含糊道：“我怕待会殿下会誓死不从，所以可能需要公主您强硬一些。”
谢卿琬：？
她一下子坐不住了，拧眉问：“顾太医，有话不妨说明白些，你这样藏着掖着会让我怀疑是不是你捅出了什么大篓子，也不利于我去给皇兄解毒啊。”
顾应昭颤颤巍巍地从身后拿出一样东西，安慰她道：“您也不用这么如临大敌，按照臣说的去做，至少捱过这一次，问题应当是不大的。”
谢卿琬定睛一看，只见顾应昭从身后拖出来的是一个冰盆，盆里盛着一半水，浮动着大大小小的冰块，还有几块白色的帕子飘在盆里，她隔着两尺距离，都闻到了一股药味。
谢卿琬：……总有种不祥的预感。
顾应昭不给她拒绝的机会，朝她深深鞠了个躬：“公主，接下来就交给您了。”
“您只需要将这冰帕拿在手中，冰水的凉意以及水中的药意，自然可以对热毒起到镇压作用，再辅佐以您的配合，这次的问题应当是不大。”
说罢，他朝她挤眉弄眼：“您应当是懂的吧？”
谢卿琬沉默着看了他片刻，端着那冰盆，没有留给他一句话，甩头就走了，倒是顾应昭，看着她渐远的身影，心中大大地松了一口气。
唉，每次在殿下那里回来，都有种劫后余生之感呐。
还好这次又给他熬过去了。
比起顾应昭的轻松惬意，此时谢卿琬的心情就大大的不同了。
她端着冰盆的手都在抖，一想到接下来要去做的事，整个人根本无法冷静。
强硬？怎么个强硬法，难道她还能强迫皇兄不成？仅仅是这个念头短暂地在脑海里划过一瞬，她都觉得可怕极了。
谢卿琬不知不觉就放慢了脚步，最后还是不得不硬着头皮推开了门，当她看见眼前的这一幕时，还是对她造成了大大的冲击。
因为，这个场景完全超乎了她的想象。
平素里矜贵孤高的皇兄，此刻倒也依旧是衣冠楚楚的，但偏有许多道粗壮的绳索，将他的四肢身躯都捆绑了起来，那绳索看上去还绑得十分紧，都勒进了他的衣袍里。
她进来时，皇兄尚是阖着眼，看不出是睡是醒，当她悄悄接近的时候，他似乎也感觉到有人接近，倏然睁开了眼睛。
当皇兄与她目光相对的那一刻，谢卿琬的心脏漏跳了一拍，被他漆黑眼眸中的深浓墨色所包裹，她几乎以为，他识破了一切真相，他此刻清醒无比。
直到下一刻，她看见他眼中的的混沌，才确定此刻的皇兄应当不是清醒之时。
谢卿琬抚着激烈跳动的胸口，慢慢朝他走近，越隔得近，她便越能听到他激烈喘息的呼吸声，似一下下击打在她的心里，使得她心跳如鼓。
皇兄一直睁眼看着她，而她在他难辨的视线中慢慢接近。
直到她终于走到他的近前，却在他不知是因为热毒，还是因为药物而发红的眼眸凝视中露了怯。
谢卿琬在一刹那间想拔腿而跑，可谢玦却叫住了她。

第58章
“诱惑我。”谢玦薄唇微张，声音清晰地吐露出了这两个字。
谢卿琬如遭雷击，不可置信地回头看去，她的唇瓣颤抖着，声线也是颤抖着：“皇兄……你在说什么？”
谢玦的眼眸发红，他的太阳穴突突跳动，额头青筋微胀，似乎在极力克制着什么。
短暂的停顿之后，他重新抬眸，沉沉地看向谢卿琬：“我知道，你不过是我的心魔，化作琬琬的样子，故意让我孽障难消，只要我能看破你的存在，自可以恢复如常。”
“所以，你尽可以使出浑身解数来诱惑我，攻破我，我若是能在其中坚守心防，无动于衷，才算是真正突破了心魔。”
谢玦说得一脸正经，甚至颇显严肃，谢卿琬却面红耳赤，口干舌燥，她紧张的同时，忍不住狠狠咽了一下口水，如果没想错的话，是她理解的那个意思吧。
她最后确认了一遍：“皇兄，你确定是这个意思吗？”
她这一声皇兄，或许是受心态和环境的影响，叫得颇为曲婉柔丽，话音刚落，就见谢玦的眉皱了起来。
谢玦似在原地自我调整了一下，重新平整了眉间的褶皱，尽量绷着平静的面容对谢卿琬道：“看来你已经开始了。”
谢卿琬：？？？
不是这才哪到哪啊。
谢玦说完这句话后，就闭目不语，一副任人侵犯，我自归岿然不动的姿态，谢卿琬犹豫了片刻，最后还是走上去。
她来到谢玦的面前，这般近的打量，才越发感受到皇兄外貌天生的优越之处。
眉，是若远山般的眉，鼻，若悬胆般高挺，又不失精致，唇薄而朱，唇峰仿佛被精雕细琢过一般，形状优美。
纵观整张脸，竟叫她找不出一丝瑕疵，谢卿琬看着看着，甚至生出了一股嫉妒之意。
因他如今闭着眼，又是不清醒的状态，谢卿琬才敢在如此近的距离，细细地观摩他，打量他。
或许她的眼神太过灼热，谢玦再次睁开了眼睛，与她的目光对上了。
谢卿琬被他眼中一闪而过的冰霜冷意吓得一个激灵，脱口而出：“我这就来，别急，这就来。”
说罢狠狠心，将手伸了过去。
当然，做这些的时候，她是闭着眼睛的，她实在是没敢看皇兄此刻的表情，她怕在他的视线之下，自己又凭空起了怯意。
结果，没等她的手触碰到任何东西，就被一声紧绷的嗓音给喝去了：“等等。”
谢卿琬的睫毛轻颤，最终还是大着胆子睁开了眼睛，小心翼翼朝谢玦的方向觑，却见他一脸暗沉莫辨，眸中好似在翻滚着滚滚乌云。
谢玦盯着她，一字一句说：“你先停下，离我远些。”
谢卿琬一头雾水地看了看自己的手，又看了看他，满心疑惑不解地问：“为什么啊？”
“这不是皇兄你的意思吗？”
她看见皇兄额头上的筋脉跳了跳，似乎能听到他牙关磨动的声音：“能先别唤我皇兄么？”
谢卿琬噤声，片刻后喏喏道：“好……”
她朝他后退三步，才见他似乎缓慢地松懈下来，连同衣袍下看不见的，只能隐隐猜测到轮廓的矫健肌肉，她看见他在松了一口气后，鬓角终于缓缓地流下几滴热汗。
啊，有这么难受么，怎么看上去，比她还要紧张。
说起来，谢卿琬实在不懂皇兄到底在坚持什么，明明每次受累受苦的都是她，她可是见他次次事后都是神清气爽，越发精神奕奕的。
她倒真成了为他进补的良药。
她想着这些乱七八糟的东西，一不小心就后退到了门边，直到后背抵到坚硬的门板，她才想起自己此行的使命。
谢卿琬紧紧捏着裙边，朝谢玦怯怯一笑，笑得脸都发僵：“皇……我可能不能如你所愿了。”
她一边重新走上前去，一边干巴巴地僵笑：“得罪了。”
似乎没有想到她居然会违背约定，谢玦微微睁大了眸子。
此时他的眼白已尽数被红血丝充满，正一眨不眨地看着她，因为某种长久的干燥，原来鲜润嫣红的唇略微起了点皮，却生出一种别样的性感。
谢玦的呼吸再次加快了起来，声声呼气都仿佛地底的岩浆，冒着炽热的火焰，在徐徐喷涌，他的喉结随着呼吸的频率，也在慢慢滚动。
他张唇吐出两个字，犹带着热烫的气息：“离开。”
谢卿琬却没有改变行进的方向，她第一次如此大胆，也是如此坚定地朝他走去：“抱歉，我真不能走。”
快走到皇兄的跟前的时候，她几乎感觉到他灼烫的呼吸要喷薄在她的身上，但谢卿琬却没有退路，咬着牙褪下了他的下裤。
在这一刻，她感觉他死死地盯住她，仿佛要将她看穿，但最终却并没有说出任何一个字，只是胸膛剧烈起伏，体温滚烫似火。
谢卿琬没空探究皇兄如今的心情，想法，从她开始做出第一步举动的时候，她就已经没有回头路了。
她只是敛下眉目，不再看他，以缓解心头的压力，同时将手浸入了冰盆中，慢慢地拧出一条冰帕。
……
谢卿琬起初还时不时观察谢玦的表情，后来见他只是紧抿着唇，垂着长长的睫毛，不去看她，一声不吭，也就不再多分神在这方面。
她一直遵守着方才答应他的另一个要求，没有唤他皇兄，直到后来已是力竭，手心颇为酸痛，亦被冰浸得凉得不行，终于受不住了的时候。
她才似乞似怨，忍不住叹：“皇兄，还没好么？”
却未想到，这句话就像打开密室的钥匙一样，话音刚落，便见谢玦全身骤然紧绷，谢卿琬惊呼一声，赶紧往后撤两步。
再回过头来看他，只见他低下来的脸颊上，滴落大滴的汗。
谢卿琬很是震惊，早知道她这平平常常的一个称呼，就有这么大的威力，她就早些喊他了，也好少费些辛苦。
她再去看谢玦的手腕，发现上面的青黑之意已散，知道这次的热毒算是熬过去了，赶紧麻利地收拾东西，准备离开。
只不过，虽脚底抹油，但还是被他叫住了，谢卿琬不敢完全回头看他，只是半侧着身子，听他说话。
她本以为他会指责她，或者是呵斥她，毕竟这次是她违背了他的意志。
但短暂的沉默之后，谢玦只是哑着嗓子出口问：“你下次还会来么？”
半背对着谢玦的谢卿琬眼皮一跳，尽量淡定地回答：“自然。”
谢玦似乎又陷入了沉默，直到，他缓缓出声：“你……还会来多久……”他的声音有些疲惫，听上去既不算高兴，也不算多么的愤怒，只是一种淡淡的，莫名的猜不透的情绪，缭绕在他的周身。
谢卿琬身子一僵，脑筋飞快运转，最后，将球抛还给了他：“你希望我来多久？”
她本以为自己会听到，希望她日后再也不要来了的回答，毕竟，他方才是那么的抵触，看得她胆战心惊，一度以为他要挣断绳子。
但，谢玦却言：“我希望你不要再来了……我也很想这么对你说，可我无法在此时还自欺欺人。”
他自嘲般地一笑：“你是我的心魔，你一定比任何人都清楚我的内心吧。”
谢卿琬话语一哽，一时居然无法接上话来，她是实实在在的人，并不是他口中的心魔，又如何去透析他最深层的内心呢。
于是她没有说话。
谢玦似乎也没有在意这点，而是自顾自地接话：“琬琬，我大概是真的病了，我方才叫你走，不过是不想让你看见我最为难堪的一幕，也不想在你面前戳破我最为虚伪的假面。”
“呵，你总是唤我哥哥，可我扪心自问，我真的配得上这声哥哥吗？你对我尽是憧憬仰望，幼鸟之情，我的心思有你这般纯粹吗？怕是世间最为令人不齿和龌龊的心思都生在了我这里。”
“有时候，我实在不想与你说这些话，但如今我却觉得，不如坦荡地在你面前承认，也比做一个伪君子要好得多，但我也仅仅只敢跟在幻境中的你说这些话，至于在现实中，我依然缺乏一些勇气。”
谢玦凝视着谢卿琬，瞳孔微缩，墨色加深：“我不敢，我不敢对你说这些，我怕叫你听见了，你会在内心鄙弃我，厌恶我，惶恐地逃离我，不再将我当作是你信赖的哥哥，琬琬，我承受不住这般深重的代价。”
谢卿琬明明知道，如今的谢玦不是在对她说话，但她依然心潮起伏，生起阵阵颤栗。
她说不出如今自己内心的感觉，只是下意识地辩驳：“不是，不是这样的，皇兄，你要相信，我永远不会厌恶你，从小到大，你都是对我最好的那个人，我怎么会讨厌你呢？”
谢卿琬想着，明明皇兄是被药物折磨成这样，都是自己和顾应昭无奈想出的下下之策，迫使他成了如今这副样子，怎能去怪他呢？
皇兄一直洁身自好，孤身一人，没有接触过异性，又中了这狠辣的热毒，就算对她起了什么绮思，难道能说明什么吗？总之，这一切都不是皇兄的错，他什么都不知道，却还要陷入这般自我道德的审判，何其无辜。
谢卿琬嗓音发着颤，眼睫微微润湿，按着他的肩，对他道：“皇兄，你放心，很快你就可以恢复正常，再也不用受这番折磨了，如你所说，我如今只不过是个幻象，你不如放开心胸，凭本心而动，不要想太多。”
“这样你在白日见到我的时候，或许就可以少受些困扰。”

第59章
谢卿琬不知道谢玦有没有将她的话听进去，只记得他从他微垂的碎发中抬起眼，缓慢而又格外有分量地对她说了一句：“你不是我的折磨。”
这句话究竟是字面上的意思，还是深层的其他意思，谢卿琬无暇分辨，因为很快皇兄的毒性就要彻底褪去，而短暂的昏迷之后，他会迎来苏醒。
谢卿琬抓紧时间，离开了此地。
一出门，就迎面碰见了顾应昭，两人目光相接，他扬眉道：“公主，事都成了？”
谢卿琬点了点头，心里却有些闷闷的，面色看起来也很是沉暗。
顾应昭敏锐地察觉到了她情绪的不对劲，问：“您这是怎么了？有什么心事吗？”
此事非同小可，寻常人做起来肯定或多或少有些心理压力，尤其对象还是晋朝地位崇高的皇太子殿下，又是她一直以来内心视作的兄长。
但谢卿琬又与寻常人不同，因为这件事，一开始甚至是她自己主动提出执行的。
所以顾应昭觉得，应当不是那么简单的她觉得自己面对不了谢玦的事情，这点心理障碍，要发生早就发生了，也不会留到这时才出现。
谢卿琬看了顾应昭一眼，又低下头：“顾太医，我们这般做，是不是太不考虑皇兄的心情了？”
她声音渐弱：“我感觉再这么下去，皇兄都要出心理问题了，他一定以为，这都是他凭空生出来的幻觉，在内心谴责自己。”
顾应昭愣了一下，似乎没有想到她会这般说。
细细想来，在他的心中，殿下一直是无坚不摧，心理强悍的，他从来没有想过谢卿琬所说的这些顾虑。
他身为医者，到头来却是被这么一个小娘子先想到了这么一茬，他只能感慨他们二人当真是兄妹连心，时时刻刻都为对方着想。
但事已至此，他只能劝慰道：“待殿下热毒尽解，这些顾虑自然会迎刃而解，彻底消失，所以公主毋须太过于忧心。”
谢卿琬没有应声，只是看着不远处的虚空，不知道在想些什么。
过了半晌，她才长出一口气：“姑且是这般想吧。”
顾应昭见气氛不对，也适时绕开话题：“今日其他的地方，应当一切皆顺利吧。”
语罢，他将目光投到谢卿琬方才端出来的冰盆上面，整个人骤然顿住了。
只见半盆的冰，尽数化作了水，而原本的几条冰帕，此刻正可怜巴巴地半漂浮在水面上，另一半蔫蔫地垂在盆底。
冰帕似有残破，就算是完好的部分也生起了许多毛糙，像有绒线漂浮在表面，原本澄亮的水也不如原本那般清澈，而是蒙着一层雾蒙蒙的浑浊。
顾应昭倒吸一口凉气，赶紧叫谢卿琬伸出手来，果然见她原本细嫩白净的手心，已是红肿得不行，又因被水泡久了，还生了些褶皱。
要知道，像谢卿琬这般金尊玉贵的人儿，原本哪处不是娇生惯养的，像女子的手这种地方，更是每日细细的保养，弄成这番样子，还是头一次。
顾应昭忽然有些后悔自己考虑不周。
顺带着，他赶紧找来一瓶药膏，递给谢卿琬：“您还是赶紧擦擦罢，免得等到待会，更加严重了。您的手这般严重，怎出来的时候未与臣说。”
谢卿琬接过药膏，却有些心不在焉，她垂眸：“我实在是无心去想这些，若不是你说，我或许根本不会注意到。”
“方才我一直想的是，有时候，我是不是太过自以为是了，打着解救皇兄的幌子，却做着违背他意愿的事，一想到这些天他或许每日都在面临着内心的道德审判，我就无法想象，他是如何保持如常面对我的。”
她似呢喃般地自问道：“他真的需要我的这种解救吗？”
但很快，谢卿琬又否定了这种想法，只因她想起了前世皇兄最后的结局，看着他心脉衰弱，咳血而死，那样的场景她不想再看到第二次。
无论如何，她都应该先保住他的性命，至于他会不会知道真相，以至于会不会原谅自己，还将她当作妹妹，暂且不在她的考虑范围内。
他若是恨她，就让他恨她吧，虽然谢卿琬站在谢玦的角度，觉得以他们这么多年来的深厚情谊，他未必恨她恨得起来，但或许如以前一般的兄妹是无法做了。
那时，她又该何去何从呢？
不过仅仅是这点特殊便已经够了，换做是旁人，谢卿琬敢肯定，在暴露的那一刻，那个人就会因为自己欺瞒之下的所作所为，付出沉重的代价，她已然是占了天大的便宜了。
皇兄来惩处她……不可能，他不会舍得。
毕竟，她可是他亲自呵护着长大的啊，若只是件物品，也该是他小心雕刻，一点一点看着成形的玉髓，是不会随意磕碰着的。
方才的那些个问题，谢卿琬觉得自己不能深想，否则她就会钻进一个死胡同里，把自己绕进去，反而耽误了原先的计划。
目前，她应该将皇兄的生命放在第一位，至于其他的愧疚与心疼，当暂且让位。
这般自我劝导之下，谢卿琬甚至忽略了心中一闪而过的，某种不同于兄妹爱护之情的微妙情愫。
……
接下来的几天相对比较平静，若说唯一的一点不同，就是自那夜见过后，皇兄一连三日都没有出现在她的面前。
刚好，谢卿琬的心绪也有些复杂，便也没有主动去找过他。
虽然面是没见，但每日都有源源不断的东西送来，西番上贡的新鲜蔬果，被制成了她每日的膳食，颗颗晶莹饱满的水晶葡萄，更是成了她日常温书习课时的随兴小食。
每次，看着宫人送来这些东西，她都会暗暗咋舌，心想着皇兄怕不是将行宫的库房都给把控了，她记得那水晶葡萄，就连温家那样的高门贵邸，一年也就分得一串，还得全府人一起吃。
她这里倒是源源不绝，才吃完就又新上了，到现在，甚至有些腻味了。
谢卿琬轻轻咂了一下嘴，感叹自己真是被皇兄给养刁了胃口，如今变得越发挑剔了。
所以说，她前世是为何要脑子一热嫁去温家呢，放着寝殿里日日各类的珍馐不要，偏去温家争那么一亩三分地，吃那还得一颗颗分的葡萄？
想到这里，她越发决定了，若是这辈子找不到卫衢那种级别的如意夫婿，那便赖定了皇兄，黏在他的身边，哪儿也不去，叫他不得不花大价钱，去养他难搞的妹妹。
与此同时，谢卿琬顾虑着先前出现过类似小产的症状，为了安胎，她专程请求顾应昭为她开些方子。
顾应昭不敢怠慢，一连着几日都来谢卿琬的宫殿为她诊脉，以确保无虞。
……
那夜谢玦得到了谢卿琬的亲口安抚，却并没有因此放下心结，心情越发复杂起来。
他有时会想着，就连幻境中的琬琬，也是这般的善解人意，处处为他丑恶的想法开脱。
不是他的错，难道还是她一个幻觉的错么？
谢玦如今已经不愿将她称之为心魔，幻境中的她，也是那样的纯粹的美好，他有什么资格说她是魔？
是日，谢玦处理完政务，下意识地看向了前方的轩窗。
窗棂微启，有晚风徐徐自远方送来，他的心思也一下就飘到了远处。
这几日他一直克制着不去见她，但却也不敢彻底薄待或者忽视了她，于是便尽可能地叫人将各种好东西往她那里堆，送，也不管她暂且用不用得着，总归都是他的心意，放在那里，总有她看得上眼的东西。
精神上，他愧于自己内心的纠结，无法如常面对她，物质上，他便要越发补偿她，好叫她安然快活。
那此时，她到底在做什么呢？
谢玦想着，往常里的这时，她或许靠在藤椅上，借着晚风在空中轻轻地晃荡，抱着怀中未看完的书，脑袋不自觉向一边歪去，不知不觉便睡了过去，直到夜幕降临，星子闪烁，凉意渐起，侍女才不得不唤她回殿。
谢玦很快便在脑海中勾勒出了这一幕，待他回过神来时，发觉自己唇角微弯，不知何时竟然笑出了声。
他微微愣住，往侧面偏头，看见镜中自己唇边熟悉而又无比生疏的弧度时，才想起，这是这么多天以来，他第一次露出笑颜。
再回想起过去的那些开颜瞬间，又有几个不是与她一同度过的呢？
若有琬琬在身侧，腊月寒冬亦有暖火在胸，若她不可及不可见，便是炎炎夏日，也如凛冬降临，手脚冰凉。
如同即将冬眠的猛兽一般，生不起对任何事物的兴趣。
谢玦抿起唇，原地沉顿了半晌，终是抬起手指，叩击案面，唤来了周扬。
周扬应声而入，隔着半透的珠箔银母屏风，行礼待命：“殿下请吩咐奴才。”
谢玦隔着遥遥的距离，看着他立在屏风后的暗影，又顺着轩窗，不知望去了远处的何等地方，微哑着嗓音道：“去看看公主现在在做什么。”
思绪万千，流转心间，最后问出来的，竟然也不过是这个朴素得不能再朴素的问题，却代表了他此时唯一的想念。
——了解她的近况，探听她的心情，分享她的见闻，然后，他或许就可以想办法解她之忧，或与她共享快乐。
在同一轮明月之下。
不多时，谢玦便收到了回信：“公主此时与顾太医在一处，这几日公主每日都要与顾太医一起待上一个时辰，至于具体做什么，臣等不好过于靠近监视公主隐私，便不知道了。”

第60章
昏黄的暮色下，谢玦的身影格外的孤寂，他的影子投在地上，拉成长长的一片，还有一小半落在了背后的墙上，木柜上，半晌不动，竟生起一种孑孑独立的飘零落寞之感。
不知何时，他的影子才微微动了，谢玦抬起头，将手中原本握着的折子随手丢下，神色淡淡，甚至透着一股冷意，他站起身来，随意拿起架子上的披风，快步踏出了书房。
一路上，谢玦不住地在想，他不过是几日没见她罢了，便有人喜欢上赶着献殷勤么？
身为他的手下，竟在他的眼皮子底下干出这种事，可有将他放在眼里？
谢玦淡漠着神色，脚步越发快了。
……
谢卿琬原本还对自己的情况有些担忧，但有了顾太医以后，她很快地放下心来。
有了他给的那些建议，如今她吃饭的时候，也不太会那么频繁的恶心了。
这曾是最令她头疼的一个问题，毕竟，人多眼杂，若是她在公开场合或者皇兄面前用膳的时候，动不动就犯恶心，难免会引起怀疑。
顾应昭给她开的膳食单子，也大多是温补之物，温和不刺激，又有足够的营养，口味也是顺着谢卿琬的日常喜好搭配的，她很是满意地收下了这份食谱。
如今想来，将顾应昭和她绑在一条船上真的太对了，要不然，如今遇到这种情况，许多事她一个人根本应对不来。
最后，顾应昭又给谢卿琬讲述了一些孕期的注意事项，他还甚是严谨，一边讲一边将相关书籍翻到对应位置，指给她看，作为佐证，证明这并非是他一家之言。
一边用墨笔在铺开的宣纸上写着需要格外牢记的关键要点，预备让她存放在自己的宫殿里，以免忘了。
在讲到某处的时候，谢卿琬突然脸红了，有些尴尬地对顾应昭道：“顾太医，这里就不用细讲了吧，我……又不是已出嫁的妇人，用不到这些知识的。”
顾应昭本是按部就班地讲，方才翻到了一本书，他觉得写得甚好，就专门拿出来给她详解了一番，结果刚翻过页，就到了一个甚是尴尬的地方。
密密麻麻的文字，引用详实，讲解着孕期闺房之乐的注意要点，甚至还贴心的配上了图解。
谢卿琬的眼睛刚碰上，就吓得赶紧收了回来。
天啦，顾应昭不要命啦，这是在给她看什么。
谢卿琬一下子正襟危坐，伸出手赶紧推拒：“顾太医，您先将这书收起来吧，要是叫别人看见了，不太好。”
“就算您是为了给皇兄解毒着想，也大可不必如此，你不是已经找到了应对的方法吗，我看上次皇兄也顺利度过去了，你给我看的这些，未免有些太超前了。”
她微红着脸，缩了缩脖子：“我有些承受不住。”
顾应昭也没有想到这书一翻页居然写的是这种东西，赶紧羞红着脸将书往自己的方向扒拉，却也不忘嘴硬：“公主放心，此时此地，谁会过来看见？”
谢卿琬还没来得及回复他，便听见有一阵脚步声从不远处传来，逐渐变大，似在向他们这边走来，而且瞧那步伐行走的速度，像是很快便要到了。
谢卿琬呆了呆，门外守着的寒香此时也慌乱地跑进来：“公主，太子殿下好像来了，怎么外殿那边没人通报？”
谢卿琬顿了顿，她本想说，外殿的守卫悄然无声，只有一种可能，那就是皇兄叫他们不用通报，但此刻，她张开唇瓣，居然发不出声音。
只是心头萦绕着一股不知去往何处的慌乱。
顾应昭方才也呆滞住了，此时他转过头来，两人在空中对视，当机立断，都是想将那书毁尸灭迹。
结果，顾不上打商量，一人抓住一头，手忙脚乱之下各自用力，原本脆弱的书脊就那么裂作了两半，在空中发出刺耳的撕裂声。
此时，谢玦也从门外踏入，正好看见了两人这一幕，停驻在了原地。
谢卿琬不知从哪里生出来的一股力气，从顾应昭手中猛地夺过剩下半本书，直接丢到了一旁的水盆里——宫人端上来预备给她净手的。
看着那纸张慢慢地沉在了水盆中，她紧绷的心才遽然松下来，后知后觉地大口喘着气。
真是太吓人了！谢卿琬都不敢想象，若是她和顾应昭看得最带劲的时候，皇兄正好从背后走过来，将一切尽收眼底，她还怎么活。
但即便是如今这样，也足够让她吓出了一身冷汗。
比起他们这边的不知所措，谢玦迈着沉稳的脚步，一步一步走了过来，他的视线先是落在顾应昭的身上，顾应昭看着殿下面无表情的样子，直接被吓得低下了头。
他感觉殿下这目光像是在看什么仇人。
谢玦最后看向了谢卿琬，见她双手扣着，放在身前，一副怯怯的样子，他的嗓音放缓了许多：“琬琬，我不叫宫人通报，是不想打扰你们说话。”
“怎我一来，你们就不说话了，还有这书，这是在……”
谢玦的目光投在了水盆里半漂浮的书上面，眉间拧起一道折痕。
说着，他慢慢朝水盆走去，在即将要到面前的时候，谢卿琬突然转身，拉住了他的手，仰头看他，眸中有些带着慌张的企求：“别，皇兄。”
谢玦凝视了妹妹片刻，自然也捕捉到了她神情中的不自然，她像是在他面前极力隐瞒着什么。
他温温一笑，甚至还伸出手，摸了摸她的头：“琬琬，无论如何，我不会怪你。”
与此同时，他也将手伸到了水盆里，拧着那泡软了的书籍一角，悠悠提了上来。
这本书最后摊开的地方，就是那颇令人面红耳赤的地方，谢卿琬和顾应昭撕破的时候，也是顺着这里，将书脊一分为二。
于是，谢玦捞起的半本书中，除去书封的那一面，映在他面前的绘着图写着字的，就是方才谢卿琬看到的那面了。
在这一刻，室内一片死寂，谢卿琬屏住呼吸，都听到了自己的心跳声。
她看见了皇兄似乎僵住了一般，拿着那湿淋淋的半本书，立在原地一动不动，保持着半低头的方式，整个人好似被凝固住了一般。
只有水珠顺着书籍的纸张，流到了他的手心，手背，再顺着他的指缝，一滴滴地落下来，发出清圆的声音。
谢卿琬也卡住了，不知道如何解释了，所以，她干脆就不解释了。
而是趁着谢玦身体僵硬，将那泡得软塌塌的书从他的手中夺走，在手中胡乱一揉，顺口说：“哎呀，皇兄，这都是些什么东西啊，我也是被吓了一跳，才不想叫你看的。”
“不知道顾太医为什么会藏着这种书，还拿出来给我看。”

第61章
纸张软薄，又被浸在水中，等到捞起来的时候，有些墨迹已被晕染开来，细小的字看得不太真切了。
谢玦其实并没有细看那上面书写的文字，因他将将把目光顺其自然地投过去，就被迫看到了那颇古怪的图画，整个人陷入了僵滞的状态。
待手中的东西被抢走之后，他才缓缓地转头看向谢卿琬，看她一连惊慌赧然，将书藏在背后的模样，不自在的同时心里也生出几分别样的感触。
他的妹妹真的是长大了，会有自己的小心思，想藏起来不愿被他发现的秘密。
与此同时不免生起几分失落与感伤，如今幼鸟高飞，他终于不再是她唯一可以栖息的温巢了么。
一想到这里，谢玦的心脏就有些不舒服。
他抬手轻轻按了按自己的心口，想起那些书本上的图画，看着谢卿琬的目光亦有些复杂。
那些东西，乃是人之常情，她就算看看也算不得什么大事。
只是偶听人说起，少女芳心，春情萌动之时，便会对这些东西好奇，感兴趣，带着求问般的想法，翻出类似的东西看。
她如今，又是对谁萌动了春情？或者只是单纯的到了年纪，对于这些超出自身知识范畴与认知面的东西无比好奇，想探究，才会找这种书来看。
若是前者，谢玦将沉冷的目光投到了顾应昭的身上，见他一连惶恐战战兢兢的样子，很快嫌弃地移开了目光。
他实在不愿相信，谢卿琬会对顾应昭有兴趣。
若是后者……谢玦眉目一凛，那他这个身为兄长的，是否担有一定的责任——教导她知道男女之间的区别，禁忌，以及一些最基础的生理知识。
谢卿琬被谢玦注视的时候，心里就已经紧张得不得了了，此时见他神色变幻，看着她的眸光逐渐加深，更是口干舌燥。
谢玦落定心思，对谢卿琬温声道：“琬琬，可以麻烦你先出去外苑玩一会儿吗，我有些话要单独与顾太医说说。”
这句话对于谢卿琬而言无异于久旱逢甘霖，她根本没有什么好犹豫的，迅速地应了下来，出门的时候，还不忘将那撕成两半的书也一并带了出去。
顾应昭看着她比兔子溜得还快的身影，再看看面前气息越发不对劲的殿下，径直沉默住了。
凭着谢卿琬方才说的那些话，他觉得如今就算自己突然被打入诏狱也是丝毫不觉得惊奇的。
谢玦盯着顾应昭，声音沉沉：“顾太医，孤知道，你或许是出于好心，想告诉琬琬一些生理知识，以免她太过青涩稚嫩，受到伤害。”
“但——这般大的事，为何你没有提前告知孤，亦没有与孤商议？”
他的声线中自带一股幽冷之意，压得顾应昭脖颈都抬不起来，整个人被沁入了一股寒意，哪怕在盛夏之天，亦不自觉地瑟瑟发抖。
谢玦话音未落，顾应昭就咚地一声跪了下去，连声道：“殿下恕罪，殿下恕罪，臣不该擅作主张。”
谢玦看着他，一时没有说话，过了半晌，才言：“孤不想令琬琬心忧，故而并不会真的处罚你，但最近一个月，你就不要见她了。”
顾应昭赶忙谢恩：“谢殿下宽慈，殿下放心，臣这一个月就算路上远远见到公主都立马掉头就跑！”
谢玦：……
他微低首，略有些疲惫地按了按眉：“行了，你下去吧。”
当室内独留他一人之事，他又不可避免地想起了方才之事。
若是他去教琬琬，那又该从何说起呢？但若不是他，又有谁能担得此责？
世间人心险恶，他最怕的便是，她被不知哪来的臭小子给欺骗伤害，只因她太过懵懂单纯，有些东西，虽然说起来烫嘴，但叫她知晓，以便能好好保护自己，利大于弊。
等这般心思转过几个来回后，谢玦站起身子，看向窗外，才不知何时外面已蒙上了浓浓夜色。
想起还在殿外的她，谢玦的眸中笼上了一层暖色，快步朝外而去。
……
皇兄叫她在庭院玩，谢卿琬却实在是耍不下去。
方才她是暂且得以脱身了，但是松气没多久，待出了宫殿，看不着里面的情形，听不着里面的声音后，她的心头很快又生起了新的慌张。
皇兄要对顾太医说什么？她绞尽脑汁，设想了成千上万种可能，结果令自己越来越慌了。
只望顾应昭能够守口如瓶，可别扛不住压力把什么都供出去。
等着等着，总算是从窗棂花纹间的空隙看见了顾应昭在殿内廊中的身影，谢卿琬身子一顿，这是说完了？
瞧他四肢皆全，没什么大损伤的样子，估计没出大事。
恰好顾应昭这时也若有所感地转头过来，两人的目光就在空中对上了，谢卿琬将欲启唇，叫他从这边的殿门出来，问问他方才发生了什么事。
顾应昭却飞速地收回目光，像受了惊的兔子一样飞快地顺着走廊窜走了，连头都没有回。
瞧他那在风中散乱的发髻，活像去逃难似的。
谢卿琬扒在窗沿的身子呆住了。
她小小的脑瓜尚没有算出这究竟是怎么一回事，侧耳就听见了皇兄的声音：“琬琬？”
她应声回头，果见谢玦立在殿门前，也不知是何时出来的。
他一身暗紫盘龙纹常服，长身玉立，尊贵而又内敛，气度非凡，看得谢卿琬有些耳红，轻咳一声移开了目光。
谢玦缓缓向她走来，到了近前：“让你久等了。”
谢卿琬摇头：“没有很久。”
谢玦的手，伸到空中一半，像是要落在她的肩上，但却又顿住了，他似乎在犹豫着接下来即将说出口的话，引来谢卿琬略有些疑惑的目光。
“琬琬。”谢玦终是开了口，眸光沉凝，似乎藏着什么摸不透的东西，“方才的那书，还在你手里么？”
两人之间的气氛骤然冷凝住了，仿佛有飒飒秋风携着枯叶自中间席卷而过，谢卿琬僵着脸，脑中彻底宕了机，她是怎么也没有想到，皇兄会来问那东西。
木了好久以后，她才支支吾吾地出声：“我……那书都被泡坏了，我方才就将它丢了。”
她还以为皇兄打算秋后算账，却见她这般说完以后，他的眼中竟然出现了一丝……失望之意？
只见谢玦微微抿唇：“那就算了。”
“待我们回宫以后，我再与你讲这些，连同你落下的功课一起。”
他用一种宽容又带着鼓励性质的目光看向她：“琬琬，你不用太难为情，到了你这个年纪，对异性以及自己的身体感到好奇是正常的。”
“从前是我疏忽了你这方面的教育，如今注意到了，自然会重视，你若有什么难解之事，随时可以向我来寻求意见。”
话语的最末，谢玦不忘强调：“但千万别憋在心里，也别信某些不三不四的人说的话，那些人或许会看你年纪小好骗，实际上没几个正经数。”
“当然，我说的不是顾太医，是外面的那些人。”
这边谢玦面色镇定地与谢卿琬说着这些，那边她已然面如火烧。
细究起来，皇兄说的话一点问题都没有，但她还是克制不住地感到不好意思。
听他话里的意思，他不会是误解了什么，要教她什么不得了的东西吧。
谢卿琬一下子就慌了，原本想着回去就要面临着日日夜夜的功课温习，甚至还有皇兄的亲自监督，就已经够要命的了。
如今他还要来教她这些听上去便很不对劲的东西，这要她怎么活哇。
谢卿琬神情紧张地说：“皇兄，你日理万机，宵衣旰食，教我功课就已经够累了，这些杂七杂八的事，怎么好意思再叫你来呢？”
她咽了咽口水，为了让他打消这个想法，也是豁出去了：“何况，你说的那些，我都懂。”
谢玦落下目光，看着她，反问道：“琬琬，你懂什么？”
他的眸子深幽，这般看着谢卿琬，让她有一种无所遁形地感觉。
她面红耳赤，手忙脚乱，根本不知从何说起，便见他又言：“琬琬，你长在深宫，少触外事，太过于单纯，有些东西，你不可能会懂。”
谢卿琬看着谢玦，忽然发觉，自己再说什么，都很难让人信服。
谁叫她这么多年来在皇兄面前维持的形象太好了呢？让他深信不疑，自己的妹妹，只是一只单纯无害的小白兔。
却不知道，她已经学会了违逆他的意思，在他的底线上跳舞。
想想她做过的那些事，她自己都觉得头皮发麻。
要是叫皇兄知道了，他不得当场爆炸？
无论如何，在他热毒治愈之前，一定不能叫他知道，否则他气急攻心，那她先前所做的一切努力，岂不是都白费了？
谢卿琬在心中深沉地叹了一口气，看向他，认输道：“既然皇兄这么认为，那就是这样吧。”
虽然她自认为，如今的自己已经跟单纯扯不上一点关系了，就像皇兄能看着夜里的她的眼睛，说出单纯二字么？
不说是祸害，都是轻了。
她的脑子里还在想着方才的忧虑，并感到惴惴不安。
虽然理论上来说她能瞒皇兄多久就多久，但要是万一真被他发现了，他接受不了，怎么办。
想到这里，谢卿琬觉得有必要旁敲侧击试探下他的意思，顺便给他打个预防针。
谢玦发觉身侧的妹妹一直在偷偷瞄着自己，扬眉问：“怎么了？”
谢卿琬清了清嗓子，正色道：“皇兄……我是说，如果，如果将来你有了孩子，你会喜欢它吗？”

第62章
刚刚说完，谢卿琬就觉得自己说的这句话简直有些白痴，正常人会不喜欢自己的孩子？
她赶忙改口：“我的意思是，皇兄你喜欢小孩子吗，嗯……那种别人家的，我是听说过有一些人天生不喜欢小孩，比方觉得他们太过吵闹，惹了清净。”
“便有些好奇你是属于哪一种，毕竟你向来喜静，但又没有表现出明显的好恶出来。”谢卿琬声音渐低。
谢玦斜睨着她，看了她一会儿，似乎在思考谢卿琬为何突然会问出这样的问题。
顿了顿后，他启唇：“如你所说，我应当是不喜的，但也不尽然。”
谢卿琬微微睁大了眼睛：“这是何意？”
喜欢就是喜欢，不喜就是不喜，还有什么不尽然的情况吗？
谢玦悠悠道：“小孩幼拙，叽叽喳喳，还惯会惹麻烦，对于一切会给我带来麻烦的人或物，我自然没有喜欢的道理。”
“但是——”他话音一转，看向谢卿琬，唇角挂上了轻缓的笑意：“你幼时倒很是招人喜爱。”
“或许是你太乖了，旁的坏孩子才喜欢欺负你，被人欺负你也只是急得掉金豆豆，坐在原地红着眼眶，那时我就在想，这么可爱的小孩，为什么还要被这般对待呢？”
“在太学习书的时候，也时常想着你，怕你被哪里新来的不长眼的东西又给欺负了，我却无法第一时间赶到现场去保护你，你该是全天下最可爱的孩子，实在不该委屈落泪。”
谢卿琬怔住了，她没想到皇兄会说出一番这样的话来，一下子，昔日的那些记忆鲜活跃动在她的脑海。
无数个瞬息在她的眼前舞动，而那里面都有皇兄的身影，都是他们过去珍贵的瞬间。
似乎小时候的她，嘴真的很笨，有时候不是她不想和那些人争辩，而是一急了便说不出话来，无意识地就掉下了泪，像是一种生理上的缺陷。
而每次皇兄赶到，看到她落了泪，就会认为她受了天大的委屈，将怒火与冷意都发泄在那些人的身上。
其实有时候，她倒真没有皇兄想象中的那样被欺负得那么狠，不过是几句口角罢了。
但是，当皇兄护在她的前面，将她揽在怀中轻声安抚的时候，她的那么一点小小的委屈，就会被放大无数倍，充斥满整个心间。
于是当真真情实感地躲在他怀里，哭得更带劲了。
以至于到最后，反倒是与她有争执的那些人，率先败下阵来，在皇兄的冷怒前瑟瑟发抖。
当他们也哭着和她道歉的时候，她依偎在皇兄的身上，心里也会生起一丝阴暗的念头——她很喜欢这样，很喜欢皇兄为她出头，毫无道理地偏爱她，两方争执时也永远只会相信她。
最开始，她还会为这种想法感到羞愧，羞愧自己没有及时站出来对皇兄解释，对面和自己之间其实没有起太大的干戈。
到了后来，次数多了，她也就习惯了，逐渐将之变成了一种心安理得。
一直延续到现在。
对他的依赖仿佛也成了一种天性，甚至在很多时候，明明她自己便可以解决的事情，她偏要向他求助，做出一副无能无力的假象。
她不知道皇兄有没有看出她的故作娇贵和伪装，但每次他都是欣然出手。
忆起往昔，谢卿琬的心也一并变得无比柔软，她情不自禁地抱住了谢玦的腰，像幼时那般依赖着他，呢喃道：“皇兄，你为什么总是对我这么好？”
“还有，我哪有你说的那般乖巧，我小时候也是给你惹了不少麻烦吧，害得你在太学都无法静心读书。”
谢玦低头看着靠在自己身前的谢卿琬，也伸手环抱住了她，轻轻将手放在她的头顶抚了抚。
幼时，小姑娘扎着螺髻，小小的尖尖地顶在头的两侧，他就尤爱这般轻轻地抚摸，手心下毛茸茸的触感，令他由身自心地感到舒适，心灵无比的妥帖平静。
被其他琐事产生，心生躁乱之时，也会不自觉地驱除烦躁，得以心静。
她就是他最好的良药。
谢玦缓声道：“你就是你，天下独一无二的你，还需要什么理由吗？”
若真要刨根问底地追寻那所谓的理由，早已湮没在多年的时光罅隙之间，或许是某一个温暖的午后，又或许是某个清冷的春晨，谁说得清呢？
更多的，则是那些填充满后来无数时光的片刻，大浪淘沙，沉淀在记忆中，留下闪闪发光的金色痕迹。
“或许是我当时在想啊，这般可爱的小姑娘，总得有一个人来保护她吧，先前没有，是那些人错把珍珠当鱼目，抑或许是上天给我一个契机，叫我来亲自保护她。”
“而因为我有远胜于他们的能力，上天为了平衡，才会只让我停留在她的身侧。”说到这里，谢玦似想起什么往事，轻笑起来。
谢卿琬这时也忆起，类似的话，皇兄从前似乎也和她说过，只不过那次他末了还捏了捏她的鼻子，促狭般地加了一句：“是不是啊，琬琬？”
她不知道该怎么回答，只能不好意思地低下头来，捏着自己的裙角，揉得发皱。
“而且琬琬，你为何觉得自己会是一个麻烦呢？世人面对麻烦，不管是谁，都难免不耐烦躁，你何时见过我出现过此种情状？”
谢玦的手落在谢卿琬的后脖颈处，稳定地传来温热的温度。
“有没有一种可能，为你做一些事，对于我来说，并不是一种麻烦，而是甘之如饴的举动，是你与我之间剪不断的联系？”
“而我很高兴，有这些联系。”
谢卿琬的眼睛此时已经忘了眨动，只是怔怔地看着谢玦，她不知道自己的眼睛到底是因为长久没有合上，而有些酸涩，还是因为别的原因。
“琬琬，你总是觉得你从我这里得到了太多好处，那你有没有想过，我也从你这里得到了许多好处呢？”
谢卿琬讷讷问：“什么好处？”她想知道，却又带着一股不自觉的犹豫，更多的一种茫然。
有什么她自己都不知道的好处？
谢玦望着她，温柔地笑了：“在外人看来，我或许无坚不摧，在有些时候甚至称得上是冷血无情，但其实，世上没有任何一个人，是能完全不需要情感的。”
“而你就是我正向情感的来源。”
“我出生即丧母，父皇虽对我看重，但亦有了新宠的妃嫔，以及许多新的儿女，帝王无情，他对我的这种微末看重，随时可能会因为某位新宠的一句话，而转变为忌惮。”
“若我生来平庸，总是落其他皇子下风，父皇便是再怎么看在母后的面子上，也不会容忍我忝居储君之位，甚至更真实地说，若不是当年新朝初建，根基不稳，急需立储以稳定人心，我或许并不会那么早地成为太子。”
“世人皆以为我风光万丈，一人之下，却不知我也曾如临深渊，步步惊心。琬琬，你无父唯母，居于宫中，常有寄人篱下之感，我又何尝不是？”
听到这句话，谢卿琬不由自主地将谢玦搂得紧了些，谢玦落在她肩上的手微微一顿，亦安抚般地轻拍着她的背。
“我生来无母，而其他弟妹父母双全，就算父皇分不出太多的关心给他们，他们也可以在一日的劳累之后，回去向自己的母亲诉苦，获得抚慰或是温暖。”
“而我自从有记忆以来，就是一人独居东宫，宫殿辽阔，但又冰冷，在外染了一身风沙，回宫却也无人能交心，只能独自将所有凄凉苦楚默默咽入肚中。”
“东宫仆婢虽多，但我彼时年纪尚轻，毫无根基，又如何能保证这些人不是它宫安插之人？于是在很早的时候，我就提前体会到了满目萧然，独生孤寂的滋味。”
谢卿琬突然出了声，她听得心里难受，忍不住说：“皇兄，那些年你受苦了，你真的太不容易了。”
从前，她只知他为她挡下了许多风雨，那在他幼时，又是谁为他承担一切艰辛的呢？
没有人，只有他自己。
谢玦笑了笑：“没什么，都过去了，何况——”
“后来你出现了。”
“第一次见到你的时候，你尚是襁褓中的婴孩，看着我，不笑也不哭，只是睁着一双乌溜溜的大眼睛，安静得很，那是我第一次见到有人用这般纯粹的眼神看着我。”
“当时也不知道我是怎么想的，我竟然向柔妃娘娘请求抱一抱你，那时我年纪也小，以为自己多半会被拒绝，但柔妃娘娘同意了。”
“多年后，我有次问她，为何当年会放心将你交给我，而不担心我摔了你，她说，当年她看到我的眼睛里，显露着对你的喜欢，她知道我不会伤到你，就将你交给了我。”
说起这段往日的回忆时，谢玦唇角始终挂着淡淡的笑意，似乎也忆起了从前的心境。
“在此之前，我从来没有抱过哪个小孩子，我的弟妹，他们的母妃不会放心让我接近，我在她们的眼里，也会被视作她们孩子前进路上的障碍，我也从不自讨没趣，但你，却是个意外。”
“不知道是如何巧妙的缘分，让我们这般毫无血缘之人，也能在芸芸众生中相遇，解下不解缘分，那时我低头看你，你的眼眸无比清澈，我在其中看到的自己的倒影。”
“我看见当时的自己，露出了一个久违的，没有任何负担的浅笑，在白日里的层层面具之下，在虚伪与阴险的人心之中，在过早进入的成年人世界里，我已经很久没有过这般轻松的笑了。”
“也是在那一次，你伸手抓住了我腰间的佩玉，一时还不肯放手，还是柔妃娘娘惊奇地过来将你抱走。”
“她说，你出生以来，对于吃喝，都不是很感兴趣，不似寻常婴孩，这是头回对什么东西，生了如此兴趣，还当真是稀奇。”
“既然如此，那就为你取名为琬，是为美玉之意。当然，这其中也有我的私心支持，弟妹名字皆为三字，亦与我无相似之处，父皇说是母后临终之意，但幼时的我还是难免敏感多疑，就感觉，独有我与其他人不同，那些弟妹也不是我的弟妹。”
“但你不一样，琬琬，从最开始，你就是属于我的。我有很多妹妹，但你却只有我一个哥哥，那我又凭何不对你特殊以待呢？”
这是谢卿琬第一次听起旁人谈起自己名字的由来，不知怎的，她心口一窒，是一种在浩大的命运之中找到牵系着自己的那条丝线的感觉。

第63章
时光在两人之间安谧流淌，谢玦温柔的嗓音依旧在继续：“在六宫之中，唯有你与我境遇相似，我便不知不觉在你身上多投注了一些目光，当然，最开始时，我并没有意识到这些微末的改变，直至后来，当我意识到，早已再也无法对你无动于衷。”
“你说你觉得小时候的你，太过柔弱，但我却不这么认为，甚至在许多时候，你比我还要做得好，至少你知道，受了欺负以后，无论是找柔妃娘娘也好，还是找我也好，那些冤屈不能独留在心里憋着，要让那些人知道后果，你懂得借助外力帮助自己实现目的，这很好。”
谢卿琬想起自己方才还在想皇兄是否知道自己幼时某些时候过于夸张，堪称为做戏的反应，此时听到他这番言语，面上有些发烧，不好意思地垂首：“哪有？”
谢玦微微一笑：“琬琬，你能这样，真的很好，至少我不用担心你在我看不到的角落里受了委屈，却独自承受不说出来，你愿意告诉我，我很高兴，这说明你愿意和我交流。有这层关联在，我永远不用担心我们的感情变得疏远。”
谢卿琬一时无言，她突然发现，似乎无论在她身上出现什么特性，在皇兄眼里都是好的，他总是能为她找出优点。
但与此同时，她亦能感觉到他说这些话时的真心，并非单纯为讨她欢喜。
这是何其的可贵。
“琬琬，今日之后，希望你永远不要看低自己，你要相信，你在旁人心中是重要的，即使没有其他人，你于你自己，依然是重要的，无可取代的。”
谢玦的声音如同山间的汩汩温泉，慢慢地冒出泉眼，发出轻微的咕噜声，升腾着乳白色的雾气，笼罩在她身边，温暖而又和缓地流入她的心田。
让谢卿琬心里原本的褶皱和伤痕一并抚平，所有的惶恐与卑怯一齐被洗刷而去。
“而我可以告诉你对于我的意义，没有你，就没有今日的谢玦，就算是再强大的人，也难免有脆弱一面，在深夜无人所知之时也会倍感孤寂。”
“每当这个时候，你都会像枚小太阳一般陪伴在我身边，给予了我无尽的温暖与力量，你或许不会明白，你带给我的情绪价值，精神上的宽慰是无法用任何东西来衡量的。”
“你更是我唯一可以放下一切防备亲近之人，琬琬，从一开始，我就知道，你与其他人不同，在我的面前，你一直有一颗最纯粹无畏的心。”
“所以，一直以来，分明是我占了大便宜，这天下唯有一个你，又恰好成了我的妹妹，而除了我之外，柔妃也很疼爱你，我是可以被取代的，你是不可以被取代的，你应当认识到这一点。”
谢卿琬当下就想反驳，皇兄又在说胡话，母妃是母妃，皇兄是皇兄，这两者怎能混为一谈呢？
况且说实话，有许多心事，她不曾对母妃言明，却莫名可以对皇兄敞开心扉，或许是因为她知道，只要她真正地想去做某件事，皇兄会是世上最坚定支持她的那个人。
这么多年来，唯一隐瞒皇兄，而不敢对他诉之于口的，恐怕只有解毒这件事了。
并且她敢笃定，皇兄若是知道了这件事情，一定会率先自责，将过错归咎于他自己。
这也是她当初无论如何也不打算让皇兄知道的原因之一，因为皇兄一定不会同意，以她作为代价来解他的毒。
他总是这般，宁可自己受难，也不愿意伤害她一分一毫，哪怕她心甘情愿。
但谢卿琬又何尝不是这般想的呢，所以她才冒天下之大不韪，和顾太医一起，做出了这些惊天之事。
这是她生来最有勇气的一件事，也是她最不后悔的一件事。
只要能挽救皇兄的性命，在所不辞。
谢玦搂在谢卿琬腰背处的手最后一次紧紧抱了抱她，随即他缓缓松开，轻放在她的肩膀上，与她双眸对视。
谢卿琬此时想开口辩驳他先前所说之语，却被谢玦伸出微凉手指，抵住了双唇，他示意她先不要出声。
尔后目光如暖融落日，慢慢沉入她眸中的静湖，他看着她，十分认真，一字一句地说：“琬琬，我从来没有哪次与你一气说过这么多的话，而这次，我是想扫清你心中所有的疑虑与不安。”
“你毋须妄自菲薄，只需要记得，我对你的一切好，我欣然往之，它们不过是用最不值钱的外物，去换取你最珍贵的真心。”
“你手上的筹码太多，这是一场我赚大了的交易。”
谢卿琬注视着谢玦安宁柔软的眼眸，在长久的失神中，她忽然想到。
这的的确确是皇兄第一次对她说这么多话，多到甚至有些失常。
到现在，她才后知后觉地意识到，原来皇兄早已察觉了她内心的卑怯不安，自我怀疑，他今日说这些，无非是想彻底打开她的心结。
同时，给她无法比拟的安全感。
这也是她最喜欢皇兄的一点，但凡有她想知道的，他都会毫不犹豫地告诉她，也不会顾忌那是什么机密，就连她没有主动说出口的疑虑，他也会细心地察觉到，在她感到不安前，就为她除尽阴霾。
谢卿琬用力地握住了谢玦的手，露出了一个大大的笑容，灿烂生光，明媚如春：“皇兄，我知道了。”
“也请你知道，你在我心中一样有着很重要的地位，所以，无论发生什么事，无论有了怎样难解的疑虑，你都要来亲自问我，我会解释给你听的。”
“千万别在我什么都不知道的情况下，你一个人在那里生闷气，责怪自己。”
明明是温馨安谧的时刻，但心底徘徊已久的阴霾，还是会时不时地飘飞起来，笼罩整个天幕，在许多个不经意的时候。
……
安宁的日子总是过得很快，一晃岁月流逝，在行宫的度假接近尾声，建武帝通知各宫之人收拾行囊，亟待回京。
走之前，谢卿琬挂心广宁郡主之事，特地前去见了她一面，见她虽还在卧床休息，但精神气儿已恢复了不少，不由得放下心来。
谈起陆家人的处理情况时，广宁郡主面色淡淡：“太子殿下说的处置方式就很好，不必再改了。”
话音落后，她见谢卿琬看着她，微偏首浅笑：“长乐是觉得我太过无情了么，连曾经的夫婿也说杀便杀。”
谢卿琬摇了摇头：“不不不，我没这样觉得，我只是由衷为你感到高兴，有多少人难以从困厄之中挣脱，获得新生，又有多少人能与过去斩断，决心向前。”
“广宁姐姐，你能有这样的魄力心性，我很敬佩。”
广宁郡主面上的笑容更真切了几分：“谢谢你，也谢谢太子殿下。”
若是她叫陆锦年死，难免会承受巨大的压力，被多嘴的士大夫指指点点，到头来还要憋气一番。
或许太子殿下正是考虑到了这一点，才主动为她背上了名头，叫她再无后顾之忧。
她也以为，谢卿琬不会理解她的决定，结果到头来，意外的却是她。
其他人或许觉得她将自己的夫婿置之于死地，过于残忍，但只有广宁郡主自己知道，这些年她受过多少苦楚，不仅是身体上的，更是精神上的日日折磨，侮辱。
她的孩子没了，那叫陆锦年赔命，也算公平，至于她的那个婆母，责打身边仆婢成性，就有人不明不白死去，她一个体弱的妯娌，或许是死于这种日日的消磨压迫。
总归，都不算冤枉。
如今她只恨自己没有早日断舍离，错付一腔真心，将大好人生浪费在不值得的地方，所幸如今尘归尘土归土，她也重获新生，可以在时光中慢慢平复伤口，成为更坚强的自己。
“广宁姐姐，祝你以后一路顺遂无忧，你想好之后要做什么了么？”谢卿琬问。
广宁郡主用手拂过衾被边上的穗子，微微一笑：“婚嫁之事当是暂且不想考虑了，待回京安定之后，我会置办一所女学，闲来就充当里面的一个夫子，招收贫苦人家的女孩儿。”
她喟然叹道：“或许是此次劫难，叫我明白了许多，便想将火种传递给更多人，叫她们的人生也能更顺遂一些，告诉她们，在任何逆境或者是顺境，都要首先相信自己。”
“其他人，尤其是男人，是不可靠的，也是会随时变的，不要将自己的筹码，全部放在他们的身上。”
谢卿琬听得微微愣神，她突然想起了皇兄，她一直觉得，他与其他男人不同，具体是哪里不同，她也说不出来，只是有股莫名叫她安定的气息。
广宁郡主看着谢卿琬：“当然，你是幸运的，你有能一直珍视爱护你的好哥哥，自从上次太子殿下与我细谈一番后，我便觉得，他的的确确非常人所能比。”
“倒不是说他更不容易变化，这点我无从判断，我只是觉得，他虽位尊，亦不失德高，在与我交谈的时候，我能细致地体会到，他在内心是尊重我的，并没有因为我是外人眼中的所谓弃妇而对我看轻几分。”
“也并没有因为他亦生为男子，而对陆锦年有任何偏袒共情，太子殿下在与我商讨决定之时，很能站在我的处境与角度思考。”
“本来我以为我一些幽微酸楚的情绪会在他眼中不值一提，似无病呻吟矫揉造作，但他却很耐心认真地听了我的一众讲述，并依次提出了对策，表示他能理解我的心情，也会尽力想帮。”
“从那时起，我就在想，或许大晋的未来会很不错，而殿下，会是明君，不再如历朝历代那般，只是男人的明君。”
广宁郡主露出了一抹轻笑：“长乐，所以我才说你很幸运，因为有这般一个人在身侧，哪怕他不是你的哥哥，他也一样值得信赖。”
“太子殿下给我一种感觉，有些根深蒂固多年不变的东西，他是愿意并且有能力逐渐去改变的，我由衷地感到钦佩并且感激。”
广宁郡主一番话语说话，如同一涓细细的山泉流入谢卿琬的心间，山泉之上的迷雾渐散，露出嶙峋的溪石和晨间的绿林。
她终于明白了她潜意识里的安定来自于哪里，也终于明白了她为何从很早开始就愿意待在他的身边，连他的气息都叫她感到舒适。
因为她的皇兄，从一开始就与其他人是不一样的，是独属于她一人的皇兄，也是会为天下带来福祉的皇兄，他的身上，没有许多位高权重的成年男子惯有的某种味，始终都很尊重她，而不仅仅是宠溺她。
旁人皆以为皇兄待她好，是在于物质上的不吝，他们也尤羡慕此点。
但她却知道，他带给她的，更多是精神上的富足，和满满的安全感。
……
经过两三日的车马路程，众人浩浩荡荡回了京城，推开久违的昭阳殿殿门，谢卿琬竟然已经有些觉得陌生了。
所幸离去的这些日子里宫人一直在扫洒，置物整洁，地板光亮，她无需过多整备，就直接躺回了自己的床榻。
与此同时，有件令人高兴的事传来，夫子考虑到此次去行宫的人数之众，不仅有皇子皇女，还有世家子弟，便将大考往后推迟了一个半月，也就是说，离现在起码还有接近三个月的复习时间，谢卿琬一下子觉得自己活过来了一半。
高兴之下，就想和皇兄分享这个消息，寻去东宫的时候，却被告知，太子殿下一日前去了普济寺。

第64章
谢卿琬茫然了片刻，随即问东宫之人：“皇兄为何突然去了普济寺？是工作日程安排么？”
周扬的副手徐净没有跟着前去，留守东宫，此次出来亲自解释给谢卿琬听：“是殿下与圆慧大师有约，这次难得有空，便去寺内潜心修身，听大师讲坛一段时间，应当不会很久。”
谢卿琬更觉奇怪了，从前也没听过皇兄信佛啊，怎还去寺庙静养了呢。
若是过几日皇兄还不回来，她得抽空去一趟普济寺，质问他为何偷偷溜了。
只是，谢卿琬没想到这个机会来得这么快。
次日下学，有宫人小跑着赶过来，说是有人送信给她。
谢卿琬的目光落在信笺的封皮之上，看到用簪花小楷写的“温簪月拜上”等几个字时，她的眉目凝了凝。
这是找她有何事？
她当场拆开信封，快速通读了一遍内容，才知这位温小姐是邀请她一同去普济寺礼佛，说如今的普济寺所在的云隐山紫薇花开的正艳，游人如织，而温家正好在山上有一座清净别致的院落，正适合赏花，离寺庙也不远。
若是她愿意前往，温家扫榻相迎，顺便在信中给她推荐了普济寺有名的素斋。
不得不说，这封信写的很有诚意，是花了不少心思，谢卿琬相信温簪月也了解到了柔妃素来信佛的渊源，才故意以此为借口，欲拉近与她的关系。
若是放在以往，她或许要考虑一番，但若是现在……
谢卿琬一下子就想起了突然跑去普济寺的皇兄，自从得知这个消息的第一时刻起，她就生起了止不住的想去找他的心思。
怀揣着这种心思，她带着这封信回了宫，刚好柔妃今日来她宫里寻她，见她一副神游天外的样子，不由问道：“你这是在想什么，怎么一脸纠结的样子？”
谢卿琬回过神，将信件顺便递给了柔妃，向她寻求建议：“母妃，你说我是去还是不去？”
柔妃轻挑蛾眉，接过信笺，扫了过去，看完后，她对谢卿琬说：“琬儿，我觉得你可以一去。”
“温家在朝中也算是有地位，你与温家小姐关系近一些，也有利无弊。”
谢卿琬失笑，想着柔妃或许对温庭安还不死心，不过也不能这么说，柔妃显然是走的多线齐钓鱼的路径，主打一个为求稳妥，多多益善。
“刚好我近日也需要你为我去普济寺做一件事，替我为一位故人上一柱香。”柔妃缓缓道来。
谢卿琬有些讶异：“是您之前每次去寺里拜祭的那位故人吗？”
她想起幼时，只要寻到出宫的机会，柔妃一定会去普济寺做做法场，若是去不了，年节时也会托人捐些香油钱。
只是母妃一直没与她说过，那位故人到底是谁。
柔妃点了点头：“正是。”
谢卿琬看着柔妃脸上一闪而过的怅惘表情，生平第一次主动探究起了那位故人的身份：“母妃，或许我可以知道，那个人是谁吗，是你的亲人，还是恩人？”
若不是以上之人，怕也不会如此隆重上心。
柔妃转过目光，看着谢卿琬，幽幽一叹：“应该都算吧。”
“所以，琬儿，这次还得拜托你了。”
接到了如此重担，此次普济寺之行，看来是不去都不行了。
谢卿琬应道：“还请母妃放心，我一定办得妥当。”
……
走之前，谢卿琬去寻了一次顾太医，结果和前几次的经历一样，顾应昭说自己忙，无法与她相见。
谢卿琬只好打道回府，却在走入一个幽僻的竹林间时，遇见了从身后追上来的青箬，她气喘吁吁，看起来像是一路跑过来的。
还没等谢卿琬问她为何这么急，青箬就说了起来：“公主，这几次并非顾师父有意不见你，而是不得不这样做哇。”
谢卿琬转过身子，微微挑了挑眉。
先前还不完全确定，想着他或许是真忙，此时知道他是故意避着她了，她倒要看看，顾应昭有什么不得了的理由。
他这般行径，搞得像他们二人之间有什么见不得人的事一般。
青箬见谢青琬停了下来，赶紧将手上的一张叠好的纸条交给她：“您看看吧，这是我师父刚刚听说您过来以后亲手写的，您疑惑的东西，应当都写在这上面了。”
谢卿琬打开纸条，映入眼帘的是——
“公主，臣并非有意不见你，只是臣怀疑殿下已经对我二人之间过近的往来起了疑，所以为了安全起见，近来我们还是别正大光明地见面了。”
“如果您还需要安胎药，臣将药方写给您，您可以托人去京中的药房抓取，便不从臣这里走药材了，以免太子殿下疑虑。”
谢卿琬微微一顿，翻开纸条的最后一折，赫然就是顾应昭留给她的安胎药的方子。
她收回目光，将纸条握在了掌心里，抬首对青箬笑了笑：“顾太医的为难之处我知道了，你回去告诉他，就说谢谢他的方子，其他的我自己来就好了。”
青箬应了一声，随即转身回去复命了。
而谢卿琬看着她逐渐变小的背影，站在原地，沉思了好一会儿。
去京中抓药，去哪儿会比较安全呢，要不一个铺子各抓一两味，最后再组合到一起。
最后，她摇了摇头，这样看上去也太异常了，一旦被皇兄知道，只怕他会起了疑心，深究一番。
……
谢玦来到普济寺后，沐浴斋戒，于一处幽静的禅室附近起卧作息。
此处属于普济寺内部接待贵客之所，与香客众多的寺庙正殿那边天然分隔，除了内部的高级僧侣，少有人来附近。
每日醒来耳边便是悠悠的钟鸣声，似有似无远处飘来的诵经声，吃着清淡的饭菜，穿着素净的衣袍，不得不说，的确很能平复浮躁内心。
至少这几日，谢玦的内心获得了难得的平静。
这日晌午，他和圆慧大师论法，后又手谈一局，归来寝居的时候，却见周扬站在了门口，引颈长盼，像是在等他回来，有什么事要急着说。
谢玦略加快了一下脚步，走上前去，随意问道：“有何事？”
周扬赶紧道：“是公主的事。”
谢玦一下子彻底停下了脚步，扭头看向了他：“说。”
“京中那边传来消息，说公主今日托人去城内的药铺取了些药材，他们觉得很奇怪，便将此事报了上来，让殿下您及时知晓。”
周扬也是这么想的，放着宫里那么多厉害的太医不用，那么多珍贵的药材不要，为何偏偏要去城内开的小铺子呢？哪里都说不通。
难道是说，公主有什么难言之病，不想让人知晓？
谢玦的脸色果然起了微妙的变化，他的声音亦起了一层凉意：“可知道药材是作什么之用？”
在这一刻，他的脑中已经想到了许多最坏的结果，譬如琬琬生了重病，却不想让他知道，为她担忧，便自主主张，去外面拿药。
周扬赶紧从怀中掏出传信，递到谢玦面前：“传信报的人说该写的他们都写在里面了，奴才不敢窥探公主隐秘，并未拆开，还请您观瞻。”
谢玦扫他一眼，没有说话，接过信报，径直打开，一入眼，就是一大串药材的名字。
再往下看，当目光滑到药物的功效那里，他遽然变了神色。
……
谢卿琬虽然答应了温簪月的约定，但未与她一起来，而是各自出发，约定在普济寺会合。
当她抵达寺庙中的时候，温簪月还没到，于是她先放下行李，准备四处转转，结果，还没等她踏出门扉，就接到了一个意料之外的消息。
皇兄请她过去。
谢卿琬一呆，没想到皇兄这么清楚她的动向，她才一落脚，他那边就知道了。
她对来通知她的东宫中人说她很快就过去，那人却守在她的门口，说等她好了以后，陪她一起。
这时谢卿琬也察觉出了一些不对劲出来，这寺庙中也没什么危险，难道一个人走不行么，这位皇兄派来的人却格外固执，非要硬梆梆地杵在门口，就好像……她会偷偷溜走一样。
所以他得守在这里，确保她一定会去皇兄那儿。
谢卿琬摇了摇头，把这个荒唐的想法自脑中驱逐而去，她对着镜子略整理了下衣裙，便对那人道：“好了，我们走吧。”
一路并不远，但却很沉默，那人一言不发，此时接近傍晚，游人散去，这座百年古刹也安静下来，只听得到偶尔的鸟雀鸣叫声。
静得谢卿琬的心甚至有些发慌。
眼见前方那人的背影快要淹没在逐渐落下的夕阳下，谢卿琬鼓起勇气问：“请问，你知道皇兄现在的心情好吗？”
瞧他那副寡言的样子，谢卿琬以为他并不会回答她，却见她话音落后，这位东宫属官侧过头来，看着她，顿了一下：“……不好。”
谢卿琬：……
早知道不问了。
她也不免有些困惑，皇兄心情不好，怎么看上去还和她有一丝关联呢？她最近几日都没见他了呀。
终于来到了谢玦幽居的禅室，那位东宫属官很默契地站在了门口，示意她进去。
谢卿琬望着眼前黑洞洞的门，第一次起了犹豫。
但最终咬咬牙，还是踏了进去。
……
走入门廊，室内的光线很是昏暗，没有点灯，只有窗外橘红色的晚霞透进光来。
整个气氛就很不对劲，像是要即将发生什么大事一样。
谢卿琬小心翼翼迈着步子，慢慢前进，直到看见了坐在书案前，低垂着头的皇兄。
她又接近了些，才看见案上好像铺着一张纸，而皇兄正看着那张纸。
听到脚步声，谢玦抬起头来，在并不明亮的光线之下，谢卿琬看到了他眼中闪着某种幽邃的光。
像是深夜里渔人出海捕鱼，在即将到来的风暴前，迷失了方向，此时却在漫无边际的深沉夜色和海面之中，看见了一丝幽蓝色的火焰，缓缓自海底升起。
说不清楚这是一种怎样的感觉，谢卿琬只觉得自己的心中莫名咯噔了一下。
她踮起脚尖，试图向案上看去，去看皇兄在看什么东西。
这时，谢玦用指尖挑起案上的纸，捏在手中，沉沉问她：“琬琬，你有没有什么事瞒着我？”
谢卿琬停顿了片刻，轻声答：“没有啊……皇兄，你为何突然会问我这件问题？”
谢玦不语，只是松开了手，任那张轻薄的纸张悠悠飘进了她的掌心。
谢卿琬赶紧拿起来看，耳边也飘来皇兄的声音：“琬琬，这些药材，你怎么解释？”

第65章
谢卿琬抬起头，与谢玦对视，他的眸子漆黑而幽邃，却又带着一丝光亮，像是要彻底洞察她的内心。
她将手心的纸揉得发皱，咽了咽口水，将自己早就准备好的说辞道了出来：“皇兄，这是滋补身体的药材，尤其是那方面的，嗯……就是妇科方面的，我不便与你细说，但你若是随意问个医者就知道了。”
当时为了以防万一，顾应昭给她开的方子并不是市面上常见的安胎药，而是偏向于温和滋补的，看起来就像是调养身体，补足亏空气血的药一般。
至于用途，都是用于妇科方面，再具体的，除非病患本人严明，否则很难探究。
谢玦牢牢盯着她，手指微微动了动：“我知道，琬琬，你说实话，你的身体是不是出了什么大问题？我的确是叫人问过了，只不过得来的结果却是，非有气血亏空甚大或体寒至深成痼疾者，用不上此药。”
“你拿药未从太医署走，而是去京中的药馆取药，难道是为了瞒着我么？”
谢卿琬深吸一口气，在脸上露出恰到好处的吃惊和意外：“皇兄，你真的是想多了，我活蹦乱跳什么事都没有，你看这几日，我像是有病的样子吗？”
谢玦的视线在她的身体上下逡巡了一圈，收回了目光，眸色沉了沉，精神却稍微放松了一些，她面色红润，从表面上看，的确很正常。
谢卿琬趁机叹了一口气：“唉，皇兄，我的确是想瞒着你，因为这件事我也瞒着别人，但你既然已经都知道了，那我也只好告诉你了。”
她慢吞吞地说：“我母妃她素有一些顽疾，不便道于人口，若是去找太医，说不定会传到陛下或者宫中其他人口中，所以她便托我去宫外帮她取药，以掩人耳目。”
“我去的那家铺子不是新开的么，那药铺的掌柜和我母妃算是同乡，祖上在涴萍那带颇有盛名，母妃天然对其信赖，便要我去了那家。”
谢卿琬解释起来，不紧不慢，语气平和，谢玦注视着她半晌，也没在她的面上看出什么异样来。
他此时想起，信报中却是也说过，那药铺的掌柜生平和祖籍，前两月才从南方举家而来，迁入京城，并未与京中人士有过任何特别的接触，实在是没有什么疑点。
而柔妃，这些年长居宫殿，甚少与那些嫔妃交际，早就听说过她体弱喜静，虽没有生过什么大病，但也算不得康健强壮。至于妇科方面，因属于私人隐私，谢玦也不可能去探究。
瞧她说这番话时的神态，大抵真相就真是如此了。
不知怎的，在确定这一点以后，谢玦的心底松了一口气。
他不自觉放轻了目光，看向谢卿琬：“嗯，我知道了，我也是担心你过甚，既然你无事，那一切皆好，柔妃娘娘那边，我也会让人送去珍稀药材，如果有其他方面需要，亦只管找我说。”
谢卿琬顺势乖巧点头：“嗯！”
这事算是揭过去了，她不由得在心里庆幸还好自己早做了准备，才能应对自如，不慌不乱。
谢玦随意问：“琬琬，你怎会突然来了普济寺？”
谢卿琬规矩回答：“是替我母妃上香来的，顺便和温府小姐一起。”
谢玦对所谓的温府小姐并没有什么印象，一时也没想起来，只是可有可不无地点了点头。
正准备先让她坐下，顺便吩咐人拿来果盘点心，上盏茶水给她润口，谢卿琬却冷不丁地来了句：“皇兄，那你为何会来这里呢？”
“我记得，你好像不信佛啊。”
在她清亮又纯澈的眸子中，谢玦一时无言，他的喉结动了动，甚至无法那般容易地说出骗她的话。
最后，他只是说：“圆慧大师棋艺高超，智深慧极，与他手谈几局，浅聊一番，甚有收获，去年事务繁忙，未能有空，如今自行宫归来，京中整备完毕，恰好闲了一些，就来此处偷静了。”
谢卿琬点了点头：“原来是这般。”
“但——皇兄，你怎么不跟我说呢，说不定我们还可以结伴而行。”
谢玦沉默了片刻：“忘了。”
谢卿琬不觉得她他是会忘了这种事的人，不过她向来不喜欢计较，也就揭过不提：“忘了就忘了吧，没关系，不过下次你们对弈，可不可以带上我一起？”
她的眼睛里绽出浓浓的兴趣，闪着光：“所谓君子六艺，夫子也教过我们，可惜我的棋艺一向算不得高明，皇兄你和大师都是高手，我在旁观瞻一局，想必都能学到很多。”
谢卿琬伸出手来，对天举着，信誓旦旦：“我保证会安安静静的，绝对不会干扰到你们。”
“不行。”谢玦几乎是想都没想，脱口而出。
他这样过于激烈的反应，反而引发了谢卿琬的狐疑：“为何不行？”
为何不行，谢玦也想问自己，但他清楚地知道，就是不行。
他来此处静修的目的一开始便已明确，无非就是为了避开她，所谓与圆慧大师对弈，更是为了让自己心无杂念，将所有的心神都放在那黑白棋子之上，只落于棋盘上的一方天地。
让内心获得短暂的宁静，不再事事都看到她的影子。
或沉浸在晦涩艰深的佛法哲论中，试图看淡世事，那些鲜活的浮光掠影。
而若是她在他的身边。
谢玦垂下眸子，缓缓道：“琬琬，不是我不想应你，只是圆慧大师有自己的喜好，他与人对弈时不喜有第三人在侧，还望你见谅。”
他的声音极轻极淡，最后几乎要消逝在空中，摸不到痕迹。
谢玦不习惯在谢卿琬面前说谎，在近来的一些事情，却让他不得不一次又一次地欺骗她，这令他感到很不舒服。
谢卿琬不知皇兄心中所想，却见他面色沉沉，似有心事，也没有纠缠：“没关系，只是有些可惜。”
她感觉今日无论是她，还是皇兄，说话都有些不太对劲，便只浅浅在这里待了一会，连茶都没喝，很快就告退了。
谢卿琬不知道的是，她走的时候，谢玦是低着头的，当她彻底离开之后，他却望着她离去的方向，久久没有回神。
松柏翠云立屏之后，缓缓走来一个面容慈蔼，身着法袍的老者，他走到谢玦的身边站定，捻着手中佛珠，微微一笑：“这便是殿下那位没有血缘的妹妹？”
他的眸中带着微妙的兴味：“看着倒是比殿下的亲妹妹还要亲近些。”
谢玦的眼睫猛地扇动了一下，眸子明灭，他身子轻移，慢慢回首：“大师来了。”
在无人注意的地方，他的手紧紧握住了檀木椅扶手，指尖轻颤。
圆慧大师笑：“贫僧若不来，岂不是白白为殿下担了污，到头来，还什么都不知道，贫僧可不知自己何时还有那样的习惯。”
谢玦紧紧抿起了唇，没有说话。
片刻后，他哑着嗓子：“请大师为孤诵经罢。”
圆慧大师缓步绕着他走了一圈，停下手中佛珠，微笑道：“贫僧觉得今日便不用了。”
谢玦微微拧起眉，抬首看他，面露不解。
圆慧大师眸中慧芒一闪而过，他摇摇头：“殿下的心已经乱了，再念也是无用。”
安静空旷的禅室内，是良久的沉默，几乎让人以为谢玦不会再出声的时候。
他启唇道：“您说得对。”
……
谢卿琬回去用过晚膳，便有人上来报——温小姐到了。
她略点了点头，就过去短暂地和温簪月见了个面。
两人实在说不上是熟稔，只说了几句话就道别了，只是走前，温簪月问了一句：“不知公主明日可有时间？”
谢卿琬微顿：“什么事？”
温簪月温婉地笑了笑：“普济寺有一颗古树，相传往上抛红绳挂上心愿，就可以获得美满姻缘，臣女想邀公主一起，不知可否得您赏脸？”
谢卿琬本来下意识想拒绝，如今她根本没有喜欢的男子，去什么求姻缘。
但是转念一想柔妃交代给她的事，她也不好第一次就拒绝了温簪月，而且，或许求一求，她便真的不用再头疼如何挑选如意郎君了呢？
这些日子她的心思好像总是不知不觉飘到皇兄身上去，她觉得他和以前有哪里有些不一样了，但是又说不出来，就老想琢磨清楚。
长久以往，这般多思，对她自己也不好。
明日就当出门放松一番，抛去一切烦忧。
……
次日清晨，谢玦起得很早，准确地说，不是他刻意这般早起的，而是身染热汗，被迫惊醒的。
他眼眸里布着浓浓阴霾，看着窗外依稀的淡金色晨光，任何光线此刻都照不进他的眼底。
初来佛寺，他以为四周僧侣环绕，大师佛法高深，金佛前殿坐镇，使得他的心难得一连平静了好几日。
结果，昨夜他便破戒了。
那些心魔，如附骨之疽顺着他的血脉爬上来，缠绕在他的脊骨，生了根，一拔便是连皮带肉。
狡猾的它找到了从前自己失败的经验，这次将根扎得更紧，深入了他的心脏和骨髓之中。
以前，谢玦只有在热毒发作时，才会有那些荒唐的梦境。
但昨夜，他分明正常，却生起了一样的梦。
他不知道何时已到了这种地步，他只是在想，今夜，明夜，以后的无数个日与夜，他都随时有可能坠入一个无尽的深渊吗？
谢玦感受到了他有生以来最大的危机，比他从前遭遇的每一次刺杀，政斗都要危险。
关于他的人格，是否能巍然屹立，不被腐蚀。

第66章
谢卿琬是听着悠远的钟声醒来的，穿衣时发现正是辰时过半，不早不晚。
今日的清晨不似往常那般带着凉意，而是刮着微暖的风，她随意用了用早膳，想着和温簪月约定的时间快要到了，就径直出了门。
两人约定在一处小佛堂前见面，谢卿琬远远就看见一身着茜红色衣裙的少女站在那里，她的脚步略微加快了些，待走近一些，才发现确实是温簪月。
虽经历了上次许小姐的事，让她对温簪月的观感差了一些，但不得不说，今日她穿着这一身绣合欢缠枝纹裙，看起来很是鲜妍。
而对比之下，谢卿琬只是随便穿着套月白色百褶如意裙，倒是素淡多了。
温簪月看见谢卿琬，屈身对她行礼，谢卿琬也颔首回礼，两人相伴而行，却并不称得上熟，于是前半程路走得相对比较沉寂安静。
到了后半段，温簪月率先打破寂静，开启了话头：“臣女与公主年纪相仿，想来应有一些能谈的话题，我们这个年纪的女孩子，爱谈的无非就是那些，衣饰，吃用，近来爱看的戏曲和话本，还有便是那未来的姻缘。”
她侧过脸，掩唇轻笑：“公主相貌端妍，美丽大方，想必爱慕的儿郎已经足以绕京城一圈了吧。”
说罢，温簪月摇摇头，似在叹息自己：“只可惜我空长了这么多岁月，也没有什么拿得出手的才艺，更没有绝色容颜，未来的夫婿，可还没有着落。”
谢卿琬不知道怎么接话，只能干巴巴地说：“以温小姐的才貌家世，找到如意郎君应不难吧。”
说着，她突然想起温簪月今日约她出去的目的，再看看她这一身格外用心的打扮，莫非，温簪月当真有什么求之不得的心上人，以至于这次去祈求姻缘是上了心，当了真？
谢卿琬有些讶异，以她的条件，应当没有世家公子会拒绝吧。
刚这般想，温簪月就开口了：“哈哈，公主您高看我了。”
她笑了两声，又将话头转回了谢卿琬的身上，顺便带上了一点探寻般的目光：“倒是公主，您有心悦的公子么，臣女或许还可以为公主出几分力。”
温簪月试探性地问：“先前臣女听说过南疆王世子与公主来往密切，公主是否……”
“我和他相识没几天，哪有什么密切之说，只是世子性情开朗，和谁都很谈得来罢了。”谢卿琬迅速打断，并礼貌状地笑笑。
便是她有意将卫衢作为自己的夫婿备选，也不代表要让这件事在八字还没一撇的时候广为人知。
温簪月似乎轻舒了一口气，看向谢卿琬的笑意更加真切了：“原来是这样。”
“臣女在京中的朋友也不算多，您要是有空赏脸，可以随时来温府做客，我对京中时兴的衣饰还算了解，可以为您讲解，带您在城中铺子到处逛一逛，虽比不上公主您日常用的金贵，但或许也有几分意趣。”
谢卿琬莫名感觉到温簪月的心情似乎好了些，她正奇怪这是为何，便见温簪月话头一转，目光似越过她的肩背，似有似无地向她的身后看去。
“今日公主是一人前来的？没人送您么？”温簪月问。
谢卿琬有些懵：“嗯？”
她不是一个人来，难道还应该同谁一起来吗？
转念想到温簪月或许是在好奇她为何不带侍卫，遂解释：“这普济寺中清幽的很，游人大多在前面，住在后面的厢房也没有什么危险，我们不过是走几步路去拜拜佛，还用不着带侍卫。”
她这般答，温簪月看起来却好像有些失望，轻轻地应了一声后，就收回了目光，后面也没怎么说话了。
刚巧谢卿琬此时也不太像说话，此时正好落得清闲，更加懒得去探究她的心思了。
……
两人来到一颗参天古木之前，这是普济寺最大的一颗古树，树龄要比建寺的年头还要长久。
相传普济寺的第一位高僧，就是在这颗树下参悟透了佛法，后率领众僧，于此建寺。
后来不知怎么传着传着，就传成了这颗树有佛光加持，是福祉之地，便是寻常人来求拜愿望，也可沾上福气。
渐渐的，此地香客如云，普济寺住持慈悲众生，自然也不会刻意阻拦，时间长了，此处就成了游人常年来求拜愿望的地方，若是愿意花上点银钱，买根绳子，还可以将自己写好的愿望卷起来系上，抛到树上。
温簪月自己去买了条红绳，也没忘记给谢卿琬捎上，她将笔墨一同递给谢卿琬，解释：“您有任何所求之愿都可以写在上面，当然，这里最有名的就是求取姻缘，若是求的是这方面的，格外灵验些。”
温簪月说完后，就拿着寺上僧侣送的纸条，去一旁写了。
倒是谢卿琬，呆立在了原地片刻，又慢悠悠地挪到了案边，提起墨笔，仍不知道写什么为好。
手中的纸条是红底描着金边，甚至还有股淡淡的香气，一看便是精心制备的。
谢卿琬偏头，看着不远处结伴的两个少女面色娇羞，也拿着相似的纸条，便知这种纸条大多是卖到了何处。
也难怪卖得这般俏。
红粉香云，正适合怀春少年少女，将心中絮语，一点一点慢慢写上，再小心求诸神佛，以祈求能得到同样的回应。
谢卿琬此时回想自己的不到二十年的人生，却惊讶地发现，自己好像并没有经历过类似阶段，也无任何相似经历。
她唯一的情感，好像都用在了皇兄那里。
以至于如今她望着手中纸条，竟是心中乏乏，一时不知如何下笔。
沉思当中，温簪月已经写好纸条，手里捏着卷好的纸筒，从旁走过来了，问她：“公主您写好了么，若是写好了，我就叫个健壮的家丁过来，待会帮我们抛得高些。”
说罢还有些好奇地往她这边看了看。
谢卿琬随口应下：“快了。”
随即不再犹豫，提笔开始写。
虽说她来的时候，倒是想过，或许可以求自己寻得一如意郎君，以解决柔妃的烦忧。
但真到了此处，这方面的需求反而没那么迫切了。
反倒是握着手中沉甸甸的笔，觉得将这般向上天祈福的机会浪费在自己身上太可惜了。
她忍不住想，既然是求愿，那是不是也不一定非要求自己的愿，而是可以替别人求愿？
这般想着，笔下已行云流水般地动了起来——愿求皇兄，一世安康，所求之事，皆能得愿。
又想起这树出名的是求姻缘灵验，又在后补了句——希望谢玦能与他心爱的女子，结为夫妻，相伴一生。
这一笔一划谢卿琬写得极为认真，在写到最后一个词的时候，她的笔微多停顿了一下，留下略粗些的墨迹。
看着最后一笔落下，她又看了一遍整张纸条，这才小心合上，卷成了一个小卷，装在了筒里，递给温簪月身后的家丁。
家丁最后也算是不负众望，将两人的纸条，用劲一抛，抛到了靠近最高处的地方。
温簪月看起来心情很好，拍着手对她道：“听说这纸条被抛得越高，效力便越大，还有……”
“还有持笔人越是心无杂念，质地纯粹，便越会受到我佛庇佑。”身旁的一个僧侣接过了这话。
正是方才将纸笔递给她们的人。
他笑呵呵地将目光从两人身上滑过，最后停留在了谢卿琬的身上：“贫僧瞧这位施主，就是与我佛有缘之人。”
谢卿琬抬眸看了看那高高挂上，随风飘扬的绳子，心中暗道，若真是这般，就再好不过了。
方才写字的时候，她没有其他任何的想法，只希望皇兄一切顺遂，希望他好。
无论他的未来里，有没有她的存在，她都希望他能安康幸福。
从始至终，她这个想法一直没有变过，她从解毒开始，就是为了救他，没有太多复杂的想法，也没有太多利益相关。
有时候她甚至在想，重活一世不仅是拯救她自己的命运，更是为了弥补前世她眼睁睁看着皇兄早逝的遗憾。
她不会让同样的遗憾，再度发生了，那些伤痛，都要远离他。
谢卿琬从思绪中回过神来，对这位僧侣轻轻一笑：“谢您吉言。”
僧侣也笑道：“贫僧乃出家之人，不会打诳语，也并非是说个表面上的吉利话，贫僧瞧您面相纯善，不知可否有缘，能为您看看手相？也算结下一段善缘。”
“贫僧法号妙云，您可以这样称呼贫僧。”
谢卿琬觉得眼前的这位妙云和尚对她格外客气，连善缘这词都用上了，说是替她看手相，她却觉得那个饶有兴趣的人是他自己。
但看起来却又不是对每个人都客气，若不然，怎不对温簪月说这般的话。
温簪月立在一侧，看着妙云一直在同谢卿琬说话，目光也始终汇聚在她身上，不由有些尴尬。
她的神色淡了淡，但又很快重新挤出笑容，对妙云道：“您可是看对人了，我身边的这位，的确是位贵人。”
这一句话，倒是一同恭维了两个人。
妙云微微摇了摇头：“此贵非彼贵。”
这般一说，不仅是温簪月不解，连谢卿琬都挑起了眉，想看看这妙云和尚到底卖得是什么关子。
谢卿琬爽快地伸出了手：“您看吧，只不过我自己的手，我看了这么多年了，也没有看出什么不一样的地方来。”
温簪月也有些好奇地凑了上去。
只有妙云，一连正色，叫谢卿琬坐下，然后他坐在桌子的另一端，仔细地为她看起了手相。
像是在研究什么稀罕物一样，妙云足足看了半刻钟。
在谢卿琬以为他什么也看不出来之际，他突然站起身，朝谢卿琬作了一个揖，肃然道：“施主您未来的身份，贵盛无比。”
然后迅速补充了一句：“您的子女更是贵不可言，较之于您，百尺竿头更进一步。”
此话一出，几个人都愣住了。
面色最微妙的是温簪月，谢卿琬如今已是公主，再贵能贵到哪里去？难道以后谢玦登极，会加封她为有实权，有封地，食邑十万户的镇国长公主不成？
还要她未来的子女，比她的身份还要尊崇，除了立下赫赫功勋，被特赐为异姓王，执掌朝政，权势滔天，温簪月想不出来还有别的可能。
从前，她只以为谢玦虽宠爱这个妹妹，但也不过是养猫养狗般地宠爱，最多只是在吃穿用度之上不苛待她，若真要给些实打实的权力好处，以谢玦不容任何人来干涉他的事这点上来看，应是不会让谢卿琬染指这些。
可今日一过，她就要重新思量这些想法了，也决定她以后是否要用更加谨慎的态度来对待谢卿琬。
若谢玦真对谢卿琬这般重视，只要她讨好好谢卿琬，岂不是就胜券在握了？
一下子，温簪月看谢卿琬的目光都有些不同了。
谢卿琬愣神的时间最久，等她反应过来，手心已出了一层薄汗。
她差点以为自己怀孕的事，被眼前的妙云看了出来。
现下虽解了这层误会，却并没有令她的心彻底安静下来。
她开始不住地想，这位妙云师父话中到底是何意思？
她的孩子，那不出意外，指得是肚子里的这个孩子？
谢卿琬心绪浮沉，一时间面色变化，精彩极了。
她如今已是公主，再往上能去哪里？谢卿琬有些不敢想了。
这要是传出去，多少有些大逆不道。
谢卿琬正欲叮嘱妙云千万别将这件事对其他人说出去，风一吹，身边突然飘下来某件东西。
她低头去看，还没看出是什么，就见温簪月面色一变，忙蹲下去捡：“啊，这不是我的纸筒吗？”
这纸筒是竹子外壳做的，虽祈愿之人并不求这纸筒在树上挂个天长地久，但这般快速掉下来的，真的有些少见了。
纸筒摔在地上，最外面的都碎了，可怜兮兮的样子，被温簪月一片片捡起来。
看到这幅场景，谢卿琬反倒突然释然了，说不定，这妙云和尚说的准确率也不算高呢？
因为这突如其来的变故，温簪月一下子没了心情，她眼中似乎飘着点泪花，咬着唇不说话，手中紧紧握着碎掉的竹筒。
谢卿琬安慰了句：“不如温小姐再去写一份吧。”
最后温簪月又重新去写了一份，只是继续游览的气氛是没了，谢卿琬趁势提出告别，两人就此别过。
……
谢玦好不容易才整理好了自清晨醒来以后乱糟糟的思绪，方伏案在前，看了一会儿折子，就有人过来禀报，将谢卿琬方才的行程报给了他。
“求姻缘？”他的眉紧紧的蹙了起来，面色忽然变得很淡，放下笔，在案边敲了敲：“去将公主写的东西呈上来，让孤看看。”
他倒要看看，琬琬喜欢的人到底是何方神圣。
少说也要彻头彻尾地查一遍，若是查出什么不好的，休怪他无情。
谢玦部下办事的速度很快，没一会儿，就将谢卿琬扔上去的那个竹筒呈到了谢玦的案前。
谢玦长指一伸，将纸条抽出，展了开来，当目光触及到上面的字迹后，他愣住了。
……
周扬觉得殿下很奇怪，最近的心思是越发的捉摸不透了。
方才才叫他们将公主挂上去的纸条取下来，为了快些弄下来，他们将那段树枝都用长锯锯了。
连同掉下来的好像还有那个什么温家小姐的纸条，不过没关系，掉了就掉了，周扬也没细看，直接往旁边的排水沟一扔。
赶紧把殿下的事办好才是关键，他可没功夫再给温家小姐挂上。
他也是对温簪月存了几分怨气，要不是她没事去约公主挂什么纸条，哪轮得到他们现在担惊受怕。
自清晨以来，殿下的神色就很不好看，好不容易缓解了一些，现在是又重回去了。
但更没想到的还在后头，比如现在，他以为将殿下的事情总算是办妥了，却在刚刚又收到殿下的新指令——将这纸条重新挂上去，而且一定要挂紧了，最好派个人爬上去挂，用绳子再绑一圈。
周扬：？
殿下这是要将这纸条，焊死在树上？这短暂的功夫里，到底又发生了什么他不知道的事情？
不管如何，他得先将眼前的这位主子爷伺候好了，于是他赶紧去叫手脚最灵活的暗卫，爬上去，将这纸条给使劲地挂紧了！
……
谢玦离开案前，临窗而立，望着窗外的清幽之景，心绪再度复杂了起来。
他没有想到，哪怕在佛前许愿，她句句所求，也都是为他。
甚至还希望他能与心爱的女子，携手一生。
心中不知是何滋味，偶尔轻轻叹息，琬琬，你怎不有点单纯为自己的私愿呢？你这般全心全意地为我，让我又怎能不永远将你放在我心上最重要的位置呢？
你让我怎样去遇见心动的女子呢？
你一边如此希望，一边却又斩断了最大的可能，让我觉得，将来有一日，哪怕是我出于喜爱，将某个女子娶作妻子，都是一种对你的不公平。
我怕我会因此疏忽于对你往常的关心，再也无法同先前那般全心全意地关照你。
哪怕谢玦在二十年的人生中，从未遇到任何令他心动的女子，但只要想到这种可能，都会让他心情烦乱。
她是否会躲在不为人知的地方，偷偷地哭，却再也不敢同以前那样，毫无负担地告诉他。
只因为她原本可以全心依靠的皇兄，再也不是只属于她一人了。
她向来懂事，这个时候，就算心里委屈，也会憋在心里，不说出来，唯恐给他添上麻烦。
谢玦觉得自己不能再想下去了，只要一细想，心脏都是隐隐的抽痛。
今天这件事，倒是给他提了个醒，他得给她足够的安全感。
想到这里，他的心绪慢慢地沉定下来，做出了一个决定。
……
谢玦换了件宝蓝色紫金团花直裰，他甚少穿这般鲜亮的衣袍，但不知怎的，出门前，神使鬼差般地，他将手伸向了这件衣袍。
他本就生得俊美，如今在衣袍的映衬之下，更显得昳丽光华，熠熠生辉，连周扬都忍不住多看了一眼，道：“殿下您这身衣服，真是将您的容色和通体的气度都展现出来了。”
谢玦斜了他一眼，却并没有多说什么，只是脚步不由得快了些。
在路上的时候，他又想起了纸条上的最后一句话，他无心情爱多年，已是心如止水，本该将那句划掉的，但不知怎么，最后他并没有划掉。
谢玦到现在都不明白，自己到底在想什么。

第67章
谢卿琬刚回到屋内，板凳还没有坐热，就听见外头人来报，说太子殿下来了。
她忙起身去迎，不过才刚走到门口，就与谢玦迎面撞了个满怀。
谢玦顺势将谢卿琬往怀中一揽，再将她的身子扶正，一边微微蹙眉，带着些嗔怪般地道：“这是要赶着去做什么，险些摔倒了，以后可要小心些。”
谢卿琬用手抵着谢玦的胸膛站稳了身子，又扶住他的胳膊，笑嘻嘻道：“这不是赶着来见皇兄么，有皇兄在，我哪里会摔倒。”
谢玦本欲启唇说什么，看了她一会儿后又重新合上了唇，只是眉间的沉郁莫名消散了几分。
也是这时，谢卿琬才发现谢玦的情绪有些异样，她站直了身体，挑眉去问他：“皇兄，你……是专程来找我说什么要事的吗？”
谢玦轻声道：“琬琬果然聪慧。”
两人一同走入厢房，谢卿琬要谢玦先坐，转身就准备殷勤地帮他倒一杯茶，却被谢玦伸手拦住：“不用劳烦你，琬琬，你先坐下，我有话要对你说。”
谢卿琬见他一脸正色，也提起了心神，提着裙摆，轻轻落座在了他的身旁。
谢玦正坐在一扇半开的窗棂前，金色的日光自外倾斜洒入，在他的面庞，青丝，衣袍上，都镀上了一层浅浅的金光。
谢卿琬知道皇兄的相貌极好，但此刻见他身着华服，腰束宝带，五官镀着金光，英挺而又深邃，烨然若神人，内心里还是忍不住泛起了丝丝惊艳之感。
不知不觉就有些走神。
谢玦看着谢卿琬以手撑着下巴，手肘搁在宽椅的扶手之上，一眨不眨地盯着他看，带着些探究般的认真，不自然地咳了咳，微微偏开了些脸。
“琬琬。”他温声道，“我近来想了一些，也反思了自己一下，虽然我自恃一直以来对你关切甚多，但其实我并没有给够你足够的安全感。”
谢卿琬终于回过神来，有些不明所以地眨了眨眼，准备听他继续说。
藏着衣袖里的手微微收紧，但谢玦面上依旧不露分毫，他镇定地，一字一句地说：“琬琬，你是不是一直担心，再过几年，我便不再如现在这般全心爱护你了。”
“虽然你从未对我这般说过，但我瞧你话里话外的想法，都是这般。你很懂事，是个好姑娘，也会学着来关心我，总是希望我能万事顺遂，可是琬琬，我不希望你为了我好，而将自己的位置放得太低。”
谢玦的声音温沉而又缓慢，于此时收敛了在外的一切锋芒，仅留下温润的弧度。
他将手轻轻地放在了她圆润的肩头，以微微的热意和力度，给予她安心：“我知道，无论我再如何说我以后不会薄待你，永远会将你当作我心上最珍贵的明珠，都不够有信服力。”
“毕竟人总是会变的，在一件事情发生之前，谁也说不准将来的走向。做父母的说有了弟弟妹妹还是会更爱从前的孩子，却未必能做到，薄情郎有了新人说不忘旧人，但最后往往誓言空落。”
“一个人的爱是有限的，分多了人，每个人分到的份额就会变少，而琬琬，我仔细想了想，我不想这样。”
谢卿琬微微睁大了眼睛，她总觉得皇兄接下来要说的或许是一件惊世骇俗的大事，而他铺垫了这么久，不过是为了后面真正的重点。
她捏紧了袖角，声音有些微哑：“所以，皇兄是……”
谢玦亦看着她，他沉定气息，缓缓道：“琬琬，我说过，将来我若登极，这天下无人能越过你，从前你总爱笑闹着和我说，若我将来娶妻，如何如何，但今日过后，此话你亦不必再提。”
谢卿琬怔了一刻，在反应过来谢玦话中之意后，她有些震惊地坐直了身体，将他上上下下反复打量了一遍，说话都有点结巴了：“不是……皇兄你的意思是……”
“琬琬，我此生不打算娶妻。”
谢玦说这句话时，面上的表情是淡淡的，除了目光始终牢牢锁在她的脸上以外，整体看起来的表现，就像是在说一件再寻常不过的事情而已。
谢卿琬瞳孔猛缩，下意识地脱口而出：“别呀，皇兄三思啊！”
她急得额头都冒了汗，不住摆着手：“皇兄，你可千万要冷静，不可意气用事，更不用为我做到这步，我也没你想象的那般脆弱，你看我每天吃好喝好，没有远忧地傻乐，不也过得挺好的吗？”
“皇兄，等你病好以后，你便可以尽情去享受，开拓自己的人生，千万别冲动呀！”
谢卿琬不知道谢玦这几日到底一个人在琢磨深思什么，思考出了这样一个匪夷所思的结论，也不知道自己是不是在什么时候做出过能引起误会的举动，让皇兄想多了。
总之，事情似乎朝着某种不受控制的，她预料之外的方向发展了。
要知道，她想治好皇兄的初衷，就是期待皇兄能像正常人一样生活，能够拥有正常人能拥有的一切，没有遗憾与缺失。
可他刚才的发言，却太过危险了，这是要将自己推向孤寡的深渊呀。
本来皇兄就性子清冷，生人勿近，更别说许多人还对他存着一份天然的畏惧，这般情况下，已经很难找到和他两情相悦的女郎了，再这般作死下去，神仙来了也救不了。
谢卿琬一时情急，说了一大堆话，可谢玦却只是垂下眼睫，静静听着，看着印着佛纹的地板砖，一言不发。
以至于到最后，谢卿琬根本不知道他听进去多少，她只好猛灌一大口水，心头上火干着急。
谢玦这时才悠悠出声：“琬琬，我说过，我做任何决定，都经过了深思熟虑，认定其是最优解，才会付之于行动，你不用有负担，或者任何多余的想法，这是我自己的选择。”
“再者，我如今的境况，也不适合娶妻，我亦从未有此意，根本没生起过的心思，去掉了又有什么可惜？”
谢卿琬脑子乱成了一团麻，嘴一快，就说：“那皇兄您的基业由谁来继承呢？自古以来，好像都没有终身皆孤身一人的储君或者君主。”
谢玦优雅地提起茶壶，为她又满上一壶水，微笑道：“宗室子弟那么多，难道还会缺可造之才？许多事情自古以来都没有，那便自我伊始。”
“本朝公主待遇一直次于亲王，我不满意已久，待我登上大宝，这天下的汤沐邑任你挑选，诸亲王亦要避你而行，位次于你，万人皆向你俯首，你会是公主，世上最尊贵的公主，这也没有过先例，但我依旧会让它变成现实。”
谢卿琬接上谢玦贴心递过来的茶水，麻木地喝着，她此时甚至不知道该是高兴还是伤感，总之，头脑是彻底的麻了，都不知道该如何去回复他了。
皇兄却好像对现今的状况很是满意，唇角弯起地看着她，目光中都是满满的爱意。
……
目送皇兄走后，谢卿琬唉声叹气地回到了房内。
她从来没有想到，有一日，太过溢满的溺爱，也会变成一种烦恼。
只望那些忧国忧民的御史，将来别把皇兄这个惊世骇俗的想法，给算到她的头上去。
……
次日原本温簪月要约谢卿琬到云隐山赏紫薇，但一大早，便有温府的侍女上来告知谢卿琬，说温小姐身体有些不舒服，先在房里静养，恐怕今日不能成行了，对公主万分歉意，不知可否改日而行。
谢卿琬也不是多么急着去看花，本这回来佛寺，除了应了柔妃托付，就是来见皇兄，便点了点头，同意了，顺便还问了句：“温小姐现还好么，若不我去探望一下？”
那侍女脸一白，忙摆手道：“不用劳驾公主贵体了，我们小姐静养一日，差不多就好了。”
谢卿琬便也没再问，只是觉得哪里有些奇怪，怎昨日还好好的人，今日却突然病了呢。
她回想了一遍，想起昨日外出回来时，温簪月的脸色似乎就有些不对劲，那或许是从昨天就病了吧。
谢卿琬很快就将这件事抛到了脑后，直到次日下午，才见温簪月姗姗来迟，手中还提着个食盒。
温簪月走到谢卿琬的面前，娉婷一礼，歉意道：“昨日实在是身子不太爽利，才误了公主的约，今日好些了，特地上门向您赔罪。”
她将手中的篮子拿到面前，再度一礼：“这里面装的是我和下人今日一同亲手做的点心，就当作是我的赔礼，还望公主一定要收下，若是您能喜欢，就再好不过了。”
温簪月这般一说，谢卿琬自然也没有拒绝的道理，便亦微笑着接下了，顺便口头上慰问了她一番。
待温簪月走后，谢卿琬一个人坐回了案前，将那食盒打开，有些出乎她意料的是，这点心看起来格外的精致，一开盒就闻到了一股诱人的香气，令人食指大动。
想不到，温簪月居然有这般手艺。
食盒有些高度，谢卿琬将之一层层地揭开，才发现足足有四层，每一层都满满当当地放着各式精巧的点心。
她拿起一个，尝了尝，味道也是出乎意料的好，正准备去尝第二个，忽然想起，这般申时将过的时间，正是午膳与晚膳之间，很容易发饿。
皇兄若是还在忙机要，消耗甚多不停歇，这个时候亦差不多饿了。
刚巧这点心数量甚多，她也不好吃独食，不如现在去寻皇兄，和他一起喝个简易的下午茶？
脑中一生起这个想法，谢卿琬就站了起来，她将食盒重新合上，然后提着它，径直出了门，往谢玦所在的住处去了。
……
如往日一般依例听完诵经以后，谢玦沉静心思，端坐于案前，全心集中于案牍上的字墨。
直到门外突然传来一道熟悉的声音：“皇兄——”他的指尖一颤，放下了手中狼毫。
谢玦顺势抬首向外望去，果见一道轻灵活泼的身影，朝自己这边飘过来，他很是熟练地张开双臂，下一刻，谢卿琬便结结实实地扑进了他的怀里。
“我来了。”谢卿琬仰脸对他笑道，莫名感受到皇兄的呼吸急促了些。
她没多想，很快地站起身来，在他的面前旋了一圈，将手中的食盒放在了一旁的案上。
顺手揭开盖子，拿了一块，在他面前咬了一口，又晃了晃：“皇兄，你要吃吗？”
别说，这点心的味道越吃越好吃，才一关上食盒，她便有些食髓知味了，她嚼得津津有味，也不忘将自己喜欢的东西分享给他。
谢玦抬眼，瞧她吃得投入的样子，嘴角都沾上了渣，轻轻笑了笑：“你先吃吧，我不饿。”
既然她如此喜欢，他还犯不着与她抢这一点吃食。
谢卿琬也没有勉强，她知道皇兄素来少食，这和他自律的生活习惯有关。
她便一个人吃着，一口一个，吧嗒吧嗒地咬着，顺便与他有一搭没一搭地聊着天，以至于这时间过得分外快，没一会儿，谢卿琬就足足吃了三层点心。
吃着吃着，嘴里莫名有些发干发燥，喉口也有些紧，带着突生起的热意，谢卿琬没多想，以为是一下子吃多了刮嗓子，便只是喝了一口茶水。
……
宁安堂内，随着温簪月后脚踏进来的侍女依旧有些惴惴不安：“小姐，我们这般行事，若是被殿下查出来，岂不是……”
说着，她的面色有些发白，露出惊恐的神情。
温簪月不以为意地看她一眼，哼道：“怕什么，我又没有那般傻到将春.药直接往点心里加，我只不过是用了一些能催动人心欲望的料，分散在添了增味剂的每块糕点里面，根本没有多少。”
“毕竟殿下就算吃，也吃不了几块，此事还需从长计议，只要殿下刚好去探访长乐公主，偶尔吃几块，就会对此记忆深刻，定会问公主此物是从何处来，是否还有多余的，我也可以顺势常将糕点往公主那边送去，间接送到殿下口中。”
“只有这般，借助殿下最宠爱的妹妹之手，我才不会惹人怀疑。”
“而我身上的熏香，正是和点心里添的料相合，服下此物之者，会觉得染上熏香之人，有一种独特的吸引人的气息，格外引人注目，而这几日我已经知道了殿下膳后常会去散步的地方，假以时日……”
温簪月没有继续说下去了，但言下之意昭然若揭。
她微微地勾起唇角，一副势在必得之意。
这时侍女突然提出了一个疑问：“您说分散在每块糕点里的药物含量很低，所以不会被轻易发现，那要是有人一气吃多了呢，会不会就很明显了？”
温簪月皱了皱眉，她加进去的这种药物，其实原理和春.药有些相似，都可以诱动人的情潮，只不过当剂量微末之时，需要她身上的熏香作为药引来引动。
她原先设想的是，谢玦独处之时相安无事，待见了她之后，就会被引动情潮，但又因剂量微末，只会将并不明显的情潮误解为心动，而不会往其他方面多想。
但要是吃多了……
应该不会吧，宫宴时见殿下用餐很是斯文，每种菜都只是略尝一小口，不至于吃个点心狼吞虎咽吧。
至于长乐公主，也是自小接受淑女教育的，如今的女子又向来注重形体之美，生怕多食变胖，应也只是浅尝一口。
于是她果断回复侍女：“不可能，食盒足有整整四层，那得一下子吃多少，才会立即发作，吃那么多，岂不是像饕餮一样了，你觉得太子殿下和长乐公主会是这种人吗？”
侍女觉得自家小姐说的有道理，这才放心地点了点头。
……
谢卿琬的手摸上了第四层盒子的倒数第二块点心，此时的她，终于觉得有些不对劲来。
此时她的胃部生起一团炽热的火，尔后顺着经脉流转到全身，皮肤是烫烫的，就像发高热时一般。
一壶茶已经见了底，但她依旧觉得很渴，就像躺在干涸辙痕里的鱼一般，想要游回清凉的河水，却动弹不得。
此时正属夏日，但室内放置了冰盆，还算凉爽，谢卿琬却觉得热得有些受不了了，她忍不住将外罩的一层披帛和装饰之用的薄薄纱衣脱下，放置在一旁。
又唤宫人将冰鉴挪得近些，因不想室内太多人，她只是拿来一把团扇自己扇风。
此时他的异样也引来了谢玦的注意，他轻折眉头，看着她额角都溢出了薄汗，声音沉凝：“不若叫宫人多拿加些冰块？”
谢卿琬点了点头，在宫人又搬来了一盆冰之后，室内已经彻底变凉了下来，连谢玦都感受到了微微的寒意。
可谢卿琬却并没有好转，甚至蹲下身子，将手覆在冰鉴上，恨不得整个人都贴上去了。
同时嘴里嚷着：“水，水，皇兄，还有没有水，我好渴。”
谢玦一边将一壶放置在旁预备煮茶用的清凉纯水递给她，一边弯下身子，去试探性地摸了摸她的额头。
这不摸不要紧，一摸，谢玦就被掌下惊人的温度给震到。
谢玦收回手，声音发紧：“琬琬，你可能发烧了，我这就叫太医赶过来。”
谢卿琬的头脑此时已经很晕了，面前的人与物都出现了重影，但她还是保持着最后一丝理智：“皇兄，不要，我不要看太医……”
要是太医真替她诊了脉，岂不是将她的底细全都看透了，她可没忘记，自己的身上藏着多大的秘密。
谢玦的神色有些冷，他看着谢卿琬，眼里满是不赞同：“讳疾忌医可不好。”
谢卿琬只得说：“那我要顾太医来给我看，别人的医术我都信不过。”
一听到顾应昭的名字，谢玦的太阳穴就突突跳动了几下，他以手捏了捏眉心，想到谢卿琬还在病中，到底没说什么，最后道：“可以。”
“我即刻遣人前往京中，快马加鞭带顾应昭过来，只是，这中间的时间，你确定你真的能行？”
谢玦望向谢卿琬，某种带着云翳般的疑虑与担忧。
谢卿琬使劲点了点头：“我可以，皇兄请放心，你看，我现在的精神不是好得很嘛，只是身上莫名有些烫而已。”
谢玦半信半疑地收回了目光，然后默然看着她将水一杯一杯地往嘴里灌，那些水很快又化作薄汗从她的额头上，颊边，鬓角沁成汗液，滴落下来。
他拿着帕子，帮她擦拭着汗水，她却不安分地迷迷糊糊地在他的掌心扭动着小脑袋。
偏偏在这时，谢卿琬还要嘴硬道：“皇兄，我好得很呐，真的没事。”
……
一刻钟后，谢玦望着已趴在桌子上，脸色酡红的谢卿琬，沉默了下来。
此时的谢卿琬已经彻底地软成了一滩泥，上半个身子全部瘫在了桌案上，将脸贴着冰凉的桌面，一会换左脸，一会换右脸，不时嘴里还嘀咕着模糊不清的话语。
谢玦又一次伸手去探她的温度，这次却被谢卿琬抓住了手。
她将脸不住地往他的掌心蹭，似乎极为贪恋这种有别于桌面的柔软凉意，央求般地道：“别走，别走……”
谢玦欲抽手的动作一顿。
他看着眼前的妹妹，小脸满是晕红之色，就像喝了三斤烧刀子一样，嘴里说的话也像是醉得不省人事。
谢玦任她握着他的手，将他的手掌当作取凉之物，心里有些气恼她不肯看太医，但看见她这副可怜的样子，又实在气不起来。
他沉声道：“我不走。”
听到他这般说，谢卿琬面上才露出放松的表情，眯着眼睛，惬意地将脸靠在他的掌心去了。
过了一会儿，犹嫌不够般地，她又扒拉起了他的袖子。
谢玦浑身一震，目光如箭般地射来，谢卿琬已将手指探入了他的袖口，还要将他的袖子往上捋，她的指尖贴在他的小臂上，时触时离，带来热烫的触感。
谢玦蹙眉，伸手握住了她的手腕：“琬琬，别乱动。”
谢卿琬被谢玦止住了动作，便可怜巴巴地望着他，眼睛里是迷蒙般的水雾，软声道：“皇兄，我热。”
谢玦轻吸一口气：“不是把手给你了吗？”
谢卿琬摇了摇头：“还不够。”
她渴求般的目光望向他衣袖里的小臂，似乎若不是他的阻拦，她早已不管不顾地贴了上去。
谢玦不着痕迹地避开她的目光，故作严厉道：“先前给你找太医，你不要，现在你又受不住了，你说，你要怎么办？”
谢卿琬顿了一下，在谢玦以为她要安静下去的时候，她突然出声，媚眼如丝般地看向他：“皇兄，我要你……”

第68章
谢玦这次是真的倒吸一口凉气。
随着她声音的落下，他的脊背如过电般地窜过一阵酥麻。
待他冷静下来，才从她这过分柔软缠绵的尾音里，听出一些不对劲来。
而此时谢卿琬正巧抬头朝他望来，谢玦与她对视，她的眼波盈盈，专注地看着他。
此时她的眼眸中尽是莹润的水泽，染着艳色的光斑，碎影翩跹在她的眸底。
以往的时候，她看着他的眼神中会有仰慕，会有依赖，会有撒娇，却唯独不会这样的色彩。
此时的谢卿琬，就好像……中了什么迷药一般。
谢玦从飞速而过的信息流中抓住了要点，他似乎突然意识到什么，将锋利的目光投向案上只剩两块的点心，声音一下子就冷了下来：“周扬。”
周扬守在门外，听到殿下的传唤声，连忙小跑着进来：“奴才在，殿下请吩咐。”
谢玦微微抬了抬下颌，示意他将案上的食盒拿走：“叫人去彻查，不得有误。”
周扬看了看食盒里的点心，又看了看明显不对劲的公主，精神一震，他也很快意识到了什么，惊讶地睁大了眼睛，片刻后愤恨道：“这是哪来的蟊贼，这般大的胆子，竟想毒害公主殿下。”
谢玦没有否认，只是用玉扳指叩着硬木质地的桌案，冷笑道：“可不一定是冲着琬琬来的。”
周扬这下是彻底的，出离般的愤怒了：“殿下尽管放心，奴才这就去调动东宫在普济寺中所有的人手，彻查此事，同时叫人将寺庙的周围暂时封禁起来，以免贼人趁乱逃跑。”
“我等一定会迅速给殿下一个结果，将这胆大妄为，竟敢毒害殿下和公主的乱臣贼子捉拿归案。”
谢玦不置可否，微颔首道：“去吧。”
他此时无心去亲自督办此事，因他得亲自留在此处，看着琬琬。
在和周扬说话的短暂间隙里，谢卿琬这边的情况又发生了变化。
她的衣衫已被汗水浸湿，鬓发也变得湿哒哒的，她似乎感到很不舒服，一边哼哼唧唧，一边扯着身上的衣裙。
谢玦神色一紧，沉顿了片刻后，他唤宫人：“端些凉水进来。”
宫人很快将凉水送了进来，谢玦将手帕放进其中，沾湿沁凉过后，他朝谢卿琬道：“过来。”
谢卿琬原本趴在桌上，此时听到他的声音，迷蒙地睁开双眼，看清是谢玦之后，才慢悠悠地移了过来。
然后，在谢玦冷静的目光之下，一屁股坐在了他的腿上。
谢玦的睫毛猛地抖动了一下，抬头看她，眸中的云翳似被狂风席卷，一瞬间支离破碎。
他的声音有些颤抖：“琬琬？”
谢卿琬睁着水润的眸子望着他，纯真无比：“不是皇兄叫我来的嘛？”
说着，她还将手放在了他的肩上，眨了眨眼睛：“皇兄，你叫我来有什么事吗？”
谢玦深吸一口气，他知道，此时的谢卿琬神智依然不清晰，和她讲道理根本没有什么用。
于是他自动忽略她不合时宜的举动，做起自己本要做的事情。
谢玦将手帕覆盖在了她的额头上，谢卿琬的喉口下意识地发出轻微的声音，似餍足一般将眼睛轻眯了起来。
瞧她的表情，应当是舒适了许多。
谢玦心中定了定，又拿来一方帕子，用水沾湿后拧干，尔后顺着她潮湿的眼睫，擦到她的脸颊，再落在她纤细的脖颈之上，细致地为她擦掉热汗。
换掉了一方新帕子，又继续替她擦手上的汗。
这一套下来，谢卿琬的脸颊和额发，倒是比先前清爽了不少。
谁知谢玦刚放下帕子，谢卿琬就不依不饶地缠了上来，抱住他的胳膊，轻轻摇动：“皇兄，还不够……”
她的尾音，带着些绵软绮丽的余韵，拖得长长的，仰头看着谢玦，眸子若粼粼湖水，飘着潋滟的桃花瓣。
谢玦的神色有些暗，他一边抬手，稳住她乱扭动的身体，一边问：“你还想要什么？”
听到他的这句话，谢卿琬就像吃到了什么蜜糖般，唇角都不自觉带上笑意：“皇兄，我想要什么，你就给我吗？”
谢玦顿了顿：“那要看是什么。”
谢卿琬搂住他的脖子，十指贴上他的肌肤，撒娇般地说：“皇兄，我好热，到处都是，你能帮我擦擦汗吗？”
“方才不是帮你擦过了？”谢玦的目光下移，示意着她。
谢卿琬摇了摇头，在他的腿上慢慢地磨过来，半侧着身子对着他，指了指自己的后背：“还有这里呢。”
她委屈巴巴地道：“衣衫全都湿透了，贴在身上好不舒服。”
见谢玦半晌没有反应，谢卿琬仰脸看他：“皇兄，可以帮我么？”
谢玦看向谢卿琬的后背，软粉色的裙子，被汗水浸湿，变成发深的颜色。
布料皱巴巴地粘在她的后背，因夏日的衣衫轻薄，谢玦甚至可以隐隐看到她的如凝脂般的肤色。
谢玦喉咙发紧，挪开目光，果断拒绝：“不行。”
闻言，谢卿琬的水眸中几乎要露出莹莹的泪光：“为什么？”
谢玦没有回答她这句话，只是克制地低下头，用手按住了她的肩：“太医很快就来了，琬琬，你再忍忍。”
在他的反复劝慰之下，谢卿琬这才安分下来。
只是，这安分并没有持续多久，似乎是身上的药性起了作用，她坐在谢玦腿上，不一会儿就开始发出小猫儿一般的哼唧声，与之相伴的是，她在他腿上不耐地左右挪动。
此时的谢卿琬只觉得自己身上到处都着了火，这边方歇下去，那边又燃了起来，当同时发作之时，她的脊背几乎要瘫软下去。
她用手，撑着谢玦的身体，才让自己勉强不至于滑落。
但很快，她发现身上那股说不出来的感觉越来越深，几乎到了无法抑制的边缘。
谢卿琬抓住了谢玦的手，似乎想从其上汲取一丝凉意，谢玦看了她一眼，默然般地任她抓着，没有出声，更没有以动作拒绝。
直到，身上传来微妙的触感，谢玦才不可置信地抬眸望去——谢卿琬现在看起来显然是很难受，然后她便开始在他的腿上轻轻蹭动，左右摇晃。
他投过去视线的时候，她也缓缓抬眸，露出湿漉漉的眼睛，里面似乎有浸湿透的桃瓣，被碾出媚香。
与她对视的那一刹那，大腿上的触感，也清晰地传来，谢玦在顷刻之间，感受到了神魂震荡的感觉。
谢卿琬的身子很柔软，又不单单只是柔软，还带着微微的湿润，在谢玦的腿上来回蹭着，偏偏谢玦看着她这副难受的样子，还不好将她从自己的身上抱走，反而要帮助扶住她的腰身，以免她自己折腾得跌倒了。
他打算试着无视眼前的一切，闭上眼睛，在心中默念起了清心诀，或许是这段时日在普济寺中的静修当真有效，谢玦让灼热的呼吸慢慢冷静下来，逐渐变得平缓有规律。
谢玦的面色定了定，打算继续这般，直到太医到来，他的面上已经恢复到平静如初的样子，就如一尊古佛屹立于此，不在乎外界任何的风吹草动。
可在下一刻，这尊古佛的表面蔓延出了无数裂缝，庄严的佛像在一瞬间坍塌成碎片。
谢玦遽然睁开眼睛，死死地朝触感传来的地方望去。
而被他注视的目标，此时依旧浑然不觉，继续着正在做的动作。
谢卿琬握住谢玦的手，伸出细软的舌，在他的掌心轻轻舔了两下，直到此时，她才发觉他的目光。
但她没有一丝一毫的害怕畏惧，反而朝他抛来一个潋滟的眼神，顺着他的虎口，一路到了他的大拇指附近。
谢玦的玉扳指是以寒玉制成，很是沁凉，谢卿琬像是很喜欢这股凉意，以舌尖于其上轻触，又顺着扳指，慢慢地舔了一圈。
其中自然不免会碰到谢玦的手指，他几乎是下意识地指尖一抽，猛地将手伸回，但却被她牢牢抓住了手掌。
也不知道她是从哪里来的气力，谢玦怕伤着她，没有继续使力。
只是沉沉地看着她，嗓音微哑：“琬琬，放手。”
谢卿琬却不理会，反而凝着他的眼，露出一个挑衅一般的笑，边与他对视着，边顺着扳指的边沿，慢慢地挪到了他紧贴着玉扳指的肌肤，慢条斯理地舔着。
谢玦看着自己濡湿的手指，眸光又黑又沉。
若只是这也就罢了，偏偏谢卿琬舔着舔着，就又开始在他的腿上前后磨蹭起来。
他们身体的一部分紧紧贴着，虽然谢玦并没有将谢卿琬拥在怀中，但也足够接近。
隔着腿上的衣料，他可以清晰地感知到她温热的身体。
“琬琬。”谢玦的声音几乎要紧到崩断，“我们不能这样。”
间隙里，谢卿琬从不平稳的呼吸声中抽空来回答她，她似是哼笑：“凭什么不能，皇兄，谁叫你不答应我。”
“你又不肯帮我擦汗，又不让我走，我难受，便只能这般。除非，你帮帮我……”
她如丝线般缠缠绕绕的目光，辗转到他的身上，是一种致命的禁忌。
谢玦沉默了下来，帮她，他要如何帮？是褪去她湿漉漉的衣物，帮她换上新衣，还是将沁了凉水的帕子，顺着她的腰窝和脖颈伸进去，尔后一点替她擦去粘腻的热汗。
又或者是用别的方式，替她缓解药性？
谢玦的目光缓缓下移，落在了她腰部以下的地方，她今日穿着一件软粉色的海棠折枝烟罗裙，裙面的波纹与裙褶顺着她叉开在他大腿上的双腿分开于她腰的两侧，她精致的绣鞋和小腿露了出来，不再像往日那般被长长的裙裾，遮挡得严严实实。

第69章
最终，谢玦还是沉默着将目光又收了回去。
他毕竟只是她的兄长，她说的那些，只有她的夫婿能做。
但由于隐形地拒绝了她的祈求，他如今只得在另一方面更多地容忍。
他安静无比，一言不发，她的娇吟声却逐渐响起，在这原本幽静的室内扩散，填充满每一个角落。
如今他是冷硬的古木，她却是活泼温热的水，一下下淌在他的身上，逼他就范。
她是他看着长大的小姑娘，现在却正坐在他的腿上，眼神迷离地左右磨蹭，露在衣服外面的肌肤尽数染上一层诱人的嫣红，他清楚地知道她如今这般情状到底是怎么回事，但他却没有任何有效的办法。
或许是谢玦的拒绝让谢卿琬心中生了气，或许是他的默许，让她越发大了胆子，又或许是药性的渐渐弥漫，情潮的逐渐发作，叫她再也承受不住。
她原本的轻轻磨蹭，逐渐变成了摇晃，她用手抓住了他的腿，因此为支点，将全身的力量都用在了身下，他的腿上好像有什么烫人的岩浆一般，叫她一刻也坐不住，总是不停地动弹。
谢卿琬的喉咙里开始飘出黄鹂般的吟声，她的眼尾映着长长的红痕，眼中是潋滟的水光，就那么看着谢玦，带着一丝可怜的意味，仿佛他不肯帮她，使她受了莫大的委屈一般。
谢玦身子发僵，他看起来什么也没做，两指却已在檀木椅的扶手上捏得发白，仿佛随时都要嵌进去。
看着眼前的情景，这种只有在往日的梦里才出现的情景，他不由品出一股荒唐的意味。
他没有完全允许她，却也没有完全拒绝她，不仅是因为理亏和无法，更有一层他自己也不敢承认的阴暗心思。
他甚至在庆幸，她今日中了药，但在她面前的人却是他，而不是其他人，她这般情态也没有被任何人看到。
不然若是今日她这般对待的是另一个不知是谁的男人，他恐怕要发疯。
这些幽晦的心思在谢玦的内心悄然滋长，谢卿琬却对此一无所知，她只觉得皇兄全身好僵硬，僵硬得就像木头一般，不过却误打误撞能让她更舒服。
只可惜她的体力行至一半便有些不支，额头上的发丝已被汗液浸透，湿哒哒地贴在脸上，如枝蔓一般迤逦。
她抬起水做的眸，再次带着一点企求的意味，向谢玦看去，眸中里写满了——帮帮我吧，就帮帮我。
只可惜谢卿琬却不知谢玦如今亦是自身难保。
谢玦将头垂了下去，不再看她，但他依旧可以听见她的声音——包括她汗水滴落的声音。
他的脸半掩在暗影之中，令人看不清表情，也成了他最好的保护色。
他清楚地知晓自己身体的变化，若不是紧抿着唇，恐怕不会比她好到哪里去，但他与她，又有一些不同，她是被药物所影响，而他是完全清醒的。
日光之下，鄙陋之人究竟是谁，一目了然，亦容不得辩驳。
谢卿琬自然不知道谢玦内心的激烈挣扎，在她这里只觉皇兄这是又不肯理她了，短暂的委屈过后，她便只好继续自食其力。
只是这药性持续的时间太长，让原本娇媚的吟声，逐渐变为了断断续续的呜咽，夹杂着两声弱弱的呻.吟，她的眼神变得迷乱朦胧，身子已快没了力气，腰都软塌塌地半伏下来。
最后更是泄了气力，整个人似一条飘飞的绢帕一般，飘落在了谢玦的怀中，衣裙都湿透了，犹如被瓢泼大雨从头到脚地淋了一个时辰。
谢卿琬彻底地安静下来，眼睛餍足地闭了起来，还染着一丝疲惫，她靠在谢玦的胸前，就那么半睡过去，好像方才的任何所作所为，都与如今的她毫不关联。
但谢玦现在很糟糕，准确地说，不是一般的糟糕。
他方才什么也没做，但却比从前任何一次相似情境之下的心还要乱。
他的手半伸在空中，不知道要不要如往常那般搂着她，但如今空气中弥漫的靡香，又不断提醒着他，今时不同往日。
最终，谢玦将手缓缓地放回了原来的位置。
但，这一切只是个开始，如今他只要一闭上眼，脑海中就会出现她方才甜润的笑，那般炙热地看着他，与以往任何一次的眼神都不同。
从前，她的目光很纯粹，很清亮，望过来的时候，其中的是对兄长满满的崇敬，仰慕，与信赖，伴随着她全心放松的心情。
而方才，他能清晰地辨别出，那里面有欲望，有渴求，有一种燃尽一切想要彻底占有他的焰火，这种眼神，会出现在热恋的男女之中，会出现在结缡的夫妇之间，却不是一个妹妹看向兄长的眼神。
谢玦的心乱了。
他开始回首以往，想着他过去与她的点点滴滴，回想她有什么时候表现出过异样，答案是，没有。
除了今日，他第一次从琬琬身上，感觉到了一种有别于他们以前一贯关系的情感，他仔细分辨，确定这不是自己的错觉。
不对……
谢玦突然想到，她如今是中了药的，又有谁能保证她此时的情状，全部出于本意，而不是受药物影响呢？而在今日以前，她哪时不是完全将他当作值得她信任的兄长？
而这般想法一出来，谢玦的内心居然生起了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淡淡失落。难道他在希望，他的猜想为真？
谢玦的眸子一下子变得深黑似夜，暗沉得透不进一点光。他意识到，真正有问题的人，或许是他，所以他才会以己度人。
琬琬是单纯的，如今只不过为药物所惑，所以才短暂地迷失了心性，而他居然信以为真，真正地被一叶障目，看不破。
他脑中这些激烈又令人震惊的思绪来回冲撞着，以至于他的指尖都在颤抖，甚至连身上原本难耐的反应都忽略了。
他是何时变得如此的？他自认为自己虽非柳下惠，但也没这般轻易地就被撩动心绪，在往前二十年的人生中，除因她之外，更从未起过任何波澜。
但偏偏在琬琬面前，他原本自恃的原则，一次又一次被打破了。
上次他受伤卧床，他以为那不过是一个小小的意外，是热毒发作之下的无可奈何。
但这次，他还有什么借口？
他让中了云雨之药的妹妹，在自己的腿上坐着，看着她的情潮化雨，却没有将她推开，他真有那般清白无瑕的心思？
若是此时他还坚持说，他对她的心思，就如她对他的一般纯净，恐怕他自己都会忍不住发笑吧。
方才他到底在想什么，看着她那般情态，他低头不去看，除了因兄妹之忌外，是否也因他怕自己那些见不得人，先前一直潜伏的幽邃心绪趁机肆意生长，从胸腔中慢慢爬出。
他的身体僵硬，难道仅仅是因为无法接受么？而不是如今不得不直面冲击？承认自己的卑怯？
谢玦从来没有想到，有一日自己也会成为一个伪君子，还是在与她的事情之上。
此时她的头伏靠在他的肩头，柔弱无依，他的身体却僵硬如铁，一下子发冷一下子发热。
他的手虚揽在她的肩头，脑中还在思索着，那颗紧扎入他心中的毒刺，到底有多深。
他对她生起的，此种不正常的情愫，到底只是意外，还是他自己不肯承认的蓄谋已久？
不管如何，从今日以后，他要重新审视这段关系了，但他不会叫她知道，他没有勇气，也无法承担她知道后的后果。
她一定会觉得，他从前对她的所有的好，都是别有用心，届时，他和其他那些男人还有什么区别，他们原本牢固的关系也会生起裂纹，再也回不到从前。
他一定，一定不能叫她知晓。
而谢玦还需要足够的时间，来慢慢理清这些思绪。
……
顾应昭提着药箱进来的时候，很紧张，他被谢玦手下的人抓来时，正在太医署舒舒服服地喝着茶，等着下班时刻的到来。
结果这伙人，不管三七二十一就径直闯进来，破坏了他即将收拾东西回家的美妙愿景，临走前收拾药材，他问他们，他们也只是说公主中了那方面的药，叫他做好准备。
再多的情况就没有透露了。
但瞧着一路骏马疾驰，风风火火的样子，顾应昭就预感到情况或许不妙，待到进门时，看见谢卿琬靠在谢玦肩头睡着时的样子，才松了一口气。
“殿下，公主现在是不是好多了？”那群东宫的人阵势大得很，吓得他还以为出了什么了不得的大事，茅厕都没有去，憋了一肚子，又足足背了三斤的各类药材。
好不容易口干舌燥，累得不行地赶到这里，却发现谢卿琬已经睡着了，顾应昭立马生起了一种被愚弄的感觉。
但眼前是他的顶头上司，就算有什么不满，他也根本不敢多说一句，只是认命般地走上前去。
走近了些，才发现谢卿琬也并不算完全睡着，好像正在发着一些听不出内容的微弱吟声。
顾应昭脚步一顿，正要再走近些，去仔细听一耳，就见谢玦突然伸出手捂住了她的唇瓣，下一刻，顾应昭感觉到头顶莫名凉凉的。
他默默地抬头，发觉是殿下凉薄如冰的目光，直直地落在他的身上，看起来极为不善，就像他好像在什么时候得罪过殿下一般。
顾应昭面皮一抖，怎么也想不起来最近在哪里惹了谢玦不快，便以为是殿下心情阴晴不定，只不过他刚好倒霉，给撞到了。
他在心里唉声叹气着，去行了一个礼，又在如此压抑的氛围中，慢慢地走上去，尔后硬着头皮给谢卿琬诊脉。
在探到脉的那一刻，顾应昭猛地睁开了眼睛，一下子精神了许多，本以为谢卿琬的情况或许是他们弄错了的他，如今愕然发现，她的的确确中的是春.药。
他又去看看谢卿琬的脸，发现上面虽然依旧有红潮和汗意，但比想象中的要好很多，至少，拖了至少一个半时辰后，她不会如现在这么安静。
那，到底是哪里出了问题呢？
身为医者，自然要搞清楚问题的根结，排除一切扰乱诊断的因素，才能给出最准确的判断，于是他决定将不解的部分都问清楚。
顾应昭摸着下巴，疑惑不已，若有所思地自言自语：“若中的是春.药，却是这般情状，该是已经解了一部分药才是。”
他十分老实地抬头问谢玦：“殿下，您是给公主安排过解药的人了吗？”

第70章
此话一出，顾应昭莫名感觉周边凉了几个度，他下意识地打了个寒战，摸了摸胳膊上的鸡皮疙瘩，四处看看，却发现除他之外的人全部将头深深低下。
有点不对劲。这是他脑中唯一的想法。
但他问的话有什么问题吗？
谢玦此时终于出声：“你们先下去。”
此话一出，周扬等人如蒙大赦，依次退下，宽敞的空间内只剩下顾应昭和谢玦谢卿琬三人。
顾应昭耿直地抬头，用清澈的双眼看向谢玦：“殿下，您还没有回答臣的问题呢，臣弄清了所有的事，才好对症下药，万无一失呀。”
谢玦将沉沉的目光投在了顾应昭的身上，他原地顿了一下，声音没有任何情绪：“顾太医说说看，我要给琬琬安排谁？”
他冰冷的眸光落在了顾应昭的肩上，将他的肩膀都冻成了冰原冻土。
顾应昭虽然还是没有明白过来，谢卿琬身上的药为何得到了缓解，但此时为人的本能让他察觉到了一丝危险，总觉得继续按照这个话题说下去情况不妙，马上道：“臣错言臣错言，臣先给公主开药吧。”
此时他突然想起了谢卿琬怀有身孕的事情来，走到一半的脚步又停住，跨了回去。
为了以防万一，他还得再细细诊诊。
来到谢卿琬的面前，顾应昭本欲径直搭上她的脉象，但猛然又想起了谢玦，赶紧将伸到一半的手收了回来，恭声道：“殿下，方才我还有些没诊清楚的地方，为了更保险，我再来为公主看一看。”
谢玦的视线扫过他的周身，冷不丁来了一句：“既然顾太医也有无法确定的地方，不如孤将其他太医召过来，和顾太医一起会诊，如何？”
谢玦突然想起先前谢卿琬拒绝了其他太医的看诊，只是为了让他把顾应昭从京中叫过来，眸光越发幽暗。
顾应昭一下子被吓出了身冷汗，赶忙摆手：“殿下，解药之事，臣最擅长，何况公主的脉案一向由臣负责，其他太医未必清楚，上手也需时间，此事情急，由臣负责便好了。”
他自认为自己的这番话也算是有理有据，结果一抬眼，却感觉殿下的面色好像更差了。
顾应昭：？
好在或许是担心谢卿琬的情况，谢玦最终到底没说什么，只是淡漠地望着他，示意他上前。
顾应昭见谢卿琬自进门以来，就一直挂在谢玦的身上，看上去怪不舒服的样子，就多嘴了一句：“殿下，您这般抱着公主也累，公主可能也休息不好，不若您将公主放在床榻上去吧。”
他补充道：“臣也可以帮忙。”
谢玦看了他一眼，慢慢收回目光，拖住谢卿琬的腰肢和腋下，将她往床榻上移动：“不用你帮忙。”
在挪动的过程中，谢卿琬又开始哼唧，还用双手勾住了谢玦的脖子，将脸往他的脖颈上蹭了蹭。
在谢玦要将她放在床上的时候，她更是双腿缠上了谢玦的腰身，无论如何也不松开。
这下意识的亲密情态，看得顾应昭面红耳热，忙低下了头。
最后还是谢玦一边劝哄着，一边用手耐心地拨开了她若藤蔓般的四肢，这一番折腾下来，就连谢玦也出了一身汗。
刚替她掩下被角，回头准备喝一口水，就见顾应昭用一种诡异的眼神往他的下半身看去。
谢玦顿了顿，很快平淡地说：“不用管它，孤的热毒没有发作。”
他坦荡地注视着顾应昭的眼睛：“顾太医身为男人，应也知晓此乃正常之事吧，与外物无关，就算是独处也会……”
“不是。”顾应昭出声，“臣是说……”
方才谢玦去抱谢卿琬，他只能干立在这里没事做，心神就不知觉飘到了鼻端。
然后他才发现，这屋内的气味很微妙，是一股特殊的甜香，仿若盛放的梨花被雨水淋漓击打，郁香随着流水漂了一地，沿着高耸的峭壁，滴答滴答地往下滴落。
又逐渐在空气中晕开，有一种盛开飘零又化泥的靡丽，还有不经意的微微慵懒。
尔后顾应昭发现，这气味的一部分，似乎是从殿下身上散发出来的，在他的身上格外的浓郁。
他循着味儿，依照直觉低头，谢玦衣袍上的一处异样就这么径直映入了他的眼中。
谢玦今日穿着一件鸦青色暗纹缂丝直裰，依照他往日的习惯，衣面该是平整如新，无一丝褶皱的，方才估计是被谢卿琬倚在身上靠了靠，原本平滑的衣料上留下了许多细小的皱痕，而在他大腿位置附近的布料，颜色则是较周围格外的深一些。
顾应昭不由自主地便多看了两眼，他吸了吸鼻子，总觉得那味儿的一部分好像就是从下面飘过来的，再慢慢地挥发至空气中。
“臣是说……臣发现您好像不小心把衣服弄湿了，便在此斗胆上禀。”顾应昭恭谨低头。
“您照顾公主的同时，也不要忘了自己的休息。”
顾应昭并没有太多想，他只以为是谢玦忙着照顾谢卿琬，以至于疏忽了自己的休憩，精神不济，才失手将水打泼在了身上。
远远嗅着那味儿，像是什么桃花露水的气味儿，比他原本以为的梨香还要多一丝秾艳。想必是之前混着公主惯用的梨花熏香，他才会闻错了。
他唯一有些稀奇的地方就是，想不到看上去清雅素净的殿下，也喜欢这种香水的味儿。
“出去。”顾应昭正沉浸在自己的思绪中，耳边猝不及防传来了谢玦微凉的声音。
他有些没反应过来地抬起头，恰好撞上了谢玦面无表情的脸。
顾应昭：“啊？”
“现在，出去。”谢玦盯着他，一字一句地说道。
他的嗓音中并没有听出什么生气或恼怒的情绪，但顾应昭的直觉告诉他，殿下现在很没有耐性，若是他再不走，可能就不会用“出去”这么客气的话语了。
顾应昭从愣神中回过神来，赶紧连声道：“我这就走，这就走殿下。”
刚好他也诊断完了，宫人也下去煎药去了，留在这里也没有别的用途，便迅速收拾好自己的药箱，脚底抹油朝门口跑去。
临出门前他快速偏头瞄了一眼，看见殿下一半的脸被笼在阴影之中，看不出情绪，只是沉默地坐在那里，背脊格外挺直。
……
顾应昭的脚步声彻底消失之后，谢玦才在阴影中慢慢低头，他的手捏着衣袍边沿的布料，将衣料绷得紧紧的，身体也僵硬得不得了。
方才只顾着安顿琬琬，许多细节他压根没有心思去注意。
而在方才顾应昭说出那句话时，某些远去的记忆再次回笼，强势侵占了他脑海中全部的空间。
他忽然忆起，在方才春暖香浓之时，那暖融的春水似乎也一并沾湿他的衣袍，浸透了他的外裤，只是彼时他浑身僵麻，根本无暇顾及那落在他腿上的绵绵春雨。
此时他的目光下落，落在了那一大块发深的布料之上，几乎是一眼，他就明白了，那是什么。
方才在最后一刻，她软倒在他的怀中，耳边风静雨停，唯有她急促的喘息声，和他隆隆的心跳声。
也是那时，他骤然闻到了一股柔媚之香，不同于她一贯清甜的体香，而是仿若晨后推窗，桃花新雨，露湿罗衣。
先前是细雨点洒花前，此处是春溪泛桃瓣，涓涓如流。
彼时谢玦若有所感，只是并未低头，因为他得专注地去抚慰他娇滴滴又敏感的妹妹，他拍着她纤薄的肩背，平息她脊背的轻颤，拭去她微红眼角的泪花，抵在她的耳边，轻声哄着，甚至哼起她幼年时入睡的歌谣。
知道她呼吸慢慢平复，抱着他，安详地睡过去。
那一刻，谢玦的心思有些奇妙又复杂，或许是想起了许多个多年前的夜晚，他也是这般，温柔哄她安眠，而如今时过境迁，他们似乎依旧与以前一样，但又完全不同了。
……
谢玦去了一旁偏房，换了身衣袍，他素来爱洁，往常衣衫只要是弄脏了一点点，他都要换下丢弃的。
但今日，望着脱下来的衣物，他鬼使神差般地，将之小心叠放了起来。
换上了干净整洁的衣袍，鼻端却莫名少了一丝幽香，他下意识抚了抚大腿，那里似乎依然粘滞着一股热意，又似乎只是他的幻觉。
其实，若不是怕她醒来瞧见，多心去问，他也没这般急着去换衣袍。若说干净与肮脏，她该是这世上最干净的人，衣染桃露，岂能言污？
怀着种种复杂又温柔的思绪，谢玦坐在床榻之侧，看着锦被里恬然安睡的谢卿琬，汤药还有一会儿才能煮好。
而在这短暂的间隙里，谢卿琬又开始不安分地扭动身体，他以为是她情潮又泛，蹙眉正欲唤来太医，下一刻就听见她模模糊糊的声音传来。
“皇兄，好不舒服呀~”
谢玦以手撑着床榻，慢慢凑近了些，他尽量贴在她的唇侧，用心听着：“嗯？琬琬，你再说一遍，皇兄有些没听清。”
谢卿琬皱起她细弯精致的眉：“皇兄，我有些不舒服。”
谢玦顿了顿，只以为她是克制药物作用而难忍不适，正准备出声安抚她说汤药马上就来，她那娇俏微怨的声音便再次传入他的耳中。
“皇兄，衣裙湿哒哒地粘在我身上，好不舒服，我想褪了去，可以吗？”
说罢，她就伸手朝身下的衣裙扯了下去。
谢玦眉心一跳，再次想起了自己换下的衣袍，他的衣料都那般了，何况她的呢？

第71章
谢玦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出手按住了谢卿琬的手。
没等她发出新的声音，他率先站了起来，声音紧绷：“我为你叫侍女进来，你且先躺着。”
这次，他离开的步伐很快，好像是在逃避什么一般，又好似只要晚一步，就会看到什么不该看到的东西。
出了房门，被屋外的冷风一吹，谢玦发热的头脑才渐渐冷静下来，再回想方才所发生之事，尽是恍然若梦之感，面色不由得越发冷暗。
他很想将这当作是一场梦，但那些温度和触感却做不得假，好像依旧残留在他的身上。
侍女大气不敢出，小心翼翼回复谢玦的命令后，朝屋内走去。
而谢玦则沉寂地立于门前，看着前方紧闭着的门，不知道在想些什么。
房门的隔音很好，听不见任何声音，所以他也不知道房内进行到了何步骤，不知道她会不会再次受到药性折磨，在榻上来回辗转，会不会推拒侍女的接触，沁着泪花说要他。
越想心越乱，索性不想了。
直到前方的房门被缓缓打开，一股浅淡的香风自室内飘出，谢玦瞬间抬起了眼，看向了走出来的侍女。
他的目光落在了侍女手中端的水盆之上，那里面飘着一块擦身用的巾帕，不等他问，侍女就主动说：“回殿下，奴婢已帮公主殿下擦净了身体，换了件干净亵裤。”
谢玦点了点头，侍女放好水盆，又回房拿出了一个托盘，上面放着谢卿琬换下来的衣物。
谢玦的目光骤然凝住了。
这一小件看起来就不是大的衣裙，米白色的底料，玉兔托月的绣纹，是她的……
谢玦的脸有些发烫，她居然用着这么可爱的样式，再结合方才所发生之事，倒是越想越禁忌。
这么一团小小的布料，却像是被丢到水里泡过了一般，有一大半都是湿淋淋的，软趴趴地躺在托盘上，仿佛用力拧就可以拧出水来。
谢玦神使鬼差般地问了一句：“你是将它放在水盆里泡过吗？”话一出口，便觉失言。
侍女愣了一下，很快摇头道：“不是，奴婢为公主换下来时，就是这样了。”
谢玦的呼吸一窒，他突然想到，难怪她会嚷着不舒服……
一时喉头干燥，仿若火烤，在侍女即将离去之时，谢玦突然叫住了她：“等等。”
他面色平静地敲了敲案面：“你先将它留在这里。”
侍女脚步停下，不明所以，但还是依言照做。
……
谢玦走进偏室，来到了一处镜面之前，他望着镜中的自己，神色隐忍，眸中似有即将要狂乱的风暴，深呼吸几口后，最终还是解下了腰带。
与他想象中的不同，湿透了的布料不是竹外桃花下暖香的春水，而是仲秋竹叶上凝落的霜露，冰冰凉凉，几乎是在触碰到的一刹那，谢玦就倒吸一口凉气。
他看向镜中自己的脸，相比于先前的勉强镇定，此时平静的表象已被彻底打破，额角青筋偾张，突突跳着，看起来甚至有一丝狰狞可怖的意味。
自责，懊悔，厌烦，但除此之外的，最无法忽略的还是由四肢百骸涌上来的兴奋，他看到自己的眼睛发红，眼白红血丝密布，眼尾染上诱人的薄红与湿汗，到了最后，更是大汗淋漓，玉冠微斜。
这日，谢玦察觉到了自己难以言表的隐秘心思，也是这日，他发觉，有些事，并非一定需要热毒。
……
周扬忙着监督完熬好汤药，就立马又赶来了谢玦的身侧侍奉。
在看到谢玦鬓发微乱，额角已然湿透的样子时，他还以为是自己眼睛花了。
殿下是谁，是大晋朝仪范永昭的储君，无论何时何地，出现在人前的时候，都是冠发完美的，叫人挑不出任何差错的。
今日怎么……
周扬低声问了句：“殿下，您可要沐浴净身一番，奴才这就去给您安排。”
谢玦一顿。
周扬这时才意识到，殿下是真有些不对劲，甚至若不是他的提醒，殿下可能根本没想起这回事，也没有注意到自己身上的异样。
他小心地在旁觑着，但见殿下眸光明灭，面色阴晴不定，不由得颤了声：“是奴才多嘴了。”
谢玦扫他一眼，大步朝外踏去：“下药的人是谁，查清了么？”
周扬见殿下没有追究，如蒙大赦，赶紧道：“已锁定了有最大嫌疑的人选——温少保家的小姐，温簪月，公主今日吃的糕点就是她送过去的。”
“另，东宫率卫已将普济寺庙封锁起来，暂时严禁各人出入，直到查清真相，听说温家的公子闻讯已在赶来的路上了。”
“还有……”周扬一顿，似有难言之隐，“温小姐如今正被软禁在厢房中，她一刻不停地在喊冤，说要亲见殿下，洗刷自己的冤屈。”
“孤岂是什么人都见的。”谢玦忽地冷笑一声，“叫她在那里安分待着，若是琬琬有什么事，孤不会放过她。”
“至于温谦那边，也不必隐瞒，将他孙女做的好事一五一十地转述给他，问问他怎么看。”
说这些话的时候，谢玦周身仿有冷风飒飒，霜寒凝结，衣袂翻飞地向前快步走去，瞧着是要去卫率驻守之处，周扬越发不敢吱声，加快了脚步，默默跟上。
同时在心里止不住地暗想着，这温小姐做什么不好，偏偏要想不开将手伸到了公主的身上。
就算她本意并不是为害公主，可殿下会因此放过她吗？
但凡有点了解殿下的人都知道，公主就是殿下不容触碰的逆鳞，触之即死。
……
普济寺专门腾出了一地，供东宫众率卫驻扎，谢玦独自进去，与左右卫率闭门交谈了一下，大致了解了情况。
再出来时，他的脸色如风暴降临前的乌云，沉沉欲坠。
从前是他疏忽了，没有对接近琬琬的人仔细排查，竟让这种心怀不轨之人接近了她。
这次只是春.药，那下次会是什么？若是致命的毒药呢？谢玦不敢多想，只要随便假设一个可能，他的头皮就止不住地发麻，浑身如浸冰窖。
他无法接受任何有可能发生在她身上的意外，他的生命中已习惯了她的存在，若是缺失了她……
谢玦伸手捂住发疼的心口，眸色越发阴鸷，届时，他可能真的会发疯，会带着其他人和他一起不好过。
待到那时，再也没有人能拦得住他。
唯有她才能安抚他心中的躁乱。
……
周扬本来不想在这个时候凑上去，但无奈谢卿琬那边传来新的消息，他不敢耽搁，只得硬着头皮上前，沉声道：“殿下，公主的汤药已经煮好服下，可能过一会儿便会清醒了，您要过去看看吗？”
四周突然静默下来，半晌后，他听见殿下微微温和了一些的声音：“孤这就去。”
周扬默默退后，同时在心中舒了一口气，瞧殿下方才那可怖的样子，他真怕殿下提剑去将温小姐当场一剑穿心了。
温家到底是大族，就算是处理人，也得慢慢按章法来，否则于殿下无益。
若是放在往常，放在其他事上，周扬毫不觉得殿下会冲动行事，但事情发生在了公主身上，他就一点底气都没了。
谢玦一路走回了谢卿琬所处的寝房，在临近门前，他照了照仪容镜，发觉自己如今的情状确实不太好，便蹙着眉叫人拿来了发梳，自个将鬓发打理了一通，浅浅地涂上一层精油，令发丝乌黑顺滑。
又以清水进行洁面，喷洒些他惯用的青莲花露，一下子清新了许多，这样一番下来，至少从外表上看来，他依旧庄重端正，挑不出瑕疵。
至于那些掩于衣下的地方，的确有些黏腻之感，谢玦握在门把手上的手紧了紧，最终还是没有去清洁。
他的心底冒出了一丝他自己都不愿承认的隐秘心思，他想将那些气味一直留在他的身上，最好是永远都洗不掉，与他的血肉交织在一起。
推开房门，屋内似乎被通过风，先前那些格外诱人而又艳靡的气息散去了很多，谢玦远远看去，只见床榻的纱幔之内，隐隐有个小小的人影，他不确定她是睡还是醒，便放轻了脚步，慢慢朝那边走过去。
等到了近前，他用指尖轻轻跳开纱幔，才发觉她没有睡。
谢卿琬睁着视物还有些模糊的双眼，最终缓缓定焦在了谢玦的身上，她试探性地出声：“皇兄？”
谢玦半蹲下来，靠在床边，握住她的手，温声道：“是我，琬琬，你醒了，现在感觉怎么样？”
谢卿琬动了动手指，轻轻勾了勾他的掌心，感觉身体的掌控权又缓缓回到了自己身上。
她轻声道：“我还好，只是觉得好像很累，怎么会这样呢？”
谢玦的手僵了片刻，微沉着嗓音道：“或许是药物的作用，才会让你感到很累，多休息休息，便好了。”
他犹豫了一会，还是出声问：“琬琬，你还记得……方才发生的事吗？”
此话一出口，他感觉自己的呼吸都莫名灼烫几分，神经尽数紧张起来，那些不该有的东西，再次出现在他的脑海里，如何也消散不了。
他的掌心重新出现她腰窝的触感，隔着纤薄的衣料，能感受到她身上的热意和细汗，将他的手掌紧紧粘住。
谢卿琬微微睁大了眼，眼皮缓慢地上下眨着，似乎在思考他的这个问题。
她将脑袋向他的方向转过去，声音细软而又有些沙哑地问道：“皇兄，我是不是坐到你的大腿上了？”

第72章
谢玦的手不自觉收紧，又在仅剩的理智之下，强行克制着不捏疼她。
他的气息沉了许多，声音也喑哑起来，目光缓缓下垂，落在她的脸上：“琬琬，你……”
谢卿琬的嗓子拖着声音，慢慢道：“皇兄，我是不是非要坐在你的腿上，求你抱，又给你添麻烦了……”
谢玦意识到事情的发展和他想象中的有些不同，骤然停住了话语。
谢卿琬见他不语，就以为是自己猜对了，低首小声说：“我就知道会是这样，关于方才的记忆，我一点也记不得了，唯一的印象，就是我最后非要闹着你抱我。”
“如今醒来以后，我都有些腰酸背痛的，想必皇兄被闹得更不舒服吧，唉，这到底是怎么回事，我感觉方才的自己都不像自己了。”谢卿琬懊恼道。
望着这般的她，某些话语在谢玦的喉间滚动几个来回，最终还是被他咽了下去。
“对了，皇兄，你方才提到药物这个词……这是怎么回事？”谢卿琬抬眼，疑惑地问。
谢玦静静看了她半晌，说：“你吃的点心有些问题，被人加了料，那人是冲我来的，你不过是受了我连累。”
谢卿琬恍然大悟：“难怪我会这样，这药也真是让人怪难受的，可有查清是什么药吗，感觉也不像那种一击毙命的毒药。”
转瞬又忧心忡忡地看向谢玦：“皇兄，他们是冲你来的，你现在没事吧，唉，说到底，都怪我将那盒点心带了过来，还好你没有吃，要不然我得愧疚死。”
谢玦声音微沉：“琬琬，不要这样说自己，我既说了他们是冲我而来，在你这里无法得手，自然会借助别的途径，事情的根源在我，而不是你，莫要因此自责。真归根结底，是我将你拖入了这片浑水。”
他不动声色：“这药的成分尚不明确，总之对人体有一定的毒害作用。”
谢卿琬的脸色好看了一些，但仍染着一层愠怒：“这点心是温家小姐给我的，她怎么敢行如此之事，难道是温家在背后指示吗？”
她突然想起前世在温家老宅莫名被人劫走之事，从那时，她就埋下了一颗怀疑的种子，只是温少保德高望重，在朝堂之上很有分量，她才没有将这种猜忌说出口。
想到此处，她不由得有些紧张地反握住谢玦的手：“皇兄，我从前也……嗯，总之，你要小心些温家。”
她不可能将前世的经历拿出来当证据，又对如今朝堂上的局势不太了解，只能这样隐晦地旁敲侧击。
谢卿琬见皇兄轻轻地嗯了一声，面色看起来却有些不自然，不由问道：“皇兄，你也有些不舒服吗？”
谢玦将微偏的头又移了回来，目光沉静地与她对视：“我很好，琬琬。”
谢卿琬却有些不太信，便半撑着身子想直起来摸他的额头，却毫无预兆地惊呼一声，霎那软下腰肢，就要倒回床榻。
谢玦眼皮一跳，立马伸手去捞，刚好将她的软腰捞到了自己的臂间。
熟悉的温度和触感又回来了。
他浓密的睫毛扇动，掩下眸中一闪而过的沉沉暗色。
维持着扶住她的姿势，谢玦问道：“琬琬，你没事吧？”
谢卿琬皱起好看的眉，缩成一团，面上有一闪而过的轻微酸楚，她伸出一只胳膊，轻轻揉着自己的腰肢，埋怨着：“皇兄，这到底是什么毒呀，怎一觉醒来，腰莫名有些酸痛，倒像我原来骑了一日马后的感觉。”
再加上身上那莫名缭绕的疲惫，就更像了。
说着她又马上躺了回去，一边将手垫在自己的腰后，慢慢按着，一边发出哼唧声，偶尔轻嘶一口气。
谢玦-马，自方才就没有说话，直到听见她那似小猫一般弱弱娇娇的声音时，才慢慢有了反应。
方才，她也是这般叫的，叫得他心烦意乱，灵魂震颤。
难得的，他没有主动提出要帮她揉，只是用轻得不能再轻的声音说：“你受累了。”
“所以现在要多休息一下。”
谢玦在她没有注意到的地方，将指尖不住轻颤的手悄悄收回了身后：“琬琬，你且安心休息，旁的事自有我替你操心，等你睡醒了，一切都会好起来的。”
在他温柔的劝哄之下，谢卿琬终于泛起了一阵困意，在谢玦的目光之下，缓缓合上了眼皮。
而谢玦也在她睡下之后，悄然退了出去，掩好了门扉。
……
离开之后的谢玦心绪沉沉，在得知谢卿琬对方才之事并没有任何记忆之后，他竟无法判断自己的心绪如何。
是庆幸还是失望？此刻，他居然无法给出一个准确的回答。
他感觉自己的心绪如同大海涨潮时波浪上起伏的白色泡沫，浮浮沉沉，捉摸不定，从理智上来说，这样的结果对他来说最好，至少他们往后还能和以前一样正常相处。
但从情感上来说，他居然在他心底最深的沟壑中，窥探到了一丝隐秘的不甘与失落——她曾如何依恋地靠在他的怀中，仿佛从这个世界诞生之初，就与他密不可分。
但当她苏醒之后，这一切却烟消云散，在她的记忆中未曾留下一丝波澜，仿佛他心中曾生起的短暂的心痒与异样，不过是他的大梦一场。
这种莫名的微淡怅惘充满了谢玦的心尖，他举头望天，天边刚亮起鱼肚白，正是曦光乍现，一日之始，但他的心却暮霭沉沉，夕阳西下。
前路是不确定的昏暗与迷茫，他隐约感到，有什么平衡在今日被打破了。
……
温庭安在来普济寺的路上，就收到了温簪月出事的消息，于是一路快马加鞭，急急地赶过来，又被拦在了山门处等了好久，直到卫兵验明身份，禀报上司后，才将他放进去。
这次温簪月约谢卿琬，他本身就感觉有些奇怪，但她表面上并无什么异常之处，他才没有多想，亦没有阻拦她离府。
直到温簪月身边的嬷嬷说漏了嘴，他才知道自己的这个小妹这么胆大包天。
温庭安虽然知道温簪月不是平素展示于人前的那副娴雅淑静的模样，但也没想到，她居然想出这种下作手段，将主意打在了谢玦身上。
在得知消息的时候，他就倒吸了一口凉气，猜到温簪月这次怕是凶多吉少了，温家虽清贵，但与东宫也没有什么交情，他不觉得此事能被轻轻放下。
温庭安这般心情沉重地进了普济寺，便想立即去求见谢玦，看看事情还有没有转圜的余地，结果却被东宫的人告知，殿下现在不会接见任何人。
于是温庭安一下子像个失去了方向的苍蝇一样，走投无路，只能在原地干着急。
想见温簪月，看看她那边现在的情况，更是难如登天，也不知道她如今被幽禁到了哪里，竟是完全打探不到。
温庭安立于原地许久，情急之下，他想起了一个人。
……
谢卿琬又睡了一觉，彻底吸收完服下的解药，才终于幽幽转醒，看向外面的天色，应快接近晌午了。
一醒来，就接到了一个意外之人递来的信，在看清写信人是温庭安的时候，她的面色出现了一丝异样的波动。
展开信笺，她一眼扫完全部内容，再联想到皇兄先前与她说过的事，她心里敞亮无比。
无非是现在温簪月情势危急，温庭安想救人，却求救无门，边想着找到她这里。
他也知道她不会无缘无故帮这个忙，便在信中许下条件，说但凡她所愿，他都会尽力达到，只要她能够替温簪月在谢玦面前说一下情。
谢卿琬捏着信笺的指尖顿了顿，本来不想理会温庭安，但忽然想到了什么，她唤侍女道：“给我拿纸笔过来。”
有些前世的孽缘，也该在今世彻底了断了。
……
送出信笺的那一刻，温庭安就知道，自己与谢卿琬再无可能。
他的小妹间接害了她，他却在这个时候，想通过她来给温簪月求情，换做他是她，也会对他深厌不已。
但事到如今，没有办法，他不能眼睁睁看着自己的小妹落到最坏的结果，虽然他与她禀性并不相合，但到底血脉相连，温家那边他也需要交待。
在漫长又煎熬的等待之中，温庭安等到了他翘首以盼的谢卿琬的回信，他迫不及待地打开信笺，却在看清内容的时候脸色骤然白了。
“以温公子贬离京城，日后亦永不再升至京中，换取令妹性命留存，何如？”
温庭安本以为谢卿琬会给他提别的条件，万万没想到，是这种要求，他离京不回，对她来说，并无好处，那便只有一种可能——她日后不想再在京中看见他。
虽说并不是让他永不入京，但男子仕途向来与家室相连，他常年在地方任职，又与永不入京有何分别？
他今世是做了什么，才会遭致她如此深恨？
万念俱灰之下，温庭安也只能应下，因为他知道，在此时，除了谢卿琬，没有任何人能救得了温簪月了。
……
谢玦并不打算亲自去审讯温簪月，他此时连看她一眼都觉得厌烦，而是让信赖的属下去负责相关事情，最后由他来裁决。
关于最后的处理结果，他倒有很多种设想，谢玦眼眸暗沉，有深浓云海在眸中翻滚，旋转着拇指上的玉扳指，心思深邃而不可测。
正当这时，周扬毕恭毕敬地送进来一封信笺，谢玦本来不想看，但目光扫过那熟悉的印鉴和信封上的笔迹后，立即停了下来。
原本靠在椅背微歪的身子瞬间坐直了起来，他自然而然地伸出手，神情淡淡：“拿过来。”
拆开后，独属于谢卿琬的秀美端正的字体映入他的眼帘，原本神态放松的谢玦，却在看的过程中，慢慢蹙起了眉。
待看完后，他的面色竟比信送来之前更加阴郁难辨，手不自觉地用了力，将信纸都捏出了道道褶皱。
空气了死寂了好一会儿后，谢玦嗓音微凉：“去查查，温庭安来之后做了什么。”
东宫的人办事很给力，很快便传来了回讯，在此期间，谢玦一直安静地坐在原位上，背脊绷直，手背上青筋微露。
“启禀殿下，温庭安来寺中后，便立即给公主去了信，公主也给他写了回信，然后温公子就暂且先回去自己的住处了。”
明明是夏日的天气，四周却莫名结起了寒霜，冷风习习，前来禀报的人闻到了不对劲的气息，声音渐渐弱了下去，直到彻底噤声。
他感觉到，上首的殿下如今的心情很不好，甚至让他感觉仿佛随时在火山爆发的边缘。
在这种沉沉的压力和威势之下，下属莫名感受到了心悸之感。
谢玦不知道自己是怎么了，只觉得心中没有缘由地堵得慌，像是有口气，憋着心里，出不去也进不来，不上不下地难受。
她作为此事唯一的受害者，自然有资格，并且完全有理由为施害者求情，他如何处置温簪月，自然也要过问她的意思，不能完全让自己的想法主宰一切。
但只要一想到，她求情的原因，源于温庭安的相求，谢玦的心情就变得十分不愉快了。
但，他有什么好不愉快的呢？因为温庭安？一想到这个缘由，谢玦自己都觉得可笑。
他与温庭安无冤无仇，若只是因为他得到了琬琬的青睐或心软的话，那他此刻的不适也太没有道理了。
除非……
谢玦突然想起了她软软靠在他怀中，他鼻端飘着幽沁之香时，那些由身自心的颤栗，心底那一晃而过的最不能见于人前的寸缕情感，似乎找到了他此刻异样的答案。
他不再满足他们只是兄妹了，有一丝超出边界的东西，在他未曾注意到的地方，悄然成形，待发觉时，许多事情已不再是原来的模样。
至于他究竟想要什么，想要未来往何处发展，谢玦覆着自己的心口，却发现找不到答案。
他唯一想到的是，千万不能叫她发觉，他如今所不满足的现状，却有可能是最好的现状。
谢玦无法预判谢卿琬知道他这些幽暗心思后的想法，他只知道，她如今只需要一位好哥哥，那他就要去尽量扮演这个角色，完美无瑕。
否则他会觉得在单纯干净的她的面前，他是一只禽兽，不知廉耻，没有底线。
她的眼眸纯澈又透亮，而他的心思卑劣又肮脏，在她的面前，仿佛一切污秽都无所遁形。
世人多言他是最明德不矜，孤高自洁的君子，只有他自己知道——
他从来都不是。

第73章
温庭安焦急难安地等了很久，一边是担心谢玦还是不肯放过温簪月，一边想着日后或许再难见到谢卿琬，只觉心中难受。
终于，待到日暮之时，他等来了音信。
只可惜，却不是他想要的那个结果。
他的脸色有些苍白，攥着手中的纸，咬了咬牙，最终还是决定去找谢卿琬。
……
谢卿琬知晓谢玦对温簪月定然有极深的怨怒，因此她求情的时候，倒也没有求他将温簪月完全饶恕。
死罪可免，活罪难逃，最终皇兄给出的折衷结果是，温簪月流放永州，永不得离开一州之地。
收到结果后，谢卿琬立即就给温庭安送去了答复，本想着此事若能善始善终，也算是结了前世的孽缘。
却未想到，待她身子好些，刚出门没走几步，就被半路出现的温庭安拦住了去路。
谢卿琬当即皱起了眉，下意识地往后退了两步，这般动作落在了温庭安眼里，他的眸中不由得倾露出受伤的颜色。
但最终，他还是什么都没说，只是对着谢卿琬深深一礼，沉声道：“公主，臣有个不情之请。”
温庭安似乎很害怕被谢卿琬拒绝，没等她答话，便解着道：“您的答复我已经知道了，只是臣的小妹，如今年不过二十，若是被发配到那等苦寒之地，终生不能远离，臣实在是于心不忍……”
他的面上露出两分苦涩：“臣知道您能开恩已是求不来的福气，但臣仍想觍着脸求您再多仁慈几分，您的大恩大德臣一辈子都不敢忘，必衔草结环以报。”
说完这句话，他就低下了头，将双手举过头顶，根本不敢看谢卿琬的表情。
谢卿琬此时的表情自然尽是惊愕之意，她完全没有想到，温庭安居然长着这么大的一张脸。
她不可置信地看了他两眼：“温公子，你的小妹不过二十，所以值得可怜，那本公主和皇兄，就该当被害了？”
原本按照本朝律法，温簪月此次所行之事，乃是大逆之罪，又人赃并获，就算交由三司会审，也难逃死罪。
届时，温家的清名恐怕也要受到影响。
谢卿琬想想发生过的事，都生起一阵后怕，她误服了温簪月下的药，也幸得没有大事，孩子也暂且安然无恙。
但谁又知道有没有对腹中的孩子造成一些尚未被发现的影响呢？
一想到此处，她就对温簪月生起一层深深的怨怼，勉强在温庭安面前克制着自己的情绪。
谢卿琬冷淡道：“温公子且先回去吧，之前答应你的事我已做到了，还望你也能遵守约定。”
话音方落，她转头就走，不再留给他一个眼神。
徒留下温庭安站在原地，眼睁睁看着她远去。
他的眸中流露出破碎受伤，以及深深的懊悔与无奈，他并无意去惹她生气，只是身边的许多人与事裹挟着他，令他不得不这样做。
温庭安眼前始终飘着她离去前看向他冷漠厌烦的样子，心脏都在抽痛。
明明重来一世，他是想改变前世的结局，怎如今，他们反而渐行渐远了，不该是这样的……
……
谢玦好不容易让心绪平静下来，宛如静湖万顷，不波不动，得以继续高效地处理事务。
休息的间隙里自然而然地问了下谢卿琬的情况。
“公主方才出门散步去了。”下属恭敬回答。
谢玦眉目松软了几分，她愿意出门散心，那便说明药物如今对她的影响已然不大了，他悬了半天的心，也终于可以落下。
“然后便碰见了温家公子，两人在路旁交谈。”下属如实禀报，言简意赅，分毫不差。
正欲接着问谢玦可否需要他们说得更详细些，就见谢玦忽然放下了手中墨笔，抬眸直直看过来：“温庭安？”
下属老实点头：“正是，今日公主出门未走几步，就遇见了温家公子，看上去倒像是温公子刻意为之，早有打算……”
谢玦已经开始整理衣袍了，随着下属的最后一个字落下，他已然起身，冷淡道：“在何处？”
下属被殿下的举动弄得一愣，刚要说清，一个不和谐的声音突然在屋外响起：“微臣参见殿下，殿下万安。”
谢玦抬眼，正巧与门外的卫衢对上了视线，看着他一脸微笑的样子，谢玦面无表情：“你来做什么？”
两侧的侍卫让开，卫衢自然而然地走进来，笑着道：“这不是在京郊附近游玩，刚好听说殿下在普济寺大动干戈，微臣担心您遇见了什么麻烦事，又正好顺路，便想着来为您分忧。”
谢玦声音微凉，睨了他一眼：“你别给孤添麻烦便不错了。”
卫衢嘿嘿笑道：“那哪能啊。”
“殿下，以微臣对您的了解，您现在的心情好像不怎么好，是遇见了什么麻烦事？微臣马上去帮您解决！”
谢玦的目光落在卫衢身上，卫衢今日穿着青色的常服，素底暗纹，没什么花饰，显然是微服在外游玩，专门为此做的打扮。
又因一路奔波，所以衣料上起了不少褶皱，看上去倒没有往日那个王府世子的贵气与俊美。
略微有些潦草。
谢玦沉吟片刻，道：“仔细想来，确实有需要用到你的地方。”
卫衢立马竖起耳朵来：“您请吩咐。”
谢玦淡淡看着他：“温谦的长孙你认得吧。”
卫衢思索片刻：“是那个什么温庭……我对他有些印象，殿下，您吩咐给我的事，与他有关吗？”
来的路上，他隐隐约约了解到事发后温家的人也赶来了普济寺，难道……此事就是温家人引起的？
在卫衢满是疑惑的目光之下，谢玦喉结微滚，面色不动：“侍卫会告诉你他如今的位置，你去将他拦下。”
说出第一句后，谢玦说话越发自然，声如贯珠：“此人屡次妄为，意图动摇孤之决断，今且交由尔前去诫训，令其戒骄戒躁，今后谨言慎行。”
谢玦声音清冷，他盯着卫衢：“明白了么？”
短暂的怔愣之后，卫衢恍然大悟，他读懂了谢玦话中的意思，是让他去给温庭安一个教训，让他长个记性，但最好不要放在明面上。
之所以选择他，是因为他身份在勋贵里面仅次于他父王，足以压得过温庭安。
殿下能这般信重他，将这种重要的任务交给他，让卫衢甚感欣慰，一下子浑身都充满了动力。
他笑容满满地对着谢玦一礼，郑重承诺：“殿下您且放心，微臣一定手到擒来，将事情办得漂漂亮亮。”
看着他这般自信满满的样子，谢玦面上的薄冰终于消融了一些，他对他微微点头：“交给你了。”
……
来得急，走得也急，卫衢根本来不及将自己整饬一番，就前往了执行任务的路上。
直到到了目的地，远远地看见前方对站着的谢卿琬和温庭安，他不由得睁大了眼睛。
怎公主也在这里？
他下意识地低下了头，看着自己质朴无华的衣服，丝毫不能彰显他的气质，又下意识扶了扶自己微歪的发冠，眼前忽然浮现起了谢玦先前看他时的眼神。
——有些怪怪的，又带着一丝安心之感。
卫衢托颌沉思的功夫，前方的谢卿琬突然转身就走，他惊讶之余又看见温庭安宛若失魂落魄般地立于原地，半晌不动。
谢卿琬走了，唯一的顾虑也没了，卫衢走了出去，走到温庭安的背后，猛拍他的肩膀：“喂。”
温庭安原本沉浸在自己绝望的思绪之中，这么陡然被卫衢一碰，吓得浑身一个激灵，他回过头来，面色惊慌，看到是卫衢，声音还有些发抖：“卫世子，你是在做什么？”
卫衢上下打量他几眼，见他一副文文弱弱，四体不勤的样子，有些扫兴：“没什么，只是想找温公子切磋一番身手。”
温庭安：？
他立马用像看白痴一样的目光看向卫衢：“卫世子，可我并不想与你切磋，此时也没有心情。”
卫衢可不管他如今想不想，本来他大老远跑来就不是和他平和叙话的，关键还是得给他一个教训，但不想明面上闹得太难看，就假借切磋名义。
他自然知道以温庭安的小身板，不可能打得过他。
卫衢双手环胸，唇角噙着一抹恶劣的笑：“温公子，这可由不得你了，今日就算是天王老子来了，我们也得切磋一番再走。”
说话的功夫里，他已经开始揉着自己的关节热身，目光在温庭安的身上来回逡巡，想着先从哪里下手。
温庭安在他的目光注视之下，脸色越发紧张了起来。
……
“殿下，卫世子和温公子已经打起来了，不……是卫世子已经把温公子拖进小树林打了一顿了，温公子被打趴了！”
前来禀报的卫兵十分注重自己的逻辑，特此纠正了一番。
谢玦闻言，眉尖轻挑，将手中之茶轻轻放下，拍了拍自己的袖子，优雅地站起身来：“卫衢还是少些沉稳。”
“公主呢？”他忽然问道。
若是一般人，突然被问这种跳跃性很强的问题，大脑定然一片空白，说不出话来。
但谢玦的属下早已受过千锤百炼，对谢玦语言的习惯还算了解，早已有所准备，十分连贯地回道：“公主在附近的小花园里，没有走远。”
“看来孤得亲自去一趟，免得他们动静闹太大，惊到了琬琬赏花。”
谢玦淡然说完这句话来，来到镜前，他今日穿着一身云白色的九龙衔珠袍，衣料是顶好的，蜀地一年只产三丈的料子，泛着一层收敛过的柔和珠光，波动时宛如流云。
怎么说，都要比卫衢好太多，至于温庭安，他如今打架以后，想必也是破破烂烂。
谢玦缓步踏出了门槛。
……
谢卿琬作别温庭安后，心情郁闷了一会儿，后想着出来总归是散心，就去了一处附近的小苑。
里面只有依稀几颗紫薇，比不上寺外成片的漫山丽景，却也有几分意趣。
她驻足看了半晌，耳边却突然传来远处飘来的若有若无的人声——像是一种痛苦的呜咽和闷哼，还有类似于竹枝折断的声音。
谢卿琬转过头来，向声音的来源处看去，犹疑片刻后，还是朝那边走了过去。
随着她越走越近，那声音也越来越清晰，隐约听见一句：“卫世子，我受不住了，你就放过我吧。”
谢卿琬一下子就听出了，这是前不久刚见过的温庭安的声音。
“哼，想逃，再受我两下……”这是卫衢的声音。
谢卿琬的面色一下子就有些诡异了。

第74章
谢玦比谢卿琬先到现场，卫衢一发现殿下来了，越发争分夺秒地往温庭安身上招呼，直到谢玦在恰好好处的时机，适可而止地发出嗓音：“够了。”
卫衢这才收起拳头，安分站在了一边。
温庭安泪眼朦胧地抬起眸，朝谢玦的方向望去，他要看清是谁救他于水火之中。
在看清来者是谢玦后，更是由身自心地惭愧与感激。
从前，是他以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如今他发现了，殿下是真的公平正义，就像如今，他莫名被欺负，殿下也是率先出头，维护他的权利。
温庭安不安地抓了抓自己的乱发，就是……他目前的样子，有些太过狼狈了。
正在这时，远方突然传来一阵轻灵的声音：“皇兄！卫世子……温……你们怎么也在这里？”
谢卿琬走了过来，自然而然地站在了谢玦身边，用满是疑惑，参杂着一点古怪的目光看了过去。
卫衢闻言不自在地揉了揉拳头，不过一想，方才他又没碰温庭安的要害，更没动他的脸，立马重新有了底气。
而温庭安，则是瞬间僵硬了身躯。
谢卿琬嘀咕道：“老远就听到你们这边发出来的声音了，不知道是什么，这才过来看看。”
没等卫衢两人回话，谢玦已面色如常地走过来，声音平稳：“他们二人有事在交流罢了，无什么大事。”
谢玦的声音天生具有一种说服力，能令暗潮涌动的大海瞬间风平浪静。
谢卿琬不疑有他，只是思维落在交流二字时，多转了两圈。
她抬头向前看去，发现无论是卫衢还是温庭安，都称不上外表光鲜亮丽。
一个仅着一身青色素袍，将袖子挽了起来，某些地方的衣料似乎还因动作而起了裂，另一个则是衣发皆乱，头上的发髻都松松垮垮地歪了下来，衣袍更是沾上了些灰，颇有灰头土脸之感。
而与之形成鲜明对比的是一旁玉立的皇兄，他挂着一副常年不变的淡然从容的神色，衣袂翩翩，风动如云，在她看过来的时候，他若有所感，也回以她微笑。
一瞬间万千光华汇聚于此，谢卿琬脑中嗡嗡，窘迫地低下了头，裙角被捏紧，又局促地松开。
皇兄，的确与寻常男子不同。
……
温簪月被押送前往永州之后，温庭安似乎也终于死了心，主动上书请求将他亦派往永州之地。
温家自知理亏，在此事中并没有多言，而是尽量将风波缩小化，于是许多外人并不知道这段时间内普济寺中发生的事，还以为温家的小姐公子离京是有何要事。
谢卿琬没有把更多的心思放在此事上了，来了普济寺许久，她还有一件事没有做。
那便是替柔妃向她的那位故人上香。
她独自一人来到了柔妃告知的小佛堂，此地虽偏僻狭小，但胜在清幽，与放置着上千神位的禅心堂相比，佛堂的上首正中只孤零零地供着一个神位。
谢卿琬不知觉地放慢了脚步，她拿来三柱香，向前一步插在了神位前的香炉上，抬眼看去时，却当场愣住了。
神位上干干净净，一个字都没有，只有一些繁复典雅的花纹。
谢卿琬从来没有见过这样的情况，她又想起了柔妃所说之语，此地供的是故人，亦是恩人，那么会是谁呢？
为何不在神位上写上其的名字？
怀着疑窦的心情，谢卿琬还是在神位前的蒲团跪下，恭恭敬敬地拜了三拜，再抬起头时，从下方的视角，却看到了一个泛着金属冷光的物件，放在神位后的空隙里。
她站起身，犹豫了一番，小心翼翼地将那东西拿出来，却发现是一枚戒指。
此物被刻意放在了神位后面，显然是不想让其他人发现，若不是像她这般跪下大拜，基本是无法看见的。
谢卿琬尚未想清这般举动的意图，就被戒指上锻造的花纹给吸引了目光。
在看清的那一瞬，她的瞳孔猛缩，不为别的，只因这花纹与先前元公子掉下的纽扣上的纹样十分接近，虽有细微差别，但足以看出是同出一脉。
谢卿琬的手一下子攥得紧紧的，她的脑子中突然冒出了许多元公子先前的种种可疑行为，那这神位所供奉之人，到底是何身份，又与他有何关系？
一个人，既与元公子有关系，又与柔妃有关系，且看上去与他们二人的关系匪浅，并非泛泛之交……
谢卿琬不敢再想下去了。
她只觉得如今的许多事都超出了她原有的想象，世界波诡云谲，而她深陷漩涡，却寻不到出路。
在此时，她下意识地想依靠她一贯依靠的那个人，却在做出决定之前，她的脑中突然出现一道声音——先不能告诉皇兄。
谢卿琬被自己这种直觉般的反应吓了一跳，却将手中的戒指握得更紧了，以至于手中新沁出许多湿汗，将掌心的戒指染透。
……
在普济寺中停留了一段时间，谢玦想通了某部分心绪，也无需再留在此地静心。
他终于打道回府，自然，带上了谢卿琬一起。
此次两人回程同坐一辆马车，但一路上，谢卿琬都很心不在焉，引得谢玦频频投来视线。
终于有一次，他眉间染上轻忧，蹙着眉问：“琬琬，你好像一直心绪不宁，这是怎么了？”
谢卿琬被他的骤然出声吓了一跳，身子往后缩了一缩，一副惊魂落魄的模样，这让谢玦眸中的狐疑更加深。
“我……我没有……”她低着头，勉强道，露出一个有些苍白的笑，“我是在想，这么多日没见过母妃了，不知道她会不会过于思念忧虑……”
谢卿琬也不算完全撒谎，她此时确实是想着母妃，只不过是在想着柔妃的真实身份。
说起来，柔妃进入建武帝后宫的经历太过奇幻，她身为寡妇，又带着襁褓中的幼女，恰好被占据南方，封疆裂土的诸侯看中，甚至不顾她的身份，将她纳入了自己的后院。
建武帝也不像是喜欢已婚女子的人，他的后宫妃嫔中，除了柔妃，倒都是原本就云英未嫁的娘子。
于是便显得柔妃这种出身的人，在满宫莺莺燕燕中格外的突兀。
从前她没有想过这个问题，如今细细想来，几乎都是疑点。
谢卿琬神思恍惚间，抬起头，却恰好撞入谢玦的眼。
她这时才发现，皇兄不知何时，已欺身上前，两臂撑在她的身侧，将她抵在了马车壁上，她与他并无接触，却被迫只能在他与后壁的空隙间不自在地轻微挪动身体。
“皇兄……”谢卿琬的声音又轻又软，宛如小猫轻喵。
她有些僵硬地仰头，对上谢玦的眼睛，看见他眼中墨色翻滚，浓稠而又深邃，仿佛有一股吸力，要将她直直地吸进去。
她感觉自己的下颚，被一只微凉的大手擒住，他用力并不重，甚至堪称是轻柔般的触碰。
谢玦微微笑着：“琬琬，你有心事，而且你好像很怕被我知道。”
谢卿琬几乎是想下意识否认，但却在他温和而又有力量的目光中，无法说出一句违心之语。
谢玦如今的气息是温和的，没有逼迫感的，但谢卿琬也清楚地知道，他方才所说的那句话，是肯定句。
皇兄或许不知道她心中的细微想法，但显然已将她这一路上的异常看在了眼里。
于是谢卿琬选择闭上眼睛，不说话，以应对这难熬的时刻。
谢玦也不恼，反而更加靠近了些，从侧面揽过了她的身子，轻轻地，安抚似地拍了拍：“没关系，琬琬，你想让我知晓我就倾听，不想让我知道，我可以永远不知道。”
他微顿了顿，嗓音清润温沉：“一切遂你的心意。”
“只是，有些事情，或许我可以帮你的忙，比如，帮你彻底隐瞒某些事，将它们的一切疑点和痕迹彻底清楚，好叫这世上真正永远没有任何人能知道你的秘密。”
“琬琬，我随时向你敞开大门，只要你愿意相信我。”
谢卿琬半靠在谢玦的胸前，手背亦被他从后方包绕而上，不轻不重地握着，她突然感觉到了一种极难忍受的燥热，连手心都在微微颤抖，不知是被这股热意影响的，还是被说中了心思紧张导致的。
她的脑中突然飘来了一阵以前从未有过的模糊的记忆，好像她之前的某次也是这般，靠在他的胸前，身上是不知名生起的难耐燥意，只不过，那次好像是她吃过温簪月送来的点心之后……
谢卿琬想回答谢玦，却觉得喉间有些干涩，回答不出来，她何尝不想相信他，只是，此事不止关乎她自己，也关乎柔妃的身家性命。
她直觉中感到，她无意中触碰到的一些事情，可能是她从前从未接触过的新领域，抑或者是柔妃身上隐藏的最大的秘密。
她总要先回到京城，旁敲侧击问问柔妃，才好决定下一步该怎么做。
谢玦看着谢卿琬闭着眼睛，睫毛轻扇，却一言不发，好像睡着了一般，也没再说什么。
只是专注地凝视着她，笑了笑，更加温柔地拍着她的后背：“旅途漫长，可以先睡一会儿。”
……
一路上回京，谢卿琬最怕的事情，就是因马车颠簸而生起呕吐之感，被皇兄察觉异样。
虽然这个孩子还算安分，前段日子一直让她饮食无碍，但事情总是说不准的。
还好她因想着某些沉重的心事，对身体上的一切感觉都忽略了，十分顺利地回到了宫中。
柔妃在宫门口迎接她，她看着面带笑容的母妃，本欲说出的话，一下子卡在了喉口里。
直到两人一同回到曲台殿，柔妃拉着她的手坐下问谢卿琬此行如何的时候，才发觉了她的异样。
谢卿琬小心翼翼地抬脸看她，一脸的欲言又止神情，最终才期期艾艾道：“母妃，此物你识得吗？”
谢卿琬从袖中掏出了那枚戒指。
她一直观察着柔妃的表情，自然也将她脸上神色一瞬的变化尽收眼底。
在看到她手中戒指的那一刹那，柔妃眸中的震惊不言而喻，面色更是刷地一下白了，虽然很快被她极力压制下去，勉强恢复正常，但谢卿琬已经知道了，此事果有蹊跷。
柔妃认得这个戒指，甚至说，她与前朝皇室也有些联系。
谢卿琬紧接着说：“母妃，这是我在给您的那位故人上香时发现的，总觉得和以前在皇兄那里见到的某些东西有点眼熟，便自作主张地带回来了。”
柔妃突然出声，面色有些严肃：“你将这件事和太子殿下说了吗？”
谢卿琬清晰地感知到，母妃很是紧张，她放在扶手上的手指尖，都在不安分地轻颤。
谢卿琬敛下眸子，摇了摇头：“我没和皇兄说，只和母妃说过。”
“那就好——”柔妃似乎突然松了一口气，整个人都松弛下来，浑身的力量都压到了身后的梨花木椅靠背上，微微的斜着身体。
似乎她也觉得自己过度的反应有些奇怪，清了清嗓子：“我的意思是，这点小事，没必要和太子殿下说，以后也不必说。”
柔妃微妙地顿了一下，目光落在那戒指上：“这戒指你可以自己留着，只是以后别让旁人看见了。它与母妃的私事有关，而我不希望被其他人窥探到过去的分毫。”
“往事如烟，过去的已经过去了，你留着它，就当是个纪念品吧，其他的东西，早就被封尘到过去那些老旧的时光里啦。”
柔妃的尾调，是沉重之后的轻松自然，她似乎真的在方才那一刻，想了很多。
谢卿琬经过这一番问话，心中也有了一个自己的答案，她默默地垂下眼睛，将戒指收了回去，含糊地“嗯”了一声。
……
回到宫中以后，谢卿琬发觉皇兄对她似乎比以前更关切了，不仅各种东西如流水般地往她宫里送，还是时不时地约她一同用膳。
有时候，谢卿琬看得出来谢玦很忙，因为他用膳的时候，眼角都带着一股淡淡的疲惫，踩着点从书房踏入膳厅。
但见到她之后，这些疲惫却似乎在一瞬间消失殆尽了，在看到她的第一眼，他眸中原本的淡漠冷肃之色，就被温暖和润的色彩取代。
有时候，皇兄看起来也不饿，只是略略吃了几口，余下的大多数时间，就撑着下颌，在一旁静静地看着她吃。
有几次，谢卿琬被看得有些心慌，还险些噎着了。
皇兄总是比那些仆婢还快地送来一杯温水，顺便一下又一下轻柔地拍着她的背，漫声道：“慢些吃，没人和你抢，若觉不够，让御厨再上便是。”
她又不能说出自己真正被呛的原因，只能郁闷地扁着嘴：“皇兄，我怎么感觉是我一个人在吃。”
她听见皇兄笑了笑：“我不饿。”
谢卿琬反问：“你不饿为何还上这么多菜，还来用膳？”
谢玦慢慢悠悠地直起身子：“这不是有眼前的小馋猫么？不过，我并不是说你不好的意思，多吃些，身体也健壮，你从前吃得就是太少了，身体才那么瘦弱。”
“而我，一向没有什么太大的胃口，在旁边看你吃得开心，便很满足了。”
谢卿琬不服气辩道：“我哪里瘦了？”
谢玦不语，只是眸色加深，目光往她的腰际飘了飘。
从前，他只以为那掌下一握，不过是梦境中的幻象，直到上次，他亲眼看着她坐在他的身前，腰肢轻软，晃动不休，才知晓盈盈一握楚宫腰，细腰宫里桃露新不再是妄言虚语。
近来前朝事多，难免有些烦闷之事，尤其是他上次为保周全，将刺杀他的人尽数灭口，以免有关她的事被泄露到建武帝那里，因着此事，自然引起了多疑帝王的疑虑，反复询问过他几遍，又办妥了几件事才算是过去。
此时，他自然对用膳兴致乏乏，但生而为人，总不能辟谷绝食，便邀她一起用膳，每当这时，谢玦就会发现自己的心情好多了，沉积已久的乌云，也在此时能够暂时散开。
再与她闲聊几句，不知不觉就多吃了几口。
当然，最不能说的一层心思是，他比从前更渴望见到她，只要她一刻不出现在他的视野，他就觉着有一股怅然若失之感，内心有只蠢蠢欲动的凶兽，随时蓄势待发，却在看到她出现的那刻，又生生忍下。
谢玦自然知道自己这样很不对劲，但自从上次自寺庙回来之后，他就坦然地接受了自己的这种不对劲。
他感觉到了自己似乎有那么一点超出范围的情愫，在悄然滋长，但他居然有放任不管的倾向，他远远注视着，甚至在期待，它究竟能长成何等参天大树，将茂盛繁复的枝与根，都盘踞他的胸腔。
谢玦暂时没打算让谢卿琬知晓，但并不代表着他能抑制心底处来自于每个生物最基本的本能——更多地出现在她的面前，让她的目光长久地停留到他的身上，让她更在意他，更离不开他，直到有一天，她的心思也如同他的一般，悄然变质。
想到此处，谢玦将目光重新投到了谢卿琬的身上，他克制地按捺住了自己的表情，但心底的念头却越发的阴暗，不合规矩。
以兄长的身份接近她，对她好，让她放下所有警惕，心里却打着别的主意，他真是卑劣到了骨子里。
但是他改不了。
做这些事的时候，谢玦的心底也时而忍不住生起一丝自责，和他得了天大便宜的微妙情感。
她是他看着长大的，自小被他保护的极好，有他这个哥哥在前，几乎没有不长眼的男人敢接近她。
因此，她一直维持着纯澈无忧的心态，几乎没有同旁的少女那般动过春心，而是全心全意地依赖着他，将他看作自己的唯一。
说到底，琬琬和他发展到今天这个地步，他也有逃不开的责任。
只是从前，他一个人都瞧不上，想着她没有择婿的意思，反倒是真好，他并不介意养她一辈子，看她自由自在快快乐乐。
如今，却误打误撞，成全了他另一番见不得人的心思。
如今的他，一面上觉得自己不应该辜负她全心的信任和依托，依旧要做她的好哥哥，另一方面，心里无处不在的躁动又令他无法忽略不计。
最后采取折衷之计，明面上，依旧不向她泄露自己的心思，免得惊吓到她，暗地里，他依旧可以润物细无声，对她好，比从前更好，让她再也看不进别人。
以及他所期待的，埋在她的心中，不知何时会萌芽而出的种子。
总归，来日方长，他们的时间还有很多。
他也可以慢慢验证，他今日所作所为，是否正确，又是否只是他的一腔情愿。
谢玦的眸光越发的温软，他顺着谢卿琬的柔顺的发丝，落在了她的脸颊上，突然发觉了她身上生起的一个微妙变化。
从前，谢卿琬总是有些过分纤瘦，在脸上体现得尤为明显，自从她十岁以后，婴儿肥就渐渐的消失，取而代之的是精致的下颌线，紧贴着骨的轮廓优美的脸颊，尖尖的下巴。
正因如此，谢玦才觉得她营养有些不够，总是敦促着她多吃些。
而如今，她的脸蛋很明显地生起了变化，不再是一眼望到的纤瘦，而是生起了些圆润的弧度，下巴的尖角也被掩藏，脸蛋上给人一种伸手按下去就会软软地回弹的感觉。
谢卿琬依旧很美，只是，如今却是另外一种味道，一股华盛之美，皮肤白得好像在泛着光，柔滑又有弹性，因脸颊上的肉多了些，笑起来可以见到深深的梨涡。
谢玦的目光，不知不觉就在她的脸上多停留了一会儿，不得不说，她如今这副样子，倒是他从未见过的，但同样的美丽惊人，甚至浑身上下自带一股……母性般的柔光？
谢玦也不知道他的脑中怎么会突然蹦出这个词，但他却觉得，此时此刻，没有任何别的词，比这个词更贴切了。
谢卿琬被盯得也有了感觉，抬起了眼，在他这般过分集中的目光注视下，她没法安然若素地继续用食。
她有些局促地抓着筷子：“皇兄，我的脸上有张什么奇怪的东西吗，你怎么这样看着我……”
谢玦的目光已顺着她的身子下滑，待滑到她的腰间时，他才发现，比起前段日子普济寺中所见过的，她的腰身，好像丰腴了不少。
他眸中晦暗难辨，盯着她的肚子，道：“琬琬，你这段日子好像养丰满了些。”

第75章
谢卿琬几乎浑身僵硬住了，拿着筷子的手都顿在了半空中。
卡壳了一会儿后，她下意识般地伸手，捂住了自己的肚子，脸上的颜色由青变白，又由白变青。
谢玦本是随口一说，却没想到引来她这么大的反应，目光一凝，审视般地在她身上转了转：“琬琬？”
谢卿琬如梦初醒，回过神来的同时，顺手般地将最外层的披帛一拢，身子不着痕迹地往后缩了缩：“我……我在想皇兄说的话……”
她默默地放下筷子，垂下眼：“可能是我这些日子嘴馋吃多了，便……有些发福了吧，我还是节食为上，少吃些。”
在方才的短暂时间里，她惊恐地发现，自己是真的胖了一些，所幸这种幅度并不算高，她如今才能故作坦然地与他对话。
谢卿琬一边保持着面上的镇定，一边尽量将话往旁的方向去引，将轻薄的外层纱衣拉到身前，虚虚地掩住身形。
她咬住了唇，心道自己是该准备些，能在前期遮住身形的衣物了，这样才不至于引人怀疑。
“这倒也不必。”谢玦微妙地一顿，目光又在她的身上转了一圈，唇角微弯，“你现在这般就很好，不胖不瘦，最是健康。”
说话间，他将一碟她先前吃得正在兴头的小菜往她面前推了推：“嗯？怎不动筷子了？”
谢卿琬的心中仍残留着方才余下的被骤然点破的惊慌，此时就算安然度过，也没了心思。
只是恹恹般地浅尝了几口，便放下筷子，勉强笑着摇头：“皇兄，我有些吃不下了。”
她的手半藏在衣袖中，在他看不见的地方轻轻捏着，少有人知晓她如今的复杂心绪。
谢玦以为，谢卿琬只是被自己方才的无心之话打击到了，以至于如今想节食，未免有些后悔，他微微一叹：“都是我的错，不该说你丰腴了。”
“只是我左瞧你右瞧你，都只是觉得，你比从前更好看些了，又有什么好介意的呢？”
他这话并非虚言，他的目光之所以突然被吸引，也是发现谢卿琬的身上似乎散发着一种带着圣洁气息的柔光，在她的肌肤上淡淡地散发着，温柔而又包容。
这种感觉很微妙，却让他不自觉地越发想亲近她。
仿佛她的身上，染上了他的气息。
若是平素，谢玦这般说，谢卿琬心中不定如吃了蜜一般甜，但此时她本就心虚，被谢玦无意中戳到了软肋，听到他的话，笑得更加勉强，彻底垂下了头。
最后随意扒拉几口饭后，她便随意找了一个借口，提前离开了。
……
回到寝宫的第一件事，谢卿琬便是让侍女拿来了一卷软尺。
她犹有些惊魂未定，便拿着软尺量起了自己的腰身。
寒香起初还有些不解，因为谢卿琬这几年的腰围几乎没有变过，便一直依照着成例制衣。
如今这是……
谢卿琬一言不发地量完了腰围，在看到刻度的时候，她的羽睫轻颤了下——果然是比原来粗了不少。
这种变化，肉眼看起来或许只有一小点，体现在数值上，却已经有了相对于从前很是惊人的变化。
寒香悄悄抬头，看着谢卿琬望着软尺上的刻度沉思，面色不太好看的样子，还以为她是不高兴自己长胖了，赶紧道：“公主如今的身量，才是正好呢。”
谢卿琬乜她一眼，没有说话。
随即缓慢地转过身去，背对着寒香，声音压得很低：“你去告诉秋云，要她通知尚衣局，帮我制备几件宽松的衣物……嗯，最好是那种飘逸些的，从远处看不太出身形的那种。”
吩咐完后，谢卿琬就抿住了唇，心道，或许这些日子，她没有节制，确实不小心吃多了些，以至于身体过快地发展。
所幸她及时地产生了警惕，没有酿成大祸。
……
在发觉自己身上生起的微妙变化后，谢卿琬就减少了出门的次数，除非有不得不出去的要事，大多时间，她都窝在了自己的小窝里。
就连谢玦那里，都不怎么去了。
她如今在特殊时期，还是低调些做人为妙，能少引起些注意就少引起些注意，以免在外面晃悠的次数多了，就算她极力掩藏，还是被人看出来不对劲的地方，那便麻烦了。
谢玦自然是感觉到了谢卿琬突然变化的态度，但上次的事件里他自觉有些理亏，不该径直挑破小姑娘的敏感之处，便也没有细问她缘由，只是叫人给她送来了更多的东西，务必叫她吃好喝好，不要起了心理负担。
但，万事皆可避，有一件事却是避不开的。
那就是前往太学进学。
先前夫子难得心慈，见她们在行宫待了不久时日，落下了课业，便将大考的时间往后推了一个半月。
谢卿琬原先想着时间还早，远来得及，便不紧不慢地复习，也不太着急，结果等到临近考试的时候，才突然发现，时日所剩不多了。
可偏偏在她准备抓紧时间学习的时候，身体上的悄然变化，让她的精力骤降，难以为继，原本一个时辰可以完成的功课，现在往往要两个时辰。
甚至时不时出现她打着呵欠复习功课结果不小心睡过去的窘状，每当她从昭阳殿书房的桌子上醒来，总是不免深深懊悔，但却又对这种现状无能为力。
真是少壮不努力，老大徒伤悲。
这种异样，也一并延续到了白日上课的时候，就连向来比较迟钝的谢槿羲都发现了谢卿琬的不对劲，有一次课间，皱起鼻子，主动问她：“你最近这是怎么了，怎么总是精力不济的样子？”
“从前虽然你和我一样，有时候趁着夫子不注意，偷偷躲在下面睡觉，却也不是现在这般，节节课都犯困，而且——”
谢槿羲露出夸张的神色：“这可是考前了诶！以前每次大考之前，我们哪次不是争分夺秒，一刻钟恨不得当成两刻钟来过，生怕时间不够用，再多的困意也没了。”
“毕竟若是考不过，传到了父皇的耳里，我们怕是都得挨训，父皇再心念一动，给我们加派几个专职监督辅导学习的夫子，每天上学下学盯着，不学懂不背完不许下课，那岂不是彻底完犊子了。”
谢槿羲神情紧张地靠近了谢卿琬些，用手攥住了她的衣袖：“要清醒啊，姐妹！最后的时间了！坚持下去就是胜利，千万别功败垂成。”
她之所以这么替谢卿琬着急，无非是怕建武帝到时候大手一挥，给谢卿琬派夫子的时候，顺便也给她一起派了，那她的好日子可就到头了。
谢卿琬也很想清醒，听到谢槿羲的话后，当即用力地摇了摇头，甚至还用手拍了拍自己的脸，努力打起精神，看向书本。
可才坚持了不到两刻钟，她就又感到一股缠绕在她身侧，挥之不去的困意，重新席卷而来。
她确实想集中精力，但她发现这对于如今的她来说，真的有些难。
从前她是想故意摸鱼偷懒，而时常一副倦懒的样子。
可如今她却是尽力想学，却觉得哪里都提不起精神。
勉强捱过了下午之后，她满怀愧疚地回到了自己的宫殿，回去以后，摊开书本放在案上，却毫无头绪，却想越不是回事。
到了最后，她还是决定去求助谢玦，她觉得，自己或许可以在他面前至少清醒些。
……
听见外面传报谢卿琬来了，谢玦拿着折子的手顿在了半空中。
他突然想起了前些天她的异样，自那以后，她就时常借口学业繁忙，很少与他见面。
如今，却忽地又主动过来找他了，想到此处，谢玦陷入了短暂的沉思。
东宫向来对谢卿琬不设防，如此功夫里，她已走到了书房门口，谢玦抬眸望去，眸光先在她身上定了一瞬。
不为别的，主要是她今日的穿着，看起来格外的突兀。
此时正是夏末初秋，天气还留着余热，尚算不得转凉，路上行人多是轻薄衣物，谢卿琬今日却穿了两层。
虽说衣物的料子，都是上好的丝绢，不会太闷，但这般穿着，实在很难见到。
尤其，她里面一层捂得严严实实，外面的一层却宽松飘逸，将她的身形虚虚隐在里面，看得不太真切。
在谢玦心怀疑虑打量之时，谢卿琬已走到了他的面前，她今日看起来尤显得有些怯生生，小碎步走上前来，低低地喊了一声皇兄，直到他应下，她才小声问道：“皇兄今日有空吗？”
谢玦向来是对她有空的，此时，他干脆放下折子，将笔山推到一边，看着她，微微挑眉：“自然。”
闻言，谢卿琬的脸上露出了一丝松气与紧张并存的神情，这让谢玦看得很是新奇，忍不住轻轻敲击桌面：“在我面前，有何难言之隐？”
谢卿琬这才道：“皇兄……你知道的，太学马上要大考了，拢共也没有几天复习时间，唉，再不努力，怕是过不了了，届时岂不是给皇兄丢脸，如果……如果皇兄你有空的话，能教教我吗？”
说罢，她叹了一口气：“唉，也不知怎的，这几日白日在太学，感觉都学得不太好，没有理解透彻，又听夫子提起过皇兄出阁前在太学的美名，便想着来麻烦你了。”
谢玦还以为有什么大事，认真听了半晌，才知不过是这种举手之劳之事，忍不住失笑：“这怎么算麻烦，你带了书么，先坐下吧。”
谢卿琬一边小心翼翼地坐下，一边探头朝他那边看了一眼：“皇兄，我不会影响你看折子吧。”
谢玦云淡风轻：“我已经看了个七七八八，你不用担心我。”
他低下头，笑看着她：“若真担心费我时间，待会我教你，你就用心些听，或许还可以更节约点时间，当然，我也相信琬琬一定会用心的，是吗？”
谢卿琬有些心虚，声音渐低：“自然。”
不得不说，皇兄讲东西的时候，天生就比太学那帮古板的中年人或者老头子要有吸引力一些，他也很耐心，从来不会急着催她，总是侧首问她是否听懂，再决定要不要继续进入下一个问题。
间隙想问题的时候，谢卿琬盯着他那张完美无瑕的脸，连困意都驱散了三分。
就这般，她至少支撑过了前一个半时辰，才感觉到体力又渐渐有些不支，眼皮子开始沉重。
谢卿琬正愁着接下来该怎么办，谢玦突然收到一封急报，要暂时出去一趟，便嘱咐她一个人先留在这里自个看书，等他回来再讲给她听。
她表面上不动声色，暗地里却窃喜了一番，刚等谢玦踏出门槛，整个人就像泄了气一般，径直趴在了桌子上。
谢卿琬是这般想的，皇兄出去，至少也要有几刻钟吧，她就在桌子上趴一会儿，就一会儿，肯定能在他回来前醒过来。
这般想着，伴随着沉沉的困意，她的眼皮终于支撑不住，落了下来，往日里觉得冷硬的桌面，在此时席卷而来的惫懒之下，也不自觉地被忽略了。
谢卿琬彻底睡了过去，而且由于身处东宫，四周又无人，她不自觉地卸下所有防备，睡得很安心。
以至于几刻钟过去以后，她睡得正酣，压根没有注意到，谢玦回来了。
……
因挂念着谢卿琬，谢玦用最快的速度处理完一件事，又走路带风地赶了回来。
在进门的刹那，他就感觉到了室内过分的宁静。
眸光前移，便看见了那缩在案上的，小小的身子。
谢玦不由地放轻了脚步朝前走去，待到了她的面前，伸手试探性地在她侧睡的面前微动，她也丝毫没有醒来的迹象，不由得莞尔一笑。
想着她今日一口气学了快两个时辰，已算难得的努力了，谢玦亦不忍心在此时去打扰她。
但趴在桌子上睡觉，或许很容易着凉，在短暂的取舍之后，他决定冒着吵醒她的风险，将她抱到软榻上去，再为她覆上一层衾被。
当谢玦的手从谢卿琬的腰后绕过，轻轻从小腹前环过的时候，谢卿琬依旧没有醒。
谢玦观察了一下她的神色，确定没有异样，这才放心下来，将她拦腰抱起。
……
谢卿琬做了一个梦，梦中，她被劫掠到了一个冰冷的巢穴，外面是悬崖峭壁，洞穴里则是光秃秃的岩壁，只有最中间，有一个锦绣织就的窝。
为了取暖，她只能躲在窝中，她只记得将她劫到此处的，是一条威风腾腾，矫健又凶猛的玄龙，这个鬼地方虽然偏僻，但那条龙却日日夜夜给她弄来各种华服珍馐，以至于，待了几日，她反而变胖了。
有一日醒来，她忽然发觉自己的肚子大了许多，她害怕地捂着肚子问玄龙怎么回事，他却不语，只是靠在她的身后。
她感觉自己的腹部，被一条冰冷光滑的东西缠上，整个人的腰身，仿佛都被卷在了最里，她惊惶无比想要挣扎之际，小腹处忽然传来了异样之感。
谢卿琬一下子停下了所有的动作，耳边只有玄龙的吐息声，她听见了自己的心跳声，也听到了腹部传来的异样动静。
她很清楚地感觉到，小腹中有什么东西在动。
此时，后知后觉的她，才忆起那些个与玄龙紧密相贴，呼吸交缠的夜晚……
已经迟了……
在极端的惊惧袭来之际，谢卿琬骤然从梦境中醒来。
只可惜这并没有帮她拜托慌乱，只因她在醒来后的第一时间，感受到的是小腹处同样的抚摸和贴近。
与梦中冰冷龙尾不同的是，此时覆在她腰前的是一只格外温暖有力的宽阔大掌，五指伸开，将她小腹的一半，都包拢在了掌下，强势而又有侵略性。
抱她的人是皇兄，从鼻端溢入熟悉香味的刹那，她就确定了下来。
谢卿琬不知道自己的脑子中为什么会冒出这样一个词，明明，皇兄给她的感觉，向来是安稳而又可靠的，可在醒来后空茫过去的这一瞬间，她便感觉到自己仿佛踏在悬崖的边缘，被他的气息肆意入侵，包裹。
“醒了？”谢玦很敏锐，谢卿琬仅是稍微动了动，他便已经察觉到了。
他的另一只手，从她的背后，腋下穿过，虚虚扣在她的胸边，却很有分寸而又礼貌地没有碰到不该碰到的地方。
谢玦此时已走到了软榻前，正欲将她放下，再替她盖上被子，小心掩好之际，却敏感地感觉到，掌下好像传来了什么异动。
“嗯？”谢玦微微提眉，动作在空中凝滞了一瞬，想确定一下方才的异动到底是什么，等了半晌，却再无感受到任何动静。
他便以为不过是自己的错觉，弯身下来，将谢卿琬放在了床榻上。
在他的手即将离开她的身体之际，那股熟悉的动静，再度出现了。
这次，谢玦很确定他没有感觉错，而且这股异动，是从谢卿琬的小腹处传来的。
他不确定那是什么，或者说是无法形容，只是感觉到一股微弱的击打感，落在了他的掌心。
这种触感，若不是静下心来仔细体会，又或者是周围的环境，亦无比静谧，很容易被忽略掉。
他方才能感觉到，也是因为周边环境安静，而他的所有注意力，都放在了她的身上。
谢玦弯下腰替谢卿琬扯被子的姿势，保持在了原地，他又仔细回忆了一下这种触感，发觉用一种形容很合适——像是小小的拨浪鼓，被微风吹动的时候，发出的最轻微的击打。
又似蛋壳里半孵化的小姐，那似有似无的心跳。
他低下头，审视的目光落在了谢卿琬的身上。
谢玦能感受到的动静，谢卿琬自然感受到了。
只不过，她方才的一声不吭，与他的心境倒完全不一样，她是全然被吓傻了。
直接僵硬得不能动弹，像一块横木一样，靠在他的怀里。
等到她终于缓过一口气的时候，她冷静想想，皇兄或许什么都没有发觉。
直到第二次动静的袭来。
这次，她几乎要当场尖叫出声，因为她感觉到，皇兄的身子骤然停了下来，维持着方才的姿势，一动不动。
她硬着头皮抬起脸，恰好和谢玦的目光对上，他脸上的神情逆着光，看不太清，眸光却被谢卿琬捕捉到了探寻之意。
而最要命的是，皇兄的大掌，依旧紧贴在她的小腹前，分毫都没有挪开。
此时的谢卿琬，突然回忆起了方才那个诡谲的梦境，此时处境不同，心境却毫无二致——她在他紧贴着的掌心之下，浑身起了一层鸡皮疙瘩，身子都在轻颤。
为什么第一次胎动会是在这个时候啊？

第76章
在他们两人视线对上的那一霎那，谢玦终于缓缓启唇：“你……”
他的目光太过深浓，看得谢卿琬心里一阵阵发虚。
现在月份不算大，就算有动静，也很小，谢卿琬不确定谢玦到底感受到了多少。
虽然她心里觉得，皇兄未必能思维跨度这么大，联想到她的秘密上去，但在这个时候，还想要求她自己保持心绪的稳定，简直不要太难。
这种隔着一层如有若无的薄膜，始终在试探的边缘的感觉，让她的喉口一阵又一阵的发紧，正当谢卿琬组织自己的语言时，肚子里恰到好处地发出了一声咕噜声。
在这寂静的室内，就格外的明显，连谢玦的眸光都微微一顿，重新向下投去。
谢卿琬脸颊一红，迅速伸手捂住肚子，低下头，故意做出一副十分羞怯的模样：“我……我今日没吃早膳……呃……还请皇兄别笑我。”
她将头埋得紧紧的，随着她的声音，肚子里再次发出一声咕叽声。
这下连谢卿琬本人都有些真切的羞耻了，虽说帮她找了一个糊弄过去的借口，却也让场面一同变得尴尬起来。
还好最后谢玦只是凝着她看了一会，微微一笑：“无妨，我这就让御厨上些吃的上来。”
“这是有多饿，才把自己饿成这副模样，自己的身体总该在意些。”他的话中带着隐隐的责怪与心疼。
谢卿琬轻舒一口气的同时，不住点头：“是我一时疏忽了，以后绝对按时吃饭。”
语罢，她将手悄悄贴近自己的胸口，感受到的是额外响亮激烈的心跳声。
与此同时，她已开始考虑，待到月份再大些，她就该寻个由头离宫了，总之不能和宫中的这些熟人待在一处，尤其是皇兄。
否则她的全身上下，都是随时可能被拆穿的漏洞。
只是，具体还欠缺一个恰到好处的时机，离开亦不能让旁人生疑。
她该去哪里寻一个这样的时机呢？
怀着这层忧虑，谢卿琬在听谢玦讲课的时候，偶有出神，谢玦看在眼里，却并没有说什么。
直到谢卿琬临走前，他忽道：“琬琬，你最近的口味有些变了。”
“啊……”谢卿琬猛地抬头，仰面看他，面上是一瞬间的茫然无措。
谢玦看着她，不紧不慢地说：“我记得你以前尤爱甜食，却不喜食酸，甚至有时候不小心吃到后，还要当场吐出来。”
他对上了她的眼睛：“可是方才，那些甜味的菜，你却没怎么动，反倒一直在吃一道酸口的菜，琬琬，你之前十来年可不是这样的。”
谢卿琬的脊背有些发僵，她感觉到皇兄握住了她的手，他的手指顺着她的手腕，一路滑进了她的袖口，稳稳握着。
他的音调是平和的，声音是如常的，却处处充满了一种不经意却锐利的质询，谢卿琬感受到了一股深刻的危机。
再这样下去，自己身上的疑点会越来越多，不仅会被皇兄看在眼里，也会被其他人看在眼里。
但若不是皇兄当面问她，她或许根本不会想到这些她无意中暴露出来的疑点。
该怎么办……方才谢卿琬还打算在这一两个月里慢慢筹划后续，此刻却感觉迫在眉睫。
手心里冒汗的时候，谢玦神色有些凝重地将她的手腕握紧了些，若不是知道皇兄并不懂医，谢卿琬还以为他是从自己的脉象中摸出了什么。
“你最近的身体是不是出了什么问题，才一同影响了饮食。”
“听你方才说，你今日又没有用早膳，是不是往日也是这般的，长久以往，这无疑对健康有极大弊端。”
谢卿琬的手心汗津津的，一面想抽出手却抽不出来，一面顶着谢玦温沉的目光，强行道：“可能是皇兄说的这般原因吧，我前些日子熬夜读书太累了些，早上未免倦困，就起不太来，才耽误了用膳……”
她的嗓音不自觉地低了一些：“所以，或许是对身体有了一些影响，才不知不觉中口味变了些……”
“但是，我只要调整一些作息，很快就会正常的。真的不用专门看太医或者是什么！”说到这里，谢卿琬的声音又大了起来，她紧紧抓着谢玦的袖子，不住地摇。
谢玦的神色稍缓了些，却看着她，道：“琬琬，不如你明日和我一起来用膳。”
他温温一笑，伸手替她别过耳边碎发：“也好监督你，每日按时吃饭。”
……
坏了。
自从皇兄说要让自己每天去东宫用膳，他再顺便给自己补习功课的时候，谢卿琬就有些头皮发麻。
以至于她作别谢玦后，第一个就跑去找了顾应昭。
远远一看到顾应昭的背影，谢卿琬就如同见了救命稻草一样飞奔了上去：“顾太医，你可得救救我！”
顾应昭侧首，就看到了她泪花涟涟的可怜模样。
他：？
顾应昭赶紧放下手中的活计，安抚道：“您先别急，慢慢说，臣听着在。”
反正天大地大，再大的事也不会比他们偷偷闯的祸大。
“您可快点给我开些药吧，我最近的口味越发奇怪了，自己反倒时常意识不到，万一哪次孕吐发作，在皇兄面前露陷就完了。”
谢卿琬将谢玦邀请她一同用膳的事一五一十地和顾应昭说了，顾应昭神色严肃的听着她的叙述，到最后反而松了口气。
“公主，您的口味是受孕期的影响，恐怕难以回到原来的样子，但是这并不打紧，臣会给您开味药，一方面掩盖您的脉象，一方面减轻您的孕吐，这样就算殿下突然找旁的太医为您看诊，应也瞧不出问题来。”
顾应昭语气和缓，安慰谢卿琬：“您现在的身形，看起来也还好，暂时不会被人怀疑。”
他对自己的医术还是十分自信的，相信太医院的其他太医，都看不出他做的手脚，若不是有这一番本事，他也成不了谢玦最为看重的太医。
谢卿琬这才慢慢放心下来，连连向他道谢，顺便说起了自己接下来的打算。
“顾太医，我还是觉得，京城非久居之地，我现在刚刚四个月，借着秋装，尚可掩饰，再大些，就得出去避避了……”
顾应昭点头：“有理。”
话音未落，便见谢卿琬突然盯着他道：“顾太医，你说，我倒时候借口爱慕上了哪家州郡的公子，以此理由离京，皇兄应当不会怀疑吧……”
顾应昭眉心一跳，还没有张口，便听谢卿琬又道：“孩子生下来，或许可以挂名在旁人名下，合适的人选，似乎……”
顾应昭感觉到她灼灼的目光突然落在了自己身上，顿觉不妙，一下子坐直了身体，飞出去的心绪尽数飞了回来：“公主，您不会是……”
“顾太医，要不你来当孩子的爹吧。”
此话一出，顾应昭椅子一歪，当场跌落在了地面，捂着摔疼的屁股，甚至都顾不上叫，就惊恐地连声道：“公主，万万不可啊！”
他一骨碌爬了起来，跪在谢卿琬的面前，没等她反应过来，就老老实实地给谢卿琬磕了三个头：“公主，臣不配！”
他没有听错吧，谢卿琬难道是想假装和他情投意合，再暗结珠胎？那他到时候恐怕怎么死的都不知道，他还年轻，还想活！
本来顾应昭就感觉谢玦最近看他的眼神已经很不妙了，若是被坐实了他和谢卿琬有男女关系，届时他过往所有与她的接近，都会被看坐是居心叵测！
与其被当作是一个诱骗谢玦妹妹，让其怀孕生子的渣男，他还不如就被拆穿了算了，这样或许还死得轻松些。
谢卿琬被顾应昭的反应震了震，她缓慢地眨了一下眼：“啊，我还……”我还什么都没说呢。
不过是想看看顾应昭能不能帮忙，把这个孩子说是和他早逝的有情人生的，伪造出一个单身父亲，独自一人坚强抚育孩子的人设，这般做法，也只是暂时的，日后总有更好的办法。
他怎么反应这么大？
顾应昭哆嗦着唇，不住说着：“公主不必担心，臣已经将一切想好了，臣到时候就和殿下说，公主需要到一处风景优美的世外宁静之地静养，以殿下对您的关心，想必不会拒绝！”
谢卿琬一想想，说得很有道理，便暂且打消了先前的想法，夸道：“顾太医，不愧是你，真是思绪敏捷。”
顾应昭却不敢说话，若不是这般，他能全须全尾地活到现在吗？
此件事作罢以后，顾应昭顺嘴提了另一件事：“殿下这几日可能会有些未尽毒性的发作，到时候有情况，我可能会随时去通知您。”
经过两人这段时间的努力，谢玦身上的热毒，总算是清掉了一大半，他们似乎也终于看到了希望的曙光。
因此，谢卿琬并没有什么异议，反而握住拳，很用力地点了点头：“嗯。”
……
在随后的几天里，谢卿琬去了两次，头一次，子时去的，天快蒙蒙亮，才终于从屋里出来。
她一回宫，就一头扎进了自己的床榻，一口气睡到了午后，再不情不愿地爬起来，去太学。
因为这，她只好鸽了与皇兄约定好的用膳，所幸他也没有派人过来问她。
谢卿琬本以为经过了一上午的休息，至少可以将前夜失去的元气补回来，未曾想到，她还是太天真了。
刚落座，身上一股深深的疲倦就袭之而来，不同于往日的孕期嗜睡，更叠加了一层消耗精力过度后的疲惫。
看着夫子慢慢走到了前方的讲台上，她只好强行打起精神，掐着自己的手心，提笔写起经义。
结果在握上笔的那一刹那，谢卿琬就感觉手掌和手指，皆是一阵麻意传来，她默默摊开自己的手掌，看了看，不知想起了什么，原地顿住了。
咬了咬牙，她又重新提起笔，但不过才写了一面字，便觉掌心颤抖，虚浮无力，更是快要握不住笔了。
于是她干脆放下了墨笔，改为看书，但光看书不动，看着看着，眼前的视界就渐渐模糊，直到下一刻，头突然点到了案上，谢卿琬才骤然清醒，向前看去，夫子还在台上，惊悸之余不由长舒一大口气。
谢槿羲注意到了她这边的动静，转过头，狐疑看她：“你今日怎么比往日还困倦了，之前你好歹也可以先撑半个时辰再说呢。”
她撑着下颌，左右打量谢卿琬：“我看你这个样子，是不是昨晚没怎么睡？”
谢槿羲本是随口一说，却见谢卿琬面色一变，顿时起了兴，凑近了些：“还真被我猜对啦？不是，这大晚上的，你去做什么了？”
面对饶有兴趣的谢槿羲，谢卿琬沉默不语。
若无其事地移开目光，凝滞一会后说：“没做什么。”
谢槿羲刚想说些什么，目光一低，落在了谢卿琬的手上，她趁她没注意，一把将她的手拉了过来，奇怪问道：“你的手怎么这么红？”
她还以为是沾上了什么胭脂，便伸手去碰，谁知碰到的一瞬，谢卿琬就惊呼出声，又顾及着在课上，生生压了下来。
谢卿琬的脸有些发白，快速地抽回了手：“你在做什么？”
谢槿羲便也学她：“没做什么。”
“就是觉得你有些奇怪，看看到底怎么回事。”
谢卿琬的睫毛一颤，声音清淡：“我昨天把手磨伤了点，今天还有点疼，这不是再正常不过么？”
谢槿羲看她连笔都握不起来的那样子，还真想象不出来她是怎么磨伤的，这看上去可不是表皮磨红了吧，看上去像是筋肉都受影响了。
但看她一副闷葫芦的样子，估计就算是问了，也问不出什么，索性放弃了。
再后来，虽然谢卿琬在努力维持清醒，但还是经不住层层卷来的困倦，趴倒在了桌案上，待醒过来时，周边的其他同窗已经散去了个七七八八，只有谢槿羲还在收着东西。
谢卿琬悚然撑着桌案起来，问她：“我什么时候睡过去的，这是睡了多久？”
谢槿羲哼哼一声，斜眼看她：“你可以自己算算，你睡着的时候才上课三刻钟，现在都已经下学了。”
谢卿琬朝案上的书本看去，纸张已被自己睡皱了，她下意识地伸手摸了摸自己的脸，果然也摸到了睡痕，不由懊恼道：“夫子没有生气吗，他也没有叫醒我？”
太学的夫子官阶均是博士以上，都很有才学，自然也算得上严苛，往日虽然因为某些特殊原因，对她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但也不至于会让她光明正大地在课堂上睡一下午。
谢槿羲悠悠道：“哦，你问这个呀，自然是我和夫子说，你身子不舒服，希望他多宽待一些。”
她这般说着，好像根本不觉得哪里有问题，谢卿琬却遽然变色。
完了，这般一说，少说也会传到皇兄那里去。
她这般想着，没想到猜测比自己想象中来得还要快，她方一踏出太学的门，便见一道身影，玉立在大门的一侧，见了她，才从阴影中漫步走出来。
“皇兄……”谢卿琬声音有些结巴。
谢玦神色淡淡，目光自她头顶至脚尖都扫了一眼，才点了点头，握住她的手，将他一同拉进了玉辇。
看着抬辇车的这一堆乌泱泱的人，以及前前后后服侍随从者，阵势浩大，谢卿琬的小心肝都颤了颤。
偏偏皇兄还一直不说话，面上也无什么表情，让她莫名有些紧张。
待上了辇坐稳后，她才怯生生地憋出一句话：“皇兄，今日你怎么来接我了……还弄了这般大的阵势……”
谢玦侧头，目光落在她的身上，这才出口：“不舒服为何不直接回去，还要在课堂上强撑？”
谢卿琬愣了一下：“啊……”
不对，她不是在课堂上睡大觉吗，什么时候成了强撑了，被这般说，她都差点以为自己是头悬梁锥刺股的艰苦学子了，听得她怪不好意思的。
谢玦目光清淡，带着一丝冷意：“若不是城阳告诉了夫子，你是不是还打算瞒着我。这课，你明日就不用去了，太学那边我会派人去说，为了一个无足挂齿的考试，去透支自己的身体，值得么？”
谢卿琬从皇兄的声音里听出了几分隐隐的怒气，才后知后觉地感觉过来他到底为何生气。
谢卿琬：……
可她不是学成这样的，而是……
她快速地低头扫了一眼，立马又像看到了什么禁忌一般，飞快地收回了视线。
谢玦目光沉沉地看着她：“听城阳说，你这几日都在挑灯夜读，深夜都不睡？前些日答应我的话，这是忘哪去了？”
挑灯夜读的谢卿琬再次沉默。
谢玦一锤定音：“总之，你也不必参加此次的大考了，安安分分在宫里休息，其余的事都不用操心。”
谢卿琬眼皮一跳：“皇兄，你之前不是说，平素的考校不过，最后便无法从太学结业么，无法从太学结业，也就无法成婚开府，现在这……”
谢玦轻掀眼皮，淡淡道：“怎么，你现在就想着成婚出宫开府的事了？”
谢卿琬瞬间打住：“我不是这个意思，我还小呢，哪能离开皇兄的庇佑。”她挤出了一个讨好般的笑容。
谢玦似乎心情好了些，轻描淡写：“只要我想让你结业，你便是一次大考不去，也无甚影响。”
听着他这般轻松随意的语气，谢卿琬就知道他说的大概是真的了。
每次考前如履薄冰，内心惶恐的她：……
那她之前那么拼，是为了什么，老天，现成的后门不用，大腿不抱，传说中寒窗苦读十年的大冤种就是她本人？
谢卿琬一下子笑不出来了。
但最后，她还是决定，这次考试还是去一下比较好，毕竟她辛辛苦苦复习了那么久。
谢卿琬向谢玦表达她这方面的意图以后，谢玦倒也没反对，只是说：“可以，但你这几日就不要去太学了，若你要看书，就在东宫看，含章殿书房，东西暖阁，璇玑阁，都可以。”
谢卿琬睁大了眼睛，满满都是疑惑：“这和去太学，有什么区别吗？”
谢玦斜乜她一眼：“在东宫里，这些地方旁边都备了吃食，软榻，你困了累了，就去休息，也不会有任何人管你，难道没有区别吗？”
谢卿琬一时哑然，当她到了地方，看到书桌后铺着厚厚软绒的榻，两侧摆放着各种点心，水果时，更是被亲眼震撼了一下。
在这种环境下，谁还学得进去？
但一想想，若是再坚持原来的作息，皇兄的毒再发作个一两次，她可真的废了，铁打的驴也不是让这么使唤的。
说起来，今日她的右手之所以会不听使唤，差点闹出大笑话，也是因为她的左手，已经先报废了。
谢卿琬一屁股在椅子上坐了下来，宽大的梨花木椅上，铺着宝蓝色的莲纹织金锻，里面充着鹅绒，又软又弹。
环顾四周，不由发出惬意的声音，早知道学习有这么舒适，她八百年前就不去太学了。
突然她想起，皇兄好像还站在旁边，没有离开，便抬起头，定位到他的身上，却忽然发现，皇兄的身体看起来有些僵硬。
他立在那里，身形英挺，背脊笔直，肩胸宽阔，只是，好半天都没有动过了，连带着一丝声音也没有发出。
谢卿琬的目光落在谢玦的脸上，却发现他低着头，看不清面上的表情。
“皇兄？”她试探性的一问。
谢玦随即缓缓抬起头来，将目光聚焦在了她的身上。
“我的热毒好像发作了。”
他往日清越的声音，也在此刻参杂上了几分粗粝与嘶哑，仿佛有炽热的岩浆蓄势待发，滚烫而又厚重。

第77章
谢玦表情平静，却眸如炽焰，他不知道是不是自己疯了，居然当面对谢卿琬说这个。
但是说完以后，他却并没有生起任何的后悔之意。
若论兄妹关系，他是不该对她说这些话的，这种难言之隐至多和太医间有所交流罢了。
但在方才，他察觉到周身的不对劲以后，脑中的第一反应，却并不是想避开她。
他想着，若他发作了毒，那就得从这里离去，也是迟早要与她告别的，待走到她的面前，直视着她的眼睛，他当真能一点异样都表现不出来吗？
他是做不到的。
所以，与其支支吾吾，躲躲闪闪，倒不如光明正大地说出来，他有热毒在身的事，本也不是一个秘密。
再者，他从前些日子，就察觉到，他已不再满足于兄妹二字，而是有一股呼之欲出的东西，在心中沸腾燃烧。
正如此时，说出来的每一个字，都是滚烫的。
但他在她的心里，此时恐怕还是一个哥哥，所以谢玦说完这句话后，就只是微笑地点了点头：“我先走了。”
他深深的望了她一眼，将她的身影彻底刻入脑海里，才慢慢地踩着步伐出去。
谢卿琬看着谢玦远去的身影，脑中有一瞬间的空白。
所以，她现在是不是要先去知会顾应昭一下，商讨一下如今的情况。
昨天才解过毒，这才不到一天呢。
……
谢玦回到了自己的寝宫之内，换上一身纯白睡袍，腰带随意系着，端坐在床榻之前，双手放在腿上，掌心朝上，闭着眸，通过调整呼吸来平心静气。
当听到接近的脚步声时，他的眼睫颤动了一下，却并没有睁开。
失去视觉的世界里，触感便变得格外敏感，当那只微凉的柔荑贴在他的额头上之时，谢玦果断出手，擒住了那只皓腕，是想象中一样的触感。
他微微用力，将之往身前扯了扯，却发现并不如从前那般轻松一拉，她就顺势倒入他的怀中。
心底生起了一些烦躁的心思，谢玦尽量不去在意，微微倾身，以唇贴上了他梦寐中才会出现的雪腻手背，尔后辗转向上，慢慢移动，轻轻嘬吻着。
本是如此顺利，前方却突然传来了一股挣扎的力道，谢玦眼睫轻颤，睁了开来，正要朝前看去，就听见一道慌乱的声音：“皇兄，是我呀！”
谢玦定睛看去，没错，是琬琬，正如先前的许多次幻境那般，一样的柔美动人，可爱又可怜。
有什么问题吗，他这样想。
谢玦刚想多用些气力，将她彻底拉过来，好叫她不再说些什么令人听了烦躁的话，再堵上她那柔软的粉唇，让她所有未尽的话语消失在他的唇齿间，从此只发出一些令他感到愉悦的声音。
便见眼前的人儿突然一个大力，在他毫无准备的情况下，挣脱了他的桎梏，一下跳出了三步远。
谢玦有些意外地抬头望去，似是没想到梦中的她，突然变得格外叛逆了。
他正准备起身，将她亲自捉回来，好叫他身上的欲望尽数消弭——前两次，他有些不太满意，用柔荑来满足他未免显得太过敷衍，某些火焰便被反复地积压在了身体里，只等得某一日爆发。
但还没迈出一步，谢卿琬有些惊慌的声音便传了过来：“皇兄，你现在是不是不认得我了，你是已经发作得很严重了吗？”
谢玦骤然止住了所有动作。
他猛地看向她，死死盯着她，眸中的火花在反复跳跃，带着几分不可置信的矛盾与震惊，终于问出了那句话：“你……是真的？”
谢卿琬连忙疯狂点头，回以真挚的目光：“皇兄，你这是在说什么话，我不是真的，还能是假的不成？”
谢玦的面色已经彻底变了，他的眸中瞬间刮过一阵风暴，在一种可怖的挣扎中，额头上青筋暴跳，手指径直握成了拳。
直到此时，他才可怕地发现，方才以来，至始至终出现在他面前的谢卿琬，不是幻觉。
而是鲜活的，真实的她。
他不可能分不清幻觉与现实——从前的谢玦是这般，如今的他，更是笃信这一点。
但他到底还是被蒙蔽了双眼，那……是为了什么呢？莫非是在他的心底，就有不敢说出来，但却迫切想要实现的东西，所以情愿幻象成真？
他方才吻她时，又夹杂了几分情愿，几分不经意间流露出来的真心？
他吻的人是真实的她。
脑中出现这个想法的时候，一方面是震撼与意外，另一方面，他的骨髓，血脉里仿佛都在疯狂叫嚣着她的名字。
是她的名字，而不是妹妹的代称。
谢玦的手掌紧捏，用力过度，以至于都出现了骨节的咔哒声，半晌后，他阴着脸抬起头，启唇说了三个字：“对不起。”
他刻意避开了她的目光，一方面是天然的心虚，另一方面是不想看见她眸中可能存在的一切抵触，明明，她的抵触该是再合理不过，再站得住脚的事。
他却在逃避，第一次当起了懦兵。
谢卿琬亦没想到会发生这一幕，顾应昭那边突然不能立刻联系上，她心有忧虑，便打算来先看看皇兄。
由于皇兄先前亲自下的谕令，使得她得以一路畅通无助地进入了他的寝房，怕扰着了他，她便也没有叫侍从通报。
看他坐在床前，还以为他的身子是不舒服，才刻意在那里强撑，却未想到，刚接近他的第一步，就被他擒住了手琬，按住了手臂。
也幸得她反应快，及时从皇兄的钳制之下逃了出去。
否则，谢卿琬真的无法想象，接下来会发生什么。
当然，虽然她逃得及时，但已经发生的事情，依然令她的心在那刻颤栗不已，事后亦是久久难忘。
她以前并不是没有与皇兄有过亲密接触，但这还是头一回，双方的神智都如此清醒。
于是，往日再寻常不过的动作，都在此刻变为了深深的禁忌。
冷静下来后，谢卿琬并没有在谢玦面前提及前事，而是打算帮他找一个台阶，不动声色地走下去，仿佛方才的一切都没有发生。
但她却没想到，谢玦非但主动提起，甚至还向她道起了歉。
这将谢卿琬有些吓傻了，卡壳了一刻，只能结结巴巴地回话：“啊……没事……”
她的脑子成了一团浆糊，无法应对这种意料之外的事，想用什么话来概括，却又觉得他们方才的那情况，和如今的情景，是怎么都概况不出来的。
胳膊上留下的滚烫印记再次燃烧起来，那是他的唇曾温柔爬行过的地方。
谢卿琬抖着手去为谢玦接水，浑身紧绷地将茶盏放到他的面前以后，才哑着声音道：“皇兄，喝下水。”
水是凉过的，喝下后喉管自带一股清新之意，谢卿琬看着谢玦将那盏茶一气喝完，恰到好处地问：“皇兄，你现在感觉好些了吗？应该没有那么热了吧？”
谢玦不语，只是手捧着茶盏，半晌才淡声道：“我没事。”
谢卿琬看见他镇定的面容，还真以为他的火至少暂且压下去了一部分，松了口气道：“那我便先走了，本来来这里也是来探望皇兄的，现在看也看了，接下来就不耽搁太医了。”
就在她即将抬步离开之际，看着她的谢玦突然道：“除此之外，你没有什么别的要说的吗？”
他问这句话的时候，指尖轻轻在茶盏的瓷壁上磨蹭，目光有些莫名。
似是微微的失望，又似带着些别扭的小情绪。
谢卿琬如今是彻底猜不透谢玦的心思了，她一脸懵然地问：“还能说什么吗？”
谢玦盯着她看了半晌，确定她是真的什么都不会说之后，低喑着嗓子：“今日是我举止有些出格冒犯，还希望琬琬不要放在心上。”
他的浑身都包裹着一层浓郁的气息，好像真的很后悔与歉疚。
谢卿琬心中一个激灵，她都已经在刻意避着这件事了，却又被他当面提了出来。
虽说是道歉，听在她心里，发慌的却先是她。
此时，她只有一个感觉，皇兄是越来越不喜欢按理出牌，也是越来越心思难猜了。
……
谢玦安静地望着谢卿琬离开，室内又恢复一片寂静，若不是空气中有残留的香味，此处就好像从未有人来过一般。
一想到居然碰到了真实的她，直到现在，谢玦都陷在自己幽微的心事之中。
他捂住胸口，那里仍有过快跳动的心跳。
他故作平淡地对她说他没事，所谓没事，不过是暂时不至于热毒逆心，而不是他与寻常无异。
在这种情况下，热毒以一种十分快的速度，逐渐占遍了他的全身。
残余的热毒没有以前那般强，毒性的发作却比以前的任何一次都要迅猛。
以至于在这种境地下，他的思绪彻底发散放空，甚至出现了一些甚是疯狂的想法。
如果，只是说如果，她方才没有反抗，接下来会怎样……
当然，这个设想本身就很疯狂，谢玦自己的脑子此时不正常，倒也不认为所有人都同他不正常。
谢卿琬对他孺慕和依赖天地可鉴，但却最多也只会到这步了。
她不会有他这般阴暗扭曲的心思，只会在所有人都看不见的角落里，缓慢滋长。
方才的举动，对她无疑是一种冒犯，却在双方的默许之下，又无声无息地揭了过去。
很明显，她不愿意提及。
谢玦的心忽然又有些烦躁，他甚至宁可希望谢卿琬对他破口大骂，或是又闹又哭，也比这般平静到不能再平静的样子好。
好似，那些轻易能引动他心中天雷勾地火的细微事情，在她的眼里不足挂齿。
种种激昂的情绪在谢玦的胸中来回激荡，最后，他还是恢复宁静，只是，忽觉喉口一阵腥甜，面色微变之下拿起帕子，再看已是染上鲜红。
他望着那一片鲜血，陷入了久久的沉默。
……
顾应昭一进门，就看见了谢玦如今的古怪情景——一个人靠在床头，什么也不做，只是低头看着手中的手帕，不知道在想些什么。
待再走进些，看见那帕子上染的刺目红色之后，顾应昭浑身的皮更是抖了三抖，差点忍不住尖叫出声：“殿下，您这是怎么了？”
谢玦将帕子抛下，冷静地看着他，丝毫不被他的思绪带歪：“如果我知道，我还需要太医吗？”
顾应昭立马严阵以待，赶紧跑上去把脉，在此过程中，他面上表情急速变化：“啊——您这是？”
谢玦知道他要问什么，面色平静地道：“我今日吻了我妹妹，然后就不对劲了，顾太医，你知道为什么吗？”

第78章
顾应昭在原地僵滞了半晌，脑子里震得来回作响，脸上的表情更是他自己都无法想象出来的崩裂。
他本以为，前几日谢卿琬提出让他来当孩子的爹，就已经到了他能承受的范围极限了，却未想到，在东宫当太医，本就要面对层出不穷的突发事件。
等等，殿下方才说了什么，他硬是脑子里卡壳了好一会儿，才在脑中慢悠悠地转出谢玦方才的话语——吻了……谢卿琬？
难道有什么事情在他不知道的地方已经发展到了这步吗，顾应昭的脸上露出了震撼混合着惊恐的神情，面皮都开始发抖，结结巴巴挤出两个字：“殿下……您是说……是说……”
他本来决定先试探性地问问谢玦，他俩如今到底发展到了何程度，莫非已经突破了原来的界限，对一些情愫彼此心知肚明了？
但想了想，顾应昭还是决定不要如此鲁莽行事，毕竟远远看去，谢玦的表情凝重，隐隐夹杂着一丝山雨欲来风满楼的气息。
于是顾应昭采取最稳妥的方法，上前为谢玦诊脉，他小心翼翼地接近他，然后恭敬地请殿下伸出手，所幸谢玦虽然神思冷凝，但并没有拒绝他，配合地伸出了手。
顾应昭的手指灵活地搭在了谢玦的手腕之上，很快，脸色就精彩起来。
他这几日看殿下外表如常，便没有专门诊脉，如今一查，才发觉谢玦已是一座即将决堤的水坝，有千尺之水于高塘积压，努力构筑的堤坝，已是摇摇欲坠，仿佛随时可以一溃千里，奔腾而下，将原本安宁的平原田地尽数冲垮。
表面上的平静，不过是岌岌可危下维持的最后平衡。
可是……这怎么会？
顾应昭清楚地记得，前日谢卿琬不是才解过毒么，虽说没有以往的方式好用，但也聊胜于无，若不是这般，头一次谢玦也没那般容易被安抚下去了。
怀着这种疑虑，顾应昭继续细细探脉，结果越探越心惊，在谢玦的经脉末端，有不少淤堵之处，而且，已不是一日两日了。
倒推时间回去，恰好就是他和谢卿琬商议启用改良之方的日子，如今看来，却是治标不治本，看来热毒的确如古书上所说，只有纯阴之体才能治疗，旁的方式最多只能缓解罢了，或许还会像如今这般留下堆积的病根。
先前是他太过自信了，以为加上自己调配的药水，就可以起到类似双修之用。
顾应昭揉了揉发疼的眉心，如今看来，补救倒也可以，只是，或许又需要谢卿琬来出力了。
先前他还信誓旦旦对她保证，说他的法子肯定有用，如今又要劳动人家帮自己收拾烂摊子，可真是羞愧。
转念之间，思绪万千，谢玦的声音忽然飘来：“顾太医，你走神了。”
顾应昭额上滴下两滴冷汗，赶紧道：“臣正在替殿下想法子呢，臣很快就可以思考出对策了，或许是之前的治疗方子该重新改进了，用久了，总是会有耐药性。”
谢玦对此不置可否，只是冷不丁地又来一句：“所以，顾太医，你对于我方才所说的有什么看法？这……应该不再是你说的正常范畴吧？”
他神色平静，语气淡然，仿佛在说一件再寻常不过的事，以一种闲道家常的口气问出来。
顾应昭却如临大敌，丝毫不敢怠慢。
他甚至被害妄想症颇丰地怀疑殿下是在试探他，因此越发不敢乱说，谨言慎行：“殿下说笑了，本来治疗热毒就是行险费时之事，在这个过程中，出现再多的异样都不是不可能，只要疗效能保证，您自然药到病除，日后再也不必受此烦忧。”
顾应昭说着，干巴巴地笑了两声。
他是如此含糊地说着，也不敢具体去提及谢玦所说的那件事，他真的不想知道太多。
谢玦也笑了，是一种很温和的笑，但在他原本冷清的脸上突然出现，就有一种说不出来的奇怪，甚至令顾应昭感觉到了毛骨悚然之感。
“顾太医说的好。”他的嗓音如同一片轻飘飘的羽毛，慢慢地从空中飘落，落在敏感的皮肤上，留下几分酥痒，几分颤栗，轻缓而又有一种隐形的力量。
顾应昭知道自己这是应付过去了，连忙松一口气，只是气才松到一半，谢玦的声音再度幽幽传来：“那热毒治好后，我的身上还会出现那些幻觉么？”
顾应昭精神一振，抬头望去，诚恳地回答：“不会了……”但话说到一半，他突然看见殿下无意识收缩的眉宇，立马改了口：“这个，呃，也说不定……”
诡异般的，他总觉得殿下似乎并不希望这所谓的幻觉消失似的，甚至更大胆些，他甚至觉得殿下隐隐希望维持着如今的境况。
这是为什么呢？世人都望自己能药到病除，但殿下，却……在此事上呈现的态度越来越古怪了。
他这般背着良心，凭着直觉说话，说完后，便去偷偷觑谢玦的神情，在发现他的眉心下意识地舒展开来以后，心中的猜测越发明晰。
“孤知道了，你先下去吧。”谢玦垂下眉眼，清淡道。
顾应昭最后看了谢玦一眼，见他再次低头捏着手中的染血帕子，表忠心般地说了一句：“殿下放心，臣这就去连夜研制应对之法，还请殿下再坚持一会儿。”
谢玦唇瓣微动，头都未抬：“无妨，你去吧。”
在顾应昭离开很久，连远处传来的脚步声也彻底消散殆尽之后，谢玦才终于重新抬起头。
他看向前方的虚空，带着染着鲜红血迹的手帕，慢慢捂住了自己的心脏。
什么是正确的，什么是错误的，重要吗？可以为之和不可以为之，在很多时候，似乎只是一线之差。
方才他问顾应昭何为正常范畴的时候，其实心中已有了答案，无论顾应昭回答是与不是，已不再能动摇他的心念了。
事到如今，他已经对自己的可怕心思有了充分认知，唯一所顾忌的，无非是吓着了他胆小的琬琬而已。
想到这里，心头似乎又无端涌起一股烦闷。
……
谢卿琬正待在璇玑阁有一搭没一搭地看书，主打的就是一个氛围组，看不看得进去不重要，感受到了学习的气氛，觉得自己努力了才重要。
半撑着头，翻阅这书本，可能是因为周围太温暖，坐垫太舒适，不知不觉就困了。
头正要不受控制地垂下去，门外突然传来了通报的声音：“公主，顾太医找您。”
谢卿琬瞬间就清醒了过来，浑身一震，赶紧问道：“是顾太医本人来了么？”
门外传来了寒香犹豫的声音：“不是……他约您在东宫东北角五颗银杏旁的亭子里见面。”
谢卿琬：？
噢，她想起来了，经过上次的事件，顾应昭现在好像不太敢来她的住处找他了，但这般谨慎，专门挑到这种僻远之地，她可真是没有想到。
……
谢卿琬抵达相约之地的时候，才发现这地方比她想象中的还要远，东宫的东北部地势稍高，布有假山石和园林，她为了不引人注目，也没有乘坐轿辇，只得一步一步地慢慢爬上去，又绕了半晌，才发现藏在一片假山之后的亭子。
她一边揉着自己的腰，一边抱怨道：“顾太医，今时可不同往日，我的身子可不禁你这么折腾。”
顾应昭看了她一眼，没有立即说话，只是面上满是愁苦忧心之意。
谢卿琬此时也嗅出一些不对劲的事情来，停下了动作，正色问他：“又有了什么新的变数吗？”
顾应昭盯着她，慢悠悠地道：“公主，我们先前的法子失效了，我今天去看殿下，发现殿下又吐血了，总之，是不能继续像前几日那般了……”
谢卿琬听到皇兄吐血的事，先是神经一紧，不可控制地慌张起来，很快又察觉到了顾应昭的言外之意，顿时花容失色：“不会吧，你教我的法子，虽然不用如先前那般，却也是……”
她瞬间想起了那些疲累的夜晚，几乎每一天，她都渴盼着天早些放亮。
她出的力是实实在在的，受的累也是确确实实的，怎会没用？
顾应昭默了默：“或许是殿下，天赋异禀吧，不能以常人待之。”
听到这句话，不知怎的，谢卿琬感觉到一股火烧般的感觉从脖颈一路传到了耳后，她不自在地别开头，别扭着问：“那我现在是要……”
顾应昭沉顿了一下，声音有些怪异：“公主，您近日以来身体还好么？”
谢卿琬也顿了一下：“还可以，怎么了？”说起来，有了顾太医开的药丸以后，她的孕吐症状已然缓解了太多，如今至少在旁人面前，不太会露出异样了。
这让她的心中大大地松了一口气。
顾应昭似乎终于下定了决心，他很认真地端凝着谢卿琬，看了一会儿后，忽道：“公主，您已经过了三个月了吧，胎像应是稳固了，如今便是过分些，也无妨的。”
谢卿琬：“？”
谢卿琬：“顾太医，烦请您说清楚些。”
……
很快，谢卿琬就知道了顾应昭口中所说之事，到底为何。
她麻着脸，被人推入内室，从光明的外面，进入昏暗之地。
甫一进去时，尚未习惯昏暗的光线，她只能顺着门，摸着墙，一点一点移动。
只是，才走了两步，腰间就被缠绕上一双劲健的臂膀，温热的掌心轻抵她的小腹，将她困于墙间，动弹不得。
谢卿琬发现自从自己怀孕以后，腰部就特别敏感，或许是那里藏着不为人知的秘密，平素在外行走时，也是格外注意。
如今被这么一碰，甚至是强势的，霸道般的彻底掌控，她瞬间有了一种溺水般的轻微窒息感，夹杂着过分激烈的心跳，以及无法平稳的呼气声。
她很想扭开身体，至少摆脱那双大手，就算他将手放在她的双臂上，也比现在这般也好得多。
可惜，谢玦却并没让她如愿。
似乎感受到了少女心中的一丝敏感和难耐，谢玦的手微微一顿，随即彻底摊平掌心，覆盖在了她小腹的尖尖上面，虽说隔着一层衣物，但谢卿琬却生起了一种惶恐般的错觉。
皇兄不止是在摸她，更是在摸她肚子里的孩子。
虽然她知道这不可能，如今她肚子的大小，就算是褪了衣物，在外人看起来或许也只是吃胖了一些，但这般亲密的厮磨之下，她的灵魂深处，还是忍不住微微一震。
谢玦轻轻动着手指，像是得了趣一般地在她的肚皮上轻抚着，手指张开，呈扇形翕张，令一只手则按在她的背脊后面，不轻不重地，抚慰般地靠在那里。
于是谢卿琬就彻底落入了他的怀间，被迫与他感受同一频率的心跳。
这是毫无情.欲意味的拥抱，但却给谢卿琬带来了最强烈的一次颤栗，她很是不习惯，每次前来，她总是迫不及待地直奔主题，并不是她有多渴望这种事，只是她始终记得自己的目的，要治好皇兄的任务，便不敢将一丝心神分到旁的事物上去。
而在白日中，作为兄妹，皇兄也不是没有抱过她，只是那个时候，他们之前的气息更加的纯然干净，是类似血缘般的亲情。
两人都心思透彻，不会想太多，余下的只有温暖的心绪。
但此刻，却全然不同。
谢卿琬很清楚，皇兄此刻并不是把自己当作妹妹，但他却只是这般很纯粹地抱着她，他到底在想什么呢？
衣鬓摩擦间，汗水粘腻间的拥抱，总是会被一种刺激的感官和心理感觉盖过去，而此时，只有两个人的暗室之内，他们贴得这样近，仿佛心跳都连在一起，却比那些意乱情迷之下的拥抱，更让谢卿琬心慌。
不为解毒，对于谢卿琬来说，亲近就是毫无意义的，但此刻，他们这般，又是为了什么呢？
谢卿琬想起，来前顾应昭与她说过，皇兄甚至吐血了，那必然情况是极其不好的，可是此时此刻，她却从他的身上，感觉不到一丝一毫的急躁和欲.望。
在混沌与迷茫的思绪之间，谢卿琬渐渐被谢玦身上清淡的青莲香侵入，她的灵体将要在这过分安谧亲密的怀抱中慢慢飘入空中之时，背后传来喑哑的嗓音：“其实我每次见到你，最想做的就只是这般抱着你。”
嗯？意识到谢玦是对她在说话后，谢卿琬慢慢地回过神来，她张了张口，却没有发出声音。
反倒是谢玦继续轻轻缓缓地在她的脑后说着：“之前是我太鲁莽，不够温柔，以后……我一定会更加爱护你。”
不够温柔吗？谢卿琬努力回想，此时的脑子却像是变成了一团絮状物，怎么也回想不起先前那些记忆深刻的夜晚，在她的印象中，虽然不时有些难熬，但是大多数时候，是一种由身自心的喜悦与舒畅。
就连那些所谓的难熬，在事后，也会变成酣畅淋漓的代言词。
从前的谢卿琬有些羞于承认，也不太乐意去细想这些，如今想来，过去的那些回忆里，分明是充满了珍贵的快乐，她一直享受其中。
谢卿琬没有机会与别人进行对比，从仅有的书面知识，以及从顾太医和身边人那里搜集到的零碎讯息里，她大概知道了，皇兄就是传说中的罕见之人，而且他悟性极佳，任何事情，三两下就可以掌握到精髓。
因此从一开始，谢卿琬也就疼了初初那么一会儿，很快取而代之的，便是通体的舒服。
若是换做是别人，先不提他有无皇兄这般的领悟能力，就连天生的条件，也大抵是远远不及的。
想到这里，谢卿琬心有余悸般地捂住了自己的胃部，像是想到了什么，一下子面色有些微变。
但无论怎样，在她这里，皇兄和粗鲁这个词是沾不上边的，有一次，她脱力般地伏倒在他的身上，浑身红如虾米，身上蒸腾着汗意，他也是那般温柔地将她揽在怀中，轻言细语，细细安抚，甚至以口度入清凉茶水。
谢卿琬想摇头，可很快又想到，皇兄既然都这般说了，自己再特地拒绝，反倒显得她有另一方面的意图与渴望似的，于是害羞地往他怀里一缩，轻轻“嗯”了一声。
想了想，觉得这样回应似乎有些不够郑重，于是声音略显轻快地往上一提，又似心虚般的飞速飘走：“好哦。”
谢卿琬又听到了谢玦的轻笑声，感觉到他似乎顺着她的脖颈后面，一路贴了过来，最后在她的颈侧轻轻吮吻，留下湿漉漉的痕迹，嗓音亦是格外的温柔：“宝宝真乖。”
谢卿琬有些发晕了，她口干舌燥，不知所措，只能干巴巴地望着前方的墙壁，呜，皇兄怎么能这样叫她，这叫她……叫她怎么办呀？
她不是来解毒的吗，怎么最后中毒的人，好像成了她一样。
皇兄平日最多叫她琬琬，即使是这般听习惯了的称呼，在外人多的时候，她也会有些不好意思。
更别说宝宝这种称呼了，大概，只有她在幼童之时，皇兄或许这么称呼过吧。
这也太犯规了！
谢卿琬不应声，伸出双手捂住了脸，谢玦却从她的手背处，轻轻地将自己的手指插入她的指缝，与她十指相扣，这次，他干脆贴到了她的耳边，轻轻咬了咬她饱满的耳珠，温热的气息弥漫而上，熏得谢卿琬面庞通红。
隐隐约约中，有他的轻笑声传来：“真可爱。”
到了后来，连谢卿琬自己都忘了此行的目的，浑身失力地软倒在谢玦的怀中，任由他将自己拦腰抱起。
昏暗的室内，隐隐可以看见有一双褪了鞋袜的嫩足，悬挂在青年的双臂之旁，随着他走动的步伐，一晃一晃。
两人向床榻而去，掩映在纱帐之间。
……
在来之前，顾应昭已经教给了谢卿琬一些东西，但到了实地，她却两脑空白，完全不知道下一步要做什么好。
当谢玦要将她按倒在床榻之时，谢卿琬突然及时地想起了有孕在身的事，连忙抵住了他的胸，摇了摇头。
虽说他今日说了会格外温柔地爱护她，但，还是有些危险。
谢卿琬只是轻轻地一抵，谢玦就适时地停住了动作，借着微薄的光线，他向她看去，用眼神问询她。
谢卿琬脸颊一片燥热，亦是手忙脚乱，她也不知如何向谢玦解释，只是支支吾吾地说：“这样不行。”
此话一出的下一步，谢玦就将她松开了些，随即先一步在床榻上侧躺下，以手肘撑在榻上，手支着侧脸看着她，轻轻扯了扯她的袖口，温言道：“那便睡吧。”
啊？？？谢卿琬几乎以为自己听错了，当她看见谢玦眼睛里密布的红血丝时，她才确定他此时是真的热毒缠身，而不是他声音里的那般平淡无奇。
但仅仅是她的一句话，他便真的可以忍下那样的蚀骨之痛么？
谢卿琬咬了咬牙：“你这般好说话，我还真以为你现在什么感觉都没有呢？你的口气倒是轻描淡写。”
听到她的声音里有一丝恼意，谢玦顿了顿，然后眼角都染上了笑意，用更加温柔的语气道：“我自己的事，我自然有自己的办法，你不用管我。”
“至于你说的……”他唇角微勾，“我只是想对你再好，再好一点，而已。”
谢卿琬一下子愣住了，反应过来后，心头是微微的酸涩，单以为在现实中，皇兄对她无微不至便已经够了，没想到到了床榻上，他还是这般……
她的嗓音有些沙哑，带着一丝自己也说不清楚的别扭的气劲：“可你要知道，我只是你的一场梦境，在梦中，你也要……”
话说到一半，她就感觉一股阴影笼罩过来，她隐隐越越看见他好像撑在她的身上，悬空着，没有碰触到她，也没有压到她的肚子。
只是有一片灼热的落叶，落在了她的额心，长长久久，温柔缠绵。
一吻作罢，他说：“那是以前了，琬琬，从此刻开始，我不再把你当作我的梦境。”
……
小室的桌案上，拜访着一尊观音像，薄胎白瓷，观音慈眉善目，一手握着柳枝，一手端着净瓶，盘腿稳稳坐在一朵盛开的粉色莲花之上。
坐姿端正，威严又不失慈和，谢卿琬的下巴搁在谢玦的肩膀上，正好可以看见这一尊观音像。
迷迷糊糊间，她想起来，这尊观音像，好像还是她从普济寺专程请回来的，她一共请了两尊，一尊是站立的，以手在胸前结印，送给了母妃。
还有一尊便是这尊持柳坐莲的，被她送给了皇兄。
如今，在如此场景上见到，倒有些羞耻，尤其被观音那双慈悲的凤目注视着，谢卿琬仿佛被看透了一般，她们二人有共同之处，观音在普渡众生，她却像是在玷污佛门。
失神之间，谢玦似乎察觉到了她的走神，以手将她的下巴轻轻扣住，掰到面前，面对面与她啜吻，直到她喘不过气来，他才满意地放下，任她重新趴回了他的肩膀上。
不知是不是错觉，又过了许久许久，在他故意放任她，她勉强可以松懈的间隙里，谢卿琬似乎听见，谢玦好听喑哑的声音，在周身的空气中响起：“琬琬，我真的很喜欢你。”
似乎担心她听不到一般，他又重复了一遍：“宝宝，我好喜欢你。”
谢卿琬的灵魂好像在一瞬间完全凝滞，又在下一刻仿佛要升天，内心里有一股急切的心绪逼迫她去问清他的话到底是什么意思。
但她却说不出话来，只因有一记铅锤，深深地坠入了她的灵魂间，一切爱恨在此刻似乎都不重要，一切风暴与云翳都消弭于无形。
只需感受最真切的彼此，灵魂深处最真实的归属。
……
自那天以后，谢卿琬几天都没有与谢玦见面。
倒不是皇兄不愿意见她，而是她自己故意避着。
为了达成目的，连功课她都自己主动学习，实在不会的就难得觍着脸去请教夫子，舍近求远不去求教皇兄。
每日在璇玑阁按时点卯，一到了谢玦快要下朝或者归来的时间点，就赶紧溜回自己的宫殿。
她的这种异常，就连顾应昭都感觉到了，问她：“公主，上次是不是发生了什么，自从那以后，你就变得有些奇怪了。”
顾应昭觉得这对兄妹，不愧是从小一起长大的，在某些方面，还真有些共同点，比如隔段时间，就会做些奇奇怪怪的举动，问他一些很古怪的问题，让他满头大汗。
伺候这样一对主子，不得不说，有时候是真的心累，但谁叫人家对他有恩呢，也只能认了。
谢卿琬迅速否认：“什么都没有发生。”
结果话音刚落，就看到了顾应昭投来的更不信的眼神，瞬间意识到自己的反应太过异常了。
她沉默了一会儿，有些烦躁地揉了揉太阳穴，嘀咕着：“其实就是……唉，也没什么，没什么好说的。”
这些天，她与其是在逃避皇兄，不如说是在逃避自己。
那个夜晚里，两人的呼吸交融在一起时，他突如其来的告白，真的让她吓了一跳，以至于最后的时刻，都提前到来了。
他说，从此以后，他不再将她当作梦境，究竟是何意思？他不把她当作幻象，却对她说出那些话，虽说皇兄不可能会认为真正的她会知道，但这也可以说明很多问题了。
更糟糕的是，谢卿琬发现，她的心乱了。
她很清楚的知道，若她自己心如磐石，丝毫不动，就算皇兄说再多话语，她也可以权当作耳边风，或者是不值一提的梦中呓语。
但她发觉，自己没法不在意，不仅在意，甚至在意到要一整个夜晚，辗转反侧，来回想着他的那几句话，探寻她或许没有发现的深意。
谢卿琬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这么较真，就算较真出了结果，又能说明什么呢？
但与此同时，内心里一个隐隐的声音又告诉她，不，不一样的，这个声音时常在夜深人静之时，在她的心底呼喊，让每次下定决心入睡的她，再次睁开眼睛，失魂般地看着床帐顶部的花纹。
顾应昭在一旁，看着短暂的时间里，谢卿琬面上一闪而过的，各种错综复杂的情绪与神情，突兀地来了一句：“公主，我觉得你很像一种人。”
“什么人？”
顾应昭仔细地打量了她一眼，笃定说道：“陷入恋爱之中的人。”

第79章
谢卿琬的脸上出现一瞬间的茫然呆滞，像是没有理解顾应昭话中的意思，待反应过来后，随即变幻成了一种堪称悚然的慌张。
恋爱，情爱……等等这些事，她从来没有想过会和自己产生联系。
无论是前世还是今生，被她放在心中的只有那些珍贵的亲情，不论是和母妃的，还是和皇兄的。
就算是前世许嫁，她也未曾心悦过温庭安，重生归来，更是只想改变一切，根本没考虑将男女之爱放进自己的人生规划中。
那顾应昭这话是什么意思？谢卿琬突然扭过头，用力盯着他，试图从他脸上找出一丝一毫虚假的痕迹，可是没有，顾应昭也是同样认真地回望着她。
就这样，两人维持着对视的姿态，不知道过了多久，谢卿琬突然如泄气一般垂下了头，紧捏着的拳头也松开了，徒留下指间青白色的握痕。
见她不语，顾应昭不急不慢地说道：“公主，你这些天一直在避着殿下，或许你有些心里的纠结没有解开，但这样也并非长久之计。”
谢卿琬的嘴唇嗫嚅了一下，便又听顾应昭道：“这世上，最关心你的，或许就是殿下了，你躲他一两日可以，一直躲下去，殿下会伤心的。”
听到伤心这个词，谢卿琬几乎是脱口而出，摇头道：“不是的，我不想让皇兄伤心，我只是……”
她的脸上露出了一丝彷徨混合着纠结的表情：“我只是感觉，许多事情越发向着我无法预料也无法控制的方向发展了，我担心我承担不起可能的后果。”
是从什么时候开始，高大伟岸的温柔兄长，不仅仅只是兄长的身份了呢，心里那个哥哥的形象，似乎也在悄然之间破碎瓦解，变成另一副样子。
他居然叫她那么亲密，那么过分的称呼，谢卿琬不敢回想，因为只要她思绪飘飞一点，就会想起谢玦清润好听的声线，慢悠悠地叫着她的爱称。
在脑中一次次回想，占据她的全部思维。
哪怕他对她粗鲁一点，不管不顾一点，而不是一日更甚一日，不分梦境与现实的温柔与珍视，她也不至于分不清虚拟和现实的界限，陷入迷茫的困顿中。
谢玦以毫无保留的爱作为武器，却成了这世间上最锋锐的箭，令她避无可避。
她身为局中者，或许有些东西看不清楚，但顾应昭却不可能说些无缘无故的话。
谢卿琬知道，无论是生理还是心理上，她再也无法回到过去了。
但她依旧不后悔做出当初那个救皇兄的决定，只是对如今的局面感到棘手。
她看不清迷雾四起的周边环境，更看不清自己的心。
只能摸索着向前，试图找寻出出路。
但这条出路，绝不能是故意冷落，伤害皇兄，否则，这与她最初的本意，岂不是背道而驰了。
谢卿琬的心思略微沉定一些，故意忽略顾应昭最开始问她的那个问题，故作镇定道：“你说的对，我或许是有一些急躁了。”
“我们没必要急的，不是吗，后面的事情早已安排好了，只要不出错的话……”
她下意识抚上了自己的小腹，仿佛隔着肚皮，在感受那个与她血脉相依的小人儿的心跳，她克制下手背的颤抖：“孩子已经越发大了，是时候预备下一步了。”
迷局虽难破，但有一点，她始终没有动摇过。
绝对不能让皇兄发现她肚子里的秘密，这是她最后的底线，也是她对局面发展的最后安全感。
只不过，她没有想到，变数来的那么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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还没等谢卿琬彻底下定决心，进行到下一步的筹划，朝中就出了一件大事，大到足以夺取所有人的注意力，她一连几日都只是在晚膳时间匆匆见过皇兄。
就连素来严肃沉闷的宫廷，也有宫人私下里窃窃私语，悄悄议论起那件所有人都在谈论的事。
西北起了战事。
虽前段时日皇城风波才止，边疆也一直不算太平，但晋朝在平稳间过了太久，以至于许多人都忘了，大晋周围实是群狼环伺，皆怀着蠢蠢欲动之心。
冷不丁的，也许就在哪日，嗅到了那血腥气，妄图趁机咬下一块肉来。
若实在点说，边疆各国与晋朝比起来，不过蕞尔小国，但量不过数量众多，或许有所勾结，倒也能让晋朝头疼一番。
尤其是这次谢卿琬还听说不单纯是边疆起乱，这其中或许还有几分天元教的影子，若为真，却是有一番里外勾结，山雨欲来风满楼之意味了。
但，具体是何情况，外面传的玄乎，风风雨雨的，真正的情况，还得是国朝那帮做决策的大人物们才知晓。
这几日与皇兄只是匆匆一见，因此，谢卿琬并没有寻到什么机会，去细问他一番。
只是听说，军机处的灯火，通宵达旦地亮了三个日夜。
如此听来，事情似乎有些严重了。
谢卿琬不懂兵法，也不懂政治，但她见皇兄没日没夜地因此事忙碌，忍不住起了心疼的心思。
于是到第四日，她不等到用晚膳的时间，便捧着一蛊银耳羹，先发制人地去了琨华殿，外面的侍卫同往常一般没有拦她，她也就畅通无阻地进了谢玦的书房。
谢玦果然正端坐在案前，手里不知拿着什么东西在看。
听到谢卿琬脚步的动静，他自然而然地偏过头，垂下眼睑，将目光投落在她的身上。
他的目光平静，没有什么逼人的气息，但不知怎的，谢卿琬却觉得脊背有些微微的发麻。
自打前阵子以来，她在皇兄面前却是越来越不自然了，或许是因为肚子里慢慢长大的小家伙，又或许是因为那曾出现过的莫名言语和举止。
说起来，她倒是好久未同以前那般，和皇兄以正常兄妹一般的模式相处过了。
虽然试图向原轨靠拢，却是哪哪的不得劲，哪哪的奇怪。
谢卿琬微微侧脸，有些逃避般地避开了谢玦的凝视，又微有些僵硬地上前一步，将食盒放在他的案面上，揭开盖子，拿出那盏乳白色的薄胎瓷蛊。
细声细气地说：“皇兄，你这几日辛苦了，那些事务一时也处理不完，不如悠着点身子。”
她极快地扫他一眼，又迅速低下头，人还未转过去，脚步已开始慢慢向后挪移：“那你……慢用，我先走了…”
随即一转身，便想脚底抹油开溜，此时她连来时的想问的事也一并忘记了。
“慢着。”
熟悉的清冷声音不紧不慢地飘来她的耳边，谢卿琬僵着身子，停住了脚步。
她的手腕被捏住了。
还恰好搭在她的腕脉上。
虽只是虚虚握着，轻轻贴着，并没有用劲，但谢卿琬知道，她走不掉了。
思绪缓慢飘转间，谢卿琬已被谢玦握着手腕，一路拉到了他的檀木椅边。
谢玦似乎没打算给她另外单独安排坐处，就那么理所当然地拉着她的胳膊，轻轻往下一用力，她就被迫和他坐在了同一张椅子上。
紫檀木雕刻的椅子很宽，即使如今她和他一同坐在这上面，也并不觉得拥挤。
谢卿琬的视线落在两侧扶手的雕龙纹上，那龙雕得栩栩如生，盘虬矫劲，龙目隐有神光湛湛，不怒而威。
这升龙纹也只有帝王宫邸和东宫才能雕，是旁人不敢触碰的禁忌。
这紫檀椅，想必除了皇兄，也只有她一人坐过罢。
谢卿琬的手垂到扶手上面，感受着手心的微妙触感，喉间有些发干。
直到耳边的声音唤回她的神志。
“为何刚来就要走？”谢玦的目光细细密密地落在谢卿琬的脸上，像是在打量什么，又在探寻什么。
与此同时，他握住了她靠近他的那只手，指尖在她的掌心划过：“是怪皇兄这几日冷落了你？”
谢卿琬下意识地摇头，谢玦也不再追问她什么，却是将她留在身旁，陪他一起看公务了。
谢卿琬觉得有些不自在，不只是和他隔得近。
那些外人想破脑袋也猜不到的机要，如今就那么大喇喇地摆在她的面前，毫无遮掩。
虽知道皇兄对她不藏私，但也不至于这般吧。
就不怕她不小心看到了什么，然后出去一个不巧说漏了嘴？
“琬琬想知道什么，我都可以回答你。”头顶的谢玦看出了谢卿琬的心思。
他温沉的目光一如既往地落在她的发旋上，心思却在那一瞬间走远了。
都到了这种时刻，谢卿琬也不再藏着掖着，直落落地问：“外面这几日倒是人心惶惶的，虽然京城倒是一片太平。”
她想了想，歪着头问：“先前京城不是也动乱过？后来倒是平息了，那次就是那劳什子魏朝势力作乱，怎一波未平一波又起？莫非这次又和前朝有点干系？”
谢玦看着她：“确实有些关系。”
谢卿琬一下坐直了身体，伸出手，愤愤然地捶着桌子：“这些人也真是的，好好的太平日子不过，非要出来作乱，便是真回了前朝，又能如何，受苦的还不是百姓。”
她这话似乎有些出乎谢玦的意料，引得他多看了她几眼，神色有些微妙：“不想琬琬居然对此事如此有兴趣。”
“不是有兴趣。”谢卿琬忍不住纠正他，“那些大是大非我也不想说，只说与我干系最大的，要不是这些可恶的乱臣贼子，豺狼虎豹，皇兄也用不着如此殚精竭虑。”
她轻轻地抱怨道：“明明，你的身子还没有养好呢。”
谢玦的目光长久地停留在了她的脸上。

第80章
谢卿琬自然感受到了来自谢玦的，不一样目光的注视，但是她并没有将其放在心上。
只因为她脑中全然想着另一件事。
前世，似乎也发生了类似动乱，只不过那次，似乎要晚上许多。
发生在她远嫁许州之后，那次浩劫来势汹汹，使得天下大乱，也令谢少虞趁机有了机会将她劫掳囚禁。
也最终使她和皇兄阴阳两隔。
因此，其实谢卿琬很在意最近的时事，虽然她不住在心里提醒自己，今生和前世不一样了，皇兄也并非前世那般痼疾缠身。
但，到底是从前的回忆太惨痛，使得她不敢赌，不敢不在意。
待她回过神来，谢玦早已经目光收了回去。
“琬琬不必担忧，此事虽有些麻烦，但并非无法解决。”谢玦出声道。
“不过，若到必要时刻，我可能会离开京城一段时间。”
谢玦想了想，还是将这句话说了出来。
他一度曾想，若非到不得不说的时候，他是不愿意将这些话对她说的。
但转眼一想，既然她希望自己给予她更多的信任，不再将她当作小孩子看待，就还是决定说了出来。
琬琬啊琬琬，谢玦在心里一遍又一遍念着她的名字，叹息中带着一层隐忧。
按照计划，并无什么需要特别担心的，但他到底从来没有离开过她太久的时日，也不知道她依赖他惯了，是否还适应身侧没有他的日子。
一时间，这种不满成倍地叠加在了那些罪魁祸首的身上，心里已经想了一万种法子该如何惩戒。
谢卿琬睁大了眼睛，万万没有想到听到这样一番话。
她的嘴张了张，又闭回去，几乎要脱口而出的话硬生生被压了回去。
她差点就想求带皇兄带她一起走了，但很快想起自己腹中的孩子，一下子整个人全清醒了。
谢卿琬开始意识到，这是一个绝佳的机会。一个趁皇兄不在京中，能够瞒天过海的机会。
谢卿琬面上的神色飞速变幻，在一瞬间，闪过了万千筹谋。
若是在往常，此般情景自然逃不过谢玦的法眼，但今日他亦有心事。
他以玉扳指有一下没一下地叩击着檀木扶手，面庞微低，陷入沉沉的阴影中。
“琬琬，若我当真远行，在我回来之前，你会乖乖待在京城吗？”谢玦忽然问。
“无论你听到什么，看到什么。”
谢卿琬觉得今日的谢玦有些奇怪，他问的这些话更是透着古怪。
但她还是习惯性地答应下来：“当然了，我可是赖定皇兄了，让你想甩都甩不掉。”
“嗯。”谢玦用手指轻轻触碰了下谢卿琬的脸颊，他的声音很清淡，但谢卿琬却觉得他原本有些紧绷的声音略微松了些。
有什么事令皇兄很紧张吗？谢卿琬敏锐地察觉到了这点，但也只是察觉，她想不出来普天之下有什么事能令皇兄这样。
于是便以为是自己的错觉。
思索间，谢玦已将案角的一张舆图在桌面上缓缓展开，用指尖在一处轻点。
“这是西岭关。晋朝和西羌的边境要塞之一。”
谢卿琬闻声凑过去；“听说，这次的乱子最先就是从这儿起的。”
谢玦颔首：“是。”
谢卿琬有些纳闷：“此处是军事要地，严防死守多年，怎还率先出来问题，按理说，最不该出事的就是这里呀。”
“莫非是不仅有外患，还有内鬼？不对，这种要地，自大晋建朝以后，皆是严防死守，哪有那么容易混人进去，除非……”
“除非是安插了很多年的……甚至，远在晋朝建立之前。”
谢卿琬的话被谢玦接过，他对她投来了赞许的目光，无意般说：“琬琬这些天倒是没白学那些兵法策问，有所长进。”
谢卿琬有些不好意思地一笑，又想起那些被他教导的日子，脸颊亦染上淡淡的醺红。
她小声道：“既然是这样，那想必这些眼线从前藏得极深，这次一股脑全冒出来，看来是存了破釜沉舟之意了。”
“那幕后之人也是不惜代价，身份应是不低，不然何以号令得动这么多人，弄出如此大的阵仗。”
她说着说着，越发觉得自己聪明伶俐，眼睛都泛起了光，直到发现迟迟未听到谢玦的应答，才眨了眨眼，朝他望去。
却见谢玦眉宇间布着轻微的折痕，似乎一副心事重重的样子。
“皇兄……”谢卿琬讷讷出声。
皇兄今日是怎么了，哪哪都透着一股古怪。
被谢卿琬的声音唤醒，谢玦顿了一下，转而看向她，向来沉如墨渊的眸子里染上了一丝复杂之色。
“皇兄，你有听到我刚才说的话吗？”
谢玦顿了顿，调整好神态：“嗯。”
“你说的是。”他用指腹转着茶杯，轻轻按在杯沿上，“幕后人身份确实不简单。”
“琬琬。”谢玦忽问，“你会永远在我的身边吗？”
谢卿琬不明白为什么谢玦突然这么问，但还是如实回答：“当然呀，离了皇兄，我还能去哪里呢，你永远是我的哥哥呀。”
谢玦眉间的郁色随着她的前半句话消散了一些，但在听到“哥哥”一词时，眉头又重新收紧了。
谢卿琬察觉到了皇兄似乎对自己的回答并不满意，但她又不明白他不满意的地方在哪里。
甚至，她连他今日异常的原因都不清楚。
于是陷入了茫然之中。
直到谢玦将手轻轻放在她的肩上，似安抚性般轻拍：“你记着，不要轻信他人，哪怕那人是你最亲的人……也要谨慎。”
又是没头没脑的一句，谢卿琬刚想追问，这云里雾里中到底掩盖着什么未尽的意思。
谢玦却已话头一旋，接着之前的话继续：“幕后人的身份大概就是那位前朝皇子。”
谢玦就这么直直地说出来，话语时的表情也是淡淡的，谢卿琬却呆了呆。
反应过来后，下意识地“啊”了出声。
她一下子攥紧了谢玦的衣袖：“那皇兄你去那里，岂不是很危险？”
“说不定就是为你设下的一个局呢？”
其实谢卿琬也知道，她都明白的事情，皇兄怎么会没有考虑到。
但她还是抑制不了心中隐隐的担忧。
“皇兄，你能不能不去呢，我不想你离开我。”她软着声音求他。
此刻谢卿琬也顾不上自己早先的那些计划安排了，只是下意识地不想让谢玦奔赴险境。
自她来后这么久，谢玦的唇边终于挂上了一丝真心实意的笑。
他温着眸光看向她：“还没那么快。”
“况此事事了，从此自可安枕无忧，我亦不用再离开你。”
“琬琬，有句话你当听过。”
“……又岂在朝朝暮暮。”
回去的道上，谢卿琬只记得后那几个字，至于皇兄前面还说了什么……
当时的他好像顿了顿，以一声轻笑掩饰过去了。

第81章
谢玦对于谢卿琬来说，就是一棵参天大树，为她遮风挡雨，带给她别人都带来不了的安心与依靠。
所以，虽然外部环境复杂险恶，京城人心惶惶，但谢卿琬并没有真正意义上的害怕。
或许是因为，她的前面总有那一道宽阔高大的身影。
随后的几天里，谢卿琬一直待在自个的寝宫中，静心读书练字，往日里老想着跑出去玩儿的她也难得按下了性子。
这种时候她做不了什么有用的事，就不能再节外生枝给皇兄惹麻烦了。
京中虽然现在暂时一片太平，但谁也说不准这是不是暴风雨前最后的宁静，也不知道谁会成为下一次风暴漩涡正中心中的那条大鱼。
在这种人人自危的紧张气氛中，只有谢玦依旧维持着从容不迫的姿态，如一块莹润洁白的玉，每日在处理好琐事之后日常与谢卿琬共进晚膳，期间亦面色无异。
日子一天天过去，也不知那些庙堂上的大人们使了怎样的手段，西岭关的祸乱还是被平定了下来，随着朝廷大军的入驻，除了失踪的知府大人，城中百姓的生活竟也渐渐平静下来。
若不是空气中还隐约飘散着前些日子遗留下来的，短时间难以散去的血气味，所有人恐怕都以为前段时间发生的事不过是一场梦。
谢卿琬亦是如此，她仍在心里有所疑虑，那所谓的魏朝势力，就这般善罢甘休？苦心筹划这么多年的大业，也这般半途而废？
很快，一件没有预料到的新事的出现，让她无暇去想这些。
柔妃病了，病得突如其来。
当谢卿琬得知这个消息的时候，柔妃已在榻上足足有三日卧床未起了。
谢卿琬赶过去的时候，心里是多少有几分愧疚的。
平日里，她自己贪玩，又喜欢缠着皇兄，多少忽视了与柔妃的相处。如今她病了，自己也是最后才知道的。
谢卿琬突然想起前世，虽然母妃后来……但前世的这个时候，母妃的身体并未生过什么大病呀。
莫非随着这一世许多事的改变，母妃的病也提前了。
谢卿琬心中狠狠一沉，她加快了脚步朝着柔妃的寝殿而去，直到绕过一扇百鸟屏，看见掩映在重重纱帐中，柔妃那张苍白而又不失丽色的脸的时候，才察觉到了她的异常。
柔妃一脸病容，但似乎又不单只是身体上的病痛。
她像知道是谢卿琬来了，费力地睁开眼，朝她的方向看去，虚弱地笑了笑：“是琬儿来了呀。”
说罢，便摇头：“你不该来的，当今世道本来就不太平，更应保护好自己的身体，省的母妃把病气过给你。”
谢卿琬在柔妃的床边坐下，掀起纱帐，接过一旁宫女手中的药碗，自然而然地舀起一勺汤药，放在唇边吹温，喂至柔妃唇中。
柔妃只好启唇。
“母妃，你似乎有心事。”谢卿琬看着柔妃喉口轻动，慢慢将药液咽下去，忽然说道。
在来的第一时间，她的脑中就浮现出这样的想法。
甚至她觉得柔妃的病，或许更多的是受到她心理上的影响。
谢卿琬接着问：“因着最近的事？叛党作乱？边城失守？还是……”
她眨了眨眼睛，看起来很是好奇无害：“母妃，说起来我还没仔细听你讲过外祖家的事呢？当年您是怎么在乱世之中保全自己的，又是怎么遇见陛下的？”
谢卿琬的心思其实很简单，在柔妃面前，她向来是想什么说什么，没有什么避忌。
却没想到，这几句话误打误撞扎进了柔妃的心窝子里，戳中了她见不得人的隐秘，令她霎那间浑身僵住，眸色凝滞。
“母妃？”直到小女儿的声音唤回柔妃的神智，她才微垂眸子，哑着声音：“此事说来话长……回头有机会再与你说。”
“母妃确实是忧心国事，以至于身体受损了些，又一时不察，染了风寒，这才会如此。”柔妃笑得很勉强，却还是强撑着精神对谢卿琬道。
谢卿琬还是有些疑虑，但见柔妃此时很是疲惫，精力不济的虚弱样，又很快收回了挤到了喉口的话语。
罢了，或许是她多虑了。
喂完柔妃喝完这碗药，母女二人又说了些体己话，谢卿琬方从柔妃寝殿中离开。
柔妃望着谢卿琬渐行渐远的背影，在所有人都不知道的角落里悄悄松了一口气。
确定身边再无旁人后，她才慢慢从枕巾下抽出一张薄笺，看着薄笺上的内容，她的脸色一下子变得暗沉起来，夹杂着藏不住的焦虑，捏信的手是止不住地颤抖。
柔妃咳着披上外袍，下地朝书桌的方向走去。
她将薄笺放置在桌案一边，又提笔在一张新的纸上快速写着什么，与她此时柔弱的身子不同，她的笔势迅疾，仿佛夹带着某种情绪。
在案上宣纸未透的墨痕上，隐约可见这几个字。
“你若是还把她当妹妹，就住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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谢卿琬是被寒香叫醒的。
她睁开朦胧的眼睛，带着半梦半醒的神色，困惑地朝寒香望去。
依着床畔西洋钟上的指针，此刻不过方到辰时。
往常这个时候，她还沉浸在香甜的梦乡当中，若非是要进学，寒香不会去惊扰她的好梦。
谢卿琬懒散地打了个哈欠，伸手揉着眼睛，模糊地嘀咕：“今儿是有什么事，一大早便叫我起。”
没立即听见声音，她便慢悠悠地从床上磨蹭下来，似没腰般地坐在床边，将脚趿拉在绣鞋上。
这才抬头向寒香看去，却见她一脸惶然，带着不安地看着她。
谢卿琬坐直了些。
“公主，陛下……陛下他现宣您过去立政殿……”寒香似舌头打结，话都有些说不清楚，断续中带着掩不住的颤音。
谢卿琬怔住了，反应过来后睁大了眼：“陛下？”
她在这皇宫中活得没有什么存在感，陛下平素也对她不太关注，怎今儿突然记起了她？
她记得，此时应该是早朝刚散的时候吧，陛下不去继续召见内阁，共商家国大事，叫她过去做什么？
立政殿亦是建武帝用来召集重臣面见，批阅奏折的地方，属于前朝之地，便是沈皇后，也轻易不能踏足。
“是陛下身前伺候的常公公的徒弟小福子亲自过来传递的口谕，我……我从他的神色中也看不出是好是坏，他只传话说让您即刻过去，不得有误。”
一气说完，寒香终于轻吁出一口气，语罢她亦捏紧了手，紧张地看向谢卿琬：“公主，这可如何是好？”
她直觉此行所为的，肯定不是什么好事。
谢卿琬亦蹙起了眉，一边披衣而起，走到了梳妆台前面。
无论她怎么想，眼下也是不得不去。
去面圣，不可素面朝天不太恭顺，但显然陛下那边也没给她留太多的时间。
于是只打算草草梳妆一番，就提步出门。
只是……陛下究竟是为何宣召她呢，她的心突然跳得很快，下意识捂住了胸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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穿过许多条复杂的宫道，谢卿琬来到了立政殿前，此处宫殿开阔，坐北朝南，大殿正前方是一条宽敞的汉白玉道，通往前方的太极殿。
此刻正有零星的朝臣，走在大殿前方的空地上，朝着宫外而去，像是刚散了一场小朝会。
谢卿琬来时，还有几名大臣从立政殿中步出，低首相互交谈，看到由内侍引领的谢卿琬，齐齐顿住了脚步，朝她投来目光。
谢卿琬抬首，和几位大人相互致意，却在他们的眼中，发现了一丝微妙的怜悯。
？
她的心中更疑惑了。
眼下的境况不由她细想，待她收回心思，已随着常公公走进了大殿，来到了一扇九州山河玉屏前，常公公让她在此处稍等片刻，由他先进去禀报。
谢卿琬的目光投在玉屏上奔腾的大江大河上，似是想透过这，看见玉屏后端坐于宝座之上，那个执掌天下的威严男人。
不多会，只听见一道声音：“让她进来。”
谢卿琬精神一振，低着头恭谨地从屏风后走出，小步走到前方，行了一个常礼。
令她意外的是，建武帝似乎今日心情不算差，对她的态度也尚可，甚至还叫人给她赐座。
谢卿琬坐了下来，这才小心翼翼地抬头，去打量上首的帝王。
“你母妃这些天身子可好？”建武帝随意一问。
谢卿琬知晓他不是真心想问这个，只是随口客套一句，便也模式化地答：“前几日不好了一场，不过今日应该能恢复大半了。”
建武帝点了点头：“你母妃的身子这些年一直不算太好，时而有些小病，也幸得有你这个女儿一直在身侧尽孝。”
在摸不准建武帝的心思之前，谢卿琬依旧说着那些模式般的话：“算不得尽孝，最多陪陪母妃说说话，解个闷罢了。”
却见建武帝摆了摆手，突然盯着她笑道：“长乐何须妄自菲薄，不仅是你母妃将你当眼珠子看，连太子也很是疼爱你，想必你除了生性纯孝，亦有其他可取之处。”
“说起来，这些年，虽然你没有叫过朕父皇，但朕也是看着你一天天长大的，也能当得住你一声父亲罢。”
谢卿琬绷紧了脊背：“这是长乐的荣幸。”
“好，好好……”建武帝突然抚掌大笑，“有你这句话，朕当放心了。”
谢卿琬正一头雾水，揣摩着建武帝究竟是什么意图。
便听建武帝话风一转：“长乐，你可愿为朕尽孝，为大晋尽责尽义？”
他面上的笑容在须臾之间散了个干净，垂着眸子，神色不明地看着下首坐着的谢卿琬，声音沉沉。
谢卿琬喉头发干，挤出声音：“还请陛下明示。”
空气中静默了一会儿，只听建武帝道：“西羌王前几日派遣使者入京，意与大晋缔结盟约，盟约内容不仅涉及两国通商，亦涉及边境协防。”
前些时日发生的西岭关动乱，并未将真正的源头和大鱼抓获，但若是有了西羌在边疆地区一同协防，乃至于搜寻前朝余孽，此类事件日后发生的可能性便能大大降低。
边境也能得以安稳。
谢卿琬若有所觉地抬起头，恰与建武帝在空中的目光对上。
“西羌王今年不过二十有二，正是年富力强之时，但尚未婚配，今日朝会上，诸位大臣都很赞同两国联姻的提议。”
“正好西羌王先有此想法，只不过……”建武帝顿了顿，目光忽然锐利起来，“他说他属意的人选，是你。”
谢卿琬终于忍不住，面上露出惊愕的表情。
西羌要和大晋结亲？偏偏那个人选还是她？
这要是建武帝提出来的，也不算太奇怪，毕竟舍不得自己的亲生女儿倒也正常。
可那好好的西羌王，和她两不相识，为何偏偏指名道姓地要她？
谢卿琬心头，弥漫出一层不解的火气。
似是以为谢卿琬不愿，建武帝不紧不慢接着道：“你母妃在妃位上也待了许多年了，你此次为大晋立功，朕必盛礼送你出嫁，也会拔擢你母妃至贵妃之位。”
“日后你就是大晋的有功之人，柔妃会得到最完备的照顾，不叫你担心。”
谢卿琬突然觉得有些奇怪，按理说，建武帝是君她是臣，君要臣死臣不得不死，遑论婚配之事了。
但他却说了一气的话，除了许以厚赏，语气甚至称得上有些急切，好像生怕她不答应一样。
难道还担心她抗旨不成，或是去了西羌，不听话给他们生事？
谢卿琬隐约觉得建武帝的莫名态度，或许和那不曾见过庐山真面目的西羌王有关。
眼下她没心思去琢磨西羌王的真正想法，只因有比这更迫紧的事——头顶传来的建武帝沉甸甸的目光，让她明白，在此刻，她必须给一个答复。
谢卿琬的额角沁出了几丝汗水。
僵持之际，门口突然传来常公公的声音：“啊——太子殿下，您不能就这么进去——”
谢卿琬几乎是下意识地就朝大殿门前看去，只见一道玄色身影正阔步从外而来，不理会跟在身后跌跌撞撞试图阻拦的，难得显得慌张的常公公。
她看着那道身影，越来越近，越来越大，直到彻底填满她的眼眸，占据她的所有。
是皇兄！
此时她也不再去想该如何回答建武帝了，她满心满眼，都只剩下眼前的俊美男子。
曦光自大殿的窗外投入，从谢玦的身后向前投射，给他笼上一层金色的轮廓。
显得原本就俊美非凡的青年，越发似金石宝砾，英气蓬勃，如日之升。
建武帝显然也注意到了这点，他微微皱起了眉：“玦儿，你素来不是这般的冒失性子。”
谢玦没有第一时间回应建武帝，而是将目光自谢卿琬身上滑过。
谢卿琬朝他轻轻眨了眨眼，与此同时，谢玦收回目光，她也不知道他有没有看到。
直到谢玦经过谢卿琬身侧时，她突然感觉自己的手被轻轻捏了捏。
谢玦的动作很隐秘，掩盖在两人宽大的衣袖之中，并没有被旁人发觉。
转瞬即逝间，他已迈步向前了。
虽只是一触即离，但谢卿琬的手指顺着脊背，却不禁升起一股轻微的酥麻。
再怎么，建武帝也在这，谢卿琬还是有些紧张，可皇兄就这么在建武帝的眼皮子底下……
好似她严阵以待的境况在他眼里并不算什么一样。
某种名为安心的信号传递到她的身上，一直吊在她胸口，不上不下的那口气，就那么举重若轻般地被放下了。
谢玦箭步来到建武帝面前，简单一礼后拱手道：“父皇，儿臣贸然前来，是有要事相商。”
建武帝面上的不满微淡了些，但仍是竖着眉：“什么事，值得你如此着急？”
他倒要看看这个儿子，能说出个什么所以然出来。
与此同时，谢卿琬也往后不自觉地挪起了脚后跟，她真恨不得此刻自己是个聋子。
她可不想被迫在这里听到什么不得了的隐秘啊，本来，建武帝的态度就很难捉摸了。
可惜天不遂人愿，她脚还没挪出去，谢玦的声音就在这偌大的殿宇中响了起来。
“儿臣以为，大晋宜与西羌开战。”
大殿空旷，谢玦那令人熟悉的清冽声音在空间中被再次扩响，反弹回来，一时间耳边嗡嗡，层层叠叠。
谢卿琬的脚顿住了。
她没听错吧？

第82章
建武帝也是吃了一惊，眉都顾不上皱了，直起身子，向前靠去：“何出此言？”
他方还想着如何与西羌建交的事。
谢玦平铺直叙：“儿臣的人已于不日前收集到证据，西羌与魏朝势力有着密不可分的关系，此次示好，应是另有目的。”
“他们在京城安插的人手，前不久才被我们清理了一遍，有不少应是他们筹划多年的心血，再加上西岭关一事后，必然有所损伤。”
“如今怕是想拖延时间休养生息，暗中另行诡事。”
谢玦眉目微动：“儿臣以为，决计不能给他们这样的机会。”
建武帝被谢玦说得一愣一愣的，又见他命人呈上堆叠的证据，当即陷入沉思。
片刻后抬起头，在谢玦和谢卿琬的身上来回逡巡了一圈，忍不住狐疑：“你确定你当真没有存一份私心？”
谢玦平静地抬眸：“父皇有什么疑虑？”
他一句反问，反而让建武帝一下子噎住了。
建武帝来回翻看了下谢玦呈上来的那些文书，面色变幻，最终不得不承认，眼前的青年，一点点从初入学堂的小郎君长到如今身量的青年。
已经可以成为决策的主心骨，拥有着洞若观火的敏锐与决断的魄力。
今昔非比，他到底是老了。
想到此处，建武帝长长地叹了一口气，向来挺直的脊背也不自觉地松垮了许多，他张了张口，刚想着说什么，便被谢玦打断。
“自前朝以来，未有中原王朝，嫁女于四郊蛮荒之地，儿臣以为，降主和亲，非光彩之举。”
“有道是‘遣妾一身安社稷，不知何处用将军’。”
“让女子去承担江山社稷之重，我大晋男儿何在？”谢玦话语间，锋芒毕露。
女子当然可以承担社稷之重，但不应该是在没有享受到对等权利的情境下，去承担过分沉重，远超出自己责任范围的不公平的事情。
公主再如何高贵，也比不上皇子所拥有的自主权，封邑和地位俸禄，于是在危难关头，永远不应该成为打头阵的那个。
谢玦的确有自己的私心，但又不仅仅是私心。
建武帝的脸青一阵白一阵的，脸色都涨红了，却憋不出一句话出来。
谢卿琬在下首的角落里尽量降低自己的存在感，已经不敢去看建武帝的脸色了。
不过心中却在不住地为皇兄的话拍手叫好——说得好！这才是真正的明君之相嘛，建武帝之前说的，那是人话么。
最后，这场有惊无险的闹剧，以建武帝随手一挥的“罢了，就按你说的去做罢。”为结束语，落下了帷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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谢卿琬还没来得及为自己不用和亲死里逃生感到庆幸，就马上蒙上了一层新的忧虑。
依照皇兄方才的话，接下来的一段日子，应是不会那么太平了。
自己尚可以待在京城，那皇兄呢？他不会要随大军上前线吧。
谢卿琬的心一下子揪了起来，甚至都有些睡不好了。
这些日子，诸事繁杂，她自己也有心事，都没有时间去问顾太医皇兄的身子最近怎样了。
顾应昭也没有主动找过她，于是，她就逃避般的，默认应是无事。
可是，皇兄的身子真的支撑得了他上战场吗，纵然不是身先士卒，只需坐阵中军或城关，但那也到底比不上富贵锦绣堆的京城呀。
何况路途遥远颠簸，万一路上出个什么事。
譬如未好全的隐疾被激发。
谢卿琬坐不住了，当即决定去找顾应昭。
却不知顾应昭这时也捣药得心不在焉。
看到谢卿琬过来后，顾应昭更是连药也不想捣了，将那药杵径直往石臼里一扔，发出闷闷的撞击声，惹得谢卿琬的目光都投了过来。
谢卿琬还没有说话，顾应昭就知道她想问什么。
他的脑海中一下子就浮现出谢玦上次来找他时的情景。
这个疯子，外表看着冷冷清清，高贵矜持，做出来的事却桩桩件件都不太像考虑过后果一样。
本来，知道谢玦要从军驰行西境时，他便觉得不太妥当。
战场血腥激烈，本就与热毒有同源之处，谢玦那毒又难以琢磨清楚规律，一个不好，雪上加霜怎办。
结果，还没等他想出什么婉转折衷的方法，谢玦却语出惊人，叫他暂且封住他身上所有余毒，无论用什么方法。
顾应昭最开始自然是不应，但是谢玦主意定下来，又有谁能动摇的了呢？
也许这世间只有一位。
顾应昭的目光落在了谢卿琬的身上，有几分犹豫。
他想起临走前谢玦的吩咐，此事不许透露给任何人，尤其是公主。
其实就算他漏了口风，也与先前他与谢卿琬一起做下的那些胆大包天的事比起来说，根本不算什么。
但此刻，他想的是别的。
谢卿琬看着顾应昭的目光在她身上浮浮沉沉，明明灭灭却最终什么都没说，不由奇怪：“顾太医，你是不是有什么事瞒着我。”
顾应昭瞬间收回神色，摇头：“公主多虑了。”
他微微垂眸：“殿下的身子没有什么大问题，这段时日，热毒也算是稳定了下来，一点时间应该都不会发作了，公主放心。”
谢卿琬睁大了眼睛：“真的？”
她还是有点怀疑，但想想顾应昭也没有骗她的必要，毕竟他们早都是一条贼船上的人了。
顾应昭没有说话。
他没有告诉谢卿琬，谢玦此次来找他，行的是极凶险之法。
以七七四十九根银针封住全身各处脉穴，再以寒水浸泡，强行封下热毒，暂且阻挡蔓延。
但会导致什么后果，顾应昭也不敢保证。
顾应昭没有选择告诉谢卿琬，一是木已成舟无法更改，何必再多一人来忧心，何况她有了身子，也不适合被心事烦忧。
二是，若是谢玦不去西北，推进计划，那建武帝会不会真为了议和而选择牺牲谢卿琬呢？
那些朝堂上的风风雨雨，顾应昭也有所耳闻。
或许是这些日子与谢卿琬的长久相处，他也对眼前的这个少女生起了许多不忍。
起初，他是谢玦最忠实的下属，为了谢玦可以付出一切。
如今，居然在谢玦的安危和谢卿琬的命运之间产生了动摇。
最终选择了瞒着她。
应当会没事的，在殿下离京以后，他会抓紧时间寻找应对之策，相信殿下吉人自有天相，一切难题都能迎刃而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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谢卿琬睡得很不安稳。
或许是因为挂心皇兄，这几日睡前她都要点些安神香才能入睡。
想尽力去忘记，但却还是改变不了谢玦离开的日子一天天临近的事实。
偏偏她白日里还要克制着这种情绪，不叫谢玦察觉出来，徒增伤感。
她也不想因为自己的原因，影响了皇兄原本的计划。
深夜漆黑一片，宫人们早已安歇，四周便更是安静。
窗外不知何时下起了小雨，淅淅沥沥，谢卿琬听到雨声，越发瑟缩在被窝里抱紧了自己。
不知为何，她突然有些难过。
或许是怀孕后天然的情绪敏感，她莫名生起了一种被全世界抛弃的孤独感。
谢卿琬下意识抚上了自己的小腹，那里已经有了轻微的弧度，只是现在穿着外衣时尚还看不出来。
那里面装着的是她和皇兄的孩子。
她隐约有了一种安慰，无论怎样，她的孩子是只属于她的，从它诞生之际，他们血脉相连，安危与共，是这个世界上最亲密的彼此。
若是这个孩子能有几分像皇兄就更好了，她在心里默默地想。
这样，即便日后皇兄不再只属于她，她也能从孩子身上，获得几分慰籍。
她年幼皇兄几岁，未尝见过皇兄稚嫩孩童时期的样子，皇兄却经历过她的牙牙学语，每一次稚拙与成长，细想起来，其实有些不公平。
但她可以看着孩子一点点长大，去看见那些她未曾参与过的时光。
这般想着，谢卿琬心头的阴霾也消散了一些，唇角久违地勾起了轻微的弧度，伴着细细的雨声，不知不觉就睡了过去。
……
血，满手都是血。
谢卿琬连退三步，惊魂不定地靠在墙边的时候，才发觉手上的血并不是自己的。
她愣愣地看着前方，前一刻还挡在她前面试图保护她的人已经被利刃穿心，重重倒下。
那是温家派出来的，负责保护她的家丁，他温热的血飞溅到她的脸上，顺着她白皙的皮肤，流下狰狞的痕迹。
倒下的尸体在她前方甚至铺就了一条路，不远处弥漫着滚滚黑烟，有人浇上桐油，放火点燃，试图烧毁一切。
谢卿琬不知道自己下一刻会不会死，在绝望之中，她甚至忘了哭泣。
后来，她的眼幕中出现一个人，那个人一身黑色外袍，步伐不急不缓，与周边凝重的环境形成鲜明对比。
谢卿琬双手环臂，下意识地往后挪了挪，直到来者的脸清晰地映入她的双眼，她终于忍不住惊呼出声：“是你！？”
……
谢卿琬大口大口地喘气，从睡梦中惊醒时，背后的衣裳已经彻底湿了。
在梦中，她即将被谢少虞掳走之际，也曾奋力挣扎，可惜却无济于事，只能发泄般地咬着他的肩膀。
谢少虞这时还不忘在她的耳边威胁：“你大可以随便咬，但你以为你以后还有机会见到谢玦么？”
他不忘嘲讽：“你公然忤逆他，一个人跑到了许州，他必然不会再管你，别忘了，他是太子，是晋朝的储君，能在那个位置坐那么多年的，能是什么感情用事之辈？”
“从前谢玦对你好，不过是像养鸟儿似的，养着玩罢了，鸟儿若是听话，叫声好听，羽毛鲜丽，还可以逗逗趣，也不吝赏几分笑，若是不知好歹惹恼了主人，只有被抛弃的下场。”
“我的小鸟儿，你别再天真了。”
谢卿琬只记得当时自己用尽全力咬着谢少虞，心中也自然不肯相信他说的任何一句话。
只是，谢少虞出口的言语，却还是如一根根尖刺，直直地刺入了谢卿琬的心。
不是为着她自己，而是为着皇兄。
谢卿琬终于明白，自己的所作所为，伤皇兄伤得有多深。
她今生还有机会弥补吗？
……
谢卿琬猛然惊醒，才反应过来，这并不是梦，而是那遥不可及又近在咫尺的前世。
她曾亲身经历过的一切。
梦中的后面，她被谢少虞的迷香给迷晕了过去，醒来已经到了他困锁她的那方小院，也是她前世人生最后的居所。
谢少虞是用手帕紧捂住她的鼻子将她迷晕过去的，当时她奋力挣扎，却还是无济于事。
而此时，黑暗中，谢卿琬感觉自己的身边好像有什么动静，她刚想出声去唤寒香，就感觉到一只微冷的大手，轻轻捂住了她的唇。
“唔……”谢卿琬浑身警觉，汗毛直竖，想起梦中发生过的一切，几乎是下意识地就挣扎着喊：“谢少虞，你……”
一股温热的气息悄然贴近，吹拂在她柔嫩的肌肤上，令她起了一层鸡皮疙瘩。
“琬琬，你便这般想唤谢少虞的名字？”
嗓音温温沉沉的，听起来无比熟悉，谢卿琬这才停止了挣扎，偏头惊愕看去：“皇兄？”
难怪方才她腹中的孩子像有所感应般的没有反应，她做梦的时候可不是这样。
莫非这就是血脉相亲？谢卿琬觉得有些神奇。
可惜她没有办法让皇兄知道这些。
谢卿琬刚想问谢玦为何夜晚突然来找她，还一声招呼都不打，虽然她并不介意，但这样的事以前似乎从来没有发生过。
就感觉身子一轻，竟是腾空而起，谢卿琬忍不住惊呼出声，下意识地搂住了谢玦的脖子。
这才发现，他居然将她拦腰抱起，正闲庭胜步，走出昭阳殿。
此时雨已经停了，但空气中还是带着一些湿润的水汽，以及微微的凉意。
于是谢玦在抱谢卿琬的时候，连人带被子，将她裹着一齐抱了起来，只露出一张小小的脸，倚在他的怀里。
暖融融的热意自谢玦身上传递而来，流转到谢卿琬全身。
谢玦的脚步亦很稳，她几乎感觉不到什么摇晃颠簸。
虽然谢卿琬对接下来要去的地方并不担心，但还是忍不住问：“皇兄，我们这是去哪儿？”
“为何不白天再去呢？”她发出了真心实意的疑问。
谢玦微微低头，将怀中的少女脸颊的每一分，都深深刻入自己的脑海。
他摇头：“白天就太晚了。”
谢卿琬睁着懵懂的眼：“为什么晚了？”
谢玦笑了出来，谢卿琬很少见到他这般开怀大笑，以至于过来许久才停下。
“琬琬。”青年的嗓音还隐带笑音，“你知道我们现在正在做什么吗？”
做什么？谢卿琬急切地想知道答案。
皇兄如今怎么也变得这么坏，还会卖关子了。
谢玦的声音却突然隐去了，像是陷入了某种停顿。
此时不远处皇宫御林军巡视的队伍经过，谢玦拐了一个弯儿，带着谢卿琬来到了转角的墙边，将她抵在了墙和他的中间。
谢卿琬的呼吸的空间一下子变得十分狭小，而谢玦似是担心冷硬的墙面硌到她，还以手垫在她的后背处。
她浅而快地吸着气，舌头有些打结：“啊……做什么呀？”
谢玦轻抬下颌，示意她看向前方执戈远去的御林军：“琬琬难道没有发现，我方才刻意避开了皇宫巡防么？”
“噢。”谢卿琬后知后觉地点了点头。
“这和我们要去的地方，有什么关系吗？”她全然天真地问着。
谢玦看着她这副毫不设防的样子，忍不住用下巴蹭了蹭她的发顶，怜爱道：“自然有关系。”
此时御林军的那片亮光已消失在视线尽头，谢玦重新从墙角后绕出，脚步不停。
谢卿琬眼看着他们离宫门越来越近，大有径直出宫的架势。
后面发生的事果然又印证了她的猜想。
皇兄似不想惊动太多人，带着她，足间轻点，就那么越过了宫墙，跳到了外面的皇城地面。
“皇兄，你什么时候还会这个？”谢卿琬忍不住惊呼。
谢玦微顿了顿：“以前便学过，只是因为身体的原因，不能随意使用，近来身体好了不少，自然便可以用了。”
“那我们现在是要去京城民间？”谢卿琬问。
“不是。”
“那……出城去京郊？”谢卿琬犹豫了一下。
“也不是。”谢玦否认。
他伸手替她拉了拉肩膀处的薄衾，仔细裹好：“琬琬，假如我现在要带你私奔，你愿意么？”
谢玦的话语认真，不像是玩笑。

第83章
啊？
谢卿琬浑身僵住了。
她死活也没有想到会从谢玦口中听到这两个字。
这是她愿意不愿意的问题么？关键是……
谢玦似乎没有感受到怀中人儿的僵硬，自顾自地轻笑：“琬琬，还请你原谅我自作主张。”
一边说着，他一边已利落翻身上马，将谢卿琬安置在自己的身前，一手紧搂着她的腰，一手握住缰绳，用力一扯，骏马便嘶鸣着疾驰起来。
这过分的亲近让谢卿琬更僵硬了，偏偏皇兄的手还贴着她的小腹，几乎让谢卿琬冷汗直沁。
幸而谢玦并没有多想，只以为谢卿琬近日活动的少，略微丰满了一些。
其实这样很好，从前他总觉得她过分纤瘦，尤其是那不盈一握的腰肢，更是看得他直蹙眉。
女孩子，还是健壮一些，才叫人放心，若是哪日她遇到歹人，也不至于手无缚鸡之力。
虽然他尽力使这种情况不会发生，但也难保万一。
周围的景象飞速变化，在烈烈的风声中，谢卿琬的声音听起来有些断断续续：“皇……皇兄，为何要急着今晚走呢？”
谢玦闻言，眉目轻展，骤然欺近了她，低声道：“我不是说了么，此乃私奔，私奔之事，岂有在白日堂皇行之之理，不都是月黑风高，正当良时。”
他的热气，喷在谢卿琬的耳侧，顺着脖颈向下散逸，激得谢卿琬生起了无数鸡皮疙瘩，下意识地想躲，却又发现，根本无处可躲。
“何况……明日我们怕是便走不了了。”
谢玦语调轻松，仿佛在谈论一件无关紧要的事，就像他口中道出“私奔”二字时一样自如写意。
因此常人很难通过他的神态或语气，来判断他真实的想法。
正如谢卿琬此时。
她开始意识到此私奔非彼私奔，心中的热潮慢慢褪去，她试图扭过身子去瞧他的面色，却未果。
“我们这是要去……”谢卿琬心中已有了个大致的猜测。
“嗯。”谢玦淡淡应道，“大晋的最西端，百叶城。”
“琬琬，我承诺过你，不会将你一个人抛下，自然说到做到。”
“不过。”谢玦顿了顿，低头看了看谢卿琬：“有人或许不会让你随我一起离开，那我便只好行先斩后奏之事了。”
谢卿琬隐隐觉得谢玦话中暗指建武帝。
可是，建武帝为何要留着她呢，除了和亲，她对他来说还有什么用呢？
直到目光从皇兄飘飞的衣摆上掠过，她才后知后觉地明白过来，生了一层冷汗。
她是无什么用，但是皇兄很有用，而她对于皇兄的意义，在许多人的眼里，或许很重。
于是她的价值和作用便也被重新考量，待价而沽。
谢玦远行西域，天高皇帝远，许多事必然会脱离建武帝掌控的范畴。
而偏偏此事事关重大，不得有误，为了保证一切筹谋顺利实现，从大局角度出发，建武帝也又不得不放权给谢玦。
帝王生来多心，自要留下足够制衡的筹码。
而谢卿琬便是最重要的那个筹码。
太子谢玦自作为储君以来，从未流露出对于任何事物过度的喜爱，便是连每日的膳食，也都是依例各吃几口，不偏不倚。
许多人都觉得他甚至有些不近人情。
唯独谢卿琬是个例外。
若谢玦的心是一片莽莽雪原，她便是万里白地里的一点红，是他单调冷清人生中少有的色彩，盛开得肆意，热烈，横行无忌。
也不知道明日建武帝一觉醒来，看到空空荡荡的昭阳殿会是什么想法。
那时候恐怕他们都已走出数百里地了。
想到此处，谢卿琬甚至忍不住笑出来声，又觉得太过张扬，捂着嘴小口小口地笑。
谢玦不动声色地将手搂得更紧了些：“便如此开心？”
“嗯。”谢卿琬轻轻应下，“小时候，我就梦着有日能好好看看京城千里外的风光，却未想到，今日机缘巧合之下就要这么实现了。”
她的眉心溢满了光彩：“还是皇兄带我来的，真好。”
谢玦的眉间也蒙上了淡淡的笑意：“我们要去的是即将可能的战场前线，你居然一点也不担心？”
“不担心。”谢卿琬摇了摇头，“我有皇兄在，怕什么。”
谢玦终于再也忍不住，空出一只手，捏了捏她柔嫩弹滑的脸颊，与此同时，喉咙却哑得要命。
昨日的此时，他心里装的还是军国大事，那些机关算尽的计谋与复杂的形势。
而现在，他脑中只有她，也只想她。
私奔。谢玦口中反复咀嚼着这个词。
方才他并非故意，却也不是完全无意，就是脑中莫名闪出这个词，就那么毫无道理地说了出去。
只是以他如今的身份，一个词说出去，可能都会有完全不一样的意思。
此刻，谢玦却忍不住真的想探寻这个词最本真的含义。
……
谢玦从来没有想过，自己向来冷静的头脑，竟会生出一种无比疯狂的想法。
正像他们此刻雨夜奔驰一样，放下之前的所有，不顾一切地奔逃出去，去到天涯海角。
只有他们二人。
而在想象这些的时候，他不仅没有体会到关于放弃一切的惋惜与失落，反而生出一种余韵隽长的满足。
鼻端的馨香止不住地飘入，那是她惯用的，带着软甜的梨香。他曾阻拦她换香，叫她重新用了回来，如今可是搬了石头砸自己的脚。
谢玦面色不动，静若冷玉，手上跳动的青筋却暴露了他最真实的心绪。
自从他开始不再刻意去克制自己，事态的发展就不再是他能够控制与预测。
而比从前的绮念更可怕的是，如今他居然想吻她。
不是热毒发作，也不是意识模糊，就是清醒的，完全发自他本意的想法。
……
谢卿琬有些莫名其妙地，看着谢玦突然降低了行马的速度，还刻意和她拉开了些距离，维持着一种十分不自在的姿势。
她的背后空空荡荡，只有朔风呼啸而过，有种没落到实处的不安全感。
于是她便自然而然地往身后挪了挪，直到重新贴到谢玦的胸前。
谢玦突然扯紧缰绳，双腿夹马腹，停住了马。
他利落地翻身下马，将谢卿琬也一同抱了下来，稳稳地放在了地上。
“皇兄，我们不骑马了么？”谢卿琬不解问。
谢玦快速扫她一眼，又迅速收回目光：“不骑了。”
谢卿琬看见他朝天空中放出一道信号弹，尔后平静地说：“方才是为了赶路，尽快离开京畿，才单骑驰马，后面不急着赶路了，又都是宽敞大道了，还是乘马车舒适些。”
谢卿琬点了点头：“哦。”
心中却是觉着有些可惜。
马车，她早在京中就坐惯了，可骑马却只有每年去围场的时候，才有足够宽敞的地儿。
方才马儿行的快，却也够尽兴。
她忍不住说：“希望下次还能骑皇兄的马。”
说着说着，谢卿琬远远见皇兄的脚步一顿，直到她再次唤了他，他才重新动起来。
不多时，谢玦的属下就到了现场，随同他们一起被带过来的，是一辆宽敞的马车，外观低调，内部却十分奢华舒适。
谢卿琬同谢玦一齐登上了马车。
马车其实也有马车的好处，谢卿琬本就是半夜醒来，因着一连串的外部刺激和神经的持续兴奋，才没有泛起困意。
直到现在突然静了下来，还躺在过分舒适的软榻之上，又起了深浓的困意。
此时天还未亮，本就是睡眠的时候，谢卿琬迷迷糊糊地睡了过去，连衾被都忘了盖。
谢玦见状，放下手中的军报，探身出去，弯腰替她盖好衾被。
路途遥远，最好不要因此着了凉。
本就是一件十分顺手的事，谢玦做完便准备继续回去看。
结果在坐回去的过程中横生意外。
他的衣摆被什么东西勾住了。
谢玦低头望去，只见方才还睡得好好的谢卿琬，不知何时伸出了一只脚，勾住了他的衣袍下摆。
谢玦原是坐在谢卿琬正对面，与她面对面坐着，她的绣鞋还是他亲自帮她脱的。
如今，那只纤细小巧的脚，却那么不讲理地伸出来，娇蛮地勾住了他的去向。
谢玦想了想，还是伸出手，尝试握住她的脚踝，放回原位。
可睡梦中的谢卿琬的脚，却像一只灵活的泥鳅，硬是从他的手心钻过了，又朝他的身上蹬去。
思来想去，怕弄醒了她，谢玦认命般地原地坐了下来，就坐在谢卿琬的脚边。
也没再去摆弄她的足踝，就那么任她放着。
终归也不是什么大事。
好在谢卿琬当真安静了下来，谢玦也重新凝神，继续去看那些奏报。
……
处理完手上一堆事务后，谢玦感觉到了微微的疲乏，便微阖双眼，身子稍稍往后靠，抵在马车的靠背上。
他的呼吸轻缓而均匀，在马车不大不小的空间中，并未激起多大的声音。
谢玦的手自然垂落在他的两侧，维持着虚虚拱起的姿势。
他的手很好看，如清竹一般的骨节，玉白染着月辉的皮肤，一看便是养尊处优长大的手，便是执笔，也是执的经天纬地之笔，持剑，亦是持的定社稷山河之剑。
无论是执笔还是持剑，这双手都是优雅的。
而不像现在这般，突兀地青筋暴起，根根分明，连那皮肤下的骨节仿佛也要撑破肌肤，白得发青。
谢玦的呼吸声骤然急促起来，甚至在马车厢里，产生了阵阵回音。
他似不可置信般地，死死看向一切祸乱的根源之地。

第84章
夏季天热，谢卿琬蹬掉了鞋以后也不爱穿袜，早在上榻之时，她就将罗袜自足间褪下，放肆地接触外界空气。
而此时那双小脚正肆无忌惮地蹬在谢玦的大腿间。
谢玦微敛目光看过去，只见谢卿琬那双如和田白玉一般的嫩足正那么毫无边界感地踏在他的身上，趾若玉雕，莹润洁白，趾尖若染了薄红花汁，带着点点粉。
纤细的脚掌和足跟，更是像极了微熟的苹果，还未褪尽那一丝涩意。
而睡梦中的谢卿琬，此时很不安分，不知梦见了什么，竟然双脚乱蹬，来回翻腾，在谢玦的衣衫上都溅出了道道褶皱。
谢玦终于忍不住了，压抑着突突跳动的太阳穴，伸出大手，钳制住了她不听话的双足。
却因此惹来了谢卿琬的不满，梦中的她微撅着嘴皱起了眉，脚动不了，身子便开始左右扭动起来，甚至小腿都快蹭到了谢玦大身上。
而她的脚是被按住了，因怕她再乱动，谢玦按得很用力，却好死不死，刚好按在了……
谢玦面无表情地看向前方，通过他向来强悍的意志力来调整自己的呼吸。
鬓角的发却还是沾上了湿意。
她怎么能……不仅来回磨蹭，按压，甚至无意识地用脚趾轻轻勾动——左右拨动或上挑。
有时候或许谢卿琬自己都不知道她的力道有多大，就那么使下去，倒不只是疼，更是一种压过了疼痛的，更致命的，能够令人发疯和濒死的触觉。
但谢玦心中掀起的山呼海啸却不止于此，足以将他彻底淹没。
自顾应昭为他施下银针之后，他的热毒得以暂且被压制。
此刻他的每一分意识都是清醒的。
清醒地认识到自己做什么，处于怎样的境地之下，又清醒地一步步沉沦。
他按住谢卿琬，难道是当真讨厌这种事么，面对这个问题，谢玦甚至有些不敢面对自己的内心。
他第一次如此怯懦，如此逃避面对一件事。
他止住这一切，不过是继续往下发展的后果他无法承担罢了。
自先前那段时日，谢玦就隐隐约约察觉到了心里那些朦胧的想法，但终是雾里看花，隔着一层帘幕。
始终有个底线，横亘在他们兄妹之间，而第一步，不该由他来踏出。
但若是谢卿琬主动呢？谢玦的手不自觉地收紧，直到谢卿琬传来嘤咛般的痛呼声，他才恍若梦醒般地松开。
他到底在想什么？他在期盼什么，又在渴望什么。
谢玦无法回答这个问题。
之前，他放任自己鄙陋阴暗的心思，纵容那些见不得光的东西在角落里肆意生长，逐渐壮大。
以至于今日，竟隐隐有了失控的先兆。
这是他一手酿成的后果，却失去了承担的勇气——将那些心思正大光明地说出来。
不掩以耳目，不替以他词。
谢玦第一次如此真切地直面自己的内心：他所有的不甘与妄想，所有的失控与嫉妒，失常与渴望，都不能将责任全赖在热毒身上。
他太熟悉热毒了，正如此时，他清楚地知道他和热毒发作一点关系都没有，却还是胸口火热，浑身滚烫。
就连身上的那处罪恶，也越发有了膨大的趋势，硌得他自己生疼。
谢玦敛下眸子，掩住了眸中暗沉翻滚的云翳。
他不能成为率先破坏原则的那个人，但他却可以默许。
在此刻，谢玦心中的阴暗被放大到了无数倍，粘稠到化作实物流淌过他心底的每一处沟壑，直到彻底甜美。
他垂着首，不知出于怎样的心思和目的，缓缓放开了紧箍住她的手。
时间亦在缓慢流淌。
……
谢卿琬做了一个很怪异的梦，谈不上好也谈不上坏。
梦中她深陷一块沼泽地，赤着足，只觉得那沼泽地踩在脚上滚烫的很，她跳着走，只想尽快离开，再去寻一处清潭，将双足浸泡其中，舒缓一路上赶路的疲乏，驱散滚烫的热意。
可天不遂人愿，路才走到一半，沼泽地的深处就窜出了一条大蛇，那蛇足有她的胳膊那么粗，通身玄黑，带着鲜红的纹路，探着头，就那么径直缠了过来。
它不理会谢卿琬的惊呼，顺着她细嫩的脚踝，缠绕着慢慢向上，它冰冷的外皮紧贴着她温热的肌肤，令谢卿琬浑身汗毛倒竖。
蛇头试探性地蹭到了小腿，终于停了下来，谢卿琬还没来得及松口气，就发现它越发缠紧了她的双足，甚至将她的两脚并拢着缠到一起。
然后向下拖拽而去。
谢卿琬忍不住惊呼出声，破碎在口中，竟有些像一道辗转的娇吟。
……
谢卿琬忘了梦后面是如何摆脱这条巨蛇的了，只记得，好像很不容易。
或许是不喜欢吃她的肉，那巨蛇最终放过了她。
而当她醒来之际，方才梦境仍历历在目，惊悸不已。
抚着自己过快的心跳，谢卿琬这才发现，她居然已是香汗淋漓。
而这时，她现实中的双足亦传来一阵微妙的触感。
谢卿琬微支起身子，向前望去，一瞬间就红了脸。
天啊，她怎么将脚蹬到了皇兄的手上。
这……这成何体统。
谢玦此时也发现谢卿琬醒了，他手上动作微微一顿，但仅仅是那一瞬，随后又继续着先前的动作。
拿着一块细软的锦帕，沾了水，仔细而又轻柔地擦拭着谢卿琬的双足。
谢卿琬觉得十分不自在，声音都有些打颤：“皇兄……你这是在做什么呀？”
谢玦手上动作不停，十分平静地回：“你方才睡觉时乱动，出了一身汗，帮你擦擦，以免粘腻不适。”
谢卿琬点了点头，却是不好意思再叫皇兄给她这样擦下去了，便坐直了身体，想从谢玦的手上夺过锦帕。
谢玦不着痕迹地避开，轻扯唇角：“琬琬，还是我来。”
“旅途漫长，你也累着了。”
旅途是长不假，但她一路上都坐马车，就连先前骑马也不用她操心，她哪里累着了？
谢卿琬不解，但拗不过谢玦，只好放任他去了。
也正是这时，她才有闲心环顾四周，这一打量，就让她发觉了不对的地方。
“皇兄。”谢卿琬疑惑问，“怎么我一觉醒来，你都换了衣裳，难道我真的睡了很久嘛。”
谢玦与她对视一刻后，不着痕迹地移开视线，投向了轩窗之外，他伸手理了理自己的襟口，轻抬下巴：“我亦出了些汗。”
谢卿琬没想太多，却是在心里嘀咕，皇兄还是一向爱洁。
只是片刻后，她就再次蹙起了秀眉：“这马车里怎么有股味道？”

第85章
京畿地区都下过下雨，空气也有些潮。
马车封闭，有些潮气散不去倒也无可厚非，只是此刻黏滞的潮气中更混着一股很突兀的味道。
一种仿佛能挑动人某处敏感神经的，格外张扬的味道。
谢卿琬又仔细嗅闻了一口，觉着好似麝香的味道。
又有点像雨后石楠花被打落在地，散作一滩的特殊味儿。
她正欲再细细探究一番，谢玦却推开了窗子。
一阵清新的风从外面呼呼吹进来，又从另一侧的窗子穿出去，仅是一眨眼的功夫，刚才那神秘的气味已消失无踪。
谢玦淡淡道：“路上风大，怕你着凉，就未开窗，久闭不开，是这样的。”
谢卿琬动了动鼻子，确实没闻到了，于是只是心中奇怪了一下，并未再问什么。
在马车上的软榻躺久了，有些僵硬，便想起来坐一会儿。
可当她把双腿从榻上拿下来的时候，却不经意瞟到了足上的一抹绯红。
谢卿琬有些讶异，将脚弯过来，凑近了些看，只见那原本白如新月的脚，却不知何时染上了一大片红霞。
她好奇地摸了摸，在手触及到的那一刹那，谢卿琬清晰地感觉到了脚上肌肤传来的刺痛。
好像被针扎一样，又好像长期被压着血液流通不畅的钝痛。
不过是睡了一觉，怎么会这样？
睡觉时发生了何事她并不知情，也没人知道。
不对……
谢卿琬将目光移向了一旁的谢玦，皇兄方才一直在自己身侧，对于自己的情况他应该再清楚不过了。
“皇兄，你知我这是怎么了？”谢卿琬翘了翘脚，将那片红霞露给谢玦看。
谢玦目光斜过去，喉结微微滚动，又极快地收回眸光：“夏日蚊虫多，许是被咬了。”
“皇兄怎么不帮我赶走它们呀。”谢卿琬撅起嘴，娇俏地抱怨着，“哎呀，也不知几时能好。”
谢玦只得有些僵硬地应道：“下次一定不会了。”
虽然一切都是她所为，但他作为她的兄长，还是应负有很大的责任。
他并未有所动作，却清醒地看着自己沉沦，步步深陷，以至无药可救。
这何尝不是一种罪恶的放纵？
虽然他先前已起了些微心思，不满足于只做她的哥哥，但有些事情的发展进度，还是太快了些。
下次再不会如此了。
谢玦深吸一口气，暗暗下定决心。
一旁的谢卿琬并不知晓谢玦心里那些幽微曲折的心思。
在想好待寻了药膏就让皇兄帮她搽这件事以后，她也在心中暗暗松了口气。
这次出门得急，甚是突然，也没能提前做什么准备。
先前听闻怀孕妇人大多在孕前期有呕吐之症，尤其在舟车劳顿时，更是明显。
上次坐马车没什么症状，那是因为路程短，行的也慢，这次可大有不同。
还好先前有顾太医给她的药，才让她这一路上没有什么症状。
在谢玦的眼皮子底下，她不敢暴露出任何异常，只是不动声色地抚了抚小腹，在心里祈祷这次药的时效能长些。
“皇兄。”谢卿琬慢吞吞地问，“我们去了百叶城以后，下一步是做什么？”
百叶城虽然有大晋最西端之称，但只是相对于大城而言。
在百叶城的周围，依然有着几座小城左右拱卫，而这几座小城，又离真正的前线尚还有段距离。
大晋和西羌的边境处，是一片寸草不生的戈壁，出了百叶城前方的小城，再行数十里地，才真正来到西羌人聚居的地方。
而中间这块戈壁，可以称为缓冲带，历来中原王朝与西羌起了冲突后，大都陈兵在此对峙。
而百叶城易守难攻，相对居于后方，再考虑到大晋如今与西羌的国力对比，其实算得上是一处安全之地。
这次若是发生了兵戈，也多半会被控制在局部战争，离倾王朝之力的全面战争还差得远。
这也是谢玦放心将谢卿琬带在身边的原因之一。
不过，若真到了地方，出于实际需要，谢玦或许会亲上前线，并不会固守百叶城，但谢卿琬，自然还是留在安全的地方比较好。
百叶城都是他的人，只要谢卿琬不出城，就不会有任何危险，如今离了京，便是建武帝也威胁不到她的安危。
这也是谢玦最初的想法，将她的安危与命运牢牢地掌握在自己的手中，任谁也干涉不了。
而当他有空闲，便可以回城与她团聚，只要他回首，就可以在咫尺之距看到她，这种感觉，谢玦觉得很好。
“我会将你安置在百叶城中，另安排专人保护你。”谢玦道，“我不在的时候，你最大，百叶城所有人任你调遣。”
“那你呢。”谢卿琬抓住了重点，乌黑的大眼睛直盯着他，“皇兄你不在城里待么？你当真要去前线，那也太危险了！”
说着说着，谢卿琬的声音便染上了急切，甚至将自己最初的目的抛了个一干二净——一开始，她问他，只是想确定接下来的行程住所安排，便于安排她自己的后续计划。
谢玦看着她无比认真，有些焦急的瞳仁，笑了笑：“是要去前线，但又不用我亲自上阵杀敌，你且放心。”
“琬琬若是不放心，那无论再忙，我都每旬回来见你，如何？”
谢卿琬几乎想张口答应，但一想想自己有孕在身，月份还逐渐变大的现状，马上止住了即将脱口而出的话。
每旬来见她？等到后面，都不用她做什么，就要直接被戳穿了，这自然不行。
但贸然出声反对，反应过大，也会遭来怀疑。
于是谢卿琬低头，含糊不清地糊弄了过去：“到时候再说吧。”
想到那些盘积在心里，除了顾应昭谁都不能说的隐秘，谢卿琬也失去了继续讲话的兴致，变得沉默起来。
所幸一路向西，要穿越几个大州府，路边景色各异，包罗万千，从瑰丽到苍凉，从萧瑟到壮阔。
谢卿琬半掀开车帘，倒也看得津津有味。
就是总有道目光似有似无地落在她的身上，可是每次当她回头的时候，却只见皇兄正襟危坐，正捧着一本奏报在看或是批阅，目不斜视。
于是只当是自己的幻觉。
也是，皇兄何等风姿与地位的人物，看什么人还用得着偷窥么，不都是光明正大。
还能有什么事是他不能和自己直接说的不成？
这件事风过无痕，在谢卿琬的心中都没有激起什么涟漪，直到他们终于到了此行的终点——百叶城。
一下车，就闹了一个大乌龙。

第86章
到了百叶城后，谢卿琬随谢玦下了马车，车前已铺上了红锦织金的地毯，十分隆重。
前来迎接他们的是百叶城知府，连带着百叶城的一众官员，皆列在其后，齐齐行跪拜大礼。
知府是一个四十岁上下的中年男子，蓄着美髯，身材清癯，面染着笑，十分恭敬：“臣已在此恭候多时，想必殿下旅途劳顿，故为殿下准备的接风宴在明日晚上。”
“殿下的住所也让人扫洒布置完毕，还请殿下屈尊下榻，若有不合意的地方，也尽可提出，臣再责令他们去改。”
谢玦颔首：“随意就可。”
知府一边侧身引领谢玦过去，一边转头看向了谢卿琬，脸上更是堆上了灿烂的笑，盛开的得像花一般：“您也这边请。”
从知府的笑中，谢卿琬感觉到了一丝奇怪的味道，但人家的态度恭谦，挑不出错来，她也没说什么，只是跟着谢玦一齐向落塌的府邸走去。
百叶城是西北重镇之一，历来会有朝廷使者来此地短居，因此城内设有完备的驿站。
虽名为驿站，但从其占地以及房屋设施来说，无异于一座华美的府邸。
里有大小院落十余座，常年有专人维护修整，根据来者的身份地位，安排不同规格的院落入住。
谢卿琬跟着指引的侍女，来到了一处格外阔大精致的院落，此时天色已将近傍晚，侍女告诉她，一应的洗漱用具已经准备好，香汤也放入了浴桶中。
谢卿琬点了点头，却在即将踏入院落的那一刻，转头问了一句：“那太子殿下呢，他现在在哪里，待会住哪座院落？”
侍女摇了摇头：“您说的奴婢也不太清楚，想必知府大人自有安排。”
谢卿琬想想，也是，皇兄来这里可不是来玩乐的，初来乍到，总要先弄清楚具体的情况。
应是有事去了，说不定正在和知府会谈呢。
于是她放下思绪，走进院子，穿过挂着花藤的廊下，来到浴房，痛痛快快地洗了一个澡，又换上侍女备好的衣裳。
百叶城的风土人情与中原平原地带有很大不同，产出的纺织品也很有特色，驿站为谢卿琬准备的睡衣布料便是取自本地所产的月明纱。
其质地轻软柔滑，透气轻薄，在光线下泛着银白色的光辉，有着幽凉的触感，如皎洁月光落下清辉，洒下薄薄一层，故称月明纱。
夜间多穿，尤为美丽动人。
此乃一匹十金的布料，看出来百叶城的人是用了心的，问题就是——这衣裳的做法颇为不同。
一般的睡裙，便是再追求轻薄透气，好歹也会有里外两层，相互掩映。
可眼下谢卿琬穿着的这一身，仅一层单纱，偏偏还颇为紧身，便显得那雪腻的肌肤，在纱衣下若隐若现。
而胸口的地方更为过分，极低的领口，几乎要低到沟壑之处，那两片单薄的纱片，也不知能不能托住巍巍雪团。
而那呼之欲出的蓓蕾之上，更是绣着两只展翅欲飞的蝴蝶，翅膀上串着金珠，半缕空着。
谢卿琬穿上以后，才发现这睡裙居然是如此的……
她站在镜前，脸羞红几乎不敢抬眼去看，而她小腹的微微鼓起，也被这衣裳勾勒的淋漓尽致，有一种别样的韵味。
谢卿琬也不好意思专门为此叫人去给她大半夜找新衣服，就想着将就着穿一穿，也许，这便是百叶城这里的特色呢——或许是此处靠近西域，民风彪悍。
反正，夜里住着自己的寝房，躲进被窝里，也没人看到。
如此一想，她也不再纠结，而是趿拉着鞋磨到床边，倒上柔软的床，伸了一个懒腰——真舒服，虽说这一路也是锦衣玉食，但到底比不上一个固定的居所休憩起来舒服呀。
躺在床上，迷迷糊糊间也不知被子盖上了没，就那么睡了过去。
……
谢玦回寝房时，已是深夜。
初来百叶城，他自然要过问这里的具体情况，又连着召见了大小官员，以及周边城池的守将，还去了一两处要地譬如军械所视察，一来一去就大半天过去了。
沾着沐浴过后的清冷水汽，谢玦推门进来，门内外的明暗光影映在他的脸上，刻画出对比明显的分界线。
掩在暗处的半边脸没什么表情，当他伸手轻揉眉心的时候，才看出了淡淡疲惫。
今夜回来，他不打算再看什么奏报，预备直接就寝，毕竟次日还需早起，便也没点灯，借着窗外透进的依稀月光径直踏向了床榻的方向。
待到了床边，一边褪着外衫一边坐上了塌，掀起锦被就往里侧躺去。
整个动作十分迅捷，所以当他触及到一个柔软的，温热的物体时，在一瞬间，浑身都僵硬了起来。
谢玦是侧躺进去的，因此怀中虚虚揽住了那个不知名的人。
不过仅仅是一刹那，他就从塌上飞身而起，同时拔出床侧悬挂的配剑。
寒光在夜中闪过，锋锐的剑尖直指锦被里的人：“谁？！”
谢玦目光锐利，如覆了寒霜的箭，其实到此刻，他的心中已有一些古怪。
若是刺客，何须用这种方式，若是这百叶城的官员送人，他不觉得他们有这个胆子。
但是事发突然，他第一时间做出了身体上的本能反应，并没有时间细细思索那些异常。
谢卿琬睡得正香，在睡梦中却忽感一阵朔风劈过，几乎是顺着她的发梢过去，一股浓重的危机感，在她的潜意识中降临。
迷迷糊糊扯开蒙在头上的被子，睁开眼就看到剑尖对着自己，吓得她脸色发白，连尖叫都发不出来。
当看清面前的人那熟悉的眉眼后，谢玦握剑的手一抖，下一刻宝剑就哐当落地。
他少有的在脸上露出了不可置信的神情：“琬琬？”
谢卿琬此时亦傻眼了，同样呆呆地看着谢玦：“皇兄？”
两人的脑子里此刻都只有一个想法：他/她怎么会在这里？
谢卿琬的发丝因睡觉而有些凌乱，额头上的头发软塌塌地垂着，两侧的发丝更是慵懒地自她的脖颈，垂落到她的胸前。
而此刻锦被滑落，谢玦的目光也就不由自主地跟着落了下来。
只一刹那，瞳孔猛缩。
谢卿琬此时却浑然不觉，甚至将被子彻底拨开到了一边，急着从床上跳下来。
眼见着她的整个身子都要露于眼前，谢玦顾不得太多，略急道：“别动！”
谢卿琬的身子骤然顿住，呆在原地，又马上露出那种不知道自己做错了什么的可怜巴巴的眼神望着他：“皇兄……”
谢玦真是见不得她这种眼神，尤其是此时这种时候，简直可以轻易击溃他的心防。
他深吸一口气，闭上眼睛，凭着强悍的记忆力替她掩好被子，便准备先行出去。
至于追究此事发生的原因，不是他时下该关心的要紧事。
至少不该在她这副样子的时候，去探讨那些事。
谢玦觉得自己的太阳穴有些痛，那衣裳究竟是谁给她的，居然是那种衣裳，送衣裳的人到底在想什么……
他忽想起这次谢卿琬随他离京原本就不是广而告之的，来百叶城之前，他也没有特意知会。
而他却与谢卿琬同乘一车，行状亲密，再加之他们并不是亲生兄妹，长相没有相似之处，所以知府便以为……
谢玦眸色骤然暗沉，眸底仿佛有幽幽的火焰在摇动，太阳穴跳得更狠了。
他不知道是该气还是该笑。
若不是今日这场意外，叫那些人继续误解下去，还不知会出怎样的事来。
误解……谢玦的脸阴晴莫定，他的脑中居然自动出现了那些人可能会误解的内容，随之可能发生的场景，而他——居然并没有想象中那么生气。
到了此刻，他觉得此地是决计不能再留了，便加快了脚步，转身出去。
结果，刚迈出几步，身后却传来一声弱弱的细嗓音：“皇兄……”
谢玦本能般地停住了脚步，却没有立即转过身。
直到那小猫一样的呜咽声，自身后断断续续地传来，他便有些心慌地立马转过身来。
发现她并没有哭后，才不自觉地松了一口气。
“皇兄……别走好吗……我怕……”谢卿琬也不知道自己在怕什么，是怕黑夜，还是怕鬼怪，还是怕……谢玦方才那一瞬间陌生的眼神。
在发现用利剑指着自己的人是谢玦时，她几乎心脏停跳，血液逆流。
在那短短的时间里，她的第一反应居然是——完了，皇兄是不是发现她的秘密了。
在那一刻，她的全身被惊惧占满，甚至忍不住瑟瑟发抖。
皇兄终于知道了么，那他是不是不想再把她当作他的妹妹了。
也是，她都做出那些事了，还能正常相处都像是奢望，岂敢再希求其他？哪有妹妹如此所为的？
看见皇兄眼中的冰寒，她也在那一刹那坠入了百丈冰河，感受到了彻骨寒意。
整个人的皮，连着骨都仿佛被冻住了一般，僵硬得做不出丝毫表情，只能听到关节扭动，落下冰渣，喀吱作响。
她能感觉到，皇兄的这一剑，是带着十足杀意的，像是只要她轻举妄动，那柄宝剑就会毫不犹豫地刺下来，将她贯穿。
但是谢卿琬害怕的却并不是死亡，作为已经死过一回的人来说，重生已是她获得的额外馈赠，她只希望利用重生能改变很多前世的憾事。
对于死亡，她早已无所畏惧。
唯一顾忌的，就是若是死了，便再也见不到皇兄了。
可她却怕皇兄，怕他对她流露出哪怕一丝冰冷的态度，厌恶的神情，那足以让她十数年的信仰尽数崩塌，令她踽踽独行至今的信念不复长存。
谢卿琬害怕，所以哪怕在皇兄收剑后，她那颗脆弱的心还是不禁阵阵惊悸，发出琴弦绷紧，即将要被扯断的涩哑嘶鸣。
她害怕到眼泪情不自禁地流下，根本不用刻意演戏，就流露出了楚楚可怜的神情。
谢卿琬只知道，不能让谢玦从这个房间内走出去，不需要任何理智，只是心中的本能这么告诉她。
于是她不顾一切地从床上连滚带爬地下来，冲到谢玦面前，就那么扑了上去，给了他一个紧紧的，没有任何缝隙的拥抱。
谢玦只觉一阵梨香入怀，随之而来的是一具软的不能再软的身体，仿佛没有骨头一半。
她就那么紧紧缠着自己，双臂从他的腰间绕过，环扣在后腰。
谢玦也是第一次遇到这种情况，一时不知道手往哪里放。
最后只好僵硬地，不自然地放在了谢卿琬的肩膀上。
指尖传来的滑腻触感带着微淡的凉意，他的目光下移，落在了她的肩上，这才发现这纱衣实在薄得过分，连她雪色的肌肤仿佛都透过了纱衣，将光映在了他的手上。
谢玦顿时像被烫到了一般，弹开了手。
谢卿琬见谢玦并没有推开她，心下大安，却还是试探性地问：“皇兄是不肯原谅我了么？”
到此刻，她方后知后觉地感觉到，或许她之前的预想，有了偏差。
皇兄或许并没有发现她的那些秘密。
但他方才的神情，又不似作假，提剑的举动也是真真切切，故而还是忍不住试探一句。
除了那件事，还有什么事叫皇兄知道了，值得他如此大动干戈。
“胡说些什么呢？”谢玦拧紧了眉，“此事与你无关，我又怎会怪你。”
直到此时，谢卿琬才终于确定了，让皇兄异常的并不是她最担心的那件事。
她松了一口气，松开了紧抱着谢玦的胳膊，使得她原本紧贴着谢玦腹部的胸脯也分了开来。
露出了巍巍玉山，幽深谷壑。

第87章
因谢玦比谢卿琬生得高，故当谢卿琬松开他，他下意识看向谢卿琬的时候，目光是自然垂落的。
一垂落却看到了不该看到的东西。
谢卿琬却不知道这一切，只是觉着，一向疼爱她的皇兄此刻却故意回避着她的目光，甚至都不肯看她，是不是还是有什么她不知道的事情发生了。
谢卿琬有些失落，语声里也带上了一丝幽怨：“皇兄是否还对我心存芥蒂，有些话，皇兄不如说开了好。”
她接受不了他这般无视她。
谢玦极快否认：“并未。”
他说这句话时，下颚绷得紧紧的，面容有些冷清，一如既往地目不斜视，看着前方。
倒显得有些……坚定？
这词如此用本有些不合，却又在此刻是如此的恰到好处。
谢卿琬却不信：“皇兄还哄我呢，你都不肯看我！”
谢玦身子微动，谢卿琬头顶在他的视线下，看不清他的表情，顷刻一件宽大的衣袍盖在了她的头上，将她的视线都牢牢挡住。
谢卿琬：？
她未解其意，正欲出声质问，却听一道陌生的声音忽从门外传来。
“殿下，可须奴婢给您送水？小娘子需要奴婢等人服侍洗浴擦身么？”
“干净的床褥奴婢们也已经备好，若是需要，还请殿下和小娘子移步，奴婢来更换。”
这一连串的话语听得谢卿琬一愣一愣的，想不到驿站上的下人居然这么贴心。
人家都这么热情了，拒绝似乎也说不过去。
“那便进来吧……”她又弱弱补充一句：“不过我觉得床褥挺干净的呀，不用换。”
话音未落，未等门外的侍女回复，谢玦却突然出声：“不用了。”
“不必进来。”
谢卿琬感觉皇兄的声音里好像压抑着什么，但她此刻视线全然被遮挡，完全看不见任何情况。
便伸手想揭开盖在自己头上的衣袍。
谁知下一刻她的细腕便被谢玦一把握住，嗓音沉沉：“你先别动。”
随后懵懵懂懂的谢卿琬便听皇兄吩咐下人照料好她，只感觉他松开自己的手：“三息之后，你再拿开。”
谢卿琬不明白皇兄的用意，却还是乖乖照做了，在心里默数了三息。
而耳边则传来一阵逐渐远去的脚步声。
待三息过去，她掀起盖在头上的衣袍，环顾四周，哪还有皇兄的影子？
谢卿琬感觉自己被皇兄耍了，便预备追着出去，刚追到门口推开门扉，就迎面撞上了一个侍女。
侍女垂首恭敬道：“娘子可须奴婢为您按摩舒缓一番，奴婢看您体型娇弱，想必承幸后力有不逮，甚至疲惫。”
侍女问完后，半晌得不到谢卿琬的回应，疑惑抬头：“娘子？”
却见谢卿琬呆呆愣愣地站在原地，像失了魂一般。
谢卿琬脑子此时一片空白，她努力理解侍女所说话的意思，十分不愿意去面对一个先前被她所忽略的猜测。
一切都串上了，皇兄莫名其妙行为的原因，侍女在屋外说的那些话，甚至追溯到更久之前，来自于知府的异样眼神。
谢卿琬下意识地低头看了一眼自己此刻的衣着，瞬间双颊飞霞，羞耻欲死。
天，方才都发生了些什么，她还那样抱着皇兄，那样缠着不让他离开。
也不知这段时间里，整个驿站包括百叶城的大小官员，想法都歪到哪去了。
还有皇兄，他是不是都看见了。
谢卿琬再也没有勇气去面对外人，顾不得上和侍女解释，砰地一声关上了门。
……
谢卿琬回到了寝房躺下，躺了一刻钟，才突然想起这是皇兄的房间。
她立马就睡不下去了，腾地一声坐起来。
谢卿琬用双手贴在脸上，依然可以感受到滚烫的热意。
本来是羞耻得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却又忍不住开始担心起了谢玦。
这么大半夜的，皇兄就这么一声不响地独自离开了，那他住哪里？
虽知她永远不必在此方面担心皇兄，但她到底是霸占了他的寝房，才害得他不能回来早早安歇。
自己累，他只会更累。
谢卿琬在内心做了一番激烈的斗争，最终还是决定出去找皇兄。
她厚着脸皮，打开房门，请求侍女为她找一套方便出行的衣裳。
侍女虽然对她突然改变主意感到很惊讶，但多年培养出来的素养令她并没有多话，只是应下，并以最快的速度为谢卿琬拿来了她所要的东西。
谢卿琬快速换好衣裳，只匆匆扫过那脱下来的纱衣，就把它团成一团丢在了角落里。
走出两步，想起这是谢玦的寝房，又马上把揉成一团的纱衣摸出来，随身带走了。
可不能继续留在这里。
出了门，谢玦已是毫无踪影，所幸她现在的身份很好用，问了几个人，终于打探到了皇兄现在大概在的地方。
至于那些人看着她时藏在眼底的了然神情，她已经懒得去一个个解释了。
现在她还没那个闲工夫。
谢卿琬循着路径，一路来到一座小亭前。
此处地势较高，要顺着假山石往上走才能抵达亭子，她远远地望向亭中，只见一孤高背影立于亭中。
两侧修竹随风飒飒，那背影居然看出几分寂寥之意。
她心中一紧，加紧了脚步向上攀去，待到了亭前，却停住了步伐，只是唤一声：“皇兄。”
谢卿琬看到眼前风姿挺拔的男子，缓缓转过身来。
与她想象中的不同，皇兄面上依然挂着记忆中每一次见她时，令人安心和温暖的神情。
“皇兄，夜里凉，你回去睡吧。”谢卿琬的声音越来越低，“是我占了你的房。”
谢玦却看着她不语，半晌之后，才轻叹一口气，朝她伸出手：“过来。”
谢卿琬走上前去，被谢玦一把握住，拉她到亭中坐下。
“我没有生你的气。”谢玦斟酌着开口，“你且放心。”
“此事本不是你的意思，何况……”
何况就算是她的意思，他也……
谢玦忽然有些说不下去了。
今天的这个乌龙虽属于意料之外，他却不得不想象出一种可能。
若他们隐居在一处小城，所有人都不再认识他们，没有先入为主的印象，是不是依照他们相处的情景，整座城的人都不会把他们当作是兄妹。
谢玦一直以为自己的心思，至少在外界看来，单纯而无害，只是一个兄长对妹妹最纯粹的宠溺。
却没有想到，在不曾相识的外界看来，居然已经有了如此大的偏差。
还是说，从一开始，他的心思就不算光明磊落？只是他自己身处其中，浑然不觉？

第88章
谢玦不得不承认，事情发展到如今这个地步，他有着不可推卸的责任。
是他一手养成了谢卿琬如今的性子，她所有的娇气都是她惯出来的，她所有的天真也都是他宠出来的。
若她哪也不想去，不想成婚，不想寻个如意郎君，只想永远赖在他的身边，也全部是他的责任。
既然是他的责任，他自然会负责到底。
在深宫之中，像谢卿琬这样单纯性子的人，比海底的夜明珠还稀罕。
他为她挡下了所有的风雨，自然也连带着导致她失去了一定的自保能力。
但没有关系，只要他谢玦活着一天，就会永远庇护她，她不需要有太复杂的心事，每日殚精竭虑，徒耗心神。
只需要开开心心地做自己最喜欢的事。
他会努力活得比她长，不为别的，只是他想让她就算是个老太婆，也是个无忧无虑的老太婆。
他不想让她伤心，便甘愿将所有生离死别的痛苦自己独自咽下。
这也是为什么谢玦如此配合顾应昭的所有诊疗。
他只想好起来，彻彻底底地好起来，不留下任何隐患。
这样，他才能没有后顾之忧地保护好他的琬琬。
而现在，他又为了保护她，执意中断先前所有的治疗进程，甘愿忍受七七四十九根银针入体之苦。
为得是更迫在眉睫之事，解决关于她最大的威胁。
只望此事事成，世上再无人能干涉她的一切。
西羌王不行，前朝的人不行，建武帝不行，就连他自己，也不行。
她该是自由如风的鸟，怎能被禁锢胁迫，幽咽落泪？
想到此处，谢玦的目光变得比晚风还温柔，一直盘亘在他心头许久，迟迟没有对她说出口的决定，也终于打算讲了出来。
“琬琬，最多两日，将你安顿好之后，我便会离开百叶城，前往更靠近西侧的朔关。”
谢玦的声音清凉而舒缓，却激得谢卿琬眼皮儿一颤。
她突然有些不愿看他，垂着脑袋默默地站在原地，亦不吭声。
“你放心，我会留下足够的人手来保护你，只要寻得机会，我亦会来见你，只要我在前方，就可以保证百叶城的绝对安全。”
谢卿琬忽然开口，声音却有些哽咽了：“你与我说这些做什么，你不是已经将一切都计划好了么，难道我不许，你还能不去不成？”
话一出口，又有些后悔。
感觉自己像在不讲理地使小性子。
半晌后，她的声音低了许多，停顿了一下：“知道了。”
“去吧，皇兄，我等你回来。”
本以为会等来的是他的一声“好”，却没想到垂下去的双手却被一双温热的大手轻轻托起，握在手中。
“琬琬。”谢玦的嗓音有些低哑，“若这真是你所愿，我也并非不可为之。”
“只要你说一声，我便就此放下二十年来的一切也未尝不可。”
他的唇边弯起一个自嘲般的弧度：“总归，母后已逝多年，除了你，又有谁能在皇城中算我真正的亲人？”
“若不是你，我也算是无亲无故，所以，这么多年来，我还得谢谢你。”
“只是，若此世为乱世，你我身为布衣，逃至天涯海角，却是一样逃不过这倾天巨浪。”
“覆巢之下，焉有完卵。”
“所以，我其实很感激我拥有的一切权位，正因为有它们，我才有底气可以让你肆意而活。”
谢卿琬呆呆地听着他说这一切，说他那些隐蔽而又私密的心语。
她知道自己在皇兄心中很重要，却没有想到居然重要到了这个程度。
皇兄知道他在说什么吗？
谢卿琬的心突然开始剧烈跳动起来。
与此同时，她亦感觉到了不能承担之重，一种隐隐的压力。
为她放弃身为帝国储君，天之骄子过去所有的一切。
她甚至都不敢想。
一个从来没有出现过的，突兀却又无法忽视的问题飘到了她的脑海中：这真的只是普通兄妹情的范畴吗？
谢卿琬被自己这般冒犯又离奇的想法吓了一跳，紧紧捂住胸口，试图平复心尖上那如嫩芽破土一般的奇异酥麻感，手指都在不住打着轻颤。
直到谢玦的声音从头顶轻轻飘落，落在她的身上，她才呆愣愣地抬起头，看向他昳丽的脸颊。
“我走了。”他的手放在她的肩上，似安抚般地捏了捏，微勾唇角，“等我回来。”
……
往后的几天里，谢卿琬一直没有睡好。
只要她一闭上眼睛，就会浮现出皇兄那日与她对话的情景来。
更是做了一个怪异荒诞的梦。
梦中的皇兄居然向她表白了。

第89章
吓得谢卿琬当场惊醒，醒时犹是睁大着眼，气喘吁吁地环顾四周，掐紧自己的手，才确定，那真的只是一个梦而已。
她觉得自己的脑子真的是坏了，怎么会梦到那样的内容，对她而言，真是比做了春.梦还让人无法接受。
俗话说，日有所思夜有所梦，夜里梦见的东西，或许是内心深处真实所想的东西，这让谢卿琬更加不能接受了。
一下子心烦意乱睡不着觉，干脆起身，赤着脚走到了窗台边，望着远方夜空中高悬的皎洁月亮，心思却不受控地飘远。
谁家今夜扁舟子？何处相思明月楼？（1）她心中所想的那个人此时此刻，是否也在和她看同一轮月呢。
这已是谢玦离开的第五天，谢卿琬不得不承认，她很想他。
而从身边人那得知的信源里，谢卿琬知晓，大晋与西羌的此前表面上的和平共处，虚以委蛇已然全部破裂，一场大战随时要一触即发。
而谢玦，正在最靠近前线的军队大本营中，虽左右护卫无数，但她还是忍不住忧心。
毕竟，前世一直如同梦魇般，纠缠在她的身上，从未真正散去。
与此同时，谢卿琬却不好将全部的心思都放在担忧上，因为她正在紧锣密鼓计划另一件事，此事刻不容缓，正是她如今的头等大事。
在今日白天，一个意料之外的人抵达了百叶城。
初见到卫衢的时候，谢卿琬有些讶异，当对方说他是受皇兄所托，在百叶城中照应她的时候，她又陷入了怔愣中。
的确，卫衢身为南疆王世子，地位尊贵，从小又在军中长大，武力高强，足以应对她身边可能出现的危险。
但……这样一来，她如何好借机隐瞒甚至是跑路哇。
谢卿琬的原计划是在百叶城西边的山上，寻一处幽静僻远之所，隐居其上，闭门谢客，若是有实在推拒不了的人，她便卧于床榻之上，借口体寒养病，以厚重的锦被来掩盖身形。
可是这卫衢一来，她的计划凭空就出现了许多变数，毕竟，他可不是一个好糊弄的人。
卫衢抵达百叶城的当日就来看望了谢卿琬，席间他便敏锐地发现了她尤爱食酸，次日便提来了一大袋酸梅饮。
一边递给她，一边还纳罕：“公主，从前怎没见过您喜欢吃这些酸掉牙的东西，我光是看着都不行了……嘶……”
谢卿琬一僵，心中有鬼没有回话，就连那酸梅饮也只是克制地喝了几口，没有放肆地大口喝。
此事也给她提了个醒，日常吃穿住行还是要更注意些，小心再小心，身边不定有哪个熟悉妊娠女子的，就识破了她的秘密。
正当谢卿琬发愁之际，一件事却成了她意外的转机。
远在京城的柔妃，因身体染病，加上旧疾发作，向建武帝上书申请出宫寻个清净处养病，建武帝也不知怎的，居然就允了。
得知这个消息的一刹那，谢卿琬福至心灵，连夜给柔妃去了书信，邀请她到百叶城附近的灵山宝地养病。
之所以不怕长途奔袭反而影响了柔妃的身体，是因为谢卿琬潜意识里觉得，柔妃此次应当不是身体上的大问题，而是心病。
西北地域开阔，气象爽朗，正适合养心病。
而她也可以借侍奉母妃的理由，远离俗世众人。
……
待做好安排，经过多日的奔波，柔妃终于抵达了百叶城郊的玉华山，山中有处小佛寺，靠近佛寺还有一个院子，正是适合养病。
谢卿琬如今的身形渐显，她也不敢像从前那样随意穿衣，而是穿了一件宽松的衣裙。
也幸得柔妃似有心事在身，注意力不在她身上，因而也没有发现她的异样。
谢卿琬怕暴露出破绽，因此并没有久留，和柔妃寒暄几句后，便回到了自己的住处。
她如今住在柔妃所在院落的另一个小分院，虽是同一个院落，但彼此进出却并不共用一个通道，小厨房，前后厢房及小花园，都是各自分开的。
如果她和柔妃不去刻意找彼此，双方日常生活是无论如何也碰不见的。
同时，谢卿琬还将寒香打发归家探亲去了，寒香虽惊讶，但久未回家，惊喜冲淡了心中的疑虑，因此也并未怀疑什么。
代替寒香照顾她的则是谢卿琬临时在百叶城中找到的一个哑女，哑女无父无母，性格内向老实，谢卿琬倒是很方向。
她并没有向哑女透露自己的身份，哑女也一直默默地干着活，沉默而木讷，从未对谢卿琬身上的事表现出任何好奇。
有次谢卿琬忍不住问她：“我雇佣你来时，并未透露自己的任何信息，你也只知道我的住所地点，除此之外，一无所知，你就没有感到好奇过么？”
“就不怕我是人贩子或是那些不怀好心的人，将你趁机骗来？”
哑女只是摇了摇头，看着谢卿琬，认真地沾了水，在桌子上一笔一划地写着：我在世上无亲无故，更无价值，把我骗去了又有什么用？
我本就是被人贩子拿着身契，是小姐你帮我赎了身，再坏又能坏到哪里去呢？而且我看小姐面善，眼神明澈，绝不是坏人。
哑女这些天内，一直听从谢卿琬的吩咐，从未去过柔妃那边的院落，对于谢卿琬的称呼，也是她摸索出来的，见谢卿琬没有拒绝，便沿用下来了。
谢卿琬看着哑女，再一次觉得自己真是找对了人，她心中长舒一口气，对自己将这个孩子顺利生出来，有了更多的信心。
……
时间一天天过去，谢卿琬虽然过着半离群索居的生活，但也在随时关注着外界的动向。
听闻，大晋与西羌前线战事一直焦灼，当然，这并不是因为大晋力有不逮，而是从一开始，晋朝就没有投入太多兵力。
晋朝的目的也不是为了打败西羌，攻陷城池，而是有另外的目的。
而西羌，为了此次战事，除了护卫国都的兵力之外，其余兵马倾巢而出，其中不乏精锐。
也就是有谢玦坐镇军中，以及卫衢这等在南疆锤炼出来的军事人才在后方出谋划策，才抵挡住了西羌的攻势，换作是其他人来，或许早就要传信京城，请求援兵了。
于是，两方且战且停，还夹带着一些小规模的遭遇战以及休战期间的使者接触，尝试释放信号促进会谈，一来一去竟是足足打了几个月。
期间卫衢也来找过谢卿琬，也是为了照应她，卫衢才一直留在大后方做后勤工作，而没有随着谢玦上到战场中去。
不过谢卿琬自从孩子六个月以后就不肯再见他了，拒绝的理由则是以柔妃那边为借口，说柔妃近来身子骨受了风寒，见不得外人，以免被过来新的病气，不利于养病。
卫衢无奈之下，也只好吃了个闭门羹。
谢卿琬也同时在避免与柔妃见面，毕竟柔妃是生过孩子的妇人，很容易看出她的不对劲来。
可在怀孕八个月的时候，避无可避，柔妃突然发起了高热，在病中要求见她。
消息是柔妃那边的人过来告诉哑女，再转告给谢卿琬的。
到底，心中对母妃的担忧还是盖过了秘密被发现的忧虑，谢卿琬考虑了一下，还是决定去看看母妃。
她上一次见母妃还是在怀孕五个月时，那时候虽然已小腹隆起，但借着改制的衣裙遮掩，又以染了病为由，远远地站在屏风外，并未被察觉出什么异样。
这次却是不一般了。
谢卿琬的肚子已高高隆起，虽还没有到怀胎十月那般巨大到骇人，但也已经是不可忽视的大小。

第90章
百叶城地处西北，汇通西东，各地的风俗文化在此地荟萃，城内包罗万千，有身着各类服饰的男女老少。
其中，有一种自西方传来的衣裳，将襕裙似的裙子，以一种竹骨架制作的裙撑撑开，而裙腰高至胸下，自胸以下只能看见蓬松的裙裾。
百叶城街上就有不少西域人士如此穿着，因着民风开放，也有些许晋朝的娘子们穿着这类衣裳行走于外。
时间久了，倒是也无人称奇了，更不会引人注目。
谢卿琬灵机一动，突然想起这类衣裳来，便叫哑女加紧从市面上替她买几件回来，急着用，至于样式花纹布料，反而不那么要紧。
待哑女买回后，谢卿琬穿着衣裳，在镜前来回转了几圈，满意地点了点头，简直想夸自己是天才。
不过为了以防万一，双重保险，她又另外带了一个帷帽，四周的薄纱足以垂至脚踝，才终于放心下来，去见柔妃。
进门后，柔妃看着她如此装束，果然有些吃惊。
谢卿琬面不改色：“母妃，女儿近日不小心染上了疱疹，还未好全，形状实难入目，又怕过给了母妃，故如此打扮，还望母妃不要见怪。”
她这般说的滴水不漏。
所幸柔妃也并未起疑，她的心思看上去不在此处，只是对谢卿琬点了点头：“先坐。”
谢卿琬在离柔妃一丈远的地方坐下，双手紧握，放在身前，心脏砰砰直跳。
柔妃向来都不是一个喜欢麻烦别人的人，之前生病，都是生怕把病气过给了她，从未主动召她见面过。
这次却是异常之举，谢卿琬隐隐觉得，或许柔妃有什么要事非得和她交待不可。
“琬儿，你近来衣食住行可好？”柔妃轻轻柔柔地问。
谢卿琬回过神，忙回：“女儿一切皆好，吃得也好。”
柔妃似乎并不似谢卿琬所想的那般，有什么目的，而是十分随性地，有一搭没一搭地聊起了家常。
谢卿琬渐渐也就放松了下来，不再那般紧绷着，随性回着话。
就在她以为此次谈话要这么无波无澜地度过时，耳边却冷不丁传来一句话：“琬儿，你对近来的局势有什么看法？”
谢卿琬一怔，随即道：“女儿不懂那些兵法政治，只有一些浅薄之谈。”
柔妃似乎并不介意听听她这浅薄之谈，颔首：“你说说看。”
谢卿琬略微思索：“女儿觉得，如今的形势虽然看似胶着，但大晋实则已经牢牢占据了优势，无论是从攻守地势，兵力排布，后勤补给，后援兵力，西羌都毫无胜出的可能。”
“过不了太久，西羌应当会主动提出和谈，而这，正中晋朝下怀。”
“只要解决了西羌，就可以令其协助在西羌国土上搜寻藏匿的前朝之人，消除大晋内乱的隐患，至此便可长治久安。”
谢卿琬说得投入，以至于都没有发觉柔妃在此间一直盯着她，似乎想隔着帷帽的面纱，看清她脸上的神色。
“琬儿，这么多年来，我一直未主动与你说起我母家之事的细节，今日，恰好我有些讲述往事的兴致，琬儿，你想听吗？”柔妃忽然换了个话题。
谢卿琬没有想到柔妃突然说起了这个来，她本能般地想拒绝，总觉得似乎会听到什么不该听到的东西。
但她又清楚地知道，早在柔妃喊她过来前，怕是就已经打算好了说这些，她根本拒绝不了。
于是微微低下头：“母妃……您说。”
“琬儿，在说那些正事前，我想先与你讲一个故事。”柔妃的目光开始变得悠远且怀念，声音也不知不觉轻缓起来，带着些蜜甜的忧愁。
“在很久以前，有一对姐妹，她们自小一起长大，十分亲密，到了要嫁人的年纪，姐姐嫁给了当地最有权势的家族，而妹妹则待字闺中，还未曾许嫁。”
“姐姐的丈夫算不上有多英明能干，却格外疼惜姐姐，姐姐便也与他感情甚笃，费心操持着这个小家，婚后没多久，姐姐就怀孕了，后来又生下了一个男孩，所有的人都很高兴。”
“可惜这样的时光没有持续太久，姐姐的夫家突然起了变故，整座城池也开始风雨飘摇，不太平静。”
“又过了几年，姐姐再次生下了一个女孩，当这个女孩出生时，周围的局势已经变得非常不和谐了。”柔妃话语一顿，眸光如水般温柔地看向谢卿琬。
“但是大家依旧为这个孩子的出生感到高兴，并开始想办法保全她。”
“女孩一出生就是个极漂亮的婴儿，长得乖，又可爱漂亮，讨巧极了，所有见过她的人都会喜欢她，而妹妹因为被姐姐惯着，多年来也未成婚，却在见到这个孩子的第一面，就生起了一个想法。”
“她要替姐姐保护这个孩子。”
此时一股风从远方吹过，将窗子吹得来回作响，这个时节已入了冬，那风带着遥远的寒气，惹得谢卿琬打了个寒颤。
她抱着自己的手臂，下意识问：“然后呢？”
“然后妹妹便带着女孩，改名换姓，隐藏到了另一座遥远的小城，并对外称作是自己的女儿，等到形势有所好转，再另行打算，那个时候，她还想着，她或许还能和姐姐再见面，届时，她一定不要辜负姐姐的嘱托。”
“也正是因为姐姐的牺牲，妹妹才得以一路逃脱，暂时到了安全的地方。可是……”
柔妃的声音骤然停住了，谢卿琬惊讶抬起眼，却发现不知何时，柔妃那双眼里已盛满了泪水。
谢卿琬愣住了。
“可是，妹妹却没有想到，离城那日，就是她此生见姐姐的最后一面了。”柔妃哽咽着，“从此别过，再无归期。”
柔妃不再言语，而是小声地啜泣起来，那雪白的手帕擦了又擦，直到尽数染上水痕。
谢卿琬隐隐有猜到什么，却又不敢确认，心脏一半是僵麻，一半是无措：“母妃，你说的那个故事中的妹妹……”
她的话未完全问出口，柔妃的声音便接上了：“琬儿，你的确不是我亲生。”
空气中一瞬间寂静了。
谢卿琬不可置信地抬起头，她本以为自己对即将发生的任何事都能够接受，却在亲耳听到这句话时，心里还是有些抽痛。
这么多年来，她从未怀疑过柔妃不是她的母亲，纵使柔妃作为建武帝后宫中唯一二嫁之身的妃嫔，一直十分扎眼，而她也一直没有清晰地告诉过谢卿琬，关于她的过去和谢卿琬的身世。
就算是这般，谢卿琬也没有想过，她不是母亲的孩子。
因为便是不从感性，只从理性的角度来说，柔妃似乎也都没必要认下一个不是她亲生的孩子，若没有谢卿琬，柔妃在建武帝的后宫该是更加如鱼得水才是。
没有动机，没有好处，便无从怀疑，除非……
除非柔妃要掩盖的是更大的秘密，她不得不如此做的原因，要比她可能招致的坏处，要重要得多。
柔妃的声音听起来很冷静，谢卿琬却还是从她最后一个字的尾音中听到了颤抖。
“你想的没错，故事中的那个孩子，就是你，而我，其实是你的小姨。”
谢卿琬下意识地想张口反问柔妃，却发现嗓子干哑，发出来的声音也涩苦难懂：“那……我的亲生父母呢，他们又在哪？为何你要带着我嫁给陛下，这么多年从来没说过这些事。”
“他们死了。”柔妃说。“我不能给你说，是因为，有些东西一旦泄漏出去，你和我，都得死。”

第91章
柔妃说这话的时候表情异常平静，就好像说的不是什么生死大事，而是不足为道的微末小事罢了。
谢卿琬的脊背亦开始轻微地颤抖，她摇着头，眸中有着残余的震惊与新生的迷茫：“母妃……你为何要选在今日与我说这些呢，为什么不……”
为什么不早些告诉我，或者从头到尾都瞒着我呢？
既然担心泄漏出去，为何今日却打破了一贯以来的原则？
柔妃看着谢卿琬，语气很轻，说出来的字却一个比一个重，几乎要压断她的脊背：“琬儿，我也以为可以瞒你一辈子，其实，从头到尾你什么都不知道，才是最好的，忘记那些过去，忘记所有的鲜血与仇恨，也是我最初的目的。”
柔妃的声音短暂地停歇了一会，再次发声，却已染上了一种不能言说的哀愁与悲怆：“但是，琬儿，有时候不是我们主动选择忘记，选择退让，就可以安然无恙，保全自己的。”
“而今日我找你，亦是有一件至关重要之事要与你说。”她的目光汇聚成束，射在谢卿琬的脸上，语气异常坚定：“琬儿，走吧，离开这里，远离皇室，越远越好，甚至，最好离开大晋。”
“若你如往常一般还在宫中，怕是难寻机会，如今，却恰逢良机，就此离开，千万不要回头。”
谢卿琬再次呆住了，她万万没有想到，柔妃要说的要事居然是叫她奔逃离开。
回过神来后，谢卿琬急了，她顾不上别的，声音带着些求救似的焦急，又隐含哀求，声声唤道：“母妃，到底怎么了，我为何又要离开，你能不能告诉我究竟发生了什么事？”
“我如今也不是垂髫孩童了，你又何须事事瞒着我，母妃，您总得给我一个理由。”
柔妃沉默地注视着谢卿琬，不知过了多久，她终于沉沉地长叹一口气，有些无力地开口：“琬儿，你还记得我方才说的故事中，我的姐姐嫁入的是当地最有权势的家族罢。”
“我和姐姐是京城中人。”
“所以，你现在明白了么？”
谢卿琬脑中一片空白，反复浮现出柔妃方才的话语，却如何也拼凑不出一副完整的思绪。
她嗫嚅着唇，喏喏发出声音，看着柔妃：“所以，我的亲生父母是……”
“前朝魏室。”柔妃替她回答了这个问题，如一块冰冷的锋刃，彻底击碎了谢卿琬最后的心防。
“琬儿。”柔妃的声音放柔了一些，话里的意思却没有丝毫动摇，“如今四处起了乱子，怕不再是从前，只要我们谨小慎微，就可以保全自己的时候了。”
“魏朝的那些人一定会继续动作，而你我，终将会被卷入其中。”
“当今陛下能以行伍登极，并非心慈手软之辈，这些年，他在帝位上坐久了，行事或许宽和些，或许你以为他只是一个普通的长辈，我却是当年亲眼看着他的手，染着我亲朋的血，登上这个宝座的。”
“而如今，若我们不早做打算，恐怕他手上下一个沾的血，就是我们身上的。”
“琬儿。”柔妃劝道，“如若我们身份暴露，陛下必不能容，所以，此地，我们不能留。”
谢卿琬似忽从梦中惊醒一般，仓皇地看向柔妃，声音里不住打着颤：“母妃，既然我们与前朝皇室有关，那你有办法阻止他们接下来的计划吗？不管我们身份如何，如今前朝大势已去，无力回天却是不可能更改的事实，何须徒增伤亡呢？继续乱下去，也无非黎民受苦。”
柔妃摇了摇头：“我已与他们失去联系多年，下一步他们要做什么，我也全然不得知，更无力去阻止他们，所以我才如此着急，我得在他们做出一些疯狂的事情之前，想办法避免我们被波及。”
“我无法更改那些人的意志，就只能尽力保全你，所以，琬儿，听我的好吗？”
柔妃欲起身靠前，执起谢卿琬的手，谢卿琬却一个激灵，往后连退了几步。
她是因为肚子里孩子的秘密，才做出如此反应，却让柔妃误解，眸中流露出受伤的情绪。
谢卿琬结巴道：“母妃，我……不是有意的……”伤柔妃的心，并非是她的本意。
柔妃只是轻叹一口气，接着道：“母妃不怪你，都怪母妃，从前没和你说这些，你如今一时接受不了，也实属正常。”
“但是，不管你现在是否能消化这些，都不能再耽搁了。我已安排好丰州东海渡口的远洋船只，我们现在就从这里启程，留下几个人在这里制造假象迷惑，一定能够在陛下发觉这一切之前，登上去往海外的船只。”
“届时我们去东瀛也好，去西洋也罢，陛下都不能奈何我们了。”
这一连串的信息砸得谢卿琬脑子嗡嗡作响，她被动地接受着这一切，却没有丝毫喘息的空间。
她垂着头，没有看柔妃的眼睛，也没有回答她。
离开晋朝？这是她从未想过的事。
从前她以为重生归来后一切便可迎刃而解，如今却发现她还是知道得太少，想得太简单了。
逃离晋朝或许真的可以像柔妃说的那样，自此安然无虞，但皇兄呢，她一声不吭地离开了，消失在茫茫大海之中，皇兄找不到她，也收不到她的任何讯息，会不会急得发疯。
一想到这个可能，她就心口紧.窒，呼不过气来。
见谢卿琬有所动摇，柔妃接着说：“你是在想太子殿下吗？”
被戳中了心事，谢卿琬难为情地偏开了头，柔妃见怪不怪，只是道：“我相信太子殿下是在乎你的，毕竟你们这么多年的情分不能作假，但是，琬儿，你有没有想过，前朝之事，是如今整个大晋朝廷都看重的事，远不是一人之事。”
“太子殿下或许也想庇护你，但是他能为了你，去对抗他的君父么？很多时候，人情并非能决定一切，并非不想，而是不能。”
“与其让他陷入两难的境地，依旧可能招祸至身，不如各自安好？”
谢卿琬的心，如同蜡烛上左右飘摇的火焰，狠狠地动摇了起来。
她一下子就被戳中了软肋。
是了，她有自信皇兄不会因为那些身外之事去苛责她，不再对她好，但是她真的忍心让皇兄为了她去对抗全世界吗？
陛下再怎么不好，也是皇兄的生身父亲，皇兄也是他亲自选定的继承人，这么多年来，一直委以重任，托付信任。
其实，到了这一步，在她和陛下的天平中，皇兄会倾向哪边已经不重要了，重要的是，她不想逼迫皇兄，不想他做出任何一个伤害他自己的抉择。
当想好这一切后，她居然格外的平静，没有过度的悲愤，也没有过度的伤感。
只是有些不甘，一个她原本以为的，会朝着美好的方向发展的故事，如今，却还是走向了前世一般的结局么？不对，到底还是比前世好些的，至少她和皇兄还活着。
虽然这活着，或许就是从今往后，山高水长，死生不见。
谢卿琬的手下意识地抚上了肚子，或许是受她激烈的情绪影响，她感觉到腹中的孩子也不安分地闹腾起来。
谢卿琬的泪水，终于忍不住滴落了下来，不知是为她自己，还是为她腹中的孩子。
在她耐心地抚慰之下，孩子终于平静了下来，而她的心却也如一滩死水，再也泛不起任何涟漪。
她想，至少有一点，还是比前世强一些的，今生她有孩子为伴，一个属于她和皇兄的孩子。
或许在往后身边没有皇兄的日子里，看着一个与他相似的孩子慢慢长大，也足够聊以慰藉。

第92章
谢卿琬没有当面给柔妃答复，只说先回去静静，再行打算。
柔妃也看出了谢卿琬的勉强，便要没有再逼迫她，叫她立刻就做出决定。
谢卿琬托着沉重的身子，回到了寝房，本想什么都不想地好好睡一觉，待睡醒了再说其他。
却如何也睡不着。
她睁着眼睛，看着窗外的阳光逐渐黯淡，整个屋子陷入昏沉，心里突然生出一种无法抑制的冲动。
她要去找皇兄，不顾一切地去找他。
谢卿琬也不知道自己是不是疯了，但她没有哪一刻比如今更迫切更渴望想见到皇兄。
她有一种破罐子破摔了般的疯狂，甚至开始想，一直费心隐瞒的事，让他知道就让他知道了吧，总归，自己走了，以后不一样是和他一别两宽，再也不见了么？
谢卿琬再也不能在床榻上安然躺下去了，她支着身子爬起来，在黑暗中点起一盏小灯，摸索着收拾起自己的行囊。
没有任何周详的计划，没有任何关于可行性的探究，就这么，她拿着自己小小的包袱，在寂静的深夜里，悄悄从院子里摸了出来。
当她终于离开玉华山，踏下通往前方的迢迢道路时，谢卿琬的心中再也忍不住地，生起一种隐秘的兴奋和喜悦。
她并不是一个会委屈自己的人，在下山后，她找了个地方歇着，又拦了辆沿路的马车，付钱请对方带自己前往百叶城。
谢卿琬预计到了百叶城，再改乘前去离谢玦所在地最近的新月城。
旅程一路倒都很顺利，晋朝在边防重镇都修建了宽阔平坦，四通八达的官道，谢卿琬倚靠在马车靠背上，几乎感受不到任何的颠簸。
直到在快接近新月城的地方，道路才变得不好走起来。
见她微微蹙起眉，赶车的马夫解释：“娘子，这段路是会不好走些，其实原本也不是这样的，只是近来纷争连连，此处又靠近前线，附近多少会乱些，再加上来来往往的辎重颇多，来回碾压，官府忙着要紧事，一时又顾不上修，便是修了，也赶不上坏的速度，就成了这般。”
谢卿琬点点头，示意自己没事。
她既然决定孤身一人出来了，就不会那么娇气。
还好肚子里的孩子也很听话，一路上并未闹腾她。
干脆闭目养神，想着熬过这段路就到了。
不知过了多久，马车突然传来剧烈的震动，幅度之大，令谢卿琬瞬间睁眼，撑着马车壁稳定自己的身体。
这很显然不是简单的道路颠簸，她试图挑起帘子问前方的马夫到底发生了什么，却在视线清明的那一瞬间，只看见倒在血泊之中，一动不动的车夫。
谢卿琬瞬间噤声，捂住了嘴，脸色变得雪白。
她大概是摊上事了，她想。
很快，一队腰悬宝刀，一身玄甲，留着络腮胡子的壮汉踏着沉重的铁靴，来到了她的面前。
在看清她容貌的那一刻，所有的人眸中下意识露出惊艳之色。
谢卿琬不着痕迹地往后蹭了蹭。
她的举动自然也被这些不速之客收入眼底。
有人哄笑道：“小美人儿，你还想着跑么，也不看看我们都是谁？”
站在为首之人侧后方的一人不理会周边人的纷杂，而是对前者说道：“老大，看这女人的装束，显然是非富即贵，若是活着放她回去，保不准会通风报信，不如……”
那人的面色看起来很凶，朝谢卿琬看过来的时候，她的心口一紧。
为首的络腮胡壮汉扎伊德，看面相要稳重许多，他在所有人中身量最高大，说话的声音也尤其洪亮，他沉思了片刻，摇头道：“不，把她带回去。”
扎伊德的副手惊讶问：“这是……老大你是看上她了？”要不他是在想不通，向来只会执行主上命令的老大怎么会网开一面，甚至还动起了这般心思。
扎伊德狠狠瞪了他一眼：“说什么呢，我的女儿都快有她大了，我是把她带回去交给主上的。”
副手更加吃惊：“主上？主上也不是一个会近女色的人啊？老大你是不是投其所好错了方向？”
还不如尽快完成任务，在靠近晋朝的交界之地多搜集点情报回去，比如把这个可能会坏事的女人从除掉。
扎伊德皱着眉，看着谢卿琬的脸，很快又松开：“你难道没有发现，她长得很像一个人么？”
“谁？”
扎伊德反复看了两眼，终于确定下来：“那位主上要求娶的长乐公主，你忘了么？”
说实在的他也没有见过那位传闻中的长乐公主，毕竟人家是金枝玉叶，远在大晋京城。
但当时主上求娶联姻的事一出来，西羌都城也流传了几天这位公主的画像，扎伊德也跟着去看了两眼，印象中倒是极美的，那时他还在思忖，这帝女瞧着细皮嫩肉的，真来了他们西羌，能受得了这么的粗犷么？
后来婚事没谈成，他倒也忘了这事。
直到今日见到谢卿琬，记忆里的那些印象倒是被唤醒了。
副手也怀疑得看了谢卿琬两眼，他记性没有扎伊德强，因此并没有想起什么来：“大晋的公主怎么会来这种地方，还被我们碰到了呢，老大，你一定是看错了吧。”
扎伊德鼻子喷气：“我什么时候说她就是公主了，我只是说长得像而已，晋朝公主要是能出现在这里，我就相信明天我们就能攻下朔关。”
扎伊德等人谈论时说的都是西羌语，谢卿琬并不知道他们说的是什么，但她看他们聚在一起，咕嘟个不停，本能性地感觉到了危险。
此刻，一行人似乎终于结束了争论，从队里走出一个稍显年轻些的男子，站定在谢卿琬的面前，在两边人中充当起了翻译。
“老大，真的要将她带回去献给主上呀？”副手仍有些犹疑，“主上看得上她么？”
扎伊德轻哼：“你懂什么，上次主上那般执著地求娶长乐公主，换人都不干，必定是有所执念，虽说眼前的这个不是本尊吧，但至少有七分相似，主上定然不会拒绝的。”
副手开始有些同情起主上了：“老大，你这说得主上怪磕碜的……”感觉到扎伊德投过来的警告目光，他才终于闭上了嘴。
而谢卿琬此时也终于明白了对方的意图。
她显然是不愿的，但此刻她孤身一人，完全没法反抗，若坚持反抗到底，恐怕会危及自身性命。
权衡利弊之下，她只好暂且跟着对方的要求来，所幸的是，这伙人并没有取她性命的意思，暂时对她也还算客气。
谢卿琬跟着扎伊德一行人离开了，本来一开始，他们是想叫她骑马的，但是后来又争了半天，还是让她坐先前的马车前行了。
副手一手握着马缰，一边忍不住抱怨：“希望主上能满意吧，要不然，我们为了她，费这么大周折，白白浪费了赶路的时间，可真不划算。”
随着行程的继续，马车周围的景色逐渐发生了变化。
从郁郁葱葱，长着绿植，逐渐变得绿色稀少，直到来到一毛不拔的戈壁。
这伙人并没有刻意去遮挡谢卿琬的视线，也没有阻挡她挑开车帘看向外面，似乎是笃定了她日后逃脱不了一般。
谢卿琬此时心中已经有了估量，她怕是已经彻底离开了大晋国土，越来越接近西羌的地盘。
戈壁终于行到了尽头，前方出现高大屹立的城池以及星星点点的绿色，谢卿琬远望着那些与晋朝风格迥异的建筑，猜到那怕就是西羌的边城了。
这伙人一下子兴奋起来，甚至吹起了欢快的口哨，谢卿琬则反复提醒着自己，一定要冷静，于是她不动声色地靠在一旁，沉默地观察着眼前的一切。
若说是出来时全凭一腔热血上头，此刻的她也不得不冷静了下来，也有些后悔自己那般冲动地独自来找皇兄。
只是此刻后悔也无用了，她便不再想这些无法挽回的事情。
在纷乱嘈杂的人声中，谢卿琬随着铁骑，进入了西羌边城。
入了城门，眼前是想象之外的开阔画面，或许是这个民族常年生活在干燥，广博，一望无际景色一成不变的单调的土地上，故而所有的建筑都是用大块的石头切割修建而成的高大房屋，刀劈斧斫般地矗立在地面上。
谢卿琬完全地升起了一种踏入陌生未知地盘的不安。
这群人没有给她太多适应的时间，而是直接把她往城中心带去，安置在了一座尤为宽广的府邸里。
她被独自一人留在了花厅里，门外却守着几个彪形大汉，叫她断绝了一切逃跑的心思。
谢卿琬不知在此处等了多久，直到一道脚步声自远而近的传来，那几个守在她门口的大汉，才一一让开。
一道阴影覆过，遮盖住了谢卿琬在地面上的影子。
她下意识地抬眼，只见来者是一有着异色妖瞳的俊美男子，身着色泽鲜丽的胡服，腰悬弯月宝刀，看起来极不好相处。
来者眯起他那一金一蓝的眼眸：“你就是他们要献给我的人？”
他像是特意为了她说的中原话，因此谢卿琬一字不漏地听进了耳中，她方一蹙眉，还没来得及说什么，便又听他道：“可惜，你不过是个赝品。”
这句话说得谢卿琬心里火气直冒，若是还在大晋，她恐怕就当成争执了回去：你才是赝品，你全家都是西贝货！
可此时人在屋檐下，不得不低头，她只好暂且忍气吞声。
从另一个角度来说，对方没有认出她是真的谢卿琬，其实也是一件好事。
她的身份敏感，若是就这么不清不楚地落入西羌手中，恐怕会造成糟糕的后果。
见谢卿琬不语，异瞳男子倒是起了些兴趣，又靠近了几步，俯身下来，与她对视：“你就不想问问，你现在在何处，我又是谁？”
谢卿琬不想与他说话，但又怕贸然激怒了对方，只得道：“终归不是在大晋，你应该是西羌人，也是那伙人的主子吧。”
眼前的男子笑了起来：“恭喜你，猜对了，说起来，你可真像那个人的妹妹，真是可惜呀。”
谢卿琬猜测他说的是谢玦，警惕心一下子拉满了：“你是西羌的什么人，西羌王？”
西羌王阿伊古垂下眼睫，并不意外她猜到，反而似笑非笑地看着她：“若是真正的长乐公主也有你这么聪颖，本王倒是想真心求娶。”
阿伊古说这话的时候，那双异色的眼瞳一闪一闪，发出妖冶的光，看着莫名让人心头不安。
也不知道又在打着什么坏主意。
谢卿琬此刻感觉自己如同一块砧板上的肉，只能看对方的心情，来决定自己的命运。
她有些气闷地偏开头，不想再去看他，似乎自己所有的倒霉都和眼前人有关，包括当初那莫名其妙的求娶，若不是这人突然发神经，皇兄说不定还不用亲自去督战。
这人简直就和谢少虞一样讨厌！
而她，本以为自己主动低头回避，就可以让对方觉得无趣，暂时放过自己。
却忽感有冰凉的手指爬到自己的下巴上，她顿时背后冷汗冒出，如有冰冷的毒蛇在她的身体上滑动。
他有些玩味般的声音传来，叫人分不清真假：“你说，要是我纳了你，将你带到谢玦的面前，他会怎么想？”
谢卿琬已经忍不了这位莫名其妙的西羌王了，她不着痕迹地往后挪了挪，带着几分嘲讽出声呛道：“我怎么不知道堂堂西羌王，居然对孕妇也有兴趣？”

第93章
不到万不得已的时候，谢卿琬本来不想暴露自己的秘密。
但显然眼下的处境由不得她多做思考。
反正如今到了人家的地盘，就算她再怎么隐瞒，也迟早会被发现怀有身孕。
干脆就主动是说出来。
她观这西羌王，总觉得他不怀好意，心思甚重，也担心他真对自己做什么，于是赶紧自曝身份。
他总不至于对一个怀胎八月的孕妇下手吧？
果然，谢卿琬话一出口，阿伊古瞬间停下了手上的动作，面上露出了错愕的神情。
他突然站起身，盯着谢卿琬的腰身看了几眼，又转头出了门。
没过多久，阿伊古就再次走了进来，这次后面还跟着个医官模样的人。
谢卿琬知晓他或许是不信，也不辩，干脆伸出手让对方的人把脉。
医官的手刚搭上谢卿琬的脉搏，眉梢就微微一动，仅是须臾之间，他就拿开了手指，转身恭敬对阿伊古道：“回吾王，这位姑娘的确是有了身孕，足有八月了。”
阿伊古的面色这下变得阴晴莫定，目光在谢卿琬身上的襕裙徘徊。
最终什么也没说，提步走了。
这次看上去是真的走了，总之接下来的两天，谢卿琬都没有看见他出现在自己的面前。
不会是恼羞成怒了吧，她心想。
直到第三天，一大早，就有一堆人鱼贯而入，端着一个个盛满珠宝首饰，华丽衣裳的漆盘，进入了谢卿琬的房间。
来者说是要按照王的吩咐，服侍谢卿琬盛装打扮，好在晚上的宴席中出席。
谢卿琬下意识问：“什么宴席？”
来者几人面面相觑，他们都是特地挑选出来的通中原语的侍者，经过一番低声交谈后，有人出声：“是招待来自中原贵客的宴席。”
“听说，西羌终于要和晋朝迎来第一轮会谈了。”
“是啊，也不知道这次会谈会不会让这战事暂且消停一会儿。”
一群人叽叽喳喳地，你一言我一语地说着，一时起了兴，差点都忘记还有谢卿琬这么一个中原人在身侧。
有人率先觉得不对，声音压小了些，不过很快他们又发觉，其实这些事给谢卿琬听去了也没什么。
“来会谈的人是谁，难不成是对面的太子？”
“这我不太清楚，但我们王都要去，对面来的应当也是重要的人吧。”
听到谢玦的名字，谢卿琬的脊背一下子绷直了。
便又听到侍者们说：“那我们王为什么要带着姑娘，难不成王有意娶她，所以顺便想给晋朝看看？”
“有可能，之前晋朝不是拒婚我们了么，这次他们的使者来，就让他们看看，我们西羌也不是非他们的公主不可。”
一下子所有人的目光都投在了谢卿琬的身上，不乏有落在她腰腹处的。
谢卿琬有孕的事，周边的人都知道了，不过他们都以为，这个孩子是阿伊古的。
有人笑了起来：“姑娘且安心，晚上的宴席必定让您华光四射，说起来，我们的王都有子嗣了，那晋朝的太子却还是孑然一身呢。”
单凭这点，他们就觉得他们的王比敌国的储君强太多了。
年轻有为，如今又后继有人，可不是人生赢家。
谢卿琬默了默，闭紧了嘴。
攥紧在腰侧的手却暴露了她的紧张情绪。
她如何也没有想到，皇兄居然要在今晚来会谈，阿伊古居然还要带她出去见人！
原来他前几天的话，真不是随口说说。
眼下的情况一下子变得十分复杂起来，谢卿琬一时不知道这对她是好事还是坏事。
若是拿捏机会得当，她或许可以趁此机会见到皇兄，摆脱泥潭。
可若是一个不慎，让阿伊古发现了她的真实身份，那后果她不敢估量。
于是下一步该做什么变得棘手起来。
还有，若她这回见了皇兄，那孩子的事情怕就是真的瞒不住了……
虽然前几天她也曾不管不顾地想要来见皇兄一面，如今真落到了实处，却还是有些后悔。
其实，这条路怎么走都是后悔。
若是一声不吭地离开了，与皇兄再也不见，她或许更是会悔恨终生。
……
在这种煎熬的等待中，天色渐渐变暗，华灯初上，有侍女走进来为谢卿琬整理衣冠。
谢卿琬不太想挪动脚步，却还是不得不顺着侍女的指引，朝着前方走去。
直到到了一处仿中原风格的建筑前，她隔着廊庑，远远就看见了阿伊古站在飞檐之下，今日他穿的收敛一些，没有什么张扬的色彩。
谢卿琬的脚步一下下磨蹭得比谁都慢。
阿伊古站在台阶上，朝她伸出手，不仅不怪，反而轻笑着开口：“慢些走，你身子重。”
他话语柔和，仿佛她腹中的孩子是他的一般。
惹得谢卿琬生起生理学的厌恶。
见她僵在门口不动，阿伊古难得也没有逼她，只是先行进去：“你现在不想去，也没关系，可以先在侧厅坐坐。”
他的唇角勾起意味不明的弧度：“反正谢玦还没有来。”
谢卿琬坐到侧厅里，这里和宴饮所在地隔着一个中堂，一扇半透明的单面屏风，她依稀可以看见，不远处人影幢幢，往来熙攘，是侍者在摆放宴饮用具。
天色已然彻底暗下，只剩下宴席厅里暖黄的烛光。
谢卿琬盯着那处看了半天，却迟迟没看到谢玦的影子，只看见阿伊古施施然入座，独自饮起了酒。
在她期待又害怕的心情中，谢卿琬没有等来谢玦，反而看到了阿伊古端着酒樽从宝座上站起，朝她这边而来。
他噙着一抹笑，看起来心情极好，一路走到谢卿琬的身边，带着醺然的微笑将酒樽凑到她的唇边。
谢卿琬不着痕迹地避开了他的动作。
阿伊古如梦初醒般：“哦，本王忘记你怀孕了。”
谢卿琬沉默着，面上没有什么表情。
阿伊古也不恼，轻轻晃动着酒杯，又离她近了些，几乎要将浓烈的酒气喷洒在她的身上。
“你知道我为什么要将你带到这里来么？”
谢卿琬扫了他一眼，又迅速移开，没有说话。
因为她是谢玦的妹妹？
阿伊古自顾自地接着说：“你知道吗，你长得像极了谢玦喜欢的人。”
谢卿琬不可置信地偏头，看着阿伊古，他知道自己在说什么吗，还是真喝醉啦？
似乎是感受到了来自于她的强烈目光，阿伊古眯着眼又灌了一口酒：“怎么了，很吃惊？谢玦喜欢他的‘妹妹’，难不成还是什么不能说的秘密？”
谢卿琬再也忍不住：“长乐公主和晋朝太子可是兄妹，虽说没有血缘关系，也是自小一起长大的，西羌王是不是喝多了。”
谢卿琬真不想听见阿伊古嘴里又吐出什么惊人之言出来，于是顾不上用词谨慎，连忙出声斩断他的臆想。
阿伊古不以为意，反嗤笑道：“你这么激动作什么，你又不是长乐公主，怎知道当事人是怎么想的？说实话，若不是你挺着这么大的肚子，我恐怕真会以为你就是那个娇娇公主。”
但想想也不太可能，以谢玦那性子，谁能让长乐公主不清不楚地怀孕，除非他死了。
谢卿琬将几乎要脱口而出的脏话强行压了回去，在内心不断重复注意修养，这才勉强冷静下来。
细想起来，虽然这西羌王口中的话实在荒唐，但她也想知道他是如何凭空臆断出如此离谱的东西的。
“你凭什么说晋太子喜欢长乐公主，就算有，那也只是亲人的喜欢。”谢卿琬嘟囔道。
阿伊古身子向后靠去，咂一口杯中酒，半阖着眼，露出满意的神情，这才回她的话：“你也说了，他们不是亲兄妹。”
谢卿琬拧起眉，所以呢？她倒要看看，他能说出个什么所以然来。
“我是男人，所以我很清楚一个男人对女人的想法和情感，你觉得，仅仅以兄妹的关系，谢玦能对长乐公主那么好？他又不是没有亲妹妹。”
谢卿琬愣了一下，随即辩驳：“别的亲妹妹，自小就走得不近，感情淡薄些，难道不正常么？”
阿伊古忍不住嘲道：“谢玦做的那一桩桩，一件件事，哪像是一个哥哥为了妹妹所为，简直就像是……为情爱昏了头！本王之前可没想到，不过是求娶他那个宝贝妹妹，就被他记恨了那么久，自古以来，两国结亲，不也有得宠的公主，甚至还是皇帝亲女，却也没见过这般，不结亲只结仇的。”
谢卿琬被他说得有些茫然：“啊？他做了什么？”
阿伊古瞥她一眼，似乎从她的脸上，他又找到了那些燃起的憋闷怒火。
他的声音冰凉：“做了什么？这话问的好，本王不过是遣使者商谈两国联姻之事，结果使者回国路上就遭劫杀，随后本王国内又有王族叛乱，背后资助者正来自大晋。”
“如今西羌又被迫应战，一打就是大半年，你说谢玦做了什么？”
说起这个，阿伊古就感到窝火，就算他有再多的不正心思，也是打算徐徐图之的，所谓提亲，不过开头一个浅浅的试探，谁知就引来了这样一连串连锁反应。
径直打乱了他后面的所有计划！
如果时间倒回到当天，他一定会做出不同抉择。
而更令人感到屈辱的是，西羌严阵以待的一场战事，在对方眼里就好像是小打小闹，虽说有谢玦坐阵，但更像是练兵，连精锐都没有调来！
只不过是用着原有的边军罢了。
而他却为了前线的事情，每日殚精竭虑，焦头烂额，才亲自跑来了这远离王畿的边城。
可真是气人。
阿伊古看着谢卿琬一副呆愣的样子，心情这才好了些：“现在说你不信，以后你便会知道我所言非虚了，不对，也用不着等到以后，毕竟谢玦很快就要来了……”
一想到待会谢玦可能会出现的表情，阿伊古脸上泛起愉悦的红光。
让那个不正眼看人的家伙也感受到挫败的滋味，还真是美妙。
虽说谢卿琬不是真正的长乐公主，但也足够恶心谢玦了。
这般想着，阿伊古只是斜睨她一眼，便不再管她，似乎是料定了她逃不掉，迈着轻盈的步伐，重新回到宴席上去了。
了解到阿伊古的真实意图以后，谢卿琬这下是再也不想出去了，可是，不出去她要怎么逃呢？
她留在原地，等啊等，等到前方传来窸窣声，一阵脚步由远而近，而阿伊古站起身，亦同样向外看去。
谢卿琬一动不动，睁大了眼睛。
一个身形颀长挺秀，面容如玉，眉峰如墨的青年走了进来，面容淡淡，一身清冷之气，玄色龙纹锦袍，腰扣白玉之带，更是在清贵中增添了几分肃杀。
这是谢卿琬朝思暮想的人，她闭着眼都可以认出来的存在。
——她的皇兄。

第94章
谢卿琬隔着不远的距离，看着谢玦在前方落座，他动作优雅，行云流水，还是她记忆中那个矜贵的皇兄。
也不对，其实他好像瘦了。
尽管心里的关怀已经快要溢出来，她却不知下一步该如何。
皇兄再怎么有谋算，此刻也在别人的地盘上，应是不会想到她也在这里，若是她贸然动作，恐怕会置皇兄于不利境地。
可是，若是她不动，阿伊古也是迟早要叫她出去的，毕竟，他带她来这里的目的，不就是为了……
谢卿琬朝前看去，见阿伊古已微微倾身，手持酒杯靠近了皇兄，在皇兄的身侧低语着什么，随即面带着笑容朝她所在的方向望来。
谢卿琬心差点跳出来，径直僵在了原地。
就在她的大脑飞速运转，想着下面该如何的时候，却忽然感觉身后一阵清风吹起她的衣袖，下一刻，她的嘴被人捂住，整个人被以抱婴孩的姿势抱在怀中，向后而去。
她感觉自己在疾速移动，那个抱她的人似乎觉得这样比较不称手，又将她的臀部托起，令她趴在他的肩上，脸朝着他身后的方向行走。
只是谢卿琬肚子太大，这般压迫着，几乎一瞬间就感受到了不适。
她被点了穴，发不出声音，但意外地却可以动，或许是对方觉得她的闹腾不足为惧。
于是她锤着对方的后背，表达着自己的不舒服。
这时，不知道已经走了多远的距离，身边已看不到任何明亮的灯火了，只看到星星点点的光在远方闪动。
这个将她莫名劫走的人才终于解开了她的穴位，将她放在了地上。
四周一片漆黑，所幸今夜月明，借着淡薄月光，在看清对方容貌的那一刹那，谢卿琬瞪大了眼：“怎么是你？”
在银白月光下，那张靡丽的脸也染上了几分淡漠，但谢卿琬还是一眼就认出了他。
居然是元公子！
元公子扫她一眼，微微松开了她的腰：“怎么了，很意外？”
“若不是阿伊古那个废物，我早就将你带到我身边了。”
谢卿琬猝不及防在这里听到阿伊古和元公子的关联，越发警惕：“怎么，他囚禁我也和你有关系？”
那她可真是霉，随便一出门，就遇到一个个不正常的。
“我何时叫他囚禁你了？”元公子挑眉，也不保留什么秘密，“我和他做了交易，叫他假借求亲，将你从谢玦手中抢过来，谁知是个成事不足败事有余的东西。”
“还瞒着我，偷偷打着别的算盘，早知如此，我还不如自己动手，免得白白交换了一些条件。”
“我算是知道了，西羌为何在晋朝眼里一直不知为惧，有这种无能的君主，若想兴盛简直就是做梦。”
元公子一上来就是劈头盖脸的对阿伊古一顿嘲讽，显然是不满到了极点。
话一说完，他下意识地揽上谢卿琬的后腰，打算带她继续离开，却被谢卿琬挣脱了开来。
“你要带我去哪？”谢卿琬戒备地看着他，“我与你无冤无仇，你能不能放我回去？”
“回去哪里？谢玦身边？”元公子遭到拒绝，也不恼，站定在了原地，望着她笑，依旧是那般娆娆的笑，谢卿琬却从他的眸中读出了一丝寒意。
她默认了他的问句，又道：“他是我的哥哥。”
元公子闻言竟然笑出了声，嗓音也加重了些：“谁是你的哥哥？”
“谢玦？你们没有血缘，不是天下皆知的事么？若说血脉相连，我才是你的哥哥。”
元公子唇角讽然翘起，说出来的话却像是一声惊雷，炸在了谢卿琬的胸口。
她站立不稳，连连后退三步，才用一种震惊的目光看着元公子，说话都结巴了起来：“你……你在说什么？”
元公子抬脚，慢慢向前一步，靠近她了些：“我以为，你的母妃已然和你说了呢？”
他觑着她的表情：“看来，她只与你说了一部分，没关系，我可以告诉你全部。”
但是谢卿琬并不想知道这所谓全部，更不想知道关于元公子的任何秘密。
她好不容易从前世的宿命逃脱，眼看着却又要陷入新的泥沼了。
她的直觉告诉她，若是她真听了元公子的那些话，她就注定和他斩不断联系了。
元公子不知道谢卿琬的心思，依旧不紧不慢地道：“你以为，你还回得去谢玦身边吗？你应该已经知道你的真实身份了罢，那我是谁，你好好想想。”
谢卿琬的脑子一团乱麻，却还是不得不顺着他的丝路往下想下去。
她既然是那所谓的前朝血脉，那他若真是她的血缘兄长，那他岂不是……
谢卿然悚然：“你就是那个兴风作浪的前朝……皇子？”
她差点下意识地脱口而出前朝余孽这几个字，但是转眼又想起自己和柔妃的身份，硬生生在喉口打转，将要说出来的话吞了下去。
元公子不置可否，只是笑问：“所以，你还不肯和我走么？”
“你以为，你继续待在谢玦身边，你的身份还能瞒多久，这几天，老皇帝已经下令彻查当年所有遗留下的痕迹了，我倒不是说谢玦会把你怎么样，那个老贼，怕是不会容忍你。”
见她不语，他也不急，目光慢慢顺着她的轮廓，打量起来。
说起来，方才他抱她的时候，就感觉，她好像比他想象中的重许多。
方才月光稀薄，他也没细看这个失散多年的妹妹，如今这打眼一看，元公子的脸色简直倏然而变。
谢卿琬只觉一阵厉风飞过，擦着她的脸颊而去，她还没有反应过来发生了什么，就见身后的一块巨石应声而碎。
耳边传来的是元公子咬牙切齿的声音：“是谁干的？！”
谢卿琬这才发现，对方正死死盯着自己的肚子，一下子全明白了过来。
她唇瓣蠕动：“我……”
“我问你，到底是谁干的？！”罡风自地而起，从元公子的脚下，一直席卷到了他的肩膀，一时间，墨发翻飞，他的脸笼罩其中，显得阴沉可怕。
谢卿琬看着元公子这副疯狂的样子，一下子将所有的话都吞进了肚子。
更加不敢与他说，孩子的父亲是谁了。
他本来就对谢玦有偏见，天生敌对，瞧他那副要撕了那个不明男人的模样，这要是让他知道了她怀的是谢玦的孩子，还真不知道元公子会做出什么事来。
如今本来天下就够乱了，不能再添乱了。
于是谢卿琬只是道：“我是自愿的。”
此话一出，元公子险些气笑出来：“你还这么小，能说是你自愿的？定是那个男人哄骗了你！反正怀身子受苦的也是你！”
谢卿琬不吭声，却在心里腹诽：他这可真说错了，皇兄连知都不知道呢。
谢卿琬低声：“总之，孩子已经这么大了，我也不可能将它打掉，你若真是我的哥哥，就应该让我好好把孩子生下来，按照你的说法，它也算是你的外甥。”
元公子咬牙，她说的确实没错，样样在理，但他怎么就是气不打一出来呢。
好不容易找着的亲妹妹，却不知道被哪里来的猪给拱了，偏偏他还找不着人，真是有气无处发。
想到此处，元公子用力踢了踢旁边的树干，惹得树木震动，无数落叶簌簌而下，树干上亦裂出一条裂纹。
谢卿琬缩了缩肩膀，悄悄站远了些。
元公子察觉到，只好忍着气将脚又收了回来，免得将这个刚认下不久的娇娇妹妹给吓到了。
“我真想问一句，谢玦是死了么，你怀孕了，他不知道？还将你带到边疆来？”而且，元公子根本不相信，一次两次就刚好怀上了，谢卿琬定然和那个野男人私会过不少次。
谢玦一向被人吹捧是慧眼如炬，怎么，连都没有察觉？
若谢玦连一个小娘子都保护不好，还不如趁早将妹妹还他。
谢卿琬此时也对元公子有了新的印象，从前，他在她心中一直是个美而艳的绝色美男，虽常挂一抹笑，却总给人距离感，仿佛蒙着一层看不见的，朦朦胧胧的面纱。
如今，却发现，这个人也是会怒会失态的，好像……其实是很接地气的一个人。
她对元公子摇了摇头：“皇兄不知道，这怪我，不能怪他。”
元公子见到了这种时候，谢卿琬还护着谢玦，更是气不打一处来，话语都在喉口堵着了：“你……”
谢卿琬现在也知晓了，元公子并不会和阿伊古一样，想利用她做什么，于是大胆提出要求：“呃，能不能请你帮一个忙……”
“说。”
“帮我隐瞒住离开的事情，暂时不要叫皇兄发觉。”
元公子斜睨她一眼：“怎么，你还想着回去？”
谢卿琬不说话，元公子立马冷脸道：“那你自己想办法，我没辙。”
谢卿琬试探性地说：“我知道你有办法，你一定可以和母妃联系上吧，你就让母妃假称带我入寺静修，不说瞒多久，瞒这一两个月应该还是可以的。”
元公子沉默了，半晌挤出一句话：“我可以帮你，但你必须答应我一个条件。”
“什么？”
他转头面对面盯着她的眼睛：“你得跟我走。”
所幸，这个要求并没有超出谢卿琬的心理预期，她应了下来：“好。”
说起来，在确定对方不会危及到自己和孩子的安全以后，她并不介意跟着元公子走。
甚至，她还可以借此机会，在一个更隐蔽，更不容易被发觉到的地方生下孩子。
至于回去，待安置好一切之后，总有回去的机会。
谢卿琬相信，无论是她的亲哥哥，还是和她一起长大的哥哥，都不会对她那么无情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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谢卿琬不知道自己具体所处的地方，只知道元公子把她带到了一处小村庄。
这里山清水秀，风景秀美，每日里呼吸着怡然的空气，很适合养胎。
村里人情纯朴，也没有人过多地问她的过去。
除了偶尔担心皇兄那边的情况以外，谢卿琬算是度过了一段安然愉悦的日子。
只是，到了孕后期，她的起身行走变得越发困难，走路都需要人搀扶。
元公子是男子，不方便扶她去恭房，也不知道他是做了什么，第二日醒来时谢卿琬就发现哑女出现在了她的房间。
如此一来，生活上的困难也少了许多。
若说还有一点头疼的，就是她的四肢开始浮肿起来，尤其是脚踝，肿得似象腿一样，谢卿琬都不敢相信，那时自己从前嫩白纤细的脚踝。
往常她向来娇气，要是脚扭了，总是得要皇兄帮忙揉上一揉，再给她上药，而她就那么，像没骨头似地，歪靠在皇兄的身上，嘴里还一个劲地撒娇喊着疼。
谢卿琬开始想，若是皇兄，是定然看不得她受这份苦的，是一定要帮她揉揉的，会揉的比哑女还仔细，耐心，还得揉几下就低声问她好些了没。
想到此处，不知是不是受到怀孕身体的影响，谢卿琬竟然眼眶湿润，险些落下泪来。
她开始在心中想念那些过去的日子，想着，等她将孩子生下来，是否还能重回皇兄身边的那些事来。
哎，瞧着元公子都那般生气，若是皇兄知晓了她怀孕的事，怕是会更生气吧，定然要非将那个男人找出来不可。
可是她又不能叫他知道那就是他自己。
倒不只是怕皇兄不能原谅她，元公子的反应给她提了个醒，那个时候，以皇兄的性子，恐怕他最不能原谅的就是他自己。
这般想着想着，谢卿琬就在浮浮沉沉的思绪中睡了过去。
直到她被一阵异样的感觉唤醒。
谢卿琬在迷迷糊糊中感觉到自己的衣裙湿了，她摸索着摸过去，手掌沾了湿乎乎的一片水渍。
她一下子从迷蒙中清醒过来，开始喊人。
她要生了。
这是谢卿琬在孕后期因为哪里也去不了，无聊之下恶补的知识，如今果然派上了用场。
书上说的是，当临产孕妇身下流出水一般的东西，那便是要临盆了。
所幸，这些天，元公子已经将她转移到了附近城镇的一处舒适宅子里，临近的厢房里，随时有稳婆医官待命。
因此谢卿琬虽然有些下意识的害怕，却并不担心自己的安危。
……
痛，只觉得遍体都是痛，从五脏内腑到四肢百骸，都被痛的神经牵引着，顺着肚子，牵连到了全身。
谢卿琬都快痛到失去知觉了，甚至在模糊的意识中，忍不住想，她还能见到皇兄吗？
她费劲睁着眼皮，只能听见稳婆的声音越来越远，几乎要飘离她的意识。
而元公子，也不知何时冲了进来，她的下半身被撑起的布挡着，他便站在她的床头边，脸色黑沉得要滴出水来。
他焦躁不安道：“若你有什么事，我是不会放过那人的，所以你要想护着你那情郎，可千万别有什么事。”
谢卿琬想扯起唇边一抹笑，却发现没有气力。
她想着，她当然不能有事呢，她还得回去见皇兄，她得好好的。
今天，她的床边出现了很多人，却唯独少了那个她最期待，却也最不可能的身影。
她咬着唇，尝到了铁锈般的味道，提醒着自己，千万别睡过去。
……
不知道过了多久，久到谢卿琬以为自己已经飘到了另一个世界，从混沌意识的深处，突然传来一阵响亮的嚎哭声。
这唤起了她朦胧的意识，令她努力将眼皮睁开了一线。
在不那么清晰的视野中，谢卿琬看见稳婆满脸喜色，怀中还抱着一个小襁褓，正在元公子的面前道喜。
“哎，恭喜公子呀，令妹喜得一子！”
说着便要将襁褓往元公子的怀里放。
元公子的胳膊伸到半空，僵了僵，最终还是小心翼翼地伸出去，抱住了这个来之不易的孩子。
这个让他的妹妹流了血，也流了许多泪，也要拼命生下的孩子。
有时候，他真的不明白，那个男人到底是何方神圣，给他的妹妹吃了这般迷魂药。
谢卿琬挣扎着想起身，很快就被元公子发觉，黑着脸将她重新按回去：“知道你想看看这个小东西，你别动，我抱给你便是了。”
他也不敢真让谢卿琬这个虚弱的产妇去抱孩子，只是弯着腰，将襁褓放低了些，与床齐平，微侧过去，让谢卿琬看见孩子的模样。
谢卿琬的视线移了过去。
说起来，很奇妙，明明眼前的孩子刚刚出生，如今不过是红扑扑的皱团子，她却在看见他的第一刻，就喜欢上了它。
然后，越看，越觉得这个孩子真是天上地下独一份的可爱。
谢卿琬不知道天底下的每一个父母是不是都这么想，总之，当她想着这个孩子的父亲，如今还不知道他的存在，就更忍不住想给他怜爱了。
她明明此时已经很疲惫，恐怕随时都有可能立即昏睡过去，却还是强撑着眼皮，在孩子的脸上细细打量。
她在寻找他与皇兄任何一处相似的地方。
很可惜，似乎是因为孩子还小，还没有长开，所以她并没有找寻到比较明显之处。
这样也好，谢卿琬安慰自己，至少元公子不会因此生起疑心。
在看完孩子的面容，检查完他周身一切皆好以后，谢卿琬心中那股牵着她的力骤然消失，她浑身一软，再也支撑不住，陷入黑甜的睡梦之中。

第95章
在这座宁静的小城里，谢卿琬度过了相对来说相安无事的半个月。
或许顾虑着她的身体还在修养，元公子也没有来打搅她，而是整日神出鬼没，不知道在忙些什么。
偶尔回来，他会盯着小床上孩子的睡颜直看，那眼神让谢卿琬有些发怵，每次都赶紧将孩子抱走。
“你告诉我，孩子的父亲是谁，我保证不弄死他。”元公子周身布满着低气压，阴沉沉地问。
谢卿琬下意识地将孩子抱得更紧了，却是抿紧了唇，一言不发。
她越发地意识到了，真的不能叫元公子知道谢玦是孩子的父亲，否则，她琢磨着以元公子对谢玦一向的态度，他怕是要当场发大疯。
而她一时又走不了，并不想和一个疯子共处一室。
“你别再问我了，我不会说的。”此话一出，谢卿琬感觉元公子的目光几乎像利箭一样，激射而来。
她梗着脖子，挺直了些：“也不用费心去查了，你查不到的。”
她与皇兄的事，隐秘得不能再隐秘，本就发生在深宫之中，当事人中又有一方毫不知情，再有两人明面上的关系做掩护，谢卿琬不觉得元公子能查出来。
而她今日这般大胆对元公子说话，也是来源于这些日子的观察——谢卿琬发觉，元公子对她的容忍度格外高。
这些天，他看上去有些神经质，却也很好地克制住了自己的脾气，没朝她发火。
与其说元公子喜欢挑她的刺，不如说元公子是对孩子那个不知名的父亲怨念颇深。
想通了这几点，谢卿琬与他来回，就显得游刃有余了。
这两日，她还在规划着另一件事。
如今孩子也生了，没必要养胎了，自然也无需继续在这个小城中久留。
只是观元公子的样子，他短期内应是不会离开。
元公子有什么自己的安排和谋算谢卿琬不管，但她不能继续待了，她要带着孩子离开。
自从生孩子时从鬼门关走了一遭以后，她对所谓生死有了更通透的认知。
她的身份暴露出来必定是很危险的，运气不好，在建武帝那或许还活不成。
但是谢卿琬依旧想到皇兄的身边。
她也想好了，将孩子事先托付给可靠的人，若是自己不测，也不至于连累孩子。
而她自己，便听天由命罢了，总归她不会叫皇兄为难。
若是建武帝因她的事，而逼迫皇兄做出抉择，她会主动自我了结，绝不让皇兄受到任何影响。
对于谢卿琬来说，今世的每一寸时光都是偷来的，能在皇兄身边多活一刻，便都是莫大的幸福了。
而无论她生与死，她已经改变了前世预订的轨迹，至少——皇兄不会如同前世那般了。
谢卿琬想起谢玦改善了的身体，不由有些欣慰，也不枉那些日日夜夜。
当然，任何一个理智的人都不会做出谢卿琬这样的选择，但，谢卿琬想，她又为什么非要理智不可呢？
人首先要想清楚，为什么而活，才能实现自己人生的真正意义。
前世死之后，她脑中唯一的执念便只有皇兄，她是伴随着强烈的执念而重生的。
谢卿琬觉得，若是冥冥之中她有什么使命，那她重生的使命必然是改变皇兄的命运。
从一开始，她的目标便不是活下去，甚至在一个天高地远，永远见不到皇兄的地方苟延残喘下去。
而且还有可能过着提心吊胆，颠沛流离的生活，或是远赴海外，再也回不了故土。
这不是谢卿琬想要的，她觉得这样的生活，并不会开心。
多活十年，不如她在皇兄身边快活地多活十个月。
所以，她认为，自己并不算疯狂，而是做出了最理智，最正确的决定。
……
打定主意之后，谢卿琬就开始钻研起具体的方案来。
直接与元公子说，指定是不成的，说不定还会激怒对方，叫他将自己迷晕，藏到更遥远的地方。
便只能寻别的法子。
直到有一日，元公子因事要出远门，深夜才能归，谢卿琬立马就意识到了，这是一个良机。
他并没有吩咐人刻意看管她，似乎是笃定了她在没有外力的帮助下，就算是跑，也跑不远。
也是，在这边陲小城，地广人稀，当地官府随便递个折子上去，都得一两个月批复才能反馈回来，离京城远得不能再远的地方。
谢卿琬一个人生地不熟的外来人，去哪找人帮助她？
若要凭她自己的力量，基本上很难一路不出意外地回京。
本来是一个难以寻到突破口的僵局，谢卿琬却意外寻到了契机。
这日她试探着出门，尝试找路，若是不成，就改日再议，结果刚走到一个小巷的转角，就意外碰见了一个人。
“长乐？”迎面碰上的人亦是一脸诧异，“你怎么在这里？”
“颍王叔？”显然，对方的出现也在谢卿琬的意料之外。
上次与颍王见面，还是在行宫之时，那个时候两人交际不多，反倒是和广宁郡主来往多些。
谢卿琬看对方一身银甲，腰悬宝剑，身后还跟着许多披坚执锐的兵士，目光一凝：“颍王叔是来执行任务的？”
“是。”颍王点头，“近来大晋多纷乱，危急关头，我自义不容辞，当挺身而出，恰好陛下有意任命北线主将，太子殿下便举荐我来了。”
在此处听到皇兄的名字，谢卿琬不由呼吸一窒，手心捏紧了些。
谢卿琬自然地笑了笑：“原来是这样，正巧，我也是到附近游玩呢。”
“太子居然能同意你出来。”颍王笑，“这时节可不平静，处处都是危险。”
“是呀，我走之前和皇兄说了的，不会去太危险的地方，只是我贪玩，不小心就走远了，现在也找不到回去的路了，王叔你能帮帮我么？”
谢卿琬状似苦恼低头：“嗯，我非叫和我一起来的人在别处等我，不要跟着，现下也联系不上他们了。”
“你呀。”颍王嗔怪，“还是小女孩的心思，到底还是个没长大的小姑娘。”
颍王也有女儿，因此天生就对谢卿琬这样讨巧可爱的小侄女有着一层亲近，连往日在军中粗硬的声音都不知不觉变得温柔很多。
再加上谢卿琬上次帮了广宁郡主大忙，颍王亦是一直记在心里，越发感念她。
就连这次他得以重出江湖，也是太子殿下扫平了障碍，谢卿琬又是太子的心肝肉，颍王如今，简直不能比别人更喜欢谢卿琬了。
对于这种小事，他自然没有不应的道理，不过举手之劳罢了。
“长乐，你想让我带你去哪里？我让我的副将亲自护送你回去。”颍王问。
“就回百叶城吧。”谢卿琬说，“对了，皇兄最近在哪，听说前两月与西羌谈判，后面也没有关注结果如何。”
听到这里，颍王皱起眉：“那次会谈中途，会谈地点的附近突然起了一场火，后面兵荒马乱，也就不了了之了，我看，分明是西羌诚意不足，才会出这种乱子。”
“不过，如今也没有谈下去的必要，殿下所在的西线战事即将进入尾声，过不了多久，就该班师回朝了。”
“所以，殿下才会让我来接管西北军务，随着西羌西线溃败，躲藏在那里的叛党亦四处逃窜，我们怀疑他们到了北面。”
谢卿琬想，你们猜的还真对，可不是，真来北面了。
不过她到底也不好在此时揭穿元公子，毕竟对方也帮她从阿伊古的手中逃了出来。
他们之间的事还是留给他们自己去较量吧，她就不掺和了。

第96章
谢卿琬决定跟着颍王的人离开，至于孩子，她打算让哑女带着孩子，先假借身份跟着他们回到百叶城，再另做打算。
颍王那里，她只是说哑女是这段时间一直照料她的侍女，而她前段日子丈夫才亡故，是以孩子只能跟着母亲。
颍王没有怀疑，让谢卿琬带着哑女两人一同上了车，又顾念着孩子还小，一路行车也是缓慢。
直到马车车帘彻底落下，车辆慢慢驶出城池，谢卿琬悬着的心才终于落了下来。
她前后左右各看了一遍，确认安全以后，从哑女手中接过孩子，解开两粒扣子，将孩子抱到胸前，紧张地喂起奶来。
这几日，她的奶水尤盛，但先前出城之前，四面八方都是人，谢卿琬怕横生意外，就硬生生忍着，一直到了现在。
如今，不仅是孩子饿得不行，她也憋的快不行了。
于是待外面清净下来，她便赶紧松开衣裳，也堵住了孩子那张乱哭个不停的嘴。
有了吃食以后，孩子也终于安静下来，乖觉地靠在谢卿琬的身前，用力地喝着奶。
谢卿琬看着孩子圆滚滚的小脑袋，还有他那细嫩小脸上长长的睫毛，此刻因闭眼喝着奶而轻轻颤动，又卷又翘。
不由有些神思恍惚。
她一直以为，自己都是个孩子呢，却在不知不觉间，成为了母亲。
而皇兄，那般清濯孤绝，好像不食人间烟火之人，居然也成了父亲。
在走神期间，孩子已经喝完了奶，谢卿琬回过神来，拿起手帕给他擦擦嘴，又快速收拢好衣服，整理得当。
她的手碰触到了衣裙胸部的内衬，那里因先前的涨奶，已经有些微微的湿润，穿起来并不舒服，但眼下在路上，她也只能蹙眉忍忍。
而方才用过的手帕，也因沾上了一层奶渍，被她丢到了一边。
谢卿琬的脑海有时候也闪过一些令人羞愧的问题，比如，她居然会想，自己的奶水到底是什么味道的？让孩子吃得那般香。
不过或许因为是自身产物，她对奶在空气中飘散出来的气味并不敏感，只闻到一股极淡的奶香味。
也不知道在别人那里闻起来是如何的，所幸，她观察哑女表情，并未异样，应当是不太要紧。
……
谢卿琬一行就这么一路还算顺遂的回到了百叶城，方安置下来，便听窗外人声鼎沸，锣鼓喧天。
她心下好奇，也跟着走了出去，问了问路边的百姓，道是：“姑娘不知道近日的大事？太子殿下携边军十万班师回朝了，如今西羌战败，自愿退守两百里，我们终于不用再受他们侵扰了。”
百姓们皆是喜气洋洋，谢卿琬也被这种气氛感染起来。
尤其是听到皇兄的名字，她居然第一反应是，本该如此。
她向来对皇兄怀有一种没有道理的信任和崇拜，自他出征第一天，她就坚信他会得胜归来。
而听着百叶城民众说，得胜归来的军队，大部队会驻扎在城郊外，而其中作为代表的精英，和各将领则会在今日入城，经过此道。
人们等候在此刻，便是为了那一刻的夹道欢迎。
谢卿琬也留了下来，她也想见证皇兄最意气风发的时刻。
……
随着气氛的骤然热烈，周围欢呼声更甚，谢卿琬踮起脚尖，又往前站了些，远望城门处，看见似乎有打头的先锋兵驾马过来。
“快看快看，他们回来了！”
“啊，在哪在哪，太子殿下也来了么？”
人群在惊呼中互相交谈，皆是热情高涨。
谢卿琬终于挤到了前面。
先锋兵的马蹄飞扬，带起地上的粉尘翻飞，从她面前呼啸而过。
谢卿琬捂住口鼻，却还是一眨不眨地看着前方道路。
每次，她都期待着是皇兄的身影出现在面前，可每次，都是身着各色服装的兵将。
直到，在一队二十人列阵的先锋精锐驾马驰过后，一道格外英挺的身影，终于出现了骏马背上。
仅仅是远望那一眼，谢卿琬就确定了那是皇兄。
天上地下独一份的风姿，除了他还有谁？
那马行得飞快，谢卿琬其实有些担忧，皇兄会不会看见自己，毕竟街边如此多人。
于是开始扯着嗓子，喊起：“哥哥，玦哥哥，看看我，我在这！”
有不知内情的路人，看见谢卿琬如此模样，还以为她在叫着自己的情郎，皆捂嘴而笑。
有好心人甚至上前提醒：“小姑娘，你喜欢的郎君，此刻想必不便回应你，不如等他入城安置好，你再去找他？”
结果，话方出口，他便看见那原本应疾驰而过的骏马马头高高扬起，缰绳被骑手扯得绷直，居然真就在他们面前停了下来。
这人看得目瞪口呆。
而谢卿琬，更是眼里盛满细碎的星子，眼神扒在谢玦身上，移都移不动了。
一只修长好看的手在她的面前摊平伸出，她的心砰砰跳动，抬眸看皇兄，却见他微微挑眉：“不上来？”
谢卿琬不再犹豫，也不再想着身后还有多少人，今日这事又要被多少人记下，将手径直放在了谢玦的手心。
谢玦微微用力，便将谢卿琬径直拉上了马背。
在上来的那一瞬间，因为拉动的力量，以及初上马背不稳的重心，谢卿琬向后倒去，又因谢玦的及时伸手，将她牢牢地固定在了怀中，只是有惊无险地转了几个圈。
谢玦轻夹马腹，手扯缰绳，唇角微弯，一手握在她的腰际，随手掂了一下，微讶道：“这一两月，膳食是很鲜美么？”
谢卿琬听出了他的言下之意，气恼地锤了他一下，又难得要大着胆子去掐谢玦的腰，耳边却再次传来如浪般的欢呼。
她这才意识到自己还在大街上，路旁两侧以及酒楼上面，都是熙熙攘攘，看热闹的人群。
只得收回手，挺直腰，做一个端庄的淑女。
虽然早在方才，她就已经不够端庄了。
谢卿琬摸上自己的脸，那里带着发烫的余温，叫她的手心都出了层薄汗。
她后知后觉地想着，皇兄，皇兄那般严谨的人，为何要做出如此不合常规的大胆之举呢，方才可都是人哇。
还是说，皇兄就是想叫他们看到？可那是要证明什么？
不得不说，谢卿琬其实很喜欢这种感觉。
当着全天下人的面，承认他和她的关系，他对她独一份，与众不同的偏爱，叫她与他一同享受胜利的荣耀，被众人祝福喝彩。
她真的很开心。
他们一前一后，紧靠在马背之上，人们的赞叹声几乎要淹没了他们，谢卿琬恍惚间甚至生出一股错觉。
百姓们是在认可她，祝福他们。

第97章
两人数月不见，不仅是谢卿琬很思念谢玦，谢玦也甚是想念她。
他就那么一路带着她，在人们的夹道欢呼，和掷下的花中，驱马向前，也未曾松开过搂她的手。
一直到了居住的官邸前，谢玦先行下马，才将她抱下来，细细打量她的周身，浅笑：“所幸我不在的这些日子里，你没有将自己照顾瘦。”
甚至，谢卿琬似乎还养得丰腴了些。
不过，这话谢玦怕小姑娘家家的听了不高兴，并没有说出来。
谢卿琬不动声色地扯了扯自己的衣角，岂止是没有瘦，自她怀孕，一直到生产，不少该丰满的地方可是丰满了不少，连小衣都尽数重做了。
于是仰脸笑道：“皇兄，我将自己照顾得可好啦，不信你瞧瞧。”
说着，她便拧起裙子，在原地转了个圈。
谢玦的眉间亦染上温情，牵着她的手，与她一同往府内走去。
此刻正是初春之时，尚有些寒意，谢玦摸着谢卿琬的手有些冷，便记挂着此事，两人在屋内一坐定，便吩咐人去做一碗补汤。
侍候的下人行事极为麻利，不多时，就有人端上了一晚热腾腾的老母鸡炖人参汤。
香味顺着腾腾的热气直往上飘，闻着便让食指大动。
谢卿琬吸了吸鼻子，拿起勺子迫不及待地就喝了起来。
看她喝得急，谢玦忍不住拿起帕子，擦着她唇角的汤渍：“慢些喝，仔细烫着了。”
但谢卿琬吃起东西来显然是不管不顾的，谢玦也只得无奈摇头，拿起一柄折扇帮她把汤扇温些。
这汤熬得鲜，谢卿琬喝完后，还意犹未尽地舔了舔唇角，谢玦见着她惬意的样子，又摸了摸她的手，果然不再如方才那般发凉。
谢卿琬自小有些体寒的小毛病，这么多年来，也是谢玦一点点看顾过来的，唯恐她又受了寒。
反倒是谢卿琬本人，显得不拘小节一点。
补汤有些撑得慌，谢卿琬一时就不太想动了，摸着小腹，只觉肚子暖暖的，干脆就靠在了背后的软靠之上。
两人此时坐在窗台边，窗外开始下着绵绵细雨，一时也不适合出去，谢玦略一思索，叫人拿来了棋盘，邀谢卿琬对弈起来。
其实论棋艺，谢卿琬远不是谢玦的对手，但谢玦与她下棋，与旁人下棋却又是全然不同的两种风格。
与其他人下棋时，谢玦可不会留什么情面，常常在短短几十子之间，就如秋风扫落叶一般，将对方杀得片甲不留。
与谢卿琬下棋时，则是带着半引导半教学的性质，进退有度，胸有丘壑，不疾不徐。
既不让棋局过分一面倒，也不会刻意让她轻松赢下。
因此，谢卿琬最喜欢和皇兄一起下棋了，在所有人中，与皇兄一起下棋是体验感最好的时候，他总是无时不刻照顾她的体验。
这厢，谢玦早已落下黑棋，谢卿琬却还手执白子，苦着脸思索。
而谢玦并没有继续凝视棋盘，而是静静端详着她思索的面容，恬静而悠然。
仿佛她的脸，比棋盘上复杂的棋局，更有可探究性一般。
所以，谢玦没有放过谢卿琬面上任何一丝表情的变化，当她的眉心轻轻蹙起时，他亦是很快发觉。
最初，他以为她是为棋局所头疼，故而蹙眉，但当他目光下移，见她伸手捂着胸时，才发觉好像是她的身体不适。
谢玦的眉亦跟着一同颦了起来，将手中棋子铛地放下，微微倾身：“怎么了，身子不舒服？”
胸口不舒服，可是件大事，毕竟心脏肺腑都在那一块。
谢卿琬脸色有些发白，却只是摇着头：“只是胸口有些闷，现在好多了，我没事。”
谢卿琬此刻慌张得不得了，方才她嘴馋，将那补汤一点不剩地喝完了，却忘了这老母鸡炖人参汤最是下奶之物。
这不，喝完没多久，她就感觉胸部发热发痛，涨得不行。
虽然初春衣衫算不上轻薄，但若是这奶水溢出来，迟早都会沾湿衣裳。
谢卿琬棋也顾不上下了，站起身来，便准备先行告退。
只是脚方迈出一步，手就被皇兄握住了：“琬琬，你有事瞒着我。”
谢玦声音沉沉，口气端得是不容置疑。
而谢卿琬，心中急得不行，一边含含糊糊说：“皇兄，我真的没事。”
一边便准备绕开谢玦，拔腿就跑。
可惜，谢玦的动作比她更快一步，在她还没有反应过来的时候，就化作一堵墙，牢牢地挡在她的身前。
谢卿琬猝不及防，硬生生地撞到了谢玦的身上。
他常年习武，浑身上下都是硬邦邦的，尤以胸膛为甚。
谢卿琬的胸径直撞上了谢玦的下胸膛，疼得她当场就泛起了泪花。
好不容易痛觉消散了些，她又立马感觉到了一种可怕的异样感。
因为方才的撞击。似乎有什么湿湿的东西，正从她的胸前不受控制地溢出。
谢卿琬浑身一个激灵，急中生智，转身便从一旁的棋案上拿起先前未喝完的水，咕嘟就往嘴里灌。
再一个不小心，好巧不巧地手抖，水刚好洒落在了衣服上，淅淅沥沥地浸湿了胸口。
“皇兄。”谢卿琬看起来很羞赧，带着一丝惊慌，“我不小心把衣裳弄湿了，得……回去换。”
说罢，也不去看他的神情，扭头就跑了。
谢玦这次不好继续出手拦她，只能任着谢卿琬去了。
只是，望着她离去的背影，他的眉梢微动，端起她方才拿过的茶杯。
茶杯里剩下一点水，清澈透亮，纯净见底，凑近些闻，只有淡淡的茶香。
可为什么，他方才居然闻到了一股极淡的奶香？
……
谢卿琬飞速跑回自己的寝房，心脏还在激烈跳动。
回想起方才的场景，她依旧是惊魂未定。
若是……若是让皇兄发现她涨奶，那该如何解释？
想到此处，她脱下里衣，拿到手上，果不其然看见了白色的奶渍，立马像被烫到了一样移开目光。
她也不知道自己为何会这么害羞，明明她先前给孩子喂奶时，也未曾这样过。
方才的补汤不愧是用上号食材炖熬出来的，如今的谢卿琬，只觉身体一阵又一阵地发热，胸口有湿热的液体不断流下。
而她，只能拿着帕子，不断地擦拭。
若是孩子此时在她身边就好了，不仅不用浪费这些乳汁，还可以缓解她的胀痛。
不知道怎的，明明想的是孩子，谢卿琬脑子里却突兀地出现了一幅许久之前的画面——锦帐香榻间，气息靡靡，红樱被雀鸟衔住，颤颤巍巍，不愿松口。
那时亦是胀痛，却和如今又有些区别。
只不过，那样……是不是比孩子还要好使些？
谢卿琬赶紧打住自己的思绪，不敢再往下想了。
那时，她为的是治好皇兄的病，可不是为了这些乱七八糟的想法，简直就是玷污她最初的初衷。
……
最后，是谢卿琬自己动手，用挤的方式，将奶水给挤出来了，有一小部分，她用瓶子装了，叫人偷偷带给孩子去吃，剩下的大半，孩子也吃不完，全部倒掉又有点可惜，谢卿琬便打算留一部分下来做香膏。
清理完所有现场，她又做贼心虚般地在室内点上檀香，这才舒了一口气。
又喊来寒香，将那剩余的小点奶水叫她拿去做些东西，寒香没多想，只以为是牛乳，端着便离去了。
到了晚膳间，谢卿琬已彻底整理好心情，因怕先前的不告而别引起谢玦疑窦，她还是决定装作没事人的样子回去找皇兄用膳。
谢玦还在思索谢卿琬今日的异样，便很快又见她十分大方正常地来寻他，他干脆也不再多想，替她拉开椅子，叫她先坐下用膳。
宫人们鱼贯而入，将一道道精致的菜肴摆放在桌案上，其中有几道菜是谢卿琬爱吃的，便由日常伺候她的厨子烧制，送了过来。
大部分的菜肴她都吃过，唯有一道乳白色的糕点——看起来像是那种桂花糕的制法，以前没见厨子做过。
不过观其色泽，应是味道不错。
谢卿琬为了掩饰自己先前的异常，叫皇兄不再追问，此刻殷勤得很，忙夹起那白色的糕点，叫谢玦尝尝。
谢玦目光垂下，看她一眼，不忍拂了她眼中闪动的光，接了过来，放在唇边，轻咬一口。
他并不爱吃甜食，不过出乎意料的是，这糕点只带着微微的清甜，柔滑细腻，还有些爽口，味道倒是格外的不错。
谢卿琬见皇兄眉目舒展，又给他夹了几块：“皇兄这些日子辛劳了，多吃些。”
谢玦便就着她的手，又吃了一块：“这味道，倒像是乳糕，却又不太像牛乳，是你吩咐人做的？”
谢卿琬刚打算摇头，却突然浑身僵住，想起了什么。
她快速地伸手，将那盘糕点往自己面前一拉，又夺过谢玦的筷子。
谢玦：？
谢玦好笑地看着她：“我又不会和你抢，你若喜欢吃，便叫厨子多做些。”
谢卿琬的手死死捏住筷子，几乎要羞愤得晕过去。
她虽然还不能完全确认自己的猜想，但估摸着已经八九不离十了。
趁着谢玦喝茶的功夫，谢卿琬小步离开膳桌前，叫来了寒香：“我吩咐给你的事？”
寒香似乎知道她要问什么，主动邀功般地道：“公主给我的那牛乳，原本是要去做香膏的，只是恰好被厨子看到了，就说拿来做一道新菜，晚上让公主尝尝。”
她跃跃欲试地看着谢卿琬：“怎么样，公主，味道应当还不错吧。”
谢卿琬的喉咙似哑火般地发不出任何声音，她是没吃，但还不如叫她给吃了呢。
她到底做了什么，居然叫皇兄……吃了……
谢卿琬捂住自己的脸，手心感受到离奇的烫，这世界，她是一刻也待不下去了。
……
上次的乌龙事件，足足让谢卿琬消沉了好上十天。
在这期间，虽然避不开和皇兄见面，但她却坚决不肯看他的脸，或者是以极快的速度从谢玦的脸上滑过。
而且，在下人们眼中，谢卿琬有了一个新的怪癖，那就是不肯吃任何奶制品了，甚至听到带牛乳此类的词都不行。
此种行为，连作为她身边侍女的寒香，也摸不着头脑。
明明，前些天，公主还亲手交待她去做牛乳制品呢，怎如今，却是听也听不得了。
她心里咯噔一下，想着，不会是那天的糕点做得太难吃了吧？但看太子殿下的样子，却甚是喜欢。
……
在这十日的后几天里，谢卿琬和谢玦一行人，踏上了回京的路程。

第98章
回去因为并不太急，较来时还要走得慢些，路程不知不觉就被拖长了。
这对于谢卿琬并不是一件好事，她如今只想早日回到京城，好将孩子安置下来，在路上多拖一日，就多一分暴露的风险。
她如今叫哑女带着孩子，坐在车队的最末尾，而她平素会装作和哑女交流绣工，偷偷去给孩子喂奶。
这一来二去的，自然就不能穿太紧身的衣裳。
为了图方便，谢卿琬衣裙的前面，也有系带，就系在胸下的位置，覆在胸前的两片布料，也可以轻易挑开，只是勉强包着那两团堆雪。
越发显得少女如今的身材玲珑饱满，胸前两团呼之欲出。
谢卿琬去拜见谢玦的时候，是踩着马车的踏板登上来的。
谢玦闻声垂眸看过去的时候，居高临下，恰好看到了意料之外的风景。
他面无波动，却轻抬下颌，移开了视线。
当谢卿琬到了他的身前，又要装模作样，福身一礼的时候，谢玦眼疾手快，扶起了她的身子。
他的目光从她那明显丰满了不少的身子上滑过，眉心微蹙，不知道想起来什么。
谢卿琬见皇兄皱着眉，还以为他有什么不开心的事，立马就拉着他的手，娇嗔地缠上去，抱着他的手臂，就往他身上蹭：“皇兄，为何肃着脸，多笑笑呀。”
谢玦拗不过她，唇角轻扯，却越发感觉自己的胳膊被她抱得紧了。
而被迫与两团极为绵软而有弹性的东西亲密贴在一起，甚至胳膊肘，都微微陷了进去。
谢卿琬觉得今日的皇兄很不对劲，身子僵硬得不得了，被她这样缠着，也不肯动一下。
她略有不满地抬眼去看他，却见谢玦漆黑点墨的眸子也垂了下来。
“琬琬。”谢玦的声音有些沙哑，低喑。
“嗯？”谢卿琬以为他要说什么正事，连竖起耳朵去听。
“以后出门在外，别对其他人这样。”
谢卿琬有些懵然，直到她顺着他先前看她的角度，目光微微下瞟，居然看清了雪山之上的深深沟壑，如拨云见日。
她的脸一下子腾得红了，甚至因为某种异样的心理刺激，而感受到一股又一股的暖流，向胸前流去。
吓得她花容失色，连忙就收回了手，用双臂环抱住了自己。
正低头间，忽感身上落下一块巨大的布，抬眼见是皇兄将他的披风盖在了她的身上。
“待会走之前将它带上。”谢玦深吸一口气。
谢卿琬连忙将披风往胸前拉了拉，挡住那可能的窘态，譬如胸前的布料颜色发深……
“待回了京后，你同我在东宫住。”谢玦突然转换话题，毫无预兆地说道，与他说出来的话想比，他的脸色倒是格外平静。
“近来京中恐怕不会太平，你离我近些，我才好放心。”
昭阳殿原本就是离东宫最近的宫殿了，谢卿琬想不出来，究竟得是有多么不太平，才能让皇兄连让自己待在昭阳殿都不放心。
她讷讷应下，又问：“那……我住在哪呢？”
往常她也有着东宫留宿过，但那都只是小住一两日的临时居所，听皇兄这意思，这次她住的日子显然不短。
“瑶瑛殿。”谢玦说，“我已传话叫东宫的人提前准备好，你回去便可以入住。”
“啊？”谢卿琬瞪大了眼睛，不可置信，“皇兄，我怎么能住那里……那里不是太子妃才有资格住的寝殿吗？”
琨华为储君之所，瑶瑛自然为储妃之殿。
谢玦不以为意，眉间拧出轻微折痕，看着她：“琬琬，不要再说这种话。”
“这世间只有配不上你的东西，没有你配不上的。”
“宫殿不过死物罢了，所谓规制，不过一人之言。”
“不是……”谢卿琬总觉得自己不是这个意思，但又说不清楚，忽地灵光乍现，她赶紧道：“我是说，我到底是你的妹妹，住在那里，有些……”
话未说完，便见一道颇有分量的目光落在了她的身上，谢卿琬的声音一下子弱了三层。
“哦，有些怎么？”谢玦的目光幽暗莫测，他轻轻转动手指上的玉扳指，“我又没有妃妾，你担心什么？”
“你若是不喜欢宫殿的名字，将它改了去都无伤大雅，我叫你住那里，无非是因为那是东宫最舒适富丽的宫殿之一，其余的，我皆看不上眼。”
“琬琬，此事就这么定了。”
谢玦一锤定音，根本不给谢卿琬更改的机会，她也便只能应下，却总觉得哪里朝着不受她控制的方向而去了。
对了，建武帝不会反对么？谢卿琬突然想起这个问题，但转念一下，如今是多事之秋，建武帝日理万机，应是没空去理会她这些小事。
皆可凭谢玦一人做主。
谢卿琬只好道：“那我回去就收拾要带的衣物，日常用具什么的……”
“不用。”谢玦淡然出口，“你的衣裳，我会叫人全部做新的，日常用具也是一样，唯独家具，花苑，那里常年不住人，怕是有些不合你的心意，待会回去看过之后，将要不喜的地方说出来，让内务府记下，尽数更换。”
三言两语之间，谢卿琬发现谢玦居然已经将一切都安排妥当了，根本没有需要她费心的地方。
她也只好将先前要说的话全部憋回去，默默地捏着垂在身前的手。
身上还覆着皇兄搭的披风，她想，当个甩手掌柜的感觉，倒也不错。
……
回到京城，谢玦独自去面见建武帝，谢卿琬则被宫人引领着，径直去了东宫。
东宫大总管周扬亲自来迎接她，弯着腰指引着她往瑶瑛殿而去，姿态极为谦卑，就差腰都要弯到地上去了。
谢卿琬奇怪道：“周公公，不必如此客气。”
不仅是周扬，东宫的所有宫人，都比她离宫之前对她更客气了，虽然在先前他们就一向很礼敬她，但谢卿琬还是察觉出来一些微妙的不同来。
周扬深深地垂首，只是道：“应该的，公主这边请，慢些走，小心脚下。”
沿路碰到了地上的一块不大碎石头，周扬更是眼疾脚快一脚踢开，啐骂道：“这些偷懒的狗奴才，也不怕绊到了贵人！”
还是谢卿琬连忙劝：“没事的，小问题，周公公不说我都没有看见哩。”周扬才放弃了去找人出来问罪的想法。
总之，今日回宫，她所受到的礼遇有些太夸张了。
待到了瑶瑛殿，更是让人震撼，从脚下的汉白玉砖石到高高翘起的飞檐，凡目之所及，皆纤尘不染。
进入殿门，更是无一处不精致华丽，紫玉香炉上熏香袅袅，暗香袭人；纱窗前珠帘叮当，清脆悦耳，颗颗竟是淡粉色泽，莹润光洁，同样大小。
五尺高的红珊瑚鲜艳欲滴，却被放置到了角落，南方藩属进贡的蓝莲花飘在官窑烧制的青瓷上，精致讲究，制造出一幅微缩水乡丽景，只是闲置在不起眼的小几上。
谢卿琬有些看呆了，便是帝王的寝殿，也没有这般夸张呀。
待到她放衣裳的房室，更是挂着一件件她未曾见过，却做工考究上乘的衣裳，她随意撩起一件，半露出来的裙面泛着粼粼波光。
怪不得叫她无需准备衣裳，只需要人过来，便可入住，瞧这用心的程度，谢卿琬很怀疑是谢玦亲手准备的。
但他也是刚刚回宫呀。
除非，从很久以前，他就预备着这一切了。
谢卿琬摇了摇头，觉得有些不太可能。
……
“玦儿，朕的话你记住了么？”建武帝见谢玦少见地走神，蹙眉提醒道。
谢玦一回宫就先去了立政殿见皇帝，关于西北战事的收尾以及叛贼的排查，自然是谈话的重中之重，也是他这次要禀报的内容。
谢玦回神过来，淡淡应了一句：“嗯。”
建武帝道：“那便好，叛贼之事，不容小觑，凡是涉及到前朝的问题，当斩草除根，一个不留。”
若他面前站的是别人，建武帝定然要强调，不能心慈手软之类的话。
但想想这个儿子素来冷清的性子，凌厉的行事风格，建武帝反倒觉得自己的话或是多余了。
看着谢玦挺拔笔直的身形，如今已比自己还要高，建武帝放下心来。
很多年前，他就知道，在他所有的子嗣中，唯有谢玦有着经天纬地之才，能够继承他的大位，成为一代明君圣主。
有些事，只有谢玦能做到，他也只对他抱有期许，这些远不是谢少虞那等资质的人，枉费力气便能达到的。
从前，谢玦尚且病弱，建武帝也曾心存疑虑，如今，见他在顾太医的医治下身子大好，建武帝便再没有动摇过别的心思。
他算是认定了谢玦，彻底将谢少虞等人排除在继承人的名单之外。
建武帝鼓励自己这个嫡长子：“玦儿，剩下的事就交给你了，朕等你的好消息。”
这次，过了很久，谢玦才极轻极淡地应了一声。
……
建武帝自然不可能当个甩手掌柜，将所有事都推给谢玦。
谢玦前脚刚离开，建武帝便叫来了自己的心腹——金吾卫指挥使陆景。
他站在轩窗前，看着前方谢玦逐渐远去的身影，沉吟片刻：“你也去查一查当年之事，不要漏过任何线索。”
“若有为难之处，朕允你先斩后奏之权，此事务必办妥。”
“库房里的卷宗你尽可调用，至于可疑之人，该抓就抓，该杀就杀，不必顾忌。”
建武帝眸光锋锐，落在跪于身前领命的下属之上。
当年侥幸逃脱的前朝血脉，一直是他的多年心病，后来果不其然，在四处兴风作浪。如今，是时候彻底解决这个问题了。

第99章
谢卿琬是在给谢玦送莲子羹的时候，看见他桌上展开的文书的。
她只是随意瞥过，并没有特地去看，却被映入眼帘的几个字，惊得手里的瓷蛊差点拿不稳。
“琬琬？”谢玦的目光如有实质地落在她的身上，长长的羽睫轻轻扇动，在眼睑上投下阴翳，“你怎么了？”
“没……没怎么……”谢卿琬结结巴巴。
她方才，在那一瞥而过的纸上，看见了许多不该看见的东西。
和她息息相关的。
譬如，建武帝决定派遣金吾卫，在各地彻查有关前朝血脉的线索，甚至要追溯二十年查户凭，祖宗八代往前翻。
还要封锁京城八大城门，除必要物资运输以外，其余人等一律不能进出。
看来，这次是要动真格了。
元公子远在天涯海角又为人心机颇深，谢卿琬是一点也不担心，但对于她自己，她可就不那么安心了。
她就生活在建武帝眼皮子底下，虽说一时不会被想到发觉，但照这般彻查的程度，只怕也是岌岌可危。
这般思索间，连谢卿琬自己都没有发觉她在不知何时蹙起了秀眉，直到觉着眉间有温热手指贴上，细细为她抚平褶皱，她才如梦初醒地看了过去。
“在想什么？”谢玦不知何时贴近了，“嗯？”
他不动声色地靠近了她，甚至就要与她额头相贴。
见她一时没说话，谢玦声音温和地开口：“答应我，不要皱眉，也不要有任何忧虑，许多年之后，你会发现，你从前所担忧的事，或许根本不算什么。”
“再大的事，前方有皇兄扛着，你只管来寻我。”
“琬琬，你如今记住了吗？”
他与她离得极近，于是那俊美若耀阳的面容，就那么毫无阻挡地映入了她的眼帘中。
谢玦脸上的薄笑，自信而又从容，有一种没有收束的气魄流泻而出。
谢卿琬心尖一颤，捏紧了手：“嗯。”
她总觉得皇兄话里话外都是暗示，却又找不到证据，只能不懂装懂，含糊地应一声。
随即她又觉得自己是疯了，皇兄怎么可能会知道她的身份秘密呢？若是知道了，为何毫无表示，依旧与她如常相处？
谢卿琬脑子乱糟糟的。
她记住了他的话，虽然猜不到他能怎么帮她，但这无疑让谢卿琬悬着的心放下了些。
遇到大事，实在解决不了，就去找皇兄，她在心里默念着这句话。
……
皇城上方，一只无形的大手正翻云弄雨，搅动着本就不平静的局势。
许多人感受到了山雨欲来风满楼的气息，皆闭门不出，静观其变。
就连向来大条的谢卿琬，也嗅到了一股不寻常的味道。
但除此之外，日子却又没有发生任何变化，她又暗怪自己想多了。
直到一日，谢卿琬从城阳宫里出来，正轻哼着小曲，在回东宫的小路上，却忽然听到甲胄来回撞击的清脆声音。
她尚没有反应过来，便见一队轩昂高大的兵士出现在她的面前，为首之人脸是冷漠的，声音也是冷冰冰的：“公主，还请您跟我们过来一趟。”
谢卿琬心中咯噔一下，在袖子里掐紧了自己的手指，努力维持着面上淡定：“你要带我去哪？”
“此乃陛下口谕，殿下，别让我等为难，您身娇体弱，想必也不希望我们强行来。”
“至于其他的，恕我无可奉告。”
来者面冷心更冷，口也是，紧得半点风都透不出来。
谢卿琬只好先嘴上答应，稳住他，再叫自己的侍女回宫去报信。

第100章
谢卿琬没有办法，只能跟着金吾卫走，所幸对方并没有拦住她的侍女离去，似乎觉得她此刻向谁求助也是徒劳一般。
谢卿琬暗暗心惊，此时派遣金吾卫来带走她的，只有可能是一个人，那便是建武帝。
她自认自己谨小慎微，为人低调，更是和建武帝无什么接触，能让对方如此大动干戈的——莫非是她的身份暴露了？
谢卿琬试图向这群来势汹汹兵士的为首之人看去，却发现对方面无表情，完全揣测不到任何信息。
她只得移开头，看向前路。
起初，谢卿琬以为，这群人要将他带到某处宫殿软禁，这也是目前为止以她的认知能想到的最坏的情况。
可是，她很快就发现，他们一行人走的是出宫的方向。
待离了宫门，她被管制在车中，向着皇城东北角前行时，谢卿琬的心渐渐沉了下来。
皇城东北角既无官邸，也无太多住民，更无热闹集市，却有着举世闻名的诏狱。
而诏狱，历来都是关押政治重犯的。
她一个小小女子，孤身一人，未想也值得建武帝如此大动干戈。
……
押送谢卿琬的人倒也是“客气”，虽说把她带到了诏狱，却也没有叫她住那些阴暗潮湿的牢房，而是一路引着她走到了监狱最底层的最里。
这里的看管最为严厉，离出口亦是最远，但出乎意料的是，条件倒还不错。
有铺着柔软衾被的床榻，有可供洗漱的隔间，甚至连梳妆台和衣柜都有。
这些日常起居的地方都有墙和外界隔开，只有一个类似于外界会客厅的空地，与监牢外的走廊以及隔壁的牢房相通，仅以栅栏相隔。
谢卿琬一进去，便被告知，白日里只可以待在外面的空地，在那里有桌案和书柜，看书习字都可，只有到傍晚的时候，才能进入更隐秘的里间休息。
人在屋檐下，不得不低头，谢卿琬倒是没有什么异议，总归他们也不会听。
那些押送她进来的人，见她没有什么异状，很快也就离开了，空旷的地界全都安静下来。
谢卿琬闲着也是闲着，干脆就坐在案前，练起字来，期间她时不时听见旁侧有断续的微弱声音传过来，待转头去看，却又什么都没有看见。
于是她便只当是自己幻听，没有继续注意。
直到一道低沉的声线突然传来：“你是他们看管的重要人物罢？你是谁？”
谢卿琬笔上的墨落下，滴落在纸上，晕开了一大团，她急急回头，隔着监栏，和另侧的人对上了视线。
那是一双在黑暗中也发着亮的眼，谢卿琬轻嘶一口气，连往身后退了几步。
待冷静下来后，她才细细打量眼前人物。
观之外貌，大约是不惑左右，留着一下颌的长胡髯，许是被关押在这里很久了，但整个人看起来精气神倒很不错，不像是久居监牢之人。
谢卿琬歪头反问：“你是谁？”
那人愣了一下，似乎没想到她会这般问，很快又哈哈大笑起来：“我是谁？告诉你也无妨，反正都进到这里了。”
“我是效忠于大魏的武将，至于我到这里的原因，想必就不用多说了吧。”
谢卿琬没想到此人开门见山，如此坦诚，倒是叫她梗住了话语。
见她不语，大汉剑眉一挑：“让我猜猜，你不会也是反抗伪朝，所以才被他们抓进来的吧。”
说着说着他面上又露出了狐疑的神色：“可是我进来前，也没听过反抗军中有你这样年纪性别的角色呀。”
大汉开始摸着下巴，上下打量起谢卿琬来，谢卿琬被他看得心虚，生怕他真看出什么来，忙道：“你进来的早，自然不知道外面后来发生的事了。”
真叫他知道了什么，她是不能消停了。
“哦，那你说，如今外面到底发生了什么，你又为什么会进来？”大汉穷追不舍。
谢卿琬偏开头，语气生硬，故作高深莫测：“有些东西你迟早会知道，又何必急于现在一时。”
大汉听了，忍不住嗤笑：“别说这些不着边际的话，进来这里的，我就没见过活着出去的。”
“你是住我西边，住我东边的那号人可在里面关了整整十五年了，上个月还是死在了这里，再为见过外面的阳光。”
“你还怕你说了什么，我出去了告诉别人不成，放心吧，我们怕是要在这里当很久的邻居了，你不和我说话，迟早都得无聊到发霉。”
十五年，谢卿琬神思一动，魏朝差不多是十七年前灭亡的，难道，那个被关押致死的人，也和魏朝有关系？
她所在的地方，确实很像关前朝重犯的地方。
建武帝看来是真不准备将大事化小了。
谢卿琬对大汉摇了摇头：“我不行，我可还是盼着出去的。”
大汉嘲笑道：“盼谁来救你？谁能来救你呢？这里里外三层重兵把守，栅栏是玄铁栅栏，地砖是一尺厚的黑石地砖，掘地亦无门。你要是能这么轻易就出去了，我早就不在这里。”
谢卿琬微抬下颌：“我哥哥会来救我的。”
大汉摇了摇头，似乎是觉得眼前之人无药可救，想出去想疯了，才会想出这种不切实际的想法：“你哥哥是谁，能到这里救你？”
“像关在我们这层的，都是狗皇帝亲自下的命令，你哥哥再厉害，还能越过皇帝不成？”
他不忘补刀似地嘲讽：“你哥哥是皇帝吗？”
谢卿琬在心里嘀咕，现在不是，但以后会是啊，只要她坚持到那一天，怎么不会有出去的希望。
不过这话她没有说出声，说出去了不管大汉会不会信，不信会将她再次好一顿嘲讽，信了也是麻烦事一桩，她还想过几天清净日子。
大汉见眼前人沉默了，以为她被自己戳中了伤心处，勉强支起的伪装都尽数破裂了，突然又生起几分惭愧——他是不是说话太过分了，毕竟眼前人也只是一个年岁不大的小姑娘。
结果就在内心的愧意慢慢泛起，即将说几句软话的时候，谢卿琬却抬起来头，冲他一笑：“你说的对，是不容易救。”
大汉：？怎么感觉自己反而被对方看轻了一样。
他的视线从谢卿琬身上滑过，此刻他才注意到，一个被他忽略了很久的事情——谢卿琬所处的牢房太好了，以至于都不像牢房，更像是哪个书香门第小姐的闺房。
“你这是来坐牢的，还是来体验生活的，睡这么好？”他忍不住酸道，“怪不得你来之前一大群人在那边乒乒乓乓地布置，把我吵得都没睡好，感情是专门为了你。”
谢卿琬自然也注意到了自己的监室与其他人的不同。
转念一想，倒是很容易理解。
无非就是那些人，因为建武帝的谕旨，而不得不抓她，但又怕得罪了皇兄，所以不敢叫她受苦。
说起来，这皇帝的狗腿子做起来也难啊，既不能得罪当今圣上，又不能得罪下一任天子。
想到这，谢卿琬越发地放下心来，相信皇兄能将自己救出去。
她也尽力抛去那些纷繁扰乱之事，将所有的注意力都集中在眼前的书籍上，聊以度日。
大汉见她这样坦然，很是目瞪口呆了一阵子，越发猜测起她的身份来。
……
谢卿琬想到的情况是，自己可能要在这里待上几个月，皇兄或许会和建武帝斡旋，交换什么条件，将自己放出去。
可是她没有想到，这一天会来的这么快，而且也不是建武帝放的她。

第101章
谢卿琬被关入诏狱的第五天，这日天还没亮，她就被外面巨大的声音惊醒。
当她揉着朦胧的眼睛从床榻上爬起来的时候，却发现诏狱的走廊里没有一个狱卒，而外界的声音却有愈演愈大的趋势。
隔壁的大汉也醒了过来，这几日，谢卿琬与他聊天，也知道了他的真名，赵凭。
赵凭此时也是又惊又疑，揉着眼睛，讶叹：“我被关进这个鬼地方好几年了，可没见过这般动静，往日里像个鬼一样跟在后面总是监视我的狱卒也不见了，莫非真是晋朝要完蛋了？”
谢卿琬并不认为前几天还国富力强，社会稳定的大晋会这么容易就完蛋，不过她也清晰地感觉到，出事了。
就在这时，地面亦传来一股巨大的震动，好像有人在用火药炸着这座监狱一样，当震动的余波停歇，世界又恢复死寂一片。
甚至比往日更安静，偌大的空间内，只剩下谢卿琬和赵凭的呼吸声此起彼伏。
赵凭又惊又疑，用手抓紧栏杆：“这是又发生什么了？”
谢卿琬不语，而是看向通往外界的那唯一一条黑暗幽邃的路，她清楚地感觉到，有人正在往这个方向来，而且还不止一个人。
很快，一队人马出现在她的视野末端，随着逐渐走近，他们身上银蓝色的铠甲也就显现于她面前。
谢卿琬只觉得这装束熟悉得很，待仔细看清他们周身的配饰，她顿时想起来了——他们都是皇兄在西北领军时的精锐部队，身着特制的银蓝铠甲，千里突袭，直捣敌巢，锋锐而又威猛。
谢卿琬蹬地一下站了起来，扒在栏杆边上，眼睛闪闪发光：“是来救我的人！”
那赵凭本来不信，却看见那伙人目不斜视，径直走到谢卿琬的面前，单膝跪下，忍不住爆粗口道：“他奶奶的，还真是来救你的？！”
话一出口，就遭到了银甲军为首之人的眼神警告。
那眼神冰冷，轻蔑又隐含杀意，赵凭只觉背上一冷，打了个哆嗦，不再说话了。
此刻，都不用谢卿琬多说，银甲军的人就上前打开了禁锢谢卿琬的门锁。
她只见他们拔出利剑，似乎是那么轻轻一划，削铁如泥般的那门锁就哐当掉落了。
谢卿琬自由了，当她走出牢房门的时候，还觉得有些不可思议。
这几日的经历反倒有种不真实之感。
这时，她才想起自己要问的事：“外面现在是什么情况，你们是皇兄派来的吧，他又在哪里呢？”
银甲军首领垂首作揖：“殿下让我们先将您带到安全的地方，至于如今京中情况复杂，一时说不清楚，您到时候自然就明白了。”
谢卿琬这时意识到了事情的严重性，她敏锐问：“陛下呢，陛下那边现在是什么情况？”
能这般如入无人之境，径直从天牢中带走她，想必，外面已经乱成了一锅粥，甚至陛下那里都不太好说。
而且，从她方才听到的声音来看，这帮人恐怕还不是偷偷摸摸进来救她的，搞不好就是将诏狱的门踩在了脚底下，公然挑衅建武帝的权威。
谢卿琬不敢往下深想了，直觉告诉她，她未来的生活或许将发生天翻地覆的变化。
她闭紧了嘴，在银甲军的保护之下，在诏狱的走道里朝着外界亮光的方向走去。
赵凭见无人在意自己，也默默地跟了上来，此时他也意识到了什么，一会儿看看银甲军，一会儿看看谢卿琬，虽然脸上的表情很复杂，却没有吭声。
出了诏狱，眼前的景象更是触目惊心，门前尸横遍野，此刻已有人上前收殓，却还是来不及收拾那血流遍地的残迹。
很显然，这里刚刚发生过一场激烈的战斗，战斗的规模甚至远比旦旦劫持诏狱要打得多。
谢卿琬身体发着颤，从那血泊之上踩过，虽然她已拎起裙子，踮起脚尖，但鞋面上还是染上了浓稠的血红。
一不小心，脚好像踢上了什么东西，她定睛一看，却是一个睁大了双眼的头颅，正咕噜滚动，最后停下来，和她四目相对，吓得谢卿琬连连后退，站都站不稳了。
最后还是银甲军的统领扶住了她的胳膊，谢卿琬才勉强稳住身子。
只听他低声道：“公主，仔细血污脏了您的脚，属下救您从急从速，来不及清理这些脏污，还请您恕罪。”
谢卿琬瞧着这位将领，想着他也是在军中颇有分量之人，却对她恭敬谦卑，将姿态放到了最低，与对着赵凭完全是两副面孔。
想都不用想，肯定是因为皇兄的原因。
想到这，谢卿琬又有些焦虑了，到此刻，其他人都没有告知她皇兄的具体情况，她只能全凭自己猜测。
看这外面的情形，怕是也没有这位将军口中说的那般轻松罢。
谢卿琬转头看着统领，目光诚恳：“您能带我去见皇兄吗，方便吗？如果不方便的话就算了，我可以再等等。”
谢卿琬问得小心翼翼，生怕因为自己影响了谢玦的正事。
银甲军将领侧首与身旁人交谈几句，随即对谢卿琬点点头：“臣等正要将您带到殿下身边。”
闻言，谢卿琬展露了多日以来的第一个笑容：“那太好了。”
银甲军的人为谢卿琬准备了一辆马车，她坐在马车上，看着周围景物飞速变换，家家却闭门不出，街道空无一人，不由暗暗心惊。
往日里繁盛的京城，此刻犹如一座空城，而攘攘熙熙的集市，也只剩下印着商号的飘飞旗面。
因为街道空空荡荡，所以谢卿琬一路畅通无阻，进了皇城。
眼看着像是往皇宫的方向而去，谢卿琬试探问：“我们这是要去东宫？”
银甲军将领看了她一眼，摇头：“非也，殿下眼下不在东宫。”
不在东宫，那能在哪？
待马车到了宫禁处，仍旧没有停下来的意思，往日里皇宫规矩多，不得驰马驾车，得于下马石处换乘轿辇，而此刻宫禁把守之人，却看都没有看他们一眼，就低头一礼，放他们进去了。
谢卿琬经过宫门的时候，快速瞥过一眼，却觉着这宫门的守卫也有些眼熟。
待马车驶过许久距离，谢卿琬才后知后觉地想起来，那守卫好像是东宫中人。
她尚且没有细思起这其中的机锋，就被映入眼帘的景象夺去了注意力。
整座皇宫一片萧条，昔日来来往往纱衣翠服的宫人，此刻一个都不见了，取而代之的是许多重甲兵士持戟把守在各处关卡。
一路上，谢卿琬还遇到过巡逻的队伍，但对方却主动给他们让开路，什么也没问就让他们走了。
心中那股名为怪异的感觉越来越大，这一切反常的地方，或许要见到皇兄之后才能解释。
而谢卿琬的马车却在银甲军的引领下，径直朝太极殿的方向驶去了。
太极殿，是晋朝建朝以来，百官上朝，商讨天下大事之地，谢卿琬还从没去过。
路上她只觉心脏砰砰直跳，却不知道是为何。
直到来到那九十九重阶梯之前，谢卿琬方从马车下来，坐上了小轿。
越往上，那巍峨的宫殿便渐渐在视野中显露，挑高的屋檐角张扬肆意，仿佛要飞上云霄。
当那大殿之景终于映入谢卿琬面前时，她极目远眺，一打眼就看见那幽深大殿的最里，那丹陛之上的金龙宝座，好像坐着一个人。
是建武帝吗？谢卿琬的心脏不受控制地揪紧，银甲军依旧先一步行在前方为她开道。
她缓步向前，自殿门前两丈之地，便开始有人列于左右两侧，其中有卫兵，亦有往日里煊赫无比的勋贵高官。
此刻他们却都出奇般地一致，低头垂眼，不敢直视前方。
他们这般低着头，而谢卿琬从他们面前经过，就好似这些大人们都在向她俯首称臣一样。
这是一种很奇妙的感觉，整个大殿内，确实也只有谢卿琬挺直着腰背，甚至敢大着胆子地窥伺那御座之人。
此刻，谢卿琬已经距离那高高在上的龙座极其近了，她也终于通过垂着的珠帘，辨认出了背后的熟悉身影。
她尚来不及震撼，只见那珠帘微动，一只修长大手挑帘而起，有人影浮现于前。
“皇兄？”谢卿琬瞪大了眼。
正在她吃惊之时，上首的青年已漫步踏下丹陛，径直走到她的身边，微微低首，顺其自然地搂住她的腰，将她一同带到了御座之前。
太极殿位于整个皇宫乃至于京城的中轴线上，站在此处，大门敞开，居高临下，极目远眺，可以将整座大殿，以至于京城盛景收入眼中。
谢卿琬的腿有些打颤，偏偏谢玦往她肩上一按，她两腿一软，就那么毫无防备地坐了下去。
恰好坐到了谢玦的腿上。
谢卿琬差点惊慌得发出叫声。
幼时她也不是没有坐过皇兄的腿，但那都是很久以前了，如今，当着文武百官的面，在如此肃穆庄重的场合，她却这般姿势，着实有些让人面羞。
虽然底下的百官看不见她，但她却可以清晰地看见每一个人的表情。
这种急剧的羞耻感，甚至让谢卿琬浑身发软，越发受制于谢玦的怀中，动弹不得。
她方坐定没多久，还没来得及和皇兄说上一句话，侍立在身侧的周扬就拿着拂尘，走上前来，手上轻轻一晃，面朝百官，宣读起了一面玉轴黄绸。
“……朕年过不惑，近知天命，自正月以来，目晃神眩，愈发不济……故禅位于皇太子，以托宗庙社稷，不负大晋千秋基业。”
周扬说了一气话，谢卿琬听不过来，但捕捉到了其中几个关键片段。
悟过其中意思后，她有些呆呆傻傻地抬头看起了皇兄。
这是意味着皇兄要当皇帝了？
本是在诏狱时为了壮胆的随口一说，谢卿琬却没想到这一天来得这么快。
可惜从她这个角度，只能看到皇兄弧度优美的下颌，并且随着她的抬首，她的脑袋，似乎抵到了皇兄的脖颈胸膛。
谢卿琬赶紧低下了头。
太极殿之内的文武百官，勋贵世家，好像早已接受了这个事实，宣读圣旨之时，鸦雀无声。
待宣读完毕，他们又都齐齐跪下，发出响亮统一的沉重声音：“臣等拜见吾皇，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声音在空旷的大殿中来回回响了几下，才顺着高大的殿门，向远处扩散。
谢卿琬的耳膜被震得嗡嗡直响，眼看着官员们要开始三跪九叩首，她慌得便要连忙站起来。
皇兄是真龙天子，她可不是，她受不住这种大礼，会折福运到。
谁知纤腰偏偏被一只大手揽住，将她牢牢固定在原地，动弹不得。
谢卿琬乞求：“皇兄，你就放我下去吧，我实在胆怯。”
似乎是看穿了她心中所想，谢玦只是道：“你与我匹敌，怎受不起？”
谢卿琬捏了把冷汗，这话要是叫外人听取了，那可了得，少说也要在朝堂掀起轩然大波。
她只好退让一步：“那皇兄，你可以将我从你的腿上放下来么？”
待会行完大礼，文武百官应都会抬起头来，这要是叫他们瞧见了，谢卿琬明日就无颜活在这世上了。
在她的坚持之下，谢玦很勉强地松了手，放她下去。
他的嘴角有些不似很高兴地微微下垂，面上的神色也淡了些。
如果这让别人看见了，或许都会战战兢兢，想着哪里得罪了这位新帝。
谢卿琬却一点不慌，反而主动过去，亲昵地蹭了蹭谢玦的手背：“我就知道，皇兄最好了。”
谢玦的神色这才缓和了一些。
接下来还有一些繁琐的仪式，谢卿琬只在书上看过，此刻亲身经历，显然震撼无比。
直到群臣退下，她还有一种恍若做梦的不真实感。
身边少了人，顿时清净下来，谢卿琬也开始问起了她心中的疑问：“皇兄，陛……太上皇他真的是身体不好吗？”
走之前，她看建武帝中气可是很足的样子，甚至有精力去折腾让她和亲。
话一出口，她就有些后悔，见皇兄投下视线，立马就明白了过来。
自古以来，新旧王朝交接，不知有多少阴晦血腥，其中又有不知多少不可道人之事。
而她却这般毫无顾忌地直言，也就是仗着皇兄宠她，不会计较，不然随便换一个人，今日或许都不能或者走出太极殿。
谢卿琬以为皇兄不会回答，却没想到那双带着寒霜的点漆黑眸，突然染上了别有深意的笑意，皇兄俯首下来，贴近她的耳边，用一种极亲密的姿势对她说：“琬琬，当然不是。”
谢卿琬没想到皇兄连这种话都和她说，一时僵在了原地，心脏激烈跳动，仿佛要随时跳出胸腔。
谢玦却不以为意，反漫不经心道：“嗯，是我逼他让位的，琬琬，你知道为何么？”
谢卿琬的血液在飞速流淌，她在潜意识里告诉自己，不要随便问出口，嘴巴却不受控制，仿佛被蛊惑一般地问：“为什么？”
“因为你。”谢玦喷吐出来的温热气息，挠得谢卿琬耳朵痒痒的，仿佛随时都要贴上来，她的脖颈激起了轻微的鸡皮疙瘩，下意识地往后微微一缩，“他想出手动你，我便只能出手动他了。”
谢卿琬呆呆地听着这一切，虽然她一直坚信皇兄会救她出去，甚至为此违抗建武帝，却也没想到，皇兄居然做到了这种地步。
以臣篡君，以子逆父，桩桩件件放在普世道德观里，都是罪大恶极之事。
皇兄，皇兄居然为她夺了建武帝的宝座？！
谢卿琬的心里反复盘旋着这句话，却还是觉得不可思议，不敢置信。
“琬琬，我早说过，这广阔天地间，没有任何人，有资格威胁到你的一切，凡有所阻，我必除之。”
谢玦轻叹了一口气，嗓音越发温柔如水，若是此刻有人见了，一定不能把他将半刻钟前的那个冷情帝王联系在一起：“琬琬，今日是不是有些吓着你了？”
他怜惜地抚上她的脸：“都是我的错，没能妥善处理好，叫你看见了些腌臜货。”
谢卿琬从僵硬中慢慢复苏了一些，她摇头，仿佛能听见自己的关节在咯吱作响：“没有。”
“就是吓着你了。”谢玦笃定地说，“你瞧，你的脸都发白了。”
谢卿琬看不见此刻自己的脸，不过她可以确定自己的脸色应该确实不太好看，而她的牙关，依旧轻轻打着颤。
“不过没事了，乖琬琬，以后再无人敢欺你了，便是那些妖魔鬼怪，魑魅魍魉，见了你也得绕道走。”
谢卿琬听着谢玦的安慰，却并没有完全平静下来。
相反，一种朦胧的情愫在她的心里挣扎，逃脱，又被抓回，最终化为一道难解的疑惑。
她的胸脯随着她的呼吸一起一伏，谢卿琬的手指攥得紧紧的，终于问出了那个问题：“皇兄，难道……我比你的父亲还要重要么？”
或许她也很重要，但谢卿琬一直以为，虽然皇兄心中的天平有倾斜，她也许比建武帝要重一些，却也没到要打破平衡，折断天平的程度。
可是一切事实，摆在眼前，却让她不得不相信。
皇兄在处理这件事的时候，从来没有丝毫的犹疑，权衡。
他理所当然地选择了她，而且，选择了一种最极端的，最没有回头路的方式。
一旦走上这条路，他就必然要失去某些东西。
就算他夺位成功，也注定要失去父子亲情，再无法挽回。
谢玦闭上眼，将下巴轻轻搁在谢卿琬的身上，她身上的温暖馨香，似乎能缓解他的一切疲乏。
“琬琬，我可以失去一切。”
“但是我唯独不能失去你。”
“所以你要保护好自己，就当是为了我。”
从前那些困扰谢玦的复杂情感，他如今也不想费心思去想了。
所谓剪不断理还乱，纠结那些又有什么意义呢。
她是他的妹妹，还是其他什么，不一样都会永远地待在他的身边，他的羽翼之下。
有些东西戳穿了，她或许不能接受，那就不如维持现状好了。
亲情和其他感情的界线，或许并不需要分得那么明晰。
总之，她一直陪着他，就好了。
帝王御座，向来都是居于九重之上，高处不胜寒，若一人居之，难免有些孤家寡人的伤感。
但如今这宽大的龙椅，却坐着两个人，你挨着我，我挨着你，便也为那冰冷的鎏金龙首添上了几许温暖的色彩。
两人安静下来，听着彼此的心跳，脉脉温情在他们之间流淌。
直到这静谧时光被一声突兀的通传声破坏：“陛下，有人求见。”
周扬似乎远隔着距离，站在殿门外，似乎是犹豫了一下，最终还是道：“是公主身边的人，说是有万千火急之事。”
谢卿琬此时也听到了周扬的话，扭头去问他：“你说的那人是哪位？”
周扬道：“一个哑女，不会说话，用笔写了字传进来的。”
谢卿琬的心脏突然加速跳动，她捂着心口，胆战心惊地问：“她有说具体是什么么？”
周扬摇头：“未说，只说是公主托付她之事，需要当面禀报公主。”
谢卿琬托付给哑女的只有一件事，那就是她的孩子，她和谢玦的孩子。
谢玦此刻也发觉了气氛的不寻常来，他看着谢卿琬脸上急剧变幻的脸色，贴心问：“若不，叫人将她带进来？有什么事，就在这里说也无妨。”
“要是难解之事，我兴许还可以帮上忙。”

第102章
谢卿琬的内心此时很是惶恐，哑女的突然求见完全在她的意料之外。
她潜意识里不想在皇兄面前见哑女，但一方面她又知道，哑女性格向来稳妥，如今破天荒求到了她面前，必然是有天大的事，不得不为之。
谢卿琬无法忽视，她不敢拿孩子来赌。
于是她竭力克制心里的情绪，低眉垂眸对谢玦说：“皇兄，能否让我与她单独一见？”
谢卿琬知道，皇兄是不会拒绝她的。
谢玦果然如她意料中的一样，颔首道：“自然可以。”
只是目光中带着探究与担忧：“琬琬，你脸色很差，如果有需要，一定要叫我。”
谢卿琬只是苍白着脸点了点头，也不知有没有听进去。
……
在谢玦特地给她留出的西配殿里，谢卿琬终于见到了哑女。
陡一见面，她就迫不及待地迎上去，握住哑女的手。
这是她们之间约定俗成的习惯，哑女口不能言，有时候也没有笔墨，便用手指在谢卿琬的手心比划，以传达文字。
哑女额头上布着汗，眼眶发红，一看便是一路匆忙赶过来的。
她颤着手指，在谢卿琬的手心一字一句地写道：孩子被劫走了，生死不明。
谢卿琬差点没一口气厥过去，她努力维持着摇摇欲坠的身体，强撑着最后一分理智，询问哑女具体的细节。
无论如何，她总要把事情的来龙去脉搞清楚，这样才更有希望把孩子找回来。
经过两人的一番比比划划，谢卿琬终于明白了，抢走她孩子的人，并非趁京城混乱，为非作歹的人贩子，而是有备而来，专门针对她孩子的不明人物。
先前，为了不让哑女他们被发觉，谢卿琬将他们安置在了京城兴庆坊的一出宅子里，宅子仅一进，地儿不大，却正符合她的要求——不显眼，也不容易被注意到。
亦雇佣了几个家丁去保护他们。
而一般的人贩子，没必要为了拐一个孩子，去一个有家丁守卫的院子里械斗，只为抢一个几月的婴孩。
除非，对方不是想抢普通的孩子，而是就是想抢她的孩子。
谢卿琬牙齿都在发抖，她不明白，到底是哪里出了问题，以至于她的孩子就在不知不觉中被盯上了。
到底谁是罪魁祸首？元公子？谢卿琬潜意识里觉得不会是他，元公子至少对她还算不错，便是想以孩子为筹码带走她，也不会用这么极端的方式。
这时候，哑女似是突然想起什么，从袖口掏出一个卷起来的小纸条，递给了谢卿琬，比划着告诉她，这是混乱发生时，对方射过来的箭矢上捆绑的东西，而她还没有拆开看过。
谢卿琬将卷筒打开，盯着上面的字，看到最后，已是面色涨红，气愤而又惊悸不已。
居然是建武帝手下的人劫走的她的孩子，因皇兄提前派了人保护诏狱里的她，使得那帮人无从下手，于是不知道从哪里得来的消息，转而对她的孩子下了毒手！
还在纸条中挑衅般地叫她独自一人在城南十里亭处见他们，届时，他们会把孩子带过来。
十里亭，是自京城南下的必经之路，也是重要驿站所在之地，历代离人依依惜别的场所。
约她到这个地方，想必是想利用她，顺利离开京畿范围，一路南下逃窜。
谢卿琬救子心切，在这个时候却不傻。
若是她真一个人单枪匹马地去赴他们的约了，那才是会让事情彻底滑下不可控制的深渊。
如果决定了要去，她必然要带上武力高强的卫兵，以应对各种可能的情况。
而眼下，无人可以帮她，她只能求助于……皇兄。
去向皇兄借兵，借的还是精锐，又大张旗鼓去救一个仆人的儿子，只要是正常人，都会觉得有疑点。
又何况是智极若渊的皇兄呢，他不可能不怀疑。
而在事后，只需他随手一查，或许她苦心孤诣隐瞒的事，便全部暴露了。
谢卿琬不是不清楚后果，但那些后果不是她现在该考虑的事，与孩子的性命相比，其他的一切都不重要了。
她闭了闭眼睛，艰难地咽下口水，从最初她选择这条路开始，她就必须有承担一切可能的觉悟。
……
谢玦看着谢卿琬脚步虚浮地朝自己走来，当她抬眼看向自己的时候，眼中已有了莹莹泪光。
谢玦心脏一揪，眉峰聚拢：“琬琬……”
未等他问她，谢卿琬便哽咽出声：“皇兄，我能否求你帮个忙。”
她哀哀求他：“帮我，先不要问我原因，可以吗？”
她将事情的来龙去脉隐掉关键部分，说给了谢玦听。
谢玦听得眉越发蹙紧，听完后，第一句话就是：“琬琬，你要救的这个孩子，你确定他只是你侍女的孩子？”
谢玦对建武帝了解颇深，虽建武帝如今已被软禁，但他的部下亦不可能无的放矢，去绑架一个民女的孩子。
谢卿琬低下头，声音细不可闻：“是……”
如今她说什么都是满满的心虚，根本没有底气。
谢玦深深看她一眼，最终并没有说什么，只是吩咐手下人，即刻按照谢卿琬的意思前去营救，务必保证孩子的安全，不得有误。
谢卿琬看着一列列银甲军，金吾卫整装待发，绷紧的心也终于得以松一口气。
“皇兄。”她看着谢玦，“我也可以一起去吗，我……”
“我保证不会添乱。”
或许她去了也没什么用，但那到底是她的孩子，她无法在孩子身处险境的时候，自己却独自待在安逸的地方。
谢玦凝视着她，吐出两个字：“可以。”
“但是琬琬，你若要去，我也会一起去。”
谢玦什么都可以允诺谢卿琬，唯独这句话说得不容置疑。
谢卿琬眼睫轻颤，唇瓣抖动了一下，到底是没说什么。
……
当两人一同来到十里亭时，亭子周围已被他们带来的重兵重重包围。
见到他们的到来，士兵们自觉让出一条通往亭子的路。
谢卿琬一眼就看到了被挟持到亭子中的她的孩子，孩子还穿着先前的正红小袄，这般鲜艳喜庆的颜色，越发衬得他面容白净，玉雪可爱。
往日里他是一个很讨人喜欢的孩子，总是爱笑，不怎么哭闹，如今被劫持了，也是安安静静的，只是那水汪汪的黑眸里，却染上了不安的神彩，左右转着头。
而那抱着孩子的人，被他动的烦，不耐烦地往孩子的背上一拍。
孩子哪受过这种委屈，几乎是顷刻之间，就细细地哭了起来，那哭声传到谢卿琬的耳里，令她心急如焚。
若不是孩子左右两边皆有敌人，她几乎要冲上去了。
谢卿琬掐了掐手指，提醒自己不要冲动。
此刻，亭子里的人也注意到了谢卿琬等人的到来，眯起眼睛，发出一声意味不明的笑声：“公主到底还是来了啊。”
他抬眼，往谢卿琬身后看去，更是不怀好意地说：“太子殿下也来了。”
“说说，你们愿意用什么条件来换这个孩子。”
未等谢卿琬和谢玦说话，随同一起来的周扬已是冷笑出声：“张忌，你好大的胆子，居然敢这般对陛下和公主说话，还想谈条件，你看看周边，哪里有你谈条件的余地。”
如今亭子和外围仅有十余张忌的人，而包围他们的，却足足有几百人。
他们确实没有对抗的资本。
但是……
想到自己劫持的这个婴儿，张忌甚至忍不住在这种情景下笑出了声。
但是，谁叫他们有这个重要的砝码呢。
在这种情况下，若是谢玦准备强来，那这个孩子也要一起遭殃。
他就不信，他们的箭能快过他手中的刀。
就算他死了，今日也要拉一个垫背的，更何况这孩子就是前朝余孽的血脉！
想到这里，张忌有些厌恶地看向谢卿琬，他素来效忠建武帝，也厌恶前朝叛贼。
身为曾经的北城司指挥使，他曾亲自参与对魏朝余孽的围剿。
从前的他，却万万没有想到，最大的余孽居然就藏在皇宫中，而且这么多年，从未被发觉。
他更不能接受的是，在得知谢卿琬的真实身份后，在建武帝下令铲除她后，谢玦居然疯了般地要袒护她，甚至不惜与建武帝决裂。
更是冒天下之大不韪，以臣子逆君父，发动宫变。
在张忌看来，这谢卿琬就如同前朝妖后一样，是最该铲除的对象。
今日他已知自己山重水尽，生路无多，就算侥幸逃过，他的主君也难以东山再起了，如此，他继续苟活也意义不大。
倒不如拼了自己这条性命，最后再为大晋做些什么，也无愧于将来地下与建武帝君臣相见。
想到此处，张忌眼中闪过一丝狠厉的光。
他此次劫持孩子，真正的目的其实是将谢卿琬骗到这里，再趁机下手。
他不会让她活着走出这里，哪怕是同归于尽。
只要谢卿琬死了，谢玦也不会再被蒙蔽了。
张忌放肆地笑着，看着周扬：“周扬，你我也是老相识了，你知道我从不做毫无把握之事。”
他突然将孩子高高举起，给周扬看：“你知道这孩子是谁的吗？”
周扬被对方问得一愣，真顺着他的话思索了一番，他努力在孩子的脸上寻找熟悉的地方，本不觉得如何，可当这般细细一看，却越觉得有些地方眼熟到令他心惊。
比如那眼睛，怎么有几分主子的轮廓……
周扬被自己的想法吓了一跳，却还是忍不住用余光觑了觑身边的谢玦，对比着两人的相似之处。
恰在此时，谢玦若有所感地回眸，将周扬的目光捕捉了个正着。
周扬一个哆嗦，迅速收回了目光。
他在想什么呢，怎么能中了敌人的圈套，怀疑起主子来了。
主子是那种会在外面置外室生私生子的人吗？别人或许可能，谢玦却绝对不可能。
若不然，这么多年下来，他身边也不会除了长乐公主以外连个母蚊子都看不见了。
可以说，只要谢玦愿意，他有的是机会接触女子，延续后嗣，犯不着如此偷偷摸摸地和一个哑女发展地下情，孩子也名不正言不顺。
这般想来，周扬的底气也足了不少，昂首挺胸：“胡言乱语，真是荒唐，有本事你就说出来，别再这卖关子惹人厌恶！”
张忌也不生气，反倒提溜起孩子的后颈衣领，在空中晃了晃：“你这般激我，就不问问你家公主的意见？”
周扬下意识地朝谢卿琬的方向看去，一边觉得张忌的话莫名其妙。
这跟长乐公主有什么关系，公主可是云英未嫁。
可在这时，他却意外地发现，谢卿琬的脸色非常差，状态看起来很不好。
张忌也发现了这一点，唇边的笑意更加放大。
而周扬，正想开口问谢卿琬要不要先下去休息，这里交给他们，就听那张忌接着说：“周扬，这可是你们长乐公主的孩子，你们主子的外甥，你确定你还要用之前那种方式和我说话？”
语罢，他用手掌在孩子的臀部重重一拍，孩子终于忍不住，哇地一声嚎啕大哭起来。
婴孩的嗓音穿透力极强，在这形势严峻又异常安静的场合里，直直地刺中了谢卿琬的耳膜，刺得她心口发疼。
她几乎要急得也哭出声来，根本没心力却反驳。
而她也无从反驳，对方既然能说出这种话来，想必也有切实的证据。
谢卿琬甚至顾不得去看谢玦此刻的反应，只是红着眼眶，求谢玦：“皇兄，救救他。”
她低着头，看着自己的脚尖，心乱如麻地数着绣鞋上的花纹。
谢卿琬不知道皇兄是什么表情，她此刻也没有勇气去看。
她只是低着头，等待着最后的判决。
皇兄应该会帮她的吧……
过了许久，几乎要漫长到百年，谢卿琬听到谢玦那熟悉的清冷音色在这静谧的空间中响起。
“你先说，你想要什么。”
此刻还能保持冷静的恐怕只有谢玦一人了，连素来见惯了大场面的周扬此刻都脑中一片空白，根本没有明白过来到底发生了什么。
张忌脸上露出果然如此的神色，尔后一手继续拎着孩子，一手指向最外围包围着他们的卫兵：“先让他们退后十丈。”
谢玦没有任何犹豫：“好。”
他一抬手，所有的士兵齐齐退后十丈。
只有周扬还愣在原地，感受到张忌投来的目光，也迅速退后。
此刻，在最前方的只有谢玦和谢卿琬两人。
谢卿琬站在谢玦身后的位置，她看了看前方的孩子，又看了看皇兄高大的背影，咬了咬唇瓣，也一起退后了。
“慢着——”张忌突然出声：“我只同意长乐公主靠近孩子，殿下，你不能动。”
毕竟谢玦城府颇深，连建武帝都不是他的对手，张忌怕正面对上他，出什么变数，便选中了看起来不算难对付的谢卿琬。
谢玦的身子微微一顿，随即平静开口：“好。”
他微侧身子，对身后的谢卿琬说：“长乐，你过来一下。”
皇兄叫她封号，谢卿琬更紧张了。
她知道，皇兄定然是生气了，虽然他如今面上看不出什么，但他肯定是气她的所作所为。
往常，他再怎么样，都是会叫她琬琬的。
谢卿琬突然有些想哭。
但此刻她还得振作，她的孩子还在对方的手上。
于是她抬袖擦了擦眼睛，轻轻嗯了一声，迈着艰难的步伐，一步一步向前走去。
在经过谢玦身侧的时候，他忽然伸手拉住了她的袖子。
谢卿琬睁大眼睛，见谢玦微微倾身，以身体挡住了张忌的视线，就在这短瞬的时间里，她看见皇兄的袖口滑出一颗药丸，落在他的手心。
皇兄冰凉的手指捏在她的下颚，仅是轻轻一用力，谢卿琬的嘴就不受控制地张开。
她感觉有什么东西滑进了自己的嘴里，一不小心，就咽了下去。
正在她想着这到底是什么的时候，谢玦已经放开了她。
谢卿琬重新向前走去。
谢卿琬心里紧张，为了缓解这种心情，她在内心默默数着自己前进的步数。
一，二，三……当她数到七的时候，她已经踏上了十里亭的第一阶台阶。
也正在此时，原本好好立在她面前的张忌突然腰身一软，倒了下去。
这一切发生得太快，谢卿琬毫无防备。
只是眼睁睁地看着不知从哪里窜出来的黑影将剩下的人尽数控制，而张忌手中拎着的孩子，也被一同稳稳接住。
谢卿琬身后一股凉风拂过，风里带着淡淡的青莲香。
谢玦从她的身边走过，径直走到了十里亭中。
张忌此刻已被几个人按倒，脸贴着地，仍是不可置信地看着谢玦：“怎么……怎么会……你到底用了什么妖法……”
谢玦轻掀眼皮，凉凉道：“是你太蠢了。”
他自然不可能毫无准备，就来赴这场鸿门之宴。
虽然事情的某些发展远远超出了他起初的预料，但是其他计划却并不受影响。
方才张忌叫所有人退后，他之所以那般轻易同意，是因为此乃顺水推舟之举。
早在他们还没有到此处的时候，谢玦就吩咐人在四周埋伏。
外面的那些兵马只是给张忌看的，为的就是当他们退下的时候，放松张忌的警惕。
而埋伏在暗处的人，真正的任务是以软筋香麻痹张忌的身体。
方才他一直没有具体动作，便是在等待香发作的时间。
至于暗卫们，事先已服下解药，并不影响行动。
顷刻之间，千钧一发的紧张局面，就被这般随意消融掉了。
带来的人手此时各有所司，正有条不紊地做自己的工作，清理现场的混乱。
而谢卿琬，还没有从方才那场劫难中缓过神来，仍僵直地站在原地，仿佛一尊蜡像。
暗卫已抱着孩子走到谢玦面前，躬身等待谢玦的指示。
他的身体弯着，将孩子举至头顶，展现至谢玦眼前。
谢玦的目光至孩子身上滑过，微妙地停顿了一会儿，尔后伸手将孩子接了过来。
他抱着孩子，步下阶梯，一路来到了谢卿琬的面前。
谢卿琬下意识地伸出手，谢玦这才看她，却并没有将孩子给她的意思。
“琬琬。”谢玦的面容看上去很平静，眸中却酝酿着随时会席卷的风暴，“你告诉我，孩子的父亲是谁。”
——我保证（不）弄死他。
虽然谢玦没有说，但谢卿琬觉得他的言下之意就是这个。
她的身体一会冷一会热，已经感觉不到气温的变化。
即使已经将这个场景预想过无数遍，但真到了临门一脚，谢卿琬还是感觉到了一种被害怕包围的绝望与无助。

第103章
谢卿琬有种强烈的预感，如果她说出真相，将会发生一些很恐怖的事情。
皇兄的话，和之前元公子所说的如出一辙，当时她看元公子都被气得够呛，皇兄就更不用说了。
她真的担心将皇兄刺激到旧病复发，当众吐血。
见谢卿琬垂首不语，谢玦也没有逼她的意思，只是说：“等我查到他……”
话中的隐意不言而喻。
“皇兄。”谢卿琬突然出声打断。
她如今觉得，有些事，还是由自己来说好一些。
将责任全部揽在她自己的身上，或许皇兄不会自责。
若是叫他自个去查，谢卿琬不敢保证，他会不会胡思乱想。
“皇兄，你能先答应我一件事吗？”谢卿琬的声音低低的，“无论是谁，你都不要太激动。”
这是谢玦第一次没有马上回答她的话。
这种长久的沉默叫谢卿琬感到难受，她忍不住涨红了眼，小声啜泣起来。
似乎听到了她细微的哭声，谢玦身形微动，终于开了口。
他的嗓音沙哑得要命：“是卫衢？还是……”
谢卿琬忙顾着难过，没有第一时间听清谢玦的话，自然也没有回应。
谢玦见她不语，已经伸手摸上了腰上的佩剑，噌地一下拔了出来。
剑身晃着雪白的光，亮可鉴人，散发着森寒的气息，映照在谢玦的脸上，一明一暗。
谢玦用手抚着剑背，眸中神思难辨。
谢卿琬此刻抬眸就看到这一幕，差点吓坏了。
她真怕谢玦下一刻就要提剑去取卫衢狗头，赶紧出声：“不是他，和卫世子没有任何关系。”
说一出口，她又有些后悔了。
因为皇兄重新将沉沉的目光投到了她身上。
谢玦轻扯嘴角：“那是谁？”
他的手中仍拿着那柄长剑，并没有收剑回鞘的意思。
而是执拗地盯着谢卿琬，试图从她的脸上找到答案。
其实事到如今，谢玦大可以吩咐手下的人去查，或许不到一个时辰，他就能查到结果。
但如今他最希望亲耳听见她说出来。
他要弄明白，这一年里究竟发生了什么，她究竟是何想法，才会不声不响地出现个孩子。
谢玦无法原谅自己，究竟是怎样的疏忽，才成了如今这番模样，她是他看重的人，他却连她经历了什么都不知道。
更无从得知她有没有被欺负。
她可是多么娇气的一个小姑娘呀，谢玦平日里生怕她受了什么委屈，更知道她怕苦怕疼，可是如今她却愿意忍受生育之苦，也要生下这个孩子。
她到底有多爱那个男人？
想到此处，围绕在谢玦周身的黑色雾气陡然浓重了许多，他的气息阴沉沉的，他承认，他如今非常不悦，甚至已经到了发疯的边缘。
他无法想象谢卿琬一个人产子时的情景，那时候她身边是否有人陪，那个男人又在哪里？若是遇到什么紧急情况，她又该怎么办？
这孩子如今这么大了，她又是怎么一个人过来的。
谢玦不能深想，因为他发现自己，只要随便深入一想，就快要受不了了。
往日从容淡定，光风霁月的面具在此刻尽数破碎，他身侧寒风飒飒，眉间显现着藏不住的戾色。
若是一个骗了谢卿琬身子的混蛋，在得手后又不负责任地消失，让她一个人承受后果，面对后面的一切，他一定要将他碎尸万段。
想着那些残忍的刑罚，谢玦的内心才稍微缓和一些。
谢卿琬并不知道谢玦此刻内心的具体想法，但她光看他的表情，就知道大抵很是不妙。
现在的她，想张口，却发不出任何声音，想逃避，却又无路可退。
最后只能用手捂着脸，呜呜地哭了起来。
“皇兄……”她的声音断断续续，破碎得不成形，“我……我不敢说……”
一旦哭了出来，泪水就如失禁了一般，化作汩汩的泉水，不停地往外冒：“我怕你不能原谅我，更怕你不能接受……”
说到此处，谢卿琬泣不成声：“要是那样，我真不如死了算了，本来一切就都是我的错。”
此时，谢卿琬已经无力瘫软在地，泪水仍像断了线的珠子一样往下掉。
谢玦手背青筋鼓起，他终于还是受不了她这样，半蹲下身，对她伸出了手：“你先起来。”
像是做出来一个十分困难的决定一般，谢玦顿了一下，尔后艰难出声：“无论如何，我都不会不原谅你。”
谢卿琬哽咽着说：“好，那……”
话说到一半，她却又拼命摇起头：“不，你不会原谅我的……”
谢卿琬失声痛哭：“你不会的，我们怎么可能还和以前一样。”
他可是一直疼爱她，将她当做他的妹妹呀，她对他有着一些不能见人的小心思，可皇兄却始终是光明磊落的那个人呀。
只要她说出来，他们近二十年的情谊，就全化为乌有了，皇兄，还能像以前那般与她正常相处吗？不可能的。
谢玦看着谢卿琬这样哭，心里亦如同滴血，他不明白她为何这样说，难道她和别的男人有了孩子，他就不会继续对她好了吗？
虽然谢玦不得不承认，他心里的某一处酸涩得要命，那感觉陌生又熟悉。
谢玦按住心口，平稳气息，他想着，能接近谢卿琬的必定不是一般人，按照孩子的月份推算，应当是还在京城时发生的事。
那么，可供排查的范围便很小了。
说不定那个人他还见过。
谢玦将目光落在了孩子的脸上，比起大人这边的狂风暴雨，孩子被救下后，吐了个小泡泡，又开始呼呼大睡，一点都不知道人间愁苦。
他开始在孩子脸上，寻找眼熟的特征，只是这孩子太小，许多地方还没有长开，也许并不好借此猜到生父。
而一旁的周扬，本来远远侍立着，此刻见这边气氛凝重，头更是急得冒汗。
他见谢玦一眨不眨地看着孩子，也一同看了过去。
主子或许还在生公主的气，不会迁怒到孩子身上罢，周扬觉得若真这么做了，谢玦日后铁定后悔。
于是赶紧上前两步，打圆场：“陛下，您没发觉，这孩子很像您么？许这就是民间常说的外甥像舅吧。”
“这孩子能有几分像您，也是有福气的。”
周扬自认为自己掌握了说话的艺术，生怕谢玦看不出来，又接着说：“不信您瞧瞧，那眼睛有多像您小时候呀。”
所谓当局者迷，旁观者清，谢玦并不记得自己幼时的模样，对自身的外貌也不甚敏感。
周扬这么一说，他目光一凝，定定看去，居然真找出了那么两分相似。
再仔细看看，那眼睛的形状，眼角的弧度，确实很像他……
若谢卿琬是他亲生的妹妹也就罢了，可偏偏他们没有任何血缘关系。
谢玦心中浮现出一个非常可怕的猜想，这种想法才出来一个苗头，就足以让他遍体生寒。
他想努力将这个想法按下去，可它却不受控制地茁壮成长，恣意地伸展到每个角落。
那个可能性在他的心里反复浮沉，浮上又隐去，令他的牙关酸疼，上下发抖。
“下去。”谢玦忽然冷冷落下两字，气息极度不稳。
周扬意识到这是对自己说的以后，惊愕地看向谢玦，还是一步三回头地后退了。
不对劲，以自己对主子这么多年的了解，他方才那样说，主子应该听了高兴才对，怎么周边的气息反而越来越可怕了。
待所有人都离开他们很远一段距离以后，谢玦死死盯着眼前的孩子。
他的四肢生锈，肺腑间好像有气血逆行，喉口之感腥甜一片。
“琬琬。”谢玦的声音喑哑得几乎要听不出是他本人的音色，怪异而又扭曲，“我只问你一个问题。”
“这孩子和我有没有关系？”
此话一出，谢卿琬只觉方圆十里之内，空余寒风凛凛，一道道如钝刀般往她心里刮。
所谓肝胆俱裂，莫过于此。
事到如今，她已知是瞒不过了。
谢卿琬半跪倒在地上，长长的披帛垂在身侧，在地面上蜿蜒迤逦出惊人的艳红，她眼角嫣红，是泪浸的，仿佛胭脂点了渌水，柔弱而又美丽。
这样的如云美人，又如此可怜无依，该是任何人都不忍责怪的。
“皇兄……我……”谢卿琬痛苦地闭上了眼睛，“是，这孩子是你的。”
短短几个字，用尽了谢卿琬的半生勇气。
可说完话，她却并没有一种如释重负之感，反觉身后沉沉，压得她几乎要窒息。
“皇兄……对不起……我欺瞒了你这么久，我做了好多不该做的事，但是我真的不是要害你，我是想救你……”
谢卿琬流着泪，语不成声地说着。
从前皇兄宠她，哪给过她流泪的机会，如今这一天，却是流尽了这半生的泪。
她也不管谢玦听不听得进去，不管她自己的话说出来有多破碎断续，仍坚持说着：“此事全赖我，不关任何人的事，皇兄若是不解气，就只惩罚我一个人好了。”
谢玦已捂着胸口，身躯有些摇摇欲坠。
他什么也没说，更没有露出任何愤怒或者是震惊的神色，而是薄唇紧抿，两眼紧闭，额头青筋暴起，整张脸的五官狰狞扭曲到一起。
早在方才，他就知道那股气血逆流的感觉并非错觉。
出征之前，他为了病情稳定，坚持让顾应昭用七七四十九根银针锁穴，暂时封住了他身上的热毒。
此法虽有用，却最忌受重伤，动极怒，感情剧烈波动。
而他今日，恰好两样都占全了。
先是因那没影子的孩子生父动极怒，又因为如今的境况，感情激烈起伏，如汹涌的浪潮，咆哮着，嘶吼着，摧毁着一切，将那薄弱的，不堪一击的封印尽数摧毁。
而解开锁穴时，就算是有医者在旁，也难免会有些反噬，只是尚在可控制的范围，轻微一些。
但现在，因他自身的情绪，气血暴乱，逆行而上，竟是硬生生冲毁了封印，将一切撕成碎片。
被释放出来的热毒寻找到一个出口，被禁锢已久的它们重得自由，立即暴乱地在血管里游走起来，与谢玦的理智激烈对抗。
他只觉喉间一阵热涌，口中腥甜一片，是浓重的铁锈味，唇边更是有热流淌过。
谢玦以手指轻轻在唇角一拭，垂眼望去，是刺目的鲜红的血。
不同于往常的吐血，只需以手帕轻擦，染上红梅点点，这次，那鲜血不断流出，滴落在他的衣衫上，染红了一大片。
谢玦知晓，这次应是祸福难料。
不过在这种关头，他最在乎的并不是自己的安危，而是谢卿琬。
他若死了，建武帝或许会重新上位，届时谁又来护着她呢？还有那个孩子……
谢玦突然忆起那些幽魅的梦境，他从前只当那是他可耻的妄想，如今回头看来，竟是……
谢玦的手指骨节捏得咯吱作响。
谢卿琬被眼前这一幕吓坏了。
她甚至都忘了哭泣，如灵魂被抽离一般，只是愣愣看着那触目惊心的血，不停地往外流，不止是从谢玦的唇齿中流出来，还有他的耳朵，眼睛。
心中对皇兄安危的害怕和担忧压过了一切，谢卿琬飞速奔上去，将谢玦抱住，托着他晃动难支的身体，泪花飞溅：“皇兄，皇兄，你怎么了，我这就叫太医。”
谢玦本就是强弩之末，她这般上来一抱，他整个人都倒在了她身上。
他的下巴支在她的肩膀上，鼻端是熟悉的梨香，下意识地，谢玦眉间的折痕也淡了些。
仅存的意识中他居然恍惚在想，就这般死在她的怀中，倒也不错。
想到这里，谢玦居然轻轻笑了出来。
谢卿琬觉得皇兄怕是疯了，这种时候还在笑，他到底知不知道自己的情况。
他该不是被她气出了毛病吧。
她焦急地说：“皇兄，你先省着些力，不要出声，你一动就有血流出来……”
谢玦却毫无预兆地问：“琬琬，之前的人，是不是你……”
谢卿琬沉默了会，声音很低：“你说的是什么人？”
谢玦闭着眼，长长的睫毛微微扇动，下巴依旧搁在她的肩膀：“夜里的人。”
这次，谢卿琬沉默得比之前还久，最后才说了句：“是。”
谢玦感觉到她全身的肌肉在那一刻收缩了一下，尔后变得更加僵硬了。
神思一下子变得更加模糊，他隐约听见她在呼唤他，在叫周扬，叫太医。
谢玦也想睁开眼睛，可眼下的气力，只够他撑起一道眼缝，透着外面依稀的光。
拼着最后的力气，他握住了谢卿琬垂于身侧的手。
……
顾应昭是被人从家里强行拉起来架走的。
他本在睡懒觉，被半拉半抬到马车上的时候，眼睛都没有完全睁开，迷迷瞪瞪的。
难免有些起床气：“到底是发生了什么，就把我这般带走了，不说下前因后果，我怎么知道要准备什么药材！”
周扬此刻走过来，苦着脸对他解释：“除了您，谁还有办法呀，这主子的热毒之前不都是您负责看顾的，如今出了事，也自应该第一个来找您啊。”
“唉，这回可是发作得狠，和以往哪一次都不一样，主子那满身的血，我看了都心惊，顾大人您需要什么药材，只管和我说，我这就给您去找，也好节约时间，救治主子。”
顾应昭一听这话，哪还有半分睡意，便是再困也被吓醒了。
他腾地一下坐直了，眼睛瞪大：“你说什么，热毒发作了，还到处流血？”
他想起来之前谢玦让他帮忙封印热毒的事，再联想到如今的境况，脑中只有一个反应。
——坏了，坏大事了。
顾应昭急急坐在马车上往宫内赶，心里却还在不住地想，这到底是发生了什么，才把封印冲破了呢。
以他贫瘠的想象力，死活也想不出来，直到进了宫，看见一片混乱的琨华殿里，立着满面泪痕的谢卿琬，顾应昭才终于后知后觉地想起了什么。
“公主。”他快步上前，贴在谢卿琬的身边，肝胆都在随着他的声线颤：“该不会是……”
顾应昭突然噤声，不敢将那个猜测说出口。
谢卿琬替他回答了：“是，我们做的一切事情，都被彻彻底底地发现了。”
“所以，所以皇兄一时无法接受，才会这样……”
说着说着，她又忍不住想哭，垂着泪儿：“顾太医，如今我们该怎么办啊，皇兄的情况看起来太糟糕了。”
顾应昭虽然又惊又怕，但却依然没有忘记救治谢玦的使命，他爱惜自己的命是真，但他这条命也是谢玦给的，与其现在去担心谢玦醒来以后会把他怎样，还不如去想着怎么先把谢玦救活。
“别太担心，公主。”顾应昭说，“方才我已为殿下喂下一味药，有止血之效，说到底，这次之所以会看起来这么凶险，就是因为狂躁的热毒四处冲击殿下的身体，至于遏制，说起来难，却也不难，说起来简单，却也不简单。”
顾应昭今日睡了个晚觉，还不是很清楚宫里发生的事情，所以依然用着旧时的称呼。
谢卿琬抽泣着：“顾太医，这种时候了你还有心情在这卖关子，你就如实说罢。”
顾应昭深吸一口气，定了定身子，缓缓对谢卿琬说：“公主，您还记得我们以前是怎么为殿下解毒的吗？”
谢卿琬停止了抽泣，不可置信地看着他。
“这热毒，再怎么厉害，也逃不过至阴中和至阳的基本原则，先前是殿下要上战场，臣才为他封住了穴位，以免关键时刻发作，但现在，殿下已经回宫了，在遇到热毒时也不必像在西北那般捉襟见肘，许多原本难办的事情也就有法子解决。”顾应昭说得头头是道。
“顾太医，你真的清楚你在说什么吗？”谢卿琬真的觉得顾应昭是疯了，而且还想让她也一起疯。
“皇兄如今已经知道了一切，我们怎么可能还和以前一样？皇兄怎么可能同意？！”
谢卿琬怀疑，以谢玦的性子，他若是清醒的状态，是宁死也不愿做那些事的。
若他们来强的，怕是只会适得其反，雪上加霜。
“公主。”顾应昭脸色突然变得很严肃，“我没有发疯，相反，我很清醒，我清楚地知道我的使命就是让殿下安康，于是再难的事，我也会尝试尽量办到。”
“公主的顾虑我懂，但您不试试，怎么知道不可能呢？”
不试试怎么可能……望着顾应昭的这张脸，谢卿琬很想说试的人又不是你，你怎么不来试试？
不过他有句话说到了她的心坎上。
无论如何，她都要皇兄活下来，否则他们这么久的坚持，就成了一个笑话。
她反正是觉得她已经被顾应昭带疯了，居然在脑中出现一个疯狂的想法——或许皇兄不会拒绝她呢？
……
因为谢卿琬和谢玦的关系，当她接近皇兄的床榻时，没有任何人上前拦着她。
谢卿琬在心中极力提醒自己镇定，她凭着许多次过往的记忆，步履平稳地走到了谢玦的床边。
宽大的金丝楠木雕花床上，谢玦身着雪白寝衣，正面色苍白地仰卧着。
他薄唇紧抿，看不到一丝血色，眉心紧蹙，迟迟不松，似有什么难解的梦魇缠绕着他。
皇兄这次看上去确实比以前任何一次都要虚弱很多。
谢卿琬的心也开始为他难过。
当她踏出最后一步的时候，原本似在沉睡中的男子，却骤然睁开了双眼。
谢玦眸中幽晦滚动，若黑夜深海，有某种未知名的庞大生物，在海面下浮动，透出巨大阴影，却悬而不动。
谢卿琬像撞到了一堵墙一样，猛地停住脚步。

第104章
被皇兄漆黑的眸子盯着，谢卿琬几乎有种落荒而逃的冲动。
如今的她羞于见他，更不敢和他的双眼对视——仿佛能够洞穿她内心的一切。
但想起肩负在自己身上的重大使命，谢卿琬还是一步作两步地慢慢悠悠地蹭到了床榻边，在这期间，她感觉地面都磨出来火星子，发出低哑的摩擦声。
“琬琬。”谢卿琬忽听到皇兄在唤她，那声音很轻，很低弱，模糊到后面几个字她都没有听清楚。
犹豫了片刻后，谢卿琬弯下身子，与床榻上的他齐平：“嗯？”
等待她的并不是他的回音，而是一只手。
一直散发着滚烫热意的手，牢牢握住了她的手腕。
手的主人暂且并没有将她往下拉的意思，却也让她维持着这个狼狈的姿势，动弹不得——她感觉她整个人都快扑到皇兄身上了。
“是谁要你来的？顾太医？”他虚弱的声音传来，两眼却仍锁着她。
谢卿琬喉间一梗，随即飞速否认：“不……不，不是顾太医，是我……”
到底有些难为情，她低下了头：“是我自己要来的。”
谢玦心口一窒，明明已经猜到了一切，他还是闭上了眼，不死心地问：“来做什么？”
谢卿琬望着他，再次品尝到了哑口无言的感觉。
皇兄如今一身雪衣，面白更盛雪三分，整个人是一种弱不堪折的风姿，却又有种破碎的美感。
谢卿琬想起话本子上是怎么描述的——就是那种容易让人生起狠狠蹂躏心思的模样。
她被自己的想法吓了个大跳，她觉得，自己的脑子一定是坏了，才会在此时想起这种东西。
她一时无法回答谢玦的话，有些事情，便是再怎么不耻地做过，她也羞于拿到明面上来说。
但望着谢玦淡薄似月色的面容，闭着眼眸，安静得好像忽视了周围所有，包括她的存在，谢卿琬又生出了三分的委屈。
她知道这种想法便是十分不讲理的，先别说皇兄现在身子未好，便是他陡然发现她欺瞒了他这么久的事情，就算生气，也是应该的。
何况——他也没对她生气，只不过看上去冷淡了些，甚至问她来这里是做什么。
放在以往，皇兄可是绝对不会说这种话的，他见了她，该是高兴还来不及呢，哪管她是做什么来的，总之，他总有时间见她。
谢卿琬看着这副样子的皇兄，一方面依旧残留着不少愧疚与心虚，另一方面，却是出自本能般地，忍不住耍起小时的性子，扁扁嘴，颇有些哀怨地说：“皇兄，难道我无事就不能来找你了吗？”
“还是说，你不想见到我……”说着说着，她的声音就低了下去，尾音甚至带上了拐了弯的颤抖。
谢玦闭着眼，久未见到她的声音，便睁开眼，甫一见到光明，就看见了床边稀薄光线下她的身影。
此时正是夕阳时分，橙黄的暖光从窗外洒入，均匀地涂遍每个地方。
她背对着略暗的光线，脸上的神情看得不甚明晰。
谢玦的心突然有些莫名的焦躁，有些僵硬地伸出手，拉下了床头的细绳。
床帐边吊着的梨型雕花宫灯亮了起来，明亮柔和的光线徐徐映在谢卿琬脸上。
谢玦的脊背甚至微用了些力，半抬着肩背朝谢卿琬的面上看去。
直到看清她那双漂亮的大眼睛下，并没有泪珠的痕迹，谢玦才终于卸下了力气，重新倒回床榻上，小口小口喘着气。
热毒并没有离去，反而一直在烧灼他的身体。
但如今，他却并不想在谢卿琬面前留下太狼狈的形象。
于是他一直在强撑着。
直到方才陡然用了力，才使意志支起的密不透风的织网，起了一个不大不小的漏洞，于是便立马有炽热的风吹进，无情地冲刷着他那颗破败不堪的心。
因这一卸力，谢玦也就顺势松开了谢卿琬的手腕。
谢卿琬重得自由，却并没有一丝喜悦，反而更慌张了：“皇兄！”
她看见谢玦软倒在床榻上，沉沉地吐着气，这下是真的又想哭了。
心中的忧切压倒了一切顾虑，谢卿琬根本没来得及多想，就本能性地扑到了谢玦的身上，将头埋在了他的胸膛，哭泣了起来：“皇兄……皇兄，你还好吗？你可千万不能死，你若不在了我怎么办……”
似是想到了什么悲伤的画面，谢卿琬哭得更伤心了，甚至不由自主说出来埋藏在心里许久的心声。
“我只是想救你，只是想救你，我有错吗？皇兄，我不想让你死，哪怕让我付出所有。”
谢玦方才本就是强弩之末，一口气撑着，此时被谢卿琬这么一压，她全身的重量都落在了他的身上，他根本就动弹不得，更反抗不了。
这还是谢玦二十年的人生中，第一次遇到这种情况。
他的注意力不得不都放在眼前的她身上，她的身体温凉，与他滚烫的肌肤形成鲜明对比，两者紧贴着，光是这股凉意就让如今的他几乎难以离开。
他被迫听着她一句句宣泄，听着她的心语动人，句句流淌入他的胸腔。
谢卿琬从前在他的心中，如春雨小溪，明媚俏丽，便是偶尔闹了脾气，也不过是雨势倾斜，春雨湿衣。
而她如今，却如那急急的骤雨，夹杂着声声春雷，雨点大滴大滴，凌乱地打在他的身上，又在他心中时时震响。
她的每一句诉苦，每一声委屈，每一句炽烈的情意与酸涩的担忧，都由雨水汇聚成溪，潺潺流入他的心间，淌遍每一个冰封的山脉，干涸的沟壑，每一块皲裂的土壤。
谢玦感觉心底有些发痒，一种寻不到，觅不见，挠也挠不了的痒，就像嫩芽突破厚土——好像有什么东西长出来了。
而那沉睡的种子，并非一朝一夕，而是在无数个日日夜夜里，就已孕育在他的心底。
谢玦张了张口，想发出什么声音，便有干烈的风从他的喉咙穿过，如同破旧的西洋手风琴即将拉响。
可还没等他奏响正篇，一切前奏便戛然而止。
“唔。”
一朵娇嫩的玫瑰落在了他的唇上，带着清晨的露水，午夜的幽香。
若一只拥有着美丽翅膀的蝴蝶，轻轻扇动，徐徐降落，却又害羞地收起翅膀，轻抖着，采着那甜的花蜜。
轻柔地笼罩着，不敢多越雷池一步，偏偏带来十分的炽热与灼烧，惊得谢玦的心都在剧烈震动。
感觉到了他的动弹，那对面的人儿似乎不想听见他的声音般，遽然发了狠劲，开始毫无章法地乱亲起来。
咬着他的唇瓣——有些疼，又尝试包绕着他的整个嘴唇，用力地吮吻。
谢玦不知道这是谁教她的，笨拙，青涩，犹如初出壳的雏鸟，什么都不懂。
他脑中一下子又闪过过去那些片段，这思绪便铮地一声断了。
他无法推开她，被迫承受着这一切，心里亦是在煎熬，时而仿在冰泉，时而像在火海。
到了最后，却又听见她声声呜咽，从上而落，叫他的心也随之，震颤不止。
不知过了多久，谢玦的唇舌尝到一股咸咸的味道，他感觉有湿润的水迹，一路顺着他的脸颊，流到了唇角，又隐入衣领的肌肤上。
她……在哭么？
谢玦茫茫然地想着这个问题，思绪恍惚后，他发现自己已本能般地揽上了她的腰肢。
她越发往自己的怀中挤，他的手僵在那里，不知何处安放，她却率先一步攀附上了他的脖颈。
“皇兄……你有时候真的很讨厌……”谢卿琬的声音缭绕在他的耳侧，似近似远。
“总是这副表情，叫我觉得，一切都只是我的一厢情愿。”
她恨恨地说着话，露出尖利可爱的小犬齿，快要咬到他的耳骨上。
“有时候我想，真不如你我当初就没有交集，也好过从今以后，形同陌路，偏添了新恨。”
其实谢卿琬也不知道，如今的她是何想法，她只是将心中积压已久的情绪，不再有任何顾忌地，如倒豆般地尽数抖落出来。
反正今日一过，他们或许就真不复从前了，她还顾忌什么！
她身上的梨香越发幽邃，钻进谢玦的鼻子里，冲得他脑门嗡嗡响。
他的额头汗如雨下，豆大的汗珠沾在湿发上，又聚成一颗颗更大的浑圆，沉沉坠下。
谢玦已然到了一种极限，他只能模糊听见她说的话，却恰好捕捉到了关键——讨厌，没有交集，新恨……
字字都如锐利的坚刃，刺入他的心脏，留下深重的伤口。
谢玦的眼角也忍不住沾上了湿润，今日的变故太大，他的种种情绪却皆因她而起。
惊惧，震动，晕眩，怖然，酸涩，茫然，痛苦，短短一日之间，他已品尝人间百味。
他曾经过一路风雨，小心呵护她长大，他生母早逝，又无同胞弟妹，身边无数人虎视眈眈，看似一路顺风顺水的人生，却包含了无数暗处的危机。
她是他幽暗人生岁月中仅有的温柔，便如那温和的晚风，静静的，只需陪伴，便足以慰籍。
谢玦也曾想过，这指间的风总有一天要离他而去，但那时他不愿想这太久远的事，便逃避般地忘却了这一切。
便如忘却那些个幽夜。
无论如何，他怎么会讨厌她呢……只要她愿意，他可以马上亲手捧上自己的一切。
热毒在侵蚀他的神智，但一方面，他的思维却越发清醒。
汗水已浸透了他的衣衫，让他和她之间，没有缝隙般的贴在一起。
“琬琬。”谢玦嘶哑地笑，带着些深沉的悲凉，“你错了。”
“无论你是我的妹妹还是……什么，我永远都不会厌恶你。”
说着说着，有大滴泪水自谢玦眼中滴落，染着鲜红的血色，落在了谢卿琬的脸颊。
谢玦伸出手指，轻轻抹去，便在她的脸上，留下一小片的嫣红，仿佛某种印记。
“我在想，我是不是前世也见过你，有了一个糟糕的结局，才会在如今看见你时，如此心痛。”
谢卿琬的睫毛一颤，骤然攥紧了他的衣衫，她的眸中薄雾蒙蒙，带着未尽的泪意，又即将化为雨滴。
谢玦按住她的后脑勺，轻轻吻在她的眉心：“琬琬，我不想再为此心痛了。”
做这一切的时候，谢玦的指尖是颤抖的，筋骨是轻轻抽搐的，浑身上下都在克制不住地震颤。
他依然流着血，并且感觉整个人如在炼狱中被岩浆炙烤，此时碰到谢卿琬，就如焦黑的皮肤片片剥落般地疼。
但是至始至终，谢玦都没有放开谢卿琬。
因为他此时怀中所抱，就是他的全世界，他的一切。

第105章
谢卿琬依稀记得自己是在染着泪的滚烫怀抱中睡过去的，当她醒来的时候，发现自己已经被安排到了柔软的床榻之上。
环顾左右，空无一人，通过周围陈设的摆放，她判断出自己应是在琨华殿侧殿之一。
皇兄呢？回想起睡前发生的一切，她有些心慌。
她记得皇兄好像热毒发作了，可是睡前，他们分明什么也没有发生。
她不知道皇兄是怎么忍过去的，只记得彼时他汗如雨下，眼睛里布着骇人的血丝，面上红潮似霞，偏偏唇抿得紧紧的，不肯发出一丝声音。
谢卿琬突然有种不详的预感，她也顾不得两人再见会不会尴尬这种问题，怀揣着某种不安，她决定出门去寻他。
结果走出房门，刚出侧殿没两步，就碰见了步履匆匆的顾应昭。
顾应昭身背着一个药箱，正满头大汗地往正殿的方向跑。
“等等，顾太医。”谢卿琬忙把他喊下，小跑着过去。
待到了他的身侧，谢卿琬才气喘吁吁地停下：“您先别走，我想问您一个问题，就是昨夜皇兄的热毒是怎么解的？”
顾应昭用一种很奇怪的眼神看了她一眼：“怎么解的，不都和以前一样么？有什么事我待会再和您说，眼下殿下那边的人唤我过去。”
谢卿琬不可思议地睁大眼睛：“可是昨晚，我们之间什么事都没有发生呀。”
这下轮到顾应昭惊呆了，他再三问：“您确定？”
谢卿琬点点头：“我很确定。”
顾应昭愣在了原地一刻，想到什么，突然加快了脚步，向前方飞奔而去：“不行了，我要快些了。”
谢卿琬望着他的背影，眉心跳了跳，也跟着向前方奔去。
还未奔到正殿大门口，谢卿琬就迎面遇到了周扬的小徒弟，对方见着了她，原本灰败的面色一下子就焕发了生机，三步作两步地跑到谢卿琬的面前，噗通一声跪了下去。
“公主仁慈，求您救救陛下，救救我师父！”
谢卿琬听得一头雾水，却还不忘扶他起来：“到底发生什么了，你快领我去看看。”
小内侍一骨碌从地上爬起来，连抹着泪道：“好，我带您去。”
谢卿琬跟着这个周扬的徒弟，一路走着，同时心里也在好奇外加担忧，究竟是什么样的事能将对方吓成这样。
毕竟能成为周扬徒弟的人，也不是泛泛之辈。
当她终于来到某处内室的门口，看见里面的场景时，也着实吓了一跳。
周扬在靠近门口的地方跪着，头也一同伏在了地上，如石雕般一动不动。
而他的面前，则散落着一只黑牛皮鞭。
这是？
谢卿琬抬头向前望去，瞳孔更是狠狠一缩。
向来衣袍整肃，一尘不染的清贵男子，此刻却衣衫半解，赤着半截胸膛。
而他腰隐有伤口，有血色溢出，染红雪白衣料。
皇兄这是在做什么？
听见了身后的脚步声，又听自己的徒弟通报着“长乐公主来了。”
周扬这才挪动着自己僵硬的身体，转身朝谢卿琬再次深深一拜：“还请公主一定要劝劝陛下，勿要如此自伤，奴才不怕被陛下责怪，却无论如何也做不出伤害陛下圣体的事。”
周扬的脸上露出猛舒一口气的表情，似乎谢卿琬的到来，几乎像是救了他的命一般。
谢卿琬几乎以为自己听错了，好端端的，皇兄为何要自伤？
随即立马她就想起来昨日之事，顿时捏紧了手心。
她将眸光投向地上的鞭子，慢慢上去，弯腰捡了起来，胆战心惊地发现，这鞭子又粗又硬，还分布着许多狰狞的倒刺。
所以皇兄是想让周扬拿这可怖的鞭子去抽打他的身体？谢卿琬只要一想到这个场景，就禁不住打了个冷战。
谢卿琬目光复杂地看向谢玦，这才发现，他的右手正握着一枚匕首，那匕首尖上粘着血，很显然，皇兄腰上的伤口正是他用这匕首自残导致的。
虽然她才到此地未久，但已对前几刻发生的事情有了一个大致的猜测。
想到这里，谢卿琬再也控制不住，飞快地跑了过去，一把夺下了谢玦手中的匕首，扔得远远的。
匕首落在远处，放出叮当的清脆声音，谢玦似乎没想到她会突然上来，猝不及防间居然被她成功了。
他怔忡了一下，尔后回头，恰与谢卿琬的视线在空中相接了。
她极黑而亮的眼珠，与他对视，谢玦呼吸一窒，头次主动移开了视线。
谢卿琬却不给他逃的机会，主动上前一步，话语听起来甚至有些咄咄逼人：“皇兄，你这是在做什么？”
谢卿琬急得都快要哭出来了，她想尽办法，只为了皇兄的身子安康，可皇兄却如此不爱惜他自己的身体，这叫她如何能接受呢？
她向来不是一个很有勇气的人，但在面对谢玦相关的事情时，总能生起无边的勇气。
比如此刻。
甚至敢主动拦在皇兄的面前，逼问他。
谢玦缓缓抬眸，额角的碎发遮挡了他半边眼睛，他沉默良久，平静地说：“自我惩罚，自我赎罪。”
他的目光落在了谢卿琬手中拿着的鞭子上，又沉又重：“我让周扬持鞭鞭笞我，他誓死不肯，琬琬，这鞭子如今在你手上，你可以帮我做这件事么？”
谢卿琬握着鞭子的手一抖，旋即握得更紧了。
她恨恨地说：“别想了，不可能。”
谢玦似乎早预料到她会如此回答，轻叹一口气，那其中载满了嘶哑的疲惫以及某种隐藏极深的痛苦。
“琬琬……”
他的话才开了一个头，就被谢卿琬径直打断：“所以皇兄，你是想用自身来逼我去伤害你吗，你是不是要向对待周扬一样，如果我不肯动手，你就用匕首自伤？”
谢卿琬的声音越发大：“所以你为何要这样做，因为你觉得这是你自己的错？可你明明什么都不知情，这都是我自作主张做下的事，如果一定要寻一个罪魁祸首，那也该是我！”
谢玦耐心地听她讲完，尔后道：“那还是我的错。”
“琬琬，你知道昨日我热毒发作了罢，但最后，我挺过去了，至今仍好好地站在你的面前。”
他的唇角微扯，露出了一个嘲讽的笑：“那是不是说明，此毒并不是不能通过自身的意志力撑过去呢？”
谢玦几乎是温柔而又怜惜地望着她，说出来的话却让谢卿琬浑身血冷，只觉残忍：“琬琬，你还小，有许多事情不甚清楚，以前也没人教过你。”
“而我虚长你几岁，未尽到足够的教导之责，甚至未能明辨是非，以至于……亲手伤害了你，我曾说要保护好你，却是忝居兄长之位。”
“琬琬，以后我再无颜叫你唤我哥哥。”
谢玦也想自欺欺人骗自己说之前发生的一切背德之事，都只是热毒的原因所致，是热毒摧毁了他的神智，是热毒控制了他的身体，是热毒让所有的一切向不可控制的方向疾驰而去。
但他不能。
昨夜过后，他亲身经历了抵抗热毒的苦痛，却也清晰地认识到了一件事——热毒并不能使他做出那些事，这其中，又有几分他的主观行为在里面？
谢玦不敢去细想，因为在过去的十多年内，谢卿琬一直是他最单纯，亲近的妹妹，若他早就有那般污秽的念头……
谢玦的脸冷若寒冰。
直到谢卿琬的声音在耳边响起：“不想让我再唤你哥哥了是吧？”
这嗓音幽幽，带着几分尖锐与讽意，谢玦的眉下意识地蹙起。
“那正好，反正我也不想再喊你哥哥了，这么多年，我也喊倦了。”
谢玦的身子猛烈地震颤了一下，似乎没有想到谢卿琬会如此说。
他的眸中甚至来不及染上受伤的神色，就下意识地抬头看向了她，有些僵硬与呆滞。
谢卿琬也学着他的样子，冷着一张脸，唇角勾起的弧度颇有几分破罐子破摔的疯狂：“我今年已经十七了，马上就快满十八了，我早就已经及笄了，我自己做的所有事都是我自己的选择，不后悔也很清楚后果，而且没有任何人逼迫，都是我自愿走出那一步的。”
“我已经成年了，不是小孩子了，也很清楚自己此时说的话是什么意思，所以你若是再将一切都往你自己身上揽，而打着我年幼的幌子，那就是看不起我！”
谢卿琬从未和谢玦说过这么重的话，换言说长这么大，两人从未吵过架，红过脸。
谢玦漆黑的瞳仁缩了一下，而那其中正倒映着谢卿琬如今气势汹汹的面孔。
她那般骄傲又张扬地抬起头，和以前的任何一次的她都不一样，仿佛今天她一定要在这场两人的战役之中获胜一样。
一向能言善辩，虽气质清冷，却依然能在朝堂上将御史大夫们驳斥得脸红脖子粗的昔日的太子殿下，如今却罕见得一句话也说不出来，只是默默地任由谢卿琬发挥。
而谢卿琬越说越有气势，越说越觉得自己有理，更是伸出白净的右手，在一旁的书案上猛地一拍，拍得那桌板震天响：“我说的不对吗？”
她逼问着谢玦，两人的主次关系在一瞬间天翻地覆。
俄顷，谢玦微微点了下头。
而他的神色则掩映在因一番折腾弄乱的青丝之下，看不清楚。
谢卿琬见状得了劲，越发说道：“而且我告诉你，你凭什么觉得我是情非得已做的那些事，我就不能——不能是情……情之所至吗？！”
谢卿琬觉得自己的造词或许学的不够好，一时接不上就凭感觉直接说了，然后她发现，自己话音刚落，现场就陷入了一种诡异的寂静。

第106章
不仅是谢玦静了下来，谢卿琬的声音戛然而止，就连远立在门口的周扬也屏住了呼吸，好似雕像。
谢卿琬慢慢才反应过来自己方才说了什么。
若是在以前，她定然是惊慌失措，恨不得夺路而逃，但此刻，或许是受到前面情绪的影响，她居然生出了一种理直气壮破釜沉舟的气势。
她抬了抬下巴，昂起头：“我要说的都说完了，你还有什么要说的吗？”
谢卿琬仿佛丝毫没有意识到自己方才的话语对他人有多么大的冲击力，反而越发挺直了腰杆。
既然他要发疯，那她就陪他一起疯好了，谁怕谁？
只见谢玦原本僵直的脸上，慢慢出现了一丝动静，他忍不住苦笑：“我不是怨你，我是怨我自己。”
“无论你是不是自愿的，我都会怨我自己肮脏，不干净，不配做你这么多年的兄长。”
“琬琬。”他的语调极轻，仿佛从天幕上飘来，“我很清楚那毒并不能完全左右我的神智，倘若那梦中之人不是你，我绝对不会行此荒谬之事。”
谢玦第一次如此在谢卿琬面前赤裸裸地剖析着自己的心：“所以，你明白我的意思吗，正因为所见之人是你，我才做出了此等不光彩之事。”
“我本来不想将这些说给你听，但既然你问，那我也不得不在你面前承认。”
“我是一个对自己看着长大的妹妹会动可鄙心思的男人，并且不敢承认，没有担当，反借热毒之名放纵自身，我所作所为没有任何人或物操控，皆是本心所映。”
“现在，你懂了吗？”
谢玦的眉目精致，是极为清俊的美男子，可此刻他的眉宇间却悬着一抹沉沉的暗色，竟使这个往日意气风发的青年蒙上了一层颓败之意。
他的声音又轻又缓，却分明布满了疲倦与挣扎。
他抬起头，却感一阵香风从前方掠过，一眨眼的功夫，谢卿琬已经飘然到了他的身前。
谢玦的面上露出几分诧异，尚还来不及做出任何举动，她带着一股蛮劲的声音就飘到了他的耳边：“我为什么要懂？”
谢卿琬正立在谢玦面前，若不是两人存在身高差，几乎是面对面的站位。
她倔强地抬脸，脸上染着红晕——太过激动地说话导致的。
“兄妹？我们又没有血缘关系，违背哪门子的道德了？你情我愿一拍即合，又哪里不光彩了。”
“皇兄，我不明白，你在朝堂之上革故鼎新，锐意改革，却为何在此事之上，迂腐保守得像个老御史，我这般叫你皇兄，你就是我的同胞亲哥哥了吗？”
“我们一不违反王法，二不违背天地，有谁能来置喙？”
语罢，谢卿琬心中一狠，脑门一热，居然踮起脚尖，极为大胆地伸手压下谢玦的下巴。
一时间，两人的呼吸咫尺之距，近到可以感受到彼此的热意，呼气中轻微的水汽。
谢玦避无可避。
他见过许多次谢卿琬的眸子，但这是头一回，他用一种与以往全然不同的目光看向她，仿佛在将她从头到脚重新认识一遍一样。
他意识到，他的妹妹长大了，不再是那个稚拙只能躲在他羽翼下的孩子，而是一个有自己主观思维，决断能力的大人了。
她能够清晰地表达自己的想法，甚至能有理有据地与他针锋相对，叫他哑口无言，无话可辩。
他是不是也应该认真倾听她的想法，不再固守着自己的那套规则，也许，那并不是为她好，或者是如今已不再适合她。
谢玦的思绪短暂地抽离，不得不思考了这个问题，正在投入之处，却再次感觉下巴一沉，他毫无防备，就那么顺着她并不算大的手劲低了下去。
随即是一抹清甜，那么毫无防备地印在了他的唇上，尔后是她又娇又俏的声音传来：“皇兄，你告诉我，你现在在想什么？”
还有心思想那些气人的话么？
谢玦的喉结艰难地滚动了一下，他无法回答。
他的脑海一片空白，在一瞬失去了所有想法。
那抹清甜似乎得了劲，见他不语，又重新地压上来，不依不饶，明明是香软的，却硬是让他的唇僵麻一片。
理智告诉谢玦此刻应该做点什么，便是他不可能对她疾言厉色，也该伸出手象征性地格挡一下，地上还散落着不久前丢下去的鞭子，他信誓旦旦的话言犹在耳。
可此刻，他在做什么？
他将自己不久前对周扬说的话当场扔进了垃圾堆，朝令夕改。
不，这不是他的本意，他只是无法动弹，因为太过突然，震惊的行为引起的身体僵直。
但与此同时，谢玦心中的另一个声音却尖锐地揭露了他，毫不留情：这分明就是你内心所想！你心底渴求的！
就像之前的无数次自以为是的“春梦”一般，你这次也准备欺骗自己吗？
谢玦只觉背后冷汗直冒，再也无法维持一惯的冷静，一堵高大的墙直直地向他倒下，排山倒海般的自我疑问，几乎淹没了他。
而谢卿琬，也一样不肯放过他。
她的手心柔软，带着一点热热的湿意，触摸在谢玦的喉结上，仿佛在感受什么，摸索什么。
而她的唇，还隐约有扩大化的姿势。
谢卿琬如妖魅般的嗓音在他的耳边缭绕：“现在呢，皇兄，你在想什么？”
而谢玦，从来没有想过，从她的口中竟然也能出现这种声音，抑或者她的音色如常，没有改变，只是他的心境如今全然不同罢了。
……
那一日，谢卿琬做完那一切，留下“一地狼藉”给谢玦，自己倒先飘飘然离去了。
那夜，谢玦罕见地失眠了，他头回品味到了辗转反侧的滋味。
知晓了那些宫妃所说的，守着煌煌大殿，数尽宫砖的感觉。
只是，历朝历代，被数的应只有东西六宫女眷居所，这储君寝殿的砖头，恐怕还是头一次获此殊荣。
当次日晨起，伺候他穿衣的周扬见到谢玦的眼下乌青以后，更是当场惊讶地睁大了眼。
随即想起来什么，又马上垂首敛眉，当做什么都不知道。
整座宫殿的宫人比往日更恭顺，安静，仿佛生怕引起了谢玦的注意一般，连走路都是格外放轻了脚步。
人们心照不宣，都知道陛下如今不同以往。
却也无人敢说什么，只能更小心地伺候。
新旧主更替之际，朝会比往日更是隆重，五品以上的京官皆陈列其上，站不下的，更是一路延伸至了太极殿前的广场。
人多事也杂，大的小的，一桩桩一件件，皆要呈到御前过目，请新帝定夺。
谢玦的容颜隐藏在冕旒的串珠之下，群臣站在下首，隔着宝座前的丹陛，并不太看得清他的表情。
于是依例禀报着。
不知道是哪一个聪明过头的人，想着去讨新帝欢心，握着笏板便上前来，直愣愣地一跪：“臣参见陛下，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臣今日无本可奏，却是有事值得一提。”此人脸上露着讨好的笑，看着像是急于出头，生怕别人抢了先机。
“陛下的皇妹长乐公主，今庚也有十八了罢，先帝政务繁忙，未理公主婚事，白白耽误了公主青春年华，如今陛下登极，何不喜上加喜，为公主赐婚？”
“当然，以公主的尊贵，臣建议遴选京中二品或伯爵以上的德望清流之门子弟，进行试炼，择优选拔。必能使公主顺心，陛下展颜，成一段佳缘。”
此话一出，原本安静的朝堂再度躁乱起来，群臣纷纷侧首，小声地交头接耳。
有人啐了一口，颇有些不服气：“倒是让这杜良给取了个巧，正事不干净想这些歪门邪道，居然学会了用长乐公主去讨好陛下。”
“是啊。”他对面的另一人也说：“谁不知道长乐公主是陛下的心头肉，陛下许是正在为公主的婚事头疼了，他这般一说，倒是给了陛下一个行事的口子，算是解了陛下燃眉之急。”
“他一个工部员外郎，还想有天大的造化不成，工作不成，倒想在这方向使力！”
众口纷纭，虽大多数人表示对杜员外郎的行为表示鄙弃，但其中又夹杂了多少嫉妒，就不得而知了。
谁都知道，当今陛下不近女色，若是提议给陛下广开后宫，选拔秀女，反而是触了霉头。
哎呀，他们怎么就没有想到转变方向，换成给长乐公主选拔美男呢！活该自己不得志，这点眼色都没有，瞧人家杜良，多会讨好主子。
在懊悔以及羡慕等各种情绪的包围中，杜良也自信地抬起头，等待着来自帝王和颜悦色的话语。
谁知，却只听一道声音冷似寒箭，夹着冰渣，透着满满的不耐：“谁给你的胆子？”
“居然敢妄议皇家之事？”
“传朕旨意，将此人押下诏狱，从严审问，有何不法勾结，或他人唆使，居然试图以公主之事试探圣心。”
语罢，珠帘晃动，谢玦从龙座上站起，撩起衣摆，径直下了丹陛，头也不回地离去。
只留下周扬，忙着宣布退朝，又慌忙追随着谢玦的背影而去。
待两人齐齐离开之后，群臣对于方才发生的事还有些懵。
这是……拍马屁拍到马腿子上了？怎么和他们事先以为的发展迥然相反呢？
他们集体向旁边移动，为杜良留出了好大一片空地，似是不想沾了他的霉气。
啧啧，工部这个位置，油水可大了去了，以这杜良的性子，怕是这些年吞了不少，这下估计诏狱的门这辈子是出不来了。
众臣们以幸灾乐祸的目光，看着瘫软在地的杜良，金吾卫此刻已进入殿内，即将要将他押下。
此刻也有人忍不住疑问，为何陛下要因为长乐公主的婚事大发雷霆呢？实在是君心难测啊！
……
谢玦一路带风地回到了立政殿中，周扬小跑着跟在后面，都没有跟上。
到了书房的案前，谢玦阴沉着脸，让周扬倒一杯水，他一口灌下，捏着杯盏的手青筋暴起，分外狰狞。
“哐擦。”那青玉色的瓷杯，居然应声而碎，周扬压下了惊呼，却转眼又见谢玦掌心鲜血横流，有无数碎片落在了他的脚下，身上。
他试探着上前想要服侍谢玦，目光却与谢玦凛冽的视线在空中交汇，周扬下意识打了个寒战，随即后退两步，转而低头将一方干净的手帕递给谢玦。
谢玦面无表情地接过，只是随意擦了擦流到案上和袖口的血，却并没有包扎伤口的意思。
周扬皱了皱眉，想说什么，只是脚刚踏出半步，又马上缩了回去。
作为服侍谢玦大半辈子的人，他最是了解谢玦的性子，知晓此刻无论说什么，大抵都是无用，大到人生大事，小到包扎伤口，只能叫谢玦自己想开。
在这格外静默之际，殿外忽然传来一声不确定的低音：“师父？公主来了。”
周扬赶紧走出去，让自己的小徒弟附耳说着情况，听得脸色一变，随即点头：“我知道了。”
他怀着复杂的心情重新走入室内，见谢玦依旧安静地坐在案前，目光却不在面前的折子上，而好似在远方，对即将要出口的话，突然又失去了说的勇气。
“陛下，奴才有要事禀报。”周扬平素得谢玦特许，都是用“我”，今日怀着一番谨小慎微的心情，语气也不自觉更谦恭。
谢玦的眼珠子缓缓一转，终于迟缓地落在了他身上：“说。”
言简意赅，没有废话。
周扬也就一样长话短说：“陛下，公主来了，还带着呃……一个孩子。”

第107章
周扬紧张地绞着手，其实他也觉得，现今的境况很尴尬，可是公主都杵在门外了，他总不能装作不知吧。
更尴尬的是，他被迫知晓了一些主子的秘事，现在该以什么样的姿态去面对公主，还是一个问题。
公主和……那个孩子，如今的定位，在陛下那里，到底是什么呢？他拿不准，便只有谨慎待之，以免出了纰漏。
他低着头，不敢看谢玦的神色，不知道过了多久，才听见一道沉闷的声音响起：“让她……他们进来。”
周扬如释重负，连走带跑地出去迎接谢卿琬——实则是想离开这个压抑的空间，短暂逃离谢玦的视线。
如今陛下的心思难测，脾气也是不稳定，虽然不会迁怒他，但总归还是战战兢兢的。
他踏出门，远远地就看见了一个身段窈窕的少女，穿着鹅黄色的裙裾，满是鲜活的气息。
只是怀中抱着一个孩子，显得有些突兀。
周扬走近了些，忙行礼，抬眼再看时，只见谢卿琬笑容明媚，如照春光：“周公公，陛下今日可好？”
周扬腹诽一声：哪哪都不好，只是这话他自然不能说出去，于是便道：“尚好。”
他的目光转向谢卿琬怀中的那个襁褓，喉头一梗，想了想用词，斟酌着问：“公主……呃这是要带着小公子一起去见陛下？”
话一出口，他就觉得自己简直说得是废话，可是此刻他也只能傻甜地干笑，看着谢卿琬。
谢卿琬微笑着点头：“正是，烦请公公带路。”
两人便一前一后走在宫殿的金砖上，极度安静的殿内只响着他们的脚步声，随着离谢玦所在的地方越来越近，更是一声声砸在周扬的心里。
好不容易送到了门口，他终于可以为完成自己的任务松一口气，释然的神情还没彻底出现在脸上，耳边就响起了一道尖锐刺耳的哭声：“哇哇哇——”
那声音极有穿透力，周扬几乎就在片刻之间惊慌地抬起头，朝着前方的门望过去。
又偏头看向右手边的婴孩，更是不敢说任何希望谢卿琬去哄孩子的话。
谢卿琬似乎看出来他心中的忧虑，浅笑着：“公公在担心什么？这可是陛下的亲生骨肉，便是吵着他了，他又能将我们如何？”
周扬看着谢卿琬有恃无恐的神情，一时哑然。
……
自周扬走后，谢玦就格外静不下来。
他盯着自己掌心的伤口看，看那血液缓慢地流下，划出暗红色的轨迹，又在手腕处凝固，而有新的鲜血正从伤口溢出。
本来，他无心去理会这种小伤口，适当的疼痛反而能让他保持清醒，也能转移他心底的烦躁。
但……她马上要来见他，若是看到……
谢玦突然捡起先前扔在一旁的帕子，看见上面红色的干涸血迹，皱了皱眉，又将之丢到一旁，重新拿了一方新的手帕，熟练地在掌心缠绕起来。
眼见着雪白的手帕很快又洇出了血色，他干脆撕下案布下的一长条大红织锦的布料，裹在了掌心的最外层。
做完这一切，他又环顾四周，发现地上滴落着他先前流下的血，眉心更是蹙成了一团结。
听说小孩子闻不得血腥味，虽然看不到，但……
正在这时，外间突兀地传来了一声极响亮的哭声，径直击中了谢玦的耳膜。
他浑身一震，拿着那沾了血迹的帕子试图弯腰下去擦拭地面的动作一顿。
这是……
谢玦的心脏突然剧烈地跳动起来。

第108章
谢卿琬抱着孩子，轻轻推开了挡在她面前的门扉。
一进入室内，她就闻到了一股淡淡的血腥味。
谢卿琬的目光四处逡巡，却没有找见任何血的影子，待向前看去，却见印象中丰神俊秀的青年，如今似是消瘦了。
他坐在那里，右手虚掩在案下，有些不自然的古怪。
谢卿琬往前走近了些。
就在她快要走到谢玦的身前时，他猛然抬起了头，两人的眸光毫无防备地在空中碰撞到一起。
她见他嘴唇下意识蠕动，却在下一刻紧抿，再次陷入了沉默之中。
她甚至看见了他的眼睫异于往常般地颤抖，像两扇蝶翼，有一种美丽的脆弱。
谢卿琬知道谢玦在纠结什么，而她就像是偏要和他作对一样，他不来找她，她就主动凑到他的面前去，叫他避无可避。
“皇兄，我们之间的事不论你怎么想，可以先暂且放放，但是——”
谢卿琬的目光投向了怀中的孩子，她抬起胳膊，将孩子抱高些，几乎要挨在谢玦的面前：“再怎么说，这个小家伙也是你的亲生血脉，他现在还没有名字呢。”
谢卿琬说这些话的时候，眼睛实则紧盯着谢玦，不放过他一丝一毫的细微变化。
她瞧见谢玦的羽睫如鸟儿受了惊一般地剧烈颤动，将那墨黑的眸遮挡得时明时暗，她见他手掌紧紧握住御座扶手，用力到指尖发白。
“你的手这是怎么了？”谢卿琬眼尖地瞧见谢玦的右手上好像裹着什么东西，便要挨近来去看，甚至探手去摸——
谢玦下意识地向后移动身子，避开谢卿琬的触碰，却没想到她是一股脑劲儿地向前扑，他这般一避，反倒要使她直直地跌落了。
重心不稳，疾速跌倒的时候，谢卿琬怀里还抱着孩子，心中充满了惊慌。
她是大人，摔摔或许没事，但孩子还小，这要是摔了——
于是她打算尽量在空中翻转身体，以求自己的背部或者侧身着地或桌椅。
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谢玦生生调转了后撤的动作，转而向前，伸出双臂——
谢卿琬在克制不住的惊呼声中，直直倒入了一个温热宽阔的怀抱。
她被迫埋在他的胸口，只觉鼻端是浓烈到令人晕眩的青莲香。
她眨了眨眼，后知后觉地意识到，原来是皇兄接住了她。
想到这里，谢卿琬不自觉地翘起了嘴角，她就知道，皇兄永远都无法对她视若无睹。
她低下头去检查怀中孩子的情况，幸运的是，方才孩子在门外哭够了，此刻就算经历了一番不大不小的风波，也只是睁着一双黑葡萄似的眼，滴溜溜地看着她。
谢卿琬不禁心中一软。
当她抬起头的时候，她发现皇兄也在看着这一幕，用一种她看不懂的莫测神情。
此刻，谢卿琬想起了自己最初扑向他的目的，忙寻起他的手来。
果在她的腰侧寻见了。
那大红织金裹着手掌，看起来怪怪的。
直到谢卿琬发现自己鹅黄色的裙裳不知何时粘上了殷红的血印，她才后知后觉地惊道：“你受伤了？”
“在哪伤的，怎么弄的？”
“你现在还疼么？流了这么多血，一定很疼吧，为何不叫太医？”
谢卿琬说了一串话，到头来却见谢玦始终都只是静静看着她，眸中带着浓重雾气，还有一种她窥探不到的深浓情感。
谢玦伸手，将手掌上裹着的布条，在谢卿琬的眼皮子底下，一点一点地解开。
当那掌心密布的血淋淋的伤口，出现在谢卿琬面前时，她忍不住以手掩唇，险些惊呼出声。
谢玦看着她有些发白的脸色，动了动发干的唇，苦涩一笑：“你疼么？”
谢卿琬怔住，一时没有理解他的意思。
谢玦便又道：“你问我疼不疼的时候，我想到却是你——女子生产素来艰辛，疼痛更是如同身处炼狱，我的琬琬，你何曾受过这种苦。”
“你又何必非要受这种苦？”
谢玦重重闭上双眼，此刻几乎不敢去看谢卿琬的脸。
他见她看见了他手上的伤口，就被吓得脸色发白，那她呢，当初她生产之时，又是受了多重的伤，承了多少的苦。
他的琬琬，不是一个胆大之人，却一个人面对生死之事，孤苦伶仃，身侧无人相伴，也幸得她受上天眷顾，得以母子平安，否则，若她出了什么事，叫他如何面对？如何接受？
谢玦不敢去细思这些细节，每每一触碰到，神经便是一种跳动般地痛，叫他头痛欲裂，喉间欲呕。
在他所不曾知晓的事情中，她到底受了多少苦，遭了多少罪？
再度睁开双眼之际，谢玦眼中已是湿茫茫一片，连眼前的她也一并变得模糊。
谢卿琬愣愣地看着谢玦，有些不知所措。
她素来引以为傲的，给予她强大依仗的皇兄，此刻却清泪潸然，青衫亦湿。
她从来没见过这一幕，以至于如今第一次得见，竟然由于太过震惊与无措，而呆在了原地。
只见眼前之人眼眶湿润，似有晶莹滴落。
她被用力地拥入了怀中，因毫无防备，故而更像是被压进了谢玦的怀里。
这个怀抱太过沉重，也太过压抑，窒息，在沉沉的压力之下，却又溢着一种劫后余生的欢喜。
谢卿琬感觉自己脖间有温热的液体滚落，她侧脸想看，却被紧紧固定住。
而靠在她身上的这个男人，正是如今帝国的至尊，大晋的主宰，身为新主本该春风得意，却在此刻难过得如同一位失怙失恃的小孩，再没人劝哄，只能默然地留下眼泪。
不知怎的，谢卿琬也有些难过。
回想起自己的一番孤勇，其实步步惊心，处处都是险境，若是运气再差一点，或许她就无法活着回来见到皇兄了。
前世，他们就经历了一番生离死别，今生依旧遭受了如此多的磨难。
所以，谢卿琬才越发不能接受皇兄与她生疏，两人的关系破裂。
经历了九九八十一难，又怎能倒在最后一步，她不甘。
从前，她以为，只要能让皇兄的身体好起来，她可以付出一切，哪怕没有人知道她的付出。
但如今，谢卿琬变得更贪心了，她想要皇兄长久地将他的注意力放在她的身上，一直疼爱她下去。
她不想让皇兄对她生气，也不想让他不见她。
或是见了却默默相对，两相无言。
这不是她想要的。
……
不知道过了多久，直到谢卿琬的肩膀都出现了酸痛，她的衣襟领口亦被浸湿，谢玦都没有放开她。
她费力地想动弹，却发现男人沉重的身体压在她的身上，她连抬起他的一只胳膊都做不到。
谢卿琬感觉到了一丝不对劲，她唤道：“皇兄？”
没有回应。
她再次唤，还是一样。
她伸手去拍了拍他的脸颊和他的胳膊，却只听到耳边传来的清浅均匀的呼吸声。
这时，谢卿琬才后知后觉地意识到——
皇兄居然睡着了，这般毫无防备地靠在她的肩膀上睡了过去。
他的头还搁在她的肩上，胳膊更是环在她的脖颈，以及后背，垂到腰肢。
谢卿琬：……
这是有多累？谢卿琬有些心疼，又有些无奈。
在发现仅凭自己一人的力量是无法将皇兄挪到床上之后，谢卿琬叫来周扬协助她一起进行这项浩大的工程。
在周扬的帮助下，他们得以将谢玦挪到了床榻上，谢卿琬顺带着问：“陛下这是有多久没有好好休息了？竟然这么一倒就睡着了。”
周扬默了默，最后还是说了实话：“自从主子得登帝位以来，就再没合过眼。”
周扬话说得委婉，谢卿琬也明白，这句话转换一下就是——自从她的事情败露以来，谢玦就再未入过眠，直到今日。
她重新将目光投在他的睡颜上，心中在想——他总是这么狠，对别人狠，最自己更狠，却唯独对她宽容得要命。
谢玦的一只胳膊还勾在谢卿琬的身上，当周扬离开以后，她也尝试着将他的胳膊从自己的身上移下来。
整个过程很是艰难，当她终于快要成功之际，本已沉睡的男人却突然长臂一卷，将她彻底卷入了他的怀中，倒在了榻上。
谢卿琬本来以为谢玦醒了，可她看到他紧闭的眼时，才发觉，他并没有醒。
睡梦中的谢玦容貌俊美而又清贵，少了些醒时的锋芒毕露，多了一些柔顺。
谢卿琬盯着他的脸，不自觉就入了迷。
她如何能不喜欢他呢，就算他不是她的皇兄，当凭这副皮囊，也足以让万千少女倾心。
可惜，天下只有一个他，而在过去的许多年里，他也只对她用心。
思绪浮沉了许久，直到耳边突然传来一声刺耳的哭声，谢卿琬才后知后觉地想起，她好像把孩子忘了。
孩子被一同放置在了榻上，谢卿琬倒也够得着，只是如今孩子的样子，看上去却像是……想喝奶了？
谢卿琬一下子面红耳赤起来，如今她挤在皇兄怀中，要如何给孩子喂奶？
她只得先把孩子抱过来，试图安抚，可迟迟得不到满足的孩子，依旧不停地啼哭，吵得谢卿琬太阳穴突突跳，也令睡梦中的谢玦眉心微皱。
谢卿琬无奈之下，只好将孩子抱到了胸前，她抬眼觑了一下皇兄，见他依旧沉睡着，这才放心解开了衣扣。
将孩子的头塞了进去。
……
谢玦做了一个光怪陆离而又绮丽的梦，梦中的场景似乎和他之前那些荒诞记忆有关：面前是一片柔软的新雪，盖在丰收的谷穗上，而他深埋其中，感受丰收的馈赠。

第109章
谢卿琬喂孩子的时候，整个人都有些胆战心惊。
起初，她总是时不时去看皇兄一眼，她真的担心他突然醒过来了。
可是见他呼吸平稳，眼皮沉沉，不像是一时半会儿会醒来的样子，谢卿琬便放松了戒备，也不再像之前那样时时盯着他看了。
而是低头看着怀中的孩子，时不时调整一下抱孩子的姿势，或者摸摸孩子的头，防止他呛奶。
因喂孩子，她衣衫半解，白雪堆积在山峰，远望皑皑，近瞧眩目，可谢卿琬喂孩子喂成了习惯，竟不觉有什么不对。
以至于忽略了身侧青年的呼吸变化。
……
谢玦只觉得那梦令他烦恼又难以逃脱。
一切印象都与记忆中的吻合了起来，似乎是那么的令人迷恋，无论是香味还是触感，但一想起记忆诞生时的岁月，又是那么多禁忌与背德。
如此不该。
到了最后，他更是无法逃离困境，只觉得鼻子被淹没，几欲窒息。
……
谢玦大口呼着气醒了过来，醒时只觉心口，掌心，颈后都冒着细汗。
当熟悉的床帐顶映入眼中，他尚来不及松一口气，鼻端便刁钻地钻入一股诱人奶香。
很鲜，很香，比他以前尝过的北方草原上刚挤出来的鲜羊奶都还要香，他不知道为何会产生这种奇怪的联想，毕竟，他的寝房怎会有此物呢？
一种强烈的违和感在下一刻充斥了他的大脑。
谢玦半撑起身子，用锋锐的目光在周边逡巡了起来。
直到他搜寻到了一个女子的侧影，他的目光骤然停住。
最上面的是，乳白色的半露香肩，半掉不掉地勾着那么点衣裙，堆叠在臂侧，盈盈悬着。
其下更是一望无际的雪白，却不再是平原，而是起伏的山丘，地势逐渐抬升，直至高山深谷。
理智告诉谢玦，下一刻他该立马闭上双眼，他也确实打算这么做，只是，计划往往赶不上变化，当谢卿琬那双清凌凌的眸子转过来的时候，谢玦的心脏都要停跳。
谢卿琬下意识惊呼一声，手忙脚乱就去扯自己的衣服，本能般的反应叫她忘记了自己手中还抱着孩子，当她意识到这一切时，孩子已从手中脱手了出去。
她眼睁睁地看着孩子往下落，伸手的速度却比不上孩子掉落的速度，正当谢卿琬满脑空白不知如何是好之际，谢玦眼疾手快伸出了手，将那个小小的襁褓接住了。
当那份重量落在谢玦手中的时候，一股僵硬顺着他的手臂传遍了他的全身。
谢玦也不是没有抱过孩子，但那要追溯到很久以前，而那时，是同样年幼的他，抱着小小的，还不会走路的谢卿琬。
如今，怀中的这个小人儿几乎叫他不敢动弹，他甚至也不敢去看——他甚至究不出原因。
他只知道，这个很轻很轻，他一手都可以托起的婴孩，是他的琬琬拼死生下的孩子，一定不能有事。
他更是他们的孩子……
一想到这个事实，谢玦浑身的血液就以一个诡异的速度流动，时冷时热，说不出是什么感觉。
他谢玦，一个早就做好孤家寡人终身准备的人，居然有朝一日，也能拥有流着自己的血的孩子。
而这小小的婴孩，还偏偏是他最爱的琬琬给他生的。
当然，曾经，此爱非彼爱，但如今，他又能分出那模糊的界线么？
谢卿琬此时也从惊慌中回神过来，心绪渐渐平复下来，她看着谢玦垂眸凝神的样子，神使鬼差般地说了句：“你看，他平时被闹醒了就会哭，但现在被你抱着，他却一点都没有要哭的意思。”
谢卿琬看着谢玦的侧脸，看见他的长睫一颤。
谢玦这才头次细细打量起眼前的孩子。
孩子如今年岁尚小，还看不出来是更像他还是谢卿琬一些。
但谢玦私心里还是希望他像谢卿琬。
虽然如此，但是足以看出眼前的婴孩是一个漂亮的孩子，他继承了两人都有的长长羽睫，挺拔的鼻梁，乌黑的大眼睛，精致的脸型，而此时，他正转动着那双惹人心怜的大眼睛，像是在看着谢玦。
谢玦心里涌现出一股奇怪的悸动，也静静地与眼前的孩子对视着。
尔后，他看见孩子笑了。
有些突然的，那小小的嫩嫩的嘴角就弯出来月牙一般的弧度，肉嘟嘟的小下巴都笑出了轻微的褶皱，一道悦耳的，轻灵的咯咯咯的笑声，顺着清风，传遍了室内的每个角落。
这声音仿佛能抚平内心深处的波澜，治愈所有伤痕，谢玦的心越发静了下来，他也忍不住露出浅笑。
大抵世上没有比他更可爱更乖巧的孩子了吧——并没有怎么见过其他孩子的谢玦坚定地认为。
谢卿琬在旁边观察着谢玦的神情，一开始本来还担心他有些接受不了，但随即看到他唇角的弧度，便亦宽下心来。
也许她在这个世界上最不需要怀疑的就是皇兄待她的那颗心，甚至到了最后，他总会包容她，最多的不确定也似乎只是时间问题。
而他看上去，好像很喜欢这个孩子，那接下来的事情就更好办了。
谢卿琬小声在旁边提醒：“皇兄，他还没有名字呢……我书读得没你多，便没想着先给他取名，你说……叫什么好？”
依照着她在太学堪堪过线的学识，她真怕给孩子取了名字，孩子将来哭着要换。
谢玦一顿，垂下眸子，乌发亦遮挡住他的眼，沉吟片刻：“嗯……便叫灵璧罢，你……觉着如何？”
他没有思考太久，像是一口就笃定了这个名字，谢卿琬自然没有什么意见，只是有些好奇他为何在这么短的时间内就想好了。
“这是有什么含义吗？”她问。
有什么含义，说实话，谢玦脑中出现这两个字的时候，并没有太多复杂的想法。
而是那么自然而然地就出现了。
而略略一思考，似乎又是那么的合适——荟聚天地灵秀而生的璧玉。
他和谢卿琬的名字里都带玉，但一个是不全的玉，一个亦是一种特殊形状的玉，而汇聚了他们二人血脉而生的孩子，他自然希望他青出于蓝胜于蓝。
所谓璧者，即为圆满之玉，亦为世间罕有的美玉。
谢玦希望他们的孩子，能人生顺遂，圆满无缺，亦能莹莹生辉，化璞为玉。
……
气氛是近日来前所未有的和谐融洽，谢卿琬便趁热打铁，主动提出要一起用膳。
谢玦的脖颈似乎僵了一下，但最终还是点了点头，应了下来。
一声令下，没过太久，便有宫人送膳进来，一道又一道美味珍馐，叫人眼花缭乱，目不暇接。
谢卿琬这时越发体会到当皇帝的好处来，御膳房里的人，几乎就这么一个格外金贵的主子需要伺候，就算谢玦未言要吃什么，他们也格外殷勤地时时备好——万一陛下哪时要吃呢，这回不就给他们赶上了。
谢卿琬忍不住一边吃着饭，一边问：“皇兄还要在东宫住多久，是快要搬去明光殿了么？”
或许是先前的气氛松弛，竟让谢卿琬有种回到往昔相处岁月的感觉，言行上不知不觉便放松了许多。
谢玦斜睨她一眼，又极快收回目光，声音有些淡：“尚不定。”
“也对哦，皇兄你在这东宫住了许多年，也不是那么简单就割舍得下的，你要是去了明光殿，我可就没那么容易去寻你了。”
谢玦其实很想说无论他去哪，她都可以随时去找他，也不会有人拦，若是觉得路远了，便住在附近也无妨，如今阖宫上下又有哪处宫室是不能给她空下的？
但最终似是想起了什么，他还是没有将这些说出口。
但有件事应该还是可以说的。
谢玦拿起手帕擦了擦唇，状似无意般道：“再怎么说，也不能叫灵璧无名无份，我已有一个打算，不知道你同不同意，便说出来给你听听。”
他的目光撇向右侧，看似是在看孩子，其实是借着余光看她：“我有意立灵璧为储。”
话很简单，但其中蕴含的信息，抛出去，绝对得让整个京城都震三震。
谢卿琬有些意外，但又不是那么意外，她挑了挑眉，故意刺激谢玦般地说：“皇兄何苦如此早地下决定，我儿尚小，若是皇兄将来娶妻立后，又该如何交待？”
谢玦沉默了一会儿，轻轻扯唇：“我既定下，就无人能改。”
“那可不成。”谢卿琬坚决反对，“万一你将来真的变了想法呢，到时候又置灵璧为何地？你的皇后，定然是高门贵女，家族势力强盛，她能容忍，她的家族也必定容忍不了灵璧的存在。”
“若只是个默默无闻的孩子就罢了，偏还占着储君的位置，那简直就是人家的心头刺！欲除之而后快的那种。”
她见谢玦嘴唇微动，似乎想说什么，又提前出声打断：“你也别说能保证一定保护好灵璧的安全，你忙着天下大事，平时顾不上的小事多多了，总无法事事亲力亲为，事无巨细，是人都会有纰漏，这纰漏却可能要了我孩子的命。”
谢卿琬一连串说了一大堆话，话里话外都没有松口的意思，谢玦看着她的嘴唇张张合合，看了许久，最终问：“那要如何你才肯同意？”
他面色平静，目光深深：“你要保障，我就给你保障，你要安心，我也可以给你安心，我唯一怕的，就是你不肯说出你的真实想法。”
若是旁人，哪还有和帝王讨价还价的机会，还对堂堂储君之位如此挑三拣四，普天之下恐怕也就只有谢卿琬有这个待遇了。
就像她如今说了这么多驳他面子的话，他也瞧不出任何生气的神色。
“皇兄——”谢卿琬的声线其实很娇，此刻更是故意拖长了声音，“你给了灵璧储君的身份，那天下之人，就不会好奇他的生母是谁吗？”
“你向来算无遗策，莫非就偏忘了这点？”
谢卿琬直直地盯着谢玦的双眼，仿佛要穿过那蒙在他眸海上的浓雾，看透他内心的所有想法。
“所以——”
“所以……”两人同时出声，谢卿琬最先停下，谢玦看了她一眼，继续道：“所以，琬琬，你想让我如何做。”
话音是一如既往的平稳。
谢卿琬看着谢玦的脸，这张在群臣面前总是波澜不惊的脸，叫其余人很难窥探他的真实心思。
但现在，她只想再次狠狠撕破这张假面，叫他看看他自己的内心。
“皇兄，你给了孩子名分，就没有想过给我一个名分么？”谢卿琬笑着开口，却让谢玦脸色骤变。

第110章
似是完全没有想到谢卿琬会如此说，谢玦偏过头，将自己的半边脸隐在了阴影里。
谢卿琬甚至从中看出来几分狼狈的影子。
谢卿琬也不急，就那么撑着下颌看着他，一眨不眨，一副容不得他逃避的样子。
过了好半晌，谢玦才缓缓开口：“你是在担心灵璧与你无法母子相认？”
他目光凝滞了一下，又道：“不用担心这点，他永远是你的孩子，而我会以舅舅的身份，指定灵璧为嗣君。”
“待我百年之后，他会替我继续护着你，你为帝母，自然安枕无忧。”
谢玦说这些的时候，话语沉稳又舒缓，是听起来很舒服的腔调和语速，但落在谢卿琬耳里，却哪哪都刺耳。
他看似哪哪都顾虑到了，安排得细致又妥帖，却总是在回避她最核心的问题！
谢卿琬盯着谢玦，险些被气笑了，从前她怎么不知道，皇兄是一个这么固执，这么不愿面对现实的人。
他真以为，他们还能回去从前？
谢卿琬心生一计，故意疑问道：“照你说的，自然是好，只是若灵璧为储，那我要是招婿，岂不是成了储君之父？一个外姓人来当储君之父，也不知天下人是否会有疑问？”
“将来若是灵璧继位，那我那驸马岂不是又成了天子之父，那岂不是乱了大晋的纲常？”
谢卿琬皱了皱眉——给谢玦看的：“皇兄，届时你看着灵璧唤别人为父，你却只能当个舅舅，你当真甘心？”
话一出口，空气都寂静了几分。
谢卿琬用余光悄悄看谢玦，见他低垂着脸，一眼不发，周身气息似乎很低沉的样子。
她就知道，哪个男人能忍受别人当他孩子的爹！就连皇兄这般清风霁月之人，也难以脱俗。
于是她越发放大了声音说：“赶明儿我或许就寻了个俊俏的驸马，到时候应该就不能长陪着皇兄你了。”
谢卿琬看着谢玦的睫毛猛地颤动了一下，她还没来得及心中得意，手腕就被一只滚烫的大掌握住了。
“琬琬。”谢玦轻叹，“别对我说这种气话。”
谢卿琬尝试抽了抽胳膊，抽不出来，便挑了挑眉，故意刺激他般地说：“哪里是气话，女大当嫁，我不嫁人，也总得找个赘婿操持家业吧。”
谢玦沉沉地看着她，半晌张开干涩的唇：“你要操持家业，我有的是能人，定是强于你要选的人，还犯不着你为了这去草草成婚。”
谢卿琬此时已是有些不耐烦了，干脆甩了甩手道：“皇兄，其实这些都不是重点，重要的是我想找个夫婿了，你就当我春心萌动，欲罢不能。”
谢玦这回沉默了下去，在这时间里，谢卿琬转过身，做出拔腿就要走的架势。
却猝不及防被一双臂膀从身后紧紧抱住，绕至腰前：“我们或许可以好好说会话，先不提其余事。”
他的嗓音又烫又哑：“我现在有些不太想听见那些。”
谢卿琬闻言，去掰他的手，却换来他更用力的收紧：“皇兄，你现在只是我的兄长，为何会对妹妹的婚事不悦呢？还是说……”
此次换来的是更久远的沉默，久到谢卿琬几乎以为谢玦不会再说话了。
直到耳边突然传来他自嘲一般的声音：“是，我是为此感到不舒服，我甚至不希望你这辈子嫁给任何人，是不是很自私？”
“我今生已对婚姻之事无欲无求，只想着有你陪着我身边就好，可我居然还想继续忝颜以兄长的身份留在你身侧。”
“我可真是可恨，可鄙，可陋，有着许多见不得人的思想，却还想当个伪君子，不敢承认。”
“琬琬，是不是我给你最大的礼物应当是一份自由，今后无论你想去哪里，想做什么，我都应当放手，天下之大，处处是你翱翔之地。”
说到最后，谢玦的嗓音几乎已经涩哑得听不见。
谢卿琬再也忍不住了，她转过身，一把拉住了谢玦的领口，嘶喊道：“皇兄，你这是真的要将我彻底推开么？”
“你宁可永远地失去我，也不想承认你不敢面对的那些东西吗？”
话说到此刻，谢卿琬已是泪流满面，她恨恨般地盯着谢玦：“我在你心中究竟算什么呢？”
她的这些话一溜地出来，谢玦的面色霎时变得惨白，脸上显出痛苦的神色。
“琬琬，你先前说的那些……”他苦笑一声，“你可知道，给名分的那个人，永远都会是你，而不是我……”
“我怎敢乞求在你那里得到什么呢，我配得上么？所谓男女姻缘，我一直觉得，该是两个情投意合之人去缔结，而不是随意为之。”
“琬琬，你对我……”谢玦突然有些说不下去了。
他可以看透千万人的心思，谢卿琬在他的面前却永远是一份谜底。
他无法探知，就会惶恐不安，无法确认，就会犹疑摇摆，她今天说出的那些话，究竟是真心，还是几分小孩子般的玩笑？
他并非不敢将心托付出去，哪怕被她玩弄，他也甘之如饴，他只是……只是不想她冲动之下做出不成熟不理智的决定。
人生大事，她该好好想想，仔细考虑，才不会后悔。
“我不管。”谢卿琬声音大得惊人，硬生生压过了谢玦，她反手将他搂得紧紧的，泪儿不要钱地洒在他的胸襟上，染湿了好大一片，“你不许将我往外推，无论是什么原因。”
前世，她离开皇兄，却未想到那便是永诀，如今怎愿再重蹈覆辙，不仅她不会，她也不许他有这个想法。
“你想听什么，我都说给你听。”
谢卿琬凶悍地拉下谢玦的衣领，使得他也被迫低下头来，她将他的头压下，又急又狠地将吻如雨点般地落在他的俊颜上：“我喜欢你，皇兄，我喜欢你，哥哥，我喜欢你，谢玦！你现在听够了么？要不要我再说一遍？”
在极近的距离里，谢卿琬看见谢玦的瞳孔剧烈收缩，那双深如渊薮的眸子中荡开万千波涛，水面急剧变浅，浅到她可以看见他眸底的每一丝涟漪和波纹。
她故意咬他一下，惹得谢玦身体一颤。
这是从未有过的体验，往常的许多年，谢玦作为年长者，总是教导她，引领她的那位，而今天，她却反客为主，成了那个引领者，让他的心思，他的一切想法，只能随着她的举动而变化。
谢卿琬毫不客气地按着他的唇角，再次用力地吻上去，又狠又深，吻到她几乎要窒息过去，她才满意地分开，舔了舔唇，小口喘着气。
“我喜欢你。”她用那双漂亮的大眼睛看着他，“所以，我可以给你一个名分，你想要吗？”
她握着谢玦的手，将它放在自己的心口，聆听自己心跳的声音，一声又一声，如雷震震。
谢玦的呼吸忽然急促起来，他的手指微颤，想移开却又怕碰到什么不该碰的，于是只是规矩本分地放在那里。
他想要么？
脑海中忽然浮光掠影般地出现这些年的无数片段，有她的一颦一笑，有他们的亲密无间，他犹记得，她仰躺在他膝上时，天边洒下的阳光，是那么暖，那时她畅想未来，无忧无虑，而他也早已在心中暗暗下决心，一定要守护好她的未来，她的一切。
而现在，她正在郑重问他，他愿意接受她未来的托付吗？不，不是，她是在问，他愿意把他的未来托付给她吗？
忽然，谢玦眸中就有了湿意，他不知如何形容现在的心情。
只是想着，他怎么可能拒绝呢？他最不该的，就是拒绝他的琬琬呀。
谢玦敛眸，睫下粘着细微的泪花，他反手抓住谢卿琬的手，带到自己的唇边，他虔诚地在她身前单膝跪下，将头深深埋在她的手背前。
“可以么？”谢玦的声音轻如渺烟，“我的琬琬？”
谢卿琬垂下首，看着他，却扯出一抹笑：“你想要么？”
谢玦顿了一下，亦是温柔一笑，湿湿的泪痕在他的脸上如鳞片般闪着光，看起来格外动人：“我怎么可能不想。”
“从前，是我不敢，但这却是我梦寐所求。”
“若你不愿，我也永远会是你最忠诚的依仗。”
“琬琬，请允许我留在你的身边，成为有资格一直守护你的唯一之人。”
他灼烫的吻，终究还是轻柔而又珍重地落在了她的手背上。
……
两人一番柔肠百转的倾诉之后，从前弥漫在他们之间的迷雾似乎就那么散开了。
谢卿琬觉得自己和皇兄之间的相处，好像和以前并没有什么不同，却又隐隐觉得哪里改变了。
譬如他还是会像以前那般宠着她，却越少叫她妹妹，她小腹酸胀，他还是会拿着汤婆子，帮她暖着身子，揉着肚子，但谢卿琬却在他的怀里待不住了。
两人明明什么都做过，连孩子都有了，此刻却像情窦初开的少男少女，羞涩得甚至不敢抬头见彼此。
随便一点触碰，仿佛都可以生出激烈火花，便像触电般地飞快移开肢体。
摆在他们面前的许多都是崭新的，而他们只能懵懵懂懂地试探前进，去体会，发觉，这从来没有见过的新风景。
一如这份丝丝缕缕，缭绕在两人之间的情愫。
生怕一不小心就会冒犯了这份情感一样。
而谢卿琬在空隙中，想起上次皇兄毒发，却并没有依靠她解毒一事，不由得有些放不下心，召来了顾应昭。
虽然目前皇兄看上去无虞，但万一有什么后遗症，却没有发现，就不好了。

第111章
顾应昭听完谢卿琬的自述，得知她那夜和谢玦之间并没有发生什么，显得十分震惊，很是不可思议。
“怎么会？”他的唇瓣蠕动着，眼睛滴溜不停转，眼皮都快掀翻了，“如果什么都没有发生，那陛下血脉里的毒怎会被压制下去？”
“就算凭借意志力强行扛过去了，那也该是痛苦万分，至少三日卧床不起，但……”但谢玦次日不是还上了早朝吗？
这哪里像是硬扛过去的样子。
说罢他就转头研究起柜阁里的医书古籍，顺便翻起谢玦近日的脉案来。
就这样研究了整整一天一夜，最后得出了一个令他自己都十分意外的结论。
“陛下那日恐因情绪激荡，血脉偾涌，与体内的余毒产生激烈的对冲，以至于解下了毒性。”
顾应昭一板一眼地解释着。
谢卿琬投去怀疑的目光：““这样也行？”
顾应昭忙点头：“动荡的肺腑血气与热毒皆乃至阳至烈之物，两者相冲，自会抵消，就像纯阴之体能压制阳气一样，此为五行相生之道。”
谢卿琬不满问：“那你先前怎不说这个？”
顾应昭摸了摸鼻子，无辜地说：“医书上说的情况本就罕见，毕竟能达到书中条件，基本不可能，臣也不可能有把握能叫陛下心绪激荡，何况风险极大，若非万一，并不建议。”
“停——”谢卿琬打断他的话，直击重点，“我只想问你一句，皇兄身上的热毒以后还会发作吗，是否彻底好了？”
顾应昭沉思片刻，以手托腮，诚实道：“臣不敢保证，只能说，如今陛下体内的余毒已经微乎其微，就算发作，也很好解决，公主不必太担心。”
什么叫就算发作，谢卿琬下意识觉得有些不靠谱，但除了顾应昭，也没人能解决这个问题，于是只好让他下去，自己留个心眼。
其实，对于此时，谢卿琬如今的心情有些古怪，一方面，她自是希望皇兄的身子彻底大好，但另一方面，她的脑子里又克制不住地浮现出从前那些绮丽靡靡的画面……
她居然有些微微的失落？
谢卿琬被自己的这个想法吓了一大跳。
这些日子，她和皇兄一直在一种模糊的界线中相处着，亲密如常却又不同以往，反倒是从前许多自然而然的举动，如今竟染上一层羞赧。
至少目前为止，这种现状继续保持下去对她来说不错，那就暂且维持如今的相处状态，谁也别先戳破那层薄得不能再薄的纱。
……
谢卿琬自小就有来葵水时腹痛的老毛病，若是那几日又逢阴湿天气，更是难耐。
最近一两年，倒是没犯这个老毛病了，只是这月初到了信期之时，偏飘起了小雨，天气转凉，好死不死的，她的小腹便一抽一抽地疼了起来。
刚开始只是中等程度的疼，虽然不适，也还能进行日常生活。
到了晚间的时候，谢卿琬已经痛得卧榻不起了，就算有宫人为她拿来了汤婆子，放在小腹上面，也是徒劳无用。
谢玦赶过来的时候，雨势转大了些，他来得匆忙，身上还挂着雨珠，待脚步踏入室内，又后知后觉想起卧榻的谢卿琬，便又生生折回去，在门口用内侍递过来的绢帕，简要擦干净自己身上的水珠，这才重新走进去。
他太怕自己将湿气又带给了病中的她，只能小心再小心。
当谢玦步入谢卿琬寝房，看见那躺在床榻之上，有气无力的少女之时，脸色几乎是在瞬间难看下去。
他见谢卿琬的脸苍白如纸，像生了一场大病，唇瓣没有什么血色，两眼亦是紧闭，便再也抑制不住担忧的心情。
谢玦的眉深深皱起，他本欲继续上前，但很快意识到自己并不懂医，就这般上去也是徒然，反倒给她添了麻烦，于是顿在原地，远远看了她两眼，这才转身去见守在外面的顾太医。
一离开谢卿琬的寝房，谢玦周身的气息就以肉眼可见的程度低压了下去，待他走到顾应昭身边的时候，顾应昭已经感觉到这大夏天里的森森寒意了。
“这是怎么回事？怎会病成这种样子，你方才看过了，可有对症下药，须命宫人从急煎药，不得怠慢。”谢玦声音带着冷意，少见地染上了焦急。
顾应昭擦了擦头上的汗，低头道：“陛下您放心，公主并没有生病，只是因为葵水来临，小腹疼痛，此症千古以来并没有能根治的药方，只能看各人不同体质。”
“那为何此次如此严重？”谢玦对这个答案并不满意，“从前不能治，那如今便去研究治的方法，如今就算不能治好，也至少该缓解她的疼痛。”
回想起谢卿琬痛得叫都没有气力叫的样子，谢玦面上的血色亦淡了许多，薄唇紧紧抿起，心脏是被搅碎般的痛。
顾应昭在谢玦的沉沉压力中，额头上又不停冒出新的汗，他吞吞吐吐：“其实也不是没有……”
话说到一半，像是陡然意识到什么，他突兀地停了下来，有些慌乱地捂住了嘴。
这自然没有逃过谢玦的法眼。
他用锐利的目光注视着顾应昭，不容他逃避躲闪：“你方才要说什么？”
“说。”
谢玦自然也注意到了顾应昭的异常神色，认定他对自己有所隐瞒，越发用逼人的视线盯着他，威逼道：“不得有隐瞒，否则拿你是问。”
顾应昭一听这口气，就知道谢玦是动了真格，他没有办法，只得绷着神经，紧张地小声说：“陛下可知阴阳调和之理？”
谢玦有些莫名，本想斥责顾应昭在此等时刻还说什么无厘头的话，但转眼又想以他的性子应当不会说无关之事，便耐着性子听了下去。
顾应昭的声音越发低沉幽邃：“陛下，公主此次腹痛，是因为她体性偏寒，而近年来也没有好好地调养过，才会如此来势汹汹。而缓解的方式说起来也简单，公主……呃不是阴气过重吗，那么只要渡给她一定的阳气，就可以抵消阴气对她的损害了。”
话说到这里，顾应昭再度停了下来，似乎在组织接下来的语言。
谢玦轻抬下颌，以目光示意他继续，那目光中好似粘着冰渣子，看得顾应昭下意识一抖。
他想到自己接下来的话，突然有些担心起自己的小命安危起来，但今日依照谢玦的架势，他不说个所以然出来，怕是根本无法脱身。
顾应昭干脆两眼一闭，心一横：“陛下，您……嗯不是中过热毒吗？虽然如今热毒已散，只剩下微末，但这么多年您与热毒并存，身体已经被热毒改造过了一遍，如今，正是世间罕见地至阳至刚之体哇！”
他说话不结巴，却音色带颤，一口气说到了底：“所以，这事说起来难倒也容易啊，只需要您给公主渡阳气就可以了。”
空气短暂地沉默了会儿，顾应昭缓缓睁开眼，正见着谢玦淡淡地看着他：“哦，怎么个渡法？”
顾应昭看着谢玦的双眼，一种预感极其强烈，若是他下面说的话哪里不中听，恐怕要得人头落地。
于是他自以为聪明地委婉道：“呃……就是字面上的意思，既然是渡，自然需要身体接触。”
话都说到了这里，谢玦哪还有不明白的，他藏在宽袖中的手不自觉捏紧，眸中的冰渣融化又凝结，又再度融化，反复来回。
最终，终是先沉不住气：“就一定非要用这种方式吗？”
“不能通过手掌的接触？像传内力那般？”
顾应昭诚恳地摇了摇头：“渡阳气，实则是将陛下您身上多余的阳气注入到对方体内，但凭手掌的表面接触，怎么可能做到？”
注入……
分明知道顾应昭说这个词的时候没有别的意思，谢玦还是不禁延伸了很远的思维。
他怎能对她用这个词？
可是，谢玦很快又想起，灵璧不就是这般来的？
他的眉间狠狠一沉，刹那笼罩无边暗色。
最后，谢玦问了句：“如果不这样做，会如何？”
顾应昭有些遗憾地摊手：“那随着年岁的增大，公主体内的湿寒之气会越发严重，每月都会腹痛六日，期间如同历经酷刑，摆脱不得。”
谢玦的心剥落了一块，掉在了地上，月月都如此，她如何能承受得了。
似想起什么，顾应昭突然补充了一句：“过去一年，公主却是没发过病。”
是了，自小以来，每逢信期，她总是娇气地依赖在他的怀里，叫他哄着她，还非要他用手暖着她柔软的小腹。
唯独去年，她却好生生的，没有疼过。
彼时他还庆幸她终于不用再被折磨，如今回头想来，却是……
谢玦想起过去一年发生了什么，忽然抿唇不语了。
以那些梦发生的频率，她获得的阳气应是很旺盛，也难怪她没有疼过……
……
谢玦的脚就像生了根一样，立在原地，牢牢不动。
他的人被硬生生分裂成了两半，对于某些想法，一半是严厉的阻止，一半是急切的催促。
有个声音告诉他，你怎么可以擅作主张，用这种方式为她治疗，另一个声音却对他说，她或许亦是愿意的。
第一个声音又对他说，你只是想借这个机会实现自己不敢承认的私欲，再如何也不能做如此越线之事，另一个声音却冷笑一声，质问他：你难道想眼睁睁看着她受折磨吗？
那个声音声声逼问：谢玦，事到如今，你在逃避什么？当做的不当做的，不都已尽数做过了么？如今这般惺惺作态，倒真是可笑。

第112章
谢玦再度踏入谢卿琬的寝房之时，天色已经彻底暗沉了下来，乌压压的云在天上堆积着，隐有紫光在其中闪动，仿佛随时要来一场倾盆大雨。
他的神色亦如这天色一般隐忍，压抑着沉沉暗色，弦被拉到了极致，随时处在绷断的边缘。
窗棂并未全关，有风自外灌入，吹起谢玦的足边的长袍，亦吹起谢卿琬床前的纱幔。
谢玦的目光透过那时而飘起的纱幔产生的空隙，看见了如今依旧躺在床上的谢卿琬。
她那般安静地待在那里，双唇的血色似乎更淡了些，原本用齿轻轻咬着唇，如今竟也像脱力般地微微张着。
额头上的碎发则已被汗水彻底浸透，湿哒哒地黏在那里，谢玦瞧她干枯的唇瓣，倒有些担心谢卿琬脱水了。
他从旁倒来一杯水，缓步至她的榻前，以指尖轻轻按住她的下颌，另一只手半扶起她的肩背，似乎喂她喝两口水。
可是没有用，谢卿琬如今就像是疼得失去意识了一般，任凭他怎么喂，她的唇也是那般虚虚张着，一动不动，牙关和喉咙却是紧紧的，如何也喂不进去。
谢玦用余光扫了扫谢卿琬目前的情况，一咬牙，对她的担忧和关切到底最终还是战胜了其他顾忌。
他仰头径直灌下一口水，喉结滚动，有水珠顺着他好看的下颌线滴落，一向肃整的谢玦却顾不上擦，眼一闭，心一狠，直直地低头向前，头一次主动地——吻上了她的唇。
谢玦的心脏几欲停跳，一股强烈的背德感以及僵硬感迅速席卷了他的周身，他的手一时不知何处放，最后只能徒劳地抓住她肩角的衣裙，将她的衣料攥得起皱。
所幸就算是在这种时候，谢玦也没有忘记自己最初的使命，他紧绷着太阳穴，最终还是将水顺利地送到了谢卿琬的唇中，又看着她咽了下去。
待他预备去含下一口水，而从她的唇瓣处离去的时候，两人的唇间拉出了一道暧昧的银丝，谢玦手心冒汗，心脏快要跳出胸口，低头再不敢看。
也不知道他是凭借怎样的意志力，最终才将那半碗水尽数给谢卿琬喂下的。
当那瓷碗中水渐尽，露出碗底，谢玦竟由身自心地长舒一口气，虽然头脑仍是晕晕的。
他罕见地有了一种筋疲力尽之感——而这种感觉只在军营中连续带上五个时辰才短暂地出现过。
可这一切，仅仅是个开始……
谢玦一想起接下来可能要发生的事情，顿时觉得喉咙被拉紧，快要呼吸不过来，眸中有墨云翻涌，阴沉潮湿。
他缓慢地低下身子，靠在谢卿琬的耳侧，轻轻唤了一句：“琬琬？”
鬼迷心窍般地，他居然想着，哪怕她对他有一分排斥，他也不会做任何事，可是——
原本沉浸在痛苦中的谢卿琬，居然好似听到了谢玦的声音，微微张开一条眼睛缝，虚弱地回应：“皇兄？”
或许是见到了亲近的人，她也毫无保留地暴露出自己的脆弱之处。
谢卿琬委屈地说：“我好痛，皇兄，你能帮帮我吗？”
谢玦的嗓音一出来，哑得他自己都快认不出：“如何……帮你？”
“就像……你之前每次帮我的那样呀……”帮我揉揉，暖暖身子，谢卿琬说话间又忍不住发出哀哀痛呼，“总之，你帮帮我就好了……”
谢玦一下便想起先前无意识“帮”到她的那些，喉咙涩到发疼，每发出一个音节，都好似拿着破旧的二胡在拉：“帮你……”
他微微垂首，颤抖着贴上了她的唇，含住了那片柔软的花瓣，任馨香在口齿间流动：“这样帮么？”
谢卿琬没再出声，却放松了唇齿间的紧闭，大方地留出让他能长驱直入的空间。
唇瓣也是柔顺又温和地贴在他的唇上，甚至慢慢地伸出小舌头探了探他的舌尖。
谢玦的心里有什么轰然崩塌，犹如千里之堤终在此溃散，某种先前被禁锢住的东西此刻再不受限制，滚滚流下。
他就像失了控一般，完全遵循本能地进行着自己的下一步，如同疾风骤雨，强势又蛮横地席卷关于她的一切。
谢玦的手紧紧贴在谢卿琬的后背，力道之大，她几乎都要嵌进她的怀中了。
从上方来看，他宽阔的肩膀，强健的身子，撑在她的身上，足以将她娇小的身躯尽数遮挡，另外人无法窥探到分毫。
……
热，这是谢卿琬唯一的感觉，先前盘亘在她小腹处的疼痛，不知何时被另一股热流压制了下去。
她无须再受疼痛的折磨，但这新生起的感觉却同样叫她不好受。
难耐之下，谢卿琬在谢玦的怀中扭了起来，甚至急切得没有章法地在他的脸上胡乱亲了起来，有许多次，亲歪到了下巴，鼻子，甚至眼皮。
她几乎要哭了出来，如今头脑迷糊的她分不清眼前是梦还是真实，却只想求个痛快。
可眼前的人却迟迟不给她一个痛快。
谢玦用指腹轻轻抹去了谢卿琬眼角泛出的泪花，却并不着急进行下一步，只是固执地贴在她的耳侧，寻求一个答案：“琬琬，你知道我是谁么？”
谢卿琬眨巴着朦胧的眼睛，声音也不成连贯：“是……是皇兄啊……”
“那你当知道，这不是梦境罢……”
“不是梦，我知道不是梦。”谢卿琬又开始抽泣起来，被一种诡异感觉折磨周身的她实在是受不住了，断断续续地答：“皇兄……你是真的皇兄……”
迷糊中，她在泛着虚影的视野里，看见眼前撑在她上方的男人似乎在盯着她，他的眸色暗沉，叫人看不出真实情绪，她此刻也无心去管他想什么。
她只想他赶紧救救她。
于是忍不住对谢玦发出阵阵哀吟，尾音坠落一颗颗破碎的露珠。
直到她喉间的哀吟戛然而止，谢卿琬登时睁大了眼睛，呆呆地看着上首。
谢玦自然没有漏过谢卿琬眸中一瞬的失神，他强压下身体的某种冲动，以大掌覆盖住她的眼睛——他害怕她眸中的某些神色，可以轻而易举摧毁他的一切防御和克制。
谢卿琬开始忍不住哼唧起来，声音也是破碎的，不成句的：“皇兄……啊……你在……”
“先别动……”谢玦不知自己是用了多大的自制力，才勉强完整地说出了这句话，“很快就好了……”
……
蓄势已久的雷电终究从层云中劈落，厚重云层的平衡骤然被打落，伴随着一声惊天巨响，亦有无数雨珠尽泄而出。
雨大到连成了一条线，又连成雨幕，将天地相接，成了横亘于其中的一堵堵厚重闷湿的墙。
帘帐轻轻飘动，内里是一种更闷湿的气息，细细闻甚至还可以嗅到一股轻微的血腥味。
……
谢卿琬如今其实已是月事末，没有什么葵水了，但往往这个时候，却是最疼的。
而这原本还要继续持续下去的疼痛，却在方才得到了大幅缓解。
当她意识清醒了许多时，她最先看到的是一只骨节分明，白皙如玉，异常好看的修长大手，从她的裙裾边下移出。
她有些发怔般地看着这一切，一动不动，看着谢玦将手慢慢浸入一盆清水，伴随着气泡上升到顶部的是微红的血丝，她还好似被抽魂般地没有任何反应。
直到谢玦将手从清水中伸出，优雅地用绢帕擦干手上的水珠，尔后，一个沁凉的物体贴上了她的脸颊——是那只如玉的手，还余着浸过水的凉。
谢卿琬的脸颊情不自禁地瑟缩了一下。
脑中再次出现那些天旋地转的场景来。
皇兄……皇兄怎么能……
谢卿琬的舌头打结，说不上话，整个人却还在被震的晕晕乎乎的余波中。
那可是执笔定江山的手啊，可以轻易决定整个大晋所有人的生死，平素持的是御笔，落的是黄绢，可他却用来……
谢卿琬脸颊发烫，尽数噤声。
用来那般伺候她。
一时间，除了害羞，更有种诡异的虚荣感弥漫上了她的全身。
但是……但是皇兄今日怎么会——突然转了性儿，他是不是吃错药了？
谢卿琬不觉得谢玦会那么快从先前那种矛盾自厌的状态中走出来，除非……有什么她不知道的外力影响。
正当她慌张地思索缘由时，耳畔传来一道温和的声音，他近到几乎咬着她的耳垂：“还疼么？”
伴随着他声音一同响起的是，窗外突然鸣响的巨大惊雷声。
谢卿琬本能般地往谢玦怀里蹭了蹭，好一会儿才反应过来他在说什么，有些卡壳地道：“嗯……不疼了。”
她很快将这句话同皇兄今日的异常行为联系在一起。
“皇兄……你是在？”
他避而不谈她的问题，却突兀地说起另一个话题：“我事先仔细净手过了。”
短暂的怔愣之后，谢卿琬反应过来他话中的意思，顿时霞飞双靥，又惊又慌：“啊……”
他居然在向她解释这个。
谢卿琬一时无言，只觉脸颊烫得烤人。
一闭上眼，都是那只白得惊人的手，和那清水中格外妖冶鲜艳的鲜红血丝的景象。
怎么……怎么可以……谁教他的？
……
谢玦次日在处理政务的间隙，偶会抬起他的左手，盯着它，从上到下地看一遍。
尔后又神使鬼差地放在鼻端嗅了嗅。
意识到自己在做什么之后，他又立马如触电般地弹开自己的手。
但他却总是不由自主地，想起方才的气味，那不知道是不是他幻觉的淡淡的幽香，以及独属于血液的腥甜。
如此奇异，又令人战栗。

第113章
明明这种事情已经发生过许多次，但那日过后，谢卿琬仍像失魂落魄了一般。
谢玦一不在她眼前，她就忍不住开始胡思乱想，想着他的人，他的一颦一笑，又揣测着他到底是何想法。
今日晨间，谢玦下朝回来，两人巧遇，打了个照面，谢卿琬脚步一个不稳向下滑去，恰好被谢玦稳稳地握住了手腕，扶住了腰肢，他的声音如常，却在她的胡思中变得低哑幽喑：“怎么了？”
谢卿琬僵笑着从他的臂间脱离，正欲离谢玦几步远，却被他突然的话语控住了身躯：“身子可还不适？”
此话一出，谢卿琬一下子想起那个迷乱的夜晚，回想起来，仍是光怪陆离，不可思议的。
他，他怎么会那些……
她并不愿意如此轻易地就承认她其实也很舒服，可那些记忆却如温暖的海水，一浪浪朝她扑打过来，冲刷掉遮掩在沙滩上的杂物，露出雪白柔软的沙地。
谢卿琬难为情地低下头：“没……没有。”
她有时候也会觉得自己格外矫情，明明最开始大着胆子想主动出击的是她，如今真临门一脚了怯懦的却也是她。
也就是皇兄才能忍受她这般的性子。
谢卿琬低着头，掩饰着颊侧的薄红，谢玦也低头看着她，一时陷入了短暂的沉默。
他突然攥紧了她衣角的边料，声音也收紧了些：“不论如何，今晚我还是去找你……”
谢玦顿了顿：“或者你来找我也可以……”
找她做什么？出于维持两人之间的诡异平衡，谢卿琬当了一回哑巴，没有出声。
却对他话中的意思，难得地心知肚明。
一时喉口炙热，舌尖发干，不知道说什么好。
最后只得干巴巴地道了一声别，转头便跑了。
这……这究竟算什么呀！
谢玦望着她落荒而逃的背影，指尖微动，到底还是静静地看着她离开，没有阻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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如今谢卿琬葵水已尽，却仍忍不住想，那日过后缓解了许多的疼痛，莫非真和皇兄有关？
她忍不住面如火烧。
……
夜幕降临，谢卿琬侧卧于小叶紫檀雕花床上，这个夏夜格外幽静，窗外凉风习习，顺着半开的扉窗吹进。
睡梦中的谢卿琬下意识扯着被她踢到一旁的薄被，她闭着眼，全凭本能，于是当她扯不动的时候，不由得发出了不满的嘟囔声，小巧的秀眉也蹙了起来。
谢玦无声贴近她的时候，正巧压到了原本散在床榻上的薄衾，在感受到谢卿琬那端传来的力道后，他怔了片刻，眉眼微动，露出带着一丝无奈的浅笑。
他以臂撑起自己，留出与床榻间的间隙，将衾被从身下拉出，轻柔地覆在了谢卿琬的身上。
谢卿琬眉间的褶皱无声被抚平，重新舒展神色继续安眠，谢玦安静地注视着她，目光也变得越发柔和。
他一时还不想打破这美好的静谧。
谢玦不知就这般看了谢卿琬多久，或许她连梦都做了几个回旋了，明明是一件对别人来说很有些无趣的事情，他却看得颇有滋味。
当她的面上露出微笑，他亦忍不住展颜，当她的神色空茫，嘴角下压，他则恨不得立马进到她的梦里去，帮她驱散魑魅。
所以，当谢卿琬的手指扒拉到他的衣角，又拽着往旁扯的时候，谢玦的第一反应不是阻止，而是顺从。
这种刻入本能的反应叫他猝不及防，当他定睛看去的时候，谢卿琬已将他的胸部以下的衣袍尽数掀开。
然后，他便眼睁睁地看着她素白的小手，紧紧贴在他的腹肌上，开始四处游走起来。
谢玦的手伸到了一半，但又莫名顿了下来，最后似乎想到了什么，将手收了回来。
只是，睡眠中的谢卿琬却不满足于此，越来越过分了。
上半身微微的挪动，她将她的半边脸，都贴上了他赤-裸的腹部。
谢玦的腹肌是温热甚至有些发烫的，谢卿琬的脸却有些凉，这一冷一热甫一碰上，谢玦几乎在顷刻之间，微微抽气，发出“嘶”声。
他垂眸而下，看着她，却发现谢卿琬此刻的神色有些奇异——唇角毫不掩饰地勾起，露出一种堪称是享受及迷恋的神态，连睫毛都仿佛带着笑，卷翘着微颤。
她梦见了什么？
常说日有所思夜有所梦，谢玦的喉结无意识滚动了一下。
眼见着谢卿琬的手要继续往上，去探寻那尚在衣料遮挡下的秘地，谢玦终于出手，握住了她纤细的手腕。
却意外地遭至了她的某种不满。
谢玦惊讶地感觉到手上传来一股横冲直撞的蛮劲，他又怕伤了她，不敢握太紧，便叫谢卿琬寻着了机会，一个不察边防失守，塞外雄兵单骑直入。
谢玦的脸倏然变色，又被他强行压了下去，却还是气息不稳，嗓音干涩，他隔着衣裳，握住了她不安分乱动的小手，每个字仿佛都是从喉咙里挤出来的：“琬琬，你这是……”
谢卿琬闭着眼睛，没有回答，她看上去仍是在睡梦之中，所以行为似乎也因此变得格外大胆。
谢玦没有想到，她那双十指不沾阳春水的纤纤玉手，居然也能使出如此大的力道，堪称蛮横地蹂-躏。
若是他现在可以低头去看，大抵那里已经发红了吧。
谢玦本以为，即便是这样，也可以凭借着意志力，忍忍便过。
却没想到，事态的发展远超过他的预料。
当谢卿琬抓住他的手，带着他一路向下的时候，谢玦无法再维持淡然的神情了。
……
从梦境中挣脱的时候，谢卿琬只觉得自己全身仿佛都泡在热汤里一般，周身又热又湿，还很累。
迷蒙间她意识到自己正在一个宽大怀抱的包裹中，两人紧贴在一起，以至于湿汗透湿了他们二人的衣裳。
谢卿琬本能般地扭动了下身体，刚一动作，便浑身僵住，他的手，居然……
原来方才的一切都不是梦。
而她以为那只是梦，于是放肆自己，势必要等同回报，便也……
谢卿琬猛地将手收回来，谢玦突然被惊动，忍不住发出一声沉沉的闷哼。
他意识到谢卿琬醒来，便也缓慢地停下了手上的动作。
“对不起。”谢玦又湿又热的气息贴在谢卿琬的耳畔，带着一丝不易被发觉的沉重，“先前，或许是我太看轻了你的心。”
“你对我之心，正如我对你之心，我愿你康健无忧，想必你定亦是如此，我舍不得……你落泪，甚至愿意为此推翻立于心中多年的高墙，你又何尝不是如此呢……”
“琬琬，我或许还是不够关心你，以至于没有真正看清你的心，没有发觉你的细微心理。”
谢玦眼中似有莹莹，他长叹一口气：“从前，我总是将你当做未长大的孩子，才会犯下如此致命的错误。”
“却没有发觉你早已是能自主决断，独当一面的大人了，你的选择不该被看做是幼稚的玩笑，而是值得我思考的成熟决定。”
“我首要需要做的，就是思考你每一个行为背后的考量，这些，不该是由你告诉我的，而是由我自己来体会，发掘。”
他慢慢抬起手，抚她柔顺的长发，那发丝在如此潮湿的空间里，也有些发黏，就那么随着他的指尖移动，被一勾勾地带起，仿若情人间最缠绵的目光。
“而我既爱你，就该接受你的一切，爱你完整而成熟的人格，尊重你的决定，也正是在生死关头，我才慢慢体会到它们的含义，回首望去，蓦然惊觉，曾经的我有如此多欠缺。”
谢玦心里又酸又涩，既有一种回首往事的茫茫然空旷，又有一种看透前路的大悟与开解，他的心如同一根麻花，紧紧绞着，一半是心疼她而起的酸，一半是自己从未得知的涩。
如同打翻了酱油醋碟，情绪如瀑布倾泻而下，一时竟有些无法控制。
在如此情况下，他低头去看谢卿琬，却发现她正埋首于他的胸前，只露出一头乌黑的秀发。
他忽然感觉一阵刺痛，带着一种令人腿软的酥麻，从他胸前的敏感处传来，神色一变，尚来不及动作，就听她闷闷的声音仿佛从极远处传来。
“所以，你真能接受我的全部？”
谢卿琬的声音带着一股较劲般的倔俏，又带着一点儿娇。
谢玦见那乌黑的发丝飘起，是她抬起了头，一双大眼睛湿漉漉地，直勾勾的盯着他：“皇兄，你也和我成了同类人了。”
谢玦知道她指的是什么，垂下眼睫，没有反驳。
谢卿琬见他这副模样，笑了起来：“可你却怎么还是如此畏畏缩缩，倒不如我。”
谢卿琬突然发现，戳穿一切之后，本应处在下风的她，却因为一系列预料之外的事，而倒反主客。
甚至因为最初那股一切暴露之后破罐子破摔的什么都不管不顾了的疯劲，令她如今越发大胆，甚至敢单方面对谢玦呛声回顶。
“皇兄。”谢卿琬眨着眼，眼中竟透着几分娇媚，以及难以忽视的挑衅，“其实，或许从现在开始，你才真正开始认识我。”
“你说你也是为了我，但，你真的懂治病吗？”
“这条路上，说不定你才是后来者。”
……
谢玦多年来构筑的一切知识体系在此刻轰然崩塌，偏他只能沉默地垂着头，当一个最谦卑的初学者。
他一下子想起了在太学教谢卿琬功课的日子来。

第114章
从前，谢卿琬是谢玦唯一的学生，他总是耐心而又细致地教导她，不计较她的粗心错漏，不仅言传身教，甚至亲手握着她的手教她写字。
如今，谢玦恍然发觉，谢卿琬懂的，远比他想象的要多得多。
而他就像吃错了媚药一样，被她带领着，彻底跌落无法回圜的深渊，坠入之前，他唯一的念头只剩下——他真是疯了，她也是。
……
室内飘散着一股露水沾着花香的味道，像极了骤雨过后，花骨朵儿被打得蔫巴巴，而雨水染着花的清香，砸向泥土地，将清香扑散至四面八方。
不久前还在翻滚的红浪，如今只余二人呼吸带起的均匀起伏。
不知过了多久，谢玦率先醒来，当他发现眼前的一切，维持在原地僵硬了足足半刻。
眼前的场景堪称凌乱，原本柔软丝滑的衾被，如今成了皱巴巴的一团，床单亦是一半都被扯到了一旁，还沾染着一些……
谢玦低下眼睛，耳根子泛起了红。
至于两人的衣服，已是完全不像样了，大抵成了一次性的报废品。
谢玦努力去回想记忆，却是想不起谁才是罪魁祸首。
至于琬琬……
他的目光极快地往那边扫了一眼，便看到格外有冲击力的画面——雪背之上，染着极鲜妍的红梅，而后脖颈以及那雪臂，却落着更显张扬的凌乱疏梅。
谢玦同样极快地收回目光，目不斜视，此刻，耳背也跟着一道红了。
真是罪过……
谢玦突然想起先前那些日子里似梦非梦的场景，在那里面，他似乎要比如今凶狠许多，那琬琬……
想到此处，他的内心居然蒙上几分心虚歉疚。
对于素有洁癖的谢玦来说，眼下的场景他自然是不能忍受的，于是不要宫人，他自己便亲力亲为地收拾了起来。
待收到谢卿琬身旁的一块枕巾时，他发现它正被她的身子压着，犹豫再三，谢玦还是决定轻轻扯出来。
只不过这一扯便扯得谢卿琬整个人也一同顺势翻了过来。
雪白如贝的丽景顿时一览无余，谢玦完全没有防备。
反倒是那慵懒的睡美人此刻悠悠转醒，揉着眼皮微微张口打了个秀气的哈欠：“唔。”
而她发现自己的现状后，既没有抱怨，也没有指控他，只是微微睁大着眸子，做出一副无辜又惊讶的清纯模样，甚至纯然到双手都忘了遮挡。
谢玦一声不发，突然扯落纱帐，盖在了她的身上。
到这时谢卿琬却开始叫唤起来了：“哎，我浑身粘腻好不舒服……你能带我去沐浴吗？”
她可怜巴巴地望着他，仿佛他不答应就是什么天大的罪过，眸中却唯独没有羞怯。
谢卿琬如今寻得了一种全新的乐趣，那便是看着谢玦窘迫。
她从前曾以为，她英明神武的皇兄面上永远不会出现崩裂的神情，永远都是那么的冷静，智慧。
但后来，渐渐的，她发现并非如此。
她也终于懂得，皇兄为何那么喜欢掌控那些臣子，随随便便调动他们的喜怒哀乐，自己却岿然不动，超脱物外。
原来这种感觉的确不错。
于是，就算如今谢卿琬当真心有羞怯，她也要不动声色，强撑着，去看皇兄先犯窘。
打断谢卿琬沉思的，是她的身子忽然的腾空，惊得她几乎掩盖唇惊呼。
天地一番晃动，身边景色更是飞快变动，谢卿琬这才发现她已经被皇兄拦腰抱起。
因悬空而产生的本能紧张感，迫使她双手紧紧抓着谢玦的衣料，甚至将他的襟口都快扯到胸膛，嘴上再也不敢犯浑了。
当两人进入雾气弥漫的浴殿，谢玦顺势关上大门，谢卿琬听着门关上的咯噔声，本能般地心头涌上一股不安。
谢玦先将她放在了浴池旁的软椅上，然后弯身下来替她褪起了临走前搭上的中衣。
夏季的衣衫很轻薄，谢卿琬眼见着身体越来越清凉，而谢玦却依旧衣冠完好，不由得不满道：“你怎么不脱？”
此话一出，空气寂静了一刻，她见皇兄突然停下动作，将她的罗袜放在一旁后，便开始利落脱起了自己的衣袍。
浴殿的灯光是暖色调，打在谢玦精瘦强健，却又玉白好似天人的身体上，覆上一层蜜蜡般的光，散发出浓浓的吸引力，更为诱人。
谢卿琬默默咽了一口口水，但为了显得自己不是没有见过市面，便故意摆出一副淡淡的神情，看着眼前的一切。
甚至还掩耳盗铃地喝上一口水，咕噜的声音在安静的周边很是显耳，她却还是一言不发。
谢玦缓慢地看了她一眼，最终也没说什么，而是率先进入浴池，在谢卿琬的面前沐浴起来。
这可苦了谢卿琬，她表面装得不在意，并不代表她真的不在意，偏偏浴池上乳白色的雾气极大极浓，谢玦的大半边身子，隐于水下，又被雾气遮挡，压根什么也看不见。
而水面之上能看的，又少得可怜，也面临着同样被雾气缭绕的问题。
谢卿琬以为以谢玦沐浴的速度，应是比较迅速，不料他今日就像是转了性一般，沐个浴，却是又慢又磨叽。
她就感觉他擦拭自己的背都快一刻钟了，却还没有结束。
而其中传来的源源不断的水花声，显得轻灵又活泼，滴滴打在谢卿琬的心头，润得她心里怪怪的。
竟有了坐立难安之感。
她不动声色地挪到了浴池边，将脚尖浸入水中，一下下踢着水，故意将水溅到他的发上，身上。
谢玦察觉到了，也不恼，依旧自顾自地洗着。
被这般无视，谢卿琬就不乐意了，她故意在岸上哼唧着：“我好累，真的动不了，你什么时候来帮帮我呀~”
谢玦抬眼，看了一眼她：“哦。”
正寻思着他哦什么，下一刻，谢玦就抓住谢卿琬放在水中顽皮的脚，一把将她拉进了水中。
谢卿琬猝不及防，直直跌入了谢玦怀中，和他撞了一个大满怀。
“琬琬。”她气息未稳，就听他在她头顶说，“现在可以开始了么？”
谢卿琬尚未做出回应，谢玦已先有了动作。
她也因而再一次体会到了，他修长的手指有多么灵活，仿佛能抵达任何一个角落。
直抵灵魂的深处，搅弄她的一袭好梦。
……
谢卿琬后知后觉地发现，她其实是不太喜欢浴池的，因为浴池总是容易灌进去一些水。
她也算是切身体会到了，他的服务有多么的体贴细致。
到了最后，她泡澡泡得浑身发热酥软，硬是在浴池里又出了一回汗，连走上岸的力气都快没了。
他却拿着巾帕，一点一点地为她擦拭干周身的每一滴水，连脚趾缝都没有放过。
最先大胆的谢卿琬此刻却害起羞，浑身红似虾米，快蜷缩成一团，谢玦却仍坚持要为她涂抹精油。
美曰其名她的皮肤娇嫩，更需要仔细呵护。
谢卿琬对谢玦的真实意图深感怀疑，但见他那张正经出尘的脸，又丝毫没有怀疑的根据。
最后只得一言不发，任谢玦折腾完。
……
二人洗浴完毕，谢卿琬又由谢玦抱着她回到寝房，只是回去的路上，因步伐动作，两人的肌肤相贴，偶尔甚至产生碰撞，谢卿琬发觉他的身体，有些过分的热了。
不像是她那般，在浴池中被水泡热的，而是由内自外，散发着火球一般的滚烫热意。
谢卿琬下意识地感觉到了危险，于是一回到寝房，就挣扎着要从谢玦的身上下来，谢玦却一反常态，牢牢地按住了她。
“皇兄？”谢卿琬微微吃惊，瞪圆了眸子，疑惑又惊异地看着他。
谢玦盯着她，缓缓开口：“你知道我这是如何了么？”
“如何了？”谢卿琬声音打颤，顺着他的话问下去。
“呵——”谢玦突然莫名笑了一声，眸中依然满是她的倒影，“琬琬，你当最清楚才是。”
谢卿琬的脑子宕机了一瞬，很快反应过来，却还是一副不愿相信的样子：“啊……啊，难道是热毒不成，可是……”
可是不都清除干净了吗？
“是。”谢玦感受着周身那熟悉又陌生的血脉流转，率先承认了下来。
谢卿琬没想到事情的发展会变成这样，她突然想起顾应昭似乎说过，皇兄体内还有微末的残余热毒，量不大，等闲不会发作，就算是发作也不会有太大影响。
但先前那些惨痛的记忆历历在目，谢卿琬哪敢轻看。
她有些后悔方才一直勾着他了，如今，他的兴致或许是刚刚被挑起，她却已经彻底衰颓下去了。
这可是热毒啊。谢卿琬又不是挨打不长记性的人，这几日她和他小打小闹倒还好，因为她知道这与她之前经历的相比，不算什么，但若是在小打小闹过后还要吃满汉全席，她却是受不了了。
“琬琬。”谢玦慢悠悠地说着，“你告诉我，这种情况该如何是好？”说着，他就抬起了眼眸。
谢卿琬定睛望去，被谢玦眼球上密布的红血丝吓了个跳——即使他如今面色还算镇定。
“嗯？”他步步紧逼，却表现得像个虚心求教的学生，诚恳又执着。
可惜谢卿琬这个老师，如今却只想落荒而逃。
……
早在一开始，谢卿琬就应该预料到，她是逃不掉的，反倒不如早点放弃，省得白浪费了一番体力，如今却是更加狼狈。
这真是昏天黑地又竭力的一夜，谢卿琬已不记得自己被翻来覆去过多少遍了，以至于最后，她连发声的气力都没有，只能微弱地嘤着。
床榻已是彻底不能用了，但这并不意味着结束，谢卿琬被迫来到了窗边。
曾经的她，以为皇兄骨子里到底是温文尔雅的，至少不会做那些粗蛮之事，而肉贴着肉，肌肤相近，汗水夹流这样的景象都很难与他联系在一起——看上去太不相贴了，甚至太不优雅了。
就算是先前未知真相时的他，屡屡让她快要承受不住，她也抱有着最后一丝幻想——或许这是因为他误认为在梦境，又热毒猛烈的原因。
而到了如今，谢卿琬才发觉自己错了，从头到尾彻彻底底地错了。
无关热毒，也无关幻梦，他天赋异禀，难以收敛，便到了如今，也是这般，谢卿琬对此无话可说。
还能如何，只有认了，自己种下的瓜，总得自己来收。
她只是很好奇，从前皇兄不总是一副病弱的样子么，又是何时养成的这股蛮力和仿佛用不尽的精力。
以至于如今明明已经累得不行，她却还得睁着眼，想着这个问题。
……
精致的云纱梨花木窗棂外，种植着许多棵潇潇修竹，这种竹子名为雨竹，雨落风吹之际，竹子的枝叶会随之而舞，发出仿佛笑响一般的声音。
而今日，月上竹梢，正是下起了雨，不大不小，却恰好与竹子相互伴奏，奏响一曲泠泠之音。
谢卿琬玉白的两只手撑着窗框，一手在下，一手在侧，呼吸急促，面色绯红，眼眸迷离，似有雨落。
曼丽的眼角堆叠着红晕，又染上湿痕，欲泣不泣的样子可怜又可爱。
她的纤长手指紧绷，几乎要将那窗框上的朱漆印在手上，凭空抠掉一块纹饰。
太过分了，谢卿琬想。
若不是前方还有一堵墙，有一个可以供她支撑的着力点，她就要被压出窗外了。
这窗子似乎是她最后的依靠，支撑着她那悬空的，风雨飘摇的体重。
而那个造成这一切的讨厌鬼，此刻却偏偏不知廉耻地贴在她的耳边，一声声问。
眼下她就快要昏死过去的时候，他又问：“琬琬，我们如今这般算什么？”
这声音一出，反倒比任何身体上的刺激都要来得迅猛，谢卿琬几乎是在一瞬，便绷紧了脊背，叫谢玦的额上的青筋，也随同弹了弹。
她也不知是故意气他，还是随口一说，就那么吐了一句：“兄妹……？”
令他架在她大腿下，支撑着她身体重量的手忽然松了松——他自是不会让她掉下去，却也吓得谢卿琬花颜失色。
“你可真是会气人。”谢玦声音喑哑，磨着牙般地在她的耳旁说着。
最开始非要逼着他面对事实，非要打破这层界限的是她，如今半路反悔想临头退缩的也是她。
谢玦快被气笑了，若是旁人，随便换一个，如此戏弄他，都难有好下场。
但若是谢卿琬，别说她只是做了这些不足挂齿的小事，他甚至觉得“戏弄”两字，都对她而言过重。
如何叫戏弄，一种情趣罢了。
“嗯……”她哼哼唧唧，却也不再肯出声，像是为了报复他今日的所作所为，硬是不给他答案，非叫他自己去猜，“不然呢？我们可是当了快二十年的，便是亲生的，也没有——”
话说到一般，戛然而止，换成一声漏了风的破音惊呼。
谢玦不气也不恼，就那么慢吞吞地附耳说：“现在呢？”
“普天之下，有这般的兄妹，在窗棂前……”
他适可而止，可这留白的余韵，却比直接说出某些话还要要命。
“你说的对，琬琬，从前是我太虚伪，太孤高，自以为是。”他心情颇好地咬着她的耳朵，诚恳检讨，“所以，我该认错，知错就改，善莫大焉，更应该从今往后，加倍地检讨，改正。”
谢卿琬却恨不得捂住耳朵，权当听不见他的那些“改正”。
谢玦无视她的神情，继续道：“也所幸这些年我最常唤你的便是琬琬，而不是什么……皇妹，不过你却……格外喜欢唤我皇兄……”
他绕过她的颈，顺着她的脖子轻轻一路缠吻过去，与她的唇瓣相贴，那温柔的声音，也就因此破碎起来：“但我很喜欢这个称呼，所以以后，你可以不用变……”
她那般唤着他，会让他有一种她是她最亲密之人的感觉，而他不止想是她最亲密的爱人，便连最亲密的亲人名头，也想牢牢占住。
贪心似乎没有止境，如同蜿蜒生长的藤蔓，只想缠绕，占尽她心中的每一个角落。
谢卿琬咬着唇，声音断续，却还是赌气般地说着：“凭什么得你来决定我对你的称呼，我爱叫你什么，就叫什么。”
“今日喜欢叫这个，也不影响明天得了趣，又去叫另一个。”
“我偏不叫你皇兄，我要叫你玦哥哥，阿玦，琰郎，清琰，换着叫，就是不叫你爱听的。”
谢玦用牙齿轻磨着谢卿琬的脖颈，却发出一声暗笑：“你怎知我不爱听。”
他慢条斯理地说：“我分明是喜欢得要紧，你别忘了我的字，是因何而生的。”
他这般一说，谢卿琬一下就想起了他字的缘故，此刻一提起，谢卿琬倒意识到，琰其实是一种顶端尖锐的玉，而琬则是圆润之玉，这一尖一圆，可不是应证了如今的阴阳之道。
后知后觉意识到上当的谢卿琬，彻底羞红了脸，捏着手不肯说话了。
……
不知过了多久，风消雨歇，只剩下晶莹的露珠从竹叶上垂落，发出噼哒的声音，为空气染上一抹清新。
那满林的笑响歌声终于是一同歇了，寝殿内外前后，也终于安静下来。
谢卿琬长睫垂落，映在脸上，阻挡了月光，留下美丽的阴影，谢玦静望着她的睡容，以指腹在她的眉间轻拢。
“其实……”他长叹一声，又轻又柔，“我只是想着，我何时才能得到你的慷慨，光明正大地携手立于世前。”
“也怪我自己怯懦，居然不敢在你醒着的时候说。”
“琬琬，孩子也是该有个家了，不是么？”

第115章
谢卿琬发现自己再度有孕的那天，是寒香端来了她最爱吃的酥酪，她却只尝了一口便要当场作呕。
这可吓坏了寒香，还以为是有人下毒，忙叫人喊来御医，里外都验过一番，确定了没问题才终于没吓破胆。
却还是有些惊魂未定。
正巧御医来了，她便请御医顺势为谢卿琬诊断一番，哪知御医刚搭上脉，脸色就不太对劲，随时时间的流逝，更是越发古怪，看得寒香心里直咯噔。
要不是谢卿琬还在眼前，她就要上前抓着御医的领子盘问了。
御医终于收手回袖，却还是一个劲地按捏着自己的手指，脸上满是拿不定的神情。
寒香的耐心终于散尽，忍不住问：“我家公主究竟是如何了，您看了半天，总得给个准头啊。”
如今这要说不说，欲言又止的，又是什么路数？
她若是个暴君，只怕早就把这御医拖出去砍了。
哦，不对，叫陛下待在现场，就算陛下是明君，估计也忍不住。
御医擦了擦头上的汗，谨慎道：“微臣的医术浅薄，不足以判断公主的脉象，不如叫上医术高明的太医院正，或者是声名远扬的顾太医，定能慧眼识病，一语中的。”
御医的心此刻简直慌死了，他刚来皇宫没有多久，对于很多皇室隐秘都不太清楚，刚刚在诊得公主的脉象时，他差点以为自己的老眼昏花了——若不是他如今的真实年龄还只有二十多。
有谁能告诉他，公主怎么会怀孕啊，公主一个未出阁的黄花大闺女，也没听说过她有什么豢养面首的爱好，如今一个水灵灵的姑娘却莫名揣上了个孩子，难不成是受了欺负？
但这普天之下，谁有胆子去欺负今上的心肝妹妹啊。
谁人不知，随着建武帝逊位，新帝登极，如今偌大皇宫看着人马泱泱，其实真正要毕恭毕敬小心伺候的主子只有两个，一个是新帝，一个便是这长乐公主。
这是小御医第一次来昭阳殿，一进来就被这满室辉辉给震慑住了，四处都是他没见过的宝贝，便是贡品也没有这般将各类连城之物集中在一起的，看来新帝对这位公主的宠渥还真是优厚极了。
他暗自乍舌露出没见过世面的目光时，也在心里越发谨慎恭敬起来，生怕得罪了眼前的贵人。
但是，老天，为什么要选择让他来撞破这个天大的秘密啊——啊啊啊啊——
小御医心如死灰。
顶着四方催促或者是忧切的目光，更是无话可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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直到顾太医来了。
对于将顾太医拖下水，小御医其实是有一点歉疚的，但转念一想对方是陛下眼前的红人，就算出了什么事，也大概率死不了，很快又心安理得起来。
顾应昭被急火火地叫过来，如今的他已算是波澜不惊心如止水了——毕竟经历了之前那些折腾事，无论是谁也被磨练出来了，他都敢顶着谢玦瞒下滔天大事，还怕其他的？
于是看到小御医一脸惊慌的表情，他也没有太放在心上，只是极快地一琢磨，难道是谢卿琬得了什么绝症不成？瞧这个没出息的怕成这样。
不过，顾应昭到底没有将此放在心上，毕竟凡人与他的医术还是有着天壤之别的，他随意地搭在谢卿琬的脉搏之上，几乎是刹那间，他的眉心跳动，猛地抬头与谢卿琬对视，嘴角情不自禁地抽了抽，由衷感慨道：“公主，陛下真强。”
谢卿琬：？
顾应昭补充道：“你也是。”
谢卿琬有些不悦：“顾太医，你有话就直说，犯不着说些八竿子打不到的谜语，我的身体又和皇兄有什么关系？”
顾应昭摇了摇头：“关系可大了。”
他用一种复杂的神情看向谢卿琬：“臣……臣恭贺公主，呃，恭贺陛下，您又有喜了。”
此刻，躲在角落里的小御医，已经快要将眼珠子瞪出来了，他躲在这里，就是为了尽量降低自己的存在感，生怕有什么灾难波及了自己。
可你瞧瞧，这顾太医说的是人话吗？恭喜公主他尚可以理解，恭喜陛下这是什么脑回路？总不能是恭喜陛下当舅舅了吧。
还有，公主如今云英未嫁，这种事情，是能当着公主的面直接说的么，也不怕人公主将他灭口。
小御医如今心中只有一个佩服，怪不得人能做到陛下面前的首席，这胆量和脑回路就非同一般。
同时，他也以余光悄悄觑着谢卿琬，想瞧见她是什么表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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顾应昭此话一出，谢卿琬愣在了原地，她的脸上出现了一瞬的空白，不知过了多久，生锈的齿轮才开始慢慢转动，理解了顾应昭话中的意思。
理解了过后又有些晕眩，虽说已经不是第一次怀孕了，但谁遇到这种事能不晕啊。
怎……怎么会这么快呢，明明，这段时间里，她和皇兄的接触也没几次啊，按照上次怀孕前的频率来说，也不该如此。
可能是有这般侥幸的想法，所以她这次不小心中招了。
顾应昭似乎看出了她心中的想法，适时地在旁补充：“您上次经过了许久才怀孕，是因为您之前体性偏寒，本就极难有孕，只是在解毒过程中，阴阳相调，冲淡了您身体内的寒气，所有才会怀上孩子。”
“而经过先前那些日子，如今您体内的寒气已大不如从前了，而您和陛下又……咳咳龙精虎猛，血气方刚，会很快又怀上，本就是十分正常的事。”
虽然还是太快了些，顾应昭在心底偷偷吐槽道。
不过，作为男人，他还是情不自禁地羡慕起谢玦，也不知道他前世是不是拯救了整个大晋，怎什么好事都叫他给摊上了呢。

第116章
顾应昭一边羡慕谢玦年纪轻轻就成为九五至尊，大权在握，俯览河山，满身王霸之气，一边又羡慕他事业家庭两手抓，宵衣旰食996还能在如此英年三年抱俩。
而他顾应昭，呜呼哀哉，明明才二十出头，却是个医学狗，头发日渐稀少，天天吃灵芝大补丸都救不回来。
这要是等他学术大成，终于有空相亲，届时还会有多少姑娘能看上彼时秃顶的他，真是一眼望到头的前景悲凉。
想到此处，顾应昭就再也笑不出来了，看到眼前人生圆满几乎没有任何烦恼的主角，更是郁闷得一句话都不想多说，于是离去之前，随手指了指角落里的小御医：“你，回头写个脉案，将今天的结果呈给陛下。”
小御医差点吓得滑倒了，却只能颤颤巍巍地被迫接下这个任务。
陛下……面见陛下，他禀报这种事，真的不会被拉出去打死吗？
正当他为自己进入倒计时的生命默哀之际，谢卿琬终于从方才的震惊中回过神来。
她看了看身旁面无血色的小御医，善心大发地说：“这件事我去和陛下亲自说，你先回太医院吧。”
经历了之前一次隐瞒，这次，谢卿琬想将这种大事亲口告诉谢玦，不假于任何人之手，也算是弥补了上次的遗憾。
小御医松了一口气，脚底抹油赶紧跑回去的同时，越发佩服起谢卿琬的心理素质，怎么公主就对自己怀孕的事一点都不惊奇呢，整得像怀过似的。
等等……他突然对自己这个跳脱的想法感到几分悚然。
……
谢玦今日刚巧收到了东南沿岸的急报，此时正处夏末秋初，沿岸有飓风登陆，造成伤亡损失不知凡几，他召集众臣，连夜商讨至清晨，发下谕旨，又去继续上了早朝，才回到立政殿。
虽是一夜未眠，他却并不打算休息，至少，也得先看完眼下的奏报。
正巧，此时外面的宫人通传谢卿琬来了，他便放下手中折子，将视线朝门口的方向投去。
谢卿琬一进来，就发觉谢玦的神色有些不对，仔细一看，居然在他的眼睑下看到了两片青黑，不由得大惊失色：“皇兄，你昨夜又没睡！”
谢玦顿了一下，微笑解释：“无妨，也不是日日这样，只是偶尔……”
谢卿琬可听不得这些托辞，她快步走到他的身边，抓起他的袖子就要将他往旁边拖：“你说的这些我可不管，只知道你又不爱惜自己的身体了。”
“便是昨晚实在没空睡，那现在呢，怎么还不休息？！”
谢卿琬的力道对于谢玦来说，实在不算大，但他却丝毫挣脱不得，只能无奈地任由她将自己一路连拉带拽拉到了软榻边。
见谢玦坐在软榻边没有躺下的意思，谢卿琬边道：“你听我的话，躺下去休息，我就告诉你一个大事。”
谢玦见她一脸笃定他猜不到的表情，倒是真被勾起了几分好奇，无奈地笑笑：“好。”
他从善如流地躺了下去，甚至还主动配合地闭上了眼睛。
或许是有她的馨香在侧，他居然很快感受到了一股困意，就在他想着，要不要就此和她一同小憩一会儿的时候，她的声音，伴随着那若有若无的香气，缭绕在了他的耳边。
声音很软很轻，却足以平地炸起一颗惊雷：“我……我有孕了。”
谢玦的眼眸骤然睁开，此刻眼中哪还有一丝困倦。
所有的睡意在一瞬间消失，他甚至腾地一下从床上坐了起来。
而谢卿琬仍抓着他的长袖，以一种古怪的姿态，侧躺在软榻上。
谢玦的面上布满了错愕之色，他眸中震惊，盯着谢卿琬足足看了好一会儿，才略有些缓过神来。
“什么时候的事？”他的声音有些哑，甚至嘴唇都有些抖，却不自觉，掩在广袖下的手指不自然地搓着，拇指上的玉扳指转了又转，甚至勒出红痕。
谢卿琬难得见到谢玦这副样子，倒是觉得很新奇：“今天才知道的，大概……一个多月了吧……”
一个多月，谢玦习惯性地将日子倒推回去，却发现，恰好就是那夜，他抵在她的身后，她双手撑着窗框，腿都要站麻，便被他托起……
时间正巧对得上，但谢玦还是很不可思议，倒不只是她在短短时间之内再次怀孕，而是他分明就吃了避子药。
正在他思忖之际，他突然想起，那夜前他喝下的汤药，好像与其他时候，味道并不相同。
此刻，谢卿琬突然懊悔地说道：“唉，皇兄，我知道你素来喜欢喝补药补身子，那天晚上，我就是不小心打翻了你的补药，就赶紧让宫人新熬了一碗端上来了，却没有想到药效这么好，也不知道那些个办事的究竟放了什么东西，千年的灵芝人参也不过如此了吧。”
怕就是喝了她精心准备的大补药，才让那个夜晚如此漫长，如此难捱，谢卿琬如今想起来，除了后悔就是后悔。
一抬眼，却见谢玦的脸色大变，她心里也打起了鼓：“皇兄……你是不高兴么……”
毕竟，皇兄性子向来冷清，看上去也不像是喜欢小孩子的样子，本来，有了一个灵璧烦他就已经够折腾了，结果现在又给他整了一个新的闹腾鬼。
谢玦忙收起自己的神色：“不是。”
他怕她会因此多想，忙补充：“我只是在想，琬琬，这对你太辛苦了……”
谢卿琬用两手捏住他的下巴两侧，不依不饶：“别转移话题，你还没有正面回答我的问题呢，你高兴吗？”
谢玦赶紧回：“高兴，这是琬琬的孩子，我怎么不高兴，但是……”
他的嗓音突然低了许多：“但是，一想到你会因此受罪，我又不那么高兴。”
谢卿琬见他眉心似有折痕，似是掩藏不住的担忧，也怔了怔，旋即将他的脸颊用力一捏：“放心啦，我不会出什么事的，我怀灵璧的时候，他就很乖，没有怎么闹腾我，我那个时候可是连西羌都去过了嘿嘿。”
此话一出，谢卿琬就后悔了，因为她看见皇兄的面色肉眼可见地变暗，紧绷了起来。
果不其然见他道：“确实，我都险些忘了这事。”
谢玦沉沉地看着谢卿琬：“我或许该反思自我，没有教导好你，才叫你不顾自身安危，以身涉险。”
谢玦只要一想到，在他不知情的情况下，谢卿琬居然揣着孩子，挺着快要生的大肚子，独自一人跑到荒郊野外，导致被劫持到敌国，他就快要发疯。
他甚至不敢假设任何一种万一的情况……万一，她遭遇险情，腹背受敌，自己和孩子都……
谢玦至觉颈后升起一股寒意，再不能思索下去。
当然，以谢玦的性子，他自然永远都不会去责怪谢卿琬，比如此事，他率先责怪反思的是他自己。
他若是说她，倒能让谢卿琬厚着脸皮挺过去，可是皇兄字字都在怪他自己，谢卿琬的心中反而升起一股浓重的愧疚和心虚。
是她叫皇兄担心了。
但是，目前她不是还好好的嘛，她也不想让谢玦继续钻牛角尖，专注这个问题，便扯起笑对他说：“别想这些往事啦，如今该多想一些高兴的事情。”
“一个新生命即将要诞生，难道不值得开心嘛？”
谢玦对此不置可否，却用目光紧紧锁住她，以行动表明：他最在意的只有她。
“我们已经有一个孩子了。”言下之意便是，无论是从皇位继承的角度来说，还是从别的角度来说，她都没有必要再受一回罪了。
甚至，他固执地认为，她连第一回罪也没必要受。
当然，既然谢卿琬已经怀上了，他自然也会好好照顾她，照顾这个孩子。
只是心中，到底不是全然的高兴罢了，复杂的心虚之下，多少潜藏了几分对于她怀孕及生产的隐忧。
便是心大的谢卿琬，此刻也看出了谢玦到底在担忧什么。
她摇了摇谢玦的手，像哄小孩般地哄：“好嘛好嘛，事已至此，就不要再多想了，这个孩子既然存在，就是上天赐予我们的，所以，一切都会顺利的，也会逢凶化吉的。”
“不是逢凶化吉，是平平安安。”谢玦冷不丁纠正。
谢卿琬愣了一下，失笑：“都是差不多的意思，所以，现在你想通了嘛？”
谢玦垂下纤长的眼睫，轻轻扇了扇，声音淡淡的，又有些音色底部的发闷：“别将我当小孩来哄。”
他补充：“我不是灵璧。”
谢卿琬却心想：你们哪里不相像了，分明是一个模子里刻出来的，长得极其相似的脸，差不多的性子，有时候连有了小脾气都不直白地表达出来，非得拐着弯叫别人猜。
也幸亏灵璧现在还小，不太会说话，否则，她天天光猜这对父子的心思，就得累死。
谢卿琬干脆换了一个方法，侧着靠过去，靠在他的身子上，嗓音又轻又软：“皇兄，难道你就不想弥补之前没能看着灵璧出生的遗憾？”
“看着他在肚子里一点点长大，从一个不起眼的小豆芽，一点点长成一个会动的胎儿，甚至还会隔着肚皮和外界的人互动，在腹中就喜欢来自于父母的气息，你难道真的不曾期待过吗？”
“待它会动了，你就可以摸摸它了，还可以陪它一起睡觉，我知道你对之前的事有心结，也有愧，这难道不是一个解开心结最好的契机吗？”
谢卿琬说着，将谢玦的手臂捞过来，让他的手掌摊开，轻轻覆在了自己的小腹上。

第117章
谢玦修长的大手覆盖在了谢卿琬的小腹上，这种感觉很奇妙，莫名感觉手心痒痒的，心里也痒痒的。
他本是被她的手带着过来的，但如今竟也舍不得挪开。
虽然如今还什么都摸不到，但他总感觉能通过掌心的温热，触碰到另一个小生命。
不知怎的，眼眶竟有些发热。
谢玦不动声色地偏了偏头，没叫谢卿琬看见自己的异样。
谢卿琬却越发往他那边拱了拱，不依不饶地追问：“皇兄，你现在是不是想通多了？”
谢玦没吭声，但面上的神色却不自觉柔和了许多。
谢卿琬便也咧开嘴角，笑：“这本来就是值得高兴的事呀，灵璧也有个伴了。”
虽说暂且接受了这个事实，但并不代表谢玦就彻底放下心来。
他一边将谢卿琬的手拢在自己的掌心里，一边蹙眉道：“这段日子里，为了你的身体万无一失，你即日就搬到明光殿来。”
谢玦补充道：“昭阳殿距离东宫虽近，但离我如今的寝殿却是太远了。”
登基之后，事务繁杂，他样样都想给她最好的，偏又没时间亲自监督她新寝殿的修葺，就将此事耽搁了下来。
如今更是来不及，不如就叫她与自己同住算了，也省得他日夜操心。
谢玦不客气地评价：“正好昭阳殿年久失修，也算是旧了，你再住里面，实在委屈。”
谢卿琬：啊？？？
若不是她今早才从精致典雅的昭阳殿中出来，她都会怀疑是不是自己真住在皇兄所说的那个地方。
三年前才给她大修过一次，这也叫年久失修？再说，昭阳殿本就是前朝传下来的古殿，庭院古色古香，颇有韵致，但怎么也和旧谈不上关系吧。
皇兄话里说的，好像她住在什么漏风漏雨的冷宫里一样，日夜忍饥挨冻。
谢卿琬犹疑：“可……这样不太好吧，我到底还是长乐公主，对外……那些朝臣会不会……”
言外之意，不用说皇兄也必定明白。
却未想到谢玦神色坦然：“既然你说到此事，那我也不瞒着你了。”
谢玦突然顿住，看着谢卿琬良久，才握住她的手，郑重道：“琬琬，我们的婚事或许早该提上日程了。”
“正巧你又有孕了，若是等身子重了，恐多有不便，若是你愿意，时间就定在下月二十？”
“彼时秋高气爽，着翟衣冠服亦不炎热。”
他的嗓音更温和了些：“你放心，一切事宜我已提前安排好，内务府和礼部均以待命，你婚服的制作也将近尾声了。”
谢卿琬：“啊？”
这是她在短时间内第二次惊讶，甚至忍不住发出了声音。
她是彻彻底底地震惊住了，望着谢玦，甚至都忘记了怎么说话。
好半晌，才反应过来：“怎么……这么突然？”
“突然吗？”谢玦将她的手指尖放在掌心里轻轻摩挲，“我尚觉太迟。你不是想让灵璧有一个光明正大的身份么，如此安排，便是最好的。”
谢玦不动声色地将重点转到了灵璧身上，谢卿琬的注意力也被转移过去，有些呆滞地点了点头：“说的有道理。”
谢玦趁胜追击：“那此事便说定了。”
谢卿琬还是觉得哪里有些不对，但是又说不上来，只是懵懵地微点着头。
如此单纯懵懂的样子，落在了谢玦眼里，倒难得叫他生起了一种哄骗良家少女的负罪感。
谢卿琬此时突然想起了一个重要的事：“你都准备好了，那那些朝臣……他们是如何说的。”
她倒不在乎别人对自己的看法，却是很在乎皇兄的名声，若是因此传出什么难听的传闻，被她听去了，她只怕会难过得不行。
皇兄是要做一代明君的人，可万万不能因为她的缘故败坏了名声。
谢玦连停顿都没有，当即轻描淡写答：“他们又能说什么？”
语气中的随意，仿佛丝毫不将此事放在心上。
谢卿琬见他胸有成足，舒展自然的神态，将剩余的话也默默憋回了肚子。
世事的变换还真是离奇，一年前的今天，她尚因肚子里的孩子不知如何是好，更在想着，若是将来嫁给了他人，该如何才能常见到皇兄，不与他疏远。
未想一年之后，她便有了第二个孩子，还将要成婚，而成婚的对象偏还是去年的她死也想不到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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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谢卿琬稀里糊涂的默许之下，此事就被正大光明地提上了议程。
礼部和内务府早已收到消息，要筹办天子大婚，里里外外的大部分人手都为此忙了许久。
毕竟这是新帝登极以后吩咐的第一件大事，而此次大婚又是建朝以来的第一次帝王大婚，许多例制都没有，众人自然是往死里使劲，想尽办法将此事办得隆重。
至少也得在史书上留下一笔，为后世所传。
不过，大多数人，只知道天子将要大婚，却是不知道人选是谁。
于是不少名门世家，勋贵皇亲的心思都活络起来。
历朝历代里，帝王大婚除了册立新后以外，还会一同小选一波妃子，谢玦虽性子冷清，但此次大婚，不也破了例么，再破一回例，也不是没有可能。
其中，最有野心和威望的世家，甚至不免想到，这皇后的人选，会不会从他们家族里出来。
一时间，各世家门庭若市，都是来往结交联络的人，有几户看上去最有希望的家族，府邸里更是充满了提前押注过来讨好的。
其中，当以吏部尚书兼内阁次辅的府邸为最。
徐尚书今年四十有五，正是官途鼎盛之际，甚至距离首辅的位置也不过半步之遥，而吏部又为六部之首，可谓是炙手可热的官场中人。
如今又传出他家可能出一个未来皇后的消息，纵是留在府中，也忍不住暗喜，听着族里个人对他的吹捧以及对未来美好前景的幻想，素来老成的徐尚书也忍不住拈着胡须，眉飞色舞。
“要稳重，要稳重，我都给你们这些小辈说过多少遍了，还是沉不住气。”到底是在晚辈面前，且也没有明确的信号，徐尚书还是强行压住快要翘起的嘴角，故作严肃地训导着围在他身边的小辈们。
“我们都知道的。”徐尚书的小儿子，小徐郎君笑嘻嘻道：“阿姐当皇后之前，我们要低调。”
“嘘。”徐尚书听到皇后这个词，忙看了看左右，以手抵唇：“这话可不能乱说，陛下大婚，乃是国朝根基，自是陛下自决。”
小徐郎君不在意地说：“阿姐蕙质兰心又颇有美貌，除了她，京中还有哪个贵女比得过，如今陛下大婚是定了吧，平日里也没见过陛下亲近过哪个女子，大婚当头，总不能凭空变一个出来吧，若是现挑，我就不信谁还比阿姐又优势？”
徐尚书也觉得说得很有道理，但他毕竟是长辈，还是假模假样地说：“无论如何，这几日我们都闭门谢客，谁也不见，这种紧要关头，最容易出岔子。”
徐小郎君点了点头：“您说的有道理，儿这就吩咐下去，叫各房的人都管好自己，莫要惹眼。”
不得不说，徐家父子的考虑的确是周全，当他们关闭府门，谢绝了一切外来访客之后，有许多人忍不住在暗地夸赞他们：徐家不愧是清流之风，的确配得上后位。
京中之人各怀心思，徐家表面淡定，其实也在焦急地等待。
就在这般的等待之中，度过了快半个月的时候，迟迟未决的皇后人选终于公布了。

第118章
徐家人就差坐在家中等着众人来上门贺喜了，结果却左等右等等不来消息。
心里突然咯噔一声，但徐尚书还是勉强维持着淡定。
因为他左想右想也想不到，这个人选舍徐小娘子其谁，诚如其他人所说，谢玦不是一个与女子有接触的人，从前能近身的，也不过长乐公主一人罢了。
……
收到忽然传来的消息，徐尚书只觉两眼发黑，差点晕厥过去了。
他强行扶住廊柱，才稳住自己摇摇欲坠的身体，却还是有些不敢相信方才所听到的——新帝居然要立长乐公主为后！
在这一刹那，徐尚书心中如拨云见月，一切骤然明了。
难怪……难怪……
彼时还是太子的谢玦过去多年对长乐公主独一份的偏爱，过分亲密的交际，唯独对她的破例，似乎一切都有迹可循起来。
原来……从那么早就开始了吗？
原是他太愚，傻乎乎的一直以为这么多年来，谢玦对谢卿琬当真只是朴素的兄妹情，还在幻想自家能出个金凤凰。
也是，以谢玦那眼高于顶的性子，若是早对女子感兴趣，又何必等到今日，除非……那人的身份很特殊，抑或他很看重，不得等闲待之。
徐尚书此时已经彻底死心，也明白，此次帝王大婚，应是不会有其他同僚所猜测的小选发生了。
只是……虽然没有血缘，但是陛下和长乐公主这些年到底是……怎么会变成这样呢？
精明如徐尚书，从前也没有多想过，只当他们二人如寻常人家兄妹，毕竟，他从前也见过两人一同出现，彼时，谢玦看向谢卿琬的眼神干净而纯粹，绝对没有一丝杂质。
至于为何会变成如此境况，这恐怕是徐尚书一辈子都无法弄明白的问题了。
……
虽然谢玦之前已为她留够了心理预期，但当谢卿琬当真发现他将此事昭告于天下之后，她还是愣了好久，都有些在梦里般的感觉。
就这般说出去了？她当真要嫁给皇兄？
而她所担忧的如巨浪般的反对声也没有出现，朝中安安静静一片，在这个过程中，每一道圣旨的下发，都顺利得不能再顺利。
那些往常在朝堂里吵的天翻地覆的朝臣们，此刻仿佛都集体隐身，毕竟大家都不傻。
谁都知道，在国朝政事上面，吵一吵有时候反而能找出治国良方，于大晋有利，就算陛下不喜聒噪，也不会因此指责他们。
但若是陛下的私事，谁敢插手一步，怕是连怎么死的都不知道。
自然，谢玦也在昭告天下，发往各州郡的圣旨上下了功夫。
先不说圣旨的内容句句都由他亲手所写，乃是剖心之言，谢玦更是将此事之责皆揽于他一人之身，若有天谴，也由他一人受之。
他在圣旨中说明了两人并无血脉之系，再言之二人如何相交，如何相近，如何相亲，并非少年意气一时上脑，而是认定此生，矢志不渝。
句句肺腑，句句言深。
虽天下之大，谢玦自有办法叫所有人承认他们，但四海泱泱，难免会有人对此心有微词，他不愿人们对她颇有误解，故而笔书此道圣旨。
便是有人责难不满，明眼人也该看出是他之罪责。
这便是谢玦之心。
……
圣旨发下，消息如雪花一般，传入每一个州府，郡县，大街小巷的每个角落，便连路边的走夫贩卒，也都知道了谢玦和谢卿琬将要大婚的消息。
这其中，也自然包括隐藏在江南某处小镇的元公子。
自开始参与复辟之事，他便时时提醒自己要忍耐，有句话他也时刻谨记于心——小不忍则乱大谋。
但此刻，他是真的要忍不住了。
去他的什么谋略什么大计，他连自己的亲妹妹都被人拱了，还管得了这些。
说句真实点的，他汲汲于复辟，不过是因为那是他父母的江山，他是一个重亲情之人，才会为此百折不挠，甚至不惜赔上了自己前半生的一切。
可父母临终前的愿望，绝对是希望他和妹妹都能平平安安，而不是复辟国朝，而如今看着看着国朝没有复辟，妹妹却也被抢了！
什么叫赔了夫人又折兵，元公子如今算是真真切切地感受到了。
此时他回想起彼时谢卿琬硕大的肚子，还有那嗷嗷待哺的孩子，脸色顿时漆黑如墨。
他从前以为谢玦是君子，却没想到对方居然是个监守自盗的小人。
难怪谢卿琬当时死活不肯说孩子的生父是谁，感情是袒护着谢玦，怕他去找麻烦？
元公子是真的彻底坐不住了，就是冒着被谢玦抓住的风险，他也要当面质问他，到底是和居心。
想到此处，元公子眼神阴戾，狠狠捏碎了手上的瓷盏。
……
经过彻夜不休的赶路，元公子终于抵达了京城。
他觉得再不到他就要在半路气死了。
一路上，总是有源源不断的消息从京城的方向传来，比如谢玦又和谢卿琬如何如何了，又给她送什么东西了，两人被世人艳羡等等等等。
什么玩意儿，元公子在心中骂道，世人真是瞎了眼，才会被谢玦那仿若清风霁月的外表所蒙蔽。
这就是一个大尾巴狼，不然能将他的娇娇妹妹吃得渣都不剩？
皇宫守卫严密，但元公子到底作为叛党之首多年，还是有几分实力，虽然费了几番周折，却还是成功潜入了进去——当然，也可能是谢玦请君入瓮的计谋。
但他顾不上那么多了，他现在很想杀人，感觉自己简直就要一点就炸了。
元公子先是试图在偌大的皇宫中找到谢卿琬的影子，可惜运气不好，并没有看见。
直到他在某处听见有婴儿的啼哭，才循着声慢慢接近。
元公子不动声色地移到了轩窗边，透过窗棂的花格，他看见了睡在窗边小床上的婴孩——身上盖着柔软的锦被，睡颜恬静，年纪虽小，但两扇睫毛又长又翘，已经可以预见到这个孩子长大后会有一双漂亮的眼睛。
他有些满意地点了点头，这点倒是随了他妹妹。
但很快，他又有种没来由的气恼，谢玦是怎么看孩子的，就这么将孩子一个人扔在小床上吗，没人在四周保护？这安保疏漏得连他都可以随意接近了，若今天来的是别有用心之人，后果不堪想象。
谢玦真是不配做他妹妹孩子的父亲。
正在此时，元公子听见了两道渐进的脚步声自室内传来，连忙从窗棂边移开了身子，侧着躲在了窗边的外墙上。
是两个宫女的声音，听起来像是负责看顾孩子的：“先前，我还只当小主子只是陛下的外甥呢，却未想，居然是陛下亲子。”
“是啊，陛下看上去不显山不露水的，谁知居然不声不响干了件大事，你说，陛下以后是小主子的皇舅还是皇父？是各论各的还是……”另一个宫女附和。
“你傻呀，陛下是什么人，就不能全要么，既是舅舅，也是爹爹。”先说话的那个宫女的声音再次响起。
“你说的有道理。”
两人的对话以这句话作为了结，但躲在一旁听墙角的元公子可就不淡定了。
谢玦什么意思？拱了他妹妹也就算了，如今居然连舅舅的名号都要抢？他还有什么是不能被他抢走的，江山也是，妹妹也是，如今连外甥都不放过。
元公子如今觉着自己没被气死都是得亏了他心态好。
就在他站在菱花窗外，暗自思索着要如何进行下一步动作，也好让谢玦知道他的厉害，一道熟悉得不能再熟悉的女声，传入了他的耳朵。
“灵璧今日睡得可好？”
“回殿下，小主子睡得正香，一直没闹过呢。”是宫女在答话。
元公子眼皮一跳，再次从窗棂处朝内看去，果不其然，看见了一个熟悉的靓影。
只是，他尚还没有来得及激动，便有一个讨厌的影子跟了上来。
谢玦自然而然地从谢卿琬的背后走到她的身侧，一手揽住她的腰，一边低声问：“今日感觉如何？”
谢卿琬笑了笑：“嗯，好多了，昨日还有些食不下咽，今日喝了顾太医开的药膳，便好多了？”
食不下咽？元公子的耳朵竖了竖，恨不得都快贴到墙上去了。
她是生病了？谢玦怎么照顾她的，不会照顾人就将人交给他。
谢玦却是蹙起了眉：“听起来要比你怀灵璧时还要难过许多。”
他一边说着，一边以揽在她腰上的手轻轻抚摸起了她的小腹：“这次我从头到尾都会陪在你的身边，若是有什么不适的，千万不要忍耐，要及时告知太医，与我说。”
他凝视着她：“琬琬，你要记得，在你和孩子之间，你永远是最重要的，无论做多少次选择，我都只会选择你。”
“所以，即使你如今是双身子的人，也务必要先保重好自己。”
谢卿琬轻嗯了一声，以额顶的绒绒青丝，去蹭了蹭他的脖颈下巴，声音温软：“皇兄，我和孩子都会平平安安的。”
“我们会一直陪着你。”
这厢两人在殿内一片温情，其乐融融，那厢元公子在殿外几乎要炸了。
他如遭雷击，不敢置信，死死盯着谢玦掌心下，属于谢卿琬的肚子，竟真看出了几分隐隐的弧度。
他费了好大的劲，才努力让自己接受外甥流着谢玦血脉的事实，他甚至要时常叫自己刻意忽略，才能睡得好觉。
结果，现在告诉他，他的妹妹又怀上了谢玦那王八蛋的崽？
元公子美艳的脸气得扭曲了。
婶可忍叔不可忍，身为舅舅，更不能忍，他要杀了谢玦啊啊啊啊啊啊啊——

第119章
谢卿琬坐在软椅上，腰后枕着软垫，却还是坐立不安，很是尴尬。
只因此时她身边两个男人对峙着，气氛十分诡异。
以谢卿琬为分界线，谢玦和元公子一人坐在她的左侧，一人坐在她的右侧，两人的目光在空中激烈触碰，几乎要发出火花。
谢玦的神色看上去依旧淡然，元公子的眼睛却都要瞪出来了。
他率先沉不住气，发声质问：“谢玦，这便是你要当的哥哥？结果却让自己的妹妹怀上了孩子，这叫什么哥哥。”
“元公子。”谢卿琬忍不住出声打断：“你这话说的也太难听了，我和皇兄又没有血缘关系，既不违上天，也不违礼法，便是在一起了，又有何不可。”
谢卿琬不说还好，她这么一出声，简直刺痛了元公子敏感的神经。
“元公子？皇兄？”他喃喃自语，露出了一个极嘲讽的笑容，“原来我只是个外人，他才是你的哥哥。”
谢卿琬只觉得头疼，如今元公子先入为主仿佛钻了一个牛角尖，揪着这点细枝末节不放，还隐隐有些要失控发癫的征兆。
她不想因为此事给皇兄带来麻烦，便主动打圆场：“这些称呼不重要，我和你有血缘关系不假，但和皇兄这么多年的感情也是真的。”
元公子不依不饶地盯着她：“那你也叫我一声哥哥。”
谢卿琬不知道今天元公子是发的哪门疯，一个人招呼也不打，就这么闯入皇宫就够癫的了，如今连话语间都有些古怪。
但她从小就在皇兄身边长大，和他不算太熟，怎么可能叫得出口。
见谢卿琬沉默，元公子再次笑出声来：“那叫孩子唤我舅舅，应当不过分吧？”
他的笑容勾在唇角，配合着他眸中的波光，颇有几分妖冶的味道。
若是忽略掉那其中蕴藏的冰冷与癫狂。
谢卿琬寻思着，如今孩子还小，连爹娘都不太会叫，会叫舅舅，还不知道要等到何时呢，便自作主张地替孩子答应下来。
“可以。”
元公子这才有点满意，缓慢地收起笑容，转头看向谢玦。
“看在孩子的份上，我就不和你当面计较，不过，日后你不许阻拦我和卿琬以及孩子见面。”
这话落在谢玦心里，多少有些不舒服。
元公子话里话外的亲密称呼，倒叫人以为他是谢卿琬的什么人似的，其实与他比较起来，元公子什么都不是。
谢玦淡淡一笑：“此事你不该问我，当问琬琬同不同意，愿不愿意见你。”
既无挑衅，又无刻意为难，但就是这般平平淡淡的语气，叫元公子更为不爽。
好似谢玦对所有事都胸有成竹一般，他笃定了在谢卿琬心中，他永远是第一位次，不可能被他这个便宜哥哥取代，便也就有了一种故作大方的气度。
偏偏元公子为了维护自己在谢卿琬面前的形象，不被谢玦比下去，还得绷着脸，强行维持着笑：“自然愿意。”
谢玦轻哂一下，意味深长：“那可不一定。”
此话一出，元公子立马扭转脑袋，看向谢卿琬。
在他的如炬目光盯视下，谢卿琬硬着头皮说：“到时候再说吧。”
元公子皱了皱鼻子，有些不太满意，到底还是克制下去，见好就收：“小妹，为兄永远都不会伤害你，这点你大可以放心。”
似乎感受到了身旁谢玦投来的凉凉目光，元公子越发放大了声音：“你是我妹妹，我自然要为你考虑。”
元公子在见到谢卿琬后也彻底想通了。
虽然他不愿意承认，但他也清楚地知道，在如今的形势下，复辟的希望着实不大。
无论他再怎么讨厌谢玦，也改变不了他治国能力强，很得民心的事实。
如今天下太平，四海归心，而前朝却是旧物蒙尘，对于世人来说，已成了遥远之事，他们又有什么理由支持他复辟旧朝呢？
更别说他手下就算有再多能人异士，也比不过谢玦掌握的精兵悍将。
若是真对上，胜算不足一成。
元公子与他手下的许多人都不一样，他们时常异想天开，他却始终很清醒。
便是最初，他参与复辟之事，也并非真觉能光复祖业。
而是为自己漫长无聊的人生找点事做罢了。
父母已逝，若不是妹妹还未找到，他几乎找不到任何人生的意义。
于是总得给自己一点念头，去支撑自己生活下去。
如今，虽然他口上带刺，却真的感受到了谢卿琬由内自外散发出的幸福。
他看着她带笑的侧颜，仿佛心也被泡在暖融融的水中，熨烫而妥帖。
是时候做出那个决定了。
元公子沉凝片刻，收起一切外放情绪，正色对谢玦道：“我有话要对你说，不知可否借一步说？”
这大概是元公子来这里以后，对谢玦说的最客气的一句话了。
他也笃定谢玦会答应。
大概从他踏入京城起，就已经走进了谢玦监视的圈中，但是他一直没有动作，元公子就已经猜到了谢玦的部分想法。
既然他们二人都是为了谢卿琬，所求一切不过为她，那么许多话，便也有了可以谈的余地。
……
谢玦和元公子两人神神秘秘进了书房相谈，他们两人倒是神态轻松，看不出什么，谢卿琬反倒捏了把汗。
虽然她和元公子见面的次数并不多，也并非像寻常兄妹那样一同长大，但前世和今世的仅有接触里，他都救过她。
对于自己复杂的身世，谢卿琬也不算太过好奇，但她却真将柔妃当做自己的母亲。
所以对于柔妃一脉的亲人，她也当珍惜。
总之，无论如何，谢卿琬都不想元公子和皇兄有兵戈相接的那天，虽然她知道自己的期望或许太过天真幼稚，但她仍这般希望。
她抬头望着前方紧闭的大门，不知过了多久，那扇门终于被缓缓开启。
谢卿琬一下站了起来。
有两道身影自门后显现。
谢卿琬不知道他们方才谈了什么，但见二人神态自若，不由得也松了一口气。
还好，没有打起来╮(╯▽╰)╭
元公子见谢卿琬在看他，忽地一笑：“卿琬，叫声哥哥。”
谢玦的神色重新微妙起来，不自觉地紧了眉。
谢卿琬：……
这样才对嘛，果然先前的和谐只是她的幻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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元公子自己要住城中的驿站，便在宫门落锁前赶着出宫了——虽然这也拦不住他，但不知他和谢玦达成了什么协议，竟觉得自己是名正言顺的娘家人，便决定要光明正大走宫门出去。
待他的身影终于消失，谢卿琬才有机会问谢玦方才发生了什么。
谢玦慢悠悠地摊开掌心，谢卿琬定睛一看，这不是先前柔妃叫她拿去送给谢玦的白玉簪么？
察觉到谢卿琬的疑惑，谢玦伸出修长手指，在白玉簪的顶部轻轻一扭，那雕刻着复杂浮雕的簪首就那么被扭了下来。
而簪棍的部分，看起来是空心的，谢卿琬看着谢玦从中抽出一个细卷儿出来。
她没有想到这个看起来平平无奇的白玉簪里还暗藏玄机，转瞬又忆起这是柔妃送的，顿时神色微变。
谢玦用长指将细卷慢慢展开，当里面的景象出现在谢卿琬的面前时，她惊讶地睁大了眼睛。
“相传前朝宝藏，尽藏一图之中，琬琬，你知晓这是什么吗？”
谢卿琬用手捂住了嘴，心里的猜想已经呼之欲出。
这描朱丹墨，青山碧水，分明就是一幅微缩版的舆图。
“真正的藏宝图，已经毁于当年皇宫大火，而你眼前的这一幅，便是如今世间仅存的唯一缩小版复制品。”
谢玦的声音在室内慢慢流淌，他将那幅藏宝图重新收好，拿起发簪，轻轻插到她的乌发上：“这是属于你的东西，谁也抢走不了。”
谢卿琬抬起头：“这是元……他告诉你的？”
谢玦颔首，看了她半晌以后忽叹：“或许我如今倒要庆幸，你少时长于我身侧。”
谢卿琬不解望着他，他却微笑不语。
谢玦想起方才与元公子的谈话内容。
书房内光影蹁跹，与谢卿琬有三分相似的青年立于窗前——
他眉目沉凝，眸中定意不改：“我愿意归顺于你，不再叛乱，也可以献出所有，甘为臣属。”
“只是有一点。”
谢玦眼眸微动，若是熟悉他的人，便知此时他正越发认真去听。
“你不许负她。”
元公子转过头来，眸如火烧：“否则我就算上天入地，化为鬼魂，也不会放过你。”
出乎他意料之外的是，谢玦并没有因此生气。
反而唇角勾起，看着他：“你这样说，我很高兴。”
元公子露出不解的神情。
“至少琬琬又多了一个将她放在心上的亲人。”
元公子眼眸震动：“亲人？你愿意承认……”
他不相信，谢玦愿意把谢卿琬哥哥的名头让给他。
谢玦不以为意地轻笑：“有什么不愿意的。”
他悠悠道：“不过就是兄长罢了，我可是她的情郎。”
他甚至愉悦地笑出了声：“是她的心上人，还是她未来的夫君。”
谢玦挑了挑眉：“我有什么可与你计较的？”
元公子的拳头彻底硬了，果然，就不该对这个讨厌的男人抱有什么幻想。
他霸占了他的妹妹那么多年，如今居然还在他面前耀武扬威。
元公子想收回方才在心底想着谢玦或许还不错的想法了。

第120章
谢卿琬谢玦二人将绒绒接回来，是因为那年他们恰巧在寄养鹦鹉的行宫消暑，本是膳后二人携手消食，却在路过一道廊桥时，差点被迎面飞扑过来的鸟扒住脸。
后面是气喘吁吁的宫人跑来，一边唤着绒绒的名字，一边见到谢玦谢卿琬，吓得脸色发白，忙跪地求恕罪。
谢卿琬知道这鹦鹉的跳脱性子，自然不会因此问罪宫人。
宫人千恩万谢地从地上爬了起来，谢卿琬看着那只小鹦鹉，突然就生起了一个念头。
“你说，我将绒绒带回去，当做给孩子们的玩伴，可好？”
谢玦不置可否，却是问了一句：“这鹦鹉只怕不太安分，你确定？”
“嗯。”谢卿琬说，“绒绒性子活泼，倒是让我想起了灵珑，她一定会喜欢它的。”
谢玦并没有出声阻止，反倒是微笑着说“好”，只要是谢卿琬喜欢的东西，他都会尽力帮她实现。
只是，他脑子里却不合时宜地出现了一幅画面。
——整座皇宫里，都是一鸟一人到处疯到处闹的场景。
灵珑的性子，确实太活泼了些，不过他却很喜欢。
因为某个人幼时也是这样的性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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灵珑是谢玦和谢卿琬所生的第二个孩子，如今才不过一岁多，但出乎意料的语言天赋格外高，已经能说许多复杂的词汇了。
谢卿琬是想着，既然孩子活泼爱玩，那童年的时候便该叫她玩个够，不要留下遗憾。
正巧灵珑如今正处于对新世界满怀好奇的时候，有绒绒陪她，不仅可以让她少拆一些家，还可以锻炼一下她的语言天赋，满足她过于旺盛的表达欲。
谢卿琬将鹦鹉带回去的第一天，灵珑果不其然地就喜欢上了绒绒。
大老远，看到笼子里小鸟儿鲜亮的羽毛，就开始兴奋地叫了起来：“娘……娘，我要看！”
等到了她的面前，不等谢卿琬打开笼子，她就自顾自地蹭了过来，看似胡乱捣鼓了一番，却是顺利打开了笼子。
看得谢卿琬都愣了愣，十分怀疑这真是自己的孩子？
此时灵珑已将鹦鹉放了出来，与它大眼瞪小眼起来。
“珑儿，这是你以后的新玩伴，它叫绒绒，你知道了吗？”谢卿琬语气缓慢地说着，生怕灵珑听不清。
谢灵珑盯着鹦鹉看了好一会儿，才跟着谢卿琬的声音慢慢念了一遍：“绒绒？”
然后又快速地念了一遍：“绒绒。”
她抬起小脸，得意地对着谢卿琬道：“娘，我会了！”
谢卿琬睁大了眼睛，她真是每天都从灵珑的身上发现一个惊喜。
灵珑的性格很像她，但她小时候应该没有这么厉害的学习能力吧，虽然她考太学的倒数跟她懒散成性关系最大，但谢卿琬还是觉得，有些人生来天赋就是比别人强的。
比如谢玦，别人抄写许多遍的经义或许都记不住，但他只需要略看两遍就记下了。
这便是上天赐予天选之子的，令人眼红却又无法夺走的天赋，与生俱来。
谢卿琬觉得灵珑身上的天赋就很适用于这个词——与生俱来。
她寻思着，莫非这是遗传自谢玦？可灵珑无论是从性子，还是相貌，都与谢玦相差甚远，她实在很难相信，这是遗传自皇兄。
就算是同样有天赋之人，也未必将天赋点在了同一个领域，何况父女二人的许多习惯，实在是迥然不同。
例如谢玦小时候的性格，大抵是清冷内敛的，便是在哪些地方获胜了，也不喜张扬。
当然，这或许与他年少丧母，兄弟甚多，孤立无援的处境有关。
而谢灵珑，若是她发觉自己有什么优点，甚至是可取之处，她是一定要嚷嚷到全世界都知道的，十分张扬霸道。
如今想来，这个名字倒是很衬她，美玉游龙。
谢卿琬从思绪中回过神来，谢灵珑已经和绒绒玩耍了起来，她看见绒绒胖乎乎的身子被灵珑同样胖乎乎的小手压制在下，小头冠恹恹地垂下，一点都不敢动，甚至一片橘红色的尾羽还被灵珑捏着。
绒绒：不敢动不敢动，一点都不敢动，夭寿啦。
谢卿琬有些怀疑自己花了眼睛。
绒绒的性子，有多不服管，多闹腾，她是最清楚不过了，当年连皇兄都快被这小鹦鹉闹得黑脸，皇兄该是多冷静稳重的性子？
就连前几天那个小宫人，不也是被绒绒闹得手忙脚乱，跟在后面跑了大半个行宫。
怎这小鹦鹉，在如此快的时间，就被灵珑给压制住了呢，谢卿琬百思不得其解。
甚至这小鹦鹉，如今神色蔫蔫的，都没有兴致大喊大叫，叽叽喳喳了。
谢卿琬试探性地问：“珑儿，你是怎么……让它这样听话的？”
方才她沉浸在自己的思绪中，都没有注意到这边发生了什么。
谢灵珑摇晃着小脑袋，咧开嘴笑：“它斗嘴斗不过我，快被气死啦！”
？？？鹦鹉斗不过一个一岁多的小孩，谢卿琬听这话就像听到了鬼故事一样。
见谢卿琬不太信的样子，谢灵珑松开了对绒绒的钳制，用手戳了戳它的小脸：“喂，说话。”
绒绒被放了开来，第一句就抬头气愤地说：“混蛋，小混蛋！”
谢灵珑哼哼两声：“老鸟喜欢偷看宫人出恭的屁股蛋蛋，不知羞！”
此话一出，谢卿琬居然在一只鹦鹉脸上看到了名为不可置信的眼神。
绒绒的声音都开始颤抖了：“你……你胡说……”空口污蔑鸟鸟清白。
谢灵珑不依不饶：“绒绒，你也不想叫小李公公，小张侍卫知道吧？”
绒绒用翅膀掩盖住了自己的一双豆豆眼，差点要呜呜呜地哭出来了。
身为一只单身公鸟，它喜欢看男人的屁股蛋，有什么错吗？
若眼前也是一只鸟，他恐怕已经想着要如何灭口，叫对方从鸟族中消失了，可对面的人，它打又打不过，吵又吵不过，想想都绝望。
破防之下鸟嘴就开始胡言乱语，把小脑子里能想到的各种词语都用来攻击对方。
它气鼓鼓地鼓起鸟脸，它倒要看这个小妮子如何应对！
身为鸟中名嘴，它，绝不认输！
不过想象中像狂风暴雨一般击打过来的话语却并没有对等出现，绒绒只见那可恶的小孩，慢悠悠地抬起头，对它露出一个恶劣的笑容，登时心中警铃大作。
“反弹！”可爱的小嘴吐词清晰，偏偏说出最不可爱的话。
“全部反弹且你的反弹无效，且你说我的反弹无效也无效，总之只有我说的有效。”
“其他的不听不听不不听就不听。”
谢卿琬被谢灵珑这说绕口令一般的话语给弄懵了。
小鹦鹉也震惊地睁大眼睛，气愤得连尾羽和侧翼都开始抖动了，一边抖，一边羽毛零碎地落。
谢灵珑捞起一根羽毛，在它面前晃，也不知是从哪里学来的话语：“老登，你的毛都要掉光啦，你快要秃了哈哈哈。”
绒绒当场被气晕过去。
谢卿琬看见小鹦鹉嘴边都有了白沫一样的东西，担忧问道：“这……它没事吧，要不要喊御医。”
谁知小女儿比她还淡定，将肉肉的小手指头往绒绒气孔处一探，淡定地收回手：“娘，放心，气还在呢？”
谢卿琬：……
她忍不住扶额苦笑：“也不知你是随的谁的性子，都说你像我……”
但她就算记性再不好，也隐约记得，自己小时候并没有这么癫吧？
……
几年后的谢卿琬同样说了这句话，彼时谢灵珑正在她的旁边，听见了这句话，立马黏糊地蹭上来，抱着谢卿琬的胳膊：“像娘不好吗？”
谢卿琬低头看着她，抚着她的头顶：“大概世人都觉得你爹爹比我要聪明得多，所以按理来说，你该更像你爹爹，才是最好。”
闻言，谢灵珑却颇不服气：“像爹爹，像谢灵珑那样么？长得是挺像，性格也内敛，可是那有什么用，我感觉他呀，样样都不如我。”
谢卿琬失笑：“瞧你说的，你和你哥哥的关系似乎总是不太好。”
也是奇了，她少时一直与谢玦关系亲近，可眼前的这对亲兄妹却要冷淡许多。
“难道娘不更喜欢我嘛？”眼前的小姑娘活像一直晃动着漂亮尾羽的花孔雀，往她怀里拱，撒娇道：“我喜欢跟您亲，又能干，您该更喜欢我才是，谢灵璧哪有我贴心，论文武也皆不如我。”
谢灵珑如今的块头已经长大了，谢卿琬被她这么一闹，险些接不住她，但对于这个像极了她的女儿，她亦是无边地纵容：“是，娘最喜欢你了，只不过，我少时与你爹爹一起长大，却是他多照顾我一些，你和你哥哥的相处模式，全天下怕是都找不出一对相似的。”
谢灵珑颇不以为意：“我需要哥哥照顾我？怕是真遇到了问题，他还得我来顶事吧，谁说哥哥一定要宠爱妹妹的，那都是没能力的才叫人宠爱，有能力的就该我反过来宠他！”
谢卿琬听她说得一愣，转念深思，却不无道理。
就连她从前，也不是时时刻刻都想叫皇兄将一切安排好，也叛逆地自作主张过，当年瞒着皇兄做出的那等天大之事，不就是她不甘于只做被宠爱的金丝雀么。
不问世事，什么都不管，确实舒服，但很多时候，她也想将命运掌控在自己手上，无论是输是赢，至少拼过斗过，不会后悔。
所以才有了她如今的幸福。
谢卿琬唇角微弯，抚摸谢灵珑的鬓角：“是娘亲肤浅了，你这样想，很好。”
说起来，这对兄妹真是天上地下的两个对立性格。
哥哥性子清冷，不太爱说话，便是说话，也总是十分简洁，平日亦不爱出门，总是埋头去研究一些古籍。
教导他的太傅评价道，皇子有案牍之才，却无治世之心。
无论是经义，诗词，丹青，还是重洋之外飘来的新型技术，机械，算术，他都研究得津津有味，甚至可以独自一人在房，一研究就是大半天。
但偏偏对治理国政之类的事，不太上心，亦不感兴趣。
而妹妹灵珑，每天则仿佛有使不完的力，小时候就上蹿下跳上梁揭瓦，长大些后，更是精力充沛到每天都要去校场练它一两个时辰，才终于安静下来。
以至于如今年岁虽小，却和其他小姑娘细白细白的胳膊不一样，小胳膊给练得硬邦邦的，有了优美的肌肉弧度。
其次，她的精力充沛具体还表现在其他地方。
譬如，待她三岁以后，亦有专门的太傅教导她书上的知识，可她就像一块饥渴的海绵，将夫子所教授的东西以极快的速度学完，学完之后还不够，还渴求更多。
以至于没过几天，谢灵珑就赶上了她哥哥的课程进度，谢玦干脆将两人安排在一块习课了。
结果日子过去不到十天，谢玦在立政殿批改奏折的时候，书房就跑进来了他最不安分的小女儿。
谢玦放下狼毫墨笔，含笑看向眼前的小公主，温和问道：“找爹爹是有什么事吗？”
谢灵珑将小腰一叉，撅着小嘴道：“爹爹，你是不是看不起我啊？”
谢玦：……
他还是低估了他小女儿的脑回路。
谢玦差点将刚喝下去的茶水喷出来，轻咳嗽一声，调整好自己的表情，耐心问道：“珑儿，你怎么会有这种想法呢？”
谢灵珑小嘴儿一撅：“爹爹，我不想和哥哥一起学习了，他学得太慢了！”
她伸出小胳膊小手，在空中夸张地比划：“当我都要学到这里的时候，他还在那里——”
她将双臂展开，把左手伸到了与自己肩胛线齐平的最左边，将右手伸到了最右边，两边隔着远远的距离，确实十分形象。
谢灵珑小脸严肃道：“爹爹，再这样下去，我就要变得和哥哥一样笨啦，您一定要相信我的智力，不要老按着哥哥学习的进度来安排课程和夫子嘛？”
谢玦差点被她可爱的模样逗笑。
和谢卿琬一样，他也很喜欢灵珑，尤其是那张酷似谢卿琬的脸上，露出和谢卿琬截然不同的表情的时候。
既有生气，又有活力，看着都喜欢得紧。
“好，爹爹答应你。”谢玦十分好说话，甚至还主动问她：“那珑儿想叫谁来教导你呢？整个大晋的所有能人异士，爹爹都可以给你找来。”
谢灵珑用手撑着下巴，想了想，认真道：“傅清傅大人可以么？”
听说他正是当年教导爹爹的学问大家呢，一定很是博学多才，能回答她的许多问题。
谢玦略有些惊讶，这正是他为太子时的太子太傅，已闭关多年，不过他还是应了下来：“没问题，只是，傅夫子性格不同于常人，如今正在终南山隐居，若想叫他教你，还得看看你得不得他的眼缘。”
“放心吧，爹爹，我不会给你丢脸的。”谢灵珑颇为自信地拍了拍自己的胸脯，“我这么人见人爱，花见花开，谁又会不喜欢我呢。”
是了，谁又会不喜欢你呢？谢玦也不禁露出了柔和的笑意，他看着眼前闪闪发光，满身是劲的小姑娘。
很多时候，光是你有这股毫不掩饰，肆意散发的自信，便已成功了大半。
任何人都要相信自己，不做，又如何知道自己不行呢，便是失败了，也并不损失什么。
谢灵珑就是这样，无比相信自己的独属能量的小姑娘，源源不断地向四周散发着自己的光和热。

第121章
本以为灵珑的拜师之旅会颇费一番周折，结果出乎所有人意料的是，非常顺利。
当灵珑回京时，与她一同回来的，还有隐居终南山好几年的傅先生。
一同引来京城人议论纷纷：“听说傅太傅性子清冷得紧呢，是怎么主动跟着公主回来的？”
“你们可别小看公主，别忘了，傅太傅当年可是当今陛下的授业恩师，必有他的考量和道理，小公主也有两把刷子的。”
连谢卿琬也忍不住问谢灵珑是怎么说服傅太傅的。
谢灵珑像是就等着人来问她一样，眉飞色舞道：“娘你不知，待我敲开夫子隐居的草屋，一进去就介绍我自己！”
谢卿琬挑了挑眉，来了几分兴致：“嗯？”
谢灵珑往她面前一站定，模仿起当时的样子：“我名为谢灵珑，雨玉之灵，玉龙之珑。”（1）
“前些日子，我才读到书，说我名里的‘灵’字，在小篆中意为以玉向上天祈雨，而这沟通天地的礼器，正是珑。”
“古时不知鬼神，人畏天地，便以美玉为刻，试图连通神明，供奉祭祀。而我也想做这上知天文，下知地理，上达天命，下通黎民的能人，不知太傅可愿教我？”
说罢谢灵珑又自傲地仰起脸：“我一直觉得我名字比哥哥更好，珑正应了灵之字，终有一天，我要叫所有人都知道我叫谢灵珑，知道我的厉害。”
彼时的太傅，头一次如此讶异地打量眼前这个，不足他腰高的小姑娘，开始认真且慎重地倾听起她接下来的话。
……
谢卿琬此时也是这副表情，她从前并不知道，她的珑儿有这样大的志向。
膳间她和谢玦说起，谢玦一副早已心知的表情，搁下筷子，对她笑道：“这样不是很好么？她是我们的女儿，就该做自己想做的任何事，我以她为傲。”
谢卿琬也笑了笑：“其实我还想说的是，你是不是也改变了主意？”
当初她生下谢灵璧没多久，大抵是以为他们只会有一个孩子了，谢玦没有思考过多，就提出要以灵璧为储的建议来。
谢卿琬虽然动容，但却没有立马应下，她总觉得孩子还小，看不出什么，过早确定了他的身份，说不定还让他浮躁了。
如今看来，当初的顾虑确实是对的。
她的心已经不受控制地倒向灵珑了。
倒不是作为母亲的偏心，而是无论是谁，都会率先被灵珑这样的性子吸引。
灵璧太闷，其实并不太适合做储君，甚至做国君，身为君主，需要每日在朝堂上与大臣们商谈朝政，需要召见重臣应对紧急事务，需要巡视南北，体察民情。
灵璧甚至静得连门都不太爱出，又如何担得了君主之位？
灵珑天生就比他适合，不仅是作为储君应有的魄力，还有令人信服和追随的人格魅力。
谢玦沉吟片刻，也对她露出了同样的笑容，他没有多说什么，谢卿琬却已明白了他的心思。
次日，谢卿琬专程去寻了灵璧，旁敲侧击探听儿子的想法。
果然如她所料的一般，灵璧天性淡泊出尘，一副随时都要飞升成仙的样子，自然对这世俗之物不太感兴趣，就连见她的时候，手里都不忘捧着卷书。
他轻轻颔首：“儿子觉得妹妹就很好，她真的很优秀，你们该多相信她。”
看吧，果然是她多操心了，亲生儿子居然觉得她还不够认可灵珑？
她这一对儿女的性子差距咋这么大呢，一个要入世，一个净想着出世，简直比当年她和皇兄脑子的差距还要大。
不过再怎么说，谢卿琬也觉得自己该知足了，她已经过得非常愉悦幸福了。
……
元徽七年秋，谢玦带领着朝中重臣，在京西秋山围场，举办了一场声势浩大的围猎。
因为这是在帝王面前难得展示自己的机会，所以不仅京中世家勋贵，纷纷出动，就连各地的藩属，也都派人来参加，争取在谢玦面前刷足脸面。
就连早已被分封到边疆苦寒之地的谢少虞，也来参加了这场围猎，当然，他并不是主动要求来的，毕竟如今他就算再怎么在谢玦面前刷脸，也改变不了他的命运。
他是被谢卿琬召过来的。
美曰其名说是召他进京，与城阳团聚，但谢少虞要是信了这鬼话，他就不信谢了。
城阳有多不喜欢他，他又不是不知道，他和她见面，不是给彼此找不痛快。
其实谢少虞猜对了一部分真相，又没有完全猜对。
这次叫他进京，虽然是谢卿琬下的谕旨，却真不是她的主意。
而是她的小祖宗灵珑的主意。
谢卿琬才不想把谢少虞这个晦气东西叫过来碍眼，叫她说，他就该一辈子待在那苦寒之地，哪也不能去，冻死才好哩，只有在死前才能想想，昔日的少年时光，而那京城繁盛已如梦一般再也回不来了。
这只不过是她前世所受苦楚的一部分罢了。
谢卿琬准备慢慢磨他。
谁知灵珑不知哪里听说了她和谢少虞不对付的消息，跑来她的面前，说了非常有道理的一番话。
“娘，古人云，富贵不还乡，犹如锦衣夜行，你得势了不炫耀，那怎有意思，如今咱们就该狠狠上嘴脸，他不愿意把脸伸过来给咱们打，咱们就把他叫过来主动求咱们打。”
谢卿琬听得似懂非懂，却没来由地觉得女儿说的话有道理。
谢灵珑则趁势拍拍胸脯：“娘，这件事就交给我好了。”
……
谢卿琬不知道灵璧要如何做，但她向来是一个很靠谱的人，便有一种莫名的信任。
晚间入睡前她将这件事说给谢玦听，谢玦神态慵懒地将她搂入怀中，放松地说：“灵璧自有分寸，你且放心。”
“而且，我早就说过，谢少虞此人任你亲自处置，不过是你这么多年来一直没对他动手，我才暂且叫他过了舒服日子。”
每天吹着冷风快成冰棒的谢少虞：……
谢卿琬其实还想问些什么，但谢玦的唇已经不容拒绝地压了下来。
他在她耳边轻轻抱怨：“你要为了谢少虞拒绝我？”
这话怎么听怎么怪，谢卿琬只好乖乖地闭上了嘴，温柔地回应他的吻。
红鲛纱帐，一室晃动，久久未静。
……
谢灵珑自然不知道她父母正在做的事，她还在想着怎么不给谢少虞好果子吃呢。
……
谢少虞的封地距离京城甚远，当他大老远日夜兼程地赶到，已经是累得半死半活。
因北面这个季节风沙大，他为了赶路又是两日未洗浴，等他终于来到谢玦面前时，指甲缝里都布着黄沙，整个人像是苍老了十岁。
面见谢玦的时候，他便注意到了他身边站着个六七岁的小姑娘，起初，他并未在意，直到对方过于直勾勾到不礼貌的视线一直盯着他，才叫他忍无可忍地抬起了头。
结果，他刚一抬头，就收到了对方劈头盖脸的一番质问：“皇叔，父皇母后亲召你来，你却姗姗来迟，可是对父皇不满？”
“连我这样的小孩子都知道，做人呀，最忌讳的就是迟到，你晚来了，就说明你不把父皇的圣旨放在心上。”
“本公主素来听说您为皇子时，曾与母后颇有龃龉，看来您真是小肚鸡肠，记恨于心哇。”
这一套组合拳下来，就差没把谢少虞砸晕了。
他只感觉一股恶气直冲脑门，脚步浮沉，险些气得站不稳：“你……”
谢少虞想说你胡言乱语，血口喷人，但转瞬想起方才小姑娘口中的“父皇”，才后知后觉地意识到这正是谢玦的女儿——太华公主。
于是将到了嘴边的话硬生生地憋了回去，但他还是快要气疯了。
这哪来的没教养的小孩子，有这样污蔑叔叔的吗，偏他还不能和她较劲，要不然就是和一个孩子较劲。
谢少虞本着多一事不如少一事的原则，决定默默忍下，反正在接下来的围猎中，他也不会再碰到她了。
结果，次日清晨，骑上骏马，整装待发的谢少虞，望着身旁同样一身骑装，正直直看着他的谢灵珑，第一次对人生产生了怀疑。
“你来做什么？”他忍着气声说到，嗓音听起来便很是怪异扭曲。
“咦。”谢灵珑讶道，“叔叔，你怎么成了公鸭嗓。”
“公鸭嗓叔叔，这你都要问，我不是很显然是和你一样来狩猎的吗？”
谢少虞强行压下因公鸭嗓这个词喉口涌起的一抹腥甜，不耐烦地道：“你个小孩，打什么猎，拉得开弓吗？”
他嘲笑的话语尚未说完，就见眼前的小姑娘忽然拿起了背着的弓，随意搭上一根箭，轻轻一拉，顿时弯弓如满月，而蓄势待发的箭尖正对着他。
谢少虞：……
他没记错的话，这应该是成年人才能拉得动的弓吧，谢玦这闺女是什么巨力怪物。
他赶紧干笑道：“我开个玩笑，珑儿，赶紧将弓放下吧。”
谢灵珑却没有马上动作，而是委委屈屈地看着他：“我还是多拉一会儿吧，免得叔叔不相信我。”
谢少虞真的怀疑，若是对方手一抖，一箭射死了自己，也会被其他人认为不过是小孩子不小心失手罢了，他死了就真的白死了。
于是忍气吞声：“珑儿，是叔叔错了，叔叔给你道歉。”
这般一番周折过后，小姑娘才终于慢慢悠悠地放下了弓。
只是放下的过程中，因为她座下马打了个响鼻，连带着谢灵珑手中的弓箭亦是一晃，吓得谢少虞脸色发白，差点从马背上跌下来。
所幸出发的号角终于吹响，谢少虞驱马向前的时候，想着，这下对方该不会跟过来的吧，他总算可以落个清净了，正当如此思考的时候，却听见了一阵踢踢踏踏的马步声。
他回头一望，看见了那道熟悉的身影，再次陷入了诡异的沉默。
偏偏谢灵珑还在不住地对着他招手，大声喊着：“叔叔啊，你怎么跑得这么慢，是没吃饱饭吗？”
“您可千万别客气嘞，咱们待客之道就是管吃管饱。”
一口一个您，却句句让人生气。
该说她是有教养呢，还是没礼貌呢。
谢少虞努力平复内心的波动，决定当一回哑巴，不再理会她，却没想到谢灵珑轻轻松松，就驱马与他齐平。
谢少虞夹紧马腹，手拉缰绳，默默加快了奔驰的速度，结果再次被谢灵珑追赶上了。
他终于忍不住回头问她：“你能不能先别跟着我了，我求求你了小祖宗。”
收获到的是谢灵珑坚定的摇头：“不。”
“我要保护你的安危，叔叔。”
谢少虞正想笑他还需要她来保护安危，驾驭的马就突然止蹄，差点没将他甩出去。
他惊魂未定，朝前看去，却看见了更让他目瞪口呆的景象。
前方的山石边，有一只巨大的白色老虎，老虎的爪子搭在石头上，冰冷的兽眸正一眨不眨地注视着他。
谢少虞咬紧牙关，弯弓搭箭，一发箭矢射出，或许是因为他在封地苦日子过久了，很久没有这般机会去围猎了，导致他这一箭，居然偏得离谱。
而他射出去的箭矢，却好巧不巧地彻底激怒了白虎。
谢少虞心中咯噔一声，再顾不上去瞄准，勒紧缰绳，便欲掉头狂奔，结果没走几步路，就感受到了一股同样危险的气息。
有几声冷清萧瑟的狼嚎，从不远处传来，没过多久，他前方的路上，就拦路出现了一群有着灰色油亮毛皮的大型野狼。
谢少虞狼狈连射几箭，却只中一发，还恰好射中了头狼的配偶之一，引得对方发怒，指挥手下越发向他迅猛扑来。
谢少虞仓促拔剑，准备近身搏斗。
……
人力到底还是有限，当谢少虞斩掉一只狼首之后，他也终于避之不及，被狼爪狠狠地在背部抓了一下。
与此同时，右手手臂也被一只母狼咬住，狼的整个身体都吊在了他的胳膊上。
他应声吃痛，手中宝剑掉落，绝望之下，他大抵觉得今日自己要葬身于此了。
死到临头，又回忆起谢灵珑说的要保护他的话，越发觉得这小丫头片子真是吹牛不打草稿。
正当他准备闭眼受死之际，耳边忽然有数道破空之声，那巨大到恐怖的阴影在他的正前方应声倒下。
谢少虞疑惑抬首看去，却见一火红骑装的小姑娘，正弯弓搭箭，一边朝他嘻嘻笑：“皇叔，你还真是有点废物呢？”
这话语说得太过诚恳，以至于都不像是嘲讽，更像是陈述事实。
或许是被吓到，又或许是受了伤，他此时浑身不能动弹，只能眼睁睁地看着谢灵珑走近，然后……然后提起他的肩膀处衣料，将他轻轻拎到了马背上。
谢少虞：？
他承认，他多年来的自尊心，终于在此刻彻底瓦解了。
回去的路上，谢少虞发现马背上不仅有他，还有悬挂于两侧背篓的满满当当的猎物。
他沉默半晌：“这都是你打的？”
谢灵珑开心笑道：“不然呢，我可是父皇的孩子。”
“我今日可算是明白父皇当年赢过皇叔的原因了，毕竟皇叔连我都比不过，怎么可能比得过父皇呢？
“皇叔，为人第一步，就是要敢于面对自己的不足。”
谢少虞不想再听了，再听下去他要破防了，哪有这种死命戳出伤口，还往伤口上撒盐的道理？
他没想到更令他破防的还在后头。
谢灵珑并不是直接回去，而是沿路走走停停，顺便又打了些小猎物，她嫌他占她放猎物的地方，便将他的上半身绑在马屁股上面，下半身拖在地上，一路走，一路拖，等回到大本营的时候，他已经彻底成了一个泥人。
这时有眼尖的人看见，不免疑惑：“那是……是楚王吗？”
“怎么可能，那绑在马屁股上的，怎么可能是人，绝对不是人！”
谢少虞彻底气晕了过去。

第122章
起初，将绒绒给灵珑的时候，谢玦谢卿琬夫妻二人并未想太多。
虽然这鹦鹉曾行事荒诞，但应该不至于闹出大乱子，他们天真地这般想。
直到某日，夫妻俩与灵珑一起吃饭，吃到一半，那鹦鹉突然扑扇着翅膀，飞到了案沿旁，抬头看看几人，突然发出一声怪异的低鸣。
谢卿琬下意识浑身一僵。
年方三岁的灵珑满脸天真地疑惑：“咦，它这是在叫什么？”
没等谢卿琬做出反应，绒绒忽然将头一低，猛扎进了自己的翅羽中，做出低头梳毛的姿势，实则破碎地低泣起来。
那泣声娇中带媚，娆娆地转了几圈，又有着破碎不成声的颤抖伪音，听在耳中，莫名耳熟。
谢卿琬脸色大变，尚来不及阻止，灵珑已率先挠起头：“哎，这声音怎么听起来有些熟悉？”
“就好像……在哪听过？”
生怕孩子真的想出什么不得了的东西出来，谢卿琬连忙故作淡定地说：“许是你记错了吧，这鹦鹉应当是被关久了，神志错乱。”
此话一出，那娇吟戛然而止，经过一段诡异的停顿之后，那空气中飘散的嗓音一转，竟是硬生生地化作了更娇的模样。
“皇兄，不要了～～”
这嗓音娇得几乎要滴出水来，带着一丝嗔，一丝缠，还有一股不自知的媚软。
谢玦听得心头一凛，手掌骤然握紧，谢卿琬则是大惊失色，再顾不得其他，将鹦鹉抢了过来，不管三七二十一地捏住了它的小嘴。
空气霎时间安静下来，俄顷后突然传来灵珑生气的声音：“娘，不用你瞒我，我都知道了。”
谢卿琬心中咯噔一下：“你知道什么了？”
哎呀，她这次可真是丢尽老脸了，谢卿琬一想到或许还要在孩子面前解释，强词夺理地掩饰，就觉得内心崩溃。
灵珑依旧是气鼓鼓的样子：“爹居然欺负娘！爹爹可真过分。”
说罢，将小身子往谢卿琬的方向挪了挪，都不愿意看谢玦了。
啊？呆了一会儿，谢卿琬赶紧解释：“不是你想的那般，珑儿，爹爹怎么会欺负娘亲呢？”
谢灵珑却是不信，扁着小嘴道：“可是我听出来了，刚才那是娘亲的声音，娘都哭着对爹爹说不要如何了，那都不算欺负，什么算欺负。”
“我听说过，男人是不能让心爱的女人为他哭泣的。爹爹好坏！”
意识到事情往一种无法控制的方向发展以后，谢卿琬哭笑不得，却还是补救：“总之，爹爹没有欺负娘亲，至于你疑惑的地方，待你长大后，自然就会明白了。”
不知何时，谢卿琬不小心放松了对鹦鹉的管制，那方才还在她淫威之下的小鹦鹉突然开嗓，怪腔怪调地来了句——
“皇兄好坏呀～～”
灵珑跟着点头：“我就说爹爹好坏，你看娘你这都亲口承认了。”
“皇兄放过我吧……嗯………啊啊……”
忽然，声音瞬间消失得无影无踪。
谢卿琬看着不知何时被打开的窗子，回想着方才从窗子“飞”出去的残影，神思恍惚地看向身边那个风淡云轻的男人。
谢玦优雅挑起盖子，喝了一口水：“嗯，将某个聒噪的东西扔了出去。”
他端的是一副无比淡定的样子，若不是谢卿琬发现他的耳根不知何时已泛红的话。
起了玩心，谢卿琬突然无预兆地靠近了他，贴在他的耳边，吐气如兰：“皇兄好坏呀——”
谢玦反手扣住她的手腕，笑意微深：“琬琬，知你喜欢，但是现在珑儿还在旁边……”
他故作歉意地一笑：“还望琬琬先忍耐会。”
他故意曲解了她的意思，甚至还反将了她一军，惹得谢卿琬一口咬上了他的耳骨：“哼，我偏偏不想忍了。”
甚至大胆去扯他的衣领，颇有几分土匪女流氓的大胆。
倒是让谢玦难得神色微变，用余光看了看一旁的灵珑。
“是我错了，一切回去再说。”他率先低头，温声劝哄。
谢卿琬这才满意地收回手，顺便拍了拍他前胸衣料的褶皱。
而一旁茫然看着这一切的灵珑，一会见自家娘亲面上嗔怒，一下又见两人耳鬓厮磨，甜甜蜜蜜，脑子向来好使的她此刻也有点搞不清楚情况了。
这……就是成年人的世界吗，真是恐怖如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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把灵珑送回住处后，两人便拉拉扯扯地回去了。
谢玦也是身体力行地满足了谢卿琬方才在席间的要求。
用行动证明了自己绝对是一个言出必行的好丈夫。
月光洒入，床帐半散，一股浓甜的气息缓缓从内飘出，逐渐逸散在了空气中。
谢玦看着谢卿琬的脸，就那样安静地枕在他的臂间，也不自觉露出温柔笑容。
他呵护了十多年的人儿，在如今，依旧能倚靠在他的臂弯，人生何其有幸。
他唯恐惊了她，于是没有动弹，就这么睡了下去。
逐渐沉入深黑的梦乡当中。
……
睡梦中的谢玦突然呼吸急促，额头甚至生起了汗意。
到了后来，甚至身体不受控制地颤抖起来。
谢卿琬迷迷糊糊间醒了过来，见谢玦面色痛苦，肌肉紧绷，甚至因为他太过用力地捏着手，手臂的肌肉狠狠地鼓起。
她一下子睡意全无。
着急地唤着他，试图把谢玦叫醒，可他却像是被困在了其中一样，根本就唤不醒。
连谢卿琬摇他也无用。
最后她只能心急如焚，死马当活马医地去用力吻他发白的唇。
……
就这般过了半刻钟，谢玦的睫毛猛颤，似乎真有了反应。
谢卿琬欣喜之下，连忙在他耳边唤：“皇兄，皇兄，快睁眼看看我！我是琬琬呀。”
“谢玦——”她甚至拧起了他的腰间肉。
谢玦的眼睫如被暴雨淋透撕扯过的濡湿蝶翼一样，颤颤巍巍地睁开了。
一刹那四目相对，谢卿琬居然愣住了。
这是她第一次在皇兄眸中看见如此悲伤的情绪。
如漫无边际的大海，盛满了可化山壑为汪洋的苦泪。
她尚来不及问谢玦他究竟梦到了什么，就被他一把抱入了怀中。
力道之大，几乎要将她嵌进去。
她没有挣扎，只是有些不解地靠在他的肩胛处，小心问：“皇兄，你怎么了？”
谢玦深深闭眼，没有说话，只是一手揽在她的腰侧，一手抚摸她的乌发。
半晌过后，他才哑着嗓子说：“我梦见你永远地离开我了，琬琬。”
回想起梦境中的景象，谢玦依旧是锥心之痛。
究竟是怎样的噩梦，才能让他生生看着她失去了温度和呼吸的身体，就那么躺在他的怀里。
纵使他富有四海，在那一刻，人生也失去了意义。
他的世界，彻底崩塌了，再也不会有阳光洒入，从此黑灰一片。
“琬琬，那一切太过真切，连我抚摸你的触感也是……”
谢玦想起他曾碰触过的，她冰凉的皮肤，甚至因为以寒冰保存太久，在光线下散发着丝丝白气。
他的手下意识地瑟缩了一下，被谢卿琬反手握住。
“我甚至在想，那一切是不是在某个我不知道的世界，真实发生过，若不然，我为何会如此悲伤，情难自抑。”
谢玦的黑眸中，氤氲起了潮湿水汽，声音已有些哽咽：“琬琬，你怎么可以，先抛下我呢？没有你，我又如何独活？”
谢卿琬一下子想起了前世最后的结局，无法独活……皇兄的确也很快随她而去了。
而他明明该有大好的人生，君临天下，再活到百岁的。
而不是那般狼狈又虚弱地英年早逝。
谢卿琬的眼中也有了湿意，她狠狠在谢玦的衣襟上抹了抹，又掰过他的脸，也强硬地替他拭去泪。
狠狠地吻上了他的眼，他的唇，恶声恶气道：“哭什么哭，我还没死呢——”
话是强硬的，但眼中是泪光闪烁的。
两人互相看着，谢卿琬说：“说不定我也经历过你说的那个梦境呢，所以不活个七老八十的，寿比王八，如何够本呢。”
说到王八那个词，谢卿琬也忍不住终于破涕为笑。
嗓音却还是有点发涩：“皇兄，我们有多不容易，才终于走到如今这步。”
如今的这一切，是谢卿琬前世怎么也触及不到的梦。
“所以，以后我们一定都要好好的。”
“嗯。”谢玦哑声答，他轻柔吻着她眼角泪水，唇边笑弧，“便是老天不允许我和你长相守，也要做一对黄泉夫妻。”
“如此，才不负卿卿情意。”
“上穷碧落下黄泉，唯有一点从来未变。”
“我爱你，琬琬。”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