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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爷子他飒爽又威风
作者：大叶湄
内容简介
 崔闾自从知道人生就是一部戏时，什么忧虑就全被他抛弃放开，任性的宛如孤家寡人。 反正最后都要被清算抄家，现在就该吃吃该喝喝该花花，聚什么家财藏什么私货，统统都是为他人作嫁衣裳，所以，先便宜自己人要紧。 于是，出嫁的姑娘们懵逼的看着后补来的嫁妆，成年的小子看着手里的银票，当家的媳妇更多了许多私房体己，就连没长成的孩子们也都有了一份私产。 崔闾摸着胡子点头，大手一挥，都拿去花，不够的爷这里还有，花！使劲花！ 只是这钱，藏的时候怎么都觉着少，但撒出去叫子孙们花啊花的，却怎么也花不完，崔闾郁闷了。 难道最终还是要便宜了外人？ 不行，绝对不行，一家人花不完那就十家人一起花，姻亲和左邻右里们一起带上，必须全都花掉。 十年后，崔闾坐在高悬的明镜台阁上，底下是拜服了一地的子子孙孙亲朋故旧，甚至连皇家天使也在，所有人眼含热泪的看着他，祝他寿比南山，福寿绵长。 崔闾：这不对啊！今天明明是来抄家的日子，这皇家来的天使难道是宣错了旨？ 哎哟，这可怎么是好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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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章
江州滙渠，府县第四等中贫区，大宁武皇帝收回后，尚未来得及改制发展的僻属地。
也是江州整一片临海区域，唯一背水靠山的贫瘠地，百来年发展都不曾发展到的地方，缩脚在大宁版图最靠海，却吃不到海利的一块凹山盆地。
崔氏是这片区域最大的土老财，整个滙渠县有六十的土地都掌握在崔氏族人手里，而这一辈的崔氏族长，叫崔闾。
人送别号，崔锣锅。
倒扣的锣锅，只进财不出币。
蛋数着吃，饭裹不紧筷的一戳即倒，油按滴数，锅净的能照脸。
就抠，抠的整个江州闻名侧耳，想从他身上扒拉出一个铜子，那跟直接要他命般。
不可能，绝对不可能，他半辈子没叫人占到便宜的名声，可不是空穴来风。
怎么说呢？
妾知道吧？
举凡有俩小钱的人家，妾都是彰显男人实力的附属物，后院不养上两个，都不好意思出门交际，哪怕是典个短期的妾装一装门面，他都不舍得浪费这个钱，以及后续附加的米面。
因此，他不仅自己不养妾，连儿子们的后院里，也不许养妾，胆敢多费他一碗米去养这等令身体舒畅的玩物，他就敢把人提溜出门，光秃撵走。
最有力的证明人，就是他自己的亲弟弟，如今的崔二老爷，在未与他分家时，就为一妾被打出过门，后尔分家产时，还为了那一妾所耗费的米粮而争吵打闹。
如此经年，他膝下所出的三子，俱都只有一妻，所有子孙皆为正室所出。
家风如此，按理他家儿孙是最好说人家的，然而，除了次子高攀，长子和幼子都是低娶，连一对长相□□的女儿，都未能嫁得江州上等人家，尽皆因嫁妆且薄的原因，不被高门看好。
崔闾四十有八，幼子娶妻半载后，他于同年丧妻，因为一副厚棺超了预算，而心生愤懑郁郁于心，找茬与操持母亲丧仪的长子口角两句，于半夜脑风昏厥。
至此，昏迷近半载。
大宁宣和二十年秋，江州滙渠县崔家大宅，崔闾的长子崔元逸，正跪堂中，接受族中亲老的审问。
“你母亲的寿棺，明明早定的是一副核桃木，怎么到了临下棺那天，就变成了大叶紫檀？你到底透支了多少钱财，才气得你父亲脑风发作，至今不醒？元逸，你怎地如此不敬不孝乃父？”
声嘶力竭者正是崔二老爷崔固，义正严辞的来为其兄发声讨理，摆着长辈威风。
堂下崔闾的三子两女皆板着脸默声不言，长子崔元逸更表情木讷，一语未出，任由其直指面门，倾盖罪名。
崔二老爷仿如青天在世，对着左右族人耄老，挥舞着手臂道出目的，“如此气昏老父的不孝子，如何能继任我族族长之位？各位兄弟叔伯，依我看……”
“依你看要怎样？”
明火照映下亮如白昼的崔家正堂内，人头济济，族老连同来看热闹的族人塞满了整间堂口，留给狭窄的门逢只剩一人宽，崔闾体弱，纯靠着两边下仆搀扶才到得厅堂，硬挤是挤不进去的。
好在他来前用了一碗炉上早预备着的参汤，又停在门廊下喘匀了两口气，这才能提了一口中气，不堕往日威严的断了正在慷慨陈词的崔二老爷话，一语震的堂中诸人扭头瞪眼，不可置信的纷纷望向他。
崔闾挥开左右搀扶的下仆，裹紧身上褐色狐裘大氅，在瞬间敞开的，去往正堂中直道上，挺胸拔肩，一步一步的进到了堂前正中座前。
怔愣在上座的崔固，被大哥盯的后脊梁发麻，半晌动弹不得，声音更卡在喉咙里嗬嗬的不上不下，显然是惊吓多于惊喜，那声大哥硬没挤出来。
崔闾眼睛微眯，刚醒过来尚带病气的脸上，有比往日更阴沉的神色，久病瘦削的侧颜更显刻薄阴诡，盯着人看就如鬼魅附身，叫人浑身发麻，恨不能拔脚就跑。
这从他进门起一路过来，瞬间散开，空出一片地的族人举止中就能看出来，他吝啬刻薄乖戾的名声只盛不衰，哪怕久病孱弱，凭往日的威严也能叫人不敢反抗。
“怎地？这位置舒适，竟叫你座不能离？”
一语双关，正戳中崔固心思，惊得他如兔般弹跳而起，恐慌如跗骨之蛆，忙忙摇手慌乱解释，“没有、不是，大哥，我……我……”
崔闾根本不等听他讲完，转身就坐进了让出来的首位高席上，对着自他进门起，就从两边座椅上站起身的族老，以及束手而立的族人道，“这是来给我送终的？怎的都空着手？丧仪都上了么？上了多少，账目呈上来我瞧瞧。”
一屋子人哑口，坐也不是站也不是，简直伫立难安，本就空出一片的堂间，瞬间又空了一片，所有站着的族人跟贴饼似的，全贴上了墙角，眼神游移，俱都不敢跟眼神巡睃过来的崔闾对上。
这嗦完骨头还啃髓的崔锣锅，竟连自己的丧仪都要看，别说他们根本没上，就是上也不该是他个丧主能看到的。
不对，满天上地下，也没有能亲自查看自己丧仪的鬼，这崔锣锅莫不是在地下没收到自己的丧仪，硬是气活了过来亲自要的吧！
哎哟，哪个丧门星来报的说，崔大老爷没了的？
这不活的好好的么？
娘皮，好吓人，比往前更吓人了喂！
腹诽的族人不敢抬头，吓没了半条魂的崔固也找不到自己的声音，膝盖一软，咕咚一声就跪了下来，哆嗦着声道，“大哥，你没事啊？”
崔闾眼皮子都不带扫他一下的，走这一小截进门的路，已经耗光了他的气力，他抬头往堂下瞥了一眼，伺候了他半辈子的崔诚立马捧了个托盘近前，小声道，“老爷，炉上参汤一直吊着，是库里的那根传家宝，大少爷亲自守着熬的。”
崔元逸仍垂着头一言不发，他身后的弟弟妹妹也不敢出声，儿子女儿早被锁进了房间不准出，满堂的族老亲属，都默等着崔闾发飙。
传家宝参，谁动谁死，崔闾可是亲口说过，无论什么情况，哪怕是他重病不起，也不准动这根可以起家的宝参，谁的命也比不上能让家族延续下去的财富，崔家人可以死，血脉财富不能断，除非死的只剩一支，否则谁也不准动这根能救命续族的宝物。
崔诚当然不是说来让崔闾惩罚大少爷的，他跟在崔闾身边半辈子，自认有两分薄面，亲自捅出这事，是想呈出大少爷一片孝心，让崔闾放一放这事，最好连秋后算账也不要。
崔闾顿了一下，他醒来喝第一碗时就尝出了参汤的药力非一般普参可比，否则凭他躺了半载的身躯，别说下地，就是多两个人来搀扶，也到不了前堂。
“嗯，我知道了。”
没等人反应过来，他就将目光聚焦在弟弟身上，声音低沉带着些阴测测的，“哥哥没事，你是不是很失望？崔固，你真是一如既往的沉不住气，要什么都等不到尘埃落定，跟那池子里的鱼一样，光吃饵不避勾。”
崔固无言，汗如雨下，崔闾并不容他开口，抬臂招出一队仆从，两名吓的腿软的仆妇被拉了出来，“杖毙，就在这堂前打，叫他们都看着，谁家还放了人在我宅里，趁早收走，否则，我就把人头挂去你们家梁上，一个也别想侥幸。”
崔闾说话时，眼神还关注着堂内的族老们，见其中几个瞬间白了脸，就知道自己猜测的不错，这半年来，往他院中塞人的就不止崔固一个，尚有捕螳螂的黄雀跟后头盯呢！
他凉凉的撇了一下嘴角，常年阴沉刻薄的脸上露出一抹深邃，“不就是惦记族里那些银子么？等着，等本族长身体好些了，来亲自跟你们算一算，每家收益，各人所得和所耗，本族长一家一家的跟你们算。”
他其实断断续续清醒了有三天，只是每次不过三两息，且因为身边只有崔诚守着，风声没外露，这才定下了往耳目嘴里塞假消息的策略，叫连同崔固在内的族人以为，他命已不继，可以施为的假象。
是以，他的三子两女皆不知道，他其实已经醒了的事。
崔固知道大势已去，焦急的忙慌找由头，扭脸望着闷葫芦似的大侄子，猛呛声替自己申辩，“大哥，大哥，你听我说，弟弟绝没有抢班夺权的非份之想，弟弟此来的目地，只是为了替大哥惩治不孝子，要不是元逸擅作主张，用紫檀木棺替换了核桃木棺，也不能气得你中脑风昏迷，我完全是为了替你出气，想要教训一下这个不孝子啊！”
崔闾静静的看着他声泪俱下的表演，堂下两个被堵了嘴的耳目唔唔的传递着求饶痛楚的哼声，板子打在身上的着肉声，随着黏腻散发着铁锈的腥味，一起挤压着族人的神经，有受不住的已经软了腿跪瘫在地，更多的是扭了脸不敢看的，拥挤在一起如鹌鹑般噤声抖腿。
“所以，你是要我谢你么？”

第2章
崔闾自然清楚自己脑中风是怎么回事。
虽然崔固用心险恶，可有一点他说对了，自己还真是因为给老妻的寿材超额了气昏厥的。
崔元逸孝子心使然，愤慨老父的吝啬，在寿材的选择上，便瞒天过海的用了上等的紫檀木，等崔闾发现时，老妻已经被装裹进棺，再调换已经来不及了，他替自己都没舍得准备上紫檀木，又怎么舍得给老妻准备？下完葬后就找了长子问话，父子俩话赶话的就吵了起来，崔闾半辈子说一不二，陡然被长子如此顶撞，当然气的一佛出世二佛升天，当夜咬牙切齿的睡下后，就再没能起得来。
只这是他们父子二人的矛盾，并不容旁人来指手画脚，更别提还想借题发挥，来抢夺他的地位家财，崔固算是踩了他的逆鳞，打死他两个耳目算是小惩，后头且等着他的手段。
崔闾冷笑，“我儿替母择一副紫檀木棺，是为孝，我妻秦氏是为我崔氏一族宗妇，有享上等寿材之资，应为举族之孝，你们个个为自己的身后事，暗里准备了什么别以为我不知道，怎么到了吾妇这里，便一个个不曾提及？害我深陷迷障不自知，若非我儿元逸点醒，我又怎知自己办错了事，薄待了吾妇，尔之宗妇，崔氏宗子之母，难道还配不上享用一副上等的紫檀棺木？”
啪一声碎响，崔闾将手中喝光的参碗砸在地上，阴郁的双眼沉沉扫视向众人，直逼的人躲闪逃避，侧身退却，崔固的脸上更被碎裂的瓷碗划出血痕，却愣不敢抬手擦一下。
其实众人更多的是被他话里的意思震惊到了，一直低着头不曾抬眼的崔元逸震动着双臂，不可置信的直起了身，嘴唇颤动，喃喃道，“父亲……”
连同他身后的弟弟妹妹们都不敢相信，从来不会说自己有错的父亲，会当众承认自己的错处，一时都怔愣的无法言语。
崔闾却并不给众人反应的时间，更不理会长子崔元逸的呢喃，直接宣布道，“从今起，崔家大宅所有事务，正式交管由吾儿元逸主理，连同崔氏宗族一应事务，皆由他处置腾挪，我身体未愈，无法主理族中事务，他既为崔氏宗子，也已过而立之年，该是时放手掌事，历练人情，尔等往后所为，皆保管找他即可，无须再事事予我报备。”
崔元逸瞬间红了眼眶，一头顿地叩出一声响动，“父亲，儿子顶撞了父亲，是为不孝，儿子无颜……”
崔闾不接他言，而是垂眼盯着血黏了满脸的亲弟弟崔固，“你，从今往后不准再踏入我家大宅半步，尔妇无德，在长嫂宗妇入殓期间四处挑唆，搅扰的我家宅不宁，罚其祠堂偏厅禁闭半年，后逐出族地，另寻宅院安置，死后不得入宗祠。”
一声悲呛从外面传出，没等声音近前，就被人拦在了外面，崔固前后张望，手足无措，一边想阻止仆从拦人，一边又想回头寻大哥求情，却只听上首处的声音再响，“若非看在她为你生儿育女的份上，这样不安分的搅家精，为兄早以族长之名代你休之，能容她寻一处院落安生，便是为兄对你夫妇二人最大的宽容，崔固，你一辈子的前程，就葬在此女身上，临到老也看不破她这般低劣的手段，幸而柏源没长在你二人身边，如此，你二房倒也后继有人，你若还放不下她，为兄也不拦你随她去了，二房此后便交由柏源掌理，中馈交由柏源媳妇主持……”
说话间，就有一男一女从门外缓步而来，距离主座正中席位约丈远的地方停步，齐齐跪倒在地向着停下话音的崔闾行礼叩头，“多谢大伯宽恕，侄儿（侄妇）代父母谢过大伯，此后我二人定约束家小人口，不使他们生口角惹事非。”
崔固傻了，不知道事情怎么就到了这种地步，怎么眨眼间自己夫妇二人就成了被驱逐的对象，连家主之位都被移交了出去，他慌忙用眼找寻自己在族中的盟友，却不料对方连眼神对视都不与他对了，避着他将头扭去了一边，他焦急的又往族人中间去寻，却没一个肯出声帮一帮他。
崔闾向来行事果决，手腕狠厉，眼皮子底下从不容别人翘脚，此回他若真死也就算了，偏他又一气回了魂活了过来，如此，敢在他地盘作妖的魑魅魍魉，定然是要个个揪出来斩杀干净的。
崔固夫妇不过是头一茬被挑出来杀掉的鸡，后面的猴们且得等着挨个结算。
谁也跑不了。
深知他脾性的宗老族人皆禁声不语，连他醒来现身人前的恭贺都忘了，只恨不能立刻脚底抹油溜出此地，好叫他们将心里的紧张松懈出去。
妈吔太可怕了，从前就阴沉可怖的犹如地底阎罗，一张紧抿的薄唇里总感觉有排尖尖的牙齿等着吃小孩，现在病过一回，人消瘦的宛如一根柴棒，大氅披在身上晃的空荡荡，感觉内里能藏几十斤人头肉骨，下一瞬就会被抽出来送进嘴巴里嘶咬咀嚼。
“哇~爹，我要回家！”
终于，有受不住，又不小心对上崔闾眼神的小孩吱哇乱哭了起来，却又一把被身旁大人捂住了嘴，着急忙慌的往外挪。
崔闾缓缓从首座上起身，一手搭着身旁的崔诚，与两排站列整齐的族老点头，“秋收将至，族田的收息以及大宅名下田亩的租粟，我会一并交由元逸主理，依傍着族息过活，却还吃着碗里看着锅里的，今秋息田那边就不设福减了。”
所谓福减，就是收成达标后的奖励，或多或少都会借着这个由头，多分派些米粮给基数庞大的族人们添些嚼用，是许多人家张眼盼望的好事情，一年也就一回。
崔锣锅可不是个大方人，更也不是个慈悲菩萨，这个福减还是早前太夫人设下的，多年前自太夫人去世后，就有传言崔锣锅想抹了这项善举，只一直也没找着名目，好嘛，这回可算是有理由了。
不敬族长，眼巴巴的一个个来盼着等着族长咽气，就这？还想吃福减粮？
作梦！
体会出这层意思的族人们，一下子躁动了起来，这意味着他们从这个门里出去，就要接受基数更庞大的族人，口沫横飞的指责和谩骂，若遇上情绪激动的，说不得要挨两拳。
右手一侧的族老立刻矮声道，“闾大贤侄，这恐怕不好吧？毕竟曾是太夫人提议给族人的救济，您这一头收回，可叫紧等着米粮开灶的族人怎么过活？这怕是也会损碍太夫人的阴元，不可不可，贤侄可莫要置气，还是再想想考虑考虑？”
崔闾没接话，一张脸上明显有了疲累，只眼睛仍溢着精光，定定的望着他，“三叔，现在我还是族长，我……没咽气！”
意思是，你要作主，且等我咽了气再说。
那三叔一下子被噎的顿住，脸色瞬间难看泛黑，甩了袖子转身就走，崔闾看都不看他，朝长子崔元逸，以及余下子女看去，“回后院说话。”
脸色又灰败了几分，却气势凛然，“在自家宅院被人欺的跪地不语，你们可真给老子长脸，都起来，跪什么跪，老子还没死呢！”
咳咳咳，接着就是一阵撕心裂肺的咳嗽声，惊的崔元逸连同他身后的弟妹一起围了上来。
堂中族人早已悄摸摸的顺着墙根溜了，余下一片被践踏后的脚印。
一众子女簇拥着崔闾很快回到了后宅正院，那些被锁在房间里的孙子孙女们，此时也被带到了这里，所有人眼睛都盯着面色咳至潮红，不似正常颜色的崔闾。
有担忧、有敬畏、更有惧怕，独无一个敢上前亲近的。
崔诚叫人抬了软榻，上面铺了厚厚的褥子，崔闾被长子长女扶着靠坐上去，等一众仆奴全部退出，关了门后，众子子孙孙才往他跟前铺了地毯的地上挨个跪倒，整个过程除了衣裳摩擦的悉索声，余者皆无。
崔闾调整个舒适的坐姿后，将眼神首先放到了长子身上。
崔元逸今年刚过而立，面容肖父，像极了他年轻时的模样，坐卧行止都按的百年大族宗子培养，举手里透着沉着稳重，眉眼之间的定力是他这些年着力打磨后的功效，便是不开口说话，凭他这张略带严肃板正的脸，也能震住不少人，再有那挺拔昂扬的姿态，以及至今仍能时不时勾得小娘子投怀送抱的俊朗脸庞，整个滙渠宗族子的排行榜里，他都占着前三。
由子推父，崔闾的面容气度只会更盛，并且随着年龄的增长，愈加的让人不敢直视，在他面前只有乖乖听训的份，只严苛表情长年累月并深入人心，叫人渐忘了他那过人的长相，听声吓破胆的只有他酷厉般的言行。
崔闾是个连县老爷的情面都敢驳的人，整个滙渠县有一多半的资源在他手里，再有嫡枝这张大旗扯的情况下，小几十年，崔闾就是滙渠县里能横着走的第一人。
所以，他从昏迷中第一次醒来时，并不肯相信自己梦到的一切，直至接二连三梦到的东西，那样逼真的怼到他脑子里，他才在震惊中信了。
他崔家，竟然只是别人栅栏里的一只鸡，金鸡。
下完金蛋后再杀了卖肉，成为别人成功路上的垫脚石。
哈，好一出戏！

第3章
崔元逸被他父亲盯的发毛，又加之半年前顶撞父亲造成的后果，愧疚加后怕，一时更头低的不敢抬，其余姊妹兄弟更大气不敢出，连最小的孙女都紧抿了嘴缩在大人怀里，视上首的家主如洪水猛兽。
崔闾三次醒来的时间长短不一，但有崔诚这个耳目，家宅里这半年的变化他都清楚，长子的表现在以往的他看来，是哪哪都不足，总嫌弃他行事缺乏果断，太妇人心，手腕稚嫩，管人管事不到位，容易被底下人捏住性子掏走家财。
可梦里崔家仅剩的那根血脉，却是这个长子一个微不足道的小恩惠保下的，他甚至记得当时为了那点子钱财，生罚了长子去祠堂跪了三天。
崔闾眼神落在长子的膝上，跪已经罚过了，就是他们父子起冲突的前几天，调换寿材与白送人钱等两桩事并起，才有了二人对钱财处事之争的口角。
崔元逸被父亲盯的愈加紧张，双手撑着膝头额角渗汗，喉头滚动间更觉口干舌燥，偏却一声也发不出，更不敢抬头与老父亲对视。
“把头抬起来，告诉为父，刚刚若非为父出现，你要怎么应对你二叔和族老们的逼迫？”
一开口，仍然延续了往日考教的口吻，哪怕崔闾自觉收敛了很多，可听在诸人特别是崔元逸耳里，跟暴风雨前的平静一样，带着可怕的压迫感，和随时降临的惩处，紧张急促的氛围充斥满堂。
崔元逸这半年也受折磨的不轻，日夜守在床前不说，还要处理家宅事务。
父亲一倒，他往日感受不到的治家压力扑面而来，也终于领略到了因为钱财而生的各方手腕，半年，不说收成进项，他连持平都做不到，大账上面甚至出现了斥字，至于族里，牛鬼蛇神天天来打秋风的，更摆脱不了，又有着气死老父的罪名盖着，让他直接在族里失去了话事权。
崔元逸终于懂了父亲在面对族人时的那种凉薄，曾经被他斥为冷血无情的背面，都有着一群吸血啃髓想不劳而获的同族。
他不说话，倒是叫老二开了口，崔仲浩，小他大哥两岁，也是育有两女一子的青年人。
“大哥心中有愧，宗子肯定是做不成了，但我可以做，二叔来前我们就商量好了，他直接把位置让我就好。”
崔闾移眼转向次子，这个长相继承了他亡妻的儿子，有着一张白面团似的福气脸，任何时候都笑眯眯的，看着极好说话，事实也确实是他最得外人缘，有一帮舞文弄墨的秀才童生跟后头奉承。
可在那个梦里，这才是最像自己的人，兄弟分家后，只他守住了家财，并对长兄幼弟一毛不拔。
崔闾望着他，语带玩味，“你打小与你二叔亲近，就没想过替你大哥和二叔当个中间人，调和转折一下？”
崔仲浩愣了一下，马上道，“有的，可是二叔说大哥的行止确有违孝道二字，强登族长之位恐不能服众，儿子这才想以身替兄，受了这份苦累，父亲知道的，儿子不善庶务，便只当个傀儡木桩，届时真正当家作主的仍然是长兄，于目下来说最不伤筋动骨，也最合适。”
崔闾望着侃侃而谈的次子，垂眸遮了眼底的冷光，淡声再问，“所以，你二叔在堂前唱的那出，在你的推测里，都是为你作嫁衣？助你成事？”
崔仲浩刚想点头，突然被直射过来的目光钉住，身体不由自主的打了个冷颤。
他终于反应过来父亲这句话后面隐藏的意思了。
联合外人欺压欺辱长兄，这比他们兄弟两个直接争家产还严重。
二叔再亲，可从他与大宅分析别产时起，就是外人了。
瞬间他就一个头叩在地上，砰一声响砸在众人心上，让反应迟钝的人身体都跟着抖了一下，只听他急急申辩，“父亲，儿不敢，儿绝没有那个意思，是……是大哥先这么提议的，儿先是不肯，后来为了保住大宅保护家小，这才勉强同意了的，大哥、大哥，你替弟弟解释一下，大哥？”
崔元逸垂眼也跟着叩了一个头道，“是的父亲，是儿子先找的二弟，想推他出来保全大宅，儿子名声已毁，确实已无资格担任宗子之位，二叔一直视二弟为己出，想来不会与之翻脸，由二弟出面当能安抚住他。”
崔闾哼一声笑了出来，声音陡然阴沉，“崔元逸，为父给你一次机会，说真话。”
崔元逸被崔闾带在身边教养三十年，早对父亲的各种语调所代表的意思明析，尤其是自己被连名带姓叫大名的时候，便代表着父亲洞析一切，给他一个辩真抵罚的时机。
可背后牢牢盯着他的目光，让他没办法张嘴，二叔可以被定义为外人，二弟却不是，无论他揣度出了什么样的意思，在事实未成之前，都不能成为兄弟阋强的箭靶。
他不能把二弟推出去直面父亲的怒火。
崔元逸紧咬着腮帮子，低头一声不吭，而他侧旁的崔仲浩则暗里的松了口气，背上冷汗津湿了衣裳。
多日上头的脑袋终于清醒了过来，望着大哥的后背面容复杂。
他怎么能忘了，他这个大哥可是由父亲一手带大的，他们兄弟姊妹五个，只有大哥是从落地那日起，由父亲亲自抚养教导，连母亲要见大哥，也得事前往前院报备。
大哥从小接受的就是宗族继承人的培养，虽然整日不怎么开口，可心里应该是门清的。
他从自己佯装提及能与二叔周旋时起，应该就已经知道了自己的心思，却不开口不发怒的同意配合自己。
崔仲浩捏紧了拳头，眼眶泛红。
明明他才是三兄弟当中最会读书的，也只有他考中了秀才，身负功名，他怎么就不能在大哥声名有污时，出头占了那个位置？
父亲常说的肥水不流外人田，他有在照做啊！
最小的幼子今年十六，为了让母亲心安，才提前成了亲，在两个哥哥和父亲面前一向没什么发言权，有什么想法都没机会说，想来也是憋的不行，此时见屋中陷入冷寂，便自以为就是论事道，“那二哥更应该站在大哥这边，帮他跟二叔争论了，父亲只是昏迷，又不是真……真那个了，扣个不孝的帽子，以后在族里怎么生存？就是以后我们兄弟分家，大哥也会因为这个名声受连累少分或不给分，二叔根本就是想借机将大哥逐出族……”
他的话音豁然被扭过脸来，盯着他的崔仲浩的眼神打断，可他自小受母亲疼宠，并不很怕这个二哥，因此，仍坚持着小声把话说完了，“二哥应该是极力维护住大哥的名声，用与二叔的情分为大哥争取时间，只要等着父亲醒来就好，而不是急慌慌的和别人一起给大哥定罪，逼大哥交权。”
他的心里，父亲一直很强，因此，在崔闾昏迷的这段时日里，就属他过的最轻松自在，最没有心理压力。
他就不相信外面乱传的流言，不相信他一向强悍的老子会死。
崔闾眼神凝望向这个幼子，没发现自己的神情陡然温和了下来，用与不同往日的声调叫他，“季康最近可弄什么新花式木技了？会飞的木鸟可做得了？”
崔季康眨眼、摇头，声带沮丧，“飞不起来，木鸟太重了，不能像纸鸢一样上天，唉，可能是儿子太笨了吧！”
崔闾点头又摇头，道，“改日等为父替你寻个师傅来，单靠你自己摸索，可弄成什么名堂？还得有师傅教才行，没事，慢慢做。”
来了，那种怪异的感觉又来了。
众人惊讶瞪眼，跟之前听见崔闾在前堂当众承认自己有错时一样，均露出震惊困惑的表情，甚至带了点不置信。
太奇怪了，真的太奇怪了。
崔季康少年心性，脸上藏不住事，嘴上直接问了出来，“父亲，您……这是……”怎么了？
改变这么大，可怪吓人的，他都不敢为父亲支持他兴趣爱好的态度高兴，总感觉不真实。
崔闾身子一晃，脑中晕弦了一瞬，眼前好像仍有从幼子身上淌出来的，源源不断的鲜血，而他的手中抱着为救他赶工制作的弩弓，弓弦抽丝，弩身崩裂，箭矢有一半都射进了他的身体，却仍不肯放弃的挡在囚车前，以死相护。
那一年，他刚当上父亲，尚来不及体会当爹的喜悦，就面临了抄家入狱的祸事，妻儿均未能挺过牢狱之灾，惨死在了大狱之中。
“唔~哼！”崔闾一甩手便打翻了几边的香炉，脸色发青带狠，眼神凶戾，咬牙低喃，“谁也别想按所谓的剧情线弄死我家小，叫我查出是谁，我定斩毙刀下，鬼神不饶。”
那个梦里到最后也没说清楚，那些人强征他家田亩要干什么，只知道好好的田地最后被挖的全是深坑深穴。
可他家地传代百年，深耕数十代，里面真有什么宝物，早就该被挖出来了才对，犯不着留着等别人来挖掘发现，所以，他家那广袤的田地里，到底有什么能令人觊觎的东西？
“父亲，父亲饶命，父亲恕罪，儿子绝没有联合二叔谋害大哥的想法，儿子绝不敢做谋害手足之事，父亲……”
崔闾突变的神情，叫精神紧绷的崔仲浩再也维持不住表面平静，膝行上前连连叩头，变相承认了他有算计老大的心。
“你……就你这点承受力，还敢与虎谋皮？叫你二叔卖了还不自知，蠢货，全读的一肚子死书，连老五都看出了形势，偏你自以为能瞒天过海，我怎么会有你这么个蠢种？”
崔闾指着他，对崔诚交待，“明天去县衙消了他的功名，以忤逆罪报案。”
他不知道祸是怎么砸头上的，却知道改变家族走向的导火索之一，便是自此子考取举人，去府学读书后。
那就从断了此子功名开始，改变吧！

第4章
崔氏并非商户，从祖先落藉到滙渠时起，就带了田亩地契，后经年累月，也培养了些读书人，奈何那世道留给寒门子的机会实在寥落，高官是出不了的，最有出息的一代也只在知府位上致仕归乡，留给后辈们的祖荫便是耕读传家这种吊着阶层尾部的牌面。
比书香世族差一层，又比农耕之家高一阶，蜗居在一个小县城内，倒也能排上个世族贵家的位，再有盘桓百年的根基抵着，只要崔氏不与谋逆判国罪挂钩，凭这地头蛇的头衔，历任来就衙的县老爷们，多少都要给些情面，以顺利接掌县事县情。
作为第四等中贫区，除了农业发展，几乎不可能有什么亮眼的政绩申报，商业边缘区，海寇盗匪都不涉足的小角落，能来这里就任的官老爷，基本背后不会有靠山，甚至好些县令都是朝中贬谪下来的，如此诸人，又怎能与一县地头蛇作对？干脆安安心心的窝在这里过日子，与最大的地主老财崔氏打好关系网，快快活活的任满周期等调离。
崔氏家主呢？当然也不会薄待这些识趣的县老爷，任期内的孝敬，以及任满离开后的仪程，都会给足了数，续一份香火情，大家来日好相见。
如此经年，人脉有，财富有，聚一族于这偏僻角落，倒也安安生生的传了数代。
不是没有想过要借势力将触角往外伸，可倾族之力供养的官人，也只配给真正的豪门贵族当门客，落不好还得有株连之罪，如此二三代的教训之后，崔氏先祖也死了心，就守着滙渠这个弹丸角落，做个鸡头享清静太平，倒也不失为一个安宅保家族延续的鸵鸟之策。
抠门的治家之策，也就是那个时候传递给历任族长的。
不露富，就守着贫瘠县区的名头，消除一切觊觎目光，老老实实的延续香火。
不霸市，在拥有滙渠县百分之六十以上的田亩后，给其他农耕百姓一条活路。
不欺行，可以开设保证生活的米粮铺子，却不参与其他商行的生意竞争。
至于最容易惹祸的男女情事，赌嫖之乐，在口粮被族长扎紧的前提下，整个族里一大半人都没有这个实力犯，而有实力敢犯的，有一个算一个，要么除族，要么打板子蹲牢房。
总之，崔氏家族努力要做一个替县老爷省事省心的好乡绅邻里，绝不往府县案头上霸凌百姓的恶人册上登。
做地头蛇，也要做个有品的地头蛇。
崔闾秉着先祖规训，在最会读书的年纪，卡着门栏的考了个举人，拥有了见官不拜的资格后，便一心经营起了族内事务，只要不花钱补官，举人就永远只是个举人。
而得他一手培养的长子，当然也有实力考取功名，只在未接任族长之时，他是不被允许下场的，如此，便是亲近如手足的兄弟们，也不清楚他们长兄真正的书本实力，至于他们老爹，那便只能是吉星高照，叫他撞大运的吊了个车尾的取得了名次。
学霸控分这种事，他们根本就不懂。
满族学里，都只当族长这一支只得一个二少爷会读书，大少爷要学习处理族中和大宅事务，没时间和精力研学，小少爷一心在奇淫巧技上，看着也不是块读书的料，唯有老二年纪轻轻便取得了秀才功名，比之族中大半的小子都出息，故此，也是最被给予期望能出仕的人之一。
崔氏族学是滙渠县最大的族学，当然，并不是免费的，就是本族子弟也得提了束脩去学，而真正能考取功名走出滙渠的，有、不多，且位阶皆不高。
这当然不能指怪崔氏领头人目光短浅，不晓得往有出息的子弟身上投资，而是这大宁天下在好几十年的动荡里，没有为江州这块地方营造出好的出仕条件，到真正定鼎天下，削了江州五大家族势力，将江州纳入大宁税务版图范围内，也只堪堪五年不到。
三区二十八个县的江州，所有职能衙门官位，早被盘踞百年的五大家族分完了，想从这些豪族手里分一杯羹，就崔氏这样的家底，全投进去估计都不够。
大宁武皇帝没有用像征服其他地方的方式，强攻江州这个繁华地，而是用润物细无声的方式，一点点瓦解了各大家族相互间的信任，以最不会破坏江州生态的手腕，保留了这片繁华地的建筑和财力，使之没有在战争硝烟中毁于一旦，而朝廷也因为江州财富的反哺，惠及其他州府，有余财开始搞建设发展。
恩科刚过两年，今年的江州学子会与大宁其他州府里的学子一起参加乡县府试，进而入京会考。
崔闾将眼神放在长子崔元逸身上，他在族学的时候就过了童生试，若赶着时机去考院试，那么明年就有进考乡试的资格，只要取得了举人功名，哪怕会试不第，他都要举族之力送他入京出仕。
危机来自上京那看不见摸不着的豪门大族，他不能两眼一抹黑的等着别人把刀举起来，他必须得清楚京中豪门分布，而这样的事情，他也不放心交给旁人做，长子得他亲自培养，又是自己的血脉至亲，没有比推长子出仕更叫人放心的举措了。
他的心念转瞬，一张冷然的脸上并叫人看不出想法，长年苛刻的神情只有心思深沉不敢让人猜测的威严，连吐出这般断人前程的骇然之言，也一时无人敢尖声反驳，所有人的脸上泛出一片空白，瞪眼朝他望来，露出疑似听错了的怔愣，直到崔诚为了确认重复问了一遍，才如石子投湖般震起一片涟漪。
崔仲浩只觉脑眩眼晕，身体猛然一晃，根本控制不住声量的叫出声，“父亲……”
父告子，告的还是忤逆罪，他这辈子别说当官，就是想安生的过个平常生活，恐也不能够了，就算不分家不出族，他在宗族里也将无体面和立椎之地，连带他的子女们，也都将被边缘化。
崔元逸也没料父亲竟然会出这样的狠招，以为是自己的沉默加重了二弟的惩罚，也立刻膝行上前声援，“父亲不可，二弟从小爱书，苦读数载方有此成效，明年乡试定能中举，只要花些银钱，定能在江州府谋一小缺，朝廷近年大改江州官制，今时早不同往日，百废待兴里，我崔氏定有可大为机遇，父亲不是一直兴叹海港码头的舶来生意么？只要二弟进了府衙，这口肉咱们定能吃上一口，父亲，满族里没有比二弟更适合的人了。”
崔仲浩以头呛地，很快额头便红肿一片，声音哀泣，“父亲，如此罪名儿子怎能承受？功名被革，名誉尽毁，儿子此生便没了活路，妻儿更会跟着遭累，您便真的厌了儿子，大可罚儿子抄书跪祠堂，哪怕抬了家法鞭笞，也……也……父亲，求不要断了儿子前程。”
跪在后头的二少夫人终于从公公和丈夫的言语里听明白了话，当即也吓的面色发白，搂着身侧的儿子，连带着两个女儿一齐跪到了崔仲浩身边，跟着他一起疯狂叩头，而三个孩子则被吓的当场大哭，拼命的往母亲怀里钻，场面一时喧闹的控制不住。
崔季康和一直默不作声的两个姐姐，也在震惊中回神，忙也跟着一起求情，虽然崔仲浩的小心思确实膈人，可在他们心里还不到要受这么重的惩罚的地步。
毕竟是一母同胞，他们不能这么干看着他被毁。
崔闾扶着崔诚的手起身，一步步的走至次子身前，垂眼看着他满身狼狈，“你怨我跟你母亲忽视你，不满你大哥得为父亲自教导，不忿幼弟受姊妹疼宠，受母亲偏爱……可是仲浩，你那一书房的圣人言，三五不时的茶博宴，哪项不是在为父规定的支出外？季康从小喜欢摆弄木技，你大哥向往离岸的海船，你的两个妹妹喜欢账本比绣技多，可他们哪个像你似的如愿了？便是在娶妻上，你也不曾受委屈，只你得了比他们更体面的岳父门头……”
屋内喧闹渐止，崔仲浩愣愣抬起脸，错愕的抬眼迎上老父亲的目光，却对上了一副晦涩不明的眼睛，他的脊背忽然窜起一股凉意，头一次真切体会到内心被扒光的恐惧，也从心底真正升起了对父亲的敬畏。
这不是他以为的，只会死守家财，目光短浅不知为家族长远未来规划的县乡富绅，也不是眼中只有家宅门前一亩三分地的吝啬老头，更不是对老妻漠然，无视子女需求的冷酷人。
他只是不说，他心如明镜，他对家宅子女之性情了如指掌。
所有人都抬眼追着崔闾远去的身形，渐渐的发现他越走背越直，越走越身型□□脚步坚毅，在即将跨出门槛时，传来一声淡淡的犹如大赦的交待，“禁茶博宴，搬空他的书房汇入族学书楼，传族长令，此后未经我允许，不准任何人出具保书助他乡试，祠堂的西厢房收拾出来，让老二搬进去，抄祖训并负责祠堂香火，除朝食和哺食外的一律汤水不准入，禁荤腥禁仆从近身浆洗及院落洒扫，侍祖先就该静心苦志，亲力亲为。”
半晌，对着敞开的大门，传来崔仲浩颤抖的泣声，“多谢父亲宽恕，儿定尽心尽力的侍奉祖先，必事事亲为。”
只要不告他忤逆，哪怕一辈子顶着秀才名头，他也愿认这个罚。
一屋子人沉默的往外走，结果又见崔诚回返过来，到了两位姑奶奶面前，低声弯腰道，“老爷准备了东西，叫两位姑奶奶走时带上。”

第5章
族长醒来的消息，瞬间传至全族，连同崔二老爷和崔二少爷被罚的消息，一齐进了众人耳，而族田收回福减的命令，果如预料般的引发了族人的震动，他们不敢来围族长大宅，便全堵在了崔二老爷家门口，那些支持崔二老爷的族老也跟着受牵连，关门闭户的不敢面对愤怒的族人。
崔闾却以身体尚未康复的原由，对前来拜访的族亲施以婉拒，让妄图劝谏者们没机会到他耳边叨叨，真就坐山观虎斗的看起了戏。
一边养身体，一边听着族人互相指责时爆出来的家丑，偷摸占便宜都是小的，偷人养妾生庶子那才叫鸡飞狗跳，崔元逸每天都要来请示他动族法族规的事，忙的焦头烂额，渐渐的就放下了气昏老父之后的拘谨，重拾往日处理族务的从容，不再束手束脚的觉得自己有罪不配。
这个世界是一台戏，戏眼聚焦在京城顶级豪门间，演的是大宁储君如何在开国皇帝打下的江山上，安邦定国，发展民生，然后带领整个国家走向兴盛繁荣。
崔闾身体不好，尚吹不得秋日凛冽的寒风，便搬了软榻靠着窗棱闭目休憩，门外守着的是管家崔诚的长孙，刚从城郊庄子上挑上来，如今立在他跟前学规矩，等训练好了会作为奖赏，送到长孙少爷，也就是崔闾的嫡长孙崔沣身边当管事。
那孩子也十三岁了，年后就会有自己的院子，崔执就是为他准备的院落管事。
本来崔执是得了主家恩典，已经放了奴藉，归田入户可以做个田舍翁富足度日，凭着他祖父与崔氏家主的关系，一辈子安稳是能够的。
可崔闾想到梦中情境，还是找了崔诚提要求，让他将长孙的良藉又归回了府。
崔诚是崔闾的奶兄弟，从崔闾落地时起就背着他，论信任和忠诚度，甚至比已逝的崔夫人更重，放崔执的奴藉是崔闾给崔诚的恩典，收崔执归府再入奴藉，却是一个解释也没有，但崔诚应了。
他相信崔闾这么做必有原由，而崔闾也相信他不会因为长孙的户籍问题而心生怨怼，这是属于他们二人间的信誉和默契。
既然是戏，就会有真实与虚构的区别，梦中崔闾眼睁睁看着家族轮为别人辉煌前途下的踏脚石，痛谔间便从戏幕中弹了出去，然后，他看到了戏幕上“此剧根据真实历史改编，部分内容虚构扩展”等字样。
他没在戏幕前守到家族被灭的原因，后来才知道像他们这样在影象中一晃而过的角色叫炮灰，拍戏的人根本不屑给炮灰正脸，他引以为荣的家族百年传承，守着财库夜夜舍不得花用的宝物，在主角们嘴里，只是目光短浅的贱民，以及一笔意外之财。
但也并非全无所获，至少他知道自己所在的朝代是历史上真实存在的，那些顶尖豪门，以及朝堂上的官爷，都是岁月长河里留下的实力派，或奸或忠，能叫人书写记录并演绎的，都是这个朝代的精英。
戏幕里的精英离他很近，他在幕里幕外来回穿梭时，贴身跟随都能有，可回到他事实所在的空间后，他才发现，那些记熟了名字的精英们，一个也不得近，遥不可及的横跨着犹如天堑般的鸿沟，果然连出现在他们嘴边的资格都没有。
崔闾从没有一刻感受到天外有天，人外有人般的挫败，或许这就是那些人嘴里所谓的见识和眼界，他在戏幕里见到的，听到的，看到的，都与他实际生活天差万别，是感觉永远也触碰不到的无力感。
可他要认命么？
等着炮灰剧情发展到他家门口，然后再次眼睁睁的看着他全族亲人，一起轮为政斗下的牺牲品？
不可以。
绝对不可以。
他不管是因为什么原因，叫他入了戏幕，看到了结局，都不会坐以待毙，干等着铡刀砍颈。
他要反抗，即便是螳臂挡车，他也要尽可能的为家人为族里，谋取一线生机。
所以，他必须要重新整合族中力量，剔除腐败枝叶，扫清族内一切不安定因素，使之成为臂膀，以及可持续汲取资源的助力。
崔执在门外叫了一声大少爷，随后门帘处便立了一个人，崔闾半坐起身，冲着门的方向道，“进来吧！”
崔元逸立刻抬步进厅，转过翠竹屏风面向崔闾行礼问安，“父亲今日精神可好些了？李大夫那边的药方儿子看过了，说父亲的病症已好，只继续开些滋补温和的药汤，再将养十天半月就可，日常见阳晒个把时辰，精神头会日渐恢复的，父亲，您千万要保养好身体，这个家离不开您，儿子们更需要您的教导和指引。”
一场大病，倒是逼出了崔元逸的口舌，以往这些话他都交给最小的五弟说，所有的关切都只在他的表情和行动里，像这么一番略带孺慕的话，已经逼的他耳根赤红，手足无措了。
他的不善言辞基本遗传了崔夫人，要他唇如抹蜜般讨好老父亲，那真是不如要他命，多少年的关怀都只有“请父亲安、父亲多保重、父亲勿心焦、父亲康泰延年……”
能这么啰嗦的说完一大堆，可真是个大突破，于他的性情来讲，极叫人刮目。
崔闾望着这个由自己悉心培养的长子，心头莫名一疼，那真实的梦境里，长子死于非命的样子，犹如捥了他的心般，刀割似的揪着疼。
“坐下说。”
崔闾一张嘴，就发现自己的嗓子有点哑，忙清了清喉咙掩饰过去，崔元逸却是紧张的望向他，问，“父亲？”
“无事，此来可是把为父交待的事情探实了？”
崔元逸立即低头从袖袋里抽出一张纸，双手递给崔闾，“是，父亲要的朝堂官员分布，以及京中豪族门第序列，儿子都托了人细细打听，县府老爷那边也有朝廷邸报相印证，等派去京中的人回来，基本就能确认手中名单的真实性了。”
因为心中执念，崔闾只能通过戏幕看到自己一家以及族中存在过的，那一小段历史进程，对于戏头和戏尾出场的人物和剧情是看不到的，这也就是他为什么一直没弄清自己家族获罪抄家的真正原因，所以他现在能依靠的，就只有家族前后十年间的人事更迭，大小变故，从而往里深挖遭人惦记的点。
炮灰不配有姓名，同样的，炮灰也不配有长线剧情，但有一点值得申明的是，能给主角团垫脚的炮灰，身上必然有超其自身价值的东西，足以令人垂涎到不惜任何手段图之获之。
他现在需要搞清大宁宣和二十年的朝堂分布，再对比着他已知的十年后的朝堂格局，从中分析厉害，辩导真相。
崔闾就像所有家有余财的富贵老爷一般，只要家宅安稳世道太平，本身并无意识去关心朝堂格局，那太遥远了，是他们这些偏僻地的人够手摸不着的高度，再有通信的局限性，和普通百姓不得妄意朝事的禁令，小半生的日子里，他都和旁人一样，只晰知县府台大人的名姓家底，微知些名满天下的文人墨客，以及今朝皇帝是哪家的必对题。
卑如蝼蚁的百姓，只要日子过得去，并不十分关注今朝皇帝哪家坐的说法是对的，只要没有苛政落到头上，哪个做皇帝都是万岁，跪下磕头就好。
崔元逸也跟他爹崔闾一样，除了知道今朝天下姓甚，对于朝堂大人各工分布一概不知，出了江州府外的其他州府区域，几乎情况一抹黑，要不是崔闾让他去打探，他都闹不清当今天子易过姓。
大宁开国武皇帝不姓武，当今圣上才是武姓承宗嗣，其本家就是世代镇守北境的武帅府，太上皇一辈子未婚，打下江州五大族后，就将皇位传给了当今，自己领着亲卫刀头，开始满天下乱窜，行踪成迷，据说连皇帝想跟他请安见面，都得排期等日子。
崔闾在纸上看到一句出自县府台大人的注释，传闻有言，太上皇是不耐处理世族圈地避税，致百姓无自由田耕种等原因，一度与盘根错节的世家刀兵相见，差点又量成乱世灾祸，在杀光世家九族，和温水煮青蛙获利间，他选择了还天下百姓一个太平年，退位让其义子继了位。
崔元逸小声跟后头补充，“其实京中的豪族已经被太上皇杀了一批，皆是诛九族的大罪，消息传到别的州府，便令那些地方上的豪族唇亡齿寒了起来，私下联合着反叛新朝，太上皇的新政令推行不下去，就有他们联合朝臣的手笔，等朝臣也被杀了一半后，地方上叛党的消息开始在民间流动，新朝皇威受胁，百姓躁动不安，太上皇这才收起了屠刀，没有继续宰人。”
崔闾在梦里听过太上皇和当今的治世小传，据说现今所有的治国之策，都出自太上皇手笔，只不过区别在治理的人身上，当今手段是绵里藏针，一点点的分化世家结构，以达到自己的治国目地，而太上皇以兵武见长，最不耐与那些世家周旋，每遇分歧都直接搬人脑袋威慑，久而久之，便与世家大族成了不死不休的局面。
这个世道是掌控在利益相关的世家大族手里的，每个高官的背后都有大族支撑，资源分配根本不关普通百姓什么事，太上皇要以一己之力撬动整个天下世族，推行他的人人平等政策，可想而知的要触动多少世族利益，连当初拥戴他的支持者都有倒戈，结局失败几乎不用多想，退位保天下安宁是史官的记载，被逼退位才是举国各地世家族里统一的说辞。
但只有崔闾知道，当今推行的治世方针，尽皆出自太上皇之手，后世将太上皇的退位，歌颂成最机智的阳谋，没有他前面杀穿人心的震慑，又哪有当今即位后，给予一丁点的恩惠就收拢人心的轻松？
这皇家爷俩根本一直将满天下的世族，都玩弄在鼓掌之间，崔闾在梦里可是见到了人人平等，见官不跪的景象，那是他不能理解的新世道，是太上皇和当今圣上努力打下基础的成果回报。
大宁宣和二十年，行踪成迷的太上皇，年刚五十有二。
崔闾捏着手指头算了一下，贵人年长他四岁。

第6章
崔闾没有告诉长子说，要这些信息名录有什么用，崔元逸见父亲不解释，也便知道有些事不是他能知道的，两人说了一小会儿话后，便结束了这个话题。
就在崔元逸想起身离开时，就听床榻上的老父亲开口道，“我这几日叫你诚叔整理了几本册子，回头你去库房清点一下，按册子上的人头将东西分下去。”
人人平等，儿女皆有继承权，他不是很能接受，可若这个炮灰的身份不能解决，那十年后的某日，他这些家财目测是保不住的，如此，倒不如趁早分出一些，给了那些被苛待了多年的儿女家人们。
崔闾从床头抠出几本册子，心头肉生疼的递了出去，毕竟小气了这么多年，猛然放开大方的手脚，仍有点滴血般的苦涩味在，可转念一想，与其便宜外人，真不如先紧着自己人，或许少了这些家财的吸引，他能更清楚的知道那些人的目标。
这次没有巨额财富遮挡，他倒要看看，到底是因为什么招的祸，那些人还会编出什么理由来灭他家族。
崔元逸没想那么多，接过册子随意翻了一下，结果却被里面记载的内容给惊的瞪直了眼，连续翻了剩下的，每一本都录了很多值钱物件。
古玩玉器、金银玉饰、名贵的家私摆件、珍贵的绫罗绸缎，以及成箱的金银砖，每本册子上估算的价值竟超三万两。
崔闾和众多富绅老爷们一样，痴迷实体金银砖，而不信那轻飘飘的银票，所以赏出来的东西，那是真真切切的能晃花人眼。
崔元逸身体都抖了，顺着高椅就滑跪在了地上，抬头双眼通红，泪都要汹涌了出来，“父亲？爹、爹啊，您这是怎么了？”
往前老人们都说，家里父母长辈突然开始给小辈们分家产，就是提前感知了自己的死期，所以都要在时日不多的日子里，将小辈们安排好，免得等他们去了，一家子小辈因家产财物反目。
崔元逸心痛哽塞，望着床榻上的老父亲，想听又惧怕听到自己想像的，膝行上前抓着崔闾的手，“爹，您感觉身上哪不得劲？儿子马上去府城请医师，上京里请也行，您千万忍耐些，一定要等儿子请个神医回来。”
崔闾先是愣了一下，尔后却是笑眯了眼，反手拉过长子的手拍了拍，“想哪去了？爹没事，瞧把你吓的。”
两父子一直是恭敬有余亲近不足，崔元逸十岁之前还“爹爹、爹爹”喊，十岁之后就开始恭恭敬敬的喊“父亲”，他下面的弟弟妹妹们，也都在长成后以敬称呼之，只有小五崔季康偶尔忘形，会爹啊爹的叫。
崔元逸直直的望着父亲，通红的眼睛显露出他内心的不安，似在等着一个善意的谎言。
崔闾将人拉坐在榻边，拍着他的手道，“你已而立，膝下两子两女，长子再过三五年也到了要娶亲的年纪，总不能等孩子们说亲，还要儿媳出资填补亏空？吴氏很好，嫁来咱家操持这些年，作为宗妇，她很合格，如今你母亲去了，大宅中馈便理当交由她来主持，可爹心里明白，她当年嫁资不丰，多年贴补你们爷几个，想来手里当没什么钱了……”
也是他从前太苛刻了，大宅的一切花用都得凭对牌领取，连自己夫人手上都不会多给闲钱，这导致他夫人去逝时，清点出的私房体己少的不像是一个族长夫人该有的体面，所谓的最贵重的陪葬品，不过一副薄薄的金片头面，估计都没有五两重，这也是导致父子两人吵架的原因之一。
崔元逸张了张嘴，却一时找不到合格的词来形容此刻的感觉，因为这都是事实，因为他爹把钱管的紧，他们这些做子女的，从小手头就不宽裕，一切吃喝都从公中出，想要私交联谊与人来往，就只能自己想办法搞钱，可他们的前途事业都绑在家里，一点私产都置不出来，又怎么可能有盈余？
于是，苦来苦去的，就基本都用掉了媳妇的嫁资。
门前静悄悄的现出了两道人影，一人手里举着托盘，一人手里提着食盒，二人着装打扮都非常素净，有为婆母守孝的原因，也有本身确实没有家资打扮的原因。
崔家儿媳俱都往勤俭朴实上找，除了二儿媳略有薄产，大儿媳和小儿媳都只是镇上普通殷实人家的女儿。
公爹生病，作为儿媳是要替各自的丈夫往正院送孝心的，往常都是隔着门帘将吃食送进去，再由近身侍候的人来回传两句问候语，没有婆母和丈夫在的场合，公爹和儿媳都恪守着不单独相处的规矩。
崔闾的话透过门帘传进了两个儿媳耳中，二儿媳好些，大儿媳却是立刻红了眼眶，托食盒的手也些微跟着颤了下，唇抿的有些发白。
随着儿女逐渐长成，她忧思忧虑的确实是孩子们娶妻嫁人的妆资，公中自然是有定例的，可定例真的只够办事，装不了门面，她若想替儿子女儿寻些门楣高的，没有足够亮眼的财力支撑，那是成不了的。
崔家又不是真的破落户，明明有财力能为孩子们寻求更好的亲事，她实在不甘心往低一层里找，为此事，她不知道背地里哭过几回了，可公爹威严太重了，别说丈夫不敢提，便是婆婆在世的时候，也握不到公爹手里的金库钥匙。
比起婆母去逝时的真正伤心，公爹被气晕厥不醒时，她其实没有太真情实感的难过，若非意识到丈夫会因此受牵累被重罚，她甚至不会去菩萨面前替公爹祈福。
一瞬间，吴氏就觉得自己真是心地险恶，玷污了宗妇应备的德颜容工，于是，她双膝一软，便扶着门框滑跪在了地上，而旁边的二儿媳也跟着跪了下来。
门边上的响动引起了屋内人的注意，崔闾拍了下长子的胳膊，“去把人叫进来。”
两个儿媳一前一后的立在崔闾的榻前，崔元逸则接过食盒摆膳，都是些清补的滋养汤，那根用来给他吊命的宝参，被炮制后便与各种食材搭配炖煮，没有再被束之高阁的收藏起来。
崔闾知道身体的重要性，再有后续想要做的事，这让他迫切的想要调养好自己，便默许了这种往常可能被称为浪费的行为，领了儿子儿媳们的一片孝心。
吴氏和孙氏都局促不安的低着头，尤其孙氏，将来前想替丈夫求情的话练习了好几遍，然而当人真到了公爹面前后，却胆怯的抬不了头，想到刚刚听见的话，就又拿不准会不会因为丈夫的错处，而失了这难得的赏赐。
她手头是比大嫂和弟妹宽裕，可钱这东西谁也不嫌多啊！
崔闾能成为一府一族的掌事者，除了正支嫡脉的加持，其本身的才智是高于他周边所有人之上的，从前因为志向和眼界的限制，令他困囿于家宅族事等这一小方天地，并没有往外伸手的愿望和打算，可现在不同了，那梦里的十年他来来回回过了许久，说平添几十年的阅历和眼界都可以，那现实加注于身上的智计，就又比晕厥前不知强了多少。
只一眼，他就从两个儿媳妇的脸上看出了意思，显然，对于这笔突降的财物，二人心里是忐忑又期待的，所不同的是，二儿媳在求人还是求物上的内心是挣扎的。
崔元逸将写有吴氏和孙氏名字的册子分别递予两人，他之前没细看，这会儿才反应过来署名的怪异处。
一般分财赐物的，都会直接发给一家之主，也就是占据家庭主导地位的男性，可他手里的几本册子，抬头写的都是女子名讳，除了他媳妇和二弟媳妇的，剩下的三册分别是五弟媳妇和已经外嫁多年的两个妹妹，而里面的赏赐物，没有因为儿媳与外嫁女的区别进行区分，都一样的数量繁多且贵重。
想到他爹刚醒来那日，两位妹妹临走时被赐予东西时的惊吓表情，崔元逸忽然有些心疼两位妹妹了，想着等送东西上门时，千万得带着大夫一同去，老爷子突然赏赐这么些东西，可别再把人吓出个好歹来。
他正想的入神，就听两声噗通跪地的声音响起，吴氏和孙氏捧着册子一脸震惊，腿软的根本站不住，二人脸上平时的贞静端庄，皆被瞠目结舌代替，互相瞥着对方和自己手里的册子，有种飘忽到不真实的虚妄感。
声音卡在喉咙里，就不知道找什么词来确认这本赏册的真实性，天上掉馅饼也没这么砸人的。
可就这还没完，就听上头老爷子的声音又响了起来，“这是给你们的体己钱，唔，就是私房钱，可由你们自己全权支配，丈夫孩子的花用不在此列，当然，你们若愿意给他们花，也随你们自己决定，他们那边我自有安排。”
吴氏和孙氏已经听不进更多话了，吴氏捧着册子一瞬间眼泪花直冒，她想给长子聘高门媳妇的钱有了。
孙氏则将册子按在怀里，直接咽下了替丈夫求情的话，这笔钱是给她的，不属于夫妻共有家庭花用，那丈夫没被罚时，每月开诗会赏花宴都要她往里贴，现在人进了祠堂，不止省了这笔开销，还有列祖列宗看着他洗心革面，少搞那些虚荣不务实的东西，真真没有比那更好的反省地了，且让他在里面修身养养性吧！
她是想讲夫妻情义，奈何公爹给的太多，再若要用烦心事刺扰老人，那可真是太不孝了。
嗯，她是个懂事理的儿媳。
崔闾则挑了挑眉，二儿媳妇果然不愧是府城大商贾人家的姑娘，永远知道钱比男人可靠。
“吴氏，丙库的钥匙今日便交给你了，此后府务中馈你多费些心，你婆母生前我多有亏欠，操持百日祭时，你挑些好物充进随葬棺，找云台寺的高僧给好好做一场法事，多捐些香油钱，替你婆母点一盏长明灯……”

第7章
崔氏百来年积攒的财库，当然不止有甲乙丙丁四个，天干十个数的财库，由宗法族规规定了后六个库属于族产，由历代族长把持分配，而具体的财库钥匙和位置，也只会在与下一任族长交接时，口口相传。
之前崔二老爷那么想夺位，也没敢强横的把人关起来，反要和崔仲浩唱红白脸的设计逼迫，就为的这个口口相传的财库信息，他想当然的以为，崔元逸必定是得到了崔闾晕厥前的传承。
这也是崔闾现身，他迅速哑了口的原因，凡是宗族内的人，都不敢正面挑衅族长威严，财权等于命权，一族之长有绝对的分配权，族令在一个偏远贫瘠区，有时候比府县朝令更具有威慑力。
所以，尽管崔闾用自认为和蔼温润的表情和声音，对待两个娇柔文弱的儿媳，可效果显然不那么令人满意，两个儿媳直到离开，那脸上的恍惚和不可置信，以及实实在在的惊吓，都实质性的通过僵硬的行礼动作，和结巴吭哧的颤音，告诉崔闾，她们被震惊到了。
震惊的都以为出现了幻觉，没及完全消失在公爹眼前，就互相掐了一把手臂，以疼痛证明刚刚发生的一切都是真的。
以后再也不用为钱财捉襟见肘了，且公爹的意思是这是给她们的私房，就跟嫁妆一样，属于她们自己的，想怎么花怎么花，想给谁花就给谁花，没她们点头，丈夫孩子都不得沾边。
天哪！
天老爷啊！
这……这……
二人抱着册子撒丫子跑出了正院，跟后头公爹会反悔似的，生怕听见叫她们把东西还回去的声音，只要出了这个院子，公爹再想反悔也不能够了。
大家长一言即出，驷马难追，一族之长的面子不容许他出尔返尔，管他是糊涂了还是吃错了药，反正这笔钱不能从她们手里飞了。
不能。
俩妯娌对视一眼，转头以此生最快的速度往自己个的院里奔，头都不带回的一气回了自己的院子，跑的那叫一个欢奔乱跳，进到内室后，那心都快要跳出嗓子眼了，就这，也没想要松了捂在胸前的册子，跟揣着命一样的，魂过三息才归了位，开始意识到一切的真实性了。
崔元逸尴尬的跟老父亲道了别，拿着剩下的三本册子往库房去，他得先把给两个妹妹的东西清点出来，至于自家的和两个弟妹的，等她们心情平复后，自然会来库房找他。
而崔闾在儿子儿媳走后，又点灯划拉起了库里的东西，他目下有三个孙子四个孙女，小儿子刚成亲，还没有子嗣，两个女儿那边，长女膝下一子一女，次女膝下目前只得一女。
他在次女的名字上点了点，嫁人两载，只得一女，那边的亲家公婆俨然不能等了，就在他陷入昏迷后的第三个月，悄摸的接了个女人进府，如若他没记错，他那个面相忠厚，看着很诚恳可靠的女婿，已经搞大了人家的肚子，一个庶长子已悄悄进入萌芽期。
崔闾拧眉在次女崔幼菱的名字旁边圈了个王字，王迎金，府城王氏粮油店的少东家，不是多富贵的门第，唯一有说头的关系，就是他老娘曾喂过当年五大姓之一里的小公子，借着这层势力，才让他家吃了粮油店的息利，起家成了富贵翁。
说这门亲时，五大姓已经被武皇帝灭了，江州当时局势大改，凡与五大姓沾边的都惶惶不可终日，生怕受诛连，王迎金父母托人四处说媒，可旁人一听是他家，俱都关门闭户，不肯与之攀结。
眼看家里生意即将被竞争对手挤兑的没了活路，王迎金便跪到了崔闾面前，求他看在当年的递话之情上，赊一些崔氏米粮进王氏店铺撑门面，好让断他家入货渠道的人盘算落空。
崔氏就以田亩为生，米粮除了自营，也要往外销的，当年被五大姓里的一个旁支看上，想空手套他家白狼，崔闾便找了人，托到了王婆子头上，花了好大一笔钱才消了灾。
说承了情，却是钱货两讫，他没少给王婆子跑腿费，说一点情没受，似乎也不能这么算，总之这落井下石的事，崔闾也不屑与旁人一般，谈拢了赊买价格，他便给支援了一把，然后等王家缓过了这口气，就派媒婆上了门。
他算着这门亲可结，看王迎金也算是上进能周转的可靠人，再有着自家在其危困时的襄助之恩，便替次女作了这门婚，想着王家当不敢慢待他闺女。
崔闾这人吧，是抠，可儿女婚事上，从没有想要去拿他们攀权附贵的，都按自己的底线上找能吃穿不愁，好过日子的人家。
怎么说都是亲生的，家里虽没有金尊玉贵的养着，可至少也温饱不愁，总没有嫁人还往苦里嫁的说法，自然是得保证其有在娘家同等的生活水平及以上。
王迎金是家里的独苗，他崔闾自己肉疼钱财不纳妾，并没有硬性要求女婿也不纳，只不过底线是不能动摇他闺女外孙的地位，王婆子久等抱不上孙子，他理解王家人的急迫，可千万不该的是，王迎金会有卖妻求荣的想法和举动。
他的次女崔幼菱，是他所有子女当中，长的最好看，姿容最盛的一个，不是他自吹，比府城深阁里的姑娘都不差，当年那五姓大族的旁支为难他家，另一个目标，就指着他拱手将幼菱送他作妾。
王氏为了攀附京里来的一个贵公子，不顾崔幼菱的意愿，以他外孙女王芷然的性命相胁，逼迫她从了那位贵公子。
下场……自然是惨烈的。
崔闾眯着眼，脑中闪过那位贵公子站在幼菱的墓碑前，语调怅然惋惜的神情，很有种懊恼悔恨感，后续是没等他向王家发难，那位贵公子就抬手将王家抄了，全家发配。
现在细想，他隔着远远的距离，听见的那一声叹息，应当是“我没料你已为人妇”。
所以，在攀附之举之前，他见过幼菱，并且应当是作着未婚女子打扮时的幼菱。
已婚女子是不可能再去扮未婚时的姑娘装扮的，他现在要弄清的是，幼菱婚前有没有见过什么可疑的贵人，又或者婚后有没有被哄骗着再作姑娘时的打扮。
崔闾直了身体，刚要张嘴唤守门的崔执，却猛然顿了一下，随后敲了一把脑袋，他糊涂了，幼菱出事还在两年后，现在一切都未发生，他女婿王迎金目前除了偷偷纳妾，还没有坐实卖妻求荣之举。
所以，他要怎么替闺女消除这场隐患？
和离归家？
可上回幼菱见他时，脸上并没有愁绪忧虑，虽眼神有些苦涩的意味，神情却挺泰然洒脱的，王迎金那边肯定是安抚好了她，这才没有叫她在他醒来的第一刻就诉苦告状。
他一个当人老丈人的，总不能插手女婿的房里事，尤其在女儿都没跳脚的前提下，他若贸然提及，会不会有搅家之嫌？会被人指指点点的吧！
崔闾望着册本上写了一列的赏赐物，忽然在上面添了一百二十亩良田，上面的出息，刚好是王氏米粮铺每年的进出货额。
他铺了另一张纸，在上面写道，“停止供货给王氏米粮铺”，等晾干后，唤了崔执进来交待他，“把这个给你爷爷送去，让他按上面办，即日执行。”
此后，王氏米粮铺想要继续经营，就必须通过崔幼菱名下的田亩出息，否则就等着转行或闭店。
崔幼菱谨守妇德，不好干预婆母替夫君纳妾，可他作为人家亲爹，在不能上门敲打训斥的情况下，亲手将王氏赖以生存的店铺命脉送到闺女手上，以为警告、愠怒、申斥，当能引起王家警醒。
王迎金若有做生意时的警觉，该要上门请罪才是。
他膝下的儿女，不是养在深宅大院里的公子小姐，姑娘们都是认过字学过账的，春耕时节也是下过地耙过犁的，铺子不一定能经营好，可管理田亩并不会遭人算计，只要幼菱把住了地，她就有反钳公婆丈夫的倚仗。
崔闾展开信纸，细细将自己赐地的原由释明，最后附言，“无论我儿将来与夫婿行至何境地，娘家都仍旧是你最坚实的依靠，爹在！”
写完看了看后又弃之一旁，另铺了纸重新写了几个字，“事不抉时，可与父议！”
他一向给人严苛不通情之感，儿女家庭从不多问，猛然这么慈爱煽情，怕要吓坏人，且他自己也感觉不太适应这种语调，别扭又古怪。
既然给了次女良田，长女那边也不能厚此薄彼，崔闾也照样给她添了同等数目的田亩，不过同样划掉了每年支持女婿考学研读的费用。
大女婿李文康，同县的一名秀才，耿直犟种中透着一些微微的蠢，好不容易中了举后，被人稍微言语一欺哄，就跟着罢学的同窗去府城静坐逼官，最后自然是革除功名，戴枷流放。
他这回，不能再让他蠢的去带累长女和两个孩子，必得拘着他一辈子在县里当秀才，他宁可去培养外孙，也不会在再这种蠢货身上花一文钱。
十个孩子不分内外，他都往册子上填了名字，每人给了万两出头的赏赐，并注以“长者赐，不许挪用侵占的私产”字样，以防止未经他们手，就被长辈没了的结局。
是以，隔日的滙渠县，被巨大的送礼车队塞满，整个县城的百姓全涌出家门，伸长了脖子，在震惊中张大了嘴巴，不可置信又垂涎的望着长长的车马队。
“谁？你说谁？你再说一遍？”
“崔大老爷、崔大老爷，崔锣锅，再说一百遍也是崔锣锅。”
“……他叫散财童子上身了吧？我的个天爷哎！”

第8章
崔闾虽对送出去的银钱有些些肉痛，可一想到若干年后的抄家之祸，那一点不舍也就硬生生止住了，总归也没便宜外人。
活到崔闾这个年纪，人情练达，世情谋略，该通透的基本都通透了，唯一之前不能看透的，就是家族财库，那是几辈子的老祖宗们留下的财富，是他作为崔氏当家人该肩负起的守护之责。
他把那些看的比自己的命更重，家族的延续，以及血脉的传承，乱世偏安一隅，盛世举业求达，他记在心里不敢遗忘。
五大姓把持江州时期，为了夹缝里求生，他把抠搜二字用到了极致，外缩内紧到让上面的大人们背地里吐槽他目光短浅，坐井观天，连被他克扣的族人也都是惧比敬多。
没有人知道他手里到底有多少钱，却知道就算绑了他妻儿，也别想从他手里抠出一角银，他对着绑匪曾说过至今都让人非议的话，那就是妻子可以再娶，儿子可以再生，银子却是一角都没有的。
可谁都知道，他是这个镇上最有钱的，宁舍妻儿不舍财，也是加固了他抠搜人设。
就因着这个前车之鉴，后来无论他用多苛刻的手段倒逼族人服软听话，都再没有人敢到他面前要说法讨公道，他用二十多年的铁血手腕，让族人对他畏惧如虎。
他划定的区域，就是族人可活动发展的范围，他让性情木讷者出仕，而阻读书优异者前途，就有一百种手段压的人出不了族地，就算有人凭小聪明谋了前程，他也有的是办法让人投鼠忌器不敢阴他。
整个崔氏在他的揉圆搓扁下，给人一种挤不出二两油的错觉，而费力不讨好又是大族子弟的行事禁忌，如此这般的小心行事，才让他带着崔氏躲过了五大姓揽权期间的搜刮民财之举。
他营造出的抠搜豪绅形象很成功，成功到他从家族内部遴选出的智囊团，都忍不住纷纷上门探察情况，以为他被长子挟制软禁后，才做出如此丧病的散财之举。
崔元逸押带着那么大笔财物，浩浩荡荡的过街进巷，想不让人知道崔闾有异都不行。
崔闾掌管着这么一个百年大族，不可能单打独斗，可明面上的族老宗亲心不齐，用起来总不趁手，于是，早在崔闾接任族长之位时，就计划起了培养私秘亲信的事，小二十年，倒真让他养出了一批杰出俊才，也是他为下任族长预留的宗族帮手。
崔元逸不知道，就在他往大妹妹崔秀蓉家去的路上，他爹书房常年落锁的角门开了，三五个他平日里见到都闷不吭声的叔伯兄弟，此时全换了一副机警聪颖的神情，严肃深沉的立在他爹面前，求证他这个继承人有没有不敬不孝之举或言论，俨然一副但有则不怠的讨伐之举。
崔闾对外称病不见客，实则身体已经好的七七八八，对上前来的几人关切的目光，安抚的指了指身前的坐椅，“这半年的大小事，崔诚已经跟我说了，你们做的很好，没有自乱阵脚叫人查出不对，守住了我族最大机密，就是守住了我族根本，你们都是我崔氏的好儿郎。”
几人立即从坐椅上起身，俯首冲着崔闾行礼，面露惭愧，“二老爷那边，有我等故意纵之，累的元逸虚惊一场，也牵连的仲浩犯了错，大爷爷（大伯爷），我等还是思虑不周，让您为家事困扰了。”
崔闾摆手示意几人落坐，抚膝颔首，“若我一躺半年，家事族事还有条不紊，个中事务井井有条，那才要引人警觉怀疑，县首这些年再不动声色，那毕竟也是正经科考上来的能人，未偿没有趁我病要我命之感，除一地头蛇就可保他毕生荣华功业，他可不是真如表面那样和气，你们做的很好，放小而抓大，崔二这么联合我家老二闹一场，在外人眼里才显出我往日经营有多不善，致命一击若来自最亲的人，才更能取信想趁火打劫者，在既不暴露家族实力，又不引人追根究底这块上，你们私底下的努力我都知道，辛苦你们了。”
族人百户，加上佃农近千，若有心人从中煽动，别说他往日积压的威严，就是他把全府内外的护卫队都派出去，也镇不住存心要抢夺的人。
崔闾别的倒不担心，唯余一桩事终身无法释怀。
他捻着掌中的杯盖，沉吟半晌道，“我崔氏祖籍有一隐秘，一直存在每任族长的心里，不到末了是不能告之后人的……”
梦里，次子高中任官后，为趋付京中同姓高门，恬不知耻的以旁支降格攀附，长子虽心有不满，可形势逼迫下，只能捏鼻认了所谓的旁支庶系。
崔闾冷着脸对屋中众人道，“如今京中有一支崔姓贵门，其本家出自清河，因族中任官者众，又与各世家豪族多有姻亲关系，便自诩为天下第一嫡脉崔姓，视其余崔姓为旁支庶出……揽之为奴，使之为依附婢卑……”
几人不解，因为天下崔姓众多，有富当然也有贫，他们困隅一地，脑中并没有贵姓族支的概念，于是，只侧耳专注的听着上头崔闾的说话声。
崔闾顿了顿道，“清河崔氏固然显贵，可我博陵崔氏也并非旁支杂脉，我们这支乃博陵崔氏长房嫡支，与茳州钱江的博陵崔氏二房一样，都是博陵嫡脉，与清河崔氏在百年前未分宗时，是一个祖祠里的，只不过因为帝位分歧，清河那边始终摆不脱参与朝局的野心，而我博陵这支只想安稳度日，两边因治宅之策不同而渐行渐远，这才少了交集，成了陌路。”
来的几人在族中并未掌握要权，可私底下却是真正替崔闾梳理族产的帮手，若说他们对于崔闾暗地里交托给他们管理的产业毫无疑问也不对，光有能力筹建一所县级最好的族学，就不能单纯的以为崔氏是个只以农耕为主的乡绅土财，旁人不知道，他们可是清点过族库私房的，那里有一整个库的书籍，涵盖百余年前的孤本珍籍，建族学的那一点点藏书，真就只是那个书库里的九牛一毛而已。
原来，他们竟也是贵门之后，姓氏不仅大有来头，且足能与京畿豪族比拟。
崔闾眼神随着话音逐渐凌厉，捏着茶盏的手指用力到青筋毕露，嗖嗖凉意直冲众人耳鼓，“祖上为避世，不欲搅进皇权纷争，在百多年的争斗里，清河被抄过、杀过、剿过，可他们因举全族之力，拼护下了嫡支嫡脉，后为了发展便兀自吞并一些庶脉旁支，以充族中兴旺之相，我作为一族之长，可以理解他们拉人垫背或以壮声势之举，可同样我作为一族之长，却绝不允许这种踩踏，欺辱之事祸临我族头上……”
是的，每一个肩负族兴使命的掌舵者，都有不择手段护族延续之重任，吞小而兴大，换做他站在清河崔氏的立场，他也会施以手段凌驾一切弱族之上，可当他成为粘板上的鱼时，哪怕拼个鱼死网破，不到最后一刻，他也不能将全族老幼的兴亡拱手让人。
这是责任，一族之长存在于血脉里的重担。
“啪~！”一声盖沿与盏身磕碰之响，鼓荡着金石音鸣声传进众人耳，便听崔闾措词严厉，声调昂扬的宣布，“即今日起，我博陵崔氏不再避世躲闲，凡我族人有能力者，无论文韬武略，凡有才能者，皆可举官就任，一切所需开消打点，尽可来族中支取。”
梦里，清河崔氏明明知道有权贵欲往这支同姓弱族出手，却不示警不帮扶，没有一点收取孝敬后的同气连枝之义，哪怕提前透个口风，就算仍然改变不了结果，也招不了崔闾不耻这种过河拆桥，违约背信之厌恨。
你欺我儿不知博陵和清河的关系，骗他降格以投，拱让大额孝敬，却在大祸将至时抽身旁观，我不管你现在的盛名，和撒满朝野的官位，即日起，我博陵儿郎亦将以身挣名搏位。
虽有违祖训，可来日到了地下，他自也有担得起今日抉择的问诘之语。
不过是为全族老小谋一生路尔！
清河崔氏一直都是皇族坐上宾，其清贵的名头，累世的资业，让他们可以当之无愧的坐享众人拥拓，几乎每一任家主都有贤能之名，崔闾不清楚引导崔仲浩入清河崔氏的人是他们几房的子孙，可都不妨碍他把账往那位家主头上算。
子嗣业障，要么承上要么祸下，他总要有一个对标的债主。
一屋子人瞪直了眼，根本不敢相信自己耳朵听见了什么，好长一段时间后，终于有人声息微顿又小心的问了一遍，“大伯，您的意思是……？”
崔闾一直秉持祖训中的藏拙二字，他放嘴笨木讷者出仕，不是真的厚爱老实淳朴的，而是这种人不容易招祸，胆小会躲事，放在一些权小实干的职位上，既能在必要的时候替族里抹平一些事，又能不起眼的探知一点点官方消息，就是放在官衙里的眼睛，也不需要他们有多大贡献，当个钉子不叫他两眼一抹黑的遭人算计就成。
另一大好处就是——震慑，让族里那些跳脱不老实的家伙们知道，什么样的人才是他这个族长愿意扶持，肯出手干预前程的类型，想靠聪明狡黠谋上位的，首先他这一关就出不了，他这个族长非常“厌恶、恨及”了一脸聪慧相的族人。
“从前拦着你们，不叫你们科考，拘着你们在族里当‘无用’之人，甚至背地里还要挨一句窝囊废的指摘……虽是依循祖训‘不可高调招人眼’之举，可到底也有我多年固化的思想所致，时宜事易，如今新朝百废待新，皇帝有意扶持中低阶世绅百姓，那新改制的考学制度，文理细分出来的各大章程，让低阶识字不多的普通百姓，也有向学之地，你们如果不了解，一会儿出门就去找人打听打听，皇帝新推行的小科试，已经不需要只会锦绣文章的纯文学子了，算学、手工制艺、匠者，以及木工科，都从贱业中挪了出来，能者不仅有入朝列班的资格，甚有能得到皇帝召见的殊荣，还有武学，也被单提了一科作为特长特招标准，哪怕只是会跑，只要能一气跑出五六百里，都能得到探马斥侯的举荐文书，直接受招入伍当伍什长……我们现在的皇帝，是得天授命的真龙天子……”
崔闾摩搓着膝头，眼神往京畿方向看，他其实不知道怎么正确的评价现今新皇，可新旧文化的交替碰撞，顶着各大世家豪族之异议，也要推行的科举改制，都是从宣和年开始的，后来的许多富绅豪门，就趁的这股东风起家兴业的，他既然窥见了这股气运，怎么就不能为族中后辈谋一谋？
他祖上传承下来的，各行各业的工艺书籍，就连最基础的算学，都可以趁着这运道去搏一个前程。
一个家族需要许多个勤学苦读的读书人支撑，可他往日压制的族人连出仕都困难，真正肯保持认真读书的一个手指头数不满，他又哪里有时间等族里的孩子长大入科场？
现在唯一令人欣慰的是，他族里没有真正的文盲，正而八经的科考数不满一手指人才，可像他幼子那样喜欢奇淫巧技的，却大有人在，只要他稍加引导，用不了两三年，就能让那些孩子手艺精进到入工科农部，等皇帝将反对声浪整治下去后，这几个新兴的部门，将会在他的大力扶持下大放异彩，而届时，他提前早早培养出来的孩子们，早占了那些部门的重要位置，从而有机会近距离接触到皇帝。
崔闾眼前豁然开朗，他之前一直局限于科考入仕，却在见到自己的智囊团后，思想突然打开，一下子就让他看到了另一条“捷径”。
“元池，我记得你算学比四书更出色？”崔闾突然转脸问前头对他发问那人。
崔元池愣了一下，遂点头，“是，当时先生还批侄儿不务正业来的，不准侄儿钻研算学。”
只是后来发生了一些事，他还是靠算学总管了崔闾暗地里的族产总账。
崔闾点头，指点道，“书库里还有一些更深奥的算学书，回头你找出来细细看看，至多年后，朝廷那边会对算科重设考察制度，你的学问参加正经科考不一定能进二甲，可若参考算科，当能入二甲前列，甚至一甲前三也不无可能，元池，算科前景很大，你可要把握住了，若能考入皇室算学院，你看吧……户部正经的进士都不定能比得上你，元池，你愿意相信大伯么？”
别管我消息从哪来的，你可愿意相信？
崔元池傻了，激动的扶着椅把手想要站起来，可愣是没起来身，最后膝头一点，就跪到了崔闾脚边，并指起誓，“大伯，侄儿愿意相信您，不管外面对您的微词有多大多深，侄儿一直都知道您胸有丘壑，绝不是表现给外人看的那样狭隘偏执，大伯……”
崔元池脸都红了，恨不能扇自己两巴掌，耷拉着肩跟犯了错的孩子一样。
他是太激动了，本以为就要这么当个外人眼里的“窝囊废”活一世，结果没料他大伯竟然给了他一条明路，一条能改变他命运的宽敞大道。
其他人也一样，俱都激动的看着崔闾，想从他嘴里得到指点。
若能站在阳光下为族里发光发热，让他们的家人长辈们知道自己不真是个废物，那是睡梦里都要笑醒的程度好么！
谁愿意锦衣夜行呢？能光鲜的为家门添光添彩，让父母脸上有福带笑，是压在每个人心里最深的渴望好么！
就在崔闾一一就几人特长给予建议时，崔诚匆匆的进了门，躬身冲着上首的家主道，“老爷，大少爷带着大姑奶奶回来了，二姑爷跟着五少爷一道来了。”
看来这二女婿是领会了他送田亩的意思，就是不知道带了多大的诚意来的。

第9章
崔闾知道几人对他的改变心存疑惑，可家族覆灭这等危机困厄，发生时属为时已晚，未发生时叫危言耸听，他有自信能叫人毋庸置疑他所有的决策，可没必要。
一是懒得找什么仙人指点祖宗保佑等愚弄人之语，二也是为了稳定人心，不叫更多人跟着一起陷入忧心忡忡的境地里，最后一点就是关于未来国运发展中的管中窥豹之言，会有可能成为新的招祸点。
他不是不相信眼前这些人，毕竟都是他亲自挑选培养出来的，秉性人品都值得信任，可凡事都有万一，万一有人将来前途大好，兴头上起之时口漏失言，他又当如何圆未卜先知之事？
而话若传达上听，皇权之手可不容人狡辩忽悠，能被后世之人称为圣明之主的帝王，必是极其自信于自己对于国事的掌控，和政事方向的决断力，这个时候跳出来个升斗小民，说早就预知了他行事的手段和走向，相信我，那绝不会被奉为国师仙长，必会在帝王自信心被挫败的愤怒里，刀斩斧凿赐以极刑。
装神弄鬼的发达史，只会发生在皇朝末年的昏庸之主身上，明君的眼里只有窥探君心，意图不轨之罪，没见京畿里帝王之位换了人后，国师一职就销声匿迹了么？
当今在清田归农之策上，可不仅止清的是勋贵豪门，各地有名没名的道庙产业，早清的一大批出家人还俗了。
现时的道庙僧尼，不仅人员定额，连供奉的神尊佛相都有定额，想像从前那样大量圈免税地吃喝不愁，早成了老皇历，不可能有一点香油钱能惠及到僧尼手上，朝廷的钦天监里，新设了一个部门，就专门派类似监军那样的人员，坐守各地僧尼道庙，专业收集各地香客供奉的孝敬，然后汇于当地财政，辅之造桥修路用资。
什么神鬼道的资财，早被太上皇在上位之初就安排的明明白白，那些为了自家私产与皇帝斗的勋贵豪门，压根顾不上各地上门求助的大仙大能，等再腾出手来时，太上皇携着当时还是太子的当今，早把道庙僧尼们整服了。
那两年归家还俗的僧众们，直接为人口册子上添了十大几万新生儿，大大填补了各地因战乱而青黄不接的人口，这也让当今圣上找到了思路，一发不可收拾的走在劝人还俗的道路上。
要他相信有人能预知未来，窥测福祸，倒不如跟他说头掉了还可以接上强，这样还能省了他找罪名给人治罪。
人太上皇遇神杀神，遇佛杀佛，他的继承人怎么可能会将神神道道之人奉为上宾？
所以，他就不可能像话本子里写的那样，跑去皇城里头跟当今大谈国家方针，治世之道，更别妄图靠“理念相同”走进帝王心，他谁呀？他不过是龟缩一隅的土财富绅而已，可长不出多余的脑袋跟当今对赌，如此，倒不如在小辈们面前，维持言出如山的定鼎之相，一如既往的摆出胸有成竹的高深之色。
也不是故作高深，而是他一直以来就给人一种事事拿捏的强势感，能出现这么温和的谈话场面，反而被误以为是身体虚弱尚未恢复之感。
直到几人被崔诚带着出了宅子，从隐秘小道绕离院墙老远，才渐渐从激动的情绪里回过味来，望着族长大宅所在的方向，五味杂陈的面面相觑。
都说人年龄大了心就会软，况经历过生死一线的老人家，这是对拘束他们不让科考的补偿么？就像今日往外嫁多年的女儿家补嫁资之举，也是在为当年的薄妆嫁女作补偿？
可是族长大伯（叔爷），他们如今还能好端端的有饭吃有命在，就全因了你的阻挠之举，他们那些出了仕的同窗友人，大半都折在了五大姓覆灭的风波里，侥幸逃得命在的，也被革了功名得到新朝永不录用的批文，人生毁的彻底。
以前他们觉得族长胆小气怯，只会一味的龟缩龟缩龟缩，现在再看，那分明是心如明镜，早早的预知了江州变革，就如今日跟他们讲的新朝变革一样，不仅展现出了对于新朝的期翼，更表达了对他们寄予的厚望，那是一有机会就想送他们上青云路的独道规划。
他们错了，族长就是族长，无论他外在表现的多么冷酷、吝啬、抠搜，可内心里对于族内子弟的前途，没少一分的关注和上心，他只是一个讷于言的孤寂长者，要有能震慑住不安分族人的威严，可不得日日冷着一张脸，作出一副叫人敬而远之之态么！
“大伯（叔爷），我们定不负此时机，必要为族门荣誉做出贡献，好叫您……叫您……”
几人齐齐撩了袍角冲着大宅方向跪下，咽下了最后几个字，“……满载荣耀的，与祖先见面时有喜可报，有功可请……”
可不么？族中子弟出息多了，家族兴旺发达，可不得是一族之长的功劳，到了地底下，那是要被祖宗集体围起来大夸特夸的呀！
这真是个美丽的误解！
可惜他们不知道，对比于带领家族走上兴旺发达之路，崔闾现在只想将死路盘活，如若力不能及天不遂愿，那他就要在没命之前把家族财物花光用净，坚决不给谋害他们家族的黑手留一文钱，放他们出仕，支持他们钻研巧技，都只是为了能合理而不招猜忌的将钱花掉。
出仕需要打点吧？钻研奇淫巧技那更是花钱的祖宗，届时他还要高薪聘请名师名匠巧手能人来族学任教，光明正大的把钱撒出去，他就不信了，几辈子的财物他一个人花不完。
糟践钱财不是他的风格，但花有效钱办有效事，他能，所以，花、必须花！
王迎金也在心里想着老爷子花钱的目地，他是在店铺里看见送礼的车马队，跟着一起回的家，从妻子震惊瞪圆的眼睛里，他能看出她的意外和不知情，也就是说，老爷子此举是突如其来的。
可是为什么呢？
那礼单他看了，三万两，另还有一百二十亩良田，当时他的心里就咯噔了一下，可仔细问过妻子后，得到的是纳妾的事情，妻子并未与老爷子说过，倒不是想给他遮掩，而是妻子也拿不准老爷子的态度，若岳母在还好说，有可能会为了女儿出头，可岳母不在了，作为男人，又一向是个严肃又冷酷的父亲，他倒是能理解妻子无人倾诉的苦闷。
也正是因为这样，他才敢有恃无恐的将人纳进府，妻子的苦闷和不高兴又能怎样？三个舅兄弟，大舅子斯文不吭声，二舅子好虚名要脸，三舅子倒是有点子冲动在身上，可也独木难支，他并不惧怕被找上门，只要老爷子顺利入土，将再没有能与他父母对峙的长辈，届时无论三个舅兄弟如何要为妻子出头，他只要放出父母，定是稳赢的局面。
这般人情冷暖，道理分析他也没瞒着妻子，他也不是未告就纳，或置了宅子在外头，在他看来，夫妻俩还是尽量坦诚些，他做不到像岳父那样只守着老妻一个过，他又不是没钱，别人都有妾，他凭什么不能有？何况他都二十五了，没儿子，说出去都是脸上无光的存在，所以这个妾，他必须纳。
可随着等待的时长一点点拉开，偏院的四角亭里灯火渐暗，茶无一盏，人无两个，说领他来这里赏莲，可深秋里的莲池早成了枯枝败叶，一池子水显得黑沉晦暗，偏这个时候饭食的香味从隔壁院传来，并着小舅子的大嗓门传来了话，“我回来了，二姐和芷然都叫我接来了。”
王迎金彻底坐不住了。
他知道自己错在什么地方了，在他们这边纳妾，不仅需要征得妻子的同意，还要征得岳家的同意，便是事后补救请罪，他也不该是一人独来，而当是领了新妾来给岳家叩头。
所以，他进来岳家之时，他的妾当跪伏于岳家角门边。
已经是好多年前的旧习俗了，自五大豪门里有一户宠妾灭妻后，这旧俗就被人自动忽视了，他也以为不会有人记得，却不料他岳父讲究，用这个来杀他威。
想到妻子手里的田契，王迎金犯了难，大夫说他那妾肚子里的是个男胎，他那岳父一向严厉冷酷，那妾又是在他不醒人世时纳的，再加上他现在接连犯的错处，若不以胎儿之命赎之，恐他家的命脉就真的要被人死死拿捏了。
妻子好哄，可有老岳父撑腰的妻子……怕再没那么好欺了。
他摸了袖子里的两角银，招了贴身跟班上前来低声吩咐，“去药房包一副药，送给小娘补一补，看着她喝了之后，将她带来这里的角门跪一跪，她要不肯，就拿下个月她弟弟的束脩说解说解。”
崔闾很快便得到了耳报，看着正抱着女儿暗自神伤的次女，语气冷硬坚定不容质疑，“明天叫上亲家公婆，去府衙和离。”
本意是想给王迎金一个机会，现在看来是不用了。
这小子太狠了！
“父亲……”
一旁陪坐了许久都不出声的长女突然起身，然后直直来到他跟前跪下，神色坚定，声音铿锵，“女儿也想和离！”
崔闾：……？
一屋子兄弟姊妹：……？？？

第10章
崔闾一直以为长女的婚姻属琴瑟和鸣型的。
这从梦里那场祸事，她仍对李文康不离不弃时可以看出，他们夫妻二人感情颇佳，又共同育有子女，无妾室滋扰，公婆有祖父挟制，并不能过分干预这对小夫妻的生活。
若说刚嫁，与公婆同住的几年，过的有些局促，可随着长子李博的长成，到为了让他依附崔氏族学，进而入城单独一家四口居住，这在乡镇的十里八村里，都当属小媳妇们人人称羡眼红的。
虽然那二进的宅院，是用崔秀蓉的嫁妆钱买的，可能与公婆分居而活，当也是自在满意的。
崔闾不明白长女的和离想法是怎么起的，他之所以没有像对小女婿那样的手段对待李文康，就是因为他们夫妻二人在灾难来临时的同甘共苦，这让他觉得李文康除了书读多了脑子不清楚外，在对待妻儿方面应当是个合格的丈夫和父亲。
“为何？你怎突生此等想法？”
崔秀蓉将额头伏于交叠的双手背上，声音突然哽咽里带上了泣声，“父亲不要问了，女儿也不会说的，父亲，您既然能允许幼菱和离归家，那也请允了秀蓉一道归了吧！”
崔闾将眼神放在崔元逸身上，问他，“你去送东西时，文康在家么？”
崔元逸颔首，半晌才从震惊闭紧的喉咙里挤出几个字，“在，他当时正跟他最要好的友人，在书房里品鉴诗文。”
崔秀蓉将脸埋的极低，并不能叫人看清她一闪而过的厌恶表情，崔闾一时也沉吟着拿不定主意，继而再问，“你可想好了？李老那人可是极重视博哥儿的，他是不会让你带走李家的子孙的。”
“他会的……”崔秀蓉突然仰起脸来，一双水润的眸子里有着鱼死网破的决绝，“父亲，只要您支持女儿和离，女儿就能将博儿和姝儿带出来。”
崔闾哑然，好一会儿才道，“他可是你自己选的夫婿，就算人有些酸秀才的臭毛病，可这许多年对你，对一双儿女也是做到了倾心照顾之责。”
只要他这次断了对李文康文会方面的资助，让那些捧高踩低的人，因他的囊中羞涩而远离他，排挤他，凭李文康那不善练达的交际手腕，不用多久，就会掉圈、少友。
县里诗文会那帮人，打着以文会友的幌子，天天批这个判那个，拜高踩低的早叫人厌烦了。
崔闾和李文康的祖父，是有交情的，这让他有点犯难，不知道要怎么跟李老头开口，或者，这可能也是崔秀蓉一直以来的顾忌？
崔秀蓉趴伏于地，泪撒两颊，“从前父亲对我们……对我们……”
两次停顿之后，终归一咬牙继续道，“……对我们冷淡、不怎么爱过问我们的生活，所以有些事，我们就是遇到了，也不敢告诉您，更不敢回家来与母亲诉苦，怕她为难，又要跟着伤心，父亲，女儿从来没有求过您什么，若……若今天大哥不押着一车东西来我家，女儿也是下不了决心回来找您的，您一向视钱财如命，女儿甚至曾经跟母亲自嘲过，若有一天能从父亲手上得到财物，那指定就是女儿这辈子最大的福气了，所以，今天女儿才敢跟着大哥回来……”
想用今日最大的福气，赌一把父亲肯宽待收容女儿的心。
崔闾叫这似控诉，又克制着指责的情绪，弄的更加哑然，而将话说完后，就引得一偏厅的人紧张的气氛却才开始，所有人都绷紧了弦的，等着崔闾被长女惹怒发火，大加斥责，然后收回奖赏，撵她出府。
不夸张，这要放在从前，指定已经有一队仆妇从外面入内来拖人了。
崔幼菱眼见气氛紧绷，又眼亲姐跪在地上的可怜模样，眼一闭心一狠也跟着跪了下来，带着哆嗦的声音怯怯道，“父亲，我可以不和离，大姐要和离，您就让她归家吧！我……我，我可以等等……等等……”
一直没吭声的小儿子季康扑哧一声笑了，可能也只有他敢在严肃的父亲面前自在放肆些，只见他上前两步去拉两位姐姐，先是对二姐道，“你当和离还能让的啊？还等等！”接着又对大姐道，“我知道大姐为什么要和离，回头我与父亲细说，这个你确实不好说，父亲那边有我，大姐别怕，我先前当你不在意呢！但既然在意，咱就不能勉强，我支持你。”
崔秀蓉的脸一下子变的煞白，手指紧捏着小弟，怔怔道，“你……你如何知……知道的？”
崔季康挠了挠头，有些赧然道，“我一个朋友告诉我的，说那是他们文会圈里的风气，大家都那样，没什么大不了的，很多人家里的都接受了，所以，我也以为你也接受了。”
崔秀蓉在弟弟的搀扶下，缩肩起身，摇头道，“我接受不了，我恶心！”
崔幼菱从旁边伸过头来，好奇的开口，“你们在说什么啊？那什么风气的，是不好的事？”
崔元逸一下子就明白过来了，脸色瞬间难看了起来，手掌紧捏成拳，沉声道，“是他？”
那个他送东西过去时，把他大妹妹家住成自家舒适样的男人。
崔秀蓉神色晦暗复杂，半晌才轻轻点了下头，“是他！”
崔闾在几个子女脸上转了一圈，恍然就明白了他们之间打的哑谜，原来竟是“南风雅事”，五大族兴盛期间，风靡整个江州的男倖事件。
因厅里还有等着吃饭的孩子，有些话就不好太明了说，但崔秀蓉坚持要和离的理由，崔闾算是终于清楚了，一时间竟是愕然比暴怒多。
所以，他梦里看到的同甘共苦，相濡以沫，都只是长女绝望后的妥协？
因为知道自己不可能会从父亲这里得到支持，因为母亲的去世让她产生没有娘家可依的孤苦，再加上两个被夫家紧紧攥住的孩子，她没有退路，就只能跟别人家里的一样，学会接受，认命的妥协？
崔闾张了张嘴，心里头一次产生了对子女忽视后的愧悔，明明是自己的孩子，明明有能力让他们过的肆意，明明他们可以有更好的选择，所以，这一切到底是为什么呢？
“好，想做什么就去做，都可以，爹答应了。”有些微哽的嗓子艰涩的发出略僵的声音，可听在众子女耳朵里，却犹如天籁，连做好了随时帮忙熄火的崔诚，都从内心里松出一口气，微笑的赶紧让后厨将流水的美食佳肴往团桌上送。
早等的饥肠辘辘的孩子们齐齐发出了咽口水的吸溜声，连几个大人都瞪直了眼，望着往日绝不可能出现在餐桌上的珍馐，等最后一道冒着香气的热锅子端上桌，回过神的众人这才犹犹豫豫的落坐，却是一个也不敢动箸。
这顿饭食是崔闾早让崔诚准备的，有些是镇县上没有的，还特意让人驱了马车去府城采购的。
崔闾指着其中一样对众人道，“这是从北境那边传过来的炭火烤肉，据说是太上皇亲自调的味，与别的地方风味很不相同，肉质嫩滑鲜香，最主要的是里面的辣子，说是太上皇直接打到羌主王帐那边带回来的，比江州这边的芥黄更辣，你们能吃的撒一点，孩子们就别放了，剪点五香粉的吃。”
炭盆肯定不可能端上来的，桌上摆的盘子里都是厨下已经烤好了端上来的，年纪小的孩子一块还吃不下，都重新用剪刀改了一下。
接着崔闾又点了几样做法新鲜的吃食，东西都是常见物，只往常没人想起来能放一起做，就比如霸王别鸡，乡下人知道王八能吃，可没有佐料光炖煮的话，又腥又粘难吃的要死，但在府城里放只鸡一块烧了后，这竟然就变成了一道极贵极补的大菜。
崔闾自己其实也没吃过，可他见过，所以就算不知道真实入嘴的口感，也能说的跟早就吃过的一样，叫男女两桌子人听的啧啧称奇。
末了，崔闾道，“以前是我太过看重钱财，很多事情就看不通透，叫你们跟着一起受苦了，今天这顿，就当是咱们家重新开始的第一顿大宴，往后逢年过节，咱就都按这个餐食规格来，后宅那边把小厨房置起来，各个院子里单独的灶房也都置起来，以后家里孩子媳妇们想怎么吃怎么吃，不论是自己做还是去外面买，为父……都允了。”
外嫁的女儿本来是不该在此列的，可既然赶上了，崔闾也不是非要死板的守着规矩，再说，他本来是担心老是将女儿叫回来，会惹女婿亲家不高兴，现在既然两个女儿都要和离了，那女婿就算个球，爱滚哪滚哪去。
孩子们是没有多余心力去研究祖父心态的变化的，可几个子女媳妇们，却都怔愣的不敢动手，望着上座的老爷子欲言又止。
最后还是老小季康出了头，斯哈着被辣红的嘴，边灌水边问，“爹，这不是顿分家饭吧？”
又置小厨房又分家当的，可不是个以后各过各的样子么？要知道，他娘生前提过好几回置小厨房的事，都被他爹以浪费为由挡掉了，害他们偶尔想打个牙祭，都得跑城外二里地去偷吃。
二哥崔仲浩不在，所以也没人揭穿老小崔季康一筷子不动霸王别鸡的事，这菜他俩早偷偷去府城吃过了，直接干掉了两人好不容易攒下来的私房钱，至于味道么，也就那样，反正他不爱吃。
他爱吃炭火烤肉，可惜上次钱都被那道王八炖鸡耗完了，于是这烤肉就没吃上。
隔壁桌的女眷倒是吃的斯文，可耳朵个个都竖的尖翘，等崔季康把他们个人心底的思忖秃噜出来后，就见身为长子的崔元逸站了起来，冲着上座的崔闾道，“父亲，儿子不同意分家。”
崔闾愕然了一瞬，与崔诚对视一眼后摇头失笑，伸长手对着崔季康的脑袋就拍了一巴掌，佯怒道，“谁叫你瞎猜事的？分什么家？或者你是嫌发到你媳妇手上的钱太多，想要还给老子？”
崔季康愣了一下，挠着头眼神往隔壁桌的媳妇身上瞄，连连摇头加摆手，“不是不是，我媳妇收到那笔钱都高兴傻了，呵呵，再说，哪有送出去的东西再要回来的道理，爹，您别忽悠我，儿子念书是不行，可账算的明白，两位嫂嫂和两个姐姐都有，我媳妇的凭什么要还回去？这不合理。”
崔闾眯眼逗他，“那回头你的那份就不要了？你孩子还没生，那也分不到，嗯，你这房倒是给爹能省不少钱，是个乖仔。”
崔季康瞪着眼睛，看着今日与往常大不相同的父亲，突然一把上前用抓了烤肉的油手抱住他，嘶嚎道，“爹啊，还说不是分家，怎么还要给我们兄弟分钱，竟然连孙辈们都有，不行，不行，爹啊，你到底怎么了啊？”
前头他大哥误会他爹的那一场他没在，这会子他也顺着老人家回光返照的思路跑了，嚎的那叫一个情真意切，都把小孩子吃烤肉的动作吓停了，个个睁着圆溜溜的眼睛望着他，看他们的小五叔满嘴流油的在那，用干嗓子瞎嚎。
让崔秀蓉因即将和离的郁闷都散了，连崔幼菱被突然通知，要和王迎金和离的烦恼都给冲淡了。
他们爹真是变化的叫人陌生，可又觉得这样的爹很令人亲近，就算说话时偶尔会下意识的板着脸，可动作上却比往日柔和了许多。
病好之后的老爷子，除了那抹一如既往的令人捉摸不透，行为里却多了一丝丝人味。
金钱的威力是巨大的，从前收敛财物时，聚在崔闾身上的是难靠近难相处的特质，现在散了财，却像是内敛的华光，从体内透出，终于叫人看到了他的好，哪怕是自己家人，也会因这样的变化，而对他产生平易近人好亲近的滤镜。
好在这一腔子亲情是真的，倒也不会让人难以接受，崔闾看的透想的通，对底下孩子们的态度变化倒是适应良好。
有时候的人啊，还是糊涂点更容易幸福！
崔闾有点点体会到了销金窟里散财的快乐，他以前一直不懂，那些大手大脚花钱还花的满面笑容的人图啥，现在他有点懂了，图快乐，图潇洒，图爽。
看呐！他只不过刚给了一点点财物出去，就能从儿子儿媳妇们脸上看到笑容，连小孩子吃饱喝足后都敢跑他脚边边求抱了。
放以前？嚯，看到他就得绕进小道里避一避，生怕撞见他挨骂遭批，可怜他这么多年，一个亲近的孙辈都没有，长孙和长子一样，敬他比亲他多。
他其实也很羡慕老妻将孙辈们挨个抱怀里的样子，只是大老爷们当家人的威严不允许。
“外祖父，我有话跟您说……”
崔闾一低头，就见一不到他膝高的小女孩正扎他脚边上站着，小脸仰起来，眼睛直勾勾的看着他，却是他小女儿唯一的孩子王芷然，“哦？你要跟外公说什么？”
王芷然一岁半，正是学话的时候，她从看管她的嬷嬷手里脱出来，本来是想绕去找她娘的，结果却拐到了她最威严的外公脚边，于是干脆停下来了。
“外公，祖母要弟弟不要我，说要给我拿去卖了……”
此时已经是饭毕后的甜点时候，照样是从府城那边带回来的红豆双皮奶，以及甜咸两种口味的奶豆腐，因为滙渠县最大消费能力者他不消费，这些个奢侈贵夫人的消遣玩意也就进不来，或者进来了也卖不动，久而久之，许多从外面传进江州的新鲜玩意，就都跟滙渠这里有壁一样的绕着走，让里面的夫人小姐们即使想吃上一口，也要花费大价钱辗转购买。
滙渠县本来就是整个江州最穷的地方，结果这县里的人还不消费，就更给人一种生意做不起来的想法，能在里面生存的店铺，真就只有百姓生活必须品，当北境的精铁工艺已经传统其他州区时，江州这边仍就只有富贵人家才能用，除了对铁制品的管制，另就是价格诡异的奇高，让你瞧得起也买不起。
崔闾这些日子，也不全是派崔诚往府城满大街的寻吃食，他在有意的让人寻街窜巷，收集目前从北境或者其他州区传进来的新奇物品，其中精铁工艺制品就是重点寻摸对象。
像今日烤肉的炭炉，纯精铁串肉签子，以及一整套烤肉工具，都是他花了大价钱买来的，可这些东西在北境，几乎每家每户都能置办得起，到了江州，便就只有富户才能办上一套，这中间的差价不止十倍，那些靠倒卖北境特色事物的人，已经形成了一个码头，所有不从他们手里购得的，都会被他们联合漕帮里的打手，给教训一顿后再没收所购物什。
朝廷目前所有的余力，都在整治江州官场，从上到下几乎重新配置，连选的官都是从京畿里直派的，可旧势力的倒台就有新势力的崛起，一群不起眼的苦力工们，就趁着这股大人们不注意的空挡，发起了江州内外的倒卖事业。
精铁制品以前在江州属管制品，可在江州以外的地方并不是，铁锅铁铲铁耙犁这些百姓所需，是朝廷明令可以流通的普通货品，结果，却被漕帮把持了进出口，令整个江州除了官衙定额的量，没有其他可以购买的渠道。
崔闾不是头铁要和人抢挡口，而是他知道在不久的将来，朝廷会在江州筹建码头，造官船出海捞金。
收购精铁制品是需要有银钱做储备的，押的那些货没卖出去之前，都需要往里填本金，那群占着码头的帮派，因为倒的价格太高，手里已经没什么现银流通了，崔闾现在要做的，就是往里投钱，哪怕知道他们会被新官三把火的其中一把火给端了，弄的血本无归，他也要往里砸钱。
当然，他也不是傻子，他砸钱的目地，不是跟他们一起倒卖东西，而是砸码头。
只要他在朝廷筹建码头之前，将手上的码头建的又宽又阔又好，他就会成为码头实际上的拥有人，当今与太上皇新制的律法里有一条，造成事实损失而无收益的自有建筑物，当作为补偿返还给实际建设者。
他就要当这个实际建设者。
他几手的准备里，这个码头就是为了万一，可以保他孙儿崔沣不做逃奴的保障。
他无法想像那样一个精致的孩子，在家破人亡的境地里，是如何苟且偷生的活下去的，若他手里有这样一个可以买命的保障，官衙皇家就是看着这个码头，也当留他一命。
“沣儿，过祖父这边来。”
崔沣今年十三岁，受崔闾亲自教导，与他父亲除了年岁上的差别，那行止投足间的神态几乎一模一样，与崔闾平常的样子也有几分相似，小小年纪就学的一板一眼，不苟言笑。
崔闾拉过他的手细细看，声音透着疼惜，“搬了新的院子可还满意？你诚爷爷说在祖父昏睡期间，你也守了几夜，怎么祖父好了后就不来了？看到祖父给你布置的院子了么？那书房摆设可喜欢？”
所有人都知道老爷子对长孙的看重，但没有人见到过，眼下这么一出，别说其他人要将眼珠子瞪掉出来，崔沣自己也吓的不行。
他祖父平时不这样的。
他祖父说话也不这样的。
还有这眼神，也不是他祖父平时的样子。
看来他爹没说错，病好后的祖父变得温和了许多，再不像以前那样，见面只会考究他的学习进度了。
崔沣张了张嘴，挤出声音，“拉了几天课，先生那边要给补回来，这才没往祖父跟前去……院子很喜欢，谢谢祖父！”
崔闾叹息，好好的一个孩子，明明小时候挺机灵的，结果让他硬是教成了小古板，说话做事透着一股子老成，没有孩子样，他这年纪的少年，合该最是喜欢玩闹的时候。
造孽啊！
崔闾拉过脚边上等着他回话的王芷然，“你是家里的老大，以后除了读书，还要负责带弟弟妹妹们玩，好在你那院子够大，去吧！现在就带他们去看看。”
崔沣愕然，低头与眨巴着眼的小表妹对视，而后抬头有些为难，“可是祖父，孙儿还有功课未完成……”
崔闾却不容他推脱，一把将小豆丁提起来塞他胳膊里，“不做了，明儿个叫先生回家休息几天，你正好也可以在院里办个小宴，招待招待你的同窗好友。”
说着便从袖子里掏出早就拟好的礼册，“拿着，祖父送你的乔迁礼，恭喜我们沣哥儿拥有单独的院落，可以独立了。”
崔沣一手抱着小表妹，一手捏着祖父塞过来的礼册，跟他刚从母亲手里看到的一模一样。
这下子，所有的媳妇们都动了，暗戳戳的把孩子往老爷子面前推，低声耳语道，“快去，快去给祖父磕头去。”
王迎金在那边如坐针毡，这边孩子们的喧闹声差点掀翻房顶。
等父子几人挪了地方说话，却已经是后半夜了，崔幼菱低着头咬唇老老实实交待，“我婆婆是不喜大姐儿，可我相公是喜欢的，爹，一个妾而已，我都已经不在意了。”
崔秀蓉拧眉拿眼风刀她，“那王迎金做生意的嘴，惯会哄人骗人，多少次新旧米混着卖，当人不知道呢？他就是个奸诈虚伪的，一边说喜欢姐儿，一边又纳妾生儿子，你脑子坏掉了？叫他的鬼话哄成这样？”
崔闾咳了一声，“这王迎金确实不是个好的，是爹眼光不好，才替你挑了这么个夫婿，好在新皇上位后，让户籍司那边开了女户，连带改了婚姻法，虽……虽不太得贵门赞同，推行的有些困难，但对我们这些小门户人家的姑娘来讲，是个好法，也算是给了你们这样的和离妇们一个退路，幼菱，家里你最小，事事有父母作主，兄姐相护，倒叫你弄的没了主见，最后一次，父亲最后一次替你作一回主，离吧！别怕，再拖下去，爹怕你被那家人吃了。”
至此，事情商定，崔诚将两份嫁妆单子与合婚庚帖找了出来，又按崔闾的意思，从族里和庄子上挑了二十来个练把式。
崔府大宅里的两个闺女要和离归家，又一次惊动了整个滙渠县。
前日拉去夫家的财物，又浩浩荡荡的拉回了娘家，全县人都跟着王、李两家人一样，有种进了嘴的鸭子又飞了的感觉，那是怎样的一种心疼法哟！
王、李两家愿意么？
当然不愿意。
可崔闾在子女面前会因愧疚气弱，会不自觉的软下态度，在两个亲家面前，那是不可能的。
“我崔家的女儿，没有憋屈过日子的道理。”
老子就是她们的底气。

第11章
崔闾对外宣称病彻底痊愈后的第一次家庭会议，就在两个女儿和离归家后的头一天。
与王家那边的和离手续，崔闾交给了长子去办，压根就没给王家公婆要单独见面的机会，理由也是现成的，女婿如半子，他都搁那快死了，结果女婿却忙着纳妾生儿子，他女儿年轻单纯不懂规矩，老的活了这么些年难道也不懂？
所以，是你们不敬我在先，那我也没必要敬你们，这半子不要了，你们另娶或直接将妾扶正都随便，若敢纠缠，他就让他们真切的感受一下县首富的霸道。
王迎金开始不同意，跪在崔家大宅正门外，他后头半米处是那个有了孕的妾，也许是她肚里的孩子命大，一碗药下去只疼了半宿，胎却没落下来，除了损失点精血，人显得更苍白赢弱外，并无其他不妥。
崔幼菱抱着女儿，由姐姐崔秀蓉陪着出来见了一面，夫妻俩半晌无语，王迎金此时才发现，相貌好又有家世背景的妻子多么难得，往常心里对岳家不重视妻子的轻视鄙薄，在这一刻犹如巴掌一般抽在他脸上，他这才清醒的认知到一个事实，哪怕他妻子再在娘家爹面前多没存在感，可血缘决定了她在娘家这边拥有永久受保护权。
他舔着被风干后的唇，眼神落在怯怯望着他的女儿身上，挺直身体伸手轻唤，“然儿，过来爹爹这边。”
王芷然搂着亲娘的脖子，一扭头就将脸埋进了母亲的肩窝里，是个拒绝认生的姿态，可见在家里，王迎金并不常对她做过这么亲近的动作。
崔幼菱咬唇开了口，“相公，我爹很喜欢然儿，说很欢迎我归家，相公，你娘太难伺候了，我都没那么伺候过我娘，可她还是对我不满意……”
说着望了眼他身后的妾，“……你其实可以不用骗我的，你知道我没多少心眼，她……是你娘奶过的那个少爷的妹妹吧？”
王迎金瞬间瞪大了眼，连后面那个女人都直了身子白了脸望向她，崔幼菱怜悯的看着她，“我本来还想闹一闹生一点气的，可是从不小心听到你跟你的丫鬟说话时，我就不讨厌你了，毕竟，你家若是不倒……就凭你的出身，万不可能落到给人做妾的地步，还是偷偷抬进来的，所以我、我其实挺可怜你的。”
崔秀蓉站在旁边眉头夹的死紧，一副恨铁不成钢的样子，掐着她的胳膊低声道，“说这些干什么？赶紧的跟他划清界线。”
这么拖拖拉拉的，倒像是还要给人希望似的，万一要辜负了爹爹和大哥的努力，看她掐不死她。
崔幼菱却固执的非要把话说明白，“你跟娘心里其实都很看重她，觉得她生来就娇贵，落你们家就跟白得了便宜一般，更希望她肚里的孩子，能有她父兄一半的本事，那样你们家就也有兴旺的血脉了，贵族血脉，万一哪天就平反了呢？是不是啊相公？”
王迎金抬脸望着妻子，恍然从新婚燕尔起的，那个整天话多且密到家里到处热闹的姑娘，到渐渐成了话不多，有什么事都往心里憋的妇人，两年而已。
他知道求不回她了，有些话一旦说白了，也就没有以后了，他竟不知道看着很单纯的人，原来心竟如明镜般通透。
崔幼菱将女儿放下地，轻轻的推了她一把，“去给你爹爹嗑个头，告诉他，你以后就在外祖家生活了，万一你爹爹以后想你了，可以来接你去家里坐坐。”
王芷然听不懂她娘长长的一段话，懵懂的听话跪了下来，崔幼菱眼眶泛红，嘴角却带了笑，“我从前一直觉得爹爹待我不亲，或者说我觉得爹爹待我们所有儿女都不亲，哦，除了大哥，所以他叫我嫁你的时候，我明明不愿意，可还是点头了，因为我觉得那样会讨他欢心，可是昨夜里他告诉我，说承认他替我看错了人，叫我再信他一次，相公，我在你家两年，开始那半年其实挺高兴的，我能感觉你喜欢我，就像我会对新得的绸子胭脂那样喜欢，可渐渐的，我就感觉你淡了，特别是在我跟你娘之间，你总嫌我不够诚心，直到你娘提出帮我代管嫁妆时，我才体味出来你要我孝顺心诚的意思……”
说着嘴角漾出一抹笑，扭头调皮的望了望亲姐姐，“要不是我找姐姐拿主意，听了姐姐说的道理，我恐怕真会把嫁妆交给你娘保管，所以，我爹病重期间，你娘帮你抬妾，是不是就是你们母子准备拿捏我的方式？相公，你看，我虽没有心眼，可我瞧的明白，我娘早就教过我，人可以没有心眼，但不可以瞧不明白事情，没有心眼是会踩坑或吃亏，但如果瞧不明白事理，就容易被人当抢使，或者被卖了还要帮着数钱，所以，相公，然儿住在崔家会被教导的很好的，你以后好好做生意，好好培养另外的孩子，我们就此别过，保重！”
如释重负一般，崔幼菱重新将女儿抱进怀里，那眉头埋了至少一年的阴霾，这一刻尽数散尽，仿佛两年前那个活泼的女孩子又回来了，除了一身妇人装扮，眉宇之间又重现了做姑娘时的轻松。
这就是有娘家依靠的样子么？
王迎金身后跪着的女人，怔愣的看着她，手抚上差点被打掉的孩子，突然就流下了眼泪。
她啊，是没有娘家的人！
崔幼菱很快便拿到了和离书，所有嫁妆也被尽数拉回了娘家。
但她姐姐崔秀蓉这边却不太顺利，得等她丈夫的祖父亲自来县里谈。
崔闾在消息传回李家村的第二天，等来了李文康的祖父李奎，一双腿上还沾着泥的农户把式人，手上拎着垂头丧气的李文康，以及身后眼里冒火恨不能打人的李家公婆。
李家目前是由李祖父当家，李祖父是滙渠县李子村的里正，家里盖有三进的院子，良田也有小二百亩，雇有佃农帮着劳作，但李祖父很喜欢亲自务农，所以听到消息急着赶来，还带着一脚泥也就不奇怪了。
崔闾让人打水，又给他让了坐，而李奎则将李文康喝斥的跪在前厅门外后，方冲着崔闾拱手作揖，“哎呀呀，亲家公，真是……真是，太不好意思了。”
崔秀蓉这时捧了茶盘出来，亲自将沏好的茶捧给李祖父，“祖父，您先喝口茶。”
李家所有人加起来，也就只有李祖父能得崔秀蓉的真心敬重，而她那对公婆，果然，见她出来后，立马就安耐不住跳了出来，“你个贱……快把我孙子交出来，那是我李家的种。”
崔闾在他们开口时，眼风就扫了过去，冷漠淡然却凛冽带着寒刃，生生让李婆子收了口，李祖父脸更黑了几分，眉头锁紧，斥道，“要么滚出去站着，要么就闭嘴坐下，再敢多出一言，回去家法伺候。”
就这对公婆而言，崔闾是断断看不上的，可李奎不同，可以这么说，李家能有现今这番光景，就全靠了李奎这个掌舵人，有清醒的认知，懂利害取舍，还有一点点的眼光独到，尤其在发现长孙有读书天份时，是果断卖田供养的。
所以，崔闾与李家结亲的话事人，一直就是李奎，根本没李家那对公婆什么事，而李家那对公婆在崔闾面前，跟生生矮了一辈似的，明明是同辈人，境界不可同语。
李奎冲着崔闾拱手，老脸羞红，“家门不幸，叫亲家公见笑了。”
崔闾摆摆手，也抱拳道，“还未感谢李老在我病重期间送的参子，如今我大好，本是想摆几日流水席感谢一下亲友们的关心，哪知道家中子女接连出事，个个的不让人省心，这么一番料理，没想竟叫我们在这种情况见面，真是……唉！”
李奎沉默，扶着膝头望向崔秀蓉，嗓音暗哑，“孙媳妇儿，你给祖父说说，他这情况是什么时候开始的？从前在家里，没见……没见他……”难以启齿的话，叫个老人生生涨红了脸。
崔秀蓉倒是挺镇定，上前曲膝一礼后道，“半年前发现的。”
说完垂眼再不肯多说，李奎咬牙切齿的扭头瞪着廊下跪着的长孙，那是他举全家之力供养出来的，还指着他考学作官为家门提升做贡献呢！
崔闾怕李奎气出个好歹，忙让了茶叫他缓缓，换他接下后头的话，“县学的风气一直在跟着府学那边跑，好的坏的囫囵个的学，他们刚搬上来的时候，我就跟我家姑娘说了，让文康进我族学里进修，可他嫌跟儿子一个学里丢面，死活不愿意，我这才舍了老脸，上衙里跟县爷请了一张荐书……”
李奎脸上愧色更重，头更低了几分，只有李家公婆在那昂着头，一副能进县学是他们儿子有能耐本事大的原因。
崔闾眼风都不带扫他们一眼的，继续道，“李老应该清楚，县学那帮人眼高于顶，想融入他们圈子里，要么家门盛，要么得有钱，我啊，也是一副操心的命，盼着自家姑娘也有一日能做上诰命夫人，于是暗地里就另拨了一笔钱给文康，想着不至于在那帮人的文会圈子里被小瞧了，好能让他多交些志同道合的同窗，日后若同进官场，这也是一层关系嘛！”
李奎坐在椅子上的腰都弯了，冲着崔闾连连抱拳，口中连连道，“这个孙媳妇儿回家时同我说了，我心里是真的特别感激亲家公的支持和栽培，也时常在康儿面前念叨，让他万不能忘了您对他的帮扶，您对我们家的恩啊，我都记着，都记着呢！”
崔闾摇头，倾身将李奎的身体扶正，言辞诚恳，“李老，当初我与你做亲家，看中的就是您的为人，丈义明事理，持心正持家严，我想着我家姑娘能给您当孙儿媳妇，但凡能学到一星半点，也足够她受用半生，教导儿女了，我是真心诚意的想要跟您做亲家，也是真的拿文康当亲儿子待，您是知道我的，自己儿子都未必能这样支持他科考，但我真愿意倾力去支持文康。”
角落里传来傲气的嘟囔声，“还不是看我们文康有才学，能为自己脸上添光添彩啊？自己儿子没有读书天份，支持女婿怎么了？你自己不也说了么，想让女儿当诰命夫人，不出钱供养着就想白得一个做官的女婿？哪儿有那么便宜的事！哼！”
她以为自己嘟囔声很小，可厅内众人本就情绪低迷说话声小，她这么嘀嘀咕咕的，真是一个字不落的进了众人耳，李奎脸色又红又黑，急的顺手就将茶盏砸了出去。
砰一声响，就听李婆子惊声跳脚的站了起来，惊惶的望向茶盏飞过来的方向，刚想目露凶光，一见公爹竟然恶狠狠的盯着自己，一身气势立马就低了，交手缩肩唯唯诺诺的道，“爹啊，你砸我干甚呢！吓死人了。”
李奎气的粗气直喘，手指着她吼，“滚出去跪你儿子边上去，胆敢顶嘴一次，回去我就让老大休了你，滚出去。”
崔闾也站了起来，脸色也是沉的可怕，冲着李奎道，“李老，看来咱们这亲家缘分是尽了，你这长孙的做官福气，我崔家是沾不上了，也是我家姑娘福薄，做不得这诰命了，李老，咱们也是许多年的交情，孩子们的事情就孩子们办，咱们可不要成了仇，以后还是可以来往的，怎么说咱们两家之间还有两个孩子，真闹难看了，可让孩子们怎么办？是不是这个理啊李老？”
李奎看着崔闾，又望了望崔秀蓉，最后厚着脸问道，“我让文康再不和那人见面，孙媳妇，你再给他一次机会可行？就是看着孩子们的情面，也……也请给他一次机会吧？”
崔秀蓉眼眶泛红，看着李奎缓缓跪下，伏低磕了一个头，“祖父，我给了，在没让家里人知道之前，我给了，可您问问他，他是怎么回答我的？祖父，那人都住来家里了，我真的，真的忍不了。”
门外跪着的李文康一直没吭声，此时方抬了头望进来，冲着里面众人道，“京畿里贵人都行此道，偏你们当个大事一般讨论，这到底有什么值得不好接受的？秀蓉，我没料你竟如此短见，你明明也是读书识字的，怎么就不理解我呢？我就算现在没有契兄，以后做了官去了京畿，也会有的，我又不是没跟你做夫妻，我们都有一儿一女了，你还要怎样？”
崔秀蓉脸庞涨的通红，嘴巴来来回回张了好几次，声音才冲破喉咙，叫道，“我一个女子都知道雌伏人下是为卑，你一个丈夫怎么能……怎么可以……你叫你儿子作何想？叫我跟女儿作何想？你根本不知道，每次我在家里遇到那人的时候，那种羞愤欲死的心情，李文康，做学问就做学问，做床上去就是不知廉耻有辱斯文，别管是哪边的雅事，它就是件恶心人的事，呕！”
说完似再也忍受不住，捂着嘴就跑进了后宅，整个人的背影里都透着被粪沾染后的肮脏感。
李文康一脸震惊加不被人理解的伤心，眼神转向他祖父，喃喃道，“她……她居然恶心我？”
李奎颓败的塌了腰肩，声音虚弱道，“亲家公，我同意了！”
等商量好了去拉嫁妆的日子，送走了李家人后，崔诚小步的颠了进来，跟在崔闾后头挤眼睛，“老爷妙算，李老果然打算把李家公婆锁家里的，还好我们先派的人将消息透给那两公婆，叫他们有了准备可以撬锁出门，嘿嘿，李老再怎么气恨，人都已经跟上来了，就只能带着。”
崔闾点点头叹息，“咱们之间的交情啊，也算是到头了，好在没有当场撕破脸，也是给彼此留一份情面吧！”
让他的孩子把事情搅到谈不下去，总好过他这边苦口婆心还落不着好，毕竟起和离心思的是他及他闺女。
老头是个好的，奈何被一家子儿孙拖累，可惜了。
崔闾不能埋下甩蠢货倒霉蛋的嫌疑，免得将来李文康真惹上事后，让李老想起他们甩包袱的样子，倒不如让他主观上感觉，就是他儿子儿媳和孙子的锅。
如此，甚好！
崔家两姐妹正式搬回了未出嫁前的院子，而整个崔家灯火通明，所有儿孙汇聚一堂，听着最上首高座上的老爷子宣布，“元逸，自今日起，家里的事你就别管了，去将书拿起来，今秋的小考还有两个月，爹希望你明年能有资格参加乡试。”
所有人都惊了，崔元逸一下子站了起来，呆呆的看着他爹。
什么意思？
他是要继承家业的宗子，他爹却让他去考学，祖训不遵了？
崔闾却又转脸对崔季康道，“爹打听过了，最好的能工巧匠目前都在北境那边，季康，你若愿意，爹就送你去北境。”

第12章
崔元逸是在大婚那年去考的童生试，为的是与女方互换庚帖的时候好看些。
他很早的时候就知道，自己是走不了官途的，祖训要他们族长这一支低调做人，泯然于世，所以那怕他跟他父亲的读书天分再高，也只能止步于举人这一层，而这，还得等他接任族长之后才能再次下场，是以，为了保证书性不丢，他的办公房有一半的地方都摆满了书，自己也会定期往族学里去和先生们讨教一番。
只是若要下场，就得请先生系统的将学问归拢归拢，提炼出考学上必要的知识点，定点针对小考以及后面将要到来的数场考试，进行精练培训。
这么一来，他确实是没时间管理家宅事务，以及族内的大小事了。
崔元逸简直不知道怎么形容自己此刻的心情，望着妻子惊喜的眼神，孩子们热切的目光，以及弟妹们鼓励信任的道贺，仿佛只要他想，就一定能通过小考，进而参加明年的乡会试。
他想问原因，可很快就被幼弟的安排转移了注意力。
崔闾只是宣布自己的决定，并没有给他讨价还价的余地，对于这个长子，他的每一步人生规划，都得照着为家门为族里的长远发展做定向培养的，就如他以及崔氏之前的每一任族长般，自己本身是没有个人志向的选择权的。
占高位而耽于乐，享富贵而少担责的美事，在他们这样的人家是不能的，除非你愿意出族让位。
但对于不用承担家族兴亡的子孙，在个人喜好和志向方面就有很大选择权了，就连长辈安排也有可容商量的余地。
羡慕么？
其实是有的。
可他从小就被教导出了强大的责任感，又有身为大哥的担当，因此，在弟妹的事情上都有很大的容错率，是弟妹们眼中最宽厚亲和的兄长，否则也不能在二弟的事情上那样宽容。
“季康、季康，爹跟你说话呢？你愿不愿意？”
崔元逸见崔季康呆愣住了，忙长手一伸就拉了他一把。
崔季康嗷一嗓子叫了出来，“爹？爹，您莫要哄我，真愿意送儿子出去？您真的愿意？”
崔闾被他叫出了耳鸣，皱眉摆了一逼冷模样，“再这么不稳重，就当爹刚才的话没说。”
崔季康才不管他冷不冷脸，绕过大哥一把扑过来死死抱住老爹胳膊，“爹、爹，我早就想出去看看了，不羁是哪里，只要能叫我出去走走看看，哪里我都愿意去。”
崔闾推他，奈何叫他扒的紧，只得僵着身体任他像条小狗般摇尾巴，“只能去北境，届时爹会从族里再挑些人随你一起去，那边的日子据说过的比关内好太多太多，行商的个个都愿意往那边走，季康，你也不小了，亲也成了，也该长大了，以后再生了孩子，你总要为自己的孩子谋一份家业，你们兄弟们再好，等爹走了，终是要分出来的，所以，爹要让你在北境给自己寻一条出路，小五，你自小便坐不住，喜欢弄那些乱七八糟的东西，爹打听过了，在北境那边，各种奇工巧匠都有学铺进修，那边不论身份地位，只要遵纪守法有一颗向学的心，都收，是不分本地人外地人的，官衙处事非常公正，三州并于当今本家管理，不用担心外族侵扰，和人身安危，边城的铁军，武家军们，将那边治理的铁桶一般……”
传言好的连后世都是记录在册的开化之地，也是最早实行男女同工同酬的地方。
崔闾眼神透出向往，看着崔季康道，“爹给你带一笔钱，你到了那边先置宅，等安顿好了自己和族兄弟们后，再细细找自己能学且感兴趣的，也不用担心开销，或因学艺而入不敷出的问题，只管撒开手去做，爹希望你能靠自己在那边寻摸出一番天地，以后或许有一日，爹也要去看看走走……”
崔季康抬头去细看父亲的表情，心情瞬间就有些沉重了，“爹，您连知天命的年纪都未到，怎又说我们兄弟分家的事？爹，您定能长命百岁，看着我们兄弟个个出息家大业大……嗯，我一定多多的生孩子，让您享足六世同堂子孙百人的热闹。”
他话一出口，女眷那边就都往小秦氏那边看，脸上俱都透着揶揄的笑。
小秦氏脸上红彤彤的，埋着头谁也不敢看，绞着手帕恨不能找个洞钻进去。
她比崔季康长两岁，是婆母秦氏娘家那边的姑娘，长相不算惊艳，属圆润微胖型的，好在崔季康一颗心只在他那些模具物什上，对女色并不挑剔，既是老娘安排的妻子人选，他也就奉命娶了，夫妻不多恩爱，但相处的还算和睦。
崔闾叫他说的笑出了声，拍了下他的脑袋道，“行了行了，爹知道了，叫你媳妇跟你一起去，家这边不需要她伺候，跟你走我还能放心些，只一点，不养妾这事依然得遵守，唔，元逸，明儿把这条记家规上，爹嫌人多吵闹，家里吃穿用度提升后，为免饱饭思淫，哼，这条给记上，谁敢在外头女人身上动心思，家法伺候，若敢给老子弄出个私生子妾生子的，我打断他的腿。”
堂内的媳妇们呼吸一窒，进而瞬间眼神泛喜，互相眼神交错来回，帕子掩了翘起的嘴角，一颗心跳的雀跃。
之前家里没妾，是因为老爷子的榜样在，可一旦这条被记在家规上，那就是她们这些媳妇孩子们的保护色了，再不用担心手上钱多了后，男人们会起别的心思了。
放眼整个滙渠县，没有哪家的家规上会有这么一条特意用来维护媳妇们的规矩，一时间，三个儿媳妇俱都湿了眼睛，默默的决定回去就在房里的菩萨像面前，替公爹求一求康寿，可得保佑他活的健健康康长命百岁的。
真心诚意的！
只二儿媳妇笑着笑着就有点神伤，望着齐乐融融的一家人，想着还在族中祠堂里禁闭的丈夫，如若他没犯错，这会也该在这里得到公爹的温和建议，或者前途规划。
“沣儿，你的学问已经很扎实了，童生试当能考中，你敢不敢去试一试？”
崔沣瞪大了眼睛，突然就有些紧张，舔着嘴唇在同样紧张的母亲眼神下，问崔闾，“祖父觉得孙儿能下场？”
崔闾冲他招了招手，等人到了近前抚上他的发顶道，“能，我孙儿天资聪慧，那么晦涩难懂的五经论都能翻一翻，一个小小的童生试，有什么怕的？必定能过。”
崔沣仰着脑袋，脸上慢慢泛开一抹红，是那种不常被夸，羞涩不习惯里带着一点激动的红晕，他用力的点了点头，声音渐渐响亮，“孙儿愿意去试一试，孙儿必定全力而为。”
啊~啊~啊，他喜欢现在的祖父，从小到大，祖父都没有这么直白的夸过他，他太喜欢这样的祖父了。
怎么办？他也好想像五叔那样扑过去扒着祖父啊！
兴许是感受到了孙儿想要亲近的心，崔闾伸长手臂将人拐进胳膊里，笑的整个人像泡在了温水里，“好，不过也不用太焦虑，尽心就好，你还小，有的是机会，童生试只是你人生中第一道小关，后面想要在科举上有所做为，还需要过五关斩六将，天下泱泱人才济济，有的是人比你强，但都不要妄自菲薄，咱们只管努力自己的，尽心尽力，然后笑看结果。”
人心通透豁达，而不局限于一方天地，哪怕科举无建树，也总有其他地方能有所获。
崔沣眼神亮晶晶的，钦佩而又崇拜的看着崔闾，用力点头，“是，孙儿知道了，孙儿多谢祖父教导。”
祖孙正享温馨时刻，厅堂外头就传来了崔诚的声音，“老爷，二少爷带来了。”
崔仲浩清瘦了不少，崔诚来叫他时，他还恍惚了一下，他在祠堂那边通过每日送菜的仆妇，知道了最近大宅这边发生的事，也知道了两位妹妹和离归家的事。
崔闾拍了拍崔沣，让他回了坐位，而后才绷了脸色冲着外面道，“让他进来。”
多日未见，父子、兄弟姐妹的，竟一时没人发声，只他媳妇和孩子们看着他的模样，个个湿红了眼眶，孙氏欲言又止的咽下了冲到喉咙口的话，咬着唇死命拽着儿子的手。
崔闾沉着眼望向次子，就见崔仲浩自进了屋后，就主动跪了下去，以头怆地，哑声道，“父亲，儿子知道错了，这些日子在祠堂里面日日向祖宗先辈请罪，供香抄经，父亲，儿子真的……知道错了，唔……”
一声哽咽，接着是头埋在交叠的胳膊里，哭的又悔又愧。
崔闾没说话，崔元逸有些坐不住了，其他几个也一样，齐齐的站起身冲着上坐帮兄弟求情，“爹……”
半晌，崔闾开了口，“你诚伯每日有将你在祠堂的表现告诉我，你每日做了什么，念了什么，什么时辰起，什么时辰卧，我都清楚，正是因为看你表现的很诚心，我才叫了你来……”
崔仲浩身体一震，抬起哭的通红的脸来，抖着唇道，“爹……我……”
崔闾摆了摆手，没让他说话，“我叫你来，不是就免了你的罚，今日是我们家第一次聚一起开的小会，你既没分家又没出族，按理是该在场的，仲浩，爹这边给你留了两个选择，要如何做，你自己看。”
崔仲浩下意识的去看老大，继而又想去看自己媳妇，然后就听上首处的老爹道，“过两月，我会放你哥下场，会放你弟弟去北境，仲浩，我们家需要有人往官场上去拼搏，本来那个人应该是你，可是……”
崔仲浩只觉两耳鼓鼓，抬眼望向大哥和小弟，继而再望向父亲，就又听上首处的父亲开了口，“我给你两条路，一条是把你分出去，你带着你媳妇孩子们单过，不死心想继续科考也随你，只是从此后，你再不与我崔氏有关……”
二儿媳孙氏一下子惊呼出声，拉着儿子女儿们就跪了下来，眼泪一瞬间冲出眼眶，连连摇头，这条路跟出族无异了。
“另一条就是替家里经商，以后我们家的产业将会往商道上转型，田地那边会有另外的安排……”
至于什么安排，却是没细说，那是准备开族中大会时的内容。
崔仲浩眼神直直的望着老大，崔闾知道他想问什么，便道，“老大的宗子地位，不会因为他走官途而改变，仲浩，你转商道，就是只专替家里打理生意而已，日后仍需以你大哥为主，你可明白？”
“父亲……”崔元逸不忍兄弟受如此苛刻待遇，忍不住出声阻道。
崔闾收起笑容冷眼看向他，“你在质疑为父的安排？”
崔季康却是点头赞同道，“读书多辛苦啊，二哥鬼精鬼精的，是块做生意的好手，我觉得爹的安排很合理。”
崔仲浩嘴唇张张合合好几回，终于发出声来，惨然一笑，“爹，儿子还有的选么？”
没有。

第13章
崔家大宅里升级过的上等席面，用从库房里搬出来的上品汝窑瓷碗碟装点，极品漆器绘瑞兽纹摆件，并着烹、烩、煮、炙等膳食册子，一样一样的分发进各个主子的院子。
百年世家以前的生活都是有成例的，什么时候什么季节，该用什么物什，什么衣裳绸缎，以及在饮食上的细致，那是有专门人跟后头整理归册，留存传家的。
崔闾捡着现今能用，且用得上的，全部叫人清洗擦试，然后分了下去。
一开始仆妇们，还瞪大眼睛张大嘴巴，惊奇的发出没见过世面的惊叹声，等搬的多了，手累麻了，脚跑酸了，那惊讶就变成了麻木，已经没有表情来表达她们内心的震惊了。
老爷这是怎么了？
起家底的要给各房子孙们改善生活？
可这也太……太什么？
富有、显贵、奢侈！
对，就是可着劲的造了。
可谁能告诉他们，这些一看就古董似的家伙什是哪来的？
捧着都得小心翼翼，生怕磕一下碰一下，哎哟滴个乖乖，这要是打破个角甩碎个瓷，那不得要人命？
谁能赔得起？咱就说谁能赔得起！
别说奉命送东西的人，就是接收东西的各房主子，也都有点手足无措，不知道这些看着就很贵的东西，是摆出来给人看的，还是给人用的，连走路都变得轻手轻脚了起来。
富贵，一整套餐具再配上增添情调的摆件，连普普通通的筷子都跟着高大上了起来。
什么？
那筷子是象牙白玉的，不是普通的玉箸，是真正有身份和地位人家的象征。
吃个饭而已，不用这么讲究吧老爷？
亲爹哎！
崔元逸实在憋不住了，在媳妇央求的眼神下，站到了他爹跟前儿。
彼时崔闾正点着库里的文房四宝，捡着澄泥砚和洮砚细观，又在一沓打开的油纸袋里挑捡纸张，竟是存了近百年的纸中之王“宣”，并着一旁防潮防虫的樟木箱，无不显示着这些东西的珍贵性。
崔元逸都呆了，驻足在他老子的房门前，根本不敢进。
崔诚还在带人往里送，碰见他便道，“大少爷，您找老爷有事？刚巧老爷也正找您呢！”
崔闾叫房门口的响动吸引，抬眼便看到了呆愣愣的长子，招手道，“进来看看，这是我从库里刚翻出来的，想着你和沣儿都要用，干脆收拾出来，回头一并抬你们父子书房里去。”
崔元逸抿了抿嘴，想拒绝，想说他们父子还用往常那种普通的砚台纸品就行，可眼前的东西实在太好了，他只在书里的文字形容里看到过，至于沣儿可能都不知道砚分几品，纸分几级，给他们用，真有点太暴殄天物了。
崔闾看出了儿子的想法，也知道他内心的挣扎，可他今日翻出这许多的东西，为的就是给孩子们养气，给宅子养度。
一切还要从渐渐改善过后的家宴起，明明入口的东西贵了，可围坐了一桌子的人却畏缩的不敢下箸，总感觉吃了肉疼，不吃又亏，看着眼谗，想吃又不敢的那种纠结矛盾心理，跟过了今日没明日一样的瞻前顾后。
崔闾知道，一切都是从前抠搜形成的拘谨之态，畏缩不够大方，都是钱财不凑手，过分节省闹的，他们心理没底气，面对好物时，自然会形成一种我不配的自惭形秽感。
虽是富户人家的孩子，可腰杆挺的并不直，女眷不出门也便罢了，可以避开攀比，可男人是要在外面行走的，太小家子气可不行，日后便是出门做官，用东西使物件，很容易就让人瞧了根底去，因此，他得让孩子们习惯用贵的东西，要让富贵、奢侈气包裹上他们，熏染上身。
出门在外的身份，一看着装，二看气势，三看排场，前后两样可以用钱现堆，中间那样没有个长久的熏陶培育，可出不来那气场，老话说穿龙袍不像太子的话，就是气势这块上没给足露了陷。
所以，在家宴结束后，他就着手清点日常生活中所需要用到的基础物什，餐桌摆台、香炉火釜、大到挡屏，小到牙箸，都从祖上积攒下来的箱笼里挑的，别说，就家里这么多人，愣是尽够了安排，没有厚谁薄谁的事发生。
崔闾表示很满意，至于送给儿媳妇和女儿们的膳食册子，则是告诉她们，尽可以按照上面的精致度安排，不用担心会耗费银钱，一点吃的东西，可吃不穷他们的祖业。
他要的就是从里到外的精贵，不是突然有钱时爆发一阵的猖狂，他要让家里的孩子们，慢慢捡起隐名贵族的生活。
掉档？掉出百年世家的传承，任由别人踩头上拉屎屙尿？
不能够的！
从现在起，他要让家里的孩子们，习惯这种略带奢靡的生活，要让他们习惯被好东西，贵东西包围，要让他们从心底里觉得，自己就配这么生活、使用这些贵重的身外物，要让他们从心底里认可自己生来就贵。
性命贵、人格贵、身份贵、尊严贵。
如果结果不能改变，那么他希望家里的孩子们，能不负人间一趟，尽情享受这一遭。
食不厌精、脍不厌细，就是他给儿媳妇们膳食册子的用意，以后不仅小厨房的饭菜要精细，大厨房这边也一样，每个人菜汤的定额翻倍，伺候的仆妇女使翻倍。
崔诚躬腰道，“老爷，牙行那边送人来了。”
崔闾摆手，“让大少奶奶去挑人，银子从前院账上走。”
崔元逸看的有点心惊肉跳，直等崔诚走了才冲着亲爹道，“父亲，这是不是有点太……太……”骄奢了？
崔闾点点他，“为父心里有数，你只管用心温习功课就行，再有时间的话，去陪陪小五，等爹这边收拾好后，就准备送他走了，元逸，以后你们兄弟聚少离多，但你记住，不论什么时候，小五那边你都要顾着，他也一样，我也会同样这么叮嘱他的，家这边呢，你们不用担心，爹身体非常好，至少还能替你们撑个十几二十年，等沣儿长成，咱们爷几个也算是交接圆满了，呵呵，祖业可不是你以为的只有田庄地亩而已啊！”
说完拍了拍他的肩膀，指着一大一小两个收拾出来的箱笼，“这是给你和沣儿的文房四宝，别不舍得用，用完了去找你诚叔开库房领，管够！”
这财大气粗的模样，好像以前那花一角银钱就心痛的人不是他。
崔闾清点各种“软黄金”清点的心花怒放，便也不计较儿子的猜疑，和暗地里的嘀咕了。
他发现了，心态转变后，所有的不开心都可以用钱来抚平，以前所有的不开心，是因为钱花多了，现在所有的开心，还是因为钱花多了，至于积攒，说真的，就他们家里这些人，花用再多也不可能把家底花光，除了被抢被抄这样的大事件发生，所以，他以前为什么想不开？
摔！
崔家宅里的事，崔闾就没想过保密，族里有心的，早从进进出出的采买仆从身上看出端倪来了，那每日日渐攀升的菜品消耗以及样数，跟不过日子了似的，流水一样的往宅里拉，还有多添的奴仆，以及出来跟进在爷们身边的新面孔，样样在说明一件事——崔老爷动钱库了！
崔老爷舍得花钱了！
那是真舍得！
看看每日偏门那边进进出出的小车，以及车上每个框里装的满满当当的东西，吃的完么？
吃不完，吃不完剩下的东西呢？
哦，全施舍给小乞丐了！
什么？？？
瞪眼！
所有盯着崔家大宅的族人都傻了，他们前不久才被剥夺了福减田上的利，正为今秋少了出息愁呢，结果族长那边天天吃香喝辣的不算，还有余食供给县里的乞丐，那他们算什么？他们这些天天累死累活为族田出工出力的族人算什么？
乞丐不如？
太过分了！
要说法，必须要说法！
于是，一场涌动着族人怒火的倒闾之行，在暗地里开始集结。
不死心的崔二老爷，并不甘心下半辈子就和妻子被关在小庄子上过活，他要做最后一搏。
暗里将崔闾动了族产的事，捅给崔二老爷的崔元池悄悄退出了集结的人群，褴褛着腰做出一副瑟缩样的，冲着崔家大宅拱手弯腰，然后在同行人的嘲讽下，溜着墙根跑了出去。
崔二老爷拉着身边人的胳膊，瞧见他逃跑的背影啐了一口，“脓包，怪不得被老大压的不能科考，就这副怂样，便是出了仕也是被革的命。”
旁边被他拉着的人头皮发麻，再次确认，“你真的能确定大哥动了族产？二哥，你这次再弄砸了，大哥绝对会逐你出族的，你可不要害了我们。”
崔二老爷吹胡子瞪眼，昂着脑袋道，“我亲眼看见的，那脓包虽然不顶用，但盯梢一等一，眼尖的很，我亲自蹲的库门，亲眼看见老大身边那条狗出去进来的拉了好几车东西，哼，他若用自己的银钱给女儿壮声势就算了，便要动族产，这我可不能答应，老七，那族产是大家的，我们都有份，凭什么只他能用？你说这有道理么？哦，他天天在家开流水席，吃香喝辣，叫我们啃冷馒头就凉水，凭什么？”
说到后面就差吼了，唾沫喷了一米远，叫老七生生退了两步躲开，呐呐着开口道，“倒也没那么夸张，族里人只有懒得实在不肯动的才这待遇，我们一年四季家里出息都是够的，老大……除了银钱方面确实那个啥了，米粮上没真苛待人……”
崔二老爷气的抻了抻脖子，插腰，“你是哪边的？怎么还向着他说话？你不也说想要给家里翻盖三间大青砖房么？没有钱你拿什么翻盖？”
老七被他怼的直缩脖子，嘀咕道，“可是最近有消息说，朝廷会在江州造官砖窑，技术都是北境那边改了又改的，烧窑点砖的出窑率高达九成，比江州这边的土窑好烧多了，到时青砖肯定会降价的，说不定能用盖一间的钱盖三间，二哥，我看你就别闹了，乖乖带着二嫂回庄子上吧！”
崔二老爷扭头死死盯着他，“你到底跟谁是亲兄弟？没有他我才是老大，哼，只怪爹娘当初太心软，收养来收养去的竟养出个白眼狼。”
老七脸色都变了，声音就差哀求了，“哥，这都什么时候的老黄历了？再说，当年要不是大哥选了咱们家当养家，就咱们爹娘那身体，怎么可能养得活我们几个？是我们沾了大哥的光，你……你、怎么到了你嘴里……”
崔二老爷眼睛通红，咬牙切齿，“都是嫡出，凭什么他能被族长爷爷挑中？我比他差哪了？”
老七沉默，半晌道，“凭族长爷爷是他亲大爷，而只是我们堂爷，二哥，你还不明白么？族长这一支只会在最近的血脉里找，嫡与嫡也是有区别的，你要怪，就去怪墉堂哥怎么死的那样早吧！”
当年族长奶奶就是听了一方破道士说，养闾堂哥在家会冲了墉堂哥，这才硬撵了闾堂哥到别人家去养，结果墉堂哥还是英年早逝了，堂爷爷这一支就断了脉，再加上又对闾堂哥心怀有愧，便直接将族长之位传了他，老两口搬离了崔家大宅没半年，就双双离逝。
闾堂哥是做了亲孙的孝白，给二老送的殡，后来又以养子的孝白，给他们的父母送的殡，并承诺永远照顾他们兄弟二人，这在整个族里，都是无人指摘的一件事。
崔闾可以说是做到了仁至义尽。
可崔固就是不甘心，一直以来的不服气他，但有机会就要给他找点堵心的事做，几十年来的大小事足有一箩筐，搁一般人家的兄弟早反目了，偏崔闾一直能忍，直忍到了他把手伸进大宅，挑拨出兄弟阋墙之事后，才发怒的下令不准他再踏入大宅半步的狠话。
崔二老爷回去之后缓了好久才缓回神来，然后一封信叫回了在府城当经历的弟弟崔榆。
他这些年跟崔闾每每相斗每每落败，心性早斗的偏执不讲道理了，明明心里对崔闾怂的要命，却还是忍不住要挑衅他，现在他手握崔闾把柄，再把有了官身的弟弟拽着，他就不信，崔闾这次还敢那样对他。
他不是官身，他弟弟可是，州府经历，七品，已经是个堂堂正正的官了。
只要坐实了他挪用族产的罪名，就能直接把他从族长的位置上拉下来。
崔榆被他哥哥以命不久矣的急信给骗回来的，等知道他哥哥要干什么的时候，底下一众被剥了福减田收益的人，已经在他的怂恿下到了崔家大宅门口，他那个气啊，回头再一看，除了他哥哥傻缺似的冲锋陷阵，其余答应了声援的族老族亲，真就远远的跟后面声~援。
气死了都，他这哥哥纯纯傻逼！
“我这经历是半个月前老大给疏通上去的，二哥，你是要陷弟弟于不仁不义么？”
没等崔固再狡辩一遍他的歪理，崔家大宅的门开了，一身墨青色裳袍的崔闾，从从容容的自门内走出，面对激愤的族人露出一抹笑，声音堪称亲和，眼睛微眯，“刚好，我正有事要宣布，择日不如撞日，今日就当开个全族大会吧！”
说着提了气对着后面，躲在道旁茶馆里的人道，“三叔，叫你身边的孙儿跑一趟，就说我有事要说，让大家伙去祠堂那边……议事！”
那埋着头不吭声的三叔一下子老脸通红，在众人的注视下，飞快的带了孙子离开，尔后崔闾对着崔榆点点头，问他，“差事都交待好了么？回家来就多住几日。”
崔榆脸臊的慌，忙冲着崔闾弯腰鞠躬，“大哥，小弟本想着等休沐日回来上门探望，未料……大哥，小弟替二哥跟您赔不是，他……”
崔固一把搡开他，冲着崔闾道，“跟他赔什么不是？我就问一个问题……”
崔闾挑眉，身后匆匆跟来的崔元逸和崔季康非常愤怒，安排家丁护卫在两边守着，就听崔固一个字一个字的问，“你有没有挪用族田出息？族中财库？”
跟来的族人有的手里拿着棍，有的手里拿着竹蔑，还有的手里拿着块硬土疙瘩，听崔固问完，齐齐仰着头等崔闾回答。
崔闾垂眼定定的看着崔固，嘴唇微动，“你要付出什么代价来求我回答你的问题？总不能你一问我就说了？你这是以下犯上，崔固，一而再的挑衅族长威严，你知道后果的……哦，你父母的情面在我这里，从那日你被我赶出宅子时已经用完了，所以，你确定能承担得起问题后的后果么？”
崔榆在后头死死的拽着崔固，奈何崔固冥顽不灵，想起自己蹲了好几个夜里看到的东西，眼神闪着莫明兴奋的光，胸膛剧烈起伏，声音贼大道，“若叫我说中了，你自请卸族长之位，若我没说中……便随你处置！”
崔闾低头，一息后轻轻的拍了拍手掌，便拍边点头，“好，这可是你自己说的，我也不如何处置你，等祠堂议事完后，若支持你的族人族老们多过一半，我自请卸族长之位，并搬离大宅，若支持你的族人族老们不足一半，你……出族，再不许以我崔氏后人自居。”
崔固一愣，瞬间狂喜，要知道，因为福减田的事，族人正是厌恨族长的时候，只迫于上位者的压力不敢吭声而已，今天能来的只是一小撮人，他从没有任何时候有今天的自信，相信自己有能获得族人一半以上的支持。
“好，我同意，你要说话算话！”

第14章
崔氏宗祠并没有建在亲族居所环绕的包围圈内，而是在千倾族田的正北角，背靠一座海拔约有八百米的云岩山，因为地势较为平缓，便也显不出此山的巍峨陡峭，但正因为此山的遮挡，让整个滙渠县犹如困兽般的被禁在四面环水的江州境内。
云岩山的正面，是辽阔的江州湖泊，站在山顶甚能看见湖与海的交界线，那边商船交织，海帆烈烈，然而这一切，都与形如盆地般被夹在山凹子里的滙渠县无关。
背面的山体缓坡而上，给人一种尚好攀爬之感，然而正面的山体，有一条形如刀的垂直线，越近水的地方风越大，且临水的山脚下怪石林立，常有水猴与大鱼出没，在铁器被限制的年月，普通百姓并没有能力可以从这里开出活路。
他们逃避了权力的倾扎，却也被权力所遗忘，像一块疥藓般，被各方嫌弃，谁也不肯接手这块地方的治理，在富的流油的江州，他们甚至懒得为这块地方的三瓜两枣争斗。
刮地扫不出二两金的地方，斗来斗去的也不嫌心累，于是，这里的百姓得到了繁衍生息的机会，一个小小的县城，以及辖下的各村各镇，最引人津津乐道的，竟是人口的繁茂。
滙渠县是整个江州征徭役的重要役点，三区二十八个县内，凡家有余钱而又舍不出徭役名额的人家，便会使人来到滙渠县雇人头顶名，只要花点钱财，就能够替家里的子孙免除劳苦，长久以后这便成了默认的潜规则，上官不查，下官睁只眼闭只眼，买卖双方皆大欢喜，穷苦困顿的滙渠县百姓，终于有了一条除耕种以外，还比较稳定的挣钱渠道，只要家里孩子够多，每年夏冬两轮的徭役钱，足能让他们储存到完税后的余粮。
崔氏族人由族中出钱抵人头，但田上的佃农却得自己承担这份劳役，维修宗祠、守护宗祠，以及定期为宗祠周边的道路夯土固路，就成了与崔氏宗族互惠的一种交易，崔闾会压着最低人头费的花销，与县老爷商谈，总也能用“内部人的”名额，向上抵销了这部分役债。
因为严格算起来，云岩山都是崔氏的，那建在半山腰上的崔氏家庙就是证明，后来在历任族长与县老爷的互相扯皮制衡下，这山的地契才转到了官署名下，成了衙内私有，但崔氏家庙却被保留了下来，改成了宝华寺，成了十里八乡最有名的尼庵堂。
崔闾说要招开大会，祠堂那边的议事厅很快便进了一批佃农家属打扫，田地之间僻出来的小道上，也开始有佃农拿着石刀木铲清理地面，填平因农耕破坏的地基表面，秋收正忙，所有人力撒在近万倾的田地里，仍显得旷野无边，单族长这一支，继承的田亩就是族田的近十倍，少数族人靠着近十分之一的族田过活，大部分族人得全靠着族田救济，所以，除了八个享受继承制的族老，能有资格与族长面对面议事，余下九成族人是没资格与族长讨价还价的。
能被崔固煽动的围到大宅来，必然是崔固许了重利。
果然，没等崔闾的马车行到祠堂口，崔固的长子崔柏源就鼻青脸肿的跟着崔诚来了。
崔诚近前耳语，指了指神情萎靡，一副塌了天的崔柏源，“家里值点钱的东西都叫二老爷带人搬走了，他娘更带人绑了他媳妇孩子，逼着拿家里的田契，那些跟着来的人手里，每人都有二老爷承诺的二亩地手印转让文书，要不是源少爷以死相逼，恐怕连宅子都给了人。”
这是完完全全破釜沉舟的一战啊！
怪不得那么有底气。
崔闾眯着眼睛哼了一声，缓缓吐出两个字，“蠢货。”
一个连祖上基业，亲子死活都不顾的人，有什么资格能成大事？
靠银钱收拢到的人心？
嗤！
崔柏源叫崔闾沉沉的眼神压迫的，愣是将岣嵝的身子站直了去，只脸上神色仍带着悲哀，冲着崔闾嘶声张口，“大伯……我爹他……他……”
崔闾抬手压下了他说不出口的话，也是，这世上就没有儿子说老子不是的地，哪怕这老子是个混蛋，做儿子的也不敢将说老子不是的口舌落人手里。
崔柏源说不出口，他理解。
崔闾道，“今日，大伯就帮你把这个家给分了，等你自立门户后，可愿听大伯的安排？”
崔柏源抬头定定的与崔闾对视，眼泪一下子冲出眼眶，委屈的整个人都抽抽了，边哽咽边点头，“愿意……我愿意，大伯，侄儿听凭您的差遣。”
崔闾目露慈爱，温声道，“别难过了，这父子缘分不要也罢，对你对泖哥儿都是好事。”
崔泖是崔柏源的长子。
崔柏源呢？是崔固年轻时睡通房不小心睡出来的长子，后来被崔固他娘强行给记在了他媳妇名下，导致他媳妇自己的亲儿子成了次子，崔家老两口还在的时候，那妇人并不敢冲崔柏源使威风，可等到头上两座大山一走，她就开始想尽了办法的替亲儿子争夺家产，这些年要不是崔闾在后头看着，就这侄儿忠厚的性子，早要被那妇人吃了。
现在唯一庆幸的是，他媳妇是先祖母亲自寻摸的，这样一来，无论他嫡母怎么折腾他媳妇，都不可能以长辈的资格替子休妻。
但崔闾这边，却能以族长的身份，替崔固休妻，于是那妇人每次折腾，都只敢在崔闾的底线上蹦跶，一但越线把人折腾狠了，崔闾就会让族中有地位的妇人，将她送到宝华寺里去关禁闭。
这次……崔闾冷着脸想，他终于能替婶娘完成，将那女人从自家族谱上划去的遗愿了。
祠堂内的扁钟响了九下，让赶来的八个族老齐齐变了脸色，各个角落里得到消息的族人，远远的听到钟响后，更加快了脚步往祠堂门口奔，直看到出自崔家大宅的护院们，簇拥着一辆由锦绸织就的华盖吊流苏的紫檀框车马，停在门口，才终于相信了近日流传的族长性情大变的传言。
从前族长出门，坐的都是一辆灰朴朴的老马拉的车箱，偶尔还用的是骡车、牛车，像这样用好木好绸装点的车马，那根本不可能会出现在崔家大宅内。
崔固眼神炙热，站在一众族老们中间，指着刚从马车上下来的崔闾道，“你们看到了吧？他身上的袍子，脚上的靴子，还有头上插戴的那根簪子，都是上品物什……”
等崔闾在地上站稳，直起腰身，那束腰的玉带便显了出来，却是在日光下莹润的晃人眼的上品籽玉，正中间腰腹处更镶嵌的是拳头大的祖母绿，用一圈皎白东珠衬的底座，那真是逼人的富贵老爷做派，晃的人眼睛生疼。
不知道的，以为是京里哪个世家大族的老爷下乡巡视了呢！
崔固嫉妒的眼睛充血，声音更提了数倍，“还说没有动族产，他这身东西，定是从族里财库里拿的，绝对是！”
崔闾懒得理他，眼神往他身边的八人扫去，各自都目光闪烁的朝他望来，整个祠堂门前的空地上，都围满了来听会的族人，按往日惯例，他们是要进到祠堂里面去商议的，而最后商议的结果只要派人在祠堂门口宣读一下就罢了。
但这次，崔闾并没有从八人排开的门内走，而是让人抬了桌椅，就在祠堂门口，面对所有族人，开起了族中议会。
夹在八人间的三叔有些迟疑的开了口，“闾贤侄，这不合规矩！”
崔闾眼光轻扫，撩袍就坐上了崔诚安排人搬来的高背椅上，面前是摆了茶引果子的紫檀案桌，桌角一炉香开始袅袅升起。
那三叔被无视，尴尬的眼神直往另一人身上扫，似在催促他声援自己，然而那人却闭紧了嘴，一响不吭的贴门站着。
崔固只想确认自己的猜测，一手将三叔拉到一边，他才不管什么规矩不规矩，等他成了族长，他就是规矩。
三叔被扯的趔趄，气的吹胡子瞪眼。
其他族老摆设似的抄手站着，虽看着是与崔固一边的，然一个个嘴闭的跟蚌壳似的，只以眼神交流。
他们其实知道自己在崔闾这边没什么话语权，不过就是祖上传下来的族老位，能让他们在族里其他人面前，有点薄面和小权柄，甚至经过这许多年，八个摆设都或多或少的知道，每任族长私底下都有一个智囊团，而即便通过观察能确认其中一两个，他们也不敢找人家麻烦，只能当不知道的继续当着“荣誉”族老。
崔固当他们族老团有权利或废或卸掉族长，实际上往上数早两辈人，他们这个族老团就名存实亡了，哪家手上原本掌握的族产，都已经被架空收回了族长手中。
所以，他们真的就只有族老的名头，当然，像三叔这样依老卖老爱摆长辈谱的，哪一辈的族老团里都有，奈何记吃不记打，总也学不会在合适的时间适时的闭嘴。
崔闾吹着茶盏里的浮沫，等围拢过来的族人渐渐安静，门前至落针可闻后，方轻抿了一口咽下，所有人的目光都注视着他的动作，明明人还是那个人，可满身气势却似乎比以往更盛了。
难道是这身锦衣华服给人的错觉？
可明明族长脸上的表情，看着比以往都平静和蔼，怎么却有种让人打心理发怵的感觉？
偷摸的跟同窗一起来瞧热闹的崔沣也是一身新制的锦衣，被同窗揪着问东问西，可他眼神始终亮晶晶的落在祠堂门口的祖父身上，崇拜、敬畏、向往。
崔闾开口了，“今儿叫你们大家来，是有一桩事要宣布，但在之前，我需要处理另一桩事，崔固……”
崔固早被左右族老们的姿态给气黑了脸，此时听到崔闾开口叫他，不知怎地下意识打了个颤，可很快就被他心头燃爆的火焰给压了下去，一脚踏进了空地中心，与崔闾呈对立姿势。
昂着头，挺着腰，一副老子今天就要拉你下马的样子，“崔闾，你特娘的……”
下文立即被噎进了喉咙，只因崔闾瞬间凌厉起来的眼神，如冷剑似的直射而来，激的崔固打了卡，如被掐颈的鸡般没了声。
一旁一直注意观察情况的崔榆立即上前要将人拉走，“二哥，你逾举了，快跟我回去。”
他也是才知道柏源夫妻俩的遭遇，心里又气又急又痛恨，可这是他亲哥，总归再气恨也要拉一把的。
奈何人不领他情，一把甩了他的手再次上前张嘴，“你别摆臭架子，你就说你这副车驾，这身装扮，还有近几日大宅里的花销，给儿孙的钱，连外嫁的姑娘也分的钱，到底哪来的？是不是动了族产自己享用了？”
崔闾轻磕茶盏，眼神往八个摆设身上扫，声音清浅，“你们也同他一样这般想的？”
那八个人眼神交汇，闪烁，最终有一人上前一步开了口，“……总归，是要给族人们一个交代的。”
崔闾哼一声笑了出来，一抻手就将茶盏撂上了桌，手指轻扣桌面，发出笃笃笃的响声，一声声砸进周围人的耳里心里，半晌才道，“要什么交代？要给谁交代？你们？他们？呵，我从前跟你们吃穿一样，难道在你们心里就真的一样了？你们什么家底，我什么家底，都搁这装什么糊涂揣的哪门子蒜？”
他吝啬，穿布衣着布鞋，浑身上下找不出富贵二字，可不代表他就真的不富贵。
他富贵，很富贵，从祖上传来的富贵，不过是锦衣夜行的叫人以为他与贫相差无几。
可旁人，比如县里那些人这么认为也就算了，本族的人怎么能也这么以为？族田与他家族产根本不在一起，所谓的族库，根本不及他家族产的十分之一，他从来也不靠族田和族库生活，怎么跟他们一起吃了这么多年糠菜的，就让他们将族田出息的族库，与他家的族产混为一体了？
当谁是傻的么？
笑话！
他用自己家库里的银钱，需要跟谁交代？
崔固脑子不清楚，这八个摆设难道没从祖宗遗言里知道？
搁这装什么装！
所有人都被他这冷眼嘲讽的眼神吓失了神，从前是阴郁刻薄，现在却是酷厉冷肃，看人凉飕飕的飙着寒气。
一时间满场无人言语，都被他这番喝问逼退了步。
崔固白了脸，猛然抬头往八个族老脸上看，就看到了他们互相交错而过的心虚眼神，他脑子里轰的一声响，耳朵里嗡嗡的发出鸣叫，扯着他脑筋一根根的跳了起来，疼的差点站不住。
崔家大宅，崔家大宅，怪不得每任族长都必须坚守崔家大宅，不管换了谁来做，崔家大宅的位置从未挪移或改过址，破损、或遇天灾坍塌，崔家大宅始终屹立在旧址上，百年未动过。
他目眦俱裂的瞪着那八人，终于明白了自己被人当刀使的悲剧。
这些人就是用他来试探崔闾对大宅内的认知的，因为崔闾不是从小生活在大宅内的，他是后来继了族长位后，才搬进的大宅，他们可能侥幸的以为，崔闾不清楚族库与家库的区别，欺的就是他非宗子上位的身份。
可老族长再悲伤，也不会忘了交待祖训，再有他搬进大宅二十几年的探寻细究，该知道的不该知道，他早摸透了。
只他装的一副穷抠样，叫人以为他是不知晓自己有钱，又不敢动用族库，才把自己活的那样抠搜贫苦。
他知道，他一直都知道那大宅内满库的钱财，其实都可以为他所用，可他却愣忍了二十几年不动，苛刻的妻儿也跟着一起吃苦受累。
太狠了，太能忍了，太……心机太深了。
崔固狠狠的打了个寒颤，再抬眼与崔闾对视时，就有种自己要完蛋的预感。
他的感觉没错，因为接下来崔闾将两人打的赌给说了，尔后冲着周遭的族人道，“你们若一致认为，领你们来讨要福减田出息的他有理有正义，就跟他站一边，若不动，那我就当你们对我的判罚无异议，愿意遵从日后的处理办法。”
没有人动，连那些拿了崔固好处的人都没动，崔榆一声叹息，知道他大哥完了。
崔闾点点头，声音恢复清浅淡然，“知道我的东西，是收回还是给予，都是我的恩与罚，就说明你们比他知事理，更比几位族老知廉耻要脸面，呵呵，看来这些年我耗在族学当中的花费没白干，至少你们是听进了夫子们的是非教育，很好，非常好。”
族学虽说是族中的，可酬办起来的正经花费却是大宅出大头，族里那千倾田亩的出息，扣除族人的花费，剩下的还有困贫人家的救济，真正能往族学里投入的，恐怕连夫子们的束脩都付不起。
这年头的百姓，能认书识字的有几人？哪怕成绩最不好的族人从族学出来，都能轻易的在县里找到工作。
识字，就是他们最有力的竞争力。
崔闾道，“我已经派人往州府去了，不日会有数名举人老爷进我们崔氏族学任教，你们中间有心向学的，可向族学申请入学，另族学会增开算学课、匠工课、黄岐课，你们凡对其中一项感兴趣的都可以报名学习，待日后县府有需要招用的，我这边包出荐书。”
族学里的先生，一直都是秀才，这也导致族人的最高学问，也止步于秀才，想再往深里读，就只能去外面的书院，可那经济条件就不是大部分人家能支撑得起的了，这叫许多人都深感遗憾，也曾暗地里责怪崔闾不肯多费银钱请举人教学的言语。
一时间许多人在兴奋过后，又深深的埋下了头，那是惭愧的。
崔闾却懒得细究他们的心理变化，只敲点着桌面继续宣布自己的决定，“族田这块不能动，依然按照旧例耕种，但大宅名下的万倾田地，我决定分包给在册的族人，以家庭户为单位，一户可按男丁人头数的十倍承包，但最多一户不可超百亩。”
也就是说一个男丁人头可包十亩地，一家子最多算八个男丁人头，多了是要累死人的，崔闾可不想他们把女人也拉地里去干活，家里那些家务，生孩子养孩子的就够累人的了，再给女人头上也算田亩，那些不会心疼人的，指定要把女人当牛马使。
他的田间地头，绝对不能有女人的血泪，万一哪天贵人逛到了他这里，看到被奴役的女人们，他不死也要脱层皮。
所以，从现在开始，他得注意着女人们的待遇，听说那位贵人的地盘上，女人是和男人一样，能上战场能当官的。
崔闾咳了一声，不等听呆了的族人反应，就再次转向了崔固，问他，“你该接受惩罚了。”
他就不信，放出这些重磅信息，在场的族人还有站他队的。
以前是佃他的地耕种，收上来的粮食得上交他四分，税赋三分，他们自己落三分，再有两季的徭役佣金，一年到头基本无余，可承包到户就不一样了，按年限长短，他从二分收到四分，包的年限越长收的息越少，这样一来，他们结余的粮食就多了，只要家里男人肯吃苦，餐餐饱饭可得。
人群一下子炸开了锅，嗡嗡嗡的互相扭头寻问真假，有些泪窝浅的女人已经开始抹眼泪了。
天哪，好日子要来了！
族长原来不止开始对家人大方，对族人也大方了。
崔固身体晃了一下，咕咚一声软了腿，惊惶的望向崔闾，又转而求助似的冲着亲弟弟递眼神。
崔榆呆呆的站着，知道此时说什么也没用了。
崔闾起了身，一步步的走至崔固面前，停步、低头，“看在你我兄弟一场的份上，崔固，我也给你两个选择……”
一直等在外面的仆妇押着一个妇人，旁边跟着族里辈份大的几位长辈妇人一起，到了崔固面前。
崔闾指着被押的妇人道，“要么你出族，带着这个女人离开滙渠县，与柏源断了父子关系，从此你不再是我崔氏族人，要么，你就休了此妇，将她送进宝华寺出家为尼，崔固，我前次就说过，要你们安分的呆在小庄子上过日子，可你非要出来搞事，那就别怪大哥不讲兄弟情分了，你选一个吧！”
崔固傻了，看着被堵了嘴的妻子，和被绳子捆的严严实实的次子，惨白了脸头直摇，“我不出族，我不出族，我……我不能出族……”
崔闾点头，“那就写休书，送她入宝华寺。”
你以为瞒下她气死婶娘的事，发卖了所有家仆，就能消灭所有人证物证了？
是的，是消灭了，可我惩治人，也有不需要那些外物的辅助，只要拿住了你，就能将她逼入绝境。
她在我这里连名字都不配有，偏你当个宝的稀罕。
崔闾睨着失了魂的崔固，指着祠堂内里幽深长巷，“十一叔年纪大了，以后祠堂内的灯烛洒扫以及维护，就交给你了，此后无令，你再不许出祠堂半步，至于你这个宝贝次子……你放心，不用用这样的眼神看我，我不会对自己的子侄动杀心，他虽是那个女人生的，到底也是我崔氏的血脉，我会找人教导他，教导他怎样当一个踏实本分上进的好人。”
被仆妇押着的女人见崔固拿了笔，便开始猛烈的挣扎起来，嘴里唔唔唔的发出响动，试图阻止他，崔闾让护院将她儿子从地上扯起来，冲祠堂门内指了指，“绑树上去，鞭二十，长兄如父，不止欺辱还敢对兄长动拳脚，我崔氏的家法不是摆设，打！”
崔固夫妻魂飞魄散，一个加快了写休书的速度，一个瞬间倒地再不挣扎，双双望着被绑在树上受鞭刑的儿子，再也没了嚣张和兴风作浪的劲。
八个摆件族老袖手成了鹌鹑，崔闾挑了挑眉，当着他们的面，叫出了崔元池。
崔元池在崔固愕然瞪大的眼神下，到了崔闾面前，躬身道，“大伯，大宅的田地分配，和族人户头数都登记好了，后面按签子抽地就好。”
轰一声响，崔固满身血液凝固，定睛的瞧着崔元池，这才发现，他身上的破袄旧衣全换成了细布新裳，与跟自己接触时的姿态全不同的，站在崔闾面前，斯文恭谦。
他、他不止上了一个当，他是上了连环套啊！
所以，即便没有摆件族老的袖手旁观，也有崔闾给他安排的反间计，他那些收集来的所谓证据，根本就是崔闾故意教人引他去看的。
“崔闾……你算计我！”
崔闾笑了笑，声音沉沉的传进他耳朵里，“不，我算计的不止是你，自今日起，那八个总喜欢仗着身份说事的家伙，没有资格再入祠堂。”
话落，他的身后渐渐站出了，包括崔元池在内的八个族中青壮。
崔闾直接将他的智囊团摆到了明面上。
大刀阔斧之下不需要再遮遮掩掩，他需要让自己的人掌握主动权。

第15章
祠堂门口的空地前，新旧两套班子面对面，像朝阳与落日般，一个渐烈如火，一个雾霭蒙灰。
权利和职能的交接，在这群早被架空了的摆设身上，便如角楼上早早落下的皂靴，心中已然做好了迎接另一只落地的准备，然而在场景和主观能动性上，他们设想了许多方案，却没有一种，是要当着全族老幼的面，被这样豪不留情的，一把将他们视为铠甲的“荣誉章”撕毁捏碎，猝不及防的接受着全族，那些往日里被他们蔑视、折辱，以及暗地里欺凌，役使的弱势族人前。
八个族老齐齐变了脸色，且不知崔闾是有意还是无意，挑选的成员里，竟有半数以上，是曾被他们欺过，或役使过的族人后代或本尊，四目相对里，总有种自己将要迎来报复与清算的深意眼神。
一种掀桌不讲武德的愤怒，瞬间侵蚀了他们的内心，让本各怀心思的几人，直接当场抱团，齐齐冲崔闾发出了不满的诘问。
“崔闾，你什么意思？”
其中一人脸显猪肝色，敦实如牛的体魄，似马上就要冲着人直撞上去一样，暴跳着连同其余人喝问出了心中疑惑。
崔闾不是个有大规划，和远大抱负的人，他就跟之前历任的族长继承人一样，是个对祖训奉若圭臬的守旧派，禁一切思维跳跃，不安分守着族产过日子的聪慧人，所以全族上下，都知道能在他面前得脸的，只有性情愚钝、木讷，易驱使，指哪往哪的老实者。
他更因自扫门前雪的性子，将大宅与群居的族人分割成两半，有严格的族令禁止族人因生活艰难，或家门琐事往大宅报，他稳固着族群生存的大方向，却不耐处理族人生活的鸡零狗碎，他就任族长期间，可以保证族人苟延残喘的活着，却拒绝往求助者身上施舍一文钱。
听天由命，富贵凭己，是他常挂在嘴上，用来喝斥教训求上门的族人亲眷话术，想得到他的帮助，无疑是痴人说梦。
族群要延续，讲究的是适者生存，如果在有族田出息的扶持下，仍还过不好日子的，那被末位淘汰，就不显得无辜可怜了。
物竞天择在百年世家的传承上，亦起着重要的战略排布意义，只有能在残酷的生存面前，仍能跟得上族中发展的家门，才有留存血脉的资格。
族群不养废物，当然也不会让这些废物，成为一整个族群中尾大不掉的拖累。
这也就给了八个摆设的发挥余地，觑着崔闾多余与人废话的性子，在冷心冷情的族长，与遍求不到帮助的族人中间，当着暖心调和两边牵线的中间人，赚足了族人的好感与口碑，是以，偶尔欺凌一两个“不听使唤的”，反显得旁人不够识相，不懂尊卑。
崔闾是不爱搭理人，这是他从小的遭遇形成的性格原因，后来当了族长，这种不搭话的冷漠性子，就成了高高在上的族长威信，可只要能近他三寸地的，都知道他的心里，族人的地位尊卑是没有分的。
只有辈分高低，没有贵贱之分，同个姓氏，一个祖宗，贱人便是贱己。
无论穷苦还是困顿，是家有余财还是薄产度日，在他这里，都是同姓的族亲，他不干涉旁人因果，自然也不会因外在条件，来成为或踩或捧的相处标准。
可旁人不知道他内心的想法，只看到他对族内事务上的处理手段，更不会知道，每次打着调和姿态入大宅的摆设们，在花厅冷板凳上坐足半日，出了门就可以两手一摊，摆出无能为力的虚伪样子，来揭示他们内心真实的挑拨与割裂亲族关系的目地。
他们在崔闾面前根本没脸，却可以在族人们面前，摆出自己多么重要有能耐的事实，两面三刀叫他们玩的相当溜，却因为没有造成什么实质性的，有损族人利益的事情，被崔闾睁只眼闭只眼的放任了下去。
直到他们中有人干了一件事，叫崔闾意识到不能再纵容他们狐假虎威了，同时也起了用人取代他们的心思。
于是，这一筹谋，便筹谋到了现在，也终于在他自认为合适的场合，与他们正式撕脸摊牌。
一群惯会看人下菜碟，靠欺瞒哄骗族人，自己却躲起来吃香喝辣的浑人，有什么资格再享受族里供奉，更有什么脸来以族老自居？
崔闾一招手，智囊团中便走出一年龄三十五六的中青代表，手中拿着一本装订好的惩名册，面无表情，低头翻开，念，“崔开武，崔氏九堂常驻长老崔三堂第五世孙……”
崔氏九堂，一堂自然是族长一脉，嫡长嫡脉，余下八堂都是嫡次组成的，享有世袭制的长老位。
在早前长老位还没有被架空时，崔二堂和崔三堂是位同副族长的左右护堂使，比常席位上的另六堂，更具有话语权和族务行使权，如此，二三两堂便一直以能代替另六堂说话的资格，站在崔闾面前讨价还价，可实际八堂相处运营的过程中，尤其到了权利职能被架空后，后六堂早不顺前两堂的自诩为尊之名了，中间的摩擦和小心思争斗，不过是不为旁人道而已。
崔闾从起了换人取代之念时起，就对他们内部结构进行了调查，早知道他们已经面和心不和，分裂或至互相攻奸，也只差一个机遇而已。
“崔长林？这是崔长林？我的个亲娘唉，老料头，崔老料，快、快往前来看，这是你家的长林？是你家的长林吧？”
崔老料个矮，人瘦，淹人堆里就看不见了，此时却忽听有人叫，身体还被左右人使劲往前推，一个趔趄就被推出了人墙，冲到了围观人潮的最前头，然后，就在空出一块的场地中间，看到了从来灰头土脸，在家里三棍子打不出个闷屁的长子，此时一身青蓝书生衫的，站在那个看见就恨不得绕道走的，叫人发怵的族长身后。
他吓的差点没站住，要不是被后一步推出来的老婆子搀住，非一屁股坐地上去不可，夫妻两个不可置信的瞪着眼睛，看向那个一直被他们忽视的，放弃的认为是家中最没出息的孩子。
长子又怎么样？
人跟被锯了嘴的葫芦一样，既不会爹亲娘爱的哄，也没有成为家中骄傲的可能，除了会闷头干活，其他没一样能提得出手，这样的人注定会成为家中的隐形存在，不被爹娘认可，得不到底下弟妹们的尊重，被压榨被驱使是他唯一能在家中立足的价值。
“天佑十五年，崔开武为使长房断契，联合五大氏族之一的姜氏旁支，意图敲诈族中财库，勒索长房家底……”
随着崔长林将往事渐次揭开，围观的族人炸了锅般的沸腾了起来。
崔墉，一个早逝宗子悲惨身故的原由。
崔闾冷眼看着被指控的冷汗直冒的崔开武，声音里不带半点温度，“知道我是怎么怀疑你的么？崔开武，你做的非常隐秘，可是，你的气性决定了你根本忍耐不了一丁点的……居功自傲……”
因为策划了绑票案，可能最开始，他也只是想从长房手里拿一点好处，奈何所合作者却想连根拔起，于是，并没按事先商量好的那样，拿到钱就放人，而是将人弄了个半死半残，却没意料到老族长宁舍儿子不舍家财的狠法，最后只得把伤重的不知死活的人丢了跑路。
“我初任族长位，你便到我面前，一副没有你就没有我的今日邀功样，时常在我面前摆着功臣的傲慢样，崔开武，我那时就很想问你，到底是什么东西，能让你以我的恩人自居？”
崔开武脸色瞬间煞白，在凝聚过来的诸多眼神中，竟有了一丝瑟缩样。
崔闾捏着手上的翠玉板指，转动间悠悠开口，“墉堂哥自幼便是我们兄弟中体魄最好的，他从小跟着护院队长习武，平常三五人近不得身，那一年，他随大伯母回外祖家，却在半途被人敲晕了带走，而大伯母被人送回了家，身上带着一封万两黄金的赎人信纸，崔开武，你知道大伯当年的心情么？你知道我揣着万两金票，去赎人的山里找墉堂哥的心情么？”
这就是大伯母弃养他的原由，因为他没能全须全尾的将人带回来，因为墉堂哥经过那次事之后，身体迅速走向衰败，每日靠着流水的药汤过活。
崔闾声音有些微顿，望着湛蓝的天空道，“你是不是至今不知道，那与你合作的人，为什么会违反合约？并吞没了原本属于你的赎金？”
崔开武呼吸急促，一声也发不出，便听崔闾呵呵一声道，“因为他的主子出事了，天佑十五年，大徵哀帝的第五子被五大姓接到了江州，取代了他前朝皇嗣的位置，于是他没用了，被人关了起来，他派出去的手下狗急跳墙，根本再顾不得与你的约定，拿着得来的黄金，重金招江湖刀剑客救人杀人。”
那时他才十岁出头，在风云诡谲的江州界里，只是一个谁都注意不到的失怙失持的孤子，派他去送赎金，是因为他小，最没威胁，还因为他没亲爹亲娘相护，没有人为他的生命安危出头，他只能靠自己在族里争活争命。
这也是他根本不同情，那些有族田出息却还过不好日子的人家，来求助的原因。
崔长林等崔闾话落，重又举起手中的册子开口，“大宁崇武八年，你联合被赶出江州判逃成海寇的，原五大姓中的许氏贼子，欲故计重施的起底我崔氏财库，在秦氏携子归宁的路上，截了她和次子崔仲浩，依然一开口便向大宅勒索万两黄金的要求。”
这就是崔闾最被人不耻，且后来导致他与秦氏夫妻不合的原因，他没有像上任族长那样妥协，并对歹徒放出了任杀任剐的狠话。
崔闾眼神杀意凛凛，“你与仲浩接近，一直在他耳边离间我父子关系，导致他从小心思深沉，心性偏激，若非后来我强硬干扰他与你的关系，他恐怕早被你教唆成了弑父弑兄的恶人，便是今日他偏听偏信的性子，也有受你影响的原因，崔开武，你是真该死！”
陈年往事，不揭露，便是一派祥和，一但戳破了窗户纸，这个亲属关系，便也到头了。
不用崔长林再翻册子，崔闾继续道，“你为了替崔开寿的长子谋娶州府吴家的女儿，将心思动到了我家幼菱头上，故意引着吴家的纨绔偶遇她，你算着我能扣住钱财不赎妻儿，一个幼女舍给人作妾也便舍了，可是崔开武，长痛与短痛的区别，在于极刑与缓刑，贼寇杀人一刀了结，与人作妾一生尽毁，我便是再心疼钱财，也断不能眼睁睁的看着女儿落入火坑，受一世折辱，所以，那一年你失算了，只能送了自己女儿去消贵人火，呵，你那时是不是挺恨我的？”
崔开武的种种算计，都因着他手里有一份财产清单，保守估算，光大宅的地底就有百万，他不甘啊，抓心挠肺的想据为已有。
崔闾声音沉沉，“你第一次的算计，是在五大姓权利的更迭期，大伯很怕被人注意到，所以明明对绑票之事有诸多疑点，却选择了按瓢息事，你第二次的算计，又卡在新旧朝权利的交迭期，那时武皇帝正对各大世家动刀整顿，我明知道你里通外敌，却因为怕被按上通寇之罪，选择了隐忍，崔开武，你看着敦厚忠实，可你的每一步都算好了诛连之罪，你知道大宅嫡系最在意的是什么，所以你绑架着我跟大伯两人，都对你的罪孽选择隐瞒，你是不是很得意？躲在暗处里看我跟大伯两人，因为族中前途和族人性命，不得不呕心沥血的前后奔忙？”
崔开武倒退了一步，他感到了一种胁自性命的危机。
崔闾沉默了一瞬，眼神落在从祠堂里呆呆往外看的次子身上，下一刻抬手轻摇，那护在他身周的护院们，便齐齐朝崔开武围了上去。
崔开武迅速往后躲，试图用另七个人的身体阻拦上前抓他的人，然而，那另七个人早在崔闾宣读他罪状的时候，远离了他，这导致他周身直接空出了一块地。
“你不能抓我，我……我女婿是江州吴家公子，我女儿她……”
崔闾眼神怜悯的看着他，“你女儿早就死了，你忘了么？她被吴家那位公子失手掐死了。”
崔开武一屁股跌倒在祠堂门口，崔仲浩就站在他身后，万般难以相信，当年绑票之事的背后，竟然藏着这样深的算计，一时间整个人都陷入了恍惚，心沉沉的如坠深渊，那对父亲的埋怨，和前日不容分说安排他后半辈子前途的不甘心，瞬间烟消云散。
他腿一软就跪了下来，眼泪刷的就冲出了眼眶。
崔长林手中的册子，这会儿就跟阎王手中的生死薄一样，这一日，被蒙在股里的族人，头一次看穿了所谓族老的真面目。
“崔开寿，大徵天佑十六年，设计族兄崔开茂入赌坊，十日间陆续将祖产输光，妻女险被抵债资……”
崔开茂家的小孙子从人群中出来，眼眶发红的给的崔闾磕头，“大爷爷，这是祖母临终前一定要孙儿当众给您磕的头谢的恩，谢谢您当年从漕帮码头将她们接出来。”
围观的族人中，有人窃窃私语，“怎么回事？开茂家的不是说，得一外地游商相救么？怎么这事……”竟落到了族长身上？
崔长林继续，“崔延彬，大宁崇武二年，以族老身份威逼在府衙做笔吏的崔弦，将本该判斩的五姓旁支一余孽，判了流徙，结果导致那人途中逃脱，后府官查验，崔弦被革职罢用，罚没家财抵罪，崔弦从此消沉无志，三十而终，留老母幼儿寡妇相伴。”
族中那哭瞎了双眼的婶娘，此时被孙儿寡媳搀着，颤颤巍巍的冲着崔闾的方向行福礼，她旁边的孙儿则跪了下来，咚咚咚的开始磕头。
崔长林再次继续，“崔奉，大宁宣和四年，以要应和当今提倡经商的理念，暗里集二十余房族人家资，欲往荆南保川府谋求商机，结果却被其拉来的合伙人骗走了所有钱财，导致集齐来的资金血本无归，陷二十余房族人生活无着，贫苦困顿，后经族长派人摸查，方知经商事假，谋骗钱财是真，崔奉表面上与人一样破家破财，实际上，二十余房族人的家资早被他用来在京畿置了房产，并纳妾畜婢生有庶子女五人……”
那在族里的崔奉家的，一身素衣旧裳，带着儿女挤在人堆里，此时已经傻了，不可置信的瞪着读讲中的崔长林，身子已然摇摇欲坠，抖着嘴唇，“不可能、不可能的……”
崔闾再次招了手，那跟他一道来的，非常不起眼的一驾牛车上，一人被套了黑头罩拉了下来，而同时，八名族长中的一人迅速以袖遮脸，欲往人堆里扎，“三叔，你不出来解释一下，奉堂弟的所做所为么？你这些年，当也收了他不少好处吧？”
人群里突发一阵骚乱，崔奉的妻子受不住刺激，眼一翻便昏死了过去，可崔奉连眼神都没往她那瞄一眼，全程冲着崔闾呜呜的吭哧挣扎。
崔闾冷哼一声，“既是我崔氏儿孙，无论嫡庶旁支，身为族长，我都有责问处置之权，崔奉，你欺灭亲族，罔顾人伦，我要治你，以及你在外面的妾侍子女，你有话说？”
崔奉被摘了塞口的汗巾子，声音嘶哑，“我出族，我自请出族。”
出了族，你可没有处置我的权利了吧？
崔闾呵笑了一声，点点头，“元池，去报案，就说骗了我族二十余户家财的奸商已经找到，现交由官衙审理发落，另报予县老爷知晓，崔奉已与我崔氏无关，打杀随意！”
最后四个字一出，崔奉整个人生生打了个冷颤，腿一软便跪了下来，匍匐的冲着崔闾磕头求饶，“堂哥，大堂哥，我错了，我错了，你原谅我一时失言，饶我一回，饶我一回吧！”
却绝口不提归还那二十余户族人家资的事。
崔闾垂眼看他，“我为了逮你，可是给了漕帮一大笔钱，崔奉，把你从江对岸运过来实为不易，你一句叫我饶了你的话，就可以抵消那么多族人困苦生活的血泪了？你看看你自己，过的丰裕富足，出行排场比我这个当族长的都大，我饶你？那些被你坑的家破人亡的族人能饶了你？”
怎么可能？
从崔奉出现的那一刻起，本来还能压抑住的人群，忽然就骚动了起来，不知谁喊了一句，“崔奉，我要杀了你！”
腥红的眼睛，冒着杀气沸腾的光，凶狠的瞪着崔奉，要不是崔家护院们死命拦着，那些激动的族人，早冲破了人墙，行打杀事实了。
突然，一声高喝震响祠堂四周，“废除世袭族老位，改为能者居之！”
是的，崔闾就是要让全部族人，参与族老位的改制章程，如此，在事过境迁后，方不会有人质疑他选人的标准，更不会从心里出现族长说了算的统一认知。
虽然从前就有族长一言堂的感觉，可经过了梦境洗礼的崔闾知道，族群想要发展壮大，就不能只局限于一人之长，而是要集思广义、纳言进荐，他必须习惯在众多有结果的谏言里，挑选出最适合族人发展的路线，那么最好的开端，就是要让族人对族务具有切身体会的参与感。
他要让他挑选的帮手，在新旧交替的过程里，得到族人打心底里的认可，这样才能有助后续，关于族中事务改革的一切发展，确保他们不会在履行职能范围内，遭受别有用心人的阻拦和刁难。
干脆一次性解决所有后顾之忧，他没那么多时间一个个的跟人解释，事实胜于雄辩，只要有眼睛的，就该知道支持新旧派里的哪一方。
“崔闾，你敢动我，就别怪我把大宅的秘密宣之于众，哼，看你如今的吃喝享用，必是破了祖训族规，祠堂在上，列祖列宗在上，你已无资格领导我族，就更没资格废除我等，若不想鱼死网破，我劝你最好……”
三叔发了狠，昂着脑袋盯着崔闾嘶声威胁。
崔闾定定的看着他，看了良久，久到三叔以为他要妥协，正准备露出一抹得胜后的微笑时，就听崔闾道，“你以为，县老爷那边会庇护你？就凭你手中所谓的秘密？三叔，你年纪大了，脑子可能不大清楚，县老爷与我可是同科举子，他的官还是我给出钱补的，不然你以为就凭你每年百十两的孝敬，他能跟你同桌而食，敬你为长？你想什么呢？”
轰一声响，祠堂门前的一片地上，所有声音皆无。
崔闾是举人身？
怎么可能？
他们怎么没人知道？
当然没有人知道，崔闾当年的举人喜报，是和县老爷一同在州府茶馆里接的，他拦住了想往崔氏族里报的差爷，只默默的接了喜报，寻了个没人的时候，供进了祠堂而已。
从来没人问，当然，他也就从来没对别人说。
连县太爷受他资助，补到了他们县里来任职一事，都也只是他跟县太爷之间的秘密，不然，你猜他是怎么找到藏匿在京畿里的崔奉，又是怎么把人骗去保川府的？还有这些族老欺上瞒下霸凌族人罪责的证据，又是哪来的？
呵，地头蛇的地盘上，只会有地头蛇愿意供奉的“祠主”，别人以为他受县太爷辖制，可事实上他和县太爷是互相钳制，一个挪不了窝，一个翻不出花，互相只能利用防备着来。
至少到现在目前为止，崔闾仍是县太爷所不能弃的，最重要资源，至于崔三叔，也就一个自以为是的投机者而已。
崔闾眼神闪闪，“当今助农促商，并不遵循本官外调的常例，你们说，我若参与补官，会被补去哪里？”
本官外调，怕的是地方派勾连保护，祸害一地百姓，可当今会用建设自己家乡，更尽心尽力一说，扶持当地佐官就近行任免之事，崔闾若认真规划，未尝没有能在州府各县谋一缺半职的机会。
只他暂时没这个打算而已，却不代表不能用这个未成的事实，来恐吓威慑不服他管的族人。
兵不厌诈而已！
大宁宣和二十年秋，深秋，传袭了百年的世袭制族老位，在崔氏族人一致的反对和声讨中，退出了崔氏族规族例，新的族权机构，崔氏宗族事务处理中心处，在崔闾的大力扶持下，成了宗族事务集中点，常驻有八名干事，辅招若干名跑腿办事员，在宗祠旁的偏院里，正式挂牌营业。
隔不多日，崔闾进了县府，见到县太爷的第一句话便是，“廉榷兄，想高升否？”
张廉榷一撩衣袍，伸手请茶，“如何升？”
崔闾笑的矜持，“我儿不日要出江，廉榷兄往京中述职时，可否捎带一二？”
漕运上的那帮土匪，他不能冒险将小五的身家性命托出去，想到县府每年年底要上京述职的事，便来了。
张廉榷沉吟，并不在这事上为难他，点头道，“可以，顺手的事。”
崔闾也痛快，直接给了他一个匣子，“我儿元逸两个月后参加小考，至乡试当有所斩获，届时我希望廉榷兄能做他的保人，为他举官。”
是的，崔家大宅里，真正要举官的，只有也只会是崔元逸，他那天不过就是口嗨吓人来的。
无所不用其及，能把人通通治顺溜了就行。
崔闾捏着茶盏道，“当今鼓励农商，咱们县也当跟紧当今脚步才行，依我看，那县中的坊市太小太窄了，当扩建扩容，大力引入外商物什，丰富我县人□□跃度才好。”
张廉榷都惊了，他才收到的朝廷邸报，这崔闾怎么就知道当今的决策动向了？
难不成，他除了资助自己，还另外资助过别人？
然后，有人比他先一步的爬到了高位，开始回馈崔闾的资助之恩了？
张廉榷瞬间收起了散漫心态，正色点头道，“是，闾公眼光卓绝，见解高瞻，与本县意见甚合、甚合！”
崔闾挑眉，有些意外张廉榷的姿态。
有点子不一样呢！
听说当今治官严谨，看来这张廉榷当也受到了上官的敲打，居然没问他要扩展坊市的经费，那他揣来的银票，还要不要拿出来？
啧，最近花钱如流水，有点子心疼，还是再搁怀里捂一捂吧！
也不知码头那边的事谈的怎么样了，啧，那群吃人不吐骨头的泼皮，还是得另想办法弄一弄，不能乱叫他们开价码。
觑着张廉榷的态度，崔闾笑的一脸和蔼，“听说府台大人最近春风得意，喜得新妇？”
张廉榷头一点，“是，我等同僚准备了贺礼，三日后去州府吃酒。”
纳妾摆酒，多好的收礼名头啊！
崔闾颔首轻声道，“不知我可有机会，进到府台大人府上恭贺一声？”
他得让码头上的那些泼皮亲眼看见，他也是有资格出入府台大人府宴上的客人，不是什么财大气粗的土老帽，要学会适可而止，否则……
“可，那三日后闾公便随本县一起去给府台大人道贺。”
张廉榷眼神闪闪，笑的一脸开怀。
太好了，如此他就不用准备礼物了，又能省下一笔开销去京里活动了。
双方很满意，双方一拍即合，双方相视而笑。
“呵~老狐狸！”

第16章
崔闾和张廉榷的关系，怎么说呢？按常理来讲，当是处成外姓兄弟或知己来的。
而事实上，在前十几年间，两人处的相当好，年节来往，子女家眷走动，都非常亲密，他在张廉榷的举官路上，不止是光出银子的一方，还偶尔做了幕僚的活。
张廉榷当年补的是隔壁县主薄一职，因未参加会试洗礼，在主官的竞争力上，天然就矮了进士及第，哪怕只是三甲吊车尾的那类人一头，被生生按在主薄的位置上八年，再怎么活动也升不上去。
崔闾在他补官之前就曾劝过，好歹去会试场上走一遭，便是不中，也能混个同科同门，奈何张廉榷当年家中实在困顿，已经到了他再不出门谋发展，便无米下锅的窘迫。
他急需要一个职缺来回馈父母妻儿，举人身已经是他当年能够得上的，性价比最高的名头了，他没有精力再浪费在会试上，他需要让渐已长成的子女，和年已老迈的父母，因为他的身份抬头挺胸，与有荣焉的过日子。
所以，他几乎算是卑微恳求的，与崔闾开口要银子活动，看不上典史职，也不愿将就配额多的巡检吏，他单只瞄着县丞和县教谕搞，可这两个职缺向来就是地方派里，不成文也不记录在册的祖传职位，每个县上的这两个官缺，都是当地州府辖下直管任免的亲信，他一个没有背景，连家底也没有的小举人，再花银子，人家也不可能将这两个职位让一个给他。
崔闾坐在回府的马车上，风将车帘掀起，露出并不怎么繁茂的街市，来来往往的百姓，有半数以上他都能叫出名字，这就是人流动不大的原因，碰头见的基本都沾亲带故。
这是他每次从张廉榷那边出来后，习惯的思考方式，让马车摇晃着走一走他熟悉的街坊，看一看来往匆匆讨生活的人，警告自己一定不要再轻易与人深交，推心置腹。
张廉榷久久不能从主薄位往上升，心中积怨，终于在一次酒后，冲着崔闾发火泼怨，怪他当年出手小气，没有鼎力相帮，叫他错失了县丞一职。
可他明明清楚，那个时候已经不是花银子能解决的事了，是州府同知那边卡了他，已经明确托人上门说亲，要让他将女儿嫁入同知大人家，给他的病秧子儿子冲喜，只要他这边同意婚事，他就能立刻补上县丞位，隔年就能让他坐一县主官，也就是县令位。
而让崔闾觉得这人可交的原因，也正是这次，他回绝了同知家的亲事，接下了形同羞辱的县主薄一职，并在期间兢兢业业的干了多年。
那个新旧朝交替的混乱时间，旧官被贬，新官拯待上位，恩科攫取的举子撒出去都不够补充被革掉的空缺，像县主薄以及更下一层的吏员，都只要秀才身即可，张廉榷以举人身补任主薄一职，放给人的信号，就是身后无人也无财。
小小的县衙里也是会拉帮结派的，县令自然稳坐钓鱼台，底下的县丞和县教谕分庭抗礼，县主薄若按举人身补录，那他就是县令的亲信助力，用好了就能和另两个掰一掰手腕，然而，张廉榷并没有成为县令的亲信，他既没钱去笼络下层的胥吏，也没有太出色的手腕去与另两人比划比划，县令看他是个“朴实的平庸”者，便自己另花钱请了师爷，将他真正丢在了干实事的工位上，于是，他也只能靠实干保住职位不被顶替。
人啊，一无所有的时候，便只求三餐饱饭，偶尔一顿荤腥，便只觉人间美味，那时崔闾在族中没有可交之辈，别看满目皆亲族，然恨人有怕人富的阴暗心理，让他成为了亲族里被羡慕嫉妒的对象，那时间觑着他四顾无着的境地，上门打秋风的险将门槛踏破，后来他才从那些虚伪的笑意里，体味出了自己在别人眼里，其实只是一个好占便宜的傻冒。
年轻的崔闾对亲族还有着些许的依恋，这个叔那个弟的，在他心里还是亲属，至少在他们热情的围在自己身边时，会短暂的让他感受到一丝家人的温暖，亦能些微填补一些失怙失恃的空虚。
张廉榷的出现，让他察觉到了族亲同辈们的情感敷衍，真诚可以堪破一切虚妄，在全心诚意信赖他的张廉榷的对比下，族中那些带着面具的示好，和真心想要从他兜里掏钱的行为，让他真正体味出了金钱的魅力，也真正杀死了他对族亲和谐友爱共创美好生活的期待。
然而，人生的长河，就存在着多变的状态，同样一个人，会用真心教他分辨好耐人，也会转身用比旁人更深的心计，教会他人心相背，不为己遭天诛的事实。
崔闾的马车缓缓停在家门口，正瞧见孙儿崔济领着几个玩伴来家里，见他下车，忙跑着到了身边，仰脸叫他，“祖父，母亲说我可以邀朋友来家里开小宴，说以后都可以，您给了孙儿好多好多钱，都是可以花用的，是不是？”
小小孩童的眼里亮的光，灼的崔闾心头发烫，他弯下腰用大掌揉了他的脑袋，笑的温和，“是，以后有要好的朋友都可以喊来家里玩，如果嫌家里小了，也可以去郊上的庄里玩，祖父让你诚爷爷准备了烧烤炉和架子，你们玩累了可以自己烤肉吃，想用什么去跟你母亲说。”
崔济今年九岁，是次子崔仲浩的长子，平日里被个优秀的堂兄比着，少有能见他出门玩的时候，本该性子好动的年纪，被老二夫妻硬关在房内读书，不到十五就闷出了心病，郁郁不得的没了命。
崔闾这次重罚次子，也有敲打他夫妻二人的意思，醒后的那一个月时间，每日让崔济到他跟前捧汤熬药，打着替父敬孝的名头，替这个孩子放松舒缓一些读书压力，于是便有了他现在，敢冲他面前直接了当问原由的胆子，放从前这孩子怕早躲开了。
崔济摇着身子笑的开心，崔闾却注意到他身后的一个小人，笑着招了招手，“是元溪啊？今日你母亲倒是放你出门玩了？”
崔元溪上前一步，躬身规规矩矩的给崔闾问好，“大伯伯，我母亲交待我见着您一定要说感谢的话，您给我们家分了田，还赊了耕种工具，我祖母今年可轻省了好多，身体也会养的很好很好的，谢谢大伯。”
他今年也十三了，若按正常程序，已经可以下场考一考童生试了，可惜他家的转折，就在他父亲徇私失职后。
他就是崔弦的遗腹子，别看他年纪小，辈分却是和他长子元逸一个辈的，崔济得管他叫叔叔。
崔闾点头，细细打量他，崔弦是他这一辈里最好读书的，但可能书读太多了，人就显得不那么伶俐，又是从小被其母亲教导着，要听族里长辈的话，弄的崔弦一副老好人心态，谁找他帮忙都不辞，月奉有七八都会被人借走，搞得自己家中常常短衣少食，崔闾点过他几次，奈何心性难改，后来倒也懒得管他了，直至他因私被革，他才又着手调查他的过往。
这一调查，就查出了叫他非常难以接受，却又不得不相信的事实，人心叵测，在功利面前，什么感情都是假的，什么真诚都可以扑灭，所有的巧言令色为的不过就是黄白物，人性在权利面前不值一提。
他后来的性格成型，就拜这一次调查事件。
崔弦不单单是被崔延彬拖累的，其中亦有一意想不到的人出手，若非他挖的足够深，恐怕也难以相信那样的事实。
崔闾对自家孙子道，“好好招待你元溪叔，等宴开了别忘了给祖父送一份吃食，呵呵，去吧！”
崔氏放在衙门里的族人，都是经过挑选的可靠老实性子，崔弦就是这么通过考核，被放进衙里做事的，也不支持他当多有权的职位，只当个笔吏，做个眼睛，晓个朝廷邸报什么的，按理是最不被注意的一种人。
可有人却是注意到了，崔闾沉着脚步进门，却在进门的那一刻转头往县衙方向望了望。
他随口在张廉榷的耳边提起一句，说要让崔弦往上挪一挪，从笔吏往主薄位上升一升。
他说的随意，张廉榷却听的很不随意，他那时已经在隔壁主薄位上坐了许久，知道在自己的那个县衙里再不可能往上升，于是，他开始想别的招，听着崔闾不经意的一句话，便将目光盯在了滙渠县上。
崔闾只当他眼光高，不可能会瞧上他们这个贫县位置，便从来也不曾将他与滙渠县联系在一起。
直到他调查出崔延彬威逼崔弦，帮他徇私做事的主意是从哪来的，才知道张廉榷的手早顺着他摸到了他族里的一些人身上。
张廉榷的目的很简单，用包庇前朝余孽的罪，拖整个滙渠县衙下水，在那个严抓五大姓罪党期间，谁沾了这个罪名，不死也要脱层皮。
他让崔闾出了一笔钱，将崔弦的斩监侯改为革职永不录用，然后，他拿着这笔钱去了州府，隔年他就取代了原滙渠县的县令，成功从隔壁县的县主薄跳槽了过来。
崔闾从此对他起了堤防之心，而他也知道这事办的不地道，没有像往常与崔闾闹了嫌隙后的赔罪流程，当什么事都没发生一样的，仍与崔闾称兄道弟，仍与崔闾吃茶聊天，仍像从前一样的跟崔闾交往。
但感情终究是不一样了，连之前两人暗地里言语间，要亲上加亲的事，也不再提及，各自的儿女各自婚嫁，亲眷再无走动。
崔闾从此心硬如铁，不再对任何人抱有期待，而他后来的儿女亲家，专结的是为克制张廉榷在滙渠县的权利施为。
他长媳吴氏家资是平平，可她舅家有一子，结的是州府典吏家姑娘，那姑娘的兄弟，就在滙渠县任县丞。
他次媳孙氏家虽只是州府普通的富户，可谁叫她的姐姐有能耐成了州府同知的继妻呢？于是，他与滙渠县教谕也能拐着弯的攀个亲。
他阻拦不了旁人一心往上爬的心思，却可以凭一己之力让一块地上政绩平平。
给人做嫁衣裳一次就够了，他不会蠢到再白送一次。
他要在滙渠县大搞投资之前，先把张廉榷送走，这就是他今日给他送满一匣子钱的真正目地。
要为儿子找保人，他有的是旁人，干什么非要找他？不就是觑着他有了钱后，会四处活动的心理么？
张廉榷未有一日不想着高升离开这个赤贫县，所以，他是去送佛的。
送佛送到西。

第17章
宗族事务处理中心自从成立后，每日熙熙攘攘的喧闹不休，可能也就只有在崔闾过去的时候，才能有一刻间是安静的。
崔元逸被安排出仕的事情已经在族里传开，他手上的族务被崔闾收回后，转而交给了处理中心集中办理。
崔家老二崔仲浩被剥夺了进仕权后，很有一段日子不曾出现在人前，在知道自己被人当傻子耍了后，直接自闭的关在祠堂里跪了三日，等被每日给他送饭菜的仆妇发现时，人已经烧的迷糊了，抬回家病没好就去了老爷子院里，之后又跟关门温习功课的大哥谈了场心，再出现在人前时，整个人沉静了不少，身上的衣裳也不再是舞文弄墨时的文雅清淡色。
他默默的跟在老爷子身后，看见他从跨进门的那一刻起，众人瞬间安静下来，齐齐往两边让道的行止，再到老爷子抬手间落坐，挥手让人将待处理未汇报的事情呈上后的从容，突然就懂了儿子眼神晶亮的，跟他比划着看祖父掌家理事时的那种崇拜和骄傲。
他也是在老爷子身边长大的，可他从未用这样的角度看过老爷子，尤其从中了秀才后，就感觉满嘴节省持家，花一个钱跟要人命似的老爷子，哪哪都透着世俗、庸碌以及鼠目寸光。
老爷子中举的喜报和官录，他在大哥手里看到了，那一瞬间对从前自己轻视老爷子文才不如自己的心理，兜头如一巴掌般扇在了脸上，羞愧的他恨不能找个地缝钻进去，等再从大哥的旧文里淘出他随手作的策论，更只觉自己这么多年，在父亲和大哥面前的洋洋得意如小丑般，五味杂陈渐至麻木。
怪不得每次小五在他畅联文采胜五岳的自夸里，总会露出同情又怜悯的光，那时他把这称之为羡慕嫉妒，现在才知道，那是看弱智者的光。
兄弟几个，小五最清醒，老大最自谦，只他最自高自大。
他没再对老爷子安排他，走商道的事提出异议，就像大哥说的那样，父亲的安排总是为他们好的，无论作出何种决定，老爷子的目地一定是以家族前景为重，身为宗子和嫡支子嗣，既然享受了族中最好的资源，那本身就也当有为族里奉献一生的准备，无论做什么，以氏族以家庭为重，才是他们为人子为族支的责任和担当。
崔仲浩养好病后，就主动接管了大宅琐事，后宅仍由大嫂吴氏打理，前院则由他和诚伯共同处理，只不过他目前只负责大宅范围内的小事，大宅外务主要由崔诚把控，老爷子只会在晚膳后抽出一个时辰，听两人将白日里的事汇总一遍，查漏补缺。
只几日，崔仲浩就从老爷子的言辞行止间，窥出了他深渊般的心思，对于家事族务处理的得心应手，以及遇事有几种方式的预设规划，那是从前他不知道的一面，也终于明白了大哥总在父亲面前显得懦弱唯唯诺诺的原因。
根本没法不怯懦，站在处理大小事都显得那样信手拈来，好像就没有什么不能过的崁般，绽着绝对自信的老爷子面前，连提个自己的见解和看法，都显得那么不懂事和心虚，总有种搬门弄斧之感。
挫败感真是太强了。
崔仲浩头一次从心里开始，重新评估大哥在家中的地位，并对能顶着这般压力，还敢掀了老爷子决定好的事的大哥，报以打从心底里的敬佩。
现在回头想想，若换成他处在大哥的位置，是否有敢顶着父亲的愤怒，替母亲委屈，并偷摸的为亡母更换更为贵重耗钱的棺椁？
答案是不敢。
所以大哥才能顶住二叔带人逼迫的压力，等到了父亲的清醒，也才能在看透他算计的理智中，挑出最能稳妥将大宅过渡的算策。
在父亲的言传身教和高强度的打压下，显得默默无闻暗淡无光的大哥，其实才是他们兄弟中心计和抗压能力最强的，所以，这也就是他能改变父亲，替他前程重新规划的根本原因？
崔仲浩这几日的思考，胜过了往前二十几年的，尤其在老爷子日日刷新他的认知下，总让他感觉自己白活了。
他现在倒是有些羡慕小五了，居然能在老爷子的眼皮子底下，过的那样没心没肺，且还能在老爷子的禁区里，活出了自我。
小五要去北境学艺的事，终于彻底让崔仲浩认识到一件事，老爷子支持一切以实用为目地的耗钱行为，舞文弄墨可以，但非常讨厌以文炫技，想想他以前作的那些风花雪的酸诗烂词，崔仲浩就脸红，在老爷子心里可能早就想抽他了。
大姐说的没错，他遇到了老爷子脾气最好的时候，要换了以往任何一个时间点，他该跟着二叔一样，被永久的关在祠堂里，一辈子别再想出来。
正如此思维发散着，就听隔壁祠堂里突然传来一阵嘶吼痛骂声，听那声音应该是崔奉叔的。
果然，就听有人跑来跟崔元池耳语了一声。
崔元池立即躬身到了堂前首座旁，低声对查看近日的族务处理册的崔闾道，“大伯，隔壁奉叔要见您。”
说完顿了顿，“刚从京里来信了，那边去的人扑了个空，五个孩子带回来两个……家财被清走了大半，只剩了些不好挪动的家私摆件。”
边说边将刚收到的信件递给了崔闾，脸上神色有些懊恼，低头道，“是我们这边的人去的晚了，没能早一步……”
崔闾抬眼看了他一下，崔元池立即把腰弯的更低了些，便听上首处传来一道声音，“是租的漕运船便宜了吧？钱没给够？”
崔元池咬了咬腮帮子，“他们要的太黑了，咱们去的人多，按人头算过一次江就要近百两，再若带人回来，更要翻倍，我……我便故意抻了两天，哪知道就迟了……”
崔闾将信件放在桌面上，扣着手道，“走私道是这样的，不花钱谁肯走险？咱们这是捉人拿脏，若按正经官办，走官船是最稳妥的，可咱们这不是不想走官案么？是以，有些钱该花还是得花，下次记住了，别在不该省的地方简省，不值当！”
崔元池脸色泛红，“是，侄儿受教了。”
崔闾摆摆手，“去让回来的人过来，我先问问。”
于是，立刻就有人出门去叫，不一会儿就进来了四男两女，都是族中原执事堂的人，崔闾虽架空了原族老团，可有些事情也是必须得有人做的，于是，执事堂里一些能用的他平日也照常了使唤，现在就都一并归了中心处，供崔元池他们调用。
崔闾看着堂下立着的几人问道，“具体情况先说说。”
明明声音也不多严厉，可听在几人耳里，犹如有鞭在动，令人战战兢兢的，“回，回大老爷话……”
四男两女，有两个男的是崔氏的上门女婿，因为老实勤快，跑腿干活麻利被选进的执事堂，另两个是本姓族人，只不过已经是五服远亲了，靠着给崔氏宗族干些活来维持生计，另两女倒是族内女眷，年纪都上了四十出头，辈分跟崔闾同班，都是喊的某某弟媳。
几人并不敢直视崔闾，尤其自觉办坏了差事，便只得其中一个看着最敦厚的出来回话，“我们按着地址找过去时，门里已经没人了，除了两个孩子和几个洒扫的仆妇，那卢氏妾已经不见了踪影，后来我们在四周找了找，并搜了奉老爷的家资后，确定连人带物的都走了。”
他们去拿人，当然得有凭证，崔奉的手书和府中兑钱的牌子，都能证明他们的来历，那留下的人正六神无主，一见竟是老爷族中来的人，干脆竹筒倒豆子的全说了。
卢氏跟她的相好，裹了崔奉的钱财跑了，带走的三个孩子是老二、老四，和最小的刚满月的，从仆妇的闪烁言词间，可以判断出，这几个孩子的出身有问题，或者干脆就差点直说了，这几个孩子不是崔奉的，而是卢氏那相好的。
堂中一片静谥，围在堂门口，等着分崔奉家财的人全傻了眼，他们好不容易盼星星盼月亮的，叫崔奉归族问罪，等着拿回被骗的家资，结果，现在却要告诉他们，崔奉的钱叫个妾全卷跑了，且生的孩子只有两个是他的。
一时间，竟不知道谁比谁更惨，怪不得崔奉在关他的小黑屋里大吼大叫呢，这换成谁都受不了，都得疯。
崔闾从鼻腔里哼出一个音，“报案了没有？”
那回话的人低了头，“没有，去前老爷要我们悄悄带人，那卢氏走的悄摸摸的，我们也怕惊动旁人追问，最后就只带了两个孩子，并照顾他们的嬷母回来，具体卢氏的情况，她们更清楚。”
崔闾皱眉，望着几个人挥手道，“下去吧，回头上长林那领银子去。”
也没说这趟差办的好还是不好，到底，他们只是按章办事，自己并不能拿主意，且也没有灵活机变的能力。
旁边的崔仲浩则从崔闾皱起的眉头上，体味出了他对此趟差的不满，望着退出去的六人背影，犹犹豫豫的张了张嘴。
崔闾余光瞟见了他，更皱眉道，“有什么话直接说，做什么这副优柔寡断样？”
崔仲浩脸红，低头道，“只是儿子自己的看法，他们应当去报官的。”
旁边崔元池意外的看了他一眼，就听崔闾反问道，“报官之后呢？”
在那个人头不熟的京畿地界，让那边的官把他们崔氏查个底掉？
继而转了头问崔元池，“你怎么看？”
崔元池看了眼头更低的崔仲浩道，“回大伯，我会花点钱去找五城兵马司管羁盗的差爷，就说家里进了贼，掳了妇人和孩子，不提钱也不提所谓的相好，只专管着找人就行。”
崔闾瞥了眼旁边的次子，“五城兵马司管京畿地界上所有的人踪马迹，而钱财失窃属正官所辖，报上去就要惊动正堂衙差，我们本就想低调办事，能不惊动堂官最好不要惊动，找当职的差爷，塞点好处费，他们就能悄摸摸带头找人，所谓的五城兵马司，还有另一个别称，就是官方地头蛇。”
崔仲浩呆滞的脑子里有些转不过弯，他读的一直是经世道，学的都是官面文章，遇事也只知道走正常官路，却不料真正要掌家理事时，市井小民的经济道才最堪用。
这就是猫有猫道，狗有狗道，官私两用的灵活现场，是以，别小看任何一个微不足道的小差兵，有些事官面上管不了，不好办，但交给擅钻小道的牛鬼蛇神，就是有事半功倍的效果。
崔闾，“执事堂那边得放个专人去管，以后遇到此类事情，得有一个能主事的人跟着，不然再出现如今这情况，连个敢拿事的人都没有，太容易坏事了。”
崔元池点头，“那大伯看好谁接管？”
崔闾思索了一会儿，见一旁的崔仲浩有些跃跃欲试，而他将要转道的商业版图，至少得等张廉榷调离滙渠县才能展开，如此，崔仲浩便有了一段空余的学习期，放他在这边锻炼一番也未尝不可，于是道，“老二，你试试？”
崔仲浩一下子绷紧了下颚，紧张的挺直了背，“我……儿子愿意一试。”
崔闾颔首算是定了这一茬，崔元池便觑着眼色，让人将闹腾不休的崔奉带了出来。
崔奉人还没站定，声音就差点冲破了房顶，“崔闾，你告诉我，说那都是假的，是你报复我才叫人假传了信件，那不是真的……”
他的声音断在崔闾冷飕飕的目光下，一夜间仿佛老了许多岁的脸上，此时更见沟壑，明明与崔闾差不多大，却看着比崔闾还要老态龙钟。
崔闾眼神轻蔑的上下打量他，半晌悠悠开口，“据闻那卢氏甚为貌美？年与你的长女岁相当，崔奉，你可也真吃得下嘴啊！”
崔奉昂着脑袋异常不服，体态肥胖的身体，那大肚腩占一半，此时挺着那似孕六月的肚子来回踱步，“别说这些没用的，你自己愿意过苦行僧日子，别带累我，人活一世，又有家资，凭什么要过的抠搜拮据？你当人都像你一样？崔闾，我就是要享受，美人金银就得归我用……”
崔闾嗤一声笑了出来，“是，绿帽子也归你，然后生的孩子血脉不明，崔奉，你可真给你家祖宗长脸。”
说完噎了一下，方想起两人特么的一个祖宗。
崔奉愣了一下，然后咔哒一声，整个人仿如泄了气的皮球，声势渐弱萎靡，“我好吃好喝的供她，她怎么能这样对我？她怎么敢那样……”
崔闾不耐烦的打断他，“她为什么不敢？你没钱的时候除了奉嫂子愿意跟你，还有哪个女人高看你一眼了？你是貌比兰陵王还是位同武皇帝？那么一个妖妖娆娆的美貌女子，跟个年岁快长她一倍的男人，图你胖？图你矮？还是图你油腻腻的大脸庞子？崔奉，我早就告诉过你，就你这丑的辣人眼的长相，能娶到嫂子那样的女人，你就该惜福，但凡你负了人家，你这辈子都别想好过，要么破财要么偿命！”
崔奉叫他喷的倒退一步跌坐在地，呆呆的望着如今威严日盛的堂兄弟，恨的眼眶都红了，开始反唇相讥，“你是长的俊秀挺拔，可还不是只能在小门小户里挑媳妇？崔闾，你忘了你曾经想要娶谁了吧？要不是大伯母故意为了打压你，依你的人才样貌，此时早当是那和州总督的乘龙快婿了吧？你心里难道不生气？没有恨过大伯母？别装了崔闾，人家那姑娘当夜从你房间跑出去时，我看见你也追出去了，若你无心，又怎么会追人？你那性子淡的跟没长心一样，若非入了心的人，你连看都不看，我就不信，你后来的日日夜夜没想过那人。”
我滴个亲娘唉！
崔仲浩人都傻了。
本来看见亲爹毒舌就够惊讶的了，哪知道后面有更劲爆的陈年旧事等着呢？
一时间，他都不知道脸上的表情该怎么放，眼神更不敢往老爷子身上瞧，就怕看见什么不该看见的表情或动作，总觉得有被灭口的可能。
整个办事厅堂里，此时静的简直落针可闻。
和州总督？那是什么官？很大吧？天呐，原来崔闾曾经竟然错失了那样一门好亲。
先族长夫人，先大伯母，糊涂呐！
崔闾脸色却半点未动，一点没有被人戳中心思的恼怒，只淡淡点头，“原来那日跟我后头的人是你啊！”
一副你竟藏的挺深的感慨。
后尔才又道，“你该信的，我就是淡的没长心的那种人，也别拉已逝者来垫背，省得玷污了大伯母的清名，崔奉，不管你信不信，我都与那姑娘没有任何私情，我比你更清楚自己的身份地位，我更比你知道，一但人在我们地盘出了事，赔上我们整族人的财富，也熄不了那位大人的雷霆之怒，所以，是我央求的大伯母找的秦氏为妻，是我为了安那位大人的心，主动求娶的秦氏，不是大伯母怕我得高门岳家后起忌惮心理，替我讨的秦氏，你最好搞清楚一件事，我……比你永远清楚的知道自己的份量，也从不会去肖想不属于自己的东西，你真是一如既往的冥顽不灵。”
崔奉讶然的连连摇头，似不愿相信崔闾话中的意思，因为在他的认知里，没有人会拒绝一个高官家的女儿，主动求爱示好，更没人会对做高官的女婿无动于衷，要知道，为这个心结，他抑郁了小半生，恨崔闾怎么能有那么好命，能得贵女青睐。
那些年，他嫉妒的眼睛都红了。
可更令他吐血的是，崔闾明显不知道他为什么嫉妒，继而因为嫉妒，一心想弄钱，最后生出了诓骗族人家财的恶念。
这些年他有族不能归，有家不能回，自己骗自己的在外漂泊，弄美妾生孩子，自以为过的快乐美满，可事实上，他不是的，他是一步一步的把自己的路走绝了。
可现在那个被他嫉妒，暗地里攀比了大半辈子的人，就坐在那里告诉他，自己完全没有成为对照组的觉悟，一切都只是他个人臆想。
噗~崔奉捂着心口，呕出一口血来，趴在地上气弱游丝，“我在保川府城郊往西还有一处宅子，在那宅子的东北角有一颗面朝南的槐树，那底下有两箱黄金，崔闾，我要你保证，保证我那两个孩子能留在族里生活，保证他们不受欺辱，不受……”
他话没说完，就伏顿在地，崔闾立即起身到了他近前，却见他嘴唇发乌，眼球突起，面目狰狞的咽了气。
崔长林跑上前，脸色明显有些慌张，口中喃喃道，“饭菜没有问题啊，我没让人接近他，他三餐都是我亲自负责的，怎么……怎么？”就死了呢？
从崔奉归族的那天起，崔闾就看出有人想要他命了，特意关照的崔长林，要看住了进入他口的东西，结果还是没看住。
或者，可能崔奉自己也知道，在骗光族人家财，导致那么多人衣食无着的后果，除了用命偿，再多钱财怕也赎不了罪。
一家子妻离子散，一家子无钱病故，一家子难产母子皆亡，他自己造的孽，再存几箱黄金也于事无补。
崔闾轻轻替他合上了双眼，叹气道，“打副棺木，安葬了吧！”
崔长林呐呐问道，“那要查么？”
查谁害了他？
崔闾望着挤在门厅里默默看着这一切的人，淡声道，“谁干的，今夜里二更半刻过我府来交待，否则叫我查出来……送官、出族！”
也不是要为崔奉报仇，而是这样藏在暗处里的狠人，他必须知晓。
所以到底是怎么做到害人于无形的呢？
一个瘦弱的女子从人堆里走了出来，缓缓跪到了堂门口，冲着崔闾磕头道，“大伯，别等过夜了，是我做的，我承认了。”
崔闾哑然，良久才叹息一声，“你……何苦来的？又是如何做到的？”
那女子抬起空洞的眼睛望过来，“用砒霜和夹竹桃的水把他的衣服反复蒸煮，只要他用衣袖擦眼睛口鼻，就能让沾在衣服上的药浸进身体里去，从他关进那个房间开始，我就在做了，终于……终于叫我做到了。”
说完就捂着脸哭了起来，“儿子，娘替你报仇了，娘这就来见你了。”
崔闾暗道一声不好，忙伸手拉了一把，奈何人一心求死，硬是挣脱了他的拉扯，一头撞上了柱子上，脑袋瞬间头破血流。
“快去叫大夫。”
那剩下围观的人不忍的跟着一起流眼泪，见崔闾似没有要追责的意思，忙齐齐跪了下来替她求情，“大业家的也是可怜人，就一个儿子，被这崔奉骗光了身家，一时想不开上了吊，她撑着这副瘦弱身体，为的就是这天，大老爷，您别发落她，饶她一回吧！”
崔闾看着求情的这些人，背对着四方廊沿下投射下来的日光，声音低沉，“你们都知道是她动的手？甚至，你们还从中给了便利？”
否则，她一个没有收入来源的妇人，是怎么有钱弄到那么大量的砒霜的？这中间肯定有人接济了。
可他该以族规，或律法治她么？这样一个丧夫又丧子的妇人，能活到今天，全凭着那口要弄死仇人的气在。
而廊沿下替她求情的人，半数以上都是妇人，这些家里的窘境基本都是男人造成的，可结果所有苦难和罪孽都是女人在承受，他又要以什么理由，来替她们背后的男人开脱？难道就因为她们的男人姓崔，而她们只是嫁进崔氏的女人？
没有这个道理。
这一刻，崔闾脑中恍然闪过几个字，那也是在梦里闪过的一个办事口，就跟某居委小区事务中心一样，说是专管小两口生活矛盾调解的地方。
哦，是了，叫啥妇女权益协会。
他在众人求情的目光下，慢慢出了办事厅，一路边想边思考的进了家门，身后跟着的崔仲浩一声不敢吭。
他已经完全不知道该要怎么处理这个事件了，那女人头上破了个大洞，血是止住了，可能不能保住命还另说。
他本来还觉得崔奉只要把钱还上就行了，可等他细细问过当年的情况，和藏在里面的人命时，他忽然觉得，有些债，不是钱能还清的，那中间隔着人命，哪怕是同族，该偿命的也必须偿。
崔家大宅里正一片寂静，门前停着几辆马车，正往大宅内搬东西，崔仲浩奇怪的紧走两步，望着站在门前的崔诚道，“她们回来了？不是说要去个一两天么？”
家里几个女人，手里有钱了就想花用，知道府城那边最近引进了许多好玩意，就商量着去买些回来，没料上午去，不到晚就回了。
崔诚点着箱笼点头，“大少奶奶好像有心事，二少奶奶也不太尽兴的样子，两位姑奶奶倒是没表现的不高兴，就是也有点意兴阑珊的，只有五少奶奶得了个机巧玩意，去找五少爷玩去了。”
而此时，大少奶奶吴氏和二少奶奶孙氏两人已经到了崔闾跟前，福了一礼道，“爹交待的事情，儿媳已经打听好了。”
却是崔闾专门交待她们去府城走一趟的事情，然后两人带上小姑子打着买东西的由头进了城。
吴氏道，“我表嫂回去问过她父亲了，说她父亲有意帮刘明俊谋市舶司的缺。”
刘明俊便是滙渠县的县丞，崔闾让吴氏去打探，就是想知道刘家对于刘明俊下一个绩效的安排，是平调还是上升，平调肯定是要往富县里调，上升的话，就滙渠县县令的位置，他这边就可以帮着操作了，却没料刘家竟然盯上了市舶司这样的肥缺。
孙氏跟后头也道，“我去看过我姐姐了……”说着扭了手中的帕子有些难以启齿。
崔闾挑挑眉，就听她道，“我姐姐最近不太能见到同知大人，她家最近新进了个妾，很是会笼络人，说已经有两个多月没去她房里了。”
崔闾没接话，就听孙氏脸色极为不好看，小声道，“我姐姐打听了，说那个妾是……是张大人送的。”
哦，懂了，看来张廉榷想走的是温同知的路子，只是手段依然不太高明。
崔闾让两个儿媳妇先回了后宅，思虑着问题又将两个女儿叫到跟前，温和的问她们，“去府城买什么了？怎么看着不太高兴？”
崔幼菱捡了张靠着亲爹的椅子坐了，怀里抱着女儿，“府城那边都没女人出门，我们坐马车上街，好多人跟着看，可烦死我们了。”
崔秀蓉也道，“爹不是说当今支持女子出门么？怎么我们府城那边还跟早几十年一样，除了出门讨食的女子，真的没有富闲女子出门逛的，我问过卖衣裳首饰店的老板了，说他们的货都是送人家门上的，真极少有女子自己出门买东西的。”
府城那边的氛围真是太奇怪了，听说府台衙门那边有专为女子开的办事窗口，可坐在里面的清一色都是男子，跟挂羊头卖狗肉有什么区别？
崔闾摇头，安慰她们道，“朝廷政令是下了，可地方执行总要有个反应时间，没事，再等几月，年后会有三州巡按下来视察，届时州府那边就不会像现在这样搞形式，应付差令了。”
说着就提及了自己想了一路的主意，“我见你们姐妹在家也无事，爹这里有一桩差事，想托给你们办，可愿意？”
两姐妹瞬间提起了精神，目光炯炯的望着亲爹，这还是老爷子头一回朝两人开口，那兴趣和兴头瞬间就提起来了。
崔闾沉吟了一会儿，将今日在祠堂那边发生的事情简单说了一遍，最后道，“爹想在族里弄个替媳妇子们开解谈心的地方，过日子么，都有磕磕碰碰的，万一遇上不是东西的男人，打媳妇抽孩子的，教族里不安生，再闹出像崔奉这种坑人的惨事，整族不太平呐！”
崔秀蓉眼里有些跃跃欲试，声音也高了一些，“爹，您说的这啥妇人协会，包和离么？”
崔闾叫她问的哑然，顿了一会儿还是硬着头皮道，“宁拆十座庙，不破一门婚，爹弄这个协会，就是想家族和睦的，你这孩子，不能自己离了，也到处劝人离吧？咳，好歹劝上一劝。”
崔秀蓉不高兴了，斜眼望着她爹，“您怎还有双重标准呢？过不好可不得离么？这不是您说的么？不能因为是咱们族里的男人，就要祸害别人家里的姑娘，谁家的姑娘不是宝啊，凭啥嫁来咱们族就得憋着气过日子？哼，正好也叫族里那些祸害睁开眼睛看看，再不上进，媳妇孩子一起没，当孤家寡人去吧！”
得，这妇女协会要叫他闺女搞成拆家大会了。
崔闾有些受不住长女质疑的眼神，挥手撵人，“你们姐妹先去找人把这个小堂口搭建起来再说，章程什么的后面再议，行了行了爹累了，你们回自己的住处吧！”
一直在旁边观察的崔仲浩悟了，甭管老爷子在外多威风，回家来遇到他的两个妹妹，一样抓瞎，他眼珠子一转，回头找自己闺女去了。
他得试试，老爷子是专门对他的两个妹妹和蔼可亲，还是对家里的其他女孩也这么和蔼可亲，这可关系到他以后的救命法宝啊！
好闺女，爹以后能不能少挨揍，少挨说就全靠你俩了。
崔欣妍&崔欣蕊表示无语以及无能为力。
继崔氏宗族事务处理中心成立不过数周，崔氏内帷茶话会开了张。

第18章
“老爷，人到了。”
崔诚在书房门外轻声禀告，他身后跟着神色拘谨的崔柏源，一身泛了旧色的衣裳穿在身上，打理的板正干净，脚下的鞋子亦是，朴实的黑面千层布鞋，细密的针脚可以看出他的妻子是个手巧的人，能用有限的物料将男人打理的体面能出门，这在一个生活拮据的家门里，是多难得的持家本事，至少在崔闾看来，崔柏源的这个媳妇，是个非常称职的理家好手。
这也是他建议两个女儿找柏源媳妇当帮手的原因，一个会做事，干活细致又利落的女人，在她们协会的起步阶段，是能起到很大助力作用的，而正好也能借此机会锻炼锻炼柏源媳妇，这样等她跟着小五他们一起到了北境，也能帮着小五媳妇一起撑起新筹建的崔氏门庭。
尽管离他们出发的日子越来越近，可但有机会，崔闾就愿意放手让他们试炼试炼，也免得真到了外面遇事抓瞎。
小五媳妇因为将要独自掌理一个家宅，这些日子便紧锣密鼓的跟着两个嫂子学习理事，三妯娌忙的根本没时间出去花销，到手的钱财除了前日带着任务去府城花了一些，余下的都还在箱笼里摆着，也是没谁比她们心酸里更透着无奈的了。
以前是没钱舍不得花，现在是有钱没时间花，说出去都怕别人不肯信，好在宅子里现在吃喝不限，她们想要什么只管往前院报一声，不多时候就有人给送来，公爹对后宅的管理真正是撒开了手的不再管，三个媳妇在初时的不适应，到渐渐习惯了这种张口东西随后就到的生活，偶尔聚在一起感叹，现今的日子真神仙不换，可惜了她们的婆母，没有等来公爹的开窍期。
如此忙碌间，不止没感觉到累，反每日精神头十足，走路带风，说话里都透着满满自信，举手抬足，接人待物，都渐有了大户人家太太奶奶的威风范。
钱壮怂人胆，有了钱谁的腰杆子都是硬的，崔闾一个做人公爹的，不好直接干预媳妇们的坐卧行止，而想要让她们快速成长，适应今后的生活，便只能用钱砸。
他就不信了，万把两银子砸出去，还养不出媳妇孙女们身上的尊贵气。
小五媳妇出了门，就代表的是他整个崔氏女眷，若身上气势不足，就容易让人小瞧了去，若尊贵气不显，也容易叫人起轻蔑之心，所以，他现在就是在用流水的花销，养一养几个媳妇们身上的娇贵气，哪怕拔苗助长，也得让她们先习惯银子从指缝中流走的感觉。
不至于一掷千金，挥霍无度，但至少不要再像从前那样，花一吊钱就露出肉疼的样子，外面看人下菜碟的多，这种被人小瞧的闷鼻亏能不吃就不吃，也省了走很多不必要的弯路。
钱能开山道，遇船则起航，就是这个道理。
而他今日喊崔柏源来，就是要跟他说随小五一起去北境的事，当然，除了他，崔闾还另外挑了族里几位忠实可靠的族亲，有老有少，加上随扈仆奴等等，总体也近百人众。
出门在外，势单力就孤，他是让儿子出门学艺，外加寻找自救机遇的，与历练子弟艰苦创业不同，他得保证让他们有足够的实力，与当地常驻民“平等相交，和睦相处”。
雄厚的资本，就是他给予小五等众人的底气。
崔柏源来时，崔闾正伏在桌案上看资料，铺满了一桌子的建筑图纸，是他刚从库房里找出来的，都是祖上曾经建造过的宅邸模样，后来历经迁移，人事沧桑更迭，许多宅基上的建筑物，便都以朴实无华为主，建的一代比一代更为低调内敛，导致如今在大宅的建造传承上，也丝毫看不出曾经的豪族模样。
除了基本的住宿院落，那些彰显着世家显贵的建筑，如榭、轩，太湖石上的望角楼等用来怡情休闲的地方，已经彻底没了踪影，能叫人散心踱步的地方，大概也只有亭和阁了，而搭配着这两种建筑营造物美意境的池或湖等，统统只剩了一汪浅碧，蜿蜒的绕着游廊一角，如死水般泛着笞绿色，磷磷水光下只有几尾杂鱼游动，实显不出这是一个县首富的宅邸。
哪怕是一个贫困县，首富该有的排面，也不能是只有五进宅子，光用作生活住人的地方，怡情小酌区、赏花赏景区、宴宾待客区，以及女眷们最爱的园林区，没有百花齐放的盛况，至少也该有一丛丛的花圃可供小孩子们躲猫猫捉迷藏。
崔闾是没有享受过这些东西，可祖上传下来的家宴摘录里，有一整册的宴饮图和游园图供后辈瞻仰，他光扒拉着里面出现的物什，就够他扼腕叹息一代不如一代强的事实了。
祖上让他们藏匿实力，大概没有想让他们这些后辈们，过的拮据赤贫满身小家子气吧？
反正，崔闾对着这些流传下来的建筑物图纸动心了，他正愁家里孩子不会花钱，县里目前又不能动的事情，总要找个其他名目把钱花起来。
那些个倒霉孩子，手握巨额资金，结果除开几场同窗宴，采卖一些平日里喜欢的东西，就……就什么也不干了。
就算县里没什么东西可置办，去府城也总有可花销的地方，看戏子饮花宴撒开手的与人竞争青倌夜陪权，实在不行去赌两把也好……咳，算了，他也就这么想想，真要有孩子这么干了，大概率他是要打人的。
所以，其实他自己也不知道该把钱往哪边花，除了给族人分地，若再分钱……不现实，会把那些人引入坐享其成的歧路上去，说到底，他是想让家里人，用健康的思想把钱花出去，包括他自己。
给大宅翻新，给家里人每人建一个带楼的院子，弄上小花圃小园子，然后放给他们自己去布置，这样一来，嘿嘿，他们手中的钱应该就能流出去了。
等县里商贸起来，再引一波外来新鲜玩意，就更不愁把钱花不完了，听说保川府那边的玻璃制作工艺相当成熟，已经可以用整面玻璃代替窗户纸了，那他翻新宅院的时候，就要用据说透光性绝好绝妙的玻璃，每个人的院里都用。
崔柏源就是在他畅想爽歪歪花钱的时候来的。
“让他进来，再上壶热茶来。”崔闾瞬间收了脸上对于新宅子的美好幻想，抬手让崔柏源找位置坐下。
崔柏源有些忐忑，半边屁股挨着椅子，弄了个能随时起立的姿势，崔闾叹息一声，收起脑中花钱如流水的舒畅感，轻声安抚他，“别为那些站着说话不腰疼的人费心费脑的，跟他们纠缠不清，只会让你自己过的更不称心，谁若再跟你说要兄友弟恭的鬼话，你就把颂舟送他家去，反正都是族中的兄弟子侄，他们愿意友爱，你就让他们去友爱，你大方祝福他们就好，柏源，说到底你跟颂舟两人是没有什么兄弟情分的，你愿意接手他的管教问题，是你做兄长的担当，但能不能把人掰正管教好，就不是你的问题了，反正等你跟小五一起离开族里后，我就会把他送去云台寺当带发修行的僧徒，管他几年素斋吃够，粗活干足，总也能驱散他心里的戾气，再若改正不好，哼，我就让他跟他老子一起呆在祠堂里，一辈子别想出来。”
小畜生，被那女人养的无法无天，竟然敢在其祖父母病重时，堂而皇之的入室抢夺银钱，反了天了他。
因为不喜崔固，连带着被他亲自教养的崔颂舟，也得不到崔闾的半个眼神，只要那小子欺负崔柏源被他知道了，他就敢以弟欺兄的罪名抽他一顿，久了那小子见他便如鼠般逃窜，那日祠堂门口，他见父母皆被审被关，一时忘了吃过的苦头，冲着崔闾张口大骂，结果不止被抽了鞭子，还被打了嘴，等后头终于认清了现实反应过来，又开始哭嚎着求他哥崔柏源帮他求情说好话，崔柏源被他凄厉的声音和模样吓住，到底没忍心管了闲事，向崔闾求了情，把人带回府，说要亲自看管他。
然，狗改不了吃屎，那小子伤一见好，就又开始作，折腾的本就不富裕的家里，更捉襟见肘，尔后又喊了叔叔崔榆来替他作主，逼着他哥哥，也就是崔柏源到崔闾这里来，说要自请他们一家出族。
笑死，出族？旁人可以出，他家是绝不可能的。
崔闾才不会给人留个，逼迫养父母的亲生儿子出族流浪的把柄，他就是摁，也要把崔固那一家子摁死在族里。
养父母的坟前他可是立过誓的，这辈子都要好好的关照他们一家子，能扶持的就扶，比如崔榆和崔柏源，能治的就治，比如长歪了但年纪小的崔颂舟，能关的就得关一辈子，谁也别想用养恩来掣肘他、指摘他、甚至污蔑他。
日后便是到了地下，他也能拍着胸脯，对那两位老人说，他做到了照拂的责任和承诺，问心无愧。
崔柏源的性子到底有些绵软，是个会干事但不会来事的人，放在小五身边当个管事，类比崔诚这样的地位尚可，若放他独立经营一个铺面或一个庄子，大概率是要被掌柜和庄头给糊弄瘸了的那种人。
崔闾其实不太喜欢这种性子的人，奈何养父母家的长房，也就剩他能培养培养，崔榆再优秀，但在族中以长为尊的规矩下，他也取代不了崔柏源长房长孙的地位，所以，崔闾必须得捏着鼻子培养他，教他如何胜任长房职责。
崔柏源很怵这个族长大伯，哪怕知道族长大伯所做的一切为他好，可他还是本能的惧怕，眼见崔闾说着话便拉下了脸，就知道自己在管教崔颂舟这件事上，没能让大伯满意，一时间站的手脚都不知道往哪边放，浑身透着无措感。
崔闾按着桌案上的图纸，空出另一只手来揉捏眉心，半晌方道，“颂舟癔症了，为免叫你夫妻二人被他闹的日夜难安，这便把他绑了送去云台寺的佛祖面前净化净化，想来吃些粗茶淡饭，当能明白有族亲依靠的好处，行了，你也别被他装可怜的样子骗了，学会眼不见为净就好，伯源，你只有把自己的日子过好了，他才不会学你们的父亲那样，把你当傻子哄。”
崔柏源白了脸，头埋的更低，声音懦懦沮丧非常，“侄儿又让大伯失望了。”
崔闾摆手让他坐，然后从桌案上的图纸里抽出一张，“这是我们祖上族学的建筑规制，你看看有什么可以搭建在，我们现有的族学房舍周，拼建或翻建都可以，拿去跟小五商讨商讨，过两天族学那边就要动工改建了。”
崔柏源从小受其祖教养，自然也继承了祖上的匠艺手工，族里盖璋建瓦，都是他家这一支负责的，是以，崔闾才这样放心的将图纸交给他，“走之前，把族学要翻建的地方圈出来，该改则改，不能改的地方就拆，我需要现在的族学是对比着祖上族学的缩小版，柏源，祖上的辉煌，你可以尽情的照着图纸想，若还无法想像，我这里还有大宅建筑群图纸，包括依附大宅建筑风格统一建造的族中房产。”
看图纸上统一的族群建筑风格，应当是族里出钱一同建的，就是不知道分给族人居住的时候，是以契抵，还是以资抵。
但不管怎么样，他现在也总算有了一个小目标，他也要按着祖上图纸画的那样，用统一风格的房子，来彰显崔氏门楣的荣耀和兴旺。
清河崔氏有清河崔氏的族徽，博陵崔氏亦有博陵崔氏的族徽，他要在统一风格的宅居门顶上，将博陵崔氏的族徽雕刻上去，若真有会背近至百年左右世家谱的来到此地，他就不信，清河崔氏还敢贬损他博陵崔氏一分，更别妄想降格吞并他们。
除此以外，崔闾还有一层设想，那就是，假如灾祸不能避免，他总要在这世上留下属于他们博陵崔氏曾经存在过的痕迹，雁过留声，人过留痕，他博陵崔氏如此庞大的一个家族，不能说叫人灭了就真的踪影人迹全被抹尽。
财富会被瓜分，血脉会被断绝，可耗费巨资建起来的亭台楼阁，小桥流水，只要不是遇上真正的残暴狂徒，面对这样精致的，透着历史沉淀的豪门宅院，会起占有之心，会起霸占之欲，只要有人不舍得毁之，那属于他们博陵崔氏的痕迹就将永远保留下来。
他见到过后世的人，面对古建筑物寸寸研究时的那种惊叹又虔诚的样子，对于每一座能经历朝代更迭而保存下来的富家门户，都会找足了曾经居住过在此处的人们的生活过往，并在资料中向世人讲述。
建筑美学，不止是老祖宗们留给他们后人的宝贵财物，也是后人透过这些东西来了解先祖们的生活轨迹，他要用博陵崔氏的建筑，向后人讲述属于他们家族的兴衰存亡，就算再经过多少漫长的岁月，只要建筑一直存在，就能挽住他们曾存在过的历史，是谁也抹不去的一种精气神和意蕴，他要透过属于博陵崔氏的家族建筑，向后人传递他们当年的文化、对美的意识体系、对现时社会和一个氏族在政治变迁下，关于伦理、关于民俗，关于宗族信仰的理解，他要通过这种被后世人称为世界语言的建筑物，传递他们博陵崔氏曾在一段历史中存在过的证明，不是谁说抄没，就能毁了一个氏族百年传承所有心血的事。
若有人非要灭他族而快之，那他就要留下足以令后世人有可研究价值的建筑物，让每一个来到他门前的人，都因为这豪奢的建筑手笔，而停下催之而后快的心，并起侵占拥有之念，如此，他博陵崔氏也将千秋万代。
崔闾眼神闪亮，盯着桌案上祖制的大宅建筑图，他不止要改建族学，还要倾万贯家资，重现祖宅建制和辉煌。
崔柏源也是被手中图纸给震惊到了，想想现在族学的规模，再看看图纸上标注的建筑占地，就算再缩小了建，也不是现在族学的那点地能盛下的，必定得要侵占一部分良田，或左右族亲的房产。
崔闾也在算着扩大后的大宅占地，那现在拥挤在一起的族亲房屋，就全得纳入后续建设版图，如此一来，整个族居地就得往外围扩建，甚至能直接扩填半个县区。
滙渠县是不像其他有钱的富县，分内城和外城的，它就只有一个城区，出了主城区就是一片坑坑洼洼的烂泥地，商贩的车马都不带往这来的，长年官道没人影，想衣衫干净的往府城去，都得瞅着天气晴好的时候。
若非如此交通不便，他崔氏落脚到此地时，可能都不容易能存下那么大批量的万倾田地，现在想来，可能一开始，祖宗们也是有想将大宅建成祖制规模那样的，只是后来人力所不怠，到底只是建了能住人的一部分生活场所，这似乎也就不难解释，为何他桌案上的建筑图纸，会被保存这样好的原因了。
先祖们大概也是希望后人，多少能恢复一些祖宅建制的，就算不能完全复刻，至少也别真的让一个百年氏族，没落的犹如赤贫户。
崔闾开始真正意识到，大宅底下的数十库的东西，不止是先祖留给后人的念想，而是他们对恢复家族原有体面的执念，倘有一日时局稳定，那藏起来的那些东西，就是装点后人身世体面的底气，虽然现在情况有点相反，可未偿不能成为一个氏族留给这人间最美好的念想和回馈？
还是那句话，总比被人瓜分，贪没了强。
行了，他终于给崔固那老小子找到了个将功赎罪的机会，崔柏源得跟着小五去北境，或者只能监管一部分改建族学的事，但没关系，他那关在祠堂里的老子可以拉出来当牛使唤。
崔固万般提不上筷，但有一样是值得高看的，那就是他在自己老子的棍棒下，练出了一手令他非常痛恨鄙夷的匠工手艺，虽然他根本不爱动，可崔闾知道，关于建筑造房盖屋的天份，他是他家那一支里最好的。
老祖宗的高明之处，就是生存的技能传承上，每一支都有独门手艺，只可惜能真正传承到现在的，不足十之一。
崔闾点着手，对立等在门边上的崔诚道，“让仲浩挑选一些擅长谈判的帮手，着手准备扩建大宅的事，往外延展至少千米的范围，全部纳入大宅筹建的地基内，让他好好跟人谈动迁的事，哪怕多给些补偿，若人家有别的要求，也尽量满足，都邻里住了这许多年，别与人结怨。”
张廉榷总不能拦着他扩建自家宅院吧？
半个县区的氏族居住地，崔闾眼神闪闪，只要那里的百姓肯与他家置换，那他就能在自己的地盘上大肆扩充商贸店铺，官家管天管地，总不能管他在自家的地头上，开门做生意。
曲线救国，虽然过程会艰难些，可未尝不能达到他本来的发展意愿？
活人难不成还能让尿憋死，你张廉榷一日不挪窝，难道我还不能动了？
崔闾又加了一句，“他们若愿意拿钱，就补足了银钱帮他们搬迁，若他们愿意拿地，就从我名下的田契里给他们挑，总之，要让他们欢欢喜喜的搬离原住地，当然，若既不要钱也不要地的，就拿其他地方的房产跟他们置换，屋前屋后全部给他们丈量足了，务必得让所有人，说不出我崔氏苛待强逼人搬家的话来，滙渠县又不大，告诉仲浩，犯不着为丁点钱财得罪人。”
崔诚边听边记，等差不多记全了后，才提醒道，“老爷投注在漕帮码头的那笔钱，还要继续么？那边最近催的紧，要的比之前还多了一倍，恐胃口养的太大不好收拾。”
崔闾挑了下嘴角，“养着吧！快了。”
初冬的大雪快来了，湖面的浪潮会打在一个猝不及防的深夜里，漕帮那些人私运的精铁制具和玻璃工艺品，会全折在那个浪口下。
而与他们合作的对象，可没有人会像他这样光砸钱不求回报的，他等那些人期期艾艾的求上门。
有求，才有的谈，这一回，他要让那些人把手里的船让几条出来，这样，他这边再派人过江时，便不会有被人漫天要价，卡脖子坏事的行为了，而小五他们出江州，也不再需要求他们护送。
“后日我要随张大人去府台大人家饮宴，你去帮我准备份礼物，无需太贵重，一个纳妾礼而已……”
崔诚听后欲言又止，以为是崔闾吝啬钱财的毛病又犯了，那毕竟是府台大人府，礼物太轻了恐不太好，毕竟是要当场唱名记礼的，被人听了怕要笑话。
崔闾笑笑，摇头，一副高深莫测样，“你不懂，照我说的去做。”

第19章
崔闾说要改建族学，扩建族长大宅，那是连给人反应的时间都没有的。
族里百多户人家，刚刚从宗族事务处理中心处那边，领到了属于自己家的承租田，正忙着将田上已经挂熟的庄稼往回收，说好了这一季的收成仍归大宅所有，他们只能从中留出一成作为辛苦费，毕竟田上的庄稼是属于上一季的收成，没有说地分给他们了，连带把人收成也给分了的，真要有这么个想法，那可真是属于贪得无厌了。
其实本来崔闾是有打算，将田里的收成一同分出去的，可话到嘴边，看见那些因为震惊瞪大眼睛盯着他的人，突然又改了主意。
他清楚自己散财之举的原因，可旁人不清楚，打着病愈受天启的借口，改善族人生活，施恩有度可以让人心存感激，可若施恩太过了，则是会引出人的贪欲的。
不劳而获者众，则怠事生产者浊，他的目地是引人向上，而非教人仰头专等天上掉馅饼，于是，就有了地和收成分开算的章程。
果然，他在族人的印象里，就仍然是那个小气的锣锅，大方但又没那么大方，仍然是会计教三瓜两枣的崔锣锅。
地都全分出去了，还要上面的丁点收成，可不人还是那个人，性子也还是没变的小气性子么。
没跑了，这就是他们的族长，一个因病转了性，但又没完全转成大阔绰人的族长老爷。
可这样就造成了一个问题，原属于大宅田亩上的佃户怎么办？分到地的族人按人头算，到手的田地与家里的劳力相当，需要用到大人力的地方，只多是在农忙时节，那平日里依靠大宅田地过活的佃户们，只能散了？
要知道，整个县里有一多半人家，是靠着佃大宅名下的地过日子的，如今地分给人家族亲了，他们想反抗想阻拦，可势还没起，就被人把劲头打没了。
闹什么闹？地是你的么？佃给你怎么你就能作得了地的主了？大宅那边分地的时候，难道少给了补偿？粮食银子可谓给的相当足，这个冬恐怕也会是他们过的最富余的一个冬，所以你们有什么可闹的？
佃户们羞惭的低了头，是的，大宅这次真没苛刻他们，族长都亲自发话了，让负责这块事务的人不许为难他们，可……可……可他们总不能就过这一个冬吧？以后呢？明年开春他们的活计呢？放眼整个滙渠县，他们要上哪儿找田亩租赁耕种？
商业不发达的县区，普通百姓只能从地里刨食，没有也想不出别的门路搞到能养家的活计，现在佃的地被一锤子买卖兜了底，手上的粮食银子就是全家人的指望，可花完了呢？日子要怎么过？
他们茫然了，一边是喜气洋洋分到了地的崔氏族人，一边是苦哈哈愁的眼泪都要掉下来的佃农们，他们的人数是崔氏族人的好几倍，算也能算清楚，那些分到地的人家，雇不了他们这许多人，所以，势必会有一大半人家失去生活来源。
苍天啊！他们怎么没有生做崔氏子呢？
以前可同情这些靠着那点族田过日子的崔姓族人了，觉得他们被头顶上的宗族压榨的都没了活气，一个个怏怏的萎靡不振，现在呢？羡慕、羡慕，除了羡慕还是羡慕。
能改姓么？他们想改。
直到大宅那边传出要修建房子的消息，他们动了，感觉活泛气立马上了身。
天呐~他们再也不在心里骂大宅里的那位，从病好后就开始疯魔的话了，这是个好人，大好人，活菩萨般的大善人！
来活了，所有的佃农们。
何止他们来活了，整个县上的百姓们，都感觉他们要活了，崔闾初时以为，要动员在扩建范围内的原住户搬离，会是个很难完成的任务，结果，人家看着递到面前的搬迁条件，再回头看看自己家那拥挤的，破烂的，一间屋子住三代人的祖传房屋，换、谁不换谁是孙子。
条件？再谈一谈，再抻一抻？说不定会有更高的搬迁待遇呢？
可拉倒吧！万一把那个吝啬小气的崔锣锅本性又给唤出来了，他们可没有后悔药吃，是以，必须现在立刻就签协议，必须得趁着崔锣锅脑瓜子还没转回原来的频道，把协议签了，把钱拿了，把屋腾空了。
整个大宅外围千米左右的住户们，根本不等人来收房，就自己主动把房子让了出来，等负责此事的崔仲浩带着家仆护院过来时，人家恨不得举鞭欢迎。
哎哟，可把二少爷您盼来了，您看咱们收拾的可干净整洁？没关系，您要看着不满意，咱们就再打扫一遍，保证角角落落连根杂草都没有。
跟着来干活的佃农们不干了，他们好不容易有了整理迁出户房屋的活计，怎么一个个的还跟他们抢起活来了？有病吧不是？叫你们搬，就麻利走人就是，扫的纤尘不染，理的纹丝不乱，那我们怎么干？
砸人饭碗，天打雷劈啊！
好在这次的改建扩建是个大工程，崔仲浩只拿到了一部分扩建图纸，图纸上的扩建物也不多复杂，就是圈围墙，把置换来的宅基地全部先圈起来，然后在里面挖人工湖，湖周开花圃和放观景石的一个园子，游廊、八角亭这些配套设施自然都算在内，如此，只一个角的工程量，就能先养活失去田地的佃农们。
等族学那边的改建工量一算出来，崔氏的招工贴就挂出来了，这下子好了，那些搬离了原住处的百姓们，也有了另外的来钱活计，因为超配合的搬离态度，他们比城区其他门的百姓有优先录用权，崔氏摆出来的招工处，就看他们人头攒动的抽签子登记工种，会攒各种手艺的，如木工、泥瓦工、种花种树小能手等等等等，都是最好派活的一类，挣的也最多，那什么也不会的，就去挖湖挖池挖沟渠，抬上抬下搬东搬西出体力。
仅止三五天的时间，就感觉整个滙渠县都动了起来，崔氏大宅与县衙一样，都建在地势高的北城，只不过县衙占了正北向，崔氏朝向有些偏东，也是迎日头最好的一个地理位置。
本来县衙的占地属中等，官造的规模都有建制，大了逾矩，小了不体面，按一般官老爷的居住习惯，前衙办差后衙生活，但若遇上个讲究的官老爷，就会另置了宅子安顿家人，两处一并，便也能称得上县上房产第一等。
然，滙渠县的例外就在于，是先有的崔氏，后有的县衙，前面说了，这是块类盆地的山凹子里，本来是没有官家在这里设衙的，老早这块地方叫滙渠沟，官税都派不到这里来的三五散落户，等崔氏举族搬过来，用一笔当年看来可观，如今算起来简直跟白捡没两样的银钱，买光了这里的几乎所有能耕种的地后，官家一看，哟嗬，这地方以后可算有田税可以收了，那行吧，设个衙吧，于是乎，滙渠沟就变成了滙渠县。
崔氏就在这段的时间差里，找了个位置不错的地方，开始修房搭屋，人多屋自然得多，尤其族长大宅，那修的叫一个宽敞，导致后来的官衙除了将门脸修的气派些，整个占地面积怎么也追不上崔氏大宅，这下子县衙那边不干了，派人指责崔氏当年的当家人，说你怎么能用这样的方式打官家的脸呢？赶紧拆些建筑，让些平方面积给衙里，好歹维护一下官家的脸面么不是？
可当年那时节，官家远在京畿，早管不到这犄角旮旯的一块地了，只是现官不愤自己住的比人窄而已，崔氏当年那族长也是个低调人，为了熄人火，又想保住新修的宅院，想来想去，算了，那临着江河也引不出个水渠来的云岩山，就当个赔礼献给官家吧！
如此经年，大宅的位置和规模，就一直隐隐的居在县衙之上，哪怕县衙后来几次翻修，都没能在建筑面积上超过崔氏大宅，这也是整个江州独一份的官居民房倒置了，不引人关注，大概还是因为这里穷吧！
崔闾把事情交待下去，并不会事事过问亲力亲为，有些事问结果不看过程，中间所有的安排自有人筹算，他只管时不时的抽检抽检就可以了，眼下，他有更为重要的事情去做。
张廉榷那边，他还是得想办法稳着他，崔宅大改大修这事已经传的满县皆知，几乎所有帮闲的都去了崔氏招工处，那将要扩建出来的千米范围，会直接将县衙挤成一个点，若站在云岩山上俯瞰，那崔氏大宅的占地面积会直接成为滙渠县的县标，这放在哪个官家眼里都是逾矩的，在他们一没爵二没官禄的普通人家，不行且也不能有。
可他想有，那怎么办呢？
借势。
远在京畿的清河崔氏，梦里，估且说是上辈子，既然占了我家那么大个便宜，那这次，我这个远在山凹子里的博陵崔氏，就反将他一局，先把这个便宜占了去。
“廉榷兄，此次述职，若仍找不到一二可代为疏通者，闾这里，倒是有一门久不相交的远亲可借你一问。”
两人此时正坐在去往府城的马车上，张廉榷正就崔闾扩建大宅的事面露不喜，本来整个北门就是由县衙和崔氏大宅组成的，其他一些小门小户的依附算是街邻点缀，两处整体来讲算是齐头，现在崔氏大宅动工扩建，以后县衙就将轮为附属，那不知道以为崔氏才是滙渠县主官人家呢！
他心梗，他不高兴，他想发官威拿崔闾的罪，可他又明明白白清楚的知道，以目前的形势，他不能。
崔闾不是官，可他却有功名，崔闾不经官场，可他在官场布有人脉，光他族里撒出去在各县区低层当小吏小薄的，真联手想要坑他，他恐防不住。
张廉榷手攥成拳，那个憋屈啊！
同时又非常眼红崔闾的财产，以前就知道他有钱，却没料会这么有钱，听说家里的席面已经升格成百年参炖汤，银芽肉煮灵芝了。
他没吃过，可禁不住有人绘声绘色的讲啊！
他也不好问，那样会显得他没见识或嘴谗，暗里要求人家请客一样。
反正，他就那个气啊，气崔闾没眼色，居然都不知道请他去家里坐坐，他都把他往府台大人家带了，他居然连桌上等席面都不晓得送。
看来在他的心里，自己到底和他的那些族亲不一样，嘴上兄啊弟的叫着，心里其实并不把他当真兄弟对待，枉他这些年的照拂了。
在张廉榷的理解里，能一直让崔闾保持住滙渠县首，且不隔三差五派官差上门打秋风，就算是对他出资帮助自己补官的回报了，有自己在，无形中就替崔闾挡住了许多欲上门讹银子的懒汉贼婆。
可他大概没算过，每年崔闾给他的冰敬炭补，以及年节礼，都是多少个懒汉贼婆到死也讹不到的数目了，至于找上门的麻烦，当他崔氏门里供养的护院是摆设么？
总之，这人是只会记自己出，不会记自己得的。
崔闾早料他会心怀不忿，这才有了上面那层对话，果然，就吸引了张廉榷的注意力，“哦，你在京畿里还有亲？怎么从前没有听你提起过？”
“祖上的老亲，也是前些日子听人议起过，说如今京里的贵门出处，这才知道我们那房老亲竟得了天家抬爱，在京里有门有脸相当厉害。”崔闾神色淡淡道。
“是么？叫什么？在官中任何职？若提及你或你们崔氏，人家认么？”张廉榷眼神嗖的亮了起来，连连追问。
崔闾深深的看了他一眼，在车夫的吁声里开口，“到了。”
马车帘被掀起，张廉榷带来的小厮声音清脆，“大人，府台大人府到了。”
张廉榷脸色刷的沉了下来，扭头斥他，“如此高的声音作甚，你家大人耳朵没聋，滚。”
崔闾从他身边绕过去下了车，从袖里捏了一角银子递给那小厮，“去跟我的护院一起喝茶去，这里暂时不用你。”
张廉榷重新整理了表情从车上下来，抬头就对上了崔闾飘过来的眼风，突然就有种心思全被看穿了的窘迫和愠怒，偏此时府台大人府上的管事已经迎了出来，只能再次提起笑脸对上来人道，“下官来迟了，不知府台大人那边可有空闲？”
那管事眼神在马车后头拉着的礼物车上看了看，敷衍的点了头又摇头，“有空，但另几位县大人先您一步去陪了，您恐怕得等下一波，若是介意……”
张廉榷立刻摇头，升起笑来，“不介意不介意，下官得闲，多等一刻都行。”
崔闾站在旁边一直未出声，等两人客套完，才抽了袖里的拜帖递上去道，“学生滙渠县崔闾，今日厚着脸来叨扰了。”
他的举人功名，在府台大人面前，就得以学生自居，虽然两人从未见过面。
那管事眼皮轻抬了一下，不动声色的收了帖子，尔后招了个短褂小厮来，“带他们去茶房等着。”
居然连偏厅都没资格进，张廉榷脸上的笑容差点维持不住，崔闾在后头顿了一下脚步，没坑声，只走的很慢很慢，等他带来的护院远远的打了个手势后，他才快步跟上了张廉榷的步子。
装礼品的车子被拉去登记台，唱礼官一一高声唱名，正唱到崔闾送的那堆时，远处一辆马车以箭矢般要射杀人的速度飞了过来，咚一声钉在了门廊前栓马石上。
“狗官，胆子真是不小，竟然敢强纳我妇协专员为妾？”
崔闾嘴角勾了一下，朝廷新增的妇协部，出了一队往各地巡视的专员，结果，这府台大人也不知哪根筋搭错了，非要纳其中一个女子入府，那女子不同意，他就派了个嬷嬷日日教磨，直把人磨的精神差点失常。
江州这帮子自以为远离皇城，水宽皇帝远管不了他们的官们，就没把这队专员放在眼里，可殊不知，这个叫妇协部的衙门，是武皇帝亲自督促着开设的，在北境是人人敬仰的存在，与武皇帝的亲兵刀营一个待遇，得罪了她们，跟直接得罪皇帝没两样。
正想着，随着那辆马车一齐冲过来的，约有十人数的高大马匹上，人人手提丈长大刀，瞪着杀气腾腾的眼睛高声质问，“人呢？你们把我家雁姐弄哪里去了？”
“贼子，你们是哪里来的贼子？大胆，知道这是什么地方么？”
崔闾扯了把呆掉的张廉榷，压低声音道，“我们走。”
再不走，可就要被当同盟一起扣了。

第20章
居然真来了！
崔闾表面处变不惊，可实际上内心里正翻滚着惊涛骇浪。
他让家中护院留意隔江保川府的动静，只是在关注漕帮事务的间隙里，偶尔打听打听，实际上他并不确定这队奉旨出巡的御差们，在这个时间点上会不会往这边来，有没有经过保川府的四门交易处。
保川府作为临近三州的交易中转站，其间的贸易往来通略南北两地，是早期崇武皇帝输出北境特产新鲜物事的搂钱袋子，后期起兵的资金来源，有重兵守护，并且在剑指江州战略上，起到了非常重要的跳板作用，后江州收归大宁所有，保川府又作为江州与京畿处的联系枢纽，承接双边税课对接。
虽然因为一江之隔的阻碍，让两边的官贸常常因为时长上的问题产生矛盾，但在重兵拱卫的威慑下，江州官方并不太敢把阳奉阴违做到极致，只时不时的会出些延迟协办上的小幺蛾子，只要不太过分，或没有太耽误朝廷差事，官中那位多少是会有些忍耐心的。
这也没办法，江上风大舟会翻，这边的借口总显得那么天时地利，又能卡在朝廷的容忍范围内，于是这么多年，江州官场便隐隐有种能拿捏住朝廷的小优越感，政令朝纲的执行上，便总有些怠慢拖延之策。
江水涛涛而无桥梁贯通的两岸，想要成为如臂指使的京畿钱袋子，不止需要有位铁腕非常人的君主，还需要硬件设施上的完备。
崔闾知道连通两岸的大桥，会有后世某一位非常伟大的工程师手里实现，可就目前的国力和人才贮备、知识体系来讲，建桥仍只能是奢望，驻兵威慑和半年一次的巡按视察，就是朝廷管束江州官场的有力压制了。
按往年惯例，受朝廷指派来的巡按，会在临近年底时到达保川府，然后经由官船渡江过州这边来，并在隔年的第二月回京交差，进行巡察汇报。
他之前一直不明白，漕运这帮人的垄断走私行为，怎么江州官面不管，保川府那边也不管，后来在砸了数万银子进去之后，才算是看出了点其中门窍。
江州临海，论水上功夫，没谁能比得过漕上这帮人，真若把他们禁死了，人家一条船直接出江州往海岛上移，届时，两岸靠水吃饭的百姓们，恐会受“水匪、海寇”侵扰。
如此将这些人放在眼皮子底下，叫他们吃些水浮面上的利润，在家小都生活在岸周的漕运人来说，有稳定的生活远比飘在水面上无着无落好，再有另一个，朝廷有筹建水军的目标，这些漕运人就是现成的水军教头，降服了他们，比去求着江州官场上的那些老油条容易，所以，朝廷就把这些漕运人当鱼养了，而江州官场上的人呢？就没把漕运人当人，打心底里认为这帮杂碎起不了作用，留着他们给朝廷添堵，比借走私之名干掉他们更有性价比。
两方的小九九下，让漕运人成了特殊的存在，百姓眼里他们很强，什么市面上没有的东西，找他们一准能弄到，官方眼里他们是臭虫，养来就是为了膈应人的。
放着呗，反正碍的不是他们眼。
于是，漕运人在江州和保川府两岸，在百姓和官方，有着截然不同的口碑。
这样一只两边都当羊养的势力，按崔闾的性格是不会往里掺和的，可如果想要跳过江州官场，与对岸官方对接，他就只能从这只羊身上入手。
也没别的办法，就是让自己取代这只羊，成为新的领头羊，在后期总清算的时候，能有资格站到这些人面前，与朝廷谈判对接，哪怕是以待罪之身。
说白了，他要的就是个平台，漕运就是台柱子，有这层身份，他才有资格上台唱戏。
再把话说回来，就是他从知道张廉榷要上府台大人家吃席开始，就隐隐觉得自己有漏了一处重要情节。
或者估且把梦里的所见所闻当成一世来讲，他在那一世并不怎么上府城来，而张廉榷也因为囊中羞涩不受府台大人关照，也不怎么上府城来。
他没有那么大方的给过张廉榷一匣子钱，张廉榷也因为他的吝啬，受制于这个穷僻之地好十几年，而让崔闾产生将人弄走的另一层原因，就是在他整个崔氏被查抄的当口，这样一个曾被他当知己相处的友人，暴露了云岩山有可以藏匿人的洞口实情。
那是他的祖上预备来给族人躲避匪祸的地方，后来因情况献给了官中，他觑着漕帮那些人的猖狂劲，就将此处藏身之所告诉给了他，结果却招来了他的背叛，使他被送出去的孩子们尽数被抓捕打尽。
崔闾自梦中醒来，养好身体后，再与张廉榷见的一面里，曾有那么一刻间，想要弄死他。
可最后，他选择送他一匣子钱。
因为他了解他，他就是因为家资不丰才蜗居在滙渠县的，有钱他才不会老实的呆着，果然，他当场表示，要去府城给府台大人贺喜。
述职的报告里，有一页主官评语，张廉榷往年去京里活动，回来每每叹息，就是因为他任职的主官，也就是府台大人给他的评语，总是下、中下，只多一次因为心情好，给了他一个中的评语，他这次就是去贿赂个“上佳”评的。
崔闾打着现身府台大人府门前的身影，给拿乔的漕帮看他的关系网，等回去后，总觉得自己忘了一件事，待反复咀嚼府台大人府里的喜事后，他终于理出了一点头绪。
上一次府台大人府里的喜事是正常进行的，不正常的是，府台大人在纳妾后的一个月，被人砍了下半身，接着是朝廷来的巡按大人，在查江州课税的时候，以贪腐为名将人带回了京，而那群出巡的御差队里面，有十几个着绯色官服的女子。
他看过那种官服制式，那是记录在崇武皇帝开世录当中的新衙一代服色样式。
崔闾当夜就招了护卫队长，让他传信给进了保川府的手下，叫他们留意那些行为独立，举止不惧男子，甚比男子还骄傲的一群女衙人。
那巡按和妇协部的人领的朝旨不一样，两边走的路线也不一样，崔闾记得梦里有人说过，要不是路走岔了，不至于晚来了一个月才找着人，也就是说，府台大人强纳的这个女人，不是从保川府得来的，为了确定自己的猜测，崔闾在来前的三日里，专派了人守在府台大人府的角门边，听见往里面送蔬菜果品的婆子嚼舌根，说新来的女人是从水里捞的。
府台大人大半月前只去过一个地方，那地方河流湍急，冬涨潮夏漫水，江州人基本不往那边去，是一不小心就被水卷走之地，但也最靠近保川府，只要有老练的水鬼带着，一条舢板就能过对岸。
崔闾捻着手指，决定等眼前这些人解决了府台大人后，亲自往那处去看看，他总觉得那地方有猫腻，不然这大秋冷天霜露正重的时候，堂堂府台大人干嘛要跑那地方去。
只想归想，眼前的一幕确实震惊人，他只当会来一队女差人，没料这些女差人身后会有这么一支全副武装的护卫队，那杀气腾腾的样子，好似下一刻就要将整个府台大人府给掀了似的，不止他惊愣瞪眼，周遭躲在暗处的个个震惊抻脖，恨不能将这一队人印在脑子里，好在将来的日子里有能唠嗑的谈资。
给他招手的护院绕了一圈找到了他，在张廉榷惊魂未定，还试图往府台大人府靠的时候，贴耳将情况说了一下，“老爷，漕帮那边有人被杀了，我们……”
崔闾眉头一跳，就见那人低了头，“我们有个兄弟被抓了，没死。”
“怎如此不小心？”
那护院更弯了腰道，“他们刀太快了，而且都擅长追踪，我们留下信箭没跑多远，就叫他们找着了，兄弟们按老爷的交待，不叫暴露身份，就四散逃离，结果……结果他们直接用弩弓把小千的腿射了……”
崔闾额上青筋突突直跳，他知道北境兵强，却没料居然这么强，而且面对突发情况时的那种当机立断，是他们这边的官兵们所不具备的军事素养。
难怪崇武皇帝，能以少胜多的兵力打法，将前朝取而代之。
他大意了，或者说，因为认知不足，而小看了御差们的实力。
张廉榷就在两人耳语时回了神，脸色极为难看，瞪着崔闾质问，“你是故意的？”
能当管事的，哪个眼睛不毒？怪不得他连偏厅门都没能进去，只配蹲茶房，现在才算明白了，崔闾送的那车礼物，看着量多，实际手一摸就知道贵重轻贱。
他根本没打算入府台大人府的正偏厅。
再联系门前这一幕，张廉榷更加气恨，但凡迟一刻来，或者他能入正偏厅，怎么着他都能让府台大人在他的履职函上签个上佳评，他很快就要出发去述职了，届时不管府台大人是不是会被清理治罪，他之前签办的公事，只要不涉及重大事件的，都不会被清查推翻，那他就能觑着这个空档捡个漏了。
崔闾坏了他的大好事。
没有主官的签评，就算崔闾的那门老亲有用，他仍然没有可活动的基础，而且一但府台大人被抓查，整个江州官场会重新进入考评，也就意味着他再怎么活动，今年也别想有结果，他仍要在滙渠县的位置上呆满三年。
张廉榷简直要疯了。
崔闾也是有种吞了苍蝇的感觉，他以为能成为御差的人，多少该有些智慧在身上的，对付地头蛇，至少得先礼后兵吧？
结果呢？人家直接打上门了，且还抓了他的护院。
太不按常理出牌了。
崔闾此时没功夫搭理张廉榷，他在想不暴露自己的对策，他叫自家护院将御差引来，不是为了端掉府台大人府的。
而且，就算眼前这些人厉害，可地头蛇就是地头蛇，除非他们每个人都能以一敌百，否则，今日怕是出不了江州地界了。
正想着，府台大人府周四处，呼啦啦的跑出了一队人，个个手中持弓弩，身上甲胄齐全，身背箭囊满满，在脚步从容，悠然自门内走出的府台大人身边形成保护圈，而箭尖则齐指门前一队人。
张廉榷有些蠢蠢欲动，一方只有十几个护卫，还有一队女人，一方却是近百人的护卫队，孰强孰弱一目了然，在他的想像里，那队来闹场的人会被府台大人的兵清剿。
崔闾眼角余光一直在盯着他，见他有现身往府台大人身边靠的打算，立刻让跟在身边的护院动手，直接把人砍晕了拖走。
门前两方进入交涉状态，府台大人一身喜服，看着很重视这个纳妾礼，可他那身形和年纪，都让赶路来的一方气的牙痒，纷纷竖起了长刀，“严修，你可知道你在干什么？”
严修严府台捋着唇下胡须，笑的一派和煦，“本府当然知道，呵呵，远来是客，诸位一起进来喝杯喜酒？”
他这话无疑跟催命的火药般，对面既能冲动的打到府台住处来，就不是什么会讲迂回之策的，十几匹大马仰天长啸，十几把大刀闪出锋利的寒芒，其中一个看着就是领头的女子娇声怒斥，“喝你全家的丧门酒，你可喝得下？”
说着手一招，直接放马冲门。
崔闾闭目长叹，完了，但有一方胜了这仗，他都得赔光家底。
那陶小千平时跑的贼快，怎么关键时刻叫人拿了？回头定要捶死他。
“等一等、等一等，稍安勿躁，可以谈，坐下来谈谈吧！”
冲出去前，他对身边的护院道，“快去漕运码头那边，让巡按大人别介装私访了，再不露真身，这边要打出血了。”
也不知道这次来江州的巡按到底是谁？
他要不是先知剧情大致走向，都不定能清楚巡按大人的路线，回头可怎么编啊？
就这样，崔闾在双方虎视眈眈的注视下，走到了门前双方弓弩射程内。
太糟心了啊！

第21章
要不怎么说崔闾这梦作的，前一茬后一茬，光只得他崔氏查没抄府十年间呢？
因为很多事情，跟天上有摄镜似的，离了他的基础活动范围，旁边的一切事务就都跟蒙了雾般，有时候听声，有时候看影，实在两样都没得看时，就只能靠周围鬼影子般，连面目都看不清的陌生人讲八卦。
这就导致他有很多事情对不上号，只能根据一星半点的相似度推导，或者去找些相关的信息往里深挖，挖着挖着他才猛然回过味来，梦里那些能叫他看清的，无论人或事，必然是与他关系亲近的，或交情挺不错的，那些看不清的，分三种，一种是完全不认识，但听过名儿，一种是有过一面之缘，但之后再没交集的，最后一种，就是瓜分了他家财物，并一直留存到后世，成为旁人研究物或古博馆珍藏品的过手人。
他谁呀？
此生最重财的一个吝啬老头，家族被抄、财富被夺，血脉尽无的怨念，足以支撑他跟着那些动了他东西的人，或者只是小小牵连其中的人事生生世世，所以，他在康复的那段日子里，越来越相信，梦里的那一切可能真就发生过，他能在此时得到警示，有可能就是那些怨念冲破了，嗯，后世那些年轻小孩嘴里的所谓次元壁，叫他提前知道所谓的剧情发展。
那他现在就是厉鬼重生，谁敢往他雷区上蹦跶，他就敢和谁完。
一起完！
所以，他可以毫不犹豫的砍晕张廉榷，更可以无所畏惧的站在两方对垒中。
但这并不表示他的心是定的，在那平静的面容下，是绷紧的心弦，和对后续发展的不确定性。
为啥？
因为他并不知道此次来江州的巡按是谁。
他是知道这一年有巡按来过江州，也知道来的巡按大人最后配合这一队女御差们，将江州府的府台大人带回了京，可此巡按非彼巡按，他知道的，和最后进到江州的，是两个人。
历年来江州收税加盘账的巡按大人，都有一个毛病，就不爱光明正大的来，非得走各种曲折，猫狗道的路子过江进州，美其名曰要察看最真实的民生，最原生态的官场活动。
然后，就总有那么一两个的，“倒霉”在了江河湖海的大风浪下，或失踪或生命垂危，亦或直接因公殉职。
嘿，这不找苦吃呢嘛？
有高而阔的官船不做，有百多精卫护持不要，有全副巡按车驾不乘，私访、微服，找所谓的弄虚做假，徇私舞弊等官场纰漏，然后给自己出巡的履历添光增彩，有病，有大病。
这就是崔闾在梦里听路人八卦时的感想，尤其在得知人没了的时候，更有种自己作自己死的嗤鼻感。
那半年陷入梦境中的游离时光，崔闾就跟二十啷当岁的小伙子似的，看什么都愤恨，听什么都不耻，说出口的话音里都带着对人世间满满的恶意。
于是，可想而之的，他对八卦里的那位“因公殉职”的第一个巡按大人，是没有好观感和同情心的。
都自己主动找的死，就别怪会成为别人茶余饭后的八卦谈资。
他一耳朵是听完了，等后来回过味，再往前捯饬，心里就开始嘀咕上了，这死掉的巡按大人跟他能有什么渊源？既叫他听见了，必然就是那三种情况里的一种，可他上哪认识这么大个官呢？
思来想去，反正已经在漕帮头上花钱了，不如再花点钱雇个眼线，万一就能叫他提前碰到那走水道潜伏而来的倒霉巡按呢？
然后，他得到了一个模棱两可的回复，因为没有办法求证，那个盯人的眼线也只能估摸个七八分准，觉得那可能就是要摸上江州的巡按大人，同时也给了他一个信息，那人乘坐的船是条旧船，舢板底下有个洞是后补的。
可不就对上了么？
崔闾当时就认定这人肯定就是了，只是他要跟张廉榷来府台大人府过样子，就没去会会那人，想着等这边事了了再去，结果，嘿，直接把自己搭进去了。
这还等啥啊？还求什么证啊？直接去喊人吧！甭管是不是，喊一嗓子看人动不动。
就纯纯是个赌运气的行为，偏叫他说的那样胸有成竹，叫跟来的护院也以为事情都在他的掌控里，跑出去叫人的脚步都透着轻快。
老爷说的都是对的，老爷的安排都是巧的，老爷神机妙算稳如泰山。
老爷……老爷这会儿在拿命走钢丝呢！
现在唯一可以庆幸的是，他连抄家那样的大场面都见过了，再见这两方剑拔弩张的对垒场面，尽管心里没底，却也顶能维持住表面从容，站定后的身形露出一股能控场的淡定实力。
崔闾拱手先冲着府台大人行礼，“学生滙渠县崔闾，今日幸得府上宴饮，前来道贺，府台大人容光甚比从前，学生愚止浅薄，常不能因近前瞻仰而厌食难寝……”
拖时间，那就尽量让自己的表情动作，都给人一种如沐春风感，不带有任何偏颇的对着两方人马，谦和而又不显得卑躬屈膝，话可以恭维着说，腰却不可以弯到地。
府台严修有些怔愣，左手摆了个攻击暂停的动作，发声询问，“滙渠崔家？”
说完又仔仔细细的打量着崔闾，恍然笑道，“原来是你呀！怎地？舍得出滙渠了？听说最近在漕运码头那边花了不少银钱，这是对出海有想法了？”
整个江州都在他的掌控中，只要他想知道的，觉得有价值的，都有人会主动汇报给他。
滙渠崔家是个奇葩。
那家的老爷子，哦，前前前太爷，宁肯把钱全花在买地上，也不拿出来给儿孙贿个一官半职，那州府志里明确记载，说滙渠崔氏搬进江州地界的举动，不挑富饶县，不买肥沃田，专管那穷山沟里钻，一家子本来看着还挺光鲜的人，结果叫那地的穷气给浸染的越来越不成样，早年还能往府城走动走动，替家中儿女谋点体面亲事，后来干脆直接与当地穷户结亲，连彩礼聘资都没了看头，实实在在堕落成了穷困户，可能也就只有那点土地值钱了。
可那块上的土地，放在整个江州根本不够看，既没人愿意去圈地盖房，也没人愿意投资种粮，海上的资源远比地上的多的多，他们繁华地界的搞钱方式从来就不在地头里，水里的猫腻但凡起出一笔，就够子子孙孙吃用一生的了。
所以，他的手都懒得往滙渠伸，知道那里有个土财主，可压根瞧不上，人只要不到他面前来，他就当没有这号人。
崔闾，是这一辈崔氏的族长，也是记录在府册上的举人老爷，中举时到过府城，混在人群里不显山露水的拜过一次，如此，也算是个照过面的缘分。
严修重新记起这么个人，也是最近漕运码头那边的动向，一笔不菲的银钱注入进去，叫那边的走私压货达到一个新的高度，至少是往年的双倍多，起先以为是对岸保川府的动作，结果调查后得知，却是来自崔氏现任族长的个人行为。
他思忖着，可能这一辈的崔氏族长，或有意也往海上探，只到底是穷僻之地上来的，不知道漕运那帮人根本吃不上海上饭，也就注定他这笔不知道积累了几辈子的本钱，要打水漂。
土老财家的兴衰存亡不在他的关注行列，严修只当个热闹看，闲时与幕僚打赌，看看这个崔氏当家人什么时候能反应过来，自己的投资方向错误，家财要被那帮水鬼吃光。
纯当个休闲娱乐打发时间的笑料了。
只没成想，这笑料会自己站他跟前来，且还是在这等危机四伏的时刻，一时间，竟有些叫严修刮目相看了。
这崔闾看行为举止，瞧着也不像是个目光短浅，没有头脑的，怎么就会把资金往那帮水鬼身上投？要换了旁的家门掌权人，他都要怀疑是不是有跟对岸保川府人勾结的可能，可崔氏……八百年不挪窝的王八龟，就没有与江对岸人勾联的原由。
严修目光犹疑的打量着崔闾，开始重新怀疑自己先前的评估，他这个时候跳出来阻止双方争斗，到底是哪一边的？
就见崔闾跟他打完招呼后，又转身跟另一方说话，“各位为寻人日夜奔波，想来必是着急知道走丢的那位好不好，在不在这？如此不如先坐下来好好说话？江州地界，府台大人府前，你们当该清楚一个事实……”
那已经亮出刀锋，正待催马冲门的人，个个急勒了马缰绳，瞪眼怒道，“你找死么？小心叫马踏成肉泥，往一边站着去，这里没有你说话的地。”
崔闾深吸一口气，长手一伸划出一个圈，“江州三面水，道道有水鬼，你们再是强龙，也是旱地里的强龙，诸位，听某一句劝，不要冲动行事，你们要找的人没事，端看府台大人对她的重视程度，你们就该知道，她除了不自由，性命安全是有保障的。”
那先前喊着冲杀上前的女子，此时气势被打断，人倒稍微冷静了一些，定定的看着崔闾，拱手自报家门，“四品协委纪百灵，我等奉御令巡视各州各府设妇协分部的情况，日前在离保川府十里驿站处，失踪一名六品协员李雁……”
严修昂着脑袋，不大同意她的说法，“雁儿并未失踪，她是主动跟本官走的，她说了，愿意委身本官，不再回……”
“你满嘴喷的什么粪？我雁姐根本不会也不可能会说出那样的话，你但凡磊落些，就该放她出来与我们亲自说，而不是自己在这里瞎叨逼。”那高头大马上的人压根不等严修慢条斯理完，举了刀就又要往前冲。
崔闾也是头大，严修这话在人家堪称娘家人面前说来，简直跟火上浇油无异，瞎扯也没个限度。
“大人，那李雁姑娘是个官身，而且……”崔闾眼一闭心一横，“那是荆南的毒姑。”
你真是找死也不看对象，好歹顾忌一下全府上下，以及全江州男人的命根子吧？
他可算是明白了，有一阵子江州发怪病的来由了，严修这货，是真会惹祸！
唰唰的刀鸣声立刻近到了崔闾脖子上，纪百灵面露寒霜，声音如冰，“你是什么人？你是怎么知道雁儿是荆南人的？”
崔闾扭头，心里绷到了极致，连咽口水的动作都不敢大，人却保持着淡定从容，“博陵崔氏，七十年前与荆南有些渊源。”
正此时，他那护院的声音远远传来，“老爷，人到了，所有人都别动，巡按大人来了。”
接着，一队人驾马冲来，领头的人连官服都没换，被他的护院驾在中间，抢道奔上前，等看着被刀驾上脖子的人后，惊讶道，“崔闾，竟然真的是你？”
崔闾也瞪大了眼睛，吃惊道，“毕大人？”
怎么会是毕衡？
他不是在和州当总督么？
所以，梦里那个死掉的倒霉巡按，竟然是毕衡？
毕衡跳下马来，一头花白的头发有些凌乱，上前一把推开纪百灵，面上有些火大，“纪大人，你什么时候能把脾气收收？别动不动就亮刀？”
接着，又冲崔闾道，“你在这里干什么？那人是你派来找我的？你知道我进了江州？”
他衣服下摆还带着水，鞋履都是湿的，崔闾眼神望向赶去叫人的护院，“吴方，怎么回事？”
吴方抹了把额头上的汗珠子，“我去的时候，刚好看见那船漏了，大人不识水性，半拉身子就给泡了。”
毕衡打断他，继续盯着崔闾，“你出滙渠了，那你当年承诺过我的事，还算不算数？”
崔闾都叫家门险境弄的烦不胜烦，这会看到是毕衡，直接道，“算什么数？毕大人，您也看看情况，能不能回头再说话？”

第22章
那一段充满了槽点的忘年交过往，直到崔闾再见毕衡，方觉出隔世般的恍然感。
原来，他们竟有二十多年未见了，若加上梦里那一世，真就有四五十年那么漫长，漫长到如果不是这次他留了心，可能会得到和梦里一样的结果。
毕总督——因公殉职！
崔闾脸色难看，眼神瞬间变得凌厉，直直往府台大人站位处扫去，没漏过严修脸上一闪而过的失望，和扼腕。
他在感叹什么？他在惋惜谁？
事没做成的惋惜，人没事的感叹，总归不会是在看到上官成功过江入州后，该有的微表情动作。
他有问题。
他当然有问题。
否则朝廷这么多年，不可能做不到与江州同气连枝，因着一江之隔，无法政令通达，也做不到税课与大宁其他州府一般无二的收取条件，在民生与政令方面，朝廷为了维持大宁一统的表面和谐，只能对江州执政方施行怀柔之策，各方面的要求都比其他州府宽松仁慈。
可最终换来的是什么？
是江州官方捏着水路不通便的天险，小觑着朝廷往下派的巡按、专员，亦或是钦差大人，因为他们知道，建朝大动兵的时代过去了，当今秉承着太上皇意愿，收戈止戮，养民事生产，他们只要擦着朝廷容忍范围内，上交税额，保持恭顺大宁之意，那么，无论他们中间的小动作有多恶心人，朝廷方都不会派人来揪他们。
他们让自己处在了一个桀骜不驯的逆子位上，然后又用可观的税课，去堵朝上弹劾他们的众臣嘴。
那么这个税课可观到什么地步呢？
可观到占比大宁所有州府加起来的四分之一。
他们说今年海上风静，那么课税就有封顶献予朝廷的可能，他们说今年海上浪大潮急，那么今年朝廷或只能收到擦线缴纳上来的税课保额，而最高和最低之间，有近三百万两的弹跳空间。
三百万两是什么概念？
是荆南与和州两年的年税，还得是风和日丽，民生富足年的年税。
荆南多山、多灌木、多丛林、多沼泽，那里的人很骁勇，却很贫穷，常年与毒瘴、毒虫为伍，于是乎，那边自建了一支独有的蛊虫大军，并于建国前就暗中投靠了太上皇。
当今继位后，继承太上皇意愿，每年都要耗费税课补贴荆南区内的百姓，所以，整个荆南是收不上什么税的。
但荆南也有不可取代的经济地位，那里是整个大宁的药材培育基地，并且，只唯太上皇令是从，而其培育的药材首供司衙，是北境，以及各地驻军军医署专供药材链。
也就是荆南人口不丰，占地又密又稀，否则光靠药材是足以养民生息的，当今听从太上皇政治方针，一直倾力扶持荆南，只待那边的民生人口上来，就有能够反哺大宁财税的一天。
别人不知道，可崔闾非常清楚，后世的医药人才，和顶尖医疗手段，都出在荆南医学研究院，更有几大药厂的建成，直接带飞了整个经济体系，太上皇给当今和后世子孙画的大饼，都在那一刻实现了。
可就当前人来说，皇帝每年往那个无底洞里砸钱的行为，无疑跟傻子般，看不到什么收获，还得为了税科的多少，忍受那逆子时不时的挑衅行为。
就很郁闷，非常郁闷。
再回头说和州这个只能啃老，也只靠啃老才能活的倒霉孩子。
人家荆南啃老，还有个医药前景可盼，这和州啃老，那纯纯就是看不到未来的一种扶持，或者就当前技术条件来讲，再怎么往里贴钱，也看不到前景。
时人当然不可能有崔闾这样的奇遇，能知道后世人才弄出个南水北调的招，搁现今当前来讲，除非来个仙人引水，否则，就没有能叫水自动往和州流的方法。
哦，现在崔闾知道了，可光知道有个毛用，没有技术，没有机械，没有后世那种可以飞檐走壁的机器，光知道，光看过，除了惊叹、感慨，有什么用？能有什么用？
再说，这是他该劳的神么？他全家都要嘎了，还管和州那块日日干，年年旱，百姓吃不吃上饭的事，他又不是圣人。
圣人还揣着私心，知道带飞身边的鸡犬呢！他一个凡人，一个头上架着刀，脖上勒着绳的普通土老财，这些个民生大事，朝廷方针，与他没有关系，对，就是没有关系。
所以，他只当听不懂毕衡的质问。
可毕衡什么人？
那就是一根肠子通到底的直莽人，压根就不带给人敷衍的机会和借口，什么事都爱较真，就爱较那个劲，年轻时的崔闾就是被他这个劲吸引，觉得是个可以相交的同道中人，后来才知道，这股劲吸引人也刺挠人，跟那开了双刃的刀似的，不小心就得划手破皮流血。
他惹不起，躲得起。
可这不表示他厌恶他，只是每个人对世俗人情的理解不同，他羡慕这种人的身上有激情奋斗，永不言败的精神，可他做不到那种不顾一切，拼了命也要做成某件事的英勇无畏，生长环境教会他，凡事只出七分力，余下三分看天意。
打好基础，做好准备，然后顺其自然。
可毕衡不这么想，他整个人就似一团火，想要做成一件事情，就要努力拼博，不顾一切，他自己埋头往前奔不觉得累，旁人跟着他一起却觉得吃力，然后矛盾就产生了。
无论学习、生活，还是对人生事业的目标，毕衡都是那么绷紧了全身弦死莽到底的一个人。
崔闾累啊，他就一个小地方的乡绅，祖训还教导他们要低调，哪怕脑中想法再多，口嗨一下就完了，纸上谈兵一宿也算对得起两人的君子之交了，他打心底里就没想建功立业出人投地。
可毕衡觉得他埋没了，死活要拽着他往高处奔，两人明明差了十五六岁，可说起话来，相处间的融洽程度，都跟平辈一般，有种相见恨晚的喟叹。
那一年，毕衡是随老丈人一家到江州访友的，随行的妻女也都在侧，两人在滙渠县里的云岩山相遇，那山的位置，前面说过，就跟阻路的程咬金般，牢牢挡住了滙渠县的发财路。
他站在山顶扼腕，崔闾站在半山腰比划，两人同时生出一股子炸山引水的畅想，可那时江州所有的火药都掌握在五大家手里，民间压根买不着，就是衙里开单子申请用度，也有定额，一但超了就要引来五大家的管事调查，所以，畅想也就只能是畅想。
可崔闾这大胆的想法，叫毕衡觉得自己找到了志同道合者，不惜以官身折节下交，崔闾那时刚搬进大宅没多久，在失去独子的大伯和大伯母面前，活的异常苦闷，他要有选择权，他才不要这劳什子承位宗子名头，可他既然脱不了崔氏生来就带的枷锁，就只能在烦闷憋屈的生活里，找一些能让自己舒展的社交活动，毕衡这么礼贤下士的来与他交好，他感动之余，也报以最真诚的友谊。
可人向往火的光亮，火的灼热就也会烧死人，崔闾渐渐觉得毕衡有些过于执着，无论对人对事，非黑即白，他忍耐了又忍耐，最后还是忍受不了他刚烈如火，一言不合就要跟人拍桌子争议个对错和子丑寅卯来。
那是个什么时候？
那是个五大家覆灭的最后疯狂时刻，崔闾恨不能藏起来，带着整个崔氏消失在五大家的眼睛里，可毕衡不啊，他看不得滙渠县的贫穷困顿，几次三番的上府城找五大家管炸药火引的人，说要炸山引水，并给出了崔闾酒后瞎七八乱画的引水灌渠图。
崔闾知道后，头皮都炸了，当夜就堵到了他家书房，两人在书房拍着桌子吵了一架，砸了一张书桌，踢碎了一缸鱼，不欢而散。
也就是那个时候，崔闾知道了一件事，五大家在江州的门庭是覆灭了，可他们在海上是有据点的，并且，在朝廷收复江州的过程中，五大家用来出海的海船炸毁数对不上号，报损上朝廷的船只，和五大家实际拥有的数量差着近一半。
毕衡在江州住的时间不长，多多少少也看出了其中猫腻，可他没有证据，崔闾几次三番差点被他带沟里去，就是知道自己家后山那块可能有问题，也不敢叫他知道，于是，两人直接翻了脸。
因着毕衡密函，朝廷那边也算是知道了江州这边暗中藏了东西，比如海盐场，比如那些失踪的海船，待收复江州后，江州府台的任用上就成了争吵的问题。
用朝廷空降来的人，一年没理清江州事务，年底税课汇账，一盘下去，竟然还亏空了。
后来，才心照不宣的换成了江州本地提拔起来的官头，也就是严修，这才让江州陆陆续续的，又成为了大宁税课上的缴纳大户。
毕衡呢？
回和州了，回去之后不久，他就被提成了和州总督，而他留在江州的丈人，带着他的妻女又住了些日子，这期间，他给崔闾来过信，信中绘制了和州风貌，那连绵的黄沙，一眼望不到头的空寂，以及风吹迷人眼的恶劣气候，无不诉说着他对江河湖海的渴望。
崔闾家祖上啊，收集过很多很多的地脉图，就算百年山川变幻，但大致水脉走向，他就是不出江州，也能从祖上珍藏的舆图上找到。
他一时又被毕衡身上那股子奉献精神迷惑了，就日夜翻找水流地脉以及山势勘测图，点灯拔蜡的又给毕衡开始了纸上谈兵般的讲解，并将可以引流的地域，以及清理淤田和盐碱地的想法，一一述诸纸上。
这下完了，毕衡连夜带着他的信跑到京里去了，也不知道他是怎么得到太上皇的青眼的，在那个退位朝权移交更迭期，硬是挤出时间召见了他，然后君臣也不知道说了什么，反正崔闾瞎画的水路图，没有得到太上皇的认同，倒是赞许了他天马行空很有想法的意思，当然，这话是后来毕衡告诉给崔闾的，反正那水路图画的不切实际，用太上皇的说法，就是实现不了，就目前的人力、畜力，以及生产力，样样都完成不了这样的大工程，又或者往后推个几十年，等国力上来了，或者可以一试。
毕衡啥都没听进去，他就只听见了太上皇最后一句的“可以一试”，然后，他又转道进了江州，非要请崔闾跟他回和州，说什么要让他过去进行实地考察，是了，太上皇说了，没有进行过实地考察就画出水路图的，就显天真透着傻气，想法是好的，但不可能实现。
然而“可以一试”的点评，让毕衡在绝望的空隙里看见了希望，他坚信崔闾有那个能耐，能帮他把水丰之地的水源给引去和州，为此……为此不惜以女许之。
他女儿那时候才多大？
十二岁，每次崔闾过他们家做客的时候，那小姑娘都羞答答的叫他叔，他跟毕衡以兄弟相称，那小姑娘可不得叫他叔么？虽然俩人实际也没差着几岁，可在崔闾心里，一日当了人叔，就是伦理上的长辈，毕衡那货，为了达到自己的目地，竟然把脑筋动到了女儿身上。
他那个气啊！
我把你当兄弟，你却要当我老丈人，甚至你连个及笄的女儿都拿不出来，弄个没长成的小丫头，完了把我哄去和州，不仅要替你累死累活的想折引水，还要帮你养女儿照看家小，你咋那么会算账呢？
和州总督，你干脆转行当卖货的掌柜算了。
年轻的崔闾思维跳跃，想像力活泛，他没往以后会有个总督岳父身上想，只感觉自己有被人占便宜的嫌疑，一气之下，就冲天发了毒誓，说他这辈子别说江州，就是滙渠县，他也不出，但有叫他踏出滙渠县一步的情况，就是毕衡指东他不往西的时候。
俩人再一次不欢而散。
崔奉眼红他受总督之女青睐，偷偷尾随的那一次，就是毕衡的女儿来替他送信的时间点，毕竟任着和州总督职，毕衡不好在江州逗留太久，两人争吵过后，毕衡也知道自己提的联姻之举，过于冒昧，可到底心存念想，爱才难弃，还是谴了他女儿前来，想让两人当面聊聊。
崔闾那时都快二十了，说亲的事情已经在大伯母的提案上了，可毕听莲十二，一个清俊到连父亲都频频夸奖的青年人，在她眼里是那样的美好，江州又是这样的山清水秀，她想留在江州，不想再跟随父亲回到那个风一吹就盖脸的，满身全是沙土的地方，于是，她欣然同意来替父亲递信，然后跟崔闾说了愿意嫁他的想法，只是得让崔闾等她三年，等她十五的时候来嫁他。
崔氏的族规是男子二十必须成婚生子，尤其族长一脉，大伯那么听话，还中年丧子，他要是敢晚婚晚育，不止族里不同意，他大伯能撞死在祖宗牌位前，管她是不是总督的女儿，他们崔氏这许多年，只求延续血脉，又不求升官发达，所以，谁的女儿也没用。
崔闾婉拒了毕听莲，告诉她自己这辈子要生很多个儿女，他不想像大伯和大伯母那样，就只一个孩子，出一次意外就断了香火，他会生至少三个儿子打底，女儿不在他的计算内，所以，他必须得娶一个身体健壮的姑娘，哪怕长的不好看，但只要她能生养，他就能一辈子只守着她。
毕听莲都傻了，她真是作梦都没想到，崔闾拒婚的理由竟然是这个，当时就绷不住了，气的摔门离开。
十二岁的女孩子，正是身体抽条喜欢苗条爱美的时候，此时跟她说，你要把自己养的健壮如牛，然后准备一年一个的替男人生孩子，管谁谁都得炸。
这婚自然就吹了。
毕衡后来来信在里面大骂崔闾，说你要当面跟一个姑娘说清楚，倒也不必用这样的方法吓人家，害他姑娘回去后连连作梦生孩子，吓的连后院门都不出了，说从此要远离男人，拒绝成亲。
崔闾当然也不甘示弱，亦写了信回骂，说你竟然卑鄙的派了女儿来，就打量我会看在小姑娘的颜面上，不好说重话，现在好了，我重话可是一句没说，我只说事实，是她自己承受不了不肯结了，你来怪我？
俩人再次决裂，从此断信断交。
可再断交断信，也不代表，别人可以在他的眼皮子底下弄死他，毕衡这样一个对事务执着到让人泪目的存在，你就算不认同他，也会下意识的尊重他，想要保他。
他就跟沼泽里唯一能站人的净土般，有让人沉心静气的能力，看着他那么努力的为家乡奔走，你就会觉得，这世上还是有人在认真生活，努力要过好每一天，然后想凭一己之力改变些什么的信念在。
崔闾自己认为自己是没什么信念和理想的，但不妨碍他欣赏喜欢这样的人，那半截身子埋土里，也要奋力把头争出土来叫人看见的求生欲，是任何一个浑噩着过日子的人，都羡慕想要拥有这股子精神的存在，他做不了这样的人，但却可以做这样人背后默默的支持者。
所以这一刻，他望向严修的眼神，是从未有过的杀意腾腾。
掌控了江州这么多年，他似乎忘记了，江州不是他当土皇帝的地方，江州是大宁的，他、包括这里的所有人，都是大宁的子民。
毕衡还在逼叨，“我这些年把你画给我的水路图都实地勘验过了，闾卿啊，你既然出了滙渠，这次就跟我去和州吧！”
崔闾：……我收回想要弄死严修替这货报仇的话，他还是更适合进鱼肚子。
太烦人了，刚见面，就不能讲点正事，比如眼下的两方对垒？
“巡按大人，毕衡，你到江州是干什么来的？还有，你这一头白发是怎么回事？”崔闾脑袋冒火，也不管有多少人看着了，直接揪了人衣领子瞠目疑问。
毕衡愣了一下，后知后觉的拿手去将乱发抚平，叹息声起，“闾卿啊，为兄今年六十有二啦！”
说着声音低沉，表情沮丧，“年前病了一场，想着这辈子最后的日子，怎么着也得再来江州见你一面，闾卿啊，你心可狠啦，这么多年真就一封信不给我来，算了算了，你不来，就为兄来嘛！”
崔闾哽了一下，硬着声音道，“你接这趟差，就是为了来见我？”
毕衡头直点，“不然呢？这江州如今危险的很，肯接差的都得抽签子，不为你，我那么老远的窝在和州，我跑来涉险？”
一副你感动不感动的样子！
崔闾要是不了解他的本性，能叫他再给骗了，当即冷笑一声，“合着你还知道江州危险，危险你还微服私访独自乘船？你是不是有……”病？
看着所有人凝目望着他们的样子，崔闾到底是咽下了后面的字眼，抻着胳膊把他推到了严修面前，“先干正事。”
毕衡嘿嘿直乐，然后从怀里掏出一枚金嵌玉的方牌，清了嗓子朗声道，“吾乃本次巡税盐课的御差巡按使毕衡，旁边这一队人，是圣上钦封的四品协委纪百灵纪大人，以及御赐轻骑卫秋统领。”
崔闾耳朵动了一下，这两门姓氏，恐怕是大有来头。
果然，就听毕衡小声跟他咬耳朵，“纪百灵的曾祖父纪立春，是太上皇开疆列土的得力干将，你看她动不动对谁就抽刀子，就因为她的功夫有得到过太上皇指点，在京里那是一霸，女霸王，不然，太上皇怎么就把她提到了妇协部当正纪委了呢？哼，就给了她专杀男人威风之权呢！”
崔闾眨眼，就又听毕衡小声跟他八卦，“那秋统领祖上是太上皇家的部曲，属亲兵中的亲兵，嫡系……真是奇怪呵！这次怎么把他派出来保护纪大人了？”
他说着说着还思索上了，叫崔闾直皱眉，出声提醒，“快要人。”
再不要人，那叫李雁的姑娘怕要精神失常，发疯放毒虫咬人了。

第23章
毕衡眨了眨眼，又眨了眨眼，那张被风沙侵蚀成黑黄干瘦的脸上，突然闪过一丝戏谑，拉着崔闾就闪到了边上，边撤边冲旁边嚷嚷，“纪大人，你的人你自己要，本官刚刚死里逃生，这心哪还在嗓子眼这块没落下去呢？回头再把我这老骨头折腾散架啰，皇上那头可没法交待，嘿嘿，先叫本官歇歇，回回魂。”
完了又抻着脖子冲严修道，“严府台，你先跟纪大人把矛盾掰扯清楚，完了咱俩再算账，嘿，那个其实也没多大事，就是吧，本官坐了条小黑船，讹了本官身上所有的银两，完了还要凿船来淹死本官，幸好本官命大，叫我朋友的护卫救了……”
说着跟吴方是他自己的护卫似的，一招手道，“内谁？把你们抓的那个黑船主提上来，这本官初来乍到的，人生地不熟，也不知道你们这地头上的规矩，反正，这事儿就交给严府台了，回头听审的时候给本官个结果就成，哦，内什么，也不用给本官安排官栈了，看到没？这……就这个，我朋友，我最好最好的朋友，兄弟，我搁他家去住就行。”
崔闾他们一让开，两方人马就近在咫尺了，严修身后的差兵和纪百灵后头的人马，一下子愣住了。
打么？要打么？
双方手下犹犹豫豫的举起了弓箭、刀兵，然后眼神齐刷刷的往各自的主子脸上看。
头前没有自报家门的时候，还能蒙着眼睛干，大不了干完再说一句误会的话，现在人家毕巡按已经给两方介绍过了，再干……就是故意要置朝廷的颜面不顾了。
所以，这架……还打不打？
举凡干仗，一鼓作气，忌中间有人搅局之嫌，打断施为再起势，那不顾后果的脑热期可就没了，而一但开始有人冷静，有人权衡利弊，这架就打不起来了。
纪百灵简直要气死，咬牙切齿的冲着毕衡道，“你奉御旨巡幸此地，那现在你就是这里最大的官，你不给我们调协也就算了，怎么还敢置身事外？你等着，回头本官就参你一个疏忽职守之罪。”
毕衡两手一摊，非常光棍，“本官是想替你们说道说道，可你也看看，这里除了本官，哦，还有本官的朋友，真是一个自己人也无，本官过江匆忙，那百来人的巡按仪仗都丢在江对岸了，你倒要给本官出出主意，就算本官给你们断了这官司，那行事的手下人呢？是你的手下听我调遣，还是严府台的手下肯借我用用？”
纪百灵被他咽的说不出话，严修老神在在的抄着手听讲，毕衡眼珠子转的嗖嗖的，手一拍非常无奈，“你们看，你们谁都不肯把手下借我使唤嘛！还叫我主持公道，主持完了不执行，不白浪费口水时间么？干脆你们自己坐下来谈，反正事情搞到这一步，总要有个结果不是？”
崔闾有些呆滞的盯着毕衡，说起话来后摇头晃脑的后脑勺，二十几年不见，这人性子怎么变了？
有点子蔫坏蔫坏的心思在里面，这还是他认知里的那个，性情耿直眼里容不得沙子，动不动就要找上官论理，为民请命的那个毕衡么？
感觉有点子黑啊！
可这黑腹如果放在平常，他指定是要拍手称赞的，就是换个时间点，能见他换了风格的处理事情，他也要大加赞赏，并予以配合，可就现在不行。
是的，偏就现在不行。
他还有一个把柄在人家手上呢！
崔闾立即扯了毕衡侧耳道，“这事你得管管……”
毕衡已经从吴方嘴里套了点话出来，知道崔闾冒险站在两阵中间是为了什么，如此便轻轻拍了拍他，低声道，“放心，纪百灵那里我去说，不会叫你的人牵扯进去的。”
说着悄悄往严修站着的方向努嘴，“我这次来是为了搜集他贪腐税银的证据的，个老家伙定然也清楚朝廷要对他下手了，所以才先发制人的抓走了纪百灵的人，制造贪图美色，无惧我过江的假象，闾贤弟，你不用担心会得罪他，纪百灵这些人本来也是他有意引来江州的，只不过没料人会这么快来而已。”
崔闾揉了把额头，他的本意只是想搅黄严修的纳妾礼，让张廉榷的贿赂行为腰折，却终是人算不如天算，御差队里竟然有皇家嫡系亲卫，怪不得陶小千会被抓。
两人贴着墙角嘀嘀咕咕，那边府台大人门前的局势又进入了剑拔弩张的状态里，双方人马手中的武器又一次竖了起来。
纪百灵脑火非常，“你说李雁愿意入你府为妾，却又不敢放她出来与本官对峙，严修，你莫不是当我是傻的？还是当我身后的这一队御龙卫是摆设？”
轰一声嗡响，府台大院内外前来恭贺的客人们倒吸一口气，皆捂了嘴震惊，“竟然是御龙卫？”
就见纪百灵左侧一人上前半步，却正是先前毕衡介绍过的秋统领，虎目闪着灼灼寒光，不带半点温度道，“严大人，还望你配合一二，人毕竟是纪大人的属下，不管她什么意思，总要出来与纪大人说道说道，如此待我等回了京畿，也有能跟陛下及她的家人交待之语，严大人，李雁不是普通的闺阁女子，你应当清楚强掳与羁押的区别？”
若李雁只是寻常后宅姑娘，那你仗着官势强行掳劫人家，只多是个色令智昏，罚银或降官位皆可有底可兜，但如果明知道对方身上有御赐的官身，还行强迫之举，那就该往羁押同僚的罪责上问了。
轻则问出个藐视朝廷之罪，重则可以直接往反判二字上扣了。
秋统领没把话说明白，但久混官场的都懂，再有他身后气势明显与一般御差们不同的从属们列阵，那真是一字一句里都透着肃杀之气，那是久经战事才能洗礼出来的血腥气。
严修身周的护卫和府台衙门的官差们，皆不自禁的往后退了一步，有被秋统领身上的寒芒震慑到。
毕衡给崔闾科谱，“这秋三刀是从北境边城里的刀营总署挑进御龙卫的，传说他砍人就三刀，一刀砍马腿，两刀砍人手，三刀割头，死在他手里的凉羌骑兵得有一个百户营，是当年北境三军的勇冠，特意挑了进御龙卫守护陛下去的。”
崔闾望向高坐在马背上，壮硕非常的英武男子，见他说话时刀柄的一截锋刃就已经出了鞘，很有种对面再敢叨逼一句，他就要抽刀削人之感。
怪不得那位纪百灵大人，敢就这么带了十几人过来，原是有这样的强人跟后头相护。
严修被秋三刀的气势震的有些胆怯，可身为一府之主的颜面不容许他后退，继而在强行定了心之后，恼羞之怒又爬上了脸，气的面色涨红，硬撑着一股府台大人的威风道，“新人已入后院洞房，礼已成，她现在就是本官的妾侍……”
说着从袖里抽出一封辞表递出去，“这是雁娘的辞呈，也是她自愿入我府的证据，纪大人、秋统领，我纳她时，她就已经自去官身了，并且写了妾契。”
纪百灵气的脑瓜子嗡嗡的，直接从怀里掏了支竹笛出来，毕衡一看，惊的直接扯了崔闾就找地方躲，边躲边道，“糟了，那婆娘疯了，闾贤弟快跟着我，可千万莫叫那笛子里飞出的虫咬了。”
崔闾跑的比他还快，也是无比的郁闷，“我当然知道那是什么东西，就不知道严修那老家伙知不知道？还有，那叫李雁的姑娘长相倾国倾城？严修这老东西怎么非要把她弄进府？”
毕衡抱着脑袋，捂着耳口鼻等可以让虫飞入内的窍门，哀声叹气，“小雁儿长的只是清秀，但她有一门绝技在身啊！”
崔闾不解，边也学着他的模样，将口耳鼻等处拿衣袖全捂住，就听毕衡道，“她能让人生儿子，就是只生儿子，那严修老贼，是不是只得一个病歪歪的种？他今年都五十出头了，再不想办法弄几个儿子出来，这诺大的家业，他可交给谁？”
可……可能让人生儿子的不是人啊！
荆南密蛊，用精血养成的蛊虫，得先种到情郎身上，然后再通过阴阳交合入女体，但也只有八成的成功率能得子，严修是从哪听到的半知未解的说法？
别是着人套了吧？
崔闾盯着府台门前的动静，就见纪百灵将笛口对着自己的嘴巴方向，冲严修警告，“再不把李雁放出来，我让你们个个都失去当男人的机会。”
毕衡也伸长了脖子看，边看边摇头，“真狠呐！这女人不能得罪，一言不舍就要废了男人的命根子，狠、太狠了。”
崔闾见毕衡一副看热闹不嫌事大的模样，想起这人数次坑自己的阴招，再看看纪百灵气的火大不理智的模样，突然就觉得这表情似曾相识，于是突然出声试探，“李雁身上的秘密，是你透给严修的吧？”
说着越觉自己猜的准，一把揪了毕衡近前，“你是想要让纪百灵，或者说秋三刀先替你跟严修打头阵？完了你好躲在后头捡便宜？”
毕衡呛了口气，拍着崔闾的手道，“松松、松松，哎呀，要不说我俩是知己呢？就说我俩该天下第一好，你就该跟哥哥离开那穷沟沟，闾卿卿，等此间事了，你就跟我去和州吧？”
崔闾额头直跳，脑门抽抽，压低声音道，“你知不知道李雁的血蛊会绝人嗣啊？”
不然太上皇怎么会下禁令，不许荆南巫女入别州嫁人呢？只能荆南本地自己消化内中姑娘。
荆南血蛊都是有数目限制的，太上皇自己身上的那只王蛊，就是用来控制这些人，不叫她们因为爱恨情仇等事爆蛊伤人。
崔闾根本顾不得给毕衡解释，躲了外裳，将自己兜头兜脸的全罩了起来，以此生最快的速度冲到了纪百灵面前，一把跳起来就夺下了她手中的笛子，这也导致他没办法躲开秋三刀挥过来的刀锋，整个后背直面刀刃，将将一副要被腰斩的态势。
毕衡头皮都炸了，跟着后头就跑了出去，高声连呼，“秋统领收手，秋统领刀下留人。”
可还是迟了，崔闾整个后背皮开肉绽鲜血直流，他却只牢牢的抓着抢来的笛子，盯着纪百灵道，“纪大人，江州万万男儿没有得罪你，纵算严府台做了令人愤恨欲杀之事，你也不能迁怒我整个江州男儿，这一声笛音出去，你知道会给江州带来怎样的灾难么？”
三十年无子降生，整个江州差点成了女儿国。
纪百灵被人打断，失去的理智渐渐回归，望着被毕衡抱在怀里的崔闾，声音冷诮，“这是你们一地人助纣为虐的报应。”
崔闾脸色因失血发白，转而望向严修，“你想要儿子，不必糟蹋人家好好的姑娘，她身上的血蛊，可以自己用，也可以借人生种，你懂么？你根本不必要强纳她入门。”
说完似累了般，闭了闭眼睛，“我崔氏几十年前，与荆南那边有一饭之恩，他们当时承诺了我家，必代代有子，严大人，把人放出来吧！”
可还是迟了，只见府台大人家的后院里，突然冲出了一群人，慌乱的神情显示着事情的恐怖，一个个吓的只会用手比划，声却一点也发不出。
纪百灵突然拔脚就往门里冲，秋三刀他们也紧跟其后，崔闾喘着粗气，扶着毕衡起身，“毕大人、毕总督，你看，这就是你想要的结果。”
李雁疯了，她爆蛊了。
本来不应该这么快的，可纪百灵她们来了，就在府门外讨要她，可她被人看押着，几个嬷嬷围着她不叫她出房门一步，再加上最近一段日子的精神折磨，终于绷断了最后一根弦，在感觉到纪百灵手中笛蛊的召唤后，她想也不想的捏爆了自己从小养大的蛊虫。
虫生卵、卵飞蛾、蛾入雄性口鼻耳。
如果太上皇在这里，他身上的蛊王是可以收服这些突生的虫蛾的，可他不在，不在的后果就是，府台大人府周遭所有的男性，都将一个没跑的失去生育能力，继而波及整个江州，范围越大，受侵害的蛊力越弱，然后就那丁点的侥幸，可以保留一些身体强壮的男人的部分生殖功能，然后，这部分能力也只能育女。
崔闾仿佛看到了梦里那个，被笑称为女儿国的地方，一江府的人，男女比例失调，最后逼的形成了一妻多夫制，整个一举国上下婚姻制度最复杂之地。
买婚卖婚，佃夫借种，所有人都被这样的婚姻，给连累的家不成家，情无归处。
“毕衡，快去，叫秋三刀带着他的人围住李雁住处，另外去找人挑一百个身体强壮的童男子放血引虫，再找手中养有鸟雀的来，得趁着蛾变之前，吃掉它们。”
严修已经呆住了，震惊的看着门内外引发的慌张，毕衡这会儿一手捂着崔闾后背上不断冒出的血，一手夺了吴方手里的刀，直接往严修脚上砍，怒吼道，“你他娘的耳朵聋了？还不快去找人？”
崔闾眼发花，扯着毕衡道，“一柱香的黄金时间，错过了……错过了，我们江州，整个江州，统统绝嗣！”
吴方终于反应了过来，一把扯过严修，挥开挡在他身边的护卫，瞪着眼睛道，“走，发令牌全城找家中养有鸟雀的人，还有身体好的童男子，快着些！”
毕衡声音都抖了，紧紧抱着崔闾，抖声道，“闾卿啊，你可不能有事啊！”
崔闾拍了拍他，喘声道，“快别装了，快叫你的人出来，趁乱进去找东西，快点！”

第24章
“这是你们一地人助纣为虐的报应！”
“报应？”
崔闾卧趴在医馆的客房里，旁边有他的护院吴方守着，毕衡则忙的已经没了影，居府台大人府的那一整条街，已经肃清了行人百姓，数百官差以及巡按仪仗队里的护卫们，正牢牢守住那一片地界。
毕衡化整为零的，让巡按仪仗队里的护卫们，各显神通的过了江。
此时正值夕阳落处，天际的一抹灰暗，为紧绷的气氛更添了一份凝重，被紧急搜抓过来的百名青壮，被安排饶着府台大人府周遭排成圈，然后在不容质疑的命令里，割腕放血。
浓重的血腥味渐渐飘进场中众人口鼻，渐至扩散四周，风一吹，更带着周围人的疑惑和不安，一齐冲上渐黑的天际。
若非有差兵持着刀跟后头押阵，怕都不可能有人肯主动出一点血。
没有人肯信所谓的蛊咒，哪怕周围人都紧绷成了那样，也有人在小声埋怨着危言耸听的话，而严修则半信半疑的跟在纪百灵和秋三刀的身后，警惕里带着三分讥诮，那被毕衡扫了颜面与威严的恼恨，都积在胸膛里，就等着拆穿他们制造出来的恐慌，然后好以扰民和阻碍公务秩序罪，施以控制和限制活动自由。
他倒要看看，这些人能在自己的地盘上弄出什么幺蛾子。
那女人只要有一口气在，都得留在他府里，替他繁衍后代。
毕衡则记着崔闾的叮嘱，不停催促人去找鸟雀，又令人延着血流撒米引雀鸟来，但随着时间一点点过去，能聚集起来的鸟雀数目不足百数，而再观纪百灵的神情，似乎根本一点不在乎，她只盯着浑身是血的李雁看，手中紧紧攥着那只竹笛，秋三刀有些不赞同的看着她，低声劝告着什么。
崔闾最后陷入昏迷时响在毕衡耳边的话，“若江州无儿郎，则海上危，引渠难，毕衡兄，你的那些水利工事，将再无苦力征用。”
毕衡这辈子干的所有事，都只为了引水凿渠去和州，他把自己钉死在和州总督的位置上，哪都不肯调，为的就是有一天，能通过自己的努力，改变乡亲父老们用水难的问题，崔闾别的或许打动不了他，可最后一条，实实在在的切中了他的脉向。
那是死也不能让人破坏，或有叫人从中作梗的时候。
“纪大人，雁儿那姑娘身上的东西竟能致人绝嗣的事，你为什么不说？你知不知道那会害了一地的人，致整个区域于危险当中？你怎么能隐瞒下这么重要的事？”
毕衡直接上手拽着纪百灵，瞠目怒吼，“你肯定有补救的方法，纪大人，我不管你心里打着什么小九九，你最好立即马上想办法补救，否则，我定上本参你。”
纪百灵瞪着圆溜溜的眼睛，有些渗人的望向毕衡，声音里透着冰渣般的冷意，“只是绝了男嗣而已，又不是绝了人类，毕大人，你也不要用陛下压我，本官身上有太上皇御令，是可以辖令一个区做为妇协开放的试点的，这里若真绝了男嗣，那不正好可以给我当推行女子亦能顶半边天的行政试点么？哼，大宁建国都好几十年了，除了我们北境能做到男女平等同工同酬，京畿那边的高门想尽了办法阳奉阴违，让我等同僚工作推行困难，就更别提其他州府区域了，若不是我们身上有官身，有御差保护，恐怕早要被那些老顽固们当蛊惑人心的妖女给烧了，别说工作进度，连推行的宣传都搞不了，毕大人，本官正好需要一个立威的地方。”
毕衡被她说的怔住，可瞬间就被一股子气恨冲上了头，跳脚斥道，“纪百灵，历朝历代但有新制出现时，初时的工作推行皆困难重重，但没有一个实行暴虐之策的戾官能有好下场，你要推行工作，宣传新的思想政策，不该以这样灭人传承的狠招来倾覆一个区，太上皇给你的御令，是让你在遇上工作困难的时候，能有坚实的依靠，是在告诉别人，他愿意相信你能做好这番事业，而不是让你执令行凶，不顾一地人死活的。”
说着深深喘了口气，“北境能成功施行男女平等同工同酬，是因为太上皇有绝对的武力和让人信服的威信力，京畿世家豪门林立，你总要给人家一个适应的过程，不能你说要解放人家家里的女眷，人家就要接受你的安排，你上人家府里宣传新思想的时候，可有问过那些后宅女眷愿不愿意出门工作自实其力？纪大人，你不能强人所难，更不能以己度人，你这套工作从一开始的起点就错了。”
你把眼睛盯着那些衣食无优的贵妇身上，以为能凭皇令和政策说服她们走出府宅，想用每一个被你劝服出门的贵妇，来彰显你的地位和官威，你想让那些世家豪门对你青眼相待奉若上宾，好成就你的千秋功业，你就是想踩着那些有名有姓的高门贵女，做着史官笔下推行女户有功的第一人。
毕衡知道时间来不及了，一柱香的时间快到了，他失望又鄙夷的望着纪百灵，“我曾邀请你去和州视察，那里无论男女皆在外为家门打拼，纵算也有居于后宅的女人，但大部分女子是向往同工同酬的，你去和州推行妇协权益，可能会有意想不到的收获，可你呢？你是怎么回答我的？”
你说贫困人家的女子不用推行劝说，她们自己在家里过不下去了，就知道出门找活路，和州民风彪悍，女子能与男人干仗，届时你只要往那边设一个衙就行，你把妇协权益的重点放在了吃穿不愁的女人身上，你是不是有病？太上皇在妇协权益里，是不是写过一个凭女子意愿，自行选择权的问题？你特么是不是给当白卡吃了？
活该你这些年的奔忙一无所获，工作进程停滞不前。
秋三刀此时也捏住了纪百灵手中的笛子，沉声道，“百灵，李雁若出事，太上皇必现身问责，你要想清楚，想清楚你们纪家能不能承受太上皇一问？”
纪百灵红着眼睛，望向此时已经倒地抽搐的李雁，见渐渐有血从她的身子底下泅出，并且那血液里面已经有东西开始蠕动，那是蛊爆了之后开始生卵的迹象。
毕衡惊悚的捂了口鼻往后退，痛心疾首的冲着纪百灵大喊，“纪百灵，老夫定留着这条命，去找太上皇收回你的御令，你纪家将是整个江州，或甚整个大宁的罪人。”
蛾变就在一瞬间，李雁身体周围开始出现大量的透明蛾子，细小如针，除了聚在一起时能看见雏形，一分散开来，肉眼几乎不可见，在冲出人群的时候，开始还被一堵血墙挡着，等后来蛾如飞絮时，那道血墙也挡不住了，再加上那些放血的青壮被这密密麻麻的蛾子吓的心跳如鼓，后退遁逃，就这一道血墙也就失了效。
毕衡委顿贴墙坐地，捂着脸道，“完了，这下完了，江州完了，崔闾醒来后我也完了。”
依崔闾的脾气，那肯定直接要回族里去，搬他祖上传下来的神机弩杀人的啊！
博陵崔氏避到那个穷沟子里百年，为的就是血脉传承，你这么一下子等于毁人根基灭人族，他以及林立在江州的所有世家豪族，不代你拼命也要找朝廷要说法。
江州危矣！
而崔闾此时正裹在一团雾里，左冲右突的挤不出去，人声从四面八方全往他脑子里挤，他很愤怒，尤其那“报应”声的循环不断往他脑子里钻的时候，更加气恨吐血，终于从喉咙里冲出一句怒斥，“你放屁！”
眼前豁然开朗，他发现当时梦中一道疑惑不解的事情，此时正跟翻书似的，一帧帧的贴着他眼睛滑过。
是了，后世有个叫论坛体的地方，他当时晃眼扫了一下，因为不大懂里面门道，不知道里面条条闪过的回复是怎么来的，便当做不可触的术法绕着走开了。
等后来逛的多了，知道每条回复后面都有个人，这才知道那时候的科技真堪比仙门道术，让人除了惊叹，又有种生不逢时的扼腕感。
只是现在，他已经过了那个感叹期，现在闪回的是他当时脑子里记录下的惊鸿一瞥。
提问：大宁崇武皇帝活了一百二十岁，可有研究表明，他可能活了两三百岁，那么，咱们是不是可以假设一下，他当年假死脱离，是出海了还是隐居了？另外，他当着世人灭杀王蛊的事情，是真是假，或者有没有弄虚作假？
1L：咱说个题外话，若是荆南蛊术不被灭，那咱们是不是每个人都有可能长命百岁，青春永驻？
5L：楼上醒醒，能做到那个的只有王蛊，而且每一甲子才能培养一只，一只能不能活还得看运气，荆南药企那么努力，努力到现在，也都没催活一只，就是据传崇武皇帝灭的那只是母王蛊，根本就没想让荆南蛊术有被发扬光大的可能。
13L：要我说，这事还得追溯到江州女儿国那事上，据野史研究，那在江州爆了自己血蛊的姑娘，有可能是崇武皇帝培养的王蛊继承人，崇武皇帝的师傅是荆南巫族左使，那李雁是他师傅从族里挑给他的圣女。
18L：附楼上说法，崇武皇帝那时退位云游，就将圣女交给了北境武氏看养，武氏乃宣和文皇帝的本家，他把圣女交给他们是很放心的，结果，没料会有人觊觎圣女身上的蛊王幼崽，从而在抢夺过程中引发了江州之祸。
26L：补充一点，崇武皇帝把人交给武氏养育，并不说他不愿负责，而是他想让北境风气影响到圣女，从而改进圣女受族中老人固有思想的教育，等之后回族里，也能间接影响到荆南一整个地区的女性文化，只是他想法是好的，却漏算了人心。
35L：正史里没有对纪氏一门覆灭进行过多描述，但据我们猜测，其中就可能是因为圣女死亡的原因在里头，要知道，咱们崇武皇帝可是出了名的心慈，他的手中几乎没有斩杀过功臣之血，纪氏真是里头为数不多的一门。
41L：那个夺蛊的人是真的蠢，她也不想想自己的体质能不能受得住王蛊幼崽的寄生，她以为夺了蛊，自己就也能容颜不老，像崇武皇帝一样永远年轻健康？呵，最后还不是被幼蛊吸干了全身精血，提前五十年进入衰老期，真是作的一手好死！
43L：那圣女也是倒霉，遇到个嫉妒心重的，明明强纳不了王蛊幼崽也不还给她，否则即便她爆了蛊，只要有王蛊幼崽在，仍有可能捡回一条命，只不过会致心智不全罢了。
46L：就没有人讨论一下江州女儿国么？我草，那才叫受连累最狠的地方啊！
50L：怪谁呢？谁叫他们一开始不肯信呢？仗天险闭塞消息，整个大宁其他区的人都知道荆南巫蛊的厉害，偏他们当做玩笑，不愿意相信。
55L：相不相信的那时候已经没用了，江州三十年不出男丁，头十五年就显出后患了。
60L：要我说最该恨的应该是江州女子，天天喊着解放女性，却连点适应期都不给，在蛊灾出现的头十年，没有搭理朝廷下来的妇协部员，那些女人也被家里的男人束缚，大门不迈二门不出，等大家终于相信了男丁灭绝后，女人们又被赶鸭子上架的轰出门做活，所有从小培养的礼仪秩序一朝崩塌，有多少女子是受不了这种强制改变，最后选择投河上吊的？有没有人关心过这些女子的身心健康啊？
79L：楼上还少说了一些事，江州的海防，十五年招不到男丁，没有新丁入伍，老兵渐渐老去，被海上的东桑匪寇打沉了海防线，有一段时期，江州海防如同虚设，被海岸线上的外族抢走了多少钱物，甚至女人？最后怎么着？只能征召女兵上船，而且还是没有受过训练的女兵，简直就是用人命去填的海防线。
88L：上面楼又少说了一样，江州是海盐盛地啊！三十年男丁的缺失，让海盐场中的男劳力青黄不接，最后也只能由女人顶上，那踩盐水晒盐场烂脚的，本本血泪史。
99L：楼上说的只是身体上的损害，你们甚至忽略了那几十年的女性精神伤害，没有男子参与生产生育，整个江州女子被其他地区视为不祥，想外嫁都没有人要，本地又没有适龄的男子，最后逼的江州女孩去学青楼楚馆的调调，往富饶区去借种，还不能暴露自己是江州人的身份，管你什么世家豪门有教养的姑娘，都会被族里长辈逼着走一遭，那几十年的屈辱正史上没有记载，不代表野史上没有，我草，不能说，一说就更想把当时参与夺蛊的人拉出来鞭尸。
110L：要怪就怪江州女子被教条束缚的太久了，那个时候完全可以反夺江州掌控权，反正男嗣都绝了，什么事还不得女人说了算？生育权在谁手里，谁就有发言权！
122L：那要这么论，就是蛊灾的时期还是太短了，应该祸害至少一百年，彻底把男性物种给灭了才是，不然才三十年，老一辈的男子们都还健在，就算女性有反抗精神，也斗不过那些人老成精，已经被绝嗣折磨疯了的老东西，照样被捏在股里揉搓。
123L：同意楼上，当时朝里宣传女性独立思想，也设了妇协部，可是江州这事一出，让那些老家伙们集体反扑，别说设立女学，当意识到男子数量只减无增时，更给女性戴上了重重枷锁，那一时期的江州女性，过的简直苦不堪言，封建束缚直接倒退几十年。
200L：这也就不难理解崇武皇帝，就是要拼着和荆南决裂的风险，也要灭王蛊的原因了，一整个地区三十年经济倒退，海防线近二十年如同虚设，海盐场里累死多少女子，还有那些被外族海寇掳劫走的女子，统统都是由蛊灾引发的。
210L：是的，朝廷本意是想对江州徐徐图之，为的就是江州那些豪族藏匿起来的大海船，以及不知位置的海盐场，太上皇让宣和帝偷偷在北境训练水军，也打的是得到海船后能立即开干，结果一个蛊灾，让还没训练好的水军都没有个适应期，直接面对海战老兵，那死伤差点没覆没了朝廷水军系统，三十年啊，喂胞了隔岸的东桑岛，特么想想就气。
222L：现在看来，我崇武皇帝就是有气魄，宁可舍弃长生不老的机会，也要灭了这种不确定性，可能怕的就是后世也会有人弄性别灭种这招，他老人家牺牲真是太大了。
243L：其实理性讨论，解放妇女思想没有错，呼吁女性独立也没有错，可怕的没有适应期，就像一个人被关在屋子里久了，你总要等她把衣服穿好（设立女学），把鞋子口罩戴好（学习社交技能），再把门打开，让她自己选择出不出门，而不是让宣讲的人硬把门拽开，硬扯着人出去，暴露在一个完全陌生的环境，去接受那些突如其来的审视，这对于社恐来说，简直比杀了她还恐怖。
260L：你们大概还忘了近亲繁衍，和伦理之祸，那些不信邪的老家伙，在初期时压着有生育权的女性跟尚有生育能力的男性长辈……所以说，崇武皇帝一怒血洗江州本地豪绅，以及参与过此事件的牵连者，真是一点不残忍，都该死该杀！
崔闾一个激灵就醒了过来，旁边吴方立刻上前，“老爷，您感觉怎么样？”
“什么时辰了？毕总督有照着我的话做么？”
吴方顿了顿道，“照做了，只是……只是鸟雀数不够，血墙那边没阻拦得住……飞出去不少。”
崔闾一把抓住吴方，低声吩咐，“去把毕总督叫过来，避着点纪百灵。”
有补救方法的，有补救方法的，不然那一闪而过的屏幕，不可能叫他记的这样牢靠。
崔闾闭着眼睛，总算明白了一件事，怪不得他在梦里一直有个疑惑，就是明明他的长孙女也已经到了适婚年龄，为什么他没有安排她嫁人？
那时候江州城里男人都得了怪病的说法，没有一个准确说词，他在滙渠也听不到有用的消息，只知道突然就有很多男子急着娶妻生子，但统统无所获，然后城里就开始大批量的休妻另娶，好几年的乱象，更搅乱了各种说辞，现在想来，肯定有一段时间里，蛊咒的消息被封锁了。
毕衡很快匆匆跑来了，他身后跟着他的护卫，崔闾顾不上跟他寒暄，半撑起身体拽着他，低声道，“让你的人把纪百灵挟持了，收好李雁的身体，她只要没断气，就暂时死不了，毕衡，你听我的，把纪百灵交给我，我能把她从李雁身上偷的东西逼出来。”
我不知道什么妇协工作，什么妇协权益，我只知道江州不能变成女儿国，不是因为我是男子，而是在没有任何准备的情况下，贸然让女子直面残酷的生存环境，那是种有悖圣人教养和道德的一件事，女子的独立和个性觉醒，如果能尽量避开鲜血淋漓的洗礼，那我作为一个男子，一个父亲，一个爷爷，一个家族的大家长，也是不容置疑的责任。
崔闾眼前闪过后世那些与男子受过同等教育的女孩子，在生活和职场上闪现出的自信的耀眼光芒，再次感叹家里那些孙女们的生不逢时，那多姿多彩的世界，她们此生都不可能见证。
自由平等之路，有太上皇这个开了卦的优秀领导者带着，还走了那么多弯路，就现在目前的江州，根本没有那个土壤来孕育这样的理念和思想，纪百灵根本从一开始就没好好的想过怎么开展工作。
崔闾眼中闪着寒芒，纪百灵可能以为，只要将江州的男人弄绝了，朝廷就能够轻而易举的收回江州整个控制权，那太上皇即便知道她干的坏事，也会看在江州归回了朝廷管辖后，轻饶了她，可她大概万万没料到，会引出江州一系列的不可控的悲剧，造成万千百姓，尤其是女子的悲剧。
抄没家族是不涉及外嫁姑娘的，崔闾自己清楚自己，如果真逃不了被抄家的命运，他肯定会在之前，就将年龄够了的姑娘们全部嫁出去，而不是像梦里那般，整整齐齐一个没落跑。
如果这样算，那纪百灵就该是他家的头一号仇人。
如果不考虑李雁的死活，和后续可能的补救方法，他真想看着纪百灵被蛊崽子吸干了精血，一夜衰老的样子啊！
她肯定会疯的吧！

第25章
毕衡此时是真一个头两个大，他用李雁钓严修的时候，就疑惑过纪百灵的用意。
妇协部工作指导考察团，与他的奉察保江两府巡按仪仗队，本是两条不同的路线，他领旨出京畿走的西云茳州官道，为了避开沿路可能有的江州眼线，他还特意绕着走了一趟北曲长廊，从兆县的小路直入保川府，比预期到达的时间点还迟了三五日，然后将招人眼的仪仗队，比如官牌、旌旗、响锣等宣告地位官职的东西，全丢在了离保川府十里外的驿站里。
按常规脚程来讲，纪百灵带领的队伍是不可能走到他前头来的，可他带队进入驿站的时候，纪百灵等人就已经在驿站里了，等双方寒暄过后，毕衡才知道，纪百灵沿路根本没停下做工作，她是领着人一路急赶，目标明确的就冲着江州来的。
毕衡记着自己当时还劝过她，说江州目前局势复杂，不适宜你普及妇协部的理念，很不如在周围县区先搞一波宣传试点，尤其曾被太上皇亲自带兵光顾过的兆县，那里当能有效的实现妇协部理念的推行，虽然地处偏僻了点，也不大富裕，可但凡工作能展开，都是她此次出京考察的一大功绩。
纪百灵年二十有六，搁一般地区早成亲生娃了，可她生在北境，北境那地方有明确规定，女子不到二十不许说亲，也不许不顾女子意愿的强行配婚，早在北境还未起兵之前，就废止了朝廷对于不婚或晚婚女子收取的单身人头税，很是解决了许多百姓人家大龄女子不婚，带来的家庭额外支出税的负担，也让年龄到后焦虑婚姻的女子少了胡乱嫁人的念头，又有男女同工同酬工作制度的改善，到大宁建国期，整个北境女子的平均婚配年龄，已经拉到了二十二三，所以，纪百灵的年龄，在北境以外的地方是个扎眼的存在，在北境里面真不是异类。
可即便如此，毕衡也本着一个长辈，和久经官场老油条的经验，告诉她工作当怎么开展，遇到别人质疑她年老色衰不嫁人的不善言词时，该怎么应对，官场里的默认潜规，以及与地方官打交道时应当把握的分寸感。
本着同僚情分，以及与自家孙女年纪相仿的爱护，他是真的有把纪百灵当做晚辈引领，和谆谆教导的。
崔闾熟悉的那个性烈如火，遇事刚直不阿，做什么都横冲直撞，以飞蛾扑火之姿，不达目地誓不罢休的清正官员毕衡，早在后二十几年的官场浸淫里，变的圆滑，变的会审时度势，变的知道从众，从善如流。
也就心里还有一杆子为民奔忙的信念在，让他坚持住了为官的底线，没有与贪污受贿为伍，虽仍会受到一部分官员小团体的弹劾，但在当今和太上皇心里，毕衡仍是朝廷中，外放官员里不可多得的清正好官，遇事也是真敢上的可靠人，所以，当毕衡递了秘折，说想要主持这一年的保江课税巡视时，他就能被抽签的司监准确的抽中。
纪百灵的提议，正是他忧愁怎么不打人眼的入江时起的，当时他就觉得这姑娘可能有别样心思，更多的只往无伤大雅的小矛盾上想，女孩子么，偶尔闹个别扭也是常事，她想以长官的手腕治一治手下人，这在官场上是用来收报手下的常见手段，龌龊是龌龊了点，但有用。
于是，两人就在这种心照不宣的算计里，让李雁被严修的人带走了。
面对崔闾直凌凌射过来的寒芒，毕衡有些羞愧，“我知道李雁这事儿也有我的责任，严修那老东西是真不当人，本来是捉了人来配给他那病儿子的，可李雁为了脱困，就说他病儿子不行，这才让他起了自己来的主意，儿子不行老子来，李雁那姑娘肯定就不干了，就一直闹一直闹，江州这地儿啊，那老嬷子是真会想法子折腾人，把个好好的姑娘脱光了绑在床柱子上，用羽毛瘙……地方的痒，逼人家就犯，害，姑娘的羞耻心当场就炸了，抽搐，吐白沫，尔后叫了大夫来扎针，人是醒了，精神却崩了。”
这是从李雁院里抓到的那几个老虔婆嘴里审出来的情况，事实上还有些手段更能催毁人心，是实实在在的精神虐待。
崔闾闭了闭眼，咬牙切齿，“李雁是荆南的圣女，你知道圣女是什么意思么？她的身心、思想，包括从小接受到的人和物，以及周遭的教养环境，都是洁的，哪怕后来有圣女可以婚配的规定，但就前几代的圣女仍坚持独身来说，她们对自身的贞洁和心灵的净化，是最最不容人亵渎和把玩的，你们……你们……你们让她落入那样一个被羞被辱的境地，她一个单纯没受过这种恶毒心思昭揭的小姑娘，你让她怎么能稳住心态？怎么能不疯？”
那小姑娘才刚满十八岁，头十年生活在亲人无微不至的宠爱和包容里，后几年虽在异乡，可有武氏皇族的庇护，她周围知晓其身份的人，也对她给予了无限的善意。
她是真的从小被爱包裹，没有尝过一丁点的人心险恶。
毕衡懊悔的直跺脚，“我不知道啊，我真的不知道，我以为能进妇协部的姑娘，城府和心态应该都有得到锻炼过，至少有能在危险境地里自救的能力，我真的不知道那小姑娘这么……这么脆弱。”
敢跟男子同朝为官，敢去各地宣讲朝廷推行的新思想理念，那怎么也应该是个心理坚强，有一定劣势承受力的人。
他太想当然了！
崔闾一语戳破他内心，“你心里根本就没有把她，或者那些女官，放在与自己同等的身份地位上，你只是顺着上头的意思，向她们展现出你的友善，你的心里仍旧有将女子归于后宅的想法，这才有了与纪百灵达成共识的基础和前提，因为你甚至想过最后捞不出李雁的后果，大不了就真让她委身于严老贼，也便于你在江州期间好利用这份关系，暗中行事，甚至……”
毕衡被崔闾盯的低垂眼眸，似被戳中内心般更加无地自容，“……甚至你都替李雁想好了后续安排，万一她真不能在心里接受这段关系，你就用北境的婚姻条例来开解她，北境女子和离归家并不为耻，只当这是一次失败的婚姻罢了，是不是？你的心里，其实对北境的婚姻制度非常排斥，根本无法接受女子放浪形骸的外出游走或工作，所以，你想用现实教育包括纪百灵在内的女子，告诉她们被男人统治的社会有多么残酷，告诉她们该安分的归于后宅相夫教子，告诉她们，她们现在所做的一切，都是徒劳！”
崔闾失望的看向毕衡，同时又像是在对自己说话，“我以前也将女子的付出视作平常，并未觉得一个家族中，女人能有多大的贡献，她们生来就是要靠男人庇佑的，没有男人她们就没有立足于世的根本，连官家律法，从古传至今的文字记载，都显少有女人的地位和身影，毕衡，我们老了，思维受困于这个时代，思想也跟不上太上皇推行的新教育理念，我从前看各地世家豪族反太上皇新思想教育的事情，觉得他们做的一点都不过分，谁要是动了我大半辈子学的士大夫教养理念，跟我推行狗屁的男女平等，我也要跳脚怒骂，甚至刀兵相向，可是毕衡，女人、女性和男性的差别在哪里？要是给她们同等的教育资源，同等的仕途进阶规划，同等的出行自由，她们应当会全力以赴的珍惜这来之不易的机会，做到许多男人都不能及的事，所以毕衡，不要小看女人，是我们从来没给过女人机会，或者说，男人的内心里就惧怕会成长的女人，以及成长后实力堪比男人的女人，是我们利用男人的个体力量，一味的遏制了女人的发展，才造成女人性本弱的固有印象，而一但她们觉醒了，会反击了，那……”世界就该变了。
毕衡张着嘴，忽觉有些失态，继而掩饰性的咳了声清了清喉，“闾贤弟，我知道你现在心里着急，你骂我的，指责我的，我都接受，但你也不要想太多了，有些事情或者说朝廷政令的推行，不再某件事上，或某些人的意愿上，大势如此，上千年来的文史书集，耄老学究，他们不出面，不吭声，那各地的府学教谕们，也大都是表里不一的奉承上意而已，就你说的，给女子同等的教育资源一事，朝廷的女学成立也有好几年了，可年年都不满员，给机会了么？给了啊！可她们头上有父兄，一句出门闲逛有辱门风，就足禁了那些女子外出的心了，所以，闾卿啊，你说的那些根本实现不了，而且，而且我尚能掩饰对女子为官的真实想法，愿意与她们同行一路，那京畿里关于女官的流言，和各种鄙夷不耻的指点，没有一颗坚强的大心脏，是真没法生活在那边的……”所以，才叫他误以为李雁的内心也该是强大而无坚不摧的。
崔闾眼神闪烁，抬眼看向他，突然哼笑了一声，“那如果，江州阴盛阳衰，需要京畿里那份被人不屑一顾的女学教育资源呢？毕衡，你有没有能力把女学搬到江州来？你有没有信心劝说朝廷，对江州新设女学的事情，广开方便之门？比如，延请名宿前来教学？晓谕大宁各州府的有才之士，前来女学任教？”
毕衡不知怎地，突然激灵灵的打了个颤，望着崔闾的灼灼目光，陡然有种对方非常认真严肃之感，一时语塞声堵道，“除非我能拿下江州制控权，或者朝廷能主导江州日常事务权，否则，短时间内，我没有那个能力，而且女学易开，名师名宿难请，各地有才之士就更难了，除非是履试不第的举子，否则但有想在科举场上有名录的，都不可能会愿意给女学当教授，闾卿，越阴盛阳衰的地方，男子掌控力越绝，只有男子数量多到不惧女人反了天的地方，才会允许女人有放松说话的场地，这是古早就有的例子，太上皇推行的新制，太过于……呃，理想化了些！”
所以，理想被现实打败了，太上皇也暂缓了新政令的推行，改而派人一个地区一个州府的进行试点。
崔闾趴在榻上闭目养神，心里却道，朝廷不办，我自己办，就凭我祖上传下来的那一库的藏书，就算没有名宿耄老肯来，我找些会认字的秀才举人照本宣科，我也定要在蛊灾显现之前，让肯踏出门或愿意向学的女子，学会个傍身技能。
毕衡以为崔闾被他劝熄了心，结果，就听他悠悠道，“我决定扩大族学规模，设立女学部，毕大人，那些老学究玩固名宿们，没有阻碍一个族学里，自行设立的教学项目吧？呵，就算他们有闲言，我也只当他们放屁好了，我自己花钱给族里的女孩子普及教育知识，他们要还爱指手画脚的，哼，我定找人上他们门上泼粪去。”
很好，这最后一句话，才算是彰显出了一个乡下老财的泼皮本色。
毕衡被噎的无言以对，想了想道，“你那地方偏僻，若打着设族学的名头，估计还真不惹人眼，我看应该可行，就是不大好招讲师教授什么的，普通举子秀才对文章的理解总差了些意思，你想要向朝廷输出女官，怕是难啊！”
崔闾挑了挑眉，摆手，“我可没那么大的志向，我的族学只负责传授书本上现有的知识，能叫她们认字向学就行，至于学没学成，有没有可能向上举官，那可就不在我能力的范围内了，当然，若能有一两个天资聪颖，举一反三一目十行的，日后若能踏上天听，再带携一下同门，那就是个赚翻天的买卖，定能叫我的族学一朝回本。”
毕衡瞠目，歪了脑袋打量崔闾，犹疑道，“你是想把女学当生意做了？”
怎么感觉怪怪的呢！
崔闾眯眼，点头，“你就这么理解吧！回头跟人介绍我开办的族学时，也可以这么宣传，我家族库里的书可多是珍藏本，你知道的，以后凡事想要找我借书抄书的，必须得先签协议，要呆在我的族学里教授课业半年至两年不等，总之吧，我这里再没有免费的藏书可借抄咯！”
好主意，回头就去族里安排，早前怎么没想到呢！
崔闾瞬间感觉自己又活了，被蛊灾搅的一脑门浆糊豁然开朗，他突然就知道自己下一步该做什么了。
先从滙渠县开始，所有的女子必须先识字，断文弄墨往后放，识字算账排第一要务，必须得教会她们在面对突发灾难或事端时，有能应对和解决的手段和心态。
很快，毕衡派出去的手下就来汇报了，“大人，纪大人被请过来了，秋大人被属下诓去大夫那边看李姑娘了，李姑娘生气微弱，大夫那边说不大好的样子，恐……”
崔闾立即挺起身体，望向帘外，“把纪大人请进来，就说是毕总督有话问她。”
到底他只是一个举子，说他要问话，容易落人口舌，且有被治僭越之罪的由头。
毕衡跟后头颔道，“带进来。”
纪百灵被人用刀架在脖子上推了进来，她脸上有些发白，额头正中间却有一个小指大的鼓包，正不断的左冲右突往两边挪移，而她的表情也随着鼓包每一次的移动而显出痛苦的忍耐，却见她硬是咬了牙硬忍着一声也不吭。
为了永葆青春，长命百岁，她可真拼啊！
毕衡让屋内所有人都退了下去，自己则站到了纪百灵的面前，低头看着她，叹气，“纪大人，你真是好算计啊！骗得本大人以为，你是真心想帮我排忧解难呢？原来竟是藏了如此私欲。”
纪百灵痛的赤红的双眼直直瞪着他，“毕总督，您什么意思？本官不明白。”
毕衡点头，指指她的额上，“幼王蛊，被你吸纳进身体里了吧？纪百灵，你为什么早没告诉我，李雁的特殊身份，以及她爆了血蛊的严重后果？你知不知道，你不仅害了本官，更害了江州这一地的百姓？还有你自己？”
纪百灵不说话了，身体痛的直打哆嗦，可见幼王蛊排她性正是严重期，她要是一次不能成功将它纳入，第二次会承受双倍以上的痛苦，所以，她现在根本不敢分神。
毕衡却不愿意放过她，绕着她走了一圈，见她冷汗浸了全身，官服都泅湿了一大片，不禁头摇的更厉害了，“纪大人，把幼王蛊还给李雁，本官就当你什么都没做过，更不会写折子密告你，所有在江州发生的一切，都将抹去你们来过的痕迹，怎么样？”
纪百灵哼笑了一声，红着眼睛望向毕衡，脸庞被幼王蛊折磨疼痛的近似扭曲，“不怎么样，我带她来走这一遭，为的就是她身上的幼王蛊，我好不容易到手了，怎么可能再还回去？呵，你也不用吓我，现在整个江州已经没了可承嗣的男丁，等过个三五年，朝廷将可以不费一兵一卒的全面接管江州，那些眼里只盯着江州税赋的老家伙们，定会为我求情开脱的，再有我纪家的功勋在，太上皇、当今圣上，只多关我几年，不会把我怎么样的，李雁已死，幼王蛊在我身上，我将会是荆南新的圣女，而且由我来对荆南女性进行教化传播新思想理念，肯定会比一个小丫头来的事半功倍，太上皇想要的民族大融合一统，我就能帮他实现，李雁能做的，我只会比她做的更好。”
崔闾彻底听不下去了，捞起手边的茶盏就扔了过去，兜脑门浇了她一脸，盏碎声止，屋里一片死寂。
半晌，崔闾才撑着身体歪向她，“纪百灵，你是真蠢，还是装蠢？你明明知道你话里漏洞百出，还这么强行洗脑信念支撑自己，你心里也害怕吧？也不像你表面说的这样镇定不惧吧？找那么多冠冕堂皇的理由，不就是也在担心自己的脑袋不够硬么？真要如你说的那样，此时你应该昂首挺胸，不屑与毕总督对峙，还喋喋不休的使劲安慰自己不要怕，呵，你装什么装？”
纪百灵额头泅出一丝血线，瞪眼怒目的看向崔闾，张嘴就斥，“大胆，你什么东西？怎敢这样与本官说话？竟还敢伤了本官，待本官将事处理完后，定要治你以下犯上之罪。”
崔闾冷眼看着她，突然发问，“你是怎么知道李雁身上的蛊是王蛊幼崽的？我相信李雁在出荆南族地之前，她族里的长辈肯定有告诫过她，不许她对任何人提及这个秘密。”
纪百灵愣了一下，突然扬脸得意的笑了起来，咯咯咯的，“当然是她跟我好啊！我以互相分享小秘密就可以成为最好姐妹为由，教她自己告诉我的，她可真天真啊，竟然真就把自己最大的秘密告诉给我了，呵，她真是好命，本是族里无父无母的孤儿，结果被选为了圣女，还能得到同太上皇一样的好物，我比她可强多了，怎么就没有这样的运气？所以我才想抢她的宝贝的。”
也许是埋心里的话无人述说太久了，话匣子一打开，纪百灵就自己往下说了，“我出生时太上皇已经坐上龙椅了，那样的高高在上，我努力读书、习武，向他靠拢，结果他突然让位云游去了，你说可不可笑？那样的尊位，他说放下说不要，就立马全丢了，我怎么办？我努力了那么久，那么久……后来，他偶尔回了一次北境，我很高兴，买了很多东西去看他，然后，我就看到了一张年轻的，只有二十八九的脸庞，那样尊贵、清俊，满身带着威严的背对着我，声音是那样的好听，一点没有被我撞见秘密的恼怒，还笑着叫我帮他保守秘密……”
她说着，脸上显出一股子红晕，也不知是被幼王蛊折磨的，还是女子的娇羞，反正就红的不正常，连声音都带着涩哑，“我看出了他对李雁的特别关照，就特意靠近李雁和她交好，后来熟悉后，果然从她嘴里套出了话，因为王蛊可以延长寿命，便也就有了驻颜有术的功效……我想代替郭叔成为他的左膀右臂，永远跟随在他身边，所以，我必须得拿到李雁身上的幼王蛊。”
崔闾怜悯的望向她，“你就没有问李雁饲养幼王蛊的条件么？你这么冒然的把幼王蛊引到身上，不怕反噬？”
纪百灵紧攥着手中的竹笛，笑的一脸笃定，“自然是问了的，李雁的幼王蛊因为还在成长期，本身是没有什么战斗和自保能力的，所以，她随身的虫囊里会养有幼王蛊的傀儡蛊，只要操纵它们，就能为幼王蛊战斗挡灾，我以好奇为由，哄着李雁教会我用竹笛驱使它们，呵呵，不然，你以为李雁为什么逃不脱那几个老虔婆的钳制？因为我提前支走了她虫囊内的傀儡蛊，一只也没给她留。”
毕衡感觉自己有些透不过气，他从未想过，女子间的嫉妒心，会能使人用出这么恶毒的手段，他后悔了，他不该急功近利的答应跟这个女人合作，间接导致另一位无辜女孩的受害，崔闾说的没错，可能他从心底里，就没把女子放在与他同等的位置上看，可即便这样，他也不能接受一个女人会朝另一个称呼为姐妹的女人下黑手。
太狠了！
崔闾面无表情的看着她，觉得什么话也不必问了，便朝毕衡伸手，沉声道，“扶我起来。”
纪百灵见毕衡撑着崔闾一步步朝她走来，有些怔愣，尔后身体直往后退，惊斥大喝，“你想干什么？你不许动我。”
崔闾垂眼看着，嘲讽的看着她，“你以为将李雁的傀儡蛊全耗完了，幼王蛊就没有战斗和自保能力，可以让你予取予夺？纪百灵，你真是太异想天开了，至少，这里还是有人会移蛊的。”
说着，就从袖袋里抽出一柄金色小匕首，一点点的往纪百灵眉心探，在她惊恐瞪大的眼睛里，攸尔转向她两处太阳穴，各自点出一个血洞，沿两边血线划至耳侧，开出一道血沟。
毕衡都看傻了，纪百灵喉咙里吓的发不出声音，半晌才嗬嗬的透出濒临死亡的喘气声，崔闾却并不停手，一把将她僵直的身体推的倒地，然后四刀划开了她的手和脚，依李雁爆蛊倒地时的样子，模仿出了一个同样的爆蛊场景，只是这次，纪百灵的血液里并没有虫卵蠕动。
崔闾做完这些，又牵扯的后背伤口流血，他忍着疼痛冲毕衡道，“去把李雁带来。”
李雁就在这家医馆的隔壁，侍卫很快就将人抱了过来，随后跟进来的还有秋三刀，他一见屋内纪百灵的样子，直接拔了刀欲替纪百灵报仇，但崔闾比他更快一步，道，“秋统领，你的刀很快，但是，如果你想和她一起承担九族俱灭的后果，你尽管动刀。”
毕衡望着秋三刀，拿手指了指已经被摆放在地上的李雁，“荆南圣女，太上皇亲选的王蛊继承人，你不知道吧？”
秋三刀沉默了。
他知道。
可他就是默默允许了纪百灵的疯狂。
崔闾一见他的模样就知道他大概跟纪百灵有纠葛，便道，“你若不想看着她被幼王蛊吸干精血而死，最好别拦着我做事。”
秋三刀终于退到了门旁边。
崔闾让毕衡的侍卫，将李雁与纪百灵放一处，不顾纪百灵的挣扎，让二人的血液侵蚀交融成一片，然后，抽出了纪百灵手里的竹笛，递至嘴边开始吹出一种只有荆南人才能听得懂的异腔调，似虫翅振飞，似虫声鸣叫，沙沙啃噬着血液精华的声音。
良久，久到众人盯着泅了一地的血迹开始眼晕的时候，终于，从纪百灵额穴处，开始有虫翅伸出，从左到右跑了一边后，终于寻到了一处适合突围的地方，自脸颊耳线那边破开的口子，啪叽一声掉进了血液池里，然后，开始随着崔闾吹的笛响，一点点的往李雁处爬去。
而纪百灵这边，脸色瞬间苍老，乌黑的头发直接白了一半，整个精气被巨大损耗过的后遗症显现了出来。
她瞬间老了十岁不止。
李雁微弱的声息陡然深沉，跟陷入恶梦中又极速清醒了一般，突然就睁开了眼睛，吓的周围人倒抽一口凉气，等着看她下一步反应，然而，没有，她就那样静静的躺着，躺了好半晌都不带动的。
然后，还是崔闾让毕衡扶着他上前，弯腰与她对上了眼，轻声唤她，“李雁姑娘？雁儿姑娘？”
李雁脑袋一寸寸的挪向崔闾的方向，眼睛澄澈清透，眨了眨看着他，声音脆生生的似幼儿，“我怎么了？你是谁？这是哪里？”
崔闾叹息一声，李雁的心智受损了，她不记得之前发生的所有事，以及这里的人了。
这大概算是好事？
崔闾朝她伸手，笑着哄她，“你先起来，爷爷让人带你去换洗一下，然后咱们吃点东西好不好？”
李雁愣愣的看着他，又朝毕衡和持刀的秋三刀瞅了瞅，最后选择了对她笑的最和蔼的崔闾，“好的爷爷，我身上好疼，头也好疼，肚子也很饿。”
门帘突然被人扯开，一身狼狈的张廉榷从外面跑进来，“大夫，大夫，我怎么看不见了？快、快帮我看看我的眼睛……”
崔闾吓了一跳，这才想起来，他叫人打晕张廉榷后，就把他遗忘在了街角处，此时见他摸着边踉跄的跑进来，那睁的大大的眼睛里，全是白色的羽状物。
不好，这是蛊蛾子！
所有看过李雁身边蛾变的人，吓的脸色都变了，集体捂了口鼻往后退走。
只有李雁，愣愣的盯着他看了看，然后伸手朝张廉榷的眼睛处擦了擦，边擦边道，“我的宝宝怎么跑到你眼睛里去了？嗯，肯定是它们太调皮了，偷跑出来了，别怕，没事，我把它们收走就好了。”
所有人愣愣的看着李雁用手指给张廉榷揉眼睛，而张廉榷的眼睛里也渐渐没了那些羽状物，大概一柱香的时间后，张廉榷的眼睛恢复了，也看清了屋内的情形，吓的嗷一嗓子就晕了过去。
崔闾张了张嘴，又张了张嘴，好半晌，声音才从嗓子眼里挤出来，“雁儿姑娘，这些蛾子你还能收回去？那它们，对人体，就是那个繁衍的事，还有影响么？”
李雁歪了歪脑袋，抓了抓散乱的头发，想了想，“我能收回蛾宝宝哦，但是前提是它们不会被人体吸收，也就是说，三天内的蛾宝宝可以收回，过了三天，它们就会和人血融合，那我可就没办法了。”
崔闾与毕衡对视一眼，毕衡立即冲着侍卫道，“快去贴告示，就说这里能治被蛾虫叮咬过的人，让……让最近被蛾虫近身的都过来治病。”
可如果人不相信怎么办？没有像张廉榷这样被蛾虫叮至失明的人，恐怕不会主动的过来。
秋三刀已经抱起了陷入昏迷的纪百灵，看着神态显幼的李雁，道，“可以带着她全城走一遍，她应该能感应到哪些人的体内有蛾虫。”
李雁躲到崔闾身后，很怕秋三刀似的冲他吐舌头，“坏人。”
秋三刀顿了顿，最后冲着李雁点了点头，“她对不住你，我替她跟你道歉，希望你不要恨她，她只是一时起岔了意，今后我会看好她的，李雁，我希望你不要去你师傅那里告她。”
李雁听不懂，但李雁很讨厌他，以及他怀里的纪百灵，扯着崔闾道，“爷爷，抓他，他们欺负我，我要……我要……咦？我家呢？”
严修的家塌了，望着扑满了院子，和满头满脸的蛾子，他慌了，到处叫人拍蛾子，自己也被蛾子吓的直打摆子，满府的客人，有一大半都是江州有头有脸的人家，此时也跑的没了影，个个吓的回家换洗衣物，都觉得刚刚那一幕太刺激了。
然后，流言开始在江州几大世家豪门里传了起来，那纪百灵带人堵着严府台门口时说的话，以及威胁的言语，被人添油加醋的复说了一遍，有人信，也有人不信，可不管信不信，严府台让他们遭的罪都不能这么轻易的算了。
他已经不适合再坐镇江州府了，是时候要换人做了。

第26章
江州府内的衙馆是有一套自己的换人机制的。
前朝有中央官直任，辅以地方绅举世家协佐，另有五大家族从中掌控地方经济，间接或直接参与民生发展，隔一江与朝政中枢玩制横之术，后前朝皇族为加强与江州本地豪族联系，便开始纳其家门贵女，许以后宫尊位。
这便有了江州挟前朝皇嗣以自统自治的祸乱，中央直任官自此形同虚设，要么愿意同流合污，要么舍命忠心君主，地方治还是地方治，豪族祸仍未除，乃至现时，因海上水工事的发展，优于江对岸的渔业，两边的上下先手问题，仍未解决。
前朝也有过想在保川府设码头发展江上工事，奈何临岸渔民每驾船入江，便有漕运黑船上前将其打沉，造了大船也想往海上探，却连浅江口都没出去，就被蒙了黑帆的□□海寇给连人带船的杀了抛尸警告，如此经年，保川府的码头荒废，靠江吃饭的百姓内迁，一江之水就真的只有江州独享。
如此霸道行事，江州也知做事不能太过之深浅，故许以前朝中上等的税课，以稳朝中官员的参本，后又以高利遍请各地擅工擅锻造者前往江州，大力发展海上工事，朝廷被税银迷眼，再加上匠者也无可效力之地，便统统将官录在册的全打包送给了江州，谈好身契价钱，人才尽数被江州垄断。
这就是迄今为止，大宁在制江权上的困境，没有技术人才，或者说精尖人才的制造研发，他们在别的湖泊水岸设的造船厂，技艺停滞，匠者稀缺，有或能下水的船只，拿出来与江州海船相比，前后年限差距五十年往上，根本难与江州海船一敌之力。
当年新朝初立，太上皇以人命填江，摄江州豪族于危厄，数月顽抗后知晓不敌，便派了代表上京，欲以联姻释解河两岸关系紧张的局面，并张口便要太上皇许以江州贵女后位之尊，奈何太上皇是个不婚主义者，别说江州贵女，那些为了改换门庭，向新皇表心意的老牌世家豪门里的贵女，他一个也没收，在位期间，后位一直空悬。
因着条件没有谈拢，江州本地豪族便藏起了精尖匠者，以数万万江州百姓性命，和每年百万税课相胁，逼的双方各退一步，划江自治，另奉以大宁皇朝为君主的承诺。
那时节各地兵灾人祸，至百姓困苦无依，太上皇惜民劳累，虽未尽杀江之戮，仍只得忍了心头气性，应了这帮老财仗天险邀天之举，只到底心中愤懑，在临退位之前，用计打杀了当年闹的最狠的五大家，虽仍未缴获海船和匠工，但至少江州的局面算是破了一半开。
后宣和文皇帝上位，江州豪族们不死心，仍上表愿意族中贵女许之，只要皇帝纳了，他们就愿意让中央直属的官员空降过去，并好好配合朝廷推行的所有政令，只要在皇帝的后宫里，能有他们江州的贵女。
宣和文皇帝乃是崇武皇帝一手教养成才，小小年纪便跟着上朝处理公务，很知道太上皇对江州这块地界上豪族士绅的厌恶，也知道太上皇未有一日不想着制江权的问题，别说贡个贵女入宫，就是贡个仙女给他，他也根本不可能接。
尔后用以身作则之君令，娶了崇武皇帝本家的姑娘为后，并以帝后并起的方式，向世人宣统一夫一妻制的新策，彻底将后宫牵制前朝的旧习摒弃，让妄图以女子搏君恩的世家豪族们，统统熄了心噎了火。
后宫搏宠之路被断，各地世家豪族只能尽数供养子弟入朝，而在江州设立的府学，供出的举子入京，数年都淹没在了考海大军里，即便录中了前三甲，也因着江州局势问题，被排斥在内阁与六部外，得中枢要领，江州内血循环不出去，又排斥外血的输入，便渐渐陷入死局，本地剪除五大家后残存的小团体一合计，仗着手中藏匿的大海船，和祖传下来的海盐场，直接搞了个内投。
严修就是他们内设出来，应付朝廷的明面话事人，他在面对朝廷官员时的那副趾高气扬样，在本地豪绅面前是硬不起来的，便是小团体开会，他也只能坐一个角落陪吃听讲。
如此，当他工作或生活中出了差错，引发小团体集体反感或恐慌后，可想而知的是，他的日子是不可能再舒心了。
这些情况朝廷那边自然清楚，蛊灾事件一出，毕衡就知道严修要被江州豪绅弃了，他来不及跟崔闾交待蛊灾后续的补救事宜，带着人就赶去了严修府邸，得趁着严修没被灭口之前，将人捞出来。
崔闾不管，或者说也管不上他在江州官面上的活动，他如今只能顾着眼前能够得着的，比如蛊灾后减少扩散和损伤范围，能尽量的将吸入蛊蛾者找到，并收回其体内的蛾虫。
至于纪百灵和秋三刀，秋三刀的武力他听吴方说过了，知道严修在他提出息事宁人的话时，没有提异议，是可能的江州事宜仍需要他出力，毕竟他带着的御龙卫战力，远非普通巡按仪仗队可比，严修若要平平安安的在江州行整顿官场之活，恐怕得多多少少的依赖着点秋三刀的武力。
纪百灵那边，崔闾皱了皱眉头，有秋三刀在她身边护着，怕一时半会的也拿她没办法，李雁这仇怕得等她自己清醒后提了。
只是，崔闾有些叹息，旁边吃饱喝足的李雁并不知道身边的危机还未解除，心智的倒退，让她基本忘了前事，除了知道她身上的蛊虫是长辈给她的，至于那个长辈是谁，在哪里，她都统统不记得了，倒是把他当成了最亲近的长辈，梳洗吃好后就靠在他躺的榻沿边睡了。
让她换个舒适的房间睡打理好的床铺，她还不愿意，小姑娘虽然人变的懵懂了，但危机意识却莫明变强了，敏锐的意识到周遭好像并不安全，于是，便只愿意呆在能令她感到安心的地方或人身边。
“老爷，陶小千回来了。”吴方掀了门帘探头进来报告。
崔闾也是造孽，后背上的伤虽然裹了药，但那也不是一时半刻就能好的，只能趴着扭过脑袋，“叫他进来。”
陶小千丧着个脸进门就跪了下去，黑小瘦长的身体上带着点血痕，脸也肿了半边，崔闾眯眼，“挨打了？”
“嗯，他们问我是谁的人，干什么的，我就迟疑了一会，他们就动手了。”陶小千摸了把脸，疼的直咧嘴。
吴方跟后头补充，“他们大约是想问自己路线暴露的事情，不相信我们说的偶遇说词。”
崔闾点头，“相信才有鬼呢，这才说明秋三刀不好糊弄，且手段非常狠戾。”
怪不得他在带走纪百灵时，毕衡按住了他的胳膊不让他出声，此人有能力有手段，且心够狠。
吴方跟着心有余悸的点头，小声道，“漕帮那头死了两个人，老爷，我们要不要……”
崔闾神色微动，“是派出去探水的？”
吴方轻嗯了一声，崔闾点着手指头盘算，他在漕运码头上前前后后花了也有大几万两，漕帮货运的仓库里存了许多的精铁农用工具，他就等着他们空仓之前周转不灵，以码头抵债，现在既然有了毕衡这个熟人在，那他就不用等了。
毕衡的那些护卫可以借来用一用。
崔闾听着医馆外面的动静，问道，“有人来没有？派人上街喊话，说了蛾子入体后的严重性了么？”
吴方点头又摇头，“毕大人派官差敲锣宣告，但是左邻百姓没人肯信，据我们跟测的侵染范围，以府台大人府为中心点往外扩千米内，蛊蛾飞的最多最密，再远一点的人家，有在窗台上发现的，有在外面晾晒的衣服上发现的，具体测算范围目前未知。”
崔闾沉吟了一瞬，抬眼感受了下半开的窗台风向，问吴方，“找人问下蛊蛾起飞时，风往哪个方向走的。”
蛾顺风飞，必然那个地方会比其他方位更严重。
吴方拱手立刻出去了，陶小千还跪在地上，崔闾指着一旁椅子上的张廉榷，“你把他弄到旁边房间里去，等他醒了告诉他蛊蛾入体的后果，不管他受不受得住，只叫他把心里盘算好的结果告诉我就成，我等他来说话。”
朋友一场，他也不会赶尽杀绝，只要他可以识相的主动辞官也好，申请调离也罢，离开滙渠县就行。
他们的说话声搅扰的李雁睡不大安稳，终于迷迷糊糊的醒了过来，崔闾看她精神似恢复了一些，脸上的颜色也比之前失血过多后，惨白如死人脸一般的样子好多了，便轻声问她，“头还晕么？身上这会子有力气了么？”
李雁扶着脑袋晃了晃，撑着眼睛强行睁开，一脸懵懵的仰头，“爷爷，这里膈的慌，我们家在哪啊？我们回家吧！”
崔闾伸出手揉了把她的头发，此时已经梳了个小髻子，用根红绸子绑着，显得又小又乖的，“雁儿，爷爷这边有件事想请你帮个忙，你受累，等事情忙完了，爷爷就带你回家。”
李雁眨了眨眼，钝钝的点了点头，“哦，那行吧！”
于是，崔闾又将吴方叫过来，让他找了两个人抬了个担架让自己躺上去，一边招呼李雁跟着他，一边带着人往外走，听吴方低声道，“老爷，蛾起的那段时间，起的是东西风。”
他顿了一下，有些庆幸道，“幸好没起西北风，不然能吹到我们滙渠去。”
崔闾垂了眼眸，憋下了“不如一视同仁全吹个遍”的话，那侥幸的几个漏网之鱼，被当成配种的种公，又眼睁睁的看着自己的骨肉，突破伦理纲常的近亲延嗣配种，不仅自己疯了，还一把火烧死了不少人。
惨绝人寰的伦理之祸！
“雁儿，你过来，跟爷爷说说，收回蛾子后，那些人的身体会有什么变化？”
李雁手里抱着腌梅罐子，那是药馆里用来给客人解苦的东西，她看到了就非吵着要，崔闾为买她安静，就跟医馆的老板买了一罐，眼下她正边走边捡着吃的欢快。
听崔闾叫她，忙递了一块到他嘴边，清脆的声音里透着高兴，“好吃，爷爷你也吃。”
说完才又想起崔闾问她的问题，忙将手里的梅子回塞进自己嘴里，然后就用手在在细细的小胳膊上指了指，那青筋鼓涨的地方，突然从皮下冒出个指甲盖大小的凸起，就听李雁用很伤心沮丧的声音道，“它弱了，而且变小了，它本来……本来都让我养到小指长了，结果不知道怎么了，竟然让它的娃娃跑出去了，气死我了，还要重新养，爷爷，我的脉是需要用药养的，要用很多很多非常非常珍贵稀奇的药养，不然，它在里面走动不了，不能走动，它就长不大，哎，它真太调皮了，我都告诉它外面很危险了，它又不能咬人，干嘛要跑出来啊！哼，真是太不听话了！”
随着她的声音，幼王蛊在她手腕筋脉里跳，说一句跳一下，跟不服她的训斥般，一下一下的似要冲出来跟她掰扯掰扯，到底是谁把宝宝爆出去的。
崔闾又耐着性子问道，“那把飞跑出去的蛾宝宝收回来呢？会怎样？”
李雁挠了把脑袋，点了点胳膊上不安分的幼王蛊，“那就变成它的补品啦！哎，又要重新养，好烦哦！”
崔闾又再次沉住气问道，“那被蛾宝宝寄过的人，会怎么样？身体会有什么变化？”
李雁这次想久了点，犹豫道，“可能会生孩子吧？”
崔闾愣了一下，不相信似的再次确认，“生孩子？被蛾子寄过的身体，都会生孩子？”
李雁边捻梅子吃边走路，“嗯，我这个宝宝是育母蛊，雌雄同体，跑出去的宝宝寄在人蓄身上，都是有一定概率催生胎儿的，是……咦？是什么来的？”
她说着开始挠脑袋，一副有事情想不通的样子，崔闾怕又惹得她焦躁不安，影响心情，忙打断道，“雌雄同体？那是说寄在男子体内也能生娃？”
李雁愣了一下，想了想，犹豫着点头，“按理是这样的，只要我能保证母蛊的活性，那寄在别人身上宝宝也具有活性，被人体吸收后，理论上是能催生胎儿的。”
崔闾哑了，抬起头来直愣愣的看着李雁，猛然又往前面领路的吴方，和抬着自己的两个护卫看，他们可都是近严府千米范围内的“受害人”，只不过因为各种事情搅扰，还没想到自身，再有，他觉得自己一把年龄，绝不绝育的也不打紧，可若万一真如李雁说的那样，这是个催生蛊，那、那……
李雁咬着手指皱眉也在念叨，“我怎么觉得有些不对呢？好像给我蛊的人也没这么说，但意思像这个意思，就是吧，我在、幼宝在，就能帮人治不孕病，我不在，光有幼宝的话，它一发火，就得灭人种，那话怎么说来的？嘤，我忘了。”
崔闾狠狠的咽了口唾沫，很想爬起身来把着她的肩膀摇晃她，你别忘啊，这是个很严肃的问题，到底是绝生还是催生？
然后，男人生？
所以，梦里那场祸，是来自饲主和蛊王的联手报复？
那现在饲主和蛊王都没事，那报复应到了哪里？
不把女人当回事的男人？
崔闾感觉后背疼，太疼了。
这边李雁还最后一摆手，非常光棍道，“管它呢，反正给我宝宝的长辈说了，歪管男女，能生就好，能生是福。”
崔闾一把拉住了李雁的手，抬眼问她，“你快给我和他们看看，我们身上有你的虫宝寄生么？”
李雁立刻摇头，一副乖巧样，“我都收走了，爷爷放心，你和你身边的人，我都收了，你周围飘过去的我也收了，保证一个不漏。”
说完又嘿嘿笑的一脸天真无邪，“只是爷爷最近不要接近女人哦，会生宝宝哒！”
咳咳咳~
李雁脸上含羞，捧着脸蛋道，“我的宝宝可以增强人的体质，改善体内那个啥活性，嘿嘿，九代单传只要遇上我，我也能帮他盘活成百人族群，我很厉害哒！”
崔闾按住担架边沿的位置，催促两边人道，“快点，让敲锣的人再加一句，如果不想看到男子怀孕生产的稀奇事，就敢紧过来驱虫。”
乱了，乱了，全乱了！
“毕衡呢？快去找毕衡！”
崔闾拍着担架柱子，把几个护卫指挥的团团转，突然，他又停了下来，“等等、等等，让我想想，让我想想。”
这李雁的脑袋现在懵懵懂懂的，她的话到底有几分真？
绝嗣的事在梦里是验证过了的，可催孕还不分男女的事，只听她自己在说，真假还有待确认，那他是不是得等有人中招，才能相信她的说词？
崔闾眼珠子转了转，抬头又问李雁，“那怀上了要是不想生怎么办？”
李雁昂了昂脑袋，努嘴不开心道，“那就喝堕胎药打了呗！”
崔闾眯着眼睛不怀好意的往严修府的方向，和那些前来参加饮宴的豪族家宅方向望去，拍着担架柱子下令，“先去千米吹风的外围收蛾子。”
那些参加过严府纳妾礼的老爷们，不管是绝嗣还是育嗣，这个苦头你们得吃，既然喜欢热闹不嫌事大的参与了李雁的苦痛，那她自卫式的报复就也该叫你们尝一尝。
他要看看，那些知道真相后的士绅老爷们的脸上，会有怎样精彩绝伦的表演。
崔闾紧绷的心里突然就松了一大块，不管李雁说的几分真假，他现在只要确保普通百姓不受大范围的影响就好了，至于那些人……
呵呵，擒等着跪到李雁面前，来痛哭流涕的请罪吧！
他得替李雁拟个损害赔偿条款，养身体养幼王蛊也是要钱的，没听她说要吃好多好多的补药么！
得趁机放一放那些人的血。

第27章
崔闾的心态这会子是完全变了。
蛾宝已经爆走了半天，该造成的影响已经造成了，他就算是扯着李雁马不停蹄的跟后头补救，怕也来不及追赶上，因夜晚的来临，人家门里头要进行的床帷交流。
李雁这姑娘说话大喘气，后料的补充直接让崔闾老脸通红，蛾宝入体的前两三个时辰，那方面的需求冲动比嗑春药还厉害，并且只要行过房，蛾宝那看着透明的羽翅，就会撑起一个孕子袋，十天就能看出孕相，只不过是因为借外力孕育，内中的损耗会比正常情况下孕育的更艰难，且漫长，普通女子十月怀胎，搁男子身上会多出三个月，用来改善身体构造，以达到自然生产的目地，所耗费的精血精气会是女人的双倍多，且育过子的男人，有九成会变双性，只有其中一成的概率，能幸运的随胎儿掉落孕子袋，恢复从前的身体构造。
至于说孕相初显，就不想要的，当然可以不要，但落胎的代价是杀死男人一轮年限，也就是十二载的精子活性，且没有任何药物使其恢复。
所以，就问、这孩子你要是不要？
崔闾当时就激灵灵的打了个寒颤，并没有斥李雁瞎说八道的话。
他之所以在绝嗣和育嗣之间选择更相信后者，是因为他会吹蛊笛的由来，那不是他凭空就会的技能，而是他们崔氏每任族长继任之时，都得学的储备知识。
也因为，传他族长之位的大伯一家，就有可能用过这个方法，他那个早逝的堂哥，就极有可能是这么来的，证据就是他大伯母高龄育子，他大伯却外出寻保胎药一年之久。
崔闾之前情急之下留了个心眼，说得蛊事是六七十年前，实际上可以往更早了推，他们祖上是从荆北东越那边迁过来的，整族人走了小两年，中间有几个月时间，曾落在荆南边上的一个寨子里，若非荆南那边实在排外，他们现在的居住地，应该会在荆南茂密的丛山密林里。
因为族群当时人口过多，到一个地方时必然得购买大量土地宅院安家，荆南原住民感受到了外来人口的威胁，便派人了来驱赶，以至用上了蛊虫，双方或许曾发生过不愉快，但终究大事化了小，荆南给出了驱虫笛谱，并以血誓保证崔氏子嗣绵延永存。
崔闾他大伯和大伯母在生下堂哥之前，全育的是女儿，便是有子也没活过三岁，就在所有人为大房子嗣担忧时，他大伯携大伯母出了趟滙渠，回来之后便宣布他大伯母身上有了孕相，只是因为年纪实在太大，孕相不好，那一年多的时间，族里没有再见过大房两口子的身影。
没有人怀疑堂哥的出身，因为他跟大伯简直一个模子刻出来的。
是以，当李雁说出与梦里截然相反的结论时，崔闾在震惊之余，更多的是恍然大悟，怪不得他大伯在临逝前，抓着他的手，要他记牢蛊笛的吹法，并说大房曾受过某族咒誓，隔两三代就会断一次，叫他如果生不出儿子，就去隔江的荆南找能听懂蛊笛的人帮忙。
李雁人虽然懵懂了，但关于身上蛊虫的事还挺清楚，按她用自己的意思概括，就是她长辈养蛊不是用来灭人的，而是用来养人的，一开始是因为条件生存太艰难了，人口只减无增，男子出门寻活路，一走一个不吱声，留下来的女人有苦说不出，守着家守着老人孩子哪也去不了，后来女人们就从深山里找到了个能养人的宝贝，对那些想外出并且出了门就不思归的男人，用上此物，栓着他们在家里承担女人的重任，渐渐的荆南女人便成了整个族群的话事人，担着一个族的发展重任，男人反倒成了附属，占的比重渐轻于女人，等后来养出经验了，就有天才女孩弄出了情蛊、无相蛊，统统都为了牵制男人，占据主导权的东西。
但是本质，都只是一个族群内的女人们，为了延续发展自己族中血脉的造物，好坏不另分，纯看在谁手里用，心思善良的人手里，蛊虫就是发展人口的宝物，在心思恶毒的人手里，蛊虫就能灭人种。
所谓事物的两面性，看的就是一个人的心思善恶，李雁觉得蛾宝可爱，那它们被人体摄入后，就会滋养人体，改善人体孕育机制，纪百灵生性怕虫，可为了青春长命等因素，硬忍着恶心强纳虫宝，那散落在外的蛾宝们就会从母蛊身上感受到宿主的恶意，当它们被人体摄入后，在这样的恶意驱使下，会做出什么反应可想而之。
李雁身上的幼王蛊是太上皇放的，而太上皇毕生致力于将荆南原住民人口扩张，以达到她们心里的安全区域，然后能放下戒心接纳别州府的百姓迁移合并，整个荆南光靠原住民是发展不起来的，太上皇可能也想了许多方法，但始终消除不了她们怕被外区百姓侵吞的后顾之忧，这才催生出了孕母蛊交给李雁，用她圣女的使命完成对族群人口的扩张。
其用心一环套一环，眼看李雁年满十八，即将回族里继任圣女一职，结果，就出了夺蛊之事，毁太上皇筹谋良久的一桩事。
李雁若是脑子好使，她这会应当能催动幼王蛊，让其散出去的蛾宝不要动，偏她现在懵懂的很，完全忘记约束蛾宝的事，而崔闾是知其一不知其二的半吊子蛊事通，两人望着随风去的蛾宝们，只能期望着那些叫蛾宝入了体的人，好歹能克制一二。
可严府喜宴开的是午时，先是崔闾拦了一下，后又有纪百灵等人搅合了一下，再加上最后的混乱期，李雁受伤后的恢复期，等他们一行人从医馆往外走，要去收拾烂摊子时，已经快至宵禁了。
江州府内城已经戒严，从严府宴席里四散逃开的宾客，全都是居内城有头有脸的人家，他们对于今日所见所闻，不说完全相信，也是半信半疑的，那霎时炸开的漫天蛾虫，兜头浇了严府周遭五百米范围内的所有人，无分内外，只要在这个范围内，全身上下头发丝里都有，不说本就胆小畏虫的，就是自诩胆大什么都无所畏惧的，也被那景象吓的不轻，纷纷扭头回了家，洗头洗澡换衣裳，然后，再心有余忌的坐一处，开始往回头捯饬这一切发生的全过程，以及当时场中所有人的言词。
这一合计，就叫他们毛了，不想信，却又不知道该不该信，赶忙派了仆从去严府周围蹲着，本意是想瞅准机会捞了严修回来逼问，结果发现朝廷来的那队御龙卫们，正前后门守的严实，严府内别说个仆从影子，连只苍蝇都飞不进。
到底他们的动作还是慢了些，让朝廷来的巡按大人，联合御龙卫趁乱将严府掌控进了手里，严修与他们彻底的失联，这一过程中，有那些手脚快的人家，已经开始安排往海上退的船只，但凡巡按大人那边在严府查出个什么来，他们这边也会跟着做出反应，会跟之前一样，乘船离岸，加入早就瞄好的下一个落脚处，离江州五个乘船日不到的东桑岛。
东桑岛，一个未开化之地，人口稀疏，穷的掉□□，唯一可取之处，就是那里的原住民们非常好驱使，且不怕死，给点钱粮就能让他们卖命，并且指哪打哪，只要给的足够多，他们甚至能反回头去咬原主人，所以，江州的这些豪绅们，有条件的都会在那边买上一块地，雇佣一些当地原住民，闲暇时往那边走一走，与当地势力方打打交道，但有变故，便打着知己知彼的主意取而代之。
就是俗称的黑吃黑！
崔闾在毕衡赶着去处理严修时，就叮嘱过他，让他不要打草惊蛇，免得那些人再次将大海船驾出江州水岸，在没有摸清他们藏匿的海船和海盐场具体位置时，最好先稳住他们的心态，所以，毕衡拿住严修时，弄的就是绑架朝廷命官，并强纳为妾至其自戕的罪名，没与其他豪绅们手里的东西挂上勾。
人么，都有侥幸心理，只要没有确凿信号证明他们牵涉其中了，他们就还能再停一停，再观望观望。
毕竟，他们的根在江州，不到万不得已，谁也不想背景离乡的去到另一个陌生地域，去重新建府安家。
崔闾怕毕衡心急吃不了热豆腐，一上来就要抄人家底，届时再引起那些人的极致反弹，就凭他们这点人手，一个“江匪”之祸，就能让他们消失在这里，或再稍带些周围的百姓，一起遭一遭鱼池之秧。
总之，在没有万全准备之前，查严府台之罪，就只能够以个人私德败坏罪轻查，并在明面上绕开他职权范围内的东西，稳住他的同党们想要弃车保帅的心。
严修这颗棋子若用好了，则江州局势可能彻底改变。
毕衡也知道这是千载难逢的机会，毕竟他来前只想着能从严修给出的税课账目里，尽可能的为朝廷多抠点利润，顶了天找点错处谈条件，没料事还没开始，就破了这么大个事，一下子替他打开了江州一直以来，对外拧成一股绳的局势。
他现在要做的是，在达成坐山观虎斗之前，得先将虎稳住，不能叫他们听风就走，也不能在达成瓮中捉鳖之前，把瓮子打破。
他连夜派人往保川府去调兵，却望着已经与御龙卫起了仇视之心的漕运而兴叹，秋三刀杀的那两个人，有一个是漕帮三当家，他一刀削了人家脑袋，现在激起了漕帮众人的联合抗阻之力，别说往保川府送信，他这边只要派人下水，漕帮那些人就敢把人连信一起绑了送到江州豪绅手里。
说到底，是他们这边一刀子把人给得罪死了，且本来人站着中立姿态，既不讨好江州豪绅，也不与保川府那边联系，干的就是两边平吃平会，人家现在想要替自己的三当家报仇，可不得往与他们的对立方靠么？
这个时候，讲义气，比讲立场来的重要，漕帮之所以能发展起来，就是因为兄弟义气聚在一起的，立场是讨生活的方式，义气才是他们成势的根本，所以，他这边若是拿不出足以令人满意的条件，信不信？他将一封信也送不到对岸的保川府，并且，他们这些进了江州府的人，也会彻底与对岸的官栈失去联络。
毕衡头都大了，望着秋三刀冷肃的面孔，把指责他冲动的话咽了下去。
你过个江，遇上个把不长眼，跟你讨过江费的小混混，给人家一两角银子打发走不就完了么？干什么要一刀子结果了人家？还正正好的把人家三当家的脑袋给搬了，你可真太威风了。
官威，官三代的勋贵威风，好大啊！
还有纪百灵，醒了之后就开始闹腾，非要秋三刀去把崔闾抓过来，还有李雁，这次也不用使计让别人对李雁动手，她来收渔翁之利了，而是准备亲自动手，再行一次夺蛊行为，疯了似的在屋里喊，恶狠狠的指使她带的扈从，去绑李雁，要不是秋三刀尚有分寸理智，这会子崔闾和李雁都不定能离开内城，去沿路收蛾虫。
毕衡表面笑着与她和秋三刀应付，心里默默记着每一笔，暗恨，只要漕帮那边一谈妥，他指定先送的就是太上皇密折，必要将这里发生的所有事，添油加醋的全告一遍。
不管你怎么阴差阳错的替我打开了局面，但是你要削我朋友泄愤就不行，李雁的身份，让他有十足的底气，肯定太上皇那边不会因为纪秋两家的从龙之功，而对其后代纵容宽恕。
崔闾久在江州，江州的局势他门清，只不过平常都龟缩着看别人分分合合而已，有他给毕衡的建议，再加上毕衡自己为官多年，在政事处理上的手腕，拿下个严府并不难，难的是摸不准严修和他身后豪绅们的牵扯深浅，一但有轻举妄动之嫌，所有事情都将功亏一篑，有崔闾跟后头提醒一句，比他自己边摸边试探强了太多，因此，这个时候，哪怕是秋三刀脑热为了美色冲动要拿崔闾开刀，毕衡也会拼了命的与他抗争。
双方此时都占着严府台家的议事厅，对就信送不出去的难解局面无言，纪百灵还在旁边叫嚣，捂着自己老了十多岁的脸状若疯颠，崔闾派人来给毕衡通信的时候，就背着人的将蛊蛾催孕的事说了一遍。
毕衡一脑门开炸，等听到自己身上附着的蛾宝已经被清理干净后，忙冲着来报信的人点头，差点起指发誓了，保证自己半个月内远离女色，不给蛾宝改善体制的机会。
然后，他就跟崔闾有心灵感应似的，眼珠子转了一圈，朝吵闹不休的纪百灵看了一眼，然后对秋三刀摆手，“秋统领还是将纪大人带回后院休息吧！这里反正也没个结果，等本官再与漕帮那边人谈谈，回头有结果了再与秋统领说话。”
崔闾让人带的口信是，最好十天之内绕着女人走路，十五天内都是危险期，李雁懵懂归懵懂，这方面的事情倒是清楚，用她的话说，是幼王蛊那边传给她的信息，头三天百发百中，头十天概率减半，到第十五天后才算安全，成年男子会随着新陈代谢将危险排出，但未成年的男孩子们，会被入体的蛾宝标记潜伏，不会代谢出身体，直至他们成年，这一部分人群如果不能及时把蛾宝清理出来，那才是真正的体质变异，并再无法恢复。
所以，崔闾和李雁目前的重点排查对象，就是严府外围被蛾虫沾过的未成年男孩，成年人在生与不生之间有的选，毕竟有可选择权，未成年的如果不知情，而错过了时机，那将来造成的社会不稳定，可就大了，崔闾也不敢赌那个后果，毕竟梦里没有这一出，他现在也只能摸石头过河，走一步看一步。
李雁反正只知道跟着爷爷走，让她停就停，让她走就走，期间那小嘴巴就没停过，一罐子零嘴被她吃的飞快，眼看就剩了个底。
路上也敲过几家门，护卫上前问他们有无感受到蛾虫侵扰，有老实的人家点头说有，揉了口鼻眼睛说曾感受有东西进过，然后就是李雁上前替他们驱虫，在耳鼻腔处抹上幼王蛊的唾液，等半息功夫，入体的蛾虫就冒了头。
当然也有人家不信的，拿着怀疑的眼神扫视他们，跟要骗他们家财似的，警戒的挥手撵人，对于这部分人，崔闾扭头直接就走，反正他尽到补救义务了，爱信不信，损害的又不是他家儿孙。
真讲，要不是因为梦里曾发生过的一切，就崔闾这脾气，根本不可能带伤出门，他现在比谁都珍惜自己的性命，可又不能眼睁睁的随着事态发展，不管是绝嗣也好，育嗣也罢，都足以改变江州人命运的事，那后世叫论坛的地方，所有人的发言都属于事件发展后的总局观，面对那些遭难的人命数据，能叹的只有一句悲惨，他们都没有他对这个时代的人命，有着深切参与感的那种悲切体会，他不想伟大，也不想被后世人铭记，他只想在自己的能力之内，尽可能的为同时代的百姓，免一些灾难，减一分血泪。
是的，他与后世人看待江州这场祸患的立场，只有一个时代的区别，他在这个时代内，能更清楚的感受到，属于这个时代下普通百姓的血和泪，那不是后世教科本里一排排冰冷的数据，不是被文字描述出来的苦难，而是他亲身体会和将遭受到的真实。
但是吧，阎王也有拒绝不了的找死鬼，一行人劳累了大半夜，也才敲开了百来户，有靠山的好处就是，即便宵禁时间到了，他们也能光明正大的在街上走，周围安静死寂，有人悄摸观察，有人上下打量，更有人骂骂咧咧。
“花了老子五十两银子，娶回来个你这样的玩意，三年五载的下不出个蛋，还不许老子喝酒逛窑子，你特娘的想死是不是？再敢逼叨，信不信老子休了你？滚蛋，别妨碍老子出门寻乐。”
门都不用敲，就从里面走出一个骂骂咧咧的男人来，与崔闾他们顶面撞上的一瞬间，那表情立时瑟缩了一下，显出个欺软怕硬的内核心态，李雁叫他这先前的气势震的不愿意上前，缩在崔闾的担架后头不吭声。
崔闾抬头看了眼这家的门庭，小两进的院型，在靠近内城百米的距离内，显出其家境挺不错的样子，男人一身长衫夹袄，梳洗打扮的很有面，可见其家里的女人是个懂得收拾家照顾人的。
那男人警惕的退后一步，瞪眼看着崔闾一行人，有些气弱，“你们什么人？来我家干什么？”
崔闾眼神从他的身上，转移到他身后的一个妇人身上，挺清秀的一个小娘子，只是脸上的神情带了些悲苦，华发早生，鬓边霜了些白，脸是年轻的，神态确实苍老的。
“你今天白天去过内城？看过府台大人门前的热闹？”
那人脸上惊了一下，慌忙摇头摆手，“我就看了一眼，我什么都不知道。”
崔闾点头，眼神定定的望着他，“那今晚你就不能出去了，老实呆在家里哪也别去，否则……”
那人立刻转身回了家，并拉上了门把手，点头如捣蒜，“好的好的，我不出门，今晚绝对不出门。”
他以为是严府台那边找看热闹的清算来了，崔闾却连提驱蛾虫的事都没有，看着他亲手把自家大门的门栓栓好。
那人出门的时候脸上潮色已显，用李雁的话就是，蛾宝的显性特怔发芽了，再有他一副急着去寻欢的姿态，就更证明了此时他急需要排解的情况，把他关在家里，至少能保证他的孩子是家里媳妇的。
如果可以，崔闾并不想拦他，可这时代女人的悲剧就在于，没有个亲生孩子傍生，一辈子也就无依无着，而且，只要他媳妇捏着他生娃的把柄在手上，这个家以后的话事权，就也将归于女人所有，好歹能弥补她以前遭受的罪责。
李雁不明白的看着崔闾，“爷爷，咱们不做事了么？”
崔闾想了想，问她，“半个月之内，男孩子们身上的蛾宝都是可以回收的是吧？”
李雁点头，“嗯，半个月内都能收回。”
崔闾又问，“十天内，凡有孕相的都将知道自己身体上的改变？”
李雁点头，“当然，到时候肚子会疼的，会很疼很疼……”说着眨着眼睛比划着解释，“就跟女人生孩子开指一样的，他们的身体会在这十天内为开指做准备，所以十天内就能知道孕相了。”
崔闾点头，跟吴方几人道，“回去吧！”
不用挨家挨户的敲门问了，守着十天期限，自然会有人上医馆诊治身体，届时让毕衡全城发通告，让家里有男孩子的，全聚到州府衙门前的广场上，统一驱虫。
若这还有人不肯信，那再有什么后果，就不能怪他不讲父老乡亲之情了，他也算是人至义尽了。
一行人刚回到医馆，大夫正紧着给崔闾后背重新上药，并念叨他不许再动，否则伤好不了的话，毕衡就掀帘来了，一进来，就威严的板着脸扫视了一下周围，等所有人全都退出后，又瞪着打瞌睡的李雁看，发现她看不懂他清场的眼色后，无奈摇头，并挤眉弄眼的捱到了崔闾躺着的榻前，拿袖子挡了嘴，掩着嘴动的频率快速道，“秋三刀把纪百灵睡了。”
一副你知道接下来会发生什么事的，那种心知肚明的龌龊表情，特别的不怀好意，“我早看他不顺眼了，明知道本官身边只带一个护卫过江危险，却连一个刀营卫都不肯借我，这下好了，等他肚子大起来，我看他还怎么摆威风装腔，哼，光长个不长脑子的玩意，秋家也是没人了，好容易在太上皇手里起了家，结果就培养出这么个满脑子情情爱爱的东西，他家祖宗得哭死。”
崔闾咳了一下，也悄摸摸问，“那纪大人能答应？看她那样，不是喜欢秋三刀那型的。”否则也不能在秋三刀面前这么肆无忌惮的伤害李雁。
喜欢一个人，是不可能在那个人面前暴露出恶者本性的，装，她也得装的贤惠舒雅。
两老头挤眉弄眼，“要是答应，能叫我隔着墙听见动静？你不知道，纪大人哭的有多伤心，可她带的扈从不是秋三刀队里人的对手，全被架在了门外头，哎哟啧啧啧，那动静……隔着一层门板都阻不住，我隔墙外头听了都脸红，年轻人啊，尤其是练武的人，体力是真好，哎……”
崔闾咽了一下，斜眼瞅了他一下，呵呵道，“你还挺感慨，要不我让小雁儿助你一臂之力？有那玩意，你也能雄风不倒。”
毕衡立即摇头，“算了算了，老夫这把年纪了，可不能晚节不保，太上皇都说了，真正的男人要修身修德修性，我前两个目前都修的不错，最后这个可不能破功，我得对得起留在和州为我守护家宅的夫人啊！”
“嗤~”崔闾推了他一把，嫌弃道，“坐旁边脚凳上去，说正事。”
毕衡却显然还没叨逼过瘾，又拢了手挤过来，轻声道，“和你一块的那县令，张大人，醒了之后就去了……咳，那地方，这会儿估计应该完事了，还有，严修老东西，嘶……唉？你说跟男人睡会不会生娃？”
崔闾瞪眼，皱眉瞅着他，毕衡两手一摊，头直摇，“我没料他那么饥不择食啊，我想让他招出每年实税的账课本，就派了他的老管家去劝他，结果，嘿，他把人家弄没了半条命，等我带人撬开门进去的时候，他已经做完了。”
一想起严修那一脸餍足的样子，毕衡感觉胃里极不舒服，呕了一声，直把头往旁边移，边移边摇头，“呕，不行，呕，不能说，太恶心了，怪不得那老东西生不出儿子，竟然是走旱道的，还忒不讲究，逮谁是谁都不带挑的，我草！”
可怜崔闾刚喝了一碗药，这会胃里直翻腾，一把抽了毕衡个巴掌，“叫你说正事，你说这些没用的干什么？你什么时候这么无聊了？能不能注意你的身份？”
这么八卦，简直堪比那些碎嘴的倒霉婆子。
毕衡这才正了脸色，嘿嘿坐直，瞥了眼已经睡着的李雁，问道，“她可怎么办？这么黏着你，谁也不信的，我要带她回朝恐怕有点困难。”
崔闾看了看睡的一脸无忧无虑的李雁，想了想道，“江州这乱相，你一时半会也弄不完，回头就让她先跟我回县里，她也就比我小女儿短两岁，若不是心智受损，也不会捞着我当爷爷叫，毕衡，你手上没有人，江州十五日内定有一场乱相，可想好要怎么做了？”
毕衡愁的直挠头，叹息道，“漕帮那边现在很是仇视咱们，根本不愿跟我们和谈，要让秋三刀抵他们三当家的命，这怎么可能呢？别说我拿不了秋三刀，就是秋三刀自己带来的那些人也不会干看着，两边现在就看谁硬得过谁？”
一不小心就得拼一场血流成河的战来。
崔闾枕着自己的胳膊纠正他的意思，“是你们，不是咱们，我跟你不是一伙的，毕衡，本老爷是当地同胞老乡。”
毕衡怔了一下，望着崔闾镇定的表情，脸上又挂上了那种谈八卦时的猥琐表情，挪动着脚凳直往崔闾身边靠，“闾卿、闾卿卿，你有办法，你肯定有办法，帮老哥哥一把，回头老哥哥定带上厚礼上门酬谢，你说个数，老哥哥倾家荡产也给你弄来。”
他知道崔闾爱钱，这辈就爱藏个金啊银的。
可这回他失算了，崔闾对他的重金许诺不为所动，枕着胳膊悠悠道，“本老爷不要钱，也不要你所谓的厚礼，本老爷要你一样东西。”
毕衡愣了一下，往袍服里上下摸了一把，“要啥？我身上啥都没有啊！”
崔闾顿了一下，或者说顿了有一柱香的时间，方开口道，“你如果能拿下江州的治理权，皇上会赏你什么？”
毕衡想了一下，沉吟道，“会赏我江州三年赋税的一半。”
崔闾看着他，接道，“你还想着修渠挖河引水呢？”
毕衡点头，“这是我一辈子过不去的砍，三年赋税的一半，至少有八百万两，闾卿，有了这个银子，我至少能为和州引去一条喝水的渠。”
崔闾盘算着手头上的现银，发现全起底出来也没有八百万两，他抵不出这笔银子，一时便噎了声气，可毕衡还在催促他，“你要什么，尽管说给哥哥听，但凡老哥哥能替你办的，定帮你办到。”
“我……”崔闾抬眼看向毕衡真诚的眼睛，歪了下脑袋，扣着床铺上的被褥织线，轻声道，“要你用这次的奖赏，给我家，给我崔氏一门，换个免死丹书劵，可么？”
毕衡以为自己听错了，脖子直往崔闾面前靠，“你说什么？换个什么？你说清楚点，换什么？”
崔闾抬眼望着他，眼中血丝汇聚，“丹书铁劵，可以免死的那种，毕衡，你愿意拿这次的泼天大功替我换一个么？”
事情发展到现在，崔闾已经掌握不了后续走向了，只要十天之内有人印证了李雁的懵懂之言，成功以男身孕嗣，那么他梦里看到的灾祸，会改走另一种方式，这虽然貌似影响不到身在滙渠县的他，可他总有种感觉，会有另一股力量，推着他们崔氏，走上既定的结局。
就好像被编好的结果，无论中间发生什么，结果不会被影响，他家的这个结果，就是这种的，被特定编好的。
毕衡有些愕然，有些呆愣，定定的望着他，看着崔闾不像是开玩笑的样子，疑惑的问他，“你要那个干什么？闾卿，本朝没有颁过这种东西，当年跟随太上皇打天下的那帮人，凭着那样大的泼天功勋，也没人得到过，太上皇眼里，就没有这种东西，他奉的律法，没有荫封一说，功不惠及子孙，一代而止，再荣誉之家，子嗣犯了错，也得受罚，所以，你说的这东西，我实在……是弄不到的。”
所以，别看纪百灵和秋三刀行事这样蛮横，可他们的官身，确确实实是凭自身本事得到的，只不过心里的优越感，让他们在心态上抬高了自己，也过于看低了旁人。
崔闾有些丧气，叹息一声，抹了把脸强撑起嘴角，“算了，你就当刚刚听错了，或者是我自己在乱发癔症，胡说八道的，忘了就是。”
毕衡皱眉，又凑过来仔细打量崔闾，摇头，“不对，闾卿，其实我早有疑问搁心里了，你是怎么凑巧派人救的我？又是为了什么出的滙渠县？还那么冒失的挡在激烈争执的严修和纪百灵中间，你一向不喜出头的，更不会把自己置于危险当中，如果我当时没有及时赶来，你要怎么办？你一个只有举人功名在身的人，要怎么在那些人中间周旋？一个不小心就把自己搭进去了，所以，你当时做事时肯定是有目地的，崔闾，我们虽然有二十几年未有交往，可在老哥哥的心里，从未拿你当外人，也没有与你见外过，你现在给我解释解释，你做那些事的用意？又是怎么掐准了我会陷在漕运码头？”
崔闾哑然，他当毕衡被诸事忙翻了脑袋，不记得找他对峙个中细节呢！
“我……我……”望着毕衡紧紧盯着他的样子，崔闾脑中急转，半晌才道，“巧合而已，呵呵，纯属巧合。”
毕衡一脸你接着编的样子，明显不满意这个答案，崔闾只得强装镇定，继续道，“我族里出了个背弃家门的叛徒，我作为族长，自然得将人拿回来问罪，再有我家小五想要去北境发展，我帮他收拾东西时发现漕运码头那边收的过水钱太不合理，于是……咳，于是就想能不能往里参一脚生意，这样我就能省下不少钱了……吧？”
崔闾越说越觉得自己说的有理有据的，脖子也挺的笔直，一副你随便去打听的笃定感，毕衡明显感觉他在骗他，可看崔闾这模样，再逼问怕也问不出个真相，于是就摁下了质疑的话，想着以后等腾出手来，自己亲自派人去调查调查。
丹书铁劵，一般人绝对想不到要这东西，崔闾也从来不是个会提过分要求的人，能叫他想到要这东西的，定然是他或整个崔氏有祸至。
可他们全族窝在那个穷沟沟里百年余，外面朝代更迭都没引起他们内部动荡，怎么这时候倒想起来要丹书铁劵了？
有问题！
崔闾身上指定有问题！
正想着，就听崔闾道，“漕运码头靠内河的仓库，存了一库的北境精工农工用具，他们每日限量出售，且价格高昂，江州普通百姓除了官造办这处渠道，便只能从他们那里购置，你若想有能与他们坐下来好好商谈的机会，就派人拿了那处仓库。”
之所以现在给钱谈不拢，是因为他们有余地有退路，只要派人掐住了他们的咽喉，断了他们的退路，在钱财和义气之间，活人自然该懂得怎么选。
毕衡一愣之下激动的两掌相击，吓的李雁迷迷瞪瞪睁开眼睛，嘟囔道，“吃饭了么？”
崔闾瞪了他一眼，“你动静能不能小点，看把孩子吓的。”
说着安慰李雁，“没到早呢，等到了爷爷叫你，睡吧！”
毕衡激动的站起身，来回转圈，收了声息压低嗓门道，“那回头我争取将码头的经营权拿给你，嘿嘿，肥水不流外人田，你立了大功，旁人也不好说什么，放心，老哥哥我定不会叫你吃亏。”
崔闾疲累的挥挥手，“你还是想着怎么把保川府的兵偷渡过来吧！”
给我谋福利？
老子正嫌钱多的花不完呢！
说着顿了一下，招了招手，等毕衡将头凑过来问道，“严修府上你们仔细搜了没有？”
怎么一点动静都没听见呢？毕衡这货连那几个人干的那事都给他说了，怎那么重要的事能漏？
毕衡脑袋上冒问号，一脸奇怪，“早搜完了，那老东西可真贪啊，装银子的库房足有三个，里面堆满了银锭子和各种舶来的香料玉器，我的人足足整理了一天一夜，目前还在造册呢！”
意思是具体数目还没清点出来，但已足以令他瞠目结舌了。
崔闾抚了下额头，觉得他这破官做的实在没意思，可能大半辈子不知道什么叫做有钱人，才三库房的银锭子，就叫他这样惊叹了？
于是提点他，“只有银锭子？”
钱财的两种显性特征，除了银，还有金啊金子啊！
毕衡这时也回过味来了，疑惑道，“是只有银锭子，奇怪，按理说，他这样的位置，不可能一块金砖也不见啊！”
崔闾点头，拍了拍他的肩膀，意味深长道，“此人最爱研学，常置身亲自设计加盖的书榭，很是流连忘返，最爱坐在那处饮茶赏景。”
毕衡啊了一声，不大置信，“那书榭四面窗，所有东西一目了然，没有可藏东西的地方吧？”
崔闾仔仔细细的望了他一眼，点了点床榻旁的案几，案几上有一本闲来打发时间的游记，“我记得北游宴里有个典故，说是太上皇为逗小侄女开心，在其生日宴上为其打造了一座可以拼拆的黄金屋模型……”
毕衡终于回过味来了，一拍大腿，哎呀呀哎呀呀的晃着双手就跑了。
崔闾：……
曾经视钱财如命的崔闾，终究是超脱了，竟然一点没有觊觎之心呢！
真心如止水！

第28章
崔闾奔波忙碌加受伤，这把老骨头此次可是遭了老罪，身边又没带用惯的老仆崔诚，虽说住的是府城内最大的医馆，到底是没有在家里舒适，一夜翻转，加思虑着现今局势走向，觉就没怎么睡，等终于眯瞪着睡着了，天也亮了。
江州府城的地势，是三面临海，背有一座云岩山似屏障般，替另三面无遮掩区阻隔着整个江海平面上，时不时往这爆涌过来的强风劲雨。
跟小孩变脸似的天气，让人拿不准出行装备，早晨阴雨连绵，至午时又阳光明媚，可能到傍晚又会来一场风吹人倒的飓风暴，所以，临海而居的百姓，基本是不靠土地过活的，这种连最善观测天象的望气人，也拿不准翻脸跟翻书似的老天爷，那土地里的东西可不得绝了长势，种无可种么！
也就只有一些短期作物，能在这样的气候里有点收成。
是以，江州百姓有九成人都靠水吃饭，海上的出息可以令他们温饱有余，且有做半年休半年的福利，漕运存在的必然性，便是打通了与隔江保川府的粮油道，当然，这也不能说他们就能扼住江州百姓吃粮的咽喉，因为在海的另一面，整个赤贫的东桑岛承接着全江州百姓的用粮重任，并且价格低廉。
那么江州有什么优势能扼人咽喉呢？
海盐。
江州三面水，有两面的水域属于滩涂区，好早之前就有聪明的江州百姓，学会了养殖海物，后来又有大聪明从内湖盐井地学会了炼盐，回到江州便进行改良工序，将内湖的烧盐法，结合滩涂区的地貌特征，利用一年里光照最好的几个月，开启了海盐晒制法。
这一大改进彻底让江州进入周遭州区，甚至临近几个小岛海岸线上的财富榜榜首，甭管初时提炼的盐块有多粗糙，只要随船运出江州线，沿途根本不用叫卖，就有各岛岸上的百姓专门守着泊船码头抢购，一斤海盐对比一斤金子，那利润再用来回购粮食所需，足以令江州百姓吃穿不愁，并有余钱供闲暇消遣。
因此，江州的烟花娱乐场所，也更繁荣鼎盛，那些个文雅玩物更是其他州区文人墨客们争相抢夺和效仿的，可以称得上能引领这个时代潮流的地区。
也就是说，江州除了农耕畜牧业不发达，其他东西都更领先于其他州府，百姓虽苦于精铁制器受管受控，但整体生活质量较大程度上的优于河对岸的百姓。
尤其在对岸百姓生活的前朝，官盐私盐都价高的离谱时期，江州百姓可以轻易的用海盐块块，与他们换购粮油等物，甚有官员曾想过禁江岸百姓朝江州那边提供粮食，欲掐其裹腹之物谈归拢税收政务等事，然后就有了江州另寻粮食储备地的操作，东桑岛就这么被他们从一个万余人不到的鸽笼地，畜养成了跟江州一样，有府幕制的地方。
崔闾一脑门冷汗的从梦里醒来，也不知道是什么原因，他竟然会梦到东桑岛坐大噬主的那段历史，那个被江州豪绅当奴隶使的，全岛民发展到现在也才不足五万众的东桑岛，居然会在二三十年后，成为江州百姓的恶梦，尤其是江州女人血泪史的制造者。
他们没有混血和纯血的鄙视链，在他们的眼里，人口发展远比讲究血脉重要，只要落地在东桑岛的婴儿，他们都会将其养大，然后教育的他们视东桑岛为精神依托和生死归属地。
江州豪绅还没有意识到东桑岛原住民的心理，只是很鄙夷不屑的，答应了他们将本州犯了错的妇人送予其奴役驱使，甚不曾用心统计过后来的岛民人数，以及本以为丢去以惩罚为主的妇人，什么时候已经被那里的岛民，当成家人般对待疼爱，然后令她们开始心甘情愿的为其繁衍人口。
崔闾呼吸微窒，他以前也不曾多想过，觉得那些犯了错的妇人被丢至外岛受罚，乃是其罪有应得的去处，可换做东桑岛原住民的眼里，这些被本族家人丢弃的女子，就是他们发展壮大的宝贵资源，没有所谓的凌辱强迫，一个接纳善待并以感同深受的关爱之策，就达到了他们快速增长人口的目地。
江州豪绅们嘴里的低劣杂种，卑贱血脉的东桑岛，就利用的他们眼里不配为对手的鄙夷姿态，一点点的发展出了属于他们自己的幕府文化，继而在日后成就了一方恶患无穷之地。
应该要警觉了！
不能再让他们默默发展下去了！
一个念头就这么猝不及防的闯进了脑子里，打掉他们，卧榻之侧岂容他人酣睡？
崔闾有些头晕，觉得自己的思绪从回忆起论坛体开始，就有种不受控制的暴力情绪，蛊灾发生时，那股气顶到了喉咙口，可还没发出来，就被李雁那截然相反的说词，给熄哑了火，湮灭成一道灰烟冲出了鼻腔，他以为自己的内心该安稳平静了，至少那绝嗣的悲剧不会再上演了，可东桑岛这个名子，却开始从绝嗣的忧虑中窜了出来。
江州如果一直繁荣，且势力强横，一个小小的东桑岛又能奈何？
他怎么会突然从梦里惊醒，并对仍在江州豪绅手中奴役下的东桑岛起了警惕？
指多再等上几日，他就能得到江州危机彻底解除的信号，一个受欺压管辖，连本地地主都直不起腰的小岛，有什么资格能从富强的雇主手里抢夺资源，或反噬上位？
崔闾头疼，扶着脑袋欲从床榻上坐起来，门外听见响动的吴方进来，忙赶上前来扶着他，并端了水和茶食垫底，一套梳洗动作加裹腹之举后，崔闾才总算记起了李雁。
问，“那丫头人呢？一早上不见人又不听声的？”
吴方脸显尴尬，粗嗓门硬低了两分，“跟小千去医馆后头看闲帮去了。”
崔闾抬头，有些疑惑，吴方咳了一声道，“这医馆后头有一个私窑，里面前不久刚送了一个犯妇走，那犯妇已有身孕，临走前为了不让孩子落在外头，就硬是找这里的大夫抓了副催生药，这不，他们看那孩子去了。”
吴方见崔闾没说话，就接着自己知道的说了下去，“那犯妇的男人是海盐场的帮头，一年只回家半年，然后那犯妇的婆家就怀疑她肚里的孩子不是她男人的，硬给治了罪捆进了私窑……”
崔闾突然抬了眼，吴方以为自己说错了话，忙停了下来，却听崔闾紧声问了一句，“你说她男人是哪里的？”
吴方张了张嘴，又重复了一遍，“平安海盐场的……帮头。”
崔闾心跳突然就漏了一拍，平安海盐场，江州三大海盐地之一。
那将要被送出去惩治的女人，如果……如果她男人回家有跟她说过一丝半点的晒盐之法，哪怕只是一点点，在那么多被送出去的女人们口里扣出来的信息拼接，后果是什么？
是晒盐之法的泄露，是东桑岛原住民起噬主之心的发源地，是他们后来有胆略反打回来的底气。
怪不得他们要善待那些女人，纳以家人之称，辅以子嗣相佐，栓其心，使其归顺依附，目地，一切都是有目地的施为。
那些被故乡，被家人亲族抛弃的女人呢？在这样的善意包围下，以为自己定要受辱丧命的悲观境地里，突然有人愿意接纳她们，并待其家人般的温暖，她们会怎么选？尔后，但有孩儿落地，她们看着呱呱坠地的婴孩，过着口粮饥饱不继的穷苦日子，又要怎么做？
为母则刚啊！
她们会利用一切所学，想尽一切办法的改善生活，东桑岛是个没有文化的地方，连文字都没正经发展出来，可那些被流放过去的女人不是，她们生活在富饶的江州，从小学习的生存技能，远超那些原住民妇人所能，若再碰上一两个能写会算的，她们难道能忍住不教予自己的孩子？
好厉害的东桑岛原住民，好高瞻的温水煮青蛙之策，竟然把细水长流用在了这个地方！
制定出这种怀柔之策，并进行深远实施的人，定是个野心巨大，并善于隐忍藏匿之徒。
崔闾扶着脑袋暗忖，那些豪绅眼皮子底下居然出了这号能人，他们竟然一无所知，还特么在沾沾自喜的以为，仍将那小岛拿捏掌控在手心里。
人家特么都开始抱团生刺了，等刺长成扎了手，他们估计都不知道刺是怎么长成的。
一群酒囊饭袋之徒！
正暗自咬牙闷恨中，李雁就从门外跑了进来，眼睛红红的，手上抱着个小娃娃，一把子扑跪到崔闾面前，声音里带着泣声，“爷爷，我们把她买下来吧？她好可怜啊，没有娘了。”
说着把婴儿的脸紧紧贴向自己，哽咽的不行，“雁儿也没有娘，唔，她也没有娘，我们好可怜啊！唔唔唔……”
后头跟进来的陶小千跟做了错事的小孩一样，轻手轻脚的跟进来，拿眼睛觑着崔闾，讨好的冲崔闾讪笑，在崔闾严肃的眼神下，只得老实交待，“那个犯妇是我在码头上认的一个兄弟的姐姐，她三个月前被婆家以私通之罪除了族，并且卖到了私窑里，我那个兄弟很气愤，找那家人说理，却无奈人单力薄的没讨着好，又没银子去赎姐姐，刚好那时候老爷叫我们往码头上多跑跑，我就顺手给他出了笔钱，不够赎人，但能够让他姐姐在私窑里不接客，只做粗使的那种……”
崔闾心头动了一下，问他，“那妇人已经送走了？”
陶小千点头，“她那婆家估摸着她丈夫快从盐场回来了，就使钱让府衙那边，将其随着下一批发往东桑岛的犯妇送走，这孩子是三天前落地的，她娘这会子大概已经上了丁鹰船。”
鹰船，专门跑东桑线的大海船，鹰号分甲乙丙丁。
还有跑更远处的鹤船和蛟船，辅以虎、獅，豹命名的护卫船。
鼎盛期的江州航运大海船有近八十艘，五大家末期颠覆了二十几艘，目前所余量，以及后来的新增量，估计比鼎盛期只多不少，只各家经过上次大动荡后，都学会了藏私，各家聚集时都瞒下了实数，能出明面上的各家只多谎报个十来艘。
梦里绝嗣恐惧引起的祸患，至各家主事者将矛头对准了江对岸的统治者，认为是皇族的阴谋，才导致了他们血脉的崩盘，然后各家在这样焦虑上头之下，以火烧大海船的激进方式，警以皇族他们要玉石俱焚的决心。
那时候江面上的大火烧了足五日，具体毁损的大海船究竟有多少没人统计出来，但可以肯定的是，那一次的冲动，确实是伤到了各家元气，也是令太上皇彻底震怒的原因之一。
一艘大海船的造价，足以养活一个县，近百艘大海船可以想见的，能为朝廷省出多少银子？太上皇那样手起刀落的性子，为了省出这笔钱硬忍出的内火，在一连串的变故里，终于彻底爆发。
江州的海上工事，不止是江州豪绅手中的筹码，也是整个大宁将来收拾海线权的筹码。
崔闾从前一直以为，自己的东西自己爱怎么处理处理，可当他置身梦中那样的处境里，他便懂了太上皇之怒，攫取民脂民膏铸就的海上工事，不应成为泄己私愤的工具，尤其这种私愤里还带上了殃及百姓之祸的隐忧，就显得更不可饶恕。
那些豪族绅老们被灭的一点不冤。
陶小千说完有些惴惴不安的低了头，嗫嚅着听乎耳语，“我也是受人所托，想将这小娃娃赎出来，可那私窑的老鸨太黑了，一个奶娃娃，竟然敢跟我开口要一千两，人春风楼里的青倌叫上一局，也至多这个数，我也是看出来了，那老鸨就没想叫我们把人赎出去，指定是受了那婆家人的叮嘱，恶意留人。”
崔闾指着李雁怀里的娃娃，“那她是怎么把孩子抱出来的？”
陶小千指了指李雁腰上的官牌，“我让她把官牌挂着，那老鸨不知道李姑娘的深浅，又见府台大人府内这几日门户紧闭，守门的护卫腰上都有类似的官牌，她也不敢强留，只说拿了银子过去，她好跟人家里交差。”
崔闾点头，那老鸨倒是个有眼色的，即便不知道李雁是谁，也知道江州府内进了朝廷人马的事，说出只要银子给足的话，说明她让步了。
“可，吴方你去一趟。”
吴方一拱手，上前接了崔闾递过来的银票，陶小千眉眼瞬间亮堂，高兴的直跺脚，既想跟着吴方去私窑将事情了结，又不敢让崔闾跟前没人侍候，吴方拍了拍他肩膀，提点他，“你那兄弟人呢？总不能托你办事，事办成了一个说法也没？”
陶小千瘦削的脸上立即显出懊恼，哎呀一声拍了拍额头，“我竟忘了，他就守在私窑后门那边，吴哥你过去时让他来这边找我，我带他进来给老爷磕头。”
李雁抱着小娃娃边笑边哄，跟崔闾道，“爷爷，我们带她回家吧？我检查过了，这娃娃体质挺好的，等我用族里秘药帮她调理调理，就挺适合帮我一起养傀儡蛊的。”
说着皱了皱眉头，嘟囔道，“我家长辈说了，傀儡蛊养在人身上战力最高，且不易被人轻易哄了去，我之前真是太仁慈了，用虫馕养，这回不了，我亲自找人养。”
崔闾惊了一下，仔细打量李雁，觉得她这会正常的很，不像是傻的，便试探着问她，“你都想起来了？”
李雁摇头，又点头，“我身上的幼王蛊会教我怎么做的，至于我傍身的傀儡蛊，我那天看见的那个女人身上，有我傀儡蛊的气息，而那样重要的东西，我不可能送人，所以，我得出那人肯定是动了我的东西，要么偷要么抢，不然我怎么晓得她讨厌呢？”
呃……挺有道理！
傻，又好像没全傻！
“那你养个奶娃娃帮你养蛊，这娃娃能好么？”崔闾有些不忍的发问。
就听李雁奇怪的瞥了他一眼，“跟我没缘的，我怎么会挑？再说，我养娃娃种蛊，她也有好处的，至少以后，不会受人欺负，有我族的秘药辅助，她靠着傀儡蛊可以习武，嗯，绝对会是一等一的习武天才，到时候，她想要杀回本家替母报仇，根本不需要假手他人，哼哼，我们女孩子可不是那么好欺负的。”
可见这娃娃跟其母的遭遇，很是点燃了李雁的怒火，小娃娃人都没长大，她就已经替她想好了报仇手段。
敢情前面哭的惨兮兮的，是指着他掏银子帮她赎人呢！
正说着，就见陶小千领了一个人进来，那人一进来，眼睛就盯在李雁怀里的小娃娃身上不动了，神情很是激动，脚步更上前紧走了两步，好耐是被陶小千拽了回来，朝着榻上半卧的崔闾道，“林兄，这是我家老爷。”
咕咚一声膝盖落地的声音，砸的实实在在，就见那人冲着崔闾就跪下了，“多谢崔老爷，多谢崔老爷，小的林力夫，日后定听您调遣，您有事只管吩咐，小的绝对半点不打磕碜。”
崔闾也没与他客气，而是直接开口问，“想救你姐姐么？你要是知道丁鹰船的落处，我可以帮你去捞人。”
捞人只是一半原因，捞条船才是主旨，如此，毕衡那边想要与保川府那边通上信，就有门了。
正想着，毕衡这货来了，一看屋里好几个人，忙挥着手撵人，并对崔闾道，“快快快，看我给你带什么来了？”
根本不等崔闾说出林力夫的用处，他带来的人就将屋里清空了，然后，前前后后往屋里搬了好几个箱笼。
毕衡挤眉弄眼的挨过来，努嘴朝箱笼方向嘿嘿笑，“见者有份，闾卿啊，老哥哥绝对不会亏待你的。”
说着不等崔闾反应，自己过去一把掀了盖子，好家伙，黄橙橙的金砖摞了满箱子，每个都冒尖。
毕衡搓着手，有些不好意思，但又跟着解释了一下，“弟兄们跟着忙了这么久，辛苦的很，且那么多……东西，不叫他们沾一沾油水，后面要使力也不好弄，反正我想着上面也不清楚实数，咱们少少的分一点点，真的就一点点，你放心，我肯定不是那种失了良心的，绝对不会做贪官，我就只是……哎呀，你拿着嘛！”
崔闾：……
我要说我现在不爱钱了你信是不信？
愁！

第29章
崔闾有一瞬间是想拒绝的，甭管有没有人信，他确实没打算沾严修府上抄出来的东西。
爱钱乃人之本性，何况他曾经还深陷其中。
一种造化弄人的感受，让他望着几箱笼的财物，自己跟自己天人交战了起来。
举凡干抄家这活的，上上下下都得肥一圈，不成文的规定，在登记造册前，都有一波就地分脏之举，大头当然得归皇家国库，那些小指头缝里流出来的，就是抄检的差兵们的辛苦费了。
若按他以往的脾性，别说就后背上给刀划了一下，就是腿折了也得杵着拐去围观，再凭他跟毕衡的关系，从中分一杯羹绝对是可以有的，更或者心黑一点，压根就不提严修那幢金书榭，回头等抄检的人走了，自己悄摸摸的带人进去拿普通青砖替了那些金墙，哪怕只替出一面来，他家的金库都得翻翻。
要知道，梦里那幢金书榭就没被招出来，严修在被带走之前，一碗药毒死了他府里上下奴从百余口，只单留了他那病儿子一个，到审训问罪结束，给他盖的章也就是江州豪绅推出来的替罪羊，有钱，但又没那么豪阔。
直到江州海防线失守，他病儿子被一伙窜上岸的东桑刀客架了脖子，为保命，那幢尘封了十来年的破旧书榭，这才以亮闪闪的姿态进入了全江州，甚至全大宁人的眼。
就算是已经被撬用了一个窗台的金砖，那留下的墙体也叫东桑刀客们足足挖了三天，海盗船来来回回跑了五六趟，那赚的叫一个盆满钵满。
严修那老贼，把埋入水体的地基建的比平常房子深两丈，光从花湖里起出来的地基砖，就够铸起皇宫前门的蟠龙柱了。
已经不是一般的有钱了，那是真正的江州豪绅起家的底蕴。
崔闾跟毕衡供出这幢金屋时，就打消了想要浑水摸鱼的想法，甚至都安耐住了想去亲眼见证一下，那遍地黄金的激动时刻。
人性的本能是可以克制，奈何藏在骨子里的惯性，会让他忍不住伸手上去扒拉一下。
太苦了，他又不是主动进化到视金钱如粪土的境界，那不是有刀架在脖子上，一切都奔着便宜外人不如便宜自己人的想法么？
他这辈子就没想过有一天，会有把钱往外推的一天，更没有想过，有一天会对着金灿灿的黄金无动于衷。
这简直跟坐怀不乱的那谁有的一拼了。
崔闾陡然叹了口气，觉得这辈子的坚韧都用在了此处，竟然能用平静的语气，对着那堆金子摆手，“抬走吧！我不需要。”
毕衡愣了一下，那是真真正正的怔愣住了，眼睛瞪大嘴巴开合，半晌才从喉咙里挤出几个字，“啥？你……刚刚说的啥？”
一定是他刚才耳朵背了下，听错了音，崔闾绝对不可能会拒绝到了嘴的钱财，绝对不可能！
崔闾扭过脑袋，再次坚定的挥了挥手，“你分给其他人吧！或者就自己多留一点，反正我不要。”
好的，这次听清楚了，可是，为什么呀？
毕衡绕道崔闾脸跟前，弯腰给他打保票，“你是不是担心这账不好做？你放心，我会平掉的，肯定不会叫人知道你也参与了分……咳，分钱之举，我那些手下都花钱买过嘴了，他们都知道这次不是因为你，根本也取不到这么大笔财富，巴不得你同他们成为一伙呢！再者，你若担心这以后会成为什么把柄，那我在这里给你起誓，倘若我以后拿这个同你讲任何事情谈条件，就叫我这辈子都修不成河渠，开不了水道，闾卿，我是真心诚意想要带你分一杯羹的，你救我，又帮我立了这么个大功，于情于理，这份钱都你该得，而且你若不拿，那些拿了的兄弟们，他们也不安心呐！”
这就是水至清则无鱼的真理了，有时候事情就是这么操蛋，想要独善其身的时候，却有一波人担心你另起外心，不把你拉到一个沟里呆着，他们反而要惴惴不安了起来，后果，那真是不可预测！
崔闾知道毕衡说的是真的，他若不拿，毕衡那份也不好动，那已经分发下去的就得往回收，那那些已经落了袋的兄弟们能答应？
他会直接将自己摆在众矢之的的位置上的，等后面再有什么事啊祸的，那些人必然是要动心思排除异己的。
崔闾上了毕衡这条船，就也不能够让自己成为他队伍里的异己，那很危险。
他相信毕衡，但毕衡那些手下人都是京里出来的，一趟差出完，各自闭紧了嘴各归各位，真情分哪有多少呢！
更何况，他们旁边还有个不齐心的秋三刀和纪百灵，他们若再为点份额离了心，可不得给人机会搞分离反间么？
毕衡需要用这份惠利笼络人心。
所以这钱，不好不拿！
官场规矩，没料崔闾官没当，这规矩倒是给立上了。
也是阴差阳错的结果。
崔闾抹了把脸，调理表情动作，扯了个虚虚的笑来，“我懂你的意思了，那我就收了，谢谢毕兄……”顿了下没忍住，又道：“其实你可以瞒下其中我的事情，就说那书榭是你自己找到的么！”
如此，他也能撇清这里面的关系，不至于叫更多人知道他的存在了。
毕衡查完人，收完账，万一没能彻底控制住江州，回头指定是要离开的，那时，他怕是在滙渠县也呆不下去了。
江州豪绅们肯定是要掘地三尺的，重查严修犯事经过，他可没那个自信，能一点蛛丝马迹不留。
首先，严修府上办宴那日，他就已经冒了头，并与毕衡当众攀了旧识，严修不出事还好，旧识就只是旧识，顶多遭人几个白眼，可偏偏严修出事了，那么这个旧识，就有可能成为背刺他们的叛徒基础了。
崔闾再不想承认，也得面对一个事实，从他能够在宵禁期，带着李雁走街窜巷收拾烂摊子时起，那些各门豪绅派出来盯人的眼线，肯定已经将所见所闻传了回去，所以，无论他现在如何想避嫌，想要减少跟毕衡利益上的牵扯，在那些豪绅们眼里，他都已经是毕衡一伙的了。
只能一条道走到黑，帮着毕衡抢夺江州衙署的管控权了。
毕衡久在官场，可能看的早比他更清楚，所以，才用分脏的方式，隐晦的提醒他，再要独善其身，怕是不能够了。
这是一场他和他们，不动声色间争夺本地安息权的争斗，谁赢了谁守家，谁输了谁背景离乡。
都不老小的年纪了，有些事情其实一点就通，只不过话不明，就总让人还妄想着挣扎一下。
崔闾点了头，算是接了这份润手费。
毕衡瞬间抚掌笑了起来，颠颠坐捱到崔闾身边，“我那份回头也先存你这，等事情了，我让家里人找你取去，闾卿，这笔钱……实话不瞒你，我是给听莲准备的。”
真是许多年没有听过的名字，崔闾愣了一下，“她怎么了？”
按年纪算，这会儿也该是儿孙满堂的年纪了。
毕衡脸色霎时精彩极了，眼睛还恨恨的瞪了瞪崔闾，压低声音道，“还不是得怪你？那时候说什么一年一子，最少五个的话，那丫头记在心里惊惶的要死，等长大了被她母亲硬逼着许了人，结果三五年肚子没个动静，一查之下才知道那死丫头一直在吃避子汤，我那女婿受不了了，外头找人生去了，她公婆本来还看在我的面子上宽待她，结果见她这做派，也天天没个好脸色……”
说着深深长长的出了一口气，才接着又道，“那丫头心性也不知随了谁，认死理的东西打死也不从，说这辈子不生孩子，哎？就是不生，管她丈夫在外头养了几个，通通接回来给名给份，两年就把自己糟糕透了的名声，给挽回成了大气贤惠的当家主母，完了等她丈夫要抬其中一个有子的妾室做平夫人时，她直接递了和离书让位了，理由是不能委屈了丈夫和他的爱妾，也不能一直让两人的孩子挂个庶出子的名头，她正好不、能、生，留在夫家也无贡献，内心惭愧，不如好聚好散，那个冠冕啊~他要不是我闺女，我指定信了她那份大度。”
崔闾意外的都听愣住了，不可置信道，“听莲？她能干出这事？”
毕衡一拍大腿，恨铁不成钢，“可不得是她干的么！回了娘家，也不跟我们一起住，旁边赁了院子单独住，又劈了门脸开了个匠作坊，专门烧些稀奇古怪的碗瓶摆蝶，弄的天天泥巴满手，她娘被她气的天天抹泪，她妯娌几个也不叫孩子们跟她亲近，我哟，担心我老两口没了后，她可怎么过日子？不得暗地里帮她打算打算么？闾啊，东西就搁你这，我也不能拉回去，家里的几门媳妇眼睛大，到时候……万一，再弄的家宅不宁的，唉~！”
这就是他破了自己多年来，为官之道的原因，真是家家有本难念的经，如果这次不是在崔闾跟前，估计毕衡还得再想想要不要破，可是崔闾在这，又让他心里安稳了许多，知道这是个可以通声晓气的人，定能够体谅理解他。
官做到他这个年纪，谁也不想晚节不保啊！
话说到这份上，崔闾若再抓着毕衡设计他入伙的事，那就真不想当朋友了，因此，崔闾一副他懂的样子，拍了拍毕衡的手背，道，“咱们都是给人当爹的，你的担忧我懂，尤其听莲还是个和离妇，以后处境只会更艰难，你做的没错，父母计深远，大都为其子女操心劳累，我明白、明白。”
毕衡感念的与他双手紧握，一副惺惺相惜样，“我就知道你能理解我的，闾卿，我在你面前没有秘密，都有一说一，所以，你要遇上什么为难事了，也不要跟我隐瞒，说出来大家一起想办法，我便是赔上这把骨头，也决不对你不闻不问的。”
崔闾望着他，两人眼神对视，毕衡眼睛使劲眨啊眨的，似在催促崔闾把埋在心里的事情说出来。
他还记着崔闾跟他说的丹书铁劵的事，并且深信自己的判断，崔闾心里肯定有事，只不过这事可能有点大，不好说，但没关系，两人现在一条绳上的蚂蚱了，他愿意与他同担这个风险。
可崔闾这个事情，他就不是个好说的事情，说出来都要被人嗤笑着嘲讽一遍。
就是，谁还把梦里的事情当真？并且还认真的要付诸行动？傻了吧？
所以，这话就显得那样难以出口，无凭无据的，他跟人说，十年后他家要被抄族被灭？
人指定当他半年躺出了疯病。
“没有，我没有什么为难事，毕兄你想多了。”崔闾最后这样道。
然后，不再给毕衡叨叨的机会，而是直接转了话题，将陶小千跟林力夫打交道的事，以及后头花钱赎小孩的事，统统仔细说了一遍，最后道，“那林力夫肯定知道丁鹰船的停靠处，你若想抢先机，就得快着些。”
毕衡简直是喜出望外了，撑着崔闾的肩膀激动的直抖，“丁鹰船？居然是丁鹰船？闾卿，闾卿，我保证你的功劳，会一字一句的全呈现在折子上，并且太上皇和当今人手一份，我保证江州若能成功被我拿下掌控权，你的功劳定列属第一。”
若搁早几年，哪怕就半年前，崔闾都不会叫他往朝廷报功的折子上，提自己一句，可今时不同往日，他需要有个能上达天听的纽带，而毕衡恰恰就是。
崔闾没有推拒，而是点头道，“那就多谢了，回头我家元逸科考，这或许也是个助力，毕兄，那我就不跟你客气了。”
毕衡这下更加确定，崔闾心里面肯定有事了，而且是大事。
他把这念头揣搁进心里，整理了下表情，冲门外道，“你们进来，本官有话问你们。”
几人进门，吴方也已经回来了，手里拿了那娘俩个的身契，林力夫紧张的盯着，就见崔闾连手都没过，而是直接道，“把东西给他，回头接了你姐姐回来，赶紧去府衙把贱藉消了。”
因为是被家人卖掉的，从入人牙子手里开始，良藉就掉换成贱藉了。
林力夫激动的抚着他姐姐的身契，眼泪直把眼眶憋的通红，抽着鼻音哽咽道，“谢谢，谢谢老爷，谢谢大人，谢谢你们，谢谢……”
崔闾等他磕了几个头后，忙让陶小千拉住了人，道，“想必你也清楚我旁边这位是谁，咱们也不说那些弯弯绕的，我帮你赎回了孩子，拿回了你姐姐的身契，你就也得帮我们一件事，林小友，你也不用担忧无后路可退，我崔闾保证，只要你能帮我们找到丁鹰船，甚至是让漕运码头那边放个渡江的口子，那不仅赎身契孩子的钱我不找你要，你今后的生活，包括你姐姐和孩子的生活，我都可以帮你安排好，并且保证你们衣食无忧性命无惧，可能行？”
林力夫跪在屋当中，先是低着头抚身契纸，眼神又不自觉的往李雁怀里看，最后才似下定决心般将头抬起来，“我愿意帮您，老爷，我也想替姐姐和小甥女求条活路，可是老爷，哦，还有巡按大人，不是我小瞧你们，和朝廷里的护卫，而是因为……因为你们可能，真的，没太清楚两边的深浅。”
这么冒然摸去丁鹰船，真当船上人是纸糊的，或者傻么？
阴沟里翻船的，往往就是自以为是的强龙。
毕衡眉头夹的死紧，倾身问他，“怎么说？那边守卫很多，我们人不够？”
林力夫摇头，声音低沉，“人不多，但停船的地点是精心挑选的，大人，你们的人水性如何？假如他们弃船而逃，又或者，干一出触礁的毁船案，你们有几个人能从那水涡里爬出来？”
经年的老水手，都有可能会陷在礁石林里，你们连潜水都做不到，又怎么可能和那些人抢船呢？
崔闾也没话反驳，这是事实，北边、西边，甚至是靠水的保川府，都没人敢说水性能比得过江州的，连江州小儿恐怕都比不过。
旁边的陶小千急了，上前推了把林力夫，“你别说没用的，就说你能办到的，再迟疑，你姐姐可就要随船走了，到时候你哭都没人敢搭手。”
林力夫一咬牙，头重重往青地砖上一磕，道，“小的知道几个当家的落脚点，大人老爷若是信小的，就派人跟着小的去捉人，届时，整个漕运码头……”直接掌控到手。
崔闾顿了一下，又与毕衡对视一眼，急促追问，“可他们几个常年狡兔三窟，你能摸准他们今晚睡哪么？万一人没抓到，还打草惊了蛇，那后果……林力夫，漕帮可有上千众……”
他使了那么多银子，也才在中间撬动一两个下线，得知这么个叫人无奈的结果，真是买凶暗杀都做不到。
听说他们一共是六个当家的，每个人都有不少于三个住处，且每晚的住处都是临时抓阄子决定的，连一直觊觎漕运的几个豪绅，都办不到严密的暗杀手段，林力夫又凭什么说自己一定能办到？
林力夫埋了肩，半晌倒出一口气后抬头，“大部分只是做给外人看的，几个当家都有自己的喜好，每晚睡什么地方，跟哪个女人，都早提前安排好了，抓阄子只是决定往哪个方向，实际上从阄子出来那一刻起，他们当晚要睡的女人就提前动了。”
崔闾敏锐的捉到了一个点，“你的意思是只要派人，去守着他们的女人就行。”
林力夫点头，“他们最近宠爱的那几个，我都记下了，大人老爷只要派人去盯着，一准就能知道各自晚上的去处了。”
外面传言他们每个人背后都有十几二十个女人，实际上个人偏好问题，每一阶段同时能出现在他们身边的，也就只四五个而已，死了一个三当家，余下的五个，也就是只要派出二十几个人去盯梢，至天没黑时，就该有确切消息了。
一网打净。
崔闾脑门闪出这几个字来。
与毕衡对视一眼后，同时冲林力夫道，“你怎么这么清楚？有这手消息，你卖随便哪家，他们都能给你丰厚的报酬。”
林力夫眼中闪过一丝悲伤，手掌紧攥成拳，声音低沉，“小的从小长在水里，吃的就是漕运的饭，不到万不得已，我不可能去出卖几个当家，我当然知道那几家的野心，也知道卖出消息后会得到什么，可是老爷，我的家，我的根，我的父母兄弟，都是吃的漕运饭，我一但叛了，他们又要怎么活？所以，我早先就是掌握了这些东西，我也得死守着不能倒，毕竟有漕运码头，才有我们的长期活路。”
他声音带着满满的疲惫，肩背似被压力压弯，“我姐姐出事，父母被姐夫家人打伤，我去求大当家的替我主持公道，他推三阻四，我去求三当家的，三当家的忙着睡女人，我又去找平时待我最好的五当家的，结果五当家的避而不见，因为我姐夫家能帮他们弄到海盐，他们往保川府沿岸倒卖的海盐，有我姐夫家的供应链，所以都不想得罪他家，老爷，我不甘心，凭什么，我……我绝对不会放过他们的。”
他说话的时候身体直发抖，字字句句无不在遭受着被最信任的势力，抛弃掉的痛苦，一种信仰倒塌感的崩溃。
漕运人对漕帮的信仰，是从小被灌输进脑子里的东西，无漕帮不成家，无漕运不成活，可当他遭受到不公，家人受到伤害，而没处讨还的时候，那种来自心底的无助和痛苦，只能逼的他向外寻求帮助，于是，这才有了陶小千的出现。
崔闾点头，安抚他道，“你也不要着急，既然你与小千是兄弟，想必也清楚我这些日子投在漕帮里的钱，我也不瞒你，漕运码头那边我想插一脚，一是为了家中孩子们出行方便，二也是为了扩大家族营生，我们崔氏窝在滙渠太久了，族人众多，是时候出滙渠发展了，所以林小友，你如果愿意，等我拿到码头控制权，我可以任令你当一门主事，你的生活不会改变，只是会有更多的自由，和主导自己家人命运的权利，我不会让任何人，包括我自己凌驾在你们这些土生土长的漕运人头上，我保证！”
林力夫有些呆愣，突而再次重重的叩了个头，这回声音振奋了许多，“老爷，小的定助您拿下码头。”
说着一骨碌的从地上爬了起来，拽着陶小千就走，“你跟我回去一趟，我手里还有些兄弟，他们……他们或多或少都过的……总之你去给我做个证明，证明我没有为了救姐姐骗他们帮我反几个当家的事……”
陶小千糊里糊涂的跟着走，崔闾给吴方使了个眼色，冲着林力夫道，“林小友等等，吴方……”
吴方抱拳，“老爷请吩咐！”
崔闾努嘴点了点箱笼，“带一箱子东西过去，就说是老爷的心意，不管事成不成，这都是提前给他们的卖命钱，希望他们将家小安置好后，能尽全力的帮助老爷把事做好，等事成后，另有重赏！”
林力夫狠狠咽了一下口水，激动的攥紧了拳，最后看了一眼李雁怀里的孩子，视死如归般跟在吴方和陶小千的身后出了门。
当日夜，江州城内入宵后，毕衡和崔闾点了一盏灯，守着一盘僵持了许久的棋局，良久，随着一子杀将出去，满棋盘僵着不动的棋子们，活了。
“秋三刀去了么？”崔闾捻着一枚棋子盘着。
“去了，我说只要他肯动刀，纪百灵的事情，我保证不会从我嘴里说出去。”毕衡也捻着一颗棋子盘玩。
崔闾哼了一声，“文字游戏，他肯上当？”
毕衡拿眼瞟了下崔闾，也哼道，“他上不上当的，有的选？我闭了嘴，至少给他们留了自首请罪从宽处理的后路，他们有时间好好想想补救方式，你呀，最好看住李雁，别叫纪百灵三两句话的再哄走了。”
崔闾看了眼旁边抱着孩子睡的欢快的李雁，“不能，这丫头虽然傻了，但善恶意能分清，纪百灵的眼睛里带毒，她再傻也知道避险。”
毕衡叹息一声，“可惜了秋三刀……”回去要被家里长辈削死。
崔闾抬眼看了下窗外，“四更天了，他们该回来了。”
正说到，脚步声就传了过来！
五颗人头，整整齐齐的摆在了棋盘上，秋三刀板着脸抱着刀，眼神冷漠的直视着崔闾，“把李雁交给我。”
崔闾嗤一声，不屑道，“交给你灭口？”
秋三刀的刀鞘立即出了半寸，声音冷凝，“你找死。”
毕衡一拍棋盘桌，“秋统领，你最好搞清楚现况，他不是你能随便动刀的。”
崔闾点了点棋盘上的五颗人头，笑的一脸欣慰，“多谢秋统领鼎力相助，从现在开始，整个漕运就是本老爷说了算了，你动我？可有想过，能不能有命出江州？”
说完冲着毕衡点头，“多谢大人帮忙隐瞒，否则鄙人可劳动不了秋统领呐！”
人不咋地，武力一流，削脑袋跟削瓜一样快。
毕衡眨巴了下眼睛，脑袋一点，“不客气，谁叫咱们是朋友呢！”
秋三刀脸色顿黑，他以为是帮毕衡，没料竟然是助了崔闾一臂之力，一种被人戏耍的愤怒冲了脑门顶，刀鞘又出了半寸，杀气腾腾，“你们竟敢诓我？”
崔闾扶着连夜赶过来的崔诚起身，抬眼轻笑，“诓你怎地？秋统领，今夜子时一过，就是三日孕显期，你就不期待一下自己身体上的变化么？届时，你再到本老爷面前来耍威风吧！崔诚……走，去收码头！”

第30章
从救起李雁开始，崔闾就知道，自己与秋三刀、纪百灵之流，没有和平相处合作共赢的可能了。
只要李雁在江州一天，他就不能允许他们朝她动手，没有中间斡旋余地，他得明确的表明自己的立场。
之所以选择在这个时候与秋三刀面对面的开怼，也是崔闾经过两日观察后的举动。
这可是把刚赶过来，什么情况还不清楚的崔诚吓了半死，扶着崔闾走的那叫一个战战兢兢，身体半偏半斜的挡着自家老爷后头，就怕这黑了脸的统领再抽刀子来一下。
崔闾受伤的消息是私下里递给崔诚的，叫他莫要声张的自己悄悄来，另抽了大宅护院二三十，合着早前一起过来的凑了五十整，本以为当能成为老爷的倚仗，结果到地一看，惊吓的腿都软了。
那军制的长刀，轩昂的气势，抬头仰脸鼻孔朝天的傲慢，根本不是江州衙署规制的武甲服，在在都显着这队人的身份不一般，本当看着巡按大人的姿态，往友方方面想，结果从知道自家老爷身上的伤，就是这货弄的后，崔诚就有点捋不清这中间的关系了。
老爷叮嘱让再调两队人上来，莫不就是因伤致关系崩裂，准备干仗？
他跟在自家老爷身边几十年，很知道其人的气性有多小，吃亏就不带忍的，要么当场报，要么拐了弯的往后找补，要他把亏咽了当没事人，那不能够。
他开始担心自己这边的五十个护院，够不够人家一顿削的了。
老爷，忍忍，咱回去再叫些人？
秋三刀的武秩为正三品，一般地区的州府为从四品，江州因为地位特殊，任职的府台品秩调为正四品，总督为一品荣誉衔，也就是叫来好听的虚衔，而巡按则领的是正二品实衔。
所以，他家老爷是怎么有底气，敢这样跟如此高官呛声犟语的？
崔诚心内发虚，塌眉垂眼，浑身汗毛直竖，每根神经都充满了警惕，腿绊脚后跟的走成了机械人。
也不是他故意要如此发虚，实是整个崔氏目前最大的官，还是前不久刚补了府经历的崔榆，严府台出事，崔榆那边甚至都没有第一手消息，到内城戒严，巡按大人暂接府务，开出宵禁赦令起，他才从探得消息的同僚嘴里，听到了自家大哥的名字。
他愣憋着没敢问此崔闾乃何方人事的话，揣着袍角偷摸到了医馆旁的小巷里，张头张脑的想弄清楚此崔闾到底是不是彼崔闾。
刺激，他都不知道自己的心脏，还会有跳成蹴鞠比赛的一天，那卡嗓子眼的心，直到看见崔诚领着大宅护院出现后，才有种“竟真是他”的虚弱感，一屁股挨着墙角坐下就起不来了。
大哥哎，您这几十年不出滙渠，结果甫一出溜，就搞得阵仗浩荡，声名乍起，那各家各门有衙署关系的，已经开始翻户籍造册，找崔氏迹痕脉络了。
完了，崔氏要被查的底掉了。
望着守在医馆门口的御赐京畿卫，崔榆只得安耐住心焦，继续在角落里蹲守。
他不似普通百姓，分不出巡按大人和另一波男女搭配在一起的队伍区别，那跟着巡按大人来办差的护卫们，一水的都是守皇城门的京畿卫里挑的，里面可能有一半人都家世显赫，出京办差为的是镀金进升，这些人可不能像使唤普通士兵那样，随意指挥，当然也不会像普通士兵那样畏手畏脚，出了京畿，谁犯他们手里都一个待遇，是一般小恩惠收买不了的高冷，是塞两角银子过去打探消息会有觉得被羞辱到的愤怒。
而另一方人马，那规制看着就知道出自哪里，所到之处州府官员都得下马让道，队伍里的人，个体身份或许比不上巡按大人那一边的，可整体旌旗上的背书，有龙纹绘底，朝向所有人宣告其嫡系部曲的身份。
两边人进江州时一前一后，虽目标都对准了严府台，可门前一方跳脚一方看闲的相处模式，让久津官场之道衙署老油条们，仍看出了其中蹊跷。
这……就不能冒然往一边靠啦！
观望，就是他们现在暗兵不动的招式。
往年也没有同时出动两队人马进驻江州的事情，难不成朝廷那边研究出了新的策略对付江州，一主内一主外的混淆视听？
嗯，不着急，再看看！
各家各门里也开始把，严修府门前的那一幕，往巨大阴谋论上想。
什么绝嗣警告，又半夜里改说孕夫耸言，反正就是一个妾室引发的灾难，还能带累整个江州的灭顶之灾。
笑死，朝廷为了收回江州实地掌控权，也是拼了，竟然连巫蛊之诞语都搞了出来。
听说太上皇也养蛊了，真要能搞出绝嗣之灾，当年还打什么仗？直接放蛊让前皇朝绝嗣不就完了么？
再说男人孕子这事，就更扯了，北曲长廊当年闹旱灾，绝了一半土地上的人口，那时怎么不见太上皇放蛊让男人代孕？想必那个时候家家为不断根，是会有男人愿意生娃的，那时怎么没有孕夫一说？
所以，这蛊的出现，就纯纯是来针对他们江州的呗！
呵，阴谋，绝对是阴谋，他们才不信以前没有或办不到的事，轮到他们江州时，就能了。
除非有人先打个样，怀一个来看看，嗤！
两天，各家各门里不动声色的默默盯着严修府，只见进进出出都只有毕总督的人，而那堪称战力斐然的御龙卫，连府台大人家的门都没出。
有消息说，严修在被他们严刑逼供，各种阴招手段俱都使了一遍后，竟用药促成了严修和其亲信管家的那个事，这下子，准备随时将严修灭口的几家人沉默了。
这是何等的忠肝义胆，人品高洁啊！
都这么被羞辱了，竟然还没将他们的底细招出来，太叫人感动了，严大人真英雄，御龙卫真不是人，好耐给人找个年轻嫩滑的小倌儿哎！
一时间，御龙卫那块龙纹绘底的旌旗，都感觉失了威慑力，也没江对岸鼓吹的那么尊重人权。
纷纷扬扬的各种喧嚣声，但凡有点脑子的，就该知道这种流言不能再任风增长，秋三刀身为御龙卫的统领，不说要维护自己的名声，也当想法给他手中的龙纹旗正声明。
可他什么都没有干，全围着纪百灵转了，这个时候，崔闾就知道，此人在大是非面前毫无警惕心，且易感情用事，公私不分。
人都这么疏忽大意，亲自把刀柄递出来了，他若不趁机用上一用，都不符合他做事风格。
崔闾几无考虑的，就让毕衡配合他，给秋三刀放了一饵料。
抽刀伤了他后，一句赔不是的话没有，这虽然也有崔闾自己找罪受的原因，可他终究是伤在了他的刀下，作为一个在北境长大，受过军民一家亲教育的先行者，下马跟他说声对不起，乃北境教育体系下的应有之义，可他没有，他的眼睛只盯在纪百灵身上，一副对伤者全不在意死活的蔑视。
又或者是他在北境打凉羌铁骑，打杀的对生命失去了敬畏心，视刀头舔血为寻常，忘了这次伤的人是本国同胞？
可再多借口，都没法让人忽略他的一双眼睛，都只在一个女人身上的事实。
崔闾当时脑子里就冒出了一个词，恋爱脑，这是病，得治！
他让毕衡将他们两人的关系，虚化成上下听诏的主雇位，他就是个不重要的小人物，没有一切事务走向的干预权，让毕衡单对单的与秋三刀来往，没下了漕帮得手后的最大受益人是他的事，为的就是这份有能力怼人的底气。
对，你手里有刀，刀锋快又利，可那又怎么样呢？不长脑子，没有思想的刀，只配被人驭使，哪怕你身居高位，也得给我在地头蛇的地盘里小心做人。
这就是崔闾不再忍耐，也无需再忍耐的全部过程。
也是他彻底表明立场，告诉给人的一个潜台词，以后再找李雁，记得别老跟毕衡要了，我在这里，他做不了这个主。
带着自己人离开时的脚步，走的那叫一个潇洒，受的伤流的血，这一刻连本带息的一起讨了回来。
秋三刀江州之行第一课，永远不要小觑位卑者的能力。
毕衡咳嗽了一声，挡在房门口阻止了秋三刀上前拦人的脚步，并真诚建议，“我若是秋统领，这会儿应当躲在房间里不出来，如此子时肚腹绞痛时，也不至在下属或外人面前失了威信和颜面，秋统领，你代表的可是皇家，在龙纹旌旗已经被流言抹黑的当下，更处处要小心，毕竟，我们最终都是要回京交差履表的，你也不想我在自己的差履表里，跟皇上撒谎吧？我俩，可没那么深的交情呀！”
他昨天不是这么说的，秋三刀看着毕衡的嘴巴一张一合，气的脑袋发懵，感觉自己好像掉进了个名为骗局的旋涡。
就是从李雁爆蛊开始的，她那蛊只是能令人驻颜长寿，根本没有，也不可能有那样的威力，骗骗别人也就是了，怎么还敢来骗他？
秋三刀坚持认为自己对纪百灵的冲动，是缘于他一早就对人动了心，在泪雨如花的心上人面前，他若还能把持得住，他就不是男人。
真巧，当晚所有被蛾宝引出冲动的男人，都是这么给自己做心理暗示的。
没有强迫，都是自愿，如此，当他们发现自己身体有异时，才不会第一时间产生排斥思想，这就能确保第一波的孕夫们，不会在集体打胎的连锁反应下跟风而行，至少能有一半的概率，让刚萌芽的胎儿留在心软的“男神”肚子里。
请用孕激素激发出浓烈的父爱，解释蛾宝这种自我保护式的心理干预。
不然的话，百分百男人，都不可能会接受自己身体产生的这种极端变化，男人为了所谓的尊严和颜面，是会选择六亲不认的，杀死自己肚子里的孩子，他们干得出来。
崔闾揣着秋三刀的性格，让毕衡在他摆出以下犯上，不屑一顾的表情姿态时，再最后用言语刺激一下秋三刀。
人人都知道激将法，可知道还愿意往里跳的人，都有一颗高傲且自大的心，秋三刀在北境和皇城根里，或许还知道谦虚谦虚，可离了这两处地方，他身上携带着龙纹旗的优越感，会被各处赶来巴结恭迎的官员，捧的心态渐高，渐失自律。
崔闾要的就是他顿失一刻的叛逆心。
秋三刀握紧刀柄，沉声如雷，“毕总督，本官无需你在差履表中为我描摹，龙纹底字旌旗但有人敢非议污蔑，本官定斩了他问罪。”
说完一扭头，冲着跟在身边的几名属下道，“叫一队兄弟随我去城里转转，哼，我倒要看看，谁吃了熊心豹胆，竟然敢在本官的眼皮子底下，对龙旗不敬。”
毕衡心里咚一声落了地，暗道：成了，这闾卿憋坏算计人心的本事，可强他太多了，幸好，他俩是朋友，嗯，最好最好的朋友。
呼~！
若非秋三刀一直随着纪百灵蛮干，且没有任何要与他合力办差的意思，毕衡也不想这么算计他，毕竟是皇家嫡系，真得罪狠了，皇帝那边不好交待，可他要做事情，就要有人使，秋三刀捏着那么些战力高手，不说主动相帮也就算了，在他提议互相协作时，竟然问他要如何报功？
他疯了吧？
难不成他是为了自己？他把江州政务弄妥帖了，那纪百灵打着宣讲妇协新律，进江州以公谋私的事，不就可以圆一圆了？这对他难道不是好处？竟然还想跟他抢夺协治江州之功？
他那功是要带携他兄弟的，说了要请人出滙渠出江州帮他一起做挖渠引水工程，他总不能让他兄弟顶着白身帮他干活？借江州之事，助他出仕任职，不管官大官小，总之先进了体制再说。
分秋三刀一杯羹，那还能有他兄弟崔闾什么事？在那样的战力对比下，他要怎么把功劳薄子往他兄弟崔闾身上倾斜？
所以，就只能先让秋三刀犯错或失威，再以给其将功折罪的名头使唤其配合做事，如此一来，秋三刀便成了处理整个江州事宜的听差部属，而非与他平级相争的同班。
对不住了秋统领，一山不容二虎，江州事务处理的绝对先手，必须得是他毕衡，这样他才能以长官之名，向下分配功劳，而不是办完事后，还要与你商量功劳怎么分配的问题。
江州这个场子，本官必须占有主导地位。
于是，俩臭味相投的老家伙一合计，妥了，就让这年轻人尝一尝人心险恶，职场黑暗吧！
什么第三日子时孕显？
是第三日午时阳气入体，脉力最稳，打胎药没有三碗都不显效果的健硕期，显出身体排异反应。
否则，跟女子孕育，拍个肩膀就掉孩子的虚弱样，怎么好逼男人就范呢！
打不掉，流不出，才会显得胎儿与孕体间的天命之缘，像那没缘分的，碰一下就掉了的，男人连怜悯都没有，还得斥一声女人没用，连个孩子都保不住。
嘿嘿，蛾宝改造体质后的效果，能够让男人把施加在女人身上的一切挑剔，全都叠满补丁，再要狠心拼了命的打掉孩子，日后可别舔着脸跟自家女人说，生孩子跟下蛋一样轻松的话了。
真那么轻松，给你机会生的时候，你怎么不生？
只要有一个女人生出这样的意识，就是全江州女性思想开始觉醒之日，那朝廷设立的妇协部，一直以来成果不喜人的事情，将在这里收获到意外惊喜。
崔闾出门乘了马车，压根没走远，拐到旁边的小巷里等着，果然不出一柱香的时间，就见秋三刀领着一队人出了门，上街查流言蜚语去了。
毕衡跟后头抄着手出来，张头张脑的见了崔闾的车后，抖着肩膀比了个办妥的手势，俩老家伙丝毫没有欺负人家小孩的自觉。
家里长辈不教做人，那就让别人来教，吃完这个教训就该成长了，嗯，他们可是在办好事！
崔闾拍着车壁，呵呵一声，“走，办我们自己的事去。”
结果，车刚启动，一条人影就扑了过来，趴着车辕哆哆嗦嗦的叫人，“大哥？大哥，我是崔榆。”
娘哎，终于等出人来了。
然后转头一看，大惊失色，马车前后站了满满当当的人，手里全拿的严大人府中护卫的家伙什，可比他们本家里用的刀棍家伙精细锋利多了。
这是干啥？这要准备干啥？
崔榆一把捞住崔闾，也不管平日里有多怵这个大哥了，紧声寒色的劝道，“大哥，哥，您冷静，弟弟知道您在府台大人府门口受委屈了，可这……这也不至于……”不想活了，要与官署对立吧？
抢了这么多家伙什，还准备上江州内城大街，干啥？这是要干啥？
崔闾倒是不意外他的出现，只奇怪他的举动，“三弟这是做什么？有事上车上来说。”
崔榆立即麻利的爬进了车里，也不顾及什么形象了，蹲了半日又累又饿，抢过崔诚递来的茶水点心，一顿狼吞虎咽，完了一抹嘴给崔闾跪下了，“大哥，您实话跟弟弟说，您是哪边的？”
崔闾挑眉，“你这是代谁来问的？”
崔榆哽了一下，颓然道，“衙署同僚，还有我自己，大哥，现在各家估计都快把咱们崔氏翻个底朝天了，万一有人顺出了我们博陵崔氏的底，那指定不能够再像以前一样，当我们还是山沟里的土财主了，大哥，京里的那支崛起了，只要家世过百年，并藏有世家名录的，翻一翻就能翻到咱们，会遭人惦记的。”
因为崔榆地位的上升，上次他回族里参加处置老二崔固之事时，崔闾就将家族来历告诉给了他，崔榆在震惊之余，也跟着忧虑了起来。
但凡家底被人摸了出来，那想低调都低调不起来，心怀不轨的甚至歪心思都打上了，不论是明抢还是暗访，世家底蕴里藏的东西，一件就足以发家致富，眼红或趁机上门打秋风的，将烦不胜烦，他们崔氏也再无宁日。
偏偏，目前光只剩了个名头，世家里储备的防卫人才，他没在族里看到一支，崔闾也没告诉他，他们崔氏名下到底有没有忠心随侍的部曲人脉。
真要有人假扮盗匪去他们族里□□夺，他们那些安稳度日了许多年的老实族人，可怎么办啊？会被欺负的很惨吧？
崔榆愁的眉头都打结了。
崔闾也不说话，闭眼盘算着接下来要做的事情，马车骨碌碌的行使在江州内城通往外城的青石板路上，两边行人匆匆，对这样一支五十人组成的队伍，充满着好奇打量，更多的人跟着擦肩而过，只有胆肥有空的闲帮，在不远不近的跟后头瞧热闹，并对着前面五个手捧匣子的护院指指点点。
捧的什么呀？
怎么看着跟游街示众似的。
这么一路跟一路扭头与身边人窃窃私语的，一直进到了漕运码头的地盘上。
那里早半个时辰前就禁了行人前往，因此跟梢的人也只得停在外围伸脖子看，崔闾等车停稳后，在崔诚的搀扶下，下了车，他后背上的伤已经开始结痂，只要不做剧烈动作，不扯着伤口再次崩裂，慢着点走路已经不影响了，再有崔诚这么旁边一弯腰搭把手的，那老太爷的气势反而更摆的足足的，叫远处围观的行人，和已经陈列在码头游廊上的帮工们，齐齐噤了声。
这就是跟巡按大人以兄弟相称的乡绅大老爷？
崔榆眼珠子都瞪凸出来了，嗷嗷的指着迎面快步往他们这里迎过来的人，一会往崔闾脸上指，一会往来的几人方向指，根本找不到个合适的词来形容自己此刻的心情。
吴方比较沉稳，一拱手冲着崔闾道，“老爷，事都处理完了，那几个当家的亲信都绑住了，剩下的帮众们需要亲眼看看几个当家。”
林力夫跟后头开口，他身后跟着不少穿短打补丁，脸上带伤手上带血的兄弟，俱都眼巴巴的盯着崔闾，就听林力夫上前一步道，“崔老爷，希望您说话算话，给兄弟们一条活路，兄弟们可以受累、受管，但是不能受挟制，那几家规矩森严，手下找食的全签的贱契，我漕帮众人虽干的粗贱活，可契藉那一栏永远是良的，所以崔老爷，您……”
崔闾摆手阻了他的话，“我不需要家奴，我府上的家奴都是自愿入契的老家人，且我说了，来去自由，他们但有更好的去处，可分文不交的来我这赎契，你们虽与我打交道不久，但关于你们的收容方式，我也不打算做改变，漕帮有漕帮的运转方式，漕运人有漕运人的风骨，不为人奴这一条我是知道的，放心，藉契那一栏，你们永远为良。”
林力夫后头跟来的人有一瞬间的骚动，冲着崔闾齐齐纳膝就拜，搞事前虽有林力夫的保证，但事不到最后，谁也不知道走向，万一来的老爷要收漕运人为私馕，非编了他们入贱藉，那他们便只能齐齐引颈就戮，以脑袋搬家的代价，来赎了这场罪孽了。
还好崔老爷放出的投名状，不似那几家一般，喜叫人为奴为仆永为贱藉，他们虽家无余财，基业飘零的，可也盼着儿孙能有机缘上岸盖房建瓦，读书旺祖改变命运。
有了这一层保证，又有私底下抬过来的银钱，崔闾很快便在众人的簇拥下，进到了几个当家平时处理漕务的地方，很大的一个库房，茅草堆顶，木椽当墙，三面打的围栏，空一整个长阔宽的地方，用来装卸平日从此过的货物，扛包的推车的，三五人一起抬物件的，今日都歇了活，墙头梁顶的站着等崔闾进来。
许多人不认识崔闾，可一听说这就是最近几个月，往码头仓库里投了好几万银货的老爷，就都有一刻间的恍然大悟，也不知道是悟出什么来了，有种竟然、果然如此的感觉。
人无利不起早，这崔老爷不可能平白无故的就往码头里投钱，你们看吧？人直接把几个当家的手下给策反了。
等到几个装人头的匣子摆在搭了台子的空地上，一打开，那瞪着眼睛死不瞑目的几个当家，就跟他们平日吆来喝去看不上眼的手下们，来了个正面冲击。
嚯，哎呀呀，人群一下子炸开，有那蹲墙头没蹲实的，一脚尖踩空，砰一声掉下去的，也有喝水打屁正聊的欢的，一鼻子将水呛出来，咳个惊天动地的，捧碗的摔了碗，打孩子的停了手，连小儿啼都叫人捂了嘴，一时间，整个仓库这边鸦雀无声。
崔闾被崔诚扶着坐到了最上首最高处的椅子上，那是平时处理漕务的大当家的座椅，所有人眼睛唰唰唰的盯向他，无声的吞咽了口唾沫。
这看着不动声色的老爷子，原来竟是个狠人，不出手则已，一出手直接将漕帮的天翻了。
崔榆从跟着进到漕运码头内部，就已经陷入恍惚里了，要知道，这里可是漕帮重地，平日没有几大当家的邀请，他们就是拿着官牌也进不来，那成百上千众的帮派苦力，会团团围上来阻拦，叫人根本不敢硬碰硬，于是，可怜的堂堂衙署官员，没人能具体说明白，这漕运码头内部是什么样，也说不出他们藏货的具体位置。
现在呢？
那几个头……？
崔榆脖子一寸寸的往他大哥处扭动，声音卡在喉咙里根本发不出，手指着打开的匣子，嘎嘎嘎的呼哧带喘，感觉心脏都跳出了裂缝，一抽抽的又疼又痒。
大哥，他大哥，哎哟喂，他大哥……这真是他大哥叫人干出来的事？
咕咚一屁股，正好坐上了崔诚叫人给他搬过来的椅子上，崔榆扶着软了吧唧的腿，抖的那叫一个风扫落叶，袍角都舞出了残影。
崔闾开口了，“我呢，姓崔，世居滙渠县，早前你们没有听过我，那现在就当我们重新认识一下，鄙人崔闾，不才有个举人身，但于出仕也没什么志向爱好，平生最是爱钱……”
这年月，劳苦大众们爱钱，也没人会把爱钱这话挂嘴上，不然有被人嚼舌根说掉钱眼里的话，爱的要死也得谦虚着点说，换了识两个字有点子文化的，就更不会把钱钱钱这个被鄙为粪土的东西挂嘴上，好像会脏了身心似的，但有沾边就降了格调，不能与外人言的爱好。
可崔闾不这样掖掖藏藏的，上来就告诉所有人，他有身份，识文断字，可爱钱这种事光明正大，又不偷不抢的，凭什么不能说？我就得叫人知道，这是我的爱好跟软肋。
崔闾继续，“滙渠那地方，你们有去过的就该知道，那里实没有什么可发展的余地，周遭的地啊山啊的，都叫本老爷买完了，手里的钱也不能放库里落灰，于是就合计着往外寻求合作对象，奈何你们码头的几个当家，都目光短浅不思进取，耗着你们的血肉吃香喝辣，也不知道带携你们喝点汤啥的，本老爷数次提议的商事合作，全被他们高昂的抽成给阻断了，若他们要这高的抽成，能分润给你们沾沾，本老爷倒也认了，可后来找了几个亲和的小兄弟打听，竟然还有娶不上媳妇喝不上粥的，这可与本老爷的初衷相悖了，哦，你们约莫不大清楚，他们每个人背后有几个家多少个女人的事，嗯，小千，把东西搬上来吧！”
守在一旁的陶小千立刻响应，招呼一声，就进了一队人，前前后后搬出了上百口箱笼，堆的仓库前空地上几无落脚的地方，然后，又带着人挨个撬锁开箱，露出里面成串的铜钱和白花花的银两。
足足小十万。
崔闾敲着手指，笃笃笃的一声声似鼓般的砸在所有人耳朵里，等场面再次安静下来后，他才慢悠悠开口，“这是从他们几处的宅院内起出来的东西，当然，我也不忽悠你们，这里不是全部……”
轰一声嗡嗡响动，围观的帮众不淡定了，常年水上漂的他们，天天被几个当家洗脑钱少事多难挣的话，养千百口人艰难的话，结果呢？
这一地的银钱，跟耳光似的，啪啪的打在那几个死不瞑目的家伙们的脸上。
难挣？难挣你们还能私藏这么多银钱？还能置那么多宅院，睡那么多女人？
林力夫是一点不藏私的，把几个当家私底下的行为，给兜了个底掉，现在所有人都知道，平日出现在他们面前，穿着朴素，有时候甚至衣裳还带补丁的当家们，都是演的，都是做给他们看的。
一瞬间，本来心底里对换当家人还有意见的帮众，直接倒戈，咬牙切齿的朝着人头匣子呸呸直吐口水，死的好，再不死，就是他们要被盘剥死了，什么拿他们帮众当亲兄弟？敢情你们喝酒吃肉，是一点没想带他们分啊！
死的真是太好了！
崔闾眼睛里的笑意扩大，继续道，“本老爷一向信奉君子爱财取之有道的话，这些既然是他们从你们身上盘剥的，本老爷现就代他们归还于你们，也无需担个什么仁善的名头，因为这本来就该是你们得的，本老爷不收这个恩，但有句话我得跟你们说清楚……”
所有人的眼睛都盯向他，看着他的嘴唇张张合合，声音里透着威严以及不容质疑，“这码头日后就归本老爷了，没什么其他当家的，只有办事处办事员，本老爷也不爱干自己吃肉旁人喝不得汤的，今后你们若愿意服从本老爷安排，看到没？这码头广阔的空地上，都将砌盖青砖房，供你们上船下水的时候，置留家属的住所，以及，十抽一的签头利，改成百抽一。”
这是什么概念？
就是说，十个铜板交一个铜板的佣金，变成了一百个铜板只要交一个的佣金，跟白给似的，能直接改变一个家庭的吃穿嚼用，全家老小齐上阵，那是真能攒到钱在岸上砌房盖屋的啊！
这才是努力做活，拼命生存的意义，不然，永远做着只够温饱的活计，再有活力的人，也得被生活的压力夺去生气，成为行尸走肉般的劳苦大众。
原来，有文化人的爱财之道，竟然这么讲究，一时间，他们看向崔闾的眼神都冒了光，那是对于钱的渴望，对于发家致富的奔头。
爱钱这个词，从大老爷嘴里吐出来，竟然一点不觉得庸俗，又或者，这才是有格局的老爷，能给出的用工条件。
真不敢想像，在大老爷身边干活的人，得多快乐啊！
陶小千把脑袋昂的高高的，手里握着点名册子，声音扬了八个度，“来来来，各位帮里兄弟们，咱们老爷说了，为入主新码头搏个彩头，就地上的这些箱笼，全一文不留的分给大家，每家按人头算，听好了，按人头算，一个人头不论大小老幼，对，不论大小老幼，老的哪怕躺床上不能动的，小的哪怕还在吃奶的，有一个算一个，都有钱，这里不够分的，我们老爷就自己掏钱补上，反正肯定不会叫帮里兄弟们白高兴，现在，有家小的回去领家小来，来不了的，左右邻居五房联保，按手印拿钱了啊~！”
说完似忘了什么一样，想了想一拍大腿，又一嗓门吼出去，“女人也算，女人也算在内，有钱领，都有钱领。”
这一下子，彻底炸了锅，丁户头算的从来都是男丁，陶小千这一嗓门，直接让阴盛阳衰的家庭直了腰，蹦的那叫一个三丈高，“这位小哥，你可莫要诓我们，真给女人算人头分？”
陶小千插腰回怼，“我诓你们有什么意思？放心，我们老爷不打妄语，他说分就不带悔的，不信你们上滙渠打听打听，我们府上的姑娘姑奶奶们，哪个手里不得有老爷给分的家产？那是整个滙渠县百姓都亲眼见证过的。”
谁家姑娘女儿，能分家业啊？这可真是闻所未闻，一时间，所有人再次对崔闾投去了金闪闪的目光，只是这次的目光里，带上了仰慕。
活菩萨，这是上天派来带领他们专业搞钱的活菩萨，跟，必须跟！
午时阳光照耀在喜笑颜开，等着领钱的帮众们脸上，携家带口，扶老抱幼的喧闹非常，突然，人群里传了一声惊叫呼痛声，“哎哟，老子肚子疼！”
一直躲在护卫堆里，做男孩子打扮的李雁抬了头，望着日头嘿嘿笑，挤到正喝茶的崔闾边上，“爷爷，到时辰了。”
那小眼睛眨巴眨巴的，一副咱快回内城看热闹去啊的样子。
蔫坏！
崔闾点了点她，无奈道，“你倒是挺记仇。”
傻了吧唧的倒是知道计较对错，怎么从毕衡嘴里听说的，正常时候倒经常忍气吞声，被人使唤的团团转？
这是忘了人情事故，趋利避害了吧？
挺好。
人群里很快又有三三两两的人喊肚腹绞痛的话，旁边有认识的忙上前搀扶，嘴里直嚷着找大夫，崔闾起身在崔诚的搀扶下，走到这些人面前，弯腰慈眉善目的发问，“前儿个是不是往内城，或靠近内城区域的地方去了？然后当晚还行了房事？”
那肚子疼的几人，蒙脑袋一想，齐齐点了头，也不顾丢脸了，捂了肚子叫唤，“去看了热闹的，然后……哎哟，疼死我了。”
李雁挤到前面来，蹲地上挨个压肚腹那块，边压边点头，“结包块了，是有了。”
听不懂的人面面相觑，望着她问，“有了啥？”
李雁嘻嘻笑答，“有娃娃啦！这几个大哥肚子里有娃娃啦！”
呃……？
嗯？？？
啥？你说啥？你再说一遍？
李雁笑的一脸欣慰，“几位大哥真是疼媳妇的好男人，知道生孩子不容易，竟愿意以身替之，为媳妇减轻分娩负担，是个好丈夫，以后也定然会是个好父亲。”
这说的谁？他们？是在认真夸，还是在认真嘲讽？
这姑娘莫不是有病？怎么敢睁着眼睛说瞎话呢？
不行，我得找正规大夫把把脉，男人生子？古今未有，他们根本不相信。
崔闾将差点挨拳头的李雁拉回来，对着几个肚腹绞痛的男子道，“日后码头这边，都按人头算钱，出劳力的按我说的方式百抽一息，家里姑娘小子只要未婚的，帮里出钱一起养，日后本老爷还将开办学堂，请秀才来授课，姑娘小子们一视同仁，都能学，所有支出帮里承担。”
他治理漕帮的细则还没列出来，但这些想头，却是从入江州后就开始有了，现在一说一想，便也觉得这样似乎挺能留人，不管是出生的，还是未出生的，这都是一项促进人口发展的大好事，也是能凝聚帮众人心的最快手段。
周围人嗡嗡嗡的都忘了喊肚子疼的几个，交头结耳的互相交流听见的信息，最后得出个，这崔大老爷有可能是九世善人投胎来修德成仙的，不然，咋列出这么叫人不敢想的优厚待遇呢？
以后码头帮里，替他们养娃教娃，他们只管生？不用再为家里的口粮发愁了？
天，感觉有种被馅饼砸到脑门的晕乎感！
崔闾没在这里再逗留下去，既然码头这边都有人发作了，那内城那边只会有更多人感受到了肚腹里的绞痛，他得回去看看。
临前走，望了眼还趴在坐椅上的崔榆，上前发问，“三弟？你要没事，替大哥看着这里？吴方我得带走，你留下替大哥坐镇，他们有什么事情弄不明白的，你看着办。”
已经在衙署为官多年，叫他处理一些帮务，当没什么难处，崔闾如此想道。
崔榆嗯了一声挺直腰，抹了把脸抬头看向他大哥，有种认不得的距离感，可又觉得面前这大哥，变得莫明亲切具有人情味，比以前变化太大了。
“大哥有事先忙去吧！弟弟留下，一定不给您添乱。”最后，崔榆这样回道。
崔闾安抚的拍了拍他肩膀，走时带上了那几个肚子疼的家伙，一路从外城往内城里赶，不时就能从过路，互相搀扶的人中间，看出他们身体上的异样，都是满大街突然肚子疼，到处找大夫的男人。
李雁掀着车帘偷偷看，不时捂了嘴偷笑，她怀里的小娃娃也是怪了，躺她胳膊里一声也不吭，饿了吃，吃了睡，简直安分的不行，可林力夫一上手抱，她就哇哇哭，这下好了，李雁顺理成章的又把孩子拐回来了。
崔闾望着疼一步停三步，等疼劲忍过去，再行走的男子们，问道，“他们这么个疼法，能受得了么？会更不想要吧？”
李雁老神在在，“疼大了劲，等不疼了才觉轻松，回头要告诉他们落胎比刚开始时疼十倍，就会有人不敢落了，记住这个疼，才会为了不吃后面的疼，轻易选择放弃。”
一个道理，女人生孩子哪个不疼？疼够了就不舍了，这也经常是男人拿捏女人的狠招，现在位置颠倒，也叫他们体验一把那种尝够苦头后，没有安抚，还反被拿捏的委屈憋闷。
看看生育壁垒被打破后，男女地位的悬殊，还能不能这么大！
崔闾叹了口气，觉得自己应该站在男人的立场上，该帮助同情一下他们，可江州风气若一直不变，老这么把女人关在家里，拿规矩束缚着教条管理着，万一以后有灾祸发生，叫她们怎么能有自保能力？
他要开族学，让女孩子们也一同受教育，必然会引发那些老古板的指摘怒疑，若日后还想在江州府推广，就更得打破现在男女不平等的局面，必须得让这些一直以来视女人为卑的男人，意识到自己在人的这个身份上，谁也不比谁高贵，都一样的享有同比尊重权。
这个蛊灾引孕事件，确实是个好的破局关键。
正想着，就到了医馆门口，那里已经里三层外三层的围满了人，全都是捂着肚腹，脸显疼痛的男人。
“让开，都让开，统领，大人，您忍忍，到医馆了，咱们到医馆了。”
却正是秋三刀带出门的那一队人，也不知巡到了什么地方，竟然到这个点上才赶回来。
只见一行人快马骤停，从马背上扶起一个被绳子捆在鞍上的人，那疼的浑身湿透，脸色发白，下了地都站不稳的人，正是出门喊着抓人止谣，威风凛凛的秋三刀。
崔闾停了脚步，看着他的手下将人抬进医馆，半晌后，从医馆内飞出一人摔翻在地，却正是替他看伤的老大夫，已经被砸的懵了脑袋，嘴里还一个劲的解释，“没错，真没摸错，这就是喜脉！”
他声音都哆嗦了，却仍坚持自己的医术不会有差，一辈子给人看病，摸过的喜脉成百上千，那是闭着眼睛都不会错的脉相，怎么可能会瞎说？这可是人命关天的大事！
突然，毕衡的声音从另一边传了过来，伪装的紧张感，叫熟悉他的崔闾一眼就洞穿了他的假模式，只见他扶着一个担架子，上面却是疼晕过去的严修，几日不见，人都枯黄了。
“大夫，大夫，快给严大人瞧瞧，他肚子疼。”这是毕衡的声音。
崔闾斜眼睨向他，冷哼一声，你就装吧！他堂堂一个府台，有病不会请大夫上门诊啊？让你这么青天白日的抬出门，跟着所有肚子疼的男人一起，直面这残酷的真相？
你可太阴险了！
毕衡也发现他了，冲着这边露出嘿嘿一笑，眉头挑高，一副我干的漂不漂亮的样子。
那老大夫伸手把脉前，还在犹豫哆嗦，生怕再被人踹翻出去，可在毕衡不断的催促下，还是咬牙将手搭了上去，只一下，手就缩了回来，眼睛都不敢望向担架上的人了，声音小如蚊蝇，“喜……喜脉。”
老大夫如丧考妣，对着前来诊治的所有男子，哀求道，“各位上别家再诊诊？兴许是老夫医术不精，也有误诊的时候？”
可别再推搡他了，他这把老骨头终于屈服了，认了，就承认自己医术不精，诊不了这个脉了。
这医馆他真是一天也开不下去了，什么世道？男人们挨个有孕了！
孕相突然，胎脉强健，这得是多么健康有活力的宝宝啊！
老大夫慈悲为怀，硬忍住了劝人堕胎的话。
秋三刀扶着门槛出来了，脸色惨白渗人，手中握着刀一步步逼近老大夫，“本官命令你，拿掉它。”
他不想信肚子里有娃娃的鬼话，可门外的这些人，个个肚疼的症状跟他一模一样，他在门里看着老大夫一个个诊过去，直至严府台的出现，他最终接受了一个事实。
他怀孕了！
不行，不可以，绝对不能，他堂堂御龙卫的统领，怎么能生孩子？
必须打掉！
“不可以哦！”李雁迈着欢快的脚步登场了。
崔闾跟在后头，身周是陪着几个肚腹疼痛的人，一起跟来的帮众们，有林力夫见眼色行事的能力，这次跟进内城的漕帮人数，足足上百人。
局势彻底在崔闾这一边。
秋三刀立刻将刀尖对准了李雁，咬牙瞪着血红的眼睛，愤声质问，“是你搞的鬼？我就说你没那么容易傻，果然是装的，李雁，你最好给我解了身上的蛊，不然……”
李雁的出现，让他突然灵光闪动，转了思路，肯定是李雁的蛊控制了他的身体，只要抓了李雁逼她解蛊，孕脉自然就没了。
对，抓住她，正好纪百灵那边一直闹着要她。
秋三刀心一横，就要拔刀，崔闾一把拽了李雁回身后，让转半个身位交给吴方，两人刀锋相触，激出一片火光，并一触即分，后各自执刀警戒。
崔闾，“秋统领，我记得有人曾这么说过，若真心喜爱一个人，就得替他生孩子明誓约，你处处以纪大人为先，如今怀了她的孩子，理当开心才对，怎么反倒如此不能接受？你是不是不爱她，只是谗她的身子，想白嫖而已？”
杀人诛心呐！
毕衡霎时就感觉周遭有冷风吹，垂眼一看，严修已然睁了眼，气息恹恹的看着天空，他突然眼珠子转了一圈，上前恭喜，“严大人，您大喜呐~严家有后了，您以后可不能干到处掳人作妾，替你家传宗接代的缺德事了，上天怜悯，叫你自己怀了，多好？是不是？”
严修嗬嗬的自喉咙里发出一个闷鼻音，眼一翻，再次晕了过去。
秋三刀被崔闾的话杵在当场，哽了半天憋不出个反驳的字来，一时间又恼又怒，再加上肚腹间的绞痛越来越强，逼的他脾气暴躁，杀戾心起，“御龙卫所有人听令，绞杀医馆门前所有人，一个不留。”
毕衡脸一肃，没料秋三刀竟然如此发疯，上前大喝，“小子，敢尔！”
你秋家有几个脑袋，能扛下这等事？想灭族？
秋三刀昏头涨脑，彻底将刀抽出了鞘，声嘶力竭，“我不好过，你们谁也别想活！”
江州祸大，注定要上报天听，他知道凭自己是瞒不下去了，如此，死在江州，或许是对家门最好的保护，罪且由他一人担了。
崔闾看懂了他的心思，与毕衡肩并肩，斥道，“小子，别太天真，信不信，你前脚死，后脚你的家门族亲，一个个的排着队的来找你？”
秋三刀身后的兄弟们有理智在的，并没有听令拔刀，而是小声劝慰，“秋哥，冷静些！”
冲动是魔鬼，老祖都有交待，在外头行事，且忌冲动。
秋三刀身体晃了晃，终于力气殆尽，一头往地上栽了下去。
李雁眨了眨眼，又眨了眨眼，扭头冲崔闾龇牙一笑，“爷爷你快看，他晕了哎！”
嘿嘿，她得给他保保胎，可不能叫他把孩子气没了。

第31章
江州城内所有大夫，都聚集到了怀济医馆。
那位被秋三刀踹飞出门，尔后又受到门外等医的孕夫们推搡质问的老大夫，此时已经自闭了，黑白相间的头发散乱，髯须打结，衣襟袍角处都有不同程度的撕裂，让守在他旁边的小徒弟心疼的直抹眼泪，一个劲的叫他喝点汤药压压惊。
崔闾很抱歉，人家那么尽心尽力的给自己看伤，用的药里还有非常贵重的舶来神液，说是能降低发热概率，阻断伤口感染，每年只有大海船一次的反程几率，能得到半酒壶的救命药，老大夫慷慨，见他岁数不小，又伤在了最易发热发炎的铁器下，直接不藏私的将珍藏药给他用了。
否则，按他这副刚养好没多久的身体，又伤在那等杀人后甩了血珠就入鞘的长刀下，简单发个热发个炎都是小事，不躺床上养个把月都好不了，哪还能这么裹了伤口，两三天就下地行走，各地方奔忙呢？
他心里感激，本意是想离开时给予一笔丰厚的报酬，万也没预料秋三刀会那么情绪上头的，对着一个年足以当他爷爷的老大夫动手，那一脚踹下去的力道，应该是伤到肺了，老大夫的嘴角都泅出了血渍，呼吸沉重，脸上表情痛苦，却硬忍着不愿意去休息，跟聚集到这里的其他大夫们一起，眼巴巴的望着李雁。
医者的执着，让他，包括从各家医馆赶来的大夫，都非常想要弄清楚男子有孕的真相。
可李雁说不出个真相，被这样一群求知若渴的，年足以当她长辈的大夫们围在中间，急的脸都白了，左右转着圈的在想怎么，或者该用什么词来回答他们的疑问。
崔闾拍拍她的背，鼓励道，“别着急，你说不出来，可以示范，那秋统领不是还晕着么？你刚刚不还说要替他看看？”
有毕衡坐镇，秋三刀的那些手下也知道现今不是能蛮横的时候，尤其在秋三刀喊出屠杀百姓欲灭口的话后，他们就知道，这一趟江州之行，只剩下一条路可走了。
要么现在就绑了秋三刀回京，他们一起去皇帝跟前自首领罪，要么就是乖乖听毕衡的话，做些能够将功赎罪的事。
在北境时，秋三刀跟他们兄弟相称，处事有长辈领着，各衙门风评都不错，看着也算是个前途无量的，可没料调往京畿任职后，他这性情就一日日的变了，兄弟变成了上下属，出门也爱讲排场，对女人，尤其是对纪百灵，简直没原则的跟随。
这次纪百灵出京办差，本来就不当是秋三刀这个御龙卫统领级别的人陪同，可他硬是去了皇帝面前，求了这趟差，兄弟们久憋京里也闷的慌，想着出门散散也好，于是跟出来的都是关系挺好的北境同乡，点出其中一两个，还能拐弯抹角的连上亲。
那出言规劝秋三刀冷静的，就是其中一个，散心散出个祸，也是他没料到的。
且就目前的事态发展，他们就不知道该跟谁拿主意，秋三刀躺了，按理该是纪百灵出列，然而她现在……算了，不提也罢。
李雁经崔闾提点，眼珠子就定向了躺尸中的秋三刀，那些大夫叫她讲男人孕子的医理，可她根本不懂医，所有蛊事的了解，都出于体内幼王蛊意念的提点，从小养到大的东西，已经可以做到心念相通了，否则也不可能叫纪百灵吃个那么大亏，还能造成梦里那样大的祸事。
幼王蛊被李雁催了出来，围观的所有大夫们登时齐齐往后退，秋三刀的属下们倒是想挤上前，奈何崔闾和毕衡早叫人把他们隔在了外面，他们只能垫起脚尖看向躺的一动不能动的秋三刀，手中长刀尽皆出鞘半寸，但有发现秋三刀在这里丢了命，他们就是拼着连累家人，也得替秋三刀将尸体抢回来。
李雁让吴方将秋三刀的衣服掀了，露出整个肚皮，然后将幼王蛊放进他的肚脐里，就见那小东西身子一拱，就钻了进去，所有人身上的汗毛都竖了起来，秋三刀则惯性抽搐了一下，人却是不知为何，一直没醒。
“王大夫，您上前面来。”崔闾觑着李雁的表情，招手叫了被挤在外围的老大夫。
王石藤立即排开前面几人，捂着肚腹处一瘸一拐的靠近，就见李雁抬头冲他笑，龇出一口小白牙，“王爷爷，您伸手摸摸，看看他的肚子有什么变化？”
王石藤现在可不敢再把这小姑娘当普通人了，忙弯腰谦虚又恭敬道，“哎哎，好好，小……李姑娘，这蛊……什么人都能养么？”
崔闾在他医馆里看伤期间，他看这小姑娘乖巧可爱的，又了解了她遭过的祸事，便心生怜爱，每次来都会习惯性的掏块哄孙子的糖给她，因此，俩人处的还算友好愉快。
李雁歪了歪脑袋，思考着用词，“一般来讲，是人都可以养……”
她话一出，那些大夫们耳朵都竖了起来，眼睛直愣愣的盯着李雁，有心急的立刻追问，“那不一般呢？”
李雁奇怪的望了他一下，“不一般就是不能养啊！”
那人发现自己问错话了，一时脸也跟着红了，忙摇手修正话意，“老夫的意思是，养这东西有什么条件？”
李雁昂了一下，不确定道，“孤儿？没血亲？以及……不能结婚？”
所有人：……这是什么养蛊条件？是要天煞孤星的命格啊？
可李雁很认真的想了想，反手指向自己道，“我就是啊！所以我能养，嗯！”说完还特认真的点了下脑袋，这下子，再没有人追着她问了。
崔闾手握拳的掩着嘴唇咳了一下，这李雁心智退化，记忆偏差，可童年的晦暗阴影却埋了个深，虽答非所问，至少这一下子就堵了这些大夫们活泛的心。
城内男子把出喜脉，这种异相，怎么能不叫有钻研精神的大夫起心呢？个个都想知道怎么回事，个个也都在思考同一件事，以后各家各户，是不是都能减了不孕不育的风险？那些怪女人不能生，天天打老婆的，他们是不是可以转唤思路，叫他们自己生？反正谁生不是生？那他们药馆里的保胎药怕是不够了吧？
医者慈悲为怀，最是知道妇人身上的苦楚，他们可没有孩子生不出来，一定就是女人身上的问题的固有思想，说了多少次也有可能是男人的问题，遇到讲理的会听，遇到不讲理的反招一顿打，这下好了，有这好东西，以后看谁还敢说没有孩子就是谁的问题的话，谁想生谁生！
李雁被这伙人炙热的眼神，追的有点瑟缩，半躲到崔闾身后，嗫嚅着道，“我……我没撒谎哦！我说的都是真的。”
话音落，王大夫就跟着惊讶的叫了一声，“咦？这……这……”
李雁立马从崔闾身后跳了出来，眼神亮晶晶道，“王爷爷，你摸到了是不是？长出来了是不是？”
王石藤一脸震惊，大张着嘴，呀呀呀的最后道，“是，一个硬块，然后在顺着肚皮生长，跟……就跟……”
有心急的人在后头推他，“跟什么，你倒是说啊？”
王石藤回过身体，面对同行，“跟子宫一样，他的肚子里生出了跟子宫一样的包块。”
李雁嘿嘿笑着将手伸出去，然后就见那没入秋三刀肚里的幼王蛊又回到了她的手里，她爱惜的摸了摸，亲了一口夸赞道，“干的好，嘻嘻，这下子，他保证再也滑不掉孩子了。”
崔闾低声问，“你干了什么？”
李雁眨眨眼，笑的一脸天真，“替他保胎，兼促进胎包生长啊！”
王石藤便问，“那其他人呢？也会像他一样在肚子里生宫包？”
李雁点点头，“一样的，只是他们没有经过我的调理，会生的比较慢，像秋统领这样的，就已经长的差不多了，算是稳生……”
顿了一下，李雁眼珠子乱转着接口道，“别的男人生完这一胎，胎包有几率跟着孩子一起滑出体外，以后也能恢复平常，跟从前一样，但是秋统领么，嘿嘿，他的胎包会永远留在体内，直至精血耗完不能生为止。”
那些被排挤在外的秋三刀属下，俱都脸色难看，怒瞪着李雁，“你怎么能这样？李雁，你别忘了，你也是我们北境出来的，秋统领再怎么样，你也不能这么害他！”
李雁仗着有崔闾在身边，尖着嗓子叫，“我就是忘了，我只知道他杀了保护我的傀儡蛊，哼，你们如果同我是一个地方来的，就应该知道，这蛊的威力不是我瞎说的，你们肯定应该听过，或者至少有长辈跟你们说过，怎么到现在没有一个人来跟我说从前的事？你们不敢带我回去，或者，你们根本不敢叫我想起从前的事，你们在我和他之间，选择包庇他，就不要跟我讲交情，我呸！”
她骂完，立刻躲回崔闾身后，愤愤的揪着崔闾的袖子，小声问，“爷爷，我骂的好不好？有没有骂错话？”
崔闾闷笑了一声，夸她，“骂的好，没骂错，下次爷爷再教你些新词，遇到像现在这种情况的，你就这么骂他们，省得他们真拿你当傻子欺负。”
李雁把头点的拨浪鼓般，“嗯，我一定好好学，好好记，坏人，我骂死他们。”
被骂的一方齐齐抽了刀，却被那些求知若渴的大夫们齐齐喝止住了，“这里是药堂，还有那么多病人等着，你们要闹事，麻烦出去好不好？我们还有问题没弄明白呢！”
说完，又扯着李雁追问，“其他人呢？李姑娘不能朝每个人身上都使……那个蛊吧？”
李雁忙摇头，“那不得把我宝宝累死啦？其他人不用，叫他们疼两天，宫包长两天就长成了，之后安心等着孩子落地就好。”
又有大夫问，“那要遇到不肯生的呢？”
李雁脸立即臭臭的，“那就打了呗！”
有人点头，“能打就行。”
李雁接话，“能受得住疼就打，受不住疼的就老实生吧！”
“什么意思？你能不能把话一次性说完？”这是急性子的。
李雁眼一瞪，“胎包生长的前三天，就是打胎的最佳时机，过了这个时机，就打不掉了，强行打会丢命，哦，男子打胎，请加大用药量，比着普通堕胎药的三倍放，否则胎包落不下来，下次还得怀，嘿嘿，另外强调一点，男子跟男子也能生，只是这类人生出来的孩子，天然携带宫包，且打不掉。”
崔闾在所有大夫认真记录李雁，归理李雁说的意思时，上前扬声宣布，“三日前在内城，或在临近内城的地方，有受到过蛾虫入体的，未行房者，或一些未到年龄冲动的男孩子，十日内请到这里来驱虫，若错过了这个期限，便再也驱不出了，后果你们看到了，回去跟那些仍不拿荆南蛊当回事的，好好说说，还有，老夫在此也多嘴一句，谁生孩子都是造福家门的善举，若实在不好意思的，在家里躲个一年半载的，谁也挑不出谁的理，都大老爷们，这点生产的苦替女人吃吃，也显得你们有担当，况能有个从自己肚子里趴出来的种，养着不得放一百二十个心？论血亲，这不得嫡嫡嫡嫡亲啊？都回去好好想想，反正这也才第一日腹疼，还有两日时间思考思考，真不想要的，就自己个买药打了吧！”
说完，不止崔闾愣了下，其他人也都愣住了。
崔闾是奇怪这套论调，自己怎么讲的这么熟练，肯定是受那些论坛体影响了，竟然觉得说的挺在理，其他人是没听过这种论调，本来都觉得丢死人，听说能打掉，刚准备松一口气，结果，叫崔闾这么一说，咦？别说，你还别说，前头什么替女人吃苦的话就算了，就最后一条，实实打动人心。
能自己生个嫡嫡亲的血脉，那以后这孩子肯定得跟他最亲啊！
一时间，疼的揉肚子站不直身体的，瞬间觉得还可以忍忍，有三天时间呢，回去再考虑考虑，如此，你望望我，我望望你，嘴里说着，买打胎药回去落胎，实际上谁也没去柜台拿药，一个个的都原路返回了家，认真考虑生不生的问题去了。
躲一年半载，就能得个亲生的孩子，再说这事也不是他一个，有那么多人呢？他就不信一个都不肯生，肯定有人愿意生，等等，再观望观望，那谁家好像也怀了，派人去盯着，看看他们家有没有去买药落胎。
抱着这样想法的，个个属心思活泛，且不那么教条严重的，当然，也有死活不愿意生的，当场就熬了药来喝的。
三倍量的药下去，那嘶吼痛苦的嚎叫响彻半条街，吓的行人腿都软了，最后听说抬出来一个血葫芦样的人，大夫上手一把脉，惊的嗷一嗓子，又把李雁叫了回来。
就听李雁无辜的瞪大了眼睛，拉长声音道，“哦，我没说么？我说了吧？强行落胎后，会有十年无精病，也就是这人十年内都生不出孩子啦！咦？我没说么？”
所有大夫：祖宗，你没说，你确实一个字也没提，打完十年不能生，这下好了，他们确定了，这蛊就是养来专门针对男人的。
李雁笑眯眯，两手一摊，“那我现在说也来得及啊！反正还有很多人没用药呢！”
崔闾跟后头无奈，毕衡跟后头直冒冷汗，小声跟崔闾嘀咕，“这姑娘是故意的吧？你确定她傻了？我怎么看着不像呢！”
“本能吧！”崔闾抄着手道，“她在江州受的伤害，对这个地方实在谈不上友好，若非我们及时救了她，或许江州之祸远不是这样轻描淡写的，只是罚这里的人生孩子而已……”又没有绝嗣！
这逻辑……毕衡抄着手道，“迁怒啊？”
崔闾斜了他一眼，看向李雁蹦蹦跳跳的样子，“不应该么？人家一好好的姑娘，被你们几方利用，她有说理的地方么？现在这样，虽说是牵连了无辜，可……至少证明人家是有脾气的。”
凭什么要心怀大爱呢？她才十八岁。
毕衡叫崔闾噎的无话可说，他能好好的在这，得亏了崔闾，不然，可能现在捂着肚子喊疼的人里也有他。
崔闾望了望下了山的太阳，冲着毕衡道，“真要为江州百姓做事，就抓住机会，跟那几家掰扯掰扯，毕衡，送信的漕船我已经替你发出去了。”
说完拍了拍他的肩膀，背着手道，“那天在严修府上的贵人颇多，这个时候，那些人家里定然也有怀上的，至少三天，他们的注意力不会在外头，你要抓住机会，我只能帮你到这了。”
两人刚走到严修府门口，就见从里面跑出一人来，竟是纪百灵，她疯了般笑的大声，冲着跟后头一起回来的秋三刀他们没了命的狂笑，惹得秋三刀的属下们齐齐皱眉，而跟在她身边的扈从，也拉着她试图安慰她。
却见纪百灵挣脱了她们的拉扯，跑近秋三刀跟前，看着他疼没有血色的脸，又捂着肚子大声笑了起来，眼泪都笑出来的样子，指着秋三刀道，“活该，活该，哈哈哈哈哈，你竟然怀孕了，竟然会像女人一样生孩子，哈哈哈哈哈，秋三刀，我看你还有什么脸回北境，回京畿，哈哈哈哈哈，你跟女人一样会生孩子，这是你的报应，是报应！”
李雁从她出现时，就悄悄的躲回崔闾身边了，此时见她跟疯了般冲着秋三刀大喊大叫，瞪时瞧呆了眼，在她气歇停下声时，悠悠来了句，“可是他怀的是你的孩子哎！”
啊啊啊啊啊~纪百灵一下子猛烈的扑向了秋三刀，抓着他的肩膀使劲晃，“打了他，打了他，我命令你打了他。”
秋三刀醒了，在这样的吵闹喧嚣声里，醒了，睁开腥红的眼睛望向纪百灵，声音嘶哑，“百灵，你说什么？我们的孩子你不想要？”
他不想要，和纪百灵的不想要，不是一个性质。
他不想要，是因为男性尊严，纪百灵的不想要，才是关于情爱之分，想清楚了这个，秋三刀顿时觉得受不了了。
他可以不要，但纪百来不行。
一时间，他抓着纪百灵的手有些用力，眼眶瞪如牛大，粗声再次质问，“你为什么不想要这个孩子？百灵，又不用你生，你为什么不想要？”
纪百灵被他抓的手疼，又挣不脱后，直接冲口而出，“我为什么要跟一个□□我的男人生孩子？你生也不行，这是孽种，你给我立刻，马上打掉。”

第32章
崔闾觉得，自己要是生到纪百灵这么个糟心玩意，死了都能给气活。
观梦里那些在男女平等意识体系教育下的女孩子，也没她这样思想割裂的，生在北境那样好的教育生存环境里，享受到女子优先的种种待遇，尝遍妇协新策给她带来的巨大福利，又有上一辈人为她打下的青云路，她只要顺着走，哪怕才学平庸，这辈子都能站到普通人难以企及的高度。
结果呢？
她不，非要去够一座根本不可及的高山。
可你够就够吧？用点正常手段，走个正确路径，即使以后知道够不着，也至少能给自己留条后路，多个可选择旁路的余地。
崔闾真的很费解这种人的脑回路，一个生长在对女子那样宽容温厚的环境里的女孩，怎么离开了那个环境后，会对未开化未受到学识教育的女孩们，产生那种高高在上感，就很有种即便你们锦衣玉食，也是别人豢养在家，被人把玩的宠物般的，鄙夷感，又或者说是，对自己能够站在男人们中间，以官身共事的，优越感。
不是，你这些感了又感的，不得亏你一出生就出生在了北境那个妇协试点，太上皇亲自督临的宽伟之地么？你受了那么多年的教育，怎么一个感同身受没学会，不仅没有对北境以外的，受到盘剥压制的女孩产生同情怜悯的解救之心，怎么竟还会生出救世主般的施舍之感？不接受你的施舍施救，就是不知好歹，就是堕落，就是自愿成为男人的玩物，就是……
算了，这姑娘身上槽点太多，怪不得她的工作一直难以开展，或者根本进展不下去了，崔闾是真不能理解，本来还对后世论坛里，那些解构她心理病的吐槽，保持质疑态度，觉得后世人将她的性情研究的过于妖魔化了，可现在近身观察细看之后，崔闾觉得，妖魔倒是不妖魔，疯癫却是真疯癫。
是一种与自身环境出生，很相悖的，不符合逻辑的疯癫。
正恰时，就见所有人惊呼着散开，当然也有人想冲上前制止，可终是觉得无从插手而停了脚。
纪百灵从散乱的发髻里，拔出一根簪子，金镶玉的钗环上还点着一只百灵鸟，但叫人惊奇的是簪身竟是精铁制的，只上面刷了层金粉掩饰而已。
秋三刀眼睛滴血，定定的用手捂着被洞穿的腹部，在纪百灵冷情冷眼的注视下，一点点的握住她的手，在所有人的注视下，用力而缓慢的将簪子又往自己的腹部刺深了几寸。
“秋哥！”
“三刀！”
“秋头！”
纪百灵惊吓的欲抽手而去，却被秋三刀沾满了血的手死死的拽住，粗声急喘嘶声做着最后告别，“你……你用我送你防身的暗器杀我？百灵，我……我如了你的意可好？……纪百灵……”
秋三刀突然提高声音嘶吼向她，瞪大眼睛死死盯着她，“纪百灵，我们从此两不相欠。”
说完，用尽最后一口气，攥着纪百灵的手，一把将深入腹部的簪子给抽了出来，嗞出的鲜血立即喷了两人一脸，尔后他眼一闭，彻底昏死了过去。
纪百灵呆呆的看着手掌心里的簪子，突然哆嗦了一下，快速的扔了往后爬，边爬边摇头，“不是我，我不想的，我不是……”
咚一声，眼睛一翻，也晕了。
变故发生的太快，根本叫人来不及应对，回神后，就只见了严府门前浸染成血河的场景。
毕衡跟崔闾两人面面相觑，秋三刀和纪百灵的两边人手已经手足无措，六神无主了。
这回了北境，可要怎么交待？
自相残杀？手足相残？两边人再不对眼，也知道这两条无论沾了哪一条，都犯了北境军规，回去轻了挨军棍，重了是要被革职问罪吃牢饭的。
他姥爷的，早知道有这后果，江州这地方就不该来。
崔闾递了毕衡一眼，后者无奈的上前主持大局去了，然后就听不对付的两方人马，推出了各自队里的代表上前商量，“听说码头那边换了新头，咱们派个人回去送信吧？”
这已经不是他们能解决的问题了，必须得从北境找个能主持大局的人来，本来应当是他们带着人离开，回北境去，可秋三刀伤成了这样，动怕是不能动了，否则跟要他命没两样。
最终，那两方商量好后，将眼神一致的落到了李雁身上，经由李雁，又落向了崔闾。
他们在城里到处找传播流言的人，码头那边的消息自然是听见了，李雁被本地一个乡绅救了的事，以及之后一直跟着那老头管人叫爷爷的事，他们都知道，只没有特别关心，更没有料到会有一日要求到人家身上。
李雁的特殊身份，被纪百灵瞒的死紧，直至她在严府后宅出了事后，他们才知道她竟是太上皇寄养在武帅府的孩子，也有理智的事后劝过秋三刀，做一做事后补救，去找李雁解释一下，求个谅解，可秋三刀那时受纪百灵洗脑，认为只要找机会将李雁摁死在江州，嫁祸给江州衙署就行，反正严府台纳妾纳的全江州尽知，届时锁了些重要知情人的嘴，在江州和对岸水路不通的情况下，就算有人想调查，也没法过江这边来，这桩悬案就能死结了。
想法很好，然而意外频发，事情一点点的朝着不可控的方向发展了，直至他们谁也兜不住。
崔闾是被毕衡硬拉来，准备叫他围观起金砖现场的，李雁是崔闾上哪，她上哪，半米都不带落的，两人看着毕衡叫人将躺了的两人往严修府里抬，又赶紧派人去找王石藤，末了还没忘记秋三刀肚里的孩子，临进门又确定了一句，“孩子真没事？”
李雁笑的直打鸣，很用力的点头，“他那肚子里长的是胎包，子没落定呢！哎呀，纪大人太心急而已，再耐心等两天，等胎子落定后再扎，那就能杀掉了，现在扎，扎破的胎包，自己会修复的，咱蛾宝的羽翼弹性韧度很大很大，是小宝宝生长发育最安全的气囊哦！”
那清脆的声音里，充斥着满满的骄傲，让崔闾觉得这小丫头又促狭又可爱的，比他家里的女孩可活泼多了，回头带回家里去，叫她们相处相处，想来久了，应能也将家里的气氛带活泛些，再有，这丫头虽然许多事情都忘了，但学进心里的基本常识都在，身上那种与人相处时的落落大方，不惧不畏，特别是几次呛人的神态举止，半点不畏缩退却的模样，是整个江州女子身上都没有的勇敢，人前被人盯着还敢于说话的那种勇敢。
崔闾眼里，这丫头就是改造他家里女眷的宝贝疙瘩，做什么说什么都透着可爱率真。
可落别人眼里，就可恨了，叫人牙痒痒想上手抽的感觉，在灭口跟忍辱负重间摇摆，觉得这丫头装傻的概率极大，为的就是报复他们。
“李雁……”终于，还是理智占了上风，前来找她的人决定先忍了这口气，结果，话还没出口，就听李雁一拍巴掌，捂嘴懊恼道，“我好像又忘了一个事……”
崔闾也很上道，笑着问，“忘了什么？别急，慢慢想，慢慢说。”
李雁就跟在崔闾身后，用周围人都能听见的声音道，“那胎子万一顺着被扎破的洞落到肚腹外面去，这胎就……嗯，大概率是怀不成了。”
那来找她商量事的人还不待高兴，就又听她道，“没有胎包护体，这胎子落在肚腹其他地方生长，哎，孕体大约会一尸两命吧！”
崔闾望着旁边惨白了脸色的人，笑的也挺惋惜，“那真是太遗憾了，秋统领这样的人……若因为这等生产之事没了命，约莫，也是平日杀戮太重，致子女缘薄命重克子女吧？”
时下女子生孩子，生不下来，不说怜惜爱护，就喜欢往人头上盖帽子扣枷锁，以后这等命格之说转盖到男子头上，看他们还有什么词来反驳？
崔闾一点没觉得自身立场有什么问题的，跟李雁一唱一喝，把今后再有人因生产不顺，遭遇非议的场面，给定了基调，致使以后人再拿难产说事时，便多了被打嘴的概率。
别把生孩子说的那么容易，真那么容易，怎么到了男人身上，也要死要活的喊？
江州风气，从此逆转。
最终，崔闾还是同意了替秋三刀他们这些人，往北境送信的事，但他也提了一个条件，就是他们往北境求助的信件，必须得给他看，里面得实事求是的将在江州发生的一切说清楚明白，不偏不倚，且，最后要求，北境那边必须得派个，真正将太上皇拟推的妇协部宗义，吃准吃透的人过来，江州愿意成为继北境妇协推广的第二个试点区，括弧，在江州政务正式被收归皇朝后。
当然，这最后的要求，或者说是提议，得需要以毕衡的口吻写，否则那边收信的会以为他崔闾才是江州主事人，那玩笑可就大了，崔闾可不想这么显露，用毕衡的官印能确立和简化一切不必要的麻烦，何乐而不为？
挡箭牌毕衡表示，这一点也不乐，也一点不可为，他感觉有崔闾在旁边打辅助，简直有如神助，并且非常愿意将收拾江州的头功算给他。
可惜，崔闾不接他茬，所有需要官方出面出声明的事，全都将毕衡挂出去，他只埋头收拾属于自己的一摊子事，比如码头那边的人心收拾好了后，在漕船上的处理运营管理上，之前的管理模式肯定是不能继续沿用的，那就得制定出个合理的，让所有人都觉得有活路有奔头的经营模式。
还有一个，漕帮偷埋在江海之外的黑窝点，专门用来装海匪，打劫隔岸船户偶尔的江上之行，干着垄断江上生意的缺德行径，如若取缔这种制衡模式，会不会逼得那处黑窝点自立，脱离这边漕运人的管辖？
都是需要仔细排布，和揣摩走向的烦恼事。
也是此时崔闾才知道，那些被安排出去当海匪的，都是身上有案底的，要么是在江州内城得罪人的，要么就是当年为了震慑隔岸船户，摸上人家船凿船杀了人的，总之，被送过去做匪的，手上或多或少都沾着人命。
这是个令人头疼的事情，他们的家人生活在漕帮，有牵扯有牵挂的，哄回来劝归案，家里人不干，使唤人去将黑窝打掉后捉人归案，家里人更不会干，可留着他们继续做匪，崔闾不愿意干，想来想去，这就成了个棘手的问题，至少是对整肃整个漕帮，和今后的运营是有影响的。
崔闾思忖着，还是得给这些人找个能将功折罪的事做，至少得让功大于罪，让本该杀头的改流徙，让本该羁押坐牢的改仗刑金赎，总得让刚归拢的人心，不至于立刻凉了散了。
他忙的连轴转，毕衡那边也忙的脚不沾地，秋三刀最终被王石藤老大夫救了回来，只在听见李雁后补的几句话后，整个人彻底不好了，一副了无生气的样子瘫在床上，所有事全撒了手。
纪百灵那边也颓废的不行，把自己锁在房里闭门不出，彻底忘记了自己的职责所在。
李雁倒是安全了，有崔闾同意送信的承诺保着，秋三刀的手下也知道她有保命符在身，虽看着她仍恨的牙痒痒，奈何现在惹不得她，崔闾为保李雁安危，直接将吴方派给了她用，又将从家里调来的护院给了她一多半，每日簇拥着她，坐诊怀济医馆，给那些沾了蛾虫的未婚男子或未成年男孩们驱虫。
男子怀孕的事炸响了江州各个角落，当日喊腹痛的人家门口，熙熙攘攘的全是跑去看热闹的，李雁在怀济医馆里，讲的关于男子孕事相关的话语，全都一字不落的被人传了出去，有疼死也不留娃的，连喝三碗药连夜打胎，有喝了药下肚，结果被家里媳妇抠嗓子眼给催吐出来的，更有几代单传欣然接受，安心准备躲家里生产的，总之形形色色样人，吵沸了整个江州内外城，街里街坊遇上头一句话，都改唤成了，你家有人中了么？
跟中奖似的，挤眉弄眼。
女人们此刻还没意识到，这种情况会引发的大妇女运动，只莫明觉得喜感，却还得硬憋着不好说，只能通过眼神交流，来传递一颗热闹八卦的心。
当然也有不和谐的声音，那些维持了一辈子威严威信的老爷们，拄着拐仗来找毕衡，要求他绑了李雁这个妖女，将下在男人身上的妖术解了，给他们江州人一个说法。
毕衡压根不理他们，他现在忙着清理严修府库，和衙署私库呢！一辈子没见过这么多银子，每天都在金山银山里徜徉，看着厚厚的账本，感觉离自己开渠引水的梦想又近了一步，那些来搅兴的家伙，不配得他一个眼神的招待。
最后，终于有人家坐不住了，几个掌管重要海盐地，和海上工事的家主，联合给毕衡下了帖子，并连带着崔闾一起，要求与他们坐下来谈谈。
崔闾从毕衡手中接过帖子，烫金的贴面字体，显得庄重大气，不禁挑眉道，“看来是坐不住了，我当他们一直要躲到生呢！”
有一个算一个，当日去过严修府参宴的，基本没跑的全怀了。
毕衡笑的打跌，指着崔闾笑，“你跟李雁打配合，把事情弄的如此喧嚣盛大，让他们想藏也藏不住，毕竟当日去过严府的马车，都是有记录的，哪些人家里的男人，该会有什么样的反应，再瞒也瞒不住，他们个个都是当家做主的掌事人，可不是外头普通百姓人家里的男子，在怀和生之间都有可选择的余地，他们只要确定有了，不管生不生，对于他们来说，就是奇耻大辱，哈哈哈哈哈，你还偏不让李雁往内城去，叫他们想暗地里捉人回去，悄悄把胎打了都不行，你是不知道，那来送帖子的管事，脸上的羞色真是藏也藏不住，哈哈哈哈哈……哎哟，可把老子笑死了。”
通过两日观察，毕衡也算看明白了，不是这胎不好打，而是李雁听从了崔闾的建议，特意夸大了打胎后的惨相和后遗症。
毕衡道，“我见雁儿姑娘驱蛾虫的时候，都是放了幼王蛊直接蚕食掉那些人体内的蛾虫，闾卿卿啊，你可真不厚道，那些初显孕相的人，明明只要用雁儿姑娘的幼王蛊往体内走一遭，就能化解了生长中的蛾虫，少了许多罪受，嘿嘿，你偏偏要叫他们疼上一遭，自己在生与不生中选择，你太坏了！”
崔闾板着脸不承认，将帖子拍在桌几上，拍的茶盏蹦了蹦，“你有证据？小雁儿告诉你的？毕衡，瞎指控人可不行，小心我俩没有朋友做。”
毕衡立马竖起手指，比划了个投降之姿，“玩笑，开玩笑，不过，闾卿卿，他们既然邀请了你，你就去呗！也听听他们说道个啥？”
崔闾先是觉得这种官方场合，自己去显怪，毕竟自己什么也不是，可毕衡说的也没错，他确实也想知道那些人能开出什么条件来，听毕衡转述的二手消息，的确不如自己亲自在场听，如此想了一遭后，便点了头，“行，既叫我去，那我就去听听。”
因为事急，那些人也不想等，这边给了回复，那边就安排了宴会地点，为使双方都安心，能放下警戒谈事，最终，由崔闾提议的，就在外城码头，近水域的一处空地上，围出一个布帷，各家带来的护卫都守在外面，只能做主的掌事人可以进去吃席饮宴。
作为主办宴席的一方，毕衡站上首位，一身总督官造服，异常郑重的等在那里，崔闾则捡了个不显眼的位置，坐着默默喝茶，兼观察一个个来赴宴的豪绅老爷。
本来这宴是人家要求办的，帖子也是人家发的，可到底毕衡占个官字，也有着打人家手里东西的主意，便通过协商，揽过了主办宴会的任务，也就有了这处临水码头宴会地址的意外之举。
崔闾是知道这些人的警惕心的，想要谈事氛围不紧绷，就得让所有人对环境不紧张，有随时可退可留的安全心理，这处码头一面临水，三面通往内外城，任何风吹草动，都有能突围离开的后路，如此，一会儿若商谈的不顺利，也不会导致双方刀兵相见，没有可转圜的余地。
随着布帷外人声马蹄声，崔闾知道受邀的客人们来了，他一手捻着茶盏，一手自然的垂着，侧身对着入口处。
毕衡也做好了迎客的准备，官服理的整齐，官帽扶着板正，脸上挂着适宜的微笑，显出敦厚宽和之相。
“听闻崔兄，乃现任博陵崔氏家主，衡水蒋氏有礼了！”
“健康冯家，崔兄见谅！”
“遥平越氏，久闻崔兄！”
……
毕衡：……
不是，我这么大个官，你们没看见？

第33章
从第一个进来的人开始，冲着崔闾准确的叫出他祖籍的来处时，后面接二连三的，没有一个做故意忽略人之举，不仅报了家门，连同祖籍来处，也一并跟着郑重道了出来。
崔闾便知道，这些人都查过了他的底，甚至盘过了尘封的世家谱。
百多年前的那场皇朝动荡，搬离原驻地，找能避世之所的世家，不止有博陵崔氏，各地皆有世家豪族举族搬迁，江州这个隔水而居地，能被博陵崔氏选中，当然也有旁的世家豪族盯上。
那时节的世家几乎亲连着亲，踏上江州时，很有默契的画地而居，或也有为好地盘发生争斗过，但那时候的世家要脸，打架尚讲武德，阵式摆开更多的是能坐下和谈，血腥手段并非目的，只后来利益动人，武德丧失，再有亲缘代代稀疏，于是，便成了后来的商业合作。
不讲情面，只谈利益！
世家谱一直存在于有传承的名门内，那被削落的五大家门里，起码有三家，是与博陵崔氏同个时期入住江州的，只博陵崔氏是实实在在的来避世的，而他们却是换个地方，继续扬名立万的。
因祖上有着牵连，再加上博陵崔氏闭门过日子，毫不沾染高丰收利润之举，那起家的五姓门里，便默契的忽略了博陵崔氏的存在，待老一辈逝去，新一代，代代传承，那落灰的世家谱便显有人提及，博陵崔氏，也渐渐湮灭成了滙渠崔氏。
崔闾这辈子，除了大伯离世时，拉着他的手，谆谆叮嘱他莫忘了崔氏来处的话，就没从旁人嘴里听过博陵崔氏这几个字，再有五大家的湮灭，他也以为，可能除了他自己，和少数些老人，不会再有人知道滙渠崔氏的祖籍发源地。
一时间恍惚，就没能第一时间反应过来，待一个个来人与他见礼，却不见他回礼，松散闲坐出的那一身舒适松弛感，衬托着他举手投足间的慵懒自在，让不了解他的人，误以为这才该是百年世家底蕴里，应当养出的自信不羁，潇洒自在。
传闻从前的世家规矩，讲究的不是束己，而是随心修性，端自在样人？
那些自报了家门，不见回应的家主们，一个个面面相觑，都拿不准这窝在滙渠沟沟里，打瞌睡打了近百年的老牌世家家主，到底是个什么性子，是个什么样人？
说实话，当他们从衙署户籍档里，查出滙渠崔氏的来处，初不以为然，却在户档标页里看见三个朱红印章时的，那种震惊心理，这预示着滙渠崔氏身后有背景或靠山，且是不为外人道的那种隐秘。
惭愧的是，他们没有人背过世家谱，搜了半天，才从原五大家的一个仆妇手里，拿到了一本垫桌脚的旧名录，上面当年煊赫非常的五大家，都只排在世家谱的后十页，至于他们祖上，像刚刚报的什么衡水、健康、遥平，都是他们给自己脸上添光，从世家谱系上找了同姓的硬套上去的，实际上，他们起家也就近二十年的事，吃的还是五大家遗留下来的残羹冷炙。
可能本就是虚报，见崔闾听后不吭声，便更觉得气短心虚，有种往脸上贴金的羞耻感。
博陵崔氏，世家谱前十页上赫赫有名的存在，与他们并枝的一个更煊赫的，就是目前响彻天下的清河崔氏，排名前三的大世家。
按理，他们不该怵的，就现在的财富地位，他们完全能与崔氏一比，可世家谱这玩意，有一定门槛，不止讲究财富地位，人家更讲的是底蕴传承，不知道就算了，无知一辈子也没什么，他们只当自己能凭本事将家门带入世家行列，可当了解过真正的世家谱系，那种慕强心理，是不以现在财富论的，哪怕崔闾现在穿件破衣烂衫，也会叫人觉得，他穿的这身是世家定制潮服，就从心里会生出一种不自觉的仰慕心态，更何况现在这些人，都是经过五大家教规洗礼的，那种深入骨髓的，对世家豪门的崇拜，不会因势因时而改变。
就心理上，会不自觉的给予敬重尊崇。
一群年龄跟崔闾差不多大，甚至有比崔闾还大的，目前应当是掌握了江州政务财富走向的家主们，齐敦敦的站在崔闾跟前，哪怕毕衡都派了人上前请坐，他们也一个个的没人落坐，就那么盯着，或瞪着崔闾，想守出他一句话或一个字来。
崔闾终于从怔愣中回了神，夹在手指间的茶盖，清脆悠长的与茶盏撞出一声响，跟警音般让站成一排的家主们，更将腰弯了一个度，一种等着接受老牌世家家主临阅的庄重感，在整个围帷当中流淌。
毕衡都震惊了，被拉来的几个衙署笔贴式，也不自觉的跟着站了起来，崔榆作为其中一员，也跟着夹在中间起身，眼睛向着所有人目光集中处，脑弦嗡嗡响，晕呼呼的有种不真实感。
往日他们跟在严修后头办公，见了这些趾高气扬的家主们，一个个恨不能踩着他们的脊梁背走，哪曾用正眼瞧过他们？
可现在呢？
他们在自己大哥面前的那种谦卑，跟作梦一样的发生了，他瞪着眼睛，仔仔细细的在他们脸上打量，没见有一丝的勉强憋屈，竟有种能与他大哥面对面说话见面，有无上殊荣感。
博陵崔氏，这么厉害么？
就凭这么几个字，就能让这些眼高于顶的家主们，对他大哥俯首，并恭谦的以卑下称？
崔榆都迷茫了，从来没有觉得自己的姓氏有什么的人，陡然就有种被馅饼砸中，鸡犬跟着飞升感。
他察觉到了左右同僚投过来的艳羡眼光，一瞬间，脊梁就挺的更直了。
大哥，看见没有，那些不可一世的家主们，集体弯腰对着的人，是他大哥，崔闾。
崔闾深吸一口气，开了口，“这么多年了，我当江州城内，已经没有人认得博陵崔氏几个字了呢！”
从那年五大家一个旁枝，想要欺辱他家时起，他就不对江州城内的世家，有所期待了，时过境迁，老一辈知道他家来历的，渐渐死完了后，新一辈人就不知道什么情面可讲了，这就是他自进了城后，从不自报家门的原因，即便要报，也只会报滙渠二字。
祖上荣辉不在，又何必要拿出来遭人白眼诘问？
崔闾就没指望还有人肯认这个世家牌面，是以，一时也不知道该以怎样的态度与这些家主相处，场面竟显得有些凝滞。
毕衡终于找到了插口的时机，挤到崔闾身边弯腰询问，“你们跟清河崔氏是一个枝系的？闾卿啊~你不道德啊，这么重要的事情，你怎么从来没跟我说啊？”
崔闾斜眼瞥了他一下，嗤道，“清河崔氏那等显贵，我一穷山沟里的土乡绅，怎么敢乱攀贵亲？我说了，你肯信？”
毕衡叫他噎的没声，转着眼睛子道，“我信不信的不要紧，清河崔氏那边肯认，你这门亲不就连上了？这对你对你身后的整个家门，都是好事吧？换别人早宣扬出去了，偏你瞒的死紧，今日要不是这些人给我好好解释了一遍，我都不知道你家族渊源竟然这么深厚的。”
说到底，毕衡也只是个靠科考晋身的寒门，世家谱没见过，但有名有姓，能出现在大众眼里的世家豪门，他还是基本能叫全的，只从来没将崔闾跟清河那边联系起来而已。
崔闾摆手，不耐烦道，“百年前我们祖上就分了家，他们是他们，我们是我们，早就不供一个堂了，又何必硬拉关系扯亲缘？我丢不起祖宗们的脸，行了，你这宴还开不开了？”
毕衡一拍脑门，站直身体，冲着面前站的尴尬的几位家主们道，“各位，别站着了，都找位置坐吧！”
崔闾也站了起来，冲着几位家主行礼，“抱歉，闾刚刚失礼了，家门荣耀，既往不追，感谢各位家主能以贵礼相待，闾敬以香盏一杯，示敬意！”
身边的侍从立即重新沏了盏茶上来，崔闾接过，一饮而尽。
毕衡立即跟后头拍手，“好好好，崔老爷仁义，各位家主也非常明理，来来，我们入座，先入座！”
那几人你让我，我让你的，尽皆在崔闾被毕衡摁落坐后，才相继跟后头顺着位的围一桌坐了。
为好说事，崔闾让毕衡安排的是一张圆桌，谈的本来就不是文雅事，讲分桌雅食的，说话都显得不那么舒畅，都大老爷们，围桌先摆茶，谈好了开席吃宴，谈不好拍桌子离席，准备武干，就这么直白。
本来该毕衡坐主位的，结果叫几位家主们一闹，崔闾被推到了主位上，毕衡倒坐了侧位，好在他们俩人私底下也没大小，坐一个位子而已，也没什么逾矩拘谨之类的，叫几位家主们一看，当然又是一番品味思量。
茶盘摆开，崔闾谈事，毕衡开始装无赖，死活不接茬关于严修的处置，一副拿严修这个蚌壳嘴没奈何的模样，打量着几位家主们的眼色，判断他们对于严修的性命，到底有几分在意。
终于，有人沉不住气了，直接忽略了毕衡，望着崔闾道，“崔家主，您作为我们江州最资深的世家代表，您一定要为我们作主啊！”
又有一人接话，“旁的不说，崔家主，就男子有孕这个事情，您给个准话，世间可有此例？男子怎么能怀胎生子？根本就是乱了阴阳，置本末颠倒……”
两句话一说，崔闾就知道这些人在打什么主意了。
就说，怎么会有人无缘无故的，对着一个早就退出了历史舞台的旧世族，这样礼遇？
就跟那用世家谱垫桌角的仆妇似的，在有些地方，世家牌面有用，可在有些地方，世家牌面有屁用。
江州本就是一个无序原始地发展起来的，这里每几十年都会崛起一个家族，根本没有累世的底蕴可言，要他们从心底里遵崇古老的秩序排面，那起码得有最基本的利益可言。
崔闾有什么呢？
他有一个老牌世家的高帽子，和当总督巡按的大靠山。
崔闾笑着撂了茶盏，接道，“各位家主也是不吝抬举，闾竟不知道，什么时候竟成了江州代表？找我作主，请问各位，你们的主，当真能给我做么？闾若说什么，你们真能遵从？”
一顶高帽子就想叫我当光杆司令，你们可想的真美！
毕衡低头撩茶沫，吹茶水，一副全不参与他们江州本地豪绅权力重新洗牌的样子，实则那耳朵竖的贼高，不放过每个人的言语。
崔闾继续，“将来朝廷拿人问罪，闾是不是也得身先士卒，替你们去淌一淌火海刀山？”
嗤，海盐场，和大航船带我分了么？
挣的那么多金山银山，带老子分了么？
几个恭敬的动作和言语，就想叫我激荡的找不着北，你们是真拿我当乡下土老财了吧？
崔闾一拍桌面冷笑，“各位想谈，最好先把诚意拿出来，爷不是小孩子，不是你们戴个高帽子，承认一个祖籍传承，就能感动的任你们驱使，自以为能从中得到什么好处的，你们约莫是忘了……”
说着一划手比了下场地，“这里新换的主子，是爷，那从前鱼肉帮众的几个当家的头颅，可是爷派人割掉的，你们来时的态度很令爷满意，但你们可能仍没弄明白一件事情，老牌世家的底蕴，再经过多少年，也不是你们可觊觎鄙薄的，至少，本老爷的底牌你们至今没弄明白，哼，我博陵崔氏再龟缩滙渠，也不代表看家护院的部曲一个没有。”
部曲？
整个桌面陷入静悄悄的沉默里，部曲两个字，着实震慑住了人。
那是头部世家，甚至皇家才有的武卫序列。
博陵崔氏的家宅里，竟然有部曲？
陶小千龇着一嘴大白牙进了围帷，“老爷，您叫属下？杀谁？”

第34章
是的，博陵崔氏，有部曲。
或者说，凡能列入世家谱的名门望族，护家守宅的武卫，都带编的是朝廷承认，并默允的私有卫戍，规制上跟普通王侯差不多，在世家攘政，王族势弱期，其在部曲上的编制序列额，甚至要高于一般王侯，整个部曲人数在鼎盛期，能达万数。
千年世家，百年皇朝，真正有远见的名门，是不会觊觎那个至高尊位的，世家求的是累世绵延昌盛，皇族求的是权力巅峰欲，而事实证明，权力在稳健发展的过程中，是个异常危险的存在，在攀升顶峰和降至尘灰间，只有区区数百年。
博陵崔氏，便是在世家攘政期，将部曲序列扩充到了万数，后经朝代更迭，战火纷飞，部曲人数在护主过程中迅速减损，至百年前那场大迁徙到来时，整个部曲序列从十降至三。
一曲千人编，三曲三千众，从博陵护着他们过山闯关，到入了江州，便只剩了不足两曲。
吴方和陶小千，便是剩下这两曲的后人，也是这一代被挑选进大宅护主的曲卫佐领。
这就是之前，崔闾知道陶小千落入秋三刀手中时，没想着弃他，反而以身相救的最主要原因。
吴氏，和陶氏，都乃跟随了崔氏几百年的忠诚部曲，包括崔诚，原也是崔氏部曲之一，原姓关，只曲部人数在迁徙过程中损失惨重，重编不足一曲后，改制为世仆入府。
滙渠从无人烟处，到发展成今天的一个县，可以毫不夸张的说，有半数以上的人口，都曾是崔氏宅里放出去的部曲家属，那些为护着他们一路迁徙过来的，伤亡故去之人留下的家小亲族，崔氏后来都给了银钱，放了籍贯，只他们可能也不愿再徒足回乡，或也有感念崔氏家主的宽容，便依着后来建起的大宅周边，选择安家置地，逐渐便形成了现今滙渠县的生态规模。
而部曲这两个字，也在历代传承中，渐渐敛于外宣，至最近两代人，只存在于族长位交接时的口述里，吴氏和陶氏，包括所余不多数的关氏，洪氏，都混在后续招募的普通护院当中，不显眼的履行着守护家主的责任。
崔闾出滙渠，点的吴方和陶小千，包括后来崔诚挑选过来的几十卫，都是部曲在册武卫，单兵实力或不及秋三刀，但属于他们祖传的击敌兵阵，打一个看不顺眼的暴发户，还是有那个实力在的。
这就是他之前敢放他们，去配合秋三刀一起收漕帮当家人头的底气，论人多，漕帮人肯定多，但论战阵实力，除开秋三刀把他的人招集起来点对点冲，就围堵配合之术，他家部曲有不弱于正规军的操守。
世家部曲就跟皇家的神武卫一样，是一个辨别阶层身份的分水岭，再没落的世家，不到揭不开锅，都不会动解散部曲之念，就跟末代皇朝的神武卫一样，皇帝不死他们不灭。
整一个就是后起名门豪绅们，所向往拥有的护卫旗杆，可惜当朝皇族不许再增部曲序列，除旧有的，无新增的，这就更显得有部曲序列的家族，是那样的殊荣卓著，叫人眼羡。
所有人都没料，眼前这个没落的博陵崔氏，就拥有着本朝禁绝扩列的部曲编制。
他大爷的，他们这么有钱，护院只能叫护院，招多了就有被定性成反贼的风险，可这个没落的缩在穷山沟里的崔氏，却有着可涨编可缩减的部曲序列。
再没落又怎样？当人家摆出部曲阵容时，他们就已经矮了人一头，钱再多又怎样？只要崔氏想，那刚收到手的漕运码头，就可以收编进部曲号，用新入编的漕帮帮众冲击他们家门，都算不上煽动民众造反，而只能算是两家门庭械斗。
旧律对械斗的定义，在门与门之间，乡与乡邻之中，都有一个伤亡定损区间，也就是说，真有人在这种械斗中丧了命，可能都判不了对方的罪，缴纳一定的赎银既可免于惩罚。
新律倒是有说杀人偿命，奈何整个江州在治理政务上，就没接受过新律注解，大宁朝的新策他们都阳奉阴违，否则也引不来一届届的巡按查账。
摔！
在座的众家主身上，齐唰唰开始冒冷汗，突觉赴宴之举过于冒失，应该再深入打探打探，这样就不至于一下子陷入背动之中了。
面面相觑，在崔闾话落之后，场面瞬时落针可闻，都没有人敢出声。
毕衡眨巴着眼睛左右观望，那贼眉鼠眼样，一看就在憋什么坏屁，特别是看到陶小千这个精神小伙后，立即跟后头附和了一句道，“啊呀啊呀，你家老爷要杀鸡，准备盛情待客。”
意图简直再明显不过，杀鸡儆猴！
陶小千正对新入手的精武上头，那是从几个当家的老窝里搜出来的好东西，都是从北境那边“进口”过来的制式长刀，比制铁技艺停滞了百年，用着还是祖辈传下来的武器好使多了，挂在腰间行走，那器械的嗡鸣声，听着都叫人热血沸腾，因此，也不怪他入围帷时，声音洪亮的跟要上战场似的。
部曲的威风，今天可叫他抖擞出来了，以后再有人问起，他可就不是普通护院陶小千了，而是曲卫陶第十一世传承孙，也是终于可以大声自报家门的时候了。
陶小千昂首挺胸，尽管眉眼飞扬，却还得绷着做上严肃威武状，扶着新配腰刀，用一种要替家主扫尽一切障碍的傲然眼光，从帷内所有参与者们脸上滑过，大有谁敢在他家家主开口说话时打断或抢话的，便立即手起刀落，叫他们人头搬家。
与会者们：……
知道是鸿门宴，可不知道还附带个断头台的，这年轻的护卫好威风，部曲的实力到底得有多强，才能叫他这样自信？
崔闾敛目，在众人投射过来的目光中嗟叹，早知道留吴方在身边，把这货派给李雁用了，这一副磨刀霍霍样，搅得围帷中气氛如此紧绷，接下来可别炸锅的收不了场才好，毕竟他也不能真把人摁这里一个个宰了啊！
虽然想，应该说，是毕衡所想，他巴不得找人一刀子把在场的老狐狸全给刀了呢！但不能，起码现在不能，大航船的停靠点，海盐场的秘密输出航线，都在这些人手里，真一下子全刀了，江州的来钱渠道也就断了，朝廷的税收可怎么来？
所以，不能做杀鸡取卵的事，起码现在不能。
崔闾睇了眼这个不省心的跳脱家伙，因着年纪是陶氏子里这辈最小的，依着老带新的规矩，他便让吴方领着他学做部曲规则，等到他卸任家主之位，吴方这个护院主事便也会交接给陶小千，由陶小千续任护院主事，陪在下一任家主身边，而交替入宅受训的，则会在下一代吴、洪、关氏子里挑，每任家主身边皆不少于三姓部曲护持。
陶小千也是高兴的忘了形，感受到了学以致用的快乐后，方知祖辈们往常传颂的家主荣耀，是真实存在过的东西，而非臆想出来的幻像。
谁懂？打小被灌输进了旁人皆不知的东西，且被死亡威胁保密承诺，夜半拉云岩山洞腹曲备基地训练，白天得装无事人般继续职守，那种守口如瓶的孤独感，和陷入怀疑的自我否定感，若非他足够心宽，且善于自我开解，怕早步了他几个叔伯的后尘，甘愿剪舌以示忠了。
主家势微，藏部曲于尘，心不坚志不明者，很难能熬过锋锈于林期，更多人归于尘俗，解泵于曲备行列，或入世奴籍，或隐平常户，总之能真正坚持并跟随主家，守心持节至今的，亦不过三五姓氏。
盛极一时的部曲序列，在落户初定期，清剿匪患去一批，驻宅造屋去一批，与原驻民争水源地，购置大量土地再去一批，林林总总损耗完，到整族人口总算能安稳度日时，那一路行来所余不足两曲的部众，已只剩了大半曲。
迁徙的过程，跟全身大换血般，一路过五关斩六将淌的血在明处，安家置宅的过程中，各方盘踞的原地头蛇，霸地而居的流寇土匪，一遍清理完再整反扑的，那血都淌在暗地里，没有足够的武力威慑，异乡排斥感会一直存在于新宅安置期，只有以杀止恶，方能保全族老幼，故此，初到滙渠的崔氏当家人，是最能直观感受到家族由势盛转微的全过程。
锥心之痛亦不能纾解他那时的阴郁，故尔，当宅落家安后不过半年，便交接了家主位遗憾离逝。
后博陵崔氏，便仅凭着这不足一曲的部众，苟延残喘近百年，到崔闾手中时，已成了背山而居的滙渠崔氏，那诺大的曲备训练基地里，只站了寥寥一个角的曲部后人，数刚勉强过百，后为保大宅康顺，又不得不往外聘武师护院。
是以，滙渠崔氏，早就没了博陵崔氏以前的荣光，所谓部曲，也真的只剩了一个编号，实力只存在于世家谱的记录当中。
这些，陶小千清楚，守在帷帘处的崔诚清楚，坐上位的崔闾清楚，连毕衡都或多或少的能隐约估摸一些实况，只除了他们，其余人并不清楚，皆以为崔闾手中的部曲，没有一千也有八百，端看陶小千的神色，都难以断出他实则，真跟光杆司令差不多，拉出人来，都罩不住一个帷帐。
乐颠了都，偏人就是这么的信心爆棚，半点不带因手中人少而虚的。
也是年轻气盛给的勇气！
毕衡开口语带内涵，崔闾也不好反驳他下他脸面，只得顺着他的口道，“让外面把宴席备起来，毕总督爱吃鸡，多杀两只。”
陶小千眯眼往其余人脖颈上看，他虽跳脱鲁直，但字文是识过的，太深奥的语意听不懂，这简单的杀鸡儆猴还是能领悟的，因此，整个人更显出刀头舔血的兴奋感，战意浓烈，一副随时拿人开刀样。
“属下领命，这就去吩咐他们多宰几只……给诸位老爷们祝祝兴！”
缩墙角做与会记录的崔榆，一整个麻木了，眼睛在陶小千的身上脸上瞄了又瞄，很确定这就是自己看着长大的小孩，从前被条野狗追的嗷嗷哭，没料转身到现在就敢杀人。
崔榆觉得，自己不仅要重新审视自己的大哥，还要重新评估守卫大宅内的护院武卫。
他大哥到底还藏了多少东西未示于人啊？简直越挖越心惊！
终于，有人坐不住了，忙起身阻拦，“不吃鸡，不吃鸡，咳，崔家主，毕总督，万事可商量，有什么话大家都能敞开了说，敞开了说……”
崔闾记得他，是一开始就与他打招呼的衡水蒋氏，虽然他知道，衡水蒋氏并未涉足这小小的江州之地，眼前这个蒋老爷百分百往脸上贴金，但这并不影响他给他说话的机会。
从世家谱被这个蒋老爷叫破开始，崔闾就稳稳占据了帷帐内的主导权，尤其在亮出他们不知根底的部曲后，这里，就隐然成为了他的主场。
蒋老爷未开口，就有迫不及待者抢了先，却是自称遥平越氏的当家老爷，张嘴便一副咄咄逼人样，“崔家主，滙渠那地方虽偏，却未与世隔绝，前五大家因什么事被太上皇剿灭，你当清楚，怎么竟还敢明知故犯，私蓄府卫？总督大人，您身为朝廷命官，就算是与崔家主交往颇深，也不能徇私包庇啊！”
就说，这里面很该有一些跳梁小丑才对，越氏要往遥平上靠，扒拉一下手指，倒也能靠上，因为他们是前五大家其中一门的门客崛起来的，而那一门就在后十页的世家谱上，这个越氏是遥平旁支，跟了这门举家搬迁到的江州，所以，对于部曲之事，越家要比其他人了解的多一些，心里估摸着崔氏的家底，搁这试探虚实呢！
毕衡也不打哈哈，有问有答道，“越老这话说的，得看凭什么律，本官懂你们的意思，但是呢，这里的特殊性，你们尽知，所谓明知故犯，得看知的是哪条律，犯的是哪条法，既然都清楚本官与崔家主的关系，那想也清楚本官会偏向哪方，说徇私包庇，本官若矢口否认，你们怕也不信呐！”
说完他两手一摊，做无奈状，扭头就与崔闾咬耳朵，“当年那五家蓄养私卫多少来的？就算除开定额的部曲编数，又总共超了多少？如此私兵显与谋逆论，太上皇剿灭的可有道理？”
圆桌就这么大，不到十人的座椅分布均匀的坐着，再分散也在一臂之内，毕衡虽做着与人咬耳朵的姿态，可那声却着实不算小，几个问题砸下来，除开崔闾，其余人皆白了脸色。
崔闾看了眼促狭微笑的毕衡，配合着他道，“明面上，各家约都在三到五万间，暗地里扮做海匪的约有小十万，为祸保川与荆南两地接水处，很具有挑衅朝廷武备的嫌疑。”
太上皇本就因过江难而恼火，这边还自恃天险的不断挑衅，结果那年大冬，整个江面结冰，太上皇以舢板连船冻结冰面，在江州这边张灯结彩准备过小年之际，一气带人过了江。
现在能坐上桌的几家，都是那时节的漏网之鱼，若非太上皇人手不充足，他们根本不可能跳上海船逃走避难，也就从那次开始，他们意识到了一件事，文以制官，武过招祸。
太上皇，以及新朝皇族，可以文工政事上有所让步，只要区内百姓不被压榨的民不聊生，单一区的政务和税收都有可缓冲余地，只一样是不能犯的逆鳞，那就是武备工事，所有人的府邸，私蓄的家奴护卫，都必须按规制来，若超过定数，那下场就跟前五大家一样。
所以，这些年来，他们这些上了岸的漏网之鱼，摆在明面上的府卫护院，都对标着京畿里的世家规格，至于暗地里有没有藏了私卫这等隐秘事，就不可能拿到牌面上来说了。
都揣着明白装糊涂，端看谁先忍不了谁而已。
按旧制，崔闾手中的部曲属于合法合规的府中兵事，真在这里杀了他们，就像前面说的那样，顶多算个门阀械斗，他们死也白死，找说理的地方也说不赢，指不定人家还暗地里拍手称快。
当他们意识到这一点时，有脑子转的快的，比如越老爷，就开始旁敲侧击的点毕衡，迫他出面保护他们了。
哪知道毕衡不接茬，摆明了站崔闾这边，哪怕会被人弹劾为官不正，也不给他们一句保证人身安全的话，这可把其他人整懵了。
咋滴？今天是准备撂了他们性命，一个不准备放过了？
越老爷不死心，凝目定定的直视向崔闾，“崔家主，当今推行的新律里有一条，杀人偿命，无论贵贱，你就算手持曲编，但有动了我等性命的，也该知道会受朝廷律令制裁。”
崔闾挑眉，陡然沉了肩膀扶座而立，倾身向前俯视过去，一股无形的压迫力随之跟上，声音冷肃，“越老，这个时候提新律，是不是有点迟了？您这有事钟无艳，无事夏迎春的，是不是有点可笑？合着旧律新律，全都为您一个人服务的啊！”
说完直起身体，手掌轻扣桌面，“行，那咱们今天就来掰扯掰扯这旧律新律的问题，看是依我的旧律来呢，还是用朝廷新推的新律算，总之今天既然大家都在，有些事情最好说清楚，说明白，也省得回头毕总督不好跟朝廷那边交待，总没有叫人家巡一回江州，半点功绩不带点回朝的是不是？”
毕衡仰头，老眼湿润，声音哽塞，“闾卿，这辈子能认识你，是我最最幸运的事。”
这个时候，竟然还想着给他捞功。
好兄弟，一辈子！
崔闾不搭理他的瞎感慨，这人最大的优点，就是从不与他分高低，换一般位高者，被邀请来做客的人那样忽视，早小心眼的记心里了，可放他这里，真是媚眼抛给瞎子看，白做了这一场功道，也让这些人打的离间小算盘落了空，人家压根不介意这种主次座的问题。
新律有定，世家旧有部曲只能在本家族人、世奴当中择选入曲，不许再往外扩容，损耗自洽，旧律则不禁止世家部曲人数，在伤亡惨重减损时，向外扩招的事，如此，这些人就想要遏制崔闾携部曲迫人之举。
就甭管崔家大宅内还有多少部曲存在，就目前码头这边，至少没有，他们敢来，也是经过暗卫勘察确定安全才来的，但如果崔闾不讲武德，当场征招码头帮众入曲列，杀起他们来，就真没处可伸冤的了。
新朝巴不得他们门阀之间内斗，全损耗完了的。
可谈新律，在座的几人心里又都不乐意，性命跟巨额利益间，还是想要挣扎挣扎的。
于是，又有人出面打圆场，也是一个往脸上贴金的暴发户，自称建康冯氏的，这人看着年纪不太大，约莫三十出头的模样，从坐下开始就不停的揉肚子，一眼就能看出他正备受孕痛煎熬，与他同样动作的还另有三人，年纪均在三十到四十之间，都是后头跟随海船发了家的新绅豪族。
冯氏当家人面容阴郁，“崔家主，咱们也不是光身子来的，大不了玉石俱焚，一起葬了这江水……”
说半途深深吸了口气，这才用还可商量的语气道，“咱们明人不说暗话，这么些年了，朝廷想什么，咱们都清楚，不管旧律新律，都是人为制定的，崔家主久居滙渠，也算是我们江州本地士绅，合该咱们才是一处的，您若愿意，我们手中的生意，大可分润一部分予你，一个锅里的肉，就还进咱们自己人的肚子，做什么要全掏出去供奉……咳……”
毕衡眼睛瞪的溜圆，一副老子在这，你们就坐地分脏，半点不把老子放眼里的愤怒，气急反笑道，“好好好，本官可算是弄清楚了你们的想法，就是死活不想交出财路，不愿为朝廷百姓分担压力，共谋富贵呗？”
啪一声，他将桌子拍的山响，怒声质问，“身为大宁百姓，又地处富饶区，不想着为朝廷财税做贡献，为其他地区吃不饱穿不暖的同胞分担生存压力，只想丰富自己的腰包，充实自家的财库，你们山珍海味，别人吃糠咽菜，心中可有悲悯，圣言可有教过达济天下之论？更别谈，江州不是你们的江州，江州是整个大宁的江州，它生来有惠济同胞的责任，不是你们中饱私囊的私属地。”
冯承恩比他还愤怒，捂着肚子起身怒怼，“毕大人，你要搞清楚一件事情，江州不是以前就富，江州以前只是一个不毛之地，一个人口不过千的小渔村，那个时候隔岸的皇族怎么不说带济江州的百姓，叫他们也享受皇朝恩惠？”
他疼的额头直冒冷汗，却撑着一口气将话说完，“是我们的祖祖辈辈，用性命淌出来的海路，用人命填出来的海上工事，是千千万万条江州百姓，通过一次次的探索，才有的后来的海航线商贸图，你们那边为争地盘打的头破血流的时候，我们在搞海贸航运，你们战火纷飞导致百姓无食可用无所可居的时候，我们在拉着一船船货物四处兜售贩卖，江州吃你们朝廷的俸禄了么？凭什么你们打完了，消停了，缺钱了，就把手往我们这边伸？做人要点脸，钱我们给了，每年的税银足够给你们这些官发饷银了吧？怎么到头来，还是贪心不足，想要抄我们底，彻底掌控一地财富呢？圣人言君子爱财取之有道，就是让你们这么用的？”
毕衡气的一下子摔了茶盏起身，“你把刚才的话再给本官说一遍？什么时候朝廷征收自己属地的科税，竟然还提跟脸过不去的话？合着我们朝廷所有拿饷银的官儿，还得谢谢你们的慷慨解囊？合着江州叫你们祖辈住着，住个几十上百年的就变成了私有？你们是有王侯列封，江州是朝廷分封给你们的属地？不仅没有资格插手这里的政务，连科税都不配拥有收取了是不是？是不是这个意思？”
两人斗鸡似的昂头争执，把蒋老爷急的满额头冒汗，他肚腹里也搅疼非常，只和越老爷比较能忍，一直没露出痛苦之相，可这两人声音一高昂，他身上的气力就绷不住了，扶桌趴着痛苦捶桌，声音沙哑，“好好说，好好说话冯老弟，别冒火，来前都说了别冒火，注意你的肚子……”
冯承恩脸色铁青，知道毕衡这话不能接，接了就真成了要分裂皇朝之举，可心内正如他所想的那样，实在不甘心拱手让出江州商贸，那是他们的财富枢纽，一但上交了朝廷，他们以后就会从吃肉的变成喝汤的。
谁愿意？反正他不愿意。
可不谈新律，不遵大宁朝管制，眼下这等性命攸关之局，就不能过，一个旧世族的刀子就悬在头上，他只要有新旧朝都承认的部曲编制，整个江州的青壮都有可被其征招的可能，届时，他以及这里的其他家门，都有可能被攻陷，他们要么弃家而走，丢掉这经营了几代人心血的基业，要么就必须硬着头皮谈出个所以然来。
太可恨了，以为搬出世家名头可以拉近彼此关系，结果没料搬了石头砸自己脚，竟牵出世家部曲之事，致谈判从一开始就落了下风。
离间人不成反遭噬，大概没有人比他们此行更憋屈的了。
没有人想过江州自立之事，有前五大家的榜样在，提江州自立，废承新旧朝都认的部曲册，以达到瓦解崔闾这个威胁的存在，念头可能闪过，却无人敢说，说了，就真没有回头路可走了，因此，就只能围绕着新旧律的事情，打着名头的商谈江州今后的政事体系，财政分配。
崔闾现在就是镇在他们头上的一柄刀，且已经呈刀尖朝下之态。
所有人都很紧张，偏陶小千在帷帘外指控杀鸡的声音，还嚷的特别亮，“这只，逮住了，叫小爷试试新得的配刀……”
随着一声高亢嘶鸣的鸡叫，陶小千的声音再次响起，“……哎哟，真是把宝刀，竟然滴血不沾，一抖即净，太利了，哈哈，再逮两只来，给小爷的刀开开光……”
帷帐内的动静立时顿住了，连呼吸都变得小心翼翼了起来。
崔闾轻轻扣下了桌面，冲毕衡道，“坐下说话。”
他一出声，所有人的注意力就都回到了他的身上，这才发现，只有他们在争的脸红脖子粗，人家脸色半点不带动的，好似所有事都与他无关般，又或许，这人本来就打着置身事外之想？
崔闾扬了扬手，一直守在帷帘处的崔诚立刻会意，忙安排人进场续茶，重置果盘点心，等众人压了茶汤，清了火气再理智归笼，便听一道声音响起，“江州悬于孤岛几百年，大家真以为，没有历朝历代的武备支持，这里还能安稳发展，有我等同胞生存延续立足之地？你们当海外那些蛮化之族是傻子，不知道占地盘发展人口？远的不说，就说三五日船线外的东桑岛，一百年前就来过，并试图与江州本地人合婚，只他们长的实在丑陋，并不得这方水土上的人青睐，又加之排外性，才没能让他们占了这处去，没有历代朝廷管制，你们以为你们的祖上，是有什么安稳基础出海捞金？一个老窝都不安定的地方，其上居住的百姓要如何安心生产举业？你们是不是安稳过了头，把朝廷的默默付出，都当成了理所当然？没有朝廷，没有历代皇朝的震慑，这个江州早不是江州了。”
所以，到底是谁不要脸的，占着朝廷一统的便利，行中饱私囊之事？
崔闾目光巡视众人，声音不高不低，不扬不抑，却句句沉甸甸的压向人心底，“世家千年，随朝局颠覆，在本家主所识得的文字记载中，千百年来的历代皇朝，没有任何一代曾放弃过这个不毛之地，就算在不羁礼仪的崩坏期，那些嗑五石散嗑的脑疯的士族子们，对有外族侵占的江州小岛，亦有举剑讨伐之力，没有任何一代的士族，百姓，放任过这里的人受欺，他们的努力奉献，便是朝代更迭，也无法抹除消尽。”
寂静，除了寂静，帷帐内再无任何一种响动。
利益占染私欲，无论怎么大谈特谈，但有更高层面的精神理论出现时，就是彻底的碾压，崔闾不跟他们谈个人发展，家族努力，这都是他们为了更好的生活，应该努力的，可国呢？历朝历代为了保持国土完整性的最高统治权呢？无论他们带给这片土地上的百姓多少战争灾难，但有句话是对的，肉烂在锅里，他们从未叫外人来伸过一次筷子，所以，江州至今仍是他们的江州，而非蛮化混居，外族奴殖地。
这是属于有传承的精神领域，他们站的高度，是整族人代代保存下来的古老知识体系，那种对于这片土地完整性的固有观念，不是这里在座的，由时局造就的本地豪绅思想可比拟的，尤其在一代代的金钱洗礼，或蛮化之地穷困对比之下，有种夜郎自大的可笑心态。
崔闾并无需高声质问，只垂眼以淡声陈述之姿，就摆清了自己的位置，以及从头至尾对于他们自我陶醉，行自私之实的讽刺。
江州是富裕了，可没有历代朝廷的武备保护，他们岂能安心发展，有远足航行的条件？便是出海行商，路过各海外之地时，打出来的朝廷旗帜，也是一种大国的保护，否则黑吃黑就能吃死你们。
谈脸？你们有么？
毕衡眼泛红晕，激动的一拍桌面，震的所有人心内一颤，就听他直直的起身，冲着崔闾俯身下拜，“崔贤弟，往日为兄狭隘了，竟不知贤弟内心广阔，有如此深识远见，所思所想竟得太上皇真传，贤弟，待此间事了，为兄定以身家性命举荐你入京觐见，贤弟一身本事，合该为朝廷效力才对，窝在江州缩在滙渠，真是太浪费人才了，当今求贤若渴，贤弟定能得重用，一展心中抱负。”
崔闾哑然，非常想回一句：本老爷没有抱负，只有保存家族延续，和家小平安的愿望。
可眼角余光见所有人都盯着自己，只能含糊一句，“毕兄，这个容后再议，弟先行谢过了。”
然落在旁人眼里，就跟崔闾已经出仕了一样，有毕衡的推荐，又有符合太上皇和当今治政的理念在，完了，这崔氏家主铁定要一飞冲天了。
有脑子转的快的，在新旧律秩序的好坏衡量里，打量出了另一条思路。
他姥爷的，严修是废了，他们本来就要重举一位能受朝廷调度的江州府台，若崔闾真能凭毕衡的举荐出仕，那上京发展，不如就摁他在江州任职，在他们和朝廷矛盾中起一个调节作用，相信他会比严修做的更好更出色。
有他方才的态度，和朝廷对待江州的治理理念深刻理解，只要他们别太作，就永远不可能会被扣上想要独立谋逆的帽子，说实话，出海行商，举出大宁的牌子，确实是无人敢侵犯的事实。
说到底，他们也不想真的跟朝廷翻脸，不过就为的利润分成问题。
几个当家老爷们头碰头的聚在一起，各自边嘀咕边不时揉肚子的行为，着实为严肃的会议氛围添了抹好笑意味，毕衡仍陷在自我激荡里，不停瞄着崔闾，一眼眼的越看越高兴，这人铁定得给他搞出去，不能再叫他窝在家里躺闲了。
虚度光阴是罪，是罪啊！
终于，那边的几人商议完了，还是由脾气最温和的蒋老爷开口，一开口便冲着崔闾直指核心，“崔家主，恕我等见识浅薄，嘴笨拙舌，若有说不对的地方，您海涵，另，我等有个不情之请……”
崔闾请茶，示意他继续。
蒋老爷深吸一口气，起身拱手，态度谦卑，“我等想请崔家主，代我等向朝廷上表，一陈我等忠君之事，二陈我等纳征重商结果，三陈……新律推行试点之行……”
所谓试点，就是也给予了修改的余地，他没说那么明，但懂的人都懂，无论在税率的起征上，还是新律的推行上，可以谈，不像从前避而不谈，现在谈，只要崔闾肯接这个差，就谈。
毕衡本来还听的高兴，结果越听越不对味，望望同时起身冲崔闾敬茶的几人，又望望面无表情异常严肃的崔闾，后知后觉的反应了过来。
我草，你大爷的，敢情搁这跟老子争人才呢！
蒋老爷似乎还嫌说的不够清楚，腰弯的更低些后道，“您本来就有举人功名，再有我们本地乡绅联名举廉，最后再请毕总督上表请奏，我们相信，朝廷是会任人为贤的，崔家主，我们是真心诚意，想请您为我们作主，带领我们与朝廷化解误会，建立友好的两岸关系，您可一定要答应啊！”
呃……嘶……崔榆跟旁边负责记录的同僚们懵了，望着笔下记录的每一个字，却感觉跟不认识了似的，怎么都拼凑不出个清晰的名目来。
刚才这人说的什么？
联名……上表……举人功名……朝廷任命……
崔榆一下子站了起来，要不是身边同僚扶的快，他能直接跌地下去。
妈耶，祖宗哎~是他想的那个意思么？他大哥，他家大哥……？
毕衡终于找着了自己的声音，就手抻直了点到蒋老爷和其他人的鼻子上，愤怒简直要冒顶，“什么意思？你们什么意思？”
说着一拍桌面，声音拔高，“他大爷的，你们就直接说，你们想请他干嘛？”
敢说我杀了你们！
就见所有人一齐弯腰，冲着崔闾请愿，“请崔家主就任江州衙署，协理江州一切政务。”
崔榆眼一翻，又激动又惊诧的晕了。
严修就是他们先推，再呈于朝廷任命的，眼下他们推崔闾，只要朝廷那边肯定了崔闾能在其中起的作用，崔闾这个府台的位子是坐定了。
毕衡一下子就熄了声，没料谈事怎么就谈成了这样，愣愣的转脸望向崔闾，脸上表情似哭似笑，“贤弟，这、这……”怎么搞的？
崔闾也怔住了，他知道这些人想拿他当刀，可没料这些人竟然敢这样豁出去，就不怕赔了夫人又折兵么？
还是蒋老爷开口了，他声音低沉萎靡，“江州发展到今日，我们也想有所改变，可奈何之前一直没有契机，崔家主，您就是我们的契机，真的，请相信我们商谈的决心，不是有要跟从前一样糊弄朝廷，继续跟朝廷对着干的，崔家主，实不相瞒，海运的许多珍宝药材，堆在库里是变不成银钱的，我们想要变现，没有哪个市场比对岸更大了，如今那边百姓安康，民生恢复，说实话，我们也在寻求变通合作，如果能与朝廷双盈，那岂不……岂不是一件大好事大功德么？这事放给别人做，我们可能还得犹豫不放心，可放给崔家主作主，我们绝对放心，绝对信任，真的，请给我们双方彼此一个机会，您说是不是？”
十来双眼睛齐刷刷的盯着崔闾，崔闾嘴巴动了动，又合上，又在众人期待中动了动，最后轻声谓叹，“老夫……何德何能……”

第35章
帷桌会谈成这样，也是所有人始料未及的。
来前几人都私底下通过了气，达成的最低退让底线，便是将今年的税银，从原先商定好的三百万两，提到四百万两，最多最多不能超过四百五十万两。
那么这多交的税银该由谁出呢？
分摊？
那不可能。
几人私下的通信飞来飞去，最后统一达成，用严修在海盐场和海船上的干股抵扣，反正他也是不行了，家都被毕衡那老贼占了，虽说目前得的消息，是口还未松，没有招出他们的底细，可为了以防万一，特别是在知道他也陷于孕子风波，且是与自己的管家那个……后，无论自尊和颜面，几人估摸着严修怕是撑不了多少时候了。
都是江州明面上的话事人，特别严修还沾了口官字，平日就爱以文人自居，假清高的不行，贪的明明不比他们少，却一口一个商贾人家，替儿子娶亲，跟委屈了谁一样的，要求对方姑娘以巨额的嫁妆，来抵消她微贱的商贾身份。
打量谁不知道，他想借儿子的婚事，多占些亲家的好处呢！
嗤，也不瞧瞧他那短命鬼儿子有没有能娶世族贵女的命？若非双方实在牵扯颇深，他们早就想敲开他脑子看看，看看里面的记忆片断里，有没有当年卑微讨好他们求上位的记忆在。
官当了二三十年，他恐怕都忘了，是怎么被推上江州府府台之位的，以为自己真是凭真才实学上的位，胃口一日大过一日的，早引发了利益集团里其他人的反感。
所以，是时候该换人了。
本来人选还待商榷，几个待选的署官，比如同知温齐，通判于桡，甚至另几个县的县令，都扒拉了一遍，预备挑个好控制的攥手里，这次就不能像养严修那样，把人胃口养大了，必须得完全掌控在手里当提线木偶使，银子可以给，但干股却说什么都不会再带这官分了。
投名状他们都替这后选的提线木偶设置好了，就以严修的性命为考核标准，谁先能在毕老贼的眼皮子底下，取了严修的命，谁就是他们江州下一任府台大人。
有这个把柄在，相信这新上任之人，该会有不短的收敛期，不会再生出与他们分一杯羹的想法。
胃口这东西，在严修身上失过一次手就够了，他们再不想养出第二个严修。
毕老贼动作再怎么隐秘，哪怕都夜深了挖砖，可终究挡不住有心人的眼，该知道的都知道了。
恐怕只有住的近在咫尺的严修，还以为自己能瞒天过海，留下这些银财。
如此，在身怀有孕的刺激下，如果再猛然得知自己最大的倚仗，已经被人连根掘了后，凭那老贪官的心性，不动胎吐血一遭，都对不住他们的良苦用心。
有这一尸两命的先决条件在，他们相信，被选中的候选者，定能圆满的将投名状交上来，且必须赶在严修屈服于孕胎心理崩溃期前。
为了肚腹恢复如常，他们不也忍着愤恨来谈条件么？所以，严修若用他们的底细与毕老贼谈交换条件，都是预料之事，他们只要赶那之前，让最能接近那个宅子的衙署，靠近他，弄死他就成了。
一切都在计划当中。
他们将毕老贼引出来和谈，严府那边必然会有些松懈，那两个候选之人但凡肯使银子的，定能凭着身份加持入内，届时，等严修丧命的消息一传来，于他们的谈判就更有利了。
美好的想象，想象中缜密的安排，都在几人落座后，通过眼神传递了出去，各人心里怀着胜劵在握感。
哼哼，江州是我们的江州，论弄鬼的能力，十个毕老贼也不及他们的联手抗敌。
至于崔闾，哦，滙渠那穷山沟里出来的土老财？有世家身份？
莫慌，正好用来做开场，捧着他的背景集体吹一波，能吹的这两人离心最好，吹不动也不损失什么，只要能拖住人在这里，方便那边送严修上路就成。
谁也没料到，就一盏茶的功夫，他们所有的盘算，就跟笑话似的，全落了空。
也不对，若严修被成功送上路，就不算全落空，可那又有什么意义呢？只会暴露他们阳奉阳违的反判之心。
谋杀朝廷命官，阻挠钦差巡检，再加上多年藏匿海航线的旧账，呵呵，简直是把抄家的刀把子亲自往人手上递。
一时间，除了崔、毕二人以外，所有在当场的老爷，都坐立不安了起来，头碰头的激烈商讨，之前有多期盼着严修快死，现在就有多期望着严修能命硬的等来救援。
可不能就这么死了，会更显出他们对这个位置有生杀予夺，轻取巧投之权，届时所有的谈判筹码，都将显得一文不值。
得补救！
蒋老爷就是补救先锋，仗着年龄大的优势，做出个对前景忧虑的模样，并恳切的表示他们也希望能用江州特产，打开大宁其他州府的商道，大家一同把握商机，共奔富裕之门。
冯承恩跟着起身，仍是一副跟毕衡呛声的桀骜样，只语调带了些不情不愿的退让气，“崔家主若能同意我等所请，那今年的税收……我、我们冯家分担一百万两，以示邀请崔家主出山的诚意。”
越老捋着髯须，跟着表态，“崔家主若应了此事，我越家，也出一百万两，以示诚意。”
蒋老爷靠坐的崔闾最近，此时亲自起身替崔闾斟茶，声音温和，“那我蒋家也随一笔，以邀崔家主出山襄助。”
其他人连忙跟上，最低没有少于五十万两的，后头跟着做笔录的笔贴官，边记边咂舌，毕衡则在心里默默盘账，只一圈人表态完，那以示诚意的税银，就已经超过了八百万两，且这都没算上严修那份。
毕衡这下子直算是见识了什么叫做有钱人，五十、一百万两在这些人嘴里，跟五两十两一般，张嘴就来，连眉头都不带眨一下的，他都听的心如擂鼓了，然而再往旁边崔闾脸上看，好家伙，也不知是真能沉住气，还是在维持表面平静，那眼神都不带动一下的。
他是不是没意识到这是多么一笔大的巨款？
接近一千万两啊，回头报到朝廷那边，举朝都得震惊，别说要崔闾当江州府台了，就是要崔闾去户部当尚书，当今或者太上皇那边，都得立即下旨，连夜催人上京履职。
这种自带吸金体质，用太上皇的话说，就是欧皇的人才，与搞钱的部门极为相配，遇上立马抱大腿，妥妥的能跟着吃香喝辣的主，放户部，能带飞一个国库。
毕衡一整个被钱砸晕的状态，恨不能托起崔闾的手，帮他举手表决，应了这些人所请，甭管回头任什么官，答应，快答应，先把钱搞到手里再说。
然而，崔闾却很冷静，从始至终都很冷静。
这些人越把钱给的慷慨，就越说明他们手中的海航线值钱，海盐场巨富，最后，这钱是给他的么？是给毕衡的么？不是，那他们跟后头瞎激动个毛啊？又落不到袋里一分。
崔闾眼神清冽冽的瞥了一眼眼冒红光的毕衡，那意思分明，又不是给你的贿赂，人家明明说了是增税，你瞎激动个啥？
而且，这很明显是个一锤子买卖，今年有，明年就无了，你能不能眼光放长远点，别被眼前的小利迷浑了头，咱们要有长远目标，要个会生蛋的鸡，远比一口价来的划算。
热闹的诚意表态，在崔闾神态举止皆如寻常里，渐渐回归平静。
崔闾招手让崔诚换了第三盅茶，重换了茶底的茶汤，透着清亮馨香，茶雾缭绕间，崔闾开了口，“诸位的诚意，我看到了，只不过么……”
所有人在他将茶盖轻扣杯沿中，默默的顿了呼吸，“千万两白银，就想晃的本家主点头，是不是也太把本家主看的浅薄了？千万两……哼，你们当本家主没见过么？”
咕咚一声口水落肚，毕衡终于明白了，他当时兴冲冲抬着两箱子金银，去献宝时，崔闾那奇怪的神态了。
他姥爷的，原来人家压根看不上他那三瓜俩枣。
其他人也被崔闾这模样镇住了，有觉得他是装的，一个没落的世家手里，断不可能有如此多的藏银，就算曾经有，传到他手里也该差不多消耗完了，也有觉得崔闾说的是真的，因为他们在报银数的时候，有注意过崔闾的表情，根本不像是故意压抑心动的。
没有人知道，崔闾的淡定里，带着悲观散财之举，千万两家私他没有，把大宅库底的好东西全起出来折现，折个三五百万两还是有的，祖传的财富他都不知道怎么花光，再朝外聚拢外财，他疯了么？那得什么时候才能花掉？
所以，他们就算在他耳边喊出两千万两，他也能做到八风不动，淡定喝茶面不改色之举。
也正因为如此，他才能更加的将这些人的盘算看的清，看的透。
崔闾转着茶盏，不疾不徐，“有这些诚意，朝廷别说给我个官，给我个荫封的恩典都可得，你们的大气，让本家主感动，可惜……这与本家主想像的不一样，或者说，与本家主如果就任江州府台，所需要履行的职责权限或管理政事范围不一样，嗯，让本家主猜猜你们所谋之想？”
从来财帛动人心，崔闾也不愿这么时不时的抬高姿态，用这种与人不对等的鄙夷神情商谈事情，可这些人……总那么的不死心，总想要在正事里夹带些私欲，这就不能怪他摆姿态拿乔了。
毕衡在和州，做的一直是民生等基本生存问题，实干经验丰富，也擅长处理百姓生活等普通民事活动，和州光要解决百姓温饱用水难的事情，远比发展商业更排在首位，又因那边地理环境因素，基本商业都靠走帮商，没有长远商贸规划，也因此，他不熟悉真正的商业版图构建，更缺乏对商业管理后续发展的筹谋眼光。
他往户部申请要民生治理经费，都是打的一捧子砸出多少枣算赚到的心思，一年去一次，要完就走，对上这些故意用巨额银钱砸人的老狐狸，第一反应就是嫌大了的思想，也就没往鸡生蛋，蛋还会生鸡的长远商业规划上想。
可崔闾不同，他就算缩在滙渠，也以田亩为生，可粮油生意供应链这块上，基本商业运转他是懂的，推一返三，几十年的津染下来，对于几大豪绅的商业版图构建，闲时可没少推演，知道他们在钱生钱的这块生意上，远远走在了其他州府的商贾前头。
所以，对这一锤子买卖下的本质关系，他看的比毕衡清楚，也更清醒。
“这笔钱，你们若能做成定税，那我当衷心感谢你们的支持，毕总督这边，也能为你们向朝廷申请旌表，以示嘉奖……”
崔闾没说完，毕衡的头就点上了，直接道，“那必须上奏朝廷，给诸位下旌表，以示诸位效忠朝廷的决心。”
定税，也就是说，要从原来的三百万，飞涨成八百到一千万，这谁愿意啊？
坐上诸人的脸都绿了，冯承恩几乎忍不住的要跳起来，结果叫旁边的越老给摁了下来，努嘴向首座上的人，低声道，“再听听他怎么说。”
崔闾没叫诸人多等，继续开口，“如果做不成定税，那这笔钱要怎么算？总该有个名目，朝廷户部财库那边入账，总不能直接写个天降横财？那来年的横财往哪里发？诸位想过朝廷的难处没有？或者，直接写江州富绅上供的朝奉，那今年上供了，明年呢？诸位，朝廷也不能担个搜刮民财之罪啊，天下人的眼睛都看着呢！”
几句话下来，别说毕衡身上冒冷汗了，在座人身上脸上俱都狂冒汗。
好家伙，搜刮民财这几个字，谁敢往朝廷头上栽？还活不活了？
冯承恩差点忍不住开骂：给你钱你就拿着，哪那么多名目那么多讲究？
可崔闾不给他机会，继续淡声道，“朝廷是个有规制的地方，一切依律令说事，民脂民膏可是太上皇在开国之初就明令禁止的，户部那头我不清楚，但毕总督应该知道，他们入账的每一笔银钱，当都有来处，并标注有具体的入项事……咳，特别是财税这块上，朝廷查的非常严苛，咱们江州已经法外开恩的州府了，若再弄一不明不白的账目出来，呵，诸位，也并非崔某危言耸听，这笔钱一交上去，你们可就真的危咯！”
从前每年交个三百万，还推推拉拉为难人，拖许久才到库，现在一举能拿出上千万两，合着你们把朝廷当傻子糊弄，不搞死你们，都凸显不出朝廷的威严。
找死都自己挖坑，真善解人意呐！
蒋老爷颤颤危危起身，神态越发恭敬，“那依崔家主，这笔银子当做个什么章程送上去？”
若可以，他也想把报出口的银子撤回，可那样一来，这和谈就没的谈了，大家收拾收拾准备背土离乡逃吧！
崔闾拍了拍他的手臂，把人请坐下来，笑道，“银子呢，既是你们各家的心意，那本家主就厚着脸皮以江州府台府自居，为宽诸位心情，将之收归府库，日后用于百姓，用于江州发展，都便利，至于向朝廷表达真正诚意的方式，蒋老啊，一个区域的武备力量到底还是弱了些，你们私底下招的那些个……嗯，应当是不如朝廷正规军好用的，不如请毕总督向朝廷申请，调用正规水军为你们保驾护航，如此，海航线会更安全顺畅，往来运送的货物当再无损耗，至于分成或干股之类的细则，朝廷那边很重商业风气，不会干杀鸡取卵之事，在整个运营处于学习的过程中，当对你们有更宽容的政策，蒋老，说句不好听的，你们现在挣到的家底，留给子孙花用十辈子也化不完，可若子孙叫人连锅端了，那这存下来的财富……呵呵，你们再商量商量？”
毕衡倾身过来咬耳朵，“那么多银子，真全收归江州府库？”
他那眼睛眨的都快成残影了，崔闾摇头，小声道，“明面上不能送，没说不准你偷摸摸送，咱们现在要的是海航线分成，有了这个分成，以后每年区区三百万不在话下，运营好了，像他们那样，千万两，上亿的金银都能赚来，你可仔细算清楚了，到底要现银，还是要分成干股？”
毕衡差点嗷一嗓子叫出来，捂了嘴直点头，“分成，干股！”

第36章
坐在桌子上谈的一共有九家，但能开口拿主意的只有蒋家、越家和冯家，余下的几家聚在一起，可能拥有的盘口堪能对标三家中的一家。
是以，在整个谈判过程中，他们并不开口，只看着那三家眼色行事，于是，可以想见的，在平时对整个江州事务的影响力上，他们的意见当只做参考，并无决策权，真正能定前景方向的，就那三家。
五大家湮灭，裂出九个堂口，说出去似乎是削弱了他们的整体力量，可当真正与他们打上交道后，就会发现，他们只是在用分化出来的小堂口，替他们整合出的实力打掩护，以分润利益的方式，扶持几个烟雾弹，来迷惑朝廷而已。
说什么江州豪绅代表，每一年的巡按因为不清楚他们内部的利益分成，在整个巡检过程中，他们奸滑的并不全员出现，每次换着人去接待，而因着每年巡按的换人规则，报到朝廷那边的人员名单也是变换不一，于是，导致这些年来，江州的真正势力分布，一直处于迷雾里。
一个蛊灾，倒是意外的集齐了他们全部人，甭管势力大小，肚子都是一样的争气，为免堕了身为当家人的威风，他们拼着全员暴露的风险，也得硬着头皮来。
这一来，就直像鳖入了瓮般，不止崔闾看出了端倪，毕衡这个混迹官场多年，在各方势力当中打滚的老油子，也看出了他们的地位高低。
话可以以假乱真，钱不能，从开口报增税的时候，就已经相当于自爆底牌了。
这应当是此次事件当中，除起获严修金屋以外的，最大收获，毕衡不动声色的记下了他们的名字和个人特征，回头得全部记上小本本，发回朝廷里去。
蒋、越、冯三家，对于这种情况，似乎也早有心理准备，或者说，他们每个人在来前，都已经做好了最坏的打算和安排，一但这边谈的不顺利，或直接翻脸崩盘，家里早安排好的人手，会优先领着早挑选好的继承人离开。
生意人，尤其懂得留有青山在，不怕没柴烧的道理，就算死磕，磕的也是个给人看的表面功夫，退路早早留出去了。
崔闾狮子大开口的，不仅替毕衡作主收了增税，还另开了分润干股的条件，按冯承恩之前的表现，他该立即跳起来破口大骂才对，可他没有，非常消停的坐着没动，脸上也敛了之前动不动就显露的怒色，于是，崔闾就知道，他之前的作派，至少有八十是假的，保留的二十就是他的退路。
同样作为一个家族的掌舵者，崔闾只稍稍想了一下，就猜出了他们的后手，谈和撤之间，他们心里已经定量好了度，目前之所以他们还能坐得住，大概是因为自己还在这个度量里，没有超出他们预留的底线。
崔闾垂眼，再一次为海上贸易的利润惊叹，只他自己也实在想不明白，到底是什么样的生意，才能聚拢如此多的财富，光靠海盐贩卖，似乎达不到这样高的利润，所以，一定是有什么他不知道的出息，在支持着他们能有如此淡定的底气。
到底是什么？
毕衡眼冒金光，看向在座的诸位，都跟浑身闪光的小金人般，搓着手激动的差点劈了声，“诸位财大气粗，出手阔绰，本官代朝廷感谢诸位的慷慨解囊，至于在定税和分成之间，本官当然更倾向分成，诸位，俗话说风水轮流转，你们也靠着海捞了许多年，财富可能都富可敌国了，我能，可以代表朝廷，跟你们保证，一但分成条件谈拢，决不追究过往账目，你们不必担心朝廷会叫你们将吃进去的吐出来，朝廷那边眼皮子不止于这般浅薄，咱们谈以后，就像崔家主说的那样，海运广阔，天大地大，满航线都是赚钱机遇，咱们不干那跟自己人抢食的事，咱们就想着法的从外面把钱捞回来，然后富裕咱们的同袍，叫他们一起跟着过好日子，诸位，不是本官故意替我们和州的同胞卖惨，而是我们和州真的惨，你们这里水源丰富，不愁水资源想怎么用怎么，可我们和州不同，水跟油一个价，诸位，我们和州需要这个分成来开凿河道，引水灌溉……”
说到动情处，毕衡眼眶泛红，“本官都六十出头的人了，没几年就致仕了，如若能促成江州海贸与朝廷的和解，为朝廷增了这笔收益，那不管挣多挣少，和州拨款定能升等，而有了这笔钱，和州百姓的日子也会好过些的，诸位……”
他说着站起了身，手执茶盏迎向几大当家老爷，“本官便替和州百姓，在此先给诸位敬杯茶，感谢诸位的深明大义，以我大宁为重，以我大宁百姓为重的崇高思想和奉献精神。”
谁说太上皇以前在朝会上，说的这些新鲜词尽是忽悠人的高帽子了？至少听的人，都很乐淘淘的深陷其中，觉得自己异常伟大品性纯洁。
太上皇说了，当官的不要以折节下交为耻，盘活百姓民生，比端着所谓的官体更实际有用，那些文人清高，在民生经济面前，最好收起来，若真心觉得银钱铜臭有污染到所谓的文人气，那就请挂冠请辞官，免得误了一地发展。
所以，毕衡说的这翻话，全没有一点作戏痕迹，是真心肺腑之言，再有他一身制式朝服的加持，那份诚心就显得更打动人心了，半丝没有拿官位压人之感，反叫人觉得他这官当的真委屈可怜。
这么大的官，竟然也过的这样苦，从前那不为三斗米折腰的口号，似乎在大宁朝内显有人提及，当今和太上皇尤其喜用实干派，这导致户部主官常年被地方官派人围追堵劫，就为了能从国库里把报的款项早点拨出来，文人节气，在来要银子的官员身上根本不存在，毕衡就是其中的佼佼者。
会议在这样的氛围里，从凝滞转向融洽，除崔闾外的其他人，纷纷起身陪敬了一盏，虽没有具体说什么，但至少能感觉到，他们的内心，没有像之前那样排斥和警惕毕衡了，望过来的眼神里都充满了同情。
官儿啊，也不过如此。
崔闾见氛围转好，偷偷给毕衡竖了个大拇指，两人一唱一喝的，总算将人稳住了。
蒋老爷也吁了口气，趁着氛围不错，终于提了个大家都迫切需要解决的事情，他难掩脸上的赧色，冲着崔闾跟毕衡拱手，“崔家主，毕总督，我们身上的那个……呃，您二位，能不能请李姑娘帮忙解决一下？您二位放心，我等决不叫李姑娘白忙活，诊金必定备的厚厚的，决不敢慢待她半分。”
其他人也把耳朵竖的起来，关切的注视着上首处两人，崔闾笑了一下，抬手做了个请茶的动作，道，“诸位难道没觉得身上轻松了许多？是不是疼痛已经缓减了？”
他一说，诸人才回觉过来，确实，不知不觉间，肚腹间的抽痛已经停了，只余一股凉嗖嗖的冷意在，可用手一摸，那长于肚腹中的硬包块还在。
崔闾指了指茶，冲诸人道，“李姑娘现下正忙着替中了招，还未发作的男子们驱虫，为解你们疼痛，这茶里面加了她身上幼王蛊的蛊胶，等她忙完了那边，自会来替诸位解蛊的。”
冯承恩嘴快，“蛊胶是什么东西？”
说着还凑近了茶盏去嗅，却除了茶香，并闻不到其他异味，只这茶香似比寻常茶香更浓。
崔闾笑了一声，眯起眼睛一字一字解释，“血燕怎么生成的，蛊胶就是那样生成的，只不过更难得一些。”
毕衡求知欲也是旺盛，见气氛如此好，为了再活跃一些，便紧跟着问，“怎么难得了？我怎么不知道你还准备了这些？”
崔闾笑意更深了些，道，“幼王蛊是靠吻针汲取精血生存，那分泌出来的……那个，就是蛊胶了，一般要堆积个十好几天才能被排出皮肤表层，显现给人看的，就跟天花痘结痂后的东西一样，剥落下来就是蛊胶了。”
毕衡眨了眨眼，脑子里还在想具体雏形，结果，就听见接二连三的干呕声响起，他惊讶的望向声音来处，却是冯承恩捂了嘴，又捂肚子的在恶心当中。
旁边蒋老和越老也在忍耐，奈何崔闾形容的太形象了，根本控制不住去想象，越想象越想呕，偏崔闾跟后头还加了一句，“别吐了啊，这东西可得十来天才有一点，止腹痛灵药，吐了就没了。”
痘痂，毕衡后知后觉的反应了过来，一时间胃里也有些翻腾。
崔闾乐呵呵的看着各人反应，暗忖：怎么可能是蛊粪呢？是唾液而已，只不过是故意形容那么恶心的，就是为了报一报李雁被强娶时，你们上门喝喜酒，袖手旁观的仇。
深秋日落的早，他们半中午进的围帷，中途一直在说话，加上肚腹疼痛没胃口，餐食一直未用，各人精神都集中在谈判上，一来二往，不小心的就天黑了。
崔闾朝外望了望，冲崔诚点了头，很快，他便领着仆妇鱼惯而入，将早就准备好的餐食一盘盘摆上桌，当真上了好几盘鸡。
周围点了烛火，照的帷帐内亮如白昼，而围帷周围的码头边上，也一排排的点起了篝火和火把，映的此处特别明亮，又加之属于巡按身份的旌旗插在码头边，更映的此处有种肃穆的官威在，让周围站岗放哨的漕运帮众们，一声也不敢吭。
毕衡留了一半人马守在严修府上，自己领了另一半人马来的码头，加上崔闾临时征调的帮众，整个帷幔周围围了二三百人，再加上九位来赴宴的当家人，以及所带人马，整个码头乌央央的全是人头。
如此阵仗，如此烟火明亮地，很快便引起了对岸保川府的注意。
那边自从毕衡过了江后，一直便没了消息，正急的不知道怎么往京中报呢，结果，这夜里，就见对岸码头突然烟火大增，隔岸都能看见黑黝黝的一群人墙，那保川府娄文宇刚准备睡下，就被派在江边蹲守的属下摇醒，衣裳都来不及披，汲着鞋子就跑到了临水的瞭望台上。
说来也是滑稽，靠水的地方不建码头，建瞭望台，明明对水岸的都是一朝之臣，结果，靠水生活的百姓，防他们扮匪比防贼更甚。
实在是叫水猴子和漕匪祸害怕了，干脆撤了码头，搬离岸周，再弄一座瞭望台来当警戒。
娄文宇三两步上了瞭望台，从属下手里接过舶来长镜，边调焦距边问，“只亮了火把篝火？看见人没有？什么时候亮起来的？”
那属下垂手回道，“天刚黑就亮了，属下看过了，里面竖了毕总督的巡按旗，但没看见毕总督，而且毕总督带去的人也基本没见着，全是漕运打扮的人在里面晃。”
娄文宇边听边看，见都同他说的一样，心中不由暗暗叫苦，暗忖：别不是叫漕帮那伙子人给拿了吧？隔岸点火示威？这下子完了。
他坐镇保川府也六七年了，每年年底到来年年头这段时间，他都得提着心过，旁人都在高高兴兴的准备年节，只他得时时关注着江对岸的动静，但有过去的人跳江泅水，他这边就得安排强弩接应，甭管接过来的是尸首还是活口，都是一次跟江对岸打拉锯战的开始。
有时候他都疑惑关于太上皇的传说，就江州这情况，根本不像太上皇的作风，从小他在北境里听见的，都是太上皇杀伐决断的战事传闻，就没有被人威胁恐吓的可能，就江州这作死的风格，放别的州府，早开剐了。
只他这质疑也不敢问出来，不然一准得挨他爹削，用他祖父的话说，他爹就是太上皇的绝对拥拓者，没有太上皇提携，他爹还是纨绔二世子呢，他们娄家可能得败他爹手里，就因为太上皇觉得他爹口才好，很会歪理邪说，于是，在一次跟凉羌打战和谈中，把他爹丢进了使节队，这一丢就丢出了个礼部高官来，他们娄家也正式在北境展露头角。
娄家作为新朝成立的中坚力量，事事与新皇看齐，凡有需要用到娄家的地方，都义不容辞的向前，这保川府地处中枢要道，坐镇府台府的出自武氏皇族本家里的一位将军，娄文宇作为文官，被派来打辅助，担任保川府同知。
整个大宁朝，也就只有保川府的府台是位武将，且有辖制左右三个州府兵的权利，是江州但有异动，就能立刻进入战备状态里的一种布局。
他有时候盯着江州烦了，就巴不得江州搞些事情出来，好叫他家府台大人招集兵马冲过江去，可惜江州那帮人很会掐分寸感，每次都闹些不疼不痒的事出来，叫人一口气闷在心里，咽不下又出不来，就很憋屈。
突然，娄文宇不动了，重新将舶来长镜移回之前扫过的地方，就见一穿着朝制护卫服的人，站在一个架子搭建的台上不断挥舞手中小旗，他透过长镜镜头仔细盯着看了好几遍，终于确定，这是他们大宁军军制旗语，每一个动作都很标准，绝不是照猫画虎弄来骗他们的。
这得亏了他从小长在北境，要换一般文官来，指定不能立刻认出这种旗语，原独属于北境兵的战时传令语。
娄文宇立即伸手去抓旁边的属下，“快去，快去叫武将军，告诉他，毕总督让他纠集兵马准备过江……等等，回来，快，先去江边上把藏匿的弩箭手叫回来，别叫他们把人射了。”
那属下愣愣的被推下瞭望台，等理清了意思，忙撒脚先往江边跑，一扭身进了处芦苇荡，踩着铺在江边沿上的茅草断枝，学了几声虫叫鸟鸣，然后道，“一会有人过江，你们把弩藏起来，别叫人发现了你们，娄大人说不能射，那是毕总督派过来报信的。”
一叠声说完，又立刻往城里跑，直直跑进府台大人府，“将军，将军，江对岸有动静，娄大人说毕总督让您集结人马，准备过江……”
武弋鸣正翘着脚看话本子，这是他让人帮他从北境捎来的，最新连载的武侠本，正畅游在主角的江湖里呢，就见门被人一把推开，然后就听见了个不太真实的消息，他人都没反应过来，跟着还愣了一下，发出了声“啊？”的疑惑音。
来人单膝跪地，又将事情禀报了一声，这下子，武弋鸣听明白了，瞬间从榻上弹起来，伸手就从武器架上摘了配刀，“走，去瞭望台。”
结果马刚牵出来，从北境方向的城门处，就奔过来一群人，个个手持长刀，跨马烈烈，到达府台大人府门前，一拉马缰绳，马立即人立而起，带的背上的人也跟着临空拔高，气势煊赫的垂眼立定，望向武弋鸣，“要出去？”
武弋鸣脑仁嗡一声炸了，忙扶了配刀行礼，“王部长，您怎么到保川府来了？”
王听澜从马上跳下来，她身后的二十几人，也齐齐下马，牵绳静立，“起来，无需多礼。”
武弋鸣立即起身，冲着王听澜咧嘴笑，“王姨，什么事能劳动您亲出北境？”
王听澜眉头紧皱，并未直接回答他的问题，而是问道，“可有纪百灵的消息？还有她身边带着的一位叫李雁的姑娘，你有见过么？”
武弋鸣想了想，挠头，“都没，但我知道她们来过，那段时间我刚好去了荆北巡营，怎么？她们出什么事了？”
王听澜攥了攥长刀，摇头，“不知，我收到……那位贵人远途急信，说李雁有可能出事了，我往京中去信问了，那边回信说，她跟着纪百灵出官差，这才打听到了你这里。”
武弋鸣立即道，“那走，去问问娄文宇，他肯定知道她们往哪处走了。”
于是，娄文宇在江州上，等到了来寻他的两个人，他立即起身惊讶道，“王姨，您怎么到保川府来了？”
王听澜打量了他一遍，点头，“你娘叫我看看你，回头我给她带话，你看着挺不错。”
娄文宇苦了脸，就又听王听澜问，“有见过纪百灵一行人么？哦，还有秋三刀，京里的信中说他随纪百灵一起出京办差了。”
“秋三刀我见过，纪百灵来过保川府么？没见着她啊！”娄文宇挠头。
他们这帮人都是北境出身，年纪都差的不大，只要在北境三州内跑着长大的，基本都知道谁跟谁，就纪百灵那爱寻人错处的小纠察，他在北境时就烦她，偏又不能动她，所以遇上了就绕道，小爷惹不起，还躲不起么，因此，俩人正经没什么交情，但他知道，秋三刀那眼瘸的挺喜欢那丫头。
王听澜眉头更夹的死紧，嘴唇紧紧的抿着，她也是接了秘信才知道，那叫李雁的丫头，竟然是左师傅亲挑的荆南圣女，武帅府那边都找疯了，没料人竟然被纪丫头带出北境了。
这时从队伍里走出一人，望着娄文宇道，“你再想想，秋三刀有没有跟你提过百灵？文宇，事情重大，我纪家担不起这么大的过失，麻烦了。”
娄文宇一看，忙摆手让了半个身位，躲开了她的拱手礼，“纪姑姑，我真没听三刀说起过，他就来……就来……咦？”
所有人都被他一声咦声给吸引了，就见娄文宇一拍脑袋，“我想起来了，我说秋三刀咋那么怪呢，他进城来跟我要普通护卫服，还问了成衣铺子，后来有一天我巡街的时候，听里面的掌柜跟人闲聊天，说遇上一个带兵的怪人，买了许多女人衣物，还让他改衣服，把府衙里的护卫服改小。”
王听澜一把按住了冲动想问更多细节的纪臻，“臻臻，出北境的时候，就说了听我的，你退下。”
纪臻忍了心头慌乱，轻轻点了下头，“是，我只是一时没控制住，下次我注意。”
王听澜转向娄文宇，“那你知道秋三刀去哪了么？他有说过具体方位么？”
娄文宇张了张嘴，又挠了挠头，声气变小，“我听他说要往江州去，说是想去会会那边猖狂的豪绅地头蛇……”
他当时可支持了，恨不得也跟着去，临送别秋三刀时，还跟他说，如果有机会，干脆把那帮不听话的东西全抹了脖子，省得叫他们皇上天天忧心，害他守在保川府几年不得回家。
完了，肯定发生大事了，不然这两个姨不可能一起出北境，还有那位贵人的秘信，得是什么样的急事，才能让王姨露出这么严肃的表情？
武弋鸣适时插话，“不对啊，纪百灵她们都到了城外十里台驿站，没道理不进城，文宇，三刀进城，除了跟你要衣服，就没别的话说？”
娄文宇瞪眼，就听武弋鸣道，“哦，她们入驿站的时候，我的亲卫刚好从旁经过，所有我人虽然在荆北大营，却知道她到了保川，原来竟是没进城？”
两方一对线索，就对出了不对劲，纪臻脸色更加惨白，本来都还心怀侥幸，这下子就只能向天祈祷了，“她们不会一起出了事吧？”
说着咬牙切齿，“这个秋三刀，怎么可以带她们进江州？他不知道那边不能涉足么？”
王听澜安慰她，“别急，说不定是虚惊一场，百灵向来机警，她敢带雁儿出门，也定会保她平安的，回头等找着了人，罚她抄抄书就是了，那位贵人不会计较这种小事的。”
实际上她的心里并没有这么乐观，那位不是听风就是雨的，能惊动他的事，定然不是小事，现在就祈祷，能在那位贵人赶到之前，将孩子找回来。
几人正说着话，就听一直值守在瞭望台上的人叫道，“大人，娄大人，有船过来了，真有船过来了。”
娄文宇一拍脑门，拽着武弋鸣就往江边跑，边跑边道，“快快快，毕总督在江对岸给我们打了旗语，说要放船过来，叫我们的人别射错了自己人。”
武弋鸣比他跑的还快，瞬间就站到了江边沿上，然后，就见一苇小舟箭一般的冲了过来，上面猫着两个人，都贴在船肚子里，直到看见弩弓手收了箭，才敢冒头，一冒头，就见江边沿上站了许多人，惊的眼珠子都瞪圆了。
帷帐里，崔诚趁着上菜的间隙，给崔闾打了个手势，然后，崔闾借给毕衡倒茶的时候，以唇语相告，“过去了，那边打了旗子，说人已安全到岸。”
毕衡瞬间低了头，眼睛有些热，不住的往嘴里灌茶来掩饰激动，那边注意力正被驱虫吸引的几人，没见到这边两人的模样，一心只盯着冯承恩，看他在李雁的手中，疼的差点昏死过去的样子，等着排队驱虫的人，个个心有戚戚的往后缩，恨不能都往最后排。
太吓人了，也太疼了。
李雁则抬起一脸天真的笑容，长吁短叹，“你们拔迟了，叫胎包黏体了，早些叫我，还能省了吃苦，哎呀，也是不幸中的万幸啦，不然再过两个时辰，就是我也无能为力啦！”
她刚从内城过来，在那边弄了一天，全都是没长成的男孩子，也有当晚喝醉了没能力行房的，总之一天下来，除了千八百个蛾虫入体的，按她的估量，人数当远不止这些，应当是有人悄悄的藏起来了。
崔闾对于这些人也尽到了规劝宣传义务，个人选择的后果，他不负责包售后，李雁等到天擦黑，也是尽自己最大努力的修补，之后若再有人拿男孕事件来攻击人，就不是他们的错了。
趁着接李雁的时间差，崔闾让这几个当家的派人回去取银票，一手交钱一手驱虫，别怪他防心之重，实在是数额不小，他怕他们事后后悔，用分成和这激动之下报的增税二选一。
他不傻，能两者皆得，凭什么二选一？是以，钱到虫除，分成另算。
崔闾观察他们交钱的表情，那种挥金如土的样子，下意识甩钱的行为举止，在在都表明着一件事，就这些钱，只如九牛一毛，不值当他们露出心疼的表情。
除非手上有矿，不然谁这么不爱惜钱？来自吝啬鬼的真心吐槽。
崔闾顿了顿，仔细琢磨了又琢磨，别说，他们若是真靠海运抄底到了金银矿，那就能解释的通如此挥霍的底气了。
可是，要怎么才能诈出来呢？
崔闾摩搓着手指，将眼神定在那几个被挤在最后的当家人身上，团体中没有发言表决权，什么事都被当木偶指挥的人，这种人心里，也会有不甘吧？
正想着，崔诚在帷帘处冲他请示，然后，崔闾就在半掀起的帘边，看到了自己的长子，正一脸担忧焦急的看向他。
崔闾眉头皱了一下，起身拍了下毕衡的肩膀，冲帷帘处道，“我去去就来。”
毕衡眼睛随着他动，待看到崔元逸，眼神不禁一亮，他闾贤弟的翻版！
崔闾出了帷帐，就见崔元逸立即迎上来，上下打量他，“父亲，您没事吧？儿子……儿子见家里的护院少了许多，又不见了诚伯，心里着急，就擅自离了家……”
崔闾摆手，示意他说别的，崔元逸这才停了解释，咽了口唾沫，低声道，“五弟不见了，跟柏源一道不见了，五弟妹先还瞒着，后来见人老不回，才找了我说实话，说是五弟跟柏源爬云岩山，半山腰见到一条船从那边过，他们好奇，就半夜趁船驻锚时，淌水跟了上去，然后，然后就不见了。”
崔诚在旁边请罪，“老爷，大少爷，是老奴的错，走时竟没安排人跟着几位少爷小少爷。”
叫崔闾制止了检讨，后就听崔闾问崔元逸，“可知道那船是从哪个方向来的？”
崔元逸斩钉截铁道，“府城，儿子问了家里的佃户，跟当日在田头见过船帆的族亲，他们都说船是从江州府方向过来的。”
林力夫说过，自毕总督登上江州后，江州大船便全都歇了锚，有且只有一条船，就是往东桑岛方向去的运奴船，会在这几天离岸回港。
小五和柏源两人，八成就是上了这趟船。
崔闾眉头狠狠一皱，林力夫替他安排好了码头这边，已经带人去追那条船了，他姐姐还在船上，他是怎么也不能眼睁睁看着他姐姐被带走的。
现在的情况是，他和他带走的帮众们，没有人认识小五和柏源。
“吴方，带两个人去追。”

第37章
帷帐里，李雁按照崔闾的叮嘱，放大放长驱虫过程中的痛感和时间，务必要让几位老爷对于这次的孕事经历记忆深刻，且提起来就有汗毛直竖感。
老狐狸们从李雁给第一个人剥离胎包时，那慢腾腾的样子里，就看出了小姑娘故意施为的心理，找崔闾抗议，崔闾便假模假样的上前，说些让她手轻些，动作快些的话。
小姑娘很委屈，托起掌中劳累了一天的幼王蛊，眨巴着大眼睛望着崔闾，意思很明白，她也想把事情赶紧做完了，好让她的宝贝早点休息，奈何她的宝贝实在太小太弱了，又加之在内城帮几百号人清了一轮，已经精疲力尽了，再让它加快工作效率，会累死的。
这孩子心思简单，演技远没有在场的老狐狸好，说幼王蛊弱小的话，看着就假，但说它忙了一天的话却真真的没渗水份，这就导致，是人都看的出来，她在有意借机折磨人，却只能硬生生忍着叫她动手，那一声高过一声的惨叫，就是他们集体冷漠对待李雁被欺辱时的代价，总之，此事过后，所有人都该知道，这姑娘不是个好欺负的主。
崔闾就是除了想让李雁自己为自己讨还公道外，再就是想拖着几人在这里，好让他们进行后手布局。
“李姑娘、李小姐、李大人，求您给个痛快，要银子还是要什么，您只要开口，冯某定尽力为您找来。”帐子里的声音痛的裂开，其他人恨不得把耳朵堵上，奈何身上的问题还没解决，只能两股战战的守在一旁，听着冯承恩杀猪似的嚎叫。
李雁望着恹恹的幼王蛊，眼眸微亮，在冯承恩惊吓的目光中，小嘴一张一合，“它精气耗完了，你若同意，可舍几滴心头血喂喂它，等它喝饱了，准一气就将胎包剥了，就不会有一寸寸啃噬之痛了，这是最快的快刀斩乱麻之法，之后的几位老爷也能跟着少受点苦，嗯，我看你年纪是他们当中最轻的，几滴心头血而已，不碍事的。”
冯承恩痛的满额头冷汗，可心头血一说，立即就感觉这痛还能忍受，忙把头摇的拨浪鼓般拒绝，“不行不行，本老爷看着年轻，实则身体虚的很，心头血可不能随便取，会损寿命的，李姑娘慢慢弄，冯某还忍得。”
他忍得，其他人忍不得，纷纷上前劝他，要他以大家伙的利益为重，小小的牺牲一点心头血，回头他们可以送上贵重补药和银两，以告慰他的深明大义。
冯承恩气的不行，毫无血色的唇张张合合，出口的全是不重复的骂人话，什么慷他人之慨不知羞的话，都是轻的，更难听的直接让这个小团体四分五裂，大家三三两两的气的远离了他，一副他不为旁人着想的怨怪心理。
连崔闾在帐外说了好一会的话都没发现，都集中的想用割裂合作的方式，逼冯承恩就范。
毕衡隔着帐帘咂舌，跟崔闾咬耳朵，“这姑娘约摸真在装傻，你看她，三言两语，就把这一股绳拆散了。”
崔闾隔着帐帘看李雁，笑了笑摇头，“她不是装的，她说的是真的，是真想占人心头血的便宜呢！”
让她放慢除胎动作，都装的让人一眼就识破了，说要人心头血的话，几个老狐狸可没半点不信，因为人家在说的时候，眼睛里的真诚有如实质，是真那样想的，所以，心头血确实有助幼王蛊恢复。
崔闾给毕衡解释，“她这宝贝饲养条件苛刻，确实是每月都要舍几滴心头血来供养的，她养了十几年，才堪堪养那么点大，这一朝回返，必然要加大供养量，她自己又能有多少心头血呢？全都养了它，她还活不活了？所以，用别人的就成了目前最好的方法。”
当然，歪打正着的能短暂的叫这些人内讧，也是意外之喜。
崔闾问，“船过去了？那边打了旗语没有？”
毕衡笑的眉眼飞扬，“过去了，刚打了旗语过来，半个时辰后，由保川府武将军亲自带人过河，我们这边把江中心的锚拖走，再把兜底的渔网收了，好方便他们的箭舟过河。”
崔闾点点头，喊了陶小千上前，“去看着些，让下水的漕帮兄弟手轻些，别让他们留岸的哨子发现水中动静。”
岸边起的篝火，打旗语跳的操，都用码头新换了主子，祭河神的借口。
九位当家人来赴宴，当然也怕江中有变故，不仅带了护卫下码头，还在岸上留了哨人，所有漕运船全都停靠在岸，江面上蜻蜓飞过都有痕迹，但凡动静不寻常，那哨人就要吹响角号示警。
之前的那尾小舟箭矢似的冲过江，利用的就是起篝火和沿岸火把时的浓烟，再加上祭操的新鲜吸引力，忽悠瞒过了哨人的眼睛，这会儿，就得靠着帐内几人拔蛊虫的尖嚎，来让蹲守的护卫和哨人统统围近这一片，达到让帮众上江心作业的目地。
果然，随着帐内的惨叫，和争吵声不断的传出去，那些留在外面的护卫，和码头岸上的哨人，全都将注意力放了过来，不自觉的开始往这处并拢，陶小千找准时机，手一挥，那些早就做好准备的帮众，光着身子鱼一样的就滑进了水中，连涟漪都没晃动。
至此，毕衡才将一颗心收回了嗓子眼，感激的冲着崔闾行礼，“闾卿，太感谢你了，没有你，这边消息真是不知道该怎么送过去，我可太幸运了，遇到你……”
崔闾把人扶起来，叹道，“按理，谈海事分成这块，应该得要朝廷那边派人来谈……”
毕衡打断他，“时间不等人，我懂，再说，朝廷即便派了人来，谁还能有你更了解这块事？回头他们若是觉得咱们谈亏了，那让他们自己来重新谈好了，反正我俩就这本事，没有更大的能耐了，闾卿，你不用担心朝廷那头有人使绊子弹你或弹我，咱们身正不怕影子斜，再说，还有陛下跟太上皇呢！”
说着眨了眨眼，凑近崔闾，“太上皇说那些官员做事都没有放屁快，迟早有一天全把他们革了，换能懂百姓疾苦的寒门子弟上位，嘿嘿，所以，别理那些为当官而当官的老爷们，等陛下翅膀硬了，他们没一个好果子吃。”
朝堂上，有世家门阀背景的官仍占大多数，利益牵扯盘根错节，太上皇也知道光杀人没用，打不断他们的制度和传承都没用，所以，在长久的对抗拉锯战中，他们基本达成了一个平衡点，就是科举取士这块，前三甲的寒门录取率，由原来的百分之三，调整到现在的百分之十五，再有当今给予的百分之百的任命率，只要寒门学子能凭科举入仕，就一定能有官做，再不会有后补等于没官做的风险了。
崔闾知道，他在后世的史官录中看到过，说太上皇这招，叫乡镇包围州城计划，用那些门阀高官看不上的微末官位，一点点往朝中蚕食渗透，等这些人的履历刷上来后，朝中六部三院等实际办事衙门都攥在皇帝手中后，被架空的那些人也就可有可无了。
所以，大宁宣和年，也叫世族勋贵没落开端年，前后用了近七十年，才最终将古来的朝廷政体格局，彻底打破翻转。
只目前而言，朝廷的政体基本格局，都还裹挟在世家勋贵的股掌中，当今看似在很多事情上有决策权，实际状况也在太上皇头一次的大开杀戒下，看起来比前朝好些，可到底他们的积累太浅，起祥地北境当年的人才也寥寥无几，用都没几个能用的，重新培养的时间，远远够不上世家手里早就积累的人才，且他们也知道新朝爱用寒门，于是首次恩科上来的寒门学子背后，都基本有一个慧眼识才的大族友人，这就叫人防不胜防了，太上皇也是执政几年后，才发现了这后头的猫腻，那种被蒙蔽的怒意，和被这种犹如织网般的制度，纠缠的心生乏味，在发现光靠杀也改变不了后，太上皇以退为进的，为真正的寒门士子，埋下了草蛇灰线的成长规划。
两人站在江岸边，任由那几人的护卫和哨眼靠近帷帐，毕衡悄悄的给崔闾分析朝廷格局，以及他所能知道的太上皇与当今对政体的布局，末了很是感慨道，“太上皇用心良苦，也是为我等寒门士子尽力谋划了一个光明的晋升途径，至少，让许许多多的寒门士子们，不用再为考中后的跑官烦恼，更不用为了有官做，而失了少时节气，违背本心依附高官贵胄，闾卿，你懂么？他为我们寒门士子，开辟了前路无忧的绿色通道，让我们只管向学，保我们学有所用，那种知遇之恩，让我们这些……”
毕衡望着涛涛江水，声音有些哽咽，“让我们愿意为他肝脑涂地，愿意听他的任何诏令，便有一日要我们赤手空拳的去与人搏斗，我们亦不会有丝毫犹豫退缩，愿以身誓忠！”
崔闾说不出话，因为江水相隔，因为地处偏僻，更因为他从前懒怠关心，所以，对于新朝的一切，他都不太清楚，就太上皇个人事迹，在江对岸那样的传颂度，他也知之甚少，唯一清楚的是，太上皇好像只比他大几岁。
人比人是真不能比，同样的年龄段，有人名流千古，创造传奇，有人却连家人都护不住，断子绝孙。
崔闾霎那间就生了颓唐之心，从没觉得自己有不如人的地方，却在此刻生出一股无可比拟的挫败感，那之前为补救和扭转了一些事的小激动和宽慰，又显得那样的微如萤火。
他还得再努力些，太上皇能从边城罪匪窝里横空出世，他在有着梦境警示的前提下，若还不能改变家族命运，那岂不是显得他太废了？
他不能废，嗯，不能！
突然，崔闾就顿住了，身形有些凝滞，声音也有些顿挫，“你说……太上皇厌恶世家勋贵？一心想改变朝中政体，还政于民？”
毕衡骄傲点头，“对，太上皇说了，民政民政，普通百姓都参与不了的民事活动，政事处理上也就没有公正透明可言，世家勋贵的眼里没有平民百姓，所以得改。”
崔闾哑了声，半晌在毕衡的注视下，艰难道，“我崔氏……累世的资本，传了几辈子的名望世族……”
毕衡一下子卡了壳，好似才反应过来一样，“哈？”
对，对啊，崔闾他家……还上了世家谱来着，跟清河崔氏有一腿，我靠，死了死了，他把这茬给忘了。
毕衡一下子挠头一下子挠脸，急的想找补，“不是，闾卿你不一样，你和他们不一样，那个……我……”说着话胸脯拍的山响，“我会帮你在太上皇和陛下面前斡旋的，你是什么样的我能不清楚么？我用性命跟你打包票……”
崔闾眼睛盯着江水，脑子里的念头在翻滚，总觉得自己好像有了点灵感，对于耗费家财不那么头疼的一个想法。
干码头邀功，替子孙换个活命的恩典，又或者把钱花光，让那不知名的仇家，失去对他家的垂涎，又或者……崔闾隐隐觉得自己好像有了另一条更快捷，能够得到免死铁劵的机会了。
于是，不禁喃喃出了声，叫毕衡惊愕不已的念叨，“你怎么还念着免死铁劵呢？没那东西，闾卿啊，真没那东西。”
崔闾有些激动，背着手在江岸边来回踱步，摇手，“别打扰我，我不是说真的铁劵，就是说口谕，类特赦的那种口谕，行不行？能不能得到陛下或者太上皇的特赦口谕？”
毕衡实在忍不住了，上前扳住崔闾的肩膀，盯着他的眼睛道，“闾卿，你实话跟我说，你到底有什么事这样急的，非要得到那东西？你家里人或者谁犯事了？十恶不赦？还是那……”谋逆？
不会吧？
崔闾被他问的瞬间冷静了下来，望着他哑了，动了动嘴唇道，“我不知道，说出来你可能不信，毕衡，我前些时日，作了个梦，梦里我家招了小人算计，全族获罪，被抄家灭门了，毕衡，我不能坐以待毙，这一定是上天给我的警示，所以我……”
毕衡看着他的眼神从焦急，变的有些散乱，又有些呆滞，半晌从喉咙里挤出个字音来，“啊？梦？”
你看，明显是不相信的样子。
崔闾有些挫败，挣脱开他的禁锢，满脸严肃，“毕衡，我都告诉你了，不管你信不信，我必须得为我的家族谋个特赦令来，以后就算真遭小人算计了，也不至于叫我全族尽灭，毕衡，毕兄，请您一定要帮弟一把。”
说着很郑重的向着毕衡行了一礼，毕衡被他这礼施的手足无措，哎呀哎呀的上前将人扶起来，又是跺脚又是搓手，“你这……你这个……那得用多大的功才能换啊？”
说着压低声音道，“当年北境有个将军，跟太上皇打天下得来的从龙之功，都没能换回他奸女坑民的罪，被当众斩了首，太上皇那边曾直言过，从他手里不会有免死这两个字出来，当今依从太上皇治国之策，也不可能会发出这样的口谕来，闾卿，你这个要求太大了，为兄就是想帮你，也不知道怎么帮啊？”
完了之后又顿了顿，“而且，那只是个梦，不能当真，你先别急，咱们好好查查，小人害人总有端倪，你查查你身边人，等回头这边事了，你把江州握进手里，再慢慢疏导，总能排查出可疑人来，咱们自己就把隐患消灭了，比走圣路容易，贤弟，你一向理智机敏，许多事情比为兄有主意，你沉下心来，别慌，总能有办法的。”
崔闾顿了顿，将刚刚闪过的念头，大概讲了下，“我崔氏作为世家谱上尚算靠前的人家，若……若带头向圣上太上皇示忠，以家资充抵国库，散部曲以降门阀，你说，圣上那边，会给我个特赦令以示嘉奖么？”
毕衡瞪眼，压低声音道，“为兄不知，但为兄知一件事，你及你的家族，会很快被其他世家门阀给联手灭了的，也不用等小人来了，你今儿递了忠表上去，明儿就能和家人一起完完，闾贤弟，这条路很危险。”
这是肺腑之言了，崔闾拍了拍脑门，边拍边点头，“是，是，我只是刚刚有些着相，把事情想简单了，我懂我懂。”
他只是突然想到打地主的字眼了，那个舍家财定成分的年代，也是阶级平番的特殊年分，但好似不能拿来直接用，起码他现在不能用。
崔闾背着手往回走，那边的嚎叫进入尾声，想来李雁应该弄的差不多了，为方便对岸的箭舟能神鬼不觉的过来，他还得再去周旋一波。
毕衡跟后头眉头夹的死紧，觉得那一瞬间的崔闾，是真的魔怔了，有一股子不达目地不罢休的狠绝。
崔闾却是边走边回味着毕衡说的话，若太上皇真对朝局有那样的打算，那按他的性情，江州这块地方，就不可能一直留到现在不动，明明曾经打散过一次格局，为什么没有直接拿下，反而还任由新的格局产生？
为什么呢？
崔闾渐渐停了脚步，回身望向江对岸的保川府。
养猪？
或者，是怕江州这块肥肉，在收归国有后，再被势力庞大的世家勋贵侵占笼络，成为另一个法外之地？
那他们现在做的这些，是不是破坏了太上皇的布局？
崔闾眉头狠狠一皱，总有种坏菜的感觉。
但很快，他就没空想这些了，李雁掀了帐帘出来，守在外面的几家子护卫，一下全都挤了进去，往各自的主子身边靠，想要近身查看他们的情况，毕竟叫的那样惨。
崔闾眼神凌厉，冲着一边埋伏了许久的人道，“剪哨，围帐！”

第38章
北境边城的大营里，遴选出来的御龙卫战力，是整个大宁军卫的顶尖强者，尤其他们的行动力，是一百个漕运帮众不能及的。
秋三刀出事，纪百灵被彻底看管，那剩下的人崔闾也不能放他们闲着，特别是从毕衡嘴里听见的，关于边城大营里的军伍实力，能从那里脱颖而出的兵将，都个个前途似锦，进御龙卫溜一圈，就有能下放各州府当地驻军，做个至少百户、千户职，起点就比别人高。
边城大营，也成了后来培养驻军统领的最高军事学府，所有符合晋升条件的将军前缀里，一定有边城大营历练过的履历。
这样强悍的行武实力，摆着太浪费了，尤其知道他们有特殊的联络方式，和专门培训过的伏击阻截课程后，就更让崔闾不愿将他们闲置着吃干饭。
既担了御龙卫名头，就也该为陛下分忧，帮着毕总督尽快掌握江州局势。
如此，崔闾便怂恿毕衡去找他们二把手谈话，秋三刀显然是没好果子吃的结局，可跟着他后头的兄弟们，却没有必要一起受连坐之刑，现在有能戴罪立功的方式，大家共赢岂不更好？
如此这般，毕衡劝慰了秋三刀一番，并告诉他江州目前各项事务进度，然后开始愁闷手上人的武力不足，在摆出了各种力保他手下人的条件后，秋三刀终于将他的副手叫到了跟前，命令他之后的行动，都听毕总督的调度。
边城大营的军事管理制度上，就有紧急时刻，副手暂接主将指挥权的军令在，且给了连坐自辩的机会，这也就表示，军士的生死荣耀在一定程度上，可不完全依赖主官，再有各州府驻军将领五年换防的规制，就更在一定程度上，形成了铁打的营盘，刷履历的主将奇妙晋升制。
毕衡给崔闾解释的时候，崔闾立刻就读懂了这种管理制度的好处，如此一来，不会再有某家军，或某将军，因不满个人待遇，或因个人私欲，振臂一呼，就引千军哗变的危机了。
换防换将制度，在一定程度上，就将军士身上属于某家、某某的烙印给洗没了，所有人为了心有归属和信仰，只会仰头看向最高处的那一个，大家心里眼里，也只会有那一个，是真正能做到天下兵权尽归一人手的管理章程。
高明！
崔闾几乎瞬间就被这手折服，竟开始奢望能有一日，与那位贵人见上一面了。
如此，那位叫韩崎的副手，就到了崔闾手里，成为他跟那些老狐狸博弈的最大底气。
他也是到了之后才知道，毕总督简直对这个本地乡绅言听计从，一点没有在京畿里的炮仗性子，摆的那个低姿态，跟换了人一样的叫人侧目。
他带了八个兄弟出来，连他一共九个人，到了之后就被崔闾安排混进了漕帮，在几位当家老爷进了码头，用他们的人在周围搜索过一圈，表示安全能入帷帐后，他就领着几个兄弟，在哨人的眼皮子底下，利用三次点茶加炭抬水之际，挨个的隐在了帷帐边上，与码头上石头泥土们混成了一色。
伪装隐匿，也是他们必修的课程之一，利用周围环境让自己“消失”，每一个能过这项考核的人，都是能做战前探马的实力，用在这处小小的码头，是真大才小用，那些站在岸上高处的哨人，竟一点没发现，每次到帐前伺候的帮众，打一个来回就少一个的情况。
只听一声令下，那些守在帐门处的哨人，连反应时间都没有的，咽喉就叫人捏错了位，然后不及身体倒向地面，就被后头人小心翼翼的接住，然后扭身一甩就搭上了背，半点声音不出的，就将人弄走了。
崔闾目瞪口呆，周围假装巡逻的漕帮帮众，个个感觉脖子发凉，惊悚的看着这些出手狠辣的家伙，再不敢与他们对视。
迅捷又果断，完全不给人一点点反抗的机会，一息，不、半息之间就悄无声息的把人弄走了。
崔闾此时才有种找回心跳的感觉，秋三刀还不够疯，否则凭着这些人的手段，十个他和李雁，也得没。
毕衡说的大宁军队纪律严明，他到此时才有了深刻体会，不对手无寸铁之人下狠手杀心，也有了深刻认知，这些人是真意外的有底线，半点没有因为头领身上出的事，而行迁怒打杀等私欲。
边城大营的军事管理，此刻让他好奇到了极点，到底是什么样的教育管理，才能教出这样一支，对错是非观如此清析的队伍？
崔闾暗暗下定决心，如有机会，他一定要去北境看看。
哨人身上的衣服被迅速扒下，立刻换到了早按他们身形挑出来的帮众身上，然后立刻往岸上跑，各人按照之前他们的站位站好，远远的看着几能以假乱真，然后，韩崎拿着从哨人身上搜出的铁牌，一家一个对应的分给他的手下，远远的与崔闾打了个手势后，就领着人往内城去了。
毕衡紧张的直抹汗，小声问崔闾，“能诈出来么？别弄炸了他们的窝才好。”
崔闾抿了抿嘴，斜眼望向他，“那你有更好的办法？他们身上的胎除了之后，肯定还要扯皮一番，咱们不拿住了他们的底牌，怎么谈分成？哦，随他们施舍，你愿意？”
毕衡头摇的飞快，搓着手道，“那不得行，定要他们吐个大头出来。”
崔闾点头，拍拍他的肩膀，“一会就跟他们扯，咱们现在的任务就是拖时间，给韩副队他们挣取时间。”
这几大当家走惯了海路，各家出门都习惯性的带哨人，不似一般的乡绅只带随身护卫，他们竟然将掌船的哨人当警犬用，崔闾自从打听到他们的这个习惯后，就埋伏了这一手。
一家一个，倒真是特别的领路人。
帐帘晃动，那里面整理好仪表的老爷们，在各自护卫的护持下走了出来，仿似刚刚杀猪似的嚎叫没发生过一样，对着踏步上前迎接他们的崔闾和毕衡，露出个矜持的笑来，这一笑里，带着轻松，带着狡诘，更带着对后续事情发展方向掌控度上的志在必得。
崔闾也回以同样的笑容，上前拱手，“各位辛苦，想必身上应当都干净了，哪咱们移步，去另一处帷帐内说话？”
蒋老爷被身边的护卫搀着，跟站不住了似的摆手，“崔老爷，老夫实在是累的慌，需要立刻回府请医看诊，再休息一番，之后的事情咱们再找时间商谈，可好？”
崔老爷？
崔闾挑眉，身上问题解决了，崔家主就变成崔老爷了，果然……！
毕衡眯眼，上前一步，皮笑肉不笑，“怎么？想赖账不成？”
越老爷跟后头开口，“毕大人，钱咱们给了，已经是往年的三倍了，您就算拿着那些回京，这差事也够得个大大的嘉奖了，就不要太计较了吧？”
崔闾扭了下脖子，冲着一旁站着凑热闹的李雁问，“可尽兴了？气消了没？”
李雁眨了眨眼睛，歪头龇牙，“尽兴，非常尽兴，至于消气嘛，我没气，我的宝宝有气，但刚刚它也不气了，嘿嘿，它刚刚喝饱了心头血，可快活着呢！”
冯承恩捂着胸口最后出来，眼神恨恨的盯着前头的蒋老爷和越老爷，一言不发的往旁边拐，想要避开他们悄悄走，却被崔闾叫停了下来，“冯老爷，你不留下来听听他们怎么说？万一条件谈到你身上，你又不在场，不是很吃亏？你们三方代表，有两方同意，就能代表另一方签条约吧？我觉得你当留下来听听。”
三人同时一惊，蒋老爷扯了扯脸皮，笑的勉强，“崔老爷在讲什么？哎哟，我老了，竟然听不懂了。”
崔闾转动着脚尖，示意毕衡与他一起走，边走边道，“蒋老爷，有些话说的太明了，就没意思了，您看我像是个没眼色的人么？呵呵，九门，实际上能做主的也就你们三家吧？牌都摆桌面上了，我若还不知道怎么出，是不是显得本家主太废物了？还是你们觉得，我此时应该废物些？”
说完手一伸，对着被掀开的，新收拾出来的帷帐道，“请吧，今天不把事情谈好，签订，咱们谁也不离开。”
越老爷脸色铁青，咬牙道，“若我们不谈不签呢？”
崔闾笑的一脸温和，指了指他们身后出来的衙署笔贴，“所有会议商谈内容，他们都记录在册，你们之前也各用了小印画押，现在就只差分成问题没解决了，各位，九十九步都走了，咱就没必要为那最后一步撕破脸了吧？”
说着顿了顿，“我知道各位心疼，没关系，我许你们心疼一刻，但心疼过后，该谈的也得谈，有你们联名举荐，我便是不想接江州府的位子，怕也不能够了，与其日后咱们再为此事周旋，不如就趁着陛下的亲信毕总督在此，把事情一并了结了，这样一来，我做着江州府的位置，才好与大家互惠互利，共同富裕啊！”
几人脸色几变，抬头望向守在岸上的哨人，见他们个个背着手站的笔直，想来在看到护卫入帐后，他们是自觉回了原位，应当是没发现什么危险在的。
能被他们带出门的哨人，都是海上归家的吉星，有在船桅上战胜海神王的福气在，他们相信那些人的眼睛和警惕性，能这么巍然不动守在原位的，只能是他们认为安全的地方。
蒋老爷如此安慰了自己一番，硬着头皮道，“可崔老爷和毕大人提的分成，几乎要了我们的年盈利率，那是真没法谈，您二位如果真有诚意，那咱们就按诚意上的分成比谈，可否？”
崔闾点头，一副无奈模样，“各位当家人，做买卖，不都是坐地起价就地还钱的么？你们也当理解理解毕大人，他要是一锤子焊死了一个价，回头报到朝廷那边，那朝上的老大人们，指定认为他吃了你们的回扣，为着他以后的官声前途着想，就算咱们私下里达成了统一意见，不也得做个样子，弄个有时长的笔录记载出来，好让那些人有迹可寻，就算查他个底掉，也查不出咱们实际上的串通勾联之罪？样子文章，还请各位当家人陪着演一下。”
毕衡跟后头不住点头，一脸悲痛，“实在是你们油水太大了，不来回拉扯几遍，真的很容易叫人往收受贿赂上想，你们也体谅体谅我，朝廷官不好做呐！”
这番唱念做打，倒显出了他二人处境里的为难之处，叫几位当家老爷也不禁深思沉吟了起来，想想每次接待过的那些端着官体的大人，确实没有人跟毕大人一样的，竟肯将内行当中的为官之道暴露出来，真是说的句句肺腑，情真意切。
看来，他们确实误会他了，人家不是真要狮子大开口，而是做的狮子大开口样，等着他们来讨价还价呢！
几人一合计，看看身周的护卫，和岸上的哨人，俱都没什么异样的举动，便沉默着往新帐中走去。
江水涟漪，箭舟飞驰，在夜色的遮掩下，以及帮众们故意做大的喧嚣热闹声中，悄无声息的发往了江州码头，随着篝火热烈的燃烧，冲天的烟尘往上飘飞，酒气加着肉香，渐渐让守在帐外的护卫们放松了身体，开始享受这样静谥的夜晚。
崔闾在帐中与几人展开最后一轮攻势，也不拐弯了，估摸着时辰，他从旁边崔诚的手里接过一块金砖，轻轻往桌上一放，摆了个请诸人解释的意思。
刚刚还挺轻松的气氛，突然就凝固了，所有人脸色俱变，方惊觉先头崔闾与毕衡的一唱一喝有问题。
蒋老爷率先开口，还主打糊弄学，“崔老爷，这是什么？竟然……呵呵，好阔气啊！”
崔闾抱着双臂用眼神往几人脸上扫，毕衡则笑着接话，“这是本官从严大人府上起出来的财物，各位当家们看看，此物有何不同？”
越老从鼻腔中哼出一声，“有什么不同？除非是假的，不然金子还能长哪样？”
崔闾点头，拎起金砖颠了颠，很轻松，根本没有压手感。
因为对钱财的不感冒，毕衡挑给他的箱子，他连看都没看，但后头对这些人的家底起了疑心后，他又想起了当时一瞥之下的犹疑，那箱笼内金砖的色泽，显出的老金样，与当下正常使用的深了一个度，明显是提炼工艺不同造成的色泽差，等派了崔诚回去拿一块过来细看，竟发现连重量都有略微差异。
从大宁定鼎天下后，朝廷根据太上皇的指示，重新制定了度量衡，将从前的一斤六百克，改制成了一斤五百克，他家窖藏的金砖，都是从前的老金，一块十斤重合六千克，而现在他手上的这块按标制，也当有那等重量才是，可颠在手上，明显有重量上的差异，也就是说，这不是真正的老金，只是做成了老金样，然而色泽上比不上真正老金的纯粹度，对光一照就能看出端倪，这实际上都是近年新得的新金。
崔闾知道朝廷改良过新金的提纯方法，颜色都比老金更灿烈，所以，他当着所有人的面，用锉刀擦去了表面的老金色，亮出了里面的新金那非常亮的闪烁金光，眼神往各人脸上扫，笑的一脸意味深长，“严大人家似乎没有祖业可承？那他这些金子可就有讲究了，你们谁能告诉我，他这金子是怎么来的？”
几人面色瞬息万变，崔闾将金砖丢在桌上，用帕子擦去锉刀上的金粉，不紧不慢道，“我曾听闻，海外蛮夷之地，遍地金银矿，有些无主的领地，给点粮食，上面生活的人就能自发的去开采，此时若有懂得冶炼的，即便那是些沙金狗头金，炼出来也是一本万利的买卖，诸位，这么个发财的大道，你们合该带一带我们啊！”
毕衡袍子下的腿直抖，控制不住的抖啊抖，在崔闾诈人期间，一双眼睛左转右转的打量每个人的表情，手心里全是汗。
终于有人嗤一声用不屑的语言表情极力掩饰道，“我听不懂崔老爷的话，夜深了，我身体不舒服，要回去休息了。”
这是触及底线了，觉得已经没有谈的必要了。
崔闾嘴角挑起凉嗖嗖的笑来，望着发声处眸光冷淡，“看来，叫本老爷说中了，你们手中确实有金银矿……”
一声碎裂的茶盏声炸响在众人耳朵里，冯承恩捂着胸口，眼睛凸显凶光，声音高昂着唤人，“来人，杀了他们！”
崔闾立刻拉着毕衡往帐角躲避，然后也跟着一声凌厉的吩咐，“所有人听令，凡敢异动者，立即斩杀。”
围在帐外的巡按侍卫，和码头帮众，瞬间与刚还一起喝酒吃酒的几大当家护卫，成了内外对峙者，纷纷捡了刀兵小心警戒，帐里帐外气氛紧张到了极致。
越老与蒋老并列，早一副忍耐不了的模样，“崔闾，你不要太得寸进尽，什么都想要，你小心什么也得不到，做人合该要给自己留一线的。”
崔闾冷冷的望着他，“不好意思，本老爷一向信奉燕过拔毛，有便宜不占王八蛋原则，你们这个财，本老爷发定了。”
毕衡想笑，但这个时候若笑出来，确实不大合适，只得硬忍着抿了嘴角，一抽一抽的忍耐着。
突然，一阵整齐划一的脚步声冲着这处奔了过来，冯承恩黑着的脸立刻绽开一个笑容，“你们死定了，我们的哨人后头有人马，不然你当我们敢光身子来？呵呵杀你们正好省了那笔钱。”
帐帘一动，一个人高马大魁梧的汉子走了进来，所有人一呆。
来人很自觉，扶着腰刀昂头就报上了自己的姓名，“保川府武弋鸣在此。”
毕衡一下子蹦了起来，高呼，“哎呀呀，你可终于来了啊！”
紧跟着后头又冒出了一位，伸了头朝毕衡笑，“还有我，我也来了，哦，不对，不止我，还有许多人。”
毕衡这下子腰杆硬气了，拽着武弋鸣朝向几个脸色骤变，已经被护卫包裹着退到了帐帘处的人，“快，抓了他们，敢忽悠本官，答应了的事还敢赖账，还要杀了本官和本官的朋友，武将军，他们犯法了。”
冯承恩被挤在最里面，变故发生时，他又被挤出了帐外，抬头一看，岸上哪还有哨人的身影？于是瞬间知道自己这一行人着了人家的道，气的眼睛通红，立刻从袖中掏出信号烟扔上了天空。
然，还没等信号烟彻底炸开，就被一支箭飞射落地，他怔愣的扭过头来，就见一英姿凛冽的女人跨马奔来，眼神冰冷的盯着他，冲着身后的一列女兵道，“拿了。”

第39章
崔闾只在梦里，通过那浮光掠影的剪像，窥见过身姿挺拔，飒爽不输男儿身的女兵，那时只觉满心震惊愕然，还有一丝惊世骇俗的荒谬感，等后头渐渐接受了所见所闻，方知自己拘于一方天地的认知，有多浅薄狭隘。
那裹着火光跨马而来的女将军，沉默列队，百人无一声踏着夜色，迅速聚拢成战备姿态的兵众们，纪律军秩是那样的威严肃穆，哪怕只是一小股先头部队，都有千军万马无往而不利之姿，锋芒尽显，锋锐逼人。
这就是后世震慑八方的兵团鼻祖，这就是被后世奉为女子楷模的王部长、王将军、王团。
女兵团建制时，第一任团干部，王听澜。
听见这个名字时，不知怎的，崔闾心中竟狠是松了一口气，不知是出于后世人对她的评价，还是第一眼从那利落的身手中，窥出其铁面无私的性情，总之，如果是这个人在，那想要公平公正的为李雁讨一个说法，以及为江州目前的乱局，讨一个安稳过渡之计，都大约能有一个公允的处理结果。
勋贵子们仗着祖辈的荣耀胡乱施为，放在别处，打了小的来了老的，估计是人都得头疼，可对上被后世人记为铁娘子称谓的王听澜，连皇嗣在她这，都没有特殊待遇，法不容情执行的非常到位。
崔闾可以不认识顶着祖辈荣耀的秋三刀和纪百灵，但这种能出现在后世史册，并且有画像歌颂的传奇人物，还是女子楷模里列前三的代表人物，他想不记得都不行。
嗯，后世人对她滤镜约摸太厚，画的等身像过于婉约柔美，连甲胄都画的精雕细刻，可现在真实来到他面前的这个奇女子，有着健康的铜色肌肤，薄唇紧抿，英眉微竖，整个人身上凛出一股威严不可犯的气势，雁翎刀在手，傲然中又透着平和相交之气。
她傲然于肩上背负的使命，又谨记着军民一家亲的军令，混在身上的气质，便有了种铁血柔情的温润感。
果然，太上皇把女人当男人使的传言不是假的，一个女子，生生养出了老公姐的气质。
许是崔闾眼神太过专注，又加之军人对于目光的敏感性，高坐于马上的女子，于脚下乌泱泱的一群人里，很精准的定在了他身上，眯眼细细打量。
毕衡从救兵天降而来的激动中回神，拽着崔闾要给他介绍，结果一下子竟没拽动，顺着好友的视线与王听澜来了个眼对眼，顿时一个激灵，就挡到了崔闾跟前，压低声音道，“你可别招她啊，她不适合当老婆，而且她比你大一轮，贤弟，快把眼睛收收，再盯下去要出事。”
许是一辈子未婚的缘故，又加之在人生理想实现的道路上有盼头，王听澜整个人的状态，就透着超越年龄层的坚韧心态，体感上看着比同龄人年轻了许多。
光耀加身，难免招人眼，世俗男人的眼光，看女人就是想招惹，盯着看就是感兴趣想睡。
庸俗！
况以王将军的年纪，毕衡是哪根弦搭错了，觉得他会有那种想法？
崔闾将眼神收回落定在毕衡身上，挑眉嗅出了一丝不寻常意味，慢慢吟哦，“你哪只眼睛看到我在找续弦？毕衡，有鬼的人下意识反应，才会觉得旁人会有跟自己一样的想法，呵呵，你跟她年龄相仿，是不是曾经求而不得过？”
毕衡就跟踩了尾巴的猫一般，炸的眉眼直跳，吹胡子瞪眼，“人家立志今生不嫁，你可不要污蔑我有不轨之心，我那是欣赏，纯欣赏而已。”
崔闾瞥了他一眼，一副你说什么就是什么的样子，不予争辩，“嗯，弟也在欣赏，这样的女将军，江州本地从没有过，稀奇稀罕，弟属实是敬佩并欣赏的，毕兄，她收过徒儿没有？我家中孙女众多，若有可能……”
毕衡就用一副你心可真狠的眼神瞧他，“好好的女孩儿，风里来雨里去的，况且，你又不是养不起，何故送孩子去受那份罪？男孩子进营都天天哭，女孩子进去，再出来，嗯，大概率是嫁不掉的。”
崔闾的眼神依然在追索着王听澜，看她指挥人去岸上，配合先来的武弋鸣，将几当家早早埋伏好的人，全部合围捉困，又看着她骑马来回，与部属碰头说话，举动里带着满满的自信潇洒和骄傲。
那是一身本事给予她的底气，是不用依附任何人，而拥有话语权的自在洒脱，他希望自己的孩子们，也有这种气质，有这种人生由自己自由支配作主的能力。
他之于王听澜的这种注目，非是看稀奇不认同感的挑剔，也非毕衡满脑子男挑女的凝视，而是打心眼里的敬佩，惊叹与欣赏，有着横跨后世之眼重看现实名人的感慨。
原来，那样一个被后世人称赞为群英荟萃的年代，就是他此刻生活的现实，那些被后世人镌刻在画像上传颂的人物，是与他一个时代的真人。
这是什么样的幸运，竟让他有种参与了历史长河的厚重感，如果没有那样的奇诡经历，可能到死，他都不知道，自己曾与历史的拐点如此的接近过，并完美的错失自救机会。
一种深陷历史的洪流，却错失参与感的遗憾痛心，明明他也在那个缩写的某某年里，然而，这个某某年里却完全没有小人物的一丁半点剪影，有的只是某个年代，百姓疾苦，而世家奢靡，故罪堪死而不忹也的注释。
不是的，但有机会，他不吝以家财誓君心！
第一次，崔闾生出了攀高结贵之心，这是与旧识毕衡相交的不同心理，前者熟到让人产生不出与现实的割裂感，毕衡的认知和受教育体系，仍延续了这个时代的局限性，和士大夫利己爱男的基本原则，而王听澜不是，她代表的是女性新风的起锚点，是太上皇手把手培养出来的，与现实女子传统闺训完全相悖的标杆，若非她不愿远离故土，京畿里新置衙门的主事人，就不可能会是纪百灵，当然，那中间或许也曾有历练后辈的深意在，但当纪百灵辜负期许，犯了严重的渎职罪后，老将出山，似乎也符合了后世研究者的某种理论。
雷霆手段中，尽皆透着对循序渐进成效不佳的怒火，很太上皇风格。
毕衡拉着他，很有种避开与此女交涉的意味，但崔闾坚定的立住了脚，与稳住了场面，捆绑完闹腾不休的几位当家人后，利落下马，往这边走来的王听澜正面相对，拱手正待请教，“滙渠崔闾，与王……”
他一下子卡了壳，因为王听澜竟是直接越过了他，眼神惊诧的定在了迷蒙着眼睛，有些紧张害怕的李雁身上，这丫头在人多簇拥间，牢牢跟在崔闾身后，缩着脑袋半声不吭，连头都不带冒一下的躲在后头。
可那些随光而动的女兵太特殊耀眼了，她禁不住露了半张脸好奇张望，于是，那小小的身影，就被熟悉她的人认了出来。
王听澜下马，抬脚直奔向她，周围所有人声脸庞俱都不入眼的晃过，一把捞住了她此来的目标人物，“雁儿，你怎在此？你这孩子，知不知道……”
李雁眼睛瞪大，惊惶的抬手啪一下打掉了她的拉扯，身子直往崔闾身后躲，“我不认识你，你放开我，不然……不然我放虫咬你哦！”
王听澜愣住了，眼神这才往崔闾身上移，声音倒没有刚出场时的威严，而是带着平易近人的温和，“您好，请问我家雁儿这是怎么了？她怎么不认人了？”
崔闾这才有机会与她正试介绍，然后便将发生在李雁身上的事情，捡重点说了。
整个过程中，王听澜表面都很平静，只数次紧攥刀柄的手，泄露了她内心的惊愕愤怒，频频望向李雁的眼神，透露出长者的心疼与怜爱，一身凛冽的傲骨化为柔惋温和的长辈情，轻声诱哄，“雁儿，过来，我是你王姨，别怕，我是来接你回家的。”
李雁低头不说话，从见到这些人开始，她就浑身透着不安，一副拒绝与人交流的模样，除了紧贴着崔闾，抗拒与任何人对视接触。
崔闾叹气，“王将军，小雁儿就是叫你们这身打扮的人给坑骗的，她虽不记事了，但下意识的惧怕心理还在，您慢慢来，别着急，这孩子受了大苦，总要有时间化解忘却的。”
王听澜动作顿了一下，静静望着埋了头不与她对视的李雁，半晌，郑重非常的冲崔闾行了个军礼，身子站的笔直，军姿凛然，声音铿锵，“谢谢你，雁儿能有命在，全赖了您的义举，我代表她的家人长辈感谢你，崔先生，您于雁儿有恩，就是于我王听澜有恩，甚至整个荆南以及我的主上，都有大恩，此后您无论有什么要求或为难事，只要不触及国法军规，我定当全力相帮，绝不推脱。”
竟是如此直爽的给出了崔闾攀交的目地，且是那样真诚的承诺着，与崔闾往日相交的所有人，所有说话带机锋，弯来绕去的人都不同，耿直且毫无客套虚伪应付之姿，哪怕他只是一个乡绅，一个普通的身无功名者。
平等，平等的与之对话者，以姿态语调注释着官民之间无阶级化差异的现实改变，为此，她与努力改变这个世界的主上，和所有志同道合者，以身作则。
崔闾心口胸中激荡，敛目拱手深深一辑，“王将军严重了，闾也是儿孙满堂之人，望着小雁儿身陷囹圄而孤立无援，有能力自然得出手相帮，且这并非闾一人之功，若无毕总督从旁相助，亦不能解困脱陷，只之后诸事变换意料，已超出我等挽救之力，只盼着王将军见到秋统领和纪大人之后，勿怪我等施救不力之罪！”
王听澜忙上前扶住了崔闾的胳膊，郑重道，“他二人所犯罪孽，一经查实，自有律法惩治，个中所受伤害与苦痛，也乃因果循环，与崔先生自不相干，崔先生请放宽心，我主上奖罚分明，不会有护短护亲之举，这点……毕衡，你既与崔先生兄弟相称，当与他宣讲我北境新律，而不是叫他如此惴惴不安，忐忑行事，主上可有交待，在外行走，该不吝宣讲我大宁新律事宜？你可有在职权范围内，做到自己该履职的东西？”
毕衡苦着脸连连拱手，一副求告之态，“王将军，好久不见哈！我说了，我都有跟闾贤弟说过上意普及新律的事，只江州这片区落后封闭，他可能不太理解我的话，哎哟喂王将军，现在不是追究我履不履职的问题，现在是你们过了江，后面还有许多事要做的问题，我跟你说……”
一旁倾斜身体，侧着耳听的娄文宇咂摸着嘴巴，眼神往李雁身上看，虽然他王姨没说李雁到底什么身份，有什么重要，但从她的表情上看，这个李雁绝对来历特殊，且重要。
非常重要！
他悄悄绕到武弋鸣身边，见他正捧着江州衙署笔贴式记的会议录，边看眉头边扬的越高，等看到最后，直接倒抽出一口气的呛出一声惊叹，“他姥爷的，竟然这么有钱。”
于是，娄文宇瞬间忘了自己刚要问的问题，一把扯过他手中的会议记录，从头到尾扫了一遍，然后目光就停在最后一行数字上不动了。
与会者九家，绅豪蒋氏、越氏、吴氏，三家各出一百万两，余下六家合计五百四十万两，共汇八百四十万两，恳请朝上应予以我本地乡绅，博陵崔氏家主崔闾，继任衙署新府台位。
娄文宇低喃，“何止有钱呢？你看后面……”
后面还粘着一个副页，显然是后补上去的记录，“……换帐新谈，崔老爷一举诈出九家财路另有文章，目前猜测，应当是有金山在手，并孤悬于海航线不知名小岛……”
武弋鸣挠了挠脑袋，悄声与娄文宇商量，“我去审审？”
金山啊~这些人手上竟然有金山，太好了，审出来，兵部那边再也不能以财政紧缺，扣他们的武器精甲更换保养费了，连将士们的四季衣裳都得用质量更好的细棉布。
麻布太糙了，真不好穿。
武弋鸣跃跃欲试，摩拳擦掌，恨不得立刻去对那些人严刑逼供一番。
奈何有娄文宇这个兼着他军中教谕的人在，有犯一点点违纪行为都给记一笔的人看着，他就像被套了嚼笼的马一样，行动受约束，头戴紧箍咒，不敢由着性子胡作非为。
严明的北境军体内，领兵的将军只负责带兵冲锋打仗，与他齐平的，还掌管军纪军规的教谕，包括将军在内的所有人，吃穿住宿，言行举止，都得受这个教谕监督指正批评，但有错处，黄牌警告，红牌清退，人直接有专门的奏谕通道，能直达主上案前。
这就导致，有很多野马似的将军，在很多事情上都深感有掣肘之感，然，军纪军规严明，想要继续在热爱的战场上驰骋，就得接受这种军事管理办法，是硬着头皮也要接受的制度。
战时将军的指挥权高于一切，闲时教谕的管理可破万钧，相辅相成，到渐渐适应这种搭配后，许多将军才终于回过味来，有教谕的全方位管理，从吃喝拉撒，到军容军纪，包括最后的思想品宣教育，手底下的士兵别说稍有不满就哗变的举动，连争口角都得打一声报告来说，若还要武力相争，那就演武战上走一遭，真就是一种把人管的服帖听话的最有效红白脸方式。
只这样一来，军纪严明受约束束缚的受益人竟出现了，那就是俘虏和犯罪嫌疑人，再不能由着胜方肆意拷问，严刑逼供了，当然，若遇紧急情况，可在教谕的监督下，施以小惩以达目地。
武弋鸣眼巴巴的望着娄文宇，大个子糙汉一脸谄媚，搓手央求，“娄大人？文宇弟弟，兄弟们枕待兵部拨款，年节将至，各部吃紧，咱们若真弄回了银子，头一个得嘉奖的必是我们，你看，哥哥我都好些年没回北境了，儿子都快不认得爹了，弟弟，你宽容宽容，反正江州这地方也没有直属朝廷的官衙，咱们动他们一下下，你不说我不说，谁还能告发咱们呀？好不好，弟弟？”
娄文宇叫他挎着肩膀摇的快要散架，忙一手肘将人拐开，冲着王听澜的背后努嘴，“你瞎啊？忘了还有谁在？”
武弋鸣一下子卡了壳，懊恼的拍了拍脑袋，他不是瞎，他是一下子叫银子糊了眼，把这姑奶奶忘了。
娄文宇趁此机会，小声问他，“李雁是什么身份？你知不知道这么个人在？”
武弋鸣粗矿的大掌在自己脑门上捋了捋，犹豫道，“她是主上从荆南接过来的孤女，放在帅府里，由我姑姑亲自教养，没说具体什么身份，我也没留意，她来的时候小小一只，瘦的巴掌大，我没注意她，原来竟长这样大了啊！”
娄文宇好悬没叫他气死，指着他道，“你能不能对自己府上的人上点心？主上把你支出北境来守着这保川府，不是真叫你在外面流连忘返的，等姑姑下了位，你是要回去执掌帅府的，你……你就天天搁那练你的兵吧，以后帅府我全给你搬空了，看你拿什么养家置业，去去去，收拾你的兵，叫他们待命等着干活。”
两人私底下没大没小惯了，或者说从北境出来的官，不论大小都没什么阶层概念，在做事与做人之间，他们分的很清楚，做事得有上下阶顺序，做人却能达到勾肩搭背的效果，这点不止让普通百姓士兵惊诧，更让那些当惯了上锋，拿架子拿乔的老官油子们险些痛批不成体统，奈何北境人身上，就有与他们行事很割裂的烙印在，可能得等新律再普及个二三十年，才会融合完这种风气。
眼看李雁始终放不下戒心，王听澜便也不再强迫她接受自己，而是引了崔闾和毕衡，一起到了正嘀嘀咕咕说话的武弋鸣和娄文宇面前。
崔闾本想避开，可王听澜丝毫没有介意他身份的意思，特别是在毕衡快速的将江州大小事交待了一遍之后，是直接伸手请他加入商讨后续事宜的态度，非常的诚恳，弄的崔闾都不好意思拒绝，当然，他本来也没真想拒绝。
他想近距离的，亲身感受这些时代先锋者的言行举止，或能得到一些启发或救赎之念。
等王听澜将他介绍给武、娄二人，没等崔闾拱手谦虚上两句话，手臂就同时被两人给把住了提到身前，两人四眼直冒星光，灼灼的盯着他上下打量，“滙渠崔闾？不是博陵崔闾？”
毕衡从旁插口，试图将崔闾从二人魔掌中抢救出来，“都是，都一样。”
二人长松一口气，依然把着人不放，目光热切热烈热忱，“崔先生……那八百多万两银子是你的晋升银，那金山……”
那笔贴式记录上说了，就是眼前这小老头弄的一手诡计，把那几个当家人诈了个底掉。
金山，这小老头就好比那金山……
得巴结！
好好巴结巴结！
崔闾叫二人的态度整的懵逼又警惕，但看毕衡虽无奈却不着急的模样，就知道这二人大约性格如此，并也真心没感觉到他们的恶意轻鄙，更多的似有种被……呃，就跟小狗紧盯肉骨头的那种眼神，太炙热了。
李雁跟后头不干了，本还缩后头不敢上前，一看崔闾叫人抓住了不放，立马张手冲了过来，嘴里还大叫着，“放开我爷爷，你们不许欺负他，不然……不然……不然我叫你们统统去生孩子。”
几天下来，她可清楚生孩子几个字的威慑力了，并且深刻认知到自己有这能力，于是，为了能“救”爷爷脱困，她本能的祭出自己最大的杀手锏。
王听澜又震惊又欣慰，上前轻轻拉住她，轻声道，“你别着急，他们没有欺负你爷爷。”
说着抬头冲武、娄二人道，“像什么样子，还不快放开崔先生？”
两人连忙松开崔闾，一个替他整理前襟，一个替他抹平下摆，殷勤备至到崔闾连连摆手，都拒绝不了这种热乎劲，只得尴尬而不失礼的站着承受了这份好意和殷切。
毕衡挤眉弄眼，冲崔闾做口型，“男子汉大丈夫，也得为二两米折腰，嘿嘿，受着，这是你应得的尊重。”
终于，二人自觉弥补了先前的冒失后，拎着笔贴式记录的东西上前请教，“崔先生……”

第40章
崔闾原先还不知道朝廷对江州的整体布控是个什么章程，对江对岸的兵防也不了解，只知道保川府是个实实在在专守江州的要道，然后这一切，都从刚刚现身的将官身上，得到了解答。
除了保川府，另还有荆南道，禹县，以三面围江之势，全线拱卫着江州府，只前两个是州府枢纽，兵力最足，禹县是临江的一个渔村，被江匪祸害的曾全县迁民过，后东桑寇将这里做为登陆大宁的自由地，动不动就伙同江匪一起上岸劫掠，当今震怒，命兵部纠集神弩营，以北境兵为主，领荆南、保川两州兵力，埋了一波东桑寇和江匪，抢回了禹县的制控权，后以此为据点，建火器营，垒了手炮台，还专门在容易登陆区埋了一波雷火线。
据说那雷火线只要触发一个点，就跟炸响竹似的，轰的那叫一个欢腾，只条件限制在晴天里，遇阴雨水多期，是没什么效果的，这时候更多的还是得看手炮台，有专门的掷炮手守着，引线拉完能扔出十几二十米远，炸的一片尘土飞扬。
北境有一个专门研究火器的团队，由太上皇监督指导，专门研究火铳火炮的地方，只人才有限，一直也没什么进展，唯一能说的上有成果的，就是将□□的触发率提高了，哑雷减至三成左右。
如此消耗，长年累月的，北境的财政便惠及不到其他州府，能不向朝廷伸手，就算是对当今执政的支持了，管其他地方再捉襟见肘，北境财务这块一直是与户部不搭嘎的，这就让守保川府的本家人非常为难，兵部户部总像是对小娘养的一样，所需饷银和装备支持，总排在其他州府后头，拿捏着他们身后有北境背景，那边不可能看自己孩子缺衣少食，便尽可能的借着这处薅北境羊毛，长年累积，保川就跟个爹不疼娘不爱的次子般，明明也重要，却都以为他有依靠。
武弋鸣苦，娄文宇苦，兵部户部那边天天叫苦，而北境作为当今本家驻地，偏又不能叫苦，于是只能在其他方面支持自家孩子，一力承担了火器研发，并辖下百姓生活生产所需，过的也叫一个水深火热。
若非太上皇早年开发的那些来钱门路，北境指不定得穷成什么样呢，更别指望研究这个开发那个，能不给朝廷增加额外开支，就已经是对整个大宁天下的支持和奉献了。
所以，当这些来自北境的将官，看到笔贴式记录的增税额，以及未知方位的金山，那可想而知的激动，根本压不住嘴角。
朝廷手中也有金矿，奈何发展民生开销巨大，想强硬将世家豪族手中的金银矿收回，却屡遇各种阻挠和暴民起义，图谋一二十年，国库仍然空虚。
当今就是在满朝有背景的大臣，屡次建议加收百姓课税的折子里，强硬的以盐引制度，勉力带携着这个新朝一路往前，是以，作为他背后最强有力的支持者武氏族人，俱都盼着能天降横财，替他堵了这个入不敷出的窟窿。
于是，崔闾就感受到了犹如上宾般的待遇，没有一点官民阶级观念，甚至坐谈的时候还差点被推进了上座，若非毕衡解围，崔闾都不知道该怎样委婉又不得罪人的应对，最后退而求其次的，被推座进左首位。
如此客气礼遇，也是一点没想到的。
崔闾后背心冒汗，只觉得肩上任务沉重，多双眼睛渴切注视，望着他许以期翼。
武弋鸣搓手坦言，“崔先生，不瞒您说，年关将至，我军武备军资皆近短缺，实在很盼望着朝廷有进项，能充盈国库，让我等将士可舒心过年，哪怕刀山火海，只要崔先生能给指个方向，我定义不容辞的带兵前往。”
这是指定要将海外金山握手里的意思。
崔闾在几双眼睛的注视下，沉吟道，“冬季海上行船风险巨增，那几家基本入了深秋就不大往海上去了，将军以及将军的属下将士们，平时基本没在船上呆过，怕是不能适应水上生活，冒然乘船去到那遥远的地方，怕是不妥……”
那边只船难下水，可想而知的水上功夫是怎么样的蹩脚不足，别金山没找到，全船人覆没了才好，因此，崔闾在很真诚的劝阻他。
娄文宇显然也想到了这处，与毕衡在旁边耳语了片刻，便望着崔闾道，“我北境有一支水军，人虽不多，但也常年在水中练习，崔先生觉得他们可有能往海上走的实力？”
北境有条漠河，所有北境兵在演武练习中，都有一项泅水训练，后增了船上作战训练，除了没有实战过，阵势摆开也似模似样，瞧着挺厉害威武的。
崔闾想了个婉转的提问，“那支水军可有经过江海风浪的演练？那浪头打出两三丈高的时候，可有能站稳的将士？”
武弋鸣与娄文宇无奈的对视一眼，同时摇头，“没有，我们那河起不了大浪，只一些小颠簸而已。”是以没有机会体验急风骤浪的侵袭演练。
崔闾便不吭声了，意思很明显，河上的所谓水军，驾驭不了江上海上的风浪，所以，暂时就别妄图那巨利了。
看看实际的吧！
被捆起来的几大当家人，在数名将士的看押下，终于熄了高炽的怒火，认清了被羁的现实，当再次与崔闾面对面后，再没有了先前要赖账的嚣张，只闭紧了嘴巴的沉默抵抗，半声不愿交待藏匿家财的地点。
娄文宇从记录的增税银上，就看出了这些人兜里银钱的实力，奈何这些人从被抓到后，嘴就跟蚌壳一样的，一副杀剐随意的模样。
他殷切的望向崔闾，拱手道，“崔先生与这几人应当有些交情，不如请代我们交流交流？”
蒋、越、冯三人冷脸以对，嘴角甚至挑出一抹阴狠的弧度，特别是蒋老爷，再不复之前的谦卑，定定与崔闾直视半晌，后哑着嗓子道，“崔闾，你会后悔的。”
崔闾望着他，眉心突然一跳，后背心突然沁出一股凉意，脑中悠然闪过一抹先前总觉得有违和之处。
那云岩山周遭暗礁处处，行老了船的舵手基本不从那边过，却为何在不久前，会经过一条运奴船？
还引了他家小五和侄儿前往一探？
唰一声响动，崔闾直往蒋老爷面前走去，一把拎了他的衣襟，压抑着声的逼问，“你做了什么？”
蒋老爷苍白的脸上漾出一个笑来，眼睛半眯老神在在，“狡兔三窟，事有两手，崔闾，你以为智珠在握，殊不知还有螳螂捕蝉呢！”
冯承恩紧随其后，笑的狠戾，“这得多亏了崔老爷的至交好友张廉榷张大人啊！”
越老爷接力，“区区二十万两白银，就叫他主动说出了你的底细，以及家小居住地，崔老爷，日后交友需得谨慎，呵呵！”
张廉榷。
崔闾面色瞬间变了，他知道张廉榷过府来就是为了钻营的，可当严府台倒了后，他自己也身陷孕痛反应，府城一片混乱，看着往日交情，崔闾仍让李雁替他除了胎包，后以为他会呆在医馆养身，见他房门紧闭，便只与毕衡着手眼前事务，没有去过问打扰他。
竟是不知他何时与这些人勾搭上的。
又或者说，这些从前不屑与张廉榷搭上线的豪绅，在有意的接近他，并许以重利，令他卖了自己。
不知怎地，崔闾竟没有很生气，只是对于自己的疏忽大意有些懊恼罢了。
“那条运奴船是你们故意放过去的？”崔闾望着蒋老爷的眼睛问道。
蒋老爷脸上露出计谋得逞的微笑，“张大人只知你崔氏家底丰厚，却不知到底有多厚，衙署记录也是百年前的模糊账，可既然是世家谱上的名门，想必手中传承至今的东西当有不少稀罕物，甚至该有金钱也买不到的古物，崔老爷，我们总要找个知晓根底的人问问，您家子侄倒是好奇心甚重。”
所以说，一心搞钱的人脑回路都基本一样，崔闾虽现在大方了，可按着从前的思维，遇到这几大豪绅，头一个想的，也是怎么将他们的家底起出来，然后倒置一下，这些人也一样的对他家家底好奇，想着起出一个百年世家家底，看看到底曾经壕成什么样。
两方奇异的撞了思维，然后就看谁更道高一丈了。
崔闾冷眼望着他们得意洋洋，等着看自己大惊失色样，突然就挑了嘴角笑了一声，轻轻松开蒋老爷的衣襟，还好意的替他抹平了，然后，用着不急不徐的声音道，“你们放在岸上的哨人，眼神俱不大好，一个个玩忽职守的，所以，本老爷就替你们教训收拾了他们。”
说着，冲毕衡点了点头，毕衡立刻走到武弋鸣身边低声说了两句，然后就听武弋鸣对外面道，“去把河沟里用茅草掩埋的尸体拉出来。”
他话音一落，那本还老神在在的几大当家齐齐变了脸色，惊疑不定的互相对眼，等一排九个哨人身体扭曲的被抬着，在帘外空地上排成一溜，几人才惊觉大事不好。
崔闾探头往那几具尸体上看了看，悠尔扭头问蒋老爷，“他们身上的铜牌，当能直接往航船上探吧？”
越老爷呼吸都粗重了几分，“你……你什么时候……”
他们被抓时候的笃定，在这一刻全面瓦解，瞪着崔闾的眼神恨不得要吃了他。
崔闾也定定的与他们直视，声音沉冷，“除了派船去诱骗我儿，你们还做了什么后手？蒋老爷，咱们之前谈的很好，你若清醒，就该知道怎么选择，江州不是你们的江州，它迟早是要回到朝廷手中的，如此，你们还要与我两败俱伤么？”
夜入寂静无声处，人声皆无，半晌，蒋老爷开口，“张大人自告奋勇，领着我们的人去了滙渠县。”
去做什么？
他不说明白，崔闾也理会明白了。
却在这时，江州三面水区上空，有九个方位的信号弹升了空，毕衡一下子蹦了起来，仰头朝上看，口中直呼，“他们找到了，他们找到了。”
武弋鸣还懵着，就被毕衡一把拉了出去，指着九个方位的信号弹道，“快，快分小队往这九个方向去，那里一定是他们驻船区，韩崎那小子行啊，真的带人找到了。”
娄文宇一把将还怔愣着的武弋鸣推醒，催他，“还愣着干什么，快点，招人分兵支援。”
王听澜也从帐内出来，呼哨一声招了自己的马儿，纵身跃上马背道，“走，我领一路人，你们动作快点，机不可失。”
几大当家终于急了，挣扎着冲正分兵的众人叫道，“我们说，我们配合，一切就按崔家主先前订的来。”
崔闾面沉如水，招了陶小千上前，“点三百个帮众回滙渠去，若遇那几家人……杀！”
陶小千脸色黢黑，眼中迸着杀气，握着新刀用力点头，“老爷放心，属下定保少爷少奶奶他们平安。”
蒋老爷急促咽了下口水，冲着崔闾叫道，再无优哉游哉的胜者姿态，“崔家主，我们谈个条件……我保证不动您家小分毫，您……”
崔闾冷脸打断他，“迟了，蒋老爷，言而无信者，终自毙于信任崩塌里，我们没有什么好谈的了。”
却就在陶小千紧急招集帮众间，崔元逸快步从岸上奔了过来，声音尚算沉稳，只呼吸急促了些。
他到得崔闾面前，一副不知所措样，喃喃低声道，“爹，儿子刚刚忘了说，来前儿子见张大人领着一群人往滙渠方向走，看那些人着装打扮，也不似衙门公差，儿子便派了个人跟着他们，见他们一路直往咱们家去，为防沣儿他们有危险，我把咱们家门前的织罗香点了。”
崔闾愣了一下，突然就笑开了，真是人算不如天算，凭织罗香晕人的药力，门前三丈见方的地方，百人闻之即倒，除非来者上千，否则，家小有的是时间从后门往云岩山洞里撤。
崔元逸还有些惴惴不安，毕竟药晕的人里，有他们县的县令大人，他之前担心小五和柏源二人，跟着吴方掉头就走，等走一半路后，才想起来还有重要事情没说，就又掉转回头来找崔闾，让吴方先领着人去追船。
崔闾欣慰的拍了拍他的肩膀，夸道，“干的好，没事，别担心。”
蒋老爷一直在关注着他们这边的举动，听见崔元逸跟崔闾的谈话后，只觉脑晕目眩，后悔不迭，一连声道，“崔家主，误会，误会，我们再谈谈，我们愿意出让一半海航分成，只盼您跟那位将军……”
崔闾转过头来，定定的望着他，轻轻吐出几个字，“不，海航线上所有收益，自今起，全归大宁所有，蒋老爷，你还不明白么？你们已经没有资格再与我们谈条件了。”
好好谈不谈，非得要等玩脱了再谈，届时谁还理你呢！
呵！
陶小千一时没了任务，便领着招集来的帮众继续去守码头，崔元逸想要再去追吴方，却被崔闾留了下来，让他去跟着毕衡观摩学习。
等身边所有事安排妥当后，崔闾方觉身边似少了一人，左右转了一圈，问崔诚，“小雁儿呢？”
方才心机交灼，屡次来往试探，竟一个没留意，就不见了她人影。
崔诚也茫然的扭头，“刚还在眼跟前呢？老爷歇歇，奴去找一找。”
都不用他找，在安静下来的码头上，李雁的声音尖厉非常，“我说了，就是她害我的，我才没有撒谎，你放开我，你这个坏人。”
崔闾立刻大步往声源处走去，却在绕过一个帐角后，看见一女子正拉着李雁的手，怒目质问，“你就是撒谎了，你什么都不记得，又怎么肯定是百灵害的你？是不是有人叫你这么说的？雁儿，百灵与你那样要好，处处让着你，有好东西都想着你，你再怎么样也不能污蔑她，你知不知道，她回去会受罚，甚至会死的。”
李雁挣扎不休，却怎么也挣不脱她的手掌，一时眼眶通红，扁了嘴道，“我不需要污蔑她，我的宝宝会告诉我谁是好人谁是坏人，你放开我，不然我真的要放宝宝咬你了。”
正扯不开间，崔闾到了，一把将李雁拉了过来，挡在她身前，对上那人愤怒的眼睛，“请问您哪位？如何敢对雁儿这样？若有话说，刚在王将军面前为何不说？”
几句话问完，他就看见了人的心虚样，瞬间便明白了什么，不禁冷笑一声，“看来是纪大人家里人？王将军竟没看好你？”
纪臻捏着手努力平复心绪，她有见过崔闾坐上宾的待遇，知道他是自行至胜的关键，所以并不愿得罪他，好言解释，“我只是想弄清楚真相，崔先生，我希望您能理解一个当长辈的心。”
崔闾挡着抽泣不止的李雁，点头，“我理解。”
纪臻刚松一口气，就又听崔闾道，“你操着长辈的心，却难道不是在欺雁儿没有长辈在此么？她若有长辈在此，你可敢当她长辈的面，如此质问她？”
况且，她现在懵懂的跟孩童一般，你如此疾言厉色的吓她，这叫人怎么理解？
纪臻哑了声，她特意留下，就是想趁王听澜不在的时候，先拿住了李雁逼问真实情况，她不愿意相信崔闾嘴里说的，有关于纪百灵的所做所为。
崔闾看出了她的怀疑，冷哼一声道，“纪百灵就关在严修府上，你若不信，大可拿了毕大人手令入府一观？”
怪不得纪百灵做起事来有恃无恐的，原来身后竟有如此护短之人。
崔闾很生气，拉过李雁就走，吩咐左右道，“既然这边已经有人接管了，想必也用不着老夫了，崔诚，叫人套车，我们回内城休息吧！”
毕衡正领着人打点江边突增的箭舟，忙着让帮众找些能干的仆妇烧火做饭，崔元逸跟着他听指挥，忙的陀螺般，就见崔闾怒气冲冲的领着李雁过来，那小姑娘眼里包着一汪泪，亦步亦趋的拽着他的衣角。
他忙迎上去，“怎么了？”刚不还好好的么？
崔闾深吸一口气，指了指不远处跟过来的纪臻，“纪百灵家里人，偷摸让小雁儿承认是她污蔑了纪百灵，把孩子吓的直哭，行了，这里反正也弄完了，该没我什么事了，我回城了。”
说完一挥手，领着人就上了崔诚套好的马车。
毕衡傻眼了！
不是，你们北境人做事怎么这么缺呢？过河拆桥也不带这么快的，看把人气的。
他大爷的，金山还想不想弄了？
毕衡咬牙，“纪副将，您是不是该解释一下？”

第41章
崔闾并不是一个喜怒形于色的人，这一点崔诚作为伺候了他几十年的老仆，不仅非常确定，而且很肯定。
但他什么都没问，主子吩咐，半点不浪费时间的，以最快的速度套好了车。
崔元逸作为其亲生，并亲手教养长大的儿子，当然也清楚老爷子的脾性，没在这个时候上前寻问阻拦，而是一副猝不及防，没跟上车的错愕样，眼睁睁的看着马车哒哒哒的跑远。
然后，与同样怔愣不及拦人的毕衡，大眼瞪小眼。
他没错认他爹临上马车时，往他这划过的眼神，那是个“勿要跟上”的意思。
而毕衡作为长辈，及此处最高上锋者，必然得先安抚住小辈惊惶的情绪，分出足够多的事情先把人稳住，不能老的气走了，再忽视小的存在，人家爹之前说了，要他带着长长见识，历练历练，此时，无论后面会发生什么，这个还留在此处的小辈，就是他修复老友气性的桥梁。
于是，稍带手的历练，成了非常用心的教导。
尔后，他自会找人了解矛盾发生的始末，纪臻作为始作佣者，定然首当其冲的被问责。
一瞬间的闪念，在崔闾登上车时，形成完美闭环。
崔诚驾着车跑在往内城去的青石板路上，李雁困的左摇右晃，最后像只小猫般，缩在马车一角睡了过去。
崔闾闭目假寐，但见他手指来回捻动的频率，便知他脑中盘算正转的极快极多。
夜深人静，连打更的都躲起眯瞪去了，崔诚作为世仆近侍者，便开口问了心中疑惑，“老爷为何这就走了？”
那之前所做的一切，不就全拱手让人，捞不着首功了么？存在感可不能刷个半途而废啊！
崔闾微睁开双眼，声音散在风里，“我这是在以退为进，并且以削弱世家身份为目地的，急流勇退呢！”
也是在告诉那些人，他跟那几个被抓起来的当家不一样，他不是那等急功近利者，非以此功为目地的要融入他们。
哪怕有毕衡在，崔闾也能感觉到王听澜和娄文宇，对于他世家身份的芥蒂，只都表现的非常内敛，藏在很深很深的心思中。
联系当今和太上皇对于世家掣肘的愤怒，就北境出身的人里，恐怕十有九的，都对有世家背景的人，没什么好感。
武弋鸣倒是粗矿，没有在毕衡介绍他身份时，现出丝毫的眼神微滞，后来崔闾一想，哦，人家武帅府也是勋贵底子打的背书，比王、娄二人对他的背景更有容忍度。
崔闾叹气，低喃道，“功成身退，怎么退？历来有答案可供参考的，也只有最下策，杯酒释兵权，可老爷我还没有那样的高度，想要让人不卸磨杀驴，又想从中分一杯羹，捞个之后江州便宜行事的主动权，也只能利用毕衡的诚心，来打一张名为含冤受屈的进退之策了。”
庆功宴没喝，他这个此次最大功劳者，却被气走了，为的还不是别人，是他们一力要找回去的荆南圣女，这委屈……大了。
崔闾抬手替李雁将睡乱的头发理了理，轻声道歉，“对不住啊，我这也是没办法，不趁江州未稳之时出手，等江州尽数归于朝廷，落于他们手之后，我一个光膀子白身，纵有举人功名，又能有什么嘉奖呢？给银子？可老爷不缺银子，给身份，就我这世家背景，实权官衔必然轮不到我……唉！”
也是蒋越冯那几人不知足，非要赖账甩那最后一招，若然按他们之前拟定的，这江州衙署有十成把握得落他手上。
可现在却不一定了。
崔闾之前没起心，是觉得自己离那个位置很遥远，可后头一系列的变故发生后，他才恍然察觉到，自己竟是可以伸手够一够的。
就像毕衡说的那样，只要他坐上了江州府台位，那抄家灭门的大祸，不管是真会发生，还是梦里的杞人忧天，都将有条件有能力的去改变或阻止。
可以说是越级能获得主动权的最佳途径，比去求贵人路线好走多了。
所以，在发现纪臻欺缠李雁后，一瞬间他就走出了借力打力的谋划后手。
崔闾沉吟，似说给崔诚听，实则也是在理顺自己的思绪，“观王将军与纪副将的关系，必然是极要好的，她说要留下来协助毕衡善后，王将军便没强求她跟上，崔诚，回去后就借毕衡的令牌，把看守纪百灵的人撤了。”
先前为喊人驱虫，毕衡给了他一块通行牌，能在宵禁时自由行走，之后便一直未收回，此时倒是可以拿来一用。
崔诚点头应了声，“是，老爷。”
崔闾轻叹一声，“毕兄待我赤诚，我却连他也一并算计了。”
崔诚边驾车边宽慰，“老爷无需多想，毕大人定然会理解您的，老爷如此，必有苦衷。”
他不知道老爷变化怎如此大，但那又有什么关系？反正，他家老爷做什么都有理。
崔闾摇头，“等他们摸清了几家的驻船所，必然还要去找造船厂，以及几家狡兔三窟藏匿起来的财物，我若留在码头上，定然得做出一副全力配合样，有毕衡在，我不可能拿乔谈利，崔诚啊，人在顺风顺水中，往往会忽视其中得力帮手的存在和功劳，会以为他们是凭自己幸运和实力，将事情办的漂亮顺遂，呵，分润功劳的时候，自然得紧着自己人，我又算哪根葱呢？是不是？所以，我得叫他们知道，有些事，没有我在，他们办不成，也办不顺利。”
我得放大自己存在的必要性，既已被裹挟进局变的洪流，那就得趁机而上，放手一搏。
崔诚沉默的听着，他知道，此时的老爷只是需要一个人听着，听他说话，然后整理紊乱的千头万绪。
崔闾果然也不用他回答，而是继续道，“纪百灵能够毫无心理负担的对李雁动手，她背后必然有一个或好几个极宠爱她的长辈，纪副将的态度就表明了，她家人的护短行为是自来就有的，王听澜她会不知道么？她肯定知道，可碍于多年的姐妹情分，她仍给了她一个私底下解决事情的机会，只要纪副将能够说动李雁不上告，与纪百灵和解，那么等回去后，在律法刑罚之下，纪百灵不会受太大惩治，毕竟受害人都原谅她了。”
那人多拥挤时短暂的接触里，王听澜错估了李雁的心理状态，只觉当是小孩子气性，叫李雁谁也不认谁也不理，毕竟，相比较李雁而言，纪百灵才是自小长在她眼皮子底下的孩子，而李雁只是后来被送来寄养的孤女，情分深浅一目了然。
崔闾垂眼，搓着手指头道，“王听澜是刚直的，她给的机会只有一次，所以，我得把她的心往李雁处拉偏一些，没有什么比李雁伤后受欺还受屈，来的更惹人愤怒怜悯了，我得让她跟纪副将就两个孩子间，产生分歧争吵，然后将她争取到小雁儿这边来。”
李雁身后无人，就算有个师傅，那也还在千里迢迢之外，不知道什么时候能来，就算来了，可能事情已经被定性了，届时，一切落定，又能掀起什么浪呢？
他得让王听澜充分认知到李雁无依无靠的现实，以及她被纪百灵欺骗伤害的全部过程和真相，如此，他这个仗义出手的陌生人，唯一肯偏护李雁的陌生人，才有褪去世家豪绅圈地爱财冷漠待人的固有标签，成为与他们教育理念相合的自己人。
怜贫惜幼，仗义直言，打报不平，并以整顿江州之功，伴着毕衡这个挚友标签，被接纳，被引为共事同僚。
他要的，就是先头入江州的几人，对他的认可，不止是能力的认可，更是为人处事的认可，如此，才有可能在之后江州打开的新局面里，抓住主动权，有可被重用的评判。
事出必有因，他要让王听澜自己去寻这个因，而不是像纪副将那样，凭着对自己子侄的偏爱，偏听偏信，或只听纪百灵的片面之词。
江州乱，乱不过人心，王听澜的能力摆在那，她应当懂得孰轻孰重。
马车缓缓驶停在他们暂住的医馆门口，崔闾叫醒了睡的迷蒙的李雁，崔诚栓了马，拿了令牌，直奔严府。
“受了气”的爷孙，在互相搀扶下进了医馆，令守在这里的差兵侧目，直到二人身影快过拐角不见人后，才从风里听见飘过来的一句话，“小雁儿莫怕，有爷爷在，谁都不能欺负了你去。”
真心肺腑，隐含愠怒。
隔不多久，被毕衡派来追人的亲卫，从守门的差兵嘴里，听得了转述，往里去寻崔闾，却被已经回来守门的崔诚告知，老爷心绪不佳，已睡下的话。
毕衡在码头上那个气啊，拿手指点着纪臻，“你就护吧！等回头知道了所有事，本官希望你能跟王将军好好说说自己的所作所为，纪臻，别怪我没提醒你，纪百灵，罪无可赦！”
纪臻面色如土，只觉口中泛苦，望着毕衡道，“百灵曾得到过主上的指点，主上不会如此无情的。”
毕衡冷笑，点了点头，“对，就因为她得到过太上皇的指点，你们家就当她是下任家主培养纵容，哼，纪臻，你最好祈祷荆南族人不追究，否则，太上皇绝不会法外开恩。”
荆南那地方，好不容易通了商贸，允许外人出入居住，可一但她们知道自家圣女受到的伤害和欺辱，太上皇所调和出来的局面，将立即倒退回几十年前，商贸不通，外人不许入，毒虫瘴气封路，那下了血本的草药种植区，都将化归于无，所以，你当你家有几个头，够人家秋后算账的？
纪臻瞬间白了脸。
江上码头，陶小千领着崔元逸，到了漕帮人面前，跟所有人介绍了一下，“这是你们新东家的长子，你们管叫一声大少爷就行，下面的安排，都听大少爷的。”
崔元逸身姿笔挺，面容在灯火下忽明忽暗，让人瞧不真切他的想法。
可事实上，他内心的震撼、冲击，差点让他在人前破功，是硬忍住了要把欲瞪直的眼睛，给眯成了个老练的沉稳样子。
他爹出一趟门，怎么搞了这么大个摊子啊！
崔榆觑着空隙，终于猫到了大侄子身边，气声叫人，“元逸~”
只一下子，崔元逸整个汗毛倒竖，扭身一拳捣出去，直直砸在崔榆的眼眶上，并气怒斥道，“什么人？装神弄鬼的想干什么？”
江边水鬼历来成为止小儿夜啼的利器，这大半夜的临水而立，纵人多也胆寒呐！
崔榆嗷一嗓子蹲下身，捂着眼睛直嚷嚷，“别打别打，我，是三叔我啊！”
一晚上的连番变故，他人都麻了，又饥又渴，却哪都不敢去，好不容易在人堆里瞧见个熟悉的身影，摸上前来想招呼一声，无论是放他回内城，还是安排个休息的地方，至少不要露天席地啊！
结果，就得了这么一个老拳头。
崔元逸惊讶的立马扶了人起来，“三叔？三叔，你怎么在此？”
所有被找来干活的笔贴式，在变故发生时，都被看管了起来，那几个同僚知道他与崔闾是兄弟，就央求了他出面，来找人说说好话，放他们回城。
活干完了，胆也吓破了，若没什么需要用到他们的，可行行好，放了他们吧！
崔榆拉着崔元逸如此这般说了一通，末了眼神复杂的看着崔元逸，小声道，“你爹啊，厉害的三叔都不敢认了，元逸，你老实告诉三叔，平时在家，你爹也这样教你的？”
那一环扣一环的算计，他远远的看着，都替那几个当家默哀，太可怜了，完全被玩弄于股掌之中了。
崔元逸沉默了一下，半晌亦用复杂的声音道，“爹他……”没算计完呢！
这才哪到哪？从他爹走前滑过来的眼神判断，他爹可能是想再算把大的。
至于有多大，就看那些去抄底的人，回来都是个什么反应了。
纪百灵去了严府，毕衡没拦她，还派了人陪同。
天光乍亮，一轮红日升空，但进入深秋的日头，总泛着丝丝凉意，让一夜未睡的人，更透出一股沁脾的冰寒。
有霜花沿江边小草纠集，篝火渐熄，人声呼噜声，与江水共鸣。
热闹喧嚣的江州街面，这一日彻底陷入死寂，户户门庭紧闭，只有胆大的透过门隙往外看，却看到与江州衙署差兵不同制式的兵甲，沿街串巷，举着长刀来回巡视。
保川府一共调来了两个州的兵力，相继散往九家门户，全城戒严。
崔闾坐在房里，吹灭了灯烛，透过窗棱，低喃道，“该来了。”
九家的后手，那从云岩山过去的运奴船，再慢再慢，也当有一尾箭舟，冲向了东桑岛，以及那些被几家蓄养了多年的恶匪海盗。
他若在码头，必得提醒他们防备，可他被“气”走了。
崔闾握着拳头，努力遏制住自己要出去提醒的心思，并自己给自己催眠，都说北境兵战力强悍，当不会在此次偷袭中损伤过多，顶多……略损些人手罢了？
可沿岸居住的百姓呢？全城戒严，当不会外出？
最终，算计欲败给了罪恶心理，崔闾一把拉开房门，喊了崔诚，“驾车，去码头。”
我的算计里，不该牵扯无辜百姓，和不了解江州武力布局的北境兵们，崔闾面沉如水，踏着脚步走的飞疾。
崔诚跟后头一路小跑，连声道，“老爷，车在后门处，老奴立马去套来，您先去前门上稍等片刻。”
崔闾一点头，直接往前头走，刚出了医馆大门，就见纪百灵抄着一把刀，正将守门的差兵砍倒踢翻，二人迎面撞上。
纪百灵提刀，目光疯魔，“都怪你，都是你，我说了，挡我者死！”
尔后，不由分说，提刀就砍，直直冲着崔闾的面门而来。
身后纪臻目龇欲裂，劈声大喝，“百灵，不可！”

第42章
熟悉的声音喊的纪百灵顿了一下，可随即，她像是下定了某种决心一般，举刀的手不仅没收，反还更用尽了力道的砍了下来，誓要比叫停的声音更快一样的，要将崔闾置于死地。
崔闾也是很意外自己的仇恨值竟如此高，他让人撤了对她的看管，是基于她跟秋三刀之间的纠葛，门前那一出，俩人一副你死我活样，在他的推演里，纪百灵获得自由的第一出处，定是要去找秋三刀解决孕子的问题，又或像之前一样，得了片刻松懈，就拿自己人撒气，逼手下人帮她不分青红皂白的抓人打杀。
反正她这把火，要烧到他身上来，至少得经过好几轮的发泄，一个一个的在她“秋后算账”里，受尽委屈和退让，直到让她家长辈亲眼目睹她的嚣张，和与亲近人眼里截然不同的行事风格。
人心都是偏的，尤其被偏爱的那个，更知道在亲近人面前，和陌生人面前摆的姿态，不说百分百的天差地别，至少百分之九十，会拿捏出两种态度展现人前，极少有人能达到表里如一，更不可能有一尘不变的处事风格。
崔闾作为一个长辈，他很能理解纪臻在固有印象里，不容人“污蔑”和往爱重的晚辈身上“泼脏水”的心情，一如他偏爱子女中的小五，也会在有人来告发他胡作非为间，第一反应是不相信并争辩，后尔再生出自然的保护欲。
这都是人之常情，对于偏爱之人青眼有加的向好滤镜，就像王听澜在公平公正的理事下，也会因为情分，而行片刻的姑息之举，都可归纳为为官之道下的人之常情。
人行五谷事，七情六欲间，不可能像孤家寡人一样的，总有牵扯，也总有一些无可奈何的情分需要维系，原则强的，会在行事规定内予人方便，原则不强的，便会衍生出包庇、偏袒等更为“助纣为虐”的严重后果。
公理心存在于掌权者的度量里，有私心是正常的，但能遏制住私心讲道理的，才是真正具备高位领导能力的人该有的品德。
至少崔闾，再偏爱幼子，也不会在一面之词的影响下，怒怼来寻求公道之人，和全盘否定来人所言，正确的处理方式，得要先安抚来人情绪，并找惹事之人来面对面处理纠葛，才是作为长辈的应有之态。
纪臻的一腔舔犊情深，在崔闾看来，不仅自私，而且无脑。
而真实的王听澜，与史册上描绘的亦有相差，她真若铁面无私，就不会让纪臻跟来，既然允许跟来，那在情分心理上的这一关，作为受欺一方，便天然处于劣势，崔闾放出纪百灵的用意，就是要扩大己方无人偏护的劣势，让亲恶方睁大眼睛，看看存在于固有印象里的乖巧懂事之人，是如何在外无法无天的。
当然，他也很庆幸这次过江之人是王听澜，有史册记载的评判认知提示，让崔闾在借助人心这块上，能有基本的心理预期，亦能因此借助人性脆弱点，将倒向偏爱一方的天秤，拉回公正中心点。
人情往来上的瑕疵点，不能就否定王听澜的整个性格特点，至少在大致层面上，能得到史册评判的人，不会真的是个拎不清轻重的人。
而他一切的盘算打的，就是手执权柄之人心里的那点，不偏不倚的奖惩原则，再以此为基础的，用自己的能力怒刷存在感，在官方人面前展现自己不可或缺的重要地位。
心机深么？听着这种人是不是很可怕很该敬而远之？
可难道这不是位卑之人，仅有的，可凭自身聪慧、才智，作出的唯一翻身之局？在家世背景的劣势下，在对手派系天然一体的局面里，唯有如此，才能撬出一丝有利于己方的另眼相看。
不过是一个为了家族前景，日夜殚精竭虑在谋划的合格家主而已。
身后是医馆高高的门槛，脚下有被打倒在地的差兵，面前有耸身不顾后果的朝廷大员，哪怕崔闾有袖箭防身，为免让对方获得受伤流血buff，收获亲友同情值，致他之前所有布局功亏一篑的概率万一，这个反击能力也不能展现出来，而那个受伤buff，却是可以往自己身上叠加。
看，这就是一个合格的掌舵者，时时要根据身周变化，而进行的事态的布局调整，说他心思重，老谋深算的，那是都没有能设身处地的体会过，在他这个位置上，所要承受的命运安排，和心理负担。
哐当一声，是刀砍在门槛上的声音，崔闾就趁着纪百灵暂顿一息的功夫，直接身子往后倒，腿脚都来不及抬的，远观似被门槛绊倒一般的，偏一寸斜一点的，刚巧躲开了这一击。
只当时来不及调整姿势，这一倒是结结实实的硬邦跌落，脚踝磕在门槛上发出一声响，很清脆的扭伤声，立时痛的崔闾额头冒了冷汗，禁不住的，哪怕已经咬紧了牙关，也还是漏出了一声闷哼。
崔诚正套了马车绕出巷，一眼瞧见了自家老爷的处境，当即扔了马车，手持赶马鞭子飞奔过来，焦急万分，“老爷，你这女人……”
抬手就朝纪百灵甩了一鞭子，纪百灵的刀深深嵌在门槛上，她正待拔出，就被侧面甩来的鞭风扫的下意识避让，空出来的位置正被崔诚以身间隔，挡在了崔闾身前。
崔诚怒火腾腾，尤其看清崔闾的脚踝无力的撂在门槛上，就知道应该是伤到了，结合崔闾毫无血色的嘴唇，更气的眼冒凶光，一条赶马鞭叫他使出了九节鞭的威力，兜头上下的往纪百灵身上抽去。
纪臻看的清楚，那使马鞭抽人的老奴，是有功夫在身上的，纪百灵被抽的连连避让，却仍在手臂侧脸及后背心处，留下了道道鞭印红痕，她顾不得抢看伤者情况，提刀加入其中，替纪百灵挡了几下攻击，抽隙里冲着崔诚道，“老先生息息火，有什么事咱们坐下来谈，孩子不懂事，我代她跟崔先生道歉，您先把鞭子收了，敢紧扶崔先生看医要紧。”
她前头的话崔诚都全当了放屁，只最后一句听进了耳里，于是立马收鞭停手，在崔闾面前一直半弯的腰杆，此时挺的笔直，眼神阴冷面容阴沉，“纪大人，欺负人也该有个度，我家老爷就算没有官身，也是大宁朝在科的举人，行端坐正的普通百姓，没有任何错处反而有功之人，纵没你们官大背景硬，也不至于被当街砍杀，行如此欺辱之事，你们真是……好大的权柄，好厉害的官威！”
纪百灵从纪臻到了面前后，就突然收了气焰，捂着被抽伤的地方开始眼红掉泪，跟小孩子在外打架输了一样的，委屈告状，“姑姑，他们欺负我，他们都欺负我……唔唔唔~”
纪臻额头突突跳，要不是她亲眼所见，简直没法将眼前这个姑娘，与李雁嘴里的虚伪奸滑之徒联系起来，也从没想到这样一个在家人面前懂事乖巧的姑娘，在出手害人上，如此的狠辣果断，半点不带犹豫。
她叫停之后的眼神没一刻离开过纪百灵，当然也将纪百灵的反应全看进了眼里，那一刻的震惊，如瀑般淹没了她，再无侥幸的，回想起了李雁提及纪百灵时的，那种嫌恶，恨不能从没认识过一样的憎厌。
她那从小可爱喜人，甚至能讨得主上高兴的小侄女，如何会变了一副模样，变得如此疯魔且面目可憎？
纪臻不愿深想，此刻她脑中一片空白，只能凭本能的护在纪百灵身前，降低身份的同一个奴仆打交道，以求尽快平息这块门槛上的争执，不让事态严重扩大。
可纪百灵的出声，犹如最后一根弦崩般，瞬间击垮了她的心理，纪臻甚至连身子都没转向的，一轮胳膊就重重抽了她一巴掌，压低声量压抑着怒气的咬牙斥道，“住口，纪百灵，你别忘了你的身份，若是不想死，不想连累家人陪你一起完蛋，你就闭嘴闭声，懂不懂？”
她努力不去看纪百灵身上的伤，因为躺在门槛上扶着脚踝痛吟的人，是毕衡口中最重要的挚友，是能成功取得江州掌控权的有功之人，甚至之后江州的稳定局面，都还需要他辅助相帮，她不敢再像在码头上那样，凭血脉亲情无脑偏袒纪百灵。
毕衡有一句话说的对，纪家不是只有纪百灵一个子女，她伯父纪立春已故，纪家能凭着与太上皇的旧情走到今天，已属不易，若再消耗完了主上的情分，哪怕搬出她伯父纪立春的尸体，怕也不能保全她纪家的体面和地位。
纪百灵是一个人，而纪家是一个整体，她再袒护，也不能置纪家其他人于不顾。
纪臻无比痛心的拒绝与纪百灵面对面，亲自上前将崔闾扶起身，崔诚眼神阴鸷的在纪百灵身上扫了一遍，收了赶马鞭到了崔闾身侧，蹲下身去检查他的脚踝，只这么一小会儿，那脚已经肿成了馒头高，且有暗紫色血瘀汇集，显出这一跤摔的不轻的后果。
崔闾将身体的重量交到崔诚手上，轻轻拂开纪臻的殷切，声音忍痛且平淡，“纪副将，孩子最好还是带回家里去教，外面能教出什么呢？”
打一巴掌，难道还指望我上前拦一拦，说一句“小孩子不懂事，跟我玩闹的”息事之语？在受害人面前打孩子，就是打给人看的，用打自家孩子的虚伪举动，来要挟绑架受害人不追究，顶好能说一句误会之言。
怎么我的性命之忧，跌死之险，到了你孩子面前，就是一巴掌能了结的事？
惺惺之态，令人作呕！
崔闾只如此轻轻一点，就羞的纪臻满脸通红，退至三步外躬身道歉，“崔先生，请您一定要给我们一个弥补的机会，我会让百灵到您和李雁跟前，亲自端茶赔礼的。”
崔诚体会出了自家老爷不耐烦理人的心态，忙打断了纪臻的话，焦声冲医馆内喊人，要背崔闾去看伤。
崔闾却拦住了他，指着不远处的马车道，“去把马车驾过来，我们得去码头一趟，快着些。”
崔诚急了，不赞同道，“老爷，您后背上的伤刚好，本来就体虚需要休息，现在脚又伤了，那些事就让别人操心吧！有毕大人，和保川府那边过来的几位朝廷大官，您对目前事态已经尽力了，几位大人若能体恤，当不会怪您抽身离开的。”
就差直接说江州好坏，不在你一个没有官身的普通百姓身上，有官身的都办不好，你一个没官身的怎么好揽责？被指多管闲事怎么办？
就如他抽鞭子上前与纪百灵交手一样，作为崔闾身边最信重的老仆，又在马车内听了半晌崔闾自言自语的剥白分解，崔诚此时就跟崔闾肚子里的蛔虫一样，很知道该怎么配合他，刺挠这纪家两姑侄。
崔闾为什么没有拦着崔诚反击纪百灵？
因为从他受伤这一刻起，就达成了受伤buff，之后在对待纪百灵的一切事情上，他完全站在了高位，带着李雁的特殊背景，再不惧纪百灵拥有的亲情buff。
王听澜不会再给纪臻袒护纪百灵的机会，能真正做到秉公办事，不为交情所困了。
崔闾帮她铺好了人至义尽的坦途，更减少了后面因此而产生的所有磨缠，在双方矛盾如此尖锐且巨大的情况下，只谈律法，别想用调和来解决事情了。
直接判吧！
从救起李雁开始，纪家之于他而言，已经在敌友之间徘徊，从看到纪臻后，他直接将转换为友这一条路给砍了，那样护短的性子，是不可能有化干戈为玉帛的胸襟的，从此，他与纪家，或者说，即便李雁的事情和平解决后，纪家以纪臻这种护短不分清明的长辈为先，定要从他身上找补回在李雁处失去的脸面，利益。
她们在太上皇的警告下，不会有第二次欺负李雁的机会，却最容易反回头来，找他这个干预了事情走向的人撒气，欺压。
崔闾不能给她们这个机会，所以，就必须用尽一切心思，摁的她们失去报复能力。
没有造成梦里那样严重的事故祸端，纪百灵很有可能会逃脱一命，依她的性情，待江州收归大宁后，两岸通商，他家小五往北境寻机扩张，纪家又有盘桓北境的官场实力，崔闾不敢保证她们能无芥蒂的看着他家在北境站稳发展。
几乎可以从纪臻的态度里，就能联系出她们纪家人的性情，如此，就不能将宽宏大量，与握手言和这一招，寄托在这样一家人身上。
他必须把她们摁死在江州蛊灾事故上，然后，一点点的让她们在太上皇心里，失去信重，变成一个不堪重用的边缘人。
他得为小五去北境铺好路，扼杀掉一切有可能祸害他的黑手。
这就是他一环扣一环的，在这姑侄俩没反应过来前，铺陈在坑底里的算计，隐晦、却又致命。
纪家即便一时间抄杀不动，凭着叠甲似的罪条，就足以彻底令他们被那位厌弃，并逐渐被权利中心淘汰排挤出圈。
终当今治理的这一朝至尾，纪家都不可能有起复的机会，到下一任帝王接位……呵，谁还记得这个纪家是有从龙之功的那个纪家呢！
纪家结局已定，虽未如梦中警示般杀的人头滚滚，却会让他们亲眼见证家族逐渐走向衰败，而无力挽救的情景，那种由盛致衰的过程，如钝刀子割肉，会一步步残食掉人的信念和精气神，折磨的纪家所有人会反复推演变故始末，而作为始作俑者的纪百灵，会受到比死还要痛的惩罚。
作为一个家族的掌舵者，崔闾非常清楚要用怎样的攻心计，去撼动另一个家族的最高话语权者，从而达到他借力打力的目地。
纪百灵会作为纪氏家族的不孝子孙，永远的钉在罪人榜第一页，成为警示后人的反面教材，流传于世。
也算是与梦中的臭名昭著，异曲同工了。
纪臻还想拦着崔闾说些什么，崔诚却根本不让她有近身的机会，崔闾也不想单对单的与她交涉，没有王听澜在此，就是私了，而他恰不愿给她有私了的机会。
崔闾定定的注视着纪臻，声音带上了重量，“纪副将，崔某现在有非常重要的事情要往码头去，你若一味在此纠缠，那之后的一切不可估量的后果，都将由你承担，请问纪副将，你能承担么？”
纪臻面皮涨红，声音卡在喉咙里，胸口漫出点点苦涩，不由己的让了路出来，崔闾轻轻颔首，拍了把崔诚的胳膊道，“扶我上车，先去码头。”
崔诚再焦急他的伤势，也不敢拂逆老爷命令，只得蹲身欲背起他，结果，纪百灵却似见不得长辈在一平民面前失了颜面，低声下气，用嘲讽里带着讥笑的声音，张狂娇斥，“你能有什么重要事？说的好似少了你，江州就要大乱了似的，你当你是谁？你也配？”
“百灵……”纪臻面容骤变，却来不及阻止纪百灵继续张嘴咬人，“你会吹蛊笛，你肯定知道李雁那个贱人身上东西的妙用，你可别告诉我，你没有私心？呵，老东西，想要夺蛊帮自己延年益寿就直说，用不着这么大义凛然样的来指责我，我就不信你救她，完全出于公心，这世上……哼，人不为己，天诛地灭，我没做错。”
崔闾拍了拍崔诚的肩膀，示意他暂停一刻，怜悯的望向纪百灵，“是谁指使你来杀我的？纪百灵，你没有那个脑子能想通找我算账，依我对你性格的判断，你该第一时间杀去秋三刀那边，然后会是小雁儿，我只多排最后杀红眼的泄愤阶段，怎么想，我都成不了你截杀的首选。”
纪百灵愣了一下，纪臻此时已快步到了她身边，听崔闾如此询问，一时也觉得挺有道理，于是拽着她连声发问，“是谁？你个死孩子别不小心被人借刀杀人了？崔先生又没得罪你，你做什么找他的麻烦？”
却见纪百灵得意的昂着头，斜睨着眼睛吊着眼角道，“我当然知道他怂恿我来杀这老头的用意，我又不傻，怎么可能给他当刀使？哼，拿我当刀，也是他的死期到了。”
这时，只见几个纪百灵的属下提着刀，犹犹豫豫的站了出来，望着纪臻的眼神有如遇到了救星，齐齐拱手冲着纪臻行礼，完了之后，站出一人，在纪百灵的瞪视之下，轻声带颤的开口，“我等奉大人之令，削了严修的脑袋，挂……挂在了他家的府门上。”
严修？
纪百灵挑眉，举着手指尖欣赏，似在平等的冲着对她别有用心者，展开一抹残忍的血腥杀戮，“他那金屋被起出来了，毕总督粗枝大叶的，竟叫他套出了你在里面的作用，再加上由你开始牵扯出后面的一系列变故，他认为没有你，就没有后面的所有事，呵呵，你看，他不去怪抄他家的毕衡，却把一切由头怪罪到了你身上，崔老头，人有时候把手伸太长，是会被剁的，我知道他想要利用我除掉你，没有关系，我本来也想要除掉你，正正好，一起送你们上路，反正也不费什么事，如此，也算是我帮你除了一个敌人，是不是？你俩正好一起死了去地府对峙，岂不更好？”
说着，一把反手抽了旁边下属的刀，在这样近的距离里，想再次发动攻击，打所有人一个措手不及。
却突然，她的身体僵直了一下，然后，在所有人停滞紧张的呼吸里，在纪臻连声喝止的声音里，砰一声直直的倒了下去，沿着身后几步远的台阶，骨碌碌的滚了下去。
“百灵……”纪臻感觉心跳从没有像今天似的，蹦出了人间地狱感。
医馆门里，李雁快步跑了出来，却是她惊醒之后没见着崔闾，怕的直接出门寻人，然后就见着了纪百灵欲朝崔闾痛下杀手的样子，一着急，直接飞手甩出了幼王蛊。
那如箭射而出的幼王蛊，直接从纪百灵的眼睛里钻了进去，然后直入大脑，瞬间控制的纪百灵失去行动力，整个人僵直而不受控的摔了出去。
而李雁因为强行驱蛊，也跟着摔了一跤，口边泅出一抹鲜红，眼晕耳鸣的朝着崔闾的方向问，“爷爷，你没事吧？”声音里竟带上了哭腔。
崔闾又惊又怒又心疼，根本顾不得脚疼的冲上前将人扶起来，一边抹去她嘴角的血迹，一边责怪她道，“这才养了几天，就敢擅动王蛊？快收回来，再离体半刻，你还要不要命了？快去收回来！”
李雁眼泪直掉，揪着崔闾身体发抖，“可是她要杀你，那我也要杀了她，唔唔爷爷，她太坏了，我杀了她好不好？”
崔闾轻轻把人拢住，拍着她的后背，在这一刻，对自己计杀纪氏满门的事，再无犹豫不定，“小雁儿，杀不杀她自有法定，会有人替你收拾她的，就是无人为你讨还公道，有爷爷在，也用不着让你手沾鲜血，你还小，别为了这种人沾惹人命债，一切都有爷爷帮你，别怕，乖，去把王蛊收回来。”
那头纪臻抱着纪百灵也在痛呼，“百灵，百灵，你醒醒，你醒醒……”尔后听见崔闾跟李雁的话，又扭回头来怒瞪向他们，声音再不复之前的礼遇，“李雁，你怎么可以对百灵下如此重手？你看她现在的模样，她已经得到惩罚了，你怎么还要如此咄咄逼人？你快过来把东西收了，否则……”
只是看上去老了十岁而已，这算什么惩罚？
崔闾冷冷的注视着她，厉声打断，“否则你想干什么？纪副将，我看你真是昏了头，忘记了她是谁的人，你们纪家，有几个脑袋够赔她的？纪百灵重要，我家小雁儿就不重要了？别说她行凶在前，就是真死在小雁儿手里，也是她咎由自取，罪有应得。”
纪臻一时词穷，抱着纪百灵身体僵直，仿佛才想起之前暗下的决心，可终究是自己看着长大的孩子，终不落忍的换了语气，“她该受怎样的处罚，都有王将军定夺，李雁没有资格动手处置她，崔先生，方才是我着急了，李雁，纪姨给你道歉，你能帮百灵先把蛊收了么？她的身体不能再有损耗了。”
李雁这才不情不愿的上前，重重将手拍在纪百灵的脑门上，明明可以让幼王蛊从原路，也就是眼睛处返回，却硬是让它从纪百灵的头皮下钻了个洞爬出来，愣是让纪百灵在昏迷中，还不由自主的因疼痛抽动身体，跟癫痫犯了似的，瞧着有几分不正常样。
崔闾眼皮跳了跳，看李雁板着脸一副顾头不顾尾的样子，想来也是根本不管后遗症等问题的。
蛊入脑干，是会致人痴傻的。
但他此时没有时间再与这纪家姑侄再耗下去了，腿疼加之脑仁抽疼，令他额头几欲炸裂，拉着李雁，催促崔诚，“走，我们先去码头，快来不及了。”
码头边上，所有漕船下了水，在江面上连成船桥，娄文宇正站在船桥边上，指挥兵将往河对岸背运金银箱笼，两列船桥一来一往，跑的江面上人如梭织，却是他领的一路兵，从九家里的其中一家起获的财物，就地清点后，为防夜长梦多，竟直接要搬运回保川府衙去。
崔闾脑中只觉嗡的一声响，片刻晕眩的闷哼出声，扶着摇晃的身体连马车都坐不稳的躺了下去，吓的李雁扶着他直哭，崔诚也紧张的爬上马车，试图叫醒他。
这边的动静引起了在码头上指挥的毕衡注意，连一直忙碌到现在的崔元逸和崔榆都惊动了，他们一起跑了过来，看到崔闾脚肿的那样厉害，人脸上面如金纸样，急的揪着崔诚连声问道，“闾卿（我爹、我大哥），怎么这样了？发生什么事了？”
崔诚急的跪在车板上，冲着崔元逸和毕衡他们道，“在医馆跟纪家那俩女人起了点冲突，老爷被纪百灵拿刀追杀，不小心崴了脚才逃得一命……”
崔元逸急的眼眶发红，从李雁手中接过崔闾帮他顺气，声音微颤，“那不进医馆医治，跑这来干什么？诚伯，你怎么一点也不劝劝我爹啊？”
崔诚急的直扇自己耳光，“老爷说有重要事要来码头，结果纪家那两个女人一而再的阻拦找茬，要不是李姑娘出手相救，老爷命都要交待在她们手里，我也不敢再让老爷进医馆，就怕她们人手多，防不胜防，大少爷，是老奴的错，是老奴太小人之心了，可是老爷真的说来码头上有事，我……”
崔闾终于忍过了那阵耳鸣，抬手阻止了几人嘴仗，声气微弱，手却紧紧的拽着毕衡，喘了口粗气厉声质问，“谁让你们搭船桥的？快去让他们把船链撤了，把船停回码头边上，快点。”
毕衡张了张嘴，望着扭头往这边看的娄文宇，小声道，“他们怕有变故，说要将缴获的财物运回保川府封库保管，这还只是一家的，武弋鸣那边还正往这边运其他几家的，我劝不动他们啊！”
数额已经巨大到他不敢插手管的地步了，除了金银，还有雪白的海盐，一船一船的装袋好的，是准备发往海上的出口货。
崔闾闭眼静了静，用严厉冷酷的声音告诉毕衡，“他们就没发现那几家的子孙消失了么？他们去驻船所，难道一点人质也不控制在手上？毕衡，海匪，还有东桑贼寇，如我所料不错，他们已经在来的路上了，你们把船连接成这样，是想一起殉身鱼腹么？你们懂不懂海战的威力？”
毕衡大惊失色，一下子站直了身体，冲着娄文宇，和刚刚运了连绵成箱的财物进了码头的武弋鸣道，“快，快把船桥撤了，有危险……”
崔闾直起半个身体，全力拽住毕衡，“让他们分兵去各驻船所，去将那里的百姓疏散开，海匪和东桑寇们，不会一股脑的全往这边来，肯定会有船往那边登陆的，我们不能让无辜的百姓，跟着一起遭殃，毕衡，快去，否则江州要陷入内乱的。”
可江面上的船桥上还有来往奔忙的将兵，一时间根本撤不了，娄文宇通过毕衡转述，也严肃了态度，和武弋鸣二人快步来到崔闾面前，听崔闾跟他们分解九家人的武力布控结构，这才知道自己落入了怎样的危险境地。
一时间，鸣鼓收船桥，又押了蒋越冯三人上来审讯，可三人只是嘴角挂着冷笑，一副要拉所有人陪葬的样子，嚣张的看着他们如热锅上的蚂蚁乱转，末了还要奚落他们，“你们是真穷怕了，驻船所那边就摆了那么点东西，就叫你们失去了警惕性，哈哈哈，你们完了，那沿河岸的百姓们的冤魂，不会原谅你们的，当今皇帝不是一直以仁义治国么？你猜他会怎么惩治你们？哈哈哈哈，你们真是太小看我们了，我们死，你们也逃不掉，大家一起殉了这江吧！”
远远的，一列列船幡出现在了江面上，由小及大，那三人一见之下，异常兴奋，颤抖着身体跟见海神一般，跪下去高呼，“来了来了，今日就是我等回归海神怀抱的时候，带着你们这些贪得无厌之人，一起献于海神，作为我们几家来年供奉的祭品，哈哈哈，海神会保佑我们几家东山再起的。”
当第一艘大船直直撞向来不及撤出来的船桥时，崔闾就知道，江州繁荣的海航线，崩了，完了。
他没能帮着江州完美过渡，甚至还会造成沿岸的百姓无辜送命，一瞬间，崔闾热血盈眶，甚至觉得自己是不是干预太多，才造成了这海匪虐民的提前发生。
“武弋鸣，过江州第一件事，你身为治军的将军，你怎么会忘了去控制江州府兵？你的眼里难道只有驻船所的钱箱子么？娄文宇，他是武人，你却是管文事的文臣，他疏忽了，你怎么也敢大意？你们……你们……”
崔闾颤抖着手想指责他们，可当看见他们领兵直击敌寇，悍不畏死的模样，又觉得自己也没资格去指责他们，都是首登江州的异地兵，一时间摸不着头脑也是正常的，其中也有不了解海战的原因，他们可能都没想到船行江海上，那如箭矢的速度，跟在陆上调兵的全然不同，没有人能料到，那几家的反击会这般快。
怪不得他们，确实也怪不得他们。
毕衡被崔闾提醒，掏出府令来，“这是从严修手里得到的，用这个能调动江州府兵么？具体有多少？”
崔闾不清楚，但他看过后世史册当时对江州兵力的记载，估摸着一个数道，“约能有小十万数吧？还不算雇佣的。”
毕衡跳起脚来，“我去调，我马上去调。”
江船与海寇瞬间掀起了战事的火光，吓的江州沿岸的百姓纷纷往内城逃窜，崔闾一把拉住毕衡，呛声捂着嘴边咳边道，“组织府兵去维持内城秩序，防止有混水摸鱼的，还是，派兵去看好那几家门户，不许他们的人出门，胆敢趁乱冒头的，一律斩杀，毕衡，内城不能乱。”
毕衡惶然惊悚，他是个文人，一辈子打的最大的战，可能只是小股活不下去的百姓，组成的抢劫团伙，似这般人数众多的大型战事，只在史官笔下见过，虽有身临其境感，可到底不是真的身临其境，等真的身陷这种混乱的战事中时，方知寥寥几笔描述，根本不足以形容战事突起时的那种惶然忙乱，如无头苍蝇般的惊惧心情。
他努力稳住心态，冲着崔闾重重点头，按着他的肩膀朝岸上指道，“你也不要呆在这里，这里很危险，贤弟，我暂时顾不上你，你自己注意安全，最好先找个地方躲起来，万一为兄……贤弟，拜托你照顾照顾为兄家小……”
漕船翻了一半，落水的保川府府兵们在水中扑腾，武弋鸣带头领着一尾小舟往敌船上冲，他的身后，娄文宇督战，组织漕船载着将兵跟在武弋鸣身后，长箭长枪大刀齐上，弩弓更是如雨般朝江上水面的将兵身上发射，江水中很快泅出一长条的血红水线，印在人眼里更加的心惊肉跳。
崔闾被崔诚背着，李雁扶着，一路小跑上了岸，站在高处将一切看在眼里，所有漕运帮众们，早在战事起的时候，全四散跑的躲了起来，没有人主动参战，全都沉默的看着江上的将兵与匪寇进行殊死搏斗。
两边实在没有交情，以往或许还有些仇怨，只仅仅一个晚上的相处，尚不足以令他们以命相护。
可崔闾知道，论水下功夫，没有人比得上他们，那些落入水中久久浮不上来的将兵，只有少数是死于匪寇的箭下，大多数是落下去直接被激起的水窝带进江底的。
得有人下水将人拉出来。
崔闾撑着崔诚的肩膀，抻直了身体站在岸上，流箭不时从他身边穿过，最近的一次差点射中了他，可崔闾眼中，只有那些不及上岸就落入水中的将兵，以及迎着弩箭抽刀而上的武弋鸣，他的脸上沾满了鲜备，手中刀在不断的挥舞，劈开箭矢，跳上敌船，为身后的属下用命开道，一艘艘船在他领兵强攻下，或沉或散或被己方占领。
可敌船太多了，他纵有三头六臂，也一时砍杀不完，再者，久战力竭，他会被越来越多的匪寇围攻而死的。
崔闾眼中火光烈烈，望着与他一样躲着看战情的漕帮帮众，忽然引颈高喝，“众漕运兄弟们，虽我江州与隔岸百姓属分江而治，但总归我们是一朝同胞，今若冷眼看这些将士们同匪寇拼死作战，待来日匪寇登临我江州，我等又有何颜面求得对岸同胞出手相救？漕运的众位兄弟，我知道你们都有家小，我崔某也不与你们空谈这些所谓的忠心抱负之言，咱们就谈实际奖赏，一位将兵，无论生死，只要你们将人捞上岸来，都按五十两白银计算，我崔某头一日接手码头时，就不惜钱财的分助过各位，有此信用担保，你们也不必担心我不认账，待战事结束，所有捞过人的兄弟，皆可凭救上岸的将兵腰牌领钱，绝不食言。”
轰一声嗡响，远处江心，武弋鸣刚跳上的一艘船正在倾斜，眼看就要兜底翻倒，他的亲卫想将人拉出来，可他为了斩杀与之对战的匪首，没有立即跳江逃生，而是随着沉船，被一股急流吸入了江底。
娄文宇瞬间焦急的欲领兵去救，可他身周也全是匪寇，一时竟不能靠近武弋鸣，正急的汗毛倒竖，脸色惨白，就听岸上崔闾嘶声报价，“武将军性命，活人一万两，尸首一千两，见人交银。”
“王将军，活人一万两，尸首五千两，见人交银。”
……
霎时，那先前躲的不见影子的帮众们，呼啦啦的全都冒了头，有自认水性优秀的，就往那沉船激带起的旋涡处潜，有不敢冒险的，就去捞普通的将兵，捞上岸后直接去摘人家腰牌，并匆匆丢下一句，“等我拿了钱后，你回头去找崔老爷要。”
几百号帮众，游鱼似的往江水中跳，也不管人活人死，捞到了就把人往岸上拖，不大一会儿，陷在水中的将兵竟被打捞上了大半，拥堵施展不开的江面，一下子宽阔了许多，这让战事胶着在一起的船只，瞬间变得一目了然。
崔闾注视着江面上的战况，指着东桑贼匪的飞鱼箭舟，对着浑身湿透的帮众道，“一百两一个东桑匪寇，按人头领钱，捞条完整无损的海船，赏万两白银。”
重赏之下，勇夫立现，那东桑匪寇瞬时成了香饽饽，被胆大有闯劲的帮众们盯的只觉脖子凉。
崔闾招了陶小千上前，让他领上几个人往那被找出的几个驻船所去，若发现有匪寇登陆，就用和他一样的招数，激励沿岸水性好的百姓出手，襄助留在驻船所上不多的保川府将兵。
也是料到那九家家中可能早安排好了乱城的贼匪，崔闾又将长子崔元逸招到身边，定定的望着他，“我儿可害怕胆寒？”
崔元逸撑住微颤的身子摇头，“儿子不怕，爹您有事尽管吩咐，儿子定能完成。”
崔闾拍了拍他的肩膀，指着内城道，“带人去内城，发现想混水摸鱼的宵小，或者从那几家偷摸出来，准备搅乱内城秩序，趁机想跑的人，就用爹刚刚的方法，以重赏激出愿搭把手的勇士，别慌，会有人为了钱财勇往直前的。”
说着，让跟随他去内城的人，两人一组，从码头上赶出一辆车，那上面是武弋鸣从驻船所内缴获的金银，崔闾眼也不眨的对着儿子道，“带上钱箱子，打开来再喊话，只要有人肯出头，只管发钱。”
再胆小的人，也会为了挣足银钱拼命的，崔闾恨恨的想，你们不就是为了这些钱财，才如此制造战事乱局的么？
行，老子就用银钱开道，我就不信了，所有街道铺满银钱之时，还引不出挺而走险之人？
江州百姓，合该发一注战争财，保护江州，人人有责。
九处驻船所，渐次上演抢人头大战，那些驾船来搞突袭的家伙，再没料到往日见了他们就惊慌四散逃亡的百姓们，会有一日如此期待着他们的到来，鱼叉鱼网齐上，几人争一个头，或者合起伙来抢夺东桑箭船的控制权。
一夜发家，只在此刻，且过时不候。
全民抗敌性，全面被调动了起来，崔闾眼也不眨的，让人把码头上的钱箱子全打开犒劳有功的漕运帮众，和热情维护内城安稳的良善百姓，根本不带肉疼的那个花啊！
一顿操作，等武弋鸣被人从船底捞上来，和娄文宇大眼瞪小眼的发现，钱箱子全空了。
崔闾花钱不心疼的，一顿豪爽，直接让他们白忙了一场，待他们想要发火，却发现那些救了他们上岸的帮众，用危险的眼神盯着他们，这才后知后觉的发现，理论上，他们的命，还得亏人家崔老爷果断，否则早沉了江不知飘哪去了。
他们不能恩将仇报，反还要夸他钱花的好，算是用在了刀刃上。
没看那些被救上岸的将兵，望着他的眼神，都充满了感激么？
所以，这钱到最后，竟成全了崔闾大善人的名声，若非他果断，此次偷袭不知要折损多少人命，若非他果断，内城怕已深陷动乱，若非他果断，江州将会毁于一旦。
崔闾凭此一战，在江州全境扬名立万，成了百姓心中最务实讲信用的善人老爷。
听说他还被九位豪绅老爷，推举成为下一任的府台大人，江州百姓欢腾雀跃，如此体恤爱民的善人老爷，他们举双手双脚赞成他接任府台位。
江岸狼藉，人心却火热，拿到钱的帮众们，和自发来帮忙的城内百姓，帮着抬尸埋人，帮着处理伤员，修复码头，帮着对岸的保川府将兵作战后疏导。
江上一战，让那些自以为战力超绝的保川府将兵直接麻了，来不及为死去的战友伤心，开始跟着会泅水的江州百姓学习，学习怎么在颠簸的船上扎稳脚步，不掉下水去。
崔闾的脚裹成了粽子，被抬着送到了王听澜、武弋鸣以及娄文宇等人的面前，所有人默默的看着他，竟一时不知如何开口。
真是从未见过的，真视钱财如粪土之人，那么多金银箱笼，竟被他全城发放，他自己若能留一分，也好叫人污他个私吞公款之罪，偏他真一文未留，全打着救人保卫江州的名义散了出去。
搏得满城百姓夸赞，那他们忙这一场，为甚？
崔闾，“诸位不必谢我，都是应该的……”
还在心疼那些被撒出去的银子的诸人：……竟从未觉得自己的性命如此昂贵，百十万两银子，叫他们以后都不敢轻言生死。
一万两的王听澜&一万两的武弋鸣：感觉心里塞塞的。
没有被报出身价的娄文宇表示，他也很心塞。
谁懂？钱箱子在自己眼前被搬走，他却没有理由阻止。
人命难道没有钱重要？只这一句就堵的他哑口无言。
所以，这个崔闾，到底是哪里蹦出来的奇葩？
简直花钱如流水，没算计，败家！
吼，心塞的干脆死了算了，竹篮打水一场空，说的就是他们吧？几人灰头土脸，却还得扯出一抹笑来，面对着崔闾拱手道谢，“多谢崔先生出手相救，令我等化险为夷！”
崔闾再次推拒，“不用谢，不用谢，呵呵！”
取之于民，用之于民，今天是试做江州府台第一日，口碑名望双丰收，耶！

第43章
说来也是寒碜，作为龙兴之地的北境，作为有从龙之功的天子近臣，搜刮一下他们的家底私业，没有谁家能面不改色的，一把掏出个百八十万两，来彰显一下各人新贵身份的。
没有。
王听澜，父亲曾是北境登城内的一个千总，后被前朝登城守备将军所害，她自己也险些丧命羌骑刀下，后被太上皇所救，孤身一人，身无分文，待得从龙之功行封赏时，也只得一套三进的宅子，五千两白银，以及一个女兵营将军的公职身份。
没有爵。
非是太上皇薄待女性不给爵，而是所有身怀从龙之功的天子近臣，都不封爵，只赏了银子，宅子，以及一份吃皇粮，能够凭本事晋升的公职。
就这公职，每三年期述职时若落个下末评语，也得黜落下调或罢之不用，太上皇在吏治和贪腐这块抓的相当严，手中刀是没有以功换命之说的，整个北境在他的潜移默化里，贫富差距和阶级分层并无明显区分，和太大悬殊，他自己的个人财产，也就是内库使用金额，只多维持在三五百万两，其中属于他个人耗资的每年用不到二十万两，其余的全叫他用来养兵了。
也不是说他非要这样克扣自己，而是习惯使然，再加之没有家眷拖累，光膀子一个老爷们，吃穿用度又不爱奢靡，又不搞排场，于是在消费这块上，可不就显得乏善可陈，勤俭节约了么？
上行下效，整个北境官场的清廉风气，一直延续到当今继位，并作为州府楷模往外推行，虽然推行的不顺利吧，但有这个试点在，多少也是一种官场风向标，表明了大宁这艘航船将来的行使方向，是个与前朝、前面所有朝都不一样的发展方向。
是以，爵位在新朝便成了个稀罕物，有爵人家里的爵，不再具有一朝旺三代的潜质，而全都改成了虚衔荣誉衔，代表此户祖上有曾令皇家和百姓感恩的大功，故在其死后由朝廷颁予的死后哀荣，是写在碑文上令以传颂的祭祷词，既没有承袭制，也没有连坐制。
意思就是，终太上皇一朝，和当今目前而言，他们手上封出去的爵位，都没有活人在生前领过，这种封出去的爵，子孙没有世袭权，若后代里出现不孝子，当然也不会连累已故之人，被剥夺已镌刻在碑文上的个人荣誉。
有爵人家，只是曾经有过爵的人家，就跟后世的光荣户一样，是不具备阶级跨越的一种荣誉制度。
太上皇对世家那样警惕，限制他们的部曲扩列额，限制他们名下不动产，主要是田亩地的倾数，以及搞商业垄断机制等事，为的就是遏制国有资源私有化，令百姓无业可操无田可种，封爵？那就是世家起锚的前身，他怎么可能会让自己的手上，出现这种阶级明显的产物？
是以，北境城内无豪富。
是以，当眼跟前出现那么多银箱金砖，才会一时受金银迷眼，什么都不顾的，只想往自己地盘上扒拉，来个落袋为安。
是以，才会有一时不察，让匪寇偷袭成功的懊恼，虽有惊无险的反击成功，可战损报告上血淋淋的伤亡人数，却在宣示着他们此次过江的失职。
本以为能靠缴获的金银，减免一些过失罪，结果，扭头一看，钱箱子全空了。
除了侥幸送过江对岸的几箱金银得以保留，连中途撞船时落入江心的钱箱子，都被重赏之下的漕运人，给拖上了岸，并花了个精光。
你就说这手败家能力，搁谁身上见过吧？反正他们此生未遇，哦，现在遇到了。
别说一夜花光百千万两，一月花费几十万，都已经叫人侧目惊愕了，崔闾这手散财之功，直震的北境出身的几个官，瞠目结舌、并哑巴吃黄莲。
那伤亡人身后事的抚恤银子，恐怕得将侥幸留存的几箱金银给掏空，这一趟往来，实实在在人财两空，亏的裤叉子都掉了，回头就等着挨批受罚吧！
若非他们理智还在，知道有事急从权一说，就崔闾这擅动“战利品”之举，提刀跟他拼命都有可能，只到底都受过太上皇教谕，三观基本正常，在是非对错间，选择感恩讲道理。
人命无价，至少他们没让跟过江的同袍，全部葬身江底，也没堕了北境兵战力top1的名头。
险险保住了北境军的脸面，以及太上皇的威名，否则，他们怕只能吻颈投江，以死谢罪了。
钱没就没了吧！
几人面面相觑，无奈一声叹息，认命的暗示自己，本就命里带穷的事实。
天降横财都接不住，只能说这钱就不是他们的，算了，老老实实做事，准备将功折罪吧！
一颗心这才悠忽落了地，也真正拾起了过江以来，被抛之脑后的政务局势。
这里不是他们打一枪放一炮抢完单，就可以甩手走人的地方，认清了这个现实后，才终于有了种抢滩江州，登陆成功的真切感。
嗷，这个地方以后就能真正归于大宁朝廷管辖了，那以后钱生钱的日子可多了，经营好了这里，他们一样能跟着喝汤，干一票就走的那是土匪，他们是朝廷命官，得为百姓办实事，办好事，办能将日子过红火的正经事。
硝烟褪去，被豪绅巨贾冲热了头的脑子，也终于恢复了正常，能够进行正常思考后，这一战的得失也就能看清看明了。
对江州局势的不了解，是一切失误的主因，对几大家暗中势力的轻视，是遭袭的诱因，对把江州百姓生死未放在第一位考虑的心理，是排他性，或未将这些百姓纳入受保护范围，当自己人待的地域歧视心。
几人用年底交检讨报告的严肃心态，总结了这次登陆江州，折戟沉沙的教训，各拟了折子发往京畿，报当今知晓。
这期间，崔闾陪坐一旁，沉默喝茶，见几人面色几变，却都没有往他身上追责迁怒的意思，并在激烈争讨中，各自往身上揽了不少责，争相背搅乱江州民生之锅，没有为推卸战祸逃避责任，就起互相嫁祸之意。
崔闾眼眸微亮，饶有兴致的竖耳倾听，一颗到底是引狼入室，还是解厄江州之局的忐忑之心，终于在几人恢复冷静后，看出了属于北境教育体系下，与后世记载相一致的品格了。
他赌对了。
从这些人脑仁发热到眼睛里只看见金银箱起，他就隐隐觉得这股浮躁心理，有违他们背上属于北境的烙印，与他耳闻过的传言相悖，不符合一个有着铁律军纪制度下的武官形象。
繁花迷人眼，金钱惑人心。
那就打破它，看一看他们真实的面目。
好在，他们的本心强大，那上头的情绪一破，真实回归，也就开始了脚踏实地的，重新审视属于江州的风土人情。
江州农业不发达，全部江州百姓，有八十以上都是灶户。
灶户，就是产盐区的灶丁登为户，与军户、匠户一类，都属于世袭户籍，且到死都不能改籍，除非绝户。
江州的灶户，要比云川等地的灶户日子好过些，前者是老天爷赏饭，靠海制盐，日头好，盐产量高，日头不好，盐产量低，全都取决于日晒天数，因此，这里的灶户还有余力，在完成衙署派发的课盐税后，服一服衙署杂役，日子过的辛苦，但至少有命活。
了解到这些情况后，娄文宇沉默了，他忽然好像就明白了，太上皇一直放着江州不动的原因了。
盐课税，除了他们北境的盐课，好像就只有保川府的盐课，是掌握在当今手里的，其他地方的盐课税，有一半是收不上来的，且因为地域化分，各地盐价不一，想要达成全国盐价统一的理想方针，除非是将盐课全都抓进朝廷手里。
江州灶户还有余力服其他杂役，就娄文宇知道的云川等地的灶户，自己吃盐都紧巴，每日除了制盐，根本干不了别的事，就这，还有大半人家完不成上面派发的任务，拿不到盐场的工钱，每日忍饥挨饿，过的惨兮兮。
为了抑制盐价，他们北境和保川府的盐价，在其他州府的盐商眼里，就跟白给一样。
普通大粒盐，他们这边卖三十文一斤，到了云川那边，就要三百文一斤，这中间的差价引发的巨大利润，诱出了许多私盐贩子。
北盐南调，渐渐的云川百姓全都趋向私盐，致市面上的官盐卖不掉，税收交不上，盐商在破产跟降低盐价之间，只能捏鼻选择后者，灶户的日子更加难熬。
太上皇用杀敌一千，自损八百的方式，想倒逼世家将盐课上交国库，这时候的江州海盐，就不能出现在云川等市面上了。
盐价降低，灶户的工钱也会降低，这让本已生活在水生火热里的灶户，会更没了活路，他们现在就吊着一口气，等那些手握盐场的世家，因为巨额的盐税交不上，而主动将盐场上交国有，在保命和保财之间，世家一向非常懂得取舍。
娄文宇激灵灵的打了个寒颤，眼神突然往崔闾处望来，舔了舔嘴唇，拱手相问，“崔先生，那些运到江岸上的海盐，您是故意叫人往江里投的么？”
他们只兴奋于海盐变现后的金银，却未料想过这些海盐，一旦进入各州府后，会对盐价起到多么大的波动，而盐价每一次的波动后面，都牵扯着成千上万的灶户。
太上皇顶着遗臭万年的风险，用成千上万灶户的煎熬日子，与世家进行拉扯，眼看近年来的世家发展已近停滞，这若江州海盐一往内倾销……娄文宇生生打了个寒颤，不止太上皇几十年的行计功亏一篑，那些煎熬了多年的灶户们，也要绝望的集体自杀。
只差一点点，只差一点点，他们就要做了这千古罪人。
崔闾在几双望过来的后怕的眼神中，沉吟开口，“我不知道其他州府的盐价如何，但我江州的盐价，自用与出海的价格是天差地别的，为谨慎起见，崔某只能出此下策，阻一阻这批盐入内了。”
盐与国运相当，一旦盐课乱了，国也很难平安。
娄文宇起身深深的给崔闾鞠了一躬，“多谢崔先生出手阻拦，否则我等今日必要闯下大祸。”
不说那些世家会不会闻江州内绅豪空虚，趁机抢占海盐市场，就太上皇与当今这些年的努力付诸东流，就不是他们能承担的后果，诛九族都不足以赎罪。
只差一步，他们就成了千古罪人。
崔闾忙挪了半个身位，未全受了这一礼，只提醒他道，“江州归朝乃大事，牵一发而动全身，闾愚见，诸位最好以秘信告当今，是要诏告天下，还是秘而不发，都得视朝堂动向为先。”
几人里，只娄文宇是个对朝堂局势有了解的文官，王听澜和武弋鸣是纯武人，只对武事有研究，听了崔闾的话还未反应过来，就见娄文宇面色一变，再次冲着崔闾鞠了一躬，“多谢崔先生提点，娄某知道怎么做了。”
说着，转脸望向武弋鸣，“大人，您现在必须回保川府去，坐镇三州关口，把守好进出商贾，严密封锁我们进入江州的消息，一切都得等到主上和陛下的示意，再行后续安排。”
武弋鸣从未见过娄文宇如此严肃过，一时也紧了面皮，扶刀起身，“成，那我马上带人回去，你放心，保川府一直在你我的掌控里，保证这边一丝消息都漏不出去，荆南道和禹县那边，我会加强卡道详查来往人员身份的，必不会在主上和当今指示未到之前，漏出一丝消息出去。”
崔闾点头，这才该是正常接手江州事务的样子，而不是像之前发横财般的，不顾后果。
有了这个共识，再对接手江州后要处理的事情，就明朗多了，到此刻，崔闾才算是大松了一口气，觉得可以回滙渠养伤了。
太过度参与了也不好，毕竟名不正言不顺的，有时候做事做太满了，就容易给人刻意之感，反而会让人起厌烦疏离之意，退一步，反而是近十步百步前的必要前提计策。
于是，崔闾拖着肿成馒头的伤腿，带着李雁，回了滙渠。
崔元逸仍被他留在了江州，以等候小五和侄儿为由，再以熟悉码头事务的借口，让崔诚留下辅佐，陶小千近身保护，让他成为崔氏代表，不打眼的焊在这里，行刷存在感的事实成就。
临行前，崔闾真诚的邀请王听澜，“王将军，我崔氏宗族最近正在筹办女学，纪大人入江州时，毕总督曾向我介绍过她督办的朝廷要差，崔某本想等她方便之时，邀其过滙渠指导，奈何因小雁儿之事，竟再没了和解机会……”
王听澜已经知道了纪家姑侄的所有行事，对崔闾也是一百个抱歉，又加之在码头处的搭救筹谋之恩，此刻对崔闾不止另眼相看，更存了万分感激之情，听他如此真诚相邀，又说的是关于女子向学之事，立即点头表示不日将亲自前往。
崔闾目地达成，又与后赶来的毕衡挥手，不顾他再三挽留，坚持要回滙渠养伤，拖拖拉拉小半日，才上了马车往回赶，至日落时分，终于回到了崔家大宅。
途中接到一个算不上多惊喜的消息，王听澜让人拿了纪百灵和秋三刀，一个捆着一个躺担架上抬着的，跟随武弋鸣回转保川府的船只，一起过了江，由韩崎押回北境，等着问责。
也是到此时，崔闾才知道，纪家有爵，只是纪百灵的祖父死后哀荣，由太上皇赏的虚爵，实质上纪家目前站在朝堂上的最高军衔，只是其父的一个忠勇将军职，领的三品官禄。
李雁在慢慢恢复，或者说，经过这些日子幼王蛊回收蛾虫，以及经过心头血的滋养后，她已经不像一开始那样呆愣了，只在面对之前熟悉的人时，也不知是逃避还是担忧害怕，叫她依然作出懵懂无知样。
在崔闾还慢慢梳理着虚爵和实爵，揣测太上皇和当今在世家勋贵上的态度时，她竟突然开了口，“她羡慕世家贵女的生活，对祖父未得实爵之事，心怀怨愤，在北境时，因为大家家世相当，并未让她感觉出太大差异，可到了京畿后，那些奢靡物什，都叫她羡慕嫉妒，她心理不平衡，觉得凭自己的家世也该有那样的生活，可又明确知道没有那个可能，所以，才处处以新兴女性自居，一心想超度贵女们，同她一起平起平座，可人家贵女又不傻，根本没人理她，于是，她就更加的心理不平衡……”
李雁扶着脑袋，一副头疼欲裂的样子，吸着气道，“我劝过她的，只没料想，不知什么时候，她会把坏主意打到我的身上来，我错了，师傅教过我人心叵测，我却没当回事，我错了……”
一瞬间，她泪如雨下，望着马车前的崔府大宅，彻底在崔闾面前褪去了伪装，眼神悲痛伤怀，“老伯，谢谢您，谢谢您这些日子以来的照顾。”
王听澜、纪臻，娄文宇这些北境熟脸的到来，让她再也没法欺骗自己，浑噩过活。
她师傅要来了，可她的幼王蛊想要再次繁育有生育能力的蛾蛊，得再等十几年，她成了本族最没用的圣女。
李雁捂着脸嚎啕大哭。
她师傅把王蛊交到她手上时，就说过本族繁衍人口的规划，要她好好养，结果，她却由于轻信人心，把蛊养坏了，还差点被抢走。
她要怎么跟师傅交待啊！

第44章
崔闾出门大半月，回来时身边带了个漂亮姑娘，马车甫一停靠在大宅门口，就引来了左近族邻的注目，纷纷用自以为隐秘的眼神，窥视着李雁的容貌，举止，待见她搀着崔闾从马车上下来，又忙前忙后的小心伺候人上台阶入府门，一时间那眼珠子滴溜溜转的飞快，既震惊又兴叹。
好家伙，族长这出趟门竟然找了个这么年轻的女子，也不知是续啊还是纳的。
崔老锣锅自从舍得大把花银子后，竟然也学起了府城那边的风气，挑伺候人竟然挑个这么年轻貌美的，估计那银子得花不老少，看着就不是街边插草自卖，或者是人伢子手里出来的。
娇娇姑娘嫩如芽，穿着打扮非顶好，却也属上乘，看那眉眼的灵动度，见之生喜，近之馨香，这绝不是苦日子里该有的仪表仪态。
就这么一瞬间，族长带回来个女人的消息，跟插了翅膀似的，一下子飞进了全族老幼的耳朵里，并立即引起了一阵热烈的讨论和压注。
压续弦的占三成，压纳妾的占六成，还有一些挤眉弄眼的，压干闺女。
听说府城豪绅的家里，就兴认干闺女，自用或来人招待用，完了遇着“知己人”的，就将之“许配”出去，一顶小轿一车嫁妆，这买卖就做成了。
崔幼菱领着女儿在地头上散步，今天是崔氏内帷茶会开展的第五天，为显她们办正经差事的诚意，她和长姐特意开了大宅偏院里的小花园，置好了新鲜茶点，摆上了新盏，点了熏香，将场地布置的舒适又安逸，全力务必的要让来赴宴的族人，感受到自在犹如家的温暖。
结果，从早等到午，赶来赴宴的族中女子，不足十数，寥寥几个人头尴尬的互相对视，连膳食都没用的就找借口走了。
第一届崔氏内帷茶话会，草草收场，以失败告终。
崔幼菱不高兴，干脆领着女儿往族中妇人最多的地方逛，她想知道那些人为什么不来参会，明明她都叫执事堂那边宣传过了，以为族中女子提高家庭婚姻待遇的噱头，招她们来集思广义，切实的为自己争取和提高生活福利。
她大姐被放了鸽子的族人，气的甩手回了后宅，丢出一句烂泥扶不上墙的话，专心监察自个儿子功课去了。
像是要甩手不干的样子，可崔幼菱了解她大姐，知道气消后，她肯定会另想办法，让族中女人来参会的。
只她觉得不能干坐着瞎想，得亲自去跟人问问，问问她们有什么顾虑或要求，得先弄清楚人家是怎么想的，她们才好对症下药的帮助人。
两姐妹和离后，都住回了原先做姑娘时的院子，孩子小的跟着长辈住内宅，孩子大的全统一住前院东西厢，本来都习惯了一人一个房间，一个贴身仆婢的伺候，结果，当家大家长觉得这样很委屈孩子们，隔日便决定扩建大宅，修缮一直荒废不用的后花园和水榭竹亭。
因此，崔家大宅近日人来人往，做工的干活的穿梭其中，哪怕崔元逸因事暂离大宅，崔闾也多日不见，本家这边的工程也一天没停，崔老二崔仲浩承担起了所有琐事，既要看着族学那边的筹建工程，又要看着大宅这边，每日忙的陀螺般，走路再也不能慢条斯理了，说话嗓门直冲云宵。
“那边马车别挡着……爹？哎哟爹……”
崔仲浩一声喊卡嗓门里，然后拍着腿就跑到了崔闾跟前，一低头，就见着了肿老高的伤腿，正轻点着地面。
旁边李雁正警惕的拿半个身子挡着他，不让他扑到崔闾面前来，崔闾半只胳膊被李雁搀着，怕她这小身板扶不动自己，都不敢卸力倚靠，撑的身子僵直打颤，还得安慰她不要多想，叫她放宽心搁家里住，完了又挺欣慰这姑娘的懂事，知道体恤老人家的不易，没下车干站着，是丝毫不端着身份的，代替崔诚的位置，照顾他这个伤患。
崔闾把得力人都留给了长子，自己身边除了几个护院，是真一个体己人都没有的独个回滙渠的。
李雁恢复如常，当然也记起了自己的身份，却一点没觉得有比崔闾高贵位尊的，从哭过之后，就又变回了之前那个处处以崔闾为先的小姑娘，忙前忙后的像个真正的晚辈般，照顾崔闾，用心伺候。
崔闾给次子介绍，“这是……嗯，李雁，是爹在府城一个朋友的孩子，你当妹妹照顾着，莫让她受委屈了。”
崔仲浩张了张嘴，挠的头发都乱了，也不敢问他爹，这是不是您给咱们兄弟姊妹几个找的小娘？
也几乎是同一时刻，崔幼菱从挽着篮子下地的女人嘴里，听见了有关李雁身份的猜测，嘻嘻笑着恭喜她，要有小娘的话，好悬没把崔幼菱给气死，抱着女儿就往大宅冲。
她才不信她爹会在这么短的日子，就找了别的女人来替代她母亲的地位。
崔幼菱气的眼眶发红，一头就撞见了亲爹带着身边的女人进入大宅后，残留的一抹背影，而她二哥则跟个尾巴似的跟后头，眉眼疏阔，显出个很高兴的样子。
他爹夸他辛苦，赞他在家主持家业有条理有担当，崔仲浩比吃了仙丹还高兴，亦步亦趋的跟后头进门，可巧就让小妹误会了。
崔闾回府的消息，当然也惊动了内宅处理中馈的长媳吴氏，等一行人入了正堂，她跟弟媳孙氏、小秦氏，也都到了，崔秀蓉最后赶到，捏着帕子直喘气，眼神却直直的兜着李雁转了又转，欲言又止。
小秦氏没等其他人说话，眼眶先红了，上前一步跪在崔闾跟前，叩头求问，“爹，五郎怎么样了？您找着他了么？”
崔闾一盏茶没喝上，身上也疲累的慌，扶膝垂眼看着小儿媳妇，“如此沉不住气，以后出了门，可怎么能主持一府中馈？你这些日子是怎么跟你两位嫂嫂学理事掌家的？”
崔秀蓉上前直接把人拉起来，关心的问崔闾，“爹，您脚伤是怎么回事？诚伯带人说是去寻您了，怎么您回他却没回？不知道您身边缺人伺候啊？”
说着往李雁身上转了一圈，抿了抿嘴，实在没憋住，“爹，这姑娘……您是个什么章程？”
这话问的，崔闾先都没听懂，结果几人脸上那表情，真真的叫人一看就明白，一时眯了眼睛寒光直冒，厉声斥责，“家里的贵客，需要你爹拿个什么章程？听风就是雨，一点自己的判断没有，你们如此掌家理事，叫我以后可怎么敢放手叫你们干？眼睛耳朵，看见的听见的，什么事都该有个自己的判断，而非凭空瞎揣测。”
崔闾气的脑门冒烟，崔幼菱还要火上浇油，“可是田间地头都传遍了，说您……说您……”
一趟府城之行，开阔的不仅是眼界，还有一直固步自封的见识意识。
崔闾在几个儿女脸上，悠忽看见了愚昧无知，和人云亦云的短视无主见，他眯着眼睛直往几个儿女媳妇脸上看，冷声反问，“说我什么？马车停在府门前可有一刻钟？竟然就传了流言出去？呵，是你们闲，还是他们闲？”
闭塞的县城，来来往往都是熟脸，偶尔进个外地人，都能给人编出个离奇身世或奇遇，总归没有往正常人里猜测的，舌根嚼的叫人厌烦。
崔闾一掌拍在桌上，拍的新上的茶盏蹦了几蹦，一众儿女纷纷低头弯腰，满脸惶惶，崔幼菱怀中的女儿更是哇一声吓哭了出来，又被捂了嘴强行止哭。
李雁脸又红又白，她不傻了后，当然也听出来了言外之意，眉竖眼瞪就要喷人，结果，就听上首处的老爷子，用比她还厉的声音怒斥，“单身男女站一起，年龄差还如此之大，你们和外面那些人，是怎么敢往那等龌龊无耻之事上想的？那些连自己家事都摆布不开的人，一双眼睛倒好盯着别人瞧，我看他们就是太闲了，居然还有空子来编排我，哼，传我令于全族人知晓，滙渠县即将与府城通商，可两边来往受颠簸路段阻挠，为发展本县商业，衙署那边将指会县衙征招人服役，修整滙渠通往府城的官道，此次劳役有助县市经济，我族人不可推诿懈怠，以银钱销役，我亦不会像销往年徭役般，出钱替他们免此杂役，是以，叫他们做好准备，等县衙告示贴出来，就都收拾收拾去修葺整理官道吧！”
乡里闲帮，就爱嚼鳏夫寡妇间的桃色流言，崔闾真从未料有一日，会有这种诽语落在自己头上，里面甚至还有自己的儿女愿意相信。
太狭隘了，眼界、思想，都太狭隘了，男女一道同行，哪怕只走几步路，轻则名声尽毁，重则浸了猪笼，好像世上就没有正常的男女关系，那要叫他们知道朝廷上已经有男女官员同殿为臣的事，他们岂不要震惊的眼珠子落地，一蓬口水把自己呛死？
怎么能这样无知？满脑子男盗女娼？
崔闾黑着脸望向手足无措的李雁，“雁儿……”一时间因为顺口，竟叫了之前的称呼，正停了想是不是该换个疏离点的，就听李雁立即接口，“崔伯伯，您有话直说。”
这声崔伯伯一叫出口，堂中除了崔闾以外的所有人，就都知道自己这边闹了误会，在客人面前丢了脸，一时个个涨红了脸，不敢再往李雁处看。
崔闾将几人的反应看在眼里，冲着李雁点头，“你的官牌子带了么？朝服可有备用的？”
李雁低头，在自己袖袋里掏啊掏的，“喏，官牌……”然后又指了自己被崔府奴仆搬进来的包裹，“朝服备一套一直在包裹里，没机会动过呢！”
崔闾点点头，望向她道，“你去把朝服换了，官牌子挂上，崔伯伯一会儿请你帮个忙。”
李雁二话不说，拎起包裹就往左侧的茶房里去，吴氏立刻上前，冲着崔闾道，“爹，后堂前个收拾出来了，可以让这位姑娘去那边更衣。”
崔闾闭目养神，挥了挥手，吴氏立刻上前拉了李雁往后堂走，崔仲浩眼珠子转了一圈，轻声问，“爹，要儿子先去把杂役的事说一声么？”
他近日帮忙理事，已经不似往前那样不懂眼色了，他现在察言观色的本事强的可怕。
崔闾连眼皮都没抬，“去叫了执事堂的人来，把故意坏人姑娘名声的人找出来，按祠堂门口扒了裤子，打三十棍，再传本族长令，为始我族女子能接轨朝廷新律，今特邀请了朝廷妇协部的大人，来我族宣讲男女同工同酬，以及婚姻家庭中的自主权问题，……还有，族田的分配有些微的不公正，之前是我想差了，府城一遭走过，才叫我知晓，女子无田便无依的事实，因此，族田分配这块上，会重新纳入女子名户，再行重分重配之举。”
正说完，李雁一身簇新的朝服走了过来，腰上鎏金官牌，随着行走的步履一晃一晃，耀的人眼不敢直视，崔仲浩等一众人这才知道，他们猜测的有多离谱。
怪不得老爷子要生气，这竟然不是个一般的女子。
崔闾指指两个女儿，“你们不是要办妇协茶话会么？刚巧，李大人就是朝廷派下来专门管着这块的钦差大人，你们带着她往族里走一遭，若还有胆敢污蔑李大人名声的，直接绑了送县衙去，并带话宣示，族里不会出一文银子帮他们免罚免罪。”
有那钱我全拿去修路，也不给长舌之人做免罚之资。
从李雁换了装束出来，就过分安静的正堂，忽然就掀起了一层浪，惊声连连里带着满洪的好奇，“女官？朝廷里竟然设了女官？”
崔秀蓉和崔幼菱两人更直接围住了李雁，瞪大眼睛瞅着她，“妇协部的大人？真的是有俸禄可拿的女官么？”
李雁看向黑脸的崔闾，把头重重一点，“崔老先生希望滙渠县民生开化，妇人能有自己的意志，故特请了我来，帮助崔氏族人学习进步，跟上朝廷教化。”
另一边，崔仲浩传达完了崔闾的话后，果不出所料的，一群人炸了锅，“修官道？还不准用银子销役？不是，族长这什么意思？我们现在每家每户都新分了田，都忙着沤肥等来年耕种呢！他不给我们销役，那我们田地上的活怎么办？”
崔闾指了指两个女儿，对李雁道，“有事就叫她们去做，你是官，她们是民，以及我族内所有女子，都交由你教化，及普及妇协新律，但有阻拦不让的男子，你直管动手教训，崔伯伯相信你。”
李雁拱手道，“那就从尊重女性，不乱传男女关系一事上，进行教化，崔伯伯，我可是会特殊手段的，您给用么？”
崔闾哼一声笑了，边笑边咬牙道，“用，直管用。”
他知道族内风气一直不太好，只从前不爱管也不想费心管，可出去了大半月后，崔闾觉得，该管还是得管。
看吧，他刚离开几天呐？那些人就敢如此编排他，是打量着他现在脾气好了，大方了，会比从前更不计教他们背后嘴别人的错处了？
崔闾冷着脸被仆奴扶回了自己的房间，决定先让李雁出马，给那些人个苦头吃，叫他们睁大眼睛看看，女人不都是弱的，不都是只能依附男人过活的，她们不仅可以当官，还能要他们跪地求饶。

第45章
江州城内的巨大变故，只吹了个男人孕子的消息过来，后头几大家被捆的事，以及各处驻船所被抄的事，暂时还没吹进这处偏僻地，又或者，据崔闾通晓此处百姓兴致点的尿性，后头哪怕战事都打到头上来了，也没有男人能生孩子这事来的炸裂，街头巷尾挎篮子做活的，没有不成三成两聚集，抻脖子激情澎湃的。
地域偏，民风固化的另一个反差，就是上了年纪的，由媳妇终于熬成了婆的女人，但凡有生育过两个儿子及以上的，在家中和家周围那一块的活动区域里，就有高嗓门说话和走街窜巷，跟个会移动的情报站一样，将已知信息结合自己意见猜测，再整合整合成新的见闻传播出去。
提一句闺训女德，能直接甩巴掌伺候，乡哩婆娘就认为熬成婆后，有资格上桌吃饭。
滙渠的整体妇言容工，都跟着崔氏宗族的走向走，又因为崔闾早年的不参与，亡妻秦氏的顾不上，放任了族中妇人言行的肆意生长，由点及面，就导致了整个滙渠妇人言行，比旁的县区要散漫一些，除了不敬公婆，败德越轨，杀人越货，会受到严厉惩治外，其余只要没人追究，一律以不告不发摁下不表。
这里除了穷，闲下来的时间就是东家长西家短，嚼舌根就是日常。
当然，这里不是要指责她们的八卦能力，而说的是她们强悍的家庭地位，和差别于府城妇人的受拘束力。
有这样强势的婆婆，和在家庭中拥有一定话语权的婆婆，当媳妇的虽难有高声语的时候，但自由度，以及“抛头露脸”或出门做活，或街市上买个东西逛逛的机会，是远远大于府城那边的女人的。
在精神控制和体力压榨间，很明显的是受礼教约束的女性，身上的枷锁更重。
甭管这些做了婆婆的女人有没有文化，识不识得圣人言，在父权男威这块有着大环境帮衬，有宗族规矩干预着的前提下，她们的强势行为，在另一种层面上来讲，也算是新式妇人意识觉醒的第一步。
穷户里的女性，用与男人等同的劳动力，为自己挣得了相对宽宥的自由权。
母老虎、悍妇只是男凝视角下的主观评判，意仍在打压贬低生出反抗意识的妇人，换种环境，比如北境那地，遍地都是母老虎，家家都有一两悍妇，那那些男人的日子不过了？亦或是未婚小伙子不婚了？
当然没有，人的适应性会教会，这些对女人失去绝对掌控的男人们，改变态度，别总想着拿捏女人，有能力的男人自会凭本事，在女人掌心里滋润的过活。
扯远了，就扯滙渠这地，因为品物不丰，商贸不达，这里的百姓大多仍靠田亩过活，江州府城那样富裕，都传遍地黄金，也没引得滙渠小年轻们离家挣银的想法，为啥？因为灶户不能当啊！
哪怕是受雇盐场，只做晒盐的活计，那前几十年有出滙渠的老人，就会掏出他们烂了的脚，以警示想靠晒盐发家的后辈，有命挣没命花，穷就穷点，好歹命在。
是以，那几大当家人的死活，在府城内算个事，能引得百姓惶然惊惧，到了滙渠这里，水花都没弹起来，全县有嘴的人，不能想像那金银如山的场面，但怀孕生子之事，是很有具象化的一桩奇闻，是能纯靠想像就有拍大腿乐一乐的样板子在的。
孕妇，谁家不曾有过啊？哎哟喂，要乐死，那些有钱人真会玩，金山银山挣不够，现在连孩子都要自己生了，真好，真棒棒，他们家的女人可太幸福了，哪怕不能出门，就家里的西洋景，不比外面的热闹好看啊？
滙渠县内凡生育过的女人们，挤眉弄眼的撞在一起嘀嘀咕咕，跟早年时兴用寿命尽孝一样，什么信女愿用十年寿换啥啥啥的，这些妇人也虔诚的举起手表示，信女愿用余生禁足家门替男人看孩子的苦，换一换那被男人挂嘴上的生育幸福指数。
幸福给他们，苦让我们女人来受，看孩子而已，屁股后头挂一串也行，都行，只要男人们肯生，我们愿意养，愿意！
大半辈子的笑点，没有这一天来的舒畅，甚至还有人懊恼，怎地那所谓的蛊灾，一点没波及咱们县呢？差评，若能把那蛊捞过来灾上一波，才算是真正意义上的蛊灾。
一声叹息，扼腕的不要不要的。
一连三天，崔闾没在家遇到李雁，连他俩闺女和小儿媳都不见了影，只有年长的两个媳妇守在家里，一个安排内宅事务，总领后花园修缮工程走不开，一个见天守在前院，要么督促仆妇熬药，要么捉了大夫来家给他的脚伤揉药油。
长子不在家，长孙的功课就少了人监督，崔闾正好也闲了，便趁着养腿间隙，捉了几个孙子到跟前考教课业，孙女们有各自的嬷母陪着，也不再拘于后宅天天绣花看账本，全松了口放她们出门玩去了。
左右都是族亲近邻的，只要不出滙渠，她们的人生安全这块完全不用操心，都知道是大宅里的姑娘，说话做事的都把着分寸，再没不长眼的撞上去找打的。
老二领着族学扩建的事务，也是天天忙的脚不沾地，祠堂事务处理中心那边，在崔闾回来的第二天一早，崔元池、崔长林几人就来了，探望加汇报分田进展，略说了说过程中遇到的搅毛事件，比如近水田与坡地田，山涧荒田打出来的薄地，与山根碎石林里的薄地，放肥田里当搭头还遭人嫌弃，再也不是赁田时，给田就种的态度了。
得寸进尺，人心不足，都在分田到户的过程中展露无疑，没有崔闾在场弹压，靠着八个理事维持场面，到底因为经验不足吃了亏，后来还是崔长林想了招，族长不在，宗子，也就是崔元逸在，跑大宅找人，这才压住了场面，没让暗中鼓动族人的闹事者得逞。
崔闾这才知道，他不在的这些日子，长子并没有能安心在家读书，为了压制住被崔闾剥夺了议事权的族老们，他每日拎着书坐在祠堂那边，一心几用的帮着处理族务。
元池和元逸都是元字辈的兄弟，他用很敬服的语气对崔闾道，“元逸得了您几分真传，板着脸坐在那里，就能让想闹事的歇了心，三叔公家的老儿子，领着他媳妇想搅浑，非要近水田那片地，一点山坡田都不肯搭，元逸直接就让执事堂那边来人，将他绑进了祠堂，管他媳妇在外面哭天抢地，一条凳子横在堂中，照着他后背就是一顿抽，后头就再也没人敢这么要田了。”
崔元逸有处理族中事务的经验，只那时候顾虑着长辈情面，又加之崔闾懒得理人的样子，遇上搅缠的族人，他就也用糊弄学糊弄过去，最好两边不得罪的让他们自己解决，只维持着大面上的安逸。
可从崔闾雷厉风行的开始整顿族务后，崔元逸能明显感觉到父亲内心的紧迫，他虽不知道原由，可作为接宗的长子，就必须得跟后头进行改变，以前温和的处理手段，显然是不适用于现在这种情况了，于是，在族人眼里特别好说话的宗子，也变得冷酷无情了起来。
属于宗子的威信一下子就给立了起来。
崔闾听的眉头飞扬，腿伤都感觉好了大半，再没有什么能比承宗的长子，自己能立起来更叫人高兴的了。
他一直就担心长子太过优柔，行事常常过于仁善，很多地方都显得不够强势，心慈类母，是他常常担忧其负担不了家族重任的原因，没料出门一趟，因意外耽搁后久不回下，竟叫人守出了这样一个惊喜。
很有一种力挽狂澜感，又感慨又叹息的，连瞧着背不出书的几个孙子，都生不起气来，反还主动给找了理由免罚。
“族学那边因为扩建，是停了些课，家里这边也在动工建园子，你们疏懒些也是环境所致，行了，都出门散散，别搁家闷成傻子了。”
几个小子都不敢信，一身皮紧的已经做好了挨抽的准备，结果，祖父竟然高抬了贵手，轻轻放过，还好言安慰？
娘哎！
几人回了房后，一个也没敢出门，全都加紧练字看书，誓要把最近半月荒废的课业补上。
祖父肯定是知道了他们见天出门疯玩的事了，这是在故意敲打他们呢！
反话正说，可能就等着他们往外跑，然后抓回来重重罚，背不出书只多抽手板心，出门玩那是要打板子的，两罪并罚，几个小子激灵灵的打了个寒颤，祖父肯定在等机会叫他们屁股开花。
不出门，坚决不出门。
崔闾欣慰点头，喊了长媳来给几个小子加餐，正好秋日膘肥，派了护院往云岩山里去捉些野物来，又开了库房捡了山参铁斛，熬药膳进补进补。
吴氏都麻了，自从公爹想开了后，再也不在吃食上面简省了，族中自养的鸡鸭，县里的猪羊肉摊子，都固定每天要往大宅送足份足量的肉食，全家老小，包括仆奴护院，全都跟着加餐，以前半拉月都吃不上一顿鸡的日子，再也没有了，并时不时的从珍藏的药匣子里掏出上好的中药，让她们跟着祖传下来的食谱熬煮药膳。
她们几个媳妇做梦都没想到，会有一天把血燕当饭吃，参茸当茶引子用，这是有多少家底够这么糟蹋啊？
吴氏几次话到了嘴边，都咽了下去。
家里女人，包括和离归家的两个小姑子，身体其实都不太好，用大夫的话说，就是虚亏，是从前的克扣日子留下的症候，缺血缺到葵水都不规律，所以，补是对的，能有药膳补简直该喜极而泣。
她不能因为想要当个贤惠人，就置家里其他几个女人于不顾，况且，她自己其实也想把身体调养好，她才两儿两女，若有可能，她还想再生，至少得在生育之功上，能超越婆母的五个之功。
崔闾陆陆续续的接收着自己半月不在时，族里发生的大小事，除了分田到户的落实过程中，发生的一些不愉快之外，族学那边也因为停课而糟了口舌，有认为是在耽误孩子们课业，影响后头的童生试乡试的，有觉得没必要扩建那么大，糊乱动用族库钱财的，更有为了多分田亩，帮孩子退学充了家庭劳力，想多分田的，唧唧渣唧唧渣的讨论谁占便宜谁吃亏的事。
祠堂那边整日没个消停，大有要把祖宗也给吵活了，替他们主持公道的意思。
崔闾一拍板，既然扩建了族学，又扩建了大宅，那干脆，再建个独门独院的宗族事务处理中心吧！
省得天天去吵祖宗。
李雁就在众人惊愕的怔忪，又要开销一笔支出建房时，风风火火的领着崔秀蓉崔幼菱进了门。
“崔伯伯，你们滙渠这地方真不错，我看了三天，也走访了十几户人家，然后发现了一个问题……”
她一脚刹住车，就撞见了匆忙从椅子上起身的崔元池和崔长林二人，后头崔幼菱却一个不及时，一脑袋撞上了她的背，将她撞往前踉跄了两步，正好就被崔长林给扶住了，“小心！”
李雁哈哈笑着道了声谢，崔长林却垂眼退后两步作揖见礼，“李大人。”
疏离有礼，文质彬彬的，再加上他青竹似的身形，哪怕衣裳泛了旧色，鞋履也不够华贵，却也不影响他磊落大方待人的举止。
李雁眼前微亮，歪了头问他，“李大人全名叫什么？你要是不知道，我可以再自我介绍一下。”
崔长林垂了头小声回复，“知道，但李大人全名非……我等能直呼，李大人，您请上座。”
刚好他和崔元池也将事情说完了，见李雁似乎有话要与崔闾说，便拱手先退了出去。
崔秀蓉和崔幼菱各占了一把椅子，叫了茶一顿灌，却见李雁仍伸长了脖子往离开的崔长林看，一时又纳罕又不好意思。
哪有大姑娘这么盯人小伙子看的啊！好不矜持，可惜也只能搁心里腹诽腹诽。
但崔闾不用，而是挑了眉毛揶揄道，“小雁儿这是瞧上我家侄儿了？”
李雁挠挠头，一点不羞涩道，“他是除了元逸大哥外，长的最合我眼缘的，可惜就是文弱了些，不符合我族挑夫郎的标准，哎，也只能看看咯！”
恢复后的李雁，也露出了她原本的脾性，拥有着北境十年的肆意生长期，在那个可以自己挑选夫郎的地方，她可以毫不露怯的，对着合眼缘的男子发动攻势，羞涩这玩意是不存在的，她欣赏男色的眼光正大光明，也谗在明处。
崔闾很欣慰，她没有受之前事情的影响，对男人彻底的失望厌恶，虽不知道她以前是怎么与男孩相处的，但似现在这种大胆表达对男孩子青眼有加的方式，很令人眼前一亮，并有在离经叛道上横跳的刺激感。
让人看到了后世女孩主动求爱表白的现场，主动撩汉的样子可爱非常，而崔长林的反应，也叫人发笑，镜像反应似的生出了女孩子的羞恼别扭感。
不管结果怎么样吧，至少李雁的行为，并没有惹来闲言非语，大家对她见到崔长林就调侃戏弄的样子，给予了纵容和善意的微笑。
当然，据崔闾观察，可能还是她那身官服的制约力更大，让人不敢冲她非言非语。
等她落坐，并灌了两盏茶后，崔闾才问道，“发现了什么？慢慢说。”
李雁一抹嘴，眼神晶晶亮，“我发现滙渠的妇人，十家有八家男女同席哎！而且哦……”
说着捂了嘴笑，“她们似乎很愿意让自己家的男人生孩子。”
崔闾这才知道，滙渠县内普通百姓人家的女人，竟然多彪悍多思想活跃的，她们比他在府城见过的女人，少了精神上的约束力，生活虽苦，但言行自由，说不通家里男人时，会扯着嗓门骂，三条街都能听到的那种。
放以前，会叫崔闾皱眉，认为失却了妇人的温婉，不是个合适的妻子。
但现在再听，却又有了别样的看法和见解，李雁几乎一说，他就懂了。
崔闾，“你的意思是，滙渠这里普及新律会相对容易？”
李雁头直捣，“我们之前去过的地方，宗族势力高过朝廷律令，别说背后编排族长了，就是背后有不敬之语，都能叫人揭发出来重重惩治，崔伯伯，你们族里或县里的妇人，嘴巴坏是坏，但也是最能撬动思想的一批人，她们眼里，您的地位有权利处罚她们，却没办法能封她们的嘴，流言可以不听，但八卦一定要传，我是用府州里男人孕子的具体过程，换得的她们转移注意力，不瞎说八道的。”
那眼神真诚的在表扬崔闾对于宗族妇人，没有用禁锢思想压迫的欣慰，是对自己跟对了人的庆幸。
崔闾：合着我以前的疏忽管理，还成了歪打正着的有功之事了？
李雁嘿嘿一笑，“我给她们演了一遍男孕子的把戏。”
崔秀蓉跟着忍不住开了口，“爹，李文康的肚子起来了。”
崔幼菱跟后头接话，“是他自己要求的，不是大姐要报复他的。”
崔秀蓉不忍直视的模样，“他说小雁儿当官是牝鸡司晨，是她的官是假的，官牌也是假的，还说男孕子是巫术，要大家伙把小雁儿绑起来烧了……”
李雁自己倒还好，一点没生气的样子，“我就跟他打了个赌，他要是能怀孩子，那就是我赢了，如果不能，我随他带人来烧。”
崔幼菱把头点的飞起，手比划的飞快，“就噗呲一下子，他那肚子就长成了包，大夫摸来摸去都是喜脉，并且还能听见胎心，怎么做到的啊？”
她眼直直的望着李雁，李雁不好意思的望着崔闾，“假孕，我不是回收了很多蛾虫么？那没有生育能力，不代表没有涨腹功能，用幼王蛊做点手脚，大夫也查不出是真孩子还是假孩子，嘿嘿，现在县里的妇人都希望我能去她们家里，帮她们男人生娃呢！”
好先进了思想！
崔闾也是没料这县里的妇人，居然接受度这么高。
李雁很认真的跟崔闾道，“崔伯伯，我看过了，您家的分田到户的惠民之策非常好，我师傅就常常说，土地应该是农民的，不能全聚在一家一户手上，这整个县的土地，全聚在您一家手里，不好，太招人眼了，您能舍得分出去，就证明您是这个……。”
说着给他比了个大拇指，笑的开心热烈，“等我师傅来了，我叫他来看看啊！”

第46章
崔闾对李雁口中的师傅实在好奇，他知道她师傅的真实身份，可这种知道是个不能与外人道的知道，无论是毕衡还是李雁本人，包括后面来的王听澜、武弋鸣等人，都没明确过那个人的身份。
毕衡搁之前甚至都不知道李雁的真实身份，他那纵容纪百灵暗害李雁，以及将计就计利用李雁的罪责，都指望着之后能用平定江州之乱的功劳，去折抵呢！
好像就没人想起来，要给他解释一下李雁的身份，和她背后站着的人，当然，也有可能是他表现的太平淡，没有强烈的追索欲，导致他们疏忽了自己非局内人的事。
就那种身边都是自己人，一腔子心知肚明味，然后进了个陌生人，还不吱声好奇的问一句，甚至疑惑都不疑惑一下，然后自然而然的，也没人想起来跟他说一声，或交待一句。
所以，他只得按着理的，表现出一副不知根底的模样。
第一次，算是正式非常的问了李雁，“你竟然还有师傅？你师傅是谁？他传信给你，说要来找你了？”
李雁一下子卡了壳，竟然有点心虚的样子，小小声道，“我师傅就是送我王蛊的人，我们不靠普通信件传递消息，我身上的蛊一出事，他那边就感应到了，应该……会赶来看我的……吧？”
眼神都不敢与崔闾对视，埋了头有点愧对人的样子，声音更小了，“我师傅不让我告诉人他的事情，我之前没听，就告诉给了纪百灵，后果您也看到了，对不起啊崔伯伯，非是我不信任您，而是……而是……”
她脸涨的痛红，抓耳挠腮的，一副不知道怎么解释的样子，又怕崔闾生气她对救命恩人都如此防备，搞得大家后面都不好相处，小姑娘到底涉世未深，不知道怎么找个不得罪人的借口，把这话蒙混过去，一眼叫人瞧出了她有隐瞒之意。
搁试图以恩挟报的人面前，她这样的反应，确实得一波把人给得罪了，救命之恩都换不来信任，那后面就不用相处了，于是陷入客套假惺惺交往的恶循环里，没了深交的可能。
然，崔闾顺嘴问这么一句，一半是真想从李雁嘴里了解一下太上皇的为人，不是记录在史册上的那种官方评判，而是真实的从亲近之人嘴里，吐露的真实性格，一半则是为了打断她接下来的，可能关于分田到户的具体内情。
崔闾很清楚，她嘴里的分田到户，和自己现在在族里施行的分田到户，性质根本不一样。
她说的，应当是史册记载的那种，大宁田户革新推行失败首创案例，由北境作为试点，往其他州府推行，却引起了世家豪族强烈反抗，后生出巨大动荡的一次田地改革。
就妄图以新政，将世家豪族手中的田地，均分给他们手中佃农名下，以商贾子入仕为饵，想敲开良田集中制，可惜那些存在了千百年的世家大族不傻，在他们眼里，商业乃小道，存田才是中兴家族之本，要他们让商还农可以有的商量，让他们让田归农那是绝对不行。
所以，似北境均田制的推广，最终以失败收场。
李雁匆匆看了一眼祠堂那边聚集的人头，崔幼菱就随口说了一句，“我爹把大宅名下的田地分给族人种了。”
就叫李雁忽然就对这里生出了巨大好感，以为终于有人能连上她师傅的脑回路，有统一的思想认知了。
可惜事实非也！
崔闾这里的分田到户，只是说换了一种租赁方式，收息降低，把田按人头租出去，与之前放给佃农劳作，而佃农只拿工钱的那种，一个是为自己种，一个是为族长家种，打工与给人打工的区别。
确实是个惠民之策，但跟李雁嘴里的白送是两码事，一项被那么多世家大族联合反对的政策，必然在制定的时候就有缺陷，联合现在的形势，首先就是时机不对，且不成熟，崔闾就算在梦里见过了土地公有制，也清楚的知道，这其中想要成功的过程，必然要经过一段漫长的时间，当今和太上皇行政太短太急切，几乎没什么缓冲时间的，想要从那些世家大族手中将这份祖业抠出来，这谁愿意呢？
他也不愿意啊！
是的，哪怕他都在梦里看过了土改成功后的模样，换现在来讲，他也不能接受一下子将祖业拱手让人的事实，尤其是他们崔氏还没有完全商业版图的情况下，他若真散了手中的土地，叫他身后这一家老小上百口人，吃什么喝什么？
人都是自私的，不到死那一刻，都不能说可以完全的想开，而只要不死赖活着，哪天不要花销？总不能为了十年后的既定结局，现在就散尽家财，叫一家老小去喝西北风，乞讨过活？
不能够啊！
所以，能把田分到每家每户头上，叫他们自己种自己吃，每年只稍稍给一点租赁费，就已经是崔闾能做到的，最大的土地改革，和“败家散财”之举了，再要让他散的兜比脸干净，那是真不行。
他作为大家长，必须在保命的前提下，还得保证给到家人足够的生活保障，命到最后若真保不住，至少生前衣食不缺，吃喝不愁。
是以，他不着痕迹的，让李雁忘了追问详细的分田事由，将话题歪到了别的事上。
李雁因为不能将师傅的事情据实以告，而心存愧疚，没说两句话就以疲累为由，回了客院休息。
崔闾这才将眼神落在了长女身上，面容一肃，“李文康怎么回事？”
他与崔秀蓉和离之后，就被其祖父强行绑回了家，与他那个“同窗”分了手，按理，他此时当在乡下庄子里。
崔秀蓉垂眼默了一瞬，“他来找我借银子，说要外出游学……”说着脸上露了个嘲讽的笑来，“他当我不知道，是要和那人一起离开呢！”
所以，是她故意作了局，叫他撞李雁刀口上，丢人现眼的。
崔闾一掌拍下，震的桌几上的茶盏跳了几跳，厉声道，“跪下！”
崔秀蓉磕巴都没打一下的，立即曲膝跪了下去，旁边的崔幼菱吓的也跟着一起跪了，两人头也不敢抬，就听崔闾用异常严厉的声音训道，“既已和离，便再不相干，他找你借银钱，你大可用别的方法拒绝他，或通知了李家人来拿人，你做什么非要如此落井下石？……秀蓉，他再有不是，也是你两个孩子的亲生父亲，你便恨他，也该换个不显眼的方式解一解气，用如此手段置他成全县笑柄，你当博儿和姝儿脸上就好看了？你让这两个孩子以后出门，可怎么面对那些投过来的嘲讽言语？”
说完顿了一下，方语重心长的教导道，“夫妻一场，便不能白头偕老，也该看着两个小的份上，咽一咽心里的气性，从此当个对面不相识之人，也就是了，你过你的，他过他的，你只要把自己过的比他好，就是对他最大的报复……也不用多少年，就看两个孩子长大了回不回李家，你们之间的胜负就能分出来了。”
和离时约定，为了让两个孩子拥有更好的教育，和生活质量，就放在崔家寄养，是寄养，不是随母归宁，等孩子们大了，有自己的主意了，届时再叫他们自己选择回不回本家。
这中间有许多年，可以叫孩子们认清现实，知道该选哪边，才会对自己更好更有帮助，届时，不比任何言语动作，更具有打脸的效果么？
崔闾眼眸深沉，盯着垂头不语的长女，又再道，“……况我若是你，定会馈赠许多金银，助他与人远走高飞，一江之隔，什么意外都能发生，他若就此失了踪，或在别处流连忘返，孩子们连选择都不用，自然更该依母而居……比你让他在全县人面前丢脸，哪个更得利？”
崔秀蓉先是一声也不吭，后来被崔闾盯的受不住，终于抖着肩膀哭出了声，“我不是想报复他，我是想报复他娘，那个老虔婆……”
崔幼菱膝行两步红着眼睛替她姐姐解释，“爹，您这些日子不在家，不知道那个老妇人有多可恨，要不是家里护院警醒，博哥儿就要叫那女人抢走了，她甚至还藏了姝姐儿，两天没给水喝，要我们拿博哥儿跟她换，长姐也是恨极了她，才会叫人偷偷去李庄放了李文康出来，否则那老女人根本不肯离开，天天盯着大宅这边……”
崔闾瞪了她一眼，指着她批评，“此地无银三百两，从你开口说绝对不是秀蓉要报复人开始，我就知道李文康受辱绝不是偶然，哼，心虚有鬼，不打自招说的就是你。”
崔幼菱缩着脖子，觉得再没有人能糊弄过她爹了，什么小伎俩都逃不过她爹的火眼金睛，太可怕了！
崔秀蓉抹了眼泪，朝崔闾叩了一个头，声音带着沙哑，“女儿知错了，听凭爹处置。”
崔闾没出声，沉眼望着这个一直不太爱出声的长女，从幼菱嘴中，他大致已经拼出了事件的整个来龙去脉。
叫他感觉欣慰的是，长女的算计，很懂得拿捏人的七寸，知道她前婆婆的弱点在哪里，知道怎么用计去拿捏一个混不吝人，虽然收尾的方式做的有些激进，一下子暴露了自己动手脚的事，但总体而言，教训解恨之举，是达成了。
崔闾示意幼女将人扶起来，揉了把鼻梁道，“李老妇那边你不用管了，回头我给文康祖父去个信，他会处理的。”
崔秀蓉倚在妹妹身上，有些不敢抬头看老父亲，又羞又惭，嗫嚅着一时不知道说什么，就听崔闾又接着道，“跟李雁后头走了几日，观她所言所行，可悟出什么来了？”
两女又重新落回坐位，迎接着来自老爷子考问的压力，一时沉默的摇了头，崔幼菱轻声道，“李姑娘好像对县里的悍妇厉害人特别感兴趣，很喜欢钻那些人堆里听家长里短。”
崔秀蓉抹干净面后，也轻声道，“女儿原本以为她查出了流言的出处，会严厉处罚呢，结果，她竟然会跟她们讨论流言的合理性，说下次编排人的时候，得尽量往人之常情上靠，那样才更有可信度，不会给人一耳朵假的认定。”
崔闾扣着桌面，“所以，她都这么提示明显了，你们还没参悟明白？还没弄清妇协会的工作，该怎么发展，首要动摇的目标人群是谁？”
崔幼菱还皱眉苦想，崔秀蓉却眼睛亮了一下，“县里和族里上了年纪的老妇人？”
崔闾更正，“是在自己家里说话有人听的妇人，是能偶尔替男人拿主意的妇人。”
二女恍然大悟，怪不得之前茶话会开展不动，原是出在了这里。
她们找的基本都是年轻小媳妇，纵有在家中能说上话的，也多集中在抹不开情面的族亲里，根深蒂固的思想，让她们自动忽略了脾气大，不好说话的老妇，婆婆类等人，认为她们是最不可能生出比肩男人的想法的一类人。
可李雁几日下来，找的恰恰是这些人，沟通说话跟吵架似的，但也是这些人看热闹不嫌事大的，要求李雁拿男人试孕。
崔秀蓉瞬间起身，朝着崔闾行礼，“多谢爹提点，女儿知道怎么做了。”
崔幼菱也跟着起身行礼，一副以长姐马首是瞻的样子。
崔闾摇了摇头，挥手道，“去吧，这两日拘着些博儿跟姝儿，把好下头人的嘴，别伤了两个孩子的心，你这个当娘的，也别尽想着处理手头上的事，抽些时间陪陪他们，若不能兼顾，那这活你就不用做了，爹另找人做。”
崔秀蓉急急接口，“我知道了爹，我以后会注意的，爹，您再叫女儿试试，别另找人做。”
等将两个女儿送走后，崔闾小憩了一会儿后，冲着身边代替崔诚守在他身边的钱鑫道，“走，去见见他。”
回来些许日子，崔闾一直没有去见那群被派来偷袭他家的人，致脚消肿，能搭着人胳膊走路后，才决定去会一会那些人。
崔元逸用药将人迷晕了后，为防关在大宅地牢里叫家人受惊，当时连夜就叫了护院，将人拖去了云岩山那处部曲用来夜训的洞里。
钱鑫是吴方的助手，吴方不在，他就跟在了崔闾身边，带了些护院，抬了一架滑竿，将人抬进了曲训营。
三两松油火把，照了一处不大的栅栏圈起来的暗牢，崔闾坐在钱鑫叫人搬来的椅子上，示意钱鑫打开牢门，从里面揪了个人出来。
那人眯着眼睛适应突亮的火光，渐渐的终于看清了闲适而坐的崔闾，瞬间脸露狂喜，抬脚就要往崔闾处冲，却叫旁边的钱鑫一把按住了肩膀，不得动弹。
他立刻将遮挡视线的长发往两边撩，拿手指着自己脏乌的脸，冲着崔闾道，“闾兄，我，我啊，廉榷，张廉榷。”
崔闾面无表情，声音冷冷，“我当然知道是你，张廉榷，二十万两银子，就叫你带人来取我家小性命，你真行，真不愧是头喂不熟的狼。”
张廉榷本想装傻糊弄过关，却不料崔闾都懒得跟他演了，直接开口戳穿了他，“我能坐在这儿，你猜给你钱的那些人如何了？呵呵，你再猜猜，你滙渠县令的位置还能坐不能坐？”
从得知崔闾竟然与，来江州的巡按毕总督是至交好友时，张廉榷就知道，自己这位置恐怕岌岌可危了。
崔闾培养其族弟上位府经历一职，就伺机着通过崔榆的手，将他调离滙渠，可别处县区一个萝卜一个坑的，他左右观察都观察不到一个合适他的位置，如此，他就会落到两种局面。
一种是调任府学监科这一类没什么油水的闲散官，二是等候补录其他州县，但这个补录要等多久，就得看出手的实力有多少了。
他不甘心去当闲散官，就得寻求补录机会，恰此时有人找到了他，说愿意拿二十万两当报酬，正卡在他准备上京述职的当口，这心动的，什么兄弟情分，全抛的干干净净。
崔闾冷眼望着神色莫变的张廉榷，“那几家的驻船所都找着了，人也被王、武两位将军控制住了，张大人，凭你手中的银票，一个同伙判罚是收买不动的，还是想想怎么保住妻儿老小吧！”
“不是，不……闾兄，闾兄，我错了，你看在这么多年的情分上，给我一个机会，我知道毕总督听你的，你去跟他说说，我什么都不知道，我跟那几家也完全没联系，我就是一时财迷心窍，叫鬼迷了眼，你大人有大量，别去大人们面前告发我，成不？闾兄。”
正弯腰小声哀求着，一副连脸都不要的样子，叫崔闾更坚定了这种人不能留的心思，就听曲训营的大门叫人从外面打开了。
钱鑫立即领了人往那边冲，结果没走两步，就听外头一把熟悉的不能再熟悉的声音，小心翼翼道，“嘘，轻点搬，轻点搬，把火把灭了，别招了人来，快点快点。”
接着又听一声音道，“五爷，您确定这地方安全？咱们真不回府城看看？老爷和大少爷应该都在府城那边呢！”
就听被叫做五爷的人道，“等藏了这批东西，咱们再乘船过去，林力夫，这么多东西，你甘心全充了府库？”
林力夫深吸一口气，摇头，“严大人眼看是废了，府库那边肯定不是几大当家的人，那后来的几位大人，看着也不知是个什么章程，况他们刚过江来，对江州局势这么不了解，咱们不趁机寐下这一笔，以后可能再也没机会了，五爷，我懂你的意思了。”
钱鑫愣愣的让开半个身位，让被遮挡住视线的崔闾，看清了从外面弯腰弓身，拖着一只铁皮箱子往里进的人的脸，“小五？”
崔闾眼一眯，危险的声音透过空旷的暗洞，传进了来人的耳里，生生吓的刚踏进洞口的几人一个激灵，差点叫出声来。
崔季康听出了声音的主人，一抬头，果然就撞见了老父亲危险投过来的眼神，当即就把身子站直了，“爹？您怎么在这里？您回来了啊？嘿嘿哈哈！”
崔闾眼睛往他和同样站笔直的林力夫脸上圈了一遍，问道，“弄什么东西了，竟然要藏到这里来？还有，你们是怎么脱险的？不是说那艘船是往海寇基地通风报信的么？”
怎么人不仅没事，还意外弄了这么多看着就沉甸甸的箱子。
崔季康弯腰，轻轻掀起箱笼一角，金光乍泄，竟全都是黄橙橙的金银币，一个巴掌大，装的箱笼都扣不上。
崔闾：……
好家伙，老子难不成还得表扬你咯？
千万两白银，叫老子撒在了江州，你倒好，转头就给老子抬回了这些。
崔闾，“多少箱？”
崔季康挺腰插腹，得意洋洋，“一船。”
混蛋玩意，这是把海匪的老巢给缴了啊？

第47章
忽明忽暗的火光，让人看不清崔闾脸上的表情，崔季康自以为立了大功般的，又激动又自豪的讲着他跟族兄崔柏源的这一趟冒险之旅。
二人在林力夫和吴方的帮助下，捞了整整一艘船的财物，若非怕浪大水急，船吃不住力翻底，他恨不能将甲板全部堆满，好悬被吴方劝住了，才堪堪给船甲留了一条路，供驾船的力夫船员行走。
末了还很惋惜道，“没有搬完，那珊瑚东珠只捡了品相好的搬了一点，还有香料药材什么的，都弃了好多……”
然后似想起什么般的，立即翻箱倒柜的，从堆了一地的箱子里，抽出一只全鹿皮做的防水皮箱子，神秘兮兮道，“爹，您看，舶来神液，一皮箱子全叫我弄来了。”
说着表情便有些难过了起来，声音也低沉了许多，眼睫挂了氤气，“娘若能用上这个神液，说不定就……”
其实并不对症，只那时就跟溺水者仅能抓住的最后一根稻草般，盲听了大夫对舶来神液的吹捧，不顾崔闾的阻拦，硬抢了前院账房钥匙，开了银匣子，拿了银票往府城购药，结果却因为没找对门路，一滴都没买到。
至于求药求到几大家门房口，被赶出来又被揣伤的事，崔季康并没说，那后腰上的青紫直到半个月后才好的事，只有大哥知道。
那一阵子为了遮盖身上的药油味，他硬是天天熏香，把自己熏的香飘十里，逗母亲开心，美其名曰彩衣娱亲。
如此，当有一只船徽显示是几家里的其中一家时，他才会毫不犹豫的跟了上去，那顿揍也不白挨，至少叫他知晓了神液是打哪来的事，出海的船只都有得到此物的可能。
哪怕现在用不上了，那东西也烙在他心上了。
崔季康的心里，可能也在愠怪着老爷子，这才在老大擅自动用银钱换了母亲的棺椁一事上，以沉默表示其坚定的支持，只随着母亲逝去的日子久去后，他才渐渐恢复了清明，知道不该怨怪父亲在求医问药上的局促行止。
他又不是在母亲病中时吝啬的，他是自来就吝啬的，求医问药所需的花费，他没克扣，只是清醒的认知到了无力回天后，才缩紧了开支，取消了认为不必要的买药花费，几个子女心里其实都知道，能日日以老参为亡母进补了大半年，已经是破了老爷子日常简省的底线了，连母亲去前也笑言过，一场重病，倒是把这辈子省下来的钱全花掉了，指不定老爷子躲什么地方喝粥咽咸菜呢！
他们母亲走的并无遗憾或不甘，叫他们莫要与老爷子生分置气，他就是那样子人，一辈子改不了的小气抠门，再说，人一辈子有失有得，她虽没过成锦衣玉食样，可吃穿并不愁，最重要的是，他们兄弟姐妹的，全都是一个娘胎里爬出来的，他们家老爷子吝啬的连男人的欲望都能克制，不为外头那些莺莺燕燕花半文钱，放眼全县，甚至全府城，有几个人能做到呢？所以，他们要知足，要感谢老爷子没给家里弄出庶子庶女来，所以，就也不要为逝者强求或打抱不平了。
他母亲说她这辈子值了，甚至走之前还开玩笑道，“你们看着吧，就你们爹那样的，指定不能够续弦，他舍不得出聘金，呵呵呵，有了你们几个啊，他也算是完成了祖宗的任务，不会再多花一文钱养别的女人跟孩子，所以，不要为母亲不值当，看看外面的女人，你们就知道娘这辈子有多幸运了。”
锦衣玉食，跟与别的女人分享男人相比，恐怕大部分女人都愿意舍弃前者，苦心和苦力之间，当然是前者更消磨一个人的意志和精气神，女人可以陪男人吃苦，却绝不会愿意见男人纳新欢。
只这一样，整个县府的男人，都超不过他们家老爷子，是以，想通了之后，崔季康也就抹平了心里的那点芥蒂，恢复成往日与老爷子亲近的混不吝样。
但他娘到底有一样说错了，老爷子是没续弦，却不是因为舍不得花钱，昏迷半年转醒之后的每一天，老爷子可愿意花钱了，就家中那前院后宅新砌的炉灶，上面每日不间断的炖煮食材，就够得上他们家前十几年的开销，更别提要扩建的院子，及族学，还有那些分出去的田地，崔季康只能用物极必反一说来解释现今老爷子的变化，也不知道这日子还能奢华成什么样，但有一点是相通的，那就是谁也不能嫌钱少，但有机会，肯定是要为家里的钱库做贡献的。
如此，他在找到海匪的一处藏宝点时，没怎么纠结的直接选了金银币，那些个玉器精瓷和名贵木料香粉的，他一个也没弄，虽知道变现后也价值不菲，可到底不如直接的金银币更动人。
他家这些日子的开销巨大，是时候补充一下账房了。
他献宝一样的将抬进山洞里的箱笼全打开，等守在船上的崔柏源和吴方，领着一队人，押着船长力夫们一起进来后，这次出门前前后后一溜人，才算是集齐了。
崔闾看向崔柏源，见他整体看着尚好，只脸上有些淤青，嘴角有些破皮，不由问道，“挨打了？”
崔季康连忙抢先答道，“柏源哥是替我挨的，那些人要揍我们，是柏源哥挡在我前面，替我挨了不少下。”
崔柏源束着手低头道，“是我没能拦住他，叫大伯担心了。”
崔闾冷眼瞥了小儿子一眼，温声对着崔柏源道，“平安就好，下次不许纵着他胡闹了，你若管束不住他，便换了其他人陪小五去北境，柏源，你年长，外出之后，我是指望你能做到监督之责的，辅助监督他，必要的时候可以动用武力，唔，回头我给你一队人，只归你管，但凡小五再有不顾危险的混账行为，你可行家法笞之。”
崔季康嗷一嗓子扑到老爹脚下，假意又嚎又抹泪的，“不要啊爹，我不敢了，儿子以后再也不擅自行动了，你不能给柏源哥打我的权利，他会真打的。”
崔柏源却是立刻拱身一辑，郑重的冲着崔闾保证，“是，大伯，侄儿谨记，等去了外头，侄儿定看住小五，不叫他乱来。”
崔闾这才指了张凳子，道，“来，给我说说你们是怎么找到的匪窝，又是怎么弄上这一船的东西的。”
说完，顿了一顿，看着吴方手里的船员舵手们，挑眉道，“东桑人？”
吴方一脚踢在手中的掌舵手膝窝，令人腿一软的重重磕在了地上，随后道，“是，这人是我们从东桑岛那边抓来的，一路上也是他带着我们找到的那处匪窝。”
崔柏源接口，“我跟小五上了那艘运奴船，船行江上出了鲨鱼嘴那片，入了海后，才知道竟是被人故意引上船的，他们抓了我跟小五，说是谁交待的要拿我们换东西。”
林力夫接力回道，“我带人一路驾箭舟直追，追出鲨鱼嘴那块海口，就见运奴船调了方向，竟不是往东桑岛去的，我们就偷偷的吊着那船，远远的看着那船转了道，往与东桑岛反方向去了。”
吴方沉声道，“我们之后追过去，没发现船行的方向，就一路冲着东桑岛找过去，临近那片岛时，遇上一艘往深海打鱼的船回来，这人就是我们捉到的，他为了活命，交待说有一个地方可能会有小五的消息。”
崔季康抹了一头汗，挤到崔闾面前神经兮兮道，“爹，您知道么？从我们云岩山这处满礁的水滩过去，船行不过一日半，就是出了鲨鱼嘴那块往左前方，有一处方圆不足十公里的尖尖岛，那里竟然是个小中转站，那几家人把从海上抢劫来的财物，全堆在那处分脏，爹，您怎么也不能想到，那几家子竟然养寇，打着出售海盐的幌子，遇到岛民稀少的地方，就让扮成船员的匪寇上去抢劫，据我们抓到的人说，他们已经把临近小岛上的百姓，都给洗劫了一遍，其中就有两处中等的金银矿。”
说完眼睛眨啊眨的，抠着手指头道，“爹，我们把矿址和海航线逼问出来了，那处中转岛的位置我们也记下了，回头……嘿嘿……”
一副要带人去发财的模样。
别说，这副小财迷样，一看就知道是崔闾亲生的，就是以前崔闾守财的样子。
崔闾弹了他一个脑瓜崩，问出了自己的疑惑，“他们留下守岛的人肯定多，你们这么些人，怎么可能会这么容易把人控制了，还弄回这么一船东西？”
崔季康捂着脑袋，一副还是爹厉害的样子，觑着眼色道，“我把我媳妇的织罗香给偷拿了。”
那是之前崔闾分东西时，给每个媳妇装了一巴掌大胭脂盒的香料，装香囊里有养神助孕功效，但不能点燃，点燃了就是迷香，张廉榷等人就是被点燃后的香烟给迷昏的。
统共库房里就剩了一小匣子，祖上的秘方所制，因年代久远，且制香配料有一味凤涎已成不知名物什，旁边的注释小字被虫腐了半块，拼不出原意，使之这味香成了绝版，用之即无。
崔季康默默的往后退了两步，嗫嚅道，“回头我定向莲荞赔罪，爹您快别瞪我了。”
林力夫上前作证，“这次可多亏了五少爷机警，不然属下们不能全身而退，老爷，您看，接下来我们是个什么章程？这些东西要运回府城么？”
他姐姐被救了出来，此时正坐在一旁的角落里，看不清具体面貌，只能隐约看个轮廓，是个年纪不大，非常瘦弱的女子，且眼睛一直盯着林力夫，生怕眨眼不见的不安。
崔闾虽说现在散财散的毫不手软，可本性里爱财性质没变，这送到眼跟前的东西，又没有旁人虎视，转一圈子目之所及处，全都是他的人，当然，张廉榷被他自动忽视了，那些被押着的舵手船员力夫们，也不计算在内，是以，想来想去，这船东西还真能留。
他沉吟着在多双眼睛的注视下，问道，“那船可藏好了？你们谁学会开了？”
林力夫举手，“我，老爷，属下常年在漕船上生活，那小船和海船相比，也就小了点，基本开法看一遍就会了，属下能驾那船在海浪里来回，绝对不翻。”
崔闾点头，眼神轻飘飘的在吴方手里的人脸上扫了一圈，淡淡道，“那他们就没必要留着了，送他们上路吧！”
不杀了留着给人捉把柄么？
崔闾默默思忖，到时就说船是林力夫开回来的，他的人只顾着逃命，什么金银饼，贵重物的，都没带回来，人能平安归来就不错了，身外之物谁顾得上啊！
很完美的搪塞之词，纵有人怀疑，只要没有外人佐证，他就可以不认，毕竟是孩子们辛辛苦苦拼着性命，捞回来孝敬他的，他不收的话，孩子们要伤心难过的。
如此这般，这般如此的开解了一番，自己把自己说服了。
崔闾对上儿子期待的眼神，轻轻点了点头，“那就先放在这里吧！回头看怎么花用了。”
之后又对着林力夫和吴方道，“这些东西太招眼了，回头我另补你们其他东西，作为奖赏，暂时你们先别回府城去，那边乱的很，宅子那头刚好缺了不少护院，你们就先充一充家宅。”
吴方还好，也就是归其位的事，林力夫却脸露欣喜，这比给他金银更叫他高兴，说明他是彻底入了崔闾的眼，划归自己人行列了。
一时间激动的跪下发誓，“属下定誓死报答老爷，老爷放心，属下的嘴里绝对不会说出不该说的话，死也不会。”
崔闾点了点头，眼神悠忽飘向了张廉榷，却见他正盯着成箱的金银，眼神晦涩不明，脑子里不知道在转着什么主意。
“张廉榷，你有什么想法么？”崔闾突然出声道。
张廉榷激灵灵的打了个颤，见吴方将那些舵手船员力夫们，拉到山洞深处，利落又干脆的一刀一个就给解决了，期间被堵着嘴的人一声也没发出，不一会儿，就有血腥气从里面飘了过来，他惊吓欲呕，整个人都在打颤，被崔闾突然点了名，更激的身子一抖，就只觉一股热意湿了下摆，竟是吓尿了。
他惨白了脸瞪向崔闾，拼命往后退，“你不能杀我，我是朝廷命官，你杀了我，以下犯上就视同谋逆，全家都要被处斩。”
崔闾看着他，点头，“我确实不能杀你……”
没等张廉榷高兴，就接着道，“但你可以畏罪潜逃，失足落海，不知所踪！”
张廉榷出卖他的事，王听澜和武弋鸣他们都是知道的，连被他家老大捉了事都知道，只不过现在顾不上他。
崔闾眼神闪闪，“张廉榷，你一而再再而三的算计我，我自问对得起你了，你放心，你的家小不会有事，顶多清算你的罪责时，连带着查清你的家产充公赎罪而已，他们日子只多会辛苦些，命保证一定在。”
连带着跟他来的那几家的帮凶，崔闾都一个不想留，这里的秘密不能叫人发现，张廉榷是真的时运不济，偏巧叫他撞见了小五他们归来。
不死不足以叫他安心呐！
崔闾抬手冲林力夫道，“你驾船，将那些东桑人的尸体带至海上抛了，至于张大人……你可敢动手？”
林力夫直接上前揪起了张廉榷的衣襟，笑的一脸阴郁，“没什么不敢的，若是能够，江州地面上的狗官，有一个算一个，属下都想宰了。”
张廉榷眼一翻，就晕了过去，被林力夫拖着走了。
崔闾看着他那样，无动于衷，从他带人来偷袭他家大宅时，他们之前的交情就算完了，他不会放着一条毒蛇在身边的，就算之后有被王、武两位将军查出来的风险，他也要先把人除了再说。
这个时候仁慈，就是拿他的家小赌运，而他并不想赌。
等处理了多余人，天也将到了黎明前最暗的那小刻钟，他趁着夜色，带着一众人回了大宅，当什么事都没发生的，迎来了第一声鸡鸣狗叫。
热闹的县城，忙碌的族人，并没有人知道昨夜里云岩山后洞里发生的事，只奇怪吴方他们怎么回来的悄无声息的，还另多了些生面孔护院，应当是大宅那头又新雇佣来的人。
崔闾在觉补睡完后，挺着精气神十足的模样，到了祠堂宗族事务中心，对被招集来的族人道，“我决定趁着这次修缮大宅的机会，将族里破旧狭小的宅子，一并给修了，你们若是想趁机将宅院整改一下的，也可以与元池，长林他们说，大家一并将要修的屋子都登记一下，回头等大宅那边搞差不多后，给你们挨个弄。”
所有人都愣住了，交头接耳的嗡嗡讨论一阵，就有人举了手试探着发问，“可是族长大爷，我们每家要出多少银子啊？太多了可修不起的。”
崔闾笑的仿如弥勒佛般，“不要你们出银子，说了是跟着大宅统一修缮的，那工程最后结算的银钱，也自当由大宅统一出，你们只管放心去登记，把要修的部分报上去，回头把东西收拾出来，好方便人家干活。”
这等好事，比之前分田到户还要引人，简直白给的福利，有嫌家里宅院小的，年久失修不能住人的偏屋，和一直舍不得花钱另砌的，这下子全都炸了，瞬间都挤到了元池和长林的桌案前，“快快，给我先记一下，偏屋两间，牛棚一间……”
“我、我，我这里，房子漏雨了，要重盖，要三间大门面的房子，还有我儿子家……”
崔闾趁这边闹烘烘登记的当口，去看了看族学，转了一圈，拍板，“原先的藏书阁从三层加盖到五层，另置一处跑马场，回头我找武将军买几匹马来。”
崔季康伸着懒腰出门，逛了一圈人都懵了，随便捉了一人道，“你把你刚说的话再说一遍？除了给族亲们翻房盖屋，加盖了藏书阁，另建了跑马场，他爹还干嘛去了？”
那人被拎着也不恼，一脸笑呵呵道，“五少爷，族长爷爷往县道上去了，说咱们这与府城的官道不通，要花钱雇佣全城人去修官道，说他有钱，管咱们肯出力就成，那哪不成呢？等官道一通，咱们就能往府城做小买卖，再也不用担心来回走夜路了，哦，族长爷爷说了，到时就在县里设置个马车站，每日固定往府城发车，叫咱们再不必腿着去城里了，嘿嘿嘿嘿，族长爷爷可真心善，方方面面都替咱们想好了，唔……我们可算是赶上好日子了。”
崔季康咕咚一下咽了口口水，那个心痛哟，早知道那些东珠珊瑚都给拉回来了，照他爹这花法，他家很快就又要没钱了啊！
不行，他得给在府城的大哥写封信，得告诉他，他们家老爷子回家后，又开始的散财之举。
如此，等崔元逸在忙碌中，收到亲弟弟的来信后，望着收在码头库房里的一箱箱金砖，陷入了长久的思考。
要不，运一些回去？
反正是他们自己起获的，都还没有入账，目前只毕大人那边知道，他们把蒋老爷家的地库给搬出来了，但具体数额还都没清点完，若从中往大宅运几箱，当看不大出来？
九家人的地库，只崔元逸凭着漕帮帮众给的信息，起出了蒋家的，其他几家的都还没影子，王、武两位将军带人地毯似的搜了几天，除了一无所获外，还遭遇了小股贼匪的偷袭，几家里的死士，近些日子在不停的跟他们玩命，誓要救出被捆住的几位当家。
崔元逸已经知道了他爹目前的地位，起获蒋家财物时，便留了心眼，收紧了底下人的口，想在必要时，以此助他爹一臂之力。
江州府，一府主官，他眸光沉沉的望着衙署方向，他爹怎么不能做了？
必须能做！

第48章
崔闾没料自己的一番操作，会引得向来没心没肺的幼子突然成长了起来，竟然知道忧虑府库存银够不够他挥霍的事，并且开始不动声色的，将目光落定在藏起来的那条海船上。
有了矿址和海航线，他内心开始蠢蠢欲动。
老爷子好不容易想开了，知道把银子拿出来花了，甭管有没有规划，是不是大手大脚，这物极必反后头，跟着的必然是一颗伤怀的心。
崔季康就认定，肯定是因为母亲的离逝刺激到了老爷子，偏老爷子这个人一向内敛舌拙，不好意思在小辈们面前表现的太痛苦，于是强撑昏厥苏醒之后，便发生了这与之前极度反差的行事风格。
他爹定非如表面那般，与母亲是对相敬如宾的夫妻，他羞于出口的内心里，定然爱重极了他们母亲，非如此，不能解释他如此反转的行为举止。
兄弟几个在崔闾第一次掏出家底，按人头开始分钱的时候，就默契的咽回了质疑问询之意，若这散财之举，能叫他从亡母的悲伤中抽离出来，就随他散吧！
有些人的悔恨是隐藏在骨子里的，透过现象看本质，就应该能体味出老爷子的弥补之意，没能叫他们的母亲在生前享受过锦衣玉食的生活，尔后所有的异常行为，都只是为了弥补之前的亏欠，逝者已逝，那就将实惠弥补在她最挂心的子女儿孙们身上。
那钱花的越多，精气神就越足的样子，正应对了他一点点在修复的伤痛内心，所以，作为儿子们，当以最大的能力，支持帮助老父亲，从亡妻的悲伤里走出来。
花钱使人快乐，那就花吧！
反正他们兄弟几个，总有办法搞到钱的。
以前是没资本运作，现在他们手里都有了足够多的本钱，想要钱生钱，总归要比寻常百姓容易的。
特别是在抢了一船财物回来后，崔季康就更有信心，能凭借自己的能力，叫老爷子继续挥霍着过日子了。
等收到大哥的来信，知道会有一漕船的金砖，通过水路转道云岩山偷运回来，那颗忧虑银钱不够花的心啊，彻底收了回去。
兄弟齐心，其利断金。
大哥在信中说了，这批金砖是秘密起获的，走陆路会被那几位大人发现，趁夜使漕船走水道送回来，既不打眼，还不用担心被人发现，叫他注意好时辰，到点去云岩山礁石滩那块地守着。
崔季康揣好了信，眼珠子转了一圈后，就去找了林力夫。
再没有人比他更合适，去跟押送东西的漕船人打交道的了，两人在海上走了一遭，很是生出了点生死之交的友谊来，请他不惊动老爷子的，带几个人跟他去接船，当没有节外生枝的事情发生。
柏源哥太谨慎了，崔季康实在是受不了他那欲言又止，跟要死谏般的样子，想想以后就要与他共事并长久相伴，那脑仁就开始忍不住抽了。
不是说他不好，而是太死板的人说不到一起去，事也有可能做不到一处，届时恐怕就不止是头疼这么简单了。
崔季康挠了挠脑袋，有些哀愁的想，柏源哥要是能像元池哥那样活络些就好了。
儿子们内心的想法崔闾是不知道的，但他们揣测里的弥补之意，却意外的切合了他的本意，虽将他美化成了深情人设，可若能促进他们兄弟同心，那深情就深情吧！
总归，他确实如亡妻预料的那般，是不会有续弦的念头的，如此，这美好的误解，也就不必打破了，就叫他们误把自己想的那样，当成守望相助的动力吧！
家和万事兴啊！
崔闾开始大力的发展滙渠民生了。
县衙没有主官，可县丞、主薄和教谕都是本县乡绅子，主薄崔茂是在崔弦被污渎职包庇罪革了之后，由崔闾与张廉榷疏通后补上去的，因此，可以说，整个滙渠县，有没有张廉榷，都一样运转，甚至都少了中间掣肘的人。
张廉榷一心想往外调，根本不曾起收服人心的念头，手下这帮人与他都处的面子情，有事秉事，无事也没有私交窜门之说的，他府上的女眷就更别说了，跟与下属家的女人结交，会堕了身份似的，眼睛只盯着府城人家。
孝敬是一点没少收，笑脸是没见多一点，姿态摆的跟皇亲一般，难以巴结上，久了之后，各家也都摸清了这一家人的脾性，也就失了攀交的心，只逢年过节意思意思表示一下而已了。
你想啊，崔大老爷对张大人有那么大的知遇之恩，他家的女眷都得不到青眼相看，听说连定的娃娃亲都不认了，可见背地里定有张大人的指示在，也甭扯什么女人家头发长见识短的，再见识短，人情事故总该懂，即便瞧不上县里的小富太太们，也当做个样子走走过场，像这么不把县乡家女眷当回事的，背后就有男人的态度在，前朝后宫，前衙后府，自来都是一个整体。
因此，县老爷家里这一门子人，与县上乡绅的交集，只限于每年征徭役收税课等政务要事，至于百姓总体过成什么样，主打一个听天由命，反正穷也不能更穷了。
崔闾通过族弟崔茂的口，提出想要为滙渠百姓做些实事的话，经由除县老爷外的三部头一致举手表决，很愉快的表示愿意大力从旁协助。
他们又不傻，这民生若发展好了，他们这些微末小官们可都有可能凭功升迁的，既不用花县库里一文钱，当然也没钱，又不用他们强征免费徭役，搞得民怨沸腾，崔闾全权承担了铺设官道的所有费用，只叫他们领着衙差维持公共秩序，起个监督工作，表示由官府督建的工事，声名都带着他们沾光的样子，这有什么不乐意的？跟天上掉馅饼了一样的。
所以，乐意，都个个乐意极了。
然后说，用碾石夯土压出来的官道，晴天一身灰，雨天照样泥，且还得时不时的派人维护，算了，干脆一步到位，发动全县百姓，去云岩山后头的浅滩处打礁石来，他们县也没有会烧砖的，不然青砖铺路更美。
有人就提议往隔壁县去买，他们刚好在隔壁县有人，能便宜点卖给他们，崔茂是个有话就直说的主，眼一翻就跟人呛道，“敢情花的不是你家的银子，还青砖铺路，你咋不说用渗了糯米的黏泥缝路牙线呢？”
那人被噎的没话说，且私心里也确实有想捞点好处费的意思，这么大的工事，随便哪里抠一点出来，他们整年的俸禄就有了，都属官场默认的规则吧，但差就差在，这工事是崔家的，崔茂又跟崔弦完全不一个脾气，从补上主薄开始，就没给过谁好脸色。
他心里很是记恨他们，在崔弦被污罪时，同衙的僚属们，居然没一个站出来替他辩一句的，人情淡泊如此，他自然也懒得维护，反正你们气我又干不掉我，凭我族兄在此，你们就是有气也得憋着。
因此，他在县衙里的行事，很是个乖张的存在，没有与县丞、教谕搞交情的意思，却将衙差笼络的为其奔忙。
崔闾说要整修官道，以及顺手将县上几条主干道一并修了的事，依崔茂的意思，他一个人就能招集到县属衙差帮忙，很不必拖带那几个不要脸的家伙们一起干，半点功劳都不想带他们分，可惜被崔闾否了。
出钱修路，盘活县商业街，带飞全县百姓过好日子，他们崔氏一门不能独揽，钱不钱的另说，功太大了容易招人深扒，若再遇上个类张廉榷那样的，没事都给你整出个事，那这利民之举不仅会半途夭折，还会牵连上他们整族人，只有把开的盘子上多拉些人上来，哪怕就白分润些功劳出去，一旦利益相关互相牵连，再有外人想朝他们内里伸手动手脚，就不是他们一家对抗，而是一整个县绅富户们，一齐矛头对外了。
届时，再有深度参与后，明白了其中利益的百姓们，他们崔氏整族人都会被当宝一样的维护着，一丁点流言蜚语都溅不到身上，绝对的处于安全豁免圆框里。
崔茂只能忍了气性，与那些平日里看不顺眼的同僚们一起议事，但那脑瓜弦一直在紧绷着，看有人想占他们崔氏便宜了，那眼一瞪声一呛的姿态，直能叫整个议事厅冷上半刻钟。
崔闾作为出资方，也是本县最大富绅的身份，即便县老爷不在，由县丞主理会议，他也坐了左手第一个的位置，与族弟崔茂对面而坐，在他弄冷了场后，会给予眼神警告或制止。
当时挑他来补崔弦空出来的位置时，就有考虑过人善被人欺一说，崔弦是他按当时走低调线路时用的人，结果太低调了，反而遭人挤兑摆弄，所以当选中崔茂时，他的要求只有一个，把位子坐稳，不要怕与人争辩，该强硬的时候绝不能让步，莫再让人欺辱了。
结果，他就在县衙里得了个玉面无常的绰号，没有被套麻袋，可能就因了他那张白面皮似的脸，长相跟脾气完全相反，也是出人意料的存在。
崔闾打破沉默，转眼问方才提议弄青砖的人，“约莫能便宜多少？若真能谈下来，我倒不介意给县主道两边的房子，都改建成青砖瓦房，还有那商铺，亦可统一了规格，由县工事总揽，做成青砖楼房，如此，等之后官道通了，有商户来赁，就咱们县这整体一致的建筑风格，当能留得住人。”
那人眼睛一亮，忙拱手起身，“崔老爷，隔壁县管烧窑的，是我家夫人的表妹夫一家，若能做到包窑整烧，当能以最低廉的价格拿到，只……”
说着一咬牙道，“也有炸窑毁损的风险，是以，包窑的价格才会比单挑便宜，您看您选哪种？”
崔闾望着他摩搓着手指道，“包窑吧，如果县道两边的商铺和人家，都要统一建筑风格的话，用到的青砖数量绝对不小，你夫人那表妹夫总不能窑窑烧炸吧？按他的成功率算，我只要有八成成窑率就行，你若能谈，就去谈，谈不成就算了，反正也是个添头的事，不急。”
那人脸上立刻高兴了起来，再三保证，包窑的成功率，必定在八成之上。
坐下来时，与身边几人眼神交汇，一副心领神会样，只把旁边的崔茂气绿了脸，很不开心。
崔闾没理他，而是继续道，“咱们滙渠一向缺水灌溉，明明背靠江河，却从没有过徭役往那片开凿水道的工事安排……当然，我也懂你们的为难，毕竟上官没发话，没有往民生上发展的意思，每年徭役有定量，放人过去往往凿不出半里水道，就过了役期……”
其实都是借口，总体上官不想操这份心，也不想让底下徭役因凿水道累出伤弄出命，惹了官声不好听，如此，才年年当看不见百姓缺水似的，不予规划引水归农之事。
张廉榷的名言：无为而治。
别把他想的太高深，就只纯纯字面之意，无为，不作为而已。
崔闾假装看不见众人交汇的眼神，而是道，“徭役苦重，诸位大人体恤百姓，未有驱策奴役之举，实乃我县百姓之福……”
除了崔茂冷冷自鼻腔里哼出一个音，其余人皆喝茶的喝茶，看掌心的翻着掌心，甚至有屁股底下像突然长了针似的，不停腾挪似坐不住的，崔闾统统都当看不见般，继续道，“如今秋收刚过，农田需堆肥养地，百姓们手头事务不重，且按往年规制，徭役期也将到来，我算着官道工期，以及县街道修整日子，便自作主张的以为，咱们县里，还是当有一条属于自己的灌溉渠，免得以后子子孙孙的，一到农耕时节，就得往隔壁县借水，搭进去的徭役补力，以及被免费借走的农具耕畜，又不知要耗出几家悲苦，长此以往，只我县百姓要仰人鼻息过活，生过的与人矮一头似的，尔等作为本县父母官，我亦作为本县有功名的乡绅代表，实不忍再看百姓们如此苦累伤痛，索性就趁着这次整修官道，一并发动人力将这水渠给凿出来吧！”
他们今日是以茶谈形式开的议会，毕竟不能代替一县主官行政，去县衙议事，按崔闾的身份，在那边也多不便开口说话，如此，他就让崔茂以品茶的名义，邀了县衙主事的几位，一并到了崔宅府上，于偏厅里商议。
其实有李雁这个官身在，就算她不是管民生这一片的，用一用她的官牌，也能虎假虎威的勒令这些人做事，但地头蛇的优势就在于，他能用很漂亮的表面文章，让你干不成想要干的事，崔闾深知这些人的尿性，索性提都没提李雁，也在工事用度上，明确的让了两成利。
那包窑的青砖，按成功率八成算，那两成的“炸窑”率，就是给这些人的帮工劳务费。
不然，人家一个官，虽然芝麻大点吧，又凭什么任你差遣呢？又哪来的时间跟你搁这喝茶闲聊？
都是金钱的驱动力而已。
厅内的气氛很快恢复了热闹，既然青砖之事让有了松动，那官道的夯土结构层也有可说道的，就如那糯米灌浆法，一早就是记载在古籍里的城防工事，能让城墙更结实不易受风损雨蚀，只百姓肚子都填不饱的年份，这用于城防上的消耗，就被一减再减，至终成了个文字记载。
官道若用打上来的碎礁石块填充，那为免石缝衔接处不平整，或经由马车人踩后凸起崩裂成坑，就必须得有黏合的东西填充，再没有比用渗了糯米浆的黏泥更好的了。
崔闾知道马无夜草不肥，有些回扣让步在明处，比之后在工事用度上偷工减料来的好，于是沉吟数息，还是点了头，将此项工事交托给了县丞主理，而前头拿了青砖买办权的，则是县教谕。
崔茂哼哼的气不愤，但也知道崔闾点了头，这事也由不得他更改，闷闷的不大开怀，而崔闾安排好了其他的工作后，就将眼神落在了他身上，问，“凿渠引水的事，你能做么？”
毕竟是最耗劳力的地方，崔闾也不敢将之交予旁人，若遇上个激进又脾气不好的，驱役百姓不当人使，再给弄出人命来，那好事就成了坏事，是以，这项工事还得放在自己家人手上。
崔茂抬起头环视一周，见同僚们俱都拿眼瞅向他，一时挺了胸脯道，“能做，大哥只管放心，交给弟弟，绝不会有差。”
崔闾当着所有人的面提点他，当然也是连带着提点其他人的意思，“咱们这次与征徭役不同，发了话是有偿征役，就一点也不能苛刻，一个时辰大小人头按五十文到二十文算，中间供应两顿餐食，另到了歇息点，务必将人全放归各家，便是有人想多做多挣，也绝不许使其劳役太过，因是有偿用工，便也不拘着时日赶工，到明年春耕，至少还有三四月，这期间，捡着重要工事先做，其他的辅助杂活，就雇了愿意出门的妇孺做，工钱跟男人们的一道算，有小孩子的人家，十二岁之下不许用，十二岁往上若有愿意为家里承担开支的，视他们的身体情况分派活计，咱们就一个要求，不要驱使的百姓出人命，告诉他们，咱们家做这工事，非一时兴起，只要咱们家一日在这县上，这工事长长久久的总会开展，不用担心今日有做，明日便没有的情况，说了要为百姓办实事，咱们家就不会食言，嗯，以我崔氏宗族百年名望做保，叫他们把心放肚子里去。”
崔茂有些动容，在崔闾说话时便起了身，其他人也陆陆续续的起身，听训般的听完了崔闾边思边想着归纳出来的意思，一时间俱都感觉胸膛中似有什么东西在左冲右突一般，莫名的觉得自己存于心的小心思，显得那样不合时宜，小人做派。
滙渠县建衙以后，好像就没有人这么起过念的为百姓着想，县老爷都不做事，叫县属们怎么干？自然就都开始以自我为中心的谋划了。
没有人真心诚意的为百姓们着想过，灌溉之事都知道是个难题，可谁会提起呢？大麻烦事，但凡起头，能不能做成是一码事，会不会因此惹一身骚，才是正常人做事之前首会考虑的。
方方面面，导致了滙渠百姓靠江竟然没水用的窘境，其他县哪个不暗地里嘲笑他们呢？尸位素餐都砸脸上了，却都没能撼动张大人励精图治的心。
崔闾叹息，感慨道，“经历府城一遭，方能明白我滙渠百姓的日子过的有多苦，从前是我太狭隘了，只管门前雪的自己过自己的日子，没曾想过左邻右里乡里乡亲们……哎，人年纪大了，看不得天灾人祸的……”
府城那边的动静闹的如此之大，滙渠再偏僻，风声也传过来了，崔闾和张廉榷同往府城严大人府上吃酒的事，县里也知道，只他回来了，张大人却迟迟不见踪影，一问之下，方知他竟是与严大人一道，先被关在严府，后来又被几大当家邀请做客，再之后，人便不见了。
崔闾受伤被抬回府的事，第二日便传遍了县里，张廉榷的家人来问，一副质问的样子，怪他没有以身涉险的替张大人挡灾，或做到提醒避祸之责，叫崔仲浩拿了棒子打了出去。
再之后，张廉榷的儿子亲自登门，赔礼都还挺直着腰，求人还摆着高姿态，叫崔闾瞬间隐没了弄死张廉榷的愧心，当然，也没给张家人任何寻人的线索或渠道。
没有了张廉榷，张家人在滙渠县就什么也不是。
他家不死心，驱车带着几个家仆护院，往府城严府找去，结果连府城都没让进，武弋鸣和王听澜将府城戒严了，任何人不许进出，他家在府城门洞处守了两日，无奈只得回转回县里。
崔闾也没替张廉榷遮掩的意思，捡着能说的通过崔茂的嘴，告诉给了县衙其他人，于是，所有人就都知道了，张廉榷张大人，竟然在府城变天的形势下，站错了队，帮着严大人和那几个把持经济的当家人搅和在了一起，那从保川府过江的几位大人也在找他，至于找到了会是个什么结果？
呵，懂的都懂。
这下子，张家人才慌了，张廉榷夫人带着儿媳，上崔家大宅递贴子，吴氏跑来请示公爹，崔闾只道不必应酬，如此，张家人没能踏入崔府门的消息，如插了翅膀一样，飞了出去。
等他们再去投另几家帖子的时候，看懂了风向的老滑头们，一个个如泥鳅似的，避而不见，张廉榷儿子不死心，跑进府衙，拿出衙内的架势，想要调动差役和衙内属官替他办事，最好能以滙渠县县府的名义，往府城内递帖子，借拜会新官的名义，带他入府城找人。
可这时候，谁还理他呢？
以大闹公堂之罪，用夹棍将人给插出了府衙，引得来往的百姓纷纷驻足指指点点，张大公子羞的遮袖奔逃，回府后就“病”了，再不肯出门求人，尔后，便只有张府女人四处奔走，再没了往日仰面朝天的骄傲。
崔闾突然要以巨资修官道，铺县主干道，筹盖新建统一规制的房屋，做什么示范县的举措，在某一方向，更证实了县衙属官们私底下的猜测。
肯定是张大人在府城得罪了上面来的大官，崔老爷受其连累，也在大官老爷们面前挂了号，虽现在看着没事吧，但谁知道那些老爷们腾出手来，会不会秋后算账，再找他麻烦？
如此，他倒先舍出家财来，为滙渠为百姓做善事，说好听是菩萨心肠，说难听点，也未尝没有花钱消灾的意思呢？
至于向那些大官老爷们行贿，别闹了，谁不知道江对岸的朝廷里，对行贿受贿处罚极重，崔闾想行，怕也没人敢收。
嗯，这曲线求国之计，倒也做的不错，虽有私心，可事和钱都是认真的在做，倒也确实能感动一把子人心的。
整个滙渠开始动了起来，全县百姓在官衙门前的告示栏里，听清了布告上的内容，那专门请来为不识字的百姓作宣读的老童生，摇头晃脑的，将由崔氏主倡，并将全额出资，修官道，铺县主干道，统一商铺规制，以及开凿灌溉渠的事，一一解释清楚后，直接炸响了全县百姓人家的床前饭桌，接连几天，都在热烈的讨论将要开展的建设工事。
崔闾找了崔茂到跟前，递了一封信给他，“你去府城跑一趟，找毕大人拿路牌，去码头找元逸，那边有一仓库农用工具，还有大铲砍刀，用来凿礁石，开水道甚为有用。”
崔茂眼睛都瞪圆了，“大哥，你能进府城啊？”
崔闾意味深长道，“我若说能，那张家人能罢休？行了，去了你就知道了，找到元逸告诉他，家这边有我在，叫他好好做事，多看多学……唔，若遇上毕大人，甭管他问你什么，你就说不知道，若问县上的变化，你就如实说，比如要那些工具做什么用的，不问你也得找个机会透给他……”
崔茂哦了一声，想不明白，看崔闾也不会给他解释的样子，只得领了几个人，套了车往府城去了。
崔闾也没别的意思，只是想通过毕衡的嘴，让武弋鸣和王听澜们知道，他在滙渠县里做什么，顶好等他们将府城的事料理完了，能亲自来县里看一看走一走，那样，便是再有不对付的人想暗中做手脚，也该掂量掂量他能不能碰了。
上县代节县，就是年年卖水给他们灌溉的县，靠着滙渠百姓替他们补徭役的惠利，年年政绩优异，县上财力丰厚，崔闾已经能想像得出，他们现在正翘着脚，等待着滙渠县的百姓，过去帮他们服徭役，以换取来年的用水量，等再过十天半个月，他们不见人，就该知道滙渠县里正在整顿的所有工事了。
用脚指头想，那边也不会干看着这边工事顺利的，崔闾得防止他们使坏，得叫周边的县镇都知道，他滙渠的靠山到底在哪。
且不说崔茂去了府城后，受到怎样的冲击和款待，就崔闾料理完所有事后，才恍然发觉自家的小五，竟然安分了好几日。
他找来吴方询问，“最近可有看好季康？他没又弄什么幺蛾子吧？”
吴方扶着腰刀沉声答道，“没，五少爷前两日都很安分，只昨夜里出去了一趟……嗯，把林力夫也带出去了。”
崔闾眼角跳了跳，不知怎地，竟有种不太妙的感觉，又问了一句，“大少爷可有信回来？”
吴方点头，“前个到了一封，指名给的五少爷，但那之前，是五少爷先去的信，林力夫帮传的信。”
这就是府城里的猫狗道了，张家人在府城门洞子边上守了两日，连个口信都没人帮送，更别提获得里面传出来的消息了，但换成林力夫，他只管往城门洞边转一圈，就什么消息都有了。
崔闾觉着头有些疼，为小儿子的跳脱头疼，挥了手道，“你去带两个人，往曲训营洞里看看，我总觉得那小子没憋什么好屁！对了，找人一定要看住了那船，跑了我拿你是问。”
其实最好的办法是把船凿沉了，这样就不用担心小五会偷跑去掘宝，也不用担心被人发现后，会泄了一船财物被偷运回来的事，可崔闾到底没舍得凿，想着回头归入进漕船队里，也是一项简省。
一条船，尤其是能进海的海船，一艘的造价上万余，真凿沉了，那可真是太浪费了，崔闾还没真到视金钱如粪土成那样，所以，只能派人十二个时辰不错眼的看着。
吴方抱拳，答了声是，便叫人往山后头去了。
崔闾揉着鼻梁，刚想闭目小憩一下，就听见李雁跟小闺女的说笑声，由远及近的传了过来，二人手拉着手的，旁边还跟着个刚蹒跚会走的小丫头，两大一小的往他这边来了。
“爹（崔伯伯、阿公）……”，三声不同样的叫唤声，让崔闾重又打起精神来。
崔幼菱跟李雁年龄相仿，最是能玩到一起去，这几天都是由她带着李雁在族里转，走家访户的做一些登记工作，崔秀蓉因为前夫的事，心情一直不大好，不仅拘了两个孩子在身边，自己也不出门了。
李雁上前拜了一礼，冲着崔闾露出八颗牙的笑来，“崔伯伯，我给你们族里的妇协会重新拟了个章程，幼菱姐看过后说还行，叫我拿来给您看看。”
崔闾点点头，欣慰的看着她，“你最近精神头不错，想来在这里是住得惯的，没事，慢慢来，不急。”
说是这样说，但还是伸手接过了李雁递过来的记事薄，暂时也不看，而是看向了地面的一小团子人，眯着眼睛轻声细语的，“哟，这是哪个？来阿公跟前转转。”
那小人就在母亲的示意下，小心的走前两步，停在崔闾面前，张手讨抱，“芷然呀，阿公抱抱。”
崔闾就手一伸，把人抱了起来，惊的崔幼菱都忘了吸气，她自有印象起，好像她爹就没抱过小孩，那么疼爱的长孙，他爹都没大抱过，至少人前她没有见抱过。
小芷然缩在阿公宽厚的怀里，仰脸问他，“阿公，芷然为什么不姓崔？他们说芷然不是崔家的孩子。”
崔闾眼神沉了下来，望着又被女儿的话惊吓的气都不敢喘的小女儿，“谁在孩子面前说的？”
崔幼菱缩着手脚，小声道，“他们……倒也，倒也没说错，下次，下次女儿不带她去跟族里的孩子玩就是了。”
崔闾皱眉，望着一向性子就挺糯的小女儿，旁边李雁倒是很会打抱不平，跳出来道，“这我知道，我在旁边做登记的时候，就听那些大孩子跟芷然这么说的，但我看幼菱姐也不反驳的样子，就没阻止，省得被人说大人搀和小孩子的嘴角，但是崔伯伯，我觉得幼菱姐的反应不对。”
崔幼菱有些手足无措，在老父亲的眼神下站的颤颤惊惊的，头一点一点的低了下去。
崔闾看着她，半晌才叹了口气，“你是不是觉得，和离了回娘家，以后就要靠兄嫂过日子，觉得不惹麻烦，少给他们找纠缠，就是你客居人下的礼节了？幼菱，这是你家，跟你和不和离没关系，你姓崔，就一辈子能光明正大的呆在娘家的资格，包括芷然，我接你们回来，是想你们不受气的舒心过日子的，不是叫你们有寄人篱下，憋声憋气的过活的，幼菱，你实话跟爹说，你和你姐姐，是不是都有这个想法？觉得寄人篱下了，就理不直气也不壮了，连孩子受了委屈编排，也不敢反驳？”
李雁在旁边把头点的小鸡啄米似的，跟着发表自己的意见，“崔伯伯，我知道幼菱姐和秀蓉姐的心理，她们是因为嫁过人了，觉得回娘家是拖累，就不敢像未嫁前那样敢肆意过日子了，这种情况在北境也有，出嫁的女人没有家，后来我师傅就单独给这些女子开了女户，就算回不了娘家，自己单立一户也能成家，娘家若好的，贴补着些，她们的日子应该会比在兄嫂眼皮子底下自在多的，这不是生分不生分的问题，而是人性陋习，我师傅就说了，从古至今都存在，改不动，就只能在现有的条件下，替她们多争取些福利好处了。”
崔闾望着低垂了头不说话的小女儿，又回想起之前长女落泪的情况，虽然家里也没人苛刻她们，掌家的吴氏更不敢对这两个姑子有任何言语冲撞，可到底应该是不一样了。
他一个当爹的，到底不能事事想到女儿的心里去，连两个女儿在家里过不开怀的情况，还得借着别人的口知道，一时间，就也说不出怪责孩子的话来了。
沉默了一会儿后，崔闾才道，“回头，我给你跟你姐姐各立一个户，你们手里也有银子，镇上刚好要改建统一建筑宅院，你跟你姐姐去镇上挑一处，等建好之后就搬过去住吧！”
也能过的自在些。
崔幼菱愕然抬头，眼睛里瞬间湿润了起来，嗫嚅着嘴唇道，“爹，是女儿们不孝，让您操心了。”
崔闾摆手，抱着小芷然顺着她的后脊梁背，轻轻抚着道，“是爹没考虑周全，到底这个家以后都是你哥嫂的，有我在，他们自然不敢说什么，便是族里人的七言八语，爹也能帮你们弹压，可万一哪天爹不在了……你们……哎！”
儿女债，甭管什么时候，都有操不完的心。
崔幼菱靠着李雁默默垂泪，却到底没拒绝为她和长姐另立女户的事。
客居娘家虽说生活方便，可到底心理压力也很大，不关乎兄嫂好不好的事，而是她们自己心里先给自己区分了内外人，再加上世俗的眼光，不如立出去独过，反正都在一个县里，住近些并无两样。
崔闾这才展开来李雁的本子，看着上本列举的条款，从哪里开始做什么措施来保障女人权益，都写的非常详细，有些甚至过于苛刻了些，或者急迫了些，崔闾将之圈出来，等看过一遍后，才道，“有些条目还是太过激进了些，需再改改，滙渠不比北境，没有武力震慑，有些律法是普及不下去的，但你能想到从婆婆辈动摇观念，倒是比她们姐俩更有经验些，如此，等县里工事一开，男女同工同酬一实施，你这册里关于夫妻话语权侧重问题，应当就能解决了，呵呵，不错，短短时日，倒真让你摸出了门道，回头带着你两个姐姐再把……”
话没说完，就见吴方大跨步走了进来，见崔闾跟前有人，立刻停了脚往边道上站，崔闾看了他一眼，就对着崔幼菱跟李雁道，“你们先回后院休息，回头再说。”
崔幼菱抱起女儿，路过吴方时脚步顿了一下，然后就在李雁的催促下回了后堂。
吴方眼角余光见人走至没影后，才上前对崔闾耳语，“大少爷送了一漕船的金砖过来，五少爷带人昨夜里接进了曲训营洞里了。”
崔闾扶着脑袋，感觉头有些晕，更有种自己白忙了一通的窒息感。
这都没完，吴方又从袖里抽出一封信，“五少爷不敢上您跟前来，叫我把这封信给您，说是大少爷让带的。”
崔闾一点都不想看，可最终还是抽过来展开瞄了一眼，其他什么问候话，日常行事述陈等，都没看，他只看到最后一段内容，“……王将军已拟了条陈，将父之功报予了朝廷，毕总督予儿准话，言不日父将正式接任江州府台一职……”
最后还有一行小字注解，“儿以侥幸为由，推脱了起底蒋家财富之事，武将军和王将军搜索的几家，仍一无所获，儿依毕伯伯所授，未以盐场全权交托，虽有挟功以求之嫌，可父之功足可抵万册群书，胜一任地方府台足以有余，朝廷以才学选能，父当有一席之地，儿擅作主张，替父求官，望父勿怪！”
崔闾盯着信纸看了很久很久，久到吴方都疑惑的要出声问他怎么了，这才轻咳一声道，“无事，你让小五回来吧！告诉他，我不打他。”
他的儿子们都成长了，在他不知道的时候。
“爹、爹……”崔仲浩从外面快步走了进来，脸上堆着喜悦，“我们请的先生到了。”
族学建了近一月，终于把孩子们上课的地方收拾了出来，今天先生到后，过两日，族学就能正式开课了。
崔闾瞬间提起了精神，笑着点头，“办的不错，回头你拟个告示，就说崔氏族学，欢迎全县向学者前来听课，并免费收录十龄童以下者，入学同崔氏子们同听同讲同吃同住。”
敞开族学，对外招生，是他在扩建族学时，就起的念头，崔氏族学，会成为滙渠县的地标建筑，也是他留给后世人的精研礼物。
崔仲浩啊了一声，有些肉疼，小声道，“爹啊，进学的花费很贵的，咱们家……”会供破产的。
崔闾望着他，只淡淡的又说了一遍，“崔氏族学，不限姓氏入学，老二，你也是读书人，既知进学花费很贵，就也该更能体会无钱向学的苦闷，咱们再怎么样，也不会到揭不开锅的地步，放心去办，银钱之事，无需你发愁。”
崔仲浩还是一脸愁闷的走了，但却没往外走，脚一拐就回了后院，找到了自己的媳妇，拉着她到内室说起了悄悄话，“你娘家那边的生意，咱们能掺一脚么？媳妇啊，爹给了咱们那些钱，总不能放手里吃灰吧？你看看岳父那边，能不能带我们一带？”
他媳妇孙氏都惊了，伸手摸向他的额头，“你没发烧吧？你不是一向视商贾为贱业么？我从前跟你说盘铺面的事，你是怎么骂我的？满身铜臭？一身市井味儿？……”
崔仲浩连连作揖请罪，好媳妇美媳妇心善的媳妇，一溜的哄人话全出了口，哄的孙氏脸都红了，夫妻俩个头一次大白天的行了一回事，完了后，孙氏才道，“还真有门生意能做，就怕爹不许我们往里掺。”
说着，就将她娘家那边的生意门路说了，“……海盐场那边你放心，都走的正当途径，只没有官家放的引子，是以……”
贩卖私盐啊！
崔仲浩摇了摇头，把着媳妇的手道，“这怕是不行，叫爹知道可不得了，你最好回一趟娘家，叫岳父他们把手收了，你记着，再大的利，也别碰这个，爹知道了，会把我们逐出去的。”
说着，见媳妇白了脸，忙又安慰道，“你们家要真想做，回头走正规渠道，弄个官引子，爹那边有途径……你也真是的，现成的人脉你不晓得用……那李大人……”
夫妻俩又咬了一回耳朵，孙氏这才知道，自己竟然严重低估了李雁的背景，捶了把丈夫的胸膛，“你怎么不早告诉我？哎呀呀，快起开，我得赶紧回一趟娘家去。”
崔仲浩拧眉将人拽了回来，“你别不是已经把钱投进去了吧？媳妇，你给我说实话！”
孙氏眼神闪烁，也不敢看丈夫，而是道，“不算我们投，算借，你放心，我娘家不会坑我的。”
但崔仲浩总有种不太妙的感觉，再次告诫她，“回去找你父兄拟张借据来，不然真出事了，你说不清，我也说不清，爹那边定不会轻饶了你我。”
孙氏心不在焉的应了声，整理好衣裳，带上丫鬟护卫们匆匆出了门。

第49章
府城的混乱，几大当家的倒台，终于如过季时的穿堂风般，传进了辖下七个县镇里的百姓耳中，滙渠县因为县老爷的失联，倒成了七个县里最先知晓变故的地方，邻近的代节县刚有人获知滙渠县要自己开凿水渠的消息，没来得及想阴招呢，就接到了府城变天的消息。
王、武两位将军在查获了几家家财钱库后，总觉得跟传言中的数目对不上，继续深挖，却怎么也找不到所谓的地下宝库，连海盐场的具体方位都没挖出来，毕衡的一颗心全在维持府城秩序上，捉趁乱偷腥的贼，捉跟几家子有关联的姻亲里长，捉暗地里鼓动百姓的闹事者，每天领着他从京里带出来的御门卫，风风火火的在府城各要道上来回奔忙。
忙到嘴角起了一撩火泡，才后悔顿足的长叹，不该叫崔闾离开的。
崔元逸深夜独身来找，他这才知道，王、武两位将军久寻不到的藏金点，竟叫他摸着了一处。
其实也不是他特意去摸的，而是顺藤摸瓜摸到的。
崔元逸是这么说的，“我爹离开前，叫我领着漕上人，往南沽口去看看，他说严修就是从那个方向将李雁偷渡进江州的，当时因为蛊灾的事，一时没顾上往那边找，后来接连变故，他就给忘了，临走前找了我说话，这才在说话的过程中想起来，竟漏了那处没查。”
这话一说，毕衡也记起来了，当时审严修的时候，是提过那么一嘴，因为按正常路径，从保川府那头过水道，就绕不开娄文宇的眼睛，后来王听澜到后，也证实了这段供词，人家确实是有目地的躲开了熟人的眼睛，从另一处把人偷运过的江。
南沽口那片地，是块极重度盐碱地，周围三里地上植被全无，滩涂一面没有人迹，看着是处连接江州最近的狭口，可断头崖下断人命，那处有一急流，并伴有水旋涡，小帆板和箭舟根本不能过，放大船又会触礁，用水性好的渔民，单枪匹马的过去就被抓，两边干瞪眼了几十年，谁也没拿下谁。
若严修早早安排了人从那边接应，倒是真能如他所说的那样，可以趁着沽口巡逻卫换防的时候，把人运过去。
当时崔闾只问了这么一嘴，毕衡听过就没往深里想，他不知道江州这边的形势，就也以为那边也该是块无人区，可事实却不是的，那是块天然的晒盐场啊！
崔元逸是跟着毕衡去旁听王、武两位将军，审讯几大当家人的时候，觑着许他们放水的时候，从靠他最近的蒋老爷脸上的表情里诈出来的，他只嘴巴动了几个字，“严修、南沽口。”
那蒋老爷的脸色唰的就变了，然后，他就趁夜带人去了那处地方，搜了两天，终于在盐窝子地下，淘到了一处藏金点。
最危险的地方，就是最安全的地方，严修有海运干股，他当然不放心将所有身家，都交给其他人保管，正合了蒋老爷的狡兔三窟之想，于是，俩人一合计，就埋了部分家私在那边，当做个保障放眼皮子底下看着，觉也能睡的安稳些。
是严修除了府上那座金屋外的全部身家，却只是蒋老爷家财的三分之一，他还有另两处是与其他几家一起埋的藏金点，做的就是大家同命相连，你中有我我中有你，各人切着各人命脉的意思，这也是为什么明明蒋老爷已经失了一部分财物，却没咬出其他家的原因了。
变故突发时已临近丑时，当驻船所那边生出响动时，一早就准备好了退路的几家子人，拼了命的将一条船，趁乱送出了海，上面都是几家挑好的承嗣子孙。
在几手准备里，撤退是最万不得已的选择，女人在后一波的撤退名单中，老一辈子打头阵掩护，孩童是香火传承，早在前面一次势力分割清洗当中，这些人就做好了演练，终于，在过了多年太平日子后，也到了他们“遇难”时刻。
守着江州这块宝地，其实所有人都有危机意识，大宁朝是他们对外的保护伞，可内里自己人都清楚，那也是悬在他们头顶上的剑，待政体到了归朝之日，也就是他们几家被清算之时。
被捉的几个当家人，抱着视死如归的心态，拒不交待留给子孙东山再起的藏金点，凭王听澜和武弋鸣怎么晓之以情，一个个都如蚌壳般，咬死了不说，气的武弋鸣差点用上了严刑逼供的手段，奈何新律规定，非穷凶极恶之徒不得用刑，这些老财主虽气人，可都没到上穷凶极恶的地步。
毕衡其实想给他们冠个极恶之罪，那发动海寇贼匪偷袭江船，翻了那么多船只和撞沉了不少将士，怎么也能跟极恶挂个勾，可王听澜不同意，认为那是他们穷途末路下的反击，不属于个人恶行之内，如此，各种怀柔手断下，事情就陷入了僵局。
崔元逸找过来时，他正气性上头，被城内动乱，百姓间的怨声载道，以及不省心的几家天天摆丧葬道场的事，搅的咬牙切齿，恨不能撕巴了那几家天天往他衙门前，撒纸钱摆路祭的妇孺们。
当家人久押不出，那几家子妇孺在送走了儿孙后，竟摆出了丧仪空椁，说是要送一送家里的爷们，生要见人死要见尸，棺椁天天往外抬着绕城走一遭，满城道上全是草灰纸钱，更混了街痞敲着响锣，扯嗓子喊冤，说朝廷进来的大人强征暴敛，枉顾国法，私捉了他们家老爷严刑拷打。
毕衡觉得北境出来的官们，都太过依律办事了，一点不知变通，连累他也跟着受指摘，每天尽扯在鸡毛蒜皮的事内，一点正经政务没干成，气的火烧火燎的。
崔元逸的到来，让他终于揪住了机会，只暗示了一两句，这小子就懂了。
暗戳戳的拉了银钱笼子藏在码头仓库里，不动声色的瞒下了那处晒盐场的事，然后，他捏着这处藏金点，去与武弋鸣、王听澜交涉。
毕衡的目地只有一个，就是有意识的叫王、武二人觉得，让更了解江州局势的崔闾来问，才有可能打破这种僵局，这处藏金点，就是受崔闾启发下寻到的，给他们看到成效后，才能在心里认可崔闾的能力。
尔后崔元逸又以雷霆手段，收拢了那处晒盐场，将里面制好未来得及运上船的海盐进行封存，顺着里面灶户的口供，摸到了几家私盐贩家，又通过私盐贩子，找到了另一处晒盐场。
在崔闾大力在滙渠修路凿渠引水的忙碌里，崔元逸已经拽葫芦般的扯出了一串人，并且这所有的功劳，都冠在了一句，“经由父亲的提点，才有如此收获”的话上。
有毕衡在后面打掩护，整日里宿在码头上的崔元逸，就是怀揣着巡抚金令的小大人，再加之水上船只通航的消息，保川府那边的码头上，已连日聚集了诸多前来观望的百姓和商家，有嗅觉敏锐的，已经开始收购左近船民家的小帆板，准备趁势捞上第一桶金，消息飞一般的在保川府城内穿梭，武弋鸣守着出城的关隘口，半刻不敢放松，江这边的事就交给了王听澜处置，三个人陀螺般的转了半个月，终于不得不面对一个事实。
在江州这片地界里，没有个地头蛇般的人物，根本玩不转，本来抓住的几家，若能策反一家也能行，可他们利益交缠，互相监督，谁也不敢倒戈，同生共死的决心非常强，又知道新律不动刑的事后，更不把王听澜的劝解放在心上，于是，好像，他们就只有一个人选可用了。
崔元逸就是在这个时候，交上了一份私盐贩子的名单，以及毕衡从旁指点着，以不经意的口吻，咬出了南沽口晒盐场藏金点的事。
燃眉之急得解的松快，莫过于心弦紧绷到极致，就快要断了时，王听澜知道凭自己的能力，确实审不动这帮人，最后跟江对岸的武弋鸣一商量，就定下了请崔闾帮忙的想法。
毕衡就以不能白叫人跟着忙活的意思，且人家父子俩冒着得罪全江州豪绅的危险，甚至赌上了身家性命般的投靠朝廷，朝廷那边必须给崔氏一个保障，给崔闾一个名正言顺的位子。
缴获的银钱，以及之前几家商议的推举崔闾任江州府台的事，都有衙署笔贴记录在案，王听澜也是见过崔闾的，知道毕衡说的不错，若不能给人家一个交待，等他们一行人离了此处，整个崔氏都将会成为存续下来后的，大小富绅眼中的叛徒，会被联合挤兑死的。
除非他们能把江州地面上的大小富绅全屠戮尽了，否则，就只有将府权交到崔闾手上，才能既让人尽全力帮忙，又让人有足够自保能力。
一串私盐贩子，贯通了三个县镇，江州府内的情况，通过私盐贩子断供后的事情，纸包不住火的传了出去，为了稳定县里人心，武弋鸣那边又让娄文宇领了千人队，来助王听澜一臂之力。
八百里加急的快马，将秘信送到了当今的案头，无论是打破了怎样的规划，当江州城内局面已乱的现实摆在面前后，也只有积极的面对和处理了。
于是，不到十日，崔氏家族数百人口，传承至现今的掌家人性情，甚至连崔闾昏迷期间用的药方，都呈上了皇帝御案。
京中清河崔氏的家主，连夜被召进宫，对着皇帝递过来的博陵崔氏宗承记录，一时间眼睛都瞪圆了，捏着奏本半晌无言，末了，方跪地叩头，表示两家实在因分宗日久，他这边是真不了解那边的情况，也就不知道现如今具体接宗的掌事人，到底传到了哪字辈。
皇帝点着奏本，好心的告诉他，现今那边的崔氏家主，叫崔闾，其子元逸，其孙沣，这下子，清河崔氏的这个当代家主，才在数息之后，吐口道，“那按两边未分宗之时排辈，这崔闾，当是臣叔父辈。”
清河崔氏人丁兴旺，传家的子孙也比同支快，他自己就是元字辈的，跟崔元逸属一个排行，可他今年都四十一了，人崔元逸才三十，他得管年四十八的崔闾叫叔。
皇帝夹着奏本半晌无声，末了终于问道，“此次江州之事，令叔功高至伟，武将军和王将军，以及毕总督，联名具保其为新江州府台，爱卿可有何想法？”
崔元圭简直瞬间眉眼飞扬，咚一个头叩的结实，“陛下英明，几位大人慧眼识珠，我崔氏累世文缨，代代家主堪比大儒，臣虽未与叔父见过面，但想来他能掌一族之舵，定有其过人之处，江州之事有其首功，应当嘉奖，得府台之位，亦乃应有之义。”
皇帝挑了眉头，意味不明的哦了一声，半晌，眼神晦涩不明的让人退了下去。
崔元圭出了皇帝，脸上沉了下来，一路催轿辇回府，入了书房后就叫了人上前，声音低沉，“是谁把消息走漏了？竟叫那边起了防备？”
来人跪在地上，也是一脸疑惑，“属下不知，咱们的人从没靠近过那边的府邸，回来报的信里也说了那崔闾不久于命的脉案，只不知怎么人就起死回生了？”
崔元圭狠狠拍着桌面，怒声质问，“人没死透，你们就敢传消息回来？”
那人垂头不敢说话，只听崔元圭背着手转来转去，喃喃念叨，“祖上传下来的秘图里，只说那边寻到了一处绝佳宝地，叫我们只在无以为继时方可去寻，原以为……原以为……”
他为什么要在皇帝面前装的那样高兴，还喜形于色的？
因为他清楚皇帝排斥世家的心思，博陵崔氏再沉寂百年，那也是世家，皇帝问他，就是在犹豫，而他现在不知道自己这边有没有暴露，所以，能拦一刻是一刻。
必须得弄清楚那边的意图，是敌，就搅了其好差，是友，就助上一臂。
皇帝果然犹疑了，没有立即发朝令任用，而是派了秘探，去更深层次的挖博陵崔氏近年的行动轨迹。
崔闾在滙渠大改土地革新，修路凿渠，允许李雁筹建妇协部，做的比任何一州府都积极，响应着北境那边的治理方针，又加之毕衡三天一封的催告信，皇帝案头有关于崔闾的消息堆的一日高过一日，在崔元逸揪出私盐贩子，并顺道起获了两处海盐场的消息传进京后，皇帝的召书终于拟定，待发。
至于为什么待发呢？
因为他的人查到了私盐贩子里有一户人家，与这个崔闾竟是儿女亲家，所以，他想看看崔闾是怎么处置这个亲家的。

第50章
崔元逸也是一副吞了苍蝇的表情。
都特么刀架脖颈了，这些人还给他玩套牌营销那套，一层代销商里面掺了几家股，跟剥蒜瓣似的越剥越多，他忙的尽乎头掉，哪有时间跟他们扯？
毕衡那边催的紧，要他将资料整理成册，他好跟着王将军的奏本一起送京里去，崔元逸也是想将父亲的官职早一日落实到位，筛过两三回后，看着问题不大的样子，就将名录连同清查出来的大小三处晒盐场，一并呈了上去。
在他看来，这些看不清形式的人，就跟那老寿星上吊似的，自己找死也怪不得他不讲情面了。
好话都说尽了，只要将近五年的盈利，以及那几家随船倾销海盐的路线都供出来，他就能保他们家小平安，虽有可能失一部分财产吧，但好歹能将这一波的动荡渡过去，是不愁将来发展的。
可惜没有人信他，个个都看着府城那几家老爷的下场，怕被连锅端个底掉，一副要跟他犟到底的样子。
行吧，各人各家里的命数，强求不得。
哪知，他这边刚将资料册子送走，那头老二媳妇就托了人递话过来，说那剥不尽的蒜瓣里头，有她娘家爹一份股，并着含含糊糊的借银之说。
什么借银？
一看那心虚的表情，就知道是跟风投了。
此时，府城内的治安基本稳住了，有了娄文宇的一千精兵，各个道口日夜把持，进出门签路引子，左邻右里具名联保，总算将城内人为引发的动荡给压了下去，并打掉了几处底下恶桩，算是从根底上将几家的势力清洗了一遍，那些整日里哭闹的妇孺，见着这些手执精武的兵锐们，再也不敢撒泼打滚了，全都收了气势偃旗息鼓，缩府里不再出门。
喧闹了小半月的江州府城，总算归于平静，除了街市上人踪飘零，店铺门半开半闭，连小乞丐都见不到一个。
毕衡征了南沽口的晒盐场，将城内老弱无依，孤子孤童们，全聚集过去，重新登记户籍，疏理人员属性，而城内的百姓，则让熟悉衙署业务的崔榆领头，带着原衙署一众小官们，挨家挨户重新录籍，衙署里原有的户籍册子，居然还是二十年前的，上面生老病死人员，都没做过删减统记，府城内的实数人口，户籍册上的根本对不上，由此可见，严修此人的心思，根本不在百姓身上，懒怠政务到了令人发指的地步。
要不是得留着他捆绑那几家的罪，毕衡直接弄死他的心都有了，看着衙署地牢里因丁点事被关进来用了刑的人，连那一点身为男人，却挨草孕子的怜悯心，一起给喂了狗，深觉还可以更过分些。
他现在理政，一点也不敢放松，因为知道在李雁的事情上犯了大错，现在就一心往深了究，往好了做，就指望着后头主子来算总账的时候，能抵消一些，如此，在府城菜市口那边，一连几日杀的人头滚滚，全都是严修手下为虎作伥者。
扶了崔闾上位，哪怕之后他被贬官，也不至于立刻断了官场上的人脉，是以，他比崔元逸这个人子，更积极的操作走动，毫不掩饰要推崔闾上位意思，弄的王听澜和武弋鸣对他频频侧目，以为他有什么把柄落人手上了，竟然这么卖力。
崔元逸半夜扣门，脸显急色的请他将奏本追回，这才揭开了崔老二岳父一家掺了私盐生意一事。
毕衡当时就觉得要晕，望着崔元逸无语凝咽，“八百里加急，用的还是北境顶顶好的羌族战马，你叫老夫怎么追？”
说完一声叹息，神情都有些颓靡了。
崔元逸也深感颜面全无，毕竟是自家人坏了粥，长身一辑到底，声音沉沉道，“那侄儿可能得回家一趟，毕伯伯这边宽待些，码头仓库里的东西，就劳毕伯伯派人接管了。”
毕衡想了想，回桌案前挥毫写了一封信，“给你父亲的，叫他……掂量着来吧！”
崔元逸点点头，再次一辑后，趁夜拿了令牌出城，带了陶小千一路急驰，天没亮就赶回了滙渠。
他没直接往主院去，而是一脚踢了老二的房门，将人从熟睡中拍醒，俊脸黑沉，眼神幽幽，“崔仲浩，你什么时候能不拖累家里呢？一天到晚吊书袋子，连个媳妇都看不住，你真是枉为男人枉为人子，你知不知道，为兄近日在府城里做的一切努力，都因为你这一房，全将要打了水漂，你怎么不去……”
声音一瞬间卡在了喉咙里，到底是一母同胞，望着脸显懵逼状，全然不知道发生什么的二弟，崔元逸顿感无力，手一松就将人掼在了床榻上，“起来，收拾收拾，去父亲院子里跪着。”
崔仲浩等媳妇，等到深夜都没等回人来，就知道岳父那边可能出情况了，他本想去寻，可又怕会惊动父亲，只得在屋内如热锅上的蚂蚁般，转了半宿，好容易闭眼眯着了，却又陡然被人薅了起来，等脑子彻底清明后，悬着的心终于落地了。
真出事了！
他竟然没觉得慌张，可能从媳妇出门时起，就有种霉运上头的感觉。
只这些日子憋了一肚子的话，却再也控制不住的问了出来，“大哥，你倒是告诉我，这些日子你跟小五都做了什么？他神神秘秘的领着人往山上跑，你不见踪影的驻留府城，家里甚至来了个京里的女官，大哥，好像全家人都揣着秘密，都瞒着我……我，就算我之前做错了事，可是我改了，我有认真在改，你们一个个的却将我排斥在府中大事之外，爹只叫我管着修建房屋的事情，旁的都不与我说，小五甚至眼里都没了我这个兄长，大哥，你告诉我，这个家里，还有我的位置么？或者说，爹建在，你们就欲将我这一房给分出去？大哥，你告诉弟弟，我到底要怎么做？到底要怎么样才能让你们原谅我？”
崔元逸看着他，惊觉面前的弟弟眼中，竟染了暮气沉沉之色，眼神中的神彩暗淡至无，再不复从前的意气风发样，他内心的悲伤通过眼睛透了出来，涩然的望着他，似哭非哭似笑非笑。
他终究心软了，冷硬的脸上化为无奈，拍了拍他的肩膀，“没有故意瞒着你，小五那边我还不知道什么情况，若他真对你不尊重，自有我来教他，你不要混淆自身问题，错了就要认，悔了就要改，而不是反过来质疑我们对你的兄弟情份，老二，你自小就心气高，这不是你的错，是我们当父兄的没有及时引导你，让你生出了与能力不及的自傲心，爹罚你，让你管着从前你压根瞧不上的事情，就是为了磨练你的性子，让你知道脚踏实地做人做事之益处，你心里有怨言，不得劲，觉得爹故意埋汰你，想压的你这一房不能抬头，老二，你但凡有心些，去听听府城最近发生的事情，代入自己身处其中，你觉得你能做到何种地步？你觉得你能活着从那几大当家的天罗地网手中，逃出生天，并反将一军，令他们身陷囹圄，进而反败为胜？你能么？”
崔仲浩都听怔住了，连连摇头，一脸苦笑，“大哥，你这是故意为难人，怎么可能有人能做到你说的这样？那几家霸着府城数万灶户，驱动周边县镇成为他们敛财工具，势力庞大，手中更拢了许多贼匪恶寇，这些年稍有反抗的人家，破家销户的还少么？怎么可能有人敢在他们头上动土？”
崔元逸深深的望着他，点点他，“爹去了一趟府城，回来之后不久，府城戒严，衙署变天，几家人被围抄，甚至江上还发生了一场械斗，连船带人沉了不知凡几，又拖了多少人下水，几家数千万两银钱，竟失于一昼夜，保江两府自此通舟通船，之后通商也尽在眼前，你就不往深里想想，这一切是怎么发生的，又与咱们爹有什么关联？”
崔仲浩感觉自己都不能呼吸了，他从疯传的张廉榷消息里，想当然的以为爹是仓惶逃回来的，他根本不敢问，看爹忙前忙后的张挪着往外撒钱，更坚定了同外界的猜测一般，认为爹在做着保命保族之举。
若大哥所言确为真，那他爹……那个被他认为没有任何本事，只会端着长辈样子摆弄的小辈们无任何发展前途的短视之人，竟……竟……他想的连连摇头，根本不敢信。
崔元逸拍了拍他的肩膀，轻叹一声，“去吧！趁爹还没起，去他房门前跪着，大哥只能帮你到这了。”
崔仲浩一把拉住了转头欲走的崔元逸，目露恳求，“大哥，你告诉我个实话，爹做的那些，会得到个什么结果？我岳父家那边又怎么……”
崔元逸闭了闭眼，拨开他紧拉扯的手，道，“江州府府台，一府之主，爹做得了九成，我留在那边只要补齐最后一成，这江州以后就是咱们父亲当家了，老二，一步之差，便将毁在你那岳父手上，还有你媳妇，一起被关在了那边，等天一亮，会全被移交至府城衙署监牢。”
崔仲浩脸上又青又紫，红白交错，身子晃动的险些站不住，一府之主，一府之主，他爹，那是他爹的位置，一府之主，那他们崔氏，将再也不是这穷沟渠里的崔氏了。
他脸现狰狞，攥的拳头发紧，狠声喃喃，“我叫过她要小心的，催着她去的岳父那边，没料还是迟了，我……我……”
他心口痛的简直想吐血，他明明是想用那笔钱，钱生钱的为家里填补填补，他知道最近家里花销大，也不是全然无动于衷，他想为父亲分担分担，真心想帮到忙的。
没料尽然成了帮倒忙。
崔闾在崔元逸进府时，就得到了消息，一顿洗漱之后，仍不见人来，就打发了吴方去问，结果早食刚摆上，人就来了，紧跟其后的，是一脸颓丧，万分难过的老二，来了也不说话，咕咚一声就跪在了门前的石阶上，磕的膝盖都叫人替他疼。
崔元逸却脚步没停，一路走到他面前，拱手道，“爹，我回来了。”
崔闾望了望他身后沉默不言的老二，在桌对面比划了下，“早食没用吧？一起用些。”
两父子谁也没说话，沉默的用完了一餐，左右服侍的人也大气不敢喘，安静而秩序井然的侍候完两位主子，后又鱼贯而出，只留下吴方扶着腰刀守在门前，眼不转目不动的。
崔闾净了手后，这才在茶香四溢里，望着长子道，“出什么事了？一来就叫你弟弟跪这来？”
崔元逸捻着茶盖，深吸一口气方道，“出了点差错，儿子来跟爹讨个主意。”
崔闾望着面子更沉稳了的长子，点头道，“说来听听！”
崔元逸便娓娓道，“儿子从南沽口那边起获了一处藏金点，后经由毕大人上交到王将军处，又顺着那片晒盐场灶户的口，摸到了几个私盐贩子，都是三个县里的富户，儿子便将资料整理好后，交给了毕大人，毕大人联合王将军的奏本，一同送往京内……”
门外崔仲浩从大哥崔元逸开口时起，就有一种不真实感，他嘴里的那些人，都高远的从来摸不着靠不上，可现在从他大哥嘴里说来，跟随时能见就见，想说话便能说上的一样，而最让他震惊的是，他爹全程听的淡淡然，更理所应当的模样。
他有一种我是谁我在哪这是什么地方的恍惚感，真实的抽离身体，荡在空中的不得其法。
崔元逸的声音还在继续，“儿子筛了三遍，觉得当无问题后，才交的名册……可、到底百密一疏，竟是没能筛出孙家，叫他们一并被裹了进去，现一家子人被押在府内，今儿至多过午，便将移至府衙，二……二弟妹正巧回了娘家，也被误关了进去。”
崔闾瞭起眼帘看了他一眼，又偏头往二儿子脸上看，哼了一声，“你也不必揽责，按你办事的稳重心，若非他们藏的深，你定不可能漏了他们，也不必替你弟弟家描摹，他岳家的事情，该牵怪担责的，只能是他们夫妻，与你有什么相关？呵，怪不得你一回府，就去拎了他来跪着，倒是请罪的很及时……说吧，你媳妇回娘家做什么去了？”
最后一句，却是对着门外的老二说的。
崔仲浩垂着头，跪的双膝麻木，迅速抬眼看了一眼父兄后，才丧声丧气道，“儿子见家中近来耗费巨资，便想着让媳妇回去问问岳父，有什么生意好带一带我们，也不求发多少银钱的财，就想着能生些钱来贴补家用，可一问之下，才知道媳妇的钱已经到了岳家，儿见她表情不对，就叫她赶紧回去问问，结果这一去，人就没回来。”
他说的都是实话，因为真心被误解，声音里不免就带上了委屈，哽咽的差点流下泪来，又觉得有些丢人，忙将脑袋抵到了地上，不叫人看见他发红的眼睛。
崔元逸随后跟着点头，“儿子回来时第一时间就去问了，二弟没说谎，与二弟妹那边的说法一致。”
崔仲浩惊的抖了下肩膀，更不敢动了。
崔闾看着他们兄弟，问长子，“你二弟妹还说什么了？这是埋了几层皮，竟叫你也筛不出身份来？”
崔元逸便叹了口气，“盐角子，他们追入的是一种叫盐角子的汇票。”
私盐贩子为了降低风险和成本，将拿到手的海盐作成跟盐引一样的角子，让想参与其中的人家认购，一角为十，百角折九，千角折八，以此类推。
角子卖出去，除了有一张盘账表，根本没有具体人家手信，等私盐贩子将手中的货销出去，他们再拿这些角子来兑现银，凭角子说话，认角子不认人。
这就是他筛了几遍，都筛不出具体人家的原因。
府城秩序恢复，城门一敞开，各种小道消息乱飞，那些买了角子的人家，按捺不住心慌，便派了仆从张头张脑的往私盐贩子那边探，这一探，直接一抓一个准，孙家就是被这么抓住的。
但凡他们家能忍几天，不瞎打听，也捞不着他们。
崔元逸简直不知道怎么说，跟他爹一样的习惯，拿手指敲击着桌面，扣的跟人心中打鼓般，叹气，“二弟妹直接叫了我的名字，叫看押孙家的人来找我，也是……也是根本瞒不住人。”
这才是崔元逸最气的地方，但凡有点脑子，这时候就该把嘴闭上，而不是见着点关系就攀。
以他们和孙氏的关系，难不成事后知道了，还不搭把手帮一帮？这么叫破了他们的身份，真是跟靶子一样的，立在了所有关系人眼前。
动都不好动。
崔仲浩也听明白了话，脸色惨白，头抵着地不住的叩着，“爹，爹，孙氏……孙氏她不是有意的，她肯定不知道大哥和您在府城里的谋划，这才好心办了坏事，爹，大哥，您饶了她吧，看在孩子们的面上，请饶她一回！我们……我们真的不知道……”
崔闾看了看天色，又看了眼磕头不止的次子，崔元逸立即开口，“爹，儿子以为，二弟妹乃无心之失，二弟本心也非存恶，只时运不济，摊上了孙家那样的岳家，爹，如果咱们箭在弦上，所有的努力安排都做了，若功亏一篑就太可惜了，儿子觉得……不若将二弟他们两口子分出去……”分出去，总比逐出去的下场要好。
他怕他爹在这关节下，会舍了这个弟弟，毕竟之前就差点被逐出宗。
崔仲浩脸显绝望，身体都控制不住的颤抖了，喉咙里再也抑制不住颤音，呜咽出声，“爹，这真的是无心之失，求您不要把我们分出去……”
崔元逸又再次开口，“不分也行，那就给孙氏下封休书，彻底与孙家撇开关系。”
崔闾就看着他的嘴巴张张合合，又果不其然的听见次子的哀求声，头都磕破了，声声泣血，“不，大哥，爹，孙氏无错，儿子不能休弃她，这些年都是她为儿子托底打算，儿子不能一遇上事，就起念休妻，这非君子之道，儿子宁愿……宁愿……”终究是不敢说出那两个字来。
头磕的咚咚响。
崔元逸就不说话了，拂着茶碗开始喝茶，崔闾眼皮嗖嗖直跳，几次想拿茶碗砸他，奈何这是他亲手教出来的长子，用这法子来前后围堵他，就起着先封了他怒急失言的后路，堵了他把老二一家子往死里罚的念头。
这么不惜引火烧身的，也是他作为长兄的手足相护之情了，崔闾看的懂，他也知道崔闾看懂了，就更加有恃无恐的挺直了腰，与老爷子眼对眼，脸对脸的僵持着。
崔闾咚的一声放了茶盏，冲着他怒道，“行了，这么唱念作打的，回头叫老二摆酒请你吃席吧！”
崔元逸立即弃了茶盖，扶着桌角就跪了下来，眉眼舒展，冲着崔闾笑道，“谢谢爹，非是儿子袒护二弟两口子，实在是他们本身无错，也是受牵累一方，您大人有大量，再容他们一次，回头带回来我让吴氏好好管教管教孙氏，禁她三年不许回娘家探亲，好不好？”
崔仲浩脑袋都懵了，晕头晕脑的被吴方搀起身，就听路过他身边的大哥道，“跟上，去府城。”
孙氏用老爷子给她的私房银子，买了好几万的盐角子，他没说透，可凭老爷子的精明，哪还猜不到呢？不过是虑着底下的孙子孙女，一时没下定决心而已，现叫他这么一扭一拐的，气也就散了，事后顶多罚点家法，不会真拿孙氏怎么样的。
崔仲浩扶着脑袋跟上车，缩在马车一角，大气都不敢喘，连他大哥递过来的帕子都没敢接，直到崔闾出声，“把脸擦干净了，一会儿进了府城还要见人，别叫人以为我崔氏的儿孙这么不济事，把精神打起来。”
一行人连连催马，终于赶在将近午时进了府城，结果，就在城门口处，见到了被绑成一溜，往府衙监牢里移交的私盐贩子们，孙氏一家老少全捆在其中，崔仲浩一眼瞧见了裹在人群里，踉跄着被推搡的差点摔倒的媳妇，急的差点要从车上跳下去。
还是崔元逸按住了他，一行人排着队的，往城门里进，那拴着的一群犯人全撵了往边上，贴墙根站着，得等他们的马车进去后，再行驱赶。
崔元逸递出了毕衡给的府令，那边城门卫拎着把大刀跑过来，一叠声的冲着马车里面叫，“是不是崔老爷到了？滙渠崔大老爷？”
崔闾掀了车帘露出脸来，微笑着点了点头，那城门卫瞬间脸上跟开了花般，连连鞠躬，“哎呀哎呀，可算是把您盼来了，毕大人都问了好几回了，您再不来，小的们都要跟着吃瓜落了。”
说着一回头，挥着手冲手下人道，“快快，来两个人把路障挪开，个不长眼的，没见着崔大老爷的车驾过来了么？还愣着干什么，快着点，把前面人疏散开，别堵着路了。”
崔闾等他声落后，才道，“不用这般麻烦，我们按序入内就好，不急这一时……”
说着，便示意长子给那城卫递了个荷包。
崔仲浩声气都不敢喘了，靠墙根站着的孙氏眼睛亮了后，又跟着灰暗欲躲，一副羞愤之色。
崔闾不动声色的往孙氏当家人那边看了看，尔后路障被移，他们的马车被以最快的速度放了行。
毕衡一脑袋冒烟的等来了崔闾，什么话都来不及说，张嘴就问，“你那亲家怎么回事？你想好折了么？”
崔闾按住了他焦躁伸来的胳膊，沉声道，“按律按章办就是了，我这边不枉法徇私。”
崔仲浩一听就急了，但肩膀立即被大哥崔元逸按住了，并用眼神示意他等一等。
果然，就又听他爹道，“他们家的族地和私田也不少，听闻你们主上一向主张分田到户，我那边目前正在落实，他们家那边，回头，我跟那孙老头谈谈，他若肯舍了家中田地，你们在量刑上，当有否能宽容一二？”
毕衡一拍手，回头就叫了手下道，“去把王将军和娄大人叫过来，正好……”
说着咬牙切齿道，“那些私盐贩子肯定名下都有田地，正好趁着这机会，全分了去，想要活命，就得把田全交出来。”
崔闾点头，笑的一脸和蔼，一副万事了结的样子。
崔仲浩头一次近距离，感受到了他爹的腹黑，两三句话的功夫，就将他老岳父家的底子全给起了，回头都用不着想，他岳母的眼泪指定能淹死人。
他其实没想到更深处，毕衡和王听澜他们谁不想利用这机会实话均田呢？可一想到之后的阻力，和民义，凭他们这些人，根本弹压不住，可崔闾表了态，就表示，他一但坐上江州府府台位后，第一项利民之策，就是土改。
位置决定思想，他真是摸准了上面的脉膊，江州府台位非他莫属。

第51章
盐角子的事情一捅出来，崔闾就知道自己的位子稳了。
前面说了，江州不以田亩见长，整个府城的百姓，有七成以上都是灶户，靠晒盐制盐来维持家用开销，真正地里刨食的普通农户，基本集中在滙渠，以及周边几个小县镇上。
而因着地域限制，这里的官场仕途，几无可容寒门出贵子的土壤，各县镇上的主官，虽都经了朝廷统一科举大考，可若没有一颗与本县乡绅同流合污的心，那张廉榷那样人的下场，就是他们可以想见的明天。
不与县上乡绅牵扯，连衙署内部人都不套交，摆出一副拒与人有利益往来的样子，偏偏又做不到真正的清正廉洁，得罪的不该得罪的全都得罪了，于是到最后，消失的都没有人在意。
想要在江州这片土地上，滋润又不受排挤的，在既能保证自身前途发展，又要有守住家人财富的终极目标里，平衡各方关系，套交官场派系，紧跟府城风向，就成了县镇主官每旬一次碰头会的主要议题。
晋升空间趋近于无，除非抛家舍业的往江对岸调，可又有几人能真正做到从零开始从头再来呢？况且江对岸的官场拿的都是朝廷统一的定俸，他们这边可是有卤敬的，在俸禄之外的高额进项，比对岸夏冬两季的冰敬炭敬，整整高出近十倍的卤敬，取晒盐场上泌出来的卤子之意。
没有人能拒绝这份诱惑。
因此，江州官场，可以毫不夸张的说，当是整个大宁各州府里，最团结最人心齐整的一处。
新任府台上位，若没有能给予他们，与上届领导同等，或超出的福利待遇，恐怕想要真正握住这块地方，并顺利实施新政，响应大宁皇帝定制的所有律法，得至少有一段与各路地头蛇斗法的过程，这中间的行差踏错，都将决定江州今后的发展方向。
像前一次动荡那样，倒退几十年，整的江州税务暴跌，累及朝廷户部财库，还是恢复后几大家协理期间，与朝廷继续阳奉阴违，亦或走出合乎皇帝心意的另一条路？
就都在这一次主理江州府务的人选上了！
是以，没有绝对的自信，智商和手腕，近乎无人敢来接手这块烫手山芋，至少在没有整合乱象前，那些老奸巨滑的世家人手，也不会轻易往这里派人，如此空挡期，又需要一个与各方不相干的人，集合出上面所列的所有优点，人选范围面就已经很窄了。
毕衡只维持整顿一个府城，都耗了半多月，以及娄文宇带来的数千兵力支持，他都深感力所不及，若再换来个不通江州内情局势的，能再把刚稳定的局面给搅浑了也说不定，就更别提用最快的时间，把整个江州理顺，并迅速进入日常运转发展了。
府城百姓半月不事生产，有底薄的人家已经吃不住亏空，上街市淘换日常用品和米粮了，倒是因为崔闾那一晚的散财之举，暂时没引起银钱上的恐慌，但日常生活上的影响，已经渐渐让百姓们开始焦虑，守着家门无工可做，更虑上加虑，也就毕衡常年因愁百姓民生，知道什么能安抚他们的情绪，让娄文宇从保川府拉了几船米面来，按平抑价出售，这才算是基本稳住了人心，没生出大乱来。
可其他几个县镇呢？
与几大家联通的党羽要不要清？要不要查？怎么查，查到哪步？内里的百姓民生问题怎么安抚？
想想都头大，毕衡恨不能立刻将手上的府务交出去，他比任何人都着急崔闾的官位，也在奏本里坚定的列出了推荐崔闾的理由。
抛开举贤不避亲一说，他更欣赏的是崔闾身上的那种，适应时局随时应变的手段和能力，只要他想做，就没有他不能做的。
是以，当崔闾抛出土改一事时，毕衡就立即修书一封，追着前头那张奏本，一起往京里送去了。
以他对当今和那位的了解，哪怕他们仍对崔闾的世家背景忧虑，但关于推进新策进程，有助土改实施的实际推动者，都有可宽忍退让的余地。
就算不能立刻以正江州府台位，也会给予代掌之权柄，但能将江州治理出实效，那这个代字就也可以去了。
当今和那位在用人之策上，都没有卸磨杀驴的癖好，是以，他才这样高兴的要立刻把王听澜和娄文宇找来，准备将目前形势分说清楚后，全往崔闾手上移交，真是一日都不想再多管这烂摊子事了。
崔闾被他请了座奉了茶，他这才将目光转向了立在门边上的崔仲浩，崔元逸他认得，崔仲浩却是第一次见，不免奇道，“这就是你家次子？那个走盐贩子家的女婿？”
崔仲浩在大哥崔元逸的带领下，恭恭敬敬的给毕衡行礼，口中呐呐道，“是，学生崔仲浩，见过大人。”
毕衡上下打量了一番他，尔后毫不避讳的冲着崔闾道，“你这次子……倒是差了元逸一截，听这意思，身上也有功名？”
崔闾瞭了次子一眼，点头，“早年侥幸过了府试，背了个秀才身，一肚子锦绣文章，没个实际的，现今叫他在家管修宅院，亲历一番民生苦楚，如此，再若科考，倒也不至于落的一笔空中阁楼。”
崔仲浩脸臊的痛苦，躬身将头埋的越来越低，崔元逸上前见礼，顺势替他解了围，“毕伯伯，二弟与二弟妹夫妻情深，侄儿可否请示，容他去与二弟妹说说话，也好安抚一下她，不至于太过慌乱，再生事端。”
毕衡点头，却并不叫他领人去，而是冲着一旁自己的护卫道，“你带崔家二公子去看看，将孙氏一门单独隔出来，好让他们夫妻说说话。”实则也是放水，叫他们先通通气。
崔闾望了眼次子，沉声道，“与你岳父先知会一声，获罪可大可小，就问他是愿意继续与我崔府有联姻之利，亦或是偏贪一时利的，与我崔氏为敌，嗯，若其冥顽不灵，你可将为父与毕大人的交情告知，让其好好思量思量。”
倒是没说把自己将要得到的身份告诉给人，毕竟旨没到，一切都有变数。
崔仲浩点了点头，望了眼被留下来的大哥，转身就跟上了那带路的护卫。
毕衡将堂内的人都挥了出去，指着堂上的崔元逸叹道，“你养的好儿子，机智又果断，你都不能想到，他识破了怎样一桩秘谋，闾贤弟，你这是真后继有人啊！”
崔元逸在他说话时，便一步步退着站立在了崔闾身边，等毕衡话落，忙谦虚道，“毕伯伯谬赞了，那只是碰巧而已。”
崔闾扭头望了他一眼，转而对上毕衡的眼睛，疑惑道，“什么事？竟这样要紧？”
竟然还扯上了秘谋二字。
毕衡便拢着手遮挡住嘴唇道，“你绝对想不到，严修那老贼没死，还差点在咱们的眼皮子底下，被偷出江州。”
崔闾眉头一跳，禁不住问道，“他没死？可我和雁儿清清楚楚听见的，纪百灵亲口说，她将严修砍了脑袋挂府门口上了。”
那火烧火燎的时刻，崔闾一边要忙着去通知江上水匪突袭之变，一边要应付赶来搅缠的纪臻，听说严修被砍了时，连转道去府台门口看一眼的功夫都没有。
因为，就纪百灵那时的精神状态，他不觉得她会拿这事骗他。
毕衡严肃的板着脸点头，“元逸不是被你派驻守在码头上么？纪臻她漏夜登船，非要立刻将纪百灵和秋三刀带出江州，元逸这孩子多留了个心眼，见他们抬了三副担架子上船，便跟驾船的舵手打了个招呼，等船行至江中心，船上飞来消息，说另一个被蒙了脸抬上船的，竟是奄奄一息的严修，人没死，就是被惊吓的失了语，神志混乱了。”
崔元逸从旁补充，“实是爹的脚伤受的冤，儿就想看看到底是什么人对爹动的手，这才稍稍留意了一下，并没能想到，里面竟然裹了个严修。”
毕衡跟着道，“元逸机警，在发现那人是严修后，就派了箭舟去贴着江心，在那舵手的帮助下，又把人偷了回来，等船过了岸，那边才发现人没了，可惜没有元逸侄儿的渡船手令，她们也催不动人过来夺人，那老贼就落我们手上了。”
崔元逸道，“经过这些日子的治疗，他已经能开口说话了。”
崔闾挑眉，就听毕衡道，“纪百灵那日挥刀砍的确实是他，可他那个老管家，不顾生死的扑了过去，用一颗脑袋替了他，倒下的身子盖住了那老贼，外加纪百灵那时精神受挫，思维混乱，看刀上沾了血，有人头滚至脚下，也不拂开遮面的长头发看看，就令人将头挂上了梁，然后，就冲着你去炫耀她的战果了。”
崔元逸接过话头，轻声道，“据严修交待，纪臻将人拉回了严府，准备去找秋三刀说话，结果，在交叠的两具身体上，扒出了吓的失了声的严修，这时纪百灵都还没回过神来，呆呆的望着严修问他是谁？纪臻当时就叫人将他拿了，搂着纪百灵的身体说，她有办法替她脱罪了。”
毕衡神色复杂道，“北境那边，有一项专门针对精神病患宽免的条律，就是这类脑子不正常的人，若做出什么伤害他人的事，只要不涉及性命或极恶后果的，都可免于一死，只多会被关进一处院子，再不得出罢了。”
他一听就知道纪臻在打什么主意了，只要把严修带回去，证实纪百灵在砍人的那一瞬间，脑子错乱，精神失常，就纪百灵的罪责，她就能免罚了。
因为精神失常害了小姐妹，那就是无心之失，且就目前看来，并未造成大恶果，还间接收回了江州的管控权，如此一折抵，她简直可以顺利脱罪了。
至于秋三刀，纪臻那边也给了安抚，承诺只要渡过这一劫，就让两人成婚，如此一来，秋三刀的怨气也压住了，并还能帮纪百灵佐证。
若非精神失常，她又怎会伤了他？都是因为一而再的愧疚心，又受了幼王蛊的锥心之痛，才让她作出与行为相悖之事。
很明显的潜台词，我是不小心害了小姐妹的，但李雁却是用幼王蛊狠狠的报复回来了，她害她损了十年青春，老了十岁啊！
完美的就将伤害方的身份，转成了受害者，别说治罪，都有可能招来一顿同情安抚了。
毕衡拍桌后怕，“真要叫那两个女人把人偷出去了，我就惨了，她们没有一个想带老夫一同把责任踢了的，届时，我可成了替她们顶锅之人，哼，太可恶了，差点就叫她们得逞了。”
崔闾斜眼看他，意思不言而喻，直看的毕衡脸红，“知道了知道，回头老夫亲自给李雁道歉，敬茶摆宴，叫姑奶奶，行不行？”
崔元逸跟后头道，“严修要求保下他肚里的孩子，并且交由他独子抚养，如此，他便将几家在海上的盐运中转□□出来。”
老管家的舍命相护，到底还是打动了严修，又想到独子的身体赢弱，此生可能真就没有个孩子了，严修只能向现实妥协，决定生下肚子里的孩子。
而那几家人也不知道他还活着，眼线看见了吊在府门前的脑袋，又亲耳听见纪百灵大笑着喊出口的名字，如此，他们都还在负隅顽抗，都想用手中最后一道保障，谈个好价钱。
毕衡搓着手，靠近崔闾，“因为王将军跟纪臻的关系，这严修叫我们藏起来了，没告诉她跟武将军，闾卿啊，为兄是这么想的……”
崔元逸在码头那边，整合了缴获的海船，手上又有熟悉水道的漕运人，只要在不惹人眼的情况下，趁夜放几艘船出去。
毕衡挤挤眼睛，“为兄绝对不是贪没属于国库的缴银，只是闾贤弟，你知道为兄的，此生就一个理想，修渠引水，若早有银子，那工程早开了，你说，有如此好的优势，咱们私寐一点下来，也不多，就那盐运中转口里的存银，咱先拉一批藏着，好不好？”
别说他眼馋那处的银子，崔家的小五也眼馋着呢！
在知道爹和大哥二哥全去了府城后，他终于按捺不住心痒，叫了林力夫，撇开了崔柏源，带着从家里挑出来的，能与他性命相交的几个护院，一起把栓在浅滩处的船给开了出去。
目标直指那几处海航补给码头，也就是严修口中的盐运中转口。
退一万步讲，上面就算没有银钱，有海盐也行，盐比钱也就只差了一道手续而已。
崔季康带着人，雄赳赳气昂昂的又偷偷跑了。
誓要捷足先登！

第52章
到王听澜跟娄文宇进门，几人刚把能通气的通完，借喝茶的动作，掩了各人面色。
毕衡到底心虚，缓了几刻才敢迎上王、娄二人的眼神，他手里明明捏着王炸，却叫这二人陀螺似的忙了半拉月，关键是还没忙出成效来，虽有想提携崔闾，逼二人正视其能力的用意，只到底有些辜负当初在北境历练时，他们给予自己的照看，显出自己白眼狼的属性。
奈何此次筹谋，关乎他身后整个和州的发展前景，他除了看中崔闾的能力，还有江州这片搂金的能力，他占着这等天时地利，如果还要慢半拍的给那些后手的世家豪族让位，回头想起来，自己都得抽自己两巴掌。
江州局势已经被打散了，不管上意之前的打算是怎么的，都也拦不住会有人往这处伸手，只看朝廷这次能不能握住主动权罢了，这也是他在奏本里替崔闾备书的优势之一。
前次是中央派发一府之主，天降个主官与本地盘踞了百年的势力对打，在搞不清深浅上，败退让步情由可原，可这次他推的崔闾，优势之一就是其本人，整族都据江州百年有余，故交“遍地”，有能力有脑子，关键是他还有一颗顺意朝廷新政的心，如此样人，舍他其谁？
只要立住了他，那之后各方势力往这边伸手的前提，就是得经过他同意，上意常说水至清则无鱼，可里面到底游了几条鱼，一直都难以拿捏，毕衡深信，那些外鱼想进来吃食，就崔闾的能力，必定能摸的清清楚楚。
他清楚了，朝廷那边自然也清楚了，再想捉某些人的尾巴，就再用不着头疼了。
当然，有时候也有些认死理，不近人情，就比如，他刚提议的，先派遣先行船，去捞一笔财物私藏下来，结果人崔闾不干，非但不干，还批了他一句，“毕公，金钱迷人眼，望警惕，请自律。”
他要不了解他，以为他要过河拆桥。
哦，我刚力挺你上位，这会儿求你件顺手就能办的小事，你就搁这推三阻四的，还想不想今后官途顺遂了？况且，那官位还没真正落实下来呢！
但毕衡了解他，知道这纯粹就是个提醒，好意而婉转的叫他莫急，莫在此时行差踏错，落人口舌。
他叹了一声气，压了压崔闾的肩膀，确实，他有些被江州地面上起出来的金银，震撼到了，总想着若只薅其九牛一毛来，也够他整个和州上下一年的嚼用了，甚至还能发展发展民生工事，只到底会惹上些腥臊，于之后长远不利。
和州好不容易在他几十年的求告里，有了边关要塞，可往西通商淘金的大饼子，再不能又因为他的失利，而消失在皇帝堆积如山的案头。
大宁版图那样大，州府县镇那么多，每个主官都恨不能天天长在皇帝案上，他能把落了灰的和州提上岸，已经惹了多少人眼红，个个盯着他此次的功劳，就等着一步行差好撕巴了他。
不是真正的友人，又在这提官的关节点上，很大可能就顺水推舟同意了他的监守自盗，那之后的事情，有了这个把柄，恐怕将失去控制。
毕衡擦了把额头上的汗，有些尴尬的冲崔元逸点了点头，示意他上前道，“去给两位大人倒茶，你自己也捡个地方坐。”
崔闾不同意是对的，只要把他推上去，自己很不必急于一时，他就是他摆在江州最大的财富。
想通这一节，毕衡也就收了心，不再纠结那几处盐运中转口里的东西，转而招呼起了王、娄二人。
有仆从服侍，却用崔元逸上前，也旨在告诉王、娄两位，这都是他此次入江州，为他们招揽的自己人。
王听澜和娄文宇被让了上座，在对上崔元逸时，脸色也是温和亲善的。
若非崔元逸，二人往京里的奏本都不知道怎么描画，好赖南沽口藏金点，和其他两处晒盐场，以及被查获的私盐贩子，贩卖私盐的手段等，都让二人挽了些颜面回来，有东西能交差了。
王听澜一伸手也道，“不用你伺候，崔大公子不用拘谨，坐吧！”
娄文宇近些日子常跟崔元逸套交，他在北境的教育体系下，也没有高人一等的自觉，因着年纪比崔元逸小了两岁，就很亲热的管崔元逸叫哥，挨着他坐下道，“元逸哥，我们将军问能不能每日多放两条船过去？保川府那边商贸繁荣，那商会的人都围了将军府好几日，要我们将军尽快把船道疏通完，好叫他们入江这边来，先把生意招子立起来。”
保川府本来就是好几州的交通枢纽，里面有一个大集，就是给各州商贾用来中转货品交易的，武弋鸣把关卡一关，不许人员进出，那滞留在内的商贾本来还焦急冒火，怕压在手中的货物损失了，结果江上就有船在往保川府这边飘了。
先是少量的粮油，都取的官家储备仓里的，再后头就开始有将军府僚属，带着人在市面上收购采买。
都是千年的狐狸，这风向还有谁不懂的？
整个保川府内的商贾全炸了锅，再也不要求放关卡叫他们出去了，鼓动商会代表往将军府去谈判，要求扩展船道，叫他们先近水楼台的过去捞一笔，若能趁机占几处铺子宅院，那真是海赚大了。
是以，武弋鸣脑袋天天抽疼，望着江上每日不过五艘的漕船，唉声叹气，他们这边多年的禁渔期，已经没有什么像样的船能过江入海了，几块不成样的小舢板，一溜用来勘察敌情的箭舟，管什么用？就问能管什么用？
运不了货物，站不住想要过去的人，蚂蚁搬家似的一趟趟来吧，又算不回成本，所以，就目前最划算便利的，就是租用漕船，有财大气粗的，甚至喊价要直接买。
不买不行，现造也来不及啊！
都想吃头一波利，就看谁的手脚更快了。
娄文宇近日的主要工作，就是跟着崔元逸，每天往漕船上看，眼神又不自觉的往海那边盯，他很清楚，保川府的商贾盯的何止一个江州？不过是想通过这个跳板，去盯海路。
崔元逸很谦逊，尽管被一个大官叫哥，脸上也没有自傲自得感，半曲着身体弯腰道，“娄大人，非是学生不同意，而是江州这块地上，本来存续的商贾人家，就是有数的，相信您也摸查出来了，就是受牵连倒上几家，但原有的商业模式，不说好吧，也保着江州百姓们的日常，学生也知道保川府那边定然良商有德，知道公平竞争，可若放任他们一涌而入，江州内里的商业模式，会崩溃的，就算后续得到重整，那这中间受到伤害的，必然会是全州百姓，他们经不起这样的商业倾覆，是以，请大人给他们一些适应时间，让他们逐渐接受外来商贾的冲击力，不至于惹出慌乱来。”
其实还有一点，就是崔闾要他紧缩漕船的最大目地，防窜保川府内各世家人脉往江州浸入的动作，这个特殊时期，宁可得罪人，不可给人钻空子。
娄文宇低声保证，“我懂你的意思，但我家将军用他性命担保，能保证放进来的商家背后，都是清白可靠，有根底可查的，你放心，江州之事咱们都清楚该防什么，上意摆在那，咱肯定不能徇私，但在这之间，稍微通容一二，元逸哥哎，你是不知道，这里面的人情事故……我家将军是真没折，不然也不会一天三封信的来，我也是没招啦！”
崔元逸听懂了，意思就是说，武弋鸣那边筛出了一批亲北境亲己方的商贾人家，想借着他的梯子来咬第一块肉。
两人声音也不低，王听澜埋头喝茶，其实耳朵也竖着在听，年纪到她这份上，身后多少都顾着些人情脉胳，万一哪天退了后，有个什么麻烦事，也能有个香火情可讲，这里面的弯弯绕，既是无奈，更是常情，也是人存于世不得不面对的世俗。
两人其实完全可以用官身压人，逼迫崔家这父子俩交出漕运统管权，可真如此干了，那这江州之事，无论商事发展，还是民生整顿，亦或重塑官衙，一切的一切，都将是竭泽而渔之举，没有人能预估秩序崩塌后的情况。
说白了，他们都是外来入侵者，虽有大宁这个统一的皇旗在，可生活在这片土地上的百姓，和原有生态体系，都已经形成了闭环，你可以一点点的从边角往内渗，温水煮青蛙改变它，但起猛火灼烫，跟直接颠覆重塑无异，朝廷上意追稳，一直求的是不伤民动财之上，能平和的接管到手。
他们已经把江州官体搅乱了，若此时再以强硬手段，征伐本地绅族原有财路势力，换谁都得跟他们玩命，那沉在江底的尸体，可刚刚打捞完，是已经不想有第二次的战事了。
漕运码头，现在就是整个江州的风向标，那些手握商铺宅院，和部分海运财道的，若发现他们对漕上人动手，那指定能惊的他们立刻联手反扑保命护财。
狡兔死走狗烹，也没有这么快烹的，多让人心寒胆颤呐！
那跟后面持观望态度的，谁还敢跟他们抛媚眼，求合作呢！
是以，他们只能跟人商量，并且官架子都不敢摆一点，不能让人有被逼迫，受居高临下之辱之感。
崔元逸将眼神投向了他爹，显然，这样的商谈已不止一次，他已经没话与娄文宇回了，再坚持下去，那就不是坚守原则，而是要得罪人了。
娄文宇他们也知道，最终能作主拍板的，是崔闾，他与崔元逸的套交，就是摆明了己方这边的态度，求合作求发展，求成一根绳上的蚂蚱。
崔闾捏着手上的茶盏，只问了一个问题，“纪大人在将人带走之前，可有透露过，小纪大人的精神问题？还有秋统领的伤势，我可记得，他说要与小纪大人不死不休的，他被接走时，对纪大人的态度如何？”
王听澜愣了一下，娄文宇则目露疑惑，毕衡却是抚着下颔，懂了崔闾的用意。
他是一点没放下过，要按死纪家的心呐！
也是，纪家若在这之后，仍能扎根在北境官体内，他这边实在是会过的稍显寝食难安了些，而且，听说他有意送第五子去北境谋发展，有纪府立在那里，很难保证他那小儿子，能在北境不受伤害和为难。
这是属于大家长的长远谋划，他只能用钦佩表示支持。
毕衡咳了一声，“秋统领那样爱重小纪大人，纪家若能说动秋家，合了二人婚事，那这两边的账当是可以了结的，毕竟，纪、秋两府也是老交情了，祖上都带着从龙之功，门当户对的。”
王听澜脸上尴尬一闪而过，为之前暗中庇护纪臻一举感到羞惭，但她也没回避崔闾的提问，而是诚恳道，“走前我去见过百……小纪，观她眼中神色，确有癫狂之症，想来是符合精神有异一说的，只回了北境后，还需医师评定，至于跟三刀的婚事，这个目前还说不好。”
崔闾目露失望，看向王听澜，“您二人来前，我细问过毕大人，他竟说北境里有一条免罪令，是专门针对精神症患的，王大人，纪家若执意让小纪大人患上这种病症，那是不是就表明，她此次江州之行，罪可解，祸可免，连罚也不用罚了？”
谈话的艺术，就在于随时得给己方留余地，明明是毕衡主动谈及的北境律法，以及严修存活一事，但到了崔闾这里，就转变了方位，成了是他主动询问，毕衡被动回答，如此，就能暂将严修的存在隐下，后面再视情况，要不要将之暴露出来，告诉王、娄二人，他的存在。
可以这么说，王、娄，其中包括武弋鸣在内，想不想尽快在江州之事上取得成效，就看他们对待纪家处置的态度上了，否则这个功，崔闾不会带他们分润一星半点。
就是联名具保他的恩情在，他也不会在这件事情上让步，让长子捏紧了漕船入江令，为的就是可以有随机应变，可商谈的资本在。
瞧，现在就是体现他手中资本的时候了。
崔仲浩默默的跟着护卫，回到了议事堂门口，但他没让护卫出声，自己站在门口，贴着边的，听着堂内一言一语，一举一动。
他发现，他爹竟然在这些高官显贵们面前，丝毫不怵，并显得那样游刃有余，而随着他爹的声音起落，那坐上的高官，脸色阴晴几变，眼神交叉来回，却无一人敢端着官架子，驳斥他爹这简直堪称以下犯上之举。
崔仲浩按着狂跳的心，眼神热切的盯向他爹，头一次生出，原来他爹竟有比县老爷，更魁伟高大的英姿气场，有比肩京畿大官的派头。
这就是他以往梦幻里的场景，不过都是作的自己有如此地位气势，和煊赫派头样，没有真实场景里的人，会是他爹，他那个活了四十多年，被他认为庸碌无为的父亲。
崔仲浩边看边恍惚，觉得一切都在做梦，他没有进府城，妻子没有因贩盐角子被抓，他还忙碌在家族里的俗物上。
“二人大人，非崔某咄咄逼人，而是这件事，关乎到我们今后的合作上，甘蔗没有两头甜，你们应当懂取舍之道，崔某其他事都可以让步，唯独这纪府，不看到她们得到应有的惩处，那与我与李雁姑娘而言，就是不公，若国法不公，又何谈以后在治理江州府务上？……私以为，新律里的这个精神免役免责条款，不妥，亦非常具有人为可操作空间，实不能让人理解与认可，若遇奸恶之人用此条款，你们当以什么标准鉴别？只要医者是人，人就有被买通之漏洞，这所谓的精神宽赦法，就不能用，且不合适宜，崔某愚见，真若有人患了此症，倒不如给予人道消亡的好，也免得他们长久遭遇苦痛……。”
在确定了自己不可或缺的地位后，崔闾也就有了强硬谈判的资本，与之前避而不谈，和连问责都显得逾矩样，形式立倒。
有了上桌吃饭的资本，他现在有的是底气，来通过自己的手段气势，逼亲纪方给出承诺，明确表态。
王听澜没料崔闾突然这样强硬，之前明明一副由他们作主的模样，现在一开口，竟就是要把人弄死正法的坚定。
可见，这不是他一时的兴起，而是一早就有的念头。
纪百灵是真把人得罪死了，连个转圜的余地都不留。
王听澜一时没了声，脸上也是为难样，娄文宇倒还好，没有太多顾虑和人情方面的考量，他们府和纪府可没过命交情，倒也犯不着为此与崔闾交恶，因而倒说了句公道话，“小纪大人行事确实欠妥，有罪自然当罚，无论精神有什么问题，该惩处的就该按律惩处。”
毕衡斜眼望向王听澜，从鼻孔里出气，“王将军，你一向为官清正，主上能叫你来寻李雁，可你进了江州后，都在做什么？有把李雁归拢翼下照料么？倒不如我闾贤弟上心。”
王听澜脸色变了，其实非是她不愿归拢李雁，实是那丫头对她充满防备，根本不叫她近身，她没法子，只得先与武弋鸣接手江州乱局，想着先将府城这边的事拢清了，归顺了，如此也不枉白来一趟江州，主上那边只交待她找到李雁，将人带回，现在人找到了，可因江州生变，她们都滞留在了这里，在知道李雁周身安全的情况下，她不免就疏忽了，没有亲自把人接到身边来的打算。
毕衡继续戳人肺管子，“因为李雁的身份敏感，你怕招人话柄，说有刻意巴结之意，可是王将军，有时候避嫌太过，也是一种错，主上能点了你来，就是因为你的身份合适，而你现在的作为，不够有失主上信重，回头……你要怎么向主上请罪？”
他自己为了请罪之事，急的一头白毛汗，现在猛然发现还有人竟然比他还倒霉，好好的差事叫她办的糟糕无比，一时间都有些幸灾乐祸了。
王听澜握紧了手，深吸一口气，眼神落在崔闾脸上，沉声问，“这是你的意思，还是李雁的意思？是一定要让小纪大人赔命么？”
崔闾轻轻拨动茶盖，拂去上面的茶沫，顿了一息功夫后，开口，“我想王将军理解错了，不是我们一定要她赔命，而是她在没有家世外力的干预下，应当按什么律处置，包括后来的纪臻纪大人，枉顾国法，包庇亲属，更欲行舞弊骗君之事，累罪相加，崔某就想问问，依北境一视同仁之政，她该论什么罪？以及整个纪氏教女无方，又该获什么罪？”
娄文宇听着直拿眼频频望向崔闾，这才体味出来，人家哪是要置纪百灵死罪啊，人家整体剑锋所指着的，是整个纪府，那话很明白了，纪府应该为此次江州之祸，担负教女无方之罪，无论纪百灵后面受了什么惩罚，纪府都别想用弃车保帅一招，保存实力。
一人得道，鸡犬升天，同样的，一人生祸，全族连坐。
王听澜有些生怒，觉得崔闾有些挟功待报了，可多年行事准则，叫她冷静的思考了起来，觉得依前次与崔闾打交道的观察来看，若非事出有因，这人绝不会转变的这样强硬，中间肯定发生了她不知道的事情。
崔闾见王听澜没有发怒，而是低头思索了起来，便与毕衡对了个眼神，王听澜到底没有被人情往来裹挟，有自己公正处事的原则，肯低头，懂克制，亦能压制住自己的脾气，这对于一个高位者来说，就已经是个难得的好品质了。
毕衡冲外头护卫打了个手势，那人很快离开，崔闾对着王听澜道，“王将军，崔某希望您见完这个人后，能公正的对此次事件做个评判，对于纪府，对于我崔某人，对于李雁，都有一个公平公正的对待。”
王听澜点头，坐正身体后，将脊梁挺的直直的，“对不住，是我义气用事了，我答应你，若纪府正犯了你所有指控的罪名，我将如实禀告主上，并不掺入自己个人感情的，给予公正严明的建议。”
崔闾拱手，“王将军果然高义，巾帼不让须眉，如此，崔某便放心了。”
说完，就听见那离开的护卫回来了，身后一副担架上，担进来个人，却是腹胀如球似的严修，整个人看着似乎只剩了一口气在，迷迷瞪瞪的不知道自己身在何处。
王听澜和娄文宇惊的站了起来，指着他道，“这……这……这不是严修么？”
崔闾跟后头起身，慢慢踱到他们身边，点头，“是他，而且是差点被偷运出江州的证人。”
王听澜不解，毕衡就跟旁边一通说，什么欲用精神类病症脱罪说，什么欲用此人栽赃陷害说，什么欲独占他口中的海航线之说，反正，主打一个帮着崔闾钉死纪家罪状的事。
哪怕王听澜一开始不信，可随着毕衡说一句，严修跟着点一次头的样子，展现在眼前后，她也不得不相信，纪臻是真的辜负了她的信任，竟如此背后捅刀，差点让她也成了纪百灵脱罪的帮凶。
她脸色非常不好，都没意识到有了严修后，他们在江州的工作，将大幅度推进，那久寻不到的藏金点，与盐运中转口，也近在咫尺。
娄文宇倒是反应了过来，欣喜的上前把住严修的肩膀，连声发问，“严大人，那几家的事情你都知道吧？你也不想就这么死了吧？他们推你出来当替罪羊，你就不想报复回去？严大人，只要你配合，本官保你……保你独子无忧……”
严修捧着肚子，头晕眼花的望着他，却根本不认识他，仰着脸找熟人，一眼定在了崔闾脸上，嗬嗬的从喉咙里发出气泡音，“崔……崔闾……崔闾……”
崔闾低头，对上他的眼睛，道，“崔某说到做到，决不食言，严大人，你没有第二条路可选，信我！”
严修闭了闭眼睛，点了点头，他不信不行，正如崔闾所说，他没有第二条路可选。
王听澜终于从被好友背刺的伤心中回神，眸色复杂的望着崔闾，终于将眼神落在了严修身上，话却是冲着崔闾说的，“本官答应你，主上面前，定不与她家讲半分私情，如实陈述纪家姑侄在江州所为，不参与你与她们尔后的所有争斗，本官以几十年的官声和人格担保，崔闾，你可满意？”
满意，当然满意。
崔闾知道她现在有些憋气，就也不出声的拱了拱手，接替严修的声音道，“他嘴里的东西，我这长子已经套的差不多了，几处藏金点，以及海运中转口位置也打听了出来，你们看安排些什么人，一起过去看看？”
娄文宇兴奋的眼睛发亮，摩拳擦掌，“崔先生，可否容我等回保川府商议商议？另外，这漕船之事……”
崔闾看了他一眼，提醒道，“旨未下，帝手未伸，你们先尝了头茬食，可合适？娄大人，非崔某不讲人情，而是这里面的事，手伸太长，会被剁的，你们最好还是往家里去信，看看家里意见吧！放心，在你们家里没回信之前，江上水路，我必不放进一个手，保你们不被人捷足先登。”
娄文宇跟王听澜对了一眼，双双点头，“那多谢崔先生了，我们立刻回去送信。”
崔闾拦了一下，道，“可以先让武将军那边拟人名了，反正一时半会都过不得江，他若被一直围着，事办不成，还容易得罪人，不如就让他先着手排查人选，做些动作出来安抚人心，好叫那些商贾知道，我们这边并非全无动作，给些希望人家……”
娄文宇听懂了，连忙冲着崔闾深深一辑，“多谢崔先生提点，很替我家将军解了燃眉之急，多谢！”
从报名登记，到排查背调各人身后势力，没有十天半个月根本理不清，而这个时间差，就是用来缓解武将军那边的压力的，好不叫他被人逼的太过，生出脑抽之举。
比如，再来一次舢板连桥。
话说完，事说定，一行人便要出了议厅，待看到缩在门边上的崔仲浩，崔闾才想起，还有那倒霉的亲家一事没解决呢！
忙冲着王、娄二人道，“两位大人，崔某想与我那掺了私盐股子的亲家说说话。”
二人很懂这里面的人情事故，忙摆了摆手道，“这事崔先生跟毕大人商量就好，私盐贩子归他审。”
毕衡呵呵上前，一副老好人样，揽着崔闾道，“走走，不就一个倒霉亲家么？不防事，你说怎么处置就怎么处置。”
崔闾就冷哼了一声，斜眼刺他，“我说放了他们，你愿意？”
毕衡被噎了一下，讪讪的笑道，“我不是这个意思，你别屈解啊！”
崔闾不甩他，冲着次子道，“带路，我去瞧瞧你岳父他们。”
孙氏一家人见过了女婿，才刚安了一会儿心，就迎见了崔大老爷过来，身后跟着毕总督，以及一溜执刀的护卫。
孙氏当家人，也就是老二的岳父立刻上前与崔闾见礼，“崔兄啊，这……这……您可要帮我们一帮，搭把手啊！”
崔闾也不寒暄，而是直接张嘴就问，“我家二儿媳那私房银子，是算借啊，还是算投？”
孙老爷愣了一下，他儿子，也就是孙氏的兄长，刚张嘴道，“她自己要挣那份钱，当然算……”
孙氏缩在娘跟嫂子身后，臊的脸都不敢抬，捂脸正哭，就听她爹孙老爷一巴掌抽了她大哥一嘴巴，“你胡咧咧什么？你妹妹那点私房银子能管什么用？当然算借，就是因为你一时不凑手，非要挪她那点银子用，没出息的东西，滚一边呆着去。”
崔闾目露赞赏，与孙老爷点头，“既如此，我这边就有数了，你放心在这住两天，等其他人交待了，就可以回去了。”
孙老爷看着替他压阵的毕衡，又想起女婿来时遮遮掩掩的口风，一时紧张的直咽口水，低声道，“他们几家恐怕会咬死了不肯说，亲家，咱们一家人也不说虚的，我给你透个底，角子汇钱，盐在海口，有盐有角子，东山不愁起，您能明白么？”
崔闾意味深长的看了看他，点点他，笑言，“孙老兄一向识时务，这次风向看的也不错，放心，你能信了我，我必不叫你吃亏，回头的处置章程，我让仲浩递给你，你看后没异议，签了字就可以带上家小回府了。”
孙老爷瞬间高兴了起来，只崔仲浩在替他肉疼，心道，我爹拟的章程，是要你家财呢！田啊地啊的，可看你到时候哭吧！
崔闾转身就去了另一套院子，内里关押的盐贩子人家，果然如孙老爷说的那样，咬死了一问三不知，再问是不知死活了。
滚刀肉样，叫人恨不能一刀子给刀了了事。
崔闾也不与他们纠缠，站门口就说了一句话，“海盐中转口，所有存盐即将封存为国有，你们手里的盐角子，呵，废纸一张，若抵死不坦白，不配合，那之后的总账，大家也别怪崔某不讲情面了，那几大当家的下场，各位当有所耳闻，再厉害的骨头都啃了，你们……？呵呵，负隅顽抗什么呢？当真以为崔某拿你们没法子可想了？哼！”
崔元逸从手里套出个册子，里面全是严修吐出来的线路情况，他也不高声宣读，就字字句句清晰缓慢的，将这些人的依仗，全给炸了出来。
两人都不知道，这边还在用海盐中转口里的东西，要挟这些私盐贩子，要他们手里的银子和地，结果，远在海上的另一端，他们的好儿子，好弟弟，已经带着他的船，登上了一处海盐中转口。
抄底抄了个结结实实，和这边的时间差卡的严丝合缝。
就很难说得清，是不是有监守自盗之嫌！
不大的孤岛，崔季康带着人来回碾了一遍，连住人的屋顶上，都压着晒好装袋的海盐，住里面的全都是瘦小干巴的罪民，瑟缩的躲墙根底下，望着脸越来越黑的崔季康。
林力夫来回搜了五六遍，气喘嘘嘘的跑来道，“没有，五少爷，这里除了盐，一角子金银都没有啊！”
崔季康摇头，“不可能，人之将死，保命的话不可能有假，要么有人先我们一步，把东西运走了，要么就是我们没找到，再找。”
林力夫只得认命的带人带去搜寻。
这处小岛连看守不足百人，有九成人都是干巴瘦的晒盐工，他们登岛后只打杀了几个看岛者，其他人就都跪了。
也是线路隐秘，就觉得没必要放太多武力在这里，临时中转，只要来接货时带足了人手就行，平时基本没人来，倒叫他们捡了漏。
崔季康不信邪，当然也不信自己运道背，领着人一寸地一寸地的敲，终于在盐场晒卤池底，起出了二十几箱金银，以及各种名贵宝石各两三箱。
这就导致什么了呢？
导致后头由崔元逸，娄文宇，以及非要跟着出海，看奇观的毕衡他们，一连扑了几处空，明明按着严修给的航线图找着的小岛中转口，结果发现，竟每每落人后的，被人抢先了一步，搞得颗粒无收，气翻了一船人。
而崔季康正享受着丰收的喜悦，完全不知道，他大哥正领着人，黑着脸跟后头苦追。
他美滋滋的躺在甲板上晒太阳，想着回去要怎么样找老爹要奖励，最好能将柏源哥换成元池哥，还有这林力夫，也深得他意。
就听林力夫的声音陡然拔高，“五少爷，前面好像有一艘海贼船，正朝我们这冲过来，我们要不要转道避一避？”
最后一处的藏金点，离东桑岛很近，林力夫的意思是先回去，将起获的东西搬下船，另寻了日子再来，但崔季康知道，回去后被他爹发现，他就再没有出来的可能了，因此，是执意要一并起出来带走，哪怕有可能遭遇东桑海寇，他可不带一点虚的。
“哪呢？我瞧瞧！”
崔季康一下子跳了起来，抢过林力夫的舶来长镜，定睛仔细一看，嘴里喃喃，“嘿，还真是，竟然敢主动挑衅我们，快，叫兄弟们拿上武器……”
林力夫急了，也不顾主仆上下了，一把拍上了他肩头，“五少爷，您仔细看看，那头船身子后头，还隐了至少四五艘小一些的海船，呈一字形行驶，骗人松懈，我们不是对手，人手不够，掉头，我们得赶紧撤退……”
崔季康在他的提醒下也看清了门道，大怒斥道，“好狡猾的东桑狗才，竟然敢这样诓他爷爷，快，叫他们掉头，快掉头！”
他也不是傻的，一看人手船只都不对等，撞上去就是送菜，何况他这船上可有好多宝贝，不跑是当财神给人送钱么？
跑，快跑！
于是，他们的船向立即调转，直往江州方向驶，后头贼船一见他们这识破了阴招，也立即加快的速度，直接亮出了整整六艘呈雁飞状的队形船，箭似的朝崔季康他们冲去。
眼看两方船只越跑越近，顺风已经能听见后头的贼船上，东桑人兴奋的挥舞着手臂尖叫了，崔季康脸显狠色，拔出配刀来，咬牙，“老子沉了这笔财，也不便宜他们。”
正打算叫林力夫等人，将银箱子抬了往海里投，就见远远的，又驶了一艘船过来。
由线及面，尤其在看到飘扬着东桑海贼的特有乌日旗后，那慢悠悠行驶而来的海船，嗖一下，如扇面展开般，刷的亮出了燕尾般的战斗队形。
却正是崔元逸等一行人。

第53章
一连扑空了两处，排除航路图作假弄错之念，那剩下的只能是——有人先他们一步的将东西起走了。
果然，抓了岛上的晒盐工询问，得知与他们前后脚的来了一艘船，没有旗帆，不知道是哪方神圣，一来就掘地三尺，目标明确的知道这里有东西。
再要仔细问，却都一脸茫然的摇头，说不清长相，因为上来掘财物的人，都蒙了脸，只能从口音里听出，当是江州本地人。
崔元逸拧眉与娄文宇，和毕衡对视，心里皆暗自嘀咕，莫不是风声走漏，或有漏网的盐贩子等，提前一步取走了东西，来个消灭证物，为已被押者，从轻量刑或免罪的打算？
这些私盐贩子团结的过分了，倒叫人另眼相看？
盐角子对应着等数量的海盐，和已贩得的巨额银钱，眼下银钱分毫不剩，余存的海盐数当然也对不上发出去的盐角子，这一进一出间，证据链就闭不上环了，那盐贩子定罪量刑上，就有了可商榷的余地，再要达到崔闾想要的均田计，便没那么容易了，更别提那盐卤池子底下的藏金点，那薅的叫一个干干净净，除了留下钱箱子底部重重的拖拽痕迹，当真是一个铜板都没落下。
晒盐工们也是欲哭无泪，倒是给提供了一个信息，那临走前的一个主事人，夸下海口说等他再溜一圈，回来就把他们一起接回江州。
银角子一文没留下，空头支票倒开的蛮大，这些晒盐工们也不敢多问，只保佑他们走了再别回来就好。
而能吃私盐这口食的，都不是什么正经老实生意人，但有可松动一点的地方，就能叫他们拼了命的钻空子，若捷足先登的这一批人，真是与私盐贩子是一伙的，那这边的情况根本也瞒不住关在府城内的私盐贩子，想欺瞒欺诈上一波，都不能行。
但不管这抢先者是不是那漏网的同伙，眼下也没别的法子可想，只能尽快的追上去阻截一波，看能不能亡羊补牢。
崔元逸想到了还在府城，与那些私盐贩子周旋，等他这边消息的父亲，眉头皱的打结，与娄文宇跟毕衡商量后，决定往下一处再看看，而为了跟那不知名的捷足先登者比速度，他们直接弃了辎重繁多的大海船，全部人员都上了更为轻便的漕船，两海船人分登出八艘漕船，又以箭舟打头哨，务必要追上已经抢了先的那波狂徒。
为此，所有登上漕船的护卫帮众们，口粮饮水都只带了两日用的，所有人身上全都挂上了装满箭矢的箭囊，手持长弓与大刀，然后，崔元逸派了自己手下的漕运帮众，临时驾了箭船，回码头仓库里，运了一箱子手雷。
那是之前他清理仓库的时候，从仓库最低层的箱子里拔出来的，一问之下，才知，是前漕运五个当家高价从北境那边买来的，就为了以备不时之需，做保命的最后底牌，结果也没用上。
八艘漕船，在崔元逸满是隐怒的催动下，箭般的往下一个盐运中转口驶去，娄文宇和毕衡，都被安排在最后一艘船上，他们毕竟不擅水事，也怕船行过快，会犯了晕症，崔元逸尽管心里着急，却也不得不顾着点他们的感受，只叫最后那艘船吊着末尾远远的跟着就行。
如此，一行船如鱼蛇般呈一字形往下个地点冲去，结果，在路过一处空荡荡的岛屿时，先头派出去的箭舟回报，说有一艘行迹可疑的船只，在江州近水域跟东桑岛水域间晃荡，看水流痕迹，很有可能是从他们将要去的下一个盐运点过去的，不知道是不是那条抢了先的贼船！
不管是不是，在江州全部海船滞留驻船所的当口，能这么招摇往海上驶的大海船，肯定有问题。
崔元逸还不知道他那好五弟，已经成功掘了一处金穴的壮举，崔闾当着那么多人的面，也不好说这事，父子俩都以为那小子应当安分的呆在家里，招猫逗狗呢！
百密一疏，就差了一两句话的功夫，父子俩没通上气。
前船与后船用船旗通气，崔元逸将自己这头临时改变航道，往东桑岛水域去的消息，通过旗语告知给了尾船上了毕衡和娄文宇，然后便独站船头的，眯眼盯着越来越近的“贼船”。
果然是一艘旗杆上光秃秃的不明来历的海船，崔元逸竖起了手掌，他身后的漕运帮众们，和娄文宇借给他的保川府兵将们，皆都举弓搭箭，箭尖直指那越来越近的小黑点。
却见那船在晃悠悠的行驶过程中，陡然竟调了个头，然后就见船上人头攒动，船速以肉眼可见的速度，飞快的与他们这边撞过来。
崔元逸立即高高将手掌张开，亦催动着自己所乘的头船加快速度，只要那贼船进入射程，立刻捏掌成拳，准备放箭，一举将其射成个刺猬。
眼见着双方距离越拉越近，就听他身边一直没作声的陶小千跳了起来，他一把扑抱住了崔元逸将将落下来的胳膊，将其托回半举状态，眼急声高，“大少爷，那是五少爷，那登上船桅杆上，招手眺望的人是五少爷。”
他眼神好，又加之在府上时，与崔季康玩的来，对他的身形异常熟悉，只打眼就能分辨出他来，因此，也是他最先发现了那船上的人是谁的事。
崔元逸心惊之下，身体都忍不住颤了一下，声音拔高，“大家稍等，那船当是我们自己人的。”
弓弦拉满，箭将离弦，这一声之下，就有作战经验不丰富的漕运帮众，没经得住变故的，手抖出箭，好在是泄了些力道，那箭就擦着冲过来的船身过去了，倒是保川府的兵将们令行禁止的执行了崔元逸的命令，弓箭依然握的稳稳的。
崔季康嫌船头低矮看不清，直接就借云梯爬上了领航员望风独占的桅杆上，招了手的使劲冲着来船挥手，扯着嗓子叫嚷，让他特别安心的是，船帆上众旗里，有个大大的漕字旗，是以，在不确定来人是谁的情况下，他也敢这么大声求救。
那对向驶来的大船，在顿了一息之后，立刻放出了队形，并打出了旗语，是个叫他们让边避开的意思，崔季康登高望远，也终于在头船前的人影里，看清了来人，当时就吓的差点掉下桅杆。
妈吔，那是他大哥？他怎么出海了？是知道他不老实，专门出海来抓他的么？
念头急转，却不影响他坐高处观战，那追着他不放的东桑海贼，一见居然又冒了一列船队出来，简直不要太兴奋，乌拉拉的全站在甲板上举着刀咆哮，光着大膀子，单裤卷到腿根上，赤足跳大神似的。
崔季康呸了一声，“傻叉！”
然后，顺着桅杆溜下船甲板，头秃的开始想折，想怎么把自己出海这事圆过去，还有船仓里那一船的财物，可怎么解释才不至挨打挨骂！
那边在隔着两个船身的距离时，就已经交上了火，崔元逸这下子总算知道了，崔季康所乘船只为什么会没奔调头奔逃了，敢情是遇上了强盗，他那攒了一肚子的火，瞬时就有了去处，那高高抬起的手掌，立握成拳，竭声立喝，“放箭！”
强弓齐弩，在海面上下了一波箭雨，唰唰唰的全往对向驶来的东桑海贼船身上招呼了过去，那边当然也不甘示弱，也往他们这边射出一波箭雨，只武器显然没有保川府兵将们手上的精良，许多箭矢在半空就落进了海里。
崔元逸也不与他们隔着海水哇啦哇啦，让漕帮帮众们抬出手雷箱子，拉了引线直接往对面船上砸，不响也砸个声，只没两三息，那边就有船开始调头逃跑，这边则呈半扇型开始抄底，双方都近战都没带打的，就分出了胜负。
敢情就是欺他家小五船单兵薄，赶上前以多欺少呢！
崔元逸不免又怒上心头，指着前面奔逃的贼船冷冷道，“全打沉了，一个不留。”
他爹说了，非我族类，其心必异，那被当狗养着的东桑鸟民，难免有一日会反噬其主，索性等他接手江州后，是不会留着这个祸害的，现在既然叫他提前遇上了，那就打没一窝是一窝算了。
崔季康一见他家大哥如此勇猛，忙催着自己脚下的船，往离他最近的船撞去，并眼尖的在破损的船仓里，看见了装盐的袋子，当时眼珠子就转了过来。
猛然就扭了头，冲他大哥所在的头船大声叫道，“大哥，他们……他们是来抢我们海盐的，占了我们好几处存盐岛，弟弟是跟着他们后头，想摸清楚他们的据点，回头好禀了父亲，带人来抄底再抢回去的……”
崔元逸额头猛的一跳，在两人的船只将将靠近时，提了声音问道，“只抢了盐？”
崔季康刚要张嘴说是，结果，就见他大哥眯着眼睛，凉嗖嗖的望着他，他眼神一转，便看到了区别于漕运口的保川府兵将，当即将冲到口的话改了，“不只抢盐，还抢了许多许多的银钱……”
然后，就见他大哥的眉头一舒，眼神微亮，他立即知道这回答是走对了路，于是，更加快了后头的说词，“爹在家赏了弟弟一只舶来长镜，弟弟在后山那边用舶来长镜看风景的时候，远远的就见他们这船不安好心的来回晃荡，于是，才领了人追来看个究竟……真是万幸，叫弟弟当了回螳螂，保住了被他们搜出来的银箱子，只我这船太小了，盐袋子没顾上，叫他们抢了，他们还嫌不够，竟一路追杀我们，好悬叫他们给我们抄了，大哥来的刚刚好，不然弟弟可要交待在这里啦！”
说完，脸上流露出万幸的表情来，还夸张的拿手抚了抚胸口，他旁边的林力夫眼睛都瞪直了，埋着头一声也不敢吭。
实是崔季康这话，临时编的都圆不上，可那又怎样呢？他大哥自会帮他把话圆了。
他多了解他大哥啊？平时那么不苟言笑的一个人，脸上的表情就没这样生动过，能这样冲他明显的使出眼色的，必然是有什么打算在，且看他领着不属于自己手下的兵将，用脚指头想，也知道，府城那边肯定已经知道了这批财物的存在。
好可惜，崔季康有些懊恼。
好小子，不愧是看着他长大的弟弟，这机灵的，崔元逸长吁一口气，冲着崔季康安慰，“放心，今日定叫他们怎么把东西抢走的，再怎么把东西还回来。”
那准备以多胜少打劫一波的东桑贼们，怎么也没料到，不仅抢着把命送了，还替人背了一口黑锅，并且随着葬身鱼腹的结局，将锅背的异常严实。
崔元逸从得到自己想要的答案后，就没想留着这些人的性命，直接下令杀了个干净。
他家小五不仅不是捷足先登的贼，反而是守护这批财物的功臣，一切都是这些东桑海贼的错，竟然敢跑到他们的地盘上来撒野，简直死有余辜，罪无可赦。
等毕衡和娄文宇所乘的船只靠近前时，他这边已经把东桑船上的贼人全给灭了，海面上泅出来的水都是红色的，那贼船残破的飘荡在海面上，散发着浓浓的血腥气。
崔季康小心的觑着他大哥的脸色，走过两船相连的舢板，垂着脑袋小声嗫嚅，“大哥，那个……我……嘿嘿！”
崔元逸斜睨他一眼，将他引给毕衡和娄文宇认识，末了嘉奖似的重重拍了拍他的肩膀，面带笑容，又咬着后槽牙夸道，“我这幼弟从小顽劣，但懂分寸知律法，是个嫉恶如仇之人，虽冒险了些，至少是将这些偷窃的贼人拖到了我们来，不然，这茫茫大海的，可上哪找那抢了先的狂徒呢？二位大人，你们说是不是？”
毕衡呵呵笑着，也上前拍了拍崔季康，接口道，“老夫就知道，虎父无犬子，闾贤弟的儿子，都是好样的，竟敢孤身拦海盗，不惜以身犯险，也要保我大宁财物不失，回头该给奖赏，必须给奖赏。”
娄文宇擦着额头上的汗，脸上还惨白着，也跟着附和，“是，是，这次多亏了崔五弟，不然咱们可要白忙一场了，太惊险了，晚一步就叫这些人得逞了，杀的好，都该杀！”
崔季康埋着头，一副老实听训的模样，这会儿倒是后悔没听林力夫的话了，早知道会有此一遭，就很该先回返放一批财物的，现在好了，竹篮打水一场空，回头还要面对老爷子，不知道要挨什么罚呢！
哎，这就是太贪心的结果。
他抬眼，欲哭无泪的冲自家大哥，露出个比哭还难看的笑来，“大哥，爹那边……”
崔元逸拍着他的肩膀，笑的一副兄友弟恭样，“爹那边自有大哥分说，你还是再仔细想想，这些追杀你的东桑贼们，还有没有什么可疑的点？比如……他们沿路经过的岛屿……”
崔季康福至心灵，想起了自己冒险去的最后一处藏金点，连忙点了脑袋，指着之前行进的方向道，“他们之前似乎有停靠过一处小岛，我本来想近前看看的，奈何叫他们发现了，这才被追的如此狼狈，现在想一想，那处地方，实在可疑，大哥要不要过去看看？”
崔元逸点了他一下，佯怒道，“这么重要的事，怎么现在才说？行了，回你自己的船上去，跟我们后头，咱们一起过去瞧瞧。”
都是人精，回头只要有时间，头脑冷静后，依娄文宇和毕衡的本事，定然能觉出小五话中的疑点，崔元逸现在要做的，就是用这起获的巨额钱财，让他们无暇去品这其中的错漏。
一切等回了江州，交由他们老爷子周旋就好。
至少大面上，他帮着维护住了，也算是有惊无险。
至于会不会被人怀疑，他们是在监守自盗，哼，这个时候，谁敢怀疑？没看娄文宇都装傻了么？
崔元逸更坚定的，要推他爹上位的决心了。

第54章
崔闾在归航落锚的淘金船上，看到夹在其中的小儿子时，本闲适平和的面容，立被微眯起的眼眸，镀上一层肃穆威赫之气，吓的崔季康差点从跳板上栽河里去，还是他身后的大哥崔元逸伸手捞了一把，才把人提溜着上了岸，登临码头。
他腿软的站不住，低着脑袋耸肩塌背，偏他大哥还要促狭的在他后背上拍了一下，语气调侃，“这会儿知道怕了，早干什么去了？”
这下好了，直叫他一个踉跄扑地上去了，然后眼珠子骨碌碌一转，顺势往前爬行了几步，一把扑上去抱住了老爷子的腿，嘴里边嚎手边往眼睛上揉，一会儿就挤出来两滴泪，声震码头，“爹啊，儿子差点就见不着您啦！您定是与儿子心连着心，知道儿子有危险，就特叫了大哥来救我，嗷唔嗷唔~就差一点点，真就差一点点，儿子叫要叫那东桑海贼给杀了啊！可吓死我了，嗷！”
整个码头上来接船的人，都瞠目结舌的望向这处，看着不老小的男子跟他爹撒娇，崔元逸跟后头，脸上的促狭直接转成了惊愕，下一刻就想拿袖挡脸。
也是真没料到，这狗东西竟然为了逃避惩罚，敢这样豁出脸去，整的他爹都一脸错愕不及的模样，半晌才低了头，用犹疑的口气发问，“小五？崔季康？”
别是真的死海上了，回来个被夺了魂的假货吧？
崔季康一抬头，露出被揉搓的红通通的眼睛，嗷一嗓子还要继续，“爹啊~太……”太惨啦，儿子白忙一场还被抓现行啦！
然后，就在崔闾越来越危险的眼神下，悻悻的闭上了嘴，因为他看懂了他爹的眼神，“小子，演过了！”
跟后头下了船的毕衡和娄文宇见状，则笑出了声，毕衡更是上前一步亲切道，“原来刚在船上是硬撑呢？这见着爹果然不一样，知道有靠了，那股子后怕终于反回神来了，哈哈哈，我当你小子跟你大哥一样，很有种临危不乱的大将风呢！原是没遇着可诉屈的人，嗯，不错不错。”
也不知看出他哪不错了，反正是笑的一脸优容宽勉样，抄着手往崔闾跟前走了两步，宽袖遮手的竖了个大拇哥样，背着娄文宇笑的一脸了然。
崔闾挑眉，低头望了望这不省心的小儿子，只得与毕衡打了个眉眼官司，二人颇有些心照不宣。
还记得毕衡之前提议，他们自己先去搂一波银钱藏起来的事么？
崔小五这波行事，就被毕衡理解成了崔闾其实与他有共同的脑回路，只一个说了一个没说，然后说出来的就成了监守自盗，没说出来的就成了“意外之财”，崔家小五那领着他们去摸最后一处藏金点的熟门熟路样，叫毕衡根本不相信他是“首次”出海。
他给崔闾比大拇哥的意思，就意指钦佩他搞的这套暗度陈仓之举，心道，这崔闾私底下肯定是藏过一批了，搞不好他的那份都已经给他留了出来。
毕衡在回转的船上，就在反省自己，有些事可做不可说，尤其在他身边侍候的人，都是京里出来的后，一举一动都被纳入今上眼中，看着其实是没那么自由，他那些小心思，动念是人之常情，动手就是自掘坟墓，崔闾这不声不响的，反倒不招人眼，就可惜，这崔家小五运气不大好，若在遇上他们之前，就跟东桑海贼打上了，他们这边还能趁机报些战损，多截留些财物。
早知道，就不让娄文宇跟着了，如此，凭他们拖回来的那几条贼寇船只，报出一半战损也没人敢质疑真假。
崔闾眸光有些沉，他不得不认清一个事实，毕衡经过那么多年的官场沉浮，心性多少还是受到了玷污，从前那个风光霁月般的人物，无可避免的叫世俗逼成了为达目地，不择手段之徒。
从他能顺势而为的利用李雁起，就能看出，他这些年在官场上历练出来的魄力，已经能对受欺凌的弱小者做到熟视无睹的地步了，再也不是路遇卖柴翁，就起怜悯心，抬手就将人家的柴禾全包圆了的那个毕学士了。
可能连修渠引水这样的执念，都不再更多的是为他辖下的百姓，而只是为了完成他少时的梦想，和终年刻往碑文上的成就。
他变了，但他却执拗的，用着多年以来追求的目标，来标榜自己没变，依然是那个爱民如子的清官。
但和州的民是民，江州的民就不是民了？
他怎么能把打劫江州的钱财，想的那样理所当然？
崔闾太了解他了，一个眼神就知道他想什么，自然也知道，他努力推自己上位的用意。
他想让江州不止成为朝廷的钱袋子，也能成为和州花销的取用之地，有他在，就没有和州贷银被打回的事发生。
崔闾的数次提醒、阻拦，只是为了确认自己心中猜测，如今借着小五阴差阳错的掘财之举，倒叫他无比清晰的看懂了毕衡的内心。
他不再是个纯粹的友人了，待他的真心里，也用上了心计二字，或者是从他出手救出李雁开始，他就在心里评估出了自己的份量，然后借着旧情，套交出了他们之间的利益链，尔后，自然而然的，用从他这里，讨得李雁的谅解，再加上之后整顿江州之功，会有惊无险的从太上皇的雷霆之怒里，顺利脱身。
太明确了，那个大拇哥竖的又笃定又窃喜，却叫崔闾宛如受到锥心一击，面容直接黑沉阴郁，指掐掌心坚难忍耐。
没有什么比看清一颗糟污人心更坏，尤其这颗心从前还是那样的明亮，却也逃不脱那宦海沉浮的大染缸，浸染至灰暗，浊臭。
崔闾都要痛恨自己的心明眼亮了，人有时候脑子太清醒也不好，他都这么大年纪了，糊涂点其实没什么，然而偏偏时不我待，就根本不容他能稀里糊涂的当个富家翁。
这样一个友人，要眼睁睁的看着自己失去他，比梦里在路人嘴边听见他“失足落水”客死异乡，也不知哪个更好！
崔闾很清楚，两人已经不可能再有似从前那样，发生争吵、书信决裂，然后再握手言和的流程了，再掺杂了利益交割后，友谊就不再是纯友谊了。
是他一直刻意的在回避着毕衡的改变，从他屡次提议监守自盗开始，他就该认清楚，眼前的这个毕衡，是一员封疆大吏，是一州之主，是总督，后尔才是他自己。
他知道人性经不起考验，但却希望自己的友人能经得起，是不是也太过可笑了？
于是，崔闾冲着对他暗比手势的毕衡露了个笑，是个彼此都心知肚明的笑，只若仔细看，就会发现，他的笑意其实不达眼底，带着精光计量，那曾是属于他对手的待遇。
“爹？”
崔元逸敏锐的发现了他爹不同于往日的笑意，有种骨缝里透凉意的感觉，就连抱大腿的崔季康都感受到了老爷子瞬间绷紧的肌肉，像蓄势待发，准备捕猎的猎者。
他被身旁大哥一把拽了起来，很有默契的双双退至老爷子身后，让出位置给大人们说话，就听他们老爷子用平淡又亲和的声音道，“犬子一向跳脱，没料这次竟然闯到海上去了，虽有惊无险，却到底会惹出些非议来，这样，清点财物这事，崔某就不参与了，回头你们把数目告诉我一声，也好叫我能有接下来与人谈判的底气，呵呵，也不是崔某偷懒，实在是家那边也诸多事情待解决，再加上这不听话的小子需要教训，一人精力有限，崔某就不逞强了，各位勿怪啊！”
不参与清点，也就表示，他不会拿这中间的过手费，报给他的数，和他们将要进上的数，可以有差，他这边只要跟私盐贩子达成了协议，稳定好江州局面，坐上被他们默认应允的位置，那他们索求的一根绳上的蚂蚱，也就成功闭环了。
这是他愿意被栓上绳子的诚意。
崔闾垂眼，绳子上有王听澜，有娄家，最重要的是有武氏子，都是后世史册上有名有姓，结局完满的人家，他跟他们栓在一起，应该、或许，也能求个完满？
仅管他对于他们现在的做法有些微词，可有事实根据的是，这几家都有子嗣流存到后世，光家谱都修了墙头高，是以，他跟着赌一个家繁叶茂应该不过分！
王听澜是后头赶来的。
码头这边的动静实在太大，那一箱箱金银从船下抬下来，将码头百坪的空地堵了个严严实实，直接落入了近日往江岸边上来瞧热闹的百姓眼中，两边的水道通畅，不止保川府的商贾百姓炸了天，江州街面上的人家，也跟着喧闹了起来，有活络的，已经开始寻摸门道，准备第一时间拿下入川路引，去江对岸吃第一波利。
江州没有什么特产，海盐算一个，剩下的就是各种海产品，其中以鱼胶鱼油鱼翅和九头鲍为贵，以往对面都偷偷以高价，从漕船走私，量少价高，叫他们看到了这一块的巨利，等两边码头一开放，都知道会在一波冲势之后跌入较常规的平稳价格，因此，他们抢的就是头茬利润，是过了这个村就没有那个店的机会。
因此，漕运码头这边，从早到晚都有人来，比以往任何一个时候都热闹，也因此吸引了一波做小生意的小摊贩们，推车挑担的来卖些零碎，敲敲打打的宛如集市。
这在从前是不可能的，从前的漕运码头，五十米外就禁止百姓来往了，执勤的帮众拿着大棒子，看着有鬼头鬼脑前来张望的，直接一招子下去，管他是头破血流，还是当场毙命呢！
反正就是不给人进。
但现在不了，自从换了新主，那拦人的刺木栅栏被搬走了，巡逻的帮众也不见了，头一茬逮了个从这过的卖货郎，在把人吓死和吓跑之间，他们选择了将人家挑的担子里的货包圆，几条漕船分下去，甚至都不够分的。
这下子，消息直入内城，再有见观望的百姓安全回归的情况后，那胆子大的摊贩们，就将小食摊子开了过去，几乎一去就空，次次卖没，整个码头长达五里的运货道上，挤满了来觅食瞧新鲜的帮众家属，拎着孩子带着老娘，手里个个捏着钱，敢有赖账的，没等苦主闹，就有巡逻的上前，一巴掌给耍横的人拍沟里去了。
江州码头规矩变了，风向瞬间传遍全府城，所有百姓们就都知道了，现管着码头的人家是哪户，姓甚叫什，并从巨大的改变中，体味出了新漕主的性情。
是个把人当人，把属下当亲人一般同样看重的性情中人，且给了明确的奋斗目标。
要给所有漕上人，在岸上盖房砌屋，并落实户口。
民户，可以一屋传三代，户户有田分，能举官可从商的普通民户，几乎所有漕上人都哭了，他们世代水上人，随水流的溪户，奢望不了一点的普通民户户籍，眼下就有人敢这样承诺给他们，告诉他们，可以拥有，并且以后不会再有所谓的溪户，就算以水为生，也不会有这种死了都不会有一捧土埋的贱户分等。
是以，崔元逸在接手漕运的这些日子，整个行事作风虽严厉，奖惩也不假容辞，却仍然有一大批拥拓者，其中以年长的，在漕运年轻人堆里有威严的长辈为主，他们坚定的支持着新漕主，那些跳脱的小年轻就也掀不出浪来。
崔闾去了已经被收拾出来，做了办公区的一处仓库休息，留王听澜几人在码头上接手银箱子，那跟着他们一同过来的几个漕运主事者，恭恭敬敬的冲着崔闾行礼，又对着崔元逸一辑，感激里带着激动。
那一夜的江岸大乱，上千户漕运人家都得了利，这才叫他们能安心的，在即使没有走货走骠的情况下，也能呆在船上休息，更别提最近两岸开始通船，所有人都知道，属于漕运人的好日子要到了。
崔闾听他们一一将近日发生的大小事说了一遍，其实有崔元逸在身边，他想要知道个什么事，问问就行，但这些毕竟是他挑出来的主事人，是需要给他们与自己套近乎的机会的，因此，倒也能体会他们迫不及待要表现的样子，末了，作请茶的手势，也算是给他们的汇报打了个底。
“你们说的我听明白了，是想说能不能在船上夹带私货，或也像岸上小食摊贩那样，弄些特色饮食沿河叫卖？”
那些主事们脸色微红，觉得自己是不是过分了？
只眼见着商机在前，实在是不忍看着银钱从指缝中溜走，当然也不敢私底下做，就为着新漕主给予他们这样好的待遇，他们也不能这样背刺他。
崔闾放下茶站笑道，“我当什么事呢？嗯，你们能自主想到发家挣钱之事，也比干等着我替你们想要好，我自然是愿意你们能利用天时地利的机会，能多多赚钱，毕竟，呵呵，以后在岸上生活上学什么的，都是一笔大开销，我懂你们的艰难，放心，这事准了，只一条你们得记住……”
说着，眼睛往周围紧紧盯着他的众人道，“咱们沿河做生意，不可仗地利欺人，回头我让犬子弄个纠察队来，若遇上讹人欺诈外乡人的，可是要狠狠重罚的。”
崔季康就站在一边，一副我看到了什么的样子。
只一眨眼，来回事的人就都退了，就听他老爹板了脸，声音也冷了八度，重重拍了个桌几，“老五，你给老子跪下！”
说完顿了一下，又冲后头的人道，“把林力夫押上来。”

第55章
从被大少爷堵海上抓了个现形后，林力夫就知道自己要挨罚了。
主子犯错，仆奴挨打，都是成例，林力夫也是没什么怨言，毕竟没有他的伙同，就靠着崔五是走不了海路的，而且不管抓没抓到现形，等回了府叫老爷子看到他们偷起回来的东西，也照样得挨顿罚，两个人都做好了回头趴床上养十天半个月伤的准备。
但对比那成山的财宝，挨顿打罚似乎也能忍受？林力夫跟崔五爷海上历险一回，很喜欢这个年轻身上透着莽劲，却性情疏阔的少年，知道挨罚之后，这位爷肯定不会亏待他，就前次起获的那堆财物，他都在老爷子的默许下，得了崔五一卷足有五千两的银票，他将之分润给出了力的手下人后，自己还落了近两千两，回头足以好好安顿他的姐姐和小侄女了。
他那小侄女叫李雁李大人养的极好，他姐姐被救回来后，李大人竟然没有强硬的跟人抢孩子，见着他姐姐那被折磨的快失去活下去的模样后，就把孩子还了回来，一点没有高位人视卑怯者的鄙夷，反还每天借着看孩子，去开解他姐姐，再有崔家几个媳妇的照应，他姐姐很快就重拾了活下去的勇气，现在在崔府里帮着几个孙小姐指点针线，竟然也被叫成了女先生。
他姐姐的绣活一向出色，被婆家苛待的日子里，都靠着私下卖的绣品过日子，指点几个孩子是绰绰有余的，后来被崔老爷知道了，就说等他们族学开了，叫他姐姐上族学里开课，专门教族里或县里有愿意来学的，完全不介意他姐姐曾被卖入那等肮脏地的过往。
至于他那在晒盐场的姐夫，如今也是生不见人死不见尸，他托了人往各处驻船所和晒盐场打听，都说可能是在动乱发生的那晚，要么落江要么掉进了盐卤池，反正是找不见了。
但讲心里话，他是松了口气的，因为姐夫在，就意味着他姐姐今后还得跟着他回婆家，一个护不住婆娘的男人，其实不如死了好，仅管又惹得他姐姐伤心了一回，可内里他是……嗯，一点不觉得惋惜的，反倒觉得留姐姐跟小侄女在滙渠安顿，是目前最好的选择。
因此，林力夫很感激崔老爷子，之前若还留了三分小心，现在则是彻底将自己看的跟吴方、陶小千他们一样了，他一点也不介意自己成为崔府护院，是以，这回崔五叫他，是一叫他就跟着走了，只唯一误算的，是没料财没发到，还白忙一场。
这让俩人蔫了吧唧的，很不得劲，如此再挨起罚来，就显得那样的亏本。
血亏！
崔季康跟被押上堂的林力夫对了一眼，都从对方的眼里品出了懊悔，前者还更带了惭愧，毕竟人林力夫可尽到了提醒之责，是他贪心不听谏，才惹来了之后的祸事，如今更要累的对方替自己挨揍，那心里就更憋闷了。
崔闾高坐在上首，冷眼看着两人不知悔改的样子，没有私自出海可能会殒命的后怕，又或者会可能给他这边的计划带来什么变故的惊慌，完全一副把钱看的比命重的样子，深刻懊恼的神情里，竟只对于空手而归的丧气。
他微微眯起了眼睛，在林力夫的眼中，竟然看到了他想替小五背锅担责的义胆，果然，没等他质问，林力夫就先开了口，“老爷，五少爷是受属下怂恿，这才不顾自身安危，挺而走险的出了海，是属下贪财，头一回能得那么多银子的赏钱，就想着再得一笔，以后也好成家娶媳妇，五少爷是受了属下的蛊惑，他……”
崔闾冷声哼了一声，“老爷我还没到眼花心盲，任人哄骗的地步，你这样替他狡辩，怎么？是想用你这条命来投桃报李么？”
林力夫叫崔闾质问的噎住，唇干舌燥的不知道怎么办，一旁同样跪着的崔季康忙替他解了围，“爹，不怪林大哥，是我自己贪财，自打知道那几个地点后，就老睡不着觉，实在心痒痒，这才拉了他给儿子壮胆，他是受了儿子连累，再说，若不是他一早发现敌船，我恐怕就真要栽海里了，他救了儿子，加上上一次，救了两回了，爹，你生气要罚，罚我吧！”
崔闾点点头，面无表情道，“总算还知道抢着担责，既如此，那就遂了你所请，罚一罚，也省得人家说我教子不严，老大，你就在这看着，吴方，你亲自动手，一百八十棍，连着林力夫的一起，全加在他一个人身上，三天打完。”
说着起身，在所有人震惊的眼神中走向门外，快穿过堂时，顿了一下，“林力夫就押在旁边替他数数，打一记报一数，务必要声高到让所有人都听见。”
林力夫愣住了，崔季康傻了，连崔元逸都怔的没来得及替这小子求情，一众人就眼睁睁的看着老爷子背着手走了。
几人大眼对小眼，自崔闾到了码头后，又跟在身边服侍的崔诚小心的上前，冲着崔元逸道，“大少爷，老爷去了隔壁歇息，说了要伴着板子和数数声……睡一觉。”
这能睡得着？
崔元逸瞪着崔季康，拿手指点着他的脑瓜子，咬牙道，“你就作吧！行了，大哥也帮不了你了，这顿打你就受着吧！来人，把夹凳抬上来。”
林力夫这会子总算反应过来了，老爷没打他，倒把他该的打全罚在了五少爷身上，这可怎么能行？他一下子挣脱了押着他的人手，扑到大少爷脚下急道，“大少爷，属下愿意替五少爷挨罚，您打我吧！所有刑罚全罚属下身上……也别分三天打了，今天，现在，就马上打，属下能受得住，属下贱命一条，愿替五少爷受了。”
崔季康瞪眼，拿肩膀将其顶开，啐他，“三天打完，爷只多多躺个一两月，全打你一人身上了，不死也瘫了，你想下半辈子赖我养啊？呸，美得你，快拉倒吧！”
然后跟要去慷慨赴死一般，仰脸冲他大哥道，“大哥也别容情，才一百八十棍，爹疼我，竟还叫分三天打，嘿嘿，来，弟弟受得住。”
崔元逸挑眉，那句“小傻子”差点脱口而出。
隔壁院里，崔诚则在劝崔闾，“老爷，五少爷再顽劣也不至……哎，那个，倒不如一气头打完，老奴看一百二十棍就足够他吃上教训了，老爷，一百八十棍分三顿打，五少爷他怕是要嚎死。”
崔季康却自己扒了外裤，只留内里的贴身衣物，还有力气催促，“快着些，打完了爷还要去内城逛逛呢！”
崔元逸眯眼突然笑了声，冲着执刑的吴方点点头，“打吧！让这小子好好长长记性。”
那边崔闾也在哼笑，“你心疼他？他闯祸时也就你没在，不然这罚也落不了你，可你见他有悔意么？这会儿指定觉得代人受刑正够英雄义气呢！”
一声板子拍肉声从隔壁传来，那不及防的痛呼立即噎了一半回喉咙，但很快在接下来的棍刑中破了功，打到第五十下的时候，那属于崔季康特有的嚎声已经震的人耳鸣，再加上旁边林力夫一声一声的数数声，每一声都预示着下一棍的到来，疼痛加这种心理精神压迫，扰的崔季康已经忘了打之前的豪言，被押在夹凳上不断挣扎，却又被人压住不让动，倒着气的，抖着嗓子问林力夫还有几下了，林力夫被押的半跪在旁边，也一头一脸的汗，脸色煞白道，“五少爷再忍忍，快了快了，就还剩了不到五下。”
崔闾在崔诚的伺候下，靠临窗的一张矮榻略倚了倚，在崔诚总是欲言又止的眼神下，只好道，“除了要给那小子一个教训，也是想要替他将林力夫收拢在身边，他马上要去北境了，家里的护院和族里跟着去的人，是忠心可靠，然，那都不够，他还缺一个愿意为他以命相搏，以身挡刀的异性兄弟，阿诚，离了江州，我手够不到更远处，他万一遇到性命之忧……”所以，他需要一个真心为他以命换命的贴身护卫。
他让林力夫在旁边看着季康挨打，并要他一棍一棍的数清楚记明白，他要让两人在这种钝刀子割肉的刑罚下，建立联系，建立那种互相交托性命的友谊。
世人都知道，伤口撒盐的痛楚，别看一顿棍子才六十数，第一天可能连皮都破不了，但再放水再收力，皮下淤青是不可能免的，他还下令不许瞧医，生让他受着，等第二日午时，再拉到夹凳上上第二顿棍子。
崔季康总算是懂了他大哥那意味深长看傻冒的眼神，原来这刑罚竟是这样的用心险恶，头一天打肿的地方，第二天继续上刑，头一棍子下来，他就疼的差点厥过去，偏偏旁边林力夫要命的数数声，跟催命的符咒一般，数一声，他额头跳一下，数一声，他心跳就漏一拍，那种棍子落身上，结果才数出不到一半的声音，每每都如催命的魔咒一般，扰的他本来的七分疼，扩张成了十二分疼。
崔闾依然歇在隔壁，喝着茶道，“老子就要让他记着，这顿罚是怎么读数如年的过来的，下回再要犯错时，就知道思考了，等离了我跟前，又没有人约束，再闯祸可就不是挨顿打的事了。”
第二顿棍子挨完，崔季康是连地都下不了了，被林力夫背着回了客房，两人被关在一个院子里，不给叫医，不给仆奴，做饭喝水都得自己来，好在林力夫都会做，很是尽心尽力的照顾崔季康，那伤上加伤处已经破了皮，正往外渗着血，他烧了热水帮他擦洗，又狗狗碎碎的从怀里掏出个油纸包的药粉来，低声道，“我叫人偷偷弄的金创药，五少爷忍忍。”
崔季康哼唧唧的趴着，这下子再没了先前的神气，唉声叹气，“我爹整治起人来可真狠呐！我可是他亲儿子……哎呀呀轻点轻点疼！”
到第三天，崔季康是被人从床上破扒拉出去的，嚎的三里地外都能听见他的惨叫声，“爹啊爹啊，我错了我再也不敢了您饶了儿子吧！再打就要死了啊！”
林力夫也跪在夹凳旁，冲着监刑的崔元逸道，“大少爷，这最后一顿棍子，叫属下替五少爷吧？五少爷后背再打就真烂了，不能再用刑了。”
崔元逸也知道了他爹的打算，斜眼看着林力夫三日来焦急的惨白脸色，掀开崔季康的衣裳看了看，忍了心疼冷硬道，“晚了，吴方。”
吴方立刻持了棍子上前，崔季康现在看到他别提腿抖，整个身体都跟着抖，声音里带了哭腔，“吴叔，吴叔，您可下手轻点吧，把我打坏了你也心疼不是？回头我吴婶那边你可不好交待，轻点吧轻点吧，真受不住了，嗷~”
吴方一声没吭，眼睛都不带眨一下的，一棍子打下去，不顾林力夫呆愣的样子，冷声道，“数数，一声也不许少。”
林力夫只得抖着嗓子开始数数，那崩裂的伤口开始越来越深，血越淌越多，伤垒伤的疼痛叠加，崔季康连挣扎的力气都没了，感觉后背不是自己的一样，不断倒换着气，呜昂呜昂的求饶，“我错了，我错了，爹，我错了，我下次不敢了。”
崔元逸移开了眼神，吴方手顿了一下，却是在催促已经不敢数数的林力夫继续数，终于，林力夫受不了了，一把扑到崔季康的身上，替他挡下了后面的棍子，声音劈了般的叫道，“剩下的我替他挨，挨完了我自去老爷那边请罪，大少爷，再打下去五少爷就废了，他可是您亲兄弟。”
吴方眼睛眯了眯，与崔元逸对了眼，然后棍子毫不停顿的一下一下落下来，尽数都落在了林力夫身上，而崔季康已经昏了过去，人事不知了。
准备好的医药一股脑的全送进了他们的客院，崔闾终于现身了，看着林力夫身上带着伤的照顾着小五，见了他还不停的替小五求情，并将之后没打完棍子的责任全揽在了自己身上，抖着声音道，“属下以后再也不纵着五少爷胡闹了，属下……”
他是真没见过人这么打孩子的，可就算心里隐隐知道崔闾这样做，有什么用意在，这个时候也认了，毕竟崔季康是结结实实替了自己的那顿打的，这份恩他不能不认。
崔闾低头看着他，“那我希望你记得今天的话，林力夫，以后跟着小五，好好看着他，再若有任何想肆意妄为的，就想想今日。”
林力夫惨白着脸点头，真是气都不敢喘，再之后，他就被撤了码头这边的管事之职，彻底被分派给了崔季康。
码头这边的人也都听闻了这三天的动静，对他被革了管事位的事似也有了心理准备，怜悯同情先还有，等得知他被分到五少爷身边，立刻就开始羡慕起他们这种过命的交情，觉得他这波换的不亏。
漕上人爱自由不受拘束，那么多年贱藉分户下来，他们自衍生出一套自我安慰体系，对于弃漕转陆等行为，是鄙夷且不耻的，会认为是叛徒，是以哪怕穷死困死，也少有人能甘愿入大户人家为奴做仆，当流匪都比跟宅府人里头摇尾乞怜强。
崔闾需要林力夫呆在小儿子身边，却又不能让他被漕上人厌弃，于是，便选择在码头仓库的办公区施刑，让所有人都看到他跟小五之间的情分，如此，他便不算自甘为奴，而是忠义所为。
毕衡期间得空过来看了一眼，对他的心狠手辣也是惊叹，但知道崔季康将要去北境的事情后，也就理解了崔闾的作法，然后隔日再来时，身边就跟来个武弋鸣。
现在江上每日都有船来回，武弋鸣将心腹设在几个关卡上，他自己则能够偶尔抽个身来往江州看看，这边码头起获大笔银箱的事，他也收到了娄文宇的传信，根本等不到具体数额出来，就赶过来看了，一群人连着清点了五天，正数倒数的复核了三遍，才终于眼圈发黑的抬了头，面面相觑着相顾无言。
这是一笔巨大到怎样的数额呢？
就是不算上几大家里清点出来的珍宝古玩等零碎物，光金银箱子里的总数，就超过了六千万两，黄白二物堆成了山，不是夸张词，是实体，是真如山那般堆满了码头上的所有仓库。
快马加鞭，快马加鞭的，几人联名上奏，派了人日夜看守，所有箱笼全贴上了封条，不敢错眼的盯着。
京里那边也是一阵沉默，当今看着手上的急报，突然就对江州那地方产生了好奇，他记得那地方不大，怎么竟然能产出这么多的金银？
海上贸易这么赚钱的么？
他又想到了太上皇在北境练水师的事，似乎他老人家也对海上有想法，只这么多年一直没见动静，眼下毕衡他们歪打正着，也不知道信传他老人家手上后，他会是个什么态度。
急报里，毕衡细致的说了崔闾，在处理私盐贩子上用的计策，逼着那些私盐贩子献出了手中的田地，目前全归拢在了衙署名下，只等新官上任后实施与北境一样的土改政策了。
当今看了之后暗暗点头，终于将早就写好的任命书发了出去。
于是，江州这边，在崔闾与孙氏的父亲，一起将失了田地的私盐贩子们送出门，正打算回去热壶小酒闲话时，毕衡那边就派了人来，叫他赶紧换身衣裳去接旨。
孙氏父亲恍如雷击，跟着后头到了衙署，然后就见着自家女婿神情激动的守在外头，一见着他们连话都说不全了，比划着手势根本不知道要怎么描述，还是他身边的崔元逸稳重，上前笑着冲他爹道，“恭喜父亲，皇家的天使正在堂内，父亲快进去指旨吧！”

第56章
大宁朝的天使团队，非以宫内，或者说皇帝身边信重的太监为首，而是由礼部、吏部为首，各出一位宣旨官员任正副宾，带上盖有御印、文殊阁内廷印、礼部尚书印、吏部尚书印，以及由官衣局出具的相应品秩的均码官服，和赏赐，并一队皇家御龙卫组成。
当然，这只是最基本配制，规格会根据官品进行调整，比如官衣局的均码官服，是为了压制朝上勋贵官员之间的攀比之风设置的，就甭管你家里多富贵有钱，晋了官身，就都得统一穿着，由官衣局用统一布料制作而成的官衣，包括上面的所有配饰，都不得用更贵重的东西来李代桃僵，但凡查到，就要你好看。
至于配发的官服合不合身，那就得根据你自己的身型找人去改，全一并多配三尺布令以增改，额外获荣恩的，会在宣旨时，多带一名官衣局的绣娘来，可以令其当场量身修订。
但一般三品以下的官员晋升，朝廷都不会外派天使团队来特意宣旨，只会由文殊阁盖发的升品令，经由吏部发出去，官衣局那边会随后将为其配制的官服打包，随驿站快马发走。
所有的敲锣打鼓，昭告乡邻，你要办你自己办，朝廷不会给你办，但要办，也得遵循规制办，越了奢靡浪费的底线，那这官也就别干了。
是以，大宁朝的官们，都很低调。
可低调也有低调的好处，这好处也是过了十几二十年才显出来的，民间百姓，惧官威者渐轻，没了这种无孔不入的尊卑摄入，减了宣扬官威的震慑场景，对于普通百姓而言，官就是人，普通人，没有神化成谁谁谁的代表，凭添一层不可亲近之色，让有冤的有胆诉，让有罪的只管告，说话都在堂上有了声量，而非早年杀威棒下无声悲控者。
太上皇无法改变封建王朝的尊卑统治，只要有世家勋贵们的存在，这种等级观念就会一直存在，他凭一己之力，能做到的，只有这种润物细无声的浸淫，从小处往大了影响，好在一二十年后，效果也还行，至少百姓的声音能通过地方往中央渗了。
当今也深恨世家勋贵掣肘，可他比太上皇更为不自由的是，他自己本身就出自勋贵之家，在被压制的世家勋贵们眼里，他就是一个矛盾体，偶尔做些事情，就会被有心人按上既要又要的抨击，两方多年在朝堂上的拉据，让当今过的相当憋屈，同时也特别能理解，当年太上皇杀翻一群人的心理。
若有可能，他也想血洗朝上那些东西，特别是看到被他提拔晋升上来的寒门官员，被排挤的没处站的时候，就更有种要砍人的冲动。
晋江州滙渠举子崔闾为江州府台令的旨一下去，朝堂里立刻掀起了一阵风。
什么风？
嘲肆风！
嘲讽肆意讨论评判。
当今便在这样的压力下，给崔闾的封官旨，配了基本规制的团队后，又额外添了户部郎官一人，官衣局制服协领一人，内廷学士一人，以及他身边的内侍监一名，并除御龙卫外的御门卫千卫带队。
规格震动朝野，从出京开始，各家各门各派里的人，跟蜂巢出窝一般，纷纷往江州派人，打听这个滙渠举子崔闾是何方神圣，从哪冒出来的，又干了什么才会受到这般圣宠。
四品的府台而已，封三品官，就是封一品也绰绰有余了，如此天使团队，直令各方侧目。
就是毕衡他们一众守在江州的亲皇党，也被这阵仗吓懵了，直到天使团都过了江，进了江州衙署，那脑瓜子都还嗡嗡响的没能回神。
当今这个……这个抬举人的方式，到底存着什么想头，或者目地？
很快，他们就知道了。
户部那跟来的郎官，带着御门卫千卫，直接将漕运码头包了起来，并埋了脑袋一头扎进去，跟他们数银子时一毛一样的，连蹲了三天三夜，结了一本厚厚的奏本，八百里加急的送上了御案。
所有金银珠宝古董字玩，全部汇总之后，当今得到了近一亿银的内库填充。
是内库，皇帝私库，不是国库，不是各方派系能找各种名目“借、划”的国库银。
文殊阁众阁臣表示异意，六部尚书也表示抗议，当今斜眼也不与他们争执，将手中属于江州的奏本甩他们面前，指着上面清点收缴的海盐数，大方表示，这数万万斤海盐，就是国库银，变现之后他一分不取，并且今年的官俸和下发的福利银，都从这变现的海盐款上取。
现款全握在了当今手里，那被各世家大族握在手里的盐引，此时就成了涨跌幅最大的流通货币，皇帝要用江州海盐来冲击内地盐引市场，就得逼着他们自己内部调整，想要银钱流通，就必须对进来的海盐妥协，再别以垄断的盐引市场，来控制压榨百姓，同时来左右朝堂诸事。
他的内库有了钱，就像太上皇说的那样，再不用向任何势力妥协，然后东挪西凑的为民谋事，他有自己人，自己又有钱，能直接绕开那些老狐狸，并且让他们沾不到一丝油水。
他就是要馋死他们。
至于崔闾的背景，仅管他用了滙渠二字，可当今明白，他的世家备书瞒不过京里人，可那又怎么样呢？滙渠正在进行土改，包括整个江州，也将进入土改阶段，有崔闾在滙渠进行的一系列改制举措，那些世家勋贵就再不会将他吸纳为自己人。
当今这般大肆派出天使团队，就旨在向天下宣告，铁板一块的世家勋贵里，有人响应了他和太上皇的治国新策，而这个人，与京中清河崔氏乃一脉相承的世家掌权人。
京中清河崔氏，当今眼眸沉沉的看着御案上书写的几个大字，从宣崔元圭入宫询问时起，他就定了一条分裂京中世家的决策，而清河崔氏是整个世家体系内前端代表。
哼，他倒要看看，平时以他马首是瞻的一群人，这会子将是个什么调调！
崔元圭什么调调？
他这会儿直是身陷水深火热里，但有人质疑崔闾与其家族的联系，都恨不能搬出族谱来，叫所有人都看看他们百年前分宗的细则。
崔闾当初的隔山打牛之计，终于在这一刻奏了效，通过来宣旨的天使团队，他第一时间就看懂了当今的心思，一如他当时心里的预期那般，当今确实将他立成了天下世家的靶子。
这或许，也是推动他能成为江州府台的第一推动力。
巨额银钱是其一，竖立世家榜样，成为天下世家群体里的异类，牌坊一样的被当今竖起来，招人眼。
可他没有被人利用的愤怒，这是他自己从一开始就索求的自救之道，他尽可以承受来自各方世族的压力，他要在这些人当中，找到拨弄他家族生死的那只手。
崔闾挺直了身体，张着手臂，让官衣局绣娘帮他改衣，旁边官衣局协领笑眯眯的立在一边，嘴里向他宣示着皇恩，“陛下说崔大人这官封在年末，新年制衣要等到立春才够有，好在我们官衣局都备了同品的存量，稍微改动一下，并着冬季大氅一起发了，待来年再重新订制，崔大人若对细微处有要求，可与我们绣娘交代一二，回头局里备档，以后年年便如此规制了。”
这是真恩荣了。
崔闾忙半弯腰拱手，“吕大人客气，皇恩浩荡，下官这边没什么细处讲究，统一御制的官服已经很好了，真再不敢吹毛求疵。”
吕木绰笑的弥勒佛般，圆润的脸上满面慈容，听说他是当今的奶公公，被专门放在官衣局，用来盯着众官员群内的骄奢淫逸之风的，崔闾并不敢受他全礼。
礼部和吏部来宣指的官员，分别是李湖庭和林枫，都是当今从寒门举子里挑出来的，二人可能得到过当今的暗示，知道崔闾可以争取为自己人，来了之后都很客气，然后在接风宴里，被捧到手上的“江州风物册”子，给惊的差点失态。
崔闾当然不可能一来就贿赂他们，所谓风物册子，就是他们缴获的航海日志和海上水纹图，这东西只要到了胆肥的人手里，就是一本万利的淘金宝典，北境水师练了许多年，每年耗费的军饷，成了朝议每年争执的议题，六部世家掌控的位置里，每年都有人上本，要销掉这项费用，其真实目地，就是想让朝廷将水师解散，认为练来没什么用的废军。
李湖庭当时就红了眼，跟林枫头对头的仔细翻看，待看到航海日志上，有标注金银矿点的地方，激动的恨不能立马回京，可他们还有一项任务，就是得去滙渠县考察，实地去看看崔闾在那边的改革点。
于是，崔闾在走马上任后的第二天，就将人带去了自己的地盘，而府城这边，则暂且还由毕衡、王听澜他们，与户部官员交接，崔元逸照例被他留了下来，让他随侍在毕衡身边多看多学。
正卧床养伤的崔季康，在二哥带来的消息中，陷入了浑噩呆滞，待回过神来，跟鲤鱼打挺一般的跳下床，也顾不得身上的伤，跳着脚的叫道，“快，快快，去安排船来，嗷~”
他一时没忍住，叫伤扯了疼叫嚎了一下，林力夫刚端了药进来，忙来扶他，“五少爷，我的爷，你可少动弹吧！回头伤不得那么快好。”
崔季康立马拽着他，急眼道，“你快背我去找大哥，哎呀，别管药了，二哥，二哥，快去叫大哥来，就说我有重要事要说。”
他此时才知道，因为自己的乱来，差点坏了他爹的好事，怪不得他爹要这样打他，怪不得他大哥这次竟然没替他求情，怪不得一向疼他的吴叔也不手下留情，原来症结竟在这里，他差点就害的他爹丢了前途官位啊！
不行，他得将功补罪。
林力夫没法，只得转过身将人背起来，崔季康一面叫伤疼的直冒冷汗，一边还催促着他道，“得抢在那边仓库清点完之前，把矿点抢回来，否则就做不到献宝效果了。”
两人对视一眼，也是一脑袋白毛汗。
为的还是那处被标记好了地点的金矿，二人其实驾船去过了那处，只当时船上的银箱子实在多的装不下了，他们就想着另找时间再来，就算后头被打棍子，罚没了所有银箱子，两人都有默契的没将那处金矿招出来。
他们想的是，等这波登上江州的官走了，再带人去挖，如此挖出来的金矿，就是他们自己的了，不用带别人分。
可现在江州之主成了他们家老爷子，那这金矿……就可以做为新官上任的第一把火了。
崔元逸很快就被拉了过来，与林力夫背上的五弟碰了个对脸，然后，就挑眉意外的听到了他这幼弟的献策。
新官上任三把火，他们做儿子的，理应替他们老爷子先烧一把。
崔季康还挺自信，昂着脑袋道，“趁那户部官的奏本还没送走，大哥，你去跟他说，叫他慢点送，咱们这还有个大礼献给陛下，嘿嘿，爹那边指定就不会恼我了。”
崔仲浩在旁干瞪眼，只觉得自己向被排斥在外了一般，大哥早知道爹的任官计划，五弟也知道往家里划拉金银，只剩了他一事无成，什么忙也帮不上，还差点让妻族拖累了家里。
崔元逸没注意到他低落的心情，只眯眼看着崔季康，在他充满自信的眼睛里，吩咐林力夫道，“送五爷回去休养，看住他不准他出门，尤其在江大人清点银钱之时，不许他出一步门。”
崔季康哈的一声疑惑非常，崔元逸拍了拍他的狗头，“你安心，爹那边的事情用不着你，再不许自作主张，否则……”
他危险的盯了幼弟一眼，冷冷道，“打断你的腿。”
傻子，这时候把金矿供出来，他们老爷子回头可拿什么治理江州呢？
火不是这样烧的！
那户部清点的官员，连个手掌大的玉雕摆件都登记上了册，明显是打着薅地坡三尺的心思，江州连府库里的银箱子都被抬了过来，这都摆明了上面没打算给衙署留治理费用的想法。
他爹等于接手个空的衙署，皇帝那边既要用他爹，又防着他爹，想用一个空城计，试试他爹的能力，所以，这个金矿不能这么献出去。
崔季康不懂官场道理，可崔元逸已经过了而立之年，他在崔闾的教导下，已经具备了一个合格家主的潜质。
他考虑的，要比两个弟弟更全面深邃。

第57章
离着滙渠还有三里地的时候，有眼睛尖的，就已经能影影绰绰看见官道两边有低头忙碌的徭工百姓了。
因近几日天气晴好，官道干爽好行，只跑马而过时会扬些灰尘起来，但都在可接受范围内，一阵风后视线并不受遮挡，只来往官道上干活的人，从早到晚仍不能避免灰头土脸的下场，远远的看着，倒是与别地的徭工无异，都破衣烂裳辛苦非常。
跟来巡察的吕木绰、李湖庭和林枫几人，远远的表情就肃了起来，让急驰的马车放缓了速度，开始沿途观察起了工事，和劳作中徭工们的神态。
崔闾陪在旁边，并不出声为他们讲解，那热火朝天的官道上，真正出入滙渠的车马并不多，基本都是来做活的百姓，用独轮车来回运送从云岩山临水滩处，凿出来的碎礁石块，少量的牛车上，蹲坐着赶车的，沿路给埋头干活的人发水食补给。
吕木绰坐在马车沿边，招手拍了一辆牛车，笑容温和的问道，“老丈，你们这征的徭工还发吃食呢？官衙可是有位好大人？”
那老丈一回头，首先就看见了车尾的崔闾，忙跳下牛车弯半了腰身，冲着崔闾行礼，“大老爷回来了？”
尔后才有空回吕木绰的话，道，“这位老爷，不是咱官衙有好大人，而是咱县有崔大老爷，这些是大老爷让发派的，不止吃食，还有工钱。”
吕木绰挑了下眉，崔闾冲着那人点头，“发的下晌茶？快到收工时辰了吧？”
现时的一般人家，都吃的两顿饭食，但崔闾体恤他们干体力活辛苦，便在午饭过后的两个时辰左右，再安排了一次加餐，发完之后半个时辰也就到了放工时间，是以，许多人都会把这个加餐揣回家给不能出工的老人孩子吃，故此，这修砌官道的活虽辛苦，却依然引发了城内百姓高涨的做工热潮。
这边的声响，让邻近干活的百姓抬了头，等看清了人后，便纷纷冲崔闾纳头就拜，脸上都带着十分的满足和高兴，有些人身上还背着奶娃娃，竟是束了发巾子的妇人，她手上不止有新发的茶食，她背上的孩子手上也有，看着崔闾的眼神更带了感激。
李湖庭伸了脑袋，与林枫对了个眼，意外而假意询问，“怎么还征了女人入徭？”
崔闾斜睨了他们二人一眼，点了几个目之所及的妇人，“家里男力少，饭不够吃，难得她们肯自力，不惧府城那边近年流出的所谓妇言容工等风气，知道自救，如此上进之人，我亦当成全她们，给予其挣钱的机会，活虽苦，至少温饱可得。”且有眼睛的都能看出，她们挥汗如雨的身体里，充满了对日子好过的期许，脸上虽被灰尘浸染，可累了一天的精神依然饱满，连背上的孩子都显有哭闹不止的，手里抓着茶食啃的那叫一个香甜。
那都是崔家几个儿媳亲自监督着做出来，特指了专门发派给带了孩子的，十龄童以下的孩子，只要出现在工地上，就都发。
崔闾早之前就交待了，孩子们吃不了多少，再来多少孩子也不必苛刻，更不许学那恶煞般的人去驱赶，叫他发现了，打一顿撵出崔家，是以，给孩子们的吃食，都是精粮制的，这就更加激发了妇人的行动力，令本还开展困难的妇协工作，瞬间就容易了起来。
孩子，是每一个母亲的软肋，只要将孩子的需求也算在成人的劳动报酬里，尔后再与她们普及家庭地位或权利等事，无论她们肯不肯听肯不肯做，这就是从入耳到入心的过程，怎么就不能算是一次成功的新政普及案例呢？
饭要一口口吃，事要一点点做嘛！
到少李雁的挫败感是没有了，最近干活（走家窜户）更有劲了，虽然不免有被某些人家里的男人轰出来，可更多的是愿意听她说话的女人了。
说着话，马车一点点的往前挪，沿路都有干活的百姓冲他们点头微笑，问崔闾好的声音此起彼伏，一声声的大老爷里，满含了重重感激，在这秋冬交接，农闲坐吃山空季，这一城的翻建修砌，并不会被人认为是压榨霸凌，而是可以令他们安稳度日的活头、奔头。
有奔头，日子就有希望，所以，马车上从京里来的几人，都看到了破衣烂裳下，百姓精神面貌的焕发。
崔闾声音清浅，“乡下人，衣能蔽体就好，新衣裳好料子的，一年可能也就做一两身，有的人家都是旧的叠旧的缝缝，习惯了，给衣裳总不如给钱实在。”
李湖庭和林枫都是寒门出身，二人最懂这里面的辛酸，乡里人家，谁出门干活肯穿好的呢？磨破了心疼，弄脏了也不想，倒不如穿身缝补的破衣服来的舒心，干活也不必有顾虑，因此，听了崔闾的话后，纷纷跟着点头，“是及、是及，崔大人是个体恤的。”
沿途三里地，不时就有从云岩山运碎礁石过来的独轮车，也有背大竹篓和赶牛骡车的，总之，所有能用的工具都用了，却一天也实际铺不了百米。
原因就是，崔闾要求将官道拓宽成了双马道，原来只单车能过，偶尔遇上需要交汇车时，就得看双方的身份实力人数了，人多马壮的那方自然有权利占道，人少势弱的那方，则要么卸车要么翻车，总之都免不了会发生一些不愉快的摩擦来，且这都还是建立在滙渠偏僻少车马的时候，若以后商业繁茂了，这单行道就必然不够用了，因此，从决定修砌开始，崔氏就打的双马道的主意。
慢，也就只能慢慢修整了。
吕木绰看的比较仔细，一路行来，竟然能隔十过五人的，看见他们手里有精铁制器，铁锹铁铲不时可见，看来这修个官道的花费实在不菲，至少吃食用具上，都不是那等剥削人的。
他边看边点头。
崔闾随着他的注意力，也边走边解释，“早前府城那边控制的厉害，各县镇百姓们手里的精铁农具都甚少，官衙租赁的价钱定的极高，百姓人家基本用不起，是以，许多沿用的都还是木竹制农具石器，效率低不说，还颇费人力。”
说着叹息一声，“就大人们看到的这些，还是前不久从几大家库里缴获的，我这也假公济私了一回，求毕总督先紧着我这边用了，其他几个县里都没有，且数量也不够，回头还要请几位大人给崔某带个奏表上去，我们整个江州所缺农用铁器制具，可能要很大量，朝廷可千万不要有疑心呀！”
就算朝廷放开了农用铁器的管制，可大量购入仍是会被纠察暗访的，崔闾这也是提前打了个招呼，告诉几人，回头自己这边是会往北境那边大量进货的。
几人了然的点点头，北境那边的百姓，在耕田劳作时，都基本人手一把小铁铲子，干活效率不仅大大提高，而且再也不会那么累人了，虽说铁器仍受朝廷管控，可农用这块上，已经没有那么严格了，江州这边确实在这块上吃了亏，报朝廷补足也是应有之义。
于是，崔闾便趁机说了，要将幼子派去北境，专门成立一个江州货物采购中心的事。
有这么个话匣子，一行人的气氛是越聊越投契，不说吕木绰本身就是北境人，就李湖庭和林枫二人，也都去北境进修过，很知道北境那地方有不少好物，别的州府或许已经进完了货，一些相对新鲜的事物也都有涉猎，只江州这片空白地，是真真切切的需要从头了解。
吕木绰一下子就热切了许多，跟崔闾聊的兴起，对北境风物侃侃而谈，“崔大人尽可派了小公子前往，那边不只农用铁具改良的好，还有许多便民设施，比如那铁皮煤火炉子，寒冬冒雪的，可省了出门打柴的辛苦，还有玻璃窗子，听说你们正在修建族学？那可得将学生上课的地方都装上，虽说价钱确实贵了些，可只要日光充足，一年到头省下来的烛火费，也尽够抵了这项开支，另外就是豆制品加工这块，也可派人去学了来，那边不禁技术外流，每家每户都有人教，随便找个人满排长队的铺子，交些银钱当学资，人家呀，指定不禁你学，届时你们江州这地面上，多出的小食摊子，是能养活不少人家的，本小利也行，活个一家三五口人是没问题的，若是还肯费些功夫和银子，就去北境官办司衙门，办个精工艺连锁专卖招牌，指个自家的可靠人，去学了制铁工艺来，在你们江州地界上也开一个，如此，之后就再不必隔江隔水的来回折腾了，你们自己就可以在本地自给自足。”
崔闾听的兴起，也与之聊的兴致非常，“哦？吕大人，您可别诓我，那什么精工艺连锁专卖招牌怎么办？需要多少银钱打点？或有什么具体要求？若真能一举办成，那回头我可得好好酬谢酬谢您呐！”
吕木绰笑的一脸褶子，抚着下颔处的少量胡须，道，“回头我给崔大人写封保荐信，您准备上三到十万两左右的入资费，再将您的官印盖上，使个衙门的办事员去就行，朝廷对各州府主理的这个招牌卡的不紧，严格来说，一州管一家，按规模大小收费，三万的是间小铺，五万的是间中铺，十万左右的是大铺，你这府里有银钱，仅可往大里投，每年只要往北境总铁器司交一成的利就行，至于一般普通商贾想要开，那限制可比各州府开的多了，陛下体恤百姓，允许放开民间铁制器使用，但也不是说一点不加管制的，只再不会草木皆兵到让百姓使都不敢使，用都不敢用的地步了。”
李湖庭和林枫在旁边听听头直点，崔闾也笑着拱手道谢，“那行，回头先派了下官的幼子去采购一批回来用着，等店铺专卖招牌下来后，我江州地界就能有自己的精工铁艺铺了，届时由总司供货，倒能省了许多麻烦事，甚好甚好啊！”
至于豆制品和铁皮煤火炉，还有玻璃窗台之类的，都登陆过江州，只依然没发展起来，豆制品还好些，毕竟方子不保密，有些人家仿出来只自己家做来尝尝，并没形成一条产业链。
主要还是油价没打下来，不如隔江保川府那样低廉，崔闾眼神闪烁，笑的一脸欣慰，两江通后的第一件事，应当是百姓人家在吃油上，不再受限了，听说那豆油廉价的很。
对此，李湖庭给了肯定回答，“崔大人倒无需自建油坊，如今川南油厂产量尽够三州百姓食用，再加上北境南郊的小油厂，您这一地的百姓吃油问题，很可以靠着那边一起定计划量，只半年汇一次钱款就行，就相当于之前松油一半的价钱，官府只要不加价的厉害，普通百姓是绝对吃得起的，且朝廷在这项上有抵扣政策，年用量超过多少，官府负担超出的部分，将从年税里兑比，不会叫衙门这边贴钱的。”
油盐这块，因为是百姓日常必须品，朝廷为施行平价化，一直就给了税补政策，豆油的出现，大大缩减了松油的买卖率，各地州府在这种薄利面前，倒没有太压制或阻碍朝廷施恩，只盐价一直久久不下，始终掌握在世家勋贵们手里，但随着江州的回归，这盐价不日也要进入平价阶段，几人其实都预料到了接下来的不太平，因此，对着崔闾这个新任州府之主，倒极进拉拢交好，算知无不言了。
崔闾也是被他们的坦诚给惊到了，真无一点保留的告诉他，怎么从北境淘货，走近渠道尽快治理江州，□□局面，算是非常贴心肺腑了。
江州潮湿，那铁皮煤火炉子其实是个好东西，奈何那炉子当中的煤球需要不时更换，是个损耗物，几大家家中女眷尊贵，嫌那煤球炉子烟熏眼睛，用了几次便弃了，可普通百姓是不惧那点烟熏的，唯一发愁的就是煤球供应链上，过一道江，价翻一倍，没点家底的人家，是真用不起。
吕木绰听后，便沉吟了一会儿，道，“那你们可以买煤土回来自己做，那东西不难做，确实很消耗，但老实说，冬天有那东西，能保着不老少的老弱幼小的命，咱北境那个天，自从有了这个东西后，甭管冬天再落多大的雪，也不可能有冻殍卧野了，虽是运途麻烦，但崔大人还是当为百姓着想啊！”
崔闾拱手受教，表情诚恳，“是，真是太感谢吕大人了，此番指点，真如救火甘霖，否则我这边将不知要走多少弯路，糜费多少时间呢！几位大人都是体恤爱民的好官，怪道如此受圣上重用，闾该当为榜样学之。”
几人纷纷避开他的行礼，并回拜拱手，“崔大人也不遑多让，这一项项利民措施，都干的特别好，虽百姓难免辛苦，可看他们脸上，就知待遇上没受亏累，这些都是崔大人的仁爱之心啊！”
官场么，当大家都互相捧着对方时，很多事情就好说好谈了。
崔闾趁机又说起了运力的问题。
江州使牛骡的多，但那也仅限富裕人家，就像他之前出门代步的，基本都是骡车，车属重要耕力，跑的也不如骡子快，一般只在乡间地里走动，马这战备储物，到他府上的，大价钱买到手的，都是三等退役马，而他前次驾驶的，在族人面前看起来很威风的马呢，其实也只是匹二等马，头等或一等马，他不是没资格买，而是根本买不到。
他要在县里开车站，那骡车是先前考量的主力军，那时不知道北境那边是个什么章程，也就没敢夸大口说一定能使得动马拉车这等狂言，如今既然气氛到了这里，他便也不客气的提了。
吕木绰倒意外他的举措，“马车站？崔大人，你怎会想到这个的？”
他不动声色的问，其实是北境的马车站也只是在北境内流通，其他州府的衙署再遵循朝廷推行的便民之策，也在运力这块上的投入不那么重视，认为创益不大，也怕人口流失，因此，基本少有筹建这个的。
古时的车马慢，慢的背后还有另一个用意，就是减少人口流通性，灾年兵祸更如此，各地都对本地人口卡的非常严，户籍管理这块上，不找人开路引根本出不了门，哪怕现今治理上已经很好了，但各州府在人口控制这块上，也依然遵循了前朝的旧例，就是不愿意放自己属地上的百姓轻易外出，特别是举家迁移的，失一户少多少口，来年统计出来的户籍数都算是政绩上的瑕疵，因此，交通便利这块上的推行上，一直都不太行。
他们是不会统计百姓名下是不是有自己的田地的，但劳力必须得留在自己的属地里，否则每年征徭役都成了头疼事，就属于需要基层垫底，知其重而轻其重的存在，当今和太上皇一直想改变，奈何双拳难敌四手，始终不奏效。
崔闾很坦陈，说了一下自己的想法，“我滙渠地物不丰，百姓蜗居于此，难有大发展，各家庭户的条件基本属于赤贫，比之其他几个县内百姓的生活水平，是算贫苦的了，这一来是之前县老爷懒怠政务的原因，另一个也是我等富户敝帚自珍，没有便民爱民的意识，此次遭了府城那一变后，我也是想通了，不能看着别县的百姓衣食无忧，到头来自己的乡民们却过的苦哈哈的，这修路盖屋是一方面，另一方面，就是得让人走出去，流动起来，毕竟光靠接济也不是长久之计，我可以散尽家财为民谋福，别家却还是得传家过活的，我不能拉着别人同我一起吧？总要给找一条大家都能接受的路子，如此帮扶也算是仁至义尽了。”
虽初衷浅白，但意义深远，已经与上意算是不谋而合了，吕木绰这下子更加满意了，脸上的笑怎么也压不住，托起崔闾的手感叹，“崔大人不愧是毕、王、武三位大人联名举荐的，这见识见解就是非同常人，您说的非常到位，救济只能保一时，帮忙开辟新思路才是真正的慧民之举，您放心，马的事情我这边给你办了，除了战备的青壮马，我尽量让人给大人准备七到十龄的中壮马，保证帮您把这个马车站开起来。”
崔闾很高兴，把着他的手很给人一种惺惺相惜感，但其实更让他高兴的是，有了吕木绰一而再的帮说话，他的小五去到北境后，就等于是靠上了最大的靠山，比明面上的武弋鸣更厉害。
吕木绰背后的可是皇帝啊！
如此，一行人说说笑笑的到了崔氏祠堂，以及崔氏族学这边，祠堂这边的宗族事务处理中心，每天依然人来人往，断不完的家常锁事，和吵嘴，为丈量的土地多寡，缺一角一块边边都能吵翻天，把崔元池和崔长林几个人弄的天天脑仁疼。
崔氏族学正在加紧扩建宿舍，因为崔闾说了，五日一休沐，期间吃喝得全在族学内，内里招的先生已经基本到位，但各项增科依然缺少人才，不是每个人都对算学感兴趣的，另开设的木艺、工瓦匠造学科，也少有人报名，人都冲着能科考的正经学问去了。
但李湖庭和林枫却都对这些杂学表示了支持，听闻没有专业的师傅，便也当即表示，愿意给崔闾写保荐信，人才什么的，依然得去北境那边挖，开高薪不愁聘不到人。
李雁本来在崔宅里陪崔幼菱姐妹说话，正整理着人员名单，准备定个日子再开次茶话会，但这次的人员主力，都由年轻妇人，变成了在家中有更高话语权的婆婆类的，她正在给两姐妹说弊端，“自古婆婆搓磨媳妇，二位姐姐当深有体会，只是咱们这工作想顺利，也只能先捧着她们，得从她们入手，更正她们老派的，非要给媳妇立规矩的观念，倒要比规劝男子善待媳妇更紧要，一家子里，婆婆媳妇相处的时间是最长的，男人反而排其后了，这些日子咱们调访的人家里，哎，婆婆理所当然的成为指使媳妇干活的主力群体，媳妇遭婆婆痛骂的，比遭男人打骂的竟多的多，是以这次的茶会，咱们这样……这样……”
话未说完，外头仆妇跑进门，脸上的表情欣喜又慌张，半边红半边白，跟调色盘似的，急喘的声都发不出来，只余了手指在比比划划，还是崔秀蓉安抚了人的情绪，这才盘问出一句话来，“大管家，大管家回来了，他叫……他叫少奶奶姑奶奶们赶紧换衣裳，抬香案，准备去祭祠。”
后头被惊动的两个媳妇子们也出来了，大家全都赶脚到了前厅，就见果然是崔诚回来了。
吴氏立刻上前，“诚伯，大爷呢？还有父亲他……”
崔诚忙冲着几人鞠躬，脸上笑成了一朵菊花，“大少爷很好，在府城那边帮老爷看着呢，二少爷、五少爷都在府城，等那边事忙的差不多了，就能回来了，二位少奶奶两位姑奶奶，咱们老爷当官了，老奴是赶回来通知几位的，快换了衣裳，祠堂那边要起香案了。”
按照前朝的惯例，这等大事，当全家集齐了，招集全族人一起摆香案祭祖，可现如今不提倡低调么，再说三位少爷不巧的都去了府城，没有过府门而不报的道理，是以，崔诚就想着，不管办不办宴，祖宗那边还是得第一时间给告知一声的，儿子们不在家，那下次等回来再祭一次就是了。
老爷子的大喜日子，不能就这么蒙着脑袋过去了。
他往前赶了一步，到了府里，便立刻招了仆从来开始准备东西，而崔闾一行人，都着的普通衣裳慢慢往城内逛，一路都没有人知道这一车子人其实都是大官，直至经过崔氏祠堂那边，就见着崔元池和崔长林他们，带着人激动的迎了上来，纷纷纳头就拜，声音都激动的颤了，“给族长（大爷、大伯爷）道喜，还请族长（大爷、大伯爷）入内，给祖宗们敬上一香。”
由于一路来谈的非常投契，吕木绰他们三人倒是都露出了理解宽容的笑来，拍着崔闾的肩膀道，“是该去敬告祖宗一声，崔大人如此出息，为族争取荣光，很该成功祖宗和族人们的骄傲和榜样啊！”
崔闾表示不敢，又对着崔诚发火，“谁许你如此干的？还不叫他们散了？”
却是所有人都笑嘻嘻的望着他，根本不怕他，崔诚更领着两个仆从上前，手里捧着的竟是已经改好了的官服，脸上笑的眉眼不见，“官衣局那绣娘手巧，老爷你们一路慢行慢走，她在马车里就将大小改好了，老爷，都到门口了，进去上一柱香吧！”
吕木绰等人也笑道，“正巧，我等也讨你们族里一杯水酒吃吃，大喜之事，合当庆贺一番的。”
崔闾摇头，表示无奈，“乡里老仆，没什么世面，也不懂什么规矩，您几位莫见怪，既如此，恕闾失陪了，回头定请几位尝尝乡里特物。”
听了消息赶来的族人已经又将祠堂围了里三层外三层，崔闾被崔诚带至办事处旁边的一间小房间内换官服，崔诚高兴的眉飞色舞，崔闾则显得镇静些，还有空批他，“倒也不急于这一时，怎地非要当着外人面火急火燎的大肆祭祖？”
崔诚帮着替他换官服，神情熠熠，“就是这样，才能叫他们看清楚我崔氏宗族的力量，老爷，老奴不知道您谋官的目地，可老奴了解你，再低调，在自己的地盘上，也是要亮一亮招牌的，族中多势利，分了地，您倒能用什么来辖制他们呢？这些天吵吵闹闹的，不就是在试探您的底线么？今天这个祖祭完，老奴保证，再不会有人敢在新立的办事处里拍桌子了。”
崔闾看了他一眼，点点他，没说话，却是默认了他的话。
确实，他本就没有过家祠堂而不入的道理，不论有无准备香案，或换了这身官服，他都会捧着新到手的官印，去祠堂里敬告一番的。
镇的，就是那帮子仍不太安分的族人。
以为得了田，从此无需依赖大宅而生，就可以与他呛鼻子瞪眼，挑战他的族长威信了？
作梦呐！
崔闾一身四品府台官衣帽的，出现在了众人人前，那本还喧闹的场景，突然就安静了下来。
祠堂门口的香案上，三牲已经摆好，敬告天地先祖的香烛也燃了起来，在燎瞭香烟中，就见挺直了脊背的崔闾，一步一步的走至蒲团前，举手接了三根香线，虔诚的对着祠堂前的香案拜了三拜，然后，开始在左右夹道的族人中间，往正堂坐满祖宗牌位的方向去。
所有人都摒住了呼吸，一声也不敢出的看着他，若说从前只是对于族长之威的敬重，那现在冲着他身上的那身官服，就又多了一层神降的畏惧。
那是朝官啊，听说是真龙天子亲赐的大官。
很多人连县老爷的官品都数不明白的，这会儿愣生生被府台老爷这几个字，给摄的动都不敢动，更别提之前还妄图闹一波事的，这会儿感觉腿都软了。
怎么还当官了呢？听说以后这整个江州就是他们族长说了算了，我滴个乖乖，这族里就已经只手遮天了，以后还能遮到整个江州去，那他们还闹什么闹？人国法家法，随便一个都能按死自己。
立时，一个个都如鹌鹑似的，恨不能埋人堆里去。
崔闾却懒得看这些人一眼，直身举香一直走到祠堂内正堂上，对着上面成排的牌位恭敬的叩首敬香，“列祖列宗们，保佑我族香火旺盛，子嗣绵延，不求达官显贵，但求平安喜乐，不孝子孙闾诚心泣求祷告！”
待三叩首出了祠堂门后，崔诚领着家下众仆，崔元池、崔长林领着办事处的人手，吴氏、小秦氏，以及崔家两姐妹们，一齐噗通跪了下来，所有人均激动的望着他，“恭喜老爷（父亲）得封官位。”
他一身簇新的官服，帽翅在微风中震荡，露出的花白头发，显出岁月浸染后的睿智之力，叫人不敢直目相望，所有族人在这样的气氛里，不由就心生的敬服垂顺之意，跟着后头一起跪了下来，连着后头来的，顺着田间地头，延伸到劳作的佃农身上，都被这肃穆的气氛裹挟的不敢高声笑闹，觑着情况矮下了身体跪伏于地。
吕木绰三人对视一眼，这就是百年世家掌舵者的威仪么！
确实够震动。
没有大操大办，只简简单单祭个香而已，却已经比普通官员震撼百倍了。
崔闾冲他们谦逊拱手，“见笑了，族人重视礼仪，倒显得闾张狂了，几位大人莫怪！”
继尔才冲着还跪地不起的众人道，“都起吧！实不比如此，以前怎样，今后仍怎样，只再白叮嘱一句，日后出了滙渠，若有人敢仗着我的名头，做下欺凌弱小之事，那就不是单单一个族规可罚了，无论远亲近邻，犯事者，一律家规国法同刑，决没有容情之说，大家可都听明白了？”
众人垂头低眉声气也不敢喘，纷纷道，“听明白了。”
崔闾点头，严肃道，“不止要听明白，还得谨记，回去也转告家小，省得日后犯到我手里，怪我没提醒，行了，都回去吧！”
说完，也伸手做了个请字，“几位大人，走，闾带诸位去看看新开凿的水渠。”

第58章
后山水渠的进度还要更慢一点，根据地势正沿着旱地田梗挖水道，一米二的宽度，约两米的深浅，届时再以碎礁石奠基与嵌壁，如此，将得到一条宽一米，深约在一米五六左右的引流水道。
为了不使后期养护费力，减轻淤泥堵道，需要频繁清理的后果，规划时便宁愿在前期多费些工时，也要将近江口的这一段引流渠给修固妥帖。
渠与河不同，为使受水面能覆盖到全县近山的良田，整条沟渠是有多个分支呈放射状散出去的，因此，无须太宽太深，沿着山脚蜿蜒出去，网一样的将田分成一块一块的，交替错落，从上往下看，竟有呈梯田状的美感，等至丰收年，满坡碧绿，野趣嫣然。
从这里开始，所雇佣的徭工便全以青壮男子为主，上了年纪的老翁和老妪都在岸上做些清理水草乱石的工作，小孩子是禁止往这片来的，年轻妇人就更绕了这块走，因为要下水，许多人都是光了膀子的，人没靠近，就能听见吆喝声一片，那是凿礁石发力的声音。
崔闾他们一行人站在半山腰上俯瞰，就见着水中劳作的徭工们，各人腰上皆栓着根绳子，绳子的另一头纤绊在岸上，铁斧铁锥做不到人手一个，但十人一组里基本能分到一个，很是为凿石节省了不少力，竹编的筐子左右转一圈，装满了就扯嗓子冲岸上人喊一声，然后就见拉纤般的长队开始齐齐发力，嘿咻嘿咻的将装石筐子往上拉。
热火朝天。
整片江滩从杳无人烟，到如今的人来人往，不时有往这边送食水的队伍，临岸平坦处还架了锅子，专门熬姜茶供人饮用。
待遇无需多言，从每个卖力干活的徭工们脸上，就能看出他们对受到如此关照的感激感动，那边太阳将将要落，监工的崔长魁来回喊了好多遍，仍有站水里不肯回的，说是天未黑透，还能趁天光再干一点。
主家以诚待我，而我身无长物，只以力气报之，在这一刻体现的淋漓尽致。
崔长魁喊的嗓子都劈了，插着腰下了最后通牒，“再不上来归家的，明儿别来了，你们要害我被执事堂记过，我就先开了你们，大家一起散伙！”
这话说的特别娴熟，倒引出一片笑来，可见他这最后的杀招用了不止一次，但话至此，也预示着再不能拖延，于是，那稀稀拉拉还不肯上岸的，就也在一片笑闹里，淌着水往回走了。
残阳拖着最后一丝红晕消失了，半山腰上的大人们，迎着兜头而来的冷风，呼出一口气，声音里带着感慨和欣慰，“这是我去过的，除北境外的其他州府服徭场内，气氛最适宜轻快的，拉纤绳的号子都喊出了山歌声，真好，崔大人，您对治下的百姓，真好！”
人的舒适感是装不出来的，受压榨的百姓们脸上，所应当呈现出的表情，他们在其他地方都看过，并且有了辨识伪装和真实的经验，笑有假笑，可身体肌能的反应会应激出更加紧绷的防御姿态，那是整体气氛都会跟着陷入沉闷紧张的窒息状态。
没人有胆量敢在那样的场合里，有说有笑，有嗔怪有怒骂，鲜活的好似一副画。
鲜活，哪怕活累繁重直不起腰，可人的感情充沛，精神鲜活而饱满，手里提着新发的茶食，归家的步履一扫疲惫，左右交谈着对明天的憧憬和期望。
生活是如此的有盼头。
窥一地，而知全景，吕木绰在旁边连连抚须点头，李湖庭说完话后，跟林枫点头喟叹，三人对崔闾的观感都非常好。
这个具有世家背景的当家人，缩在这穷乡僻壤之地，身上竟难得没染上京畿里的那帮人，身上那种视百姓如低贱蝼蚁的高高在上感。
闭塞视听的古老家族，竟然少见的没能活成当地的土皇帝，这在三人心里实实造成了不小的意外感，等见过了所有的一切后，愈发的对崔闾亲近了起来。
这是真自己人，而非投其所好，为了讨陛下开心的投机者。
嗯，可以相交！
酒宴摆在大宅正堂，吴氏领着小秦氏，和两个姑子准备了一桌丰盛的饭食，结果，叫崔诚赶回来全给撤了下去，只叫她们按从前的饭食，提一等的往桌上摆，那些后来由崔闾从库里，亲自提上来的参、鲍、鹿茸等贵重物，一个也不许上，整桌最值钱的，就是一道跑山老母鸡汤，放了山里的野菌菇提鲜，另一道清蒸江鱼充作荤腥也就是了。
吴氏忐忑，崔诚却老神在在，等迎了老爷和客人们进门，果真就在崔闾的脸上看到了满意的神色，宾主落座，对着一桌堪称简朴的饭食，倒都笑着夸了一番。
铺张浪费之风，也是朝廷明令禁止的，崔闾既然要做大宁朝的官，有些规则就必须提前知道，崔诚作为他的老仆，又怎么能办错事？因此，这一顿的安排，算是给这一趟考察，落下了完美的一子。
崔闾提杯敬酒，脸现惭愧之色，“乡下地方，餐食简陋，都是些本地食材，加上家下媳妇们见识浅薄，也做不出个新鲜样，倒叫诸位大人笑话了。”
三人脸上俱都挂了温和的笑意，对崔闾道，“这就很好了，有鸡有鱼还有旁处吃不到的野蔬，我等非贪口腹之欲者，三餐温饱已比许多人幸运，可不敢弄所谓的珍馐，来辱了我等职责，哈哈哈，崔大人，你们家家风甚好，甚好！”
崔闾捏着杯子，一副被夸的无地自容样，给每个人又将杯子倒满，声音里带着懊悔，“我也是后来醒悟的，不瞒诸位，早大半年来，你们都见不到如今的我，那时啊……害，总之也是各种想不开，才造成了家下人等跟着我过的不开怀。”
他这副掏心置腹样，自然引得几人好奇，于是，话匣子打开，崔闾一脸往事不可追的模样，讲了自己各种节衣缩食，苛待族人的所谓节流之举，末了，抚着杯底伤怀道，“人之失所珍，方得挂怀追思之念，可亦为时晚矣，我自知往日过分简省，不止养得孩儿目光短浅，胸无大志，亦叫族中子弟没了出息想头，整族氛围低迷，求知欲近无，大宁开国几十年，竟是一官皆未考得，这固然是因了江州地域之差，可我作为一族之长，也是有失教导引领，所担责更大更重，固尔之后痛定思痛，决定从己身作出改变，再不守着祖产固步自封了，孩子们，族人们，很该有所建树发展，哪怕成不了为国为民的人才，可至少得有在自己的地方，创造好的生活条件，往更有奔头的日子过……”
这番话皆都是出自肺腑，哪怕崔闾在餐食上打了掩护，可真实的来自心底里的言语，仍是真切的打动了几人，望着他纷纷给予安慰肯定。
吕木绰深有感触，与他碰了一杯，道，“崔大人所思所虑，全然一副长辈心情，既担着全族重任，自是要为族中子弟谋前程出路的，你做的没错，从前简省也不算错，只时宜时易，有些事不得不变，不得不做，你能意识到并进行改正，就已经是家下人等，及族中诸人的幸事了，之后定会越来越好的。”
李湖庭和林枫也道，“崔大人以年过半百之龄，以身作则，为家小为族人作如此改变，已是不易，这操劳谋略亦万中无一，崔氏在您的带领之下，定然会找到新的发展方向，不会腐朽在这处偏僻地的，现今的一切，不就是机会和机遇么？崔大人至少已经把握住了啊！”
崔闾目露感激，又敬了一巡酒，这才将早思量好的獠牙给亮了出来，“听闻京畿清河崔氏势力甚大，说来也是同气连枝的族亲，闾不知他们现今家主是谁，今上又对其是个怎样的态度？哎，说来也是一桩家丑事……”
吕木绰放了杯子，与其余二人对视一眼，笑着问道，“哦，竟不知崔大人这个崔氏，还与京里的清河是本家？那你们有联系？”
崔闾苦笑着摇摇头，捏着酒杯目露微熏，喃喃道，“哪来的联系呢？人家压根不承认咱们曾连过宗，若非前不久我将叛族的堂亲从京里带回，我甚至不知道他家竟得了圣宠，我那陷了族中兄弟逃出滙渠的堂亲，竟自甘卑贱的上人家门上去认亲，结果被理作旁系打发了，呵呵，您说可笑不可笑？旁系？他们倒是打的一手好算盘，若真叫他们认成了，我这一门子族人和族产，可都成了他们的囊中物了。”
说的一股子咬牙切齿，特别是在说到旁系二字时，更目露凶光，定定的望着吕木绰，“吕大人，闾今日就跟您透个实话，我这一门子族人和祖辈们置下的祖产，闾宁肯全献了给陛下，也不给打心眼里蔑视，想暗地里通过小人手段，谋了去的那支族亲，我守着祖业，约束族人，不是留了给人作嫁衣的……呵呵……”
崔闾似笑非笑的斜睨着桌上诸人，“滙渠一地，往百年上数，都是跟随我们祖辈过来的亲人呐！若真有贵戚想凭威势倒逼我拱手相让，那我宁愿全用来造福乡里，以报这些年来他们跟随而来的衷心诚意，几位大人，你们过来看……”
说着，让崔诚将早就准备好的县内街巷改造图找了出来，指着上面画好的将要改造的地方，和细致的青砖小楼，整体布局统一，各屋相连规制风格一模一样，若真按图纸上造，得到的就是很规律的，错落有致，看着就整齐划一的建筑物。
非常具有后世的连排建筑风格。
吕木绰看的眼睛都直了，连李湖庭和林枫都讶异的走到了图纸前，细细的看了一遍，异口同声问道，“崔大人去过北境？”
崔闾眯着眼睛，带了微熏摇头，“闾未出过江州，这是前不久才画得的，是闾翻阅了祖上传下来的建筑图谱，觉得若是想为县民百姓做些实事，修建房屋最为实在，但总不能修的不如从前一般高矮拥挤的，如此，这才想到，干脆就直接统一风格，整体修的一个样，如此从官道往里看，能与其他县镇有个迥异的风格区分，旁人一来就能留下深刻印象，尔后再要发展商业什么的，应该会有不少的商贾愿意留下……”
他说着说着，就见几人目光灼灼的望着他，一时摸不着头脑，停了话音道，“几位大人这样看着闾做甚？难道觉得闾如此规划，是在异想天开？几位大人放心，作价的房屋，我定不会与县中百姓多要一文钱，包括我族中亲属修建房屋，我都没收钱，这是我代祖上恩赏给他们这些年的酬劳，当然，也有不给人妄图打劫的机会，呵呵，闾把钱花光了，总不能再引来觊觎之心了吧？哦，对，闾现在也是官身了，那边再要打主意，应当就没那么容易了，闾也有上奏本鸣冤的资格了？哦，呵呵呵呵！”
崔闾扶着旁边的崔诚，说到最后一副恍然大悟样，似没瞧见三位越听越一副憋笑样，然后，就听吕木绰道，“未料，在这山凹子里，竟然有与太上皇一样想法的人在，这……这真是……真是……”
也没真是个什么来，但态度明显更亲切了许多。
李湖庭也跟着道，“崔大人，你这想法是真够超前的，有思想有深度，真的，可惜你晚遇上我们这些年，若早遇上了，你现在指定在京里当官。”
林枫也道，“崔大人得空，该去北境瞧瞧，您这建筑图画，真跟描着那边的统一风格画的一样，若非江州真没有别的渠道过江，我等真要怀疑你去借鉴过，真的是跟太上皇为凉州制作的城镇风格撞了个结实，嗯，结结实实！”
崔闾倚着崔诚的肩膀，显出不胜酒力的模样，迷瞪瞪道，“原来如此，怪不得你们会是这番神情，那可真是莫大的荣幸了，我这班门弄斧，可不敢同太上皇比肩，能窥其真传一二已是足矣，各位大人，闾今日很高兴，虽有些失礼，但能结识各位，仍打心眼里高兴，来，把酒热热，咱们继续。”
几人推杯换盏，一直喝到三更，方各自回了房休息。
崔诚扶着脚步踉跄的崔闾入了主院正房，房门一关，崔闾便直了身体，自己走到了桌边上倒了一杯热茶。
一番应酬，他所有的暗手都打好了，那梦没白做，至少有些“巧合”可以做到让人无迹可寻，机缘便也由此种下。
崔闾吐出一口浊气，鼻腔中全是酒味，垂眼对崔诚道，“给元逸去信，收紧江上往来船只……”
江州百废待新，是时候烧第一把火了。

第59章
保川府的兵力前后进了约三万五到江州，基本算是把江州府城给翻了个底朝天，原江州府府台严修的住处，几近被刮地三尺，那金作的书榭连着底下一片荷花塘，都被挖了个稀烂，严氏父子被秘密看押，家下人等全被羁进一处小院，每日只供一餐食水，没多久就将严家老底给吐了个干干净净，后相互印证盖手印画押，才终得了自由，各归各家。
江州这地界，看住了各处驻船所，关闭漕上通道，基本就能把人瓮中捉鳖样的拘禁在这里，是以，江州大牢里基本不关人，犯了事的女人全往东桑岛上送，犯了事的男人全往海上晒盐场里走，若遇上要掉脑袋的大奸大恶者，那也干脆的很，罪行勘合完后，直接上刀子。
菜市口那处刑场，就常有被拉去杀鸡儆猴的“奸恶之徒”，真亡命之徒反而会得到特赦，成为被蓄养在外的海寇，那之前江上一战的“海寇”们，就是此类人。
只有一种人会被关在大牢里遭受刑罚折磨，就是有人授意，故意叫受刑者不好死也不好活的，而这部分人十有八九都是骨头硬的不合群者，要么就是妨碍到了谁的倒霉蛋，总之，算是身上都背着屈的可怜人。
在处理了严修之后，大牢里那些人的案子，也就跟着翻了一遍，只因着江州无主，一些释罪手续需要由府台大人印才能走完，毕衡便没越俎代庖的处理这部分公案，得等到崔闾正式接手衙署后，才能由他签发释罪文书，恢复这部分人的声名荣誉，以布告的形式晓谕全州。
官场之道，但有时机，行邀买人心之举，实属正常，崔闾陪同几位大人巡视滙渠期间，便做好了江州衙署被毕衡梳理入正轨，抢得一个青天大老爷的美誉首功。
能就近向天使一行人，展示行政能力，驳一个直通圣御的机会，那是多少官员翘首以盼的机会啊！
若他真当如此，便也合了这些年浸润官场的油滑之举，连着之前内心对其人品堕落的思忖，倒也做好了不意外之心。
心理建设好后的防御机制下，好像不管会出现什么结果，都显得不那么难以接受了，至少崔闾做好了与之割袍断义的准备。
他给不出毕衡以为有的私藏，人心向背，必会招至毕衡猜忌他吃独食的疑心，二者思想不统一，迟早得有一场甩杯决裂的争议。
只在早晚！
可当他挥手送走了来宣旨的一行人，回到衙署，准备拾起一团乱麻的江州府务时，毕衡倒拎着几本册子，从后衙出来，招了手两人对坐着，头碰头的交接权责，这时崔闾才知道，毕衡竟止列了府务章程，将紧急需要做的事，一些重点要招见的人，以及近些日子抓获的，与那几家有牵扯的关系犯们，全都按轻重缓急的给上了册，推到他面前时，还挺谦虚的说自己能力不行，只能帮他到此云云。
明明他做了，他也指责不出他有越权之心，毕竟他身上还担着巡按之职，除堪税这块，也有便宜协理府务之责，只差一个愿不愿意伸手而已。
他放弃了在吕木绰这等天子近臣面前，表现的机会，也就是自愿放弃了向陛下展现能力的机会。
他待他的真心，并未因在宦海沉浮这个大染缸里浸润过，而变质，真诚一如往夕，带着一份期许，和终于同朝为官的喜悦，拍着他的肩膀，灌输着属于官场老油子的江湖经验。
他就像未曾察觉到崔闾的沉重般，用着轻松愉悦的口吻，与他交待自己整理出来的行事章程，并透着一股班门弄斧的羞惭，捻着一筷子蒸鱼腹上最嫩的肉，边往嘴里送边含含糊糊，“我也应该跟着他们一起乘船离开的。”
税银跟着清缴出来的巨额财物，被二十几条海船运过了江，户部郎官数夜眼未合的清点，精神早被巨额银钱提的振奋不已，登记造册后夜不停歇的催赶着御麟卫们，将箱笼全往船上搬，那边又派人来催促吕木绰他们，跟怕夜长梦多似的，一刻不能等的要回京。
连李雁这小姑娘犟着不愿走的事情，都暂搁了游说，只道等她想通了气性消了再回也行。
江州这一场变故，起因就是她被强纳为妾的事，因此，头一封八百里加急的奏报里，就绕不开她被纪百灵迫害的差点丢命的详细经过，吕木绰此来的另一个目地，就是想将人带回京，奈何这小姑娘现在谁也不信，坚持要在滙渠等她师傅。
吕木绰是皇帝心腹，自然也知道京里那头，也是想揪着李雁这根线头，与久未见面的太上皇重续人伦，可一边是足以改变京畿局势的巨额财物，一边是现身就要引得风声鹤唳的太上皇，他思来想去，便依着本心选择了前者，只再三叮嘱崔闾，但有瞧见李雁身边有陌生人出现，或者被她亲切称呼为师傅者，定要去信报予他知晓。
所有知情者，似乎都在下意识归避李雁师傅的真实身份，崔闾自然得懂规则的绕过这个疑问，少做打破砂锅问到底的讨怪者，于是，俩人私下换了名帖，约定好有事就以名帖联络。
一趟贴合心意的滙渠之行，让吕木绰将崔闾引为可结交之人，名贴这种东西可轻易不出的，跟着李湖庭和林枫二人，也留了自己独有印信的名贴下来，表示来日京中述职，崔闾可往他二人府中留宿，算是极有诚意的结交信号了。
一般官员在京中述职期，像张廉榷这等微末小官，无恒产者，都住的是大通铺官栈，来回一趟差旅费都得自己掏，这时候就看他们各人背后乡绅们的财力了，崔闾从前就在支撑这等小官们走过场的冤大头行列中，日后若上京投宿这几家府中，放出去的信号都是他背后有人惹不得的暗谕，无形中就是一种提升和保护。
他笑着接过了名帖，让崔诚用紫檀木匣子锁了起来，吕木绰的这张，会成为他儿子崔季康去北境的护身符。
一番唱念做打，这才初显了实质性回馈。
而毕衡则以府务未交割清楚为由留了下来，但他的巡按仪仗，包括那一百名御门卫，则都交由礼部李湖庭带回了京，身边只得他数名亲随跟着，待了结事务后，再快马加鞭的回京交差述职。
一开口，崔闾就知道他后面的意思了。
财动人心，久居京畿那样的繁华地里，也任然受不住这许多银钱的冲击，以人肉眼可见的兴奋，将所有能划拉走的财物，全部锁了箱装了船，这就是天使一行人等干出的事，连武弋鸣和王听澜都无了个大语，过手银钱竟然没分到一点辛苦费用，只吕木绰拢了唇，示意其回头上折子跟皇帝要去。
都是家里人，皇帝对他们这块一向大方，除了偶尔受朝臣掣肘，不好大肆偏袒，其余时间，北境一系的官员，日子都是好过的。
可武弋鸣就是想近水楼台，捞个财富自由，哪知道吕木绰和那户部郎官不讲武德，竟真不留一点甜头给他尝，拍拍屁股押着长长的车队就走了。
要不是王听澜拉着，他能干出卡闸勒索的大不敬之举来，总之，他之前想的所有美好事，比如给手下将士更换护甲刀兵，年末多发一月饷银，宰牛羊犒劳同袍等许诺，都随着回京的车队尾，一起成了泡沫。
论功行赏，他知道吕木绰留那句话的意思，可他就是等不得京里一道道程序下来的封赏，他没法向眼巴巴望着他的将士交待，整个人跟吞了苍蝇似的，堵了口郁气在胸口，不上不下。
因此，他拉进江州府城的兵，没有跟随天使一行人撤回保川，美其名曰尚有治安问题待解决，可与毕衡的政务未交接，焉不是有异曲同工之意？
二人皆不愿白劳一场。
朝廷封赏是朝廷封赏，私下里眛获的算辛苦费，既然吕木绰他们不讲武德，那他们也就敢跟新任江州府台大人，不讲武德。
交情是交情，钱财是钱财，这个得分清。
毕衡比武弋鸣好一点的是，他知道怎样切崔闾软肋，而且看样子是切中了。
从崔闾面露复杂之色起，毕衡就知道，接下来的谈话崩不了了。
就像崔闾了解他一样，他同样也了解崔闾，就算两人有二十年的空窗期，可在滙渠那样一个封闭地界，人性只要不经历大挫，是不可能有大变的。
他知道自己变了，功利心变得比以往任何时候都重，可天不假年，他觑着自己的身体情况，只能闷着头往前冲，就怕稍一停顿，所有事情都会变成遗憾带进土里。
为此，他甚至不惜以损坏自己在挚友心里的好印象，来达成自己一直以来的追求。
过程很无奈，亦或有可能陷入反目的痛苦，可明之不可为而为之的心态，支撑着他必须一条道走到黑，但这个过程，他想尽量平和的，委婉的，延迟性的，给予双方一个思考包容的机会。
他不介意官场里有多少个政敌，但他绝对不想跟崔闾走到对立面，无论在情感或智商上，那都是一个可怕的结果。
跟崔闾比谋略算计，他自认是没那个能力的，就是要掐人软肋，凭的还是互相了解。
堂中的酒席，是衙署原部下们集体孝敬的，严修的倒台，带倒了户房和刑房两司人，其余部门基本未动，府经历更直接是崔闾的堂弟，这酒席便是打着崔榆的名头送上来的。
崔榆现在成了江州衙署内的红人，根据规避原则，他这个府经历是不能当了，但有崔闾在，提他从八品的经历，入七品的县令，也就是一句话的事情，江州辖内不能任亲，但一江之隔的保川府，想替他谋个缺，想来是不难的，因此，这提前的恭喜声已经送过了，有人眼红嫉妒，那也是没办法的事，谁叫人家命好呢！摊上个这样厉害的堂兄。
崔闾捻着几筷子菜，吃的不知滋味。
非是毕衡这一桩事情搅的他难以开怀，还有武弋鸣那边，也等着他点石成金，王听澜态度不明，但从她未带人离开的样子，想来也有些心思在里面的，毕竟守好李雁也是她的正经差事。
你看，他们各人都有留下来的正当借口，尽管把别有用心已经印在了脑门上，可如果不想反目，就得把揣着明白装糊涂的戏码演到底，何况一早开始，崔闾就有意往他们中间靠，也接受了他们投递过来的橄榄枝，如今心愿达成（官位下来）了，就该到了他投桃报李的时候了。
如此，再回过头来看天使一行人的行止，就能够很明显的察觉出来自今上的“恶意”。
你的官是他们三人保的，在缴获的全部脏银被收归皇权后，你是选择先开源治理江州，还是选择先节流回报恩人？
但无论是开源还是节流，今上主打的一个冷眼旁观，就是看他在百姓和官派之间，会选择哪边。
被搜抄的几家子，跟严修府上一样，都是刮地三尺的模样，家小中的老弱被羁押在各自的府中看管，那些雇佣的扈从打手，全投进了牢里，而主犯们连同审讯出来的口供，则全都被带上了京。
整个江州地面上的存银，保守估计，都估计不出百万两，这还得算上挨家挨户榨一遍的结果，在民不聊生与民怨沸腾之间，今上稳坐钓鱼台的等着崔闾破局。
一番盘算与细究，反而显得毕衡的那点小心思不重要了。
都为了钱，谁也不比谁高贵。
崔闾撂了筷子，实在吃不下去，抬头喊了守在一旁的崔榆，“去把武将军和王将军请过来，就说我有话要说。”
毕衡见他面色难看，以为是自己逼迫太紧，思忖半刻，还是道，“若一时不凑手，缓些时日也成，我总不会怕你拖欠或赖账的。”却一个字也不提算了的话。
崔闾斜睨着眼睛吊着眉头，却是难得情绪外露的模样，直接喷的毕衡黑了脸，“我就是自己产银子，一日间也产不出够你们三方分的，这明显就是那位故意做下的坐山观虎斗之局，就等着你们跟我反目呢！还不凑手，我现在就是凑手，我也不敢立马拿出来。”
否则你就等着看我得个欺君之罪吧！
刮地三尺，他都还有余钱分脏，可见在这之前，他私眛了多少下来，十个人头都不够皇帝砍的。
那位虽然远在京畿，可挥斥方遒间布下的网眼，足以叫人瞻前顾后，步履维艰。
听说他是太上皇带大的，那真是一出手就知有没有的高手，也就是身家底蕴太单薄了些，再叫他执政几十年，这朝廷指定就能随着他的心意翻腾了。
所差的也就时间问题。
崔闾在远隔滚滚浪涛的江州，感受到了来自上意的压力。
武弋鸣和王听澜前后脚的到了，见毕衡黑着脸坐在桌边，以为是两人谈崩了要一拍两散，不由敛了神色，与其一边坐的，表示他们的态度和立场。
崔闾冷笑一声，半点不给他们通气的时间，直接开门见山，“武将军何时将兵力撤出江州？若本官没记错，圣意可未裁定由你统辖江州防务，而我江州一地，历来军政皆由府堂统辖，可没有假手于人的前例在。”
王听澜目露惊诧的看向崔闾，显然没料到一来，就见到个如此锋芒毕露的府台大人，表情里竟然有种看错了人的懊恼。
武弋鸣也一样，显然被他这副翻脸不认人的速度激怒了，当即拍了配刀，击出一阵铁器铮鸣声，惊得执守衙署内的全部差役无所适从，纷纷转了眼睛去看崔闾的表情。
崔闾瞠目大怒，一掌拍翻了桌面，席上的菜肴哗啦啦碎了一地，他身边的吴方不动声色的守住了厅门，崔诚也去了个眼色给崔榆，叫他带着衙差去将武弋鸣带来的人堵外面去，就打着一个我的地盘我作主的优势。
毕衡惊了一跳，忙要张口安抚两人，他黑脸不是冲着崔闾的，而是气自己的小心思，竟然也被利用在了拖拽崔闾治理江州的后腿上，当然，若崔闾没有察觉这里面的陷阱，回头他们跟着一起丢官都不知道怎么回事呢！
他是后知后觉的惧怕的黑了脸。
武弋鸣气冲脑门顶，只觉威严受到了挑衅，本拍鞘作势威胁之意，变成了刀出三寸要砍人的架势，涨的脸红脖子粗吼的声震厅堂，“崔大人这是要过河拆桥？呵呵，好的很，非常好，来啊，你拆一个看看？”
崔闾却转脸看向了毕衡，嗤道，“你看见了？这就是那位给我出的难题，你现在告诉我，我手里该不该出现那笔你以为有的私藏？我说没有，你信么？他们信么？我说有，现在就坐地分脏，你们敢拿么？敢大刺刺的给手下人分赏么？呵，这官位上全是荆棘，换你们上去淌一淌？”
王听澜拉住了激动中的武弋鸣，娄文宇跟船回了保川府，他拉了很多府务，这边一消停，就立马被武弋鸣叫回去处理公务去了。
“崔大人，弋鸣他脾气冲，您宽恕些，只不过，您话里的意思还请说明白一些，我们……呃，都不太理解。”王听澜心凉归心凉，人还是能稳的住的，话音还能保持温和。
崔闾冷着脸，又问了一遍，“武将军这兵得扎在我江州几时？是不是拿不到辛苦钱，这兵就撤不走了？”
武弋鸣又要跳起来，横眉冷对，“本将军一片公心，是见你江州无兵可用，帮着替你安定州内百姓的，你怎可如此小人心的揣度于我？”
崔闾踹了一下腿边的椅子，喷的对方差点又要拔刀，“少说那些有的没的，我江州到底有没有兵，你心里清楚，用不着拿百姓说事，你就直接告诉我，你的兵什么时候撤出去？”
王听澜差点拉不住武弋鸣，就听他直着脖子嚷，“我要是就不撤呢？你能奈我何？”
崔闾拍了拍手掌，一副果然如此的模样，转脸看向毕衡，“你信了？这是能好言相劝的样子？”
作为皇帝的近支血亲，他怎么会不了解武弋鸣的性子？他就拿捏着武弋鸣这种不见兔子不撒鹰的性情，等着看他怎么把江州防务收回手呢！
给钱（辛苦费），武弋鸣撤兵，就证明他手里肯定有私藏，不给钱，武弋鸣不肯走，他收不回兵防，就证明他没能力治理江州，再有毕衡堵在这，好家伙，左右前后的路，都通通给你堵死。
毕衡的欠条可以打，武弋鸣连朝廷的封赏都等不得，他根本不可能收白条。
那给钱把他打发了？先收回兵防再说？那毕衡呢？他捏着欠条心里能舒服？凭我俩的关系，这钱该优先给我啊！或者说，你有能力给他，到我这怎么就没钱了呢？你是不是杀熟？
所以，说到底，这就成了一个端水的问题，更往深里究的用意，就是在用人情往来，倒逼出他手里，到底有没有藏私的原则性罪过。
是以，崔闾现在要做的，不是与他们把酒言欢，庆贺自己升官的喜悦，而就得摆出一副谈不拢就开干的架势，以兵防为切入点就正好。
说的是江州权责，谈的却是钱货两讫。
官场谈钱，总是要借事隐谕的，真那么直白急吼吼的把钱挂嘴边，倒落了下乘。
毕衡上前帮王听澜拉回了武弋鸣，面容复杂的看了一眼崔闾，却见他已经收了怒容，换了一副悠闲的姿态，叫人摆了茶台，准备煮茶自饮了。
一地碎屑好似不是他拍的般，全没有身处狼藉中的紧张感。
这就是他在王、武二人来之前，提前预设好的场景，然后一模一样的达成了。
崔闾当时是这么跟他说的，“陛下既然已经把局做成了，我总要在这局里为自己讨个轻松愉快点的处事方式。”
他轻松愉快的点，就是不与人虚与委蛇，不赔酒卖笑的求人办事。
所以，他把本来要在几场酒席里，才能谈成的撤兵之事，用一场干戈叫人看清了形势，亮出了自己的爪牙。
这不仅仅是几场酒席，官场应酬的事，更重要的，是他亮出了自己的办事风格，以缩减时间成本的雷力手段，导正了官员酒桌谈政的不正之风。
掀桌子的目地就在此，他知道王听澜肯定会上本，会将他的行事，事无巨细的报给那位听，他就是要踩着那位的喜好，精准的将自己送上位，并坐稳官中。
谁说入了局的人，就一定会成为困兽？
善谋善断者，局与局之争，能在里面游刃有余的人，才是真高明。
崔闾摆好茶台，一伸手，“武将军，现在咱们可以谈谈了么？”
武弋鸣在毕衡的耳语下，终于冷静了下来，杵着刀和王听澜一齐坐到了茶台旁，那边碎了一地的狼藉，已经有仆从悄无声息的在打扫，吴方归位，崔诚隐身，堵门的衙差又变的客套礼貌。
崔闾道，“兵将辛苦，众所有目共睹。”
这一句话出来，明显平息了武弋鸣的怒气，毕衡跟王听澜陪坐一边，默不作声的端起了茶盏。
崔闾继续，“今上考量，你我同为一殿之臣，该当互勉互助，武将军，江州地薄物不丰，能有今天，全是靠海吃海的结果，如今翻覆，刮地也无油，倒逼分离，皆你我不愿，如此，仅一江之隔的我们，要成他人之想，刀兵相见么？您想与我隔江怒目么？”
武弋鸣动了动嘴唇，猛的灌了一盏茶，砰一声将茶杯掼在桌上，粗声粗气道，“那要怎么弄？我那些跟来的兄弟，总不能……总不能，我回去可怎么跟他们交待？”
崔闾与毕衡碰了一个对眼，笑着替他又斟了一杯茶，“我说了，江州靠海吃海，你我一江之隔的朝臣，万没有叫将军您喝风的下场，若愿听我一言，困可解，利……自然可得。”
几人的眼睛齐齐望来，崔闾两手一摊，调笑道，“别这样看着本官，真不可能凭空变出银钱来，也断没有私下藏匿财物的行为，欺君之罪本官可不敢干。”
毕衡已经被崔闾说服了，这一套组合拳下来，他脑子已经转不动了，只能干瞪着眼睛望向崔闾，干巴巴道，“怎么得？你也说了，你没有凭空变现的本事。”
崔闾眨了一下眼睛，又望了望外面的天气，道，“江州最近无雨，气温虽冷，可午时左右的阳光甚好，虽说每年秋冬季晒盐场会进入歇息季，可若强抢些日头，晒出些盐来卖……”
他话都不用说完，其他人就都领会了他的意思。
那存在各处驻船所的盐，以及海上各小岛上的晒盐场内，都有存盐，虽说皇帝下令封存入保川府盐库，可数目上并没有认真统计，比之运走的银钱箱笼，海盐数上的弹性，有很大的可操作空间。
这当然也全在皇帝的预料当中，盐同钱，他就在试崔闾敢不敢动盐政。
一个打着与世家勋贵背道而驰的老牌世家掌权人，不是稍微分出名下田地就能取信于人的，他还得有另外的加持。
动盐课、盐引、盐政，才算是真正的站到了世家勋贵们的对立面。
崔闾知道皇帝想要看到什么，那他就让他看到。
他捻着茶盏转动在手指间，声音浅淡，“各位可敢干否？”
武弋鸣就算再鲁莽，也知道盐课动之即死的严重性，一时间竟没敢吭声，连王听澜也屏了息，便只听毕衡道，“不能全倾销去海上？”
海上走一波，自然就财源滚滚了，何必要去触盐课的霉头？
崔闾瞟了他一眼，哼笑道，“那你去码头看看，运银钱箱笼过江的船只回来了没有？”
他的漕船一艘也没用，全征的是各驻船所里最好的海船，根本就没打算还回来，连着手艺好的船工，都被搂走了一批。
上意留给他的破局之法，仅止那么一条，就是要他去与人鱼死网破的。
崔闾望向武弋鸣，激他，“怕了？武将军，闾这里倒还有一计，或可解困。”
武弋鸣恼怒非常，拍桌想骂，却又不知道该怎么骂，闷着一肚子气恨道，“你们文官整天计啊计的，有事说事，能整出东西来才算是你们的本事。”
崔闾望向东桑岛的方向，捏着茶盏道，“去把东桑岛打下来，从那里可以直接远洋，且我有理由怀疑，那边有几家子早早藏没的财物，这些年的频繁往来就是证据，武将军，他们的口供里，对那块地方一直都是嗤之以鼻的态度，可有时候越这样越显得欲盖弥彰，吕大人一行人太少，没有能敏锐发现这一点的，回头等进了京，口供奏表呈给陛下后，依圣上的敏锐，当能发生隐匿在其中的异常，所以，这个先，将军抢否？”
武弋鸣蠢蠢欲动，扶着腰间配刀神色几变，在碰盐课与抢占东桑岛之间，他明显属意后者。
崔闾也不催促，而是将眼神落定在毕衡身上，定定的望着他，一副推心置腹的诚挚模样，“毕兄，你我相交三十年，可信否？”
毕衡咽了口唾沫，有种前面明知是坑，却不得不跳的感觉，“信，如果你都不能信，那这朝中我还能信谁？还有何人可信？”
崔闾点点头，感慨道，“多谢毕兄，毕兄放心，我既能与你剥白利害关系，就当也想与你荣辱与共，万不会有置你与死地的想法，毕兄，望你如以往一般的相信我。”
从将皇帝的步步为营，一点点解析给毕衡听时，崔闾就在心里告诉自己，给他们彼此一个机会，让他们再为这几十年的友谊努力一下，人生短短，不能临到末了，一个知己也无了，那人生就真太没意思了。
所以，两人此时，都在努力的维持着彼此间的信誉问题。
崔闾道，“和州盐课受西北长廊辖制，一直居高且质量堪忧，就我所知，那边的私盐贩子都不爱去，一个是路太远，一个是西北都统治军严厉，每年杀冒的人头海了去，足够震慑人心，兄数次上奏朝廷，皆拿此人无法，他捏着往和州去的要道，通不通容的只他说了算，兄想弄死他的心，恐怕早起了吧？”
可千万不要以为西北那都统杀私盐贩子，是为国为民，他为的，只是掌握在世家勋贵手里的盐引利息，想要获巨利，就需要遏制私盐贩子们的横行。
这本来是好事，是政绩，可当与居高不下的官盐相较，尤其那黑心的官盐里还渗了诸多杂质相比，那被各地深恶痛绝的私盐贩子，竟显得可爱了起来，至少人家私盐贩子手里的盐，是那样雪白细腻，品质上乘。
毕衡被崔闾说的面露恨色，咬牙切齿的捏紧了拳头，“那狗杀才……”
崔闾垂眼，“整个西北长廊内的百姓，苦盐价久矣，毕兄，照那里的风气，你所设想的引流水渠，可要花多少银子来打通关系，又准备牺牲多少利益，来填补他们的狮子大开口？水通财，毕兄，你能坐视他们领受渔翁之利么？”
毕衡深吸一口气，抬眼望向崔闾，“不能，我知道你想说什么，闾贤弟，我同意，你想怎么做？”
崔闾在几人脸上转过，手中的杯盏也在指间来回盘磨，所有人都以为他新官上任的第一把火，会老瓶装新酒的撒在本地江州的土上。
他沉声吐出胸口浊气，抬眼望向几人，“东桑岛上，有足够我们远洋的海船，拿下他们，足以弥补我这边损失的缺口，武将军，你要敢干，近三年的海盐纯利，我让你四成，五年让三成，你自己挑。”
说着，才又转了眼睛与毕衡对视，“北境盐路打不通西北长廊，那是因为陛下担心挑起世家勋贵对立，发生早年太上皇时期的盐土之祸，但我江州若与西北长廊就盐课发生冲突，那只能算是商业上的不当竞争，陛下那边会很乐意坐山观虎斗，不会因为官职问题而倾向任一边，甚至，他应当会暗地里支应我们，毕兄，能不能改变和州百姓的吃盐问题，就看此一招的了。”
毕衡彻底消除了顾虑，眼睛直直的望着崔闾，“怎么做，还望贤弟教我。”
崔闾眼眸微厉，神光端肃，望着他道，“你以和州总督的身份，与我江州签订引盐计划，既然私盐道不通不顺且不法，那咱们就以官道对擂，便是打到朝廷上去，他们也不能说我这盐运合同是违法的，没有哪一条律令说我江州的盐不得往和州去卖的，他们世家勋贵们暗地里达成的默契，与我江州何干？哼，这一次，我便撕了这层窗户纸，叫他们认清大宁国土货币的统一购买力。”
谁敢当廷叫嚣你府的一两银只够买半斤盐，那肯定不是盐的问题，而是你们人为的贬低了银两的价值，那一直以来不被人提及的，偷取税课的问题，就将重新摆到台面上来说，如此，两相其害取其轻下，只西北一地的盐课战，便会被控制在他们两州内部解决。
凡事只要不牵扯到大层面上，圈定在一个范围内后，崔闾就有敢在众人眼皮子底下，掀翻规则的勇气。
他握拳眸光闪闪，隐现惊人狠戾，“那些被锁在各处驻船所里的亡命之徒，也到了他们发挥最后价值的时候了，我将令他们成为押送盐车的保镖队，若遇任何阻拦，杀无赦！”
所以，若两州各为其主而生争斗，自然是逞凶斗狠者胜，那西北都统连着他手下的兵们，好吃好喝横行霸道了这么多年，也该碰一回硬茬子了。
不知怎地，武弋鸣竟横生打了个颤，觉得心底有凉意在冒。
毕衡则手脚都在发抖，也不是怕的，就是这么多年受气后，对突来的翻盘之举，存了强烈的期待之心，硬是激动的。
他按着手抖，直直喊道，“上笔墨，写……本官马上就写购盐合同，以我和州总督的身份，近水楼台的为本州百姓谋一回福利，哈哈哈哈……”
这下子，看谁还敢挑他的不是，他可是正正好的坐观江州之变，若不趁此时为辖下百姓讨便宜，还怎么敢妄称清廉好官？
一切都是那么的顺势而为。
崔闾赞许的看了他一眼，没料这人竟然跟上了一回脑回路，反应亮了。
武弋鸣跟屁股上长了刺般坐不住，巴巴的问崔闾，“我这里要什么时候出兵？”
崔闾上下打量了他一番，挑眉，“出什么兵？你的兵不是已经出了么？”
他愣了一下，崔闾眯眼，“入驻我江州的几万兵，难道不是借本府用的？”
一副你怎么还要耍赖的样子。
武弋鸣在几双眼睛的瞪视下，摸着脑子哈哈哈大笑，“是、是是，是借给崔大人用的，崔大人想怎么用就怎么用，呵呵、呵呵！”
王听澜一封奏报，事无俱细的报了上去。
远在京畿的皇帝看后，拍案而起，背手在殿内来回游走，“好、好、好啊！”
据传，这一日，皇帝情绪几度起伏，看着信盏咬牙切齿，按理是吃不下饭的，结果，却在御膳摆上后，连吃了三碗米饭，胃口超级好，一时让人搞不清他到底是高兴还是生气。
崔闾开始在江州，紧锣密鼓的组织灶户加急晒盐制盐了，为能冲击整个西北长廊市面上的盐业，他必须得准备足够量的海盐，让人连价格战都打不动的地步。
两州共狙西北长廊线上的所有盐商户的行动，正在悄然进行中。
而武弋鸣，则聚拢了已经入驻江州的近三万五的兵力，开始为征伐东桑岛做准备，回头等打完了，他们自然会回撤回保川府。
驻江州防害到府台权责，擅专江州兵防了么？
没有的事。
两边近邻如兄弟，关系匪浅，好的很。
崔闾眼含微笑，旁边站着长子，坐正衙署中堂，开始正式接手处理江州府务。

第60章
江州府城内的百姓，足足被禁了近一月，头半拉月是家门都禁止出，后半拉月终于可以上街活动，采购日常所需了，却被告知府门不许出，有探亲访友的，一律请改日，并且派了重兵驻守城门，盘查的那叫一个严厉。
起先还有人不愤，欲联合乡里保长等，一起往衙署请府台大人作主，结果人没招集齐，就听闻府台大人没了，整个府宅都被抄了个底掉，再两三天过后，那在江州府城内作威作福了二三十年的九家子豪贾富绅，如之前盘据在江州近百年的五大家一样，被连根拔了，听说载着子孙逃跑的船只都被截了回来，举家老小一个没跑。
这下子，整个江州人人自危，家有余财，并与九家子偶有牵连的，也陷入噤若寒蝉中，关门闭户，日日祈祷那些入驻江州的大兵老爷们，能过自家门而不入。
后半旬被敲开家门带走的人家，都集中在内城富户居住区，不分白天黑夜的抓人，抓着了就绑成一串的拉走，并且再没见回来的。
一时间，那祈求满天神佛保佑的，更多了，对比明显的是外城，在解了禁出令后，外城没两日就恢复了活跃，百姓们在尝试着出门，并且没受到喝斥阻拦后，不出一个星期，那边的小市场就响起了各种买卖的吆喝声。
而内城，却始终死寂一片，平日里马疾车跑的街市上，只零星几个出门采买的仆奴，衣裳鲜亮点的老少爷们几乎不见，那红袖招子熄了火，茶食饼铺关了门，酒池肉林早不见了人。
全府城最热闹的地方，萧条如秋风扫落叶，连最皮实的孩童，都缩了肩膀知道溜着墙根走。
大气不敢喘，整个内城人都在等一个结果。
最终，九家子清算链上，只栓了三代内的姻亲，故交视参与度的问题判罪，余者有牵涉，但无大奸大恶之举的，都只以罚银了罪。
这就是崔闾坐镇衙署，替可怜的空空如也的府库，搂的第一桶金。
没办法，上下衙役，办事官小差吏，都到了发饷的日子，他总不能真自己掏，那就不是他的本事，而纯靠祖宗余荫了。
全府上下多少双眼睛盯着，他若不拿出点手段来恩威并施，这后面的政事处理就该有人推三阻四，阳奉阴违了。
毕衡整理好的政务薄子帮了大忙，上面详细清理了九家子关系网，并且在后半月的清剿中，抓了不少人投进了牢内，吕木绰一行人只带走了首犯，从犯人等全都留了下来。
这笔隐形的财富，自然就是之后衙署重新运转的启动资金了，牢里不养闲人，那些被抓的，家里小有资产的，都派人去叫了家人带银子来赎，而那些没人赎的打手恶汉们，都全被押去了晒盐场，日夜加班加点的赶制海盐。
新府台第一次升堂，就是在将大牢里押着的关系犯们，全都处理了之后，开的。
当然，这里说的升堂，倒不是通常说的审理东家长西家短，张家死猫李家死狗一类的鸡鸣狗盗事，那有专门的司狱司处理，真正能到府台大人案头的案子，至少也得达到砍头流放的地步，一府之主的日常工作，更多的是协调辖下几个县的关系，总抓民事生产，处理属下同僚们的大小矛盾，以及整个州内非府台大人搞不定的大小事。
江州无主月余，辖下七个县，除了张廉榷以外的六个县令，早都惶然不安的等着新主上任，好投帖拜谒了。
崔闾便选在一个日头不错的天里，让人开了衙署中堂门，接了早都得到消息，于前一日夜便入了府城的六个县令入衙，于中正清和的匾额下，升了一次拜谒会，好安一安他们躁动不已的心。
之所以没有着手动他们，一是为了能够尽快令江州恢复秩序，二是想温水煮青蛙的，以最小的影响力来修理他们。
与严修那样的人，能眉来眼去把官做稳的人，可想而知的品性皆不大好，只这些人在每个县里经营多年，盘根错节的勾联了不少地痞流氓，当时府城内一团乱，毕衡手中也无人，没什么把握能一下子控制住所有人，便只得将这些人排除在清剿行列，做出一副牵连不到他们身上的宽宏大肚样。
果然，在府城祸乱频生的那半月，几个县里安安稳稳的没出什么事，这些见风驶舵者，期望着用迎合的姿态，来获得新上峰谅解和青睐，一个个带着厚厚的礼单，从中堂边上的偏门入内，把谦卑气短显了个淋漓尽致。
崔闾没有在府城另外置宅，衙署分前□□院，前院二进为办公处，中堂门能直进府台坐卧办公处，前庭大院由各司能部门组成，偏门一处小弄堂设的监牢，所有衙差全在廊下耳房内，后院是个小三进，该安置的是府台的家眷子女，但之前历任府台都嫌弃那里窄小，加之捞的银钱足够他们另购大宅居住，因此，整个衙署后院多年空置，被府学和经历司作主，改成了值房。
后毕衡在崔闾任命下来那日，将后院收了回来，令人打扫修缮干净后，自己挑了一间，又给崔闾留了正房最大的当做起居处，两个没有女眷拖累的老家伙，在忙完公务后，还能夜里小酌一杯，竟有了当年秉烛夜谈之感。
崔季康挨了一顿打，却万料想不到，前半个星期还沮丧哀叹的，趴在码头仓库改成的小院里养伤，后半个星期，人就被挪到了以往想都不敢想的衙署后院厢房，与陪在他身边的二哥崔仲浩一样，木愣愣的连门都不敢踏出去一步。
直到他们大哥，眼含笑的，一向稳重的人竟难得喜形于色的站他们面前，手臂划拉一圈的告诉他们，以后这里就是他们的地盘了，可以随便逛随便看。
尽管后院地方不大，可拦不住这地方的特殊性，崔季康愣是让林力夫背着他，同二哥二嫂一起看了一圈，几人比划着要怎么布置，哪个房间给谁住，然后就，被帮忙往内抬东西的衙差给惊了一跳。
崔元逸却很淡定，微笑着让人将东西抬至偏房里存放，然后，让两个没见识的弟弟回房，但奈何这阵势实在太大，崔季康一颗早想见识他爹怎么当官的好奇心，被高高吊起，合着二哥两人，哀求的看着老大，让他找个不显眼的地方偷偷看一眼他们老爷子的威风时刻。
几十年父子，老爷子平常什么样，他们不稀奇，可一身官派样的老父亲，实在太令人想要瞻仰了，简直没法想像，那个在他们面前普通低调了许多年的父亲，在成为一府之主后，会有怎样的风姿威仪。
带着好奇与激动，几人跟着老大，绕过通往前院的罩屏，猫着腰的透过偏廊雕窗上的小孔，看向被成列衙差引进中堂的六位身着官服的县老爷。
他们家的老爷子，坐在中堂前的一把太师椅上，左侧站着崔诚，右侧站着执配刀的吴方，沿廊下两侧各有八名衙差值守，场面肃穆，气势凛然。
就听那六人齐齐执下官礼，弯腰拱手冲上首处的老爷子行礼下拜，“下官（杜子坤、王勤礼、于靖、赵元思、夏信然、钱策）拜见府尊，恭祝府尊得天大喜，惠合海内。”
崔闾坐靠着太师椅，双手自然的垂放在椅扶手上，等几人声音落后，方轻抬了下手臂，闲适淡然的示意道，“都坐，自家衙署内，不用拘礼。”
崔诚在他说完话后，半侧了身体挥手示意早备在一旁的侍从上茶。
一时间茶香燎燎，轻拂茶盏嘬水声相继响起，几位被请了坐的县老爷们，边喝茶掩饰紧张，边互相以眼神交流，大家都摸不太清眼前这位府台大人的脾性。
说他性情好吧，却全程坐着受礼没动，说他不好相处呢，那抬进后院的礼担子却都没退出来。
所以，他们这是打进了府尊的心里了没有？谁倒是先开个口打破沉默啊？
崔闾耳朵动了动，垂眼低头吹茶沫子的当口，眼神往侧边瞟了一下，冷冷的、凉飕飕的，一个斜睨眯眼的动作，配着陡然升起的威压，直直冲向偷窥之人，却在瞧见熟悉的几张脸后，又收回了那股子凌厉气质，皱了眉头，无奈的摇了摇头，眼眸余光瞟向崔元逸，一副怎也带头胡闹的架势。
但底下陪坐着，只敢搭了半扇屁股的各县令并不知道，只觉得府尊身上倾盖下来的威势，压的场中所有人都大气不敢出，更别提有人敢开口打破气氛了。
完了，别不是礼太薄，府尊大人看不上，生气想着怎么拿捏他们吧？
几人捏着官袍袖口，眼对眼的互相示意，最后，还是坐在最前头的杜子坤站了起来，绕着几人走了一圈，从各人手中又接了一打厚厚的银票，连着他自己的，全摆在了一旁侍茶的茶盘上，并弯腰拱手连连赔笑，“府尊大人，听闻近日江州码头遭了匪寇，伤了不少百姓，下官们消息闭塞，却是知道的迟了，这一点子小心意，还望府尊大人不要嫌少。”
说完，还拿袖口抹了下额汗，整个人谦卑的不像是一县之主，反倒像他府台大人家下奴一样。
崔闾眉头皱了皱，垂眼看向递到眼前的茶盘，半晌，哼笑了一声，“几位大人……”
他一开口，令本就坐不住的几人，立刻齐身站了起来，拱手震声道，“请府尊大人示训！”
那边偷看的几人，特别是老二崔仲浩，整个人都痴了。
怪道人人都要当官，他便是在旁边看着，都有种与有荣焉感。
激动到呼吸困难，难以自抑。
崔季康则捂着嘴，一副后怕的表情，汗毛直竖的拍着林力夫，压低着声音道，“走，回去。”
天，他爹只打他一顿板子，真是太顾念父子亲情了，实在是比这些县老爷待遇好太多了。
崔元逸却就手掐着崔仲浩的人中，边掐边拖着他往后院走，“老二，呼吸，跟着我，呼~吸~呼~吸~……”
崔仲浩脸色憋涨的又红又紫，好不容易终于才将呼吸调整过来，却拽着崔元逸的袖子道，“大哥，大哥，弟弟求你件事……”
说着就跪了下来，扒着他的衣裳下摆，哀求道，“大哥，回头你跟爹说一说，叫弟弟也出仕吧！大哥，弟弟读了这么多年书，实在是不甘心一辈子蹉跎在族里，我保证，再不会有联合外人做有损家人的事了，大哥，你之前原谅我了，不如再拉弟弟一把，好不好？”
崔元逸脸沉了下来，“仲浩，你跪下，跪到爹进后院为止。”

第61章
孙氏都要气死了。
连着几个晚上，她都感觉到枕边人的那颗躁动攒着劲的心。
还住在码头边的客院时，她都白天见不到丈夫的人，大伯子关照他留下照顾小叔，他是一点没听进去，借口与大夫淘换方子，老往外头跑，别人顾忌着他的身份，有问必答，那一顿打听下来，天天激动的跟斗鸡似的，夜里睡觉作梦都是替老爷子吆喝叫好声，然后醒来，就会陷入长长的苦闷当中。
终于，这种苦闷在见识到了权柄在握后的老爷子，于众县令面前摆出的官仪架势下，冲破了他内心桎梏的家规，以极其渴望的姿态，以一母同胞的兄弟情份，冲着同胞兄长裹挟而去。
当场孙氏就要炸了，要不是有人比她快一步，指定她就顾不得父亲临归家时的叮嘱，定要上前与这眼高手低的男人撕巴撕巴。
是，往日那些眼高于顶，看都不看他们一眼的县令老爷，此时是伏低于他们家老爷子脚下了，可那之前的惊险，与几家子豪绅家主斗智斗勇的过程，以及与朝廷大官们你来我往的周旋应酬，试问，有几人能在短短的时日内搞定？
这人要不是他们家老爷子，口口相传之下，指定叫人以为那是吹牛皮，亦或是戏说传奇，没见码头那些帮众们，在说起自家老爷子用一夜时间翻转江州局势时的，那种惊叹神异的语气么？多少人都把他当青天拜了，也因为老爷子的声望，令他们在码头上的行事出入，都受极了尊重羡慕，那是在滙渠里体会不到的仰望，走哪都是青眼有加，一副有父如此，子亦不会错的高度肯定。
孙氏想，只要家里人都规规矩矩的，安分的守着老爷子创下的余荫生活，那萦绕在周边的巴结赞美，就已经够崔氏子们昂首挺胸，腰板挺直，处处有方便门可开了。
毕竟，受人尊敬比受人排挤要好过多了，老爷子这颗大树，靠紧了能惠及至少三代人，只要安分，很难么？
可就有人觉得难，不想安分，想要自己上场去体验一把被追捧的热闹。
那比孙氏更早一步跳起来的不是别人，正是她小叔子，并且很精准的替她说出了心里话。
崔季康趴在林力夫的背上，一把将大哥崔元逸拉开，满脸鄙夷不高兴，“二哥自己几斤几两可有称过？爹那样的能耐，二哥问问自己能做到几分？换你过那惊魂一夜，你先问问自己，能不能在九门豪绅的天罗地网中逃出生天？或就算能侥幸逃了，又是否有能翻盘反杀的能力？二哥，人有时候得有自知知明，不是你想怎样就怎样的，且咱们大哥并不欠你，怎么你总逮着他欺负呢？我也受爹宠爱，你求他不如来求我，我说的话在爹跟前也挺有分量的。”
语气到最后，简直带上了满满的嘲讽。
孙氏听的在心里大呼过瘾，她要不是因为娘家犯了错，在丈夫面前气短，又有亲爹耳提面命的叫她这些日子乖顺些，早忍不住要跳出来破口大骂了。
好好的日子不过，家里还有三个孩子等着他们回去，结果就因为这男人对府城名望的憧憬，害她到现在都归不了家，得守着他当一个懂事的贤妻。
活活把人郁闷死！
出仕有什么好？当官有什么紧要？老爷子坐在那里是够有威仪的，可你没瞧见他鬓角的斑驳白发，以及眉间抹不平的褶皱么？
那费心劳神，步步刀尖油锅，一不小心就遭人算计迫害的官位，凭你有几条命能坐啊？知道自己那好高骛远，心浮气燥容易被人牵着鼻子走的性子，有多让人不放心么？
老爷子不让你出仕是对的，不然就该换她夜夜揪心，日日难安了。
孙氏白眼简直翻上了天，抄着手就看着丈夫被小叔子怼的面色紫涨，偏又没个能反驳的词。
这遭了瘟的男人，怎么就叫她给摊上了？这一刻，孙氏简直羡慕死了大嫂和弟妹，瞧她这大伯子和小叔子的头脑多清明啊！
她这男人真是……孙氏顿了一下，到底没有全盘否定崔仲浩的人品，至少他对妻儿是尽了心的，对她也是回护忍让良多，虽总是幻想那些不切实际的，但对家庭的付出和责任，没比另两兄弟少，就除了对仕途上的看不开。
能怎么办呢？到底是她几个孩子的爹，孙氏垂眼上前，想把人扶起来。
崔元逸并没有被幼弟回护的舒展心态，而是更加冷了面色，这回却是冲着崔季康的，“给你二哥道歉，他再有错，也轮不到你来羞辱训斥他，自有我与爹来教他，季康，为兄不许你如此藐视同胞手足，无视长幼尊卑，给你二哥道歉。”
他在府城历练月余，身上的气势当然见涨，此时拿出兄长威仪，倒立时唬的两个弟弟噤了声，崔季康也扶着林力夫落了地，垂着头尽管心里仍不愤，却是顺服的冲着跪地上的二哥道了歉，“对不起，我话重了，请二哥不要怪我，我以后……呃，尽管说委婉些。”
崔仲浩低垂着头，孙氏在旁边用力想将人拽起来，却感觉从他身上传来一股暗劲，竟是死活不愿意起身的样子。
孙氏疑惑，只得软了声音道，“二爷，我们先回屋。”
崔仲浩不动，崔季康一个白眼翻一半，又被老大的厉眼给撅了回去，干脆招了林力夫，自己扒他背上回了屋，临走前鼻腔里还重重的哼出一响鼻。
崔元逸沉着脸连连点头，连声道，“好好好，你要跪是吧？那就跪着吧！跪到爹进来看他怎么说。”
一门子兄弟闹了个不欢而散，孙氏走也不成，留也不想留，干脆蹲旁边软了声气问，“二爷，你给妾说说，你到底要干什么？”
问完忍了忍，实在没忍住，“早叫你跟我一起先回滙渠，你非要留在这里，看多了听多了自己又不甘心受不住，二爷，之前的罪过好容易揭过去了，你就当是为了我跟孩子们想想，跟我回滙渠吧！别闹了。”
崔仲浩转了头，眼神失望的看向她，有一种志向不被人了解的失落感，声音艰涩，“你难道就不想当官夫人么？你不是向来不愤大嫂么？她以后能当官夫人，你不能，你甘心？”
孙氏愣了一下，心神被他戳的动了一下，可瞬时又想到了之前的那场祸，差点被分家除名的威胁，忙稳住了心态摇头，“二爷，咱们得认命，以后家是大哥大嫂的，他们有能力持家，是我们及孩子们的福气，那些不该我们想的得的，就算了，别挣了，怎么过不是过呢？再说，有老爷子和大哥在，我们大树底下好乘凉，过的会比普通人好很多的，学会知足，给孩子们积点福不好么？”
崔仲浩很失望，非常失望，一把掀了她的拉扯，压着声音道，“你不懂我，真枉我一颗真心待你，你……”
孙氏也不是个作小伏低的性子，被崔仲浩掀了个屁股蹲，整个人坐到了地上，她呆了呆，跌的快爬的快，直接起身扭头就走，嘴里还恨恨道，“我是不懂你，那你找懂你的人吧！”
崔仲浩本来就郁结于心，此时见妻子一副不爱伺候的模样，立时就更气的身体发抖，捏着拳头低吼，“你瞧不起我，连你也瞧不起我。”
也就孙氏没听见，不然能扭回头来上手挠他，狗男人心思太重，动不动就曲解人意，不打一顿简直不能好了。
崔闾在前院那边，很快就知道了后院里的争执，他沉了脸，不动声色的仍与几位县令应酬，借谈话之机，虚虚实实的套一些各县镇内的治理情况，然后，终于亮出了今天叫他们几人来的目地。
他从手边的茶盘里，拿出一打之前从那些私盐贩子手里，收上来的赎身契纸，包括他那亲家孙家的田契在内，一共约有四五十张，覆盖着临近四个县的田亩地，加上府城抄获的那几家，也就是临近府城周边的土地，基本全握在了他的手里。
崔闾点着那叠契纸，声音不高不低，神态与之前一样的不疾不徐，“本府欲重新规划全州土地，那些收抄回衙署的田地，不会再往外发卖，而从查获的私盐贩子家里收回来的，也同样，我这里另外还有一份曾参与过走盐的名单，回头交予你们回各自的县里处置，本府只有一个要求，所有收归县府的土地，必须全交归本府处置，若有私下交易的，教本府查了，那可就……”
说着顿了一下，在几个表情谦卑的县令脸上转了一圈，沉吟道，“本府新官上任，望各位大人配合，毕竟有些火能不烧就不烧，整肃府务，清查贪腐，又或……呵，各位，本府希望能与尔等共赢互惠。”
包括杜子坤在内的几人全都弯了腰，附和着笑道，“是是是，府尊示训，下官等定谨守规矩，绝不做与府尊指示相悖之举，那几家的田地，待我等清丈收回后，定尽快送上。”
崔闾扯了下嘴角，用看似温和的声音又道，“不日本府将会下告示，我全州所有土地将重新进行丈量，除了收归衙署的，那还分散在各县乡绅富贾手里的，如若肯割爱，本府将以市价回收，诸位大人回去拟个章程，看看怎么说服那些手里捏着土地的乡绅们，本府购地有大用，但也绝没有仗势欺人明抢的意思，以衙署之名出资购买，许他们留下够全家老小吃喝嚼用的田亩……若像那几家子……呵，本府从不强人所难！”
几位县令鞠躬的腰都要戳到地上去了，额头冒汗。
那几家子被查出走私海盐的，回去之后就将以田契赎身的事情说了，现在乡里富绅哪家不知道？都知道，都在四处奔走，就怕被新上任的府尊抓着小辫子。
问江州靠海吃海的富裕人家，有哪家没私下走过盐？
没有，也就那几家子倒霉，被捉了个实在，当出头鸟给办了，现在各县镇里的富户人家，人人自危，他们来府城拜谒府台大人，各家都送了礼，要求一个准信。
眼下府台大人这意思，看来是要重点查办私盐这块了，几人弯着腰，小眼睛转的滴溜溜快，心里各有想头。
滙渠那边崔氏族里分田之事，并未瞒人，管中窥豹，他们觑着府台大人收田契归衙署的举动，不难推测出他想干什么。
全州土地重新分配，且按人头均分，这怕不是要激起手握大量土地的乡绅富户起义反抗？叫他们回去拟章程，焉知不是在考量他们。
能不能成为新府尊大人身边的红人，就看此举了。
几位大人恭恭敬敬的退了出去，出了衙署门，就找了一处尚算隐蔽的茶馆子碰面去了。
崔闾则起身回了后院，就见那院中间的路上，果然直挺挺的跪着一人。
“老二？这是犯了何错，竟叫你大哥如此罚你？”
崔元逸听见声音，从屋内出来，站到了崔闾身边，低头道，“爹，是儿子没有教导好弟弟，您忙了一天，也该累了，先回房休息休息。”
两人眼神碰了一下，崔闾点头，“嗯，你们兄弟的事，自己处理也好，只是也不要太过严苛，好好教，好好劝，莫伤了兄弟情谊。”
说着就想往屋内走，两人都想替崔仲浩留最后一层窗户纸，只要老爷子愿意装糊涂，这场纷争就能过去。
可崔仲浩是铁了心的，见老爷子竟然一副明知却不问的样子，一下子就急了，膝行两步急切道，“爹，儿子……儿子求您，求您允我出仕，求您了！儿子以后定会报答您的，儿子真的不想……”
崔闾脸色陡然阴沉，觑着眼凌厉的瞪向他，“崔仲浩，你可知你在说什么？”
孙氏听见响动，忙奔出房门，跪到了丈夫身边，想按住他，可惜她力气始终比不了男人，被崔仲浩再次挣脱，旁边扶着林力夫出了门的崔季康冷笑一声，站在门边上一步不动。
崔仲浩目露坚定，抬头与崔闾对上，“爹，只要您答应让儿子出仕，任何条件儿子都答应，绝不反悔。”
崔闾定定的看着他，胸口上下起伏，旁边的崔元逸担心的看着他，见老爷子一副被气到肝疼的样子，再望向豪不退让的二弟，当即怒上心头，上前一脚将其踹倒，“老二，你怎如此气爹，行如此大不孝之举？”
崔仲浩固执的仰着头，固执的坚持道，“我没有，我只是想为自己的理想争一争而已，大哥自己得到出仕的机会了，就不顾兄弟们的前途死活了？哼，你是童生我是秀才，论出仕的机会也该是我先得，我的要求并不过分，大哥总说兄弟一体，可为什么这个时候不帮我？若我们家只能有一人能出仕，大哥又为什么不把机会让给弟弟？反正将来整个崔氏都是大哥的，我只要求个出仕的机会，为什么不可以？我也是父亲的儿子，我是你一母同胞的弟弟。”
崔季康好悬从林力夫的搀扶下跌倒，忍着一身疼到了大哥身边，甩了胳膊就要打人，却被崔元逸一把抱住，旁边也传来了老爷子的声音，“老五，你退下。”
然后，就见老爷子招了下手，身边崔诚忙让人搬了个椅子来，崔元逸扶着他坐正后，就同五弟站在了一旁，好几双眼睛盯着崔仲浩，院里静悄悄的落针可闻。
半晌，就听崔闾道，“我没料你如此牛心左性，仲浩，你可想清楚了？真要为了出仕一事，与兄弟为父反目？”
崔仲浩眼眶泛红，连连摇头，“不是反目，儿子只是想求一个机会而已，爹，您是一府之主，给儿子安排一个前程为什么不可以？有什么困难么？儿子只是……只是想当官，为百姓做些事，实现自己的志向而已，怎么就是反目了？”
崔闾冷笑一声，捏了捏鼻梁，看了眼旁边涨红了脸，有些不知所措的孙氏，才又道，“可以……”
崔仲浩立时脸露狂喜，膝行前两步欲叩头，却叫崔闾喊住了，“但有个条件，你若答应了，为父就安排你出仕。”
崔仲浩以为是什么考验，很愉快的答应了，声音都亮了几分，“请爹示下。”
崔闾看着他，一字一句道，“我把你过继出去，族里有的是绝了户的族亲，你过继了，就与本家无关了，届时，我将看在几十年的父子亲情份上，给你一个重振家门的机会，你可愿意？”
孙氏脑子嗡的一声炸了，一下子扑到丈夫身边，扯着他连连摇头，“不许答应，你过继了，我们娘几个怎么办？崔仲浩，你敢答应，我就带着孩子们死给你看。”
崔仲浩眼中泛出难以置信的光来，望着上首处的亲爹，绝望道，“爹，爹啊，您、您怎如此狠心？非要断了儿子的想望么？过继？呵呵，过继？亲子变族亲，爹~您为什么这么讨厌我？为什么？”
旁边崔元逸在愣了一瞬后，忙低声劝道，“爹，二弟他只是一时鬼迷心窍，您把他交给我，儿子带回去关他几日，定然就想明白了，爹，过继之事兹事体大，不可啊！”
崔季康嘴巴动了动，最终也跟着道，“二哥虽然很讨人厌，但过继还是算了，爹，这惩罚太重了，况且还有济哥儿几个，一但他过出去了，您可就一下子少了三个孙儿孙女了。”
孙氏跪着叩头，眼泪掉的停不下来，“爹，他糊涂了，回去关他个一年半载的，媳妇跟您保证，一定看住了他，实在不行，叫他出家吧！”
狗男人，出了家我看你还怎么出仕。
崔仲浩环顾一周，发现没一个理解他，愿意支持他的，又见上首处的亲爹一直冷眼看他，一时悲从中来，吼的人耳朵打鸣，“过继就过继，我同意，随便爹给我过继到哪一户，只要能让儿子出仕，儿子愿意，愿意！”
孙氏扑上去撕扯他，嘴里哭喊，“我不愿意，济哥儿妍姐儿也不愿意，你给老娘闭嘴，闭嘴。”
院里很快扭打成一团，崔闾失望的扶椅而起，看向吴方道，“派队人，将他押回族里去，还关进祠堂里，若他仍不愿改口，就依了他的意思，给他挑一户人家过出去。”
一副再懒得理人的模样。
只脚步还没回到内室，就从前院跑了个仆奴进来，跪二门上喊道，“大人，大人，不好了，门前来了个大肚子男孩子，要告他继母，告他继母耽误了他驱虫。”

第62章
因为牵扯到了蛊虫之祸，知事那边接到报案，问清了事情因果后，跟经历崔榆商量了一下，决定去请了府尊来处理。
对于这种带着异族稳秘事的东西，若不是这次爆出来，并真切的发生了，基本说出口都要被人当神经病看待，可他们自己人当中就有中招的，并且有亲眼看过严修大了肚子的，因此，即便仍觉得此事不合常理，且透着荒诞诡异，却是再不敢掉以轻心，置之不理的。
之前由于水路不通，很多信息被封锁在江那边，等到武弋鸣、王听澜等人入了江州后，这些个被闭塞了多年视听的人，才知道，荆南圣蛊的拥有者，竟然就是大宁开国帝，现如今的太上皇，让想要跳脚质疑这是邪蛊巫术，想挑动民众恐慌，制造动乱的人，都无从发挥。
皇权至上，谁敢指着太上皇的鼻子说，他是用了邪门外道之术谋夺的皇位？便是心里想，嘴里也不敢说，何况太上皇这些年征伐冲杀，一次次的击敌于马下，可都万人目睹，晓谕全军的，他明明有如此神物，可却从未依赖过它们，只当养宠物般的养着，谁又敢指着他鼻子挑拨，连点个人爱好都要攻击，这得长了多大的胆子，敢拿脑袋硬碰硬啊？
是以，在清剿那九家及从案犯期间，虽有流言尘嚣，却在毕衡一张公示之下，全都偃旗息鼓的按下了骚乱，没能引发大范围的暴动，百姓畏皇权，也敬皇权，可当蛊虫这等可怕之物与皇权联系上之后，他们又会将之脑补成天赐神物，否则前朝那么多皇子，怎么就让太上皇抢得了天下呢？
虫肯定是个好虫，就跟猫狗生来软萌一样，主要得看饲养它的人是谁，前府台要不是觊觎人家姑娘年轻貌美，强抢了人家为妾，也引不得如此大动荡，因此，有因必有果，倒也不能无耻的将人之恶，强行按在没有嘴辩驳的宠物身上。
宠物发疯，全乃人为，若还要被行恶之人牵着鼻子走，以虫蛊为借口，行害人之事，那跟助纣为虐等同。
衙署门前的告示，叫老秀才们连日宣讲了多遍，又有衙差敲着锣的挨家挨户告知，现在全府城的人都知道，蛊虫不可怕，且普通人压根养不起，一窝娃子给一锅粥就能糊一顿肚饱，蛊虫那可是非珍贵药材不吃的，是以，根本不用担心那挑拨之人宣扬的随处可见论，放心，这东西宝贝着呢！能叫你们有生之年见一次，就够有幸的了，是余生吹牛皮都能引人羡慕的程度，还想天天见？可洗洗睡吧！没那么美的事发生。
物以稀为贵，只要把一样物什抬高到常人难以企及的高度，那别说虫子，鬼也能变成叶公好龙那样人的追捧之物，害怕这等软弱情绪，会被虚荣心全部灌满，谈虫色变就转成了追热点的潮流事。
哪都有一帮子闲出屁的纨绔，来引领一座城的话题趋势，只要整成得不到才是最好的缺憾心理，就肯定有人为了虚荣心而战胜恐惧，成为追捧赞美中的一员。
崔闾当时忙着码头的事，也没空给毕衡深度解释这番心理战术，只叫他出公示，然后找一帮子平时引领城内风流的纨绔来，那可怜的九家子门内的小纨绔们，听说能有戴罪立功的机会，立马硬着头皮，忍着发麻的内心，三五成群的，在那几日里作出一副欢腾样，硬生生的帮着毕衡将城内惶恐的气氛，给冲散化解了。
于是，当崔闾接过江州府权时，城内气氛已经趋于平和，百姓也不再谈虫色变，生活秩序基本恢复正常，没有能再以蛊祸挑起民乱的土壤。
百姓在连日的心理疏导下，变得更加理智，尤其王听澜借机将妇协部建立了起来，每条街巷里都设了妇委大娘，专管着门对门的口舌之争，并着对妇孺之政的宣讲，让更多的人知道了朝廷的新政律法，在许多失了劳力的灶户人家，尤其普及成功。
她们或许不能深度理解新政实施的必要性，但劳力的缺失，让灶户人家陷入的绝境，却因为妇协新政里的一条独立女户藉册的制度，而燃起了重新活下去的希望。
再不用担心因为家里没男人，而被族内将家产侵占分配出去，以及再强行安排她们嫁人的酸苦事发生了，有了女户，她们在这世上，也就有了可立足之地，有能与人说不的权利了。
王听澜在灶户群里开展工作，进行的非常顺利，外城的爷们几乎拦不住家里的娘们与她交往，更不敢轻触她身上的官威，如此一来一往，妇协初创的江州分部，比除了北境以外的任何一地，都做的成功，而内城里面，近日也陆续有妇人向妇协递了橄榄枝，邀王听澜带人去内城普法。
故此，在武弋鸣加紧练兵调船，忙的不可开交之际，她也没能闲着的，忙的数天不见人影。
这个来告状的男孩子，就是她在宣法中发现的，然后经过了解，决定应当帮他一把。
既为了让他有能替自己讨个公道的机会，也是想将这样一类新人种告知出去，她相信，像这个男孩子的遭遇，肯定还有。
她把人带到衙署门口，自己却没进去，只叫他去告，男孩子现在抓着她跟抓救命稻草般，从她眼里看见了鼓励可依赖的目光，于是，坚定的递出了状子。
而王听澜却扭头飞鸽，将这出现的第三性别发给了那个人。
那人还是如从前一般，行事步一算十，早在发现幼王蛊暴动时，就以非常严肃的口吻写信来，叫她定要在工作途中细细观察，无论当官属官作了多少弥补工作，都肯定会有例外发生，人性本善只是圣人用来教化民众的谏言，可事实上人性本恶才符合大部分人内心的阴暗面，但有时机，是会从恶的。
没有王听澜，这个男孩子大概率是不可能出来告发其母的，虽然是继母，也在子告父及其他长辈之大不孝行列罪里，若府城仍由严修主理，这男孩子怕是刚到衙署，就得先去滚一遍钉板，来杀一杀他的忤逆之心。
王听澜给他做了很多思想工作，并暗示性的告诉他，自己会成为他的靠山，但有上官敢不受或徇私的，她就一定会出面替他主持公道，这才叫这男孩子壮了胆子出头。
她奉上令，要全方面考察新任府台，这在北境被废止不用的子告父母及长辈，视以忤逆先杀威的惯例，在这位新府台大人治下，会以怎样的形式呈现，是不是也先上来就给一顿刑罚，唬以苦主生退却之心，好在年底汇总的案事薄上，以低案率搏得一个治理有方的政绩嘉奖。
朝廷年底述职考核薄上，各地刑民案也是作为一个评判标准，有些地方官为了政绩好看，对一些涉以家庭纠纷的案子，就一律以伦理纲常拒收拒判，如此来减少存量案率，但这显然与那位的施政方向不统一，尤其在下克上，卑制尊的反传统理念里，这简直是对他推行新政的抵触和不满，那位的追求一向不同常人，哪怕他们这些跟随者，都不知道他到底想将百姓捏造成什么样，只知他经常鼓动俱有叛逆精神的百姓，上官衙击鼓鸣冤。
王听澜想，这里出现了如此热闹之事，又有子告母这样的忤逆案勾着，他就是再慢行，也该等不及了。
主上，您再不来，江州这地儿，可指不定该怎么野蛮发展，又要往哪个方向发展呢！
愁！
衙署后院的崔闾也愁，他先让仆从去将知事和府经历引到堂上去，叫他们将人领到堂下站着，并着重补了一句，“杀威棒先不要上，也别给人戴枷锁，就按正常案件循例进行就是了。”
那仆从愣了一下，点头哎了一声赶紧往前院跑，他来叫人时，那头的钉板和杀威棒已经准备好了，忤逆罪的重枷更摆在了堂前，那跟着后头被传唤来的案犯父亲和继母，及一众家人长辈们，都在堂下看着，尤其那继母脸上，都带上了幸灾乐祸的嘲笑，衙署门前，已经陆陆续续围满了人，都是包打听得到消息后，出去散了一圈回来后的结果，大家都等着看这稀奇。
实龄刚满十七岁的男孩子，满脸通红的立在堂下，惶惶然的在众人的指指点点下涨红了脸，手足无措，直到在围在人群里攒动的人头中，看见了张熟悉的脸，那竟然是换了身粗布衣裳，混在围观人堆子里的王听澜，见他眼神瞟过来，马上冲他坚定的点了点头。
慌张不安的男孩子，立马镇定了下来，似有了主心骨般，再次将被嘲讽的差点弯掉的腰，给挺直了起来，尽管面色仍因羞怯涨红，但眸光里闪烁的坚韧，再次绽放了出来。
崔闾便在这孩子调整好的心态里，从后衙里绕了出来，身上已经换了身常服，头上仅用一根檀木簪子挽了发，整个人的气质给人一种温和如邻家长者般的慈蔼，一眼望见孕相已显的男孩子，先入眼的并非是瞧稀罕事的神情，而是颇不赞同的看向两边，声带斥责之意，“搬张椅子给这孩子靠着，没见他身体不舒服么？”
男孩子很瘦弱，身体似竹杆似的，孕相一起，就跟烧响竹时的反应一样，热涨后在当中起个泡，一点点在火中膨胀，然后最终因受不住挤压，砰一声炮炸声响。
那肚子让人看了非常不适，除了他的年龄、性别，就是那一身清隽的气质，竟给人一种天物被暴殄的感觉。
这不该是个灶户家的孩子。
可状子上写的很清楚，他确实是外城一家灶户子。
堂后屏风处，被崔闾安排来旁听的崔元逸和崔仲浩，各分了一个小桌案坐着，上面摆好了纸墨。
这是崔闾给崔仲浩的考核，只要他能在此案中，作出令他满意的评判，他就作主给他一个机会，放他出仕，可若不能通过，那他之后的人生安排，就得听老子的，出族、出家或过继，都不能有任何异议。
为显公平公正，崔闾让长子也跟着一起陪考，以为堵崔仲浩的童生与秀才的不服之说，他相信这个长子的才能，并不愁他会跟不上他这个当爹的思路。
老五和担忧自家男人的孙氏，一起绕出了宅子，混到看热闹的人堆里，直击堂上第一现场，当然也被挺着孕肚的男孩子给惊到了。
非常清秀带有文气的男孩子，且言行举止印证了这一点。
崔闾坐在堂中，声音温和极了，“你叫什么名字？十几了？家里都有什么人？”
边问，眼神边落在了桌案上的状子上，然后再一抬眼，就对上了男孩子委屈愤懑，不甘难堪的眼眸，那表情里的小倔强更夹着屈辱的绝望。
崔闾心头一跳，不知怎的，竟觉察眼前之人，犹如一只濒临死亡的鹃鸟，他似在用一种泣血的方式，自绝以求公道。
若不能给他如心理预期的审判，他会死，若将害他之人判罪惩处，他也会死。
前者含冤，死是在以命抗争，后者是沉冤昭雪了，但随之而来的家庭压力，社会舆论，都将令他没有苟活的土壤，唯死能得清静。
他眼眸里的痛苦，是前后不见生路的悲观，他手抚着肚子的轻柔姿态，证明了孩子才不是致他无路可走的现象，让他无法立于世的，是世俗、人情，伦理纲常。
崔闾看向崔诚，轻声吩咐，“将熬给小五的养生药膳端一碗来给这孩子用点。”
尔后又转了眼来与男孩子对视，“堂审时间长，本府看你身体不太好，刚好我家小五最近伤了身，后厨一直炖着药膳，用的都是补身体的好材料，你先用一点垫垫胃，别紧张，不管事实如何，在未理清因果前，本府定不动你分毫。”
崔闾未到堂前来时，那杀威棒和重枷已经就了位，钉板也已经抬到了堂前，就在卫沂准备豁出命去滚上一滚时，那去请人的仆奴连滚带爬的从后衙扑过来，一把拉住了他，然后对着知事和府经历，将府台大人的话原样说了一遍。
卫沂红着眼睛，扶着椅子边跪了下来，“不才卫沂，宣和十二年过的童生试，后随母改嫁至赵家，母复生二女后难产而亡，父赵从海再续娶陈氏，陈氏以家中孩儿多，无银钱可供子读书为由，又挟两幼妹性命，逼……逼我自贱身契，入乡绅许家，给许家大少爷许泰清做书童伴读……”
说至此，已有眼泪流出，扶着椅子的手指不断蜷缩，忍了片刻咽下哽涩，“许大少爷待人宽容，允我作陪时继续研读，并不禁我翻阅他书房读物，甚至曾许诺待时机成熟，放我身契助我科考……”
他直接陷入了回忆，抖着唇垂下了头，声音飘乎，“我当他是正人君子，以诚相交，后许家老爷夫人欲为他娶妻纳美，他不愿，夫人多次探其口风，不知怎地就扯到了我身上，我被许家老爷打了一顿板子送回了家……那几日，我身不能动，他半夜翻窗而入，送药道歉，说想要聘我作契弟，我将之骂走后，就遭了继母囚禁，而正是那几日，听说内城爆了蛊祸，有大人派了衙差沿街喊话，叫人去衙前驱虫，可我出不去，我父赵从海伙同那个女人，拿铁链子栓了我，并以打杀两个幼妹作威胁，直等到驱虫期过完，才解了锁链，并收了许夫人一百两聘资，将我送去了许府……”
卫沂闭了闭眼，似再也说不下去，而旁边听的人，包括外面围观的百姓，都一个个直了耳朵，惊叹于这男孩子的经历竟然如此曲折。
九岁的童生，这赵从海是脑子坏掉了么？就算不是亲生的，可随母改嫁来的，就是你家孩儿了呀！好好培养，未尝不能带携家里飞上枝头。
当然，也有人看出了其中奥妙，双手击掌，“没有亲子，这卫沂的母亲只生了两个女儿，赵从海是为了有亲生子才娶的陈氏，就不知这陈氏有没有替他生下儿子。”
旁边有人插嘴，“那肯定是生了呗，要不然他能这样对前头那位带来的拖油瓶这样？连两个亲生女儿，都是说打杀就打杀的样子，后面肯定是生了儿子的。”
“嘘，别吵吵了，快听，这卫沂又说话了。”
卫沂忍过了那阵心酸，扶着隆起的肚腹，“我明确了自己的不情愿，许泰清也表示愿意等我想通，可他拒绝娶妻，连夫人安排给他的通房都不愿纳，我那继母就将张贴在府衙前的，关于蛊虫上身后的诸多奇异后果，送给了许夫人，这才有了一百两的聘资，我被抬进许家，当晚就被灌了……药，和许泰清圆了房……”
他惨白着脸叹息一声，“许泰清心愿达成，隔不几日，就去与夫人早就相好的姑娘见了面，我这才知道，一向对科考不怎么有兴致的人，在得知州府大变，会有利于一波学子向上求索的消息后，纷纷准备放手一搏，他起了心后，就知自己任性的后果，会有碍到他出仕之事，为了弥补，他便同意了夫人的提议，准备娶个常人眼里的贤妻摆在家里……”
崔闾看了眼知事，就见高学茂躬身小声道，“江州归宁，又空了许多位置出来，不少人就猜测，会在初冬加恩一次院试，以备来年春的乡会试。”
所以，那往年没什么晋升空间的江州地界，才会引得众学子跃跃欲试，大家都想趁此大好时机，在府城谋一个前途。
卫沂垂着头，脸上的神色有种奇异的复杂感，“我恨许泰清的两面三刀，就寻机去见了那姑娘，告诉她我跟许泰清的关系，果然，她退亲了，许夫人很生气，要将我打杀了，但有许泰清求情，我又被暂时送回了赵家，而许家于几日前，匆匆给许泰清抬了一房妾室。”
崔诚把给崔季康炖的药膳端了来，崔闾示意他给卫沂端去，卫沂动了动嘴唇，终究扛不住肚饿，扶着椅子慢慢的将一盅药膳给吃了。
屏风后头的崔仲浩已经听傻了，完全听不出这段官司的重点，他看向沉着脸写写画画的兄长，见他脸色漆黑一片，隐有怒气染上眉间，忽就觉得定有什么是自己忽略了，而兄长却悟出的道理在的，一时间，他竟急的额头开始冒汗，盯着小桌几上的笔墨努力使了劲的回想。
是什么呢？到底是什么呢？
子告母，又当堂述说其父的不是，而父亲竟然没将人拖出去滚钉板，打杀威棒，这不符合堂审规则，甚至还叫诚伯给上告者送药膳，更显得欲盖弥彰，父亲是一州主官，当以身作则，绝不可能在众人眼底下犯错，违背堂审秩序，所以，这都是障眼法，都是做来考验他的，就看他能不能看透看明白了。
大哥是那么个讲规矩礼仪的，他肯定是被这小子告父母的行为气到了，这奋笔疾书的样子，定然是在列举这小子的罪状。
自觉想明白的崔仲浩，顿觉豁然开朗，扶案提笔，也加入了起草判词中。
君要臣死，臣不得不死，父要子亡，子不得不亡，前为忠，后为孝，这个卫沂，哪怕有再多理由，也不当上堂来告父母亲长，子命归父，继父也是父，母为亲长，继母亦为母，他便是舍了这条命又怎样？何况只是将他送去作契弟，乡下风俗，古有成例，虽乃不可为外人道，可懂的都懂，怎么到他这里，就要委屈喊冤，甚至还敢上告？
大不孝，当诛！
崔仲浩一鼓作气，写的那叫一个酣畅淋漓，叫旁边的崔元逸都侧目来望。
堂中又响起了卫沂的声音，许是有了饱腹之物，他身上的冷意被驱散，声音也逐渐恢复平静，“我被送回了赵家，眼看着许泰清纳了新人，便自觉与他恩断义绝，又得知漕船过江条件放宽，我偷偷用许泰清情浓时送我的东西，买了一个漕运帮众的许诺，可以偷偷的将我的两个妹妹一并带过江。”
崔元逸在后头顿了一下，他前不久才抓到几个收钱从江对面往里偷运人的漕船，没料他们江内部竟然有人想过江而去，看来回去还得严审那几个抓到的犯事者。
卫沂声音继续，“临行前一夜，我肚腹突然疼痛难忍，声音惊动了赵从海和陈氏，两个妹妹打的包裹，以及我准备好的东西被一并查获，终没能出得了家门，而不两日，我的肚子就鼓涨如气球，陈氏去请了大夫，在确定了我孕脉后，拿着脉案就去了许家，要许泰清出三千两银子来赎我……”
他说着惨笑了一声，灼灼目光望向崔闾，“许泰清已经确定了要参加院试，竟来信要我将胎堕了，陈氏见讹不来银子，就以我的两个妹妹作要挟，逼我亲自去许家找许泰清要钱，她明知我去了就有可能一尸两命，可她并不关心我的性命损伤，她只想讹来多多的银两，好为她的亲生子盖房造屋，以备将来娶妻之用，府尊大人，草民一人死不足惜，可我舍不下底下的两个妹妹，为了她们，我放弃了读书人的身份，为了她们，我忍了雌伏人下的屈辱，为了她们，我甚至能咽下男生孕相的讥笑嘲讽，为了她们……我愿意付出一切代价，我不能让我的母亲，在地底下还要为了她拼命生下的孩儿担心，我答应了我的母亲，此生定以性命护着她们……可这世道，想活下去太难了，子唯父令的孝仪礼典之下，我竟逃不脱与这个毫无血缘关系之人的桎梏，他拿着家规律令，经易就能左右我和我妹妹的人生，我竟想不出任何办法能挣脱这种束缚，在陈氏万般刁难与逼迫下，我若想带着妹妹活下去，便只能来衙署求告，祈求府尊大人能给草民指一条活路，难道我除了听从长辈令，往明知是死的路上走，就没有第二条路可选了么？若真如此，那倒不如叫我带着两个年幼的妹妹一起投了江，也好过我一去，她二人从此没了依靠，随着父母揉圆搓扁，终生凄凉。”
他明明考过了童生试，可以见官以学生自称，却因为被逼入贱契，而失了这份荣誉，卫沂恨的咬紧牙帮子，闭眼忍下眼中涩意，不想再被悲愤情绪左右，他今日是来求公道的，不是来祈求人家怜悯的。
读书人的铮铮傲骨，并不因契藉而失落掉。
这就是王听澜能说动他前来告母的因由，北境不以子告父母为罪，且失了依持的孩童，有慈善堂养活，他想用此行止，为他的两个妹妹，挣取最后一条保障，让王听澜看在他勇于出头的份上，在万一的不测里，能将他的两个妹妹带去北境生活。
所以，当他站在堂上时，就已经是个不畏死的心态了，甚至已经做好了赴死的准备。
只可惜这肚腹里的孩子，没福气来这世上走一遭了，后尔又想想，不出生又或许是对他的保护，就他那口蜜腹剑的父亲，真生了出来，不定要遭受怎样的虐待，算了，就这世道，活着也是受罪，不如胎死腹中来的痛快。
卫沂负在心理的沉痛创伤，竟然随着倾诉而豁达了一些，好像除了王大人，就没有人肯认真听过他的委屈控诉，但现在又多了另一位大人，愿意认真的听他把话说完，并且全程未予质疑嘲讽之色。
高堂上的府尊大人，眼里竟然流露出了惋惜，一种透体而出的爱才好士之色，下一刻，卫沂便听见了一声有如天籁般的问询，“你可有信心，在恩科的院试中取得名次？”
嗡一声响动，卫沂久久无言，他瞪大了双眼，不可置信的看向上首处端坐着的府尊大人，脑中的嗡鸣声炸的他耳鼓生疼，他根本听不清府尊大人接下来的话，只看见他嘴巴一张一合的说着什么，直到似是过了许久许久，周围才恢复正常，所有人的眼睛直直盯着他，从旁边传来一声催促，“你别发愣啊，府尊大人问你话呢？你有没有胆量以此身孕腹之相，去与那些曾嫌弃嘲笑你的人比拼？但夺名次，衙署亦或全州各县镇里，必有你的一席之地，便是不想任职江州府，府尊大人也能保你在别州拥有一官半职。”
这就等于直接告诉他，只要你敢应试，只要你能取得科考资格，那这个官你做定了。
保你扶摇直上！
这是什么样的底气？
这是崔闾揣度着那位的脾气秉性，而作出的预判。
能容女子与男人并肩，在知道蛊虫会造下这样的后果之下，又怎么可能会对受到牵连的男子，给予不公道待遇呢？那定然会有一个更优厚的检拔章程，而首例则会更加的优待。
新政新律新性别，需要榜样的威力来震慑宵小，提倡人道。
何况卫沂还拥有这样一个令人同情的曲折身世，所遭受的人和事都那样的抓马，极具经典示例范畴。
崔闾看着他挺直的脊梁里，所蕴含着的力量，就像绝壁下的小草，给一点甘霖就能唤发生机，而无论怎样的机遇，求生是本能，哪怕要将他的事例当作案典用，可对于已经遍体鳞伤的他来说，似乎已经算是诸多伤害里，最不触及精神的一种。
他这些事情，过了今日，将全城皆知，本来就做好了一死的准备，如今有了更好的活路出现，那被人背后嘴两遍，又似乎不再那么难以接受，且等时日长了，自然会有新的话题取代他，只要活着，一切都可以过去。
卫沂扶着椅子跪下，口干喉哑，“草民愿意一试。”
他现在无比庆幸，在知道逃不脱许泰清的手掌之后，利用那几日的温情时刻，求得了身契上的自由。
卫沂并不为许泰清的薄情而伤心，因为他也从没对许泰清用过情，他收了他许多赏赐，早就做好了带着妹妹玩消失的计划，只不过事情的发展出了些意外，没能做成而已，现在时来运转，竟叫他守到了崔府尊上位，有了可挣脱桎梏的机会。
王大人果然没有骗他，新府尊比之前的严大人更能体恤百姓，且懂换位思考。
卫沂在堂上受到的待遇，让被传唤来的赵家人感到心慌，数次想要抢断话头，却都遭到了左右两边衙差的制止，那竖起的杀威棒好像在警告他们，但敢有扰乱堂上秩序的举动，就不要怪他们杀威打人了。
是以，在整个卫沂述说期间，不仅赵家人不敢动，连之后赶来的许家人也没敢动，许泰清夹在人群里，冷眼看着一身傲骨的卫沂，咬牙喟叹，“果然是装的一副屈从样，若我不这么逼你一通，你还要演我到何时？卫沂，你的真心到底在哪里？这么多年，我竟从没捂热过你。”
要娶妻是假，纳进门的妾也是假，他在发现即使要了这个人后，也依然摸不到这个人的真心后，才越发的恨透了他的冷情，到底要怎么样，他才能看到他的心？
说恨他两面三刀，他自己未尝又不是一直在虚以尾蛇？找与他相亲那姑娘揭发他的丑恶嘴脸，没有他的放行，他能出得了许府？可结果呢？他以为的吃醋，竟是以他算计着离开许家收尾。
他成功了，他度着他的不忍心，终在他母亲的棍棒下捡回了命。
他怀孕，他纳妾，想着只要他肯软声求一句，哪怕只要站到他面前来，他就再不想法折他翼断他翅，许他一生一世一双人，可他宁肯冒死出逃，也不肯屈服于他。
许泰清垂了眼帘，捏紧了拳头，再也不因为算计的他因耽误驱虫，改变体质之事，而心生愧疚。
就这这样吧！
就让他顶着这副特殊体质，成为人群中的异类，这辈子都娶不了妻，成不了家，然后为他守节，养着他的血脉，一辈子摆脱不了他在他身上烙下的印记。
科考？
行，咱们官场见！
许泰清最后看了一眼眼眸中焕发了异彩的卫沂，在许夫人担忧的眼神中，转身离开。
他要回去准备院试，准备跟这个当年被夫子天天挂在嘴边上夸讲的神童，以文会战，卫沂，当年学堂里我处处落你一筹，之后的每一天我都在为超越你而努力，你不知道，当你被送到我身边当书童时，我有多震惊欣喜，你从来不知道身后有个我在默默注视着你，可只有我在每日每夜煎熬的等着你能回头看到我，不是以书童的侍者身份，是以当年卫家里最受宠爱的小少爷身份，看见我。
卫沂，是受当年被清算的五大家覆灭余波，而破了家的姻亲子，其母为掩他身份，不惜以贵女身份，下嫁灶户为妻，并承受着常人难以企及的屈辱，替那个粗鄙男人生下了两个女儿。
临死前要他发誓以命护持两个女儿长大，为的不是女儿，其实是他，是怕他在这样的环境里，被折磨的失了心气，折了傲骨，因为女人的直觉，叫卫母非常清楚，一但赵从海再娶，她的长子卫沂在赵家，必然不会有好日子过，为了不叫他毁于这样的生长环境，便只能以亡母遗命，来吊着他，命令他，必须忍受一切苦难的活着。
如此经年，在继父故意纵容继母欺凌迫害他之下，养成了卫沂冷心冷情的性格，除了两个妹妹，旁人再入不得心。
屏风后头，当崔闾一声“你可愿入院试一试”的话音一落，崔仲浩就知道不好，想涂了判词重改，却叫执刀一直守在一旁的吴方给制止了，他同时收走了他跟大哥的纸墨，半点不容他们毁改的机会。
崔仲浩脸色刷的一下煞白了起来，此时再转头看向大哥，却见他脸上竟然露出了欣喜样，眼神的落点，就在堂上的卫沂身上，显出一副赞赏之色。
他舔了舔嘴唇，声音艰涩道，“大哥，你是怎么看待他的？”
崔元逸扭头望向他，张口，“傲骨加身，文气逼人，且小小年纪便懂得隐忍，不惧不屈不退缩，但有时机，来日必成大器。”
崔仲浩震动，身体里的一股气突然泄了般，委顿的扶着小桌几，口中喃喃，“爹总说我不如大哥，我从来不服气，可现在我才发现，爹竟然说的是真的，大哥优我多矣！”
还要挣扎么？
可到底他只是不如大哥，又不是不如旁人，挣一挣有什么不对？
他也想成为父亲眼中的骄傲啊！
崔仲浩红了眼眶，悄悄从位子上离开，孙氏担心的跟在他身后，一声也不敢出。
崔元逸顿了顿，看了前堂一眼，也跟着离开。
“老二，为兄有话与你说。”
孙氏曲膝福了一礼后，匆匆离开。
崔仲浩回身望向兄长，惨然一笑，“大哥，爹看到我写的东西，定会讥讽训斥于我，我竟没有勇气去面对他了，我……我真是既没用，又可笑，夹在你跟小五之间，努力想做些事情来引得爹娘关注，可我总不得其法，总做出讨人厌的事情来，小五不亲我，想来也是这个原因，大哥，我真是太失败了。”
说完，竟哽咽了一下，场面直接凝固住了。
崔季康靠在林力夫肩膀上，咬着一载枣糕，含糊道，“二哥永远不知道自己身上缺的是什么，那是满身学识都掩盖不了心眼子，用外人身上也就算了，偏偏总爱用在自家人身上，烦死了，真诚有那么难么？当谁看不出他那满身的虚荣心一样，幸好济哥儿不像他，不然二房全得毁。”
林力夫不敢吭气，缩着肩膀当木头人。
崔季康拍了他一下，没好气道，“走，回去继续看老爷子升堂。”
堂上，终于论到了赵氏夫妻说话了，二人上来就喊屈，绝口不承认卫沂的指控。
陈氏呼天抢地，“大老爷啊，您一定不要相信这小浪荡子的话啊，他说的全不对，非是小妇人拦的他，实在是他那几日起不来床，错过了拔除蛊苗的机会，又自身不检点，叫个男人睡了，现在弄大了肚子，哎哟喂，我们赵家的脸都叫他丢完了，现在全镇人都在看我们家笑话，有个会生孩子的儿子，说出去连祖宗的棺材板都盖不住了，唔~他还恶人先告状，大人应该叫他滚钉板，打杀了事。”
崔闾冷笑一声，望着她，揶揄道，“哦？没成想，本府行事竟还需要你来比划，莫不如叫你坐上来断官司？”
那妇人噎了一下，立时停了假泣，再被两边的衙差一瞪，更吓的鹌鹑似的不敢动了。
赵从海小心的觑了眼崔闾的脸色，嗫嚅着声气道，“大老爷在上，草民对他们母子之事毫不知情，草民日日在晒盐场劳作，家里的事真的管不着，都由婆娘作主，草民从来不管内宅之事的。”
崔闾都要被他气笑了，一家之主，不管家事，就晒盐挣个家用，却连儿子的束脩都交不起，还搞得跟能挣万儿八千两似的，管三两间草房还能区分出内外宅，真要把人笑死。
他从桌案上的签筒里捡出一根签子摔地上，沉声道，“作为长辈，无护持子女之实，任由不贤妇欺凌迫害，作为丈夫，无教化内子之功，助长其嚣张歹毒气焰，作为子民，亦对世情起反教材之力，助同性情者行歪风邪气，来人，押下去，重打三十板。”
咚一声响，赵从海直接吓趴到了地下，被衙差架着胳膊如死狗般拖上了刑凳，没等人回过味来，就听噼里啪啦的板子声传了出来，后面跟着赵从海粗嗓门吼叫的求饶声。
卫沂坐在椅子上，身形动都未动，仰脸冷脸注视着陈氏，激得陈氏脑袋发热，照着他就抬起了手臂，但在下一刻就被两名衙差用杀威棒扣在了地上，尔后，被崔闾以藐视公堂罪，也拉下去打了板子。
夫妻两个不偏不倚，一人三十板。
打完了，拖上堂，才开始正经录口供。
陈氏，“一个拖油瓶，还不知道是他娘跟哪个野男人生的野种，能卖了替我儿子换几间新房，是他的福气，哼，他以为自己真是文曲星下凡呢？呸，也就配给男人压。”
赵从海沉默半晌，终于抬眼看向了这个儿子，“你娘……一心求死，明明病的不严重，却因为不甘心替我生儿育女，非生死志，沂儿，你还记得前头几年，我也曾真心待过你的，可你娘不啊，她看不上我，又要用我的户籍册替你上户，呵，我能怎么办呢？娶到个天仙似的女人，还不让碰，在盐场遭了多少嘲讽讥笑？她根本不在乎我在人堆里的自尊心，那我又为什么要替你们着想？所以啊，我就将镇上最刻薄的女人娶回了家，然后随她折腾而已。”
卫沂垂眼看着他，看着自己曾也想真心待过的长辈，声音冷凝，“若我没记错，我娘借你的户籍册用，是给了你钱的，她把能带出来的所有钱物，全都给了你，是你没有尊守承诺，违背了当初的约定，这才有了赵菡和赵莓，是你害了她。”
当时答应的好好的，后来把人娶进门了，怎么就非要人履行妻子床弟之欢了？
卫沂现在看他一眼都嫌脏，撇开眼睛落向陈氏处，“你知道这个男人不是真心要娶你，所以你恨他，恨他你就来折磨我们，陈氏，你真悲哀，你可知道，他根本不在乎你生的是谁的孩子，他就是在利用你来迫害我们，好自己落个耳根子软的清白名声，绿帽子怎么了？他当不知道就可以算没有，谁敢硬给他戴？你偷了这么多年人，你敢到他跟前说么？不也还是照样得跟着他过日子？生的儿子可能还得给他养老送终，陈氏，你还觉得自己厉害么？”
他九岁就得了童生，懂事的比大多数孩童都早，对于大人间的纠葛，早看的透透的，若非势单力薄，他早要把人往死里弄了。
所以，他非常能理解他母亲求死的心情，并不为她为自己设的吊命之局而生气，正好，他也需要用两个妹妹来激励提醒自己。
真是一场酣畅淋漓的家庭纠纷，只一柱香的时间，就传遍了府城大小角落。
最终，以赵家两口子收监，等候宣判收尾落幕。
子告母？
当卫沂拿出一份由其母与赵从海签订的协议，证明二人的婚姻建立在户籍买卖上，而非正当婚嫁之实时，那牵扯的所谓父子名分就不成立了，既无父子关系，又何来子告母之说？
崔闾定定的看着跪在堂上的卫沂，听见他清浅的声音缓缓道来，“若府尊大人未能听完草民冤屈，而行仗打威行，那这份协议，将会随草民一同下葬，多谢大人给了草民自鉴的机会，草民……此生无以为报，定竭力考取功名，以为大人鞍前马后。”
府台大人说要让他考，谁还敢揪着他那几年为书童伺候人的经历不放？
卫沂知道机会难得，又加之他现在的特殊体质，可能也唯有眼前的府台大人，能不别眼相看他这异处了。
他后来经过打听，知道了眼前的府台大人，曾为江州蛊祸做过什么努力，是以，他能断定，没有任何一处地方，有呆在他身边的接受度更高。
崔闾看着卫沂，心道，真是后生可畏，他这是收了个什么样的妖孽呢！
罢了，好在品性不错，那因五大家倒台，而受到多方商贾狙击破了家的合作者，也过了清算期，或者本来上面也没打算清算这些小鱼小虾，只不过鱼池里总会有大鱼吃小鱼，这卫家失了靠山，被夹击攻破也在意料之中，总有新的高楼是建立在一片废墟之上的么！
人堆里跟着瞧热闹的王听澜，悄悄的退了出去，眼中一片欣慰。
崔闾的的确确是符合北境选官资质的，希望主上也能满意他。
而回了内院里的兄弟二人，谈话也到了紧要处，崔仲浩声音不自觉的高了八度，“大哥，你莫要开玩笑，叫我跟着运盐车队走西北长廊线，您不如直接喊了西北都统来杀我。”
崔元逸眉头紧皱，耐心逐渐于无，“你要出仕，又向爹证明不了你的能力，为兄盼着你能靠此一行，在爹面前搏个彩头，好换一次出人投地的机会，再者，若你能得了和州总督毕大人的青眼，便是科考吊个车尾，他也能将你捞去和州上任，有爹这个大旗在，你的路远比别人宽，怎么就只一次冒险的担当也无？你这叫人怎么放心让你出仕？”
崔仲浩气急怒吼，“这不是冒险，这是送命，大哥就这么恨我么？我就算联合二叔诬陷过你，可也没想着要你命，你这建议，与公报私仇何异？干脆不如直接说要弄死我，也好过打着为我好的名头来……”
啪~！
崔仲浩的声音被一巴掌结结实实打断了。
崔元逸举着胳膊掌心发麻，眼里带着伤痛，“兄弟一场，你竟这般想为兄的么？为兄在你眼里，什么时候变得这么小人了？父亲说的没错，你现在就是牛心左性，是该关在祠堂里好好反省反省。”
他边点头边转了身要走，却在看清了身后人时，瞪大了眼睛。
崔闾手里正拿着他二人答的判文，在老二崔仲浩惊慌的眼神里，缓缓开口，“老大的提议很好，吴方，派两个人陪二少爷回滙渠收拾收拾，等运盐车队起程时，送他入队，务必全程看着二少爷，事事亲力亲为。”

第63章
崔闾没有再给瘫跪在地上的次子多余的眼神，只抬脚略过了他时，将他写的判词扔在他脸上，声音不带起伏，“父要子亡，子不得不亡，既然知道写，就该懂得做，老二，机会是要自己争取，而不是求人施舍，更没有以手足之情行勒索事实的道理，路就只此一条，你没有再挑拣的余地，否则……”
说着到底还是顿了一下，调整了心绪，“为父不介意大义灭亲！”
不是在梦里见识过他的冷心绝情，对兄弟手足毫无爱惜之意的模样了么？是什么叫他以为，可以用宽宥的态度，父慈子孝的温情，来感化和重新教导这个儿子？
只是希望他安分些，只是想剪了他的翅膀，不叫他有闯下大祸的时机和环境，却没料竟仍未能免于使他们兄弟起龃龉，竟给了他能指着长兄的鼻子，骂他别有用心的话来。
兄弟阋墙！
未到上一世的境地，却已提前显露了离心之势，他再没法用此时他还未铸成大错等宽免之词，来为他开脱。
此子心性却系生来凉薄，极为利己！
那一瞬间，崔闾彻底冷透了心，决定换种方法修理这个儿子，出继或关押已然压服不住他的一颗悖逆心，那就用残酷的现实教会他，什么是一家人，什么是兄弟手足。
若然还掰不回他的性子，那这儿子……不要也罢。
崔仲浩儿女都有两三个，长女更满了十一岁上，没料竟以二十八高龄，被父亲如此蔑视、怒斥，匍匐于地上时，面容压抑不住的扭曲，劈裂的声音足以宣泄出他心里的愤怒，“爹，您瞧不起我，您从来瞧不上我，为什么？我到底要怎么做，才能得到您的肯定和赞许？是要我死么？是不是我死了，您才会在看重的长子，和疼爱的幼子间，看一眼我这个平平无奇的次子？我只是想让您看见我，看看我并不比大哥和小五差而已，您为什么就从来不看我？我努力读书，以文会友搏彩名，只是想引起您的注意，我勾连二叔做下错事，初衷也只是想要告诉您知道，大哥没了您的支撑，也不过如此，我只是想叫您看看我而已啊！”
他一遍遍的以头怆地，声音几近低喃，“您为大哥打下了家族长盛的基业，为小五规划出去北境出人投地的机遇，怎么到了我这里，就只是叫我安守家宅，给大哥做牛做马？我也是您的儿子，我不是奴仆，我也想要一个可以光宗耀祖的前程。”
可你为了前程可以不择手段！
崔闾磨着后槽牙咽下了这话，只冷眼总结道，“心术不正，无需再言，回去倒是可以好好想想，你到底错在哪了！”
其实他也没闹清，次子的性情是怎么养成的，对于三个儿子，他是承认除了长子特别教导外，对于另两个都一样的对待，因为无需他们承担家族重任，便都给予了他们自由发挥的余地，次子爱读书，爱以文会友，他处于那么个吝啬期，都专拨了银子给他办茶博会，幼子喜爱各种手工艺，他就放任他糟践银两拆东补西，反倒是长子，从小就遏制了天性，受他拘束控制，处处高要求，一点点大时就小大人的样子跟他身边学习理事了，崔闾甚至都不知道这个长子的爱好是什么，现在再往回想，似乎长子的童年也乏善可陈。
若说三个儿子，他最亏了谁，怎么也轮不到老二叫屈。
崔闾实在是懒得跟他辩驳，你读书到底是为了谁的这一命题。
一个人的抱怨心一起，便觉谁谁都对不起他，这种心理本身就进入了偏执的陷阱，再说干了口舌，也只会在他心里，更添了偏颇的私心。
无济于事！
当道理无法教导一个人时，那就让现实教会他做人。
崔闾挥了挥手，让旁边吴方将人拖走，旁边崔元逸数次动了动嘴唇，却终是没张口替他求情。
这个弟弟，确实不管不行了，再放任他如此下去，害人害己。
孙氏终于找着了空隙，小步走至崔闾跟前曲膝跪下，低头道，“爹，儿媳也有话想说。”
崔闾对于这个儿媳倒没什么意见，生儿育女照顾丈夫家庭，她这些年做的都好，也不像别人爱嚼舌根，并且，她有一项特质很得他欣慰，那就是永远知道银钱的重要性，任何事情都能看在银钱的面子上退一步，这就是个很务实的女人，嫁给老二真是委屈了。
孙氏垂着头，眼神迅速往丈夫脸上瞟了一眼，小声道，“爹，二爷去西北长廊线押送海盐，不知……不知儿媳是否能跟着去？”
崔闾眯眼，盯着孙氏，顿了一会儿才问，“你确定？老二那边我会放人照看他的，苦是必吃的，你跟去服侍似无必要，且家中孩儿不可失了照护，男人重要，孩儿也同样重要，你可想清楚了。”
孙氏不顾后背上灼灼盯着她的目光，她知道那是丈夫震动惊讶，甚至会有感激之意的目光，可这和她要去的真实目地不同。
她低声讷讷道，“家中孩儿有大嫂照护，媳妇并不担心，二爷身边有人照看，媳妇也不担心，爹，媳妇……”
说着，她捏着手中的帕子，紧张的咽了咽口水，“媳妇将前不久爹赐的银钱赔了个精光，本来那笔银钱是想翻一翻的给妍姐儿添妆用的，现在赔了，媳妇总要想办法再赚回来，既然爹看好那条盐道，那媳妇也愿意相信爹，想将手中现有的银子，兑些海盐……跟着去走一趟，济哥儿和蕊姐儿都跟着脚的大了，二爷又是个不知柴米的，媳妇总不能叫几个孩子的婚嫁太寒酸了。”
她说着将红透了的脸埋了下去，因为参与娘家贩卖私盐的事，她手里的盐角子都成了废纸，也压根就不敢跟公爹说，叫他徇私给自己兑出银钱来，跟丈夫提了一嘴，却叫他给撅了回来，看在他求公爹捞出她娘家以及她出来的份上，她也忍了他骂她市侩的话。
可人不市侩，她孩子的嫁娶银子上哪弄去？靠着府宅里的成例银子，那只能做个驴粪蛋子表面光的排场，揭出去是要被人笑死的程度，她不能叫三个孩子在婚嫁事上遭人指点，就算比不过长房大哥大嫂家的闺女小子，比对着小五家的，也不能太低了去。
虽然小五他还没有孩子，可眼见着去北境的事情已经成型，前程基础也已由老爷子打算好了，孙氏心里怎么能不急？她其实也觉得自家这一房是受了漠视，可她懂得委婉提醒，懂得示弱述可怜，更重要的是，她好像能摸到老爷子的脉络了。
几日的近距离观察和听讲，她隐隐有能判断出老爷子的喜好来。
就那种，我可以给，但你不能强要，而这个给呢，也不是直接摘果子那种，这中间得有一个努力得到的过程，用老爷子的思虑来想，就是从历练中得到。
她家二爷数次碰壁触怒老爷子的结果，倒叫她总结出了一条道，现在就是趁机验证的过程。
果然，在等了整整一刻钟后，她就听见了老爷子的天籁声，“你若不怕辛苦和危险，便去吧！……”
说着顿了一下，又道，“只兑海盐一事却是不可，此次是以两个州的名义互通商贸的，你出门既代表了我崔府，自己掏了盐来卖也属夹带私货，若然真想去掏换些银子，便另组了车队跟着，届时我让人多看顾你一些就是了。”
两州签订的引盐计划，目前还只是小范围人知道，等代表江州的运盐车队一开始组建，那闻腥而动的商贾们就该坐不住了，当然肯定也有人会和孙氏一样，想趁机夹带些私货跟去探一探路，崔闾的计划是，可以允许商贾们自行组队，允许他们跟在押送的盐车后头，一起往整个西北长廊线上开拓商路。
江对岸的人想要吃江州的盐利，江州的商贾也想去对面寻求商机，只要这条路能盘活，江州的市场也就活了，因此，崔闾是鼓励有人冒出头来找他谈的，却是怎么也没料到，第一个开口的，竟然会是他这二儿媳妇。
他目露欣慰，将跟队出去开拓市场的原则讲清了，后又有意指点道，“江州临海，有着别地所没有的丰富海产，不要只盯着盐利，起码近几年，盐利归官方所有，你可莫再犯糊涂了。”
孙氏一瞬间只感觉脑袋炸开了花，愣了两息后，忙一个匍匐就行了个大礼，声音都激动的抖了，“谢谢爹，谢谢爹愿意给媳妇这个机会，爹您请放心，一路上有媳妇看着，必叫二爷亲尝世道艰辛，人情冷暖。”
她赌对了，果然，老爷子其实很好说话，只要坦诚，只要把将要做的事情，坦诚的跟老爷子说一说，无论支持还是反对，老爷子都能给予她明确反馈，甚至还得到了意外指点，简直不能更惊喜了。
孙氏连连福身，脸上喜笑颜开，声音都轻快了许多，“媳妇不知轻重，叫爹笑话了，差点又要做出错事来，多谢爹指点，媳妇知道怎么做了，多谢爹！”
崔闾挑了下眉头，与愕然不已的长子对了个眼神，欣慰的点头道，“你心里明白就好，你是个好的，以后二房这个家交给你当，为父也能放心了，嗯，回去跟孩子们聚几天，等走时为父叫人通知你。”
孙氏顶着丈夫一脸你傻了吧的样子，连着又给老爷子叩了好几个头，然后从地上爬起来，喜不自胜的扯过吴方手里的人，一脸谦虚贤惠，“二爷快随妾身回屋，让妾身好好给你掰扯掰扯。”
这是二房的机会，她就是手拿把掐的，也得把这男人弄进押运队里去。
崔闾默了一下，与长子轻叹，“她倒是个敏锐的，不愧是孙家里出来的姑娘，对商贾事如此敏锐。”
崔元逸跟着点头，这是他刚与父亲在书房内讨论出来的惠民之政，没料转头就叫这孙氏歪打正着的撞上了。
崔闾摆摆手，“无防，她有那个心，总比固守后宅要好，虽说她对几个孩子的婚嫁担忧有些多余，至少这个母亲当的还算称职，想倒腾就让她倒腾去。”
他又不是从前那样了，孩子们的安排，他早就打好了腹稿，不会发生婚嫁寒酸之事。
崔元逸挠了挠脑袋，半晌，终是从袖袋里抽出一封信来，脸色有些发红，竟作了许久不曾出现的小儿姿态，半垂着脑袋道，“爹看了可莫要气恼，实是……实是吴氏她不知情，也怪儿子从没与她说过外面的事，这才闹了个大损失。”
崔闾边往内室走，边拆信来看，只见上面娟秀字迹写道，“大爷安，妾于府宅内盼归，几个孩儿亦如是，另妾有一事相告……”
崔元逸有种夫妻私密信叫人窥见的羞恼，可这事确实得跟老爷子通个气，他自己也瞒不下来。
崔闾一目十行，看完将信塞他怀里，从鼻腔里喷出一口浊气来，一副简直不知该如何评说的模样，拿手点着他，咬牙，“你呀你呀，夫妻一体，好歹有些事也该与你媳妇通通气，再者也不是什么不能说的，男人家在外头干了什么，内宅里的女人就算不懂，也当叫她们听一耳朵，看看，这闹的？”
崔元逸跟后头替老爷子宽衣，临晚毕衡那边使了人来传话，说要请他吃夜酒，他这会换身衣裳就得去订好的酒楼，一天下来，竟然片刻不得休息。
什么事呢？
却是他那大儿媳吴氏，也想将手里的银子盘一盘，便托了娘家兄弟往别处打听，有没有田亩庄子要出售的，她比较保守，觉得二弟妹跟着娘家做生意有风险，不如就像崔氏祖上似的，盘地买宅子，盘多多的地，买多多的宅子，届时几个孩子分一分，稳赚不赔的固定资产。
结果，老爷子在府城这边准备大搞土改，她那边在与滙渠相邻的两个县，分别购得了百多亩田地，和一些分散零碎的小宅院。
崔闾在治理江州土改的计划表里，就有清仗土地后，夷平坐落在田间地头上，供人歇脚游玩的小宅院，尽量扩大江州可耕种的土地面积，那些平日里空置着，偶尔才来一队人马住三五日的房子，实没必要存在，全部清除后，估计能比原土地田亩多翻出一倍的空地来。
吴氏这一笔银子撒下去，跟血本无归无异，崔元逸收到信后，简直不知道怎么给她回信，好容易叫她手头宽裕了些，结果一眨眼就赔完了。
得哭死吧！
他头疼的只好到老爷子跟前来拿主意。
崔闾却从中看出了门道，笑了一声，叹道，“这是故意做的陷阱叫咱爷俩跳呢！”
吴氏早不买地买宅院的，怎么偏巧在他们把府州事情弄差不多后，就来信说了这事？她没从丈夫嘴里得到消息，可卖她田地宅院的人，一定知道府城这边的动向。
其实不难猜，就是之前那些被抓获的私盐贩子搞的鬼，他们为了性命，将家中田亩交了出来，可到底心里是不忿的，放归之后，应该是有人巧合得知了吴家到处打听宅院田地的事，然后就趁着两边的信息差，坑了吴氏一把，也顺带看看崔闾会对自家儿媳的私产，做什么处置。
早知道他们心存怨怼，必然要搞事，没料竟然借了他大儿媳妇的手，估计这会儿告他徇私枉法的状子都写得了。
崔闾拍了拍长子的肩膀，笑道，“无防，确实也怪不得她，谁叫咱们在族里分田的时候，也只说的是租赁之言，那些人定然打听过咱们滙渠的事情，早早晚晚的都会有人到我跟前来质疑的，整好趁着你媳妇这次的事情，一并把这后患给解了，叫她安心处理家事，回头为父替她把这笔银子补了。”
二儿媳那边把银子变成了盐角子，成了废纸，大儿媳这边买了田屋，眼看也是赔个底掉的结局，崔闾摇摇头，干脆从袖中抽出对牌，递给长子道，“你今儿个就回去一趟，找账房去支十万两银子出来，回头给你媳妇和老二媳妇各一半，叫她们再要有什么想法，只要不与为父这边冲突了，就直管去做，大胆的去做。”
崔元逸都愣了，一时之间竟不知该说什么好，这是真不怕媳妇们把家败了的。
正想着，就又听老爷子开口，“哦，还有老五媳妇，差点忘了她，也不能厚此薄彼了，也给她一份吧！”
崔闾心情挺不错的，来赴了毕衡的约，两人落坐后，毕衡挺好奇的凑上脸来，“今日怎地这么高兴？难道是因为那子告母的案子，竟审出个人才的事？”
“非也！”崔闾自斟自饮了一杯后，道，“我知道怎么忽悠……不是，是劝动那些个商贾加入车队，去西北长廊线打前锋了。”
光一车队押海盐的，虽然瞩目，却影响力不够，他必须得将车队拉扯到足够牵动整个朝廷目光的地步，才能达到敲山震虎的目地。
毕衡立即坐直了身体，“哦？快说来听听。”
崔闾呷了口下酒菜，笑道，“也是受我那二儿媳妇启发，毕衡，江州境内别的没有，除了盐就是许许多多的海产品，你们和州有么？整个西北长廊线上有么？甚或京里的大人们吃过活的海产品么？”
毕衡一拍大腿，连连扼腕，“哪能呢？和州那边连普通鱼鲜都没有，整个西北长廊线上，就没见过什么海货，至于京里，倒有贵勋之家花了高价买回去尝鲜，但也少的只能沾个筷子，想像你们这边吃个活呼的，那不可能。”
崔闾呵呵笑了一声，手指头敲着桌几面，一副胸有成竹样，指着毕衡道，“你真是守着金山不知道用，我问你，北境那边，是不是有一种调味包？”
毕衡点头，“那是咱们主上请他师傅，专门调配出来的豆腐佐料包啊！啧啧，别说，煮什么菜放一点点都好吃。”
崔闾点头，“烤肉撒上一点也好吃，毕兄啊，咱们这的江鱼海鱼，可是也能烤来吃的，以前没有调味料，撒一把子盐都鲜美的很，现在有了这些调味包，你想想，咱们把海鱼送他们手上去，他们还能不晓得怎么吃？”
说完一副老神在在样，就像专等着收银子一样的把握十足。
毕衡想了想，“可海鱼要怎么送人手上去？那离不得水，上岸就死，死了就不好吃了啊！”
崔闾点点他，眯眼，“太上皇的硝石制冰，叫你们忘到哪去了？”
毕衡愣了一下，猛一拍脑袋从坐位上站了起来，“你是说？你是说？能那样弄？可以？”
崔闾被他问的头连连直点，“可以，能弄，只要将海物封在冰块里，鲜美滋味不会有损，以及一些腌制成的海货，都可以以此做好保存，往更远的地方运，只要运力有保障，保证海运链畅通，这注财咱们指定拿住了。”
毕衡激动的直拍桌面，连连惊叹，“你是哪知道的主上会硝石制冰的？那还是他多年前弄来诈敌哄小儿的玩物，后来用的地方不多，也就渐渐被人忘记了。”
崔闾以酒盅掩了面色，垂眼专注的夹菜，似没接上他这问话似的，过了好一会儿才道，“回头得请你跟王将军那边商量商量，先叫她从北境那边搞一船硝石来，以及先订个五百包小调味料包，我让江州的厨娘先用这些东西准备些美食，招一招那些个还在观望的商贾，咱们把九十九步都做好了，我就不信，这剩最后一步出江州之行，还没有人去？”
物以稀为贵，江鱼海鲜物，在江州烂大街，可运到水少河流低的地方，就能以几十倍的价钱赢利，他就不相信，那些极会算账的家伙们能不动心。
为了打通官方驿站，好借用驿站内的马力，崔闾第一次以臣子的名义，给皇帝去了折子，把自己为江州打的第一桶金的方案，给呈了上去，海盐的赢利是官家的，海鲜质品的赢利属于江州百姓和商贾们的，有这么根胡萝卜吊着，全江州的积极性就更容易调动了。
王听澜是隔天听了崔闾的整个规划的，她没开口，只拿眼睛上上下下打量了片刻崔闾后，一点头道，“行，我回头就去信给北境那边，叫他们将你要的东西运过来。”
于是，隔不几日，全江州的百姓，就都接到了衙署发布的告示，希望商贾踊跃参与盘活江州经济的前提下，也带携百姓生计，不可再以低廉的价格压榨他们，江州会组建一支护卫队，保护想要往和州和西北长廊那边去的商旅，无论是个人还是团队，只要报名，都可免费受到保护。
一日间，那些在水中长大的半大小子们，就游鱼似的往江海里扑腾，妇人们则加紧赶制海鲜腌货，晒盐场上劳作的灶工，更浑身带劲，一户一乡里，由各自的保长组织，在没有大商贾表态的时候，他们首先出动报了名，愿意拼死去赌一把。
地还没分，江州的百姓就觉得日子好像已经有了盼头，那些吃腻了的江鱼海王八，听说运过江就能卖大钱，又有府尊大人亲自发的布告，教大家腌制海产品时，码放的盐量由官衙提供，务必要保证海物的鲜美。
灶户晒盐制盐，却自己是没有用盐自由的，崔闾怕那些家贫的人家不舍得用盐，反坏了海产品的鲜美度，于是，特意下令，教他们怎么用盐保存海物。
一层盐一层海物，然后再用一层冰封冻，然后再有这深秋的气候加持，驿站的快马运送，别说和州、京畿，往更远的地方都能送。
也就一个月不到的时间，江州府城之内，百姓们身上的精神面貌，就发生了改变，而加紧赶制的海盐，也运到了码头就位，连同之后闻风而动的商贾们，开始日夜不歇的装船载货，准备往和州挺进。
毕衡守在码头，握着崔闾的手眼含热泪，“闾贤弟，咱们就此别过，兄会想你的。”
崔闾挥手，“毕兄保重，咱们来日方长！”
这一趟押运，本来毕衡是无需跟着走的，但他不放心，觉得有自己在，会令许多想趁火打劫的人心生退却，再者，他也想亲眼看看路线上，有哪些人敢对他们动手脚，好用小本本记下来告到皇帝那里去。
江州若非公务堆积，崔闾其实也想走一趟的。
挤在百姓堆里守着码头看热闹的人里，有一张熟面孔，却竟是卫沂，他远远的冲崔闾行了一礼后，便离开了，而不远处，许泰清面色阴郁，眼神直直的盯着卫沂，以及卫沂身后不远不近的两个人。
崔闾觉得那其中有一人甚是面熟，却一时想不起来在什么地方见过。
他没注意，身边来送毕衡离开的武弋鸣，则脚尖朝外，正悄悄的往那两人离开的方向跟过去，脸上是激动狂热至颤抖的表情。

第64章
崔闾的记性一向很好，不说过目不忘，但能叫他留有印象的，就肯定是有其特殊性，值得被他刻意瞟过眼的。
他一路往内城衙署的方向走，一边还时不时的驻足往外城方向看，沿路送行的百姓三三两两也各自回了家，一个月的宽免政策推行，各项利民之计在规划之初，便使了人刻意往城内传播，以及将清查清空后的严修府宅，给重新修缮，改建成了一处百货商超。
本来这样的类百宝阁的卖场，最好开在外城处，相比对内城富裕人家而言，外城生活的百姓，对从北境引进的平价物需求更大，可因为内里同时还摆了精铁制品售卖柜台，说是不禁百姓使用，但在售卖规则上，亦有一条准则，那就是购买精铁制品时，需得拿着户籍册来登记，一户一套，比如锅铲剪子针，铁犁耙砍柴刀等物，都规定了一个户籍册上只限购一套的标准。
此时的江州百姓还处于新兴物品引进初期，思想尚处于紧张的观望开拓中，还没进步到似北境那边的人家一般，打破父母在不分家的传统，只为了多购一套限买用物。
整个百货商超的筹建，都是王听澜帮忙联系的，崔闾本来就想挂个百宝阁的牌匾，来替代原先的严府二字，结果，王听澜说了这个名字的由来，说是经由他们主上指点，这个名字更亲民，更容易让百姓放下心理负担，敢抬脚进门买东西。
那百宝阁一听就很贵，从来也不是普通百姓能踏足的地方，真挂了这样的匾额，怕是门可罗雀了。
崔闾一听，立马虚心改正，且照抄了北境那边的开业典礼送鸡蛋的流程，紧赶慢赶，在毕衡走前三天，将这个百货售卖场给开了起来。
那一日的人头攒动，真真是江州百年未见，内城里许多的富户，也摒弃了曾经限制外城百姓入内城的规定，挤在人群里往店里瞧稀罕。
那一整面墙的玻璃制品，那各种流光溢彩的琉璃盏水晶杯，比之瓷器的精美度来讲，就一个价格平易近人，已尽够了掏钱购买的理由。
窗户纸可以用玻璃替换？
买！
水晶杯琉璃盏配葡萄酒，贼拉漂亮，买！
要说这葡萄酒也是机缘巧合下才发现的，还是严修那老贼会享受，那地窖里的藏酒堆的根本无处下脚，崔闾跟毕衡两个人带人清理了一个星期，然后从中扒拉出了两桶打着舶来品标识的液体，找了原宅中伺候的下人来问，才知道这竟是种能喝的东西。
两人土老帽似的开了一桶，结果竟品不出个什么滋味，总觉得这酒怕是坏掉了，根本不好喝，还是毕衡转了一下眼珠子，去找了武弋鸣来，那家伙只看了一眼，就说他认得这东西，小时候见家里长辈自己酿了喝过，但味道却没这个好。
他见崔闾和毕衡二人不待见这东西，就说自己要带回去送人，再过没两日，他就送了一套水晶杯来，说配着这酒特好看，摆着吸引人也行。
然后，这才有了水晶杯的销量。
原来这江州内城的富户人家，家家地窖里都有这种酒，只男子喝的少，是以城内酒楼不曾见，这种亮晶晶透光的杯子一面市，就直接虏获了富户太太们的心，买的那叫一个毫不手软，至于在别处售卖停滞的大块玻璃，在江州内城也属销冠，有从北境请来的安装工人，只要下单就赠送上门安装服务，那一日的订单，直接排到了年后。
毕衡此时，才算是真正体会到了江州内城富户的含金量，就算九家子龙头倒了台，也不过是内城总和的百分之一，那剩下的人家，也能吃下这巨额体量的商品。
就一种，你只管把东西摆台面上来卖，买不空就不能称之为江州富户的那种底气。
有钱，就非常的有钱。
当然，这些亲民的价格，只针对的是内城富户，外城的百姓对于玻璃这种易碎品，还是持非常谨慎且观望态度的，他们手里的银钱，更紧着实用耐用物，特别是精铁制品，以前是想买也买不着，现在只要备好银子，家家可购。
崔闾在码头空地上开辟了一处空置的仓库，做为专制煤球坊，并且，让漕运上的帮众们，抬着从北境运过来的铁皮煤炉子，在外城挨家挨户的宣传讲解用途和好处，然后，所消耗的煤球数，也定在了一个比柴禾更便宜的价格上，这是一项纯纯的利民计，崔闾没打算在这上面赚大钱，因此，所需支付收入，只要能平衡账目，不让衙署太亏本就行。
王听澜不止带来了煤炭，还带了开办煤球坊的细则，并真诚建议崔闾在招用工上，以倾向妇人为主，以及失去依持的孤儿们，一个可生存的场地。
压制煤球的工作相对轻松，比之晒盐卤盐更容易上手，王听澜在江州普及妇协新政，说干了嘴皮子，也不如一项实事来的有说服力，她没有过多的参与崔闾治理江州事务，但针对一些底层百姓的生存问题，仍未忍住将北境早前一些的成功案利，整理好了递给崔闾。
那都是太上皇曾亲自督促下来的利民之策，崔闾怎么可能反驳她？用了一个日夜看完了后，决定沿用已经成熟的创办案例，并主动提了要在外城设立慈善堂的事。
总要给孤寡幼童一个生存的地方，既有了煤球坊这个福利坊，再多个慈善堂也没什么，崔闾觉得以江州一地的经济，供养这些人完全可以。
因为他的配合，以及在治理民生方面的态度，让王听澜彻底将他纳入为自己人的范畴，并在毕衡助他打造百货商超时，特地回了一趟北境，给他拉了几个合作商户，以非常实惠的预售价，拿到了扣点，并且还是先出货，后给钱的那种。
崔闾当然不可能说自己垫钱，尽管他的家产摆在那，尽管毕衡和王听澜二人都往滙渠去过，但因为滙渠整个县镇，都已经进入了大兴土木阶段，且一开始就讲了是由崔氏资助整个整改项目，如此，二人便默契的没有提钱一字。
抄了十来家子人的财产，以及后来缴获的金砖银块，超一个亿的金额都被拉入了皇帝私库，两人是看着崔闾从头行事到尾的，思忖着他不可能有私藏的机会和可能，因此，在开办煤球坊，和百货商超之事上，二人主动跟崔闾提了赊贷之事，当然，在那之前，二人也相继去了奏表，去请了皇帝的示意。
皇帝正密切关注着西北长廊线上的动静呢，见着二人替崔闾如此出谋划策，又一想自己派人刮地三尺，不留民生发展专项资金的行为，一时喷了口茶，在二人的折子上通通以朱笔批了个可字。
算了，也不能太把人当牛马使了，考验人也不能太苛刻，借别人的手施恩，也算是他对此次收入库的财富，一点点的回馈，希望那人知道他干的事后，别来信骂他周扒皮。
皇帝摸着鼻子，亲自去信给北境的本家姑姑，让她在那边给江州商事上的发展，予以一些方便，抬一抬手，如此，在供给江州的精铁制品数量上，北境那边给了比超其他州府三倍的量。
尔后，武弋鸣又将已经守在保川府的，亲北境商贾代表，集拢了一批，按照崔闾给的章程，还是以保川府这个集货交易地，当场兑货记账的方式，收纳入百货商超柜台，也就是售货方不入江州，但货可过江的方式，抢先打响商家招牌。
崔闾当时是这样说的，因为江州内外城枕待整改，两边商铺抄出来的目前都收归衙署所有，往外是暂时不会卖的，租呢，又因为衙署没有这块的管事人，暂时也弄不来，干脆就先不开，统一进行修缮，然后就以一家百货商超作为试点，各家商品反正都贴了招牌，不怕百姓们用的好了不知道商号名称，等他这边将商铺重新整理出来，再开个售房拍卖会。
都是行商的老行家，那些商贾们一听，就知道崔闾在打什么主意，只彼时都被武弋鸣聚在将军府前院，崔闾也抽空坐船过了江来，亲自与他们分说，如此诚意，哪怕打的主意有那么一些鬼精的，这些商贾们也不好跳脚的嘲讽甩袖。
崔闾一招坐地起价的示意，也就达成了。
想要一拥而上，趁机抄底买盘子抢先机，也得看看他愿不愿意，本来倒也不会这么与商贾们锱铢必较，可皇帝那边太不厚道，刮的江州地界，除了空出来的铺面还能生点钱，其他什么也没留下，他一个光杆子府台，总不能坐吃山空吧？总得想尽了法的钱生钱吧？
只要把百货商超开出了名，让里面的贴牌商户在百姓们中间混个响，之后，那些抄出来的，收归衙署所有的商铺，就可以抬价往外卖了，比如原来的一间三门脸的商铺，挂牌卖，还得被人挑捡，说是犯事者财产不吉利等话来压价，等他把江州市场盘活了，嘿嘿，压价？不存在的，他说多少就多少，你不买，自有人愿意买，纯看一个手快有手慢无的过程。
聚在将军府的商贾们，头一次与崔闾打交道，就深深体会了这人的奸滑，等到后面租船过江涉海，需要抢购船票时，就又见识到了这人的搂钱能力，早一日与晚一日的过江船票，差额还要随着江水的潮汐起伏来定，真真是动辄都是钱，行步呼吸都靠钱，你舍不得，自然有舍得的抢先。
江州作为出口海贸的跳板，在出动百余辆运盐车，和浩浩荡荡跟着一起往西北长廊线上做生意的车队们一起，进入了全大宁商贾们的眼内，几乎嗅觉灵敏的，都知道这格局意味着什么。
也就在保川府驻定的商贾们，不情不愿的交出货物，人不跟，只看贴了各家招子的货首入江州的当口，各州各府得到消息闻到味的商贾们，已经快马加鞭的启程往保川府赶了。
崔闾眼眸闪闪，微笑在衙署内摆棋，与毕衡相视一笑，十家争地，哪有百家举牌来的妙？想抬价，自然得有人，越多的人越能把价抬起来，江州之地，以后无论内外城，都得寸土寸金，想打量他不懂商贾事的贱卖？那不可能。
毕衡是得到了崔闾许诺的，商超利润百分之四十，铺面拍卖百分之十的利润后，才心满意足的离开的，总算没有跟着白忙一场，至于王听澜，煤球坊和慈善堂，就是给她的诚意。
武弋鸣终于挑好了上船往东桑岛上去的将士，从崔闾手上借调了所有能出海的船只，连着后勤补给，一起驻停在沿江码头，准备择个吉日良辰，启航出发。
也就是这当口，他竟在人群中看到了一个脸熟的人，跟做梦似的，根本控制不住的就跟了上去。
而崔闾在拥挤的人群里，逆着人流的往回走，他直觉那人肯定重要，虽想不起来，却不妨碍他找上去瞧瞧。
百姓们听说百货商超里，今日来了一批耐磨的麻布，最重要的是，价钱十分便宜，还有买赠活动。
从江州九家子被捕被抄，到后头牵连的一批人家被清剿之后，江州换了新府台，江州开始推行北境新政，江州开始大跨步搞经济，努力盘活萧条的市场民生，也就两个月左右，内外院的百姓们，已经感觉到了天上地下的区别。
内城的富户，再也不会捏着鼻子嫌弃他们身上有味，脚上有泥的话了，敢这么指着他们鼻子嫌弃的，不许他们在内城街道上走的，都被请去了衙署大牢喝茶，出来后面无血色，个个夹起尾巴来做人，此后，内城的街道上，挑担子卖杂货，敲鼓沿街兜售手工艺品的，渐渐多了起来，等百货商超门市一开，内城灯火直能亮到二更天，宵禁已经不存在了，用江州新府台的话来讲，各驻船所一关，漕上船只落了锚，整个江州就是个封闭的独立场所，还宵什么禁？这整个地方都是禁，插翅难飞又难进的。
是以，府城内外的百姓，在用过晚膳以后，又多了一项饭后运动，就是上街市上去淘换淘换，像这种只在早晚有的买赠活动，更符合他们的作息。
白天上工，晚上消闲，完美！
因为要抢着赶制一批海盐运走，江州城内的灶户们，几乎能上工的都上了，连家里的女人都自告奋勇的去做烧卤的活了，不为什么江州荣誉，没那么大的觉悟，为的只有那比往日在九家子人手下干活，高出十倍的加工钱。
崔闾给灶户们，开出了比以往历史都高的劳工费，用的就是关押在牢里的那批，受牵连却不至被锁走的富户赎身银子，一个工时开出了高达一贯钱的劳工费，一家子去两三口人，能干出以往一个季度的工钱，若非晒盐场有大夫看场子，那些身子弱的，身上带着点烧的，恐怕都得往里进，大家都怕错过了这个工。
而手里有钱了，饭后也就有了逛街的动力，再加上最近各种货品促销，价钱确实公道便宜，一家子老小扯上两匹粗布，尽够穿身新的出门了，搁谁都高兴，见了给予他们如此好生活好盼头的崔大人，都得给鞠躬叩头让道的，因此，尽管崔闾是逆着人流走的，也没人去挤他挨擦他，纷纷给他让了一条道出来。
他很快就到了外城那条，眼瞧着那面熟之人消失的地方。
吴方被他派去跟着运盐车队，顺道护着老二两口子去了，长子见滙渠无人主理，便主动提了回府看场，他此时身边跟着的是陶小千。
两人转了几个街道，都没有找见他要找的人。
而此时，在与他们隔了三条街的一个院子里，武弋鸣正扯着幺鸡的胳膊叫，“师傅，您怎么悄摸摸就过江了？怎么都没人来告诉我？哎呀呀，师傅，您可有收到我的信？主上呢？这俩人是谁？”
幺鸡叫他扯的烦，甩着胳膊极力想要撇开他，一手拍着他的脑袋，“你给老子放手，像什么样子，再给老子的衣裳扯坏了，撒……手！”
武弋鸣嘿嘿笑着退了一步，眼睛直直盯着俩不说话的年轻男女，男的一身非凡气度，虽穿着普通，可通身透着股不可言说的威严，最重要的是，那双眼睛，含着的笑里透着一股子揶揄，偏又偶现凌厉之色，很不容人直视感，就总有种似曾相识样，可他不敢瞎猜。
而那女孩，他盯着看了又看，只见她笑眯眯的上前来摸他大脑袋，声音脆嫩，“大侄子，你不认得我啦？”
大侄子？
能这么叫他的，也就只有那个小不丁点大的嫚嫚小姨。
轰隆隆一声响，晴天霹雳，他瞪的牛大的眼睛，在她和那年轻男子身上转了几转，才噗通一下子扑跪到了地上，抖着声音道，“属属属……侄侄侄孙儿见过皇爷爷，拜见皇姑姑。”
凌嫚嘻嘻笑着蹲到他面前，歪头眨着无辜的大眼睛道，“吓着啦？别怕，我这只是刚刚恢复了一丁点，五哥说我以后还会长高的，嘿嘿，以后你可不能再随便把我举起来咯！”
他额头冒汗，不敢抬头，只感觉注视在自己身上的目光，有种割人心脾之感，多年未见，这皇爷爷身上的威势，更叫人难以望其项背。
太可怕了！
武弋鸣只感觉后背上的衣裳都湿透了，杵着配刀的手也有些滑溜，真真是好半晌，他才听见上首处传来一道堪称温和的声音，“起吧！”
他好奇又不敢问，怎么皇爷爷的面貌又变了？上次明明还是二十啷当岁的模样，这次就三十出头，且肤色还黑了不少，身形是一如既往的高大，就那头发，怎么变成卷的了？
凌湙摇头，伸手弹了他一个脑瓜崩，“怎么还跟小时候那样傻？真白长了年纪。”
武弋鸣摸着脑门傻笑，想亲近又不大敢，他一向挺怕这个没有血缘关系的皇爷爷的，不止他怕，他那远在京里当皇帝的叔叔也怕，他全家都怕这人。
凌湙点点他道，“在这里不要叫破我真实身份，我现在用的本家名，叫宁正壅，你师傅用回了本名，郭滠，只你嫚嫚小姨随你叫，没事，弋鸣，给我说说江州的情况，还有，小雁儿那边怎么样？去瞧过么？”
武弋鸣呆了一下，老实道，“哈？您没叫我去瞧她啊？您不是去信叫的王大人去瞧么？我那个……没瞧。”
幺鸡大白眼子直接翻上了天，一脚就踢了过来，“你个傻小子，看你王姨去瞧，不知道跟着往上贴啊？你这样以后可怎么接任武氏宗族家主位子？笨死你得了！”
凌湙也是无奈了，望着这小子的实诚样，也没阻止幺鸡踢他，跟着点头，“多踢两脚，怎么跟小时候一样，一点不会来事呢？蠢死你算了。”
凌嫚撸起袖子道，“我来我来，这小子一天不打上房揭瓦，我来试试他。”
武弋鸣急忙忙举刀来挡，不挡不行，这小姨下手没轻重，真要顾着身份不挡着，他真能断胳膊断腿，他马上就要出海了，这个时候可不能受伤，千万不能受伤。
抱着这样的信念，愣是活生生接了这小姨好几拳，砸的他龇牙咧嘴的不断求饶，“我错了，我错了，皇爷爷，我看了，之前看过了，李雁很好，她现在在滙渠那边，听王姨说她在那边过的非常快乐，都不想离开了，皇爷爷要担心她，就去滙渠找她吧！”
别管多难得能见的人，他这会子只想把人支开。
太痛了，身上肯定青紫一片了。
凌湙哼笑了一声，一整个万事在握的样子，点着他的脑袋道，“回头找个借口，把我们安排到你的船上去。”
至于那个崔闾，他自有办法去会会他。
卫沂扶着肚子在院门边上问，“恩人，你们打架了？”
而崔闾正转过一条街望向了这边，看见卫沂挑了眉，提声道，“前面可是卫沂？”

第65章
月前的案子引动了全府城人的关注，卫沂的模样也落进了有心人的眼中，那些家里有些一直遭受着冷漠忽视的男孩子，心事重重的开始避着与人接触，可此时人的婚姻大事，终究是掌握在一家主母手中的，说与他们配个怎样的人，那是连个不字也没地方喊。
抱着撞大运和瞧稀罕的心思，那半个月里突然被配婚的男孩子，竟然多达二三十个，最小的竟然只有十三岁，被个猎奇的老土财买回了家。
后经调查，庶子、拖油瓶，以及继母手下讨生活的，基本囊括了所有第三性者，只有少数的几个，是当时不将布告当回事的纨绔子，等他们在自个肚脐眼上，看见第三性的类宫砂似的红痣时，已经晚了。
李雁之前就跟崔闾说过，体质一旦改变，是无法逆转的，过了拔虫期，就只能硬着头皮接受新的身体构造，除非一辈子不碰人，或碰到个本身就造不了娃的，否则就这体质，近乎百发百中。
卫沂来告后的第二日，崔闾就派了人去滙渠，问李雁可有补救措施，至少得想个法子，减少孕体承重力，这肚子扛上十几个月，比女人育娃期生生长出好几个月，实在是个残酷事，尤其是对卫沂这样的人来说，看着更加不落忍。
奈何李雁那边也没有好办法，只能叫孕体好好补充营养，并不用担心前期胎儿过大，而控制饮食，只在临近生产前的两个月，增加运动量，以图生产时的力气损耗，随附来了一张助产图，画的潦草的很，细节方面更模模糊糊，只白嘱咐一句，生了就知道了。
一副过来人对未经历者的渣语录，若非知道李雁是真说不清楚，崔闾都要以为，这是被哪家的恶婆婆附身了。
崔闾无语，捏着这张孕期注意事项，看着面容尚算平静的卫沂，拍了拍他的肩膀。
落胎的风险远比生产的风险大，崔闾也是没法与这事设身处地，只能尽量的帮他将心结抹去，好让他有一个舒心安稳的生产环境。
按照卫沂本人的意愿，以及他揣度着亡母的遗愿，崔闾替他为其母与赵从海办了和离，允了他将其母坟墓迁出赵家的意愿，至此，卫沂彻底与赵家没了关联，当然也就不存在亲子关系，但他的两个妹妹却是赵家的，加上赵从海咬死了不愿与两个女儿脱手的意愿，这一场官司便没能带出那两个娃儿来，使得卫沂有些闷闷不乐和心焦。
事情的转机，却就在那个被卖给老土财的男孩子身上，他因未成年人，体质未到成熟期，便是经了那事，也一时孕不出胎脉，那老土财不懂，以为自己花钱买了个骗子，便将人绑了送回，还大张旗鼓的把那家人羞辱了一通，那男孩子的嫡母面上无光，气的当场剥了他的衣服，指着他肚脐眼上的红痣，嘲讽那老土财不能行，说他膝下儿女搞不好都是被人绿来的，这下子两家彻底打上了手，被巡街的衙差按着锁了带回了衙署。
此事的影响非常恶劣，那男孩子满脸生无可恋，光着上半身被人指指点点，进了堂后趁着衙差不注意，就撞了石鼓，一脑门的浆子淌了一地，吓的他那嫡母当场就晕了，而那老土财却浑不在意的呸了声，骂他废物。
彼时崔闾正忙的一个头两个大，商超的整改待开业，签订的海盐数量待点待运，那边从北境大量赊欠回来的快销品货物，以及与保川府众商贾就代销这块上的返点问题的拉扯，叫他近乎半个月没能睡个囫囵觉，每天一睁眼就全是事，件件都得他拿注意，再加上码头和驻船所那边调运海船，支持武弋鸣准备出海的计划，恨不能一个人掰成两个人用。
就这忙的脚打后脑的样子，那前头堂上竟然还闹出了人命，他一路从码头骑了马赶回衙署，那边已经围了里三层外三层人，全部衙差都张着手臂，阻挡着不断往前挤，要看清现场的瞧热闹人群，场面那叫一个喧嚣凌乱。
他一声怒斥，当时就让围观的百姓禁了声，齐齐给他让了条路出来，直通往府堂门前的石鼓旁，那个已经没了气息的小男孩子，横躺在那里，无衣遮无人护。
崔闾这把年纪了，平日再怎么严厉横气，心里的那块属于老人家的柔软，还是生发了出来，平日与家里儿孙不得聚，看着年幼的孩童便心生喜爱顾惜，这事若放在他年轻二十来岁那会，或许只多愕然叹息一把，可放在他现在这心情境地，那满腔子愤怒和痛惜，只冲的他眼睛发疼，脑中嗡嗡。
他长孙崔沣今年也十三岁，可比地上这男孩看着壮实许多，也高出许多，这瘦小的男孩子都没长到他腰高，就再也没了明天，还去的这般惨烈。
当场，他就发令，将那男孩子的嫡母和父亲，抓起来打板子，甭管是真晕假晕，都拖刑凳子上，扒了衣裳打。
既然不懂得给这般大的男孩子留体面，那他们的体面也别要了，包括那个老土财，看着比他都老十岁的模样，竟然还这么不知羞的为老不尊的害人，都脱了裤子，押在府门前行刑。
尔后，他开始下令，让户房的书吏书办们，带着执杀威棒的衙差，挨家挨户的开始登记，临检那些身上有第三性标识的男孩男子，只要身上带有这些性征，全部另登户籍册，并且以充没家资的严令，警告那些人家的父母当家人，再若有随意安置这些孩子的事情发生，衙署那边绝不容情，全家送丟海外晒盐场劳作。
他将这些登记在册的第三性人，全部另立了户籍册，并且向其所在的家族下告示，其至成年时期，每旬会有专门人上家暗访，并定期宣召入衙署问话，等至成年可婚配时，其婚姻自主权归衙署，家人可从旁递人选作参考，但有令衙署方和男孩方不满意者，都可否决不要。
全府城最后清查出了二百八十几个这样的男孩子，崔闾干脆直接将这些人纳入衙署保护范围，并规定了他们的婚姻归属权归衙署主官所有，再不得以私下交易买卖等事，令这些人暴露在那些猎奇者的变态手里。
想要与他们合婚，或者本身就想以聘契弟，胜过娶妻者，就拿出正确的姿态，上衙署来。
民间的契结风气他禁不住，也没法禁这种人之选择不同的各取所需，但第三性征者的婚姻，草创期就不能马虎，必须得把规则给立清楚了，严令刑止，才能够将这股由赵从海夫妻与许夫人间，引发的私聘事件等歪风邪气给压住。
为此，他还重新传唤了赵从海夫妻，与许泰清母子，并派人找来了人证，证明当日卫沂是被许夫人给遣返归的家。
遣返，就等于自动解除了契结之事，私聘也就不再成立，许泰清还想挣扎，说那只是权宜之计，一时之气，并非想要真的与卫沂了结，说他本人是愿意继续这种契结关系的。
卫沂却冷漠未评，只将手中牵着的两个妹妹紧紧护着，对于许泰清投来的眼神，半点未给回应。
孩子他可以生，他认了，但孩子他爹，他却可以不要，崔大人说了，他可以另立户头，等考了功名后，更无需担忧许家。
如此，崔闾以此事造成的恶劣后果为由，重新给赵从海夫妻定了罪，不仅发往晒盐场劳作半年的惩处，赵从海的两个女儿，从此交由卫沂抚养，免得他们夫妻的歪心邪思教坏了孩子，而许夫人和许泰清，则罚令在卫沂孕子期间，不得靠近其住处百米，但有发现始人告发者，便要押往衙署大堂门口，脱衣打板子。
许夫人拉着许泰清，当场掩面逃回家，自此再不肯往有卫沂所在的地方凑，也禁止了许泰清要往卫宅找人的打算。
打板子就够丢人了，脱了衣裳打，干脆死了算了。
这里不免得提一句，那撞鼓而亡的男孩子嫡母，回了家就被夫家以，家外衣裳不整，有失妇德为由给休回了娘家，而娘家亦嫌弃她丢人，将其送至府城外的庵堂剃了发，至于那男孩子的父亲，则被其族除了名，整个家妻离子散。
如此，卫沂得到了久违的平静，带着两个妹妹，搬到了外城离码头处最近的一所宅子里，购房的银子，是崔闾罚的许家赔偿，整整让许夫人掏了三万两出来，且说明这只是养胎的前期费用，后期生产以及养孩子的钱，衙署这边会一并派专人做了表来报销，必得让这些人知道，碰了不该碰的人后，要付出怎样的代价。
有钱的尽可以来试试，不叫你倾家荡产，他就不姓崔。
这般发了狠的惩治一通，城内有这种特殊体质的人家，才逐渐安稳了下来，那纵容孩子被耽误的父母及族内长辈们，纷纷被衙署派的胥吏摁着头皮训了一顿，再不敢起高价邀买稀奇人的心。
是以，崔闾在卫沂心里，也是个青天大老爷恩人般的存在。
“大人？大人怎的走到了这处？”卫沂被崔闾隔着条街问话，忙转了身子冲着他远远的行礼，并提高了声音回道。
崔闾抬脚直接朝着人走过来，边走边道，“看见个脸熟的人，转眼就不见了，所以回头来找找，这是你新买的宅子？挺不错的。”
卫沂点头，脸上带着温和的微笑，“是托了崔经历的福，找着了靠近码头的这处，白日开一间门脸，给人代写几笔信件，倒也能赚得几文钱。”
说着似不好意思的笑了笑，眼神温软，“总不能坐吃山空，真靠着那些钱过日子，正好也不费神，还能边看书边守着摊位，甚为一举两得。”
崔闾笑着点头，望向他的肚腹，“你这是江州头一例，咱们这也没个懂的人，雁儿那丫头也年轻，不晓得怎么弄，你不要怨怪她，她也是受了这事的牵扯，自觉也没面目见你，于是就没来，但她托了人给你捎了些东西，都是她自己学着做的一些小儿衣物，回头我让人送来，你以后若出了仕，在官场上见了她，可莫要与她置气啊！”
李雁在滙渠那边也是不安心，人家一个好好的男孩子，现在弄出这副模样，怎么说都是受了她的连累，本来是想着到人跟前好好道个歉，可崔闾也不忍心叫她一个受害者，再经历与牵连者互相对眼的不堪回想，两人都是蛊灾事件当中的受难人，若能不见还是不见的好，因此，他去信，叫李雁给这边做些东西，就当是赔礼了，如此与卫沂分说，也是想让他不至于对李雁有意见。
真要见，也得等孩子落了地，孕体忘了那番苦楚再见，否则就现在这副模样，加之周围人的异样眼神，真见上了，很难不生怨怼之心，徒曾尴尬与烦恼罢了。
卫沂笑的一脸坦荡，仰脸与崔闾对视，笑的露了个一侧酒窝，崔闾心道，难怪那许泰清对他念念不忘，这男孩子属实招人了些，幸好他这边捏住了许泰清的软肋，警告他，若再纠缠人，就革去他府试的资格，这才叫他不敢再来打扰人家。
崔闾笑着朝他摆摆手，“你回吧！别在外面久站。”
卫沂点头，对那些过路的人投过来的若有若无的打量眼神，似已经习惯，扶着肚腹伸手道，“大人有事先忙，学生就不多打扰了。”
他恢复了原籍贯，曾经的功名也就还回来了，并且还得了府尊大人提携，恩允了府试的资格，这让许多持异议者都闭了嘴，及至衙署后头严查第三性人，更让那些意图以此为攻击点的人闭了嘴，江州地面上，府尊最大，真用这事惹了府尊大人厌，后面绝对没有好果子吃，因此，他现在的生活堪称平静又富足，只要不去在意那些注视过来的目光，一切生活照旧。
卫沂看的非常开明，一点自怨自艾的影子都没有。
崔闾点头，笑着与他将将错身而过，却不想他身旁的门却开了，从内里站出三个人来，头前一人三十来岁，通身贵气，一身玄黑劲装长袍，腰覆束玉带，上悬一柄缠了皮封的宝剑，一副走江湖的做派，可举手投足间又有着上位者的睥睨之姿，气场相当邪门，叫人猜测不出他到底是走四方的番帮，还是哪户出门游历的贵主。
紧跟着他后头探出头来的，是个十来岁的小姑娘，机灵的眼睛在崔闾身上打量了一圈，然后眼神落在卫沂身上，笑的露了两个酒窝，声音轻快，“小沂沂，你回来了啊？两个妹妹没事吧？”
卫沂笑的眯起了眼，显然对这个小姑娘好感十足，点头道，“吃坏了肚子，在鲁神婆那里熬了药，吃完就回家睡了，不防事！”
那小姑娘立马扬起了眉，很心大的道，“那下次再吃我弄的东西，就准不会再有事了，我五哥说，人身体起了耐受力后，就有抵御病魔的威力了，等我帮你两个妹子调养好，她们以后绝对不会再这么病歪歪的了，嘿嘿！”
正说的开心，就见头上长出一只大粗手来，一掌罩的她连眼睛都一起遮了起来，声音也在她头顶上扬起，“别瞎弄了，你那东西我吃了都受不住，回头再给人两个小娃吃伤了，小心五爷罚你。”
那小姑娘不忿的连连拍打头上的大掌，声音尖了三个度，“别动我头发，快把你的手拿开，不然我削你了。”
那手立马讪讪的缩了回去，小姑娘则气哼哼的忙着梳理头发，小眼刀子飞的直把那大掌的主人，切八块似的，一副凶恶样，再没有面对卫沂时的笑脸，而成了一副龇牙裂嘴的凶蛮样。
这时，那一直没出声的男子开口了，他眼睛直直落在崔闾身上，踏出门的身影陡然拔高，竟比崔闾整整高出一个头来。
崔闾吓了一跳，他自己本身就是个鹤立鸡群的存在，平常从没觉得自己矮，可对比眼前这个年轻男子，光那身高比着人站时，就压迫感十足了，更别提那宽厚的肩背，真感觉似山般伟岸。
那人面上隐隐带笑，眼神温和的望向崔闾，拱手作了个辑，声音浑厚，“崔府尊？听卫沂小兄弟说起过你，果然是个体恤爱民的好官，嗯，也很体恤下属。”
刚才他在院里听见了崔闾与卫沂的谈话，自然也清楚了他口中雁儿是谁，听音知意，便晓得王听澜信中所传不假，这确实是个真心爱护李雁的长辈，处处为她操心着想，连与人相交这等小事，也顾及到了，不可谓不诚心了。
崔闾后脚跟直往后退出去两步多，才堪堪将视线与其持平，忙也拱手回了一礼，道，“这都是本官份内事，卫沂遭遇此无妄之灾，本身错不在他，好在心性豁达，没被烦事扰了心绪，性情可见一斑，本府爱惜人才，能在职责之内抻一把手，自然是要帮的。”
卫沂见两人这般辑来辑去的站着说话，不由笑着开口介绍，“崔大人，这是学生的几位恩人，目前赁在学生家里。”
崔闾疑惑，就听卫沂叹气摊手，“总有些宵小趁夜不备时来闯门的，那时已过三更夜半了，幸得恩公搭救，才免使我兄妹三人被人灭口，只那几个闯门的，却是都跑了个干净，这才没法去报官的。”
那年轻男子适时插话，“也是巧合而已，顺道搭把手，倒叫小兄弟赁房少收了几两银，呵呵！”
他一开口，就又将崔闾的注意力引了过去，竟忘了这中间的不合理处。
比如，夜半三更，这几人是怎么过的江，还在城内乱逛，再比如，看这几人一副身手不错的模样，怎么几个宵小却抓不住，等等，都忘了思考。
崔闾眯起眼睛落定在男子脸上，总感觉莫明的熟悉感，可他确实想不起来在哪见过这人，而且这人身上的气概，根本不可能让见过他的人忘记。
还是那个小姑娘开了口，一句，“郭滠，我咬死你！”
晴天霹雳，崔闾瞬间就知道眼前这人是谁了。
小姑娘的嘶吼，引得那男子回头，伸手从后头揪出又一个大块头来，声音带着无奈，“你老动她头发做什么？长了这些年才长了这点长，再叫你时不时的揪一揪，难怪她要急，再要惹她，爷也不替你兜着，让你挨她咬去。”
那大块头也跟山似的壮实，叫男子揪着动都不动弹，对上小姑娘怒斥的眼神，讪讪的摸着脑袋，“我就逗逗她，咋愣不经逗呢！”
他年纪看着至少五十上，可对着年轻男子，却露出一副不属于长者的顺服，神情憨厚似顽童，眼神闪烁带着被捉现形的懊恼，一副捉了也还敢的泼皮样。
这样一队组合，本不该引人关注，贵主加上一对男女仆，走番帮闯湖海标配。
可错就错在，这大块头的名字，简直如雷灌耳般，令观摩过后世史册的崔闾，不得不提足了眼力精神的朝他望来。
大宁开国六位护国将军排名前三的历史名人，郭滠，郭将军啊！
凌嫚若是叫幺鸡，崔闾还要想一想这小名对应的谁，不至于一瞬间识破他们，毕竟幺鸡二字是缀在郭滠大名后头的小字注解，就是当朝，幺鸡二字也比郭滠更广为人知。
也就趁着男子回头的一瞬间，崔闾就收了脸上眼眸中的震惊，忙敛了惊异神色，强迫自己恢复平常行为举止，再抬起头来，就又成了行事规矩淡定的崔府尊了。
从来没有离开过江州的崔闾，不应该认识太上皇等人，也不应该对太上皇身边的亲近臣子，有过分的了解，所以，他必须保持平常心，不能露出异相。
那男子调停了两个手下人的矛盾，转了头来笑着自我介绍，“在下宁正壅，这是我的护卫郭滠，我小妹凌嫚，听闻江州风物宜人，最近又解了船禁，这才领了二人来看看，望崔大人莫怪我等私贿船票之举，也莫要去找卖与我等船票之人的罪责，一切都是我等拿刀架着那人出票的，呵呵，还望崔大人通融些。”
崔闾捏紧了拳，抬头拱手自然道，“原来是宁先生，相逢既是有缘，本府又怎会怪罪？放心，再过些许时日，江船就不禁带人了，你们一行人倒也不至于要牵连那船家坐牢罚罪，本府倒也没有那么严苛，呵呵！”
野史有言：太上皇身有异蛊，百岁高龄亦如青壮时。
如此，他现在的这副面容，倒也能解释为何会这般年轻了，原来野史传闻竟是真的。
崔闾感觉自己后背都泅湿了，极力维持着脸上表情跟人含蓄打交道，偏这太上皇谈兴非常浓厚，竟要与他并肩而行，边走边问，“崔大人这是要去找谁？可需要我帮忙？别的不敢说，我这护卫找人还算在行，有他在，应能帮到大人。”
幺鸡正扭了头往院中看，那猫在院落一角的武弋鸣正朝他挥手，他亦朝武弋鸣投去了爱莫能助的眼神。
开玩笑，主上要跟船出海，他还巴不得跟着去玩一趟呢！叫他冒死谏言，阻拦主上做事，不纯纯找抽么？他才不干。
嘿，出海多好玩啊！这些年大宁各处都跑遍了，本来也该轮到往江州来了，结果，就收到了王听澜的传信。
这不刚好赶巧了么！
幺鸡大掌背在身后摆了摆，意思是叫武弋鸣赶紧趁机走人，别搁着招人眼，坏了他们主上的好事，脚步却未停的跟上了前面人的步伐。
崔闾那个汗啊，感觉后背肩颈都僵硬了，一种陡然偶遇历史名人的心情，又有一种时空割裂的错愕感，全然没顾及到上下君臣的区别，他整个思维都沉浸在，眼前这年轻人竟然就是太上皇的惊诧中，然后再一转念，掐指一算，妈的，这太上皇明明比他还年长，怎的还能如此血脉喷张，极具男人魅力时刻。
这一瞬间，他似乎明白了纪百灵发疯的原因了，就眼前这男人，无论外形条件，还是身份地位，换哪个女人看到，都忍不住想要靠一靠，叫他纳入怀里抱一抱，并视为此生唯一。
可惜，终其一生，这太上皇都是个光棍。
这样一想，崔闾的内心似乎又平静了些，至少，他有儿有孙，有享天伦之乐。
男人么，置之生死之外的，无外乎金钱、地位、女人、儿孙，抛开人生理想来讲，崔闾似乎又觉得眼前这太上皇也没比自己强上多少，连后世之人都在猜测，当他身边亲近之人一个个离去之后，他的人生是否孤寂之说。
嗯，他是人，不是神，既是君，可现在不是在隐姓埋名么？
好一番七想八想，才叫崔闾终于将内心的震动给彻底平定了下来，再与身边人交谈时，就从容了许多，脸上的表情也跟着恢复了正常，手脚的温度也开始回温，边走边道，“可能也是看错了，刚找了一路，才正巧看着卫沂，算了，不找了，衙署那边还有许多事未做，本府还得回去干活，呵呵！”
赶紧脱身，回去再好好想想后面怎么弄。
然而，人太上皇不这么想，一副对内城的百货商超很感兴趣的模样，又冲着崔闾问道，“听闻崔大人有对江州土地进行土改的计划，不知可有章程了？哦，崔大人莫怪，实在是宁某行途多处，涉及州府甚多，每见那些佃农劳作一季，却余不下什么粮食供自家嚼用，还得出门寻小工弥补家用，内心十分之同情感慨，刚同卫沂聊过一回，从他那得知江州土改之事，一时没忍住，倒是失礼了，抱歉！”
崔闾哪敢受他礼啊，借着整理衣冠的举动，侧身避了一避，等彻底整理好了心绪后，才笑着谦辞，“哪里是本府的功绩呢？章程倒是现成的，从设立百货商超，到开办煤球坊，都照抄的北境成熟体系，连这土改之策，也抄的当今太上皇在北境的成功案例，且通过经验丰富的王听澜王大人举荐，找了不少当年帮着太上皇改革作试点的老胥吏们，怎么分怎么改，都有熟例，本府不过做个本地的推手，助他们调解调解当地富绅百姓的矛盾而已，要归功，也得归于隐世的太上皇身上，本府可不敢居功啊！”
可不是么？
若连现成的作业都抄不好，不得证明他这个府台当的有多失职，且无能呢？
崔闾拿捏着府台身份，半分也不敢太与人自谦，免得招人怀疑。
与一个刚认识的人，就你啊我的失了府台气度，回头就得招人多想，何况太上皇这么个被后世人称呼为妖孽的存在，他根本半分神都不敢分，百来步的距离，走出了一辈子的长度。
毕衡那老货，也不知道有没有故意帮着太上皇一行人隐瞒行踪，也不给他提前漏个消息，叫他心理有个准备，这么猛然遇上，若非崔闾把持得住，早跪地上去了。
回头崔闾就按了该给毕衡的那份抽成，并去信给人狠狠骂了一通。
你大爷的，这就是口口声声能同穿一条裤子的兄弟？竟然如此坑他！
崔闾气哼哼的回了衙署，并不知道，他走后，定住脚步久久未动的太上皇，眼眸中闪动着奇异的光芒，并与身边束了神情举止的幺鸡道，“他识破了我的身份，奇怪了，他是怎么认定的呢？我这模样，该没几个人见过才对！”
幺鸡蒙了一下，哈了一声，“他认出我们了？没有啊！我看他表现挺正常的，还与主上有来有往的谈笑，挺有胆子的。”
说不得到底有多少人，在主上这身威势下，战战兢兢不敢抬眼说话了，崔闾这表现，其实很令他青眼相看了。
凌湙无奈的撇了他一眼，曲指拍了下他的大脑壳，“你这脑瓜子，一辈子也没见开窍，改日叫我打开研究研究，看里面到底长了坨什么玩意！”
说完，又摸了摸下巴，有些玩味道，“算了，他既然要与我们演，那咱们就陪他一起演，反正本来也不该这么早就被揭破身份，嗯，得记着等后面问问他，到底是怎么识破我的，真奇了！”
幺鸡嘴巴动了动，咽下了那句：是谁先演的人，人家才不敢不陪你演的，主上真是年纪越大越促狭了。
崔闾那边，一回了府就将自己关进了书房，连崔诚都被关在了外头。
他桌案上，正是他从四处搜罗来的朝廷邸报，上面有着现时官场的派系分布，朝堂格局。
上面有几个人名被他勾了出来，那是后世有名有姓的人物，权臣奸臣，以及诤臣，根据目前的居官位置，正划了一张晋升表，由下推上的绘出一副京畿官网脉络图。
清河崔氏，一直都在这张脉络图之上，虽未有高官能流传后世，可整族氏姓是公认的高贵门第，毋庸置疑的千年不倒翁世家。
崔闾看着自己经过旁敲侧击，才理清的官场关系表，突然就将之全部撕毁焚之，他不能在自己的书房内，留下任何与京畿人脉网的任何痕迹，太上皇以及郭将军，都是身带万人无可匹敌之功夫者，他不能确定自己这些东西，会不会被他们暗中摸查到，不如干脆全毁了，一切清理的干干净净。
他就是个连江州都没出过的本地乡绅，什么朝廷格局，官员派系分布，统统不知道，也不懂，是的，他应该连官场规则都半通不通。
太上皇定然就是为着李雁来的，那么，他下一步应该就会往滙渠去，至于什么时候去，会以什么样的身份到得李雁身边，都还未知，崔闾对着重新铺好的纸张，提笔一时为了难。
他该怎么委婉的提醒长子，有这么个重要之人会到滙渠呢？
太上皇既然隐了名入江州，就必然不会叫李雁在人前喊他作师傅，那简直跟穿帮无异，所以，李雁那边，会看在这些时日的照顾之情，给一些暗示或提醒么？
崔闾摸着手腕上的珠串，竟然难得踌躇了起来，要不然，还是他找机会回滙渠一趟？
守株待兔？会不会太刻意了一些？
夜上柳梢，他却不知，太上皇一行人已经入了内城，随着人流往百货商超里面进了。
贵人提议来往内城一探，崔闾作为江州府台，自然得尽一尽地主之宜，于是，点头约了个时间，说要在内城请他们吃饭。
凌墁是个不知愁的，举着个纸风车在人群里钻来钻去的，只有幺鸡紧紧跟在凌湙身边，不断的追问，“主上，您倒是说说，是怎么发现崔大人识破了我们身份的事？”
凌湙笑着摇了摇头，眼睛往人群里注视着跑跳的堂妹，半晌悠然开口，“因为他啊，犯了个常识性的错误。”
对着刚刚认识的陌生人，太过客气礼遇，这很不符合他目前的身份啊！
礼贤下士也得分人，他见过太多的世家乡绅，几乎本能的会生出高人一等的狂性来，再有官帽子身份的加持，哪怕再装的平易近人，也不会真的与个刚认识之人折节相交，那姿态总要摆的倨傲一些，狂悖一些。
崔闾从头到尾的没有，并且，举手投足间都保持了一种步调，一种很机械的应酬之势。
他自己恐怕都没发现，这种应酬之举用在一个陌生人身上，是多么的突兀。
他可能还觉得自己演的很好，可他忘了当时双方的身份，一个官，一个民，还是个偷渡过江的贼民，作为官员，姿态再温和谦虚，也不能那么过分低姿态了。
种种反常，都印证了一个事实，就是他看破了自己的身份，却在极力掩饰来不及压下的震惊，从而疏忽了维护这种反差。
太上皇嘴角含笑，真是好久没有遇上这么个有意思的人了。
乱而不自知，且对自己的行为，有种莫明的自信，嗯，跟他早年做事一样，自以为的分寸拿捏感，实事上，遇上心细之人，还是能窥出一丝破绽的。
王听澜也没说，这年近半百的老爷子居然这么有趣。
这评价，若叫那些因为崔闾含恨被抓，破了家的几人听见，可能都得齐齐撞死。
有趣？哪有趣了？有毒吧？你们这些肚腹内揣着八百个心眼子的人，才会对臭味相投之人说出有趣二字。
日后简直不能直视有趣这两个字了。
崔闾守在百货商超门口，拧眉正思忖着酒席疏漏处，旁边渡来个身材魁梧之人，却竟是武弋鸣。
这家伙是来巧遇太上皇一行人的。
崔闾看到他，又看见正朝这个方向走来的一行人，电光火石间，他突然反应了过来。
自己的身份，武弋鸣的身份，都不该是这种姿态，与才认识了没几个时辰的人相交才对。
他可能漏陷了。
问题是，对方没有戳穿他，而武弋鸣已经扶着腰刀，一副耀武扬威的表情，去碰瓷了。
“大胆，看见本将军来了，怎么不让道？”
崔闾扭脸，不想看他这番拙劣的表演，就又听武弋鸣高声嚷嚷，“来人，把这几人抓到船上去，叫他们下船当船工，给本将军赔罪。”
幺鸡差点没跌死，瞪眼望着这蠢徒弟。
凌湙却含着笑的到了崔闾面前，拱手，“崔大人，久等了。”
崔闾张了张嘴，又张了张嘴，最终抬手回道，“宁先生想要从哪处看起？”
得，这位想演，他陪吧！

第66章
原江州府台，严修的府宅被重新翻修过，摘了门头上严府的匾额，掀了许多不合规制的装饰，又将门前的禁步阶给砍了重做成宽脸台阶，中间可过行人，两边可担重物的滑坡，亦可停驻长途远来的独轮车，装载货物，那高高的门槛是直接卸了，整个大门洞开，一眼能见内里的拥挤人潮。
崔闾也是后来才体味出来，有些人即便不买东西，也要来逛上一逛的原由。
那严府门前原先是不许平常百姓过的，两百米内设了禁步标识，一百米内有衙差执守，五十米内就得下马步行，整个府宅门脸往外延伸出来的长阶，足以治他个大不敬之罪。
汉白玉砌，七阶王储步台，加上狮虎浮雕，崔闾简直不知道以前的巡按大人，是怎么忍下他这等狂悖行止的，包括毕衡在内，好像都没对这种越制行为多给眼神，现在回头再想想，可能就等着拿这些把柄，在秋后算账期，好直接算掉他脑袋。
天狂有雨，人狂有祸，现在这等情景，可不就是他迟来的报应了么！
包括那九家子的府宅，高门阔脸以及完全超制的装饰规格，都在预示着平地起高楼后，等着楼塌的结局。
崔闾在翻修严府时，当然也一并将那九家子门前越制的东西，全给一股脑的扒了重装，那有些敲下来的贵重物，在毕衡离开的时候，全当做临别礼送给了他，随他怎么去变现，好耐也都是很值钱的玩意呢！
如此这般一通整改后，那往日只可远观的大官宅邸，就变得平易近人了起来，尤其在解了门前百米禁声令后，那一通往来的人群里，时不时的发出惊叹兴奋之声，连走路的脚步都跟着快了几分，一副要先人一步的赶进去参观闲逛之举。
长见识，甭管以前多么的让人望而生怯，甚至遇到严大人心情不好，溜墙根走都觉得人碍眼，要被波及拖下去打一顿的禁地，此时此刻，都成了千人踏万人踩的平常地，连新府台崔大人都说了，买不买东西都没关系，来看看，来走走，就当散心了。
于是，那些被赶至外城的平民百姓们，可算逮着了机会，来踩一踩、踏一踏这以往连眼角余光都不敢瞟的地方，带着孩子婆媳，通通往里凑的开拓眼界，品评下曾经的官邸，然后在白日里上工时，闲聊打屁都有了可说笑的谈资。
里里外外，前厅后宅，那严修搁哪睡觉的，搁哪出恭的，哟嚯，那马桶竟然还描了金线，贴了金箔！
奢侈，太奢侈！
小姐的绣楼？哦，严大人家没有闺女，只有一个少爷，那后头诸多厢房里住着的？……妾啊，啧啧，狭小、逼仄，看来有钱人家的妾不都是穿金戴银的，连个住的地方都这待遇，可怜，以后家里就是穷死，也不能叫闺女给人做妾去，不当人啊，自己住那么大的地方，给妾住鸟笼？畜生，怪不得要抓起来砍头。
哎哟那花，哎哟那树，还有那凉亭，亭下水里还有锦鲤鱼，这官老爷可真会享受，假山怪石都造的意趣横生，怪好看的呐！
不买东西，光进门看个新奇，就够吸引人流了，何况经过改建，那前厅大堂以及两侧厢房，都摆满了各种从北境运过来的新奇物，保川府商贾忍痛赞助的亲民价生活用品，以及抄手游廊上，各种手帕香巾香囊等手工艺品，孩子们看了走不动道，挑挑捡捡，终是花个十几二十文。
后宅开辟出来的卖场就更不得了，直接给各种小食摊子爆火的机会，往常只卖早点的，这会儿也顾不得休息了，赶紧租了场地来摆夜宵，新从北境引进的炸豆腐干，各种耐存放的豆制品试吃摊，以及平民百姓们以往连见都没见过的纯米酒酿，哎哟，那白花花的是米哎，来一碗，兑点糯米丸子，撒点红豆腌果子干，带着婆娘孩子找块风景好的花树底下一坐，那体感，也跟自己是这座大宅的主人似的，有种乐不思蜀的归属感。
等扶着肚子出了门，才知道那特意在两边做出来的滑坡是干嘛用的了，空着手进去，满载而归的出门来，东西搁不下手，可不得叫了独轮车顺着滑坡上来接么？那一辆辆排着队等叫车的推手，服务态度那叫一个殷勤，前前后后帮忙把东西往车上挂，完了还问您家孩子要坐么？没事，我推得动，加两三文钱坐个小人省得抱了。
一晚上跑几个来回，挣的不比白工少，那叫一个劲杠杠的精神。
至于人多忙而不乱的问题，那自有官吏带着衙差来回巡视的功劳，以及从府门前开始搞起来的限流道，一边只许进，一边只许出，从进门右走，尔后往右首处拐沿抄手游廊，往东西厢房，再到前厅正堂，至于后院那处，穿花拂柳后自有规矩在，然后在逛完一圈，消费一路后，再从左侧门边出来，至门前书吏的案前，凭购物单据上的红戳戳，兑满赠礼物。
所有经营管理规章制度，都照抄的北境最大商超店，王听澜为了她的妇协部能在江州站稳脚跟，可谓是尽心尽力的帮着崔闾将这块业务抬上桌，一举解决了目前衙署财政上的赤字问题。
开业小半月，可谓日进斗金。
崔闾当然也投桃报李，在衙署前院办公地，特辟了一处单门院落，作为新部门妇协部的办公点，给足了来求助的妇人安全感，让她们可以尽情的将委屈和所需要帮助的事情，说出口，且不用担心被人听了去。
为此，他还专门招了面容温和，性情敦厚的女衙差，让她们跟着王听澜身边学习，毕竟她不会久留在江州，待妇协部走上正轨，也是要回北境去的，因此，为了不至于在她走后让妇协部成虚设，经由崔闾点头，她开设招募条件，严选考核，又经过带班指导，最终替新部门暂时敲定了六名办事员。
知事董成功，这会儿算是切身体会了什么叫真正的成功，这卖场商超怪不拉几的名字，立起来时还挺蒙圈的，等真正开起来后，他就懂了这其间的门道，跟着目前还在府经历位上的崔榆，两人忙前忙后落实小细节，崔闾只抓大面上的管理，比如进货渠道的谈判，与北境那边的官方联系，但落实到位的小细则，就得由他二人去做，每天那叫一个脚不沾地，忙的天天睡班房，家中婆媳差点以为他们开小差去了呢！
等到每日收益打的算盘冒烟，轮班的衙差领了丰厚的工钱回家，这下子，整个衙署内所有的胥吏书办们，再也不抱怨干活辛苦了。
崔闾上位两个月，那是把人真当驴使，没办法，所有事都挤在了一起，他连原班衙署人马都没怎么动，小错的罚了一顿板子，大错的才撵走，为的就是接下来的忙碌日，好有人用。
但用人也讲究方式方法，你不能既要马跑，还不给马吃草，在这方面，崔闾就比严修大方，至少他是真不会动人家辛苦干活赚的费用，并且还视工作时辰付加班费和奖金，一整个月忙下来，衙署内从上到下的月俸加奖金直接翻三倍，抬出银箱子来发钱时，直砸的人眼冒金光。
激动的！
这之后，别说躲懒不干活了，连喝口水都嫌浪费时间，腰间挂个壶，边忙边补充，忙的眼圈泛黑，都舍不得调休回家睡觉，及至后来又新招了人，这种连轴转的情况才好了些，大家也终于能转换着休息，然后可以自己带着钱和家小来逛商超了。
就有劲，就日子能让人明显的感觉到好过了，尤其新府台身上，没有那种拒人千里的倨傲感，顶面撞个不认识的衙差，都还能温和的叫人别慌，有事说事，没事点个头再走，感觉有被尊重到呢！
他们喜欢现任府尊，很荣幸能在这样懂得体恤下属的人手上干活。
因此，当崔闾出现在商超门口时，跟他点头打招呼的胥吏书办衙差们个个精神抖擞，终于到了他们能直接为府尊服务的时候了，那热情的，从踏上台阶时起，就起了声浪，“府尊来了，快，那谁？赶紧，地上纸屑灰啊的，快清理了，让小吃摊子那边留好最佳观赏位，还有那些货台，紧赶着把台面上的空位补上，别让府尊来一趟挑不着合心意的东西，都快着些！”
传进耳里的声音，随着人流当然也进了旁边人的耳，崔闾尴尬的挠了挠脸，在那人的揶揄眼神下，无奈的冲门口值守的衙差摆手，还得严肃起模样，板起脸阻止，“本府就随便来看看，你们忙你们的，无需如此紧张，也不必惊扰百姓，免得扫了大家的兴致。”
可两边前后随他们一起往里进的百姓们，已经看见了他，也听见了胥吏书办们的吩咐，不待别人说，便自发的往两边让了，没有嘟囔不情愿的，个个脸上带笑，乐呵呵的冲崔闾打招呼，“大人也来逛夜市？听说今日夜市进了新品，大人可要抢得头一份？呵呵呵！”
崔闾笑着冲驻足让道的百姓点头，一边伸手无奈的请身边人往里走，“百姓淳朴，宁先生莫怪嫌他们不懂规矩，都是非常敦厚的普通人家，走，里面请！”
凌湙一手扶着剑柄，一手抄起崔闾胳膊笑道，“崔府尊治下有方，不仅得衙署众人爱戴，还能令百姓自发让道，如今晚不是宁某突发行至，怕都要以为这一切，都是崔府尊做来哄人看的呢！”
崔闾眼角微抽，吸一口气望回去与其对视，“宁先生这话说的，你若是崔某上锋，临时来此抽查，那崔某倒是真得打点一番，做个样子哄先生开心了，只平常招朋待友而已，倒也不必兴师动众，劳烦下属百姓陪我作戏，演给人瞧。”
凌湙先是愣了一下，后尔放声大笑，挑起的眉眼满是深意，“崔府尊很直接啊，倒叫无职无权的宁某汗颜了，您请，注意脚下！”
崔闾腹诽：你是无职无权，可你有身份啊！亮出来，能吓死我这一地的人。
许是想通了某些关节，又有武弋鸣这个大破绽戳着，崔闾心态很有种破罐子破摔的意味，连话里带刺的胆子都起来了。
反正只要你一天不自揭身份，我这就当不知道。
揣着这种各自都心知肚明的心事，两人在表面上，反而看着相处起来更轻松了，一个不知者不罪，一个刻意拉近距离做近一步观察了解，前者一副光棍样，不怕人研究的姿态，后者则玩味于这人在制度上的接受度，完全与他在各地见过的富绅官员不同，对待引进北境特产，以及接纳新律新政的积极性，怎么看都跟百年世家教养出来的继承人思想违和。
如此封闭的江州，民风民意和世俗人情这块上，他二十年前就领教过了其顽疾，故步自封的厉害，且非常的排斥外来人和事。
这崔闾，是怎么能凭着一己之力，撬动的整个江州大变样的呢？
凌湙咂巴下了嘴，他把江州当蛊养了二十年，就等着北境水师开出来打个漂亮战，好收了这块地，作为与保川府这个举国物流集散地一般的，成为支撑北境，威慑京师诸派系的颈上悬刀。
崔闾的异军突起，属实打乱了他的计划，让这只养了八成熟的蛊，提前暴露在了那些奸滑世家勋贵们的眼里，在他往江州来时，各方线报就已经汇总了世家勋贵名单，想往江州伸手的，果然不出所料的多，尤其在那巨额的财物进了皇帝私库后，就更如一子落湖般，搅的平静的湖面起了波。
凌湙在入江州之前，对这个搅乱了他计划的人，是抱着万分挑剔的姿态来的，哪怕王听澜数次传书，写了这人的种种事迹，都不能动摇他对这人的成见。
一个受封建传统教育体系下长成的大家族长，有没有可能是借机，也就是借着毕衡那家伙的手，渔翁得利？
可毕衡发给皇帝的信，之后又都转到他手上看了，那里面确实没有属于这个崔闾的一点私心，好像所有局势，都是在一种不得已的情况下做成的，他反而是被裹挟着往前推到了这步的不得已方，连官都是自己人这边联名帮他求的。
这魅力属实有点大啊！
可若剥除魅力点，那这崔闾的心思，可就深的足以令人挑战了。
凌湙眼神闪了闪，把着人的胳膊笑的一脸真诚。
既然这条道想不通，那就换个思路再想，把事情扳回到本来的面目，也就是说，在自己久未露面期间，可以肯定的是身边无人泄漏行踪消息，那这人是凭着什么信息，肯定了自己的身份？
搞清了这个，前面一切想不通的事情，当有可解之处！
崔闾极力忽视那一眼眼瞟过来的目光，知道自己应该是暴露了不该知情的事，而引起了这位的怀疑，史料上注明的其人八百个心眼子的事情，所若言非虚，那此时，自己但敢擅动，之前一切的努力，怕都将化为乌有。
这是个非常不好糊弄的上位者，虽然史评人说他是整个大宁建国期间，行政最开明，其人最磊落光明的尊者，但真实相处起来，怕没几个人能轻松应对，当然，他身边的郭将军除外，那就是个缺心眼的欧皇，不是碰到太上皇这样的人，就郭将军这脑袋瓜子，只配给人当沙包，做顶缸顶锅的肉盾。
崔闾心中郁结，长久智株在握感，到碰见身边人时起，就陷入了一种窒闷的沉寂，感觉有什么东西被束缚住了一般，伸不开手，张不开脚，无法畅快呼吸。
这人在身边的存在感太强烈了，压迫的人感觉既渺小又软弱，崔闾真是很不喜欢这种感受，如千丝万缕般缠的他浑身不得劲。
他必须强迫自己摆脱这种精神压迫，就算不能掌握主动权，也绝不能像被锁进蜘蛛网里的虫一般，成为猎食者手中的玩物。
二人间的无声拉扯，随着逐渐消失的身影将入人群，身后却传来一把子迷惑又茫然的声音，“别走啊！到底要不要上船啊？”
幺鸡拽着凌嫚，直接绕过了他，临错身而过时，似不解气般的，伸手就拍了他一个脑瓜崩，“你直接拿个喇叭，叫破我们身份得了，没见主上那边要抹人脖子的眼神了么？你完了。”
崔闾却驻足回了身，趁机抽回了自己的胳膊，含着一抹笑，问，“宁先生对海船也有兴致？如此倒也不必以船工的身份上去，本府相信武将军会有更好的位置，给予到先生一行人。”
凌湙背着手，以身高优势，看清了他眼神中的戏谑意味，一时亦心情甚好道，“是有打算上去瞧一瞧，多年前宁某曾偶得一张水纹图，上有观测大师推演过的矿脉点，这许多年来，也不知被人发现没有，此次机会难得，倒是想去找上一找，就不知，崔府尊可有其他想法？”
崔闾扭头仰脸，才将将对上他的眼睛，一时竟有些哑然，四面水域上的所有矿脉点，这些年早被几家子人踩点开出了不少，再往远处去，却是另一片更加凶险的水域，那是之前大海船未涉足过的地方，但在后世，那片水域后的陆地，就是被眼前人带船攻克，收归成大宁版图所有。
所以，他说的去找上一找，绝对不是简单的找，那有可能会填上数万人的性命，以及千百万的财资，而当今，正好有了这笔钱。
崔闾脑仁突突跳，感觉有额汗在往下淌，真是半点不能活，与这人打个交道，能送命。
“宁先生还要不要逛里面的货柜了？不逛的话，本府就回了。”
他江州漕上帮众，擅水者众，他绝对不能就这么交出去，哪怕是为了后世所提的大世界一统，他也不愿将那些活生生的人命往未知的海域里填。
那些漕上人都没过几年好日子，凭什么要成为上位者成功路上的踏脚石？别跟他提那劳什子国家大义，他眼睛里能看到的，只是那一条条活生生的人命。
便是开疆辟土之主来要人，也不行，起码最近几年不可以。
他努力算计着到了今日，为的是家小平安，而那些人如今肯听他指令，叫东不往西的言听计从，为的也是家小安康，他做不出过河拆桥之举。
崔闾很生气，心里也非常失望，不等身边人出声，抬起脚来就往回走，路过武弋鸣时，突然顿住了脚步，“将军不是说这些人冲撞了你么？那还等在这里干什么？”
武弋鸣脑子差点转不过弯来，下意识啊了一声，就又听崔闾突然扭头，望向左右衙差，“都愣着干什么？武将军被人冲撞了，你们去帮他把冲撞他的人拿住，嗯，先送到衙署监牢里呆一晚上，明儿给武将军送船上去。”
态度，这就是他给那位的态度。
崔闾说完直接就走了，留下武弋鸣一脸懵逼的看着围上来的衙差，赶忙上前张着手阻挡，“误会，误会，本将军没有被人冲撞……”
但那些衙差都是崔闾的拥拓，哪会听他指派？举着杀威棒，就将凌湙幺鸡等三人，给请进了衙署监牢，凌嫚因为是女孩，给单独隔开锁了。
幺鸡差点儿要跳脚反抗，却被凌湙按住了肩膀，好在监牢里很干净，两人相对而坐，还能有碗干净的水来喝，幺鸡干了碗后，才抹了嘴问，“他发什么疯？不是和主上相谈甚欢么？”
怎么一下子翻脸不认人了？
凌湙也悠悠然的喝了碗水，发现水竟然是温的，便眸光熠熠的笑了，“果然，他心里并不惧我。”
他就是故意考验他的，以信报上王听澜和毕衡描述其心性上的敏锐力，洞察力，他就是故意将话说的那么耐人寻味，若能有人跟上他的思绪，并瞬间秒懂了他的意思……！
凌湙捋了下箭袖上的铜铆钉，“他非常了解我，并坚定的认为，我不可能滥杀无辜，如此，便是得罪于我，也断不会有杀身之祸，幺鸡，他知道我的野心，可我那野心从未与外人道过，他是如何知道，并且在我如此模糊的暗示下，仍能猜中？”
那片海域外的陆地，有丰富的石油储备，是他早就替大宁瞄好的能源仓，早早晚晚总有一日，他是准备去拿下来的，可不是现在，而且，他连幺鸡都没有告诉过，可崔闾却一听就懂了。
值得欣慰的是，这个人不是个阿谀奉承，为官不仁者，竟然敢为了辖下百姓，在明知他的身份情况下，为公然顶撞得罪他。
这至少，让凌湙起了杀机的心里，又按捺了下来，或许，将来可以把他发展成支撑他远航的后勤部长，只在这之前，他得把这人的底细给查出来。
凌湙点着碗里的清水，在桌几上写了个“查”字，声音淡淡似对空气说道，“小心点，别暴露了。”
“是。”轻手轻脚，来无影去无踪的。
幺鸡似是已经习惯了，咕噜了一句，“秋扎图越来越鬼魅了。”
就可惜，家里出了那么个玩意，便是有他这个主上的贴身影卫带携着，也难教子孙成器，幸亏他与主上一样不曾成婚，否则得有操不完的心。
而回了府的崔闾，此时心跳如鼓，他闭着眼睛，一字一句的回想着那人的言词，终于，他确定了一件事情。
他终于搞清了自己家族被灭的原因了。
那片被后世扼腕，最终只差一步未能收入囊中的陆地，后来建起了一个全球首富区，而那个区，以一种能燃的油原料为起锚点，拿捏着所有需要此类燃油的国家咽喉。
太上皇要的不是那片地，不，不是的，太上皇要的是那块地，以及那块地底下的能源燃料。
他家呢？
在这片江州地界上，只有他的家族拥有的那片土地被掘了个底朝天，联合太上皇把江州一地当蛊养了二十年之久的事想，崔闾简直心惊肉跳，当时差点就崩不住了。
他家后山那片地底里，绝对是有太上皇想要的东西。
那下旨灭了他家族的人，或许就不存在什么仇人陷害之说，或许只是因为他家怀璧其罪了。
崔闾身体发颤，手扶着桌案边上，突然目露凶光，俯身一挥长臂，就将桌案上的所有东西，都给扫到了地上，惊的门外的崔诚慌忙推门欲进，却陡然被一声厉喝吓了回去。
“出去，守好门，不许任何人靠近。”
什么千古名君，什么万世之主，屁，全都是既得利益者美化过的用词，上位者就是上位者，什么视百姓如子民般亲厚善待，全都是假的，假的。
他为了一己之私，万世之功，就可以牺牲那么多人的性命，远航出海征伐异陆，后世之人再歌颂传唱，也没有亲见血流漂杵来的震撼人心，反正死的都是岁月长河里的百姓将士，他们上下嘴皮子一动，有什么紧要？紧要的是，那个站在万人之上的人，会流芳百世，让慕强者仰望，让所有人只记得住他。
凭什么？凭什么他的家人族亲，以及整个江州，要为他的累世之功买单，成为奠基石下的累累白骨？
蛊灾绝嗣，让江州人口减损倒退，擅水者十不存一，进而打乱了他的远航计划，然后呢？
然后拥有那样稀缺能源的地主家，就成了他退而求其次的选择，哈，哈哈，竟然是这样的因果，竟然是这样……！
崔闾把自己关在书房里，头一次不顾形象仪态的，将内里所有能搬动的东西，全砸了，砸的那叫一个一片狼藉，气喘吁吁。
这官，老子不当了！
江州府台，就是个笑话，崔闾抬起通红的眼睛，望着挂在墙上的江州周边水域图，目光定在东桑岛上。
武弋鸣要去打东桑岛，那收归的东桑岛必定得有人去治理，他干脆带着全家老小搬过去得了，那片地谁爱要谁要，反正他不要了。
崔闾背着手在书房里来回踱步，路过歪倒的凳子仍觉得碍眼，一脚蹬开才觉得舒心解气，从来注意形象的老爷子，这会跟要吃人的恶鬼似的，恨恨的想，干脆一碗药把那好大喜功的太上皇毒死算了。
凌湙却在牢里听着秋扎图观察回来后的回话，半晌才隐带笑意道，“急了？竟然把自己的书房砸了？啧，这气性有些大啊！”
具体为什么急他不知道，但他敢肯定，这里面确有自己的原因在。
这个崔闾，真是处处透着迷。
查，必须彻底清查。
凌湙道，“你悄悄去滙渠跑一趟，祖上三代包括近亲族支，全部深挖一遍。”
幺鸡则扶着栅栏往外探头，扯着喉咙叫，“老子饿了，快给老子弄只烧鸡来。”
旁边牢房里的凌嫚叹一口气，从随身的袋子里往外掏东西，“别叫了，早知道你不耐饿，给，我之前在夜市上买的。”
凌湙坐在桌几边敲了敲，大马金刀，“拿来！”
崔诚那边也在用食物安抚老爷子，崔闾发泄一通，抚着自己的肚腹，接过递到眼前的汤羹一饮而尽，抹了抹嘴后，声音轻喃似有气无力，“送去了么？”
“送了一整锅新熬的海鲜粥，老爷放心，牢里那边都打点好了，不会叫他们受苦的。”
崔闾眼睛发直，扶着膝盖摇摇晃晃，“我先去睡一会儿，今天休息，任何人来找皆不见。”
崔诚弯腰，有些心疼道，“是，老爷好好休息，最近清减了许多，老奴吩咐，让灶上吊些药膳备着。”
崔闾挥挥手，示意他下去。
牢里，幺鸡闻着厨下送上来的海鲜粥，眯眼猛嗅，“香，鲜，哎哟，没料煮个粥还能煮出这花样，这边人可真会吃，主上，快来尝尝，嫚儿嫚儿，过来，别装了，那栅栏拦不住你。”
凌嫚哎了一声，果然两手一提一扯，栅栏门就从中断裂了一根，她人瘦小，一滑溜就过来了。
凌湙手上被塞了一碗新鲜热呼的海鲜粥，笑着摇头，“慢点喝，一大锅呢！”
这崔闾，到底还懂点事。
说着，将粥递到了嘴边。

第67章
翌日直至午时，崔闾的房门才将将打开，担忧了一夜寸步未离开的崔诚，忙带着小厮上前，弯腰扶着崔闾，声音一如既往的亲和，“老爷饿了么？灶上温着参荣鱼翅粥，小火吊了一晚上，口感正适时，要上一盅么？”
崔闾就着小厮的手洗漱，拿了巾子细细擦面，鬓角脖颈处更用温帕子缚了一会儿，直感觉脑子终于醒过了神，思维清晰，眉眼恢复如常，这才掀下失了温的帕子，重新沾水搓手，边搓边轻声应答，“嗯，上一盅来吧！”
崔诚立即哎了一声，颠着脚亲自往厨下去了，只临去前，将早备好的茶水端放在了一旁的桌几上，崔闾的习惯，醒后必得先饮一杯温茶润喉，清嗓子。
等小厮将洗漱用具撤下去，屋中便只得他一个了，这时，崔闾才算是真正完成了从刚起床时的慵懒状态里，过渡到外人眼里的精明干练大老爷武装下，一日精力开始高度集中期。
恢复了常态，理智也就跟着回来了，特别是一觉醒了之后，那爆棚的燥郁情绪，也跟着消减，端起温茶润口时，也顺带理起了眼前局势。
自从做了那个梦后，他一向不吝以最恶的心思揣度人，因为没有准确方向，便瞧着哪个位重钱权者，都像是要搞破他家族的推手，连最初与毕衡接上头时，都还起过防范之心。
他太急了，便瞧着谁都像恶人，极致整个江州在握，才有种我命由我不由天感，可这种感受，在遇到至今天下最尊贵之人，那种仰天不能极的防备心理，彻底主控了他的神经，叫他瞬间陷入草木皆兵状。
人太上皇或许不是那个意思，他所有的反应，都建立在梦里那场奇遇里，提前窥得了“天机”，可万一太上皇现在还没起征伐海上的心思呢？或许只是人家初初草拟的一个未来计划呢？他这般大的反应，就跟人家已经将事情做了似的，提前审判了人家的功过。
崔闾抚额，理智回笼后，他不得不承认，论心计城府，他不及太上皇多矣。
现在可怎么弄呢？他竟是把太上皇给弄牢里去了。
且依着太上皇那网状的心眼子，他指定要怀疑自己了，搞不好这会儿他的人已经往滙渠去了。
正思忖着要怎么把这一截漏洞给糊弄过去，那头崔诚已经捧着托盘从外头进来，身后跟着目前担任衙差班头的陶小千。
大宅那边并脱不了人，吴方跟着老二夫妻走了，目前府宅守卫暂由副队钱鑫管理，虽说对这个儿子挺失望的，可到底也不能真的无视其生命，更何况还有二儿媳跟着，她这次的表现倒挺令他刮目相看的，从允了她可以参与一股生意起，她就开始联络各路供货商，不仅带着娘家兄弟，连两房妯娌那边，也带携出一份干股，叫她们只出银子等分利，从出发时起，几乎隔两天就借着驿站往家送信，倒叫崔闾知道了不少盐队运输过程中的曲折事。
果然，从车队进入西北长廊线开始，那一波波打着各路名号，来抽头的地霸路匪就来了，听说毕衡日日难以合眼，雪花似的拜帖投出去，却反馈者寥寥，大家都在观望，都在等着看那一路的盐台道的反应。
崔闾敛目，觉得毕衡还是太小心了，行事过于谨慎，反倒失了气势，会被人瞧轻，反打一波下马威。
似这种本来就与钱挂钩的商贾争斗，涉及利润巨大到朝廷都顾忌的地步，他一出招时，就不该想着还能有和谈的可能，换他作为押车官，是不会与人先礼后兵的，直接以强硬之姿撕开这等表面平静，先把水搅浑了再来摸鱼，也比被人先下了面子再用强，来的更提气。
毕衡打头这一战，估计要吃亏。
陶小千觑着崔闾将一盅粥吃完，才拱了手开口，“大人，前衙那边，武将军已经等了您半日，瞧着似有紧要事相商，若非属下等拦着，怕早闯进后院了，只目前属下们也拦不住了，武将军叫了人，将衙署大门堵了，嚷嚷着说您再不现身，他就……”
在崔闾瞥过来的眼神中，陶小千躬身道，“……他就拆了我们衙署大门……”
那就是个混不吝的兵痞子，陶小千能阻他半日，已是极限，再若阻下去，那真要拆家。
从滙渠出来时，陶小千身上还带着少年人的活泼，但经一次海战，又与漕运帮众，以及保川府那头过来的官兵们，打了两个多月的交道后，整个人便脱胎换骨般的成熟沉稳了起来。
崔诚在旁描补，“老爷休息后，武将军来了好几趟，后来就干脆坐等在前衙不肯走了，小千也是尽力了。”
崔闾点头表示知道了，声音听不出喜怒来，冲着陶小千道，“你回前衙去，就说本府刚起，还在用膳，态度慢怠高傲些，拿捏着点语气，把他激出气来，然后作势拦上一拦也就是了。”
陶小千摸了把脑袋，崔诚在旁轻拍了他一下，将他推走，“别动真格的啊！略拦一拦就把人放进来。”
武弋鸣的急迫态度，倒是解决了崔闾的难题，他摆好了茶盘，一副消闲之姿，坐等鱼上钩。
前衙那边果然没拦住人，叫他带人冲进了后院，结果以为的府台大人休息之说，果然就是用来阻挡他的搪塞之词，人家正煮茶品茗，好不悠哉呢！
顿时间，武弋鸣就气冒了烟，上前就要掀了崔闾的茶盘，好在陶小千跟后头及时赶来了，刀也不敢拔，棍也不好使，干脆张臂从后头一把将人抱住，边抱边将人拖离开自家大人面前，嘴里还不断道歉，“对不住，得罪了，冷静啊武将军，冷静。”
崔闾闲坐在铺了锦垫的石凳上，对陶小千道，“不得无礼，还不快放开。”
说着又似自言自语，“本府这套茶具乃祖传古物，武将军便是打碎了，也应当能赔，没事，全当一起听个响了，回头将账单送到武将军府上就是。”
武弋鸣的将军府空的能跑马，否则也不能对着被拉空的江州码头仓库瞪眼跺脚，然后只能听从崔闾的提议，去打东桑夺船抢钱，一套祖传的古朴茶具，听起来就很贵，叫他霎时就不敢再动，并远远的站离茶盘边，免得有被人栽赃讹钱之嫌。
崔闾轻哼一声，自顾自斟茶自饮，半点没有要开口质问他，强闯内院是怎么个意思的话。
好歹也是一府之主，哪怕强闯者是个将军，也该问一声罪责才对，武官闯文官府邸，在京里可是要被逮着参本的，你倒是问一问啊！
问了他不就好借此话头，引出因他入监的几人，不过是误会一场，该放就放的话术了么？
你倒是问啊！
那怕回头参我一本呢！
武弋鸣也是苦逼，他接受到了主上叫他不得擅动的眼神，可他师傅却一副等你小子来捞的自信，他要不做点什么，闹点动静响声，回头就得接受他师傅的暴揍，所以，这个衙，他不得不来闯一闯。
但要人的借口，却一时半会没想出来，此时又不免气结于娄文宇的缺席，当然也不能怪人家，他滞留在江州久不归，保川府总要有人坐镇，娄文宇也是实在分身乏术，忙不到他这边。
崔闾似不见他的窘迫踌躇，态度温和的闲闲发问，“武将军这般急切寻我，是有什么事？或者，武将军是特意赶来问询……”
武弋鸣眼巴巴的盯着他喝茶的动作，就见崔闾眼神一闪，开口道，“武将军是担心昨晚冲撞了你的人，被本府……”
他大喘气的顿了一下，欣赏着武弋鸣紧张绷紧的肩背，和攥着腰刀青筋毕露的手，语气轻缓闲适，“被本府网开一面，放出监牢？”
然后，不等武弋鸣给出反应，就紧接着道，“武将军放心，他们并非本府友人，不过昨日里萍水相逢的陌生人而已，本府绝不会因为与他们同行一场，就放任他们对将军不敬，是以，这监牢他们蹲定了，唔，至少得蹲个十天半月，才能叫他们记住武将军的威仪，保证下次他们见着武将军的脸，就远远的绕开，再不敢轻慢冲撞。”
武弋鸣在崔闾说话时，几次蠢蠢欲动的想张嘴，奈何崔闾就不给他机会出声，直等他将话说完后，才笑眯眯的抬眼望向他，似在等一个“同流合污”的赞许之意。
很有一种，我们既是同僚又是同盟，但有人敢对你不敬，哪怕受指摘也要顶住压力力挺你的义气，一副是不是很够意思的意味眼色。
堵得武弋鸣心头发苦，舔着嘴唇来回磨缠，终于，还是异常艰难的，非常气弱的出了声，“那什么，崔大人，其实您大概、约莫是误会了，那个……他们，我，呃……”
崔闾耐心十足，也不催促，终于，等到了武弋鸣一咬牙心一横的遮掩之词，“他们是我认识的人，过江看我来着，昨晚我就是想与他们开个玩笑，并非是真的冲撞了我，崔大人，都是误会，您把人放了吧！”
可怜他扯个谎汗都要流下来了，主上不准他暴露他们的身份，想来想去，只能用认识二字来糊弄糊弄，可到底从内心里觉得，对主上不够尊敬，有堕了主上威仪之罪，显出一副心虚之感。
崔闾讶然直起了腰身，惊道，“原来竟是将军熟人啊？怪道他们能轻易踏入江州呢？武将军，你这事可干的不地道，熟人来探看你，怎地还给人开这种玩笑，竟开到监牢里去了，真是罪过，快，来人，随本府陪同武将军一起，去把人接出来。”
说着又似安抚他道，“武将军放心，本府先前说了个小小的谎言，对于那几人虽不是友人，倒底也有一路陪同参观之义，故尔在入夜时分，是嘱咐了家奴给其准备了夜宵，没有过分苛待，呵呵，这不怕将军怪罪本府不与您一条心么？这才没敢说招待夜宵之事，如今看来，倒是没有弄巧成拙了，幸事幸事啊！”
他一副感慨庆幸样，演的那叫一个不着痕迹，让武弋鸣一下子撇了那股异样感，感激的连连拱手，“没有弄巧成拙，没有弄巧成拙，哎呀，崔大人还是做事周到，处处周全，武某佩服，感谢，多谢哈！”
太好了，以他师傅每日的消耗，夜宵是不能断的，有了崔大人的照拂，想来他师傅那边，当不会因为断食而心生暴躁了，他这顿锤总算是逃过去了。
武弋鸣走路的脚步都轻快了许多。
崔闾落他身后半步，笑的眸中深意连连。
二人直往前衙旁的偏院去，衙署监牢就设在那边，此时刚过午时，牢中放饭不久，守在监牢门前的衙差们，三三两两的，正捏着鼻子躲门边上来透气，见着崔闾一行人过来，忙齐唰唰束手来迎，一个个低声下拜，“见过府尊，这大午下的，您怎到这肮脏地了？大人想要提谁，只管叫卑下们捉了往前堂去就是，这里可进不得。”
崔闾板起脸来，故意提了声音道，“衙署之地，哪处是本府不能踏足的？你们当着值，不在牢内看管，怎地一个个偷闲歇在外头？回头自去找刑房领板子，各仗五下。”
那说话的衙差一脸苦相，抬眼望向崔闾欲言又止，武弋鸣心里咯噔一下，拨开崔闾急声发问，“你这阿臜货，吞吞吐吐的有什么不能说的，难道昨晚进去的人，有什么不好不成？”
崔闾心头也跟着一紧，他借着武弋鸣的由头，好自然的将昨晚之事过渡过去，就算是亡羊补牢，至少形势上，指在身份未破之时，己方好不至于落处下风，毕竟他也不想那么生硬的，自打嘴巴的把人放出来，用武弋鸣作伐子，颇有种掩耳盗铃之感，但自己至少不会再深陷被动之中了。
那衙差见两位大人误会了，忙急的连连摇手，指着牢里道，“大人若不嫌弃……”
话没说完，就见牢门整个从内里被人拔起，里面跳出来一个小姑娘，捂着鼻子一连串干呕，直跑到院内空旷处，才仰了脖子大口呼吸，边吸气边跳脚，“臭死我啦！个死幺鸡，简直太讨厌了。”
喊完才发现院内的好几双眼睛正盯着她，一瞬间，她就又恢复成了一个无害的小女孩，捏着嗓子道，“你们在这里多久啦？”
武弋鸣拿眼睛上上下下打量她，无语道，“在你拔门而出时，就在了。”
崔闾假装没听见这小姑娘刚才的喊声，背对着她望向牢门处，冲着那仍躬着身的衙差道，“你声音大些，刚说什么了？”
那衙差只得接着将话说完，“……大人不嫌里面臭味难闻，就……”
然后，从牢门处又闪现出一个身影，却正是太上皇凌湙，此时也是一副忍耐样，只不像跑出门的凌嫚拿袖子捂鼻而已，单脚踏出门槛时，见着门外的崔闾和武弋鸣，还能维持风度威仪的点点头，轻声吩咐，“去找个大夫来，里面……嗯，我那护卫闹了肚子。”
武弋鸣有些茫然，举起脚便往牢里进，然后兜头就被一股子臭味给熏了出来，耳边传来了他师傅捂着肚子哼哼声，“哎哟，老子要拉死了，这什么海鲜粥的，是不是叫人下了药啊？可怎么他们俩没事，就老子一人有事啊？”
崔闾隔着窗子听见里面的声音，一时间与出得门来的太上皇面面相觑，眨着眼睛虚虚辩解，“本府……没下毒。”
虽然是想来的，可一想到太上皇身上那能解百毒的王蛊，他根本连试都懒得试。
别偷鸡不成蚀把米，提前超度了全家才好，是以，之前那恶狠狠的想法，终究没实施。
凌湙却对着他那闪动的眼睛，微微点着头笑了，声音松快，“我相你，粥没问题，只是我那护卫对海鲜可能不大耐受，又贪嘴吃多了，这才引动了腹鼓雷鸣……”白话就是，窜稀。
一时间，崔闾都不知道该笑还是该同情了，脸上肌肉抽动，冲着旁边一衙差道，“还不快去找个大夫来？”
那衙差跟得了特赦般，哎一声垫着脚就跑了。
武弋鸣期期艾艾的隔着窗子向里面喊话，“那个……您还好吧？要更衣么？我给您寻身干净衣裳来？”
里面倾刻间就传来一把爆怒声，“滚，老子没拉裤兜子，里面有恭桶的。”
武弋鸣跟没长心眼子一样，嘀咕道，“可衣裳上肯定沾了臭啊！”
叫里面的人噼里啪啦又一顿的拉肚子声给遮盖了，崔闾抿着嘴，想笑又不敢笑，脸上的表情就跟抽抽了似的，眼角都跟着抖动。
凌湙已经站到了院子当中，显然也是受不了这股味，对着崔闾那抽动个不停的脸颊，揶揄道，“崔府尊小小扳回一城，心情似是不错，怎地贵脚踏贱地，到这来了？”
崔闾立刻整理了表情，来到他面前作揖，“宁先生莫怪，原是我误会了，今早武将军就到了衙署来分说，已经教本府清楚了您与他之间的关系，先前因着您几位登陆江州有违府令，便教我提了些小心，怕混入了某些不明势力，现已弄清您几位竟是被武将军带进的江州，这才打消了顾虑，赶紧来给诸位赔罪了，顺便请您赏脸一道用个晚膳。”
凌湙眯眼，定定的瞧着他，据秋扎图探来的情况，这人昨夜里可不是这样子的，没料一夜醒来，竟又恢复了原态，真是很强大的心理素质了。
那边武弋鸣一边听着牢里的声音，一边听着这边的谈话，及至崔闾提到他的名字，才扭了脸来憨憨一笑，邀功似的冲着凌湙道，“先生不要担心，崔大人已经看在我的面子上，不追究昨晚之事了，以后先生尽可以在江州横着走，嘿嘿！”
凌湙移开目光，只觉他此时的神情特别蠢钝，被人拿了作伐子，当挡箭牌都不知道，他还在想着，依昨夜这人发的一通火来看，今日指不定要找什么由头来与他释冰呢，结果，竟是这小子主动投上去，给人利用了，个大傻子。
大夫很快就来了，鼻子上戴着面罩，武弋鸣也拿了一个戴脸上，跟着大夫往牢里去，崔闾感叹，“武将军对你那护卫倒是好的很，也不知道到底是个什么关系。”
凌湙在旁边谈谈道，“小时候指点过他几日，我那护卫脑子不好，身手却是一等一的，教这小子几手，就被他给讹上了，处处以其徒自居。”
崔闾长长吟哦了一声，扭头望向凌湙，“那宁先生呢？有这样的贴身护卫跟随，身份定然不同凡响，就不知是京里哪户高门家的贵人？”
凌湙低头与他对视，半晌呵呵笑着拍了拍他的肩膀，“崔府尊如此玲珑剔透的心思，有些话还是莫要问的那样清楚，宁某现在就是一闲散游侠而已，天为被地为床，走哪算哪。”
崔闾侧脸呵了一声，明显一副不信的样子，这窗户纸也就差一阵风来吹了，但显然，太上皇不想叫这阵风来，非要与他揣着明白装糊涂的演一演。
经过昨晚的情绪波动后，崔闾已经给自己制定了另一套策略，来应对眼前这个几乎不可撼动之人。
他大逆不道的想，人人惧你如虎，见你没有不腿软欲跪的，那我就偏不复这种常态，不要演么？可以，那就演吧！看谁演得过谁！
崔闾心一横眼一闭，鼓足了气概道，“武将军在本府面前极为推崇宁先生，夸赞宁先生文武双全，乃天下第一盖世英雄……”
凌湙几乎在他一开口时，就知道这话绝不是出自武弋鸣之口，不由挑了眉驻足等着他下文，就听眼前这江州新任府台大人道，“本府主理江州日浅，许多事物忙忙乱乱理不清，宁先生既有如此大才，不如就接下衙署门前的聘书，给本府做一些时日的幕僚吧！嗯，宁先生请放心，月俸定不负你毕生所学。”
说完也不等他回答，抬了脚卷了袖子也入了牢内，留下一副落荒而逃的背影。
崔闾只觉自己怕是疯了，根本也不看回头去看太上皇的脸色，狂悖过后就是一背的冷汗和急促的心跳，只好借着探病的姿势，冲出这片被太上皇身上乍起的威势所笼罩的地方，免得像其他衙差似的，瑟瑟发抖的缩着脖子动也不敢动。
他不能在这个人面前丢丑，是以哪怕是后怕，也得跑到他威慑力罩不到的地方后怕。
呕！
崔闾捂着鼻子差点窒息，内里接二连三的传来武弋鸣和老大夫的作呕声，他听着里面奄奄一息的郭将军呻、、吟，突然就乐了。
虽然太上皇没吃坏肚子窜稀，可他那一身威不可侵的气势，到底是受到了波及，想来是实在忍不了这样的臭味，这才没阻止那个小姑娘破门而出。
哈哈哈，人吃五谷杂粮，这太上皇也闻不了臭嘛！
崔闾一想到之前太上皇也捂着鼻子忍耐着臭味的模样，就越心情大好。
该，就该臭死你！
哈哈哈哈！
他扶着没了门的门框子，笑的打跌，旁边悠悠传来一道声音，“这么高兴？崔府尊怕不是在惋惜，宁某怎没受此灾难吧？”
崔闾摆手，憋的脸色通红，他笑当然也不可能这样明目张胆，全忍在肚腹内笑，被人这么一点明出来，再也憋不住的扑哧扑哧出声，赶紧扭了头往外走，边走边道，“本府想起来前堂还有不少府务要处理，这边就交给宁先生和武将军了，若需要什么贵重药材补身，只管到前堂来找我，告辞。”
凌湙面对着转变如此快的崔闾，眼眸微深，这人的一切行止，在自己面前竟然随意了起来，完全没了昨晚与自己相处时的紧绷感。
给人的感觉，像是豁出去全副的身家性命一般。
难不成自己爱砍世家勋贵的脑袋，竟叫他得知了去，然后发现摆脱不得，不想挣扎了？
这是不是也太消极了？
不得不说，凌湙有些真相了，崔闾不是知道他爱砍世家勋贵脑袋的性子，而是提前预知了自己家下人的结局，目前属于置之死地而后生的阶段。
他努力的在调整着与太上皇之间的相处之道，力图能在以后的接触中，触摸到太上皇那隐秘的心思，从而趋利避害。
说到底，他还是在为家族前途性命努力，是不能轻易就放弃求生意志的。
梦不能白做，人不能白遇，既然都到了眼跟前，若然还搏不出个生机来，那就是他无能了。
崔闾坐进了前堂办差厅，望着堆积如山的府务，思绪却是漂漂浮浮的不能落定，太上皇会给他亲近自己的机会么？
只不多会儿，董知事就从外面走了进来，身后跟着崔榆，以及拎着长剑椅门望向他的太上皇。
董知事抹着汗，崔榆亦卷了袖子擦汗，两人忙的深秋还一身汗味，可见府务之多之繁忙了，觑着崔闾的神色，委婉的再次提及招聘幕僚的事。
崔闾望着光倚着半边门，就遮挡的半下午的阳光都弱了几分的太上皇，缓缓开口，“介绍一下，这位宁先生，以后就是我们府特聘的幕僚了。”
幕僚数量贵精不在多，这是崔闾对董知事和堂弟崔榆的解释，待两人与太上皇行过礼，互通过姓名后，崔闾便挥手冲着三人道，“都去忙吧！先将土改的丈量方案提交上来，再着人去按着籍册，将符合分田标准的百姓，一个乡里一个集镇的招集起来，宣讲告示。”
凌湙杵着长剑剑柄顶端，眸光深邃，半晌，从唇齿间吐出一个字来，“好。”
崔闾心跳如鼓，举起的手挥动时，自己都感觉到了僵硬，凭本能的维持着自身仪表。
凌湙轻笑一声，提起剑柄将之悬在腰间，走动时发出铁器争鸣般的响动，利落又干脆，“嫚儿，走，干活了。”
整个办差厅瞬间空了下来，只崔闾感觉自己的心跳在以不正常的速度跳动，那鼓燥的响动，震的他几乎听不见外界的声音，只有脑海中的一个念头不断来回的在震动，“他答应了，他许了我的近距离接触，竟然……竟然……”
崔闾喃喃出声，“我是疯了么？我一定是疯了，竟然敢叫他替我办差，日后就算是掉了脑袋，似乎也不冤？”
正呢喃着，一抬眼，就被门前的高影给吓了一跳，却是去而复返的太上皇倚门而立，脸上表情带着几分严肃，张嘴就道，“忘了说，弋鸣出海之战，我得跟上去瞧瞧，东桑岛，早在收入囊中的规划内，倒没料你与我想到了一处，嗯，此战必须赢。”
崔闾张了张嘴，跟着念了一遍，“此战必须赢！”
竟是突然热血了起来，难怪后世之人传颂起眼前人时，那战神称号永不堕呢！
够狂！

第68章
董知事和崔榆是真不知道眼前人身份的，崔闾说是新招的府幕僚，那他们就真敢把人当壮丁使，半点不带客气的，将近日堆积在案牍上的公务，全给堆到了人家面前的书案上，尽管觑着那大马金刀，往案桌旁一坐，身侧还站着个脸圆圆气鼓鼓的小丫头，一副看着就不好惹的模样，可也吓不退他们急于分摊公务的决心。
谁对着这一摊子事都得黑脸，何况人家招进门，连口水还没喝上，就要干活，没尥蹶子走人就不错了，被个小丫头瞪几眼就瞪几眼吧！只要这大马金刀的爷肯接手帮忙干活就行。
董知事呵呵笑的一脸解脱，边伸手做着请干活的姿势，边脚打后脑勺的要出门，临走前对着整理户籍册的崔榆道，“崔经历，户房那边的书吏已经等在办公房了，您可以去侧门边上坐个车，呵，来回也方便，我这边可以腿着去，城门那边有牛车带我去乡里长那边，晚间若赶不及，我就明儿再回，府尊要的资料，至多明儿午时就能得，您若遇着他，可得替兄弟分辨一二呀！”
崔榆从书案上抬头，冲着他挥手笑道，“我们盘查户籍，用不着乘车，你把车驾走，省得去了乡里，还得劳烦乡里长给你找牛车代步，挨家挨户的仗记土地，晚上能回就回，免得嫂子在家担心，呵呵，府尊大人那里，若有问起，自有我替你描功，去吧去吧！”
这就是现实，自从江州府台换了他堂兄坐后，原衙署内的同僚们，再与他说话打交道时，就又客气又谦逊又讨好，想着法的予他方便，这董知事从前与他不咸不淡的相处，现在就开始事事以他为先了。
崔榆心中清楚，他是想再进一步，接了他的府经历位子，与他相处好了，得他这个原主推荐，当能有更大把握升官。
此等心思亦算人之常情，并不令他反感，且董知事人还算周全，这么多年相处下来，除了有点墙头草，办事做人方面，与之前的严修相比，又高出一筹来，升府经历的年岁和资历，目前属他最符合，崔榆深知，若没有意外，他当是能上的。
一旁的凌湙听见二人对话，眉头微动，出声询问道，“崔经历与崔府尊……？”
崔榆转过身来，笑着与他道，“巧幸与之同族，府尊大人乃我堂兄。”
凌湙挑眉，悠悠道，“若我没记错，朝廷官律里有一条……”
崔榆忙急急的摆手解释，“非是府尊大人徇私，在用人一事上有违律令，实在是衙署这边之前的变故，摘掉了一部分人的职务，这才造成府内事务堆积无人做的局面，我现在属于人在职不在，等人手到位，我就得调离衙署了，先生，我们府尊是个最推崇今上新政之人，他的手下，不会有任人唯亲之事发生，是我先任了府经历，未料想同族堂兄会有如此天降之喜，否则我早当请辞或请调了，先生还望莫要误会了。”
大宁开国任官制，是废了籍贯制约制度，让许多不愿背景离乡的官员，能够就近在籍贯地任职，凭自身才能说话，但这并不表示，在如此的制度下，可以明目张胆的扶持本家亲族，于是，就有了另一条避亲令。
也就是说，一府主副官，其下门生故旧，在选用上，不得以其本族亲人为先，若遇同衙亲族者，要么调离要么让下位者自动请辞。
大多数人，会替同族亲人另谋高就，没有说自己得高位，而不顾族亲前途死活的，如此，崔榆的下一步路，会被安排出江州任职，崔闾那边已经与娄文宇打了招呼，等他这边人手到位后，保川府那边就会下正式任职文书，调他去保川府辖下一县镇，任县令。
而因着这个制度，本来打算今年参加府试的崔元逸，就不能考了。
当然，他若非要考，也能考，那府试主官就不能是他老子崔闾，得上报朝廷，请礼部下派一官员来作主考官，然后，如此取出来的门生，便不算是崔闾的门生，在他如此缺人用的情况下，显然，这一科的府试主持，是不能让的，如此一来，只能委屈崔元逸再等三年了。
崔季康先前生他二哥崔仲浩的气，就是因为，他都想到了他们家老爷子目前行事的艰难，正待急招门生支应的当口，老二却只顾着自己所谓的人生理想，而他们老大是从头到尾没提过这一茬，默默扣下了书本，又回到了从前的位置，帮着老爷子管理家族诸事，如此高下立显，便不得怪他完全站队老大方，讨厌老二一方了。
崔榆在衙署呆了这些年，很清楚一个不甚会招是非的事，因此，哪怕眼前这人看着温和无害的，他也立刻严正表情，肃着声音的将崔闾在任人这块上的细则，给一一分说清楚，绝不让人有对崔闾在公务处理上的任何可指摘之处。
严防死守有人以此为攻击点，来陷害他堂哥，实在不行，他宁可不当官，也得保住他堂哥的官位。
崔榆非常清楚，一族里出个一府之主意味着什么，是他这辈子都摸不到的门槛，也是许许多多人一辈子都不能望其的项背，如此，就更显得崔闾如今的成就有多重要了。
清河崔氏盛名远播，长久不衰，他当然也想望着他们博陵崔氏，有朝一日能站在世家巅峰上。
凌湙倒是没想在这上面揪崔闾的小辫子，他只是借着话头，引出自己真正想问的，“令兄才干无双，想必隐世那些年，在族中也有如此雷霆之风？”
崔榆面上一顿，眼中迅速闪过尴尬之色，拱手低头道，“兄长行事一向谨慎，那些年不使族人大张其鼓，必有其深意在，是我等庸碌之辈不能了解的。”
一副全然以兄长为马首是瞻的样子，且对凌湙这样的打探已生不悦之意。
凌湙见好就收，随手翻动着面前案桌上的卷轴，手在动，脑子里的念头却也在转动，一个人生前半场都敬小慎微的人，是什么原因导致的他会如此高调的现身人前？这与他从王听澜处收到的基本信息，有着截然相反的论调，其中定然发生了什么无人知晓的变故，且最重要的是，清河崔氏那边，似为了与这门崔姓撇清关系，已经令人抄录了百年前分宗的家谱，晒于一次众世家聚会上。
一个拥有百年世家基底的宗族，没有一个能令人信服的原因，贸然投诚，总不令人那么敢信，敢用啊！
已经在刀切世家勋贵领域里吃过了闷亏的人，再遇着有如此背景之人，哪怕再自信豁达，也不免会心生犹疑，而不敢接纳，反复考验，探查才是正常的。
他总觉得崔闾的行止里，透着一种焦切，跟……像是那些努力在与时间赛跑的人一般，感觉有什么事在前面等着他，而他必须在到达那个节点之前，做好什么事，这或许也能往他突然改变的人生规划有关联。
崔闾……用近乎断绝后路的方式，在向皇族卖好，而在如今世家勋贵仍手握天下大半资源的局势下，似乎并不应该。
一个出色的家族掌舵者，不应该如此毅然决然的倒戈向另一方，世家生存的普世价值观，左右逢圆是一个，诸事留后路是另一个，他们总不可能将鸡蛋全往一个篮子里放，而崔闾如此孤注一掷的向皇族投诚，他就那么相信依皇族目前的治理方针，定能收拾了那些世家勋贵？
他哪来的信心呢？
凌湙自己现在都被那些盘根错节的大世家勋贵们，搅扰的烦不胜烦，有时候气急起来，恨不得直接放出荆南蛊军，直接灭了那些人，可那太有伤天和，他终没突破人性底线。
战争死人，与持蛊凌虐人的性质终究不同。
他自己都不能确定，在有生之年，能否将那些吃尽天下利益的世家勋贵给灭了，这崔闾又到底是从哪来的信心？
正拧眉想的出神，旁边一眼眼刺来的目光却实在令人不能忽视，一瞥眼，竟是邻桌的崔榆似有话说，凌湙坐直了身体，露出自以为很亲和的微笑，“崔经历有话说？”
崔榆嘴唇动了动，吐出一句道，“先生做事，一向是如此磨叽么？”
那么多案牍事，不快着些翻阅整理，分门别类分轻重缓急的处理，竟坐在这发呆？幕僚月俸想白嫖？
就算是他堂兄亲自招进门的，也不能在工作的时候偷奸耍滑。
凌湙：……
他旁边立着不曾动弹的凌嫚，则惊奇的瞪大了眼，仿似在说，这人好狗胆，竟然敢监工他五哥干活！
崔榆尤嫌不够，声音嗡嗡的传来，“先生既能被我府尊亲自招来，想必身怀大才，既如此，亦当知晓目前江州诸事正枕待弦上，是以，当前是没有时间与你接风摆宴的，望先生莫要以此为介怀，而……嗯，出工不出力！”
枉费了我堂兄的信重，哼！
凌湙：……
崔榆，榆木的榆吧！
凌嫚眼神都渐往怜悯处转了，只觉这人前途暗淡，约莫是没什么发展前途了，眼光太差了，都看不出她五哥身上的王霸之气天龙之姿么！
她待要上前开口，却被凌湙伸手拦了一下，就听凌湙道，“来前，崔府尊可是与我说了，只叫我负责土改一事，却不知崔经历将与之无关等公务，全推予我来做，是何解？这本来就不该是我干的活吧？”
他说完微顿，在崔榆涨红的脸色下，再次缓缓开口，点着桌案上的卷轴，“我若没记错，各地衙署幕僚只做参政谋划之事，偶尔基于主官宽仁，才会接手一些实事性公务，是以按理，我是无需要与这些公务打交道的，只所以肯接土改一事，乃是因为崔府尊诚恳相邀，而我亦想为江州百姓做些事，出于公心，才沾了这手俗务。”
哪家的幕僚都是闲来喝喝茶浇浇花出出主意而已，没有被这么当牛马使的，崔闾借机使唤他，可不代表别人也能冲着他搞职场霸凌，欺负“新人”。
凌湙说完，浑身的气势就起来了，骇的崔榆讷讷不能言，几次张嘴都没能发出一声来，此时他才发现，是自己错估了这个新来的幕僚实力，把他当普通书办使唤了。
这下子尴尬了，回头可怎么对堂兄交待呢？说他一来就把人得罪了？
不是，这人怎么就这么大气性呢？叫他做点事而已，新入得衙署参与办公，不得表现表现？怎么就跟炸了毛的狐狸般，一张嘴全是刺。
他不懂这其实是职场打工人的本能反应，哪怕过了这许多年，凌湙仍极为讨厌不得已伪装社蓄的那几年，真是处处被所谓的职场前辈塞活，塞各种本不属于自己的活。
崔榆叫他噎的半晌没声，正懊恼间，门扉处传来了响声，有人从外面进来了，他忙收拾好表情望过去，就见王听澜在前，武弋鸣在后，两人步履匆匆，一前一后的正往里进，然而不等他起身打招呼，就见走在前头的王听澜也不知怎地，脚底打滑，噗通一下跪地上去了，后面武弋鸣愣了一下，连拉带拽道，“王姨，摔坏了没有？快起来，叫崔经历看笑话了。”
王听澜接受到提醒，这才定眼往崔榆脸上看，边从地上爬起来，边自圆其说道，“最近四处奔波，委实忙坏了，腿脚一时打颤，又加之这地如此干净滑溜，呵呵，倒在崔经历面前失礼了，抱歉啊！”
以她和武弋鸣的官位，当是无需理会崔榆这等小官的，奈何他姓崔呢！有崔闾搁那竖着，就跟投鼠忌器般，倒不好随意把人打发了，免得引人怀疑，坏了主上行踪。
崔榆已经绕着桌子过来了，边走边拱手，客气非常道，“两位大人到下官这来，可是有什么紧要事？若然紧急，派个人来支会一声就行，可无须两位大人亲自前来，太怠慢了！”
与对凌湙的态度不同，对这两人，崔榆是非常恭敬的，毕竟以后自己是要去保川府做官的，又加之崔闾对这二人亦非常礼遇，使他自然而然的觉得这两人地位尊崇，更加值得被优待。
官场中人，再怎么平易近人，说话办事凭的也还是实力，有实力，才能情绪稳定的宽仁宽己。
王听澜被他拉着客套，心里其实很烦了，可这办公房是崔榆主场，她来这里只能是找他，而不该是连面都未见过的宁先生。
说来也是郁闷，她都不知道主上什么时候竟已经悄悄入了江州，由于近日一直在忙着妇协部的事，衙署这边就来的少，加之自己暂住的地方离的远，有时两三日才来衙署交接一下文书，再与崔府台就手中进行的事项说道说道，平时内城她是不逛的，至于新开的商超，也是一点想逛的欲望都没有，北境那边已经逛腻了，而这边的货品尚未及至北境那边的丰富，实在也吸引不了她，如此，她已有两日没往衙署办公房来了。
若非武弋鸣派人给她传话，她恐怕还要晚上一日才能得知主上一行人的行踪，王听澜立即便丢了手中的工作，一路骑马狂奔而来。
距离她上次面见主上，已经又过了有六年八个月之久，不止她，北境那边一众老部属们，都张头竖耳的等着主上音讯。
王听澜眼睛有些湿润，眼角余光，只能羡慕的瞥见武弋鸣颠着脚上前，跟只烦人的苍蝇似的，围着主上说话，且声音还不低，“师傅已经被移至偏院客院休息了，大夫说以后少碰海物类食品，他约莫这辈子都食不得江州的海类丰物，正趴榻上生气呢！”
凌湙边听边点头，没有吱声的意思，武弋鸣只得又道，“您怎么……怎么想起来给他当幕僚了？这是不是不大好啊？”
您要想换个职位体验生活，到我麾下来呗！我罩你。
武弋鸣眨巴着牛眼，一副自以为是的模样，叫凌湙看了直摇头，趁着崔榆被王听澜绊在另一边说话，于是低声道，“平日没事别往我跟前来，叫你王姨也是，省得打眼，还有，我这幕僚身份还有用，你要擅作主张跟崔府台调了我走，小心我抽你，行了，叫上你王姨一道回吧！”
就这样，王听澜一句话都没跟主上说到，就被武弋鸣给连拉带拽的弄走了，崔榆蒙头蒙脑的看着这来去匆匆的两人，后知后觉道，“咦？那他们俩是干嘛来了？”
王听澜说的几个事，随便派个人来就能搞得定，她自己却是没必要跑这一趟的，就更别提武弋鸣了，连话都没与他说上，两人似乎只是为了来而来，至于目地……崔榆将眼神往凌湙处瞟，却见他正笑着冲他点头，“武将军真是热心肠，听说我被聘做府幕僚，竟是觉得屈了我，要去找崔府尊讨说法，替我讨个一官半职呢！”
说完似笑非笑道，“……他似是觉得崔经历的位置不错，暂且适合我游历时暂代。”
崔榆到底不是崔闾，竟有些扛不住凌湙的气势，加之之前被他就职责范围的事务怼了一道，现在就很有些气短，又有武弋鸣走前刻意的拜托他，照顾这个亲戚，他这才知道人家不惧不讨好的底气在哪。
原来，竟是有武将军作背书。
他咽下了经历一职，已有人选的话，回到自己的座位上开始蒙头干活，竟全没在意到办公房中，已经悄摸摸少了一人。
凌嫚跟着王听澜后头，二人绕到一处僻静地，这才收了在外人面前的拘谨，尤其凌嫚，一下子跳到王听澜背上，从后头搂着她，亲切无比道，“我回来了，姐姐，高不高兴？惊不惊喜？嘿嘿嘿嘿！”
王听澜回身抱着她，很仔细的上下打量，看了一遍又一遍，声音哽咽道，“高兴，姐姐很高兴，主上是将你身上的尸蛊都除尽了么？你以后就能跟正常人一样长高长大，能成亲，能有属于自己的孩子了？”
凌嫚点头又摇头，声音清脆，“那不重要，本来我也不在意身体问题，是五哥非要让我跟正常孩童一样成长，费了那老大的力，又花了好长的时间，才帮我把尸蛊全拔除了，但我好像除了身高在缓慢增长，其他地方并没改变，葵水也没有，身材也还是干瘪单薄的样子，反正除了这个，都跟以前一样。”
王听澜心疼的摸了摸她，很欣慰道，“已经很不错了，至少你现在说话利索，也能听懂我说话的意思了，以前可没这么伶俐，大家都还以为，你这辈子注定只能当个小蛊娃了。”
凌嫚挨着她，摇晃着她的胳膊，感慨道，“多谢大家了，这么多年一直这么看顾我，我在父母那边的浅薄亲缘，都被你们给补全了，五哥说的对，这世上不是每个父母都会无条件的爱孩子的，但总有心软的神灵会眷顾我，你们是，五哥也是，我是个很幸运的娃呢！”
当年凌家全家被流放，最可怜的莫过于她这个当时只有四岁的女童，其他的堂姐妹身边，都有亲娘照顾，她只能跌跌撞撞的跟在嫡母身边，生怕一觉醒来就被抛弃了。
后来呢？嫡母被祖母利用，也死在了流放地，她一下子成了凌家里的孤女，有长辈等于没长辈，孤零零的守在嫡母的坟头边上，她堂姐不忍心，偷偷在耳朵边教她，叫她去接触当时已经成了势的五哥，求他庇护，凌嫚人小，可心灵干净，她觉得人和人的感情不能总这么利用来利用去的，五哥本来就不是凌家子，人家也是受了冤枉牵连，才到了边城那恶地求生，她不能成为他的拖累，于是，自己去找了当时从荆南来北境筹办医署的师傅，以身养蛊的条件，成为她师傅的练蛊尸娃。
那年她五岁，被她师傅锁在练尸房里的铁箱子里，每天承受着上千只蛊虫的啃噬，在理智即将消失时，是五哥的强烈呼唤声，拉回了她仅存的一丝神智，让她成了所有尸蛊娃的特例，一个拥有自主行动力的蛊僵娃娃。
她终于如愿成了五哥的小跟班，可以上哪都跟着，五哥也常常自责于当年一个看顾不到，只顾着搅浑京畿的局势，而忽略了她，给她造成了如此不可逆转的伤害，后来在平定天下，又将皇位让了武家小侄儿坐了后，他开始带着她满天下找药，又与左师傅等人，研究除蛊方法，二十几的实验下来，才终于一点点的替她将身上的尸蛊拔掉了，只是伤害仍在，她没有正常女孩子的特性，除了葵水，还有……嗯，胸前平平。
凌嫚一点不觉得这有什么不好，如果不是五哥坚持，她根本不想长大，因为长大了就不能坐在五哥的胳膊，和幺鸡的肩膀上了，她得自己走路，非常不好。
王听澜却很高兴于她现在的大姑娘模样，摸着她的脑袋高兴，“你不是一直眼馋那些漂亮的衣裙么？回头姐姐亲自给你做，还有梳头，梳个漂亮的双丫髻，钗啊环的都戴上，肯定好看。”
凌嫚摸摸脑袋，似又想起了什么，鼓着包子脸道，“都怪幺鸡，老爱揪我头发，不然我头发肯定比现在更多，五哥都没办法让我的头发长快，这一点长足足养了十年，太难长了嗷！想变美，打扮的漂亮也很难嗷！”
王听澜摸摸她的脸，感叹的直抹眼睛，“姐姐这辈子能看见这样的你，真是毫无遗憾了，你以后，要好好的啊！遇事可不能再冲动了，那蛊虫往身上引，多少大人都怕死，就你主动找罪受，真是后悔补救都来不及，以后可不能这样了。”
凌嫚嘿嘿笑着点头，眼中没有一点阴霾，摇着王听澜的胳膊道，“别说我了姐姐，说说你吧？你怎么还是一个人呢？韩大哥放弃啦？他不追你了？”
王听澜拍了她一下，笑嗔，“不许瞎说，我跟他没可能的，这辈子我只能做他的嫂嫂。”
两人头碰头说话，完全没注意到身侧镂空的雕花墙窗外，有人影路过。
崔闾当然不是有意要听壁角的，只是刚好路过，又加之两人头碰头说的投入，以为这处壁角安全，却不知这后头有条近道，可以抄了直通到他的办公处，他每次往前堂来寻人，或要出府去办事，不耐烦绕那长长的抄手游廊，就会走这条近道。
在将太上皇安排了个幕僚职位后，他一个人又在办公房里静坐了许久，然后，唤了崔诚来，未免落下笔墨等实证，他只叫崔诚附耳过来，用极轻的声音嘱咐他，叫他立刻马上回一趟滙渠，避着点人的，找到他长子崔元逸，让他在看顾族学和大宅的修缮，以及镇里各地方工程时，找个借口，领着府内执近三代伺职的部曲铜牌护卫，去他们家名下所有的田间地头去找找，无论用什么工具，尽量避着点人的，深挖一挖，看看能不能将那叫石油的燃料，给提前掘出来。
他想过了，与其等着不知道什么人的，上门来以莫须有罪名抢夺他家财产，实则剑指那片土地的行为发生，不如就他自己先人一步的开挖，不管挖不挖得出来，他得用行动告诉那些弄鬼的人，别虚晃事实真相，他什么都知道。
滙渠那边的水渠，已经沿着原本规划的走水线路，挖出了成效，目前正使了人往渠壁上贴碎礁石加持渠沟的坚实度，而分田到户的工作已经接近尾声得了田亩的人家，有急迫的已经开始翻田沤肥，准备来年春的耕种了。
族学经过两个多月的修缮，除了后加盖的藏书阁未完工，其他地方基本都收拾好了，由崔元池主持新生迎新工作，带着从各县镇聘请来的秀才，和一些上了年纪的老举人一起，给新入学的学生讲解学堂规矩，以及各门新增课业的对口择优计划。
因为担心许多人对新增的算学，匠艺等科目，持另眼观看态度，崔闾给了族学招新中最吸引人的一个条件，就是学习这些冷门学科的学生，将来自学堂毕业后，由衙署这边统一安排工作，保其不会有学而无用的结果发生，就衙署的工房和户房，都承诺了会有名额给到优秀毕业者。
只此一条优厚入学政策，就帮着新增的几门所谓“不务正业”的学科，打开了局面，成为开学时最热门的报名处之一。
另有就是通往滙渠的官道，终于在初冬头一天全部完工，目前来往府城的一路上，再也不会颠簸，如坐崩崩床了，崔元逸在官道通车的当天，给崔闾来了一封信，告诉他，那边的沿街商铺，也都修缮收拾好了，可以往外租或卖了。
崔闾来前堂，就是找专门负责改建收缴的，那九家大宅，以及名下商铺的事，挡在保川府的商贾越聚越多，再挡下去，恐要得罪原先支援他货品物资的头一批人，他得先把这部分人放进来，叫他们尝第一口鲜。
忙起来的时间就过的特别快，等他再想起来还有太上皇这么个人时，时间已经过了近三刻钟，忙借着来前堂处理公务的，想绕到崔榆这边来看看太上皇状态。
他非常期待的能看见太上皇埋头替他干活的样子。
然后，就一不小心，听见了这两人的谈话。
原来那圆脸小姑娘的身世竟这般凄苦，其本身也是受了大罪的可怜人，竟是从她脸上看不出一点郁结和不快，可见太上皇将她保护的多好。
念及此，崔闾又加快了些脚步，想尽快去看看土改的章程出来了没有。
却不想，在门口，就被他堂弟崔榆拦了下来，上头一句话就是，“大哥，那幕僚不行，弟弟看着他不像个好人呐！您知道么？刚刚王、武两位大人来过了，以为我看不出来似的，就非常刻意的来找他的，他们之间肯定有猫腻，大哥，快赶了他走，咱们重新招个得用的。”
崔闾：……
崔闾缓慢抬头，与坐在门里的人视线对上，看着堂弟脸上严肃的表情，突然有些迟疑，“才多大时辰？你与他就闹了矛盾？”
门里埋首公务堆里的人，抬起头来，似笑非笑的朝他望来，点了点他手边小山高似的书册卷轴等物，崔闾突然有些回过了味来，惊讶道，“你们给他派了多少活啊？”
一时间，竟有点不敢与门内人的眼睛对上。
那人却已经扬了声音，在门内坐的八风不动弹的，冲他招手叫道，“崔府尊，除了土改需要用到宁某，兵防之事可有需求？宁某亦可效劳，比如练兵……宁某自认才能尚可，很愿倾力相助！”
崔闾抬手轻拍了拍堂弟的胳膊，夸道，“做的好。”
精力这么旺盛，能做请多做。

第69章
一桌席面三个座，就摆在后院不大丁点的凉亭内，四周用帷幔遮了三面挡风，亭角一处摆了个茶吊，取意红泥小火炉之雅趣，然而内里炖煮的却是姜枣雪梨汤，在这深秋将入冬之季，却是取暖润喉两不误。
凌湙一身窄袖长袍，身上披了件暗绣描金的玄黑大氅，踏着夜色将起时分，来赴一场明显不太怀好意的接风宴，小牛皮长靴踩着鹅卵石铺就的蜿蜒小道上，两边的花草已进入枯萎期，只有一点子夹杂在其中的松针树，仍挺直着腰杆生发绿意，斑驳参差的花树，显出近日才有被好好打理的痕迹，一院子刚移植过来的松柏树下，新翻的土壤，显示着这里重又有了新主人眷顾的事实。
堂堂衙署后院，被当员工宿舍久矣，住的乱七八糟的房间，和没什么人在意的庭院布局，都在有了新主人之后，重新夺回了属于它的尊严，尽管空气里仍带着泥土翻新后的腥气，但来年的繁花似锦，似已经有了实质性展现，终究一处好的宅邸，是需要有人气呵护的。
环佩叮当，刀击长鞘，行动间，束腰的玉扣与长剑柄端的尾穗遥相击掌，与落后他几步的幺鸡一道，用身上的铁玉器鸣音，向亭内准备待客之人，通报了有客至的消息。
半掩的帷幔上，露出一只劲瘦大掌，将将掀至一人高处，便有一颀长的身影显现出来，宽袖儒士袍，只一枝紫檀木钗将头发全裹挟进了文士巾内，与一身精干，头戴金镶白玉冠的客人，竟恰分了两种风格，武者与文士的鲜明对比。
而玄黑大氅之内，是一身石青，与掀帘而出之人身着的靛蓝，又分裂出了两种迥异的风格，明明二人皆不是风吹就倒的文弱之士，但经此二色的渲染，竟硬生出了些许墨染的风华，尤其在年龄的加持下，一切显露于外的风霜之色，都成了锦上添花的精华气。
凌湙站定脚步，与阶上探出身来之人相视而笑，好似白日的机锋不曾有，好似二人神交如经年老友，他个头本就较常人高的多，此刻站定，给了阶上之人与之平视的尊重，宽伟的肩背似挡住了笼罩而来的夜色，将这一片方寸之地衬的光华明亮。
似有如泰山扛鼎之气概般，带着隐匿的非凡气魄，冲破黑夜迈入明亮的宴饮之地，平心而又气和，亦收了之前咄咄逼人的试探之意。
太上皇龙章凤姿，千古无人可比。
崔闾下意识想拢袖行礼，然而在腰刚预备下弯之际，一只长手就托住了他，后尔传来的声音隐含戏谑之意，“府尊如此礼贤下士，宁某再自视才高，亦不敢托大受大人之礼啊！”
一语惊醒梦中人，崔闾立即懊恼的抽回手，重又将腰板挺直，轻咳一声缓解尴尬后，方伸手做出请的姿势，“宁先生辛苦，这接风宴虽是操办的迟了些，却未减本府万分心诚，请里面座！”
都怪这厮太过风仪，一路夜朗星稀相伴，害他差点搞错了现在双方的位置，主公与幕僚，明明该是自己站的主家位，这被一托一举之间，形势立倒，显出他沐猴而冠的局促行止。
纵是双方心知肚明的关系，可现在不是演么？演不像可就是能力问题了。
崔闾醒了神，迅速拿回了主控权，引着人往席位上走，而他身后，则是一脸紧张绷着心绪的武弋鸣，在太上皇伸手之前，他差点失声跟着一起下拜行礼口呼万岁。
好在是被太上皇及时打断了，但那股紧张之气却冲往胸腹之间，顿时他便控制不住的打起了嗝，“嗝、嗝……嗝~”一声声的吸引了人目光，齐齐朝他望过来。
武弋鸣涨红着脸，一时脑抽，竟拿手指着两人哈哈大乐，“您二位这模样，好叫不知情的人以为，嗝，以为……嗝，崔大人是幕僚，太……嗝，宁先生是主家呢！呵呵~呵呵！”
场面忽然就冷了下去，似有冰凉之意在席间流转，他呵呵着呵呵着，方觉气氛不对，后知后觉的闭了嘴，尴尬的拿眼神往自家师傅那边瞟，无声的喊他救命。
哪怕事实真相确如他所说，该是太上皇居上，崔闾居下，可就目前的情势而言，这种真相还远没到该揭晓的时候。
太上皇远游在外多年，朝中诸臣，以及世家勋贵们，刚松了紧绷在心间的弦，好容易朝局恢复稳定，在没有大把握之前，他的行踪，是不能宣之于众的。
朝事不清，天下动荡，是太上皇和当今最不愿看到的，他们的顾忌是天下百姓，而这恰巧，也成了那些人拿捏他们的把柄，但凡大宁皇朝最尊贵的两个人，也似前朝皇族那般，不将百姓当回事，随意践踏奴役，或许也就没有现今僵持的局面了，可终究，太上皇仍是那个以民为本的君上，屈一人而利天下，他忍得住这口气。
崔闾忽然就觉得心中的郁气散了，觑着武弋鸣鸵鸟似的缩肩塌背样，忽然就觉得自己也并非处于劣局，至少他现在拿到了表面上的主控牌，甭管二人气势高低，该谁上谁下，他反正在这一局里，就该稳居上。
再不似幕僚的主上，也得给不似主家的臣下让个位，除非……呵呵，眼前这位现在就掀牌不玩了。
只要他敢掀，自己就敢纳头觐拜，并大摆仪仗迎驾。
跟打通了任督二脉似的，先前一直窝在心里的郁结，便是壮胆指派其干活也不能消减的心理负担，瞬间清的一干二净，崔闾腰直了，脊背挺了，连步履也从容了，引着太上皇到了席间，然后在主客位之间，毫不客气的坐了主位。
再也没了先前的顾虑，以及瞻前顾后的情绪了，嘿嘿，武弋鸣当居首功。
崔闾招手，像是不曾看见武弋鸣被他师傅瞪了之后的磕碜样般，对着剩下的唯一席位道，“武将军，请入席。”
幺鸡既没亮明身份，就只是宁先生的护卫而已，而护卫在这种场合是不能上桌的，他得按照规矩，跟伺候在一旁的崔诚一样，站在帷帘外的阶上。
想起刚刚阶上把臂的无声较量，崔闾一副不管他人死活样的，再次催促武弋鸣，“武将军？愣着干什么，请坐啊！”
武弋鸣再没料到，这席间摆的座次，竟然没有他师傅的，被崔闾连声催促，催的额汗都下来了，眼睛在他师傅跟太上皇之间望，心中却是在呐喊：求求了，给个提示，现在他可怎么弄？
没有师傅站着，徒弟坐席的规矩。
如此僵持了几息，还是太上皇看这孩子可怜，终于大发慈悲道，“武将军请坐，既是崔府尊为我办的接风宴，理当听他安排。”
幺鸡这才反应过来，这一桌子酒菜竟与他无关，空腹几日只靠白粥提气的人，简直不能忍，竖了眉毛就要与崔闾呛声。
真好几十年没人敢这么慢待他了，好酒好菜无所谓，他这些年把天下珍馐吃了个遍，重要的是态度，论年纪和身份，他怎么也该得个位坐。
就凭什么不让我坐席？你这是哪来的待客之道？况且不是因为你，老子能拉肚子闹笑话的一股郁气直冲脑门。
一连几问全在腹内，憋的他面含怒色，跟要掀桌砸场子一样，旁边崔诚觑着崔闾眼色上前，笑呵呵道，“郭护卫是吧？我们老爷得知您大病初愈，有些东西仍需得忌口，因此，特吩咐了老奴，为您另准备了饮食，请跟我来。”
却是将人引到了阶下鹅卵石地，那里摆了张小杌桌几子，上面有三两只已经装满美食的碗碟，竟是提前令人准备好的江鲜，和一盅带着药材味的海参炖粟米粥。
幺鸡没敢动，他现在看到鱼啊虾的就心颤，发誓再也不碰了。
崔诚却是很有耐心且周到的跟他解释，告诉他这些江鲜与海味的区别，且经了一次腹泄后，一般人不会再发生那样的尴尬事了，不信的话，旁边就有大夫留的止泄药，大不了用完再饮上一碗就是了。
江州风味特色就是江鲜海物，大肉的消耗与制作上，是及不上江对岸那边的各州府的，因此，早有专门应对肚腹不适应者的汤药，总归喝着药吃着江鲜海物，总有能让肚腹耐适的一日。
幺鸡大开眼界，一副居然还能这样的表情，浑然忘了他没坐席的事。
本来他也不是个多讲究的人，从小就好养活，只不过这许多年，跟着太上皇翻了身，处处受人尊敬礼遇，导致他现在脾性变得有些横，如无人压制，是真能跳脚搅事的，但他有一点好，也是太上皇这些年愿意带着他的原因，就是无论怒火有多高炽，他手里的刀都不轻易出鞘，他的战力明明可以令他横扫一切，可因为儿时的际遇，教他始终对手无寸铁之人，心怀怜悯，对贫苦百姓感同身受，他早年得的赏赐，在与太上皇微服期间，都陆续接济给了人，于是，他现在的光景，是真正的孑然一身无牵无挂。
用凌嫚的话说，他好在没有娶妻生子，不然就这副慷慨如散财童子般的手脚，非得把老婆孩子饿死。
每每此刻，幺鸡都只是收了嬉笑，陪在一旁沉默听着，而眼里纵容着小姑娘拿他取乐的行为，泄露了他心里的一丝波澜。
一个永远也长不大的尸蛊娃娃，随着年轮一圈圈划过，使他们从兄妹，长成了外人眼里的祖孙，那份心酸，恐怕也只有最了解他的太上皇知道了。
凌湙其实是心疼这位老兄弟的，他不似自己，有着二世为人的透彻，早早跳脱出情爱牢笼，从心上是享受独身主义的，这个纯本土古人选择不婚，却乃无奈之举。
两人一桌上吃饭，得是没外人在场，但凡凌湙要与什么人谈事，幺鸡是不大愿意肯陪坐的，用他的话说，那满桌子的心眼子有碍食欲，他生气更多的是觉得自己有被区别对待了，凌湙了解他，见崔闾虽然明摆着要给他摆脸，却没忘了给幺鸡另备席面，因此，便是坐了客座，也没觉得自己有被怠慢了，反而觉得这样的崔大人，才是个生动鲜活的真实人。
往前几日相处，崔闾的各种别扭心态，虽然他极力伪装的好，可对人性感知力一向极为敏锐的太上皇，仍通过他时不时泄露的小微表情动作，摸出了一些门道。
这人应当是对自己有大所求的，当然，只要得知他真实身份的，很难从心里遏制住向他求索的心思，可这个崔大人不同，他的那种求索，似与钱财官无关，很隐秘，很小心的在朝他试探触角，跟大夫号脉一般，他现在的一切行为举止，都在号他脉，然后再决定求不求的问题。
也就是说，这人还给自己备了另一条道不同不为谋的退路，在世家勋贵场里举了叛旗的人，又哪来的第三条路可选？
崔闾孤注一掷的决断里，有一条连他也看不透的第三选择，大宁土地之上，除了他，他还能投谁？
凌湙眸光闪动，解了大氅和配剑，冲着始终不敢坐实屁股位的武弋鸣道，“或者武将军自觉与我那护卫更有共同话题？若然不觉堕了身份，便自挑一种你舒服的宴饮方式，去那小桌杌几上，陪我那护卫喝两盅？”
武弋鸣跟得了特赦似的，立马从位子上起了身，那种如坐针毡之感，让他一刻也不想呆在这两人面前，端起面前的酒盅就走，生怕走慢一步，就又要叫崔闾给留下来。
他可不似这崔大人“无知者无畏”，他太清楚秋后算账的厉害了，每回都要在这些小节上吃亏挨板子，等太上皇和他师傅的身份揭晓，哼哼，武弋鸣走前怜悯的望了崔闾一眼，有种提前为他哀悼的喜感。
崔闾端着神色眯眼，亦回了他一个看不懂的怜悯之色，直到落坐，武弋鸣还在回味那个眼神的意思，一时间颇觉惊奇。
他怜悯他？他居然还来怜悯他？我看你才该是最要被怜悯的那个吧！贵人戳到你面前了都不知道，还敢如此颐指气使的，又是指挥贵人干活，又是抢坐贵人尊位，哼，你这身府台官帽，怕不能有晋升的机会的，哦，不对，能保住就算你走运。
“师……哦，郭师傅，来喝一杯，先用酒将胃暖了，后头再吃这些江鲜海物，就不容易闹肚腹了，嘿嘿，我的经验之谈，你得信我。”
说着，就将提出去的酒给幺鸡满上，两人杯对杯的开始拼酒。
他说的也不纯是劝酒之言，既要准备往东桑岛去，有些人文关怀是要照顾到的，当然在将士之中，也有海产品不耐受的，一吃就拉，也有当时不拉，隔上几个时辰再拉的，总归是对这种食物不大适应，可船行海上，大多食物难保存，吃鱼鲜就成了主要食物来源，不把这毛病治好，他是不敢全力出军的，因此，近几日，他就摸索出了以毒攻毒之法，让那些对海物不耐受的将士，全扎堆吃饭，只在饭前必得让他们每人喝一盅。
打仗当然不能喝酒，可军中海量人占九成，这一两盅的小酒风一吹就散了，用来治这拉稀之症倒是好用，比喝止滞药来的实际，毕竟船上可没有人专门熬煮汤药，酒缸却是可以搬了就走的。
凌湙看了一眼，笑着没说话，他那时代海鲜兑酒，神仙难有，可在江州这块吃米都得算计着吃的地方，酿酒似乎奢侈了些，普通百姓完全是吃出了抗体，习惯了。
至于崔闾这等手握巨资的乡绅豪财，家里当然有酒类储藏地，就跟严修府里有一地窖的酒一样，他的酒喝起来是不会心疼费粮食的，因此，也练出了海量之姿。
席上备了两种酒，一种是水路通后，从北境那边运过来的高度烧白，还是凌湙三十年前为打凉羌，凛冬寒苦为将士们提炼出来的暖身物，比之别地的普通酒水，烈了不止十倍，量浅的人一杯就要倒。
另一种就是从严修府里抄出来的舶来洋葡萄酒，装在近日风靡富人区的琉璃盏里，被亭内烛火一照，真是看的人心醉又美，但崔闾却是碰都不爱碰，整壶都摆在对面人够手能得的地方。
武弋鸣当时看见此种酒时的一句无心之言，叫崔闾记在了心里，是以在备席的时候，特意吩咐了崔诚，备上了这种酒。
果然，对面之人对此酒更情有独衷，醇香精酿的烧白竟受了冷落，只有崔闾一如既往的爱它。
喝酒见人品，嗯，他两个人喝不到一起去。
崔闾独斟独饮，一时间与对面之人竟似形成了楚河汉界，谁也没先开口，一顿哐哐的先炫光了整壶酒。
他却是不知，对面凌湙今晚挑了洋葡萄酒，并非是从心里喜爱，而只是唤起了他久未记起的前世，一种借物思乡之情，虽然那个乡想起来也没什么好思的，都无亲无挂的一身轻，可毕竟是关联着自己的来处，看见这舶来洋酒，竟有一种久见乡俚的亲切感。
混迹国外雇佣军圈，卧底各方势力交织地时，每执行一次生死任务时，他都会和身边的同伴碰上一瓶劣制洋酒，他其实更喜欢喝自己家乡的白酒，可为了彻底弱化掉自己的来处，他连喜好口味都不敢有，只为能让自己与周围人融合的更彻底，混同成一个出处一种来历。
凌湙执着琉璃盏，将之举至自己眼前，透光望着红稠的液体，抻着一条胳膊望向邻坐之人，吐出一口酒气，“这酒得配着煎牛排，饮用时得提前倒出来醒好，若有冰镇则口感更醇，崔府尊试试？”
如此精致的吃法，只在他嘴上过过而已，实际上在那段灰暗的日子里，有时候连劣制红酒都没钱购买，就跟灰姑娘梦想里的温暖壁橱，这红酒配牛排，也只是他于困顿之际，安慰自己的精神记语。
为什么要如此执着的打地主分土地？哪怕明知现行的政策，与实际社会进程相违背，很有可能到头来功亏一篑，枉费了他打下来的江山，可他仍旧头铁而强势的，想要与整个世勋圈对抗。
他就是吃够了流离失所的苦楚，很知道家无恒产时的那种漂泊无依感，若身有依伴，谁又肯抛家舍业，寻求那不安定的刺激？
他那时代的房价为什么年年节节高？因为人的潜意识里是没有安全感的，只有一处独属于自己的地盘，在身心俱疲时可以躲进去舔舐伤口，那是从心的需求，人类的必须品。
可这得建立在土地国有的基础上，分与民众一起享用，而不是全都掌握在权贵世家们的手里，成为他们汲取暴利的途径。
他想先替百姓们求个安身立命之所，哪怕遇灾年荒祸，只要地在家在，这空旷的土地上，就不会有十屋九无人的情况发生，用地绑住了人，才会有人为地为家的奉献之举，建设不止是建一栋建筑，建的也是人心，只有安定的人心，才会衍生出人口的发展，人口多了，劳动力自然就上去了，后尔再带动消费，商业也就有能腾飞的土壤，等等等等诸多念头，都从脑中晃动而过，逐渐汇聚成如今的现实。
人终究不是神，哪怕他带了重生的挂，也依然对现今的局势，充满了功业未成的遗憾，哪怕再表现的自信，都无法摆脱受社会进程而束缚住的手脚，受天道拘役。
凌湙借着酒力，将土改后的环环相扣之利弊一一道来，倾吐着这些年微服探访的结果，手尖轻扣着桌面，声带冷寂凉薄，“百姓苦，世道苦，我不能说凭此一朝就能改变社会大环境，但有些事总要有人做，总要有人站出来当先驱，我当初……没有料到形成规制的宗族地方制，会有那么大的反噬力，竟有能与……至尊位抗衡的实力……”敢与皇权相抵，那是动了多少人的蛋糕啊！
所以那个哑巴亏，是吃的结结实实。
崔闾垂眼，捏着酒杯与他对饮，二人大盏对小盅的碰了几个来回，他才咂摸着嘴，轻声道，“有没有可能是，时机不成熟呢？”
刚登位，皇权都未集中，你就急于大刀阔斧的搞改革，以为天下人奉你为主，你就能为所欲为，当然，当了皇帝后，是有为所欲为的资本，可这个为所欲为的前提，是得保证不能侵害那些拥护你的人的利益啊！
凌湙眸光闪烁，笑的一脸了然，“我知道，我后来知道了，是因为我一路走来，太一帆风顺了，没有对手，你懂么？所有人都在我的鼓掌之间，就那种掌握了一切的感觉，然而，事实上是，那暗底里的旋涡一直都在暗暗涌动，只待我站到了曾经支持我的人的对立面，让那些心存犹疑的，举棋不定的，观望左右逢源的，终于扭成了一股绳，成为了我的最大阻力。”
真是可笑，人往往只有撞了南墙后，才懂得总结过往得失，可总有一部分人是撞了南墙也不回头的，他哪怕总结了过往，看清楚了其中利害，也学不会放弃。
而此次江州之行，最大的惊喜，莫过于眼前之人，做成了他之前极力推行的土改大计。
他这几日，将汇总到衙署案头的田地房契，全部过了一遍手，比对着江州地舆图，按契索地，以区块的方式，竟标得了大半的土地归属，全都是眼前人利用清查九家之势时，连带手捞出来的成果。
再一细问，才知这些主动交出田地与闲置房契之人，竟有八成是为着之后的海运便利，买一个正规的登船行商身份。
那被抓获的私盐贩子们的下场，给了后来那些人警示，在主动交与罚没一无所得之间，显然前者更符合利益等价交换。
崔闾用一条还未启航的海运商路，开出了一个巨大天价，让那些手捏大量财富之人，为此饼自愿疯狂买单。
再也没有九家子垄断之说了，且由官府出面具保，他们完全可以以合法身份，吃下海利这块蛋糕。
凌湙甚至要忍不住试探，他是不是也与自己一样的来路，否则前几十年平平无奇之人，怎么能有这般大的改变，和超出时代理念的商业图谋。
海上贸易，那些朝上的老古板们，恨不能禁了所有舶来品，别说开港口，连沿江沿海的百姓，都给迁了个干干净净。
所以，他这先进理念是从哪里起来的？
崔闾被人这么灼灼盯视，硬稳了心神，牢牢将手中酒杯端的丁点不摇不撒，还能伸长了手臂的与人碰一个，“以点及面，只要江州做成功了，以后自然有各地效仿，不急。”
一场酒宴，他本带着极强的防备心，与试探性的反将计，结果，没料太上皇一来就借酒交心，弄的崔闾也不得不调整了姿态，与之唠了一场肺腑之言，再回神时，又哪里再好起为难之意？
交浅言深，可当对面之人是个那样尊贵的身份时，这种谈话状态，又显得多少有些受宠若惊，崔闾又不是真头铁之人，若有能与太上皇套出真交情的途径，总比犟着脑袋，一门心思与之玩心计强，虽然之后也不能避免心计较量，可至少今晚的酒，得喝出一点真情谊来。
不知不觉，两人就将桌上的酒给喝空了，而外面鹅卵石地上，早已经躺尸了两个人，崔诚边指挥着下仆将人往客房里扶，边伺候着端茶送水，让喝的醉熏熏的两人擦洗醒神，那吊了一晚上的姜枣雪梨汤，终于端上了桌。
崔闾扶桌叹息，扼腕情势的走向，竟不以自己意志为先，全背离了他设宴的初衷，到底是哪个环节出了差错？
凌湙抻着额头捏揉，望之对面之人满脸严肃，不由噗一声笑了出来，伸长手臂隔桌拍上其肩膀，“崔府尊？酒大伤身，以后可莫要与人如此痛饮，看吧，有些事过了时机，就再做不得了，你之后可不能再以不顺眼不顺心之歪思，图吾免费劳役，呵呵，聘资记得翻倍，本……咳，本人可从不做带薪工作的事。”
崔闾叫他拍的差点钻桌子底下去，一挥手打开他胳膊，却突然愣住了，眼睛与其一双笑眼对上，不由也跟着松了心绪，接口回道，“聘资自然得给，但先生记得交赁屋费用，毕竟我这前衙后院里的房间有限，可不是什么人都给免费住的，除非……”
到底没能忍住刺他一下，“除非有身份尊贵之人，给本府下令免除一切用度之话，否则，太上皇来了也得给我交过船桥费。”
凌湙愣了一下，瞬间哈哈哈笑出声，大掌击在桌面上，发出砰砰的响声，又拿手指着崔闾，道，“好胆量，行，这过船桥费我交了，哈哈哈哈哈！”
月夜悄然而过，天际泛了白鳞光，朝霞将将露出一抹红，衬的二人背影逐渐高大。
“天要亮了，崔府尊还要休息么？”
“不睡了，还有许多府务未理。”
“那行，本幕僚愿舍命相陪？”
“倒也不用舍命，办公房内有休息处。”
“……喂，我的意思是，加班要算加班费的。”
“加班是何解？不是你自己愿意的么？宁先生，前个才说自己才能卓越，愿多干活多做事的。”
“崔府尊怎么尽捡着对自己有利的话记？我说的兵防二字叫你吃了？”
由点及面的土改风暴潮，在两人达成的默契里，以雷霆之势，再次挑动了众世家勋贵们的神经。
京畿朝堂一片震动，诛杀博陵崔氏之局正式开展。
车轮滚滚的历史进程里，博陵崔氏终究再一次以奇诡之姿，进入大众眼帘，上次是怀壁其罪，这次却是政治方向的选择上，终究是要过一过这道砍的。
崔闾很平静的，接受了成为众矢之的的结果。

第70章
江州局势牵动了整个大宁朝廷官方关注，尤其皇帝内库进了那样一大笔财物，当运银箱子的马车和护卫左右的御麟卫，一道入京往皇城去时，各朝臣世家勋贵的府邸，都得到了耳目线报，当日夜各府宅内书房亮起的灯火，足以看出每个得了消息的人，内心有多不平静。
保川府左右连州带县，经营的铁桶一般，叫他们无法插足，太上皇和当今，将他们起势之地牢牢的掌握在手里，那是一丁点机会都不给世家勋贵们留的，别说想将产业置过去，用一些不能与外人道的手段，收拢起那边的土地，连商贾之事的开展都在那边不能行。
想像从前那样，联合相熟之人，来一场欺行霸市之商业恶性竞争，搞垮当地商事规模，从而将物价权定在手里的拢财手法，在保川府那一片地的管辖范围内，是不可能的。
刚露出点苗头，就被以扰乱市场罪，给连人带货的驱逐出了府，并连着背后的靠山一起，进入了所谓的征信黑名单，再换头换脸的重新来过，也难逃被查处清理的后果。
江州涉海，早在前朝就有舶来船只往来其间，历朝但有番王就封，江州都是必争之地，钱袋子谁不爱？
海物丰饶，百姓属性单一，各门路的探子过水路都头秃，想扎根几代人在那里搞暗门，那是不可能的事，查什么都一查一个准，如此在地方事务上的管理，就非常简单了，再如何奴役驱使，都不会有其他势力从中挑拨，闹出一场人为的揭竿起义事件，再压榨都掀不起民反之祸，简直是圈地获利的最佳理想之地，只要不把人搞死绝了，这里就是个予取予求的天然狩猎场。
可这样一个地方，被保川府以及其蛮横之姿，挡的严严实实没有可染指的可能，自此舶来品在大宁成了稀有物，早年存下的品类，以绝版之姿连跳各种珍稀古玩涨幅排行榜榜首。
这对于生平以拢财之乐为人生理想的各大世家勋贵来说，简直跟钱从指缝里流过而不可得一样的心痛，望江州而兴叹之事常于各大聚会里，成为话题榜前三，说起发财之道，就总忍不住提及江州，提及那块一本万利之地。
后来，各大世家勋贵们见上本参保川府独断江州事无果后，就开始私下里联系各地方豪门乡绅，将所有近江近海口的百姓全部驱离原驻地，软封了大宁渔业发展，想以此来倒逼太上皇和当今，把江州这个海岸跳板放出来。
大宁版图内，所有的近江近海口，其价值和收获的利润，都不及江州一地的零头，可这是相对豪绅们来讲的，对于普通百姓而言，靠水吃水，哪怕利薄，也是他们依赖的生存之地，被这么陡然的驱离，当然哀民满地，哭声震天。
他们满以为能如此要挟到太上皇和当今，却哪知那些年的太上皇是有些运道在身上的，当年荆北云川等地大旱，灾民背景离乡求生，到了荆南道通往北境路上时，一场酣畅淋漓的大雨，让所有人高兴的连夜返乡，而那些失去了生存依托的沿江沿海百姓，则填补了因大旱损失的人口，被当今派了大军，一路护送进了荆北云川等地安置，并就地驻军收拾了掌控那一地的豪绅。
一场阴谋算计消弭于无形，还赔了个己方党羽及势力版图，至此，那些暗手才消停了下来，改为背地里关注，寻机准备再来。
哪知这个机一等就许多年，叫个江州本地乡绅给破解了，再一看，嗬~自己人，博陵崔氏，等再一深入了解，嘿呸~哪儿来的脑残，居然甘愿做亲皇党的狗，简直丢尽了他们世家勋贵们的体面和尊贵。
北境保川一地的官们，全都是京畿高官们眼里的亲皇党。
清河崔氏的门槛，瞬间叫来访者给踏平了，那些有底蕴的世家，拿出世家谱翻一翻，就都知道了崔闾这一支的出处，不找清河崔氏算账找谁？
然后，清河崔氏现在的当家人崔元圭，就将与博陵崔氏的分宗细则表给拎了出来，严正声明其本家族人，与江州那边有近百年再无干涉，并且甚为有理的解释之一就是，如果江州那边与他这边有来往，怎么这些年他家的触角却伸不进江州？两边若真为一伙的，他早该靠着江州那支族人打下了江州海岸口，还会有当今和太上皇什么事？
那些上门来讨伐的世家掌权人低头一思忖，是的呢！说的确实有道理，两边若真有联系，江州那块肉，清河崔氏不可能不去咬一口，如此，崔元圭才把自己摘出来，又如往日般与那些同盟亲厚起来了，甚至为了表态与崔闾这支绝无可能暗通款曲，还在献策献计上多有建树，每回聚会都能提出一项针对那边的阴谋，挖坑埋土之事很是不遗余力。
崔闾当然是收不到这些内部隐秘信息的，他现在的信息来源只有朝廷邸报，且因为江州地理原因，这邸报每送到他手上时，都已经过了时效，属于滞后信息了，想就着上面的资讯一窥朝局动向，往往会因为信息延迟，而生出些许偏颇。
比如朝廷上的官员名单，总隔三差五的变动一回，六部小官倒无所谓，重要的是一些重臣大佬们，监察院史里有一名人称刺头的言官，几乎天天参本，上至皇帝，下至工部门前的一条狗，他都参，然后，在皇帝往内库拉了巨额银子后，也毫不意外的参了一本，直指皇帝未以百姓为重，私自敛财的行为，有害百官争相效仿啥的，直接惹怒了当今，于是，终于他把自己的官帽子给作没了，甚至皇帝为了折其傲骨，也不将他赶出京畿，而是直接贬成了京畿城门吏，让他看大门去了。
邸报到崔闾手中时，离这言官上任城门吏已有五日之久，政事敏感度随着日渐了解的当朝局势在提升，崔闾已经能透过微薄表象，去切一切京畿局势了。
他直觉这个监察院的言官，不应该会是这个下场，城门吏？有傲气的言官，敢于参遍满朝官员的一个文人，这得是多大的折辱？按史册记载的烈性言官而言，他应当在皇帝旨意下来时，就撞个柱子碰个金殿上的砖，这才符合他的人物性情。
这么平静的卷了铺盖，去守城门？
可能是他对着手中的邸报看了太久，引至一旁埋头测算土地实际，与实用之差，以及董知事前日提交过来的户籍真实在册人口数，比对着人均田亩数实际分到户的数量，正算的一脑门平方田顷，后干脆停下来准备喝口水时，瞥见了旁边眉头紧锁的人。
他自两人喝酒夜谈后，便不打招呼的，自作主张的将办公地点给定在了崔闾的桌子旁边，两人各据一个窗棱格子，一个总揽全府事务，一个只针对土改一计整日规划，江州府城地舆图上都被他标满了墨线，每一块地都记熟在了心上。
想着也是时候去实地看看了，于是，便在喝完了一盅茶后起了身，伸展肩背边踱步到了崔闾桌旁，就见他正低着头盯着一份过了期的邸报看的认真，折起的一角显示他对此条信息尤为关注。
凌湙道，“崔府尊？我这地舆图贴标描线的已经做好了，若不然咱们去地头上实际看看？”
崔闾在高大背影投下来的时候，就知道有人过来了，只是没抬头而已，到这人主动开口，才懒懒的接口，“本府今日有些不适，宁先生赶时间，不若自己带了人去？”
前头说了，武弋鸣那边要去东桑岛的事，船和兵都已经就位，就等着风向和吉时，准备下船开动了，可能也就近两日的事。
凌湙要跟着去，手头上的事毕竟关乎土改政策的执行力和完成度问题，他想做的完美，就不放心交给旁人，在打下手的崔榆和董知事间，竟找不到个能暂时接手的，至于崔闾，人家一副不愿抢他功劳的避嫌样，除了必要的针对分到田亩的灶户税率征收问题，其余每个人头该得多少地等事情，都全然交给了凌湙搞。
很有当甩手掌柜的嫌疑！
凌湙磨牙，喊他去做实地监测的目地，自然是想在他不在江州的这段时间，由崔闾这个府台大人亲自主理，监工具体分田事宜。
为此，也只能明知他话里有坑，还往下接了。
凌湙：“崔府尊为什么事烦恼？不若说予宁某人听听？一人计短二人计长，或许能有可解之道？”
崔闾眼神悠悠的瞟过来，一副可是你自己说的模样，然后施施然从坐位上起身，伸长手臂也抻了一下坐的僵硬的肩背，声音不紧不慢道，“坐久了是真腰酸背痛的，是得出门走一走转一转了，宁先生，那咱们走着？”
凌湙眯眼，拿手指点着他，一副有被拿捏到的无奈样子，“崔府尊这身上不适的毛病，改日得找人瞧瞧，不然耽误了公务，可就不美了。”
两人打着嘴上机锋，脚步却没停的出了门，一路走到衙署大门边时，就见那边幺鸡已经牵着两匹马等在那边了。
他这些日子，也没跟着凌湙身边，而是随武弋鸣练水军去了，看见那些与他同样一吃鱼虾等海物类的东西，就拉的一脸痛苦样的将士，心里的那点介怀立马就没了，再也没有无法面对徒弟之感。
拉肚子的又不只有他，这么多人都对江鲜海物有反应，就证明不是他一个人的问题，就是那些鱼虾的问题。
凌湙牵了自己的马，却将幺鸡的马也牵了过来，然后冲着幺鸡道，“你坐船回一趟保川府，找娄文宇要一份土地管理条例，以及文件袋里的登记表格来。”
保川府那边的民生俗务，全都是娄文宇主抓的，靠武弋鸣这家伙，早把百姓弄的三餐不继了，两人一文一武，倒也相辅相成，搭档的不错。
幺鸡点点头，粗声嗡气道，“那我今晚就不回江州了，明儿一早再给主上把东西带回来。”
说完又顿了顿，低声问道，“我能把嫚嫚带走么？她守在这边也无聊的紧。”
凌湙点头，“去吧！那不急着要，你好好带嫚嫚在保川府转转，买些好吃的好玩的哄哄她。”
小丫头在这里没有玩伴，王听澜也没多余时间陪她，在把江州逛完了后，就整日缩在房里睡觉，凌湙说她正在长身体，需要充足的睡眠补充，幺鸡已经好几日没见她了。
得到了应允，他哎一声就驮着身上的大刀跑了，除了他自己的趁手兵器，属于凌湙的那把也在他身上，凌湙让他随便挂在哪都行，只他不同意，天天背着双刀到处跑。
等看不见他人影了，凌湙才转过头来，将自己的马缰绳递给了崔闾，“我这马性子温和，且极听号令，你坐上去放心，不会出意外的。”
崔闾挑眉接过他递过来的马缰绳，望向能跟太上皇一起记入史册的名马荆棘，点头半点不带迟疑道，“我不担心会发生意外，你这马可不是一般人能坐的，它若能叫我意外了，换其他马来也一样能叫我意外，行了，走吧！”
于是，凌湙去骑了幺鸡的马，两人没带衙差小厮的跟随在侧，一路风驰往府城最西边跑去。
直到了一片低矮的，且分散四处的居住区，看见有百姓在田间地头上忙碌的身影后，两人才拉了马缰绳停下。
这时，崔闾才将邸报上自己觉得违和的内容说了出来，声音里带着犹疑和不确定，“那位耿大人，是故意激怒陛下的吧？可他图什么呢？”
好好的官当腻了么？
凌湙惊讶的看向他，对其的敏锐度有了新的认识，简直跟自己不相上下呀！
“也许是图个纯臣的好名声？毕竟敢于顶撞皇权，不一向是言官们青史留名的捷径么？”
崔闾摇头不同意，“丢了官帽，什么名声都没用，不会有人记得他的。”
凌湙笑了笑，轻声低语道，“那你说，那些在金殿之上撞柱而亡的监察御史们，图什么？”
崔闾张了张嘴，他说不出来，邸报里能获取的信息太少了，他能凭直觉觉得这个耿大人有问题，已经是他足以敏锐的结果，再要更多的洞析朝事，还需要更多的一手消息源。
可他没有，于是，他将目光放在了眼前这个人身上，这人肯定有专门的消息渠道，只从没叫自己发现过。
凌湙凉凉的哼了一声，“以公挟私，图有御史言官的名号，却是半点风骨都不曾有，这种人，就应该赐他一杯鸩酒，以绝心存侥幸之人的后路。”
崔闾却觉得他话里有话，似在刻意说反话般的引导他，相信那登上邸报上的内容。
可惜崔闾没那么容易上当，再次道，“城门吏卑贱，却是替陛下守的京畿门户，一般都是亲信执掌的九门都督印，能把人放在亲信手里的，会是个被皇帝厌弃之人？”
他能想到的，旁人也能想到，所以，都不清楚皇帝弄这么个人蹲在城门处干什么。
旁边接着又传来一道幽幽声，“那位耿大人，是开武十六年的进士。”
崔闾瞪大了双眼，扭头与身旁之人对视。
大宁开武十六年，正是太上皇退位前一年，也就是说，这个耿大人应当是眼前人的门生，天子门生，近臣，亦有可能是太上皇死党。
当今是最力挺太上皇的人，按常理来讲，是不可能将太上皇留下的人弄走的，还以如此打脸的方式，除非此举另有深意。
身旁人没再出声，将两匹马散了任它们闲逛，已经养熟了的爱驹，是不需要再往树上栓的。
崔闾揣着满脑子的思绪，跟在太上皇身边，看他在对每一个遇到的百姓温和细声的询问，有关于土改的想法，以及对于征税方面的意见，这块地方原属于严修府上的，他被抓了后，地契什么的都自然被抄进了衙署，而佃了严府上土地耕种的百姓，原还要担心官府会派人来收了他们的地，结果等来等去的，却悚然得知，新上任的府台大人，竟然想将这些地免费分给他们。
免费？天下竟然还有这样的好事？
于是，这些日子以来，有胆子大的前往衙署找人打听，打听来打听去的，就传到了凌湙的耳朵里，然后才有了这场私下查看调研之举。
董知事之前领着人来仗量过土地，当时说的是府台大人体恤百姓，准备将收缴上来的田地，免费给他们种，是以各家在数人头的时候，恨不能连孕妇肚子里的孩子都给算上，后来董知事发了火，这才让喧闹的现场安静下来，然后登记造册表上，这才录上了一家一户里壮劳力的名字。
壮劳力，以前都特定指男子，可董知事录人时，竟然把正当年的女人也给录上去了，这下子猜测声又扬了起来，大家心里隐隐期盼着什么，却又实在不敢那样异想天开，这会子遇上似官员样的大老爷，可不得停下来问一问么？
“真的要给女人分田？还是自留田？这……这，大人这不合规矩吧？”
凌湙望向驻足与他说话的那位老者，年龄应该与他差不多大，但在对方眼里，自己应当正值壮年期，是以恭敬里又有一种嘴上无毛办事不牢的忧虑，总之是不大信任他能办成事的样子。
崔闾在旁边接过话来，表情里透着一派温和，像是已经收拾好了紊乱的心绪，他道，“老丈，你家里也有女人吧？难道你不想家里多得一些地？”
那老农扛着日前新从衙署户科门下的农事官处，赊买来的精铁铁铲，脸上尴尬一闪而过，顿了顿终是没忍住，“若是地多了，都可以往男人头上分嘛！女人自己都养不活，给她们地干啥？”
江州开市，北境那边往这里支持的铁器成船拉，但总有一些买不起精铁工具的，于是崔闾就让户科管这块的，找人往乡里各处传话，说衙署那边可以赊账，分期付款将东西买回家，且不加利子。
这下子，北境那边运来的铁制器具，有一船卖一船，狠狠将农用器具这方面的空白给填上了。
这老农的话如此难听，那是因为所谓的自留田，是一种记录在户籍册上的私产，哪怕女孩嫁人了，这私产也是想捏手里就捏手里，想给谁种就谁种，万一过不好和离，这到手的田就得飞，如此，才有了老农的自私言论。
女人跟着男人吃喝就是了，要什么私田给什么保障？不是助长她们气性，敢跟男人对着来么？
甭管他家有没有女眷，都改变不了女人没了男人活不了的古旧思想，是以，这种超常规的改革，让他们欣喜不了一点，因为妇协部的成立，王听澜四处普及妇女权益法的事情，都已经狠狠触动了这群男人的内心，看着欲发蠢蠢欲动准备跳脚讲诉女人不顶事的老农，崔闾忽然觉得，可能古来人对男子都太优待了，导致女人的利益稍微有点起色，就有男人开始跳脚，觉得女人不配。
可是配不配的，不是你说了算，也不是我这个当官的说了算，真正能说了算的，已经黑脸了。
董知事做事很贴心，他丈量土地的时候，把那一地的人数分了男女册，上头用粗细箭头，列写了所有人头浑同一起分田，各人所得数，与只有男人参与分田的各人所得数，当然是前者的分配，有害到男人的利益，到手的田亩数会比后者的分配方式，每人至少少三分之一亩田。
他这么记录的时候，可能是当闲话聊天的与那边的乡里长说过，于是这话就一加二三的传了出来，传到后来，就变成了女人要跟男人抢田，没有女人参与分配，男人能得至少翻出一倍多的田亩数。
这还了得？于是，近日的乡里镇上，都在议论着女人参与分田之事，王听澜的工作也跟着受到了阻碍，连家中闺女多的，都不接受这种分配方式，因为一但分到个人头上，被记入户籍册的自留田，家里是落不着的，嫁人时得全部带去夫家，那跟剜肉一般，简直要心痛死，家里儿子多的，那也高兴不起来，因为这意味着女孩的身价银子会水涨船高，以前百姓花个三五两银子，就能娶个媳妇回家，现在有了自留田的加持，那姑娘的父母怎么可能轻易放人？不得要个多多的聘礼才许嫁啊？
婚姻市场都跟着乱了，若遇着心狠的娘家，扣着姑娘不给嫁，好家伙，得出现多少光棍汉呢！
总之，推行土改之事，上层这边已经全都接受并有被成功说服，没料到了百姓这边，却意外的遭到了反对，他们倒也不是反对土改整个推行政策，而只是希望能将属于姑娘的头上的自留田，归入家庭户，主打一个女孩子就该赤条条来去无牵挂的话。
百姓们的眼界，就门前那一亩三分地的事，田是根本，而根本如此重要之物，怎么能落女孩儿的手里？平常给她们买个头绳，就算是家里的宠爱了，说出去都是掌上明珠般的待遇，分田给她们？那不是削薄了儿子们的利益？使不得使不得，头摇的拨浪鼓般的反对。
听说为了这田，已经有议好了亲的姑娘家起反悔之意的，六礼都过了，那边说突然不给嫁了，能为了啥？哪怕被人戳脊梁骨骂，也没有即将分到姑娘头上的田地香，以前把姑娘早早嫁出去，是为了替家里减轻负担，现在看着马上分到头上的田地，恨不能姑娘一辈子不嫁人。
王听澜近日提了立女户的事，大概就是察觉到了这股歪风，想用釜底抽薪的方式，让那些扣着姑娘婚嫁事的自私父母醒醒，别那么鼠目寸光的害了闺女一辈子。
凌湙今日出门来查探，就是想亲身体会一下王听澜报上来的，所谓民意汹涌，到底是怎么个汹涌法，结果，不大一会儿的功夫，身边就围满了各年龄段的男子，七嘴八舌的阐述着这个田到底要怎么分的意见。
也是近日江州门户大开的原因，各种惠民之举施行开来后，连百姓的胆子都给养肥了许多，以往就绝不会有百姓围着衙署官员分说自己意见的场景，现在围着说一说提一提，只要不发生推搡动手之事，就不会有衙署老爷轻易抓人的事发生，有了这种认知后，再遇上下乡来公干的官吏，便没有以前那么胆怯害怕了。
崔闾叫人围的寸步难行，那些人盯着他手中的笔，非得叫他将他们提的意见记上，回头好呈给他们江州最大的官，府台大人看，让府台大人一定要重视起这股汹涌的民意，再三妥帖的重新考虑女人们参与分田的事。
直到回了衙署，凌湙的脸都是黑的，女人的生产力也是不容小觑的，拉女子参与分地，也是想要拉出这股生产力，促进整个大环境向上的整体水平，结果，这些男人只盯着自己头上的利益。
就整得太上皇特别寒心，真的，特别寒心。
崔闾在旁边欲言又止，他之前在族里搞土改的时候，虽然只是以租赁的方式将地给了族人，但在女人分田这块上，没有像太上皇这样，完全单刀直入的将问题具象化，他依托的是自己身为一族之长，这许多年来的亲身体感，直觉让他将女人的利益，弱化进了家庭内部，而太上皇此举，则是从家庭内部就将女人分割出去了。
就很有一种步子迈太大，兜不住之感，好事也做的民怨四起，变成了谁都不理解他的愤怒，当然，或许也有江州田地本来就少的原因，反正目前弄的两边都不开心。
凌湙闷气，喝干了一壶茶后，突然捡起了之前城门吏的事，提点了一直为此思索，时不时说着话就陷入了沉默里的崔闾，道，“开武十一年，整个检察院都在以清河崔氏一派的官员手里，那一年也是因为流民安置问题，动到了一些世家手里的土地，朝廷想僻一处地方，分田发地让流民们能安心落户从事生产，结果，就惹的朝议纷飞，当庭就有一监察御史撞了柱子，后不治而亡，京中坊市上，立即掀起了一股新皇逼死臣工的流言……”
可后来经过深挖，他才知道这是一场有预谋的自杀事件，那个御史背后站着世家子们，他们需要他用生命，来诬陷当时在百姓们眼里，名望人气都极高的太上皇，想以此一石二鸟。
似想起了过往不愉快之事，凌湙连声音也低沉了许多，“那时上面才意识到言官之重，并决心往里安插自己的人手，于是，取了一些新科进士放进去，只可惜，除了耿御史，其他人都没留下来。”
崔闾静静听着，这些都是他不曾知道的朝堂硝烟，虽不见血，却处处刀锋相见。
凌湙敛目，垂眼继续道，“城门吏虽位卑，在那些高贵人眼里，是贱藉之辈人才干的事，可那也是最能探查到各府动向的职位，普通的小吏没有受过朝堂争斗的洗礼，也认不得来往各世家勋贵府邸的人物系别，想要靠蛛丝马迹提前获知各府的动向，推敲他们相互之间关联的门第网，就必须得有一个有眼识之人蹲在那里，没有比这些年参遍了满朝文武官员的御史更合适，他的政治眼光，会替……他过滤掉九成无用消息，并提前凭蛛丝马迹，获知那些人的下一步动向，好叫今上能有所准备，不至于每回都在朝堂对擂中，处于下风局。”
当今孤掌难鸣是事实，那些人欺的就是他无人可用。
凌湙叹气，到底是他留下了个烂摊子，叫那孩子匆忙上阵，如今真是举步唯艰，日日殚精竭虑的，连往内库里捞点钱，都要受百官参本指责。
一个没把钱花在修园子，建墓园，耽于自己享受事上的君主，凭什么要受到如此苛待？扑风捉影般的臆测着帝王，往后即将开展的骄奢淫逸般的生活？论骄奢淫逸，谁能比得过那些世家勋贵呢！
真是个颠倒黑白的说词，叫人怎么能不气，怎么能不起杀心？
凌湙习惯性的去摸腰间上的佩剑，他的趁手兵器是刀，斩马刀，可现在却时时佩柄剑，还是所谓的文人君子剑，为的便是在他怒急时，提醒自己，按捺杀意。
崔闾敏锐的感知到了太上皇的怒意，忙立刻拱手出声，打断他深陷回忆里的不良情绪，“多谢宁先生为我解惑，江州离朝堂甚远，如此，今后若再有令我不解之迷，还望宁先生不吝赐教，切勿敝帚自珍啊！”
凌湙瞟了他一眼，哼了一声，终是收敛了脾性，点着他道，“你倒是很会用人，怎如此肯定我会为你分解朝堂局势？嗤，宁某是该了你的么？”
崔闾轻咳，哈哈打马虎眼道，“这不是近水楼台么！”
两人心知肚明，相视而笑，郁气倒是一扫而空。
可不就是近水楼台么！
再没有任何人比眼前这位更了解当朝的局势了，并且手中还有朝堂动态第一手的信息门路，崔闾当然眼馋，此时不蹭个信息差，都对不起他现在这么个便利条件。
正气氛轻松着，那头前堂处就传来了一阵骚动，有衙差焦急的声音从前面传来，跟着就是凌嫚的声音，尖厉里带着哭音，“去叫大夫，快点去叫大夫。”
王听澜一身血的被人抬了回来，人整个昏昏沉沉，却还紧紧拉着凌嫚的手，嘴里无意识道，“别哭，别动手，别杀人，姐姐没事，没事，回去找主上。”

第71章
王听澜今日去的是南城，南城破败且逼仄，民房低矮无序，搭建的人车难行，有些地方想过就得侧着身子挪过，各种动物粪便，以及人为造就的脏物，全摊在狭长的烂泥地上，人脚踩上去，连隔夜饭都得吐出来。
但这里，却住着将近小两万人口，老人孩子占了近一半，青壮闲汉约有三分之一，剩下的全是大龄妇人以及卡在婚嫁之龄的姑娘，一个全州府最贫穷脏乱差的地方，也是鳏夫和老光棍最多的地方，这里的姑娘是不允许外嫁的，基本全在内部消化，且是以亲换亲的那种嫁娶法。
崔闾上任之初，并腾不出手来整治这块地方，东西二城，以及他就任的衙署所在的北城，分豪绅、富绅，与平民，内城以衙署所在的北城门正中心为起点，绕西往东为半圆内的地方，都属于生存条件很好的富裕区，便是佃着严修土地耕种的佃农，实际上的生活也强过府城以外的县镇百姓，而外城则与小部分西城接壤，与南城共用一条饮水渠，再往东连接近码头处，形成南北两个半圆，也就所谓的内外城区分。
仿如南北两个天堑，当内城人声鼎沸的商超，汇聚了整个府城人来购物时，南城门这块地方，却似被遗忘了般，天未暗灯便熄了，整个区域陷入安静的死寂中，偶有一两声嘈杂的怒骂哭泣声，都似见惯了般，无人理会，什么内城逛夜市，商超购物优惠等翻天覆地的改变，都映射不透这里，生活在这里的人，依然麻木的过着从前的日子。
整个南城门里生活着的人，之前都有一个共同身份，便是罪民家属，比如偷鸡摸狗又够不上诛连的犯徒，其家人就会被剥夺居住条件的优越地，全家赶至南城门里自生自灭，后来从东西城也流过来了一些人，却要么是灶户家里失了劳力，被排挤出圈的孤儿寡母，要么就干脆就是遭逢突变，躲这里来自暴自弃的，总归是，南城门这片地方，尚没有受到江州变革后的任何惠利。
这里的人似是被府城内的官老爷给遗弃了一般，另三个门是不许踏足的，连最脏最累的倒夜香的活计，他们也没资格做，唯一生存所需的来源，是从另三个门倒出来的泔水和垃圾，捡食废弃之物，便成了他们每日的循环，人生前景近乎断绝。
九家倾覆之夜，江上船仗正酣，那落水的将士和匪寇，那样的在水中挣扎战斗至力竭，沿岸的漕运帮众，有力出力，哪怕是为了崔闾当时喊出口的赏银呢？好歹他们拼着命的参与了，要么捞人要么补刀，总归是没有干瞪眼看着。
但这最靠近码头处的南城人，根本叫不动，哪怕崔闾当时喊的身价银子足够高，捞一人而足以富全家，也依然喊不动这些人来帮忙，就只晓得抄着手看热闹，并伸长了脖子指着落汤鸡似的码头帮众哈哈大笑。
如此看热闹不嫌事大的模样，着实叫人恨的牙痒痒，甚至他们哈哈笑的声音里，竟充满了落井下石之意，对着殊死奋战的将士嘘声一片，对着贼寇打气加鼓励，一股子我过的不如意，别人凭什么要如意的泄愤心理，将府城内有名有姓的人家，包括各家里美名在外的女孩儿，全都给播报了一遍，大有只要成功打上岸，金银美女样样有的意思。
一时竟分不清，这是敌方喊来助威的亲友团，还是我方辖下庇护着的子民了，等事后再深入一了解，还真有那些因罪被罚入了贼寇窝的家属亲朋。
他们在本州府治下过不好，亲人被罚入海岛晒盐场也生还无望，寥寥的几个因凶恶不怕死的劲头，被选入海寇窝，偶尔因做好了差事，得已通过奖惩通道，往家将赏钱捎回，那就是这两头终身不得见的亲人，唯一的寄托了。
九家子掌舵者，要拿捏着这些被挑选出来，替他们卖命的罪者，手里自然得捏着他们最在意的东西，并且给了他们最后的生存价值导向，也就是只要对他们的命令言听计从，让驾船往哪打，就将刀指向哪，而事成之后的奖赏，就是可以将所得的财物奖赏，通过他们特意开通的邮寄渠道，捎带给在府城挤兑下生存困难的家人。
如此，南城里的这波人，才能在如此恶劣又无任何生活来源的日子里，吊着一口气的生存繁衍，但这股子破罐子破摔的堕懒风气，却是不是从何时蔓延了开来。
奋斗是不可能奋斗的，这吊日子，能活就活，不能活就拉倒，有今日没明日，就图一个嘴上乐喝，身体力行改善生活？那不是他们的风格，哎？就摆，就烂，有本事你们把整个南城给屠了。
厌世之人恨不能拉所有人一起去死！
就着这份过节，崔闾上任之后，便无视了这块地方，他倒要看看，南城门这块地的几个乡里长，会对着日渐兴旺的江州府城，生不生得出奋起之心，会不会为了这块地上的百姓，来主动与前往各城门县镇做调查了解的胥吏接触。
他掌管过一族事务，对于这类人的心理那是一摸一个准，就一副牵着不走，打着倒退的逆反心理，明明是为着对方好的心思，到了人家眼里，就得跪着求着，好像没有他们的配合，就做不成事的那种恶心心理。
笑死，我出钱出力的改善的是你们的生活你们的利益，结果倒成了我是为名为利，需要用你们搏名声一样的那种互利关系，倒贴也不带这么倒贴的，老子的钱撒进海里，也不带你们玩。
南城门里的这些人，就跟他族里那少数几个二百五族人一样，以为自己糜烂下去，就能以独树一炽的姿态，成为最后被跪求着上轿的稀罕人，然后可以从他这里讹到，相比其他族人扶持金的几倍多的利益。
说到底，也是一种博弈心理。
一方以为他图名，一方就以此做要挟，好坐地起价，最典型的例子就是拆迁谈赔偿款的时候，懂分寸的，拿到心理价位上的数额，也就搬离了，指望靠拆迁一举成就亿万富翁的，永远不会对所提赔偿款项满意，于是，钉子户也就产生了。
崔闾开在内城的商超，说了不禁止任何人出入，废止了从前外城人不得踏足内城的禁令，结果就这样一个对于外城百姓而言如此欣喜的消息，传到南城门那块，竟然无波无澜的过去了，爆火的商超开了一个月，南城门那块的百姓，无一人前往，他派在那边蹲守的衙差，闲出屁的去聊骚那里面的孩子，想哄着人踏出南城，结果叫乡里长唆使个疯汉子给咬了一口，正正好在腮帮子上留了个大血牙印，回衙秉告时，简直一脑门火大，要不是大人耳提面命，不许动手，他那刀就真的忍不住了。
没见有人这么堕落的，东西两城都有一条道可以于南城相望的，结果，那两城来往的百姓，个个手拿肩扛的往家里搬东西，每天热火朝天的干活挣银子置家伙什，换谁不得跟着一起奋斗啊？
偏南城门这块上的人，就不，就能忍得住诱惑，管孩子在家哭闹，老婆娘子低声哀求，那里面当家做主的男人，把着道路口，严防死守的不让出，就要把自己日子过成异类，过的人弃鬼厌。
崔闾也来火，给了那个被咬了脸的衙差病假，冷笑着吩咐所有胥吏衙差，再不许往那边去，他们想堕落就堕落，想烂就烂着，他才不会出面去与他们谈，揣着如此心思之恶毒之人，不配得到他的怜悯与接济。
这些人永远不明白，一个上位者想要搏名声，永远是不必去向下讨好的，就像钉子户的房子非要坚持不肯拆，那规划者完全可以绕开他，就让他遗世独立，独门独户，索群寡居，成全他的独立与冒险。
上位者的眼睛只会盯着上位者，有钱什么买不到？他可以让全府城百分之八十之人夸他好，甚至为他立长生排位，那么这余下的一成人再到处说他的不是，说他沽名钓誉，也只会成为上位者眼中的刺头毒瘤，与无法教化的愚民。
想用一副烂泥地里的身子，来要挟心存善念者，那是最最愚蠢的方式。
就像他陪太上皇去西城察访，对着那些贪心不足的男人，其实也可以用冷处理的方法，晾一晾他们，等他们自己受不住了主动来谈，如此，主动权就会一直被他们牢牢抓在手里。
可谁叫他遇上个真正从心里体恤百姓的太上皇呢？人家是真一门心思做实事，一颗搞阴谋诡计的心全怼在朝堂上了，对着“淳朴”或被生活逼迫偶尔想岔了路的子民，那是真宽容，真能忍。
崔闾要不是陪着他去的西城，就那些为了多分土地，而将女子贬的一无事处之人，根本不可能给好脸色，对着那胡搅蛮缠之人，直接能以杀威棒震之。
他也是忍了又忍的，才将那股子怒气压下去，凉凉的眼神一直从西城回到衙署办公堂，才勉强收了回去。
太上皇的龙兴之地在北境，他所有的一举一动，北境百姓都有目共睹，并给予了他非常正向的反馈与支持，偶尔一两个刺头，也会被其亲族镇压下去，他的那些惠民之举，是直接呈现在那一地的百姓眼前的，所以，他的号令与指向，那一地的百姓无有不从无有不应。
可其他州府不是，包括江州在内的所有百姓，只是知道天下换了姓，未尝有亲身体会过太上皇的与民同甘共苦的过往，也没有直接参与过他的那些惠民之举，听的各种小道消息，就跟听传奇似的，根本无法感同身受。
还有一点就是，北境普及了四五十年的教育，那里几乎人人识字懂算术，从那里出去的掌柜伙计，根本不愁活干。
可大宁天下，又有多少个州府能做到人人识字呢？
愚民愚的不就是未开化的思想么？可他们上哪去识字呢？没有条件让他们理解太上皇的土改理念，而太上皇目前也是做不到全天下普及文化知识，那些掌握着大量书库的勋贵世族，从根本上就要断绝百姓的自我意识，对于推行文化普及，全都嗤之以鼻，连所谓的大儒，也在跟天子算账，说读书所需的花费，不是平民百姓能承担得起的，再说，让百姓全都上学识字去了，谁给他们的田地浇水施肥，谁帮他们做工干活，那户部税收又从哪里来？
他们把户籍制度分的那么细，匠藉、工藉、乐藉、军户、灶户，以及水上船户，为的，不就是遏制民众意识的觉醒么？这些被分出来的所谓贱藉，三代内都被拒在考场之外，那剩下的普通农户，再因田地失去生活来源，靠着佃地过活，就算有资格进学，又哪里真的有那个经济实力供养呢？
所谓的耕读之家，得是经过至少三代人的积累，才能举全家之力供出一个孩子，如此限制苛刻的进学之路，非以天道酬勤来涵盖的，有时候还得靠着老天帮忙，及全家人的齐心携力。
这就导致太上皇对这些子民们，很是心存愧疚，以为自己登鼎之后，就能一展抱负，推行许许多多的惠民之政，让天下百姓都能在他这一代人的手里，不说致富，至少能得个温饱，脱离被奴役的命运，然后教育一视同仁，可惜种种理念出师未捷，如今便只能硬灌输，然后用自己巨大的忍耐力，去容忍质疑与不理解他的子民，想着尽量能以更温和的方式，教这些人跟着自己的脚步走，有北境一地的先例在，他难到会挖坑给自己的子民吃？
可沉淀了上千年的封建教条，不是靠嘴说靠宽忍，就能说服和改变的，崔闾在梦里看过他的一些所谓的心路笔记，说是野史，可现在想来，其实都有迹可寻。
人总是在吃亏以后长记性，太上皇的忍耐力，也会在亲近人受损伤甚至危及性命之后告馨，那野史上有记一则杀民事件，录的是宣和三十二年后的某日，说太上皇与百姓拔刀相向，怒斩一镇百姓近百人，后被不要命的史学官添上一笔暴戾辣评，但正史记录里，却没有这一则事件的任何描述。
崔闾却是透过那不知真假的心路笔记，旁测了一下自己身处其位的憋闷郁结，然后再以太上皇视角揣测之，其实不难联想到他情绪崩溃的点。
他又不是真的神，本来就以杀伐起家，对敌从不讲柔情，为了彻底杜绝北境的外族之扰，他甚至欲将整个凉羌灭族，要不是人家跑的快，直接逃去了俄尼楚，恐怕这世上早没有凉羌一族的存在了。
这样一个人，能忍住手里的刀，不砍向那些怎么也说不通的封建老顽固，十几二十年的奔走在大宁朝州府各地，心性忍性耐心已经非常人不可得，上位者的身份从来没有蒙蔽过其双眼，也从来没有想将手里的刀，对准那些跳脚与他对着干的愚民百姓，换谁来都得赞一个圣人言。
可人哪有不崩溃的点？只没戳到痛处而已。
无论正史是否记载过太上皇的失态之举，但作为人来讲，尤其是近距离与太上皇相处了这些日子的崔闾来讲，他是信野史里那一段的记载的。
有些无法教化的愚民，那些守着封建教条不思变，为着一己之利谋私的乡绅里长，其实杀了反而好，留着只会让盲从者继续盲从，让煽动者继续盈利，杀之而后快，才是当局决断的该有手段。
施政者太仁慈了，反而会成为得寸进尺者的把柄。
忍无可忍，无需再忍，在这一点上，崔闾其实很能与太上皇共情，对着那些怎么也教化不了的，不如直接送他们去见阎王来的好，要头疼也请阎王去头疼，来日去了地底下，打官司都没带怕的，换谁来也指责不了他。
只不过这离太上皇举刀向民还有十二年之久，这时的太上皇仍然坚信着愚民可教，私利者可引导的信念，对着那群胡搅蛮缠者，仍保持着无知者可谅解的心态，毕竟在普及教育这块上，他自觉有亏，如今亲力亲为，被一些口水溅到，也只认为这是改革路上必经的磨难。
回衙署的一路上，崔闾都没在他脸上看到挫败感，除了疲累，眼神依然坚定，大有一日说不通，明儿再来的越挫越勇气。
讲真，他越是近距离的与他接触，就越佩服他的那份宽忍度和气性，不是什么人都能如此与民讲道理的，尤其是上位者，他们手里的权利，就是最好的道理，哪怕指鹿为马，也多的是人附和，可只有太上皇做到了融入百姓堆里，切身的为他们着想。
王听澜的意外受伤，带出了崔闾在南城门上的处置手法，他不似太上皇般怀柔，也没有多大的忍耐度，心里记着那夜江州之变的怒意，又在之后彻底了解过那片地上的百姓生活态度后，才决定了如此冷处理的晾着那边，就让他们干看着其他三个城的百姓，过上经济腾飞的好生活，就让他们自己生出想爬出烂泥地的心思，而不是他带着全衙署的官吏，去求着拽着他们往前奔。
自己都不努力的求生求发展，他凭什么要带着属下去做这等吃力不讨好的活？阎王不救该死的鬼，烂死就烂死。
他甚至为了不让太上皇注意到这片区，在太上皇将办公地点搬到了他桌边时，就收了有关于南城门处的所有资料，想着等再抻他们一月半月的，就该差不多了。
土改的资料占据了太上皇的所有心神，加之他要抢时间跟着武弋鸣出海，于整个府城的具体治理情况，也只能看着每日的汇报了解，崔闾的案头只要不出现南城区，他不可能有机会注意到那里。
崔闾起初只是想治一治那里的堕落厌世风气，等与太上皇接触了几日后，就越发的不想叫太上皇知道有这处地方，想着等他跟船出了海后，他再腾出手来整治那块。
无他，哪怕没有英雄情节，他也不愿意见到这样一个，被后世奉为英主的男人，在拥有无上地位和权利后，去受那种阿臜气，去与那些教化不开的老顽固们苦口婆心，他着实心疼他的口水，觉得他这样的人，再要怎么纡尊降贵，也不该将时间和态度，浪费在这等人这等事上，他无法接受梦里的那个被人称颂的英伟男子，在一群扶不上墙的烂泥面前，温声温气，却还得不到一点正向反馈，可能甚至需要他一而再的浪费口水，浪费脚力，去与他们讲道理，周旋怎么帮他们改善生活的事。
那太可怕了，除了会有损他脑子里的后世评价，还会直接满足了那些人拿腔拿调拿乔的心理。
看，你堂堂府台大人，不是终究撑不住了，要来求我们给面子，跟上你的治理规划么？
太上皇目前的身份，是衙署幕僚，他出面，等于崔闾出面，这必然要与前期崔闾的冷处理方式相违背，然后导致他前期的施压，功亏一篑。
可凡事总有个意外，他只管看住了太上皇，却没料到王听澜那边会往南城门去，且身边竟然没有侍卫跟随，看情况似乎只得那个叫凌嫚的小丫头。
崔闾第一时间喊了崔诚去拿舶来神液，王听澜一头一脸的污垢，伤口处必然是遭了污渍浸染，就算是喊了大夫来，在清理完伤口之后，也得找那种能抗感染的药物来，再没有比那舶来神液更好的东西了。
凌嫚被太上皇叫到一边问话去了，崔闾却找了抬人回来的衙差了解情况。
那衙差煞白着一张脸，又是气又是恼，跺着脚道，“哎呀，卑下提醒过王大人了呀，让她务必离南城门那块远着些，没事不要过去，她明明前些时日都听了的，行踪都只在其他几个门里，就一个没注意，一个没注意，卑下们就错眼不见的叫王大人踏进了南城门。”
那边凌嫚抽抽噎噎，在太上皇的安抚下才平衡了情绪，捂着脸低低道，“姐姐说，她发现了一处地方，有可能是崔大人为瞒过五哥或者我们这边人的眼，将一些受苦受难的百姓关押看管，不叫他们到我们眼前来喊冤申诉，又说那南城门口常有衙差在那处值班看管，带太多人不好进，就我们俩趁人不备时进去，做个暗访……”
她说完就又开始流眼泪，手颤抖着想往腰囊袋里摸，那里有一柄防身短刀，若她当时没有犹豫，那些人根本不可能当着她的面，伤到王姐姐。
凌嫚懊恼的捶头，声音带着恨意杀气，“五哥，那个地方的女孩子太惨了，真的人间地狱般，我跟姐姐只不过想带她们离开那里，就被前后冒出的上百个人拦住了，他们不让那些女孩子跟我们走，也不让我们走，说既然来了，不给他们留个后就不准离开。”
说完她自己都被气笑了，实际上，当时她就给气笑了，一脚将那大放厥词之人，给踢粘在了脏到吐的墙角根上。
长这么大，真没遇见这么不要命的。
可是，下一瞬，她的脸上就显露出了一股扭曲之色，牙齿咬的嘎巴响，手不由自主的又开始去摸腰间的刀。
崔闾那边已经问完了衙差嘴里的话，踱着步的到了太上皇身边，看着这小姑娘的面色，闲闲问了一句，“是不是被背刺了？内心受到了伤害吧？”
凌嫚叫他问的差点跳脚，嘴巴却不能控制的反问出声，“你怎么知道？你当时在场？”
凌湙拍了拍她的脑袋，“不得无礼，他那时跟我在一起。”
凌嫚呼吸一顿，不由抽道，“我踢飞了那人之后，后背上不防遭人重重一撞，踉跄着脚的没来得及站稳，就被那些人与王姐姐分开了，而那撞我之人，竟是之前我们要带着离开的所有女孩子里的一个，她瞪着我，说我踢死了她的哥哥。”
明明没有，她收着力的，只是踢晕了而已，谁叫他嘴贱呢！
崔闾就跟看书时喜欢在书页旁留旁白一样的，再次幽幽开口，“你心里很受伤，觉得那些被救的姑娘简直不可理喻，竟然会为了折磨奴役她们的人，冲你出手，朝你发火，你不能理解她们的意图，倒是想离开呢还是不想离开，觉得自己干了件吃力不讨好的事情，一件完全没有意义的所谓善举。”
凌嫚瞪大眼，望着崔闾，再扭头望向她五哥，上次这么当她肚子里蛔虫的人，是她五哥，一语道破了她看清幺鸡的内心，而装傻不回应的事。
她能怎么办呢？一个没有生育能力的僵尸娃娃，哪怕现在身体开始重新生长了，本身底子已经是坏了的，就跟破布娃娃换了新衣裳一样，表面看着是光鲜亮丽的，内里实则千疮百孔，这样的她，怎么能去祸害一个如此诚实，有大好前途的男子。
所以，她只能装傻，装不懂幺鸡的一片深情。
凌湙无奈，转向崔闾道，“你别逗她了，想来你是很清楚那片区的情况的，说说吧！”
崔闾抄着手笑了一声，“宁先生不防等王大人醒了之后问她吧！或许，还能以治下无方，让武将军代你向上参我一本。”
王听澜的做事手法，不外乎怕他欺上瞒下，做出欺君罔上之事。
可换种思路，这何尝不是一种不信任呢？她始终对自己的世家身份介怀，哪怕联名保举过他，也时时在履行一种监测他为官是否清正严明的责任，怕自己保举错人，怕太上皇受他蒙蔽，又或者，怕江州这个除北境以外的妇协试点，会失败成为全国笑料，她的内心根本不信任他。
泥人也有脾气，崔闾再有意与帝党交好，也不能一味的忍气吞声，任由她这般左试右探。
是以，他故意拿话刺太上皇，一脸的阴阳怪气。
他实在是被王听澜的行为伤到了，觉得她在侮辱他的智商。
那南城门又不是块巴掌大的地方，能往里塞上小两万人的片区，她每日间来回路过，定然有见过人影在里面活动的，有什么问题不能直接当面的来问？要她这样子的，单枪匹马的带个小姑娘去搞暗访。
不搞笑呢么！
他要真想欺上瞒下，根本不会让她看到南城片区有人活动。
太想当然了！
崔闾撂完话转身就走，只走前将崔诚拿过来的舶来神液一把塞进了太上皇手里，很大力的道，“拿着，别回头又指责我见死不救。”
谁还没有个脾气了？
凌湙捏着药瓶，与愕然呆愣的凌嫚面面相觑。
好家伙，这是冲着我发火了？
这么理直气壮，看来那片区的问题，应与他无关。
正想着，董知事便抱着高到能遮到他头顶的案宗资料，到了他面前，声音不带好气道，“府尊大人叫我给你送的，有关于南城门那边的实际情况，前后历任府尊大人对那片区的处理方法，宁先生慢慢看吧！”
说完，也不等凌湙接话，直接将那些卷宗，给丢到了旁边的桌案上，头也不回的走了。
态度之差，再次让凌嫚瞪圆了眼睛。
因为凌湙之前开玩笑，说崔闾聘他做幕僚太大才小用，至少得给他个府经历的职，结果，这话叫董知事听了去，此后，再对上太上皇其人，便鼻子不是鼻子眼睛不是眼睛的了。
他在衙署蹲了大半辈子，好不容易等府经历的窝挪了出来，却横插一人想来抢，这怎么行？
所以，好脸色是必须没有的。
崔闾就是故意派他来送资料的，就是要让这太上皇知道，没了尊贵身份的遮掩，该受的白眼和气一点不会少，自己掂量着办。
太上皇凌湙被这胆子越发横的崔府台，也给撅的没处讲理，只得埋头翻看起了有关南城门的记录。
崔闾那边却在问董知事，“宁先生什么态度？有没有对你送去的卷宗……呃，有什么说法？”
董知事谦卑的躬着身，一脸板正严肃，“府尊如此器重他，将南城之事交予他，他能有什么说法？属下觉得，他该感恩戴德才对，能得府尊如此重用，是他的福气与运气……”
崔闾忙打断他，挥手叫他下去，真是越说越有掉脑袋的架势，再说下去，诛九族都够了。
算了，正愁没有机会点醒那位，南城门那里的问题，若能提前叫那位意识到自己行事上的过分优容，有会纵容人的贪念，或许也能改变十二年后的那场祸事。
崔闾背着手，哼着小曲往后院休息去了。

第72章
王听澜的年纪摆在那里，受一次伤损耗的元气，哪怕她这些年习武不断，也还是不能与年轻时候比，当夜大夫瞧过之后，起了一次烧，果然是需要用到舶来神液，后尔断断续续在昏醒之间挣扎了两日，才终于脱离了危险。
人却是瘦了一大圈，亦瞬间苍老了下去，让一直陪护在旁边的凌嫚焦心不已，几乎在心里发了毒誓，若她王姐姐真有不测，就是拼着被她五哥打一顿，或者再重新给扎回没有神智的尸蛊娃娃，她也定要将整个南城门给夷平了。
幺鸡本来还想带她去保川府玩一玩，结果遇上这种事，只得自己赶脚去了保川府，去将主上要的东西取来，然后也倍着凌嫚一起守在王听澜的房间门口。
武弋鸣那边也得了消息，当时就调了一队兵，去将南城门那一片给控制了起来，并且抓了几个直接导致王听澜受伤的罪魁祸首，等人给押进了衙署大牢，那边凌嫚抽空去看了一眼，发现里面竟然就有当时推的她差点栽倒的那个女孩。
两人隔着牢门栅栏，那女孩被凌嫚瞪着看的直往一个男人背后缩，却正是她那嘴巴贱的哥哥，此时正一脸无所谓的望过来，张嘴或许还想贱一下，结果一条剩了半截的血淋淋的舌头先伸了出来，或许还指望能吓一吓凌嫚，结果，却迎来个看死人样的目光，没被惊吓到不说，脸上竟然露了笑，张口直接道，“谁割的？干的漂亮！”
旁边带她进来的狱吏躬着腰道，“是武将军身边的副将令人割的，这人嘴巴跟吃了屎一样，一路污秽之言，实在叫人难以容忍，秦副将就让我们狱吏中擅使刑的鬼抄手，剪了他一截舌头下来，不过姑娘放心，那鬼抄手留着分寸，没剪太多，虽会影响说话，但问个口供什么的，还是能大着舌头慢慢说来的。”
只是再别想，跟蹦豆子一样的连着句的往外冒词了，感觉整个牢里都清静了不少。
凌嫚高兴的眼睛都亮了，直接叫来了鬼抄手，问他怎么剪舌头，才能不至使人说不来话，还能令人感受到极致的施刑痛楚，以后再叫她遇上这等嘴贱之徒，人杀不得，嘴巴总能剪得。
那边凌湙也拿到了武弋鸣问出来的口供，就只一页纸，说了怎么用那些女孩子引王听澜和凌嫚上当，又怎么利用当时情势分开了两人。
王听澜日日在城里来回，便是再无心打听，城里来了个女性大官的事，也传开了，并且随着妇协部的成立，这位大官具体是做什么的，已经人尽皆知。
这些人就是利用了这个消息，在发现闯入南城门的人，竟然是这位女性大官时，就起了捉弄心理，一开始他们的主意或许都没打到凌嫚身上，可已经长开的凌嫚，有着一副令人看着就高兴的小苹果脸，眼中透着的明快开朗，是他们在周围女孩子的脸上，不曾见到的自信大方。
牢里的那个女孩，被凌嫚叫人按着，说要拿她来练刀，看看刚刚从鬼抄手那里学来的技术行不行，那女孩骇的面无人色，扭头想找她哥哥求救，结果，发现跟她一起被抓来的亲人朋友以及邻居们，没有一个人肯出声，全都眼神平静的望着她。
大有一副，你直管去死，我们看着就好，回头会给你收尸的意思。
那女孩吓的崩溃大哭，又努力仰起头来望着凌嫚求饶，“不是我要骗你的，是他们说你的模样太干净了，眼睛像水洗过一样的透彻，脸也好看漂亮，说要把你留在南城门里，看看你能不能在以后的日子里，也能保留现在的样子，呜，大人大人，不要剪我舌头，剪了我就嫁不到好人了，会被我爹娘送去给老鳏夫当暖床丫头的，求你了！”
凌嫚顿了一下，不可思议道，“就因为这？”
那女孩头直点，眼泪一直流，凌嫚张了张嘴，突然就觉得那一地的百姓，其实活着也创造不出她五哥所讲的什么社会价值，就因为一个与他们格格不入的女孩子，突然闯入了他们圈定的地盘，然后就被以如此荒谬的理由，意图侵害，预谋磨灭她身上的所有，令他们嫉妒的东西。
这简直是一种从心上的坏与恶，根子里就有的恶劣基因。
凌嫚无趣的收了刀，摆手让人放开了那个女孩，看着她的眼睛道，“知道我们进去后，为什么选了你带路，然后去联系那些想离开的女孩么？”
然后不等那女孩开口，接着继续道，“是因为你的眼睛，你的眼睛告诉我，你很向往外面的世界，你看到我们的第一眼，不是警惕不是回避，而是期待，那一刻的你，从心里有在期待我们的到来，盼着我们来，是不是？你摸着自己的心问，是不是一直在期盼着我们来？”
那女孩低下头不敢吭声，眼泪一直流的非常汹涌，更不敢扭头去看身后的哥哥，她生来就是要拿去帮哥哥换媳妇的。
凌嫚道，“你看看你身后的这些所谓的亲人朋友，在你要被施刑时，可有起过一丝要为你求情之念，你在他们眼里，根本一文不值。”
已经被狱吏松了禁锢的女孩，再也忍不住放声嚎啕大哭。
残忍的现实告诉她，哪怕她言听计从，哪怕她乖顺肯干，哪怕她助纣为虐，在生死一线之时，任不能避免被抛弃的下场。
她在家人亲朋的眼里，是真的一文不值，连换亲这等事，也不是非她不可，因为她底下还有两个妹妹，大不了她哥多等两年，到时候一样换。
凌嫚没有理会她的哭声，抬脚就回了王听澜处，望着昏睡的显露苍老的王姐姐，一时竟不知道她坚持的人生理念，到底有没有意义，值不值得她如此奉献。
明明她们都是战场上冲杀过的，取敌首级如砍瓜切菜，结果，自收了兵刃之后，行事越发的受拘束，处处要受人气，为了所谓的改革，不止要与那些世家勋贵周旋，还要跟无知少教化的百姓苦口婆心，脾气好愿意听的还好说，脾气不好不讲理的敢拿扫帚撵人，她真是再没预料到，她们两个能冲锋杀敌的人，竟然会栽在一群手无寸铁的百姓手里。
她五哥自从退位微服之后，变得真是太慈眉善目了，她还是喜欢当年那个敢骑着马，在千军万马当中横扫一切的狂悖战王，就是后来在京畿里坐皇帝，也有敢跟满朝堂官员亮刀兵的气魄，现在这日子，她已经记不清是第几次憋屈了，但只有这一次，叫她起了杀意。
凌湙不知何时悄悄到了她身后，有幺鸡这个耳报神，凌湙对这姑娘在牢里的举动一清二楚，此刻自然察觉到了她内心里的隐怒波动，他伸手拍了拍她的肩膀。
上次因为崔闾的关系，两人在办公房内并未说上话，这当然只是明面上的，看着两人没什么交集，私下里却是已经拜过君臣之礼了。
崔闾将南城门的资料送来给他，却叫他有了与王听澜明面上的对话机会，在王听澜醒后第一时间，他就来看过了她，因此，也自然知道了她跟凌嫚分开后发生的事。
那些人拿住了王听澜最在意的点，用一屋子女孩的命，要挟王听澜不许她将妇协权益，推行进南城门这片区里来，否则，他们就把这些女孩子一个个投江里去，宁愿打光棍，也不许叫，女孩们有爬到他们头上的一日。
王听澜叫他们的话险些气死，心里又担心着不见人影的凌嫚，口吻就失了往日的温和，哪知道就激怒了那些人，眼睁睁的看着那些被绑起来的女孩子，一个个的真给丢江里去了，她一着急，就动了武，但依然记着没有拔刀，只拳脚与那些人来回，然而到底双拳难敌四手，被几人联合从后背偷袭，用一把砍柴刀伤了身，接着就被一拥而上的人围着给拳打脚踢的打了一顿，等凌嫚摆脱纠缠找到她时，她已经半陷入了昏迷，口鼻内全是血沫，但她始终记着主上说过的话，不许对手无寸铁之人拔刀，因此，她哪怕在那样的境地里，也紧紧的拉住了暴怒中的凌嫚，阻止了她要杀人的冲动。
凌湙声音有些阴沉，望着昏睡里的王听澜，他跟凌嫚一样，私底下都是管王听澜叫姐姐的，这也是他当年跟着流放队，入北境后救的第一个女子。
她拜他为主，一跟就跟了一辈子，当年他实在分身乏术，在边城既要搞练兵，又要搞民生，在女性发展安置这块上，就显得力不从心，或者也不是力不从心，就是他身为男子的身份，有些事做起来总会被人曲解，没有人理解他，为什么一定要为女子发声。
他又不是女子，干什么总去干涉女子之事？声音多了，便有流言，说是为以后长大了婚配准备的，毕竟边城那个地方，能出什么好女子？现在培养培养，等他成年了，选起人来才不至于磕碜。
后来王听澜来了，他看着她消沉无生志的样子，便郑重将此事交予了她，除了想用烦忙的事务，来占据她空荡荡的心，好不叫她总是陷入胡思乱想中，另外就是她的性别福利，可以以重用她的信号，来让那些总是揣测他用意的人闭嘴。
王听澜一直身体力行的，在执行他的命令，而随着他地盘的扩张，她只用更加繁忙的身影，默默的支持他，并从不喊一声苦累，和工作中受到的委屈伤害。
凌湙道，“嫚儿，你应该知道，你王姐姐，虽是千户之女，可人生的波折一点不比普通女子少，她受到的苦楚与伤害，这些年虽说是淡忘了，可到底心里也有一道过不去的坎。”
凌嫚沉默了，当年王听澜被救回边城时的样子，她不太记得了，但却知道，这是个与她一样没有家的大姐姐。
北境登城千户之女，却因为当年凉州大将的好色之意，以其父兄之命，强纳了她为妾，迫使她与未婚夫解除婚约，她本以为这辈子没有指望了，在凉州那个逼仄的大将府宅后院，过的生不如死，后来，凌湙来了，用绝对的碾压之姿，揭发并坐实了凉州大将通敌卖国之罪，她登时就从那个后院里挣脱了出来。
因为凌湙，那个凉州大将府里的所有女眷，免于没入教司坊的命运，在那场诛连九族的大罪里保得了一命，她也得以归家，然而命运并没有眷顾她，父兄在登城城破时，就已经被她那个所谓的丈夫杀了，她也被与其勾结的凉羌骑兵抓了，准备带回他们的王庭当女奴，在小凉山后头的月牙湖休整那夜，在她差点被当众猥亵羞辱之际，她那未婚夫拼死来救她。
可那几千的凉羌骑兵，却像招猫逗狗一样的，圈着马儿的，用一柄柄弯刀，将她那未婚夫划的遍体鳞伤，那一夜的鲜血流的可真多啊！
王听澜似在睡梦里也睡不安稳一般的，额头上满是汗珠，苍白的唇上沾着干裂开后往外渗的血丝，凌嫚轻轻的用湿帕子沾了水替她擦试，却似听她低低的在喊一个人的名字。
凌湙叹息，“你王姐姐眼睁睁的看着她未婚夫，被敌骑凌虐而死，她这辈子是过不去那个坎的，所以，她致力于筹建妇协部这事上，她总是异于常人的热心，也非常能容忍那些人的挑衅，因为她不想再让那些受苦的受压迫的姑娘，与她一般，失去家人，失去挚爱，失去对生活的热情和希望，她想用自己的能力，尽可能的帮到那些女子，嫚儿，王姐姐年轻的时候，脾气也不是这般好的，遇到冲她吹口哨调戏之人，一棍子打的人哭爹喊娘都是有的。”
只不过后来他成了皇帝，被那些大世家勋贵联合抹黑，动不动就谣传他杀人如麻，推行个新政，总有各种刁难等着他，王听澜不愿用强硬手段再去推行妇协工作，其中一部分原因，就是为了他的名声，她害怕太强硬的手段，会再为太上皇招来误解与污名。
在查阅南城门那片区的资料，和历任府台对那边的处置方法时，凌湙终于明白，崔闾说话为什么会那么阴阳怪气了。
那片区的人，何止烂泥扶不上墙呢？根本是每一口呼吸，都在污染空气。
凌湙眼眸微眯，脸色深沉，定定注视着睡梦里也不安稳的王听澜，低声道，“王姐姐，当年是我来迟了一步，叫你与赵大哥天人永别，如今这般年岁，我又怎能看着你受如此折辱，而无动于衷，仍坚持与人为善？呵，我真是……真是一叶障目，竟那么自欺欺人的过了这许多年，不是深知人心黑暗，深知自己退一步而叫别人进十步的道理么？难道就因为他们是百姓，平民，手无寸铁，我就……”
那口供之上，字字书写着那些人踩踏王听澜时，肆意鄙夷的嘲弄，辱骂她一个老女人，就算身居高位，就算有皇上撑腰，不也一样得被人吐口水踩脸，一样的没人要没人娶，骂她如此着力于替女人挣取所谓的权益，定然是嫉妒人家有人要有人娶，要让所有女人都跟她一样，都变得没有男人要的扭曲心理。
他深吸一口气，按着凌嫚的肩膀，“照顾好你王姐姐，外面的消息一个也不许传给她听。”
我非佛，亦不修道，有些时候，该拿刀还是得拿刀来解决。
他边走边解了腰间的佩剑，旁边幺鸡紧紧的跟着他，一把子接过了他抛过来的镶金嵌玉的长剑，“把我的刀给我。”
幺鸡眼神大亮，哎了一声，麻利的解了背上的一把大刀，利索的递了过去，声音里带着喜悦，“主上，您终于想通啦！”
太好了，这劳什子破剑，终于可以拿去典了买烧鸡吃了。
凌湙边大跨步往后院里走，边指使幺鸡道，“去叫武弋鸣来，让他调两个千户营去南城，将所有上至六十……六十六，下至十岁上的男丁，全部捆了，敢有反抗者……立斩不赦。”
幺鸡大声应是，扭头跟生怕凌湙会反悔似的，跑的那叫一溜烟，瞬间就看不见人了。
凌湙却一路直直进了后院，崔闾正拢着袖子，在亭中置了小吊炉子煮茶，手里摆着一摞信件，脚边上是成箱笼的衣裳和吃食。
“你倒是悠闲，竟然还煮起茶来了！”
崔闾抬头，脸上是来不及抹去的一片欣慰之色，望向龙行虎步而来的太上皇，眉眼竟然难得平和温暖，“那是，本府又不像宁先生你，家中竟生一些不着调的子孙，本府家里的孩子们，个个……咳，大半都是好的，特别是我家的长子，呵呵呵，颇得我之真传呀！”
凌湙知道他在说什么事，这是又拿话来刺他了。
他站住了脚步，望着亭中坐姿闲适的崔闾，挑眉道，“崔府尊的胆气，是越来越壮了，可有个词叫秋后算账，崔府尊还是莫要太飘的好。”
崔闾一点也不在意，弹着手中的信件道，“看看，冬至而已，我家孩子们给我准备的东西，多贴心呐！”
说完拿眼斜睨着太上皇，声音凉凉道，“小雁儿那边可等着个公道的处置呢！也真是奇怪了，那秋统领和纪大人也回去这般久了，怎么到现在都没有个结论下来？”
接着弯腰从箱笼里往外扒拉，翻出了一双鞋子，拍了拍，声音里带着做作的喜悦，“哎呀，这孩子，本来就不大会针线，听说死命着着林娘子学了几个月，呵呵，怪有心的，还晓得给我这个老头子做一双鞋捎来，真是个有孝心的好姑娘啊！”
凌湙本不想搭理他，可又实在不能忍他这副洋洋得意，在他面前故意卖弄的样子，提步进了凉亭后，大掌一伸就将鞋子给夺到了自己的手上，举到眼前翻来翻去的看了又看，内心当然挺不是滋味的，当面上还得装作不在意，看完又塞回崔闾手里，“就一双鞋子而已，值当你这么炫耀么？又不是你家的闺女，回头她指定会给……”我补上的。
崔闾斜着眼，一脸你说啊，你怎么不说了，哼哼直乐，“就因为不是我家的闺女，才叫本府高兴，这说明什么啊？这说明本府的一片真心公理，叫这小丫头感受到了，看进了眼里，她这才会如此回以真心，投桃报李，虽礼轻，但情义重啊，咽，回头我就去信问问她，肯不肯给本府当闺女，反正我家院子多房子大，再养一个闺女完全够住，以后若要结婚嫁人，嫁妆我都给她提双倍，这孩子，太叫人心疼了，哎！”
凌湙看他表演，自己倒了杯茶慢慢饮，只在崔闾说到最后时，顿了一下，终于是正了神色，道，“北境那边……已经将两人看押了起来，放心，会给那孩子一个交待的。”
纪家那边近些日子不断派人到保川府来，通过娄文宇那边给自己传信，希望能得到自己的宽赦手令，但凌湙一律都叫娄文宇挡了回去，并去信给了武帅府，让那边严加看管二人，特别是纪百灵，不许纪家人与她有任何接触，至少秋三刀，凌湙也是一脸头疼。
他叔叔秋扎图一直在自己身边，当然也知道了这个侄儿干的蠢事，却始终一句开口替他求情的话都没说，而且，送信来的人告诉他，秋三刀现在非常危险，因为孕子时受了纪百灵一刀扎腹，导致他身体里的孕囊破损，胎子很有可能已经落去了身体旁处，如今每日卧床不起，连大夫都不敢帮他下药，种种描述，都跟宫外孕一般，有着一尸两命的征兆。
凌湙简直无法想像，那样的两个孩子，小时也看着都还好的模样，怎么长大了就变了性情？连秋扎图也无法解释，他们秋家怎么会出了这么个逆子，所以干脆闭嘴一口情都不求了。
李雁那边自然是得知了他的到来，本来是按捺不住要到府城来见他的，是他去了信，叫她安心呆在滙渠，等这边事了，他才好借口找她，往滙渠去实地看看。
没料竟是让崔闾在他面前装了一波，凌湙斜睨向他，暗忖，“李雁那孩子定然也给他准备了，回头他那边指定有一份，哼，当谁没有似的，且叫你得意去吧！”
两人扯了一通闲篇，才终于将话题转向了正事，凌湙放下了手中的茶盏，冲着崔闾拱了拱手，声音真诚，“多谢！”
多谢你用南城门之事，来点醒陷入迷障中的我，或许两人在西城那里查访时，这人就已经起了心思，只不好说，也没有由头提。
崔闾眨眼，装不懂，“不谢，啊不是，宁先生要谢本府个什么？”
凌湙不搭理他，点着桌几道，“我已令武将军带了两营人去南城门，崔府尊是不是得现身一下？看后面怎么个处理法？”
崔闾意外，装震惊道，“调了两营人？宁先生这是要开杀戒啊？”
凌湙拿手指点点他，“再装就过了，崔闾，你说说你原本的想法，是准备怎么处置那片区里的百姓的？”
崔闾这才收了玩笑色，正经危坐，与其对视，两人一时谁都没说话，半晌，竟齐齐出声，“充船役苦力。”
凌湙顿了一下，与崔闾眼对眼的定定对视，忽尔笑着拍了一下桌几，震的上面的茶盘砰砰跳。
二人竟不谋而合了。
只不过崔闾是想将那些人，给充进漕运船下，让他们去做船工挑夫，逼迫他们自食其力。
而凌湙这边，却是直接绑了往准备出发去东桑岛的海船上带，一场海战下来，能活出几成人来，全靠他们各人运气。
既然说服教育无法感化他们，那就直接提头见吧！想争命想活的，哼，自己看着办！
二人举杯相碰，滋溜一口吸了茶，互相做了个请的姿势，“去南城看看？”
走着！

第73章
南城门片区这会子已经甚嚣尘上了，看热闹的百姓已经将这块地方，围了个里三层外三层，哪怕有执武将兵挡在前面，威严肃穆杀气凛凛，也吓不退为看热闹坚持不走的百姓。
不让靠近，那我登高总行了吧？
于是，周围地势稍微高点的地方站的全是人，有二层小楼的地方，上面也挤满了人头，实在不行，堆人墙挨个轮着看，反正这热闹不可能不看。
真真是太好了，府台大人终于忍不了这些垃圾了，天天臭气熏天，路过那一片时，人都得摒住呼吸，否则呛一鼻子臭味，能恶心半宿，太脏乱差了。
围观的百姓指指点点，半分未觉官府有恃强凌弱，乱杀无辜之感，看着凶神恶煞般的将兵们，竟有觉可爱亲切之感，多正义凛然呐！真是一群可敬的人呐！站的松柏一样的笔直，竟然连鼻子都不捂，表情更动都不带动的，军纪严明，意志坚定，不愧是保川府的兵。
反而在见到里面有奔逃反抗，抓挠踢打，嘴里喷着污言秽语的人，最后被士兵们一刀拍晕了拖走，半分不容情面时，竟都纷纷鼓掌拍手称快。
该，早就应该这么收拾他们了，一群通匪通贼，不知道内里藏了多少龌龊人和事的贱民。
这便是整个南城人的处境，是连本地同胞，都瞧不起容不下的存在。
南城门位置虽偏，地势低洼，又常年受江水浸浊，屋潮青苔满布，换谁其实都瞧不上这块地方，当然也不会眼红居住在这里的人，可到底这也是府城，再地势不好，再条件简陋，这里也是府城，是其他乡镇里很多上府城来讨生活的人，花钱都买不到的屋契房源。
衙署户房档案里，对南城门片区的房地契管理这块上，明确的标注了不通买卖的勾划，简直与城中狱无异。
但是给这么一帮不思进取，不知道好好打理房屋以及周围居住环境的贱民住，真也是其他几个门的百姓，所不能理解的，把这些人随便赶到哪处的晒盐场不就好了么？强制做活，还有地睡，让出这片区的地，不知要翻盖多少新房小楼，能减轻其他几个门里百姓的居住情况，简直不知该有多棒。
只这心思在以前是不敢想的，也就最近江州码头陆续开放了，进了许多外地商贾，有思想灵活的，便打起了府城地契的主意，看着内外城的地势，当然首选内城，可僧多粥少，也有资本雄厚之差，那些资金链薄一点的，便将目光打量在了外城上，南城门这处不免就有被人问起，然后，当地的百姓们便一个个讳莫如深的摆手摇头。
衙署户房那边，近一月以来，不知接了多少牙人的申表，说有许多外地来的商贾，想联合出资盘下南城门片区的开发权，也无须衙署自己出力劳神，只要这边允许，办了房屋地契转让手续，他们就自然有人有钱，并会全心全意的将这块地方搞好，甚至能搞成府城外普通百姓商贸休闲集散地。
内城有内城的消费标准，外城也当有外城的生活区域，就比如那百货商超，内城有，外城也不能厚此薄彼，也应当有，毕竟普通百姓的生活范围都在外城，每日劳累到家，若能就近购买生活所需，谁还愿意大老远的跑内城去呢？费脚力不说，还要多掏一份运力。
然后，附加的一份内城商超整改计划表，全篇看下来，只有一个意思，内城自有内城的消费力，不应当为了迁就外城百姓的购买力，而平衡物价，降低一些本可以高价售出的好物。
说到底，就是有钱人的钱，就该往狠了死死赚，不用替他们节省，太低的物价，反而会让他们觉得货品不好，配不上他们，富人圈的攀比，一向以价值多寡论，而不是所谓的性价比，性价比是外城人该有的经营模式，反正，商贾之战，最忌稳，稳了谁也挣不着钱。
曾经有钱，并且一直在有钱人行列的崔闾：怪不得老子跟崔诚两个人出门买东西，总会买出两样价来，东西明明都一样一样的，每回都是老子的贵，所以后来，他就不再坚持自己买东西去了，全都交给了崔诚，放给下面人去买。
本来是怕采买这块叫人弄出油水来，他自己就想捏着这块亲力亲为，结果自己买的反而贵，他当时还纳了闷了，原来如此，原来如此。
此时，一口崔锣锅轻轻的碎了！（吝啬期崔老爷的外号）
那些卖他东西的买卖人，一看他来就提价，因为知道他有钱，肯定是不在意那点小钱钱的，怪不得那时候崔诚的脸上，总是欲言又止的，约莫就是想提醒，又怕伤了老爷面子与尊严的样子。
无意中知道了真相的崔闾脸黢黑黢黑的，好个奸商，看他回了滙渠怎么整顿这些奸商。
好家伙，可真是好家伙，原来这奸滑的生意经，从一开始就对有钱人这么的不友好。
作为曾经一文钱要掰两半花的吝啬鬼，这真相简直该遭雷劈，当时崔闾就不好了，直接扔了这份计划表，并恨恨的表示，老子有钱，也不当这冤大头，有钱人才不像你们说的那么蠢。
结果，这份计划表，不知怎地，被夹在一卷案宗里，给送到了太上皇手里，他看着南城门那块地的实际情况，又看到了那份计划表，以为是崔闾特意令人夹带来给他看的，一时竟颇觉有志同道合感，这不就是商业CBD么？
真是好超前的经营理念，这个崔闾，有点东西！
活这么几十年，从来以地为生，一门生意都没做过的崔闾表示，这是误会，真误会！否则他也不能对这上面，那样直白的坑有钱人的钱那么生气，他再博览群书，知识面广，也没有一天真正站在有钱人的立场上，去赚有钱人的钱，他就很朴实的抠啊！
但到底，那份计划表都是人家真心诚意，想与他这个应当具备有钱人思维的大老爷分享的，虽未细致罗列细则，可经营理念确实可以，因此，崔闾在生过那头气后，又想着捡回来重新品品，结果却怎么也找不见了，正想着回头再令人让下头再送一份上来，最好是拿下地后所有的开发项目细则。
两人也没骑马，一路腿着往南城门走，中间与之擦肩而过的百姓，纷纷驻足行礼，神情轻松坦然，街两边的孩童连跑带跳，后头追着各家的大人仆从，以衣着能区分内外城的孩子，此时却竟能玩做一堆，内外城的交界处，正在逐渐模糊，住两边上的人家关系，是最能看出这种改变的，再没有对个视线都彼此嫌弃互唾的情形发生了。
短短数月而已，江州府城内的风气，正在翻天覆地的速度在改变，这从衙署差役和各门子胥吏书办出门，遇到普通百姓时的态度就能判断的出，官威的具像化，正在由外而内的伸缩收敛。
崔闾扶了一把撞到腿上来的孩童，那孩子的母亲先是束手紧张的立着，等看大老爷没有拿孩子撒火的样子，忙展了笑脸过来接人，福身冲崔闾请安，抱着孩子还教孩子给大人叩头，敬意多而惧意少，神情里满满的是日子好起来后的舒坦，和对带来改变之人的感激。
旁边凌湙静静站着，看崔闾习惯性的从袖兜里掏酥糖，可能人年纪大了，就好口甜食，连他也不例外，过段日子不吃口甜的，就总感觉心理不得劲，这崔闾也是，袖兜里总备着酥糖，每每两人在办公房里埋头办公，过不会儿，就能听见他的茶碗响动，以及腮帮子鼓涨。
偏偏就他这么个吃法，身形竟然没膨胀，肚腩也没有，整个人还是精干干的，虽不似他练武的肌肉身型，但腰肩比的身体线条，是不输年轻人的。
用他那年代的话来说，这是个风姿卓越的小老头，或者就这年纪，根本也论不上称老头，人家在他那年代，叫风华正貌的中年帅大叔。
凌湙叫自己发散的思维逗笑了，低头瞄了瞄自己，点了点头，嗯，自己也不错，身材保持的一向很好，肌肉线条完美，肱二头肌有力，最重要的男人腹肌，他有八块。
嘿嘿，这崔闾指定是没有，都不见他动弹的，坐着办公一坐就一天，能保持现在的模样，纯属先天条件优越，这么一想来，一对比，那自己也应当算在风华正貌的中年帅大叔以内的。
回头得督促幺鸡去，叫他少吃点烧鸡，也就现在能动能跳，还能保持身型，别以后老了动不了了，身形大变反弹，成了个一身肥肉的糟老头，那嫚儿是指定不能许他的。
那边崔闾已经将酥糖递了出去，慈爱的看着嗦手指的小男娃娃，摸了摸他的脑袋。
有了这个插曲，两人自然而然的聊起了家里的情形，崔闾边走边叹，“我家里的孙孙们，也有几个如他般大小的，正调皮的时候，仆妇们整天跟着，有时候都扶不住的往坑里跌，哎，真是好久没见他们了。”
凌湙没有小孩，但他有视为亲子的侄儿，也就是当今。
他想着当今小时候的模样，一时道，“我家孩子倒没见有调皮的时候，一点点大就帮着府里理事了，那时候我冲锋在前，我那义兄也不是个掌家理事的好手，一摊子事就只能丢给那孩子，身边跟着一众幕僚帮衬，倒也跌跌撞撞的过来了。”
崔闾眯眼，似有不服，“我家长孙也少有调皮的时候，虽没有接触过府务之内的家族事，但书却读的好，小小年纪沉稳老练，看着有不输我当年年少时的风采，来日定然也如他爹他祖父我一般的优秀。”
凌湙斜斜瞄了他一眼，没接话，因为他想到了已故的义兄，那样个英武钢铁般的汉子，没料草原塞上一阵风寒，出征时旌旗烈烈，凯旋时却迎来的是漫天白幡。
他再没料到，说好了喝庆功酒的人，回来竟然青头白脸，自己独去领了断魂汤。
崔闾明显的感受到旁边人的心情低落，恰巧南城门在望，已经能看到里外三层的人头在攒动了，并且不时能听见最里处有声音穿透出来，“那边，兵大人，左，往左，那小子往左墙根下的狗洞去了。”
却是骑在小二层楼上的围观者，在给抓人的将兵当耳目，播报那些反抗拒捕的南城人。
如果忽略那嘈杂尖厉的哭喊声，以及一声声救命凄厉的求饶声，这副现场，跟军民蹴鞠同乐一般，竟意外的和谐。
月余时间，百姓们在与每日巡逻的差兵，面对面的遭遇过几次后，再没有从前那般的惧怕心理了。
衙署大门前的公示牌上说了，只要心里没鬼，傥荡胸怀之人，很不必因为与官兵遇上而心生胆怯，官兵又不都是凶神恶煞的，在对自己地盘上的百姓，只要不犯法不犯规，他们是不会无理抓人，再凭喜好迁怒人的，但有遇上这种人，只管去衙署那边敲鼓告发，一但查证属实，那无理作恶的官兵，就得扒了官衣打板子，然后剥夺其职权。
打这之后，百姓们再与官兵差役们面面对，真就少了扭头就跑的底气，及至现在，都能搭上话了。
“那边，那边的柴禾堆里还有一个，兵大人，对，你，就你斜后方那堆柴禾里。”
凌湙望着嘈杂一片的南城门，想起了之前看到的计划表，对崔闾道，“江州历任府台，只把那些犯事的家属往这里迁，允其繁衍生息，却捏着房地契，一为让这些人日日生恐，怕被漂泊无依，二也为拿捏他们手里的那些水鬼，令其死心踏地的为他们卖命，三呢？整个南城门的地不通买卖，任由腐烂污染空气，他们一直就不对这块地方有任何安排或想法？”
崔闾随着他的话，也在深想，当时他查阅资料时也很奇怪，整个南城门的地，都归的衙署，住在这里的百姓，是真只有居住权，而不具备拥有者的地位，而且这个事吧，似乎整个府城的人都知道，不然，不会有商贾会打这片地的主意发生，且还要往衙署递计划表商谈买卖事宜。
这些百姓手里若真捏着房地契，怕早趁此机遇卖了跑路了。
凌湙接着又道，“你令人递来的改建和重新规划南城门的计划表，做的很不错，里面的想法确实可以试试，尤其平价商贸这块上，如能在外城建起来，价格应当会被他们压的更低，这样得实惠的，就会是外城一地的百姓，可以考虑！”
崔闾愣了一下，暗忖：原来我找不着的计划表，竟然到了你那里，且还挺赞同上面的重建规划的。
幸亏，他在生过气后，头脑转过弯来了，回头就催着让他们再将更详细的那份，再提早交上来。
二人排众而入，两边人先还不让道，嘴里骂骂咧咧，“别挤了，别往里挤了，没地儿站了，真没地儿站了。”
等回神意识到来者何人时，立刻唰唰的空出一条道，声音都矮了八个度，“大人，大人里面请，那个，先把面罩子戴上，不然实在难以呼吸，里面都抓的差不多了，只有三五个顽强不肯束手就擒的，不过您放心，马上就好，一定马上解决。”
那头一直在现场压阵的武弋鸣，看见了两人，立马扶着腰刀跑了过来，一来，就见着了凌湙腰上挂着的长刀，当场就刹了脚，差点膝软的跪地上去。
妈耶，这斩神刀怎么出场了？不是一直被他师傅背着收着么？怪不得叫他带人来把这处围了呢！
崔闾不解的看向离他二人远远的，就开始刹脚的武将军，主动上前询问，“现在是怎么个情况？这里面的哭声似太凄厉了些，有伤人命么？”
他只知道太上皇手里的刀是把传世的名刀宝刀，可只有武弋鸣等一众北境人知道，这把刀代表着什么，它曾随太上皇斩杀过凉羌王族上千众，前后四任凉王羌主都死在了这把刀下，杀的凉羌二族再也不敢宣立王族之主，只以小头目流浪草原，但有哪处的风，传来二族又立了谁为王谁为主的话，这把刀都会带着雷霆之力杀将出去。
实是一把饮人血会自鸣的凶刃，光拔出刀时的锋利之气，都能割的人肌肤出血，发尾断裂，没有人能轻触其锋，连他师傅背着这把刀时，也得用厚厚的牛皮卷起来，才敢往身上背。
凌湙手掌轻握着刀柄，轻轻的敲了一下，刀鞘发出的金属鸣音，震醒了武弋鸣，于是，他立刻又往前小跑了几步，到得二人面前，做出一副乐呵呵的模样，摸着大脑袋道，“本将军办事，二位放心，都叫小的们捏着分寸呢！肯定不能伤着性命的。”
却是边说边扇口鼻，表情隐忍，抱怨道，“就是这气味实在难闻，里面的狭长小道也忒多了，七拐八绕的，要不是有骑楼上的百姓义举，还真有可能漏出去几个，真真的奸滑狡诈。”
崔闾皱眉望向内里，努力忽视着鼻尖处漫过来的刺鼻气味，冲着武弋鸣道，“里面的妇孺呢？可叫人好好安抚了？”
武弋鸣面上的表情顿了一顿，接着一副不知道怎么说的模样，叫凌湙捕捉到了，于是沉声疑问，“怎么？”
崔闾也望了过来，就听武弋鸣并指发誓，“本将军用性命保证，我们的人绝没有伤到里面的妇孺一丁点的，连手指头都没碰过，是……是那些人见逃不过，就拿家里的妇孺做质，叫咱们放他们一马，本将军当然不能同意，结果，那几个丧心病狂的家伙，就把自己家的妇孺给抹了脖子，还……还不止一家。”
真大有他活不了，就带着一家人一起死的意思。
可在抓人之前，他就让手下人喊了喇叭，说明了上海船当劳役帮工的事，并且点明了这是府台命令，谁也不准违逆的话。
这些人不听啊！集体如炸锅的鱼一般，反弹的厉害，于是，他只能动用武力逮捕。
凌湙厉眼扫过去，武弋鸣额上的汗出的更多了，腰不自觉的想要弯下去，可又想着自己现在的身份，只能硬挺着顶着这样的眼神立着，祈求有人能打破这种时刻。
崔闾不负他所望的，开了口，“那些被挟持的妇孺们，就没有反抗的？一个也没有跑出来的？”
武弋鸣想了想摇头，“没见有跑出来的，但反抗肯定是有反抗的，且基本都是为了孩子，以身挡住了攻击，让孩子跑的，只有几户，是妇人孩童实在太瘦弱了，一个没逃掉的。”
崔闾深吸一口气，与凌湙对视了一眼，然后心一定道，“告诉里面抓人的将士，遇如此心狠以妻儿作挟之徒，一律当场斩杀，不用给他们留上船挣命的机会。”
他们的计划，只针对那些可以改造之人，像这些连自己家人都不顾者，要之无用。
武弋鸣愣了一下，然后发现旁边的太上皇在点头附和，于是立马道，“行，我立即让人往里传令。”
但崔闾接着又道，“让传令的将士再加一句，若肯乖乖跟船出海，接受改造，等他归来之际，府城以及周边各县镇的一角，必有其家小的一处落脚地，且是带房地契的那种安置法，视功绩高低安排。”
武弋鸣这下子实实在在怔住了，这奖赏属实实惠得人心，连周围看热闹的百姓，都跟着哗然了起来，纷纷交头接耳，甚至有胆子肥的，直接抻长脖子问崔闾，“大人，大人，是谁都可以上船挣功绩么？您看小的行不行？小的不怕死不怕累，就怕回家没屋睡，那牛棚小的是一日也住不下了，大人，小的也愿意跟船出海拼一把。”
他一喊完，附和声竟然还不少。
这哪里是惩罚啊？这分明就是白给，要是这样，他们愿意代替南城人去遭这个罪。
那南城内的百姓，先还哭声震天，等传令兵将话一声声沿着街巷往里传过时，哭声渐止，不时的有疑问发出，然后就是低低的啜泣声。
崔闾与凌湙就守在街巷口，内里抓捕人将兵们，将捆了一溜的男丁们，全沿街角路牙子上挂，一个个基本头脸肿胀青紫，再之后，开始有妇孺老妪，拿砍柴刀的，拿蝇结的，甚至拿撕成一条条的床单破衣，捆着人，边哭边把人往外送。
“金儿啊，你乖乖的听话，去跟着海船走一趟，那是保川府的将军带队的大船，不会有事的，你挺过了这一回，以后咱家在府城就是有根了，等你有了儿子，那挣来的房地契，就也有了传承，咱们家也就能一代代的传下去了，乖，别怕，去吧！”
尽管声音哽咽，但把人推出巷子口的动作，却不带半分迟疑，那被家里平时大气不敢喘，声音都不敢出的女人，打了个错手不及的男人们，一脸懵的看到了怼到面前来的刀，这才晃然回过神来，他竟是被家里的女人们联手卖了。
买家就是这府城里最大的官。
待要跳脚暴力像往常一样抽打回去，却被来接应的将士一把按到了地上，然后就听见了一声冷斥，“别动，再乱动削了你喂鱼。”
南城门内懦弱不懂反击的女人们，被一纸房地契，激出了奋勇雄起的心，啜泣着，湿红着眼睛，颤抖着双手，三五个联合起来的，将躲藏起来的男人，从地窖，从锅台下的坑里，甚至从粪坑里拖了出来，推出南城门巷子口。
别躲了，挣家产去。

第74章
最后清点出来的南城青壮三千不到，五十至六十六间的约一千二三，十到十三岁的男童竟然达了三千五，点名册递上来的时候，崔闾和凌湙都惊了。
若连不足月的男童一起算，这整个南城门内，光男性数量就占了整个片区的三分之二，女性人口除开老妪和未长成的闺女，正当育龄的女子满打满算，可能也就两千左右。
怪不得问询笔录上，四十五岁往上的男人，基本全光棍，只零星几个与乡里长交好的人家，能有妻子在侧。
崔闾注意到问询笔录上这样一句话，因为男多女少，婚配之龄间的差距往往在七八岁到二十左右，那些换亲的人家在得了儿子之后，特别是年纪在四十左右，又无任何经济来源的男人，便会将妻子再次换出去，而换这种身份的妇人回来的人家，其目地就很直白了，生儿子，得抢在女人还能生时，让她生。
凌湙在旁边看着看着，就脱口而出一个词来，典妻。
崔闾一瞬间就理解了，确实跟一处地的恶习很像。
江州是一个又封闭又开放处，封闭的是对岸新政新律普及不进这里，如此这里的豪绅富户们家中的女子，沿袭的还是最古旧的女德仪止，男人们也尊守着最古旧的封建礼教，将女子附属为自己的私产、颜面，既不许抛头露面，也当然更不可能拿出来与人换，送妾倒是很流行，但也不是奔着操心别人子嗣去的。
真有这样的想法，朋友都没得做，怎地？你是笑话谁不能生呢？送个妾来羞辱人。
而开放呢？
是因为江州一面对海，船从海上过，一趟趟下来，自然会带些外岛他族的习性回来，就比如这□□生子之事，原本就是东桑岛那个没教化的野人地，他们不通礼，没有乐，更不知耻，一切社会活动，都基于动物本能，繁衍子嗣是他们睁眼闭眼日日想的事，就根本不把女人当人，一个男人用其生出了儿子，就换另一个男人来，一直得生到女人再生不出为止。
此等寡廉鲜耻之背德行径，曾为江州府城一阵子的笑料，崔闾当时还在滙渠那边窝着，等笑料吹他耳里时，又过了好几年，当时心里也是鄙夷唾弃的很，觉得那边人真似不开智的禽兽似的，脸面尊严等为何物，可能都不知道，实在是礼乐崩坏且无任何可教化价值之地。
谁也没料，此等风气，竟会在南城门内盛行。
换亲之说，已然叫人替内里女孩惋惜了，可她们身处此地，无法脱离，对此等不公之事，若想活命，就只能接受，长此下来，倒也成了惯例，其他几个城门的百姓，说起来倒也接受良好，毕竟换亲也是亲，也属正当婚娶事。
结果呢？换亲底下还埋着另一层，更不为外人道的典妻生子之事。
崔闾一下子就理解了王听澜的心情，她想查自己是真，这倒能说明她对人对己的要求，都一视同仁的严苛，是不允许自己人这边有藏污纳垢之行径的，与其日后叫人检举揭发出来，不如她自己查实了举报，错也就错在他们内部人识人不清，用人不查上，倒不会连累的主上一起挨嘲，亦能得个大公无私之说。
我们连自己人都隔三差五的查，往后查个别党别派的贪官污吏，还有什么人敢跳脚说我们没资格没公理心？
崔闾接受了太上皇来替王听澜的分说之词，可能也是怕他心存疙瘩，以后与王听澜共事，心里不痛快。
他接受，但心里有没有疙瘩，痛不痛快的另说，这完全是看在太上皇亲自纡尊降贵的，来替她解释的份上，想着到底也曾保举过自己，怕自己掉链子拖后腿，也属正当，那气性怎么说呢？下去了一半多。
而另一小丁点儿，则在看到换亲之下还埋着雷后，彻底平了。
不怪王听澜，她本身就是搞妇人工作的，打听到南城门这片区，竟然还有换亲这等糟污女子之事，自然肯定忍不了，等深入南城门内部后，再调查出典妻生子这等乱人伦遭天谴之事，那一颗心指定是炸了的，她本身武艺是不差的，怎么就不肯对诓骗她的妇人出手呢？因为她同情她们，因为她知道，这些女人定然身不由己，她们没有选择，她们无法反抗。
恶俗，必需铲除！
崔闾将问询笔录塞给凌湙，与他讲了东桑岛上这种生息繁衍法，末了沉声道，“此次武将军领兵，先生作为为随军幕僚，还请不要心慈手软呀！”
这位对百姓之事，过分优容了些，也不知道对外邦百姓们，是不是也要优容？别回头只砍些幕府执事类的头头脑脑，然后将收到手的小岛也归入自己翼下，行教化之责，认为那边的百姓也有可改造之处，费人费力费精神，何必呢？自己整的大宁版图内的百姓都教化不完，可别再发散闲心好意，去教化别邦异族了。
这一次没有蛊灾影响绝嗣之事，自然也没了可教东桑岛人登陆抢掠之机，太上皇心里的震怒或涉及不到外族侵扰一方上，对着那些恶事未达者，万一起了怜悯心……那可真是犹如吞只苍蝇般叫人难以舒坦了。
是以，招呼还是提前打上的好。
他不知道太上皇真正的过往，自然也就不知道，太上皇可以对任何地区内的子民优容，唯独对着那一地的子民，不会给予任何赦免优待。
别说有伤天和，有伤天命他都不带手软的。
至于典妻之恶俗，到底是由哪边发源起来的，既然崔闾心里已然认定了是由东桑岛那边传的，那就当是了。
凌湙拿着那些问询笔录，眯眼回之以深沉表情，“崔府尊还请放心，宁某必将督促武将军，对那一地的主事百姓，一视同仁，必不让其再有此等恶俗之事发生。”
崔闾却低着头，在那些被捆着沿街角边蹲着的男子眼前晃，皱眉疑惑，“雁儿那蛊虫爆了满城飞，怎么南城人一个也没有？”
凌湙在旁边接话，“那小王蛊不食浊血。”
人家一身通体玉色，这等脏污之地，那小东西根本不会往这头来，连他身上的王蛊现在都躁动的很，显然是已经受不了这里的气味了，要走。
崔闾愣了一下，他一直以为蛊虫会与别的蛇虫鼠蚁一般，喜阴暗喜潮湿喜脏乱，原来不是，后尔再一想，是了，李雁那小王蛊养身喝的都是人心头血，当是通身血液最干净处的源头了，怪不得这里的男子一个也没中招，原来是被嫌弃了。
啧啧，连只虫儿都嫌弃不肯靠近的人，那得脏成什么样？
只是这样一来，崔闾顿一顿，似不经易道，“也不知道雁儿那小宝贝，能不能在东桑岛上使一使，不会也嫌弃那边人脏，种不上可生育的蛊吧？”
他这念头一动，旁边凌湙就跟着懂了，尔后就乐了，大乐。
这缺德冒烟的老爷子，怎么那么得他胃口呢？
别说，你还别说，他跟着去一趟的目地，还真有这打算。
江州出了第三性人，他就知道雁儿那王蛊是养成了，真真的是在出海前，想去找雁儿，再催生些虫宝出来，也不用怕雁儿那只会因为上次的伤害催不出来，这不是有他呢么？
他身上的这只老宝贝，自有办法帮那小东西早熟一把。
东桑岛民的生育之职，以后交由男人来承担，三年抱两，五年抱双，那应当、或许，可能就没有时间再来琢磨上船当海盗，登上别人的地盘抢东西掳女人了吧？
两人眼神交汇，揣着心知肚明的心思，直溜达到了那群年龄在十到十三岁之间的男童们面前。
便是重男轻女的生下了他们，这些男孩子也没有被善待，一个个养的面黄肌瘦，腰背佝偻，神色畏缩又行止粗鄙，年纪不大，眼眸却已现沧桑，而身上属于少年人的鲜活气，早磨灭的干干净净，污浊之色已悄然爬上了眉梢。
崔闾招手叫来了负责登记名单的书吏，问道，“这些男孩子们，有可母亲前来认领的？”
那书吏躬着腰，恭敬答道，“基本没有，卑职在每个人名旁边都勾了一笔，有母亲在侧的不到十分之一，大多数都随父祖生活。”
这就是换亲底下最大的隐患，女人只是用来生孩子，至于生出来的教养之责，她们没权利参与，及至再被典卖出去，便彻底斩断了那一份的母子情，导致这些男孩子在残缺的家庭中长大，最后都会沿袭父祖辈的恶俗，一代代的将迫害女性之举继承下去。
从婴幼儿时期起，就种下了对女性不尊重的鄙夷之念，潜意识的祸根随着年龄增长，终成一把刺向女子的弯刀。
凌湙看着这些男孩子皱眉，捆上船做船工劳役太小，放归回家又已快到成人之龄，总归卡在教化与惩处之间，恍然间，他便懂了未成年人犯罪在量刑处罚上的为难了，真是重了轻了都不得劲。
崔闾却显然没他这层顾虑，什么未成年人保护法？他确实在梦里见过这条律令，只能说后世之人还是太讲人文理念了，给了太多未成年人所谓的优待，纵的他们不知人生艰难，社会险恶。
他毫不犹豫道，“把十二到十三岁的分出来，回头让码头卞管事来把人带走，一天三顿管饱不管好，每日除开睡觉休息的时间，全部上码头帮着装卸货物去，想吃好穿暖，就靠计件改善，一件计一文，不论大小都只记一文。”
那记录着书吏愣了一下，现在码头帮众那边，装卸货计件方式，早都按轻重大小算了，且最小件都在三文上，大件重货直接十文起跳，一日下来的工钱，足抵一家老小花用，还能存上点周转银子。
看来这些个小子，确实是不用善待了，且有了统一的记件标准，那些重物大件货品，怕都得归他们来抬扛搬了，这苦是吃定了。
凌湙却从中体味出了崔闾的用意，人是最受不得比对的，有了一文钱就会想两文钱，有一口饱饭，就会想肉汤，这些个男孩子，可能一开始还能继续沿袭祖辈的惫懒理念，等看到左右周围人，拿到工钱后吃香喝辣，穿好穿暖，那心防迟早得破，都是半大小子，虽瘦但力气在，只要心里起了伏动不平，想活好的动力也就有了。
说一千道一万，任何的苦口婆心的劝导教化，都不如用现实生存法则，来碾压冲撞洗礼，年纪都不大，只要不是彻底没救的，经此一途，当应有所改变和长进。
接着就又听崔闾道，“把十到十一岁的，全部送去煤球坊，待遇条件与码头这边一样，管饱不管好，并且让管事的在分饭之时，令吃的好些的工友们，将他们包围起来，管闻不管尝，一滴汤汁子也别漏给他们，哼，想活的像个人，就得自己挣。”
凌湙眸光闪烁，他其实也不是想不到如此处置这些男孩子，只到底他心里的宽容度，是经过后世教养的，再哀其不幸，也总会念着深入骨髓的未成年人的宽松政策，总归是下不去狠手去惩治的，就如北境内的一些犯了错的未成年人，会被统一关进一处圈起来的高墙里，派老学究们去天天用学识去轰炸他们。
在他的理念里，劝学堪比十大酷刑之一，他那年代不是有一则非常流行的梗么？如何将朝气蓬勃的少年人，一秒惩治成暮鼓晨钟的老年人？
给他发十套卷子，指定那轻盈的脚步就变沉重了。
而崔闾的体罚，虽看着不人道，却可能真会比他的文教更具有明显的教化影响，嗯，回头得去信北境那边，将高墙里关着做思想教育的少年犯们，全都赶到边城那边去种树植草去。
再尔后，就到了那些六十至六十六年龄层的老男人堆里，这些人根本已经没了教化的意义，思维早已固定成型，且顽固，甚至南城人的生态环境，都是由他们主导推动着一代代相传下来的。
因此，崔闾看了一眼后，直接吩咐一旁的胥吏，“全部送到晒盐场去，不论生死，无需特殊关照，能不能活下来，看各人命硬不硬吧！”
出海的船毕竟是要去打战的，弄这么一批坏骨头上去，万一联合手的把船凿了，这账也不知道该算谁的，因此，说到底，这送上船之人，还得由他手上过一糟。
一来二去的，真正能登船的南城人，共计三千出头一点点，这下子可把躲在一旁，努力侧耳听着崔闾下断词的妇人们给急到了。
没有登船的机会，可怎么能挣着家产？
于是，在一阵骚动后，就有个年纪挺大的老妪被推了出来，眼睛也不敢抬，只盯着脚底下，刚要开口说话就先跪下了，颤颤危危道，“大老爷，我们家老头子一把子力气，且今年刚到六十，打人死劲的疼，他、他有力气，力气挺大的，叫他上船去吧！”
她越说声音越小，身体也越发的抖如筛糠，特别是在她说话时，一道刺向她的目光，更让她吓的瑟瑟发抖，崔闾顺着那道目光追过去，却在人堆里，发现正是这处的一个乡里长，正涨怒瞠目的瞪着这处，目光简直要吃人。
他垂眼打量着这个老妪，问她，“你家里还有什么人？你家老头子是哪个？”
老妪不敢抬头，只拿手斜斜往一个方向指去，却正是那个乡里长处，声音更低若蚊蝇，“家里全是小子，没有姑娘了。”
至此，声气一下子哽咽了起来，眼眶瞬间泛红，撑着地上的胳膊软的扒到了地上，“……姑娘……姑娘都叫溺死在了粪池里。”
这许是埋在她心里多年的隐痛，如今不防泄露了出来，一时竟忍止不住，悲泣的直不起身。
她后头的许多妇人女孩，瞬间都忍不住的捂了嘴，压抑的哭泣声逐渐蔓延开来，影响着周围人的心绪。
崔闾弯腰扶起老妪，想了想，还是拒绝了她，但在她脸露失望之色时，又疑道，“你想让他上船挣家产，是为了谁呢？”
儿孙那边的认亲人里，没有这个老妪，她又无女傍身，求这房产准备给谁？
老妪依然不敢以眼神与崔闾直视，而是低着头，顿了好一会儿后，才哑声道，“老身偷偷藏活了一个孙女，想，想替她挣个南城门的户籍。”
有房才有户，她那侥幸活下来的孙女儿，一直都是寄在好姐妹家的，她因为是乡里长的女人，年轻时免于被典换的命运，可一直生育带来的苦果，就是她明明只有四十出头，看着却比她家六十的老头子还要苍老，而她那好姐妹，这一生的苦楚用缸来装都装不下，被典出去四五次，所生儿女连她自己都算不明白，孙女儿生下来被她那老头子按常规给溺进了粪桶，准备往南城门专门用来掩埋女童尸骸的粪池里倒。
她终归是存着一份奢望，趁人不备时，去将孙女儿捞了起来，却是这孩子命大，呛了一口气的活了下来，如今也八岁了。
她扭头冲着一处墙角招了招手，一个女娃娃迈着小短腿跑了过来，睁着一双圆溜溜的大眼睛望向人时，心都不由的化了，尽管瘦弱似不足月的早产儿，可黑眸里的纯真稚色，显示她被保护的很好，连叫人的声音都软软的，“祖母，你别哭哦！妞妞吹吹。”
其他人家的女娃娃，可以看着数量的给予活着的机会，比如要对比着家中的男娃娃数量留着，毕竟是要养着换亲的，可乡里长家里的女娃娃，没有存活的必要，只要乡里长想，他家的儿孙可以在所有南城人的家里，随意挑捡女孩进门，因此，也就无需再浪费口粮养活姑娘了。
因此，乡里长家里，没有女孩子，只有媳妇子。
待那女娃娃依在老妪身旁时，就见了一妇人捂了嘴朦胧着眼睛，冲了过来，一把抢过来女娃娃捧着脸看，又将眼神落在老妪身上，泣声悲道，“娘，这是……这是？是真的？”
老妪叹息一声，点着头道，“是的，是那个孩子。”
年轻妇人哇一声抱着女娃嚎啕大哭，她也不在认领男孩的母亲名单中，对于自己生养的儿子们，显然也是怨恨多于母爱，她没有办法逼自己，去接受那种，可以跟着父亲一起对她挥拳相向的逆子，所以，她在书吏喊对号母子名单时，退缩了。
哭声再次引动了那边妇人们的集体哀泣，围观的百姓从集体群嘲奚落，到最后的默不吱声，都只静静的看着她们，有泪浅的也跟着一起抹起了眼睛，真是再没料到，这南城门里的女人，竟然过的是这种日子。
崔闾望着悲痛中的妇人们，缓缓开口，“前日，王大人在你们南城门内受伤，如今还趟在床上无法动弹，本府尽管很同情你们，可你们助纣为虐之事是真，不管是不是被逼迫的无奈之举，错却是已经造成了，王大人一片公心，亦是真诚的怜悯你们，想要帮助你们的，你们但凡有偷偷打听过，就该知道她的具体职务是干什么的，因此，对于你们最后的安置问题，本府想来，是需要与王大人那边再商讨合计一下的，但在这之前，能不能取得王大人的原谅，却是你们自己的事情，内外城的禁步令早已解除，你们随时可以前往衙署去叩请她的原谅，若王大人肯出来见你们，那之后的安排，你们尽可以听她的，本府以官身保证，王大人那边，定会为你们谋一个最好的未来，并且依然会不计前嫌的帮助你们，你们也请尽可能的相信她，同为女人，她与你们的心是一样的。”
说着眼角余光瞟到了身旁人，不禁又加了一句，“太上皇与当今，设立妇协部的初衷，就是想要彻底改善本朝历代以前，对于女子的诸多束缚，用王大人这样的女子当官，也是为了给你们做表率，他在用实际政策告诉你们，女子只要有能力有才干本领者，举官举业都可以，是无需再依附男人来生存于世的，女学女户在北境那边已然是个成熟的体系，假以时日，定也会传承大宁各州府，而我们江州，正踩在了这道风口上，如何做，该怎么改变，要如何乘着这股东风逆天改命，全只在你们的一念之间，包括所有在此围观的其他妇人们，你们也一样可以回去好好想想，在对待王大人来做你们的思想工作时，该以什么样的态度对她，都回去仔细想想，本府可以保证，再没有任何一朝，任何一个时间段，能比得上现时的机遇了，毕竟，如太上皇和当今这样的明主，千百年来才出一个的英豪呐！”
没办法，人在官场混，清高不能当饭吃，该奉承还是得奉承。
崔闾说的一本正经，可旁边的凌湙却差点站不住，脚尖磨来磨去的难以安定，以往都是臣下们在折子里拍马屁，他看着也没甚实感，看完也不当真，直接朱笔批完就算，可崔闾这样当众往海了夸的，真没体验过，脸皮薄一些的，指定得红通通。
哎呀，这崔府尊也真是的，夸人竟然也夸的这么真诚，要不是他与他这几日的相处体验，怕要信了他的吹棒，但不可否认，这一大段听起来似肺腑之言的夸夸之词，委实取悦到了凌湙，觉得夸的对又不对，反正中间那段确实是说中了他立女学女户的用意，并且理解的很深刻。
那犹如实质的目光，刺的崔闾差点也老脸一红，实在是这当面拍马屁的行为，也叫他难以为情，这老大的年岁，没料也要为官场规则折腰。
哎，都是为了生存！

第75章
南城门的安置改建工作，瞬间越等，成为几项待处理府务中的首位。
西城土改事务，被自然而然的搁置了。
崔闾不提那边，凌湙在查阅南城门历史资料时，意识到的自身问题，终于在亲至南城门后，决定接受对方隐藏的好意和劝谏，以短暂冷处理的方式，晾一晾那些人心不足蛇吞象的百姓们。
他从前做事果决而狠戾，几乎是不容人有商量探讨的余地，除了因为自身问题，另就是，他从心底里，就不认为有谁能比他更有能力，把事情做好做完美。
两世为人的基础上，他可能就没有打心里依赖人的习惯，无论前世或今生，都是他一个人在单打独斗，身边的伙伴们来来去去死生别离，他连做为有七情六欲的正常人，都还是在这一世里慢慢修复的。
他前世的原生家庭，和今生的原生家庭，没有成为他依靠的大山，小小年纪，他就知道，在喜爱精美的玩具，和粗糙的裹腹物之间，该怎么选择，前者是裹着砒霜的糖，后者才是贫穷底层人，就手能够得着的东西。
空中楼阁很美，仙气飘飘望之艳羡，可终究拥有者皆非常人，最后再换来一句，那不过都是虚妄之物，以来安慰自己弱小不够格的自尊心。
仙人在天上嘲讽，卑微如蝼蚁的凡人愚昧无知，而眼界短浅亦或就是受了天道蒙蔽的凡人，亦在质疑天上仙人的存在，认为那都是古人编来骗小孩的玩意。
凌湙心境上的开阔，是他在武学造诣上了最高巅峰后，由他心头血蕴养着的荆南王蛊提点的。
那时他束缚于沉冗的朝务，与封建守旧派，和自己带领的改革创新派之间，日日累犊，不眠不休，只觉四处皆敌，腹背受制，然后手捏刀柄，却发现敌皆不在明处，且个个手捻世间大道，圣人之训，反欲来教导他如何为君，怎样当皇。
他在龙兴之地北境，习惯了说一不二，指哪打哪，可没料甫一入京登高位，那些个也习惯了对皇权指指点点的守旧派，竟然雪花似的呈上奏表，指责他太独断专行，不能体恤臣民之心。
凌湙那时只觉气血上涌，说他不体谅臣工，他认，天天民脂民膏享用奢华生活的一群囊虫，他没办法体谅，可带上百姓的名头一起来指责他，就太无耻了，满天下最没资格拿百姓说事的一群人，却捏着道德经义来教他，企图将他也驯化成与他们一样的同类人。
那是一段叫人至今想起来，都要磨刀霍霍的过往，他的万般才智，终不敌满朝的群狼伺虎，在让幺鸡和已经转为了他暗门影卫的秋扎图，调进三万刀营亲兵，准备血洗京畿各大世家之际，他一直豢养在心头上的王蛊，破开了他心境上被遮蔽的阴霾，告诉他此间世事的真谛。
一场足以颠覆整个朝纲，将平稳的世道再次推入乱世横流中的大血洗，消弭无形，他也于隔日的朝会上，在众多虎视眈眈的注目下，宣布了禅位旨意。
此间天地，因缘际会者众，他侥幸得已入此间历练，满身杀伐，血流漂杵，在登鼎入至高尊位时，便以功震煞，命祸相低，再要造杀孽，便是为新建的大宁王朝，埋下与前朝覆灭的一样祸根，或不满百年，或不足三代，乱世会再临。
王蛊携天意示警，换个别人或许早嗤之以鼻，可本身来历就蹊跷的凌湙，却在沉思过后，选择了相信，若退一步能换得此间百姓安宁度日，休养生息，换他义兄武氏一门长长久久，他便也可以放下斩马刀。
他注定是没有后嗣之人，却不能凭一己之念，将义兄武氏一门推至险境，大宁皇朝往后皆姓武，他既将人推了上去，也当给人垫一个善始善终的基石。
在北境军务政事一把抓的太上皇，在卸了肩上重负后，终年于民间游历，与皇城之人事，再无交集瓜葛，从前放不下的责任，和殚精竭力生怕辜负百姓期望的进取心，都在日渐被新的皇权覆盖后，一点点的消无，他开始学着放手，学着弱化自己的存在，隐匿行踪，终其一生，都发誓不再现身人前，渐渐成为所有人口中的传说。
而事实上，他在属于自己的平行线里，确实做到了弱化，和隐匿之举，终其一身没有再干涉过皇权事务，往后的许多年里，传出来的利好的惠民之举，到底有多少是经他手推行出来的，都众说纷纭无法证实。
两个人其实并不知道，按照本来的历史进程，他们是没有交集的，或者说，就不曾生长在一条平行线上。
是崔闾从梦醒之后，就不曾将他所生活的这个时间点，真的当成梦中所述的那本传记体戏文来演，他从心以为并坚定的认为，他所生活的时间空间都是真实存在的，并且拼尽全力的，在自救的道路上，挣扎求存，为自己为家人努力搏生机。
尔后，才有了戏文里，只被当做旁白的一处，也是唯一一处，暗谕了太上皇对于被灭门炮灰的关注，只有短短几个字“地有油？原来如此”……而已，再往后，便是别人的故事，别人的主场，连太上皇都只存在于别人的嘴里，而始终未见真身。
两条平行线，若以崔闾梦中所示，他为戏中人，而太上皇则为戏幕主体支撑者，有他才有戏，也就是说，以太上皇为主体的平行线为真实，而崔闾所在的为虚拟，二者本没有，也不应当有可能的，有一丁点的交集机会。
太上皇是被他硬生生扯进来的。
或者是他从开启自救模式时起，就一直在往能主宰他命运的皇权上靠，京里那位若比喻成固定地点的npc，那太上皇就是困难模式下的移动npc。
他本来只想靠自己的聪明才智，刷个简单模式，解除一下自己家的危机而已，结果，欧气爆表，直接把另一条平行线上的太上皇影分身给刷出来了，于是，本来一个简单的民生规划发展问题，又添加了替太上皇去除，被世家勋贵弄出来的心理枷锁等附加值增益行止，难度直接升了一个等。
在他看来的刻意言行，都剑指一个目地，就是想替自己家族，多挣一份保障。
但当戏幕主体，开始参与由他为蓝本的传记体戏文，其演变的过程也就渐渐从虚拟，开始一点点往真实转变，于是，崔闾这个本为戏中人的虚拟人物，开始一点点的拥有属于他的平行线，连带着他的整个这一方空间，都因为他，开始从二维往三维转。
他渐渐不再作梦，而梦里的一切也在逐渐淡化，那些曾经看到的，感受到的，从中学到的，都已经成为不可撼动的记忆，存进了他的脑子里，只有他自己知道，曾经有过那么一段奇遇。
然后，在太上皇这个主体的带动下，他对所生存的空间时间，更生出了不容人质疑的真实感，他所在的记传体戏文，终究在这样的影响下，自主生成了另一条平行时空线。
本为戏文里连名字都模糊不清，只以滙渠崔氏称之的一介炮灰，崔闾崔大老爷，硬是生生的凭一己之力，生成了属于自己的角色卡，所以，从另一个层面上来说，他能与另一条平行线上的主体太上皇之间，形成磁场相吸的强强联手感，又何尝不是对他能力身份的认可？
尤其，同行线上的那个，被世家勋贵连手制衡的，举步维艰的太上皇，在他这里寻到了本源生机，一身杀孽之气被提前压制，十二年之后的伤民事件被无声化解，于是，作为戏幕主体人的太上皇，有时间开始心平气和的，清理与王蛊有关的所有事，包括李雁的那只育母蛊，都叫他开始深思起了，自己所在时间空间上的合理性。
万事存在必有其规律与合理性，神鬼之道信则有不信则无，巫蛊之事也同理，他信因果循环，也信天道使然，对于自己可以保持年轻的秘事，除了亲近人知晓，外人只是道听途说。
如此种种，在这个脱离了原来戏文的平行时空中，以他为蓝本，却实际在以崔闾为主体的运转之下，他得已觑着天道意识刚生成的空隙，以蛊身为引，成就他的杀神体。
太上皇，从未改变过向世家勋贵举刀的想法，他霸道的认定着，只有灭了这些掌握着国家大部分资源的世家勋贵，才有能推行他前世所在家乡的政策土壤。
在另一条平行线上的太上皇，被遏制的没能做成的事，在这个刚生成的别时空平行线上，却可以依托着新成主体人的崔闾，做成他折戟沉沙之壮业。
二人心灵上的契合度，更加速了此方天地平行线的生成，天雷昭昭，大雨滂沱，一方小天地终得成型，并且以比同源平行线上的时间快一步的，进入了下一个阶段。
海伐东桑，在后世论坛讨论的话题里，还有至少一甲子时间，但在新生成的同频时间线里，已经被提上了征程，那被赋予了神圣职责的巫王蛊，在保人青春永驻的功能上，不止帮助出了第三性人，又或许在遥远的将来，会促生出后世人所期待的，另一个人类发展方向，玄修魔武道。
但不管世事会怎么发展，在为人处事，行为准则的衡量标准上，都异常合拍的两个人，目前都尚在初步了解接触的过程中，似这等当面夸人夸尬了天际之举，总归是要经历几回的，毕竟人只有在相处过程中，才能互相摸透心性喜好呀！
闲篇扯回头，再回来看待西城那帮缠磨人的玩意，太上皇于是一扭头，就上了出海的战船，将后续之事，交还给了江州此处实际官方掌理人。
他现在的身份只是衙署幕僚，在南城人的处置上，他理会了越俎代庖之尬，于西城人之土改政事上，便也学会了分寸二字。
江州是大宁的江州，不是他太上皇凌湙的江州，就似从前满殿臣工，上本参他独断专行一样，适时的放开手，也是对忠心投效之人的忠恳认定。
皇帝那边从江州挖走的银子，超出了他预知中的数目，也实在是所有人都神化了他的认知面，哪里知道他退出皇权中心时，交到皇帝手上的所有权利相关中，是包括了他曾经的暗网消息中心，没有人与他细说具体清点走的账目问题，他又哪里知道，皇帝信中所述，发了一柱小财中的小财两字，到底有多少！
知道真相后的太上皇，终于能理解了崔闾对着他时不时的阴阳怪气感，是打从何来的了，联系着大本营那头出来的两个不孝子，再与崔闾面对面时，一股子受逆子连累的羞耻感，让他赫然有些直不起腰。
害，这叫什么事？
人家说打了小的，来了老的，怪不得一开始接触崔闾时，他那防备心重的，可能时时在等着老的来胡搅蛮缠呢！
丢人，反正太上皇是张不开嘴，替京里那位哭穷，尽管那孩子的内库里确实穷，可把一地衙署搜刮个干干净净之举，也确实有些不厚道。
太上皇叹气，算了，反正武弋鸣征伐东桑岛，本来就打着捞一柱财的想法，到时候他看看能不能替这可怜的，上任就库里空空的倒霉崔府尊，截留一点钱财回来做补偿。
南城人的安置问题，房屋建筑重新规划问题，以及那一片地的发展方向，总归不可能真的交由想要以拢财为目地的商贾手里，他与崔闾就整个南城门那片区的改造事项，达成了统一意见。
也就是，城区开发必须掌握在衙署手里，但有钱的，想要寻机在此发展商业的商贾们，可以集资认购待改建中的新产房源，两人说到此处时，脑中俱都冒出了个期房字眼，眯眼互相确认，相视而笑。
痛快！
尴尬过后的蜜里调油期，就是对方说什么，另一方总能跟上，对方想什么，另一方也总能意会到，不是知己胜似知己，一切尽在不言中。
而人心，便在这样的碰撞里，一点点倾斜，崔闾什么都没说，就让太上皇自觉的想要补偿他，船没出海，就已经想好了让武弋鸣将战利品分成比，直接对半开。
也就是说，战损武弋鸣自己负，战利品得给崔闾分一半。
太上皇的承诺，是那样的实际又实用，临上船时与崔闾道，“南城清理工作尚需不少的时日，也不用太赶，一边清理，一边开招商认购会，等那些大商贾的资金到位，前期施工改建工程也就有可周转的钱了，回头等我从那边回来，后期工程所需花费，也就不必再靠卖南城土地契获得，衙署户房里，也当有自己的收入来源。”
税科大头被朝廷抽取大半，各地衙署实际上都有自己的经济开支，这部分账目，是允许各府主官微动手脚的，凌湙是真诚的想要消弥，由王听澜暗访之举，来伤害到的某人内心拘谨小心，怕他因为顾虑，而搭上自己的私房。
他再痛恨贪官污吏，也没有让手底下人花钱做官的癖好，如此提点，就是在告诉崔闾，他接受了他为自己人的事实，从前不会再有任何不信任的所谓暗访私查之事。
王听澜听幺鸡转述了崔闾在南城门处说的话，待身体稍微能动后，就亲自去了崔闾的办公处，进行了一场真诚的道歉会晤，说了自己会有此举的意图，以及事后被太上皇点醒之举，非常坦然的承认了自己的错误后，又在众衙署官办们面前，给崔闾倒茶赔礼。
人家态度做到这份上，崔闾也不能太拿乔，再说他本来的气性，都在处理南城人的事务上，全部已经化解消弥，在接了王听澜的道歉茶后，两人握手言和，承认以后有任何疑问，都要当面理清问询，再不做如此伤人分裂之举。
此为他在官场上的一大进步，高兴之余，当然也得回请给予他充分肯定的某人，二人见面拱手还未开口，就听某人抢先开口连摆手，“不许尬夸，有事说事。”
崔闾扶着桌几哈哈大笑，笑的几欲直不起腰身来，对面某人也一脸无奈的挠了挠下巴，心道，再叫你当面尬夸一顿子，回头上了船，万一脚指把船板抠破了可咋弄？
一顿酒喝出了与之前完全不同的风味，既是同盟酒，又是践行酒，但这次武弋鸣学乖了，再不肯受邀参席，宁愿抱着酒壶与他师傅躲船仓里喝，也不来参与这二人的机锋。
风和日丽的早上，从江州发往东桑岛的战船，扬起了船帆，甲板上的太上皇软甲上身，手持长刀，与送行的崔闾上下相望，挥手。
凯旋之语不必说，一个小小的东桑岛而已，武弋鸣冲锋，太上皇压阵，崔闾实在不能想像会出什么意外，能陷进这两位，且那日的酒桌上，人太上皇明确说了以后不许他再尬吹，行吧！不吹就不吹。
等船影渐小，逐渐看不清船上人的表情后，崔闾拢手佛袖，招出了一列早就准备好的漕帮壮汉，让他们冲着远去的船只高声嘶吼，“我大宁武皇神功盖世，战神附体，战无不胜，此去江海顺风顺水顺财神~”
顺财神之声随风传出老远，哪怕隔着茫茫江水，也能看见船甲板上的人，身形趔趄，扶拦回眸眺望。
崔闾一下子眯眼乐弯了腰，尬吹这种事，一回生二回熟，做成习惯了后，似乎、也许，就不那么感到脸红丢人了。
哈哈哈哈哈！
他这副闷声发笑，憋红了脸的样子，叫刚走到近前来的小儿子和长子不明所以，皆驻足迟疑望来，连声音都略显惊恐，“爹？您怎地了？”
崔闾连忙摆手，举袖遮眼悄摸摸抹了抹眼角，待再来看时，人已经恢复了往日的威严。
长子崔元逸拱手行礼，“父亲，家中那边暂时未见有异，儿子会再继续盯着的。”
他说的当然是在族田里挖石油的事情，但这事小儿子不知道，因此摸着脑袋有些茫然。
今天也是幺儿准备出发去北境的日子，养伤加收拾东西，及至今日，到了要分别的时候，滙渠全家老小，一齐进了府城，赶在太上皇上船之前，匆匆拜了一面。
太上皇小小出了点血。
谁让崔闾膝下儿孙众多呢？这长辈见面总得给点什么，且甭管身份高低，只要没明说，他就只当普通友人介绍了，于是，在太上皇揶揄的眼神中，他抄着手，示意低下年纪小的孩子们全部叩头，伸出小手，硬要。
年纪大些的，如长子幺儿这等的，还稍微含蓄些，推辞一下就在老爹的眼神示意下，收了赏。
嘿嘿，主打一个不白见，不然干嘛挑这个时候，把全家老小拖府城里来？就要混个脸熟亲密度，日后混北境那块地时，有倚仗！
孩子们是不知道这个宁伯伯具体什么来历的，看着他那过分年轻的面容，在沉默了一息之后，也只能硬着头皮跪下以晚辈礼相见。
崔季康小夫妻二人，已经整装待发，随行的还有崔柏源夫妻，林力夫作为护卫长，带着其姐和小侄女一同前往，而令人意外的是崔榆，被凌湙托人一封荐信，给弄到了北境武帅府，做了司户主薄，位同普通州府县令。
崔闾知道，这是太上皇在用实权职位，买他心安，是打量他对幺儿去北境处境上的担忧，而作出的首次徇私让步，连王听澜知道后都惊讶的瞪直了眼，因为在太上皇此前的人生中，就没有过这样，为底下人开口的先例在。
有崔榆在武帅府司户所任职，崔季康也就不是纯纯的外来户，再有当地不长眼的地头蛇，想要来打压碰瓷，就得掂量掂量他背后的人脉势力了，包括此前从吕木绰处得到的名贴，等等等等，都是崔闾这个老父亲，替远出家门的儿子作的打算。
崔闾望着与几个妯娌手拉手，依依惜别惜的眼眶红红的小儿媳，又望着一脸不舍跟在他身边的小儿子，终抬手摸了摸他的脑袋，轻声交待，“那边不比家里，闯了祸自有你大哥和为父替你兜底，季康，出门在外，切记横行，有理无需怕，遇无理者亦无需让，不惹事亦无需怕事，爹在这边虽鞭长莫及，但人生老友倒有二三，皆锁于匣内交予了你，非到关键时刻不许用，岂知人情用一分便少一分，能留一份守到救命处，亦不枉费了爹为你作的各种打算，出门在外，万事全得靠你自己，若遇实分拿不定主意的，可与你三叔商议，切忌莽撞，切勿上了外人套，最后，女人身少沾，你有媳妇，外面那些个……咳，不许招家里去惹你媳妇伤心，叫我知道了，定派人打断你的腿。”
本来气氛还伤感着，结果这话说的，叫崔季康脸都绿了，觑着自己大哥和一旁两个嫂嫂的脸色，涨的面色青紫，直着脖子小声抗议，“爹，您说什么呢？看叫嫂嫂们笑的，还有大哥，最近桃花运可旺可旺了，各县镇富绅家的姑娘，都来滙渠偶遇他，嫂子都气了好几回呢！哼，您还是操行操心他吧！”
崔元逸没料火会往他身上燎，一时瞠目，抬手就想拍他弟，叫崔季康机灵躲了，还做着搞怪鬼脸，倒一时缓解了分别的悲伤，一行人边说边往漕船上走，那边已经将东西装船，跟随去的府中护卫和挑选出来的族亲家奴，全都在码头边上等着，见他们一行人往这边来了，忙齐齐跪了下来，场面肃穆威严。
崔闾自己没感觉，可他一走过来，眼神只那么轻轻从各人面上划过，一股子不容人反抗的威严气势，就撅住了在场所有人的心，不自觉的矮下身体，拜服于地，文丝不敢动。
数月治理江州，处理府务逐渐的得心应手，让他整个人比之从前，更具有威仪，未言一句语，就已经令人心头收紧，并生不出任何如往日，在滙渠般的直视之举。
崔闾沉声开口，“此次挑了你们随五少爷出门，定也是信尔之人品行止，同为一族，出门在外，必得守望相助，任何时候任何理由，有敢胆作出叛主叛族之事的，其在本州的家小亲人，同受诛连，定惩不怠，尔等，可有听清楚明白了？”
跪于码头船甲之上的，众亲、族小、仆奴、护卫们，震声齐齐出声回应，“属下（奴婢、小的）们，谨尊大老爷教诲，定铭记在心，不敢愈矩，越雷池半步。”
崔季康忍泪与父兄挥别，走前别别扭扭的与大哥崔元逸道，“等二哥回家，你替我告诉他，参股的那份银子，无论赚多赚少，都是我赠与他的，叫他以后莫要惹爹生气，趁着江州势好，多挣银子少生事，回头我俩还是好兄弟。”
叫崔元逸伸手拍了他一脑袋，笑斥一声“滚吧你！”，就将人给轰走了。
剩下的两父子，直在码头等到看不清船只上的人影后，才转身往衙署方向走，崔闾听着长子在耳边轻声将近日，借由扩建水渠之事，在各处田间地头挖坑之举，一一道来，除了碎石泥土，挖深入近五六米深的坑底里，都没有崔闾说的那种似棕黑色粘稠物，这不仅让崔元逸心生疑窦，不知道他爹是打哪听来的传言，竟会觉得他们家族地里，会有此等奇物。
见都没见过，可别叫人给忽悠了吧！
崔闾沉思，也不好解释，只道，“无防，回头可以继续深挖，一块地没有，那就再换一块地挖，总会挖出来的。”
崔元逸欲言又止，再挖下去，恐要叫人生疑了，且翻了年就要春耕，这地一块块的挖成那样，分到地的族人心里指定要不开怀的，回头说起来，不知道怎样有损他爹的官声呢！
崔闾瞭了他一眼，就知道他内心所想，伸手拍了拍他的肩膀，宽慰道，“不用担心爹的名声，地是咱们自己家的，分出去再收回来，也没说不可以，或者以银子补偿，总归不叫他们有所指摘就是，当然，若觉得我们分田赠银之举，属正理该当的，就立马将实惠全部收回，我们家行善施德可以，但也不能做别人眼里的冤大头。”
崔元逸点头，“是，儿子知道了。”
两人行至衙署大门前一条街上，就见整个衙署大门前围了汪汪一群人，站在大门高阶上的胥吏书办们，被围上来的百姓急的满头满脸汗，那七嘴八舌的人群还在吵吵嚷嚷，“说好了分地的，怎么量过以后就没人去了？大老爷怎么能骗人？我们要地，南城人都快有房了，我们分个地这么磨叽，你们是怎么办事的？先来后到懂不懂，明明是我们西城人先量的地。”
却是西城那边的人，终于坐不住的跑上衙署来闹了。

第76章
南城门清理工作，目前正在紧张的进行着。
府尊大人亲临现场处理公务，也是江州历任父母官没有过的，不止被处理的人懵逼，那围观看热闹的百姓们，后来也跟着炸锅。
本来就只想看场热闹，回头蹲墙角闲聊天打屁时好有话题吹，结果，看着看着府尊大人来了，再听着听着，好家伙，府尊大人当场办公了，那处理起从里面被逮出来的不老实头们，那叫一个手起刀落，处置的半分犹豫不带的，且叫人怎么听，都没觉得有处分过重，或惩治太严之感，及至后头甚至叫人觉得，还可以判的更重些。
这些杀千刀的，心怎么那么狠？亲生骨肉啊，下手也是毫不手软。
本来围观的人就多，等四周消息一发散，那全城有闲的都撒丫子往南城门这处跑，连内城富绅宅子里，也有派了家丁老仆往南城门来打探消息的。
接连好几日，南城门被圈起来的那块地上，都有来往驻足，然后对着里面指指点点的百姓，语气已经从一开始的鄙夷不屑，转成了羡慕眼红了。
里面的女人是走了什么狗屎运？
竟能得府尊大人亲自关怀，且当着全城百姓的面，给了她们承诺，开女户、分地、分房，只要她们有勇气踏出南城门一步，这些惠民之策，就全都先紧着她们这边开。
那乡里长家的老妪带着自己的儿媳妇，和被她偷救条命回来的孙女儿，领着接近二百来名妇人女孩，赤脚步行至衙署大门口，冲着里面养伤的王听澜叩头请罪，声音悲泣，满心疲惫，诉说着这些年来，因反抗被打死的女人人数，因性别被溺死的女婴惨事，然后，终于说出了溺婴池的存在。
这么多年溺毙的女婴，被由各种虐待弄死的女孩们，都叫那些男人给丢进了溺婴池，一处散发着腐臭，令人闻之闭气的粪坑。
一处臭到足以掩盖尸体腐烂味道的地方，也是那些路过南城边上的百姓们，日常能闻到的气味，那不是一般的脏乱到极致后散发的，而是孩子们的尸骸味啊！
跟着去到衙署门前去观望的百姓，听到如此骇人听闻之事，当时就有人禁不住呕了起来。
我靠，怪不得那味道沾了一身之后，怎么也洗不掉，好几天鼻子失灵的闻不了其他味，原来……原来……狗日的，天杀的，这是溺了多少女孩进去啊！
算了算了，出生在这种地方的女人，不是走了狗屎运，怕不是捅了哪处霉窝，八辈子倒了血霉落生在南城，不是遇到如青天大老爷般的崔府尊，怕是得等里面的女人死绝了，才能引起外人注意。
太惨了，真的太惨了！
王听澜被人扶着走了出来，听着那老妪字字泣血，看向那些埋头低伏着哭到起不来身的女人们，一时间也跟着红了眼眶，连旁边本来还气哼哼，拦着不叫她出门的凌嫚，此时也红了眼。
原来，这些女人，竟是在那样的境地里，日日受折磨的苟活着么？怪道会身不由己的被人控制，因为不听话的后果，就是进溺粪池啊！
王听澜拍着凌嫚的手，轻声道，“去把老嬷扶起来。”
凌嫚抿了抿嘴，顿了一下，还是弯腰去扶了。
她本来是要跟着五哥上船的，可这边王姐姐受了伤，身边也没个亲近人照顾，于是，她选择留下，目送了幺鸡跟着五哥一起登船走了。
那老妪坚持不肯起，带着身后的女人们，实实的给王听澜磕了十个响头，这才跪坐在地上说话，“大人，那……池子里的孩子们，能不能给她们置一处安息地啊？”
那些生前不被善待，死后亦没有得到好的收殓方式的孩子们，能不能有一个干净的转生机会啊？
她一开口，身后跪坐着的女人们，又再一次的俯身痛哭，捂着胸□□生生像是被人挖去了一块肉，痛苦的身体都跟着抽搐，包括老妪在内，她们每一个人，都有至少一到三个闺女，被溺在那里，几乎每日夜间，都有女人偷偷过去，给生辰在当天的孩子烧纸线，或一些她们替孩子做的小衣裳小鞋子，然后回家若不幸被发现，必然还要遭一顿毒打。
这样的日子，当然有女人不想过受不了的要寻死的，然而，活下来的懵懂稚儿，却成了要挟她们的工具，跟根绳子一样的栓着她们，叫人生死不能。
王听澜看着一地哀痛不已的女人们，红着眼睛答应了，“好，本官定会替她们择一处风水好地，好好的葬了她们，让她们来生可以投个好人家。”
事情报到崔闾这里，崔闾也是一场唏嘘，让人去云台寺请了高僧，于隔日大敲云板做足七日的法事，为那些生错了人家的孩子们超度，那一阵子满城的香火纸钱，烟冲云霄。
起挖溺婴池的那日，为免围观的百姓众多，发生踩踏事件，崔闾出动了整个城的衙差守卫，将南城门那处各条道口挡了起来，然后，将暂时锁在码头仓库里的，十至十三岁，六十至六十六岁，没有跟船出海的大小男人们，全又都拉回了南城。
他要让他们亲手，将溺毙在里面的女孩尸骸，给一块块的捡出来，并且不许借助任何工具的，赤脚趟进去捞拾。
那些被赶至粪坑边的南城男子，一个个脸色都变了，先还不愿意，梗着脖子一副任杀任剐，就别想让我去捡尸骸的无赖样子，结果，等眼睁睁看着一个梗着脖子的年轻刺头，被一刀削掉耳朵，鲜血淌了一颈子后，立马就服软了。
崔闾一点都不掼着人，吩咐左右看守他们的衙差护卫，但看有摸鱼偷懒的，不用请示，直接削耳朵剁手脚，谁要是不服喊屈，也不用来请示，直接削成人彘，叫他们真正体会一把，人为刀俎我为鱼肉的滋味，那时候应该就能懂屈服的真正含义了。
王听澜撑着病体，带着凌嫚在南城守了足足五日，那从粪坑里清理出来的尸骸，才算真正捡完，清洗干净后，铺在殓尸的麻布上，整整铺了三条街出来，请了狱房和刑房的十来名经验老道的衙差来，直直拼凑出来近六百具完整尸骨，有些小小的骨头拢手里只有一丁点，轻飘飘的，叫人不忍细数，细看，而因年代久远，那些已经拼不成一具完整尸骸的，光小小头骨，就数了近千，白渗渗的眼眶洞里，似诉说着没能看见这世间风光的委屈。
那几日夜里，其他三个城门内的百姓，连说话走路都小心翼翼的，生怕惊醒了这些冤死的亡灵，真是不看不知道，一数吓一跳，一个南城门而已，里面竟然埋藏了数千具女子尸骸，那些人到底是怎么能睡觉的？怎么就不怕报应呢？
这下子，不止云台寺的高僧们念经烧香，替亡魂超度了，有条件的人家，自发的开始摆路祭，香烛纸钱，出一份各自心意的，送一送那些可怜的孩子们。
太惨了，以后投胎，可一定要把眼睛瞪大了投。
那些负责烧纸钱的人，边烧边低低念，真诚交待自己的人生经验，什么男孩子太多的人家，一看就不能投，家徒四壁的也别投，老婆生孩子，男人还死外面吹牛皮的，也不能投，林林总总嘱咐了许多许多。
看着那些铺了满地的小小尸骨们，几乎没有人能不落泪，那几日连夜逛商超的人都少了，就在南城事务没处理完成之前，全城百姓都感觉心情低落，没什么劲一样的等着衙署那边，会有什么说法。
崔闾看着报上来的数据，真是杀了那些人的心都有，特别是那些六十到六十六间的男人，听说捡完了尸骸回码头仓库，还能喝上两碗薄粥，反倒是那些年纪不大的男孩子们，冲击力度显然极大，好些个回去别说粥了，连水都喝不下，一开口就吐，吐的胆汁子都出来了，等终于消停了后，那呆直的眼神，也说明了这事在心灵上的震动，怕都要成一生的阴影了。
南城门内部情形，属历史遗留问题，许多人家悄摸摸的就断了根，为尸骸寻亲的事，也就不了了之，一是实在太多了，二也是没那个技术一一比对，后来干脆一合计，在江边能够眺望京畿皇城方向的地方，给砌了一座塔，名字就很简单粗暴，一目了然，就叫姑娘塔。
将所有尸骸全部焚烧后，装在一个大紫檀棺内，放在塔顶层最高的阁楼上，长明灯日夜不熄，也祈祷着皇城龙气，能听见她们的祝祷，往这些可怜的孩子们头上罩一罩，好叫她们下辈子有个好人生。
云台寺的高僧当时还来普法，说一般能放塔顶层上的东西，都指代有名望之人，比如国师圣僧名尼的舍利子等，这些孩子是可怜，但超度超度，实在不忍，在寺里给点长明灯也行，专门砌了塔来放，似是太折了她们的寿或福。
这话说的，崔闾当时就没太给情面，问那高僧，就那些孩子出生就被溺死的模样，她们倒是哪来的寿或福呢？现在专门砌了这高塔，为的就是替她们命里本没有的东西，向皇城方向上的贵人求呢！不摆高点，那雨露能沾着？
说完大笔一挥，又让施工队那边再加高两层，就得砌到云端上去，借贵人贵气，让那些孩子们好投胎，投好胎。
户房那边管府账的先生，期期艾艾的上前，手上捏着府库册子，告诉崔闾，“大人，咱们账上没现银了。”
做法事的那帮高僧可不是免费的，点着香烛烧的纸钱当然也不是，包括万一劝说成功，将孩子们的骨灰交到寺里保管，再点长明灯之类的，那更是一花一大笔，且长明灯一点，是不能灭的，以后年年的香油钱……崔闾哼一声，打量他不懂呢？
砌塔存骨灰，是一锤子买卖，便是那长明灯的香油钱，也不会比往寺里添的多，这当然不是故意为了省钱，就是崔闾小心眼子犯了，想起亡妻去世那会，长子想上府城来请云台寺的高僧去滙渠做道场，结果因为出寺坐台的银钱没谈拢，最后只能退而求其次的，请了他们后山里挂单的一对僧徒，场面有些冷清，很是伤害了他几个儿子的内心，到这会儿子，他家孩子们上府城来，都一步没迈过云台寺的大门，要不是没有其他家寺门可供挑选，这云台寺的僧众不一定能接下这场法事。
崔闾可不能承认，那会子是自己给的钱少请不动人，他那会再吝啬，给亡妻做法事的钱可没苛扣，比着他们后山那对僧徒的价钱，多出了三倍，在他看来很够了。
僧人总是念慈悲，向施主化缘也总说随缘随缘，怎么到了他这儿，就明码标价了？他不认为是自己钱少了，就认为肯定是人家嫌弃他们滙渠偏，不愿意劳累前往，如此，哪怕现在他当了江州府台，也一步都没踏过云台寺。
那僧人倒是挺能稳得住，被崔闾阴阳怪气了一把后，也不恼，念了口佛号便走了，当然，崔闾也就不知道，那些年高僧的出场价格，已经被九家子人及其周围亲属们，给哄抬到了怎样一个天价，他给的那比普通僧徒高三倍多的请出寺银两，真的只是当时请他们出场价的二十分之一都不到，用当时他们看寺门的小沙弥的话说，都不够请他们寺里的扫地僧的钱呢！
崔闾没注意过这些与府务不相干的细节，直等账房将七日道场的花用给递上来，才咂舌于这用度，居然高的这样离谱，当即就把申报的那些香油纸钱花费给勾掉了一半，包括给僧众的辛苦费，和所谓的车马费。
这倒不是报复了，而是他真心觉得给的太多了，哪怕他现在不吝啬了，也受不了请一次僧众出门做个法事，居然要花上万两白银那么高的费用，加上连日点的香烛唱经费，共计足有五万八千多两，一行人连大带小统共不足二十人，干了七天活，给这么多，当他冤大头薅呢？
那帐房被他态度弄的一惊一乍的，直小声劝道，“佛家不可轻慢，不可轻慢，府尊三思，三思啊！”
崔闾斜了他一眼，从鼻腔里哼出一个音来，“你不说账上没钱了么？没钱不想着节省，叫本府这会儿上哪给你变钱去？”
赊了人家的东西，到了结算期限，赚得的银钱，与人分出利来后，又自然的投入了下一轮的进货循环，局面已打开，再与人赊欠货物来卖，可就不像话了，自然是一手交钱，一手交货，再加上太上皇他们出海，总要备些仪程送上船去，吃的用的哪样不要钱？于是，他们府库内的现银流动，近日就显得有些捉襟见肘。
当然，等商铺招商会一开，他就又会变成个有钱的府台大人了，但那钱目前也有了一个去处，就是南城建设开发上，那些大商贾出一半，他这边代表衙署出一半，日后收益，他们能坐收至少百分之六十到七十之间的纯盈利，但那也得到明年才能见到成效，现在都是投入期，哪哪都需要用到现银，于是，可怜他就只能拆东墙补西墙，有好几次，都差点忍不住，想将自己家后山洞里藏着的金子拿出来，奈何理智告诉他，暂时还不能动。
他得把自己的分量再在太上皇心里，焊死几分，届时若叫他察觉自己曾动过的一点小手脚，亦有能分说讨情的机会。
情分么！攒着攒着就多了，用着用着就深了，崔闾暗忖，再忍忍。
也不知道毕衡那边怎么样了，老家伙自从出了江州后，信是一次比一次稍的迟了，他这边要不是时不时的，能接到吴方传信，都不知道他们这会儿走到哪了。
他可等着收盐款呢！敢在这重重保障下，还给他把生意做赔了，回头他提着刀就能杀到和州去。
哼！
想起长子回滙渠时那心疼的模样，老爷子一颗因没钱而不爽的心，又慰贴了，尤其他那乖长孙上来了，说是留在府城里陪他住些日时，老爷子嘴上不说，心里可高兴了，吩咐崔诚找了好些从严修府里头抄的稀罕舶来品，给他孙子送去，也不像从前那样催人念书了，天天让人陪着他去商超逛，看中什么买什么，建设开发府城的钱没有，买些小玩意哄孙子玩的钱还是有的。
嗯，这老爷子宠起孩子来，也是不得了，大有把人往纨绔里送的意思，还很有贪污受贿，供孩子挥霍的潜质。
好在崔沣从小受父祖教养，本身性子也不跳脱，再有崔诚的长孙崔执，也是一个小古板，两小古板站一起，愣没在商超里逗留超过半柱香，就一个对眼的回衙署后院去了。
妈耶，咋那么多人？挤死了，算了，还是等人少的时候再去吧！
然后，他们骤然发现，那商超里面，就没有一日人少的，什么时候人都多的挤不下，根本不可能有人少稀疏，空气清新的时候，于是，一直到要回滙渠过小年，都没完整的逛过一次商超。
老爷子也没能得空闲陪大孙子，他手头一堆的事情，这边刚因为没钱给姑娘塔多加盖两层，而伤脑筋，那头被关在监牢里的西城乡里长，说是后悔了，想通了，不闹了，请大老爷放他们归家，以后大老爷想怎么说怎么说，地想怎么分怎么分，他们再不敢叨逼叨了。
崔闾直接让来报的狱头，给他们带话，牢里日子清静，叫他们再多住两日，回头等他空闲了，再来与他们谈心。
笑死人了，那日在衙署门前怎么闹的？忘了？
崔闾眉头都不带跳的，他可不是太上皇，分田分地还要与人协商，好声好气的商量个什么章程，当然，不是说有章程不好，但经过衙署那么多书办胥吏，共同制定出来的章程，只要上官不存徇私枉法的心，那集众多才能人谋出来的章程，就指定比一帮眼里只有自己利益的泥腿子强。
做什么事情，总有一方平一方不平的，他当着一府之长，能做的，是尽量端平，若有人非要以自己心里的天称，来衡量平不平的问题，那这个事情就无解，闹到明年底后年底，事情都不定能办完。
他哪有那么多时间与他们扯皮？
既然不能好好说，那就牢里见，于是，那日围堵衙署大门的百姓，崔闾直接以府台门前无理喧哗之罪，抓了几个领头的，一起丢进了牢里。
这还没完，隔日，他就派了胥吏书办，带着户藉文书，以及之前调查出来的一些乡里情势，包括八卦流言什么的，往西城挨家挨户搞访谈去了。
主体访谈内容是什么呢？
更换乡里长。
就目前乡里长因心里的私欲，假公济私的，不能真正的为族邻谋福利之事，现考虑经由衙署出面，组织大家伙以公平投票的方式，重新选任一名合格的乡里长出来为大家服务。
家人们，这个时机可要抓住呀！
家人们，机不可失，时不再来，有能力的上，受百姓拥护的上，看着亲切有学识，能一心为民的上，全都可以参选，不计名投票，也不用担心会得罪谁，最后谁票数高就是谁。
主打一个凭人气实力上位。
这法子，怎么说呢？当然不可能是在衙署里，中规中矩干了大半辈子的胥吏书办们想出来的。
崔闾熬夜写了一个选拔流程表，让人送去给了董知事，哦，现在是董经历了。
他如愿接到了崔榆的空位，现在办事走路都带风，拿到府尊大人墨迹还未干的选拔流程表，当时就招了人出门了。
就甭管这上面的选拔机制多新鲜，且未见有人用过的新奇样子，反正是府尊大人亲自写的，指定就错不了，就算错了，也肯定是他没办好，反正，现在就是一个特别积极的干事态度。
整个西城百姓，都被集中了起来，然后，被告知乡里长要换人做的消息。
轰一声，如小石子投入湖中般，百姓们交头接耳商量了起来，而那乡里长的家里人，则面无血色的坐到了地上，以为被抓进牢里的人没了呢！
以往，每个城门或镇上的乡里长，都是当地家庭条件最好的人当，家族人口多也是一个硬性指标，也不需要什么才能，年纪上来了，家族人口，生活稍微好点的，就是百姓嘴里说的声望人了，依老卖老的能在胥吏书办面前说上两句话的，有所谓的情面的，就会被推举出来当百姓代表，或者说嘴替，替嘴笨拙舌，又不敢与官府打交道的人说说话。
及至后头慢慢就演变成了，一个世袭制的非官方代表，老的教小的怎么与官府打交道，有样学样的，也就有了所谓的传承，而官府这边下乡镇办事的人呢？许多人嫌麻烦，嫌与泥腿子说话掉价，干脆就将事情直接分派给这些百姓代表，由他们代表着出面协助办理，两边有来有往的，这种身份上的肯定，就像是过了官府明路一般的，在百姓们中间，也有了威严。
实际上官府这边，乡里长是没有编的，也不领官府俸禄，他们协助办事的吏员干活，除了能在吏员面前刷个脸熟，在乡里乡亲们面前，也有了所谓的官府门路，接一些人情往来，给家里人讨一些福利，都很便宜，又非常有面。
几十年乡里长一干，他们家也就成了当地的小乡绅富户，家当什么的自然也就挣出来了。
无利不起早，要真都义务帮忙，谁愿意呢！
现在这个要更换乡里长的消息一出，那些有心思的就活动开了，又是不记名投票，且说了连投三日，看总票数，当日夜里，那西城各条小街巷子里，都是垫着脚走路窜门的。
崔闾早预料到会出现这种情况了，只叫董经历派人盯着，看哪户最活跃，又与原来的乡里长家什么关系，然后再看他们集中矛头指向，最后被排挤最狠的那个，指定就是有百姓基础，却没什么话语权的人了，乡里长就在那后面几个人里选就行了。
而为钱发愁的账房，隔不两日又来找了崔闾，只这回不拉着脸了，而是笑眯眯的跟崔闾说了一个好消息。
怎么的呢？
原来，是内城有富户家女眷，听说了建姑娘塔的用意，想着寄存在云台寺吃香油的亲眷，其中也有些是早夭的孩子，就派人来问，能不能在最高的二层塔房里，给她们的孩子也留一处地方，她们愿意出钱，那最高位置，自然是留给南城里那些可怜的孩子的，可后两三层，她们想租下来为亡者祈福。
崔闾眉尖微动，那账房以为他不同意，忙赶手赶脚的递上了起建姑娘塔的费用，以及那些富贵奶奶太太们认捐的银两，足足有三十万两，且全部都是现结的银票。
呃……倒也，不是不可以，反正下层空着也是空着，是不是？且后面还要请人打扫，守塔，管理长明灯，等等琐碎杂事。
账房先生再加砝码：那些贵妇人说了，只要大老爷同意，每年的香油她们出，守塔的仆奴费用她们给，至于洒扫修缮等琐碎事，一概用不着大老爷操心，她们指定派人管理的好好的。
能够把早夭的孩子，和家中亡者，送到有官府备案筹建的地方，跟着一道蹭龙气福运，花多少钱都愿意，都舍得。
能当一府之长的大老爷，本身就是具有大福气之人，他建的塔，哪怕叫姑娘塔，也是个福运汇集的宝地，当然得抢破头的来了。
崔闾也没抻可怜的账房先生多久，看着他那半秃的脑袋，点了头，“行。”
这个行字刚说完，账房先生一溜烟的就跑了，嘴里的恭维词都没念完，只听着声音远远的飘了出去，“府尊大人体恤爱民，百姓们无不感恩戴德，便是天上菩萨见了，都要给府尊大人降些福祉，好保佑大人长长久久身体健康。”
崔闾跟后头笑骂了一句，“可叫满天神佛，先保佑保佑本府发大财吧！”
真是受够了拆东墙补西墙的日子，最后再念叨一句，那毕衡老货走哪了？他那几千斤海盐可销了多少出去？怎么不记着给他送车银子回来呢？
刚想转回身往办公房里走，就又见那已经跑远了的账房先生，扶着腰跑的上窜下跳的回来了，边喘气边拿手指着府门外头，一句话说的断断续续，“大人、府尊，那……那，南城那边，哦哟妈呀……神佛显灵了喂！”
崔闾发财了，是真发财了。
大财！
三十年前被太上皇打没了影的，怎么也找不见的五大家子藏宝库，在南城门溺婴池底，被挖出来了。

第77章
整个南城门再次成为喧嚣之地。
那激动的直打摆子的账房，一路跟在崔闾身后到了南城，然后就窜没了影，等崔闾后脚赶到被挖开的溺婴池前，就见他一点不嫌脏臭的，整个人扑到了还沾着泥和不少腐臭物的箱笼上，亲切的眼泪花直冒，嘴里直呼，“天呐~发财了发财了，我们府库终于不再是空荡荡的连老鼠都不来的地方了，嗷！”
就见周围已经围了一圈人，全都一脸懵逼状，那一铲子挖破了箱笼，将金砖银宝撒了一地的衙差上前来，沾了满脸泥的嘿嘿只剩了傻笑，给崔闾叩头都叩的乱七八糟，指着坑地下傻乐，龇着大白牙道，“大人，大人，银子，金子，底下全都是，全都是。”
是的，整个南城地底下，似一个墓穴般的，塞了满满当当的财物，金铸的等身人偶，手拿金铸的刀枪斧钺，金砖铺地，打造的金玉罗汉床，满眼望去，黄澄澄一片。
想来置这处藏宝地的人，是个极爱黄澄之色者，好巧，崔闾从出生到现在，也最爱这种黄澄之色，耀眼的感觉在上面躺一躺，都能幸福的冒泡。
金钱的滋味，原来这就是扑面而来的金钱味，晓是崔闾本身并不差钱，也叫这场面给熏的醉了。
臭味？不存在的，都是金钱的香氛气。
这头重脚轻的感觉，绝不是给臭的，正想钱想的发疯，差点动老本的人，一下子神轻气爽了起来，感觉腰杆子又粗又硬，时间要是赶得急，他能发动驻船所的工匠，连夜开工，再给太上皇海伐的船队，造几艘战艇过去。
老子有钱了，本府现在就要财大气粗。
哼嚯哈嘿！
崔闾狠狠稳住了心神，努力绷住了老是想往嘴两边跑的嘴角，端着沉着大气派的，一挥手，直接将几个驻船所里的海防兵全给调来了。
本衙的差役府兵，围了最里一层，后调上来的海防兵，将近南城外围百米处，全围的密密实实，人畜难过，围观的百姓们，再也看不清里面的具体情况，就是爬的再高，眼神再好的人来，也甭想说清里面到底挖了多少东西出来。
这是崔闾在接手江州后，第一次动用海防兵力。
要不怎么说江州府台，可以做成土皇帝样的存在呢？
自有江州形成气候起，这里的军政府务，都集中在一人手里，五大家时期最明显，那是可以单挑前朝皇权的存在，即至后来被灭，分裂出九个小股势力，这才因为利益问题没得统一，暂不敢与大宁皇族硬碰硬，现在换了崔闾来做这个江州第一人，兵防之事，便抓了瞎，没人跟他说要怎么弄，上意也未有任何指示，说不好到底他能不能染指，染指后又会不会被罗织罪名，按个不臣之心。
反正，到目前为止，没说法，连太上皇到了江州后，也没对江州兵防有任何指示，搞得崔闾也不好主动问，显得他对军务大权多眼馋似的。
别的地方军务政事体系，都是分开的，州府尹等文官，就只管文事，武备部另有一套系统，应对各地军事管理，前朝历代都遵循着武永远受制于文的常例，可到了大宁朝，本身开国帝就是以军武起家，他是没有受制于文臣这个习惯的，为此多与朝上各方拉扯，终成文武相辅两套系统。
这里的文武相辅，就不是历朝历代那样的，只以嘴上说着文贵武重，实际却做着重文轻武之事了，有太上皇在的那几十年，大宁朝的武官是极为好做的，军务不再受制于文臣，他们有一套自己的晋升制，且有能直达天听的专属通道，再不必受只会纸上谈兵之人的鸟气，终于昂首挺胸的，体会到了军功受到满朝表彰的荣耀了。
太上皇是非常不能容忍，文官抄着手，对武官的辛苦给予阴阳怪气说的，但有叫他知道有此类人，要么弃之不用，要么就是找个由头，给罚到军营里去亲身体会一番，他的朝堂之上，没有武官要向同阶的文官让射一步之地，还得先拱手下拜的规矩。
文官，要么文武兼备，能做到对武事指导言之有物，要么就学会闭嘴，做好自己职权范围内的政务事。
许是被他来时的那个时空里，武官受文臣压制，前线打战，后朝掣肘，陷忠良绝地之历史教训深深伤害到了，在太上皇的朝堂之上，但有人敢拿武将说事，还没有个确凿证据，只扑风捉影参着给人添堵的，都一律予以脱官衣廷仗之刑。
他没有冒杀功臣的癖好，也无惧兵权在握的武将，终他一朝，武将们都很安定，反而那些满嘴仁义道德的文工们，总要与他对线，分出个子丑寅卯。
民间早前流言太上皇重武轻文，鄙视弄文之人，以来败坏他在文人间的名望，可实际上，这种情况放在朝堂之上，就像一对父母手里养了两个孩子，一个听话，指哪打哪，一个老是跳着脚的撕扯闹事，管谁都知道心往哪处偏。
太上皇就在朝堂上明说了，他就是以武起家的，兵武就是他的底气，国事家事天下事，没有一样是靠嘴说出个道理来的，他不可能因为登上了皇位，就要遵循文人们所谓的罢兵以文治天下的荒谬谏言，仁义之主，亦或是德备操守之评语，都得等他死了后再议，没有叫他人还活着，就得为了这些虚妄的身后名声，顾忌这顾忌那的，听人摆弄。
所以，就不要老是上本，来规范他应该怎么做，怎么说，怎么行卧得体的，来当好一个帝王了，天下是他打的，没有叫一地俯首的臣子，来教他如何为君。
一个保持了自我的君主，一群非要依循教导新主如何为君的臣子，就没有互相看对眼的时候，再加上利益冲突，自我的君主更没有可能将兵武轻置，朝堂波荡可想而知。
在一个如此介意武事兵权的人面前，崔闾时刻警醒着自己，不要越过对方雷池，哪怕现在皇帝换了人做，可谁叫太上皇的威慑力还在震着四方，满朝堂曾经被他怼的颜面尽失的文臣，现在也不敢过分苛责新君，睁只眼闭只眼的，默认了文武并重的事实。
可只有崔闾看到过后世史记，文臣的反扑是那样的猛烈而残忍，可以说是用草蛇灰线之法，于三朝之后，又把文武并重的天称，给拉回了历史原位，武将的鲁直终究搞不过文臣的各种谋略，在先后强力扶持过他们的两代帝王薨逝后，终究没能守住曾经能分庭抗礼的局势，退回到了武卑境地。
而真正能堪破此局的人，还隔着百年才能降生，那个汇集太上皇武力才智的后武小太子，直接把皇族变成了国家荣誉的象征，彻底将一朝天子一朝臣的格局打破，保证了后世政局再如何变换震动，武氏皇族都永远是这个国家政体发言人的存在。
千年世家被打破，但是千年皇族却流传了下来，也是个非常牛掰的狠人，据说年幼时还当过一阵子的废太子，后来是被人哭着求着归了位的。
崔闾回忆起这一段时，表情是真微妙的，几次都忍不住怀疑，那小太子会不会就是眼前这身怀王蛊，可以改变容颜不老的太上皇，杀个回马枪重新来整治这世间的了。
作个梦，又经过后世论坛洗礼的崔老爷子，颅脑内活动很是异于常人，别人不敢想的事，不敢瞎发散思维乱动的心思，他就常于夜深人静时独自揣摩，有时候都觉得自己魔怔了，想的飞天遁地睡不着。
害，这叫什么事！
约莫还是夜太长，一个人孤独寂寞冷了些，太上皇的船也不知到没到东桑，那东桑岛上也不知到底有没有钱，别他把人忽悠过去打上一通，结果毛都没得，那回头武弋鸣能把他的新衙给砸咯滴。
东桑鸟，哦不，东桑岛，你可给本府争气着些，多长几座金山银矿，好叫我们武将军开心开心，叫太上皇也高兴高兴，回头对本府调用兵防之事，也能既往不咎，不在心里给他记上一笔越权不轨的评语。
哦米豆腐，漫天神佛，各路菩萨道长，崔闾一连串的心念转过，等看清从地底下起出来的，源源不断的箱笼财物，各色珍宝玩器，异邦风格的大人头金银币，好像是能吊在房顶上当装饰的金铸烛台，亮晶晶可以折射出七彩光芒的透明宝石，好家伙，再去保川府叫兵来的底气都有了。
也不知是皇帝有意还是无意的，下旨晋升崔闾官位的时候，一个字没提兵防的话，也没给江州天降个管理武备的总参都慰来。
若像信任毕衡那般的，则会在和州府台这等实官后头，追个总督这样的荣誉衔，也就是形式上默许了，他有便宜动用武备的权利，总揽一府军务之责，就算朝廷有下派的总参都慰监军，这个总督衔，也能令他有灵活用兵之权。
可他没有，江州府台没有后缀，如此衙下属官们，便只能称呼他为府尊，而不能叫他为总督大人，这个称呼一听，就知道他没有武事涉用权，纯纯的文政官吏，再加上之前皇帝一气拉走了江州地面上，所有能流通的现银之举，放外人眼里，崔闾这个江州府台，跟后娘养的一般，很受小夹板气。
但那又怎么样呢？
爹不疼娘不爱，他有财气。
世家排挤文武不靠，他有财气。
地少人多，破事贼繁，还没有同僚吱应，但他有财气。
嘿，你就说你气不气。
隔岸的娄文宇都被惊动了，乘船直接跑过了江，一脚扎进南城门，就舍不得走了。
妈呀，这崔闾属实应该是命中带财运的，皇帝将将才拉走了一批，没料转眼他就又从地底下起出了一批，看着似乎不比之前拉走的少。
靠，这叫什么事？
这叫之前每日穷忙，为了给自家军备打造铁甲，穿暖吃好，一个钱掰两个花的人，可怎么想？
娄文宇嫉妒的眼睛都红了，妈蛋，见者有份，他家将军不在，他反正是见着了，必须不能走，赖也得赖在江州，等着分一杯羹，至于保川府的府务，没事，不就隔一条江么？天天划船把案犊送过来就是了，反正他不走。
南城里的那些上了年纪的人，被统一叫到了一处院内，先由董经历带着人审一遍，过一道筛子，等崔闾把溺婴池底里的东西彻底过一遍数后，再来接着筛后笔录，做最后突审工作。
他就不信，这些整日里生活在此处的人，会对这溺婴池底的东西，完全不知情。
年轻一辈的或有可狡辩处，但年纪大点的人，谁也别想企图再隐瞒下去，必要查个底掉，看看到底怎么回事。
最后直差点将整个南城地底给挖空，才终于彻底将地底下的东西，给全部起了出来，从午晌一直挖到第三日日头升起，中间过的两个长夜，也是丁点不歇的换人挖，整个南城门那一片，火把燃了足足两个大夜，从地底里掏出的淤泥，都差点把临近的河道口给堵了，最后是喊了码头帮众们，以及临时雇佣的外城区百姓一起，才将清出来的泥土，给运到了离江岸稍远的一处空地上摆着，回头或许还得再填回去，从保川府往江这边看，就像工蚁排成队似的，在沿着一条固定线路来来回回搬运东西，等夜间火龙一起，更引得保川府临近江边的人家驻足观望。
也就一江之隔，这边挖出了个藏宝库的消息，直接飞了出去，娄文宇倒还讲点武德，自己乘船过了江后，就让保川府的兵守住了各条道口，也禁了往江州这边来的船只，而崔闾直接下令停了漕船，在南城宝藏未全部起出来之前，一条船不许往这边运人。
江州五大家，其中有三家子里沾着前面三个朝代的皇亲，甚至其中一家直接是前朝五皇子外家，曾趁太上皇凌湙忙着收复其他州府之时，拥立五皇子登位，在江州另立小朝廷，想与大宁分江而治。
这样的存在，可以想见当时攻打江州的难度，到最后就是不死不休的局面，若非江州兵源实在不济，让后来两军对垒时，征无可征，逼的当时的江州官方，以高额赏银，雇佣海贼东桑匪寇，来冒充江州兵，与大宁军对阵，恐该更早两年就被太上皇打下来了。
崔闾现在都还记得，那时强行征兵的惊恐时段，因为打到后头，男丁几无可征，各镇上被强行拉走的百姓人家，日日哀啼，有钱的乡绅富户，只能以钱消灾，勉强护住了家人不免充军，而他们崔氏，当然也不可避免的出了点血，他记得很清楚，一个人头五十两银子，征十三岁以上六十岁以下的。
他那时刚好在可征岁数里，他大伯母抱着他，逼族长夫人拿钱给他买人头，而他大堂兄那时已经病入膏肓，医不可治，更添了他生来就克兄的流言，族长夫人不肯掏他这份钱，他大伯母就抱着他，拿了根绳子，说要吊死在族长大宅门前的梁上。
后来江州五大家兵败被灭，那些被强行拉走的百姓，回了一半人归家，崔闾那时才知道，灭了江州小朝廷的新皇，没有将怒火迁至参战的百姓身上，他匆匆带人过了江，没做任何扰民之举的，单把五大家族内的头头脑脑给拎到了江上，杀了喂鱼后，又匆匆领着兵走了。
这就是他后来，明显察觉出大伯母在崔固的亲事上，走了极端后，仍予以维护的原由，他无法用所谓的理性公义，去伤大伯母的心，何况崔固那亲事，确实是被他自己糟蹋了，得罪了大伯母的娘家不说，自己费心娶回家的女人，还不侍公婆。
他大伯母咽气的时候，都还不肯原谅崔固，因为崔固，他大伯母被娘家拒之门外，原本说好了配给崔固的姑娘，因为崔固私通了个外面的女人，教人笑话的投了环，如此矛盾加剧之下，才叫他大伯母宁愿认个通房之子做长孙，也绝不肯认那个女人生的当嫡孙。
而在他的立场上，气死了婆母的崔固夫妻，无论做什么，都该连同那个私混来的奸生子一起滚出崔家，哪怕后来崔固硬是给那女人和儿子正了名份，在崔闾这里，也是没有任何名分的东西。
他不承认，或者说，在他大伯母被这二人气死后，崔氏族里就没了这二人的立足地，找个由头撵出去，也是早晚之举。
大伯母之于他而言，便如亲母无异，每每想起大伯母最后时日的不安生，担心自己死后娘家无人肯来奔丧的样子，他都在心里恨不得将那两人削成人棍，如现今这般圈在家庙里关着，已经是极大的优待了。
崔榆为什么宁肯认他，也不认崔固这个亲大哥？
因为当年，是他和崔榆两个人，执了亲子的孝仪，去大伯母的娘家报的丧，后他又以一族之长的身份，跪请了大伯母的嫡亲大哥，让娘家这头的嫡亲侄儿侄女们，亲至崔府，送了大伯母最后一程，全了大伯母人生在世最后的颜面。
一个女人，生前有娘家送嫁，死时有娘家哭丧，哪怕中间人生段过的再不如意，最后在世人眼里，都是有始有终有福祉的。
许是忆起了从前，崔闾心里有些沉闷，问起三十年前那场来去匆匆的战事时，也显得没什么精神。
娄文宇陪在一旁，帮着做清点工作，有些前朝禁物，崔闾这边肯定是不能留的，他刚好帮着清点归拢，届时是需要往皇帝案头上报一报，看怎么处理这些违禁品的。
听崔闾将疑惑问出，便抬起数钱数到眼抽筋脑袋，晕乎乎的道，“太上皇那时，正发兵征云合西线呢！”
茳云线通往和州一片的西部区，沙匪猖獗，占着整个西部区的水源地，逼的和州那一片的百姓民不聊生，前朝压根不管的一处搭钱管理的破落地，那是太上皇登基后，发动的最大一次规模的用兵，征调了北境骑兵十二万，还抽了各州府的驻军共计三十万，在朝堂文官集体反对的声浪里，坚持亲征。
所以，他是抽空打的江州，打完之后，就交给了后头人善后，所以江州后来的局面，说不好是他的疏忽，还是后头人不给力造成的，反正等他将西部水源地从沙匪手中抢回来之后，江州局势已经自主成型了。
他一个人是真掰不成八瓣用。
崔闾现在听着娄文宇轻声说着那时候的境况，都有种替太上皇心累之感，就是盘子开的太大，身后又无人可用，完了自己还喜欢亲力亲为，把自己忙成了个陀螺，最后还不得好的典型吃力落不着好的家伙。
他倒是怎么一个人撑下来的呢？
后来有传言，说是五大家留了一个宝库，但太上皇走前似乎没时间深挖，只带走了各家浮面上的财物，那也是一笔不菲的巨财，接手五大家重新形成新局面的九家子人，有人信有人不信，但都没有人证实这个传言的真实性，找了好几年吧，后来也就放弃了。
所以，这处藏宝库，是怎么藏下来的呢？
崔闾和娄文宇，跟着前面举着火把引路的衙差，往地底下探去。
坑洞越挖越深，上面的臭泥腐物被清理后，地底下倒是没什么异味，除了潮湿，周围竟然能看出当年斧凿的痕迹，这说明这一处的藏宝地，就不是临时起意弄的，必得经过严密布置，才能这么的掩人耳目，叫所有人在眼皮子底下找不见。
这么在地底下逛了一圈，看着很像是一处未完工的墓地，但又没见任何规制，也不知道原先是想给谁准备的，两人也没看出个名堂来，再加上地底下的空气实在不好，没多久，两人就准备回地面上去了。
“大人……？”
那引路的衙差在一道土墙面前叫道，火把也被他凑近了墙根上，他声音再着犹疑，“大人，这里好像是一道门……”
“大人~大人~府尊大人~您听见我的声音的么？大人~”
地底下回声，拉长了人的声音，从上方传下来的尤其荡漾，声音都变形了，却能从语气里听出谁是谁，那声音还在叫，“大人，府尊大人，您快上来，卑职问出个大秘密，您快上来~快上来~上来~来~……”
娄文宇幽暗的眼神直往崔闾眼上看，那意思简直像在说，这呆货是哪个？不知道派个人下来叫么？至于趴洞口上喊，跟喊魂似的。
崔闾也是一脑袋毛，先是到了那衙差跟前，拿手在他指的地方敲了敲，果然就有沉闷空荡声从里面反震回来，应该后头有一处不小的空间，那衙差又拿随身的配刀刮了刮，便露出了一道锈迹满满的精铁雕花门，兽耳衔珠，弄的还挺讲究。
“砸么大人？我们的人都带了家伙什。”那衙差满眼期待的问。
娄文宇上前摸了摸，与崔闾对视一眼后，由崔闾发话，“你们在这守着，先别动，待本府上去听听董经历，从那些人嘴里问出什么了。”
董经历正守在洞口边上，搓着手来回急步踱着，一见崔闾冒了头，忙上前亲自将人扶了出来，然后跟对暗号似的，欲贴着耳的跟崔闾咬耳朵禀告，叫崔闾让了一下，拍了一下他胳膊，沉声道，“有什么话直说，娄大人不是外人。”
娄文宇嘿嘿笑着跟后头冒了头，一点不避嫌，脸上写满好奇。
董经历脸上尴尬了一瞬，但立马正色躬身道，“是，府尊。”
秘密，确实是个大秘密。
那前朝的五皇子，死前藏了个有孕的女人在南城地底，按那供述的老者所言，那女子后来确实是生了个儿子，后头被人接走了，至于给谁家养了，又养到哪里去了，却是不知。
这地底的财物，就是留给那个孩子东山再起用的。
董经历轻声道，“卑职再三问过了，那老者确实讲不出更多的细节了，但有一点肯定的是，这江州地底的宝库，据说有五处，涉及了三个前朝皇族的起事资本，据说每一朝皇族最后倾覆时，都会送一笔财物到江州母族这边存放，以求后世子孙有能达者，可以凭此东山再起。”
崔闾和娄文宇一齐心跳如鼓：……五处~
那底地下的精铁门后头，应该就是那女人生孩子时的起居室了。
嘿，也不知道那能通到谁家去？
溺婴池那边肯定是没进出口的，那有进出口的地方，就只能在门那边。
哦哟~这藏宝地真是越挖越有意思了，要不等太上皇回来再挖？可是，禁不住他们现在心里痒痒，怎么办呢？
挖不挖？

第78章
崔闾回了衙署后院先梳洗了一番，连日的疲惫令他眉头带上倦色，旁边侍候的崔诚捧着一碗黄芪炖煮的老母鸡汤，撇了上面的浮油，点着一两根泛着青绿叶的蕹菜，跟旁边笑眯眯奉承道，“沣少爷见老爷连日忙碌，很是心疼老爷辛苦，今儿一早就去码头上守着了，新鲜从船上过来的蕹菜苗，焯了水下汤一点不涩口，说冬日见着这青绿生气盎然色啊，老爷心情肯定好，定会多多用上两碗的，老爷，孩子的心意，可不好辜负啊！”
崔诚跟了崔闾大半辈子，先是帮着带大了崔元逸，后又看顾大了崔沣，自己的儿孙都没花多少时间陪护，一颗心是真跟着崔闾转，俩人名为主仆，实则情意堪比兄弟，私下里说话便比在外头随意，一涉及少爷、孙少爷的，崔诚语气里就更多了两分亲切，带着瞧自家儿孙般的骄傲和自豪。
大少爷和长孙少爷，都是他亲手扶着学的走路，崔闾那时候学老夫子那套，父不抱子的言论，明明心里想的很，就拉不下脸上手抱，崔诚就觑着没人的时候，故意将大少爷引着往老爷子跟前走，大少爷那时候路还走不稳当，跌跌撞撞的往前扑，终是三回能有两回恰巧扑到老爷的胳膊弯里。
到了长孙少爷，隔代亲的言论又出来了，这回老爷子不叫人跟后头当托了，觑着没外人在的时候，便会主动上手抱一抱长孙少爷，但也只到长孙少爷三岁半开始记事后，就也不再抱了，说怕孩子太亲近自己，以后不好教导，于是，在长孙少爷的记忆里，祖父是严厉的，只在他学业有进步的时候可亲近。
崔诚这么提一嘴，也是在提醒崔闾，别忙的忘了衙署后院，还有个专门上府城来陪他的大孙子，除了前几日祖孙还能一道吃个早膳，后头这小半月竟然没陪过孩子一天，午晚膳压根不见人，闹的孩子也跟着没味口，整日关在后院里看书，也不出门逛街，连南城门发现那样大的热闹事，也没见他说想要去看看。
老爷子把大孙子给冷落啦！
崔闾这才一拍脑门，记起自己这衙署后院里头，还有个专门来陪伴自己的大孙子，倒也不是故意的，而是自己自从进了府城后，就一直只有自己和崔诚两个人，儿子们来来去去，也留不到身边多久，毕竟家业全在滙渠，那边得有人主事，儿媳妇们也不好说离了家，特意来照顾老公公，好说不好听呢！
而一般这样的情况，要么就是老爷子续弦，要么为图省事，直接抬一房妾室回来照顾起居，可崔闾哪有这个心？
从梦中醒来后，就一直绷着根弦的找机遇，破局，想替家族改一改命，出了滙渠后的每一天，都跟踩着刀尖上似的，一颗心始终悬着，哪怕太上皇目前看着没什么危险性，可他一直记着他的本性，狮子打盹，不是因为他真睡着了，而是他没有认真在捕猎。
老爷子每日都在警醒自己，不要因为对方目前好亲近，看着说话做事很有结交之意，可别忘了君心难测，一发火抬手间就能灭人族的存在，他一点都不敢放松，刻意又得不那么刻意的与之攀附，来往。
心累，加上忙碌，回到后院连话都不想说，自然也就想不起来找大孙子说话聊天了。
但崔诚这话说的也太肉麻了，叫老爷子不由抬眼微眯，斥道，“可快别瞎传话了，沣儿才说不出这话来，指定是你这老货自己编的，看看，鸡皮疙瘩起来没？”
崔诚躬身嘿嘿笑了两声，将托盘往前递了递，还是劝道，“老爷也顾惜着自己些，听说那洞里味道不好，回头熏着了，还得累沣少爷照顾和担忧的，他近日一直在后院里背书，就等老爷抽查呢！”
崔闾叹息，接过碗道，“那孩子心气也高，跟他爹一样，总想给我挣脸，这指定是听着什么流言了？”
崔诚不说话，也就默认了有人在崔闾顾不到的背后，去他家儿孙面前嚼舌根了。
崔元逸今年是不能考的，崔闾是平地起高楼，一下子打了江州所有读书人一个措手不及，有些自持才高的人，难免要不忿，读书人么，总仗着刑不上大夫讨嘴上便宜，觑着崔闾新官上任，肯定不敢跟读书人撕巴，就什么话都没顾忌的传，反正法不责众，他还能把过嘴瘾的书生全抓起来不成？
可崔元逸不能考，崔沣却能。
原来的计划，是崔闾想推儿子上位，叫他凭科考入仕，一步步往上爬，用个四五六年的，再有银钱开道，总能爬个差不多的高位，好给家族挣一把保护伞，孙子年纪小，可以再等两年进考场。
可世事就这么难料，最后上位，还一下子上了高位的，是崔闾他自己，这把子，就把儿子给杵那了，今年科考，崔闾指定是取不了属于自己的门生，今年不考，就给了那些嚼舌根的话添了实锤，说崔氏就是凭谄媚上的位，实则子弟没学识，连考场都不敢进之类的屁话。
崔沣人小，可他也不是个怂的，自然被这话气到了，小小个人，心里拿定了主意，见父亲回了滙渠开始重新掌理族务家事，自己就立刻更努力的捡起了书本，决定参考来年的县试。
来年他也就才十四岁，他祖父和父亲，都是快成亲的时候，才去考个秀才回来撑门面，他要十四岁考个秀才回来，看羞不死那些敢舞到他面前来的，那些长舌头书生。
哼！
打量谁不会读书啊！
于是，进了府城也不出门玩，除了人多太拥挤是一方面，另一方面就是，他想以最好的名次，最小的年纪，把那些人的脸打歪，通通打肿。
憋着这口气的，整日的也就不出门了。
这都是有崔执那个小耳报神来说的，说沣少爷看书一看看半夜，早时天不亮又起来看，也劝不动，无奈，只能找了自家爷爷来拿主意。
于是，崔诚就告诉他，让他在沣少爷面前念叨老爷子没味口吃饭，想吃新鲜菜的话，又提了一嘴码头那边，日日有从北境暖棚出产，快运来的新鲜蔬果。
祖孙俩这么一合计，终于，小的出门了，老的心情也好了。
崔闾一碗汤羹下去，心里确实慰贴了不少，笑着指指崔诚，“你用心了，回头自己也去用一碗，年纪也不小了，好好养护着些，老爷身边习惯了你，也用不得旁人，嗯，崔执那头你放心，先叫他跟着沣儿后头多念几年书，等年纪到了，就放了他的藉，也叫他下场去闯一闯，阿诚，大宁新律，奴者脱藉参考不用等三代了，崔执的前程我记着呢！”
崔诚一下子就给崔闾跪下了，声音也跟着哽了起来，连声哎道，“谢老爷大恩，哎，老奴这就叫小执过来给老爷磕头，哎、哎，真好，那小子真有福气，嘿！”
崔闾摇头，看着崔诚高兴的找不着北的样子，笑着起身拍拍他，“走，去看看那两个小子，听说连商超都不爱逛，那里的东西就一样也没看中？”
崔诚垫着脚跟后头，边走边道，“哪是没看中呢？是根本没进得去，听我家小子说，沣少爷是受不住姑娘小媳妇的眼神，给瞧害臊了跑回来的，老爷，宅子那头上门说亲的可要把门槛给踏破了，大少奶奶一律给推出了门，只说沣少爷的婚事自有老爷您作主，这可把一众媒子给急坏了，偏又没人敢来扰您，就天天的上门继续去堵大少奶奶和大少爷了，我们家大孙少爷，现在可是全江州高门贵府里最看好的乘龙快婿，许多姑娘抢着嫁呢！”
等他来年考中秀才，恐怕保川府的高门，都得往这边递相亲贴子，小小年纪的崔沣，是现在江州大热门女婿第一人选。
这话确实取悦了崔闾，当年为了保持低调，龟缩一隅，他给几个儿女挑的婚事，都是矮子堆里拔高个，其实心里都不怎么满意，家门挑不上，只能挑人品，好在目前都过的挺好，生的孩子们也个个听话，全家不着调的就一个老二，约莫是自己从胎里就长歪掉的。
想起昨夜里才收到的二儿媳来信，崔闾心情又过山车般不好了起来，从鼻腔里重重哼了一声不爽的气声出来，也好，从此老二应该就能彻底安生了。
没了腿的人，又能怎么蹦跶呢！
孙氏还是果决的，性情里虽有着孙家生意人的奸滑，可轻重远近分的清，知道什么时候该怎么选择，动起手也毫不含糊。
想着那封随信而来的，自请下堂的休书，崔闾挑眉，这儿媳妇以往确实窝在老宅浪费了，小心思一套一套的，以退为进，将自己不得已斩断丈夫双腿的苦衷，没费一个字的全讲了个清楚，哪怕他心里有一点点的不舒服，也叫她这一封自请下堂书，给弄熄了火。
比起一府之主的儿子，给冒充劫道马匪的私盐贩子下跪求饶，那还是叫他断了腿求不了的好。
比起一府之主的儿子，谄媚的要代表老父亲，以一文钱一斤的白菜价，将手中海盐全部抛出，以搏一个所谓的合作，实际保命的屈辱协议，那还是叫他断了腿出不了门的好。
怪不得毕衡都不给自己写信了，原来是叫他这好儿子，给下了药，拉的去了半条命，根本提不起笔来写信给他告状。
要不是孙氏这个枕边人发现的早，那押运海盐的车队，真有可能全部被老二带沟里去。
崔闾看到信时都给气乐了，真没料他这儿子还有这本事，刚进入西北长廊，就为自己谋了个前程，还是西北都统亲自给安排的，督盐司户。
毕衡口述，让孙氏代写的信上，语气都能听出气到发抖的模样，督盐司户，督的是私盐贩子，打击的是百姓吃廉价盐的门路，实际早成了官方摆设，官盐利薄，私盐利厚，这个督字，早成了空谈。
结果，他崔仲浩，跟捡着便宜了似的，高高兴兴接了官，然后一转头，就将他们一行人，当私盐贩子给打了，好嘛，敢情督的就是他们这一道的，拿他们给自己铺路呢！
关注着整个西北长廊线上的京中大佬，都被崔仲浩这一骚操作给惊呆了，然后就是一阵爆笑拍桌。
哪来的倒霉小子？简直是上天派来襄助他们，扳倒毕总督和那狗屁往皇党倒戈的崔氏家主吧？
想做官啊？京中有皇帝看着，不好运作，地方官只要不是一州一府之长，底下官随便做，于是，崔仲浩一下子就当了西北盐道盐科给事中。
皇帝私下里给毕衡写信，满纸骂的那叫一个口沫横飞，说朕在宫里都跟着你一道丢脸，上朝顶着满堂大臣们揶揄的眼神，全在明明白白的看他笑话，整顿西北盐道，竟然整出了个天大的笑话，问这崔仲浩是哪冒出来的傻叉？敢紧弄死了，别放出来丢人。
孙氏全副身家的银子，都押在了这次的货上，连着两个妯娌，和娘家嫂子们的，丈夫这一顿操作猛如虎，让跟着盐队蹭保护的商家们，全都差点赔了个底掉，平日再好说话的人，都急赤白脸的来找她了，统统不听周旋话，就要一个结果，是不是他们的货，被她男人当人情送了？
海货论车卖，一千两银子的货，被崔仲浩许给西北长廊线上的商贾，只收五十两过手费，你直接说白送得了，把那些随队的商贾气的直接破口大骂，也顾不得他身份了，什么玩意？你脑袋被驴踢了吧？
崔仲浩还挺振振有词的在那逼逼，说什么这些海货在江州遍地都是，根本不值钱，他作为州府家的公子，征用一下他们的货物，给自己找个门路怎么了？回去江州自有他家老爷子买单，他们应该感到幸运，而不是这么小家子气的来找他吵闹。
孙氏眼前一阵阵发黑，实在想不通，这天天睡一起的人，是怎么疯魔的！
毕衡也是被皇帝一封信骂醒了，再不能因为崔仲浩是老友的儿子，而再纵容了，撑着病体爬起身，指挥着押送海盐的，那些特意被崔闾放进车队里的盐场灶户刺头，去与西北都统抢盐车夺盐道，不能再在西北长廊线上停留了，必须快点出了这地。
那已经被崔仲浩送了人的盐车，怎么可能那么容易再被夺回来？两方人马当然撞到了一起，厮杀起来自然什么也顾不得了，连带着后头蹭车队的商贾们，也一起跟着遭殃。
战斗打到了后来，通通杀红了眼，孙氏护着车队，也没能侥幸脱身，她不顾自身安危的，高声祈求崔仲浩带着他身后的西北盐道的人，帮他们自己人一把，结果惹得那都统大笑，一刀拍在崔仲浩骑着的马上，叫马儿吓疯球了般的跑进战斗圈里，然后被那些杀红了眼的商贾护卫，跟保护毕衡的和州亲卫，以及已经分不清东南西北的灶户刺头们，一起砍下马来。
马儿驮着崔仲浩疯跑了数十圈，崔仲浩半截身体拖地，腿吊在马蹬上，等孙氏找到他时，人已经剩了半口气，腿至小腿骨那块上的肉，全被马蹬子磨没了。
孙氏亲手砍下了那双废腿，拖着半截身体的崔仲浩回了临时驻扎地。
讲真，找到人时，她心里甚至在祈祷，人没气了多好。
崔仲浩用一双腿脚，体验了一把官场的黑暗，这才知道，自己在江州是受到了亲爹多大的庇护。
可惜迟了，他残疾了，从此就是个没了腿的废人，而那身叫他耀武扬威的官袍，早成了破布条，被孙氏挂在他的床头上，日日嘲讽他，讥笑他。
毕衡来信骂他怎么养的儿子，竟然教出个这样的蠢货，害他们一行人，差点阴沟里翻船，好悬拖着半条命的出了西北长廊，货也丢了三分之一，跟队的商贾气的说下次再不来了。
崔闾气的洋洋撒撒一长篇，也毫不客气的怼了回去，道是：走前我就与你说过，此子眼高手低容易走偏，叫你看着点管着点，老子才不信他那拉肚子药你吃了不知道，你不给他机会出去当饵，那西北都统怎么可能上勾？我好好的儿子，就算蠢了点，也没得叫人祸害成残疾的道理，你给老子等着，这事不算完！
没有个好说头，你个老东西，永远别想再踏进江州一步。
他的儿子他清楚，蠢是蠢，但胆子还没这么大，明知道他老子是站哪边的，还要与他对着干，他懂得亲疏，因此，能说通他如此犯蠢，引敌上勾，好被一网打尽的，只有可能是毕衡。
就算他儿子真的脑子有病，突然疯魔做出如此蠢事，他也不信毕衡没动一丝手脚，全然无辜样。
只能说，计划可能是放线吊鱼，引蛇出洞，结果局势他没掌控住，叫崔仲浩这傻子真入了人家的局，造成如此严重的后果。
为什么如此肯定呢？
因为皇帝的申饬，只在毕衡的口述里提过，崔闾这边半点消息都没得，按理子不教父之过，皇帝没理由不来申饬他，而后头事情了结后，皇帝也没有下旨处置崔仲浩，这个令他被满朝臣工嘲笑了几天的罪魁祸首，跟把他遗忘了似的，不符合秋后算账的流程。
如此，再往前推导，崔仲浩是怎么有机会认识的西北都统？没有人引荐，他一个只有秀子功名的人，是怎么见到二品高官的？
再回头理一理毕衡的身份，就很简单了，他的身份总够令西北都统请他吃席，而席间带一个友人之子共同赴宴，是不是很正当？
崔闾眼眸沉沉，他是说过，让毕衡找个机会，让次子吃吃苦头，可没叫他把人给造成残废，还害得他们夫妻离心，日子后头还怎么过？
到现在，他也没收到次子的只言片语，孙氏的信上看不出什么，只基本陈述了路上发生的事情，和她作为妻子砍断丈夫双腿的无奈和愧疚，至于真实内情，看来她并不清楚。
信是崔闾从南城门地底下的洞里爬出来后，送到的，摆在他的书房内，看完后他就回去补觉了，但也没眯瞪着，脑子里一直在就信上内容转着圈，前后左右细细推演了一遍，才终于有八九分的确定了自己心中猜测。
毕衡确实是拿他儿子当饵放了，然后可能套没设好，叫那西北都统黄飞鹏将计就计了一把，他丫的没法跟自己交差，可能一把泻药他自己又给加了一把，完了就说自己快被他儿子药死了，嗯，很好的折抵方式。
崔闾有时候真的很不想去窥探人心，可奈何有些人做事，顾头不顾腚，总能叫他轻易看出破绽。
连起获那么大批财物的好心情，都不能弥补老友这种欺瞒行为，带来的心梗。
崔诚陪在身边，很殷勤的招呼着自己孙子，忙着给这爷孙俩腾地方说话，收拾书桌，又端了茶盘和果子，上面都是近日府城内时新的花样，水路通后，百姓桌上的吃食也跟着翻新，海货的样数终于可以减一减了。
崔闾看着在自己面前显得有些拘谨的长孙，笑着招手，“过来，祖父问你话。”
崔沣绷着脸，努力挺直了腰杆子走到崔闾面前来，抬眼望着面前威严日盛的祖父，比那时在家里更有气势了，哪怕衣裳仍穿的和在家时一样，也没着官服什么的，但就让他感觉，祖父身上的气势变了。
他抿着嘴，等待着祖父训话。
却没料祖父却拉着他，叫他坐在他腿上，像诚爷爷跟他说的小时候的场景般，半搂着他，摸着他脑袋轻声慈爱的问他，“来府城住的惯么？听说你日日勤恳念书，准备来年下场？傻小子，咱们家不惧人言，管谁在你耳边上念叨，你就叫他到祖父跟前来说，看祖父不碾死他，嗯，碾不死，也能怼死。”
崔沣整个人都麻了，青竹似的身板挺直的像棵松，动也不敢动，脸色爆红，耳尖尖都红滴血了，呆呆的仰脸望着崔闾，眼睛瞪的溜圆。
他祖父说啥了？
完了，他耳朵不好使了，竟然一个字也没听清楚。
哦，对，碾死，碾死谁？怼人，怼谁？
他这反应，叫一旁的崔诚低头闷笑，不得已提醒崔闾，“老爷，您吓到沣少爷了。”
崔闾也发现了，一时怔了怔，忽尔大乐，揽着孙子笑的眼泪花直冒，拍着他的后背安抚道，“没事，别怕，祖父是好久没与我儿亲近了，一时情不自禁，沣儿吓着了？嗯，以后习惯习惯就好了。”
说着摸了摸他的头，叹息，“小小年纪的，别整日关房里看书，也出去走走，若嫌江州人多眼杂，回头我让人陪你过江去保川府玩玩去，或者，等你五叔在北境站稳了脚跟，你也可以去北境开开眼界，总之别关成个呆书生，我们家呀，还暂时轮不着你操心，家族荣耀，府宅事业什么的，自有祖父和你爹呢！你这年纪，就该四处多走走看看，别太拘着自己了。”
崔沣看书的眼睛本来就熬的红红的，这会儿听见祖父这样说，一时没忍住，把头埋进了祖父宽厚的怀里，细长的手臂也不自觉的搂上了祖父的颈项，沉闷的声音带着哽塞黯然，“可是孙儿想帮祖父和父亲减轻负担，要是孙儿能快点长大就好了，祖父，孙儿不想再看到您再给累病了。”
不管外人怎么评价崔闾前半生的为人处事，是不是有吝啬亏待其家人，但在崔沣心里，他一直是受祖父优待的，祖父严厉，却没克扣过他，所以，那半年看到祖父人事不知的躺在床上，他心里是真正焦急害怕的。
崔闾抱着他，像小时候哄睡那般，往他内室里走，声音温和轻缓，“好，那我们沣儿就快点长大，回头就跟在祖父身边，帮着祖父做事，接手家业，当一个振兴家族的中梁抵柱。”
崔沣靠着轻轻点头，小脑袋禁不住的往一边歪，显然是困意上来了，之前只不过一直在硬撑。
崔闾将人放在床榻上，吩咐一旁守着的崔执，“你陪着沣少爷睡一会，回头可不许纵着少爷这么点灯熬油了，不然叫你爷爷扣你肉菜。”
崔执已经从自己爷爷那边，得知了自己往后的出路，人早就激动晕了，冲着崔闾就叩头，一连声的保证，“老爷放心，我晓得了，一定劝着沣少爷出门走走，不点灯看书。”
说完顿了一下，道，“沣少爷前个说，要在院里挖个地窖，也学北境那边弄个温室种菜，这样老爷冬日就随时有菜吃了，不用等船专门来回送。”
江州地少，府城的大部分田地都种的粮食，菜果之类的非常少，每年只夏秋两季能吃些丰富的菜蔬，余下两季都吃的腌菜，吃的人嘴巴起泡也没法子。
崔沣有这份心，叫崔闾很是欣慰，同样拍了拍崔执的脑袋，“无需你等劳神，回头老爷自己叫人弄，等沣少爷醒了，你只管与他说，好好在府城逛逛。”
是以，等娄文宇在前衙客房里休息好了，来寻崔闾，就见崔闾正在翻看新鲜果蔬储藏法，以及温棚种菜法。
娄文宇摸不着头脑，上前问，“崔府尊，今日不准备开挖那扇精铁门了？”
崔闾头也不抬，声音幽幽，“挖什么挖？娄大人，崔某爱财，可也知道事分缓急，您放着更重要的事不查，就专注着那铁门后的东西了？”
娄文宇叫他问懵了，一脑袋问号，就见崔闾终于抬起了头来，无奈道，“事泄前朝余孽，不管门后头有什么，现在我们都不能动，否则后头开出什么来，咱们谁都没法说清楚，娄大人，您现在的关注点，不应当在挖出来的财物上，而是前朝余孽，前朝皇五子那个漏网的妾和子上。”
他也想打开铁门，瞧瞧后头有什么啊？
可与前朝余孽牵扯有关的事情，敏感又紧要，已经不是他们二人能独立开干的事了，这事必须得往京中报一报，等待皇帝指示。
娄文宇这才反应过来，就说他怎么总觉得哪里漏了一个关键点，是了，他得往京里递八百里加急的折子，要让皇帝知道，他们查到前朝余孽的消息，却不想着上报，而眼里只盯着财物，呵呵，那后果……！
崔闾摇头，从桌案上拿出一份早就拟好的折子，“娄大人看一下，若没什么问题，就请盖上武将军的州府印，递上去吧！”
他才不会独自递，既然娄文宇非要来分一杯羹，那这在关于前朝余孽的浑水，也必须淌，万一有个什么责的，也有人分担一二。
娄文宇眼角抽搐，看了看没什么问题，只在起获财物的数量上看了好几眼，最终没说话的点了头，“行，那我回去盖印。”
一个宝库，只有起获的违禁品不能留外，崔闾上报给皇帝的实数上，并没有真的如实禀告，截了三分之二下来，娄文宇心知肚明，自己这边只要在折子上盖上印戳，保川府就能得另一个三分之一。
就地分脏这事，害，皇帝未必不清楚，可他上次已经拉走了一批，这回可再张不开口了，崔闾捏着这个分寸，很自然的，就替自己的府库挣到了一笔入账，直把那账房先生高兴坏了，接连几日走路带风，连王听澜来找他商量，跟他划点银子，安置南城门那批妇人时，他也没挂脸，而是在请示过崔闾之后，很痛快的批了条子，把安置费用给了王听澜。
崔闾的眼睛，却盯着南城地底下的那部分空间，思索着是填了，还是开发个什么用途，好废物利用，那么大的空间，人工挖也需要耗许多人力工费，填了怪浪费的，尤其江州地面种植区少的情况下。
他孙子说挖地窖做暖房种菜的思路，倒是给了他启发，不知道能不能在下面开辟培育果蔬类的作物，回头得找些经验老道的老农下去看看土质去。
想的入神，董经历来了，手里捏了个厚厚的册子，躬身向崔闾请安，“大人，卑职整理了近五十年内，六个县镇里，不曾有过任何买卖，转手或大变动的区域，其中……”
崔闾抬头，就听董经历一脸为难，挠着侧脸上的鬓角，硬着头皮道，“其中，滙渠县也占其一。”
他们家族上百年没挪过窝，崔闾早就有了心理准备，闻言倒没异样的点头，“知道了，还有其他几处我瞧瞧。”

第79章
江州一共七个县，但实际上真按大宁州府县镇规格来划分的话，江州只是个有四县规模的小府，跟毕衡的和州相比，足少了一多半的管辖地，跟保川府的人口密度比，自然也比不上，它就占了一个地理位置原因，小而重要，又能搂钱，整一个聚宝盆的存在。
董经历整理出来的六个县镇里，五十年内未有任何变化的地点，除开一个他的家族地滙渠，剩下的五个县，分别是从朔、临水、代节、桃连和长留。
崔闾对照着江州地舆图，将几个县与府城之间用墨线连起来，其中代节县和滙渠地处最偏最远，两县相邻，彼此之间县里有个什么动静，基本都知道，跟滙渠一样，崔闾对代节县，要比其他县了解的多。
两县多年为灌溉水渠打架的事，上次见面代节县的县令杜子坤，还给他道了歉。
滙渠县县令是没了，奈何崔闾是个比县令更强大的存在，杜子坤往年就知道他，还曾感叹张廉榷运道好，竟是遇了如此贵人相助，没料经年摇身一变，这人竟成了他的上官，也是世事难料了，如此也只能低头认怂。
而临水和从朔与江对岸的禹县遥遥相望，似一块长腰子型的，挡着江州府城不被江对岸瞭望台观察觊觎，之前起获的九家子第一批藏金点，就在临水靠江的碱地里，从朔倒还要再里面一点，没有藏金点，但其中一家驻船所就设在那块，原先应该是遥平越家的地盘。
桃连是几县中最大的一处，内设两处驻船所，分属衡水蒋家和建康冯家，长留则是被另几个小的家族把持着，有一处驻船所，和一处藏金点。
蒋家和冯家的藏金点，都不在桃连，这两家贼鬼的将家族大半资产，都转移去了东桑，然后他们出事时，东桑岛民反噬，杀了他们派在那边守产业的人，夺了财物之后，准备离岛去别的地方藏匿，尔后，就被崔老五和林力夫半道给劫了。
滙渠后山里的那些金银箱笼，就是蒋家和冯家的大半身家，还有一小半，就是后来崔老五准备去起回来，结果，叫他哥和保川府的兵给渔翁得利了。
当然，此时还没几人知道崔老五劫的那批财物，就是蒋家和冯家的，蒋老爷和冯家主被御差提进了京，两人心里此时估计还在庆幸，又或心里在偷着乐，以为两家的子孙能接手到那些银钱。
武弋鸣带兵去打东桑岛的前提就是，那两家的藏金点就在上面，保底不会打白工，崔闾那时只想将这占地不肯走，非要讹他一笔银子的家伙忽悠走，于是当然肯定不可能的，把蒋冯两家的财物，其实已经被他家小五横插一脚给夺了的事实告知，反正东桑岛再穷，刮地三尺总能刮出些银子来的，至于多少全看他运气了。
基本整个江州，都被他们当时翻遍了，连只有一万多人口的乐丰县，都叫摸寻了一遍，几乎可能肯定没有漏网之鱼，所以，那传说中的五处宝库，到底是怎么掩人耳目的，藏了这么多年的？
旁边董经历欲言又止，崔闾见了后拧眉，“怎么？有话说？”
董经历搓着手，犹豫片刻道，“卑职也不知道对不对，以前也没觉得不对，但现在仔细想想，似乎还真有不对。”
他在衙署任职时间，比崔榆还长，有些事确实要比崔闾清楚，可这话说了一串，尽是对和不对了，真一个有用的字眼没说。
崔闾睨了他一眼，敲了敲桌几，“董经历但说无防，便有错漏之处，本府不予责怪便是了。”
董经历立即拱手应了一声是，然后小声道，“咱们江州因为地少的原因，之前几大家把持时，就一直鼓动百姓施行水葬，滙渠那边地多，又加之偏僻还少受些查检，但别的几个县可都有专门人盯着的，只要遇上不听令敢选择土葬的，就会被挖出来一把火焚了，那几家子人为了以身作则，自己家亲眷去后都当众举行的水葬。”
这个规矩崔闾知道，那时他堂兄身故，族长大伯亲自过了一趟府城，再后来，滙渠那边就没人管墓葬规矩的事了，导致他竟是忘了其他地方的不同。
他心中一动，却是记起了堂兄丧仪那几日，来往于大宅的车马似乎异常多的情况了，只那时他因为被疑克死兄长的流言，受到大宅驱逐，并不许他最后送堂兄一程，被远远的送到了云岩山上的家庙里关了起来，站在山顶上，他那时对来往如梭的吊唁车马，还暗忖族长大伯的交友人脉，平日也不见与人来往，没料大宅治丧竟来了那许多人，可再之后的几年，那曾出现过的车马，却再没见过影子，到他接任族长位，入住族长大宅，对着递到手上的亲友账谱时，还曾疑惑过。
没见有谁家亲友，关系处着处着，就突然一个说法都没了的就断了联系的，但那时，他自己也懒得维系由大伯结交下来的人脉，便没问没找过，如今想来，却处处透出蹊跷了。
董经历既特意提起了水葬，崔闾便听出了他的言外之意，便抬眼疑问的望了过去，“难道这其中还有猫腻？”
董经历拢着嘴唇小声道，“当然有啊大人，那当众做的都是糊弄无知百姓的，那几家子人早派了水鬼潜在水里，等水葬的竹筏入了水，就从底下托着一路往他们指定的水域漂，然后再趁夜运回江州，各家都有自己的族地，他们的家族墓地，就在族地内。”
也就是说，他们不许百姓土葬，满江州的挖墓穴埋棺，自己家人却选择葬在族地里，不是江州习俗问题，那就是江州地里真有什么，是怕无意中被百姓挖出来的。
崔闾疑道，“董经历如何得知？或有亲眼看见过他们族地里的墓群？”
董经历摇头摆手，“那我哪有资格去到他们的隐秘地呢？没有，都是卑职自己想的，当然，也不是卑职没事瞎想瞎编造的，而是之前卑职处理过一对违令掘墓穴埋棺的父子，二人先后溺死在了水里，住处也被一把火烧个精光，周围邻居都说他们是得罪了土地公婆，抢了二老的供奉，这才得了报应死掉的。”
事实是，那父子二人是被人强行灌了酒，扔进了水里，被动溺死的，而当时还是知事的董成功，总觉得有些子不对劲，就去义庄看了看，发现那父子二人的衣着，特别不符合当时两人经济条件下，能够穿得起的。
现在想想，定是那对父子掘出了什么，不然不会叫人给灭了口。
崔闾眯眼，“那你可记得，那二人掘墓穴的具体地点？”
董经历脑袋直点，眼睛直冒光，“知道，卑职来前特意去翻了当时的记录，上面记着那对父子犯事的地点，大人，就在乐丰县。”
崔闾坐在办公桌后拧眉思索，他总觉得自己或还遗漏了什么，总感觉有些事情对不上。
正好董经历也是衙署老人，在江州多年，知道的事情远比他多，于是，崔闾往旁边的椅子上指了指，道，“先不急，董经历，有些事情，本府现在想来，似有些理不清，现说与你听听，你给本府理一理。”
董经历一副受重任的样子，忙拱手谦虚，“府尊大人知微见著，卑职才疏学浅，只能给府尊大人做参考，却是不敢擅专理事的。”
崔闾摆手，不再与他扯客套，直接道，“九家覆灭那几日，我们满江州府城的找他们的藏金点，后来到底只翻了两处出来，后经审问，蒋老爷和冯老爷都说自家的财物早转移出江州了，连越家也是如此，后来娄大人确实也带人从外岛上起出了些银子，数目因为太可观了，以至于我们都没怀疑其中有什么蹊跷，现在想来，找出的藏金点都不足九处，每家均摊约一千万两不到的样子，再加上各家抄出来的古玩珍品之类的，当时竟然没觉得不对，董经历，你觉得呢？”
董经历纠结了一下下，到底小声道，“据卑职所知，他们每家一年的海上纯利润，都在六到八百万两，这么多年，就算生活奢靡，花费无度，也不至于每家就剩了一千万两流通银在外头……”
所以，他们当时都没意识到，这中间各家的存银有差。
每家各出一千万两，就把他们的眼睛给蒙蔽了。
江州事涉前朝三个皇族，若每个皇族在灭亡之际，都往这拉一批财物，哪怕只是当时国库的十分之一，那也绝对是一笔庞大到无法想像的财富，且前后还来了三批，再加上这些年海贸的不断运转，哪怕天天躺金山上吃喝，也不可花完。
那他们的银子呢？明明五大家已经被灭了，他们为什么还要延续五大家的习惯，不许百姓在江州进行土葬，依然选择将每年的纯利润中的一半，填进地下宝库，又在最容易被发现的地方，埋了掩人耳目的，所谓藏金点。
除非，除非五大家的灭亡，就是推动了这九家子冒头，平分江州局势的契机。
九家子人要承这个情分，必然就得答应些什么要求，才能令五大家甘心情愿的，为他们作嫁衣裳，扶他们以最快的速度掌控江州，重新分解江州局势。
怪不得太上皇也就一转身的功夫，再回头，九家子已经崛起，重新对江州进行了分配。
那供述的老者说，有前朝皇嗣存世，那五大家必然不会甘心赴死，可为了皇族有重来的一日，他们必定得给存世的遗孤找条活路，那九家子，很有可能，就是因为接纳了这个烫手山芋，才有可能，得到五大家的暗里相助。
百足之虫，死而未僵，残余势力，扶持出个新局面，来迷惑新朝，也未可知。
两人抽丝剥茧，逐渐靠近真相。
崔闾望向董经历，吩咐他道，“悄悄的领了人去查九家子前后二十年，家中人口增长情况，特别是在五大家覆灭前后的那段时间，看看那九家子里面，有谁的家里，突然多出……比如妾、义子女，亦或故人亲眷之类的，重点查九家子来往期间，家中女眷身边都有跟着哪些似主非主，似奴非奴之人。”
董经历也跟着紧张起来，束手而立强自镇定道，“是，卑职定不负重托，府尊放心，此时定不叫第三人知晓。”
说着，又迟疑了一下，问道，“那乐丰县那边……”
乐丰县实际人口，都没有府城一个城区内的人多，之所以设了县，据说是前五大家有一年开春日宴，起的玩笑话。
说是，谁敢举着巴掌大的箭靶子，叫蒙了眼的人盲射，倘若不死，就答应他一个条件，完了，一个不怕死的家伙，真举着箭靶子赌成功了，于是，他说要当县令。
可那时候一个萝卜一个坑，且坑里填的都是各家的熟人亲朋，实在挪不出位置来给他，于是，只能从最大的桃连县边角处，僻出一个镇来升等成县，满足了这人做县令的要求，乐丰县就这么玩笑般的建制了。
因为人口少，地也不丰，那边有个什么风吹草动，基本瞒不过人，董经历没将它列进五十年不动区内，是因为它几乎年年动，人口流动，土地买卖，要比其他县频繁的多，一手两手的，乐丰县内就没有坐大坐强的存在，像崔氏那样独霸一个县的家族，在乐丰县也是没有的。
但就那么巧的，董经历因为早年一桩父子溺亡案，关注过它。
崔闾扣着手指沉吟，“夏信然什么来历？”
乐丰县县令夏信然，当然就不是那举箭靶子赌命要官的人了，是后头通过科举下派过去的官，一切看着合情合理。
董经历立马递上夏信然的生平，非常简单的一页纸，哪年进的学，哪年派的官，包括家小几口，产业几何，都记的清楚明白。
没什么问题，才是最大的问题。
两人对视一眼，同时在桌几上沾了茶水写道，“夏朝。”
夏信然，夏朝，两百多年前的前王朝，夏姓又不是个多生僻的姓，便谁也没曾将他往夏朝余孽上联系。
举一反三，崔闾跟董经历两人，又在桌几上沾了茶水又写了另两个名字，“赵元思、张廉榷。”
赵元思，或者应当说叫赵思元，元昭皇族。
张廉榷，詹联阙，柳州阙氏，鲜人出贡给夏朝的贵女后裔。
这三人有明显的前朝印迹，而离他们最近的一朝，大徵朝，亡国才几十年，若有后人存世，想来还得继续潜伏，且不到他们化名冒头的时候。
崔闾默然，他作为了解张廉榷过往的人，自然知道他的交友圈里，有乐丰县令这一号人，但也从没有将两人往那方向向想过，现在想来，张廉榷一心想往皇城里钻营之举，也可以理解了。
剩下的几个县令，目前还看不大出异常，但有了那三人的前车之鉴，崔闾现在也不敢肯定，他们的身份完全可靠。
娄文宇紧赶慢赶的发了秘报折子后，又回到了衙署这边，崔闾见他来，直接将自己和董经历分析的结果，说给了他知道，末了无奈道，“咱们可能打草惊蛇了。”
南城地底的东西一起出来，哪怕没有老者的供述，那周边的几个县镇，也很快会得到消息，且他们当时压根也没阻止百姓围观，若那三人真如他们猜测的，具有那般隐秘的身份，恐怕现在都该起了防备心，或有所准备了。
娄文宇也是头大，挖宝的喜悦也没有这些消息来的震惊，显然已经不是他们几人能兜得住的事情了。
他抬眼望向崔闾，“那崔府尊准备怎么办？咱们就干等着？”
崔闾拧眉，想了想还是道，“张家那边不用担心，张廉榷已死，其家小未必清楚他的事情，现在麻烦的是，怎么稳住夏信然和赵元思。”
赵元思在长留，长留有一处驻船所，一处藏金点，当时之所以没有动他，是因为他检举有功，主动带着毕衡他们找到了藏金点。
在娄文宇来之前，被派出去查看几个县镇动静的衙差，快马加鞭的回来了，一脚奔到了崔闾的办公厅门前拱手回秉，“府尊，乐丰县令今日午时左右，说出门访友，卑下顺着车轱辘方向追去，确定他是往长留县去了。”
崔闾立刻站了起来，“他可有带家眷同往？”
那衙差低头回道，“听他门下家仆说，带了最小的少爷，说是与长留县令家的孩儿同龄，带去让两个小儿结交一番。”
娄文宇终于闻出不对味了，“他们这是准备跑了？”
崔闾拍了一下桌子，沉声道，“还真有可能，娄大人，驻船所的兵，前日刚被我抽出来看守南城门那处，长留驻船所那边……”正空虚无人，也无船。
因为保川府不再是江州防备的关键处，江上海上的匪寇在被瓮中捉鳖了一场后，余者全逃去了东桑岛，江州目前应当是全线最安全的时间段，在清理了一波驻船所内良莠不齐者后，留下的基本是一些青壮背景干净的。
谁也没料南城门一铲子下去，竟然挖出个这样劲爆的信息，驻船所那边本来留的人就不多，再被崔闾这么一抽调，就只剩下不到十人左右看管什么都没有的仓库了。
娄文宇也一阵子失语，保川府的兵，或者说，能上船作战的兵，都叫武弋鸣带走了，剩下的全是船上水训不过关者，叫他们陆上作战可行，叫他们登船恐怕得要命。
崔闾背着手，在屋中来回踱了两圈，平稳了一番心绪以后，镇定道，“没事，别急，咱们先不能乱了手脚，现在只是猜测他们要跑，假设我们这边暗兵不动，当什么事都不知道呢？”
董经历在旁边小声道，“可是府城内传言宝库有五处的消息，已经走漏了，还有关于前朝余孽的事情，都满城风雨了。”
娄文宇张了张嘴，小声道，“早知道当时把围观的百姓驱走了，唉！”
崔闾停住了脚步，眼睛望向暗沉的天空，“董经历，立即着人去张贴告示，就说前朝余孽消息为有心人搅乱浑水捏造的，至于五处宝库的流言，也派人压一压，不管怎样，咱们得做个受流言困扰的头疼样出来，为稳定人心，教百姓恢复正常生活，即日起，南城门那块进行拆改工程，向周遭县镇招募劳工。”
先恢复日常生产，再按常理进行整改规划，让一切看起来，都跟流言没什么关系或受什么影响，他这个府台，包括衙署内所有官员胥吏，都该干嘛干嘛，必保没有任何大惊小怪的异动。
崔闾深吸口气，再起声吩咐，“让各处驻船所的兵，各归各位，不必特意吩咐他们怎么做，叫他们怎么来的怎么回，董经历，要一切如常，你懂么？”
要让惊疑之人，在自认为已经危险的环境里，放下戒心，唯一的办法，就是恢复他身周从前的安定因子，给他一种什么事情都没有发生的心理暗示。
驻船所明面上的船都走了，可崔闾不敢赌他们私下里有没有船，宝库都能藏的那般严实，私下里再藏一艘逃命船，似乎也很合理。
他想了想，为以防万一，招手叫了陶小千上前，“你去码头跑一趟，让老茂悄悄放两艘箭舟，往长留驻船所去看着，别靠近，就远远的看着就行。”
万一他们铁了心要跑，他这边至少得知道他们跑走的方向，等太上皇他们打完了东桑岛回来，也好有个话回，有个方向追。
等陶小千大跨步离开后，崔闾一转身，就见着两个眼巴巴望着自己的家伙。
娄文宇咽了咽口水，搓着手道，“那个，反正乐丰县县令不在，咱们是不是……”先去瞧瞧？
董经历没出声，但那眼神也一样，心里对自己的猜测很是痒痒，很是想去亲自证实一番。
崔闾摇头叹息，“乐丰先不急，本府得先回一趟滙渠。”
他得去翻一翻当年堂兄过身时，上门来随礼的吊唁名册，若真有他心里猜测的那几家，那他们崔氏灭门的原因，似乎就不止是地底下埋了东西那么简单了。
嘶！
崔闾有些牙疼，内心有些上火，总感觉自己这一顿操作，反而把家族往火坑里又推进了几分。
娄文宇立即道，“那崔府尊能不能，先给本官支应些银钱，那个，冬至将至，总要给将士们准备些好的吃食什么的，我这手里实在是……不过崔府尊放心，这算是借的，等我家将军凯旋……”
崔闾摆了摆手，大方道，“可以，刚好本府也觉得近日大家都很辛苦，不若衙署各人皆多发一月饷银，以示酬劳，保川府那边娄大人自己作主，银子去账房那边先兑着。”
娄文宇立即高兴的眉毛都扬了起来，点着头，“哎，多谢崔府尊，回头我一定在我家将军面前，替崔府尊多说说好话，包括那……宁先生面前，也定然替崔府尊美言的。”
崔闾扯着一嘴笑，与其拱手，“好说好说，娄大人请。”
他现在就想立即回滙渠，花点钱先把人哄走，至于顺手给手下人多发钱的事，也早在心里盘算过，自己吃肉，也总得叫人跟着喝口汤，这满衙署的人才会诚心跟着他干呐！
董经历颠着脚就去跟人传达了这个好消息，到崔闾收拾一番，领着崔诚和崔沣出府时，每遇着个人，都能迎来一张大笑脸，给他请好声不断，个个走路带风。
一个月饷银不多，但两个月的加一起，就很够看了，崔府尊果然大方，不跟人玩虚的，这样的大人，他们喜欢，希望以后能月月遇着这等好事。
而崔闾打着回族里过节的名头，往滙渠去了。

第80章
滙渠的变化可谓一日千里。
马车沿着官道一路奔入滙渠地界，就能明显分辨出两截全然不同的官道风貌，连接府城的这一段路，有一条岔道口是往代节去的，以往赶路往府城去的百姓，是不会转到这条道上走的，哪怕路还近一些，可因为太烂又太窄，他们宁愿多绕远一点，从桃连过，也不走滙渠的方向。
现在却是不了，从滙渠的官道，修到近府城和代节的交界处，搭着两边分岔线的人家，便全都改走了这条道，路宽能过车不说，还不用交借道税，妥妥的惠民之举。
崔闾在车中看到来来往往行走其上的百姓，还有赶牛骡车和小独轮的，平整的官道居然有不少人匆匆赶赶，看方向似乎都在往滙渠去，旁边崔诚笑着提醒道，“老爷，您忘了，近两日大少爷把镇上集市开起来了，跟咱们府城商超一样，在搞开业活动呢！”
哦，对，前两日长子来信，说镇上沿街的店铺都修缮好了，镇里乡绅保长就找他说想将镇里市集搞起来，他们各家都有门脸店铺，这次响应崔氏号召，跟着一起做了统一整改，本来也是想一齐努力，将镇上市集搞起来，形成自己周边的商业模式。
以往因为路途和地理位置原因，滙渠商贸形如空置，百姓采购物品，得往代节县上的市集去，家门口的小商小户，只能做些零散生意吊着口气，其实是没有什么商业规模一说的，崔氏不参与商贾事，整个镇上物竞不流通，县里市面上的人流就一直半死不活。
可自从崔闾开始修缮沿街两边店铺，参与官道维护，甚至给全县百姓花费巨资，开凿灌溉水渠，重新对各条街巷小道规划排水口与污水井，一切就都变了。
路上的泥淋没有了，道上的积水和污渍派了专人管理，给了孤寡一份可以自食其力的工作，有了专门收夜香的小队，集起来的污物全沤进了污水井，让侍田的老农专管着沤肥事项，等水渠开闸日，各家人可以按着田亩所需，花三到五文左右的费用，去兑些肥水灌田。
崔氏宗族一放开县里田亩的租赁限制，不仅崔氏族人得了实惠，各家都按人头分得了地，镇里百姓也沾了光，分到了一些边角靠山的地，虽不如崔氏族人分的田位置好，可在灌溉水渠的规划线路一出来，又有了肥水灌田之利，即便田地位置偏些，也没了耕种辛苦的顾虑，不用大老远的担水，不用满山遍野的去捡拾人畜粪便，自己沤肥，就只管埋头种庄稼就是了，惹得年纪大的老农直直感叹，感叹他们下一辈人的运气好，竟然能得如此便宜的种田之事，换他们来，一人种个百来亩都再不会嫌辛苦之类的话，且这都还在铁爬犁等农具，还没运进滙渠的时候说的，等崔元逸先其他县一步的，将耕田犁地的农具带进县镇，便是再懒惰的汉子，也不好意思再嫌种地辛苦之类的躲懒话术了。
人家崔老爷恨不得把米给你们端上桌了，哦，就叫你们动手煮一下，这还敢嫌累？不等旁人喷，家里的老婆孩子都急到能上手锤人。
赶紧干活去吧！不许再懒了。
官道修好了，商铺整改了，田地上的人头攒动起来了，连小孩子们都有了去处，那崔氏族学收蒙龄儿童，四岁能离了大人手的，会抢饭碗吃饭的，都要，且至八岁前的这段日子，只管带张嘴去就行了，免费给人养孩子，还管教认字算学。
这就跟啥？自己只管生，崔氏宗族一家管养，消息放出来的时候，当天族学报名处，连两岁刚断奶的娃都来了，手里捧着碗，努力扒饭用事实告诉招生办的人，他们会吃饭了，年龄不要卡太死，他们在家，大人也不是时刻看着的，所以，可以求个学上否？
把管着这一摊子事的李雁萌死，后来派了专门的妇人考察这些孩子，真不哭不闹的，能听懂大人话的，收就收了吧！
因为之前生活贫苦，真一家生很多个孩子的人家并不如想像中那样多，依然男多女少，且一开始来报名的都是男娃，等说女娃一样要的时候，这才渐渐有人家肯将女孩送来了，崔闾收到李雁做的汇表，上面上男女比例，达到了惊人的二十比一，李雁很忧心，在汇表中说了很多男女比例不平衡的隐患，这之后，也才有了学龄前的小童班。
本来崔闾的族学，只是想招年龄到达启蒙阶段的，可被李雁这么一道汇表总结，崔闾这才增开了小童班，目地当然是为了提升女婴的存活率，让那些生了女孩的人家，可以放心留下养，养个两三年，就有崔氏族学收去养了，这等好事，没有人家不答应的，等到府城溺婴池一事闹的满城沸腾，崔闾更觉这一步棋走的甚对。
等太上皇从海上回来，不管自己设小童班的目地是什么，有溺婴池的事一对比，都再不会有人质疑他有作秀媚上的言论。
崔闾可是真金白银的砸出去的，因为人数太多，族学招不下，最后是跟几个富户乡绅一起，增设了几个分部，比如，在某户人家的族学招牌旁边，再竖一个牌子，上书“崔氏族学小童班几几分部”，然后每月汇总花费，到崔氏账房那边报领，并有专人负责每日抽查。
这不像修路挖凿水渠，属一笔有预算的开销，学一办起来，就是持续性烧钱的门面，哪天崔氏不干了，不止好事变坏，还有可能被尝到甜头的百姓埋怨，都是能够预料的不可控后果，常理的善事范围里，这种有可能吃力讨不着好的事情，都少有人做，可崔闾既然做了，就没有想要虎头蛇尾，除非崔氏真有一日被灭门了，否则这学堂是指定要开下去的。
至于开销，先前是想着把祖宅银子全花掉，花的一文不剩再说，后来事赶事，钱堆着钱的，这项开销反而已经不成负担了，因为李雁的汇表给了他新思路，之前藏在后山里的银箱子，一直不知道怎么能神不知鬼不觉的，兑在正常流水中花出去，有了小童班的规划后，不用崔闾说，崔元逸也知道那批钱该怎么提出来洗一遍入库了。
回头无论东桑岛那边打出什么来，想查蒋冯两家藏金的去处，都没有证据能证明与崔氏有关，想要查账，也尽管来查，崔元逸已经借着族学的动作，将账抹平，做的滴水不漏。
主打一个老父亲只管往前冲，儿子在后面跟着善后的安心感。
人在官场，无论与上锋的关系再如何亲密交好，若能不留把柄，最好是不留的，人心不易测，好的时候，觉得你情非得已，有错属百密一疏，不好的时候，就会觉得你阴险狡诈，心存不诡，总之，与人相处，别太考验人性。
崔闾哪怕想坦白呢？也不是这个时候，卡在前朝余孽正翻出篇的当口，家中本来就有十个库的东西，讲不出具体来历，祖上传到他这一代的东西，有些他自己都不清楚，打着前朝皇家赏赐标识的，更沉了灰的填在库底，那是只能带进墓里的随葬物了。
本来是无惧人言之事，毕竟知道他家来历的，深想一想就能够理清个中关系，最怕的是恶意攀扯，尤其在流言喧嚣时，他一笔绘不出两个崔字，无论上任族长干了什么，他这个接任的知不知晓，但有牵扯上，都是个百口莫辩的局面。
长子在大后方的稳扎稳打，多少叫老父亲心怀宽慰，总算是弥补了次子的闹心事，一脚踏进府门，望着迎上前来的长子，笑的眼角都跟着舒坦开了。
滙渠县县令还没有就位，倒不是人选问题，府学里头的教谕完全有资格顶上，可崔闾之前在面会几位县令之后，就存了并县撤制之想，小小江州完全不需要弄如此多的官衙，尤其乐丰和从朔，前者完全可以并入长留，后者则与临水融合，留五个建制衙就够了。
长子被滙渠乡绅推出来领头做市集之事，崔闾能理解他们的示好，确实也没有比崔元逸更合适的人选了，既是他这个府台长子，又是一力承担了整个滙渠改建之事的实际经办人。
崔闾只牵了个头，人就去了府城，后头的事基本全是崔元逸在主持，他忙，他的长子也忙，两父子只能从信里各自述一述身周事宜，信通的虽勤，到底没有面对面说事来的有亲近感。
老爷子突然回府，还是不打招呼的突然回转，在请过安道完好后，崔元逸便摒退了众人，连儿子都没顾看上两眼，就打发人去了后宅。
几个月的独挡一面，崔元逸如今越来越有族长威势了，尤其在本宅和县里，在崔闾不在的这段日子里，就他独自支撑，决断，应付着接踵而来的大小事务，家事族务一手抓，在外人眼里，他是完全继承了老族长的行事作风，已经是个说一不二的一族主事人了。
人果然还是需要历练的，崔闾在他这个年纪，已经当了十年族长，且由于少时的经历，更不与人有半分容情，崔元逸相对是在安逸的环境里长大的，有些人情上的往来，还抹不太开情面，早前显出的优柔寡断，就呈现在与亲族中的人情事故上，这几个月理事中，应当叫他体会了人私欲里的得寸进尺面，如今看着做事举止，便少了从前的温吞，更符合崔闾对他早前的期望了。
太敦厚温吞的性子，是当不了一族之长的，不说要冷酷无情，至少也得有让人在开口前，掂量掂量有些要求有些话，能不能提，能不能说的威严，震慑力有时候能让人省一半力，免于被事事搅扰，心累死的风险。
崔闾笑着上下打量了一番长子，拍了拍他的肩膀，夸了句，“不错，为父心甚慰！”
再焦急的心，也比不上看见长子有所成，行止俱成规范，来的安定宽慰。
崔元逸在老父亲面前，终是卸下了严肃面具，一张脸上竟显了赧然来，拱手也笑道，“父亲教的好，儿子终于懂了父亲从前的教诲了。”
族事家事，以及镇上整改的人情往来，各种突发事件，和随之而来的各方嗡嗡声，崔元逸终是体会了当一个领导者的不易，想起老爷子主理着一州府务，那等劳累，必然是自己的数十倍，不由更加钦佩敬服了。
崔闾摆手，指着一旁的椅子道，“坐，咱们父子说说话。”
崔元逸依言坐下，等崔诚领着人笑呵呵的上了茶后，他方才道，“儿子觑着父亲繁忙，有些事便先斩后奏了，好在一切都办的很顺当，如今县上商贸日渐兴盛，不仅吸引了周遭的村庄百姓，还将隔壁代节县上的百姓，也吸引了过来，近些日子市集生意非常好，官道上的车马也日渐增多，连路边的茶水摊子，都跟着摆了起来，很是热闹。”
说到后头，他脸上也是带了感慨。
因为府台长子的身份，他现在出门所遇皆是笑脸，办个事说个话，都是称赞附和，办集市也是，这么大的摊子，他一点经验也没有，从店铺安排，各家人手，到进货渠道，基本只要他想到的，都有人去做，并办好了递给他，他一时没想到的，也有人悄摸摸的提醒，替他描补到位，与其说是他的能力强了，不如说，是因为他身后父亲的地位高了。
崔元逸感叹着跟父亲说了心中所想，抚着膝头道，“论集市规模，代节县早于滙渠许多年，各镇上买卖货物的小商小贩们，从前都是往那边去的，可儿子这边一说要开集，杜县令那边就递了全套的章程过来，甚至还指点儿子去府城码头，揽一些别县镇都没有的独有货源，而码头那边，一见是儿子要，也是连价都不讲的，全先仅着儿子挑，其他县镇的货品倒都退了一步，连价钱也给的比别人低，这才叫儿子办的这个集市，能以低廉的价格吸引到人来，父亲，儿子自觉也没多少长进和办事能力，有今日的局面，全赖父亲的功劳。”
崔闾笑着听他说完，轻轻撂了茶盏道，“怎么会没有长进？办好一件事的因素，固然需要各方人脉网的支持，可若你没有能力，分辨不出好赖人，以及递到面前的到底是坑，还是利，那即便有父亲在前面撑着，你也办不出如此的大好局面，学会用人，学会掌舵，能看准一件事的可行度，往往要比亲力亲为更难，前者需要的是大局观，后者只要付出些辛苦而已，你不是老二和老五，做事只管眼前，凭喜好，元逸，为父之前一直教你，要把眼光放长，往大面上看，一屋一瓦一块地，只会局限住你，你的位置要求你必须站的高看的远，为父的一切资源，就是为托举你向上的，不用觉得依靠为父做成的事，不是凭自己本事做成的而感到忐忑，能把资源用好，也是一种本事，多的是不会用，或用成事倍功半的纨绔二傻子呢！你呀，书生气还是浓了些。”
觉得靠老子成事，有点丢人，想凭自己本事做，却发现周遭人看他的眼神，都透着不理解的疑惑，说白了就是，想凭本事证明自己能力，却突然发现没有那个环境让他证明，给郁闷住了。
崔元逸叫老爷子说笑了，感叹，“也是，儿子总不能与纨绔二傻子比，虽觉得一切依靠父亲成事，有些惭愧，但偶尔察觉周围人的眼光，又觉得自己矫情的叫人嫉妒，那些人可巴不得父亲给他们做爹呢！儿子这是不是有些身在福中不知福了？”
崔闾捧着茶盏哈哈哈笑，心情一下子就好了起来，不住点头，“那是，也不是谁都有资格给老子当儿子的，你这心思要说出去，可叫人背地里说你不知好歹吧！”
所以，想摆脱父荫成事的二世子们，全都透着点矫情的傻冒气，有梯子不登，叫那些没梯子的怎么想？恨不能锤死换他们上好吧！
厅里的笑声传到外头，叫守门的崔诚也跟着咧了嘴，等看见崔元池带了几个人，捧了一摞的账本，和经年人情往来册，忙上前拱手笑着道，“池少爷，老爷在厅里等着呢！您随老奴进去吧！”
崔元池忙让了半个身位，直道不敢受诚伯的礼，然后这才敛了眉眼，跟后头往厅里去，到得厅前，听见里面父子二人的说笑声，眼中不免露出羡艳之色，声音倒还稳得住，“大伯，您派人要的东西，元池领人送来了。”
崔闾抬眼，冲着厅门处点头，“嗯，进来说话。”
崔元池现在总揽宗族事务处理中心，崔柏源跟了小五走，留下的崔长林和崔长槐也各有领头事务，崔元逸后尔又在族里挑了几个得用的，目前整族人事干员这块上，就基本全都是小一辈的年轻人了，老一党的被彻底排挤出宗族事务，可给气的不轻，但目前年轻人势盛，他们也就只能暗地里跺脚不服而已。
崔元逸起身换了一处坐，将左首位让给了崔元池，二人关系挺好，都是同辈的堂兄弟，倒也没谦让，互相请了一回坐也就坐下了。
崔元池冲着崔闾道，“大伯，您要的急，侄儿便先挑了几册过来，更早年份的后面还有些，一会儿再派人去取来。”
崔闾点点头，接了他递来的一册厚厚的账薄，人情往来册比较多，捧了一托盘过来，就放在一边的桌几上。
二人都不知道他要翻这些陈年旧账的用意，崔闾也不欲叫二人跟着忧心，便道，“我有些事需要查验清楚，暂且不接待来访宾客，族里那边元池照常安抚就是，遇上蛮不讲理的，直管按族规惩治，元逸总揽族务，现在又担着县镇集贸运转之事，近日可能有顾不到族务上的，元池这边多担着些，族里那些嚼舌头的，再若弹压不服，等过两日，你给他们带到我面前来嚼，哼，我多日不在族里，他们倒是敢卖了老，竟可着你们折腾了，放心，我这边都知道。”
崔元逸和崔元池立马起身，敬服的垂首听训，都一脸的激动，实在是那些老一辈的族中叔伯，折腾起人来太过分了些，没有老爷子在，他们可不得翻天？有些时候，确实也不得不请老爷子出面，压打一翻那些人的气焰的。
崔闾让两人下去了，自己低头翻起了账薄和册子。
都是上一任族长在任期间，收请宴饮的人员名单，以及府中当时的花费，还有一部分大头，就是他堂兄去逝时的记录，没有什么规律的记着当时的吊唁人名姓，以及后头上了账的礼单。
崔闾垂眼一页页翻过，然后在中后部分的页面上，看到了他猜疑中的人名，夏信然、赵元思，以及一个很意外的人，王勤礼，临水县县令。
对照着三人的名字，他又翻到了礼单上对应的人名，一连串的物品名称，看着并没什么出格的，都是很常规的吊唁礼盒，有补品有玉石摆件，亦或直接上的银票。
崔诚悄悄走上前，低声道，“老爷，常老来了。”
常老是当年他大伯生前的管家，在老族长去世，大宅易主后，他便带着释奴文书去官府记了档，回自己乡里养老去了，年纪要比崔闾大二十来岁，虽然身份有别，却是可以尊称一声常老的。
人进了厅后，颤颤巍巍的冲着崔闾行了个礼，崔诚亲自扶着他入了座，两人经年未见，倒是一番感慨，常老眯眼看向崔诚，点头，“小诚倒是越发老练了，很有大宅管家的模样了。”
崔诚笑呵呵的给他递茶，声音亲切，“那是，常老记性真好，这是还记得我那时的莽撞样呢！”
两人就呵呵的笑，一副忆及前景时光的模样，却是谁都没提，那时崔诚老是替崔闾挨板子的事。
崔闾对常老淡淡的，等两人寒叙完，才单刀直入道，“老族长当年与那几个大人，有多少交情？怎么从前不见他们有往来？”
常老怔了一下，费力的拧眉想了想，“没有交情，老奴在老族长身边几十年，没见过几位大人与大宅有人情往来，当年大少爷病重，老族长听说有一种神液能救命，就去求了临水王大人。”
他声音里透着怅然，情绪倒很稳定，“王大人给了老族长一瓶，却依然没能救回大少爷，后来……”
他说着像是陷入了回忆，顿了很长一段时间，才又开口，“老族长给大少爷随葬了很多很多东西，几乎把他在大宅攒下的都给大少爷陪送进了墓里……来吊唁的宾客随的礼，也填了不少进去，大少爷……唉~！”
这就是当时崔闾接手大宅后的窘况，一个空的府宅，账上几乎没什么流动银钱，他以为是大伯受祖训影响，也是抠搜的在过日子，账上没钱属正常，却没料，实情竟是这样。
怪不得他没在府库内看到什么不寻常的东西，原来是都随葬了。
常老声音越来越唏嘘，人老了思绪不集中，说过的话重又说了一遍，尔后似才想起了不一样，又嘟囔道，“夏大人和赵大人也是怪人，吊唁礼单里竟然送了两副美人图，说是大少爷未娶亲，到底人生有些不美，放两副美人图，也叫他在下面寂廖时排宣排宣。”
差点把老族长气死，但族长太太却哭着给收下了，挑随葬品的时候，到底给挑了进去。
说到这里，常老声音又顿了一下，歪着脑袋想了想，晃然道，“好像还有两个执画的童子，夏、赵两位大人说是侍画童儿，到时可作陪葬用，但族长太太最后没忍心，把那两个孩子送……送……”

第81章
云岩山，崔氏家庙。
山底下的崔氏宗祠，是用来禁闭不孝子孙的，那这半山腰上的崔氏家庙，便是用来看管犯事妇人的。
崔闾还记得那时候他刑克堂兄的流言，传至喧嚣时，族长太太便要将他关进祠堂，以祖荫消煞，后被他大伯母呛出其用心险恶，想以此断了崔闾承继族长位的可能，一个进过宗祠关过禁闭的孩子，哪怕他再有多名正言顺，这辈子都没了继承上位的可能。
两个女人在祠堂门口差点打起来，后是大堂兄拖着病体，来阻止了族长太太的发疯，两方各退一步的，他被关进了半山腰上的家庙里。
那时候他还未娶亲，正卡在成年的当口，关家庙偏院似也能说得过去，如此，三不五时的，他便要被送来“静一静心”。
常老说到家庙的时候，便闭了嘴，他人是老了，也偶尔犯糊涂，但做奴仆的警觉性，提醒他，这一段的过往最好还是不提的好。
于是，便绕开了崔闾遭受不公的那一段说，“太太令人将两个小童儿，分别送给了静慧和正明，老奴送人的时候多嘴问了一句，这才知道，那两个小儿竟是兄妹，一个叫扶如，一个叫扶凉。”
崔闾听见侍画童儿作陪葬用时，便疑了一下，因为古来作陪葬用的，规矩都是一双童男童女，待听常老后头的解释后，便知自己所猜不错。
只是这两个名字，崔闾听着竟然耳熟，一时拧了眉细想，为免弄错，他还向旁边的崔诚问了一遍，“这个扶如，是崔固家的那个么？”
崔诚倾身耳语道，“是，二房大太太的闺名，确实叫这个。”
扶如送给了静慧师傅，自此在家庙中住了下来，扶凉去给正明当小厮，跟着他一起守祠堂大门，每遇祠堂祭祀之日，他都穿着一身暗灰色的衣裳，埋低了头的跟在正明后头，帮着扫尘点香烛之类的。
崔闾从来没有在意过这两个人，因为本族的崔姓，在那场大迁徙中损失惨重，到得滙渠时，为与当地乡绅抢夺地盘，便发展了部曲亲卫，以赐姓之恩典，纳入族内，单开了旁系别支，以壮大崔氏势力，在祠堂别院内，是有专门一个祠堂，专门就祭祀的这一支人，如此，过去几十年，这些人又有亲朋故旧来投，为把人留下来壮大声势（占地为王），崔氏当时的族长，便允许这些人在周边佃地生活，后头所生儿女，若有看着好的，便也会挑了进族中培养，做伺候用。
所以，崔氏族地之内，不全都是姓崔的。
而族长大宅的设立，就是为了保证崔氏宗族不乱根，无论后头赐姓崔氏之人有多优秀，或是人数盖过了正源本枝崔氏血脉，这一部分崔姓人，是无论如何都没有资格参与族长继承制的。
常老眼神复杂道，“那扶如长的玉雪伶俐，扶凉也似道家仙童，太太……起了怜悯心，到底没害了两人，也算是替大少爷积了阴德了。”
崔闾脸色沉沉，撩了眼常老，到底是存了多年的怨愤，如今被勾起，却终是没忍住，“她的怜悯心倒是都给了外人，怎么到本老爷头上，却一点没有了？”
常老面上一僵，抿了唇懊恼，可能是大意于自己一时不察，竟是将崔闾经年的不平勾了出来。
崔闾冷笑，“你也不必想词替她描摩，或者说，替我那族长大伯描摩，没有他的允许，太太怎么敢一而再的对我下手？毁我声誉，甚至想断了我继承大宅的可能。”
所以，他到现在，都没改口叫过族长太太一声大伯母，他心里的大伯母，就只有崔固和崔榆的母亲。
常老见他发怒，忙扶着椅子挪跪到了地上，一双浑浊的老眼，不由滴下泪来，似是想起了经年旧事，终又忍不住的替旧主辩驳，“老爷，老太爷从大少爷去后，就知道自己错了，所以才不顾长老们的反对，一意将你接回了大宅，他是真的后悔了，闾少爷，太太她也是爱子心切，一时迷障了，后头那几年，不是对您挺好的么？为此……为此……”
说着一咬牙，终吐了个了不得的秘事来。
那扶如，一早是为崔闾准备的。
因为大宅的硬性继承制，崔闾自然而然的，会在大少爷去后，回归大宅，可因为那荒唐的克兄流言，族长太太对他非常抗拒，便将眼神定在了同样拥有继承权的崔固身上。
只要崔闾出事，或德行有亏，或私德败坏，他都将永无可能回归大宅。
常老涩声一字一顿的缓缓道，“太太说不动族长改换继承人选，便将眼光落在了越来越美艳的扶如身上。”
崔闾并不为他话所动，冷眼看他为旧主辩驳。
他从不认为一介后宅妇人能翻天，之所以能闹的家宅不宁，其身后定然有一个想让她当嘴替闹事的男人，他那个大伯，本身并没有才能，若非他父母兄长突染时疫过身，且轮不到他来入主族长大宅。
崔闾望着常老，冷冷道，“他不愿更换继承人选，不是因为我的身份更名正言顺，而是他怕下到地下，没法向我祖父，父母交待，还有大堂兄的遗言，他也不想让儿子死后不安。”
常老面露尴尬，没料崔闾揭死人短，竟也揭的这样毫不留情。
他顿了一下道，“太太暗地里安排了扶如去搭讪你，又一边为你挑选嫡妻人选，想拿住你在嫡妻进门前，置外室以败德的把柄。”
结果扶如搭错了，把崔固当成了崔闾。
两人正脸截然不同的气质，可崔氏男人的高大挺拔却是一脉相承的，族长太太只让扶如看过崔闾的侧影，又隔着松柏青木，扶如并不认得崔闾。
这就是崔固母亲，后来与族长太太不共戴天的真正由来。
一个你越是不想让崔闾回归大宅，一个就越要以宗族礼法，压的长老们集体闭嘴，最终在族长的默许，又或者说认命之下，让崔闾归了位。
崔固耿耿于怀的，便是当年族长太太暗地里，许了他下一任的族长位，而搭错了人的扶如，只能将幽怨闷在心里，日日接受着婆母讽刺挑剔的眼神，然后，还得装做什么事都没有的伺候男人，更对着比崔固俊逸丰神了许多的崔闾，暗咬碎了银牙。
崔闾是不知道这里面的事的，听常老说来，不由诧异的挑了眉。
怪不得在他的婚期选择上，大伯母和族长太太出现了巨烈的分歧。
大伯母的意思是，订了人家，就尽快成婚，大宅人丁凋零，急需开枝散叶，人家姑娘年纪也不小，没有必要再等两年，而族长太太却说，怕耽误了他的学业，恐成婚后耽于夫妻之乐不思进取。
他那时心中不屑，崔氏祖训都叫低调做事，族中子弟就没有出仕当大官的，他的学业一直就读的半调子，尤其在外人眼里，他时不时的就上家庙静心，谈学业简直跟笑话一样。
那时候他还不懂大伯母的深意，只以为大伯母又是为了他，习惯性的与族长太太呛声，于是，转头就去考了个秀才，将成绩甩在族长大伯面前，这才在十八岁那年，顺利娶了妻。
若然再等两年，搞不好真能叫太太得逞，等到扶如长成来坏他名誉，但这似乎也没能让太太死心，还是按计划安排了扶如来勾搭人，只阴差阳错，叫她搭错了。
一场交谈，却始终没有牵扯到前朝余孽什么事，常老是真一点不知道内幕，说完了经年往事，便由崔诚送出了门。
崔闾后脚便带着人到了家庙，他往年是这里的常客，静慧师傅待他倒比旁人热情些，笑着请了茶，“大老爷今日怎么有空过来？不是在府城当大官了么？”
对于崔闾突变的行事作风，族里亦有流言纷纷，奈何族长威势太盛，又加之后头分地修渠诸多好处实惠的，便渐渐没人再提所谓的祖训之事了，但静慧师傅与崔闾的熟识度，话里带着些揶揄，倒显出暗藏的一份关心来了。
崔闾与之见了礼，态度倒是比旁人面前温和了许多，望着静慧压在帽内的苍苍白发，不禁关心了两句，“师傅近日身体如何？我让吴氏每月送的补品，和请平安脉的大夫，可都按时来了？”
静慧师傅笑着点点头，一脸和煦道，“你那大儿媳是个周到人，补品每周都有送，大夫一月来两回，费心了。”
她不是崔氏族内的妇人，是早年流落到此的姑子，见这里人少安静，便一直住到了如今，也替崔氏教导些犯了错的妇人，和行为走偏了路的姑娘们。
崔闾点点头，捻着茶盏，终是张嘴道，“静慧师傅，可知道扶如的来历？”
静慧身体有些干瘦，坐姿却一如既往的挺直，她没有被贸然问话的惊诧，而是一脸了然的点了点头，叹息道，“从大老爷就任府城开始，我就在数着日子，猜大老爷会什么时候来找，没料却是如此快啊！”
崔氏避世而居，除了祖上世代簪缨，搬来江州时确有底蕴，另就是州府内，在滙渠建制成县后，就暗里形成了一则规定，禁止任何人以任何形式的，将手伸往滙渠，以势欺之，或夺其家财，江州府城内的豪族，也不许有人到其地盘上，扣拿索要，整个滙渠像是被江州隐藏了一般，没有外力来打破的情况下，滙渠崔氏，会如此这般的再往下延续百年。
与此作为回报的，是崔氏要养护一些不能在江州，明面上存在的一些人，这些人的身份，崔氏不必知道，只需要在接收后，平常的养在族内，婚丧嫁娶都如族人一般待就好。
所以，崔氏这么多年，即便不出高官，也没什么人敢来打秋风，说的是整族人行事低调，其实也有江州府城那边刻意的降低了滙渠的存在感。
崔闾捏着茶盏的手指有些痉挛，敛眉默默的听着静慧道，“我们这些人的身份，从来不能与外人道，有时候甚至连我们自己也很恍惚，为什么要如此偷生苟活？可是没办法，大老爷，不是我们要活，而是他们要我们活，我们根本身不由己。”
说着顿了一下，“扶如和扶凉，都是……元昭皇族，而我，我的本名叫夏靖柔，是夏王族遗孤后嗣。”
所以，整个崔氏，就是庇护他们这些人的一把伞。
崔氏老族长，为了在江州站稳脚跟，便与最早一批的江州高官豪绅们，约定了此项隐秘事，用崔氏百年底蕴，为这些存活下来的前朝遗孤，洗换身份，改弦易张。
静慧，夏靖柔平静的眼眸看向已经处于震惊中的崔闾，轻声道，“博陵崔氏与夏朝，元照皇族，都曾联过姻。”
五雷轰顶。
崔闾一下子就理顺了一件事。
为什么那九家子会欣然前往江州码头赴约？
因为他们以为崔闾暗地里，跟他们是一伙的。
可事实上就是，崔闾什么都不知道，他接手族长大宅时，没有人跟他说过这些隐晦秘事，他父母兄长去的猝然，也没来得及交待他什么话，而族长大伯亦有可能在接任之后，才被人告知，有这么一项暗中约定。
怪不得夏信然、赵元思和王勤礼，在与大宅无任何来往时，竟会往大宅送吊唁礼。
崔闾感觉自己的脑子有些转不动了，他抵着额骨闭眼，等一阵子头晕过后，才忍着头疼抬眼问静慧，“所以你们，到底有多少人生活在崔氏族内？”
静慧歉然的看着他，眼眸透着这些年平静生活的安然，或也有到了天命之年的淡漠，“二十八人。”
她是这二十八人的实际管理者，包括后来的扶如和扶凉，其实都是送到她手上来养的。
崔闾深吸了一口气，终抬眼与她对视，“所以，那十个库的东西，不是我们崔氏族产，而是你们给予的补偿？”
静慧沉默了一下，点头道，“当年崔氏本想在荆南驻扎，奈何那边太排外了，且深林之内的蛮人不讲武德，收了崔氏族长送的礼物，却不愿履行协议，用蛊虫逼的崔氏族长只能放弃大部分家财，带着余部再次进行迁徙，到入了江州之后，所余家财其实已经不多了。”
且过江涉水，那些书籍木拓本印章之类的名贵物品，都根本带不过来，如果不是江州本地豪族相帮，崔氏也是过不了江的。
那任的博陵崔氏族长，怎么可能眼睁睁的看着氏族就这样消亡？但有一个族人在，他都不可能放弃这个荣誉了千百年的姓氏，于是，在用完了手中所有银钱，置下一片产业之后，为了能在江州站稳脚跟，他向江州豪绅递过来的橄榄枝妥协了。
为示诚意，他让自己的儿子，娶了一个元昭皇族的女儿，只是约定此女所诞之子，不承崔氏族长位，于是，崔氏大宅就这般立了起来。
也就是说，能承接族长之位的宗子身上，必须不能沾有任何前朝王族血脉，但其余旁系崔氏族人里，却混杂了这些前朝后人血。
崔闾的心都凉了，若非一直以来的仪态支撑着他，恐怕这时候，他整个人都要倒向椅背上了。
祖宗们真的是……给后世子孙留了好大一个难题。
静慧望着崔闾脸上一片的煞白色，有些不忍心，但有些话还是得说的，她便又轻轻开口，“族长一支，总是会将幼子留出来与我们通婚，按常例，你的妻子人选，该是夏王后人，也就是……扶如。”
是的，她本来就是选来给你做妻子的，可谁料大宅接二连三的出事，导致上下承继人都没有能续上的，最后不得已，才只能挑了崔固。
可扶如自从见过了崔闾，心里就始终不甘心，不能平，静慧让她安分的与崔固过日子，可她太难过了，哪怕顶着崔闾厌恶的目光，也要跳到他面前寻找存在感，至终再次被送回家庙后，这才心如死灰的安静了下来。
静慧望着崔闾，扶着椅子起身，直直的来到他面前，然后跪了下去，“对不住啊！只是我们，也实在无处可藏，这些年为了掩饰身份，东家住一阵，西家住一阵，总没有能安定的时候，您可能不知道，那种想死也不能死的感觉，其实不止我，还有我身边的这些孩子，都不是想要这么过的，王朝都被灭了这么多年，早该翻篇了，可总有人惦记着从前，不愿认清现实，直至崔氏入驻了江州，以长久的氏族延续为条件，换得了我们的一息之地，您不知道，每个被选来崔氏族里洗换身份的孩子，都是我们精心挑选来的，愿意过平淡日子，不起野心之辈，我们很愿意安分的，以平常人的身份过活，如果……如果，我是说如果，大老爷不是突然拔升高官位，可能我们会再如此的十年百年的过下去，都不会有现在的起底日。”
从南城藏宝库被挖出来起，一切都如脱了缰的野马，根本不受控制了。
崔闾喃喃低语，“怪不得崔氏祖训，不许以书谋高位，原是怕泄底啊！”
九家子人被崔闾一把子给送走后，在县里的夏信然就给静慧来了信，叫她带着孩子们尽快离开，可静慧没有，她比他们更了解崔闾，知道这个崔氏族长的品德手腕，跑是跑不了的，倒不如坦白来的更好，所以，她一早就没打算再隐瞒下去。
崔闾看着跪在面前的静慧，实在是不知道该怎么说，他能说是祖上的决策错了么？可若没有这个庇护王朝遗孤的条件在，就崔氏当年的处境，怕早被本地士族乡绅排挤消亡了，连荆南那样一个小蛮夷之地，都差点没挺过来，崔氏当年的情况怕是比族谱上记载的更加艰难惊险。
可那道坎是挺过来了，到他这里呢？
他要怎么办？
原来以为只是微有牵扯，没料事实竟然比想像中更可怕，非牵扯，而是窝藏，还一窝窝了个二三十人之多。
二三十人嫁娶再繁衍，崔闾简直不知道该怎么弄了。
静慧跪趴在地上，声音里也带上了凄凉悲伤，“大老爷，这些年我们如何生活的，与人如何交往的，您其实都知道是不是？否则不可能一点也没怀疑过我们，但凡我们有异动或不轨之心，以您的洞察力和手腕，不可能一直没注意到，所以大老爷，请您一定要相信我们，是真心愿意抛弃过去的身份，只是想在这世上谋求一个存身之地而已，什么皇朝荣耀，王族血脉，都早过眼云烟了，我们现在就是平常百姓，除了姓氏一无所有，便是那些埋在地底的财物，也不由我们支配，真的，我们没有办法选择出生，但若有来生，我们宁愿胎死腹中，也绝不愿如此的，被人以身份挟持，惶惶终日。”
崔闾扶着膝头，弯腰将静慧扶起来，声音不由也带了些哑音，叹道，“你该早与我坦白的，如此我也……”
也什么呢？
从做了那个梦开始，他就回不了头了，好像冥冥之中，就有一只推手，推着他去亲手引爆这个雷。
似乎真应了他在那个论坛里看到过的一句话：炮灰终只能是炮灰，无论怎么扑腾，试图逆天改命，都会有一只手来扳正被炮灰扭改的命运，回归最初的剧情点上。
所以，梦里没有被触发的雷区，在他以为改变了家族命运后，突然一下子以如此猝不及防的样子，跳了出来。
崔氏在那个剧本里，只是一个炮灰，一个炮灰。
崔闾从没觉得命运如此不公，可现在，他却觉得命运如此可笑，他那么努力的想要拉拔家人族亲们，想要挣扎出被炮灰的泥潭，结果呢？现在告诉他，别挣扎了，反正都是死。
许是他脸上的笑容太可怖了，崔诚在旁边担忧的看着他，静慧也不敢再说话，只匍匐着身体不愿起身，祈求的声音里透出哀伤，“若大老爷必须要给上面人一个交待，就请大老爷将我绑了去吧！我老了，什么都可以往身上揽，可那些孩子们都是可怜的，他们真的……真的只是想求一个安稳的栖身地而已，请大老爷不要拿他们邀功，如今海线已通，请大老爷给他们一条活路，放他们出海自寻生路吧！”
崔闾稳了稳心神，敛目望向静慧，“夏信然他们决定出海了？”
静慧顿了一下，点头又摇头，“他们在等消息，他们……也拿不准大老爷的心思。”
实在是被崔闾一转手，就将九家子人连根拔起的姿态搞懵了，根本不知道如今的崔氏是怎么个意思，是要翻脸掀盘不玩了么？怎么动起自己人来了？
可从上次衙署拜过官，升堂见面聊过后，他们的心又一时归了原位，隐约似乎能猜测到，有些东西，眼前这个崔府台可能自己都不清楚，但这个事吧，它也不是个能张嘴说的。
崔闾默了一瞬，终是问出了心中疑惑，“你们守着如此巨财，有想过反么？”
静慧身体僵了一下，笑着摇了摇头，“大老爷，大徵那五皇子举旗反了的，可结果呢？”
不照样被打沉了？
崔闾懂了，四十年前那五皇子反大宁的背后，有夏朝和元昭皇族的暗中推手，想混水摸鱼试探一把的，结果呢？
想来是尝到了不自量力的后果，所以，后来又一齐偃旗息鼓了。
最后一个问题，崔闾问道，“那地底下，到底埋了多少东西？”
静慧以额触地，没什么迟疑道，“三个皇族的宝库，以及撤入江州时期，正统皇嗣们的陵寝。”
所以，别说多少东西，应该说，江州地底全是东西。
钱比人还多！
崔闾一时失语，突然有一种钱和命都绑在一起的吊诡感。
还发展什么商业，搞什么经济民生？
掘了那些前朝宝库，买他一江州人的命都够了。
他从椅子上站起来，背着手转圈，脑子里高速运转，要怎么样，才能从太上皇手里把自己和这些人的命买下来。
静慧有一句话说对了，前朝早已翻篇，要能反不会等到现在，估计早年撤入江州的人，肠子都悔青了，没料财宝带上了，也运过江了，结果，兵源征不上，江州小属地根本生不出许多人。
崔闾驻了脚，想起梦里后世人对太上皇的评语，想来，以他的强大自信，应该是不惧前朝余孽存在的，如此，自己这边似乎还没到真正的绝境。
“静慧，你去信告诉夏信然他们，本府在衙署正堂等他们，若想彻底洗掉前朝余孽身份，你就叫他们到江州府来。”

第82章
冬至大如年。
哪怕有十万火急的事情，冬至这天也是官休衙闭公事暂缓行的。
崔闾既说了要回祖宅过冬至，就没有刚回一日夜就往回转的，本来地底挖出宝库，当是个振奋人心的好事，哪怕关联着前朝余孽，但与他们后头的就任者，当牵扯不到身上一点，只不过按着规矩，报予皇帝知晓，等一等上意示下罢了。
官中流程，也便成了崔闾的缓兵之计，叫他得以利用这个空挡回滙渠一查究竟，但若行事匆匆，来去皆透着一副大祸临头样，那当时与他一道参谋的董经历，和后头跟着一起推敲上意指示的娄文宇，就该要起疑了。
静慧的坦白，让崔闾彻底死了侥幸心，已知前朝余孽党的帽子戴的实实的，想脱都有人证物证的情况下，他再表现的热锅上的蚂蚁一般，于事无补，还惹人疑。
如此，该过节过节，该祭祖祭祖。
虽然这祖宗确实坑了点，可初心却是为了整族血脉的延续，崔闾作为血脉延续的受益者，他能怎么办？跑祠堂里去指着供桌上一溜的祖宗牌位骂？
没那个道理。
况他作为一族族长，若将他置于整族存亡中，在那样一个特殊时期，或没有比当时更好的交换条件了。
一如他现在的刀尖行走，所求亦是整族血脉的安隅。
江州动荡的这几十上百年，滙渠的安稳是事实，江州府城及周围几个县，前后换了多少豪绅势力分布区，可在滙渠一事上，他们遵守了当年约定，没有人往这边伸手，虽然也确实因为穷的有格调，没能引起旁人的觊觎心，可到底滙渠是经过一代代人的努力，在整个江州人的眼里，形成了没有价值侵占的固有印象，这才是滙渠能一直避居于世的真相。
他或许还应当感谢老祖宗的睿智，在当年那个凭世家谱系说话的年代，能忍住权欲倾心，不参与任一项钱权分割，只图能安省过日子，这才免了后头被洗牌的危险，不然，就当年五大家的强劲风头，他们崔氏或有可能随同一起的，被太上皇一把夷平了，哪还能轮到他现在垂死挣扎呢！
冬至供桌香案，摆在祠堂前的四方天井内，旁边侍香燃烛的是下一任族长继承者，崔元逸，而他后头跟着观摩学习的崔沣，祖孙三代，对着宗祠牌位敬香叩首，而大部分共同参与祭祀的族人，则只能跪在二阶门外叩首，出了五服却依靠着族田过活的，则都聚在祠堂门外的空地上，随着内堂呼拜声，规规矩矩，气氛肃严的跟着祭拜。
供桌之上的鲢鱼被灌了酒，甩着鲜活的鱼尾在供盘上挣扎，作为供品中的吉祥物，它被允许酒醒之后放归江上，带着子嗣告慰先祖家门烟火连（鲢）绵不绝之意，继续向水而生。
祠堂门边跪着洗道的，是正明和扶凉，二人一直负责着祠堂的维护工作，崔固被允许从被关押的厢房出来，与同样被关的次子崔颂舟一起，跪在二阶门外。
供桌在祠堂里敬过先祖之后，会被抬至大门空旷处接冬，一路出二阶门往外时，崔闾眼光扫过扶凉和崔颂舟，之前不知道二人的甥舅关系，现在看着，眉眼间倒确实有那么几分像。
扶凉约莫是收到了静慧的消息，在崔闾眼光落在他身上时，更谦卑的匍匐于地，头抵着青石板面，动也不动的默默承受着来自崔氏族长的威压。
崔闾带着儿孙略过他，径直往祠堂门外去，接冬的供桌一路承受着香火，和周围族人的祭拜，最后被放置于晴朗的天地间，燎燎香烛烟火直冲天际，近千赶回族里参与祭拜的族人，冲着一个方向口呼祖宗保佑，我族长兴之语。
整个祠堂门前，庄严肃穆，喧嚣皆闭，再混不吝的不孝子孙们，此时都歇了闹事的心，更何况今时不同往日，崔氏大宅的兴起，短短数月在老爷子身上发生的变化，都在教他们一个乖，跟着大宅有肉吃，敢背刺大宅不分时候瞎闹的，崔固一家子就是榜样。
被关了两个多月的崔固，神色彻底萎靡，崔闾若还只在族里混，他还有能伙同族老跳一跳的可能，可崔闾现在混进了府城，还一跃成了州府之主，消息传至族内时，他便再也提不起心来斗了。
斗什么呢？
没法斗。
他现在反而要担心自己会不会被死亡了，就他挑拨族长大宅内部关系的行为，以及私底下曾经败坏族长德行之事，若被翻出来追究严惩，灌他一碗药，都没人替他说话。
那曾被他百般嫌弃的长子崔柏源，如今反倒成了他的救命稻草，听说被派在小五身边做事，也深受族长信重，不知怎地，崔固竟期盼起了他的前程，万一有能求得恩典的时候，他希望能被长子接回家颐养天年。
祠堂阴暗潮湿，哪怕常年有人打扫、祭拜，内里都透着股腐朽的陈旧味，一到夜晚更鬼气森森，灯烛也驱不散围攻而来的森冷阴暗，再呆下去，他要疯。
算了，不闹了，闹不动了，他认命了。
望着从眼前飘过的袍脚，和纤尘不染的皂靴，因为祭祖的隆重要求，就是穿上最具身份象征的吉事袍服，向祖宗祷告日子兴旺生活富足，往年崔闾都是一身褚墨长袍，只多腰间多两串古玉束封，便是袖口袍角，也只青竹松柏等花样来回翻着穿，可今年却不同了，当绯色袍角从眼前一晃而过时，那来自官派的威严感，直接压的人喘不上来气，而象征其身份的银鱼袋，更如天堑鸿沟般，彻底将其中一方贬入了泥里。
身份威势上的天壤之别，彻底叫崔固认清了两人差距，已经不是他能闹上族长位能追得上的了。
既生瑜，何生亮！
崔固伏低着身体，深觉自己是如此的生不逢时，竟叫他的生命里，出现如此越不过的鸿沟。
太悲催了！
冬至宴席摆在前厅正堂内，哪怕崔闾再为余孽烦忧，但节气里该有的仪式，还得进行，白日祭过祖后，自己家人便要聚一起用个团圆饭，也是这许多日子以来，他跟子女们聚少离多的补偿，一家人等他换了常服后，才笑着济济一堂的围桌而坐，惧于他满身威严，而不敢亲近的几个小子，也在他换出家常穿戴后，才敢拥上前扒着祖父的腿问东问西。
小姑娘文静些，由最大的崔欣妍领着，将各人画的消寒图，送到祖父跟前，请他添第一笔，等八十一瓣染完了，则冬止春来。
吴氏带着人，将小火煨了一日的丹参老母鸡汤，给每桌上了一盅，老爷子是单独的小碗盅，带着保温罐一齐上到了他面前，孩子们被哄着归了位，桌上菜品全部上齐，一家子人不分大小的同时举杯，敬告祖宗，祝福长辈，期许自己，训导晚辈。
除了小五两口子，老二两口子也不在，长辈这桌，便是老大两口子，带着归家的两个妹妹，以及已经在大宅厮混成孩子头的李雁，一起陪着百忙之中，才抽空回家的老爷子，也不分男女座了，围着一起说说笑笑。
孩子们倒是够多了，老大家四个，老二家三个，长女两个，次女一个，除了最小的芷然还需要奶嬷嬷喂，其他的基本都能自己吃了，兄弟姊妹们团在一起，叽叽喳喳非要比对着谁的消寒图画的好看，祖父给谁添的一笔最好。
其乐融融。
翻过年，孩子们都要跟着长一岁，给长孙说亲的已经快将大宅门槛踏平了，瞄上长孙女欣妍的也不少，她虽然没有个着调的爹，可她亲祖父和亲堂兄堂伯这层关系，就够她有资格在婚姻市场里挑了，后头陆陆续续长起来的欣雅和崔济，都是不两年就将成人的。
稚女幼儿，如松柏树下的嫩芽，尚没有历经风雨的能力，仍需要依靠父祖荫盖，来给予其生长壮大的力量，但凡大树倾覆，尔又将漂零何处，又或将夭折在哪里的犄角旮旯里，譬如那些前朝余孽，求平稳却不得。
崔闾垂眼，望着杯中晃荡开的酒酿，是儿媳孙氏在出发去北曲长廊线时，提早就酿上的，酒度刚好，甜中带辣，老人孩子都能小饮上一口，吴氏还用此酒酿做了个汤，蛋清酒糟煮的小汤圆，端上桌就被孩子们各分抢了一碗，数着各人碗里的小汤圆比手气大小。
喧闹而温馨。
“爹，儿子祝您身体健康，松鹤延年，官途顺畅，一路鸿运！”
崔元逸笑着起身，捧着酒盅，后头领着儿子、侄儿们一起，来给老爷子敬酒，孩子们有样学样，一起高声跟后头学话，“孙儿祝祖父……”。
崔闾捻着酒盅，抬眼对上长子目光，再顺其下看见了排成一溜的小子们，笑了。
一开始的与天挣命，为的不就是眼前的家小，孩子们么？就算情况有变又如何？在已知前方是死路的情况下，他都没退缩的，一直在想办法自救，而现如今的境地，哪怕不比之前好，可自身地位的提升，就是他再次振奋的勇气，没有任何人任何事，可以让他退缩，再难如登天，刀山火海他都淌。
就为了眼前的孩子，他的孩子，如此优秀的长子、长孙，那样稚嫩没有抵御外界风险的女儿姑娘们，疲惫、沮丧，亦或从心头升起的无力感，都在这一刻全都被驱散了个干干净净。
崔闾提起酒盅，笑的眼中神采翼翼，光华映了满脸，春风正盛，与长子碰杯之后，又慈爱的与上前的孙儿孙女们，一个个碰杯，接收着他们腼腆中带着亲近的祝祷，连最小的芷然都摇晃着小胳膊，举着撒了一路的小酒盅，来与他碰杯。
所以，他没有任何理由退却。
神来杀神，佛来弑佛，魔挡除魔就是，大不了落得跟梦中结局一样，至少再不会有憋屈不甘感了。
他就不信了，开卷考试，他还能考不过一帮子闭卷的。
老爷子直将一壶酒给饮了个尽，胸中郁气舒解个干净，被长子扶回房中时，还有闲心老而不尊，“你才三十，为父在你这个年纪，还在生孩子，你可不能偷懒，今晚无需你伺候，回去找你媳妇生孩子去，崔诚，崔诚，给老爷把压箱子的宝画拿出来，一会儿送到大少爷房里去，嗯，明年……”
崔元逸臊的脸上通红，被崔诚脸上的揶揄弄的站不住脚，放下老父亲后，一溜烟的就跑出了房，可没两息，人又回来了，涨红着脸道，“诚伯把东西给我，就不劳你亲自去送了。”
已经除衣躺上榻的崔闾，在锦帐中大笑，摆手道，“拿给他拿给他，哈哈哈，跟爹这臊什么臊的，去去，好好跟着画上学。”
扑哧一声，笑出了男人都懂的风味。
害，酒后胡言，一朝失态，隔日一大早，崔闾就登车回了府城，旁边崔诚闷笑的直抖肩膀。
老脸丢尽！
跟儿子两人暂时也别见面了，尴尬。
只在走前，他还是去提了扶凉来问话，就着一口凉风，他知道了那两副随葬的美人图是什么了。
堂兄弱冠，未及娶亲，便亡故，从心而论，若能不掘他墓，崔闾也是不愿去惊扰他的。
夏信然不是一个人来的，他旁边跟着不请自到的赵元思，两人在衙署坐了大半日，终于等回了过完冬至，往回转的府台大人崔闾。
他从入了衙署大门起，就能感觉到有一至两道目光，始终在围着他转，旁边的赵元思偶尔假借说话之机，替他挡一挡那刺目的目光，两人茶都喝的堵心，没滋没味的。
从上次与崔闾拜会过后，二人或者他们这样人的几个出生一致者，就一直在等崔闾私下招唤，实在是也不知道现在是个什么章程，到底这江州还能不能留了也不知道，就像头上悬着柄剑一样，当南城地下宝库被掘出来后，那颗心终是死了裂了，几人赶紧收拾了东西，挑了家中最有培养潜质的子孙，随时准备抛家舍业，再次逃亡。
尽力了，真的尽力了，祖辈留给他们的身份，辗转许多年东家讨一口饭，西家化名住上一阵子，从来没有个固定居所，长到能够娶亲的年纪，也没有好人家肯许，直到又过了十来年，才寻着机遇洗白上位，成了有名有姓的小县镇属官。
其实他们当这个官，也是战战兢兢，生怕哪天被翻了老底，全家被杀，可是没办法，身份搁这摆着，有人不许他们全身而退，需要在必要的时候，拿他们的身份作伐子，当然，也为着他们手里的东西。
江州明面上需要有人把持，而他们祖辈的财物都埋在脚下，没有人约束着百姓们乱挖乱造，指不得早被掘的到处是坑和盗墓穴了，他们是大势力下掩藏的完卵，也是那些人所期待的火种，可是没有人来问他们愿不愿意，当然也是因为他们本身，从出生开始，就没得选择。
崔氏族地的安稳日子，反而是他们仅能争取的一线自由了，哪怕自己没机会被选中去那里改换门庭，可对于那一方偏僻地而言，是他们仅能利用手中的一点权利，为同命相伶者做的最后一点保护了。
滙渠县里翻天覆地的改变，何尝不是牵动着他们的心？都想知道这一辈的崔氏族长到底怎么个意思，结果消息发到张廉榷手上，却只得了冷冷三个字的回复，“不知道”。
再后来，张廉榷就不见了。
崔闾坐在上首位，等二人与他见了礼后，这才端了茶，沉吟了良久后，问了这两日心里的存疑问题，“张廉榷当年是故意带有目地的，与我相交的，是不是？”
从翻出张廉榷的身份起，崔闾就一直在回忆两人结识的过程，以及后来的相处，越回忆，疑点就越多，终于不得不承认，自己原以为的，交到心灵契合的完美知己，其实是人家精心按照自己的喜好，故意来迎合的。
夏信然与赵元思对了一眼，无奈点头道，“是，当年他没有通过考核，身份不能翻正，一辈子是要被安排在祖墓底下，做守墓人的，可他不愿意……”
赵元思接过话来，“他打听到你欲参加府试，便偷偷用这些年从墓砖上抠下来的金屑，打点了你的一个族弟，买了你的日常喜好，守在你常来往的过路口……”然后顺理成章的结交，并相谈甚欢。
崔闾闭眼，那个族弟不用猜就知道是谁。
夏信然继续道，“因为有了你的保举，甚至还愿意出钱资助他，叫遗老会只能捏着鼻子替他翻正身份，允了他正名出仕，焕生重活。”
赵元思点头，望向崔闾道，“我们一度以为，大人是属意张廉榷入遗老会的。”
那么鼎力的支持他，甚至还想助张廉榷入京就官，重拓祖上荣光，叫遗老会那帮人心喜不已，以为博陵崔氏这一代的家主，也是个有雄心壮志之人。
却不料，转头，这个雄心壮志之士，就将九家子掌舵人给背刺走了，到现在遗老会内还在就崔氏可不可信争执，若非静慧那边稳住了，崔闾这边在爆雷之初，就该有人来取他命了。
崔闾一阵沉默，有心算无心，若非他提前看透了张廉榷的本性，恐怕真有可能成为他登青云路的踏脚石，回头若被查出个什么来，自己指定是洗不清的，如今却是一了百了，那张廉榷再也掀不起浪来了。
厅内小小静默了一瞬，崔闾打起精神来，再次看向夏信然，“静慧与我用性命保证了，说你们这一辈的人，都只是想好好的过平静生活，许多人非常反感遗老会的安排，但为了洗白身份，不用一辈子生活在墓底暗无天日，就只是在假意遵从遗老会，迎合面上官方行止，是也不是？”
夏信然点头，苍白的脸上带上了岁月侵蚀的痕迹，哪怕这许多年养尊处优，可因为心思重，并没能养出富贵尊荣气，反而身上带着暮沉之气，他道，“遗老会每年会从各家皇遗子里，挑选合适的人，送入江州明面上的乡绅富户家里，或当养子，或当仆奴，亦或……借腹传宗，我们大部分人就是这么来的，包括崔氏子也被借过种。”
遗老会为了延续所谓的尊贵血脉，一开始是不许让皇遗子们与外通婚的，可后来发现交叉繁衍出生的孩子，多有智力问题，别说通过考核送明面上，伺机替祖上翻盘，连守个墓门，都不知道去抠门上的贴金白玉做花销。
赵元思一脸嫌恶的补上，“有许多孩子出生便带缺陷，那溺婴池里，不止有女婴，还有许多出生便被抛弃的残婴男童，皇遗族物竞天择，比外面的百姓人家更残酷，那帮老不死的……”
话音叫夏信然给截了，他扭曲着脸撇向一边，努力平复着心绪，好几十年了，他早就想这么骂那帮遗老会的人了。
怎么还不死？怎么还不肯死？
崔闾点头，从二人的态度里，基本确信了静慧的说法，皇遗族们传到现在，已经没有多少人想要恢复祖上所谓的荣誉地位了，能好好的生活在阳光底下，不东躲西藏，连个正常嫁娶都没有的活着，形如傀儡死尸。
他们就想拥有个正常人的生活，而已啊！
夏信然目露凄然，望向崔闾，张了张嘴，轻声道，“我其实见过你，小时候有一次，我偷偷跑去了靖柔姑姑那里，你可能记不得我了，我……”
他说着添了添唇，“我去给你送过果子。”
说的应该就是崔闾被关家庙的那段时间，可惜崔闾确实对他没印象。
夏信然低头，崔闾不知道，他那时有多羡慕他，哪怕被关在家庙里，那也是带着阳光的小院子，不像他，出生就在暗无天日的墓底，如果不努力读书，学不会察言观色，揣摩人心，通不过考核，他一辈子就只能沦为守墓人，将永远看不见阳光。
木扶如姐姐，就是靠着他对崔闾的描述，带着成为崔氏次子之妻的期望，从一个病弱到路都走不了的娇美人，到身体能承受男子搓揉的健康美人，才有机会走出遗老会的掌控，成为有资格孕养皇遗子嗣者。
崔颂舟，是他们试探崔氏的一步棋，按往年规矩，他这样血脉的孩子，是要被送进地墓的。
赵元思目光炯炯的望向崔闾，“你想不想知道，当年你家那场时疫是怎么来的？崔大人，崔府尊，你既然破了祖训出仕高位，应当是察觉到了什么危机是不是？你们崔氏一族看似平安无漾，可实则一直踩在刀尖上，与前皇遗族早就扯不开了，你肯定是知道了什么，所以才一手断了江州早前的局势，自己抓住了主动权，现在遗老会那边正在惊疑不定，靖柔姐则一直在哄骗他们，崔大人，我们的时机就只在这一刻，错过了，江州地底可就再也翻不出什么了。”
崔闾捏着茶提的手瞬间攥紧，抬眼注视着赵元思，“我家的那场时疫果然是人为，你们派人动的手？”
赵元思摆手，“不是我们，是遗老会的人。”
夏信然在旁补充，“地下墓扩充，挖到了滙渠，想要从你们崔氏祖坟过，当时的崔氏族长，哦，也就是你父亲，不同意，说不能惊忧祖先陵寝，遗老会对于你父亲的行止多有不满，觉得这些年的庇护，让崔氏长大了心，决定要给崔氏一点教训，结果没料一个轻重没掌握好，叫崔氏大宅差点覆灭，最后竟只活了你一个。”
崔闾半晌无声，他疑心过时疫的由来，可直到他继承大宅，也没什么证据证明是人为的，一切看着都是意外，刚才他那么问，其实也有诈话的意图，没料竟真诈出了真相。
他眼眶泛红，心头发恨，定定的看着二人，腮帮子紧了松，松了紧，咬的牙齿咯咯响，显然是气到了极致，声音更似从喉咙底下挤出的般，“整个遗老会还有多少人？为什么说错过了这个时候，江州地底再无东西可翻？”
赵元思抢在夏信然之前道，“遗老会由十二人组成，但他们手里有十二队死士，分守江州墓地十二个门，其中有九个门通往驻船所，有一个门是经过你们崔氏祖陵的，哦，你之前的那个族长，以借道过陵的条件，换了瓶神液救子，剩下的两个门，一个就在南城地底，一个在我那边，但有惊变，他们就会令人打开千斤鼎，放江水淹陵。”
所以，南城底那道精铁门其实不是门，而是放闸引水的千斤鼎，倘若当时崔闾不拦那么一下，那现在整个南城地底，就是一片汪洋。
所谓的皇族遗嗣之流言，为的就是引急功近利者，去贸然开门。
那水淹城门底的场面，连人带物一齐将会被冲刷的干干净净。
崔闾深吸一口气，脸上突然泛出了一丝凉凉的笑来，极为阴薄，带着毁灭一切的恨意，头直不住的轻点，越点越频，“好、好、非常好，你们遗族是真做事缜密，把所有人都玩的团团转是吧？”
时疫，他的父母家人，几十年了，才叫他知道真相。
崔闾扶着桌几起身，猛然觉得头晕目眩，在崔诚担忧的目光下，站稳了身体，目露凶色，“水淹城底，毁尸灭迹？哼、呵呵，呵呵……来人……”
他不知道，此时在回航的海船上，太上皇面前正跪着一个人，那人正捧着胸口上的刀伤，义正言辞的告发着他的杀官之举。
那人胡须盖了满脸，却仍能辩出眉眼上的书生气，哪怕叫东桑的气候祸害的面糙身壮，也依然掩盖不住他一腔的大宁口音，他跪在甲板上，指着左胸上长长的刀疤，“那小子一刀戳进我心头，却没料我这人生来心就长在右边，这才侥幸逃过了一命，被路过的海船带到了东桑岛上……”
而衙署这边，娄文宇和董经历冲进来，齐声盯着崔闾，“怎么了？大人请示下！”
崔闾望向娄文宇，拱手问他，“娄大人能调出多少保川军来？崔闾想错你们的保川军一用，放心，所有在此行动中出力的，本府保证，他们此回冬日差费兵器换新，一切费用，都由本府承担，事后还另给每人百两银子的差腿费。”
娄文宇瞪着崔闾，一拍手就道，“崔大人这话说哪去了？你等着，我马上去调兵来。”
他以为终于要掘地底了，高兴的没等崔闾后头的话出来，转头就跑了。
发财了，发财了，这一铲子下去，他们保川府的兵三年都饿不着了。

第83章
江州城里，因为南城门地下宝库的事情，一直就有些悉悉索索的声音，百姓们被挑起了心，不乏就有聪明的，顺着南城地脉往周边探寻。
董经历最近几日，就在为了弹压躁动的百姓，连节都没过好，天天派了衙差往四城巡逻，牢里已经抓了几个不听禁令，趁夜偷摸在地里挖坑的百姓，尤以西城那帮家伙为最。
新民选出来的乡里长到底威信不够，让那被放出监牢的前乡里长一顿找茬，颇有些看管不住那些搅事的刺头，如今西城内部正在新旧掰手腕，董经历遵从崔闾示下，偶尔帮着拉一拉偏架，帮着新乡里长站稳脚跟。
之前因为忌惮流言兴起，一会打草惊蛇，二要惹得朝廷震动，会一杆子打翻一船人的，直接天降个监察组来接管江州，加上崔闾自己当时心里也在嘀咕，自家的地底到底有石油还是藏宝库，他对之前的推测，又起了犹疑，但无可否认的是，这两样东西都异常的招人垂涎，一样宝就能灭全家了，两样宝来灭他全族，似乎换正常掠夺者而言，顺理又正当。
与此种种心念间，便想着提前回族里安排一下，做好应对可能而来的调查组的私心，于是用了个稍微冠免堂皇的理由，稳住了董经历和娄文宇。
向皇帝递秘报，而非正式朝章，打的就是娄文宇自觉跟皇帝是一伙，而非跟朝臣是一伙的心理战，要的就是藏宝库咱们自己人得，而不是说一举闹的满朝皆知，让那些总是占着圣人言，拿道德高义绑架人的玩意，来分一杯羹。
崔闾跟北境这些官们相处久了，就基本摸清了他们的心理活动，皇帝是他们家的，朝臣总爱跟皇帝唱反调，而皇帝为了□□，不得不受着那些人的鸟气，连正大光明给他们拨军需费用，都要找许多许多条理由，才能从户部撬点银子出来，那可怜的小皇帝（当然现在已经不小了，只登基的时候小），为了占住那样一个吃力不讨好的位置，全都是因为要护着他们这些别人眼里所谓的新贵，也有要延续太上皇的治国理念，不被那些扎根皇城几百年的家伙们，以固有的思想条律，再带回前朝前前朝亦或更古旧的利己方针里。
那可怜的皇帝，现在是以一己之力抗着满朝压力，举步维艰的推行着太上皇国策，以及培养自己人手，他需要时间和大量的金钱支持，所以，作为家里人，他们自觉的以给皇帝减轻负担为己任，但有与朝堂牵扯上的事，定然是要先一步的秘告给皇帝知晓，然后再看皇帝的意思，是需要拿朝上议呢，还是自己人这边就默默给消化了。
崔闾就觑着娄文宇和王听澜两人的心思，以一副我也是咱们自己人的贴心之举，让这件本该轰动朝野的大事件，成了个目前秘而不宣的状态。
等他去滙渠，基本弄清了全部状况后，那一丝想要提前做好后手，好应对皇帝亲信盘查的心理，彻底死了。
根本没有办法撇清，从崔氏签下协议，接纳前朝皇族遗嗣开始，这就是一个死局，区别只是早死晚死而已。
且就他窥得的这冰山一角而言，哪怕是皇帝，怕也包不住这么大个事，一个藏宝库，或还能给自己人消化了，可一个州的地底下全都藏有前朝余孽的活动痕迹，那是非举兵清剿而不能行的。
而一但动兵，左右关联着的北曲长廊线，和通往京畿的茳州官道，马上就能知晓，八百里加急报上京，满朝堂不肖一刻，也就该惊动了。
娄文宇根本没有意识到这个事情的严重性，可王听澜近日在安置南城妇人的过程中，却闻到了一丝躁动味，她身体刚养好，人还虚弱着，由凌嫚陪着结束了当天的工作后，见衙署冬至节后正常开了工，便提脚往这边来了，于是，刚巧就撞见了要回去调兵的娄文宇，以及跟后头追人的陶小千。
陶小千插着腰提着一口气，终于拦住了娄文宇，一脸无奈道，“娄大人，我们大人话还没说完呢！您快回去，事没说清楚，您不能走。”
兴奋的跟身上打了鸡血的娄文宇，腿脚捣腾的那是贼快，一点不像他日常的文质彬彬样，被陶小千叫住，才尴尬的摸了摸脑袋，在王听澜的疑问下，拢着嘴一脸神秘的告诉她，“崔大人说要调兵来开宝库，我这不是一时激动……嘿嘿！”
五个宝库，想想就激动。
王听澜却拧了眉拍了他一把，“等一会再去调兵，跟我先去找崔大人了解清楚再说。”
她毕竟是跟过战役的，严肃时身上散发的刚毅威严，不输男儿，这些年虽专管妇协部，可经了朝堂几十年的洗礼，有些政治嗅觉却是娄文宇这些后辈比不了的，她直觉这江州地底下不简单。
待二人回了前堂议事厅后，夏信然和赵元思已经离开了。
崔闾拧眉坐在上首位，心里在揣摩着后头事情的步骤，他必须得保证，在大爆炸事件里，自己仍握有江州行事主控权，而不会被朝上诸多势力黑手，用疑犯自辩的理由，一杆子连同他在内的，夺了江州全数官员的帽子。
掌控江州的几个月里，各方势力的眼线当然有侵入，不过隔着江，又隔着一个保川府，他们的消息总会泄后往外送，当他发现南城地底下有东西时，又已经第一时间，让娄文宇封锁了江两岸，和保川府各闸口，想来这一时半会，消息还没那么快出去。
这里就不得不提一嘴太上皇的警觉心了，他行军打仗期间，但有鸟雀鸽子类的东西飞过头顶，就专派了一队射鸟骑手，专门盯着上空警戒，搞得北境出来的兵将们，也习惯性的盯着上空，片羽也别想从他们眼前飞过，所以，保川与江州这边的信息网，从一开始就掐断了空中通信这一可能。
崔闾现在就是要赶在满朝震动之前，先下手为强。
王听澜跟着娄文宇前来之举，并不在崔闾意料之外，她这些日子在为南城妇孺安置住所，保不齐就有知道一些边角料的妇孺，会因为感谢她而透些什么，或许在她心里，自己压着消息，又禁令百姓行为之举，已经惹了她怀疑。
但经过上一次贸然入南城之事后，王听澜也学会了沟通和尊重他，没有再背着他私下行事，或做一些再次叫人寒心之举。
上一次当着太上皇的面，对他诚恳道歉之举，看来很有用。
几人重新见过礼后，崔闾开门见山，冲着娄文宇道，“娄大人，我说的调兵，不是说要开掘宝库而调兵，是有一件十万火急之事，需要保川府的兵来以命相搏。”
所以，他开那么高的奖赏，不是单纯请人来干体力活的。
王听澜按住了娄文宇惊诧欲开口的询问声，自己开了口，“崔大人，本官希望你不要有所隐瞒的，将你知道的事情，毫无保留的告诉我们。”
崔闾深深的看了她一眼，垂眼顿了好一会儿，才叹息道，“王将军，非是本官不以诚相待，而是有些事情，本官其实也知道的不清楚。”
说着眼神幽幽黯然，“南城牵扯上了前朝余孽，本官忝为江州府台，又身具世家谱系，本就每日悬心办公，深怕一个行为不当，又惹了……咳咳，算了算了，那些伤情分的话便不提了，总之，本官这颗心，从决定向着陛下起，就没有想要藏私的，恨只恨没有办法让本官对着你们刨白表明心迹，但有一点沾惹嫌迹事宜，便要胆颤心惊，恐受质疑，也是本官行事过于小心拘谨了。”
也就太上皇不在，否则崔闾指定不能这么演，奈何有些事，能做不能说，说了就是把柄，做了带携出来的后患，能描补，甚至能黑白颠倒，成为洗刷自己嫌疑的助力。
崔闾目前，就处在这种两难境地里，既不能在二人面前留下话柄，一副好像自己事事清楚的样子，又得时刻保证自己的主控权不丢，然后才能图行动中，先人一步的查漏补缺之事。
这就是救火队员第一线的重要性。
王听澜听出了他的言外之意，脸上一时露了尴尬，暗道幸好此回自己没有再自作主张私下调查，瞧把人质疑的连正常府务都办的束手束脚，再开口时，声音不免带上了歉意，“崔大人也不必如此小心谨慎，咱们都是替陛下办事的，有些话说开了，下回就知道章程了，该如何办就如何办，再有人敢拿你的背景说事，有咱们在旁边分说，相信大人品行，便任谁都不能再乱扣帽子。”
崔闾立即起身，冲着王听澜拱手揖拜一礼，声音竟带上了哑意，显是被感动到了，“多谢王将军，有您这话打底，崔某便是替陛下上刀山下火海，亦心甘情愿，便是将满天下士族都得罪光了，亦不带怕的，愿只愿崔某这一腔投效之心，没被曲解辜负。”
王听澜忙也站起来，拱手回揖道，“太……咳，宁先生出海之前，对崔大人的评价极高，本官也是深有感触，崔大人实不必如此，咱们共事这许多日子，为人处事早互相清楚了，来日方长，崔大人。”
崔闾诧异的挑了眉，是真诧异而非假装道，“原来宁先生私下里，竟对着大人如此评价过我？”
旁边娄文宇也惊讶的挑了眉，开始认真的上下打量起了崔闾，能让那位开口说好的，想来该再没有问题了，怪不得王姨对他的态度有这样大的转变。
一番你来我往，终于说到了正题上，崔闾有了先前的打底，这会儿再说起来，就显得一副从容样，对着王听澜道，“这地底下确有五处宝库，但不能说是秘宝，那前朝余孽的事情半真半假，就本官调查到的事情，是有专门一波人看守这五处宝库的。”
他怎么可能一下子把地下墓城，和前朝遗老会的事情全招了呢？
招了，还怎么能显出他的无辜，和被迫掀了老底的委屈？
招了，如此严重之事，这两人必不肯动手的，如此，他怎么能以重就轻的，让他们替自己证明，自己是被蒙在鼓里的冤枉人？
招了，这后头的大戏，可没法演！
只有在无意当中，叫他们发现，自己这一心喊捉贼的人，竟捉到了自己家，然后才会在他到底是检举有功，还是自投罗网中，选择相信他确实是被人设计陷害的倒霉蛋，再有之前他们一口一个“自己人、咱们”等话语的备书，崔闾有把握让他们投自己确属“检举有功”的一票。
因为按常规逻辑来讲，换了谁在知道自己家就陷在这个雷里时，想的都是先把自己摘出去，再清查，没有一脑袋懵的先突突查个底掉，然后直直牵扯到自己家头上时，再来撇清的，那不是蠢萌，那就是蠢。
能当官的，能掌握一族命运的，怎么可能蠢？
但是，在必要之时，都可以选择蠢萌，尤其在上位者眼里，那些精明的大佬偶尔犯个蠢，还反倒更能驳得信重。
似严嵩在嘉靖帝面前那样，常以老糊涂装傻卖痴，可谁又敢真的把当他蠢货待？君心被他拿捏的稳稳的。
崔闾现在就是要把自己往无辜上演，他越表现的无辜样，待大雷爆出来后，才会显出他毫不知情的“蠢”样，也才能把自己摘出来。
自掘坟墓，换个人来掘，那可能真是死路，换到崔闾来掘，那就是绝处逢生的机遇，所以，他的一番唱念作打，为的就是接下来的控场机遇。
如此，倒不免要庆幸太上皇的出海之行了。
他轻描淡写的掩下了地下墓城的事，只说是有一帮人在看守宝库，且极为穷凶极恶，俱都为前朝死士，不说武力值有多高，但那不要命的拼劲，就不容人大意，如此，要娄文宇调兵的目地也就清楚了。
围杀！
夏信然和赵元思临走之前，给了他一副地下墓城的地图，上面清晰的标注了十二个千斤鼎的方位，有一条地道确实通往滙渠崔氏祖陵，看的崔闾当时眉头就直跳。
但这副图却不能给王听澜和娄文宇看，崔闾就着前次与董经历推测过的说法，指了五处存疑之地，对着王听澜和娄文宇道，“为验这几处地底是不是有宝库一说，本官已令人对外散播谣言，若那些地方真有死守宝库之人，必然是要急着派人阻止的，本官需要娄大人的兵乔装成信了谣言的百姓，拿上铁锹铲子之类的家伙什，去这些地方挖掘，若有可疑之人上前阻止，或者说一些似是而非之言，娄大人不用怀疑，直管令人将这些上前来的全捉了就是，若遇下意识反抗的，那必定就是咱们摸对门了，顺着严刑拷打，必有所得。”
一番安排，叫两人连连点头，不得不承认，在用计一途上，崔闾的这招引蛇出洞，能省出他们盲目寻找好些时候。
崔闾垂眼，他指的这五处，经夏信然和赵元思证实，只有其中的临水和桃连县地底有千斤鼎，而有千斤鼎的地方就有死士看守，但遇有人攻入地下墓城，他们便会在特殊的笛音操控下，打开控制千斤鼎的锁链，放水淹城。
他无法预料进入地下墓城的兵将能否安全撤出，所以，尽可能的将守墓之人说的极为凶恶，以此来提醒娄文宇不要大意这次行动。
王听澜理会了崔闾的意思，也颇为认同崔闾对那些人的描述，能守着宝库一代代往下传的人，论心性和忍耐力，必是常人不能比的，手段残忍当是必有之义，否则无法镇守和坚持这许多年，确实得加倍重视和小心些。
娄文宇叫二人的严肃态度，弄的心也跟着提了起来，起身抱拳道，“是，我会与带队的将领交待的，必不能阴沟里翻了船。”
别财没挖到，把命给丢了。
崔闾手指轻扣桌几，想了想，终究还是提了一句，“咱们目前也弄不清守护宝库的有多少人，娄大人最好还是叮嘱带队的将领一句，穷寇莫追。”
只要不入地下墓城，当能免于地面伤亡人数，说到底，他也担不起因贻误军机而造成的人员损失，那太上皇是个极为爱护将士的，回头若是发现他故意隐瞒了地下墓城的事情，由此造成的所有伤亡人数，定会全往他头上怪。
投鼠忌器，说的也相当于他现在的情况，既要保证借调的兵将没有大的伤亡人数，还要保证把蛇往他下好的笼子里赶。
两全其美难为，但有时候又不免寄期望于执行者，能听懂他的暗示，换一个大家都好的局面。
娄文宇也不知领没领会他的意思，只点头道，“行，我会交待下去的。”
王听澜也扶刀而立，跟着道，“崔大人放心，此次行动本官亦会跟随，定不叫人有冒失行动就是。”
她倒是听懂了崔闾的担忧，却只以为是文官的过于小心，兵武之人，性命皆在任务之外，兵未行，先忧命，不是个能入行伍之人，文官有时候还是太悲悯了些。
崔闾目送二人离开，垂眼又独坐了好一会儿，知道接下来的硬仗，关乎他以及整个崔氏家族的命运，能不能从这潭沼泽中挣脱出来，就看接下来的行动了。
夏信然和赵元思，回到自己的县上，按照崔闾交待的，令人在县里放出风声，说江州地底有好几处巨大的藏宝库，目前南城门地底下已经挖出了一处，其他县里据说也有。
流言喧嚣，就为了引百姓私下挖掘。
遗老会的人定然会被惊动，可如此庞大的百姓基础，他们没有能力阻止，就必然会招集已经翻正身份之人，回归地下墓城，崔闾的意思就是，要他们联合愿意推翻遗老会之人，一齐给他作内应，将最终被逼至无路可退的遗老会，往他设好的笼子里引。
二人对崔闾的设网之处都存了疑虑，按正常人的逻辑，该远远的将祸患引至与自己毫无牵扯之地，但崔闾的作法，却让二人迷惑了，引往滙渠，这是什么招数？
但不管什么招数，此举却是让二人放了心，不用担心己方一帮人，有被人利用过后，过河拆桥之举，因为崔闾自己就置身河里，他要捞自己，必然就不能不捞他们，如此，大家就都成了一根绳上的蚂蚱，不用担心谁有异心，谁存私念。
崔诚在旁忧心道，“老爷这是破釜沉舟么？不然，不然老奴先回一趟滙渠，将孙少爷带出来？”
好歹作个两手准备啊！
崔闾摇头，捏着鼻梁道，“覆巢之下，焉有完卵？再说，沣儿一动，有心之人就该不安了。”
他要用到夏信然和赵元思他们，就不能叫他们看出，他有为自己家留后手的准备，只有这样，只能以这种决然的方式，来跟命运硬抗一把。
娄文宇很快便调了五百兵进入江州，五个百户长，分列五队，领了任务后，分别赶往五个地点，崔闾想了想，还是又提点了一句，“临水和桃连两处地形复杂，占地也广，反倒是乐丰、从朔和长留一马平川，基本无需太多人铺出去。”
王听澜再次看了眼崔闾，对着五个百户长道，“临水和桃连派三个梯队进去，其余三个县，我带人走一趟乐丰，从朔和长留各去一队，切记，万一地底真起出东西来了，不要因贪误事，崔府尊允了你们的辛苦费，是算在此次行动奖赏之外的，若有谁因被金钱迷了眼而耽误了行动，军法招呼。”
五个百户长领着人听令，娄文宇却觉得崔闾今日行事过分小心了些，不大像他平时的模样，不由出声替他们保川府的兵说道，“崔大人放心，咱们虽然过的拮据了些，但纪律严明，不会因贪误事的，咱们将士们眼皮子没那么浅。”
崔闾看了他一眼，咽下了到喉咙口的话，不浅，是因为没见过金银堆成山的模样，你当时在南城门地底下时的模样，倒是忘记了么！
算了，一而再的提示，已尽够了他的责任，刻意的他自己都觉得已经招了疑，都是身经百战的将士，若真栽在了江州地底，可再怪不着他。
于是，江州府城一夜之间，就吹遍了一则流言，地底下的宝库遍地是，根本不止五处，搞不好自己家宅的地底下，就有。
这下子，全江州人跟疯了一样的，董经历再也阻止不了人家躲自己家里挖掘一事，报到崔闾处，就见崔府尊怅然叹息，一句财帛动人心，便挥手叫他不用管了，挖吧，谁家宅子里挖到的东西算谁的，祖上荫德，官署管不了。
董经历眼睛都瞪直了，说要这样的话，那他也回家去挖宝去了，崔闾笑呵呵还祝福他，祝福他能撞大运挖到。
码头上的帮众们，被他分派到各县散播流言，兼暗中查探各驻船所的异动，他们每个人都是水中好手，这次接了崔闾的重托，各分了九个队的，欲顺着驻船所的秘密通道，先潜入地下墓城。
这是崔闾手上最大的一副底牌，从收服漕运码头时起，这些人就相当于他的私兵，平时负责监管江上人流，替他收集一些暗道消息，遇重要事时，也是他能动用的最不引人注目的一股势力，那不能叫王听澜和娄文宇知道的，有关于千斤鼎的真相，却是能够告诉他们的。
比明面上的保川府兵，更具有奇兵效果。
现在，就等遗老会的人跳出来了。
回航的海船上，张廉榷并不认得太上皇，当然也不知道江州府台已经叫崔闾坐了，他只看着船上幡旗上的“武”字，又听周围人管武弋鸣叫将军，便只当这是朝廷派来的兵。
他倒是能猜，按着当时严修的情况，怕是已经被毕巡按给拿了交给朝廷了，海船能打上东桑，那九家子人怕也没落着好，他作为当地的小县令，受蒙蔽听从上锋差遣，没什么不对，反倒是冒杀官员的崔氏子，当被治个死罪，以儆效尤。
太上皇坐的是先缱船，武弋鸣拿下了东桑岛后，由当地人指点，找到了两座金山，和一处藏量非常丰富的银矿。
张廉榷完全是自己找上来的，说自己是大宁江州府滙渠县令，被人害了才沦落至此，求他将他带回去。
太上皇在东桑地面上转了一圈，被武力镇压后的东桑简直乏善可陈，他让武弋鸣直接将刚成就的幕府势力，全部斩杀，平民按男女分列，全部押往金银矿进行开采劳作，一把火焚了他们自创的语言文字，从早年发往东桑的大宁罪民中间，挑了识字的，教他们大宁官话。
武弋鸣不解其意，但照做。
太上皇便带着张廉榷，先坐了船回返。
在船上听张廉榷告崔闾的刁状，当消遣，玩味的顺着他的话连连点头，“是该杀！”

第84章
江州百姓的日常，好像突然转进了一个奇怪的拐点。
往年冬至期，佃了田地的人家，此时都在忙着翻地晒田沤肥，为来年春耕作准备，没有资格佃地的灶户，在晒盐场也进入半休憩的状态里，只能回家抠脚，等着十天半月一次的轮换烧卤日。
冬天日头短，一天的晒盐量不够几锅烧的，晒盐区里便用不了那样多的灶户，又不愿白开工钱养人，每年的这个时节，也是灶户日子最难熬的，江不能下，海不能捞，全靠着夏日旺季辛苦攒下的余钱过活，一个冬耗一年本，如此往复，灶户想要积攒余财发家脱贫，那是不可能的，一辈辈人只能这么靠着盐场苟活。
而江上漕船因为与对岸不通，在鱼不肥虾不跳的时节里，日子也是过的紧巴巴，整个江州的冬日是萧条又冷清，连猫猫狗狗都懒得动弹，人为了节省力气口粮，一天一顿的守在家门口抓跳蚤，毫无生气活力。
日子过的没有盼头，一代代的只能这么干熬着，熬到死，还没有土埋，往水里一撂，人的一生啊，就没了。
生活的转机是怎么来的呢？
后来有经历全程之人，给子孙辈们总结了。
是自一个从滙渠上来的崔老爷开始，一步步的，莫明其妙的，就把江州以往的苦难日子倾覆了。
从计抓九门当家人开始，一切都跟脱了轨般，头上的天突然亮了，出门不用打赤脚，一天三顿，顿顿管饱，然后，江州成了人人向往的发家致富地。
倒也不全赖的江州海路发达，那想要致富，也得需要本钱，能叫人人向往的，是一夜爆富，且是无本买卖，纯靠欧气的爆发户。
每个人都相信自己是欧皇，带着把铲子就来掘金，也不用担心会被抓，只要带着户籍薄子去衙署登个记，就会有专门的管理处，给你带到一处挖掘点，什么费用都不用交，自给自足，然后呢，在你挖掘出的东西里，扣下百分之四十，作为占地管理费，真正的凭运气挣钱。
但这门财路的前身，却始自于一则不可说的流言，整个江州百姓，都陷在这种诡秘的氛围里，又胆颤又渴望，还有种随时掉脑袋的刺激感。
那可相当于灭九族的风险啊！
咱就说，哪个朝代也没有能容忍前朝前前朝余孽好活的土壤，逮到就势必要砍头的存在，江州百姓那段时间，活的那叫一个刀尖跳舞，刺激大了。
崔闾也是受刺激的一员。
他的种种安排，为的就是逼迫一直隐身的遗老会现身。
你们老是躲地底下，我纵有万般计策，抓不着人也白搭，三五个连环套下去，就为的逼人跳出来对决，大家真刀真枪的拼一场，鹿死谁手全凭本事。
然后呢，遗老会确实跳出来了，但他们不是贸然跳的。
一夜之间，就跟所有人知道地底下有东西一样的，遗老会也放了个让大多数人都迷茫惊惶的流言。
整个江州面上生活的百姓，有一个算一个，都是前朝遗民，每个人身上或多或少的，都带有前朝贵族血脉，之所以后来生活的如此困苦，是因为你们祖上在跟来江州后，都犯了错被贬下去的。
最有力的证据就是衙署户籍册，可以翻查百多年前，江州本地人口数，再对比后来某一时期暴增人口数，那就是后来的遗民，瞬间涌进江州这个不毛之地的证明。
我~勒个~豆！
所有百姓都被这个流言震惊了。
这还嫌不够，遗老会的流言还在继续炸。
你们以为江州地底的东西是什么？一个个挖的这样欢快，以为能掘到宝藏？
那地底下埋的，就是你们的祖宗，因为江州地太少了，不够人埋的，几代下去实在没地方了，这才叫你们这些后世子孙，牺牲小我，以孝敬礼仪的不惊动祖先的，换以水葬成全祖陵安逸。
挖，挖，尽早挖到你们自己的祖坟里去，到时候，看你们家祖宗夜里不托梦里，来捶死你们这些不孝子孙。
一连串的重磅消息，直接把整个江州百姓带沟里去了，谁也不知道这消息是真是假，但挖祖坟这个事，确实叫停了不少人，财帛再动人心，可也不能动到祖坟上去，万一，咱就说万一，真就挖到了自己家的祖坟，那不得以死谢罪啊！
崔闾联合夏信然、赵元思以及临水王勤礼一道，鼓动百姓四处挖掘宝库，逼乱遗老会阵脚的意图，直接被他们反击的流言给震停了。
百姓们的热情跟头上被浇了盆凉水般，一方面被地底下埋的其实是自己祖宗的说法，唬到了，一方面又被前朝前前朝遗民的身世，给吓死了，所有人都躲家里不敢出门，看着那些从保川府进入江州的兵将们，怎么看怎么觉得，他们是皇帝派来清剿他们的。
完了，整个江州要被屠民了，他们没有享受到祖宗身份带来的好处，却要继承祖宗身份带来的杀戮，他们的命怎么这么苦啊！
一时间，江州百姓人心惶惶，难过的整个天空都阴暗了，感觉没有活路可走，瑟瑟发抖的等着官兵来把他们抓到江边杀了喂鱼。
这可把王听澜和娄文宇气的不行，连凌嫚都跟着黑了脸，流言传来传去肯定会变味，变到后来，就成了新朝大宁皇帝最爱砍人头，是与太上皇一脉相承的暴戾。
他们可都还记得，几十年前太上皇过江，拎了五大家族的人，到江上宰了喂鱼的场景，那血染了半个江面，几日不散，腥红都与天边的彩霞媲美了。
太残忍了！
难不成他们也要得此下场，步此后尘？
不行，太不公平了，凭什么享不到身份的红利，却要受身世诛连？如此坑后辈子孙的祖宗，谁爱认谁认，反正我家户籍薄上没有祖籍来历。
舆论的反转，有时候就是一股风的事，也不用崔闾故意煽动，只叫人挨个问一声，“祖宗要知道你们被自己仇人，欺负的几代都卑如蝼蚁，你们说，他们是会气活过来跳脚骂你们呢？还是再气死一回灰飞烟灭？什么同气连枝的贵姓？在贬谪你们入泥里时，你们就已经是仇人了，而仇人的仇人就是朋友，所以，江州的子民们，拿起你们手中的锹铲，跟那些把你们贬的一文不值的遗老们干吧！挖了他们的地陵，替祖宗们报仇雪恨。”
看，人嘴两张皮，你会鼓动，我也会说，端看谁的信众更多了。
崔闾一张告示，派了衙差敲锣四门宣读，主打一个替太上皇宣扬德政宽民美名，分地啊、户籍统一制啊、给孤老孤童办的慈善堂啊、普及全民知识教育啊，重中之重的是，对于所谓前朝前前朝遗民的解释，就咱们华夏几千年文明史，能活到现在的，祖上哪家不得出个有本事的，光宗耀祖的，能带着子孙后辈躲过千百年战争的，否则那么多断子绝孙的，怎么你们家还有人在呢？就跟潮起潮落一样，祖辈们的荣耀，是照拂子孙传承的明灯，能活到现在还有名有姓的，指定祖上差不了，那如果这么算的话，这每朝的建立，得杀多少受祖荫照拂活下来的人啊？那些个曾经跪过前朝前前朝皇帝的子民，照流言那么个算法，不都得归进遗民一类？干脆大家都为前朝前前朝尽忠，一起死了算了，或许还能赚个忠君报国的美名。
嚯、嚯、嚯嚯，谁呀？脸怎么那么大啊？前朝皇帝，前前朝的皇帝，谁认得他们啊？活着的时候，没有爱民如子，怎么死了子民披麻戴孝不算，竟然还要跟着一起殉葬？疯了是吧？一朝天子一朝臣，今朝不认旧朝人，圣人训懂不懂？懂不懂！
百姓意识的翻盘，早在江州与保川府通船后，就有了苗头，商超的开启，里面各种花样繁多的商品，宵禁的废止，让百姓享受到了自由的空气，又加之西城进入土改阶段掀起的风浪，让人意识到土改一事并非衙署说来玩的真惠民之策，一切的一切，在崔闾执掌江州的几个月里，都用行动向百姓证明了自己的信用度。
而遗老会呢？
凭一张嘴，确实也鼓动起了百姓的惊惧心，可人冷静下来后，是会思考的，道理宣扬出去，方方面面以事实说话，府台大人更以名誉担保，不会有朝廷官员来以此荒谬的理由，抓人杀人，皇帝爱民如子，太上皇更是推行惠民策的先驱，他差点为了你们跟世家勋贵开干，否则你们谁见过有皇帝不当，当太上皇的？
哈？想想，都用脑子想想！
遗老会的信誉度，根本支撑不了这场舆论战，输的一塌糊涂，慌张要往回撤渗进百姓堆里，散播流言者，结果，叫早派人跟上去的崔闾，一声令下，全部按倒。
推到府城中心的广场上，拿刀架着脖子，逼着说出了曾与遗老会有过牵扯的人家，基本都是小富乡绅家，拿着人家的银子，帮忙养一两个遗族孩子，至于养大了送哪去了，他们也不知道，又或舍出一两个女儿，嫁给遗族贵子，换取些好处，总归都是利益交换。
百姓哗然，这才知道在自己眼皮子底下，竟然还有这样一群人存在，那地底下的就不只有宝藏了啊！
有脑子转的快的，立马知道该怎么干了。
至于那些被指认出来的富户乡绅，则哭着向府台大人说了这些年的交易，无非就是替那些不好说身份的遗族孩子们，提供一个身份翻正契机，拿的都是等价交换的银钱，否则江州这里的经济根本盘不活，早没有小族小绅们的存身之处了。
把崔闾都给听乐了，这些个要钱不要命的，行，既然这么爱钱，那就掏钱卖命吧！
当年怎么收钱的，现在就怎么吐出来，他保证等遗老会的人都揪出来后，对于他们这些从犯们，给予最宽容的处罚，若检举有功，甚至不处罚，他们大宁皇帝和太上皇，不搞诛连那套，很是仁义爱民。
王听澜几人对于崔闾三句不离替太上皇宣扬圣名的行为，表示深度认可，那被遗老会气的发黑的脸上，也恢复了平静，只带人再次往几处县里寻踪探迹时，更仔细警醒了许多，跟意识到被愚弄的百姓们一起，地毯式的搜寻了过去，终于按着崔闾计划的那样，搜到了临水和桃连两处藏有千斤鼎的地方。
但与此同时，他失去了夏信然和赵元思的音讯，那一直守在临水县的王勤礼，秘密来见了他一面，告诉他，两人被遗老会招回了地下墓城，按往常例行公务的时间，该两日就回的期限，现在却不见二人归来，怕是被遗老会扣住了。
王勤礼不是遗族，他是夏信然为地下墓城发展的下线，就像那些帮养遗族子弟的小乡绅富户一样，王勤礼的作用，也是拿钱办事，替别人养孩子，当然，他若愿意，遗老会很乐意送一个地下墓城的女子给他，这样生下来的孩子，隶属遗族子，又是他自己的血脉，养起来就不会有替别人养孩子的闹心感了。
只在后来相处中，王勤礼完全倾倒向夏信然他们一派，认为遗老会的存在完全属历史毒瘤，若有能力，定要连根拔起，如今倒向崔闾这边，实属再正常不过的选择了。
他的来信，让崔闾推测出遗老会的穷途末路，否则就已经翻正身份，有了大用的遗族子，一般不会轻易动的，想来乐丰和长留两县百姓的参与挖掘宝库行为，叫遗老会对二人起了疑，并生出了大不满，押回地下墓城审讯，则正中了他们下一步的计划。
引导走投无路的遗老会，往滙渠去。
夏、赵二人经营多年，如今希望在即，便拼着最后一口气，终于在严刑拷打之下，供出了一切事端的主使者，滙渠崔闾。
遗老会的人先还不肯信，可当崔闾带人到了临水和桃连，找到了两处千斤鼎的所在地，并亲自督战着，引了保川府的兵，将这两处守卫的死士杀了干净，然后将尸首吊在了驻船所的望气塔楼上。
那套着脖颈的吊环，将他们精心培养的死士，呈现在所有贱民眼前，血顺着身体直滴到脚下泥里，泅出腥红一片，场景被传回地下墓城后，那十二个遗老会成员，俱都抖着胡须，恨不能吃了崔闾。
被拷打的不成人形的夏信然吐着血沫子，龇着一口被血浸湿的牙道，“你们用时疫瘟死了他父母兄长，连他怀了孕的嫂子都没能逃过，他那样精明个人，查出来是早晚的事，不然，你以为张廉榷是怎么死的？咳咳咳……”
旁边的赵元思喘着粗气接过话来，“张廉榷那蠢货，以为自己利用了人家翻正身份，却不知道，人家也在利用他查当年族长大宅时疫的来源，咳，否则就凭扶如姐的美艳，哪个男人能不动心？他早就知道扶如姐的身份了，你们却还在作梦利用人家的不知情，继续让人履行祖上协议，靖柔姐那边早就暴露了。”
一切都在人家的股掌之中，就等着个合适的机会，一锅来端了你们。
遗老会的人惊疑不定，还待迟疑着等查验结果，然而，接下来崔闾的做法，却彻底让他们抛弃了侥幸心理。
崔闾让漕运帮众们，先娄文宇他们人一步的找到了千斤鼎的位置，然后在百姓群情喧嚣中，引出了守地墓入口的死士，保川府的两个百户长，领着人与之鏖战，被对方不要命的打法连杀数人，其中牵连百姓惨死亦不下十余人，等王听澜带人赶到，这才堪堪以人多之势压住了那群死士。
来给崔闾报信之人说至此时，崔闾便知道王听澜和娄文宇他们这种打法不行，对付死士不能以擒为先，可能太上皇对于敌阵的要求，是先擒后杀，中间可能有审问一环，但在崔闾这边，他是不需要这些死士口供的，擒之无用。
于是，他直接跟着来报信的人，先到了临水那处，见一群百户长领着士兵与之对战，由于顾忌着对方的性命，战的非常束手束脚，他站在战阵之外，并不与之攀谈，而是直接招了衙差，上了弩弓，直接射杀。
等到了桃连那处也一样，王听澜等人正将几名死士团团围困住，意图劝说其丢兵投降，但崔闾懒得与他们掰扯，直接让衙差架了弩弓一顿射之。
两处死士一个活口没留，全部被吊在了驻船所的望气塔楼上。
这一果断决绝的处置方式，终于让地下墓城的遗老们相信，崔闾早就是有预谋的，做好了剿灭他们，为父母家人报仇的想法，再没有可商谈转圜的余地。
而王听澜和娄文宇则惊诧于崔闾的行事方式，对他竟然为衙差配备弩弓的做法感到惊疑，想说太上皇对于这种被驯化出来的死士，一向是能逮不杀，因为存了收归己用，反杀回世家勋贵的想法，这种已经驯化成功出师的死士，能省了他们很多时间成本，收服一个都是收获。
但崔闾却不能解释自己灭口的意图，在夏信然和赵元思失去消息后，他便知道计已成，那群遗老会的人，一定会往滙渠地底转移的。
果然，不日王勤礼就传来消息，说他被叫地下墓城去问了话，论及何处可掩人耳目的躲过一劫时，他以灯下黑的理由，将人指向了滙渠。
因为崔闾指的五处宝库地址，最后只掘出了两处，看着就像盲目撞大运一般，乱糟糟不像是知道全部事情的样子，这又让遗老会的人产生了侥幸心理，十二处千斤鼎，失了两处并不为惧，暂时还没到背水一战的时候，但有一线生机，他们也是想挣扎一下的，如此，去滙渠，捏着崔氏祖坟，找崔闾谈判，就成了他们目前的缓兵之计。
这当然也是崔闾想让他们主动选择的计谋，就夏信然提供的地下墓城图纸来看，整个江州地底已经被凿的四通八达，几个县下都有可通的暗道，一但水淹城底，很难不保证地面坍塌，引发江水灌城之患，如此，他们便不能真的把人逼到退无可退，拉所有人陪葬的地步。
地面上的百姓自发组成的挖掘队，在有人刻意的引导下，东一榔头西一棒子的找宝库，那临水和桃连的两处，自然归了王听澜和娄文宇接手，调进来的将士立即转变身份，当起了挖掘工，陈封上百年的宝库，在一片哇哇声中，重现了天日。
崔闾没有时间管此处，派了董经历全程跟随，又以当地百姓冬日无处谋生为由，替他们挣取了参与宝库的清理工作，如此安抚了浮动非常的人心。
他借口余孽未全部抓获的由头，再次请娄文宇调了一千兵入江州，这次娄文宇再不敢掉以轻心了，很痛快的又调了一千人来，因为自己要看着宝库的挖掘工作，便拜托了王听澜和凌嫚，领着这支军跟崔闾满江州各县的抓人。
一场轰轰烈烈的清剿余孽活动，看着毫无章法的四处奔波，然后被各处冒头的“热心人”，渐渐指向了滙渠。
王听澜看着各处呈上来的热心举报，终将眼神落在了崔闾身上，一脸为难，“崔大人，这个滙渠，咱们恐怕得去一趟。”
凌嫚在旁边眨着眼睛跟着附和，“是得去一趟，五哥说过的，清者自清。”
崔闾拱手，一脸的慷慨赴义，“确实，崔某清者自清，王将军最好将娄大人邀来一起去，也好多个人为崔某作证。”
凌嫚盯着他的脸看了半晌，点头对王听澜道，“他不心虚哎！那些消息搞不好真是余孽放出来引我们自相猜忌的。”
崔闾杀了那边的两处死士，近些日子他身边就不时会有人来暗杀他，凌嫚被王听澜派来近身保护他，对他身边来来去去的人都面熟了，很清楚这人弄鬼的几率不大。
王听澜点头，让人叫了正被宝库里的东西，晃花了眼的娄文宇来，说余孽线索直指崔闾祖宅那边，他们需要跟去看一看情况。
这种大事，娄文宇也不能推辞，于是放下了手中的工作，跟着大部队，一起往滙渠县里赶。
漕运帮众那边，拿着夏信然手绘的地下墓城图纸，找到了关押他们的地牢，放了人出来后，就跟着还有行动能力的赵元思，一起将另几处被锁着的人全放了出来。
整个地下墓城里生活着近两万余人，加了分布在地面上已经翻正身份的，共约达三万众，遗老会去滙渠，挑了近千身强体壮身手好的，其余人全部被赶至平常祭祀祈福的神台周围静坐，除了失去的临水和桃连两处千斤鼎闸口，还余十座门可引江水倒灌，他们将人聚在神台周围，打着万一事败，全员一起被水淹死的想法。
夏信然被赵元思背着，看见了自己的家人，和一直生活在地底的姐姐妹妹，招着手让他们跟自己一起出去。
今日一过，他们就能堂堂正正的生活在地面了，有阳光的屋子住，有自然风可以吹，最重要的是，他们不用再当阴沟里的老鼠了。
守另十道千斤鼎的死士欲阻止他们，夏信然便拿出了崔闾给他写的特赦手令，告诉他们，若肯投效崔府尊，这地底便再也不用住了。
有人质疑崔闾的手令真假，因为那几十具死士的尸首，还吊在驻船所的塔楼上，夏信然含着满嘴的血沫，说了杀一敬百的典故，怪只怪那些人运气不好，若他们仍坚持死守，那下场将会同那些人一样，该怎么选择，自己决定。
这边僵持不下，那边崔闾正带着王听澜一行人，入了滙渠，那样浩浩荡荡的一大队官兵，执武煊赫的直直往崔氏族地处去。
一路上毫无异样的百姓，出行交往仍然正常的左邻右里，处处透着滙渠与往日一般的平常样，且看不出有人往这来的痕迹，不免叫王听澜和娄文宇心里存疑，心道或许那各处汇总来的消息，确实是假的。
看来他们之间的塑料同僚情谊，也被人拿来利用了，搞得二人面显懊恼跟尴尬。
崔闾却在旁边一副身正不怕影子斜的模样，伸手一路将人往族地里请，大队的官兵在传言来的消息地址上逗留查探，却都一无所获的样子。
大宅那边崔元逸带着人匆匆赶来，一脸惊疑的上前与几位大人见礼后，询问的眼神望向自家老爷子，崔闾面露安抚之色，拍着他的胳膊还在道，“无事，就是府城余孽闹的沸沸扬扬的，有传言咱们滙渠老宅这边，也是余孽窝藏据点之一，这不，为父为证清白，就带着几位大人一同来查看了？放心，无事……”
话音未完全落地，那走在族地周围，正三三两两散开来，拿着兵武往土地里戳着装样寻找的人，突然有十好几个齐齐从眼前消失，一叠声的哎哟妈呀声，从塌陷处传来，惹的就站在旁边的王听澜和娄文宇赶忙跑过去查看，这一看，便齐齐失了声。
这块族田底下，竟真是空的。
崔元逸隐晦的与自家老爷子对视了一眼，前阵子自己偷摸带人到处挖的坑，终于还是派上了用场。
崔闾在王听澜和娄文宇的眼前，大惊失色，手足冰凉的上前，失声道，“这是怎么回事？我家的族地底下，竟然……竟然……不，这不可能……”
而半刻钟前，跟着张廉榷，决定往当初他遇害的地方走一趟的太上皇，此时正站在了刚修建好的水渠放水口旁边，挑着眉头问张廉榷，“这里就是崔氏的族地范围？”
张廉榷点头，又疑惑，“之前可没这条水渠。”
太上皇不置可否，扶着腰间大刀顺着水渠延伸的方向继续往前走，想先看看崔闾管理的家族产业，听说是给族人们全分了田，看着翻耕好的土地，想来是得了土地的族人，已经准备好了来年的春耕事宜，怕是得了地后，就高兴的忙了起来。
他边走边点头，正绕过一幢建筑物后墙，就听见了一道熟悉的声音，从前方传来，“本府竟是不知，我家族地底下，竟然真成了窝藏余孽处，这是怎么回事？王将军，娄大人，你们可要给本府作证，这真不是我知情不报啊！”
娄文宇已经傻了，来来回回在坑周转悠，看着掉进坑底的士兵努力往上爬，然后摸着脑袋跟王听澜咬耳朵，“王姨，他说的应当是真话吧？应当没有人在明知道自家地底有问题，还敢带人来查的吧？”
王听澜也犹疑不定道，“应当……是真话吧？”
是啊，这很不符合正常人的逻辑啊！
“你们在干什么？什么窝藏余孽，什么知情不报？”
太上皇的声音一出来，直吓的所有人一个机灵，齐齐转身往他现身处看，却见处于祠堂旁的阴暗墙根下，正站着一身材高大之人，扶着腰上的刀，拧了眉头，一步步的走到明亮处，露出了一张充满威严的眉眼。
娄文宇嗷一嗓子，一个跟斗就翻身后坑里去了，王听澜下意识想跪，只有旁边凌嫚奔跳着跑上前，高兴的拉着人道，“五哥，你怎么到这里来了？不对，你们打完回航了？这么快啊？”
崔闾定了定神，上前刚准备拱手，又觉得好像不太合适，忙清了清嗓子，背着一只手到身后遮掩尴尬，“宁先生怎么上这来了？看来武将军旗开得胜，你们已经拿下了东桑岛？”
凌湙上下打量了他一下，露出个似笑非笑来，边点头说话，边往前走，“武将军尚有事务需留在岛上解决，我这边反正无事，便提了一人先回程了，崔府尊，你不防看看这人是谁？”
说着，往背阴处的墙角招了招手，从身后处走出来两个士兵，手上押着一个满脸胡须之徒，那模样，不正是张廉榷是谁？
张廉榷都懵了，崔府尊是谁？这个被武将军尊为宁先生的人，刚才叫的谁？
崔闾，崔府尊？
咕咚一声，张廉榷直接跪下了。

第85章
崔闾一下子就支棱了起来。
倒也不是吓的，一个张廉榷还吓不着他。
是太上皇，确切的说，是太上皇那脸上的笑，给人一种看穿了裤衩子感，很无所遁形的凉意。
崔闾收拾好绷紧的弦，以一种外人看来非常闲适的姿态，慢慢踱步至跪倒在地的张廉榷面前，只以眼风轻扫出一股惊诧，尔后抄手拢袖置于腹前，松散着一身筋骨，摆出异常平淡的表情，不疾不徐的冲着太上皇道，“宁先生怎地转道滙渠来了？”
慌个屁，他只要不敢暴露真身，这里就是老子的主场。
本府最大！！！
有了这个认知，崔闾一口精气神瞬时提起，肩背挺拔如松，因为办的公差，而穿戴齐整的官袍，以及正四品的雁羽展角纱帽，在日头正盛的冬季暖阳下，泛着凛然不可仰视之威严，逼得左近将兵，甚至连刚刚从塌陷处爬上来的娄文宇，都有些不敢直视其面容，突感其体表周遭，正往外蔓延出一股惊心夺魄之战意，似一头慵懒的虎狮，终于提起了捕食的兴趣。
王听澜紧随其后，正想着该以什么姿态与太上皇打个招呼呢，就惊讶的抬眼定在了崔闾身上，一股子异常熟悉的雄雄战火，竟从一介文官的体表透出，与她之前所识之人，全然不同的风格，倒跟那正前方端着温和眉眼之人，每次举刀向敌时的气质有了本源相似度。
太上皇说，那是对敌人的尊重。
可崔闾面前的敌人……王听澜垂眼落定在跪地上的张廉榷身上，暗忖：这货……怕不够格吧？
张廉榷的去向，崔闾之前可是有交待过，用的当然是意外之说，有毕衡替他作证，当时王听澜和武弋鸣并不在意这个严修拥拓者，便没意外致亡，人也得跟着一起被押送进京。
现在这人出现在这里，又是被太上皇亲自提来的，那意外之说就有可能不是了，但一个微末小县令，似不当有这么大能量，让一府府台竖起浑身防御？
王听澜又顺着前方崔闾的眼神，落定在与他们正向对面而立着的太上皇身上，额头突然跳了两下，有种难以置信的震惊感。
难不成这个崔府台，猜到了太上皇的真实身份？
她拧眉在两人身上来回游移，眼角余光，突然瞥见了个鬼鬼祟祟的身影，却正是许久不见的李雁，其人正捏手捏脚的躲在祠堂旁边的廊檐柱子后，正紧张的咬着唇，满脸纠结的注视着这边。
王听澜转了脚尖，一步步移到了李雁面前，轻轻拍了一下她，在她吓的要惊叫出声时，一把捂了她的嘴，压低着声音问她，“你是不是把主上的身份暴露了？”
李雁惊慌摇头，不停的眨着眼睛，示意王听澜将捂着她嘴的手移开，然后才喘着大气边拍胸口边说话道，“没有，上次去府城都是偷偷见的师傅，崔伯什么都不知道，完了，我没料他跟师傅竟然是这样的相处方式，回头他要知道师傅的真实身份，会不会怪我没提前说啊？万一……万一师傅要不高兴崔伯伯的傲慢态度，下旨革他官，可怎么好啊？”
整一副左右为难住的模样，急的不行。
王听澜却是松了口气，拍了拍她道，“那没事了，主上不是小心眼子人，而且我看崔大人的态度也不是傲慢，就……”
怎么说？如临大敌样。
当然，谁遇到主上这样的，恐怕下意识都会提起精神，认真应对，毕竟不是谁都能顶得住主上这样人的考验，哪怕他现在的身份只是一个幕僚，可幕僚的真心投效，也需要强有力的主公以意志手腕征服，在互相观察期里，如此谨慎对待，应属上下从属间的互掰手腕行为？
就跟主上那时候，要收服齐先生他们为己用时一样，也得时时展现自己的威信能力，崔闾现在应当也是如此情形。
王听澜觉得自己想的不错，只可惜……她略微同情的看了眼崔闾，心道：你怕是白费功夫了，我们主上可不是好征服的，回头有你拜的时候。
崔闾可还没她想的那么长远，他提起的全副心神，都在想接下来的事情该怎么应对，本来如果只有王听澜和娄文宇的话，就算两人事后有所怀疑，可有一句话叫时过境迁，过了这个场子再来找嫌疑，他可是不会认的，难就难在当时当场。
他做好了一切后手，也摸清了王和娄的行为方式，只要逻辑能圆得上，再用一些旁杂事务扰其视线，依这两人疏松的条理推演，绝不可能在他的缜密计划里，找出一点漏洞。
方方面面，只要过了这个时候，他都能给堵的严严实实，并有了一套自恰说辞。
可这一切的前提是，太上皇不在。
他倒没有长他人志气，灭自己威风的爱好，自掌大宅时起，他就没有让自己处过低位，哪怕拿钱哄着张廉榷时，也多是为己用的心理，一种凌驾于其上的控制心态，待后来发现其人不可交时，则更多了一层准备送佛的考量。
他对自己要做的事情，从来不存有失败的后果，哪怕一时的失误，也有可补救的措施，总归就是，他对自己的能力充满自信。
可这种自信，一对上眼前这个，被后世夸赞的天上有地下无的开国帝王时，就有种后颈梁上的软肉，其实已经在对方口中的危机感，哪怕前后左右，他都想不到还有什么地方没圆好没顾及到的，但那种来自灵魂上的压迫感，仍叫他下意识竖起战意，全神戒备。
这种给人棋逢对手感，是崔闾没有遇到过的，哪怕是毕衡，都没能给他一种走刀尖的紧张心态，当然，或许也有他，提前预知了太上皇真实身份的原因，心理上天然就怯了一步？
不，非怯，而是重视，一种必须提起全副心神应对的尊重感，他的家人，他的子孙，他的身后无路可退，所有事情已然到了这一步，他必须顶在前头。
崔闾挺直腰身，正眼落定在面前人的脸上，一副等其回话的上位者姿态，闹的更后头的娄文宇都战战兢兢的，替他捏一把汗。
天老爷，你可知道你对面的人是谁哦！摆这么大的官架子。
然而，被一身官威秀到的可不是对面的凌湙，而是跪地上的张廉榷，他突然激动的欲爬起身，扯着嗓门叫，“你怎么可能坐上府尊之位？你之前连个官身都没有，你是怎么做上府尊之位的？对，对，你有钱，你肯定花钱了吧？哈哈，我就知道，你……”
他赤红着眼睛，喷张着满脸胡须，躬着身体要往前扑，去勾拽崔闾身上的绯红官袍，一副要扯下来裹自己身上的恶狠狠模样，却不料从身后踹来一只脚，一把踢的他往侧边扎了下去，然后，就听轰隆隆地陷坍塌声，又再次传来，连着张廉榷的整个人就消失在了眼前。
凌湙施施然收回脚，对着前后两处大坑挑眉，“府尊大人的问题，回头连着这货一道问了，现在却还是先解决眼前事要紧。”
他说着，脚下突然一个用力，整个人就提气跃上了半空，手里还拽着不及反应过来的崔闾，然后在所有人都未回神时，冲着身后一队刚从船上跟过来的大兵道，“脚下地底。”
话音刚落，那本看着夯实的田地里，突然长出了密密麻麻的刀尖，像海上的巨齿鲨般，一张嘴就要将人咬撕成碎片的惊惧感，周围有避退不及时的，就被这从地底长出的刀尖串中了腿脚，一时间惊叫声连连，呼痛疾奔者惶惶。
王听澜不及再与李雁说话，拔了刀就冲上前助阵，却被太上皇塞来的人挡住了手脚，“把崔大人带到安全处呆着，这里不用你。”
说完，整个人又如箭弦般飞了出去，带着他从船上带出来的人手，对着地上长出来的刀尖位置，走钢丝般来回格挡，一阵戳刺回击，伴着地底下不时传出的闷哼声，以及回抽上来的刀身沾血的痕迹来看，地底伤亡人数肯定不轻。
娄文宇焦急的催促着他调来的一千保川府兵将，“快，快去帮忙，要叫先生受一点损失，等将军回来，全部军法处置。”
凌湙离军几十年，每五年一次的新旧兵淘换，眼前这些应属他亲军的兵们，只闻其名，其实并认不得他。
好在武弋鸣的威信足够，有娄文宇这般催促着，这一千保川府的兵们，立刻跟着一起投入了战斗，一分二的，一边从外围照顾着凌湙这边的战斗，一边绕回到先前的坍塌处，撬开了一块巨石挡板，果然是一处地洞口。
凌湙仗着身手上下飞窜，他的斩马刀本就巨长，一刀下去，刀刀见血，那份悍勇直接刺激的他身边的将兵更加热血，终于仗着人多力足，将这块被戳成筛子样的田地，给震陷了下去，这次就不止轰隆一声巨响了，而是带出一片的哀吟声，并伴着飞溅出的血液，露出了地底下的真容。
崔闾心惊肉跳被赶上前来的长子扶着，刚才要不是太上皇出手够快，他恐怕要被地底下的刀给戳成筛子，那突然凌空腾起的晕眩，差点让他失色出声。
也是之前第一块地坍塌时，引动了刚迁移至此的遗老会警觉，他们派人前来查探，却并不是他们自己人挖的地道处，正待再静观其变时，就从气道孔里看见了地面上人的活动区，正离着他们头顶距离不远处，若打个错手不及，当能一举灭了将他们逼至此的崔氏族长。
两方人马的打斗，自然惊动了周围的崔氏族人，崔闾回了神之后，测着祠堂和这边的位置，突然攥紧了长子的手疾声道，“快去，快让祠堂里的人撤出来，快！”
王听澜竖着刀听从凌湙的吩咐，守在崔闾身边，见此忙道，“李雁，快把人从祠堂里轰出来，那边有危险。”
李雁一下子就从祠堂檐下的廊柱后跳了出来，扯着嗓门叫，“房子要塌啦！快跑啊！”
连着喊了十几声，从里面陆陆续续的跑出了十来人，全是宗祠执事堂的人，然后在大家还来不及互相问情况的时候，崔氏树立了上百年的祠堂，就在所有人的眼前，直接没进了地底，轰一声炸出冲天烟尘。
崔闾腿一软，就带着长子跪了下去，脸上惨白一片，嘴唇来回阖动了好几下，才挤出一句话来，“家门不幸，终是累及先人了。”
而周围同是崔姓的族人们，则是齐齐跪了一地，有年长的直接痛哭出声，拍着膝盖捶着脚下的土地，“这是怎么回事啊？我崔氏宗祠，百年基业，怎么……怎么……”
简直跟降天罚没什么两样了。
崔闾眶红着眼，强迫自己站起身，一步步的走到塌方的祠堂前，站在烟尘扑满脸的地方，与地底下同样扑了一脸灰的人面面相觑，却正是他欲逼现身的遗老会一帮人。
“钱鑫、小千，叫部曲，全部杀光。”
他们崔氏部曲虽只剩了不多的人数，可对付眼前这些遗老遗旧，绰绰有余。
旁边的陶小千，和跟着崔元逸过来的副队长钱串子，忙拱手齐声应答，“属下听令！”
不等旁边王听澜出声，就见两人招了手，混在围观的崔氏族人堆里的大宅护卫曲众，一个个抽了配刀，就往塌方处跳，伴随着手起刀落声，那些发号施令习惯了的遗老们，全都哀嚎着倒在了血泊里。
因为想要一举置崔闾于死地，这些遗老们连身边的死士都派到了那边地底，身边留的一二死卫，寡不敌众的被钱鑫和陶小千带人砍瓜切菜般的，给一顿削了个干净。
崔闾冷冷的站在塌方边沿，看着那边混在烟尘土石里的竹简，应当就是夏信然他们说的遗族子的名录了。
他往长子的脸上看了一眼，崔元逸领会到了意思，借着半副袖子遮掩的王听澜视线，往坑底里甩下了一道火折子。
那祠堂里常年点灯燃烛，坍塌成一堆瓦砾后，自然有灯油浸了出来，被迎风就着的火折子一引，那小火苗就见风就长了起来，就着阴晒了多年的祠堂旧木，一下子就烧了起来。
陶小千他们在火起之前，就一个个跳了上来，余下些想活命的遗老和他们带来的护卫随从，都被他们拿着刀警戒的守在坑边，上来一个就砍一个的全推回了地底，当火熊熊燃烧起来后，那蠕动的人形开始四处攀爬挣扎，王听澜不忍的欲开口，想说他们罪也不致要被火焚而死，然而，看着崔闾那冷酷的模样，终是咽下了到喉咙口的话。
世家传承，以祖宗祠堂为最，现在一着倾覆，在一族之长面前，她也实在没有立场说什么，只头一回认认真真的意识到了，眼前之人的狠辣心硬，似比正常武官更有过之而不及。
崔闾望着焚之一炬的宗族祠堂，表现在脸上的悲痛，其实并不达心底。
这本就是之前计划内的一环，当夏信然和赵元思将完整的地下墓城图纸给他时，他就知道，自家这祠堂非得烧一次，才能将这百年牵扯不开的旧事，一把消掉，只有尘归尘土归土后，才可能彻底将他们身上，已经套牢的标签给洗掉。
所以，他从一开始的站位，就是故意的，崔元逸带来的钱鑫，就为的是能在刀口下来救他，只不过惊变一刻前，被武力更高的太上皇捷足先登了。
他以身涉险的目地，自然是为了钓这些遗老们身边的死士，有夏信然他们替自己拉的仇恨值，他相信，只要有机会，就肯定会有人要来取他命。
他赢了。
崔闾站在能将人烤熟的大坑面前，垂眼转动着一门门心思，想着如此毁尸灭迹之下，是否还有其他遗漏处，又该以怎么样的说词，来取信提前归来的太上皇。
凌湙却是提着一个血葫芦似的人近了前，望着面前被焚了个干净的崔氏宗祠，顿了顿道，“挺可惜的，多好的古建筑啊！”
崔闾转眼，看着他手里奄奄一息的人道，“你倒是好心，这人还值得救么？”
凌湙把人丢在脚边，挑了眉道，“顺手的事，再说，有些事还得需要他证明。”
张廉榷已近痴傻，也不知道疼似的，瘫在了地上，脸上身上跟被凌迟了一样的，没一处好肉。
崔闾拱手冲凌湙道，“刚刚多谢了，没料先生的功夫如此之高，竟能洞察先机的，感知到了地底下的动静。”
凌湙又露出了那副似笑非笑样，昂然挺直着身体，受了他这一礼，“不谢，只崔府尊艺高人胆大而已……”
说着顿了顿，“那样的危险之境，崔府尊日后还是莫要涉险的好，你家护卫的身手，怕不及能救得下你。”
崔闾假装听不懂的扯了扯嘴角，“人在河边走，哪有不湿鞋的？只要性命无虞，于国于家有功的，本府应不能避。”
两人打的哑迷，旁人听的云里雾里。
凌湙跟后头叹息道，“一把火烧了啊！真好。”
崔闾没出声，只在心里道：确实好！

第86章
没有功夫寒暄，因为箭已在弦上。
但太上皇的配合，多少是令他意外的。
没有任何质疑，或者阻滞的，看着他在他面前毁尸灭迹。
崔闾一时间，竟突然词穷了。
那些准备用来与王听澜和娄文宇周旋之语，竟突然的说不出了口，尤其对上太上皇望过来的灼灼目光，崔闾撇了脸，竟不敢与之对视。
死了一群遗老会的人，并不代表不能从其他知情人口中问出实情，那么庞大的遗民基础，他怎么可能做到灭尽人口，能行得通的，就是以替他们谋求合法的新身份，换一个替他脱身的方式。
互惠互利！
有夏信然他们担保，有九门当家人被一把送出江州的投名状在，给他身上按一个自己人的帽子，也很合乎情理，如此一来，有一个自己人坐镇江州最高位，翻正了身份的所有遗族子们，当能更心安的生活在地面之上，而不用担心随时可能被掀起的秋后算账。
所以，他这样一个“内应”就非常有存在的必要了。
而王听澜和娄文宇面前，凭他之前的种种作为，和摆尽了无辜立场者的模样，在自家地底无论掘出什么来，都只会让二人往他是被栽赃陷害上想，也就达到了他想要的检举有功一说。
很顺利的安排，却被突然出现的太上皇打了个措手不及。
待他强自镇定的按照计划实施完，却恍然未能体会到最后一节闭环的愉悦，那种不容易被人窥得的高明窃喜，似乎在这个人面前变得无所遁形。
他目光是那样的澄澈清明，一点都不是他这个年纪该有的精练，以及在阴暗诡谲里翻了几层浪，还对人保有的一颗诚意仁心。
崔闾恍然明白了，那些跟着他的死忠将士和臣民，为什么要顶着千难万险的支持他，跟随他，死亦不能挡的忠诚于他。
因为他似乎也是一个认定了谁，就敢捧出一颗诚心，与之相交之人，并且没有半点瞻前顾后样，认为这人可交，他就不存疑的交。
真诚到让人自惭形秽！
崔闾再张不开嘴，用托词来敷衍他。
狡猾的狐狸，碰上真诚的猎人，忽有一种若我皮毛有用，剥给你也行的想法。
太危险了！
崔闾暗自提了气，干脆闭口不言。
我不欲欺哄你，是以我皆默认你所想，但有任何施为，我都接下，无非殊死一搏而已。
其实，早从踏出滙渠时开始，崔闾早就做好了与各方黑手殊死一搏的准备，太上皇这张明牌，压力最大，却也最好打，至少在这之前，崔闾认为最好打。
无非就是互演，皆不涉及真心，看谁更道高一筹罢了。
可谁想这太上皇不按常理出牌，非要跟他玩真诚局，真心换真心，这崔闾就瞎了。
他前次的真心还在地上躺着呢！那像是被凌迟过的人，应当就是辜负真心的下场，他并不敢再轻易涉足，与人交换那玩意。
崔闾的躲闪，却只换了太上皇理解似的微笑，伸长手臂轻轻拍了拍他，“崔府尊先着手处置善后事宜，咱们有话后头说，不急。”
他不急有人急，那瘫在地上倒回一口气的人，诈尸般弹起身，扒着旁边王听澜的袍角，嘶心裂肺，“他……杀人灭口，抓他，同党、余孽……”
几个含糊不清的字眼，让崔闾捕捉到了太上皇眼里的笑，电光火石之间，他终于理清了，从与太上皇见面时，就起的怪异感。
不是他感觉错了，而是这人从踏上滙渠地界起，就通晓了所有事，待见他后面一系列的手段后，连其中细节都想必一起补足了。
怪不得从见面时起，就老是露出一副似笑非笑来，那不止有他下令诛杀朝廷官员的明细，更有挖出他老底的了然。
他什么都知道。
却在配合自己演。
看着跟个蛆虫般，在地上蠕动着的张廉榷，崔闾忽然就明白了此人要被留着的目地了。
毫无半点意外，竟然觉得非常合理，就太上皇的手腕心思，拿住人套个话，似乎简单又正常。
张廉榷在他手里都走不过几个回合，更遑论在太上皇手里，怕心里那点东西，早被套的干干净净。
真蠢啊！
这种蠢人，是怎么敢一门心思的，想往京畿官场里钻的啊？被人卖了，还倒帮人数钱的玩意！
崔闾嗤一声扭脸甩袖，“本府还有事，王将军自便，宁先生若肯搭把手，本府感激不尽。”
既然什么都知道了，那也不用避了，来吧！一起看看吧！
凌湙啪嗒一声，将刀归了鞘，眼神示意王听澜将人拖下去，老部属的默契，就是主上一个眼神，她就知道怎么做，抽了一块帕子就把人嘴给堵上了。
可闭嘴别哼哼了，这里没人听你说话。
张廉榷瞪大了双眼，拿手在仍然冒着烟的坑里比划，呜呜呜的表示自己有重要情况要说，又用手指着远去的崔闾背影，呜呜呜的表达着自己要告发人的意愿。
王听澜招手，喊来了两个士兵，“拖下去，要是还不肯消停，就打晕。”
两个士兵都没把人拖太远，就嫌挣扎着不肯动的人麻烦，当着王听澜的面，就一个手刀将人砍晕菜了。
嗯，耳根清静了！
娄文宇拍着身上的土蹭上前来，小声问，“王姨，那个……什么意思？”
我怎么总觉着不对味呢？
主上那笑，他抹了把胳膊上的汗毛，觉得腿还有点软，一定是刚才跌坑里摔坏了，他得找个地方坐坐。
王听澜张目远眺着走远的两个人，张嘴道，“以后，对崔大人尊敬着些，主上看重他了。”
那就是说，以后就不能跟他强拿硬要了，当自己人，就得有商有量，人家若硬不给，他可没道理强求了。
娄文宇恹恹的嗯了声，“知道了。”
大不了我跪下求他呗！为了我保川府底下的兵，不丢人。
他眼珠子转了转，招了招手将李雁拽到眼前来，问她，“崔大人待你大方不？你要个什么东西，他给不？”
李雁瞥了他一眼，蹲下道，“我崔伯是除了我师傅外，对我最好的，我要什么当然都会给的，就算他不在家，家里的兄长和姐姐都待我极好，哎，我都不想走了。”
师傅来了，她恐怕呆不了多少日子了。
娄文宇听了她的话沉吟了一下，握了握拳头，一脸豁出去般，“崔伯是吧？行，以后他就是我亲伯伯了。”
江州太有钱了，这地底下不知道埋了多少，他扒上个这么有钱的邻居，管人家叫声伯伯丢什么人？给他一半的开采权，他能管人家叫爷爷。
王听澜摇头，这小没出息的，跟他爷爷娄俊才一个样，异常的能屈能伸。
而看似闲庭信步的两个人，此时也在就着李雁开场，也算是就身份上的一个正式性的互通。
凌湙主动打破沉默，对着崔闾道，“小雁儿那事，多谢你了，前次见面，看着与寻常无异，今日再看，却是发现比在我面前活泼多了，想来她在这边过的很好。”
祠堂塌陷之时，那提着裙角，扯着嗓门嚷的二里地外都能听见的模样，可一点没有在他面前时，拘谨的蚊子哼哼声。
崔闾提了口气，又缓缓吐出后，才似平常般的道，“只是顺手而已，小姑娘不知人心险恶，错信了人，经此一劫，日后当所有成长，你……便不能带在身边教养，也该派个信得过的人护着，她身揣那样的特殊蛊物，有心人但要出手，可知后果如何？”
凌湙顿了一下，倒没有被他话里的隐带指责之意惹恼，而是点头承认道，“是我疏忽了，本该待她成年前来接走她的，后来因事耽搁了大半年，没料就出了意外。”
早半年，王蛊未长成，便是被人觊觎，也不得如此快的下手，等他赶回头接人时，自然能将这恶念压制的不敢再生。
崔闾不置可否的哼了声，往前再走两步后才又道，“几十年物是人非，你便再信任那边，也不得不承认一个事实……”
说着顿住了脚步，“祖上余荫遮蔽下的孩子们，没有感受过那个真切的打拼时期，他们或许并不如你想像的那样，甘于平凡，甘于与底层百姓同频，就如我来讲，我做了高位，自然是想给予我的儿孙们，同样的高位，一代传一代，积攒着能使家族长存的资本，这就是世家起源之初，你的理念是好的，可没有适合生长的土壤也白搭。”
当跟随你建功立业的老臣们一个个离开了，那些后长起来的子孙们，也已经踩着老一辈的肩膀，成为了新一代的人上人，所以你推行的所谓人人平等，才会被各世家抵制、嘲笑，并暗中以各种手段破坏阻止。
这不是一个好的话题，尤其一方还是个确凿的世家掌权人，站的立场，所思所想，从根本上就与凌湙相反，而其所执的理念，显然也同京畿里的那些人一样。
凌湙没说话，陪着又继续走了一小段，半晌后才道，“那你为什么在江州大搞土改，推行新政，甚至从张廉榷的嘴里，听说在你接任江州府台之前，就已经在滙渠搞试点了，那时候两岸都未通船，信息想来也是不通的，你又从何得知江对岸的新政，并愿意为之尝试？”
他果然是从张廉榷的嘴里，知道了他不少事，连前后行事反差，想来都了解过了。
崔闾抬眼，扭身看了眼因为田地坍塌，赶来围观的族人，和祠堂那边的坑周，跪着哭嚎的前任族长们。
他望向太上皇，满脸诚挚，“因为我没得选择。”
任何得到那样警示的人，都会思变，且必须思变。
凌湙顿了一下，轻声道，“所以，你心里并不是认同我，而是不得不选择我？”
崔闾背手而立，用手指着越来越多往这边围拢的族人，和远近一片田地，眼神悠远、怅然叹息，“我族历经百余年迁徙至此，所求不过为族人谋一存身之地，此片田地，亦是由我族人辛苦开垦，才由荒田变肥地，若无祖上积攒，庇佑，若无实力维护修缮，那今日你所见的，依然会是一处人丁凋零，地荒人少的偏僻地，而这些活生生人，恐早被年年的苛捐杂税，征的十屋九空，有宗族才有他们的繁衍生息，我虽不敢保证，每一个宗族都会如我族般，给予所有族人最基本的生活保障，但所谓世家，千百年来讲究的是一个人丁兴旺，且，世家要脸，面子比命大，这就给了三餐不济的族亲们，一个活命的机会，你懂么？不会有任何一个世家大族，会让吃不饱饭的族人求到门上来。”
会由族老会，平衡族人的生活矛盾，但有哪家世族闹的连族人都养不起的地步，那恐怕离分宗散谱也不远了。
便是他取缔了族老会，也必须得另置一个专门管理族人生活的办事处，这就是世家繁衍的一个重要标志，族人是无论如何不能丢的。
至于有人说，将穷困潦倒的族人关起来，或打死什么的，呵呵，唇亡齿寒，你打死了一家，还能打死十家？但有一家死里逃生，这一族也就完了，不会再有任何一个世家宗族与之交往，或联姻。
世家是所有剥削机制里，保存人性最高处，换任何一个皇权，全由皇子贵女掌控之地，那里面生活的百姓，又由谁能替他们撑起一片天？指望那些贵人的良心？笑话！
崔闾没有经历过北境的草创期，可他在梦里见过的那个世界，也不是人人平等的，依然是有钱的越有钱，没钱的越没钱，那些年轻的父母挣命般辛苦存钱，为的也不是让自己的孩子与平常人平等，不也都是存了盼儿女成龙成凤的想法么？
所以，你怎么能强令世家们散尽家财族产，归于一穷二白境地？那他们先辈人的努力，是为了什么？为了让后世子孙去吃生活的苦？
这话也就只有趁太上皇，还没对外亮明身份时说了，换了以后，崔闾再不会吐一个字。
或也有之前太上皇的态度原因，让崔闾觉得不说点掏心窝子的话，有些无法对那番真诚交待，不管两人之后能不能成为交心挚友，起码从这次交谈里，先能评估出一二。
太上皇若因他这番言论生气了，崔闾心里或也能松口气，不用再纠结如何回应他的诚心相交问题，若是没有生气，那崔闾就要头疼接下来与这人的相处之道了。
所以，待他把心里的观点说完之后，竟然久违的起了忐忑之心，也不知道是个什么滋味的，直接闷头往前走。
太上皇却在原地驻足了一会儿，觉得自己先前的揣测，有可能错了方向，这人不是跟自己一个来处的地方人，可如果不是一个来处，又为什么会有如此超前的理念？并且在江州处理府务时，就让他有种心意相合感，导致他觉得与此人异常投缘。
等从张廉榷嘴里，掏出他前后几十年的变化，又有那半年的昏迷期，作为穿越第一人，太上皇简直高兴疯了，这才连金银矿都等不及挖的，拎上张廉榷就坐了船往回返。
滙渠的变化，凿渠、铺路、引水灌溉、发展商业集会，种种现象，都让他相信，眼前的这个崔闾，八成是个魂穿来的小子。
能那么无障碍的接受他的治国理念，定然是与他曾经长在一方红旗下的人，否则，无法解释这老旧了大半辈子的世家族长，怎么可能在昏迷大半年后，一朝变幻了行事风格。
可他方才的话，明显是不赞同之意，是没有选择之下的无奈之举，这是什么意思？
太上皇一抬头，却见前面闷头疾走之人也不看路，眼看就要跨进坍塌的地坑里去了，忙一个箭步上前，就将人拉了回来，嗓门不自觉提高，“你不想活了么？这老胳膊老腿的，摔下去丢你半条命。”
崔闾一张脸煞白，对着深坑恨恨倒了两口气，才缓过神来，扶着太上皇的手勉强站稳，这才道，“多谢！是我大意了。”
太上皇摇头，与他并肩站在坑洞边上，看旁边正组织人往下面开掘的崔元逸，旁边跟着与之年龄相仿的娄文宇，两人一个指挥族人，一个指挥士兵，将埋在里面的尸体先清理出来，然后顺着打开的地墓口，派人往里探，除了一些碎石板子，和灭掉的火把，并没清理出什么财物之类的，娄文宇脸上挂满了失望。
崔闾站旁边看了一会儿，就先前的北境后辈子孙的话头，轻声开口，“我并不是说，你属下的后辈都不成器的意思，只是举个例子叫你知道，人跟人是不一样的，或许我说的世家发展之道，也存了偏颇，不是每个世族都跟我们一样的管理方式，剥削是本质，从古至今，你得承认，有人的地方就存在着剥削阶级，你做不到打倒一切，因为你自己的大后方，如今也有这样的人，或许你没见过那纪百灵大人来江州时的样子。”
高头大马，煊赫非常，内城闹市纵马奔腾，她又何时当自己是个平常人了？
凌湙叫他说的沉默了，离开北境太久，确实那里的风气，已经不如早几十年前好了，底下成长起来的孩子们，在他眼皮子底下个个都好，没料到了旁人面前，却是一个个昂着脑袋，眼睛朝上。
教育的普及，只是让他们认了字，却没能真正领会他的意图，这是最让人颓然的地方。
纪百灵被他的一句不予赦免，激的爬上了墙门楼，当着满城百姓的面，跳了下去，落了个脖子以下全瘫的结局。
而秋扎图的那个侄儿，看着也将是个一尸两命的下场，除非他强令李雁回去救他，可李雁的委屈又该怎么讨？因为没死，就活该白受一回？
凌湙自觉张不开这个口，连日夜跟在他身边的秋扎图，也没见他试图与李雁套过亲近，想来也是知道“救人”这话说不出口。
两家孩子的命运，让北境内近日起了不少喧嚣，甚有流言说他太过苛责，对有从龙之功的臣子后辈，太不容情。
呵，他真是消失的太久了，久到那些人忘了刀悬颈的滋味。
崔闾若早遇着凌湙十来年，就他前面的话，就够凌湙跟他翻脸的了，可十来年的奔波，和现实给予的沉重打击，凌湙已经不像一开始那样执拗，不容人半句质疑的了，现实告诉他，推行他所谓的理想政策，确实任重道远，且发展滋养的土壤，还没养肥。
革命尚未成功，同志仍需努力。
他以为崔闾是上天，派来帮助他的同志呢！
凌湙似不死心，深吸一口气再问，“你不赞同我，又不得不选择我，总要有个理由吧？”
摊牌了，不装了，我看你如何再跟我扯？
不然，如何叫他相信，这是个纯靠自悟开窍的古人？
古人要都有这思想觉悟，他还愁个啥？
崔闾又感受到了那股，投在身上的灼灼目光，不得不硬着头皮扯，“我族祠堂毁于一旦，我就不信你看不出来？”
理由？什么理由？
哦，说我做个梦，梦到自己家被灭族了，然后还不知道仇人是谁，到现在盲猜，还盲猜到了你头上。
这理由站得住么？这话能说么？
崔闾闷哼道，“祖业兴盛，祠堂为祖辈们的见证者，现在一把火烧了个精光，连族谱都要重录，那些曾经反对我的族老们，恐怕要跳出来又有话说了，您这么聪明，想不到因为什么？”
凌湙顿了一下，猛然扭头盯向他，眯眼严肃道，“你把刚才的话再说一遍？什么重录？”
崔闾皱眉，回瞪向他，“族谱，都搁祠堂里受香火供奉呢！烧了自然得重录。”
凌湙猛然击了一下掌，脸上骤然绽放了个大大的笑容，眉飞色舞，“我想到怎么重创那些大世家了，崔闾，我懂你刚才说的意思，但有一句话我也要告诉你，有些事，明知不可为而为之，是我来到这个世上必须要完成的使命，我知道世家不好掌握，所以我从没有试图掌控过他们，我只是想要他们手里的一部分资源而已，我也知道他们祖辈们奋斗下来的东西，不可能轻易交出来，但是，当少数人侵占了大部分人的生存空间时，这就是不对的，我现在也不会天真的图人人平等了，就以我现在的能力而言，希望能在有生之年，为此间百姓争取更广大富足的生存空间，你懂么？至少，得给他们个立足之地吧？”
连田都没有，想做生意的原始积累又哪里来？总要让他们有吃饱饭的地方。
崔闾心头有些触动，张了张嘴，声音有些哑意，“所以，你其实一点都不在意，那些受皇族忌惮的遗老遗少？”
凌湙愣了一下，扶着他的肩膀哈哈大笑。
他先前抽刀帮着击杀地底下的死士时，王听澜就跟在身边，将这些人的底细顺道说了，然后，又略说了说崔闾近日在江州府城，不遗余力替他宣扬美德之事，叫他好一阵乐。
待到崔氏祠堂在他面前坍塌起火之后，他也便明白了崔闾想要做的事。
确实是在毁尸灭迹，又或者说是在，借机向他表明真诚的投靠之心，如此，也才有了之前，他自以为是的种种误解。
真是一个好大的误会啊！
凌湙笑的停不下来，用力拍着崔闾的肩膀，边笑边道，“你不是在府城让人宣扬过了么？能活到现在还有名有姓的人家，祖上非富即贵，否则不能经过年年的天灾人祸，还有命传宗接代的，要说遗民，那我们人人皆遗民，还是上古某神灵的遗民，都是同胞，有什么需要介意的？而且，江州突然多出这几万人口，想来于经济发展这块，当有重用，崔府尊任重而道远啊！”
崔闾叫他笑的很是沉默，只好强行转移话题，“你说你想到什么办法了？”
凌湙神秘的眨了下眼睛，觑着左右无人，凑到他耳朵边上说，“看你这么在意祖宗祠堂，那想来其他家族的族长们，也是一样的，你说，我要是偷偷派人去各地，在看起来有历史的宗祠里放一把火……”
崔闾倒吸一口气：……这是不是太缺了？
凌湙脸上恢复正经颜色，轻声道，“朝廷科举选拔上来的寒门官员，根本没法在六部和文殊阁内占稳一席地，他们凭着手中的资源，能轻易的将一个寒窗苦读的士子，挤去不毛之地，使得皇帝无人可用无官可差，崔闾，你既选择跟了我，又亲手烧了自家的祠堂表明心志，那以后就不能反悔了，我要带着你一家一家的烧过去，烧了他们的传承和傲慢。”
所以，哪怕你不是跟我来自同一个时空，就冲你是第一个向我递橄榄枝的世家族长，我也得把你立起来当招子。
放心，朕会保护你的！
崔闾与他两两相望，撩起官袍就要跪，却叫眼前人一把给提溜了起来，压着声音道，“不许跪，不许见礼，不许叫尊称，暴了我的身份，之前说好的东西，全白算。”
“咳咳~哦，本府刚刚……是在拍袍角上的灰而已，宁先生要不要下地墓去看看？”
行吧，道明身份也没用，他还得陪着继续演。
凌湙一脸赞许的表情，抬脚往已经清理出来的一条地墓口走去，“听说你家地藏丰富，不知宁某可有幸一观？”
崔闾伸手做了个请字，眼角透出呵呵两个词。
装，想打我家地藏的主意，请直说！
总归与之前，想花钱买命的打算，差不离。
算了，反正花得起。

第87章
崔氏宗祠的坍塌，引来了几乎全滙渠县的百姓，族田周围三三两两聚集成堆的人，对着被官兵围起来的地方议论纷纷，而之前被崔闾架空废置的族老们，则如预料般聚集了一帮族人，仰天嚎哭着跪在消失的祠堂原址旁，句句在指责着现任族长胡乱花销大宅族产，终惹了祖宗们的震怒，以如此决然的方式来警告他。
理由如此站不住脚，让周围本来还在伤心的族人，纷纷止了悲痛，愕然的扭脸来望着他们。
崔闾连脚后跟都没停，摆手让崔元逸去处理了。
就总有些人爱把旁人当傻子，以为还能像从前一样将人忽悠的团团转，他大把花钱的这几个月里，族里每家都得了实惠，孩子上学不花钱，还能省下家里的两顿口粮，地分了出去，连农具都是宗祠办统一购买，低价租赁，确保每户都有能力借用，就更别提灌溉水渠了，那是集了周围几个庄子的劳力，一起齐心协力开凿出来的。
日子明明比从前好过了许多，当冬至来临的时候，由大少爷组织县上富绅搞的集贸，运来了一种铁皮煤炉子，族里家家户户都给发了一个，只需要花上少少的十来文钱，配些煤球，就能在屋里暖暖和和的烧水做饭，连柴都不用砍了。
而县里有些买不起的人家，大少爷那边也跟富户们开的钱庄打了招呼，开了一个叫扶贫贷的资助项目，由崔氏大宅担保，给那些因一时不凑手而拿不出钱来的人家，贷些银钱购买过冬必须品，近些日子大宅前门的步阶底下，来来回回都有人去叩头感恩，现在崔姓人家走出门去，那叫一个腰杆挺直，处处受优待，招羡慕，谁不承了大宅这份慷慨啊？
族老们这哭的什么意思？
祠堂塌了后明明是内里的长明灯引起的火灾，怎么叫他们一哭，竟全成了族长一家的罪过？
族长不就是因为花钱，给县里修路、凿渠，改善百姓居住环境，然后将地分出来给族人耕种，才得了皇帝夸赞，做了州府大官么？
那是整个族里上百年来，最大的官，祖宗有灵应该高兴，便是祠堂坍塌，也肯定是因为嫌地方太小，不够气派，配不上现在的地位，想提醒族长重新花钱给整个大的，才干脆自己燃了一把火烧掉的。
祖宗们就是脾气大了点，见到族长回了族里过于激动，才一不小心给动静整大了，实则是说旧的不去，新的不来，该给祖宗们换个高堂阔院子住了。
崔元逸压根不用跟这些倚老卖老的族老们纠缠，就自动有人站到了他身边帮腔，几个月的银钱撒出去，连人的思想都盘活了，一些平时有意无意放出去的说辞，经过整合融汇，又反哺回了他们身上，所有的溢美都在引导着族人，自发在为大宅找措词规避责难。
父亲说过，人心靠德汇之，而汇通惠，以为实惠，总以利趋，总以利往，无需满嘴道德文章，现实点，然后你会发现，所有的巧舌如簧，在现实面前，不堪一击。
那哭天抢地，以为能鼓动族人一起来指责族长之人，渐渐的哭不下去了，崔元逸在旁谦和有礼的询问他们，“若然各位觉得，你们自家的先辈在祠堂里受了委屈，不如趁这次重修祠堂，录族谱之际，将各位的祖宗请回自己家？分门别祭，各自安好？”
我爹都不掼着你们，我做儿子的怎么能拆老子台？既然你们哭诉大宅叫自家的祖宗受了委屈，就请接回自家里去，自行祭拜，百年传承，确实也到了再分宗的时候，那些已经出了五服的祖宗，就该由各自的儿孙接回去，重新砌了祠堂独吃香火，省得挤在一个供桌上，跟前后辈们分享食禄。
大族有大族的繁衍机制，分宗也是必然规律，一定时期的尾大不掉，也会拖累嫡枝发展，是以，大宗分小宗，旁枝宗衍就是这么来的，遇困难时期仍可以互相帮助，但在祭祀和宗务处理这块上，就不再参杂在一起了。
也就滙渠这边，各方面的发展陷入停滞，加上大宅那边也低调的谨守藏拙祖训，这才一忍忍了这许多年，没有动过庞大的族群基数，换清河那边，凡出了五服的，早一刀切的给移出嫡系宗祠，另置香火堂去了。
这些族老安逸的，恐怕都忘了嫡宗传承规则，还以为能靠从前的遗风，拿捏大宅呢！
从他们对年幼，突然失去家人的崔闾，隐瞒了有关于前朝余孽抚养协议时起，他们在崔闾面前，就失去了倚老卖老的资格，若然崔闾心更狠一点，直接将他们每家里曾经出过的，与遗族通婚留下的孩子点出来，够他们除族除姓都可以了。
只是那样，也就不符合崔闾答应夏信然他们的，要将遗族之事全部抹平的承诺了，他们很该庆幸自己赶上了好时候，搭上崔闾与太上皇默契平账的心理，没有做出深挖夷九族的，一般统治者之举。
呵，不知感恩！
崔元逸收到他爹厚厚一封手书，述清了这些年来的前因后果，字里行间未有一字说难过委屈，可每个字都在告诉他，他爹那时候过的有多艰难不公，他从来不知道他爹成年前的事，没有人说过，好像被人刻意封存了一样。
现在他知道了，有着那样的过去，再怎么过分刁难族老会，与苛刻曾对他爹不闻不问的族人，都不为过，可气的是，那时候他不知道，还在心里觉得他爹行事太过分了些。
若非他爹需要他在族里安排一些事情，打配合，恐怕，他永远不会知道那些陈年旧事，崔元逸那晚捧着手书哭的不能自已，暗恨自已从前因为，自觉与父亲在行事上的分歧，疏远不亲近之举。
换了他来，把钱藏到死，带进棺材里，都不拿出来带族人花销，他爹现在能这么慷慨无私，可见本性就是豁达善良的，之前的种种，都是被冷漠的族老会和族人们伤害到了，逼的承受了这么多年的恶名，还间接连累到了他的母亲。
崔元逸现在看着以往，还一直心安理得受自已尊重着的族老们，就非常想上前去薅了他们假惺惺的脸皮，要是小五在就好了，以他的脾气，就族老们带人往这一跪开始哭时起，就敢一抬脚的，把人往还冒着烟的坑里踹。
小五，大哥想你！
啼哭不止的族老们，带着他们左右的拥拓，被崔元逸一句分宗另立的话，吓的齐齐止声，有突然被惊吓到的，错愕不及之下，竟突突打起了嗝，一声声打的人心慌气短，叫忍不了的三叔公，一把拍的差点翻身后坑里去，“你他娘的能不能停？滚边儿去。”
尔后急促的爬起身，吹胡子瞪眼指着崔元逸，“你……你怎么敢说这样败枝散叶的话？你个不孝子，谁叫你说的？你有什么资格敢做这样大的决断？”
崔元逸昂首挺胸，没了从前的谦恭温逊，眼眸冷凝，“凭我是崔氏宗子，凭我能接任我爹的族长之位，您说我有没有资格？”
周遭哑然无声，猛然间发现，这个一向看起来比族长温和，好说话的大少爷，竖起满身尖刺时，也有了代族长的威严威势。
是了，他本来就是宗子，大宅里的嫡长子，不能因为人家脾气好，就理所当然的以为，他比其父好欺好哄好骗。
子肖父，本就不该把他当软柿子捏。
远远的，崔闾脸上露出了欣慰的笑来，他一直认为长子的心性过于绵软，处理家宅族务，总透出优柔寡断之感，后头渐渐放手让他参与陈年旧事的描补善后，没料竟有如此成长。
旁边的凌湙，观测到崔闾眼中的慰藉，不由笑着开口，“你生了个好儿子，假以时日，必有所成。”
崔闾扭脸与其对视，遂连眼角的纹路都展平了，道，“贵人吉言，吾儿此生定有所成。”
可见在一个老父亲的眼里，儿子终将是其一生的软肋。
崔闾放心将后续事宜交给了儿子，自已则带着太上皇，从大宅书房里的密道，进了地下墓城。
祠堂那边的地底塌陷后，顺着打开的地墓口，能一直蜿蜒走到他家的库房前，比较难堪的是，他一直以为藏的很好的，会受人觊觎的十个库的东西，在遗族遗老们的眼里，竟然不足以令他们伸手盗挖，借道而过时，竟然都懒得挖一铲子来看一眼，夏信然把图纸给他时，甚至还特意指给他看了，他家大宅底下的十个库周边被挖成了筛子，但每道墓墙的厚度，都能保证十个库的安全，不会有轻易被人凿穿的可能。
问就是，那些遗老们的傲慢，令他们即便生活在地底，也不允许自已真的堕落成阴沟里的老鼠，真来撬人家祖上的积累，当然，最大的可能是，人家根本看不上他家的东西，因为在离他家十个库的百米外，为比阔般的，那些遗老也弄了十个库的东西，且据夏信然证实，那里面的东西，件件前朝皇廷珍品，价值是其他县底的数倍。
就暗戳戳的在跟崔氏攀比呗！
崔闾不动声色的将地墓图纸送到了长子手中，崔元逸立即领会了老父亲的心思，每日夜里安排家丁护卫，就着自家地库的范围，往遗族地库那边挖掘，到听见祠堂那边坍塌的响动时，他立即吩咐地底下的家丁们，将只剩了一层泥面的地库墙打通，然后令守在一边的护卫们，将遗老派驻在地库边上的遗族守卫们，统统杀了拖走，血迹用泥土淹盖上后，彻底将自家的，与对方的连了起来。
嗯，也就百多米的距离，一点没有强行侵占了对方财物的痕迹，前后共二十个库，都是他家的。
崔元逸继承了他家老爷子的心思，既然都在他家大宅地底下，打着最危险的地方，就是最安全的地方，那他们也同样的可以用，存在于他家地底的东西，皆归他家所有的理由，抢占那份财物。
崔闾父母兄长家人的性命，不是杀了那些遗老会的人，能一笔勾消的，这多出来的十个库的东西，就当补偿了，而夏信然他们，也将会在后续接踵而来的盘问里，闭口抹消掉这处地库的存在，只会说滙渠地底下的通道，是遗老们留的最后一处逃生门。
地库阴暗，但却不潮湿，甬道两边每隔两米处，都有挂壁吸湿的炭篮子，家丁们将地底清理的很干净，燃的松油里加了香料，新鲜的血味也被遮的闻不出，人走在其间，呼吸顺畅且不憋闷，踏着从云岩山山壁凿下来的青石地板面，回声能穿透出老远，带着古旧历史的沉淀味。
凌湙前后上下打量了好一会儿，才对崔闾道，“你们族里当年能修出如此规模的地库，想来能工巧匠不少，就不知有没有通机关鲁学的？”
崔闾在前领路，闻言顿了一下道，“有鲁工学书目，但精工事的却没了。”
之前族里连书都不欲叫人多读，就怕读多了心野想出仕，所有关于一技之长的书籍，全都收在地底，那些祖辈传下来的手艺，经多年口传遗漏，如今能称得上精通的，几乎没有，若然之前他家小五想学机关鸟的制作工艺，却怎么也找不着人呢！
祖上把这方面的人才，都硬生生的给折在了平庸无为的治下。
崔闾暗叹，领头继续往前走，声音在空旷的地底震的回荡，“族学那边经过扩建，细分出了许多科目，我将沉在地底的许多旧藉工农书册，都挪去了那边的藏书阁，日后所有想精研的学生，都可以借阅，并且后头会陆续从江对岸，延请老匠艺工者进来讲学。”
凌湙跟上前与他并肩，一脸惊讶，又忍不住开始上下打量他，实在想不通他的这翻新思潮是哪来的，反正与他遇见的旧世族古人极为不同。
他出声发问，“为何？族学里不念致仕通官之书册，你却在鼓励族人去学这等，嗯，在那些老学究们眼里，被誉为奇淫巧技的贱业？”
时人以书为通天门，能念得起书的，没有不想出仕当官发财的，真少有大家长会把工藉书本，放在自家学堂里，若发现有孩子正经书不念，却翻看那等歪门书藉，打一顿都是轻的，更别提支持了。
崔闾眼也不眨的直往地库的方向走，他现在要领太上皇去的地方，就是遗族们的所藏之处，先坐实了那里的东西之后，再返回头来看自家的，如此，才能显出名正言顺来，但因为他也是头一次来这边，地下又被遗老们安排人挖的四通八达，他怕走错了，一直就在盯着长子令人给他留的记号走。
感受到旁边太上皇还在等他回话，他张嘴不假思索道，“天下执业无贵贱，精者皆贵，且非人人都擅长念书，那些于科举书上无天份的，难道要一辈子死磕书本？那他们的父母妻儿靠什么生存？是以，我是不支持念书念到耄耋之龄的，至多三五年，就能看出自已的长处了，不能经科举之道的，趁早转了行当，学一门技艺，既能养家小，又能在不断的精研里，达到别人不能及的高度，成为某一行当的能达者，如此这般，自已有了立身之本，也能惠及世上百业，令农工商都有可发展前途……”
他话没说完，胳膊就被太上皇抓住了，吓的他心中一跳，以为儿子派人给他留的暗记，叫太上皇发现了，幸亏地下阴暗，便有松油火把，也把人脸上照的明明灭灭，不能瞧太清楚脸色。
崔闾：“……宁先生？”
深怕急促的心跳声太大泄了底，崔闾不得不出声弄出响动。
却见太上皇瞠目望着他，神情里竟带了些激荡，声音亦拔高了许多，“崔闾，你这番言论是你自己想的，还是……还是……”
凌湙简直想不管不顾的问出那句，“你是不是与我一样，来自红旗下？”
但终究，理智让他改了问句，“你是受过谁的影响，竟然与当下的教育理念，产生了如此重大的分歧？崔闾，你可知道，就刚才那番话，说出去，是要受到正统文人千夫所指的，他们会集体批判你，将你孤立出文人圈，并会指责你不堪为一族之长的。”
崔闾怔了一下，攸尔笑出了声，假装放松的拍了拍太上皇的手臂，抽出自己的胳膊，并狠松了一口气的道，“我本就不是正经考上去的官，在他们看来，我就是靠取巧得了恩典，又有依附北境官员在前的举动，于他们圈子来讲，本就不配入列，文人圈？他们嫌我不配，我还不乐意进呢！一帮子道貌岸然的家伙，天天子曰之乎的。”
这话说到了凌湙心里，又再次跟上了崔闾往前走的步调，歪头眼神翼翼，“极对极对，我就不耐烦与他们之乎者也的说话，好像比着谁念书多似的，神烦！”
崔闾脚一下子踏空了一步，腿一软就要跌跟头，好悬叫太上皇一把拽住了，但眼前，也出现了一排铜铁铸就的地库门。
凌湙还在旁边道，“我看你需要补……呃，骨头汤，你需要喝骨头汤补点东西，不然走路老是要摔可不行，人老了骨头脆，跌一跤可不是闹着玩的。”
崔闾却怔神的望着他，张了张嘴好一会儿才问，“你那个……神烦，是什么意思？”
凌湙哦了一声，不在意道，“就是非常烦，很烦，特别烦的意思。”
崔闾眼前的论坛体，跟过筛子似的一道道刷：烦、神烦，老子现在神特么烦！
他就是再不与外头的文人圈接触，也知道这神烦两个字，不会是现在的流行语，他初初看到这两个字连在一起时，还起过向神赔罪之想。
怎么能嫌神仙烦呢？神仙是需要敬着的呀！怎么能嫌烦？
崔闾脑子有些乱，眼神来来回回在太上皇脸上转，可又不知道该怎么问，难道就凭人家顺嘴说的两个字，就也质疑人家有与他一样的经历？
可之前被太上皇那样追问，运用他推行新政之想时的场景，再次从脑中过一遍时，崔闾忽而觉得自己仿佛漏过了什么。
他那时怕自己的奇遇被人看穿，急着想要转移话题，却错过了当时太上皇脸上一闪而过的失望，现在回想起来，太上皇似乎是在隐晦的，向自己打听新思维理念的由来，包括刚才的激动之处，都显然引起了太上皇的注意。
崔闾心中有了一个非常，异常胆大包天的想法。
可是，这可能么？他要试探一下么？
正当他暗自纠结时，却见太上皇已经就手摸上了铜铁门，并用力往里推了开来，吱呀一声响，门里一片金色透过缝隙闪了出来。
凌湙自己都惊了，扭头望向崔闾，“你们家的地库都不带锁的么？”竟然一推就开了。
崔闾愕然，强自镇定道，“这里除了我，平时根本不会有人来，一点钱而已，且用不着锁。”
凌湙就朝他竖了个大拇指，夸道，“够豪！请府台大人涨月奉，谢谢！”
崔闾绷着脸，往前几步，与他一同合力，将铜铁门推开，里面一层层的架子上，整整齐齐码着的，全是黄橙橙的金砖，地面，四周的墙壁，全是，全都是。
珍品？
夏信然说，都是前朝内库珍品。
他以为……呃，算了，金砖怎么能不算珍品？
太上皇呛出一口口水，忽然觉得，他根本不用费力的去打倒世家勋贵了，拿着这些金子，去跟他们比拼商业价格战，能一举搞到他们家业崩盘破产。
他扭头望向崔闾，非常期待的问道，“另外十九个库里，都是黄金？”
崔闾哪知道？他又没去过。
因此，故作高深道，“你猜？”
太上皇转了转眼珠子，陡然露出一抹谄媚之色，上前揽住了崔闾的肩膀，“崔闾啊，宁某家大业大，实在过的艰难，日子那个苦啊！”

第88章
遗族遗老们在崔氏大宅底下的十个库里，有三个库里，铺的上下全是黄金，两人的眸色从库里逛出来时，都染的满满的金灿色，就看什么都是扎眼的金光黄，连甬道旁的泥墙上，都感觉里面渗了金。
二人谁也不吱声，但脑里都冒了同一种想法，难怪前面三个朝会亡了呢！就这搜刮能力，几百上千年的黄金储量，起码叫他们刮了一半走，又不用来发展民生，藏在这不见天日的地底下，死了都要抱着睡的架势，亡国简直太正常了。
三个黄金库里面，都分别有一口黄金棺，看那用黄金铸的灵位，居然是前任遗老会成员，想来是觉得反正都是死在地底下，埋别处不如埋宝库，活着守，死了继续守，主打一个兢兢业业，坚守不渝。
到得下一个库门前时，崔闾竟然狠狠深吸了一口气，太上皇也是看三个库的黄金，给自己看沉默了，可能是想到了自己这些年奔波各地，查看民生后的感悟，这满满财富背后，是好几百年生活在这片土地上，普通百姓们的苦难写照。
这里多豪气，那裹挟其上的百姓血泪就有多厚，之前叫财富晃花眼的心，终于一点点归于平静。
他望着与他一同陷入沉默的崔闾，叹息一口气道，“开吧！”
崔闾这才伸出手来，打开了第四个宝库，入眼的，却不再是黄橙橙闪瞎人眼的金光，而是真正的珠光宝气。
这一库里面，竟全是珍珠玉石，乘在紫檀木箱子里，往外透着莹润夺目的柔白光晕。
就是说，江州靠海，怎么可能一颗珍珠看不见呢？原来都藏在了这里。
孩童拳头大的东珠，装箱装了半面墙，海里的珠子就更多了，五颜六色，个个晶莹圆润。
凌湙在旁边看的眼冒圈圈，拿起一个小儿拳头大的粉色珠子，左看右看，看不出这是什么玩意，他不懂这个，但却知道，能被收藏在这里的东西，绝对不会是凡品。
他但凡有个妃子，就肯定有机会见识到珠宝的多样性，会有源源不断的媚上者，为讨他枕边风，而给他枕边人送奇珍异宝的。
可惜他没有，于是乎，在他这大直男的认知里，体现金钱价值的东西，除了金银玉翠，连古玩字画都不具备叫他流口水的资格。
古玩字画在他看来，都是人为炒出来的虚拟价值，远没有金银玉翠来的直观。
崔闾从旁走近，细看了看，虽说早对财富多的快麻木了，可见了这个粉圆珠子，不免仍瞠目吸气，再望了望脚下这一排的箱子里，竟全都是这种粉色珠子，他咽了咽口水，张嘴道，“这是海螺珠，但它有一个非常响亮的别名，鲛珠。”
凌湙握着珠子的手紧了一下，扭头惊道，“鲛珠？这就是鲛珠？”
崔闾俯身从脚下箱子里捡起了一颗，举到眼前细看，边欣赏边点头，“一般的海螺珠是蛋圆状的，面呈火焰纹理，有瓷器般的光泽，而这箱子里的，全都是正圆型，且颜色由粉到金，代表着鲛鱼的不同年龄层，变幻万端，这就是前两朝只有帝后配用的鲛鱼珠了。”
他自己家族的地库里，也有两颗，但都只是蛋圆型，且呈粉白色，说是化鲛鱼失败的老弱海螺珠，在皇族眼里属瑕疵品，可在外面的市价，仍属高不可攀的稀世珍宝。
凌湙心中一动，疑道，“鲛鱼？不是鲛人么？”
他当年刷志怪小说的时候，里面说的可都是鲛人。
崔闾奇怪的与他对视，也疑惑道，“你哪听来的这说法？鱼就是鱼，怎么可能变成人？”
那鲛鱼筋织成的贴身小衫，可挡刀枪不入，且还有一个说法是，能保尸体千年不腐。
他抬眼望向这个库里最中心位置，果然也有一口棺材，用的是整片白玉打造的。
凌湙显然也看到了那口棺材，他眯着眼睛举步上前，像掀前面三个库里的棺材一样，抽了自己的配身长刀，一把撬开了白玉棺盖。
“咦？这个……”
崔闾紧步跟上前，张眼一看，这回不止瞠目了，直接倒抽出一口气来，失声道，“鲛裳。”
一具保存完好的尸体，正静静的以双手交握的姿态，躺在里面，性别为男，看年纪竟有古稀之龄。
凌湙围着转了两圈，不由啧啧点评，“浪费了，这好料子的衣裳，穿个老头子。”
嗤，小说全是骗人的东西，里面每次开宝棺，没有金银，也有个绝世美女栩栩如生的躺着，结果他好不容易开出个栩栩如生的“东西”来，居然是个老头子。
呸，就是说，有这能保存尸身完好的宝物，以古来男人自我为中心点的霸权思想，怎么可能舍得给女人用？肯定先紧着自己用呀！
生前编纂各种教条约束女人，就算真爱，有几个能脱离美丽的皮囊爱的？而一旦美人离逝，就真有这等能保存尸身不腐的宝物，大多也得收着留给自己享用。
美人？死了一个还有很多个。
这老头子是个实诚人，知道好东西要留给自己用，啧啧！
旁边的崔闾却在震惊之后，反而觉得很正常，依遗老会的那帮人，这么多年传下来，死去之人的身份，只会越往上越尊贵，这人能享受到鲛裳的待遇，必然有正统皇族血脉。
果然，他棺前的白玉灵牌上，写明了他的身世，竟是上上个皇朝的最后一位皇子，也是遗老会上上任的掌执人。
凌湙挑眉，又盯着人看了看，歪头问崔闾，“这要怎么处理？”
前三个金棺里躺着的都是骷髅架子，回头找个地方埋了就好，这个看起来栩栩如生的老头，却是不好办了，但依凌湙从前的性子，一把火就能让他尘归尘土归土。
活着把人剥削的如阴沟里的老鼠，没料自己死了还敢享帝王待遇，美不死你。
但顾念着旁边崔闾这个古人思想，凌湙决定还是先问一问。
崔闾皱眉想了想，道，“回头交给夏信然他们，由他们自己处理吧！”
说完，盯着尸体身上的衣裳，扭头与凌湙对视了一眼，“但他这身衣裳，你要不嫌晦气，就剥下来改改，水火不侵，刀枪不入，是件宝物，估计世上也就只有这么一件。”
鲛筋只有儿臂长，能集成一件衣裳，可想而知的珍贵，给这老头带土里去，确实太可惜糟践了。
凌湙故作沉吟了一下，推脱道，“我倒不嫌晦气，只是见者有份，你如果想的话，给你也行。”
他以为崔闾是在讨好他，忍痛割爱，毕竟这宝库是人家的。
咦？不对呀！
他一下子反应过来了，那满脑子被塞糊了的金灿灿，一瞬间散了。
崔闾也反应过来了，头一扭就抬脚继续往前探查箱笼去了。
黑白珍珠，与成箱的金珠后头，就开始是玉石翡翠了，环佩叮当、屏雕摆件，玉床绿翡嵌的挂屏，入目全是富贵，满库漂着奢靡，一鼻子金钱味道。
凌湙跟后头左看右逛，闲庭信步，舒展着手臂，如逛自己家一样的，冲着只给他一个背影的崔闾道，“崔府尊……？”
他这声府尊里隐含着笑意，一股子被人耍了的好气又好笑样，踱着大方步紧追两脚，跟上了前面的崔闾，故意抻长了脖颈，歪了脸凑到人家跟前来，眼神闪着大大的揶揄，眉眼绽开，嘴角笑纹裂老大。
“这处宝库崔府尊平时也不来逛？”
崔闾不理他，继续闷头往前数宝箱。
“怎么叫人家把棺材都安置进来了？”
崔闾脸皮跳了跳，继续数宝箱。
“哎呀，让我猜猜，照这架式，那剩下的六个库里，应该也有金啊玉啊的棺材吧？你们家这库址藏的不行呀！这是不是叫人偷家了啊？”
崔闾猛的刹住了脚，再数不下去了，眼皮都跟着脸上肉一起跳，实在也忍不住了，冲着对他起了调侃心的太上皇大不敬，道，“那又怎样？我乐意，给我这么多宝物，别说一个库里才躺一具尸，十个库里躺个千八百具，我都得挖个坑好好给人埋了。”
凌湙倒腿一步，将大拇指直接竖到了崔闾眼跟前，一脸真诚夸赞，“大气，崔府尊这格局，妥妥的没话说，咱就说，人家都把租地银子给了，咱动个手，给人家挖个坑埋一埋，也是应当应份的，不然，这么多财宝收的亏心呐！”
这该死的心有灵犀！
崔闾直接叫他说笑了，一下子没绷住脸上的表情，噗一下扭头忍俊不禁，笑的眼角浸出泪花来，一边拿手抹了一边拍开太上皇，还坚持竖在眼前的大拇指，“行了行了，孩子行事仓促，没来得及过一遍里面的东西，漏陷了行了吧？”
真是的，怎么那么敏锐呢！
凌湙跟着哈哈大乐，与他一道并肩往库门外走，“那也做的挺细致的了，起码从甬道一路过来，我就没发现异常，啧，你这也忒不厚道了，本来就有钱，还要见钱眼开，你属貔貅的啊？真不愧是地主老财，一点没负了你的家传。”
他能这么直白的道出崔闾本质，就说明，他心里这块上，崔闾的背景问题，是彻底掀过去了，以后都不会再容人拿崔闾世族身份说事了。
崔闾感受到了他的承诺和安抚，心神一下子显得有些怔忪，尔后感觉一直沉在心头上的重压，陡然去了一般，从心底飘出了一股愉悦，比他得了这些财库更高兴。
这是一种不亚于丹书铁劵般的，免死圣言啊！
有后世评价做背书，崔闾相信，只要自己不作死，这个一言九鼎的男人，定会如他刚才所说般履行承诺，并待之与北境亲信一般的真切。
崔闾眉间一直锁着的忧郁，这一瞬间突然绽开，抿着唇紧走了两步，忍过了心头那股酸涩，只觉人生前景，家族存续的焦虑，再也无法构成负担，纵与此人将来面对满朝世家勋贵们的尖刀挑刺，也不能叫他有半分迟疑退缩。
太上皇在打动人心这块上，确有天分，怪不得能以一介罪子身份，忽悠的当年主掌北境的大帅府，宁反前朝也要支持他，跟随他。
凌湙在旁边看见了他被触动的眉眼，遂也了然的跟着笑了笑，没有再出声的跟在后面，看他动作利落的再推开了一扇门。
……
十个库很快就看完了，古人果然还是喜欢收藏那些华而不实的古玩，除了字画书藉，叫凌湙认为还具有收藏价值，那些各种精美的瓷器、印章原石、青铜器件，在凌湙眼里都一般般，只有崔闾一件件的把玩过去后，露出了欣赏喜爱的表情。
都是至少有五六百年历史的古物，千年前的也有不少，而价值连城的残本古藉，就更叫人欣喜了，他抽出一本保存完好的古书，递到凌湙面前，“鲁工书。”
他家库里的是拓本，且只有前半部，而这里的鲁工书竟然是全本三部头，里面失传的精巧机关，足以令每个善工之人热泪盈眶。
凌湙眼前一亮，不客气的接过来打开，在里面果然翻出了水利工器，以及航船炮筒的架构图，举一反三，叫他在久滞不前的炮筒研造上，终于有了可推进的基础。
他在北境设的火器营，里面的枪械研究，进展并不顺利，引线的问题，他根据自己以往玩枪的经验解决了，可枪筒炮筒之类的，就是他的盲区了，他知道怎么拆，也能分分钟蒙眼再装回去，可怎么铸造，那是两个方向。
火器营的铸匠师，被他说的枪炮理念，逼的头发都白了一层，弄出的东西，却依然炸膛伤己，这些年就一直没什么进展，只能不断的在小地雷手雷上精钻深研。
崔闾不懂他嘴里念叨的东西，只在把玩过那些古董玩器之后，生出了炒市场大嫌一票的心。
这么多东西，还只是他这里的一处，其他几个县里的地下，肯定也有，古玩都是物以稀为贵的，一但市场饱和，除了个人收藏，也变不出钱来，而他知道，太上皇需要钱，需要非常非常多的钱。
包括他自己家的地库里，堆的那些需要时时保养的古董玩器，他也觉得放着挺占地方的，不如给后世子孙留点实用的好，如果能趁此机会，置换一些更容易保存的，比如，东珠、鲛珠，金玉翡翠等等。
两人各怀心思的回了地面上，那头族田里的纷争已然结束，由崔元逸组织，族里身强体壮者报名，参加地下墓城的清理工作。
眼看这地面一时半会是恢复不了的，明年的春耕势必得耽误了，地下那空间里总得清理一波完了之后，再决定是填了，还是用来开发个别的项目。
凌湙看书一心两用，见崔闾一边喝茶，一边皱眉想事情，两人这会正歇在崔氏大宅的前厅偏房内，跑了半日腿，凌湙倒感觉还行，毕竟是个练武之人，但崔闾显然有些吃不消，又加之心头隐患被太上皇的一句话，给彻底剔除，这会儿就有些不在意形象的，歪倒在靠窗的罗汉榻上，旁边是崔诚端上来的茶果点心。
崔闾一边捡果子吃，一边在盘算着地底下的，那些古玩怎么能变出天价钱来，没料眼前突然出现一只大掌，只见掌心里正躺着几颗圆溜溜的鲛珠。
就听旁边太上皇声音含笑着调侃，“费了那些功夫想鸠占鹊巢，就算漏陷了也别太亏着自己，行了，我知道你家有几个孩子，宝库逛上一趟，总要带些随手礼，诺，拿去分分。”
崔闾摸摸鼻子，抬眼觑了他一眼，然后默默的从袖口里往外掏东西，却是一把子东珠，五颜六色的海珍珠，以及玉环翠玉首饰。
好家伙！
这是贼不走空啊！
凌湙无语的看了他一眼，再看看自己手心里的鲛珠，心道：大约因为这是皇族标配，又有自己在场，他才不好拿，就只捡了些别的，呵，果然，这大貔貅！
崔闾轻咳一声，自己为自己缓解尴尬，“鲛珠太贵重了，就是拿给她们，平时也不好戴，先生这份心崔某心领了，咳咳，有其他珠子就够了。”
凌湙默默的将鲛珠与他掏出来的珠子混在一起，然后，又从腰带里扒拉出两块鸡血石，“我见你看了这两块石头好久，怎么不晓得拿呢？”
崔闾愣了一下，攸尔笑出了些许温馨暖意，“是我父兄喜欢，我自己并不爱这些。”
他从接管崔氏大宅后，每次去地库，轻易是不翻这些印章原石的，除了睹物思人，引发伤感，并不能叫他有其他感念之处，刚才在地库看见那成堆的鸡血石，果然就没忍住把玩了一下，想起了早年父兄爱此石疯魔的场面。
凌湙哦了一声，将石头丢给他，“那也拿着，回头随便赏给谁。”
崔闾笑着点头，“多谢！”
回头刚好给长子，换了他身上的宗子令印。
两人就着地下的东西商量了起来，凌湙很直白，他认真的看着崔闾，“我想做一些事情，可能需要用到很多钱，你那些金银暂时不要动，珠宝玉石什么的，随你用。”
崔闾清楚他要做什么，一时也忍不住好奇问，“你想怎么做？”
不能把金银运进京畿，直接把那些世家勋贵砸死吧？
凌湙抻着脑袋歪着上半身闲适道，“我要买地买田买山买河……嗯，再买路！”
世家勋贵们不是爱囤田囤地么？
那他也囤，他找各地不显眼的小富乡绅，围着那些世家勋贵们的庄子田地，一圈圈的买下来，然后，也把路修过去圈起来，他占地收租，先熬他们一波。
现代修桥铺路，还设个收费站收过路费呢！
崔闾顿了一下，想了想，道，“那你等等。”
凌湙不解的望过来，就听崔闾边思考边沉吟道，“地库里那些古董玩器，我想办法先炒一波，等市场炒热之后，那些喜欢收集这些东西的纨绔子们，必然会闻风而动，趁价高咱们可以陆陆续续的出一波。”
他一说，凌湙便懂了，立即坐直了身体，眉眼大亮。
玩这些东西的，爱之若疯，等价格炒上来之后，必然会有人为之倾家荡产，便是一时不凑手，也有暂时去银庄押地卖房，兑出银钱抢购的。
凌湙拍桌，夸赞，“妙招，你先用那些死物搂一波钱，其中必然有四处挪借的，我让人去皇家银庄打个招呼，不羁田庄地契，来者都收，等你这一波钱搂完了，我再以高价围着他们的祖籍地收，在他们已经为古董玩器消耗了一波钱后，必然手头短缺，无力与我抗衡，大约只能眼睁睁看着我圈地，若有不甘心的，就得想法子拆借现银，那银庄就可再以高利得一波，嘿，两边使劲，我就不相信，他们手头上能流动的现银，能有我们多。”
但有一家崩了，他就能借机蚕食了他们的家业，世家么！没有家业算什么世家？
这简直比动真刀真枪，还叫人解恨。
崔闾手指轻扣着榻上矮几，悠悠道，“不知先生寿诞？亦或今上万寿，后宫娘娘千秋？”
凌湙愣了一下，突然拍桌大笑，手指着崔闾不停的喷气吸气大乐，“你就缺吧！”
皇帝皇后过生辰，各地官员世家勋贵，只要有人在朝为官的，都必须进一波寿礼，而这类寿礼，又不好直接搬金山银山，那比的就定然是奇珍异宝了。
满天下的奇珍异宝，现在都可以说，绝对不会有江州地底的多。
等这一波现银搂完了，他再跟后头过一次生辰，嘿，那再兴旺的世族，也得紧着腰带过一段节衣缩食的苦日子。
他跑了这些年，很清楚有些世家表面看着光鲜，实际上库里的流通银子并不多，固定资产才是他们显贵的底气，需要用到大额流动资金时，各方拆借都是正常现象，等回头有钱了再赎回来，循环往复。
只是这一次，他们不会再有向回赎的机会了。
崔闾叫他笑的无语，一边回嘴，“我这是为了谁？”一边手上却不停，拿了小荷包，将他二人从地库里揣上来的各色珠子，分了六份出来，老五便是不在，该他两口子的，也不能少，还有李雁，多爱漂亮的年纪啊？刚好可以打些首饰。
凌湙被这环环相扣的阳谋，弄的贼心痒兴奋，他以往并不是没想过，只奈何财力有限，并无法与那些人打资本战，可现在不同了，他眼前就有一个善于利用资本，钱生钱的。
哎呀，这人脑子可真好使，跟他一样好使。
崔闾叫他盯的发毛，无奈挑眉打了个疑问，凌湙笑着亲自替他斟了一杯茶，问，“是不是在愁地下挖掘的那么大块地方，不知怎么弄？能做什么用途？”
然后不等崔闾张嘴，便接着道，“行了，回头我来帮你解决。”
地下城的规模如此大，填了是真的很可惜，凌湙虽然只逛了一小块地方，却可以想见的其他地方，只会更大更宽广，而能做到让万余人生活的地方，在通风饮水的问题上，是定然已经有一套成熟的机制的。
他只要为这个地下城，解决了光照问题，后面该怎么发展，相信崔闾就会了。
崔闾举起茶杯，也不推辞，“那可真是太感谢了，先生可是为崔某解决了好大一个难题啊！”
凌湙点着他，一副你就装的样子，“咱这不是还得求着崔府尊，帮忙搅乱现金流市场运转么？那不得积极干活，讨一讨您的高兴？”
崔闾觑了他一眼，从牙缝里挤出一个音来，“嗤！”
天下都是你的，算那门子讨我高兴？
老子纯纯保命！

第89章
江州地底有丰富物藏的事情，经过一段时间的发酵，终于吹遍了江两岸。
消息不胫而走，更沿着条条官道，往集权中心京畿而去。
一枚拳头大的东珠，一方极品田黄古印，以及一樽青铜酒器，随着一胆大包天的偷儿，流窜到各州府，并着还有极品鲛珠的消息，掀动了收藏爱好者的心。
有需求，就有市场，有追捧，就有跟风者，而其中又以跟风者的钱最好赚。
跟风与攀比从来不分家，这股邪风一吹起来，待那些二世祖纨绔子们一入场，这波敛财之举，就稳了。
为了让鲛珠消息显得真切，崔闾直接从地库里捡了两颗最大最圆，颜色呈粉紫，火彩纹路最完美的，用一只整块白玉雕成的匣子装点好后，以天赐瑰宝降福我朝的祥瑞祈表，派了一队重兵护着送进了京。
当今生活简朴，平时不爱奢华，亦没有什么收藏品鉴的爱好，想要他配合，自然得太上皇出马，于是，随着祈表一同送去的，还有太上皇的手书一封。
满朝堂都被江州进贡来的两颗极品鲛珠，夺去了注意力，而伴着鲛珠一道送进宫的前朝古藉、字画、名师大家手信，甚至还有前朝皇帝的御用之物，都不及这两颗珠子夺目。
就在他们以为，以帝后的一惯作风，这两颗珠子会被收进内库落灰的时候，转头就见皇帝纱帽上的东珠，被鲛珠取代，而皇后那边也是，鲛珠被镶在了礼冠上，待客的殿内，绣屏被一整排的翠玉屏取代，手上的东珠串颗颗莹润圆溜，连饮茶的器皿，都换成了碧玉壶和盏，而最令人震惊的，是殿内原本摆放八宝瓶的地方，被一棵血红珊瑚树给取代了。
皇帝那边或许只是矜持的展现了江州的财力，但皇后这边，却是一点不遮掩的鸟枪换炮，所有用物陡然让常来往的贵妇们，都到了瞠目结舌的地步。
江州这么有钱么？
居然能凭一己之力，供得皇帝皇后如此大手笔的花用？
听皇后说的什么话？
哎呀，江州那地儿的府官，哦，姓崔，呵呵呵，说起来还是你们清河本家的族人，太客气了，说在地底下挖了些不值钱的玩意，特地给我们夫妻俩送过来赏玩，还说就那鲛珠，有一箱子那么多，只送来这两颗品相最好的，说是这满天下呀，怕也没人敢用此宝了，害，本宫这辈子也不爱这些，也并不觉得一颗珠子能代表什么，便劝皇上说，咱收了人家这贵重的东西，那剩下的鲛珠，就随他崔大人怎么处置了。
自古鲛珠就是皇室人员的身份配置，从前没出现在帝后二人的身上，是因为没有，而那些存了几百上千年的世家宝库里，绝对是能翻出一二来的，只不过因为违禁，不敢用而已。
帝后露出这般穷人乍富样，让一向与他们面和心不和的世家大臣们，暗地里白眼翻上了天，而从后宫请安归府的夫人们，则掀起了一股攀比之风。
皇后都说了，鲛珠不能代表什么，那她们凭什么不能戴？
什么？家中库藏里的珠子不够分？
买，必须买，花多少钱都必须买到。
于是，府中的采买开始到处找门路，想讨母亲娘子高兴的小纨绔二世祖们，也开始整合队伍，准备打到鲛珠源头地，江州府亲自挑选。
皇帝那边呢，亲信笑眯眯的往外透一句，哎呀，这江州府台真是懂事，今上万寿还有好些日子呢！这巴巴的，就送了寿礼来，太有心了。
旁边再有人跟上一句，就不知等娘娘千秋时，那崔大人还能送出什么来？哎呀，好期待呢！
朝上大臣都呆了，个个回府招了幕僚琢磨。
你说这皇帝皇后是脑子开窍了？
终于清楚了，太上皇那套理想治国之念不顶用，只会苦了自己，不得享受这天下供奉？
就是说，当今在位也有二十多年了吧？以前小，不懂事，叫太上皇忽悠的，整天要以身作则，想百姓所想，思百姓所思，一副要与那些贱民同甘共苦的样子，弄得皇宫不像皇宫，帝后不像帝后，那吃穿用度，叫他们这些食不厌精脍不厌细的金贵人，只得关起门来才敢享受，但出门上个朝，连身好料子衣裳都得裹里面穿。
这叫什么事儿啊！
别说，江州那姓崔的，虽然有背叛世家一惯的存世理念在前，可他至少误打误撞的，将皇帝一直以来遵循，太上皇简朴作风的操守给打破了。
打破了好啊！
打破了，才有我等发挥的余地，叫当今尝一尝奢靡享受的日子，叫他知道往年吃了多少没钱的苦，到底有多傻缺，有多想不开。
就是，明明占着全天下的利，只要顺着他们，跟他们一起延续从前的治世风格，就能享受到人间至高的尊贵生活，奢靡享乐的过一辈子，不好么？
嗯，等皇帝享受到了金钱带来的快乐，再给他往后宫里进献些美人，各家贵女早已养成，总要叫她们去与皇后分一杯羹的。
后宫，从来就不该是皇后一家独大，跟前朝那样息息相关的地方，怎么能没有各家自己的姑娘呢！
皇子，也该是各家凭本事得，全出自皇后腹中，叫他们之后怎么玩？
一颗石子投进湖里，旁边起的涟漪，能带动整片水域掀出一股波澜之风。
太上皇撂了从京里寄来的，厚厚一封信，帝后二人各一封，内里都说了近日因为二人行事风格变化，带来的满朝震动。
他也不避着崔闾，看完了就直接推到崔闾面前，点着信揶揄道，“叫你料中了，那些人贼心不死，近日往后宫去请安的贵女呈倍增多，都冲着偶遇皇帝去的，呵呵，我那儿媳告状来了。”
皇帝为了配合这边，近日也是流连后宫。
总要叫那些盛妆打扮的贵女们，有个偶遇皇帝的途径啊！
崔闾捻着信纸，挑眉一副：这我能看？
太上皇手一伸，做了个请字，也挑眉回应：看吧！随便看。
咱俩谁跟谁呀！明明就想看的样子。
崔闾眯眼笑了一声，当他面展开了信件。
皇帝给自己的师傅，兼舅爷爷写信，就没那么多顾忌和矜持了，开头里就透着小儿情。
师傅几时归？儿想见您。
儿近日长了许多白头发，都是叫那些裹脚布大臣气的，天天跟朝上跟儿玩之乎者也，啥惠民屁事不肯干，德政不推，吏治不整，呵呵，儿想杀了他们。
儿前些日子刚从江州拉了一批金银回来，没想那边居然还有钱，儿现在懂了师傅当年要圈着那地儿，不叫人碰的原因了，这么个聚宝盆，真叫那些人得了去，儿这皇帝就没得干了。
那批银子，儿准备一部分用来给和州引渠，毕衡那老货天天上表来哭穷，和州那地儿确实也苦了些，儿准备拨四百万两，从云川支流挖一条水渠过去，若余银充足，还可以带惠南合周边的梯田区，荆南却是无银可驱了，因为剩下的六百万两，其中三百万两，我拨去了军里，另三百万两，除了工部需要研究经费，还有一些寒门学子需要接济，分一分，好像就没了。
儿好穷啊！
儿好想跟师傅一样，带兵去抄了那些大臣的家底，哼，他们背着我在府里喝参汤，吃鹿肉，喝一碗倒一碗，吃一头鹿只吃腹嫩肉的事，我都知道。
儿的刀在争鸣！
崔闾默默的放下了信，默默的给自己斟了一盏茶，默默的喝了后，才抬眼冲着太上皇竖了个手指，“真不愧是您亲自教的。”
这哭穷的模样，这动不动就磨刀霍霍之举，真得了眼前人的真传。
太上皇喷笑，尔后又怅然叹息，“太受拘束了，明明也是个喜欢纵马冲锋的少年人，没料这皇城里面一呆，就呆到了华发早生的年纪，唉！终是我累了他。”
崔闾摇头，将信折好递还给他，“不是你这样想的，那个位置……”
他说着猛然顿了一下，突然惊觉自己最近与此人相处，可能太放松了，竟然一时忘了上下尊卑，以及有些话题是不能碰的。
凌湙抬眼疑惑的望了他一眼，然后便了然的笑了笑，摆手道，“无防，你我之间无需如此阶级分明，崔闾，我既愿如此与你结交，便没有可能因为一句话，或一件事，而跟你翻脸算总账的情况发生，那不止下作，且也玷污了我们之间的交情，我自信看人还是准的，既与你不羁身份小节的成了朋友，那在我心里，你就不可能因为言语或行止，而叫我对你再摆君君臣臣那一套，没必要，除非……”
他说着顿了一下，笑的狡黠，“除非你欺男霸女，招兵买马割裂我大宁疆土，否则，你在我这里，拥有无限豁免权。”
欺行霸市，朕都陪你干了，我俩现在就是狼狈为奸，如此再讲君臣之道，也太虚伪了。
真诚点，大家都真诚点。
崔闾叫邻座之人说的直翻白眼，噎的一时接不上话，感动是感动的，但更多的像是上了贼船之感，且还是只能上，不能下的那种。
嗯，算了，也只能陪着他一条道走到黑了。
就像被他坑上皇位的那个武家小子，字里行间透着被绑架在皇宫里的样子，连皇后的信里也一样，对着那些觊觎她丈夫的贵女，扎小人。
都一脉相承的，受此人性格引导。
两人此时已经回到了江州衙署，同在办公厅里筹划着，接下来的古玩字画市场，以及那一箱子挑出来的各色珠子，玉石珠翠首饰。
崔闾深谙大宅妇人间的暗中较量，临回江州时，唤了长媳吴氏，带人下地库挑了些能挑动妇人心弦的珠翠，准备以此为矛点，先吸纳一波后宅风向。
果然，给皇后送东西，是最能引动上层贵妇们的攀比之风的。
她们手里的私房钱，对于普通百姓来说，亦是一笔可观数字，且最重要的是，能做一府主母，主持中馈的妇人，与其丈夫的小金库也有沟通之处，这一波的主打方向，就是誓要掏的他们连一个铜板都不要留。
二人就先期摆出什么，作为第一场拍卖会的卖点，来回商量了好久，东西实在太多了，几乎件件珍品，有许多孤本古藉，看的连崔闾都不舍得拿出来，但是，想要吸人眼球，就得搞些稀世的东西，否则钓不来大鱼。
把鲛珠放出去的目地也是如此，否则就崔闾的心思，是想收起来置换自己，原府宅底下的一些中看不中用的东西的。
太上皇都说了，他可以随意处置那些珠子，里面当然也包括鲛珠，但最后，他还是搬了一箱子出来，作为吸引贵妇们眼球的爆点，准备陆续投进拍卖场。
拍卖场这种拢财模式，早两朝就有了，物以稀为贵，一样东西被炒上了天价，要的人多了，难免就有人另想奇招，于是，聚福楼这种地方相应而生。
商贾的奇思妙想，都用在了经商一途上，从投花选花魁，一枝金花百两起步，用的也是竞争机制，是以，两人对于运用拍卖竞价之举，俱无异议。
现在要烦的，是地点设在哪里。
本来在江州乃应有之义，毕竟东西全是江州的，利用此一波人气，给江州吸引些商业投资，带携府内百姓就业问题，是最好的选择和安排。
可坏就坏在，现在江州各处地底都在发掘地墓，全州府百姓，现在有基本一半人，都受雇于衙署，做着清理地下墓城的工作，以及刚刚从地底搬上地面的遗族子们，两万多人的安置工作，也是将整个衙署吏员忙的团团转，夏信然他们自觉身份不合适，递了请辞表，都叫崔闾给打回去了。
想撂挑子走人？
都给本府将活干完了再找机会，来秋后算账。
于是，几个县令，只能按着各县所在的地墓口大小，自行分配着搬上地面的遗族子们，而原地面百姓呢？那叫个好奇。
他们居然一点没发觉，自己的脚底下，居然还另外生活着一群人。
哎哟，怪不得老觉得自家房底下，有老鼠样的东西在悉悉索索呢！
这群刚从地底下挪出来的遗族子们，那也叫个战战兢兢，抱着自己仅有的财物，缩头缩脑的任人打量，能依靠的，就只有与他们身份一致的夏信然他们，遗老会被一锅端了，夏信然他们这一批新兴领导者，就成了他们隐形的头。
崔闾也非常遵守承诺，给了夏信然在州府内便宜行事权，也就是，他可以按照遗族子们的个人想法，为他们在本州各县，挑选满意的住址安家落户。
当时人排着队的从地墓里出来时，一个个如惊弓之鸟，因为常年缺少阳光，又生活在阴暗处，皮肤是不正常的死白，大多数人都瘦的皮包骨，且有一大半人的眼睛都不太好，年过四十的，竟然大部分都半瞎了，孩子们也一样，能活到成年，有机会像夏信然他们这样翻正身份的，绝对属凤毛麟角的存在。
崔闾没有为难他们，安排了大夫替他们一个个检查了身体后，又令衙署粮官开仓，给他们每个人放了口粮，按了他们刚上地面的那颗惶惶不安的心。
夏信然当时就老泪纵横了，跟赵元思两个人领着上万的遗民，跪在田间地头，各条道梗上，什么感激的话都感觉苍白无力，只能领着身后族人，一起给崔闾叩头。
如此之后，崔闾再差遣他干活，那叫一个卖力，且不眠不休。
而滙渠无县令的问题，也趁此解决了，乐丰县并进了长留，夏信然直接调任滙渠，本来临水和从朔要并县的，但有了这两万多遗民的补充，两县人口一下子就达了规格，再并就不合适了，如此，就还维持原样。
江州七个县的建制，自此固定成了六个。
话说到拍卖场设在哪里时，当今帝后的信便到了，这才有了之前那翻闲聊。
崔闾捏着桌上了茶点填肚子，最近忙的脚打后脑勺，用饭的时间大大缩减，搞得一到半下晌就饿，太上皇也乱没坐相的倚在一旁的椅子上，也因为最近钻多了地墓腰疼，正想着回头要不要趁着没人，去江里游泳健身，伸展一下腿脚。
他个太高了，之前答应了替崔闾解决地下墓城的废物利用问题，连着几日都在钻地底，躬着身体，钻进去就直不得身体的，来回四处查看，幺鸡都吓怕了，一听到下地墓就摇头，现在是凌嫚在跟着太上皇跑。
于是，两人一个忙地面上的事，一个忙地面下的事，只下半晌碰个头，交流一下心得，然后，再就筹建拍卖场的事讨论讨论。
崔闾把皇帝的信推回给太上皇，质疑他上面的称呼，又是儿又是舅爷爷的，因为皇帝最后提了一句，说是太后娘娘问舅爷爷什么时候回京，她怕是见不到他最后一面了。
凌湙扶着椅把手坐直，磨搓着膝盖道，“我舅舅的长孙女，叫我撮合给了武兄，是以，他跟着母亲这头，该管我叫舅爷爷，但后来我又收了他当徒弟，这关系啊，就算不清了，反正都是家里头的孩子，混着叫也没什么。”
崔闾哦了一声，这才理清了里面的弯弯绕。
皇家关系，因为太上皇这个不按常理出牌的，乱到外人乍一听就蒙圈的地步。
太后不是太上皇的女人，而是他晚辈，因为儿子当了皇帝，她自然就被封为了太后。
那论坛里没人涛这个，于是崔闾这边就显得跟个不通外事的隐世孤寡一样，好在太上皇并不介意有臣子不了解皇族结构的，反还笑话他这官做的不够格，连最大的顶头上司家族关系图都没理清，问他皇室宗亲有多少，自然也是一问三不知。
茫然的又把太上皇逗的直乐，觉得这人身上真是处处透着矛盾，一肚子尔虞我诈，结果竟然在最基本的信息处理上，显露出一股子呆直愚笨来。
崔闾也不理他，仍在埋头就拍卖会的举办点踌躇。
他实在也不愿意错失，这种能快速拉动江州商业发展的大好机会，可就目前的人力物力而言，也确实处处短缺。
谁懂，他手里明明握着大把的银钱，结果，整个州府划拉不出多少人才，外聘人进江州呢？人员属性实在难以保证，在江州没有被他经营的固若金汤时，他且得有一段时间，不敢往外扩张人才储备这事。
太上皇瞅着他紧锁的眉头，无奈的点着桌几面道，“你把头抬起来，往上瞅瞅！”
崔闾依言抬眼，瞅了瞅他，又瞅了瞅他头顶，一副要我瞅什么的表情。
凌湙咬牙切齿的拍着桌几，“你求我一下会死啊？我要不开口，你是不是就不打算开口了？”
崔闾咳了一声，老神在在道，“咱这不是怕，手里这点东西，不够求人的么！”
你是谁呀？
我也是才知道，您竟然有雁过拔毛的美称，真真不能叫人小觑，开一次口怕要破产败家。
我就不求你！
把凌湙气的拿手点着他，“我写信回北境，要些玻璃工坊的匠人来，他们近年烧出了一种硬度非常强的玻璃制品，折光度非常好，我打算用在地下墓城的吊顶上，如此地底下即便不用火把照明，白日间也当有足够的光亮……”
他没说完，但敲了敲茶盏，“倒茶。”
崔闾依言上前，特毕恭毕敬的给他倒了一杯茶，还亲自给递到了手上，话虽依然没求一句，但态度至少很有个求人的样子来了，叫凌湙多少舒心了一下，“哼，这还差不多。”
一口饮尽后，才道，“我一并替你把盖楼的工匠，和砖窑坊全要来了，以后你们江州自己就能烧制青砖，再不用往外地花高价购买了。”
江州本地内当然也有烧砖的，但之前说过，工艺这块上一直停留在前两朝，北境那边的青砖窑坊，是凌湙领着人改良的，后来经过匠人不断的努力，所烧制出来的青砖耐用度，是任何地方不能比的。
之前滙渠县镇集市两边的商铺，所用青砖，都是花了大价钱用船从保川府那边运来的，所耗实在咂舌。
崔闾一瞬间眉开眼笑，有了这些匠人的助力，他要在短期内盖出一栋，足够拍卖会使用的小楼，简直再无烦恼，更别提落地江州的青砖窑坊，以后就是他翻建江州地面上，所有建筑物的神助力，可以省了多少运费啊！
嗯，值当他再替太上皇多斟两杯茶！
凌湙都叫他这模样给整乐了，好嘛，你办事，回头我还得倒贴，不止倒贴，我还得求着你贴。
崔闾觑着他乱跳的眉眼，还嫌不太够的打蛇随棍上，搓着手道，“陛下把江州的兵防给我了，奈何我是不懂武事的，害，一事不烦二主，您去信北境的时候，顺手从边城军里，给我找两名练军教头，帮我整合一下江州兵防？”
那两颗鲛珠，和几车子东西，送进宫，皇帝为奖赏他的忠心，一道旨，就加了他江州总督名头，算是彻底把兵防给了他。
当然也有做给满朝大臣看的，为配合太上皇他们这边的计划，但崔闾这官却是实打实的，武备兵防到了手。
太上皇一口茶呛出来，丢了茶盏起身，嘴里嘀咕，“我就知道你这茶不好喝，赔本生意做的，朕……咳，宁某几时这么亏过？”
说完抬脚欲走，崔闾跟后头嘿嘿直乐，“后院备了酒水，还备了泡澡的药汤，你这两日下地墓辛苦了，本府都看在了眼里，先生过去松散松散？”
凌湙斜眼看他，臭着一张脸转了脚尖，“你这求人的话不肯说，示好的事却不少做，呵，宁某可不是那么好收买的。”
崔闾赔笑，不住点头，“是是是，不好收买，不好收买。”
嘿嘿嘿嘿，砖窑坊有了，练军教头还远么？
这太上皇就是口是心非！
我懂，这就是上位者的傲慢！
王听澜跟凌嫚从廊沿后头转出来，望着向后院去的两人，道，“我觉得主上最近开怀了很多。”
凌嫚咬着一块酥糖，含糊着点头，“嗯，最近眉眼都亮堂了，这江州真是个好地方，五哥喜欢这里。”
王听澜拍了拍她，笑道，“应该是在这里又遇到了，如同武大帅那样的知己兄弟吧！”
自武景同过世后，太上皇虽如同往日一般的过着日子，可谁都看得出来，他好像陡然就孤独了下去。
如今能重拾少年心性，与人调侃说笑，真好啊！

第90章
皇宫大内，皇帝皇后，历来是群臣勋贵们追赶潮流的风向标，这两位于穿戴、用物上的考究品味一上来，那各地豪绅世族，可自觉有了大用武之地。
各州府的珍宝坊，开始各显神通的往江州来，而保川府作为入江州的必经关卡，内里商贸开始紧俏繁茂，往来人流如梭之下，带动的沿江县镇上的住宿打尖地，都价格翻倍，百姓们的小摊位都跟着做成了流水席，夜晚华灯初上，隔着一条江，都仿佛能听见内里的买卖吆喝声。
而江州这头，则正在紧锣密鼓的进行土建、房改，以及重新规划百姓居住地。
有了太上皇从北境拉来的一套成熟基建班底，崔闾只要在衙署，铺开整个江州地舆图，招了各县县令，和本衙经历、知事等属官，开会、开会、没日没夜的开会。
就着舆图上的各区版块，将商业圈、生活圈、娱乐圈，以及百姓们日常离不开的小摊位市场，一并给画了出来。
因为有钱，并且承诺了原房址面积不仅不克扣，还会照着每家的人口数安排，必定不会发生人多住不下的情况，并且在改建房屋期间，百姓们赁房生活的费用，都由衙署承包。
如此一来，动到那些人的祖宅时，便没了所谓的故土难离之闹事者，便有老人舍不得在祖屋上动土，亦有其家中儿孙们，架着求着搬离。
衙署过来组织人手劝离的胥吏可是说了，过了这个村可没那个店，也就是新任府尊有如此胸怀，敢于这么大手笔的给你们改善居住条件，再要不识抬举，待他撂挑子不干了，换个旁人来就任，呵呵，你们是想回到严府尊就任时期？
那时期，你房子倒了，屋顶烂了，睡里面冻死，都没人理，有现在这体恤爱民的，可珍惜着吧！
西城因为土地夯实，地墓层只有一条地道从此处经过，如此，其上的所有土地，便都是可居住区，遗族子们这次分了有小五百人到此安家落户，加上南城那边暂时挪过来的妇孺们，整个西城，便成了州府内人口最密集处。
南城那块地最终被定为了拍卖场址，崔闾准备将地下中空部分，打造成密宝交接区，所有在上层会场内拍得的珍宝，都会受到保护的，移送到地底下进行交接，并为了有严格的隐秘性，每个拍得珍品的客人，都会有单独的引人，和来去通道。
这里连接着江边，再打造一处出入码头，单供这些人来往，若有不想暴露身份的，此处地点简直绝佳。
后尔在着手改造时，崔闾又对着那地底空间沉思半晌，最后，在另一边扩容出了一个珍宝置换交易场，以及三五间豪阔赌桌。
彼时凌湙正就着西城居民小楼的事情，跟从北境搬来的青砖坊，和熟练盖房的工匠们，讲着他对于整个百姓生活区的规划，也不说盖多高的小楼，毕竟钢筋混凝土这玩意目前还没有，盖高了危险，而纯木结构的，就江州这不产木的地界，短期里也不现实，于是，只能退而求其次的，盖那种连排的砖木结构的两三层小楼样式的，如此，安置再多人也不用发愁了。
他的设想曾经在北境没推行出来，因为北境不缺地，当时人口又不密，人家祖辈的习惯，都住的大四合院那种的，楼房在当地极不受欢迎，盖了也没人爱住，后来荒置了，就成了将兵魔鬼集训营的宿舍。
这还是他少数在北境干过的，折戟沉沙的项目，说来也是叫人唏嘘又好笑，起码他义兄在世时，没少笑话他，说有宽敞的大院子不住，谁愿意挤那盒子间？
凌湙这回可吸取教训了，不按自己脑子里固有的楼盘样式画了，他结合了荆南的吊脚楼样式，楼下一层改为百姓活动区，也可以做摊位用，上两层住人，并且全四房两厅大户型，连着两户还可以打通了合成一家，供人口多的百姓人家选择。
那北境过来的工匠们，被他说的一愣愣的，总觉得这人的理念怎那耳熟？有年纪大的回头一思忖，哎哟我去，这不是早年太上皇搞的那啥楼盘么？当时就没分出去，压根没人爱住。
他愁的悄悄去找了王听澜，没法，太上皇这信是通过王听澜的手递过去的，搞得过来支援的工匠们，都以王听澜为主，早一批的养老的养老，离逝的离逝，于是，现在的这批次匠工，都没人敢把眼前的青年，往那位尊上想。
帅府那边倒是知道了这位在江州，在挑选工匠坊的匠人时，就全挑的与早年太上皇没见过面的，他们也知道，满朝堂对太上皇的信息非常灵敏，泄露一点皇帝那边都不安生，如此也是，两边打掩护，但武景瑟作为现任大帅府家主，她的请安折子是一早就递过了，若非凌湙严厉责令她不许动，怕早要借着往保川府看自家子侄的名义，跑江州来了。
王听澜叫这些匠人，连说带比划的，也是一个头两个大，她现在又多了个安抚刚从地下墓城搬上来的，那些妇孺小孩子的工作，因为常年遭受压迫虐待，女孩子们尤其怕人，妇人也是胆小如鼠，叫她们呆一个地方，只要没出现下一个指令前，渴死饿死，都不带敢动的，实在叫人心酸难受，于是，这些日子，她也是带着人小心翼翼的与她们接触，试图宽解她们那颗不安的心。
江州这地界，本来划给百姓居住地就不大，每户独门独院也只两间屋子一个灶台，有更窄小的，只有一间屋子，廊沿底下做灶台，更大的土地面积，都叫富绅们占了盖前庭后院的大宅子了，如此，这盖连排居民楼的规划，是真真可行的。
等劝了那些匠工回去按照太上皇的意思造房砌屋，她一个转脚就去找了太上皇，手里捏着前两天刚收到的信。
纪家家主的信。
凌湙皱眉揉了揉额骨，旁边王听澜也实在是不知道怎么说，纪家那边为着纪百灵的事情，彻底被大帅府移除了近臣中心，武景瑟那边要不是看纪百灵瘫了，只怕要将人推出菜市口闸了，秋三刀被关了起来，虽有大夫隔三差五的照应着，但看模样，秋家也是个听天由命的架势，不打算要他了。
两个孩子，都在她面前长起来的，她到现在也实在没想清，事情怎么就走到了这一步，纪臻那边，也因为在江州的包庇行为，受到了家主的鞭笞之刑，到现在据说还不能行走。
王听澜声音艰涩，“纪家愿意献出全部家产，只求主上顾念往日情分，放他们一家归乡落藉，此生再不涉足军务官场。”
纪家原就不是北境的，纪立春在跟随主上之前，是西北长廊线上的一个千总，老家是茳州钱江的，如今全族为了个纪百灵，知道在北境再无发展前景，就目前所任官职，也是到了尽头，纪家家主破釜沉舟，决定以北境基业，换取他们家在朝中目前唯一的官职。
纪百灵是自作自受，可作为其家中长辈，教养之责是要担的，纪家家主也知道，再不表态，恐怕不止北境基业保不住，连朝中现有的官职，都得一并给撸了。
也是壮士断腕了。
凌湙垂眼敛目，过得半刻左右才道，“准其所请，另，收回其父纪立春的关亭伯称谓。”
王听澜心头大震，差点出声劝主上三思，可话到临头，又生生咽了回去。
这一刻主上身上透出的气势，让她记起了当年那个杀伐果断的铁血君王，非是个眼里能容沙子之人，纪家能从北境全身而退，还能保留朝中官职，也就是现在的主上，心性平和下能给的最温和的处置。
纪家成了被杀鸡儆猴者，主上意用此，警告北境内的大小功勋家族，若纵子嗣为祸，下场便照此表。
算了，事已至此，纪家……王听澜在心里轻叹一声，拱手给凌湙揖了一礼后退了出去。
崔闾便拎着南城地下城改造概念图，来找了他。
也不知是没看见，还是故意忽视了凌湙脸上的不虞之色，铺开南城地下城舆图，一股新制的墨味散开来，上面条条道道，用墨笔细线勾勒出大致建筑方位，以及各处用途，设置的一些保证客人隐私的暗房里，有榻有浴间，甚至还有泡澡池，把凌湙看的额头隐隐直跳。
设底下赌坊他就忍了，搂钱么，能来这种地方的，不奢就豪，能让他们在此处把钱消耗了，未尝不与他们的计策相合，可设这暗房……想干嘛？
崔闾倒是坦然，捧着茶盏道，“先前抄没的十来家子，里面蓄养了上百名歌姬舞娥，本府总不能一直养着她们？总要给她们找些活干。”
凌湙的脸一下子就沉了下来。
崔闾像是没看见似的，继续道，“那些远道而来的纨绔子们，豪绅富贾老爷们，不能叫人家拍完东西就走吧？总要有点什么项目来招待招待他们，而自古生意就脱不开金钱美人，暴利生意无非就这么些，别地能做，我江州自然也能做。”
他说的是京畿，和其他别的州府，都有花楼赌坊等销金窟，天下唯二没有的，只北境和保川府，连和州那等喝水都艰难之地，也有烟花柳巷呢！
是禁不掉的。
凌湙忍着火，“别人能做，那是别人，我的地头，不允许。”
崔闾就露出了个笑来，觑着他的脸色道，“谁的地头？宁先生，你是不是忘了，这里是我在当的府台总督府？”
凌湙一掌拍的桌面震颤，“崔闾。”
他心情本来就不好，按理不该跟死人计较，纪立春是纪立春，纪百灵是纪百灵，他一向讲究不搞连坐诛联等事，然而现今，为了制衡前朝百官，自己的大本营这边，却没有时间再来徐徐教导规劝的，只能用重典惩治的让人警醒，紧起皮来给他把后方稳住。
自觉也是对不住，跟自己打了一辈子仗的老部属，正憋的火大呢！
崔闾这挑衅的姿态，正正好的掀了他的暗火，借着这个争执，一举给发作了出来，但就开红灯区的事，他却是真恼怒的。
放之前不至于拍桌。
他愤怒的点是，崔闾明明看出了他的暗火，却还来挑战他的底线。
作为朋友，这个时候难道不应该来宽慰宽慰他么？
崔闾就不，他顺着桌脚就跪了下去，“臣死罪，惹的圣上如此大火，这官莫不如……”
凌湙蹬蹬蹬往旁边跳了几步，然后一个箭步，就冲门边上，把两扇敞开的厅门给砰的关上了，回头压着紧闭的门扉，瞠目咬牙，“你干什么？谁叫你跪了？”
我就大点声叫了你一个名字，你就要爆了我的身份？幸好这会儿门外没人，万一叫路过的胥吏署官看见了，回头他怎么弄？
可恶，这人从进门起，就没憋好屁！
凌湙气的脸发青，没料那刚才还敛目跪地上的人，这会儿却是自己扶着桌角站起身了，再看那裤腿，好家伙，根本没挨着地。
多少年没人敢这么演他了，凌湙都给这人气笑了，那一腔子憋闷哪还能有呢？抬脚就回了桌子边，一屁股坐回了椅子上。
演是吧？行，你演。
门已经关上了，来吧！你跪着回话。
崔闾左右找了找，当真找了个蒲团，摆到了凌湙的脚跟前，掀了袍角一副要跪着解说的模样，叫凌湙郁闷的不行，长腿一伸，正正抵住了他弯曲的膝盖，无奈道，“还能不能好了？就非得把我杵着不是？受了你这一跪，咱俩这关系是不是就得到头了？你那心里的算盘珠子能不能别拨了，震的我心里头直跳跳。”
“咳！”崔闾就势直起了身，也没真想跪，比的就是谁更能沉得住气而已，显然太上皇没演得过他。
这就好办了。
从起念在南城地底下做一处暗窑起，他就打着鼓的想怎么能不触怒的，将太上皇说服。
就他调查的结果得知，北境和保川府两地，是真没有烟花柳巷这等欢场之地的，早前倒是有用过此等娼馆，做消息传播渠道之用，但据王听澜所说，等那一批女子过了花期后，太上皇这边，就不让用这门生意，做信息收集工作了，全发展的是三教九流之地的丐众。
太上皇是真的打从心眼里，怜惜这等女子，有专门的收容所，专为了开导沦落烟花之地的可怜姑娘，帮助她们恢复正常生活，并会在户籍册上，彻底抹了她们的过往。
崔闾当然也不是没有一点触动，他虽然接受的是传统仕大夫教养，并不与这些女子的波折共情，甚至在之前几十年，江州地界上富绅之间互赠姬妾侍婢，在他看来，都稀松平常，也就他不爱这口，换了崔固那老色批，家里早塞满了。
他触动归触动，该要做的事却不能让步，借着太上皇刚刚的态度，撩了一波火发出来后，再要谈这等容易惹恼他的话题时，就有火，他也知道留给他分辨的时间了。
不然，呵呵，信不信，他刚张口，就能叫眼前这人给撅回去，并且再没了商谈的可能。
缓冲一下，演一波，就是真跪一跪，也不亏。
崔闾很主动的拿起茶壶要替太上皇把茶满上，结果，叫人给挡了，揶揄的调侃道，“你先说事，我再看看这茶能不能喝。”
行，那就先说。
很简单，江州府与保川府连成一线，对标的是北境官方势力，按理行事章程应当是与北境、保川那边是一样一样的，然而，在制订敛财之策时，就崔闾本人来讲，按他站的世家勋贵位上想，进了江州这地，一想到其身后的背景，那根弦就得紧着，得保留着余地的醒着，玩不能尽兴，乐不能忘蜀，做什么都会反复想到他身后的势力图。
这不像是太上皇准备往各地，找小乡绅围大户买田买地的暗中之举，他这是妥妥的箭靶子，竖起来就是招人眼的，那要怎样能切中那些人的脉络呢？
凌湙忍不住打断道，“用那些身世本就悲苦的女子？她们好不容易有机会能脱离苦海了，便是你这江州之地容不下她们，北境和保川府，再不济和州那边，总有能洗去她们身上标签，叫她们有存身之处的地方的。”
崔闾无奈的摊手，“自古权钱色，是最容易打成一片的伎俩，我当然也希望给她们一个好去处，但你可能不清楚，这些女子，自小被当玩物教养，没长成时，就灌了极寒之物，她们这辈子是不能生养的，你倒是说说，现如今好人家谁愿意娶个不能生养的女人回家？再者，她们被养的娇贵，除了琴棋书画，没有一项傍身技能，带去北境，靠绣活过日子？还是靠做小买卖存身？她们的身子已经受不得风吹雨淋了。”
凌湙不说话了，他收留的最早一波烟花女子，确实有人一辈子无法生育，便是后头侥幸嫁了人，也会因为没孩子，而遭受婆家磋磨，人心这东西，最经不得时间的考验，到后来，那从花楼里退下来的姑娘，便自封在一处小楼内，再不与外界来往，终至孤独而去。
崔闾叹息了一声，提起茶壶替他斟了一盏茶，“那些女子被解救出来后，我让人找了她们的家人，但大部分是没有家人的，少部分还有家人在，却不愿意领了她们回家，有一二家人肯带回去的，也是隔没多久就将人匆匆嫁了，但那所嫁之人，却都不是正经娶回家当媳妇的，依旧是那等供人消遣的玩物，下场不比之前好，这之后，那留下的女子，便再不想走了。”
能去哪呢？
她们的身条，一开始就照着赏玩姿态养的，走两步路，就能叫人看出与寻常女子的不同处，有眼睛毒的，甚至能从她们一抬手间，就能识破她们之前的贱业，这世上本就没有白来的善意，那些姑娘常年受别眼相待，心性养的敏感极了，别人一个眼神动作，都能叫她们躲起来哭半天，那暂时收容她们的五进院子里，几乎日日就有投梁跳河的，不是他派了老嬷子日夜巡逻着，恐怕山脚下的荒坟早竖了好几十。
凌湙听了不说话了，抿着嘴把玩着崔闾给他倒满的茶盏，热茶溅了满手，也不挪动。
崔闾轻轻的帮他把茶盏抽走，又递了帕子给他，轻声道，“我想让江州成为那些人，自以为的，能撬动帝党一脉的跳板，既然咱们已经试过了硬碰硬，那现在走迂回路线，围点打圆，你的收购土地山林道路是一计，我这里设局套现是另一计，那何防再叫他们陷的更深一点？”
你硬碰硬的，以禅位收尾，现在咱们既然已经转换了思路，在用人这块上，就不要太拘泥局限了。
成事者不拘小节，势必要牺牲一些人，不是战场上拼刺刀的时候了，这是没有硝烟的战场，女人是利器，古往今来都如此，你不得不承认，英雄难过美人关，用好了，绝对能省一半功。
凌湙垂眼不说话，其实心里是认同的，只到底道德标准太高，让他始终突破不了人性的底线，要利用那些本就栖身尘埃里的女子。
崔闾嘬了一口茶，等他消化了一阵后，又继续道，“江州地底设了这么一处地方，而我又是新投的帝党，在他们看来，可能还存在养不熟的阶段，用这处北境和保川府都没有的暗窑，我意在告诉他们，作为世家勋贵圈层的掌权人来讲，其实内心做派是与他们一样的，便是投了帝党，可旧有观念举止，没有脱离他们的阶层……”
凌湙终于跟上了崔闾的思路，接口道，“这就是你与帝党的矛盾点，你旧有的习惯，跟帝党背道而驰，尤其设的暗窑，算是触动了我……太上皇的禁令，他们进来这处之后，就可以捏着这处与你盘桓……”
崔闾眉眼终于舒展了开来，笑着点头，“我先递过去一个把柄，把江州的帝党背书削弱，让他们以为我是背地里搞的暗门子，北境、保川两处不曾有的东西，我有，你想想，他们那么想要瓦解北境内部势力，会怎么做？”
会一边厌恨你，还得一边捏着鼻子来与你合作，如此，南城销金窟，才算是真的立起来了。
想要人花钱，你就得给人一个舒适安全的环境，别人明知道你这处有着帝党标签，便是花销，也不会真的敢放浪形骸，原形毕露。
他就是要让人以为，这里有可钻营策反的机会。
凌湙彻底明白了，他眼神复杂的看着崔闾，这是一个合格的宗族之长，心计谋略样样有，最重要的是，他有着他身上没有的，属于这个时代的处世观。
不做无用的怜悯，不背较高的道德，比他更懂这时代的普世价值观，和士大夫制衡之道。
其实他也懂，真异地而处，他也能有如此手腕，可终究会因为强烈的道德感，将明明易走的路，走成荆棘。
像是知道他心里的想法一样的，崔闾再次轻声开口，“我与你说这事之前，已经派人去问过那些姑娘了，她们大都是愿意的，正常状态下的生活环境，让她们惊惶不安，重操旧业虽说过于残忍了些，可于她们而言，却是舒适区域，我可以保证，她们有选择卖艺不卖身的权利，接不接客都由她们自行选择，我需要的，只是一处暗娼馆，在丝竹交汇之时，让我与进入地下城的客人，拥有一个互相试探的机会。”
懂的，凌湙懂的。
那些能下到地下城的人，非富即贵，且绝大可能，都是与他对立的那帮人，如果崔闾身上帝党的标签动也不能动，那他们只会对崔闾敬而远之。
崔闾又重新给凌湙斟了一杯茶，“江州的崛起，势必会让各方展开掘底调查，你的行踪不能叫人摸到，知道你脾气的人，若见了我这处暗窑，便会彻底放心了。”
是的，所有知道凌湙性情之人，都知道他极为厌恶烟花柳巷，以及利用女人赚钱的行为，崔闾这一招，能彻底将凌湙是否进入江州的疑虑打消掉，让人不再往他这边深挖。
只要他身上不打上太上皇的标签，那对于后进入的帝党官员，依那些人的傲慢和自视甚高的行止，定有信心能将他策反，这些年，被他们策反的寒门官员，也不是没有。
金钱权位可以买动一切，就是他们的处世教条，皇帝能给的，他们能给，皇帝不能给的，他们也能给，心志不坚的，基本难逃他们的糖衣炮弹。
凌湙到底被说服了。
崔闾为宽他心，将茶亲自塞到他手里，轻声道，“等所有事情了结后，我会派船将那些女子送到一个不认识她们的地方，让她们重新开始生活，如果可以，东桑岛那块地方就不错，离我们这里近，船来船往的也方便，最重要的是，雁儿身上那蛊虫，可以令她们有个自己的孩子。”
他一说，凌湙就懂了，这些女子不能生，可那东桑岛上的男人能，有李雁那孕母蛊在，那些姑娘，完全可以借腹生子，且生出来的孩子，百分百是她们自己的。
崔闾说完还挺不好意思，觉得男人算计男人，听在这钢铁直男耳里，是不是太损了些。
可对于东桑岛上的那群男人，崔闾通过梦里的那一场场杀戮，早就存了祸害那一地的想法，只不知道眼前这人能不能同意他使这损招？
凌湙斜眼看了他一眼，绷着张脸努力维持着仪态，可一想到今后那岛上的男人，俱都会转了性向，不由的心里就蹦了些小激动，感觉眼前这家伙，怎么这奸滑奸滑的……嗯，太对他味儿了。
嗯，就这么定了！

第91章
崔闾是第一次，这么具象化的，从眼前男人身上，闻到了血腥的味道。
之前要么是梦里，看论坛上的文字描述，要么就是几十年前那次屠戮后的道听途说，没有一次会是通过当事者本人口述，告诉他是怎么亲自处置的败方俘虏。
“卧榻之侧岂容他人酣睡？既已生出了狼子野心，不趁其势弱时，一举剿灭抹杀，难不成还要给予他们死灰复燃的可能？”
明明那人手上捧着的是一只茶盏，可在崔闾眼里，却只觉那茶盏陡然竟化为了嗜血长刀，高高举起，毫不手软的砍落一地人头。
他竟是如此的憎恶东桑。
可就东桑目前的发展而言，还没到有能力侵犯江州的时候，他厌恶东桑，是因为梦里预警，太上皇厌恶东桑，也是在梦里江州被欺凌侵犯之后，是以，此次他们一行人的东桑之行，崔闾只以为会是夺财之战，期间死上一批东桑兵勇，亦是一次削弱他们实力的机会。
他还想着，等哪天江州兵防上来了，他就隔个三不五时的，派船去那边掠夺掠夺，势必叫那边再发展不起来，结果没料，人家头一回过去，直接把那处夷平了，连刚兴起的幕府势力，和当地刚启蒙的文明文化，都一并给摧毁的干干净净。
这仇恨来的如此汹涌，又毫无征兆，崔闾想不通。
凌湙却以为低着头陷入沉思的崔闾，是不赞同他杀俘的。
从古至今，杀俘的将领，都要被打上残暴不仁的标签，受当时的士大夫，以及后世学者指摘、批判，就他所知的那几个，足足千年都成了他们身上固定责疑的点。
可那又如何？
若非开矿需要人手，他不介意灭了他们的种族，就算被后世人按一个暴君名头，也不能阻止他拔刀。
他把东桑岛的男人和女人分开，是打着不允许他们再繁衍生息的主意的，只要断个两三代，再辅以文化入侵，东桑岛那块上的人，之后便都是他大宁子民。
但崔闾的提议，却也是一个进化方向，只要实现那样的布局，光凭那些身心受创的女人可不行，身体的局限性是其一，思想上若不能站至高位，就是给她们机会，也难以自立自强。
肚子不能决定一切，扭转思维是她们的必修课，得从现在开始，就朝她们灌输，我大宁子民，便是女子，其身份血脉永远高于周边岛民，得根植入脑子里。
凌湙张嘴，想就杀俘之举分说一二，却叫崔闾抢了先，“卫沂可用。”
继卫沂之后，又陆续出现了十几例男孕之事，因为崔闾这边刻意的压制，减少百姓对他们的关注度，用一波接一波的市貌改建工作，让人无暇就这些男子孕肚之事嚼舌根，一来二去的，这些变化倒成了寻常事，没有所谓的猎奇指摘，也就没有了喧嚣的指指点点，好赖让那些不幸被耽误的男孩子，有了喘息之地。
可身体上的骤变，到底改变了他们的人生轨迹，便是无人指摘，但到一处陌生地，也会引来窃窃私语，长此以往，便会使人裹足不前，再无精进。
妇协部鼓励女子走出家门，没道理让这些改变了体质的男子，因为世俗眼光，而困于家宅，是以，崔闾也在想他们的安置方式。
且不管太上皇这斩草除根的杀意是哪来的，但就这些人的去处问题，崔闾终于有了方向。
不管后世之人，如何吐槽他所在这个时代的男尊女卑问题，事实就是，男子以家庭为单位的地方，所受教育，就是除我以外人皆贱的思想，无论他们在外面如何低三下四，在家里这一亩三分地上，他们就是王。
是以，但有权利施为的时候，他们能以最快的速度，适应新身份，而无需再加以鼓励引导，比起从小就受卑贱理念压迫的女子而言，更能胜任早期的管理岗位。
放他们先去东桑进行开拓工作，等这边姑娘们的思想做好了之后，以她们身体上的优势，就能天然的占据行事主导权。
崔闾将自己的想法说完之后，陷入沉默，古来男子自我为尊，视女子本弱，可事实是，谁承担了孕育之责，谁就失去了身上铠甲，没有什么是生来本该如此的，一个孕母蛊，就能叫人瞧清性别本质，根本没有所谓的尊卑之分，只是物竞天择而已。
他好像有点懂了太上皇一直以来，坚持的男女平等之意。
无分性别的将所有人拉到同一起点之后，给予同等的教育资源，尔后再看各自发展，且说不好胜负会往哪边倾斜。
东桑岛上，女子一但不用承担孕育之责，崔闾都想不出世事会往哪方发展，那就像一个重启的空白区域，而卫沂他们，又是否能凭先入优势，抢占一席之地？
太颠倒了，崔闾竟然想的头疼，不知道这对于卫沂他们而言，是机遇，还是又一次承重的心理打击。
到底他不曾真的受过后世教育洗礼，看到的和感受到的，在他所在的现实里，产生了严重割裂感，一边希望已经承担起了孕育之责的卫沂他们，能抵住身体带来的改变，继续在那片土地上掌握主导权，又一边期待着后续进入的姑娘们，能为自己活一把，彻底为自己以及后世的女子，挣出以女子为主导的生存空间。
嗯，这约莫就是那论坛里，时常有人嗷嗷哀嚎着的，精神分裂症？
崔闾囧默，偷偷觑了眼旁边的太上皇，想来他应该是乐见其成，极为期盼那边会成为女子的掌中物吧！
这莫明发散，又了然的神色，把凌湙觑的低头往自己身上看了好几眼，不知道自己这又是招了崔闾什么腹诽。
感觉哀怨与期盼齐飞，踌躇与坚定并存，然后汇集在一起，就成了对他的满腹牢骚。
凌湙：……杀个俘，难不成还杀的这老古旧文人，与我离心离德了？
哟，难不成他还遇到个，觉醒了民族平等的旧时士大夫？
可以啊！怪不得接收他的新思想理念，接受的如此平和、良好，并不遗余力的进行推广呢！
以士大夫固有理念，应当不全是为了官位，而刻意来讨好他的。
凌湙眯眼，把自己想开心了，然后决定给这个古人，解脱一下固有思维，免得他把自己绕进死胡同，想的脑袋打结。
“咳，圣人言，人性本善，其实认真来算，恶者占大头，善者以群分，就我大宁所在版图，自古礼仪之邦，得圣人教化，善从心发，普及世人，是以，在我大宁这片土地上的善者，当有至少八成往上……”
崔闾斜眼不吱声，嘬着茶听他狡辩……哦不是，分辩！
凌湙摸了摸鼻子，“那化外蛮夷之地，恶里生、恶里长，无圣训滋养，胚胎里就带着恶性种子，教无可教，不如毁之，咳，以后你就懂了我的先见之明，所以，无需替他们报不平，有良知的人族，不当包括他们。”
总结：我族人民都是好的，东桑那岛生来就恶。
崔闾：好的，确定了，太上皇对东桑，确实有着赶尽杀绝的厌恶。
也不知道脑子里打了什么结，先前在地墓里骤起的试探心思，这会儿就异常强烈，尤其就太上皇身上起的这莫名的，族群鄙视链，按理以他宣扬的人人平等思想，哪怕化外蛮夷，也当有一个教化改正的机会，可他偏偏给一刀切了，还下了胚胎里带恶的断言。
这简直与他坚持的理念，太不相符了，在崔闾看来，就很没来由的恶意。
崔闾心头蠢蠢欲动，一眼又一眼的觑着太上皇的脸，见厅门正紧紧的关着，没有人来打扰的样子，于是，咳，他清了把嗓子，学着从梦里听来的怪腔怪调，张嘴就道，“中国~有句古话~识时务（习习物）者为……俊杰~”
轰隆一声巨响，是靠背长椅倒地的声音，然后，崔闾眼前一花，下一刻整个人就被扼住了咽喉，提了起来。
他脑子里一瞬间空白，然后就因为呼吸不畅，而拼命挣扎了起来，脚尖够不着地的，想要挣脱开钳制，可掐在脖子上的大掌跟铁钳似的，他用两只手都扒拉不开，整张脸因为不能呼吸，而涨的通红泛紫，生平过往走马灯似的从眼前一闪而过。
他大爷的，别是要死了吧？
很寻常的一句话，他就转换了个调调而已，这人的反应怎么这么大？
正昏沉的以为要被掐死的时候，就感觉脖子上的手松了一点劲，那掐着他的人，将他抵在桌几旁的屏风上，压着他凑近了耳朵，咬牙切齿的逼问，“哪年的东桑人？藏的挺好啊，若不是听朕将东桑岛夷平了，怕是永远露不出马脚了吧？”
怪不得之前老是用眼睛，一眼一眼的觑他，这是被夷了祖宗的敢怒不敢言吧？
崔闾倒吸着一口气的，解了胸口窒意，眼角禁不住的沁出生理泪水，卡脖子上的大掌仍蓄着下一秒就扼断颈骨的力道，他头晕眼花，控制不住的想往地下溜，却一次次的被眼前人用力往上提，气息紊乱之下，呛咳声顿起，一副要咳断气过去的样子。
凌湙脸色黢黑，手掌不由自主的松了松，虽仍提着人没放手，力道却是收了许多，态度依然冰冷，甚有股叫人愚弄的愤怒。
他大爷的，这要真是个东桑穿者，那前面的所有交往，会变成恶梦，一辈子如鲠在喉的。
愤怒让他失了冷静，也根本没心思去理顺之前，相处中的所有小细节，满脑子就一个想法充斥着，这不是他同胞，这是个骗子，骗的他把人当成了知己，挖心掏肺。
他狂躁的简直想杀人！
那手不自觉的开始往腰上摸，可他与崔闾商量事时，一向喜欢解了配刀，往桌上撂的。
厅内气氛凝固，崔闾咳的肺都要炸了，努力蓄了一脚的力道，猛的抬腿要踹过去，这时候也顾不上什么身份尊卑了，便要死，也得叫他当个明白鬼。
凌湙岂能叫他踹着？抬腿一挡就卸了他的劲，再次将人压屏风上，瞪眼直盯着他，“你老实点，否则朕卸了你的胳膊腿。”
从怀疑崔闾身份起，他就不再以我自称，而是端起了太上皇的自我称谓，势以各方面碾压之意。
崔闾心头飙出一串沾亲带故的诅咒，可理智仍死守着最后一片清明，只瞪着通红的眼睛呼哧呼哧喘气，咬牙反问，“便是要杀我，也得有个前因后果，没有因为一句话，就如此翻脸不认人的，果然是伴君如伴虎么？”
凌湙冷着张脸，凑近了他脸上看，甚至还拿手往他耳侧鬓角扒拉，想看看这是个披着人皮的什么怪。
他是胎穿，就不能禁止各种穿，魂穿的、鬼怪附身的，万一真叫他碰上了呢？
这思维发散的，换个人，他都能冷静的想一想其中的高难度，可崔闾这猛然间的一句话，跟天灵盖被人掀了似的，叫他根本淡定不了。
他刚认定的此人，为继义兄之后的，又一个可相交之人，那找到知己的欣喜，余生不再孤单的欣慰，统统都毁在了那样一句特有的语调上。
所有的红旗人，终身不能忘的场景，大约都有被后世东桑大佐，拿枪指着这片土地上的百姓，劝他们顺服的一句“识时务者为俊杰”的怪腔调。
刻在灵魂里的杀意，直冲脑门顶。
崔闾鬓角的头皮，都叫这人扒的生疼，梳的整齐的头发此时早乱了，给他气的眼花耳鸣，实在怒的顾不及身份仪态的，拿头怼着这人的脸就撞了过去，一副鱼死网破的模样，好在凌湙让的快，又加之身高优势，他这撞过来的猛烈动作，最后只擦到了他的下额，反倒回弹之力，撞的他自己飙出了一腔鼻血。
腥红的血液往下滴时，怒极失去理智的凌湙，终于渐渐冷静了下来，看着衣襟前面被血染红了一片，整个人显出异常狼狈相的人，张了张嘴，声音终于有了一丝和缓，“你是谁？”
崔闾摇晃的站不住，喉咙疼的发紧，咽口口水都费力，想起面前这人刚才的力道，闭眼一阵眩晕，气的想直接死过去，好容易攒出一口气来，根本顾不得上下尊卑，操着嘶哑的嗓子怼道，“我是你大爷！”
凌湙面色眼看着又往青里发，崔闾却实在支撑不住的要往地下滑，他习惯性把人往上一拎，人就挂在了他的胳膊弯里，撑着一副没骨头的样子，指着旁边倒地的椅子，道，“坐下说。”
再气也得把话说开了气，不能这么不明不白的挨一把掐，崔闾要早知道一句话能把人试探成这样，他一定不会轻易开口。
见鬼了，明明他在梦里看两人接头时，操这口音说话时，可嘻嘻哈哈的不行，怎么到了他这，还差点要了他命？
他哪里知道，他学的是清澈愚蠢的大学生，打暑假工时拍的影视素材，那是人家花絮里的搞笑台词。
崔闾压根没闹清楚，这句话，在特定语境场所里的杀伤力。
到底有着之前的情谊在，凌湙见他这副样子，终是起了恻隐心，将之扶到了椅子上坐好后，又拎了茶壶来，从地上捡了唯一还完好的茶盏，涮洗了一下后，给他倒了杯递手上去了。
崔闾撑着脑袋，拿手揉着隐隐发疼的脖颈，闭眼狠狠调整了片刻，敛眉看着塞进手心里的茶，嗤笑一声饮了。
凌湙就在他旁边站着，好似一头随时吃人的老虎，虽收起了獠牙，却颇有一副错失机会，说不好话，再来补一把掐，了结了他的意思在。
生生要把人气的撅过去。
崔闾一口饮了茶后，直接抬手把茶盏往他脚下砸了过去，怒极愤慨，“太上皇一向以冷静自持著称，怎么到了闾这里，便如那爆竹般，一点就炸？你是打算过河拆桥，趁机夺财害命？”
凌湙瞥了眼脚下的碎瓷盏，张嘴道，“你先告诉我，你是谁？若是朕误会了，凭你处置。”
崔闾撑着桌几起身，努力挺直了身体，与他面对面，“崔某行不更名，坐不改姓，乃博陵崔氏现任家主，崔闾是也，你爱信不信。”
凌湙脚步踏前一步，与他近的呼吸可闻，低声道，“那你绝不可能会说出那样一句话，你在骗我。”
崔闾觉得眼冒金星，身体晃动，却硬撑着抬头道，“那你呢？这话有什么特殊到，能令你如此失态？你身上就不曾有什么不可告人之事？”
凌湙眸光沉沉，盯着摇摇晃晃欲倒之人，半晌后声音轻不可闻，“你试探我，心里就应该已经有了答案，如你所想，确为生而知之，两世为人。”
……
周围陷入了好长一段时间的静寂，崔闾不知道自己在听见眼前人的话时，心神骤紧骤松之下，一个稳不住就要歪倒，却终叫人给一把拽住了肩膀，提上胳膊半扶着。
直等他缓过了那股劲，才恹恹的指了指靠窗的罗汉榻，旁边人顿了一下，终究把人半扶半抱的送了过去。
崔闾靠着闭目缓神，脑子里一片硝烟，耳鼓嗡鸣，天地旋转。
凌湙只得在旁边守着，见人听了他话后的反应，没有惊恐，却是一副竟然如此之感的模样，心头就又对自己的判断产生了忧疑，竟隐隐的期待了起来，紧紧的盯着人一眼不眨，心不自觉的提了起来。
崔闾缓过了那股震动，转了脸来，正对上了太上皇期待又紧张的脸，忽然就懂了偶尔会从此人身上，浸透出来的孤独感，是怎么回事了。
两世为人，这里相对他来说，就是个全然陌生之地，周边没有一个熟悉之人，靠的只有自己，也只能凭着一腔孤勇，在这吃人的世道挣命、抗衡。
他不过作了一场梦，便常觉与此间格格不入，偶尔行事时甚有极端割裂感，那他呢？凭借悍勇无匹的武力，一力降十会的，强行要打破此世间的壁垒，与他自己的时代接壤，如此执拗，如此一意孤行，悍不畏死。
他张了张嘴，在眼前人的注目里，哑着嗓子道，“我之前昏迷了半年的事情，你是知道的。”
凌湙点头，他之前就怀疑过，说不得眼前之人是个魂穿者。
追忆声接着缓缓道来，“我在昏迷的那半年里，做了很长很长的一个梦，那梦里，有关于你的传奇经历……”
凌湙一瞬间就凑近了过来，紧紧盯着人道，“然后呢？传奇经历？那应该是很后面的事了？”
崔闾点了点头，拿袖子将胸口沾了鼻血的地方抹干净后，又整了整仪表，在太上皇紧迫盯人之下，笑道，“大宁开武皇、宣和帝所创之盛世，延绵千年之久，造福后世百代千秋。”
凌湙眯眼，有些不虞，“我要听的不是这个。”
崔闾抚着疼痛的心口，喘了一口气揶揄道，“博陵崔氏……”
在太上皇紧迫盯人下，他慢悠悠开口，“襄助太上皇平壤有功，后遭百余世家勋贵联手以暗卫绞杀，一门几百余口，尽屠殆尽，无一活口。”
凌湙一下子站直了身体，突然感觉什么声音也发不出来了。
如果这人没撒谎，那这梦与现实他二人所做之事，便连接对应上了。
他们的计策成功了，但那些人的反扑也猛烈的，导致崔氏一门俱灭，这是他心头偶尔排演过的，只是暂时还没真到那份上而已，却不料竟提前叫人梦得了。
崔闾垂眼，咽着发紧的喉头，抹着沾到手指上的血迹，心道：把我掐成这样，又得知因你而使我满门俱灭的结局，我倒要看看，此后你在我面前，还摆什么太上皇架子？一口一个朕，合着之前的知己、友人之说，全当了放屁？
你就给我愧疚着吧！
看你还怎么在我面前把腰挺直！
凌湙嘴唇动了动，声音里气势再升不起了一样的，道，“你在已知有这样的结局下，还愿意选择我？肯定还有什么别的吧？”
崔闾顿了一下下，歪倒在罗汉榻上，摊手道，“我还有别的什么选择么？难道就因为提前预知了结局，我就要去投靠害我家门俱灭的那帮人？我是那等以德报怨的？呵，所以，这辈子，我便抢占先机，提前动手，再赌一回罢了。”
凌湙挪到榻沿上坐着，面上带了些愧疚，“对不起，是我没保护好你……和你的家人族亲。”
崔闾故意将被掐至青紫的脖颈露出来，乜斜着一双眼道，“你现在不怀疑我在驴你么？”
凌湙顿了一下，失笑道，“你这个驴字用的，就说明这梦做的够真。”
崔闾叹息，似真似假，“那梦里的你，可答应事成之后，赐我族以东桑岛为自治区，许以累世便宜之权……”
凌湙眯眼，把脸往他眼跟前怼，异常坚定道，“不可能，这不是我能许的利，你这是瞎编的。”
崔闾似嫌弃般，把人推开，“去给我叫个大夫来，我要是死了，你这辈子可就单打独斗吧！”
凌湙脸上闪现懊恼之色，扶着人往地下拽，嘀咕道，“我送你去医馆吧！回头等大夫来，你别凉了。”
崔闾没力气与他挣，被他扶着刚挨着地就要倒，凌湙更惭愧了，忙往前跨出一步，矮下身体，拍了拍肩膀，“上来，我背你去。”
“太上皇的肩膀臣可不敢上，回头要治我个欺君之罪可怎么弄呢！”
“……对不起！”
“呵，真稀奇，太上皇怎么不一口一个朕了？”
“……我错了！”
“臣这条命两辈子都卖给了你，太上皇就没有什么表示？”
凌湙硬着头皮，咬牙：“……你想要什么？”
崔闾昏昏沉沉，细碎念叨，“你掐你自己一把，这账咱们就先暂时揭过。”
凌湙：……

第92章
崔闾病了，脖子上糊了药膏，缠了一层纱布，开启了躲后院足不出户的日子。
美其名曰，年老体弱，受不得伤，需要静养。
可江州正全面进入高速发展期，到处需要视察跑腿，便是全衙署的胥吏官员放出去，每个人都恨不能长八条腿。
说出去是真真没人信，白日里的衙署静悄悄，除了户房和承发房里有人，其余各工房，连狱差都给调了一半走，帮着衙差分担各门街道巷弄的巡查工作，只到了晚上，各办公房里才开始陆续有人，点灯熬油的开始处理堆积的案头工作。
那班加的人生无可恋，衣裳脏了都没时间回去换，还得家里人带了干净衣裳来，这边脱那边递了抢时间换一换，吃的倒无所谓，那商超内里就有卖小食的，到点了就差人去拿蓝子装回衙里吃，整个衙署转的跟陀螺似的。
以前遇到个同僚，还能停脚说上两句话，现在遇见了，这边头刚点完招呼声还没出口，那边顶面相撞的两人，就已经错身而过，互相给对方留个背影，只余声音飘在各自的背后，代表着刚刚有的交集。
就忙，非常忙，忙的如厕的时间，都得点根香的计算时间，生怕蹲久了耽误事儿。
当然，也不止就衙署这一个地方点灯熬油，那整个江州府和各县镇上，都忙，每个县上都领了挖掘地下墓城的任务，这会儿就不允许百姓们，私底下在自家院里瞎挖乱凿了，得按着夏信然他们提供的进出入口，安排了人往里工作，为防坍塌埋人，那年久有漏水发霉的地方，还得安排人砍了木头来加固，回头再用青砖来将甬道彻底改建一下。
曾经只用来躲藏，并不会特意为了舒适，而做的非常简陋的地下生活区，这会儿也得翻整，那坑坑洼洼该填的填，该改成地下蓄水池的，也得找了懂行的工匠进行实地勘察。
空旷的地底，曾经憋闷压抑的环境，叫进来修缮改建的喧闹百姓，给烘托的犹如闹市，那被挑选进来引路，作为曾经异常熟悉此片地底的遗族子们，本来心情沉重，恨不能逃离此处的恐惧心理，在这些热情笑闹声里，渐渐对回归地面生活，被地面百姓接纳归拢为自己人，有了实质感受。
这里不再是禁锢他们的牢笼，而是可以成为地面百姓一条另类的挣钱途径，每个积极报名参加地下城挖掘工作的百姓，日酬足有一吊钱，一家子进来三五口，能挣以往一年还多，就算有些地方窄的需要爬，或佝偻着腰钻过去，可看在钱的份上，谁也不会抱怨。
因为来这里工作的百姓，都净得的工钱回家，期间的吃喝，都由官署承包，到点就有人抬着饭桶菜盆进来发，热水热茶管够，觉得地底呼吸不畅了，打个报告，就能有一柱香的时间，上地面喘口气，而最最重要的是，发钱的时候，不会再有蛇头抽例子钱的事发生了，有差人盯着，再胆肥的蛇头都不敢伸手，能让下工归家的百姓，将一日所得尽数拿回家。
如此待遇，便是日夜不休，三班倒的连轴转，那也有的是人干，且这只是地底工事，地面盖楼修老房子，重新对百姓生活区进行规划，都是同时进行的，这么大的工作量，男女老幼齐上阵，但能帮着捡一块砖的，都不舍得躺家里白喘气，要不是官署坚决不收八岁以下的，信不信？那三岁会和尿泥的，都敢往煤球坊里带。
当时招工条例出来时，崔闾是定的十二岁以下不招，结果，没两日，就叫个抱着弟妹的小子拦了马，那怯生生又鼓起勇气来求告的小男孩，家里大人只剩了个下不了床的祖父，他整好十二岁，可小身板看着像十岁般，瘦的皮包骨，两只大眼睛哀求的看着崔闾，说他能干活，岁数只卡着招工月份小一点，问能不能容情许他个工做，不然家里弟妹和祖父就都没了活路。
这么一桩事发出来后，崔闾立即找人调查了一番，发现类似这孩子的例子还真不少，基本都是早年被压迫的灶户，家里失了劳力，孩子又未长成，饥一顿饱一顿的生捱日子。
如此，这用工年龄，便被调整到了八岁上，并下令叮嘱各县镇上的官员，对于此类上下不济的家庭户，给予低保接济，至于这个账，自然走的是衙署这边的总账，每月汇一次，并着名册一起提上来报销。
能有自食其力的心，是值得鼓励的，崔闾没有为做功绩，大包大揽，以他现在的财力，这部分人的吃用，便是汇一起，他都能负担的起，但是，当周围人都风风火火为生活忙碌奔波时，那被养起来的困难户，就真的能任他们躺着不动了？那长此以往，这些人的心性，迟早会被养成个心安理得的堕懒心，于这个家的前景而言，是废掉的，接济只能接济一时，他不能让他们产生可以被接济一辈子的心态。
努力向上，是他为这些过早承担起了家庭重任的孩子，提供的一条进取之路，可以凭借自己的双手，挣得家里人的口粮，亦会成为这部分孩子的成就，等到来日长成后，他们会感谢如今努力生活的自己。
没有放弃，并对未来充满信心。
之后叫太上皇知道了，结果，他一张嘴，崔闾就知道他想说啥。
这位对于教育普及的重视程度，简直跟魔怔了一般，北境那边人人识字，不说科考能出来多少，就跑堂的小哥张嘴都能来一串算学快板，餐费酒费那算的叫一个又快又准。
现在他知道了，原来这位本身的来处，就是个教育普及之地，全国亿万人口，人人都有书读，这是怎样的文化强盛啊！
江州既有财力，那这部分将成未成的少年人，完全可以弄到学堂里呆着，用奖学金的模式，也一样能让他们有托举家庭的能力，但崔闾却摇头没答应，倒不是跟此间士大夫家族一样的想法，认为愚民政策能更好的掌握底层百姓，而是江州这地方，暂时没有那么大的学堂，能容纳这许多人，也没有那么强的师资力量，来投入教学工作中。
问太上皇，你愿意让他们去学之乎者也？
这点太上皇倒是清楚，那些将长成未长成的少年人，需要的是谋生的技能，而非超乎实际的科考大饼，教他们老学究编纂的书本，不如请各善工者来给他们讲一技之长，但现在最缺的就是这类人，投入到江州各县上的能工巧匠，本来就不够，哪还能有空开班授课呢？
所以，此时办学是不现实的，只能捡年龄小的，先往各启蒙学里认个字，更系统的教育，得等到江州学府建成，能招到足够多的能达者为师，当然也有专门一心向科考的学堂班，但那要求应当会更严格，至少，就崔闾摸着太上皇的脉来探，就不能招那些迂腐，思想守旧的大儒先生来教，太上皇似乎更青睐思维活跃的青年学士。
教育话题一起，太上皇就刹不住车，当年他在北境，是想搞一个百业综合学府，扫盲的目地，就冲的能为各行各业输送人才，好冲散一波浓厚的科考大军，以现实教育大家，眼睛不要总盯着当官发财上去，天赋能力不足的，还有其他行业可选择，别学的胡子花白，还要靠老妻子女供养，做着科举当官的美梦。
现行的教育，科举之路本就狭窄，还特定的有一波人，不用努力，就能靠荫封入仕，能靠真才学挤进官途的，简直凤毛麟角，那剩下的就以田地为生，一年到头种的米粮，交完各种税后，连家里嚼用都不够，不打零工贴补根本过不了日子，如此，便需要靠商业拉拔。
但商业工种，又被各儒学大家贬成贱业，有想往科举上精进的，宁可穷死，也不碰商贾，至于能工巧匠，一身本事，可怜无个可发挥之地，亦被贬的三代科道断绝。
就这世上，为了阻止百姓向上求索，被各世家掌权者，限制的只剩下科举这么一条羊肠小道，百业凋零，匠者遭鄙，连那么先进的鲁工书，都能被上位者收着藏着，不教发扬光大。
凌湙说到这事上的时候，差点将桌几拍折了，横眉怒目、义愤填膺，也就没有个世家勋贵站面前给他砍，否则绝对要叫人血溅三尺的。
崔闾总算懂了，他不能跟那些世家勋贵们和解的原因了，那些科举上的限制，百业上的阻挠，商贾事的垄断，确实根本没有普通人可发挥的余地，百姓除了被摁在地里，无处可兴家举业，而最可恨的是，那地也不属于他们的，佃地为生，何其哀哉！
北境的百业综合学府，到底没能办起来，目前的规模就跟后世的培训班一样，多少叫凌湙有些郁郁，后来才反应过来，不是他们这开的班不够吸引人，而是北境太偏了，物产又不丰富，连游学的学子都不去的地方，宣扬到各州府时，就是个风沙漫天，粗鄙少有人烟的穷恶之地，哪怕是龙兴之处呢？可也照样吸引不到人来进学。
江州这地方，在正式进入整体规划后，崔闾就一直在考虑这之后的发展，农业肯定是不能够了，本身土地面积就不大，再涌入两万多遗族子后，哪怕再建了能容人的二三层小楼，那活动区域是怎么也减不了的，再加上地下城的原因，地面开垦就变得谨小慎微了起来，许多进去工作过的百姓，再回到自己家里时，对于地下中空坍塌的担忧，就变得异常沉重，再也没了不知情时的无畏感。
官署那边甚至派了差役，带了经验老道的匠工，去各镇乡里百姓门口，宣讲着地面建筑的安全性，但对于土地的开垦事宜，百姓间到底陷入了停滞，轻易不愿再往有地下空洞的地方行走，也就是冬日无需耕种，但到春日来临时，若这种担忧还不能化解，那才叫要耽误事。
如此，就需得另想了办法，来缓解这种恐慌心理，后来经过排查，发现也确实有人故意宣扬搞事，目地当然是想趁机囤地，以低价将百姓们以为不再能进行耕种的土地收走，被崔闾派人抄了那些散波谣言的人家，但谣言终究太有鼓动性，一时半会怕消解不了，得需要用别的事情来转移注意力。
太上皇既提到了百业综合学府，崔闾便也就此认真的作了详细考察，从各个方面，都觉得再没有比江州更合适的地方了。
就地理位置而言，江州符合文人墨客的山水满天下的言论，泛舟江河湖海，亦有足够的船只供应，本地物虽不丰，可一江之隔的保川府，就是举国货贸集散地，要什么有什么，一支船队日夜不休，足能供应州府所需。
这里有品类繁多的海产品，吃用不了海盐储备，集齐了前三个朝的丰富书籍古物，造一个楼都放不下的珍品字画，挑着让那些文人墨客，除了此处再不得的古藉拓本，连烟雨红楼他都能给一并配齐，想红袖添香都不用挪地。
太上皇也是知道现在文人墨客的毛病，好像身边无美人相伴，就作不出个东西了一样的，把好色两个字非得整成风骚雅韵，奈何时人就吃这一套，哪怕被嘲附庸风雅，也多的是人跟风学习。
想打造学府，你不得不先与那些文人打好关系，投一投他们的爱好，等把人骗进来（咳，哄进来）后，规则掌握在他们自己手里，之后想怎么改就怎么改，这叫店大欺客。
吃过一次被文人集体排斥之亏的太上皇，这次没有跳脚与崔闾，就烟雨红楼之事争吵，地下赌坊和暗窑都同意了，这明面上的红袖添香之所，也只能沉着脸答应。
崔闾多了解他啊！
斜眼一瞧，就知道这人心里又不高兴了，于是，便照着地下暗窑的模式，兜底甩出一条规矩：以江州一地烟柳之地，吸引各州才学禀异之女子，若能力确实突出的，不定非要与人红袖添香，也可以往百业学府里引，到时候抹了身份，让她们将一生精艺技能传授出去，不也是一条人生出路么？
那些女子，琴棋书画，讲真，有些比死读书的书生都强，一手绣活几乎从小练就，一生精力全在上头，小户人家的姑娘学都没地方去学，她们是真除了出身，哪哪都强，给那些会吟两首酸诗之人添茶倒水，简直暴殄天物。
一番话说的太上皇眉眼都柔和了下来，想来除了他之外，这还是头一回听见有人，用这样肯定的语句，真诚赞美那些因为出身，而受限的女子，并真心认为她们身上的本事，有为人师的可取之处，这对于从小接受古旧思想教育的士大夫而言，简直属异类。
对，崔闾本来就是异类，否则谁能像他一样，昏个迷还能做到有关于他所在的，后世美梦？与他两世为人一样的，属于天赐机缘。
太上皇舒适了，拍板就定下了，把江州打造成百业综合学府基地，顺带着建一座古博馆，将从地底起出来的东西，挑具有唯一性的往里放，想阅览品鉴，只能往这里来。
这一次，必定给堵了那些老学究们，像当年喷北境百业班那样的，将整个学堂往贱业里糟践，若这些珍本古藉字画，还要被定性为不学无术，呵呵，世人也不全都是傻的，也该到了看清那些打着文儒名声的，老学究们的嘴脸了。
醒醒吧！人家就是不想让你们，有可跳龙门的途径，一门心思里将人往尘埃里压，否则人人都学识满腹了，他们又去哪里显摆那一肚子糟粕腐旧陈学呢！
两人一拍即合，太上皇摩拳擦掌，在往地下墓城查探，兼定位准备安装强化玻璃墙顶时，又着手挑捡建造学府的地址，在有财力支撑的情况下，根本无须担忧资金断链，尽情的想怎么规划怎么规划，想往哪处地址挑，就可以给足了那地址上原住户家的搬迁银子，说明了征地规划后，半点民事纠纷引不起的，得到了众多百姓的支持。
那整个人就是忙碌的没有觉睡，也每天精神抖擞。
一个在南城规划拍卖场，以及地下赌坊之事，一个就百业综合学府的事，兴头高昂，准备大干一场，然后，这一把掐的，让其中一个废了。
崔闾这么朝后院一躺，那南城拍卖场的事，就缺了主持者，虽都有图纸规划，但拿主意的人不在，工期就慢了下来，太上皇自觉理亏，悻悻的接过了摊子，每日抽时间过去一趟，将能就地解决的解决了，需要跟崔闾探讨的，还得拿回来找崔闾探讨。
他手上本身就有地下城的事，后头又添了百业综合学府的规划，以及古博馆的建造，本来有崔闾帮着，两人是能转动过来的，结果现在，崔闾歇菜了，他一个人左右支应，就忙成了陀螺，吃饭都不得空，喝水得走着喝，跟其他衙署官员一样，上厕所点着香的赶时间。
王听澜和幺鸡，包括被调来帮忙的娄文宇，看不过去，想往衙署找崔闾，各个心里七上八下，既想帮自家主子减轻负担，又怕叫人给轰出来。
那日崔闾被太上皇背着往医馆去的一路，他们有眼睛的都看见了，其实谁也不敢往歪里想，但是谁也摸不清俩人现在是个什么关系，只有一点叫他们达成了共识，这个崔府台再也不能得罪了，说话做事都得跟在主子面前一样，把皮紧着些，要惹恼了他，指不定回头给他们穿小鞋的会是谁。
凌嫚已经改了口，小姑娘从敬而远之，进化到能对着崔闾叫哥，并且还细致的解释了自己长相显小的原因，按正常年龄算，确实是同辈人，如此，闾子哥就应运而生，只是这音同音的实在叫人忍不住发笑，她自己也叫的想笑，没办法，崔闾只能摸着鼻子让她叫帷苏兄。
崔闾，字帷苏，是他去世的墉堂兄撑着病体，为他加冠时所赠，意为更生、复醒之意，亦有迎他回大宅正位的期翼。
太上皇打蛇随棍上，也便帷苏帷苏的跟着叫，人还没进到后院，崔帷苏的呼声就传了过来。
早前崔闾捂着字不与人知，也就是觉得这字显得很没气势，他向来觉得自己两个字的学名，又正又威严，三个字的名儿，嗯，不够一家之主。
太上皇把人得罪了，自己忙个半死，又不敢催人上工，后院里的床怕要落灰了都，没法子，只能觑着空的往后院里来叫一叫人，想法子将人哄去前衙办公，凌嫚这歪打正着的，竟替他问出了崔闾的表字，他便也套近乎的递上了自己的，奈何人家气性上头，见了他就开始恭恭敬敬，一副要与他划清界线，从此高低尊卑的相处了。
别啊！咱俩是朋友。
臣不敢，臣命薄，臣~甚为惶恐！
太上皇凑上前压低声音：咱俩也算是一个来处，那地方不兴这套君臣礼仪，你咋还给自己套上枷锁了呢？来，叫声哥哥听！
崔闾把身子往后仰，一副要与他拉开保命距离的模样，依然如故：那是做梦，梦当不得真，臣有自知知明，僭越之举万死不敢，太上皇赎罪！
这么车轱辘的来回拉扯了四五日，把太上皇熬的嘴角的皮都掀了出来，这下子北境那波官们也急了，这不得行，咱主上年纪也不小了，可不能这么没日没夜的忙了，得把缩在后院借养伤偷闲的府台大人请出来。
娄文宇转着眼珠子想了想，江州这地儿啥都缺，就不缺钱，而能用钱得到的东西，他又找不出稀罕的，于是，干脆一拍脑袋，写了封密信，以他家将军的名义，送进了宫。
然后，不隔多久的，一道圣旨就下到了江州来，要招了崔闾的嫡长孙进京作太子伴读。
嘿，这可是你在江州买不来的恩典了吧？
崔闾这下子病不动了，跑到前衙办公厅里，将被案牍埋了的太上皇扒拉出来，吹胡子瞪眼，“我家沣儿不能进宫，那么多黑手枕待出击，小孩子家的应付不来。”
凌湙挑眉，抱着胳膊悠悠道，“十三岁了，不小了。”
崔闾拍桌子，“你在威胁我？”
凌湙摊手，“我没啊！但讲道理，十三岁的男孩子，有条件出门游学的，一早就带出门长见识了，你家沣儿日后是要继承家业的，老框在滙渠那等小地方，不行的。”
崔闾冷哼，“我也是在滙渠长起来的，你看我小家子气了？”
凌湙咽了一下，猛然发现这前面有个坑，转了转眼珠子，道，“你是天赋异禀，吉人天相，有相卿之姿……”
坚决不就小家子气之话题进行掰扯，男人的第六感告诉他，这等话题无论输赢，都是惹人冒火的危险言论，坑不能跳。
崔闾脸皮抽动，叫他恭维的火都熄成了一股烟，哪还能发得出来，但又得忍着不能叫他发现，自己有被夸的心间冒泡，觉得这人真是眼光绝佳，能看透他本质。
对，他就是这么优秀！
凌湙眉毛直跳，心中大乐，知道自己这一顿夸算是搔中了痒处，忙顺势而为，上前把住人肩膀，往桌案前推，“来来，快看看我给百业综合学府挑的地址，以及找了能工巧匠设计的构思图，我跟你说，这学府建起来，绝对的能将麓山书院挤出前三，你瞅瞅……”

第93章
江州的忙碌，与之隔一条江的保川府这边，深有感触。
白日还好些，只能看见沿江边的，来来回回如蚂蚁般的百姓，顺着码头往城内运送东西，街角小巷人头攒动，也是脚步匆匆忙不停的身影，但等到了晚间，那逐渐开始亮起的松油火把，每隔不远竖起的高高篝火架，以及各种照明灯笼，整的整个江州亮如白昼，那里面淌过的人流，从老远来看，是忙而不乱，且充满了安定的烟火气。
明明隔着江，也听不见那里的声音，可江这边的人，就是能凭那缓缓移动的人流，来判断江州内里百姓的生活状态。
就是虽然，半点喧嚣声听不见，但那撒欢奔跑的孩童，跟后头追赶的大人，闻声让道的路人，以及……被烟尘带上天，打着旋往上飘的零星火光，像天上星子一样的，向左右邻近的州镇，宣告着江这头的热闹、繁茂。
时间往前推一年，反而是江州城内的百姓，隔江眺望保川府，并发出羡慕的叹息，那时节阴天不见光，入夜走黑路，出门一趟，回家略晚点，都得小心摔个满脸青紫，哪还能想到有一日里，灯火通明的别说街角的阴影，连人心上的阴霾，都给照的通通不见，每日起床的嘴角都是弯着的，因为梦里都在这么的快乐高兴。
没有人觉得三班倒的忙碌是压榨，怕就怕这样的日子太短，尚来不及回味就过去了。
不吝惜钱财，舍得为百姓花钱的崔府台，在整个江州的声望，呈直线上升，凡所到处皆人人拜服，夹道欢迎，借伤养病的几日里，可叫常跟他接触的工事上的匠者，和协管南城改建事务的署官惦记坏了，三不五时的就要来问问府台大人的身体怎么样了，即便后头由太上皇上手接管了几日，可府台大人的身体状况，仍是他们心中的头等大事，遇上了总要向这位府台身边的头等幕僚，表达一番他们的关切之情。
衙署的几位能提得上号的官员，手上都攒着一堆的事，但他们都有一个共同的点，就是无法自行对一桩事做重要性的决策，遇上了都是先记下来，回头需要经过与府台大人这边商议后，才能给出事务方向或做法。
但这位府台大人身边的头号幕僚，宁先生却不用，他有遇事自主决策权，任何事情经过他手，处置后的结果，府台大人从不予置喙，更不会有遇事未经他手，而擅行主事权的纷争存在，俩人分工协作着目前江州府内，最重要的两处工事，等百业综合学府的概念图一出来，宁先生的主导地位再添实锤。
就……嗯，怎么说？
就跟言听计从一般的，府台大人对其的依赖、信任，以及百分百的肯定，让衙署其他官员，即便有意见，也只能存在心里自己嘀咕，看向宁先生的那张英姿俊容，总有种看男狐狸的错觉。
嗯，府台大人英明伟岸，眼明心亮，当不致于受人蛊惑，且……这宁先生的身板，真要是只狐狸，也太健硕了，咦~不敢想、不敢想！
等崔闾终于重新回到了工作岗位上，攸尔发现手下人更好用了，那征调来替他管理受雇佣的百姓的乡里长，和保甲们，比之前更体贴周到了，几乎所到处，都再听不见他们扯着嗓门呵斥百姓加紧干活，手脚麻利等压迫气势了。
以往习惯改不了，总认为头上大人们，喜欢这种奴役百姓的煊赫场面，现在他们知道了，府台大人极为不喜这种风气，认为埋头干活，一声不吭的百姓们，已经用行动证明了他们的认真努力，再若施以言语行为上的压迫，那就不是表现给他看，而是故意辱人了。
他这么大把撒钱的用工，让百姓手里有余钱可以大胆逛夜市消费，为的就是想提一提他们那常久被压迫的腰杆子。
钱就是人的胆气，崔闾就是要用泼天的财力，把整个江州地面上，被压迫了数百年的百姓胆气给提起来，让他们能够有足够的自信，去迎接即将到来的江州大开放。
他要做的是天下世族豪绅的生意，若治下百姓都一副畏畏缩缩，战战兢兢，不敢与人迎头交往的模样，那给进入到江州的富贵人们，留下的指定是处无可发展前途，且本地衙署也不必尊重的刻板印象。
谁家有眼光，想做政绩的大人，会把治下百姓治成精神萎靡，半死不活样？走出去挨着衣角，都嫌会沾了脏物的心理障碍，又怎么能指望人家，放心大胆的在城内消费，游玩？
他可是要锁定江上泛舟，红楼烟雨这门暴利生意的官方代表，并且不会像其他州府那样，是暗地里参与抽利子，他会叫所有人都知道，江州因为土地限制，是因为实在没油水可抽，才只能这么大张旗鼓的搞花船生意，占着江州这三面环水的天然地势，他也只能这么顺应形势啊！
要不说能叫皇帝皇后收了他的鲛珠呢？
这门生意啊！就是过了明路，得到上面默认的合法生意，谁也甭用朝廷禁止官员嫖宿这条来参他，有本事，你也找两颗天上地下独一无二的鲛珠，来贿赂皇帝皇后呀！
崔闾早就为后面的生意经谋划好了门路，左右不能叫人把他往皇帝内间上想，只会以为他是个左右逢源的墙头草。
依帝党成势，附世家保命，贪心不足，奸滑成性，然世家又谗其打通的帝后门路，以图他将来的贿赂之举。
鲛珠都能叫帝后收了，那通过他手往上送的美人，还能被打回？总归是他把严丝合缝的龙蛋，给叮出了一条缝的。
交情么~有交才有情，生意只要做起来了，再凭着他江州海盐的薄利优势，他就不信那些闻着腥的老鼠，不找他暗购。
世家么~端着表面架子，强撑着一副尊贵荣光，身上穿的，嘴里嚼的，但凡当过家的，就知道那花销如流水，背地里但有搂钱的门路，只要不拿到台面上说，那都是能当做什么都没有的。
他悄悄朝他们兜售海盐，以比官盐、和各地私盐都低廉的价格直接，间接等于白送，当他们尝到了甜头，他就不信，他们不为这利润动心。
这叫~润物细无声~！
两个翻了年就过百的家伙，扒在办公厅内的桌几上，揪着支笔，将里外能从世家豪绅手里扒拉钱的门路，细细算了一遍，越盘越有劲，越点眼越亮。
从来不屑迂回之策的太上皇，这会也不觉得心累麻烦了，拿笔尖点着纸张上盘出来的各大世家豪绅，眯眼哼道，“钝刀子割肉，有时候也挺不错的，虽然没有一刀下去爽气，却应当能欣赏到他们破家失财后的懊恼模样，那表情，当绝对精彩！”
崔闾跟后头点头，语重心长，“世家是杀不完的，根基不毁，死灰复燃，年年复年年。”
太上皇摸向摆在桌几旁的刀柄，怅然道，“我知道这个理，只有时候觉得，时间拉太长，容易让身边人受到腐蚀，我总归是不想因为站队问题，将刀抵向自己人的……你知道我身边的，大抵是没什么身份背景的，猛然叫他们与那些人融汇相交，奢靡丰富的生活会冲击他们，让他们失去理智和判断，从而误入歧途。”
人的贪欲，会随着身份地位的提升，一并膨胀，他在手刃了几名贪功冒职，与人大开方便之门的功臣后，便知道，那些见情势不对，抛弃旧朝依附过来的世家勋贵们，从始至终都与他不是一类人，他也无法靠自己的理念感化，或教导得动他们，如此，势同水火只是时间问题。
崔闾按了一下他的肩膀，开口，“你前世的那个共产理念，不也走了上百年才达到后世那种盛况么？开头总会有阻力，有弯路，甚至失败倒回原地，但没关系，抓着大势，放归小权，再徐徐图之，此路不通，再走别处，便是就我们这一代做不成，只要有了这个开局，后辈里总会出几个与我们一样的同道者，五十年、一百年，总有人能成功的。”
两人就共同的奇遇，关在房里盘了盘，终究是理清了这其中的关联。
崔闾做的那个梦，应该是延续大宁之后的发展空间，与凌湙的来历仍不是一个时空，但两个时空的相似度，又有了八分像。
凌湙皱眉不解，怎么只有八分像？若真是延续大宁之后的时空点，按他的理想和能力，总该打造的，同自己的来处有九成九相像才对。
崔闾揉着额头，觑了他一眼，把人看的莫明其妙，尔后才慢悠悠道，“因为皇帝还在。”
照凌湙所描述的，他那个时空里，早没了皇族世家，可他梦里在论坛里看见的id名，对，那些人是这么将顶着一串乱七八糟名字的号这么叫的，有皇子号、皇妃号，还有一堆的皇孙号，他当时的想法就是，这皇族可真是枝繁叶茂。
凌湙听了他这翻讲解，一时愣的不出声，然后一拍脑门，扒桌上笑的不行，崔闾这才知道，那些顶着皇族名的，不一定是真皇族，有可能是马甲号，何谓马甲号呢？就是出门化名用的假名字假代号等等。
这么一解释，崔闾就懂了，原来是自己闹错了，但这也不能解释，他梦里的那个时空，是不是真没了世家皇族的影子，总归他在那梦里是受局限的。
崔闾面容复杂，隐晦的看了眼太上皇，悠然长叹，“有的人啊，生来就是主角，哪怕沦落尘埃，也能有如天助般拔地而起，而有的人呢？纵出身再好，再安于一隅安生度日，可就是会莫名其妙的，成为上天用来给人增添功绩法码的炮灰、工具人，对吧？后世之人，对除天命之主以外的路人，漏不了脸的人，都是这么分类统称的吧？哼，博陵崔氏又如何，还不是想炮灰就炮灰了？”
说完便是一副咬牙切齿样，大有想把他家编进炮灰行列的写故事人，捉出来大卸八块的样子。
凌湙讪讪的摸了摸鼻子不敢出声，等他这轮气焰过去了，才又接道，“你能将那句古话，说出那般招人恨的语调，就证明你去的那个时空，定然也有一段……异常惨烈的屈辱史。”
崔闾这才通过凌湙的嘴，知道了他那个时空里，曾发生的惨绝人寰之祸，也终于懂了那句话出口时，完全失去理智的太上皇，会有那样大的杀气，那是一股刻进了骨髓里的仇恨，完全条件反射的凶狠之意。
这就是受梦境局限的后果了，崔闾大部分的信息来源，都在那个论坛里，后来反复回想时，才隐约能猜一猜，应该是那段时间，讲述以太上皇为背景的故事电影啥的，正上着播放热度，有人讨论，自然也就有了那个论坛里的刷屏。
被无辜掐了脖子的崔闾，也是无处讨债，他哪里知道，那顶着皇族名号的id，发出来的录屏，竟然是在玩梗，说什么皇军接头暗号，皇军，在他这就等于皇族军，对着太上皇的身份，可不就是对上号了么？
哪知道差点要了他的命！
崔闾摸了摸脖子，幸好有之前与这人打下的情分在，不然，就他这大掌上的力度，扼断脖颈只在一息。
但信息对了半晌，还是叫他们对出了点有用的东西，比如太上皇能活的实际年岁，比如以太上皇为蓝本创造的剧里，应该是有两个重要的男女主，再比如江州这块重要之地，后来的发展方向，似乎地底的东西没有出现一说。
俩人脑袋想的打结，主要是受时空错乱影响，老分不清哪个时空是真，哪个时空是假，搞到后来，凌湙都觉得，他那前世，搞不好也是一场梦了。
崔闾没他想的这么复杂，对他来讲，他生活的时空无论在别人眼里是怎么呈现的，他身边的人和事，家人和族人，都是真实存在的，所以，他就坚定的认为，自己也是真实存在的，反而是梦里的一切，他都当了传说，比如长生不老的太上皇，比如一直被他遗忘的，所谓剧中应该存在着的男女主，他连所谓的故事线都不清楚，哪找什么这个主那个主？
太上皇却是眯了眼睛，从涉及的人物关系里，圈了几个人，卫沂，和他肚里孩子的生父许泰清，纪百灵和秋三刀，以及至今只存在于崔闾口中的清河崔氏子。
凭他多年看网文小说的经验，这几个与江州脱不开关系的人里，指定就有那本能影响崔闾命运的男女主或男男主在，这要真是以他们为命运轴的时空，那他们指定会像打不死的小强般，总会挑着空的拔地而起。
他这里串葫芦似的勾着思路，想套一套模式构思出那本叫崔闾火大的戏剧，崔闾却是半点不关心的撂了笔，松了松扒半天僵硬了的肩背，道，“管他什么主，我的地盘我作主，江州现在是我的了，敢在本府的地头上兴风作浪，来一个灭一个，起一个拔一个，管叫江州成为那什么主的倒霉地。”
太上皇边点头边继续构思，声音不急不徐，“我就圈了玩玩，你不懂天命的威力，举凡有你这等奇遇的的本子，就证明那两个被挑中的天选之人身上，会有属于他们的天定机缘，不管能不能撼动，到时派人盯着看，或许也能变成咱们的机缘。”
他师傅也养过王蛊，但到了寿数后，该尘归尘土归土的，也没拖过一日，所以，崔闾说的，他能长生不老的传说，他是不信的，但架不住他隐隐约约的，也觉得似乎可以往那长远方向上想一想，否则解释不通，他师傅离逝时，一瞬间的返老还童的转向，虽然只是一柱香的时间，可驻颜是真的，一直保持身体旺盛年轻的机能也是真的。
他越了解荆南王蛊，就越觉得这王蛊不简单，总不能平白无故的生发出来，之前他一直忙于军务政务，与朝上大臣斗，与世家勋贵斗，与各方不肯服从他指令的势力斗，没有一刻闲的，亦没有时间研究身上的王蛊，只知道有这宝贝在，他有足够旺盛的精力，把那些人耗死熬干。
现在么？他也不是贪长生不老这事，只觉得若自己能活的够长久，把手上的计划从头到尾实施完成，而无需转交或委托下一代人接手，那怎么也得多活几年，并着崔闾一起，最好两人一起活他个长长久久，把世家勋贵们全熬没。
崔闾毕竟只存身于一个论坛内，可能还是以影视剧为主的瞎白话小圈子，但凌湙可不是，他是全面接受过信息大爆炸洗礼的后世网络人，当年最爱看的就是男频那些玄之又玄的天命人传奇，如果照崔闾所言，他也是属于传奇列表里的，那这天命之说，就得信上一信，找着以崔闾为垫脚石的天命人，那属于他们的命运线和附加的机缘……凌湙眯眼，他这个已经成就了命运的传奇人，与成长中的天命者，谁能更胜一酬的，彻底占据这次空间的主导地位？
所以，他早前心里时常冒出的力不从心，其实并非是他真的力不从心，而是此间天命另择了主角，他这个过气主角就得让位，来成就别人的故事线。
但是，凭什么呢？
你让我穿，我就得稀里糊涂的，被搞到这个举目无亲的地方来，孤独无聊的走一世，现在你叫我让位，说有新的主角要来了，然后，叫我家驴子给人家垫脚，叫我成为背景板，供人瞻仰而不露面，呵呵，合着就是你说了算呗！
什么玩意？什么天命？老子偏要把你从天上摘下来瞅瞅，到底是个什么坑货。
从被甩进这个异世里，就压着的愤怒，这会彻底觉醒，凭着崔闾给的信息，慢慢整合填充，最后定格在先把天命人找出来的事上。
至于为什么就肯定会有两个人呢？
因为崔闾说了，这是一部以他为蓝本的，大型爱恨情仇兼家国大义的历史戏说剧。
所以，他只管往有感情纠纷，且纠纠缠缠解不脱的两人身上查，总能叫他揪出，嗯，此间的命运子的。
真是不爽，他竟然是个过气的故事背景墙。
这嘀咕声一出来，不知怎的，就戳中了崔闾的笑穴，噗嗤噗嗤的扒桌几上笑的直不起腰，指着他数次要开口，却硬是叫笑声岔了气的，没说出个完整的话来，最后好容易断断续续串连起来意思，竟是句，“你当背景我当炮灰，咱谁也不比谁高贵，天命里是不是也能算一对……哈哈哈倒霉鬼？”
哈哈哈，屁的倒霉鬼，他才不认，叫他抓住机会，那长生不老的命运线就不是传说，而成现实了。
凌湙眯眼，拿手点着他，哼笑道，“你指定有笑不出来的一天。”
等我把天命掀了，这时空还是我为主，你不是炮灰，我也不可能给人当背景墙，哼！
崔闾抹着眼角笑出的眼泪，摆了摆手，他才不管此间天地谁为主，反正还是那句话，他的场地他为主，现在的局势，他完全站在主动位，他怕谁？
嘿嘿，天命成诡，诡谲诡道者也，端看谁捷足先登？不对，道高一筹。
两人把这个秘密锁进了柜子里，此间再不会有人同他们一样，拥有共同的秘密和共同的目标。
啧啧，他好像再不用担心受皇权压迫了呢！
有太上皇这个同盟在，谁也甭想动他分毫。
自觉腰杆子无比硬气的崔闾，全愈后的第一件事，就是发钱，给日夜劳作的百姓，连轴加班家都不得回的衙署官吏，连路边的流浪猫狗，都得了一碗饭的奖赏。
就发钱，有钱任性，谁也不能阻止他想花钱的欲望。
皇帝这次没来伸手，知道太上皇就在江州，知道这里的银子再不可能入内库后，连调查前朝余孽的钦差都没派，直接放任崔府台自己查自己处置了。
这份恩典，再次震动朝堂，也再次肯定了崔闾的能力，此人必须要把他再次争取为自己人。
然后，崔闾便在这一片瞩目里，开了江州府试恩科，准备招募属于自己的门生，填充他的羽翼。
无出所料的，许泰清就在恩科前列，卫沂因为身体的原因，排名还在其后，太上皇眯眼将两人卷子举至眼前。
这次府试的最后大题，是他亲自出的。
皇权与世家相争，焉有并存之道？
世家与百姓夺利，焉有共处土壤？
许泰清答题相当优秀，卫沂则在世家和百姓夺利上，稍显犹豫。
崔闾眯眼，突然对凌湙夺天命之说有了信心，因为他可以肯定，许泰清和卫沂两人，绝对不是他梦中剧里的主角，所以这天命，确实能移。

第94章
江州的变化一日千里，万事开好了头，底下人就知道该怎么按照章程做了，南城那边，崔闾可以不用每日再去，他开始将从府试中脱颖而出者，往各县镇里的实地工事上放，名为历练，实则告诉他们，两年后的会试、殿试，即便他们没有榜上题名，回了江州之后，这里就是他们的保底位置。
如此，各县里的缺额一下子全都补足了。
卫沂被留在了衙署承发房，因为身体原因，他也不能到处跑，便只处理些文书往来工作，许泰清考了府试第一，被崔闾以不能耽误其后的会试、殿试为由，放归家中继续研学，期待两年后他能为江州在京畿官场里，搏一个才学之地的美名。
凌湙斜眼瞅他，一眼就看穿了崔闾是故意将许泰清排济在外的，后来经过盘问，才知道这有可能是个天命候选之一。
为什么呢？
因为前次在堂上见面时，这个许泰清还是个满眼都是卫沂的深情男子，结果今次再见，他眼里竟然对卫沂充满了嫌恶，以及避之不及，对卫沂隆起的肚子，更看都不看。
崔闾后来找人去许家打听了，官司过后，许泰清日夜苦读，然后因为卫沂的避而不见，心生闷气病了一场，病愈后，他就跟换了个人似的，忘了卫沂，用了他母亲安排的婢女红袖添香。
这翻变化，彻底解开了崔闾心底的迷惑，尤其有太上皇这个活例在，使他对之前被自己打上荒谬标签的猜测，又坚信了几分，这世界真的有只手在操弄风云。
自此之后，太上皇的闲暇之余，就都贡献给了扒次元空间故事线的大业上。
崔闾则有幸见证了，太上皇编纂话本子的超绝能力，那一条条看着逻辑合理的故事线，连他都跟着看了进去，每天忙完了公务之后，就自发的来找太上皇，拿他最新产出的“惊天地，泣鬼神”的爱情故事。
今天故事的主角，终于从死嗑卫沂和许泰清的爱情故事上，转到了他推测的一个人身上。
之所以之前凿不实她，是因为就他近距离的观察其人行止时，觉得以这人的德行操守，无法把她往爱国爱民上想，亦不能理解她行事的目地性，属于前后人物反差巨大，且性情突变之辈。
他就是一个给人垫脚的炮灰，还是在主角出场之前，就被嘎了的，那个论坛里，每次提及主角名时，他都辩不清一团方块体遮挡下的名字叫什么。
哦，现在知道了，那叫马赛克。
但他怎么能把目标锁定在她身上的呢？
因为她身边的人，王听澜。
崔闾沉吟片刻，捏着太上皇今日份杜撰故事，犹豫道，“你说，一个人前后性格反差巨大，连认知都产生了差异，且行为举止突然间，就变得……忧国忧民了起来，这种人能是个什么情况？”
凌湙斜眼看了他一下，点着他道，“我就知道你之前有话没说全，是怕牵涉到我身边人，引我不快吧？”
崔闾顿了一下，悠尔笑道，“也不是，或者也不全是，只是无根无据的，怕说出来招人指摘，说我公报私仇。”
凌湙摇了摇头，抽回崔闾手上的话本子，他前几次的本子，递到崔闾手上时，这人只粗略翻了翻，并不细看，但今日的故事，却叫他盯着看了有半柱香，想来是接近了他心里头的答案，“说吧！百灵后头的性情转变成什么样了？”
崔闾皱眉思索，不确定道，“她会一手精妙绝伦的医术，把王将军从死亡线上拉了回来，会用一把好嗓子鼓动军心，擂鼓唱战歌给将士提气，还……”
说着觑了眼太上皇道，“还用自身魅力，征服了以清河崔氏为首的世家，与皇族和解，两方握手言和，各退一步，共治……”
话没说完，砰一声响，面前的椅子就散架了，太上皇脸色铁青，额角青筋直跳，咬牙露了个似笑非笑来，“和解？各退一步，共治？”
“咳~”崔闾点头，并火上浇油，“她对外称你于她是，亦师亦父的存在，虽有犯过小错，走了弯路，但您大肚能容，给了她反省改过的机会，才叫她后来有如此成就……”
凌湙被气到了，眯眼盯着崔闾指责，“你一早知道她有问题，却不肯提点我。”
崔闾摊手，摇头，“那是之后的她有问题，而不是现在的她，我以前也不理解，一个人前后反差怎如此之大，现在却是明白了，宁先生啊~能有两世为人机遇的，显然不止你一个啊！”若是再加个许泰清，此间天命要瞎。
没错，纪百灵，就是他推测的那个天命女。
他是瞧不见她被遮挡起来的名字，但有王听澜跟在她身边啊，被救了一命后的王听澜，对她极为爱护，甚至到了盲目维护的地步，这也是当时论坛里吵翻天的争议话题，认为写那剧的人，把王听澜写脑残了，一个被太上皇下令诛杀后的漏网之鱼，按理，她该把人捉了正法，而不是把人偷藏在自己家里保护起来。
接着为了验证正史上王听澜的为人生平，那争吵不过的其中一方，就扔出了一段正史描述，才有了叫崔闾看见的，有关于后世之人对开国皇帝和功臣那一排人的评价。
崔闾叹气，“王将军刚到江州时，对那纪百灵的态度甚好，她身边带着纪百灵的姑姑，纵容了她们姑侄二人的接触，以及后续对雁儿的诱哄压迫，所以，我其实是相信，她后头会因为纪家全家祸罪，转而因为怜悯纪百灵这个孤女，而藏起她来保护的。”
凌湙脸色很不好看，尽管他们知道说的只是剧，但当剧中人与他们所识之人名撞了后，那份代入感，仍叫人心头不快，非常不快。
他一甩袖，气哼哼道，“我看那编本子的确实不怎么样，简直瞎编，我要杀人，就不可能有漏杀的，照你说的江州蛊患导致绝嗣这等重大事故，杀纪家一个不留才是正解，她纪百灵除非能死而复生，否则不可能躲过。”
崔闾斜眼望了他一下，叫凌湙立马绷紧了身体，“怎么？”
“咳，确是死而复生。”
那纪百灵夺过李雁的幼王蛊啊！虽然只短暂的上身了一段时间后，就被太上皇逼出了体外，可她身体却实在的受了好处，百毒不侵了。
纪家男丁被斩，女眷却给了体面死法，鸩酒而死。
所以，拥有百毒不侵之体的纪百灵，当时就假死脱身了。
太上皇：……
他大爷的，果然是天命女的待遇！
关键这bug还真是他给的，所以，之后这用了纪百灵身体之人，才会借势说得他真传，与他亦师亦父了。
因为他师傅左姬麟善医，他虽不曾精研，可作略通之说也无人敢指摘，得他传授之说，是真能糊弄一些不知情的人。
崔闾点着桌几，“我之前不敢将这想法说出来，是因为实在太骇人听闻，过于荒谬了，可是现在看着许泰清，就觉得或许你的想法是对的，此间天命确实可改。”
因为天命女的另一半，不是许泰清，而是目前还在京畿里……崔闾想到这里心头一动。
江州拍卖场一旦开始营业，依那人的孝敬心，应当也会随纨绔大部队来此淘宝。
凌湙一直在关注着崔闾脸上的表情，无奈的拍了拍桌几，“你别像挤牙膏似的，有什么细节说出来叫我一起参谋参谋啊！”
太好了，再也用不着因为担心吐出个不符合现时的字眼，而要苦思替代词了，因为这里有人能听懂他时不时往外蹦的时髦语。
崔闾晃了晃脑袋，对上了太上皇愤怒的眉眼，一时好笑道，“我也不是故意想这样的，只是那梦里的东西，好像在一点点模糊消失，我要想很久才能记起来一点。”
太上皇严肃的点了点头，“看来咱们的方向是对的，天命在干扰你的记忆体。”
此方空间的天命，只能掌管此方地界里的原驻民，对于太上皇这个bug体，它也很无奈，遮来遮去，只要这人一深扒，那被遮蔽的天命，依然会暴露出来。
崔闾就这么的，在太上皇极端的深扒下，将那许久都未曾记起来的人，又给从记忆深处扒了出来，“那人叫卢昱，是京畿卢氏子，你应当对其家门甚熟。”
那马赛克也是好笑，当崔闾不知道有天命说时，就在梦里大刺刺展给他看，等被太上皇一言点醒，有了天命说的意识后，又匆忙遮来遮去，试图将一些人从他脑子里删除。
凌湙瞠目，惊讶道，“竟是他？”
崔闾扶着隐隐涨疼的额头，缓缓道，“按梦中所言，他会在两年后进入江州，由原府台严修接待，命人领其四处游玩，尔后在滙渠邂逅……邂逅我家幼菱……”
凌湙竖耳倾听，看崔闾神情不太对，便没出声打扰，只听崔闾继续道，“我那小女婿为攀龙附凤，亲手将幼菱送上，后导致，我儿身故，留一幼女在王家……”
崔闾为什么对这个卢昱观感还不错呢？
是因为，他家破时，那个失了母又遭了父族厌弃的外孙女王芷然，在多年后沦落京畿烟尘地，被当时受邀饮宴的卢昱赎了身，带至府中收了房，至此安稳一生。
卢氏是个不输于崔氏的大姓世族，以卢昱的身份，是无需给芷然名分的，可他给了，按男人的直觉，崔闾觉得他可能将芷然当成了幼菱的替身，可那又怎么样呢？那孩子当时处于那么个地位环境，能被这样的人收房，已经是不幸中的万幸，那些真真假假的情谊，何必要深究？
凌湙是知道崔闾的两个女儿，都和离归家了，因此安慰道，“现在不会了，那王家在镇上的生意，不是被元逸给搅黄了么？前次招人下地墓作清理工作时，我还见到那王婆子去排队报名了呢！”
崔闾失笑，斜睨了他一眼，“你倒挺关心我那几个孩子的，竟然知道的这么清楚。”
凌湙摸了摸鼻子，给他倒茶，“沣儿进宫伴读之事，你也不必忧心，我家弘放虽皮，但知道轻重，尤其维护身边人，回头我让沣儿给他带封手书，保管在京里，不会有人敢轻慢了他。”
皇帝的旨意下了，到底不好收回，再有崔闾也挺赞同太上皇所言，男孩子若有条件，还是当出去多走走多见见，即便不求高位，也当求个眼界开阔，须知一族之长的眼界，便代表着一族未来发展之长远，他家沣儿确实不该继续在滙渠埋没了。
崔闾打起精神，这才又就卢昱之事说了起来，“他身为卢氏长子，成人时便有丫鬟侍在左右，却多年未见丫鬟肚子有动静，那承宗子的名位就一直在他与二房长子间犹疑，后来出门散心游历时，遇上了纪百灵，被她一手妙绝医术治好了身体隐疾。”
大世族家的宗门长子，成人时身边放丫鬟是常例，一是为替他们缓解身体，二也是测验他们的生育能力，只让怀，不让生，这便能断定其在家族繁衍事上的功力了。
他们身边当然有大夫，可男人么，这种事情通常都身体力行的证明，真叫了大夫来看，那就是此地无银了，出门要被笑死。
凌湙皱眉接口，“那卢昱我倒是见过两回，确实是人中龙凤……”说着轻咳了一声，在崔闾望过来的眼神中，才道，“他那一手箭术，嗯，是我指点的。”
所以，两个人以他为切入点的，关系越套越近乎，然后顺理成章的走到了一起，成就了此方天地的天命主角。
崔闾无语，隐晦的瞅了他一眼，正好叫凌湙逮了个正着，立马拍桌子辩解，“我怎么知道这两人会有交集？他少年时惊才绝绝，我也是爱惜人才，一时……一时……”
所以，如此惊才绝绝之人，一手促成了皇族与世家大和解，真可喜可贺呢！
凌湙被崔闾揶揄的坐不住，起身背着手绕圈圈，“那你说这次江州拍宝，他会来么？”
崔闾捏着茶盏闲闲发问，“来了你就弄死他？”
凌湙又叫他噎了一下，顿了顿道，“也不一定非要弄死他，这个卢昱其实非常有意思，我当时之所以指点他箭术，是因为发现他有一身反骨，生在卢氏，却燃了一股要把卢氏除出世族的戾气。”
崔闾撑着额头招手，指了指身边的椅子，“你别转圈了，坐下说！”转的人眼晕。
他嘴里的卢昱，跟崔闾梦里的卢昱是两种性情，至少，他没看出卢昱骨子里有对世族的戾气，武氏朝堂有一段时期，几乎成了他的一言堂。
凌湙拧眉，扣着桌面，“那我不能留他。”
崔闾点头又摇头，“再看看，纪百灵那边你派人注意些，卢昱等他来了江州，你暗地里观察观察，再下判断。”
两个天命人如果碰不上面，结果会怎样？
太上皇很从善如流的将秋三刀的名字划去，在旁边添上了卢昱的名字，这之后几天的话本子，就开始绕着卢昱的性情揣摩了。
崔闾也不打扰他，地下城的事情有人跟后头看着，现在就等玻璃坊那边的玻璃了，百业综合学府那边，地址已经确定，选在云台山脚下，依山傍水，古博馆则放在了原乐丰县县址上，目前都是待动工状态，前期需要的工匠和备料，都需要从保川府那边引进，江州内的人手再抽不出多余人了，为此，东门码头那边，又添开了两处，以应付日益繁重的漕运压力。
两人都没有就这世界真真假假，而停滞或放弃手头上枕待完成的事，不管此间有什么命定的命数，于他们而言，不过是日常生活里添加的小料，天命存不存在，都不影响两人之后的，与人斗和本就目标一致的与天斗，现在只是加强了这个信念，统一了心中所想罢了。
起码他们现在手上捏着的，是一张大大的明牌，知道有命运之手在拨弄，那之后的一切行事章程，便也算是见招拆招，再不会有被蒙在鼓里的郁闷感了。
至少，太上皇的活力又回来了，他好像突然找着了新的人生方向，打败世家勋贵那是一早就定下的，且时常遭受力不从心的困扰，现在却不了，他脑中的广阔天地里，已经不局限于这一方时空了，眯着眼睛时常盯着天上看，也不知冬日本来雷多，还是被他盯的发了警示雷，反正，天上叫他盯个三五日，总要无端打几个响雷，闹的崔闾也跟着盯，然后成功在小年夜，迎来了一场大雪。
江州所有工事，除了加紧的南城拍场那块不停人外，其他地方陆续都给人放了工，因为有了大量铁皮煤炉的供应，这个冬天，江州百姓过的应当是最温暖的一次，不用在滴水成冰的日子里，再就着冷水洗衣煮饭，也再不用大冷天里上山砍柴，桌上的饭食也因为外来货物的涌入，而丰富了许多，在手中有了余钱后，连小孩子的嘴里，都有了糖了味道。
崔闾回了滙渠，太上皇以孤苦无依为由，也跟着他回了滙渠，身边的幺鸡和凌嫚自然是跟着的，王听澜最近被太上皇招上前问了好几个奇怪的问题，什么若有一日他下令要诛杀一族人，却独漏了一个孤女，你是救下隐瞒，还是依令举报让其伏法？
莫名其妙的，王听澜毫不犹豫道，“当然是依令让其伏法。”
后头太上皇与崔闾暗地里咬耳朵，“看吧？我就说那编本子的人把王听澜写瞎了。”
他的忠心部属，就不可能会对除他以外的人，俯首帖耳，还盲目维护？简直瞎歪歪。
如此，暂时也回不了北境的王听澜，也一起跟着去了滙渠。
其实崔闾在衙署后院，已经替他们主仆君臣安排好了过节所需，这么些人也不可能叫太上皇冷清独过，奈何人家一句羡慕他子孙满堂之言，多少叫他又不忍了些，只得松口将人邀回了老宅。
毕竟，年后长孙就要离家上京去了，他还指望着这货给出一封保命手信呢！
互相通了心里最隐密之事后，再回看太上皇这些年的作为，以及他一路砍瓜切菜般的成皇路，崔闾只一言道破了太上皇如此努力的真谛。
太上皇绝对是到此异世后，觉得人生无聊，举目皆无挂怀之人或事，然后，以人生理想为胡萝卜，吊着自己拼命往前打，拿别人当沙袋练手，给自己找刺激呢！
惹得太上皇挑着眉哈哈笑，揽着崔闾的肩膀往停在衙署外的马车上走，边走边道，“也别一下子把我高大上的滤镜扒太彻底了，好歹我也是真的当过皇帝的人，再说，找刺激也不是那么个找法，是真人生无聊，想给自己找份事业干的哈哈哈！”
崔闾自然懂他意思，说那话是故意醋他的，只觉得人生真是奇妙，两个本来应当毫无交集之人，竟因为有了相似的奇遇，成功避开了身份上的壁垒，可以当真正的知己处了。
太上皇从旁边还哀叹着说，“我一早就觉得你与我是同道中人，是你一天到晚八百个心眼子的对我，啧啧，谁呀？明明一早认出了我的身份，还假装不知道的使唤我，那会儿的胆子就是肥的，后头的一切伏低作小才是装的。”
哟，这是要翻旧账！
崔闾抖着肩膀，试图将这家伙的胳膊从身上抖开，斜睨了他一眼，“史书有言……”
太上皇立马拱手讨饶，压低声音道，“咱别动不动就史书有言么？我这活的好好的呢！”
还没到记上史书，供后人传颂的地步。
崔闾欲往马凳上踏，旁边突然就伸了一只胳膊过来，戏谑声紧接着传来，“府台大人请扶着小的手上车？小心地滑。”
跟后头准备上马的幺鸡，一脚踩空，健硕的身体啪叽一声摔进了雪地里，旁边凌嫚噗一声笑的差点跌倒，好悬叫旁边的王听澜扶住了。
他从东桑回来，属于太上皇身边的位置，就被这人抢劫霸占了，这也就忍了，毕竟主上难得能跟人说笑到一起去，他让些日子就让让，可这崔府台脸是不是太大了些？竟然敢这么使唤他家主上？
幺鸡扑的一脸雪的，从地上爬起来，然后就看见崔府台毫不谦让的，就扶着主上伸过去，应当是意思意思客气一下的胳膊，这就么搭着上了车。
好的，本来还想在滙渠客气客气少吃点，现在不了，幺鸡咬牙再次上马，准备去把崔氏吃空。
凌嫚奔跳着想往大马车上挤，结果，叫王听澜给拎到了自己的车上，言曰，主上与崔府台有话说。
幺鸡腹诽：说说说，近些日子就见他俩关一个门里说了，也不知道说个啥，说的没完没了的。
马车里，崔闾还真有正经事与太上皇说，“毕衡带着盐队已经去了小两月，按理应该是进了和州，只目前为止，我竟只收到他寥寥三封手书，其余情况竟一概不知了。”
太上皇沉吟片刻，“无防，回头我让幺鸡跑一趟，看看和州那边是什么情况。”
西北长廊线上的反应，初时确实引起过轩然大波，后头却偃旗息鼓了，他那二儿媳来的信里，说跟随盐队的商贾，一路往前货品并不畅销，有些前来商谈的店铺掌柜，竟有刻意压价行为，那一路过去，他们只能零散的向沿途百姓兜售，江州这边去探路的商贾热情，被消磨的一干二净。
这一趟，并没有他们相像的那样大挣。
毕衡别不是自觉没法跟他交待，竟想装鸵鸟了吧？

第95章
滙渠地底被凿空，同样需要雇佣人来进行地底清理挖掘，由新任县令夏信然发的布告，征县内百姓积极参与，在丰厚的用工条件吸引下，全县除了家有薄产的乡绅富户，基本上都去排队领了工签，让本就已经复苏的烟火气，更添了热火朝天感，临近小年的集市上，更摩肩擦踵，小贩的叫卖声此起彼伏，小食摊子上香气飘串了整条街。
由于崔闾的提前规划，从重修官道开始，整个滙渠就发生了翻天覆地的改变，到崔元逸接手过来启动了集贸后，这里已然成了邻近几个镇的商业中心，各种生活所需，农具家用精铁制器，都能够在这里找到，且价格公道，童叟无欺。
夏信然接手时，这里已然形成了一套自主运转机制，崔元逸虽然没有干涉过县衙公务，但于崔氏在其中起到的作用，以及有崔闾这个府台背景的原因，县上诸人显然是推其为首，仰为马首是瞻的。
好在崔元逸并不是那等恋眷权势，容易受人恭维迷失自己之辈，见滙渠有了正经县令后，便处处以身作则的，领着县内乡绅富户拜会县老爷，听调差事等各种安排，非常的配合且知分寸礼仪，让夏信然都不得不感叹，这崔家大公子的气度，颇有乃父之风。
太上皇对其印象好的原因之一，就是因为崔元逸是个能摆清自己位置的人，没有因为其父位高，又先现任县令一步的掌握滙渠经济命脉，而起了与人争锋之心，须知，似他这种身份的，想要鸠占鹊巢，当个背后捏紧实权的“县太老爷”，简直天时地利人和。
崔元逸在夏大人接任滙渠后，很谦逊的，将手中掌管着的修缮官道，开拓集贸等事，全移交了出去，除崔氏宗族内务，他不再对县上之事再有多余意见，一切全听凭了夏信然处置。
滙渠便在他和夏信然的默契配合下，从一介穷苦偏僻地，一跃成为江州几个县内的繁茂富饶地之一，官道后来直接连上了去府城的大路，且为了便于其他县镇乡里的百姓，能够容易的往滙渠去，那从滙渠往外延伸修出去的道路，直接四通八达将将修到人家村口，主打一个让人不好意思不往滙渠来的目地。
就很了不得，豪掷千金也不过如此，便是人人都知道这背后有府台大人的支持，却也说不得人家徇私。
那么多上了高位的官员，都有往家乡修桥铺路之事，到了崔府台这里，就更无可指摘之处了，总比充实了自己家，而对乡邻一毛不拔的官好，且经崔大公子亲口承认，州府全境内的道路，之后都会进行大改重修，目前只人力问题，挨个来而已。
得了消息的百姓们翘首以盼，工作生活更有劲了，每日结伴去上工，下了工就领着妻儿往滙渠集市上走一圈，小食摊边驻足也再不是只看不买了，因为是日结的工钱，每日手里都有现钱入袋，那心安处，花上十文二十文的，也不再抠抠搜搜舍不得了。
崔闾也考虑过工钱月结，可当时有很多人家，过的非常局促，日常所需花费处处捉襟见肘，且若后一步集市要开的话，不叫百姓们手里有些余钱，又怎么能引动他们花费，经济又如何快速流通运转呢？如此，日结工钱一事，便先在滙渠这边实行起来的，其他县镇是后头跟着效仿，然后发现，手有余钱的百姓购买力，积少成多，一点不比乡绅富户人家的大单子低，且还没有赊欠之说，都一手钱一手货的利润现给，资金回流速度比做一单大的快多了。
两人从马车上一路闲聊，有关于治民之策，惠民之举，以及如何防止好逸恶劳者滋生等话题，越辩越投机，越说越觉得就各方面认知等沟通毫无理解障碍，一个说，另一个立马就懂了，包括后期恢复月结工钱，教导百姓善于存银，以抗病灾风险之事，又说到了银庄生利之事。
凌湙是囫囵个的照抄前世刷网经验，实际上许多内里窍门，他完全属于外行，就现代人知道存钱生利一样，他也只知道一些浮于表面的规则，更深层次的钱生钱资本运作，他是不懂的。
他的目地当然不是指望坑百姓手里的余钱，可还是那句话，国家要发展，国库要收税，在医疗保障仍不能完全实施到位的情况下，教百姓存钱生利之事，就是给他们存的抗家庭风险金。
崔闾眯眼从车窗外看向人来人往的街道，“百姓们祖辈的存银惯例，就是在家中挖个坑埋着，他们是不信银庄的。”
筹建银庄何其难？包括他家地库里的现银，也是放了百来年的积年老银，说到底，国家不稳定，百姓不安心，银庄皆为私人属，哪天被卷跑了家当，哭都没地方哭，所以，银庄开的，多只是走账用，而非存银用。
凌湙也明白这个道理，可百姓都把挣得的银钱埋土里，国家经济在百姓这块上，就永远也盘不活，市面上来往的永远是商贾，百姓们永远不可能有真正富裕的一天，如此，想要达到他那时代的大部分家庭上中产的目标，根本不可能，国力自然也就无从谈起，而最紧要的是，没有与世家勋贵在金钱上的夺利行为，即便他们把世家勋贵们扳倒了，散出来的财富盘子没有人去接，假以时日，仍旧会有新的势力崛起。
他希望百姓们能以蚁多咬死象的凝聚力，在将来的世家勋贵崩盘后，能迅速接下经济盘，从赤贫跃升中产。
崔闾静静的听着，太上皇的构想很大胆，甚至有些天真，换从前他是不信的，或者直接斥为天方夜谭，可经过梦中论坛刷屏似的信息洗礼，他知道，太上皇的构想，在某一个历史阶段是实现过的，以共产咬死豪绅，与蚁多咬死象，算是异曲同工，可要能维护住这个体系，却是不能的，那梦里的贫富差距仍能看出来巨大，但有一点是确凿的，再贫困的百姓，在田地宅基这块，是他这时代的百姓们望而不能及的，能做到这点，也是成功。
于是，他轻轻道，“别急，一步步来，咱们先使百姓手中有余钱，后尔再提钱生利之说，商贾学不是人人会的，日后可以在百业综合学府里，专门开设一门讲课，请有名的商贾来讲一讲他们的生意之道，老一辈的观念咱们撼动不了，至少年青一辈的，总能教出他们与富贾博弈家财的观念。”
不使人人行商，但使人人懂钱，钱生钱，永远比埋地下生锈强。
凌湙点点头，看了他一眼，欲言又止，崔闾失笑摇头，拍了拍车柱子，马车已经缓缓停在了崔府门前，他的儿孙已经守在门外等着了。
崔闾觑着太上皇的脸色，无奈道，“年后江州银庄会提上日程，你把要提走的黄金，先往我那银庄放一放，稳一稳人心之后，我再找人以拆借的名义，给你挪出来，如此一进一出，届时所生利银，我让掌事贴在大堂口供百姓阅览。”
说破了嘴皮子，也不如真实的银钱打动人心，只要让百姓看见这个利，又有他整个衙署官方作保，再辅以皇帝手书认证，这信誉度，至少能安定百分之九十的民心。
且举国望去，或许也就只有他江州一地，能有如此大手笔，以衙署的名义，首开官方银庄了，皇帝手书只能作为信誉备书，内库和户部银子是不可能挪用一点的，因此，一个衙署的财力，就显得至关重要了。
他可以自信的说，连京畿京兆府都不可能有他这个大手笔，敢拿衙署名义和财库，开如此豪横的银庄。
崔闾扶着车椽下得车来，与太上皇并列于儿孙们面前，接受着他们齐齐的问候声，笑着一同往里走，继续着将想法一并说完，“北境、保川府，以及和州那边可以先头设一个分银所，他们出官方担保，银钱拆挪之事，皆由我江州来出，京畿若能解决世家勋贵们的干扰问题，也可以增设一个，以小图大，总有一日，全大宁联保银庄总能做成。”
用银庄，把大家的利益全绑在一处，想要更大盘子的商贾们，自然晓得劲往哪边使，他从来非常相信钱能使鬼推磨这话，商贾地位底，可架不住他们手中金钱的力量无限大。
这是在继拍卖楼和地下赌坊之后的，更进一步计划，前者搂了钱，后者就是聚蚁吞象，瓜分他们各地祖籍地盘了，商贾逐利，背后若有了他的财力支撑，便是只厉鬼在跟前，也敢上去咬一口。
凡事既然开了口，要做就做的彻底一点，不止要把世家勋贵们手中的银钱消耗光，还得让他们赔掉祖产，从此老老实实的“与民同乐”。
至于商贾手中挣得的利，他的银庄又不是慈善堂，有拆借，自然得生息抽利，左右他都不可能亏，他有钱了，每年朝廷户部这块的贡献自然就属他高，届时满朝俸禄不说全部，至少有一半皆出自他江州，他倒要看看，还有谁敢对他再横挑鼻子竖挑眼的。
崔闾说完，眯了一下眼睛，他可没忘了清河崔氏那边还有一桩事没解决呢！
太上皇发现自己特别喜欢跟崔闾说话，这人简直太通透了，且懂得许多他不擅长之事，比如经济之道，比如计划缜密的资本运作，他是既高兴，又忧心，打世家勋贵，必须以毒攻毒，这道理他懂，可同时，他又担心百姓会被资本裹挟，仍得不到应有保障，总归在更好的办法出现之前，这个资本必须得掌握在他们自己人手里。
真是柔肠百结也不过如此了。
战场杀人，冲锋陷阵，太上皇从来不带皱个眉的，他现在只后悔当年入京，没有就势一并将旧有朝臣给一并砍了，省得后头生出许多掣肘事端，所有的心眼子在他的刀下，当都不能再动。
到底当时过于慈悲了些，想着无人可用，当以时日引导同化，未料隔着千秋百代的家资，是无人肯跟他讲刀下留人之恩德的。
太上皇眯眼望天，心道：这漏筛的天命，要是给他送几个金融才子来就好了。
一行人说说笑笑的往府里走，孩子们安静规矩的跟在大人身后，崔闾下了车后，就将长孙崔沣拉到了身边，这会儿与太上皇说完话，便低头笑着问他近日的课业，以及年后即将上京的心情。
却突然身后头便传来了一通嘈杂之声，崔元逸的脸色一下子就黑了，显然这怒意积了不止一日，却碍于崔闾刚归了府，没有越矩发作，只沉着脸站在父亲身后。
崔闾转身，不等他开口，就见拄着拐仗的三叔，正披麻戴孝，一脸痛心的被人扶着要往他脚下跪，口中还大声悲痛的高呼着，“我崔氏不孝子，竟教人挖了祖坟之地，真毁业败德之事也！愧啊~不孝子们应当痛心疾首啊！”
太上皇抄着手往崔闾身前一站，直接将人挡了个结结实实。
族里长辈给晚辈叩头，不说折寿这等话，光孝经一事就得有人拎出来叭叭，好了，跪吧！跪给朕，不冤！
三叔那弯了的膝盖，一下子僵住了，连脸上的悲伤都冻住了，一副愕然表情的瞪着突然窜出来的太上皇，抖着嘴唇，突然没了声。
崔闾身为族长，族老和族中长辈，平时都有资格坐着议事，跪他脚下的情况，只能是犯了大错，现在这三叔一来就直接跪，其用心简直了，旁边崔元逸再也忍不住了，上前忍着怒意好声好气道，“三叔爷爷，我爹今儿刚回府，您有事等小年过完了再议可好？再者，之前侄孙儿已经与您分说过了，您那提议太过了，真恕侄孙不能答应。”
一只手将崔元逸给按了下来，让他站到了自己身后，崔闾的声音从太上皇背后透出来时，人也露出了身形，脸上不怒自威，“三叔，何事作这般打扮？”
披麻戴孝？族里就你辈分最高了，给谁披戴呢？
跟着三叔后头来的一行人皆低了头，旁边崔元逸冷冷的说道，“他们不允许夏县令派来的挖掘队，进入族田范围，为此纠集了一帮人，将受雇来工作的百姓，打伤了几个，夏大人那边，看着我崔氏的面上，没拘了他们，他们倒好，更变本加厉的占着族地下面的地墓，打着不能惊扰祖宗的名义……哼，偷偷夜里自己挖掘……”
这么一说，崔闾便懂了，眼神揶揄的看向阶下的三叔，声音悠然，“三叔，有些事你知我知过世的人知，何必要闹的没脸？您年纪大了，保些晚节好写挽联。”
台阶下的三叔陷被噎死，太上皇却转了眼睛喷笑，心道：没料这人也有嘴毒的时候，他当他会为了名声，会给这些胡搅蛮缠的族里人留些脸，退让一步呢！
崔闾垂眼盯上三叔老迈垂落的眼睑，声音渐凉，“您是前族老会一员，我大伯为大堂兄救药，让了什么条件出去，还要我提醒你么？何必呢？我不追究，不代表我不知道，早说会怕惊扰了祖宗们，之前叫别人把地墓通到这边的时候，您怎么不发声？可别告诉我说不知道啊？”
那些陪着一同来的人，立刻惊疑的相互对眼，低声询问真实性，崔闾盯着三叔抖动的嘴唇和刷白的脸色，半分情不留，“这身白孝布，你该在当年通地墓时就披的，现在披……”
嗤！

第96章
这场闹剧压根没在崔闾面前闹出花来，惯爱倚老卖老的三叔以为，人死故事埋，早年的隐秘随着知情人的死去，该无人知才对。
那些遗族遗老们的尸体从地墓里被抬上来时，他看见了好几个面熟者，当时心里还松了口气，人死债消，他以往所参与的一切，也应该随风化去。
故尔，当己方子侄因为地下城的开挖权来找自己拿主意时，他想都没想就答应配合了。
崔闾不在族里，宗子一向面薄温润，他拿着长辈的谱来压着，多压一日，他们自己人就能多在地下城开挖一日，他可是非常清楚那帮遗族的财富程度的，也不求多，只要能在族长回来之前，叫他们挖出哪怕一个藏宝库，他们这一枝也就有了分宗另立的资本。
这三叔人老心不老，自从族老会被崔闾用什么宗族事务处理中心处取代后，他简直浑身不得劲，非常想重回早年的“巅峰”地位，那日从崔元逸嘴里，听出他拿大宗分小宗之话来威胁他们，说者存心探，听者更有意行，他回去后就真往深里想了想，觉得依现如今这情况，若真将他们这些将出五服的亲族分出去，对他来说也未尝不可，以他的辈分，小宗分出来后，妥妥的族长候选，若能将此次阻挠县开挖队之事办好办成功了，那依附于自己的，肯定会唯自己命是从，那自己这立宗之想，也就水到渠成了。
他想的很美，我大宗的族老你不给我当，我当小宗的族长去，就跟与清河崔氏的关系一样，打断骨头连着筋，说出去都是一门姓，到时候他家子侄行走在外，谁能分得清这个崔那个崔？
死前，他定是要为子孙们，争出这一篇的开宗页的。
抱着这样的宏伟愿望，他便每天吊着命的在崔元逸面前演戏，但凡崔元逸用强，或不耐烦应付他了，他就要捂着心口翻白眼死上一死，崔元逸到底顾及着他的辈分，每次只能铁青着脸让一让，这一让，就更让这个三叔爷更有恃无恐了。
要崔闾说，这孩子还是过于实诚了，跟这等倚老卖老，动不动就拿自己的身体作怪之人，就不能太讲原则，他老确实动不了，但他家与你同辈的子孙们，却是可以动一动的，人心肉长，他在旁人面前再混蛋，对于自己的种，总归得有那么两分情，你也无需多做，找几个人每天守着他的子孙，按时按顿的套麻袋，他总有坐不住来找你谈条件的时候，一日谈不好，就一日按顿按点的揍，揍到他全家都不敢出门的时候，你看他还敢不敢再倚老卖老了。
于是，太上皇有幸见证了崔府尊在自己族里，行使族长之权的威风。
根本不容人置喙的，崔闾盯着面色僵硬的三叔，以及他周围跟着一起来起哄的族人，吩咐左右，“钱副队……”
钱鑫从旁出列，拱手伏身道，“老爷请吩咐！”
崔闾指着除三叔以外的年青辈的族人，道，“把这些不顾惜长辈身体的家伙，全部绑起来行鞭笞之刑，一人十下，打完了之后，推到祠堂原址前跪上一晚，教他们知道尊老敬老，绝不是纵老行是非的道理，哼，人老糊涂，行止有偏，该劝还得劝呐！”
一句话，让台阶下的三叔差点没背过气去，这简直跟指着他的鼻子，骂他老糊涂了一样，将来真要分宗，恐怕都能妨碍到他出任族长一事。
他气的竖起拐杖，就要作势来敲崔闾，嘴里还气愤的高呼，“你敢打他们，我……我就……”
精致利己的人，是不敢拿自己发誓的，崔闾冷眼盯着他，对警戒在自己身前的钱鑫挥手，“去行刑。”
一副你敢动我一下试试的样子，把这三叔气的真心口犯了疼，就坡下驴的捂着胸口要往台阶上扑，崔元逸想上前阻挡，却被崔闾伸手拦住了。
依旧是半点温度不带的样子，崔闾冷眼看着钱鑫带人将那些惊慌的族人围起来，挨个反剪了胳膊，绑到门前的廊柱子上抽鞭子，不过片刻，就传来了此起彼伏的哀嚎声。
三叔脸色惨白，却见崔闾正一步一步的下了台阶，站到了自己面前，微弯了腰的低声冲他道，“我知你的意图，元逸那话原是我用来试探你的，没料是真勾出了你的妄想，三叔，你恐怕早就想分宗自立了吧？呵，也是，我大伯以嫡房庶长的身份，抢了你以为能顺理成章到手的族长位，你这些年快憋死了吧？即便临入土了也不甘心，一门心思的想怎么能把牌位供进正堂呢吧？”
因为大宅有嫡支入主的规定，只有当主脉嫡支没人了时候，才会从其他房头的嫡支里选人，当年那情况特殊又猝然，他大伯虽然是庶长，可却是大宅里的庶长，他爹当年顾念兄弟情谊，便是继任族长后，也没将他大伯分出去另立，虽分府而居，但祠堂户薄上，两人仍在一户上，这事没人提，许多人也就忘了，等他爹和大哥猝然离逝后，他大伯便支支吾吾的在族老会上，说了自己仍属嫡脉的事，算是横插一手的，从三叔手上抢走了族长位。
等他大伯继了族长位，便开了祠堂，将他自己记名在了他祖母的名下，成了真正的嫡房嫡长。
而祠堂正堂内的香火，除族长以及族老，旁人是没资格入的，都立在偏厅内的小间里，三叔显然是不甘心，让自己的牌位去偏厅受香的。
旧事无人提，不是因为被遗忘了，而是过于沉重阴暗，叫人不得纾解，崔闾说完，便狠狠的深吸一口气，定定的望向已经摇摇欲坠的三叔。
他声音轻慢飘忽，却似利箭一般直戳进面前人心里，“分宗之事，会在祠堂建好之后举行，但多久能分清楚，就得看三叔你能活多久了，为保我族永昌合宜，侄儿愿三叔活的长长久久。”
一句话，直把老头气的咕咚坐地上去了。
崔闾说的很清楚，你活一日，这宗就会一直在待分中，但你也不能死太快，不然这宗分了，族不兴旺了，也是你的锅，就死活你都得受折磨。
遗族族老往大宅投疫毒之事，崔闾没有证据指认三叔知情，但他知道，能那么快跳出来做好接任族长位的人，绝对不无辜。
说完，他很谦逊的朝面前的老人拱手行了一礼，转身抬脚之间淡然吩咐左右，“来人，送三叔老爷回府。”
那些挨了抽的人，本来还指望着这老头能带他们解脱，结果，鞭子都抽完了，喉咙喊冒了烟，却见被他们簇拥过来的三老太爷，一脸灰败又萎靡的，被大宅护卫架着往他府上的方向走，抖动的手脚，展现出了他的无力感。
废物，果然人老了就是不中用！
崔闾眼神往那些挨了鞭子的人身上一瞟，招了崔元逸到跟前来，道，“回头安排他们去挖山脚下的那一块，一日十个时辰，不干满不许归家。”
那一片全是夯实的硬土，挖上一日手就得起泡，累的人能直不起腰。
崔元逸拱手下拜，声音里带着敬服钦佩，“儿子知道了，多谢父亲替儿子排忧解难，儿子掌家，还是不能如父亲般得心应手，儿子惭愧！”
崔闾调整好情绪，冲着长子摇了摇头，语带温意，“他是捏准了你的脾气，故意欺你呢！”
旁边一只大掌伸过来捏了捏崔元逸的肩膀，点头肯定，“你这身板还是单薄了些，跟你爹一比便没了威势，幺鸡……”
旁边也跟着看了全程的幺鸡上前，就听他主上道，“刚好趁着小年，你便给崔府尊家里的几个孩子一起做个集训，教一套强身健体的军体操，尤其崔沣，好好教，免得回头万一挨了打不知道还手。”
旁边崔沣愕然，崔元逸脸上也显露出担忧来，冲着太上皇行礼，“宁先生，您这话是何意？”
人还没进京呢？就知道会挨打？
太上皇咳了一声，在崔闾眯眼望过来的注目里，呵呵道，“宁某早年有幸当过太子武指，那小太子力大如牛，自小打人没轻重，有时候开个玩笑也能把人拍地里去，我这是想提醒沣儿，若遇到太子没轻重把你拍疼了，记得回手拍回去，不然这亏会吃个没完。”
崔沣脸上便显出个纠结表情来，崔闾声音轻巧的从旁边飘过来，“太子那是能随意反抗的？真要拍了打了，做臣下的，不也得好生受着，大不了回头看大夫就是了。”
边说边领着一行人往门里继续走，只在路过太上皇的时候，眼神轻略，竟是未有招呼之意，那透心凉的意味简直扑鼻，叫太上皇失笑着只能自己跟上前，道，“那话也不能这么说，太子无状，该指点纠正的，还是得严正开口，不能因为对方是太子就纵容了，咱们沣儿文静，正是皇上理想中的孩儿，去了必定是要招帝后喜爱的，若太子真对他没轻没重，我可以作保，那两人必定会给他撑腰。”
崔闾不置可否，但让长孙跟着幺鸡学一套防身术，他是赞同的，不止他，家里几个小子都可以跟着一起学学。
因为在外头耽搁了一会儿，守在前厅的女眷便派了人来看情况，小姑娘们手拉着手要跟出来，于是，崔闾绕过照壁，就看见几个小的摇晃着要往外走，年纪最小的芷然，被老大家的欣雅扶着，老二家的欣妍牵着第二小的李姝，年岁相当的欣蕊和欣芙互相牵着手跟后头，一见他现身，立即住了脚齐声叫“祖父、外祖父”。
男孩子们都出了大门迎他，下马车时都见了礼，这会儿看见一溜软绵绵的小姑娘，崔闾不自觉的就将拧着的眉头松开，笑着弯腰摸了摸年岁最大的两个孙女，“小雅和妍妍最近长开了，看着漂亮很多啊！”
两个小姑娘红着脸冲崔闾有板有眼的行礼，抿着嘴就知道笑，以往八九年，她们都被拘在后宅，前院是极少能来的，祖父更是只在年节或家庭聚会里能见，这般面对面说话就更少了，印象里的祖父是威严的，不苟言笑的，更别说这样含笑的叫她们乳名，两人面对这样长辈时，都拘谨的手脚没处放，如此过了好久，才算是习惯了如今亲切和蔼的祖父。
崔闾笑着问两人，“族学可去了？也不止要精进绣艺，杂书话本子也可作消遣看看，里面的故事多为先人见解，风土人情，待人接物，看多了道理也就不辩自明了，可不许天天锁家里，没得闷坏了。”
欣妍到底大一岁，人更稳重成熟点，笑着跟崔闾道，“去了，小雅对算学很有兴趣，我则更喜欢烧瓷。”
旁边欣雅接过话道，“这两天姐姐正琢磨着，在她院里砌个小火窑呢，嘻嘻，族学里学这门手艺的人多，那小窑轮不到她，但我娘怕她把宅子点了，不给她弄，她正想着用私房钱收买灶房婆子，把小厨房改成小窑呢！”
欣妍叫堂妹扒了老底，脸上更涨了通红，绞着帕子不安道，“大伯母也是为了我的安全，是我执拗了。”
崔闾听了哈哈大笑，拍了拍她的肩膀夸道，“很有你娘几分风采，不错不错，祖父答应了，回头叫你大伯母，给你在旁边新盖的园子里挑一处地方，自己的院子还是爱惜着些，别熏成了黑炭灰，呵呵呵，我崔氏的女儿，就应当敢想敢干，没事，祖父支持你。”
说着，扭头吩咐崔诚道，“回头给大姑娘支两……五千两银子，烧窑损耗大，别叫姑娘在钱上畏手畏脚的。”
崔欣妍激动的眼睛都亮了，捏着帕子冲崔闾又是行礼又是摆手，“用不着这么多钱，祖父上次给过了，孙儿都还没用完呢！我有钱。”
崔闾笑着拍了拍她，“别担心，就当是祖父支持你的事业了，哈哈哈！”
旁边欣雅抱着欣妍直跳，“看吧，我就说祖父肯定会支持你的，嘻嘻嘻，你答应过我的，烧成的第一窑瓷，不管是什么，都归我。”
欣妍笑着点头，脸上红晕稍减，拉着欣雅道，“都归你，都归你，小人精。”
后头大儿媳吴氏上前行礼，笑着点了点自家闺女，“我就知道你在转着弯的拆我台，合着在这唱双簧呢！小丫头，上了几天族学，还跟你娘玩心眼子了。”
欣雅嘿嘿笑着往她爹崔元逸身后躲，崔沣怕她跌倒，伸手拽住她，小声道，“看着点脚下。”
一直在旁边的太上皇眼睛往地下瞄，就正对上了往他腿上扒的小姑娘，惊讶的弯腰将人抱起来，却是挤不进外祖父身边，只能退而求其次，挤他这边来的小芷然。
“哟，这谁家的小姑娘啊？长得跟天使般可爱，美人胚子啊！”
崔闾转眼，就见小芷然瞪着两只黑葡萄似的眼睛，直直瞅着太上皇，然后双手一张，就抱住了他的脑袋，啪叽就是一口，糊了他半边脸的口水，把太上皇亲的都呆住了。
然后，就听小芷然抱着人脑袋，转脸跟所有人道，“好看……的伯伯。”
太上皇三十出头的外貌啊！
可不正盛年貌胜期，被小芷然这么一亲，脸都显了赧然样，却硬要故作沉吟道，“那是你外祖父好看，还是……咳咳，伯伯好看？”
小芷然歪着脑袋，来回在两人脸上看了看，突然伸手朝崔闾道，“抱。”
等到了崔闾怀中，她才扭头冲太上皇道，“外祖父更好看。”
说完直接就将头埋进了崔闾的肩窝里，旁边一圈人笑的不行，她娘崔幼菱在旁边直想捂脸，也不知道怎么回事，小姑娘随着年岁渐长，看人就只爱看脸了，谁好看喜欢谁，让她认人，她会咬着手指头围着人转一圈，要丑到她眼睛了，那是扭头都不带回的麻溜走人。
也不知道随了谁。
崔闾叫这小丫头逗的直发笑，摸着她的后背，边往前厅内走，边笑，“你眼光倒是不错，竟然知道分辨美丑了，哈哈哈，以后要是没有个貌比潘安的小子，外祖父绝对不能允了你嫁。”
因有着梦里的情节，他对这小姑娘，总有一分疼惜，每回归家，都这么要抱着走一回，倒养成了习惯，叫这小丫头一见他来，就要往他身上扑。
旁边的李姝有些羡慕，她母亲在后头推了推她，她这才小声的叫了一声，“外祖父。”
因为从小受到自家祖母的轻蔑打压，小姑娘性子就很有些胆怯，跟着崔秀蓉回了崔家，也一副小心翼翼样，与她哥哥的性子截然不同。
崔闾招了招手，也将她揽膝盖上坐着，笑着问她，“夜里可睡得香了？不会再惊厥醒了吧？”
小姑娘低着头，旁边崔秀蓉笑道，“已经不会了，多谢爹送的安神香，她近来夜里已经不大哭了。”
崔闾摸摸怀里的小姑娘，“莫忧心，以后再不会送你回李家了，谁来咱也不回，就在外祖父家住着，乖，别怕，你祖母万一再来偷你们兄妹，你叫喊人，叫家里的护卫打她，万事有外祖父替你兜着。”
一旁的李博抿着嘴，上前给崔闾叩头，“谢谢外祖父收留我跟妹妹，我们以后一定会孝敬您的。”
崔秀蓉就靠在妹妹幼菱的肩膀上，抹着湿了的眼睛，两个孩子懂事的叫人心疼。
崔沣从后头出来，拉起李博道，“博弟，在自己家里，无须如此客气，以后咱们一道进出，我看谁敢再动你。”
说着，仰脸问崔闾，“祖父，我能带博弟一起进京么？”
崔闾：“……博儿害怕么？”
李博摇头，“我不怕，我要努力读书，给娘当靠山！”
太上皇从旁鼓掌：“好，有志气！”

第97章
小姑娘的天真浪漫，都是由一个稳定安全、温馨和睦的家庭养成的，看着她们眯眼微笑的样子，软绵绵靠在一起小声说话，说到高兴处嘻嘻笑的样子，穿着好看的衣裳，戴着漂亮的首饰，便是头发尚短的小芷然，脑袋上都扎了个金玉小蝶，奔跳起来，那金线勾的羽翅一颤颤的跟要飞起来一样。
这是上回冬至归家时，崔闾见几个孙女身上佩物简单，浑身没几个金镶玉雕的首饰，连腕子上都空空如也，不免有些不虞，转头就下了地库，亲自给几个姑娘一人挑了一匣子精致首饰，又扫了一箱子小珍珠，给她们自己穿着玩，然后吩咐儿媳，不要太拘着姑娘们打扮，以后每年添置衣裳时，记得连首饰一并做了单子，要么去金楼里打，要么去地库挑。
他的孙女本来就该过着金尊玉贵的生活，是他们这些当长辈的，把日子越过越狭隘了，才累得她们跟着一起局促的，在穿戴吃用上，显得处处缩手缩脚，从今往后，可得把身上气度养起来，免得日后出门叫人小瞧了去。
还有崔沣，眼看就将上京里那个藏龙卧虎地，见识这东西一时养不出，但属于富贵人家的壕气不能没有，改天得带他下地库数珍宝去，必要在走之前，练就一副看见什么稀奇物，都淡定从容，不稀得他惊叹，给多余关注的松弛感。
就要让人从他的行止里，揣测其背后的家族，得是个多有底蕴豪阔的背景，从而不敢轻易用穷乡僻壤，孤陋寡闻等词来轻蔑、排挤他。
我博陵崔氏的嫡长孙，就算隐居避世百年，也不是谁都可以轻贱挑拣的，只有我肯不肯搭理你，而不是任你指点着圈层可入的条件。
崔闾眯眼，上下打量了一下崔沣，然后眼神转向太上皇，笑的一脸意味深长，“宁先生曾在京畿久居，虽然这些年云游各处，但想来京畿里曾经置下的房产还在？有没有那种地势好，有钱也买不到，有权也偶尔力不能及可以得到的好地口？匀我一套宅院，条件宁先生随便开。”
京畿地，居不易，除了前朝存下的世勋贵胄，后来入朝为官的，在瓜分了离皇宫最近的宅院后，都沿外发展，有的甚至每天上朝要赶小半个时辰的路，而有钱的富户为了能在京畿扎根，连城墙根底下的宅子都愿意出高价购得，如此，看身份挑人里，也有一项指标，是看房产落户。
崔闾可太知道专有那等狗眼看人低之辈了，哪怕你有钱，但住的地方远离皇帝周边集权中心，也是要受到言语挑剔排挤的，他在钱财这方面能集训一下崔沣，可住的地方，确实得需要太上皇帮忙。
他可不信离皇宫左近的宅院一套也没了这话，那绝对是骗鬼来的，有些地势好的宅院，站自家院内都能看见皇宫御花园，这等宅子，一般都是皇宫资产，再有钱有权也不可能得到。
他打的就是这种宅院的主意，哪怕圣旨里说了，崔沣可以住在太子府，但他可不想叫自家孙子，长年在上司面前绷紧了皮过日子，他又不能跟太子处成自己和太上皇这般情形，是以，哪怕只是偶尔有个能喘息的地方，叫他松散一下，自由自在的躺一会儿，那也是好的。
太上皇似笑非笑的看了他一眼，一副你冒什么坏水儿我都知道的模样，揶揄道，“哦？条件随便开？那这可是你说的。”
崔闾挺直了腰板，哼一声举杯，“崔某说一不二，这个情我承。”
太上皇便摩搓着下巴，沉吟道，“有处宅子还确实不错，离宫门大约一柱香左右，在太子府东边……”
说着，见厅内所有人都齐刷刷望着他，便也就势举杯一笑道，“是当年太上皇奖励宁某教导小皇孙，哦，也就是如今的太子有功，赏的。”
众人被他这深厚的来历背景震慑，忙一起端了杯子敬他，崔闾直接拍了拍身侧的长孙，朝着太上皇方向示意，“沣儿，去给宁先生叩个头，他如今虽是祖父高价聘请的幕僚，但既有着曾经那般辉煌的经历，便也值得你给他敬一个，多谢宁先生慷慨解囊，舍得割爱。”
崔沣很听话的起身，行至太上皇座前，撩袍下跪，一套礼仪动作，皆世家公子风范，小小年纪已见风姿，来日历出风骨，可以想见的，能承其祖崔闾全部风仪。
太上皇很欣赏喜爱崔闾的长子长孙，观其家人，除了去北境的小五，随队去和州的老二夫妻，眼前这些，长房一家子，老二的三个孩子，两个和离归家的姑娘带着各自的孩子，完全继承崔闾样貌才情的，竟全出在了长房，除了崔沣，还有个八岁的崔淳，小小年纪，也属聪明挂的，且嘴还甜，比他兄长显出几分跳脱，见崔沣坐在了祖父身边，他竟主动跑到了他身边来靠着，然后见兄长跪下了，他也跟着跳下凳子陪了一跪，惹的满厅人大笑。
老二的三个孩子可能更随母相，因为父母皆不在，长姐欣妍便承担起了母职，带着弟妹随在大伯母吴氏身边，性情开朗，一说话就脸带笑，她弟弟崔济吃的一副白胖样，但眉眼里的英气明显，来日瘦下来，指定也是个俊朗小子，欣蕊也是个小圆脸，眼眯起来一笑，憨憨的特别可爱，偷偷和欣芙两个盘脖子上的珍珠项链玩，小声商量着回头拆了重做个款式。
两个归家的姑娘，长女身边一子一女，李博前面说过，属于人小志气高型的，才六岁，行止都透着老成，用餐无需人帮，眉眼里带着过早懂事的倔强，李姝四岁，窝在母亲怀里，一声也不出，两个表姐要拉她下地玩，她也不去，扭着手上的珍珠扣子，拿眼打量周围人的表情，小模样倒是跟崔家人相似，李博倒是李家人面相。
幼女只一个女儿芷然，先前一直被崔闾抱着，到入席后才回到母亲身边，小模样完全继承了其母，一个模子刻出来的，都透着一份灵动，眉眼间光华流转，柔媚天成。
这一家子人窝在滙渠，凭白的给这穷僻之地，添了钟灵毓秀，人杰地灵之气，也怪不得那些遗老想要用崔氏子，提纯血脉了，老牌世族的教养刻在骨子里，便是隔房分支子，除了变异的几个，大部分，如崔元池、崔榆、崔柏源等等，哪怕就是不成气的崔颂舟，都长了一副仪表堂堂的好样貌。
太上皇尤其看好长房里的几个孩子，崔元逸就不说了，那是崔闾手把手教出来的，除了比他老子文气些，历练了几个月下来，行事手段颇有几分崔闾的风格，崔沣虽还在成长中，行事也已见章程，半点也没有这个年龄的毛躁，沉得下心，定得住神，是他见过的小子当中的佼佼者了。
他眼神略过崔家的几个女孩，笑的一脸老谋深算。
崔闾脑中的弦立即警醒，两人目光对上，就见太上皇盘算着开了口，“你家这几个孙女……”
说着还故意的顿了一下，在崔闾越来越危险的目光中，才悠尔道，“宁某瞧着，比京里的勋贵世家女也不差，回头宁某可以写信，让京里的好友去宫里求两个礼仪女官来，学上两年再仪亲，想来会有更好的出息。”
近日已经被踏门说亲的，快愁到头发白了的吴氏，闻言眼睛大亮，激动的和两个小姑子对视一眼，俱都期待的看着上头老爷子，盼着他不要拒绝。
自古以来，宫里出来的嬷嬷、女官们，都是各大家族的座上宾，等闲人家根本没门路可请，但有女孩子得其任一教养几年，出门都要叫人高看一眼，说亲门第肯定高上一筹。
做母亲的，没有不指望自家女儿嫁的好的，吴氏当然不例外，从自家公爹扶摇直上后，她便觉得滙渠县内的人家，哪哪都不合适了，便是江州府内的人家有人来说媒，她也得顾虑着人家的最终目地，心里总觉得缺了什么，很有种替自家女儿和侄女不值得感。
她们两人当能配得更好的。
崔闾沉默了一瞬，吴氏那眼神简直能穿透人，他当然知道这个儿媳的期盼，可她不知道眼前人的真正身份，太上皇这意思，若他没领会错，是想从他这两个长成的孙女里，挑一个配太子。
他给太上皇开的盘口太大，来日若事成，凭他的功绩，崔氏一门荣耀，会不会成就新的世勋力量，也未可知，既要捆绑，当然没有比联姻更牢靠的关系了。
两家合一家，来日事成，崔氏的功业，也便是皇室的功业，有太上皇作保，他能确定下一任天子定属崔武两家的血脉。
崔闾有些犹豫，他没有见过太子，而再两年太子便将成年，身边定然有莺莺燕燕往上涌，便是各世家勋贵的眼睛，也得盯着他，他不能确保自家的孙女，能在这样高身份的男人身边，能占几分情谊。
他心里是不希望孙辈们的日子太艰难的，哪怕孙女，他也希望她们能挑个人品贵重，行止有度之人，便是无多少情爱，也不会因为对方的品行，而受到伤害或薄待。
夫妻情分，当情没有的时候，考验的就是一个男人的人品和德行操守了，尤其在如今这个世道，一夫一妻制虽然被提倡，但大环境仍是妻妾同夫时，身为太子的武弘放，能否坚持父祖治世理家方针，还有待观察，过早的为孙女选择这条路，往后想改弦易张，怕都不能了。
崔闾没应声，厅内气氛便渐渐回落了下来，崔元逸虽不清楚宁先生的真实身份，可从他提及皇室时，那种不经易透露的随意，话里透着的种种肯定的安排，都显示他与皇家关系的非同一般来。
崔元逸是想拢着女儿就近婚配的，两个妹妹的婚姻不顺，让他在女儿和侄女的婚事上，又多了几分谨慎，请宫里的教习女官来，那指定是不可能会在江州找了，他抿唇注视着父亲的表情，并不像妻子吴氏那般高兴。
太上皇注意到崔闾的神情，便知他想多了，可有些话也不能当着孩子们的面说，于是道，“年后沣儿上京，元逸定然是要送上一送的，太子伴读的身份，定会受到皇帝召见，届时能一并见见太子，那是个什么行事秉性，元逸看看就知。”
弘放很皮实，但粗中有细，有种大智若愚的精干，弘勋是疏阔，早早放京畿守备营里摔打，弘昔、弘景和弘宣则相对文气些，但与崔闾的几个孩子比，仍属皮猴型的。
太上皇可不兴那套联姻捆绑之说，他再不通情爱，也知道男女婚姻也得讲究个情谊相投，搞盲婚哑嫁他自己这关就过不了，因此，他想的是，让帝后收那两个年长的姑娘当干闺女，以后等他们事成的时候，封公主自主挑夫婿。
也不知道怎么了，这帝后成婚二十载，头两年一直没动静，等后头终于开怀了，直接连续生子，竟是一个女儿也没得，北境这边的族亲倒是送了几个女孩上京，只到了婚配年龄，又一个个回了族里，因为早前皇家与世勋的关系，武氏女选婿并不好在京畿选，但崔氏女却不一样，过几年的选择面会比武氏女更大。
太上皇早前拜过武帅府为干亲，从名份上来讲，武氏女也算是他的孙女辈，其中也有几个颇为出色的，便是崔氏女不与武氏子通婚，武氏女中也有能与崔沣、崔淳相配的，能得他偏爱几分的晚辈，其秉性才德都无可挑剔，他是希望在没有利益冲突下，能跟崔氏永结同心的。
父母之爱子，为之计深远，他懂崔闾的心情，也如他想确保崔氏子一辈辈人，能够在未来他们不在的时候，也拥有令世人不敢小觑的实力地位。
“好了好了，这事容后再说，吃饭！”
最后，还是太上皇打破了沉默，笑着举箸，崔闾则迟疑了一会儿，才道，“孩子们还小，且多在家陪我几年，呵呵，她们倒是比不得男娃好出远门。”
一句话，就叫太上皇心里的弦动了一动，微笑着睇去一眼，道，“你说的是，男娃们出门方便。”
成，这崔狐狸的意思他懂了，太子不能出京，可其他皇子是可以的，真想与他家姑娘攀亲，叫上门来给他瞧瞧。
皇子里，弘放十六，弘勋十五，弘昔弘景是双胞胎十三岁，弘宣十岁，年龄上倒与欣妍欣雅相合，若真能通过这崔狐狸的考验，他也是乐见其成的，做女儿和做儿媳妇，反正都得跟武家沾上关系。
两个女孩已经到了懂婚的年龄，这会儿就脸红的不行，埋头鹌鹑似的躲着，叫她们小姑姑幼菱挂鼻子取笑，更羞的想钻桌底。
一场饮宴，在吴氏心情过山车似的忐忑下结束了，她拽着两个姑娘，激动的拍着她们的手，直感叹她们是遇上了好时候，不用像两个姑姑那样，只能在本县里选择夫婿，低嫁还落不着好。
崔闾却带着太上皇去了书房，门一关，他便拧了眉，神色里颇有些不虞，一句话也未说，自顾的坐进自己书桌后的圈椅内，却未请太上皇入座。
“咳，生气了？”太上皇就近挑了张椅子坐了。
崔闾没吭声，他其实也算不得生气，自古利益相关，联姻是必然，只到底心里有种被人防备的不快。
太上皇叹气，声音放轻道，“你我倒是不拘这些世俗牵绊，因为我俩都明白个中隐秘，可后辈人不知道，他们生活在此方天地，天机解构下的命运，以后不知道会往哪边转，有我们在，自然不至于叫他们吃亏，可万一我们不在了呢？帷苏，两手准备，你都得为他们打算好。”
世家勋贵除了之后，利益分割，必然还是有一波人会成为新的趋势，就像后世的有钱人，也依然凌驾于普通百姓之上，只是不再享受特权供养，崔氏与皇族联系越深，受到的排挤报复也越烈，几十年上百年都将承受残存力量的冲击波，所以，他们下一辈里，就必须得有一脉，与皇家攀扯深交。
崔闾没作声，终了，才斜眼望向太上皇，吐出了一直以来的愿望，“你就不能……咳，事成之后，赐我家一个丹书铁劵？”
就拿你的手随便写一个就成，至于这么扯我子孙辈的婚姻大事么？
太上皇眯眼，危险的盯着他，“你可知你在要什么？”
有了丹书铁劵，那跟他亲手打造一个新世家勋贵有何异？此例一开，那今后便有控制不住的危险，就跟不封爵位一样，丹书铁劵也是本朝禁发物。
崔闾扶着额头，摆摆手，“算了算了，我也就是随口一提，我知道你的意思。”
这货恐怕宁愿赔个武氏皇子，入赘他崔氏，也不可能打破原则，给他写个丹书铁劵的。
太上皇探了探崔闾的表情，最后退让了一步，“回头我把京里的那处宅子过到沣儿头上，那是皇族不动产，只要占着那块地方，也等于……咳，保尔百年平安顺遂了。”
记档在皇家内库的产业，便是赏出去，也有记录在的，其中有一条，便是以地折罪，将来崔氏后人真干了什么要命的事，只要将那处宅地交归皇室，便可折身罪归祖籍地，算是个隐晦的免死金牌吧！
比招人眼的丹书铁劵好多了，不会过度引人关注。
崔闾一下子便展开了笑脸，眉头也不拧着了，忙催促门边上的崔诚去沏茶，沏珍藏的好茶。
把太上皇给整的一愣一愣的，终于一下子回过了神，这家伙恐怕从他提及宫里女官时起，就在他面前表演一副被防备伤害到的愠怒隐忍样子，叫他坦荡的心里也不得不打起了小鼓，以为自己这心思真就过分阴暗有伤人心了。
于是，导致他一再让步，最终成就了他心中所想。
也不至于生气，就是为这样失去警觉的自己，感到好笑，真是打了一辈子鹰，结果却叫鹰逐了眼，头一回在清醒的状态下着了别人的道。
真稀奇！
崔闾也知道这回连演带骗的，有些不厚道，可也实在没办法能让眼前这人打破原则，提起京畿宅院时，才想要曲线救国一把。
也是没想到真能演成。
他眉开眼笑的替太上皇斟茶，边解释边安抚，又揪着自己命不定能比他长的痛点，直把太上皇弄的连郁结都没处郁结了。
可不，正常人按道理是活不过他的，就他师傅的寿数类比，他起码能活过一百岁，而眼前人指定不能够，他有如此担忧，也是人之常情。
太上皇蒙了一口茶，盯着崔闾的脸看了半晌，心道：这人年轻时也不知是个什么风仪，若早十年往江州来一趟，说不定能见到，现在么……
他不动声色的敛了眼。
钱鑫便在这个时候敲响了书房门，进来秉告，“老爷，二姑娘在酒井里藏了一个人，属下们不知道该怎么处理。”
崔元逸晚他两步进门，闻言也是一脸无奈，走近书房内冲着崔闾道，“是王迎金的那个妾，偷跑出来的。”
哦，前女婿之前带上门跪大门口的那个女人。
崔闾心中一动，“人呢？……她不是怀孩子了么？”
崔元逸低声道，“落了，王迎金为讨幼菱原谅，带回去后就强行落了，那姑娘又受了王家婆子一番磋磨，实在熬不住，偷偷跑了出来，正好被幼菱救了下来。”
崔闾记得自己当时远远扫过那女人一眼，也是个风姿不俗的美人。
他便低低与太上皇交流，“把她安排到地下红楼里去？”
太上皇皱眉，一副你想用她勾搭谁的意思。
崔闾眨了眨眼睛，“卢昱。”
天意如果非要安排卢昱在江州偶遇一个白月光，那他就替他安排一个。
不是有句话是这么说的么？
男人最爱干的两件事，一劝风尘女从良，二拉良家妇下水。
梦里幼菱应了良家妇下水这话，那现在他用风尘女从良这套诓他，以天机那小蠢货，不定能分辨这其中的区别。
反正，卢昱需要的，只是一个风流的背书。
太上皇拧眉一想，咦？别说，道理还真能说的通，可以一试。
于是，钱鑫很快便将那女子带了过来，果然一副我见犹怜样，单薄的身体跪在房内的地上，露出的一截细白脖颈，好似一掐就断的天鹅，自有一股催人保护欲。
若真能叫卢昱收了她去，或也是个好结果。
卢昱学的是世家公子那套，便是日后不喜了，也会养在后院不使人零落，这点崔闾清楚。
于是，他便开口，温言将为此女安排的路数说了，末了道，“本府也无需你做什么，好好的过你的日子，好好的活着。”
那女子惊惶抬头，露出了一张绝美的面容，便是如此狼狈境地，也无损她身上美艳的气韵，与崔幼菱的柔媚是两个路数的美丽，而她们却都曾被同一个小人糟蹋过。
崔闾眼中厉光闪过，点点头道，“王迎金那边，你无需担忧，他会在江州地界上消失，不会有揭穿你身份的一日。”
你只要帮我女儿占住了卢昱心里的位置，叫他没有空暇再来纠缠幼菱，那份天命孽缘或也就解了。
幼菱这辈子，一定会有属于她自己的人生。
同时这也是一个试探天机的机会，若成了，那就说明，天机可蒙蔽，嘿嘿，后头就知道该怎么出手了！

第98章
常规小年假也就三天，但对于一府之长来说，他要多在老宅盘桓几天，也没人会不知趣的跳出来指摘，尤其在江州现今这个快速发展大搞建设期，各方都指着他在前引路，制定前景发展方略，以及在用度上松松手指。
人都不傻，也不用往前翻，就新旧两任府台对比着估算一番，那前几十年的发展转变，以及所发饷银，和对百姓的生存态度上，用翻天覆地不为过，小半年来已经足以叫人心悦诚服，真心爱戴和推崇。
随便在江州街头抓个上年纪的老者问，他们都会有数不尽的感叹，和对今后生活的无限期盼，大半辈子在苦水里泡着，日子用捱不用过，哪日预感到自己快到头了，就自个儿往江里投，省得还要累儿孙操劳搬动，没有未来、没有前景，更没有所谓的希望期盼。
家里的米缸是满的，且都是当年新米，桌上的菜色渐渐丰富，孩子嘴里甚至能含着酥糖陷入憨甜梦里，而他们只在梦里做过枕着钱睡觉的美事，如今竟成了真，就是脑袋脖子硌的生疼，那嘴角也是高高翘着的。
每家每户，早晨醒来第一件事，都要向满天神佛求一求拜一拜，希望这样的日子，能长长久久的过下去，希望新任府台大人能永远任职江州，并长命百岁。
别怪他们自私，不盼着府台大人高升，这样的大人让给哪个州哪个府，都是他们的损失，不哭死不算完，除非能叫他直升文殊阁任宰辅，统管所有州府生计，否则，这样的大人去到哪个州，都不配他的能力，江州百姓第一个不服，第一个不让，万民祈书一夜生成信不信？
反正，除了宰辅之位，没有哪个位置能配得上他们的崔大人。
江州府崔大人，就是掌管他们一地百姓生灵的命运之神，有了他就什么都有了，渐渐窥清现实的百姓，从求神拜佛，到直接向老天祈愿，祈保崔大人能白日飞升，叫他们这些鸡犬能跟着一起沾个光。
害，都是最近涌入江州的话本子闹的，那五花八门的各杜撰体戏本，让那些履试不中，又做不了体力活的老秀才们，可算有了谋生之长。
往那老树底下，或街角边上，摆一排长板凳，不稍片刻，就能坐满了人，花生瓜子嗑起来，粗茶海碗倒一壶，走起、听之。
抑扬顿挫之声，不就是真人讲书么？有那脑袋瓜子灵的，还无师自通了配乐配环境声，在旁边让人拿把大蒲扇，遇书里有风处，就哗啦啦的狂扇一通，遇书里落雨处，就往头上撒点水，什么虫鸣鸟叫，都小菜一碟，各凭本事的营造听书意境，吸引人前来消费。
五花八门的吃食跟上了，休闲娱乐怎么能少？
难道除了眠花宿柳，引发家庭矛盾，夫妻干仗，就没有别的消遣了？
有着梦中论坛洗礼的崔闾，和有前世海量小说灌输的太上皇，怎么着也不能让嫖宿风气横行江州啊~古代娱乐业是少，但不代表没有啊~太烧钱的搞不起，像这种花上几文钱就能消遣一晚的说书场所，整起来，必须整起来。
于是，早年为了打舆论战，搞出来的话本子，修修改改，再让人加班加点的赶些修仙类小说话本，尤其那种平凡小子通过自己努力，一步步成就霸业的，嚯~一面市，就刷爆了百姓圈层，不识字不要紧，自然有懂得抓机会的人，一举吃上说书这口饭，并为了留住客人，抓耳挠腮的想招数。
不要小瞧任何一个时代的底层百姓，他们没有在历史上留下痕迹，不是他们不想，而是他们没有机会，所谓的创造力、创新度、创意点，只要给予适宜的土壤，你便看吧！看他们能给你创造出怎样一个文娱盛世。
说书圈的良性竞争，带动了戏剧圈的蓬勃发展，搭个台子，扮上话本中人的妆容，走两步情投意合，唱几句亲亲我我，嘿，这夜是越过越短了，怎么一会儿就到了三更鼓的催门声？
哦，该收摊了，明儿再来哈~客官您慢走，好勒~祝您生活愉快，天天赚大钱儿~！
这是属于滙渠的热闹小年夜，有五日汇集夜市，崔家的几个孩子，在用过小年夜团圆饭后，就集体换了衣裳上了街，后头连续三两日的，吴氏几个女眷也相继携手出门看了一趟，直到集会最后一夜的尾声，崔闾和太上皇两人，才得空闲，换了身朴素不打眼的长褂文士衫，谁也没领的出了门。
幺鸡倒想跟，结果被太上皇扭头笑问一句：你功夫可还是我教的。
听话听音，幺鸡不想明白，可旁边凌嫚却捂着嘴直乐，把羞恼不已的汉子给拖走了，远远的声音传来，“这么多年还被五哥压着打，难怪五哥不叫你随身保护，真若遇危险，你说谁保护谁？哈哈哈哈哈！”
幺鸡不服，粗嗓门提高八倍，“那万一缺个挡刀的呢？我不正好替上了么？”
凌嫚声音不急不徐，继续笑叭，“谁缺挡刀的，也不会是五哥缺，你可少操心吧！敢紧练练你这肚子，看肥成什么样了？敢情崔府的烧鸡不要钱？叫你一顿照五只的啃，再肥下去，五哥更不要你跟了。”
哼，谁家威武霸气的大人物身边，会跟个铁搭似的胖头陀？
幺鸡顿了一下，拍了拍自己健硕壮实的身板，又委屈又急切，“你是不是嫌弃我了？我这不是肥，我有腹肌的，而且，你不觉得我这身材，壮硕的很有安全感么？站旁边妥妥的靠山。”
昨天崔家那几个小子，还满脸崇拜的，来摸他的腹肌呢！
八块、八……呃，最近吃多了烧鸡，好像就剩下六块了，完了，难不成就因为比主上少了两块，就叫主上嫌弃了？
可谁能似主上那样啊？从成年起就一直保持八块腹肌，从来也没见少过，他嘴馋，偶尔少一两块，也属……正常？
正常的吧？
幺鸡跟着凌嫚走了，远远的声音里，透着无限懊恼，并保证从明天开始，一定把少的那两块腹肌，给练回来。
然后，崔闾眼神不自觉的，就往旁边人的腹区瞟。
八块腹肌？
他四块都觉得已经是此段年龄中人的天花板了，好多到了他这年纪的，别说腹肌，那堆的全是肥肉，鼓起来三五个月的孕人肚，他都觉着自己好棒了。
没料，竟还有个八块的神人在旁边。
哦，这人现在外貌三十多岁，那有腹肌正常，但是八块？似乎……有点……哼！
男人的嫉妒心，除了比拼事业、家庭和妻儿以外，对于身体的优缺点，从来不往脸上比，那是女人专属，他们比的就是身板健朗，腹部平坦分区如田，一般四到六块，已经是男人的骄傲了好吧！加上年纪限制，他走出去，完全能挺直腰板。
凌湙一眼便看清了某人，暗暗吸气挺腰的动作，噗一声上前将大掌按上其后背，轻轻往前一推，便齐齐出了门，然后才语带调笑，“我这是先天优势，你矮我一头，极限也只能练出六块来，强练容易伤身，再说，依你这年纪，没有大腹便便就很有自制力了，少几块就少几块吧哈哈哈！”
崔闾斜眼腹诽：妖孽，谁像你似的，还带逆生长的，简直……嗯，怎么有脸吐槽纪百灵是天命女的待遇？你自己不也是天命宠儿，气运之子么！
哼，我就是一个凡人，纯纯的本土古人，我骄傲了么？我……啊呸~怎么这么气呢！
知识体系的重新摄入，大量新词汇的冲击，使崔闾多了很多从前只能意会，而不能准确描述观感体会的词语，然后发现，还真是好用又易懂，简单又明了。
三言两句，就能精准的概括从前罗织的，叫人听了云里雾里的之乎者也，然后，两人小私心的开始在传播的话本里搞夹带，比如一个总爱找茬吵架的人，话本里用杠精两个字解译，然后，百姓们就知道日常怎么用了，再比如菜鸟，不是吃的，而是指新手小白等等等等，算是为日常交流提供一点小小的便利吧！
潜移默化么！方方面面能想到的，两人都顾及着一点，开个头之后，自然有机灵鬼会跟后头造梗出新，还是那句话，群众的力量无限大！
两人跟着人流，听了一会儿书，看了个戏台表演，然后又往街中心慢慢闲逛，边逛边说，夜里灯火摇曳，照的人脸上明明灭灭，也没人会来特意盯着人脸上瞧，倒叫两人放心了不少，不用担心会被人认出来。
凌湙走在外侧，替崔闾挡着点拥挤的人潮，望着眼下的人头攒动样，笑着夸道，“元逸把这集市做的好，引了波说书的唱曲的来，倒是又带动了周边消费群，让百姓劳逸结合，活的更有趣味了。”
重点是，一点也不恶俗低媚，引进的本子里，都透着寓教于乐味，比如那情爱本子，也不像外头早前那种的，一味的教唆人要大胆求爱，反抗父母亲长也要跟男人私奔，好看是好看的，也狗血的引人，可结果呢？没人写。
奔者为妾啊！妾的生活能好过到哪里去？
哦，就为了一个男人，你就抛弃了生养了自己十来年的父母？外头文人雅士还大赞真爱勇敢！
啊呸~
崔元逸身边带着个从北境出来的李雁，遇到这种的，李雁直接撂过扔走，结果竟一本带有后续的都没有，她气的搓了把脸，把袖子一卷，哼，你们不肯把真实后续写出来，我写！
于是，她把崔元逸挑的话本子，后头全续了一段非常接地气的日常，前面有多轰轰烈烈，后头就要叫人有多骂骂咧咧，一经推出，立即引爆书友圈，百姓们做工，嘴里讨论的，都全是那为了爱情反抗父母的姑娘，有惋惜的，有跺脚的，有喷鼻骂人的，但再也没有了盲目羡慕爱情的了。
叫那专以写这种话本子的秀才急的直冒汗，捧着自己的书上街直呼，这是爱情，这是爱情啊~你们看看啊，难道都不为里面的爱情感动么？多惊天地泣鬼神的爱情啊！
让家里从前有被此类书误导，跟人真私奔走了的家长们，跑上前一顿痛揍，以前不敢找这些写书的秀才老爷算账，因为自己本身学识有限，但有针对里面的内容有微词的，就会被打上无知愚蠢之说，现在好了，终于有正常人写出正常的话本了，用真实内容告诫为爱冲昏了头的姑娘，真爱不是让你为了他，反抗父母亲人，抛弃家人朋友，只和他一个人好的，真爱你的人，会为了你排除一切万难，为获得你父母亲朋的认同，而努力向上，用实力争取你的，靠一张嘴被哄走的人，只会被轻贱、糟蹋，直至抛弃。
崔闾摇头，“元逸只是从旁协助夏县令而已，他可不敢论功，这些都是夏县令为体恤百姓辛苦，特意给他们找的排渲口，人闲生事，一天到晚累到头，再逛一圈回家休息，岂不比困守在家门里，因一言不合干仗强？”
民生啊！治理起来，就治的人口之食，家长里短，给人家安排好了挣钱门路，还得帮着想花钱门路，一进一出，才有流通，不止街市经济，家庭矛盾也是有钱就能消的地，很多事情看着大，当时以为天能塌，其实说不得真相的，都是钱闹的。
凌湙点头，贫贱夫妻百事哀，家宅不安，除了因情生事，大概率都是因钱起是非，富贵人家的和气，说到底，都是用钱铺就的，没钱？又哪来的和睦呢！
这一点崔闾就深有感触，早前想不通，现在却能坦然相对了。
凌湙从张廉榷嘴里打听过他从前的过往，后来，他自己也说了那一段属于崔锣锅的经历，一家子人被他折腾的不轻，连带整个族里都给整的死气沉沉，跟如今的他实在无可比拟，那一场大梦改变的，不仅是他，连同他周边的环境、亲人，都一起变了。
而自己，又何尝不是因为他的改变，而受感召而来？这或许就是冥冥中的天意！
因为有着天命推演，凌湙有时候说着说着，便会陷入沉思，总觉得崔闾的觉醒，像是属于自己的过期天命，在翘尾（yi）巴前，用最后一电格命，给自己开的终端局。
崔闾说过，他在属于江州局里，一直未曾出现过，只有传奇话本，传颂着他的存在，可江州本就是他故意圈养起来的地盘，真若出事，他不可能不出现，唯一能解释的，就是他可能被新的天命遮蔽了存在，被消失了。
一切历史传记都是由后人编撰的，崔闾说他命长能过百，这个他信，可崔闾说后世人传他，一直活了有两三百岁，甚至更长，他当时惊愕笑言，说要努力朝这个方向发展，可他自己清楚，除非能在这个世界修仙，否则根本不可能，所以，最大的可能，就是这里的新天命为了堵世人嘴，给他瞎编了个结局，真实结果，他就是被新天命剥夺了存在感，消失在了这个时空。
天上猛的打了个响雷，一旁的崔闾无奈的推了推他，低声道，“你又盯着它作甚？大节下的，可别再招了风雪来，扫了兴致。”
凌湙眨眨眼，突然绽起个俊逸非常的神彩来，引得周边大姑娘小媳妇频频侧目，等瞧清崔闾的脸时，又轰然散开，街道喧闹都安静了不少，挤他们周围的人，开始有意识的给他们让了条道出来，连小贩们的吆喝声量，都紧了几分。
崔闾瞠目，“你故意的吧？还逛不逛了？”
凌湙上前，凑近了小声道，“我想把百灵叫到江州来。”
能把他被动消失的天命，一开始的现在，却受不了他的几眼盯，那它的力量获取源，必然就在所谓的天命男女身上，不管纪百灵现在还是不是了，都叫她来，然后，再看看她跟卢昱的所谓“天定姻缘”线，是怎么铺起来的。
他一说，崔闾就懂了，他刚给卢昱安排了个白月光，这家伙就想把天命女给弄来，就那天机小蠢货上的命盘表，指定会像受电磁干扰一样的，乱套乱转的。
崔闾摸着下巴沉吟一声，缓缓道，“这样，咱们打个时间差，而且纪百灵不能直接入江州，你把她安置在保川府，两人女人，不能同一时间出现，你懂吧？”
照天命表排演，爱有先来后到嘛！
那他们就得跟着那小蠢货的命盘表来，先上白月光，再上天定姻缘线，届时……看它的力量源从哪头取。
哪个女人胜出，就能辩出那小蠢货最终选了谁，好猜的很。
凌湙头一点，潇洒的扶紧腰上配刀刀柄，龇牙露出一抹疏阔朗目的笑来，“我懂，别看我未涉足过情爱场，可道理我老懂了，你放心！”
说完还挤了挤眼睛，表示自己真的非常懂的意思，不要把他当情场菜鸟看。
崔闾搓了搓胳膊，抖落一地鸡毛，头一扭，声音足以让左近人听清，“回府。”
也别打扰人家逛夜市了，识趣点敢紧回吧！
凌湙呵呵笑着跟后头，眼睛又往天上促狭的望了望，小样儿，看朕弄不死你，敢消失我？拧了你脑袋。
崔闾摇头，这人大概是跟天命扛上了，总不怀好意的要用眼睛往天上盯，若非他身份使然，真就无法将他往正义之士上想，那盯着天命的表情，跟奸佞有的一拼。
哈哈哈，当然，太上皇怎么会是奸佞呢！
他不知道，对于现在的天命来讲，太上皇还真是。
一刻钟不到，两人就回了崔府，盏茶没喝完，府门将将落锁之际，门外传来了一阵马车驻停声，然后，不多会儿，崔诚进来，一脸凝重的秉报，“老爷，二少奶奶回来了……”
崔闾捧茶盏的手一顿，声音略迟疑，“是还有什么不寻常之事？”
崔诚低头，眼眶泛红，“吴队长、吴队长没了，二少奶奶带回了他的尸体，还有二少爷他……他……”
崔闾咯噔一下，心里冒出了个不妙的预感，果然，崔诚再道，“二少爷被和州的沙匪劫走了，二少奶奶派了吴方去追，结果，吴方拼着条命回来，说……说、说二少爷顺了沙匪，留在那边娶了沙匪的女儿……为妻，还、还叫吴方给二少奶奶带了一封休……休书回来……”
砰一声，盏茶摔落砸地，崔闾气的都笑了，半晌扶着膝头，与太上皇对视，“你看，我是不是生了个好儿子？断了条腿还能叫沙匪的女儿看上，呵呵呵呵~他可真能啊！”
最后几个字是咬着牙吐出来的。
太上皇担忧的把住了他的肩头，按着他，“帷苏，冷静，你别激动，一帮沙匪而已……”
回头再去抄一遍他们的老巢就是了，又不是没抄过。

第99章
崔元逸正跟几个子侄交待，叫他们有空就找些话头和事，去寻老爷子说说话，讨教讨教问题，那边吴氏也领着几个女孩子，给老爷子做些鞋袜香囊什么的，说教她们觑着空的往老爷子身边凑凑，讨一讨老爷子欢心。
两夫妻都感觉出来了，这大节下的，老爷子其实是盼着一家子真正团圆的，老二夫妻和老五夫妻不在家，他嘴上不说，心里其实是很惦记的，两人心里特别感激宁先生肯来大宅做客，打听到他的护卫非常喜欢吃烧鸡，就每天让厨房变着花样的给他做，包括王听澜和凌嫚，也由吴氏妥妥当当的招待着，尽量把过节的气氛烘托出来，好叫老爷子心里开怀些。
孙氏的马车一停在大宅门口，两夫妻就得到了消息，崔元逸给妻子睇了个眼色，夫妻间的默契，叫吴氏立马领会其意，带着几个女孩子，不动声色的继续做针线，男孩子们则被课业绊住了脚，拘在房间里不做完不许出。
只崔沣凭着对父母的了解，警觉到了有事发生，在父亲走后，帮忙看着底下几个调皮的，想要往前院跑的弟弟，拿着兄长的架子，唬得他们不得不安分背书。
等吴氏借口去厨房看夜宵，这才趁着女孩子们不注意的，往前院去。
因为明日老爷子就要回衙署，这夜里大家从集市上回来，便没立即睡下，只各找了事的消磨时间，想等老爷子他们回来，一家人好在一起用一顿夜宵，再说说话陪伴陪伴，便除了最小的芷然，也撑着眼皮坐旁边等着。
两个小姑子也各找了借口出门，在二道门那里等着吴氏一道去前院，两人表情俱都很凝重，因为来报信的婆子支支吾吾的，最后一拍大腿只焦急叫着道，去看看就知道了，可了不得了，出大事了。
一行人赶至前院，瞬间齐齐刹住了脚。
只见院中跪坐着一人，头发散乱，神情槁木，低垂着头，身上的衣裳皱巴巴的，还带着血迹，而她身边的担架上，则用白布盖着一人，身量颀长壮硕，手大脚大无力的垂落在外，看肤色却是个早已死去多时之人。
不知怎地，崔幼菱便觉心中有些喘不过气，她悄悄的捏紧了自己的手指，靠着长姐身边，只觉突爆耳鸣之症，竟叫她听不懂周围人的话中意。
庭中阶上，老爷子一步步走至担架边上，曲身掀了一角白布，便露出一张青白不似活人般的脸来，那眉眼面相，连他颈侧早年受伤的刀疤，也一并呈了出来，撞入场中诸人眼中，却正是陪伴崔氏子女许多年的吴方，那个一直默默守在府门不显眼处的护卫队长，也是他们崔氏仅剩的最近一支部曲里，最优秀的头领。
陶小千和一众部曲护卫，忍着眼泪杵刀半膝跪地，钱鑫红着眼眶不忍再看，整个院内陷入一片哀泣之中。
那一刻，崔幼菱只觉脑中天旋地转，扶着长姐站也站不住，膝一软就要往地下滑，叫她身边的长嫂和长姐两边把着胳膊，硬夹着她撑着她，才没有当场失态，可眼泪却一点也不听使唤，扑簌簌往下掉，
她有种气透不上来的感觉，惊惶失措的摇着长姐的手臂，声音挤在喉咙里，一个字一个字的往外蹦，“姐、那、是、谁？怎……怎……”
崔秀蓉扭身，一把捂了她的眼睛，想拖着她往后院走，却不知崔幼菱哪里生的一股力道，一把拽开了她的手，眼睛瞪大，死死盯着担架上的人，抖着唇终于吐出了两个字来，“吴、方？”
是吴方！
吴方死了。
那个说：二小姐，有任何困难或要求，都可以来找我的人，死了。
那个说：二小姐，你好生过日子，若哪天二姑爷欺负你了，你告诉我，我帮你教训他的人，死了。
那个说：二小姐，吴方是部曲，部曲守则第一条，就是不可监守自盗，人或物都不行的板正青年，死了。
后来她和离归家，隔天王迎金就断了腿，再之后便隔三差五的断胳膊断腿，或鼻青脸肿，让王家人吓的连门都不敢出。
她知道，定是他干的。
崔幼菱的身子软软的倒了下去，崔秀蓉抱着她，把她脑袋按在怀里，哽咽劝道，“别看了，别看了，我们回房，姐扶你回房。”
吴氏也是自崔幼菱归家之后，才发现了她的心思，她谁也没告诉，连枕边人也没说，只当这不过是主仆间的依赖，吴方那样一个严肃板正的青年人，他不肯越雷池，依幼菱羞涩胆怯的性子，两人这窗户纸，一辈子也不可能破。
是的，这一辈子便再也破不了了。
崔幼菱晕了过去。
一直表情麻木的孙氏，在看到大嫂吴氏蹲到了面前后，终于再也绷不住的，扑进了大嫂怀里，一声嚎啕冲出嘶哑咳血的喉咙口，“他休了我，他休了我，大嫂……”
呜咽声顿时在院中响起，却是孙氏左右跟着伺候的仆妇，以及那些新近调入大宅伺候的部曲护卫，吴方之于他们，是亦师亦父般的存在，是他们剩余部曲的核心力啊！
陶小千垂着头，眼泪终于禁不住的开始往下滴，他瞪着眼睛，直直的让眼泪砸在地上，不肯沾湿面颊，怕又叫吴方见了笑话，说他娘们唧唧。
孙氏张着嘴哭的险些昏厥，被吴氏揽在怀里轻轻拍抚，两妯娌前后脚进门，若说没因管家权别过苗头，那是说给外人听的，只她们却从没真的撕破过脸，上有婆婆和公公在，两人更多的是携手共度，除了孩子，可能连丈夫的陪伴，都没两人呆一起时多，十多年下来，真如亲姐妹差不多了。
吴氏也被这撕心裂肺的哭声，给带的心酸了起来，边替她擦眼泪，边低声劝解她，“别怕别怕，别难过，你还有孩子，爹他不会不管你的，有爹在呢！他会为你主持公道的，弟妹啊，你快收收声，把事情原委给我们说说，这到底是怎么回事？出门时不还好好的么？怎么……怎么……”
崔闾盯着吴方失去活气的脸，看了许久，这个孩子是他亲自挑来的，看着他从青葱少年长成了铁塔似的汉子，又看着他像当年，自己挑他一样的，挑了陶小千。
他以为他们主仆，会像他父亲和他的部曲头领一样的，有共同进退，有生死相随，有……什么都没有了。
他一腔子的慈父之心，叫这个被他亲手挑来的孩子，赔上了性命。
许是弯腰看了太久，崔闾感觉头有些晕沉，身体不自觉的开始摇晃，然后，旁边伸出来一只大掌，撑着他，一只胳膊环过来将他扶起，耳边响起了太上皇的叹息，“帷苏，节哀！”
凌湙能看出来，这担架上躺着的人，是对崔闾非常重要之人，他入江州时，崔闾身边便只随了陶小千，这叫吴方的，却是已经随着盐队出了江州，因此，他没有见识过吴方的身手，可从陶小千的身上，能看出吴方对于主家的用心，那是一板一眼教出的守护之责。
约莫，就是幺鸡之于他，心中的情分地位了。
崔闾眼前黑了黑，闭眼调整了一下，声音带上了哑意，冲着陶小千道，“带你师傅下去，好好替他收拾收拾，元逸……”
旁边一直默不作声的崔元逸上前，也红着眼声带微哽，“父亲……”
崔闾像是用尽了全身力气道，“开忠护祠，准备迎吴方入祠，选上好紫檀棺木，择日下葬。”
忠护祠，是当年崔氏家主，为忠心护主，一路跟随而来的部曲们，特意立来嘉奖他们的英勇护主之功的，受崔氏子孙香火祭拜，崔氏子不断，他们的香火亦不断。
陶小千忍泪上前，半膝跪地，“是。”
说完顿了顿，终于忍不住哽咽道，“我师傅未娶妻，身后无子，老爷可否容属下，以子奉其碑入墓？”
崔闾欣慰的垂眼看他，点头道，“理当如此，他本就待你如子，你有此心，便也全了他的回护之情，去吧！好好送他一程。”
陶小千立即将配刀置于身侧，双手伏地，双膝跪地，给崔闾叩了三个头，高声道，“多谢老爷，允我父列入忠护祠。”
旁边部曲护卫们，皆双膝跪地，举刀过头顶，冲着崔闾道，“多谢老爷，允吴头领入列忠护祠。”
这是对他们这些部曲们，最大的肯定和嘉奖，死后哀荣！
旁边幺鸡和凌嫚真真是有些被震撼到了，他们没料会在这穷乡僻壤之处，竟会见到这般纪律严明，铮铮悍勇之气的队伍，与京畿中一等一的勋贵府邸，也毫不逊色，甚至还隐隐更胜一筹。
这些人平日里，都散在大宅各处，无声无息的，没料聚在一起，竟有这般盛气。
怪道清河崔氏那么横气，就是窝在这山凹子里百年不出的博陵崔氏，也同样拥有横气的资本啊！
那些护着孙氏一路从和州归家的，一个个脸上带着悲伤哀痛之色，眼眸中的愤慨在听到吴方最终的落处后，化为了声声呜咽，心中存的一丝愤恨，在这一刻化为了难言的悲凉。
主家少爷的一念之差，害得他们死了一多半人，连头领都因伤势过重，最终没能挺过来，一行二十多人，只回来了五六个，还个个带伤。
崔元逸叫来了府中的大夫，替他们看伤重新上了药，好好安顿了下去。
孙氏被吴氏搀扶进了前厅。
崔闾在院中站了一会儿，终于吐出胸中一口浊气，巡望向周围垂头拱卫大宅的护卫们，尔后，一点点的挺直了脊背，伸手推开了太上皇的搀扶，扯出脸上一抹笑来，“我没事，倒叫你看笑话了，也是我……家门不幸……”
太上皇沉眼看着他，缓缓道，“别笑，不好看，在我面前，无须遮掩，帷苏，指有长短，人无完人，你无须自责，便是有一二不孝子在，亦无损你分毫品格，他是他，你是你，子不类父，古亦有之，唯自省、自强，切不可自抑、自责，那不是你的错，更何况，他成年了，成年人就该自己承担由自己闯下的祸端，并攀扯不到子不教父之过上，你尽力了，且是我见过的最好的父亲。”
崔闾垂眼，看向二人脚下，片刻道，“我……不是个好父亲，但属于他的锅……我不背。”
说完，挺直了身体，一弹衣裳，举步朝前厅迈进。
坚定、坚韧，似下了某种决定。
太上皇一愣，攸尔一乐，举步跟上，就是说，这才是他认识的崔帷苏，向来就不是个拖泥带水的人。
孙氏跪在前厅中央的地板上，将丈夫写的休书奉上，眼泪又忍不住往下掉，旁边吴氏陪着她，一边轻拍她的后背，一边轻劝她，“慢慢说，别急。”
崔闾撩袍坐下，望向正中心处跪着的孙氏，出去时开朗健谈的妇人，归来却是一副颓丧枯瘦的模样，曾经的风韵都叫颓靡替代，浸染上了酸味苦涩。
“吴氏，扶你弟妹坐下说。”
可孙氏却坚持不肯，推开了吴氏来拉她的手，冲着上首位的崔闾叩了一个头，“儿媳有罪，就让我跪着说吧！”
尔后惨然一笑，声音带上了凄楚，“妾忘了，妾已经不是崔氏妇了。”
她低下头，缓了一会儿情绪，才压抑着悲泣道，“自从在西北长廊线上，妾不得已断了他一条腿之后，他……”
说着捂了脸，再次伏低了身体禁不住的哀哀痛哭。
这事她给崔闾报过，目下也就只有崔元逸知道，她一开口，旁边连同吴氏在内的人，都倒吸了一口气去，皆惊讶愕然的看向伏地的孙氏。
大约是没料，这女人竟有如此胆量。
崔闾声音低沉，“你是不是我崔氏妇，他说了不算，便是休书，父母在，由父母拓戳，兄长在，由兄长代拓，一人言尔，不得算结，孙氏，你一向秉持妇德容工，于我崔氏又育子有功，操持家业十来年未有出错，侍孝于婆母床前夙夜不休，又孝于陵前执儿媳之礼，于国礼家法，你皆尽心竭力，孝仪两全，是以，崔氏妇之名你当得。”
孙氏惊讶抬头，似未有想过，自己在公爹心中的评判，竟如此之高，一时也不知是委屈的，还是感动的，端端正正挺直了腰的，给崔闾叩了三个头。
崔闾顿了片刻，又道，“你前次来信，信中所言，亦显出你果敢决断之心性，便是女子之身，亦能做男儿所不能及之事，为父既允了你外出走商，便也有考察你行事能力之说，若能撑门立户，二房少了一个崔仲浩又如何？你可敢一人接了养育子女，支撑家门之重担？当然，若来日你有了更好的去处，为父亦不会用孩儿拦你，左右我崔氏对你不住，便是济儿他们，想来亦不会……”
孙氏忙忙抢口答道，“多谢爹信重儿媳，只要爹不怪罪儿媳擅自断了夫君前程，儿媳愿一辈子呆在崔家，好好教养济儿他们，再不敢有别的想法，儿媳一日是崔家媳，便一辈子是崔家媳了。”
断了腿的男人，自然是没有前程可言的。
崔闾垂眼，从鼻息里哼出个音来，“他便是腿没断了，也不会有什么前程，孙氏，说说你们到了和州之后的事情。”
和州是毕衡的地盘，可连接和州的地方，有一片寸草不生的沙漠，也是导致和州缺水的原因。
那沙匪就跟韭菜似的，割了一茬，隔不多久，就又会长出一茬，早年太上皇就带人剿过一回，当时以为应该是连根拔了的，结果，十来年后，又长出了一批，毕衡便带兵深入沙地，也去剿过一回，然后，这一批应该是新长起来的。
孙氏道，“我们进了和州后，带过去的商品总算好销了一点，海盐这一路上零零散散的也销了些，可因为西北长廊线上，那一条链的盐商联合，即便我们要白送，也没人敢来领，毕大人诓了都统黄飞鹏，此后往和州的一路，都有各种劫道的上前，跟队的江州商贾苦不堪言，想走，又怕掉了队被单杀，再跟下去，谁都知道这一趟血本无归了，没法，毕大人许诺，只要能跟着他一起进了和州，他便用府库里的银子，填充了我们这次的损失……”
毕衡敢这么说，是因为走前崔闾答应了他，会给他从江州这边挪些钱过去，作清理河渠之用，否则凭他那穷的老鼠都留不住的府库，哪来的银钱赔呢！
只崔闾实在没料，在手握那样一支盐队的实力提升下，毕衡竟然没能把西北长廊线上的销路打开，早前说好的倾销，和打价格战，毕衡竟一个没执行。
孙氏揉了把脸，继续，“毕大人到了和州，开始给和州的百姓发盐顶钱，这消息很快便被须弥沙海里的一伙沙匪知道了……”
崔闾狠狠捏了一下拳头，这毕衡……是舍不得将盐贱卖了，原来是想留着回和州派发给那里的百姓。
蠢，鼠目寸光，太着眼于眼前小利了。
旁边的太上皇也忍不住叹气，穷惯了的州府，有点银钱好物，都恨不得往家里划拉，他其实有点理解毕衡的做法，但放崔闾这里，一个着眼于大局观的人身上，就非常的难以理解他这种抓小放大的做法了，听后难免要气上一气。
这就跟小家碧玉和大家闺秀一样，前者没见过好东西，后者天天跟好东西相伴，要前者把从前没有的好物，像扔垃圾一般的扔出去，说为了吸大盘，没有那个胆量是真不行，可放在大家闺秀身上，没有什么是不舍得的，只要最后能成事就行。
说到底，还是环境造就的人性，人性则把握着处事方式，道理毕衡都懂，崔闾也给他掰开揉碎了讲过，奈何真到了执行阶段，那份小家子气还是占了上风，总想着会有更省钱的方式，不过多费一番功夫而已，可在崔闾这边，花钱省功夫，才是最优解。
孙氏闭眼，终究是讲到了吴方身死处。
事情还是得往崔仲浩身上引，他失了一条腿，与孙氏彻底离心，每日言语辱骂，动辄摔盘子砸碗，孙氏有几回替他换药，生挨了他好几巴掌，从此后，他好像就解锁了新的折磨人的方式，只让孙氏帮他换药，然后趁换药时就对孙氏扇脸抽巴掌，孙氏那一段时日，出门只能戴帷帽，以此来遮掩脸上的青紫。
后来吴方发现了，就接过了换药喂食等事，崔仲浩没了宣泄处，他也知道吴方是老爷子的人，又自知在吴方手里讨不了好，便暂时收敛了性子，开始让人抬着他在和州城内逛，这一逛，就叫进城来打听海盐的沙匪看见了。
孙氏眼泪再次滴了下来，闭着眼睛懊悔万分，甚至一度哽咽难言，“夫君叫沙匪的人绑了去，起初我们以为只是意外，吴方带了人沿着沙匪踪迹追寻，毕大人也派了官员从旁协助，他们抄到了沙匪的地盘，结果，那群沙匪就推着夫君出来，拿刀架在他脖子上，要毕大人拿三千斤海盐去换……”
那是他们从江州出发时的走量，一路行进，到了和州时，已只剩了两千斤不到，又给城内百姓日日派发，库里只剩了八百斤，这沙匪一张口就要三千斤，简直是故意为难人。
毕衡也气的要死，若崔仲浩不是他友人崔闾的儿子，他真想撂挑子走人，才不管他死活呢！
吴方却是不能丢下人不管的，最后和毕衡商量出个计策，由毕衡从正面拖住沙匪那帮人，他带着崔家来的护卫，深入沙匪老巢去救人。
孙氏嘶哑着声音道，“吴方带人进了沙匪的老窝，却见……却见夫君正与一女子卧榻调情，那模样根本不像是被绑来的，后来才知，竟是他与沙匪合伙作的戏，就是想要套走那批海盐，运出须弥沙海，到西番国炒盐，那伙沙匪告诉他，说西番国有一味药，可以续断腿，夫君信了，于是也跟沙匪交了老底，说自己家在江州，是大宁第一世族清河崔氏本家嫡系亲族，家底丰厚，身份尊贵……”
他们出江州的时候，崔闾这边还没与太上皇接上头，更没有挖出更丰厚的地下城宝库，若然崔仲浩还要更大大吹嘘一把，来抬高自己的地位身份。
那帮沙匪就跟见了血的蚂蟥，竟然逮了个黄金蛋蛋，自然要予了他们中最漂亮的女人，假作沙匪的女儿，来与崔仲浩作个百年好合之事，至于那断腿药膏，倒是也没骗他，真有、真贵，且得有断腿在。
他们闪烁的眼神，没被崔仲浩看见，他那空空的裤管，再有神药也续不出来，又或者，他想的是，从旁人身上砍一条腿下来续自己身上，也行。
呵呵！
崔仲浩实不能忍受自己的断腿，哪怕半信半疑，也跟抓救命稻草般，愿意一试，听信那沙匪“女儿”的献媚，又加之对孙氏的厌恶，于是，做出了下休书的决定。
吴方被埋伏在周边的沙匪缠住，他们一行二十来人，就在崔仲浩的冷眼旁观上，一个个的倒下了，吴方寡不敌众，又加之沙漠天气一天三变捉摸不定，他深陷缠斗，满身伤痕，中间还被沙海迷了一回方向，最后好不容易拼着一口气回了和州，却已经深陷昏迷。
孙氏捂脸，声音哀痛，“和州缺医少药，我们带的伤药还都让夫君带着沙匪抢了，吴方挺了两日，终究是没能熬过去，夜中高烧……就、就没了。”
崔闾闭眼，他走前，为了防止意外，是特意给了吴方一瓶舶来神液的，那东西若在，吴方不至丧命。
孙氏低头，崔仲浩受伤，那神液就只他用了两口，本来是要交还给吴方保管的，可崔仲浩怕死，非要自己留着，吴方来此，为的就是看护崔仲浩，知道老爷虽然口中嫌弃这个儿子，可心里依然是放不下的，但到底，崔仲浩辜负了他这份忠心，害了他性命。
崔闾深深吸了口气，又从胸腔中缓缓吐出，似能压抑住那股疼般，声音轻浅淡泊，“元逸，挂经幡，今日我崔府，为崔家二少爷……大办丧仪，讣告全县镇族亲邻里，我崔闾二子崔仲浩，失陷于和州沙匪手中，不幸遇难！”
孙氏一下子抬起了头，震惊的看向上首处的公爹，这讣告一发出去，崔仲浩就真算是没了。
崔元逸也愣了一下，但最终，他没有反驳亲爹的话，拱手道，“是，儿子知道怎么办了。”
崔闾望向孙氏，声音恢复了一惯的平和，“回房去梳洗一番，别吓着了孩子们，孙氏，以后安心在家生活，什么时候等心情好了，再若想折腾生意，爹这边都会一力支持。”
孙氏张了张嘴，攸尔再次红了眼眶，深深给老爷子叩了好几个头，在旁边吴氏的搀扶下，才慢慢退了出去，往自己院中去。
厅里，便渐渐只剩了崔闾和太上皇，两人不知不觉竟同吁了一口气出来，互相望了对方一眼，同时开口，“天命那小蠢货弄的鬼吧？”
梦里，他家怀壁其罪，致抄家杀头之祸，现在，勾联沙匪，祸害一方百姓，这罪要叫人捅到朝廷里去，他这边大小也得革职查办，再若有心人塞上一手，嚯，倾家荡产，全族祸罪也不是不可能。
也就是说，他家抄家杀头的罪名，是既定剧本结局，中间是什么导致的，由谁引起的，都能随机挑选。
梦里，他有猜是卷款逃进京畿的崔奉漏了家底，现在这老二莫明其妙脑残，竟信了断肢再续的鬼话，就很难不让人觉得，这中间跟被人下了降头一般，有被牵着鼻子，按某种轨迹演变。
而唯一能解释的，就是他家那早早被天命定下来的悲惨结局。
可真是会挑人啊！
这是一定要把他家往既定结局上按？为此不惜带累的吴方身死？
崔闾气的发笑，拧着眉咬牙，旁边太上皇拍了拍他，“走，去外面盯盯它。”
于是，崔老二发丧当夜，天上打了半夜的雷。

第100章
崔府门前的白灯笼一挂出来，不说崔氏族里，连在县衙的夏信然都被惊动了，各家得了消息的当家人，从床上爬起来披了衣裳等信，那派出门打听情况的仆奴腿都跑细了，这才在天蒙蒙亮时，带来了丧仪的具体入殓者身份。
原是崔府的二少爷，因故身亡了。
那每夜负责打更叫小心火烛的，亦有兼顾各贵门富户夜中门前响动之责，若上头有特别交待的，则尤其关注，像夏信然上任之时，便有嘱咐，让其夜中对崔氏大宅门户稍加注意些，然后，那打更人每夜巡更时，便会多往崔府门前绕两圈。
是以，当崔诚带人用白布蒙了大门上的灯笼时，他第一个便得了消息，忙不敢大意的报去了县衙，然后又马不停蹄的往县里，早摸清了与崔氏交好的富户人家门房报信，这一趟跑下来，足能让他赚多两三月的饷银。
消息不胫而走，等消息的各当家人们，在得知亡故之人是崔家老二时，不知怎地，竟突松了口气，所有人都被这突如其来的消息惊出一身冷汗，因为崔府的情况，家下人等早就被人熟知且关注，无论交好的还是待要交好的，对于这样背景的人家，总要多留几分心的。
崔府突然挂白，几个崔氏子正处鼎盛之年，唯有一老爷子符合猝然那啥二字，是以，当打更人来门房报信时，那专职跑腿确认消息的仆奴们，便全出动了，总归在这种事情上，是不好闹乌龙的。
到天光大亮，街头巷尾开始陆续有人走动时，崔府门里门外已然惨白白一片了，府中奴仆们全换上了丧服，一口新打好的棺木已停在前院，孙氏作为未亡人，领着三个孩子跪在一旁机械的往火盆里投纸钱，那风尘朴朴赶回来还没恢复的憔悴模样，正好印证了她内心的伤痛，叫人根本不会怀疑这里面会有其余事，而身边的三个孩子更多的是惊惶懵然，不懂怎么父亲出一趟门，居然就没了的噩耗，很是真情实意的哭的悲伤。
族里吊唁的人开始陆续上门，夏信然卡着不早不晚的时辰，也带着吊唁礼登门祭拜，崔闾换了一身灰衣，在偏厅见了他，面色倒还平静，叫他回头往其他县发信，让其余几个县的县令们，不必特意往滙渠来，免得耽误了公务正事。
一府之主的公子过身，属下们前来吊唁乃经义，人之常情，夏信然是离的近，其他县等得到消息赶来，起码得隔天，崔闾这话一说，意思就很明确了。
不会借儿子的丧仪大操大办，且也不会收各县县令属下们的孝敬，让他们各司其职，该干嘛干嘛。
夏信然拱手揖礼，声音惋惜，“府尊大人节哀啊！”
白发人送黑发人，尽管崔闾表现的很平静自持，可夏信然仍觉得，这定然是府尊大人在强撑，不愿意在属下们面前失态而已，因此，宽慰的那叫一个诚恳。
崔闾拱手点头，“也是小儿命运不济，虽说难免有些遗憾，却对他来讲，也是一种解脱，放心，本府没事。”
崔二少爷在西北长廊线，路遇霸匪断了腿，进了和州，又遭沙匪劫掠丢了命，可谓是霉运附体，阎王招人，根本没办法避开，只叹了命途该绝。
崔元逸来问要以什么名目，解释老二突然去世之事，崔闾连一点替他美化之词都不想的，直接用倒霉两个字，让他对外解释。
上门吊唁者，不管真心或假意，与主人家攀谈时，总要问及死者因何故去之话，按一般人家，总要为死者组织些体面之言，让祭祀主持者也好有词可念，然而到了崔闾这里，压根就不予用溢美之词，为老二添尊增荣。
没必要！
夏信然也是叫府台大人的反应，弄的挺懵逼，一嘴的想要夸一夸崔老二，来以慰府台这位老父亲心的词，愣没机会说。
怎么说？
人家亲爹都说了，他去世是因为他倒霉，且本来他与崔老二也不熟，夸也只能夸天妒英才，可怜天不假年之言，然后，人家老父亲直接透出一个意思来，甭夸，我不想听。
可能是真伤心吧！也没心情招待他，然后夏信然便识趣的告辞了，回去立即派了几路快马，往各县同僚那边报信。
虽然府台大人说了不用来吊唁，可大领导的儿子没了，不来不好，赶紧的来吧！
只他没料崔闾说的不是谦辞，是实话，隔日便给儿子起了灵，定于第三日入土，丧仪办的那叫一个简单匆忙，平常人家还要停足七日灵，有身份的人家一般都停足半月才起灵，崔家老二满打满算，只停三日。
崔元逸站了出来，以兄长的身份对外解释，“因家父尚在，为免亡子撞父寿，引出什么折损之事，只能委屈二弟让一让尊了，早入土，早安长辈神。”
这话也没错，总归对于一个老父亲来说，算是人伦惨事了，丧仪拖越长，对于长辈而言越是种折磨，可到底对儿子而言，似有些薄待了，但这话是没人肯在崔家人面前说的，只个个点了头，作出一副哀叹理解的模样。
确实，总归没有老子让儿子的，那些利用晚辈丧仪敛财的除外，崔府台家又不缺钱，因此，那许多人家的吊唁礼也无须等，定了时辰下葬，那是直接落棺封土完事的。
因此，等距离稍远的桃连和从朔县县令，带着吊唁礼赶来滙渠县时，崔家二少爷的墓碑都竖起来了。
没法，两人只好向夏信然求助，都怕因这节事得罪了顶头上司，夏信然也是被崔府行事给弄的摸不着头脑。
因为整个治丧过程，崔闾作为父亲，全程没见在儿子的葬礼上露面，只长子崔元逸带着媳妇儿子迎来送往，反倒是另一头的吴家，因为吴方入了崔氏忠护祠的原因，整个治丧期间，弄的倒比崔老二这个主家公子还热闹人多些，崔闾更是亲自登门敬了一柱香，并让吴家为吴方停满半月灵，再择良辰吉时下葬。
两相一比较，光吴方那边的祭祷词，都显出主家对他的厚重依仗，并为他的猝然离世而伤心悲痛，叫的云台寺高僧唱足了九日经，经幡香火直直燃了半个月，那迟到的两位县令一拍巴掌，直接将吊唁礼送去了吴家。
这一举动，竟得到了崔府台的亲自接见，那边崔老二丧仪期，崔府尊都是闭门谢客一律不见的，这信号一放出去，往吴家吊唁的人家立即陡增，那些没来得及送出吊唁礼的人家，这下好了，全往吴家使劲，把吴家亲族吓的忙去寻了崔元逸拿主意。
吴方是没有子嗣在的，父母也已离世，他只有个堂兄，平时走动还算勤快些，这次他的丧仪便是由得他堂兄主持，除了陶小千执孝子礼，他堂兄还令幼子给吴方摔盆填土，算是准备过了他为吴方接嗣，崔闾没说话，算是默认了。
到底他的观念里，无子嗣操办身后事，已是人生一大憾事，若往后年节里还收不到子嗣供奉，就更显凄凉了些，再热闹体面的丧仪，也避免不了身后无人的悲伤，吴方堂兄这举动，也算是真正宽抚到了他的心里，于是也便定下了那孩子的前程，保他今后入学起仕，脱部曲之身，叫一众吴家人激动不已，纷纷表示，对于吴方年节下的供奉，定会用心筹备，绝不使其碑前寥落。
至崔闾将离家回府城之时，他才猛然觉得身边这几日似少了谁，眼神在几个子女身上巡视一遭，却见小女儿依偎在长女身边，身上裹着厚厚的狐皮大氅，一副畏寒畏冷状。
崔闾，“幼菱近几日却是甚少出门？为父有几日没见你了。”
崔幼菱消减了不少，唇色还有些泛白，因为今日要送父亲出门，她才打起精神强撑着出来，这会儿叫老父亲一问，眼眶瞬间泛红莹莹欲滴泪，惊的旁边的长姐把着她的胳膊，却又怕掐疼了她而不敢使劲，面上稍显焦急。
还是吴氏接了话，“平素二弟与小妹更亲近些，他这突然猝亡，小妹难免伤心，这两天倒是小病了一场，爹您不用担心，回头儿媳请个大夫好好替她调养调养，相信过不几日就当好了。”
崔闾点头，望着小女儿道，“你也不必伤心，人各有命，你们兄妹缘浅，切勿过分伤情，况且你身边还有爹在，你大哥大嫂，还有你大姐姐，包括你女儿，都是你该珍惜重视的，逝者已逝，随他去吧！”
崔幼菱咬着唇，冲着老父亲曲膝行了一礼，声若蚊蝇，仔细听音调里还带着哭腔，“女儿……知道了，让爹担心，真是女儿的不孝，爹放心，女儿很快就会好的，一定会好起来的。”
却是半个字没提老二，绞紧手帕的指尖泛着青白，显是攒尽了力气，才没将心里的话冲口而出。
她才不是为二哥伤心，就他所做所为，不值得她掉半滴眼泪，真正让她伤心的，是连那人的丧仪，她都没资格前去，能代表主家去的，只有崔元逸这个少主，崔闾去已然是给了吴氏更大的尊荣，她若贸然去了，便没言语解释了。
崔幼菱忍着胸口的炸裂疼痛，直等到看不见父亲的马车后，才身子一晃，倒进了长姐的怀里，旁边崔元逸早起了狐疑，望了吴氏一眼，吴氏与两姐妹对视一下，无奈的跟着丈夫回了房，夫妻二人关起门来说了半日话，等门再打开时，只见崔元逸的脸上，多少带了些怅然。
好在她们还知道瞒着老父亲，若然叫爹知道了，可不得……唉！
崔闾在马车上低头沉思，旁边一直默不作声的太上皇低叹一声，“别懊恼了，都是命。”
他一愣，抬眼望去，却见太上皇一副了然之色。
崔幼菱以为自己遮掩的很成功，却不知自己这模样落在两个老狐狸眼里，真是处处破绽，打眼一瞧就给猜个八九不离十的。
崔闾顿了半晌，攸尔叹息，“是我耽误了他们。”
没料两个孩子这样长情，他不该当什么都不知道的，以为这是对吴方的宽容，不料却最终困住了两个。
仆奴觊觎家中姑娘，按理是该打死或撵出门的，他当不知道，以为是给了吴方自己想清楚的时间和机会，却不料，根子在自己女儿这边。
怪他就没懂过小女儿家藏的心思，一直撂手让她们母亲照应，只在成年时认真挑选夫家，自以为的这便是慈父之爱了。
太上皇在这方向也是抓瞎，在他的立场上，自然是认为爱情当弃门户之见的，可作为纯古人的崔闾来讲，门第身份比狗屁爱情更重，主仆敢乱情，那是坏了家风，定要死一个关一个的，他能容吴方跟在身边这么久，且仍待之亲厚，已经比许多大家长宽厚善良多了，如此，他又怎好将自己那套现代爱情理论，拿出来说与崔闾，再扎他心？
崔闾抹了把脸，将心里的懊悔压下，抬眼与太上皇对视道，“那帮沙匪是什么来路？怎么斩草除不了根？”
太上皇摊手，“他们成分很复杂，十年前我带人曾剿灭过一波，奈何隔不多久，就又会出现新匪占地盘，后来才知道，里面有西番国势力支撑，摆了一个相当于眼线般的，盘在和州那边，嗯，欲寻机侵犯吧！”
只大宁兵将悍勇，他们这哨所一直没起什么作用。
崔闾沉吟，半晌才道，“等几日，看朝堂那边有没有人借机参我。”
太上皇点头，若真有人冒头，那朝堂内部应当有人被西番国势力浸透了，顺藤摸瓜，其实于他们而言，是个借机清理朝堂的机会。
崔闾叹了口气，终于头一次给毕衡上了眼药，“老毕处事不行。”

第101章
回到衙署，一路迎着衙内属下们的同情慰绩目光，以及想安慰却又怕勾动他为人父的伤怀，不知如何言语，只能选择沉默揖礼后轻脚离开，欲给中年失子的府台大人一个安静允悲的环境，然后整个衙署静悄悄，连狱所那边日常审犯人的仗刑都省了，就怕喧闹嘈杂的响动，会引得府台大人心生郁怒，坏了本就不好的心情。
崔府白事，衙署这边由府经历董成功，和新府知事刘明俊作代表，二人吊唁后，先一步脚的回了州府这边，崔闾不在的这几日，诸事便压在了他二人头上，属实是半刻离不得岗。
崔闾抓大放小，很多事情他开个头，把着总体方向，具体执行就全交由下面人去做了，与当年严修的治府方式，属两个极端，如此一来，就把下面人忙嗨了，一边感动着上司的信任，一边承受着忙不能归家的重负。
痛并快乐着吧！
两人大概都没能料府台大人竟然这么快就回来了，常理来说，失子之痛没有个十天半月不能好，有更加受不得的，可能都得躺个把月，崔闾一副面容平静中，带着沉冷严肃气势的从门外进来，叫匆匆赶来的二人俱都心中忐忑，有猜大人可能要派人往和州去了。
崔二公子的遭遇，由跟队的商贾透露，目下在城中已经传开，孙氏不懂政治，但她有属于女人的危机感，在与公爹来往的信里，猜出了丈夫倒戈求官之事，有可能会连累到家里，于是，在回返的路途里，将由毕衡主导，诱哄西北长廊线上盐商来购盐之事，和盘托出，将丈夫是其投放出去的一颗棋子，却惨遭西北都统黄飞鹏将计就计，而毕衡并无能力能力挽狂澜，最终导致计策失败，倾销盐计也遭夭折之事，原原本本道出。
她看不出毕衡在官场上的考量，但作为从小受家学熏陶，对生意事上的了解，孙氏一将前后事宜串联上后，与同往的商贾们一样的，对毕衡此次失败的计划，给予了本质上的评判。
就是想以小搏大，空手套白狼，然后叫狼回头狠咬了一口。
生意人，能空手套的，那绝对是高手，但没有那个能力硬要套的，就只能说是没有自知知明了，毕衡是官，但他于生意事上，显然格局不够，在舍不得孩子套不着狼上，他犯了最基本的原则性错误，这一趟跟下来的商贾们，虽面上不说，但谁心里都烦闷。
在赚钱事上，当官的，显然没几个通的，或者本质上，他就瞧不起商，老老实实的到一地，按着当地的规矩，该拜访拜访，该交地头费交地头费，或许利薄，但绝对不会有被人一口咬没了血的后果，他把生意当政治玩，结果还想不讲武德，跟本地官商硬掰腕子，这不是扯么？
规矩懂不懂？出事简直是必然。
孙氏跟队出发前，自家公爹为安小夫妻俩的心，是说了此趟只要照着计划执行，路上即便有刁难，也不会有性命之危，官场的处事之道，讲究见面三分情，只要毕衡把规矩做足了，行事完全照着那边生意场上的章程来，凭他们派去押队的招安悍匪身上的气势，哪个敢动？
只要毕衡拿住了身份，占住了理，便是他搞薄利多销，与当地商贾也是良性竞争，打到朝廷上去，他也没有以官欺商的嫌疑，皇帝本就站在他们这边，届时拉个偏架，本地官商也只能干瞪眼的，等他过完这一道商路。
呵，这么好的局，方方面面，连朝廷上可能会有的参本，崔闾都帮他疏理好了，结果呢？一把王炸，打成了狗屎局，陷了老二的腿不说，还差点把火引到他身上来。
前次孙氏来信时，崔闾一个人在书房已经默默忍了一回气，那西北将军黄飞鹏的将计就计，一举打掉了他派去护卫老二两口子，以及盐队的雇佣兵，虽说都是一些待罪之身，那也不能真当草芥使用，还是要给人望见翻身洗白的可能的，否则就驻船所和外部海岛上的那些人，他下次还怎么用？都是当年九家门里挑出来，能往船上放来当海匪的好手，走一趟下来若能洗心革面，他是准备留着放回船上，当练兵教头使唤的。
都死了，连同他自己宅里的部曲，都死的只剩下了四五个回返的，那跟着一起去搭救老二的十来个人，尸体都还在沙海里沉着呢！
吴方死前，都还在念叨着那些兄弟，说答应了要把他们领回家。
毕衡的骚操作是因，老二自己要往死路上走是果，崔闾不好把儿子造的孽乱按到别人身上，但毕衡在其中起的推动作用，也无法推脱。
他这次，是真的把崔闾惹恼了，也弄心寒了。
孙氏能把实情说给江州商贾听，以江州商贾的立场，或者再加上偏心吧，他们肯定是信本地府台大人的立身正确的，可其他地方呢？和州那边呢？朝廷京畿呢？
他们只会从崔二公子的行事上，来推及崔闾这个当父亲的为人的，毕竟有着子不孝父之过的言语在，对于一个手握如此重要州府的官员来讲，足可以长篇大论的来讨一讨，他于此位置上的资格问题了。
别人正愁没有下他职革他官的点呢！有崔二公子这个漏，换别人可能大事化小，换成江州崔闾，呵呵，都恨不能无中生有，更何况小节变大过，简直跟雪中送炭一样的及时。
所以，毕衡简直成了他们那些人的助攻了，怪不得连皇帝这次也熄了火，还拉偏架？这架直接恨不能当成没有，便是朝上有人提，皇帝也敏锐的一个茬也没接，全当了自己是个耽于享乐的昏君，每日沉浸在江州送上来的大笔珍宝堆里。
然后，朝上诸人，又对江州生出了一股有钱能使鬼推磨之感，这补漏的速度，着实快过某人出纰漏的速度。
毕衡这什么好命，居然摊上个这么厉害的队友！
等崔家老二在和州一出事，那放在和州埋了多年的眼线就传了消息回京，朝上诸人大乐，跟过年一样的发动手下的御使准备参本。
通寇、资敌、卖国，一本本的准备上，誓要干场大的，把江州府换成自己人。
皇帝自然也有信报，也不是别人，毕衡的政治觉悟也有，他暂时也没空来与崔闾交待什么前因后果，全神紧绷着京里的动静，怕江州这个钱袋子真叫朝中大佬给掘了，跟皇帝互通有无，责任当然不可能在他，全怪崔老二行事乖戾，在不涉及崔闾的情况下，他全把崔老二当成了一只锅扣。
然后，皇帝一边八百里加急的往江州送信，一边以病罢朝休了两天，等他再收到江州消息时，崔闾已经给自家儿子办完了丧仪，棺都落土埋了。
你说沙匪手里的人是谁？
想证明他是我儿子，那你们就去把人从沙匪手里救出来，亲自问问他是谁。
一帮子朝臣全哑了，皇帝“病愈”精神抖擞去上朝，眨着一双澄澈的眼睛从高处俯瞰，声调拉长，“诸位爱卿，可还有本奏？”
没有，朕可就走了啊？
有朝臣不死心，上前义愤填膺，一帮小小沙匪，请旨派军去剿了，可不能让堂堂重臣之子陷入危机，这多叫人寒心呐~
对，让和州旁边的驻军去剿匪，等把人救出来，就知道谁是谁了。
皇帝扶膝端坐高处，眯眼摊手，“和州那边的军饷还在户部扣着呢！你们要使和州驻军，人毕衡说了，军备不足，将士无银可驱，都心怀怨愤的很呐！”
然后，户部侍郎顶着众人眼光，一把扑到殿中地板上，膝盖着地那声音听着都叫人疼，开始表演，要钱没有要命一条的本事。
皇帝手里如今掌着北境、保川府、荆南荆北道、和州，以及与凉羌接壤的西炎城，除了保川府每年能有些出息，北境基本做到自给自足，其他几个州府，都需要从他内库出钱接济，所驻兵力都属当年跟着太上皇征天下的皇帝亲军，这些年没少受到勋贵势力的渗透，可惜到底深受太上皇威慑，一直也没什么进展，所以这几处地方的养兵银子，户部这块是能卡就卡，实在卡不动了，就似挤牙膏般，一年分出几次给，常常搬出作的亏空的国库账本来气皇帝，问题是皇帝明知道这账目有问题，也拿不住他们的把柄，只能一笔笔的记着，以待来日秋后算总账。
现在皇帝有钱了，便也学他们交亏空账目，但有人敢觊觎他的内库银子，他便也有样学样，一笔笔的给他们报账报用度，然后，君臣的注意力就全转向了户部银子和内库银子，到底该不该并到一处使的问题，所谓整个天下都是皇帝的，还分什么内外库的银子呀？
嚯，这一争吵，崔家老二是真死还是假活的事，就没人问了，至于崔闾的通敌叛国之罪，你敢说，也看朕肯不肯信呐！
只经此一着之后，皇帝还真摸清了朝上哪些人，与西番国有来往，甚至来往还挺密切之事，八百里加急密报，那几日往江州的信里，写满了皇帝对于这朝上诸人的反应，以及抓到他们串通外番国秘密之事的惊喜，摩拳擦掌的等着秋后算账。
毕衡那头的来信，却被崔闾看后直接要往炭盆里扔，叫太上皇眼疾手快的接了过去，然后第一眼，便瞧见了一行带有叫人感激涕零之意的语句。
崔老弟亲启：
令佳儿佳媳在和州之事，已叫陛下悉知，老哥哥对此深表遗憾，本以为老弟家事，为兄实不好插手，奈何后续发展竟牵扯西番奸细，为兄只能尽力在陛下面前为尔摘除部分嫌疑，令子身上的过失，却是难以摆脱了，唯一值得宽慰的，是此子并非嫡长，亦无甚兴业发家之天分，舍一子而保全己身，为兄便擅自为老弟作主了，望老弟能理解为兄此番苦心，勿要与为兄生隙才好……
得陛下宽宥，老弟身上的通敌叛国嫌疑之说，总算未事态严重化，此前因倾销海盐方案有瑕，而未能全盘实施之过，也得陛下宽解，老哥哥亦不会因此而与弟生气，毕竟弟生于江州，长在江州，从未于江州之外行走，不知沿路具体情况，而使计策半途夭折之失，错不在尔，在愚兄事前未有所觉，让弟生轻敌之心，制出那自以为是之策，日后望尔定要以此为戒，再勿行纸上谈兵之举。
为兄已与陛下说清，此次责任全在为兄，弟新任一地主官，行事难免不周到，子过焉能父偿？故陛下那边，当行不予追究之旨，这也算是为兄报答弟无偿供应千斤盐之恩了。
勿谢！
望来日相见，弟与兄能把臂言欢，而不使此事生隙才好啊！
太上皇看信之时，崔闾在旁边一盏一盏的灌茶水压火，然而，终究这火是越灌越大，那一壶茶见了底，再倒不出一滴来时，只听崔闾怒声冲外面吼道，“人呢？都死了么？进来续水。”
可是话刚喊出口，没等守在外头的崔诚提着水壶进来，他就一把将桌上的杯杯盏盏，连着托水盘子，一并给扫到了地上。
崔诚和后面跟进来上茶点的小厮，立即双双跪了下去，一脸惊讶惶恐。
这真的是崔闾极少数的，喜怒形于色之时，往常摔个茶盏，已经表示怒极了，现在桌上的所有东西，全被扫落了地，若非掀桌不雅，可能连着桌椅都要一起翻了。
就听崔闾从齿缝里挤出一句，“我是不是还得去信谢谢他？”
谢谢他如此费心尽力的，在皇帝面前替他转圜？
这简直比遭人背刺还难受，背刺之后就敌我分明了，可毕衡这算什么？
既要又要？
太恶心了！
竟然还敢指望着，与他再把酒言欢？
崔闾已经开始在脑中，过筛子一遍的，把府宅地库里珍藏的毒药种类，给盘一遍了，若实在没有合适的，那从地下城遗族地库里起出来的，也有几瓶无色无味的毒物，随便给他下一种，看他药不死他。
这就是他倾心相助的友人。
崔闾面色铁青，为自己一度以为，能重拾旧日友谊，而高兴的心，感到悲凉，他努力忽略与毕衡再遇，相处时的种种不虞和意志相左的小纠结，以为友谊也能靠抓大放小来维持，毕竟，毕衡除了个别行事有违他风格外，在为民请命和事孝朝廷上，是有功有心的。
他以为自己能克制住，对他行事上偏颇的缺点，只看他对社稷的用心度，可是不行，崔闾发现，自己并不能成圣，他无法容忍自己有被人当傻子玩的事情发生，简直比真正的敌人，还叫人恶心想吐。
社稷江山，治理一州百姓，那是皇帝该考虑的事，而他，只该考虑友谊能不能续，这人能不能交的问题。
隔了十几二十年的岁月长河，显然，那人已不是当年模样。
崔闾面色在黑沉与涨红间变幻，尤其被太上皇的眼睛上下打量着，有一种对人委曲求全，却反遭践踏的羞耻感。
人家都不惜拿二人的友谊当筹码来耍他了，他却还在这里因为友谊的逝去或变质，而愤怒伤怀。
崔闾啊崔闾，你是有多贱，要容忍这样的所谓友谊，平常也不见你对谁宽容，处处忍让，怎么到了毕衡身上，就能如此掏心掏肺？
是了，毕衡现在并无意外发生，他未如梦中那般，因为想要见自己最后一面，而溺死江中，所以，他是哪来的愧疚和感动，能叫他如此……倾其所有的助他？
太上皇一个字未吐，用眼神就把崔闾的火给看没了，他冲着门边上跪着的两人挥手，崔诚立即带着人退了出去，还将厅门给小心关了起来。
屋内陷入长久的沉默，好半晌，才听崔闾轻声道，“对不住，我失态了。”
太上皇抬眼轻瞥，一脸玩味，“希望我犯了错时，你能给我个辩解的机会，而不是直接了当的找能见血封喉的毒药，一把将人药死，帷苏，他能引你如此冲动，可见你二人此前定有白首同归之交，真是令人羡慕啊！”
崔闾那一副咬牙切齿，想折要弄死人的表情，叫太上皇看的直发笑，故才在言语中提及，来故意揶揄他。
文雅人害命，无非就是下药和找帮手，太上皇一猜就中。
倒把崔闾给杵的下不来台，噎道，“什么白首同归？他大我二十岁，我跟他约白首，岂不要亏死？只多算忘年莫逆而已，哼，以后就不是了。”
太上皇倾刻眯眼，撩袍往他身边一坐，挺胸抬头，“看吧？找朋友看缘分也得看年岁，年龄差太大的，你还得给他送终呢！”
说着倾身斜靠过来，招手让崔闾的眼神定在他身上，指了指自己的脸道，“你与我约个白首，咱俩差不太多，便谁也在同归一道上吃不了亏，是不是？白首同归，合该就我俩。”
崔闾翻白眼，现在是讨论白首同归话题的时候么？遇上毕衡这样的，他都对朋友两个字应激了，还白首同归？他以后都不会对除家人以外的任何人，再交付真心，做八拜、寻莫逆、约白首了。
友谊，亡了！
只被这么一打岔，那梗在心头的郁气也就消了一半，崔闾提气，振了振精神，这才道，“你提的那人可能行？”
太上皇这才收了调笑，严肃道，“那是我早年拜的先生，收的唯一学生，这些年一直外放在各地历练，论年岁阅历，今年述职期后，就该往京中调了，你说能不能行？”
能入京官行列，说明此人已经得到了皇帝认可，有能在京中达官勋贵堆里闯一闯的能力了。
崔闾垂眼，最终还是抬了头道，“你若看好他，那就他吧！”
太上皇点头，“回头叫他来江州过一趟，你亲自见见。”
那日回城的马车上，从崔闾开口道出，毕衡处事不行之言后，这其中有关于倾销海盐的细节，更多的往改革盐政等诸多方涉及之事，他都跟太上皇解说了一遍。
聪明人一点就透，太上皇很快便明白了，崔闾此计的长远影响，那是真能一举打破现行盐政，重改盐引规则之举的，奈何叫个眼界短浅，只顾得眼前一亩三分地的人，直接把计划做失败了。
但凡毕衡按计划来，至多年后再半年时间，盐政规则就得因大量的海盐倾销之举而改。
太上皇听完崔闾的环环相扣之计后，脸色不仅黢黑，还有用人不当的懊恼，毕衡看重百姓，在和州治理民生确实有功，可他貌似只顾念着和州一地的百姓了，至于其他州府的百姓有没有廉价盐吃，过的好不好，不是他的责任，他才不会浪费银钱和精力去顾及。
他把盐直接带往和州，除了自家州府内的百姓用盐，拿剩下的海盐吸引私盐贩子前往，想带动那边的经济，也是一想，等消息传开，说和州的盐更便宜更好，去的人只会更多，他和州的百姓会因为人流带动，而产生新的经济效益，都是可以想见的。
但之后呢？盐政怎么改？又要用多长时间，才能走完人人有廉价盐吃的道路，他统统不去计较。
和州好，他便能得嘉奖，和州百姓好，他便能得和州百姓爱戴，于其他地而言，他又不是他们的父母官，管那么多？
自扫门前雪，哪怕告诉他，你便多扫一条道出来，也不浪费你什么时间和精力，他都不愿意，天天喊着为君王分忧，治理好州下百姓确实是分忧了，可君王治理天下的大局呢？身为臣子，你也有责任和义务相顾一下的。
全不顾，全都自扫门前雪去了，那跟封疆列土的诸侯有什么区别？
是以，他再清廉，再一心为民，也让太上皇决定下掉他，而提及的这人，是他早年拜的先生，齐葙的学生，韩元恺，而立之年，沉稳持重，本为御使监察部候选官之一，派去和州，接毕衡的位子，亦可。

第102章
江州地下城的事，也将才传出大半月，按以保川府为圆心往四方发散，传到和州那边，至少得二十天出头，也就是说，崔闾这边收到毕衡的信，江州这边的起出巨藏之事，也将进入和州府。
并着崔闾为儿子办了丧的消息，一起递进了和州衙署。
后者与政事相连，是裹在皇帝与其通的往来秘信里到的，前者属日常邸报消息，和州路远，与朝廷存个十天半月信息差也属正常，因此，当毕衡同时收到关于江州两则重要信息时，一整颗心都陷于凌乱与忐忑中。
他基于自己的立场和考量，觉得事虽超出计划外，可并不影响结果，只是会将原计划内的盐引之争，周期拉长，可这也能避免各方因为倾销海盐之事，而激发的矛盾和内斗，他觉得温水煮青蛙，要比崔闾早前的价格战，更能替皇帝解忧，毕竟他要比崔闾更了解朝廷，更懂皇帝啊！
崔闾太激进了，会让皇帝夹在他们和地方盐政左右为难的，作为一个体贴的臣子，他怎么好让皇帝陷于朝议，被代表各方势力的朝臣刁难，有失圣上威仪呢？
所以，他们计划的方向没错，只是他在执行过程中，稍稍改动了一点点……而已。
毕衡捏着刚刚到手的消息，试图说服自己，并努力回忆自己在信中，有没有就崔老二之事，说出更过分的话，毕竟是人家亲生的，再不好，也由不得人一味的贬低指摘，这点人情世故他懂。
可从始至终，他仍一点没觉得自己行事有错，只是偏差，偏差又不是坏计，拉回正轨，仍能继续执行，若崔闾回信，因此不高兴他的改动，那大不了再从江州拉一批海盐来，重做一次倾销方案就是了。
生气？生什么气？他都替他在皇帝面前陈情了，否则依崔老二的做派，早把他这个当爹的，在皇帝面前的印象给毁完了，可庆幸他能有秘折私报的恩荣吧！换谁也不能像他这般，能第一时间向皇帝讨人情呐！
他没做错，他比崔闾长了二十岁，又先入朝为官，比崔闾更懂为官之道，这不，皇帝已经对他的做法表示了嘉奖，回函上表示明年的凿渠款，已经准备好了，就等冰化雪消，他和州就会全面发动，开挖属于自己的河道了。
多年夙愿将要达成，不只他激动，连衙下署官们都一起跟着高兴，纷纷上前恭维，赞他有大禹之能，功在当代，利在千秋，整个和州的百姓，都应该来感谢他，感谢有他这样一位青天大老爷，永远将百姓放在第一位，急百姓所急，想百姓所想，河道挖成之日，便是他毕衡立祠之时。
终于，那一丝的不安，叫这天大的喜悦给冲散了。
皇帝的河道款，让他坚定的以为，定是自己在盐事上的发挥得到了肯定，全盘否定了他前面几十年打下的基础，以及因为江州才有了银子的事实，更先于其余州府拿到治理银子的先决条件，则是因为江和两州之间的商道。
这笔钱是在入了皇帝内库之后，就被安排给和州了，不是由海盐倾销案带起来的天降惊喜，只是恰好凑了个前后脚的时机而已。
他把误会当恩宠，更加重了他对计划改动后果，深得圣意的深信不疑。
皇帝都认可了我的行事方法，你一个江州府台，还敢逆了皇帝的意？所以，自然也没理由与我生气。
生气、生隙，可就是你的不对了，老哥哥年纪比你大，总是会让一让你，退一步的。
是以，说服自己还不算，他还将此想法汇聚成信，发给了崔闾，以图让崔闾顺着他的思路，理解他、肯定他，进而继续为和州输送经济命脉——低价海盐。
崔闾不是傻子，他甚至很清楚擅动计划根本，会引得崔闾大火，可总有一份侥幸，让他忽略了不安，认定自己没错，持身正派，一心为民，没往兜里划拉半毛银钱的利，他有什么错？若有错，只是因为他太爱民如子了，舍不得治下百姓再多辛苦，只想把好的往自己治下拉，私心不算错。
直到圣旨封他为督渠总领，全权统管凿渠引水之事时，他还没意识到圣心转变，等接下来的职权交接，才叫他清醒过来，望着来接他职的韩元恺，塞在喉咙里的字一个也吐不出。
作为北境一脉，他当然知道韩元恺是谁，那堪比帝师之人的学生，他质疑不起，更不可能在职权交接时搞花样为难人家。
正摩拳擦掌准备大干一场的毕总督，以叫人愕然之姿，卸了任，专职调去修水渠了。
朝上各方势力大佬：求仁得仁，心想事成，祝好！
当然，此时的毕衡还在和州做着他的总督，派了人将崔府为崔二少爷办丧仪的事，传进了沙海，想着到底是崔闾之子，若然人能回来，偷偷送回江州，多少也能卖给个好。
崔仲浩被死亡的反应目前无人知，深入须弥沙海的一帮人，也不是为救他而来。
幺鸡在临行前，受了崔闾的邀请，往衙署后院，吃了好大一桌超丰盛的饭食，美酒佳肴，酒足饭饱，他倒也好说话的很，拍着胸口保证，必定给他把那些护卫的尸体带回来，好在如今天寒地冻，沙海那边气温也干燥，那些护卫的尸体想来不会太过腐败，要运回并不太难。
崔闾准备了十几口上好的棺木，就等着将那些护卫们运回收殓。
太上皇能指了幺鸡前往，可见对这事的重视，早前他们去打沙匪时，幺鸡便是前锋，路形熟悉，且战力彪悍，打一窝没什么章法的匪寇，也算是大才小用了。
崔闾也清楚自己这边分身乏术，想吊着那帮沙匪往西番国一探的想法，无人可用，若有人，太上皇也不会放着那处老是死灰复燃，打的都失了兴味，再不亲涉。
若非太上皇亲自开口，幺鸡是懒得动的，一窝毫无价值的前菜，杀鸡焉用牛刀？和州边上的驻军就能干。
可怎么办呢？
他现在已经沦落到只能靠跑腿，来维持主上心里的位置了，那旁边本来属于自己的站位，早被崔府台抢了，他挤都挤不进去，只能在外围抓耳挠腮，企图示好崔府台往旁边站一站，让点空隙给他，好抢救一下他岌岌可危的地位。
幺鸡苦啊，大半辈子下来了，没料自己会失宠，想当年那武景同的出现，也没这么引他警戒，真真是大意失荆州啊！
主上，好歹你也雨露均沾些，别太让老臣寒心了喂~！
太上皇当没看见幺鸡哀怨的眼神，任务指派下去了，还要嘱咐一句，“若捉到了那不孝子，记得用棺材装回来。”
幺鸡这么多年只学会了一件事，就是绝对服从，凡太上皇所言，不管对错，绝对依令执行，太上皇若没这句话，信不信？他能把人捆马屁股后头，一路拖回来，届时……呵呵，全西北长廊线上的人，都将会知晓，崔府台家的二公子在和州“死而复生”了。
毕衡的第二封信，崔闾看完直接烧成了灰。
去你大爷的，一副为了我所谓的计划正轨，委屈你再做一次倾销方案，还要白送你千斤海盐的主意，弄得好像你多委屈似的。
合着之前的计划一切都是为了我？
我好好的在江州，有钱有人，挖个地下城几年政绩都不缺的人，我做劳什子计划，要弄海盐往江对岸跟人打擂台？
不是为了你毕衡，和你嘴里的和州百姓，我多余管内里百姓吃不吃得上廉价盐的事，反正朝廷盐政，也不是我个小小的江州府台该管的，我真是纯纯给自己找锅背。
毕衡脑子是不是坏掉了？他还记不记得，自己哭穷时候的模样？
崔闾决定提醒提醒他，抬腕写信直接跟他要上次海盐的盐款。
既然计划没有做成，那那批海盐就不算是为政务消耗，你和州没有独吃我一地海盐盐利的道理，给钱吧毕大人。
当初我是怎么拆东墙补西墙，发动全州府灶户为你搞的几千斤盐，你毕衡可是知道的，就算想赖账，本府手里也有一份两州引盐通商协议，本为堵西北长廊线上官员和朝廷非议的协议，没料竟然用在了两人撕逼决裂上，崔闾写的时候，简直百味杂陈。
太上皇把信拿过去看了一遍，斜睨着某人揶揄道，“你倒是大方，几千斤盐竟是眼也不眨的赊了出去，且协议补充条款上的盐价……”说着将信倒扣到桌上，眯眼吐出两个字，“十文。”
崔闾不紧不慢的将信吹干，往信封里塞，然后才道，“那是补充协议的价钱，两州正式协议里可不是。”
当时为了做戏做全套，正式协议里的盐价是官盐价的十倍低，一斤约在四五十文左右，而私盐价则更低的，也将在三十文上下，之所以作个补充协议，是为了取信私下来投诚谈生意的盐贩子，只要能将海盐销路打开，卖越多价越低，最低可低至十文上下，是为了引流才给了巨大让利。
所以，当毕衡没有照着计划走时，这补充协议里的盐价就不作数了，他就是跟他按照正式协议里的官盐价要，依和州的财库，量他也拿不出这笔钱，更何况，他为了获取和州民心，还无偿发了一批，呵，拿他的盐收买人心，回头他在和州的名声，不定因为老二那孽畜，被说成什么样呢！
哪有吃完就撂碗摔筷子，骂请客的主人家的？
他崔闾从来也不是属菩萨的，认清了毕衡的真面目，就绝不再有拖泥带水之行止，一切按照协议内容来，再别提情分二字。
至于早前答应的，支持和州开渠引水的银两，不作数了，卖他好，不如卖皇帝好。
崔闾低头，给信封口压上火漆，年后沣儿上京，他必定得给孙儿铺路，这江州每年的税率，定是要上涨的，且皇帝内库今年既然收了他的珍宝箱，日后自然也当成定例的送，这么多钱砸下去，他就不信皇帝敢薄待沣儿半分。
即便有太上皇的私信作保，崔闾也相信现官不如现管，毕竟沣儿是在皇帝眼皮子底下讨生活，他要叫皇帝把沣儿看成江州财童子，沣儿好，皇帝内库才有银钱进账。
都一样的烧灶，他当然知道该烧哪头灶，和州这个烧不热的冷灶，在没换新主之前，他是不会再烧了。
太上皇等他将事务理定，突然开口道，“年后我要离开几日。”
见崔闾抬眼望来，便才解释一句，“荆南那边有些事需要我回去处理，年后雁儿我也会带走。”
崔闾点头没作声，太上皇想了想，开口问，“你要不要随我一起去？”
见崔闾诧异，太上皇移开眼睛道，“荆南巫医不错，我带你去看看。”

第103章
之前两人开诚布公谈的那一次，凌湙只寥寥提了有关于荆南蛊虫之事，李雁身上的孕母蛊只是荆南众蛊中的一种，只因稀有且很难培育，这才少叫人知道。
而他身上的圣王蛊，自养成那日起，便获得了整个荆南蛊军的臣服，拿到了他师傅曾经给他讲过的圣蛊召令。
但圣蛊召令有一条硬性规定，就是必须得与荆南圣女结合，而结合的目地，就是为了获得能使人口倍增的孕母蛊。
凌湙理清了这其中关系后，便将自己的替命蛊交了出去，那是他身上圣蛊的分身，就如同他师傅身上的黑背跟花甲一样，黑背为主命蛊，花甲为辅命蛊，他王蛊未养成之时，走南闯北，都带的是他师傅的花甲做保命防身用。
圣女的玉蛊必须得有圣王蛊才能获得圣子卵，圣子卵初出之时是没有属别的，全靠养蛊之人作血豢养，养出什么全靠运气，当然，这只是对外宣扬的说法，实际上，每一代的圣子卵，都只会挑选血力最纯最厚之人寄生，这也是圣王蛊多出男子身上的原因，女子受先天身体限制，是养不了圣子卵的。
那一年的圣女玉蛊不知怎地，尤其惧怕他身上的圣王蛊，无论使人如何催唤，它就是不出来，凌湙以此为由拒婚，荆南蛊族族老会一愁莫展，胡子都揪秃了，这才想退而求其次，请凌湙将替命蛊唤出来试试。
凌湙摸着鼻子，低声垂眸不太好意思，“我承师傅大恩，以族中珍稀圣子卵相赠，却因自身原因，数次推脱与荆南圣女的婚事，那边族里已然对我师傅产生了微词，后来随着我收大徵版图为已用，打到西部和州那边，遇上了弥须沙海内，由西番国军队假扮的沙匪……”
大宁建国初期，打到后头，钱粮兵员都折损的厉害，大徵皇室一路被他撵进了西部边陲小镇，他的两位先生齐葙和殷子霁，在京畿左右支绌，应付着依附过来的世家勋贵，并为他筹措军粮。
凌湙声音带着几分怅然，“齐先生早年受过重伤，年纪大了后身体一直不好，尽管药石不断，可一年年的，他还是久卧病榻无法出门了，我那时想着大宁版图的完整度，不愿放弃西部两城，在明知那边气候于行军不利的情况下，强征出兵，结果，就中了沙海毒蝎的围歼。”
崔闾从来不知道大宁建国，也有这样惊险的时候，他听到的，都是眼前人如何的横扫千军，撵敌如鸡狗，砍瓜切菜一般的，就推平了前朝。
凌湙似知他所想，斜睨他一眼道，“我是人，又不能撒豆成兵，更不能呼风唤雨，别人怎么打战的，我也一样要走那个过程。”
直到被沙海毒蝎围攻，他才知道，原来这世上，不止有蛊虫，还有毒蝎军。
没有防备的他，在痛失三千军后，撤回了中军帐，然后连忙去信荆南，想找他师傅问情况，然后那边族里，就以圣女花期将过，要他回去族里配蛊为由，押了他师傅逼婚。
那是凌湙征伐以来，败绩最大的一次，当时他是又气又怒，还有对荆南族老会的腻烦。
可时不我待，守在京畿的两位先生，一直指望能亲眼看见他登临大宝，他必须尽快的将西部两城收回回京，于是，他去信荆南，以缓兵之计，对婚事妥协了。
崔闾愕然，惊讶的望向太上皇，就见太上皇咳了一声，“快收起你那看渣男的眼神，后来悔婚的不是我。”
荆南族里见他终于点了头，于是，当即便派了一队蛊兵来助他，蝎军对蛊军，又有他圣蛊召令的催动，最终以微弱之势险胜对方，那沙海里的沙匪没了蝎军依持，顿如地里的萝卜般，被凌湙带人连锅端了。
此后，端沙匪窝，就成了他和幺鸡闲时打发时间之事，那西番国以蝎军震慑周边小国，他用蛊军吃了那边的蝎军后，西番国周边备受其欺凌的小国，便联合起来反抗他，那后头十来年，西部各城便安生了许多，西番国自顾不暇，再没能力派蝎军来觊觎大宁。
凌湙抚膝，接过崔闾递来的茶水，垂眼愣了一会儿后，才端到嘴边浅嘬了一口，声音中带上了悲意，“齐先生到底进入了弥留之际，执念叫他撑到了我回京之日，他被殷先生背上了城墙头，看着我回京的大军旌旗漫天，在那烈烈军阵号角里，溘然长逝。”
那曾经授予北境军中军前锋的铁血男儿，已然多年不曾在马上驰骋，因为旧伤旧患，以及日夜操劳，终累的他命不假年，与世长辞。
凌湙停了好一会儿，喉咙上下滑动，显其不平心绪，半晌方又道：“殷先生带着齐先生对我登临大宝的期盼，守到了我执掌天下的那日后，于隔日，便也随着齐先生去了。”
二人相知相守，多年不曾离开过彼此，一人长辞，一人又如何能独活？
崔闾哑然，他没料受到史书传记的两位谋士，竟然是……是如此令人羡慕感动的关系。
他的表情，让凌湙心头一动，故意玩笑道，“你不是对此等关系尤其厌恶么？”
崔家长女和离归家的原因，他可是听人说起过的，就崔闾大女婿干的事来说，搁崔闾心里，应该是禁忌。
崔闾眨眨眼，有一瞬间的怔愣，然后才缓缓组织语言道，“他们在一起，首先是以互爱互重为基础，心意相通，不可替代，这于普通夫妻而言，亦是再正常不过的感情，不能因为他们性别同，就区别对待，而我所厌恶和不能接受的，是跟风相好，不知所谓的风流爱好，然后以此来亵渎婚姻中的另一方，试图以牺牲别人的幸福，来遮掩自己的丑陋行止，那与感情不相关，只是一种令人作呕的逢场作戏。”
凌湙拍掌，悲意尽敛，目露欣赏，“是极，我的两位先生，本乃人中翘楚，除了互相吸引相伴，我竟无法相像有谁能与他们二人相配，帷苏，你能这么客观的看待二人关系，我很高兴，我还以为……”
崔闾翻个白眼，“以为我会因为前大女婿之事，一杆子打翻一船人的，也对齐、殷两位先生，生出轻视之心？”
噄，小瞧谁呢！
两人相处日久，有些话开个头，就知道后面的内容走向，商谈个什么事情，省心又省力，现在便早没了初见时的伪装，各人面前的本性早剥的一干二净，坦然个彻底。
掖掖藏藏反而是最没趣的表现，两人目下都不屑为之，自然相处起来，便觉舒适自如的很。
崔闾换了个坐姿，见凌湙的情绪终于从伤怀里抽离，便主动换话题抽过了这一截，单刀直入的问，“你那婚约是如何退的？总不好是伤了人家姑娘的心，叫人家心灰意冷不肯嫁了吧？”
最后一句竟带了调笑揶揄之意。
气氛终于不似前头那般沉闷了，凌湙也被他这明明带着好奇，却硬克制着非要转来挑逗他情绪的样子，逗的发笑，闷闷的震了满胸膛的乐子。
这人一向对他从前之事不闻不问，他不说，就没见这人好奇过，好赖他还通过张廉榷的嘴，了解过他的往昔，他倒好，只听不闻，一副你不说我也不怎么想知道的样子，凌湙闷哼哼有些不得劲，要当至交好友，怎么能不问过往家学呢？
互通有无，才能展望未来，也是朋友间长长久久的相处之道，更何况他的过往，那般精彩，他很愿意跟他倾诉的。
崔闾举杯，故意用茶盏来遮掩他唇边的笑意。
之前不问，是怕有僭越之嫌，现在问，是因为看出了太上皇的倾心相交之意。
荆南那地方，他祖上都未能涉足的地方，当年过荆南差点折了族中百年积蓄，此后数百年，他们都遵了祖训，与那边未有过多来往。
有联络，却不来往，就是他们崔氏与荆南那边仅有的关系了。
从凌湙说出要带他一起前往时起，两人之间因为有着共同目标，而栓紧在一起的绳子，则更加拧紧的焊死在了一起。
让崔闾确定了自己在太上皇的心里，不再只是一个可用的臣子、属下，亦或与他有着共同秘密的伙伴拍档。
聪明如他，自然知道荆南之行意味着什么，就像虎腹最柔软的命门，太上皇愿意露给他看，率先送上了自己交互知己的真心，他再若假装不懂，干巴巴的坐等着别人一而再示好，而不予回应，那就不止有愚弄人之嫌，还有辜负真心的罪恶，更何况，他并不想靠拿捏这段关系，来显示自己的所谓能力或魅力，那是无知者，才会对上位者的示好，产生莫名其妙的骄傲或自得，这不利于一段健康关系的发展，也没有所谓的折节下交的感动。
太上皇之于他的感受，是平等的真心相待，抛开一切的地位权势，单就冲他这个人而来，他又有什么理由装傻充愣，让人抱着一颗真心徘徊等待呢？
他何德何能！
“圣王蛊在我身上日久，我便能与它心意相通，我不知道前辈们是怎么养的，但我的圣王蛊能随我心意指挥，在与圣女的玉蛊合盅时，我令圣王蛊以气势压的圣女玉蛊动也不能动，两次合盅，圣女都没能让玉蛊动一下，荆南族老们这才放过了我，不再强求我与圣女成婚。”
若男女有意，无论蛊相不相合，最后都会经由男女之体交换繁衍，可凌湙这头先提出要合盅，蛊不合盅，是为男女相体有差，便是强行结合，也育不出高质量的圣子卵，于是，凌湙顺利解除了婚约。
崔闾见凌湙说起这事时，嘴角含了一抹笑，就是那种暗地里动了手脚的窃笑，望眼过来与他对视时，还摊了手掌作无奈状，“我也是被逼的没办法，总不能勉强自己去与个没感情的人成婚吧？再说，对人家圣女也不公平。”
因为用了人家的蛊军，他去到荆南蛊族部落时，即便心里厌烦他们的逼婚行为，可面上还是得表示感谢客气，再说他师傅当年年纪也大了，回到族里养老，也需要族里帮衬照顾，他受了人家的好，再不乐意，也得配合。
两蛊合不了盅，荆南族老会连天开会占卜，最后，还是凌湙自己提了个主意，“我与那圣女提合盅再合蛊时，她身边的死士很紧张，后来我私下找了他，告诉他，我可以帮他求到圣女，但前提是圣女也属意他。”
崔闾眯眼，半晌笑道，“你倒是好心。”
凌湙摇头，“到底是我拖累的圣女，让她饱受族人挑剔，认为定是因为她不够完美，才遭了我的圣蛊嫌弃，我不能看着她毁了。”
那小姑娘本来就是受他连累，换了正常男子拥有圣王蛊，是无法拒绝她身上的玉蛊香引的，或者说，圣王蛊就没有出现过不受玉蛊香吸引的前例在，也就凌湙这个怪胎，用一身精气悍血，养的圣王蛊也有了龙相之姿，再不受凡香吸引。
这事后来叫他师傅看出来了，自然是很生气的，指责他忘恩负义，差点跟他断绝关系。
凌湙捏着茶盏，“我有圣王蛊在身，本不惧荆南族老会施压，可到底荆南于我而言，有用亦有恩，且我总得对得起我师傅啊！”
于是，他将替命蛊给了出去，给了圣女身边的那个死士。
崔闾心中一动，轻声问，“所以，李雁身上的幼王蛊，是你的替命蛊跟圣女玉蛊繁衍的子卵？”
凌湙点头，微抬了下巴，“我的替命蛊等同往前几百年的圣王蛊，所生子卵自然质量非常，荆南族老会那边，从此再不强求我用圣王蛊繁衍了。”
况且，李雁的子卵养成孕母蛊一事，足能解了他与荆南族老会僵硬的关系，届时，他用李雁的孕母蛊，换回那位死士身上的替命蛊，亦无人再来指摘他的不是。
养成孕母蛊的李雁，现在就是他手上的王牌，等她接了荆南圣女位，若干年后，他不介意送她一个圣子卵合盅。
凌湙挠了挠头，将想法跟崔闾说了。
崔闾一口茶喷出去，差点没把自己呛死。
替命蛊收回来，种他身上来替他改善改善体质，好求一个百年同寿，完了呢？等李雁的孕母蛊再次成熟之期（前次受过的伤害，成年的孕母蛊现在倒退回了幼王蛊期），等他将替身蛊养熟后，与太上皇身上的圣王蛊合个盅，为李雁的孕母蛊配个种。
这话怎么听着那么奇怪呢？
凌湙也是说的直挠头，他把替命蛊给别人的时候，也没产生这种咯噔感，怎么叫崔闾一口茶呛的，竟呛出了不可言的意味？
俩人对视一眼，俱都老脸通红，都特么是经了年的老鸟，啥不懂啊？不是，这啥蛊啊？怎么这么不正经呢？
左姬磷：哎、哎，真相了不是？咱们荆南族造蛊，本来就是为了繁衍来的，正经蛊怎么繁衍？你说怎么繁衍？是有人非要把不正经的蛊，当正经用，可不就听起来违和了么？嗤，活该！
气氛直接尴尬了起来，崔闾直接一个大无语，“现任圣女和那拥有你替命蛊的死士，先行繁衍出一个圣子卵备着，等李雁的孕母蛊成熟期用不行？”
凌湙摊手，“雁儿身上的蛊就是他俩的繁衍体，再用，就近亲繁衍了嘛！族老会不会同意的，再说，我当时把替命蛊给出去时，咳……放话说永不收回的。”
好嘛！
原来是打脸了，现在不得不用更珍贵的圣王蛊合盅，去跟人谈条件要回来。
崔闾嘴巴动了动，怪他道，“你也是，当年话说那么满。”
却是没推辞接受替命蛊的事。
废话，他又不傻，能长命百岁，他当然想活久一点，想要看着儿孙们平安顺遂一辈子再离开，这样的机会哪里找？送上门来就没有往外推的道理。
太上皇灌茶，一口一口的，“我当年只想解除婚约，哪能顾及今后之事？再说……”总觉得那替身蛊上过别人的身，咳，不纯血了呢！
崔闾一副等他后面话说出来的样子，却不料太上皇竟然打住了，明显是咽了什么主意的样子。
凌湙假作无事状，摆手，“等去了荆南你就知道了。”
回头得想办法断了那只替命蛊的供续链，那死士养了它这么些年，二人间应当已经产生供应链了，他若强收回来，圣女那就要当寡妇了，他不能太自私了，且若叫崔闾知道，因他之故，害失一条人命，怕是不愿接受那收回的替命蛊。
一只王蛊，一辈子只能续一只替命蛊，想重续，除非前替命蛊死，或脱供，但愿这些年，那死士有能力接下替命蛊的反噬力，别给脱供的替命蛊吸成人干才好。
凌湙有些发愁，是真难得发愁，他的圣王蛊正是强盛之龄，替命蛊亦非一般人能驾驭，这些年若非他收着力，凭那死士的能力，根本养不住，他要怎么能在不伤害到别人的性命之下，收回呢？同时，依崔闾的身体条件，恐怕也无法一上来，就能承受得住替命蛊的噬心之力。
崔闾敲了敲桌几，狐疑道，“你是不是还有话没说完？那可该我说了啊！”
凌湙抬眼，就听崔闾轻咳一声道，“崔家祖上，与荆南蛊族那边，当有个不大不小的过节，嗯，我是愿意跟你去的，但前提是，荆南那边肯不肯让我踏足他们族地，你最好提前去信问问。”

第104章
既要往荆南去，有些事就得安排好了再走，两人都不是心血来潮的年轻人，身上都担着重任。
凌湙既打定了要带崔闾往荆南走一趟，那关于荆南与博陵崔氏之间的祖上恩怨，自然是要查清楚弄明白的，也不光是听崔闾说，他也得听听荆南那边怎么讲，但最终结果，无论谁对谁错，都不是能阻止他将崔闾带往荆南的理由。
他了解过往，是出于对荆南蛊族的尊重，但过往不涉及现在，尤其崔闾现在的身体状况，容不得他慢慢花时间来调解两方纠葛，他身上的圣王蛊，足以压服所有蛊虫，令它们蛰伏。
崔闾身上御寒的夹袄，和从头到脚裹的严严实实的大氅，在别人看来富贵逼人，甚有大老爷派头，但在凌湙眼里，那就是身体发虚的象征，是不健康的身体状况，才需要的外在保护措施。
哪像他和幺鸡，年纪哪个不比他大？可他俩裹厚袄穿大氅了么？一年到头都是单衣薄衫，偶尔裹件描金绣银的披风，为的也是彰显身份气势唬人去的，大氅那密不透风的厚重物，裹身上跟聚火炉子一样的热死人，他和幺鸡压根穿不住。
哦，刚入江州那会子，受崔闾相邀去衙署后院喝酒那次，身披大氅隆重赴约，那是为了帅，是对于棋鼓相当者的尊重，还有一丝丝属于男人间的暗里攀比。
后来相处熟了，凌湙便再没穿过厚衣服，大冷天的身姿轻盈挺拔，健步如飞，叫裹成粽子的崔闾羡慕不已，一件万金难求的大氅，都裹不住他嫉妒到冒泡的心，常于闲谈中酸叽叽的吐槽两句，什么冬不保暖老来遭罪，贪凉会使胳膊腿生疼钻风，老人家要有老人家的自觉，手炉火盆不能离，免得病了还要累得儿孙来侍疾，哦，本府忘了，你是个未婚的老光棍。
逗的凌湙哈哈大笑，睇眼看他明明羡慕，却狂冒酸水的好玩样子，男人相处，除了公务，聊天说笑也不全是出口成章，谈文弄史，偶尔幼稚起来，不比顽童强多少，比身体、秀肌肉，也就不好意思像小儿般的，比尿程远近，不然指定是要往厕房里比大小的。
幺鸡那货就非要跟他比过，然后沮丧了半拉月，再不提比这茬了。
太上皇要被这小老头的酸样乐死，鼓动的身体肌肉，更撑的衣裳线条紧实，显露出青壮男子的傲人资本，更激的某府台破防，指着他开始曰圣人言，什么正衣冠束衣帽，乃君子礼仪，狂悖放浪有失君王气度等等等等，总之一个意思，少在我面前秀我逝去的青春。
更惹得太上皇插腰大笑，迈着大长腿站到某人身前，更故意的拿手在其头顶上比划，一副你就是鼎盛之年，论个头也比不上我的气死人样，没法子，咱这是先天优势，你羡慕不来，好悬把人气倒，那酸言酸语直叨的人耳根子疼，叫太上皇闷心里，想起来就去戳两下，然后会如愿再听到不重样的酸腔酸调。
太好玩了，这受古板教条长大的小老头，也不像现代人那样说直白的酸话，弄的文雅词腔换着花样酸，端着一副仪表堂堂的模样气度，维持着所谓君子风范，言行表里反差巨大，把憋着坏故意来惹嫌的太上皇逗的打跌，某人只要一张嘴，他就开始拍着腿的直乐呵。
哈哈哈，这小老头儿！
好似故意般，俩人说开了后，凌湙就爱觑着没人的时候，压低嗓门喊某人小老头儿，故意气他，尤其在被使唤着出去干活的时候，就爱用只有两人能听见的腔调，似抱怨似调侃上一句“你这小老头是使唤我上瘾了是吧！”
然后垫着脚的，在某人的瞪视中，溜之大吉，留下一串洪亮的笑声。
幺鸡和王听澜他们也见怪不怪了，只对着崔闾更显了几分尊敬出来，凌嫚则左一个帷苏哥右一个帷苏哥，到了娄文宇这里，打前一句崔伯好悬没给崔闾呛死，一问之下，竟是跟了李雁的身份叫，觉得叫声伯伯亲切。
崔闾：……这打蛇随棍上的本事，自己真是自叹弗如啊！若然太上皇让他叫声哥，他也不能叫不出口，连最珍贵的替命蛊都许了他，那声哥也硬卡嗓门里出不来。
娄文宇这脸皮，他是真没有。
现在好了，自定下引蛊入体之事后，某人终于不酸了，一副你且等着我回春再来比，行事都比之前得劲了许多，日常安排事务，都带着对未来的期许。
这是凌湙最欣赏他的一个地方，不矫情、不谄媚，亦非常的能沉住气，没有因为如此巨利，而对他有态度上的转变，该使唤使唤，该差遣差遣，甚至更加的不见外了起来。
但他就是感到高兴，为这不见外的态度。
“咳咳，快快，给我倒杯茶……帷苏？”
一脚跨进门，就捏着喉咙叫人的太上皇，声音戛然而止，与揉着额头刚从桌几上抬起头的崔闾对上了眼，他快步上前撑着桌面倾过身去凑面前去看，“你怎么了？”
崔闾眯起眼睛，看清了人后，才掩了袖子打了个哈欠，“没事，累困了趴一会儿，哦，你说什么？”
太上皇摇手，自己走到桌前倒茶，一口气咕咚灌了好几杯，才道，“刚去跟玻璃坊的工匠，去地下城安装加厚玻璃台，几处跑下来差点叫人闷死，地下城换气口还得多加几个，这人一多热气上升，别说衣裳，里面都有人打光膀子了。”
玻璃坊那边到底因技术有限，烧不出钢化玻璃，加厚的还得再圈一个铁网托底，如此一来，折射下来的光源就不够了，早前的透气口还得增挖上百个，不然地下城的气流憋闷，不利于人长时间呆着。
还有百业综合学府大楼那边，目前正在打地基阶段，因为入冬，气候骤冷，土块冻的难以挖掘，每日只安排了少量的工匠，先把待挖的地基标块一处处打线标出来，等天气一好，就准备开始加紧动工。
崔闾把这两处丢给他后再不过问，一心扑在城南的拍卖场上，想赶一赶年后的元宵节，因此，即便天寒地冻，那边也在加紧施工，连着地下赌坊和小红楼的建筑，一起催工加点连夜不休，目前已经到了封顶阶段。
太上皇顺手也给崔闾倒了杯茶，看着他熬红的眼睛，和鬓角边又增多的白发，不由道，“也不必赶那么急，等咱们从荆南回来再开业也行。”
崔闾的意思，是先将拍卖场开起来，赶一波年节的消费高峰，太上皇先前也是赞同的，商贾搂钱，向来以年节日为最，就是他那个时代，没有节日还创造节日引人消费呢！
在这里，年节举家出游，逛一逛集市，看一看灯笼，烟花柳巷肯定都人满为患的，正是生意门里的黄金期，错过了，整个春月里，就没有更好的节日气氛了。
可看到崔闾因此熬出苍白的模样，若非他底子好，可能真要往老态龙钟上奔了，太上皇有一瞬间的不忍，觉得自己现在不是被他驱使去四处奔波干活，而是这人在消耗生命的帮他设局解忧。
那一句“你驱我如牛马使唤可解气”的玩笑话，便噎在了嗓子眼里。
崔闾没在意自己又添霜的两鬓，稍微整理一番后才道，“此一趟不知盘桓多久，即是早前就制定的计划，还当安排好了才行，否则便是去了，我这心也放不下。”
一边说人便一边站了起来，扭身去找扔在一边的大氅，因为屋里烧了火盆，他回来时便解了衣，这会够着了大氅就往身上披，边系带子边道，“我还得往城南去一趟，今日有船将一些装饰物，和桌椅运来，我去看看做工质量，另外赌坊那边招的好手，说要练个拿手绝活，我得看看是不是真有吹的那么绝。”
既要开赌坊，就得招些会赌的高手来做庄，别把赌坊开亏了本，那可就是道上出的天大的笑料了。
至于桌椅装饰，自有董经历他们负责，他去看，只是表示自己的关切，好不叫下面人有糊弄之心，且当时因着江州本地制艺限制，这一批室内摆设，都托的娄文宇在保川府找人定制的，价钱给足，且保证娄文宇能得些回利，因此，若与他出的图纸有差，他可不会太好说话，抬手放过的。
因心里存着事，到撞着人了，崔闾才回过神来。
却见胸前伸来一只手，叹息道，“迷迷胡胡的，连大氅穿反了都不知道。”
领前的带子被拆开，裹在身上的大氅被掉了个面重新披回他身上，却是太上皇亲自服侍他穿了。
“抬头。”气息从他头顶上喷下来。
崔闾仰起脑袋，好方便面前人帮他系领带，狐毛领贴在脸侧，带来阵阵暖意，他半眯着眼带着刚醒的昏沉调侃，“先生这侍候人的技艺挺熟。”
凌湙摇头，帮他把大氅抚平，领毛抹顺，垂眼敛目叹息道，“我义父病重那会儿，整个人下不来床，我在他床边侍候过几日，没料这些年下来，倒是手没生。”
说完拍了拍他的后背，推他往门外走，“回后院去休息一会儿，城南那头我替你去。”
崔闾脚步向前，裹紧大氅迎头一阵冷风，摒息过了那阵后，才道，“不了，这会儿休息，夜里就甭想睡了，趁天还早，敢紧先把赌坊上的人定下来，还有小红楼里的姑娘，昨日娇鵲姑娘已经到了，得安排她融入那帮歌舞妓里，还要交待管理歌舞妓的嬷嬷，得特别训练一下她，别回头叫卢昱看出她的不同来。”
那娇鵲身上的宅气特别重，就是后院圈养出来的局促感，她心思是活络的，奈何从小条件所限，长到现在全凭自身灵性，把她与从小培养的歌舞妓一比，就能看出她的格格不入来，为免使卢昱对她身份存疑，他得安排人系统教化她一番。
说起这姑娘，也是有着要与从前一刀两断的决心，原名是彻底不要了，用了崔闾给她取的艺名，算是重新开始。
太上皇跟在旁边，侧身替他挡了口风，这才道，“纪百灵那边已经在来的路上了，我让文宇给她收拾了一处院子，回头派两个人去看着她。”
崔闾边走边点头，“昨个娄大人来回，说京畿那边已经有一波纨绔子，组了出游马队，还跟了不少女眷，现在江州拍卖场的邀请函，是千金难求。”
有太上皇在旁边参谋，崔闾又提了诸多意见，最后汇聚出一本珍宝册，找人拓印了数百本，让各路行商带着沿路宣传，最后在年前，由江州衙署这边出具的邀请函，终于向各州府京畿贵人圈发放，也不多，就六十六份，持函者可入场。
这一下子，可算是各路人马彰显身份的时机到了，没有两手本事的，可抢不到这首场拍卖邀请函，整个勋贵圈里的纨绔子都跟着动了，不惜一掷千金的收购此函，年节下的话题，都围绕着谁家得了邀请函的话题来讲，对那珍宝册上的东西，更如数家珍，恨不能立刻拥有。
皇帝跟着作戏作全套，在殿内与朝臣商议事的时候，还不小心从袖袋里掉出一本精美的绘本来，却正是江州珍宝册，以示他也对此异常关注。
两人顶着寒风，一路进到城南地下城，这才感觉暖和了起来，下面施工的人，忙的热火朝天，见了崔闾，纷纷热情的打起了招呼，“大人来了？大人慢点，注意脚下。”
地下建筑盖的比地面上的快些，移植的花树，假山和接的江水做的溪流观景台，除了不够亮堂，其余一切仿如地面之上。
崔闾与人点头打招呼后，又扭头来与凌湙说话，“地下城冬日温暖，尤其人多热气重，前日有老汉来寻我，说是可以在地下城试试种菜，他撒的种子居然活着发出了不少芽，若能试种成功，以后江州市面上，能多不少新鲜菜式，比熬一冬的咸鱼咸菜强……”
就类似于大棚蔬菜，北境那边就有，江州此前一直吃的是外面运过来的，价高的只能富户人家用，若江州本地也能种，确实也能带动不少百姓有活做，有出路寻，崔闾跟太上皇说这事，就说明他心里已经拿定了注意，是想要试一试的。
凌湙边走边注意脚下，见崔闾一脚差点踩歪，忙拽着他胳膊将人扶稳，无奈道，“你也看着点脚下，公务再忙也不急于一时，我知道你的心意，但你这样忙的日夜不分，又叫我感到许多的惭愧，帷苏，计划很长远，我不急，你也不要急。”
崔闾抚了下急跳的心口，刚才那一脚踩空，怕真要摔个骨折，忙点头道，“我知道我知道，就是时间紧任务重，等忙过了这一茬，我就歇歇，放心，我懂分寸的。”
幺鸡年都没过，就领了人出了江州，他又不会脸大的以为，幺鸡真是看他颜面上的，没有太上皇跟后头催促，依幺鸡那性子，指定没人指挥得动他，因此，崔闾只想用更快的速度，将计划先启动起来，越早当然越好。
两人互相搀扶着，往那一间已经建成的地下暗房里去，里面摆放着一条长桌，前面已经站了十来个人，陶小千扶着腰刀在旁边守着，刘明俊负责跟这些人讲考核规则。
天可怜见，他一个官衙知事，没料竟然有一日要在衙署自建的赌坊里，跟几帮子赌鬼说做庄出千舞弊之事。
庄庄件件哪一条都带着刑律不予等字，偏他家的府台大人知法犯法，刘明俊说到出千舞弊谁更能糊弄人时，一张脸涨的通红，不止是心里羞的，还有叫那些赌鬼揶揄的眼神看的。
可能在他们眼里，自己这边的官员，都跟贪官污吏无疑了吧！
崔闾一眼就看出这文弱官员的内心尖叫，他派他来，就是为了历练他的脸皮厚度，董经历已经练出了眼色，知道很多事情需要不动声色的做，悄无声息的办结，到刘明俊这里，到底还保留几分读书人的清高，面皮有些薄，这于之后涌入江州，会往衙署探听各种消息的人来讲，刘明俊就是个易攻处，是以，他需要将这人练成个见人说人话，见鬼说鬼话的滑溜人，光跟着董经历还不行，有些事还得经由他自己的手来做成才行。
毁三观的活计，才能再重建出新的来。
刘明俊弯腰拱手，声音轻的几乎不闻，“府尊大人。”
崔闾嗯了一声，裹着大氅往桌椅后一坐，仰起下巴，“开始吧！”
旁边太上皇抄手站着，高大威武的身躯，立即震的一排人大气不敢喘，再没了揶揄调笑的胆子。
太上皇挑眉，“叫我见识一下你们的本事，须知，能下到这里来玩的，都是耍牌的好手，若叫人看出端倪来找茬，哼，你们得知道自己的下场。”
一句话，更禁了所有声息，全都贴墙老老实实的站着了。
崔闾点头，撑着下巴，嗯，太上皇威武！

第105章
寒冬腊月，打冰结冻，往年这个时候江上船停，纤夫缩首，热闹的码头会进入一段萧条期，不说人迹全无，也绝无可能会出现摩肩擦踵，人来人往的喧闹景象。
一切都跟天方夜谭似的，住靠近江两边的人家，未料有一日真能靠着地势发家致富，守着家门口就有生意来，摆一方小桌几，炖煮一些驱寒的姜茶，再煎上一锅油豆腐渣饼，来往的行脚客，上工扛沙包的苦力，随便一坐，塞上两碗，不稍片刻，全家一天的嚼用就挣得了，若更勤快些，从早到晚的守着摊子，那一天挣足十天的嚼用也有可能。
银子什么时候这么好挣了？
初初掘到第一桶金的人家，晚上盘在炕上，数着铺了一铺盖的铜板，然后全家眼对眼，张大了嘴巴，不可置信的互掐大腿，来辩眼前的真实性。
等后来左右邻居们跟着一起摆起了小食摊，却也不见生意萧条，更没有所谓的竞争价格战，大家平等的瓜分着沿岸的客流，区别只是谁家的生意更好，谁家则会因为偷工减料被淘汰关门，总归只要老实做生意的，没有分不着一杯羹的。
而随着江船日夜川流不息，沿岸人家的生意越来越红火后，终于有人悟出了银钱好挣的由来。
因为他们江州啊，换了个极舍得搞基础建设的新府台大人，那凛冬还不歇的漕船，专门组织起来的凿冰队，以及一船船从保川府往江州运的建筑材料，除了青砖坊目前能自给自足，其余所有盖房砌屋所需，都得从保川府那边进，吃的用的方方面面，匮乏的江州，除了江鲜海鱼，就盐最值钱。
可在这冬日歇灶期，盐业也是停工的，所以，他们的崔府台，在用府库财物，支撑着这一场盛大的重建工事，没有一点私心，未有中饱私囊，倾其所有的，在为江州的改变而努力。
前一阵子传言的前朝宝库，南城地底下挖出来的金银珠宝，所有人都以为，只是会肥了衙署当官的，平常普通老百姓，约莫也只有干瞪眼的份了。
可崔府台用事实告诉他们，不是所有官都贪得无厌的，至少，有崔府台在的地方，百姓们就有足能够养活一家人有余的工作机会，和活路，只要不是懒惰到极致者，背沙包都能赚足裹腹之物。
今日江州，非往昔江州可比。
“文宇前个将近两月的商税盘了盘，保川府府库今年最后两月，赚了往年一整年的商税，帷苏，整个保川府周边三处驻军，今年都将过个好年，谢谢你。”
此时两人已经从地下赌坊出来了，因看着天气还早，便慢慢步行至码头边，站在地势颇高的一处堤坝上，放眼望去，江州船只如梭，漕船运输队一来一往的两边航道，交互喊着梆子撑杆破水，那站在船头的老舵手，伸着脖子扯出嘹亮的唿哨声，远远的荡上半空，震的四方回响。
你方响罢我登场，跟攀比谁声高似的，一方唿哨声止，一方唿哨声起，引得两边临岸的船工，也跟着一起扯着嗓门，帮着己方舵手助长威势。
冬日风寒，可江上火热，沿岸百姓更见了船来，便开始蜂拥而上，按着签子蹬船卸货，长长的顶梁木，做得半成品的雕窗围栏，连着上等的鱼鳞瓦，都从的保川府那边引进，种类数目多的叫人咂舌，可是，并不会有人质疑府台大人的购置方式，在全江州都进入改建期，大手笔的从外引进物资，哪怕小到一块铺路的鹅卵石，就现在的江州财力而言，都只是小节。
用衙署官员传出来的话说，江州地库太招人眼，若不往外撒点钱，会更招人嫉恨的，且有了这带动周边县镇的商业联动，那些尝到甜头的外部官员，会不自觉的与江州形成联盟之势，但有人敢切了他们的生意门路，他们会比事主更先一步跳脚，进而与阻挠江州发展的黑手对抗。
这叫利益同盟线，最最简单明了的阳谋。
崔闾把江州所需物什，全列了单子给娄文宇，让他以保川府为中心的，向四方州府商户招商，大到家具摆设，亭院假山古树名花，小到妇人绣花针，织锦绸缎，凡人所有，他皆引进，利大到娄文宇当场就要拜他当亲爹的激动，可想而知，除了所征商税，他又该获得怎样的选品回扣。
“这是娄文宇的功劳，他没有辜负你的信任，如此巨利，听说夜中扣响他府门的多不胜数，他能稳住不受贿赂，以次充好来糊弄我，便知此人加以时日，当可予以重任。”
崔闾裹紧了身上的大氅，隔江望向对面的保川府，因为江州的基建工事，带动的本就是集贸中心的保川府，更热闹非凡，那新开通的临江码头，到处黑压压人头，骡马运力来往如织，装船上货好不忙活。
保川府临水的周边三镇，都因此获利颇丰，涌入保川府的商贾，占了内里所有住宿店铺，那伙计仆奴便只能往就近人家去租房住宿，一时间，有房的人家，忙挪了空屋出来，自家人，大人小孩子挤一间，也要尽量的多腾一间房出来，再怎么着，也没有叫上门的生意跑了的道理，于是乎，家家成旅店小馆，敞了门招揽客商，再不用愁冬日没工可做了。
闲的人少了，生事者自然也近乎于无了，谁都不知道江州这一场改建工事能做到什么程度，什么时候，但有志一同的是，谁都不想错过这个好时机，不管是外来的行商，还是本地的商贾摊贩，都想趁着这一波赚个盆满钵满。
目下的江州，就似个金灿灿的摇钱树，都想先登临其下，去使劲摇些钱下来，可因为单边行船之事，使得外人到现在都只能隔江眼馋，呼喊保川府也有放船资质的呼声越来越高，已经不满足于只有江州的漕船，可以有接送货资人员的资格了。
崔闾掩唇咳了声，止了止喉咙里的痒意，继续拢紧衣裳道，“之前陛下从江州拉走了好几艘海船，不知目下可研究得了？可有做出更好的航船来？”
抄九家财物那会儿，皇帝派了人来清点银钱，征用江州海船运银钱箱后，那开出去的船便如他预料般的，再没还回来。
便是崔闾目下说来，并无调侃揶揄之意，可听在凌湙耳里，也有种让人耳热感，为自家那行似土匪般的皇帝，那一顿搜刮之举，刮的江州地界连治理银钱都拿不出的举动，也就是崔闾，能想到贷偿之法，向江州富户借挪银钱周转，若然换了哪个新官上任，不说花费心思治理辖下民生，可能都要与朝廷离心离德了。
皇帝这事吧，干的确实不地道。
太上皇干咳一声，微弯腰向某人拱手，低声替义子道歉，“他这皇帝当的也是憋屈，可能在宫里叫人气的狠了，行事便有些局促短视了些，也是压力大，过于着急了，回头……嗯，我让他放些工部匠户给你，你不是想要在航船上加抛石机么？有了工部匠户，应当能更早些研究出来。”
崔闾抬脚往前，边走边道，“我倒没有敢埋怨陛下的意思，只当时觉得，他在对江州的处理上，有种弃车保帅的意思，想来那时他已经到了左右支绌，难以为继的状态。”
皇帝的尊严和体面，在世家勋贵的步步紧逼之下，显出殊死一搏的乖戾，于是，才有了失仁之举。
纵是打着考验新府台的治下之能的说法，也改变不了他当时，确有弃江州一地百姓于不顾的做法。
换若平常官员，在那样无钱周转的情况下，很自然的，会想要再从已经困苦的百姓身上，刮油挤水，弄一段民不聊生的祸患出来，简直必然。
上位者站的高，这些事必然是能想到的，皇帝等于是用百姓的命，来钓新任府台的良知。
可他又如何能肯定，新任府台不会是严修第二呢？就凭当时王听澜跟武弋鸣的担保？常理都知道，一个人想要伪装骗人是多么容易，尤其王和武二人还是个那样心思浅薄简单者。
太上皇走他身边，替他挡着半边风，斜眼望着他笑道，“那小子运气不错，钓了个君子，终没害得一地百姓再次陷入虎口。”
崔闾摇头，轻声道，“我也不是个君子，挟一地百姓作背书，为的也不过是货于帝王的价值，可以评估的更高些，我是揣着你的治世方针去的，只没料当今手上竟缺人到无可与我相较者，你不知道，当我接连遇到纪百灵、秋三刀，包括后尔的武弋鸣和王听澜时，忽有种武氏皇朝在以卵击石感，若无梦中局势托底，我都不能这么坚信武氏皇族，能在与世家勋贵的争斗中，有获胜的可能，后来遇着你之后，我便明白了，从始至终，能定鼎大宁朝者，只有你、只是你。”
凌湙叹气，眼神悠远，“实不相瞒，我之所以缺人缺到如此严重地步，是因为天下文魁院麓山书院山长，被我杀了。”
崔闾脚步一顿，愕然转头对上凌湙目光，却见他目光平静冷冽，音调亦无分豪波动，“再来一次，我也会毫不犹豫的杀了他。”
太上皇定住脚，深深的望进崔闾眼中，“我知道招揽他、晋封他，会让我少走多少弯路，可是帷苏，他头上的盛名，以及他背后所代表的地方官势力，都不能叫我放心用他，否则，大宁朝廷之上，会再兴闻、关之争。”
闻、关两位阁老，身居首、次辅之职，可前朝朝堂却系二人搅的乌烟瘴气，亡国亦有二人之功。
党争，乃乱朝之祸！
所以，在他登临大宝之前，他便亲手结束了与麓山书院的合作，并将一直辅佐他左右的阚衡人头，给送去了书院门口。
他容忍阚衡不断的将他的事情，往麓山书院送，不是默认书院山长可以长线控制他，而是以此顺腾摸瓜，摸清了以麓山书院为首的地方势力派系，那庞大而错综复杂的关系网。
崔闾恍然点头，“怪不得天下文士多有不愿出山的，怪不得至今，世家勋贵子能占了半个朝堂，你这一刀下去，直把武氏给孤出独立山头啊！”
除了手中刀和身后军队，武氏简直跟立在悬崖峭壁上一样，稍往后退一步，就将被人噬个干干净净。
太上皇揉了下额头，“所以，你知道这些年，我奔走各地，不敢真正放手让皇儿，独对那些豺狼的心情了吧？”
世家勋贵、文院魁首都是他削的，他孤寡一个，退了也就退了，可武氏不行，武氏但要被人咬住，那是一整个族的悲剧。
如此说来，武氏和他崔氏，在处境上，其实有着殊途同归之感，都是半分不能退的境地。
气氛有些凝重，对于即将开启的计划，二人虽做好了充分准备，可到底算计的不是一二普通世勋人家，而是整个大宁世勋，稍有疏漏，便是你死我活。
崔闾眯眼，歪头看向身侧人，坚毅的面容上，仍具备着一往无前的王者气概，没有因为这些年的挫败，而有半分消减，浑身洋溢着一股从头再来的勇气，一时的输赢成败，只会成为驱动他发起下一次反击的动力，却不会生出丁点胆怯之心。
这是一个勇敢的人，一个浑身充满了胆气的先驱者，拥有一颗明知不可为而为之的无畏心。
这是一个永远值得人尊敬的开国之君，难怪后世人会那么迷他。
“所以，这些年你流窜各地，什么三教九流之地都去过了？呵，怪不得能练出一手好赌术，那斗鸡赏金花想必也熟稔的很呐！”
崔闾调笑，有意活络气氛，结果话到最后，不知怎的，竟有些酸叽叽的。
这家伙，年纪与他一般，人生却不知过的有多精彩，一生无拘束，简直羡慕死人。
凌湙哈哈大笑，抬手将风帽扣到崔闾脑袋上，拍了拍他肩膀，“以后你想去哪里，得空了我可以带你去，我那坐骑戈弋生了小马，这次没带来，回头等它母子俩寻来了，我问问它，可否将儿子赠与你饲养。”
说着一本正经道，“我那老伙计，可是纯血的西凉玉顶龙血宝驹，马王中的马王，你若能得它赠子，日后往京里去瞧沣儿，夜行千里只稍一刻，往返不过须臾，别说千金，万万金亦不能换啊！”
崔闾震惊瞪眼，他记得史书记载，每一代的武氏帝王，都以得到西凉玉顶龙血宝马的认可为荣，因为那是开国武皇帝的宝驹，得了它的认主，便相当于正统身份的加持，史记有言，此马是从不许外流的。
他张了张嘴，推脱道，“这个……不太好吧？”
若他没料错，那宝驹的小马，有可能是要送给当今，亦或太子殿下的，真给了他，那两位怕要隔着整个京畿嫉恨死他。
太上皇却无所谓的摆手，“有什么不好的？我的东西，我爱给谁给谁。”
很好，很任性，是个能干出一刀砍了，维系他与文魁院的纽带之人。
崔闾拱手，作一副惶恐模样，“圣上所赐，臣不敢不领，这便先谢过了……呃，需要我跪地叩主隆恩么？”
凌湙一把托住他的胳膊，提起他假惺惺半弯的身体，凑近低声道，“叩恩就不必了，省叫人猜疑出我身份来，只叫你快收起那看老纨绔的眼神就是了。”
崔闾便哈哈哈笑了起来，没料叫风又给呛了两口，忙又掩了袖闷哼，眼角褶皱都跟着一起舒展没了，带着调侃意味的回道，“那是我看你的眼神么？那不是刚才所有人都在看你的眼神？”
凌湙替他拍背止咳，无奈道，“我就小露一手而已，也就幺鸡不在，不然哪能轮到我亲自示范？那些人……哼，全是江湖骗子，一出手我就知道他们能不能行，算了，这事你别管了，回头我给你找几个高手来，保证让那些进了赌坊的人，神不知鬼不觉的倾家荡产，哦，还得谢谢我们的不杀之恩。”
崔闾就朝他竖了个大拇指，真心实意的赞许他，“能上殿听政，能入市涉赌，菜市口能斗鸡，花船里能赏金花，您是这个~牛气人！”
太上皇就伸出大掌去掰他手指，一把摁了他的手进大氅里藏风，一边道，“前三个我认，但最后一个不能，金花一朵百两，我可没那么多银子去赏，你知道的，我很穷的。”
崔闾就呵呵呵呵笑，挑了眉道，“来，给本府把手暖上，不就百两银子一朵金花么？把本府伺候好了，给你十万金去醉红楼，那里面的金花随你挑，所有费用本府包了。”
太上皇一愣，挑了眉立即搓手上前，揶揄他，“崔府台大方人，暖个手就送十万金，那暖个床多少？早说呀，早说本公子就不用穷那么久了，来来来，手拿出来，先让我挣个十万金先。”
崔闾就笑，笑的肩膀一抖一抖的，直摆手摇头，说用不起他。
无他，嫌他年纪大，嫌他性价比不高，还嫌他要价太贵，不如醉红楼的姑娘肤白貌美，不值这个价，哈哈哈哈，直把太上皇气的假意要拔刀。
一日行程结束，此后两人依旧各忙各的，时间渐渐的逼近了元宵节。
卢昱果然跟着一车队的人，进了保川府，入住在最大的酒楼内。
衙署办公厅内，崔闾眯眼，“果真？”
太上皇握着杯盏点头，“我的暗卫来报，纪百灵去了卢昱所住的酒楼，嗯，应当是想守株待兔。”

第106章
江州这边的码头，因为工事需要，早便扩建了原来的两倍大，沿江边的码头仓库，也加盖了许多，来来往往的货物，有装卸不及时的，便先存进去，一进一出的这个租赁费用，亦属漕运部的收入。
曾经与九家门子暗划了道道不互交的漕运，自归了崔闾后，本也应当属于崔闾私产，在崔闾还未正式升任江州府台时，他便已经明里暗里往这漕运口投了好几万银钱，便是早前存下的大量精铁农用器具，都是一笔不少的资产。
可到底，崔闾没有将这处归为私有，连着投资的农用器具，也因为早前需要盘活市场，带动消费，而全以低于入手价的惠民活动，在内城商超开业之初，相当于白菜价的，作为开业卖点，给放了出去，让很多当时手中银钱不足的人家，有能够咬咬牙就带回家的想头。
后来，对于漕运口的规划，经过衙署各部属官参议，最终决定新增一衙，设江州口海事衙门，码头这边挂的是江津渡的牌子，另在从朔驻船所那边，设了一处海事港，准备等江州内务处理清楚后，重启海航用。
早前从各外岛上拉回来的海船，目前全泊在各驻船所，而岛上流放过去的罪民，也在重新勘合过其身罪业轻重属实后，接回了江州，有家人的自与家人团聚，没家人的，则归落原藉安置，基本有八成人都属于小过大惩，被夺产夺业受冤屈者亦有好几，待旧案重审，冤案翻转后，这部分人，崔闾也着衙署官员，看着从查抄的九家门里的产业中，挑些财物进行补偿。
总归，漕运码头经了崔闾的手后，竟然归了朝廷，有了吏员名额，总管事一举跃上了八品官，虽然不入流，可到底是个官身，又比城门吏还高上一截，可喜得全码头的人，都跟着高兴，当时就有人叹息林力夫生不逢时，竟然错过了这升官跃阶的大好时候，然而，有那眼明心亮的，看着崔府台的大手笔，便知那林力夫的前程，只高不低。
废话，跟着崔五公子去北境，就崔府台这性情，能薄待了他？
必须不能！
草台班子的初期搭建殊为不易，为此崔闾招了人，连开几日府议，最后确定了一名八品属官总管，两名九品胥吏统协，其余吏员若干，先将这处津渡招牌给立了起来。
作为一州之主兼总督，任令个□□品的地方官制，并无须向吏部备案，他们拿的是州俸，而非朝俸。
等保川府那边，也因为码头日渐红火，而开始扩建重整后，崔闾望着那边比之自己这头更广阔连绵的仓库码头，眸光闪动之余，也暗叹在搂钱事项上，这娄文宇不愧为家传，政事灵敏度亦非常警觉。
太上皇笑着看两边因为扩建码头，而暗里掰手腕的样子，笑着又是点头又是摇头，与崔闾喝茶闲聊时，睇眼点破他跟娄文宇较劲的小心思。
崔闾也眯眼暗赞，“娄大人通透，私交归私交，公务归公务，他心里门清，至少，没有堕了他保川府同知的名头。”
所以，别看娄文宇现在见了他客客气气的，甚有些巴结恭维之意，然而，在利益的争夺上，他可没有放水的意思。
保川府仗着地势宽阔，建的码头跟仓库，自然要比江州那边要大的多，宽的多，内里所能纳之储量，更是江州码头的数倍。
他预估到了海事口岸开启后，有关于两岸边上的发展潜力，所以，哪怕倾其所有，也咬着牙建了目前储量剩余，且暂时用不上的场地。
太上皇点头，指着大批量往保川府来的马车货物，“那小子可能不擅于政斗，但绝对跟他祖父一样，是门算计学高手，他呀，跟你一样，眼睛盯上了市舶司总署的位置，呵呵，怎么样？是不是有后辈不可小觑的感慨了？”
崔闾笑着点头，两人目前就坐在保川府内最大的酒楼，汇贤楼的三层贵客室内，楼下的街市上，熙熙攘攘全是往来生意的吆喝声，车马过路时踢踏着的摇铃响动声，隔窗都能瞧出一派繁茂香火气。
娄文宇将保川府治理的非常好，爱钱而不贪，定税合理，且对小商户还存有不少鼓励政策，这里的生意人是不用担心，受到欺行霸市等不公允的盘剥的。
保川府作为四个重州府商贸集散地，被他牢牢的掌控着，成为皇帝背后倚仗的坚实靠山，也就不奇怪这里的州府，会有别于其他州的，用武将就任，且只以武氏子为重了。
实实在在的战略要地，尤其江州与之一联动开发，这里就更不容有失了。
崔闾打造江津渡，成立海事港，为的就是加强江州在江海航运上的重量，皇帝早前顾及不到这边，朝上的众臣虽对江州一地觊觎，奈何有太上皇看着，是求而不得，眼见现在江州归朝，江上海上必然有利可图，且利大诱人，他们的手不可能不伸。
“自古市舶司都直归朝廷统辖，我也知道目下江海两边的码头，早晚得交归陛下手中，有也只能趁着还在手上时，能尽量的多谋划些利润出来，但如果将市舶司建于我江州地界，又于我江州府而言，更如虎添翼，能令其上百姓更多一份举业保障，机不可失，换谁不想呢？”
都是为了自己个地盘上的经济腾飞，便有小心思，也属正常反应，只竞争得当便行。
崔闾低头俯瞰半个保川府街市，路上不乏出门逛街的大姑娘小媳妇们，手牵手的在各摊位上淘换东西，小儿手中拎着糖人，嘴里衔着肉饼，裹着厚厚的衣裳，也能灵活的在人群中钻来钻去，分外有活力。
他这想头，从扩建码头，新增江海渡口起，就有了，江州盐业、海航运一起，整个周边的经济都得仰望他，水军战船届时也得绕着他这边发展，一个孤悬在外的小岛，便再也不会像之前那样，说弃便弃，说圈便圈，他要让江州，成为之后任一朝都垂涎的香饽饽。
太上皇倚着窗边，同他一样盯着楼下人群，声浅含笑，“江州府得你统管，乃其上百姓之福，帷苏，你比我想像的还要目光长远。”
建立市舶司，拉动整个州府经济，除了地下城的固有资产，还有海上贸易的流通资金链，终大宁一朝而言，这就是个永不可弃之地，便若有一日大宁被后朝能人取代了，就江州这发展态势所能创造的财力，也能保得它永昌地位。
崔闾这是想要把江州打造成铁打的营盘，甭管朝代如何变更，沧海桑田，岛不沉人不灭，便地位永固，叫唯利者无法割舍，弄权者更不能弃。
便是有人知道这是他的算计，可于千秋功业而言，谁也不能指责他私心欲重，图谋奇诡。
崔闾没说话，就见眼前递来一盘剥好的瓜子仁，太上皇长臂舒展，表现的若无其事，见崔闾诧异望来，便笑着点了点盘子，“我好像一直在对你说谢谢，但是谢多了，就容易叫人听了不真诚，想来想去，倒不如给崔府尊剥一盘瓜子来的心意十足，是否有感受到我的真心？”
瓜子很小粒，太上皇那么大个手掌，却是捏起来都费劲，他剥的时候，崔闾还奇怪呢，怎么这人还怪讲究，不似他们直接丢嘴里磕，却原来是给他剥的。
崔闾笑道，“多谢，只不知这一盘是为哪般？”
太上皇斜睨了他一眼，点了点他，“文宇那小子磨练这许多年，行事偶有急躁，但公务却周全，他有政治觉悟，但心计却不够，这也是我没有将他放进京里的原因。”
崔闾捡着瓜子仁吃，旁边的胳膊又递来一盏茶，可谓是伺候的非常周到了。
就又听太上皇道，“他在江州诸多行事，我后来都问清了，行事上却有对你不住，但你却不计前嫌，还肯指教他，带携他，甚至在扩建码头这事上，你也没避着他，帷苏，你在替我历练他，我懂的。”
否则，依娄文宇那小子，一双眼睛只盯着江州地下宝库看，哪有心思往筹建码头上放？更别提能想到后头的市舶司上。
是崔闾故意叫他看的，否则他能让娄文宇隔江兴叹，一步也踏不进江州，他完全有那个能力，将娄文宇蒙在股里。
娄文宇数次往江州衙署跑，对于里面的署官都认熟了的，董经历抱着那么厚的一沓公文，怎么就恰巧落了卷扩建江州码头，剑指市舶司的谏本在地上呢？
那小子以为自己窥得了什么秘密部署，却不知这根本就是人家留给他的机会，借以提点他抓住新的发展形式，好为保川府治下军民，谋取更丰厚的利润。
太上皇摇头，“他这样子入京，不稍多日就得被那些老狐狸吃了，你看人很准，他是个务实干活派，却如把他按在地方上更合适。”
所以，其实市舶司的司长位置，就是崔闾替娄文宇谋的升阶梯。
有武弋鸣在，娄文宇就别想晋升州府，哪怕他做再好，也升不上去，而调任京官，或其他州府，凭他北境背景，也只能在和州、西炎城等地打转，其他势力地盘，他是站不住脚的。
崔闾嘴角挑起，抿了口茶，挑眉，“你怎知我就没有其他目地？”
太上皇笑了，明亮的眼神定定的看着他，“你当然有啊！”
接着不待崔闾张嘴，“清河崔氏是不是给你来信了？”
京畿动向，他一向抓的紧，原隶属于他私军的酉字辈宁家暗卫们，现在全部转为地下粘杆处，一般活动在各世家勋贵府的周围。
崔闾笑着摇头，点点桌几玩笑道，“先生是不是也在本府身周安排了人？”竟然知道的这么清楚。
便见太上皇神情严肃，身姿板正挺直道，“我永远也不会放粘杆处的人，在你身边监视你，帷苏，你不要这样想我。”
我是忌惮那些世勋们联手，但这其中并不包括你。
崔闾愣了一下，展颜笑道，“我就是随口开个玩笑，你莫如此严肃，再说，放谁恐怕也没你亲自盯我来的有效。”
笑死，有你跟在我身边，别说你自己的粘杆处，就是任一势力的部曲暗卫，恐怕也近不了我身，还探听消息？怕不要把自己折里面去。
就清河崔氏派过来的那人，若没这人故意，怕根本把信送不到他手上。
太上皇顿了一下，腰身放松，重又回倚窗慵懒状，笑道，“你说的也是，有我，再放别人，可不多此一举了么哈哈哈~”
言归正传，崔闾还是道，“我是想着，将保川府的同知空出来，引清河崔氏放一个子弟过来就任。”
北境、和州、西炎城那边，都是囤兵重镇，只有保川府是个打商字头的民商府，能空出个不高不低，足以叫人垂涎，又不折损其身份的官位，才有能引动各世勋为此的争夺大战。
太上皇将几处州府经营的铁桶一般，令那些人无处插手，可同样的，那些人也会为了对抗他，而愈加团结紧密，双方这些年各执一隅，无分上下，僵持多年。
崔闾轻声道，“不破不立，我知道你的顾虑，因为手上能用的人不多，怕开了这个口子，他们没能力与人应付，一个周旋不力，就会有失城之险，可是，如此僵持也不是办法，必须得有人打破它，且你自己也清楚，你们双方都需要一个契机，一个漏洞，一个能借刀反割对方利益链的机会。”
所以，莫不如就趁此给他们下一个饵，打破他们铁板一块的联盟。
太上皇盘玩着茶盏，边想事，手上捏瓜子仁的速度不减，半晌道，“你欲引清河崔氏进保川府任职，给他们自己人割裂分席之感，联盟一有裂缝，假以时日，他们自然就会因利益不均，而分崩离析？”
崔闾笑着点头，“保川府连着江州，是他们早就觊觎之处，够不着江州，够个保川府遥顾江州处，也算是个慰藉，且等清河崔氏的人来了……”
太上皇撂下茶盏，发出叮的一声响，“那些参与竞争此处同知位的世家，定然有不甘心者，再让清河崔氏从此获利，那不甘心者增多，不稍多久，他们自己内部就会发生争执……”
铁板从内部损坏，外力再稍微轻轻一拱，自然就散架了。
且江州有崔闾，定然能守的固若金汤，他届时借武弋鸣的手，多看顾着保川府，等于己方这边依然能牢牢掌控州府局势，让任职同知的清河崔氏子陷入被排挤孤立无援状。
抛一子而引鱼争食，钩者谥，不单是饵之过，亦有鱼离水之因，且考验的是执杆人的握杆力。
他从前有想，却无条件能做，可现在因为崔闾，条件反而达成了。
太上皇眉尖跳动，扭脸望向垂眼捡盘中瓜子仁吃的崔闾，这小老头可能前半生太克制了，很是薄待了口腹，于是当其想开之后，对于各种小食糕点尤其喜爱，有茶必配糕食，出门的马车上，都不忘装匣子吃的带上。
吃一事上，怕是他除了公务外，做的最认真之事。
就听其嘬了一口茶后，舒服的谓叹出声，“陛下爱财之名已经打出，受我江州这个奸佞迷惑业已凿实，若由我举荐娄文宇入市舶司主事，朝上那些大臣当只有干瞪眼的份，退而求其次，娄文宇空出来的同知位，愈发叫他们势在必得，此若我与清河崔氏达成协议，在不动声色间，那边定能从以卢氏为首的世勋手中，得到这个职位，此为一裂……”
卢昱来江州，你当人家只为拍宝而来？
闹呢！
身为卢氏嫡长子，他所有的知识储备，计策谋略，都定要高于一帮地方官僚文士子，他借机来江州，入保川察看，身后站着的全是世勋系。
太上皇点头，确实，卢昱就不是个耽于享受的，他自小就是个有抱负有志向的人。
崔闾慢悠悠看着楼下急步而来的娄文宇，“娄大人在筹建码头上的心力，世所共睹，卢昱会看到，世勋一系也能看到，陛下力排重议用他的反对声浪，会在实绩面前齐齐失声，我是给了他机会，可他若没有一颗敢想敢干的心，这事上也不能成就我与他，因市舶司之位而产生的裂痕，所有人都只会知道，他是凭自己实力得到市舶司之位的。”
而他，则会因为失去市舶司之位，让江州与保川府产生裂痕，心存间隙，此为二裂。
他会作出一副受上意退步，不仅痛失司长之位，还要违心举荐对家的委屈不甘模样来，如此，他与陛下之间，亦存了一丝不满不公的芥蒂心，造成他与北境旧臣格格不入感来，此为三裂。
清河崔氏会因为他这种种裂痕，愈发与他亲近，进而联系紧密，他甚至无须打入世勋内部，坐守江州，就能通过清河崔氏的手，搅动世勋内部起争斗。
他太清楚世勋联盟，那看似坚实，实则一碰就断的利益链了。
太上皇未尝不懂，可他光站在那里就足以叫人生出警惕警觉心，稍一有动作，就能引得旁人戒备，所有完美的计划，都会在未实施期，就被人排异掉，很有种出师未捷的美感。
谁叫他有不动声色间，就干掉了前朝闻、关二位阁老的，彪炳战绩在呢？旁人盯他如猛兽，畏为洪水。
而崔闾呢？他的身份天然就是个优势，且因为局势原因，让人对他的警惕心减小，这就给了他谋动的先决条件。
太上皇从来没有因为一个人的出现，而感到心头激荡过，他无数次幻想过，若有一人能完全如臂使的，归他所有，指哪打哪，那这天下，早便平了，他有谋略有武力，可别人的一百二十倍的忌惮心，他无能为力，他需要一个能迷惑，且有实力打入敌方内部的盟友，最重要的是，绝对的与他同心，不会因为对敌方的诱惑，而背叛他。
崔闾抬眼，惊讶的看着伸过桌面，紧紧握着他手的人，几次欲张口说些什么，却最终敛目低低一笑，使劲握着他的手摇了摇，“你一定要长命百岁，帷苏，我一定要让你长命百岁。”
所以，砰，窗房关了起来，街道景象瞬间俱无，太上皇微笑开口，“别吹风了，养好身体，干完这票，我们就去荆南。”
崔闾：……这跟我看风景有什么关系？
恰时，娄文宇在外头敲响了房门，声音低低道，“先生，崔伯，是我。”
因为是微服匿行，两人从江州过船而来时，都遮了脸，“进来。”
娄文宇这才推了门探头进来，一身官衣显得精神熠熠，进来先给太上皇行了叩拜之礼，后尔才冲着崔闾道，“今日卢昱上将军府投名帖了。”
所以，纪百灵第三次扑了空，没有守到卢昱。
因为许多事情需要娄文宇的配合，最终太上皇选择，让他知道崔闾已明晰自己身份的真相，这又更添了娄文宇对崔闾的尊敬，在他面前更恭敬了几分。
崔闾沉吟片刻，问道，“那纪百灵半身能动了？”
娄文宇点头，亦有些不可置信，“她康复的特别快，第一次去守卢昱时，还有半边身体不协调之相，等今日再看，她似有一条腿也恢复了知觉，人在快速转好。”
太上皇指尖轻扣桌面，“她三次未守到人，可有何表现？”
娄文宇垂首答道，“很生气，像是在跟谁吵架，不情不愿的，嗯……”
见桌前两人俱都朝他望来，娄文宇才继续道，“会突然倒地抽搐，面容痛苦，然后不稍片刻就又好了，身上的抗拒之力顿消，似……被什么打击的顺服了一样……”
崔闾心中一动，与太上皇对视一眼，后者张嘴用气声吐出两个字，“电击。”
所以，这个纪百灵能如此快速康复，身上定有系统，且是有可能硬挟了人来做任务的缺德系统。

第107章
纪百灵的死活，从纪家因她之故，离开北境遣返原藉起，就没人关心了。
派去接她的人回来秉告，说她被遗弃在一处荒芜的破院里，每日汤水各一碗，无人近身伺候，亦无人前去探看。
高位截瘫的她，按理应当如弃她之人想的那般，悄无声息的死在这凛冬寒天里。
可她却活了下来，虽然狼狈、艰苦，甚至凄楚、悲惨，但好歹，她心里的那口气，撑到了太上皇派去接她的人来。
也没找什么乱七八糟的借口，去接人的暗卫只道一句：我家主上要见你。
然后，纪百灵便被人裹上了马车，稀里糊涂的到了保川府。
主上是谁？
她不知道。
凌湙挥退了娄文宇，让他去将卢昱拌住，务必要阻断他与纪百灵接头的机会，因为白月光娇鵲还未就位，纪百灵这头就也不能“偶遇”成功。
那小没出息的武弋鸣，在东桑岛上挖金山银矿，挖的年都不肯回来过，只每月中下旬定时往保川府送上一船船的金银箱笼，目下整个北境十万军军饷已到位，西炎城与和州府那边的驻军，下月的军备应当也在回返的航船上，加上保川府搂的这一笔商税银子，今年皇帝总算不用与户部撕逼扣那三瓜两枣了，来信给太上皇时，那透纸背的扬眉土气，隔着整个京云线快马加鞭的送了来。
一纸的户部那老货，吏部那狗东西，并着对整个文殊阁的不满，全都往太上皇跟前送，那给人穿小鞋的意图不要太明显，就差直说自己也想效仿父皇曾经的英勇之举，一把头的将这些人全给削了去。
子承父业到，连行事风格都一模一样，鲜活的语句跃然纸面，与从宫中流传出来的皇帝形象天壤之别，很难想像被群臣赞有持重老成，心性温和的敦厚楷模，私下里竟然这般狂野。
可能是崔闾看信后的表情太过惊讶，惊讶的都有别于平常的淡定，跳动的眉眼里显出恍若梦境的迷茫，逗的太上皇哈哈大笑，抽出他手中的信纸拍了拍，“不是仿造的，皇儿私底下一向如此……呃，奔放哈哈哈！”
话语里的亲切纵容，显出这皇家父子间的深厚亲情。
不是亲生，胜似亲生。
两人如今心意相通，崔闾这边的大小事，太上皇门清，那从京里的来信，他也自然而然的会拿给崔闾看，然后，就叫崔闾见识了这对父子，在信里对着满朝臣工，那跃出纸面的不满，和如粗野狂夫般用词粗鄙的谩骂。
真真是毫无半点的皇家气韵，一股子的市井匪气扑面而来。
崔闾恍然明白了，当今为何能坐稳皇位的了。
就世家勋贵面前，能留下敦厚二字评语的陛下来讲，他在两面三刀上，就比一脸精悍的太上皇，来的有天然优势。
崔闾虽然没见过皇帝的面，但从信上和太上皇的嘴里，就约莫能描画出当今的大致形象，人前摆出“已老实”的敦厚样，人后狂野的在自己房里直戳小人，守着太上皇留给他的烂摊子，在崩溃和自愈里等待时机。
人没疯，约莫也是因了背后还有太上皇在的原因。
崔闾真心夸赞，“当今心性坚韧，非常人所能，先生……”
太上皇眯眼，手指敲了敲桌面，着意提醒道，“出了江州，帷苏还是莫要在称呼上漏了底才好，叫声兄长有那么难么？”
崔闾噎了下，无奈道，“是，宁兄。”
太上皇还不大满意，觉得这称呼还是过于见外了些，“说了我在家中行五，叫五哥。”
崔闾斜眼，不搭理他，接着上面的话继续道，“宁兄这是知道自己的短处，教育孩子是刻意的扬长避短了么？”
自己不屑与人虚与委蛇，凡事凭武力开道，结果，养个孩子，倒教导的知道藏锋，很懂世勋当面一套背里一套的处事之风，虽憋屈了些，却能地位永固。
太上皇摇头，“非我着意教导，而是武家人本就性情敦厚，面相憨实，反倒是皇儿背地里这狂浪圆滑样，似学了我几分，呵呵，也算是歪打正着吧！”
若真完完全全继承了他义兄武景同的性子，这皇位他也是不敢提前交给他的。
无他，可能不等他把那些世家勋贵收拾了，那困于京里的皇帝，恐怕要先叫那群豺狗给吃了。
今上现在的这种软硬兼顾，守着己方阵营与朝臣分庭抗礼的分寸感，正是能维持大宁现今局面的因由，也为太上皇之后的谋划，争取到了足够的时间。
朝臣指着他无为，太上皇要求他守城，他这个皇帝当的着实不易，难怪自知道太上皇在江州后，那打着请安的信件，会一封接一封的来，既为吐槽，也为想念。
崔闾一语道破，“陛下想微服来见你。”
太上皇沉默了一瞬，叹气道，“还不是时候。”
能维持住现在的平衡不容易，一但他露面的消息泄露，天称会立刻倾倒，那些时刻心存警惕的世勋们，会立刻联手反扑的。
崔闾点头，没说什么人之常情的宽慰话，因为两个人的理智，不容许有感情用事之说，多余的宽解，反倒显出假模假式来。
两人如今，已无须多余客套。
房门再次被敲响，这次进来的是秋吉，他捧着一个包裹，低声道，“主上，您要的夜行衣。”
秋吉是秋扎图培养来接替自己的，他年纪大了，本来就该退了，秋三刀的事情出了后，他便向太上皇递了讫退折，让秋吉替了他位置，他则回到族里，准备整顿族务，和教导族中子弟。
这次去接纪百灵，便是由他带的队，也是他观察出了纪百灵内核确已换人的真相。
同为北境旧部之后，他们这些后辈都去过边城魔鬼训练营呆过，蒙脸对抗作战已成家常便饭，熟悉的一个照面就能认得谁是谁，但现在的这个纪百灵，却没认出他是秋吉来。
等秋吉出去守门，两人边换衣裳边说话，“我们漏夜前去听壁角，那叫系统的玩意会提醒她么？”
到底崔闾在这方面的知识面，不如凌湙广的，在被普及了什么叫系统后，他才明白，那所谓的“性情大变”，是怎么个变的，就很神奇的是个能勾魂夺舍的东西，原理不清，且在太上皇的那个时代，也属人为歪歪出来的小说体。
可这么一想，又似乎合理了，他那个梦里，不也说他所在的世界是本戏剧小说么？如此，有个天命，来个系统，啧，简直一点不违和。
太上皇似乎很兴奋，本来两人是派了暗卫观察，坐等汇报结果就行，可就近观察真实的控人系统，就像餐桌上已经摆上盘的诱人山珍般，叫人蠢蠢欲动的想要亲自去会一会。
崔闾是不想去的，他这把年纪了，爬高上低都费力，不像某人精力用不完，翻个墙攀棵树依然健步如飞，于是说怕拖他后腿，不想动弹的想婉拒掉这冒险行动。
但太上皇谁啊，一人计短二人计长的由头一说，然后拍胸脯保证，定会保护他不掉下屋顶或墙头，再拿那神奇的系统功能，好一番解说，成功勾动了崔闾的好奇心。
也是，凭太上皇的武力值，还有旁边暗卫们的暗中保护，他确实不用担心。
崔闾妥协了，生平头一次，竟然也做了回热血小青年干的不靠谱的事，换上夜行衣，带上覆脸的黑面罩，整个人便融入了夜色中，被太上皇夹着肩膀，蹭蹭三两步的，就带上了纪百灵住的房间屋顶。
拆了一块瓦，屋内的烛光就漏了出来，暂时安置纪百灵的地方，是处较偏的小四合院，用的仆妇都是娄文宇安排的，所以，他们蹲在屋顶，并不用担心会被人看见，只需要小心不惊动屋里的人就行。
两人头碰头的通过一角瓦的空隙，往屋内探看，就见半躺在床上的纪百灵，正皱眉锤腿，一只手还按着肚腹处，脸上显出隐忍的痛苦状。
屋内静悄悄的，屋外今夜也难得无风无云，阴沉沉黑压压，好半晌，就在崔闾以为纪百灵可能睡去时，就听床上人陡然抽搐了起来，接着，就是一连串的带着压抑的叫声，从纪百灵的嘴里泄出，连带着断断续续的话语，“不是我的错……我去了，他不在，怪我？你……你讲点道理……你有种就把我电死……这破身体，我、我还不稀罕呢！”
崔闾的脸简直要凑到那空隙里去了，瞠目的看着床上扭曲成一团的人，那狰狞的脸上一副同归于尽的模样，抠在床榻边上的指甲都抠劈了，也不见她有反应，全副心神皆在对抗那个叫他们看不见摸不着的系统上。
她不是自愿的。
崔闾与太上皇对视一眼，他们都看出来了，这个纪百灵骨子里有种强烈的反抗精神，哪怕疼死，到现在她都没有求饶一句。
太上皇眯眼，突然凑到崔闾耳边道，“看天，帷苏，你与我一齐盯着天看。”
他们二人只要集中注意力看天，不稍片刻，天必打雷。
崔闾扭头，二人凑的极近，眼中眸光闪动，皆冒出了同样的想法。
想试试这个叫系统的东西，是不是天命小傻瓜，耗它电就行。
于是，两人开始目不转睛的盯着天看，一、二、三，果然，天上开始闪电、打雷，闷沉沉的声音噼里啪啦往下劈，并且似有往二人头上劈的样子。
但同时，随着头顶炸裂的雷声响起，屋中床榻上的纪百灵，却渐渐安静了下来，她的额头上布满薄汗，嘴唇咬的全是血渍，手指甲更惨烈，齐根断了好几根，却见她眼也不眨的拔了去，然后从袖袋里拿出一瓶金疮药。
她低眉敛目的开始给自己的手指上药，边上边似自言自语，“逼急了我，大家一起死，哼，你别以为我不知道，你能量不够了，电我一次就少一次，否则也不可能连这具身体的社会信息资料都传不全，害我孤立无援的不知道自身是个什么情况，只叫我来找人，却连给我创造个偶遇的机会都办不到，你这是哪个位面淘汰的瑕疵品？嗤，想活命就平等的合作，想像奴隶一样的奴役我，你做梦。”
天雷直打了一柱香的时间，两人边盯着天空，边侧耳听屋内来自纪百灵的自言自语，“说话，哑巴了？刚才不还想拿捏我么？怎么不吱声了？”
天命小傻瓜：是我不想吱声么？是我没能量吱声了，信号断了喂！
冬日打雷也是稀奇，不少人都惊讶的出门抬头望天，然后就见天空开始往下飘雪，从小粒到大团如棉絮的往下飘，不一刻，崔闾和太上皇两人头顶，身上都积了一层雪。
屋内纪百灵似也累了，重新躺回榻上，手交于腹闭眼假寐，只过没一会儿，眼睛又睁了开来，声音里似带了些慌乱，“喂？你在么？你说话，你别不是放弃我了吧？你快回我！”
哦，原来那之前的硬气，竟是装的，为的是增加自己的谈判筹码。
倒是个聪明人。
太上皇指了指门口，崔闾点了点头，就见太上皇将自己身上的披风，给脱下来裹在崔闾外面的大氅上，他则弹腿一跳，就落了地。
叩叩两声，秋吉蒙着脸出现在了纪百灵的房间里，沉声道，“我家主上来了，纪姑娘，你现在是否方便？”
纪百灵歪头看向门口，冷哼道，“方不方便的，人都来了，我能拒绝不见？”
秋吉板着脸摇头，“不能。”
说着身体让开，现出了太上皇高大的身影来，崔闾在房顶上，看着太上皇一步一步的进了屋。
三十出头的外貌，傲人身姿，威势摄人，叫微弱的灯火一照，瞬间就感觉屋内亮堂堂了起来，纪百灵先还一副厌烦模样，等见了太上皇的脸后，整个人都呆滞了，眼也不眨的盯着人看，那表情，整一副如见天人感。
她不认得太上皇了。
崔闾终于想明白了违和的点，那论坛里，明明有说过，纪百灵暗恋太上皇，且是在很小的时候就喜欢了。
能有这说法的，只能是获得完整记忆的纪百灵承认的，但眼前这个，对不上暗恋这个说法，她甚至没有认出来人是谁。
这就合上了她之前的自言自语了，系统是个瑕疵品，也就等于天命能量有限。
太上皇进了屋后，没开口，只垂眼盯着人看，半晌，唇一挑，“你不认识我了？”
纪百灵怔了一下，似掩似什么一样的，拿被子蒙了半边脸，“我、我病了一场，之前的人和事，都不大记得清了。”
太上皇上前站到了她床边，眯眼仔仔细细的上下打量她，点头，“你身上的伤是怎么好的？高位截瘫，你也好的过于奇迹了。”
编，你最好能编个能令我满意的谎话出来。
他一副好整以暇的模样，叫纪百灵瞬间涨红了脸，眼睛竟然不敢看他。
太上皇等了片刻，转而道，“编不出来，我也不逼你，你只要告诉我，你不断要去偶遇卢昱的目地就行，纪百灵，别撒谎，我能把你弄来，我就能让你消失。”
纪百灵生生打了个冷颤，不知怎地，竟然有种命不久矣之感，她哆哆嗦嗦道，“续命。”
在太上皇眼睛危险的眯起来之前，她敢紧道，“找他续命，他能让我活的久一点。”
系统说了，让那个叫卢昱的爱上她，娶她为妻，她就能在这个世界活下去，否则，她就得回去接受车祸撞死人的审判，她不想去做牢，莫不如让她的身体陷入植物人状态，躺个几年再醒，应当能过了刑案追诉期，或许，还能让被撞者有苦说不出，吃下拿不到补偿款的闷亏。
纪百灵垂眼，她就喝了两杯酒而已，夜半三更的路上本应当没人来的，结果，就窜了个下夜班的大学生出来，害她背上了人命官司。
太讨厌了，夜里走路不知道让让她的车么？撞死了活该。
便是崔闾蹲房顶上，也看见了她飘忽闪烁的眼睛，这桀骜的小表情，和叛逆的背后，像是掩盖了什么东西，给人一种两相其害取其轻感。
他能看出来，太上皇离这么近，当然也看了出来，这姑娘给人一种又狠又疯的乖张感，惜命，又同时带着种不爱命的颓废样，跟那些生活没有目标，纵情过一日了一日的纨绔们，一个表情一个心态。
富家女，还是个没什么素养的富家女。
太上皇上下打量了她一眼，暗道：这天命小蠢货也是没人可拉了，竟拽了这样一个人来，还敢给她天命女主的待遇，呵，这是病急乱投医了么？竟完全与崔闾与他描述的天命女主脾性差异极大。
崔闾肯定是不可能说错的，那就只能是，这人与原定天命女主的魂不是同一个，也就是说，只有纪百灵的身躯，是命定不可变的，内里灵魂可随机投放。
太上皇摸着下巴，缓缓将手伸了出去，心中在轻唤，“胖虎，试试。”
不试，这是个女体。
女体怎么了？也是个人身。
男性尊严不可屈。
一、二……
试、试试，别数了。
没等床上纪百灵看清是个什么东西，就感觉眼睛一痛，接着脑中跟撕裂般，疼的瞬间失去了意识，她一下子就被弹出了这个身躯，眼睁睁看着自己回到了白色的病房内。
她被挤出了那个平行小世界。
而接替她挤进纪百灵身体里的，则换成了凌湙的圣王蛊小胖虎。
凌湙弯腰拍了拍圣王蛊的脑门，“好好适应一下，我去接帷苏下来。”
说着他便快步走出了房门外，一脚蹬地，弹上屋顶，大掌扶上崔闾已经蹲的又麻又酸的后背，“还能坚持么？走，我带你下去。”
崔闾腰都直不起来了，裹着大氅和披风，脸还是给冻白了，点头，“还行。”
等双脚落地，却是一个趔趄差点摔倒，到底年纪不由人，腿脚力气不够，幸好太上皇的手一直不曾松开，牢牢的架着他，半拖半扶的把人弄进了屋内，“坐一会儿，秋吉，倒杯热茶来。”
崔闾却是在喘过了那口气后，眼睛直直望向床榻上的人，只见“纪百灵”正闭着眼睛睡了。
他疑惑的望向太上皇，嘴唇微动，“这是……”
太上皇笑着点了下头，“我的王蛊，唔，嫚嫚曾经是个蛊娃的事，你知道的，那蛊能驱人是最基本技能，只人是高智动物，会本能有精神排斥，一般是不能强行放的……”有伤天和，有伤命数。
崔闾接上，“所以，在你察觉纪百灵的身体成了一具容器后，就能将王蛊放进去了？”
太上皇点头，“是，与其让个不知哪来的孤魂野鬼占着这身体，不如换我们能掌控的自己人，我家胖虎绝对有能力骗过那个天命小蠢货的。”
崔闾接过秋吉递过来的热茶，暖了一下手后，“让胖虎假扮天命女，去与卢昱接触？”
他没记错的话，圣王蛊是只雄蛊吧！
一瞬间，崔闾的神情就微妙了起来。

第108章
秋吉任劳任怨的给屋里又多加了两个火盆，他的眼睛并没有乱瞟，行为举止板正规矩，退出门时还低眉敛目的把门给带上了。
暗卫守则第一条，谨守职责，对主上的私事不予关注和置喙，谨记好奇害死猫的人生格言。
暗卫置顶信条为：主上的作为行止永远是对的。
是以，对于突然晋升为主上面前第一大红人，甚至红到能获肯他们这批人的存在，他也如常的稳住了心态，没于脸上显露出多余的震动神情。
他扶着腰上的长刀，挺直脊背的守在门口，打了手势让伏于四角廊檐上的手下暗兵不动，注意警戒，后尔才竖起耳朵开始耳听八方。
当然，也包括屋里的人声动静。
“怎么样，还冷么？”
这是主上的声音，多少年不曾对人有过的关切担心。
“还行，喝了两杯热茶，好多了。”
这是那个大红人崔府台的回话，坦然又随意，一点没有上下君臣间的惶恐和距离感。
“也是没料中途会落雪，早知道就不劝你来了。”
秋吉眉头跳了跳，怀疑自己听错了音，主上竟然会对自己的决定，生出懊恼后悔之意。
据他所知，主上从来一往无前，任何决定只要做了，哪怕方向偏了、错了，他都没有退却懊悔过，大不了重头再来么。
这懊恼生悔之心，不是他的风格。
“不来，我如何能窥见你那圣王蛊的真容？呵呵，怪不得每次叫它都不搭理你，胖虎？宁兄，好歹也担着我府幕僚之责，怎么也能属文化人行列，给自己的爱宠取名胖虎？你可真真会埋汰……虫。”
多威风的圣王蛊啊！叫个胖虎，立马变得接地气了起来，跟蕨菜叶上的大青虫有的一拼。
也不怪小家伙不理你，叫这名儿，降威仪。
哈哈哈哈！
崔闾撂了茶盏扶桌笑，那小家伙现在恐怕更气了，附个女儿身不可怕，可怕的是它这无良的主人下一步的打算。
已经猜到太上皇后手计划的崔府台，撑着下巴呵呵笑个不停，那一脸冻白的唇色，终于恢复了健康红润的颜色，连着面色都因着炭盆的温度上升后，好看了起来，终于不是一副随时要倒的模样了。
太上皇吁出一口气，终于放下了心，将搓热的巾子递给人家，自己绕到另一边的桌边坐了。
崔闾用热烫的巾帕擦了把脸，将冰凉抹去，身上手脚彻底恢复热意，谓叹出声，“还是屋里暖和，多谢！”
守门的秋吉木着脸，怪不得让他准备热水热巾子，敢情是要伺候的这位。
这不止是大红人，这是红到发紫的亲近宠臣，嗯，得让兄弟们今后，对这位大人多尊重多看护着些。
暗卫守则第二条，主上在意的，他们必也要加倍在意，能力范围内，加以看护保其人身安危。
嗯，今天的秋吉，是化身机灵鬼的秋吉……呢！
太上皇吹着茶沫，任由旁边崔闾笑着调侃他，眼神不经意的往杵在门外的倒影扫了一眼。
这秋吉，和他叔爷的行事作风有点子不同，秋扎图就从来不会给他守门，一般像这情况，他早隐匿到别处去了。
暗卫无需作普通护卫的守门之责，回头得给他说说，责任心强是好，可规矩就是规矩，别把自己与普通护卫的职责弄混了。
床上一直躺着没动静的人，突然唰的睁开了眼，瞪的眼珠子要跳出来一样，然后，机械似的歪头往桌边上的两人看，嘴巴一张，却竟然没发出来声音，又一张，也依然什么声音也没有，“她”急了，调动身体四肢，然后，就见两只手僵直的抬起来，两只脚也僵直的翘上天，完了身体一扭，咕咚一声，滚到了地上。
崔闾&太上皇：……
两人迅速走至床边，弯腰看向滚到地上蛄蛹着往前爬的人蛹，就见“她”表情木讷，翻着白眼，两边嘴角又还翘出个嘲讽的弧度来，诡异又安静，真是除了衣裳摩擦地面声，本人是一声也不吭的，最叫人无语的是，“她”控制不了手脚，右手往前，左手蹬后，两只脚还呈八字叉开样，头抵着地，重的跟脑袋上有千斤顶一样的，竟然也抬不起来。
崔闾愕然的望着地上的“人”，却见旁边的太上皇突然扑哧一声插腰笑了起来，指着地上的“人”道，“你不说做人很简单么？怎么竟然连手脚都不会用？还有，注意脸上的表情，学着控制一下，也忒吓人了，还流口水，咦，胖虎，你老说自己做人肯定玉树临风，做女人也必然倾国倾城，啧啧，你可别打脸啊！”
胖虎控制着两只眼睛往太上皇处望，结果，就一只眼睛往上翻，一只眼睛往下瞥，差点没把眼眶扯裂了，又惹了太上皇一顿笑，凑了脸往它面前去，指着自己的眼睛道，“看我，学着点，看我的眼睛怎么转的……”
说着，前后左右的转动着眼睛，给地上的“人”示范了一下。
好容易，胖虎终于学会了控制表情，但声音仍旧发不出来，手脚却在它的努力下，终于能手脚并用的撑着身体学会坐了。
它眨了眨眼睛，竟然做了个委屈的模样出来，在嘴巴没动的情况下，急出了腹鸣声，“坏蛋主人，你会失去我的，哼！”
崔闾惊奇的蹲在一旁，太上皇则大力拍起了巴掌，“哎哟，不得了，你竟然无师自通，开发出了腹语功能，胖虎，快，再来说两句。”
胖虎把两条腿盘起来，控制着手交叉在胸前，头一扭，嘴巴闭的紧紧的，一副要跟主人生胖气的样子。
崔闾探头去看，试着喊它，“圣王？小圣？小王？”
旁边太上皇埋头闷笑，他听出了崔闾声音里的调侃之意，但胖虎听不出来，它见有人这么尊重它的名头，忙扭头瞪眼望来，腹音响起，“我有正经名字哒，我叫龙诞。”
噗呲，崔闾没忍住，发觉这笑可能要激人跳脚，忙拿袖掩了口，急促转成了咳嗽声。
但太上皇可没什么顾忌，插腰肆意的大笑起来，“你看吧？我就说你给自己取的名字不好，一条虫叫什么龙呢，还龙诞，胖虎多好听？又可爱又圆溜，跟你一模一样。”
地上的“人”瞬间爆起，要往太上皇身上扑，结果控制不住腿，扑通一声弄了个五体投地，脑袋还磕在了太上皇的靴面上。
它艰难的抬起头，眼睛里聚了一汪眼泪，嘴一张，嗷一嗓子就哭出了声。
问题是，它嘴巴在哭，腹鸣音却在控诉，“你又欺负我，总有一天，我会变成龙，把你踩在脚底下，嗷呜，你就彻底失去我了，呜呜呜~”
明明就一个人在哭闹，却愣是搞出了八台大戏一般的热闹，哭声和控诉声参杂在一起，偏又能叫人听清楚它在说什么，一字一句的，诉说着某人的恶劣。
就很难让人憋住不笑。
崔闾实在蹲不住，拉了张凳子来坐，然后扭了一半脸往旁边偷笑，肩膀一耸一耸的，眼角都渗出了湿润。
实在也是没意料到，这小圣王蛊的脾性，竟然是这样的，都说物似主人形，结果压根是两个极端，跳脚控诉，急于争辩的模样，活泛的不行，也吵的不行。
怪不得太上皇能在孤独的岁月里，独行那么许多年，有这家伙傍身，日子根本不会寂寞。
崔闾戳了戳了胖虚，问太上皇，“它这模样成年了么？”
太上皇也拉了张凳子坐，垂眼看胖虎继续跟四肢较劲，“按蛊龄算，它是成年的，可若按龙龄算，它还在幼年期，就不知道怎么的，它非说自己是龙蛋，然后为了强调自己的身份，就给自己取名叫诞，记为受传承日为生年诞的意思。”
崔闾惊叹，“这世上真有龙啊？”
太上皇摇头，“我也不知道，它之前一直处于懵懂期，便是成年了也与别的王蛊没区别，后来，就是你在江州觉醒前后期，它突然有一日就开口说自己是龙，将来会带我飞升，当然，我更多的是倾向，它被我欺压多了，想出个馊主意来叫我对它好些，呵呵呵，这家伙！”
声音里的宠溺，叫崔闾都惊讶了。
等胖虎终于从地上爬起来，四肢也学会了调整归拢后，它开始围着太上皇和崔闾转了，就转着圈的看，歪着脑袋的看，边看边说，“这个天机变了，我都告诉你了，等我化龙那日，此方天地将会灵气复苏，你跟着我修练，就能得长生，甚至飞升，你都不相信我，哼，这副身体，还有你们盯的小笨蛋，就是证明，我一定会化龙的，我就是龙诞。”
明明身体是纪百灵的，可发出口的声音，却是稚嫩的男娃音，握着拳头的样子，一副你们不相信我，是会后悔的悲愤模样，把太上皇又给逗的扑哧扑哧笑，边笑还边敷衍道，“是是是，我现在相信你了，你说的对，等以后灵气复苏了，请让我跟你混。”
龙诞很气愤，眼睛望向崔闾，“是你引动的此方天机变动的，我虽然不知道你是怎么做到的，可我知道禁锢此界的罩门，却因你而松动，我这个身体上的系统里，有一个抹杀任务，抹杀对象就是你。”
抹杀，不是刺杀、暗杀或他杀。
崔闾与太上皇对视一眼，也就是说，天命安排来的人，不能违反此界已经生成的自然规律，包括一切的律法刑规，它要杀他，也得有一个能上秉天地，召告天下的理由。
那么，扶持一个权倾朝野的人物起来，通过他的手来杀他。
规则，从他改变此方天地天命起，他就与此界规则同命了，动他要在规则之内，否则秩序崩塌，此界会毁。
怪不得他们盯天空降雷时，那雷电却怎么也劈不到他们身上，不是不敢，而是不能。
想通了这一截，两个人反而淡定了，规则以内，就是他们的主场，任何外力都只是送菜。
小王蛊见两人竟不着急，不由又加重语气，“有人要害你哎！你怕一下啊，我可以保护你，真的，只要你在我主人欺负我的时候，帮我一下下而已，好不好？我们做个交易嘛！”
崔闾笑了，这小王蛊，真是半个心眼也无，怪不得能叫太上皇拿捏的死死的。
于是，他捂着半边脸，在太上皇的揶揄下开始表演，“既然你要帮我，那就好好呆在这具身体里，帮我去与天命安排之人好好沟通，建立情谊，取得他的信任，然后带他来投靠我，臣服你的主人，为我们干活。”
小王蛊嗖嗖的感觉身上在冒凉气，它低头望了望如今的身体，又伸手摸了摸脸蛋，攸尔反应过来一件事，这家伙和它主人一样坏，他们是一伙的。
嘤~它不要做女人，也不要顶着这副身体去跟雄性……建、立、情、谊。
它是雄的、雄的！
言归正传，为了应付天命化成的系统分身，崔闾和太上皇两人，先后将这具身体的身份和社会关系，以及原属于纪百灵的性情，一并告诉了小胖虎，赶在系统恢复前，让小胖虎学会了使用纪百灵的声音开口说话。
也不知是这次雷打多了耗能，还是其他什么原因，直到小胖虎完全适应了纪百灵的身体后，系统才发出滋滋拉拉的连通声，上来的态度再强硬不起来了，它开始对胖虎晓之以情。
说要帮“她”当此间最尊贵的女人，拥有数不清的金银珠宝，和成群的仆奴伺候，并且，让天下最尊贵的天子也爱上“她”，让“她”享受被全天下两个最尊贵的男人，争夺的感觉，“她”可以享受双倍的宠爱。
小胖虎：……你在说什么屁话？一个男人就够叫人为难了，你还要给我弄两个，来上演争夺战？你是不是有病？
经过太上皇转述，得知小胖虎反应的崔闾，差点笑弯了腰。
这系统大约是摸清了先前那个富家女的性情，开始对症下药，用全天下最尊贵的两个男人，来争夺她来满足她的虚荣心，可它没料到，这具身体的内核已经换人了，还是个对此身体有巨大怨念的蛊虫。
哈哈哈哈，简直太可乐了！
答应它，必须答应它！
太上皇好笑的看着崔闾一副准备看戏的样子，觉得他近日因为笑的多，心情愉快，连精神都好了许多，身心松弛下，感觉人都跟着年轻了不少，充满了鲜活精气。
“好，已经安排下去了。”
白月光和天命女既然现在都在他们手里，那这三角剧情可就归他们书写了。
他保证，那小蠢货甭想从这几人身上提到半分能量。
将军府，卢昱又独等了一上午，娄同知每次都敷衍他，一会儿说武将军在回来的路上，一会又说武将军去巡视禹县千户所了，今日干脆连借口都不找了，只叫他坐待客厅里，喝了一肚子茶。
出得将军府，他身边的侍从脸显不愤，气哼哼道，“大公子，这保川府上下太过分了，怎么可以这样怠慢您呢？我们卢氏公子，去到哪儿不得人给予坐上宾待遇？这娄同知简直……”
卢昱虽然面色不好看，但风仪仍存，抬手阻止了身边人不忿的话语，身姿笔挺的扭身回望身后的将军府，音色平淡不见愠怒，“这里是保川府，不是其他地方。”
所以，娄同知这样招待他，他早有心理准备。
并且，他可以肯定，武将军不在保川府，也当然不在另两个驻军所内。
卢昱眼神闪闪，因为此地为龙兴地的关系，一向为他们世家插不进手，内里情况也都一片空白，他此来，就是想探一探个中真实情况的。
一方大员，无皇令而擅离职守，哪怕是与当今血脉相连的一家人，也不能如此随心所欲，因此，他有理由怀疑，这个武将军定有重要之事，需要离开保川府一段时间。
是什么事情呢？
正想的入神，不防从旁窜出一个人来，眼看着就似要往他怀里钻，结果，不待他扭身避让，那扑过来的人就也一个扭身，要从他抬起的胳膊弯里钻走。
这投怀送抱的套路，讲真，从他长成起，每月都要发生，他都让出经验来了，也真心反感这种取巧之事。
可今天这人有意思，看着是冲他怀里投的，结果，临了却不知为何改了主意，竟似反悔了一般，想从他身边巧过溜走。
卢昱当时什么也没想，抬起的胳膊立即放了下来，恰巧卡住了来人的一半身子，然后就忽被一股大力带倒，同时耳边传来一道气急败坏的声音，“你有毛病啊？拦我做什么，快把胳膊抬起来。”
声音娇斥，异常的气急败坏，并伴随着挣扎，跟身上沾了什么脏东西一样的。
胖虎：不行，老子做不了投怀送抱这套，主人这出的什么馊主意？算了，今天先不遇了，改天再找机会。
结果，它想跑，人家反倒起了兴致，把它给拦了下来。
胖虎一瞬间，浑身跟炸了毛般，使足了力气带着人一起翻倒，想把拦它的胳膊抖掉。
“快快，抓住她，别让她跑了。”
好的，主人派来“助兴”的人手上场了，胖虎哀叹闭眼。
卢昱在侍从的帮助起了身，又顺手将柔弱不能自已的姑娘拉了起来，关切道，“他们是什么人？抓你干什么？”
“纪百灵”面色涨红，瞠目运气，真是做不来一点可怜状，闭眼直接道，“我就借他家几个钱花花，至于这么穷追不舍么？”
主人，对不起，作为雄性，绝对不能接受抢亲冲喜这一说法，胖虎誓死保卫雄虫尊严。
卢昱：……
不等卢昱反应过来，就感觉袖袋搅动，腰间上大刺刺摸上来一只手，然后耳边响起一道霸道娇蛮之声，“公子这么有钱，那就也借我点吧！再见，多谢！”
“纪百灵”身手矫健的跳过来拦她的护卫们，一脚跑了个没影儿。
卢昱：……
他这是遭了抢劫？
而太上皇和崔闾这边，看着摆在桌面上的荷包和玉佩，相顾无言，又同时抬头望向扑在桌上，大吃特吃的某虫子。
几日间，它把纪百灵的身体，给吃回了气血丰足时，现在正朝着丰盈里发展。
太上皇拍桌，“你怎么想的？我让你去碰瓷他、趴上他，结果，你……”
崔闾从旁拉了拉他，安抚道，“别生气，好好说，呃……虽然出了点差错，但这也算是一种牵绊，还能补救补救。”
胖虎背过身，吃的一嘴油，并不理发癫的主人。
崔闾上前，给它递了条帕子，好声好气，“明儿去把东西还给人家，顺便结识一下，若实在做不来温柔小意，那就按你的性子来，只要让他对你产生……友谊，可好？”
胖虎抬头看了他一眼，又小心翼翼的觑了眼黑了脸的主人，不情不愿的点头，“好吧！我再试试。”
太上皇脸色这才好了些，一扭头就出了门，崔闾安慰好了胖虎，也跟着出来，站阶上遥遥与他相视一笑。
今日份的黑红脸，依然奏效。
小孩子，还是需要哄着的嘛！

第109章
选择在拍卖会前一夜，去与清河崔氏来人见面，就是崔闾特意放给那边的加强信号。
信件互通，乃初步合作意向，私下碰头见面详谈，才是最终确定合作定局之意，如此，对面所派之人的身份，便不能太低。
摆宴地点，就设在被命名为临江别苑的拍卖场内，门楼上的实木牌匾，采用的原木原色，墨色浸染，请太上皇亲自题的名，除了没有落款，那一笔狂放的字体，带着冲天磅礴之气，做出来时就叫人移不开眼，惊愕于这人在书法上的造诣，竟与其……嗯，悍然如临渊的高大身形，有着不相符的文墨气质。
许是崔闾的眼神太过赤裸，叫太上皇不免得意，插着腰一副你没想到吧的表情，很是为武人正了一回名，“我这手虽然拿惯了刀，但提笔写两个字而已，你别拿这副眼神看我啊，爷……咳，我本来就文武双全，只是刀用多了，叫翰林文士们不承认我也有文才在身而已。”
一副受到了文士排挤，被嫉贤妒能了的不忿模样。
崔闾想想，那论坛里的“屎评家”，确实有对太上皇评判过文武双全之说，只当朝现实而言，太上皇的武力值确也将他的文才盖了下去，这才导致他大惊小怪，以为太上皇谋略胜人，却书画不能的刻板印象。
主要还是当朝文臣武将界线分明，给人的刻板印象，就是武将大体都是文才弱项，能看章上奏本，就已经算是文化人了，写一笔好字的真也少之又少，能得人夸奖的，都至少有儒将之名传颂了。
太上皇……嗯，把儒门泰斗都给杀了，这美名在当朝确也甭想传出来，没留暴戾恶名传予后世，还得多亏了编纂正史的武氏皇族，一直有着强力话语权在，便是野史，也只多敢写个杀神转世的隐晦不满微词。
就在当朝而言……确凿看出来有被排挤、遭妒之嫌。
你是这世间掌管武力的神，但不好意思，文坛这块有我等学阀魁首把持，保你这辈子都甭管沾个文武双全的溢美之词。
索性太上皇也不稀得得他人承认，他自己知道自身价值本事就行了，当然，这是以前的想法，面对崔闾，他是不自觉的想要显摆一番，好欣赏这小老头意外的表情神态，感觉一本满足。
嘻嘻，今天又是秀了某人一脸呢！
崔闾无语，他算是明白了胖虎的性格是怎么养出来的了，这太上皇表面有多沉稳，内心就有多幼稚，胖虎绝对是他隐藏性格写照，又臭屁又张狂。
“胖虎去了几天了？这回竟然顺利留下了？”崔闾边穿大氅边问。
太上皇和胖虎之间有念感，但念感不代表他能事事监看，只是他们之间的一个位置共享，和危机警戒，他这边念个虫，虫那边不回应，他也没奈何，只知道它目前是安全的。
“等它回来非得揍一顿，臭屁虫出门就敢给老子玩消失术，哼，果真是长翅膀了，敢无视老子的叮嘱了。”太上皇倚在门边上，眯眼危险的说道。
胖虎在进入纪百灵的躯壳里后，又因为接触卢昱不力，被系统电过两回，只电流打在它身上，并不似前个宿主那样有直击灵魂的疼痛，反而叫它全吸进了身体，精纯的紫电雷力让它的白玉身体跟染了色般，等恢复原色后，它的背上就鼓起了两坨肉翅。
这下子令胖虎更乖张了起来，竟然学会了跟系统掰扯，来来回回找电击惩罚，等发现它的身体对电击产生了耐受力，并于肉翅的成长无助益后，这才乖乖的开始走“剧情”。
它这脑瓜子，除了应付不了主人外，放出去是能力压一众文人翘楚的，它也就是不懂曲里拐弯的计谋，和人心复杂程度，论学东西和模仿能力，一般人还真不如它。
崔闾就对它吸收知识，和举一反三的能力感到惊叹，觉得这小虫子幸亏性子鲁直了些，不然跟它主人般，学的一肚子坏水，指不定这天下得多个多糟心的大魔王呢！
幸好幸好，幸好这虫子是一根肠子通到底的萌物，不然得多叫人寝食难安啊！
胖虎那边，正在大快朵颐，耳尖突然动了动，它感受到了主人的召唤，在问它几时回去报告一下剧情进度。
卢昱正坐它对面，含笑看着“她”狼吞虎咽，京畿里的公子，坐卧行止皆有规矩，连他身边的侍从，都是教会了板正规矩后，才能放主子身边侍候的，结果，就被这么个举止粗鄙的姑娘，给引出了兴趣，生出了好奇探究欲。
也不是没见过行止无度之人，卢昱也不是坐井观天的毛头小伙子，若有熟知他性情的，必定就会知道，他能放任一个“陌生”人近身，内里必定在打着什么盘算。
崔闾和凌湙两人都漏算了一点，这纪百灵之前去过京畿啊，并且自诩开化女性，上各高门里，对那些贵女展开过独立人格说教，这卢昱家里自然是有姊妹的，远远的，曾在自家花园内见过纪百灵，但这情况吧，远隔千里之外的崔闾不知道，行踪成迷的太上皇也不知道，就连纪百灵本人也不知道，自己有被卢昱远远的看过。
然后，从胖虎第一次撞进卢昱怀里后，就叫人在事后，从久远的记忆里给扒出来了，再之后的两次偶遇接触，更让卢昱确定了眼前这个“纪百灵”，就是有意冲着他来的。
他不动声色的，放了水的，叫胖虎一点点靠近了他。
面如冠玉的公子哥，便是坐着就叫人赏心悦目，放京畿里随便哪个姑娘，都不可能冲着这张脸吃得下去，那不得为了形象，摆好造型，冲着他大放媚眼么？
结果，到了胖虎这，一眼也不看他，对着他这么个貌比潘安的公子，吃的那叫一个欢快热烈，边吃边眯眼仰脸一副愉悦享受到的模样，眉毛都要飞起来了，满脸写着“好吃、开心”。
卢昱声带笑意，醇厚的音色里是令许多姑娘迷失的多情调调，“就这么高兴？喜欢吃？”
胖虎头也不抬，小脑袋直点，就着甜酒咽下一块糕点，“喜欢，好吃，谢谢你。”
说着抬头冲对面人一笑，龇出一嘴小白牙，“你比我主……咳咳咳，比住我隔壁家的兄长好，他就从不给我买这些好吃的，哼！”
卢昱撑着下巴，身体前倾，通常他这副模样，是会勾得一般小姑娘脸红心跳的，结果到了胖虎眼里，并无半点成效，人依然沉浸在美食堆里，埋头又开始挑起桌上的糕点来了。
他：“……那你家是干什么的？”
胖虎顿了一下，歪头想了想，“我家是地主，有很多地。”
没错，主人打下了整个天下，所以整个天下的地盘，就都是他们家的。
胖虎说完，还肯定的点了点头。
卢昱：……我要不知道你身份，我就信你了。
但他不动声色的仍继续问，“那你应该不缺吃的，怎么感觉没吃过好东西似的？”
保川府到底不比京畿里，这些在他看来有些粗鄙的食物，看在胖虎眼里，已经是珍稀美味了，他能分辨出“她”眼里的欢喜，是出自真心实意。
胖虎抬起脸，表情带上了委屈，“我哥穷，他没有钱给我买好吃的。”
主人天天念叨钱不够花，它这样说，应当……大概，没错？嗯，没错！
胖虎脑袋又重重的点了下以示肯定，声音也大了两分，“他还要去找别人去打秋风，穷的都没有钱给手下发钱，他真是太穷了。”
喜提穷逼称号的太上皇：……你在外头就是这么败坏老子的名声的？
胖虎叹气，埋头继续吃东西，嘴里含糊道，“我在你这里多吃一点，回去就能给我哥省出一口口粮了，唉！”
卢昱：……竟然演的这么真，问题是你哥是谁？
胖虎吃饱了，抹了抹嘴起身，“我要回去了，等我哥再放我出门玩的时候，我再来找你哈！”
卢昱笑笑，也跟着起身，眸光沉沉，“你家在哪？我派人送你？”
胖虎摇头，“不用了不用了，我自己回去就行。”
然后三两步就消失在了他眼前，片刻后，他的侍卫回禀，人跟丢了。
卢昱摸着下巴想，这纪百灵特意来接触他，到底揣了什么心思？他几次三翻求见武将军而不得，莫不是这纪百灵是将军府派来试探他的？
他倒也不清楚纪百灵脾气，以为胖虎表现出来的，就是纪百灵的本性，竟然意外的纯澈，透出一股至纯清明，十句里估计有八句是真的，那一两句含糊不清的字眼里，多为她透露不了的真意。
这“纪百灵”来接近他的目地，竟然没能探出来，也不见多深的城府，那就只能证明“她”确属意外与自己结识？
卢昱皱眉沉思，摇头否定，喃喃自语，“她心性纯真，但不见得她背后的人没有算计，嗯，再看看。”
胖虎在跟一江之隔的主人沟通心念：我今天跟他说了很多话，他还请我吃了很多东西，嗯，我觉得他人挺好。
凌湙在心里直呸呸，转头就跟崔闾吐槽，“这虫子，有奶就是娘，人家就请它吃了几顿好的，它就说人家是好人，哼，看我回头教教它，什么叫好人！”咬牙切齿。
崔闾笑的喷茶，胖虎被这黑心主人坑了不止一回，遇上个不跟它计较的，可不得说人家好么？谁叫他在人家虫子心里，已经是个恶人形象了呢！
哈哈哈哈！
两人正到了临江别苑，太上皇自然是不方便现身的，他便在会见客房的隔壁屋，只崔闾带着陶小千去赴宴。
此时的临江别苑内，已经张灯结彩，做好了明日开盘的准备，内里装花雕饰，桌椅套房，全都崭新澄亮，一色形制衣裳的仆奴们，正在做最后的检查工作，务必使整个楼内上下，纤尘不染、香气迷人。
一路行来，都有人朝着崔闾行礼，“请大人安！”
殷殷细语，是特意挑了几十名歌舞伎，做开场调节气氛用的，每个人都裁了价值不菲的新衣裙，为显楼内富贵，崔闾还特意从地库里挑了几箱珍珠，给她们制了全套的珍珠首饰，在泛着暖光的红灯笼下一照，整个人都透出盈盈玉润的光泽来，加上本身就出采的相貌，令这些姑娘，更美的令人移不开眼，但偏偏，能让客人们看到的美人，都是不能随意动手动脚的存在，想有更深层次的服务，自然会有人领了往地下赌坊里去。
这些明面上的美人，就是用来引人深度消费的陷阱。
客房门打开，里面有一人正襟危坐在等待着，面上倒是一派淡定，见了崔闾进门，立刻起身拱手，带着不易察觉的讨好亲近，维持着自身身份，“仲承见过族叔。”
两边信件往来，互相试探了也有不少日子，从有觉得可以合作之后，这称呼上便继上了祖辈的缘分，信上崔元圭称呼他为族叔，这派来的人自然也跟着叫了，显出双边合作意向来。
崔闾虽然与人家头一回见面，却像是早就熟知了对方一样，跟待自家子侄般无二，伸手托了一下，“自家人，无须多礼，坐下说。”
这来的崔仲承，便是崔元圭的亲弟弟，也是协助崔元圭这个家主，打理族中庶务之人，派来与崔闾谈“生意”，身份、诚意，都显出十足的重视。
崔仲承很谦逊，等崔闾先坐了后，才撩袍捡了旁边的位置坐下，三十出头的年纪，面容保养的很年轻，举手投足间带着大家公子的风范，好像打理族中庶务，只是他人生闲极无聊的消遣，半点世俗铜臭之气也未沾染，如果不是崔闾知道，他们这一支老早就在觊觎他这一支的财产，光从面相上看，真半分也看不出贪婪。
世家子弟，便爱财，也要做出一副云淡风轻感，怪道太上皇在来的一路上，念叨个没完没了的虚伪做作之词。
显然，在太上皇心里，这世家勋贵门里出来的人，没一个真性情者，早给刻上了虚荣虚伪等字眼，半分好感也无。
崔闾笑的一脸和蔼，拿出族叔的派头，与人亲切闲聊，“你们这一支，不愧为我族楷模，今尔崔氏依然能在世族中享誉盛名，全赖了你们争气，亦带携的我们这一支没堕了祖宗威风，仍能排居世族谱前列，你们兄弟辛苦了，想来这些年维持家门荣誉，很艰难辛劳吧？”
门外陆续有仆从来上茶果，进进出出显得规矩森严，秩序井然，全派的低调里，又透着训练有素的高门涵养，崔仲承看在眼里，敛目在心中评估，看来这避居一隅的博陵崔氏，并不似早前探子们报的那样落魄。
落魄门内，可没有这般阔气的用人排场。
他谦虚拱手，低眉回道，“族叔夸讲，倒叫我与兄长惭愧了，家族盛名，多为祖辈余荫，我辈能坚守不堕已是勉力而为，再要往上攀岩发展，却是不能了，哎，到底是仍不能够与范阳卢氏相比，他家居世族谱首位已逾五百年之久，而我清河崔氏……哦，我们崔氏，只居首三百多年，多余年月只能维持在前三而已，实在是不孝且愧啊！”
若得不到你博陵崔氏财富支撑，可能前三都要在此代终结了。
崔闾眯眼，替他接下了闷在心里的潜台词。
屋内茶香四溢，杯盏相扣，崔闾应对的一派谦和，与崔仲承道，“祖上余荫为其一，后辈优秀，人才辈出为其二，能得明主赏识重用为其三，范阳卢氏若不是趁时机进了一位入文殊阁，他家未必还能稳居世族谱第一，尔等亦没有必要过谦，我族千年屹立，其间沉沉浮浮多有世事之因，如机缘到了，未尝不能再攀世族高峰。”
崔仲承讶然抬眼，显然没料眼前人竟然说出如此见地，他来前一直以为，这避居山凹里的所谓族叔，只当是踩中了今上的喜好点，靠投机取巧赢得的高位，没料，竟然肚里也有真才识学。
几句话，一些深入浅出的见地，就能够看出一个人的家学渊源，显然，博陵崔氏在教养子弟这方面，没有因为地域的关系，而行懈怠之情。
崔仲承再次拱手，态度更加谦逊，“族叔说的是，兄长在京中斡旋日久，越发觉得各族际遇当真时有定数，非我族不敌他门子弟，实也有……哎，倒叫族叔见笑了。”
崔闾摆手，浑身舒展出一副随意之态，语调里慵懒中带着定鼎之姿，哼笑道，“我知你们目下的困境，非我族中子弟不够优秀，只在当年投诚的先后手而已，这点范阳卢氏就比你父亲强，果断且有豪赌一把的冲力，所以后来事实证明，他家赌对了。”
太上皇攻入京畿，前朝的闻、关两位阁老自当戮首悬尸，彼时范阳卢氏、清河崔氏，以及弘农杨氏，都有机会入主文殊阁，可后两位犹豫了，就一日夜而已，就叫范阳卢氏登了先，摘得文殊阁首辅一职。
崔仲承面露尴尬，他父亲当时确实心存顾忌，也是对大宁武皇帝后继无人的忧虑，怕这王朝不长久，哪知道武皇帝不走寻常路，竟然立了义兄之子为太子，为新朝国祚永继。
就这一迟疑，往后多年便步步落后于卢氏了。
崔闾仿似没见着他脸上的尴尬似的，点着桌面道，“虽我博陵崔氏一向以耕读传家，可到底与你们清河崔氏乃一脉相承，我在江州机缘巧合得了圣意，本为我族中子弟谋求际遇发展，奈何这些年来，族中因为祖训规避，子弟在功业上竟难以为继，哎，说来也是不怕贤侄笑话，继任江州府台愈久，竟越发的无人可用，族中家下，想有能在官场上助一把力的，不知得等多少年，叔父这厢也愁的很呐！”
家天下，家族之天下，一人为官，无族可做宰，说的便是势单力薄者，在官场上无可发展前途之道理。
崔闾这话，亦有透露出他更大的野心。
崔元圭虽然在京畿里，有能入朝参政的资格，但论实权，长久来看，是没有一方大员、封疆大吏的崔闾来的有前景的。
崔仲承心头敞亮，来前他们兄弟就有猜测，这远避乡野的族叔出山，定然不可能甘心只做江州府台，现下两句话一说，果然，就透出了这位族叔的野心，竟然是剑指文殊阁。
有野心好啊！
有野心才能与他们成一路人。
至于文殊阁他能不能进，呵呵，再说吧！
崔仲承欠身恭维，“族叔胸怀大志，如今圣眷正浓，来日必偿所愿，我与兄长当为族叔俯尔，助您一臂之力。”
意思就是，你族里子弟不成才，害你无人可用，但没关系，我们清河崔氏那边子弟人才众多，若有必要，我兄长亦可相助。
崔闾抚掌莞尔，击掌示意，门外陶小千立即进门，从怀里掏出一只锦盒来，巴掌大小，交给了崔闾，然后崔闾示意他直接递给崔仲承。
“这是予你们兄弟二人的见面礼，不用客气，收下，呵呵！”
崔仲承推脱了两下，便一脸羞惭的接了下来，在崔闾再三催促下，打开盒盖，便看见了已经在外面炒出天价的两粒东珠，比先前皇帝华盖顶上的珠子大了不止一圈，虽没有鲛珠珍贵，但这样的东珠，也是世所难求，至少，他家的库里拿不出如此一模一样的大粒的，可当夜明珠照了。
崔闾摆手异常豪气，“还有些小玩意，回头装了与你家孩子玩，鲛珠不好现拿，露了出去咱们都讨不了好，等拍卖会过后，走了明路，可与你一颗当传家宝，仲承啊，叔在京里无人，回头你可要在你兄长面前替叔说道说道，嗯，我江州这边的位置目前都在今上眼里，不大好运作，你兄长的想法，我知，其他地方我也不敢保证，但保川府……”
崔仲承眼光大亮，紧紧攥着锦盒，就听崔闾轻声低语道，“回去让你兄长做好准备，我这边一发动，他既可将安排好的人选推出来……”
说着伸手按了下他的肩膀，笑的一脸意味深长。
隔壁听了一顿壁角的太上皇眸光闪动，他虽没亲见崔闾晃点人的风采，但足能想像他此时的模样，必然诚恳的能令人放下戒备，带有一副谆谆长辈之温言厚语的教诲，又打着同族共勉的旗帜，就很难不让人心动。
崔仲承直接起了身，对着崔闾俯身鞠躬，“多谢族叔提携，一笔写不出两个崔字，便是族中祖上早早分开，可到底我们乃是一个祖上，本该亲香亲厚互相扶持，族叔但有差遣，我兄弟二人在京中无有不应。”
崔闾笑着点头，抬手示意他，“坐，坐，既然来了江州，就好好在此地放松放松，刚好明日此店开业，你若有同交好友，可邀来一起游玩，所有费用由叔叔一力承担，呵呵，在这里，叔叔保你无须为银钱忧心，哈哈哈哈！”
一整个财大气粗样。
崔仲承再次拱手道谢，尔后被带着去了收拾出来的客房休息。
太上皇见隔壁没了动静，这才转了身推门进来，就见崔闾正重新洗茶烹煮，面容里透着智珠在握的笃定，风仪姿态闲适雅然。
他笑道，“崔府台好风雅，叫为兄好生叹服，幸尔吾未与帷苏为敌，幸哉善哉！”
说着扫了一下胳膊，假作汗毛倒竖感，叫崔闾笑睨来一眼，指着对首坐次道，“饮一杯，刚沏的。”
二人杯盏相击，发出悠长清脆的器鸣音，双双相顾莞尔，“祝明日开业大吉！”

第110章
临江别苑开业，又恰逢元宵佳节，早在前一个多礼拜，沿路街角墙灯，便全改换了更有节日气氛的各色花灯，衙署不吝钱财的招唤各路手艺人，将灯市弄的盛大璀璨，凡临街的人家，门前彩带红绸，檐角花灯，具都由衙署提供，连旧了的门扉和破烂的墙根，都一并由衙署差了专门的维修队，来挨家挨户的检查修缮，其中添的砖瓦，统一刷白的墙腻子，包括檐上的飞角瑞兽，都全由衙署财库承担。
百姓人家只要配合，配合就能得一处廊檐画壁，新墙新瓦，连门边上的泥泞都有人清理，并铺上了令人羡慕的青砖小道。
树是新挪栽的，花是温棚培育的，内置的假山流水，都是能工巧匠们连夜赶出来的，有了硝冰制烟，造景更有如天台仙苑，并着点亮的节日花灯，一整个富足豪奢景象，从下了码头开始，便全青砖铺路，灯火漫天。
大手笔！
崔府台放了话，元宵佳节这一日，除了必要不能离人的岗位，所有工事上的百姓皆可休一日，此后一个礼拜实行轮休制，务让每个江州百姓，都有能在这夜放花千树的日子里，与亲友家人过一个好节，当然，轮职的人也亏待不了，一日工当三日工上，务要让所有人都在这个新节气里，开一个好头，此后便一年都添好运。
衙署把节日氛围都烘托出去了，江州百姓自然要捧场，望着那型制各异的花灯，还有举行游街的花船，听说届时还有扮了仙子的美人登船表演，在辛苦了这半年后，手上余钱给力的情况下，每家每户都开心的集体出动，一整个街道的美食摊位，邀入江州的杂耍艺人，还有特别空出来的场地，表演打铁花，演猴戏的、变戏法的尤其人多，招的孩子们兴奋的又叫又跳。
这一日，江州码头对外全面开放，那冲着江州翘首以盼的保川府百姓们，可算是有了探访江州城内风景的机会，便是隔着一江的距离，那三步一灯五步一景的热闹喧腾气，也浸染到了江这边来，搞得保川府自家办的灯会都萧条了几分，当然，自也有外地商贾们来撑着这一场面，因为江州城内亦有对保川府好奇的人呐！
双方交互往来，都有一种探寻新地图的新鲜感，好不开心，好不感动，终于，这困守一隅的局面，从此便算成了往昔，会记入江州府治。
大宁宣和二十一年春，江州府在新任府台崔闾治下，以民生发展为重的，开启了与保川府，及各地州府商贾联动，结束了长达百年孤悬江屿的漂泊期，从此归于朝、听新政、奉大宁武皇帝新律为圭臬，成就一方豪阔之所。
冰上行船不易，为成功举办佳节，在当日的江面上，千帆百船相连，左右箭舟相互，以桥船等方式，热烈欢迎各方人士。
明灯火把，十里江坝，连不懂水性之人，都可轻松过江，以近身亲眼一睹江州风采。
那些以为江州偏隅，又多年无发展无建树的京畿二世祖们，隔江望着百里长堤，千盏灯笼，先就在脸上震惊了一把，等踏过平稳的桥船，站到了江州青砖铺就的宽阔街道上，那眼睛都差点脱眶，一个个不可置信的望着满当当的人流，鲜活的场面里，有着同样鲜活的人，衣裳齐整，面容干净，满身洋溢着富足生活的安逸，闲适的手挽着手的，仰头看灯，低眸买货。
哪有的半分困顿穷苦样？活的竟然比京畿里的百姓，还要体面舒服，手上拎的，嘴里嚼的，没有一定经济支撑，哪来的钱敢这样花费？
江州府台有钱，地下启出大量前朝宝藏，可万没料到，这江州百姓亦能有如此翻天覆地的变化，跟几十年前来往保川府的商贾探子，传出去的信息根本不同，哪来的民不聊生呢！
等到了临江别苑，好家伙，进门绕过富贵满堂的雕花照壁，迎面不是厅堂，而是做的山水造景，那流泄而下的水雾里，有着缥缈的烟云气，满池娇嬾的鲜花，便有寒风也在盛放，辅以一侧的舞乐筝鸣，入目直往奢靡里引，叫人一时分不清这是冬日，还是盛夏。
整个院内暖洋洋，每一个廊柱下都摆了火釜，派了青衣小厮在旁职守，防有人不小心撞倒，亦要随时往里添炭火，而为了让来客不至于受炭火熏眼，那一溜排的箱子里，竟然全装的最昂贵的银骨炭，非但不可能有烟熏气，反还散着满鼻的松香，便是宫里，也没有这样用的，整一个屋内外都温暖如春的别苑啊！
所有人都被江州府这大手笔的布置，给震惊住了，那跟着来准备看笑话，带回京畿当笑料传的纨绔子们，一个个全收起了傲慢，昂着的脑袋随着越往里进的排场，和布置，开始收回正常角度，放肆的谈笑和夸张的挑剔行止，渐渐被拘谨小心代替。
不是没见过好东西，可是你看看，这临江别苑里的博古架上，全摆的啥？
透光的白玉骨瓷、整面雕的翡翠屏风、一人高的珊瑚树、双人合抱不过来的金山嵌玉景观台，还有名家字画、手书，古印、刻章、鸡血石，那小角落的一盆栽上蹲着的把件，竟然也是金镶玉蝉，就根本不怕丢的摆在那里，连看守的人都没有。
哦，你再抬头往顶梁上看，好家伙，那从屋顶上垂下来的宫灯是啥做的？白玉打造的灯壁，珊瑚点缀的灯芯，金丝银线拉出来的流苏，引风一动，发出金玉齐鸣的悦耳音响。
啊，这金钱的味道，从来没有如此具象化的，出现在这些纨绔子弟们面前，他们虽说个个声言不差钱，可各人府上哪可能真任由他们挥霍无度呢？都是拿的固定月例银，只多再从长辈们手里，撒娇卖痴的讨一些赏赐，真正个人的有钱度，可能都买不下那陈列架上的一颗东珠。
这要是像在别的楼内嬉笑打闹，随便碰翻摔碎一两件物什，那面面相觑的纨绔子们摸了摸袖袋荷包，恐怕要赔个底掉，甚或压根碰不起的。
一股子从未觉察到的穷意，开始侵袭了他们的全身，那以为能买空江州的豪气，荡然无存，只别到最后空手而归才好，这丢人的场面恐怕会伴随他们余生，一个个的再没了趾高气扬，开始规规矩矩的跟着引导，往沿廊的桌边坐，对着上面的鲜果点心大眼瞪小眼，再聚不起来前商量好的，落坐就拍桌找事的混账心。
他们是纨绔，功业上没有前途，依靠着家族吃饭，可不代表他们傻啊！
这明显的下马威，而且还吓成功了，于不动声色间，就传达出一个讯息，此处可不是你们能惹得起的地方，凡所能摆出来的，你们看到了，损坏了，都行、都可以，那小金牌上刻的价格看到了没有？照价赔偿就是。
他们赔得起么？按理是赔得起的，可赔完了呢？他们此来的目地是什么？宝贝还淘不淘了？东西还买不买了？回去要怎么交差？
所以，一个个都老实了，不说安静如鸡，倒难得拾起了高贵世勋公子哥的素养，小声交谈，低声惊叹，眼珠哪怕瞪脱了眶，还要保持着一副处变不惊的高门体面。
就，气势已经叫这楼内的珍宝给压制没了，这脸面可不能再丢了，回头若传回京里，丢人呐！
太上皇隔窗望着楼底下的人头，预计的喧闹声竟然没有，连调戏往来伺候的舞伎都无，一个个跟相熟之人低声交谈，手还不时的往陈列台博古架上指，显然在讨论着上面摆放的珍物是哪年哪月，又曾在哪谣传过去向，结果竟然在此处看见了真容的惊叹震撼。
美人？暂时顾不上呐！
桌边的崔闾正闭目养神，为了最后确认能摆出来的珍宝名单，他跟着熬了两个晚上，包括最后一遍的临检，方方面面都确凿能把人震慑住以后，才有了片刻安定。
太上皇竖着耳朵听了一圈，大多都是惊叹那些东西的稀有珍贵度，以及曾经发生在上面的传奇故事，每一件单拎出来，都有能叫人引经据典好一番说头的东西，结果竟然汇聚成一堂的大刺刺展现给人看了，是真没带怕的有引人觊觎之嫌。
崔闾抬眸看了一下陷入沉思里的太上皇，指着旁边的坐椅道，“别担心，外围警戒，内中安排伺候的，都有很强的防范经验，不会出事的。”
太上皇关了窗子，转身坐进圈椅里，手扶着把手处，撑着下巴道，“不会生事了，那些人已经被震住了。”
他知道世族的攀比心，对于金钱的吸附力，以及纨绔子身上那种天老大他第二的搅事心，他一向以为只有刀兵能摄人，金钱对这些人而言，只会挑起他们的贪婪欲，生事及至据为已有，才是他们一惯的作风。
太上皇低眸敛目，他在发展初期，搞的那些生钱门道，当时不止能供应整个北境发展，连带着保川府这边的运转，也有余力支撑，他从没想过自己会有为钱发愁的一日，开发的那些产业，每一样都关系着民生，哪怕让利于民之后，也有足以养军治下的费用。
可这种情况，在他开始征伐各州，取前朝而代之后，便出现了偏差，先是烧窑技术的流通，他那时以为，可以借此改变百姓住房条件，有了更坚实耐用的砖瓦，百姓们的生活当有改善，所以，他不在乎这项技术流出北境，包括用菽豆榨油，做各种豆制品丰富百姓餐桌，他对此都没有干出垄断之举，整个北境的百姓因此过上了衣食无优的生活后，他也希望其他州府的百姓们，也能有这方面的改变。
可他没料到，技术广泛传播后的贬值期，存在着各地世家们的联手行为，导致他在北境的生意一落千丈，除了本地供应链，别地州府的粮油价竟打到了与北境物价齐平的地步，使他的商队难以从中赚取微薄的差价，进而导致他在养军上的费用收缩，并且随着地盘日益扩张，他更没了能维系军费开销的来源。
收到手的州府富户，他分了他们的土地田庄，却没动他们手中的商铺，想着好歹给人留一条活路，结果，几地州府富户们，用商贾之道，抬高物价攫取百姓手中银两，让他根本收不到土地粮税，他也做不出让百姓卖田交租之举，后来他才明白，那是一股隐形的对抗，对抗他强行分田之举，也就是这个转变，让之后归顺的州府富户们，再也不肯赠银赊物给他，一副你要么强抢，要么抄家的拼命之态。
他是打着前朝暴戾，欺压的百姓没有活路的旗号出兵的，若真坐实了强征暴敛的口舌，后面各州府的抵抗会更强，连百姓都会因为流言，而不相信他。
这便是后面征服的州府里，乡绅富户能保存下来的原因，哪怕军费再紧张，并随着缺口越来越大，他也再没动过那些人的土地财产，只想着先尽快收服城郭，再行土改新律。
他从来没想过，金钱的震慑，会有刀兵的效果，崔闾挑的那些珍宝，摆放的位置都是设计好了的，从各个角落，都能看到莹莹灯笼下，那散发着富贵的奢靡气，让人垂涎却又望而却步。
太上皇轻声道，“帷苏，你们世家，是不是对于奢靡的敬畏心，要比掉头丢脸更重？”
他记得自己那时候压兵各世族府，逼着他们交出土地和财物，那些人首先想的，竟然是被践踏的门楣，觉得自己祖上受到了羞辱，于是宁死不休，宁肯掉脑袋，也不与他半分让步。
崔闾眯眼看了一下太上皇，心中明了，这人一直处于财政赤字中，诺大的国家收不上税，户部常年拿不出钱来搞建设民生，再有年年各地灾情需要赈银抚恤，就更没有在钱上摆过阔，自然也就不知道，金钱多到了一个令人仰望的高度后，是会有让人产生敬畏存在的。
他斟了一杯茶推过去，悠然喟叹，“你可以把世家内核，理解为死要面子，哪怕内里入不敷出，背地里靠典卖祖业过日子，可摆架子做排场不能少，但有门面都撑不住的，也就失了世家体统，不配列为世家谱系了，所以，在财富上，小财、中产、豪阔，及至奢靡，都有具体衡量标准，前三种，只要家族不是太没落糜烂的，撑一撑仍能维持，只最后一个奢靡，里面讲究可多了。”
太上皇捧了茶嘬一口，侧耳注视着慵懒中的崔闾，觉得这人在灯光下，竟煌煌生辉，有光彩夺目之感，便是疲惫和上了年纪的面容，也无损他自内而外散发出的气度。
他自诩也是富贵堆里养出来的，嗯，虽然这个富贵只是相对而言，但至少吃穿不愁，比上辈子喝啤酒就花生米的人生，不知好了多少，结果，在这人面前，自己这养了四五十年的富贵气度，竟完全不能比，那是他骨子里所没有的一种松弛感，一种带有底气，可任意挥霍的随意感。
他养不出来的娇奢气，真是奇怪，往日应当是他最讨厌的一种气质，结果，放崔闾身上，竟然莫名不觉得厌恶，反而甚至觉得，他这样的人，就该拥有这种人生，生出这等气质，且非此等豪阔，不足以配得上他的闲适。
崔闾轻嘬茶汤，继续道，“刀锋虽利，却形于外，金银之气，而藏于内锋之中，凡有家学渊源的，基本眼力见都不差，能摆出来的东西，不会只是这一些些，这整个场内外，看似松散的仆奴，看着笑颜如花的美人，无不是实力的象征，所蕴含的内中深意，便有此处不可轻犯之说，非实力者不可得罪者，且，来者必已得家中长辈提醒，闹事与惹祸之间，他们知道选择。”
能当纨绔子的，不一定傻，而把纨绔子当傻子待的，那才是真傻，怎不见他们去惹宗室落魄子？怎不见他们去踢备了案的商铺酒楼？看着自家实力，评估能惹的群体，是他们出家门起就学会的眼色。
他今日若放些普通珍贵之物，周围布景造物敷衍了事，用的仆奴歌舞伎规矩散漫，你就看吧，这些人一进门就要挑挑捡捡，蹬鼻子上脸的找茬生事。
君不见敢有人在皇宫里指指点点？
他这里虽布置不出皇宫的森严，可却有不输于皇宫的豪奢，当武力金钱高到一定地步的时候，便是再胆肥的挑衅者，也要思量一番惹事的后果，能不能承担，会不会有人帮你买单，这个时候，三思而后行，便会出现在了他们的脑子里。
谨言慎行会从他们的骨子里冒出来，约束着他们，令他们不敢擅动。
就似太上皇后来掌握了举国兵力一样，那些不服他的人，不也只敢暗里搞小动作，再不敢联合逼宫了么！
一样的，当高度达到凡人所不能及的地步，敬畏警惕自然而生。
太上皇朝崔闾拱了拱手，由衷感叹，“在花钱方面，你是祖宗，宁某敬佩。”
不止花钱，包括花钱达到的效用，想要有怎样的收获，他都不及崔闾有经验。
楼下传来了击鼓声，待歌舞声歇之后，那特意做高的拍卖台上，站了一位长袍青年男子，清润的声音里自带笑意和气，先拱手往四方廊下在坐之人拜了一圈，尔后，便高声宣布了临江别苑首场拍卖会的开始。
陶小千从门外进来，低声道，“大人，崔公子那边，跟卢公子接上话了，他邀请卢公子入了包间。”
崔闾摆手，“让人不要靠太近，随他们接头便是。”
陶小千点头告退，不一会儿，娄文宇偷偷摸摸的来了，一进门就先给太上皇请了安，然后又笑嘻嘻的叫了声崔伯，搓着手贼兮兮上前，亲自给崔闾斟茶倒水。
崔闾挑眉，斜眼望了下太上皇，“你跟他说了？”
太上皇摇头，笑叹，“我只叫他加紧监督造船进度，是他自己猜出来的。”
娄文宇又激动又兴奋，躬身持壶守着替崔闾斟茶，“小侄多谢崔伯抬举，您放心，等市舶司落成，我任了司长后，江州那边的海事衙门不会撤，会依然设在从朔那边，大不了我累些来回两头跑就是了，呵呵，这一笔海航税，肯定有江州一份，不会叫您赔本的。”
地方税和朝廷税目前设了三七分成比例，娄文宇这说法，便是将地方税的三分，劈了一份予江州财库，非常的懂门道。
崔闾睨了他一眼，点头指了指旁边的坐椅，“坐下说，你有这份心，我便也不推辞了。”
娄文宇高兴的脸色涨红，连连点头，市舶司司长定会重设建制的，他这官的比重，可能要比肩一府州长，跳了不止三级，算是他娄家目前最有出息之人了，能不高兴么！
太上皇看不过眼，指着他道，“瞧你这出息的，好歹你祖父也任过礼部典仪，当年也是随朕钻过敌方营帐的，升个官而已，至于找不着北的样子么？”
娄文宇就嘿嘿嘿嘿傻乐，一副坐不住的模样，灌了两口茶后，起身道，“我去下面看他们竞价去，哦，对了，王将军今天也来了，跟凌嫚逛了一圈，坐下面喝茶吃点心呢！”
太上皇挥挥手，他便快快乐乐的走了，背影里都透着雀跃。
楼下的场子渐渐因为逐渐上来的拍物，贵重而起了骚动，不时传出一阵阵惊叹和叫价声，“一万金一次，一万金两次……一万金三……”
“三万金，我出三万金。”
砰一下的落锤声响起，在众人惊呼声中，那最后喊价之人款款向拍卖台走去，要亲自将拍下之物拿走。
那主持拍卖仪式的青年覆手于珍物上，低声含笑，“不知客人可有深入内里一观的雅兴？”
府台大人说了，能对一颗珠子豪掷千金者，便是他们地下赌坊的目标客户群，理当给予他们更愉快的江州之旅。
那人眼眸闪动，含笑轻轻颔首，“可！”
崔闾叮一声，将茶盏合上，“娇鵲可以上了。”

第111章
早在江州宣布开办珍品拍卖会起，这临江别苑的脑门顶上，就打上了江州衙署的标签，或者，直接就说是江州府台崔闾为第一推动责任人，顶着各界目光，在一片诡异的沉默里，开出这么一个经纬项目。
这等同于商贾事的活动，哪怕打着诚邀各界人士品鉴的名头，也无法改变其搂钱的本质行为，直接就把官商勾连的潜规则，给干到了台面上来，偏因为他这左右摇摆的身份，而令满朝臣工闭了嘴。
古来官本位就宣扬的官不与民争利，让利商贾行仁义之政，乃君子立樯守则之一，故尔，那些世家勋贵大官豪臣，没有说自己家手中的产业有商贾行径的，即便大家都知道，某某店某某楼是谁家的产业，但只要出面经营的掌柜不是绅官们本人就行，但有夫人们涉足商事的，也一句妇人玩闹挣点胭脂水粉钱撂过。
文人，尤其是入了官场的文人，是不能与铜臭沾边的，他们得清高、清廉，得两袖清风，得洁身自好，银钱这等粗鄙物，只会令他们感受到被玷污的人生格调。
是以，诸多前朝在经商一事上，都很讳莫如深，明明每个富贵门里，都少不了银钱支撑，却又将商贾事打为最底等贱行，甚有朝代为了限制商贾风气，限以行商之人三代不能以文入仕，遏制的严苛又滑稽，一副既要又要的虚伪模样。
到了大宁朝，即便有皇族鼓励，但古来官商分界点，在商贾一事上，仍存着上下鄙视链，太上皇早年的经商行径，在他们眼里就是土包子不入流之士，及至当今目下培养的一批寒门学子里，有为生活参与行商的，也会被他们蛐蛐，鄙为文坛丑事。
江州这场盛宴的启动，明里是崔闾顺应太上皇及当今新政方针，暗里却是往各方传递好策反的信息，既虚以尾蛇了当朝皇族，又投石问路了世家勋贵，墙头草行为明显的直叫人翻白眼儿，奈何两边都要用他。
世勋们思忖当今日渐奢靡的生活，离不开他，故而纵容他私下的小动作行径，当今有太上皇秘函，却是知道闾卿甘愿以自污而入毂世勋圈，于是配合着作出一副，用之生疑，常于私下里吐槽崔闾的不满之言，故意说予世勋们的耳目听，造成崔闾在皇帝心目中的地位，并不那么稳固的印象，给予他们尽情挑拨的间隙。
这场参杂了诸多算计的博弈，终于在临江别苑地下赌坊揭开帷幕后，达到了双方心中一致的预期效果，甚至每个得到许入资格的贵宾们，那藏于心中的大石，在美人环绕、色子摇动的音律里，达到了踌躇满志的预期。
稳了，这江州崔府台指定是他们的人了。
就说，本身就是百年世家出身，怎么可能真的能认同当今与太上皇，制定的那些所谓人人平等、打地主均分田亩的搞笑新政？
哈哈，这地下赌坊，定然就是崔府台阳奉阴违的私有产物，地面拍卖会搞的再正规合法，那不都是做给皇帝看的么？这地底下的生意，估计就是崔府台自己暗度陈仓，用来丰富自己荷包的产物。
真是妙哉、幸哉，终于叫他们逮住了一个，能够打入帝党内部，假以时日能够搅动朝堂风云，一举瓦解帝党内部势力的机会了。
这崔府台虽然早前为了晋升走歪了道（指亲帝党官员谋求官位一事），险于各大世家勋贵为敌，但这之后的表现确也亮眼的令人赞叹（先引出帝后的奢靡气，后借拍卖会准备中饱私囊），简直把世族掌权人的老谋深算，玩的天衣无缝，这才是他们世勋千百年的知识体系下，教育出来的正规士大夫，有着与世族谱系教育为一体的大局观。
天下，就该是世家的天下，流水的帝王业，铁打的世族谱，认不清这一点的，早随着各王朝的霸业覆灭了，只有认清本质，善于经营的世族，一代一代的传了下来。
博陵崔氏，便是沉寂了上百年，该有的世族觉悟，到底没丢。
卢氏代表卢昱，清河崔氏代表崔仲承、弘农杨氏代表杨荻、建康乌巷代表谢禹安和王焕，以及其他一些小的世勋子们，在通过了首轮拍卖场的表现后，终于在地下城内，见到了等在那里的博陵崔氏现任家主。
崔闾，字帷苏！
是的，这一场见面，非以官职为基础，而是以各人身后的家族论高低，又因为是崔闾的主场，作为主人家，他理所当然的占了主位，卢氏子则坐了他左首第一的尊位，并不见半点谦逊，卢昱的身份确有资本。
接下来便是崔仲承和杨荻，谢禹安、王焕以及其他人等，相继坐了右边一排坐，纷纷与崔闾拱手见了礼之后，于座位中好奇的打量着这位横空出世的崔氏家主。
这些人能被派来江州，显然纨绔子的身份都只是一种渲染，各人身上都担着刺探江州真实情况的重任，以及亲眼评估博陵崔氏，是不是真的弃了世家谱系上的尊位意图。
但能通过他们考核首肯之后，那些真正的纨绔子们，才有能往地下城更深入玩闹的胆子，而崔闾这地下赌坊的目标客户群，也正是那些出手阔绰，玩起来没有节制的败家子。
崔闾请茶，稳坐居中位，清了清嗓子后，一把略带着低沉悦耳的声音，传入了众人耳，“元宵佳节，又适逢新店开业，诸位贵门公子能千里迢迢来赏脸参上一股，便使崔某蓬荜生辉，与有荣焉啊！多谢、多谢！”
他以一府之尊的身份，摆如此谦和姿态的模样，倒一下子让心怀忐忑的众人，把心放肚子里去了。
很显然，这博陵崔氏家主，因为之前的行径，不太清楚各世家对他的态度，这会儿便是来刺探他们的底来了，若他们和煦托盏承了这一杯茶的邀请，那便是他们背后的家族，予了他之前的错误，大度重与他建交，若他们撂了茶盏，推辞不饮，那就代表着博陵崔氏彻底失了世族承认，离被除名也不远了。
座下所有人的眼睛，都盯向了卢昱，作为世家第一嫡系大公子，他的态度，就是他们的态度，也是他们身后家族的态度。
崔闾眯眼，单手托盏，坐姿却并不紧绷，腰背反而歪斜的倒向一侧，呈出一副闲淡散漫来，与卢昱眼神对上后，抬了抬手臂，一副这茶你饮不饮的无所畏姿态。
卢昱在保川府将军府连连碰壁，那娄文宇搪塞之词都不带改的，这便是告诉他，帝党一派与其无可合作和解之期，便是他主动上门套交，将军府这边也是不会给他半丝机会的。
北境一党仍然如茅坑里的石头般，水泼不进，油盐不浸。
那么他有且只有一条路可选，于是，在与崔闾的视线撞上之后，他一点磕碜没打的，端了茶，长臂往前一送，隔空与上首位敬了一下，声带笑意，“崔大人客气，您如此折节下交，倒叫我等白身素衣显得惶恐不安了，有佳节美酒，有珍宝美人，这场盛宴不仅令人大饱眼福，更令我等生出了许多孤陋寡闻之惭愧心理，真真是叫您笑话了，该我等敬您一盏，多谢款待。”
他一说完，顺次排开的座位中人，便都一起端了盏，隔空与崔闾对饮，纷纷出声言谢，语带增涨了见识的感激之意。
世家公子，举手投足的规矩那是从小教的，不管内里是个什么想法，对外做来，却都从容不迫，一时间，整个待客厅内气氛融洽，语意亲和的散发着攀交善意。
崔闾亦笑的疏阔而不显掉价，哪怕姿态有意放低了去，但属于世族掌权人的尊贵，也不容他在意会到自己，得到了京畿世族圈的接纳，而过分喜形于色，只面容更显亲切了些，与卢昱说话时，亦调回了一族之长和一府之主的气势，“既来了我的地盘，诸位便放心玩乐放心逛逛，本府在这江州，却是能做得了主的。”
他这前恭后倨的转变，虽做的不动声色，但在座之人常于家中高位长辈之间陪侍，识人的眼力见是练得的，纷纷眉眼官司一顿打的，各在心里给这个崔氏家主，打上了心思浅薄，虚荣且容易撼动的标签。
这样一个人是好掌握的，若太心思深沉的，他们反而要多思量一番，这里面投诚的真假比例，来回总要拉扯试探好几回，才放心深交的。
卢昱笑着拱手，一派大家公子的作派，“崔大人豪阔，令我等好生羡慕，听说江州地下城宽阔震撼，却是令我等心神向往的。”
崔闾扶膝而笑，点头直接应予，“那明日本府就安排人，带诸位进去逛逛，呵呵，不过是一些遗族所挖空洞而已，真若想看东西，何必舍近求远呢！”
说着拍了拍掌，早便守在外面的一队歌舞伎款款提裙而至，个个身姿曼妙，面容绝艳。
崔闾朝她们摆手吩咐，“好好伺候着，若能叫公子们带了尔等离开，也是你们的福气。”
娇声燕语，盈盈入耳，“是，多谢大人，婢子们定会好好服侍各位公子们的。”
觥筹交错，崔闾倚着圈椅一侧，为不显突兀，旁边自然也有一位美人相陪，娇鵲被安排给了崔仲承，其为场中最艳者，汇聚了全场目光，有人甚至还开玩笑道，“真真是崔大人偏心了自家人，仲承兄艳福不浅哪！”
清河崔氏与博陵崔氏同出一脉的事，并非秘密，崔仲承虽然一直没开口，但就冲他与崔闾频频碰饮茶的动作，便知清河崔氏目下是个什么态度，有知道清河崔氏内里是个什么情况的，不免心中冒酸，暗叹其家族好运道。
眼看就要在这一代中落了，没料在江州竟然又崛起了一支，真真是气运不绝呀！
崔仲承笑着揽过娇鵲，并不理旁人调侃，注意到卢昱望过来的目光，笑着谦让，“卢兄莫不是看上了我身边这位？若是喜欢，让了你便是。”
说着，便将娇鵲推了过去，哪知娇鵲身子属风做的般，碰一下就倒了，“哎呀！”
声如乐鸣，异常动耳悦心，引得其他公子都将目光落在了她身上，纷纷揶揄的看着卢昱，起哄道，“卢兄，如此美人，可莫要辜负了崔兄的一片好意，哈哈哈，你要不收，兄弟们可就不客气了。”
娇鵲捂脸，拿小鹿般的眼睛往卢昱处偷瞄而去，叫眼尖之人捕捉住后，又开了玩笑道，“哎哟，这美人似也看上卢兄了，真真好眼光，知道咱们这群人里谁最贵了，哈哈哈哈！”
崔闾含笑抿了一口旁边美人递上来的果酒，事谈完茶撤去，酒自然要上，又有佳肴辅之，琴声相伴，宴饮中的肆意行止，便显露了出来，再没有先前端着的拘谨之态。
卢昱饮了一口旁边美人递的酒，垂眸盯着盈盈不可一握的纤腰美人，笑的一派风光霁月，“崔兄割爱，那卢某可就笑纳了。”
然后如愿看到了崔仲承脸上一瞬间的僵持，卢昱满意的冲地上的娇鵲招了招笑，并推了身边的美人冲着对面的崔仲承道，“你去侍候崔公子吧！”
那美人撅着嘴，细声细气，“是，奴就知道，凭娇鵲姐姐的样貌，定然是我等争不过的。”
说完引得一片笑声，她便顺利的和娇鵲换了位置。
卢昱最负盛名的一个择美标准，就是喜圆润形的娃娃脸姑娘，而崔闾给他安排的第一个，就冲着他的喜好去的，如此明显的投其所好，必会引起他多疑的考量，而此时崔仲承若从旁引导两句，这换人的目地，也就算成功了。
至于崔仲承为什么会配合崔闾呢？
当然，是因为他们现在有共同的目标，拉卢氏下世家谱第一位啊！
有这么个香饵在，崔仲承简直无有不应的。
如此，娇鵲便到了卢昱身边。
崔闾的这一场戏的第二个目地，也就唱成了。
果酒不醉人，他就着身边的美人手多喝了两杯，便借口更衣出了厅。
外面的空气飘着银骨炭的松香气，他舒了口气抬脚往旁边的屋中去，一进门，就迎上了一道揶揄又关切的目光，“酒好喝么？帷苏身体弱到竟然都提不起酒盏来了？”
崔闾斜睨了那人一眼，绕到屏风后头解衣裳，声音里带着微醺，“宁兄是怪我没有用美人如此招待你？”
这大惊小怪的语气，跟没用过侍婢一样。
那人跟着绕过来，倚在屏风上，双手抱胸，“可不是，我来了江州如此久，帷苏怎从没想过如此款待于我？啧，那样多的美人，全便宜了他们。”
崔闾歪了歪身体，无奈道，“宁兄，更衣时需回避的道理可懂？你怎地如此……”不讲究。
某人眨了眨眼，一副恍然大悟样，拍手道，“那我们一起更衣好了，如此就都不需要回避了。”
崔闾叹气，“你有完没完了？虽说隔着一墙之差，可你也看见了，这酒我若不喝，便显出几分疏离傲慢来，我是要与他们交涉，有后继更进一步合作的，态度过于傲慢了，谁理我？不得低着脑袋，摆出一副求融入的低姿态来么？酒是必须喝的。”
太上皇一脸调笑的模样，终于收了回来，顿了一下道，“那你也无需实实在在的喝上半壶，略沾一些便是了，帷苏，我很怕你受不住酒性，如此天寒地冻，你又连续熬夜，万一……”
崔闾摆手，“我知道分寸，果酒而已，并不伤人，行了行了，你放我先更衣。”
一口酒气，直喷的太上皇眉头紧皱，“你更你的，我又不会打扰你，哦，难不成我在这里，你还尿不出来不成？”
崔闾打了个酒嗝，揉了额头道，“我是嫌你叨叨。”

第112章
许多事情打好了基础，开好了头，再派个得力干将去协助执行，作为总策划人兼一府之主的崔闾，便多多少少能抽开身去干点别的事，以及觑着空隙休息休息。
想来也是，从来上面人动动嘴，下面人跑腿断，也就遇上崔闾这劳碌命，一手策划，一手紧抓，生生把自己忙成了陀螺，可能也就是被太上皇拉着去保川府那两天得了闲，只要在江州，困坐于衙署办公房内，那这一整天下来，各种公文、予手下的批复，以及衙署各房官员往来，各县县令随函文件，那是做不完的事，忙不完的活，案头公务只多不见少，且还不见有个结束期。
地上地下的基建工事，按轻重缓急分了区，一处处干下来，预期至少八年往上，且过了紧急需要开业的几处别苑商圈，那剩下的工事就无需累的百姓三班倒了，会恢复正常白日班，让人在工作之余也有消闲时间，并着带动一下银钱流通，盘活商贸经济。
且等天气一暖，盐场重启，劳力分配定然需要重新规划，是没有那么多人全都集中在盖房砌屋，修桥铺路上的。
再说现在这交通，除了几条官道能跑马过车，越往偏僻州府，那道越难走，车马行人想往外奔，山贼劫匪不是大问题，泥泞能过山越水才是阻断人潮流通的根本，这便是许多人一辈子都走不出家门的原因。
修路，令车同轨，或有再将各驿站发展成为车马运输站，都属于太上皇未曾实现的理想。
没钱，无财力支撑，就这么简单现实。
那从地下城内起出的黄金，崔闾没动过，全由太上皇自己处置了去，也不知道他哪来的人，今天见一个，少一车，明儿见一个，又少一车，大半月下来，就崔闾心里浅浅估摸了一下，至少已经运走了大几十车。
嗯，黄金是没了，但太上皇身边的人，倒全都知道了他的存在，那衙署后院时不时的，会出现一麻袋一麻袋的各地特产，搞得崔诚现在都发愁怎么消化掉。
后来才知道，是那些来接黄金的手下，为了感谢崔财神的鼎力支持，特意从地方上带过来的，因为隐秘性的需要，他们不便现身，便一个个学了梁上君子，只不过一个偷一个送。
在第一车黄金从江州拉出去后，那散落各地的太上皇从属们，就都知道了他们家主子，薅上了一个特能生钱的朋友，从此，崔闾在太上皇这边的亲卫部属眼里，就跟闪着金光的财神老爷一般，必得敬着、供着、爱护着，知道他身体不大好，那后头投放的麻袋里，都捎带上了各地珍贵药财。
心意真真的特别实诚！
主打一个替主子卖好的意思，叫崔闾又好气又好笑，揶揄太上皇驭下有方，竟学的一个个有礼谦逊，上门拉黄金，还晓得给他这金主带伴手礼。
咳，太上皇表示对属下们的眼力见，非常给予嘉奖肯定。
之前太上皇还能满江州地界的蹿，顶着衙署幕僚的帽子，尽揽重要公务，因其与府台大人近乎形影不离的做派，倒也没在衙署官员们中间受到排挤，往来与各方交接事务时，都和和气气的有来有往，在衙署内混的人头脸熟，相当的如鱼得水。
可这情形，到江州彻底对外开放后，他反而受了拘束，那大批量往江州来的人中，不乏有曾经见过他的，别人且不说，卢昱至少肯定认得他。
因为他从退位离开京畿起，这年纪的样貌就没变动过，留在少年期的卢昱脑海里的形象，就他这鼎盛之年，再有其他一些曾有机会面圣过的世勋子，对这样一个靠纯武力上位的强人，那都是刻在灵魂里的颤抖。
基于现在这不便暴露身份的原因，太上皇便暂时停了往城内各处跑的差事，一气接手了之前答应崔闾的练兵事宜。
江州兵防薄弱，在清理了一批九门豪绅培养的势力之后，剩下的堪堪能维持海船运转，却是没有余力做护船打仗用的。
虽然目下江州近水域非常安静，打了东桑岛之后，连水匪都没有了，但再往更远一些的陆地上，是有国家势力的存在的，且江州自来靠海航贸易搂钱，失了这一门生意，那整个税收都将受到影响。
江州地面经营，地下宝库获取，都属于固定财力，怎么流通都在其间，而海航来的银钱，却似活水般，不仅能够带动江州经济发展，更是保川府以其他州府往外发展的触角。
是以，海航事业不能断，练兵事宜不能缓，便是江州本地征不足兵源，太上皇也要想办法往别处征兵。
北境的练军教头已经就位，那在北境小凉河驻着的一支水军，也被带了过来，但这还不够，按照文纹图所示，往更远一片的陆地，有不下大宁国土面积的外邦，且海业发达，近年有往他们这边来探的迹象。
太上皇是个对征伐战事有极大热情的人，以前有想头，但条件不允许，现在有了崔闾这个生钱篓子，他竟敢往更远处想了，站在船头眺望江水湖泊，心头不免有些激荡。
嗯，得征多多的兵，练多多的水军，造大大的海船，要是有能人给造出个军舰就好了，啧啧，那天命小东西，嘛时候给他穿几个理工男来呢！
因为城里不能去，他这些日子就泡在船上了，那些入江州来玩的纨绔世勋子们，被允许在城内逛，有些地下城也可让他们参观，但驻船所以及兵防等重地，是不许他们涉足的，因此，太上皇大可在这边出没。
崔闾得了空，开始将长孙崔沣带在身边认人了，难得能汇聚齐如此多的小纨绔们，也甭管他们把书读的到底有多烂，但只一条就是，他们的行止、谈吐，礼仪方面，都是值得人学习的，且重中之重的是，他们那圆滑的处事方式，看眼色行事的分寸感，都是崔沣从未受过培训的空白地。
真正混账混不吝的玩意，各家也不敢放出京，尤其是到保川府这个驻兵重镇来，一不小心就真会掉脑袋，如此，这头一批进入江州的，在素养上，都是经过各门当家人筛选过的。
他们不止是来玩乐的，也肩负着打探江州内里局势的重任，如此，与这些人混个脸熟，其实没多大坏处。
崔沣太安静秀气了，君子仪度有了，可性情里的随机应变到底少了些，在满京地界全属贵人姓的地方，太耿介直白的性子，遇事是会吃亏的。
崔闾也是后悔，他自己心有七窍，没事儿就喜欢瞎琢磨人，因着少年迹遇，一向不大愿意叫儿孙也如他这般算计心累，结果，时移世异，他的孙子竟然需要到满地人尖的地方去淌一淌了。
崔沣自从进过自家地库之后，整个世界都感觉颠覆了一般，跟着他爹每天下地库数宝贝，对照着古藉书上的名家字画品评，辩论真伪赝品，他爹甚至还拿了刻刀，让他随意捡了宝库里的石头练习，那一块块价值千金的刻章，好似平常石头般散乱的放着，包括满地的金银珠玉，直到他面不改色的一脚踩过去，照常能走路后，他爹才没强迫他用东珠串门帘玩。
但此后，他的衣食住行，开始更往豪奢里造，住处的摆设重新换过一轮，全名家字画真迹，古藉摆了一架子，什么玉屏、红珊、瓷器，尽数了往他屋里放，入眼全是珍宝，随便踢倒个凳子，都是玉石做的，害的崔执走路都走的小心翼翼，就怕踢坏个什么东西，碰倒个珍贵物件，卖了他都赔不起。
主仆两个接受着全面的三观重建，因为李博年纪到底小了，崔闾没允他同崔沣一同前往京畿，但许诺了等将来，有机会可送他往京里去求学。
于是，崔沣作为一府之主的嫡长孙，在崔闾不方便亲自接待那些人的时候，以主家代表人的方式，与那些人认了个脸熟，而崔仲承自认与他攀着亲，在这一过程中，处处关照着他，带着他与那些年长他近一倍的世勋子们攀谈说笑。
崔沣迅速的在成长，汲取着他从前学不到的人情世故，那些人一听他即将入宫给太子当伴读，甭管立场以后会怎么样，现在就是套交打感情基础的时候，因此，每日约着出门游玩，一起吃酒把妹，当然，崔沣过完年才十四岁，果酒可以少量用些，把妹就算了，有崔仲承在旁边帮他应酬着，倒也没有扫人兴，几日相处下来，倒也能混个宾主尽欢。
崔闾则每晚抽出一个时辰，将世家谱系上的大小家族，拎出来画出有关系图，以及各家门的姻亲关系，着重的捡着其间的利害和利益枢纽，往崔沣脑海里灌，告诉他当今朝堂的局势，中立派占了几分，对立方有多少，并让他凡事以皇帝为主，太子若调皮捣蛋过分闹腾了，他大可往皇帝面前说，不必太过憋屈自己，然后，给了他一封能震住太子的手书。
他没见过太子，但太上皇对于太子的描述，是相当的宠溺又无奈，曾言若他非嫡长，其实是个将帅之才，反倒三皇子是个善于读书的，二皇子喜美食，已经把自己吃成了个球，老四还小，目下不知道会往哪边发展，崔沣去了太子身边，也不知能歪将人摁在书桌上读书，但至少，太子身边再不全是一些军武汉子陪伴了。
如此，崔闾也好，太上皇也罢，包括将送长子往京畿里去的崔元逸，都全在这番忙碌中，迎到了一个超乎预料的好消息。
临江别苑的生意相当好，地下赌坊以及歌舞美人那边，也收获颇丰，二十天而已，以每天数万金的交易额，搂了好几十万，且随着后续往这边赶的其他州府二世祖们，或还将有更高的收益，且全都是真金白银。
崔闾给临江别苑立了条规矩，一律消费，概不赊欠，有能力你就来，我江州敞开了怀的接待，没实力的就不要为了虚名，来沾惹一身骚了，每天那临江别苑门前的消费金榜上，可都有当天的最高消费额度，撑得魁首的，获赠隔日消费八折优惠。
嘿嘿，他就是要把临江别苑，打造成全大宁闻名的销金窟。
吴氏也跟到了江州府，因为长子马上要离开她去到京畿了，虽说是给太子当伴读，却到底是要离了家的，她这几日收拾行礼，那眼睛都是红的，旁边陪着她的崔幼菱，也是安慰了又安慰，好不容易劝动了大嫂往热闹的街市上走，却没料刚出门就叫人撞了一下，差点崴到脚。
“怎么毛毛躁躁的？还不快给姑娘赔罪！”一把子清润的声音随后传来，却是长身玉立，刚从马车上下来的卢昱。
一身月白色披锦长袍，腰悬玉坠，皂靴踏过长阶，正正的冲着崔幼菱行了一礼，“家下人冲撞了姑娘，我代他给姑娘赔罪了，姑娘的脚还好吧？伤没伤到？”
崔幼菱红了脸，低垂着眼细声细气，“没有伤到，公子多礼了。”
说着避到了长嫂身后，吴氏尽管心情不太好，但面对这突然撞上来的主仆，亦存了小心应付心，忙整理了心情道，“路上人多，摩擦一下也是常事，公子不必这样，请！”
是个两方撂过，不准备攀谈的样子。
卢昱点了点头，起步让到了一边，看着吴氏护犊子般，将崔幼菱护着往前走，他面如冠玉的脸上，泛起一个笑来，眼神闪闪，冲着刚好回头的崔幼菱，展露出个花孔雀似的迷人微笑来。
江州府游玩的这几日，他已经摸清了崔府台家里的情况，这最小的女儿，嫁过人，生过孩子，可那又怎么样？高门娶妇纳妾，不看这个，有可能利用的价值才是最重要的，若然联什么姻呢！
这崔幼菱纳回门当个贵妾，也不算埋没了她的门第样貌。
此时崔闾当然还不知道，天命仍然按轨迹的，让卢昱遇到了崔幼菱，他安排的娇鵲，并没能如预期的迷到卢昱，至于胖虎那边，也似乎因为性格偏差，尚没有更进一步。
一个光棍一个鳏夫制定出来的美人计，考虑了方方面面，却因为不懂情爱二字，而出了偏差，人心可以算，情爱却是算不来的，天命弄不过这俩黑心大佬，它就紧紧抓住一个关键词，美人，只要把这俩大佬关心亲近的美人，找机会往天命男主面前送就行，总有一个能歪打正着。
就我打不过你，我也恶心死你的贱模样。
崔闾正在跟太上皇说和州的事，幺鸡去了和州，自然是惊动了毕衡，因为事前得了叮嘱，幺鸡也没说太上皇正在江州的事，只道一年一度的打沙匪活动开始了，他来带人进沙海里练练兵。
大白天的，太上皇也不好从正门进衙，裹了一身灰不溜丢的衣裳，飞檐走壁的掀了窗进门，然后还贴心的给人把窗户关好，再走到炭盆面前去寒气，等终于坐到崔闾面前后，才喟叹出声，“还是你这里舒服，我这些天在船上可把风吹腻了，看看、看看，我脸都吹黑了。”
崔闾眯眼瞅了一下，摇头，“你脸本来就不白。”
太上皇咽了一下，点头，“那是，从武之人可不比你们关门里读书的脸白，黑点健康。”
崔闾抬头斜睨他，“你是在点我么？脸白跟健康有什么区别？”
太上皇无语，强辩道，“多晒太阳就是对身体好，你别老躲屋里，那亭下摆几个火盆子一样办公，趁日头好出去走走，帷苏啊，荆南湿气很重的，你不把身体调养好，进去是会遭罪的。”
崔闾摆了摆手，“以后再说，你先看看和州的来信吧！”
太上皇的唠叨程度与日俱增，搞得现在样貌跟年龄极不相符，一颗操海了去的心，配着一副年轻面容，怎么看怎么滑稽，当然，崔闾是不会提醒他的。
他坏坏的想把太上皇这段表现，当成他的黑历史存下来，以后好尽情的嘲笑他。
太上皇摇头无奈的接过信，信中毕衡透出的意思，是想跟西番国做海盐生意，问他能不能再赊一批盐给他。
可能毕衡还没意识到，崔闾已经跟他起了嫌隙，竟然大刺刺的在信里跟崔闾说，西番国虽小，可他们那边的香料值钱，用盐与其交易，再倒卖到京畿和各州府，必然就是一项高利生意。
崔闾摇摇头，点着信道，“他这主意指定没与当今通过气，看来是想做走私了。”
太上皇为什么陈兵在和州呢？
想的就是有朝一日，会与西番国有一战，不提与那边做坚壁清野的策略了，但也绝对不会将盐业往那边发展的。
盐乃人体所需，食之才能生气力，太上皇巴不得西番国那边，因为缺盐导致兵源减损，国力孱弱呢！
毕衡所提之事，简直与资敌无异了。
两人正说着话，外面快步走来一人，站门外急声道，“大人，卫沂出事了。”
卫沂近日被他调去了临江别苑，总揽那边的账目，因此，他最近都在那边上衙。
崔闾让太上皇先避去屏风后头，冲门外道，“进来说！”
那人推门进来，低声道，“那许家的许泰清到临江别苑参赌，结果输狠了急眼，见到卫沂在那边做账房，便指着卫沂要让他代偿，卫沂不愿理他，让别苑的护卫们将人绑了去许家要账……”
崔闾打断他，“不是有规定，江州内的公子哥们，不许下赌坊参赌么？”
那人躬身，“许公子是跟着卢大公子进去的，管事们不好拦……”然后就出事了。
崔闾冷了脸，“卫沂怎么了？”
那人更低了身子，“卫沂被暴怒的许泰清踢到了肚子，流……流了很多血……可能、可能……”
他鼓足了勇气道，“大夫说可能会死。”
卢昱果然不老实，他看出了临江别苑的经营用心，于是，结交本地富绅公子，引他们一起去赌坊参与豪赌。
一但裹挟进的江州富绅公子们多了，于崔闾治理稳定江州而言，是个不小的麻烦，他有意，或者无意的，在搅弄江州局势。
江州越稳定，他们越没有可插足的地方，只有打破原住民体系，才能有他们的发挥余地。
比如，引诱那些江州本地富绅，入临江别苑赌一赌，输光了家当，那他们这些外地来的豪绅，才有机会好收购这些本地的产业啊！
这许泰清本该在家为科考苦读的，没料竟然叫他勾了出来，真真是很有本事一人。
崔闾冷了眉眼，吩咐道，“再多叫些大夫过去，本府马上到。”
等那人退出门，太上皇才绕出屏风，叹息一声道，“那小子……”从小就不简单，果然，就不是个好相与的。
崔闾哼了一声，垂眉呷了口茶，“这么惋惜？我帮你把他争取过来？”
太上皇直觉这话危险，忙摇头，“没有惋惜，他再厉害也没有帷苏你厉害，我这不是感叹天命男主的能力不简单么，哈哈、呵呵，那个，我去看看和州的信怎么回？”
得，看信时刚生起的气怒，直接没了，气势全无。
崔闾撂了茶，起身，“你回船上去看吧！我去一趟临江别苑。”
太上皇不满，“我才刚从船上下来，打的江鲜还在后厨呢！”
崔闾捋了把长袖，整理好衣冠，“没空，本府要重新去会一会……你嘴里的好小子去了。”
太上皇：……啊，这小心眼的小老头，我就不能称赞别人呗！

第113章
冬季衣厚，又加之卫沂刻意遮掩，来来回回都穿的大衣裳将身体严密罩住，每日从别苑侧门出入，戴着大帽兜低调又低调，这才没惹来新入江州的，一众世勋子们的惊奇围观。
江州内的百姓已经对男子有孕习以为常，便是街上偶遇，也当了平常对待，再加之一件件一桩桩工事启动，所有人的注意力全在上工做活挣钱上，便是消闲时刻，也有许多新涌入江州的好物等待挑选，自爆蛊祸事宣扬，到之后一系列的平定举措，中间隔了好几月，该新鲜的、该嚼舌的、该指指点点窜门八卦的，都已经过了那个高锋期。
过了新鲜谈论期的事情，哪怕再是惊天异闻，也没人再有大惊小怪之感，且能孕子的男性，又不止卫沂一个，后头还发现了好几个，有情投意合的甚至办了酒，且有衙署府台大人亲自盖了章的合婚书，谁敢指着他们骂妖孽？人家也是受害者好不好！
如此内部消化完余波后，又有锁江通船的一段缓冲期，这江州本地居民是彻底接纳了第三性，并不以为奇，且日常也没觉得人家有什么不同，照常往来说话办事，也没多出一个鼻子两个眼，甚至有只生了独女的人家，还上杆子找这样的男人入赘，时间一长，自然就生出双边需求者。
而卫沂的存在，就是他们这群不幸改了体质者的希望和代表，证明衙署官方对他们的认可，不以任何歧视行为的，承认他们的存在，是他们这些人凝聚起来的主心骨。
他这边一出事，就有许多与其同性向者赶了过来，其中不乏有挺着孕肚的，全都焦急的围在临江别苑侧门边上，等着进进出出的大夫报告卫沂情况。
等崔闾车驾停在临江别苑门口时，那里已经围了一层又一层的，新近进入江州的客人，一大半当然都是世勋纨绔子们，他们聚在一起，声音嘈杂，激烈又兴奋的谈论着这一大新鲜事，而旁边侍候的小厮奴仆们，则淡定的捧着酒水果盘，从中间来回穿梭，有被人拉住询问这一异相的，反还得了这些伺候人的惊诧。
真是没见识，男人有孕怎么了？有些男人不能生娃，还怪到女人头上的，你们怎么不惊诧了？恐怕一个个讳疾忌医，硬不敢声张吧！
府台大人可是严正声明过了，这些改了体质的男子，是上天以防人类灭绝，储备着当替补用的，结果一不小心提前泄露了，这才叫他们江州先人一步的占了这个好处，别地想要还没有呢！
崔府台在江州百姓心里，不说是超越皇室的存在，却也绝对要比朝廷任何大官强，若然怎么能在短短几个月里，就令他们的日子翻天覆地的好了起来了呢？朝廷哪个官员能干成他这番伟业了？往前数百年内的府台，也没人做成他的这番功绩，所以，崔府台说什么就是什么，哪怕他指着老鼠说是虎，那就是虎，看谁敢说不是。
那些新入江州的人傻眼了，这一个个的怎么回事？居然对崔府台有着这样的迷之崇拜！
旁边一直做与人交谈状的卢昱，实则耳听八方的注意各人神态表情，以小见大的再次确认了，他这几日在江州城内逛过后的感受。
他没感觉错，这整个江州的百姓，对崔府台异常崇敬信任，且听不得有人妄议崔府台半句不好的话。
崔府台把江州治理的不说铁板一块，至少也有叫人起了油泼不进之感，若然他也不会对突然上前来攀谈，眼中就分明闪着巴结算计之意的许泰清起了心，给了他机会成功自以为是的，攀附上了自己。
他就是想看看江州城内富绅们，对于临江别苑的态度，以及对于崔府台治下，有没有空隙可钻的试探。
这一试探，他便沉了心。
那些被他私下叮嘱了，以交好为名目，拐带本地富绅公子入场玩乐的人，回来反馈，一开始本地公子们是不肯来的，等隔了一夜后，他们又肯了，后来通过套口风，才知道，是得了家里长辈的首肯，说是来给崔府台的生意撑场子的。
崔闾下马车，身边立刻便围上了一群本地富绅，他们得知自家孩子可能惹了麻烦，一个个特地丢了手中事务，赶来解释的。
就说一个意思，本地富绅公子若不参与别苑项目，长久是会叫人起疑的，他们感谢崔府台的爱护，生怕叫他们在别苑里花太多，但作为江州治下子民，他们有义务和责任，帮助崔大人将生意支撑起来，家里孩子手中银钱有他们把控，断不会发生倾家荡场之惨事的。
崔闾没说话，只裹紧了身上大氅点了点头，“各位好意本府心领了，诸位先回去，回头本府再设宴款待，嗯，本府先去看看卫沂。”
面前让出一条道，崔闾抬脚就走。
他当然不会告诉这些人，计划之初，太上皇就恨不能把他们全算进去，一网打尽，分了他们手中的宅院土地，是他怕步子太大，再搞出事来，制止了太上皇像改革北境那般，一杆子全抹了贫。
江州和北境是不同的，前者的豪奢程度，比之皇族丝豪不屈，而北境贫富差距非常有限，因地广人稀，宅院就不值钱，可江州不是，内城寸土寸金，且家家埋有地窖，都是祖辈积累的巨富。
当时刚抄了九家门子，正是人心惶惶之时，那居住在内城的富绅，有一个算一个，按理都该与九家算个勾结联通罪，可最后为什么放过了呢？
□□！
受九家牵连的兵防，当时就损了一半，武弋鸣带的保川府兵，在江上那一仗打的损兵折将，那剩下的富绅若知道自己要一并被清算，定然是要拼死生乱的，不说引东桑岛海寇上岸，就他们自己家里养的佣兵护卫，就能把江州一地手无寸铁的百姓，全给杀翻。
难道让他接手个空无人烟的江州府？
是以，最好的办法，只能是徐徐图之，一点一点的、不动声色的，吃掉他们手中的地盘。
卢昱他们想搞事情，吞并江州富绅，换他们自己来补位，崔闾还想蚕食这些九家门的残孽，来彻底把江州改革成太上皇心目中的家乡呢！
本质他们是一样人，不过用的方式不同而已。
一个明显的揣着不怀好意之心，故意叫人引着这些江州公子下场，引起江州公子身后长辈们的怀疑警惕，一个则打着为其好的名义，在别苑开业之初，就召了城内富绅开过宴，说明了起建别苑的真正用意，叫他们约束好自家的孩子，可别被人带坏了去。
那个语重心长，直把这些因为九家清算风头过后，还有些忐忑的富绅们感动的，一个个拍着胸脯保证，绝对不会叫家里孩子们搅了府台大人的大业，然后转头，就各拿了一点小银小钱，让家里那些不成气的，觑着机会，去别苑给大人撑撑场面，把生意氛围烘托起来。
一个个都是生意场上的老狐狸，很知道怎么做，才能既不违背大人叮嘱，又能恰到好处的向大人卖个好。
看看，做生意和气生财，谁还能拒绝送上门的钱呢！再说，叫孩子花销的那点银钱，九牛一毛而已。
能在大人心里种下个懂分寸，懂行道的好印象，这点钱花的值。
崔闾跟这些堵门请罪的富绅，背对背走远，迎面正与卢昱对上眼，双方立即展现出了一派谦和交涉，后者紧脚上前，躬身行礼，“崔世伯，真真是小侄失误，没料那个许泰清，竟如此脾气秉性，更加……更加没料，这江州竟然……咳，竟然有男人也能生子的惊奇事，请恕小侄实在是孤陋寡闻了。”
有崔仲承在，后又有崔沣跟上，卢昱便顺杆爬的，称呼起了崔闾为崔世伯，本来清河崔氏与博陵崔氏就能连上一支亲，他又起了纳崔幼菱为贵妾的心思，这态度上，自然便更谦逊了几分，哪怕知道自己的小动作瞒不过崔闾，可大家子弟面上功夫涵养十足，就是能做到背后捅刀子，当面当无事人似的做派。
崔闾眯眼受了他这一礼，直等他将话说完，才略一抬手道，“卢世侄倒无需如此，各人千面，便是相处久了，还有识人不清的情况发生，何况这许泰清你又才识得几日呢？他便有错，本府也不会迁怒于你，卢世侄放心。”
却是没空跟他解释男人生子这事，况且，依卢昱的心性，怕早打听清楚了。
倒是引诱江州公子下场入局之事，崔闾笑的一脸高深，若将来有机会，他得为此摆上一桌，特谢卢公子的鼎力相助。
沾了赌字的下场，无须多言，众皆有所预料，他期待的，亦是他所期待的，况且，他这局设的，又不知比卢昱想像的大的多的多，何止一地纨绔子，整个大宁的纨绔子们，都在他的毂中。
崔闾绕过前壁墙，身后跟了一众世勋贵子们，他们之前被护卫拦在了前院，现在跟着崔闾后头，护卫自然就放了他们过去，一行人除了脚步声，竟全收了议论，伸长了脖颈的，兴奋又期待。
偏院属于账房办公地，一般禁止人进，但此时，里面来来往往全是人，大夫和接生婆子，以及仆奴们端着血水往外奔的，还有女孩子的哭泣声，嘈杂混乱，搅得人心慌。
崔闾脸色沉沉，站在院门口上，提气用不大却低沉到足以震摄全场的声音道，“除了大夫和稳婆，所有人，全部贴墙站好，不许出声。”
他一来，混乱的场面就陡然有秩序了起来，那哭泣的女孩捂了脸上前跪下，崔闾这才看清，原来竟是卫沂的大妹妹，他低眉道，“现在不是哭的时候，先收收声。”
接着，叫了其中一个大夫上前，问道，“卫沂怎么样了？人可还清醒着？”
那大夫擦了擦脑门上的汗，跪地上回道，“时醒时昏，大人，这……这，咱们没接生过他这样的啊，实在是……实在是无从下手……”
崔闾弯腰将人扶起，安抚他道，“本府知道，他这也是此地头一例，不怪你们，无需害怕惶恐，本府带了一个人来，她知道怎么做。”
说完，回头望了望，“人来了么？”
所有人奇怪的跟着他一起回头，就见远处正拉拉扯扯来了两个人，一个满头大汗，正求爷爷告奶奶，一个正端了碗燕翅海鲜粥，吃的头都不带抬的。
却正是已经过了江，猫各角落找吃找的不肯回太上皇身边的胖虎，可怜陶小千带着两队人，满犄角旮旯的找啊，终于找着了这姑奶奶，结果，这姑奶奶硬说她的粥没好，就不肯走，就非得守着人灶台，没奈何，他带着兄弟一起帮人家老板烧灶，直把粥给熬出锅了，这姑奶奶才肯动身，一路上还得护着她的粥不能撒了。
这造的什么孽啊！
胖虎一现身，周围人哄一声就炸了，他这脸，满江州人可太熟悉了，当初若不是她，这致男人怀孕的玩蛋蛊就不会炸，那里面的卫沂就不用受这一遭苦，所有人，刷刷的全部往后退了一步，跟挨着这姑奶奶会立马怀上一样，那叫个惧怕。
卢昱意外的看着消失了好几天的姑娘，又注意到了周围人的态度，一时对“纪百灵”更加好奇了起来。
胖虎被扯到了崔闾面前，就见眼前出现一只手，夺了他手中的碗，然后强硬的将他往前一推，命令道，“去救人，若把人弄死了，哼……”
一副你命也不长的样子。
胖虎摸着脑袋，觉得这人今天态度有些奇怪，明明之前对他可温和了，怎么这会子说话硬邦邦的，还语带威胁，这不像是他认识的崔大人。
崔闾眯眼，他总不能在人前，对“纪百灵”展现亲近和蔼来，于是，又加强了语调，“去救人，要活的。”
胖虎一脸懵的被推进了屋子，卫沂已经眼神涣散，全然没了力气。
他来来回回看了两遍，然后卷了袖子，冲旁边人道，“你们都出去，没有我叫你们，都不许进来。”
等周围人全部走了后，他上前扒开卫沂的眼睛，凑上前去问他，“你孩子还要不要了？喂，你醒醒，你孩子还要不要了？”
他摸了摸卫沂的肚子，咕咚一声，咽了下口水，小声道，“要不要的也没用了，孩子都叫你憋死了。”
说完，掀了卫沂的衣裳，露出肚脐，小嘴往上一凑，就将卫沂肚子里的那滩血水，给吸走了，完了一抹嘴，喟叹一句，“主子真是不够意思，早弄些幼蛊化胎叫我补补，我早成年了，不至于熬到现在，还是个幼年体。”
他说的自然是所谓的龙相，但太上皇一直认为那化胎进补是邪道，别说早前没有，就是后来知道李雁有这外挂了，他也没想过弄来给胖虎进补，没料这次却歪打正着的，叫胖虎进了一道。
卫沂昏昏沉沉间，就觉得身子一轻，人就彻底陷入了黑暗里。
胖虎则开了门出来，冲着崔闾笑眯眯道，“你早说呀，这好事，下次还来叫我，行了，人没死，我走了。”
说完，就夺了陶小千手里的粥碗，还冲他龇了一嘴牙，竖着小拳头威胁，叫陶小千直想翻白眼。
卢昱却拦住了他，笑道，“纪姑娘，真真是巧了，没料姑娘竟然懂医术？”
胖虎一顿，眨了眨眼，咽下了关你屁事的话，而是放轻了声音道，“略懂一点点啦！”
呵呵、呵呵，差点忘了主子交待的事。
他缩了缩肩膀，眼角余光瞟见旁边的崔闾，老老实实开始走剧情，“卢公子怎么在这里啊？这里有好吃的好玩的？你要请我么？”
崔闾：……女孩子的矜持呢？
胖虎：我又不是女孩子。
卫沂的大妹妹得到了准许，一脚冲进去看她大哥了，崔闾隔着房门看了一眼，这才有空问道，“许泰清呢？”
旁边别苑的护卫道，“关在柴房里呢！”
崔闾甩了把袖子，哼了一声，“带隔壁院里去。”
他要看看，这到底穿来个什么东西。
那边卢昱正带着胖虎往外走，边走边问，“男子有孕，是怎么弄的？生孩子时跟女人一样么？还有，所生子嗣与正常孩儿有什么区别？”
胖虎一脸无语，不耐烦答这蠢问题，但又不得不耐下性子道，“跟女人一样的方式受孕啊，你们人……不是，你们有钱人不都爱男风么？我大哥说了，爱人家就娶人家，嫌弃人家不能传宗接代，现在不也有这功能了？你们怎么一副大惊小怪的，不该高兴激动么？而且呀……”
听的跟在后头的一众纨绔子们耳朵都竖了起来，胖虎摇头晃脑，“有些男人呀，生来子息不丰，在女人身上种不了胎，在这些改了体质的男子身上有八成能得子，呵呵，可算是解了女人不能生的污名了。”
她说完，也不顾身后一众男人的尴尬，自顾往堂内一张桌前坐下，拍着桌叫道，“把你们这最好的酒菜端上来，账全算在卢公子头上。”
主子说过的，天生精弱的人这辈子得子概率，跟他化龙一样艰难，哼，这卢昱别看长的人模狗样，竟然是个弱精症男。
吸了卫沂胎精的胖虎，现在靠鼻子嗅，就能嗅出一个人身上的精血气，是旺还是衰，刚才有那么一瞬间，他就嗅到了卢昱身上的死精味，这小子，昨天必然流连花丛了，且完事都没梳洗。
咦~脏死人！
那边，崔闾看到了被五花大绑的许泰清，多日不见，他的眼睛已经被酒色财气，浸染的浑浊了不少，望着崔闾瑟缩了一下，低着头一声也不敢吭。
崔闾坐在护卫搬来的椅子上，突然就觉得没有必要与他周旋了，直接单刀直入，“你是谁？若你不说，我将以你身负邪祟之说，施以火刑。”
许泰清一个机灵，抬头呜呜呜，崔闾挥手，旁边护卫立即上前扯了他嘴里的布条，他大喘了一口气，跪地叩头，“大人，大人，饶命，我……我，不是邪祟……”
……
衙署后院，整治了一桌子美味江鲜的太上皇，终于等到了回转的崔闾，只见人面无表情的进门，木着脸解身上的大氅，又开始脱外头的袄子，期间始终一声不吭。
太上皇上前，顺手接了他的大氅，又替他除了风帽，见人开始弯腰脱靴子，忙又抬起胳膊，示意人扶着他做支撑，免得歪倒。
崔闾看了他一眼，甩了靴子往屏风处走去，里面的热水已经准备好了，他梳洗了一番，尔后才终于松快的叹了口气，在太上皇的注视下，坐到了桌边上。
太上皇给他夹了一块子清蒸江鱼，等看着人吃了后，才关切的问道，“怎么了？”
崔闾抬眼，一副吞了只死苍蝇的模样，“那许泰清……”
说着顿了一下，抬眼注视着太上皇，上上下下打量了一遍，直把人打量的莫名其妙的，才开口道，“是后世一个专门研究史文的学生……”
太上皇不解，这跟用那副眼神看他有关系？
崔闾面无表情的塞了团鱼肉，“有野史言，大宁武皇帝不好女色，是因为本身就不爱女人，他是1，因为没找到合适的0，所以就一直单身。”
然后，这个“许泰清”接近卢昱，参加科考，一心想往上爬的目地，就是想去京畿，靠近皇帝，打探太上皇的去向，他坚信太上皇仍健在，并且愿意为爱做0。
他讨厌卫沂的原因，就是因为有卫沂的存在，就证明他曾是个1，会因此跟太上皇的感情受阻碍的。
“噗~咳咳咳……”
太上皇呛的天昏地暗，整个脸都呛红了，扶着桌子站起身，满屋子找刀。
我刀呢？
老子的刀呢？
敢这样编排朕，老子诛你九族！

第114章
许泰清被关了起来。
许家到处托人说情，在打听到这事由府台大人亲自处置后，便知道他大概率前途不保了。
府试第一又怎样？
但被府台大人亲自盖上品性不佳，重伤衙署署官，且这署官还曾与其有着那样的关系，就更显出其心狠手辣、毫无人性的恶孽心性了，被家族放弃简直是必然。
只其母到底生了他一场，拿出毕生积蓄，想要减轻他的一些罪孽，甚至还亲自去到卫家，哭着跪倒在卫沂脚下，求他看在与许泰清往年的情分上，向府台大人陈个情，替许泰清减轻些许刑罚。
曾因嫌弃卫沂，觉得他哪哪都配不上自己儿子的许夫人，现在简直悔不当初，若非她从中阻挠，说不得再过几月，就能抱上孙子，儿子前途也一片大好，现在弄的家中愁云惨淡，许泰清刚刚出事，她家老爷就枕待着扶持庶出子上位，这对于她来说，不啻于剜心之痛。
卫沂身子还没养好，一张白如纸的脸上，倒并无多少悲痛，孩子并非他所盼的，只是来了便留了，现在失于他亲父手中，倒似说明他们本就无缘一般，不出生似要比强留来的幸运，他垂眼望着哀求痛哭的许夫人，面上无波无澜的动了动嘴唇，“许夫人请回，此事恕卫某无能为力。”
许夫人一张满是憔悴的脸上，又陡然转成了一丝恨意，从地上爬起来指着卫沂咒骂，“都是你，都是因为你，我儿从遇上你开始，就没有遇过好事，你个灾星、贱种……”
卫沂的大妹妹气的一头往许夫人身上撞去，结果被许夫人身边的老嬷拽住了胳膊，啪啪两巴掌抽的眼冒金星，那小妹妹见状也扑上去要解救姐姐，跟许夫人带来的仆妇撕巴了起来，到底两个小女孩人小力薄，不是对手，叫许家来的人打的没有还手之力。
周围听到响动过来的人一看，立即出声指责了起来，却碍于许家的威势不敢出手相救，卫沂气急攻心，本就苍白的脸上，更没了血色，头晕目眩浑身发软的几欲倒地。
正喧闹的不像话，卫家门上就来了一队人，清朗的声音透着高高在上的威严，人未到声先至，“卫大人好歹也是衙署官员，虽品秩不高，却也食的州府俸禄，怎容人如此这般作贱？来人，把这些人绑了送官，本公子倒要瞧瞧，这是哪家的门子，竟然敢如此不遵王法。”
一袭锦衣长袍，身披墨色狐毛大氅，脚蹬小鹿皮镶碧玉长靴的卢昱，从门外缓缓走进，对着手下人摆摆手，面容沉静不容人置疑道，“拿了我的名贴，去与崔府尊报一声，本公子倒要看看，这许府到底是有多大本事，竟敢在江州如此横行霸道，竟全不将衙署官员放在眼里了。”
许夫人狂乱的脑子终于恢复了一丝清明，看清来人是谁后，忙也顾不上什么仪态的扑上前抓着卢昱的袍角，连连哀求，“卢公子、卢公子，求你救救我儿吧！你们不是朋友么？你求求他吧！”
许泰清巴结上京畿世家大公子的事，许家可当成个荣耀宣扬呢！
卢昱却对许夫人的哀求无动于衷，示意左右侍卫将人拉开，扫尘灰一样的扫了扫衣角，声音淡淡，“这位夫人，想跟本公子攀交当朋友的人多了，你家公子……他配么？”
说完轻哼了一声，表情轻蔑又鄙夷，“不过是看他巴结人的样子可笑，带着调换一下心情而已，在本公子眼里……他跟我府里养的狗差不多，朋友？为免太给他长脸贴金了。”
他的表情刺痛了许夫人，待要张嘴尖嚎，却叫人捂了口鼻，拖拽了下去，卫家小院瞬间清空了一批人，卫沂的两个妹妹披头散发的从地上爬起来，尖叫着要去扶将将要往地上跌倒的卫沂，却叫一身高腿长之人抢了先。
卢昱长腿跨出几步，一把将卫沂接进怀里，从荷包里掏出一粒补气血的丸子塞他嘴里，又吩咐他旁边哭泣不止的小姑娘，“去烧些热水来，你兄长暂时不会有事，我的人已经去叫大夫了。”
卫沂的身体便如纸一般轻盈，裹着一袭白色里衣，胸膛微弱的似没了般，偏他男生女相，本就身子骨小，便再消瘦，也有着区别于女子的娇柔，抱在怀里却是另一番滋味，介于男人与童女之间的风情，就……怎么说呢，似一朵倔强的小白莲，让人想要爱怜，又忍不住想要攀折。
卢昱抱着人后，总算是明白了那些好男风的兄弟们的心思了，跟美人入怀全不同的体验，一种叫人忍不住想要征服的欲望。
雄性对雄性的那种，特别是对方才情身份还不低的时候，更叫人起了征伐欲。
他就是冲着卫沂这体质来的，真真是好奇死了，包括他身边一同来的其他纨绔子，今天若不是他来，也会是别人来，只不过因为他的身份，所以卫沂这边，便是他了，其他人想要浅尝如此神奇体质的，自然要往别处去寻。
卫沂并猜不透此人来的目地，但他知道，自己会落到如此境地，还失了腹中胎儿的罪魁祸首，除了许泰清，就是眼前这个卢昱。
他倒进这样一个陌生的怀里，本能是排斥的，然而，他并没有力气推开人，等感受到这人拢住自己身体的手中，传来那不同寻常的热力，他突然气笑了。
悲凉、愤恨、憎厌，然后，他做了一个违反自己本心的举动。
他把自己深深埋进了这个宽厚的，并没有什么良善之意的怀里，体质已然不能改变，他却要看看，能用这副身体办成什么样的事来。
卢昱，卫沂咀嚼着这个名字，在陷入黑暗前狠狠咬牙，“我要让你为自己的自大，付出代价。”
卢昱只知道卫沂是吊着车尾进的府试名单，却忽略了他当时的身体情况，许泰清那样忌惮他的才华，连崔闾都说过，来年的会试，不定谁能摘得桂冠。
他只看着人柔弱如女子的身体，却不知这副身体里，蕴含着怎样坚韧不拔的力量，是能拉着两个妹妹从泥潭里爬出来的，向死而生的不屈力啊！
崔闾惊异的听完了秋吉的汇报，与太上皇眼对眼的惊疑不定。
因为太上皇不方便现身人前，秋吉便成了他放出门的眼线，每日领着兄弟们在城内盯人，对每个有世勋背景的纨绔子的行踪了若指掌，卢昱就是由秋吉主盯。
前次因为卢昱偶遇崔幼菱，还叫崔闾暗暗提了心，结果没两日，这货竟然又盯上了卫沂，一时间倒是搞不明白这人的想法了。
太上皇气怒过后，到底收回了理智，派了胖虎去地牢里看许泰清，它能将纪百灵身体里的魂挤出去，就应该也能将许泰清身体的家伙挤走。
胖虎很高兴终于能有一副男性身体给它了，跳着脚去了地牢，结果小胖虫的身体刚钻进许泰清身上，就被弹了出来。
那倒霉的许泰清，被个后来者压在识海深处，对于外界发生的一切都清清楚楚，奈何身体叫别人占了，他没办法调动，胖虎这甭打正着的，却是解了他灵魂禁锢，一下子把他给放出来了，重新夺回了他自己的身体。
胖虎想换身体的愿望落空，整只虫都郁闷了，现在还躲在厨房里大快朵颐，用美食来消解悲伤呢！
崔闾本来还在想着怎么找个名目处死许泰清，光伤人事件可不能随便处死一个有功名者，结果，卢昱那边就搞出事来了。
他与太上皇眼对眼，都不用开口，就知道对方心里想什么。
得了，许泰清不用死了，放他出去，依他对卫沂的在意度，甭管卢昱是什么身份，他这傲慢的性情，都敢上去算计一波。
二人碰了一杯，相视一笑，有种稳坐钓鱼台准备看戏的老狐狸样。
于是，许泰清被打了二十大板，又收了许母送来的赎金，就被放回了家。
崔闾眸光沉沉，咂磨着嘴，“娇鵲和胖虎这边，似乎都没什么进展，卢昱这感情线现在乱七八糟的，天命那小蠢货不会见人太多，搞不明白了吧？”
本来是循序渐进的感情线，现在汪汪的一股脑的全涌上去，这人是活的，又不是个物件，可不就感情线歪了么！
太上皇拧眉也很犹疑，“没听说卢昱好南风啊！”
莫非天命小蠢货就为了避开他们，特意安排的感情线大礼包，干脆给卢昱另辟蹊径的另开一条感情线？
啧啧，要这么个安排的话，这天命男主目测有点惨，连自己的性向都是不由己的。
崔闾似笑非笑，揶揄着某人，“本朝也没人敢把太上皇的性向，往歪里想啊！”
不照样叫后世人歪歪了？可见好不好的，不在听说，而在所做。
太上皇脸一下就黑了，额头青筋隐有暴跳的迹象，咬牙，“回头我就命皇儿让史官，在上皇起居注上，用粗红朱笔写上大大的直男两个字，每一本都要加粗笔写上。”
崔闾噗一声扶桌哈哈大笑了起来，看太上皇破防真是太好玩了。
他抹着眼角渗出的泪，笑着劝他，“你好歹也去流连流连青楼楚馆，做下些风流韵事，便给史官编纂，也往红袖添香、美人在侧上编呐！”
如此，也不至于叫后世人歪想他是因男拒女啊！
太上皇气的拍桌子，“老子就不爱那个，打仗收拾地盘，连睡觉都没有时间，我上哪来的闲心去逛窑子？再说，你不也身边没人么？呵呵，以后说不定也有人如此编排你。”
崔闾顿了一瞬，与他对视，双双打了个寒颤。
许泰清回府，伤都没养，就去了卫家，正碰上守在卫沂床头的卢昱，两人正神色温和的说着什么，气氛轻松、谈笑彦彦，他一下子就红了眼，推开来拦他的两个小姑娘，冲到卫沂面前，急声辩解，“踢打你之人不是我，卫沂，那不是我，我是被……”
秋吉矜矜业业的一日三回报的，将许、卫、卢三人的动向往崔闾跟太上皇面前送，娇鵲那边彻底留不住人了，胖虎这边也懒得动，卢昱在与许泰清的夺人大战里，竟然渐渐尝到了心动的滋味。
两位旁观者，也算是情爱上的小白，这才恍然大悟，哦~原来这就是天命小蠢货理解的爱情线！
有争夺，才有胜负欲，抢来的爱情才香？
两个脑力超绝者表示不理解，但不防碍他们一边看戏，一边安排手中事务。
崔闾在信中驳斥了毕衡的提议，告诫他勿要与皇令背道而驰，且作为知交好友的最后一次严正提醒，以后便再不要私下往来了，一切公务请走正式公函，算是明面上彻底撕破了脸。
太上皇对毕衡也是好一番叹息，但此人已经违背了当年初心，能不寻机治罪，已是对他这个年纪的老臣最大的宽恕了，再要重用，怕是不能了。
头一批淘换到珍宝的纨绔，在逛遍了江州城后，便陆续开始收拾行囊，准备打道回京，崔沣也将会随着他们的队伍一起上京。
大家子出行，车马护从都是顶尖的，虽然崔闾肯定会为长孙提供非常好的保护，但若能与那些人一道走，借着掩饰一番豪奢装备，也是好的，毕竟刚入京，能不招人眼就不招人眼么！
卢昱却是意料之中的留了下来，他在卫家旁边赁了一处院子，每日打着上门讨教学问的借口，与卫沂打的火热。
卫沂白日上衙，晚上便与其饮酒闲聊，偶尔还要应付上门纠缠的许泰清，日子过的相当精彩。
崔闾在他身体养的差不多，上衙头一日见了他，人家也不娇情，到了他面前就地一跪，先谢了他的救命之恩，尔后，抬眼瘦的不足巴掌大的玉白小脸，薄唇轻启，“沂，愿为府尊马前卒。”
太上皇此时又做了宁先生的打扮，在衙署内他当然是来去自如的，认识卫沂也理所应当，此时便陪在崔闾身边，对着下首跪拜的卫沂道，“你这是什么意思？”
卫沂身上的官服已然不合身了，一场病差点要了他的命，衣裳松松垮垮的穿在身上，仰脸望着太上皇惨然一笑，“宁先生，卫沂，再不愿为人鱼肉了，我想做刀俎，可是卫沂知道凭我之力，尚没有任何可能，所以，卫沂愿为府尊手中刀，去斩尽一切阻力。”
崔闾端坐正位，挑眉，“本府并未有什么大志向，亦未有什么阻力，卫沂，你思虑太多了。”
卫沂忽然就笑了，这一笑，竟带了西子捧心状，堪称绝美，他抿唇敛目，悠然道，“府尊大人，好歹卫沂也做了临江别苑半月账目，您虽然什么都没说，可内中指向，只要细心就不难猜，连卢昱都能顺着蛛丝马迹开始怀疑您的用心，我这么用心在公务上，又如何不能窥得一二真相？大人，卫沂不求任何奖赏，只求大人能将卫沂的两个妹妹，安排到滙渠大宅里当个婢子，如此，卫沂此生便无可惧了。”
滙渠崔家大宅，可不是什么人都能进的，卫沂知道这是能为两个无依无靠的妹子，能谋的最好的出路了。
他不想活了，只想拼着这副残躯，拉着害他、谋他之人一起死。
崔闾没说话，卫沂很聪明，很骄傲，可他的迹遇太令人唏嘘了，他无法轻飘飘的劝他放下，放过自己也放过旁人，去过自己的日子，他从卫沂的眼睛里，看到了决绝。
半晌，崔闾才道，“你起来说话。”
太上皇亦未出声，看着卫沂单薄的身体，和挺直的脊梁，知道这人是只留了一口心力在撑着，他必须找个支点，才能继续往前行，他需要一个活着的理由。
崔闾道，“卢昱不好应付，周旋在他身边，你要小心，卫沂，本府无需你去刺探世家动向，你只要做好一件事就行。”
在卫沂望来的眼神中，崔闾道，“看住卢昱，让他在十年内无法参加殿试。”
蹉跎掉卢昱十年鼎盛期，让世家二代子们无法成长起来，就够他跟太上皇接下来的排布了，否则，打了世勋当代掌舵者，起来的二代子，尤其以卢昱为首的一批优秀子们，又不知要花多少年功夫来消除隐患了。
卫沂，确实要比他们一开始安排的娇鵲和胖虎，来的更适合些，凭他的聪明才智，是能够在不动声色间消磨人的。
太上皇跟后头接道，“你的两个妹妹，我……跟大人会给予最好的生存保障，不会让她们为奴为婢，亦会请了先生教导她们，将来若你能活着回到江州，或许会有机会，亲自送她们出嫁。”
卫沂眼含热泪，再次给崔闾磕了一个头，“多谢大人，卫沂必誓死完成任务。”
等卫沂走后，房内气氛有些沉闷，崔闾沉默半晌，扶膝起身往门外走，太上皇紧跟而上，两人站在廊檐上，不约而同的盯着天上。
崔闾先开了口，“卫沂这命运……是改了么？”
太上皇道，“应该吧？”
崔闾再次开口，“那他是不是得有天命女主的待遇？”
太上皇嗯了一声，眯眼盯向天上，“我们那有男男文，他这套路，应当走个主受文？”
崔闾跟着道，“那论坛里还说有带球跑呢！他能带个球不？”
其实根本不用问，就卫沂那个易孕的身体，唉！
太上皇斜眼，“你懂得还挺多？”
崔闾紧了紧身上的衣裳，他出门没拿大氅，“过奖过奖，全是你的迷弟迷妹们熏陶出来的，他们不止一个做梦跟太上皇你来个……带球虐恋……”
太上皇：……真哪壶不开提哪壶！
天上终于受不住盯的，开始打起了雷。
崔闾点点头，“小蠢货答应了，有球、主受。”
太上皇冷哼，“算它识相，走，回屋，别再冻病了。”

第115章
崔闾和太上皇排布了目前所有布局，发现除了卢昱那边外，其他地方的环节都还在线上，没有出现意外的不可控状态，这对他们来讲，算是个非常好的发展。
太上皇摩搓着下巴，“既然胖虎没用了，那纪百灵也可以消失了。”
胖虎版的纪百灵，虽在卢昱面前打了个脸熟，但到底因为小胖虫的性格原因，没能达到预设效果，除了没叫它在卢昱面前显露生子秘术外，也有这小虫实在迎合不了人类的趣味造成的。
怎么着都是太上皇养大的虫崽子，性格里本身就具备了藐视一切弱小可怜者的存在，搁它眼里，除了太上皇，就没人值得它好脸，它是虫界的王者，养它之人又是人界的王者，肯与卢昱虚以尾蛇几回合，已经是它的极限了，再要它……嗯，那啥……勾勾搭搭、黏黏糊糊，它能嗷呜一口把卢昱吃了。
所以，这就是“纪百灵”迟迟没勾动到，卢昱粉红泡泡的原因。
崔闾手指扣着桌面，拧眉思索，“娇鵲那边倒是反馈良好，卢昱对她并无排斥，只要去临江别苑，必点她陪侍，可……”
可就是没松口要把人带回京。
娇鵲那边也摸不清这卢大公子的套路，已尽力柔顺讨好，却始终觉得他不曾出过一丝真心，与她之间只剩了床第之欢。
两大老爷们面面相觑，对此也是无能为力，这情爱趋势，本就捉摸不透，并不似骑驴看账本般简单，除非月老硬把红线栓两人手上，否则人为锁定，就得接受锁不死的后患。
假冒的白月光，终究勾不动受天庇佑的天命男主。
太上皇一锤定音，“让娇鵲背叛你，以获取卢昱的信任。”
崔闾眉头一动，瞬间领会到了太上皇的心思。
曲线救国，先让娇鵲扒上卢昱，能跟他顺利回京，至于之后的感情走向，这不是还有个卫沂么！
卫沂怎么就得了卢昱的青眼了呢？
二人认真分析复盘，一是卫沂能生子，二是卫沂身边还有个前任，雄性生物，相互竞争应是下意识行为，越争越抢得来的战利品，才能令他们备加珍惜和满足，卢昱现在对卫沂这样上心，未尝没有这方面因素。
派娇鵲去占着卢昱红袖添香的位置，也给卫沂一个找茬折磨人的机会，不能老让一方吃醋付出，偶尔卫沂也得给对方释放一些“爱”的信号，拿娇鵲作伐子，时不时的虐一虐卢昱，这感情不就更深刻了？
嗯，理当如此，这回的剧本应当更丰满了。
两个老狐狸边品茶边点头，从失败中总结经验，提炼要点，以备下回的不时之需。
剩下的其他排布，京畿里的一批纨绔回去后，其他州府的公子们也应该到了，纨绔们拍回去的自然是珍宝古玩，那些名家字画、典藏珍本古籍，他们是不爱的，但不爱，不代表不传颂，等一众纨绔子们来过后，就该是那些文人雅士上场了，总归临江别苑的生意不会空。
崔闾提笔写折子，太上皇走至他身侧弯腰去看，却是准备呈给皇帝的奏事折，上面提了江州海贸的事，但得冰封消融，海航这块必定得重新启动，那每个州的商贾眼睛可都盯着呢！
太上皇点头，这算是崔闾抛出去的饵料，皇帝只要在朝廷上提一嘴，那些盯着海贸这块的世勋门第，就会自然而然的提及市舶司衙门，那与清河崔氏的暗里的联动，也就算是成了一半。
崔闾吹干了墨迹，放一旁晾着，声音里透着微凉，“清河崔氏只要入毂，我保他与京畿世勋层彻底决裂。”
想当墙头草做两头好，光吃利不吐益，哪儿有那么好的事情？
清河崔氏，这可是你们自愿咬的钩。
太上皇插腰在旁边踱步，思索道，“崔元圭那人一向谨慎，与卢氏、杨氏联系都颇紧密，他有一女嫁了杨氏嫡次子，与卢氏近年也有联姻打算，但据我所知，卢氏那边似更属意乌巷谢氏女。”
不是崔氏下一代嫡出不好，而是卢氏不意让其得他家助力上位。
卢、崔两族不相伯仲，卢氏已有高官入主文殊阁，待卢氏退去，最有可能上的，便是崔氏，然而，卢氏并不愿让位，他家便是退了，也想遥控文殊阁，那么，便需要一个听话的，弱逊于他家许多的氏族顶上，谢氏目前无子在京为官，只要与他家联姻，再经数年培养，推谢氏子上位，于他家而言，才是利益最大化。
崔闾点头，“崔元圭正是清楚这点，才会心动于我的提议，他跟卢氏是同盟，也是竞争关系，其实都各自心里门清，他与杨氏结亲，不也打着若自己入阁受阻，好歹推杨氏占一席位，如此，便不至于在阁内毫无话语权了。”
大世家弄权，不一定是要亲身上场的，他们一般多为执棋人，真正上棋盘拼杀的，另有其人。
太上皇点头，“海利诱人，便为同盟，也有亲疏远近之分，只要卢氏在其上分不着羹，他们内部自己人就会出现纷争，一旦出现站队行为，那世家大盘也就到了散成一捧沙的时候了。”
崔闾埋头，继续书写条程，将公务一桩桩一件件列明，并嘱明由谁督导，由谁执行，再具体分派到各房各部，责任人责任区，以及万一出现紧急情况，将由谁总揽等等等等。
荆南不远，以往水路禁行的时候，或许还要绕保川府过一趟西北长廊线，往荆北方向借道过去，但现在不用了，直接从江州下一条船，顺流往汾溪河走，到了汾溪河后，再换乘乌篷船行一日夜，就算是进了荆南的漓水河，从此河登陆，行一段陡峭的山道，便入了荆南蛊族腹地。
比路陆行程快了一倍多，还不用惊动西北长廊线上的驻军。
崔闾写了满满一桌子公务条程，方方面面细致入微，半个月的安排，他给列足了一个月的量，太上皇在旁边看着，也知道他是防着计划赶不上变化，怕半月期满回不来，怕耽误衙署公务。
有胖虎的前车之鉴，他也不敢打包票说，去荆南半个月就一定能回，其实就崔闾的身体来讲，光调养到能引蛊上身，都得需要至少半个月，再有中间十天适应期，最理想的预算时间至少一个月，然而，这话要真跟崔闾坦白了，他指定不肯现在就走，如此，太上皇闷下了真实情况，想着先把人带进荆南再说。
总不能进了荆南再回返吧！
好在通过这些日子的了解，太上皇就算准了崔闾会在布置上，留有余量，如此，他这个时间上就很宽裕了。
崔闾埋头书写，嘴也不得闲，“日头一天天见长，随着天暖回阳，各晒盐场也将复工烧卤，我预备向各州盐务司发函，邀他们来江州品盐，以我府内海盐的品质和产量，我相信没有任何一地的盐湖盐井能越过我，这次，我自己亲自来揭这个锅。”
盐务司牵动着户部税收，几大盐湖盐井虽表面归为国有，然而，责任分派到人时，就存了各家的利益在里面，定价和销售其实由不得皇帝作主，都是世家勋贵们手中的私囊，他们说今年盐价几何，放出多少盐引，便是皇帝质疑了，也有的是理由来做一番冠冕堂皇的解释，便是皇帝摔了墨砚，指出里面定有猫腻，也根本撼动不了他们一点对盐务的掌控。
前朝哀帝那么喜占矿藏，逮着金银矿就往自己内库搂，却从来没想过与世家勋贵们，就盐务撕扯，是不想么？不是，是因为知道撕不下来。
崔闾本想借毕衡之手，打开私盐销路，以薄利多销的方式，一步步将市场侵蚀掉，从而逼迫各地州府盐务司，来与自己谈判。
结果，毕衡不听指令，将好好一盘棋下的臭不可闻，令江州盐务成了各州府，乃至朝臣嘴里的笑柄。
呵，笑柄？
崔闾垂眸，江州孤悬岛外，隔水而居，商贸、官道皆无要害能落于各世勋手，他们便要联手围剿，实行坚壁清野困死一城，怕是办不到，尤其，他前面还有一个保川府顶着。
请君上轿你不上，那就别怪我砸盅摔碗了。
太上皇在后补充，“回头等你引蛊成功，便有的是精力与他们盘桓，届时我再从那边替你借一袋蛊兵来，你放些在大宅里，便有人想挟你家人逼你就犯，亦不能够。”
史上记载的世家反扑，几乎寸草不生，他们手中的死士简直无孔不入，前朝大徵哀帝早年子嗣连续夭折，其中便有他们的影子，直到在盐务上让了步，才叫哀帝勉强得了几个孩子，却个个身上都流有世家血脉。
武氏皇族目前的血脉里，至今没有混入世勋背景的原因，便是他们每个人身上都有太上皇放的蛊兵守着，一批一批的替他们挡着无孔不入的毒杀或意外致死事故，当今帝后恨的不行，却是知道就目前而言，这些人是斩不尽灭不绝的。
穷图匕现也就只隔了一层窗户纸而已。
崔闾一但发动，那便等于代替了皇帝，成为那些人的铲除目标，其家小的安危就成了头疼事。
有时候太上皇是真的很想放一把蛊，把那些人全给吃了，可之后呢？百姓的惶恐要多久才能抚平？皇室会不会被妖魔化？这片受过蛊灾的土地，会不会从此进入邪魔外道者的天堂？荆南蛊族的炼蛊术，会无差别的施加在其他州府的百姓身上，这片土地会比陷入战祸更令人恐惧。
是以，太上皇一次又一次的摁下了心中的魔念，让胖虎压制住其下的蛊兵，不能从荆南飞出一只来，有且能被带出荆南的蛊兵，都权做了保护亲族用。
这也便是身怀神兵，而不能随意用的憋屈了。
崔闾从得知太上皇有此等杀器而不用后，对他倒是更敬佩了起来，不是所有人都能遏制住心中的欲念的，尤其在被世家勋贵逼到那种地步时，也未能迫使这人动用异族秘术，就更显出其人品性的难能可贵。
明明就有一条好走的道供他选择，他偏偏走了一条异常艰难的崎岖小道，就如能撒豆成兵的仙人，为了世间公正、安宁、平和，消除一切能引人恐慌的超凡之力般，选择以肉体凡胎布施凡人，以务实和脚踏实地之力，来得到自己想要的一切。
他们都不自觉的背负着教化世人的责任。
捷径人人想走，但有叫人知道了有外力可借，谁还肯踏踏实实的过日子呢？终究，这个世界仍是个以人为本的世界，真若叫外物占了人类主导，那这世上便将永无宁日了。
那些人根本就不知道自己是跟什么人为敌，但凡来个身具灭霸之心的，这个世界早就魔幻了。
崔闾领会了太上皇的好意，点点头，“放心，到海盐量大能全面覆盖各州盐市时，不止我能引蛊成功，就世勋内部因利生隙之计，也该成了。”
届时，他们首尾不能顾，倒还能有什么凝聚力来与他对抗？
太上皇低头笑了一声，他自己运筹帷幄的时候，并不觉得如何，可放到崔闾身上，却只觉这人浑身发着光，有种令人从心底的折服力，也就不难理解，他能短短时日，就把江州治理的井井有条，令百姓恢复活气和生产力了。
两人关在屋内就离开后的诸事筹谋着，聊近尾声，便觉前景光明可期，就算中间有重重困难等着，可不知怎地，却觉有种气吞山河的魄力，叫人身上充盈着浑厚心气。
疲倦、颓唐，根本不存在。
太上皇见崔闾撂了笔，上前替他收了笔墨，笑道，“崔诚那边的饭菜应该已经热了几道，走吧！”
他现在吩咐起崔诚来，跟使唤自己家的仆从一样，不带客气的。
崔闾抚了抚袖角起身，“可别再做鱼了，便是天天换着花样做，那也是鱼，我是真吃腻了。”
太上皇便笑，那是他练兵时当靶子亲自射的，每条都正中鱼眼处，拿回来跟某人炫耀来着，结果，某人一次都没发现，于是，他便天天让崔诚变着花样的做，必要让某人就他的箭法夸上两句，结果夸没听着，倒把某人的口腹之欲快给败完了。
崔闾摇头，他吃鱼就只爱两处，鱼腹和鱼眼，好家伙，每条鱼端上盘，全是斩了脑袋的，就是再做的色香味俱全，他也夸不出好来，崔诚好几次欲提醒太上皇来着，结果就叫崔闾拦了，他倒要看看，这人得迟钝到什么时候。
两人往隔壁餐厅走，结果没到地方呢，就听见崔诚带着急迫的声音传了过来，“哎哟喂，两位姑娘，别打了，饭桌都快叫你们给掀了。”
他一边压着桌面，一边急着哄劝两个正扭打到一起的人，却正是刚从滙渠上来的李雁，和正巧闻着味过来找吃的胖虎。
李雁气的脸都红了，见“纪百灵”居然还敢大刺刺的进后衙，上前不由分说就去推人，把不备的胖虎给狠狠推跌倒了地上，懵头懵脸的望着她。
这还没完，李雁插着腰，一连串的从滙渠妇人嘴里学来的脏话全往外倒，骂的胖虎一下子生了怒，爬起来就埋头冲她撞了过去，这一下可不得了，两人正式撕起了头花，扯的衣裳裂开，头发凌乱。
“你们在干什么？”
太上皇拧眉，出声喝止。
胖虎一听是太上皇的声音，立刻如醍醐灌顶般，想起了自己的身份。
他大爷的，当了“纪百灵”半拉月，差点叫它忘了自己本来的身份。
它一下子抖开李雁，蹬的一脚往后跳出一步，然后瞪眼冲着李雁喝斥，“跪下，敢在本王面前放肆，我吃了你。”
李雁不知所谓，还待张口咒骂，结果，那腿脚不听使唤的软了下去，脑袋眩晕一晃，人就矮了“纪百灵”一头，当真在所有人眼里跪了下去，便反应过来想要起身，却也不能够。
她身上的幼王蛊盘成一团，吓的瑟瑟发抖，向她发出求救信号。
胖虎插着腰围着李雁打转，一手点在她脑门上，一边还出言教训，“敢这样对我，信不信我把你当补品吃了？说，谁给你的胆子上来就动手？”
崔闾惊讶的从太上皇身后走出来，迎上李雁包着一汪泪的小脸，无奈出声，“你就没感应到它身上的不同气息？它不是她！”
李雁眨着大眼睛，在他跟太上皇之间来回转，把头点成了拨浪鼓，头前是被愤怒冲昏了脑子，现在确实感觉到了。
她的身体也跟着幼王蛊一起不自觉的发抖。
太上皇上前拍了拍胖虎，命令道，“快收了你身上的气势，它还未长成，别吓的它倒生回茧状了，你家主子还要用它呢！”
胖虎哼了一声，斜眼看了眼李雁，傲慢抬头，“起来吧！下次再敢不分青红皂白打我，我定一口把你给吃了。”
李雁委委屈屈的从地上爬起来，立即缩到了崔闾身后，揪着崔闾的袖子可怜兮兮道，“它怎么……怎么竟然栖了个人身啊？”
还是跟她有仇的纪百灵身上。
崔闾安抚她道，“只是权宜之计，一会儿就不会让它用这个身份了。”
太上皇望着胖虎，说了要将它收回身上的决定，胖虎点点头，很嫌弃的扯了扯纪百灵的身体，“那等我吃完这最后一餐。”
可能这就是它能忍受这副女身的最大原因了。
三日后，载着崔沣的船在码头停驻，吴氏抹着眼泪，一遍遍的交待儿子，连着他旁边伺候的崔执一起，叮嘱了又叮嘱，就怕儿子在京中四顾无人受委屈受搓磨。
崔沣倒还能稳住，拜别了母亲，之后来到崔闾面前掀袍跪下，“孙儿去了，祖父珍重，勿为孙儿忧心，求祖父万事以自己为念，孙儿不能近身侍孝，若再累得祖父牵挂，便是大大的不孝了。”
却是声带哽咽，很努力的绷住了泣音。
旁边崔元逸也跟着跪道，“父亲放心，儿子定然将沣儿安排好后才回转，父亲切勿忧思过重。”
自入冬起，崔闾身体就开始发寒，每日参汤不断，又忙着府内公务，又要为长孙入京做准备，道道保障逐一布下，崔元逸便是不问，也知道京中定然凶险万分，否则依他爹的性子，不能如此夙夜难眠。
崔闾弯腰将父子二人扶起来，拍着长孙的肩膀道，“万事只管凭心而动，便是伺候太子，亦要有读书人节气，不拘于太子威势，不纵于太子放浪，若遇左右为难事，一切便以皇令为准，勿胆怯勿谄媚，远小人亲君子，京中人杰无数，多看多听多学，却切忌学得固执己见，冥顽不灵之性情，逢源勿晦，识时务亦非奸，沣儿，你长大了。”
崔沣点头一揖到底，“孙儿铭记祖父教诲，必不堕我崔氏门楣。”
崔闾点头，“去吧！”
旁边船上的卢昱眼神闪烁，冲着身旁冷着脸，一脸不耐烦的卫沂道，“你们崔府尊倒是真心镜如雪，很知道自己背后靠山，听听这话，却是教得子孙唯皇令是从了，呵呵，可惜，他到底没入过京，不知京中形势复杂啊！”
卫沂一副事不关己的模样，他被“强令”上船，本该浑身冒着怨气，此时便一副冷诮的表情，“京中再复杂，能敌得过崔氏有钱么？崔沣再人小势孤，就凭他身后站着崔府尊，你们谁敢小瞧他？他能豪掷万金、十万金，甚至百万金，在京中买下近皇城地段的院子，你们有谁买着了？哼，别一副吃不着葡萄说葡萄酸的模样，显着副没见过世面的小家子气。”
说完一扭头就回了船舱，直把卢昱噎的面色青紫，额角青筋直跳。
旁边觑着空的娇鵲盈盈上前一拜，“公子，船头风大，咱们回舱里去吧！”
……
大宁宣和二十一年春，一艘载着崔闾和太上皇的江船，从江州码头出发，顺流直往荆南而去。
明明春日渐生暖意，崔闾却仍穿着厚厚的冬日大氅，舱门和窗户紧闭，内里仍然燃着炭火，却是一步未敢往船头上去看一看沿路的风景。
像是身体知道他终于可以歇了一样，那强撑着的一口气力，终于没抵抗住病魔侵扰，在连续发热两天后，由太上皇作主下令，带病启程。
他靠在舱中床榻上，手执一卷书册，对着烛光看的专注，但冷不防叫人抽了去，便知又叫人捉了现行。
果然，来人不满道，“说了不许你在船上看书，回头是要头晕的。”
崔闾拢着大氅，咳了一声道，“我捏着分寸呢！不会的。”
太上皇直接收了书册，搬出把椅子过来床头，先探手摸了把他的额头，才放心道，“今日好了些，不那么烫了，回头再服两剂药汤，你这身体亏空的很，需得好好调补调补。”
崔闾靠着床头笑了一声，却又很快锁了眉头，“你既已知我崔氏祖上与荆南的过节，回头若人家实在不愿助我养身引蛊，便也无须强求强令人家屈从，毕竟咱们两族可是有言在先，谁都不许越界过线，去往他族地头的，既是我毁约在先，便也强求不得人家送予宝物傍身，宁兄，我知你心意，但这件事上……”
太上皇扶膝而坐，脊背挺直，拧眉道，“你们祖上便有任何过节，于我来说，都不能阻止我将要做的事，帷苏，替身蛊本就是我的东西，我要收回，他们无敢不从，便是不予我荆南秘药替你调养身体，大不了回头我自己往山里找，他们拦不了我，你现在要做的，是将身体养好，可不能再反复烧了。”
崔闾叹气，太上皇是真没把两族恩怨放眼里啊！
他想，祖上可能打死也想不到，他们的后人，会有一日还敢涉足荆南地界。
袖袋中的蛊笛似有些发烫，他此行，或许能找到当年失踪的那一支族人。

第116章
过了汾溪河进入漓水，就能明显分辨出荆南道与其他州的不同。
漓水的水质清冽，深邃有如寒潭，河面飘着皑皑白雾，船行其间有如遇仙临渊，每一道呼吸里都带着清新绿意，有着直抵胸怀的沁人心脾感，放眼望去，从两岸河堤处开始，便一片绿意盎然，便是早春也不当有如此青葱生机，那便只能是去岁冬日延展过来的茂盛。
荆南没有冬，或者说，与其他地方相比，这里的冬日并不寒冷，而事实也是如此，船行过漓水河半途，崔闾的闷咳就好了，太上皇见此，便也允了他上船头，去欣赏一番沿途风景。
周边景物宜人，与刚刚过去的汾溪河完全不同的风貌，那边连串着荆北与合西州，毕衡的引渠之法，便是从汾溪河这边，贯通合西州过去，然而，自荆北开始，越往合西州去，土地地质就越硬，百姓在其上耕种农作物，要比别州多费好几倍力，却收获远比不上其他州府，故此，这边一但遭灾，便为流民之患，地面之上，别说草皮树干，那是连片枯叶都是没有的，整片土地光秃秃的没有人烟，与一水之隔的荆南如同两个世界。
却便是这样，那边的百姓，也不敢轻往荆南地界来。
荆南看着遍地是活路，然而，在蛊虫的威胁下，别地百姓宁愿困饿而死，也不愿成为蛊虫的养料，亦或蛊虫的寄养体。
太渗人，也太可怖了！
崔闾望着沿岸茂密的林木，和几无人涉足的原始草貌，不由感叹，这处何止气候好，地底的肥力也要比合西州更宜耕种，若能将人迁居至此，光沿岸临水的贸易，都能带活荆北。
太上皇拢袍站在旁边，见崔闾眼神在沿岸两处不停张望，便知他所想，遂挑了嘴角笑道，“帷苏可真不愧是擅搞经济的，看着这边的山山水水，是不是也与我一样，想着若人丁兴旺，此处便能有无限发展潜力？至少以一州带两府，能稍为户部财库减轻些负担，不至于每年都要朝廷往这边拨银救济吧？”
往西的一大片土地，可以说是朝廷的累赘，不只收不上税银，每年还得拨银救济，遇灾年那更了不得，直接千里无人烟，往北以北境为圆圈，若没有太上皇早年打下的根基，那也是要花银子养兵的，朝廷真正能指望的，也就茳江官道周边的南部州府，这也就能够理解早前江州的那种局势，是怎么能在朝廷的眼皮子底下形成的了。
就是因为钱，因为江州每年能供出其他州府超十倍的税银。
崔闾点点头，斜眼向太上皇道，“你那么绞尽脑汁的培养李雁身上的幼王蛊，不就是存了让荆南蛊族让步退田的想法么？”
那么一小撮族群，却凭一身巫蛊之术，占着这么一大块富饶肥硕之地，既不耕作也不发展，守宝藏一样的守着，纯靠着这片土地的自然孕育之物生存，不止累得自己生活不便捷，物资不丰饶，也叫相邻州府的百姓沾不到一点光。
实属暴殄天物了！
太上皇感叹，摩搓着手指尖，“我们那时代天天喊要保护自然，建立天然氧吧，可到了这里之后，你会发现，人在生存面前，什么自然保护区，都比不得能在上面长出米粮来，我尊重他们对这片土地的依恋，视之为母的眷恋情结，可相对比那些生活无着的活人来讲，他们的这种过分占有和保护，却属不合时宜了，我讲了一二十年，也仅止让他们在外围让出一个小镇来接纳外人，再往里去的地方，却是根本不容人踏足……”
他们根本不与你讲国家大义，什么普天之下莫非王土，不讲，这里就是他们的禁脔地，自前两朝开始，这里就封闭与外人接触，后尔更做出了往外买人来养蛊的恶事。
崔闾挑眉看了太上皇一眼，觉得他能如此纵容，且好耐心的与人讲道理，实属异常。
太上皇摇头，轻声解释道，“我那年被父兄掉包顶替了，前朝太子遗孤去流放的路上，就被荆南蛊兵捉过，他们放虫咬我，欲将我跟其他被捉的童子们一起，制成蛊人。”
崔闾心头一跳，袖中蛊笛捏紧，太上皇把住他的袖笼摇了摇，“无事，算是有惊无险吧！”
他那时年纪小，靠秘法解了蛊僵期，引来了他后来的师傅注意。
太上皇背着一只手，迎风而立，“我特殊的体质，叫我师傅觉得是可造之才？呵呵，反正，那次之后，我便得了我师傅亲自给我调养身体，调养了十来年，才把小胖给成功引上身养住了。”
崔闾松出一口气，思索了一下道，“所以，大宁建立后，荆南蛊族不再外出捉人养蛊，是你从中斡旋的。”
如此，才能解释，为什么荆南蛊族对荆南寸土不让，太上皇能忍住不动刀兵逼迫的原因。
其中不止有他师傅，还有为保障外面童男童女的安全，否则，一而再的提要求，进行逼迫，不止他师傅难做，还容易引得荆南蛊族逆反。
太上皇垂眼轻嗯了声，“毕竟是我师傅的族人，我虽不满他们划地自治，不听王令，可一来，他们这些年无须朝廷振济，自给自足，二来，也多亏了他们的蛊兵，帮我守住了西部防线，没让西番国的蝎兵越界一步，最后就是，他们的药田，供应着其他几州的药堂，每年他们会将采用不完的草药运出去贩卖，价格公道还很诚信。”
荆南蛊族虽无救世心，可就偏安一隅的安乐态度，就已经给他省了不少麻烦，他们只是对钻研蛊术执着了点，偏执了点，等真相了解过后，你会发现，那是一群心底特别简单，有什么说什么，绝不与人玩心眼子的老实人，若然他师傅也不能被他忽悠的收徒，又赠蛊的。
崔闾点头，“因为实力允许吧！”
实力够了，也就无须与人玩心计了，这些人守着荆南几百年，凭着一手巫蛊医术，根本不怕人与他们玩赖，因为敢玩的，下场都是个死。
太上皇没吱声，半晌才道，“他们早年因为近亲繁衍的原因，导致族中人口一度陷入危机，这么多年不肯松口放开外地人迁入的原因，也是怕本族人口会被庞大的外族人口，挤兑的没有生存空间，我师傅临去前，要我发誓，不找到替蛊族扩张人口的方法，绝对不允许将外人迁入，帷苏，我可以用兵压境，大不了用人命填，一换一，十换一，或百换一，总能灭了他们，可是不行，我……”
崔闾拍了拍他，“我懂！”
重诺之人，便是明知前路就是光明，可为了诺言，也宁愿绕一道弯，多走几步路的过，所耗不过时间而已。
太上皇笑了，歪头看着旁边人，眼中神采熠熠，“所幸我师傅的愿望很快就能实现了，李雁的幼王蛊现在虽然退回了幼崽状态，可它之前的威力已经证明了自己的功用，回头让小胖助它一下，只要过了族老会们的认可，到开放周边百里县镇，容许外人入内生活，也就不远了，我一点点来，总会叫他们松口的。”
不使刀兵于荆南境内，是他答应师傅的，不使荆南蛊族成为外界异相敌生，能自然的融入其他族群中，也是他答应师傅的，历久经年，总能有一天，他能做到使荆南蛊族，像他那时代的各民族大融合一样，不分你我，都是一家。
崔闾点头认真道，“你能办到。”
这人身上真是有比年轻人，还旺盛的精力，且总不见气馁的时候，不会仗着手中权势任性妄为，亦没有因一时失利，而迁怒于人，大肆杀伐的举动，他明明有摧枯拉朽之力，却会因为怜悯被这世间勋贵士大夫们，贬为最低贱的贫苦百姓，而收敛锋芒，另寻他法。
崔闾想，他活该是要被后世称颂的，这样的人，起码在他没有觉醒之时，是不能理解，且也不会认同的。
他们受着两方水土不同的教育，庆幸没有太早相遇，否则，难保一个你死我活吧！
太上皇旁边的凌嫚突然跳了起来，冲着一边岸上兴奋挥手，“乌灵乌灵，我回来啦！”
崔闾凝目望去，见岸边一处小跳板上，正站着几个人，其中一个跟凌嫚差不多大的姑娘，正也跳着招这边船上招手，声音清脆带笑，“嫚嫚，我都等你好几天啦！嘿嘿嘿嘿~”
小船驻岸，凌嫚率先一步跳出去，与人抱在一起，高兴的直蹦哒，“我给你带了很多很多好吃的好玩的，乌灵，呜呜呜……我可想你啦！”
那叫乌灵的小姑娘抱着她笑，看见太上皇下了船，忙放开凌嫚冲人单膝跪地，一手抚胸行了族礼，“乌灵见过王护使。”
其余几个来接船的，也如她一般行礼道，“尔善、乌丛、鄂四回，拜见王护使。”
就在崔闾疑惑之时，就听见太上皇身上传来了一声非常响亮的虫鸣音，那些本来还单膝行抚胸礼的人，立刻齐齐双膝跪地，匍匐到了地上，声音颤抖，“奴下拜见圣王，恭迎圣王归来。”
太上皇拍了拍胸口，笑斥了一声，“平白的吓他们做甚，快收了你的龙威吧！”
胖虎嘘一声收了音，一副不识好人心的傲慢感。
太上皇这才对众人道，“都起吧！它跟你们闹着玩呢！”
那地上的人歪头你看我我看你，这才一个个从地上爬起来，崔闾跟在太上皇身后，不待他问，就听见了太上皇小声的解释，“胖虎在他们这里有至高无上的淫威，连我都是沾了它的光，称王护使，是护持它的侍卫的意思。”
他非荆南蛊族本族人，否则依他所持有胖虎的身份，是能继任下任族长位的，荆南蛊族为了不混淆血脉，给过他选择，娶了圣女，就给族长位，可惜，他拒绝了。
崔闾哦了一声，低声道，“那刚才胖虎是在替你撑腰？”
太上皇就笑了，边点头边道，“他是在提醒他们，不许把我当客人待。”
因为拒绝了与圣女的合婚，致使太上皇与荆南好不容易融洽的关系，又陷入冰点，哪怕圣女那边现在已经有了替身蛊相合，但对于太上皇，荆南蛊族的态度，仍旧显得不远不近，又何况还牵扯着移民外族人进荆南居住的事在，就更让那群族老会的人抗拒了，今日肯派人来接他，已经叫他感到意外了。
那几人起身后，全聚成了一堆，搓着手互相推搡，最后还是乌灵比较勇些，上前与太上皇道，“请问圣王，此次所带之人可果真是博陵崔氏当代族长？”
崔闾从旁走出，现身在众人眼前，接下了乌灵的问话，“我是。”
怪不得临行前胖虎一定要回太上皇身上，原来他们一体，才能在荆南这个排外的地方称王。
太上皇的圣王称谓，原来是这么来的。
那些人一见崔闾，立刻蠢蠢欲动想要围上来，连乌灵也变了脸色，想仗着近距离拿下崔闾，却被身高腿长的太上皇一个格挡，就将人推了出去，“放肆！”
崔闾抽出蛊笛，冷下脸来，“你们是想毁诺不成？”
乌灵瞪着眼睛，看着那支碧绿玉笛，嘴唇动了动，“此蛊笛只应承着一件事，且你上代的族长已经用过了，你应该知道你不能再用的。”
崔闾抿唇，“我来又不是为着子嗣存续之事，有它可保我崔氏一人平安，可是忘了？”
其他人一愣，交头结耳议论了一下，乌灵噘嘴有些不服，“你们崔氏怎好耍赖？非君子所为呢！”
崔闾收回蛊笛，似笑非笑，斜眼道，“在你们荆南地界，太君子了，怕是活不长吧？”
旁边太上皇冷着脸，横挡在崔闾面前，“怎么？我的信族老们有意见？这是派你们来拦我了？”
尔善是个魁梧黝黑的壮汉，他拱手道，“不是，族老们很欢迎您回来，只是……只是，他，终究是外人。”
太上皇插腰往前一步，步步逼近，气势轩昂，哼声冷诮，“马上就不是了。”
乌灵疑惑，旁边人也跟着一起疑惑，就见太上皇闲闲的一拍腰上配刀，昂首朗声，“我要把替身蛊收回来，赠给他，你们还敢说他是外人么？”
他信里可没说这事，只说李雁养成了幼王蛊，会如愿帮荆南蛊族扩张人口，然后，顺嘴说了一句，会带一个朋友来玩，因为身体不好，希望族老们给帮忙调养调养。
但如果崔闾连荆南都进不去，更别提调养之事了。
太上皇说完，场面一时间都凝固了。
崔闾从旁边侧步移出，声音幽幽传来，“你们是怕我进去寻人吧？呵，我就知道，当年那一支被你们藏起来的族人，肯定还在，这么怕我去与他们见面？”
尔善面色一变，坚持和乌丛、鄂四回挡住了去路，声音坚定，“那我们就更不能放你进去族地了，崔族长，你当遵守我们两族百年前的约定，当永不来往才对。”
崔闾捏着蛊笛，声音愈加冰冷，“百年前的约定是怎么来的？是你们逼着我族签订的，是我族付出了一支族人的代价留下的，百年了，我作为崔氏族长，我怎么就不能过问过问那支族人的情况了？他们若是过的好，且在此地繁衍生息成习惯了，我便也能敬告祖宗，安心了，可他们若是……我怎么就不能问一问看一看了？”
鄂四回被质问的面色铁青，一时冲动道，“他们本来就是做为蛊奴留下的，能有什么好？这不是应该能想得起的么？嗤，这个时候，来充什么善人，真要怜惜他们，百年前就该拼着灭族之祸来带走他们，马后炮！”
崔闾一瞬间身体晃了一晃，本就虚的身体一下子又呛咳了起来，太上皇一把揽住了他的肩膀，急声道，“你别气，别生气！”
等安抚住了人，他抬头眼神凌厉，“嫚儿，拿下他。”
凌嫚毫不迟疑，出手如电，瞬间把鄂四回给按跪到了地上，太上皇一抬脚就把人踹河里去了，“嘴巴这么臭，下河去刷刷，回头跪族老院里去，我倒要看看，是谁教你这么说话的。”
尔善上前替他求情，却被太上皇一眼钉在了原地，“闭嘴，再敢多说一个字，朕绝不容情。”
崔闾缓过了那股劲，咳的头晕脑涨，挣开太上皇扶着的手臂，上前冲着尔善问，“他刚才说的什么？百多年了，便是做蛊奴也该够期限了，你们祖上当年可有言在先过，说养蛊有功者，可转为正式蛊民，这么多年，我就不信，没有一个有功者上岸。”
他最低的预期，便是那一支族人，会成为荆南蛊族最低等的蛊民活着，原来，竟然还是背负着蛊奴的贱藉苟活。
他大伯为子嗣之事来过，可他回去却闭口不提，连族谱上专门记载这一支近况的，薄子上都未填写。
这一刻，崔闾真是无比厌恨他大伯的自私自利。

第117章
因为凌嫚的原因，太上皇是知道荆南蛊族有豢养蛊奴的习俗的。
蛊虫的培育，其中有一条最为残酷，除了圣王蛊这一脉无须进行吞噬训练（它们生来自带天赋就是吞噬），其他的蛊卵在生出时，就得接受同蛊吞噬法，只有最后留存的那个，会被植入人体，得到人体精血的供养。
百蛊得兵，千蛊得将，万蛊成王，圣王蛊统一所有。
如此，在荆南蛊族心里，能入人体进行培育的蛊虫是珍贵的，而能成为蛊奴，是他们认为最高的荣誉，每个蛊民都以能豢养蛊虫，而感到骄傲。
但这是百年前。
崔闾最终仍是进了荆南蛊族圣地，有太上皇和胖虎，来接人的几个在头碰头商量了一会后，由乌灵带着凌嫚先往族地去禀告族老，太上皇则带着崔闾跟后头慢慢行。
顺着漓水河分叉支流走，往草木茂密处行进，一路都有小动物在探头探脑，乌丛比较跳脱，他跟乌灵是姐弟，个头小小的特别灵活，见尔善跟鄂四回盯着崔闾，他便背了箭篓就去猎物去了，不过一会儿，就扛了只野鹿回来，冲着太上皇亮出八颗大白牙，声音里满是雀跃，“圣王，鹿血补身，回头做鹿肉锅子吃。”
太上皇笑着冲他点头，夸他，“箭法精进了不少，回头等幺鸡来了，跟他再比比。”
乌丛立马开心的直挠脑袋，不住的点头，“嗯嗯，我天天练的，都有按照您的指点一日不曾落下，今次我定能与幺鸡打得平手。”
旁边鄂四回斜眼喷道，“废物，打个平手值得什么高兴？胜过他才叫好呢！”
尔善眼神不善的望了他一眼，低斥，“闭嘴，还想被踹是不？”
荆南虽四季如春，可冬日的风还是够劲的，人从河里上来，湿衣裳贴在身上，叫那冷风一吹，仍旧透心凉，于是，鄂四回便不吭声了。
太上皇的武力值，是他们千人护法队都困不住的强悍，且这还是在没有胖虎的帮助下，若再加上胖虎，他完全可以在族地里来去自如。
乌丛这一支隶属于早期的荣誉蛊奴营，后来本族的蛊民不再担任养蛊重任后，他们便同其他支族民一样，得了护法队参选资格。
护法队有三个编，一为圣王编，很好理解，就是圣王蛊的护法队，一为圣女编，也就是护卫圣女的护卫，还有一队是族老编，专为护持族长族老们的。
乌丛属于圣王编，尔善属于圣女编，鄂四回就是族老编的，但因为圣王蛊的寡王属性，导致本代圣王编护法有趋于落寞之势，尽管有替身蛊的存在，但替身终究只是替身，在蛊民们心里，它是替代不了真正的圣王蛊的，如此，属于圣王编的护法队，近年来几乎隐于暗处，不怎么受调用。
承接替身蛊的那个人，是尔善的哥哥尔扶，尽管替身蛊很温顺，可到底精养它的人不一般，导致后接手的尔扶，需用满身精血供着，人便一日日的虚弱了下去，曾经壮如铁塔的汉子，现在瘦的风吹就倒，尔善不敢怨怪圣王蛊，只能盼着能有一日叫圣王蛊归位，还了他兄长的命来，所以，听说太上皇这次是来收替身蛊的，心里便又高兴又忐忑，一路上闷着头往前走，恨不能立即将人带回族地，好替他兄长解除性命之危。
趋于原始的森林里，行路本来就难，还有很多藤蔓挡路，更别提一脚踩中个地老鼠窝，把人崴一脚栽跟头的事，崔闾走的小心翼翼，尽管别人已经放慢了脚程迁就他，他仍旧渐渐落了后，而太阳眼看着就将落山，再往里还有好一段路要走，鄂四回被冷风吹的手脚冰凉，实在有些熬不住，粗声粗气，“到底是富贵老爷，才走这么一段路就受不了了，你能不能……”
砰一声，他的身子被飞来的刀鞘撞了出去，咕咚咚滚出好远，摔的找不着北。
太上皇则一眼也没看他，走至崔闾身前蹲下，拍了拍宽厚的肩背，“上来，我背你。”
尔善大惊，忙捡回了太上皇的刀鞘上前，躬身道，“圣王，还是让奴下来背吧！”
太上皇接回刀鞘，点着远处懵头懵脑爬起来的鄂四回，“你记住，再敢这么对崔总督不恭不敬，我便让你亲身去万蛊窟尝尝万虫啃噬的滋味，滚，别再让我看见你。”
总督乃官方身份，即便他们对崔氏再如何排斥、不欢迎，可在官方身份的压迫下，也得给他三分薄面，忍也得忍着见面。
鄂四回的态度，也侧面反应了族老会的态度，他们确实非常不待见崔氏，比太上皇来前估测的还要严重，怪不得在船上时，崔闾一而再的提醒他，莫要对此行太乐观。
这百年前的那场纠纷，显然不单纯有扣下一支崔氏族人为质之事，其中应当还有更为隐秘的纠葛在。
崔闾身体实在抵不住，这山路太难行，又一直呈上蜿蜒状，他感觉后背衣裳都汗湿了，腿也跟灌了铅般沉重，太上皇出手教训鄂四回时，他甚至没看清他怎么出手的，当真是眼花耳鸣的不行。
太上皇还半曲着身体催促，“上来，这里又没有外人，不会叫人指摘你不成体统的。”
他以为崔闾迟迟不动，是担心君臣有别，过不了心里的尊卑观。
崔闾深深吸了口气，根本懒得顾及体统之事，伸手扒住了太上皇的肩膀，声音带着点虚弱，“多谢，回头我补偿你。”
圣上脊背，普天之下，怕没几个人上过，崔闾便是知他心无上下人等区分观念，也知道在现时来讲，确是不能叫外人看的，逾矩受参不说，指责他藐视君上，欺压圣体，他都只能咽下辩解，受罚受惩。
太上皇扶膝起身，颠了颠重量，歪头笑道，“背你一回就要补偿我，那帷苏准备拿什么补偿？”
崔闾稳住身形，拍了拍他厚实的肩背，“我能有什么？除了钱，我也没别的能拿得出手的，回头我再给你拿百万金，干脆直接把汾溪河改凿成运河，直通和州算了，省得弄个渠，往后还得每年耗资，去疏通淤泥。”
做运河，那沿边三个州都能带惠到，那穷的连裤叉子都没得穿的合西州，便能靠着这条运河发展起来，再也不会是现在这般，夹在荆北与和州之间苟延残喘了。
尔善竖着耳朵听两人说话，在百万金如百十两般，轻描淡写从崔闾口中吐出来时，整个人都愣住了，这令他不禁想起，近日在各地做药材生意的族人，传回来的话，说太上皇近日交到一位超阔绰的友人，出手百千万两，黄金用车装，现在看来，这友人指定就是这崔氏的族长了。
怪不得太上皇要如此厚待他，换他遇上这么个有钱人，驮一回得换百万金，驮十回，他能把全族木屋全更换成青砖石瓦屋。
值、太值了！
太上皇叫崔闾这豪绰样逗的直笑，边笑边道，“你这手也太松了，出手就是百万，帷苏啊，你那些家底就不怕全进了我的口袋，给花的倾家荡产啊？”
崔闾拍拍他的肩膀，坚定道，“不会的，我这是一本万利，我相信你不是个干赔本买卖的人。”
呵，他俩都不是！
太上皇就笑，驮着个人走的箭步如飞，半点不吃力，渐渐的，过了那段最难行的藤蔓林，就有沿漓河水两边搭建的吊脚楼出现在了众人眼里，而先行一步的凌嫚，则带着几个人，抬了一个竹桥来，应当是考虑到路难行，特意来接崔闾的。
远远的，她便瞪大了眼睛，致近前时，嘴巴张的能塞个蛋了，样子呆呆的令人发笑，指着太上皇及他背上的崔闾，咿咿呀呀的比划半天，这才一抻脖子道，“五哥啊，你为钱折腰的样子，可太……”那啥，能屈能伸。
她朝太上皇竖起个大拇指，一副小妹佩服的模样，叫太上皇抽手钉了下脑袋，将人推开，“去后头看看雁儿去，她整理个礼物，整理的人都不见了，再晚野兽就该出没了。”
李雁从登船开始，就成了透明人，说是给族老会众人带了礼物，其实是怕受责难，怕因为幼王蛊受伤之事，受到族老会惩罚，因此，磨磨蹭蹭的不敢跟上来。
凌嫚垫脚往后头看，在冒头的齐人高草丛里，看见了一脸胆怯的李雁，挥着手朝她道，“圣女姑姑叫我来接你，你去圣女姑姑那边住。”
李雁听见了，从后头立马奔了过来，激动的眼睛发亮，拉着凌嫚道，“真的，圣女姑姑真的叫我去她那边住？”
凌嫚点头，李雁就抱着她直跳，“好嫚嫚，谢谢你，太感谢你了。”
有了圣女的维护，即便族老会要问责于她，她也有了依靠，不用担心会被关了。
崔闾拍了拍太上皇的肩膀，“前面路好走了，你放我下来吧！”
太上皇颠着人道，“那不行，我得对得起你的百万金，就快了，这是他们族地外围，离中心圣地还挺远的，你放心在我背上歇着就是，免得一会儿跟他们撕扯时没有精神。”
崔闾一愣，不由笑了起来。
这人真是，知道他们会有一场撕扯，居然还说的如此轻松淡然，而且听话音，那是无限站他队的意思，让搞不清状况的，会以为他才是跟荆南蛊族有仇的那个呢！
整个族老会此时已经聚集在了圣地中心，如临大敌般的望着通往这边的小道，古朴的广场上，围满了来瞻仰圣王威风的蛊民，高耸如云的合欢树上，华盖伞型树冠之上，坐着身着绯红衣裙的圣女，在离她矮一阶的枝丫上，则有一位执剑而立的护法公子守着，便是尔扶了。
一切，又仿如回到了百年前的那场执法大会上，堂堂博陵崔氏族长，含泪在此间与其最钟爱的嫡长子惜别分宗，让了本族最出色的宗子出去。
崔闾看着近在咫尺的蛊族圣地，一切都如祠堂里那本记载着消失的族人薄中，所描述的一样，百年来未有改变的场地，和未有改变的族老会规格。
“崔景珏，宁兄，我们这一支真正的高祖。”
至此，崔闾终于开口说出了真相。
崔景珏的出色，不止是博陵崔氏的骄傲，亦是当年清河崔氏对外的荣誉招牌，他承载着崔氏几百年的发展期许，只要过了迁徙关卡，博陵崔氏这一支，或将不会隐没上百年，提心吊胆的活着。
“天祖当年忍痛分了他出去，没到江州就已经因心痛陷入弥留，若非受高祖一夜宠幸的女子有了身孕，他恐怕都过不了江州水路，后来，为了我们这一支能有个正宗嫡支身份，他将我的曾祖父，过继到了次子名下，占了其次子嫡长的位子。”
太上皇惊讶的看着他，崔闾自嘲一笑，“世家讲究嫡出嫡系，那临时找来的女子，非高门望族，按平常时候，根本摸不到我家高祖的边，可我天祖不甘心哪，凭我那高祖的天资，他的后代定然也是天人之姿，他想留下他的种，可那女子的身份，实在不与高祖相配，若生个女儿便罢了，偏生下的儿子长的与高祖一个模样，天祖便撑着身子，替他谋了嫡长的身份，教我们这一支没有成为旁支庶系。”
世家门里的肮脏事，不揭开就百般好，一揭开便处处恶臭，为了保证他高祖的这个孩子的嫡出位分，天祖选择牺牲次子，让他们夫妻的长子胎死腹中。
所以，崔闾的这一支嫡支嫡长，其实是偷的别家的，只不过知情人极少罢了。
他从怀里，小心翼翼的拿出了崔景珏的小像，上面的羽裳公子，执扇而立，眉眼俊如朗月，嘴带一抹弦月讥诮笑，像是在睥睨着世间万物，那不屑凡尘的临仙模样，直令人感觉神往倾慕。
太上皇定睛细看，讶然的发现，这小像上的人，竟然与崔闾像了七分。
崔闾垂眸抚着小像上的人，叹道，“都说女子容颜过盛易招祸，可孰知男子亦同呢？”
如此胜人样貌，举止翩翩如仙的世家公子，过荆南被强招为圣女夫婿，简直再正常不过了。
可圣女要招婿，招的是上门婿，他堂堂崔氏宗子，承载着一门荣耀的嫡长公子，怎么可能会容此羞辱？自然是不肯的。
太上皇敏锐的观察到了族老里各人的异动，他们显然也被崔闾这副容貌给惊住了，竟齐刷刷的倒退了一步。
他心中一动，低声询问，“那你家高祖有做什么事，进行反抗么？”
肯定反抗过的，那样一个人，不用想就知道定然是心高气傲的，便是圣女美若天仙，要招他当上门女婿，他也不可能会心动。
崔闾嗤一声笑道，“知道他们后来为何不敢用自家的蛊民养蛊了么？”
太上皇一愣，就听崔闾道，“我那高祖，把人家圣池里的血莲，连根拔了，导致蛊民引蛊上身时，没了药引安抚蛊虫，身体受不住反噬，便渐渐开始从外面逮人进来当药人养。”
那强人所难的圣女不讲究，在崔景珏明确告知其不能入赘后，仍强行绑了人进山，并且将人扔进了万蛊窟，想以此令人折服，哪料崔景珏就不是个任人欺凌的，拼着万蛊噬心之痛，闯进了圣池，把人家精心培养的血莲当药吃了，还吃的连根都不剩。
如此，两族大仇是彻底的结了下来。
崔闾将小像收起，挺直了脊背，“我那高祖既不屈于淫威，一人做事一人担，只他近随部曲，与忠于他的一支旁系，愿与其共同进退，陪他留下，至今百年，我不信以他的智慧才情，会没有教出一个，能留存到今的。”
肯定有、定然有！

第118章
荆南蛊族的议事堂，就是圣地中央处的一棵千年古树，内里空间经过多年开凿，已经是个能容小三十人聚会的场所了，树心中间吊着蝙蝠缠枝铜油灯，树壁上全挂的各样动物风干头颅，更开了个风窗似的小口，日头好时可容一缕阳光撒进来。
并不憋闷，反还带着股淡淡的草药香。
他们的圣女，则栖息在这棵树的顶部，而中腰部的树屋，则作为她跟尔扶的合欢房，会在每月中旬左右，由族老会占卜问吉，定好时辰，开房合蛊。
崔闾对于这种古老的传统，倒无所谓，世家公子们成年后的第一次，都有教习嬷嬷守在屋外，更早前的规矩还有蹲在床头指点的呢！
敦伦而已，没什么可述的。
太上皇脸上的表情却一言难尽，他当年听到这规矩的时候，整个人都麻了，上阵杀敌都没有的退缩，在这条古老传统下，被击的三观尽碎。
这不就跟现场直播一般，隔着薄薄一层木板，叫守在树底下的那些人听现场么？他就是心理再强大，这种事情也是不够脸皮做的，太影响那啥了，且万一发挥不好，男人尊严，倾刻传遍千里，以后还举不举得起来，都得两说。
他不能干，打死都不能干。
听说尔扶第一次就失误了，半柱香没过就完了，他后头消瘦的这般快，肯定也有这方面的精神压力，反正能在众人眼皮子底下做的，那都不是一般人。
太上皇表示，这个不一般他就不争了，争不动、实在争不动。
但见崔闾这般轻描淡写，一副表示理解的模样，太上皇又促狭上了，拿胳膊撞了撞他，小声问，“你当年……也有人听壁角？”
崔闾脚尖往旁边挪了一下，眼风都不带扫一下的，“有教习嬷嬷听壁角，那是有长辈关爱，我当年……有么？”
太上皇咯噔一下，遭了，这是触及到他伤疤了！
于是，忙拱手赔罪，“抱歉抱歉，是为兄口无遮拦了，你要不高兴，踩我两脚？”说着把长腿往崔闾那边伸。
崔闾这才扭脸望了他一眼，一副你怎么如此聒噪的模样。
那正慷慨激昂，大张着手向蛊神做祷告的族中祭司，顿了动作往他们这边望来，脸上神情庄严肃穆，披着孔雀羽做的彩衣，赤脚大步朝着他们方向过来，不容分说就将捧在手中的钵举起，要用里面的圣水净化崔闾和太上皇身上的污浊，如此，才能允许他们进入圣地。
那钵比头大，里面的水真全倒出来，能淋的人一头一脸湿，太上皇见那祭司似要全往崔闾脑袋上扣，不由往前站了一步，挡在崔闾面前，扯出一副皮笑肉不笑的模样来，“鹜术，撒两滴意思意思得了，不然，你往我头上浇？”
祭司口中的吟唱被打断，瞪着牛眼与太上皇比气势，结果下一秒就被胖虎出手教训了，哪怕他身上也种的圣子卵，奈何当年没养成王，也只能永远屈居胖虎之下，受胖虎驱使震慑，一声虫鸣，他就捂着绞痛的胸口跪了下来，额上顷刻大汗淋漓，教他忍不住哆嗦道，“奴下不敢，圣王息怒。”
所以，做这一场仪式干嘛呢？
自讨苦吃。
太上皇劈手夺过他手中的铜钵，漫不经心的用手沾了几滴水，象征性的往崔闾身上撒了撒，然后，又掬了一把糊自己脸上，看起来就跟洗脸一般，“可以了吧？”
说完又将铜钵塞回了鹜术手中，拍了拍他的肩膀，跨步越过他，“别什么都跟你老子学，有些时候该变通还要变通，真是，十来年不见，怎么看着越来越愚昧古板了呢！”
祭司是世袭制，鹜术才三十出头，却看着比崔闾还苍老，眉头深刻的川字纹，让他看起来又严肃又乖桀，平时一眼能将小儿瞪哭的模样，到了太上皇面前，陡然就失了效用，埋着头任由太上皇将崔闾带进了族中圣地。
族长带着族老们上前迎接，虽心有不满，到底看着太上皇和胖虎的情面，没再做为难人之事，一行人行礼寒暄之后，便往树中的议事堂去了。
崔闾的样貌到底惹了一些人注意，坐下没多久，就有数道目光朝他瞥来，他假做不知，做一副竖耳倾听蛊族族长与太上皇说话的样子，毕竟有十多年未见了，纵从前有不愉快，也在时光流逝中淡了下去，看到他，不免就要说起他师傅，尔后又针对替身蛊这些年的育卵不利起了话头。
太上皇知道是怎么回事，胖虎那边压根就没为替身蛊授精，尔扶再怎么努力，也不可能有精血与圣女育出圣子卵，所以，这些年他们只能得到成千上万颗普通蛊卵，再如何用精血喂养培育，也出不来一个圣王蛊幼虫。
但高质量的蛊兵却增加了不少，不然也稳不住这帮老家伙，早怕要与太上皇翻脸了。
太上皇既知道了崔闾的真实身世，那交换的条件和目地，就得变一变了，面对族长跟几位族老言语中的暗示，他这回倒没像二十多年前那样翻脸就走，而是坐的稳稳当当的，满面含笑的给出了可以商谈的信号。
这姿态，一下子让议事堂中的与会人员振奋了起来，抖着眉毛连声唤人去请圣女，又要让鹜术去卜算吉日，恨不能今晚就让太上皇进树腰上的木屋。
崔闾在旁边不疾不徐的拿出蛊笛，然后又将崔景珏的小像铺陈开，抬眼望向面前众人，“他入不入得合欢房，就要看各位能不能给我个满意的答案了，崔景珏，我相信你们应当不陌生，他后来怎么了？以及跟他一起留下来的部曲和崔氏族人，他们现在何处？”
太上皇在他开口说话时，便安静了下来，一副以他为马首是瞻的模样，那蛊族族长终于也忍不住了，冲着崔闾问道，“崔常涪求子回去后，难道就没与你们族里说？”
崔闾努力保持着面容上的波澜不惊样，“语焉不详，他可能没理解你们的意思，转告族里时，也说的不清不楚。”
那族长便冷笑了一声，讥诮道，“我恐怕是他不敢说太清楚吧？呵，那样的人，如何能当得你们崔氏族长的？也是你们崔氏落寞了。”
崔闾淡泊的与他对视，就听他道，“他求子，我们可给过他选择的，崔景珏那一支，还真有一条血脉留了下来，虽是蛊人，可带回去精心调养调养，寻个平常女子与他同房，便能得一正常孩儿，也算是我们对他这一支的宽赦，哼，可你猜怎么着？崔常涪他不要，他亲手把那一条血脉给推进了万蛊窟，亲自断了崔景珏用心血保存下来的后代，呵呵呵呵，你说你们崔氏，是不是挺可怜的？”
尽管之前已经有了大伯恐怕做错事的心理准备，可当真亲耳听见事实真相后，崔闾仍觉得脑中有一瞬间的晕眩，身子不由自主的晃了晃，旁边太上皇赶忙上前来扶他，还冲着那族长道，“你说真相就说真相，干什么要这样刺激人？长话短说，捡平和的过程说。”
崔闾紧紧抓住了太上皇的手臂，赤红着双眼盯着上首处的蛊族族长，只觉一嘴铁锈味入了心间，“他做了什么事，能得到你们的宽赦，竟然肯允许崔常涪将人带出去？”
这声大伯，此后便再也叫不出口了。
那族长盘着一条檀木珠佛串，垂眼敛目，过了好一会儿后，才道，“当年，那崔景珏毁了我族圣物，导致我族族人急据减少，因为没有血莲子做为安抚引子，那之后的大半年，我族受蛊虫反噬，死了近三百……”
他们族人本就繁衍艰难，全族老少加起来不过两千众，死的那三百蛊民，还全是青状男子，直接去了他们小一半的兵防力量，当真令整个族群陷入岌岌可危之中。
旁边的族老见族长陷入回忆里，便顺嘴接过话来，“我们死了那么多人，蛊虫量也减了将近一半，差点叫外头的兵力给剿了，没法子，我们只能往深山里躲，边躲边抓人来试蛊试药，后来发现，只有在童男童女身上，才能养出有灵智的蛊，像万蛊窟里那种只会凭本能食人的蛊，都是死人身上出的亡蛊，不能引入人体作兵蛊用。”
崔闾没说话，知道他肯定还有话没说完。
果然，就又听见他道，“我们趁着战乱，抓了许多的童男女来充当蛊奴，一开始，依然有被反噬而死的，百来个孩子才能养成十来个有灵智的蛊，且蛊成人死，蛊奴要一批批的更换，根本不能像我们自己人当蛊奴时那样，能长成大人，成亲生子，为了保证蛊兵的活量，我们不得不外出购买大量的……咳，蛊奴来，那崔景珏看见受自己牵连的孩子们一批批的死去，终于算是良心发现吧，放了自己一身的血，将被他毁坏的血莲迳须插在了自己身上，主动做了新池血莲的供体，要替我们重建圣池。”
他吃了血莲，那一汪心头血就能培育新的血莲子，可如果不是心甘情愿的，等放血之后他一气绝，这心头血就没有供体输出了，所以，那一批批的孩子就是故意当着他的面，被引蛊灭杀的，目地当然是想让他的心脉永远保持跳动，永远能为血莲输出心头血。
尽管这位族老没有说的太清楚，可凭崔闾的聪慧，以及祖上因为陷了一子进荆南，而派了诸多死卫来打探调查的秘闻里，就有以心头血养莲的秘术，上下前后一联系，他还有什么不能猜到的？
所以，崔景珏那最后一丝血脉，不是说是他与人孕育的，而是他真正用心头血滋养出的血莲子改造的，那小蛊人入莲池引蛊，被他用血莲子换了一身精血，如此，也便成了他的后代。
族长再次开口，“那血莲子百年只得一颗，我们知道崔景珏肯定不甘心绝嗣，所以，在得到那颗血莲子后，还专门给他挑了个样貌非常好的孩子，只要替他换上崔景珏的精血，他就是你们崔氏的孩子了，等再养上几年，娶个妻子，生下的子嗣，无论男女，会如崔景珏亲生的一般无二，可惜……”
可惜崔常涪不接受，他不肯要那个换了崔景珏精血的孩子，且为了以绝后患，愣是趁人不备，将那孩子推入了万蛊窟，再无生还可能。
鄂四回因不敬圣王，被绑在外头施以鞭笞之刑，打完了被拖到议事堂门口来，听见族长他们在说这一段过往，不由悲从中来，挣扎着抬起来，怒红着眼睛冲崔闾道，“你们的安逸，是我家主上用命换来的，结果，他好不容易用了百年时间，才凝聚起来的心头血，就被你们给毁了，你们毁的不止是他，还有我们的小主子，若非长辈们关了我，当年我就该一刀劈死那崔常涪，呸，你怎么好意思到这里来呢！”
崔闾心头一动，望向上首处的族长，就见他点头，“这是当年跟随崔景珏留下的部曲中的，其中一支，当年因为跟随我族一同抵御外兵侵伐，被允许成为我族蛊民，只不能够引蛊而已。”
鄂四回冷笑，昂着脑袋，“我们生是主上人，死是主上鬼，侍奉荆南蛊族，也是奉了主上命令，以待时机，讨一条活路。”
崔闾沉默了，仔细打量着他，末了问他，“当年还有一支旁系也留了下来，他们呢？”
旁边有族老接话，“他们围着圣池筑茅而居，如今都是我族的蛊奴。”
鄂四回眼眶泛红，抬头怒吼，“是没有神智的蛊奴，是用来牵引主上心脉跳动的引血工具，百年了，他们早该入土了，可是为了供养血莲，他们不人不鬼的扎在血池周围，就为了不让主上的心脉停跳。”
他双手撑地，一下一下的以头杵地，磕的脑袋一下子就冒了血，冲着崔闾道，“你走吧！你走吧！算我求你了，你们既然不要主上血脉，就也不要每隔几十年就来要子嗣承宗，他感受不到血脉吸引，会自己陷入沉睡自动衰竭的，让他安心的去吧！”
硕大个汉子，以头点地，伏在地上呜呜的哭了起来，声音好不凄厉悲伤。
崔闾扶膝从坐位上站了起来，提了一口气就掀了桌几，指着面色不动的族长，厉声道，“我族每隔一代就绝嗣的谎言是你们撒下的？每隔一代，你们定然用了什么秘法，教我族不得不过来找生子之法，却原来只是为了催发我高祖的心上生机，让他不断的为你们的血池供血养莲？你们……你们……”
呕~噗~一口鲜血从崔闾的口中喷出来，他捂着心口就要倒。
“帷苏~”
太上皇一把抢上前来将人扶住，而鄂四回则震惊于崔闾口中的高祖称呼。
然而，更叫人惊异的事情发生了，崔闾的那一口血刚落在地上，太上皇身上的胖虎就自己从他身上跳了出来，白玉似的蛊身眼看着就要冲进那团鲜红里，叫太上皇眼疾手快的抓了回来，它吱吱的叫了一声，急迫的声音里带着渴求，然后，一直在外头等着的尔扶，只觉心头一跳，那在他身上安了小二十年家的替身蛊，便头也不回的弃了他而去，扑一下跳进了那团鲜红中。
几乎只在眨眼，那替身蛊就将一口血吸了个干净，然后，在所有人眼前，一头扎进了崔闾心口，崔闾闷哼一声，不及任何反应的，就昏了过去，脸色迅速发青变白。
替身蛊在吸他的精血。
太上皇抓着胖虎，急声命令它，“快把那家伙收回来，快！”
胖虎曲着身体，吱吱叫，小脑袋还不住的往圣池那边指，太上皇一顿，当即抱起崔闾就往圣池那边跑去，鄂四回愣了一下，爬起身也跟着后头跑了。
族长和几位族老们目瞪口呆，一个个在愣了一瞬后，才咋呼的想起来圣池那边不许人去，忙喊了人来去阻止太上皇，可又哪里能阻止得住呢！
太上皇焦急的看着崔闾脸色，一点点的灰败了下去，已经到了面如金纸的地步。
鄂四回在错综复杂的小道上，替他指路，让他省了不少时间，终于看到了被密林挡的遮天蔽日的圣池。
人根本就过不去，因为那一排排的拦路者，全是藤蔓栓着的干尸，每个人的心口处，都有活物在鼓动，鄂四回喘着粗气，扶膝道，“他们……他们就是那一支留下来的旁支了，这些年，一直被锁在这里帮助主上供养血莲。”
太上皇抽了长刀，鄂四回忙扑上去抱住他，“不要，圣王，不要砍，他们虽然已经没了知觉，不是活人，可他们……他们……他们的心还是活的，活的啊！”
说罢，伏地不住的磕头，恳求他不要动手。
太上皇看着生机越来越少的崔闾，额头青筋直跳，怒吼，“那你说怎么办？”
鄂四回看了崔闾一眼，“他是崔家子啊，你把他放过去，若是主上认了，会拉他进血池的。”
太上皇感知到了崔闾的生机等不得了，只一眨眼间，崔闾的头发就全白了，脸上更苍老如耄耋老者，骨瘦如柴成轻飘飘一片。
但不等他拿定注意，那前方血池处，便迎头甩来一根长长的藤蔓，一把卷了崔闾就走，然后，那一排拦路的崔氏旁支族人干尸们，将路封死，全面朝着他。
恐怖又诡异！
族老他们终于喘着粗气赶了过来，一看太上皇的手上空空如也，全都瞪了眼睛，窃窃私语，“这是怎么回事？不可能啊！”
就是，前几次也有崔氏子前来，没这么被里面的藤蔓卷入过。
太上皇回头凝目望向他们，冷笑连连，“因为这个崔氏子，正是血池里面那人的嫡亲血脉，第四世孙崔闾。”
他从来不知道，荆南蛊族，会把人利用到这步程度，是了，他早该知道的，是他因为师傅的原因，对这些人生出了可教化改正之心，觉得民族发展各有其道，便是邪了点，也该理解尊重。
太上皇敛目，看向扒在肩膀上的胖虎。
胖虎被他眼神一扫，陡然打了个颤，吱吱叫了一声，急迫又刺耳，那些被族长叫过来的蛊兵，瞬间跪倒一片，五体投地，族老他们也颤颤巍巍道，“圣王息怒，圣王息怒，这都是误会，误会！”
误会个屁！
太上皇冷笑，抬手点着他们，一副准备秋后算账的模样。
帷苏，你一定得活着出来，否则……
太上皇摩搓着腰上长刀，环视圣池周边，和更远处的圣地，暗道，怕我也要做一回你家高祖的辣手催花之举了。

第119章
崔闾又做梦了。
是感觉自己在做梦，却有如一种身临其境感。
“崔景珏，我喜欢你，如果你答应我了，我保证能让你的族人，在荆南这片土地上，安居乐业，并待之如族人，给你们分地，教你们养蛊，你们无须再担忧外界纷争，我族蛊兵会保护你们的。”
面前的女孩昂着矜贵的脖梗，背着双手站在他面前，脚尖不自觉的划着圈圈，明明一副骄矜样，却有着不安的忐忑之意，好像很怕他拒绝似的，有种自尊心不容人践踏，却又对一样东西实在是喜欢的执着感。
矛盾里透着娇俏。
崔闾一瞬间就猜到了这女孩的身份，他立即转头寻找，想看看她与之对话者在哪，结果，视线里除了面前的女孩，再无其他人，周边开着紫藤花，头上遮天的树冠里，有细碎阳光砸下来，他这才发现，这里除了他与这个女孩外，再无别人，而说话的女孩显然被他飘移出去的散漫态度激怒了，声音不自觉的拔高。
娇斥随之而来，“崔景珏，我在跟你说话，你能不能看着我？”
崔闾的视线立即又转了回来，想开口问她崔景珏呢？
结果，出口的句子却是，“我听见了，但是宓娩，我不能应你，这关乎我两族今后的延续和发展，不是你一个人说了算的，也不是我能决定的……”
话音却被女孩跺着脚的打断，“我是问你喜不喜欢我，你要是也喜欢我，就算族长他们不同意，我也能磨得他们同意，崔景珏，我长的挺好看的，真的不比外面的贵女差，你看看我啊……”
然后，崔闾就看见面前的女孩，张手转着圈的给他展示身段，一身殷红裙装，带着荆南蛊族异服风情的绣花纹饰，手上脚上随着动作，还发出银器相撞的叮叮当当响声，年十六七般的娇嫩肌肤，在碎银般的阳光下，透出健康的红晕，是不属于他族贵女的恣意风情。
崔闾就感觉自己心头有冒出一股酸酸涩涩之感，他正疑惑这心态怎么回事，就突然回过味来。
这不是他的感受，或者说，宓娩面对着的人是崔景珏，又不是“崔景珏”。
他好像附身到了他高祖的身上，以崔景珏的视角在看百年前，有关于荆南圣女跟崔氏宗子的故事。
女孩转着圈展示着自己玲珑有致的身形，脸颊微红的垂了眼，扭着手指低声道，“我族有合欢密法，我肯定会叫你更喜欢和我睡觉的，真的，你要不信，我们可以先试试嘛！”
崔闾腾一下，感觉自己的脸在发烧，这大胆的发言，和话中的意思，别说百年前如何惊世骇俗，便是百年后，也没人敢如此直白大胆，他简直可以想见他高祖当时的心态了。
又窘迫又想逃，伫立不安，还有士大夫教条里的恼羞成怒。
“宓娩，你一个女孩子，怎如此……如此，不知羞耻？这等话以后，以后不许挂嘴上……不，想都不要想。”
崔闾感觉自己嘴巴没动，声音却是冲喉而出，便知他高祖有点子气急败坏在里面，然而，他在细细感受了一番后，却没感受到高祖真在生气，甚至，他心里有种怪不好意思的跃跃欲试感。
漂亮的女孩子，天真的眼睛里，偏带着妩媚成熟的身段，是他二十二年中未曾遇见过的女子模样。
他太出色了，宗族为他配婚的姑娘，总有些不大不小的瑕疵，挑来挑去的，总觉得应该会有更好的没筛选到，于是，一来二去的，耽搁的他年过二十还未娶妻，婢妾倒是有的，但他却一个也没动，总觉得动了，便是对今后的妻子不尊敬了，所以，外面几无人知道，他其实还是个雏。
宓娩却以他嫌弃她了，一瞬间就湿润了眼眶，撅着嘴盈盈欲泣，她在本族里是众多男子的追求对象，只要她点头，合欢树腰上的欢房内，早便有了男子身影，可她就是觉得自己应该再等等，说不定会有更好的出现，于是，终于叫她等到了崔景珏，结果，这人居然不喜欢她。
她心里好难过，落寞的垂下了脖颈，像求欢的松鼠收起了蓬松的大尾巴，蔫哒哒的没了精神。
崔闾便感觉自己心里生出一股不忍来，哦，那是他高祖的心态。
然后，下一刻，他就感觉自己的嘴动了。
崔景珏踌躇了一下下，声音到底柔和了些，“我没有凶你，只不过这是两族大事，我们不好做决定的，联姻虽是两族之好，可目前很明显的，你族族长是想收我族为低一等的蛊民，宓娩，我族虽然因战乱躲僻而来，却不是非得要如此寄人篱下苟活的，但等外面有了新主，平定安稳后，我族仍是要回到故地，行衍嗣发展之道的，我们不可能永生永世扎根在这个深山老林里的，你懂么？这是大事，很大很大的事。”
可是宓娩不懂，她眨着大眼睛，忽闪忽闪的看着他，声音带着不解，“我族在人数上实际比不上你族人口的，因为我，才让族长答应了你们的入驻要求，如果许了你们与我族蛊民平等地位，族长他们会担心我族会被你们吞并掉的，且这块土地本来就是我族的，我们让了地，并且保护了你们，许你们在此繁衍生息，躲僻杀伐，只是让你们低一等的让些地位而已，怎么就不行呢？我族对蛊民都很好的，亲如一家，才不会有你们外面的三六九等，只是对外的说词，不是真要你们为奴为仆的伺候我们的，真的，我们没有贬低你们的意思。”
崔景珏无奈的看着面前的女孩，小声解释，“可是再如何亲如一家，对外都是低人一等的侍蛊贱民，你们将蛊虫视为圣物，这才是我们两族不能融合的根本，我们的礼教是以人为本，你们……当然，我没有贬低你们的意思，毕竟各族有各族不同的活法，但让我们也尊虫为圣，这是不能的，我族只想求一块土地自衍自息，便是交租租地也行，可你们族老会不同意，非说不加入你族，便不能入驻你们的土地内，宓娩，连你这个圣女，也不过是……只是被他们用以聚拢民心的一种手段而已，你就没发现，建于树腰的合欢房，是个毁人心人伦的悖逆之物么？”
谁家好人会专门建个屋子，让自己家的姑娘当众与人敦伦啊？便是听壁角的嬷嬷，也没这么明目张胆的，都是缩在不知明的角落，不叫人知道的。
宓娩瞪眼，张嘴怒斥，“你不许如此臆测我家长辈，他们待我如珠如宝，当然全心为我，我们族人才不像你们外面人那样，心思诡异，狡诈奸滑，我们族人都很淳朴善良，人心不可测，只有蛊虫才是最忠实可靠的伙伴，永远也不会背叛我们……你、你真是什么也不懂，哼！”
崔景珏便闭了嘴，他心有七窍，一见宓娩如此，便知这姑娘深受本族文化侵袭，是从心里觉得合欢房文化没有问题的，也不觉得自己在族老会那边是被利用的关系，她深刻的以自己的身份为荣，并且，深以为本族固有文化，超外面人心百倍。
这是他们之间永远不可调和的，民族文化意识形态的发展和矛盾，多说无益。
两人不欢而散。
崔闾以为这是两人决裂场面，宓娩没得到崔景珏的答复，然后才有了强行掳人之举。
然而，事情的发展并不是这样的。
崔景珏回到荆南蛊族暂时租借给他们的过渡区，就靠着漓水河边上，整个崔氏宗族以及扈从部曲近三千众，占了漓水河沿坝上十里区域。
他回到临时搭建的大帐中，父亲正端坐于大帐中央处，其下手两边的地垫上，端坐着十二位族老，此时正激烈的争论着什么。
崔闾透过崔景珏的眼睛，看见了天祖难看的脸色，听见了众族老们口沫横飞的议论声。
“一群蛮夷，人数只千众，凭我族两千部曲的战力，完全有一战的可能，族长，你若是怕了，便由我出面，下令十部曲众去剿灭了他们，届时，整个荆南便是我崔氏的了。”
崔闾讶然，同时感受到了崔景珏的不耐烦，不及反应，就感觉“自己”一把掀了帐帘出现在众人眼前，声音里透着隐怒，“六叔，此等目中无人之举，还是谨慎做的好，您也不要仗着我族人多，就不将本地族群放在眼里，此地形势，人家经营几辈子了，在我们来之前，定然早有不少人曾在此驻停过，过最后呢？荆南还是蛊族的，那些觊觎他们的人呢？”
早成灰了。
这一点他们早做了调查，连朝廷军队都不敢轻易涉足的地方，六叔凭什么如此狂妄？
崔景珏心中盛怒，为其中几位族老眼中的轻蔑不屑，感到失望。
现今都什么形势了？居然还如此端着世族高傲的性子，不知道人在屋檐下么！
“呵，宗子怕是被那圣女迷了心吧？怎么就这样想入赘？”
崔景珏冷冷的看着说话之人，尽管对方辈分高，可在他静静的冷漠注视里，开始渐渐坐立不安，面容渐白。
“九叔，有些伤情分的话，您最好少说，我是什么性子您清楚，色迷心窍的事别说永远不会发生在我身上，便是万一真有狐媚女子敢来试我，我也敢能保证自己立身持正，坐怀不乱，您呢？”
一副被酒色掏空的样子，是哪来的资格说他？
整个帐内，被崔景珏的气势压的静悄悄，这时，坐于正中的族长才终于开了口，他淡然抬眼，冲着崔景珏道，“景珏不可无礼，给几位叔叔道歉。”
崔景珏憋着气，随意的冲帐两边拱了拱手，然后默默的走到其父之下的位置坐下，就听正中主位之人开口道，“正因为我族之人超于荆南蛊族族民，才叫他们生出危机感，怕被我等抢占主心位，划拨这块暂居地，就是在忌惮我等，想来他们的蛊兵已经在左近埋伏好了，此时我族部曲但有异动，必然要惹得他们先发制人，他族百姓不可怕，可怕的是那些无处不在的蛊虫大军，我朝早年派过军队到此清剿过，然而虫不灭，族不灭，他们是杀不绝的，且报复心重，现今局势，认真算来，有他们一份功劳，所以，我们不能凭人数压制他们，这不实际。”
崔闾点头，他天祖是个清醒的，与他高祖一样，对本族地位认知清楚，没有过分高估了自己的实力。
帐中一时陷入寂静，良久，便听人怅然叹道，“那不然怎样？真让我族宗子去娶那妖女？这太委屈景珏了，而且，依那妖女的身份，万不能成为我族宗妇的，她不配。”
“是极，一个没有教养的妖女，行止荒诞，言行无状，怎堪与我们景珏相配？不可不可。”
崔闾就感受到了崔景珏心中的嗤意，一副果然如此的嘲讽。
他有些讶然，以为自己感受错了，却在下一刻，听到了一句虚无缥缈的叹息声，“孩子，你没有感觉错，我并不觉得娶宓娩，会失了我的身份，她虽没有受过贵女的教养，可凭她荆南圣女的身份就够了，今时今日，我考虑的只是如何带领族人平安躲过灾祸，个人荣辱，其实不重要，配不配的也不由人说了算，我在意的，是能通过两族联姻，换个我族与蛊族平等相交的地位，呵，偏族中尊崇的地位、脸面统统舍不下，以为人人都当依世家谱系，将他们奉若上宾，让土让屋，他们太自大了，自大的忘了迁徙流亡的窘境。”
天祖显然也是不想委屈儿子的，他垂眼盘握着手中玉盏，便是迁徙途中，他所用器具也是无有不精无有不贵的，帐中铺的全羊毛地毯，坐垫全金银绣线所织，面前小几一水的紫檀木，角落的香炉熏着沁人心脾的龙涎香，周边侍候的婢子都容颜娇俏，真真显露着千年世家的精珍玉贵样。
崔闾立即开口，生怕这好容易有的声音会消失，“高祖？崔景珏？我……你……”
他一时之前，竟然不知道如何说话，激动的整个心绪震荡不已，感觉眼眶里有湿意在聚拢，“帷苏，拜见高祖，您还活着么？这是哪里？”
崔景珏声音很虚弱，断断续续的，“人怎么能活百多年呢？这里是我借血莲臆造出的幻境，孩子，高祖等你很久了啊！”
崔闾心中哽塞，正试图稳住心绪，再仔细询问一番，就见眼前景物轮转，他作为“崔景珏”的身份，跟着天祖去与荆南族长见了面，两方依然就儿女婚事进行商谈。
荆南族长身后跟着宓娩，小姑娘满脸娇羞，偷偷打量崔景珏，一眼一眼的想忽视都忽视不了。
崔闾能明显的感觉到他天祖的不高兴，显然对这个儿媳妇相当不满意，可形势迫人，他在崔景珏的劝说下，觉得之后等安定下来后，再替崔景珏娶一房平妻也行，于是，便只能忍着满心憋屈，来与荆南族长说事。
“孩子们既然看对了眼，我这做长辈的，万也没有棒打鸳鸯的，辛老，我族便只提一点要求，两族地位不分上下，共治荆南，可行？”
那叫辛回的族长斜眼冷哼，“不可以，崔老，你要弄清楚一件事，荆南永远是我蛊族的，两族族民可以不分上下的相处，但共治就算了，我们圣女不缺夫婿，若非她认定了你儿子，你以为你们凭的什么条件，来与我谈？”
崔闾就看见天祖的拳头立刻攥紧，显然一副怒极的样子，声音里也带上了怒意，“荆南之地上千里，尔族只小小一撮人，凭的什么占如此大土地？既修两族之好，怎么就不能共治？我又没有要主治权？凭我族在外界世家的头等地位，便是皇帝也要礼让三分，我儿子配得皇族公主，娶你族圣女已是委屈，你莫不要……”
对方一把掀了桌几起身，垂眼望着崔氏族长，讥笑道，“那就让你的儿子去娶皇家公主呗！我族圣女自有佳婿配，崔老，你们外界的世家谱，在我们荆南不顶用，跟我摆世家谱，您真是够了，如此没有诚意，我看这亲不结也罢，请走，不送！”
崔闾心中焦急，恨不能跳出来代替天祖谈判。
不是，知道您是舍不得让儿子屈就，可人家说的也对，都逃亡迁徙了，就不要拽着以往荣耀说事了，两族族民不分上下的相处，这点就很好了，至于共治，完全可以徐徐图之，咱有的是时间慢慢图谋，凭我高祖的能力，用不了几十年，这荆南族老会定然有他一袭之地，届时，您要的共治不就实现了么？
干嘛一下子要把意图说的如此清晰明了？您迂回迂回啊！
两个小年轻再次因为长辈们的没谈拢，而处于尴尬交往期。
崔景珏有着世家公子的礼仪稳重，倒还维持得住，可小姑娘宓娩不行，她一颗心全在这位迷人的公子身上，眼里心中全是他，趁夜跑到了他的帐中，可怜巴巴的问他，“我都劝动族长让步了，怎么你爹还要得寸进尺呢？不能共治的呀，真的不能。”
她很努力了，撒娇卖痴的让族长依从她，让崔氏族人与她们蛊民拥有一样的生存物资，和族群地位，以后相处久了，自然就是一家人了。
却没料还不行。
小姑娘耷拉着肩膀，沮丧的不行。
崔景珏静静的望着她，心里觉得挺对不住她的，自己其实知道自己在持靓行凶，就仗着这姑娘迷恋自己，要求她在族中斡旋，可他父亲的要求，他也无法辩驳，若没有共治的话语权，就一个两族族人地位相当的口头承诺，其实是不保险的，万一蛊族族老会之后不承认了呢？
他从小学的就是君君臣臣之道，深知朝中无人的弊端，族群关系，犹如一个小朝廷，族人地位，跟中央族老会有直接关系，不是一句承诺就可以的，至少他们得占有一个决断地位，就像朝廷内阁一般，他父亲的顾虑，就是如此。
小姑娘可怜巴巴的望着他，扭着手指头道，“要不我们……生米先煮了？等我揣了你的崽，测出圣蛊资质，届时他们两边就该让步了，珏哥哥，我的玉蛊已经长成了，它撑不了多久的，在它自己出去寻找配偶之前，我得先给配上，我的身体真的不能等太久……”
崔景珏咬牙，他其实不太相信所谓圣王蛊的生成方式，什么玉蛊发情期会主导主人意志，盲寻夫婿之举，可宓娩的表情不似假的，她蹲在他面前，仰了脸望着他，大大的眼睛里满是恐惧，“我之前的圣女姐姐，就被情欲期的玉蛊瞎找了个人，在育了一只圣子卵后就自杀了，珏哥哥，你帮帮我好不好？我才十七岁，我不想跟不喜欢的人睡觉，我知道你爹之后还会帮你娶个贵女当妻子，我不介意的，你只要每个月来与我合一次，其他时间都可以跟你的贵女妻子生活在一起，你不要我生的孩子，那我也可以不生，我只要帮族里孕育圣子卵就成，真的，我真的不奢求你能与我长相厮守的。”
说着，宓娩唤出了奄奄一息的圣王蛊，瘦巴巴的一条小虫子，她盯着它道，“玉娇姐姐去时，生剥了那个被玉蛊盲选中的夫婿，从他那边抢来了圣王蛊，可它太虚弱了，我养不住它，它一直在血莲池里沉睡，我今天将它偷出来了，珏哥哥，你收了它，你会长寿，会拥有比一般人都健康的身体，等我们合了蛊，族老会的人就算不想让步，也不得不让了，好不好？”
崔景珏手指头动了动，看着那玉色小虫，心里麻麻的。
崔闾有些诧异，原来百年前的圣王蛊是养在血莲池里的，得等圣女挑中了夫婿后，才能来引蛊上身，而不是百年后，太上皇那样，全由圣王蛊作为主导地位，挑玉蛊相配。
然后再想想蛊族繁衍规律，是了，她们一直是母系为尊，理当也是玉蛊为尊，圣王蛊既为雄性，也不当有挑玉蛊的权利，看来，是之后的事情，改变了这一规律。
崔景珏没动，他垂眸望着眼前的小姑娘，轻声道，“宓娩，这于礼不合，我父亲之意便是我之意，我身为崔氏宗子，天然就担负着宗族发展和传承，若与你苟合，便更没机会立你为正妻了，你可以不在意，可我在意，你起来，我教你回去怎么做。”
崔闾惊讶极了，这和他听闻的全然不同，怎么这个圣女在他高祖面前的姿态如此低呢？一点不符合强抢民男为夫的蛮横传言。
场景再次转换，这次出现在崔景珏面前的小姑娘，面带泪痕，指着他道，“你骗我，你一直在利用我，你教我的办法，就是让族长爷爷被你们活捉，以此为要挟我族让步，你太卑鄙了，崔景珏，我真心待你，你怎么可以这样利用我？”
崔景珏咬着牙，一力承担了这不由他控制的局势，望着伤心欲绝的小姑娘，轻声道，“对不起，我不知道事情会发展成这样，我父亲……我父亲明明……”
明明没有要兵围蛊族族长的，是他六叔和九叔破坏了他的计划，彻底把蛊族给得罪了。
宓娩失望的看了他一眼，然后，招手唤出了荆南蛊兵，指着他们的暂居地，冷声下令，“杀了他们，只留崔景珏。”
辛族长抱着给崔氏最后一次机会，在宓娩按照崔景珏的教唆下，不带一兵一卒的进了崔氏大帐，甚至为表诚意，连跟随的蛊兵都留在了外面，所谈条件，也放宽到了荆南土地两族各占一边的份上。
因为，崔景珏教宓娩以圣王蛊说事，说只要同意这个条件，他便愿意用精血替蛊族培育圣子卵，并且为保证圣子卵的质量，他可以不育子嗣，反正他还有个嫡亲的弟弟，宗子位让出去并无不可。
男子精血尤其贵重，不育子的精血自然为贵中之贵，且崔景珏身为世家贵子，从小金尊玉贵的精养着，各种药补滋养的精血，是普通平民男子所不能比的，他的一滴精血，就已经令沉睡中的圣王蛊醒了神。
宓娩捧着被崔景珏精血唤醒的圣王蛊，告诉辛老，只有他的精血能令圣王蛊恢复培育力，如果再像玉娇姐姐那样，随便挑个人来与她配，圣子卵就会断代，甚至会灭绝。
为了得到优质的圣子卵，辛族长痛下决心，决定让出荆南三分之一的土地给崔氏，只要崔景珏入赘他们蛊族，专心为他们培育圣王蛊。
他为表诚意，只身前来，结果，就让一直想围歼他的六、九两位族叔，带着部曲给堵在了帐内，拿出协议逼他签署，割让荆南最富饶的一大半土地的要挟模样，这令辛族长异常愤怒，觉得自己又一次被骗了，在发现自己出不了崔氏大帐后，他直接唤出了身上的蛊虫，试图去攻击崔族长，结果，却叫崔景珏挡了一把，他的蛊虫只咬住了崔景珏，而他则被六、九两位族叔给斩于刀下，命丧当场。
所以，到宓娩带人来时，崔景珏已经进入强弩之末，强撑着坐在凳子上，面如金纸的望着她，“对不起，是我错估了人的贪婪性，宓娩，你不要恨我，我……”
他当着宓娩的面喷了一口血，惊的宓娩瞪大了眼睛，这才发现，他的气息在一点点衰弱下去，她一瞬间就心软了，在众目睽睽之下，迅速将圣王蛊就着喷出的那口血，给引到了他的体内。
至此，所有画面褪去，崔闾也从崔景珏的身份里弹出，就听崔景珏道，“我被宓娩带走了，崔氏因为六叔九叔的擅自行动，彻底得罪了蛊族，他们领着族内部曲，与蛊兵大战了一场，造成我族部曲死伤大半，族人折损三百，除了我父亲，整个族老会再没其余人存活。”
就说了，强龙不压地头蛇。
他们杀了蛊族族长，蛊族蛊兵反过头来，差点灭了整个崔氏宗族。
崔氏为了自己的傲慢，付出了惨痛的代价。
崔闾无语，他已经从崔景珏的心里，感受到了他对宓娩的喜欢，可能是出于愧疚，或许又有点别的情绪，对这样一个全心全意待自己的姑娘，他做不到全然的算计利用，每一次宓娩的让步，其实都让崔景珏更有难以言说的情愫。
崔景珏从小受着名师教导，自然知道利用自己的优势，他从一开始就存着利用宓娩的心，这个单纯的小姑娘，被保护的太好了，完全不知道人心险恶，只知道面前这个如谪仙般的男人，一次次的用沉默表示自己的让步，但其实，沉默更多的是引人遐想，不负责任的引导她做更多的让步而已。
他的心思从来深不可测，又卑鄙无耻。
两族的死仇就此结下，蛊族族老会面对执迷不悟的圣女，深感痛惜，将她关进了万蛊窟，而引受了圣王蛊的崔景珏，则被丢进了圣池，要用他的身体养莲。
崔景珏语气波澜不惊，好似说的不是自己的遭遇，“宓娩有玉蛊傍身，万蛊窟只能困住她，却伤不到她，可她的玉蛊发情期到了，若不能及时找到男人，玉蛊就会以她肉身为食，同万蛊窟内其他蛊相合，成就新的玉子卵，那些族老就打着引新玉子卵的目地，想要牺牲她……”
崔闾心中微动，果然就听崔景珏道，“是我对不住她，又怎能见她受万蛊啃噬而死？”
于是，他从圣池爬了出来，带着已经根植于心口的血莲种，去了万蛊窟，看见了浑身被蛊虫啃噬的面目全非的宓娩。
到此，崔景珏一直平稳的声音里，终于有了痛惜的波动，“她神志已经不清了，我把她从万蛊窟内拖了出来，她目光涣散的看着我，说她后悔了，早知道会弄成这样，就不强求我当她夫婿了，可是我……”
我是愿意当她夫婿的啊！
我只是想尽可能的为族人，谋取最好的生存条件。
我错了么？
我竟害了这样一个真心待我的好姑娘。
崔景珏悠长的声音里，带着长达百年的悔意，“我抱着她，叫她引玉蛊出来，圣王蛊虽然虚弱，合一次蛊是能够的……”
可是宓娩不愿意，她知道圣王蛊还没养好，强行合蛊，崔景珏会死，她已经这样了，便是活了，就这副被蛊虫啃噬过的丑陋样子，也配不上这个世家公子了。
她望着他，摇了摇头，咽下了最后一口气。
崔景珏声音淡的似快听不见了，他道，“我在万蛊窟守了三天，因为有圣王蛊的威势，万蛊窟里的蛊虫并不敢来咬我，我用自己的心头血，引来了她的玉蛊，让两只蛊一齐上了我的身，我之后从万蛊窟出去，又回了圣池。”
这就是外面传言的，崔氏宗子被丢进万蛊窟，后擅闯圣池的流言由来了。
我的身体养不住两只蛊，它们在我的身体里日夜吸□□血，很快，我就衰弱了下去，将死未死之时，凭着本能，我将长于我心头的血莲摘下来吃了，又将沉在圣池底的血莲子挖出来一并啃了。
崔闾：……
崔景珏叹息，“荆南族老们压着我的父亲，来到圣池面前，逼我自沉于圣池底，永世不得出，我看着一夜之间苍老了数岁的父亲，要他带着剩余族人跨江远走，不要再想着与荆南蛊族割地分治的事，然后，我让我父亲，找了我的婢妾来。”
那个被他六叔九叔斩了的辛族长，居然好好的出现在他的面前，崔景珏这才知道，荆南蛊族里还有一个叫无相蛊的东西，辛族长贵为一族族长，自然有无相蛊替身代他以身犯险，一模一样的相貌，他家六叔九叔根本分不清真假，如此，便落入了蛊族设下的圈套里。
他、宓娩，以及他们崔氏，从踏进荆南开始，就已经成了别人的猎物，可笑的是，他的好六叔九叔，还一直以为自己是占据主动权的那个，到死也不知道，他们早就是人家蛊虫的养料。
那个他名义上的婢妾，他从未用过，可是这一次，他必须要用她，他用玉蛊留了宓娩的血，在圣池底，他无师自通了合蛊之法，用育圣子卵的方式，育了一滴属于他跟宓娩的精卵。
他到底是不甘心被这样算计的，替他，为了宓娩，他也得留个孩子下来。
他把这滴精血存进了那个婢妾的体内，告诉他父亲，若此女有幸得子，便请善待她，给予她正妻之位。
崔景珏道，“我一直在此等待我的孩子，因为养了两只蛊的原因，为了保存意识，那支跟随我的族人，自愿做了我的供体养份，只留了一支部曲在外面，等着我的孩子过来相认，我啊，不死心的想看看我跟宓娩的孩子，到底是什么模样啊！”
可是，之后每隔几十年来的，都只有他一点稀薄的血脉之力，后来他才知道，荆南族老打着为他们族长报仇的名目，在他离开的崔氏族人身上动了手脚，哪怕有他跟宓娩的血脉相补，也差点被灭族。
他肉身早没了，根本没办法离开圣池，只能凭着一股韧劲撑着，然后，他感受到了一股天欲灭其族的威压。
崔景珏道，“我隔着天幕看见了最后一支崔氏的覆灭，全族被杀，我不知道这是怎么回事，我用养成的两只蛊做为交换，换了本族最强者的一次觉醒机会。”
崔闾心中一动，怔然道，“所以，我做的那个预警梦境，是您赐予我的？”
崔景珏道，“你能来，那就是了。”

第120章
崔闾注意到了天幕这个词。
面对崔闾的疑问，崔景珏也知无不言。
这个世界，从他身陷圣池后，就静止了。
他感受不到时间的流逝，渐渐的连天上云也失了色，就像……就像一副水墨画，还是被卷起来，遗忘在角落，落了灰、受了潮，渐渐被霉腐侵蚀的残画。
叙述的声音缥缈回荡，一种灵魂被禁锢的无力感，有如实质般的笼罩在崔闾身周，让他感到一阵强烈的压抑，周围静悄悄，后来连崔景珏的声音也没有了，沉寂庸长的时光里，他感觉不到一点活泛气，别说人了，连动物、虫鸣都一并消失了。
原来，这就是时间的静止，除了他自己，整个天地，再无他声。
崔闾不知道，就在他浸泡在圣池里，与自家高祖互通有无时，外面的景象也在发生变化。
那圣池周边的郁郁葱葱，开始一点点如褪了色的古画，通天树冠开始往下飘落枯叶枝丫，周围小花失了颜色，脚下青绿瞬间枯萎，连从未凋零过的藤蔓，都开始一寸寸的，倒退着由青变黄，至最终皲裂折断。
噗通一声，最外围的藤蔓上缠着的蛊蛹倒了，没了藤蔓的牵引，他就像尘封多年失了水的泥塑般，轰然倒地，化为糜粉。
鄂四回震惊的看着地上的一团灰烬，没等他的声音从颤抖的喉咙里发出，接二连三的，那串在藤蔓上的蛊蛹，开始如骨牌般，相继倒地，扑出尘烟。
他终于反应了过来，一下子跪倒，膝行扑至第一个糜粉团边，双手焦急的拢着，似想将散落一地的骨灰全兜住，可突然一阵风吹来，他手中的粉末便漫天的飞了出去。
“不要、不要，啊！爹、娘，你们回来、回来！”
荆南蛊族，怎么会允许崔氏部曲成为族中护卫呢？
不过为了安抚圣池中的崔景珏，只在残存的这支部曲中，给予每代一个的生存名额，多余者，会像他们的前辈那般，主动加入藤蔓林，为圣池里的崔景珏续一波生命。
藤蔓林，也将会是鄂四回的归属，只等他成婚生子，将孩儿抚育成人后，他便会来此，与父母兄长团聚，他也一直是这么认定的，可是，现在都没了，一阵风，将圣池边上的蛊蛹，吹的干干净净。
鄂四回疯了般的，用衣袍去兜地上的骨灰，崔氏旁支的，他们部曲的，以及他最亲的家人的，铁塔似的汉子，哭的像个被丢弃的孩子，张着手去追那被卷上半空的粉尘。
回来，你们回来！
他惨叫的声音，拉回了同样震惊的蛊族族长和族老们，那些围着圣池，层层叠叠不得近的蛊蛹藤蔓，眨眼之间没了个踪影，斑驳古旧，百年未曾修葺过的圣池，出现在了他们面前，树冠阳光射进去，打在死水一潭的圣池里，竟然叫人有一瞬间的不敢靠近。
乌灵担忧的跟在鄂四回身后，被他凄厉的声音浸染的，也跟着眼眶泛红，太上皇在鄂四回从他身边跑过时，一个手刀就将人劈晕了过去，对着乌灵道，“看着他。”
凌嫚作为乌灵的好友，便帮着她将人往旁边拖，眼神却不自觉的往圣池方向看。
哪怕隔着老远，她也能清楚的看见，那圣池里一潭死水中央，硕大的血红莲叶上，正躺着一个人，然而，她并不敢确定，那会是被藤条卷进去的崔大人。
如墨的长发散在血池里，黑与红的冲撞，在这片本就带有神秘色彩之地，更添了一种邪性，身上的缎面蓝袍，浸了血池颜色后，更深如渊底的苔蓝，盈盈泛着万蛊窟中的绿色荧光。
他双手置于腹上，紧闭着双眼似陷入沉睡。
只一眼，便叫那些围拢上来的人，全都齐齐住了脚，倒吸着凉气，哆嗦着不知如何形容。
他们之中无人见过崔景珏，可崔景珏的小像是他们族中不对外传之秘，并着宓娩圣女的肖像，一直收藏于圣地古树心内。
这是谁？
太上皇一步一步的靠近了圣池，攥着刀柄的手不自觉的收紧，连他自己都没察觉到自己的呼吸，竟然史无前例的开始紧张了起来。
终于，他看清了圣池中央处，血莲瓣上闭眼沉睡之人。
年二十八的面容，眉目画般精致，肤色白皙，眼睫如扇，若非剑宇黑眉为他增添些许阳刚之色，就凭他唇如朱色般的艳绝容颜，真很难叫人分得清是男是女。
那一瞬间，太上皇恍然就懂了当年宓娩圣女，缘何那般迷恋崔景珏了。
如此冠盖天下的世族公子，便是皱了眉头，都感觉自己活该万死，恨不能日日寻计，令其舒展眉眼，弯唇开怀。
所有人，都被圣池中人给吸引去了注意力，一声也不敢出的看着他，跟怕扰了仙人清梦般，齐齐摒住了呼吸，大气也不敢出。
圣池中的血色，在一点点的洗涤着莲瓣上的沉睡者，不知是长久的浸泡，还是他肤色本就如此，竟盈盈有如玉质般的泛着光，在照射进来的光影下，朦胧中透着七彩神辉。
没有人敢擅自打碎这种场景，尤其是信奉蛊虫的荆南蛊族，他们根本不敢动。
胖虎在太上皇的掌中挣扎，吱吱吱的扭动身体，却最终被太上皇按回了身上，没敢让它去惊动圣池里的人。
虽然池中人面容年轻，墨发如瀑，可就凭他身上的衣裳，太上皇就能断定，这就是崔帷苏，那张白皙的脸上，只是少了岁月的沉淀，曾经瘦消显得严肃的脸部轮廓，在年轻时意外的柔和温顺。
当然，这仅是因为人还未醒，他并不能看清那双紧闭的眸中神采，是温顺、是冷漠、亦或仍如之前般，透着严肃古板之意。
难得的，太上皇竟然期待了起来，不知道睁开眼睛的崔帷苏，到底会有怎样的神采。
他以圣王的身份，驱散了围在圣池周边的人，杵着长刀守在崔闾边上，一副但有谁敢动，他便削了谁的架势。
蛊族族长和族老们，紧急回到圣地中心，头碰头的商议大事去了。
在圣池中人醒来之前，他们必须调出万蛊窟的百万虫兵，哪怕杀敌一千自损八百，也不能叫这人走出荆南，就算有太上皇在也不行，圣池血莲，是蛊族命脉，这人要么留下继续替他们养莲，要么就携替身蛊去与他们圣女合盅，为下一代圣子卵培育做贡献。
胖虎显然不受他们管制和驱使，他们需要拥有一只完全属于自己的新圣王蛊。
血池内的崔闾，置于腹中的手指突然动了一下，太上皇立即紧张的盯了上去，然而，这之后，却再不见他有其他动作，依然沉睡，双眸紧闭。
“来了，孩子，你是不是也感受到了？就是这股波动，让这片天地又重新拥有了颜色。”
静止的时间，突然流动了起来，一股熟悉的气势，挟破天裂地之威，劈开了崔闾身周的静谥。
崔景珏的声音再次响起，“我为了留住这片色彩，将培育了百年的圣子卵给了出去，可是，我又怕他养不住那样强悍的小家伙，便用你高祖母的玉蛊后代，分了那个小家伙三分之一精气，裂生了它的替身蛊，会在它成年之后与之融合，成就蛊王圣体。”
结果，没料，那小家伙是养住了，却将从圣池中引走的替身蛊送了人，简直叫人啼笑皆非。
崔闾心中一动，“我高祖母的玉蛊？”
崔景珏笑道，“玉蛊并不稀奇，蛊族每个女子都能养，只有最圣洁的那一只，才有资格与圣王蛊合盅。”
这还是他后来才知道的事，玉蛊的繁衍力，才是蛊族保持战斗力的根本。
崔闾心头升起一股不太好的意味，果然，就听他高祖道，“那小东西倒是争气，自己修成了蛊王圣体，倒叫分了它三分之一的小家伙，没了适从，强与现在的圣女合盅，却其实一次也没合成。”
这才是导致尔扶精气血亏的真正原因，因为无法从玉蛊身上获得补益啊！
胖虎吱吱的两声，叫崔景珏听见了，他笑道，“你用你身上的小家伙，试着与外面的那个联系一下。”
崔闾不会用，崔景珏便指点他道，“集中精神，在脑中叫它的名字。”
胖虎被太上皇扣在身上动弹不得，突然，脑中就听见了一道声音传来，“小胖小胖，你能听见我的声音不？要是能，你就叫一声。”
太上皇就感觉，身上的胖虎今天极为不老实，总是扭动，还爱吱哇乱叫。
崔景珏却似在赶时间般，没等崔闾说胖虎有没有联上，就再次自顾自说了起来，“你高祖母的玉蛊后代，好歹也是圣池血莲养大的，灵性比之一般玉蛊都高，它得了那小家伙的三分之一精气，竟也让自己成了伪生小圣王，外面那些家伙，根本测不出它真实的蛊性。”
太上皇一心二用，一边问胖虎怎么了，一边紧盯着圣池里的崔闾，结果，胖虎告诉他，崔闾在叫它，且它有办法叫他跟崔闾联上话。
崔景珏见崔闾震惊，一时不自觉的皮上了，“你是我的血脉，这那小家伙见血归巢，误上了你的身，它这些年也是辛苦，维持圣王体不易，数次想回圣池，都叫我赶了出去。”
崔闾那呼之欲出的答案，下一秒就被崔景珏说了出来，“光它回来有什么用？不给我揣个圣王蛊的崽子回来，我今后的日子可怎么过？我没有第二只圣子卵盘玩了啊！”
所以，替身蛊其实是雌雄同体，是崔景珏盘了百年，弄出来的杰作。
崔景珏，“它心里障碍，不肯与当代圣女的玉蛊合盅，又找不到比圣王蛊更强的虫夫，回来圣池，就我俩大眼瞪小眼？”
所以，这些年它每次偷偷回来，就会被他再次丢出去。
崔闾：……果然，活了太久的祖宗，不仅没了人性，连虫性都没有了。
替身蛊，小可怜啊！
默默连上线的太上皇&胖虎：……替身蛊，竟然有三分之二的玉蛊体，只要它想，它就可以彻底转性成玉蛊。
胖虎瞧不上普通玉蛊，可它对它的替身蛊还是喜爱的，当成兄弟般，一直觉得愧对它，结果，现在……虫身整个僵直了，硬绑绑的跟只死虫子般。
太上皇觉得自己应该出个声，却听崔闾道，“那你把我身上的小家伙收回去吧！”
结果，崔景珏却叹息道，“收回来，放它一只小虫孤零零的在这里么？它既然选了你，你便收了它吧，也是缘分，你的身体已至强撸之末，有它在，你可以多活许多年，孩子，崔氏一门的延续荣辱，可都担负在你身上呢！所以，有个强悍的体魄，是如此重要。”
太上皇立即接话，“帷苏，你家高祖说的对，别忘了，我们此次来荆南，目地也是为了引蛊上身，改变你的体质的。”
崔闾愣了一下，惊道，“你怎么……竟然能与我在脑海中对话？”
太上皇笑道，“你叫胖虎，胖虎自然要通过我的。”
崔景珏的声音中满含兴致，对着太上皇道，“你很厉害，此界能有如此改变，全是因为你，还有，你把那小家伙养的也非常好，呵呵，老夫很是欣慰。”
太上皇便冲着虚无处揖了一躬，“崔老先生，当年的事情，还有许多是我们不清楚的，您能不能为我们解个惑？”
崔闾只得咽了那句他想问的问题，不知道能不能叫替身蛊，永远保持现在的蛊性，反正他不需要培育个盘玩之物来解闷，相信太上皇也不需要，两只蛊掌握在他们二人手中，那荆南往后，便再无可能得到圣子卵了，简直能从根本上，遏制住他们的发展。
如此一想，这尽然是种不动声色的报仇之法，且不费一兵一卒。
崔景珏的声音开始忽强忽弱，忽高忽低了起来，“当年蛊族一昔失去了玉蛊和圣王蛊，他们只能利用手中仅存的蛊兵，来对抗外界不断的侵扰，整族人口骤缩，为了抵抗外兵，他们开始利用万蛊窟，将死去的族人炼化成蛊僵，后来因为人不够，又去外头捉了人回来制蛊人，不羁老幼，全部被制成没有神智的蛊蛹。”
这便是荆南蛊族开始炼制小蛊人的开始，与凌嫚后来的情况略同，只是因为太上皇和胖虎的强悍，使得凌嫚比她的前辈们幸运，在炼制时得以保存神智。
崔景珏声音有些飘散，却仍能听出内里的郁结，“我这才知道，当年我父亲带着所剩不多的族人离开后，那蛊族族长在我嫡亲二弟身上动了手脚。”
他知道世家传承的概要，非嫡不能继，崔景珏陷在了圣池，那崔氏宗子位，必然会落在嫡次子头上，蛊族失去了倚仗，不知道能靠着所余不多的蛊兵，还能撑多久，所以，蛊族族长是抱着同归于尽的狠戾，要将崔氏嫡系给断了的。
崔景珏的亲弟弟，按理是不能生子的。
崔景珏深深的吸气呼气，“我那弟媳只能怀孕，却胎胎空包，便能侥幸撑到临产，落下来的，也只会是一团污血，他夫妻两人次次满怀希望，却又次次希望落空，后来我那弟弟又试过几个女人，都无一幸免的得一泡血胎。”
崔闾讶然，拳头渐渐攥紧，便听崔景珏声音里似有颤抖之意，“他在我弟弟身上下的蛊，堪称荆南最毒最毒的绝嗣蛊，只要我弟弟的女人怀孕，那蛊就会通过两人的接触，去到女人身上食胎，一点一点的将刚成形的胎儿……吃掉。”
那灰暗的日子，崔氏嫡支面临断绝的危机关头，也是荆南蛊族人口不足百的濒绝的险境，双方都在等。
终于，他弟弟受不住妻子的哀求，带着那个被父亲强行塞给他的嫡长子，来了荆南。
那孩子自出生起，便一直如木偶人般，除了吃喝拉撒，不说话、不动弹、眼中无物，望之一副痴呆样，且，生长缓慢，极为缓慢。
近三十的年纪，却只长了普通人的一半模样，他怕这孩子被人称为邪祟，从他出生起，就一直藏在地库中养着，对外，则称长子体弱不易见人。
崔景珏沉默了好一会儿后，叹息道，“那个孩子毕竟是匆忙得来的，先天有缺，可也正因为他一身的骨血，才让我们两族又有了衍嗣生机。”
崔景珏操控着藤蔓从圣池底，挖出了一副骸骨出来，爱怜的用藤枝抚摸着，声音里透着珍视意，“我的儿子，从出生起，就无知无觉，没有开过一次口，可是他却极为聪慧，知道我欲用他精血为族中续脉，没有任何反抗的跟我进了圣池，他甚至，还晓得给他二叔跪谢养育之恩，孩子，来，看看你真正的曾祖父吧！”
崔闾便看见那副骸骨，在他眼前迅速长出血肉，颀长的身形着一袭青衣长袍，闭眼立在他跟前，面容……极为惊艳，惊艳到他竟分不清这人是男是女，长发披在脑后无风自动，眉目如画，如要驾云凌天的仙人，带着虚无缥缈的无法触摸之意。
崔景珏声音带上了笑意，“这孩子，集合了我与宓娩的全部优点，虽然没能正常长成，可最后能回到我跟宓娩的身边，也算是我们一家三口团圆了，我很高兴，呵呵！”
是真高兴！
正因为有了这个孩子的陪伴，他才能守在这里，一直撑着、等着，等一个能靠着自己能力走到他面前来的血脉。
太上皇震惊的发现，他在圣池莲瓣上看见的，恢复年轻后的崔闾样貌，竟更与这人相似，或者，简直跟复刻出来的一样。
崔闾撩袍，冲着面前如仙般的男子跪了下来，恭恭敬敬的行叩拜大礼，“帷苏，给曾祖叩安了，曾祖，我是您的三世孙，我叫崔帷苏，我来了。”
崔景珏等了一会儿，操控着藤蔓来扶崔闾，“起吧孩子，你曾祖叫崔洛，不知族谱中可有记载？”
崔闾点了点头，轻声道，“有的，曾祖崔洛，记为高祖崔景璋嫡长子，早逝，留一子，便是我祖父崔载福了。”
崔景珏点点头，“景璋到底还是把嫡长位还给了我，他没有怨我，真的……没有怨恨我。”
崔洛体内存有两族血脉，是培育圣子卵的最佳容器，蛊族族长知道自己命不久矣，怕崔景珏出尔反尔，逼他催长圣子卵，崔景珏在弟弟绝嗣和族中无人的情况下，最终选择让无知无觉的儿子，早早结束这无望的人生。
他让蛊族族长找了一个荆南女子，与儿子相合后成功怀了胎，尔后，他便将圣子卵送进了儿子体内，三个月后，圣王蛊从崔洛的体内破体而出。
再七个月后，他弟弟崔景璋便从荆南抱了一个孩子回了族里，又一年后，崔景璋自己的亲子便出生了，从此，崔氏便有了大宅与二房之分。
之后，崔景珏便沉浸在制蛊的乐趣当中，等他发现时间停滞不动，此间崔氏有危之时，才悚然惊觉蛊惑人心这词，果真不假。
他明明深受蛊虫之害，却不知什么时候尽然会乐在其中了。
崔景珏道，“我果断的将两只蛊交了出去，换得了一次示警机遇，因为失去了蛊虫增益，我的意识开始涣散，并不能维持长久的清醒，为了不让外面那群时刻觊觎我的人进来，我从我的旁系供养体中，寻了个小蛊人出来，派他守在圣池外面，呵，却不料，竟叫那群人误以为，是我又凝聚出了一个血脉来。”
恰逢有崔氏子来续脉，那群蛊族老家伙为了刺激他，就用小蛊人诓他。
他在那个崔氏子身上，感受不到最强血脉的气息，便无动于衷的看着他为了延续自己的血脉，将那小蛊人推进了万蛊窟。
万蛊窟群虫无首太久了，他本就在寻找契机，想送小蛊人下去，他那一推，正好合了他的意。
有着他和宓娩血脉的孩子，又被天幕预警为崔氏最强者，他要为他做的，就是让他有一日想起荆南里的祖宗，在绝境里到此来孤注一掷，那万蛊窟里的百万虫兵，是他送给崔氏的虫族部曲。
当年，荆南蛊兵生吃了他三千部曲，百年后，他就要让荆南蛊窟，成为他崔氏的掌中物。
崔景珏看着这个来到他面前的四世孙辈，满意的散了意识，沉于天地之中。
我走了，你高祖母怕要等急了我，不要难过，去接收我最后送你的礼物吧！
返老还童！
太上皇比崔闾早一步挣脱意识，一抬眼，就看到圣池里的崔闾，闭着眼睛，自眼角津出了一滴泪来，嘴唇微动，“高祖，您走好！”
一双湿润的淡色瞳仁，缓缓睁了开来，那看似温和的面容上，瞬间被严肃板正取代，整个人身上沾染了冷漠疏离之味。
“帷苏？”
说着，便伸手去扶，崔闾听见太上皇的声音，就借力起了身，那血色莲池里，此时已经清澈一片，内中血气全补到了他的身体里，让他感觉整个身体轻盈无比，一抬脚，就从圣池里跳了出来。
旁边守着鄂四回的乌灵和凌嫚两人，瞪大了眼睛，双双陷入呆滞。
在崔闾眼风扫过来时，暮地，脸颊上绯红一片，热意升腾，心间狂跳。
额……额滴亲娘哎……我看到了神仙！
“帷苏？”
太上皇又叫了一声，还伸手到人眼跟前晃了晃，语带笑意，“你要不要看看你现在的模样？”
崔闾闭了闭眼，看着身上的湿衣裳，虽然并不感觉冷，可到底不太舒服，于是，开口道，“我想，我需要沐浴更衣。”
一开口，他就知道几道投注在自己身上的目光，是什么意思了，那全然的年轻嗓音，是他二三十岁时才有的音色。
他立即探头，就着圣池中的水镜，看清了自己现在的面容。
然后，他慢慢的张大了嘴。

第121章
崔闾沉默了，看着水中倒影，一时间竟然无法接受。
他从前在书中见过的貌若女子，雌雄莫辩等词语，现在就这么精准的落到了他的脸上，这副年轻面容，甚至要比他二三十岁时更盛，且因为眸中多了岁月沉淀，和事故练达，更有种拒人千里的冷淡疏离之意，无端升起了久于人上的威仪。
这是年二三十的崔闾身上，没有的威势，那时的他每日与族老会，就族中利益分配勾心斗角，常于眉间深锁着各种算计，夜夜构思着架空族老会的安排，其中便有因容貌过胜，而遭行事不牢靠等质疑之声。
因此，容貌之于崔闾而言，从来不是加分项，他后来天天锁着眉头，日日不苟言笑，板着脸跟所有人都欠了他钱一样的性子，就有着刻意扭转别人对他的固有印象，是不好惹，而不是好漂亮。
花白头发生出时，搁别人身上，那是惧于年龄流逝的慌张，搁他身上，却是终于摆脱容貌太盛的烦恼，加之他坚持晒黑的行为，年过四十之后，他终于得到了梦寐以求的阴鸷气势。
完了，都没有了。
一时间，崔闾的心情跌到了谷底。
“是不是被自己的样子美呆了？哈哈哈，帷苏，何止你啊，你看看嫚嫚和小乌灵，她们眼睛都瞧直了，我的天，我的天，你真是惊到我了，我知道你年轻时肯定很好看，却没料你年轻时，竟然能好看成这样子，嗯，跟我有的一拼，貌比潘安哪！”
太上皇围在崔闾左右，左看右看，上看下看，歪头凑上前盯着看，跟看稀世珍品一样，咂摸嘴啧啧有声，“帷苏啊，你这……你这不能用英俊来形容了，谪仙，对，就是谪仙！”
他搓着手，一副邀功样。
崔闾板着脸，看着搓手在他面前转来转去的太上皇，开口就道，“给我变回去，这样子不行。”
太上皇好悬没双脚互绊跌圣池里去，愕然瞪眼，“为什么？这么张好看的脸，你暴殄天物啊！”
一副你太不懂得珍惜之意，摇头拧眉，“你知不知道，多少人想变年轻而不得呢？你这机遇，世上几人能有？变回去，变回那个病歪歪模样啊？不行。”
崔闾冷着脸，对偷偷凑上前来的凌嫚和乌灵道，“再盯着看，我挖了你俩的眼睛，离我远点，还有你，站一丈外去。”
太上皇反手指向自己的鼻子，与凌嫚、乌灵两人眼对眼，惊声道，“帷苏，你要翻脸不认人啊？”
崔闾气的胸膛一震一震的，拧的眉头打结，声音也不自觉放大，“我这模样，回头怎么回江州？我还怎么去当的江州府台？还有我的儿孙家人们，我要怎么跟他们解释？宁正壅，来前你可没说，会一下子把我变成这样的。”
他以为的年轻，是体魄上的年轻，面容再年轻，也只多会跟太上皇一样，看着三十五六的模样，届时，他就说是因为药物染了头发，使人看着年轻，就算有人疑惑，也不会太震惊。
可现在这模样，看在场的人就知道了，那震惊的心怕是都停跳了。
崔闾焦虑的插着腰原地踱步，浑身冷气嗖嗖往外冒，可看在被吼的几人眼里，仍赏心悦目的让人忘了被指着鼻子骂的事，只瞪着眼睛，觉得少看一眼都是损失。
怎么有人连生气都这么好看啊！
太上皇更作势捂了胸口 ，长刀杵着地道，“你刚才叫我什么？帷苏啊，你再叫一声，嘿嘿嘿嘿，你叫我名字的样子，真怪好听的。”
凌嫚和乌灵两人在旁边，憋的肩膀一抖一抖的，真真是活久见，没料太上皇皮起来，这么欠抽。
崔闾呼吸一窒，提了袍角抬脚就踹了过去，嘴巴一张一合，“你给本府好好说话，再来这般恶心老子，信不信老子收回对你的所有资助，叫你重新变成穷鬼。”
太上皇就哈哈哈的挑了眉笑，一副不信样，竖着手指直摇，“你不会的，帷苏，我了解你，你对我的真心实意，我万般感念，铭记在心，你才不是公私不分，喜义气用事之人呢！哈哈哈哈！”
崔闾插着腰，仰脸望天，等喘匀了气后，才争辩道，“别把真心实意挂嘴上，老子现在这模样，你这词用的容易叫人起疑心，哼，不行，这模样太招人眼了，得想个办法恢复回从前的模样。”
太上皇就捂着肚子笑，笑的眼泪都出来了，他知道崔闾的担忧，没办法，如今男风盛行，他这模样，再跟自己走一起，行为举止再随意亲密些，真很难不叫人往歪里想。
可是，真的好好笑，这让他不由想起了从前因为要执行任务，他也扮过女人的经历，那时候，同队的伙伴就爱来调戏他。
天道好轮回，没料他也有了回调的一日，也总算弄明白了那群混蛋玩意的恶搞心理了。
因为同是大男人，这被当女人觊觎的恶寒心态，就容易让人爆炸，有想上手捶人的冲动。
太上皇收了声，整理好面部表情，尽管脸上还带有笑痕，语气到底正经了一些，“你这模样不能怪我，按本来的规划，是通过替身蛊慢慢调理到鼎盛状态，就算年轻，也不会这么年轻，这完全是你家高祖的手笔，单我和胖虎来讲，是做不到如此的。”
之前还担心一个月帮他恢复不成呢，结果，三天时间不到，他就成了。
崔闾闭了闭眼，长如羽的眼睫扇出一道弧光，又叫凌嫚和乌灵看呆了去，俩人手缠着手，连鄂四回悠悠转醒都没发现，只激动的在心底嗷嗷叫，美死了嗷~美死了嗷！
美人帷苏，需要沐浴更衣，俩人一拍大腿，扭头就跑了，之后声音从老远飘过来，“帷苏哥哥，我们去帮你烧水去，马上就好，很快的。”
全然没留意到地上的鄂四回，正朝她们伸手求助的模样。
太上皇又哈哈哈笑，冲着崔闾竖大拇指，戏谑道，“恭喜你，收获两个小迷妹。”
崔闾翻了个大大的白眼，焦躁道，“现在怎么办？我这样子不能回江州的。”
太上皇拍了拍他肩膀，“你试着将替身蛊叫出来。”
崔闾垂眼，在心里默默叫了两声，结果栖在身上的小家伙一动不动，连声都没回，他抬眼与太上皇对视，张嘴道，“它不回我。”
太上皇摸着下巴，叫了胖虎，“胖子，叫叫它。”
胖虎扭扭捏捏，“哦，那我试试哈！”
太上皇挑眉，往常叫这家伙胖子，这家伙指定跳起来抗议，结果这次居然没反应。
就听胖虎吱吱吱来回了一下，冲太上皇道，“它说它有名字，让帷苏哥哥叫它名字。”
崔闾得到太上皇的启示，挑了眉头惊讶，“宓意？它叫宓意？”
太上皇点头，“看来，它心底里始终认可自己的虫性，就是玉蛊一脉，所以，连姓选的也是旧主宓娩的。”
崔闾张了张嘴，看来，他想让替身蛊永远保持中性是不能了，这小家伙有自己的想法。
终于，宓意在他的呼唤下，给了回应。
崔闾问它，“你能帮我恢复之前的容貌么？”
宓意声音似个小姑娘，娇娇怯怯的，“能的，圣池底有个冰晶小棺，你把我装里面去，就能恢复之前的容貌了。”
崔闾顿了一下，就又听宓意的声音带了丝哭腔，“但那样我就得陷入沉睡了，会变弱的，弱了就要受欺负，我不想受欺负，嘤~”
胖虎的声音突然插了过来，“我会保护你的。”
就听宓意突然弹跳了一下，就跟受惊的反应一样，缩成一团，“你滚开，要不是你，我才不会被迫当了那么多年的雄虫，死胖子，你等着，等我变强了，我一定第一个吃了你。”
我咬死你！
两小只竟然吵了起来。
崔闾抬头，与太上皇面面相觑，最终，还是胖虎不敌宓意的哭声，主动休战，被骂的不敢出声。
太上皇憋的肩膀直抖，崔闾也没料一向嚣张的胖虎，竟然能忍得下宓意的挑衅和怒骂。
这虫子，倒挺能屈能伸的。
最终，崔闾跟宓意商量好了，在荆南这段时间，它就呆在他的身上养养血，等回了江州，就得将它装回冰晶小棺内，等夜晚无人时，再让它出来活动活动，而为了不使它在冰晶小棺内陷入沉睡，每次崔闾会在里面放够一杯量的血，温养它。
好在现在这副身体够年轻，等接下来的日子，再好好养养，之后便是须每日放一定量的血，也不会损坏身体。
这也是没办法的办法。
为了先看看效果，崔闾先将冰晶小棺从圣池底捞了出来，手掌大小的一块玉雕成的小盒子，宓意顺着他的脉钻了出来，主动躺了进去。
然后，鄂四回便眼睁睁的，看见传说中的“旧主”眨眼之间，就变成了一个半百老爷子。
他趴在地上，伸长双手，又惨叫了一声，“不要啊，主上，你变回去，快变回去啊！”
声音惊动了太上皇和崔闾，两人扭头朝他望来，就见他撑着手臂往圣池边上爬，浑然忘了还有两条腿可用。
太上皇只看了他一眼，就又扭回头来看崔闾，果然，还是之前年轻的模样更招人。
崔闾得到了变通之法，心情也较之前好了不少，对着鄂四回倒平静了不少，知道他之前的态度乃事出有因，一步步走向他，站定在他面前道，“你可愿意随我回族里？”
鄂四回抬头，满脸泪痕，看着圣池边上消失干净的亲人，以及显然也已经不在了的旧主，一时间难过到快要崩溃，听见崔闾问他，顿了一下，终于慢慢蜷缩成了跪拜之姿，“奴鄂四回拜见主上。”
崔闾弯腰伸手将人扶起，拍了拍他，一时间也不知道说什么，只能道，“这些年辛苦你了，高祖走前有交待过我，许你自由来去，跟我回族里或者仍留在这里，又或者去别的地方生活，都可以，只我觉得，你一个人，漂漂零零的未免孤独了些，族里那边到底能连些亲属出来，也算是一个归属吧！”
鄂四回点头，耷拉着肩膀哽咽道，“谢谢主上，奴愿意跟随您回族里，会像祖辈那样，永远忠于崔氏、忠于您。”
崔闾便道，“现在我们不叫主上了，叫家主，或老爷都行。”
鄂四回垂首，“是，老爷！”
那边兴冲冲跑过来两人，人未到声已至，“帷苏哥哥，水烧好了，您……嘎？”
凌嫚跟乌灵急急刹住脚，瞪着四只眼睛上上下下打量着崔闾，嗷一嗓子哀道，“怎么变回去了？别啊！”
太上皇歪了脸到旁边，闷笑不已，推了一把崔闾，“快把那小家伙收回去，说了一息，这都几息了？信用破产，下回它可不出来了。”
崔闾忙打开冰晶盒，就见宓意一把从里面冲出来，弹跳着上了他的身，然后，众人只觉眼前一花，崔闾就又变回了刚从圣池里出来的模样。
谪仙一般的气质，无人能敌。
崔闾无奈的看着两个花痴小姑娘，又恢复了活力，绕着他叽叽喳喳，“帷苏哥哥，浴汤是我烧的哦！”
旁边乌灵抢道，“我还给你准备了我们荆南特色的果子，别的地方绝对没有，一年只有短短十日果熟期，除了本地，外人一口都没有。”
太上皇就在旁边，看着崔闾一副不胜其扰的模样，实在忍俊不禁的上前替他挡了挡，故意板了脸道，“行了，行了，再闹下去，你们帷苏哥哥，就又要变回老头子模样了，可让他清静清静吧！”
一路往圣地去，那执兵刃的蛊兵，在太上皇和胖虎的威势下，就没有任何阻拦之意，畅通无阻的让他们重回了圣地中心。
崔闾被凌嫚和乌灵带去洗漱更衣，那些族老如临大敌般的与太上皇面对面，族长踏前一步，手中举着一封信，沉声与太上皇交涉，“圣王，您还记得当年的承诺么？这是左护法留下的亲笔信，您还认么？”
太上皇望着他们，手杵着刀柄上，半晌，方道，“记得，当年师傅仙去，我对他发誓，此生不动荆南蛊族，便有违诺，以身入万蛊窟喂养百万虫兵。”
蛊族族长身上一瞬间气势长足，抬高声音道，“既然记得，如今便请遵守诺言，为了我蛊族的发展繁衍，请将崔族长送回圣池，让他接替其高祖，以身养莲，永世不得出荆南。”
太上皇紧紧攥着刀柄，眯眼沉沉的望着与他对立的族老会所有人，声音淡淡道，“这就是你们回来商量出的办法？一个圣池血莲，困了人家高祖百年，祸害的多少人命丧黄泉，结果，现在你们还要朕亲自送了我兄弟进去？呵，你们是不是忘了点什么事？”
那些人不说话，只族长举着左师傅的信不让步，望着太上皇道，“圣王，您只要承诺就好，其他的，不重要。”
太上皇歪头重新打量了他们一番，点头，“行，其他的确实不重要，我师傅之于我，有如再造之恩，可这些，与你们有什么相关？你们应当弄清楚一点，荆南至今无兵压境，不是朕怕了你们，而是朕想给予你们看清形势，明白什么叫大势所趋的时间和道理，不是让你们妄自尊大，以为还可以像从前一样，永远霸着侵占着，甚至时不时的还要背着我，干些令人发指之事，朕不追究，不代表朕不知道。”
他从来不曾在荆南地界用上朕之一字，现在这样口称朕，便是已经下决心与他们分道扬镳了。
想绑了崔闾，像他高祖一样的困在圣池里养血莲？
做梦！
太上皇竖了眉头，冷戾之气盈满脸，“荆南一地，朕之后会设州府重镇，会派官吏来治理民生，会将别地无法生存的百姓迁入，而你们，若再敢像从前一般排外，搞虫灭等事，朕此次，决不轻饶。”
蛊族族长气愤的身体都在颤抖，一把将他师傅的信扔在了地上，“圣王，如果您非要如此坏我蛊族根基，就不要怪我等无情无义了，来人，响笛，招蛊兵。”
太上皇昂着脑袋，蔑视的看了他一眼，只轻轻道，“凭你？”
蛊笛开始渐次响起，一层层传进深林，崔闾快速换了衣裳，出门就看到山林震动，满林间传出奚奚索索声，鄂四回警戒的跟在他身边，小声道，“老爷，他们好像把万蛊窟的蛊虫放出来了。”
那是一群没有秩序的无主蛊虫，一旦放出来，造成的破坏无可估量。
这些蛊族族老，知道凭自身的蛊兵量，无法打得过拥有圣王蛊的太上皇，便拼着伤敌一千自损八百的招，用这些无智的蛊虫，来与圣王蛊对冲，等太上皇这边疲于应付之时，他们就可以放蛊兵最后收尾了。
只是，想法很好，放以前，这招没准就成了。
也就不到三息的功夫，圣地周边，从上到下，就被从万蛊窟出来的蛊虫包围了，密密麻麻的好不渗人，蛊族自己人都吓的瑟瑟发抖，不敢动，不敢大口呼吸，蛊兵手中的刀都险些握不住，一脸的绝望。
这是要干嘛？这是要同归于尽么？
崔闾随手接过凌嫚递过来的簪子，边走边将齐腰的头发挽起，随意如行走在自家庭院内，瞬时吸引住了圣地内外所有人的目光。
那一副闲庭信步的恣意模样，再配上谪仙般的盛世容貌，直将这诡谲的场面，给衬出了一股小儿科般的闹剧。
突然，好像就不那么令人害怕了。
崔闾随意挽好了头发，在袖袋中翻找，太上皇一瞬间收了气势，笑的一脸和煦，“找什么呢？”
“哦，笛子，我高祖临走前，教了我一支曲子，我吹给你们听啊！”
说完，顿了一下，抬头与太上皇对上眼，挑眉，“听么？刚学的，可能有点刺耳。”

第122章
万蛊窟百里之内禁止通行，内中堪称寸草不生，腐木与枯败的树叶铺了一层又一层，随手一扒，便是各种尸骸堆积，又经过几百多年的造就后，毒烟与瘴气便成了那边的屏障，里面别说人了，连经过锻炼的蛊人，都受不住埋藏于地底的无智蛊虫啃噬，最终的落点，必然只剩一副骷髅架子。
荆南蛊民都不肯去的地方，足以想见的危险与可怖。
崔景珏当时给崔闾描述那块地方的时候，声音里虽平波无痕，听不出任何情绪，可敏锐的崔闾，还是从中品味出了他那段触及心扉的伤痛。
崔闾垂眸抚着手中蛊笛，再抬眼之后，便只见阴鸷狠戾。
他高祖母的尸骸，还在万蛊窟内，尽管高祖崔景珏当时说的云淡风轻，一副皮囊人死灯灭，埋哪都是埋的样子，可他就是知道，若是能够，他高祖是希望能与高祖母埋一起的。
两人生前未能成婚，若死后百年仍不能合葬一处，便该显得他这个后人多无能了。
“万蛊窟内蛊虫少说百万，虽为控人夺权之利器，然异物不可长久为人之驱使，一易生依赖心，二易出贪夺欲，三恐其暴动毁人之根本，孩子，尔今这掌控之法虽交予你，可吾仍盼你常怀警惕之意，不使外力生侥幸，不使强物失利弊，万事万物遵循天理人伦，物邪而人正，能控亦能舍，切记狂悖，恃物自傲，切记、切记！”
荆南蛊族仗着此物，霸行此间几百年，他们一开始或许也只是想多一份自保之力，毕竟与别族人数上，他们从来处于弱势，想要保持族群发展，不被吞并劫掠，只能依靠外物，借助与他们利益不相关的虫子，让人害怕、生恐，进而远离。
万蛊窟内的虫子，一开始并不是这么毒的，它们的数量也没有这么庞大，是后来被人为养出来的恐怖破坏力，蛊族人把不受控的虫子全丢进深窟内，只留通过训练能受人驱使的自用，久而久之，那些能上身的就愈加温顺，那些被弃进窟里的就愈加狂野，两边的战力直接天差地别，而之所以那些困在深窟里的虫子出不来，不是因为它们不想出来，而是在那周边上，有蛊族巫医设置的障林屏风。
一种专克制蛊虫行动力的树木，沿着那边深窟周围种了百里，全树只有干，没有枝叶，长的盘根错节形如网状，将那一片围的密密实实，并因一股能使人虫鸟兽都能陷入迷幻的味道，叫人望而却步，而那几百年的腐木堆积下，内中三十里，步步有骸骨，活人能进五十里，都算强悍的存在。
崔景珏消失前，到底还是将宓娩的埋骨地，给了追问不休的崔闾。
“深窟之心，黑泉之畔，到底勉强也能配得上你高祖母的埋骨之所。”
崔闾当时听的震动不已，简直不知道他是怎么把人埋进去，又是怎么拼着半条命的出得窟来的。
可现在他知道了。
周遭的惧意更密集的升了等，所有人两股颤颤的，倒退着缩成了圈，族老会和他们的蛊兵，招了自养的蛊虫，将他们围成一个安全区，眼瞪铜铃的看着圣地外围，那些移动的骸骨。
深窟中不能得到好死的人，经过百多年的黑泉孕养，炼就成了一副黑骨铁架，而那些被弃的狂野蛊虫，经过多年进化，它们竟然学会了通力合作，百多只蛊虫像架车一般的，钻到这些黢黑骨架上，通力合作的使骨架学会了站力行走，无论它们生前是人还是动物，死后，都成了深窟里的蛊虫坐骑。
崔景珏当时恐怕就是靠着身上两只蛊中王者，学着这些深窟里的毒蛊，驱动了一副骷髅架子，把自己给抬回了圣池。
足可见那时的他，已经百无禁忌了。
而现在，在周边拦路的障林被族老会派人砍掉一片后，它们非常“懂事”的，如族老们的意愿，出林闲逛了。
通往圣地的一路上，不说寸草不生，也是人物绝迹，一路蜿蜒的血河，便是那些来不及跑掉的倒霉鬼，通通轮为这些毒蛊的口粮。
现在，它们架着人形战车，逼近了蛊族圣地，而那些放它们出来的，自以为能控制住局面的人，则个个吓白了脸色，方知形势已经脱离了掌控，他们根本可能不敌这样的攻势。
弄巧成拙。
崔闾握着蛊笛，旁若无人的与太上皇就笛音刺耳之事说道，一边觉得他是谦虚，世家子的琴棋书画，太上皇是服气的，弓马骑射他可以质疑，但文人雅事，世族公子当属行首，崔闾的谦让，被他视为过分谦虚，他眼里的崔帷苏，大概是全能型人才，小小蛊笛，便只听过一回，那还不是稳稳拿捏？
因此，他是真的怀揣着欣赏之意，准备一饱耳福的。
众人一边忍不住频频往崔闾看来，一边又恐惧越来越近的蛊虫大军，那摇摇晃晃的骷髅架子，像死亡的阴影般罩了下来，有胆子小的已经不由自主的抖了起来，妇人和小孩子更惊恐的开始哭泣，并全都冲着圣树腰上坐着的圣女跪了下来，祈求她能驱散这些吓人的玩意。
可圣女的目光却在她怀里的尔扶身上，她抱着一夜之间就苍老衰弱下去的尔扶，眼神扫都不扫一下自己的族人，更连族老们的喊话都充耳不闻，外界任何事情，都已经影响不到她了。
族老们无法，只能全力驱动着自己的伴生蛊虫，想要在那些骷髅架子入圣地之前，将崔闾解决掉，只要有太上皇和圣王蛊在，他们不信他们能眼睁睁的看着荆南蛊族被灭。
左师傅的遗言里，可有让太上皇保证荆南蛊族生存发展等话在的，太上皇这些年再不愿，不还得照着他师傅的遗言执行么？
族老会无比自信，太上皇不会不管他们的，因此，他们的蛊虫和蛊兵，只管往崔闾这边冲来。
太上皇怒目圆瞪，胖虎一身蛊王威势尽显，将崔闾牢牢护在当中，不让那些冲上前来的虫子近到崔闾的身前。
可族老会的人怎肯放弃？
冲着圣树上的圣女命令道，“把你的玉蛊放出来，没用的东西，这些年也合不出圣子卵，若连蛊兵战意也激不出来，你便不用活了。”
尔扶失去了替身蛊，就代表着圣女的玉蛊也失去了培养价值，他们之后，必须得重新挑选玉蛊了。
圣女充耳未闻，只看着怀中的丈夫。
崔闾却抬了头，看着麻木到脸上连泪痕都没有的圣女，一时间也不知道要怎么安慰她，太上皇也是满心愧疚，来前的打算，都在接连的意外里被打破了，他们终究没能替尔扶找到能代替宓意的蛊虫给他。
他这些年耗损的精血，在失去宓意之后，全都反噬了回来，再也维持不住年轻体态，一瞬间变回了实际年龄般的苍老模样，与圣女再也匹配不上了。
圣树下的族人求告，被圣女置若罔闻般的搁置了，她低眸垂眼看着崔闾和太上皇两人，手中抚着尔扶白色的头发，良久，才悠悠叹道，“这都是命，我不怪你们，相反，我应该感谢你们，没有你们，我跟他这辈子都解脱不了，而我之后的雁儿，也将会成为他们控制族人的筹码，这些年我和他都累了，终于，叫我们等到了小意儿说的主人来了，我很高兴，真的。”
李雁捂着嘴，被乌灵和凌嫚两人夹着，就见圣树上的女人绽放出一抹冰洁绝美的笑颜来，“这些年，我们也并不是一无所获的……”
说着，将目光投在了李雁身上，声音轻浅含笑，“小意儿始终不肯与我的玉蛊相合，我夫君便设了套，让它主动交待了一些事，而为了弥补嘴漏的过失，这小家伙，帮着我们瞒天过海的生了一女，所以，雁儿，你不是孤儿，你是我跟尔扶的孩子。”
李雁瞪大了眼睛，膝一软便跪了下去，圣女将目光投在崔闾身上，“圣池里的那位想来应该仙去了？我应该谢谢他，没有他的允许和帮助，雁儿到不了圣王手上，自然也就成不了下一任圣女候选人，他是我们一家三口的恩人，所以，为了报答他，我将族中不传之秘，也就是驱蛊之法教给了他，却没料，他竟教出个小蛊人，呵呵，那位先生的才智，是我族全部人口加起来所不能敌的，我很高兴，他能有控制万蛊窟内百万蛊虫之法。”
族老会的人都震惊了，一个个不可置信的抬头望着她，其中不乏有人指着她骂她疯了的话，可她始终连眼风都不扫他们一下，只低头望着怀中的尔扶道，“我从不觉得你配不上我，反而是我拖累了你，尔扶，愿来生我们能生成普通百姓，做一对普通夫妻，跟我们的孩子过最普通的日子，再也不要……受制于一只虫子。”
说着，她一抬手，就将自己身上的玉蛊招了出来，抚摸着它的身体，微笑道，“你也辛苦了，跟着我这样没用的主人。”
面带微笑，却手法狠辣，竟半丝犹豫都无的，一把将玉蛊给捏爆了。
树底下的族老会，以及周围的族人，全都惊叫出声，这一刻，他们身上蕴养着的蛊虫，全炸了毛般的冲了出来，然后，在所有人面前，一个个爆成了血水。
李雁惊恐的挣开乌灵和凌嫚的拉扯，三两步的往圣树上冲，奈何终究是晚了一步，只接住了两个口鼻喷血的尸体。
场面堪称惨烈。
她禁不住嚎啕大哭，口中在不断的询问着为什么？
为什么？
崔闾可以回答她。
为了她，为了除蛊族族老会以外的蛊族族人。
圣女不愧为当了这么多年族人信仰的人，她比族老会的这些老家伙们看的清，知道迟早有一日，太上皇会收了荆南这片土地，废止荆南蛊族强占这片土地的古老禁令，圣王蛊的选择，就是太上皇的底气。
他不会允许，在自己的治下，搞分疆裂土的。
宓意这小家伙没多大心眼，这些年因为始终不能与玉蛊相合，对这夫妻二人心存愧疚，于是，偶尔的，也将圣池的情况跟这边透露一些，并着崔景珏对圣王蛊主人的推测，打开了圣女的思想眼界。
族人是无辜的，他们跟她一样，都受了族老会规则的主宰，没有生存选择权，好像生命里的任务，就是养虫子，可就是崔先生说的那样，人生还有许多可以做的美好事，外面的天地无限大，便是不养虫子，他们也有许多许多可以做的事，比如制药，种药材，他们族人天生就与药草亲，医药一道上，他们天生就比别人强。
所以，蛊族，不能再有玉蛊和新的圣王蛊的存在了，就到她这里结束吧！
结束了，她的族人也就保住了，包括她和尔扶的孩子，再也不用遭受她这样的禁脔待遇，会有更加自由的人生。
李雁身上的孕母蛊，更是她放心离去的倚仗。
族人若知她身上有能扩张族群的孕母蛊，便不会将爆了玉蛊的罪责摊怪在她身上，族老会的那些，什么为了族群发展，不受外族侵害至族灭的鬼话，再也糊弄不了脑中清明的族人了，有孕母蛊在，便是只剩了一个人，也能星火燎原。
圣女的自爆，更引动了周遭的恐慌，族老会的人大声的命令族人安静，维持混乱的秩序，试图组织起有效的抵抗或攻击，奈何，人心散了，又没了蛊虫傍身，没等崔闾和太上皇有所行动，周围就跪了一地求饶的蛊族族人。
怪不得他高祖走时，会给他那一番警戒之语，原来，他竟然给他留了这样一个大惊喜。
也不知道，他是什么时候策反的圣女，竟让她有如此大的自毁决心。
太上皇哑然，对已经离去的崔景珏也是深感佩服，“他是怕你得神兵而生贪欲之心，如此，便提前予你警示，让你生敬畏之心？”
崔闾沉默了瞬，半晌方轻轻的点了头。
高祖的良苦用心，让他见到了人被权欲迷失后的丑陋，又告诉他手握神兵如双刃的警示名言，不可因噎废食，持物行凶。
一声高亢的笛音冲破云霄，刺耳的叫人欲捂耳翻滚，太上皇在震惊愕然之后，瞧见了崔闾嘴边的戏谑笑纹，不由摇头顺势将耳朵捂上。
那刺进人脑深处的笛声，魔音传耳般挠的人心欲要抓狂，整个荆南蛊族族人，有一个算一个的，全都翻滚倒地，抱着身体扭曲嘶吼，跟从身体灵魂深处有什么东西被拔除了一样，凡养过蛊虫者，身上全都开始往外渗出一摊黄浓水，又腥又臭，黏腻无比。
刺人的笛音足足吹了一柱香，就在荆南蛊族众人以为再不会有活路时，笛音一转，转为安抚人心的小调，曲意温柔，如流水潺潺，抚慰过他们筋疲力尽的身心。
整个荆南族地，渐渐的陷入安静，静了除了太上皇和崔闾等人，再无他者。
那些从深窟中上来的毒蛊，被刺耳的笛音震成了一摊浓水，当然也有强悍的挺过了音律攻击，只也没了攻击力，瘫在地上，旁边是散了一地的骷髅架子。
崔闾望着密密麻麻的骨头，对旁边的鄂四回道，“找把火来，一起烧了吧！”
荆南蛊族，此后将不会再有蛊虫作为倚仗，他们身上多年养蛊养出的药性，也被一并排了出去，若再要重新养蛊，必定如引毒上身般，立即身死，且死的透透的。
太上皇在笛声终止后，便一直沉默着，直到崔闾开口，才面容复杂道，“我以为……”以为你至少要留出一支蛊虫兵蛹，作为族中的保障。
没料居然就这么毫不犹豫的，全部毁之殆尽了。
崔闾笑了笑，最后看了一眼蛊笛，方道，“先祖用心良苦，拆了自己的胸骨，做成这支蛊笛，换了任何人来吹响它，都不能如此干脆利落的杀死这些虫子，他只给了我一个选择。”
便是永远不要，走上荆南蛊族的老路，不要仗着外物，去随意欺凌弱小。
守护族人，凭的是仁心仁性，而非邪门外道。
什么小蛊人能号令百万虫兵？
不过是为了考验他，看他能不能经受得住超凡实力的诱惑罢了。
况这方天地的邪性，未尝没有因为多了这不合常理的蛊虫，而改变了运转方向，否则怎么好好的，时间就不流动了呢？
崔闾想，太上皇的出现，包括他的梦中警示，有可能是有别的天机插手了。
死水搅成了活水，其中的不合理之物，他要看看，毁了之后会如何？
一条粗状的紫色雷电，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朝着崔闾正正的劈了下来。
太上皇来不及推开他，一把冲上前将人扑倒，整个人盖在崔闾身上，替他挡住了这突来的袭击。
凌嫚隔着满地安详沉睡的蛊民，尖声叫道，“五哥~”
崔闾心口一窒，双手立即扶上太上皇的肩背，拍着他，焦声急问，“宁正壅，宁正壅，你怎么样了？还能说话么？”
伏在他身上的太上皇没有动静，他手上则沾上了一片湿漉，举至眼前，却见一片鲜红。
“宁正壅，你……”
“别怕，我没事，呵，大意了，竟叫那小蠢货得了一次手。”
崔闾不理太上皇的调侃，挣动着身体问，“能起么？你动一下，让我挪出去，我先帮你处理一下伤口。”
太上皇撑着胳膊，让了一道空隙出来，然后，崔闾的眼神就顿住了。
“嗯？干嘛这样看着我？”太上皇歪头疑惑。
崔闾咳了一声，歪头瞥眼道，“无事，我去给你找药。”
太上皇直觉不对，拨拉了他一下，“到底怎么了？”
凌嫚此时已经到了两人跟前，惊慌上前，却也突然顿了一下脚步，张嘴喃喃道，“五哥哥，你……焦了哎！”
“噗~”
崔闾一把用手掌盖住眼睛，歪头哈哈大笑了起来。
太上皇的确焦了，头发上还冒着烟，两边脸颊也黑通通一片，后背上的皮肤跟烤熟了一般，嗞啦黑红还冒着血。
“你居然还笑？我这是替谁遭了雷劈？”
崔闾闷哼道连连点头，“我、替我……扑哧~”
太上皇故作严肃，半晌也忍不住龇牙乐了，“行了行了，敢紧起来，刚才不还说要给我找药么？这没良心的。”
但不过半刻，他才又道，“帷苏，你不用时刻站在我的角度看问题，偶尔心存私心，亦乃人之常情，我懂你的心思，可如你这般时时用帝王心态来揣度我，我也会伤心的。”
太上皇定定的注视着崔闾的眼睛，“蛊虫之祸，你知我知，虫兵之利，你懂我懂，我不会因为你留有一支自保的虫兵，而与你生分，或疑心你有不轨之意，而你也无需总是用帝王之术，来臆测我将来会怎样怎样，没有割袍断义，也不会有分道扬镳，我们会做一辈子的知己，我永远不会因为你的些许小私心，而效仿杯酒释兵权之事，永远不会有那一天的。”
崔闾顿了一下，抬眼看着他，最终什么也没说的笑了一下，拍了拍他，“我就知道你会多想，但是能不能请你先动一动？躺在这，是想再等那小蠢货劈下一道雷？”
太上皇看着他，突然笑了一声，狡诈的软了胳膊，整个人跟块铁饼子般，砸回崔闾身上，只听一声闷哼，“哎哟，宁正壅，你砸死我了。”
旁边凌嫚目瞪口呆，不是，哥哥哎，你背上还冒着血呢！
搞不懂，实在搞不懂，两个半百老爷子，能不能稳重点？
嗤，不管你们了，爱叠罗汉就叠罗汉吧！
凌嫚扭头就走，还顺手拽走了乌灵和鄂四回两个，“走，我们继续烧虫子去。”

第123章
荆南蛊族，一夜之间感觉天都塌了。
冲天的浓烟升起时，蛊族族长和族老们跪地上一副生无可恋状，周围是拥护他们的族人，也全都瘫软在了地上，伏着身体痛哭流涕，有激动的甚至想不顾一切的往火堆里冲，大叫着向他们的巫神祈求，祈求能有一两只蛊虫侥幸存活，好叫他们能够用以继续繁衍培育。
那火焰之上的黑烟里，带着刺鼻之味，鄂四回和凌嫚他们都戴着面罩才敢近前，离的近一些的蛊民已经出现了呕吐状，方圆十里的鸟兽早跑没了影。
崔闾站在五丈开外的地方，都还能闻到一股难闻的腥臭味，就不知道那些蛊族是怎么能忍受得了这味道，还敢往里冲的，真真是受族老会愚弄的不轻的一帮人。
只有少数的妇孺，搂着她们的孩子，跪在远一些的地方，面无表情的看着啼哭不止的男人们，后来崔闾才知道，因为走婚形势，这荆南的男人是无需承担养家重任的，他们一生的任务就是养蛊，所有生活所需，包括生孩子养孩子，都由女人承担。
而正因为这走婚形式，叫蛊族女孩不能正常与外人通婚，这里的婚姻形式，不允许她们只有一个男人，她们每个人在成年后，会分到属于自己的吊脚楼，除了生育期，几乎每晚都会有男人来爬窗，至于孩子的父亲是谁，那不重要，生出来的男孩子归族里养，女孩子则归她们自己养。
这样的婚姻形式，出了荆南，几无任何地方肯接受，于是，蛊族女孩所遇外界男子，更多的是揣着一种猎奇心态，来与她们攀扯睡觉，真心极少，更多的是厌倦后被抛弃的下场，这导致蛊族女孩也同样非常讨厌外面的男人，平等的厌恨着雄性这种生物。
情人蛊便在这样的情况下，被蛊女养了出来，它栓的不是爱人，是一个蛊女对男人的报复。
有情人若用上了情人蛊，那这情字，也便成了笑话了。
可笑外面许多人不懂，误以为荆南的情人蛊，是为了验证两个人的感情真假的，竟然还要花高价来寻购。
不知死活！
有钱赚，又能看一场外人演的爱恨情仇，蛊女当然不吝贩卖，毕竟，养家养孩子都需要钱，她们没有农耕文化，一切所有全靠深山密林所赐，有些时候是真的想要生啖那些坐享其成的男人的。
养一些没有攻击力的蛊，编一段似是而非，玄之又玄的流言，就有趋之若鹜者到荆南的，漓水河边来找她们交易，何乐而不为？
若遇看得上眼的公子，来一段露水姻缘，揣回个崽子回族里，族老们就更对她们的所为，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了。
几百年的发展下来，他们其实早知道，整个族群圈在一个地方，其实于繁衍是极为不利的，只是在为自己掌控一个族群，咽下了些不为外人道的真相而已。
在圣女通过宓意，与崔景珏取得联系后，这个真相其实就已经被大多数蛊女知道了，也更加清醒的认知了自己的作用，什么族群发展、祖辈荣耀，包括所谓的母族文化、圣女信仰，都只为了更好的控制她们，控制她们为实际利益获得者，那些蛊族男子，更好的寄生做服务。
圣女一死，这些早早被新思路打开心底世界的蛊女，就知道她们真正能得到尊重的机会来了。
蛊笛的无差别攻击，同时也解了那些被情人蛊控制住的男人，但蛊女并没有给他们逃跑的机会，在得知这一情况时，那些受情人蛊控制的男人，就已经被蛊女解决了。
她们手持利刃，梗着脖子，脸上沾满了曾经爱人的鲜血，对上太上皇沉默的面容，竟然龇牙笑出了声，“荆南没有蛊虫了，这个消息不能泄露出去，起码现在不能，圣王，我们的栖息地，您会保护的吧？”
崔闾讶然，在那些蛊族男子，还沉浸在因为没了蛊虫傍身的悲痛里，尚不能自拔时，这里的女子，却已经收拾好了心情，在考虑族群接下来的发展了。
太上皇的新政她们清楚，也为她们争取到了拒绝同房的权利，只要她们在自己的吊脚楼外挂上休牌，再有人敢爬窗，她们就能用柴火棍将人打出去，这在之前是绝对不允许的。
可她们不满足于现状，她们想要让太上皇的新政完全施行于荆南，保障她们的择偶权，以及她们孩子生父的抚育责任。
受家庭捆绑他们不愿，那敢叫她们生了孩子的，就别想再当甩手掌柜，人没有，钱必须有。
当然，这些目前只是聚集在一处的蛊女们，自行商量出来的章程，等太上皇彻底重整荆南时，她们是肯定要提一提的。
有脑子的蛊女推出了一个代表，也是最受圣女肯定的一个姑娘，她叫鸢黛，父不详，母亲在她十岁时，因高龄育子大出血而亡，她承担起了抚育三个妹妹，包括刚出生的小婴儿的责任，即便如此艰难，族中也只在年节时给予一些微薄的施舍，日常生活所需，都得她自己寻找，日子过的相当清苦，而随着她年龄的增长，属于她的吊脚楼却立了起来，每日夜都有守在楼下的男子，等着抢夺她的第一次。
如果崔闾和太上皇不在这个时间点过来，这个小姑娘，就会在一个星期后，无奈的走上母亲的老路，成为繁衍族群的生育工具。
所有被重新洗刷过思想的女子，都痛苦于自己没有反抗的能力，她们的玉蛊，包括拿出去换钱的情人蛊，都没有战斗力。
鸢黛一脸血的站到了太上皇面前，仰着小脸在崔闾脸上转了一圈，然后，冲着太上皇道，“我可以要他做我的第一个男人么？”
这人很厉害，是圣池里那位先生的后代，只要能得到他的孩子，那能控蛊的蛊笛，想必也能传给她，她要做蛊族的圣女，真正拥有为蛊女谋利，有话语权的圣女。
鸢黛扭脸又望着了眼李雁，眼眸诚恳真挚，“雁儿姐姐，姑姑希望你能去外面寻个男子，永远不要回族里，你身上的孕母蛊可以转给我，我保证，此生我都将好好待它，用它发展本族人口，为我们姐妹创造更好的生活，雁儿姐姐，你应该已经不适应本族生活了吧？”
李雁精神恍惚的看过来，看着只比她小两岁，却显得异常成熟的鸢黛，张了张嘴道，“我……我不知道！”
乌灵搂着她，冲鸢黛道，“这话以后再说，你让她缓缓。”
鸢黛点了点头，然后，便向太上皇提出了上面那个相当炸裂的要求。
崔闾直接给噎的面容酱紫，上上下下打量了一下鸢黛，怪不得能有如此底气，比起李雁，她的身上更有圣女的影子，非常坚定的知道自己在要什么，想干什么，面容不十分精致，气质却相当独特，有着荆南蛊女特有的玲珑曲线。
可这不是她提出过分要求的倚仗，且也不是他们想为蛊族规划的线路，如果依了这孩子，那荆南蛊族的所谓母系体，仍会继续下去，那他们打击圣地族老会这一场的意义，也就没有了。
崔闾张嘴，还没有出声，旁边的太上皇就沉了脸，对着鸢黛开口，“不行，不止他不可以，以后你也不许随意找任何男子，去沿袭旧规，以为那样就可以延续族群发展，这是不对的。”
鸢黛愕然，瞪眼不服，呛人的话脱口而出，“当初要不是你，姑姑根本不会落到如此境地，尔扶也不会油尽灯枯，他二人完全可以在你走之后相守相伴，姑姑只是需要你配合一夜而已，是你总有理由拒绝她，让那些老家伙斥她无用，对她越发的苛刻，以前还能下圣树在族地逛一逛散散心，后来为了培育圣子卵，她十年都被囚禁在圣树的合欢房内，除了尔扶，他们还逼她跟……跟从万蛊窟引来的野蛊合过一次，结果弄的全身腐烂，用了很久的药才治好。”
万蛊窟里的蛊，都是蛊中强者，除了野性难驯，论能力，真有可能比除了胖虎以外的蛊种强，只是其性太毒了，一般人根本承受不住，要不是宓意冲过了族老们设下的驱蛊药障，只那一回，圣女就没了。
宓意的护持，让族老们又看到了希望，这才没有再用此险招逼迫圣女，也让尔扶重新回了圣树上。
李雁捂着嘴哭倒在乌灵怀里，这些事她都不知道，她以为的圣女，是受族人尊重，与族老会平权，在族中有崇高地位和话语权的存在，结果现实竟然是这样的残酷。
太上皇脸色也相当的不好看，他也同样不知道那些人，竟然还干出过这等有违人伦之事，想来都是觑着他无暇分顾这边时偷偷做的，到底还是因为他疏忽了看管。
一时间，他竟是被这小姑娘怼的无言以对。
崔闾拨开了他挡在身前的高大身躯，之前遭雷劈的地方上了药，身上衣裳也重新换了一件，有胖虎在，他这伤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愈合，只那头发到底是焦了一半，被他自己拿着匕首削了一些，如今只能做披发状，看着虽仪容不整，威仪却丝毫没减，一样的具有威慑力，往那一站，就不由的让人心生瑟缩之意。
至少，族老会的那帮人，以及被灭了倚仗的蛊兵们，没有敢冲他拔刀相向的，在止了嚎哭之后，被鄂四回全撵去一边，缩着再也不敢动了。
他们终于认清了一个现实，就是圣王以往的和善仁慈，不是因为任何理由和牵扯，被逼的跟他们和善仁慈，而是人家是真的想与他们和善仁慈，共谋发展之道，是他们自己把路走窄了。
崔闾站到了鸢黛面前，上下打量了她一下，面上无波，声音也不见起伏道，“你若真能体会到圣女自裁的意义，你就不会提出这样的要求，也不能如此理直气壮的来质问他。”
太上皇的眼神落在挡他身前的人身上，这感觉就挺奇妙的，好像从来都是他挡在人前，真开天辟地头一遭，竟然有人会为了他挺身而出。
他嘴角一勾，这种受人维护的感觉也挺不错的。
鸢黛张嘴似要开口，但崔闾并不予她开口的机会，而是直接道，“你想想刚刚冲我开口的举动像什么？是不是像你们族里那些男人，扒吊脚楼时的语气神态？只不过你自觉地位颠倒，有了可以像他们一样的自由选择权，可是所谓的婚姻，所谓的两情相悦，你仍是不懂，你只看到了他拒绝圣女的合欢之请，却没看清，圣女是在什么样的情况下邀的他？圣女是自愿的？他是个男人，有送上门的女人，怎么不能要？或者，你有见过有男人，对着送上门的女人说不的？不是没有，至少没那么常见，至少你的生命没有出现过，是不是？”
崔闾一向少有耐心做与人开导的工作，但是这个女孩子能带着一群女人，手刃男子，凭着一股狠劲，抢在他们之前，扼杀了消息泄漏的渠道，这就足够他可以宽待她，并予以思想上的解惑。
鸢黛陷入了沉思，她一双杏眼定定的在崔闾和太上皇之间来回，半晌方道，“可这是我族传统……”
崔闾摆手，“以后这个传统将不存在了，你的年纪，刚好可以见证一个家庭户的建立，今后，你会像外面的普通百姓一样，拥有属于自己的丈夫，知道自己腹中的孩子是谁的，该找谁承担责任，并在想要休息的时候，会有男人为你兜底，又或许，你不需要依靠男人，那也可以凭借自己的双手，让男人成为你的附庸，让所生之子归你姓，都可以，这就是缔造家庭婚姻的由来，至于能不能有两情相悦之人，唔，这得看你运气。”
太上皇被他最后一句话给彻底逗乐了，原来两情相悦之事，在他眼里竟然是撞大运般的由来。
真不好说，他竟然是个生了五个孩子的男人。
哈哈哈哈！
被怼的郁闷一下子就没了。
同样的，鸢黛也一副无语状，这人口口声声大道理，结果最后跟她来一句，看运气。
她要有运气，就不会生成荆南蛊族人，她要有运气，就不会长到现在，连个看顺眼的男人都没有。
哦，现在有了，可惜人在跟她讲道理，显然是不准备与她两情相悦的。
鸢黛其实仍不太懂所谓的婚姻，以及一个家庭里只有一个男人的样子，她受圣女开导，只隐约知道，她们不应该受如此欺负，不应该受如此迫害和苛待。
族群发展要靠她们，孩子是她们生的，连那些左右她们生活的男人，也出自她们的女性长辈，凭什么到最后，能作主，主宰她们命运的，却是一群从她们肚腹里出来的男人？
这不公平！
说了母系体，就该以母为尊。
所以，她觉得，从她开始，生出一个完全尊重女孩子的族群出来，重新制定族群规则，以后，就要换族中男子听她们话，看她们脸色吃饭了。
她握紧手中的刀，眼神开始往族老会的人身上瞟。
机不可失，这些老家伙应该去死才对。
太上皇注意到了她的动作，摇了摇头，这姑娘还是太嫩了，困于一隅之地，有些事情看待的还是浅显了点。
他指着冲天的大股黑烟，问她，“这烟飘上天，你觉得方圆多少里能看见？”
鸢黛愣了一下，抬头往天上看，想了想，“百里？”
青天朗日，万里无云，这烟如此显眼，若无明火升起，便非山火之流，传到外面，自然是会引人注意的。
她一下子好像明白了什么。
太上皇见她眼神清亮，似有所觉，便欣慰的点了点头，“你们光杀了从外面掳来的男子，可这冲上天的浓烟却是无法阻止的，周边重镇，现在应当已经有人发现了，咱不提合西州，就荆北，是不是该有人来探了？你杀了这些常年跟外界打交道的长辈，你自认能跟外面来的人周旋开？会不会一眼就被人瞧出了破绽？”
鸢黛不吱声了，她不能，她从来没跟外界的人打过交道。
崔闾接道，“留着他们，用以迷惑一段外界的目光，你的担忧，也同样是我们的担忧，在荆南内部还未理清之前，我们也不希望，被别人横插一手，他们已经失了爪牙，又有圣王在此押阵，已经翻不起天了，那么作为蛊族一员，能将功折罪的，只有保证族群不被外部涌入的人口吞并，是他们唯一的退路，你想想，是不是这个道理？”
荆南肥沃，荆北与合西州紧邻左右，日日馋的流口水，若叫他们知道了荆南蛊族内部发生的震动，不肖两日，他们就敢把驻军扎过来。
太上皇此来压根没带兵来，他将蛊虫付之一炬后，才猛然想起这个问题，倒不是后悔没留一些蛊虫下来，只暗叹左环狼右伺虎的，这皇帝当的也心累，若非顾虑着太上皇的心情，崔闾都要劝他干脆占地为王算了，自己造自己的反，对外跟自己的儿子打擂台，重新定义大宁格局，不破不立。
只这一步确是烂棋，除非太上皇再次明刀明枪的跟世家勋贵干上，否则跟当今分土另治，这道义上怕要受指摘，就更别提百年之后的史书判词了。
大概会难听到，骂他老年昏聩，舍弃不下涛天权势，竟要与儿子重夺天下。
崔闾现在还没习惯自己这副祸水的样貌，等他意识到时，立马将这想法给打消到了九霄云外，绝口不提这招砸锅重砌之举。
幸甚幸甚！
两人一番口舌，终于将鸢黛给暂时说通了，让她带着觉醒的蛊女，跟着鄂四回去收编一些能用的兵卫，他们则到了几个族老面前，就今后的蛊族发展，准备商量个章程出来。
荆南没了蛊兵，时日一长必然会引起外界反应，这么大块地方，他们肯定是守不住的，且太上皇一直以来，就想将合西州的百姓迁一部分过来。
合西州现在的府官，是当今培养的寒门学子，个人能力是有的，奈何没有发挥身手的余地，就合西州那块什么都没有的地方，也难为他每年要遭户部郎官多少白眼，才能为这里的百姓要到振济粮。
太上皇捻着手指轻声道，“小徐大人为人厚道，这些年合西州被他治理的井井有条，虽仍穷困了些，至少那边的匪寇是绝迹了的，说不上家不闭户，至少不会有晴天白日丢东西的事情发生。”
没等崔闾开口，那委顿在地的族长便讥讽的开了口，“那地方穷的有必要关门闭户？晴天白日都不见一粒米粮，还有什么东西可丢的？哼，若有可丢的，也只有人可丢了。”
一句绝杀！
那地方可不就是，荆南蛊族进口人才的主要来源地么！
他们拒绝合西州百姓入内，就是怕他们像蝗虫过境般，把荆南薅秃。
可现在形势已由不得他们了，再不愿意，太上皇这边也不会让步，等他们自己想通了。
他拍板直接道，“我会派人去找小徐大人，让他先调一千驻军过来，不管你们愿不愿意，荆南外围三百里处，会陆续有合西州的百姓搬过来。”
三百里，族老们齐齐倒抽了一口凉气，这都快入蛊族日常活动区了。
不行，不……
可看着太上皇拧眉瞧过来的眼神，一群人又怂了回去，他们这才知道，没了倚仗之后，任人支配宰割的滋味，竟是这般的难受、屈辱。
崔闾嗤一声，懒懒的眼风都不带扫他们一眼的。
这才哪到哪？这就感到屈辱难受了？他们怕是没反思过自己宰割族人时的模样吧！
但大部分蛊民，还是在接下来的几天里，渐渐接受了族内不再有蛊虫的事情，那些突然没了“养虫事业”可干的男人，忽然发现，族中的女人再也不好欺负了，那吊脚楼下的梯子大多都被锯掉了，这就意味着，他们夜里再没有随时可以爬窗的资格。
这怎么能行？
没有蛊虫养了，时间大把抓，现在连睡觉都没了地方，那他们夜晚去哪？
以鸢黛为代表的蛊女们，统统插起了腰呸他们，爱去哪去哪，反正没有她们的允许，吊脚楼内再不容许他们随意进出。
蛊族族老们本来还想积蓄力量，重新组织族人进行反抗太上皇的独断专行之举呢，结果，自己本族男女居然扛上了，天天闹的不可开交，被打破了头挠的满脸花的男子越来越多，族中气氛紧张的像随时都要打起来一样的，谁还有空跟他们一起对付太上皇呢？
有胖虎傍身的太上皇，跟有宓意在侧的崔闾，再加上一只孕母蛊的威力，好像除了族老会的人，仍不时想要恢复昔日巅峰大权在握样，就普通族人来讲，他们的注意力已经转移了。
想上吊脚楼？
可以。
但是，你们做好了男人怀孕生子的准备了么？
终于，曾经族里的不传秘术，平等的落到了他们每一个人头上。
李雁，等于是把所谓的生子秘方，给搞成了批发状，这简直令族老们如鲠在喉，又无法吞咽而下，曾经是他们拿来掌控族人的神异之举，被人像戳窗户纸一样的，戳的全是洞洞，让知晓了真相的族人，看他们的目光，跟看骗子无异，一副受欺骗上当的愤怒感，冲着他们就去了。
圣地族长一脉，在族人心目中的威信和地位，每况愈下，渐渐已经没人再肯信奉他们了。
不过几日，族老会便成了虚设，相反的，鸢黛那边开始带人接手族中事务，安排闲下来无所事事的男子，开始就日常所需，外出狩猎，摘果子，承担起了繁重的体力劳动。
族老会的这帮人，太上皇留着他们，准备用来应付各方探客。
而合西州的徐应觉，也是反应迅速的，带兵到了荆南，同时，崔闾的信也进了江州衙署，令他们派兵乘船到漓水河岸来扎一扎。
所防的，是荆北卢氏一系。
崔闾此时，才确切明白了太上皇拥宝山，而不能前行的苦楚。
有蛊虫，确实能威慑到周边州府，和世勋势力，令他们不敢擅动，可空有宝山，它变不出钱来，不能发展，无法发展，动弹不得。
现在蛊虫没了，那花费的心力，更要多出一倍来，担心宝山被抢，担忧原住民被吞并，那毕竟是他师傅去前，千叮万嘱要好好照顾的族人家人。
于是，太上皇一下子就忙成了陀螺。
崔闾再次被推到了台前，他出江州看病的事，也没瞒人，博陵崔氏的来龙去脉，早让那些关注他的人摸的一清二楚，他的船一路往荆南来，多少人都等着看他被拒之门外呢！
结果，人进去了。
再然后，荆南蛊族让步了，居然让出了周边三百里的范围来，允许接纳别州百姓入驻。
惊奇、震惊、疑惑，统统汇集到了他身上，朝野再次震动。
蛊族圣地内，崔闾正在穿衣打扮，满脸无奈，太上皇为了隐藏行踪，直接把这足以载入史册的大功，一股脑的全按在了他的头上。
是以，他现在，得代替太上皇，去接待马不停蹄赶过来的合西州府台徐大人。
太上皇正交待蛊族族老们等会如何配合他，万不能在徐大人面前露出他也在的样子来，等那些族老再三保证，不会泄露太上皇的底后，他才转过了屏风，绕到崔闾面前来。
崔闾也没带贴身伺候的人来，就鄂四回临时充当他的侍从，笨手笨脚的给他整理衣饰，太上皇便倚在一边看他忙碌，直等到他将最后一块腰佩给崔闾挂上，这才张口道，“你先出去。”
鄂四回点了一下头，捧着洗漱用具就走了，到底认的新主，在崔闾面前还有些拘谨，被叫来服侍，也是崔闾在安他的心，告诉他，不会因为之前生的口角，而把他边缘化，如此之后，等他去了江州，就也不会生出客居他处的惶惶不安感了。
毕竟也是崔氏部曲的有功家臣，且看他身手不凡，带回去，或能抵上吴方的空缺。
太上皇则看着崔闾变回了原来模样的脸道，“只半个时辰，你刚服了药没多久，宓意不能离身太长时间，记住，半个时辰立刻打发他离开。”
崔闾严肃的点了点头，“放心，我只把你交待的话说完，绝对不与他多说别的话。”
太上皇欲言又止，最终还是提点道，“那小徐大人哪哪都不错，只一点，是个话痨，你切记不要跟着他的话题走，免得被他把时间耗完了，他这人是会为了顿饭，唠出八百银子的口水的。”
崔闾挑眉，对这个新鲜说词倒是好奇，太上皇摇头表示头疼，“你只要记住，想要尽快去深窟之心，黑水河畔去接回你高祖母的骸骨，就不能断药，宓意离体超出半个时辰，你之前喝的苦药都白费，还得重新配制熬煮，懂没懂？”
看来太上皇被这个话痨侵害过！
崔闾眯眼笑了一声，“懂了，懂了！”

第124章
徐应觉的兵扎进荆南外蒲镇的时候，各小道消息便四面八方的传了出去，作为与荆南紧邻的第一大州，荆北蕲州衙署，便得到了消息，蕲州府府台梁堰一下子将，刚捧到手的茶盏给打翻了，烫了水的双手下意识往耳朵上摸去，边搓边吸气，“你说什么？徐应觉那家伙进去了？”
两个邻近州府的主官，又有同年应考之谊，虽所属立场不同，但读书人的体面，不容许他们像武官那样，可以卷袖子互喷互捶，表面文章让他们可以有相对和谐的客套场面，偶尔京中述职期，还能结伴往京里去，拼桌喝酒聊些不涉及公务的风花雪月。
但徐应觉这人吧，特别擅长打蛇随棍上，与人套了些杯酒交情，遇上个缺衣少食的年景，他就敢抹了脸皮上门借薪，梁堰是正统的仕大夫教养，与这底层寒门爬上来的进士作风迥异，见人来求，每次也都抹不开脸的，多多少少的出一点血，后来合西州几乎年年循环遭灾，他在这债台高筑的徐应觉脸上，看见了自己被备注为冤大头的属性，这才醍醐灌顶般的醒悟过来，敢情这家伙把自己当大户吃了。
荆北虽也储物不丰，属于地多人少，供不上朝廷税银的困难府，但这里就凭范阳卢氏的支撑，就有比其他困难州府快一倍的振济银发，辖内百姓虽穷，但只凭千里无恶殍，便令他在政绩上领先同科进士，亮眼的考绩薄会在六年任职期后，助他一路升入京畿，成为有资格列班上朝的京中大员。
他跟徐应觉按理是竞争关系，可某些时候，又有些不受控制的被他吸引，一段时间不凑堆喝个小酒，就觉得人生似有缺憾般的无聊无趣，如此这般的矛盾中，在知晓自己只是徐应觉的血包后，便再也维持不住礼貌的，与其“割袍断义”，从此没再给过徐应觉一个好脸。
徐应觉呢？
在遭遇他连续半年的闭门羹后，终于掉转了方向，将目光打去了他们另一个叫韩元恺的同窗身上，也不知道是哪来的小道消息，居然说这姓韩的可能会在三月底，去和州接任毕总督的位子。
笑死，就毕总督背靠皇帝这棵大树，他怎么着也不可能突然卸任，就凭之前贩盐的那点风浪，怎么可能就将他拉下马呢？当朝廷里的那些大佬都是吃素的？能拉早就把他按死了，哪能容他蹦跶这么多年！
是以，梁堰觉得徐应觉这冷灶烧的有些莫名其妙，且心中还非常不爽，在派人常年打探荆南蛊族动向时，还顺带着监察一下徐应觉，一副要对他的动向了若指掌的样子。
嗯，大概就是以为他是海王的唯一挚友，结果真相告诉他，海王之所以是海王，是因为他的挚友有一池塘那么多，造成的心理不平衡，让他决定单方面与海王反目成仇。
梁堰咬牙切齿的又搬出了对方送他的新婚贺礼，跟之前数次想撕了一样的，到底最后，还是又给妥帖的收了起来。
算了，跟东西置什么气？好歹也是人家亲手画的画。
年过而立的他，已经是个三婚头的男人了，若这新进门的夫人再抗不住病的去了，那他这克妻的名声可就真坐的实实的了，是以，这些日子以来，他的心情实在不美，数次想找人凑头喝酒，却发现能聊得来的只有那个徐海王，偏他现在还单方面跟人冷战着，一时竟拉不下面子去邀人。
现在好了，机会来了。
梁堰一把推开桌几，冲外头叫唤，“来人，点一百府差，随我去外蒲镇走一趟。”
他打着替夫人求药的名头，去偶遇个老熟人，当不会丢了他的清贵名声，当然，若徐应觉不接他这个台阶，那就别怪他拾起债主身份，正大光明的讨债了。
梁堰气哼哼，觉得自己有被徐应觉怠慢到，俩人一处喝酒的时候，明明说过只谈风雪不谈公务，可每每到他困难时，他自己扎了腰带也会背着恩师偷偷帮他一把，这泼天大恩，便让他吃一年闭门羹，也不过分，可那人半年就另寻相好的去了，简直跟逛窑子的恩客般，提了裤子就不认人。
呸~忒不讲究！
而被他呸为不讲究的徐海王，此时正跟着蛊族族长派来的人往圣地中心走，一路上他都在默默记路，羊肠小道七拐八弯，林间吊脚小楼影影绰绰，间或还有背着竹篓出门捡草药的蛊族百姓，周围不见执武的蛊兵，也没有外面传言的阴森，到处爬满虫子的恐怖流言样，偶尔遇上个蛊民，人家也只好奇的打量打量他，最让他感到吃惊的是，这里的蛊女非常胆大，见到陌生人来，全都探了头出来，点评的声音甚至都随着风飘进了他的耳朵里。
“这就是隔壁州的府台大人啊？”
“应该是吧？”
“咦，看着不大健壮，这单薄小身板……”
“脸也不白~”
“个头也不大高~”
……
他不知道，这完全是因为她们见识过了仙人之姿，眼光拔的高度，恐怕是全大宁男人也入不眼的程度，就这寥寥几句，已经是相当客气的说法了。
可怜他自诩还是个颇为俊秀的文雅之士，一身青松石纹长袍，衬的他儒雅非常，举手投足间风度翩翩，特别是今日为了以示庄重，他还学了世家公子的敷面妆，擦的脸上比平时至少白了一个度，且在鬓角边上，簪了时下文士间最流行的绢花。
听说蛊女最爱俊美男子，若能哄个漂亮姑娘与之交好，那他应当能以个合理的价格，内购到蛊族不对外贩卖的药草。
他也不多求，各种珍贵的来一样，总能有一味药是能拿去宽慰梁堰的，怎么着也是他的援资大户，今年的冬过了，明年的冬兴许还得求到人家头上。
徐应觉深知自己的能力，在一没背景二没家底的情况下，硬凭着“广结善缘”走到了今日，他有自己的原则，但在不涉及生死局的利益场上，他一向以为，没有永远的敌人，但有三分利图，就有他能与之周旋的价值，是以，尽管他困守合西州这个贫困地，也能让自己在左近几个州府交际圈里，混的如鱼得水。
他与其他底层寒门爬上来的人不同，在跟有世家背景的官员相处中，没有选择楚河汉界，尽管会被同阵营官员瞧不起，可谁也不能否认，他就是靠着这游刃有余的交际手腕，硬将穷困的合西州守住了，没让勋贵子在他的地盘上圈走一分地。
这就是本事，也是他能得到今上欣赏的原因，并且也不打算改掉，这为了与世家子融合，而故作风雅的时髦装扮。
反正，他觉得自己挺美，他夫人也说今日簪的绢花，别致又风流。
嗯，这帮蛊女大概不知道，现在外面的流行穿戴，没关系，他原谅她们的狭隘点评。
一路上，他都挺直了腰，大步又潇洒的跟着来接应他的人套近乎，试图能在进入圣地中心前，能侧面的了解一下基本情况，奈何无论他怎么找话题，都没能得到什么有用的信息，一路除了“大人，您小心脚下、大人，小的不知道、大人，族内之事恕小的不能擅自对外透露”，真真嘴紧的很，且分毫没有怠慢得罪他的意思。
徐应觉就大致能猜到，今日的会见，应当会是个和谐的建交场面。
果然，等他一脚踩进蛊族圣地中心时，竟然受到了他们最隆重的欢迎仪式，他们的大祭司正在舞动身体，向天祷告，并且向他降下了蛊族最诚挚的祝福。
圣水洗礼。
他顶着一脸冰凉，沾着一前襟的圣珠雨露，冲着肃脸威严的蛊族族长和族老团施礼，笑意融融，“徐某真是三生有幸，能成为你族第一个坐上宾，呵呵，徐某真是甚感荣幸，感谢各位如此盛情，徐某定会为尔等向朝廷奏表请赏的。”
不管心里揣着怎样的疑惑，他面上都做了一副受宠若惊状。
蛊族族老会的嘴角抽了抽，袖手与其客套一番后，才终于摆明了立场，揭出了这一场会面的真正主理人。
崔闾，江州府总督大人。
此时距离消息传进朝廷，尚需些时日，徐应觉还没见过崔闾，属于闻盛名而不得见的状态。
他吃惊的与蛊族众人眼对眼，不及询问江州总督怎会在此的话，一道声音就从这些人的身后传了出来。
“徐大人，里面请！”
崔闾一袭墨色长衫，团花纹银绣线在头顶撒下来的光线里，泛着一股富贵之气，腰上的佩饰简单而华贵，是全身着墨不多的装点，却透着世族长久蕴养出来的尊贵身段。
他眼前一亮，快步上前，拱手谦和欲先请拜，却叫一双手扶住了胳膊，清隽声再次响起，“徐府台过谦了，你我同级，无需如此。”
徐应觉面带微笑，坚持行礼，“崔大人才是过谦，你我虽职属同级，可大人身上还兼着个总督衔，是徐某所不能及的高度，拜您一拜不为亏，呵呵，崔大人，久闻大名，今日能在此得见，实属徐某三生有幸啊！”
态度谦卑又死不了人，再说，总督衔本就规则高半级，和州的毕衡有，保川府的武弋鸣有，现在又多了个江州崔闾，他不嫉妒，只要他继续兢兢业业的为皇帝办事，迟早有一日，他也能得到这个总督衔的美誉。
更何况，听说江州总督特有钱，非常有钱，一出手就资助和州千斤海盐，他知道消息的时候，眼睛都羡慕红了，捶胸顿足的感叹自己，为何没有这样巨有钱，还慷慨大方的挚友。
徐应觉眼神晶亮的望着崔闾，面上的笑容掩也掩不住，属于海王的基因在动，太好了，这个挚友他交定了。
崔闾就感觉，这个徐应觉看他，就跟看金子一样的，别说有初见面的局促陌生，那眼神恨不得立即与他能把臂言欢，促膝长谈，一颗火热的心在燃烧。
他顿了顿，恍然明白了太上皇对他社牛属性的评语，这确实是个自来熟的家伙。
不等他请座，人主动就近找了个位子，然后执起壶给两只杯子倒了茶，再端起来塞到崔闾手中，低头与之碰了一下，热情非常道，“今日在此，以茶代酒，我先干为敬，崔总督您随意，哦，管我叫小徐就行，您不仅为尊，年龄还长我一轮，若非怕您笑话我有意攀亲，叫您声世叔都行，您大概不知道，我老家是博陵边上的一个小镇，往前论个几百年，说不得真能排上亲，呵呵呵呵！”
崔闾：……他家都举族搬离博陵百多年了，这居然还能攀亲？
蹲在圣树顶上，透过天窗观察内中情况的太上皇，一脸黑线的看着像挖到宝山一样，馋的差点流哈喇子的徐应觉，他果然没断错，这家伙见钱眼开的程度，一年比一年严重，已经是个不在乎官威的现实主义者了。
这样的人务实，确也是真叫人头疼，就总忧心他会湿脚，一不小心就走上贪污受贿的歧途。
所以这些年，他一直没往上升，本来韩元恺那位置空出来，调他补上最合适，奈何就他这心性，怕去了京里受不住诱惑，只得继续将他摁在地方上磨练，目前看来，怕是得磨到四十，彻底让他沉稳下来，才能放狼群里拼斗。
太上皇决定写信，让皇帝再多压他两年。
崔闾这边接了茶，也实在接不住这样的热情，便遮掩的呷了口茶，跳过了这攀亲尴尬场，等一轮茶品完，蛊族族长也说明白了，他们蛊族愿意让渡外围三百里地，作为两州合作贸易交租地，并允许合西州百姓迁居的意思。
直接把徐应觉给惊呆了。
他望着蛊族族长张张合合的嘴巴，简直怀疑自己听错了，等眼神瞟到淡定如常的崔闾身上时，一副若有所思样的，沉吟了起来。
蛊族怎么突然让了这么大步？这崔总督到底干了什么，能令蛊族对他又恭敬又惧怕？
虽然一身矜贵，且气度不凡的模样，可到底，他也只是个普通的世家家主，总不能这蛊族是屈服于，他那一身堪比皇族贵戚的威仪吧？
徐应觉自以为这些年与各方人士打的交道够多够广，看人尚有几分准头，可对上崔总督平和温煦的面容，却总有种隔山隔海看不透感。
他将这种感觉压在心里，然后，继续发挥自己所长，开始与人拉家长套近乎，说些他近日所见，往日所闻，渐渐的，那些神情紧绷的蛊族长老们，也跟着他的描述听进了神，眼睛齐齐落在他身上，不时被带动的情绪跟着起伏，或高兴大笑，或抚掌拍案，总归都是他们缩在密林里，没有听闻过的奇趣巧事。
崔闾没参与他的话题引导，将与太上皇商量好的事情，与他分说清楚后，就在计算着时间，想怎么将人打发走，结果，这人一说就没停，茶续了一壶又一壶，眼看着半个时辰就将到了，他起身冲着徐应觉点头，“抱歉，崔某失礼了，我去更个衣。”
哪知徐应觉也捂着肚子起身，不嫌尴尬道，“哎呀，可不正巧了么？您要再不提议更衣，徐某可要当众出丑了，走走走，这茶灌了一肚子，是该去更衣休整一番了。”
崔闾顿了顿，笑着点头，招了旁边的乌从和尔善，“你们带徐大人去更衣，此地地形复杂，蛊民淳朴不晓礼仪，可别让人冲撞了他，好好招待着。”
蛊虫的事，他们暂时还不想让人知道，这徐应觉虽是自己人，可到底人心几何，尚不能确知，多些小心无坏处。
徐应觉却摆了手拒绝了两人引领，竟是直接走到崔闾身边，笑呵呵道，“大家都是男人，也无须为此回避，崔总督，徐某有些事想私底下跟您请教请教，您看能不能……”
一副想要撇开蛊族人说私密话的样子。
虽然这次蛊族人给他的感觉，合作意愿颇为诚恳，可到底是外族，又有往日劣迹在前，他总觉得这里面别是有什么猫腻，于是，想拉着崔闾私底下碰个头，这借口更衣之举，在他看来，就是最好的通气时机。
崔闾挑眉打量了他一下，却是笑道，“崔某这人比较怪，却是不习惯与人一道更衣的，徐大人还请自便。”
他拒绝的这么明显，这人但凡有些脸皮，也应当知道进退了。
然而，他到底还是低估了这人的皮厚程度，只见他微微一笑，抚掌道，“那敢情太巧了，徐某其实也不习惯，可有时候只有一起更过衣，才能拉近我们彼此的关系，变成亲密无间的友人第一步，崔总督，您应该随波逐流，不能太孤僻了，出了江州，大宁这辽阔的地界，还是需要应酬交道一番的，若然，是会被人在背后说道、议论的。”
一副曾受到过指指点点的苦样子。
崔闾眯眼，突然就笑了，点了点头，“徐大人说的也是，崔某久居江州，竟是不习惯外面这交友之道了，请！”
再跟他掰扯下去，太上皇恐怕要破门而入了。
等终于离了蛊族众人视线，这徐应觉才悠然叹了口气，一副与之交心模样。
他个头只到崔闾的肩膀，又一副文弱气，鬓角的绢花实在辣眼，崔闾从开头就忍了没细看，这会他非要与他并肩而行，还表示有亲近之意，给人一种他俩在这外族之地，才该联合的自己人心态，特意避开蛊族人视线，为的也是表明自己的态度，让崔闾看到他的诚意。
徐应觉道，“崔总督，不瞒您说，徐某接到信时，是将信将疑的带人来的，实在也不清楚这里面的情况，刚刚与他们一番交流，其实也不大信任他们，您可一定要给我个准话，这蛊族是真心诚意的要将地让出来？中间真没有别的事？”
崔闾斜睨他一眼，刚才与那些蛊族族老交谈时，他可不是这样，那诚恳的就差掏心剥腹了。
“徐大人只管放心就是，崔某不才，因着祖上与其有些交情，此次前来，一为治病，二也是为了别州百姓探个底，大家同朝为官，我江州百姓是百姓，你们属地的百姓亦是百姓，这些年他们的占地所为，我亦知，好在他们也并非太不知变通，予我一番知情打理的劝解，倒也肯听一二，如今，便由我作了这中间人，促进你们周边几个州的能力合作，为辖内百姓谋一份生路和发展，都属为官者本份而已。”
徐应觉便连连应是，不住夸赞，“崔总督在江州所为，徐某便隔着两个州一条江河，也有所耳闻，实在是大快人心，妙手回春，这朝堂局势瞬间就被您盘活了，您是不知道，年底述职时，那京里的热闹哟，大半话题都围绕在您和江州事上讨论，多少人都对您好奇死了，真真像是平地蹦出的……咳，那什么，反正都对您既钦佩又好奇，您成了吾辈的楷模啊！”
崔闾谦虚道，“承蒙皇上宽恕，肯给我这样身世的臣子一份自证心意的机会，我自当要全力尽皇恩，以报当今浩荡之宠信，再者，身为臣子，侍君护百姓乃从学之义，否则，又如何自诩为饱学之士呢！总不能给咱们文人丢脸啊！”
他两人脚步不紧不慢的往恭房走，太上皇那边已经急的黑了脸，看着半个时辰的最后一缕香灰将落未落，差点忍不住现身抢人。
可别聊了唉祖宗！
时辰一过，药未饮下，不止之前的药石失效，那模样也要回归年轻体态了。
宓意并未离体，它必须受药洗七日，才能彻底与崔闾精气融合，之前毕竟受过胖虎干扰，想重回玉蛊巅峰期，它就得窝在崔闾心口呆足半个月以上，头七天得跟着崔闾一起饮药，此回，为了让崔闾恢复本来模样，它是憋了气息进入装死状态，让身体没有外异感，可它也只能憋足半个时辰气，过了这个时候，它一但恢复呼吸，崔闾的身体会立刻重回仙人之姿。
他又不想露陷，却还这样慢悠悠的，直要把太上皇急死。
眼看着两人到了门口，徐应觉居然还在说个没完，话题竟然聊到了海盐的销路上，之前毕衡没做成的事，到他这里，却是不可多得的机遇，他作为帝党一员，自然知道皇帝内心想法，现在机缘巧合，竟然叫他逮着了和江州府台亲自会话的机会，这做盐一事，他便自告奋勇了起来。
崔闾正等着韩元恺上任后，再行贩盐买卖，徐应觉这自荐样，倒叫他挑了眉刮目相看，没料这人居然胆量奇大，身世背景，甚至连个真正的靠山都没有，就敢开这样的口，也不怕将小命交待了。
徐应觉却拍着胸脯表示，若能以此为辖下百姓通出一条商路，便是死，也对得起皇恩浩荡了。
当真是一副为民请命的模样。
崔闾笑着点点头，表示可以考虑，这下子，徐应觉就更来劲了，似乎忘了是来更衣的，拉着他想要一气说说自己在贩盐上整理的心得。
或者也不是心得，是他根据毕衡的失败，反复推敲出来的思路，正急于找人倾诉分享呢！
太上皇没法了，打着手势，让守在一旁的鄂四回提醒一下，鄂四回隔着窗棱看懂了他的手令，于是，上前轻咳一声道，“老爷，房中水已经准备好了。”
这已经是很急迫的提醒了。
崔闾笑着与徐应觉点头，伸手道，“徐大人还更衣否？”
徐应觉说的正兴奋，忙点头道，“一起一起。”
却是推了门就往里走，好在房间够大，崔闾眼神示意鄂四回去将门边的屏风搬过来，遮挡在他和徐应觉之间，徐应觉见了还笑话道，“崔总督怎地还这般讲究哈哈哈！”
崔闾笑道，“实是没有与人共用过。”
两人隔着屏风，声音倒也无阻碍的能听清楚，徐应觉还在就他设想的盐路广开思路，崔闾却是在鄂四回为他竖起屏风的一瞬间，恢复了年轻模样，太上皇从梁上下来，板着脸拿手指头直戳他脑门，一副叫他险些气死的模样。
崔闾低头看着年轻的身体，叹口气用口型对他道，“我卡好时间了，放心，不会有事的。”
屏风那头的徐应觉疑道，“崔总督？您在跟我说话呢？”
靠，耳朵还挺尖。
太上皇直翻白眼。
崔闾笑着接道，“没有，本府刚刚没说话，徐大人大概听差了。”
他故意粗了嗓子说话，免得叫人听出他的嗓音有变化，却仍是叫徐应觉起了疑，“您的嗓子怎么了？”
崔闾粗咳了几声，捂着嘴道，“呛了风，无事。”
徐应觉不疑有他，解衣的声音奚奚簌簌传来，边解手边道，“听说和州的挖渠款到位了，毕总督也真是好命，竟有您这样一位慷慨支持他的朋友，我合西州也是缺水之地，不知能否沾他一份光。”
崔闾垂眼整理衣裳，边动作边道，“前不久本府与陛下通信，漓水河这边的水势不错，届时真要引渠的话，可以连通合西州一起开凿，只多绕百来里而已，陛下……”
他话没说完，便觉屏风处有异动，竟是徐应觉激动的要过来与他当面对峙，声音都夹着颤抖，“真的？崔总督，崔府台，您可别忽悠我，徐某是个老实人，经不过忽悠，您说的，我可要当真了啊？陛下真这么说的？那超出的额外花费可从哪来？户部不可能会肯出这笔银钱吧？崔兄，哦不，崔世叔，您可一定要给我个准话啊！”
太上皇抵着屏风，崔闾忙出声道，“你先别激动，要想好好听本府说话，就站到门边上去，别扒屏风了，要被你扒倒了。”
徐应觉连忙松了手抬起，一边哦哦的应着，一边倒退着到了门边上，声音里的激动却未减，“崔世叔啊，您真是小徐我的大贵人哪！”
崔闾轻咳一声，声音里带了些不好意思，“那个小徐啊，崔某更衣时间可能需要长些，你若好了，就先去外面逛逛？我让人陪你去。”
说着，就对外头道，“乌从，带徐大人四处看看。”
徐应觉以为崔闾要上大解，忙善解人意道，“哦哦，那行，我先去外头转转，崔世叔您别急，我等得起。”
太上皇白眼都快翻上了天，等人一出门，就立刻吩咐鄂四回赶紧关门，回头就气的要上手捶崔闾，竖着眉毛道，“之前是怎么答应我的？怎么还是叫这小子缠上了？差点穿帮你知道不？”
崔闾也是叹气，绕过屏风洗手，“知道了，也是他太能聊了，我也不能直言赶走啊！”
幸好他这会出去了，等宓意喘过那口气，再憋半个时辰应该能行。
宓意满眼含泪，为了口心头精血，只能委屈答应，崔闾身体里的药性不足以养它，若不加紧药洗，回头照样会被它吸成人干，所以，他这口药才如此的重要，半点不能断。
太上皇将温着的药递给崔闾，看着崔闾一口咽下，苦的眉头都不打一下，他自己也受过药洗，可是知道这药有多难下咽的。
“行了，你放心，我知道轻重，不会叫他发现的。”
结果，这话刚说完没半个时辰，就在他出了恭房，准备回房去拿皇帝的信件，以证明他没有忽悠人的意思时，那跟着乌从逛了一小半，脑子里全被挖河引渠之事灌满了的徐应觉，就转脚又回了这处小楼，正正与出得门来的崔闾撞个脸对脸。
太上皇来不及将人拉回来，只得自己纵身一跃上了楼顶，险之又险的避过了徐应觉。
崔闾瞪着眼，与徐应觉脸对脸，就见他双眼发直，定定的看着他，低声喃喃道，“这……你、你就是蛊族圣女么？”
蛊族圣女，可是名扬整个大宁的，那是传说级的绝色神颜，令人见之忘俗。
徐应觉只觉眼前这人，又眼熟又陌生，可更多的是惊艳，是震撼，是心口噗通噗通狂跳的响动。
崔闾皱眉、凝目，眯眼冷哼，“什么圣女？本……本公子是崔总督的侄儿……”
很清朗的男声，让徐应觉立马恢复了神智，盯着人仔细看了看，点头，“怪不得我觉得你很眼熟呢！原来竟是崔世叔的侄儿，幸会幸会，请问你叫什么名字？崔世叔他人呢？”
崔闾扭头就走，扭在手里的信恨不能撕了。
你说你扯这么多事干什么？出意外了吧！
偏徐应觉还跟后头叨逼叨的询问，崔闾突然住了脚，扭头道，“崔怀景，我大伯让我把这封陛下的亲笔信给你，他身体不舒服，先回房休息去了，徐大人若无事，便先回府吧！”
“哦，你叫崔怀景啊，好名字，我叫徐应觉，单字一个眧，你可以叫我徐眧，怀景贤弟，你今年多大？可有准备科举入仕？愚兄不才，于科考一道上，尚有几分心得，你若需要，兄必倾囊相授。”
却是完全忽略了被人劝离的话。
太上皇从房梁上跳下来，眯眼摩拳擦掌，想着怎么能神不知鬼不觉的打这小子一顿，真是太烦人了，口水就不会干么！一说起话来就没完没了的。
崔闾彻底见证了这人的能聊程度，那是跟在后头不重样的叨啊叨，终于，他忍不下去了，回头冲着徐应觉道，“徐大人，我崔氏家学渊源，若要科考，应无须外人辅导，你的好意我心领了，天色不早，你请回？”
可别聊了，该说的都说了，回吧！
徐应觉却摇了摇头，“不行，我得亲自向世叔辞行，不然多不礼貌啊！”
崔闾：……
宁兄，救我！

第125章
徐应觉满载而归，将他从圣地中心送出来的乌丛，面无表情的指挥人，将崔闾示意给他的东西，全部交接给他带来，因不能入内，驻守在林外的护从手下，都是山里的东西，也都是外人千金难求的宝贝。
满满百十框的珍贵药材，晒干的鹿肉虎筋，深林中不可多得的魔菇菌片，以及具有美颜功效的虫母粉，送讨债鬼一般的，终于把这人给好好的请出了他们的族地。
结果，徐应觉边走边意犹未尽，一副舍不得离开的可惜模样，哪怕乌丛一路上根本不搭理他，也被灌了一耳朵的，对崔总督大方送礼的赞美、感谢，对崔总督侄儿崔怀景的欣赏，和强烈的交好之意。
乌丛眼皮都没掀，放下东西，就带人离开了。
就是说，外面的人贪得无厌吧？
觊觎他们族里的东西，那叫一个毫不掩饰，说是赊账，可听在人耳朵里，就跟白要一个意思，人模狗样的还是一州主官，结果哭起穷来比乞丐都会，崔大人脸皮也是太薄，居然真叫他的唱念作打，搏同情给骗到了，自掏了银子给他送伴手礼。
从来都是上门作客的携礼探访，就没听说主人家还要倒贴回礼的，乌丛拱了拱手，撂了东西，带人就走，好生怕这位再跟自己回去，甩狗皮膏药似的七拐八拐没了影。
徐应觉眯眼含笑的，看着乌丛嫌恶的走人，这不是他第一次受世勋仆奴的，鄙夷不屑白眼翻了天的招呼，可那又怎么样呢？
实惠最重要。
望着地上铺了一地的东西，稍稍清点就知价值过了万，口干舌燥一番换来的大丰收，是他这么多年干的最成功的一票，感觉鬓边的绢花都鲜活了几分，盈满了对崔总督的好感，并咂摸着嘴，想着崔怀景那副天人之姿，似能抢占世家公子排行榜第一的美誉，为报答崔总督对他的慷慨优待，徐应觉决定用自己高绝的画技，助推一把崔怀景，让他成为世家公子的风云人物。
那般模样，风姿仪表，足能甩现在的世家首席卢氏长公子卢昱八条街，不，十条街都不止，至于清河崔氏的长房公子，怕要跌出前三咯！
混迹世勋官员堆里这么多年，徐应觉自忖是了解世家对于虚名的在意度的，看世族谱系排名就知道，他们很喜欢攀比家世，包括但不限于任何可以为家族荣誉增光添彩的名头，世家公子排行榜，就是有心人弄出来捧世勋子的玩意，虽常被各当家家主推称为不务正业的玩笑事，可若真有自家孩子上了榜，那遇上了猛猛夸，也是能讨个好彩好脸的。
徐应觉别的不行，这些年干的最多的，就是捧人上位，他一手丹青临摩，外加编纂话本子的能力，出手就能让被恭维者，成为一时的风云人物。
不然，凭他的家底，和剐不出二两油的地方衙署，怎么有能出入高门大户的资格呢？光打点那些人家的门房银子，他都出不起。
哎~可他就是有本事，让人家请他去。
守株待兔近一日的梁堰，踩着官靴走至他三米开外处，冷声嗤笑，“徐大人真是贼不走空，上哪都得薅两把，叫本官猜猜，这蛊族内里莫不是出了什么事？竟指着你能帮上忙？”
明明去蕲州的路比合西州更好走一些，可蛊族宁绕了远路，也不来叫他，更让他心塞的是，他一来就看到了合西州的驻军，将外蒲镇给扎满了，十足一副要先入为主的意思。
这里跟北境一样，都是太上皇的地盘，可区别在于，北境自当今登位后，就归了当今，这里却没有明确归为朝廷所有，从州府建制未成功设立，就可看出，荆南仍是排外自治的荆南，太上皇依然在纵容着荆南蛊族的占地之举。
梁堰如同所有觊觎荆南丰饶的世勋派一样，有染指的心，却忌惮着蛊族实力，和其背后的太上皇刀锋。
他这话，就在隐隐的打探蛊族内部形势之意。
徐应觉扭身，未开口脸上就习惯性的绽开了一抹笑容，拱手近前几步哈哈笑道，“原来是梁兄，哎呀，今日怎地如此有闲心？居然到这里……一游？”
梁堰望着他大大的笑里，避重就轻之意，暗暗磨牙，“家中夫人身体每况愈下，愚兄百无他法，便只能来此撞个运气了。”
徐应觉拍了拍脑门子，自责道，“是我的不是，近日竟没上门打扰，嫂嫂还好吧？哦，梁兄倒不必忧心了，弟日日记挂着呢！看看，我给嫂嫂求的药。”
梁堰早便看到了那铺满地的竹框子，对着里面各种珍贵药材默默无语，就见徐应觉从其中一个竹框内翻出一个布包来，亲自递到他面前道，“这是蛊族内部特制的神药，里面有他们的神蛊粉加持，配着鱼胶熬煮羹汤吃，三个月保证见效，是我特意厚着脸皮跟他们要来的，梁兄，拿着。”
所谓神蛊粉，就是精血养成的蛊虫自然老去后，制成干磨成的粉末，因为生前吸食的全是人体精华，磨粉入药后能百分百被人体吸收，效用确实是其他药的十倍多，肉眼可见的能使人身体康健，便被讹传成了神补药。
他这话倒没作假，确实是提了一嘴求药的事，与人交往便有利益纠纷，也得适时给予一些微利真心，否则谁也不傻，总口花花的终不是长久相处之道，况梁堰待他也挺够意思，他们目前除了立场不同，论私交竟是要比同派寒门官员要好些。
秉着从前的年关接济，投桃报李未为不可。
但也仅止于此了，梁堰话里暗暗打听蛊族内部之意，徐应觉这边只当没听出来，半句口风没露出去。
他神神秘秘的搂着梁堰往镇里走，头碰头的将他在里面遇到博陵崔氏子的事说了，那叫一个眉飞色舞，形容的跟见着了天上神仙般，夸赞的天上有地下无的，引着梁堰也忍不住好奇，直问那个崔怀景，真能堪比卢氏大公子卢昱的话。
徐应觉拍着胸口表示，“梁兄你还不知道我么？我的眼光哪回走差了？改日，改日我一定邀了那崔公子去府里玩，届时请梁兄作陪，你一瞧指定也喜欢，那风流人才，埋没在江州那地方，真太可惜了。”
梁堰斜眼，拍开他箍着自己的脖子的手，揉了揉被压酸的肩膀，斜眼嗤道，“江州怎么了？你知不知道，江州挖出一个地下城的宝库，各世家公子蠢蠢欲动的全往那边去淘宝去了，那临江别苑一场拍卖几十万金，富的脚下全是金子，说的就是江州那地界，哼，你还瞧不上那小孤岛？也要你有资格去啊！”
身家没有百万金，都没资格去挥霍。
徐应觉眨了眨眼，一下子就呆了，他突然驻足扭头去看自己手下怀里抱着的框子，之前还为能薅出万金赠礼沾沾自喜的心，木然生出一种被几个小钱打发走的愕然。
崔闾花钱消灾，耳根子终于清静了，太上皇黑着脸现了身，揉着手腕子哼道，“但凡他再晚走一步，我这拳头必定叫他脸开花。”
哼，一个大男人，脑袋上扎那么大朵绢花，咋不把腮红也打上，扮龟公媒婆呢！
幸好帷苏的审美和他一样是在线的，没被现今世家子的涂脂抹粉影响，更不接受脑袋上簪花之举了。
真丑人多做怪！
崔闾这回没作声，他刚刚饮的药性上来了，为了早点把人弄走，在与乌丛对接过信息后，知道徐应觉一路上问的最多的，就是蛊族药材，于是，投其所好的，表示临走时，给备了些不足道的薄礼。
既是太上皇认定的自己人，且经过半日观察，这人除了掉进钱眼里的毛病，于大事上脑袋里还是拎得清的，听出了蛊族内部发生变动，需要暂时对外保密，以及他的驻军保护之意后，便拍了胸口表示，他定能守着外蒲镇，不叫他处手脚往里插一寸的军令状。
这态度，与他展于外的贪财之相，有着泾渭分明之感，明明内里是个原则性的强者，偏表现于外的，是个油滑如商贾的墙头草，给人再努力一把，就能将之策反感，只他自己对自己有着深刻的人生规划和认知。
通过聊天才知道，他家祖上是被豪绅吞并的小氏族，后来成了落魄寒门子，险些连书都读不成，如今归于天子门生，平生之愿，就是让世族归于民，堕于尘，于普通百姓平等共享世间资源。
是个妥妥的太上皇迷弟。
如此，也就不怪当今，要将他放在合西州这块地方了。
崔闾脸颊发烫，浑身像烧着了一样的发红，之前喝完药后是立即下了蛊兵炼体的寒潭，没感受到这股灼热之气，这回因为要先应付徐应觉，便晚了半刻，一下子便感到了火灼火燎感。
太上皇跟在他身后，见他被药性灼的眼眶都红了，头昏昏的就要往前面的树上撞，忙一把将人揪了回来，半搂半抱的把人夹在胳膊弯里，“你忍忍，我送你过去。”
崔闾闭眼抿唇，闷哼一声，宓意被他升高的血烫的吱吱到处乱钻，那身上的冷汗就随着它的动弹，一层层的下，钻心的疼痛让他根本站不住，几乎是被太上皇横抱着往后山里的寒潭里冲去。
那常年冒着寒雾的潭水，冷冽的一眼见底，崔闾被放进去时，那水竟沽嘟嘟的滚了两滚，直至数息之后，他的脸才恢复如常，旁边太上皇也才敢大喘口气，用责怪的语气道，“便是不应付他也成，给那小子吃两回鳖，他下次就不敢缠着你了，你呀，该有脾气的时候，别忍着，偶尔也懂得拒绝一下，有些人你不冷个脸，他是不知道自己烦的。”
崔闾喟叹一声，倚在潭边上，扯了扯湿透后沾在颈间的前襟，露出一截过分白皙的脖颈，玉肤之上青色血管潺动，珠圆喉结随着他开口一上一下，“他也就是话多且密了些，心无恶意，眼无邪祟，我虽不擅与此类人打交道，到底多少也有些钦佩他的能屈能伸，一州府主，不是谁都能像他那样，为了点微薄之利，就能与人弯腰陪笑的，至少我，包括我所见的世勋仕大夫们，没有他能豁得出去。”
读书人大抵都是清高的，尤其一朝为官作宰，那腰是不可能弯的，宁折不弯可是他们的立世宣言，他都可以想像那徐应觉背后所遭受的指摘和白眼。
若为私，他当然可以毫不留情的将人晾着，或撵走，可偏偏他不是，他所谋所为，都一心为的是治下百姓，无论是谦也好，卑也罢，但凭一心为民四个字，他的心都是高洁的。
所以，他愿意忍着心头不耐招呼他。
太上皇这回没吱声，坐在旁边半晌后才道，“那也不能纵容他太自由发挥了，好好的，又弄出一个崔怀景的身份来，你倒是有多少精力应付他呢？一个江州就够你忙的了。”
崔闾缓过了那股焦灼，睁眼看他，笑道，“知道一个江州就够我忙的了，你还将这里的功劳硬按我头上？”
太上皇一噎，心虚的移开眼神，崔闾揶揄的继续道，“不是在愁怎么让我兼管这边么？”
那话本上给他编排的身份，已经从帝师升级成了御弟，再两日，恐怕连荆南蛊王都得按排上，那将崔氏高祖如何收服圣王蛊，继而成为蛊族实际上的王者，都编的有鼻有眼，不就愁着怎么能与他联系上么！
太上皇咳了一声，发现有时候两个人太通透，不是好事，藏着掖着干点什么，根本不行，一眼就被看穿了。
崔闾揶揄道，“也是临时应变，崔怀景就当作崔氏高祖在蛊族繁衍的后代吧！”
那么，有着崔氏血脉和蛊族血脉的崔怀景，就是最适合出任荆南有史以来，州府建制上的第一个朝廷委派官。
不止蛊族能臣服，散落在荆南各角落里的外族，也会对此没有排斥，因为多少也算是他们自己人，不会有中央空降个人过来般的警惕排外感，于治理和人心统一上，都能事半功倍。
他有想过，将长子元逸送过来协理，可江州崔氏与荆南蛊族有隔了百年的距离感，远没有一直存于蛊族内部的崔景珏，来的得人心，他虽被蛊族镇在圣池里不人不鬼的活了多年，可左近各小族有生之年，大多都听过他的名号，在惧怕和亲近里，他们愿意更贴切的称他为自己人。
蛊族族老会已经完全听令于他们了，届时，让他们出面作个证，就说崔怀景确实是崔景珏的后代，谁又有本事对着个空空的圣池，刨根问底呢？
太上皇需要的是一个明面上主理人身份，真正治理荆南的政策上，他肯定不会假手于人的，从京里调人，总归不会用的太顺手，崔闾给他一个虚拟号，足能掩护他的存在了。
是以，崔怀景当属应运而生。
太上皇摸了摸鼻子，眼神闪烁，“也就荆南建府这一段时间需要你配合一下，你知道的，光蛊族服软了也不行，那散于各角落的异族加起来也不少，一般人来这里只怕震不住他们，万一再弄巧成拙，坏了我们的计划，许多事就难办了，帷苏，我会尽快处理好这边的，不会叫你两头忙，无暇他顾的。”
崔闾摆摆手，从水中起身，太上皇忙伸手去扶他，口中宽慰，“再服四剂，泡四回，你这蛊就算养住了，以后带着些补气血的药吃，过个一年半载，就会跟我一样身体健壮，百病不侵。”
“知道了，你已经说过很多回了。”
太上皇讪笑道，“五日后，我陪你去万蛊窟黑水畔取骸骨。”
崔闾点头，接过他递来的大氅裹身上，两人一边往回走，一边就之前的话题说道，“我准备把倾销海盐的事，交一半给徐应觉，等崔怀景的任命下来，刚好可以利用他的身份，与和州套一波商战，三地一起，向四方施压……”
合西州荆南和州，三府同改盐课，我就不信，那牢牢掌握在世家勋贵手里的盐务，还能稳固。
如此，整个西北便都将归皇帝所有，届时，一个荆北蕲州孤掌难鸣，连同整个西北长廊上的商业，都将全被瓦解掉。
世家手中的势力版图，会缩至京云线，来钱门路会减少一半。
太上皇笑着点头，眼神光亮的望着身侧人，那运筹帷幄的样子，让他整个人在发光般的，耀眼夺目。
“我的人已经在各地准备好了，就等着各家银钱不凑手，卖地解一波危急了。”
两个老狐狸对眼相视而笑。
大宁宣和二十一年，注定是不平凡的一年。

第126章
五日的药补和寒潭浸泡，别说往日沉苛，那身轻如燕，一蹦三尺高的体验，总算是叫崔闾开了眼了。
只感觉那百年古树，千丈高峰，似都有能一口气上去的豪气，天边云层上歇息的鸟，水底深涧中蹿过的鱼，一伸手好似都能轻松抓住，就……志得意满感。
果然，年轻的身心，就是有狂妄的资本。
太上皇在旁边听着他的描述，笑的直抖肩膀，贱兮兮的将自己的长刀递到崔闾眼前，说他若能提起来耍两下，就将这刀送予他。
御刀斩魂，那是令后世者都仰望的神兵，得了它，就跟得了免死金牌一样。
崔闾如今虽说已经对丹书铁劵失了兴味，知道家族危机不能只靠一样死物保护，如今族学之中的后辈子们，才是延续家族长久之道的根本，但若有能锦上添花的圣物，他也是不吝往家里搂的。
于是，太上皇就见这素有财名之称的崔府台，眼睛跟盯住了宝山一般的，澄光瓦亮的眯眼往他腰间看来，一个谦虚的推脱也没说，竟然摩搓着手表示可以试试。
如此豪勇，简直少有能在一向稳重内敛的崔闾身上看到，太上皇又绷不住的想笑，拍着收回腰间的长刀挑眉，“帷苏你可想好了，万一闪了腰，可别气我没提醒你，这刀可沉之言。”
崔闾现在也能如太上皇一般的，只着单薄衣袍，不畏初春严寒，尽去庸沉裹身大氅了，他一袭月白长衫，对比着太上皇的紫衣长袍，更显飘凌若仙感，站在寒潭雾霭间，有似临渊不可侵的神性，叫人不敢直视。
若非一脸我欲向天去的跃跃欲试般的豪勇，可真不敢把他往凡尘俗世中人想，至少，这两天担任近身伺候的鄂四回，和时刻想抢这份工作的乌灵乌丛姐弟，就已经不太敢直愣愣的往他脸上瞅了。
眩晕，会有心智被迷感。
特别是不经意的眉目转动间，有种圣池血莲盛开时的妖冶感，且不知道怎么回事，每每这人一身冷汗泡在潭里时，那沁出体外的馨香，会层层飘出三丈远，与圣池里的莲香一个味儿，族中长老现在对他又爱又恨，已经万分能肯定，他的血具备了抚慰蛊毒反噬之力，如果这个时候还有幸存的蛊虫在，他们完全可以靠着他的血，重振蛊族根本——继续养蛊大业。
奈何，他身边守着个太上皇，又有无知蛊民闻到了这股血莲香引后，给他编造的血莲化精成人说，造就的他在蛊族内部，竟受到了蛊民追捧。
密密麻麻叫人惊悚的蛊虫军，他们都不怕，何况这祖祖辈辈传下来的圣池血莲精，在他们看来，这也是祖宗赐予他们的护身符。
蛊虫没有了，总也要重新找个精神寄托，圣王蛊伴生的圣池血莲，可不就是天造地设来护佑他们蛊族百姓的么！
如此，崔闾这些日子的补药，甭管里面上百种药材有多难配，甚至是千年地晶研磨的粉，为药引，他们也逼着族老拿了出来，根本没等太上皇拔刀，族老会那边，就失去了对族中私库的支配权。
这崔氏子虽然姓崔，可他身体里也流有他们蛊族血脉，且还是百年前蛊族圣女的血脉，论继承族长之位，他比拥有圣王蛊的太上皇更有资格，更别提玉蛊还认了他为主。
所以，现在蛊族内部，分出了两波人，一波是族老会那边的，认为崔氏子不当为蛊族后人，因为他祖辈实际上是与蛊族有仇的，那摁在圣池里供养血莲的百年仇恨，万一他为私仇灭了蛊族怎么办？
另一波则以年轻人为代表，拿当日驱虫而不伤人命为理由，认为此崔氏子还是念着母族血亲的，如今又有血莲引加持，奉了他为族长后，蛊族养虫不作害，恢复百多年前防身之用，当有可追之日。
没有蛊虫作为依傍后，多少人连睡觉都不敢闭眼，就怕叫外头人偷摸进来撬了家，若以崔氏子为主，他定会顾念这份血缘关系，给他们一个安心之所的。
两边各持己见，吵的不可开交，却撂的两个当事人，显得日子逍遥，跟局外人般随他们撕扯。
这份定力，叫亲他们俩的族人和护卫，更坚定了侍奉之心。
尤其自徐应觉来过后，那崔氏在江州的财力，和太上皇在外头大杀四方的魄力，再也无法被族老们封锁，叫大部分族人惊叹的连连抚胸，暗自庆幸这俩货手下留了情，没有在那天将他们给一锅端了。
密林之中，深渊之内，便是将他们端了喂完虫子，外人连尸骨恐怕都找不着，是真能做到毁尸灭迹的。
就这？还何来的谈判？还有什么资格提合作？可把头低低，认乖装怂吧！
鄂四回挺胸，把腰板的直直的，他现在可算是知道跟对主子的好处了，那从前见了他就鄙夷不屑的人，现在都弯着腰的来讨好他，打听他家主子的小癖好，准备投其所好的逢迎一波。
呵，他是那样容易出卖主子的人么？真一个字也别想从他嘴里套出去，都焦灼去吧！
然后，眼神不自觉的就落在刚认的主子身上，恢复气血后的崔闾，浑身澎湃的是轻扬的活力，连声音都脆了几分，迎风而立时的那股傲气，比之中年时积攒的威势，更熠熠生辉、闪闪发光。
难怪太上皇老也忍不住惊叹赞美，说一些他听不懂的话，比如“组团出道、真男团C位，人群中最闪亮的星”，哦，最后一个勉强能听的明白。
他家老爷往人堆里一站，可不就是最最闪亮的那个么！
崔闾昂着头，半分不带怯的，伸手道，“费什么话？拿来。”
他现在可是跟太上皇没大没小的了，说话那个随意直接，半点不带客气的。
太上皇觉得他在持靓行凶，奈何人漂亮的就有这个傲娇的资本，他眼珠子转了转，不知道能不能哄他跳个舞，幺鸡那歌喉一直也没搭配上合适的舞姿，这家伙身段若舞个剑来上一段，铁定美呆了去。
可怜他自到这里后，连个娱乐方式都没有，偶尔想念那边的故土了，就让幺鸡吼上一段，论视觉效果是没有的，现在好容易出了这么一个神仙友人，不排上一出，简直对不起自己这付出。
想当年他跑路途中，可也没忘了给快男投过票，给幺零幺烧过钱，为的就是那一份热烈的青春活力啊！
有没有人曾告诉你~
害，好遥远的青葱岁月！
太上皇解了腰间配刀，挑了眉轻松递出去，“我可松手了啊？你接住咯！”
崔闾觉得他现在有使不完的劲，一把刀而已，就算是传言有百来斤，他也不信真有人能那么轻巧的挂在腰间行走，估摸着也就五六十斤罢了，传言总是夸大其词的。
他梗着脖子一副别小瞧人的模样，尽量让自己看起来很轻松的接过，然后，在太上皇平平常常的一松手后，立即感受到了一股向下坠的拉扯力，让他猛的沉了手臂，反应极快的用另一只手去扶，却仍然没能阻止长刀铿锵的落地声，咚一下杵到了地上。
……
他不信邪，拧了眉头咬牙，腰腹用劲，双腿下沉，两臂使力，然后，嗬一声呼啸而起，长刀生生被他从地上拔起离地，却然后怎么也挥不起来了。
莫说耍两下，提起的时间长了一点，都怕会砸到脚背上，就在他憋红了脸的放也不是，认输也不能的时候，前面伸出来一只手，轻轻松松的接过他手中的长刀，声音里满是戏谑，“我这刀，幺鸡都挥不了两下，你啊，真以为浑身是力的，就能耍起来了？哈哈哈哈！”
打脸来的如此之快，直接把崔闾干沉默了，半晌才憋出一句，“你是不是有毛病？打块这么重的铁挂身上，也不怕把腰驮弯了。”
太上皇就笑，声势如虹的回声荡在山林里，接回了配刀后，上前替酸了手腕的某人松筋骨，边揉搓边道，“我生来力气异于常人，普通兵刃轻飘的不趁手，如此重器使起来便如万夫莫开之力，其实是省了劲的，一力降十会么！”
崔闾缓过了那阵手麻，就着他的搀扶又踢了踢酸沉的腿脚，望着斩魂眼神拉丝般不舍，太上皇心头闷笑，知道他心里还打着御赐之物的小九九，于是，便有目地的问道，“你们世家子从小琴棋书画，于骑射一道上便有涉猎，也约莫不精，使不动刀剑也是正常的，兵器在手，也得加强锻炼，不是靠蛮力能耍起来的。”
见崔闾陷入沉思，他这才道，“无防，若真想学，我以后教你便是。”
崔闾斜睨着他，额头青筋蹦跳，“谁说我想学了，不是你用赠刀之言诱惑我，我能叫你看笑话？哼！”
说着一把将人推开，“去去去，我现在身体倍棒，就是被你的武器抻了一下，也很用不着你像扶老爷爷般紧张。”
然后，一昂头，一甩袖，挺直了腰，背手大跨步的就往前走了。
留太上皇在身后愣了一下，后尔一串响亮的笑声冲破云霄，哈哈哈哈哈~！
恢复年轻体态的崔帷苏，可太好玩了。
太上皇三步跨做两步，从后头赶上前，伸长胳膊，从身后一把箍住了崔闾的脖颈，将人勒到怀里固定住，声音含笑，“什么叫我诱惑你？明明是你在觊觎我的斩魂，哼哼，你心里那点小九九我还不知道？就是想赚走我的斩魂。”
崔闾叫他点破心思，一点没羞愧，胳膊肘直捣其肋骨间，灵活的肩肘一扭一别，人就从他箍紧的胳膊弯里挣脱了出来，脚下顺势踢过去，虽是踢了个空，却也把人逼退了三步，然后，他捏着拳头，将手指捏的咯嘣响的道，“你说的没错，我们世家子骑射虽是不精，可基本架式是有的，崔某不才，倒也跟着府中部曲练过几招剑式，杀人不行，自保无虞，哼，我提不动你的刀，不见得我使不动剑，你等着，回头我就找人学去。”
一副不吃馒头争口气的模样。
太上皇就乐，眉眼亮堂堂的格挡开了崔闾挥来的胳膊，再次上前狗皮膏药似的贴上前箍着人，边往回走边继续诱惑，“我有剑，你记得我俩初见时，悬在我腰上的配剑吧？可算是我身上最值钱的东西了，平常都是出门装阔人用的，回头送予你，嘿嘿，帷苏啊，你会使剑，那会跳剑舞不？”
崔闾就拿胳膊肘击打他腰腹处，奈何人铜皮铁骨不怕疼的，半分不撒手，勒的他气喘吁吁的，“我要磕包五石散，我一准能给你跳，宁正壅，你幼不幼稚？咱俩加起来百多岁了，便要自娱自乐也早过了年纪，你要想看，找别人舞给你看。”
他倒没有觉得有被冒犯到，世家公子聚会，除了推杯换盏，学人吟诗作乐，另一些项目里，有的是跟乐起舞，舞剑是文人最常见的雅项，只想要上头享受的话，一般就都上一些助兴之物，比如五石散之类的令人飘飘欲仙之物。
太上皇摇了摇头，假做龇牙裂嘴状，“那不行，五石散那玩意于身体不好，我便想看你舞给我看，也不是以伤害你身体为前提的，再说，别人舞的跟你舞的不一样，帷苏啊，你这模样让为兄很有危机感啊！”
崔闾就斜眼看他，就听这人不要脸道，“以前出去，人家都只管往我身上看，以后出去，为兄恐怕就要轮为你的背景板了，哎呀哎呀，这可不行，为兄还没成亲，跟你走一起，会孤寡一辈子啊！”
两人你推搡我一下，我推搡你一下，尽说些没营养的话，笑闹声撒了一路，心情谓之极好。
太上皇前日刚收到属下密信，说各地都有小氏族世家，为了江州一行抵出了不少的山林田地，他让人在各地开的盘子，扬言高价回收江州地下城出土的前朝宝物，引得许多投机取巧者，想要前往江州淘换好物，回来发一笔。
崔闾在入江州的条件上，设置的硬性条件，便是通过验资备注其家族实力，普通商贾是没有资格进的，在保川府筛选那一关就被淘汰掉了，如此，能入江州临江别院拍卖场的，和地下赌局的，就只剩了最有实力的那一波人，逼得各地的小氏族公子们，想要跟上京中风向，就不得不将财物凝聚于一人身上，通过这个推举出来的代表，入江州地下城一观，然后再将拍得的珍贵之物，带回地方上引动潮流。
太上皇的人就在之上继续推波助澜，以哄抬物价的方式，引导更多人对江州趋之若鹜，那各地一时间变卖闲置物产的，便多了起来。
至于当今最尊贵的两位的千秋圣宴，前不久刚收到信，那上贡之物里，有八成全都出自江州地下城，如今那两口子，整天数宝数到手抽筋，财大气粗的要给治下军队加饷发钱，叫太上皇给制止了。
这个时候整军肃容，为军将增添物资，很容易就叫朝中那些老狐狸警醒过来的，崔闾搓着手指头，盘算了一回道，“当今的陵寝可有开掘了？”
太上皇的陵寝就没听过开动的风声，后世之人也说武氏皇族的陵寝是历代皇朝最简陋的，是以，崔闾便推测，这里面定然有太上皇的手笔在。
只有这位最不注重身前死后哀荣的，才会在这种劳民伤财之举上，加以阻止和“偷工减料”。
如此一提醒，太上皇也懂了，于是，立马去信进了宫，隔不多久，京中便传出，当今要大肆修建皇陵，为百年后的栖息地作准备之举。
也不怪太上皇会把这事忘了，他就是个来自死后一捧灰，装盒或撒海的年份，叫他像前面的皇朝般，自登基开始就花耗巨资给自己修陵，这事他根本干不出来。
他不干，后面的皇帝当然也不能干，于是，终武氏皇族一脉，他们的陵寝都特别简朴风，连盗墓的都知道里面没油水可捞，也是后世保存最完整的皇陵之一。
皇帝的由简入奢，到公然的为死后之地挥霍之举，彻底安了世勋朝臣的心，也搅的简朴的帝党人心浮动，劝谏的折子雪花似的飞上御案，一时间，真帝党与皇帝离了心的传言尘嚣甚上，假帝党真世勋的朝臣倒成了维护皇帝的忠心臣子，与真帝党寒门子打起了护卫皇帝花钱自由之战。
京畿风云迭起，一时云遮雾绕，叫人看不清里面的道道。
崔闾这边，却已经准备好了去万箍窟深渊之心的事，他让人打了一口棺木，用一辆推车装好，准备亲自往里推进去接他的高祖母。
太上皇自然是要陪着去的，鄂四回和乌丛他们也想跟着，但考虑到里面环境的不确定性，最终，崔闾决定，只他跟太上皇两人去就行。
但就在临行前的早晨，幺鸡带着人回来了。
荆南的形势，让太上皇给幺鸡去了信，让他办完了事，直接到荆南来，顺便将驻和州的军队带一支过来，于是，这日一早，幺鸡便领着小一万人的和州军，进了荆南地界。
同来的，还有一路上闹腾不休，被五花大绑后装棺材里的崔老二，并着那些当时不得不留在沙海里的部众尸骨。
浩浩荡荡的旌旗飘在荆南外蒲镇上，徐应觉和梁堰呆了似的，看着骑在马上，传言与太上皇一起失了踪的郭将军。
幺鸡在外人面前很是端得住的，他坐在高头大马上，居高临下的望着迎上前来的两人，声音嗡嗡，“你们在此做什么？”
徐应觉眼神直往他身后一长排的棺木上瞟，梁堰也是一副想问不敢问的模样，二人心里如雷滚，前后左右看着幺鸡身侧，没发现那道熟悉的身影，一时间俱都骇然惊问，“郭将军，您身后的棺木中……是谁？”
幺鸡眯眼，一马鞭子抽在地上，虎着脸道，“于你二人何干？让开。”
崔闾在圣地中心内已经得到了消息，他脸色再没了前两日的轻松，与太上皇对视过后，沉声道，“我出去接一下他们。”
崔老二自然是不值得他接的，他在意的是那些尽忠的部曲。
太上皇不好出面，抬手按了按他的肩膀，宽慰道，“都过去了，别太伤神。”
崔闾点了点头，整了整衣裳，匆匆往外走，一时间竟然忘了改换容颜之事，太上皇张了张嘴，左右想了一遭，也就闭上了想要提醒的话。
他这模样，亮在荆南，是早晚之势，换来换去的，倒显的多余了。
外蒲镇上，徐应觉梁堰二人还在拦着幺鸡，想要问出棺内人的身份，把幺鸡烦的差点拔刀，好悬叫匆匆赶来的崔闾拦住了。
“郭滠！”
幺鸡巡声望去，一个趔趄就从马上掉了下来，惊讶的声音都消失了，眼睛瞪的铜铃般，指着崔闾，喉咙里发出“嗬嗬”声。
他这模样，吓的不知情的梁堰当场也跪了，望着从密林中走出来的，清风朗月般的飘逸男子，骇然的以为，这是太上皇。
传言太上皇会变脸变身，这居然是真的啊！
这如仙般姿态、风仪，那从密林中闲庭信步而出时的威慑力，震的郭将军都掉马了，不是太上皇，现如今还有谁能令郭将军如此惊惧失态？
铁定就是了，不然依郭将军的身份，他除了当今，根本无需惧任何人。
梁堰这一跪，他带来的府兵们也跟着跪，除了徐应觉以外的人，也陆续的跟着看风向跪倒，然后就是铺开一层来看热闹的百姓，层层叠叠的跟风似的齐齐跪拜。
都把徐应觉看愣了，扭着身的左看右看，嘴中道，“哎哎？你们……你们这是……”跪谁呢？
崔闾却没注意到这些人的举动，他一步步的走至幺鸡面前，黑眸沉沉的望着他，嘴角微启，“带回来了？”
幺鸡哑了，上上下下打量他，声音好不容易才挤出来，“带……带回来了，都带回来了？”
他这副模样，落在梁堰眼中，就是凿实了崔闾的身份，于是，就听他一把叩倒在地上，山呼万岁，“臣梁堰，拜见上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直把幺鸡惊的跳了起来，转着圈的找人，“谁？哪来的上皇？”
崔闾也一脸懵的与徐应觉对上了眼，这家伙是没见过太上皇？这居然也能认错？
跟着后头的百姓们，那冲破云霄的山呼万岁声，直差点将不放心，躲后面跟上来的太上皇炸出来。
谁呀？
怎么能这么瞎喊呢！
幺鸡和崔闾对视一眼，现在要怎么办？
崔闾本来心情就不好，现在就更不好了，偏偏后头的棺木队里，有一只棺木中还砰砰传来敲砸声，闷闷的声音传出的好像是，“放我出去，救命啊！”
所有人：……

第127章
崔老二的声音。
听起来中气十足的，不像是断了腿的颓废，精神头居然挺好，那一连串的辱及各路先人词汇，简直刷新了崔闾这个当爹的耳听，他还从来不知道，这个一向以文人雅士自诩的次子，竟然也能如市井泼皮般粗鄙，把无赖模样耍的如此娴熟，真是半分教养也没了。
这是将沙匪的精髓给完完全全学进了骨子里啊！
崔闾眉头跳了跳，竟然心绪无波，丁点涟漪也未起。
约莫从他累得吴方丢命，任由从小护持他到大的府中部曲，曝尸荒野起，这个儿子在他这个当爹的心里，便算是没了，如此，对于他短短时日，便抛却的教养礼仪，竟也懒得生气和指正。
从此往后，他的一切都将与自己无关，他的次子，已经落葬崔氏祖坟了。
崔闾跨步到了那口闹腾不休的棺木前，在所有人惊惧的目光中，一掌拍了上去，声音特意压低了两分，“闭嘴！”
隔着厚厚的木板传进崔仲浩耳里，竟与中年原声相似了，立时间，内里的响动便没了。
幺鸡就跟在他身后，惊疑的歪头还在打量他，主子信中有说过崔府台引蛊成功的事，按他理解，便是年轻，也只多往前推个几年，模样变化当不大，可眼前这个，大到他都不敢认，太……那啥，翻天覆地？
“咳，那个，你……？”周边跪着的人还未起身，幺鸡也不敢瞎说话，弄的鬼鬼祟祟的，跟揣着什么大秘密般，叫善察言观色的徐应觉眼神不停的闪烁。
崔闾抚着棺身，一口口的走过，身上的气息收敛的愈发沉静，肃然的望着漆木沾灰，一路风尘赶来的队伍，声音发涩低沉，“都收回来了？胳膊腿的，没落了吧？”
沙匪为了震慑和州百姓，落入他们手里的人，往往就是个五马分尸的下场，二儿媳孙氏转述吴方临去前的话里，也有众部曲被凌虐分尸暴晒之言。
他是担忧这些孩子，不能囫囵个的去投胎，因此才有一问。
幺鸡挠了挠头，嗡声道，“应该没落，那方圆十里的零散残肢，都叫我派人筛了一遍，你放心，我管保叫这些兄弟全须全尾的回来。”
说完又加了一句，“临行前主子特意吩咐过，那些沙匪的下场比他们还惨，我没给他们留一块骸骨，都烧了敲碎后随风扬了。”
崔闾手握成拳，轻轻点了点头，“多谢！”
他似有所觉的往林中望了一眼，眼眶微红，那人应是觉察了他对这些孩子的愧疚，于是干脆利落的让幺鸡以牙还牙，帮他报了此仇。
挫骨扬灰，时人最狠厉的惩罚，况以幺鸡的能力，那处沙匪窝指定被毁的干干净净。
崔闾打起精神，眼神环视一周，因为他这边的静谥，整个镇街心都诡异的沉寂了下来，徐应觉本还想解释崔怀景的身份，可看幺鸡跟前跟后的恭敬样，一时也犹豫的不敢上前，这位开国元勋，兼太上皇贴身近侍，连当今见了他，都得叫一声叔，他们这些臣子，在他面前是真只有跪的份，便有质疑，那也不敢当面提，只能干等着他的下一步指示。
幺鸡见崔闾的眼神往四方扫，一时间也有些无语，便听压低了声的崔闾问他，“身上有太上皇的御牌么？”
那肯定必须有。
崔闾示意他拿出来，举至头顶，幺鸡眼神大亮，这套流程他懂，在京里时，他揣着主子给的牌子，上哪都好使，只出得京后就闲置了，一时间竟忘了这个。
于是，他利索的摸出铜铸御牌，高举过头顶，声音洪亮，“上皇御令，此地暂由本将军接管，闲杂人等立刻马上退出去。”
崔闾在他身侧补充，“上皇云游，未有归期，荆南变数，他已悉知，一切以皇令为准，无端不得妄加猜测，来日荆南局势定时，尔等自当知晓上皇之用心良苦，如此，尔等便请先行退避吧！”
却是直接避过了，那些不断往棺木上瞟过来的眼神，半个字也没有做解释的意思。
猜吧，随便猜，若能往太上皇近身侍卫，死差不多，如今已无人可用，无兵可驱上想，就更能与现在的局势相贴合了。
世勋们会以为太上皇势力在消弱，忠心仆从在消亡，渐渐失去了当年鼎盛期的号召力，便更能让他们放下戒心，肆意往当今身上使劲了。
崔闾从来是个擅长利用当前局势，快速布局的人，便是心情沉重，内里感伤，该作为的时候，也不会任由情绪主导思想。
他有自己的坚持，并且知道每一步的走向，非生死不能止。
徐应觉此时终于找到了机会，在幺鸡将一晃而过的御牌收起后，立即上前与崔闾拱手，脸上带着亲近的笑意，凑上前来道，“怀景兄，咱们真真是有缘，方才别过，此又见面，更未料得，你竟与郭将军如此相熟，呵呵、呵呵，是徐某眼拙，竟不知怀景兄深藏不露。”
这话说的，一语双关，是在隐晦的告诉崔闾，他们是一条绳上的蚂蚱，同属帝党。
崔闾微笑，没接他的话茬，帝党，分当今和太上党，尽管私底下那两父子好的不分你我，可作为臣子，尤其是一朝天子一朝臣的教诲里，他们天然会将在位的，和卸任的分开，所以，帝党内里的细分，是个臣内皆知，却不能与外人道的明律。
幺鸡在旁边简直要抓耳挠腮了，好在有太上皇也经常改换马甲的先例在，他便是好奇死，也不会当着人前问出来，只提了气势，板着脸守在崔闾身边，一副监视他与人交往的样子。
他不懂人际交往的弯弯绕绕，却只记着一个点的紧要，这崔府台是他主子交待要保护的，要像守着主子一样的守着他。
主子那样高强的武力值，常常让幺鸡自觉少了些用武之地，没料在崔闾身边，竟感受到了自身澎湃的守护力，胸膛挺直起来，威风凛凛的感觉好极了。
这副模样，瞬间就将崔闾的身份，贴合进了上皇党的标签，让徐应觉的心里不免起了惋惜之意，更让刚从地上起身的梁堰眯起了眼，在徐应觉和崔闾的身上来回移动，进而思索了起来。
当今登位已有二十载，培植起来的寒门子多为新皇羽翼，上皇的影响多在武将中，文臣阁老五比二的抗衡着帝党翻盘，他们密切的关注着这对天家父子，在权力上的巅峰对决，没有人相信上皇退位是甘心情愿的，一个当年正值鼎盛期的天子，又有青春永驻的不老传言，他若要重回皇城，手中必然得积蓄人力财力，江州困局已解，目下来看，是当今先得一手，荆南随后而动，然后消失多年的郭将军现身人前。
这是不是表示，上皇对于江州掌控的失衡，生出了对荆南方面的危机？那搅和在其中的博陵崔氏，又是个什么样的存在？
不止梁堰迷惑，连徐应觉都生出了巨大的疑难，二人眼神不约而同的，落在了崔闾身上，对于目前的局势有种雾里看花感，决定回头就写了折子报上京去，让那些掌握大局的大佬们头疼去。
徐应觉见崔闾笑而不语，便自以为了解的转了话题，见梁堰移了脚步过来，忙拉着他介绍道，“梁兄，快来，这便是我前几日与你说的博陵崔氏的公子，崔怀景，怎么样？我没与你夸大其词吧？是不是真如仙般样人？丁点都不带过分吹嘘的。”
梁堰定定的与崔闾对了眼，拱手弯腰道，“不知崔公子是博陵崔氏哪一支？不才，刚巧能与清河崔氏攀个亲。”
崔闾挑眉，世家姻亲绕姻亲，没料梁堰居然还能与清河崔氏扯上关系，他只当这姓梁的，是卢氏铁杆呢！
徐应觉替下了话头，“梁兄，怪我之前没说清楚，这崔兄是江州崔府台的侄儿，当是博陵崔氏嫡房公子。”
崔闾笑着点头，又摇头，在徐应觉疑惑的眼神中，道，“不才，祖上正是分宗出去的崔景珏那一支子，与蛊族早已血脉相连，从未出仕，与江州本家嫡支子也是刚刚相认，想着毕竟同气连枝，在崔府台带病前来之际，看在血脉相亲的份上，这才施予援手，对其救治一二。”
三言两语，便解了崔闾轻松进入荆南蛊族圣地原由的疑惑，叫徐应觉和梁堰听的连连点头，尔后，二人相视一眼，同时往这叔侄俩联手搞定蛊族内部事上想，若非知晓蛊族内里秘事者，怕不能如此轻松的，就将蛊族垄断荆南线的平衡打破。
若然太上皇那样武力值杠杠的人，也没能在蛊族身上讨得荆南治理权，定非普通人力既可得之事，就如固若金汤的铜墙之内，想要与外界相通，只能从内里着手破局一样，这曾经被迫留给蛊族的一支崔氏子，就成了反噬蛊族毁其根基之果报。
真真是因果循环，报应不爽。
梁堰一鞠躬，声音中竟带了亲切之意，笑道，“原应称呼一声表兄了，家中嫡祖母乃清河崔氏女，堰不才，乃庶房子息，倒是不敢高攀了崔氏，叫表兄笑话了。”
崔闾挑眉，口中却道，“我家祖辈既已出族，字辈上便远了嫡□□边的排行，如今亦算是旁支而已，梁大人倒也不必过歉，这声表兄倒是不敢受的。”
清河崔氏的姑娘，不可能嫁出世家外门，这梁氏能娶得崔氏女子，又听其语焉不详之意，想来，他口中的嫡祖母，当只能是清河崔氏庶出姑娘，亦或是旁支嫡中女子。
徐应觉便在旁边笑，把了尴尬不已的梁堰起身道，“你哪只眼睛看出崔兄比你大了？人家明明瞧上去二十出头，你竟然还敢占便宜自作称小，哈哈哈哈！”
却是解了这一截的乱攀关系言语，叫崔闾笑着与其点了个头，以示领其好意之举。
一番盘桓，几翻言语机锋，却是该说的说了，该传递出的信息也传递了，其中几处足以引出歧义处，却是崔闾故意留人遐想余地，搅的便是个浑水摸鱼，混淆视听之举。
幺鸡见双方止了谈话，便虎着脸冲着队伍高喊，“行了行了，歇够了就动起来，只剩最后一截小路了，走！”
崔闾与二人拱手作别，又应了徐应觉的邀宴之请，答应等内中事毕，再来与他二人把酒言欢。
两人于官中也有十来年经验，崔闾将崔怀景的身世背景一说清，他们便知道，这荆南首任府官，定就是他了。
虽说蛊族内里看着是平息了，可谁也不知道他们还会有怎样的反噬，就更别提林中深处还有别族盘居，更有各种诡谲之物能控人心，一般二般的朝中官员，便是觊觎此地的丰饶，也不会在建府之初就来开荒。
世勋官员，向来喜前人栽树，后人摘桃之举，只等这崔氏子将荆南内中全部摆平，集权于一府之手后，那些人才会对此地动手，抢夺他的劳动果实。
此处纷争，较之江州又好夺了不少，毕竟有个荆北蕲州府横插在外蒲镇上，若所料不错，徐应觉的合西州会首当其冲的成为世勋官员抢夺之位，只要将荆南困在世勋官员辖区后，就像保川府阻守江州一样，有荆北与合西州的阻挡，无论谁做着荆南府官之位，都得为了不被夹击而让步。
崔闾挥一挥衣袖，就让这本就只有面子情的两州府台，立时起了互相堤防之心，尤其徐应觉，瞬时便觉自己前面有个大坑等着自己，再与梁堰相交时，八十分的小心，一下子提到了一百二十分。
他的位子要是被人抢了，可没有其他州府能容他调任，且世勋抢官的一惯作风，他不死也得脱层皮。
如此，一回府后，他便如热锅上的蚂蚁般，写了信往京里去。
没有太多时间容崔闾悲伤，在脱离了身后那些炙热的视线后，他左右转着脑袋四处查看，末了无奈的冲着空荡无人的林间道，“出来吧！视线那么紧，我又不是块木头。”
早感觉强烈的眼神关注了，还藏个啥！
幺鸡茫然，左右张望，正张了嘴说话，就见前方林间草丛微动，一个高大的身影自树上跃下，却正是他那将人指挥的东奔西跑的主上。
他忙领着手下人驻棺停步，齐齐半膝跪于地的高呼，“属下见过主上，此次奉令剿匪，幸不辱命，特来回禀。”
带来的小一万和州军，全被他扎在了外蒲镇周，随时等候调令。
太上皇上前拍了拍他肩膀，点头欣慰，“辛苦了，我已让人备了酒食，都是你爱吃的。”
幺鸡就龇了大牙花子傻笑，然后似又想起什么般的道，“嫚嫚在么？嘿嘿，我给她捉了几只活蝎子，回头让她去试试毒性。”
太上皇翻了个大白眼，冲他挥了挥手，没好气道，“滚滚滚，就你逞着她瞎胡闹，蝎子军是那么好培养的？小姑娘家家的，怎么那么喜爱摆弄那玩意，不嫌渗的慌。”
幺鸡才不怕他，捂着挂在腰上的皮馕袋子，生怕被太上皇抢了似的，嘟囔道，“她喜欢就让她玩呗！反正也没有哪个毒物能将她毒翻，正好也省得她无聊了。”
太上皇懒得理他，挥手让他带队先行，他则到了崔闾身边，然后便遭了崔闾睇来的一个大白眼。
“你是故意让我以这副模样出去见人的？”崔闾斜眼明知故问。
太上皇轻咳一声，也不辩解，“早晚的事，省得之后还要想借口。”
崔闾稍一顿就懂了他的心思，摇头道，“你这人，恻隐之心是藏在算计里的，换个人来都得与你掰，我这要办丧事呢，你倒是物尽其用。”
太上皇陪着他放慢脚步，歪了头观察他脸上的神情，见他嘴上虽在抱怨，眼神之中却没有恼怒和怨怪，便知这人纯只是在发牢骚而已，并未真的与他见气，便松了绷紧的心弦展颜笑道，“我知你懂我，虽说事办的不近人情了些，却也是难遇此机遇，由这二人的嘴传扬出的消息，各方都不认为假，如此为崔怀景正身份之事，便无太多波折了，省时省力啊！”
崔闾背着手没吱声，他在出了密林后，发觉所有人瞧向他的视线异样时，又何尝不是升起了此等想法？若然也不会有之后的步步算计。
说到底，他跟太上皇的思维方式，处事之道，基本无出其右的，过于冷静，且擅抓时机。
逝者已逝，时人尚需为生存之道拼搏，其实也谈不上不近人情，有悖世俗之说。
到底，活人为重啊！
然后，崔闾便将镇上与徐、梁二人交锋之举细细说了一遍，末了道，“我观那徐应觉八面玲珑，擅于交际，既能于世勋官派间混的游刃有余，又能凭寒门之身深得当今信重，他之内里，于当今，于你，应是清楚的，你观他可受得住诱惑，顶得起利熏？”
太上皇沉吟一刻，抬眉与崔闾对上，尔后笑着摇了摇头，“我这才刚做初一，你就布到了十五，他遇着你呀，也算是……嗯，幸事？哈哈哈哈！”
却是没正面肯定徐应觉的人品，但这态度却是在告诉崔闾，徐应觉这人可用。
于是，崔闾便笑着点了点头，“那陛下那边的招呼你记得打，让他着手安排徐应觉倒戈保位，进一步加持皇帝陷入奢靡后，失却寒门官员的拥戴，逐渐往众叛亲离的势孤道上走？”
朝中的暗流涌动，自皇帝改变往日的简朴行径后，目下的局势，就差首个弃君而走者，他给徐应觉安排的剧本，就是引动帝党人才流失的第一棒，制造皇帝势弱的错觉期。
若要使人亡，必先使其狂。
武氏皇朝因为有大宁战神的存在，满朝勋贵世族官员，一直也只敢小打小闹的试探，连引导皇帝堕落，都做的小心翼翼，他们想要快速的引动朝局变幻，就得打破他们心中的忌惮壁垒，只要让他们自以为是的掌控了皇帝，认为可以挟天子以令诸侯期到了时，才能加以狂悖的为所欲为。
犯罪与悖逆，不过是叛君的前期征兆而已，他们铲除异己，必以高义为先，以圣人言，占道德至高点，再不能复刻太上皇当年被逼退位时的遗恨。
明明一心为民，却硬是被满朝文臣以倾世舆论，主导成了穷兵黩武的祸国之主。
有崔闾在，此费力不讨好之举，就绝计不能再发生。
太上皇感叹的伸手搂过崔闾的肩膀，拍着他的后背道，“此间事了，崔氏忠义祠上必得御赐匾额。”
以慰藉他们为谋策，担了他近卫忠仆消失殆尽的虚名。
崔闾没说话，望着前方一长排的棺木，知道他们进了荆南地界后，想要魂归故里，必得等着皇权收归帝王之手后了。
半晌，他才道，“这是他们的荣幸，在此与先祖同归一处，也未尝不可？都是我崔氏好儿郎。”
太上皇搀着他，绕着脚下的枯枝断木，感受到了他内心的伤感，便停了脚，张开双臂熊抱上去，拍的他后背砰砰炸响，“你要适应这种感觉，帷苏，你是不是没有意识到自己的寿数，会先后熬走许多亲近家人？你的儿子、孙子，甚至……可能都活不过你，那时候你便只能忍着心头巨痛送走他们，人生在世，得失之间都有守衡定律，你得到了别人没有的，也将忍受常人难捱的，所以从现在开始，放重心在事上，不要在人上，如此到了那分离之时，便也不觉伤心了，帷苏，我不想有一日，你会厌恨我将你变成现今模样，会反回头来质问我，是否饱藏私心，惑你与我一道享这世间长久孤寂。”
尽管确实有那样的私心在，可万一真从你的嘴里吐出来，会比杀人诛心更难受，凌湙叹气，他是不想两人为此生嫌隙的。
总归生死话题过于沉重，崔闾感觉自己都快被某人拍散架了，心里的那点子伤感，直接被拍了个干净，止不住的呛咳起来，挣扎着从太上皇的胳膊弯里逃出来，恨恨道，“你这安慰人的方式很好，只下次别做了，太伤体能。”
太上皇顿了一下，插腰大笑，脚尖刚动，就见崔闾向后一跳，警觉的摆了个拒绝的姿势，“好好走路，我虽然现在确实俊美的过分，可老子有儿有女，连孙子都快说亲了，绝不搞断袖，你可别爱我，老子跟你没结果。”
崔闾算是发现了，自从他恢复年轻体态后，不止乌灵、乌丛姐弟喜亲近自己，鄂四回和凌嫚都捡了空的跟前跟后，连太上皇都不例外，已经借口秉烛夜谈，与他抵足而眠了好几晚，他就是神经再大条，也知道他们是在馋自己的好颜色了。
他自己对着水中的倒影，有时候都会看呆了去，所以也就原谅了他们的情不自禁，可必要的警告还是得有的，不然真纵容着别人起了歪念，就是他的不对了。
哎，都是美貌惹的祸！
太上皇愣了一下，继而又再次爆发出了震天的欢笑，指着崔闾上气不接下气，直乐的眼角湿润，蹿到了树干上跺的树枝嘎嘎响，这才断断续续的吸着气道，“你终于肯承认自己是个自恋狂了，我还当你不在意自己的外貌变化呢！害我扒着你好几日，就想看看你抚镜的得意样，崔帷苏啊崔帷苏，你可真是很沉得住气，那个云淡风轻样，啧啧啧，想看你意气风发的模样，可真是不容易！”
可算是逼出了他的少年样，不然一个年轻的壳子里，站着个老年人的心，这看着多违和别扭啊！
太上皇嘿嘿笑着从树上翻下来，拍着崔闾的肩膀直眨眼，嘬了一个唿哨道，“你放心，我早便发誓，此间不留子嗣，情爱之道，难免会有牵扯，无论男女，我都是不会沾惹的，我喜欢你，不是那种喜欢，我亲近你，也不是想有那种亲近，世间情分，不是只有情情爱爱的，也该有纯粹的友情，只叹你竟会如此想我，狭隘的编排我俩的关系，哎，简直太令我伤心了。”
崔闾哑然，脸上有些红，摆手道，“不是我要往狭隘里想，实在是……咳，好吧……”
说着展袖扫了一下自己，由上到下正衣冠，抹俊颜，端着脸庞问，“我这模样，是不是那论坛里说的，人见人爱、花见花开，车轱辘见了会爆胎的说法？有没有那个资格？”
太上皇愣了一下，噗一声笑岔了气，抹着眼角直摆手，连连求告，“快别说了，你可快把脑袋里的那些乱七八糟的词，给过滤掉吧！真是学什么不好，尽学那些自恋爆表的言论。”
噗~哈哈哈哈！
崔闾翻着白眼扭头就走，直接混过了刚刚的伤感语录，虽扯了个情感话题，可其实谁心里都清楚，便要找男风相好，就他们二人的心里障碍，也不会是对方，实在是越不过那雷池，这辈子就只能在友达以上了。
况且，有大女婿的作风在前，崔闾其实心中是厌恶南风的，也只有太上皇了，能叫他忍着膈应，以此为口嗨一下。
他的真实目地，只是想岔开那个伤感的话题而已。
天命在侧，蛊虫长寿，往后之事，谁又能说得清？古有始皇寻仙，他焉不能寻得儿孙满堂之喜？等逮住了天命小蠢货，他便要像孙大圣划阴阳薄，一举捞了儿孙们长长久久。
提前为命数伤感？
那不是他的风格，他既能改了家族命运，就也能凭一己之力，保下他最在意的儿孙性命。
天命小蠢货既然敢坑他，他就也能卡出bug来坑回去，便是只能延长儿孙们的一些寿数，那也是多余赚到的。
他的天伦之乐，谁也别想轻易夺了去。
旁边太上皇望着往前去的背影，若有所思，他发现了，崔帷苏的儿女心肠特别重，他不是个自己得了好处，就默默不吭声的人，刚才的笑闹，掩饰意味太重了。
想想崔元逸，再看看崔沣，这就是他不愿成亲的原由，因为换了他来，他也不能遭受白发人送黑发人之伤痛，必定倾所有心力的，为儿孙打算。
害，这实在算不得私心欲重，古来亲缘血脉就难割舍，当长辈的有此心也乃正常，崔闾是怕他不高兴，连丁点想法都不愿意叫他察觉，有些过于小心了。
太上皇重提笑脸，快步追了上去，当做什么都不知道的，伸了胳膊去拽人，“你给我说说，你还学了多少惊人语录？哈哈哈，帷苏，你知不知道自己非常具有搞笑潜质？学东西那叫一个海纳百川，啥都摄入，嘿嘿，那你肯定看过男团女团舞，你给我学一个，我让幺鸡给你配乐……”
哀乐！
蛊族圣地之中，又升起了团团篝火，特有的族中乐器，奏的如悲似泣，带着夜中凉意冲入黑暗里，让守在外蒲镇上的徐应觉和梁堰，凿定了心中所思。
那一行棺木内，定然就是太上皇的亲信了，一下子死了这么多，也不知道是谁干的，恐怕是一举削弱了太上皇手中的大势，真说不清心中是何种滋味，怎么竟有种英雄落幕之感？
信从各自的渠道捎往京中，自然又引得各方势力暗中异动。
只蛊族圣地内，特意聚集起来的族民，不知从外面运进来的棺木中是什么人，但不妨碍他们听令，放了声音嚎哭出声，尽量的将声音传至外维，叫那些有心人听上一听。
崔闾换了身素色衣裳，站在成排的棺木前，燃了香烛，摆了供桌，亲自一个个祭拜过去，每到一个棺木前，便蹲身焚一捧纸钱，围绕在旁边的蛊族族人，见他神情肃穆沉重，便也跟着他身后，挨个的上前鞠躬祭拜，燃烧纸钱，场面竟也没有显得萧条冷落，多少给了他一些心理慰藉。
看啊，虽然不是在江州本族中，却也有这么多人与我一起送你们，尔后，你们将与前辈高祖同葬，也算是百年亲人团聚了。
仇已报，你们走好！
半晌，等香烛燃了半截，所有纸钱烧成了灰，并打着旋的飞上了天后，崔闾才道，“四回，把人带上来。”
鄂四回立即点头，扶着腰刀走到一颗树下，将呆愣愣不知所谓的崔老二给提溜了过来，他也不知道这人是谁，也没人特意告诉他，崔闾怎么吩咐，他怎么做，且看这人没了双腿，还被捆着的模样，想来不是什么好人，因此，半点也不客气的，半拖半拽的将人掼到了地上。
崔仲浩惊惧交加，眼睛根本不敢往成排的棺木上看，他转着头的找人，嘴唇开合，裂开的口子往外渗着血，声音嘶哑干涩，“我爹呢？我、我爹在这里对不对？我之前听见他的声音了，他人呢？我要见他，爹、爹，你出来见见儿子，我是仲浩啊！”
周围人俱都皱眉的望着他，不知道哪来的疯子，又在冲着谁叫爹。
崔闾冷眼看着他，压低了声调，叫他，“孽障，看看你的身后，对着他们的骸骨，你可有半分悔痛？他们……可都是与你一同长大的玩伴，有的甚至传授过你骑射功夫，称为半师不为过，可你对他们干了什么？畜生，还不跪正了向他们请罪？”
崔仲浩惊疑的看向了崔闾，却叫他现在的这副盛颜惊艳了双眸，一时竟怔愣的不敢吭声，可这声调和说话语气太像他爹了，他张了张嘴，愣是一声也没发出来。
崔闾冷眼看着他神情变幻，抬了手将宓意唤出体外，装进玉匣子里挤了一滴血暂时养着，立时间，他的模样就在众人眼中，恢复成了中年人模样，威严肃穆的让人不敢直视，崔仲浩更嗷一嗓子，见了鬼般的连连倒退，终将身体抵住了一座棺木，这才停了挣扎，瞪着双眼嗬嗬半晌，“爹？”
“我再说一遍，对着你身后的棺木，挨个叩头请罪，老二，为父许你死后葬归家族陵寝，否则，任你暴尸荒野，绝不予殓你尸骨归家，你可别辜负了为父仅剩的慈心，叩头！”
崔闾怒喝出声，瞪圆了双眸盯着脸色惨白的次子，眼中失望之色浓重，胸膛急促喘息，显一副气恨到顶的模样。
崔仲浩终于缓回了神，突然疯了一般冲着崔闾身前爬过来，嚎叫道，“爹，爹，你救救我，你救救我，你是不是获得了什么神通？竟然能返老还童，就肯定能助儿子长出双腿，儿子不能没有腿，儿子不想成为残废，爹、爹啊，我是您的儿子啊！您帮帮我吧！”
他一把扑上前来抱住崔闾的双腿，努力伸手够向崔闾垂在两侧的双手，像小时候求抱时那样的，哀求着崔闾低头看看他，可怜可怜他。
崔闾看着他灰头土脸，披头散发的模样，那沙海中缺衣少食，他在那边又怎么可能过的好呢？府中养尊处优的少爷，不过短短时日，竟成了一副骨瘦如柴样，嶙峋的脸上再看不出往日的圆润，大大的眼眶里聚满了浊泪。
又丑又浑，满目可憎。
“仲浩……”崔闾伸手，在崔仲浩期待的眼神中，摸上了他的头，像小时候那样揉着他的脑袋，只声音里终带上了苦涩。
“是为父没有教好你，以为给足了你想要的，便是对你尽了教养责任，可到头来，却是不知，你是何时变得……变得如此贪心不足、好高骛远，还盲目自大，崔仲浩，你但凡有一点自知知明，也闯不出如此大祸，我崔氏仅剩的百余部曲啊，竟叫你一人霍霍了近三成，你知不知道，滙渠当日满城飘白，那些部曲的家人哀声痛哭，为父惭愧的连门都不敢出……”
崔闾半弯了腰，眼睛盯上了次子的眼眸，想看看他皮下到底是个什么东西，竟这样的没心没肺，他手中用力扯着次子的头发，不顾他疼的龇牙裂嘴的模样，冲着旁边的太上皇道，“放胖虎帮我看看，他身上有没有外来的东西附体。”
这是他跟太上皇之间的默契，旁人不知他说的意思，但太上皇一听就明白了，这是想看看，崔仲浩身上有没有天命小蠢货动的手脚。
胖虎很快现了身，在崔仲浩颤抖的眼睛里，伸着脑袋上上下下闻了一遭，然后失望的摇了摇头，吱一声又回了太上皇身上。
这是没有的意思，若有，它绝对不是这个反应，像之前上纪百灵身那样，它会很兴奋。
崔闾也很失望，他多希望这其中真有天命的手脚，这样，他还能安慰自己，那害了崔氏忠心部曲之人，不是他儿子，是被别人动了手脚暗害的，可惜，这点可怜的妄想也没了。
他不顾崔仲浩的挣扎，拽着他一个个走过那些棺木，每到一座棺木前，他便押了崔仲浩叩头，然后拿起匕首，手起刀落，在他的胳膊上划上一刀，以血代头请罪消孽。
崔仲浩杀猪似的惨叫，声声传入围观的蛊族族民耳中，有不忍看的，直接捂了眼睛，当然也有窃窃私语，不了解真相的，看着当父亲的竟然用这样的方式，凌迟般的惩戒亲子，不由更添了对崔闾的惧意。
这是个狠起来，连亲儿子都不放过的狠人，以后是万不能得罪的。
太狠了！
这是亲儿子啊！
可正因为是亲儿子，崔闾才给了他最后的赎罪机会，否则根本不会费力如此，直接枭首弃尸了。
崔仲浩捧着被割的满是刀口的胳膊，哭的嗓子都哑了，见终于不再割他了，便祈求的爬到崔闾脚下，用劈了的喉咙道，“爹，您消气了么？是不是就抵消了儿子的罪孽？那你能不能救救儿子，帮儿子把腿长回来吧？求求你了！”
崔闾都叫他气笑了，垂眼看着他，用无波无澜的声音对他道，“是，你只是暂时消了孽而已，仲浩，你的命还没赔给他们呢！”
谁知他话刚落，崔仲浩便弹了半截身体起来，撒泼似的翻滚出声，“我是主子，他们是奴，我要他们死，死了也是他们的光荣，凭什么要我赔命？我都已经割血赔罪了，你还要我给他们赔命？你是我爹，还是他们的爹，你怎么一点不能向着我？”
他怒吼瞠目的样子，好似要活吞人般，吓的本来还同情他的人，立刻便懂了崔闾的良苦用心，原来这竟是个大逆子。
崔闾阴沉着脸看他发疯，崔仲浩还似有满腹的委屈，指责不断，“从小你就偏向大哥，亲自教养他，喜爱老五，纵容他到处闯祸，我呢？你只会给我书本课业，又不准我考科举，允许我参加文会，却瞧不上我交的友人，说我附庸风雅，斥文圈中人为斯文败类，你根本瞧不上我，永远不觉得我有什么过人之处，你根本从来没有正眼看过我，我是你的儿子，不是娘与人偷生来的……”
啪一声脆响，打没了崔仲浩将将出口的野种二字。
疯狂到脑热的崔仲浩怔愣了一瞬，突然跪着咚咚咚的叩起了头，脑袋上的血瞬间沽沽的往外冒，他颤抖着声音嘶哑崩裂，“我错了，爹，我错了，我只是一时说瞎了，您别生气，爹，儿子错了，您……您原谅我吧！儿子知错了。”
崔闾大口大口的喘着粗气，赤红着双眼瞪着他，声音干哑，“若不是之前答应了孙氏，要将你并入族坟中葬了，此刻我决计不允许你还有口气在，崔仲浩，你我父子缘分，此世便算是尽了，四回，把他押到柴房里去，不用管他，随他生死有命。”
说完，头也不回的离开了，看背影，竟然一点点沾染上了沧桑样。
太上皇一声不吭的跟在后面，默默的举了根火把，就见人一路急走到了圣池边上，脱力般的坐靠在了圣池旁边的地上。
他望着跟上前的太上皇，神情悲伤，似哭非哭样，“我是不是很失败？竟然养出这样个逆子，养不教父之过，呵呵、呵呵呵……”
无论他对外有怎样的运筹帷幄，在教子一道上，他终是无法规避的失职了。
太上皇上前，蹲在他面前，敛目望着他，“人各有志，百种米养百样人，这不是你能左右的，帷苏，儿孙自有儿孙福，你做到自己的本分后，其他的就随缘吧！”
有些子孙就是来讨债的，又何必要将其变坏的责任，全揽在自己身上？
崔闾苦笑，撑着手想起身，却发现竟然浑身乏力，腿脚酸软使不出劲，便知是刚刚气发狠了。
他抬头，冲着太上皇伸手，“拉一把，起不来了。”
太上皇上前，背身过去道，“上来，我背你回去。”
崔闾拍了拍他厚实的肩膀，没再推辞，他现在确实浑身无力，只得道，“多谢了，虽然会显得我很没用，但还是要谢谢你跟上来安慰我，呵，我也就这点出息了。”
连儿子也教不好，更遑论剑指小天命？
这股挫败感，来的如此猝不及防。
太上皇抬头看了眼暗沉的天色，眯眼道，“好好睡一觉，多余事不要想，今晚我看着你。”
崔闾看见了他的动作，低声道，“怎么？”
太上皇阴沉着脸点点头，“负面情绪，真是无孔不入啊！”
他有一段时间也是如此，但有受不住重压产生沮丧后，就总会生出一种万事无用无力感，催着叫人放弃之意，后来才知道，这其中就有受天命外力影响的原因在。
崔闾默了一息，点点头，“劳烦你了。”
二人也不是头一遭抵足而眠，来的箭舟之上，就只有一张榻，和衣而卧也是正常，如此，回了崔闾所在的房间后，摁熄了灯烛，深沉入夜。
翌日，崔闾还是决定先去万蛊窟深渊湖畔，将高祖母的骸骨移出来，至于后续是否要和高祖崔景珏的尸骨一起，移葬回江州滙渠，亦或是就依蛊族葬仪将两人就地安葬，都还在商榷之中。
自有蛊民推他为主起，这合葬的终归处，便有了两可之说。
若为大业，他最好依了蛊族葬仪，如此，他在名份上更正规合宗些，可若为私情，他是不愿让高祖再在此盘桓的，滙渠那边的天祖，当等待这个儿子许多年了，于情于理，他都该迎高祖回族里。
可忠孝之间，他似乎没有办法平衡，总归那也是之后的事了，暂且还没到逼他表态的时候。
一行人将他和太上皇送到万蛊窟边上，鄂四回便将手上的推车移交给太上皇，因为内里有可能会存有余量的蛊虫在，马驴等拉车伙计是不敢放进去的，便连崔闾和太上皇的身上，若没有两只王蛊在，他们也是不能这么冒然进去的，如此，这万蛊窟内，便只得他二人以步丈量了。
太上皇接了推车，崔闾想上前帮忙，却叫他阻止了，“你昨天翻来覆去的也没睡好，不然你上车坐着？”
崔闾摇头，扶着一侧车架，上面新打的棺木还散发着新漆味，他道，“已经太麻烦你了，这本是我的事情，劳你跟着跑一趟，还亲自推车，叫我……”
太上皇板起脸来，“你非要与我如此生分？从昨夜到今天，你自己数数，说了多少感谢的话了？还是不是朋友了？”
崔闾苦笑，举了手作投降状，“行行，我不说了，走吧！”
与鄂四回他们这些来送的人挥了手后，两人一步步的朝着万蛊窟内走去，并没有察觉出新打的棺木内，躺了个只剩大半截身体的崔仲浩。

第128章
万蛊窟内百花凋零，除了最外围的防瘴林，还能稍稍见着点绿意活气，越往里走，越蚊虫寂静，脚下踩着虬结了数百年的枯枝藤蔓，散发着凝聚了百多年的沉腐气息，呛的眼耳口鼻熏欲作呕，闷着一口气憋的差点呼吸不能。
直等过了那近十里的沼毒屏障区，脚尖落处尽是怪石嶙峋时，那闷的心口发疼的腐朽气，才从鼻尖消失掉，放眼望去整个空间除了阴冷，便是望不见半只活物的灰沉沉色。
依然是没有生机的一处无人区，但随着往里深入的脚步，那散落石头缝中的枯灰人骨，开始三五步的撞入眼帘，伏地死去的往生者，以各种姿势扑倒在地，像路标似的往深窟中心指引。
一侧有陡峭悬崖，像是被人刻意削了半边似的，竟然毫无可攀爬处，人从其中的羊肠小道中过，无端让人会升出一种被埋伏的危机感，四周的风是没有的，时间在这里是停滞的，偏往西的日头使终挂在边上，不坠不移，瞧着有种诡异的失真感。
太上皇将手中的推车放至平稳处，护着崔闾站在车架旁，他则抽了腰间的长刀斩魂，在一片寂静里，眯眼警惕的望着前方疑有埋伏的阴影处。
一团灰色的，疑似雾蔼云气般的东西，慢悠悠的飘在人高的地方，就像悬在空中的云团般，不注意很容易叫人忽略掉，需要人万分小心的，才能发现，那竟是团会移动之物。
崔闾鼻上笼着一层面巾，那是之前过瘴气林时戴上的，有阻隔冲鼻的毒气之用，太上皇面上也同样覆着面巾，沉着的脸上只看见严肃专注的双眸，挡在崔闾身前的背影，有着万夫莫开之勇。
他们一路上没怎么开口说话，精神集中的左右观察着深窟中的环境，以及脚下有可能爬过的漏网蛊虫。
尽管有胖虎和宓意在身，两人可说是万蛊不侵体，但对于内里有可能的突发状况，二人都没有什么自大到，能认为万事不愁状，都是百分百相信自己而非外力可赖的性子，在有性命最基本的保障后，二人更多的是在观察周围路形，以及这处空间与外界的壁垒，是怎么形成的，又是否能打破利用。
百里范围的一处地方，后期若真进行开发改造，外围有了迁移来的百姓活动区，很难不会有人因好奇来探险，或有人因事误入，他们既然进来了，便不能白来一趟，总要有作为先驱者的觉悟，探一探内里的真实数据。
崔闾扶着车架，垫脚看向前方悬于一人高处的“灰云团”，皱眉与太上皇低语，“先别动，再看看。”
太上皇眯眼，沉声点头，“我知道，你坐车架上去别动。”
他说完抬头，眼睛却盯着悬在头顶的日头，没有丝毫灼热力，也不见其上发散出的日芒辉，有种画布相贴之感，像什么呢？
像他小时候去照相馆照相，背后挂着的一卷背景板，想要哪个挂哪个，失真感会用力的显现在洗出来的照片上。
现在，在这悬空的日头上，他察觉到了这种失真感。
崔闾顺着他的眼睛，也往半空上望去，那不带丝毫余温的日头，让他生出一种此方天地不真实之感，好似一副未完成的画作，潦草的打了几个线条，敷衍意味特别浓。
他与太上皇生出了一样的想法，于是，抬脚毫不犹豫的站上了车架，眯眼盯视着前方那朵云团，迅速道，“出刀。”
太上皇沉声点头，然后毫不犹豫的向上用力一蹬，闪电似的快速朝半空飞出一刀，砍向那悬于半空的日头，只听头顶撕拉一声响，像是有什么被划裂开一般，轰隆声炸在耳边。
同时，那前方一直不曾动弹的灰色疑云，却在此时咻的俯冲过来，眼看就将包裹住崔闾的上半身，却见太上皇的身体由半空回落，抽手就是一刀的挡在了崔闾身前，刀风夹着锋锐之气，冲进“灰云团”里，噗一下子就将之打散开来。
却是密密麻麻，肉眼难以分辨的细蝇，被刀风削掉一层后，又风一般的聚集起，若非地上的蝇尸堆积成片，都不能叫人相信，这是一团活物。
崔闾在太上皇护在他面前时，就从怀里掏出了火折子，吹燃之后向前一送，那半空中的灰云团就焦成了渣，掉落在地。
太上皇扭身，挑眉，甩了甩手中的长刀，叹气，“你这样会显得我有勇无谋。”
一支火折子的事，他却费力出刀，显得蛮笨不动脑。
崔闾重又将火折子收回袖袋，语带安抚，“你这刀锋无往不利，没有你这一刀出去，又哪里有那小蠢货现形之时？你看见了。”
是肯定句。
太上皇抹刀入鞘，上前用脚将细蝇尸体捻入泥，点头，“看见了。”
崔闾静静等待，却见太上皇好像陷入了沉思，竟然半晌没再出声，而悬于半空的日头，像被天狗啃噬过样，剩了一半在天上，于是，眨眼间，白日变黑夜。
四周依然无风，静的只有两人的心跳声，崔闾默默计算着时辰，不免为分身乏术叹息，但凡他们这里再多出一人，都能分出一个往回头走，去看看深窟之外的天时是多少。
太上皇望着黑暗里那一抹模糊的轮廓，心中陡然有些慌乱，伸手一把攥住了眼前人的肩膀，狠狠将之箍进怀里。
他在那撕裂的数据洪流里，看见了被押在刑场中，欲被枭首示众的崔帷苏，狼狈的脸上面如死灰，花白的头发全是挫败，唯余一双眼睛，透着对掳夺者的厌恨及不甘。
崔闾曾经说过的那个所谓的梦境，真实感远没有他刚刚惊鸿一瞥的震惊，就那么血淋淋的撞进了眼睛里。
他是那么的爱他的儿孙，可刚刚那一瞥之下，崔氏大宅内的众人，有一个算一个的全在刑场。
太上皇狠狠的拍着崔闾的后背，坚定似发誓般的道，“帷苏，等回去，我就给你丹书铁劵，你要的，我都给你。”
这里不是他的世界，他无比清晰的认识到了这一点，因为那刑场之上，出现了不满五岁之子，而按他的性情来讲，无论任何人犯了罪孽，他都不可能会将不懂事的孩童推上刑台。
于是有且只有一个解释，崔闾全族就是被无脑蠢货，弄给他人做的垫脚石，而他的律改和新政，在这里已经被扭曲的面目全非，甚至有可能连同武氏皇族，都在天命小蠢货的篡改之下，成了不问民间疾苦的昏聩皇朝。
所以，他在这里，坚持他本世界的治世原则，可以，却没必要再那么严苛，尤其在有外力的干扰下，万一哪天他被外来力量挤出此方世界，那崔闾的处境将会很危险，就算他对自己有信心，对崔闾也万分自信其有能力化险为夷，可就凭着那一瞥的震惊，他也不能赌那个万一。
打破原则，他愿意为崔帷苏破例。
天命小蠢货想让他看清，他与崔闾两人的世界壁垒，告诉他，他们二人不是一个世界的人，一个是真实的，一个是虚拟的，想让他放弃对此处世界的流连，回到他本来的方世界，试图要分割他二人的维度牵绊，这是知道对付两人太吃力了，意图逐个击破么？
太上皇紧紧箍着崔闾，眼眸黑沉的盯着只剩了半个日头的天空，心中冷嘲，世上有跨时空的爱恋，他凭什么不能拥有跨时空的友谊？友情难道天生就低爱欲一等？
他偏要留住这世上最澄澈的友谊。
崔闾瞪着黑暗处，耳边的温热提醒他刚刚听见的东西，竟是他已经放下的心结之物。
这太不寻常了。
“宁正壅，你看见了什么？”
他伸手回拍着胸前之人，声音不容质疑，“告诉我。”
太上皇最后重重拍了他一下肩背，将人推离，低头注视着他的眼睛道，“不重要，那不过是小蠢货的蛊惑之力罢了，但它也提醒我了，个人能力再强，在命运的拨弄下，也有虎落平阳的时候，我的原则没有变，但对你，原则会拐弯。”
崔闾心中触动，深深的望着他，嘴唇动了动，终究没有推辞，轻声道，“谢谢你！”
宁正壅，谢谢你！
太上皇摇头，眼神划过他乌黑的鬓角，和年轻俊朗的面容，嘴角含笑道，“我希望你永远也不会有用上它的一天。”
崔闾郑重点头，“我会努力用不到它。”
但有了它，心中的隐忧和时不时的惶惑，便彻底没有了，就像万事有了兜底能力，可以让他更放了手脚做事。
崔闾张开手臂，头一次主动熊抱了回去，“宁正壅，我很高兴这辈子有幸能遇见你，我很高兴，真的很高兴！”
太上皇眉眼瞬间飞扬了起来，头上阴云渐去，心头敞亮无比，就着这一抱将人摁坐在车架上，“我也很高兴，但如果你能乖乖坐着叫我推，我会更高兴，帷苏，脚下路不好走，别让我推着车，还要分心看你跟没跟上，担心你叫什么藤什么枝的绊倒拖走了。”
崔闾就笑，背靠在棺木头前，与推着车的太上皇面对面，道，“只要你回头不治我个大逆不道之罪，那我就不客气了。”
太上皇就拿手指点着他，无奈道，“是你非要与我客气，我可巴不得你跟我没大没小呢！”
崔闾便摇头晃脑的掉书袋，“不可不可，圣人言，君臣有别，伴君如伴虎，不可得意忘形，不可恃宠而骄，不可……”
太上皇便笑，边推着车走边挑眉，“朕许你恃宠生骄。”
崔闾被咽了一下，顿了两息直接转移话题，“你的刀砍中了什么？这里人为痕迹太重，兴许是我们抓住那小蠢货的突破口。”
太上皇这才正经了神色道，“砍了那小蠢货一刀，短时间内它应该出不来了，你说的对，这里的确是抓住它的突破口，等移了你高祖母的骸骨出去，清理了外围的瘴林后，咱们再来逮它。”
崔闾若有所思的点了点头，刚张嘴想要说些什么，却在车子经过一块石头的颠簸中，察觉到了身后棺木内的撞击声。
似有物在其中晃荡的感觉。
他立即将腰脊挺直了起来，对着看过来的太上皇张嘴无声道，“棺里有人。”
太上皇脚步一顿，又如常般的推动起来，声音无异道，“前面就到了黑水崖，黑泉便在崖边上。”
崔闾没出声，在滚动的车轮里，将耳朵贴向棺木，听着内里的响动，有前后移动的摩挲声，和刻意压低的喘息声。
里面确实藏了个人。
就在他疑惑会是谁的时候，太上皇将车停稳了，抬手扶了他下车后，声音故意提高了些，“到了，前面就是黑泉了，我们去看看。”
他们一路直接上了崖顶，黑泉眼就在崖边上的石缝上，顺着崖壁流向深窟中心处的一汪小湖，站在不大高的崖上看，那小湖两边竟然还有点绿意小红花在，艳红艳红的令人不敢染指。
而就在他们离开不到三息功夫，那紧闭的棺木就寸寸移动了起来，不久就从里面冒了颗头出来，竟然是本该被关在柴房里的崔仲浩。
他大口的喘着粗气，满脸是汗，嘴唇却乌紫的从棺里爬出来，惊惶的望着眼前的陌生处。
时间回到前一夜，他被割的满身伤的丢在柴房里，透过窗台看着凄凉的月色，以为快要死了时，就听柴房外头，有两个声音在闲聊。
“那崔大人身上的蛊，就是圣池中的那位给的吧？太神奇了。”
“是啊是啊，好羡慕啊！”
“不知道深窟之中，还有没有那种蛊了，要是能引一只上身，我都不敢想像我会有多强，太厉害了。”
“是啊是啊，听族老们说过，引蛊上身，不仅百病全消，还能断肢再生，你说那崔大人明天去万蛊窟，会不会替他儿子也引一只？毕竟再怎么生气打骂，甚至割血祭奠死人，那也是他自己的亲子，不会放着不管的吧？”
“哎？要不我躲在那辆车上的棺木里？若崔大人真要引蛊给儿子用，我不正好渔翁得利？”
“哈哈哈，好主意！”
崔仲浩听的心头发热，他摸着身上的伤口，知道自己爹不可能会顾念自己了，于是，他将眼神落在了柴房外的车架上。
他记得出发时天色还早，车子走走停停，似也没有过一日那么长，至少他肚腹内的饥饿度，没有强烈到缺了三餐的程度，所以，这周围怎么黑蒙蒙的，好似入夜了一般？
崔仲浩撑着手臂从棺内爬出来，脑袋昏沉沉的有些不真实感，他好像听见了一个自称“朕”的声音，与他爹的声音交相出现，相熟到不分彼此感。
他努力回忆着他爹身边的人，恍惚有两道影子站在了他的面前。
崔仲浩一抬眼，就看见了阴沉着脸，望着他的年轻父亲。
他嗓子里硬是挤不出一个称呼来，瞪着眼睛望着亲爹，看着他那过分俊逸的身姿面容，忽然悲从中来，泪流满面，“爹，我最后问你一次，你到底救不救我？”
崔闾没说话，旁边的太上皇则慢慢开了口，“他救不了你，神仙来了也救不了你了。”
崔仲浩没有镜子，他看不见自己的脸上，已经被刚刚路过的细蝇入体了。
崔闾和太上皇终于弄清楚了，之前那一团细蝇是怎么来的了。
那是被崔仲浩身上的血气吸引过来的，它们一部分悬于半空吸引人，一部分则顺着车架闻着血的进了棺木，崔闾那一把火，只烧了明面上的细蝇，那已经进入棺木内的，却钻进了崔仲浩的身体里。
此时，他仰起的头上，道道黑色筋络被细蝇的扭动占满，狰狞的显在脸上，一直爬到了脖颈处，再往里延伸，便是心脏脾肺。
他活不了了。
崔闾望着这个儿子，终于面现了不忍之色，声音带上了哑意，“你我父子一场，浩儿，为父会带你回去的。”
崔仲浩一点一点的从棺木中爬了出来，那细蝇繁殖速度极快，很快就占满了他裸露出来的肌肤，包括他的眼睛里，都有黑色虫子在蠕动，他却似不自知般，一点点朝着不远处的黑泉里爬，嘴里不断道，“我有救，我还有救，他们说了，只要能躺进黑泉，引出里面的蛊王，我就能恢复如初，还会变的跟爹你一样年轻俊朗，我要变年轻，我要长命百岁，我……”
崔闾移开眼神，那黑泉之中什么也没有，只是一滩腐水而已。
太上皇跟在崔仲浩身后，回望了一眼崔闾，提起了手中的长刀。
他清楚帷苏为人父的不忍，所以，就让他来了结此子的性命吧！
终于，崔仲浩爬到了黑泉边上，却没有滚进泉中，而是一头扎进了黑泉中，沽沽的开始喝里面的腐水。
崔闾心中一跳，太上皇则当机立断，抬手挥出了一刀。
一声尖厉，不似人声的从崔仲浩的口中发出。。

第129章
黑红色的血液泼墨般的冲上半空，连同一颗瞪大了眼睛惊恐不已的人头，崔仲浩尸首两处的倒在了黑泉边上。
崔闾仰头，只觉有什么滴进了眼睛里，然后眼前一片血红。
尽管已经对这个儿子失望透顶，可当他真的死在眼前时，那鼓动的心跳仍是漏了一拍，腥红的雾霭里面，崔闾看见了逝去的妻子，满脸血泪的指责他，没有看护好儿子，没有为人父的慈心，更因心生苟且之心，纵出手刃亲子的残忍事。
虎毒尚不食子，他现在竟连人都不配做了，有一就有二，下次的屠刀，是不是就要对准了长子与幼儿？
半辈子的清名，却临到老了被个男人糊了心，是怕晚节不保，教儿孙们看出苗头，于是便要找遍借口的清理门户，全你二人所谓的清白“友谊”？
秦氏手中牵着次子，惨笑的指着他唾弃其虚伪，斥他一辈子假模假样，以为他对情爱一事总是淡淡的，不曾有过什么真心的样子，却原来内心里，竟也是个喜好男风的，怪不得要替长女选个那样的夫婿，搞不好你们翁婿背地里就有什么不可见人的龌龊事，然后东窗事发，爱人别恋，他便弃人如敝屣般的，毁人前程，拆人家庭，害长女陷入无尽的痛苦中。
随着她的指责，长女的影像出现在崔闾的眼前，她一脸恍然大悟般的看着他，脸上露出一抹惨笑，然后，抬手举起了手中的匕首，一刀划开了脖颈，用死来报复他的不慈。
崔闾闭着眼睛，感受着溅进眼睛里的那滴血，在延着他的血管脉络四处活动，他脑子非常清醒，清醒的意识到了天命小蠢货动的手脚。
他的妻子，根本从没有过如此疾言厉色过，也根本不会说出如此诛心抹黑之言。
他忍着恶心，“沉浸”在小蠢货编造的幻境里，就想看看它到底有什么后手。
然后，他却是不知，属于他的身体此时却面目狰狞的瞪着太上皇，并且拔出了太上皇之前赠予他防身的匕首，低沉的声音里嘶哑霹裂，“你杀了我儿子，我要你替我儿子偿命。”
几乎是一瞬间，太上皇就知道，眼前的“崔闾”不是他的崔帷苏，可投鼠忌器，他并不敢对这个身体做出什么要命的损伤事，只能提着刀不断的格挡开他挥过来的匕首，一边退一边急道，“帷苏、帷苏，你醒醒，你把眼睛睁开。”
却突然，身上的胖虎开口了，“哥，小意传话过来，让你配合崔哥哥演一把。”
太上皇身子一顿，立时便明白了过来，忙问，“看看你崔哥哥的情况，问他怎么了？”
胖虎嗯了一声，沉寂了几息功夫后，才再次道，“崔哥哥说天命小蠢货，在意图引导他生出对你的仇恨。”
太上皇不断的在攻击过来的匕首下腾挪走动，招架着“崔闾”毫无章法的打斗，两人就跟突然就反目的友人般，一个在不断的意图“唤醒”另一个，面上是焦急的担忧之色。
崔闾却在天命小蠢货不断制造的幻像里，生出了厌烦之心，它心思太明确了，稍微试一下，就试出了目地，无非就是要让他与太上皇离心。
杀子之仇，确可为离心之举，进而生出替子报仇之心，尔后趁其不备，一刀毙命，送太上皇离开此界。
他耐下性子与其周旋，被其污蔑与太上皇有男风之好，已经触碰到了他的底线，没料这小蠢货还要拉前女婿来恶心他，就为了引出他长女之死。
作弊手段也太次了。
可随之而来的，便是长子的面容，他站在那里，一脸绝望的看着崔闾，嘴唇微启，声音悲伤，“你怎么能纵容别人杀了二弟？父亲，你怎对二弟如此狠心？你对娘、对我们这些儿女，到底还有几分真心？一个男人而已，你爱了便爱了，儿子可全当不知道，你为什么要掩人耳目到杀子的地步？爹，你让儿子如何自处，今后又要以何种面目接人待物？你让沣儿的颜面何存？京中人言本就可谓，你的风评名声，不是你一个人的，也是子孙们的，如此混乱的男男情事，恕儿子不能理解，不能尊重，更不能祝福，如此，便只能以自戕来表达不满之心了。”
说完，不等崔闾反应，他一个抬手，就也干脆利落的抹了脖子。
接着，是他的幼子、幼女，相继一个个上场来指责他，孙辈们则排着队的，到他面前以死明志。
真真是全家老小，一个不落的，全都反对他与太上皇之间的“真爱”，逼着他与其分手，顺带的替老二报不平。
你都能私蓄一个男人，怎么就不能原谅老二？他只是太想证明自己，太想进步了而已。
崔闾的嘴边塞着一句话，不断提示着他说出口。
而太上皇在与“崔闾”的搏斗中，也观察到了他微启的嘴唇，以为他将要清醒，想要对他说出什么话来，也催促他道，“帷苏，你说什么？”
崔闾嘴巴张张合合，那句喂到嘴边的话，在面对子女一个个“英勇赴死”之痛里，终于梗涩出了心头，“毁崔氏一族，而就此界永安，吾觉值矣！”
所以，想叫我亲口说出“太上皇该隐于世，永无涉世之期”之言，不可能，决对不可能。
他在天命小蠢货的焦急里，猛然意识到了主体谏言的威力，它这么强烈的引导他，生出对太上皇的厌恨之心，进而激发他内心里，对于太上皇出现在他生命里的抗拒，为的就是，让他亲口送走太上皇，只要他将天命小蠢货喂到嘴边的那句，“这里本没有他，他不该来”说出来，那之后的日子里，太上皇会被意识体抽离此界，像原书中那样，伦为别人口中的传言，只存在于寥寥几行字语间。
从他们进入此地开始，就已经落入了天命小蠢货的圈套里，那些细蝇的出现，老二的身死，到飙进他眼里的那滴夹带蝇虫的鲜血，都只为了引出他心里，对于太上皇的排斥、杀机，亦或是之后梗在两人之间的杀子之仇，引出的离心离德，割袍断义之举。
这是一个连环套，一个不怎么高明，却利用了人性弱点的圈套。
但凡之后，他开始怀念亡妻亡子，那种逃脱人性的责备，会随着时间的推移越来越重，进而寻找心灵安稳，推卸责任到另一个执行人头上，裂痕会被无限放大。
他和太上皇将不可能再回到心意相通期。
看来小蠢货是真的很忌惮太上皇啊！
理清了这点，崔闾瞬间就不惧了，看着一个个亲人的身影消失在眼前，哪怕血溅五步，都没能引出他巨痛的波折心理。
假的，都是假的。
冷静，必须冷静。
这就是高祖留待后人，来发掘的秘事么？
他在这里，获得了此界的本质，利用疏漏完成了交易，催生出了一个崭新的“崔闾”，然后，又用高祖母的遗骸，引导他来此，窥探本真。
崔闾摒息，寻着恶意感受着天命的藏身之处，之前它就受过太上皇一刀，太上皇估摸它短期内不会出来作祟，却低估了它驱逐他的决心，这是拼着重伤丢命的风险，也要达到目地啊！
突然，崔闾猛的定住了神魂，对着身侧隐有风动之处，喝出厉意之气，“宁正壅，左侧五步三尺高度，砍！”
太上皇几乎不假思索，立即提刀便对着空无一人处砍了下去，只听嗞啦一声响，似帷布破裂般的响动，炸在二人耳边，他挺刀直入，旋转搅动，直至刀尖感觉扎住了什么东西后，才一把将之抽出来。
崔闾却是唤了宓意，“小意，可以扑杀了。”
宓意立即一个恶虎扑食，张了嘴将那团扭动的血滴给吞进了肚子。
原来，在血滴进眼之时，它便蛰伏在了旁边，听从崔闾的吩咐，静静的看它扭动钻营。
崔闾深吸了口气，张眼定晴，这才惊觉，自己现在的姿势竟然极具攻击力，手中竟然还拿着匕首，关键是匕首上实凿扎着了人。
他慢慢转身，发现箍着自己身体不能动弹之人，一手提刀，一手圈住自己，横在他眼前的胳膊上，正扎着一把匕首，血正顺着伤口沽沽滴落。
太上皇紧绷的声息喘在耳边上，他却并没有关注自己的伤口，反而在察觉到胳膊弯里的人，本来僵直的身体，终于软了下来后，轻声询问，“帷苏？清醒了么？”
就在刚刚，一直与自己对打的崔闾，突然横刀对准了自己的脖子，在太上皇意识到它想干什么的时候，人已经条件反射的冲了过去，拼着被重伤的危险，拦住了那把离颈侧不到两分的匕首，然后，一眨眼，那匕首果然就往他刺了过来。
若非崔闾突然出声，让他拨刀冲对侧空中砍，他现在被刺的地方，就应该是胸膛，恰是那一声“砍”的急促，让他转了半个身位，避开了胸前要害，只叫它的匕首扎穿了胳膊。
崔闾手一松，脸上血色尽失，低头忙要察看他的伤势，“我醒了，你怎么样？”
说着，忙从身上的袖袋中摸药瓶子。
太上皇摇头阻止了他，提着刀，将刀尖递到他眼前，“看，这是你让我扎的东西。”
一截还带着电力火花的数据线，崔闾不认识，但太上皇认识。
他垂眼看着那指长的线路，声音轻慢，“帷苏，我好像知道这是什么维度了。”
崔闾的关注点，却在失真的天空，开始具象化的演变中，他轻声道，“宁正壅，你抬头。”
那之前被砍掉一半的日头没了，黑夜变白昼，而随着太上皇最后扎出的那一刀，周围总叫人感觉假的布景，在慢慢变真实，山花开始蔓延，树木开始催发，连旁边的黑泉水，都肉眼可见的清澈了起来，成了一汪真正的山泉眼。
而倒伏在泉眼边上的崔仲浩，则在他们眼前，闪烁着明明灭灭的光影，最终如烟般化为虚无。
此方天地，终于与外面世界连为了一体。
或者说，天命小蠢货在这里开的下降通道，被他们人为给关闭了。
崔闾张合的嘴巴，缓慢吐出几个字来，“我是真实存在的人，不是别人编造的一段文字，更非衍生剧目里的一段数据，我是有血有肉的人，这里，与我性命相连。”
太上皇点头肯定，“是，你闭环了此界，从此，没有人再能随意抹杀你，你的存在便是此界的锚点。”
从此，此界真实。
那小蠢货将再不能随意安排人过来，因为，此界的气运，会渐渐往崔闾身上偏移，就跟他在另一界般，拥有了气运子的男主待遇。
这不再是之前的任意揣测，而是通过刚才的较量，万分确凿的一件事。
男主命运，意味着万事皆成，这个太上皇最有经验，只不过他是在打通关后，才领悟出来的，比之崔闾还有一个摸索阶段。
天命小蠢货这是直接泄了题，让男主提前知道了自己是男主，于是，这个世界的走向，将会彻底脱离原有轨道，全可凭男主心意运作。
太上皇挑了眉，看着刀尖上的东西。
他有一个御剑飞行的梦想！
崔闾心中充盈着力量，从没有一刻能如此清晰的感知到这个世界，如此真实，万分感慨。
他好像无意中加持成了此界的无冕之王，脑中有一个声音告诉他，你可以有很多可能，全凭你心意往前走，这个世界将以你的意志为主。
崔闾定睛看着太上皇被洞穿的手臂，心中默想，那就以宁正壅的愿望为基准，努力实现他未完成的功业吧！
二人相视一笑，望着此间眨眼间变得郁郁葱葱之地，又放出胖虎跟宓意巡视过一圈之后，彻底确定这里没有漏活一只蛊虫后，这才带着先圣女高祖母的遗骸离开。
荆南事毕！

第130章
荆南蛊族发展至今，从濒危的百余人，到现在连同不记名的招赘女婿、上不了谱的小女娃娃，以及一些因故被除名的蛊族男丁，全部进行摸查记录后，人数直逼近万。
确属整个荆南周遭山脉内，最大的族群了。
尽管族老会的人，不承认那些所谓血脉不纯的人为本族族人，可事实上，那些人三代，有的近乎在此繁衍了五代的，身上或多或少都沾着蛊女的血，生活习惯、宗族信仰，包括对圣地中心的向往，都是他们努力想被认可的人生追求，是以，哪怕被族老会打为蛊奴，于饥荒年饲蛊人僵不足时，以命奉之，也从未想过脱离蛊族，另起茅灶。
那些被迫迁入深山林里的小族群，就是受不了蛊族仗虫欺凌的苦，在屈服与被吞并间，选择了避世隐匿，偶尔他们能在林间相遇，却只远远的相互看上一眼，达成了互不干扰的潜藏协议。
都是一片深山密林孕养的人类，他们做不到达则兼济，却在族群兴旺的发展中，学会了不以物尽不以人绝的道理，地大物博的荆南地脉，得允许有其他族群活动，就像林中动植物间的平衡般，毒草与解药，通常相依相傍。
当然，在几百年的发展演变中，这些族群也有通婚好合的时候，为爱私奔的男女自然肯定是有的，多族在生存繁衍面前，当真是各凭本事，八仙过海。
摆平了蛊族最难缠的族老会，下一步动作便是要派人，往深山密林内摸排其他小族群，若能说动他们迁往更易生存的外围小镇，于之后的户籍人口管理上，当能更有利便宜。
蛊族以鹜术为代表的年轻一辈人，在确凿了蛊虫再不可培育后，便找了太上皇表明心志，他一直清楚太上皇想要大力扶持巫医的心，作为祖传的大巫祭司，他当然更希望巫医发扬光大，只从前受制于蛊虫养殖业，又加之祖上规矩制约，哪怕心中早有想法，也不会真直纾心意的支持太上皇的决策。
他们巫医一脉，是依附蛊族而存的，在没有万全准备中，是不能做出形同背叛蛊族之事，弃饲养蛊虫而就巫医研发，于蛊族族老会而言，就是背叛、就是数典忘宗。
崔闾，或者说崔怀景的名分名望，便是他用来与族老会打擂台的说词。
他不能另立，大巫祭祀是古来就依附在蛊族群中的，他出自蛊族，行巫医事业，本身血脉上来讲，也是蛊族人，只在被挑选为下一任大巫祭司后，进入巫术谷学习，全谷擅巫术者不过蛊族人口千分之一，地位高却人数少，便是圣地中心对他们作为精神领袖的一种制约。
他可以聚集一波人，与族老会发起抗议，却不能真的在蛊族内部搞对立，在身份上来讲，巫医的存在，是服务整个蛊族的，或者说，从一开始，只是为了减少族人对于饲养蛊虫的恐惧，而假造出来的伪神。
以天神巫圣之名，行医者治毒之事，不过是为了收集族人，对于圣地中心的信仰，从而达到驱使人死生往复的忠心之实。
在蛊族族老失去蛊虫大军后，除了他们紧密团结的一批人，其实大部分蛊民都生出了对族老会的质疑，这些年就是他们拦着，阻止着太上皇对于荆南民生的治理和开发，北境的生活，保川府的繁荣，以及与他们一山之隔的西炎城，都因为太上皇的政策方向，发生了翻天覆地的改变。
就旁的都不说，吃盐一事上，他们就很不明白，明明有更精细雪白的北境盐引，他们的族老却仍坚持让他们食用，又苦又涩的地坑盐井，黑黄的晶体，涩味比咸味还大的口感，在左师傅再三提议下，也没能改变食盐整改后，他们现在就仍沿用着古老的地井盐。
等崔闾带来的伴手礼中，有五百斤海盐的事传遍族地后，他们再也控制不住对于生活品质的需求，在凌嫚与鄂四回手中，陆续领到了协助处理虫尸的馈赠礼，半斤一包的海盐回家。
就跟打开潘多拉魔盒一般，他们再也不能忍受那些黑黄的晶体，将之撒在了圣地中心，要求族老会同意食盐的引进之策，愤慨着有太上皇这样的大粗腿，为什么他们的生活过的还不如外头州府的百姓好？不是应该比着更偏僻的西炎城更好么？
西炎城那边屁都没有，除了替皇族养马，所需供应全都靠的北境，可人家就是活的恣意潇洒，吃穿用度听说都能抵得上一般小地主了。
他们早就向往，私底下早生了非议不忿。
而失了倚仗的族老会，在与大量蛊民的对抗中，显然已经失了往日的威信，他们想要靠着从前的威望，震慑族民，奈何排众而出的鹜术，比他们更能破釜沉舟。
一句话就将他们的颜面踩在了脚底下，“地坑盐长久食用，对身体不好，当年左师傅据理力争，你们不也相信了么？怎么自己食得，族民们就食不得了？”
人群哗然，这才知道，不是精盐不许食，而是他们不许食，这些年族老会的人，早都改用了精盐调味，只有他们受管制的，得不到半粒精盐好盐。
族民食用地坑盐，也不是白给的，是需要草药和猎物来圣地中心兑换的，个中利益一触即明。
鹜术当然也不是想置族老会于死地，他只是想做成太上皇，当年同他畅想的药业基地的鸿途发展，他不想天天研究虫子，他想研究以人为本的医药事业。
崔怀景的身份，便以这样一种形式坐实了。
等崔闾和太上皇带着棺木从万蛊窟内出来，鹜术给他的惊喜，便是新任蛊族族长的头衔，而原族老会成员，包括前任族长，则全部卸任族中事务，迁入巫术谷中修身养性，族中将会负责他们的身后事宜。
如此一来，崔景珏这一支便只能归为蛊族圣墓群，他取出来的高祖母遗骸，并着圣池内的高祖崔景珏，在一个风和日丽的好天内，合墓葬进了蛊族墓葬群中，鹜术再次以大巫祭司的身份，为高祖夫妻主持合墓仪式，周围全是自发前来祭拜的族人。
太上皇知道他的心思，也知道他能做出如此选择，全是为了顾全他的大业，对着一套仪式下来，陷入沉默里的崔闾，不免就生出了些愧疚之心。
想要捏着荆南在手中，又不能过早的叫人知道这背后有太上皇的手笔，这中间需要排布的事情多如牛毛，本来太上皇手中也有人选可用，像鹜术、尔善他们，都是土生土长的蛊族人，便是这些年收的寒门官员，调两个过来，再不济，徐应觉那家伙也能拉过来充一充数，可这些人，全部加一起，也不如崔闾一个有用。
太上皇十分确信，没有谁能在心计上，算得过京里那些世勋大臣，懂他们的规则，利用他们的规则，以夷制夷的打败他们，这方面崔闾从小受的浸染，让他天然就占着上风，用一个崔怀景，比起用那些人代替他，不止能省至少十年的布局之路，还能保下中间有可能会出现的人员损耗。
朝局争斗，从来就不是一个人或一个派系的事，中间填的人命，每年以百计以千算，双方为地盘利益，杀红了眼时，连自家人身陷囹圄，都有可能忍痛割爱，而偏偏，他手中的人员在这些年的折损中，已所剩无几，能用的、能与朝中臣党抗衡的，几无一只手掌数。
说来也是凄楚，他花费巨资在北境办学，培养的科举人才，一朝入得官中，能越级从六部往上升的几乎没有，而分散在各地任官的，总会因为各种冤假错案，被人举告落官，后来他才领悟到了官员派系的威力，是真的能以笔杀人。
若论单打独斗，太上皇不怯任何人，便是谋略一道，他也有玩弄前朝文殊阁的彪炳战绩在，奈何就是手底下的人才难出，这么多年，折损于朝堂之争，官笔之下的己方人才，每每想起，都是叫人肉疼的程度。
他真的不能清高的，摆出一付无需崔闾帮他操劳的清高模样，他现在比谁都更需要崔闾的帮助，尤其在此间运势全集于他一身之时，他知道，唯有崔闾能加快的完成他立国前的夙愿。
每拖一日对朝局的解构计划，他就要多焦心一日的民生问题，有时候他甚至恨自己顾忌太多，叫人捏住了软肋，敢与他来回试探拉扯，平白生出许多事端。
这一脸的欲言又止样，自然是逃不开崔闾的眼睛的，等合墓仪式结束之后，崔闾便拉了太上皇去一边说话。
他明知太上皇心中生愧，因为早前他便再三说过，想要将高祖遗骸带回滙渠祖坟的事，只后来这般变数，也是出人意料之外，计划连连变动之下，为获取蛊族百姓归心，便只能选择将高祖葬于蛊族群墓中，于为人子孙上而言，他可能得担个不孝之名，可于人臣之忠上，他这做法亦无可厚非，便是为搏族人前程，想来以高祖那潇洒不羁的性子，也不会怪罪于他。
但崔闾并不是个会直白开导人的，尤其在对方生愧之下，难道要他开口就直言，无须觉得对不起他？
过于苍白，又显得太轻巧见外。
他揣着手在太上皇面前来回踱步，清隽的身形在摇晃的树影间，显出越发出尘的俊逸，一举一动间，光站着就吸足了人眼视线，太上皇叫他晃的眼晕，便声音跟堵在了喉咙口一样的出不来。
崔闾斜眼终于停了脚步，插着腰问，“你是觉得江州和荆南都落入了我的手中，感觉不安和忌惮了？这就开始想要夺我的权，除我的官帽了？”
太上皇耳中嗡的一声炸响，瞪着眼睛瞬间充血，呼吸急促，“谁说的？是不是有人在你耳边嚼舌根了？”
一时间，也顾不得愧疚了，握紧了腰间配刀，龙行虎步的就要往鹜术那边去，崔闾现在空担着个蛊族族长的名头，实际蛊族族中事务，都在鹜术手中。
倒不是崔闾被架空了，而是他还没有时间接手族中杂事，目前是鹜术在替他暂管着。
崔闾一把按了太上皇的手，火上浇油，“这是叫我说中了？你在恼羞成怒？宁正壅，还没到过河拆桥的时候，你再忍忍，等我帮你把那些人赶出朝堂，你再来清算我也不迟。”
太上皇额角青筋直冒，配刀叫他震的哗哗响，咬牙切齿，“你从哪听来的混账话？告诉我，我宰了他。”
崔闾慢悠悠的反手指着自己的鼻子，云淡风轻，“哦，是我自己想的，功高震主嘛！总会有那么一天的参本在的，我在提前给你演示而已。”
太上皇顿住了，皱眉凝视着他的脸，“你怎么会有这样的想法？”
崔闾不紧不慢道，“是你的从我得到蛊族族长位开始时，就凝重的表情告诉我的，你在忌惮我。”
“瞎说，没有的事，不是，我表情凝重不是因为这个，我是因为……”
崔闾挑眉，太上皇争辩的声音戛然而止，表情有些动容，“帷苏，你如此赤诚待我，可叫我该怎样回馈你呢？”
原来他知道自己生愧的心理，竟是用这种方式来打消他的郁结，贴心的叫他险些泪目。
崔闾抄着手，表情郑重，“是你与我见外了，宁正壅，你既肯屈尊祭拜我家高祖，于道义情理而言，我就得以你为重，尤其我高祖那样的人，更不会平白受你一跪，世间帝王于你而言，只是头衔位份，但于我高祖而言，就是至高荣耀，是一个帝王对他的肯定，所以，便是违背了我的初心，于我高祖而言，他恐怕是乐意助你一助的，你当记得，他临消失前，可没强求我将他带去江州。”
太上皇动了动嘴唇，突然觉得自己有些矫情，这些细腻心思他从没对谁起过，做事也没特意关注过谁的心情好坏，都是想什么做什么，我行我素的厉害，没料遇上这人以后，这种种顾忌忧虑就全来了。
说到底，他是不想与崔闾生隙的，一点不愉快的想头都不允许有。
他双手握上崔闾的肩膀，矮了身体与他对视，“江州和荆南，哪怕再加个合西州，只要你有精力，全放给你治理都行，帷苏，我忌惮谁，都不会忌惮你，所以，之前那话，以后都不要再说了，哪怕是为了转移我的注意力，行宽慰我之事，那话也不许说。”
崔闾笑叹着点头，挺直了腰杆道，“那你现在应该恭喜我，在继博陵崔氏族长之后，又获得了蛊族族长的荣耀，哪个于外界而言，都是值得拉拢的对象，我今后会很抢手的。”
太上皇扑哧一声笑了，头连连直点，揽了人往回走，“是是，帷苏厉害了，以后我可要多仰赖你保护和接济了，族长老爷，您可千万不要喜新厌旧啊！”
崔闾昂着头，被他从后头推着往前走，还要指点他，看着路，不要将他往沟里推的话，完了，才最后道，“回了江州之后，我会将崔氏族长位提前交接给元逸，他也年过三十了，便暂不能出仕，接个族长位历练历练，也是时候了。”
太上皇脚步一顿，轻声道，“那我让皇儿给他个闲职，接族长位的时候也好看些？”
崔闾摇头，“无需如此，太招眼了。”
他看出了太上皇想补偿的心，于是道，“既然我现在已经出头了，所有荣宠就归于我一人吧！”
让他的家人，全都隐匿在他的光辉之下，比推他们出人投地来的好，起码现在不是时候。
太上皇不作声了，崔闾声音继续，“等下个月的临江别苑收益盘清后，我用来买一个太子太保的头衔怎样？”
佞臣之路，他算是一步步给铺出来了。
“我把秋吉派给你吧！”
这样的荣宠，必然会招之许许多多的暗杀，他不敢赌哪怕一刻的疏忽，所以，必须得安排个日夜待命之人保护他。
崔闾这次没推辞，干脆道，“行。”

第131章
徐应觉和梁堰的折子，先后摆上了皇帝和世勋阁臣的桌案上。
但在这之前，皇帝手中的秘密渠道，就已经接到了他亲亲老爹的信，如此，在朝议中，当着满朝口沫横飞的官员们，他便能用一副淡定沉稳的姿态，看着他们，为荆南建府事宜争吵。
像这种标注了他父皇名字的私属地，当年谁碰谁挨喷，皇帝武涛可是军中历练出来的，那骂人的本事能掘了人家祖宗十八代，久而久之，朝臣们便知，手往哪边伸，也不能往太上皇的禁属地里伸。
想要皇帝与他们以文论道，讲究君子风度，就别用太上皇来刺激他，这已经是满殿朝臣的共识了。
但这个共识，在江州出现变数后，也已经受到了动摇。
早前江州因为地理原因，又因为太上皇的强势干预，他们染指不成也便算了，荆南这块水美草肥地，又有蕲州横梗在前，近水楼台的，自然便叫人生了想法。
当江州久久不曾有传出太上皇的踪迹后，对于一直处于观望中的世勋朝臣，那就是一个信号，一个太上皇真的已经不在此方大陆的事实信息。
荆南作为异族聚集地，里面形势复杂到，让太上皇都因此让了步，说是念着当年助其登位之功，可实际上，朝臣耳聪目明的，都知道，大概率是因为太上皇搞不定蛊族，惧怕着他们手中的阴损厉物，会伤民损己。
如今听说厉物已除，蛊族再无威慑利器，那剩下的小股异族，还不是任他们拿捏？
至于太上皇，消失了这些年，连江州如此大的动作，都没见人出来，再失荆南掌控权，想来应是其真的，已经不在这片土地上了。
去过江州的纨绔子们回来，把江州三面临水，海洋辽阔之景，说的壮观洪阔，有那些大聪明的便想着，消失的太上皇会不会早就随船出海，寻仙问道去了。
毕竟，他身上可是有蛊族蛊王傍身的。
一个有了长生不老的牛人，应当是歇了对皇权争斗的兴致，这片土地或已不在那个男人的追求中了，他有更高的目标，更广阔的理想，凡尘俗事，已成云烟？
反正，经过这么多年的私下挖掘寻找，再加上他们一致的盼望，于心底里就这么暗自替太上皇安排了去向，达成了怯恐怯惧的自我心理建设。
就当那个恐怖的存在没了就好，如果这次能在荆南建府事上，分得一杯羹，就更能圆了他们内里的自圆其说，从此，那曾被架在脖子上的刀，带来的恐惧将成为过去，不会再有。
皇帝高坐大殿之中，垂眼看着底下满嘴仁义道德，一心为民的世勋朝臣，对着那些眼底闪烁着试探之意的官员，给予了内心里最深沉的嘲讽。
他遂顺着这些人的心意，摆出一副对荆南无力处置之意，冲着那些要往新府里塞人的派系，给予了无能为力，无心做事之感，摆了手道，“众位爱卿先拟出个名单来，回头朕看着谁够胆，就派了去那边打头阵。”
一副于朝政已无心处理的模样，头一转，竟然问了身边的太监，“今日可有哪个州府往宫里进献好物了？安排下去，一会儿朕要去看看。”
那太监笑容满面的低声道，“哎哟皇上，现在哪个州府能比得上江州府懂君心？那崔总督家的大公子和长孙少爷，已经在宫外等候召见了，听从宫外采买回来的小太监口述，那崔大公子哎呀那个俊逸清隽，非一般人呀！”
坐上的皇帝立即起身罢朝，挥一挥衣袖，只留个背影给朝臣。
半点没因为他们想往荆南，伸手之事炸毛骂街的意思，世勋朝臣你望望我，我望望你，碰头聚集开小会，一颗定心丸彻底落了肚。
没跑了，太上皇指定就是不在了，他们这么试皇帝，也不见皇帝显露往年的脾气，这是背后靠山没了，与他们再也没胆量硬起来的意思。
朝臣摩拳擦掌，江州那个大金疙瘩摸不着，荆南这方宝地必须搞到手。
可是派谁去呢？
荆南那地方，蛊族手里不可能真的一点倚仗都没了的，万一藏了一只半只的蛊虫在，那这第一个去的，不就是摆明了去送死的么？
大家你看我我看你，谁都不舍得放出手中的人才，可如果没个像样的身份，那荆南州府之位，也不可能从皇帝手中拿到，皇帝再显露昏庸胆怯之态，那也是皇帝。
等梁堰的第二封信追过来后，他们才知道，蛊族内部为什么会出现这么大的变动了，里面竟然还扯了博陵崔氏的一支族人在，于是，大家的目光一齐追在了崔元圭身上。
崔元圭沉思半晌，方点头道，“清河与博陵分宗之际，确实出了一个惊才绝绝的公子，当年祖上是有意将之留下的，并许诺了所有资源倾力培养，奈何人各有志，他还是随着本家亲族一起迁了居，却没料半路遭了大变，被蛊族圣女抢了去。”
这之后，关于那位惊绝公子的记载，便断了更，两族之中寥寥几字而已。
却没料百年之后，这位公子居然真的与蛊族圣女留了后人在，那梁堰的信里对其描述的，跟九天仙人般，所有华丽辞藻都用上了，总之就一句话，天人之姿，凡间难有。
梁堰也是心急，害怕己方阵营失了先机，没弄清楚蛊族内部具体情况，就先报了一波，等见着了崔怀景，又紧追了一波，搞得现在众朝臣计划赶不上变化的，不知道下一步的人选，还有谁能越过这个集合了蛊族与崔氏血脉的后人。
崔元圭却是稳如泰山了，他这边算是与江州的崔闾达成了合作协议，荆南如果真落入了那个叫崔怀景的手中，就看他能放崔闾进去治病的态度，就能看出，他对于这个本家亲族还是有几分顾念之情在的，如此，他跟着后头，当能捡些好处。
旁人见他老神在在的模样，不由眯眼拿话激他，“崔大人，你们崔氏可真是人才济济啊！”
江州出了一个崔闾还不够，荆南又出了一个崔怀景，怎嘛？属于他们崔氏的时代又要来了？这是瞅着世家第一的位置，要拉卢氏下马了？
崔元圭笑的一脸弥勒佛样，点头毫不谦虚，“虽说本官与江州那边目前尚有些龃龉未说清，可你这夸赞我崔氏之言，本官是能应承的，确实，我崔氏向来人才济济，族中多有出息之辈，便叫我这当族长的，也颇为自豪，来日若有机会，本官定是要与这崔怀景会一会的。”
那人被噎的面色涨红，一甩袖道，“崔大人莫要忘了，你当身属何系？那荆南崔怀景既肯接了江州崔闾进蛊族圣地，对于你，却是不知什么态度了，呵，若不如，这荆南第一任州府便予崔兄去做好了？”
崔元圭直接撂了手中茶盏，起身冷笑，“你若觊觎本官现在的官位就直说，不用如此拐弯抹角的想将我调离京畿，我却是不知，什么时候清河崔氏的官位，竟由得你作主指派了？”
不欢而散！
皇帝那边，自然很快便得知了这边聚会上的争吵，抚着手中秘信笑的一脸得意，“朕的父皇就是厉害，叫我不要在荆南事上言语半分，真的就引出他们自己人分裂了，嘿嘿嘿嘿，不过，那个叫崔怀景的，真的如徐应觉描述的那般仙人之姿？”
旁边的秘匣里还有个二层夹带，他抚着抚着就觉得匣子的重量有异，于是便拎起来上下倒腾，一番摆弄后，终于从里面抽出了一张小像。
却是徐应觉的小心思，打着瞧见既是缘的理念，给皇帝夹带的私货，毕竟这种画人小像之事，挺上不了台面的，他好歹是一府主官，太八卦了于形象有损，却又实在忍不住一颗分享的心，就这么忐忑的，想人发现，又不想人发现的，送了这副画。
平时为银钱，化了别名替人扬名就算了，舞到皇帝面前，总是有失文人体统的，这一招也是打着为化名，过明路的想法，以后再出门应酬，就可以大大方方的抬出自己的马甲了。
皇帝一看就乐了，这笔迹他可太熟悉了，那什么世家公子榜上的画风，可不就是这副小像一模一样么？
好家伙，这是不打算掩耳盗铃了。
而随着小像的展开，一个栩栩如生的惊绝公子，出现在了他的眼前，青绿长袍，腰悬玉坠，面上眉眼如精工巧作般雕琢，淡淡的隔画盯人，却叫人有种不敢直视的惊艳，很惊奇的却是，丝毫不给人柔弱纤巧之感，亦无半丝女相之说，一眼看去，就能叫人分出性别差异。
这是个男的，是个比女人还美万分的男的，什么昳丽之思，在这画上之人的眼中，都被盯的自惭形秽，有无端亵渎了人家的罪恶感。
皇帝捧着小像感叹，恰时殿门前的小黄门掀了帘子，让出了一大一小两个人影，却正是崔元逸跟崔沣父子。
他一抬眼，就将崔元逸和小像上的崔怀景面貌对上了，没错了，这就是他们博陵崔氏子祖传的盛颜，包括小小一只的崔沣，眉眼间也跟小像有着五六分相似，且这还是没长开的阶段，等他真正长开了，怕要与小像上的人有个七八分像。
用他父皇的说法，就是基因太好了，好到叫人嫉妒。
崔元逸领着崔沣上前跪拜，“小民携子拜见皇上……”
话没说完，皇帝就连连叫起了，身边的太监也有眼色，忙上前亲自扶了崔元逸起身，连带着小小一只的崔沣，都给安排了坐次。
皇帝对着小像左看右看，冲着崔沣招了招手，和蔼可亲道，“沣儿啊，给你私信的宁先生，可有说过朕……咳，就是可有表明，什么时候上京来啊？”
崔元逸那边是问不出什么的，早前召见时屡屡问起，他都一副茫然样，也不知道是装的，还是真的不知道“宁先生”的真实身份，皇帝干脆从小孩子身上下手，认为小孩子是不会看眼色和撒谎的。
崔沣看了看父亲的脸色，抬脚上前，却被皇帝一把拽到了旁边的榻上坐着，对上其笑眯眯的样子，本能的咽了一下口水，小声道，“宁先生没说要上京来啊！但是……”
皇帝眼睛刷的亮了，攥着小小的崔沣连声问，“但是什么？”
崔沣舔了下嘴唇道，“但是我祖父有说过，等年底述职的时候，上京来看我。”
皇帝有些失望，放手松了崔沣，指着旁边桌几上的茶糕道，“御膳房刚给朕送来的，你尝尝。”
崔沣谢了一声，然后才接上一句，“宁先生跟我祖父形影不离的，我祖父来京，他应当也会来的。”
皇帝顿了一下，简直大喜过望，一把举了崔沣过头顶，颠了两下才将人放在了地上，拍着他的肩膀道，“好小子，你安心在宫里住下，朕保证不会有人敢动你分毫的。”
崔元逸看的眼皮直跳，他真是作梦也想不到，当朝皇帝私底下竟然会是这种性格，包括已经见过的太子，和其他几位皇子，就真的……怎么说？能用拳头说话的，绝不浪费口水。
他都要担心儿子会挨打了，谁料这帝后二人非常的不按常理出牌，就宁先生给的那处宅子，虽然收拾好了，可他儿子崔沣一天也没去住过，进了宫就被太子抢去了东宫安置，他所有的担心，都在这一家子没什么天家威严的尊贵人面前，消了个干净。
若非他现在连个举人身都没有，信不信？回去他就得一身高官衣袍加冕，能提前跟他爹同朝为官。
这武氏皇族中人，也太不拘小节了，怪道不受世家勋贵待见，认为他们破坏了世家尊贵体系和威信。
崔元逸垂眸，他现在懂了他爹全力支持新政的原因了，这京畿里的人分三六九等，着实叫人难受，他竟然除了在宫里感受到体面和尊重，出了宫之后，竟然没一个正眼看他的，全都一副鼻孔朝天状，将他看做是小地方来的乡下土包子。
这种落差换个人来都得扭曲，怪不得他爹那样担心，竟不惜耗费百万巨资，从宁先生处换得靠皇宫最近一处的府邸，他虽到现在仍没弄清宁先生的真实身份，但从帝后二人的表现上来看，那位宁先生绝对于皇族有恩，有大恩。
皇帝还在揪着崔沣细问宁先生在江州的行事，以及跟崔闾之间的相处情况，崔沣只就自己知道的说了说，但也足够引得皇帝震惊心跳了。
这小家伙嘴里的宁先生，真是他那不着家的父皇？
怎么听着那么不真切呢？
还有那崔闾，怎么就得了他父皇的青眼？居然与其情投……呃不对，那什么称兄道弟，引为知己？
一个半百老爷子，有那么大的魅力？
若换成那小像的崔怀景他还肯信些，一个小老头？
他摇头，不敢信。

第132章
朝中沸反盈天的，在为荆南第一任州府人选撕逼，皇帝摆出一副想要插手，却无能为力之感，于酒醉昏聩间跟身边的太监吐槽，并且未有摒退守殿门的小黄门，似忘了从前的戒心般，表达着世勋官员在属于太上皇的根据地里，如此明目张胆的动手脚，且对他这个当皇帝的，还半点不规避，显然就是看他没有皇父撑腰了，可以任他们捏圆搓扁了。
这样的不满在表达完后，还得去皇后宫里哭一回，一把鼻涕一把泪的思念着，曾经被皇父呵护的日子，然后大着舌头下旨江州海船队，勒令江州总督务必派人去寻找，他那我行我素，出了宫门就不晓得归家的太上皇。
陈太后身体本来就不好，近日对着帝后越发荒唐之举，更气的火冒三丈，撑着病体进了皇后宫内，外人只闻一顿怒斥打砸声，然后便是帝后连连焦急的传太医声。
再得两日，皇帝下旨，要提前为陈太后过千秋盛宴，一为讨她老人家开心，二也是怕她老人家的身体撑不到冬日正寿，提前热闹热闹，跟冲喜差不多意思，说不定就把病症给冲走了呢！
反正，继帝后二人的生辰宴后，居后宫一直简朴不爱交际的陈太后，也破天荒的同意了大办生辰宴的事，并且接了娘家一个姑娘进宫，然后宁后也不甘示弱，也去娘家接了一个姑娘进宫。
外界盛传的充盈后宫流言，正式在两个女人的举动下，摆上了台面。
而刚刚经历过帝后二人生辰宴，搬了库房奇珍异宝送进宫的众朝臣们，则集体陷入了沉默。
看来还得再派人去一趟江州的临江别苑，这次得多搜罗些珍宝回来，太子的生辰在夏初，其他四个皇子挨个过生辰，也间隔不过月余期，真真是每月都得掏补银钱出来讨好人。
以前皇室这一家子不爱搞这些花头，他们这些当臣子的还觉得有失皇族体统和颜面，现在皇帝一家子想开了，排着队的过生辰办宴饮，他们反而还不适应和纠结上了，看着手中的银两哗啦啦的往外流，一时间不知道是该心痛还是该欣慰了。
但想着宫中现今的形式，有了陈、宁两家姑娘开局，离他们自己家姑娘的进宫之日还远么？
投资、必须投资，这个钱必须花。
太子领着几个弟弟从皇祖母的殿中出来，背着手龙行虎步，十六岁的少年，威武雄壮，其他几个皇子也跟他不遑多让，个个有着武家人的魁梧身形。
几人不说话，一气往校场走去，在各自的马背上驰骋了一番后，才吐出心中郁气，然后二皇子便斜睨着兄长，问他，“大哥，你真准备要开始选妃了？”
他们家兄弟几个，都一母同胞的出自中宫，底下三个小的不记事，不知道皇家兄弟这称呼，是强行被太上皇给纠正过的。
礼部专门有规训皇家礼仪的典仪官，从小皇子们开始进学起，他们就天天在耳边念着天家父子，君臣之分，刻意区分着太子和其他几个皇子的不同，叫太子不许叫哥哥，见太子要先行君臣礼，后续兄弟情，教的几个兄弟半分热络也无，更谈不上什么亲密无间了。
后来叫太上皇知道，来了封申斥旨意，把帝后及一众朝臣骂了个狗血淋头，斥责他们用心险恶，故意要分拆天家人伦亲情，什么太子皇子，在他眼里都是他孙子，他们首先是武氏儿郎，后尔才是职责上的皇子之身，若连声哥哥都称的违规违矩，莫不如他们回家去，让没有官身的爹娘老子冲他们叩头行礼？
到底是身份大，还是亲情重？还礼部典仪官，圣人就是让你们这么漠视血脉亲缘的？
旨意最后，太上皇直指朝臣用心险恶，刻意引导皇子间的身份落差，好于若干年后发动皇子争斗，他们好再次渔翁得利。
都特么是千年的老狐狸，那点子套路自有皇族大业起，就不断的在上演着争龙夺嫡纷争，但却从来没有人敢这么赤裸裸的撕掉遮羞布，一把将丑恶的真相甩到众人脸上，那一段时间，即便太上皇根本不在京中，也足以令满朝臣工心惊胆颤，出个门都得派小厮先探头看看，生怕踩死只蚂蚁也要挨喷。
太上皇的威压，着着实实笼罩在他们头顶好几十年，哪怕他被逼退位、离京，也没人敢将他当做没了牙的老虎。
帝后一家子，这才从繁琐的宫规礼仪中挣脱出来，再次回归平常人家的母慈子孝，兄友弟恭。
太子与几个弟弟有一说一，这些年秉承着皇祖父教诲，非常有兄长担当，虽不擅文工，但他却有一项非常让人胆寒的本事，就是他的直觉，超敏的直觉，能让他一眼就辩出善恶忠奸，举凡在他这一眼都过不了关的人，再有文才盛名，他也不会去亲近交好，但若被他一眼瞅中了，那就是真亲信好友的待遇了。
皇祖父说他这直觉是超厉害的天赋，信自己，永远要比信旁人可靠，因此，太子这些年别看对外是个疏阔豪迈的性子，但真能算得上知交好友的，一个手掌数而已。
兄弟几个头碰头，听太子万般肯定道，“那个崔怀景，定是皇祖父的化名。”
二皇子一个趔趄，旁边被他带着差点歪倒的五皇子哇哇叫，“二哥你沉死了，快放开我，我就知道你一天天的嫉妒我长个，尽想着法的压我个头，手拿开。”
说是这么说，人却没动，到底撑住了身体，没真叫二皇子跌了。
太子伸手拍了他一下，老五今年才十岁，却已经长到了老二的肩膀处，确实是他们兄弟中，在这个年纪上个头最高的，以后成年，个头应当能直逼皇祖父，也是他一直以来最为骄傲自豪的事。
“别叫，听我说。”
然后，他开始有理有据的给几个兄弟掰扯。
一、皇祖父永葆青春的事，他们都知道，可旁人不知道的是，他们的皇祖父还有一张可换颜的敷面，那是他已逝的师傅传下来的宝物，当年就是凭着这副敷面，进京将一帮前朝大佬玩弄于股掌之间的，只后来再没用过，也渐渐被人遗忘了。
二、皇祖父对于江州和荆南的看重，既然他能化名宁先生入江州给崔总督当幕僚，为什么就不可以化名崔怀景，间接执掌荆南？
博陵崔氏已然出了一个叫人瞠目的崔闾，短短时日便将没落的家门给抬到了世人面前，要做成烈火浇油之局，光凭他单打独斗显然不行，他能联合的，除了清河崔氏，还能有谁？
族中子弟是培养不及的，现成的长子还没有入仕资格，那么他要上哪找帮手？
太子抄着手端着身体，一副证据确凿样，“我问过崔沣了，他说宁先生与崔总督相处共事极为默契，二人看着不似主幕间有从属分工，宁先生实际上有着单独理事权，这意味着什么？”
其他几个兄弟干瞪眼，就见太子握掌相击，“这意味着皇祖父认可了崔总督的智计手腕，愿意给其尊荣体面，敷面化容顶崔姓，助其成就博陵崔氏的世族名声。”
哪怕将来身份被戳穿，可传出去的盛名不会消弥，人们只会更加传颂着崔氏的荣宠。
然而老三却有不同见解，他一针见血道，“皇祖父不可能亲手捧出一个世家龙头出来，哪怕博陵崔氏是他的人，他也不会允许有这样一个新贵出现的。”
太子一噎，挠了头思索道，“可我从崔沣身上，并看不到属于世家子的傲慢，你们不也见过人么？他跟京里那些的小公子一样？”
不一样，崔沣今年十四，少年青竹一样的身形，有着天然的书卷气，最重要的是，举手投足间，都温雅端方浑然天成，比之京里那些刻意作出的平易近人之徒，他是从内而外的散发着温煦亲和力，内外都刻着普通出身的平常心。
他除了在讲到其祖之事时，会有一刻的对家族府邸的炫耀，平常时候，他甚至都意识不到，他现在的身份，在京中行走会有着怎样的尊荣。
至少，清河崔氏第三辈的小公子，就受家中长辈嘱托，数次前往东宫约其见面，表示有结交之意。
前次甚至连卢氏、杨氏等高门，都派了家中年龄差不多的小公子，来约崔沣参加文会，于是，今日进宫，太子身边就没看到崔沣身影。
连崔元逸都被崔元圭，以联络感情为由，邀去了府中，可见崔怀景的横空出世，挑动了多少人的脑神经。
他们迫切的想知道，这样一个神仙人物，到底是怎么杀出来的，难不成博陵崔氏那边，真就一丁点消息都不知道？
还是他们揣着明白装糊涂，就等着用这人来垄断荆南财富，与江州一道成为博陵崔氏的囊中物？
这博陵崔氏的味口好大呀！
现在，他们不得不怀疑，崔闾打着治病的幌子去荆南，是不是早先安排好的计策，就为了推崔怀景出来。
崔元逸携子进京，临行前听从父亲的嘱咐，在京中只管与人应酬，一切与江州有关的事务，全往老爷子身上推，他只管做个一问三不知的世家子就行。
他遵从父亲教导，有人邀约，便酌情应付一二，对江州府务自然以无官方身份推脱，但对临江别苑的经营事上，有人来求万金难求的珍宝时，他便一副可商可量的样子，勾着许多人捧着银子来走他这捷径，想抢先一波寻些世所罕见之物，好在下次的宫宴中大放异彩。
崔闾通过太上皇的渠道，给他带了封秘信，倒没细述崔怀景的身份由来，只告诉他，务必借势推动崔怀景上任荆南州府位。
于是，崔元逸在有心人刻意的打探下，借酒装迷糊的说出崔怀景天生克蛊虫毒瘴，一般人还真没有他有先天优势，当然，如果要权不要命的话，也可以争做这第一任荆南府台。
有人不相信，荆南蛊族既然同意建府，那肯定是因为保命之物没了的缘故，如果他们不肯听新任府台调命，大不了全捉了杀掉就是，反正其他地方有的是百姓愿意迁移过来。
崔元逸便怜悯的看着那人，大着舌头告诉他，蛊族即便是失了从前的保命之物，那深林中的毒瘴毒草，也能药翻他们一众人，想要彻底收伏那边，这第一任州府还非得蛊族自己人不可，等他们为了发展建设，主动将隔绝瘴毒的药物配方贡献出来，让进出人等不再害怕内中毒物，届时再换人做这州府之主，也未为不可。
他狂悖的笑他们鼠目寸光，便知道那个崔怀景是他家的，又有何方法能破局？
这一波，就是明谋，荆南州府位，你们不让也得让，除非你们不珍惜手底下的人命，那样的话，又不知要寒了多少人的心。
再有清河崔氏从旁附和，甚至崔元圭私底下特意去跟崔元逸确认了，说只要助崔怀景坐稳了位置，那荆南开发权，绝对有清河崔氏的一份，若再加上保川府同知位的许诺，崔元圭这一支将会跟着博陵崔氏一起吃香喝辣的。
这时候，他哪还记得自己是哪边的？崔氏，他们同是崔氏，纵是从前不亲近，可现在不是有机会亲近了么？自家人啊！
自家人不骗自家人！
如此一番运作，皇帝再上大朝会时，那争的面红耳赤的朝臣们，竟然齐齐上表，有理有据的推出了崔怀景，认为他在拥有蛊族血脉，又是崔氏子孙的身份下，为了亲族也当忠心皇上，为朝廷鞠躬尽瘁。
皇帝假做沉吟，嘀咕了一句，那崔怀景不还是你们世家一边的么？
如醍醐灌顶般，敲醒了还在纠结崔怀景合不合适人的脑门，对啊，崔怀景严格算来，也是世家子，且还是那位惊才绝绝的崔景珏公子的后人。
他们是一伙的啊！
当日朝会没过，皇帝就被朝臣催促着下了旨，不情不愿的将荆南府台位封给了崔怀景。
等回到皇后宫中，摒退众人后，他方将憋了一肚子的笑给畅快的发泄了出来，插着腰激动的拉着皇后，“绝了、真是绝了，每一步都叫父皇算准了，还有崔闾，一封手书让崔元逸配合演戏，真真是大快人心，皇后，你不知道，朕坐在大殿之上，看着那些人踩着圈套上当的时候，简直差点跳起来，绷不住的想要笑，你看看我，大腿都叫我掐青了，哈哈哈哈！痛快、太痛快了！”
下一步，就是用太子选妃的事，来转移众朝臣对荆南发展的关注了。
武涛拉着妻子，冲着荆南方向跪下，眼含热泪，低声道，“不孝子明明也已人过中年，却至今还需要靠老父从旁协助操心，日日担忧我叫那帮人吃了，夙夜辗转，真真是羞愧难当啊！”
说着以额触地，结结实实的叩了三个头。
但凡有的选，这破位子谁爱做谁做，只现在他也不敢放手给太子，就像太上皇会担忧他叫人给吃了般，他也怕年轻的太子，会叫那帮人给骗着生剐了，总之，在皇父的警戒未除之前，他这位子只能自己坐。
崔元逸得到了皇帝的恩旨，允他夺情破格，参加下一年的州府试，但能考中入了殿试，那他就指定能入翰林院，近距离的守着儿子为官。
此时，他还不知道，老父亲已经准备将族长之位，提前卸任给他了，高兴的领了恩典，觉得有了官身后，能更方便的帮到父亲，也免得他一个人为了家族，在狼群中单打独斗，叫他揪心。
崔闾在荆南外蒲镇，以崔怀景的身份，接到了皇帝圣旨，将筹谋已久的一府主官位，收入囊中。
陪同来宣旨的徐应觉和梁堰，俱都拱手上前祝贺。
两人都得到了背后之人的指示，要与崔怀景真诚交好，故此，双双表现的比当事人还高兴，把着崔闾的手臂，就要拉他去酒楼畅饮，特别是徐应觉，高兴的眼睛都亮了，凑到崔闾面前恨不得贴着他的脸细细描摩，他总觉得自己的画，画的缺了三分真人的灵气，那眉眼、那薄唇，甚至那挺拔的身姿，总觉得呈现到画上时，少了些气韵。
嗯，他得近距离的与崔怀景亲近亲近。
嘶~徐应觉摸了摸脖子，眼睛往四周扫，总感觉有丝丝凉意，或者说杀气在冲着自己来，可周围全是自己人，他身边还有自己的府兵，谁还敢于众目睽睽之下，斩杀朝廷命官？
错觉，嗯，肯定是错觉！
梁堰笑容里保留着三分客套，他是做不来徐应觉的自来熟的，但于举止中，也透着交好之意，自如的与崔闾说笑，就着建府事宜给予一个过来人的经验。
太上皇蹲在离镇最近的一棵树顶上，眯眼看着徐应觉那粘着崔闾的身体，拧着手边的树枝，掰了个稀巴烂，鼻腔里冷哼声不断，大有欲剁了其爪的气势。
崔闾坐靠在酒楼二层靠窗边，眼神不经意的往远处树上扫，手捻酒杯，与人推杯换盏，笑的一脸春风得意，直把侍候旁边的仆从看呆了去。
世家公子榜，要改世家风云榜了。
妈耶，这么年轻就任了一府主官，身份权势一步到位，多少姑娘要睡不着了哇！
梁堰心中一动，张口便道，“不知崔大人可有婚配？”
徐应觉也不甘示弱，紧跟而上，“崔兄啊，徐某家中有一小妹，如今年华正好，不知其是否有幸，能……”
崔闾还没张口，鄂四回便敲了门大步走近，板着脸道，“老爷，夫人问接个旨怎么接这样久？还回不回家吃饭了？”
梁、徐：……
崔闾：……
不是，他哪来的夫人？

第133章
崔闾发现了，太上皇自从遇着他之后，除了合计谋略时，还有几分从前传言里的狡诡机辩，平日里的大多时候，他整个人开始闲适懒散了起来。
就人还是那个人，与其说话，思想对碰，做计策交流时，他仍然能紧跟思路，一语中的，但轮到具体实施阶段，他就隐身了。
说是怕身份暴露，不好现身于人前，可在全是自己人的地盘上，也不见他动起来，就天天杵着个长刀，跟秋吉似的，当起了他的护卫。
贴身护卫！
他拧眉插腰，围着某人转悠，旁边鄂四回垂着脑袋，一副受人威胁后的憋屈样，他的身后站着面无表情，实则内心异常活跃的秋吉，几人眼珠子都在随着面前谪仙似的人转，哪怕他现在浑身气势凛然，敛着眉的神情严肃，也丝毫无损他呈现于外的赏心悦目状。
“夫人？”
太上皇摸了脑袋，眼睛往旁边瞟，打死不吱声。
崔闾继续，“后日徐大人跟梁大人，设宴请我夫妇二人赏花吃酒，你倒是给本府说说，我夫人呢？”
圣地中心的规划，那野蛮风格的族居建筑群，以及天然雕饰的林间小道，动物粪便也就算了，如野人般墙角屋后随地大小解的，能不能有个制度出来限制一下，出台个族令管一管？
哦，他现在是蛊族族长了，上任之日便修改了不少陈腐旧规，然后，特意申明了不许在居住地随意解决生理需求等族令，现在要的，是得有个人能杀鸡儆猴，震慑一番。
有那么多事等他处理，他连夜画的族地改建图，百姓居住地、今后的商圈集贸地，准备修的道路宽度，需要提前砍伐搬走的树枝枯木，以及最重要的药物研究中心，人家鹜术支持他，那么眼巴巴的等着基地动工动土，调动了族民百分百的配合，收拾家当整理屋子，准备随时为规划图上的道路，或未来的商圈让步，哪怕泪水链链，不忍舍弃，却仍在他们的大力动员下，点头同意了搬离原址的意思。
多大的工程量啊！
现在除了圣地中心那棵树周没有动，其他地方都在为规划做努力，他从江州调来的船队，眼看就要靠了过来，之前是没料会这么快得到荆南，于是，现在只能写了信回去，让他们继续派船来送东西。
送会烧砖的匠人来，会砌房盖屋的，之前参加过修整官道的，有过筹建商业街的，胥吏官员他这里都还没有，都得往江州那边借用。
建府不是说说那么容易的，皇帝一副被迫赏官样，自然支援建设的银钱是没有的，在这个近乎原始之地，想要将之改造成，至少有那么一点州府气派样的成果，耗费的精力和银钱，可谓天价。
崔闾可以拍着胸脯说，这普天之下，没有任何人，能在毫无贴补的情况下，可以将一地州府衙署给建成。
他既然接了，就要做好，荆南会像江州一样，建的繁荣，能令百姓富足，招四方财源。
太上皇干什么了？
他把规划图往鹜术手中一塞，朝着眼巴巴望着他的族民一摆手，听话，带你们过好日子。
然后，现在蛊族内里就传言着一句话，圣王要陪财神爷，没错，他们的新任族长，是个大大的财神爷，只有圣王把人哄高兴了，这里的改建工程才会有源源不断的钱财投入。
好家伙，崔闾直呼好家伙，这偷懒是真偷出一定境界了。
不费脑的事，爱干，偷得浮生半日闲的生活，过起来就懒得动弹了，好像就等着验收成果，这中间是一点累不想受。
太上皇这是飘了啊！
崔闾磨牙，最气哼哼的一点就在于，凭什么他累死累活的又出计，又出力，而某人现在只与他合个计，力是半点不带出的，问就是怕掉马，再问就摆出一副藏头露尾也很委屈的样来。
我堂堂大宁开国帝，为了大业隐姓埋名，不得现世，名望尊严全部抛弃，成了一个不敢以真面目示人的路人甲，多委屈多难受呀！
牺牲已经很大了哇！
美美隐身倒还委屈了他。
崔闾终于从他这悠闲姿态里，捡出了他逻辑链里的违和感。
他冷笑一声，手指差点戳到某人的鼻子上，“你有时间盯我，你怎么没时间去处理那些烦杂的族务？就非要等到我回去，然后再陪我一起熬夜处理？你就不能自己先处理了？”
懒成什么样了，哼！
太上皇被指责的也不恼，人家还解释的有理有据，“我这不是担心你么？你这样出去很危险知不知道？”
崔闾眯眼，就听太上皇不怕死道，“你想想你高祖，他是怎么落进这荆南百年不得出的？”
不就是美貌惹的祸么！
秋吉默默的移了脚尖，身体渐渐往一棵树后隐藏，鄂四回还傻呆呆的站在原处，听的头连连直点。
是极是极，他肯替太上皇传话，也是存了这样的担忧，就怕他家老爷也叫人抢了。
抢回家做赘婿。
崔闾都被他这歪理气笑了，一扭脸，居然在自己的护卫脸上看到了赞同票，当时就更气的乐出了声，呵呵笑着，“好、很好，真是极为有理，看来本府还得谢谢你咯！”
说完脸一变，指着鄂四回道，“你是我的护卫还是他的护卫？怎么来敲门的不是秋吉，会是你？秋吉可是他的人。”
鄂四回脑子嗡一声，终于察觉出了不对来，眼睛往秋吉脸上一看，果然，就见秋吉一脸惨不忍睹状，接着，他听到了来自崔闾的幽幽森冷声，“秋吉，领他出去仗三十，顺便告诉他错哪了！”
秋吉此时才出声，拱手低头道，“是。”
个大傻子，咱们当护卫的，第一要义，便是除了主家的令，任何以打着为主家好的吩咐，一概不以理会。
鄂四回焉头搭脑的跟着秋吉去领罚了。
太上皇跟着也想脚底抹油，奈何现在崔闾身体倍棒，手脚轻盈，一个箭步就能挡着他，板着严肃表情的俊脸，顶到他眼跟前，眯眼危险道，“准备去哪？”
问题没解决就想溜？
你难道不知道，撒一个谎就要用十个谎来圆么？
现在你倒是给本府找个夫人来？
太上皇见实在敷衍不过去，只好道，“那你就说……就说夫人病了，绕过这一回嘛！”
崔闾剑眉竖起，提了声音再道，“那下回呢？总不至于本府的夫人一直病着？”
太上皇噎了一下，就见崔闾眼神不怀好意道，“你不是委屈自己个一直得隐姓埋名么？正正好，你就易个女装充做本府的夫人，与我一道出席宴饮吧！”
“不行，朕……咳，宁某堂堂男儿，怎能做女子装扮？再说，就我这身高体型，扮起来指定穿帮啊！”太上皇差点跳起来。
崔闾呵呵一笑，“江州水纹图上，有一千海里的小国，里面的人都人高马大的，连女子也有不输男子的体格，宁正壅，我替你想好了，州府夫人你是做不成了，你就做州府台家里的小妾吧！”
太上皇脑子还没转过来，瞪着崔闾，就听他抖手卷袖子，一副好戏开锣的表情，“等过些日子，海船重启，我便让人搜罗些迦叶国的男男女女来，届时我就以本家亲族的名义，给崔怀景送一个异族妾过来……”
崔闾特意咬重了崔怀景三个字。
太上皇这下子终于回过味来了，震惊的反手指着自己，声音都变调了，“我？以迦叶国女子的身份，入住崔怀景的后院？”
当小妾？
崔闾抄着手表示太上皇聪慧，居然一下子就理解了他的用意。
太上皇这下子是彻底不淡定了，他不知道迦叶国的女子长什么样，但通过描述，那应该就是美洲人那样的大体格子，别说，真要那么扮一下，再解释一番，崔怀景这猎奇的爱好，和收容到后院的小妾之举，便是旁人不理解，也会选择尊重祝福。
这是真剑走偏锋，意料不到的一着诈棋。
能借由江州这个跳板，将他带到众人眼前，还不会引起怀疑的举动，只要他在脸型和头发上略作修改就行。
他沉默了。
崔闾挑眉，太上皇最近的懒散，概因了他感觉做事束手束脚，有所担忧之举，因为满朝的关注度都引到了荆南，比不得江州有保川府当屏障，让他万分小心，怕露了行藏给他招来麻烦，是以能尽量的躲着便躲着，许多事都推给了旁人去做。
他也想亲力亲为，可现在蛊族百姓已经不禁止在荆南周边小镇出入了，万一有谁说漏了嘴……都是一场震动。
崔闾拍了拍他肩膀，笑的一脸老神在在，“本来我还在犹豫，怎么能引出崔怀景后宅格局之事，没料宁兄急人之所急，呵呵，自己就替自己解释身份上的挟制了，恭喜你哈！”
太上皇听出了他话语里的揶揄之意，一时无语住了，斜睨向他，声音低沉，吐气幽幽，“所以，朕这就从正室，被贬为偏房了？”
崔闾哈哈大笑，落井下石道，“是妾，还偏房，美得你！”
一个异族女子，也只能做姬妾入府供人行乐，崔怀景一个官身，收偏房也是有要求的。
哈哈哈哈哈！
太上皇彻底无语住了，小声抗议，“人人平等~”
崔闾边笑边点头，“等我们把那些人收拾了，也就有了宣扬人人平等的土壤了，现在呀，你还是委屈一下自己，给本府当妾吧！”
噗~！
脸色变成酱紫色的太上皇，太好笑了！
当然，这些安排现在都还只能规划规划，在江州的船，和支援物资没来之前，他们还有很多事情要做。
崔闾直接踢了“不思进取”的太上皇，和幺鸡领着兵马，深入山林去寻找那些散落在各处的小族群，若能劝他们从深山里出来，搬到他们准备规划的新府内生活，那于之后的统一管理是有大大的好处的。
太上皇在崔闾这边吃了憋，偏又不能说这计策不好，只能臭着一张脸，拖着幺鸡带了兵马进山了。
小族群也有小族群的防卫丁勇，就幺鸡那一言不和提刀就上的性子，别回头人家不理他，他能把人家连锅端了，那带回来的可不是百姓，而是夹带了灭族之仇的仇人了，有太上皇压阵，就凭他的脑子，收伏个把不听劝的小族群，想来是十分大才小用的。
崔闾就将这一摊子事全推给了他，两人明确分工，他理文事，太上皇继续掌他拿手的武事，各擅其位，非常好。
太上皇一忙起来，崔闾心气就平衡了，再也不用眼气他的清闲了，就主打一个我忙，你也不能闲的心理。
等他赴过徐、梁二人的家宴，将家中夫人身体不好的信息透露出去后，就开始了薅世家羊毛之举。
荆南穷啊，除了药材就是药材，你们压着皇帝赏了我一个官，可不能不管我这个新府怎么建，动一下手脚可不得拿银子来堆？还有那驱瘴药丸，里面可是有一味最最珍贵的雪枞茸，特别娇贵难培育，野生的不够用，想要以后如常的往来于荆南等地，就得建药田自己种植。
来吧~投个资？
荆南商圈的规划图，他做了两份，一份给了梁堰一份给了徐应觉，俩人都不失所望的，将之送进了京。
崔怀景承诺，谁投的银子多，商圈里的旺铺位置就赠给谁，并且保证驱瘴丸免费供应。
皇帝拿着规划图，在朝上假作好奇的问朝臣，荆南巫医能不能给制些……大家都懂的烈性小药丸？
然后，大手一挥，从自己内库里拨了少少一千两银子，作为参与药物研究的研究经费。
直接把满殿朝臣给整无语了。
武将出身就是粗鄙不通经营，荆南起家起业阶段，内里商机随便参与一份，以后的收益都将大大的，打着蛊族巫医的小药丸，向来供不应求，此时他们若能分得一股，以后还怕没有源源不断的钱来？
基础建设才不是他们愿意掏钱的项目，真正叫他们心动的，就是荆南深山中的药材，加之蛊族巫医的盛名，听说蛊族人均寿命有七十，若得大加研发支持，给他们弄些延年益寿的药出来，那这份投资就是值得的。
崔闾用一份招商计划书，引得各世家内部连开了数次小会，最后派了一个代表，带着他们的意向书，来谈开发合作，初期银钱数就开出了十万两。
但崔闾是什么人？
这点钱在他这里连塞牙缝都不够，恰时江州商船也到了，知事董成功亲自代表江州来了荆南，按照崔闾私信给他的安排，一气往外蒲镇上抬了十车钱箱子，总计百万巨资上来。
那世勋代表来的时候，也带了十车钱箱子，自以为财大气粗的摆在了外蒲镇上的街道上，董成功也有样学样，但他这钱箱子里装的可不是银锭子，全满满的是金光闪闪的金锭子。
人家按照崔闾给的剧本走，昂着脑袋一副斜睨之姿，声调拔的跟宫里的太监有的一拼，尖声尖气，偏还能传的老远，“我家府尊说了，荆南崔氏与我江州博陵崔氏一脉相承，同气连枝，这点小小见面礼，全当祝贺怀景公子升官之喜了，回头建府所需，他那边还会鼎力相助的，我家府尊有言，咱自家人建自己的府邸，很用不着旁人出钱，省得回头还人情都还不完，还闹个渎职营私结党之罪。”
把那世勋代表听的面色发青，连梁堰面上也不好看，觉得这次京中世勋大佬们，过于谨慎小气了，一家拿个五六万两，也不止这区区十万两银车，现在好了，叫人把脸打的噗噗响。
徐应觉却两眼放光的围着钱箱子转，看着里面的金灿灿，恨不能拉回自己的衙署里去，心中却更坚定了要抱崔怀景大腿的想法。
回去就日夜不休的给崔怀景画画，数册等身人像便栩栩如生的出来了。
只要将崔怀景的名声打出去，就荆南这物资丰饶的宝地，不怕吸引不来全大宁的商贾，届时，那建府建城的投资，还怕没有？
江州，总不能所有好事都叫江州全占了吧？真若叫江州在荆南投资成功，得了商圈大头，以后各家还怎么往里伸手？江州那崔闾做生意，可不讲武德，看他经营江州那欺行霸市样，到现在也没有一个世勋家族的生意能入住江州就知道，真要叫他把荆南变成第二个江州，他们还怎么能在荆南身上吃到肉？怕不是连汤都喝不到了。
所以，绝不能叫江州在荆南的投资上一家独大。
消息传回京畿，那些还观望的世勋彻底坐不住了，赶紧追加投资，直接给崔闾又送了两百万两来，并承诺后续还待追加的话。
崔闾笑吟吟的以崔怀景的面貌，跟梁堰表示，他虽然与江州那边连着亲，但已经过了百年之久，有渊源也不值当他让出这样大的利，并且，他也知道鸡蛋是不能放在一个篮子里的，崔闾就是与他再有深交，他也不能任人唯亲，定会让这盘子上站着与江州势均力敌的派系。
江州既做成了“独营企业”，那荆南这里就往“合资企业”上打造好了，足以能稳住朝中众人的心，也能解了江州过剩的关注度，和觊觎之色。
水满则溢，月盈则亏的道理，他得权衡住。
要想富，先修路，银钱到位，开干！
徐应觉作为第一个与崔怀景交好的官场中人，算是第一个吃到了好处，荆南人手不足，他那边有的是人手，百姓被他成车的往这边拉，并且表示来回做工期间，都有车接车送，所需只要他们每日工钱的一文为车费。
而崔闾给来做工的百姓，开出的日结工钱为，一日百文，包两餐戳筷不倒的饱食，这下子，周边各镇上的百姓坐不住了，纷纷涌向荆南外蒲镇用工报名点。
荆南建府，如火如荼的展开了。
董知事，则见到了面色红润的崔府尊，一脸关切的问他，“府尊身体眼看大好，可定好了回程的日子，好让卑下组织人手来接？”
崔闾沉吟道，“眼下荆南开府正在筹建期，许多合作尚未理清，正好我也趁养病期间与怀景套了些交情，想看看能不能在药田一事上有所合作，嗯，暂且我还不能回，你告诉衙里那边，让他们各司其职，不得懈怠，等本府回转，可是要一个个细细查检的。”
董成功拱手，带着府尊大人的叮嘱，掉转船头回去了。
在有关于江州发展布局一事上，他深信崔府尊有自己的衡量，并且永远正确，因此，对他是半点不带怀疑的，让怎么做怎么做，指东绝不往西。
荆南第一座砖窑，就砌在了外蒲镇上，喜得徐应觉睡觉都嘴角带笑。
崔怀景可是给了他一个内部价格，以比别处砖价低一半的价格卖给他，如此，他治下的百姓们，在荆南做完工后，就能有银钱给自家改善居住条件了。
哈哈，崔怀景这条大粗腿果然抱对了，今年年底的考核述职报告上，他的政绩绝对好看。
梁堰也坐不住了，亲自带了一车礼物来面见崔怀景，替自己治下百姓大吐一遭苦水，也想来分润荆南大兴土木工程上的一杯羹。
崔怀景眯眼沉吟，这才慢悠悠道，“不是本府不肯提携梁大人，咱们大小也喝了两顿酒，承蒙梁大人热情款待，本来在用工一事上，是当与你跟徐大人一并相看的，可是……”
染堰紧张的盯着他，就听崔怀景道，“我荆南百姓用盐，一直用的是土制坑井盐，质量就不提了，本府也是怜惜他们，想为他们谋一个生活便宜之门，只不知梁大人肯不肯高抬贵手，与管控汾溪河的将军打声招呼，放了江州运往我荆南的海盐船？”
西北长廊线那边的黄都统肯定是不容易讲通的，他闸着那条官道，本就有保障着各地官盐价格的意思，而他想用海盐打击现今官盐价格，与他背后的大佬利益相冲，自然就是道不同了。
但梁堰这边有一点与他不同，他过水路运来的海盐，只供着荆南一地百姓食用，其实用不了多少，万把人的海盐，每季来一次，也只多几百斤。
崔怀景一副非常理解他的样子，向他承诺，他只是想替治下百姓，从江州拿些便宜质量又好的盐吃，属于自家食用，不对外公开售卖做揽钱之举的，他们荆南不靠贩盐过日子，他们有自己的本土产业，等他们药业全面发展起来了，就足能够养活治下百姓了。
梁堰叫他说的也沉思了起来，表示要回去想一想。
崔闾送了人出门，然后手书一封信叫人给徐应觉送了过去。
当日晚间，徐应觉便拎了壶好酒，去了梁府。

第134章
三月的江州，有着传统的开航日，歇了一冬的晒盐场，会再次进入爆烈的制盐工序中，往年这个时候，第一批海船，会将去年秋冬零散囤积的海盐，拉些出去象征性的往航线上走一圈，各个近邻岛屿上的人，便都知道，冰封解冻的开海季要来了。
但今年是个特殊年，去年秋冬的那一场变动，连着地下城的现世，令江州灶户根本没时间上晒盐场的工，而各家库里所存的海盐量，被朝廷拉走一批，支援了一批给和州，就留存在手上的，根本装不了半船，是以，这个开航日的仪式，就不知道怎么操作了。
董成功此次跟随船队到荆南来，也是有问崔闾拿主意的，总不能放条空船入海吧？
崔闾敲了敲桌几，让他回去江州衙署等着，并且将码头仓库给空出来。
接着，他便在荆南遥控京畿的崔元圭，放话给他，可以送他三条船的航路，若有什么生意门路，尽可放手去干，他这里不收他的赁船钱。
崔元圭刚刚促成了崔怀景的荆南州府之位，便得到了崔闾开海行船给方便之门的信号，当即就在自家的书房内笑开了花，与其弟崔仲承道，“这个崔闾子倒是个极讲信用之人，且非常有眼色，呵呵呵……你看，为兄不过是在朝上帮腔了几句，他便给了我们家这样大的好处，可见，那崔怀景定是与他交情极好，可不是他们表现出的互相防备，面和心不和之态。”
崔仲承较之年底去江州时，更显得满面春风了起来，无他，因为崔元圭亲口承诺了，等保川府的同知位空出来，推举出去接任之人，便是他的嫡长子。
他是个没仕途缘的，这辈子注定是要帮衬着本家，替他大哥打理族中事务的，可他的长子却还有机会入官场纵横一番，可怜他这给人当老子的，忙前忙后，为的可不就是他自己子孙们的前途么？
有了崔元圭的应允，虽然不能留京，可也要看外放的州府是哪里嘛！就保川府那地方，多少世家子弟打破了头的，都找不着门路进，他的嫡长子若能借由此机会，去保川府历练历练，来日回京，前途必定大好。
崔仲承躬身给他大哥行礼，面上含笑，“大哥智珠在握，万事都逃不过大哥的眼睛，只咱们自家人得了这样大的好处，可要怎么对外说呢？”
以卢氏为代表的眼睛们，可都盯着他们家呢！
两边崔姓打的火热，虽是他们授意的亲近之举，可万一清河崔氏这边，真叫金钱迷了眼，倒戈进了帝党一边，那与他们之前的计划，可就大相径庭了，说出去都是要叫人笑掉大牙的存在，跟偷鸡不成蚀把米般，会被记录在世家谱上，供人当笑料学习警示的。
崔元圭眯眼抚着下颔，老神在在道，“当然不能三条船全给咱们自家人用，这样，你留一条船，明儿再去与各家掌事的通个气，让他们自己拼剩下来的两条船，如此，便也不算咱们家吃独食，有钱大家一起赚嘛！”
放他出去钓鱼，在已知江州是帝党掌中物的情况下，他领着一门几百口人打前阵，这第一口好处，总该叫他家占占，总不能他承担着敲了帝党墙角后的清算危险，还要无私的贡献出财帛所有吧？
是以，他清河崔氏独占一条船的利，属应当应份的，谁也别来指着他的鼻子说分配不公，想要公，就自己出头去与江州打交道，看那崔闾子理不理你！
世家门第，表面看着一团和气，实际是为利益分配，打的头破血流的日子从没断过，只不过都风花雪月的遮掩了过去而已。
他们怕他假戏真做，与江州真和气成了一家，他还怕他们过河拆桥，遇事败不搭手相救呢！
总归，各有各的防备。
紧接着，就是在临江别苑除京畿圈层外，消费最高的别地州府世勋们，都得到了可以夹带货物上船的航道牌，作为他们的贵宾礼遇。
崔闾如今就住在圣地中心的那棵树心里，其他吊脚楼房屋全部进入修整状态，只圣地周围还没动工，得等到大体规划完了后，再来彻底整改这里，于是，他的办公房也就近摆在了树旁边。
荆南蛊民是个野地里都能睡的主，对于这样大规模的动工，除了一开始的抵触外，等鹜术将新建好的居住地设计图展示给他们看后，就不再有人来抗议哭诉了，好在天气一天天回暖，他们上树或打了厚厚的蒲叶裹一裹，一日日的也就过去了，对于新家新房的期待倒是更加期待了起来。
崔闾身边少了太上皇的聒噪，倒还显得空寂了许多，他伏案将写好的条呈递给鄂四回，让他一会往漓水河边驻停的小船上送，为了及时处理江州事务，现在河边上每日都有从江州往这里来的小箭舟，主打两边通信迅捷的意思，梁堰想吃荆南这口工事之利，在汾溪河上游便只能放行两边的通信小舟，如此，那小舟之上偶尔夹带的一两沙包海盐，便就这么顺水的过来了。
合西州那边来做工的百姓，近日能领的工钱里，便开始出现了额外的奖赏，都是做工又快又好的，埋头苦干不偷懒的，报到工头处，于每日一结的工钱后，还能领到一小包约三两的雪白海盐。
这可把他们高兴坏了，简直比拿到高额的工钱还要高兴，因为有荆北卡着西北长廊线，他们合西州的百姓是吃不到私盐的，官盐贵还难吃，前次好不容易听说和州有门路销细白的海盐了，结果不知道怎么回事的，居然没了下文，有关系的从和州百姓手里弄一些海盐来，那价钱居然不比本州的官盐低，听说和州的海盐是个不要钱的买卖，结果卖到别州百姓手里，竟然一点不便宜，气的不少人牙痒痒。
崔闾让下面人将海盐包成小包，今日挑一批人奖励出去，明儿挑另一批人再奖励出去，每次给的都不多，一家子人小十天的量，等梁堰看出这中间的门道时，连他自己治下的百姓，都暗地里拍手称这福利大拢人心，与合西州的百姓开启了史无前例的友好往来，两州百姓从没感觉一家子人般，劲全往工程工事上使，那吵闹的，想借机寻事的，全被他们联手摁了下去，主打一个团结友爱。
他这才五味杂陈的回过味来。
崔闾说不走私盐，没说不把盐当奖励白给人，人家确实没指着这门生意发财，可人家却借着这玩意拢得了民心，现在谁要敢跳出来说这给的奖励不合规，嚯，那怕不是走夜路要被套麻袋的程度。
买不给买，现在人家白送你还阻止人拿，怎地？当官的都如此不讲理啊？
事到如今，他还得帮着崔闾，瞒着西北都统那边，好不叫黄飞鹏太早发现，能少挨一日批就少挨一日批吧！
他算是上了贼船了。
当然，崔闾也不会真的把他坑的没了官，或降职去别的地方，用熟不用生，既然已经跟这个梁堰打好了交道，也捏了这么个小尾巴在手，该给的甜头，除了带富其治下百姓生活外，给予他本人的自然也有。
他让董成功，也给徐应觉和梁堰二人，各送了一张航道牌，其上标注了带货量，允许他们的私货跟着海船去赚一桶金，名目也是现成的，就用的是合西州与荆北两地百姓倾力支援荆南建设，是两地州府大力襄助之情，理应得到的回馈礼。
如此这般操作近半月，江州那边准备下水的八条海船，竟然全塞了个满满当当，码头仓库那边人流攒动，没日没夜的收揽全国各地奔涌过来的货物，各地特产琳琅满目，关键是他们江州一马一卒也没出的，就尽收了千万货品。
哦，还有那脸都快要笑烂掉的各地世族管事。
海贸这块大饼，终究还是叫他们吃到了，几乎人人满意，人人开心。
崔闾坐镇荆南这边，看到报回来的呈条也开心，上了船的货物，就是一条绳上的蚂蚱，现在只是叫他们小出一笔，赚个利钱看看发展前景，等他们彻底将心思放在海贸上后，就也到了他撒网收鱼的时候了。
就像他故意只给了京畿那边三条船一样，清河崔氏独占一条，那他这一趟海航之利，少说能有百万，那其他家呢？几十家拼另外的两条船，这不患寡而患不均的局势不就出来了？还能有铁板一块来对付他的时候么？
千里之堤毁于蚁穴，就算已经有人看出了这个隐患，可面对巨额利润，谁能忍住不参与？会有侥幸之人想要捞一次，下回再提警醒之意，可惜，人的胃口就是这么一步步给喂大的，有一就有二，在千万金的利润面前，那些所谓的隐忧顾虑，会全被忘于脑后的。
没钱没人，做事千难万难，他有钱有渠道又有人，想要瓦解一个外表看似铁板一块的群体，简直不要太容易。
崔闾有一种预感，他现在做事，很有手到擒来的预判感，事安排下去了，就有能成功的自信。
正慢条斯理的整理着思绪呢，那边就有人快步走过来，然后就是一群小孩拍着手嘻嘻哈哈的跟在后头，等崔闾定睛一瞧，被围在正中间的东西，竟然是一只纯白色的小鹿。
来送信的是酉十七，秋吉给了他，太上皇又不知从哪招了另一个暗卫来，这人就是酉十七，说是早年太上皇本家那边给的老部下。
酉十七黢黑的脸上，也看不出什么表情来，上前给崔闾行了一礼后，又奉上了一封信，崔闾都能从他哀怨的表情里，读出一股子忧伤来。
好好一个神秘组织，竟然叫太上皇给用成了信使。
崔闾抚额，也是被太上皇这操作弄的无语之极，从领着幺鸡出去，几乎一天往回稍一封信，那沿途有什么，长了棵多稀奇的树，抓了只多肥的兔子，吃了一嘴酸死人的果子，以及踩了一裤腿的不知名粪便，那股扼腕于没将徐应觉带上，来一场写生之旅，简直穿透纸背。
反正从圣地中心出去的沿途风景，崔闾人没到，脑海中的景物已经想像到了，太上皇太能写了，看到树屋，会写上面曾经发生过的倦鸟归巢，然后映射一番是否有因爱奔逃的男女在此生息，看到清泉，又会展望一口增长十年之寿的奢望，然后过一天会再来信告诉他，说他替他喝过了，就是普通的山泉水，有点甜，不长寿数。
崔闾是真不知道太上皇这脑子里的思维，竟然能发散的如此丰富，好像不是去找散落在各地的小族群的，像是去郊游散心？反正，过的挺潇洒自在。
“咳，今日又有何收获？”
酉十七拱手，沉声道，“主子猎了一只白鹿，特遣了属下给大人送来。”
这等祥瑞，一般都是要往京中送的，结果他家主子倒好，大手一挥，就给崔大人送来了。
崔闾起身感兴趣的绕着小鹿转了转，发现竟然还是只小崽子，只到他腿膝盖高，见他近前，竟凑了头过来往他身上嗅，一副亲近之意。
酉十七瞠目，这小鹿羔子一路上都不许人近身，除了抓它的太上皇因为蛮力能近身，现在居然让崔大人不费吹灰之力的摸了头。
果然，人长的好看，连畜生都乐意亲近。
崔闾来回看了几眼小鹿羔子，转头问酉十七，“你主子倒是给了那些肯出深林的小族群什么条件？怎么去了这十来日，我在这边竟没接出几搓人来？”
不会全叫那家伙一个劝不动，全给杀了吧？
听说他们一行人，可经历了几轮毒箭和狩猎圈套，伤了的士兵已经被送回来医治了，按着太上皇的性子，那些顽固不化的，肯定是要动手惩治一番的。
酉十七低头道，“主子将那些不愿降服的，全都绑了吊在那些人的族地里，风吹日晒了几日后，目前老实了不少，也肯坐下来好好说话了，主子特意交待了属下，说他没动刀，让崔大人放心，您要的人力指定给多多的带回来。”
崔闾点头，太上皇走之前，他可打了预防针，就荆南本地的百姓来说，人数还是太少了，能尽量带出来的，就全部往外带，那些实在不肯出来的，除了年老劝不动的，身强体壮的绑也得绑出来。
蛊族近亲繁衍太严重了，外面的男子顾虑蛊族规定，和秘密巫术，不太敢与之结亲，那就只能往同在这片深林里，生活的其他族群里找人婚配，打散了他们混居在一起，不用几十年，应当就成一家亲了。
等年轻人适应了外面的生活，那些不肯出来的老者，也就会为了一家团圆往外迁移了，总归，深山里的生活是不可能有外面便宜的。
酉十七见自己东西带到了，就眼巴巴的看着崔闾，崔闾无奈摇头，只能回到桌前伏案回信，且这信还不能写短了，写短了等下次太上皇来的信里，指定要怨气丛生，怪自己与他无话可说，或者是不是有了徐、梁二人为知交，将他这个老知交忘脑勺后了的酸言酸语。
崔闾只能事无巨细的，将近日自己安排下去的事情一一道来，末了，还得问上一句，“君上何时归，臣甚念怀”为结束语。
也是不知道怎么回事，这信中的角色扮演，就从兄弟，转移到了君臣上，也没有上下尊卑之念，透不出什么阶级之分，就好好的，太上皇跟突然抽风似的，用打趣的说词，调侃他贬妻为妾的事，崔闾又不是个嘴上饶人的，就用君臣来回怼。
反正，谁也占不着谁的便宜！
等墨迹风干，崔闾又让乌灵将准备好的干净衣裳，和一些吃食给酉十七带上，如此，这一日的太上皇也就打发了。
太上皇：……

第135章
崔闾没有料到毕衡会找到荆南来。
算算时间，韩元恺应该带着圣旨进了和州。
毕竟曾是帝党的中流砥柱，已经因着一通骚操作丢了脸，此次若再大张旗鼓的罢了他的官，哪怕有别的官职可抵，也难免要成为对家暗戳戳，离间其他寒门官员的说辞，给这个老臣的最后体面，也是不想太寒和州衙署一众人的心
毕衡除了大局观不行，在任上为官，对于衙署官员和治下百姓，那是有着清廉好官的名声，其人在和州的民望是不差的，尤其这次给和州百姓发放免费的海盐之举，更得了一波民心威信。
他早早便将与江州合作开凿河渠的事，给宣扬了出去，并且信誓旦旦的对外扬言，其与江州总督崔闾之间的友谊，坚不可摧，有着二三十年的深厚情分。
徐应觉作为他的友邻州府，且两人还属同派盟友，比之梁堰又自觉亲近了不少，因此，当荆南内里出现变化后，他第一时间就给毕衡去了信，想借着他与崔闾的关系，讨一波巧，哪料毕衡久无回应，而他却巧合的与“崔怀景”建了交，如此，他倒却忘了还有毕衡这一层关系，等毕衡突然上门拜访，他还惊诧的不明所以。
彼时他正在家中宴客崔怀景，这次只他单独请的人，且拜托了病体刚有起色的夫人，亲自定的菜单，监管着小厨房弄的席面，目地就是为了显出他对崔怀景的重视。
徐夫人在宴席开始前，由小丫鬟扶着出来与崔怀景见了一礼，很温柔婉约的一个小妇人，看得出来身体确实赢弱，走才没两步路，就脸色煞白，香汗淋漓的，在徐应觉的搀扶下，向崔闾表达了他赠药的感激之情。
崔闾当然是谦词连连，并附上了一张单方，那是他来赴宴时，特地去找了鹜术要的，徐应觉替妻求药，自然是说了具体病症的，崔闾将之说与鹜术听，后者只略一思索，便给他拟了养身的方子，比之财帛什么的，这显然是一份诚意十足的礼物，因此，徐应觉夫妻更觉“崔怀景”其人可交，待之比宴前准备的更加热情。
两人边吃边喝酒，也没有旁人陪，就在徐家偏院的花房内，搭有一个全景玻璃亭，四周鲜花着锦，看着非常灿烂美丽，隐隐花香随风送来，伴着其间行走的婢女，和闪烁着一角裙摆的舞姬美人，营造的一种朦胧心跳之美。
徐应觉边饮宴边观察崔闾，想从他脸上看看对于美人之想，若有那意思，便当是回礼送了，可惜他细观了半天，也没见崔闾脸上有半刻对美姬的迷馋，只有单纯的欣赏而已。
他既有在高门富户里攀爬的本事，与人作联也是一项建交业务，这美姬自然不是他养的，连这花房也不是他财力能支撑的，都是最近为了与崔怀景加深情谊，从其他府宅化缘来的。
当然不是说像出家人那种化缘，人家与他这些东西，想的自然是荆南内里业务，那么大的土地面积，等建府之后，首归的便是衙署产业，地契什么的都肯定在崔怀景这个当府官的手中，那些人想染指荆南地产和林木草药生意，自然是买卖固定资产更便宜。
他现在拉的就是这门生意，且若他自己有财力，也很难不动心内里一片无主之地。
崔闾与他酒过三巡，也大致懂了他的意思，这徐应觉呢，是帝党没错，但他支持皇族，与真北境帝党还有一个不同，他并不十分坚定的是支持太上皇的均田制的，他是当今武涛的帝党，不是太上皇凌湙的帝党，其言词里的意思，是觉得太上皇行事太过极端了些，有些想法也太异想天开了些，一番推心置腹之意，是想让崔闾用荆南地契变现，与地方小世族世家搞好关系，拉拢他们，以此壮大现今帝党的威势。
他的思路有一部分是对的，就是以点及面的，用穿透全国各地的小世家豪门，与京畿大世勋形成抗衡之力，与太上皇现在整合贫苦百姓，先分贫瘠不毛之地，再包围富硕丰饶区，其实是一个意思，所不同的就是发展对象，没有购买力的贫苦百姓，被他摒弃在了拉拢圈外，他可以为治下百姓求挣钱门路，却并不想拉他们一起参与到固定资产分配当中来，可能潜意识觉得，就凭他们的能力，即便得到了土地，也可能守不住，会像早前、早早以前那般，因为各种各样的意外，而将手中的田地典卖出去。
所以，不如一开始就不带他们玩，没有想头就不会有期待，更不会有失去后的痛苦，本质上，他是对太上皇制定的新政，并没有信心。
崔闾捏着酒盏，故作沉吟，“徐大人说的那几家，是真真的有意投诚当今，愿遵当今以为马首是瞻？”
徐应觉捧杯闻言大喜，脑袋连连直点，“崔大人，徐某可与这几家的嫡公子们交好几年了，透过他们也能窥出其家主近些年的行事手腕，都是年久积善人家，对下人与门下佃农都非常仁慈，他们离京那边太远，且家门不够那边大人物看的，所谓世族统一战线之说，很轮不到他们理会，只要咱们稍微拢一拢人心，他们指定就以当今为首，听凭召令了。”
崔闾笑了一声，斜睨向他，提醒道，“荆南地大物博，产物颇丰，他们之前是够不上京里大世家，之后得了这些土地财力，是不是就有资本入了那些人的眼了？徐大人，你这个不是拉拢，而是给他人做嫁衣吧？”
徐应觉叫他噎了一下，张嘴数次哑了火，确实，他没往那方面想过，只想着能就近拉拢一批人就拉拢一批，总好过全大宁世族，不管大的小的，都跟帝党二心要好，且他时常有种危机感，总感觉万一太上皇的兵力不那么强盛后，就武氏皇族那一家子，还能不能把皇位坐稳的忧虑。
天下大财，尽归世族勋贵手中，连铜铁矿都与皇族平分秋色，若不是前掌兵者的强横威力在，怕这天下早没有这样安宁了，可就这形势，也随着久无消息的太上皇，在减小、势衰。
他是必须在站在帝王身边的，否则以他的出身，这辈子都可能混不进三品高官的堆里，更别提有一日能位列朝班，当京官了。
他身边现在聚集起来的小世族乡绅，只能维持他每年进京的基本打点，凭他那点朝俸，怕连仆奴都养不起，是以，他想要拉拢更多的小世族乡绅，能成势的将自己抬进京，这牵线搭桥，为他们在荆南资产上谋些利，便是他给予那些人的依附回馈。
徐应觉以为他这提议，会得到崔闾的应肯，毕竟“崔怀景”是个从没当过官的，天上掉馅饼得了这个州府之位，恐怕还不知道怎么利用现有资源，敛一波固有财富，且这属于各州府固定土地置换的银钱，是无需上交户部的，完全属于地方财政可自由支配。
他不信有人能无视这笔财富，且能冒着得罪周边富户乡绅之举，一丈地都不肯吐。
做官的，真要是死脑筋不知变通，那这官是做不长久的，别看那些富户乡绅没有明面上的大靠山，可谁也保不准他们有零散的分于六部亲朋，遇事动点小手脚，就够远离天子脚下的地方官吃不了兜着走了。
徐应觉圆滑的地方就在于，他深知治下百姓是如今帝党的逆鳞，当今考核地方政绩，最重要一点就是，治下百姓的生活水平，一地民生是否能自融自洽，他在与富绅公子来往间，并未因为钱财不足，而行苛刻百姓之举，用的是自身才能，和一点地方官的身价，来赚取两者之间的游刃有余。
他不是贪官，却有着非常清醒的为官之道，并且两者之间一直能比较好的，保持着平衡。
但显然，他这种为官之道，与崔闾是不能投的，都是聪明人，崔闾甚至都不用多说，他便知道在衙署买卖地契一事上，没有什么可商量的余地了。
只是多少还有点不死心，试图再委婉劝说一番，“崔大人，荆南地界有合西州近三个大，其间密林和无法耕种区占了一半，荒山秃地亦有三分之一，真正能用来开发的不过只一个合西州大小，你衙现今人不多，开荒费力，耕种亦无人力可驱使，难不成都空置着？且据我所知，您准备筹建的药林基地，培植期长达六年之久，或者小十年才能看到收益，那这中间的财税收入，你衙难不成全靠现在手中的银钱支撑？那盖的房子，和修的官道，处处用钱，江州那边虽与你为本家，但人家也不可能年年支应吧？”
江州崔氏再与你亲，也不能这么当着冤大头使！
身为一州主官，还是要有点为民谋利，为朝廷纳税的自觉的，除了给自家衙署留点进项的产业，其他多出来的土地山林，大可卖与有实力的富绅，尔后年年收产业税不香么？
烂在手里的荒山野林，跟卖与人投资发展，造福乡里，哪样更能出政绩，这还看不出来？
怎么就非寸土不让呢？
崔闾笑笑，他当然不会现在就告诉他，荆南的所有土地，之后会全归国有，重掀国有土地归百姓，划分自留田与租赁田两种，前者绝户回收，也不得买卖的新农政。
他要用行动表明，太上皇的新政不是失败了，而是一直在伺机而动。
也正是这个时候，毕衡上门了，本来今天宴请崔闾，徐应觉是交待了门房不见客的，只不过毕衡身份特殊，门房那边还是找人进来报了一声，正巧这时候也到了两人谈话不欢的场景，徐应觉便借着毕衡下了台阶，笑着跟崔闾说要与他引见。
崔闾捏着酒盏的动作顿了一下，笑着点点头，一副早闻毕大人清名，能得一见乃莫大荣幸之感。
是以，等毕衡跟着徐应觉家下的仆从，进了花房门厅时，便见着一脸热情微笑迎上来的徐应觉，和坐着没动，却也表情温和，一派谦谦君子样的崔闾。
徐应觉与他热情的见了礼，一副被他突然登门震惊到的模样，然后又笑着拉他上前，说要与他引见一人，接着，便见崔闾施施然的从坐位上起身，轻撩长袖下摆与他拱手见礼，“荆南崔怀景，毕大人有礼了。”
毕衡揣着满腹心事，却在一见崔闾之下突然忘了个精光，他瞪着年轻版的崔闾，震惊哑然，然后跟见了鬼般的，劈声道，“闾贤弟？”
这、这不就是他闾贤弟年轻时候的模样么？就是比年轻那会更丰神俊朗了些，更神采熠熠了些，更……更志得意满了十分、百分、千分。
他一步跨近前，攥着崔闾的胳膊，用力道，“闾贤弟，救我！”
旁边的徐应觉深觉荒谬，忙上前拉开他道，“毕大人，崔大人虽与那个崔大人，长相神似，可他们真不是一个人，江州的那位还在圣地里养身体呢！”
毕衡犹疑的扭头看他，才又转了头仔仔细细的看向崔闾，尔后又后退了两步上下左右再看，终于像认清事实清醒了般道，“是了，人怎么会返老还童呢？那是神仙本事，又或者，只有那位能办到，普通人是没那等机遇的，我眼花了，对不住！”
说着，他冲着崔闾拱了个手，神情一下子变得恹恹了起来，徐应觉接着他刚才求救的话问，“毕大人，您是发生了什么事么？”
毕衡抹了下额上虚汗，眼神发花，看着桌上的酒壶，猛的拿起来对嘴灌了两口，饮的急还被呛了一下，这才脸红脖子粗道，“本官被贬了，现在已经不是和州总督了，呵呵呵呵……”
他苦涩中带的笑里，隐有悲泣之意，“我不知道找谁说理去，想入京，可圣上给的旨上说，不许延迟去新衙报道，我便只能先往新就任的衙门里去，然后就拐道来了这里，想到我闾贤弟在荆南的事，就想来问问他，这到底是怎么回事？我被贬官的事里面，有没有他的手笔？结果，外蒲镇那边管待客来访登记的，居然说崔大人今天没空，哈哈哈，他居然没空见我！”
一股墙倒众人推的悲愤感，还有种控诉崔闾见风使舵的意思在，崔闾在旁边听的挑眉，连徐应觉都惊讶了，一时间替崔闾辩解道，“可能崔大人是真没空吧？”
毕衡拍击了下桌面，愤恨道，“现在真正没空的，应该是他崔怀景，崔闾一个江州总督，总不能越俎代庖的在荆南理事？他是来休养看病的，怎么可能没时间？他现在有的是时间。”
徐应觉被他一噎，低头一沉思，觉得毕衡说的也对，现在整个荆南所有人忙的团团转，就只有江州来的崔大人不可能真忙，那江州来的通信箭舟一天一回，看着事事条理，不像有多少公事，紧急要处理到不能见客的地步。
那就是找借口打发人了？
江州崔大人这么势力眼么？
旁边的崔怀景绕桌而过，拱手道，“徐大人有客到访，崔某就不打扰了，告辞！”
毕衡这模样，显然是钻了牛角尖，崔闾觉得与其在这里听他报怨，不如等他冷静后，再寻时机见个面的好。
徐应觉的事没办成，心里也不得劲，拱手与崔闾拜别，要亲自将人送出府，却叫毕衡一把抢了先，他被狠灌下去的两口酒熏的眼睛通红，上前抓住崔闾的袖子，喷着一嘴酒气道，“我跟你一同走，你是荆南府主，肯定能带我进去，我要去找崔闾……我要问问他……”
崔怀景顿了脚步，长身玉立，声音清浅，“问他什么？问他是不是去圣上面前，告了你的御状？毕大人，各人心里都门清，何必呢！”
搞得大家都下不来台！
说完，一甩袖，在两人的怔愣中大步离开。

第136章
接下来几天，外蒲镇那边总有人来报，说和州新任水利工程署总长毕大人求见。
这个新衙看名字就知道，是专门为了修建水渠成立的，存在的年限以水渠修成的年限为止，挂靠的工部名下，总长最高衔设的是从五品，比之一府总督位生生降了两级，算是小惩大贬。
虽没广而告之，连与韩元恺的交接都在沉默中进行，可好事不出门，坏事传千里啊，毕衡被下调去修水利工事，很快便在就近几个州府传开了，基本幸灾乐祸的多，温酒设宴拍手笑叹，都说这下毕大人也算是求仁得仁，总算要实现毕生所望了。
也无非是这些年，毕衡每年述职时，都要在京中到处述说着他的水渠引流之想，大家一起喝个酒念个诗也不安生，话头总能叫他绕到修渠便民之事上，好像就显得他忧民爱民似的，搞得大节下的扫兴没趣，早有人瞧他不忿了。
可这不忿却不能当他面表现出来，哪怕心中厌烦，也得撑起脸皮来恭维他，谁叫人家的引渠设计图纸，得到了开武皇帝的认可呢！
哎？人家也没举着这份荣誉，嘚瑟在表面上，就每回集会时，动不动的将话题往那上面引，都特么是官场上的老人精，当然得顺着他的话说道一番，然后焦点自然而然的就成了他，回回如此，老生常谈了二十来年，直把人的耐心消磨光，再后来的饮宴，人家能避就不带他了。
都是科考上来的天之娇子，凭什么老让人捧你的臭脚？花钱办宴的主人家，不是为你作嫁衣裳的，抢人风头也得看人家乐不乐意，所以，他在江州初见崔闾时，说他在朝中几无友朋，有的只是同派系的盟友，算不得知心这类的话，是不渗水份的真。
一件念叨了二十多年，都没影子的事，早不知道被多少人嗤之以鼻了，也就是忌惮着太上皇的夸赞，怕当面喷他被盖个不敬君上的帽子，否则早有人怼他，实力配不上的痴心妄想，犹如纸上谈兵，最好收敛收敛，等事成了以后再炫等话。
真心想做实业的，大多是那种默不吭声的，毕衡这种行事，也就欺了崔闾不知情，等后头临江别苑开业那次，与崔仲承闲话家常，无意扯到毕衡身上时，这才叫崔闾从与毕衡重聚起，就生起的违和之感，有了解释。
就说，一个人在官场上经营了那许多年，怎么可能除了他这个二十年没见面的挚友，就再没其他能入他眼的友人呢？
原来不是他人不入眼，而是他毕衡不能入其他人的眼，到现在崔闾都记得崔仲承脸上，那似笑非笑的揶揄样，有种撞破了上当受骗者，当面求实证的戏谑感。
就一种，原来你也有识人不清，叫人忽悠瘸了的眼瞎样，霎时就破了他背后布局者的高人滤镜。
但错有错着吧，正是因为这层滤镜的破碎，让京中崔元圭认为，凭他的智商，有能够与崔闾一较高下的能力，可以放心的与之进行后续合作。
崔闾从没将这些事情，与太上皇说过，一觉没必要，二也是因为，论眼瞎的程度，他俩当不分上下，也就不用互相伤害了。
可他万没料到，这个老家伙会如此为达目地不择手段，见走正规登记渠道见不到他，就干脆脱了一身好衣裳，扮成了来做工的普通百姓，领了工签进圣地中心。
因为担心两个身份会客，总有错不开身的时候，他在圣地中心外围设置了岗哨，外蒲镇那边设了来访者登记点，每日由鄂四回递送会见名单，前几次毕衡都拖着徐应觉，以为能靠他进圣地中心，可他不知道，就因为有徐应觉在，崔闾才更不能见他。
整个围起来，没动迁的圣地中心只三百平左右，除了一棵圣树和栅栏墙外，目测所及一览无遗，连藏都没处藏，是以，崔闾是不能叫人升起，见崔怀景而不见崔闾，见崔闾却不见崔怀景的疑惑感的。
徐应觉与崔怀景交好，毕衡要见的却是他崔闾，两人共同求见，想也不可能得到他的许可。
鄂四回从一日三回往里送请见贴，到后来三天才来一贴，半个月的坚持，终于不见了毕衡的身影，崔闾以为他放弃了，便不再让人专门守着登记点，只叫人注意着行止诡异，有偷摸感的那种人。
皇帝承诺的开渠资金到位，毕衡不可能总将时间耗在他这里，为免双方翻旧账，他忍不住把人掐死或打死，最好的方式就是不碰面，也算是全了这些年的情分。
崔闾并不想用银钱拿捏他，开凿河渠，利在千秋之事，也是实实在在的为百姓办好事，早前虽生了不再支援其梦想之事，可后来与太上皇一番交心后，崔闾已经不将私人恩怨，加固在这等利国利民的大事上了。
该支援的银两，他会一分不少的给，但那是他因为太上皇的关系，而惠及到的利民之举，不是因为某个人，某段友谊，毕衡在他这里，彻底没了分量。
他继续在圣地中心处理两州公务，早上处理的是荆南事宜，因为衙署人员不满额的关系，许多事情需要他亲力亲为，比如规划百姓生活区、商贸集会区，还有划定官道走向，避开鹜术药物研究中心，将之列为禁行区域，等等，连暂时从合西州借调来的胥吏，都跟着忙的脚不沾地，他更是累的闭眼就着。
等到下午，江州的公务会随船交接，他再处理那边的紧急呈条，由腿脚利索的乌丛当跑腿的，来回游窜在漓水河码头与圣地中心两处，猴似的眨眼就没。
如此两三天的，再有太上皇派来的人一日一汇报的打着岔，叫崔闾很快便将毕衡忘在了脑后，忙碌之后的放松时段，就似往常般，会跃上圣女曾经呆过的合欢房内，放空脑子发呆。
坐高望远，是他最近偶尔闲时常干的事，太上皇出门也近一月了，虽每日仍有信来，信上仍琐碎事念叨的人头疼，可纸中所言毕竟不抵真人在前，他一边派人接收着从深山林里迁移出来的小族群众百姓，一边在心底计算着太上皇应当归来的时日，让近日在外蒲镇上行事的人，将得到消息，从四面八方赶来做生意的新巧物，留意些买下来，等太上皇归来之日，好做了一齐来犒劳他们这一群出去办差的人。
正想的入神，人也昏昏欲睡的，就听一声炸雷似的声音响在圣地中心处，“崔闾，你出来，若你再要躲我，我……毕某就立刻自裁于此。”
说着声音沉痛似控诉，“你我相交三十载，不过分离几月余，怎地就到了对面不识之地步？到底是你于我有愧，不敢直面于我，还是这中间有人刻意在挑拨离间，叫你我情分生疏，渐生仇怨？你总要与我个机会说一说，顺便也解了我心中疑惑吧？这样躲着不见面，既越发显的你心虚，更坐实了我心中猜想，我有如今下场，难不成真的是你在从中作梗？崔闾，你出来，今天你必须给我一个说法。”
崔闾坐在并不隔音的合欢房内，听着他逻辑不通的狗屁言语，一时间竟忘了反应，忽然觉得选择不与他见面，竟是从未有过的正确决定。
他现在就手痒痒的想打死这个毕老货。
怎么敢呢？竟然还敢这样指责他。
圣树底下迅速围了一圈人，鄂四回捧着一沓文书，愕然的看着一身补丁衣裳的毕衡，扭头与守门的人问，“他是怎么进来的？你怎么看个门都看不住？”
那人也委屈，且莫明其妙的，“他说是来打扫院落的，我看他穿的普通，跟近日常出入这里的工匠差不多，就没盘问，哪知道……”
鄂四回先将文书摆到崔闾常办公的案桌上，然后才冲着毕衡道，“毕大人，我们大人不在这里，您若有事，且稍后再来？容我去寻寻人？”
毕衡却不理他，只眼睛盯着树腰上的小屋子，脸色黑红交加，“崔闾，我就想问一句，是不是你新招的那个幕僚，刻意离间了我俩的感情？我可是听说了，自我走之后，他就出现在了你身边，与你近乎行影不离，你信重他，任用他，事事听从他，他定是说了我什么，才叫你……”
鄂四回脸色微变，手微抬起，便想将人砍晕拖走，却不料头顶上突然传来一道声响，“毕衡，你这招极蠢，如此言语，颠倒黑白，就为了激我出面？”
树腰上的合欢房门悄然打开，露出一张红润健康的中年人面容，那是恢复成本来面貌的崔闾，冷冷的垂眼盯向毕衡，从鼻腔内冷哼出声，“倒是我小瞧了你，竟然如此自降身份的，与普通百姓混做一堆，别说，这身衣裳穿在你身上，挺合适贴身的。”
毕衡面容一下子青紫了起来，他赤红着双眼死死瞪着崔闾，嘴唇颤动，涩声艰难道，“你果然是刻意躲着不见我的，如不是我那番言语激你，怕是你要一直搪塞我，回避我，闾贤弟，为何？便是判了斩刑的罪人，也该知道个死罪原由，你总要让我明白为什么？”
崔闾顺着扶梯下来，鄂四回上前扶了一把，叫他顺利落地，尔后，他踱步来到毕衡面前，敛眉望向他，“你心里清楚，又何必来存侥幸之心？毕衡，从我为你筹谋之事落了空时起，你就该知道，有些事一去不回头了，更何况内里还牵涉了多条人命，我不信你想不到。”
毕衡嘴唇动了动，气势稍减，低声道，“那都是意外，我也不想的，闾贤弟，我去信给你解释过了，你难道没收到？”
崔闾嘴角牵强的笑了一下，“我收到了，我也给你回信了，信中说的很清楚，此后各分南北，再不相干，难道你也没收到？”
毕衡面皮抽了一下，不肯信道，“就为了计划落汤？我们可以再筹谋啊！”
崔闾愣了一下，用奇异的眼神上上下下打量他，半晌才道，“所以，我那么多条人命填进去的事情，就不算了？我的部曲，我那被你骗的团团转丢了命的次子，还有当时千请万求，愿意跟你走一趟的百余商户家的损失，都算了？”
轻飘飘的一句再筹谋，就可以把之前的事情一笔勾销了？
一个说法都没有的，你就想过去了？
毕衡急促的喘了一口气，心中一横，仰了脖子道，“你若要算账，我这把老骨头赔你就是，崔闾，我以为大丈夫当不拘小节，便是看在当初我襄助你坐上江州总督之位，你也不该如此对我，你忘了当时王听澜和武弋鸣他们对你苛刻的样子，全是我从中替你斡旋的么？是我引见的你入的北境党，是我让他们对你放下了戒心，也是我给陛下去信，以性命保举的你，崔闾，你这么过河拆桥，就不怕受人指摘、斥责？”
崔闾在他说话时起，便定定的看着他，等他终于一口气将话说完后，才点头道，“我总算明白了，你这些年，为什么钻营来钻营去的，连个修渠的起动资金都拉不到了，更别说在京中经营人脉，结交友朋了，你这样人，活该没人肯结交。”
倒打一耙的本事，令人望尘莫及。
毕衡哽了一下，依然嘴硬道，“只是一些下属，至于令郎，也是他自己的选择，我只是没有做好看护责任，可他那么大个人了，又不是小孩子，我的话他不听，我也没办法，你不能将他们的性命怪到我身上，我也派了府兵去找人的，只是那帮沙匪太厉害了，我的府兵也折损了好些，我尽力了，只是这些话说来好似推卸责任，我便埋在了心里，不曾想，还是叫你因此与我生了嫌隙，闾贤弟，你真的误怪我了。”
崔闾叫他这辩解辩的眉头直跳，背着手来回转悠，以散心中郁气，半晌方道，“这样说来，我不但不该歪怪你，还应与你更比从前亲近？毕衡，旁边有水缸，你去照照！”
简直不要脸！
毕衡被他连名带姓的，叫的脸色青紫，正张嘴想再说些什么的时候，乌灵从远处来了，她和凌嫚挽着手，身后跟着大方步过来的徐应觉。
从外蒲镇会客登记点没了毕衡人影后，徐应觉再请见崔怀景的贴子，便三五日的能成一回了，今日早晨办公务时，鄂四回拿了他的贴子来，崔闾觉得今日似没大事，便应了他所请，允他进圣地中心相见。
没料叫毕衡这一搅局，他让忘了时辰，再加上徐应觉也提前了半个时辰，遇到乌灵，便跟着她进来了。
他意外的看着毕衡，拱手道，“毕大人，您这是……”
一看这打扮，就不是按正常程序进来的，这可真是千万百计了，再看崔闾脸色，显然对他这行止，非常有意外，且排斥。
徐应觉真正与崔闾没见过两回，但认得，他立即拱手行礼道，“崔大人，这徐大人见您心切，若有行止不当处，你海涵，且听说您二人乃几十年的忘年交，便有什么误会，当面说清楚，也省得他无头苍蝇般在外盘桓，坏了您的清誉。”
崔闾呵一声冷笑，“合着本官拒不见客，倒是有罪了？徐大人，你应该听过年前那场海盐之争吧？你觉得本官不该生气，不该追究？还有这中间折去的人命，哦，你大概不清楚，我还折了一个儿子在和州，如今他说不该怪他，我就不能怪了？有这个理说么？”
徐应觉震惊的瞪大了眼睛，扭头望向毕衡，震声道，“毕大人，您可没说将崔大人的儿子给折进去的话啊？这不是……”诓我这个老实人么？
毕衡不吭声，抿了嘴跟锯了嘴的葫芦般，只眼睛盯向崔闾，嗡声嗡气道，“我既来了，便随你处置，只要闾贤弟能将气解了，之后在修渠注资上不与我为难就行，闾贤弟，你非要与我就之前的事情论罪责，我认，我都认，只要你别在银钱上……”
他一副忍辱负重样，好像是被逼着认下了之前做下的所有错事，就为了之后修渠能顺利进展，一为全心为公样，叫不知道内里详情的徐应觉，又生了不忍之心，觉得好像他也没犯什么大错，一时面上颜色又和缓了。
“怀景兄在么？麻烦崔大人让我进树屋里一见。”
崔闾这才从翁鸣的脑子中，抽出一点理智，看着他，哑了口。
鄂四回握着腰刀的手蠢蠢欲动，他冷眼看向毕衡，只待崔闾一声令下，他就要动刀拿人，不能杀，也要丢出圣地中心。
实在太糟心了，怎么会有这样厚颜无耻之人啊！
正当几人堵在树屋门口时，圣地栅栏门口处，传来了一声天籁之音，“你们都堵在这里干什么？”
娇柔的造作音，故意捏着嗓子说的，一袭长裙款款而来，直把崔闾雷了个外焦里嫩。
“妾见过大人！”
什么郁闷憋气，通通散了个一干二净！
噗……
一股被人无视的怒火，却在旁边的毕衡心口升起，他口干舌燥的说了那么多，得到的却是崔闾寥寥无几的回应，莫说动怒，连面色都只在愠怒中来回几变而已，与他想要的反应天差地别。
这代表了什么？
这代表了人家心里，自己的不重要，与辩与不辩的非必要性，这说明自己无论再说什么，那已经定性的罪名，已然无可更改，他再不能凭诡辩赢得半分偏爱。
他有一种人生机遇渐渐远离的恐慌感！
不行，不可以！
他脑一抽，冲着旁边的徐应觉道，“你的怀景贤弟就在树腰上的房内，我亲眼看着他进去的，孤寡男子，合进一间房，徐大人，你敢不敢再多想一层？”
结果，话音刚落，就叫旁边行礼起身的高大女子，给一脚踢飞了出去。

第137章
毕衡这反应，差点叫崔闾以为是那天道小蠢货没灭干净，是有受到它的降智污染，才有的如此疯魔之语。
可他跟太上皇两人，后来多方检测试探，真的没在此方天地里，再感受到有被觊觎的那种恶意窥探感，他也相信自己的判断，那小蠢货当没有能力，再在自己的眼皮子底下搞事了。
所以，这毕衡的抽风行止，不为外物控，就是出自他本身的阴暗心理，只从前万事顺遂，没有他蛐蛐别人的发展土壤，又或许要维持着自身形象，在努力克制着。
但现在不一样了，他的利益受到了触动，眼看着就将跌落尘埃，巨大的落差和恐慌，让他的大脑失去了思考，本能的，想也不想的，就将龌龊晦暗之言，给顺嘴秃噜了出来。
可一说出来，他就知道坏了，周遭陡然生出一股冰寒感，接着身体飞了出去，砰一声砸落在地，甚至疼痛都还没传进脑子里，嘴巴就更快一步的求了饶，“我错了、我错了，我不是那个意思，我只是一时……”
下意识的想用私德败坏崔闾的名声，让他在那方面受人指摘、嘲讽。
崔闾现在的能力和财力，让他已经处于不败之地，抨击人家才学，可人家上位本就是他联合北境党，向皇帝夺情来的，当时那封陈表，可是在朝堂之上当众宣读过的，他现在反口，无疑就是在打自己的脸，如此便只能从其他地方毁了他，而文人私德败坏，便是最严重的官体失职，或罢或贬都在两可之间。
他不好，就也想拉着别人一起不好。
但他忘了世人的伦理道德感，便是有那方面的瑕疵，也不能朝自家人下手，崔怀景与崔闾，一个族谱上的叔侄俩，被他指摘有那方面的问题，说出去就能叫人分辨出，这简直就是血淋淋的栽赃陷害之举，用心一目了然。
所以，他迅速的道歉，不是认为自己事做错了，而是意识到事没做对，起了反效果，怕传播出去，对自己有害，道歉只是为了息事宁人，不让这方指摘扩散而已。
知道的人越少，越不会有人就事来反推出他的品行，才是最坏的那个。
崔闾冷了脸，一步步走到呻吟不已的毕衡面前，他花白相间的头发蓬乱，面上沾了碎屑灰土，身上衣裳本来就刻意穿的破旧，此时就更像逃难来的乞丐般，抱着肚腹哀嚎打滚。
太上皇那一脚踢的不轻，但也仅是一层皮外伤，真要让他使力踢上一脚，此时依毕衡的年纪和身体，早就该是一个死人了，现在只不过是叫他疼一场，外加青黑一身的皮而已。
毕衡却见他来，身体瑟缩的躲了一下，本能的不敢与他对视，只哀哀的冲着崔闾道，“贤弟、贤弟，哥哥错了，哥哥年纪大了，脑子不清楚了，你再原谅哥哥一回？”
两人从前发生争执，他都是这么哄人的，崔闾气性大，并不肯在嘴上服软，毕衡摸透了他的性子后，每每作出有违崔闾本意之举，便会先降了身份去妥协去诱哄，每回最多就气气，没有真绝交的。
哪知这话又不知怎地触怒了，那巨力女子，只见“她”瞪着两只大铜铃般的眼睛，提了拖地的裙摆露出一双大脚掌来，眼看着又要来一脚踹的，口中更气哼哼道，“哥哥？你是谁的哥哥？你竟然敢自称做他哥哥？”
什么扭捏造作掐着嗓子说话？早叫他忘了，一声粗音爆出来，直吓的旁边的徐应觉瞠目瞪眼，连毕衡都忘了祈求，眼睛直愣愣的盯着太上皇的脸看。
崔闾拽着太上皇，将他挡在自己身后，声音温和中带了安抚，“别急别急，这只是他以为的，我并没有认他做哥哥。”
以前或许还能默认一下这个称呼，可现在，呵，他已经不配了。
毕衡颤危危的指着崔闾身后之人，声音艰涩，“他是男的？”
还这么掩耳盗铃的男扮女装？
他污不了他跟崔怀景，可眼前这人，不明晃晃的摆到了自己眼跟前么？
毕衡立即望向徐应觉，声音急促，“徐大人，你看到了吧？这崔闾……”竟让相好的男扮女装，好蒙混世人眼睛，以达到不可告人的龌龊目地。
徐应觉搓着手，恨不能立即离开这里，他什么都没看见，什么都不知道，更不想知道江州的崔大人私生活爱好是什么。
天，来个人救救他吧！
他脑中灵光一闪，突然就想起了什么，仰头朝着树屋上喊，“怀景兄，还请出来一见。”
树底下发生了这样热闹的事，他怎么还能在树屋里呆得住的？不得出来看看啊！
可树屋里根本没人，崔闾攥着太上皇的胳膊不自觉的收紧，垂眼盯着毕衡，声音无比失望，“你是非要扣一个屎盆子到我头上么？毕衡，我自问对你仁至义尽，便是绝交，也自认给了双方足够的体面，你这样作为，是连最后一点情分也不要了？”
不是记着梦中他为见自己，命丧江底之情，依崔闾的脾气，是绝不可能如此抬手放过他的。
可惜，他以为的高抬贵手，在人家眼里一文不值。
徐应觉还在执着的仰着脑袋叫崔怀景，崔闾便是惯于沉稳的一个人，此时也有点不知所措，旁边的太上皇还在一根筋的盯着毕衡，冷声粗气，“清者自清，浊者自浊，我与崔大人一见如故，不过是女装为我个人小小爱好，怎么？如此也能成为你攻陷崔大人的证据了？”
他脸上用了师傅传下来的敷面，改了肤色和眉形，使整个人脸部轮廓趋于柔和，但人的气势又很刚，与戏台上的刀马旦似的，细究一下就能分出性别。
也是来的匆忙，远远见着圣地中心有人闹事，他目力极好，又跃上远处一棵高树枝上看清了毕衡的脸，知道不能以真面目出现，便临时改了个妆容，找了件不合身的宽衣裙套上就来了，没真的会认为能以此高大身形，可以混淆男女性别的想法。
人眼睛又不瞎，再者江州那边的海船都还没出海，外邦女子都没影儿的事，他可上哪找事先定好的借口呢？只能走一步看一步了。
太上皇并不觉的男扮女装有辱君子威严，他也没觉得以自己现在的身份，做这些事有失体统或其他什么的，因此，说的自然又随意，却没看到崔闾怔愣住的眼神，有一瞬间的动容。
这人真是……太不拘小节了，好歹是太上皇呢！
崔闾并排与太上皇站在一起，垂眼盯着毕衡，轻声道，“毕衡，你别去修渠了，你去治治眼睛和脑子吧！”
太上皇拧了眉头，却又听崔闾开口，“当年，我为你远大的志向折服，认为你是一个一心为公的，知道你的理想，因此，不分昼夜的替你画了修渠引流图纸，是不是曾经告诉过你，以当年的人力和技术，是无法完成的……”
旁边的太上皇疑惑开口，“什么意思？那图纸是你画的？”
毕衡眼神游移，根本不敢与崔闾对视，只盯着太上皇道，“你让我看着眼熟，你是谁？”
太上皇冷眼盯着地上的毕衡，声音阴寒，“你竟敢欺君？”
这些年，他明显感觉到此人的能力不足，可就因着当年那张图纸，叫他以为，他或许就是个偏才，为怕他处于低位叫人害了，就将其一直放在能入宫觐见的州府主位上，如此，再有人想动他，定然不敢太嚣张，算是一种保护壳。
结果，现在崔闾告诉他，那图是他画的，与这毕衡压根没关系。
太上皇简直要气炸了。
然后旁边的徐应觉还在不遗余力的叫着崔怀景，他气的扭头，高声道，“崔怀景不在，徐大人可以回去了，四回，把人送出去。”
鄂四回出列应声，在徐应觉惊诧的表情下，扛着人就走，等徐应觉反应过来，他人已经远离了圣地中心，只看到两道高大的影子在阳光下交叠错落。
崔闾叹气，拍了拍太上皇，也没心情问他怎么这样快就回来了，还这副不伦不类的打扮，这中间又有怎样的经过，他统统都没什么力气问了，指着地上的毕衡道，“交给你了，你看着处理吧！”
毕衡此时终于从久远的记忆当中，搜罗出了一个符合这样高大身形的人物来，一个机灵的从地上坐了起来，直直的拿手指着太上皇，声音震惊惊吓，“你……你……”
嗬嗬嗬……！
噗通一声，他双膝跪地，整个人趴在了地上，身体颤抖的不行，“老臣见过……陛下！”
一瞬间就涕泪横流了起来，又激动又欣喜，一边叩头一边哽咽道，“您终于出现了，老臣就知道您肯定还在，肯定还在的……”
呜……！
给太上皇恶心的不行。
他往后退了两步，避免被毕衡扑抱上腿的后果，挺直着身体任由凌嫚和乌灵帮他换衣裳，顺带除去脸上的伪装，等一切妥当，终于又恢复成了那个威严，气势不容人侵犯的太上皇本皇了。
太上皇拍拍自己的衣裳，似笑非笑，“朕这样子，可还当得你口中崔大人的相好？”
毕衡抖着身体不敢接话，额上冷汗一层层的往外冒，他终于强烈体验到了害怕和懊悔。
“是老臣信口胡诌的，陛下，是老臣有眼无珠，求陛下宽恕！”
他咚咚咚的叩头，旁边突然飘来一句，“年纪这样大，别磕死在这里不好收场。”
却是恢复成了崔怀景模样的崔闾，换了一身衣裳从旁经过，声音轻浅，“你们忙，我还有事。”
太上皇气结，伸手拉住他，“我的接风宴呢？”
声音温和，竟隐有讨好之意。
毕衡更抖如筛糠，脑中烟花炸成了一团浆糊。

第138章
崔闾是在外蒲镇上找到徐应觉的。
他就知道这家伙不把事情搞清楚，绝不可能离开，就毕衡那行事，心再大的人也能品出里面的猫腻，何况徐应觉本身还是个观察入微的。
一个擅画人像的丹青高手，以前不注意，或者没往奇异方向想，但架不住荆南本身内里的各种传说，他紧邻这里当了多年的府台，又有替妻寻药的前情在，各种因由加一起，这都不是个好糊弄的主。
正因着这一点，崔闾用这本来面目形象，与他见面次数排的最少，并且每回都借着身体原因，裹的又臃肿又苍白老态，与年轻体态的崔怀景，尽量分出个明显的差异来。
崔闾和崔怀景，可以面貌上有几分相似，同族么，可以理解，但形态举止，连同坐卧姿势却绝不能有相似之处，他刻意区分着二人模版，为的就是怕引起，心细如发之人的怀疑和揣测。
然而，刚刚毕衡那一通操作，和久久不能现身人前的崔怀景，更别提崔闾在见毕衡时，未加刻意修饰过的体型，种种形迹怕都成了徐应觉眼中的可疑点。
再有，江州崔闾迟迟不归，出崔怀景而不见崔闾之间的蛛丝马迹，就算前面做了再多的遮掩，此时也有可能成为遭人怀疑的动机，他就是来确认一下，徐应觉到底猜到了哪一步。
嗯，也好为接下来的应对做准备。
徐应觉见终于守到了崔怀景出现，站在外蒲镇上唯一的一家酒楼门口，远远的就冲这边拱手，对崔闾道，“我还当今日见不到怀景兄了呢？”
崔闾拂了一下衣袖，不动声色道，“哦？不知徐大人找我何事？竟是这般急迫。”
徐应觉待要张口，却叫崔闾抢先一步道，“若要再为前次那事说项，就不必了，徐大人，我荆南的地绝不可能对外出售。”
一副再要劝说，咱们就没得谈，不仅没得谈，以后连朋友都没得做的样子。
叫徐应觉噎了一下，别说，他还真有打算再劝一劝的，动之以情晓之以理，再不济，妻位没有，妾位可多，牵线许他几门贵妾亲眷，这亲家连亲家的，不也就联上了么！
盘根错结的姻亲关系，不就是这样来的么？
所谓利益共同体，他就想着，这崔怀景势单力孤的，一个人守着这诺大个荆南，再不找些盟友，以后说不得要叫旁人来摘了果子，再给他卸磨杀驴掉了，再有坚持和理想的人，在性命上也总该有那么两分敬畏和胆寒的。
可惜，这些话都没轮到他说，就全被崔闾给堵死了。
徐应觉挠了挠头，伸手做了个请字，等双方落了坐，然后才出声道，“那若他们愿意购海盐呢？”
这话说完，就见他眼神闪烁的盯着崔闾的面上看，一眼不错的注视着他面上的表情。
崔闾坐的八风不动，良久，面上露了个似笑非笑样，眼神微眯的回视着徐应觉，声音似是不疾不徐，“徐大人这是何意？恕崔某愚钝，竟是没听明白。”
徐应觉自斟自饮了一杯，良久，才沉声道，“官盐最近的价格又高了，且内里杂质，哦，就是渗了沙卖的那种，更贵价了几分，贫苦百姓已经吃不起了，本官近日调查到的，有人家已经开始买盐卤做食盐用了。”
他声音低沉，似是无奈忧心道，“陛下近半年也不知怎的，圣心大变，喜奢华阔绰物，朝廷官员上行下效，为了讨圣心欢愉，四下搜罗珍宝，搞得市面现银紧俏，百姓手中流通之银钱本就少，如今更只得铜钱往来，那些官员为了快速敛财，就将主意打到了官盐上，说新盐未出，旧盐供不上，开始限量供应，搞得百姓人心惶惶，砸高价开始囤盐，就怕到时候连新盐也吃不上，如此，那沉了锅底，不许人食的盐卤壳子，就也成了紧俏物，被那无良的商贾偷偷拿来卖与穷人家。”
熬煮食盐的残余物，里面沉淀着大量杂质和有害物，一两日的或者看不出什么损害，若天天食顿顿食，是会吃死人的，所以，那熬盐省下的高浓度盐卤子，一向是不许留的，可耐不住人为财死，总有人会趁看管不注意时，用小火烘干了偷偷夹带出去，遇到盐价高昂期，就卖与那些穷的吃不起盐的人家，一块盐卤壳子两三文钱，能让一家人吃小一月，运气好的没事，运气不好的，一家子得叫这种盐壳子毒死。
大宁的盐科道直属中央管辖，定价权也都在朝廷大佬手中，各州府衙门管民生治安，却独独管不到盐科动价上，连私盐贩子都有专门的巡盐兵来抓来治，是以，这块的财政从来也不是地方财税上的，但操蛋的在于，因为盐科引出来的纷争，却要各地州府出人维护，比如吃不起盐闹事的百姓，比如为逃服盐役的灶户。
徐应觉到底还有着一二分的良知在，且作为帝党，他深知百姓才是托举帝皇基业的存在，但有民乱开始，也就意味着世家勋贵们占了上风。
这于他而言，是个危险的信号。
也是他这么着急的，想拉拢周遭富绅的用意所在，那些人为什么不去找梁堰来当说客呢？不就是看见了他与崔怀景明面上的派系关系么！
合西州是个夹在荆北蕲州与和州之间的小州，前朝有过两次合并先例，一次并给了蕲州，一次并入了和州，倘若世勋势力稳占上风，他这州府之位恐怕难保，按目前形势，大概率全被蕲州吞掉，所以，他近日才着急了些，拼着被轰出门的危险，来崔闾面前当说客。
前次都说的是荆南民生发展上的事，土地买卖，建房造屋，归拢州府资源，都属正常的辖下治理，可今日的贩盐一事，却是他临时起意提起来的，并且，从他刚一开口，崔闾就知道了他的目地。
项庄舞剑，意在沛公呗！
他在有意试探崔闾的身份。
对于刚刚圣地中心那一幕，他怀疑了，尤其太上皇女装出场，刻意遮掩的意味太浓，但凡不是个傻的，回头细细一想，就该知道里面肯定藏了事。
也就是现在暂时，还没太敢往太上皇本人身上想，等回头日子久了，这点子秘密也是藏不住的。
江州崔闾是引导皇帝堕落的源头，现在那边成了有钱人的销金窟，并且还在有源源不断的珍宝美人往宫里送，引得皇帝现在小朝都不怎么爱上了，只大朝会是祖制推不得，每回还得强撑着去上一上，京中奢靡之风日盛，盛到皇后办一个春日宴，两边的花树竟用的彩绸装点。
现在各地的寒门官员，已经集结起了一批弹劾折子，准备在下一次的大朝会上向江州总督发难了，就算一时动摇不了他，也要让世人看看他这奸佞的嘴脸。
徐应觉此时提出海盐合作，就像递梯子一样的，能减少两边的敌意，暂缓朝上纷争。
毕竟食盐涨价也不是他这一地在涨，别地州府也在涨，那些寒门官员为着治下百姓，也要思量一番此时弹劾江州总督的后果。
前次毕衡失败的贩盐计划，虽然遭到了朝上各人的嘲笑，可落在地方官员，尤其是远离京畿之地的地方官眼里，是犹如惊雷一般的扫出了不少的附随者，他们其实早就受够了设立在各州府上，不作为的盐科道了，若有别个选择，当然是想将这一块的盐权抓在手中，归为地方税里的，届时作为调控盐粮价格，也有了可谈判的底气，是以，他们一边厌憎着江州总督惑君之举，一边又忍不住的谗其手中盐路和海航线。
目前，就这集结的弹劾奏折，也是想试水一下崔闾的反应，看看他会不会在他们的逼迫下，无条件的让一条海盐线出来，若能，那与官盐打擂台的事情，各州地方官自会联合出手的。
徐应觉就作为这个中间人，又借着刚刚的所见所闻，恰在时机上的提了出来。
崔闾好笑的转着手中茶盏，心中喟叹，果然能当官的都不是蠢人，再揣着那么两分良心办事，虽处处显出一副要算计他的模样，却于他本来要行事的章程，又有某种相贴合之感。
两边道不同，目地却一样，都是想为海盐谋一个销路。
“徐大人这话，是想要我代为向江州总督传达？”
对面之人顿了一下，眼神定在他身上，似疑惑、似荒谬，又似某种不确定，但更多的是赌一把的豪掷心态，然后，便听徐应觉道，“崔大人，您辛苦，如此分身乏术，也是难为你了。”
崔闾便笑，毫不谦虚道，“能者上，庸者下，本官除了有些分身乏术，其他地方并不为难，嗯，一点不为难。”
徐应觉险些将执在手中的壶给打翻，好容易稳住了心绪，将一双手藏在桌子底下，努力镇定了神色道，“那海盐之事……”
崔闾旋转着手中杯盏，抬眼一定，“你若能将梁大人那边的路打通，我保证江州海盐能顺着汾溪河，入荆合两州百姓之手，并且价钱依旧照着前次给和州的来，供应不限量。”
徐应觉只觉脑中晕眩，为谈成的事情欣喜，也为心中的猜测震惊，更有种不知如何应对的无措感，愣愣的望着崔闾年轻的面容，动了几次嘴竟然一个字再没吐出来。
崔闾却轻嘘了一声，狡黠的点了一下荆南圣地中心处的方向，“回去与你背后的同盟说一声，给江州总督的弹劾折子，照日子往京畿送。”
当时制定敛财计划时，就料到会牵涉不少百姓受苦受难，可这是除恶务尽的必经之途，他们便有再周全的考量，也无法完全避免影响到百姓生活，只能想办法尽快的结束这一切。
徐应觉的提议，虽有试探之嫌，可也投合了他之前的设想，并且意外的他竟能拉到同盟。
崔闾垂眼，恐是太后寿诞礼的缘故，叫各地蜂拥向江州的富绅们也吃力了起来，太上皇那边的人手，最近收短期押契之多，已经到了令人瞠目的地步，而江州地库最近用各稀世珍宝，激增出的金银数字，也到了一个叫人震惊之数，大量的财富这么短暂的汇集向江州，又转了一道手往宫中去，朝上诸人不是傻子，只多再有月余，他们就该反应过来了。
他和太上皇这边，必须做好双方穷图匕现的准备了。

第139章
徐应觉的脑子里，其实冒着一百零八问，事情来的太突然，他除了快速整合思绪，挑最容易变现之事，试探一波，其余想法还没来得及考虑，望着崔闾离开的背影，眼神里闪烁着各种光彩。
毕衡到现在没出来，他在里面那情形，实算不得上宾待遇，就是之前遇到的那身形高壮的“女子”，现在也成了他琢磨的一个突破点。
荆南的土地他还是想要的，既然好好商谈得不到，那就改换个思路逼一逼。
崔闾笑着与其告辞后，也表现的一副忧心忡忡样，尽量表面无惧淡然，但走路回去的背影，却透着焦躁急迫，显一副要回去找人商量的样子来。
两人各自演了一波，表面崔闾这边略处下风。
等回了圣地中心，太上皇已经不知道把毕衡提到什么地方去了，他自己坐回办公的桌案前，边磨墨边思索，如此也不知过了几刻，身边侍候的鄂四回都来回给他换了三回茶水，秋吉也探头探脑的来了两次，等崔闾终于计定了一环，抬头便看见太上皇好大个个头的，杵在旁边接手了他的磨墨工作。
重新梳洗换过衣的太上皇，眉眼减了刚回来时的杀伐之气，那一眼的望之生寒，恐怕是这些日子以来，钻山过林找人又遇抵抗后，被激出来的血冷魄力，毕竟是个说一不二的杀神，能叫他浪费口舌劝一劝二，再到三劝时便也是拔刀日了。
好在那些避居深山老林里的异族，也不是真的与世隔绝，大宁怎么建的国，开国武皇帝是怎么一路杀上去的，他们是知道的，纵算没料眼前人就是世人嘴里的杀神，但看那充盈在周身的血气，也不敢真的一犟到底，在开出的条件被许诺出八成样时，也就个个点头同意了迁移之举，只破家值万贯，真要搬迁也是需要时间收拾的，如此，太上皇便只留了些许人帮着带路，他则马不停蹄的一趟趟的赶往下一个异族群居点。
月余奔波，总算将荆南各方位转了一圈，基本算是没有遗漏的，便有，等以后深开发后，也自会藏不住的被找出来，这个便无需他操心了。
崔闾揉着眉心，眼神落定在太上皇身上，上上下下打量了一番，攸尔笑道，“爱妾缘何换了衣裳？”
太上皇愣了一下，忽尔也跟着笑了，斜睨向崔闾道，“爱卿这是改了癖好，竟生了椒房之想？”
两人互相瞪着眼，一个坐着一个站着，猛然各自扭了头喷笑。
便是身体都年轻健壮，可到底经历过岁月洗礼，那些年少之思，早都如过了季般的花树，只剩了枝繁叶茂，其实上头是开不出花朵来的，所谓少年人的旖旎之思，在他们现在的这个年纪，跟入了空门的和尚般，不说四大皆空，也是透彻心灵的凡俗情思，早就没有心思想法了。
只到底男人的恶根性，喜欢拿这事嘴嗨，也不知能揶揄到谁，反正就是想打趣一下对方而已。
等笑完了，沉闷气氛也没了，太上皇拉了崔闾起身，把着他的胳膊往外带，边走边道，“我这次在山里弄了不少好东西，除了不好存放的先给你送来的，还有许多耐储存的，刚刚我让他们整了一桌，走走，去吃饭。”
说完还斜眼哼了一声，一副接风宴还要我这个远行归来的人安排整治，你真是太不看重我了的郁闷样。
崔闾伏案久了，肩背有些紧，边走边舒展身体，太上皇便顺手捏上了他肩颈那块，寻着穴位按压了起来，他一个练武之人，手劲本来就大，又不知崔闾后颈处本就敏感怕痒，这一上手摁压之下，直接叫好好走路之人，腿脚打绊，身体软的直接要往地上滑，吓得他赶紧双手插着他两肋，就将人提溜了个满怀。
太上皇：……
恰时乌灵几个捧了洗好的果盘，秋吉现在也不用藏了，跟着鄂四回守在偏厅门口，旁边还有来来回回忙碌的蛊族族民，一双双眼睛齐齐直溜的瞪过来，搅得两人直尴了个大尬。
崔闾一手抚上后颈，找回了力气站直了身体，回手就一肘子击在太上皇肚腹之上，怒斥道，“干嘛偷袭我？拿我当你俘虏呢！”
竟然敢像拎小鸡崽子一样的来拎他。
太上皇捂着肚侧嗷一声，这一下崔闾可没留力，且他也没防备，是受了个实实在在的肘击，麻痒传遍半个身位，又愕然又震惊，看着气哼哼往前走的崔闾，一时间有些摸不着头脑，只得瞪着眼睛往旁边人冲道，“看什么看？再看，把你们眼睛摘了。”
吓的所有人赶紧转了眼珠子，望天望地望树甚至数地上的蚂蚁去了。
太上皇这才撵了脚去追崔闾，边走边解释，“我就是想替你按摩一下，放松一下肩颈，没料你后头这样敏感，帷苏，我没拿你练手的意思。”
崔闾骂完人也反应过来了，他那会儿嘴上虽与太上皇说着话，实则思绪还陷在某件事的考量里，没抽离出来，这猛然叫人捏住了命门，打了个错手不及，这才闹了乌龙气，现在人追上来赔罪，明明是好意，搞得好像人家存了调戏一般，没得竟起了生分之意。
看来以后不能嘴嗨，嘴嗨容易想歪。
太上皇悄摸摸伸长了脖子去看崔闾反应，见人好似没说话声音里的那样生气，便再次小声辩解道，“玩笑不当真，当真不玩笑，你要是不喜我这样，那我以后正经些？”
崔闾翻了个白眼，一副胡搅蛮缠样，讥道，“你是想说我小心眼，开不起玩笑？”
太上皇立刻摇头摆手，觑着崔闾脸上的表情，小心翼翼，“那不是我惹得你，你又借着我发火，我多冤呐！”
两人说着话落了坐，崔闾挑眉看着满桌野味，以及最中间的菌锅子，全是深山老林里不常见的珍贵野生菌，加了蛊族特制的腌肉，满满的炖了一锅子，那浓鲜味更飘了屋顶，谗的守在桌旁边的幺鸡直招呼，“快点快点，我都忍不住了。”
凌嫚站在他旁边，好悬拉住了他，没叫他在人到齐前，把一锅鲜给吞了。
崔闾对着幺鸡还是客气的，前次都托了他的手，将遗失在沙匪手里的部曲尸骸带回来，虽是奉的太上皇令去的，可到底他也是受累奔波了一场，如此，倒对他和颜悦色的点了点头，把太上皇看的牙直痒，钵大的拳头蠢蠢欲动，就等着幺鸡犯错想给他来一巴掌。
幺鸡多警觉呢，不用嗅就知道太上皇要拿他杀鸡儆猴，一时间异常乖觉，站了个标准的军姿，作请示状，“主上用餐不？”
太上皇：……
凌嫚捂嘴直乐，也跟后头站的笔直，声音脆生生道，“五哥哥请用餐！”
就绝不肯当出气筒的意思，两人现在也是历练出来了，看主上吃憋，比吃大餐还高兴，对着崔闾就眼神崇拜上了，殷勤备致，“崔大人（帷苏哥哥），这锅野菌汤是特意弄来给你补身体的，你多用点，可好吃了。”
崔闾对着这两人是不好像对太上皇般随意的，说是属下仆从之流，可他知道这中间情分上的不同，太上皇与他们是不讲究君臣礼仪的，光每次用餐能叫他们同坐就知道。
等四人围着桌子团团坐了，太上皇才指着其他的野味道，“都是我打的，亲手打的。”
把后四个字咬的嘎嘣响。
幺鸡和凌嫚吃的一声不吭，挤眉弄眼。
崔闾面色如常的夹了一筷子，尝过后点头，“还行。”
太上皇瞪着眼睛等待，然后发现人家就评价了这一句，后头再没有了。
气结的直瞪眼，恨恨的自己夹了肉往嘴里塞，跟肉有仇似的，直嚼的骨头也成了渣，差点要往肚里咽，叫崔闾敲着桌面提醒，“这一桌子肉菜，没得为了省肉待客，连骨头都嚼肚里去的，快吐了吧！”
真是一嘴的钢牙，不够渗人的。
太上皇一顿，悻悻的将骨头残渣吐进了碟子里，这才一抹嘴道，“是不是徐应觉那小子察觉了什么？惹着你了？”
要不说人家能年纪轻轻打下一片江山呢？就凭这一身蛮力也是办不到的，这聪明的脑瓜子简直必不可少，摸着脉门就找到症结了。
崔闾斜眼，跟幺鸡喝了个回来酒，撂了筷子道，“毕衡被你弄哪去了？好歹人家也是你的铁杆支持者，别寒了人家的心。”
太上皇哼了一声，眉头夹死苍蝇，“能在我的眼皮子底下弄鬼，也属他本事了，还有你，好好的给他画什么图？叫他这么多年招摇撞骗的……”
一个远在江州，与京畿内消息不通，被蒙骗，一个在疲于世勋周旋里，急迫想要发掘人才，不多考察以为捡到了宝，结果证明，双双被人钻了空子，当了傻子哄骗。
呸，毁尽他的一世英名！
崔闾长长的吐出一口气，似嘲似笑，“我一个僻居山凹里的小子，猛然得到朝廷官员真诚相交，不求回报甚至要以女许之，你叫我如何分辨其真心假意？我那时也不过才二十来岁，正处人生低谷，且因为有他这个官场友人，当时借着他的身份，可也完成了族内整合，让人因对他的忌惮，而不敢过分苛待我，狐假虎威懂不懂？他便是一声不吭，站我身后，就足够我生出许多底气了。”
所以后头，才有了投桃报李的图纸在的。
太上皇气结，无端生出一股郁闷之情，冷哼哼道，“那你现在也可以用我做狐假虎威之事，徐应觉那小子便是猜到什么，你搬出我来，不也生不出这许多闲气？还拿我当出气筒。”
幺鸡和凌嫚的头整个埋到了碗里，肩膀一耸一耸的跟跳舞似的。
崔闾咳了一下，在太上皇的眼神控诉里，拿起筷子夹起一块肉给他放碗里，轻声道，“还不是时候，我在考虑一锅端的计划，现在搬出你来，怕不好弄，万一叫他们生出防备心来，于咱们后头的安排有碍。”
顿了顿，安抚道，“有机会，我定是要借你的威势，狐假虎威一番的，放心，肯定用的着。”
太上皇脸色这才好了些，矜持的提起筷子，一副我不是看在这块肉的面子上，才消气的样子，吃了那块肉。
然后，冲着幺鸡和凌嫚两人敲了敲桌子，提了声道，“你们吃好了没有？吃好了就下桌。”
个没眼色的家伙，吃两口得了。
这不客气的撵人之举，直叫崔闾眼抽跟着无语，这举筷才吃了没两嘴吧！
幺鸡和凌嫚捧着碗，却是立即起了身，两人眼睛也不乱瞟，就盯着桌上的菜色，胡乱往各自的碗里扒，一样扒一点就扒的碗头冒了尖，尔后齐齐的冲着崔闾跟太上皇道，“我们吃饱了，你们慢用。”
连嘴里的东西都没咽下去，话说的都含含糊糊的，就不像个吃饱了的样子。
太上皇叫这两人的作态气的直抻脖子，崔闾却扑哧一声扶桌笑到肚子疼，抬手连连直摆，笑的直吸气的道，“你们主子不是冲你们发火呢！坐下安心吃饭。”
结果，两人直直摇了脑袋，捧着碗就跑了，留下一句，“主子嫌我们碍眼，不是嫌我们吃的多，我们都懂的。”
太上皇蹭一下从位子上弹起身，抹了袖笼提声道，“你们有种的给我回来，把话给我再说一遍。”
真是反了天了。
崔闾哈哈大笑，那一点子胸闷尽消了个干干净净，歪了身体去扯太上皇的手，“坐、坐，咱们继续吃，哈哈哈！”
太上皇咳了一声，就着他的拉扯又坐回了原位，这才止了假模假样的怒色，道，“不生气了？心里舒坦了？”
崔闾噗嗤噗嗤直乐，边乐边点头，“也不是生气，就是为自己眼瞎识错人憋闷了一下，前有张廉榷，后有毕衡，可见我这交友的运气不太行，也有自己识人不清的饮恨吧！就烦自己这一点子交心巴肺对人太好的毛病，要像对钱财一样抠就好了。”
太上皇顿了一下，音调沉肃，“是他们不知好歹，遇上你是他们一辈子的运气和福气，不知珍惜会令他们悔恨一辈子的，你很好，帷苏。”
说完想了想，又加了一句，“我会珍惜你的，你对我的好，我都珍藏在心里呢！”
绝不会叫你，再生出交友不慎之感的。
崔闾无语，拍下了他紧紧抓着自己的手，道，“少肉麻兮兮的，快吃，吃完了说正事。”
对，说那一网打尽，加快进程的正经事！

第140章
原先的计划里，带着点放长线钓大鱼的惬意感。
两个老狐狸在游刃有余的布局期，就做好了长期陪玩的准备，计划一环环的布出去了，所耗的不过是等待对方入套的时间。
一年、两年，三、五六年的，总能耗出个结果。
可是，当崔闾从天命小蠢货那里吃了颗，名为气运男主的定心丸后，心里就一直有个声音告诉他，凡所攒之局，尽皆能成功。
总结一句话，放胆去做，运道偏爱你。
从家人疫病死的只剩他一个开始，就没感觉过运道这东西的崔闾，一时间竟是百感交集，觉得人生迹遇可真是个操蛋的玩意，从前费尽心思，百般计较才能成的事，如今换个天幕，竟如此唾手可得了起来。
显得他从前，为了别人给出的一点浮于表面的好，而倾囊相授，真诚以待的样子，有多蠢和愚不可及，跟受人为的一叶障目般，有种早被规划了既定结局的纸片人感。
哦，是了，他是本书里的炮灰来着。
已经很久不往这方面想的崔闾，一时间被勾动了心绪，借酒回看自己的人生，发现近五十载的过往，都活的局促狭隘，只能顾着家族眼前一方地，什么人生理想、奋斗目标，亦或一点小小的心理奢望，没有、都没有。
死水一般的人生，他过了四十来年。
有时候他望着太上皇折腾的那股劲，听着他从前的那些或糟心或畅快的过往，不管是奋进过、挫折过，又或一时的失意过，人家那日子过的跌宕起伏的，同样的年岁却要比他过的精彩的多的多，满身使不完的精力，眸光里永远晶亮的充满期待。
这份鲜活，他看着就觉自己也沾到了那满满的生命力，特别是身体重返青春后，那埋在心里的羡慕就更强烈了，自家人知道自家事，他身体是恢复年轻了，可心态还是老年心态，一股沧海桑田味，尽管有做掩饰，可夜深人静时，他摸着自己的心口，却也感觉不到那种属于年轻人的鼓动心跳。
他还是那个年逾五十，知天命的老年人，哪怕刻意做了澎湃朝气样，说话行止或爽朗大笑，或清声高语，可实质上的年龄鸿沟，他并没有随着身体的变化而跨过去。
尤其自太上皇离开后的月余日子，除了要提起精神应付徐应觉和梁堰外，大部分时候，他都是沉肃的，坐在圣树屋心里办公的时候，更有长时间的静默冷凝，恍然时光停滞感。
这时他才知道，一两日一封的太上皇来信，竟然成了枯燥日子里仅有的华彩，那跃于纸上的鲜活，落在笔间的文字，都像一根无形的牵绊，早就将他与太上皇栓在了一起。
对方知道他内心的荒芜，人生的无主，从深渊之心发下的愿里，窥见了他枯竭的生命力，这不是一具年轻身体能治愈的内伤，这是从童年开始，由家人遭遇诱发的积年旧患。
什么样的人，才会以他人的志愿为志愿呢？
是自己人生感觉无聊的人啊！
所以，哪怕太上皇出门公干，绕着圣地中心千百里，也不敢断了他这边的一封信，用深山密林里的鲜活气，钓着他向前看的勇气，明明不是个爱絮叨的人，连凌嫚、乌灵这等近身伺候之人，也惊奇于太上皇的这份叨叨样，可他还是在日复一日的，努力的用自己的方式，来激活崔闾这棵表面年轻，内里却枯萎的“树”。
月余的分离，让崔闾知道，他无惧于太上皇的威势，那么努力的靠近他，早就从一开始的找靠山，演变成了一场灵魂救赎。
他想自救，想像太上皇一样，身心皆轻，而恰好，太上皇也愿意伸手拽他，便抛弃了世俗身份，上下尊卑的，也要拉着他，嘻笑歪缠的供他驱使，给予他最安心妥帖的依赖感。
所以，两人面上看着是崔闾当牛使，天天忙的不停歇，大事小情两个州的府务，民生财税劳心劳力，可不为人知的另一面，却是太上皇无需多言的精神支撑，每日里撑起的笑脸，对他和对旁人的区别对待，独一份的特殊感，都是崔闾现在行事布局的驱动力。
大概能成事的上位者，都有一种把人卖了还替他数钱的魅力？
崔闾失笑，总归太上皇回来的非常及时，否则毕衡出现所带来的郁闷内耗，不能这么快的被抚平，明明太上皇也有受骗上当的气恼感，可相对比崔闾而言，他却能更快的调整自己的心态，不受影响的将人带走处理，与崔闾懒得搭理的消极处理法，是截然不同的应对之策。
太上皇的心态几十年如一日的大气沉稳，也难怪一把年纪了，还能这样疏阔健朗，在感性和不拘小节里收放自如。
嗯，怪道他的追随者，都那样的死心踏地，忠心不二呢！
鲜活的人面前，枯木也逢春，崔闾嘴上嫌弃，可眼眸中的欢喜无需与外人道，坐离近的太上皇仰脖一饮而尽的杯中酒，显示出他尽揽眼底的笑，献宝一样的替他夹菜布菜，似在极力抹去他不在的日子里，又渐渐爬上身的孤寂感。
崔闾抚额，没有对比，他是真没觉出自己性情中的另一面，孤僻乖戾易生暗气。
什么时候这样矫情了？
太上皇斜睨向他，眼睛里的促狭之意都遮不住，凑上前喷出一口酒香气，“坐班处理公务确实辛苦，我答应你，以后有机会出去，定带着你一起。”
崔闾嘴唇动了动，伸手把凑上前的脑袋推开，遮掩道，“我没眼气你出去撒欢的意思，少歪测我，再说，都出去了，这公务堆积起来多要命？可分点轻重吧！”
太上皇就笑，头直点，“那等以后公务移交出去，你想上哪我都陪你去。”
崔闾执壶的手顿了顿，想着那一网打尽的计划若能顺利实施并完成的话，他们可能真会提前将眼前这一摊子事务甩开，然后有机会去做自己的事。
一时间感慨，又摇头，“再说吧！”
没有具体的目标，不知道想上哪，改变家族命运的迫切心情，现在已经没有了，他潜意识里的安全感告诉他，这个隐患早就解除了，所以，他现在做的，思考的，都站的是太上皇的位置，以他的目标为目标，而已。
太上皇却哼笑一声，指点着他道，“那便先想着，想好了攒着，等这边事了了，我就陪你去做。”
一顿酒，喝的两人心头火热。
翌日，徐应觉那边，就收到了崔闾的邀约，同时，太上皇这边也给京畿皇城去了信。
崔闾在圣地中心接待了徐应觉，两人例行寒暄后，崔闾也不拐弯抹角，直接便道，“本官派去探查内围人丁的队伍回来了，初步统计人口数，总计一千八百五十三口，其中老弱占三分之一，肯迁移出来的也只有三分之一，如此一来，我原先准备的宅基店铺便多了，你说的对，这诺大的荆南土地，全捏在官署手里，没有人丁，却也难有大的发展。”
听话听音，徐应觉眼中惊喜，一叠声道，“崔大人为百姓计，心是好的，奈何时有不待，机不可失，若不知变通，这州府却也难繁茂，您能想通，亦是治下百姓之福，哦，更是陛下肱骨之臣，是我朝幸哉！”
崔闾笑笑，等他一番吹捧抬举完，这才又开口道，“但这事咱却不能大张旗鼓的办了。”
徐应觉眼显疑惑，就见崔闾抚膝无奈道，“前次才将与你，跟梁大人那边言辞拒绝过，又有风头传了出到，这才几日便出尔返尔，于我这新府却是颜面扫地之事，所以……”
“哦，理解、理解！”徐应觉一副懂了的表情。
崔闾也没等他问，便将昨日与太上皇盘桓的计策徐徐道来，“这事想来想去，便只能托了徐大人悄悄去办，我这边正经衙署一应官员还没配齐，丈量土地的实数册子，也还没整理出来，就目前所得宅基田亩数，显然是不够那些人买卖的，再往里去的地方，还有可规划出来的县镇土地，徐大人若信得过本官，可否先引了买家在舆图上圈地，等我这边做好了过契文书，再行交接，只……”
徐应觉倾身侧耳，一字不漏的听着，见崔闾顿了话音，不由急道，“只什么？崔大人，咱们可不是只打一两天的交道了，以后毗邻而居，可是同朋亦友的关系啊！”
崔闾就挺不好意思的挠了下脸，道，“只先得将圈定地契上的田亩宅基钱，给先交付给我州衙署，徐大人你也知道，荆南目前还没有什么进项，都靠的最近各方支援，只一开始我不知内围人数竟这样稀少，盘口一下子开的太大，如今竟是有些入不敷出，也实在是……害……”
一副后头难以为继，要丢大人的尴尬样。
徐应觉了然，就说才一开始，就花了大价钱请人修官道，伐树造屋，给的工钱和吃食全都用的银钱堆，堆出来个荆南新州府大人的好名声，原来也还是惜财的。
他当这崔大人，有取之不尽的银钱使呢！
于是，立即一副善解人意样，拱手道，“这个大人放心，有徐某在，他们定然不会对此有疑虑，只管将条件摆出来，愿意提前将宅基田亩钱款全付掉的大有人在，便是他们谁都不信，这官家出示的舆图圈地合同，怕没人敢来质疑，定不会有不懂眼色的。”
崔闾一副感激样，起身拱手，口中连连道，“那真是太感谢了！徐大人可真是解了我的燃眉之急啊！”
徐应觉连连摆手，连茶也不喝了，起身便道，“那我先回去了，明日府上设宴招呼大家，崔大人若得空也来。”
崔闾点头，亲自将人送出去，一路上都客气、礼貌，比之前拒人的孤高样，简直两样，更叫徐应觉信了他把柄在人手的恐慌感。
他果然猜测的没有错，只要捏住了人的把柄，什么难题都能解。
徐应觉离开的脚下生风。
太上皇从树上跳下来，扫了扫衣袖上的枯叶，声音中带着惋惜，“他太急功近利了。”
崔闾转身往回走，斜眼看他，“是觉得我坑他不厚道？”
太上皇立马摇头，近前嘻笑，“你坑他也是为了我，放心，我不是那种端碗吃饭，撂碗骂娘的人，怨谁也怪不到你头上。”
崔闾上下瞟了他一眼，呵一声，明显的一副竟然如斯警觉的不爽来。
太上皇摸了摸鼻子，觉得这人的脾性真是越来越难以捉摸了，看人动不动就一副危险样，不警觉起来不行。
崔闾走前两步，发现人没跟上来，于是停步扭身，“站着干什么？跟上啊！”
太上皇哎了一声，上前几步就坠在了他身侧，低声道，“京里那边过两日就该有消息了，你这里能在两三日内把钱收到手么？”
崔闾笑哼一声，一副我是谁的眼神斜睨向他，异常肯定道，“能！”
收不上来，不是枉他在徐应觉面前当了两日怂包的苦么！
他崔闾可从不干赔本的买卖。
太上皇就笑，偷声道，“咱这是不是太缺德了？”
叫人知道怕形象全无啊！
崔闾停了脚，扭身挑眉，“那你隐身？便事成也躲着，这缺德名声我一人背就是了。”
太上皇立即摇头，赔笑道，“哪不行，既做了贼公，哪有不凑成一对的？宁某愿与帷苏共担。”
崔闾呵一声，笑容在繁茂枝叶的投影里，有种不真实的晕眩感。
他在用荆南的地，做一出空手套白狼计，而以现在人的思维逻辑，衙署和一州之主，是万不可能用自身名誉失信于人的，他便打的就是这个认知差。
徐应觉以为抓了他两地为官的欺君把柄，想利用这个错误，做成土地兼并的买卖，哪怕之后他被罢官入监，这做好的交易，还是以官署名义做出的地契，为着朝廷名声，也是不好废弃或不认的，那他就也利用这个认知，以盖个人私印的名义，先行收取土地买卖的大额钱财，等身份被揭穿，他大概率已经回到了江州，届时将荆南府台官印一丢，谁还能钻天钻地的去把崔怀景翻出来？
没了崔怀景，谁又承认由他私印盖出来的买卖协议？
再有太上皇后续的计划，那时节，怕是已经没有人再有心力，来追查崔怀景其人的真实性了吧！
五天，变得奢靡日盛的皇帝，于早朝上突发奇想的，下旨江州，以皇令征用六条海船，说要将皇庄内的丰物，和宫里中看不中用的东西，全拿出去“变废为宝”，表明了一副也要跟着捞一笔的模样。
满朝哗然！
而刚刚从崔闾手中，拿到了盖有崔怀景私印的荆南圈地地契的一帮人，则傻了眼，在将手头现银全用来置地置房产之后，他们已经没了多余财力，再去跟着上头分一杯羹，可这大好时机，人人又都不想错过。
太上皇的放印子小分队，悄然出现在了各家各府门前。
此时，若钦天监有擅勘水纹图的官员，去朝会上提醒一句，或有那么几个脑子清醒的，会知晓一下海上航运的凶险，和气候风变的不确定性，可惜，朝廷在这方面的人才缺失，只懂看风闻气的老水手，全在江州衙署的掌控中，自然不会有人站出来告诉那些，摩拳擦掌，以为东西运出去就能变成，金山银山的世勋掌柜们，会有连人带货一齐翻船的可能。
一场人为的金融危机，在悄然中张开了血盆大口。

第141章
三天后，徐应觉给崔闾拉了二百一十三万两白银过来，同时，崔闾将对方认购的地段，在地舆图上标了出来，然后，笑着跟徐应觉表明，地卖出去了，那上面的建筑物，可就不归他管了，各家想建什么风格的房屋园子，可自己设计了图稿，请施工队进场建造。
徐应觉直接愣住了，看见崔闾唇边的一抹笑，恍然有种一脚踏进了坑里的感觉，可之前谈的买卖土地宅基时，确实没说上面的建筑相关，也是他犯了惯有主义思想，以为地和屋是连在一块的。
这放在其他地方，或许就是惯例，可放在一片刚刚开发的密林荒草间，别说房屋，连那卖出去的地，都还需要雇佣人来先开荒呢！
想通了这一节，他倒也只能认下这个闷鼻亏，笑着与崔闾拱手，“崔大人好算计，这怕不是又能省出一笔银子？”
崔闾呵呵着与人交际，领着人往四处走动，指着还在开荒中的地方，以及埋头忙碌的帮工，“我这也是无奈之举，徐大人看看，我这给治下百姓盖房造屋都差着人手呢！哪还能抽出人来替他们建设呢？再说，就他们各家的风格，怕是瞧不上我这里的手艺，免叫大家为难，还是叫他们各家自己派人弄吧！”
徐应觉望着平地而起的居民区，那是真没有任何花哨的装饰，一切都以实用性为主，确实与富绅家的宅院风格大为不同，虽心知崔闾这是为了减省衙署支出，到底才刚从人家手里得到颇丰的固定资产，于是便咽下了从买地款中，扣回盖房建屋的银钱。
算了，只多叫大家再损失些建房银两，就当与荆南府台个面子，进一步加强官商联谊了。
崔闾成功省下这一笔开销，转头就将刚刚到手的银两，全部投入荆南的基础建设中了，开始大量的招人做工，伐树、开垦密林土地，将沉淀了上百年的枯枝败叶，和掩埋在泥地里的根块、石子，全都要筛出来，然后要找有经验的老农，来传授荆南本土居民耕种。
在山间靠山吃饭的原住民们，头一回这么直愣愣的，看着密林变滩地，再划分出一块块的耕地，分到每家每户手中，然后，跟着官署聘来的农官，从零开始学耕作。
漫长而枯燥的过程，让野惯了的原住民们难受极了，他们非常不适应这样的生活，盯着地里的种子，恨不得它们一夜之间就破土而出，开花结果，然而，真实的情况是，这样娇弱的种子，水多了会淹死，水少了被渴（旱）死，等好不容易看到芽了，没来得及高兴，那鸟就来了，一个不错眼的，芽就叫鸟叼了，等彻夜守到了头，没等开心，虫子又钻出了地。
这给累的，更别提期间需要沤肥水、搞粪肥，把几十年没为菜蔬费过的心思，全费完了，也不见得能收获到自己想像中，那样的丰收。
好在荆南的基础产业，并非农业，请了老农教他们伺候田土，目地就是为了让他们，在之后的药田里，能有一些耐心。
当然，就目前的时间上来说，有经验的老农才刚刚到岗，那划成耕地的区块上面，还有草根石块没清理，后续的沤肥也是一项大工程，这都需要时间来慢慢实现，只开了个头后，再安排上靠谱的人去执行，想来过个一年半载，这荆南的土地就该成为繁茂的种植区了。
太上皇的人在各州散播消息，将荆南缺各种物资的消息传了出去，就跟当时江州那边一样，光基础建设就能让一批辛勤劳作的人，能够凭自己的双手吃上饱饭，另有一些小商贩们，靠经营木料石材的，做小食摊子的，只要不惧奔波，都能在这两地谋到能令家庭富裕的出路。
崔闾是不会在这些小生意上抠抠搜搜的，包括来做工的百姓，就像徐应觉想的那样，似个冤大头般，将钱往平民百姓的兜里送。
前前后后大几百万两，他全都投进了荆南的建设改造中，等皇帝也要在海航线上渗上一脚的消息传出来后，那些刚刚花光家中储存，买地建房造屋的人，一时间全都傻眼了。
派了徐应觉前来说项，想将送到崔闾手上的银钱要回去，不是说地不要了，是缓一些时日再来交，为防崔闾不信任他们，他们还让徐应觉带了家中珍藏，用那些古玩玉器押一押。
崔闾两手一摊，告诉傻眼的徐应觉，钱没了，都花出去了。
徐应觉不信，崔闾掏出了账册，那一笔笔订购建筑材料的定金，全清清楚楚的记在了上面，包括用工工费的钱，全额提前预支了出去，当真是一文钱没留下。
后续便是太上皇的人，携带大量现银，与那些人家用固定资产抵押出了真金白银，然后与皇帝争取同一趟船的，准备去海上捞金。
徐应觉隐隐察觉到了不对，他是知道崔怀景和崔闾之间的猫腻的，可他却又具体说不出个章程，最后没办法，将秘信递到了皇帝那边，想当然的，太上皇这边也知道了他的怀疑，与崔闾闲话时，还夸了他一句敏锐的话，只到底通过拉媒保纤谈买卖土地一事，知道了这人的政事方向，与他们的不同，即便这人聪慧可用，却也不能用。
梁堰那边是在后头察觉出了荆南土地的事，他身后自然也有富绅眼搀这块肥肉，只这时皇帝也要参与海贸的消息已经散播开了，他们在眼前利益，和长远利益之间犯了难。
崔闾既然想要一网打尽，自然各方资财都是不想漏过的，一封信将航船货物将满的消息散了出去，激的他们没有过多犹豫的，就将手中银钱全投了海贸，转头却来问崔闾，能不能用手中固定资产与他置换荆南产业田。
能，必须能！
这消息叫徐应觉知道后，人带着他背后的富绅来质问他，凭什么之前他们不能用珍藏抵押，现在到了梁堰这里，就能用资产置换了？这不公平！
崔闾拿出一份荆南海贸交易清单，表示自己代表荆南，也参与了海上贸易一事，当时银钱急手，用他们的资产配置换了海贸分成比例，也就是说，梁堰这边走海贸的富绅们，每人给他一成利润，作为抵押资产的息利。
这话一出来，连徐应觉都不得不承认，崔闾这人是真商贸奇才，分文本钱没掏的，光用一份荆南地舆图，就套了这许多的利出来。
就跟醍醐灌顶一般，徐应觉表情跟被雷劈了一般的，瞪着崔闾，指着他话都说不全了，“你……你……”
这么搞，就不怕把天搞塌了么？
崔闾笑笑，一副就怕天不塌的样子。
徐应觉呼吸急促，转头就跟回去给那些人示警，趁着船还没离开，赶紧将投上去的货物拉下来，然而，没等他走，身前挡了两个人，一个是鄂四回，一个是秋吉，两堵墙似的挡了他的去路。
崔闾悠悠上前，背手在他面前转了个来回，“这么些时日，也不见你过问一下毕衡的去处，徐大人，你不好奇么？”
徐应觉的脸色一点点的白了，就见崔闾好整以暇的望着他，点了点他，“你既能猜着我是谁，难不成，那日的高大女子的真实身份，没往深了猜？徐大人，你忠心陛下，可你的陛下，更忠于他的父皇。”
太上皇在崔闾说话时，慢慢现了身，高大的身影投下一片阴影，笼罩着埋头不吭声的徐应觉身上，“徐应觉……”
徐应觉噗通一声，整个人跪到了地上，头抵着地道，“臣参见太上皇，太上皇万福金安！”
太上皇踱步到他面前，弯腰将人扶起，好笑的斜睨了眼崔闾，调侃道，“何必吓他！人好歹给你送了不少的银子来。”
崔闾呵一声笑出了口，摆手道，“我没想吓他，只这家伙有些滑溜，不敲打一番，难以任用。”
这话就是白说给徐应觉听的，实则两人都没觉得他可信，可他掌着合西州，在没有大错的情况下，当今那边也不能随便将之调离或贬谪，目前稳住他才是当务之急。
徐应觉埋着头，心念电转，想到自那日之后，就不见了的毕衡，一时间身上冷汗淋漓，趴地上动也不敢动。
现在再回头去想一下，崔闾那被他抓了把柄暗中胁迫的样子，猛然感觉自己跟被人耍的猴一样，满脸通红，由青转紫。
崔闾拱手，半做赔礼道歉半故意调笑样，“徐大人海涵，崔某这也实在是无奈之举，你也看到了，这位不是我能拒绝的，我不按照他的意思做，怕成不了两州之主，自然，也就没有我了，呵呵！”
轻描淡写的，就将太上皇的凶残给勾勒了出来，未说一句残酷语，可那背后的意思，足令人脊背发凉，至少，徐应觉的脸是惨白惨白的了。
太上皇眯眼，假意抬手要来拍崔闾，后又掩饰般的收回了动作，好在徐应觉一陷在自己的恐惧里了，竟没发觉他的举动，只头也不敢抬的喏喏应承，“是，是，崔大人说的极是。”
“徐应觉，你能保证合西州一地百姓安稳度日，民生不乱么？”
徐应觉只听头顶上，传来一把低沉严肃的询问声，他连连拱手点头，“能，臣担保州内百姓安稳度日，治安民防上亦不敢有片刻松懈，臣，绝不敢有失君恩！”
太上皇背手点头，拍了拍他的肩膀，“好好干，朕予你将功折罪的机会！”
徐应觉直接再次跪倒，欲哭无泪。

第142章
太上皇的现身，让徐应觉老实了许多，再与崔闾同桌对饮时，那态度堪称极度谦卑了，连凳子都只坐了半边，给他斟酒还立马躬了半个身体主动提杯来接，那是真吓破了胆的模样。
等到毕衡被鄂四回带到宴上来，虽然已经梳洗，也重换了一身新衣的样子，但那精神状态，是整一副不好的模样，尤其在看到主座旁嘴角擒着笑望来的崔闾时，那眼神又惊恐又羡慕，最后都转成了一脸讨好样，搓着手上前，一声“闾贤弟……”
却是立马被主座上的太上皇手指轻扣桌面的声音打断了，只见那轻飘飘的眼神递过来，凉凉的似要把人钉穿，让毕衡一个机灵打着寒颤的清醒了过来，忙弯腰躬身往地上趴，“老臣拜见太上皇，请上皇恕罪！”
小半月的禁闭，在一个能观察到圣地中心的屋子里，每天都能透过窗棱，看见太上皇是怎么与崔闾相处的，他从震惊到麻木，中间当然是经过了不甘、羡慕和奢望，没人知道他那几日心中的天人交战，可要说真有什么反思，那就只有崔闾为什么没有，将巴结交好太上皇的事告诉他。
几十年的朋友，有这一步登天的好事，为什么不像从前一样带携他？
以及那副重返年轻的容颜，气血旺盛的健康身体，荆南有秘药，肯定、铁定有外界传言的那种长生不老药，太上皇如果是传说里的不可及者，那崔闾就是验证了此药的真实性者，属于触手可得之利，传出去要引起多少疯狂事，简直不敢想像，凭他与崔闾几十年的交情，怎么这样的好事，一点没想着他？
毕衡眼睛垂直看向自己长满老人斑的手，如果没有例外就算了，可崔闾偏偏成了那个例外，他不敢肖想能获得太上皇的馈赠，可对着相交了二三十年的崔闾，他想要再试试从前的友谊，看能不能从他那边获得重返青春的秘密。
这比什么人生理想，建功立业，或名传千古要有诱惑多了。
他一点也不想死，更不能眼睁睁看着从前与自己一样，日渐趋于老迈者，抛开他独享长生。
同样是人，为什么不能一样？
不行，他不甘，太不甘了。
毕衡趴在地上，这些日子，从撞破太上皇身份秘密的惶恐，到窃喜，再到对于长生不老的想望，他开始庆幸这一次来荆南找崔闾的行为。
富贵险中求！
太上皇近日连续敲打过毕衡，他是不屑用人九族家小作威胁的，可有时候没有分量的敲打，起不到想要的震慑效果，尤其在毕衡看向崔闾的目光中，有着那点点的贪婪欲望渗出，他便知道这人是起了什么样的心思，自然是不愿再给他亲近崔闾的机会。
若非不想打草惊蛇，他是一刻不想留下此人的。
崔闾眸光微动，垂眼看向战战兢兢、毕恭毕敬之人，心下叹息，毕衡这副模样，跟一巴掌打在脸上一样的，证明着他眼瞎的程度，怎么会以为此人是个可交之人，与他志趣相投，可做莫逆呢？
他瞎了，瞎的很。
可同样的，现在不是清算他的时候。
江州海船已经扬帆，留给他和太上皇的时间不多了，他们必须在接下来的二十天内，发挥手中所有实力的稳住各地局势，为即将到来的动荡做准备。
“毕兄请起，今日将你与徐大人一同请来，是有要事相商。”
崔闾举杯邀二人同饮，太上皇首座主位当然不用陪饮，眼神一瞬不瞬的在两人身上打转，闹的二人连凳子都不敢坐了，曲着腿弯着身的喝下了这一杯极辣又呛喉的酒。
本来崔闾是不想让太上皇坐席的，他的名头已经在两人面前亮了出来，人其实不用到，那震慑效果已经很好了，可太上皇偏要挤上桌，跟恶作剧似的，看着两人在他面前颤栗噤声，惊恐害怕。
崔闾无语，用胳膊肘捣了一下他，小声道，“行了，把气势收收，将人吓傻了，一会儿还得我浪费口水多说两遍。”
这才叫太上皇收敛了几分，声音却依然威严肃穆，“朕不便现身，这个你们知道，是以，这荆南大小事务，便全托了崔大人去做，他的话，便是朕的话，他的一切指示，你们要像对待和执行朕之令般，要严格遵从，依言执行，可明白了？”
二人立刻垂手低头，“是，臣明白。”
崔闾便道，“毕大人回去继续主持开渠仪式，务必将贯通和州的渠流工程弄的声势浩大。”
毕衡脸颊抽动，一副果然你还要用到我的得意模样，眼神微动道，“不知闾贤……咳，不知需要多大声势？”
崔闾眯眼一笑，“全国关注的那种。”
眼下满朝臣工的眼睛，都盯在航运上，他需要用其他事情转移一下他们的注意力，至少不要那么太关注海上贸易了，哪怕分一下神也好。
徐应觉侧耳倾听，他现在已经知道了舆图卖地的算计，连着他身后的富绅都一起掉进了陷阱，只是这风声他根本一丝不敢露，毕竟这门生意是他牵线搭桥的，那些被骗了巨额钱财的，不敢找崔闾，却一定会找他。
他现在只能颓然的等着崔闾吩咐。
好在崔闾也没让他等太久，转了头来对他道，“徐大人，毕大人引渠的河支流你知道了吧？”
徐应觉表情麻木的点点头。
崔闾便道，“从汾溪河那边，途经一段蕲州，这个就需要你去稳住梁堰了，领着他将目光聚集在海盐的交易上，你能做到么？”
徐应觉咬了咬唇，点头，“能。”
尔后，他便听见了一条异常大胆的瞒天过海之计，就听眼前笑意盈盈的男子，冲着令他们心神惧颤之人道，“你的兵准备好了么？”
那从来对臣下没什么好颜色之人，此刻一脸和煦，阳光普照般的炫耀等夸样，“早准备好了，幺鸡已经出发了。”
然后，就听崔闾再次对着毕衡道，“回去广发征工令，把和州的民役用起来，开以最低的工钱，征集民夫役奴开凿渠沟工事。”
毕衡哑然，朝廷刚刚给他发了笔银子，如若真开出过低报酬来，怕是要叫人非议的。
崔闾却垂眸，望着递到碗中的一筷子菜，忽略了旁边人的目光炯烔，而是淡然缓慢开口道，“就是要用这个非议，将朝臣的目光引过来，我需要你用两餐饱饭，和不多的工钱，将北边的劳力吸引过来，毕衡，工钱开太高，本地人会来抢工作的，而我需要你，大量招北地外来劳力。”
徐应觉埋头不敢动，心中雷鼓阵阵，毕衡先时还没反应过来，待听到北地劳力时，心头也跟着巨震。
北地，西炎城，在荆南的另一边，靠畜牧业维持生计，那边是没有农耕的，大量的劳力会在春夏往别州找工干。
太上皇一筷子一筷子菜的往崔闾碗里夹，不时还催促他，“别光说话，菜凉了不好吃。”
把徐应觉和毕衡吓的不轻，埋着头连眼睛都不敢转了，后来说话时，干脆都不敢坐了。
崔闾近日安排荆南事务，也确实没用过一餐正经饭，都随便扒两口就继续干活了，点灯熬油的，再年轻的身体，也熬出了两个大黑眼圈。
太上皇知道，他是想尽快将这边的事情安排好了后，准备回江州一趟，他这次出来的太久，再不回去露个面，怕要引人怀疑了。
朝廷那边近日开始议市舶司一事了，设置新衙的事提上了日程，清河崔氏那边可还眼巴巴的等着保川府的同知位呢！
崔闾无奈的瞟了一眼太上皇，只得中途停下来饮光他递来的汤羹，一抬眼见两人定定的看着他，只得道，“这桌饮宴算是为毕大人践行，也为徐大人壮胆，二位大人倒无需害怕，太上皇这次不是要同上次那般大开杀戒，我们只是稍微放一放他们的血而已，只是会伤筋动骨，不要命。”
徐应觉咽了口唾沫，暗道，你们这一举怕是比要命还狠，搞得人家百年基业化为乌有，你不要人命，人家怕是要跟你们拼命。
他正想的出神，却猛不防对上太上皇瞟过来的眼神，登时汗毛倒竖，低下头眼睛再不敢乱瞟了。
同样的，旁边的毕衡也收回了眼神，老实的不敢再乱瞟。
崔闾接上之前的话道，“除了北边的劳工，还会有其他州的，你都收下来，全都往蕲州段与合西州段的水渠上安排，和州段那边的无须你操心，毕衡，做好了这一件，陛下会厚赏你的。”
和州那边有韩元恺，驻和州兵力会不动声色的改头换面，全往新开凿的渠道上安排。
稳住了西边和北边的州城，有保川府可以直入京畿，便是中间有西北都统黄飞鹏的兵力拦在中腰道上，那又能掀起什么风浪呢？
再说，当今手中又不是没有兵力，保着皇城不被攻陷，六百里奔袭也只两个日夜。
幺鸡前往西炎城，将那边的驻军化整为零，全打扮成外出寻找活计的劳工，届时铺满整个西北长廊线，一个黄飞鹏，分分钟就给按住了。
所以，毕衡必须全须全尾的回到任上去，然后立马开展修渠工事。
这么一番安排后，毕衡也清楚了自己的重要性，脸上的光彩立即回来了，望着崔闾过分年轻的脸，目光又转称去了太上皇身上，那种渴求简直压抑不住，陛下会厚赏几个字不停的闪在脑中，激动的脸泛红光，“臣定然不负所望，倾力协助崔大人将事情办好，请太上皇放心！”
旁边徐应觉也只能跟着应声保证，在崔闾投来的目光里，低声讷讷，“臣定会拖住梁堰的。”
对不住了梁堰，这个水你不下也得下了，徐应觉心中踹踹，只觉前景又黑又亮的，没有个准头，事还没做，就好像感觉到了社稷的又一次动荡不安。
太上皇果然还是太长命了。
现在又加上个崔闾，他感觉那些世勋贵族的末路到了，有一种刀悬颈之感。
最终，这顿饮宴也只崔闾一人吃饱了，有太上皇在旁边镇着，毕、徐两人也只沾了点汤汁酒水，那是一口都没敢往肚子里咽，然后见识到了太上皇对崔闾的周全。
想想吧，那样一个杀伐决断的猛人，过了几十来年再见，竟然转了性子，那替人布菜乘汤的举动熟练无比，连声音都小意温和了八倍，偏这样一个叫人两股颤颤者，在另一个人面前的举动被视为平常，半点不带客气谦让的，受了这样的伺候。
就是胆肥吧！
大概是没见过太上皇拔刀砍人的样子。
毕、徐二人怜悯的看着崔闾，想着等将世勋贵族们一锅端了，你的死期也要到头了，太上皇能在他们面前这样纡尊降贵的哄着你，为的不过是你身上的价值能力，尤其徐应觉，实在不理解崔闾的作为，博陵崔氏可也是世家谱排前的大贵族，帮着太上皇消灭了同伴，你倒能得什么好？届时势单力孤的，谁还能与你守望相助？
几十年不见，没料太上皇竟然无师自通了以色侍人。
江州、荆南，这两地可真是选的妙啊！
直至宴饮结束，崔闾才从太上皇的殷勤备致里脱离出来，斜眼望着他，嘴唇微动，“你打什么主意呢？”
非要当着外人面这么献殷勤！
太上皇大马金刀的撑着双膝，喷出一声冷哼，“我就是想叫他们知道，朕对你的看重。”
崔闾无语，继而扶额，更因了他这番好意而叹息，大哥，你倒是看看徐大人那眼神啊！
还有毕衡之前的恶意猜测，你是一点不上心啊！
只见太上皇大手一挥，嗤一声表示，随便猜，他清者自清！

第143章
荆南事务安排的条理分明之后，崔闾便要启程回江州一趟了。
太上皇拧眉将人指使的团团转，薅了许多荆南特产，像深山老林里的菌子，新鲜肯定是不可能的了，都是采摘之后晒成了干货的，给生生装了三大筐子，每筐足有半人高，水桶粗的那种特大号筐，这东西本来就不占地方，一筐大几十斤，三筐有两百多斤，一年估计都吃不完。
崔闾看的嘴角直抽，这怕不是将蛊民手中的存货都给收购尽了。
另有皮毛、腌制好的特色肉干，各种大包小包的珍稀药材，山货种类数十种，最后是他亲自套的那头小白鹿，全都打点了往船上搬，本来崔闾轻舟简从，叫他这么一翻收拾，直接弄了三条船，除了秋吉和鄂四回贴身保护，另派的跟船好手，全都是他体己的人手。
这些日子因为人手调动，与各地设立的印子分队，来来回回收到的田地宅契，都成箱的往这边送，那来的人多了，崔闾也就基本摸清了太上皇目前用的人手了。
他不避着他，往来的那些属下们也个个都客气的很，见了崔闾还能止步行个礼，问个好，一点也没有当暗门子的自觉，后来崔闾才知道，盖是因了从江州往外运的金子的原因，叫这些个清贫的太上皇党，终于过上了不清贫的日子。
活动经费终于不用抠抠搜搜的挤了。
太上皇知道自己是必须留在荆南坐镇的，虽不免有些郁闷，到底没任性的将事情甩出去给旁人做，只叨叨叨的嘱咐崔闾，叫他把江州积攒下来的公务，能处理的尽快处理，一时处理不成的，就往荆南带，顶多容他驻留江州大半月，否则他这边可是要追去江州的。
崔闾头疼，但仍是掰着手指头数了数，觉得大半月将积攒下来的公务处理完，不是件很难的事，因为他一直有每天带着处理两州公务的原因，那边其实并没多复杂的事等着他，所有积存的事情，不过是盘账对账而已。
临江别苑的生意非常好，每一旬都会集了账册交来崔闾手上，因总数巨大，合计出来的金银数，光装的账本子都有十来箱，要仔细核对清楚，确实需要不少的时间，再有地下城挖掘上来的宝库数，建房造屋花销出去的，都需要一点点的盘账，目前江州户房那边招了一支小二十人的账房先生，拨的算盘珠子冒了火，一丝一毫不敢差的日夜不休。
崔闾自己则在他们核算出来的基础上，对进出项要做到心中有数，错一点，那银钱可就差池的多了，他在这方面都亲力亲为，对银钱一如既往的敏感看重。
也就是长子崔元逸近段时间在京盘桓的长了，否则崔闾身上的担子不会这么重，各世勋府邸的邀约，以及清河崔氏那边的热情，都让崔元逸一时脱不了身，来信问过崔闾意思，为了麻痹对方，崔闾让长子代表他，在京中向各家示好，这才有了航运上货的踊跃度。
他这边要回江州，京里的崔元逸也终于摆脱了世勋府邸的热络，向当今辞了行，带着儿子的不舍之情，也动身往回走。
崔沣开始正式一个人在宫中行走，每日除了学习，并不往别处去，太子和其余几位皇子得了父母叮嘱，知道这小孩背后有他们皇祖父的消息，不免竞相赶着上前交好，带着他各处淘换，惹出的乱子又是后话了。
送行的队伍一直到漓水河堤坝边，太上皇还拉着崔闾的手殷殷切切，“等元逸也回了江州，你带带他，将能交托给他的事务都交给他做，孩子大了，也当有些历练，你要学会放手。”
崔闾嘴角抽动，将袖子从太上皇手中拽出来，斜眼望他，“他什么身份？能接衙署事务？”
一副你这心思也太明显的样子。
太上皇摸了摸鼻子，有些懊恼，“你说你家原先那破规矩，好好的孩子都给耽误了，看人家韩元恺，同样的年纪，都做到了和州府台位，你若早让元逸进入仕途，依那孩子的本事，如今少说也能任个同知。”
崔闾不想理他，抬脚就往跳板上走，太上皇跟后头也往上走，等崔闾上了船，回头挑眉，“你上来干什么？”
太上皇笑的一嘴白牙闪亮，“我送你一程，在汾溪河码头那边下。”
崔闾无语，这一顺水能跑出好几十里，来回都半日，他也不嫌麻烦，奈何知道也撵不走他，便也随了他意，捡了之前的话道，“早要让元逸科考，入了江州官场，现在恐怕就没有我崔氏了。”
说完哼一声，“你是忘了自己曾经在江州干的好事了？”
崔元逸若能科考，那往前推，崔氏其他人肯定早就能科考入官了，就几十年前太上皇过江州大开杀戒那一次，整个江州官场叫他清洗一空，怕是博陵崔氏早没了。
太上皇哈哈一笑，有些不好意思，“那幸好你家有先见之明？行了行了，就当我之前那话没说，不过啊，元逸是真要给他历练历练了，你有些事情该与他说，就与他说，我这边不防事，你得叫他准备起来，万一……”
崔闾没说话，眼神悠远，好长一息后才道，“知道了。”
两人都清楚，这盘子下的太大，一旦发动，明面上的崔闾是必须死遁离开的。
世勋府邸毁于一旦，博陵崔氏功高震主，为免被人“黄袍加身”被动推上世家榜首，作为家主的崔闾，也必须消失。
他的存在，会成为新世勋的风向标，天然会被推举到皇权对立面，这是他们所不想看到的，所以，崔闾代表的博陵崔氏，必须与那些高门府邸同“亡”。
是以，这一次的海贸，他让江州那边放出风声，说博陵崔氏倾举族之力，支持当今航运事业，届时风暴带来的财产损失，博陵崔氏也不能幸免，会首先进入破产名单。
他要让博陵崔氏进入第一批“平民化”家族行列。
崔闾捻着手指头，轻声道，“此次回去，我会将族中土地划分到人，族产也会尽数析没，让元逸这个族长只起到象征名头的作用，他不会像祖辈那样，在族中拥有杀伐之权。”
名誉族长，只作为朝廷律令的宣发人，分田到户到人后，各家也就有了自主行事权，化整为零，再不会有宗族令，只会遵国家律令。
太上皇没说话，世族的力量有着宗族令的凝聚力，有时候是在国家律令之上，他可以允许贫富差距的存在，却不能让宗族令凌驾于国家律令之上，只有走出这一步，才能算是消除世族的第一步。
财在、人心在，他们这么算计着各世勋府邸的钱财，为的就是让他们凝聚了千百年的宗族令，因财富分配的无力而瓦解。
世上可以有富人，但是不能再有宗族令。
这是一个比较沉重的话题，关于家族的去向，今后的发展，以及未来的形势所带来的风险，作为一族掌权人，一家之主，为人父为人祖，崔闾当然是不能眼睁睁的，看着儿孙落入清贫的，在消除族权影响后，他得替儿孙们留有足够多的财产，以及得以自保的能力。
太上皇当然也不是那种，非要让自己人吃糠咽菜一文不名的，否则谁也不能跟他干啊，至少得有生存活好的能力，因此，他并不会事事过问崔闾为儿孙们安排的后路。
他相信崔闾有分寸，不会让博陵崔氏成为世勋贵族里的例外或唯一。
崔闾低低叹道，“元逸今年科考，就算破格提拔，也到不了一府之主位，看之后将他往京畿衙门调吧！”
等族中析产，各房各户自主分布后，崔元逸的负担，只会有他的妻儿，再往京中任职，就轻省多了，至于二房，应该会留在滙渠，小五目前在北境那边发展的颇好，而两个女儿，日前自去立了女户，名下有他给的房产钱财，日子也是不愁过的。
而有博陵崔氏这个样板在，那些破了产的宗族，自会寻着样的找出路，说到底，他们这次不是以杀人为主。
分化：分宗、分财、析产自立，主要目的，就是消除宗族影响力。
太上皇上下喉结微动，终于将近日考虑好的法子说了出来，“元逸性情平和，知礼温润，沣儿亦有过之无不及，加之你们博陵崔氏藏书的底蕴，届时把他们父子往礼部放，专做教育这一块，虽权职不重，却能积累名望和人脉，多多少少也能让崔家有在京中立足的能力。”
教育部部长啊！
崔闾意外的看向太上皇，笑着冲他拱手欠身，“那我代他们父子二人，谢圣上厚爱了！”
太上皇脸色微红，认真的望着崔闾，“我不是说防着你们崔氏，要将元逸和沣儿框在京里，我是真觉得他们适合安静的做学问，到时候我将自己编纂的教育改革指南给他，按着上面的方式做，依元逸的能力，不出十年就当有成效了，他会成为我大宁教育史上第一人，会流芳百世的。”
崔闾噗一声就笑开了，拍了拍他的胳膊，指着已经靠岸的船只，“行了，你下船吧！”
太上皇观察他的神情，确定眼角眉梢没有郁结的样子，这才轻吁一口气笑道，“那我走了，你回去处理家族事务的时候，好好跟孩子们说，别让他们惊惶了。”
父母在不析产分家，这在宗族里是铁律，崔闾这次回去，必然是要将分家析产事宜抬上桌面的，他那几个孩子万一承受不住别人的指指点点，弄出伤己的行为来，可就不好了。
崔闾笑着点头，“行了，我知道了，你快下去吧！”
太上皇望天，背手而立怅然道，“快结束吧！一天天的跟他们玩猫捉老鼠，我可烦了。”
崔闾挥手，喟叹道，“也就最后一哆嗦了，很快的！”
是很快，看似平静无波的海上，实则已经在酝酿着一场，足以颠覆此间格局的大风暴了。
就在崔闾回到江州没两日，崔元逸也回来了。
父子二人多日不见，自有许多话要说，崔诚忙前忙后的张罗宴席，又将崔闾从荆南带回来的东西，往滙渠送，连带着衙内各署官们都分得一份，各个都喜笑颜开的。
是夜，父子二人饮酒过半，崔元逸说着京中见闻，眼中不乏对儿子的不舍，却是少了一层忧虑，想来这些日子皇家那父子几个，待他们挺不错，打消了事前存的被押为质的心理负担。
崔闾从没细说过身边宁先生的真实身份，此回摒退了左右后，借着酒意烛光，对着长子亮出了恢复年轻的容颜。
崔元逸：……！！！

第144章
二十七八的崔闾，在崔元逸的记忆中，一直是个沉默略显阴郁的青年，长年不苟言笑，除了亲近的诚伯能得他几分和颜悦色，他们这些子女包括他的母亲，都少有能看见他展颜的时候。
因此，即便知道亲爹容颜俊秀，堪称滙渠一绝，也没有那么直观的感受过，他容貌上带来的冲击，童年的记忆里，只有严肃板正的教导，沉重的课业带着父权的威压，常将他和几个弟妹的头颅摁的抬不起来，根本没人敢大刺刺的直视他。
族中或者有不知天高地厚者，曾用他这过分的盛颜戏谑过，却后来一个个被治的没了脾气，再不敢“以貌取人”批判其族长威信，到崔元逸入族学开始在族中走动时，流传在族人口中的父亲形象，便只有严厉阴戾惹不起等畏惧之言了。
崔元逸隐约的知道，父亲是不喜人过分关注他容貌的，因为每年盛夏的父亲，都会变黑几分，为此他还与母亲吐槽过，那么大的太阳，出门巡田居然不带帽子，生生晒的一张脸又红又黑，能一直“丑”到秋末。
可也正是母亲的提示，才叫他反应过来，父亲这是故意的，因为每年的“黑皮”期，会明显感觉到父亲的好心情，他以为是族田里秋收的喜悦，后来才恍然，那是父亲最不必刻意板脸端架子的自由时光。
而他们兄妹的生日，便都集中在夏秋这段日子，到了冬季捂寒期，特别是春衫薄的时候，父亲便不大爱出门了。
作为长子的崔元逸，是最能直观的感受到亲爹情绪上的变化的，那重新返白回来的盛颜，又双叒叕的回来了。
周而复始每年轮回，直到父亲过了四十岁，他才没那么在意肤色，也终于停止了夏日晒黑的自虐行为。
但存于脑海中最深刻的记忆，影响着他对于有个绝色老爹的认知，或者说他之后的弟妹们，也不大有这样的认知，全被这亲爹的严厉冷酷给硬控的，失了对绝美容貌的判断。
崔元逸忽然就懂了自己媳妇，以及弟妹婚后第一日，给公婆敬茶时的呆滞、怔愣，以及震惊到手忙脚乱的心情。
那不是新媳妇见公婆的羞涩，是被亲爹的容貌冲击到的震撼，怪不得不管是他媳妇，还是二弟妹，在孕期里都会许愿肚子里的孩子，一定要按着亲爹的模样长，那时他以为是为了讨父亲欢喜，却原来那是她们最真实的愿望。
崔元逸眼睛直直的望着父亲，耳边却恍然响起母亲满含情意的声音，“能给你爹生孩子，是镇上多少女人做梦都想的事，若非你父亲节制，你啊，兄弟姐妹至少三五十，所以，不要信那些说你父亲苛待母亲的话，那是她们得不到就诋毁的嫉妒话，哼，我才不理呢！你也别理，咱把门关好，跟你父亲好好过日子，娘争取给你多生几个弟弟妹妹，到时候带出去，气不死她们！”
所以，后来他接二连三的有了弟妹四个。
这就是他娘一辈子甘愿节衣缩食，也要得到的绝盛容颜？
太震撼了有没有？
比他储存在记忆里的容貌还更胜一筹，淡定又坦然的露出全脸，辅以收敛全身的气势威压，内藏于海深的智计，以及掌控一切的沉稳从容，这是真正二十七八的崔闾身上，所不曾有过的闲适姿态，像是韬光养晦之后，终于绽出的强芒，叫人想看又不敢，纠结又眼晕。
这是他爹？
崔元逸自己都不知道一壶酒是怎么下喉的，就着他爹的脸，一杯杯的全灌进了肚子里，等反应过来时，行为已经不受控制了。
他一把扑到亲爹的脚下，抱着老父亲的腿嚎啕，“爹啊，你这样，要叫我娘在地底下等多少年啊？她可说了要在地底下等你汇合，一起投胎，来世再做夫妻的，唔~！”
这是真心里话，也是他娘闭眼前最诚挚的祷告。
完了，他娘大概率是等不到了，就他爹这逆龄的长法，他投胎，他爹都未必能去投胎。
崔元逸悲伤的不能自已，抱着老爹的腿哭，也或许是这些日子在京里，多少也受了点夹缝气，这一壶酒就全给激发了出来，眼泪流的那叫一个止不住，“爹这样年轻貌美，当儿子的却老成持重，貌若无盐，这说出去会叫人以为儿子是抱养的，爹才是亲生的，爹啊，你这模样可不能露给外人看啊，儿子不想年过而立，再迎个小娘回家，母亲会在地下气活过来的啊！”
崔闾从惊愕、瞪眼，到无奈和好笑，伸手抚上儿子的后脑勺，最后实在忍不住就轻拍了下，斥道，“瞎说什么，老子近年对你是不是太好了？纵的你竟敢如此编排我。”
说完忍了又忍，一把将人提起来摁回坐位上去，又拍了下人脑袋，“竟然敢当着老子的面喝成这样，你的学识和教养，上一趟京就全丢了？学的哪来的放纵模样？”
崔元逸就撑着头，闭眼左右晃了把脑袋，盯着他爹猛看，还不小心打了个酒嗝，喷出一口酒气，然后便嘿嘿嘿笑了起来，摇晃着从怀里掏出一副小像来，倾身举到他老子眼前，醉哈哈直乐，“您看，这是谁？爹啊，这场景儿子在心里演练多时啦！”
就想着他爹要是不主动跟他坦白，他要怎么戳破这层窗户纸，让他爹承认这小像上面的人是他。
天知道，当他在京畿最富盛名的魁元阁里，看到如今世勋贵族公子排行榜时，那表情直接裂了。
别人不认得那上面的公子，他怎么可能不认得？尤其那魁元阁里还有手摇影画故事详解，每一副画上都精心编纂了些风流韵事，且不提真假，就那手摇影画映射出来的动作图，那举止习惯，跟他老子平日的行为举止，一模一样不带仿的。
崔元逸倚着桌几，手撑着额头笑，“爹你没见过太上皇首创的手摇影画吧？传言那是他哄皇太子时亲手制作的，就是将人的小像画在纸上，装订成册，通过手动翻页，就能连成一个有连续动作的图录，跟画中人会走会动了一样，后来被民间仿制，成为一种专门的戏法，用来演说戏文话本子，您这小像传进京，立即就引爆了各大酒楼说书场，世勋公子排行榜当天就登顶第一了。”
崔闾愕然，他和太上皇在荆南大搞建设，什么娱乐活动都没顾及，所关注的也只民生和世勋家的资金流向，对于这等文娱之事，还真没注意到。
他接过长子递过来的小像细看，这细腻手笔，还有落款笔迹，似曾相识却又有所不同，“浮光居士？”
崔元逸点头，自己倒了一杯浓茶解酒，边喝边道，“据说是各大世勋府上的常客，只与有名望的公子们来往，能上他画的公子谱，基本都能在世勋公子榜上占一个名次，非常有才情的一个人，您这小像一入京，盛名崛起时，正好在议您的荆南州府位，陛下很顺水推舟的就借着这名声给办了。”
他在京里也不是真的只是应酬交际的，有些世勋府邸的情况，多少是要打听一二，包括背后的利益纠葛，陛下不会提点他，父亲便智珠在握的一个人，也不可能事事门清，至少京畿里的实际情况，他避居江州这么多年，是不清楚的，所以，崔元逸自觉承担起了调查、了解未来敌手的责任。
这一番人际交往的打磨经历，迅速拓宽了他的视野和心胸，那么不爱说话的一个人，短短时日也学会了应酬场中的虚情假义，做起戏来真假难辩，等回了江州，便拿他老子检验起了他学习的成果，唱念作打还挺像那么回事的。
总的来说，性子是变的有些圆滑了，有种被官场浸了几十年的油润感。
崔闾看向重又恢复稳重清冷模样的长子，一时竟不知该说什么，这孩子在用极强的学习能力，来适应他所带来的巨大改变，尤其这突然被陛下召入宫的行程，都没给他一个过渡期，就那么从一个小地方的土包子，猛然入了那样一个浮华场，没被里面的虚荣给带沟里去，还得亏了他心智坚定，当然，也得益于他这半年多来的金银洗礼，用事实告诉他，自家除了门第有金银，除了金银有门第，哪样都不比人差的底气在。
“傻小子，不用去学别人那样，勉强自己去适应官场，或京畿圈层的生存规则，你记住，强者改变规则，而不是要去适应别人制定的规则，为父没让你在自家地盘上受过委屈，自然也不会叫你到别人的地盘上委屈求全，他们那一套咱们不用学，等太上皇的新政成功推行，就他们那套行事标准，全都得扫到敝屣堆里去，圭臬会在新政里诞生，太上皇的理念才是我们家今后该走的路，跟着当今，看着皇太子，你就知道今后该如何行事了。”
这皇家父子可是受太上皇教养影响最深的，有这两代的基础打下来，只要跟着不掉队，他们崔氏自然会前程似锦。
崔元逸哀怨的瞅了一下容颜过盛的老父亲，实在没忍住小声吐槽道，“您要早告诉我，您与太上皇这样熟，我也不能在京里背着性子与那些人周旋，很累的！”
崔闾失笑，伸手敲了一下他脑袋，“这是怨上为父了？怪为父没早告诉你实情？呵呵呵，你啊~”
到底是自己亲手培养起来的继承人，对这个长子，崔闾是满心爱护和欣慰的。
崔元逸捂着自己的脑门，觑着面前的老父亲，实在是太好奇了，凑上前仔仔细细的端详，末了还拿手想去揉捏一把这紧实光滑的脸，好叫崔闾眼疾手快给拦住了，笑斥道，“没大没小。”
却是想起了这脸刚恢复时，也遭了某人的咸猪手，给揉了个乱七八糟，一时面上都古怪了起来。
什么毛病？怎么谁都想来摸他脸？
崔元逸张了张嘴，惊叹出声，“传言太上皇驻颜有方，长生不老，原来竟是真的，那宁先生的模样也就三十出头吧？真不敢相信，他竟然……”竟然会是那位。
崔闾敲了敲儿子的脑袋，低声叮嘱，“过了今晚，要把宁先生的身份烂肚子里，切记暂时还不能供出他来。”
崔元逸头连连直点，声音拉长，“爹啊，别再敲儿子脑袋了，本来就及不上爹的智计一半，敲坏了就真要被疑是抱养的了。”
崔闾大笑，揶揄的冲着长子道，“按崔怀景的辈份，那不就是堂兄弟辈的了？说你俩抱错了也行，哈哈哈哈！”
自己当自己的儿子或老子，这是真返老还童了，连童心都出来了，崔元逸无语。
可转念一想，他爹如此信任他，连这样的机密都毫无保留的告诉给了他，一时间又嘿嘿嘿的高兴了起来，比即将要接任下族长位的重担还要高兴，这表明了他爹，彻底认可了他作为家主的能力。
崔元逸感动的扶桌跪倒在父亲面前，仰脸一眨不眨的看着他爹，声音压到最低处，竟微带了些哽咽，“爹，您是不是要跟太上皇一样，要隐居去了？”
江州的布置、家族走向上的安排，包括荆南种种，他一趟京畿之行，隐隐有种感觉，他爹下的这盘大棋里，有以身入局的危险，所以这才是他在京里，那么迫不及待，学习京官交际手段的原因之一。
他是没有父亲的智计谋略，可看待事务的眼光总是有的，更何况那是他父亲，总会有一种血脉相连的呼应感。
当宁先生的身份从他父亲的嘴里吐出时，崔元逸的那种强烈的第六感就跳了出来，联想太上皇让位当今的行止，再往自己提前接任族长的事上想，真真就遥相呼应了。
崔元逸头抵在父亲的膝头，哀声恳求，“爹，儿子不想跟陛下一样，天天巴望着天上的信鸽往头上落，也不想一遍遍的数着密匣里的家书，暗自神伤，徒增思念，儿子就想守着您，好好孝顺您，过回咱们从前的平常日子，爹，儿子一点不介意做乡间土包子，什么飞黄腾达、高官厚禄都不需要，儿子希望我们一家一直在一起。”
崔闾没说话，垂眼看着儿子，半晌，弯腰将人像小时候那样搂在怀里，轻轻拍抚，“元逸，有些事爹也不知道该怎么告诉你，但离你想的隐居还早，且太上皇那边，也还有他放不下的人和事，一时间我们是不可能脱身的，别怕，爹不会突然消失。”
说到底，还是这张过分年轻的容貌，让崔元逸产生了恐慌，震惊过后的那种心乱，他本身就继承了崔闾的聪慧才智，所缺的不过是时日锻炼，等年纪上去了，他做的不会比他这个父亲差，所以，举一反三的，他也就能从太上皇的行为轨迹里，推测出了崔闾他们今后的打算。
八九不离十！
崔元逸凭着一股酒劲，说完了自己清醒时绝对不会说的话，包括前面的嬉笑调侃，都是他清醒时不可能有的举动，在确定了他爹回江州交接族务，和安排江州公务，不是为了跟太上皇一样玩消失，弃儿孙于脑后后，他终于放了心。
这小心思叫一直关注他的崔闾发现了，不由轻拍了下他脑袋，揶揄调侃他，“这是想赖为父怀里不出来了？觉得刚才的举动丢人了？呵，若没清醒，不如为父像小时候那样，抱你上榻？”
叫崔元逸一下子脸色爆红，低着头从亲爹的怀里退出来，就着现在跪着的姿势叩了三个头，嗡声嗡气道，“儿子只是想确定父亲，有没有跟太上皇一样，学的那样特立独行，现在确定了，也安心了些，只盼父亲不要有了挚友，就忘了还有儿孙们，沣儿要知道祖父有一日不告而别，定会伤心泣血的。”
崔闾抬起巴掌要打他，气道，“你在威胁老子？”
竟然把他乖孙给搬出来了。
崔元逸迅速抬眼瞟了过来，一副就是这样没错的意思，嘴里却道，“儿子不敢，只是觉得再好的朋友，也不值当您为了他抛弃家人，嗯，不管他是什么身份。”
明晃晃的上眼药了，都给崔闾气笑了，可这儿子也是不知道他跟太上皇之间的真实牵绊，就一门心思的纠结在，有人在跟他抢老子的怨愤上了。
连那至高无上的身份，都被他全然忽视及漠视掉了。
真好样的！
崔闾呼噜一把揉上儿子的脑袋，头发经过他再二再三的揉搓，终于成了一团糟，给崔元逸气的不行。
他一点也不想要眼前这个过分年轻的老父亲，还他从前那个拒人千里，淡然冷酷的中年偶像。
他还是喜欢他爹桀骜不理人，看人似看垃圾的样子。
那太上皇要在他爹没昏迷半年，醒来性情大变前过江州来，绝对不可能近得了他爹的身，也是他爹后来性格太好了，才招得人人往前凑，给了他空隙得手，把人忽悠成挚友。
崔元逸气哼哼，气不顺，气爆炸！

第145章
江州的变化是真的叫人叹为观止。
崔闾回来的第三日，几个县的县令就都到了衙署，手上拿着述职公文，碰面互相友好交谈，说的都是县里的建设和民生问题，因为崔闾非常重视交通发展，他们各县目前的官道，就都有了一截建交区，哪怕最荒凉处，在相邻两县的共同努力下，各出资一半的，都铺上了能令快马跑过的宽车道，而这种交界互搭区，在铺建后，会由府城胥吏来验收，然后根据账目所需，给予一定的金银补贴。
衙署账房有钱，各县基本建设便也拔地而起，规划出来的居民区和商贸圈，以及各行各业的作坊区，全都弄的井井有条，连县内通往各乡镇的小道，都铺了夯实的砖道，虽不似官道那样齐整，可再也不会下雨泥泞难行的烦恼了。
而目前各县最热门的话题，莫过于衙署这边出面，以州府的名义，向北境购买的退役战马，府经历董成功，亲自携了府尊大人的手书，往北境大帅府走了一趟，成功从那边买到了三十匹中青马，而加紧打造的马车箱，也将在近日交付。
他们的府尊大人，非常大手笔的，在各县建了公用马车站，豪掷千金的买了战马，而非民间骡马来拉车，在安全无虞的情况下，更给了百姓一份重视关爱，用更便捷便宜的出行方式，支持辖下百姓勇于出门寻找新的增收门路。
现在哪怕是住远一些的县镇百姓，只要敢出门，来回江州和保川府之间，也不过三五日功夫，等马车站建成通车，这个时间还会大大缩短，恐一两日就能打个来回，既能照顾到家里，不会耽误农事，又能趁闲时出门打个零工挣点小钱。
就只要肯干，愿意干，就再不会有食不裹腹之忧，且最重要的是，这样的车马站，视距离远近，或中途转车次数，所耗钱数以文计算，一般不会超出十文之数，又加之县与县之间，废除了入门税这一收项，整一趟出行费用对比从前的旧规，要能省出一半钱数，更别提现在各县建设上的零工费用，是从前的五六倍不止，可以说，只要出门，抛除吃用，所获纯利，绝对丰厚。
现在各县镇上的大大小小官员胥吏，都知道他们的府尊大人，是鼓励百姓出门做工的，尤其江州码头这边，用工人手来者不拒，便有那胆子大的，想要出江州到对面保川府寻求机遇，也能一日间有个来回轮渡保障，不用担心江上无舟可渡。
因为随着海贸的开启，江州和保川府之间，也有了日常轮渡表，早中晚在固定的时间点上，都有来回一趟的运货载人船只，交通极大的得到了改善。
曾发愁遗族人口挪上地面，无法安置的各县署官，现在真是一点不担心了，居民区的出现，工作上的安排，现在连出行问题都解决了，他们手边的公务，只要最大保障着辖下百姓不作乱，不生事，不犯法犯科，其他根本不是事。
就原有的那些田地，真撒了人去种，不说够不够分，就那收成也没想头，往年收的那粮税，百姓人家不够吃，官衙俸禄不够发，连上贡给那九家的田亩税都不够，个个都穷，偏还个个都委屈，后来才知道，穷的只是官府和辖区百姓，那九家地库里的粮食长了霉，都不可能拿出来便宜卖，好在，那样的日子终于结束了。
现在虽然田亩仍旧不够人种的，可他们的府尊大人会经营啊，码头上的工作机遇，各县上盖房造屋，更别提地下城尚需的大量劳力缺口，哦，对，还有已经重启的盐业。
江州现在遍地是工作，本地劳力不眠不休也干不完，现在已经开始对外招工了，除了保川府各边县镇上的百姓，更远一些的还包吃住，用他们府尊大人的话说，人来了，就尽量留住了，江州不怕人多，就怕没人。
自古以来，人口都是州府发展的重要目标，只有穷困之地，和没有远见的管理者，才会将人口多视为负担，江州想要财富运转，就永远不要怕人口多。
崔闾是不在江州，可他的指示和政令，都通过董经历的手传达了下去，各县县令在财政没有掣肘的情况下，当然不会自掘坟墓的敢跟他阳奉阴违，至于贪腐，崔闾也早有应付，衙署这边有专门的纪检房，各县百姓可以匿名举告，当然也欢迎各县上下互相监督，但有举，必有究，保证在这块上宁可杀错，绝不放过。
有钱，他也不是冤大头，谁想趁机把他的钱往自己怀里搂，就要做好连自己带家小的一起受罚，重则砍头，轻则发配东桑岛去挖矿。
是以，这些个县令在任上都非常乖觉，约束属下，管理民生，尤其在账目上更不敢有丝毫马虎，每旬都要往州府户房报一次账，坚决不给人匿名举告的机会。
崔闾上任之初可就给他们提过待遇，俸禄比照着朝廷的发，可地方福利却是大宁其他州府辖下所没有的厚啊！
并且最重要的一点，就是江州官场，不禁官与民争利一说，也就是家中有官员的人家，再也不用偷偷摸摸的，以妻女的私产，或奴仆的名义开铺子做生意了，可以直接用自己的门楣开铺子和商号，只要不欺行霸行，不搞垄断，正正经经开门，凭本事揽客，这就是合法的，没有什么可掉面子失名声的，有能力，你就做。
然后，各县令名下，都或多或少的有了自己的店铺，甚至为了自证清白，他们还互相交差着，在对方的辖区里开，就你监管着我的店子，我也监管着你家商号，而邻县经营，也调不走太多家下仆从，就只能花钱从当地招，就又带动了一批人的就业问题，如此运转，不说经济腾飞，至少短期内给迅速盘活了。
到此时，各县令才回过味来，一个个在心里惊叹，府尊大人是真高啊！
那江州早前什么样？除了州府一地繁荣，各县根本没有经济来源，全靠百姓种的那点东西，自发组成的小集市，初一十五开两日，地方财税差到县令都无能为力，等崔闾接手，光开发州府就够忙的了，各县镇里根本顾不过来，派人调查一番，发现县上仅有的几家店铺商号，全都背靠着官衙关系。
如此一来，普通百姓既没财力，也没门路，再鼓动，短期内也盘不动，于是，干脆放开了对官员经营的辖制，让他们自己凭实力盘活自己地盘上的经济，只要有铺子开，自然就需要劳动力，一家开，十家跟的，自然渐渐就能带上来了。
果然，官员一动，那些观望中的乡绅小财土也跟着动了，都不用再多废唇舌，他们自己就知道找门路做生意，将手中的银钱全流出去带动经济。
一切向好，人人干劲十足，对于这个带着他们往富里奔的府尊大人，那是从心底里发出的敬意。
怎么能有如此大格局的人呢？眼光长远，运筹帷幄，便隔数百里外，仍能挥斥方遒。
一时间，崔闾在江州官员心中，似有被神化之向。
无他，江州府城建的太好了，以衙署为中心的主城区，和以临江别苑为分界线的外城区，目前都属各项设施最完善之地，商业和居民区划分清晰，白日街道人流淙淙，夜间市集摩肩擦踵，虽废了入城税，可治安管理和街道清理费一收，这每日间衙署流水也能抵了各小吏的轮班费，连招的巡逻兵们，都个个干劲十足，盯扒手和拍花子的还有另外奖励，整个府城近乎有了夜不闭户的盛景。
百姓对于府城在建的，和已经落成的房舍，有着超乎寻常的热情，房价在飙升，而最令人感到欣喜的，是有别州富贾过来置产了。
江州地不大，又有遗民上涌分田分地一事，崔闾早就说过，地不卖、田不卖、山也不卖，那么能生出钱来的，就只有新盖的房舍，产权设置一百年，足够令那些花了钱的巨贾安心。
三代贫、三代富，一百年足够他们为未来三代内的子孙考量了，再远，谁知道世道会怎么变呢？烦不了。
这种说词，搭配着抄房热，就江州府城内的房价，已经一日三跳，开始限购了。
总之一句话，在搂钱之道上，无人能敌崔府尊。
“见过大人！”
几位县令聚在一起小声说着话，后衙那边传来的脚步声，随着陶小千的出现，所有人就都知道了，他们的府尊出来了。
“无须客气，都坐。”
一身褐衣青袍的崔闾，踩着不疾不徐的步子进得议事厅，面上带着淡淡笑意，抬手示意。
诸人躬身行礼，尔后抬头，便对上了一脸容光，面色较之前健康了许多倍的崔府尊，好几个眼尖的，甚至看出了其有回春之相，立时惊讶道喜，“大人身体看来确实大好了，连鬓角的花发都转黑了，大幸大幸啊！”
崔闾愣了一下，转而轻笑道，“多谢，确实是除了身体多年顽疾，气血回归，花发也就渐渐养回来了。”
这倒是没说谎，变年轻的崔闾头发固然也跟着乌黑油亮，可原来渐入花白的头发，在这样的影响下，是有在一日日的返黑，跟着原来的气色一起，就能叫人知道，他这身体有在恢复。
倒是印证了他去荆南求医问药的说法，也近一步证明了荆南巫药师的厉害。
众人落坐，气氛轻松，自然是要说一说荆南风貌，和人文地理的，于是，话题自然也就引到了荆南新府之主身上，一众县令笑着又再次恭喜崔闾，赞他崔氏底蕴丰厚，人才辈出。
滙渠县令夏信然笑着夸道，“听闻那崔怀景崔大人，芝兰玉树，丰神俊秀，已经跻身世勋公子榜第一的位置了，真真是崔氏多人杰，叫人艳羡啊！”
长留县令赵元思也跟着笑道，“魁元阁那边据说小崔大人的小像一画难求，浮光居士的润笔费都涨到了万两银，真真是盛况难得呀！”
临水县王勤礼抚掌而笑，“前日我县来了一位投资商贾，我已拜托他往这边捎一副小崔大人的小像来了，届时请诸位过府一聚，让我等提前瞻仰一番小崔大人的风采。”
又有几位县令跟着附和，场面一时热闹非凡。
崔闾心中五味杂陈，借着拨弄茶盏掩了眸中异色，却又听夏信然拱手请教，“府尊大人在荆南呆了月余，定是与那小崔大人亲厚非常，倒是给属下们说说那小崔大人，当真有传言里那般有仙人之姿么？啧啧，也是我等少见识了，在这江州困顿多年，竟是没法想像世上真会有那般神俊公子。”
世勋公子榜啊，那是整个大宁世勋府邸都承认的名单，连皇帝酌选贤能，都会考虑的榜单，前三甚至有免考入官的资格，受全大宁学子都膜拜的存在，自然，每一次榜上排名的变动，都会引起普天讨论。
即便他们远在江州，可现在不是两江通船了么？所以，这消息也就随着商贾来往，一道传了进来，而这种关于高门府邸的新鲜事，一向是市井闲聊的议论话题，茶馆说书甚至都知道以此揽客，足可见这盛名有多高了。
崔闾被问的有些哑口，对上那投来的湛湛目光，一时间只得字斟句酌道，“也是外面传言过虚了些，怀景……咳，贤侄虽说容颜不俗，却也当不得仙人之姿，过誉实在是过誉了。”
哪知他话刚落，就有人接道，“能叫府尊大人夸一句容颜不俗的，定然就与丰神俊朗无异了，看来传言不虚，一定不假。”
他旁边人跟着点头，眸光崇敬的看向崔闾，“府尊虽入天命之年，可看模样便知年轻时，定也是个极俊美的公子，便一时无法想像府尊大人的盛颜，去看一看崔大公子就知道了，子肖父，他据说可是滙渠众姑娘们心中最心仪的夫婿人选呢！”
哈哈哈！
一时间，满堂大笑，俱都是起哄的热闹。
夏信然在大家畅笑过后，倒是冲着首座上的崔闾道，“属下治理滙渠期间，可是听闻府尊大人当年被堵求亲之事，三十年前，大人可是我滙渠第一美男子啊！”
崔闾大囧，没料这等旧事还能被翻出来，一时引得众人好奇，纷纷看向夏信然，催他赶紧将这一桩风流事说道说道。
这就是与属下们经常茶话会的后遗症，免了他们板正的汇报场景，吃茶聊着天的将公务说完，剩下的时间就是开启闲聊模式，也是此时崔闾才知道，男人八卦起来，也不遑女子多少，甚至因为在外行走，消息更灵通，那八卦的力度，较之女子更强。
得，今天这自己跟自己比美的话题是过不去了。
聊至欢处，几位县令甚至鼓动期盼着崔闾，能借着本家的关系，邀一邀崔怀景过江州一叙。
崔闾：……
嗯，等我像太上皇给我说的天书修士那样，练出元婴分身，大概、约莫就能够实现你们邀人过江一叙的愿望了。
太上皇远隔百里，正在崔闾曾办公的桌案上，低头执笔疾书，“帷苏亲启，一别如日三秋长，水漫漫……”
崔闾开始接见除了本衙辖下官员，以外的客人，比如听闻他回来的诸多商贾，比如守在保川府，一直等着太上皇回转的武弋鸣。
这家伙挖矿挖的忘乎所以，要不是现任武氏家主去信将他叫回，他恐怕还滞留在东桑岛呢！
“武将军、武将军……我家大人……”崔诚拦人拦不住，一脸焦急。
却不料眼前银光闪过，铁器的争鸣声突然响起，武弋鸣紧急止步，抬起刀鞘立挡来袭，脸色震惊，瞠目结舌，“秋吉？”
秋吉板着脸，执刀守在二门处，冷声当不认识，“武将军，我家大人尚未起身，您若有事，请偏厅等候！”
天都还没亮呢！这人闹哪出？
真叫他闯进崔大人屋里，他们一个也别活。
武弋鸣不知道事情的严重性，可当秋吉现身了后，他陡然下了一身冷汗，脚步立即往后退，张了张嘴劈声裂开，“你家大人？秋吉，你主子现在是崔府尊？”
秋吉没作声，只以眼神告之，是的，你没猜错，我现在是崔闾的人。
武弋鸣不自觉的咕咚一声，咽了口口水，差点把自己呛到，连声都抖了，“怎么会？”
秋吉啊，秋家的秋吉啊，太上皇连当今和皇太子那边都没给过，只给了酉字头的暗卫，秋家人，仅次于郭将军的亲信私卫，怎么就这么轻易的给了崔闾？
武弋鸣呼吸都紧促了，抬起紧握刀柄的手问，“主上在哪？麻烦替我通传一下。”
秋吉啪一声回刀入鞘，冷眉冷眼，“不在，没回。”
正说着，头顶上的瓦砾似有微动，就听一把子好奇的声音从头顶上传来，“咦？正好，接着。”
却是太上皇的信使，酉十六来了，隔着不远的距离，向秋吉抛过来一封信，后尔道，“我去街上寻吃的去了，回头崔大人的信写好了叫我哈！”
说完，一扭身子就蹿没了影儿。
江州早茶多种多样，酉十六就喜欢赶夜路来送信，完了整好可以饱食一顿丰富的早餐。
完美！
武弋鸣呆呆的看着酉十六消失的地方，拿手指着人消失的房顶，再指着秋吉，完了还回头看一看跟后头的崔诚，最后，整个人浑浑噩噩的往回走，嘴里还念念叨叨，“我肯定是做梦了，绝对是做梦了，呵呵、呵呵！”
姑，主上他不对劲，居然把自己的暗卫全给亮了出来。
他吓的拔腿就跑，恨不能立即飞回北境去。
秋吉才不管他脑补了什么，拿着信就回了后衙，看了全程的崔诚眨了下眼睛，乐呵呵的背着手去厨房了。
崔闾屋里的灯已经亮了，隔窗问，“什么事？”
秋吉人影投在窗上，轻声道，“主子的信到了。”

第146章
回到江州，就是脚不粘地的忙碌，早食用过之后，就是处理公文，中间抽空见一见各班房署官，听他们汇报手头大小事，再召了户房的署官来核对账目，工房那边最是繁忙且人多，事关府城整体建筑格局、民房建造和增设的百业技工学府、江州文博遗史馆，那边一直处于人手不够状态，吏房那边每天都要与工房署官，就招人事宜掰扯，户房还要看着账面，与之商谈用工聘资问题。
虽说他们崔府尊有钱，也不干克扣工钱节约成本这种事，用他的话来说，在供货渠道上谈判出一场的差价，就够养好多那些苦力劳工了，作为吃穿不愁的父母官，实没必要与只能卖力气活命的百姓为难，有本事为难人，就去为难那些想趁机到江州来发财的商贾。
倒不是所有商贾都犯了天条，要被崔闾如此对待，而是就目前江州的形势，能敢跳出来直面州府跳谈生意的，后面指定是有靠山在的，一般生意人只会盯着民生所需，比如吃穿，只有想拿大头盈利的，才会盯着工房项目，所以，在供需主动权上，只要拿住了势，哪怕抹个供货款的零头，就够工事聘资所需了。
有崔闾再三强调，不许在用工用人上太过抠搜，户房那边核出来的单人工酬，算是江州百年来最宽仁的政策，餐食供应从古往以来的两餐，增至三餐，日结工钱从不拖欠，让做工的非常安心，便是管理要求严格了些，也没人觉得是苛刻。
花钱的地方多，进项方面就看似单薄了些，目前就只有码头和临江别苑那边，商超目前算是自给自足，但几乎所有人都知道，地下宝库的存在，具体多少不知道，养一州府的百姓却不算吃力，因此，往来江州掘金的依旧络绎不绝。
崔闾在事关百姓民生方面的经营上，给了明确指示，不许迎风涨，在入江州的小贩身上，不许收取高额摊费和商税，免得他们因为成本增加，而将利往普通百姓头上加，本就因着一江之隔，过江来的许多东西就价格高，再因衙署收利之因导致更高价格，让普通百姓吃不起活不起，那拼命上工劳作又为哪般？
整个衙署前期官员胥吏，只清退了与那九家利害关系最深的一些，保留了至少三分之二的原班人马，崔闾深知他们从前的工作方式，便在上任之初就表明了自己的态度，若还以欺压百姓来彰显自己的地位和身份，那就别怪他下手狠辣，断了你们的饭碗，如此经过一番惩治，以及每周深度思想教导，到目前为止，衙内所有人就都知道了他的做事风格。
别与普通百姓为难，多行教化之责，少行苛罚之事，百姓本就畏官如畏虎，与他们行威风，压迫的州府生气全无，人文风貌起不来，最终影响的只会是市井繁荣里的生意，商贾是最会以平民百姓行止，来揣测官衙主事性情的，没有好的从商环境，大投资如何能来？没有大投资，衙署的福利又哪里找？
如此陈述、引伸，便崔闾不在江州期间，整个衙署官员，也没有趁机搞小动作的，都自觉维护起了，目前好不容易兴起的市井繁荣之态。
至于各班房从前互相爱使小绊子，动不动就告刁状之举，现在是不可能有了，都知道什么叫合作共盈，为了各自的俸禄和每旬的福利待遇，便有小摩擦，也个个都能咬着牙的握手言和，否则叫人知道因为个人原因耽误了事，扣奖金是绝对的。
钱是好东西，可以使人堕落，陷入贪腐旋涡，也能用以促进同事间的感情，让彼此在规则以内，获得最高盈利，一同致富。
崔闾手松却不傻，让人看到了他在钱财方面的不拘小节，也让人知道了他对钱财方面的零容忍，六部班房各有主事者，但总账一直都捏在崔闾手中，各班房支出情况，他心里自有一杆称，但凡叫他察觉出问题来了，那一班房的署官就都得完蛋。
如此，整个衙署几乎没有敢在他眼皮子底下弄鬼的，便早前有不服的，也在考察过其能力后，做清退或留用处理，早没有人敢跳出来对他指手划脚了。
江州盐渔业属于专管项，不在六部班房内，专有衙门掌事人，崔闾接手后，也没撤项并衙，只将里面的胥吏署官全部清算，再重新招用了自己人，就是年后由自己为主考官，招的那批学生，放他们在地方县镇历练过后，就看能力安排进了盐科和渔业部。
一早上的时间，就处理了六班房内需要他敲板做主之事，到用过午食，又小憩了一会儿后，目前掌管盐科和渔业部的两个主事就到了，由董经历陪同前来，就下一年的晒盐场和捕鱼章程做最后定量。
两个都是崔闾亲自挑的，名次当时只在卫沂之下，一个叫李木樟，一个叫林良，都已过而立，且已成家妻儿俱全之人。
三人冲着埋头公案里的崔闾躬身下拜，崔闾将最后一笔字写完，这才撂了笔让座，崔诚立刻招手让人上茶，等议事厅内闲人尽出后，崔闾才从手边上拿了自己修改了一晚的折子，董成功非常有眼色的上前接过。
崔闾点头，声音温和，“你们二人上的折表，本府都看了，不错，想的很周到，只个别地方，本府给修改了下，你们看看，若有不解，现在就问。”
李木樟和林良两人，接过董成功递来的折表，都是他们自己的手迹，一眼就能分辨，等小心打开，就能看见上面自己写的字迹旁边，有新修改的，属于崔闾的字迹，蝇头小楷，也显出苍劲有力的运笔方式，以字及人，便知性情属于外柔内刚式的。
董成功在旁边听讲陪同，这时便与崔闾说了他对盐科上的见解，崔闾不在江州的这些日子，都是他代表主理一州府务的，对六部班房和其他衙务都清楚，人虽圆滑了些，但看在其于往来进出项上拧得清的份上，崔闾是不禁他多插手管事的。
人家有一颗肯干愿意的心，只是多揽了些事在身上而已，崔闾是鼓励这样有热情的人做事的，尤其在他知道自己地位无人可动摇的情况下，董成功这样的助力，于他而言是好事。
董成功也知道自己的官途极限，能做上经历位子，都是时来运转，自然是紧跟着崔闾这个财神爷，恨不能时时替他解忧分担，表现自己扎实肯干的态度，若得了夸赞奖赏，他是想将长子也安排进衙署来做胥吏的。
他自己也是从胥吏一步步往上考的，对于他们这种不能走正经科考的人家，从胥吏入职步入衙署干事员，就是家族传统，属于承袭制的小吏家门。
因此，他是羡慕李木樟和林良的，在二人重新分配，各自入主新衙后，他处处助力给予便利，图的就是一个好字，结个善缘，以后若二人上京正式科考，说不得会回江州成为他的主官。
董成功笑道，“府尊惜民爱民，往年这个时候，灶户们早往晒盐场中赶了，现今却是能容许灶户归家，有中途离灶休息的时间，既不损身，又不累人，令灶户家属感激不已，日日拜佛保佑府尊身体健康，长命百岁呢！”
负责盐科这块的李木樟跟着点头，一脸感叹，他是江州本地人，家里小有资产，却也只够养两个仆从的，对于百姓疾苦要比董成功更深有体会。
李木樟道，“虽则如此会影响出盐量，可灶户折损率却低了，府尊体谅他们不容易，伙食工钱上补足，其实是可以保持从前的工作时长的。”
他折表里写的就是，一天六个半时辰，保三餐和休憩，灶不歇，人轮换之事，这与从前在九家手底下讨生活，可好太多了，至少餐补就多给了一顿，何况中途还有人替换着休息，不用时时干熬在灶上，长年久月的熬毁了身体，特别是经过调查，对于目前的工钱和餐食补助，能上灶的灶户们，是不嫌工时长的，因为这样的工时，本来就是他们习惯了几十年的正常工时。
可崔闾返还给他的折表上，工时长给修改到了四个时辰，中间还包括了用餐和休息时间，那真正上灶工作的时间，可能只有三个半不到的时辰，这对于盐量要求，是极大的损失。
崔闾点头，听完他的话道，“所以我这边的提议，还是用的轮班倒，灶确实不能歇，火需要人看，那就开三班轮流，白班餐补按常规来，半白半晚班加一倍餐补，夜班餐补给三倍，李木樟，在保障盐量上，也得保障灶户身体健康，等他们再没了熬枯的形象后，就盐场那边的招工事宜就能提上日程了，不羁灶不灶户的，也不羁是不是江州本地户籍的，只要想挣这份工钱，都可以上灶烧盐，你可明白本府的用意了？”
李木樟愣了一下，心思急转，旁边董成功也跟着惊讶，不由出声，“可是大人，朝廷律令规定，盐场只能灶户上，非灶户者往盐场乃杀手之罪……”
崔闾哼了一声，撂了手中茶盏，“都是工作，分什么贵贱？等这项措施推广开来后，本府便会上奏朝廷，废了灶户这类分等的户籍制，至于现在，朝廷需要用我江州盐业，冲击别州各世勋府邸把持的盐科道，没有那么多灶户可往盐场去，叫本府怎么办？可不得往外高价招人么？朝廷只会表彰本府，责难？那每年的税银，可就说不得多少了！”
董成功抹汗，他家府尊大人这是要与全大宁，其他州府的盐科道为敌了啊！
李木樟却心情激荡，捏紧手中的折表，眼光澄亮，立即起身下拜，“属下必定严格遵照，府尊大人指示办差。”
他先前担心的是灶户人口不够用，这才不同意轮班制，可如果后头会全面对外招人，那根本不用担心产量问题，至于是否坏了灶户制度，那不是有府尊大人在前头顶着么？
强势有能力的领导，便是放出看似不可能成就的豪言，也有人盲目跟随，这就是其人的人格魅力和威信了。
林良那边也看完了修改过后的折表，拱手就上面不懂的问题请教了一遍，崔闾也耐心的跟他说了说，“休渔期，是为了给江海里的鱼类自由繁殖生长期，除了每年冬日不下水，在鱼类大量产子期间，渔民不许擅自下水捕捞。”
随着江州船只的开放，以后不仅有江州渔民，还会有沿江边上的其他州府百姓下水，远的不说，就保川府河岸两边的百姓，现下都集了钱造船下水，如此多的船，在一条江水里扑腾，里面又有多少鱼类可捞？是以，这休渔期必需有，不止江州有，回头他还会发去保川府那边，让娄文宇跟着执行。
崔闾道，“竭泽而渔，以往只是书面上说说而已，是因为人少船少，不用担心，可现在和以后不同了，咱们得为子孙后代着想，总不能打光了江里的，近海的，让后人冒险往深海里去？不是所有渔家有海船，可往远水域去的，为免造成船翻人毁，落入鱼腹的悲剧，从现在起，就得提前扼杀掉这样的后患。”
这是跟太上皇闲聊时说起来的，崔闾是没有休渔期这概念的，靠山吃山靠水吃水，这沿袭了几百年的生存理念，从未有人会对天然之物生出忧患意识，但太上皇说的也有道理，现在又没有人工养殖，江海之上的面积划分，又没有后世那样的计量工具，分不清弄不好还会生出为水域斗殴的情况来，为免近水域的水产叫人打光，不如从现在开始，就给他们植入这个理念，告诉他们，水里的东西不是取之不尽的。
林良似懂非懂的点了点头，捏着折表表示会将府尊大人的意思，尽量通俗易懂的宣讲给渔民知道的。
等送走了这三人，那管着临江别苑的刘明俊就来了。
如此一直到深夜，崔闾才算是从议事厅的办公房内出来，到得后院自己房中，洗漱用夜宵，然后还不能上榻休息，因为太上皇的信还没回，那守在房梁上的酉十六抱着刀，在跟秋吉嘀嘀咕咕，声音也没故意放大，但就是能让崔闾听见，大概意思是太上皇嫌弃他给带的江州早点，却又恼恨他吃的多想扣他钱。
酉十六表示委屈，跟秋吉吐槽主上明明现在有钱了，却还要干扣属下钱的抠门事。
崔闾笑着摇头，太上皇哪是恼他呢？明明是说给他听的，知道这酉十六是个爱说话的，跟秋吉一起指定会嚼舌头，这话自然也能传他耳朵里来。
太上皇这明显是在点他，气他每回传信，就只有信，没有给带点江州丰物当礼物，再对比他出门时，三天两头给他捎的东西，就显得崔闾薄情寡义似的，心里一点不惦记他。
崔闾失笑，这人真是，想要什么信里直说好了，还非要通过酉十六的嘴来传，于是，他也只能拖了一日回信，叫崔诚去准备些东西，给酉十六带上了。
信纸展开，首先写的便是江州公务方面，将盐科和渔业安排说了说，然后又就将完和未完成的工事简单说了一下，最后才讲到海上季风的事，“海船出航已二十日有余，到遇风险或暴雨恐再等月余，若真如预测那般出事，回航报信也得月余，所以，我们现在还有至少三个多月的时间安排，你那边加紧兵力布置，勿让毕衡的怠工延误工期，坏了我们的计划，看好他，防止他反水……”
海上隔五日便会有信送回，船出海时，崔闾已经暗里叮嘱董成功，让每条海船的救生舟都补足量，为的就是海上遇陷时，能多多的保人逃生，货可无，人却是不能损太多的。
他是想用此趟海贸，一网打尽了那些世勋家底，可若要用填人命的方式来现实，别说太上皇不肯，他这边也过不去，因此，此趟海航随船的船工，挑的都是有十几年经验的老手，对外便说是为了全方位保障货物安全，给足了那些商贾背后老板们的安全感，实则也是为了增加人员生还概率。
“……吾之顺遂，切勿忧心，知你惦念我江州美食，今特准备些食盒让十六带回，宁兄若忙，信可三五日一寄，吾为江州本地主场做势，无可危险之境，倒是宁兄切莫露了行藏，叫我二人计策付之水流，待此间事了，自有你我把臂言欢时，勿挂怀！”
等酉十六高主兴兴拎了东西，带着信离开，崔闾才熄灯睡下，却已鸡鸣将至。
而远在荆南的太上皇，收到酉十六带回的信和东西后，来不及高兴，就叫信中所言噎了个不上不下，拧眉瞪向酉十六，“你是怎么跟秋吉说小话的？”
酉十六震惊捂嘴，连连摇头，死不承认，“没有，属下绝对不会跟秋吉说小话的。”
说的都是真话。
太上皇冷嗤，翻着信来回看，气不太顺，瞪着信中两行字，什么叫他惦念江州美食？他在江州呆了那些日子，什么东西还没吃到过？
这崔闾，关心人都关心不到点子上，说一句惦念他会死啊！
嘴这么硬，连脾气也硬，嘱咐他办事小心，不是揶揄是什么？是嫌他一心二用，不够专心在公务上？
文人说话就是弯弯绕，一点不痛快！
嘎吱一声，太上皇恨恨的咬了一口食盒里的酥糖，甜腻腻的糊了他一嗓子，又赶紧找了茶来喝，这闾子，明知道他不爱吃糖的。
太上皇顿了一下，眯眼又啃了一口，嗯，这家伙把自己最爱吃的酥糖送来了，算了，不气了！
铺开纸，写回信！

第147章
崔闾在江州督促盐业复工，又往几个县里的地下城转了转，因为地面工事赶工期的原因，几处地下城的用工处便冷清了许多，除了安排的巡逻队和监督员，那人挤人的场面是看不到了。
盐场那边有大量的用工需要，因着待遇开的比旁的工事高，即便都知道晒盐是个辛苦活，可勤恳想要攒点家底的百姓，仍愿意往盐场去。
春耕早就开始了，由衙署出面采购的牛马，最后以低廉的价格租给了百姓，分田到户的政策终究是推行下去了，府城周边的地在重重阻碍下，终是落进了普通百姓的手中，滙渠那边有崔家做榜样，田地分的比较顺利，其他几个县里的乡绅富户一看这势头，知道是挡不住了，也只得捏着鼻子，同意了衙署的收购价，将囤在手中佃给百姓的余田卖给了官府，然后再由官府分配给百姓，而作为补偿，他们可以优先参与衙署牵头的官中生意。
虽不至于人人满意，却到底没闹出什么大乱子，再有海贸份额的承诺，土地上的损失，也不至于就叫他们联合起来与衙署对着干。
大体来讲，江州目前的各项事务，处于良性运营中，虽有质疑反对声冒头，却因为商贸利润大有赚头的原因，叫那些不满终究雷声大雨点小的过去了。
整个江州地界，一片欣欣向荣之向。
而一江之隔的保川府，也在江州的带动下，迎来了经济上的腾飞，店铺生意爆满，沿街小摊贩都形成了规模，因为大量用工需要，来往谋生的百姓空前的多，导致民房租赁业都火爆的不行，新年第一季度的商业税收，直接迎来了新高，抵得上往年近一年的收入了。
州府人口激增，百姓多的容不下，无奈开始往外拓宽住宿地，好在保川府原本作为商贸集散地，是没有高厚城防阻滞的，重兵栅栏往外卡，所纳荒芜之地，只要有人住，有人愿意开荒，都尽可归为州府之地。
武弋鸣心向着北境，往外挪兵防的时候，便有意往北境靠，如此拓宽出来的商集百姓，自然也会往那边靠，这事叫崔闾知道了，便派人去将娄文宇叫过了江。
娄文宇一心等着朝廷消息，海贸开后，市舶司衙门的事便搬上了议程，作为内定的衙司司长，他已经开始在选好址的新衙门前，兢兢业业的办公和展望日进斗金的未来了。
崔闾叫他，他立即放下了手中事务，颠颠的就到了江州衙署，他比武弋鸣机灵，从看到秋吉跟着崔闾，而不见了太上皇后，那荆南突然易主，建衙归朝的疑云便解了。
就是说，荆南比江州实际更受太上皇看重，便要真给人接手，也该是北境一系，或武氏皇族一脉，莫明冒出个崔怀景，还是在崔闾去求医问药期，了解这两人在江州时的相处形式，就很难不叫人怀疑这中间的猫腻，反正他是不相信太上皇，会将荆南真的拱手让人的。
他很恭敬的给崔闾见了礼，眼角余光不动声色的往杵在一旁的秋吉瞟去，同为北境一脉，秋氏的身份可远高于他们这些后依附的亲信，便他们身上无官无职，整个北境内，也没人敢小瞧了他们。
太上皇给过他们脱奴的机会，可秋氏族长领着家下子孙，硬是没肯，并发了血誓，一族血脉，终身侍主，便是死也要附葬皇陵当守卫的那种。
他跟秋氏子不熟，可武将那边都知道他们家，属于久闻其名的那种敬佩，更何况武弋鸣那日受刺激回府后的呢喃，叫他更清楚了崔闾现在在太上皇那边的地位。
不止是恭敬，简直是震惊、震撼了。
崔闾伸手让座，待仆从上过茶后，方才开口，“娄大人近日可忙？”
娄文宇谦逊点头道，“尚可尚可，多谢大人关心。”
没了李雁在旁边插科打诨，那声崔伯是怎么也不好意思叫出口的，又兼只有两人在，且明显是要商谈公务的样子，他便正襟危坐的等着指示。
虽说他是保川府的官，崔闾便是江州总督，手也伸不到江对岸，可现在这不是他马上要上任市舶司了么？虽直属朝廷，却实际要在崔闾眼皮子底下讨生活，绩效好不好的，全看崔闾手底下的船营利。
他是一点不敢跟现在的崔闾摆官场同僚架子的，甚至为着之前屡次薅他羊毛之举，更有种担心被秋后算账之忧，是以，他现在但凡见了崔闾，那是直接往低眉顺眼里做，表现的非常乖顺听话。
崔闾倒是叫他这态度逗笑了，摆手让他放松，“娄大人不必如此，你非我衙下署官，今日找你来也不是想越俎代庖，越区多管你们州府公务，只是目前做为一条战线上的盟友，有些情况我既看出不对了，自是尽我所能的提醒一二，望勿要多想多怪。”
娄文宇立即起身，一副虚心请教样，“大人不吝赐教，是我等之福，若我等于公务之上做有不足之处的，请勿隐瞒，烦请据实以告、指正。”
官场之中，有人肯提点，傻子才会觉得有被冒犯到，更何况提醒之人，眼见着前途大好，这递到眼跟前的善缘，必得牢牢抓住。
崔闾点头，再次请了人坐下后，才道，“我观保川府关卡有往北境延伸之态，可是内中骤然增多的百姓，已无有可安置之地？”
娄文宇点头，又是高兴又是忧愁，“是，所以我家将军才将关卡往外挪了挪，将兵哨往北境方向移了三十里。”
崔闾没说话，捧着茶盏呷了一口茶后，方道，“想带携北境外廓城登城发展？”
登城是连接北境内外的入户城，城外有三个小镇遥遥与保川府相望，往那边推进，三个小镇受益，进而也能带动登城受益。
娄文宇没说话，默认了这个意思。
崔闾叹了口气，轻声道，“你们的心情本府理解，可现在时机不好，娄大人，若你愿意听本府一言，回去便劝着武将军把那三十里拓展区，往西边移一移。”
娄文宇愣了一下，脑海中迅速排布了保川府周边的地舆图，往西……他一下直了身体，眼睛直直望向崔闾，“去抢西北长廊的地？那黄飞鹏肯答应？”
崔闾笑了笑，转而说起了盐科，“之前因为毕衡的私心，陆上经盐地叫他紧了弦，我这但凡再有异动，那一条线上的世家都不会与我罢休，因此，西北长廊线的路就走不通了，好在水上却打通了关窍，走汾溪河和漓水两路，我们照样能成事，只这样一来，就需要一个诱饵来迷惑他们了……”
娄文宇一点就通，拍了下巴掌道，“大人是想让我家将军，就两州之间的那片空白地，去与黄都统纠缠，吸引朝中视线？”
崔闾赞赏般的看了他一眼，点头道，“荒地无人要，有人争抢立成宝，你们把关卡往西边挪，那黄飞鹏便是觉得那是块鸡肋，也会本着不叫你们占便宜的心理，与你们打官司争论那块地的归属权的，我想要让海盐侵犯他们的市场，可不得趁他们注意力不在时大搞特搞么？”
不一定能吸引所有人的视线，可京中不是还有皇帝在么？届时让他也参与到夺地的争议中来，满朝臣工的视线，必然全在那块曾经没人要的荒地上。
娄文宇双拳相击，拜服的看向崔闾，“大人好计，待我回去就与将军分说，您等着瞧好吧！”
崔闾笑着点头，客气道，“那就有劳了，功成之后，定也有你们的一份。”
娄文宇很高兴，一口灌了茶后，就立即起身告辞，“我现在就回去找将军去，大人稍等几日，就看我家将军是怎么与那黄飞鹏起龃龉互殴的吧！”
崔闾好笑般的摇头，让崔诚给他收拾了一包从荆南带来的野生菌，娄文宇高兴的接过，也顾不上说他待建的市舶司的事，一迳坐了船回去找武弋鸣去了。
且不提武弋鸣是怎样跟黄飞鹏，为了那三十里地干架的，就崔闾之前在荆南打通的水路上，在盐场出了第一批新盐后，就开始了偷渡之旅，打着荆南百姓消耗快的由头，一天三条船的往那边送盐，再有开渠征工令的召示兜着，凭徐应觉和韩元恺的双重游说，那梁堰又有把柄在他手上，终是叫江州的海盐，在黄飞鹏的眼皮子底下过了西北长廊线。
他没有多余时间关注民生问题，当武弋鸣把扩地信号发出去时，他就开始加强了巡卫，等发现武弋鸣不要脸的，往他地盘方向深探了三十里地后，终于忍不了的，跟武弋鸣杠了起来。
武人起争执，从来不是口水仗可以消弭的，两边兵争开始发力，难免有个人员损伤和磕碰，这一下子不得了，演变成了斗殴、群殴。
皇帝拉偏架，朝臣向着黄飞鹏，为着两边中间的那点荒地，吵的不可开交，再有因为市舶司建衙的事，以清河崔氏为代表的中间派，和稀泥一样的两头劝，却是越劝越火大，越火大越势态一发不可收拾。
“宁兄安好，江州盐场盐量充裕，可以压价倒逼官盐退票了……”把正经盐商手上的盐引弄成废纸，那积压在世勋仓库里成山的官盐，可还上哪里卖钱呢？
他要让那些囤货居奇的家伙，光在官盐上就栽个大跟头，赔个底掉。
海贸翻船是一笔损失，官盐贬值再是一笔损失，再加上之前帝后和太后的生辰掠夺，皇太子掀起的选妃盛事，处处用钱，便再是家底丰厚者，当现钱全折出去时，又会做什么来填补亏空？
他可是清楚太上皇现在手中放出去的印子钱，以及收到手的房地契数量的，足以撬动他们的根基了。
太上皇伏案给某人写回信，“……卿回信公事为先，兄甚慰，只你我友朋之谊可不能因水阻隔，一二温言总该有吧？卿之避忌，叫兄慰感伤怀啊！”
另附：兄办事，帷苏大可放心，离事成已不远矣！
流水沼沼，兄甚念！
崔闾收到信后，只当没瞧见后面几句腻言，看看上面自己提议，让朝廷设立监管部门，以及一系列遏制贪腐的办法，其中太上皇添的几笔，叫他看后大为赞叹，这人虽看着一副对公事厌烦的模样，真遇到事要与之商讨时，又显出无比的智慧，稍微两句点拨，就够他学习深思的了。
太上皇信中说将他的提议暂且压下，等事成之后再让当今照着条例颁布，显然是心中计较好了。
崔闾撂信而眠，太上皇那边却是磨刀霍霍。
因为印子钱还不上，敢赖账的来了。

第148章
其实计策设计之初，就有考虑到会有印子钱收不回来之事。
都是地方上的富绅，多少背后都与官府有些交情，而民间印子间是摆不到台面上来说的，因为不合法，属于有钱人之间不成文的游戏，仗的就是他们的门楣脸面。
可如果人被逼到一定程度，不要脸了呢？
那这钱放出去，可就真真实实的打水漂了，对于这类潜规则游戏，打官司是不给赢的，不然叫那些真正合法经营的银庄票号知道了，这官府的威信，以及摊在银庄上的商税，可就无了。
国家层面，不仅不能承认印子钱的存在，还得公开打击这种无德的敛财行为，是以，出面揽这事的人，明面上至少不能跟官字沾边，更不能叫人一查就查到太上皇头上，那中间过手的转折，山路十八弯，保证不会让人往上面想。
太上皇实施计划的时候也聪明，到了地方让人先摸清楚里面富绅的底细，分出个良恶与可观望的名单来，等崔闾那边开始用奇珍异宝勾动人心的时候，那贪婪的就会想尽一切办法，跟上这波炒古风潮，囤积居奇是会上瘾的，只要江州那边的诱惑力不断，传到其他地方上时，自然有愿意拿身家去赌京畿贵人喜好的。
崔闾的分析言犹在耳，“富绅言商，利结一切，同盟商会，利字当头，想要击之，分而化之。”
说简单点，就是刀不砍在身上不知道疼，先以利创造舆论制高点，再以罚树立己方之威势。
太上皇甩掉刀身上的血渍，对着这户门上的匾额嗤了一声，当朝中书魏达的胞弟家，倒是没料会成为十几年后，他开刃的第一户。
真是杀的痛快极了。
耳边似有崔闾在殷殷叮嘱，“勿再要去重蹈覆辙，激起他们拧成一股绳的劲，来日方长，如钝刀子割肉，总有能纾解你心中怨气的时机，一定要安耐住性子，从长计议。”
这是完全了解了那段过往后，给他发出的警醒，怕他血性上来，杀红了眼，身边又没人能劝得住他，而提前发出的劝告。
太上皇垂眸，他永远不会忘记顺遂的人生里，栽的头一个跟斗，那种占着大义，为国为民的心态，却被现实狠狠捶一拳的憋屈，胸膛里的火焰想要焚烧一切，却因为有所顾忌，而投鼠忌器，那时候他终于明白，人一旦有了弱点，是多么可怕的一件事。
他再也不是从前那个，光脚不怕穿鞋的“罪民”了，他的肩上背负了天下万民，有了掣肘，便也有了把柄。
崔闾：那时你在明，他们在暗，背地里结成一股绳，用天下百姓为质，迫得你不得不收刀入鞘，这是时机的问题，不是你的能力不够，宁兄，你的功绩永载史册，不会因为一时的失利而受指摘，所以，不要有心理负担，该举刀的时候不要犹豫。
太上皇眸光澄亮，盯着宽慰人的崔闾心怀喜悦。
帷苏关心则乱，他才不是那种会有心理负担的性格，并且举刀砍人的时候也从来不犹豫，他只会担心自己收刀不快，一气把人全弄死。
帷苏真体贴，嘻嘻！
酉十从旁边过来，拱手禀告，“主上，魏府众人皆已伏诛，老弱妇孺全在地窖里，属下们遵照指令，作出未搜检出来的模样。”
太上皇点头，脸上和众人一样蒙了黑巾子，只露出两只眼睛放出冷戾的光，音调沉沉，“抬上箱子，我们走。”
夜色如血，魏府院内满鼻血腥，却已经鸡不鸣犬不叫了。
城门处接应的人马，已经悄无声息的控制了门上兵卒，等太上皇他们一到，各自从暗处出来，沉默的顺着开了一条缝的城门里通过，快速的消失在夜色中。
大宁承平三十载，一伙不知道哪来的暴匪，打破了由太上皇武力震慑下的安宁，被灭了全部成年男丁的魏府，门上钉着一张讨债条，上面的印子钱利滚利，以及借钱的魏家三爷放出来的赖账宣言。
道是他大伯贵为门下省中书令左丞相，借的这区区几十万两黄白之物，便是赖了又怎样？
有本事你来杀我呀！
太上皇以武得天下，各州府兵备惩治宵小，扫荡贼寇，几十年来匪患早已无迹，州城乡镇不说夜不闭户，可也早没了前朝那种提心吊胆的小心警惕，那些圈地的世家，盘剥乡邻的富绅，一边厌恨太上皇的新政，一边又享受太上皇武力维持的太平，而少了兵祸和流民的影响，他们这些年趴在百姓身上吸取的民脂民膏，早肥了仓禀，殷实了钱库。
崔闾一语切中，“找一户跳的最欢的下手，最好其家族有人在京中任职的，他们共同进退太久了，天下利往合久必分，是时候让他们学会各扫门前雪了，而且最重要的一点是，宁兄的刀搁置久了，威慑力日减，至于减到什么程度，他们自己不知道，那就制造一个度量叫他们知道。”
匪徒公然在州城制造灭门血案，够不够震惊？够不够提神醒脑？
太上皇对于灭杀世族是有执念的，崔闾了解他，于是围绕着他的这股执念，帮他制定了这套专门针对世勋的围剿。
崔闾：随着时间的转换，你们的地位颠倒，他们在明，你藏在了暗里，这很好，于你非常有利，于我们的计划也非常有利，更便于我们各个击破，而不会再引发群起而攻之的效应了。
人都是利己的，事不到临头，不会动，死道友不死贫道，他们或许会有唇亡齿寒的意识，但侥幸心理会让他们踌躇，此时，再用一封冤有头债有主的通告，阐述讨债方的原则，便会给人一种死者不无辜感。
惹谁不好？
非要惹一群亡命之徒。
赖亡命徒的账，你不死谁死？
那后头到期的印子钱，根本不用人催，都乖乖的砸锅卖铁的还了。
满朝臣工，对着魏左丞或真心或假意的安慰两句，但对共同请求陛下下旨，严查印子钱的事，给予了不同程度的声援，归纳为意见不统一。
这些世勋是经不起查的，家里有身家的女眷，或多或少都有放印子钱的把柄，他们的私房还得靠印子钱增加呢！
查？怎么查？挖出萝卜带出泥，到时候谁也落不着好。
崔闾捻着手指，一脸莫测表情的看着太上皇，对于太上皇从印子钱入手的不解，给予了作为老牌世家的生钱方式。
钱滚钱，利滚利，除了参与正规商票的投资，那散落在普通百姓手里的钱，聚少成多，也是个进项，蚊子再小也是肉啊！
你就说剐地三尺，刮的干不干净吧！
百姓手里的地是怎么没的，太上皇看清了，可百姓手里的钱呢？一年到头辛勤劳作，交了税之后，扣除一家子嚼用，那剩下的钱得买种子吧？得租农具耕牛吧？那闲时的各种徭役，又占了打零工挣钱的机会，他们连病都生不起，但有个头疼脑热，挺一挺就过去了，挺不了的只好去看大夫，然后抓药熬药，钱呢？没有，大银号里是不会借钱给普通百姓的，因为知道他们身无长物，抵不出有价值的东西，总不能就看着死了吧？然后就该去找中人借印子钱了。
太上皇没有学过经济学，现代各种的小额贷让他忽略了紧急用钱这一关，或者说他潜意识里，对于钱庄票号有天然的惠民滤镜，跟他司空见惯的银行挂了钩，崔闾要不提及，他就压根没意识到国有银行的重要性，当然，也有时间上的不允许，打不掉世勋垄断，像钱庄、盐业之类的暴利生意，根本到不了国家机器的手中。
崔闾就选这么一个看似不起眼，又掩藏在日常生活里的雷，炸了满朝世勋一个措手不及，成功让他们为了各自的门前雪生出嫌隙，从而达到了分而击之的目地。
魏左丞深知同僚的利益为上，亦心寒于他们的默不作声，可家仇要报还需要他们的声援，剿匪的呼吁提出来，在动不到他们的利益上，终于又得到了共同进退的同盟友谊。
可御坐上的陛下正值“昏庸”期，对于州府内竟然出现了暴徒悍匪之事，不在意不关心，只随意的应承了一句，让州府驻军看着办的话。
看着办，也可以看着不办，要衬托太上皇理政期间的太平安宁，他就得让这些满嘴爱民，实则祸民的家伙，充分认识到被劫富济贫的愤慨。
不是总想压制太上皇手中的兵力么？现在弱的连“悍匪”都拦不住，大宁朝有往颓势里走的趋势，在惶惶不可终日，家人朝不保夕里，他倒要看看，这满朝臣工还有几人能忆及太上皇的好。
市井小民都知道，想要家宅周边安宁清静，得给地霸上贡交保护费，这满朝臣工却全都是端碗吃饭，撂筷骂娘的小人，全然忘了是谁给了他们富足平安的人生。
崔闾的未尽之语，在太上皇带着人回到荆南后，被体察了出来。
太上皇写信，满纸感慨，“帷苏之一腔心意，兄已全然领会，只为兄作为不为图报，全凭本心，天下是万民的天下，而非朕或某些群体的天下，朕横扫六合，统御州郡，为的也不是让那些家伙感激，他们想法与否，并不在我的考量之内，是以，帷苏也不必在他们身上下功夫，令其良心生出感触，不知好者，杀了就是，朕不在乎……但看帷苏为兄奔忙，连身前身后名亦考量其中之举，兄甚慰甚喜……盼归，望三秋矣！”
横生的悍匪，让满朝臣工生出一种，太上皇确实已经不在了的错觉，望着曾经无法撼动的武官群体，他们眼神闪烁，走不了文官路子的家中纨绔，终于有了刷履历入官场的捷径。
没有人往太上皇会拿军武当诱饵之计上想，因为他们根深蒂固的认为，只有一种情况，会让太上皇失去对军武的掌控，那就是太上皇本人出事或不在了。
地方世勋的覆灭，又怎么能影响他们对于军武的渗透？机会难得，必须抓紧。
如此，当各州府里皆有府邸，因为印子钱的事被灭被屠，都没能掀起多大风浪的让他们警醒，“昏庸”的陛下让京畿提督放了一个口子，收了许多世勋子入营刷履历。
这么多的人质送上门，尽管都不是家中精英，却绝对是各府宅中最受宠的公子，收进京畿戍卫营，来日再生乱相，他们就是挟制各府的利器。
沉迷“酒色”的陛下，现在只初一十五肯往皇后宫里去了，还不情不愿的。
然而，夜深人静，灯烛尽熄后，他搂着自己的皇后深深感叹，“演戏好辛苦啊！”
皇后心疼的抚上他的眉心，“父皇有说什么时候结束么？”
皇帝摇头又点头，“应该快了，崔爱卿密折里让朕在保川府往外扩地一事上拉偏架，又有市舶司的萝卜在前面吊着，清河崔氏那边觊觎保川府同知位，我按照计划给崔元奎透了口风，他现在为着萝卜，不得不给朕站台呢！”
皇后惊叹，“你说父皇是怎么找着崔总督的呢？”
父皇崇武，一把刀杀遍天下，崔闾擅文，诸多计算遍人心，太互补了有没有？
皇帝亦感慨非常，“听暗卫们回禀，父皇对崔爱卿言听计从，日常往来信件不断，甚至连……咳，朕有点酸楚！”
皇后便笑，拍了拍他，“父皇也说了，那蛊不好得，人家也是托了祖上的荫庇，也是人家的运气，陛下还是看开些的好。”
皇帝哼哼道，“朕看得开啊！他帮着父皇做成了大业，也等于间接帮了朕，朕感激他还来不及，就是隐隐有种父皇得了他，了结此间事业后，会消失的恐慌，朕有些郁结难过而已。”
皇后拍拍他，夜很长，时间又很快，但那位从来也不是个肯为谁驻留的性子，如今能在崔闾的影响下给宫里传递信件，已经是重大的突破了，要知道之前消失的十来年，只言片语都没有。
“找机会把弘放送过去吧！”皇帝睡前如是说。
至少得让皇祖父带带他，又有崔爱卿那样的人才在，好歹熏陶学习一下。
崔闾看着厚厚的一沓信纸，与酉十六大眼瞪小眼，半晌才道，“你主子亲自去了？”
酉十六挠脸，点头，“嗯，亲自带的队。”
崔闾将信拍在桌上，力道不大，却叫酉十六抖了下肩膀，临行前太上皇叮嘱过，若崔大人拍了桌子，一定要将他的礼物奉上。
酉十六照做，从怀里摸出一支火焰红的发箍，小声开口，“主上让带的赔礼。”

第149章 正文完
当第一批新盐顺流而下，往荆南汾溪河那边去的时候，太上皇的刀已经以迅雷不及耳的速度，砍了好几个州府内，以盘剥压榨佃农出名的富绅豪族，百姓从一开始的慌乱，到咬耳朵传八卦，最后淡定的敢在茶馆街头谈论。
太上皇很有分寸，挑的家族在朝中属于有背景，又没那么重要的杀，且每次只取走他印子钱的十倍数，除了该还的那份，其余的当做息利和补偿，至于剩下的家财，有他这些年培养的基层小官运作，土地收回衙署手中，不动产和能生钱的商铺不用他们出手，自然有其他家族见机上去一顿蚕食。
能流传下来的世家大族，就没有一个是真良善以道义为先的，骨子里的敛财手段才是他们的本能，只要不触及他们自身，他们才不管别人门前雪，捞好处入自己兜里比什么都重要，共同进退，生死守望那是特殊时期，平平常常的日子里，各家各族其实乃是竞争关系，一个地方州府就那么点大，无法向外扩张，就只能内部兼并，你教不好子孙被灭门，是活该，我凭本事抢占地盘，是时机相宜。
这个时候讲道义是不可能的，顶多在瓜分财产的时候，给剩下的老弱妇孺留个可栖身的屋子，连匪徒都知道不赶尽杀绝，他们自然也知道做人留一线。
百姓在初初惶恐过后，终于品味出了其中的好来了，因为衙署有地发了，那些土地上原本的佃农，愣愣的接过衙署勘察后递出来的地契，才如梦初醒般的炸了。
他们有地了，曾经佃来耕种的土地，衙署收回后重新分配，直接给了他们，他们以后只要交一头税，再也不用给土地主交租子了，这消息立刻引起了其他佃农的艳羡，望着自家佃来的田地暗暗祈祷，希望这样的好事能落在自己头上。
所以，民乱在朝臣们用来恐吓当今，会动摇国本的口号里，根本没生起来，普通百姓才不管这伙悍匪哪来的，他们只知道，凡悍匪所过处，其上的佃农兄弟会有属于自己的土地，他们祈祷自己也能有这样的好运，一觉醒来压在自己头上的地主老财能翻车。
各地的有钱人家，开始约束自家子弟了，尤其在官府“剿匪”不利，甚至暗地里，以有这种增收项，而高兴庆贺的时候，他们就知道这场所谓的，因印子钱引发的杀伐，其实是冲着他们来的，一时间雪片似的往来信件朝京里发，希望那些靠山能出面，发朝廷通缉令维护他们的利益。
然而信入京中如水落大海，没有引出什么涟漪，朝中大佬们没有空管他们，望着一季度的官盐销售量，那从来稳坐钓鱼台的身影再也不能淡定了。
他们花钱如流水，出入销金窟，是因为他们手中有能生钱的财路，花出去的钱会以另一种方式再回到自己手中，可这个自信却在江州强势挤进众人眼时，以颠覆之力被打破了。
临江别苑的开业，递入皇宫里动摇帝后的金银，都叫他们迷了眼般跟风乱买，然后等账房一个盘算，才发现他们已经入不敷出了。
手握官盐的大佬惊怒非常，茶盏砸的遍地碎片，横眉竖目厉喝出声，“查、立刻去查。”
看看到底是谁，敢这样来动他们的蛋糕，连皇帝都不敢动的蛋糕，居然在他们不知不觉里被切走了。
海盐的运输不是秘密，一查就能查个底掉，望着底下人递到手中的信报，崔闾的名字大刺刺堂而皇之的撞入眼帘。
有什么东西呼之欲出，那些曾经以为江州总督会是他们自己人的想法，在这一刻开始动摇，崔元奎被数双眼睛盯着质问，汗津津的表示不知情，然而那怀疑的目光并未减去。
他大呼冤枉，可以卢氏为代表的第一梯队豪族世勋，并不认为他无辜，冷冷的质问他与崔闾的交易里，到底有没有出卖己方利益的暗中协议。
这个真没有，崔元奎指天发誓，望着同盟里的老大哥，尽管心里憋着血，却也不敢与他们真正撕破脸，还得一脸委屈的搏同情，“当初是你们，要我去跟崔闾示好的。”
哦，现在发现被摆了一道，就来怪我这个好示的不对，叫你们放松了警惕，吃了人家一老鼻子亏？
可当初人家拉着帝后共沉沦，把宫里的奢靡带上来的时候，你们可不是这个脸色，怎么？想过河拆桥？
崔元奎恨及，可更恨的事情还在后头，为了逼他表明立场，划清与崔闾的界线，那示好到手的好处，保川府同知位飞了。
他侄儿已经在去接任同知的路上了。
崔闾第一时间就知道了京里的动向，太上皇的信也紧跟着追了过来，一笔铁画银勾，上书几个大字，“保护好自己，吾不日就归。”
随之而来的，是太上皇的虎符。
皇帝的虎符可调天下兵马，包括北境兵，可有一个地方是他调不动的，那是太上皇的立身之本，发源之地，就是边城魔鬼训练基地里的兵。
北境的兵，京畿大营里的兵，以及皇宫御麟卫们，都曾有边城基地历练史，能通过那里边的历练，不说万里挑一，也是人上人的存在，里面随便拉一个百户、千户出来，都能喊出一串各地兵防的弟子来，称为天下兵马之师也不为过。
崔闾愣怔的看着代表至高无上权利的虎符，来送信的酉十六也一改往日的松弛，单膝跪地低头敛目，“主上让总督大人万事小心，以身为饵时勿要大意，他已经在赶来的路上了。”
保川府同知位人选的变动，就似一个信号，代表着世勋大佬们后手的安排，已经可以窥见的寒光凛冽。
秋吉立在崔闾身后，眼眸中的震惊不言而喻，他知道崔总督在太上皇心中的重要性，却没料会重要到，让太上皇这样理智冷酷之人，会把身家性命全数交付。
这枚虎符，可令边城军全数出动，进而有一呼百应调动天下兵马的能力，只要他想，翻天覆地亦可说。
他默默的执刀，同酉十六一样的以单膝跪地。
崔闾握着手中冰凉的虎符，垂眸思量，半晌方抬眼道，“当初为训我江州兵防，入得江来的属于哪支军？”
酉十六沉声答道，“边城军，主上当时就挑的那边的兵。”
崔闾点头，“回去告诉你主上，有他们就够了，此时不宜再做打草惊蛇之事，有江水相隔，有江州兵防之力，亦有他的边城将士在，我无虞，让他不用过来，免露行踪。”
酉十六抬头，惊讶道，“可是主上……”
崔闾冷静断然道，“没有可是，他既知道保川府的兵不能动，为何想不到北境门户不能开？区区各家部曲之力，正好借此机会一并消除了，本府心中有数，不会与他们命换命的。”
秋吉抬头，恍然有些懂了太上皇为何如此厚爱崔总督了。
一个以你为圆心，万事以你为要的人，哪怕危险已然降临，并且有祸及家小之灾发生，他仍然不动摇的站在你身边，哪怕以性命相搏。
这换谁能不感动，别说只是兵权，性命亦可互换。
太上皇的虎符终究是没用上，崔闾好好的收了起来。
保川府的同知位，叫卢昱得了，崔元奎来信，信中满是愤恨之言，责怪之意明显，崔闾当然也不惯他，一句话直击人心，“没用的东西，当什么清河崔氏的家主？到嘴的鸭子都能飞了，那到嘴的财富你能接住？趁早洗洗睡，别与虎谋皮了。”
不提崔元奎收到信后，是如何在府中发疯的，只崔闾这边，却是做好了兵防应对，沿着江边外松内紧的开始布置了起来。
卢昱来了，身边带着卫沂。
接风宴上，他笑的一脸春风得意，言辞间与崔闾机锋不断，言有道高一尺魔高一丈之态，崔闾没说话，眼神与坐陪的卫沂碰上，一言以敝之，“恭喜卢大人得偿所愿！”
卢昱搂着卫沂，矜傲道，“多谢崔总督热情款待，往后也是一江之隔的同僚了，望能同效朝廷，为百姓谋福祉。”
崔闾点头，笑的一脸和泰，“卢大人年轻有为，本府羡之！”
等出了保川府衙，娄文宇跟了上来，脸色有些不好看，低声与崔闾道，“卢昱一来就清点了府库，说账目不对，要我携同配合重算。”
崔闾没说话，旁边娄文宇一直陪他上了船，才听他低声嘱咐，“若发现他的人有打探保川府兵防的举动，让你们将军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你也不要理，既卸了任，就好好的做你市舶司司长，随他翻覆。”
娄文宇欲言又止，崔闾知道他担心什么，笑着宽慰，“如果可以，让你家将军摔断腿，就在北境武帅府养伤，给他一切便宜权。”
这等于把江州，暴露在了卢氏那些人的眼皮子底下了。
就见崔闾悠悠叹道，“不这样，我如何能一举铲除他们的部曲势力？文宇，你不懂世勋部曲的厉害，光起出他们的家底还不行，得一并摧毁他们的再生力量，如此才能让你家主上高枕无忧啊！”
娄文宇不说话了，他看出来了，崔闾一开始就没留手，局盘下的如此之大，据江水为险，打的就是拉那些世勋一起死的目地，只是因为太上皇来了，他的胜算又高了，就更不可能为了所谓的自身安全，而降低打击力度，他只会用更大的事来刺激那些人，让他们毫不留手的全冲他来。
所以，这更大的事会是什么呢？
谜题并不难解，距卢昱上任保川府不过半月，在江州海盐船队两次被拦截回转后，关于海上暴风就传了过来，十艘海船无一幸免，全倒进了海沟中，血本无归。
消息送到保川府，还在为能成功阻绝江州海盐而高兴的卢昱，整个人血色尽失，后尔呆立当场，咬牙切齿，抓住来报信的人的衣襟，厉声诘问，凶光毕露，“是不是江州崔闾那个老匹夫弄的？故意放出的消息，就为了报复本官打击他私盐船的事？”
武弋鸣在北境参加马术比赛，结果马匹被人动了手脚，差点没摔死，幸而最后只断了条腿，如今人在北境，回不了保川府，是以，现在保川府就卢昱主事，除了兵防他调用不了，衙署里的府兵他是可以动的。
因此，与江州一水之隔的保川府，近日频频有府兵在江边巡逻，望见有从江州往汾溪河走的大船，必要上前拦截，然后扣船。
崔闾去与卢昱交涉，他却顾左三就四的，以官卖私盐知法犯法之语与他斡旋，既不将扣下的盐船还给他，也不说这事怎么了结，一副你能奈我何的态度。
江州衙署内所有官员气愤不已，与保川府和缓的关系，在两次盐船被扣之后，也到了冷脸相交期，卢昱在用这种方式，逼迫两州百姓失和。
崔闾眼眸沉沉的望着他，回了江州后再也没为被扣的盐船操心。
他们以为船出海后，就不受他控制了，带回来的货款也不会过他手，因为账目撒不了谎。
呵呵，天真，他把货撒进了海里，又何来的货款账目？
卢昱傻眼了，他可是知道江州也是上了货的，如果不是江州衙署自己带头上货上船，其他人怎么可能敢上？还有皇帝，他也有两艘船的货。
崔闾他怎么敢的？杀敌一千，自损八百？可是他这官还想要不要？
江州海船全数倒灌海中的消息，一夕之间传遍了保川府，很快便有快马报进了京中，那些指望这一船货发家发财的人，奔走相告，惊慌失措。
卢昱到了保川府码头，递信去江州那边，说要见崔闾，却发现，他制造的两地百姓失和，确实有了效果，因为江州那边的船渡收紧了渡牌，看到保川府衙署出具的渡牌，直接收了舢板。
去找娄文宇，却得了一个闭门羹。
如此，又等了十来日，陆陆续续有船只回来了，全都是一副落汤鸡的面目，脸色灰败，望着江岸两边来接自己的人，失声痛哭，众人这才知道海上行船，真就是看天吃饭，能侥幸活下来，真就是老天保佑了。
海上贸易，一场损失，中层家族伤筋动骨，顶级豪绅只能算是脱一层皮，疼是很疼的，却仍有老底撑着。
本来是掀不起他们的报复欲的，开船出海之时，崔闾也说过了，海上风险高，风险和利润对半开，万一有个什么，大家可不能找他。
然而，官盐的蛋糕他动了，等于是切断了那些人的供血之源，让海贸的损失，失去了回血的一大来源，这就令人难以接受了。
再有卢昱近日布置上江州的暗线来报，说在滙渠靠海的山一侧，发现了一处秘密码头，有货箱疑似从海上回转，看那拖拽痕迹，极有可能就是同一批出海的贸易所得。
这个消息，加剧了他们对崔闾围剿的决心，根本无须多虑，有崔闾这样的拦路虎在，他们拿不到海上利润，还被坑的一脸血，更连手中的蛋糕都保不住。
杀，必须杀了他。
保川府现在就是卢昱的天下，虽然调不了兵防，可门户却是对着京畿大世家敞开了，一批批的部曲开始趁着夜色进了保川府。
娄文宇暗中焦急，去问崔闾，“可以动手了么？我估算了一下，他们进了有小二百人。”
崔闾摇头，“还不是时候。”
江州兵防仍然保持着从前的巡防习惯，只是内里悄悄的藏了些人，不动声色的成了普通兵防中的一员。
终于，在估摸着各家部曲出尽三分之二后，崔闾以庆贺长孙生辰为由，在滙渠和府城大宴宾客，流水席摆了三天，其喧嚣奢华烫人眼。
在那些人眼里，他这是拿着他们的钱在挥霍，在炫耀，在朝他们示威。
第一批部曲扮成的杀手，跳入了江中舢板，乘着夜色往江州偷偷摸来，崔闾与衙署官员把酒言欢，在卢昱暗线的眼中，醉酒逍遥。
江边漕船渡口，埋伏已久的漕运兵偷偷探头，“来了，快，把吆喝声再弄大点。”
卢昱在府中等消息，卫沂却坐在房中安静看书，突然，往他房中来的脚步声响起，门口现出了卢昱高大的身影，眨眼便欺身上前，一把捏住了他的下颔。
隔江水中泛起了殷红，一直顺着水流飘到了江对岸，翌日百姓往江中担水，然后被水中伏尸吓的尖叫出声。
一行五十人的部曲暗卫，全被箭矢射成了刺猬，卢昱脚步匆匆的到了江边上，那些打捞上来的尸体整整齐齐的排在堤坝上，像耳光一样的抽在了他的脸上。
百姓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惊慌失措的奔走相告，可有洞察力的商贾却知道，接下来的日子里，保川府和江州不太平了。
果然，在又两次的夜探江州不得，损失了上百部曲后，卢昱干脆不装了，摸清了江州地形后，直接压上了全部的五千部曲，那是他从各家门里能薅到的最大数目，依着江州兵防的实力，有自信能一举把崔闾连同其家小，一起打杀了。
他放出风去，只要崔闾一家老小的命，其余人等不涉其中，只要不与崔闾过从甚密，亦可饶其一命。
语气之狂，好似出了保川府无所不能。
确实，千百年的世家培养起来的部曲，豁了命的要杀崔闾，那战斗力不是一般兵士可敌的，江两岸的百姓缩在家中，眼睁睁看着装备精良的世勋部曲，靠着自身战力挺过了江，而江边上的喊杀声里，却站着身先士卒的崔总督。
他看着不年轻的身体里，好似有着无穷的力道，手上的箭矢箭无须发，冷着脸由左右亲卫护着，对冲向他而来的死士，给予弓箭的礼赠。
在荆南的那些日子，他也不是都坐着闲谈的，太上皇崇武，就恨不得身边人个个武力开挂，崔闾短期内学不来的好身手，让他摸索出了更省力的自卫方式。
站桩射击课，太上皇教的兴致勃勃。
秋吉护着崔闾左侧，鄂四回护着崔闾右侧，两人不时的往荆南方向看，又拧眉看向保川府内不动的兵防，崔闾像是知道他们的疑惑似的，解释道，“卢昱伪造的武弋鸣书信，让他们暗兵不动的。”
做戏自然要做全套，他在帝党这边竖的墙头草形象，此时就有了反噬力，武弋鸣作为帝党最坚实的奠基人，他当然是乐意看他们自相残杀的，支援？这个时候当然不能支援。
可百姓们不知道怎么回事呀！
只看到一波一波的暗卫杀手，不要命的往江州冲，被射退，再冲击，被砍杀，如此两日，终于叫其中一小波人上了岸。
崔闾带着人往漕运仓库退，酉十六焦急的上前劝道，“崔大人，属下们带您上船走吧！”
他们死活也没想到，世勋府邸里居然能有这么多部曲，当年被太上皇剿了一批，剩下的看着应当只够保护各府邸的安危，却没料几十年过去后，这些府邸里，竟然又冒了成千众的人头。
可见他们，一直在跟太上皇阳奉阴违。
崔闾摇头，沉眉敛目，“我必须在这里钓着他们，滙渠那边怎么样了？”
酉十六道，“都安排妥了，船已经走了，大人的家小都很安全。”
崔闾这才松了口气，继续盯着前方不断涌来的黑压压人头，声音肃穆，“不把这些部曲打掉，他们是不会认栽的，十六，让你们的人边打边放水，将包围圈缩小，就钓着仓库这一块。”
免叫他们误伤了普通百姓。
秋吉嘴巴动了动，最终什么话也没说的，用身体挡在了崔闾面前，鄂四回则站在崔闾背后，防着后面的暗枪暗箭。
卢昱乘了一尾小舟，沉着脸站在江上，是个可进可退的姿态，他望着篝火最集中的一处，冷声下令，“把最后一批叫上来，今天就是他崔闾的死期。”
有亲卫劝他，“少主，那是留给您的扈从，不能动。”
却被卢昱怒斥，“你的意思是，这大好的胜局，本公子会输？哼，江州兵防本就弱，现在杀的更没有还手之力，本公子也无需担忧退路，上，只管上，必要趁今日杀了他，否则后患无穷。”
他既奉上了最后一批部曲，崔闾这边自然是全然笑纳的，当围在身边的兵卫剩了不足百人时，崔闾终于在酉十六的劝说下，准备登船离开。
却在他们一行人且战且退，准备跳上舢板登船时，那从荆南来的水域上，箭舟破水而来，迎面更有万千箭矢从天而降。
那裹挟着万钧之力的声音，也破空跟上，“帷苏，回陆上去。”
水上危险，变幻太多。
崔闾身边所有人气势一变，神情振奋，带着崔闾就退回了仓库，一个个激动的不能自已。
他们听出来了，这是他们主上的声音。
卢昱不可置信的望向鬼魅般出现的一行箭舟，那打头来的高大身影，巨形弓身掩藏不住的威压，让他瞄准崔闾的箭尖颤抖了一下，不及反应，迎面就撞上了一支从天而降的铁箭。
一切如慢放的镜头般，那箭矢由小渐大，在他的眼里一点点逼近自己，他觉得自己动了，似本能般的避开了杀意，然后，箭太快了，力大的一下子惯穿了他的身体，将他钉在了船板上。
剩下的一些部曲，在卢昱被射杀后，再构不成威胁，被后赶来的一波兵带走，江水映红了半边天，卢昱最后的眼睛里，是朝他踱步而来的熟悉身影。
“太、上、皇……”
原来，太上皇一直在啊！
他喷出一口血，余光里，见太上皇对他视而不见，越过他的身体继续往前。
耳边似有声音回响，叫他以为自己听错了音，那一向冷戾的毫无感情的声音主人，对着前方一道人影现出百般无奈，“给你的虎符为什么不用？”
嘎嘣一声，卢昱死不瞑目。
几乎是同一时刻，京畿大营出兵数万，那些参与了江州兵祸的人家，被重兵包围，按以谋反罪论。
藏以数万部曲之罪，让他们哑口无言，而更令人绝望的是，卢昱口口声声的胜算里，他们抽干了各人手上能用的部曲，那剩下的寥寥百众，根本护持不了他们的整个家族。
皇帝佛开了腻在身上的美人，精神抖擞。
牌局重洗，这一次他们武氏皇族说了算。
太上皇现身的消息，不胫而走，更令朝臣人心惶惶，在背后的家族受制于人时，他们也失去了谈判的筹码。
人为刀俎，他们为鱼肉，从此世事翻转。
【正文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