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只有我没飞升吗？
作者：国王陛下
内容简介
 一觉醒来，灵山上下满门飞升。 新人王洛自动替补成为下任山主。 这就是不合群的代价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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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章 只有我没飞升吗
一阵剧烈的头痛，让他从深沉的冥思中苏醒。
他睁开眼，让世界扑面而来。
只见白日高远，碧空如洗……仍是那片熟悉的天空，穹顶内的天空。
这里是灵山百殿位列第二的定灵殿，殿内天地自成一统，揽九州地脉为己用，为闭关者提供源源不绝的灵气，是天下最富盛名的洞天福地。
而他则在此闭关，以求一颗能直抵仙界天庭的万妙金丹。
作为灵山山主宋一镜的关门弟子，他理所当然地享受着天底下最为优渥的修行环境，也有足够的信心在最多三个月的时间里顺利凝丹，成为仙历万载以来最年轻的金丹真人。
灵山是九州仙道魁首，创始人赤诚是首位飞升仙界、建立天庭的万仙之祖。当代山主宋一镜则是名副其实的凡间第一人……拥有如此多重的背景，他的修仙之路理应无往不利。
但现在看来，凝丹之事似乎有了反复，他本不该这么早苏醒，醒后也不该茫然一片，仿佛失却了很多记忆，四肢百骸更是绵软无力，本应充盈如滔滔江海的真元也接近枯竭，丹田玉府中却仍是空空如也。
这何止是凝丹不顺，根本是一败涂地，仿佛一夜回到了筑基初期。
然而他并没感到气馁，仿佛天底下不存在值得气馁的挫折。
凝丹失败，那就再凝一颗……只是闭关时准备的丹药素材已尽，修为倒退也多少伤了根基，殿内虽灵气充盈，却不适合疗伤。
想到这里，他勉力起身，随口说道：“飞升录。”
下一刻，一道温和的金光在他手边绽放，一本杏黄色的书册漂浮在他面前。封面以古朴的字体写着飞升录三字，下面却是他的个人签名。
“哦，王洛。”
看到那熟悉的字迹，他才终于甩脱了脑中的混沌，想起自己名唤王洛，生于灵州一个山清水秀的世外桃源，却在幼年就被凡间国度的战火波及，幸得师父宋一镜路过，救下一命，并带回山中修行，从此开启了无上仙缘。
而手头的飞升录，正是仙缘的明证。
每一位入山的灵山人，都会得到一本山主亲赐的飞升录，既是灵山人的身份认证，也是辅助修行的无上法宝，其功能繁多，神通广大，足以伴随修行者一路飞升。
而王洛眼下要的，是最基础的传讯功能。
“师姐，凝丹失败，求安慰。”
修行遇到问题，他第一反应并非求助师尊，因为山主宋一镜虽是天下第一人，对关门弟子也是真心实意，但他修行四百余年，距离飞升只差临门一脚，对凡间的事已经无暇分心了。
事实上，真正指导王洛修行的，是代师授业的大师姐鹿芷瑶。
一个真正意义上的奇人。
作为山主宋一镜的首徒，鹿芷瑶的天赋才情都是毋庸置疑的。在王洛入山前，她是公认的当世天赋最强，凝丹时便已百艺精通，成就甚至不亚于仙祖赤诚。
但记忆中，关于师姐传道授业的内容其实很少，更多则是日常相伴的画面。
因为鹿芷瑶的日常，画风实在过于清奇。
王洛初入山门时，被宋一镜领着灵山众修士们见面，众人或热情、或冷淡，总归是自矜身份，把持礼节。
唯独鹿芷瑶一声轻吟：“有正太！？”
便将王洛抱起来举高高。
一举便是高破云霄——她一时兴起，直接把王洛给丢上百丈高空去了，给初入灵山的小男孩留下了毕生难忘的第一印象。
从思过台狼狈而归后，鹿芷瑶仍被安排代师授业，但在指导修行之余，她总喜欢讲些奇奇怪怪的故事。
故事中，有很多莫名其妙的词语，比如正太和基佬。还有很多不合礼法的故事，比如正太和基佬。
王洛听不懂时，鹿芷瑶还会亲切讲解：“比方说，你就是正太，宋一镜就是基佬。”
虽然每次这般讲解，都会惹得山主宋一镜勃然而怒，但鹿芷瑶也总能在那个天下第一人的怒火中逃出生天，然后给王洛讲更离奇的故事。
那些故事发生在另一个世界，那里处处都是令人摸不着头脑的陌生名词，比如单身肥宅管人痴；处处都是与现实迥异的社会组织，比如本子资源交流群；然而光怪陆离之余，这个世界却又自成一统，令人不由神往。
……
一边下意识地回忆起师姐那精彩纷呈的故事，王洛一边等着对方的回应。
漫长的沉默。
王洛倒是不以为意，因为鹿芷瑶是个闲不住的大忙人，不是在惹是生非，就是在惹是生非后被师父宋一镜追杀的路上，并没有秒回消息的习惯。
找不到师姐，退而求其次便是。
“师父，我凝丹失败，准备再取一份丹药，请批条。”
然而又过了很久，飞升录仍没有任何回应。
王洛不由皱眉，开始联系第三人。
“师叔，我凝丹失败，暂时联系不上师父和师姐，可否请您代师父批我一份凝丹所需的资材？”
而后仍是漫长的沉默，于是王洛终于意识到出了问题。
师姐和师父失联倒也罢了，但师叔宋一鸣作为宋一镜的孪生兄弟，代理山主，却是日常十二时辰在线，有求必应的。只是他性格比其兄更为古板方正，王洛一般不会找他罢了。
却从没有找人找不到的先例。
想到此处，王洛隐隐感到自己这凝丹失败，恐怕也有些说法……而这些说法，却不是在定灵殿里闭门造车能造出结果的了。
于是他闭目凝神，将自己仍有些懵懵然的神识融入此方天地。
开门
冥冥之中，他发出号令。
于是澄净的天空豁然洞开，一缕仙光自穹顶照来。
一念之间，王洛已站在定灵殿外，双脚踩上了殿前的碎玉砖，触感细腻、微凉。
不知是否凝丹失败的副作用，殿外那片永远澄净的天空，此时却显得灰蒙蒙的，宛如加了一层白内障滤镜，而举目四望之下，环绕定灵殿的青翠群山，此时正被茫茫云海覆盖。
此情此景，让王洛不由想起两年前师姐脑洞大开，要引灵山天泉来制作仙人快乐水，结果在丹炉中充气时操作失误，当场炸炉，搞得满山都是甜腻的雾气……虽然第一时间，那些雾气就被代理山主宋一鸣打扫干净，但山中飞禽走兽却已遭殃，普遍发福，很多猴子都爬不动树了。
但很快王洛就意识到，眼下的情况，不可同日而语。
这茫茫云海，根本不见散的，而且云海中仿佛隐藏着什么令他心悸的东西，环视四周，那些云雾后面熟悉的山脉和殿堂的轮廓，竟隐隐透出几分狰狞……这很不寻常，身为灵山山主的关门弟子，没道理在灵山的土地上心悸。而灵山人们，也没道理让自家处于这等诡异狰狞的境况之下。
于是他立刻唤起飞升录，消息群发。
“发生什么事了？x3”
良久，仍是没有回应，这让王洛不由倒吸一口凉气。
灵山虽然向来人丁稀薄，最鼎盛时也不过百人，到宋一镜这一代更是减少到区区20人，可每一个都有非凡天赋，机缘和造化更是技惊四座，更有灵山传承的秘密法宝给人带来意外惊喜……
怎么也不该集体失联吧！？
理论上，就算墨州赤荡山里的魔头倾巢而出，裹挟万魔来围山，也只需要宋一鸣带着两位弟子，把控护山大阵，就能轻松扫荡群魔。
有什么意外，能让这样一群灵山人集体失联呢？
带着浓浓的疑惑，王洛放下飞升录，迈步深入云雾之中。
他要去启灵殿寻找答案，那是灵山百殿之首，也是灵山的中枢，这座九州第一的仙山究竟发生了什么，到了启灵殿自然一目了然。
从定灵殿到启灵殿，需要经过一段崎岖而险峻的山路。照王洛正常的修为，本可轻松地腾云掠过，但如今凝丹失败，修为倒退不说……山中这云，也让他不愿去腾挪。
严格来说，这乳白色的云雾根本就是有毒的，王洛置身其中，只感到胸前、背脊的皮肤微微发紧，眼球也有些发干……换作寻常凡间生物，在雾气中待上一时半刻，可能血肉都要融化掉。
但他纵然真元枯竭，肉身却还是那具百炼之躯，对异常状态的抗性极强，这种轻微的不适并不会影响他的行动。
很快，他就越过山路险阻，来到了启灵殿前。
除去无处不在的云雾，一切都和记忆中一般无二，整洁而平坦的殿前广场，八尊象征至高道统的无形道像，以及最为重要的，那看似平平无奇，却稳居凡间至高之位的灵山启灵殿。
走到殿前，只见大门紧闭，这让他不由再次皱眉。
启灵殿地位非凡，殿门只有山主能够开启关闭，所以日常为了方便，宋一镜都是根本不关门的。
而理论上，非灵山山主，要想打开此门……就算真仙下凡，也是千难万难。
但就在此时，王洛却忽然看到，那紧闭的殿门，就在自己眼前，缓缓开启了。
与此同时，飞升录未经召唤便在身边闪现出来，自行翻开，只见温和的金光之下，几段陌生的文字，缓慢又确凿地浮现在书页上。
【检测到传承者王洛，启动传承程序。】
【灵█山███错误……传承程序意外中断，启动备用程序。】
【完成山主传承，确认山主权限转移。】
【确认王洛为灵山第84代山主。】
同时，启灵殿的殿门终于彻底敞开，发出一声沉闷声响，仿佛敲打在王洛识海中的一击重鼓。
即便是被师姐鹿芷瑶那形形色色的故事锤炼过认知，王洛此时依然感到自己的认知能力有些不够用了。
不过是去定灵殿闭关凝丹而已，怎么一转眼，世界就变得完全陌生了？师姐、师父等人集体失联，山中遍布毒雾，然后自己莫名其妙成了灵山山主？
王洛并不怀疑飞升录的记载是真是假，因为这灵山特色法宝的根源是寄托在仙祖赤诚身上的，要诓骗、涂改飞升录，除非买通赤诚本人。仙历万载以来，就连历代山主都不可能在飞升录上造谣。
何况身为灵山人，尤其是山主本人的关门弟子，王洛对山主之位格外敏感。
宋一镜是把他当继承人来培养的……虽然理论讲，下一代灵山人中，以鹿芷瑶最为出色，但宋一镜曾明确发下狠话：下代山主就算传给一条狗，都绝不会传给鹿芷瑶！
当时正是鹿芷瑶的隐秘作坊被查抄，大量宋一镜的同人本曝光于世的尴尬时候，所以宋一镜的话纵是气话，也很有可信度。
总之，在飞升录上的字迹浮现的时候，王洛就很清晰地认知到自己的身份不再是一般的灵山人。
他真的成了灵山山主。
但这实在太反常了，就算宋一镜的确把他当继承人培养，这个培养周期也是以百年计的，如今才过了不到五分之一个周期，山中更有代理山主宋一鸣等上一辈的人在，怎么就突然轮到他来作山主了呢？
说不客气一点，就以王洛闭关时的传承序位来算，除非灵山上下只剩一条狗，否则怎么也轮不到他继承大位。
好在一切问题的答案，都近在眼前了，启灵殿已开，入内探查便是。
王洛迈步进殿，却发现殿内情景，和记忆中大不相同。
首先是空间狭小逼仄了许多，其次，启灵殿内，本该有琳琅满目的陈列仙器，有摆布护山大阵的青玉图，还有……总之现在是什么都没有了，像是被鹿芷瑶抄了家一般，只剩下家徒四壁了。
而这时，王洛才忽然想起一个问题。
飞升录记载，他是84代山主，可宋一镜却是82代山主，那么中间的那位又是谁？
就他闭关的这段时间里，灵山居然就已经做了一次权力交接了？
想到此处，王洛再次翻开飞升录。
“名录。”
如今启灵殿沦为空室，那唯一的线索就只有这个凭空加塞出来的83代山主了……虽然就凭那熟悉的文风，他心中已经对83代的人选就已然有了猜测，但接下来翻阅一下名录，凶手就一目了然。
然而下一刻，伴随飞升录的书页翻动到名录部分，一片金光骤然绽放，令人猝不及防。
那是一片金灿灿的名字。
而金色，在名录上意味着“此人已飞升”，是属于每一位凡间修行者的至高荣耀。
灵山创立万年多来，收入名录中的正式修行人共有2023人，其中金色比例约为百分之十几，也就是总计300余人顺利飞升。这在大环境飞升率才万分之几的衬托下已经是如梦似幻。但其实很多灵山人非是不能，实为不愿，否则飞升率还能更高……
尤其随着万年来的仙道繁衍，整个九州大陆的飞升率都水涨船高。仙祖赤诚开荒的时候，九州大陆可能几百年才有一两个飞升者，搞得赤诚本人在仙界都形单影只……但到了王洛的时代，灵山飞升率已经接近三成了，一个人能不能飞升，从金丹期甚至更早就能判断个八九不离十了。
比如说，山主宋一镜宋一鸣就是稳飞升的，无非时间问题；三师叔周伏波就不可能飞升，他本人也早就绝了念头；四师叔胡万阳有力而无心，也可以算作无法飞升。
本代灵山人中，鹿芷瑶是属于闭着眼睛都能飞升的，二师兄符离资质差一些，但仍有挣扎的空间，无非一个代价和取舍问题……四师姐和五师兄早就相约红尘轮回，无心飞升。
然而此时，映在王洛眼中的名录末页，记录着宋一镜等人的部分，却是金光澄澄，几无杂色！
从82代山主宋一镜，宋一鸣，到王洛前面的七师兄邢冲，每一个人的名字都金的令人头晕目眩。
以至于最后那个默默无闻的白字王洛，堂堂山主之尊，此刻竟显得格格不入。
“所以……”
看着飞升录上那耀眼的金光，王洛终于明白灵山究竟发生了什么。
从师父宋一镜到师姐鹿芷瑶，这些人不知出于何种动机，竟是集体飞升了！
而唯一一个被留下来的，便成了灵山的光杆之主！

第2章 敬请见证，前方绝景
站在启灵殿前，王洛只感到前所未有的荒诞。
因为只有我没飞升，所以不得不接任灵山山主，享受悠闲生活？
问题是，这个只有我没飞升的世界，换个角度看，其实就是灵山被人灭门的世界！
因集体飞升而惨遭灭门，世间焉有此理？
但荒诞之余，王洛意识到此事的确有那么几分合理性。
以灵山之强，任何外敌都不可能动摇其分毫……但如果异变来自天上，那就另说了。
而天生异变的可能性有没有呢？当然是有的，比如流传万年之久的传说：仙门洞开，白日飞升。
这个传说是指，有些时候仙缘会无缘无故地突然眷顾到某人，让他修为疯狂精进，甚至当场飞升。仿佛仙界之门自头顶敞开，将修行者吸纳过去。
传说看似虚无缥缈，但在漫长的历史上却是实实在在发生过的，具体缘由就连仙界仙人都说不清楚，只知道的确就是有人运气爆棚，毋须努力也能飞升。
实际上，伴随九州仙道发展，这个虚无缥缈的传说发生的频率越来越高，以前可能上千年才得一次，但最近五十年间就已经出现了三次，以至于部分修行人干脆躺平，只等天降仙缘。
但灵山人对这个传说是向来不感冒的，一方面飞升本就容易，以至于很多人干脆生了矫情心思，能飞也不飞；另一方面，仙门洞开是纯随机事件，并不会特意关照任何洞天福地，灵山哪怕贵为仙道魁首，这万年多来也没遇到过一次仙门洞开。
所以，也没人知道，真遇到仙门洞开，强制飞升的时候，修行人到底有没有得选……
但王洛至少知道，升上去，就下不来了。
自仙祖赤诚开辟仙界以来，仙界对凡间固然有莫大的影响力，却从没有仙人下凡的先例，哪怕仙祖赤诚都做不到。所以若是宋一镜、鹿芷瑶等人真的遇到什么突发事件，集体飞升，那……
那就真的等于灵山灭门，而唯一幸存者不得不含泪接掌山主大位了。
一时间，王洛也不知该恭喜师父师姐等人顺利抵达凡间修行的终点，还是该哀叹一夜之间至亲至近的人们就天人永隔……好吧，哀叹倒是大可不必，以王洛的天资，飞升最迟也就是百多年的事情，而他并没有四师姐白澄、五师兄秦牧舟的凡间情结，能飞升还是想飞升的。所以到时候在仙界重聚便是，也无需过多纠结。
如今需要在意的问题是，这个84代山主的位置，着实不好接。
灵山一万多年的历史上，还从没有过筑基期的山主，而筑基期的修行人，也完全不可能掌握得住山主的位置。
看着空荡荡的启灵殿，王洛已经意识到，并不是启灵殿被鹿芷瑶抄了家，而是如今筑基期的山主，没有资格“看到”殿内的琳琅仙宝。
除此之外，山主应有的权限，他也没解锁几个：在继任山主后，飞升录本该多出若干功能。例如他曾亲眼见过宋一镜以山主版飞升录远程操控启灵殿，撬动整座灵山，短短几息时间内就令山川改道，地脉重整。也曾见过宋一镜从飞升录中直接抓取锦绣阁中位列灵山至宝的灵丹妙药。
但现在，84代山主想让山中云海退散都做不到。
所谓德不配位，莫过于此……而德不配位是有风险的。
灵山贵为九州仙道魁首，树大招风，并非没有敌人，竞争对手就更多些。只是万多年来始终没人能撼动灵山地位罢了。
可如今灵山满门飞升，换谁来能忍得住不动手呢？
而一旦动手，区区筑基水平的山主，能否抵挡得住？何况就算没有外敌入侵，灵山作为九州仙道之首，影响范围巨大，其存在本身也是需要管理维护的，而王洛目前显然没有这个能力。再何况，灵山的正式编制虽然不多，但处理庶务的外山门却规模庞大，而王洛以前并没有和他们打过多少交道。
王洛在启灵殿中推敲良久，只觉千头万绪如潮水袭来，却无不令人沮丧。好在整座灵山最不知沮丧气馁为何物的两人，就有他一个。
在启灵殿一无所获，王洛也不纠结，干脆退出殿来，往别处走。
他不信整座灵山真就被一扫而空了，就算师父师姐等人被迫飞升，甚至来不及唤醒定灵殿里的王洛……留个字条总是可以的吧？连山主之位都能留下，不可能没有其他线索。
但接下来的半日时间，王洛却一无所获。
或者说，是灵山没有向新任山主敞开一丝一毫的线索。这半日时间里，王洛徒步走遍灵山百殿，却每一次都只见大门紧闭，以山主权限也开启不得。然后，王洛还真就连张字条也没找到。事情已经开始变得有些诡异起来。
因为王洛这半日时间，也不光是在云海中漫步，他认真翻阅了手头的飞升录，没有找到明确的线索，却发现了很多疑点。
继承山主之位后，飞升录的功能非但没有变多，反而大幅度缩水，连简单的须弥芥子功能都无法启用，以至于王洛放在个人仓库里的物资等于被封存了。
此外，他最看重的功能：灵山大事记，在他进入定灵殿后就停止了更新，甚至没记录宋一镜等人是如何飞升的！
最离谱的是连日历功能都出现破损，日期栏的墨迹一片扭曲，如同狰狞的异兽……以至于王洛甚至无法判断自己在定灵殿内到底闭关了多久。
带着越来越多的疑惑，王洛决定不再于这片沼泽一样的云海中浪费时间，而是沿着山路向外而行。
一方面，灵山内实在找不到可用的线索；另一方面甚至找不到可用的资源，随着飞升录的个人仓库被封，锦绣阁大门紧闭，他现在别说找丹药温养丹田玉府，就连晚饭都没着落……
所以还不如干脆下山，期待外山门能给他带来一点惊喜。
这一路行来，又是小半日时间，随着王洛逐渐靠近山脚，四周缭绕的云雾也逐渐淡去，露出一片夕阳洒下的金红之色，以及远方天地的轮廓。
然而此时山路却陡然下潜，来到一处蜿蜒的山坳之中，金红的迷蒙景色顿时被两侧高耸的山岩挡住，显得颇为扫兴。
但王洛熟知地形，知道越过这个山坳，就能站上一个宽敞的平台，那平台其貌不扬，却是当初赤诚仙祖的登仙之地，很有纪念价值……此外，登仙台虽然接近灵山山脚，但高度仍为方圆数百里之最，足以眺望远景。
只是没等转过山坳，王洛就听到不远处竟传来一阵细碎的人声，仿佛有数十人之众，一路说笑！
一时间，84代山主的呼吸顿时滞住。
并非惊惧，而是谨慎。
此处虽然已经接近灵山边缘，却终归还是货真价实的灵山地界，也是货真价实的闲人免进。
事实上，别说是闲杂人等，就算是外山门的领导者，护山家族的嫡系，没得授权也不得擅入灵山，更遑论靠近这还算有纪念价值的登仙台！
所以，这数十人是什么来头？灵山外围的阵法已失效了？
基于谨慎，王洛立刻藏到了小路旁边的密集植被中，几丛招展的平安蕨仿佛黏人的小狗，将宽大的叶片紧贴过来，触感微凉，却完美地遮掩住了他的身形，也让他略感欣慰。
至少灵山的草木还认他这个主人。
而在植被的掩护下，王洛悄然拐过转角，看到了声音来处的景象。
和记忆中依稀还有几分轮廓相似的山间平台，彼端有一条绿荫怀抱的阶道，然后……
沿着阶道最先进入视野的，是一面招摇活泼的三角小红旗，旗杆一抖一抖地拾阶而上，活力四射。红旗下面是一顶同样醒目的小红帽，一位青春洋溢的小姑娘头顶红帽，蹦蹦跳跳地迈上台阶，仿佛朝日初生，让人眼前一亮。
而伴随这道曦光而来的，则是一串如晨鸟啼幽谷的清脆敞亮的开场白。
“各位请看这边！前面就是咱们此行的最后一站，天坠谷。它是人类文明史上最大的灾难遗迹，象征着古典时代的终结。”
顿了顿，年轻的姑娘又朗声说道：“一千年前，天地大劫，仙界坠落，大地翻覆，九州失其四，天道化荒。”
“而大劫之时，天庭群仙就陨落于此，万仙之祖赤诚仙人的尸身在自己的登仙之地腐化沉沦，逐步沉入幽壤，化作永劫孽土。所幸其被大律法镇压，我们这些后人才能安然无恙的在这片土地上，凭吊此地曾经的主人。”
“众所周知，古典时代的灵山是仙道魁首，其威名上至仙界下至幽壤无人不知，到82代山主宋一镜时，灵山更是来到前所未有的巅峰，前后两代山人几乎一日之间就满门飞升，视登仙路如坦途。”
“然而也正是这份前所未有的成就，让仙凡两界彻底失衡，擎天之力支撑不住鼎盛的仙灵界，终于天庭坠落，万仙陨灭。”
“前面的祠堂，供奉着天劫时陨落的诸位灵山先祖，从赤诚仙祖到末代山人，那既是我们后人对古典时代的纪念，也是无声的警醒，千年前的危机告诉我们……”

第3章 在不该见到的地方见到了自己
夕阳下的登仙台，一如王洛记忆中那般绚丽华美。
只是伴随小红帽雀跃的讲解，一切华美都逐渐崩离。
那晨鸟幽啼般的清脆声线，在这一刻仿佛扭曲成了金属撕裂一般的刺耳聒噪，她所说的每一个字都像心魔围绕元神展开的诅咒亵渎之语，令人耳畔嗡鸣，心跳加速。
千年前？
千年前！
天庭陨落？
天庭陨落！
万仙陨灭？
万仙陨灭！
心中接连升腾而起的问号和感叹号组合，让王洛这一刻终于体会到了师父宋一镜，在查抄到鹿芷瑶的私家小作坊，亲眼目睹宋氏兄弟与赤荡山触手大王的同人本时，那种三观倒转的震撼。
短短几句话，就足以令人怀疑人生。
不过，也正因为想起了师父和师姐，王洛心中的动摇就只持续了短短一瞬。
再怎么震撼的故事，也终归只是故事，比起师姐天马行空的架空异世界菠萝本，小红帽的故事口味还不算太重，毕竟万仙陨落好过万仙白浊……何况眼下也没有任何证据能证明小红帽的话是真的。再何况，就算是真的，在山坳里歇斯底里也于事无补。
师姐故事里那些在穿越、重生，然后建功立业的前辈们，都是第一时间便喜不自胜地期待全新人生，然后四下去寻找嗷嗷待哺的兽耳小姑娘，很少有捶胸顿足怀念原生家庭的。
接受现实，这也是每一个灵山人的必修课。
于是王洛耐下心来，听小红帽接下来的故事。
“这座祠堂虽然看起来有些破败，但却是咱们新仙历的定荒元勋们亲手搭建的历史遗迹，距今已超过千年，是金鹿厅都认证过的国家级历史文化遗产。祠堂中不但供奉着历代灵山人的牌位，也有很多非常有历史价值的工艺纪念品，很适合作为咱们这次旅途的纪念……”
王洛透过平安蕨的叶片缝隙，只见那小红帽肩扛红旗，滔滔不绝；而她对面，从阶道上已经走来二十多位同样戴着红帽的男男女女。
他们大部分都介乎中年与老年之间，穿着王洛从不曾亲眼见过的奇装异服，一路走一路喧哗吵嚷，宛如行军的鼠群。
走在最前的一位老妇女，头颅小而尖如同鸭梨，身材则粗壮如纺锤，开口时的声线更是让王洛想到了曾经奔驰在丰州草原上的冽牛。
她只用一句话就压住了小红帽的滔滔不绝。
“行了行了，别推销你那堆假冒伪劣品了，下一个景点呢？”
红帽少女明显被噎住，愣了好久才说道：“没有了，天坠谷就是最后一站，其实这个灵山祠……”
话没说完，冽牛就眉毛一横：“怎么就没有了？这天坠谷才刚到灵山脚下，山上那么多东西都不看了吗？你卖票的时候说灵山一日游，这才游到山脚下就完事了？”
红帽少女解释道：“再往上就是禁区了，从定荒时代至今从未解封过，您可以去问茸城本地人，都知道的。所以灵山的景区范围只到天坠谷为止，而且禁区里面其实也没什么好看的……”
“没什么好看你还来卖票？亏心不亏心啊小姑娘？算了，也懒得跟你扯，没东西看我们就回去了，小破祠堂也不用看了。”冽牛一边说，一边吆喝身后的人，“大伙怎么说？要不要打道回府？”
一时鼠群的响应络绎不绝。
“撤了撤了，这趟是真没什么看头。”
“就这还国家级历史文化遗迹，真还不如那个坑钱的灵溪古镇呢，好歹人家能组织个歌舞表演。”
“一路破破烂烂，也没见什么景色，净是推销土特产，纯纯的诱导消费，回去就投诉她。”
这七嘴八舌的声讨，顿时让红帽少女有些气急上脸，但她咬了咬嘴唇，还是维持着热情洋溢的笑容。
“既然大家玩累了，咱们就准备回去吃饭吧，按照之前约定的行程，我给大家在金杏酒家定了团餐……”
话没说完就再次惨遭打断。
“不去金杏酒家！我们早在太虚上查过了，那家店口碑特别差，净是用预制菜骗钱！”
“但是……”
冽牛又张罗道：“各位，我刚刚定了雪霜楼的位置，咱们去雪霜楼吃冻冻锅！”
“走走走，跟着林姐走！”
“冻冻锅好啊，听说是最近刚火起来的当地特色，吃冻冻锅去！”
一群中老年很快就统一了意见，让小红帽也无可奈何，她深吸了口气，又展颜笑道：“霜雪楼也行，那我这就召唤载云带大家……”
“不用你家的载云。”冽牛大妈挥了挥壮硕的手臂，“我早在太虚上查清楚了，景点的载云纯纯的坑人，用登登共享云更划算，我们这么多人，一朵大载云，三百灵叶也足够了。”
说完，也不容少女争辩，冽牛大妈便忽然翻了下白眼，仰头向天抖了抖身子，然后一抹鼻子，乐呵呵地对身后的同伴说道：“一会儿就来！”
这个一会儿是真的一会儿，话音落定没多久，就见天上一朵淡淡的橙色薄云降落下来，似棉絮一般包裹在一众大爷大妈脚下。
冽牛大妈低头看着橙云，朗声说道：“出发去月斜街霜雪楼！”
载云随即闪烁起一阵温和的橙光，照得众人呈光怪陆离状。而后，载云摇摇摆摆的升空离地，带着众人如临产的黑熊一般蹒跚下山。
临别时，大妈忽而回头，再次发出咆哮：“小姑娘记得给我们退餐费和载云费啊！不然投诉你！”旁边一个大妈笑道：“林姐你可真会算计，这么一趟下来，我们每个人才花了几十灵叶。”
林姐不屑道：“这是给那小姑娘留了点面子，不然回头真去投诉她，在文游司的照堂上刷点差评，她还要倒找我们钱！”
“林姐真是厉害！”
“跟你们说，出门在外，一定要提前做好攻略。太虚幻境里有好多青庐居士都在教人怎么吃喝玩乐，我这也是跟一个茸城本地的青庐居士学的，人家之前去灵溪古镇玩了一天，只花了20灵叶！”
伴随大妈们洋洋自得的凯旋之声远去，天坠谷内回复了几百上千年来的幽静。就连山风吹拂林木枝叶都变得悄然无声。
唯有小红帽的一声叹息在谷中激荡回转，久久不息。
如同王洛心中的叹息。
如果说小红帽最初那几段话，像是师姐私下印制的同人本，因强烈的第一印象冲击而震撼人心，那她和一众中老年的生动活泼的对话，就已经切切实实地将千年前天地大劫的架空设定，搬到了现实中来。
而冷静下来思考的话，这个架空设定，其实也却有合理之处。
首先它解释了灵山百殿的诡异。为什么仙气冲霄的灵山百殿，会变得云雾笼罩，寂静无人？
因为这已经是一千年后的世界，曾经的灵山人都死光了啊！
至于为什么王洛这区区筑基修士，能一觉睡过上千年而没有阳寿枯竭，原地坐化，那就是定灵殿的功劳了。作为九州最负盛名的闭关圣地，定灵殿可以完美地庇护殿中的修行人，无论是殿外天劫降临，还是殿内人走火入魔，当然，也包括阳寿枯竭。
理论上，躲在定灵殿内，的确可以延年益寿，只不过此法之恶劣更甚于盗天机，根本是在抢天机……反噬结果之重只会让人得不偿失。所以灵山一万多年历史中也没几个人这么做过。
但这反而解释了王洛此时的虚弱，他入殿前对自己凝结万妙金丹简直有十二万分的把握，所以苏醒时发现自己凝丹失败……接受现实归接受现实，那种不切实际的荒谬感，其实并不亚于小红帽的千年故事。
现在看来答案就很简单了，他入殿不久，灵山或者说九州大陆就遭遇天劫，天道化荒。于是他这紧合天道，直指飞升的万妙金丹自然成了无本之木，无从结起。
但为了凝丹而做的准备并没有消失。以灵山之壕，为王洛凝丹所备的素材，足以令一些大乘期修士都怦然心动。有这些天材地宝再配合定灵殿的权能，给一个筑基幼齿保鲜一千年，也真不是难事。
王洛身为当时天下第一人的关门弟子，本就有异乎寻常的天资根骨，阳寿与常人并不相同。
不多时，在少女的第二次叹息声传来以前，王洛就在脑海中大致理清了思路，接受了现实，将“只有我没飞升，所以不得不接任山主，畅享悠闲人生”的人生标题改为：在千年后的异世界畅享孤寡人生。
在云海中漫步的时候，他还偶尔畅想百年后飞升仙界，与师父师姐等人重逢的画面，但如今既然师父师姐遭遇了一波满门飞升和万仙陨落的连段，双方就只能异世相遇了……
此时，再怎么善于接受现实，心中的痛楚也难以遏制。
另一边，只见少女也在叹息之后，摘下了红帽，满脸疲惫地蹲下身子，脸庞深埋在双膝之间，虽然一言不发，但内心的挫败、烦躁却溢于言表。
王洛在不远处看着，只觉得她比自己更像是个穿越到千年之后，失去一切的孤家寡人。
但少女并没有沉沦太久，很快就站直了身子，手掌在脸上清脆地拍了两下，抖擞了精神。
她深吸口气，向着登仙台一角走去。
王洛顺着看去，只见登仙台的偏远一角，矗立着一栋破败的木质祠堂，门上挂着一块黑底匾额，以烫金的大字写着灵山祠三个字。木门半敞，隐约能看到里面整齐供奉着若干牌位。
而小红帽则几步来到祠堂门前，并不入内，而是拱手对着门后牌位行了一礼，低声说道：“外山门弟子石玥，拜见灵山各位仙祖。”
王洛不由得眉毛一扬。
那小红帽行礼的姿势虽然随意，但拱手时拇指相抵，直指向上的姿势，却是标准的外山门拜山式。
她是外山门弟子？！
王洛立刻拿出了飞升录，心中默默下达了山主的指令。
外山门
书页翻动间，末页灵山人的名录后面凭空出现了几页薄纸，密密麻麻写满了人名，那是外山门历代名录，足有百万人之众……但随着王洛心念转动，纸上的无效信息立刻下沉，取而代之的是仅存的一行文字。
外山门弟子：石玥
有拜山式，又有飞升录为证，王洛立刻确认了对方的身份。
的确是外山门的人，而且姓石，那就是护山家族石家的后裔，属于外山门中的人上人了。
而从她的步态、呼吸来判断，修行根底相当扎实，应该是筑基有成的水平。考虑到她看起来最多十八九岁，这个进度放到任何一个名门大派都称得上天才了。
想不到千年后，灵山覆灭，倒是外山门的后代们成长得越发茁壮……不过倒也合理，文明总归要发展，哪怕经历过什么万仙陨灭的劫难，千年后的现代人也总该胜过古人。
王洛这么想着，便考虑现身和对方打个招呼，但余光所及，不由顿足。
之前没看仔细，但此时他却发现，那祠堂内供奉的牌位上，写的都是无比熟悉的名字。
宋一镜、宋一鸣、周伏波、胡万阳……再到下一代的符离、孔方、白澄。这些名字，倒是印证了石玥所说的千年大劫，万仙陨落。
但是，最后的最后，被摆放在桌案角落上的一块木牌上，却赫然写着两个字。
王洛！

第4章 事实上我更有资格说这三个字
自打定灵殿中苏醒，王洛就感觉自己是按照一章一个惊喜的速度，在不断经历三观上的重大转折。
本以为一梦千年，万仙陨灭的故事之后，这个世界上已经不存在什么能震撼人心的事了。
结果一个小小祠堂中的小小木牌，就让他再次有了瞳孔地震的征兆。
王洛……王洛！
祠堂中的牌位上赫然写着他的名字！
被当死人祭拜固然晦气，但王洛在意的并非晦气，而是一个简单的事实：如果他这个活人都被当作死人来拜，那么其他被当作死人的人，是否有可能还活着？
仔细观察下来，桌案上那些牌位里，多了王洛这个不该多的，却少了一个不该少的。
他没看到鹿芷瑶的名字。
鹿芷瑶这个名字，一旦成为变数，就意味着一切皆有可能。事实上王洛也真的不太能想象那位精才绝艳的师姐陨落的样子。
所以说……
所以说，先到此为止。
王洛没有任由思绪飘得太远，因为一厢情愿的事想得多了就容易魔怔，发癫，最终恶堕。
理性分析现状的话，那就是有效线索如此稀少的情况下少做什么理性分析——分析来分析去，全都是主观臆断。
先去找石玥把话问清楚，比什么分析都有用。
于是王洛迈步向前。
然而他这一步才刚刚落下，甚至没有发出任何声响，就见远处石玥如同炸毛的猫，浑身都是一个激灵，继而背脊微弓，足尖紧绷，体内真元更是加速运转，宛如沸腾。刹那间，一阵微红的气浪自丹田处蔓延而出，仿佛点燃了一把火。
火光透过绿叶的缝隙映入王洛的眼，让他不由想起了记载于书中，满山映红的【石中火】。
火发丹田、随心而燃、恒如磐岩、不熄不尽。
外山门的至高绝学，同时也是被收录进灵山万法，且名列甲上的【石中火】。
这门绝学由灵山第27代山主石素英所创，他是外山门旁系出身，自幼多经磨难，却坚韧如磐石、奋进如烈火；不但拿到了灵山正式编制，甚至继承了山主之位，最终更以【石中火】连烧十三重天劫，强开仙门飞升天庭，留下了一段闪耀夺目的传说。
石素英飞升后，由他本人简化后的【石中火】，在石家传承数千年，始终是护山家族安身立命之本。
而能点燃石中火，哪怕淡如薄雾，气势温吞，发不及身前三尺，属于初阶的初阶。石玥此刻也无愧是石家的优秀后人了——即便她不姓石都无所谓。
而石家的优秀后人催动着石中火，维持在身外三尺，一边缓步靠近山坳，王洛所在的位置，一边朗声说道。
“这里是私人地产，非请勿入！灵山的景区功能刚已关闭，无论你是谁，都请立刻现身，然后离开！”
王洛听得不由失笑。
一个外山门小姑娘，居然对84代山主谈什么私人地产——当然，无知者无罪，对于一个将千年天劫，万仙陨落当作历史常识，将王洛当作祠堂内的牌位的人来说，或许灵山正是她的私有物。
而这个笑声，则被石玥敏锐地捕捉到，只见少女面色微变，右手在腰间轻轻一抚，一道青色的铁链就凭空显现，如灵蛇一般缠到了她的手腕上。
见到这条铁链，王洛心中不由再次暗暗赞许。
那铁链是护山家族的标配法宝【束邪锁】。
此物虽然是标配的量产型法宝，但在灵山地界内靠着地脉加成，一直到化神阶都足以越级镇邪。
唯有两个问题，其一是量产型只能在灵山量产，锻炉如今正被云雾锁在灵山百殿中的天工殿中，而束邪锁在设计时并没把使用寿命摆在首位，因此一旦断了供给，存货必须精心维护才能长期使用；其二是非得忠心耿耿兼修为根基扎实的人，才能将这个法宝用得顺畅自如，而很多石家的嫡系传人甚至都不能满足条件。
如今见到束邪锁如宠物蛇一般乖巧地缠在石玥手腕上，自然不难判断，石玥既精心做好了法宝的维护，也满足法宝的使用条件，正是难得一见的又忠又专的优秀人才。
而这等优秀人才，虽只有筑基修为，但在灵山地界之内使用束邪锁，一般的金丹修士都绝难挣脱，至于妖魔邪物则更加不堪。
王洛当然不是一般的金丹修士，他是凝丹失败，此时百脉真元枯竭，肉身也精疲力尽的筑基修士。
所以，如果真的发生武力冲突，此时的王洛，对上一个拥有石中火、束邪锁的筑基大成者，实在没有足够的信心……
能管得住自己的手，不把对方打死。
灵山带编制的筑基，哪怕是油尽灯枯，也不能按筑基水准去衡量。
当然，武力冲突的可能性，哪怕在理论上都完全不存在，所以王洛不慌不忙，在石玥万分警惕的目光中，从山坳的阴影中缓步走出，现出身形。
下一刻，他那具历经千载而不朽，清清白白如人之初生的无暇之躯，便无遮无掩地呈现在石玥面前，让少女面色瞬间涨红，惊叫声响彻天坠谷。
“变，变态啊！”
——
石玥的尖叫，是出乎王洛所料的。
在现身前，他其实考虑过两人的第一次见面，可能并不会很愉快。毕竟他的出现等于石玥头上要凭空多出一个“主子”，就连私人地产也要物归原主。
但王洛怎么也想不到，石玥的第一反应居然是喊变态。
王洛完全想不到自己有哪里会呈现出变态的特质，他低下头，打量着自己，虽然经历过一次失败的闭关后，这具身躯的确有些衰弱，但在定灵殿的庇护下，皮肤仍有光泽、肌肉线条依然流畅而饱满，生殖器也茁壮健康。
事实上，哪怕以最挑剔的眼光来看，这具肉身也是完美无瑕的。
因为这是【天生道体】
当初宋一镜之所以在飞升在即，根本无暇庶务的情况下，将王洛带回灵山，收为关门弟子，最重要的就是王洛拥有这具天生道体。
顾名思义，天道赐生，无暇之体，是位列最上等的特异体质之一。而经过灵山山主悉心培养的天生道体就更是非凡。落在高明的修行者眼里，这道体的每一寸肌肤每一束肌肉都暗合天道，是体修悟道的无上宝典，每看一眼都要收费的。
王洛将如此珍宝坦然展示，是毋庸置疑的乐善好施之举，实在没有被人骂变态的理由。
但王洛的坦然自若，却让石玥面色越发涨红，就连石中火都开始飘摇。少女上前半步，手中束邪锁绽放紫青微光，厉声呵斥道：“穿上衣服，慢慢走出来……我让你穿上衣服！”
王洛耸了耸肩，心中固然对石玥的有眼无珠不以为然，却也没怎么计较对方的失礼。
反正不看是她的损失，不是他的。
下一刻，王洛抬起手，向远处被夕阳浸透的云层勾了勾手指，霎时间风起云涌，被他选中的薄云如龙吸水般倒卷下来，在他身上绕作一袭连体的修身白衣。
灵山仙法，【云裳素衣】。
随手整理了下衣领，感受着由灵山之云凝结而成的独特材质质感，王洛不由想起了发明此仙法，并将其传授给他的五师兄秦牧舟——还有他的双修道侣四师姐白澄。
当年，王洛从那对双修宗师手里学了不少东西，如今最实用的却是这招最为朴实无华，就连真元枯竭期也能运用自如的小戏法。
但是对王洛而言的戏法，落到石玥眼中，却宛如天降神迹，少女眼看着天生云层倒卷而下的异象，不由瞠目结舌。
“你……阁下究竟是谁！？”
王洛坦率答道：“灵山第84代山主，王洛。”
石玥愕然，随即冷笑道：“你不如自称赤诚仙祖算了！”说话间，手中铁链青光一闪，配合丹田的火气，威慑之意已经不言而喻。
对这个结果，王洛倒不意外，平心而论，一个陌生人突然跳出来自称是千年前的祖宗人物，石玥若是坦然接受了，那她的脑子也就没救了。
但对于王洛而言，与其绞尽脑汁去编造一个易于接受的身份，还不如把真相坦然相告，让她慢慢消化。
毕竟，灵山山主，在外山门弟子面前自证身份的方法，还是有很多的。
王洛瞥过目光，轻声说道：“飞升录。”
伴随金色的光芒闪现，王洛的飞升录径直出现在石玥面前，少女的注意力立刻就被吸引了过去。
正因为她是又忠又专的优秀人才，所以这理论上只存在史书中的飞升录，她第一眼就能认出来，继而不由得陷入了迷茫。
她下意识伸出手，想要去碰触飞升录，但手指却仿佛戳中泡影，径直从书页中穿过。
她如梦方醒，后退了半步，强行别过目光，瞪视着王洛。
“好高明的幻术……”
王洛说道：“是不是幻术，你真的看不出吗？身为外山门弟子，你应该很清楚如何辨识灵山的修行人。”
石玥沉吟良久，说道：“没错，我很清楚，但可惜这个世界上并不只有我清楚……灵山是旧时代仙道魁首，哪怕护山家族都富甲一方，所以过去一千年，伪装成灵山后人来诓骗钱财的人实在太多了，其中很有几人，比你看起来更像真的灵山人。”
顿了顿，石玥又说：“你唯一的优势就在于，自打石家家道中落，已经很久没有高明的骗子出现在石家人面前了。毕竟造这么一本可以以假乱真的飞升录应该不便宜，至少我就造不起。”
说话间，石玥目光中竟显出几分艳羡。
“说实话，你有钱造假，还有刚刚那手云织衣的修为，做什么不好，非要来做骗子呢？”
王洛听了也是不由好奇。
“那依你之见，我该做什么才好？”
这反客为主的问题，让石玥直接一个白眼：“我推荐你去青萍司自首！”
“青萍司又是什么？”
“青萍司是……不要用这种幼儿园的问题来假装自己是古代人！现在连流行穿越小说里的主角都不会这么说话了！”
言毕，石玥再次上下打量了一番王洛，稍微收敛了些脾气，说道：“总之，无论你是磕嗨了跑到山里来撒欢的行为艺术家；还是看多了小说导致自我认知模糊的太虚瘾君子，又或者真的就是个执着的骗子……别在我这个家道中落，负债累累的人身上找存在感了，好吗？乖乖回家，我可以当你今天没来过。”
王洛捕捉到敏感词，又问道：“负债累累？”
石玥自嘲地哂笑道：“是啊，负债千万，每天光是利息都有四位数，所以你要是有本事从我身上再榨出钱来，不如直接去钱庄应聘吧，那边很需要你这种石头里榨油的精英员工。”
“怎么搞得这么惨？当年护山家族以理财有道闻名九州，很多灵山修行人都习惯将山外资产交由你们打理。”
石玥没好气地回应道：“当年灵山还是九州仙道魁首呢，历任山主都是距离飞升只一步之遥的陆地真仙。现在有请自称84代山主的人照镜子看看自己，哪里像是陆地真仙了……所以曾经理财有道的护山家族负债累累又有什么可奇怪的！”
王洛倒不生气，反而点点头：“言之有理，时过境迁，连灵山都快亡了，护山家族还能有独苗残存，已经很不容易了。”
石玥说道：“所以就请山主大人别再为难我这个很不容易的独苗了，早点回家洗洗睡吧，一觉醒来说不定你就是赤诚仙祖了……”
王洛考虑了一下，觉得一觉醒来变仙祖肯定是不可能了，但回家洗洗睡却未尝不可。
虽然他很好奇这千年后的九州大陆，如今变成了什么模样。但考虑到这才刚刚下山，便和护山家族的人话不投机，还被当磕嗨了的骗子，那遇到其他人就只会更麻烦。
石玥所说的新时代的流行穿越小说，王洛自然是没看过。但师姐鹿芷瑶当年创作的关于时空穿越题材的本子，他却没少看。其中有几本讲述新人穿越者被充满好奇的当地土著逮住，当成实验素材反复在各个体腔内做穿越实验的，内容精彩纷呈，让白澄师姐、秦牧舟师兄这对双修大师都大开眼界。
王洛如今肉身穿越千年已经足够刺激，没必要再体验体腔穿越了。
而当时王洛和几位游手好闲的灵山书友还讨论过，这种穿越问题若是真的遇到了该怎么办。而大家的共识则是，遇到突然穿越，人生地不熟的情况，最理性的选择就是想办法找个安全地方闭关修炼，待神功大成再出门横扫天下。
除非遇到那种天地法则都全然不同，根本没法修行的情况，否则以灵山人的天赋资质之强，不抓紧练功升级，简直是对不起自己。
所以与其在石玥身上继续浪费时间，还不如先回定灵殿闭关调理。灵山百殿虽然大部分都被云雾封锁，但至少定灵殿和启灵殿还在正常运转，那就等于还能继续闭关。
而即使没有天才地宝辅助，王洛也有信心能在定灵殿的帮助下，于短时间内重凝金丹。无非是天道变迁后，原先设计的万妙金丹凝不成了，但换个其他的一品真丹也不是不能接受。
想到这里，王洛对石玥摆摆手：“行，那咱们就此别过。”
说完他就转身回走，但才刚迈步就又被石玥叫住。
“等等，你去哪儿？！”
王洛伸手一指山上：“定灵殿啊。”
石玥冷笑：“你怎么不说是去仙界天庭呢……”
王洛奇怪道：“你不是说天庭都砸下来了吗？赤诚仙祖的尸体都烂了。”
“你听不懂反讽吗！？”石玥对这种不接包袱的行为很是不开心，“算了，我只是想提醒你一个基本常识，前面是灵山禁区，从千年多前就被定荒元勋们联手布下了禁制，就连我这个护山家族的后裔都不能进。你再走下去，小心当场被雷劈。”
王洛好奇：“会有雷劈下来？”
石玥没好气地说道：“不知道，没见过！这灵山禁制是什么效果，一向只停留于传说。几百年来，跑到石家门前诈骗的人有不少，敢顶着定荒元勋的禁制传说擅闯灵山禁区的，真一个也没有。所以，你是打算让我开开眼吗？”
王洛说道：“我刚刚就是从山上走下来的。”
“你怎么不说自己是从……算了，随你便吧。”石玥见对方一意孤行，也便放弃了屡试不成的反讽大业，在一番纠结后，只在手里捏了一枚紧急传讯用的灵符，目送王洛自行其是。
而王洛就在石玥无比复杂的目光中，沿着原路回归，很快就越过山坳，踏上了那条熟悉的崎岖山路，与此同时，身边也逐渐泛起淡淡的雾气。
但没等他继续走，就听身后传来石玥万分惊诧的声音。
“真的假的！？走过去了？”
然后就是一阵仓促的脚步声快速接近。但随着石玥越过了某条无形的界线，天，陡然黑了。
夕霞如泼墨一般暗淡下去，而后雪白的闪电自苍穹绽放，将天地万物染成黑白二色。
王洛眉头一皱，手中飞升录绽放豪光。
“散开！”
敕令之下，遮天蔽日的黑暗，宛如被无形的巨力揉捏，空间呈现出不自然的扭曲，继而轰然爆散，那狰狞咆哮的雷霆也随之无力地消逝。
黑暗散尽，石玥在山坳中惊疑不定地四下张望，而随着她目光锁定到王洛，以及王洛手中的飞升录……
这位精明干练的少女，才终于露出一个万般难以接受现实的表情。
“不会吧……”

第5章 天道变迁万物更替，唯有师姐永恒
已知条件：被定荒元勋们联手布下禁制的灵山禁区，如今被王洛如履平地；
再已知条件：常人如石玥若是效法王洛，却会引得天地变色，宛如魔域降临；
再再已知条件：令天地变色的禁制，被王洛一言喝破，让石玥得以踏上之前千年来都未有人踏足过的，属于禁区的土地。
那么根据以上条件，最合理的推断应该是什么？
“不会吧……”
在一阵漫长的呢喃自语之后，石玥眼中迷茫之色逐渐褪去，冷静下来的她，根据已知条件，做出了属于自己的理性判断。
她转头看向王洛，警惕十足地说道：“你是【墨麟】特工！”
王洛好奇：“墨麟特工是什么？”
石玥不答，继续推论道：“自定荒后，墨麟人就总对旧仙历的遗产念念不忘，千年来不断渗透他国，擅闯旧址禁区。而你显然就是墨麟派来我们【祝望】的特工！你早知道灵山禁制年久失修，所以藏身附近，待禁制威能衰减，就以秘法破解。只是不慎被我这管理人撞破，就装作古人复生，妄图误导我把你当成一般骗子，以蒙混过关！”
一番长篇大论后，石玥以九成审视一成期待的目光看向王洛，仿佛是胜券在握的侦探在等落网的罪犯坦白罪行。
王洛则在片刻的沉默后，点了点头，赞许道：“不错，至少思路宽广。”
石玥冷笑道：“装傻也没用，我刚刚已经激发灵符，向最近的青萍司报案了，无论你是哪国特工，当着我这护山人的面擅闯灵山禁区，也未免太小看人了！”
王洛抬起手，捏着一截如叶片般的软玉，那玉片似有生机，宛如一只不屈的困兽，在他手上腾挪挣扎，却怎么也挣不脱。
“你说的灵符是这个？”
捉住这枚灵符，却是方才石玥激发禁制后，这灵符就陡然冲天，险些直接撞入黑云，一了百了。王洛见这灵符制式、模样都别有新意，便一时动念将其保全下来。
但这见义勇为的一幕，落到石玥眼中，却让她面色一变，手中青紫色的束邪锁立刻绽放微光，石中火也燃得更旺几分，俨然是一言不合就要开打。
王洛笑了笑，随手将灵符丢还给石玥，便转身面向来时山路，问道：“作为护山人，想不想见识下被你视为禁地的灵山真面目？”
石玥仓促接过灵叶，那青色的玉片在她指尖一绕，就瑟缩地直接没入体内，再不肯出动。
而少女眼看王洛姿态坦然，似无恶意，又看了看远处藏在迷雾中，千年来未有人探索过的灵山山路，不由低声问道：“你不是想把我骗入禁地，再杀人灭口吧？”
“嗯，的确思路宽广。”
王洛倒不在意什么，无论石玥嘴上怎么说，飞升录上的忠诚度一栏，可是实打实从28点涨到35了。
于是他当先开路，笼罩山路的淡淡云雾在他的行进之下，宛如水波一般分向两边，为后来人敞开一条通路。
石玥咬了咬牙，先是回身看向身后，只见晚霞似血，正逐渐沉入夜色，仿佛是熟悉地世界为她留下的一条回归正常生活的退路。
而面前却是一片雾气迷茫。
她想着回去，脚步却迈向了前方。
——
上山的路，崎岖而漫长。
一如旧时模样。
王洛还记得，当初他被师父宋一镜从一片战火中带回灵山，来时腾云驾雾，千里之遥几乎转瞬而至。但到了灵山，却是宋一镜放下王洛的手，让他从山脚下一步步走上去的。
漫长的山路，王洛走了整整一个整天，当时还没有半点修为的孩童，水米不进，却一步不停，凭着天生道体和一口执着之气，越过了无数险阻山路，来到启灵殿，在所有灵山修行人的见证下，成为山主宋一镜的关门弟子。
可惜除了脚下的山路，其他一切都已面目全非。
“看左边，云后隐约能看到金顶，那是我们豢养灵宠的重金殿，最早曾经是供山门长老疗养休闲的地方，后来某年，山中一灵禽忽而得道，竟是将重金殿里的长老给啄出去了，更占殿为王。再后来山主非但没将灵禽做成烧鸟，反而收其为徒，更将重金殿赏给了它。那也是灵山历史上为数不多的以非人之躯载入飞升录的前辈。可惜那位灵山鸟王的后代却与仙道无缘，重金殿也就逐渐退化成观赏灵宠用的展览区。此殿与咱们关系不大，就不带你凑近看了。”
王洛边走边说，而身后石玥面带迷茫，看着在云雾时隐时现的金顶，已是心乱如麻。
身为护山人，她对旧仙历的灵山历史颇有了解，隐约记得灵山历史上的确有这么一段故事，而古籍上关于重金殿的图像记录虽然模糊难辨，但轮廓的确和眼前所见一模一样……
她想开口细问，却怎么也张不开嘴。
而不知不觉间，两人已沿着山路走了很远，期间虽然没有什么机关陷阱，但灵山山势险峻诡奇，山路何止崎岖，简直凶险。只是有王洛带路，行来却是无惊无险。
飞升路上，石玥的忠诚度也几乎是一步一涨。
不多时，两人又来到一瑰丽大殿门前，王洛叹了口气，讲道：“这是养身殿，最早是炼丹配药的药堂，不过后来有位灵山长老沉迷药膳，养身殿就被逐步改造成了食堂，可惜如今殿门紧闭，我也开启不得，就没法带你进去品尝灵山特色美食了。”
石玥点了点头，欲言又止。
两人一路走一路说，当霞光西沉，夜色彻底降临之时，王洛也终于带着石玥，看到了灵山的启灵殿。“这就是启灵殿，虽然现在看来破败了些，但它依然是灵山中枢所在，而我……”
王洛说话间，走到空无一物的殿堂正中。
刹那间，他便与这启灵殿融为一体，继而又与灵山融为一体。
虽然灵山百殿依然对他紧闭大门，虽然山中云海缭绕，隐藏着无尽的秘密，虽然他凝丹失败如今不过筑基修为，但是……
“我，是当世唯一有资格立足于此的修行人，灵山第84代山主，王洛。”
另一边，石玥已是缓缓俯身，单膝跪到了地上。
“外山门弟子石玥，见过山主大人！”
——
如果说最初王洛随手解除禁制，踏足禁区的本事，说服力还略显不足，敌不过石玥思路宽广的墨麟特工假说。
那么随后，当他带领石玥游览灵山，为她逐一讲解云雾后的灵山历史，更让她见识到了传说中的启灵殿，在她面前与灵山合而为一……有些事就算再怎么匪夷所思，也不得不信以为真了。
只是，在理性地接受了现实后，石玥心中的疑惑只有百倍增长。
“所以，你真的是灵山山主！？但传说中，灵山山主，对外山门弟子有生杀予夺之能，镇魂夺魄之威……”
王洛点点头，手中捧起飞升录：“哦，你是说山主淫威啊？的确是有，外山门弟子石玥！趴下！”
话音未落，石玥便感到另一侧膝盖发软，宛如被无形巨力碾压，毫无抗力地双膝跪了下去，而后腰背也乏力绵软，竟不由趴在了地上！
一时间，石玥不由惊怒。
之前她单膝跪地，是一路行来，所闻所见的灵山云景在她心中积累的震撼使然，也是她认可王洛的身份，理性驱使下做出的判断。
但即便如此，单膝跪地也就是极限了。新时代讲究人格平等，无分高低贵贱，哪怕是赤诚仙祖复生，也没道理让人对他跪拜叩首。
所以石玥这次五体投地，是真真的身不由己，一时间她下意识起了几分惊怒，想要起身，但四肢百骸竟仿佛失了控制，怎么也不肯出力，而无论她手中束邪锁，还是丹田的石中火，竟对主人的遭遇毫无反应！
好在这份绵软只持续了一瞬间，下一刻，石玥就感到浑身力气回复，于是立刻弹跳而起，向后连退数步，惊疑不定地看向王洛。
“你这是……”
王洛说道：“这就是你想见识的生杀予夺之能啊，虽然我如今状态欠佳，但只要山主身份没错，对外山门的修行人，我就是言出法随，生杀予夺。”
石玥有些难以接受，又问道：“那你为什么一开始不……”
“因为这手段很下作。”王洛说道，“师姐常说，权势压人的另一个说法就是暴政淫威。虽然这话多半是她闯了祸后，拿来堵师父嘴的，但我还是觉得很有道理。”
石玥怔怔道：“但书上常说，旧仙历的修行人，最喜欢壁垒森严的阶级制度，境界高的从不把境界低的当人看，凡间生灵更如蝼蚁。”
王洛说道：“这么讲也没错，我也好，师姐也好，虽不喜欢权势压迫，也不讲究制度礼法，但本质上我们本身就生活在九州之巅，自然而然享受着灵山超然地位带来的一切便利，用师姐的话说，富二代就别在穷人面前讲什么自我奋斗的励志故事了。”
“呃……你师姐的遣词造句，挺不旧仙历的。”
王洛不以为意道：“她穿越的嘛。此外，灵山人修行环境得天独厚，且个个资质惊人，修行不假外物，所以除了少数好动不喜静的，大部分人平日里很少接触其他修行门派，更不会与红尘凡世频繁打交道。而这般姿态，无论我们自己如何认为，被评价为视凡间为蝼蚁，都是没错的。不过，一个大乘期的陆地仙人，动辄移山填海，改造山川地势，一念之间就能影响某地百万人的生死……这样的人，说他和凡人等同，也很可笑就是了。”
而后，王洛话锋一转：“听你的意思，现在不是这样？”
石玥被问得一愣，一时间似不知从何说起，只点点头，嗯了一声，同时看向王洛的目光也变得越发好奇。
显然，两边都有数不清的问题。
而这也是王洛将石玥一路领到定灵殿的原因，他对新世界一无所知，唯一能依赖的就只有这个忠诚度才堪堪达到52的护山人。
王洛说道：“不如这样，你我一人一个问题，你先来。”
石玥也不客气：“你之前说自己是84代山主王洛，但史书明确记载，灵山的末代弟子王洛陨殁于天劫之中。虽后来不乏自称王洛，来找我们石家骗钱的骗子，也有喜欢标新立异的史学家，宣称灵山人并未死绝的。但正统学界的观点从没动摇过。”
王洛反问：“这么令人信服的史书，是谁写的？”
石玥沉了口气，说道：“你的师姐，灵山第83代山主，鹿芷瑶。”
“嘶……”王洛则吸了口气，“不愧是她！”

第6章 一觉醒来这个世界并不欢迎我
师姐鹿芷瑶，无疑是王洛所知之人中，最为独特的一个。有关她的故事，可谓“罄竹难书”，然而也正因相处久了，罄竹难书了，王洛也自以为对她多少有了几分了解。
他料到师姐成功于天劫中幸存——灵山祠堂里有王洛的牌位，却没鹿芷瑶的牌位，显然祸害遗千年的真理是颠扑不破的。
却没料到，那块让他大惑不解的，属于自己的牌位，居然来自师姐！
她为什么要在史书里把自己写死？
可以猜到的理由有很多，比如为了隐藏和保护躲在定灵殿中闭关的师弟；又比如鹿芷瑶一向喜欢说历史是任人打扮的小姑娘，那么有朝一日当她得到机会撰写史书，写出多么离奇的段子都不为怪。说不定在石玥无比信服的史书上，82代山主宋一镜就是个无可救药的基佬……
但这些猜想，只在王洛的脑海中停留了一瞬。
没证据的事，想再多也没用。
所以对于石玥的问题，王洛也只能解释说：“师姐鹿芷瑶一向行事跳脱，恶作剧的可能性也是存在的。”
石玥沉默了一会儿，说道：“众所周知，定荒元勋中，以鹿芷瑶最为端庄持重，所以她才能成为一众元勋之首。”
“端庄持重，史书是这么说的！？”王洛当真是惊诧莫名了，“师姐做事虽乖张离奇，但一向不喜欢以大众审美来作自我美化，她这是天劫时候摔了脑子吧。”
石玥吞咽了一下，叮嘱道：“这话别到外面乱说，侮辱元勋是极严重的犯罪行为，不需要我引符报案，就会有巡逻青衣来抓人了。”
王洛若有所思。
“这么说来，天劫之后，师姐非但幸免于难，而且还获得了极高的世俗地位……那她为何不继续执掌灵山，反而要把山主之位放置千年，再传承给我？又为何让灵山破败如此，连护山家族都随之家道中落？”
石玥眨了眨眼：“山主大人，你这个问题最好是去问她本人，不要来为难我……不过，以常识来推断的话，尊主大人——也就是山主您的师姐鹿芷瑶，在天劫之后，是不得不与灵山切割的。”
王洛说道：“可否详细讲讲？”
石玥叹了口气，从红坎肩中取出一本薄册。
“这是由仙盟多位尊主共同编纂的教材，囊括了政史、仙道、人文等诸多常识，是每个现代人都要学习的必修课。你想要的答案，应该就在这上面。”
王洛接过书册，只见封面上工整地印着一行字：祝望幼儿通识教材。
石玥有些羞恼：“不要看不起幼儿通识！这教材上的知识点，拿去考校街上的路人，100个人里有99个答不全的！”
王洛不以为意：“温故知新是石家传统，创出石中火的先祖石素英，手头永远有一本入门时的吐纳导引法，直至飞升前夜都会随手重温，这没什么可瞧不起的。”
“呃，谢谢。”石玥反而略显局促，“你说的故事，我都不知道……”
“石素英既是石家的叛逆，也是灵山的叛逆，他的故事流传不下来也不奇怪。但你既没有先人故事的引导，还能走上与石素英相同的道路，很不错。”
一边随口称赞着石玥，换来2点廉价忠诚度，王洛一边翻开书册。
他阅读速度极快，转眼之间就将这本幼儿教材看完。然后他就理解了，为什么石玥要用教材来回答他的问题。
简单来说，天劫之后，幸存者们痛定思痛，决定把锅甩给了灵山……或者说以灵山为代表的古典修仙体系。
他们的理论，在王洛看来很有些匪夷所思。
现代人认为，古典时代的修行人，过度重视个体力量，而长期轻视群众基础。
尽管历经万年，发展出了鼎盛繁华的仙道文明，更有赤诚仙祖开辟了光芒万丈的仙灵界，但本质上古典时代的世界结构，是头重脚轻的。作为根基的九州大陆，绝大部分人都是凡夫俗子，仙道之鼎盛与他们毫无关联，就连余晖都播撒不到九州的土地上。而这样一个缺乏根基的世界，根本支撑不起那么一群呼风唤雨的大罗金仙。
所以最终仙界倒了，天庭摔了，九州崩了，天道也芜了。
幸存者用了几十年时间才勉强收拾局面，重铸文明，开启新仙历。而那时，九州已是生灵涂炭，人口锐减了九成以上，灵山以西的四个州沦为永久性的荒地，再不适宜人类生存。
教材没有对灾难的细节作深入展开，但从这寥寥几行字中，不难判断那几十年九州翻覆，对幸存者造成了何等严重的心理阴影。而当他们决定将灾难的源头绑定到灵山时，任何人都必须和灵山切割。
也包括鹿芷瑶。
关于鹿芷瑶的事迹，通识教材上同样没有写得太细，但简单提及的几个要点，已经足够有分量。
一、她是天劫中的幸存者。
二、她是幸存者中的佼佼者，带领众人打扫废土、镇定荒芜，被世人尊为【定荒元勋】。
三、在成功定荒后，她在灵山旧址上建立了名为【祝望】的国家，如今已是五州百国中毋庸置疑的头号强国。
四、作为新世界秩序的建立者，鹿芷瑶亲手为灵山和古典时代盖棺定论。而切割，就是她的定论。
通识教材的信息量还远不止于此，但王洛消化到这里，心中的疑惑已得到了解答，倒不急于往下看了。
师姐在史书里把他写死的理由，至此已经足够充分了。
无论是为了保护，还是为了切割，一个在定灵殿意外闭关的灵山小师弟，都最好是只活在史书和牌位上。
事实上，王洛能在千年后悠悠醒转，而非直接魂归天道轮回，鹿芷瑶的保护之意已经足够明显。
虽然不知道为何要间隔这么久才将他唤醒，但无论如何，天劫前后的这段历史，都意味着……
“看来我这灵山山主的身份，是不便于公开示人了。”
石玥闻言，长出一口气，向王洛一拱手：“山主圣明。”
显然，这句话正是她很想说，但又不方便直接说的。如今由王洛自行推敲出来，她便省了大力。
王洛说道：“以后类似的事，你可以直接提醒我，我对新世界一无所知，还是要依赖你的引导。”石玥简直受宠若惊：“山主大人这么信我？”
王洛看了眼手中的飞升录，说道：“在古典时代，石家侍奉灵山万年，一向很得信赖。”
忠诚度都是直接量化后摆在眼前的，可信与否一目了然，当然可信。不可信的早就被防微杜渐了。
“接下来该你问了。”
石玥立刻问道：“请问山主大人，你如今死而复生，有什么打算？”
王洛说道：“对你来说，我是死而复生，就我本人而言，体验更接近肉身穿越……要说现在的打算，当然是找始作俑者来对峙。”
说话间，王洛翻开飞升录，在名录中锁定了那金灿灿的鹿芷瑶三字，心中默默发出通话申请。
结果自是石沉大海，别说有没有人接听了，根本就连信号都没有。
对此，王洛若有所思。
另一边，石玥则嘴角抽搐了一下，说道：“芷瑶尊主已经有五百年没有出现在公众视野中了，虽然金鹿厅一直没发布过她的死讯，但很多人都猜测……”
王洛打断道：“不会的，她要真死了，这五百年来你们时不时就会看到她的大新闻。”
“？？”
看着石玥的满脑袋问号，王洛只能暗叹，给不曾亲历的人解释鹿芷瑶，实在是夏虫不可语冰。
但另一边，依照鹿芷瑶的习性，五百年不曾人前显圣，那就如同秦牧舟师兄和白澄师姐禁欲一周，属于极端情形了。
当然，出现极端情形也不奇怪，距离两人上次见面，已经过去千年有余，而这就意味着鹿芷瑶已经1200岁了。
哪怕是截至五百年前，她也已经度过了七百年的时光。
而修行人若不能飞升，寿元当以千年为限，除非是王洛这种受定灵殿庇佑，盗抢天机的特例，否则就算强如宋一镜也避不开这天人大限。
王洛不怀疑鹿芷瑶有足够的手段活过千年，但同样不怀疑她这千年活得绝不轻松。五百年不露面，很可能是真的不便露面。
所以，要找她对峙，也不是那么容易的事。而且，他从定灵殿中苏醒后，师姐鹿芷瑶不单没主动找他，甚至都没留下联系方式和其他线索，或许也是在暗示他现阶段先不要联系。
推敲许久，王洛凭借自己对师姐那“罄竹难书”的认知，做出了判断。
暂时先不要急于牵动师姐这条线，而是按照当初师兄弟等人的集体讨论结果，做一个合格的灵山人：闭关潜修，苟到地老天荒。
“既然联系不上师姐，就先顾修行。我先前闭关凝丹不成，需要再配一份灵丹异宝……这些材料你认不认识？”
说着，王洛随手在半空比划了几下，体内真元凝为实物金线，编织成一行工工整整的文字，落到石玥面前。
虽只是无名小戏法，却还是让石玥看得瞠目结舌，片刻后才回过神来认真看字。
只一眼，少女的眉头就紧皱起来。
王洛问：“不认识吗？”
石玥叹息一声：“认识……我在茸城致礼楼拍卖行兼职打工时，你写的每一样东西我都见识过，随便哪一样都能立刻帮我还清欠款。”
王洛了然：“没关系，没有随天劫灭绝就已经是万幸了。”
石玥却说：“但是，山主大人，天劫之后，天道已和旧日大有不同，你确定以前的丹药和功法，现在还能帮你凝丹吗？”
“不确定。”王洛坦然，“但既然拍卖行就能买得到，那试试也无妨嘛。”
负债少女不由为这份壕气深深折服，带有几分期待地问道：“灵山可是还有什么宝贵遗产吗？”
王洛说道：“以启灵殿内的情形来推断，灵山内唯一有价值的遗产，应该就是我了。”
“……不愧是山主大人。”
王洛眼看着石玥的忠诚度下降了一个点，不由暗赞：这护山人还挺务实的。
“所以，依你之见，我现在该做什么才好？”
同样的问题，不久前在登仙台曾问过一次，而这一次，石玥给出的答复则是。
“还是青萍司……因为您需要找他们拿一颗建木之种，也就是办理身份证明。”
“所以，青萍司究竟是什么呢？”
“可以简单理解为旧时侯的巡捕衙门，主要负责维持治安，但也要兼顾许多类似户籍管理的职能。呃，可能对古典时代的人而言，不太容易理解，新仙历时代，社会运转的方式和以前大不相同……”
王洛却自然而然地回应道：“现代服务型政府嘛，没什么不好理解的。既然新时代秩序的缔造者是师姐，那新世界显然会变成她的形状。”
“？”石玥头上浮现出大大的问号，但她很明智的没有深究下去，“您能理解就再好不过了，总之现代社会，没有身份证明就寸步难行。但您的真实身份，正摆在灵山祠里……”

第7章 曾经飘渺的，已触手可及
石玥的温馨提示，让王洛想起了师姐那些穿越本子里的常见设定。
对于穿越者来说，穿越后面对的最大难题，其实是黑户问题。一个凭空出现的人，必然和周遭的一切都格格不入。
这个问题对于文明组织度较低的世界，倒不算大问题，例如古典时代的九州大陆，随便哪里多出一人，或者少了一人，根本没人在乎。
但如果是文明组织度很高的世界，那就不同了，每个人从降生的那一刻就已经被社会赋予了权利义务，说白了都是带着任务来的，一个萝卜一个坑，多一人少一人都难免牵一发动全身。
而从王洛苏醒后的有限见闻，以及石玥的说辞中，不难判断，千年后的新世界，正是个组织度极高，对穿越者不那么宽容的世界。
所以，若是真实身份不便曝光……那就只能想办法伪造一个身份了。
只是，没等王洛再想下去，就听启灵殿内响起一阵咕噜噜的脏器蠕动声。
王洛看向石玥，少女有些不好意思地偏了下头：“我从早上就没吃饭……”
“哦，我从一千年前开始就没吃过。”
“……”石玥无言以对，只能拱拱手，“是我输了。”
但无论输赢，腹中饥饿感都是客观存在的，严重干扰谈话进行的，所以石玥迟疑了一下，问道：“若是山主大人不嫌弃，不妨来我家吃个便饭？余下的问题，咱们边走边聊？”
王洛欣然接受：“好啊，当年石家家宴闻名九州，我还一直没机会尝试呢。”
石玥沉默半晌，说道：“当年灵山山主能以神念撬动山川地脉，甚至牵引陨石坠地，我还一直没机会见识呢。”
王洛说道：“你想看吗？稍等下……”
“……！？”石玥见王洛竟是当了真，简直大惊失色，“我就是说说，就不必让我看了！”
王洛于是停下翻飞升录的手，好奇道：“不想看了吗？飞升录里正好有一段你家先祖石素英分山绝脉的影像记录，我还以为你有兴趣，那便算了吧。”
石玥愕然：“只是看资料吗？”
王洛更为诧异：“不然你是在期待一个筑基伤员为你现场演示化神级的神通吗？”
“……是我输了。”
——
在石玥的认输声中，王洛再次带路，和石玥离开了云雾笼罩的灵山。
再次回到登仙台时，夜色已深，身后的灵山藏身在夜雾之中，宛如死寂之地。而正前方，山下的平原上，却有一片炫目的灯火。
那是一座繁华都市的文明之火，密布城中的无数星点，不但点亮了平原，余晖甚至一路蔓延到天际。而以那座城市为核心，无数条细长的光之细线向着四下延申，仿佛灵巧的引路小妖，穿针引线一般将属于这座城市的繁荣连接到其他地方。
依照王洛的记忆，那座城市坐落的位置，正是曾经灵山外山门之所在。以护山家族石家为代表，一众侍奉灵山的修行人建立了名为灵溪的小镇，后来越来越多的人聚集于此，小镇几乎成了小城。
千年过去，小城已是脱胎换骨，那繁华的模样，与凋零的灵山形成了极其讽刺的反差。
时代变了。
“现在它叫茸城。”石玥说道，“是咱们【祝望】国最大的城市，也是定荒元勋们在废墟上建立的第一座城市。直到五百年前它都是国家首都，但后来随着尊主隐居，都城被迁到了更为便利的悠城，这座旧都就被迫‘洗净铅华’啦……话是这么说，也不见房价怎么跌就是了，我也是多亏祖辈余荫，才能在茸城拥有一座房产，虽然如今仍是资不抵债吧。”
一边说着话，石玥一边当先迈着轻巧的步伐，行走在一条破败的青砖路上。
登仙台后面的路，王洛已经不再熟悉，所以改由这位兼职导游的负债少女带路。石玥虽是饥肠辘辘，却从脚步里也看得出兴致高昂。
“对了，茸城作为旧都，保留了很多古典时代的遗产，比如茸城历史博物馆就摆了一座号称有五千年历史的编钟。此外博物馆还经常会展出来自别国的文物，山主大人你若是有兴趣，不妨找时间去看看，说不定会有用得到的线索呢。”
“哦，不过进博物馆需要用到建木之种来认证身份，这件事还需要再想办法……”
“啊差点忘了，山主大人，我为了补贴家用，把家中空房租了几间出去，所以家中正有几位租客同住，到时候遇见了，还得想个理由解释你的身份……不如就说你是新租客，唔，打南乡来？”
在石玥的叽叽喳喳声中，两人很快就走完了破败的山路，来到山脚下。
面前，一条宽敞整洁的道路，宛如黑色的绸缎舒展开来，一路蜿蜒至远方灯火辉煌的茸城。
石玥自嘲地笑道：“和灵山山路对比鲜明吧，这就是有无公共维护预算的区别啊……”
而后，她从红坎肩里取出一枚惨白的骨质哨子，含入口中，随气息鼓动，发出一阵尖锐的刺响。
这骨哨设计别致，哨声之锐利远超常人的听力范围，石玥吹得起劲，也丝毫不以为异。
但在王洛听来，却是刹那间就感到双耳微痛，仿佛有一股幽寒阴冷的气息被沿着耳道刺入头颅……下一刻，眼前骤然点亮了几朵苍白的鬼火，而在火光的簇拥下，一辆骸骨车满载着来自幽壤的冰寒，扑面而来！
幽冥道！
王洛一眼就认出了这骸骨车的来历，虽然造型和印象中大不相同，但流淌在那一根根白骨之间的象征死亡与衰败的气息，却与记忆中位列魔道三宗之首的幽冥道几无差别。
而灵山与魔道三宗，向来势如水火！
这让他花了点功夫，才压下当场动手将骸骨车拆成碎片的冲动。
毕竟时代变了，就连鹿芷瑶都成了端庄持重之人，那说不定灵山也早就和魔道三宗亲如一家了……而且哨子是石玥吹的，在这里把骸骨车拆了，小姑娘的忠诚度也就完了。
收敛了心中杀意后，王洛再看这幽冥道的骸骨车，便有新的发现。
其长约十米，宽高均为三米上下，以数千根异质白骨打造出四四方方的厢体框架，两侧开着鬼雾凝结的半透明车窗，车厢下面则有四团蠕动的血肉之球缓缓滚动。
论及造型之诡奇骇怖，与王洛记忆中的幽冥道可谓一脉相承。但除此之外，却半点也不幽冥。既没有侵蚀生灵的阴湿毒气、也没有承载苦难与折磨的冤魂厉鬼……甚至构成框架的骨骼，都隐隐然展示出了整齐划一的美。
而见了王洛的惊诧，石玥不由笑道：“哈哈，吓了一跳吧山主大人，时代变了哦，幽冥道现在也是依法合律的社会组织了，经营的产业遍布天之右的五州百国……虽然并不怎么受欢迎就是了。好了，咱们先赶紧上车吧，停久了要额外收费的。”
说着，小导游主动拉过王洛的手，匆匆踏着肉膜踏板上了车。
车厢里，一具雪白的骷髅坐在驾驶席上，头顶蓝黑色的小帽，身穿绛紫色工作服，右手牵着一条肉筋模样的机关索，左手则探入一只湿润的灰败肉囊之中，肉囊底部有多条蠕动的血管一路延申到车厢各处，显然是操控装置。
虽有整齐的衣装，这驾驶员的造型仍显得极其骇人，偏偏待石玥和王洛上车后，驾驶员还主动起身离席，冲着二人张开嘴巴，下颌关节发出有节奏的喀喀声响，似是在做出营业笑容。
石玥当场一个激灵，险些跳下车去，丹田的石中火也晃了一晃。
“……难怪幽冥道的产业把价格搞到同行的一半，都还是生意惨淡，这也太惊悚了！”
王洛顿时不以为然：“人家热情营业，你却散播外貌与道统歧视的观念，实在可耻。”
“我……是我错了。”
石玥无奈低头，为自己对幽冥道驾驶员的歧视而愧疚了一个瞬间。
但无论是否可耻，现实是摆在眼前的：除了驾驶员和他们二人，车厢内根本空无一人，只有整齐排列着的12排共24张座椅。
而且座椅设计颇为精巧，以骨骼为基，肉膜蒙皮，造型维持了幽冥道应有的惊悚，但每张座椅都有灰白筋膜拧成的安全带，以及摆在前排椅背的肉兜里的杂志，甚至其骨骼框架中还专门设计了腰部支撑结构，尽显幽冥森寒中的一抹人性化暖意……
“所以幽冥道为什么一定要维持应有的惊悚啊！？”
王洛也是不由感叹，时代的确变了，当初那个在邪魔外道中都格外阴毒狠厉的幽冥道，如今竟也带着满满的人性化融入主流了。那份“应有的惊悚”，更像是遗老遗少们为了铭记传统而发出的绝唱。
这一千年来，幽冥道究竟经历了什么？
落座后，石玥继续履行导游的本分，解说道：“当初天劫降临，整个九州大陆都危在旦夕，生死存亡之际，正邪之分已经不足为道。而且伴随天庭陨落，仙界毁灭，九州的天道发生了严重扭曲，很多修行人都在扭曲下变成了怪物。这种现象学名叫化荒，化荒后的荒魔，比任何魔修都恐怖和危险。当初墨州沦陷时，魔道三宗几乎全军覆没，多得正道相助才保留了道统。后来的定荒元勋中便不乏魔道巨擘。再之后元勋们上抵天心，制定大律法，仙魔两道就彻底融合为一了。所以就算是专修魔道之人，也可以堂堂正正行走在阳光下——不过幽冥道一般还是习惯昼伏夜出，白天的仙律对他们不利。”
王洛闻言，嘶了一声，又翻开了石玥给他的幼儿通识教材。
趁着骸骨车行驶之际，正好把剩下的重要部分补完。
也就是石玥刚刚所说的【大律法】。
事实上，这【大律法】才是区分古典与现代、新旧仙历的核心标准。
如石玥所说，天劫最大的伤害，在于仙界毁灭后，连累天道也几乎共毁。被剧变扭曲的天道，同样扭曲了依赖天道修行的无数修行人。而当时幸存者们要重建文明，首要便是重新梳理天道，将荒的部分切除出去。
理论上，天道飘渺，非人力可及，哪怕仙界之祖赤诚，都始终以求道者自居。仿佛人类的成就越高，距离天道反而越远。
但在天道化荒、濒临崩溃之际，却给人间留下了一条捷径。
然后以鹿芷瑶为首的定荒元勋们，就沿着那条捷径，成功触摸到了天道，留下了属于人类的痕迹。
那个痕迹就叫【大律法】。
以人心编织天道，进而天人合一，互惠共生。从此，天道不再飘渺，更不会以万物为刍狗。天道，是站在人类这一边的，当然，人类也会站在天道一边。这份共生关系，便是区分前天劫时代与后天劫时代的大律法。
关于大律法，通识教材的介绍文字非常笼统，虽有几个用以说明的案例，也看得人有些云山雾罩。
比如说书中记载，古典时代，天道无常，无数凡间王朝毁于天灾，无数惊才绝艳的修行人亡于天劫，文明的进程不止一次受挫于天，因此才让先人有了天地不仁的感叹。然而在大律法时代，传统意义的天灾几乎绝迹，反而人类依靠天地伟力，打造出诸多人造奇观，极大加速了文明进程。
再比如，古典时代，天无善恶，好人不长命祸害遗千年的案例层出不穷，因为天道根本不在乎人类的好与坏。但大律法时代，善恶有报却是被写入天道的，积德行善者，别说是修行仙道了，就算摆地摊都比常人要生意兴隆些。反过来，坏事做尽的人，是真会遭雷劈的。
而看到这里，再联想到幽冥道的变化，王洛终于对这大律法有了一个直观的认知，同时也隐约明白了，为何师姐鹿芷瑶在正史中，会端庄而持重。
原来她也怕雷劈啊。

第8章 为了社会有救
大律法的存在，改变了整个世界。
可惜石玥的教材，终归只是供幼儿启蒙之用，关于大律法并没有再深入讲解下去，只是用一些简单的事例教育孩子们要遵律守法……当然，即便如此，这有限的文字描述依然让王洛心中啧啧称奇。
想不到天道看似正经本分，高不可攀。遇到化荒的危机后，仍不免在师姐手中乖乖恶堕。
为人所用的天道，对一个生活在旧仙历时代的修行人而言，难以想象。
当然，眼前所见的这个新世界，已经很超乎想象了。
比如热情营业的幽冥道……
透过鬼雾窗，更广阔的瑰丽景象逐渐呈现在王洛眼前。
“这路上车好多啊。”
说话间，一辆通体闪耀着白金光泽的梭形飞车从骨车旁边掠过，如闪电一般留下华丽的轨迹。
石玥只瞥了一眼，就发出贫穷的叹息，而后一边翻看着手中一本小小的红色手账，为越发累计的财政赤字而烦躁，一边随口解释道：“黑绸路是茸城的十七条主干道之一，虽然靠近灵山的部分是荒凉了些，但来到城区后，车流还是满密集的，偶尔运气不好还会大堵塞。”
王洛闻言点点头，看着窗外车流穿梭，又感叹：“这些车的品阶不低啊。”
“用古典时代的标准来看，现代载具基本都算货真价实的法宝了。单品质量可能还入不得你这古典精英的眼，但是数量嘛……”
“嗯，数量真是惊人。”就在说话的片刻工夫里，王洛已经在视野里数出了超过一千辆法宝级的载具。
单品质量的确不高，但成千上万个品质不高的单品相加，威力就非常可观了。而且重点不在于这些法宝的威力如何，在于这成千上万个交通用法宝所代表的资源和产能。
古典时代，哪怕富如灵山，也不可能随随便便就拿出这么多交通法宝。能打造一件登仙之宝，并不意味着就能打造一万件庶民法宝。
何况，法宝是要主人的，就算能造出成千上万法宝，又哪里能轻易找出成千上万的懂得用法宝的修行人？
但这些问题，在新时代似乎都不再是问题了。
就王洛放眼所见的范围内，几乎每一辆车中，都有一个能熟练驾驶的“修行人”！
修为或许不高，但个个境界稳固、根基扎实，打底也是筑基水平，更有不少赫然是金丹境界！
上千位筑基金丹，这在古典时代，唯有顶尖的大型宗门才有可能拼凑得出来……这仅仅是王洛在茸城城郊的主干道上随便一瞥的结果。
而且这上千的筑基金丹，都格外年轻！
石玥解释道：“大律法庇佑下，新时代的修行人，修行速度比旧时要快上许多，20岁的金丹其实屡见不鲜的……”
王洛不由扬了下眉毛。
当年他以二十出头的年纪挑战万妙金丹，是堪称震古烁今的成绩。一般修行人能在五六十年之内凝丹，哪怕只是下品散丹，也属于天赋异禀了。大多数修行人都是在近百岁时才终于得丹，然后便要争取在接下来的几十年内更进一步，不然便要阳寿耗尽。
想不到在新时代，仙道已发展至这般境地！？
“不过，有些奇怪。”王洛仔细观察了一番，皱眉提出问题，“这么多筑基金丹，怎么一个元婴的都没有，更遑论化神合体。”
石玥说道：“哦，这部分内容没写在通识教材里，可能是觉得不应该打破小孩子们努力奋进的热情吧。依大律法规定，新时代的修为上限只到元婴为止。”
王洛露出前所未有的惊诧：“上限到元婴为止！？”
石玥说道：“事实上元婴也只是极少数人的特权，绝大多数人是到金丹为止的，从二十多岁凝丹到百多岁前临终，近百年时间都只能慢慢打磨金丹，然后眼睁睁看着它逐渐衰退，最终丹散人亡。想要晋级元婴，再延寿百年，必须得到国家批准。”
王洛不解：“为什么？”
“因为过分追逐个体力量，会重蹈旧仙历的覆辙啊。”石玥说道，“这个世界已经不需要仙人了，而我们实在也不想再被仙界砸一次了。”
“即便如此，将个体力量限制到元婴，也未免矫枉过正了。”
石玥说道：“元婴还不够吗？相较于没有修为的普通人，或者刚刚引气入体的入门人，元婴已经堪比天灾了啊。一个稳定运作，高度组织化的社会里，并不需要那么强大的个体。而集体的力量，会比过去的仙人还要强大。”
石玥说话的语气显得波澜不惊，但话中流露出的属于时代的自信，却令人不由动容。
集体的力量会比仙人更强大？王洛实在很难认同这种异想天开。成千上万的筑基金丹固然壮观，但这绝对不足以弥补与真仙的差距。
别说是正牌的天庭仙尊，就算是大乘巅峰的陆地仙人，都有过以一己之力屠灭整个修仙家族的案例。数以百计的金丹、十几位元婴化神，在合体期大能的驱使下组成前所未有的家族大阵，却依然顶不住大乘级的全力一击。
这个道理，别人或许不明白，师姐鹿芷瑶又怎么可能不明白？
但很快，王洛的疑问就逐渐消散了。
因为随着骸骨车正式驶入茸城城区，这个新世界最繁华绚丽的一面，终于近距离呈现在他面前。
扑面而来的是浓郁到不可思议的天地灵气，绝不逊色于昔日的任何一处名门大派的洞天福地，在这样的环境下，就算是资质平庸的凡人，熏陶个几十年也能熏陶出简单的仙家神通。
而浓郁的天地灵气之中，一栋栋高大而闪耀的建筑，摩肩擦踵地屹立在大地上，支撑起一片仙光璀璨。
这些建筑以莫名的材质筑成，表面均流淌着晶莹而丝滑的流光，在夜色衬托下，仿佛通彻的绝品玉石。而玉石环绕之中，有一棵参天古木，庞大的枝干如字面意思一般“高耸入云”，仿佛与天相连。
王洛从没见过这般盛景，哪怕在记录仙界模样的画卷中，哪怕是仙祖赤诚一手打造的天庭……
与此同时，石玥已经合起手账，轻声解说道：“那是建木，承载着城市的最高权力机构。【祝望】境内的每一座城市都是以建木为中心逐步扩展开的。而茸城的建木则是祝望最古老的建木，是天劫之后，灵州重建的第一站。当时芷瑶尊主将城市命名茸城，取的是小鹿生角，生机勃勃之意。”
王洛缓缓点头，这个命名风格，的确有一点鹿芷瑶的味道。
虽然眼前景象，早已不是什么小鹿生角。历经千年的茸城，就像是锋利的犄角，玉石般的建筑群宛如精美的剑林。但隐约间，王洛似乎能看到千年之前，在一片废土上，高傲的女子植下稚嫩的树苗，宣称它将是新世界的起点。
下一刻，窗外光线陡然暗淡，原来骸骨车已经离开黑绸般的主干道，拐入一条蜿蜒向下的阴暗小道。
刹那间，瑰丽华美的城市就仿佛被隔绝到了另一个世界。
石玥说道：“啊，我们快到了。”
骸骨车在一阵血肉与地面的腻人摩擦声中停了下来，车厢里阴风吹拂，一个凄厉的女子声音悠悠响起。
“终点站万心桥到了，请各位乘客带好随身器官，咱们幽冥再会……”
石玥嘴角抽搐了一阵，强忍着没有说出涉嫌道统歧视的言辞，带着王洛下了车。
两人下车后，骸骨车周围的鬼火一阵摇蔟，仿佛在扯开无形的门，而后，整辆车逐渐隐没行迹。
在其彻底消失前，王洛看到骷髅驾驶员正毕恭毕敬地对他行礼……
“真有礼貌啊。”王洛赞叹。
“的确是，以前真没听说过幽冥道还会讲礼貌的，可能是最近亏损太严重了吧。”石玥叹了口气，“但愿别真的倒闭了，除了它家，再难找这么便宜实惠的公交了。”
王洛有些好奇：“从灵山到这里也不算太远，以你筑基期的脚程，完全可以徒步来回。”
石玥复叹道：“可以是可以，但会多耗真元，由此多出来的伙食费比交通费可贵多了……”
王洛不免更加好奇，这茸城的天地灵气都快浓成实质了，有什么损耗是不能填补的？事实上，就他这一路行来，随意吸收的天地灵气，便将枯竭的丹田玉府填补了百分之一二……
总不至于说新世界的天地灵气是要收费的？这什么万恶的剥削社会！？
另一边，石玥已经当先而行，伸手指向前方蜿蜒道路的尽头：“从这万心桥再走不远就到我家了，喏，如你所见，不是什么光鲜地方。”
王洛环视四周，只见脚下这条泥泞土路，位于一座巨大的桥梁正下方，抬头看去，那座桥仿佛一只身形恐怖的蜘蛛，连接着地上的无数建筑。桥上车水马龙，行人川流不息，与茸城的繁华景象正相衬……只是繁华之中，几乎没有行人会朝着桥下看一眼。仿佛彼此身处截然不同的世界。
桥下的世界，全是些低矮而杂乱的房屋，间或矗立着一截半截断墙，墙上画满涂鸦，砖缝间杂草丛生……的确是与光鲜无缘。
王洛打量过后，沉吟了一下，点评道：“也是好事，一个负债千万的人，若还能住得光鲜，这个社会就没救了。”
石玥说道：“……有道理，是我错了。”

第9章 穿越后的第一餐果然不能太平
石玥和王洛边说边走，只见脚下的蜿蜒道路时而分叉，又时而合拢，仿佛一张蛛网一般，编织成一座硕大的迷宫。
而石玥则像是一只勤劳的织网蛛，沿着细密的蛛网前行，与每一位擦肩而过的路人简单寒暄，笑容相迎——同样，路人也纷纷对石玥回以简单朴素的热情。
大约十几分钟后，随着两人越发深入这并不光鲜的桥下世界，眼前的景象豁然开朗。
道路拓宽至可容四车并行，泥泞的土路覆上了平整的砖石，而路两旁，则是一眼望不到尽头的商铺和摊位。
来自商铺招牌的炫彩灯光、街上行人的嘈杂吵闹、食铺酒肆的饭香酒味，刹那间交织成歌，奏响在王洛面前。
好一片藏于光鲜之下的繁华市景。
“欢迎来到石街！”头戴红帽的少女，终于露出这一天来最真诚的笑容，“相传这里是古老的灵溪镇的起点，我们石家先人们最初生活的地方……怎么样，感受得出这是有数千年历史的古街道吗？”
王洛俯下身子，手指在砖石上一划，便划下一层石粉。
“这施工时间不可能超过十年。”
石玥表情一滞，无奈苦笑：“好吧，是我又错了……”
“不过从位置判断，这里的确是我记忆中的灵溪镇石街。”
于是少女笑容回归灿烂：“那就好！今天为欢迎山主大人死而复生，就不在家吃了，我请客吃李记烧肉！石街这边非常有名的！”
说到最后，石玥笑容虽不改，嘴角却明显发出贫穷的抽搐。
“那个，太贵的肉可能请不起，还请山主大人点菜时手下留情。”
王洛点头应道：“明白。”
说话间，石玥就带着王洛，走进了一家人声鼎沸的小铺。
铺子里空间狭小，只紧凑地摆了六张圆桌，每桌都围满了食客，更将铺内挤得水泄不通。偏偏一个身材臃肿的大妈，却似巧燕一般穿梭在“间不容发”的空隙里，麻利地为每桌客人端上香气逼人的菜肴。
石玥才掀开门帘，脚步还没迈进去，那大妈就猛然拧头，笑容挂着汗水，发出格外响亮有贯穿力的招呼声：“小玥来啦！赶紧进来坐啊！”
话音未落，她就似熟练掌握芥子须弥的仙法一般，两只蒲扇一般的大手一扒，就在铺子里凭空扒拉出一小片空地，然后从墙上摘下一张木桌，两只板凳，当场摆开。
期间，其他客人仍自顾吃喝，对自身生存空间的挤压恍无所觉。只有靠门的一桌，几人抬头冲石玥摆了摆手示意。
显然，在这条拥有数千年历史的古街道上，年纪轻轻的石玥已经小有名气。
对于老板娘的优待，石玥也不客气，道了声谢，就施展开筑基期应有的扎实身法，从人群中穿梭到那小小的圆桌旁落座。而等她回头去看王洛时，王洛已经鬼魅般坐到了她对面。
石玥也是见怪不怪，直接从桌下翻出一张菜单，说明道：“上半页都是李叔的拿手菜，便宜实惠随便点，中间两行是绝活，但我请不起。最下面的不光我请不起，也不好吃，是李叔拿来坑游客的。”
话音未落，后厨就传来一声元气十足的叫骂：“小玥你又在放屁！我做的哪道菜不好吃了！？”
石玥做了下鬼脸，随手从身后一个小矮柜里取出茶杯茶壶，为两人倒上热茶，而后冲大妈扬手招呼道：“杨婶，一份招牌烧肉，一份炒疙瘩！”
再低头轻声对王洛说：“我个人比较推荐鸡里蹦和醋溜白菜。”
王洛看了眼菜单，果然是最便宜的那一档，不过他此时心思也不在饭菜口味上，便依言点了头，让石玥握住钱包的手为之一松。
王洛在意的是，这新时代的餐饮，未免过于发达了。
饭菜的口味如何，他没有品尝过不便评价，但每一道菜肴中所蕴含的浓郁灵力，却是闭着眼睛也能清晰感受得到。
每一道菜，都是货真价实的“灵食”，顾名思义，吃下去就能补充真元，甚至增进修为，效力堪比灵丹妙药，却又能兼而满足口腹之欲。
这在王洛的时代，是不折不扣的奢侈品。
增进修为的天材地宝并不少，但能让修行人的味蕾也感到满足的食材就不那么多见——或者说愿意研究修行人味蕾的人不够多。至于将两者融合，又要增进修为又要吃得爽，那更是只有极少数人才能享受的特权了。
按照旧时的标准，这李记烧肉铺子里的每一个人都是特权阶级。
然而这种特权本无必要，凡间餐饮发达，是因为凡人必须进食才能补充体能。但一个合格的修行人，哪怕只是引气阶段，都必然要修习“辟谷”。踏上修行之路后，补充真元最有效而实惠的手段永远是吐纳天地灵气，满足口腹之欲也大可用些追忆幻景类的仙法，想吃什么梦里都有。
完全没必要大费周折地发展出兼而有之，却毫无性价比的“灵食”。
而带着这份疑惑，王洛再观察铺内食客，便有了新的收获。
他们虽然个个其貌不扬，但每一个都有修为在身，差一些的也有引气圆满，佼佼者更是凝了一颗散丹，真元波动雄浑有力。
如此众多而密集的修行人，纵然境界对王洛而言并不算高，但必然会影响天地灵气的流动。
因为每一个修行之人，都会如呼吸一般自然而然地吐纳天地灵气，化为属于自身的真元。而几个，十几个修士共同呼吸，就如同在河流中投下碎石，难改河水流向，却必然要激起涟漪。
但这烧肉铺中的天地灵气，却与这群修行人彼此忽视，沉默地流淌。王洛抬起手指，从无形的奔流中截取了一个片段，在指尖卷起了小小的漩涡，而后将其吸纳入体……
滋味醇厚，不亚于旧时上品洞天福地，仅次于定灵殿这种破格的地方。
虽然灵气本身没有味道，但对于任何一个修行人来说，这种品质的灵气都可谓无上的珍馐美馔。而铺子里的修行人，却只沉醉于盘中餐，对流淌在身旁的灵气奔流视而不见。
再联想到石玥先前说过的，关于伙食费和交通费的话，王洛不由产生了一个有趣的猜想。
“大律法时代的修行人，已经不懂得吐纳了吗？”
正不断吞咽口水，等待上菜的石玥听了，不由一愣。
而没等她作答，面前就陡然多了一只蒲扇似的大手，以及一盘肉香四溢，堆叠冒尖的招牌烧肉，。
“招牌烧肉来咯！”
然后是一盘堆积如山的鸡丁虾仁马蹄。
“鸡里蹦来咯！”
王洛看了眼面前的两盘肉山，再看看周围食客那缩水至少三成的餐盘，不由问道：“这是你的养父母？”
石玥一口粗茶险些全呛进肺里。
杨婶却笑道：“没错，干女儿！老李，再加份扒肉条！”
说完拍了拍王洛肩膀，便又忙不迭地招呼其他客人去了。
石玥笑道：“杨婶还蛮喜欢你哦，她很少对陌生人这么热情的。尤其最近石街着实不太平，大家生意都不好做。”
这一句不太平和生意不好做，立刻引来隔壁两桌人不约而同的叹息。
“可不是么，那帮青皮狗真特么烦死人。”一个穿着白背心，灰短裤，大半个肚腩坦露在外的胖大汉子，发出油腻的感慨，“这几天我都想干脆把店关了，省的被他们三天两头上门找麻烦。又是证照过期，又是店里摆设违规，妈的老子在门口贴张太虚蜃景的海报都能被撕下来说有伤风化，特么的石街哪来的风化！？”
一个瘦小汉子笑了笑，目光往下一垂，说道：“就您这肚子，被他们逮到了也要贴张罚单。”
“草。”胖子努力提气收了收肚腩，却收效甚微，“长得胖还特么犯罪啊？”
隔壁桌一个头顶半秃，满面褶皱赘肉的背心老汉，紧拧着眉头说：“犯罪不犯罪，还不是青皮狗们一句话？孝敬到了，你杀人放火都没人管，孝敬不到，你这肚子至少判个凌迟。”
胖子顿时恼怒：“老不死的你特么的长得跟毛肚似的也有脸说我？我要是凌迟，你至少也得五马分脸！”
又有人怒道：“骂归骂，别尼玛拿肚说事。”却是个刚点了芫爆散丹的食客。
眼见自己一句话就引得店内嘈杂，石玥苦笑了一下，对王洛轻声解释道：“最近茸城的青萍司牵头成立了一支专项小组，说是要整顿石街风貌，扰得我们本地人不堪其苦。”
话音刚落，就听头顶传来杨婶元气十足的怒骂：“整顿个屁！就是群无事生非的司马东西。”
同时，一盘芡汁浓郁，咸香满溢的扒肉条被她摆上桌来。
石玥双目泛光，下意识吞咽，而后说道：“杨婶，再加两碗米。”
结果话还没说完，两大碗喷香而珠润的白米饭已经上桌。
杨婶说道：“你最喜欢的海州米。”
石玥笑道：“杨婶，你不会真打算作我干妈吧？”
“你要愿意改口，这店就是你的！老李敢放半个屁，我直接锤他！”
后厨传来一声铁骨铮铮而不惧内的闷哼，但片刻之后，杨婶又端来一盘醋溜苜蓿，说是老李送的。
而对于如此明目张胆的区别对待，周围几桌食客却熟视无睹，依然沉浸在方才的话题里。
“那群青皮狗到底怎么个意思？这个专项整治工作，到底要持续到什么时候？达哥你路子广，有什么消息没？”
被称为达哥的人，就是店内唯一一个凝了下品金丹的修行人，他摇摇头：“没特别的，还是那些人尽皆知的东西：小组是波澜庄提议的，得了茸城总督府的首肯，然后由青萍司牵头组建，来头不小。所以我一直劝大家这段时间千万别顶风作案，乖乖当几天缩头乌龟为好。”
胖子质问道：“缩头容易，好歹给个准信什么时候算完吧？总不能他们整治一辈子，我们也缩头一辈子。”
下一刻，却有个陌生的声音加入对话。
“专项整治，当然是整治到石街的经营环境依法合律为止。”

第10章 作干女儿显然是有代价的
伴随突如其来的声音，店内的空气霎时间凝固。
时光仿佛在这一刻静止，所有人都不约而同地看向声音的方向。
一个身穿青色制服，头顶同色软帽，身材颀长的年轻人，正笔直地站在店门口。他看上去眉清目秀，文质彬彬，鼻梁上架着一幅无框的元晶镜片，更添几分温文尔雅的书卷气。
不过，比起书卷气，更引人瞩目的则是他那高高在上的姿态。
他本就生得高大，此时目光居高临下，更近乎以鼻孔看人，而这副姿态下，店内食客们自然被集体点燃了怒火。
“李东阳？！”
“草泥马你居然有脸站出来？！”
霎时间，店内仿佛掀起惊涛骇浪，花式百出的叫骂声，让人充分领略了石街的市井文化之繁华。
然而名为李东阳的年轻人，却以一声轻笑，压下了所有激愤的声音。
“呵呵……我依律执法，一切都光明正大，为何不能站出来？”
说话间，李东阳扫视全场，目光如有实质，逼得每一个与其目光相撞的人都不由偏过头。无论先前叫骂多凶恶，这一刻都不得不偃旗息鼓。
这并非修为境界上的压制，而是一种士气上的碾压。李东阳虽然面对千夫所指，却胸怀坦荡。
对于修行人而言，理直气壮四个字，是如字面意思一般有着实际重量的。一个对自身理念有着极度自信的人，在这种气机交锋中就往往能占得优势。
正如李东阳碾压了现场所有义愤填膺的食客。
石玥倒是丝毫不受影响，只是面露厌恶地以真元传音法对王洛解释起了此人来历。
“这人是专项整治小组的副组长，最近几天训诫、贴罚单的活儿都是他带头做。而他是石街出身，所以大家都把他当叛徒。”
王洛点点头，心中对石玥的评价再提了半格。虽然她作为导游是失败的，但导游的基本功却相当扎实，解说词言简意赅，不偏不倚，总能用最直观的方式让听众理解现状。
有了石玥的解说，王洛再看李东阳，不由玩味。
除去理直气壮四个字不谈，此人也的确有睥睨全场的本钱，因为他是货真价实的金丹修为。
与达哥那形似而神非的“散丹”不同，李东阳腹中金丹圆润而饱满，真元波动宛如滔滔海潮，无尽无熄。
哪怕在古典时代，这也是有资格挺直腰板，割据一方的金丹“真人”。而真人与凡人之间的差距，如同人与虫豸。
不过，李东阳展示修为，却不是为了以力压人，而只是一种下意识的炫耀。在镇压了店铺内的喝骂声后，他仍无收敛，朗声道：“石街专项组，是经城主大人授意，由青萍司牵头组建，囊括了各方精英而成的专业小组。是为了一扫石街积年累月的顽疾，令这片历史悠久的街区能焕发新的生机而成立的。绝非任何人的以权谋私，各位街坊实在是小人之心了。”
被评价为小人之心的众街坊，顿时勃然而怒，当场就有几人拍案而起——其他人则实在是挤得站不起身了。
“李东阳你个忘恩负义的畜生东西，要没我们这些小人之心，你早就饿死在家里了！”
“早知道当初真该把你掐死算了！”
一众唾骂声中，李东阳如礁石碎浪，岿然不动，继续说道：“当然，我很清楚，所谓积习难改，痼疾难除。各位街坊在专项整治期间，难免会有不适应、不理解，由此心生不满也在情理之中。我们小组并不会因此而苛责大家，事实上破格提拔我这个本地人来当副组长，也是给大家一个合情合理的发泄渠道……但是，顽疾也好，陋习也罢，总归是要扫除一空的，不然就要被时代所抛弃。而我作为本地人，承蒙各位的养育才能考入书院，如今也责无旁贷要引导大家自荒蛮步入文明。哪怕被你们误解、唾骂、甚至暗中扎草人都无所谓，我相信有朝一日，你们一定会感谢我的。”
说到最后，李东阳情不自禁地昂首闭目，双臂舒展，仿佛陶醉于重大历史使命之中。
而此时街坊们的骂声已经因极度的愤怒而凌乱起来。
直到达哥一声冷笑，说道：“在茸城书院读过几年书，又被青萍司收编，李东阳你可真是了不起啦，一开口就是荒蛮，文明……怎么？是不是还想说石街当年亏待你了，没给你足够的‘文明’要素，让你没法融入上流社会了？”
李东阳眉头一皱：“林通达，你也是在茸城书院进修过的，虽然只是外院，至少也见识过文明世界，难道看不出石街的危机所在吗？这里的一切都和文明二字格格不入，遍地荒蛮，长此以往，只会被文明世界越抛越远！如今城主大人以人道为本，令青萍司牵头成立专项组，是咱们石街迈入文明石街的不二捷径，其他人误会也就罢了，我是真搞不懂你在抵触什么！？”
达哥双手一摆：“别，你这么一说，搞得我对茸城书院的印象都变差了……当年书院里精英云集，哪怕外院也不乏名门贵胄，看咱们这些穷哥都跟看蝼蚁一样。但是像你这种贫寒人家出身，转过头就对街坊们不屑一顾的，那就真的少见了。”
李东阳叹了口气，说道：“我并没有对街坊们不屑一顾，纯粹是你们脆弱的自尊作祟罢了。我带队执法，从来都是依法合律四个字。你们扪心自问，哪一次不是自己违规在先，才被我开罚单的？就比如这间李记烧肉，小小一个店面，六张桌，30多个座位，人挤得比罐头还密……而我在带队来之前就通知过你们，这严重违反经营安全规定，结果你们是半点也不听。此外，后厨该有的净木御枝和元水瓶也都没有。”杨婶闻言，怒目圆瞪道：“照你们那规定，我这小店就关张大吉了！”
李东阳说道：“除了石街，茸城其他地方的店铺都是这么经营的！也没见人家关张大吉！说到底还不是陋习难除？”
杨婶说道：“别家店铺怎么经营我管不着，我这小店经营了二十多年，什么事也没有，就你们来了以后成天这也不满意那也不合规！违规不违规全都是你们一句话，等哪天你直接规定我们喘气都违规，把石街人都发配去南乡算了！”
李东阳再次叹息道：“无知而傲慢……所以石街与文明世界才越发格格不入。总觉得是别人在刻意针对自己，却从来不肯检讨自己做错了什么。”
说话间，这位高大的年轻人伸手在腰间一抹，衣摆掀开露出腰带上一枚手掌大的翡翠腰牌。腰牌随抚摸而点亮微光，一支细如针尖的木笔、一枚青色的宽大叶片飘然浮至李东阳手心。
见到这笔，这叶，在场众人无不变色。
王洛偏头看向石玥，少女认真解释道：“那是由建木之髓制作的归律套装，青衣持木笔和绿叶，可将所闻所见归于大律法，此为【归律】。说白了，就是身居官职的青衣们，向大律法举报违法乱律行为，再由大律法降下天罚。”
王洛有些惊异：“天罚？会有雷劈下来吗？”
石玥说道：“你是有多想看雷劈啊！？但基本不会的，大律法很少直接干涉现实，更遑论直接伤害人类。需要雷劈的场合，会有专门的刽子手出面做法。因归律而降的天罚，一般是类似‘败坏风水’，被贴了罚单的商家会霉运不断，生意衰败；而个人则会修为停滞乃至神通自溃。当然，反过来，被大律法褒奖的商家自然是生意兴隆，个人则会修为暴涨。”
王洛点点头：“而奖惩皆由人定？”
“框架不能违背大律法，比如你不能莫名其妙就对一个路人贴罚单，完全无稽的归律，是不会被大律法承认的。但实操细节上，青衣的自由裁量空间非常大。石街的店铺经营这么多年，严格来说的确有很多地方违背了茸城律法，但若没有专项小组巡查，大律法基本不会理会的。”
王洛再次若有所思地点点头，对这个新世界的概念有了更深一层的理解。
与此同时，随着李东阳拿出归律套装，店内的气氛变得更加紧张。
几位食客异口同声喝骂起来：“李东阳，你什么意思？！
“你敢写一个试试？！”
李东阳第三次叹息：“职责所在，不敢不敢啊。这罚单就算我不开，也会有其他人开，而他们未必有我心慈手软。李记烧肉摊位数超标、安全措施不利、卫生情况不达标，违规经营，依茸城律，暂停营业30天，律格降三等。”
说话间，他运笔如飞，在青色的叶片上逐一写明惩罚。
此时就连石玥都脸色微变：“律格降三等，他真敢啊！？这种小店被强行降三等律格，怕是半年都回不过元气来！亏得当年杨婶还接济过他！”
而眼看李东阳写完归律词，就要将叶子贴在店门口。
“住手吧！”
坐在靠门处的一个食客实在看不下去，起身抬手，就要抢李东阳手中的叶片。但李东阳反应奇快，持笔的手向下一压，无形之力就将那食客压得一屁股坐了回去，继而连真元运转也被冻结起来。
这一刻，他身上的青色制服开始释放微光，提醒着在场所有街坊，此时的李东阳早已不是那个穷困潦倒，需要众人接济的孤儿，而是实权在手，又有金丹修为的青萍司青衣，不容轻犯。
“考虑到石街一贯民风蛮暴，有人试图干扰青萍司专项组归律的问题，我可以先不予追究……但下不为例，再有抗律者，我也只能秉公执律了。”
李东阳语气淡然，那居高临下的姿态，仿佛是在教训冥顽不灵的宠物。而这让店内的骂声霎时间达到顶点。
“人面兽心的畜生，当初饿死你多好！”
“有本事就把我们所有人都杀了！”
眼看店内气氛反复沸腾，李东阳也有些气急败坏：“对官职人员出言不逊，严格来说也算抗律，你们别逼我！”
此时，却是石玥站了起来。
在店内一众食客中，石玥的身形显得格外娇小，但随着她起身，周围的谩骂便自然而然地停下了，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过来，期待、祈盼，复杂的情绪霎时间融汇。
显然，在这条街上，石玥的身份绝不只是简简单单的负债少女、失败导游、烧肉店干女儿。

第11章 吃饭的时候还讲什么武德？
“李东阳，你是石街出身的，真的不知道石街情况吗？你说的那些规矩，摊位数量也好、确保卫生安全的净木御枝也罢……在别处或许可行，放到石街来，这条街上的铺子十有八九是真要倒闭的。而你手里的归律符，若真贴下来，把这小店律格降上三等，这二十多年平稳经营的铺子立时就要蝇鼠齐蹿。杨婶和李叔经营小店一辈子，身家性命都寄托在店铺上，也多半要受此牵连遭遇横祸。当年你家遭遇骤变，街坊邻里多有接济，你也是在这里吃过饭的，都忘了吗？这么恩将仇报，你于心何忍？”
李东阳手臂凝在半空，无奈说道：“我当然没忘，所以我已经尽力在降格处理了。换其他人来，真的秉公执律，应该是要停业三个月，降格五等的……”
而后，李东阳咬了咬牙，眉毛一竖，说道：“当初我的确受了街坊们不少恩惠，我记得很清楚，李践业和杨田园一共接济了我二十三餐，盒饭零食若干，总价值约两千三百灵叶。而我如今免了他们两个月停业和两等律格，价值十倍不止，再大的恩情也足够还了吧！”
这话说得，让石玥简直目瞪口呆。
“李东阳，你……”
李东阳又说：“我知道你们肯定觉得我薄情寡义，但不然呢？我以前接受了你们的接济，以后就要给你们做牛做马，放任你们在荒蛮的道路上不断违法乱律吗！？别再用那套落后的价值观来骗自己了，抬起头，睁开眼看看真实的世界吧。石街能有我这样明明已经走出荒蛮，还愿意转回头引导你们步入文明社会的人，已经是万幸了！青萍司将我任命为副组长主持工作，不知道能给你们减少多少损失，现在是你们需要有点感恩之心！”
这番话之混账，直接让石玥气得面色绯红，腹中俨然有火要烧起来。
而李东阳却变本加厉：“何况我不妨把话说得明白一点，从愚昧步入文明，从来不是没有代价的，阵痛乃至剧痛都不可避免，但我们早晚都要经历这一遭，长痛不如短痛，晚痛不如早痛！不然你们难道打算在桥底下当一辈子的下等人！？让你们的子孙后代也沦为下等人？今天关一家李记烧肉，至少能让石街向文明踏前一步，我倒是觉得这笔账很划算！”
这番话说得气势雄浑，压迫感十足，配合那金丹修为，以及一身笔挺的官衣，竟让店内鸦雀无声。
石玥几次嘴角抽动，却酝酿不出有力的反驳之词。
然后，一个不该开口的人，忽然开口了。
王洛伸手轻点着桌面，对石玥传音道：“你这么和他辩，属于扬短避长，当然辩不过的。”
石玥惊讶于王洛在此时开口，连忙传音道：“山主大人，你别加入进来啊，你现在还是黑户，被青萍司的青衣关注到不是好事。”
王洛说道：“但我再不说话，你们就要被人家用话术给绕死了。不要跟掌握规则的人辩论规则，如果对方要以势压人，咱们就要对人不对事，明白吗？”
石玥茫然不解。
王洛不以为意：“没关系，我为你实际演示一下便好。”
而后，他目光转向李东阳，轻轻开口：“我很好奇一个问题，青萍司任命你为副组长，就是为了让你给石街人开降格处理的罚单，从而减轻损失的吗？”
王洛的声音不大，语调也平稳和缓，但话音出口，便夺走了所有人的注意。
就连李东阳，也不由自主地偏过头，带着几分疑惑反问：“你是谁？”
王洛笑而不答，追问道：“李组长，站在青萍司的角度来思考的话，任命一个本地人带队执律，有什么好处？石街的损失少了，青萍司的收益会增加吗？”
李东阳皱眉说道：“这不是好处不好处的问题，不要把青萍司想得那么狭隘……”
王洛又说：“一般来说，找本地人带队执律，无非是为了提高执律的精度，减少摩擦，降低执律成本。毕竟能让被执律的人心服口服，肯定好过事后抗诉不断。但现在看来，摩擦减少了吗？虽然李组长反复呼吁要别人有感恩之心，但显然这里的人对你的说辞并不领情。”
李东阳有些恼怒，说道：“身为青萍司青衣，秉公执律才是本分，我不在乎也不需要在乎别人是否领情。”
王洛问道：“但如果大家不领情，那青萍司派你来和派其他人来又有什么区别？你的优势无非在于身份是本地人，最容易把事情低调而平和得处理下来，但你现在反而把矛盾激化了，试问，你的上级领导会满意这样的表现吗？”
李东阳这才真的愣住。
过了良久，他才沉声问道：“那你想怎么样？当罚而不罚，红衣前辈们就会满意了？上面任命我为副组长，可能的确是想要一个平和低调的归律结果，但如果当地人无论如何不愿配合，那只要有结果，不平和也没关系！”
王洛摇摇头：“我不在乎你罚与不罚，我只是好奇，既然青萍司任命你来，根本没有好处，而你也显然不在乎自己的行为是否会给青萍司带来好处，那他们当初为什么要任命你？当然，你可以解释说青萍司万事秉公，我却想问，到底是青萍司的领导们专门挑了你，还是你自告奋勇，满口承诺才换来了副组长的职位？
这个问题一出，李东阳脸色陡然一变：“你不要胡乱猜测！”
王洛注视着李东阳的表情变化，反而越发肯定地追问道：“接下来的问题是，自告奋勇对你来说有什么好处？一般而言，针对自己的老家的处置工作，当以避嫌为好，但你却反其道行之。是因为你真心实意想要以文明回馈石街，还是因为你在享受翻身作人，高高在上的虚荣？”
话音落下时，李东阳面色已是铁青，他牢牢瞪视王洛，一言不发地逼前半步，身上青衣制服光芒大盛，气势之凌厉宛如真刀实枪，让周遭食客有些喘息艰难。
石玥也不由失色，颤声密语道：“山主大人，你所谓的对人不对事，就是直接构陷他本人吗……不行的，巡逻青衣在执行公务时有绝对的豁免权，针对他本人的干扰执律行为，会遭到反击镇压的！他修为是正牌金丹，下品一等，又有青衣标配法器，那法器有大律法赋予威能，在授权辖区内足以镇压任何同阶金丹！而你这么构陷他，李东阳绝对会动手的！”
“动手更好。”
“更好？你现在只有筑基境界，还带着伤……等等，你不会是想要被镇压了，就满地打滚，一边吐血一边说青衣打人了吧？”
王洛失笑：“思路挺广，是个不错的点子，以后有机会可以试试看，不过现在嘛……”
面对李东阳那毫不掩饰的威胁，王洛以变本加厉，肆无忌惮的姿态做出回应。
“听说李组长是石街出身，受众人接济才考上茸城书院，跻身文明世界……不过，在一众文明世界的原住民之中，石街出身的人，恐怕是倍遭歧视。周围人并不会把你当平等的自己人。所以堂堂副组长，执律时连个鞍前马后的手下人都没有。毕竟，谁愿意当一个下等人的手下呢？”
此时，李东阳又踏前半步，高大的身子直接挤得店内桌椅狼藉，食客们前仰后翻。
王洛却毫不在意，右手食指在餐桌上一点，一人一桌就定在原地，如礁石碎浪，岿然不动。
“而自视甚高的你，自然不甘于现状，在你看来错的不是来自文明世界的歧视，而是来自出身的拖累。如果接济你的这些人，不是如此贫穷、落魄、粗俗，如果当初生你养你的是货真价实的上等人……所以，你才自告奋勇来执行针对石街的任务，以便用严厉的归律，来彰显自己和贫穷落后的过去做了切割，从此真心实意去做上等人，所谓投名状是也。”
“……哈，哈哈，好，好！”
下一刻，怒极的李东阳左手一摆，一枚金色的木质印章就漂浮于掌心之中，而伴随这枚印章出现，店内所有人的身形都不由向下矮了一截。石玥也连忙真元传音，警示道：“山主小心，那就是青衣标配的金印，威力……”
话没说完，木质印章已被李东阳甩手如闪电一般射来。
而王洛无需提醒，也看得出此物威力不俗。
毕竟，只一现身，就能以宝光压得店里几十位筑基食客身形不稳，就算有李东阳本人的金丹境界影响，也足见金印的镇压功效之强。整体来看，恐怕比石玥手中的束邪锁也逊色不多。
所以王洛也认真地抬起右手，迎向飞袭而来的金印，同时屏息，凝神。
伴随注意力的集中，时间仿佛静止，王洛那本已枯萎的元神骤然释放，瞬息间便囊括了周遭的一切细节。
迎面而来的青萍司金印、石玥略带惊慌的目光、一众食客仍停留在错愕阶段的扭曲表情……
下一刻，时光恢复流转，王洛已将金印握于五指之间，那气势汹汹，宛如天威般不可侵犯的青萍司的象征，仿佛凭空消逝，没有留下一丝一毫存在过的痕迹。
而后，王洛晃动了一下手腕，将金印那排山倒海的冲击力彻底消化于股掌之间，手掌轻巧地向下一扣。
一声闷响之后，他摊开手，只见方才还不可一世的青衣金印，正笔直地竖在桌上，一动不动，仿佛惊厥的小兽。而金印旁边，刚上桌的醋溜苜蓿同样安安稳稳地躺在餐盘里，连一滴芡汁都没荡出盘外。
一切宛如一场梦幻。
李东阳不可置信地瞪直了双眼，所有人都不可置信地瞪直了双眼。
王洛从进店以来就没遮掩其真元波动，任何一个修行人闭着眼睛都能判断出他的境界不过筑基，而且明显因伤而残缺……在这片贫民区的狗食馆里都属于弱势群体。
哪怕李东阳不动用金印，以其自身修为都足以镇压一个筑基残疾，更遑论得了金丹加持，又象征青萍司官威的青衣金印。
金印一出，李记烧肉店里几十人仅是被余波波及，就无不噤若寒蝉，而王洛直撄其锋，却毫发无损，反而将金印扣在了桌上！
良久，李东阳才率先回过神来，
“你到底是什么人！？”
王洛反问道：“你又是什么人？受人接济而恩将仇报，出身贫寒而谄媚权贵，身披官衣而满心私利，你，是什么，人？”
李东阳闻言，面色一阵红一阵青，身形也开始颤抖，嘴巴一张一合，却说不出一个完整字来。
王洛伸手轻轻抚摸着金色的木章，真元如丝，深入到木柄之内，细细感受着这枚象征青萍司的法宝之内部构造，片刻后，他叹息道：“这枚印章的威是‘权威’，以青萍司之权，授法宝以威，以此印镇压违法乱律之人，可以得到大律法的加持，事半而功倍。但如果反过来，以私乱公，悖律而行，那么就算你堂堂金丹，也镇压不得我一介筑基。”
而后，他抬起头，再看向李东阳，说出了最后一句话。
“被街坊故人所弃，被上司同事所弃，如今甚至被青衣金印所弃，你到底还有何面目立于人世间？”
下一刻，李东阳一口血从嘴角溢了出来，整个人扑通跪倒，衣裤均染上血污，而后更像熟虾一样弓起身子，面目藏于膝间，身躯乱颤不已。
周围食客无不傻眼。
“这，这是把人给说死了？”
“卧槽，见识了，还以为这种事只在故事里有呢。”
“金丹修为啊，居然能被人说得急怒攻心，倒地不起……”
议论纷纷时，达哥悄悄上前伸手去探，而后面色一变：“不对，这不是一般的急怒攻心，李东阳道心破了！”
“？”
满屋子问号，就连王洛这个“始作俑者”，也扬起眉毛，表现出一丝好奇。
道心破碎？
不过，没等店内众人讨论出结果，就见李东阳忽然挣扎着站起身来，一阵咬牙切齿地嘶吼道：“一派胡言，我怎么可能……道心破碎！你们这群无知贱民，都给我等着！”
语气虽是狠厉，但“给我等着”这四个字，显然已经属于标准的无能狂怒之词。而且李东阳几乎是说一个字便要吐一口血，仿佛他的骨肉精血都在排斥他的言不由衷。
而几口精血吐出，这位正经凝丹的青衣，就再没有耀武扬威的本钱了，虽然他勉强蹬直双腿，站直了身子，却如风中枯叶，一步一摇晃。
刚刚围上来的食客，各自带着幸灾乐祸的表情，为他让出一条狭小的出路，目送其蹒跚而去。
而在他勉力掀开门帘，走出门外时。
“别忘了金印。”
王洛随手将缴获的青衣金印抛回原主。李东阳头也不回，只半抬起手臂，勉强将金印反手接住，然而金印入手的瞬间，他的手臂就猛然向下一坠，仿佛把持不住那质地轻巧的木质印章，而一身笔挺的青色制服更是霎时间就退化为灰白交织的杂色。
丧家之犬……
在场众人，心中不约而同浮现出了这四个字。

第12章 关于我是怎么做到的
李东阳狼狈逃窜之后，王洛仍留下来踏踏实实吃完了桌上饭菜，一粒米也没有浪费。期间，周围食客只是低声议论纷纷，却没几个人敢过来找王洛搭话。就连杨婶也只是默默让老李加了两张肉饼，低声道了句谢。气氛显得颇为压抑。
倒不是怕李东阳事后报复——食客们都很笃定，以李东阳那性子，回去多半没脸跟同僚讲他经历了什么，
何况讲了又如何？大家本来也没做什么，是李东阳自己被喷的道心破碎。而若是青萍司仍要打击报复……还有比成立专项组，天天到石街贴罚单更厉害的报复吗？
食客们是有些怕王洛。
显然，单凭唇枪舌剑，就把李东阳这堂堂巡逻青衣说得口吐鲜血，青衣褪色，又以血肉之躯接下青衣的金印，王洛展现的神通已经不单单是广大，简直是可怕了。
谢归谢，怕也是真的怕。
但对于石玥来说，王洛可怕的部分早在灵山上就已经领教过，如今只有满心的好奇。
从李记烧肉走出来没多久，石玥顾不得街上还人多耳杂，就按捺不住问道：“山主大人，你到底怎么做到的！？”
“哪部分？”
“所有的！”石玥急不可待，“比如你是怎么知道他心里想法的？就是要和石街切割作为投名状的那些，我一开始还以为你是在凭空构陷，想不到看他反应，竟然全都被你说中了！”
王洛说道：“我猜的。”
石玥瞠目结舌：“猜的？！那，那不就等于是凭空构陷吗！？”
“没错，就是凭空构陷。”
石玥瞠目结舌翻倍，感觉嗓子都有些发干：“那，那如果你构陷错了呢？”
王洛说道：“对错都一样啊，只要激怒他，让他没法再滔滔雄辩，就是我赢了，所谓对人不对事，从一开始就不是要争对错。”
石玥顿时感到难以接受：“但这样一来，岂不是变相承认了李东阳在道理上才是对的。”
“是啊，讲大道理的话，他才是对的。”王洛点头，“所以我才说不要和他讲大道理，甚至人情事故都不要讲，直接人身攻击让他破防就完事了。”
“可是他怎么会是对的！？”
王洛说道：“大道理是对的，并不代表事情是对的。大道理这个词本就有不经其辩而否定其理的含义。李东阳以文明的上等人自居，又对他眼中的下等人生搬硬套他的文明准则，这就是最大的错处。”
石玥眨了眨眼，若有所思。
王洛又解释道：“比方说，一个天赋上佳的修行人，可以过目不忘、举一反三。这当然是件好事，但若是他因此就去教训资质平庸的修行人，说看书只要看一遍，多了就纯属浪费……便是大谬不然了。而李东阳所做的，就是明知道对方做不到过目不忘举一反三，还强逼着他只看一遍书。”
石玥点点头：“所以，只看一遍书，就是所谓的大道理。因为它对天才确实有效，而天才的修为确实比庸才更高，所以庸才很难否认只看一遍书的有效性……”
王洛说道：“是的，本质上这就是仗势欺人。所以根本也没必要和他辩论什么，让他破防闭嘴就是。”
石玥摇了摇头：“他可是堂堂青萍司的巡逻青衣，让他破防闭嘴，后果就是要吃青衣金印。除了山主大人你之外，寻常人哪里吃得起……说来这也是我想问的第二个问题，徒手接金印是怎么做到的？那可是金丹级的金印啊！”
王洛想了想，简评道：“菜逼金丹，不值一提。”
石玥顿时为之语塞。
一个在茸城书院正经进修，以下品一等的成绩顺利凝丹，并跻身青萍司的社会精英，居然就菜逼到不值一提了！？
王洛说道：“境界勉强可看，但实战能力约等于零，这种水平的金丹，以前多见于魔修巢穴的炉鼎库或者人畜栏里。”
石玥声音略显干涩：“每一个巡逻青衣，入职前都要经历全套的实战培训，战力较之常人已经是高上一大截了。”
王洛说道：“所以之后的有些话，我说出来就不礼貌了。”
“……是我输了。”
被不礼貌的暗喻过的护山少女，不由感叹：“我在蒙学筑基的时候，曾听指导历史的先生说，古典时代的修士各个精于战技，同境界下的实战能力远非现代修行人能比，哪怕后者有远超古时的修行体系和法宝灵药。当时还有很多学生不服气，和老师争辩……看来是我们幼稚了。”
王洛点点头。
如果现代修行人，就只是他在茸城所见的这个水平，那双方的确没什么可比性。
事实上，这一点也是王洛走下灵山，进入新世界后感到与过去差异最大的一个地方。
新世界的修行人们，仿佛个个都被精致阉割过。且不提境界上限被锁死在元婴，就单以筑基、金丹这个境界来说，虽然修为境界不假，但一来不会吐纳灵气，只能靠灵食进补；二来大部分人都仿佛毫无争斗经验的食草动物。
当时李东阳被王洛言语破防，祭出青衣金印，法宝的威力霎时间就笼罩了整间店铺。诚然李东阳只是针对王洛一人，可照常理来说，修行人面对如此凶器，哪怕只是基于本能反应，也该迅速撑起护符、激发遁法，免遭池鱼之殃。
结果食客们只顾惶恐惊怒，而无丝毫应对。
这种反应，证明他们不但没经历过任何实战，甚至没受过基本的实战训练。而在旧仙历时代，哪怕是最与世无争的门派，也必然要对入门新人进行实战的脱敏训练。
拳头来了，至少别紧闭双眼，呆若木鸡。哪怕遇到强敌十死无生，都要在死前从敌人身上撕咬下血肉来。
旧时代的这份习俗，源于当时的残酷环境。相较于修行者人人都想得道飞升的需求，九州大陆能提供的资源显然是严重不足的。毕竟一个大乘修士的日常吐纳，就足以吸干一条中品灵脉。锻造一口仙阶至宝，更是动辄就要数十种千载奇珍。而供不应求之下，那就只有各凭本事了。
有什么天材地宝出世，立刻就会有成百上千的有心之人聚集过来，运气好些还能协商分配所得，运气不好就只能打一场师姐口中的吃鸡大赛。
至于说，不求天材地宝，只想小富即安，行不行呢？一定程度上的确可行，拜入名门大派，在一众老怪的庇护下老老实实扮演门派工具人，按部就班修行、工作，最终依照资质不同，于不同年限耗尽阳寿，含笑而终……
这的确是很多修行人的理想，毕竟飞升太飘渺，能过好眼下就难能可贵了。但九州虽大，名门正派也就那么多，能提供的稳定就业岗位，其实比那些时不时就轰然出世的天材地宝还要稀有。所以围绕这些岗位展开的竞争，自然只会更激烈。
哪怕是以仁善而闻名的太清门，每次招收弟子的升仙大典上也总要清理出两位数的修行人尸体。那么避开这些热门资源，自己找个山清水秀的世外桃源，耕种吐纳，求个自在，行不行呢？
理论上当然可行，但热门的世外桃源大部分都是有主的，无主之地基本都有硬伤，要么是风水险恶，要么是资源贫乏，在这种硬伤之地吐纳一辈子，可能都迈不过筑基的坎……那还不如去凡间国度当个富家翁呢。何况就算是偏远的桃源，也未必避得开战火纷争——这一点王洛特别有发言权。
如此残酷的丛林环境，自然要求修行者人人都当猎手，哪怕环境优渥如灵山，实战训练也是必不可少的一环。
万年多的历史上，死于非命的灵山人也不在少数。
这样的环境下，还能生存下来的修行人，当然一个赛一个能打。
但另一方面，王洛也不觉得现代修行人的实战弱是什么大问题，因为虽然单体战力不行，但现代的修行人数量够多啊！一个贫民区的狗食馆里就能挤上几十个筑基，考虑到现代修行，从引气到筑基往往只要十年，这比当年臭名昭著的血魔宗的人畜栏还高产！而在他吃饭时，和石玥简单打听了一下，这茸城常住人口两千三百万，其中达到筑基标准的竟有千万之多！
千万筑基啊，当年把九州的每一寸地皮都挖烂，都未必挖得出这么多筑基。如今一个国家的旧都竟凌驾于昔日全九州，而且千万筑基的同时，还有两百多万金丹……
两百多万，听到这个数字的时候，王洛的震惊更倍于千万筑基。因为一来这意味着新时代的凝丹率可达两成以上，是旧时代的五倍；二来，一座旧都就两百万金丹，那全国加起来是多少？全天下又有多少？就算都是炉鼎、人畜一类的菜逼金丹，量变也绝对能引起质变了。
这种质变，当然不是说有百万金丹，就能用人海战术填平一切，认真来说，别说百万金丹，就算千万金丹，遇到宋一镜那等陆地真仙也要死得尸山血海。
但是，茸城的千万筑基，百万金丹，支撑起了繁华更胜天庭的茸城。
而十个宋一镜，也设计不出茸城的瑰丽胜景。
此外，方才李东阳的金印的确有辱金丹境界，更对不起青萍司的威名，但这种带编的青衣，茸城有三万之多……未必个个都有李东阳的本事，但绝对个个都有标配金印。据说遇到麻烦情形，还能申请下更厉害的法宝。王洛自忖空手接一两枚金印倒是易如反掌，数量多了那就真的是为难他这重伤号了。
所以在这个新世界里，个人实力，尤其个人武力，其实并不重要。事实上之前就算他接不下李东阳的金印也无所谓，那金印只有镇压功效，并无多少实际杀伤能力，就算他被镇压了，之后李东阳道心破碎，此战还是算他赢。
沉思中，王洛听得石玥又开始好奇提问。
“山主大人，你是怎么让李东阳道心破碎的？我知道你们古修士战力惊人，筑基修为，杀个现代金丹也易如反掌，但武力强，就能碎人道心吗？”
王洛闻言，笑着摇头：“当然不能，能被武力击碎的道心，也就不配为道心了。换做旧时，哪怕是大乘期的陆地真仙，也休想以蛮力击破一个引气小儿的道心。”
所谓道心，本就是世间最为坚韧不屈，又不可思议之物。
修行人求道是个漫长而困苦、遍布失败，几乎看不到终点的道路。哪怕条件优渥如灵山人，也只有少数人最终能飞升仙界，大部分人都只能在抵达终点前遗憾陨落。
而要坚持这样一条道路，便需要修行人解释两个问题：我为何而修行；我修行的道是什么。
唯有能对自己清楚的说出这两个问题的答案，才能在数百年的时光冲刷下坚守向道之心。
所以，简单理解的话，“为何而修行”“修行的是什么”，这两个问题综合起来，就是所谓道心了。有了道心，修行人就往往能超越自身极限，取得修行上的成功。
而道心破碎，就是指修行人为自己准备的答案，遭到了无情打脸。
例如有人修行是为了守护凡间的祖国，不求长生或者飞升，只求国泰民安。然而若干年后，国内政治动荡，民心翻覆，皇室正统被人推翻，守护旧秩序的修行者被万民唾骂为国贼……这个时候，修行人就大概率要道心破碎了。
再比如，有人修行是为了与道侣长相厮守，然而他的道侣却不过是某位大修士豢养的母狗，与他人的情爱故事乃至婚姻关系更甚至亲生子女都只是主人的任务……发现真相的时候，道心基本就没救了。
而道心破碎的后果也很简单：一切凭借道心得到的，都会因道心破碎而失去。
因坚守道心，修行人才能数百年如一日的坚持吐纳灵气、积累真元，那么道心破碎时，因道心而凝的真元自然要散去。因真元而成就的神通自然也不复存在。此外，道心的破碎往往伴随着三观的崩解，而三观与元神息息相关，所以道心破碎了，元神多半也要遭重创。
而李东阳……
“既然不是武力，山主大人是怎么破李东阳道心的呢？”
王洛沉吟片刻，说道：“或许是因为被我道破他滥权谋私的本质，自觉对不住身上官衣，所以道心破碎了吧。”
石玥眨眨眼：“山主，你认真的？”
“认真的。”
“但这说不通啊！”石玥抗议道，“像李东阳这般滥权谋私的人，天底下数不胜数，光是每年被金鹿厅撤职查办的官僚就以百千计，很多罪大恶极的甚至直接被金鹿厅的掌雷使以天雷劈了！却只听说死不悔改的，从没听说有几个人因此道心破碎的！”
“可能是因为他们没遇到我吧。”
石玥的抗议戛然而止，良久之后才抱拳垂首：“……是我输了。”
而在石玥不知多少次的认输声中，两人终于抵达了此行的终点。
经过繁华的商街，深入一条蜿蜒曲折的狭小巷道，行走少时，视野豁然开朗，露出一片宽敞的小广场。
广场一侧，是一座古老、简陋却整洁淡雅的小院。
灰砖褐瓦，枣红色的木门上挂着一块黑底烫金的匾额，石府二字虽已斑驳，却仍工整有力，不失其神。
红衣少女的情绪在这一刻来到了今日的最高点。
“山主大人，我们到家啦！”

第13章 她根本不知道自己错过了什么
王洛只觉眼前这宅邸的确有着令他倍感亲切的气息，但不待细察，就听院门里传来一个极其开朗的少年人声音。
“玥姐回来啦！”
院内的声音活力十足，仿佛自带生命力，王洛听着，就自然能在脑海中勾勒出一个身强力壮，活泼好动的青年形象。
其人精血充沛，骨肉坚韧，体修天赋异乎寻常，而真元则流淌于四肢百骸间如泉水汩汩，显然是内外兼修，且筑基大成，距离圆满只差些打磨，随时都能开始凝丹了。更难得是元神也有不俗造诣，宛如一颗无形之散丹，随呼吸而轻轻鼓胀。
这等基本功，较之石玥这种有传承的护山人，也只是稍显不足，比自命不凡的李东阳更是强一大截。
放到旧时代，虽然还入不得灵山的考察名单，但多半已经有机会赚到一张盖有灵山人名章的推荐信，之后无论是加入外山门还是拜入如太清、海烈等上品大派，都等于多了一条坦途。
于是王洛点点头，做出重要指示。“这人不错。”
石玥说道：“山主满意就好，他是我家租客，叫赵修文，今年18，正在勤工俭学，备考茸城书院。”
作为导游，石玥的业务无疑是失败的，但业务能力的确没话说，短短一句话，便将重要信息填补完毕。
而也就是话音刚落，院门就被从内推开，一张浓眉大眼，写满朴实的青年面孔出现在视野里。
若非此时正有茸城上城区的繁华霓虹，自上而下地映照下来，照的赵修文满脸浮华，他一张黑黢黢的脸，几乎要融化在夜色中。
见到石玥，赵修文一脸欢喜，两排白牙简直能自体发光，但还没等招呼，他看到王洛，更是一惊。
“卧槽，这么帅，你男朋友？”
石玥刚刚挂好的微笑顿时凝固：“赵修文你又在犯病了！是不是房租太低了？”
赵修文连忙缩头：“抱歉抱歉，我刚和女朋友通完话，还有些恋情上脑，见谁都是郎才女貌……那这位是？”
石玥看了眼王洛，开口道：“新来的租客，算是我的……远房亲戚吧。”
赵修文顿时眼前一亮，自觉忽略了那明显毫无诚意的“远房亲戚”说辞，一拱手，笑道：“新租客，那就是新邻居啊，相逢就是有缘，我是赵修文，住东厢房，老家在南乡，特来茸城求学，如今在‘老洪家常菜’打工，晚上去找我，可以送你免费小菜！”
王洛也拱拱手：“王洛，灵州本地修行人。”
王洛介绍的简短，赵修文也浑不在意，哈哈一笑说道：“兄弟来得正巧，我正准备作夜宵呢，今天老洪特别大气，给我们这些夜班打工的分了一副下水，我又加钱买了份折价的五花，找老洪讨了壶老汤，咱们正好起个卤煮锅。”
石玥眉头一皱：“大晚上吃卤煮，你疯了吧？”
话是这么说，口水却下意识开始分泌，甚至肠胃也开始加速蠕动，仿佛先前在李记烧肉吃的都是假的。
事实上，对于那些基本功特别扎实，平日里又勤加修行，或者工作繁忙的人来说，常规的一日三餐是不足饱的，只是有的人吃得起加餐，有的人吃不起而已。
所以赵修文也没把石玥这言不由衷的话当真，笑了笑：“老洪虽然偶尔会用便宜肉，卖些廉价菜，但这锅老汤是从不偷工减料的。这两个月还正蹭上了茸城夜宵律，滋味是绝对没话说的。”
石玥咽了下口水，不由呢喃道：“那，那错过的确有点可惜哦。”
王洛则好奇道：“夜宵律？”
石玥解释说：“就是让夜宵变得更加美味的律法。三个月前，文游司为促进餐饮，协同调律司发布了夜宵律，到9月前，城里夜间烹饪，都会有一定的口味加成。”
“大律法还管这个？”
赵修文笑道：“天上地下无物不包，无事不管，才是大律法嘛。”
石玥淡然补充道：“底层不包，穷人不管。夜宵律囊括茸城全城，却没包括石街，老洪蹭了夜宵律，小心之后被青衣的人上门清算。”
赵修文笑容转苦，说道：“玥姐别这么愤世嫉俗嘛，大律法也是要靠人力来一步步完善的。”
石玥又说：“两百多年前，石街还能正常享受律法庇护，多亏你们调律师步步完善，现在石街的人只有被开罚单的时候才能见识大律法了。”
赵修文彻底无话可说：“咱们还是先吃饭吧……”
石玥当然也只是发发牢骚，当即收敛了愤世嫉俗，再次吞咽口水：“大晚上的，注意别影响到其他租客。”
赵修文笑道：“放心，樊姐和秦叔今晚上都不在，咱们就在院里起锅！”
说完，这位青年打工人就急匆匆地跑回头准备夜宵。
石玥则带着王洛越过院门，绕过一面被岁月磨砺光滑的影壁，再迈过另一扇略低矮些的小门，就见到被四间厢房环拱的内院，一棵低矮却茂盛的大树矗立在院当中，伴随石玥的到来，垂下两根柔顺的枝条，仿佛迎宾的少女。
王洛不由点头，这是管家树，枝叶根须各有神通，一棵树就如同一个勤恳的管家，能将一栋宅邸打理得干干净净，是称不上多神妙，却非常实用的植物。
而此时，赵修文正在树下架锅。他先是从房里抱出一口虽然有年头，却精心保养，银光锃亮的大煮锅，然后在下面垫上一座铁架，最后从怀里取出一本黄册，撕下一张符纸放到铁架下面。
几道手指粗细的火柱从纸上跃出，将煮锅霎时烧得通红，令锅壁上浮现出一片精致的深红色花纹。
王洛看了一眼，认出那是相当高精度的法器雕纹，只要以火力灌注，就能自行激发神通，至于神通功效……
均匀受热、匀速搅拌、杂质剔除、灵质循环……一眼看去，就不下五六种，虽都是些简单朴实的小神通，但无不实用，且多种叠加却不相互干涉，这就涉及了极其高明的法器铸造和雕纹设计。
但这只是一口穷人家用的廉价煮锅而已。
锅中早已备好食材，下水、五花、几张被切碎了的白面火烧，还有赵修文赞不绝口的老汤，符火一来，锅中肉汤滚沸，顿时香气四溢。
赵修文一边摆放碗筷，一边吸了吸鼻子，摇头惋惜道：“樊姐和秦叔不在，真是可惜了。”
石玥则说：“樊姐吃不得肥腻，秦叔也不好这口茸城特色，他们若在，我才不许你大半夜在院子里煮下水。”
而后，石玥才对王洛解释起这几人的来历。
石府小院里，四间厢房，如今已租出去三间，租了东厢房的是赵修文，而租了西厢房的则是一位名叫樊璃的女子。
“樊姐比我俩年纪大些，是在茸城书院凝丹的高材生，偏攻书画，如今在为一家做太虚绘卷的工坊作原画，经常加班加的昏天黑地，自她租了西房，三天里有两天都睡在工坊里。”
赵修文闻言叹气：“所以我每次想到樊姐，都难免心生退堂鼓——就算费尽力气考入被誉为天下前十的茸城书院，最后还不是要卷成牲口？我勤工俭学，被很多人说辛苦，但和樊姐一比，我这日子还是太自在了。”
租了南房的，则是被称为秦叔的秦钰。
石玥说道：“秦叔是茸城本地人，以前是住在书院街的，但中年坎坷，算是流落到我家的，如今在石街的肉厂当看门人……性格还是很好的。”
赵修文也赞同：“秦叔人是真的不错，经常给我俩分他在厂里的福利肉。”说话间，锅内肉汤已煮好，赵修文舀了三碗，分给两人，然后问道：“说来，王洛是要住哪里啊？这院里没空房了吧？”
石玥刚端起碗，就不由动作凝滞。
这问题她是真没细想，或者说，这一日来的经历，也根本没给她时间去细想，应该怎么招待王洛这个本应死在一千年前的灵山山主！更没意识到这么一路顺理成章把他招待回家，然后该怎么处置！
好在石玥反应也快，立刻回道：“北房后面不是还有个当库房用的后罩房么？”
赵修文一愣，转头向北，在北厢房后面，的确有个狭窄的后进院，和一间和茅房一般大小的小屋。
你就让男朋友住库房？
赵修文的问题还没问出口，下一刻，石玥就一咬牙：“我就住后罩房了，北房让给王洛。”
“卧槽！”赵修文险些连碗都端不住了，“北房都让，你还说他不是你男朋友！哦不对，真男朋友应该同居，所以他是你前男友？”
石玥也是没办法，毕竟她是认了王洛为自家山主的，总不能护山人住正房，山主住库房吧？
此时王洛却说：“后罩房不错，我很中意，也不必打理，留个立锥之地给我就好。”
石玥连忙道：“那怎么行？还是我搬吧！”
王洛没再争辩，只是将目光锁定到了那个后罩房上，轻轻点了点头。
石玥无奈：“行吧，你不嫌弃就好。”
赵修文咽下一口五花，有些奇怪地打量着这两人，然后推测道：“你们两个的关系绝非寻常男女朋友……我懂了！娃娃亲！王洛家的先人对你家有恩，却如今遭遇骤变，王洛无处安身，便拿着一份百年前定下的娃娃亲契约书来寻你！你对亲事不以为然，但家族恩情还在，而且王洛兄弟人也不坏，所以你就说他是远房亲戚，又招待他来了自己家！”
石玥一手端着碗，另一只手的筷子却落到了地上，她的下巴有些僵硬，或者说整张脸都有些僵硬。
赵修文这个脑洞之大，简直匪夷所思！
若非她刚刚经历了一波更加匪夷所思的灵山之主复生，那赵修文这个脑洞就是她年度所见之最了。
但呆滞过后，石玥却又不由想到。
这个脑洞，虽然狗血到匪夷所思，但其实真的不坏啊！至少比山主死而复生的脑洞要可信多了！如今王洛的真实身份不方便公之于众，正发愁如何伪造新身份，这赵修文居然就送上门一个点子！
然而就在此时，王洛开口了。
“严格来说，我如今是她上司，灵山第84代山主。”
赵修文第二口豆泡正咬到一半，错愕之下，豆泡里吸饱了的汤汁直接被挤进了气管里。
石玥则险些翻了手中碗，目瞪口呆。
王洛却淡然地说了下去：“我是旧仙历时代的修行人，天劫来时，我在灵山定灵殿内闭关，侥幸偷生，之后沉睡千年，今天上午才刚刚苏醒过来。”
赵修文还在咳嗽——他明明筑基大成，且内外兼修，此时却被一口肉汤呛到半天喘不过气。
石玥则依然目瞪口呆。
“所幸醒来不久就遇到了护山家族的后人，将我一路带来茸城，见识了新世界的繁华……还吃到了美味的夜宵。”
此时赵修文终于不再咳嗽，而是用无比复杂的目光看着王洛，然后又看向石玥。
“玥姐，你不会是欠债欠疯了，所以什么骗子都信吧？小璐跟我说了，千万别信帅哥的话，越帅的男人越会骗人！”
石玥叹了口气，没说话。
严格来说，就算这一天下来已经经历了这么多，哪怕理性感性都已经接受了王洛的身份，但此时此刻，她也实在想不出该怎么和赵修文解释，一个本该死去千年的人，突然复活了。
王洛却说：“但你心中其实已经信了一半。”
赵修文不由好笑：“我凭什么信你这离谱的故事！？”
石玥也纳闷，王洛怎么对赵修文如此推心置腹，讲起自家的离奇身世，连一点铺垫技巧都没有，他对她这个护山人都没这么直爽！
就因为被人夸长得帅吗？！
而此时，王洛紧盯着赵修文的双眼，说道：“你内外兼修，尤其重视元神淬炼，平日十成努力，应该有六成用于淬神。”
赵修文又是一愣：“你算命啊？”
王洛又说：“但你天赋并不在此，比起法术神通，你更精于体修之道。哪怕你刻意懈怠了日常的锻体，以便平衡内外造诣，但天赋所在，还是一目了然。”
赵修文这次是真的愣了：“卧槽，这你都能算出来！？”
“这不是卜算，而是常识。”
“常识？”赵修文越发不解。
“还记得咱们刚见面时，你是怎么称呼我的吗？”
赵修文回忆了一下，不确定地问道：“帅哥？”
石玥喷了：“真就因为帅哥！？”
王洛点头：“因为正常人不会这么叫我。”
“……令人敬佩的自知之明。”
王洛笑了笑：“所以赵修文看我顺眼，并非因为我五官生的好看。”
石玥客观评价道：“稍微打扮一下，也还是能有几分帅气的……但不是因为脸，又是因为什么？”
王洛伸手指了指自己的锁骨，胸膛：“我这具肉身凝聚着体修之道的无上玄妙，常人或许会双眼蒙蔽，不见真理，但对于在体修有不俗资质的人来说，我的身形轮廓，裸露在外的每一寸肌肤骨肉，都暗合天理，是无上之美。体修资质越好，这副天生道体也就越美。赵修文见面就惊叹说帅气，可见资质不凡。”
石玥目瞪口呆：“这也能被你圆上？捧了别人又不忘吹嘘自己……”
另一边，赵修文却仿佛置若罔闻，目光只牢牢锁定在王洛身上。
王洛淡然说道：“而对于体修来说，道理，不是用言语来讲的。当年，以肉身抵达上界，破空飞升的仙人‘宵一君’曾有一句名言流传九州。”
“是体修，就用身体说话。”
言毕，王洛神念运转，上半身的云裳素衣自然地从双肩滑落，及至束腰，露出线条完美无瑕，如玉般澄净的天生道体。
“变……”
石玥的一声变态还含在喉咙里，另一边赵修文已经噗一声，鼻血喷的满地都是了！

第14章 如何营造良好的第一印象
石府的内院，小小的乱了一阵。
待石玥和赵修文手忙脚乱地擦拭完地上的鼻血，仿佛时间已经过去很久，但其实三人碗里的卤煮都还滚热，煮锅下的火符也才卷了一个角。
石玥有些尴尬地说：“那个，山主大人，可以请您穿起衣服了。”
王洛看了眼石玥，见对方对自己的无暇之躯是真的全无共鸣，只能惋惜地摇头道：“你天赋不错，可惜完全没分配在体修上。”
石玥说道：“没分配也好，至少不用看您一眼就流鼻血……”
王洛说道：“流一次鼻血，至少顶三个月苦修，当年不知多少人愿意为此血流成河。”
石玥撇了撇嘴，对这种堪比地摊文学的历史段子，终归有些难以置信。
但很快，她就目瞪口呆地看道，身旁的赵修文肌肤透出了异样光泽，原先黑黢黢的肤色以惊人的速度淡化，直至浅褐色方止。
“你这……”
赵修文点点头：“嗯，凝玉体小成了，顺便还把皮肤净化了一层……本来预计要再苦修三个月。”
“卧槽！”
石玥这下是真的服了，再看向王洛的目光就格外不同。
然而王洛此时已经重新穿好了云裳素衣，说道：“体修之间，自有一套可靠的沟通语言，只要看上一个人的肌肤骨肉、筋膜气血，便能大体知晓对方是个怎样的人，是否可信。”
赵修文沉默了一下，说道：“是的，我一见你就下意识觉得亲切，而刚刚肉眼所见，更是，更是宛如仙迹！”
石玥不由插嘴道：“夸张了吧？”
赵修文和王洛同时看向她，那宛如观赏低等生物的目光让她顿时恼羞成怒：“好了好了，是我资质鲁钝，领悟不到你们肌佬的美学！但你就因为他长得好看，便相信他是灵山之主复生？”
王洛说道：“他能信你我百年前定下的娃娃亲，当然可以信我是灵山山主，有人天生思维活络，不囿于常识嘛；何况他到现在应该也只信了一多半，和你差不多。”
后半句话，让石玥顿时哑口无言。
是的，直到现在，她对王洛的信任也不是百分百的。
这一点在飞升录上显示的一清二楚，忠诚度79/100，李记烧肉的一顿饭涨了20点，但距离满值仍差了一截。
但王洛也不苛求，因为就算此时将忠诚度拉满，也无非是让这个年纪轻轻的少女态度变得更加恭顺，更有为人下属的样子。而王洛从不在乎这些虚礼。
至于取信赵修文，一半是顺手为之，毕竟大家比邻而居，多一份信任总不是坏事。另一半则是，正如赵修文看他顺眼，王洛对这个体修天赋上佳的年轻小伙，也不乏赞许。
很适合收入外山门。
看着飞升录中外山门那空荡荡的页面，王洛已经提前将赵修文打上了外山门的标签。
短暂的插曲过后，这顿夜宵变得格外热闹。
对于王洛，赵修文有数不清的问题，石玥也借机将先前没问清的问题拿了出来。
当然，相较于这两人，王洛心中的疑问其实更多，但他相当克制，并不急于抛出问题，而是将每一个问题的答案都细细咀嚼，消化清楚。
对石玥、赵修文来说，灵山84代山主，就像是生活中突然增添的一抹异彩，可以好奇，值得深究，或许还能改变自己的未来，但也仅此而已。
可对于王洛来说，这个崭新的世界就是他的现在，他的未来。
——
一顿夜宵吃完，天色已蒙蒙亮，算下来竟是吃了五六个小时。
那偌大煮锅，早在第一个小时就被三人瓜分干净了，连汤底都没剩下——赵修文临时找了十斤干炒面丢进锅，吸饱汤汁后尽数捞了出来。余下的时间，三人纯粹是就着赵修文拎来的一大壶白水，畅谈不休。
到天色放明时，石玥和赵修文都已有疲色——虽然这两人都有筑基大成的修为，且内外均衡，照理说就算熬上十几个通宵也该视若等闲。
但问题在于，这两人在吃夜宵前，都已是夜以继日地加班许久了……
最终是赵修文满脸歉意地率先喊停的。
“抱歉了两位，我虽然还有好多话想说，但再不小憩，上午的补习班就要荒废了。”
石玥也点点头：“我也该去文游司接单了，如果还能有凝渊阁博物馆之类的导游兼职就好了。”
王洛则说：“那我去青萍司给自己办身份证明。”
石玥有些担忧：“真不用我跟着吗？”
王洛摆摆手：“你有工作要忙，便专心工作，我要在这新仙历时代生活，总不能事事都依赖护山人。”
说完，王洛率先起身，迈步离开了内院。
临到门前，石玥却追来，给王洛塞了一把翡翠般剔透的小叶片。
这些灵叶，就是如今流通在【祝望】国，乃至仙盟百国的货币，与旧仙历时代的灵石有异曲同工之妙，只是灵叶内并不蕴含灵力，而是蕴含了自祝望最高权力机构【金鹿厅】设计的诸多防伪和流通机制。
灵叶数量不多，但显然已是石玥倾尽可能的结果，所以王洛也就客气收下，而后神念运转，将灵叶收入体内。
如此一来，至少去青萍司前，还能去石街吃上一顿早饭。
——
石街的早晨，远不如夜间一般热闹，一条长街上只有过半店铺开张，但各类特色美食的香味依然填满了街道。王洛循着直觉，找了一家生意兴隆的包子铺，用手中灵叶买了一屉包子，一碗炒肝，就着身周食客们的吵闹，不紧不慢地吃了，才转而向此行目的地走去。
青萍司，小白楼。
准确的说，是青萍司茸城石街办事处。
作为主管治安的机构，青萍司在茸城共设立了超过100个办事处，每个办事处又下辖若干小站，而累计两千多个青萍小站，以及在其中辛勤办公的带编不带编的十万官职人员，如同一张密密麻麻的网，将整座城市都笼罩其中。
王洛所要拜访的，正是掌管石街的这一节点。
石街小白楼非常引人瞩目，在石街一众低矮的建筑群中，那五层小楼宛如鹤立鸡群，雪白的墙壁、金灿灿的屋檐更显得其高贵不凡。
事实上，青萍司的小白楼的确是不凡的，按照石玥和赵修文所说，在石街，再没有什么官职机构能比小白楼的实权更重了。
放到繁华的上城区，如文游司、工造司乃至繁育司往往都能抢下青萍司的风头，但对于一个连夜宵律都要靠蹭的底层世界，青萍司才是主角。
石街占地并不广阔，且主要区域位于茸城的立体结构的下部，是宛如字面意思的地下世界。但这地下世界却容纳了近百万人。
而那栋鹤立鸡群的五层小楼，就是这百万人的管理者。
王洛到时，楼前已是车水马龙，一条本还算宽敞的街道，被形形色色的石街人挤得水泄不通。以至于在此办公的青衣们，往往要御空飞行，直接从二楼、三楼的入口进。
眼前这般忙碌的景象，正是小白楼的日常。作为百万人的管理者，青萍司自然要响应百万人的日常所需，除了基本的治安问题，如邻里摩擦、经商纠纷等，都要青萍司来决断，虽然大部分问题都可以在青萍小站处理，但超出小站权限的，例如给一个根本没有来历的人办理身份认证，那就只能来小白楼。
详细的办理流程，石玥和赵修文都有过讲解，王洛依着说明，先是到楼外小院的某个人群聚集处找到了一个自助服务的木台，将手按上台面，于是掌心上就浮现出一个半透明的数字，那是他的服务序列号，97。
之后，就是耐心等着手中的数字变色。
石街小白楼的工作效率相当高，王洛等了大约一小时，就感到掌心微热，那半透明的97号绽放出乳白色的光，然后从他掌心跃出，飘然至前方带路。
跟随数字的引导，王洛一路走进小楼，越过楼门的那一刻，眼前空间陡然膨胀，露出一个远比外面看来更加广阔许多的办事大厅。同时一股无形的压力如醍醐灌顶，让人仿佛置身在一个无比威严的意志之下，再多的绮思杂念都要收敛起来。
很多在楼外吵闹着要讨公道的石街人，走进小楼后声音立刻就低了，甚至背脊都要弓起来，让人凭空矮上几分。
王洛倒是全然没受影响，反而沿着这无形压力的来路，以神念上溯其源，不多时便若有所思。
思索间，眼前的97号数字已领着他来到一个办事窗口前，只见一张棕色的办公桌后面，坐了一位身穿白衣的年轻女子，她抬头看了一眼王洛，露出一张化了淡妆仍没几分丽色的脸孔，用低沉且不耐烦的声音问道：“来办什么事？”
王洛说道：“办理身份证明，就是建木之种。”
女子明显啧了一声，说道：“那这个窗口就可以，你是什么情况，建木之种遗失了？”
对于新时代的人来说，作为身份证明的建木之种基本是伴随降生的那一刻，就由大律法强行植入体内的，照理说只要人还在，建木之种就一定在。甚至人死了都可以从遗体中提取出来。
但现实层面，建木之种并不是绝对稳定的，很多意外都可以导致其遗失，例如修行某些功法不慎走火入魔、又比如某位调律师在调整大律法时不慎拨错了律弦……
总之，对青萍司来说，给人补办身份证明也算日常业务了，尤其是石街这种鱼龙混杂，大律法相对淡薄的地方，“遗失”建木之种的人总是络绎不绝。
但王洛的情况又有所不同。
“不是遗失，我根本没有建木之种，需要青萍司为我植入一枚新的。”
白衣女子再次抬起眼皮，有些惊疑不定地打量起王洛：“没有建木之种，你什么情况！？”
一个活在千年前的人，当然不会有千年后的身份证明……但这番话，却是不能说的。
王洛的真实身份可以说给石玥，说给赵修文，但显然不方便说给青萍司。
所以，姑且按照石玥和赵修文设计好的说辞来讲.
“我来自南乡的大荒原，一直没有接触过大律法，去年我家的定居点被荒魔入侵，只剩下我一人活着，幸亏被来自茸城的猎人救下。他给我讲了一些茸城的故事，令我悠然神往。同时，我考虑一个人在南乡越来越难生存，便一路走来茸城了。”
白衣女子眨着眼睛，用一副你当我弱智么的表情看着王洛。
其实客观来说，夜宵二人组临时编的这个故事，是完全合理的。
千年前天劫降临，天庭坠落，直接砸崩了九州大陆，以灵山为中轴，西部四州沦为荒区，迄今都是群魔乱舞状，全靠与荒区接壤的国家设下定荒大结界，才保证了文明世界的安全。
而南乡，就是【祝望】与荒区的边境线上，结界效果最为薄弱，大律法也相对最紊乱的一个区域。那里生活了超过五百万人，其中更有数十万干脆是在遍地荒兽的大荒原定居，以便收集各种荒区才有的天材地宝。而那些人在荒区生活，自然也会繁衍生息，但那些新生儿，便不会有文明世界的身份证明。
虽然一般情况下，定居荒区的人，并不常离开南乡，有的是不习惯文明的味道，当然更多是根本活不到离开。但如果真有人厌烦了南乡的混乱无序，想要投入文明世界的怀抱……那么无论从人道角度，还是基于现存法理，这些人都应该得到文明的接纳。
事实上，祝望的青萍司，每年都会给很多来自南乡的飘泊客提供身份认证，为他们安置住处，培训工作技能，并作为美谈加以宣传。
石玥和赵修文，也是参考了大量现场案例，为王洛设计了这么一个流于俗套的故事。
但显然，这个故事并没能打动小白楼里的白衣女子。
王洛并不清楚问题出在哪里，或许是这个故事过于缝合，也或许王洛的气质与那些南乡飘泊客相差太远……但无论如何，他至少知道该怎么解决问题。
面对白衣女子的质疑，王洛笑了笑，问道：“你体修天赋不错。”
“啊？”
下一刻，王洛伸手将衣襟拉开少许，露出锁骨。
白衣女子一怔，冰冷的目光以惊人的速度软化。

第15章 骗取他人的善意并不值得骄傲却往往别无选择
严格来说，王洛的色诱术并不是绝对必要。
虽然夜宵组的故事并不足够打动人，但只要王洛提出申请，办事人员就必须按照规定，为他执行后续程序。
他的故事是否可信，并不需要一个连青衣资格都没拿到的白衣小姑娘来判断。
但显然，任何事情，能有一个内部人员的热情推动，都能事半功倍。
所以王洛既然看出白衣女子有还算不错的体修天赋，便毫不犹豫地对其施舍了少许道体玄奥。
可惜这白衣女子的天赋也只是勉强不错，远不如赵修文那么出挑，所以看了片刻，也只是目光软化，态度从冷淡变为寻常。
“南乡人申请建木之种，需要走很多程序，一天可办不完。”
王洛笑道：“没关系，我不急。”
“那你先把这几张表填了，记得用这杆笔。”白衣女子说着，递来一只造型别致，仿佛由无数细线绕成的墨笔。
王洛接过笔，就感到笔杆微微一颤，那些细线竟自行解开，化作一根根张牙舞爪的触手，扎入到持笔的右手中。
并没有任何感觉，因为细线的尖端在碰触到皮肤的时候，就由实化虚了，它们沉入王洛的体内，依附在血管、经脉上，不造成任何伤害，却能通过气血和真元的运行，来判断一个人是否言不由衷。
持笔者，写下的每个字，都会由它来判断真伪。
又是个称不上特别神妙，却格外实用的小法宝。这些无形之线入体，需要持笔人完全不加抗拒，而依附气血和真元来判定真伪，也不是绝对可靠，能熟练掌控身躯的人，有很多办法瞒过法宝。
但作为一个办事处的窗口标配法宝，它已经足够好用了。
在白衣女子的注视下，王洛持着笔，有条不紊地在多张表格上写着字。
大部分表格的内容，都是要他自述身世，包括曾经住在哪里，有哪些亲人，修行过什么功法，造诣如何，是否接触过荒魔……这些内容，王洛一半根据夜宵组的故事，一半因地制宜临时发挥，很快填写完毕。
还有一些内容，则是要填写他在茸城是否有稳定住所，以及联系人和担保人，这些内容王洛自然全都推给石玥。
很快表格填写完毕，笔上的触手也纷纷缩了回去。
白衣女子拿回笔，检查了一下，有些意外：“居然全都是照实填写，飘泊客里像你这么老实的，还挺少见。”
王洛笑了笑。那几张表格里的东西，除了本名王洛，性别男是真，十个字里有九个是凭空杜撰。
“填完表，需要去做个体检，然后再经一轮面试，全都通过以后，就会安排专人为你连接大律法，凝结可以证明身份的建木之种。”
王洛点头：“明白，那我什么时候可以做体检？”
白衣女子本想说，回家等通知吧，但恰好王洛在此时抬起手，藏于长袖中的手臂露了出来，那完美无暇的小臂肌肉线条，让她话锋当场就是一个大转弯。
“稍等我帮你看下，能不能插个队……正好现在二楼的三号房是空着的，你拿这张表上去就行。”
白衣女子一边麻利地在表格上连续盖了两枚印章，一边伸手为王洛指了通往二楼的路。
而后，一枚乳白色的光球更是从她指尖放出，飘到王洛面前，为他带路。
如此贴心的服务，不单换来了王洛的道谢，更让周围来办事的石街人大感诧异。
“青萍司最近有上级红衣来视察？”
“你是第一天来石街啊？真有上级来，应该是派出八百青衣，把石街翻个底朝天，该拆的拆，该赶的赶，再把投诉箱的口封上……就比如这几日那专项小组。”
“那就是那桌的小姑娘刚刚书院毕业，还不懂青萍司的规矩？”
“你眼瞎了还是单身太久了？那也算小姑娘的话，你我都算风华正茂了！我之前找过她补办证明，一颗建木之种让我来回跑了八趟！”
而在嘈杂的议论声中，王洛已经来到二楼的体检室门前。
这次他运气一般，负责体检的是位资深青衣，修为平平，更毫无体修天赋可言，见王洛来了，眼皮都懒得抬一下，努努嘴，示意他进屋自便。
是真的自便，体检室里根本就没有什么需要青衣来人工操持的法器，只有一面特别大的落地镜，王洛一进门，那镜子上就泛起一层水波似的流光，而后王洛就感觉有几道冰冷而无形的光线从镜中扫射过来。
都是旧时代不曾有过的术法，但功效基本一目了然，无非是探查一个人的各项身体指标……而对于青萍司的体检镜来说，更重要的则是检查一个人的“污染值”。
很多来自南乡的人，都背负着荒原的污染，或轻或重。症状轻的，无非是部分身躯有畸变，脑海中会时常回响起来自孽土的呢喃。但只要定期服药，不再接触荒原，这些症状很快就会消失。
可严重的就不是简单的药物能镇压的了，重污染者不但身体会严重变异，心灵也会随时陷入扭曲，更重要的是，严重的污染会隔绝大律法，使得社会对个体的管控措施几乎失效。将这样的人放入现代社会，等同于间接酿造恐怖惨案。
所以一旦体检镜显示受检人污染值超标，青萍司就必须立刻将人控制起来，以各种丹药术法将污染拔除至标准值以内，才能将其放入文明社会。
但很显然，石街小白楼对这个流程并不怎么在意，负责体检的青衣在门前翘着二郎腿，悠悠出神。
因为正常来说，一个遭受重污染的飘泊客，根本不可能走到茸城来。从南乡到茸城，不知有多少关卡，如同层层滤网，将一切不利于文明的威胁过滤在外。事实上，单单在南乡就驻扎了超过二十万正规军，任何从南乡离开，深入文明腹地的人，都要先经过军队的审查。
迄今为止，已经有近百年没出现过漏网之鱼了。所以青萍司的体检也只是走个程序，如果真有风险，也不可能将体检环节安排在这么后面。很快，体检结束，落地镜波光流转，最终镜框上泛起一层温柔的绿光。
室外，青衣慵懒的招呼道：“行了，检查合格，把这份报告拿上，去下一关吧……草，中路又被单杀，这群蒙学生怎么还不开学？！”
王洛虽然没听懂后半句，但也知道自己这一关算顺利通过了，于是出门从闭目冥思的青衣手中接过制式生成的体检表。
表单上记录着体检镜兢兢业业的工作结果，基本上除了身高体重，没有一个是对的。显然这些新时代的技术，并不能完美适配旧时代的修行人。
好在数据虽错谬却不离谱，依照表格所述，王洛应当是个年龄不到20的人类男性，修为在筑基中期，体修造诣略高，属于略低于祝望成男均值，放到石街也随处可见的普通人。王洛扫了一眼表格，感觉这个结果还算不错。
以他现在的状态，在这个高度繁华的新世界，还没必要将真实的底牌翻出来给所有人知道。能够大隐隐于市就最好不过。
体检之后的环节则是面试，照理说这一环可能会等上很久，因为负责面试的人要先严格审核过先前的检查结果，再来决定面试内容。
但靠着白衣女子的门路，王洛很顺利地在体检后直接见到了自己的面试官。
一个身穿青衣，却戴着红帽的老太太，看上去已经年近百岁，腹中金丹暗淡无光，气血和真元都明显衰退……但面色却还红润，神态更是宽厚亲和，一双圆圆的镜片夹在鼻梁上，却丝毫没有拉远她与人之间的距离。
见了王洛，她露出温和的笑容，招手说道：“来坐下说吧，不用紧张，就只是一些简单的问题。”
王洛确认了一下，这老人完全没有体修天赋，所以这个态度显然不是贪图他的天生道体。
那么她是图什么呢？
“呵呵，我年轻时，也是南乡人，一直到30岁才移居茸城，一住就是六十多年。但南乡的模样，我至今都记忆犹新呐。”
然而下一刻，老人笑容未改，已开始审视王洛，镜片后面的目光并不严厉，却足够严谨。
王洛顿时意识到，虽然她性格和善，对南乡来的飘泊客也天然有好感，但并不意味着面试关就很容易过。
事实上赵修文也提醒过，寻常南乡人想要迁居到茸城，就多少要面临一些阻碍了。至于身份不明的飘泊客想在茸城拿到建木之种，更是难上加难。因为有个很简单的道理：如果真是南乡飘泊客，为什么不在南乡本地补种，非要跑到茸城来？
没有建木之种，这一路又是怎么过来的？那层层滤网一般的关卡就没把这个飘泊客拦下来吗？
所以，比起货真价实的南乡飘泊客，更有可能是因某些不法行径而被迫放弃原有身份，易容改貌的在逃犯！
青萍司的小白楼，的确有补办身份证明的职能，但并不意味着他们就必须要履行这个职能！
好在，这些问题，王洛早有准备了。
落座后，老人点点头，开口问道：“表格上写着，你是南乡人，一直住在荒原，我记得南乡周边荒原，人类的定居点并不多，因为生存条件实在太恶劣了，这几年有没有好些？”
王洛说道：“一直到荒魔突破结界，将我的家人朋友屠戮殆尽之前，都还不错。”
“呃，抱歉。”老人一怔，歉然说道，“我忘了你是……那么，当初救下你，并给你讲述茸城故事的那个猎人，你们还有联系吗？”
“有的，我每天晚上都会为他的亡魂祈祷，昨夜还梦到了他，他和我说了好多话，还恭喜我顺利来到茸城。”
“……”老人不自然地抽搐了一下嘴角，有些生硬地转到了下一个问题，“你离开南乡之后，就这么一个人走来茸城了吗？没有在其他城镇做下中转？”
王洛说道：“沿途其实也经过了几个小城，但每当我想要停下歇脚，他都会出现在我眼前，告诉我那不是茸城。”
老人连忙重新翻阅手中的表格：“你的精神检测结果好像是正常的。”
王洛说道：“嗯，昨晚他跟我说，既然已经来到茸城，之后的路就不需要他来指引了，从今以后就真的要分别了。”
“……”老人的双手已经开始微微颤抖，她摘下眼镜，反复检查了下这个测谎用的法器到底有没有出故障。
王洛则感叹道：“其实我在离开南乡的时候，也接受过类似眼下的检查，我把自己的经历和面试官说了，他却宁肯捏碎镜片，也要把我关到污染清理所。说宁杀错，不放过。”
老人擦拭镜片的手，连颤都颤不起来了。
“所以我一路走到茸城，才敢放心来接受检查，申请建木之种。毕竟他也说，其他地方或许会误会我，排斥我，但茸城一定会接纳我。”
老人重新戴上眼镜，目光中已载满内疚与同情，问题也变得更加温和：“我看你填写的联系人，是石街人，你和她是如何相识的？”
问题到这里，其实审视的意味已经几乎消失，纯粹是一个老人在唠家常，且话题也不再围绕南乡和荒原。
对此，王洛自是应答如流，到面试结束时，老人甚至主动给了王洛联系方式。
“有什么困难，随时来找我，大家都是南乡出身，本就该互相关照。”
王洛接过老人递来的一张小纸片。
“语杼女士，我记下了。”

第16章 再光鲜的头衔都只是虚妄唯有劳动致富最光荣
离开面试官语杼后，王洛认真将这个名字记了下来。
自下山后，这算是他收到的第一份人情。以后有机会是必须要还的。
石玥服他，是因为他在她面前屡次展示出山主神通，且护山少女明显也对山主有所求，这份恭顺值得赞赏却算不得人情。
李记烧肉的饭菜非常可口，但那是给石玥的，并不针对王洛，所以同样算不得人情，何况王洛驱逐李东阳，反是有恩于对方。
赵修文的夜宵水平很高，给王洛讲解的诸多常识也相当实用，但这是因为他亲眼目睹了天生道体之美。
唯有这位面试官，是王洛欺骗在先，而她破格放行在后。这就属于不折不扣的人情了。
而王洛从来没有欠人情不还的习惯。
——
在过了面试关后，申办身份证明的整个流程，基本就算走完了，之后只要等青萍司找来有一定调律之能的“植木使”，连结上大律法，王洛便能获得一颗独一无二的建木之种。
有了这颗种子，就相当于正式融入了新世界，从此在天之右的五州百国都可通行自如。
如果有兴趣，甚至可以直接前往如今的祝望首都，走到那棵相传由芷瑶尊主坐化而成的建木之下瞻仰师姐的“遗容”……
然而，所谓行百里者半九十，事情往往在最后关头迎来预料外的变化。
正如现在。
当王洛凑齐表格，重新回到一楼办事大厅，向白衣女子申请推进下一环时。对方淡然应下，并表示担任植木使的青衣前辈恰好在小白楼内办公，顺利的话中午之前就能拿到建木之种。
但很快，女子淡漠的脸上就浮现出惊诧。
“欸？没人？”
她看着桌案上，用于沟通同事的手册泛起红光，只感到大惑不解，便问向同样身穿白衣的同僚，“我看名录上，沙前辈是今天轮值，怎么现在联系不上人？”
旁边坐着的是一个年纪不到40，体型富态的女子，闻言头也不抬地说道：“沙爽？这都快吃午饭了，当然找不到人。”
“还半个小时才午休吧？”
“那不就是快了？”
白衣女子眨了眨眼，无奈叹气：“王洛，那就麻烦你等等吧，到下午上班我再叫你。”
王洛点点头，应了声好。
照常理，一个南乡飘泊客想在茸城青萍司小白楼拿到建木之种，就算每一关都顺利通过审核，整个流程也往往能拖上三五天甚至更久。能在一日内走完所有程序，已属于意外之喜。
等待一个中午，也不是什么大问题。
只是，一直等到下午工作时间过半，王洛依然没等到最后一环。
而此时，一个坐在他身边的老大爷忽然开口说道：“是在等沙爽吧，别等了，回家去吧，过几天再来碰碰运气，换个植木使，说不定就行了。”
王洛好奇地转过头，只见是一位穿着白衬衫，灰坎肩的驼背老人，他相貌平平无奇，修为更是乏善可陈，但是那双藏在厚底镜片下的眼睛，却相当有神。
“沙爽这人有什么问题？”
老人说道：“他不喜欢石街，不喜欢南乡人，也不喜欢自己所在的青萍司。”
王洛总结了一下：“厌世？”
老人一怔：“我还是第一次听到有人用这个词来来替代愤世嫉俗。”
王洛说道：“愤世嫉俗也好，厌世也罢，如今我手中程序完备，他难道不需要依律履职吗？”
老人笑了：“你既然见过青萍司有李东阳那样人，就该知道，依律履职四个字，其实最是艰难。”
王洛有些惊讶：“你认识我？”
“昨晚的事，不出两日，小半个石街的人就都该知道了。只是想不到你居然是来自南乡，你怎么看也不像是南乡人。”
说完，老人又摇了摇头：“不过，来自哪里都好，只要是心怀善念，石街就欢迎。我是孔璋，平时在石街的三角巷子摆个小摊，今天是来续我的摊位手续，不想竟遇到你……以后有空，不妨到我那儿坐坐，一两杯粗茶总是能招待的。”
“好，我记下了。”
“对了，有件事，还是要提醒你一下，毕竟就算我不说，其他人也会说。你是石玥领回来的，如今租住在她的院子里，对吧？”
“是的。”
“那个孩子品性不坏，天资聪颖又一向认真努力，可惜运气总是不在她那边。”
王洛点头：“看得出来。”
孔璋又说：“而坏运气，往往是会传染的。你若是打算在石街常驻，便要做好心理准备了。”
说完，老人笑了笑，双手撑了下膝盖，起身离去。
——
老人的话，仿佛是一道不幸的箴言。
当天色渐晚，一楼办事大厅已经有很多白衣开始收拾行装，准备下班的时候，王洛终于意识到今天是等不来自己应有的程序了。
他站起身来，再次找到那位体修资质不俗的白衣女子。
“沙爽还没回来吗？”
白衣女子刚刚应付过一个掺杂不清的办事人，本有些不耐，但抬头看了眼王洛，看到了他的斜方肌线条，顿时所有的恼怒都不见。
而后她稍稍向前探出身子，轻声说道：“沙前辈应该就在自己的办公室，但不知为什么，一直不肯响应这边的程序，刚刚我看他已经下班走人了……你要是不急，过两天再来也可以，到时候可能就不是沙前辈轮值了。”
王洛点点头，这建议和孔璋不谋而合，可见沙爽此人的厌世情绪已是有口皆碑了。
他当然不想白白空等两天，耐心是美好的品质，浪费时间却不是。
“沙爽住哪里？”
白衣女子一惊：“你想干什么？”
“我想拿到自己的建木之种。”
说话间，王洛余光瞥到了白衣女子手中的工作手册，上面应该有小白楼内每一名工作人员的详细资料。
“可以借我看看吗？”
“当然不行！”白衣女子大惊，连忙将手册收入怀中，“你别冲动啊，明天上班我再帮你催一下就是了！”
王洛想了想，笑道：“好，那就麻烦你了。”
白衣女子沉默了下，说：“说实话，你最好还是等几天，沙前辈一向讨厌南乡人，最近尤其心情不好，你非要将申请强推到他手上，可能会被找理由扣上很久，还不如等几天，换人轮值。”
王洛好奇问：“他这么公然怠工也无妨的吗？”
对此，白衣女子唯有苦笑以对，而此时恰好有收拾好衣装的白衣同事叫她一道回家，她慌忙应着，而后对王洛摆摆手。“总之，有消息了我再通知你吧，下班了，再见。”
——
离开小白楼时，楼外已霞光似血，排队的人群早已散去，拥堵的街道也终于回归清净，只有一些办事不成的人们发着牢骚，一些刚刚下班的白衣青衣们在商量晚餐去处……王洛眺望远方，在茸城那剑林一般的建筑群的缝隙里，看到了灵山的轮廓。
灵山与茸城本就相距不远，眼下闲来无事，不如……
王洛正考虑要不要徒步回灵山看看，忽然感到身后有人走近，并伸手来拍他的肩膀。
于是立刻转过身，与来人迎面相对，瞬息转身的速度却是让对方吓得一哆嗦。
“卧槽，什么鬼！？”
石玥连退两步，扬起的右手尴尬地停在半空。
王洛摇摇头：“你为什么会以为自己能偷袭成功？”
石玥没好气道：“你为什么会以为我是来偷袭的！？只是下工路过，见了你想打个招呼，反被你吓一跳……怎么样，事情办的还顺利吗？”
王洛将这一日的流程简单说了，石玥前半段目瞪口呆，后半段却是面色陡然转阴。
“沙爽啊，的确是他做得出来的事……”
王洛点点头：“我准备等上两天再看，身份证明也不急于一时。”
石玥踌躇了片刻，说道：“此事或许是受我牵连……沙爽平时并不会来这里轮值的。”
王洛奇道：“他来不来轮值，和你有什么关系？”
石玥叹道：“的确没什么关系，所以当我是自作多情也行吧。但最近这两年，有很多人和我接触得久了，运气就突然变坏了……你在石街再住上两天，估计就会遇到人告诫你与我保持距离了。”
王洛笑了笑，根本用不到两天。
但他也根本不会在乎这种无稽之谈。
“不用想太多，护山人怎么可能克到灵山山主？当初墨州老魔们最猖獗时，偷袭外山门，将上千修行人血祭降咒，都没能削掉山主的半分福元。当时你家先祖有不少血溅当场的……并没什么妨碍。”
石玥勉强一笑：“我就当你是在安慰我吧，那么，接下来还有什么安排？回去吃饭吗？”
“好啊，还是李记烧肉？”回想起昨晚的醋溜苜蓿、扒肉条，王洛的确有些意犹未尽。
石玥的笑容却当场变得惨烈：“山主大人不要说笑，我看起来像是能每日都下得起馆子吗？当然是回家做饭……非要在外面吃，我最多请你吃碗汤面了。”
——
片刻之后，石街著名的廉价餐饮区“西南角”。
“两碗肉丝面，谢谢。”
带着三分好笑七分无奈，石玥用手中仅存的现钱，给两人各自端了一碗4灵叶的热汤面。
几根青菜，几根豆干，几根若有若无的不明肉丝，还有满满的面条，4灵叶的价格，哪怕在石街也属于良心典范。
围绕着良心面馆，聚集了一大群有为青年，大多修为在筑基的门槛线上下，也就是有人勉强筑基，有人筑基都勉强。石玥一个筑基大成的少女，在此地简直闪闪发光。
见到石玥，有为青年们热情招呼着：“小玥怎么跑这儿来了？”
“带男朋友一起？”
“好久没见，最近生意还好？”
态度基本友善，偶有越线的调侃，也很快被同伴制止，于是石玥干净利索地回了众人，而后才拾起筷子，对王洛叹息道：“山主大人，招待不周，还请见谅了。”
王洛沉吟了一会儿，说道：“以前，师父曾令我单独下山，拜访灵州一个赫赫有名的符箓世家。当时我不过十二岁，筑基初成，对方却是有一位合体老祖，三位化神的一流世家。但当晚，他们为我准备了极其奢华的宴席，许多珍馐美馔，在灵山食堂也不多见。”
石玥耸耸肩：“恕属下无能，只能让山主大人忆苦思甜了。”
王洛却说：“然而那次晚宴，在我看来并不如眼前这碗肉丝面。因为晚宴虽丰盛，对一个富甲一方的修仙世家来说也不过九牛一毛。但这碗面对你来说却是手头所有的现金。”
石玥一怔：“你说得我都要不好意思了。”
“所以你是怎么穷到这个地步的？我记得昨日在李记烧肉那里结过账后，你手头还有几百灵叶，今早还给了我五十零花。”
石玥放下筷子，露出食不下咽的苦涩神情：“……钱庄说我的债务利率要轻微上调，所以我不得不把所有钱都拿去补缴利息了，好在勉强补上了。”
王洛有些好奇：“说来我一直想问，你是怎么欠那么多钱的？”
事实上，这个问题王洛早就想问。
石玥沉默了会儿，说道：“我父亲烂赌成性，又被人算计，拿灵山的管理权抵押贷款，输了个精光，然后便一走了之了。”
“嘶……”王洛顿时感觉碗里的面少了几分温度。
虽然他和石玥见面不久，就知道了她的负债系人设，却没想到人设背后居然藏着如此悲凉的故事。
石玥却笑了笑：“没关系，就当是现实在激励我奋进，杜绝我躺平了。而且债务虽重，靠着房租和灵山的管理补助，日子总还过得下去。我现在只是一些兼职做得不熟练，以后会慢慢好起来的。”
王洛一向欣赏那种踏实肯干，又心态乐观之人，一边给石玥的评价再次上调，一边也说道：“眼下你财务窘迫，我也不好全赖你奉养，有什么赚钱的法子吗，对我而言？”
石玥闻言一惊，而后正色道：“山主大人，既然你这么问了，我也坦诚一点：眼下我的确真的养不起多一个人了，吃完这顿面，家里就只剩下一点存粮了。咱们也不可能指望每晚都去蹭修文的夜宵，他手头也不宽裕。你愿意自己赚钱，我真的没有反对的理由。”
王洛说道：“师姐以前总对我说：融入社会的最好方法就是工作，虽然一般她这么说，都是想骗我帮她偷偷印本子。”
石玥笑笑，说道：“山主大人问，有什么赚钱的法子。以你的本事，赚钱的路数当然是很多的，但如果不考虑违法乱律的邪路，那么绝大部分，都要先等你拿到建木之种，也就是身份证明。而身份证明只是第一步，之后还有修为证明、神通证明、术法证明，有了这些资格证明，才能承担工作，越是好赚的工作，对资格证明的要求就越严苛。”
王洛说道：“所以我现在能做什么呢？”
石玥沉默了一下，目光转向一旁贴在面馆墙上的招工告示。
“诚聘：服务员、清洁工，要求……待遇从优。”
王洛兴致盎然：“这不是挺好？”
“你认真的？灵山山主，给人当清洁工？”
“为什么你一个劳动阶级也会有职业歧视的？”
石玥解释道：“我以为你会有……书上说古修士普遍眼高于顶，不屑劳作。”
“书上还说石家家宴天下闻名……”
“别骂了是我错了。总之，你愿意打工当然是好，但是也别来这家，这家开的薪水低，老板还喜欢找理由乱扣钱。”
话音未落，面馆老板就骂道：“石玥你就一点良心也没有，亏我还多给你抓了把肉丝！我什么时候找理由乱扣钱了？小利你个哈皮看什么看？再看这个月工钱就别要了！”

第17章 这是打工的一小步，却是致富的一大步
告别了从不扣钱的面馆老板，石玥直接领着王洛来到了李记烧肉所在的繁华餐饮区“向善路”，在一个格外热闹的店面前停了下来。
“老洪家常菜”，招牌朴实无华，但门前人头攒动的热闹景象却比任何浮华的宣传都有说服力，浓郁的肉香更是令人食指大动。
石玥吞咽了一下口水，说道：“要打工，我个人比较推荐这里，之前修文也是经我介绍来的，可能忙点累点，但工钱结的爽快，还有员工福利……”
话没说完，忽然听的店内一声怒吼。
“滚滚滚！洗菜都洗不干净，你怎么不去吃屎？！”
然后一个光头青年就狼狈不堪地踉跄出来，身后还跟着几只飞来的盆碗。门外的食客们一阵怪笑，却也是司空见惯。
石玥补充道：“老洪对手下的要求还是比较严格的，不过以你的本事，肯定是绰绰有余啦。”
之后，她就领着王洛径直从店后门来了后厨，只见三座墨火灶旁围了七八人，各司其职，全神贯注。而一个又黑又瘦的老头则站在一个大桶旁边，以自身的真元催火，慢慢熬煮。
见到石玥和王洛，老头眼皮一抬：“有什么事等会儿说。”
而赵修文则带着满手血水从隔间跑了出来：“哟，你们来啦，之前说好的免费小菜是吧，稍等我就给你们切……”
黑老头勃然大怒：“这俩人连菜都没点，你就给人免费送小菜？！”
赵修文笑道：“先用免费小菜引流，再用高价大菜收割……”
“滚滚滚，你也去吃屎！”
被赵修文打扰过，黑老头也就不急着熬汤，抬头看了两人一眼，问道：“小玥你又来介绍工作？这人什么来头？”
石玥说道：“王洛，和修文差不多，南乡来的，目前住在我那儿，人品是很可靠的，本事也不错，洪叔你可以试用看看。”
老洪说道：“你介绍的人，人品就不用试了，但本事如何必须我亲自看过……你会什么？”
王洛说道：“以我的观察来看，这里做的事，我都可以会。”
老洪险些一口气走岔：“都可以会？！那你来替我熬汤？”
“好。”
王洛上前一步，体内真元化为温和而坚韧的木相火，便要按到锅上。
然后老洪就惊了，连忙拦住：“好什么好！？你敢好我还不敢呢！现在的年轻人怎么这么心大？这样，刚我轰出去一个菜都洗不好的废物，你去接他的摊子，我看看能不能接得住。接住了，今晚我就给你结工钱。”
王洛笑了笑：“好。”
给王洛介绍好差事，石玥便匆匆告辞，因为她接下来还要打工到天明……
而王洛告别石玥后，便也做好了自食其力的准备。
老洪所说的洗菜摊子，是个四方形的喷水池，清水从池底的生泉阵中不断喷涌出来，旁边一只巨大的竹筐里堆满了新鲜灵蔬，仍带着泥土的味道。
寻常蔬菜，清灰洗泥当然没有难度可言，但这批灵疏培育于特殊土壤，根茎叶上沾染的泥土粘性极强，清洗时若用蛮力，就难免伤及叶片，必须以柔劲将附着的泥污慢慢化开，再以清水冲洗，是个非常考验眼力手力和耐性的细致活儿。而那巨大的竹筐里灵蔬堆积如山，洗得慢了显然也是不成。
老洪吩咐王洛去洗菜，却没指望这个新来的人真能派上多少用场，他经营这家小餐馆几十年，一个人进没进过厨房，那是一目了然的。而王洛浑身上下都散发着一种“君子远庖厨”的疏离感。
这种人或许有不俗技艺，但这些技艺显然和洗菜是没什么关系的。
然而接下来，却见王洛径直走到竹筐旁，挑了一颗通体浑圆，翠玉似的“玉脂球”，在手中掂量两下，扫了一眼，确认了沾染泥土的部位后，便伸指在菜根上一弹。
砰！
一声闷响，玉脂球上仿佛升腾起了一阵深褐色的烟雾，那些胶水一般黏附着的泥土脏污，就全数被震得脱落下来。王洛顺势将其在清水池中一浸，一捞，玉脂球就似脱胎换骨，隐隐透出真正的玉质光泽。
与此同时，在旁边斜眼观察的老洪，已经张大了嘴巴。
王洛却全不在意，又挑了一捆长叶青菜捧在手中，然后伸指在上中下三个地方各弹一下，令三层颜色各异的烟雾升腾起来，待下水一抄，细长的叶子就散发出诱人的光泽。
老洪的嘴巴张得更大了。
而当王洛以这般势头，连续弹洗了十几颗灵蔬后，老洪才终于恢复清醒，合上下巴，然后问道：“你是哪位神厨家的公子？”王洛反问：“为什么这么问？”
“你那手弹指功夫，我年轻时候见识过。当时专司厨艺教学的三味山庄，特意请来了五大强国中【子吾】的特级神厨，他洗菜的手法就和你有七八分相似……”
王洛好奇道：“神厨还负责洗菜？”
“可以不负责，但不能不擅长。一个合格的神厨，全流程的每一个环节都要做到游刃有余，所以就算洗菜都要用炫技的方式来洗。”
“是吗？我只是觉得这样洗会比较利索，原来是和神厨不谋而合了……你不会是想说我手法抄袭吧？”
“洗菜哪来的抄袭！？”老洪盯了王洛一会儿，摇摇头，“算了，你的本事哪来的都和我没关系，能干活儿就行。不过，像你这般炫技的洗法，眼力、运劲的消耗都不小，我这里不包餐，别指望到时候在我这把消耗的吃回来。”
王洛笑道：“好。”
事实上，老洪的提醒非常实在，这种弹指生烟的弹洗法，对普通人而言的确炫技成分居多，体能、神念的消耗都不低。然而王洛并不是只能靠食补来回血的阉割版修行人，消耗掉的部分，只要正常吐纳、搬运几个周天，就轻易超量回复了。事实上，就洗菜的这段时间里，他体内真元反而是越洗越多的。
而洗菜的时候，王洛也顺势观察着四周，作为石街人气首屈一指的家常菜馆，后厨里忙碌的无不是打工人中的翘楚，掌勺的、切菜的、打荷的，甚至包括赵修文这个负责食材预处理的水台。他们修为虽然都不高，连颗金丹都没有。但内外根基都非常扎实，且动作娴熟、运劲巧妙，处理各类复杂的灵肉灵蔬都显得游刃有余。所以……
“这边的人力支出不低吧？”
老洪哼了一声：“担心自己的工钱了？洗菜工日结300，你要是能维持眼下这个水准，今晚可以给你结一整日的工钱。”
王洛扬了下眉毛，这个数字就有些超乎预期了。一个洗菜工都能日结300，掌勺的至少翻倍，这一个月下来，收入比起很多上城区的年轻人也不低了。
“所以石玥为什么不来这里打工呢？工钱肯定比她当导游要多吧？”
王洛随口一问，却见黑老头的脸色顿时变得更黑，旁边几个熟练工的动作也变得滞涩起来，仿佛想起什么不堪回忆。
“……我好像懂了。”
老洪叹了口气：“石玥这丫头，人是真的不错，但绝对不适合餐饮行业，她运气也是真的不好。你既然是她朋友，平日里也多帮衬些吧。”
说完，老头的注意力就转回汤锅，再也没有分心过。
——
忙碌的时间持续到深夜，伴随最后一桌客人拍着肚皮满意离场，被赋予灵性的餐具们自行蹦跳着泡进水池，后厨的紧张气氛才终于松懈下来。
老洪放下汤锅，从怀里取出一根翠竹，与此同时，所有的熟练工都已经依次排成了一列，双目放光，宛如叼着饭盆排队开餐的军犬。
“方青青，1000；赵进喜，800……”
每念到一人，老洪都会用翠竹在那人手上一点，竹子里便流淌出轻灵的液滴，直接渗入肌肤。
那是凝练化的灵叶，易于存放流通，虽然不如太虚神钞等信用货币来得方便，却更接近实体灵叶，能给忙碌了一天的打工人以真金白银的实在感。
而有实在感的钱，花起来才会更加珍惜。
“赵修文，500；王洛，300。”
液化灵叶入手的瞬间，王洛只觉指尖一凉，掌心一热。
指尖的凉，来自灵叶清凉，液滴沿着肌肤渗入体内，自然纳入了真元循环，而随神念运转，修行人可随时取用。同时，这些液滴被高度加密过，不可消化、不可修改，修行人的身体只是它的容器。而这种加密不单单是依靠液滴的材质和加工，甚至隐隐指向了大律法。可以说是非常有新时代风格的设计。唯一的缺憾，就是因个人资质不同，人体的容量有限，保管些零钱尚可，大额的浓缩灵叶就必须以翠竹之类的外物来容纳。
掌心的热度，则来自飞升录。
靠近首页的一页，有部分内容忽然清晰了起来。
【灵山资产】
【现金：300】

第18章 关于我在太虚绘卷抽卡的那些事
飞升录上浮现的内容不多，却意味深长，给人留下了无数的想象空间。
突然浮现这两行字，是想暗示什么？
而且这个现金300又作何解释？他手中的钱明明不止300——先前石玥塞给他的零花还有剩。
短短两行字，却仿佛是更新了一个大版本。
没有任何任务引导，却更能激发人的探索欲，非常有师姐风格的涌现式设计。而被师姐一手带出来的灵山84代山主，也很快就脑补出了自己接下来的行动线路。
突然出现的资产页，显然是提醒王洛作为山主要为灵山积累钱财，曾经的灵山富甲天下，如今的灵山一无所有……考虑到灵山百殿普遍都殿门紧闭，说不定接下来随着资产的积累，一些建筑也会随之解锁，向山主开放。
而现金300，显然是飞升录只承认劳动所得，不承认其他赠予，由此也不难想象，诸如劫富济贫，乃至烧杀掳掠之类的非法所得也不会被承认。
所以接下来要做的就很简单了：踏实打工，勤劳致富。按照一晚300的收入来算，工作一年就有十万灵叶的收入，工作一百年就能帮石玥还清债务——前提是不计利息。作为新世界的第一次打工，开局算是很不错了。
另一边，发完最后两人的工钱后，老洪就摆了摆手，示意众人滚蛋，他一个人留下来收拾店面。
熟练工们嘻嘻哈哈得结伴出了门，这些人在工作时忙得连一句闲话都说不出，但下了工，拿了工钱，顿时就变得话痨起来。几个熟练工显然不是第一天搭档，彼此早已熟稔，而众人中，最为活跃的是拿了最高工资的女掌勺方青青，修为筑基大成，看来二十五六，颜值平平，却胜在气质活泼开朗，身材也匀称而重点突出。至少其他熟练工总是频频以目光关注重点。
作为带头人，方青青积极号召大家一起去喝酒。
“待会儿要不要一起喝酒啊？我请客！”
“拉倒吧青姐，就一千灵叶还请啥客啊……”
“草，贵的请不起，燕茸米酒还请不起么？！一人一桶，喝不完都别走！”
“你就用燕茸米酒招待新人？太抠了吧青姐！人家可是会弹洗大法的，指不定是哪个世家的离家出走的少爷，你若是巴结好了，将来给他当个小妾……”
“滚滚滚，让你妈当去，我对男人没兴趣！总之，明儿老洪休息，咱们几个奋战到天亮吧！”
“那个，我就先不去了，还得回去念书呢。”赵修文歉然婉拒。
虽然扫兴，但同伴倒没苛责，反而鼓励道：“好好念，真考上茸城书院了，记得给我们介绍学生妹。”
赵修文尴尬地笑了笑，又看向王洛：“一起走？”
王洛却惊讶道：“为什么？我又不需要念书，这边还有人请客。”
“……那我就不打扰你喝酒了。”赵修文叹了口气，转身作别，而后从怀中翻出一本书，边看边走。
方青青看着赵修文远去的背影，悠悠说道：“修文是真的牛逼啊。”
负责打荷的钟泰好奇问：“青姐你很少夸人，就因为他勤工俭学？”
方青青叹气道：“因为他明明有那么漂亮的女朋友，回家以后居然还念的下去书！真特娘的暴殄天物啊！为什么我就没有漂亮女友啊！”
负责切菜的墩子张，张惇冷笑道：“你在太虚绘卷里不是妻妾成群么，何必羡慕人家现实里的女朋友。”
方青青闻言，精神一振：“没错啊，今天《御灵》卡池更新，守鹤仙子复刻，我觉得我的机会来了！”
张惇继续冷笑：“每次卡池更新，你都觉得自己机会来了。”
“这次是真的。”
说话间，几人来到一间小酒肆前，酒肆只对外开了个窗口，方青青敲了敲玻璃，大声道：“老板，六桶燕茸米酒，一袋翠花生！”
片刻后，窗户拉开，一个白白胖胖的中年人，单手提着一排小酒桶递了出来，懒洋洋地说道：“抹零100灵叶。”
方青青一惊：“又涨价了？！”
“专项检查嘛，什么都涨。”
几人立刻不约而同地唾骂起专项检查组，顺便交流了一波李东阳道心大破的美谈——却居然没人发现让李东阳道心大破的元凶就在身边。
而后方青青交了钱，提了酒桶，张惇则从怀中取出几只坐地莲台，直接种在了酒肆窗前，几人倚着墙坐下，排成茸城盲流的形状。
对手头略有盈余的茸城打工人来说，这就是完美的夜生活了。而对于王洛来说，这也是从未有过的新奇体验。
抱着冰凉的酒桶，坐着柔软的莲台，王洛很期待接下来的夜聊。事实上他留下来和这些初次见面的工友喝酒，为的就是能了解一下，在这些打工人眼里，新世界是个什么样子。
然而接下来，只见方青青等人打开酒桶，一气儿干了小半桶，之后就从怀里摸出一只精致的小瓷瓶，从中倒出少许粉末，和着酒吞入腹中，继而露出舒爽之色。
王洛当时就惊了：这夜生活和他想得很有些不一样啊！
现在他是应该立刻呼叫巡逻青衣，来维系社会风清气正，还是顾全工友义气，权当不见？
但接下来，却见方青青睁开眼，好奇地问他：“你没带离神散吗？”
“什么是离神散？”
女子眨了眨眼：“兄弟，你没进过太虚？”
“什么是太虚？”
方青青眼睛逐渐瞪大，不由打了个小酒嗝：“……我现在真有点相信你是传说中的自闭世家子了，你是不是自幼就封闭教育，从来不接触人间烟火的？”
王洛想了想，感觉这个概括还真挺精准……
“所以，离神散和太虚到底是什么呢？”
此时，张惇、赵进喜等人也纷纷睁开眼，开始围观自闭世家子，仿佛不知离神散和太虚，是极其不可思议之事。
但先前石玥的那本幼儿通识手册里，却没有记载这两个名词。石玥和赵修文也几乎没有提及过。
“唔，你非要刨根问底的话，太虚就是虚拟现实，第二世界；离神散则是通往太虚的钥匙。”
这个概括显然还是有些抽象，但王洛听后却若有所悟，隐约记起师姐曾给他描述过类似的概念，一个无比光怪陆离，又精彩纷呈，与网相关的概念。
而接下来，方青青等人的解释，却让王洛意识到，太虚和师姐所说的虚拟现实，还是有很多不同的。
太虚依托于大律法而建立，链接天下亿万修行人，以其元神为材质构筑而成。修行人进入太虚，需要将自身元神沉浸其中，而在太虚中所闻所见的一切，大部分也都是自家元神来提供素材和算力。
如此一来就有两个问题，其一是修行人元神沉浸太虚，往往就难以分神处理现实事务——切割元神，一心多用，那是化神期以后才有的标配神通。其二是根据各人修为不同，元神强度差距可以有几十上百倍，进入太虚后所能提供的素材算力，以及自身体验也都是天差地别。而这种悬殊的个体差异，既不被现代社会的价值观所鼓励，本身也会影响太虚的稳定性。
因此就有了离神散，这种药物同样是依托大律法，可以在短时间内极大强化修行人的元神，只要辅以简单的离神术，就能完整地分割元神，并以相对统一而稳定的形态进入太虚。
简而言之，不需要呼叫青衣来天降正义了。
方青青则说道：“有没有兴趣试试看？我这里正好有瓶旧款的离神散，凑合一下也能用，你是世家子，基础打得好，离神诀学一下就会了！”
王洛欣然点头。
——
离神诀确如方青青所说，一学就会，因为其本质只是清心寡欲，安然接受离神散的支配……那只看似平平无奇的小瓷瓶，以及其中的白色粉末，才是真正的核心技术！
吞服离神散后，王洛只感到元神一阵鼓胀，仿佛一个无形的巨人在体内崛起，因凝丹失败而陷入的衰竭期竟似被一扫而空……然后他就“看到”了一条河，在一片没有光暗的混沌虚无中，有一条浩渺无垠的大河，自身后无穷远处奔腾而来，又向无穷远的天际而去。
“这是太阴河，太虚的入口。”
旁边传来方青青的声音，然后王洛就看到一个火人在旁边堆他招手。
“是我，方青青。”火人笑着，脸上焰光闪耀，“现在你看到的是我的虚拟形象，怎么样？”
“很适合你。”王洛说着，也看向自己，却只见一袭白衣，一副完美无瑕的天生道体。
“太虚中的初始形象，一般来说都是每个人潜意识中，理想化的自己……想不到你这人看起来挺内向，实际上这么自信。虚拟形象和现实一模一样的，我还是第一次见！”
王洛倒是不以为意。因为凝结万妙金丹的基本前置工作，就是真体神的完美合一，他的元神形状自然是与肉身相同——虽然对于一般修行者而言，这是金丹结婴，甚至元婴大成时才需要考虑的修行。
反过来说，如果元神形象和肉身不同，那就有大问题了。
“想要美容的话，我可以介绍个不错的皮肤商铺给你，不过你现在这样也挺帅气的。”方青青说着，伸出手拉起王洛，“咱们先过太阴河，过了河才是真正的太虚。”
而后，火人腾空而起，带着王洛飞到太阴河上方，河上如有疾风吹拂，元神体乘风飞行，转眼间就越过了千万里。
这个过程非常奇妙，王洛只感到元神仿佛在被快速淬炼，以适应太虚世界那繁复而严苛的法则……而与此同时，现实世界的一切依然在他的认知之中。
“怎么样，感觉是不是很奇妙？”现实中的方青青拍了下他的肩膀，“新人可能会不太适应离神二分的体验，手忙脚乱，但我看你好像还挺自如的？”
王洛喝了口清凉的米酒，说道：“世家子是这样的。”
“哈哈，如果那些大家族的少爷们都像你这样，那可太好了。”方青青笑道，“啊，咱们快到了。”
另一边，太阴河上，逐渐能看到其他的太虚行者——或者简称虚友，而随着太阴河的奔涌，越来越多的虚友出现在河面上，直至越过某个无形的关隘，眼前景色豁然开朗。
左右前后，无数条太阴河在共同奔腾，在前方汇聚为一片辽阔的海，海面上漂泊着不计其数的舟船，船上灯火如豆，却交织成辉，宛如倒映的星空一般璀璨。
而星空之上，成千上万的太虚行者们在穿梭往来，他们形貌各异，其中多半甚至非人，最夸张的个体身长五米开外，通体金光闪耀，背后更有一对十多米长的流光之翼在张牙舞爪。
“别看了，那套皮肤折扣价都要2888灵叶，不是咱们平民子弟能奢望的……当然你要真是什么世家子、仙二代那就另说。”方青青说着，自己都笑着直摇头，“总之，这里就是太虚的第一站了，乘坐那些太阴之海上的星舟，就可以前往青庐、绘卷、照堂之类的地方。今天我先带你看看太虚绘卷，这个我最熟！”
而后，方青青神念运转，脚下的太阴之水就翻涌起来，从中浮现出一条细长的轻舟，两舷印有瑰丽的山水风景，一位红色长发的美丽少女俏生生站在船头，向方青青拱手见礼。
“欢迎堡主【莺火】归来。”
王洛好奇地看向这位少女，她显然不是真人，却有真人的五六分灵动，见王洛看来，还主动回以甜美的微笑。
方青青介绍道：“【莺火】是我在常玩的绘卷《御灵》里的名字，她是绘卷的小管家红儿，从这太虚门户进入绘卷御灵，都要靠她来引路……红儿，回家！”
“是，堡主。”
下一刻，轻舟启航，太阴之水卷起激流，推动着轻舟飞速航行。
不多时，两侧的景物逐渐变得稀疏，河流也逐渐收窄，又过片刻，前方忽有一副绵延万里的巨幅绘卷迎面展开，仿佛迎宾的红毯。轻舟自太阴河飘然而上，在碰触到绘卷的刹那间，四周景色变幻，两人已是置身其中。
轻舟不见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片坚硬的石砖地，四周也不再是太阴河畔那幽深的虚空混沌景象，而是阳光和煦、苍翠欲滴的山林美景。
林中高处有一座巍峨的石堡，王洛和方青青此时就站在石堡顶层的露台上，一览群山之小。
“怎么样，景色还好吧？”方青青笑道，“虽然咱俩的离神散都是旧款，《御灵》也不是什么次时代绘卷，但它家的美工特别厉害，总能凭借有限的神算力，实现特别真实的感官效果。这款绘卷正式运营了五年多，依然是同类绘卷中的王者！”
话语间隐含骄傲，显然她对这款绘卷的热爱发自真心。
王洛则问道：“太虚绘卷，都是这样的大型幻境吗？”
方青青解释道：“不一定的，太虚绘卷有很多类型，御灵这类是比较注重内容体验的，置身其中是为了扮演一个全新的角色，体验一段被精心编织的故事。比如我在御灵里就扮演了一位孤山堡主，肩负着拯救世界的重任……还有些绘卷更注重社交和竞技，但那些绘卷大多是富哥们的主场，我们这种平民纯粹是过去给他们提供付费体验的。你要是对太虚绘卷感兴趣，我首推《御灵》！现在新人入坑的福利非常丰厚，趁着守鹤仙子复刻，一波就能让自己的主力队伍成型！”
王洛笑了笑：“好啊，我会考虑的。”
“嘿嘿，先不跟你说，我要准备抽卡了！”
说完，她背后便展开一对火翼，拉着王洛飞向离露台不远的一座祭坛。
而祭坛旁边，却早就站了两人，一个英姿飒爽，身披霞光宛如古之隐修士的年轻人，眉目与赵进喜有三四分相似。另一个衣着朴素的则显然是张惇，其元神形状与本体相似度有七八成之多。
见到这两人，方青青便没好气道：“你们两个来干什么？”
赵进喜说道：“没见过守鹤仙子，特来长长见识。”
张惇坦然说：“蹭福气，等你抽卡沉了，我好去《飞垣录》里抽我的卡。”
方青青立刻招来红儿：“从今以后，不许张惇再进我的石堡。”
“别啊别啊，我就是开个玩笑。”张惇毫无诚意地说道。
方青青对张惇竖了下火焰中指，便懒得再理会这位无耻的工友，兴致勃勃地走到祭坛上，摩拳擦掌。
祭坛由纯白的石材打造，一米多高，三米见方，遍布着精美雕刻的花纹，正中则是一个圆形的小水池，直径不足半米。方青青走到水池前，抬手招出一只小钱袋，从中倒出若干亮闪闪的灵石进了池子。
一阵叮咚悦耳的密集水溅声后，小水池里亮起一阵紫色光芒。
这光芒才起，旁边就传来张惇和赵进喜的哈哈笑声，方青青则咬牙切齿：“再笑绝交了！”
两人连忙收敛，而方青青则带着愤恨之色，从水池中捞出十块颜色不一的玉质令牌，九蓝一紫，看起来就满是不详之色。
方青青看也不看这些令牌，便将其捏碎成无数星光，然后又是几十枚灵石入池。又是九蓝一紫。
张惇和赵进喜强忍着笑，一言不发。
方青青再次咬牙，第三次投入灵石。
第三次见识九蓝一紫。
这下就连损友也笑不出来了，赵进喜骇然道：“太黑了吧！？不触发保底也就算了，多几张紫卡都没有啊？！”
张惇后撤了半步：“我是来蹭福气，不是来蹭晦气的啊……”
火人方青青站在池前一动不动，火光以惊人的速度退散，仿佛生机都在流逝。
王洛一惊，刚要上前探查情况，就见火光复燃，方青青猛地抬起头，咬牙道：“再来50抽，我不信抽不出！”
说着，现实中的她也扬起手，刚刚从老洪那里得来的一千灵叶，从体内剥离出来，散入虚空。
而太虚中，方青青的手上则多出了上千灵石。
赵进喜惊道：“青青，不至于这么拼吧？花钱抽卡可是无底洞啊，咱们可不比那些富哥，挣钱不容易的。”
张惇也劝：“别跟运势过不去啊，我早说过你这账号的号品有问题，我见过的玩御灵的就没几个像你这么黑……”
方青青怒道：“我盼守鹤仙子盼了一年了！今天就算这卡池直通幽壤孽土，我也要把它填平了！再来50连就能出保底，我不信见不到她！”
于是接下来，几人就亲眼见证了奇迹。
九蓝一紫，九蓝一紫，九蓝一紫，九蓝一紫……
此时，不但方青青的身躯在颤抖，赵进喜也骇然了。
“青青，你最近是沾了什么不干净的东西了？这出货率，比什么十连双黄还稀有啊！”
张惇更是连连颤抖，手中不知何时多出一串念珠，对准了方青青，转的比风火轮还快！
方青青手头还剩最后两百灵石，可抽取十次，此时却僵在池前，投不进去。
“这池子的精准率只有八成，也就是说还有两成概率会歪，对吧……”
赵进喜说道：“你越这么说越容易歪，别给自己找晦气啊。”
方青青闻言更是动摇，火光忽明忽暗，仿佛洞房花烛夜的处男。
片刻后，方青青竟从祭坛上撤了下来，颤声道：“我下不去手……你们谁手气好，帮我抽一下？”
赵进喜沉声道：“青青你是懂我的，我不玩绘卷就是因为手太黑啊。”
张惇也沉声道：“青姐你是懂我的，我不可能把积存已久的手气用在别人的绘卷里！”
方青青于是看向王洛：“听说新手抽卡有玄学加成，不如……”
王洛欣然允诺：“好啊，我来试试。”
张惇却说：“等等！王洛你是被石玥介绍来的吧？我记得和石玥沾边的人，运气都贼差啊……”
王洛笑了笑：“怎么可能？以讹传讹罢了。”
“不不不，真不是以讹传讹，你看修文，来茸城之前，在南乡那是当地的气运之子啊！筑基有成，得名师推荐入茸城，还交了个漂亮的女朋友。结果一到茸城呢，立刻就修为瓶颈，和女友两地分离，还在书院补习遇到骗子，交代了好大一笔补习费，你能说这和石玥没关系？”
王洛说道：“这只能说明茸城穷山恶水多刁民，治安环境恶劣，青衣不作为吧？”
“……你怎么黑茸城黑的这么熟练？”
另一边，方青青却不耐烦，一步迈过来，就将最后两百灵石都交到王洛手上。
“运气好不好都无所谓了，接下来就全靠你了！不奢望别的，保底不歪就好！”
王洛也不客气，收过灵石，来到祭坛上，按照方才所见，先向池子里投入了二十颗灵石。
方青青精神一振：“单抽？单抽好啊，单抽出奇……卧槽真出了？！”
就在方青青自我安慰似的话语声中，王洛面前的水池，迸发出一道金灿灿的光。
王洛附身捞起池中物，只见是一枚金色令牌，表面刻着一张恬静而美好的女子面容。
下一刻，令牌就在他手中似液流一般融化，一位白衣白发的女子从中显现身形，霎时间就为祭坛带来一阵清幽的花香。
女子乘着香风来到此地的主人方青青面前，在后者错愕中，捧起火人的脸庞在她额上留下轻吻，而后才翩然落地，轻声道：“小女子守鹤，见过堡主【莺火】……”
下一刻，方青青的欢呼声已经直冲云霄。
赵进喜和张惇也是松了口气，各自感慨。
“幸好保底没歪，还算没黑到底……不然万一气急攻心猝死了，后天上工老洪就得找我掌勺了。”
“啧，居然没歪，那我待会儿还抽不抽了……”
王洛则问：“还有一百八十枚灵石，怎么说？”
方青青正捧着守鹤仙子的手，与其四目相对，作如痴如醉状，闻言便随意回答道：“都丢进去吧，给下一个卡池垫几发。”
“好。”王洛于是又投了二十枚灵石入池。
张惇皱眉说道：“出货以后就没必要单抽求玄学了，保底前都是垫……”
垫字刚出口，池中再次闪耀金光。
这下就连沉醉仙子美色的方青青都被震得回了神，不可思议地看着王洛从池中再次捞出一枚金色令牌。
“咦，怎么还是她？”王洛好奇地问着，手中令牌再次融化，这次却没有化为白发仙子，而是化作一道纯白的流光，涌入守鹤体内，令飘然出尘的女子娇躯微颤，整个人散发的真元波动陡然强了一截。
王洛更加好奇：“这什么情况？”
“一，一命了……”赵进喜怔怔道，“我还是第一次近距离亲见一命的守鹤。”
张惇则面色灰白：“完了，我的眼睛瞎了，什么也看不见了……”
方青青则兴奋道：“这是同卡突破，抽到同样的角色卡，会强化已有角色。守鹤仙子的一命和六命都是质变，满配的六命守鹤拿到一年后的现在也是最强的水行仙！”
王洛问道：“所以满配还要再抽5张角色卡？”
方青青苦笑道：“对，但咱们平民就不必指望了，守鹤仙子的卡池是二十灵石一抽，因为定级是特别稀有，算上保底的综合出率只有千分之一……”
简单的乘算，让王洛又是一惊：“所以一张太虚绘卷里的角色卡，价值两万灵叶？！”
方青青解释道：“不能那么算，绘卷会根据每日活跃之类，赠送不少福利灵石，并不需要你全都用灵叶去转化灵石。我去年开池的时候把存下来的福利灵石都用了，可惜到弹尽粮绝都没抽出来。如今卡池复刻，继承保底，我只补了那一千灵石而已。但是继续抽下去，那就只能用真金白银，按照两万一张卡的预期来抽了。何况真要满配守鹤，除了角色卡还要为她抽取本命法宝……”
王洛点头：“明白了，的确不是属于平民的乐趣。”
张惇酸道：“有极少数气运惊人的，一次十连就能出两张甚至三张。”
赵进喜嗤之以鼻：“那种官托，我只在照堂上见人晒过，现实里你见谁能十连出两张守鹤的？”
张惇努了努嘴：“那不就有一个？”
“现实里你见谁能十连出三张守鹤的？”
话音未落，王洛第三次投入二十枚灵石，然后第三次金光亮起。
现场已是鸦雀无声。
王洛从水池中捞出令牌，看着上面的名字，好奇地念出来：“月凉？”
下一刻，令牌化形，一位身材娇小，淡金色长发的少女蹦蹦跳跳地来到震撼无言的方青青面前，一本正经地垂首行礼道：“在下月凉，见过【莺火】堡主……”
方青青这才狂喜道：“月凉！？守鹤的最佳搭档啊，有月凉辅助，守鹤的实力可以翻倍的！”
张惇酸道：“稀有度只有百分之一，不算顶级角色卡。”
赵进喜没好气道：“那也是金卡！说得百分之一就很好抽似的。而且一命守鹤配月凉，不比单一个二命守鹤要好多了？”
“那也比不过十连三守鹤！”
“你这是在莫名其妙和谁比呢？！”
两人争执间，王洛再一次看准机会，投下灵石。
灵石落水的瞬间，所有人的目光都转了过去。
接下来，仿佛是玩笑一般，金光再次闪耀。
“卧槽！这绝对不正常吧？！”张惇当时就崩溃了。
无论池中金是顶级稀有的守鹤级，亦或是普通稀有的月凉级，王洛这四次单抽四次金，都足够让人三观为之粉碎了。
何况接下来，令牌化作白光涌入守鹤体内，赫然意味着王洛又一次抽到了守鹤仙子的角色卡。
于是，就连苦盼了守鹤仙子一年的方青青，此时都感到背脊有些发寒。
抽卡出货固然是好，但出货出成这样……她很担心自己待会儿回家路上，会不会被某个醉酒的仙二代开着飞梭撞死！
王洛于是暂时收手，问道：“所以，接下来还要抽吗？”
方青青咬了咬牙，用力摇头：“不了，我还想过我的安稳日子，这种仙迹，我个底层小民实在消受不起！现在我能有二命守鹤仙子，还有月凉，已经完全超出预期了，我不奢求更多了！”
王洛很欣赏这种克制的心态，笑道：“好，那剩下的灵石还给你。”
“不用了，你拿着吧。”方青青说道，“算是谢礼……的一部分吧，之后我有钱了，还要再请你吃大餐的。”
王洛惊讶道：“所以我只是帮你抽了几次卡，就赚了一百二十灵叶外加一顿大餐？”
方青青说道：“你可是帮我省了几万灵石呢，而且绘卷中的灵石不能逆向转化为灵叶，你只能在绘卷中消费……不好意思啊，我手头实在没有现金了。”
王洛当然无所谓，他本来也不是图回报的。
然而下一刻，张惇却猛地跳了出来：“我有现金！求代抽！”
赵进喜如梦方醒，连忙在现实里说道：“我也有我也有，我也求代抽！”
“草，你不是不玩绘卷么！？”
“从现在开始玩不行吗？！”
王洛却摇摇头：“抱歉，接下来我都不会再抽卡了，也不会再来太虚绘卷了。”
几人闻言一愣，而后方青青一脸愧疚道：“是不是因为我让你透支……”
“不，是因为师姐曾经叮嘱过我，不要碰赌博。”王洛解释道，“而刚刚无论是我亲眼所见，还是亲身体会，这种真金白银搏概率的玩法，都与赌博无异。所以我虽然还蛮有兴趣的，但师姐之命不可违。”
张惇连忙解释道：“这不是赌博，你搞错了。虽然都有概率，但和赌博不一样的！”
“哪里不同呢？”
“呃……”张惇却一时答不出来。
方青青则好奇道：“为什么要禁止你碰赌博呢？你的运气这么好……”
王洛说道：“好运是有代价的。”

第19章 关于我与石玥的关系
好运是有代价的。
对于这句话，王洛感受颇深，因此说得也非常诚恳。
毋庸置疑，他的运气非常好。
运气不好的人，怎么可能生来就有顶级道体？这种体质的稀有度，可比区区十连三黄还要少见得多！
但一个运气好的人，又怎么可能在童蒙时代，就因战火而失去了所有的亲人？
可运气不好的人，怎么可能在军匪铁蹄肆虐全村时，成为仅有的幸存者？仙师宋一镜发现王洛时，他恰好躺在一片倒塌的木制家具中，避开了所有军匪的视线，还避开了所有燃落的梁木砖石！
但一个运气好的人，又怎么可能在修行刚刚踏上正轨，即将凝结万妙金丹时，就遇上了九州最大的天道浩劫？！
可一个运气不好的人，又怎么可能在亿万修行者都陨落的劫难中幸存至今？
时至今日，王洛对师姐鹿芷瑶的叮嘱，对运气二字，早有了更为深刻的感悟。
好运是有代价的。
虽然显而易见的是，王洛的这个代价，通常是由其他人来支付……但他从不喜欢损人利己，这也从来不是灵山人的风格。
而具体到绘卷抽卡一事，以他的一贯运气来说，维持每抽必金的奇迹，或许是做不到，但出货率也一定能比常人的均值——也就是绘卷工坊标出的数值要高得多得多。
那么找他代抽的人，显然就要支付这份好运的代价。
比如说成为沉迷太虚绘卷而荒废现实的废人！
方青青在老洪的店里猛颠一天的勺，才终于挣了一千灵叶，结果转头丢进绘卷里，眼睛都不眨一下！
一个本来还算有大姐头气质的人，见到守鹤后，俨然成了手忙脚乱的舔狗模样！老洪给她发工资，都没见她这么舔！
而张惇和赵进喜的态度，更是坚定了王洛的判断，尤其赵进喜，本来还能洁身自好，远离绘卷。但见了王洛的抽卡战绩之后，毅然决然要投身绘卷之中……
那么王洛当然不会帮他们代抽。
好运是有代价的，这个理由足够让他们知难而退了。
——
三名打工人的确没有再勉强王洛，见他执意不愿，张惇和赵进喜也只是感叹了几句可惜，便离开了方青青的石堡。
赵进喜说要去青庐听他单推的美少女唱歌，还要把刚刚四抽四金的记录贴在照堂的醒目位置，赚一波眼球。
张惇则说他在《飞垣录》里有帮派战要打，虽然敌人势大，他的帮派败局已定，但他一定要去个悲情英雄。
于是王洛也顺势告辞。
一方面，他不想打扰方青青对守鹤月凉发癫，另一方面，他已经大概见识了太虚的模样，好奇心已经得到了满足，接下来就该回家了。
不多时，酒肆窗前列成一排的盲流组合便就此做鸟兽散。
而王洛回到石府时，石玥刚刚结束夜班，套着一件灰扑扑的小坎肩，胸前和背后印着【百城通】字样。少女满脸疲惫，步履蹒跚，见了王洛，招呼声都显得有气无力，茸城风味十足。
“晚好熬洛……怎么你也这么晚？”
“下工后和工友一起喝酒逛太虚，还蛮有意思的。”
少女疲惫的脸上顿时露出厌恶之色。
“逛太虚……那群人就做不出正经事！山主大人你可别跟他们学坏！我见过太多沉迷青庐和绘卷的废人了！”
王洛顿感有趣，方青青、赵进喜等人，虽然不是什么高端人才，但工作态度端正，业务水平过硬，怎么就是太虚废人了？
当然，和打工加班没日没夜的石玥比起来，他们的确有些废，但现实偏偏是废人们能有余钱在绘卷里抽卡，模范少女却被债务压得喘不过气。
不过王洛也不与石玥计较这太虚歧视，只是转而问道：“你脸色不好，是工作不顺利吗？”
石玥勉强一笑，振作神色道：“还好，工作还是往常那样，只不过忙了一天却发现挣得这点钱还不够覆盖上浮利息，就难免气馁了些……”
王洛奇道：“利息又改了？这东西还能说变就变吗？”
石玥叹道：“所以现在祝望最赚钱的营生就是经营钱庄啊。”
王洛想了想，从指尖里点出几滴清凉的浓缩灵叶。
“我今天打工挣了三百灵叶，你拿去用吧。”
石玥一怔，露出一个有些感动，有些惭愧，又有些委屈的笑容。
“山主大人，我真不知该说些什么才好了……总之，谢谢你。这还是我最近几年来，第一次得到意外之财。”
王洛不由惊奇：“第一次得意外之财？你平时出门都不会捡到钱吗？”
石玥的表情更加委屈：“只丢过钱，被别人捡……山主大人你出门就能捡到钱吗？”
王洛说道：“今天一整天，我在石街路上看到的遗落灵叶共347片，零碎首饰17件，另有其他杂物若干。”
石玥目瞪口呆：“还有这种事！？”
王洛说道：“我的运气一向如此，但师姐教过我要路不拾遗、不入赌场，所以严格来说，我倒是没得过什么意外之财。”
“山主大人素质过人，在下佩服。”
“但同样严格来说，石家人的运气也一向不错，若非如此，也不可能由一个家族侍奉灵山近万年，想跟你们石家竞争护山家族位置的豪门，从来都不缺的。”
石玥唯有苦笑：“看来是我给家族丢人了。”
“并没有。”王洛说着，招出飞升录，翻到外山门那一页，“看，这是你的个人信息，属性里运气是……”
没等王洛说完，石玥就原地起跳：“这什么啊？！你怎么会有我的信息！？”
“我是灵山山主，当然应该掌握外山门的人员信息。”
“那也不至于连三围都标出来吧！？”少女此时已是面色涨红，气急败坏，但有趣的是忠诚度却丝毫不减。
王洛则耐心解释道：“属性展示，是根据读者需求而来的，你想看什么，上面才会展示什么，我之前并没看过这三个数字。”
石玥愣了一会儿，当场就要夺路而逃。
王洛也不阻拦，只说道：“在我看来，你的运气虽然不算绝佳，但也无愧于护山家族之名。这里假设常人的运气均值是１０，而你的运气则是１８，已经属于日常买彩票都不会亏的水平了。”
“……我要是真有这么好运，怎么会沦落到负债千万啊！？”
王洛也好奇，是啊，怎么回事呢？
以石玥的运气，或许拦不住家道中落的大势，或许挡不住亲爹沦为烂赌鬼，但何至于惨到打工一天都挣不出利息，还被街坊当作晦气来议论？
不过，没等两人讨论明白，就听庭院里传来赵修文开朗热情的声音。
“王哥和玥姐回来了？正好我夜宵也准备好了，赶紧来尝尝把！”
越过内院门，只见赵修文正在管家树下支烤架，身边堆了几十串半米多长，提前腌制好的肉串，还有两大桶米酒。
王洛奇道：“我以为你是回来念书的。”
赵修文赧然笑道：“之前托女友给我送批旧书，她顺势把食堂里折价处理的烤肉一道寄给我了，还说我一个人吃不完，最好拿来和房东、邻居分享，处好关系。”
石玥感慨道：“你这真是找了个妈系女友，周璐照顾你也照顾的太好了。”
赵修文嘿嘿笑着，又说：“所以吃完夜宵我就要通宵读书了，年末无论如何也要和璐璐在书院会师！不能让她一个人在书院等太久了！”
石玥说道:“你一定可以的……欸，樊璃姐回来了？”
说着，她目光转向西厢房，只见房内亮着灯火，一位女子的倩影隐约映在窗纸上，姿态窈窕温婉。赵修文说道：“是啊，刚回来没多久，据说终于能休个长假了。可惜休假期间她还接了私单要忙，我邀她来吃烤串也不来。”
石玥摇头道：“她本来就有些社交恐惧的……欸，秦叔还没回来？”
“没，按理说昨天值过夜班，今天该回来休息了……但他们那个厂子，临时加班也不稀奇嘛。”
石玥叹道：“每次我感觉工作辛苦的时候，想想樊璃姐和秦叔，心里就好受多了。”
赵修文一边把肉串摆上烤架，一边问：“你招租户的标准，不会是一个惨字吧？”
石玥说道：“不够惨的话，怎么会愿意来租我的房子？街坊应该有人警告过你们，我这个房东运气一向不好，很晦气的。”
赵修文哈哈笑道：“哪有这种事，多亏了你，我才能在茸城继续陪周璐修行，备考书院。而且若是真的晦气，怎么能遇到灵山山主复生这种奇事？”
说着，赵修文主动向王洛递来一串烤制得恰到好处的羊腿肉。
“来尝尝看，周璐最喜欢的做法。”
肉质软嫩，且有灵韵萦绕，显然并非凡间俗物，而是“有修行”的肉羊。王洛咬下一块，只觉唇齿生香之余，体内真元也隐隐鼓动，颇为受益。
赵修文笑道：“茸城书院的食堂还是值得信赖的。整个茸城，除了最顶尖的那些酒楼饭庄，就要数茸城书院的食堂货源最好了。这种肉串，老洪盼了好久都盼不来呢。”
石玥说道：“所以年底无论如何也要考进去啊，别让周璐等太久。”
“哈哈，一定的，让她一个人在书院，我也不放心啊，那边的青年才俊是真得多啊……”说到这里，赵修文也是心有余悸，“她在书院的人气可高了。”
王洛好奇地问起他和女友周璐的故事。
故事的脉络非常简单：赵修文和周璐都出生于南乡的普通人家，但自幼勤奋好学，且天资过人，于是蒙学毕业后，就得了导师推荐，来茸城深造。
茸城有高等书院若干，但最富盛名的无疑是“茸城书院”，两人来到茸城时，恰逢书院一年一度的招生考试，周璐侥幸过关，而赵修文则以微弱差距名落孙山。
之后周璐进入书院深造。而赵修文也不气馁于一时失利，勤工俭学，只待来年卷土重来。
“不过，书院是真的难考啊，尤其热门的大律法相关。”赵修文一边撕扯肉串，一边喝着米酒，酣畅之余也开始说起了真心话，“换其他专业的话，比如五行、凝神之类，我现在去考也有八九分把握，但律算真不是人学的，我上午做了一套模拟卷，才43分……”
王洛好奇问：“律算是指什么？算学吗？”
赵修文解释道：“学名是理律，与调律、谐律并称大律法的三大专业，专精于大律法的理论计算。怎么讲呢，山主大人，你应该知道现代社会，万事万物都以大律法为尊。但大律法并非一成不变，而是需要人力不断调整的，而具体如何调整，就需要专人计算了。比如茸城前段时间推出的夜宵律，就是理律师与工商司共同推演过后，才确定要执行的。”
石玥则简化道：“简单来说就是负责草拟政令的官员。茸城书院理律堂的学生毕业后，大部分都是到各地的律司任职，给调律师们做顶层设计，政策研究，待遇相当优渥。”
王洛沉吟片刻，又问道：“那调律师呢？”
赵修文说道：“那就是天上人啦。律算只负责提供方案，具体执行都要靠调律师，人家觉得你的方案不行，那你通宵三日三夜算出来的方案也只是废纸，何况大部分调律师的算学功底也都不差……不过，对于我们这种平民子弟来说，能进入律部理律司已经是梦寐以求了，调律实在奢望不起。”
王洛好奇道：“为什么？调律师对出身还有要求？”
“明面的要求是没有的，但茸城书院调律系的学生，接近九成出身豪门，余下的也大多有豪门投资，客观现实是摆在眼前的啊。”赵修文叹道，“要成为调律师，隐性门槛就是书院毕业前凝出一颗上品金丹。这对平民子弟来说实在是难如登天了。”
王洛问：“上品金丹？是指融元丹、极霜丹之类的？”
赵修文失笑：“要不是我前段时间才突击复习过古代史，还认不出你说的这几个名字……现代的修行标准没古代那么严苛，能做到成丹无暇、真元自生，就已经是上品金丹了。放到旧时代，可能只属于金丹的及格线吧。但那个时候要凝结一颗及格水平的金丹，往往要耗时百年，还要各种天材地宝。而现在留给一个人的凝丹窗口期只有不到十年，三十岁前不结金丹，基本就可以告别金丹了，而没有豪门世家的资源倾注，想要凝丹又谈何容易？”
石玥也感叹：“归根结底还是一个钱字，没钱修什么仙啊！”
赵修文也感慨：“是啊玥姐，以你的天资，其实本来可以去茸城书院……”
石玥收敛神色，举起酒杯打断了对方的感叹：“我的事就不必提了，能在蒙学院顺利毕业，筑基圆满，我已经心满意足啦。”
王洛问道：“所以你是被迫中止修行的？”
石玥无奈：“如果能让修为更进一步，谁会甘愿停在凝丹的门槛之前呢？就算是出去给人打工，金丹期的工资也能高几成啊。但现在债务缠身，哪里还有钱去支付学费啊。”
赵修文则有些紧张地说道：“玥姐请放心，我一定按时缴纳房租！”
“你也放心，不涨你的。”
两人于是碰了一杯，各自苦笑。
王洛默默吃串，心中也开始盘算这个钱的问题。
事实上，在古典时代，修行四要素的财侣法地，钱也是排在首位的。只不过古典时代灵山富甲天下，哪怕外山门都很少为钱发愁罢了。那些挣扎在生存边缘的修行者们，几乎每天都要为一个钱字而愁肠百转。如今不过天道轮回，轮到灵山人为钱发愁了。
哪怕不考虑石玥和赵修文的窘境，也不考虑飞升录给他开启的开放式任务，单就他本人的修行需求来说，钱也是必须的，而且需求量恐怕远远超过石玥和赵修文这种穷酸人。
想到此处，王洛决定明天一早就去青萍司小白楼催办身份证，尽快拿下合法身份，然后就去找个钱多事少的差事做做。
——
很久前，鹿芷瑶曾对王洛说过一句话。
幸福之人的饭局总是短暂，不幸的饭局则往往绵长。
当时这句话被其他灵山人批为狗屁不通。然而如今看来，就不得不佩服鹿芷瑶的预见性。
管家树下的夜宵小摊就显得特别持久。
放话说要通宵念书，决战年末的书院考生；嘴上说要好好休息一晚，以便接下来能再打七份工的负债打工人，两人肉串米酒配着苦水，一直唠到天色放明。两人心中各自都有无尽的苦涩，而遇到苦友，话就说不完了。
一直到连管家树都看不下去，开始摇动枝叶催促，他们才终于意犹未尽地各回各屋，很快就沉睡不醒。
而作为灵山山主的王洛，则贴心地收拾了残局，包括收起烤架、清洗碗筷、倾倒垃圾等。
忙完这一切，正要出门催办建木之种，却听外面传来一阵急促的敲门声。
“石玥在不在，石玥在不在！”
回头看了眼正隐约传出轻轻酣眠声的北房，王洛迈步出院，打开了枣红的外院门。
一个人高马大的巡逻青衣站在门外。
他看来四五十岁，不修边幅，制服青衣已洗的隐隐掉色，胸前部分油渍斑驳，胡茬上还沾着豆腐脑的汤汁。
倒是个挺接地气的人。
“你好，石玥不在，有事情可以找我。”
地气青衣闻言一愣，他扶了扶歪掉的软帽，低头看了眼青衣手册上的记录。
“奇怪，显示她在家的啊……你又是谁啊？是石玥什么人？”
“我是王洛，与石玥的关系么……”王洛思考了一下，发现这还真是个有趣的问题。
他与石玥算什么关系呢？房东与房客？山主与护山人？
片刻后，王洛总结道。
“你可以当我是她父亲。”

第20章 一个人的成功，最重要的因素就是优秀的家教
父与女。
这就是王洛总结下来，最能准确形容他与石玥关系的一个词了。
“……”地气青衣闻言，则是张口结舌，愣了好久，“你要真是她爹，我现在就抓你。石秀笙欠了上千万，一走了之，居然还有人冒充他！？不过，不管你是谁，反正你既然住这里，看起来跟石玥也认识，那就跟我走一趟吧，凑合用一下也行了。”
王洛倒不介意自己被凑合用一下，便跟上对方，问道：“到底出什么事了？”
“住你们院的那个老秦，秦钰，又出事了。”地气青衣说道，“他在厂里夜间巡逻的时候，被隔壁浴池的几个大妈举报说行踪诡异，疑似偷窥。连夜被扭送到了青萍司。刚刚我们已经找人查过周围的树眼，基本确认他是清白的，但按照程序，还是要你们这边出个人作担保，才能立刻放人。毕竟他租房时在青萍司登记的担保人是石玥，所以我就大清早过来叫人了……”
王洛有些好奇：“他只是租住了石玥的房子，房东还要担保他的人品清白？”
地气青衣嗤笑道：“石街这块流动人口那么多，总有人想不开要作奸犯科，偏偏我们人力有限，不可能把所有犯罪的人都抓干净，那你说我们还能怎么办呢？”
王洛点点头：“懂了，抓不到难抓的，就抓几个常住本地的良民来冒功。”
“就是这么回事，所以记得以后别乱给别人担保，顺便也别老欺负石玥，像她这么老实的人，用一个少一个啊。”
“那石玥不在，由我担保也可以？”
“你不是石玥的爹么？那你来担保当然可以啊。”
说话间，两人已经来到了石街的小白楼前。
地气青衣虽然浑身油腻，但他在青萍司体系内却显然有相当的影响力，进门后，就见大厅里年轻些的青衣白衣纷纷向他点头问好。更有个娇俏的白衣小姑娘甜甜地喊：“韩宇前辈早上好！”
名为韩宇的中年人只轻轻哼了一声，权当回应了众人。
而此时，二楼正走下一个衣襟带红边的资深青衣，见了韩宇就不由皱眉：“让你去叫石玥，你这是连男女都分不清了么？”
韩宇说道：“石玥不在家，我看他也是住石玥家的，差不多能用，就领回来了。”
资深青衣没好气道：“什么叫差不多能用？！办案子哪有差不多的？！”
韩宇也坦然：“咱们办案子，哪次不是差不多就完事了……就比方这次，那几个老娘们摆明了是自我意识过剩的刁民。咱们真要认真查办下去，应该先查她们诬陷他人清白。怎么样，组长大人要不要尽职尽责地查下去？”
资深青衣立刻面露难色。
韩宇说道：“是吧？不能查吧？真要查她们诬陷，那几个老娘们动员七大姑八大姨，每天跑咱们楼门口撒泼打滚，还不够恶心的呢……所以这种事随便糊弄一下就得了。跟她们说这就是担保人，她们难不成还能确认真伪吗？最多到时候再让老秦给她们赔礼道歉，说两句软话，反正他也不在乎这点脸皮子，这事情就算过去了。”
资深青衣叹息道：“行吧，这种事还是你处理起来有经验。”
而应付过组长，韩宇就带着王洛向二楼走去，边走边叮嘱：“刚刚的话你也听到了，到时候少说闲话，也别跟那些老娘们纠缠，把人领走就完了。”
王洛点点头。
之后，在二楼拐角的一个房间，王洛见到了女儿石玥的被担保人，住在南厢房的邻居，秦钰。
见到此人，王洛感到仿佛有一阵苦味扑面而来。
秦钰看起来年近五十，身高大约一米七出头，但佝偻瑟缩的体态让他显得非常矮小，五官则仿佛是被水浸过的人物画一般，向下不自然地耷拉着。
修为一塌糊涂，框架是筑基期的框架，但无论是真元、肉身还是元神，都如千疮百孔的废墟，处处漏风，而每一缕风都满载着生活的苦涩味道！
如果说昨夜的石玥和赵修文是苦水，那么此刻所见的秦钰则是人形的苦海！
王洛还真是第一次见到面相如此之苦的人，不知生活中要经历多少苦楚，才能塑造出这样一个人。
放到旧时代，魔道三宗里，最喜欢操弄命运、以厄运、苦命来折磨他人的度厄谷魔头们，见了秦钰怕都要惊叹大自然的鬼斧神工。
所幸如今是新时代，命再苦，终归有个庇佑人类的大律法来兜底，所以秦钰好歹还保留了人相，没把重口味贯穿太过。
与秦钰相对应的，则是一群张牙舞爪的中老年妇女。
“我跟你们说，那老头绝对不是第一次偷窥了！你看他那一脸猥琐相！”
“认错道歉这么娴熟，他要真没偷窥，干嘛认错！？”
“树眼没看到，不代表他真没做……”
对照两边的表现，王洛已自然而然地脑补出了事情的来龙去脉。
而吵闹声中，韩宇加重脚步，咳嗽两声，打断了妇女们的输出，然后说道：“担保人我已经叫来了，根据他的陈述，秦钰平素并没有任何不良行为。这次也是误会，所以秦钰你可以走了。”
王洛一言不发，只是轻轻点头。
另一边，中老年妇女团自然不乐意，纷纷开始声讨乃至叫骂。
韩宇也不辩驳，只是一边点头一边说：“是是是，以后我们一定会重点防范类似案件的发生。绝不错过任何一个坏人……”
然后伸手示意王洛和秦钰赶紧走。
秦钰抬头看了眼王洛，目光中没有丝毫好奇，只有仿佛傀儡木偶一样的麻木。
王洛也不客气，招招手：“走了。”
秦钰便乖乖跟在身后。
两人走出楼门，王洛便停下脚步：“之后你自己能回家吧？我还有事情要在这里办，就不送你了。”
秦钰点点头，咧了咧嘴，努力在苦涩的脸上释放出真诚之色，说道：“谢谢……”
王洛刚要挥手作别，忽然皱了下眉头。
秦钰释放真诚的表情，虽然乍看下来，似笑非笑似哭非哭，却多少扫去了原先堆积的苦涩气质。
然后，王洛就发现他的面相很有些问题。
“你这人，不该这么惨啊。”
秦钰顿感错愕，有些不知所措地缩起了身子。王洛则借机加倍认真地打量起了这个小老头。苦是真的苦，这些饱经苦难的痕迹做不得假……但另一方面，他本不该这么苦，他的面相其实更倾向于好运之人！
当然，面相并不能决定一切，王洛的相面法也只是略有涉猎，但秦钰的面相和实际人生的差距过大，比石玥这种顶着18运当负债少女的案例还要离谱的多，所以王洛绝不会看错。
然而没等细看，就听旁边传来一个格外刺耳的喧哗声。
“草，秦老头你不去看门，在这儿瞎踅摸什么呐！”
王洛转过头，看到一个金发碧眼的胖子气势汹汹地冲过来，行走间肥肉颤动，如同在体表掀起波浪。而他身后，三个马仔亦步亦趋地跟着，同样是横意十足，大有此山是我开的气势。
然而没走两步，就被一个路过的青衣拦下。
“你们几个把这儿当什么地方了？大早上就喧哗，还当街横行？是不是想吃牢饭了！？”
胖子的气势霎时间委顿，当场作点头哈腰状：“是是是，我们一定注意，一定注意！”
那青衣怒意稍敛，又看了眼胖子的金发碧眼，骂道：“张胖子你又把自己搞得人不人鬼不鬼，当心你爹打断你的腿！”
张胖子本来头都要垂进胸腔了，此时却忽然昂首说道：“这是潮流！最近太虚特别流行金发碧眼！”
“少玩点太虚绘卷吧，你爹的厂子一直等你继承呢！”
“所以我这不是一早就来查岗了嘛，结果就看到看门的在这儿摸鱼！”
“你家厂子在石街东头，你来这儿查什么岗……算了懒得跟你扯，我还要上班，你记得规矩点，别净给你爹丢脸！”
青衣走后，张胖子长出了一口气，头顶耷拉下来的金发也重新支棱起来，然后一双细长的眼睛扫过身后。
三名马仔立刻挺胸抬头，目不斜视。
而此时张胖子当然也威风不起来，只是瞪了秦钰一眼，就大摇大摆地转身走进不远处一间装潢华丽的小铺里。
王洛有些好奇：“那铺子是干什么的？”
秦钰却没有回答，而是瑟缩地说道：“我，我要去上班了。”
王洛转回头问：“刚加了夜班，还被折腾到青萍司来，你都不休息一下？”
秦钰再次咧出扭曲纠结的笑容：“不，不必了……我先告辞了。”
看着小老头佝偻而蹒跚的背影，王洛只觉得违和感越来越重。
不过，正如秦钰还要上班，王洛也有正事在身——他还得催办自己的建木之种呢。
——
轻车熟路地在白衣女子那里报道后，王洛得到了一个不太好的消息。
“今天轮值的还是沙爽前辈……我刚刚递了个催办的条子，但那边完全不给回应。”
王洛皱起眉头，目光转向白衣女子身后，那面墙上印着青萍司的工作守则，尽忠职守，执律为民的字样在闪闪发光。
“所以，他因为对南乡的歧视，便公然违背工作守则，践踏他人权益，这样的人居然能在青萍司正常任职啊。”
白衣女子本不愿多说，但见了王洛的手臂肌肉，便轻声解释说：“沙爽前辈是正经书院出身的精英派，虽然得罪了上层没法晋升，但被发配到这个小白楼后，他不故意搞事，只是消极怠工的话，我们谁也拿他没办法……好在有轮值制度，等上几日，换下一位来，事情很快就能办妥的。放心，沙爽虽然经常有意刁难人，但还不至于为了刁难人给自己多加班，时间到了他会去休息的。”
虽然白衣女子已经在诚挚安慰，但王洛听了，却只感到更加荒谬。
这沙爽是什么天灾吗？还非要等天灾过境，才能享受一个人的正当权益？
不过考虑到自己如今申办的南乡飘泊客的身份，从头到尾几乎都是凭空杜撰的，也谈不上特别理直气壮，王洛也就暂时不予计较了。
“好，那我先等一等。”
结果才一转身，就看到个熟人。
一位白衬衫、灰坎肩的老人，正温和地冲他摆手打招呼。
“孔璋？你也来办事？”
老人笑道：“昨天的手续只办了一半，今天来办剩下的一半，你呢？沙爽轮值没那么快吧。”
王洛说道：“还是他，所以建木之种还是下不来。”
“急不得，青萍司的植木使轮换很慢，而且沙爽最近心情不好，很有可能故意延长自己的轮值期，来恶心你这样的南乡人。运气不好的话，卡上一个月都有可能。”
王洛问：“运气好呢？”
孔璋一怔，而后失笑：“运气好？那可以祈盼着沙爽行功出岔，走火入魔，不得不请病假，那青萍司就要尽快让下一任轮值的植木使就位了……”
话音刚落，忽然二楼跑下一位急匆匆的年轻白衣，来到一楼一位资深青衣身旁耳语一番，青衣面色一变，招来工作手册，在上面写下了最新的工作指示。
片刻之后，所有负责接待的白衣都收到了指示，面色各异，其中与王洛最熟的那位女子，犹豫了一下，悄悄冲王洛招了招手。
“刚刚得到消息，沙爽前辈不知怎么，行功出岔，走火入魔，连道心都出了裂纹。刚好接班的植木使就在这里，我已经给你申请加急办理，待会儿你就可以去领建木之种了。”
目睹了全过程的孔璋，只有目瞪口呆。
“你这个运气，不，你这个真的是运气吗？！你不会是什么金鹿厅的巡察使来微服私访的吧？！”
王洛笑了笑。
“好吧，就当真是运气，那你有这么好的运气，何必还去给人打工呢？天底下任何一家赌场都是你的私人钱庄。”
“我师姐不让我赌博的。”
“……家教真好啊。”

第21章 每一个光头都可能是隐藏的高手
拥有良好家教的王洛，非常顺利地拿到了自己的建木之种。
过程非常简单，等叫号，上二楼，对轮值的植木使说你好，待对方确认身份无误后，伸出手，由植木使连接大律法，然后一颗晶莹剔透如翡翠般的种子，就会从虚空降临，沿着手臂融入血脉之中。
整个流程不超过十五分钟，考虑到新接班的植木使是个如语杼一般，和善而健谈的南乡人，拉着王洛聊了十分钟的南乡轶闻，实际用时可能不会超过五分钟。
而拥有完整的建木之种，就意味着王洛是得到了大律法认证的祝望国民，一个被文明世界拥抱的南乡飘泊客。
按照植木使的说法，在如今这个时代，南乡飘泊客的身份，很多时候反而比南乡本地人在求学、就业时更为有利。
“当然，具体的就业情况，我不是专业人士，也说不太准。所以推荐你去太虚照堂，找茸城福仁司的堂口，那里会第一时间更新各种招聘信息，很适合你这种刚刚来茸城安家立业的有为青年。”
“不过，你既然刚刚才拿到建木之种，此前应该还没在太虚登记过。临时访客必须要有正式的太虚行者陪同，才能度太阴河。所以你还要先去太虚小站办理登记。这种小站在茸城有很多，最近的一个，就在这栋小白楼迎面那个丁字路口的左数第二个店铺。那边一般还会贩卖离神散，你按照预算购置就好……”
植木使深信王洛的老乡身份，提的建议贴心而细致。
王洛认真道了谢，离开小白楼，按照植木使的指点，果然在路口左侧看到了一家花枝招展的店铺。
很有些眼熟。
不久前，金发碧眼张胖子，就带着自家三个马仔，雄赳赳气昂昂地挺进了那家店铺。
而此时，店铺内正传来张胖子志得意满的笑声。
“哈哈哈哈，赤柱武神是我的了！下次帮派战，你们等着被我斩草除根吧！哈哈哈！”
然后便是一个悲愤交加的斥骂声：“张胖子你要不要脸！？这张卡是我们先订的！”
这个声音格外熟悉，让王洛耳朵一动。
张惇？
另一边，张胖子笑声未止，身后马仔们已经怒道：“张胖子也是你叫的？！”
张惇怒道：“我也姓张，怎么不能叫张胖子了？！”
“你这穷鬼也配姓张？！”
“草泥马！”
当王洛赶到店铺时，看到的就是一场污言秽语的乱战。
一边是张胖子和三个马仔，另一边则是张惇和两个穷酸小伙伴，店铺内还有三两个散客，正斜倚着柜台和老板一起看戏。
显然眼前这一幕，对他们来说已经并不算新鲜了。
而见到王洛进来，张惇一脸惊喜：“王哥，你来了？！”
我什么时候成了你哥？
王洛问题还没出口，就见张惇眉头一竖，伸手指着张胖子的鼻尖，硬气十足地说道：“张富鸿，这下你完了！”
张胖子一愣，看看王洛，再转回头看看张惇，冷笑道：“我完了？什么意思？你还找了别的赤柱武神卖家？醒醒吧，现在我也有赤柱武神，你们就算买了又有什么用？”
而后笑容一敛，露出警惕之色：“等等，你们该不会是准备买【真影大帝】吧！？”
身后马仔连忙提醒：“张哥，真影大帝一张卡至少几十万灵叶，还有价无市，那几个穷鬼怎么可能买得起？他们为了买一张几千灵叶的赤柱武神，都要倾家荡产了。”
张胖子这才转惊为喜：“说的也是，真影大帝连我都买不到，这帮穷鬼凭什么！？哈哈，一张赤柱武神都当个宝，还要集资、借款，这么穷还玩什么飞垣录！？说实话，其实我根本不差一张赤柱武神，过几天的帮派战，有没有这张角色卡，我碾压你们都易如反掌。这次特意来截你们的单，也是方便你们早点放弃无谓挣扎，别在玩不起的绘卷里浪费钱了。”
说完，张胖子便带着厚重的笑声扬长而去。
张惇等人则咬牙切齿，作无能狂怒状。待其背影远去，张惇来到王洛身旁，正色道：“王哥，这次无论如何，都请你帮帮我们！”
“助人为乐是无妨，但你至少要先交代事情的来龙去脉。”
张惇连忙解释道：“王哥，昨晚不是说我们要在《飞垣录》打帮派战吗……对手就是那个死胖子！他爹是石街的大老板，钱多的要命，石街东头的肉厂就是他爹开的。他平日里总是仗着钱多欺负我们。这次也是，我们本来找到了一个愿意卖【赤柱武神】角色卡的卖家，他不知从哪儿打听到消息，跑到这里提前出高价买走了！”
王洛点头道：“所以你们要我帮忙声讨无良卖家？”
“呃，那倒也不必，虽然卖家这事做得不厚道，但这种角色卡的现实交易，本来也没有特别严格的规矩，价高者得也没有错，谁让我们出不起那么多钱呢……”
“可惜我也没钱，让你失望了。”
张惇急道：“但王哥你不是抽卡必中嘛！那【赤柱武神】虽然炒得厉害，其实也就是一般的千里挑一的武将卡罢了。凭你的手气，抽个万里挑一的【真影大帝】、甚至是【血魔十三】，我们帮派战就能反败为胜了！”
而没等王洛回复，就听门外传来一声冷笑。
“呵呵，反败为胜？你们就算反败为胜又能怎样？太虚绘卷里赢了张胖子，就能变得比他更有钱吗？”
张惇一愣，有些莫名其妙地转过头，只见是个身穿白上衣、黑长裤，约三十岁的男子，文质彬彬，脸上挂着淡漠的傲气和不悦。
而他身后的一名穷酸小伙伴，陡然涨红脸：“哥！？你怎么来了，这里没你的事！”
“怎么没我事？你出的那一千灵叶份子钱，不还是我借给你的？我本来还好奇你忽然借钱，是准备拿来作什么，就一路跟来，却不想居然是为了和人家在太虚绘卷里争个虚名！”
“虚名不虚名的……那也是我们的事！”
“我是你哥，你的事就是我的事。”男子厉声反驳，而后又沉声道，“我也不跟你提什么长兄如父的废话，咱们就事论事。你们和那张胖子斗气有什么用？在绘卷里赢了他，能赚一枚灵叶吗？恰恰相反，你们为了赢他，甚至要四处找人凑钱！一张强力角色卡，对他来说只是零花钱，但对你们来说呢？你找我借一千灵叶，要多久才能还清？而且就算赢了这次，下次呢？你们前期投入的资源越多，落败的那一刻，损失也就越大！”
这番道理讲下来，不单他的弟弟哑口无言，就连张惇和另一名一道玩《飞垣录》的垣友也面露动摇，宛如道心将破。
白衣男子见此，面有得色，咳嗽一声，又朗声说道：“咱们有句老话，叫作玩物丧志，太虚绘卷虽然瑰丽缤纷，却最能消磨人的斗志。大家都还青春年少，切不可自误！”
说着，他又转向了一直看戏的店老板，正色道：“老板，我知道经营太虚业务，是你生计所在。但我不得不说一句，即便是生计也有高下之分，挣钱也有体面不体面之分。给太虚绘卷作交易平台，就实在是不怎么体面！”
店老板被说得一脸懵逼，良久，发出一声长叹。
“我一个无关路人，真是躺着也中箭……行吧，既然要拉我下场，那我也就讲上两句把。”
说着，店老板伸手摸了摸自己的光头，使之更显锃亮，甚至晃得白衣男不由眯起眼。
“先做个自我介绍，鄙姓罗，罗晓，这家太虚小站的老板，阁下又是贵姓？”
白衣男眯着眼睛，傲然道：“免贵，顾帆，兴澜地产高级文书。”罗晓闻言一笑：“兴澜地产，那可是大企业啊，能在那里任职高级文书，在石街的确可谓是人上人了，难怪一番话说得这么居高临下。可惜，终归只是何不食肉糜之论。”
顾帆也不气恼：“还请赐教。”
罗晓说道：“你刚刚说的都是冠冕堂皇的正论。没错，在太虚里变强，影响不到现实。无论帮派战胜负如何，张富鸿都是石街有名的富二代，而张惇等人只是日结工……但是，假使日结工们不玩太虚绘卷，甚至假使他们把玩绘卷的时间都拿去工作、奋斗，就能变得比张富鸿更有钱了吗？”
张惇闻言苦笑道：“我是我们三个人里工钱最多的，日结六百，一个月下来差不多一万二三（此时顾帆露出明显惊讶且动摇的神色）但就算辛苦十年，不吃不喝，也比不过张胖子过一次生日领的红包。”
老板又说道：“毕竟张胖子的爹张俞，在石街基本是当之无愧的首富了。但如果放到整个茸城来看，张俞应该排不到前二十，在祝望则排不进前一百……跟那些真正的有钱人比，张俞也只是小人物。而我们，我们又算什么呢，不过是蝼蚁之辈罢了。不单单是比财富、比地位、甚至比修为比能力，我们都形如蝼蚁！”
“那张富鸿在蒙学院里根本是个不学无术的废物，可张俞给茸城书院捐了五百万灵叶，就能让儿子进外院，得以凝丹深造。放到过去，咱们看了那金发碧眼的胖子，还得恭恭敬敬喊一声张真人呢！”
“而比张富鸿更豪横的富家子弟还有数不胜数！他们眼里，整条石街都只是大块的垃圾！石街中人即便再怎么努力工作、修行、生活，也始终只是蝼蚁，别说和他们同台较量，就连抬头仰望他们的资格都没有！”
“但是，在太虚绘卷里，我们是可以较量的，甚至有机会赢！”
“那么，为了赢，哪怕只是虚无缥缈的胜利，花些钱又算什么呢？这些钱能换到一个相对公平的较量机会，已经很超值了！何况我们的每一分钱，都是劳动所得！象征着我们努力为这个世界贡献过力量！”
“没错，就算这次帮派战，张惇他们侥幸赢了，下次，下下次，张富鸿肯定还是能砸钱赢回来。但只要赢一次，哪怕只有一次，对我们这些小人物来说，也是值得铭记永久的奇迹了！”
“当然，我一个经营太虚小站的小老板，平日里多半收入都来自太虚绘卷的相关产品，说这些话很像是为了保自己的饭碗……但当初我之所以经营这家小站，就是因为心中有这么一个梦想。我梦想着，即便只是在虚拟的太虚，也能让世界变得更公平一些！”
光头老板的这一番演讲说完，王洛率先鼓起了掌。
精彩绝伦。
事实上，罗晓的观点，王洛并非完全认同，但以前在灵山上，师傅宋一镜就时常叮嘱这么一句话：身为灵山人，切勿随意鄙夷他人的执着。
用师姐的话说就是：别搞那么重的爹味，恶心。
罗晓的这番演讲，和爹味男那优越感上天的发言，感染力和说服力的差距判若云泥，不但王洛鼓掌，张惇等人也是热血沸腾，斗志昂扬，恨不得当场猛捶胸脯，仰天长啸。
而顾帆本人，面色一阵青一阵红，想要反驳，却俨然词穷，最终只能放下一句狠话“朽木不可雕”便落荒而逃。
罗晓功成身退，重新坐回柜台后面，配着一杯热茶吃下了离神散，神游太虚。
张惇则喘着粗气来到王洛面前，郑重其事道：“王哥，我知道像你这样有本事的人，肯定是瞧不上太虚绘卷里那点虚无缥缈的东西……但我这次真的求你了，帮帮我们吧！这次帮派战，不单单是为了争一口气，更是为了保护我们最重要的家园。那是我们几十个兄弟辛辛苦苦经营了两年的家！但是张富鸿只是看上了我们的灵脉，就要起兵攻伐，还说得胜之后就要将我们的所有建筑都夷为平地！所以这次帮派战我们绝对不能输！绝对不能！”
王洛沉默了片刻，说道：“我可以帮忙。”
张惇愕然，继而大喜若狂：“真的！？王哥你……”
“但师姐曾经嘱咐过我不入赌场，所以抽卡一事爱莫能助。”
张惇急道：“我知道好运是有代价的，所以绝对不让王哥你白白出力！我们帮派为了买【赤柱武神】存了五千灵叶，全都可以给你！只要能帮我们抽出一张【真影大帝】就好！”
此时，罗晓听的不由好奇，放下茶杯问道。
“你们在说什么呢？”
张惇立刻眉飞色舞地将昨晚王洛在《御灵》四抽四金的战绩讲了出来，引得店内一阵倒吸冷气之声。
一名无关看客皱眉许久，摇头道：“这是什么逆天小故事？你喝多了在做白日梦吧？”
罗晓也是百思不得其解：“怎么可能有这种事！？你是沉船沉急眼了开始做白日梦了吧？”
张惇顿时不乐意：“一群没见识的东西，待会儿就让你们跪下来喊王神！”
王洛却没兴趣受人跪拜：“我说过，不赌博。”
张惇顿感百爪挠心，却不知如何解释。
罗晓闻言却来了兴趣：“兄弟你这话就错了，太虚绘卷的抽卡，可不能算作赌博。两者的共性无非是真金白银的投入，输赢有随机性、参与者有盈利预期。但如果只按照这个定义就把太虚绘卷归为赌博，那南乡定荒兵团围剿荒兽的军事行动，也是真金白银砸军费、胜负有很大不确定性、定荒有极大收益。难不成要把那些定荒的烈士们算作聚众赌博吗？”
王洛皱起眉头：“你这就是在偷换概念了。”
罗晓说道：“严格来说，不是我在偷换概念，而是咱们祝望金鹿厅，乃至大律法在偷换概念，你看这个……”
说话间，光头老板从柜台后面翻出一本厚厚的书，解释道：“这是金鹿厅下辖的律部、商部、太虚司和青萍司联合发布的，关于经商的各项律法规章的合集，其中哪些行业算赌博，哪些行业不算，都有严格规定。而太虚绘卷完全不算赌博！”
王洛好奇心起，抬手翻阅起了罗晓的合集，只见那繁复细致的律法条文中，果然将传统意义的赌博，与太虚绘卷中的卡牌抽取等行为做了明确区分。而性质上说，只要太虚绘卷中的虚拟道具，不能经由绘卷的运营工坊，直接兑换成真金白银，那太虚行者们在绘卷中投入再多的资源，也只是单纯的消费行为！
至于虚友们在现实中进行卡牌交易，换来真金白银，那只能说明祝望商业氛围浓厚，民间经济往来频繁，呈现出欣欣向荣的喜人态势！
罗晓又说：“事实上，真要严苛定义，彩票也算赌博，但……”
王洛摆了摆手：“彩票我是不会去抽的，但你说的意思我已经明白了，嗯，严格来说，的确不应将太虚绘卷定义为赌博，那么师姐对我的禁令也就无效了。”
张惇立刻像是听到开饭的宠物犬一样冲来两眼放光：“那王哥，抽卡的事……”
王洛又说：“但我也要事先声明，我的好运并不是万能的，首先它不可能无中生有，比如说商家根本没在奖池里投放奖项，那我当然不可能凭空变出来。”
张惇连连点头：“懂了，就是挡不住卡池欺诈，但这个不要紧，运营飞垣录的工坊是祝望最大的绘卷工坊，这点信用还是有的。卡池里说有什么就一定有什么。”
王洛说道：“其次，运气的本质是资源的转移，有人好运，就必定有人衰运。我看太虚绘卷的卡池，概率大多是有正经定数的。那么从我这里抽中的头奖多了，必定意味着其他人抽中的就少了……而这种掠夺行为，必然带来反噬。”
张惇的兴奋略微凝固：“也就是说十连三金之后，第二天出门很可能被飞梭创成残疾？”
王洛想了想，说道：“具体解释起来会很复杂，所以你也可以这么理解。”
张惇于是看向两个小伙伴，三人彼此对视，各自露出痛下决心之色。
“王哥，我们不怕残疾！请帮我们抽真影大帝吧！”
此时罗晓的兴致也来到极点，在旁劝说道：“以这几人玩飞垣录的一贯运气，以及被各路土豪玩家碾压的经历，给他们补一个真影大帝也不算过分……前提是，你真的能抽得到。”

第22章 所以石玥为什么那么穷？
王洛的好运气，在灵山时代就屡屡为人惊叹。
但运气始终只是运气，并不是无所不能的因果律，所以他出门也有捡不到的钱，抽奖时也有抽不到的头奖。而且好运终有代价，所以很多时候王洛需要刻意收敛自己的好运。
然而在太虚绘卷中，他的好运仿佛得到了冥冥中的无上伟力加持，变得横行无忌。
比如现在……
“卧槽，卧槽！真，真的出了啊！？”
“真影大帝，活的真影大帝！”
“我日啊，原来这卡池里真有真影大帝啊！？”
一片空旷的草原上，一位身长十米的巨人，在一片花草果木堆积的祭坛中，缓缓浮现出来，他身披漆黑的甲胄，手持荡魔偃月刀，一出场就仿佛吞噬光芒的黑洞，将在场所有虚友都吸得神智迷离，语无伦次。
张惇更是欣喜若狂，当场就跪倒在地，给王洛猛力磕头。
“王哥，王哥！从今天开始，你就是我亲爹了！”
王洛皱起眉头，向旁边侧过身子。
然而周围更多的人凑近前来，跪拜不休：“王爹！亲爹！求收下我这个孝子吧！”
“求王爹再抽一发吧！”
“妈妈妈妈妈……”
王洛于是干净利索地从太虚中抽离出来，回归现实，不受这无缘的香火。
张惇慌忙跑来：“对不起对不起，大伙儿是久旱逢甘霖，有点开心过头了。有了真影大帝，张胖子再买多少赤柱武神都没用了……总之，多谢王哥成全，这是之前说好的五千灵叶，说实话，这点钱肯定不够。一个真影大帝拿到市面上至少能卖几十万，我们……”
王洛反问：“那你们会拿去卖吗？”
张惇愣道：“当然不会。”
“那他就不值几十万。”王洛说着，收下了张惇手中的翠竹。
张惇愕然，继而感激涕零。
而围观了全程的罗晓，已是神情凝重。
“王洛小哥，我有个问题想请教一下。”
“请说。”
“你……真的不是太虚司的某位断法真人，化形私访来的吧？”罗晓说道，“我经营这太虚小店二十年了，经我这中介平台做成的交易，可能有几十万单。期间我见证过无数太虚绘卷的起落兴衰，各种奇闻异事真的是见得多了。但像你这么离谱的却是第一次见……”
王洛问：“你也没见过活的真影大帝？”
罗晓说道：“见过，买过，也卖过。真影大帝虽然是飞垣录中最顶级的武将角色卡，终归是可以靠卡池运气抽出来的，只不过概率奇低，而且限制每一个虚友的抽取次数，所以才奇货可居。我这种兼职作中介平台的，怎么可能没见过呢。但是，像你这样说抽真影大帝就能抽真影大帝的，我听都没听过。”
而后，他半边身子探过柜台，认真问道：“真的是运气？”
王洛说道：“或者你当我是太虚司的断法真人也可以。”
罗晓收回身子，说道：“如果真的是运气，那兄弟你有没有考虑过，好好利用一下自己的运气？比如……”
“没有。”王洛答得斩钉截铁。
罗晓不甘放弃，说道：“这不是什么不法营生，我是兼职作太虚绘卷的道具交易平台的，你在绘卷里抽出珍稀卡牌，我可以代你贩售，只抽百分之五的纯利。以你的运气，还有目前太虚道具的实体市场，保守估计一个月也能赚几百万！”
“如果只想赚钱，我可以去买彩票，你不是说那也不算赌博么。”
罗晓愕然，摇头叹息：“说的也是，只为发财，有的是更方便的门路……那么，做专职代抽如何？”
这次轮到王洛好奇：“专职代抽是什么？”
“就是专门代人抽卡，比如说最近最火的御灵，守鹤仙子卡池复刻，但卡牌出率只有千分之一，平均预期是两万灵石一张卡，而运气差到极点，硬吃保底的话，那可能就要四五万灵石才抽得出。而这个时候，如果有人说，给我两万五千灵石，我保你出卡，会怎么样？”
王洛大致思索了一下，说道：“预期是亏的，但可以有效回避风险，应该有很多人会选。”
罗晓说道：“小哥理解真快，代抽本质就是类似上了个保险。后来随着青庐行业的发展，很多青庐居士为了赚取更多的观众，会搞一些让利代抽，亏本赚吆喝。还有些人气极高的大居士会和工坊合作，取得折扣抽卡价格。当然，除了抽卡，还有绘卷中的装备强化、道具掉落等一切与概率有关的业务都可以以此类推。总之，专职代抽差不多就这么回事了。”
王洛沉吟片刻，问道：“而我比起一般的代抽，成本优势是无限巨大的……但这和批量贩卡又有什么区别呢？”罗晓说道：“区别在于你可以挑选客户，选你认为值得帮助的对象。”
这次轮到王洛愕然。
罗晓补充道：“我理解你不愿用好运牟利，但你可以用好运来帮助别人，帮助那些运气差到极点，在太虚绘卷中体验不到应有的快乐的可怜人，比如方青青和张惇。说大些，替天行道，这应该算是好运的正确用法了吧？”
王洛不由失笑。
罗晓对好运的理解还是有些偏颇，替天行道也好，乐于助人也好，目的性过强，本质上就与一心牟利没有区别了。好运的正确用法只有一种：放下一切精心算计，率性而为。
看着想抽，那便抽了。看此人顺眼，那便帮了，除了师姐明令禁止的，其他一切都随心所欲。
所以罗晓的提议，倒确实有几分可行性。
如果可以自行挑选客户，认识一些合眼缘的，有趣的虚友，那他倒是真不介意分享一下自己的好运气。
见王洛有些意动，罗晓立刻跟上：“客源我可以帮你作初筛，具体接不接单由你拍板，代抽的其余运营事宜由我负责，包括税务代缴、账号运维等，收益方面咱们二八分，我抽两成纯利，如何？”
这一番迅捷流畅的动作，让张惇等人看得目瞪口呆。
然后人们就隐隐明白了，罗晓这个不起眼的太虚小站，凭什么能在石街屹立二十年不倒！
王洛笑了笑，上前仔细看过合同，又看了看罗晓，确认对方确有诚意，便签下了自己的名字。
他本就没什么功利心，罗晓的合同也算公道，那就不必浪费时间去纠缠细节。
名字签定，体内那颗新鲜出炉的建木之种，轻轻颤抖着流淌出一丝凉意，纠缠于合同之上，而当罗晓也签上名字后，合同纸就绽放微光，逐渐没入虚空，被一股源自苍穹的无形之力汲取。
“好了，合同生效，从现在开始，咱们就是生意伙伴了。”罗晓露出直爽的笑容，“而我这里刚好有个非常不错的单子，还请你务必考虑一下。”
说着，他递来一块交易用的挂牌，只见交易申请人上赫然写着他自己的名字。
“其实我平时也在玩飞垣录，所以打算找你用三千灵叶包一张赤柱武神。哈哈，希望你别介意我公器私用，讨个内部价。”
王洛笑了笑，只觉得这个光头老板做事是真的够圆滑。
他未必真的需要什么内部价，甚至也未必需要赤柱武神，但显然，他需要再来一次眼见为实，也需要一个双方都能接受的基准价格。
三千灵叶换赤柱武神，就是罗晓开出的价格，也是一个王洛乐于接受的价格。
——
再一次从飞垣录中离开时，王洛手中又多了两千多灵叶。
在罗晓的账号上，王洛没能延续每抽必中的奇迹，但短短几十次抽取就拿到赤柱武神，还是让人大开眼界，以至于罗晓这个老油条都一时激动，从嘴里蹦出了半个爹字——这倒是侧面证明了他的确是铁杆虚友，不然发不出这个癫。
日入近万，可谓横财，但也仅止于横财，一方面，飞升录居然没有将这两千灵叶算作灵山资产，另一方面，王洛也并没打算把代抽当稳定事业。
致富还是要靠辛勤劳作。
“所以接下来，咱们开始办正事吧。”
王洛的话，让罗晓一怔：“什么正事？”
“为我办理太虚登记，顺便告诉我太虚照堂的工商司堂口在哪里，我准备找点零工做，类似百城通，待遇从优的那种。”
光头老板的表情顿时变得相当扭曲。
天底下还有比代抽或者贩卡更待遇从优的零工吗？！你刚刚不到半小时就赚了近八千灵叶，现在告诉我要去百城通给人送货？！
王洛当然看得出罗晓的心声，也不介意，只是问道：“这里应该能办理登记吧？”
“……当然可以。”
事实上，绘卷道具交易只是这个太虚小站的副业，罗晓的主营业务只有两个：一是为顾客作太虚登记，以及简单的太虚行走咨询指南；二是贩卖太虚司指定品牌的离神散——以太虚司指定的价格。
这显而易见不是个赚钱的营生，但只有接下这个不赚钱的营生，才能兼职开展太虚绘卷的道具交易这类赚钱营生。而罗晓如今生意兴隆之余，也的确没有忘本，本职业务依然娴熟，他没让店员代劳，而是亲自为王洛办理了全套的太虚登记手续，并带他前往太虚照堂，浏览了各个官方堂口，然后就打工兼职一事提出了自己的诚恳建议。
“我这里正缺一个助手，我看小哥你就正合适！日薪一千……不，一千五，如何！？”
而眼看着柜台后面的现任小站助手，正露出惊恐彷徨委屈无助的表情，王洛自是婉拒了老板的热情邀请。
总感觉真要接了这个差事，老板早晚有一日要诚聘亲爹。

第23章 事情显然不再是欠债还钱那么简单
从太虚小站离开时，正是午饭时候。王洛按照光头老板罗晓的推荐，在小白楼前一家备受好评的小酒楼里点了一份酱爆肉丁、一份烧烩爪尖、一份芙蓉鸡片、一只熏鸡一盘凉拌脆芹，两桶注灵米酒，一碗炝锅面，耗资近五百灵叶，在石街属于难得的奢侈消费，正适合拿来慰劳辛苦加班的石玥和赵修文。
可惜也更适合食欲大开的王洛一人食。
酒足饭饱回归石府，但没等进门，王洛就感到一股凝重的氛围扑面而来，仿佛院内进了什么邪祟之物。
但此时光天化日，石府内院又有棵古代血脉的管家树，怎会让邪祟进屋？
带着好奇，王洛迈步进门，脚步未落，就听到石玥的愤怒声音。
“我说过了，石秀笙和我毫无关系，他欠的债，你们去找他要！别来骚扰我！”
另一边，一个轻佻的声音回应道：“怎么叫毫无关系呢？他是你爹啊，而父债子偿天经地义啊。”
“我一没继承他的遗产，二没为他的债务做过担保，凭什么要我还债？要说天经地义，不要给还不起债的烂赌鬼借钱才是天经地义！你们两个再不走，我就叫青衣了！”
此时王洛也刚好越过内院门，只见管家树下，石玥气势汹汹地与两名身材高大粗壮的汉子对峙。那两人黑背心黑短裤，裸露在外的肌肉格外有视觉张力，神态却是游刃有余。
“叫我们走？好啊，这里是你家，我俩绝不逗留，但院门外就不归你管了吧？我俩就坐在你家门口吃喝拉撒，什么时候还钱我们什么时候再走。”
“对，你出门打工，我们也跟着，你走到哪儿我俩跟到哪儿，违法乱律的事我们不做，但你也别想好好过日子。”
两人说着，结伴出门，见了王洛也只是投来好奇的一瞥，不多事，不惹事，然后就在院门口大马金刀地坐了下来，面带讥讽，仿佛料定这场对峙的赢家一定是他们。
内院里，石玥怒意收敛，更多则是无奈，见到王洛后，不由地低下头：“抱歉让山主大人看笑话了。”
王洛说道：“并不可笑，对方非常专业，你输得不冤……”
“……谢谢你的安慰了哦！？”
王洛说道：“不客气，之后你打算怎么做？”
石玥沉默了很久，说道：“拖吧，拖到他们觉得划不来，自然会走。如山主大人所说，对方是专业的讨债团队，而专业人士是要拿薪水的，他们每在我门前坐一天，就等于亏一天。”
王洛反问：“专业团队会做这么不专业的事吗？”
“不然还能怎么办？”石玥也是反问，“由山主大人去展示天生道体，色诱他们离开吗？”
“很遗憾，那两人虽然看来肌肉虬结，其实是注射灵水催出来的假象，他们锻体天赋几乎为零，属于有眼无珠型。”
“这也算专业团队吗！？”
“宁肯在体内注射灵水也要装出厉害模样，当然可算专业。”
话没说完，就听院外已经响起专业团队的叫骂声，而且不单单是口头喝骂，还有各式乐器助兴——丧乐专用的那种。
石玥听得头疼：“总之，山主大人看起来有什么好办法？”
王洛点点头：“交给我。”
言毕出门，正看到那两个肌肉虬结的黑背心，一个吹唢呐，一个唱歌词，不远处已经逐渐聚集起围观人群。
于是王洛不由回过头：“看到没，这就是专业。”
影壁后的石玥手捂着头：“您说得都对，接下来该怎么办？”
接下来的事情，出乎石玥意料的简单。
王洛走上前去，在那两个黑背心的小腿上各踢了一脚，动作迅捷无伦，以至于被踢的人甚至都没有反应，只投来戒备的目光。
然而接下来，不过几次呼吸时间，吹唢呐的黑背心就面色陡然一变，气息一抖，抖得唢呐当场破音，而后又下意识蜷身曲腿，腹部传来一阵低沉的鸣响。
另一个唱词的黑背心反应来得慢上一拍，但也是霎时间面色转白，刚刚拉起的唱腔立时走板，而后便捂起了肚子。
王洛好心向旁一指：“厕所在那边。”对于现代人来说，五谷轮回，其实基本上已经只具有象征意义了，哪怕是一个修为不过引气的义务教育漏网之鱼，也能将吃进肚子里的食物消化得八九不离十，少数残渣也可以用排气法、导引术等方式排出体外。
然而，现代社会的食品，是高度发达而精致的产物，兼具营养与口味，相对应的，消化这些产物，需要的是同样发达而精致的技术。
例如由国家统一为全民植入的消化型蛊虫、义务教育第一年就会传授的五气诀等……而一旦这些方式出现差池，那后果也就可想而知。
这些方式会出差池吗？这是显而易见的，单从遍布各国各城镇大街小巷的公共厕所，就可见一斑了。很多时候，哪怕尊为元婴高手，也会消化不良，也会内急，极端恶劣的情况下，例如食物中毒，甚至会成为喷射真人……
总算王洛下手不重，只是用轻踢截断了两个黑背心的真元循环，在惨剧发生前，他们还来得及踉跄离场，冲向不远的公共厕所。
而刚刚凑过来开始围观的人群，浑然不知与屎到淋头的风险擦肩而过，仍在啧啧称奇。
对此，王洛只是投以玩味的目光。他的目光很纯粹，纯粹到四周的人很快就笑不出来，纷纷感到小腿和小腹有些生寒。
有人连忙解释：“喂，我们只是看个热闹，跟那俩人不是一伙的啊。”
王洛就感觉很可笑了：不是一伙儿的，那来看什么热闹？特意跑别人家门口看她受窘，就是石街表示睦邻友好的特殊习俗么？
此时，远处传来一个苍老的声音：“咱们大伙儿都是石街本地人，石玥这孩子的为人如何，眼不瞎的都看得见，放任一个勤奋进取的小姑娘被外人欺负，还要跑来看热闹，这件事，做得可不太地道。”
说话间，围观的人群忽而分开，一个穿着白衬衫、灰坎肩的老人出现在王洛面前。
“孔璋？”
老人点点头：“来的晚了些，让你看笑话了。石街人平时还是团结的，不至于勾结外人，为难自己人，今天是有些特殊情况……大伙儿，事情也解决了，还是快些散了吧。”
孔璋显然在石街有着特别的威望，他这番话说完，街坊们变纷纷面露愧色，仿佛遭到了道德与良心的拷问。而后更是以惊人的速度散去。
然而，不远处却有个中年盲流，硬是不服气，大声说道：“孔老爷子，不是我们故意刁难小姑娘，更不是不给您面子，但当初石秀笙可是找咱们好多人都借了钱的！”
王洛问道：“包括你？”
中年盲流一愣，梗着脖子说道：“街坊们不好意思开口，我替他们说了又怎么了？石秀笙当初可不光是找各大钱庄借钱，街坊们没少被他骗！如今石秀笙一走了之，留下的宅子归了石玥，每个月吃租都能有上万灵叶的收入！当然，小姑娘平日打工是很辛苦，但她赚的每一笔钱，都拿去优先填给大钱庄了！她要是真把自己当石街人，把街坊当自己人，干嘛不先把宅子卖了，把街坊们的钱还清啊？”
王洛听了，不待孔璋说话，便不由点头：“说得没错，所以不如这样，明天早上，各位有谁觉得应该父债女偿，让刚刚蒙学毕业不久的石玥，卖了自己唯一赖以存身的宅子，代石秀笙还债的，带着欠条来这里，我来帮她把钱结清。”
中年盲流闻言一愣：“你谁啊？要代石玥还债？”
王洛说道：“你们可以把我看作她的新父亲。”
盲流震惊：“卧槽，你……”
孔璋却看不下去了，厚底镜片下面的双眼凝出一丝厉色，说道：“还不滚？”
盲流立刻低头哈腰：“这就滚这就滚，老爷子别生气，我就是……”
一边说，一边溜得无影无踪。
孔璋则又看向剩下的几个看客，说道：“刚刚的话都听到了？给街坊们都传一传吧，明天早上，想要讨债的，就过来吧。”
而后，他看向王洛，将凌厉的目光重新隐藏到镜片后面，低声道：“事情处理得不错，石玥这孩子，总算是遇到了一位真贵人，倒是我先前看走了眼，把你和其他几个租客当一类人了。不过，石秀笙以石家的名义欠下的债太多，灵叶只是微不足道的一环，石玥想重振门楣并不容易。”
待王洛轻轻点头，孔璋便又说道：“而今天你既然在众人面前显露过本事，又以她的至亲之人自居，那从今以后，石玥就不再是需要旁人关照的孩子，而是堂堂正正的石街玉主了。然后，我也就没法再帮她了，毕竟我作为石街的第三玉主，中立是最基本的条件。”
说完孔璋就要转身离去，但王洛却拦住了他。
“等等，什么玉主？”
这次则轮到孔璋惊讶：“你不知道？石玥没和你提起过吗？嗯，对她来说，可能的确不是很容易谈起来的话题，那么，有机会的话，再找她好好问问吧。”

第24章 石玥到底算不算人
告别孔璋后，王洛转身回了石府。
枣红色的院门在他身后缓慢关上，门外的小广场已经恢复了往日的宁静，仿佛刚刚发生的一切都是梦幻泡影。
但院门内，石玥已跪拜在影壁旁。
“山主大人，我……”
王洛没等她继续说下去，就抬了抬手，以柔和的真元将其托了起来。
“以前护山家族侍奉灵山万年，从没流行过叩拜之礼，还是站直了说话吧。”
石玥站起身时，不由伸手抹了下眼睛，才释然道：“多谢山主大人，玉主的事，并不是我有意隐瞒……”
“我理解。”
王洛从灵山来到茸城不过两日，作为一名旧时代的遗老，他需要学习消化的东西实在太多，而石街玉主并不是非要第一时间知道的重要常识。而对石玥来说，玉主这个头衔既没有光荣的历史意义，更没有什么实际价值，一时来不及提起，自是情有可原。
王洛的理解，让石玥更是松了口气，她沉吟了一下，开始再次发挥身为兼职导游的特长。
石街玉主之名，来源于三枚“玉符”，而石街玉符，则源于这条街道的特殊历史。
千年前，定荒元勋们在这片废土上重启文明，建立茸城时，得到了以石家为代表的本地人的大力帮助，可以说茸城有一多半都是建立在外山门的遗址之上。所以茸城也给了石家以极大的特权——自治权。
茸城建立之初，“石街”是一片城中之城，石家也是这座城市的无冕之王。
然而千年过去，随着石家家道中落，曾经覆盖了小半个城市的自治权已经缩水到只能覆盖这座贫民窟，且自治二字，在青萍司小白楼的笼罩下也名存实亡。而残存的权力甚至还被分为三份，由持有玉符的三人所共有。
但即便如此，石街玉主的影响力依然非比寻常，对于生活在底层的石街人来说，大律法、金鹿厅，乃至小白楼，都显得过于遥远，指导他们日常行为的是传统，而传统的代言人，就是石街玉主。
持有玉符，并不会增进修为、积累财富，但却能得到石街人的敬重与认同，由三位玉主共同定下的规矩，就是石街人必然要遵守的律法。说简单些，玉主，就是典型的宗族宿老。
石玥作为石家的正统且唯一继承人，正好持有这样一枚玉符。但以她如今的境况，显然不能正常行使玉主权力，甚至那枚玉符都是别人帮她从丧心病狂的赌狗石秀笙手中抢回来的。所以，在她能够真正自立之前，玉符于她而言并无用处。
石街人虽然喜爱，甚至敬重石玥，但显然并不是将她视为长者、尊者的那种敬重。
石玥本以为自己要用很长时间，才能重新拿回被父亲挥霍掉的家族威望，堂堂正正持有玉符，但王洛的出现，却极大加快了这个进程。
“所以，山主大人，我真不知该怎么谢你才好……”
王洛说道：“严格来说，该是我代表灵山感谢你，石家在灵山衰落后的千年时间里都不离不弃，是灵山有负于你们在先。”
“你这么说，就让人更不好意思了。天劫之后，石家依靠旧日余荫，其实一直过的不错。而且大部分石家人也都没打算为灵山守节，在几百年时间里，陆陆续续带着分割的家产移居别处。后面本家衰落成这个样子，其实是我们自己不争气……”
王洛说道：“一般来说，领导表彰下属的时候，下属推辞一次就够了，再多就属于不给面子了。”
“……是我错了。”顿了顿，石玥有些失落地感叹道，“这些年，我一直努力地想要证明自己，但刚刚只是两个讨债人就让我无能为力。”
王洛说道：“他们是专业的。”
石玥说道：“但山主大人处理起来却游刃有余。”
“因为我比他们更专业。”
“……”
王洛解释道：“烂泥一样的小人，在任何时代都有，师姐当年带我多次下山游历，大奸大恶之人其实极其少见，反而这类‘牛二’到处都是。而师姐每次都处理得非常漂亮。”
而说到这里，王洛脑海中再次泛起回忆，以及感慨。
师姐真的是不可思议的人，她平时的为人处世，可以说是世间距离人情世故四个字最遥远的典范。
然而下山游历，遇到凡间疾苦，她却总能表现得八面玲珑，既能以力压人，也能以柔克刚。
然后尤其擅长惩治小人。
对于天然居于九州顶点的灵山人来说，人情世故或许是最不需要的东西，然而同样，对于灵山人来说，“考虑需要与否”也是最不需要的东西。
所以的确有灵山人对人情世故一窍不通，但也有些人，只是故意装作一窍不通……
换成是师姐来处理刚刚的情形，恐怕还要更熟练而圆滑，比如让那两个黑背心从嘴里喷出来。
思绪漂移了片刻，就听石玥已经换了话题：“山主大人，石秀笙逃逸前，在石街的街坊邻里间陆续借了上百万，所以要明早偿还债务的话，我得快些去联系牙人卖掉宅子……”
王洛摆摆手：“放心，明天早上，不会有多少人真的来催债的，用不着你卖宅子。”
石玥说道：“嗯，街坊们大部分都很善良，一直以来都很照顾我，明早可能的确不会有多少人来。但我反而更不希望这般利用他们的善良……”
顿了顿，石玥又说道：“石秀笙一走了之，与石家已无瓜葛，他后续的债务我是不接的。但在他走前，以石家的名义所借的每一枚灵叶，我无论如何都要还上。”
“决心不错。”王洛点点头，对石玥的心性越发欣赏，“只是这样一来，倒像是我逼得你卖宅子了。”
石玥说道：“不，山主大人的话，反而让我能放下一些不该有的纠结。说实话，以我现在的赚钱速度，就连跟上钱庄的利息浮动都很吃力，更遑论给街坊们还债了……而这间小院，其实早有人看中，出的价很不错。”
“但是你把宅子卖了，赵修文他们怎么办？”
石玥说道：“我会和他们解释的，而且那个买家和石家有几代人的交情，我和他求求情，应该可以让修文他们再多住上一两年。至于之后，我也无能为力了。”
而后，石玥叹息道：“我将房子租给修文、樊姐、秦叔，是想尽我所能，去帮助需要帮助的人。但一个人的善意不应该大于她的能力，我一边拖欠着街坊们的钱，一边自顾自当好人，何尝不是一种自私呢？”
“说得不错。”王洛越听越是点头。
这位忠直而善良的护山人，越来越让他中意，虽然天赋资质有所欠缺，但心性足以弥补。
放到以前，王洛是肯定会给石玥写一份单独的推荐信的。
历史上，因心性出众而被破例收入山中的，不乏其人。只要不是资质太差，以灵山的天材地宝，灌也能灌出一个合格的灵山人。可惜现在没有什么天材地宝，王洛的山主权限也只恢复了九牛一毛，并没有办法为石玥转正。
能做的，就只有一件事了。
“债务问题是我提起的，当然由我来解决，只是一百万左右，一天时间足够了。”
石玥眨了眨眼，感觉自己的听力有些故障失灵。
王洛则引出一道灵符，传讯给了自己不久前才结交的生意合伙人。
“罗晓，我想卖几张真影大帝，现货现款，今日交易，你能安排吗？”
另一边，太虚小站里，正在爽试着新鲜出池的赤柱武神的罗晓，险些被自己的口水呛到。
“王洛兄弟，你要卖卡？还是批量处理？之前不是说你的师姐禁止你把好运用在赌博上吗？”
王洛坦然说道：“前提是不缺钱，缺钱的时候，不去杀人放火就可以了。”
“……贵师门真是突出一个底线灵活！”罗晓也是目瞪口呆。
“我的资金缺口是一百万，能不能安排？”
“当然可以，不过如果你只是为了迅速筹款，那批量卖真影大帝就不划算了，武将卡的本质是物以稀为贵，出货多了很容易影响行情，飞桓录虽然火，但市场也没那么大……不如多找几个绘卷，分散筹款。”罗晓越说越是兴奋，“这方面的规划，我来负责，只要兄弟你的好运一如既往，今天之前，我绝对能给你筹够一百万！等我先联系好买家，咱们待会儿太虚见！”
收回灵符后，王洛看到的是一张惊讶到呆滞的脸。
“山主大人，如果我没理解错的话……”石玥有些吃力地说着，“你真能在今日之内，筹到一百万？”
王洛想了想：“不够的话，再多几十万应该也不难。”
“怎么做到的啊？！”石玥几乎维持不住理智了，“你今天才刚拿到建木之种吧？！什么生意能一天赚一百万啊！就算在高温盛夏去工地上给建筑上防水咒，一天也赚不到两千灵叶啊！”
“绘卷代抽。”
少女满脸问号：“什么代抽？”
眼看这位才刚从蒙学毕业一年多，不过十八岁的姑娘，赫然比王洛这个实际年龄过千的老古董更加跟不上潮流，对此，老古董也唯有叹息贫穷使人落后了。
“代抽，简单来说就是在太虚绘卷里代人抽卡……”
石玥闻言更是惊讶，惊讶中还多了一份下意识的厌恶。
“太虚绘卷？山主大人你……你怎么沾上那东西了。”说着，少女的表情又转为警惕，“太虚诈骗很多的，石秀笙当年就……山主大人你肯定是被骗了，现在去找青衣还来得及！”
话音未落，王洛手中的灵符就微微发热发光，从中传来罗晓喜不自胜的吼声。
“王洛，买家找到了！绝对的大客户，我把你给张惇他们抽真影大帝的画面放给对方看了，对面愿意花一百六十万买一张血魔十三，还直接给了十万预付款！”
而后，罗晓的声音也有些紧张：“兄弟，这么肥的客户，我从业二十年都没见过几个，你现在状态如何？”
王洛笑道：“绝佳。”
“好！对了，我刚刚已经把预付款转给你了，之前说好的二八分，注意查收！”
而几乎是同一时间，一口黑白相间的小剑破空而来，在石府门前顿住，而后剑柄倒转，轻轻扣动院门。
王洛随手开门，只见小剑下面拴着一枚翠竹，接过翠竹后，那小剑就又破空而去。
那是茸城内送货效率最高的万剑归丰，飞剑送货，比石玥打工的百城通之流快十倍不止，当然也贵十倍不止。
而被如此郑重送来的翠竹，色泽饱满，通体晶莹，无需提炼其中灵叶也能看出其价值不菲。
石玥用力擦了擦眼睛，确认不是幻觉后，只觉整个人的世界观都宛如泡影一般，开始缓缓破碎。
“很多骗局，都是先给蝇头小利，然后……”
王洛于是将价值八万灵叶的蝇头小利递到石玥手上，轻巧的翠竹如有万钧之重，让她不由身体前倾，手臂下沉。
骗局之论，自然更是说不下去了。
“我，我明白了，山主大人果然神通广大，百万的债务，居然一天，一天就……唉，这就是灵山山主和落魄护山人的差距吧。”
石玥勉强笑了笑，又说：“当然，这笔债务终归是我的，没道理让山主大人替我还债，我之后会尽一切努力还你钱的。”
王洛说道：“好，师姐说过，长期债务有利于年轻人维持奋斗心态，我就不打扰你奋斗了。”
“……谢谢哦！”
说完谢谢，石玥的灰坎肩口袋里就传来一阵鸣响。
少女神情一振：“百城通那边来活了！一个白天能有好几百灵叶的收入呢！山主咱们晚上回来再聊！”
而后便匆匆出门，为青春和利息而奋斗去了。
送走石玥，王洛走回内院，站在管家树下不由陷入沉思。
事情不对劲，非常不对劲。
以石玥的出身、心性、运气，怎么会沦落至此的？换作天道无常的旧时代也就罢了，新时代不是有乐于助人的大律法么？为什么这么优质的人才，却得不到大律法的青睐？
因为旧时代余孽不算人？

第25章 来自邻居的气氛渲染
王洛在管家树下沉思时，西厢房的门吱呀一声开了。
王洛有些意外地转过目光。
只见一位长发及腰的纤弱女子，手扶着门吧，探出半个身子，用警惕的目光四下张望，看到王洛时，她有些意外，有些害怕地将身子缩回门后，将门关上大半，几乎只露出半张脸。
然而，只这半张脸，就足以让王洛为之赞叹。
这是可以代言“我见犹怜”四个字的精致面庞，以颜值而论，除去太虚中那些理想化的虚拟形象，这女子算是王洛离开灵山，进入茸城后所见之最。
除去颜值外，她的仙道修为也相当不错，腹中一颗金丹浑圆而饱满，真元波动轻盈却不跳脱，尤其元神造诣更是惊人，神念宛如实质，敏锐地触探着四周，却不张扬。
绝对是科班出身的高手。
显然，这就是之前石玥和赵修文提起过的，在茸城书院凝丹，专攻书画之道的樊璃了。
可惜樊璃却不认识王洛，迟疑片刻后，她细声说道：“我已经叫过青衣了，你，你现在属于擅闯民宅，还是快走吧。”
王洛愣了一下，才遗憾地意识到，樊璃初次见面就把堂堂灵山山主当作了黑背心的同党，但考虑到她别的修为都堪称一流，唯独体修天赋比黑背心还差，属于无眼无珠，也就不予怪罪了。
“我是王洛，新来的租客，目前暂住后罩房。”
樊璃吓了一跳，连连道歉，而后才问道：“那，讨债的那些人，已经走了吗？”
“短时间内应该不会再来了。”
“太好了。”樊璃明显松了口气，然后说道，“我刚刚引符报案，青萍司的人却推诿不来，我正发愁该怎么办呢……”
王洛听得眉毛一扬：“石街的青衣，一贯如此做事么？”
樊璃摇摇头，而后又摇摇头：“我，我平时很少接触这边的青衣，也不太清楚是不是一贯这么做事，但是按理说，只要接到灵符传讯，无论如何也该派人来的……”
“有意思了，那么照理说，我是不是该去投诉他们。”
樊璃吓了一跳：“你要投诉青衣！？不要吧，被青衣记恨上会很麻烦的！”
“怠工渎职，还要记恨别人，世上哪有这么便宜的事？”
“但是！”樊璃想要解释，却不知该如何措辞，只急得颊生酡红。
“好了，投诉之事只是随口说说，你不必焦急，快些回去休息吧。”
王洛善意地做出提醒，因为樊璃那精致的脸蛋上，还挂着两个明显的黑眼圈。
哪怕是体修天赋为零，堂堂金丹真人能在脸上留下黑眼圈，也堪称不可思议，通常只有遭遇了合欢宗高手的疯狂采补，方有此相。而樊璃分明还是处子之身。
不过无论如何，亏空到了这般境地，最好的选择就是原地休息。
樊璃听王洛放弃投诉，才松了口气，而后挂上一丝淡淡的苦笑：“谢谢你的提醒，我会注意休息的。”
而后带着一丝轻叹，女子关上房门，显然接下来她要做的事，绝对和休息无关。作为新时代的年轻人，她身上的卷王气质丝毫不亚于石玥。
对此，王洛也唯有尊重理解祝福，顺带还有一丝好奇。
石玥先前分明是对太虚，尤其太虚绘卷抱有十足偏见，怎么却收留了一个在绘卷工坊工作的樊璃？因为卷王之间亦有惺惺相惜？
不过，暂且不论这些细枝末节，樊璃的出现，终归是引出了另一个问题。
方才那两个黑背心上门闹事，背后竟可能有青萍司的默许纵容。
当然，或许这只是青萍司一时繁忙，抽不出人手；也或许是作为现任的石街管理者，青萍司想要考察一下玉主预备役的本事；更或许是方才其实已有青衣到场，只是王洛将问题解决太快，没有给他们出场机会。
但直觉告诉王洛，事情恐怕并不这么简单。
此时他站在石府内院，下意识仰头望天，透过管家树的枝叶缝隙，只能看到一片蔚蓝颜色。然而在这澄净的蓝中，又仿佛有千万条无形的细线，交织成错乱的网，缓缓笼罩下来。无数条线头似张牙舞爪的触手，既探向了石府，也探向了他！
这冥冥中的心血来潮，让王洛当即神念运转，在树下摆开一道无形的衍阵，沿着自己的直觉逆流而上。
对于一个抽卡能几乎百发百中的人来说，直觉是永远值得尊重的。
然而到了不依赖直觉的衍算，王洛的进展就变得很慢，他从灵山苏醒不久，对新世界的认知还非常单薄，仅凭现有的信息很难推算更多，但反正闲着也是闲着……
这一算就算到傍晚时分，东厢房门吱呀开启，打断了王洛的思绪。
赵修文打着呵欠走出房门，这位勤工俭学，志向高远的南乡人，非常懂得专注的重要，所以睡起来也足够专注，白天发生的事他竟是一概不知。
于是，得知石玥被人上门讨债，还是无理之债，赵修文恼怒之余，也有些愧疚。
“玥姐给我们开的房租，只有市价的一半……不然她还债的压力，应该会小很多。她比我们谁都缺钱，但是从来也没把钱放在不可替代的位置上。我们这些房客，其实都是在被她照顾着。”
之后，赵修文忍不住就将石府和几位房客的故事一股脑说了出来，他来茸城虽然不久，但开朗好打听，石府的故事他竟是门清。首先是石府的故事。
很多石街盲流，以为石府是石玥从其父石秀笙手中继承的，但其实这间小院，早在石玥刚记事的时候，就由爷爷石贺隔代继承给她了。当时的石秀笙还未沉迷赌博，但显然在老一辈眼中，石家的未来在谁那边，已经一目了然。
可惜石贺去世太早，而石秀笙又堕落太快，以至于家族仅有的一点产业还没来得及逐步交给石玥，就被石秀笙挥霍一空，就连玉符都险些被他拿去典当。但无论如何，石秀笙的债务，是牵连不到这间石府的。
所以，如果石玥能活得功利一点，抛开一切家族给她带来的负累，那么完全可以守着这间精致的小院收租，过上富裕安逸的生活。
但她偏偏不肯，不但一个人扛起了家族的债务，就连这间小院都被她拿去助人为乐。
第一个受益人就是樊璃。
樊璃天资优异，凝丹于茸城书院，又就职于近期行业火热的太虚绘卷工坊，收入不菲，是不折不扣的平民精英……但其实她自有苦衷，原生家庭几乎吸干了她的血。一边是没日没夜的加班，一边却是绝大部分收入都拿去填补原生家庭的亏空，她手头能够支配的钱，往往比勤工俭学的赵修文还少。
而这样的经济状况，完全不足以支撑她和其他同事一般，在工坊周边的繁华区租房，甚至若非石玥为她提供了近乎半价的西厢房，樊璃就只能在茸城郊外找单间，过上每日通勤四小时，不如工位打地铺的生活了。
第二个受益人则是秦钰，这位面相凄苦的小老头，平日很少和他人打交道，赵修文也对他所知不多，只知道他中年遭遇变故，从精英云集的书院街直接沦落到在石街流浪。若非石玥帮忙，秦钰一度是走投无路的。石玥不但为他提供了租金低廉的南房，甚至帮他介绍了一份看门的工作。
第三位受益人就是赵修文了，他和女友周璐从南乡来到茸城，立志考入茸城书院，然而最终只有周璐勉强过关，赵修文以微弱之差名落孙山。
而名落孙山的代价，远非蹉跎一年时光那么简单。
要进入茸城书院，必须经过入院考，而参加入院考，还必须先拿到考试资格。而获得资格的方式大致有以下几种：一是出身顶流世家，那么关系自然早早就有人暗中疏通好，考试资格只需要等飞剑送上门；二是有一流蒙学院的教师推荐，赵修文本来走的就是这条路，可惜入院考发挥失常，而推荐信的保质期只有一次……三来，就是参加书院外院主办的承荫堂——也就是补习班，待学年末，成绩上佳者就能拿到宝贵的入院考资格。
而这个承荫堂，对学生有着诸多要求，其中第一条就是要在茸城有个稳定的修行地。这个要求看似简单，却是暗藏玄机，因为依照茸城律，一般的住宅最多算是落脚地，修行地三个字，含金量非比寻常。整个茸城数近千万的住房中，得到“修行地”认证的百中无一。
说白了，这本就是个筛选精英的条款，连修行地都置办不起，还奢望什么茸城书院？何况近年来书院已经放低了标准，哪怕是租住也可算数。买不起修行地，难道还租不起吗？
赵修文恰恰就是租不起的那一类，茸城房价本就上天，有修行地加持的更是天外有天，哪怕厕所大的单间，月租都要五六千灵叶。
然后，石府就是整个茸城难得一见的例外，因其历史渊源，这小院虽然地处石街，其貌不扬，但真还就是能辅助修行人的小小洞天福地！在千年前就得了金鹿厅的认证，在茸城诸多修行地中，都属于少见的货真价实款！
石玥以不足市价一半的价格将东厢房租给了赵修文，甚至还随房附赠了曾经用过的诸多功法教辅秘籍，其中不乏石家家传，价值不菲！
“所以玥姐的事就是我的事，我现在能力有限，钱的事始终帮不了什么忙。但如今居然有讨债人欺上门来，这就太过分了。我在承荫堂的同学大多专攻律法，这等违法乱律之事，正适合拿来练手！”
赵修文说话间，已有些咬牙切齿。
王洛于是提醒他，钱的事并不需要他帮忙，迫在眉睫的百万债务，他已经解决了。
赵修文对日入百万一事，倒没有石玥那么夸张的反应，只是惊叹了一句传说中的灵山人果真无所不能后，便正色道：“此事已经无关钱财，而是基本的律法公正问题，青萍司今日能放任泼皮无赖上门赖钱，明天是不是还要放几个劫匪明火执仗来抢劫？我知道青萍司在石街一向是只手遮天，所以实在不行，我就让周璐也来帮忙，她是正经的书院学生，号召力比我可强得多了，那边的学生很多都喜欢参与社会实务……”
说话间，就听院外传来一个爽朗的女子笑声。
“有什么事要我帮忙啊？”
笑声未落，一位黄衣少女已迈过了内院门，出现在两人面前。
少女看来不过十六七岁，生得清秀娟丽，正是稚气与妩媚并存的美妙年华，婀娜的曲线已初见规模，一双长腿尤其引人瞩目。
显然，这位能不请自入的少女，就是赵修文引以为傲的女友周璐了。
周璐走进内院，第一眼就看到了管家树下的王洛，不由明眸闪亮，脱口道：“好帅啊！你就是那个王洛？”
而后却话锋自然一转，顺势看向赵修文：“只比我男朋友差一点点。”
赵修文闻言不由一怔，而后苦笑：“咱们捧人也要讲大律法啊……”
周璐走来，用力在赵修文肩上一拍：“怎么脸皮忽然薄了？是不是又有心事？刚刚在讨论什么事，要我帮忙？”
赵修文看了王洛一眼，见他不反对，便将刚刚讨论的事情简单陈述了一遍。
周璐听了顿时义愤填膺：“这也太过分了！石街青萍司到底想干什么？！这种光天化日之下的违法乱律都不管，他们对得起自己身上的青衣吗？！我这就找师姐商量办法！”
说着，周璐就抬手引符，开始联系书院的同学，只是谈话内容并不方便给外人听，便转身进了东厢房。
赵修文歉然拱手，而后说道：“周璐做事一向都是这样雷厉风行，从南乡到茸城，凡事都是她为主……”
王洛说道：“难怪合欢导引式，你修的是阴式。”
赵修文险些把胃液都呛出来：“你怎么知道的！？”
“很明显吧？气浮而血沉，为什么你会觉得别人看不出来？”
“除了你，没人能隔着衣衫皮肉看出别人的气血运行，顺带推论出合欢的体式了！”
王洛不由感叹：“看来新时代也不是什么都进步……所以她是来找你双修的？”
赵修文说道：“严格来说是给我补课的，我最近的课业进度不佳，几次随堂小考都接近垫底，又请不起承荫堂里那些一对一辅导的先生，就只好让周璐勉为其难来帮帮忙了。”
说话间，却见东厢房的门忽而开了，周璐一脸错愕和迷茫地走了出来，手中灵符随风颤抖，宛如枯枝孤叶。

第26章 我们为什么要好好学习
周璐脸上的表情显然不是好征兆，赵修文不由问道：“事情不顺利？”
周璐说道：“刚刚我联系了韩瑛师姐……”
“韩瑛！？”赵修文不由惊呼，“韩谷明的女儿？你说的师姐是她？”
而后他连忙向王洛解释：“韩谷明是如今的茸城总督，金鹿厅封爵的大人物，放到以前就类似于异姓王。他只有一个独女，就在茸城书院进修凝丹，想不到周璐居然能认识她。”
周璐也耐着性子解释道：“韩瑛师姐没外面谣传得那般高不可攀，她非常平易近人的，我俩是在书院的洗髓池里认识的，她当时还主动指导我五行淬体术……”
赵修文警惕道：“你说的这个洗髓池和淬体术，它正经吗？！”
周璐没好气道：“韩瑛师姐是直的！我也没你想的那么讨人喜欢，不是所有人都对我图谋不轨，最后，别用这种低俗念头打断我！”
赵修文连忙道歉，但脸上神情却显然是下次还敢。
“总之，刚刚我找韩瑛师姐说了青萍司的事，本想着若是借助了师姐的影响力，说不定能直接惊动总督府的驭青，至不济也能召集书院学生们集体修书，向青萍司施压。但她却跟我说，有关石街的事，近期务必不要参与……”
顿了顿，周璐带着几分气馁说道：“师姐很少讲这样的话，她一向嫉恶如仇的。”
赵修文听了，不由好笑道：“茸城总督的女儿嫉恶如仇？这个恶，不是发生在她爹治下的么？那她的嫉恶如仇是否有些不孝？”
周璐瞪了他一眼：“我还分得清好人坏人！那种假仁假义之辈，咱们从南乡到茸城，见得还少么？”
赵修文问道：“那么这位真仁义的师姐，为什么要你别参与此事？”
周璐摇摇头：“师姐没有明说……很奇怪，她是茸城总督的女儿，说话做事都习惯直来直去，很少这么遮遮掩掩，所以如今她不说，我反而不好再细问下去。不过，师姐倒是说了，虽然青萍司的事情不好处理，那两个上门讨债的人，和他们背后的团伙，却不妨教训一下，就当是杀鸡儆猴，多少也能阻拦一下后续的麻烦……”
赵修文瞪圆了眼：“意思是还有后续？！”
周璐说道：“师姐应该就是在暗示这个意思，所以她肯告诉咱们此事，已经是帮了大忙。我待会儿回去，还是要认真感谢人家。另外我还是会试着联系一下书院学生和老师，看看能不能做些什么……不过，我能做的也只有这些了。石玥姐的欠债问题是根本，而对此我实在是没有办法。我之前咨询过一些书院先生，得到的答复都很统一，石秀笙以灵山管理权为抵押，找钱庄贷款，本身是依法合律的，无论是青萍司还是工商司，都没法让借贷作废。就连最激进地厌恶钱庄的先生，都建议我去劝玥姐放弃灵山，说对她而言，这个历史包袱实在太沉重了。”
对此，王洛也唯有代石玥，向这两位热心人道一声谢了。
“石玥的事，我会处理，二位大可放心。”
周璐点点头，愁眉舒展，笑道：“是啦，我听小赵说过，你这人挺有本事的，外号什么山猪……”
赵修文大惊失色：“是灵山山主！时隔千年才苏醒的古修士！”
“哦哦，外号很气派啊，就是人设有些复古……古修士穿越现代的设定流行于几百年前，如今已经显得太烂俗了。”
赵修文无奈地向王洛投去歉然目光。王洛则不以为意地付之一笑。
周璐说道：“总之，玥姐的事就麻烦你了，虽然你的人设有些奇怪，但看起来还挺正经的，和玥姐非常般配！我相信你一定能带她走出逆境的！”
说着，周璐还拍了拍王洛肩膀，以表信任！
赵修文已经快要原地蹲防了。
周璐却仍对这份尴尬一无所觉，似媒婆一般念叨：“说实话哦，玥姐是妥妥的潜力股，别看她如今负债累累，蜗居石街，但之前在蒙学院，她的成绩从来都是稳居第一的，若不是被家族债务拖累，她前年就该去茸城书院进修凝丹了。可能有人会觉得她的这份固执有些傻，但反过来说，这样的傻瓜，对感情才最是忠贞不渝，最愿意与爱人白头偕老……”
蹲在地上的赵修文霍然起身，猛地抓过周璐肩膀。
“璐，咱们学习吧！”
“欸？”周璐惊讶，“我还没夸完……”
“咱们学习吧！”
“可是……”
“咱们学习吧！！”
周璐愕然许久，才缓缓点头：“好，好吧。那，我先前给你送来的往届习题，做得怎么样了？”
赵修文叹息道：“其他还好，唯有算论惨不忍睹，就等你来救命了。”提起课业，周璐很快切换好思维模式，说道：“也别指望我啦，我现在也自身难保呢，教算论的宋教授上周还劝我转去谐律堂，免得耽误自己，还拖累理律堂的成绩。”
“哇，太过分了吧，要不要去投诉他？”
周璐说道：“开玩笑啦，宋徽教授只是嘴巴严苛，但据传他单身超过五十年！学术水平是有口皆碑的！”
“等等，单身和教学有什么关系？单身五十年只能说明他没有女人缘吧！？你在书院都学了什么啊！？”
“只是形容他专注仙道学术啦，总之，只要能坚持跟他修行下去，前途还是很光明的。”
顿了顿，周璐又说道：“而且我上次路过小食堂，看到副院长主动向他行礼。”
赵修文立刻改口：“那你说咱们要不要带点礼物，上门拜访一下宋教授？”
“哈哈，少来油嘴滑舌了，那种资深教授的门哪有那么好登，咱们也买不起什么像样礼物。赶紧把功课拿出来，一起分析下到底是遇到什么问题了。”
两人说笑了几句，便立刻切换进了学习状态，赵修文在管家树下摆开一张小书桌，桌上放着几本摊开的算学题集，以及若干载满忧愁的草稿纸团。
赵修文伸手指向题集册的一角：“喏，就卡在这里了。”
周璐不由皱眉：“这才第一题怎么就卡住了？待我看看。”
这一看，就如石沉大海，声息全无。片刻后，女子头顶隐隐升起白烟，显然是神念已超负荷运转。
赵修文也同样凝神其中，虽没有头顶白烟的异象，但浑身气血如沸，也是调集了全部资源用以推算题目。
然而很长一段时间过去，院内唯有管家树善解人意的晃动枝叶，送来徐徐清心提神的凉风，两位南乡来的优秀学子，一声也吭不出来。
王洛看得好奇，凑近前去扫了一眼题目，便说道：“太上合百目、齐律下纲，结果应该是律格升三等。”
一言既出，两位优秀学子就连呼吸都为之停滞，片刻后，周璐率先恍然。
“真的，应该以太上经的百目章去推衍！我怎么就没想到！？”
一边说，女子一边曲起右手四指，很快就算出结果。
“真的是律格升三等！”
而后，周璐看向王洛的目光，就不由带上了几分敬重。
“请问阁下是在哪间书院进修？”
王洛摇摇头：“没进过书院。”
“自学成才吗？好厉害啊！”周璐感叹了一番，却也没再深究，又将注意力转回到习题集上。
自打离开南乡来到茸城，她已经见识了太多的天纵奇才，那些人仿佛生而知之，起点就已经高不可攀……但那又和她有什么关系呢？人重要的是做好自己的事。
但另一边，赵修文却面露复杂之色，悄然起身来到王洛身边，提出了自己的问题。
“你是怎么知道太上经的？这门算经是一百七十年前，才由子吾国的太学院发表的，齐律也是大律法两百年祭时才正式完书，两者都不是旧时代的知识啊。”
王洛说道：“严格来说，我并不知道什么太上经，只是刚刚出于好奇，看了眼你们的题目，脑海中就自然浮现出了答案。”
“……这就是灵山山主的神通吗？我要嫉妒哭了。”
然而之后，赵修文却没真的表现出什么嫉妒情绪，而是很快就把精力放到了下一个题目上。
王洛的神通值得惊叹，但也止于惊叹。对一个在老洪家常菜当水台的兼职打工人而言，日入百万才是真神通！
连真神通都见识过了，这种瞬解算论的神通又算什么呢？换成书院教授，或者某些天才少年，同样能一眼解出高难题，但他们能日入百万吗？！
这对来自南乡的情侣，很清楚自己如今该重视什么，该做什么，同时又有着极强的专注力与执行力，去脚踏实地做好自己的事。

第27章 这就是为什么赵修文名落孙山而周璐金榜题名
砰砰砰！
一阵急促的敲门声骤然响起，王洛为免打扰树下的情侣，伸手示意管家树扫动隔音之清风，然后自行去外院开了院门。
门外，张惇和几名飞垣录的虚友一脸狂热。
“王哥，听说你要抽血魔十三？能不能让我们也去见识一下啊！”
“是啊是啊，我们玩飞垣录几年了，除了在官方宣传画和某些照堂蜃景里，还真没见识过血魔十三呢！”
“血魔十三现世，还会给周围的非敌方太虚行者，提供一个持续一天的血影咒效果，不蹭白不蹭啊！”
对此，王洛只是引起传讯灵符，说道：“那要看买家怎么说了，人家未必乐意被围观。”
“这有什么不乐意的？飞垣录运营五年多，真正活跃在一线的血魔十三屈指可数，那是真正的上流角色卡！只有年消费足额的土豪才有资格开启卡池，而抽取次数还被严格限制！”
“是啊，要不是强度稍微低了些，匹配不上它的稀有度，这一张角色卡恐怕能卖到几百万灵叶了。”
张惇等人聊起绘卷，顿时滔滔不绝，兴奋之情，俨然更胜过他们自己拿到真影大帝——事实上从帮派战的角度来说，真影大帝的价值比血魔十三还略高一点点。
这大概就是家花没有野花香的道理吧。
正想着，王洛手中灵符闪亮，收到了罗晓的回复。
“抱歉了兄弟，我刚跟买家确认了一下，对方追加要求，要交易过程完全保密，我这边把有人买血魔十三的消息告知了他人，都让买家有些不高兴了……这种事肯定是出钱的最大，咱们就配合下吧。对了，买家已经准备好了，兄弟抽空就来太虚准备交易吧。”
王洛自然没有异议，于是就在张惇等人的捶胸顿足中，冷酷地关上院门，回了内院，从白衣衣袖中取出一只纯白无暇的瓷瓶。
那是罗晓推荐给他的新款卌型离神散，由太虚司下辖的英式工坊设计炼制，年初才在祝望国内上市，性能远较前代离神散要高，不但能让绘卷中的景象更加栩栩如生，服用者的元神负荷也更轻，长期服用甚至还有促进元神成长的奇效。除了价格高昂，几乎没有缺点——而价格显然是属于消费者的缺点。
王洛服下离神散，很快就沿着太阴河一路漂流，见到了罗晓。这一次他在太虚中的形象与现实区别不大，却不是因为普信，而是刻意调整过，以便营造一种表里如一的诚信生意人形象。
在罗晓的带领下，王洛很快重返飞垣录。这一次的着陆点，却是选了一座被漆黑的汪洋环绕的孤岛。
“这是北海群岛，一般需要保密的交易都选在这里。”罗晓解释道，“买家马上就来，他既然不愿暴露真身，咱们到时候也别多问，一手交钱一手交卡。”
说话间，远洋传来一阵呼啸激荡的潮声，灰蒙蒙的天空仿佛被点燃，一道赤红的流星分卷云层与海潮，急袭而来。
罗晓目瞪口呆：“这人是来做秘密交易的，还是来晒时装的？！”
片刻后，赤色流星来到眼前，只见一团红色的影子在眼前随呼吸而鼓胀，仿佛燃烧的火，又如同怦怦跳动的心脏。
罗晓已经换上营业笑容：“不愧是四周年推出的限量时装，奈何血衣，颜值放到今天也是第一档的，当年我想收都收不到啊。”
血衣的主人冷哼了一声：“一般人当然收不到……好了，不说废话，我这就开启血池，能抽出血魔十三，尾款一百五十万，我现在就付给你们。如果抽不到，我也不要你退预付款，但你这太虚小站就等着照堂扬名吧。”
罗晓哈哈一笑：“看您说的，我们敢做这买卖，当然就有做成的底气。可惜您是要全程保密，不然把这次交易的过程发到照堂上，我这小站才真是太虚扬名。”
血衣主人嗯了一声，目光又转向王洛，有些好奇，乃至迷茫地呢喃道：“实在看不出来啊……”
而后，血衣主人便凝起神，在身前拉开一条空间的裂隙，一条奔腾的血河从裂隙中倾泻而出，霎时间遍染孤岛。
罗晓连忙道：“兄弟，限定卡池开了，赶紧抽吧！伸手入血河，有什么算什么！”
这种别开生面的卡池，让王洛不由啧啧称奇，当年魔道三宗中的血魔宗也有这么一条血河，不知飞垣录的工坊里，是否有旧日血魔宗的余孽……
一边想着，王洛一边向血河探出手，在新式离神散的加持下，太虚内的感官空前丰富，王洛只觉一阵滑腻炽热的触感自手臂传来，然后在炽热中，一团格外炽热的激流，仿佛有了自己的灵识，主动贴近过来。
王洛毫不犹豫收拢五指，将那团激流紧握住。
下一刻，血河戛然而止，时间的流动也戛然而止。空间的裂隙一阵激荡，自彼端的无穷远处，回响起亿万生灵的哀叹。
孤岛上空，灰蒙蒙的天裂开了，浓稠的血浆似瀑布一般滚落。
天上血，地上血，裂隙中的无穷血，在那道激流的牵引下，开始跨越空间的共鸣。
一道朦胧的女子人影，在共鸣中缓缓凝结成型。而伴随他的出现，天地间的一切血色都以惊人的速度褪色，仿佛所有的血都被那渺小的人影吸干了，就连奈何血衣都在这一刻灰败了几分。
不知过了多久，那人影稳定下来，发出一声嘶哑的叹息，却没有多说一个字，便倏地钻入奈何血衣中。而至此，一切异象也都随之退散。“这，这就完了？”血衣主人，仍有些难以置信。
罗晓则说：“刚刚那特效可做不得假啊，除了赫赫有名的血魔十三，还有哪张卡的出场仪式这么震撼的？飞垣录里比血魔十三强度更高的卡有七八张，比它更贵的卡也勉强能找两三张，但仪式感这么强的，绝无仅有了！”
“嗯，说的也没错，这个仪式做不得假……但是，就这么简单？”血衣主人说着，神念转动，将刚刚入体的血影召唤出来，化作一个貌不惊人的人影。
“这就是血魔十三？怎么这么听话的……”
罗晓失笑道：“这毕竟是太虚绘卷，不是现实啊。血魔十三在故事里再怎么乖戾，如今也是您真金白银抽出来的角色卡，哪有不听主人号令的道理呢？最多是互动台词多几句桀骜之词，把您当空中劈叉清洁工之类……”
“嗯，没错，这只是角色卡，我才是主人。”血衣主人如梦放醒，连连点头，“嘿嘿，我是血魔十三的主人了！”
“恭喜恭喜。”罗晓连声道贺，也不急着催促对方付款。
好在血衣主人倒也自觉，兴奋了片刻后，便看向罗晓，沉声道：“我玩太虚绘卷这么多年，还是第一次见有人抽卡如探囊取物的。我不知道你是真的单纯运气好，还是掌握了什么绘卷漏洞，但我既然拿到了血魔十三，自然会履行承诺，尾款我马上就通过太阴河转给你，然后今天的交易，别告诉其他人。”
罗晓说道：“当然没问题，后续还有什么需求，也请多多关照本小站。”
双方讲完套话后，血衣主人便又破空而去，罗晓则带着王洛原地离开绘卷，又沿着太阴河回归现实。
而没过多久，罗晓亲自上门，带着十二枚饱满的翠竹，诚意拉满。
按照先前约定，合计一百六十万的款项，两人二八分账，王洛应得一百二十八万，扣去预付款，正是一百二十万灵叶……但太虚中的记账数字，和摆在眼前的现金，终归是不同的，短短时间就筹出如此海量的现金，罗晓不但展示了诚意，更展示了自己的本事。
“我已经听人说了，兄弟你明早就要用钱，现金最好。所以我就把自己的老婆本先拿来垫了。”
王洛好奇：“你这岁数还没老婆？”
罗晓的慷慨豪气戛然而止，无奈道：“兄弟你可太会说话了，一开口就让我想起我爹。总之，钱我带到了，有什么别的需要也尽管开口，千万别拿我当外人。”
这位光头老板的热情格外真挚，却显而易见并不单纯，但王洛依然承了对方的好意：“谢了，这事我记下了。”
“那就预祝咱们后续合作愉快。”
王洛笑了笑，并没推拒。随着这价值160万灵叶的生意圆满告终，后续的交易，显然已被这精明的老板提上了日程。
而送走罗晓，王洛便颇为玩味地摆弄起了手中翠竹。
价值一百二十万灵叶的至宝，在他手中不过玩具，因为飞升录上，资产一栏中完全没有体现它们的存在感。
换句话说，飞升录并不认这一百二十万。
当然，这也不出所料，先前代抽的几千灵叶同样不被承认。
那么，问题出在哪里呢？
思忖间，王洛忽然注意到管家树下，赵修文正投来敬服的目光。
“周璐，看到没，这才是真神通啊！”
周璐却仍专注于书桌上的算论题，头也不抬道：“韩瑛师姐上周来书院时乘着的飞梭价值三千五百万灵叶，算不算真神通？”
“呃……”
“总督大人韩谷明在律部会议上的一句话就能决定万亿级市场的兴衰，算不算真神通？”
“……”
“所以这道题你到底还解不解了！？”
赵修文刚刚兴起的点滴感慨，顿时被女友的怒吼给冲的七零八落。

第28章 只是让事情回到了应有的姿态
周璐没能在石府逗留很久，在勉强与赵修文合作解开半套习题后，便不得不回书院去了。
因为她同样要勤工俭学，作为擦边通过入院试的穷学生，周璐并没能拿到什么像样的奖学金，在书院的修行生活费用只能自理。多亏书院为这类学生提供了相当多的打工岗位，钱多事少，再靠着赵修文的些许接济，周璐才勉强能做到自力更生。
而送走周璐后，赵修文也没闲着，立刻收拾行装，往上城区的书院街跑。
书院街顾名思义，依附茸城书院而建，但千年下来，这条街上已经有了不止一家助人凝丹的书院，那么自然除承荫堂外，就会有其他的私塾补习班应运而生。这些私塾大多定价高昂，不亚于承荫堂，而那边的富家子弟们，则时常会有些杂活儿，如课后作业之类，丢给如赵修文这样的穷苦人家。
看着小情侣远去的身影，王洛越发感觉手中的翠竹轻如鸿毛。
那两人虽不至穷困潦倒，却显然也是捉襟见肘。但从始至终，他们都没对王洛手中的翠竹有过一丝一毫的贪念。
那么，这种飞升录不予承认，连穷人都看不上的东西，又能有什么分量呢？
——
第二天一早，王洛就见识了手中的鸿毛，究竟有怎样的分量。
天色未明之时，石府外便陆续传来熙熙攘攘之声。
“申哥你也来了？这么早？”
“一晚上没睡，能不早么？”
“奇怪了，之前咱不是说好了，除非真的特别急着用钱，否则就先别找石丫头讨债么，怎么忽然变卦了……”
“谁知道，反正是孔老爷子招呼的，总不能不来吧？”
“别是孔老盯上石丫头手里的符了吧？”
“别乱说！真要盯上也是黑心张……据说是石玥突然凑齐了欠款，不想被钱庄盘剥，就赶紧趁着钱庄变卦，优先把街坊们的欠债还了。”
“凑齐了？！真的假的啊，石秀笙当初借的加起来有百多万呢吧！？石玥那买个菜都能丢钱包的小穷仙……”
“据说是遇到贵人了。”
“啥贵人能看上石街人？瞎扯吧。”
“不是瞎扯，我见过真人！是个身长九尺，青丝如瀑的玉面郎君，之前和石玥在李记烧肉约会，抬抬手指把李东阳那孙子给撵出屎了！”
“卧槽原来是那个人啊！难怪难怪！想不到一直倒霉的小玥，居然也有这样否极泰来的一天。”
“呵呵，人家当然能否极泰来，石家可是上古时代伺候过灵山的大家族，这种家族真到了家道中落，破败衰亡的关头，都有救命的保险措施的。蜃景里好多这种故事，你们看看就知道了。比如石家祖宅里很可能就藏了一枚戒指，里面寄宿着古修士的一缕残魂。”
“再比如说，石家先祖在灵山景区的一口井里藏了一个油布包，包里裹着备用贵人……”
随着越来越多的人赶来，院外的议论声也越发热烈。到清晨六点，院外的小广场已经站不下人了，以至于后来人不得不耗费真元飘在半空中。
清晨七点，来自遥远东方的曦光，透过剑林一般的上城区，洒向石街，将天上飘着的街坊们裹上金红色的轮廓，仿佛一串串油炸过头的蚕蛹。
人群的嘈杂声逐渐淡了下去，仿佛在共同期待着什么。
七点过半，石府的院门开了。
王洛率先迈步而出，石玥面色肃然地跟在后面。
而石府门前，孔璋等候已久。
老人开门见山道：“当初向石秀笙提供借款的街坊，共计73人，已全部到场。其余街坊则是作为见证。石玥，你准备好了吗？”
少女点点头，目光看向王洛。王洛取出十二枚剔透的翠竹，令人群再次爆发小小的嘈杂声。
“我靠，这架势，来真的啊！？而且居然还是现金！”
“看来石家复兴有望啊……”
孔璋却没让街坊们议论太久，老人抬起手，瞬间压下了所有嘈杂声，而后开口说道：“那么，各位街坊们就依顺序，把自己该领的钱领回去吧。”
有了这位第三玉主发话，债主们纷纷持着欠条来到王洛面前，一手交钱一手交条……73人的债务不多时就清理完毕。
孔璋说道：“过程确认无误，石家欠石街的债已经还清了，那么从今以后，石家依然是三玉主之一，各位街坊可有反对的？”
人群面面相觑，无人应答。
孔璋则瞥过目光，扫向半空中，一个躲在人群后面的猥琐身影。
“牛二，事情因你而起，你现在怎么说？”
那人正是昨日黑背心上门讨债时，自顾自代表街坊们质问石玥的中年盲流，此时被孔璋点了名，他不由就是脖子一缩，而后露出扭曲的谄媚笑容：“孔爷，我不叫牛二……”
“那从今日开始你就改名牛二吧，对我刚刚的话，你有什么意见？”
新人牛二苦笑道：“孔爷，玉主的事儿哪轮得到我开口啊。”
“石家欠债的事本也轮不到你开口，你不还是开口了？所以这件事你也说说吧。”
牛二仍要推诿，却见孔璋忽然摘下了厚底镜片，目光如利剑一般刺了出去。
“我要你说意见，你是听不懂我说话吗？！”
牛二一个激灵，刹那间就连前列腺都为之颤抖，从半空直直就跌落下来，所幸终归是有着引气大成修为，只摔得头晕眼花，并不妨碍他立即开口。
“我，我没意见！我支持石家恢复玉主地位！”
孔璋点点头：“好，回去记得对张俞也这么说。”
“啊？我，我不知道张……”
孔璋却没再理会此人，而是看向石玥：“首先，我应该恭喜你终于走出了重振门楣的第一步，但是我在此必须多问一句，从今以后，石家的持符人，是你，还是这位王洛小友？”
石玥没有什么犹豫：“当然是他。”
王洛却当即说道：“当然是她。”
孔璋笑了笑：“看来石街的事，还是要由正牌的石家人来负责。石玥，你的心性、能力，街坊们其实都看在眼里，由你来作玉主，大家还是认同的。”
石玥叹息：“我却有些惶恐。”
“惶恐是好事，玉主之位，放到如今这个年代，含金量已经大不如前，但它依然关乎着石街几十万人的生计。我这个第三玉主可以洒脱，张俞那个第二玉主可以自私，但你不同，石家再怎么衰败，也是石街的颜面和顶梁柱，你能持符惶恐，才是石街人的幸事。”
说话间，孔璋也叹了口气：“这些话，由我这个一事无成的玉符之主来说，未免讽刺，所以你就当是老人的唠叨，听过便算吧。”
石玥嘴唇翕动，过了很久，才郑重道：“不，感谢您一直以来的关照，我一定不会辜负您的期待！”
与此同时，周围所有街坊，都默默见证着这一切。

第29章 一叶障目
很多事的变化，都显得突如其来。
仿佛一个清晨过去，石玥就从被众人关照的苦命打工负债少女，摇身一变成了堂堂正正的石街第一玉主。以至于少女急匆匆地赶去文游司指定地点，迎接今日的灵山游客时，街坊们的招呼声中都带了几分敬重。
在外人看来，这些变化仿佛只是微不足道的语调区别，但对于生活在石街的人来说，这多出的几分敬重，却至关重要。
重要到，很多人都已经坐不住了。
正午时分，石街老洪家常菜，一如既往的人满为患。
而靠近正门的一张方桌上，正面对面坐着两人。一人年约二十，身穿精致绸衫，腰间挂了一只木匣、一只玉瓶，宛如出淤泥而不染的莲花，与四周浮躁的市井气质明显格格不入。
“我还是有些不明白。”
年轻人皱起眉头，放下筷子，放任盘中火候拿捏完美无瑕的油爆双脆逐渐冷却，却仍按捺不住好奇地问起了自己的同伴。
“那个小姑娘，就这么轻而易举地接任玉主之位了？就因为她按时还清了区区一百二十万欠债？”
坐在他对面的朋友，是个富态的中年，青帽白褂，闻言咧嘴一笑：“区区一百二十万？也就薄公子你能说得出来这种话。在我们石街这种穷地方，能拿出一百二十万灵叶的人可是百中无一，何况还是现金呢。”
“就算千里挑一，石街几十万人里也能挑出好几百，为何她就能为玉主？”
中年人说道：“薄公子，你所就职的金澜坞，是茸城赫赫有名的大钱庄，坞内职员，打底也是毕业于各个名流书院的中品金丹。但这么一众精英，不还是要乖乖听从那个顾小娘的命令？”
薄公子失笑：“顾兮的父亲顾苍生是波澜庄的二老板，和大老板余万年有八拜之交，家中还有从金鹿厅退下来的准元婴长者。对上顾家的小公主，那些打杂的金丹们哪里还敢有二话？但石玥的父亲又算什么？”
中年人说道：“石秀笙是个一事无成的烂赌鬼，但终归姓石啊。”
“哪怕石家已经一无所有？”
“但他们还有历史和传统啊。”中年人说着，夹过一块已经略微凉下来的腰花送入口中，细细咀嚼后，才说道，“你可能不知道，石秀笙当年并没正式继承玉符，但以准玉主的身份，他都能从街坊那里借出百多万灵叶来……那时他烂赌成性，债台高筑早就是众所周知的事。可奈何人们还是愿意掏钱！把自己藏在瓷罐里的那点棺材本都掏出来给他！甚至后来石玥主动揽过债务，街坊们都没几个人愿意过去催债的！这就是姓石的好处啊，换作其他家，哪有这么便宜的好事？”
“哪怕是张老板你，也不成吗？”
“哈哈，换了是我张俞，人们肯定要过来落井下石，跟我算利息了。毕竟，我是整个石街，最与传统二字背道而驰的人啊。”
“背道而驰？”薄公子有些好奇，“哪里背道而驰？”
“第一，我比他们任何人都有钱。”
薄公子点点头：“的确，哪怕在整个茸城，你的财富也能排到二十名上下，在石街更是遥遥领先。所以，因为有钱便背道而驰，是指石街人仇富？”
张俞又说：“第二则是频频与你这样的上城区精英同桌吃饭。”
薄公子于是失笑：“这么说是我拖累张老板了？”
“哪里，你们别嫌弃石街拖累整个茸城就万幸咯。”
“当然不会，石街虽有许多与众不同之处，到底也是茸城的一部分。实际上，偌大城市，又哪里有完全相同的两个街区呢？只要肯服从大局，以茸城整体利益为重，就不存在什么拖累不拖累。”
张俞闻言，更是感叹：“薄公子真是深明大义，可惜……”薄公子则说：“不必可惜，张老板请放心，文明是大势所趋，顺者昌逆者王。地区传统也好，偶尔上位的玉主也罢，都不该也不能阻挡文明的进步。总之，我很期待以后能在文明的石街与张老板合作。”
而后，薄公子四下张望了一番，好奇问道：“张老板每次吃饭都选这家小馆，可是有什么讲究？”
张俞说道：“说实话，我不喜欢这间馆子，老板是个特别各色的人，几个打工的也都不知好歹……但这家店的手艺独步石街。所以我会经常强逼着自己来，生意人嘛，只需要认好坏，认盈亏，其余的就算捏着鼻子也要忍下去。我是经常对自己，也对孩子这么说的。在石街，生意便是要这么做。”
薄公子点了点头。
张俞又说：“其次则是一点个人怪癖。你看，每次我单独出门在外，都会戴这顶青帽，帽上青玉附有一道迷蒙障，可在身周三米内布障，令障外的无关之人，只将我们当作普通路人，我们的谈话也当作杂音……”
薄公子又点点头：“对，上京阁只为三清级客户专属定制的青帽，功效简单，却很适合大人物于市井间行走的场景。若非有这顶青帽，我也不敢答应和你在这里吃饭聊天。”
张俞笑了笑，说道：“每次与别人在这种喧嚣吵闹的小馆子里，畅快地吃饭，放肆地说话，而周围的人却对这一切懵然无知，我才能真切地感受到，自己是货真价实的石街玉主。我出身石街，发家于石街，这是改变不了的现实。就算有朝一日，我真的站到你们上城区的舞台，台下的人肯定还是会嘲笑我的石街口音，说我沐猴而冠。”
薄公子也笑了笑，并不否认。
“但这样也好，人是不能忘本的，而我对自己的本，非常满意。”说着，这位身家可在茸城排到前二十的石街首富，向着面前年轻的公子微微低下了头。
薄公子没有领受，他站起身，拱手还礼，而后说道：“张老板的礼我受不起，但张老板的态度，我可以代表金澜坞说一声谢谢。那么之后的事，张老板可以敬候佳音，你为石街所做的努力，是不会被辜负的。”
张俞闻言却是大喜：“有金澜坞相助，我就放心了！对了薄公子，关于定荒一事……”
薄公子脸上的笑意却在顷刻间凝固，他将食指放在嘴唇上，而后说道：“有些事，非处于规制区域内，是不能讨论的。”
张俞有些不解，扶了扶自己的青帽：“这里姑且算我的主场，没有人能听到咱们的谈话。”
“我知道，说难听些，就算信不过张老板，我也不可能质疑上京阁的工艺水平，上京迷蒙障，就连青萍司的青衣都看不破，这其实已经有些不合律法了。但总之规矩就是规矩，我可不敢在这种事上犯错误。”
张俞有些失落：“说的也是，说的也是，有些事情该知道的时候自然会知道。”
“没错，该知道的时候自然会知道，而那一天应该不远了，张老板。”
说完，薄公子便率先起身，而直至他的背影融于石街的人潮之中，桌上的饭菜都没有动上一口。
张俞却是认认真真地将两人份的饭菜都吃得盘干碗净，才招呼店员结账。
“您好，共310灵叶。”
张俞取出一只翠竹，在桌上点出310枚灵叶，沉吟了一下，又追加了10枚灵叶当作赏钱，才头也不回地离开了。
而穿着店员衣服的王洛，认真收起灵叶后，不由失笑。
他可没有用任何障法，始终是以真面目示人的，可两位心不在焉的食客却完全没发现，给他们端茶送菜的打工人，正是石街小有名气的南乡新人王洛。
当然，也可能是对于这两位大人物来说，区区南乡新人根本不配入法眼。所以在讨论石玥如何上位时，他们居然提都没提起过少女还有个慈父般的上司。更没注意吃饭聊天时，慈父就近在咫尺。
可见，无论什么阁的仙障工艺，都不如盲目无知更能遮蔽人眼。

第30章 这就是新官上任的三把火吗？
“我是真不明白……”
深夜时分，石街酒肆窗前，方青青捧着酒桶，百思不得其解地问道。
“你们有钱人，是不是脑子都有病？”
这个问题立刻得到了张惇等人的附和。
“日入百万的大富豪，专程跑个狗食馆来当打工小二，这实在怪不得我们对你们有钱人产生偏见啊！”
而被誉为有钱人的王洛，则不由回想起了午餐时，那两位真有钱人的言谈举止，最终点点头。
“的确有病。”
赵进喜则说道：“这么看来，还是老洪心态稳啊，给你发工钱的时候，居然还郑重其事地说什么，因为你工作效率高所以多发两成当奖金，他是真不知道对面的人身家几何啊！”
王洛倒是很欣赏老洪的心态，该做什么就做什么，不因对方的身份而有所变化……这才是他能在竞争激烈的石街餐饮中独占鳌头又屹立不倒的原因。
平民餐饮，最重要的就是一如既往，一视同仁。
至于自己，同样是基于平常心，才选择在老洪的馆子里继续打工的。
毕竟，不平常的日入百万，飞升录根本不认，反而打工的几百日结工资，能切切实实地形成灵山资产增值，那还有什么理由不怀有平常心呢？
何况，若非在老洪店里打工，又怎能听到张俞和薄公子的有趣对话呢？
“说来，我是真没想到啊，罗光头居然那么有钱。”方青青说着，放下酒桶，满心感慨，“一百二十万现金啊！说什么老婆本，他是打算娶多少老婆！？”
张惇撇撇嘴：“那笔现金啊？多半是找人拆借的，他自己的存款最多也就几十万。”
王洛闻言好奇：“是这样？”
张惇解释道：“罗老板的生意经是没话说，别看那太虚小站不起眼，小白楼前那条街上，没几个比他的小站更能赚钱的……但光头平日开销也大啊。什么绘卷都玩，什么青庐都光顾，他嘴上说要存老婆本，但手里的钱都充给绘卷工坊里那群肥肥画师娶老婆去了。之前有次跟他喝酒，他无意中透过底，这些年下来，手头真正可用的闲钱，也就几十万。”
方青青则感叹：“那他这番可真是诚意十足了。”
张惇说道：“其实也没什么风险，这种绘卷交易的资金，在太虚司的照见台上最多审核一两天，就会转到他的个人账户上。他无非是提前找人提现罢了，当然，也还是很有诚意了，那光头以前可从来没对人这么殷勤过。”
赵进喜则说：“别忘了罗晓还提成了二十多万呢，能让我日入二十万，别说殷勤，殷啪我都行！”
“老赵你清醒一点，就你这尊容，殷啪只能你倒找二十万！”
几人说笑间，王洛忽然听到袖中灵符鸣响，掀开符，却正是他们讨论着的罗老板。
“王洛兄弟，我遇到麻烦了……”
霎时间，窗前众人同时收敛声息，有些紧张地看向王洛手中的符纸。
王洛若有所思地问道：“血魔十三的交易出了问题？”
罗晓沉声道：“没错，被太虚青衣以违规经营的名义叫停了。”
顿了顿，罗晓又直白道：“最坏的情况，一百六十万的款项全额奉还之余，还要赔偿绘卷工坊经营损失，并向太虚司和青萍司缴纳罚金。”
王洛则同样直白地问：“所以你需要我做什么？”
罗晓沉默了一会儿：“先来店里见一面？”
放下灵符，王洛看了看方青青等人：“那我就先告辞了。”几位工友欲言又止，有人想跟去围观，却被同伴拦住。
接下来的问题，显然不再适合闲杂人等参与。
——
罗晓的小站距离酒肆不太远，王洛只用了几分钟就赶到现场。
第一个映入眼帘的便是门上封条，白纸黑字，于夜色下隐隐绽放青色幽光，不但以无形的力场隔绝着闲杂人等的靠近，更以青萍司的赫赫官威，镇压一切闲杂念头。
罗晓就站在店门口，斜倚着墙壁，半边脸被封条的青光映得宛如尸鬼。
看到王洛，这位光头老板还是露出热情的笑容：“吃夜宵了吗？那边的烤串做得还不错。”
王洛说道：“说正事吧，到底怎么回事？”
罗晓于是收敛笑容：“昨日交易过后，本来一切如常，但今天上午，太虚司的照见台忽然发来通知，说我的交易存在异常。然后没等我找人询问究竟，隔壁小白楼的青衣就上门来了，说我违反了太虚经营律……”
王洛问道：“确有违反吗？”
罗晓点点头：“严格来说的确是违律了，还记得咱们之前讨论过的，太虚绘卷算不算赌博吗？”
“你说祝望对此有非常严格细致的规定，只要工坊没有提供绘卷内资源兑换现金的服务，就不算赌博。”
“没错，但现在的问题是：你在绘卷内抽出一张角色卡，直接就赚到了一百六十万。”
王洛沉思很久，问道：“那就奇怪了，如果说这般行为都要被划入赌博予以禁止。那么一切绘卷交易行为，就都该禁止了。太虚司的照见台也没有设立的必要了。”
罗晓说道：“你这话，在绝大部分地区都是正确的，金鹿厅太虚司既然允许太虚绘卷有抽卡设计，当然不至于阻挠现实交易，甚至还多有鼓励，作为资金监管之用的照见台就是专门为此设立的。”
王洛顿时醒悟：“石街的规矩不一样？”
“没错，石街不一样。”罗晓叹息道，“历史渊源就不讲了，现实层面来说，大律法对石街的太虚业务，要求会更严苛一些。往大了说，你会发现很多石街人都对太虚有偏见，往小了说，很多业务在石街不得开展。我这太虚小站，放到书院街，绝对是依法合律，但在石街，就最多算是擦边业务了。而所谓擦边是指，严格按照律法执行，我的小站就不该有绘卷交易平台的运营资格，但现实是，石街上百家太虚小站，就没有谁因为这种事被彻底追究的。最多是有熊孩子瞒着父母在太虚里消费，我们帮着去找工坊讨还……何况平日很多青衣还到我那儿买卖道具呢。”
王洛顿时了然：“所以显而易见，问题的根源并不在大律法，而是你被人针对了。”
罗晓欲言又止。
“而你认为，本质上你是遭了池鱼之殃，青萍司真正要针对的人是我？”
罗晓摇摇头：“也不敢说全是池鱼之殃，涉及到血魔十三这种稀有度的角色卡，也或许是运营的工坊那边有了意见吧。但现在不论是谁被针对，我都只能找你来求救了。”
王洛走到门前，看着那张散发微光的封条，不由陷入沉思。
就在他身后，小白楼前的长街上，不知多少双眼睛同样在默默注视着。
不久，王洛做出了判断。
“明早和我一起去小白楼投诉吧，此事并非你我理亏，没理由让你我承担损失。”
罗晓闻言，神情一振，但仍有些怀疑：“但如果真的严格按照律法……”
王洛笑了：“严格按照律法，李记烧肉现在应该关门了。”

第31章 晓之以理动之以情
告别了罗老板，王洛回到石府，石玥已经在内院等候已久。
从少女满面疲色来看，她这一天过得着实不怎么快意。
成为石街玉主，只能提升她在石街的地位，却显然提升不了文游司照堂招揽来的赴灵山的游客素质。从那一脸被冽牛创过似的表情就不难看出，她再次复刻了两人初见那天的惨案……
而回到家中，又得到了新的噩耗，这就难免令她身心俱疲。
“山主大人，绘卷交易的事我已经听人说了。罗晓现在处境很糟，他的现金是找人拆借来预支给咱们的。如果真的被判定违律，他立刻就要破产，那间小站也可能被永久查封。”
王洛点点头，这些话，虽然刚刚罗晓没有说，但其实显而易见。
石玥又说：“石街从没有这样的执律先例，他显然是被我牵累的，所以我绝不能袖手旁观。”
王洛问道：“你打算怎么做？”
石玥说道：“我想以石街玉主的身份，求见本地的司木使，也就是青萍司在石街的实际负责人，看看他有什么说法。虽然以我这般身份去了，多半只是自取其辱，但总归要争取一下，若实在不成，大不了还是执行原方案，将宅子卖了，先帮罗老板把账填上……”
“错了。”王洛纠正道，“以后若遇到自己处理不了的问题，第一时间该是向他人求助才对。”
石玥苦笑：“所以我这不是来找山主大人求助了嘛。”
“好，明早我会去拜访青萍司，但你也不要闲着，借此机会，去见一下张俞。”
“张俞？”石玥闻言，若有所悟，“山主大人怀疑是他在背后推波助澜？”
“是。”
而后，王洛将中午打工时的见闻简单说了，让石玥不由面色凝重之余，也多了几分不解。
“张俞他……为什么？我知道他对我手中的玉符有想法，但有必要做到这种地步吗？勾结青萍司来制裁街坊，只会进一步恶化他在本地的口碑，纯纯是适得其反啊！”
“给我说说张俞。”
“啊，好！”石玥一怔，连忙再次发挥起导游职责，向王洛介绍石街首富的生平。
张俞是地地道道的石街土著，生于石街长于石街，只是和绝大多数人不同，他所在的家族自三百多年前便经营暴富，是本地有名的大户人家。于是张俞自幼便接受上等教育，而他的天赋资质也不负家庭所望，就算称不上百年一遇，也至少是百无一用。
在他的蒙学院中，成绩最佳的人几乎毕业时就已虚丹在腹，距离成丹只一步之遥。成绩差些的也是筑基大成，只需要打磨一两年至境界圆满，就可以冲击金丹。
张俞则是以引气大成、筑基未半的造诣技惊四座，事实上很多人都在传，若非张家持之以恒为他灌输灵药，他恐怕引气那一关都有窒碍……是可以去找福仁司申领残疾救助的水平。
但张俞虽然不通修行，却极善交际，他在蒙学院时长袖善舞，结交了大批的上城区权贵子弟。而利用这些人的关系，他很快就接手了家里的产业，并在短短几年间就将其发展壮大，直至十多年前成为石街首富时，他的影响力已经遍布石街的各个地方。
换做别处，这就是一段值得全民称道的佳话，张俞将成为成千上万人的偶像，走到街上会被人高喊张爸爸。
然而在石街，张俞就只是张俞，会被人尊称一句张老板，也会被顽童叫做张胖子的爹。石街并不是个注重权威和财富的地方，第三玉主孔璋平常就在街边摆摊，第一玉主更是时常给人送货，那么第二玉主就算身家数十亿，也无非介乎两者之间。张俞对此当然是不满足的，他渴望得到更多的尊重认同，渴望如旧时代的石家那般，三符合一，权倾一方。
而三符合一的第一步，便是石玥的手中符。
“孔老爷子是石街棋会的宿老，一向秉持中立原则，抢他手中玉符，得不偿失。但我就不同了，石街三玉符，本就是伴随石家家道中落，逐步遗落在外的……”
“也就是石家有丢符的光荣传统。”
“……您说的对。而且到石秀笙那一代，石家表现更是不济，几乎将家族仅存的口碑也败光了。所以就算有朝一日我保不住玉符，石街人也不会觉得奇怪。届时张俞手持双符，孔老爷子这中立方也就无从选择了。”
而为了得到石玥手中的玉符，张俞自是做了诸多努力，比如高价收购、高价收购和高价收购……倒不是身为首富的他，只会想到这种简单粗暴的解决方案，而是只有这种方案才有可能得到石街人的认同。
石街的玉符，并不像是青萍司青衣腰间的青叶和律笔，符印本身对石街人没有任何约束性，仅仅是人心趋附的标志。拿了玉符却丢了人心，属于舍本逐末。张俞能凭借钱财的优势买到玉符，石街人自然会认可他生财有道，用财有方。可若是勾结上城区，挑动青萍司来查抄一个石街本地人的太虚小站，逼迫石玥让符，那就过于下作了。
然而听过石玥的分析，王洛却更坚定了自己的判断。
罗晓遭遇的刁难，背后必定有人刻意在推波助澜，其中张俞就算不是主推，至少也是帮凶。
因为师姐曾教授过一个简单而普适的原则：把有钱人往坏了想，多半不会有错。
“明早你就去找张俞，摆出一副白嫖的嘴脸来试探他的反应。”
石玥有些不解：“什么叫白嫖的嘴脸？”
王洛想了想，试举例道：“张老板，你是石街出身，又持有玉符，是当之无愧的头面人物。如今街坊有难，正该作带头表率，怎么可以袖手旁观？你在上城区交游广泛，可否联络一些大人物来出面协调？你家资亿万，些许交际费用于你而言只是九牛一毛，对那些普通的石街人却重于泰山……”
石玥险些喷出来：“山主大人你太过分了！就不能说是晓之以理动之以情吗！？”
这次则轮到王洛不解：“有什么区别？”
“……是我错了。但区区话术，对张俞那种老江湖真的有用吗？而且我也实在不擅长言辞啊。”
对此王洛当然早有知晓，毕竟初次见面时，这忠直的护山人便举着小红旗头顶小红帽，舌灿莲花，以极其扎实的基本功，取得了营业收入零的好成绩。
“所以之后你便按照这个套路去说……”
王洛一边回忆着那位试探界的宗师高手，一边向石玥传授此中精要。
石玥只听了片刻，面色便隐隐发青。
“山主大人，我若是在张家被人打了，你会来救我的吧！？”

第32章 人心所向
第二天一早，王洛非常准时地出现在青萍司小白楼前。
而挂着黑眼圈的罗晓，已经提前等候在那里，不但在自助木台上拿到了一号，手里还端着一碗豆腐脑，一袋瘪肚包子。
“王洛兄弟，吃早点没？我刚从向善路的街角包子铺端来的，还热呢！”
王洛也不客气：“有心了。”
罗晓见王洛畅快饮食，胸有成竹的模样，本来悬着的心思不由就落定了大半。
但还剩下一小半，让他寝食难安。
他手中早点只有一人份，不是他提前吃过，或者包子不合口味，实在是满嘴生泡，食不下咽。
“昨晚，有个太虚认识的兄弟跟我说，这次我出事，恐怕背后牵连甚广，和近期的石街专项整治直接相关。”
王洛听了却笑：“那不就是和我直接相关？”
不久前，他才在李记烧肉店铺里废了专项行动的副组长。
“不不不，我的意思是，我的事被抓成了典型，所以想要推翻现在的结论，等于直接质疑专项行动，恐怕会非常难。”
王洛又问：“对于青萍司的专项整治，你认为如何？”
罗晓思考了一会儿，认真答复道：“要说一无是处，那未免过于丑化青萍司，而过于美化石街。青萍司管理石街的这些年，贡献实多……但近些年，以善意的名义胡作非为的事，也是摆在所有人眼前的。放到二十多年前，彼此关系还融洽时，很多青衣去向善路吃饭，老板都会多送一碟小菜。而最近专项行动期间，老板则往往不肯收钱了。”
王洛听懂了其中名堂，不由失笑道：“所以身为石街人，就算质疑专项行动，又有何不可呢？”
罗晓被问得沉默许久，才解释道：“您这个问题，类似于质疑南乡定荒军团的拔荒令有何不可……”
作为一个假南乡人，王洛不得不承认对方说到了自己的知识盲区，他是真不知道什么拔荒令。但世间万事原理相通，罗晓想说的无非是，面对上层大势，个人之力有限，难以抗争……
但这其实又是一个经典的认知误区，罗晓老板生意做得通透，见识却也局限在了生意上。
再宏伟的布局，也要人来执行，所以需要解决的从来不是虚无缥缈的势，而是实实在在的人。
此事是青萍司对人不对事在先，那也就别怪他以对人不对事来针对。
若是小白楼内的白衣青衣红衣们众志成城，团结一心，那倒也罢了。但王洛却不信眼下这鸡飞狗跳的局面，是一众青衣所愿。
王洛拍拍罗晓的肩膀：“放心，一切交给我便好。”
罗晓本来仍有些提心吊胆，心浮气躁，但被王洛拍过肩膀，仿佛在冰天雪地中浸入温泉，一切令人心悸的都一扫而空。
“呼……我知道了，一切都交给兄弟你来处理！”
——
带着罗晓走进小白楼，依然是熟悉的空间膨胀，熟悉的煌煌天威，然而在熟悉的感觉之外，又多了一丝莫名的违和，仿佛自己成了某个格格不入的异类，又或者是踏入陷阱的猎物。
无数道心思各异的目光，伴随无形的重压，自四面八方聚焦而来，坐在柜台后面的白衣、站在二楼向下打量的青衣、大厅里打扫清杂的灰衣……
有些人在频频打量，一副等待看戏的表情。
有些人在皱眉撇嘴，仿佛对即将发生的事不以为然。
“兄弟……”罗晓跟在王洛身后，细声开口。
王洛却摆了下手：“说话不用这么小心翼翼，你声音再低，青衣们也听得到，有什么话不妨摆明了讲。”
罗晓只得壮着胆子说道：“他们像是早有准备，早知道我们要来。”
“早有准备才好，准备工作做得越多，对咱们越有利。”
“越有利？”罗晓实在有些理解不能。
“不得人心的事做的越多，我处理起来才越方便。”
“不得人心？”
“不然你觉得这些衣食住行，一天大部分时间都在石街的青衣们，真的喜欢顶着本地人的白眼，去查封一个可能他们日常还屡屡光顾的太虚小站？真的喜欢把光明正大的日常工作，做得理不直气不壮？”
而两人说话间，王洛已经带着温和的笑容，走向了熟悉的柜台。
那位熟悉的女白衣正在桌后装作整理文件，故意忽视王洛的到来。直到王洛一路走到她桌前，她才无奈地轻轻叹了口气，低声道：“我听得到你们刚刚说的话，知道你们是来做什么的……”
王洛善意提醒：“说话不用这么小心翼翼，你声音再……”
白衣女顿时一翻白眼，大声道：“那你们就快些回去吧，投诉不会被受理的！”
“是吗？那我要投诉。”
女白衣简直被气笑了：“投诉谁，我吗？”
“当然不会，我要投诉青萍司违律查封罗晓的太虚小站，当时的执律人是……”
罗晓连忙补充：“是青衣吴雄。”
“对，我们就要投诉吴雄。”
女白衣强忍着气：“你们是没听见我刚才说话吗？你们的投诉是不会被受理的！”
“为什么？依律投诉不是每一个祝望人的权利么？”
隔壁桌的一位白衣男子则插话道：“你们已经被列为专项整治行动的典型了，大人们早把此事定论为铁案，所以当然不会受理你们的投诉。”
王洛笑问：“谁说典型和铁案的投诉就不能受理了？”
白衣男想了想，不由一乐：“哥们你还真问倒我了，好像真没这规矩，可惜这话跟我说也没用。”
“那该找谁说呢？”
和谐友善的对话，忽而被人打断，一名站在一层大厅角落处的壮硕青衣，见王洛几人谈笑风生，眉头不由一皱，厉声打断道：“你们两个，要闹事出去闹，别在这里影响正常办公！”
说话间，那青衣快步走来，满面阴翳狠厉之色，借着小白楼内的天威，便要伸手去拿眼前庶民罗晓。
两名桌后白衣连忙收敛神色，缩回工位，不敢再言语。
王洛则转过头：“闹事？我们正常取号、合理诉求、友善对话，你哪只眼看到有人闹事？又有什么资格要我们出去？”
青衣眉头一皱，不料青衣的官威居然压不住眼前人，于是也不再多废话，只伸手捏住罗晓的肩膀，他青衣绽光，令光头老板毫无抵抗之能，屈膝半跪下来。
然而他待要再拿王洛，却只感到自己的心跳忽而加速，砰砰闷响，仿佛末法的警钟，预示着大祸临头。
但此时他正于众目睽睽之下彰显青衣威风，二楼三楼不知多少同事在看着他，他怎肯因心跳的异常而罢手？
紧咬着牙关，他将手搭上了王洛的肩膀。
下一刻，就听王洛一笑。
“呵，或许也没人指使你，纯粹是你自己想要在上司面前表现，才如此自作主张的。”
这番话，令那青衣心跳更是加速，一种前所未有的恐惧感随之蔓延。
然后，他发现自己竟然完全拿不动王洛，以他金丹级的修为，配合一身青衣法器，在小白楼这青衣主场，便是那些成丹上品的大人物也能拿下了，此时竟拿不动一个筑基。
他只感到自己的手仿佛是陷入了无底的深渊。真元、气力乃至勇气都在飞速流逝！
与此同时，王洛依然在说话：“你能力庸碌、脑筋笨拙、偏又见利忘本，人性拙劣，在青萍司口碑狼藉，不但取信不了同事，也取悦不得上级，职场处境宛如丧家之犬，过街之鼠。所以如今见到我们，你才自以为机会来了，可以向下滥权以向上谄媚……畜生不如的东西，青衣披在你身上，真是被玷污了。”
王洛这番话说来，每一个字都宛如重锤，锤得那青衣面色步步苍白，而随着最后一个字落下，青衣如擂鼓一般的心跳声，也随之化作一道沉重的炸裂声响。
一颗早已蒙尘的无形道心，伴随王洛的话语，当场碎裂。
道心破碎，律法反噬，霎时间，青衣七窍淌血地倒在地上，一身官衣也飞速褪色。
满场皆惊。
窗口后面的若干白衣们，纷纷在惊骇中后退，二三楼看戏的青衣们则彼此面面相觑，有些见恶人倒霉的爽快，却更多是见同僚倒地的茫然失措。
有人手扶腰间金印，下意识想要先不顾一切地制服王洛，但是看着地上那血目圆瞪，青衣褪色的同僚，想起某个小组副组长，前些日在石街某烧肉店内的遭遇……动手的勇气就不由消减了一两分。而再想到那些个一意孤行，搞出今日局面的大人们，他就更没兴趣掺和此事了。
还有人刚刚站起身想做些什么，却见四周所有人都或有意或无意的按捺不动，也干脆装起傻来。
一时间，小白楼内竟是一片寂静！
而王洛则环视四周，观察着众人反应，不由一笑。
他躬身拱手，对所有人都行了一礼。
谢公道仍在人心。

第33章 正确的高调才是低调
当王洛躬身行礼时，哪怕最激进的青衣，也全然没有了对其执行武力的想法。
而没了动武的冲动，人们自然能冷静下来去思考更多的事。
比如，这个道心破碎，是不是似曾相识？
李东阳在石街道心破碎的事情，至今已有两天时间，青萍司内的人自然是人尽皆知了，只是道心破碎一事实在过于稀有，所以很少有人会将其和石街烧肉店里的什么人联系起来。
合理化的解释，只能是李东阳心态太差，运气更差，机缘巧合下居然自己搞崩了自己的道心，成为青萍司历史上可以铭记百年的大笑话。
但除了李东阳，还有个沙爽，也是莫名道心受损，只是没当场破裂，症状稍轻。
眼下，眼看躺在地上的同僚，赫然沦为了李东阳同款，这就让人不得不拾起那个不可能的可能性了……
这世上，有谁能破人道心的？
而就在人心浮动时，却见一个风尘仆仆的青衣，从小白楼外迈步走了进来。
一进门，大堂内凝滞的气氛就随之一缓，很多精神高度紧绷的青衣白衣，见到那人面容时都不由放下心来。
“韩哥！”
“韩宇前辈……”
韩宇一边伸手在衣襟上抹去手上沾着的煎饼薄脆屑，一边皱起眉头，大声说道：“怎么回事？同事躺在地上都没人管的？！”
一个柜台后的白衣瑟瑟缩缩道：“韩哥，有人……呃，行凶？”
韩宇说道：“知道，刚刚我都通过楼内树眼看到了，吴凡谄媚……哦不立功心切，大庭广众之下向平民行凶，结果道心自爆。”
这话顿时让无数人眼球险些瞪出眼眶。
在你看来，行凶的居然是青衣吴凡吗？！
“不然呢？难道你们想说，行凶的是全程一动不动，只说了两句怪话的王洛和罗晓？”韩宇叹息道，“堂堂青衣在自家地盘上拿人拿不住，道心自爆，然后其他人还要污蔑被拿的那一方行凶，拜托大家，要点脸吧。”
被讥讽为不要脸的一众同僚，顿时向最先口误提起行凶一词的白衣新人，投去愤怒的目光。
好在此时就听韩宇话锋一转：“但就算吴凡是咎由自取，自爆了，丑态百出了，好歹也还是在籍的青衣，你们就这么让他躺在地上丢人现眼吗？黎歌，你不是佑仁书院毕业的么，医术还拿了优下评价，赶紧急救啊！”
被点到名的黎歌，正是之前屡次被王洛传授体修之道的女白衣，闻言连忙从柜台后面飞出来，俯身去看昏迷不醒的吴凡。
“的，的确是道心破碎导致的反噬，好在受伤不重，只是昏迷。”
韩宇点点头：“嗯，就他那副德行，平日从道心里显然也没得到什么好处，所以反噬也不重。带去池子里泡着吧。”
然后，他才走到王洛身旁，笑了笑：“让人眼界大开啊，不愧是第一玉主。”
王洛说道：“玉主是石玥，我只是她的父亲。”
“……行，总之你们是来投诉的对吧？小赵过来接待一下。”
被点到名的则是先前坐在黎歌旁边，和王洛谈笑风生的白衣，闻言又是一乐：“韩哥，可是上面说……”
韩宇瞪了他一眼：“说什么？不得受理一个正常的投诉流程？谁说的？”
“那当然是……哦不对不对，这种公然违律的话，没人说过，反正肯定不是我说的。”这白衣一边说，一边更是乐不可支。
韩宇瞪得更狠：“少当乐子人！照常受理，有哪位上面的青衣红衣觉得不妥，让他来找我。”
此时二三楼有无数看戏的青衣红衣，却没有任何人站过来找韩宇诉说不妥。
韩宇对王洛说道：“好了，你们的诉求很快就会照常受理。但是青萍司一向事务繁多，未必来得及第一时间处理你们的投诉……”
王洛说道：“所以我准备在这里督办各位的工作，若有刻意推诿拖延的，又或者是办理时是非不分，违律执办的，正好和地上这位躺一起……”
韩宇倒吸了口凉气：“这就有些霸道了吧？！”王洛说道：“不如你家的封条霸道。”
“……你这话就让人不好接了。”
“放心，我做事还是要讲一个道理的，那些依法执律的，问心无愧的，完全不需要担心什么。贵司的工作人员们，只需要按照自己披上官衣时，面对大律法所起的誓言的那样履职，自是安然无虞。”
韩宇有些好奇，问道：“那倘若我们一切都按照正规流程办理，结果却还是要封你的小站呢？毕竟你非要严抠律法，那封条未必就没有道理。”
王洛说道：“那说明你们的流程出了问题，该纠正了。”
“……”
“哪怕尊如大律法，都会因为不适应现实所需，由调律师做出各项调整，怎么你们青萍司的业务流程就完美无瑕，动弹不得了？查封罗老板的小站，到底是青萍司秉公执律，还是恶意利用规则，你们应该心知肚明啊。”
韩宇说道：“但你不是调律师啊。”
王洛说道：“所以我没法改变你们的规则，只能用自己的方式督促你们更改啊。”
韩宇又沉默了很久，才说道：“兄弟，这么高调，不怕被人当作怪物送去解剖么？”
王洛说道：“谁来判定我是该解剖的怪物？躺在地上的这位吗？还是躲在楼上的某位？我在大律法的监督下拿到了属于自己的建木之种，是堂堂正正的祝望国人。把我当怪物，意味着公然践踏一国律法，不知那人有几颗道心能拿来碎？”
韩宇若有所悟。
王洛又说道：“大律法是新世界的文明之基，而无论是青衣还是其他官僚，都是借大律法来行使权柄，因此就职之时要对大律法起誓，秉公执律，这个誓言便形成了各位的道心。而这份道心既是各国政权用以取信于民众的基础，也是大律法对执律人的约束。所以，尽管过去若干年来，这份约束执行的并不到位，屡有贪赃枉法而道心无损之辈，但基于大律法而建立的五州百国的政权，没有任何一家敢否认道心的权威性。这其中祝望作为百国之首，更是大律法体系下的最大受益者，所以在祝望境内的任何一个地方，你去问任何一名专家学者、抑或官员领导，结论都只有，也只能有一个：道心，是自己碎的。而我，只是恰逢其会。”
这番话说完，不但韩宇沉默，整个小白楼内都陷入了死一般的沉寂。
寂静中，王洛取出一本印制精良的小册子。
《祝望幼儿通识教材》
“现学现卖的社会常识罢了，不值得如此震惊，你们平时真应该多翻一翻书的。”
韩宇叹息道：“受教了……”
而此时，被叫来受理投诉的小赵，也在乐不可支中第一时间就办理好了投诉受理流程，然后兴奋不已地说道：“已经把投诉状转去监木堂了，之后，按规定，监木堂应在两个工作日内进行初步处理……”
韩宇说道：“青萍司的规定的确如此，两个工作日也不算过分，你该不会嫌慢吧？”
王洛说道：“只要一切依法合律，我嫌快还是嫌慢都影响不了什么。但究竟是快是慢，是秉公办理，还是有意拖延，相信监木堂的人心中有数。”
顿了顿，王洛声音微冷：“若是心中实在没数，后果自负便是。”
韩宇再再次叹息：“你这霸气漏得我快兜不住了……监木堂那边不必担心，与某些人并非一丘之貉，估计要不了多久，你的投诉就能处理完了。”
“哦，既然没多久，那我便在这里等着吧。”
“你把这儿当自己家啊？！”
说话间，韩宇腰间灵符忽而闪亮，从中传来一个年轻人的声音：“韩哥，万心桥北有人报案被抢劫，麻烦你来快点……”
王洛一拱手：“韩青衣辛苦了。”
“身披官衣，活该辛苦。”韩宇说着，露出他走入小白楼后，第一个真挚的笑容，“好了，这边还有事，而该我说的词，都已经念完了，就不陪你聊了。”
“慢走，不送。”
“……你真把这儿当自己家了是吧！”

第34章 减员增效
事实证明，当有足够迫切的动力驱使时，青萍司的工作效率可以异乎寻常的高。
理论上应在两个工作日内办结的投诉受理流程，监木堂只用了半小时就办理完毕，而后还派了一位正经青衣，捧着内部流转的文件来到一层，当着小赵的面交代道：“处理意见已经呈报给新任的司木郎大人，并转发先前执律的青衣们了。我们的意见是：查封太虚小站、冻结相关交易等执律行为确有不妥，建议尽快为当事人解封。”
这般意见，让在场一众青衣白衣无不唏嘘。
监木堂这么直截了当的跳反，在整个茸城青萍司历史上都属罕见。
虽说先前吴雄等人遵令查封太虚小站一事，在大多数青衣看来都不以为然，但类似的事情，大家也早司空见惯了。
不以为然的事，就不做了吗？红衣大人们签发的命令，监木堂说否就否吗？
以往出现类似的事情，大都是因某些冒失的青衣在执律时误伤了豪门世家所致，而石街虽有数十万人，却并无严格意义的豪门，最接近的也无非是一个张家。
何况青萍司在石街的权势特殊，远非其他地方可比。因此，监木堂的意见，简直是开了此地历史的先河！
但此时人们心中唏嘘之余，唯有为监木堂的果决而喝彩。
第一，大多数人的确对罗晓的遭遇有所同情，对青萍司贸然参与玉主之争更是不以为然。
第二，签发命令的那位大人，着实不怎么讨人喜欢。
第三，王洛在一层大堂等候监木堂处理流程时，完全不肯闲着！
或者说，因为闲着也是闲着，所以王洛一边等，一边就开始随口指导众人工作。
“黎歌，报告各式错了，按照工作手册，此处应该用青表。”
“那边的白衣，上班时候不要神游太虚，刷黄粱薄梦，至少眼球别一边向左一边向右，让人一眼看出来。”
“某位申请五谷轮回而离席达二十分钟的白衣，你的同事已开始写投诉条，请尽快回归岗位。”
“二楼看戏的某位青衣，你腰间传讯灵符亮了这么久，不需要回话吗？”
诸如此般……
在监木堂受理投诉的短短半小时里，王洛竟是以一人之力，将整个小白楼的工作效率提了一个大境界！
当年来自总督府的驭青大人，带着众多红衣莅临此地视察时，都没这份效率！
也不知他是怎么做到的，站在大堂内，仿佛连通了楼内树眼，获得了全景视的神通，每一个角落都尽收眼底！任何一点不符合青萍司工作规范的行为，他都能第一时间挑出来！
虽然王洛仅是言语提醒，并没有其他动作，但上班工作失误、摸鱼被当众戳穿，本就社死，更何况谁也不知道这种摸鱼行为算不算渎职，会不会有个万一，引发道心破损？
所以这短短半小时里，楼内一众青衣白衣，在工作效率倍增之余，实在就如同熬婆婆的小媳妇一般度秒如年。
“那个，王……兄啊！”小赵拿到监木堂的回馈后，立刻向王洛邀功，“你的投诉流程已经走的差不多了！”
王洛点点头：“各位辛苦了，那么什么时候才能去把封条撤掉，为罗老板的太虚账号解冻？”
小赵说道：“之后只要司木郎大人签字许可，我们立刻就会派人撕下封条，还您一个公道！”
“哦，那司木郎什么时候能签字许可呢？”
小赵的热情立刻冷却：“这我就说不准了，张司木上任不久，我们也摸不清他的脾气啊，但听闻他做事一向勤勉，应该要不了多久吧。”
“既然要不了多久，那我是否可以理解为，若是等得久了，就是这位张司木在有意拖延？”小赵目瞪口呆，只觉身前身后，无数道来自同僚的目光，宛如一阵箭雨袭来。
王洛笑道：“开个玩笑，虽然我不认识张司木，但想来作为青萍司的管理层，他此时应该在多方核实道心理论，我可以多等他一会儿，不过也别太久，罗老板只给我买了早饭，我俩午餐都还没着落呢。”
顿了顿，王洛问：“你应该不想招待我在这里吃饭吧？”
小赵哪里敢想！
——
所幸，那位负责流程审核最后一环的司木郎，并没有让王洛等太久，又是大约半小时后，他就在监木堂的意见上圈阅同意，而早已整装待发的青衣们顿时如蒙大赦，蜂拥而出，将街对面的小站上的封条恶狠狠地撕了下来，并在太虚中为罗老板的账号解冻。
动作比当初查封时还要爽快。
于是王洛也没多逗留，向着小白楼内的诸位拱了拱手，便起身告辞。
离开小白楼时，楼外已聚集了不少看戏的人，此时望向王洛的目光无不敬畏交加，就连罗晓也享受了一把连带待遇，很多原先亲昵称呼他为罗秃子罗胖子罗光头小罗子的街坊，如今也纷纷改口称其罗老板。
受宠若惊的罗老板，看着重新开张的小站，以及四周的艳羡目光，心中感慨万千。
“王洛兄弟，多余的话我也就不说了，从今以后，只要您一句话，赴汤蹈火也在所不辞。”
王洛摆摆手：“不必这么客气，本来事情就是因我而起，自然也该由我来负责收尾。之后小站照开，生意照做便是。”
提起生意，罗晓不由振奋：“放心，此事之后，等于青萍司免费帮咱做了宣传，后面保准生意兴隆！”
顿了顿，罗晓又说：“中午您想吃什么？我知道上城区有家子吾酒楼，擅长料理各种海州特产，口碑相当不错，拿到了美林两星好评。我有个朋友在那当领班，可以让他帮咱们安排位置……”
话没说完，就听不远处传来一阵吵闹声，一个声线尖利的老太，宛如邻居家装修用的雷霆钻，恣意撕扯街坊们的耳膜。
“臭流氓，不要脸！”
“就这还是上城区来的文化人？亏不亏心啊！”
“怎么着，装死啊？我告诉你，想糊弄过去，门也没有！”
而老太身旁，一个通体绽放微光的年轻青衣，一边以官威维持秩序，驱散围观人群，一边则无奈地频频出言安抚老太。
听到这雷霆钻声，以及青衣的无奈安慰之词，罗晓的话不由戛然而止，化为一声叹：“老秦是真倒霉啊……”
王洛奇道：“你怎知道是老秦？”
“除了他，没谁这么招女人恨了，这个月都第五次了。”罗晓说道，“我这小站就在小白楼对面，所以每次都看得一清二楚，只能说叹为观止啊。”
而后罗晓忽而恍悟：“老秦好像就租住在小玥的院子里，跟您是邻居啊！”
王洛说道：“所以我先去领人了，午饭回头再说，回见。”

第35章 我就问你有什么感想
为了赎人，王洛稍稍打乱了自己的安排，放弃了美林两星好评的海州美食，动身重返小白楼。
而他的归来，显然出乎了所有人的预料，当他若无其事地跟在青衣和秦钰身后，踏入一楼大厅时，换来的是一阵铺天盖地的惊恐。
走在前面的年轻青衣兀自不觉，还在招呼同僚帮忙。
“韩哥呢？韩哥在不在？又是东区老肉厂那个门房老秦！这次又得罪人了，我快要招架不住了……等等你们这什么表情？！有驭青大人跟在我身后吗！？”
当年轻的青衣骇然回首时，却只看到仍在喋喋不休的老太，低头垂眉沉默着的秦钰，以及某个面带微笑的白衣青年。
“这不是没事吗？你们别吓唬人啊，拿驭青巡检来开玩笑，很容易引来本尊的！”
这位青衣正抱怨着，就见眼前一道青影落下，他苦盼的可靠前辈韩宇，带着一副惋惜不肖子的苦爹表情，出现在他面前。
“小李，你再改不了这碎嘴，这辈子都别指望衣襟带红了。”韩宇说着，拍了拍小李肩膀，示意此地由他接手，而后便娴熟地接管了秦钰和老太。
他也没有什么特别的表情动作，开口说话更是直截了当，全无小李那般谦逊守礼。但老太却正好吃这一套，声调立刻就放低了，语态也不再咄咄逼人，片刻之后便被安抚地频频点头，只看向秦钰时仍恶形恶状。
得到解放的小李，则好奇地看向王洛：“你是谁啊？怎么感觉别人都在看你？是最近出演了什么蜃景的明星吗？我一般不看蜃景……”
结果小李的嘴还没碎够，就感到一阵惊人的压迫感自四面八方袭来。
而这让他更加摸不着头脑，委屈道：“等等，我又说错话了？不会吧，没看过蜃景还是罪过了？你们讲点道理啊……”
终于，一个衣襟带红的青衣从三楼跳下来，一把抓起小李，将其丢上二楼，而后看向王洛，谨慎地问道：“你又回来做什么？”
王洛伸手指了指不远处的秦钰：“我是他的担保人，来领人回去的。”
红带青衣有些疑惑地看了眼秦钰，似乎想问：就这？
但很快他就意识到：就这便就这吧！
“好好好，那你赶快带人回去！”
说着，这位红带青衣直接抓过秦钰的手臂，将这位苦面人似免费分发的赠品一般强塞到王洛面前，然后长袖一挥，便要以青衣仙法【长袖清风】将两人送出小白楼外。
这道清风并无杀伤能力，只是拿来驱散人群、整顿场地秩序，然而却也是不折不扣的官家仙法，有大律法的加持，天然就对庶民有着位阶压制。一名红带青衣用出的清风，理论上就算是得授元婴的高人也要抖上三抖。
然而袖管挥动之后，红带青衣却惊讶地发现自己仿佛真的是在推元婴！对方虽然的确在随风而动，但也仅仅是在原地平移了三尺，就连脚步都没踉跄一下。
这当然不是因为王洛的修为真有元婴水平，也不是这红带青衣修为注水，而是长袖清风中最为重要的官威，竟全然无效！
红带青衣愣了一会儿，不由想到了一个恐怖至极的可能性。
什么人能无视官威？什么人能令道心破碎？
于是本来蓄势待发的第二道清风也便挥不下去。
而王洛本来其实是打算借势离场了，此时却也停下了脚步。
因为就在此时，他听到了二楼那个碎嘴小李的惊呼声。
“啥？张司木要处分语杼前辈？为啥啊！？他俩以前没仇吧？不是，我呜嗯嗯嗯！”惊呼声戛然而止，仿佛口中被强而有力的同僚们塞了热火烧，但他提供的信息量已经足够多了。
王洛抬头看了一眼二楼，轻声道：“张司木，我记住了。”
青萍司的小楼内，说话声音再轻，青衣们也都能听得到，然而王洛还是刻意放低了音量。
有些话，轻声说，分量才重。
——
王洛并不急于去关注语杼，而是按部就班先将秦钰送出小白楼。这位苦面人轻声道了谢，冲王洛认真举了个躬，便缓步向石府归去，那麻木的姿态宛如行尸走肉。
若是放到闲时，王洛肯定要上去为他仔细推敲命格，看看是什么让一个本该命泛桃花之人，屡屡命丧桃花！可惜正如前次相遇那般，王洛并不闲。
算算时间，石玥和张俞也该见到面了，而王洛对会面的结果非常好奇。
张俞，张司木，这恐怕不是巧合吧？
——
时间倒退一小时。
石街东区，向善路北，这片市井餐饮文化最为发达的地方，有一栋拔地而起的高楼，形若竹笋，通体晶莹，四周围出一片雅致的袖珍园林，园林外则紧挨着各式喧嚣的商铺，茂盛的花木就在铺间招展。其设计审美充满了上城区的华美风格，却又巧妙地融入到了石街的底层市景之中。
纵观整个茸城，能兼顾两种风格的建筑，也是屈指可数，在石街更是独一无二。于是它便成了与青萍司的五层小白楼并称的石街地标建筑。
它是石街首富张俞的府邸。
若是对茸城史，尤其石街相关历史更熟悉些，便会知道，这栋充满现代风的竹笋楼，历史极其悠久，甚至可以追溯到八千多年前。
那时候的茸城还名唤灵溪镇，石家先祖们历经千余年的拓荒经营，终于将灵山脚下的荒地开垦成一座繁荣小镇。而随着家族自身的繁衍壮大，最先于灵溪镇建立的石家小院也越发显得狭小不足用。于是当年的石家家主便另觅地址，建起一间宽敞气派的宅院。
之后数千年，宅院历经上百次翻修，始终都是石家家主的居所，也是灵溪镇/城的核心，而原先的祖宅则逐渐沦为纪念及祭祀之用。直到新仙历的900余年，家道中落的石家维护不起自家的大宅，不得已将其专卖给石街的新贵张家——连同手中一枚玉符一道。家族则回迁到那曾被嫌弃狭小的祖宅中。
再之后两百余年，石家人便蜗居在祖宅里，见证石街新贵将那古旧破败的大院不断翻修，变得越发华美，也越发陌生。
好在此时这竹笋楼内，正有个好客的主人，为新来的客人介绍着两百年间的诸多变化。
“……这三层中庭，收罗了来自五州百国的各类珍稀灵植，而能将生长环境各异的灵植兼收并蓄，则是多亏了这道丰净神璃罩，此物乃旧时代遗产，历经天道变迁而不损神通，其价值比罩中区区赏玩花草要更珍贵得多了。我在聘请兴澜庄的工匠们扩建此楼时，便决定无论成本，也要以丰净神璃罩为核心来搭建三四层。这既是为了成全空中花园一般的美景，也是为了纪念此物的原主人，也就是石家。”
张俞背负双手，慨然叹道：“每当看到这件文物至宝，我都会提醒自己两点，其一，石家是茸城的开拓者，石街曾经的统治者，影响力早已根深蒂固，以至于这片土地上的每一个角落都铭刻着石家的印记，无论何时，都要对这传承了近万年的家族保持敬意。其二，世间从无长盛不衰之物，强如昔日灵山，因天劫而灭，兴盛如茸城石家，也会因势而衰，连传家之宝也不得不转卖他人，我若不能兢兢业业经营家族，子孙后代也难免为其他人所取代……”
说完，张俞转过头来，看向年轻的访客。
“不知石玥姑娘，对此又有何感想？”

第36章 班门弄斧自然不会有好下场
一个家族最大的耻辱，就是自家的宝贵遗产，被摆在敌人的展览柜里。
所以张俞向石玥展示丰净神璃罩时，尽管口中说是要对石家保持敬意，但其真实用心却也是昭然若揭的。
宛如撕裂伤疤一般，将石家的败落展示给石家后人。
若是放到以往，石玥必已怒不可遏。
与那些早早就对现实低头，乐意向新贵谄媚的家族子弟不同，石玥从来没有放弃重振门楣的希望，那些在旁人看来虚无缥缈的传统、荣耀，始终在她心底占有一席之地。
这是一种不讲道理、不计得失的固执。
而每一个石街人都知道石玥的固执，也因此，在少数人嘲笑她的不自量力之余，更多的人选择对这位年纪轻轻的负债少女敬重有加。
张俞当然也知道石玥的性子，因此挑起这个话题，几乎就是在赤裸裸地激怒她。
而石玥也理所当然地心生愤怒，却并没有将这份愤怒释放出来。
面对张俞的问题，她压住心火，选择了置若罔闻。
“张老板，此番冒昧拜访，是为了罗晓的事，他的太虚小站被青萍司无理查封，一笔重要交易被冻结，资金断链，已在破产边缘。”
顿了顿，石玥回忆着王洛所教的说辞，依样说道。
“张老板，你是石街首富，更尊为玉主，是本地当之无愧的头面人物。如今街坊有难，理应作带头表率，不该袖手旁观。你在茸城交游广泛，可否联络一些大人物来出面协调？你家资亿万，些许交涉费用于你而言只是九牛一毛，对那些普通的石街人却重于泰山……”
石玥这番话没说完，张俞就已维持不住那游刃有余，居高临下的姿态。他下意识就放松了背后交握的双手，眼皮也不由微颤了一下。
“你知不知道自己在说什么？”
石玥有些木然地回答道：“晓之以理、动之以情。”
“你这分明是借花献佛，慷他人之慨！”
石玥点点头：“这么说也行。”
至少比白嫖好听多了！
张俞终于感到了意外，目光在少女身上重新打量了一番，说道：“这番话，实在不像是你说的，更像是你得他人授意，代为传话。”
石玥也不否认：“没错，都是王洛教我的，有意见找他便是。反正张老板肯定是认识他的，如若不然，也不会这么快就挑动青萍司去查罗老板的账。”
话说到这个份上，显然石玥也不忌惮撕破脸了——人家都把石家的文物摆出来挑衅了，她又有什么可委婉的？无论青萍司查封小站一事，是否张俞在推动，都先把锅扣过去再说了！
张俞沉默了一会儿，说道：“此事与我无关，我怎么会挑动青萍司来针对石街的街坊？石玥你未免小人之心了。”
石玥说道：“那么以张老板的宽怀胸襟，是否愿意为罗老板解围，救其于水火呢？”
张俞说道：“我与罗晓从无交情，对他的品性一无所知。如今青萍司认定他有问题，难道我就要因为你的一番话，便去为其开脱？那样做是将石街的商业秩序置于何地？将律法威严置于何地？”
石玥叹了口气，说道：“所以总结下来，张老板的意思就是不肯帮忙咯？”
张俞说道：“就算退一万步讲，我真的愿意出手帮忙又能如何？如今正是青萍司开展专项检查和整顿的时候，一切都只会从严从重。而我虽生意上小有成就，又凭什么让堂堂青萍司在这个关键时点，对某人手下留情呢？”
石玥说道：“所以总结下来，张老板的意思就是不肯帮忙咯？”
张俞有点忍不住火气：“你来我府上，就是为了说这些阴阳怪气之词的？”
石玥说道：“所以总结下来……”
“够了！”张俞终于率先破防，怒意勃发，“堂堂第一玉主，就是这般小丑姿态的吗？！”
石玥终于停止了复读，心中一凛。
在这场看谁先破防的游戏中，她严格遵循山主大人的教诲，果不其然取得了压倒性的胜利！
而张俞这般破防的反应，也足够说明很多事，今日她的试探目的，基本已经达到了。所以接下来就要考虑，若是张俞招呼护院武师过来打人，该怎么办了！
然而就在此时，忽见从楼梯处快步走来一位神色惊慌，作丫鬟打扮的少女。
那少女相貌姣好，体态婀娜，虽着丫鬟服饰，但发髻、手腕等处却不乏精美首饰，显然平日里很受主人宠爱。
但此时张俞显然无心去关爱少女，立刻便拉下脸来：“我不是说了没事不要来打扰！？”
少女顿时知道自己来的不是时候，却也无可奈何，委屈不已地辩解道：“三少爷回来了，吵着一定要见老爷，奴婢实在阻拦不住……”
张俞收敛了些许迁怒，说道：“那不成器的东西回来做什么？让他在外面等着！”
然而就是说话的工夫，就听楼梯处响起一阵噔噔闷响，显然那位三少爷并不打算在外面等。
张俞只好冲石玥拱了拱手：“恕我暂时失陪一下，雪薇，带客人到四楼茶室休息。”
——
张家茶室的格局，是和别处不同的：迎面一个曲尺形的大柜台，柜里面以丰净神璃罩的神通温养着来自五州百国的名贵茶叶，可以随时摘取。
前来拜访的贵客，被婢女带来此处后，便会有专门的茶师过来施展技艺。
这几乎是茸城大户人家的标配，张俞贵为石街首富自不能免俗，他斥重金从悠城请来一位开宗立派级的茶艺大师，相传其毕生浸淫茶道，一举一动都能让人体味绿意盎然……
可惜石玥在茶室落座后，却迟迟不见大师到来，而婢女池雪薇也明显魂不守舍，戳在门口，目光游移不定，耳朵也一抖一抖，仿佛在偷听什么。片刻后更是干脆地向石玥欠身告退：“婢子这就去找庄大师来！”
找庄大师显然只是借口，少女离去的背影，完全不像是要回来的样子。
石玥倒也乐得清净，见池雪薇远去，只撇了撇嘴：“都什么年代了，还老爷少爷奴婢的，拍旧日蜃景啊？真来自旧日的人也没你们这么多规矩啊……”
而后又感到有些口渴——她与张俞针锋相对时，看似游刃有余，其实内心的紧张已达极致。
家道中落，负债千万的少女，对上家资亿万，豪横两百年的大家族之主，又怎么可能不紧张呢？她是靠着腹中石中火的燃烧，才有了源源不绝的勇气。只是火烧多了，口渴也就再所难免。
茶艺大师迟迟不至，石玥便自行起身找水喝，只是这偌大茶室，柜台内摆了上百种不同品类茶树，却唯独连个水壶都没有。
但找水喝的过程，却让石玥意外发现这茶室的布置莫名其妙有些熟悉，仿佛自己曾无数次置身其中。
这当然是不现实的，石家衰败是个持续数百年的漫长过程，石玥出生的时候石家就已经只能算中等之家了，而中等之家当然不可能配备专用茶室……恍惚间，少女忽然脑海中灵光一闪，想到了这既视感的源头。
很久前，母亲曾捧着一本旧书，为她讲述石家的过去，讲述那间曾承载家族数千载荣光的大院内的点点滴滴。
母亲当然也没有住进过那间院子，对大院的认知全是来自家中传承数百年的先人笔记，但她却又仿佛真的活在旧日的石家，可以牵着女儿的手，为她介绍家中的每一处细节。
在母亲的故事中，石家便有一间这般雅致的茶室，其中收罗了九州群仙供奉灵山的各式珍奇茶株。很多石家的家主都喜欢在这间茶室修行吐纳，接待贵客。
而或许，张俞安排在四层的这间茶室，就如丰净神璃罩一般，是石家的遗产。
想到此处，石玥忽而心动，自语道：“如果真的是石家遗产，那么按照书中记载……”
一边说，她一边起身来到茶室一角，站上一块古旧的方砖，伸手摩梭着木质的墙壁，直至指腹碰到一块细小的凸起。
“有了。”
下一刻，腹中的石火复燃，勾动神念外探，果然探到了一张微不可察的无形之网。
而通过这张流淌于丰净神璃罩中的细网，石玥宛如连通树眼。
然后，她便听到了发生于三楼的对话。

第37章 偷听虽不道德但背德的快感实在太多了
三楼中庭，一座生意盎然的空中花园，一对针锋相对的亲生父子。
须发花白的张俞，八分气恼，两分惋惜地打量着自己的小儿子，打量着他为了特立独行而染出的金发碧眼，还有那久疏运动而臃肿的体态。
他没有说话，但目光已足够刺痛张富鸿的自尊。
于是张富鸿毫不客气地瞪视回去，沉声道：“爹，我知道您一向看不上我，觉得我样样不如大哥二哥，败了张家名声。对！我修行迟缓，脑筋也不算聪明，甚至长相都不如别人，您看不上我，我也就认了。但兄弟之间至少要有起码的公平吧！？”
张俞冷哼道：“这次你又觉得怎么不公平了？”
“我就问一句，二哥他有什么权力直接动公账上的钱！？”
张俞不由微感惊讶，却不是为了公账上的钱。
“你就为这点小事，在我接待客人的时候过来吵闹？”
张富鸿则为止瞠目结舌：“这点小事……爹，在您看来，是不是大哥二哥做什么都是小事？而我翘个班都是天大事？”
张俞也懒得再废口舌，摆摆手：“你们兄弟间的事，你们自行处理去。”
“我倒是想自行处理！二哥动了公账的钱，连个消息都不给我，我引符传话也是石沉大海，他从一开始也没把这公账的规矩放在眼里！”
而就在此时，却听张俞一声轻咦。
“你二哥来消息了。”
张富鸿忍不住说道：“动了兄弟公账的钱，却只跟您这个当爹的说话，难怪您要安排他进青萍司，给那行将就木的司木使当副手，我这个作小弟的真是学着了！”
张俞没理会儿子的阴阳怪气，引起灵符，问道：“富澜，何事？”
“爹，之前你要我办的事出了问题，那个王洛很不简单……据我推测，有可能是金鹿厅下来的巡察使。”
张俞的面色顿时就变了：“绝不可能！”
“他上午亲自登门，破了一名青衣的道心，而后我以处分语杼做了一次试探，也遭了他的反噬。”
张俞面色再变：“你没事吧？”
“还好，并不怎么严重，而且刚好有个谐律堂的朋友在，借净善玉瓶给我挡了一劫，将道心反噬收在了瓶中。只是这瓶子被人用过，便不能拿去给调律堂交差，只能由我买下。我因此临时动了公账，之后还请爹来补上。”
张俞没理会钱的事，重新问道：“巡察使的事，你确定吗？真是自金鹿厅而来？可是，道心会为人所破吗？能破人道心就是巡察使？”
“我也不清楚，只是思前想后，这却是唯一的可能了。一般的巡察使当然不可能随便破人道心，但如果是金鹿使呢？传说中，金鹿厅的巡察使，由尊主亲自委任使命，而后要赴建木之巅，摘叶衔律，从此几乎便是大律法的人间化身，专司国内一切违律滥权之事！爹你还记不记得，蒙学教材里有一篇文章，讲的便是祝望建立不久，某地总督贪赃枉法，芷瑶尊主派出金鹿使者，两者一见面，那总督便道心自破，神智崩溃……”
“那不是供六七岁的蒙学生识字的童话故事吗？”
“但只有童话故事里，才有这般举手抬足破人道心的记载！而青萍司近来连续有3人道心破碎，都与他直接相关！此外，据说一切青衣仙法，对他都大打折扣……爹，我现在真的只能想到金鹿厅巡察使这六个字了。当然，也可能是我想多了，但此事万不可大意。石玥的事，我建议先放一放。”
张俞却说：“怎么放？此事是我亲自对金澜坞的薄公子承诺过的。”
“那就让金澜坞去出面处理，若王洛真是金鹿厅的巡察使，那唯有金澜坞和它背后的波澜商团能处理得了，毕竟巡察使只能约束官僚，约束不到民间商团。而若王洛不是巡察使，那由金澜坞认证，也好过你我瞎猜。”
张俞终于点头：“好，我会与薄公子交涉此事，在此期间你多小心。”
“放心，目前看来，那王洛的神通也并非无敌，他只能破人道心，却没有其他影响，那么只要以谐律堂所造的净善玉瓶抵消反噬就无大碍。另外，专项整治工作马上就要进入下一阶段，总督府派来的组长性情严苛，恐怕不会卖咱们面子。让老三注意下，平日多留在厂子里随机应变，少在太虚鬼混……我这边还有会，等晚上回去再细聊。”
收回灵符后，张俞又看向自己那金发碧眼的小儿子，问道：“听清楚了，便走吧。”
张富鸿则瞪大眼睛：“您这话说得……听清楚便走？那二哥随便用公账的事儿就算结了？最后还光明正大要您给补钱？”
张俞眉头越发紧锁：“听了刚刚那些事情，你能想到的就是这些？”张富鸿有些气急，说道：“不是，您的意思是我格局小了呗，拖二哥后腿了呗！问题我凭什么有大格局啊？上城区的大生意是大哥打理，我平日里连账本都看不着。然后二哥吃尽了家里资源，在青萍司作了堂堂司木郎，平时见面能摆出一副亲爹的架势来，天天批我鬼混！轮到我，继承到手就一间满是市井刁民的肉厂，在那边呆个半天就满身腥臊，连家里婢子都嫌弃！您倒是给我个大格局的机会啊！”
——
四层茶室，石玥久久才吐出一口气来。
张家的父子对话，出乎预料的劲爆，信息量之密集险些让她神念过载。
张家二郎，居然在青萍司任司木郎？！
不，此事已经无关紧要了，张家的野心勃勃是石街人尽皆知的事情，安排一个修行天赋尚可的人为官属于天经地义……
值得惊讶的是，张家居然真的在刻意针对她！而且是勾结上了金澜坞这上城区的大钱庄来针对她！她一个负债千万的家族独苗，何德何能当此大礼？！就因为她手中还有一枚硕果仅存的玉符不成？
那为什么不去针对孔璋啊！？
然后，最最值得惊讶的是，王洛居然是金鹿厅的巡察使？！
“你在胡思乱想什么，我怎么可能是巡察使？”
突然出现在脑海里的声音，险些让石玥原地起飞。
“你怎么在这儿！？不对，你能听到我在想什么？！”
王洛解释道：“你去拜访张俞这么久，我便以飞升录查看了一下你的状态，正好你的念头便出现在状态栏里……”
“为什么飞升录里会出现我的念头啊！？”
王洛想了想：“我也是第一次持有山主版飞升录，对其中权限机制所知不深，只能猜测是当你忠诚度达到100后，便自动解锁了更多权限。”
“……”
“今早还是98，与张俞会面后便涨了五点，看来是我教授的话术令你深感共鸣。”
“绝对不是！”
“总之好好干，现在忠诚度是103/150，我以前从不知道忠诚度是可以突破满值的。说不定达到下一阶段会有惊喜。”
“对我来说只有惊吓啊！”
而就在石玥恼羞成怒时，茶室外又传来一阵匆匆脚步声，池雪薇带着一脸大户人家受气小婢的苦涩表情归来，神不守舍地细声道：“老爷让我带你下楼。”
石玥只听得皱眉，这话怎么说得跟狱卒似的？这小婢女到底行不行啊？
但此时她也无心与一个丫鬟计较言辞礼仪，点点头便跟着池雪薇回到三层中庭。
金发碧眼的张富鸿已不见踪影，只从现场残留的一点“气氛”来看，父子二人终是不欢而散。
张俞脸上却没有残留下半点不欢的痕迹，看向石玥的目光一如既往。
“罗老板的事……”
“便不劳烦大驾了，刚刚王洛引符传讯，告知我事情已圆满解决。”石玥打断道，“而我也没什么别的事要叨扰，就不留在这里妨碍张老板处理家事了，咱们后会有期吧。”
事实上，石玥也考虑过，要不要佯作对小白楼那边的事一无所知，再与张俞来一番虚以委蛇的试探。
但她很清楚自己并不擅长作伪，先前纯粹是靠着复制王洛的说辞，才让张俞破防。真要与一个商海沉浮数十年的豪商比拼城府心机，那就如石秀笙胸有成竹进赌场一般自不量力。
何况她真的不想被打！
而张俞在微微惊讶后，也没有挽留石玥，点点头：“好，咱们后会有期。”

第38章 以不变应万变，要相信水人它就得波高地！
“所以山主大人，你真的能随意破人道心吗？！”
回到家中，石玥最迫不及待想问的便是此事。
王洛闻言却摇摇头：“当然不能，若那人行事磊落，问心无愧，以我此时状态，便无法动摇其道心。”
“那青萍司那边……”
“几位青衣的道心破碎，的确是我所为。”王洛沉吟道：“但其实我也只知其然，不知其所以然。只是当他们在我面前公然破誓滥权时，我便仿佛握住了一个无形的机关，只消动动念头，就能让他们为自己的破誓行为付出代价。”
“……你还说自己不是巡察使！”石玥说道，“这种随意破人道心的本事，只有传说中的金鹿厅巡察使才有！”
王洛好奇问道：“详细讲讲这个传说？”
“相传，数百年前祝望初建，某地总督贪赃不法，芷瑶尊主便委任一名心腹为巡察使，前往某地调查。那位金鹿使者有洞悉人心的神眼，又有直接宣判其破誓，令其道心反噬的权柄。她凭借这两项神通，轻易戳穿了总督的不法行为，令其道心大破，还了当地人以公正太平。”
王洛闻言，不由笑道：“那我就更不可能是巡察使了。”
“怎么不是！？”
“因为显然巡察使的核心并不在于破人道心的神通，而是破人道心却不必负责的金鹿厅背景，是师姐威压当世带来的震慑力。否则破人道心无非是令其修为倒退，当场社死。而类似功效，泼粪倒狗血也可实现十之七八，可见并非关键。而我显然没有金鹿厅背书，自然也就算不得巡察使。”
听到此处，石玥不由担心：“那山主大人如此高调地使用巡察使的神通，会不会惊动金鹿厅啊？”
王洛说道：“我也很好奇，希望金澜坞能帮我好好打听一下。”
“原来你对金鹿厅的反应并没把握吗？！”
“有把握的话，我早就该联系师姐，让她脚踩七彩祥云来接我了，可惜她已经与旧灵山切割了。”
石玥更是惊讶：“那岂不是说金鹿厅有可能对你不利？”
“理论上从我苏醒的那一刻，金鹿厅就该对我不利了，就算当时没有反应过来，之后我带你畅游灵山禁区，喝退禁区天罚，金鹿厅也不该一无所知，一言不发。既然当时金鹿厅没说话，我便赌它此时也不会。”
王洛又说：“何况道心的确是五州百国得以治天下的理论基础，更是天下人根深蒂固的常识，而对于颠覆常识的现实，人们会宁肯自欺欺人。比如说，换你是金鹿厅的驭青，你是愿意相信世间真有某南乡飘泊客能恣意破人道心，还是相信石街青萍司的废物们自己弄破了道心，于是把锅甩给了当地人？”
石玥回忆起自己初见王洛时，宁肯将其判定为墨麟特工，也难以接受其山主身份，顿时觉得王洛的猜测非常合理！
而轻松愉快地解决了王洛的问题后，便轮到不那么轻松愉快的话题了。
“山主大人，我回来这一路上都在想，张家为什么要如此针对我？即便是为了我手中玉符，也不至于专程去勾结金澜坞吧？然后我就想起一件事：石秀笙欠下巨额赌债后，不得已抵押了石家作为护山家族对灵山的管理权，向钱庄贷款用以腾挪。而那个钱庄，与金澜坞一样，都属波澜庄旗下。”
王洛问：“波澜庄又是什么来头？”
“茸城乃至祝望国内首屈一指的超大商团，放至五州百国都名列一流。石街首富张俞，在波澜庄面前就和蝼蚁差不多吧。”石玥介绍道，“商团经营范围非常广阔，核心是地产与钱庄。”
王洛不由说道：“听起来就很容易暴雷的样子。”
“为什么？”石玥不解，“波澜庄经营状况一直都很稳健啊，茸城的总部更是很多书院学生的理想去处。”
摇摇头，石玥又说：“无论如何，就当是我胡思乱想吧，我总觉得此事背后，或许是波澜庄推波助澜，张俞只是一枚方便用的棋子。当然，应该都是我自作多情，堂堂波澜庄，为难一个衰败至极的石家又能有什么好处呢？如今石家只剩下一间估值四五百万的祖传小院、一份虽有千万估值却根本无从兑现的灵山区域管理权、一枚在上流人士看来不值一提的玉符。”
说完，少女不由烦躁地叹了口气。
然而在王洛看来，要解决这个问题也容易。
如今进攻压力并不在自己一方，着急的人是张家，抑或波澜庄。所以，用师姐的话说：守好高地，等他来送。
波澜庄这个名字，着实不怎么吉利。
因为水人，它就得波高！
——
与石玥的对话并没能持续太久，午饭时间还没到，石玥腰间灵符就滴滴作响，令少女柳眉舒展，喜形于色。
“凝渊阁又在招讲解员了！今日是要临时接待【月央】来的书院交流团，工钱有一千五呢！”
王洛顿时一惊：“有如此好事？可否带我一个？”
石玥也是一惊：“山主大人日入百万，还看得上这点小钱？！”
言语间琼鼻微皱，眉梢抖动，敝帚自珍之意流露于外，宛如护食的小狗。
王洛解释道：“劳动致富，意义不同。”
离开灵山，走入凡世的这些天来，王洛已通过多种渠道积累财富，包括受人赠予——石玥给过他零花钱；勤恳打工；代人抽卡；成卡预售……
然而飞升录只认打工收入！
那王洛也唯有视横财如粪土，劳动致富了。
“山主大人好觉悟，让人佩服，但凝渊阁的讲解员需要先考取讲解资格证，而考取资格证则需要有指定书院毕业证明，所以很遗憾……”
很遗憾，今天这份美差，就算山主大人也不能和她抢！
对此，王洛深表理解，点点头便放石玥去和那些妖艳同行们撕抢美差了。石玥顿时喜笑颜开，忠诚度又涨了几点。
于是告别石玥后，王洛却没留在家中，也没去找罗老板享受海州美食。
看着飞升录上，石玥忠诚度破百后便闪烁生辉的新鲜提示，他不愿浪费时间，直接迈步出门，而后转身向西，先去了石街的三角巷子，却没见到号称在此摆摊的第三玉主，向街坊打听一番，得知孔璋的棋摊只在上午，恰好是他在青萍司大显神通之时。
既无缘见面，王洛也不急于一时，而是沿着三角巷子的小路向南走，不多时就回到了万心桥，桥上风光仍光鲜旖旎，上城区的繁华宛如不落的太阳。
而桥下的骸骨车，也仍是一如既往的阴森可怖。桥下本有几个顽童，正扯着几块精致的零碎仙绸玩角色扮演，竞相去当故事里的定荒元勋，要将各路荒魔斩于剑下，一时笑闹不休。
然而待王洛吹响骨哨，令幽冥道的骸骨车一显形，这帮定荒元勋便屁滚尿流，一哄而散了。
车上仍是生意冷清，只有一位惨白无暇的骷髅驾驶员，见王洛上车，认真地弯腰垂首，下颌咔咔作响。车内阴风吹拂，隐隐有怨鬼低嚎之声。
王洛便在驾驶席后面落座，待骸骨车启动起来，眼见车两侧景色飞逝，不由问道：“这路车一向如此冷清的吗？大白天居然都没别的客人？”
驾驶员发出一阵骨骼碰撞的脆响，似是在答话，可惜王洛当年并没来得及学驭鬼真言，这对话也就进行不下去。
只是，王洛却隐隐抓到了一丝诀窍，或许这骸骨车内的空旷，并不单是因为幽冥道在祝望业务开展不利，而是车子有意摒除了其他乘客，在专程恭迎他的驾临。
“有意思，难怪师姐当年说，幽冥道能为魔道三宗之首，嗅觉敏锐堪称天下第一……好，若真有什么想聊的，随时找我。”
言毕，车内一阵阴风吹拂。

第39章 打工人的梦
站在灵山脚下，仰望着那熟悉又陌生的山顶与天空，王洛不由发出一声悠长的叹息，叹息声随风荡过山谷，掀起阵阵山风呼啸，仿佛在热情地回应山主的归来。
新时代的茸城一切都好，其景色瑰丽宛如仙界天庭，但茸城再好，终归不及灵山好。
哪怕破败了，被世人切割了，灵山百殿都被云雾封锁了，这里依然是他真正的家。
此番归家，是为了取东西。
取飞升录为他新开放的东西。
在石玥忠诚度意外破百后，飞升录浮现出一行令人惊喜的提示。
“万法殿现已开放。”
简简单单一句话，对王洛而言却意义非凡。
首先是这句话意味着灵山上的百殿封锁并非无法解除，只要沿着飞升录上的提示，完成特定成就，某些殿堂外的云雾就会退去。
其次，万法殿是灵山收录九州仙法道藏的地方，鼎盛时期，下至民间野鸡气功，上至天庭秘法，无所不包……而其中自然也包括了王洛如今修行所需的进阶仙法！虽然天道变迁之下，旧时代的仙法未必还能适用，但万法殿包罗万象，总能找到可用的吧！
带着这样的期待，王洛轻巧地越过险峻山路，沿着记忆的路径穿过重重迷雾，待眼前豁然开朗时，已来到万法殿前。
如飞升录提示那般，万法殿的大门已对他敞开，只是门后的景象却已经和记忆中不同了。
曾经的万法殿，是一个内部空间极其广阔的洞天福地，有山水潺潺，鸟语花香。因为很多仙家秘法都并非记录在纸张、竹简等传统载体上，而是铭刻在天地清气、山川走势之中。要完整记录秘法，便要将山川大河一道重现于殿中。
然而眼前的万法殿，却只是一方有形天地，殿内只有若干排列整齐的书架，架上密密麻麻摆放着砖块似的书籍，但一眼看去，书籍却都呈半透明状，俨然不像是处于正常状态。
王洛迈步殿中，迎面便是一阵萧索枯风，仿佛在倾诉着旧时代逝去之后，此地经历过一场浩劫。
屏息前行不久，王洛在最近的一排书架前止步，将手伸向一册《太清望月术》。
这是太清门的入门修行法，以望月观想来入道，看似朴实无华，却包含了太清门这一上品大派数千年来的无数巧思，王洛曾简单翻阅过，以他山之石的角度来说，评价只能算差强人意，所以他也只看了一半。反正想看随时都可去万法殿借阅。
而如今想来，望月术虽浅显，但后半段收录的一些月相，对于自己修复元神层面的伤势，还是有相当的参考价值。
只是如今再次伸手触及这本曾随时取用的修行法，却只碰到一道无形壁障，道道波纹自空气中激荡开来，而后飞升录上浮现一行新的提示。
“解锁《太清望月术》，需支付100灵叶。”
？？
王洛是真的忍不住开始冒问号了。
支付灵叶是什么意思？我堂堂灵山山主，翻阅自家收藏典籍，还要花钱？这价钱是谁定的？又是去向哪里？由我左手倒右手吗？带着无限的好奇，王洛取出一把亮晶晶的灵叶——这是他昨日在老洪家常菜打工传菜的收入，是飞升录也予以认可的堂堂正正的灵山现金资产。
灵叶现形，太清望月术前的无形屏障便倏地散了，半透明的砖块书仿佛自虚无中凝结出实体，而后主动跳到了王洛手上。
与此同时，王洛手中的灵叶则直接消失了！过程之自然，甚至让王洛本人都始料未及，手中灵叶的触感，甚至视线里灵叶的残像都还完美保留着，其本体却陡然消失了！
实体灵叶化虚的现象并不鲜见，在祝望建木的枝叶根须覆盖范围内，灵叶都能自由转化虚实两态——当然有一定额度限制。不久前，工友方青青便展示过如何将一千灵叶的日结薪水转入太虚抽卡，过程突出一个流畅自然。
然而再怎么流畅自然，灵叶化虚也是有过程的，若是细加探查，更能发现大律法与建木联动的浩瀚仙理……可王洛此时却没有发现任何多余的痕迹，灵叶就简简单单的消失了。
握了握拳，王洛决定对此暂时先不予深究，这灵叶消失术的品阶高到他看都看不懂，深究也只是浪费时间。
不如抓紧时间看书。
翻开太清望月术，掠过曾经翻阅并顺势熟记于心的前半段……未果。
因为王洛惊讶的发现，这书里内容和他记忆并不是完美贴合，虽然主要内容无误，但很多地方的遣词造句，都以现代文法进行过修改。
时隔一个天劫和一个千年，人类文明的语言文字自然会有诸多变化，虽然在种种原因的驱使下，这种变化被控制的非常细微，以至于王洛适应起来几乎没有成本。
但终归是有变化的，而这些变化都被反映到了手中书里。
而更重要的是，这本书字里行间明确标注出了太清望月术的时代适用性！也就是这本旧时代的功法，在新时代还保留几分效用！
所以，这本书并非收藏于旧时代的原典，甚至不是曾经的抄本，而是来自新时代？！新时代的书怎么会存入沉睡千年的灵山禁区的？！
王洛着实没想到来万法殿这一趟，居然一口气在地图上解锁了这么多新问号，以至于舌尖上都隐隐泛起罐头滋味。
但显然，这些问号，都不适宜在现下展开探索，王洛于是收敛好奇，继续专注眼下。
解锁望月术后，按照飞升录的资产记录，他手中可用的现金还有五百多。而在万法殿中巡视一圈后，王洛发现，定价100灵叶的只有与望月术同阶的入门级功法，内容基本涵盖到筑基期和凝丹为止。一旦涉及到金丹以上，价格就直接加零，有的还不止一个零！王洛辛苦打工两天的收入，连一本虚丹手记都解锁不起！
而他此时想看的书，光是书单就能写满几张纸。其中更不乏登仙妙法，那价格就如茸城繁华区的房价一般高不可攀！
自定灵殿苏醒后，这还是王洛第一次有了缺钱的窘迫感，而考虑到飞升录并不承认横财，那么想要解锁万法殿中的登仙术，便如同那些怀着对茸城的无限美好幻想，预期能从刷盘子起步，而后转飞梭驾驶，最终购买豪宅的南乡飘泊客一般天真可爱了。
毕竟在真实的茸城，就连石玥这种模范打工人，宅子都是祖传下来的，所以……
所以事情还是要有所变通。

第40章 所以这条主线的起点并非偶然
站在万法殿中，王洛开始认真规划手中有限的灵山资产。
首先，并非所有的功法秘籍都值得买。
天道变迁下，很多旧日的无上妙法都失去了奇效，变得只具有纪念意义。而大律法又限制了修为上限，元婴期以上的内容基本没有实际意义。而单以元婴之下的内容来看，旧时代的功法普遍不如现代功法来得精妙，或者说适应时宜。
譬如说，旧时代修行人首重吐纳导引，如何将天地灵气消化到体内是最重要的课题。但是现代修行人根本不学这种吐纳法，修行所需的灵气全靠食补，如何强化肠胃才是首要课题。
所幸万法殿中，每一册书都在封面标注了一个大概的时代适应性，如太清望月术就是适应性超过九成的优质品，而隔壁的血魔贴适应性就不足三成，属于纪念品。
其次，即便是优质品，也未必需要花费宝贵的灵山资产。因为在当今这个文明盛世，知识远不如旧时代那般敝帚自珍，很多上古秘法都是直接开放给所有人免费观看的。茸城单一城之地就有不下二十座大型公共图书馆，书院街的小型图书馆更是不计其数，就连石街都在小白楼不远开放着一座市井文化馆，其中同样收藏了大量放到旧时代足以让修行人血流成河的秘籍。
所以说，值得付费解锁的是那些被各国断定不宜公开的禁法。
这倒是非常符合基本人性：花钱买功法，其内容再怎么上乘，很多人仍会觉得亏，但花钱买禁法，人们就往往控制不住手……
当然，即便是禁法，也未必都要买。王洛闭关前虽然修为只到筑基巅峰，但阅读量却相当大，尤其与自己修行有关的内容，更是涉猎广泛，修行路线被师姐规划了不下十条。理论上就算从今以后不学无术，单靠知识储备他也能再安心修行十年。其中难处，无非是不好判断这些知识储备中能有多少禁受得起时代变迁……
想到此处，王洛忽而心头一动。
他转头看向身旁书架，只见每一本砖块书的封面上都标注好了其适应性，优质品、纪念品……无需付费解锁也一目了然。仿佛有个冥冥的幕后之人，在扮演着明码标价，诚信经营的商人角色。
而对于这种发生在自家地盘上的诚信经营行为，最好的选择当然是晓之以理，动之以情！
——
离开万法殿时，王洛的可用资金已被清零。
尽管手中其实还握有价值数千的凝练灵叶，但飞升录上的数字清零后，万法殿中的功法就对他手中灵叶爱答不理了。
但此行收获也足够丰厚，不但换到了两本位阶平平却别具奇效的筑基术法，刚好可以拿来应对石街即将到来的风雨，还顺带帮石玥换了一本与其修为匹配的火行秘法，可以作为长辈赠礼。
更重要的是，靠着晓之以理动之以情，王洛将自己的知识储备，在万法殿内整体过滤了一遍。
好消息是，以体修为核心的修行人，似乎天然就特别耐磨损。哪怕历经天道变迁，他的天生道体仍完美无瑕，相关的诸多锻体术也都还保留着各自的奇效，起步也都是适应性九成以上的优质品。
而以真元、元神为核心的功法、仙术如云裳素衣等，适应性虽良莠不齐，但大体也都维持了不俗水准，只需要在一些细节上做出微调打磨即可。没有坏消息。
换言之，他并不需要大幅度调整自己未来的修行计划，待伤势痊愈，甚至有望再战一次万妙金丹！
此外，在万法殿解锁了三本基础功法后，飞升录居然又为他解锁了天工殿。
天工殿内的景象比万法殿更为惨烈，曾经琳琅满目，灿若繁星的众多仙家至宝已经荡然无存，甚至那些适用范围在筑基到金丹的小玩具们也被扫荡一空……至于曾经横贯百里，遮天蔽日的火山锻炉更是踪影全无。
留在殿中的只有一本孤零零的目录，上面简单粗暴地记录着灵山曾经的法宝收藏，以及如今的兑换价格——理所当然，价格比书籍要略贵，一口金丹位阶的入门飞剑，标价就直接过万，且兑换不仅要现金，还要各类天材地宝。对如今的灵山山主而言，只能过过眼瘾。
但天工殿的解锁，却相当于昭示了一条明确的主线，名为灵山复兴的主线。只要沿着目前的节奏步步解锁下去，灵山百殿重振辉煌，仿佛也是指日可待！
而不难发现，这条宏伟的主线，起点正是护山人石玥的忠诚度。
师父宋一镜曾不止一次说过，灵山是灵山人的灵山……显然，为王洛设计这条主线的人，哪怕一辈子都活得任性不听话，却还是将这句话认真记了下来。
灵山万物皆以人为本。因此灵山复兴，也是自外山门人而始。
对于这条主线的设计，王洛还挺满意的。
带着几分满足，王洛悠然下山，走到山脚时，天色已渐黄昏，只见金红色的夕阳下，一辆点缀着苍蓝鬼火的骸骨车，无需骨哨召唤，便已安静地停靠在路边，车前部的两枚肉球微瘪，令车厢前倾，仿佛在躬身欢迎贵宾。
王洛迈步上车，在骸骨驾驶员的下颌咔咔声中，坐上了第二排一个明显色泽更为惨白的席位。
前排座位靠背的肉兜中，放了一本薄册，是运营这路骸骨车的商会【阴阳渡】的宣传手册。
手册是仿人皮质感，一经翻开便是一股幽冥寒气扑面而来，显示出极致的地道气息。
内容却是朴实无华到有些反常，手册中既没有介绍幽冥渡的经营现状，也没有罗列什么光鲜数字——当然以阴阳渡在茸城的经营状况来看，也可能是没什么光鲜数字可供介绍，
手册中只有几页简单的商会历史。
阴阳渡隶属幽冥集团旗下，而幽冥集团顾名思义，是幽冥道在新时代转型发展的产物。而幽冥道之所以能度过天劫，在墨州全州沉沦时得以幸免，着实多亏了当时的定荒元勋们能放下仙魔之分，鼎力相助。
而当时给幽冥道助力最多的人，却并非什么赫赫有名的大人物如尊主鹿芷瑶。而是一位跟随鹿芷瑶屡次出生入死的悍将。
其名，石青萍。

第41章 吃狗粮
石青萍这个名字，王洛还是第一次听说。
虽然之前树下夜宵时，石玥曾向王洛简单介绍过一些祖上有名的人物，还取来被翻得近乎抛光的族谱给王洛看，但石青萍这个名字，并没有出现过。
于是翻看幽冥道的宣传手册之余，王洛顺势服下一口离神散，而后在太虚入口，太阴交汇之地找到了一条待客的轻舟，乘舟前往照堂。
所谓照堂，是太虚的信息集散地，如岛屿般星罗密布于无垠太虚中，往往是整个太虚最为繁华喧嚣的地方。王洛乘舟来到就近的一个照堂码头，便见舳舻千里，灯火如龙，不计其数的太虚行者们在照堂中穿梭，各取所需。
王洛来时，码头上正好有一名身穿黑衣的管事在巡视，见到王洛，便热情地问候来意。
这类照堂管事并非真人，而是由各个照堂运营的太虚人偶。王洛向其打听石青萍其人，并追加了几枚灵叶以提升其服务质量。这名管家立刻迸发出更高的热情，瞳孔化作两团星光，很快就向王洛回了话。
“很遗憾，按照您提供的条件，也就是于定荒年间有所活跃的人中，我并没能找到与之相关的任何信息。有所关联的是曾经的灵山护山家族石家，但在新仙历的1200年间，石家并没有出现名为石青萍的人。关联度再次的则是位于墨麟的一家青萍医院，建立于新仙历145年，并在经营30年后倒闭……”
王洛又问：“所以青萍司与这个石青萍无关？”
管事回道：“青萍司之名，源于茸城边太希湖，湖中青萍繁茂，却被荒芜污染，产生剧毒。芷瑶尊主以仙光扫尽化荒的青萍，净化湖水。而后便以此为寓意，成立青萍司，处置凡世乱象。”
王洛再猜：“有没有可能是外号，封号之类？”
管家摇摇头：“没有找到相关记录。”
太虚照堂当然不是完美无瑕的，这类人偶的信息检索也受限于种种因素，多有遗漏。但眼下这个结果，显然不大可能是照堂无能。
对此，王洛却并不失望，反而有些兴奋起来。因为越是检索不到，越是意味着幽冥道给出的名字价值不菲。
可惜除了这个名字之外，手册并没有给出更多的消息，显然除了诡奇的审美，幽冥道还继承了旧时代的谜语人风格……又或许，对幽冥道而言，给出这个信息，已经是承担了巨大的压力。
但这个信息的分量也足够了，既然幽冥道自认是承恩于石青萍，那此时自然是友军，联想到初次见面时，石玥就握在手中的骨哨……
王洛点点头，说道：“我虽然来自旧世，但对幽冥道并没有什么偏见，如果你们确实想与我对话，我随时欢迎。”
言毕，车内又是一阵阴风吹拂，而此时骸骨车也回到了万心桥下。
“万心桥到了，请尊贵的乘客带好随身器官，咱们幽冥再会~”熟悉的女鬼声音，却明显染上了一丝喜悦。
“好，期待下次与你们见面。”
——
再次回到石府时，这小小的院子依然没能凑齐自己的租客，樊璃回去工坊加班、赵修文正好去老洪店里打工，秦钰倒是在家，却只将自己闷在屋里，仿佛活死人一般。
石玥也是刚下工不久，正提着两只印有恒温印的纸袋，兴奋不已道：“山主大人，凝渊阁那边还管饭呢！而且最后盒饭订的多了，允许我多带一份回来！是景丽轩的盒饭哦，很好吃的！”
王洛则为她喜上加喜，将一本砖块般的书交给她。
石玥有些惊讶：“《牧火诀》？这是什么？”王洛解释道：“灵山重金殿的五行秘术，虽不算绝妙上品，却正好适配你的石中火，依此修行下去，理论上可直达金丹巅峰境界，哪怕没有书院的环境辅助，也可自行凝丹。”
石玥听到自行凝丹四个字，不由面露凝重：“山主大人，时代变了，如今修行人的进度远比旧时代要快，但每一个境界的瓶颈现象却要强上数倍。如今我们破镜基本都要借助外力，筑基要靠筑基丹，凝丹要靠川海阵，结婴更需要借助仙盟的广寒仙宫……”
“只吃灵食，不习吐纳，从小就很少练习与天地灵气沟通，破境当然会难。”王洛点评道，“当然，也不是要你现在就放下多年积累，去转修古代的吐纳法——事实上单论前几个境界的修行，那还是新时代要有优势的多。只是单纯针对破境一事，古代也有古代的秘方。”
石玥闻言，又是兴奋又是好奇地问道：“相传灵山人修行从没有瓶颈，就是靠这些秘方吗？”
“当然不是，我们基本是靠自身天赋。”
“……”
“不过，就算自己用不到，也不妨碍我们知道，灵山作为昔日仙道魁首，收罗的各种秘法数不胜数，那些修行世家、豪门宗派掌握的破境技巧，我们基本都会记录下来。而这本牧火诀，就是眼下最适合你的一本，注重食补效率、可利用碎片时间修行，强化火相亲和力，且有厚积薄发的特性……虽然现代仙道文明已非常发达，但在解决某些个体的‘疑难杂症’时，似乎还是旧世的禁法更有效些。”
对此，石玥自是感激不已，捧起砖块，连连向王洛鞠躬道谢。
这位忠直的少女，对待修行的态度其实相当严谨认真，虽然她现在大部分精力都用来打工赚钱，偿还债务，但在沦落至此之前，她一直都是同龄人中最为专注修行，进度也最快的一个。
于是，石玥连盒饭都顾不得吃，当即就在管家树下盘膝而坐，翻开砖块书，很快就发出惊叹：“写得好浅显易懂！我还以为旧仙历时代的秘籍都是言辞晦涩的呢。哇，居然还有配图！？也太人性化了吧！”
王洛心道，牧火诀本是灵山第58任山主，委托一位无形宗的大乘仙师，写给重金殿里那群萌生神智的火狐狸们看的，狐狸崽子生性好动，从不肯踏实看书，不写得浅显一点，她们就完全学不进去。
不过眼看石玥此时已陷入修行狂热，王洛也就懒得再补充说明，她手中仙法其实是兽用版。
对如今的石玥来说，还能维持对修行的热忱，已经实属不易。因为就算真的凝丹了又怎么样呢？就算每日工钱因她腹中的金丹多上几成，面对千万级的债务压力，又何尝不是杯水车薪？还不如多花点心思求助山主，让他再卖上几张血魔、真影之类的太虚卡……
但是，如果石玥会那么做，她也就不是石玥了。
王洛一边翻开飞升录，看着石玥的忠诚度于百尺竿头更进一步，一边拿过一袋盒饭拆开，令一阵红烧鸡腿的香味从中散发出来。
夕阳的余晖越过院墙，令眼前的一切都显得温馨而平和。
但是很快，王洛就停下了口中咀嚼。
“石玥。”
声音很轻，却霎时间就打断了少女的专注，令她一个激灵，转回头来。
“山主大人，有什么吩咐？”
王洛伸手指了下手中的盒饭：“这盒饭有毒。”

第42章 已经来不及幸灾乐祸
当王洛放下饭盒时，石玥仍有些茫然。
“有毒？等等，有毒！？山主大人你没事吧？！”
“我当然没事。”王洛说道，“但是对于一般人来说可能就略严重。”
说着，他将盒饭中吃了一半的红烧鸡腿用筷子挑出来，摆到石玥面前。
“鸡腿是坏的，其中蕴含的灵力近乎等同板结的土块，吞下去会直接摧毁食客的真元循环，运气好些是腹泻，运气不好大概会真元流散，大病一场。”
说完，王洛便将剩下的半截鸡腿送入口中。
这种板结之毒，对绝大多数人，甚至许多古修士而言都是不折不扣的毒素，但对于拥有天生道体的人来说，却是别具一番风味。
石玥眼睁睁看着山主服毒，却是半天都说不出话来。
而几乎同一时间，她腰间的传讯灵符响了起来，从中传来工友的关怀声：“石玥你没事吧？盒饭吃了没？！”
石玥连忙回道：“还没吃，听说有问题？！”
“大问题哦！千万别吃！真是倒了血霉，这边好多人吃完就喷，厕所位都不够用了……总之你没事就好，这景丽轩真是罪该万死……对了，记得保存好没吃的盒饭，到时候给青萍司拿去当证据！”
听着灵符内忙乱无措的声音，石玥逐渐回复思考，她先是应付了慌乱的工友，而后立刻打开另一只纸袋，将其中的鸡腿翻了出来，面色逐渐下沉。
王洛看了不由好奇：“心疼盒饭吗？把鸡腿挑出来就行，其他卤菜没有问题，酱汁味道也挺好……”
石玥先是下意识点头，然后连忙摇头，吞咽了下，说道：“山主大人，这鸡腿，是石街产的。”
“这你都能认出来？！”王洛惊讶道，“都红烧了啊！”
石玥无奈解释道：“景丽轩的盒饭，都是从张家的肉厂进货的。”
“张家肉厂？那对你来说不是好事么，最讨人厌的第二玉主要倒霉了，你怎么一脸不爽？”
“因为那肉厂终归是石街的肉厂，而类似的事，石街人从来是一损俱损。”
——
茸城石街，是一个很特殊的地方。
在很多生活于繁华区的人看来，石街就像城市的牛皮癣，聚集了太多污秽之物，最好是能如一千多年前的太希湖青萍一般，被仙光一扫而空……
这类想法当然是恶臭且幼稚的。
可即便是对于一般的茸城人来说，石街也是个令人莫名排斥的地方，行走在万心桥上的人，往往将俯瞰石街视作不详，而后便刻意忽视那里存在和发生的一切。
但石街终归是存在着的。尽管和万心桥上的繁华市区相比，石街虽穷且衰败，但却从来没衰败到不可救药，更不是寻常意义的贫民窟。
这里有数十万为生计忙碌奔波的石街人，有繁荣的市井文化，有以青萍司和三玉主制度共同支撑起来的高度秩序。事实上，石街与茸城，从来都是密不可分的。例如，有很多承受不起茸城高房价的茸城人，都会选择在石街暂住——尽管在很多人看来，但凡有得选，宁肯去月斜街、书院街等地租住鸽子笼，也不愿在石街住个独门小院。
但终归有很多人没得选。
更重要的是，石街其实有相当多的，维系茸城运转的产业。
位于向善路东的张氏肉厂就是其中之一。
这间拥有三百多年历史的肉厂，集养殖、屠宰、半成品制作等多功能于一体，依靠地利和人力成本等优势，在整个茸城的食品供应链中都占有一席之地。而在它繁多的业务中，为茸城的新晋快餐巨头【景丽轩】提供盒饭用的鲜肉，则是近些年来销售额增长最快的一项。
景丽轩的业务范围更广，遍布茸城各个角落，其中，不但有为凝渊阁的工作人员提供工作餐，还包括了为许多蒙学院提供儿童餐。
也因此，当景丽轩的盒饭曝出安全问题时，带来的各种反应，便如惊涛骇浪，迅速席卷了半个茸城。
石街自然首当其冲。
王洛一盒饭还没吃完，街上就已经传来骚乱声，小白楼的青衣们成群结队地杀到了向善路东，将张氏肉厂团团围了起来。
从利益角度来说，石玥最好是坐在院墙上，一边吃脆口零食，喝燕茸米酒，一边看张家倒霉。
但作为第一玉主的石玥，作为一个自幼生长于此，见惯了上城区对石街歧视的本地人，却不能已一己之私而选择袖手旁观。
听着院外喧闹，她叹了口气，迈步出门。
王洛则顺势将余下的盒饭一口吞下，拍拍手，跟在石玥身后。
他没有石玥那么忠直的觉悟，尤其作为鹿芷瑶的衣钵传人，他多少沾点乐子人，看张家人倒霉，正好可作为红烧鸡腿饭的饭后甜点来享用……
只是，若稍微动用理性思考一下，便不难发现此事蹊跷。
不久前，张家二郎才刚刚提醒其父张俞，青萍司即将强化专项检查工作，还要三弟张富鸿小心，结果转眼间张氏肉厂就曝出这么严重的安全事故……简直像是讽刺笑话！
王洛并不觉得这是张家讲的笑话，就算他们想要借专项检查的机会行鬼祟之事，也不至于连自家产业都坑进去，如今他们反而更像是受害者。
但是整个石街，还有谁有能力布下这么大的局面来谋害张家？
而若是再联想到石街在新仙历时代经历的衰败，那么就不妨做出一个非常合情合理的假设：石街的衰败，是大律法层面的抑制力使然，所有石街人都在影响范围内。石家作为石街的代表人物，自是首当其冲。而张家作为第二玉主，有石家在前面挡灾，又及时勾结上城区的贵客来中和自己的成分，于是得以平稳发育至石街首富。
但显然这次张家也难逃大律法的法网了。
一边想，王洛一边跟着石玥往向善路走，此时石街人几乎已被全数惊动，沿途尽是闻讯而来的街坊们，却大都如石玥一般面露忧色，偶有年轻人幸灾乐祸，也很快就会被周围的冷眼淹没。
不知何时，孔璋从人群中凑近过来，对石玥拱了下手，而后说道：“事情有些严重，据说书院街的两个蒙学院中了招，几百个孩子上吐下泻……然后建木区的闻者也来了。”
石玥顿时毛骨悚然！

第43章 人往高处走，锅往低处流
建木区的闻者，是很多茸城人心中的英雄。
他们直属于总督府，为总督本人的耳目，时常出现在各类青天大老爷为草民伸张正义的传说故事中，相传无数贪官污吏都因闻者的存在而彻夜难眠，瑟瑟发抖。
但对于石街人来说，建木区的闻者就往往伴随着不那么美好的回忆了。
有太多次类似专项检查的行动，都是因闻者而起。这些总督耳目们，只需要对总督说一句“石街律调格局与大局相逆”，就能让石街再难享受到各类普惠型的调律措施，连夜宵律都要靠蹭。
闻者若说：“石街文化自成一统，与别处颇为不同”，那么本地几十万人，在其他城区的就业处境就会倍加艰难。而若有违法乱律之类的案件发生，又恰好被闻者目睹，那么一句“石街人野性难驯，不服教化”，那么青萍司小白楼中的一众红衣青衣，就要为接下来的教化行动加班加点了。
石街人很难理解，为什么故事中铁面无私，洞察万物的闻者们，会对石街的人和事如此挑剔，但现实偏就是如此荒谬，不讲道理。而在经历过无数次的荒诞后，石街人也就变得麻木起来。
闻者，便如天灾。
而此时，来自建木区的天灾，正在向善路东的张氏肉厂外冷眼旁观。
而王洛，则冷眼旁观着漂浮在半空的人形天灾。
总督府的闻者看起来很年轻，大约三十岁上下，一身低调却绝不低调的黑色法衣，腹中金丹饱满而剔透，是毋庸置疑的上品特征，元神更是凝练得宛如实质，与金丹遥相呼应，呈现出绝对的精英特质，在夜色之下，哪怕身着黑衣也宛如明星。
此时青萍司已有一名红衣带队抵达，若干青衣指挥着手下白衣灰衣们，忙碌地封锁现场，驱散围观人群，但这些掌握绝对权威的执律者们，却无不战战兢兢，不敢有丝毫疏忽，宛若大难即将临头。
显然，闻者既不是石街人的英雄，也不是石街青萍司的英雄。
“作特务的，还搞这么高调，生怕别人不知晓自己的权柄。官威这么重，还当什么闻者？热衷弄权的厂公，还是滚下来吧。”
王洛轻声开口，同时手指指向闻者。
闻者立刻有所察觉，猛然转头，一双金色的瞳孔绽放异彩……然后便眼珠一翻，整个人像是被人用板砖拍了脑门一般，因强烈的冲击而意识模糊，在半空中一阵飘零。片刻后，这位总督府的精英紧咬牙关，狼狈逃窜！
现场的空气为之凝结，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于那黑色的背影，直到闻者彻底消失在夜色中，时间仍如静止。
过了不知多久，才有一个半破音的男子嘶吼，自肉厂的厂房中传来，打破了这份寂静。
“我拿性命跟你们担保，我们是冤枉的！肉厂经营这么多年，从来没出过安全事故，真要是肉里有毒，你们这帮整日吃石街盒饭的，绝对是第一批被毒死的！所以特么放开老子，老子会自己走路！”
伴随嘶吼声，一个金发碧眼的胖子出现在众人视线之中，两名白衣腰挂铜印，架住胖子的双臂，将其从厂房里扭送出来。
而厂外的诡异寂静，让他们有些许惊讶，压制胖子的力度不由一松，于是张富鸿便以不符其身材的油滑姿势挣脱开来，连退几步，伸手指着他们骂道：“董五董六，你们两个王八蛋，装什么铁面无私啊！装给谁看啊！此地司木使都特么是听我二……”
话没说完，张富鸿就感到脸颊一痛，一记凌厉的耳光将他后半截话全都扇了回去。
不知何时，石街的第二玉主兼首富张俞已赶至现场，用一个果断的巴掌阻止了小儿子的胡言乱语。
张富鸿本还义愤填膺，见到亲爹，满腹情感便如陈酿一般有泛酸的趋势。“爹，我……”
啪！
第二记清脆的耳光，让所有的陈酿付诸东流。张富鸿整个人脑子都被扇得一片空白，茫然无措地抬头看着自己的亲爹。
张俞则冰冷地说道：“让你看个厂子都看不利索，闯出这么严重的祸端，还敢公然违抗执律，你想拖累多少人？”
说完，张俞转回身，对一名早就在他身后站着的青衣说道：“韩青衣，犬子就拜托你严加看管了。”
韩宇笑了笑：“好说，有张老板这么明事理的本地乡贤，相信此案一定很快就会水落石出，还清白人以公道，给恶人以严惩。董家兄弟，先把张三公子带回楼里安顿吧。”
张富鸿大惊失色：“我是冤枉的！韩宇，人家都说你是小白楼里最明白的一个，你应该看得出我是清白的啊！”
韩宇叹了口气：“先承您一句谬赞，然后我必须纠正您一个基本概念，甭管我是不是楼里最明白的，至少我不是官衔最高的，所以你清白不清白，我说了不算。事实上，刚才若非有人帮忙处理了那个飘在天上的麻烦，单凭张三公子您出门时吼的那句话，就足以让很多人大祸临头了，所以别耽误时间了，再纠缠下去就没法体面了。”
“我不挣扎，难道任由你们把罪名都往我头上推！？真进了小白楼，我还有说话的机会吗！？二哥一向……”
话没说完，韩宇已经抬手掐咒，将一张黄纸贴在张富鸿嘴巴上，令其再也发不出声音。
然后韩宇便看向带队的红衣，说道：“好了，文大人，厂区的第一负责人已经控制住了，现场也已被完好封存，随时可以让专家入驻进行细致检查。本地群众秩序井然，情绪稳定。咱们可以收工回去了。”
文姓红衣仍有些踌躇不决，问道：“就这么简单？”
“不然总不能找人去把闻者追回来，让事态更复杂吧？咱们的工作职责都写在青衣手册上，没必要考虑手册之外的事。”
“但是……”
说话间，忽然张俞插话进来道：“不能就这么简单，我建议将所有肉厂工人都暂时控制起来，整条生产链上的每一个人，都要严肃讯问。”
韩宇皱眉道：“张老板，你这是何意啊？闻者已经走了，你装给谁看？”
“闻者走了，记者们可都还在。”张俞毫无感情地回答道，“两个蒙学院，几百个孩子食物中毒，足够惊动那些平日里对石街漠不关心的上城区记者蜂拥而至了。现在不把姿态做足一点，明天早上，不需要你们青萍司调查审判，这场事故的全部责任就都要被推到石街身上了。”
韩宇说道：“也说不定是景丽轩的问题。”
张俞说道：“既然说不定，那就不必说。在石街人和一般人之间选犯人的事情，韩青衣难道见得少了？”
“也是，那……”韩宇转头看向上司，“文大人，张老板的建议，你怎么看？”
文红衣却有些拿不定主意，目光转到一旁，问：“另外两位玉主，又是什么说法？”

第44章 团结一心，绝不背锅
文红衣的一句话，让现场的石街人不由恍惚，继而意识到眼前正发生着十年未得一见的奇景。
石街的三名玉主，十年来第一次聚首一处。
自打石玥的祖父石贺去世，石家手中的玉符就等同遗失，尽管玉符的实体一直留在石玥手中保管，却并无实效。少女品学兼优，在石街深得街坊喜爱，但这种喜爱并不足以支撑她履行玉主权力。而没有石街人认可的玉符自然形同虚设。
直到石玥启用了油布包里的备用贵人，在石街一众街坊面前证明了自己的能力——毋庸置疑，能结识贵人也是能力的一部分，玉符才被重新激活，石街也随之恢复到了三符鼎立的格局。
而三符鼎立，就意味着石街的自治权也得到了一定的恢复。由三位玉主共同商定的事情，既是每一位石街人都要遵守的规则，也是可以拿来与青萍司乃至总督府交涉的筹码。
“所以，石玥，孔璋，你们两位又怎么说？觉得张老板的意见如何？”
石玥本想求助于场外热心观众王洛，却见山主大人冲她摆了摆手：“玉主是你，履职的自然也是你，我还有事情要办，先走一步，你要好好干啊玉主大人。”
对此，石玥也唯有在心中叹息。
却不至于因此生出惶恐不安，因为诸如此类的情绪，早在她被迫站出来，以一己之力支撑石家的时候，就已经被磨损殆尽了。
再难的局面，咬牙上就是了。
于是她一边思索，一边说道：“首先，我愿意相信张老板的肉厂是清白的。刚刚张胖……张富鸿说的有句话还是有道理的，若真的是鸡肉带毒，那石街那么多酒楼饭庄都采购的张家鲜肉，应该比谁都更早中招，但现在涉事的只有景丽轩的盒饭……是这样吧？”
孔璋点点头：“据我所知，街坊里没有因用了张家的肉而中毒的例子。”
文红衣则说：“但张氏肉厂提供给景丽轩的肉，似乎是特供的。张老板，怎么说？”
张俞也坦然：“供给景丽轩的肉，的确走的单独的产线，大商会对品控抓得严，从鸡种到饲料到加工，都有自己的一套标准。”
孔璋瞥过眼睛：“他们的标准怎么样？”
张俞沉吟了一下，余光扫过四周与围观群众们记在一起的上城区记者，淡然说道：“很符合餐饮巨头给人的印象，与石街本地颇为不同。”
孔璋叹口气道：“那就麻烦了。”
石玥则说：“就算产线是独立的，但肉厂向景丽轩供货已经有段时日……”
文红衣则出言打断道：“但张三郎走马上任却是最近的事，以那位的口碑，出现生产安全事故也不稀奇。”
对此，张俞为了避嫌，自是不予置评，石玥与张胖子几乎没有交集，也无话可说，唯有孔璋扶了扶鼻梁上的镜片，评价道：“张富鸿的确不是个循规蹈矩，传统意义上的好孩子，但他还不至于在刚刚走马上任时，就擅自改动厂里的生产流程，或者松懈日常管理，以至于生出祸端。”
文红衣说道：“孔先生，这话既然是你说的，我当然信你，但其他人就不好说了。”
张俞说道：“正因为不指望其他人能好说话，所以我才建议青萍司把案子真正查个水落石出，每一个细节都不要放过，让任何人都说不出质疑之词来。”
顿了顿，张俞又说：“这不但是为了案子本身，也是为了石街，毕竟若是真被人把锅扣给肉厂，整个石街都不得安生，类似的事情，想必大家也都见识过。”
文红衣顿时烦躁地抓了抓头发：“就是说啊，偏偏在专项检查期间搞出这种事，那帮驭青正愁业绩呢，还有刚刚的闻者也让人头疼。之后看来的确是要加加班，把案子彻底查个水落石出才行了。”话音刚落，就听身后传来一个熟悉的声音。
“不必麻烦，真相已经水落石出了，是景丽轩有问题。”
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过去。
王洛冲他们摆了摆手，说道：“刚刚我去盯了一个记者，偷听了他的隐符传讯，他在和景丽轩的执事对话，对方要他无论如何，收集一批可证明石街肉厂管理松弛，暗藏隐患的黑料，明早就发布出去。”
此言一出，厂院里几人无不惊骇。
文红衣当先质疑：“隐符传讯怎么可能被你一个民间人士窃听？！就算青衣也要借助谛听……”
韩宇咳嗽一声：“文大人，技术细节不必深究，民间多能人义士，姑且当他真有窃听的本事吧。”
王洛则继续说道：“总之，若景丽轩是清白的，断然不至于这么急着要人来炮制黑料，如今他们等于不打自招，所以各位也可放下心中疑虑，团结起来为石街证明清白了。”
说完，王洛自觉站到石玥身后，不再抢玉主的戏份。
石玥则点头道：“没错，如今对我们来说最重要的是团结，至少石街人要彼此互信，才能共度难关。首先，我要问一下，景丽轩贿赂记者造谣，有没有可能……”
韩宇摇摇头：“没证据，光凭这位南乡飘泊客的一句话，就指控餐饮巨头违法乱律……等哪天他被城主大人特聘为闻者再说吧。”
石玥叹道：“我记得青萍司一直有句老话：有没有证据，取决于执律青衣有没有决心。”
韩宇连忙将头摇的更用力：“别乱说啊，有没有证据怎么可能取决于青衣的决心……至少也得是红衣啊。文大人，你有没有决心？”
文红衣简直要被这个手下气死：“韩宇！”
“大人，都是自己人，说点实话也无所谓，可以提高交流效率。真要搞谜语交流，您确定自己跟得上吗？”
文红衣额头顿时绽放出青筋，只想把这个老青衣身上的褪色官衣扒下来，罚他穿着灰衣把小白楼里的每一个厕所都舔干净！
然而，还没等他发火，就见一向万事淡然的韩宇，忽然换上无比庄重肃穆的表情，就像十年前他与前妻签署和离协议，丢掉房子与孩子的那个时候一样……
同时，文红衣背后泛起一阵刺骨的寒意。
“文杰大人。”冰冷而年轻的女子声线，宛如一口锋利的冰剑，径直刺穿了他的心脏，将其冻结。
他缓缓转过身，看到了那位银发及腰的冷艳女子，他勉强挤出一丝笑容：“顾诗诗组长……”

第45章 闲杂人等
名为顾诗诗的银发女子，宛若鬼魅一般登场。
即便是资深青衣如韩宇，也是直到对方走到眼前，才终于察觉异样。
而红衣文杰就明显老迈而迟缓，被抓了个措手不及，一时局促不安，只能摆出一个勉强的笑容，活似那位十年前被捉奸在床的韩宇前妻。
顾诗诗却毫不在意面前二人的丑态，她微仰着头，在几名显然不隶属本地的青衣簇拥下，走到文杰面前，目光扫向文杰身旁的三位石街玉主，发出无声的质询。
文杰到底有几分眼力，连忙解释道：“这几位是石街的玉主……”
顾诗诗冷声道：“青萍司有玉主这个职位么？”
“这，玉主当然不是青萍司……”
“也就是与此事无关的闲杂人等咯？青萍司的调查现场什么时候允许闲杂人等出现了？”
文杰被连续打断，已经说不下去话，只好对韩宇投去求助的目光，活似五年前被情夫扫地出门，不得已又带着孩子找韩宇要钱的前妻。
韩宇叹了口气，说道：“顾组长，石街自治章是写进茸城律的，本地发生重大事件时，三位玉主都应第一时间知情。”
顾诗诗说道：“想要知情，可以等调查结束后看青萍司发布的通告，着急的话就让人用万剑归丰把通告送给他们。现在，让他们几个闲杂人等尽快离场！”
韩宇又叹了口气，挠挠头对石玥等人说道：“各位听到了，咱们专项检查组的组长大人是这么说的。”
张俞说道：“我是肉厂的所有人，应该算不得闲杂人等。”
顾诗诗终于正眼看人，目光中却仍有戏谑：“石街首富张俞？行啊，你留在这儿吧。”
至于其他两人，在她看来似乎与灰尘草芥没有丝毫区别。
孔璋率先叹息道：“既然顾组长能公然视自治章和茸城律于无物，我等草民自然是闲杂人等，便不耽误组长依律履职了。”
这等阴阳怪气之词，依然没能让顾诗诗有丝毫动容。
石玥则沉默了一会儿，在孔璋的目光劝慰下，没有选择强顶，只是对王洛低声说道：“咱们走吧。”
王洛则凝视着顾诗诗，良久才露出一个微笑，随石玥等人一道离开肉厂。
此时，厂区院外的围观群众已经被青萍司驱散的七七八八，但仍有少数倔强之辈，躲闪着青衣们的长袖清风，凑到孔璋和石玥面前。
“情况怎么样？会不会有事啊？真是咱们肉厂出问题了吗？”
孔璋看了眼石玥，于是少女朗声说道：“此事与石街肉厂无关，责任在于景丽轩！”
孔璋则说：“眼下只是程序上的调查，后续嘛，至少咱们石街人自己要清楚自己是清白的。”
围观群众顿时露出释然状。
“我就说嘛！”
“老张虽然不是东西，小张其实人品倒还行，不玩太虚绘卷的时候还偶尔像个人……”
“关键厂子里都是咱们石街的老弟兄，怎么可能产出毒肉来？”
几人正在议论，忽而一名青衣如夜枭般从半空滑翔扑落，拦在众人面前，以冰冷的语气说道。
“调查结果没有正式公布前，任何人不得发表带有诱导性的言论，若有再犯，以违律论处。”
街坊们纷纷愕然。
孔璋则目光一凝：“这是顾组长的意思？”
那冰冷的青衣一言不发，只是伸手向远处一指，驱逐之意显露无疑。
对此，王洛不由一笑，上前半步。然后就被一个匆忙赶来的熟人给拦住了。
“兄弟息怒。”韩宇也是无奈，“你也看到了，这几位都是跟着顾组长从别区来的，没见识过你的神通，但咱也没必要什么本事都让人见识。此事已有张老板和顾组长斡旋，咱们就回家静候佳音，好吧？”
孔璋也说：“这几年，虽然张老板已经不怎么上心于本地产业，但终归他也是石街人，不可能任凭上城区来的组长为所欲为，至少这件事上，咱们是一条船上的，就先信任一下张老板吧。”
韩宇点点头，刚要说话，就被那夜枭般的青衣用力一推肩膀。
“跟这些人废什么话？！赶紧让他们走远些……”
话没说完，就见一道青光填满了视野。
啪！
伴随清脆的耳光声，那青衣如皮球一般飞向半空，又重重落地。
韩宇面色如冰，在油腻的衣襟上擦了擦自己仍散发余光的右手掌。
“杂种，给你脸了……”
刹那间释放出的一丝微不可察的杀意，令在场许多感知敏锐的人都是不由汗毛一竖，却见下一刻，韩宇就换上平日里那副无所谓的淡然脸谱，又加挂了一个没什么诚意的营业微笑。
“好了，这边交给我处理，几位早些回去吧，明早还有事要忙呢。”
说完，他便上前几步，拎起地上那被扇得明显意识模糊的外来青衣，迎向了闻讯赶来的诸多同僚，背影仿佛无所畏惧。
石玥有些担心，却见孔璋摇摇头：“不必为他担心，他不会有事的。”
——
在韩宇的掩护下，几人顺利离开了向善路，来到石府门前。
孔璋先是对一直跟在身后，忧心忡忡的街坊们说道：“各位，天色不早，还请回去休息吧，有什么情况我会第一时间告知。石街这些年经历过的风浪不少，但没有什么难关是越不过去的！”
这位第三玉主安抚过街坊后，又对石玥说道：“可否叨扰一杯茶水？”
石玥当然欢迎。
而走进内院后，孔璋就不由叹息：“还是和以前一模一样，只是那个一脸倔强的小姑娘，已经成为能独当一面的大姑娘了。”
石玥不由苦笑：“哪里谈得上独当一面？全靠贵人相助罢了。”
被尊称为贵人的王洛，正从库房里端出一应茶具，摆在树下，而后以相当熟练的手法，将几撮碎茶叶沏出了沁人心脾的异香。
“喏，茶。”
石玥有些受宠若惊，倒是孔璋坦然地接过了茶杯。
喝了一口，这位老人就不由发出那种大龄独生子终于相亲成功的满足叹息。
“说真的，平时有时间就来三角巷子找我下棋吧，多名贵的茶叶不敢说，五罗青还是有那么一两罐的。”
王洛笑而不语，别说是五罗青这种放到过去，只勉强可归为金丹位阶的灵茶，就算是天庭赐下的金灵香，他当初都在师姐的教导下磨碎了加牛奶加盐加糖，把师父宋一镜气得当场扯掉了一根山羊胡。
但是这些昔年勇，却也不必提了。
在孔璋再次开口前，王洛当先说道：“破道心的路数，对那位顾组长是无效的。”
两位品茶人的表情立刻就凝固住了。

第46章 我似乎看到了门房秦大爷解放本性的未来
王洛能破人道心，在石街已经不算什么秘密。
石街的消息本来流传就快，更何况是有人能破青衣道心这种传说中才有的故事……对此，各类猜测自是众说纷纭。
有人对此将信将疑，猜测一切可能都是巧合，只是恰好有那么几位青衣自己想不开爆了道心；
也有人猜测，这都是卑鄙无耻的青萍司的阴谋，故意露出破绽，让石街人产生不切实际的可以对抗官家的预期，然后再将叛逆之辈一网打尽，令黑暗彻底笼罩石街；
当然，更多人还是相信了破道心的传说，并以此为基础做出猜想。有人如张家二郎那般，往巡察使的方向去猜，认定青天大老爷终会降临人间。
还有人是往古代传说的方向猜，认为石家终归是传承了近万年的豪门，百足之虫尚且死而不僵，何况万年的石家，从井盖下面挖出油布包贵人也实属寻常。
但对于如今树下的人来说，真相却是不必猜测的。
石玥早已经对灵山山主的设定和神通深信不疑，忠诚度来到了110点，属于王洛真要抢她的打工机会，她也会含泪相让的程度。
而对于孔璋来说，王洛是什么人并不重要，他愿意站在石玥背后，站在石街人背后，这比什么都重要。而破人道心之事，他亲眼目睹，自然更无怀疑。
所以，任凭那位顾组长如何颐指气使，石玥和孔璋都不以为意。
等王洛破了她的道心，她还能猖狂什么呢？
但现实却并没有那么简单。
“顾诗诗并非青萍司体系下的官吏，并没有向大律法起誓执律为公，所以她其实是没有道心的。”
“哈？”石玥惊讶不已，“顾诗诗不是青萍司的人？！”
孔璋则解释道：“此事我倒是略知一二，这个专项小组，虽然都传是青萍司牵头，其实是青萍司被迫牵头，试想这专项整治工作开展以来，青萍司到底落了什么好？纯粹是总督府下令，不得不为罢了。”
石玥这才恍然：“对哦，当初达叔还讲过，此事是由波澜庄提议，总督府……”
说到此处，石玥再次恍然，面色也随之阴沉下来。
“顾诗诗是波澜庄的人？”
孔璋说道：“波澜庄二老板顾苍生的晚辈，但具体身份怕只有司木使那一级的人才知晓了，可惜当年做到红衣的几个老兄弟，这几日都没来找我下棋，有些事我也没能打听清楚。但照理说，会来石街，多半不是直系亲人。”
王洛回忆起张俞和那位薄公子的对话，顾苍生的亲女儿顾兮，好像是在金澜坞当小公主来着。
孔璋又问：“所以说，不是官身，就没有道心？”
“至少没有可以让我破的道心。”王洛解释道，“何况，顾诗诗的情况和李东阳等人还不一样，她刚刚是没有丝毫心虚感的，对于自己的所作所为，她理直气壮。”
石玥不由发出一声不太文雅的嗤笑：“不愧是正宗的豪门千金。”
孔璋却关注到其中问题：“所以，哪怕顾诗诗是正宗青衣，只要行事的时候自觉理直气壮，道心也不可破吗？”
王洛笑问：“不妨反过来说，若是连一个行事堂堂正正，理直气壮的官家青衣，我都能随意破其道心，你还敢在树下悠然地与我品茶聊天吗？”
孔璋默然。
石玥倒是坦然将茶水一饮而尽，问道：“那这个顾诗诗，我们该怎么处理？”
王洛反问：“你们希望怎么处理呢？”
“至少让她别在这个时候再来添乱吧。无论她本人是不是行事理直气壮，立场却很明白，她是上城区的富人代表。而景丽轩是上城区的体面商会，肉厂却是石街的产业。就算错在景丽轩，罚却可以罚在茸城。这也是专项整治的本意嘛，富人生病，穷人吃药。”王洛提醒道：“怨气有些超标，不必如此。”
石玥一惊，连忙垂首：“抱歉，一时有些意难平……”
孔璋则说：“我也认为不应放任顾诗诗参与到此事中来，她或许行为做事并不是出于坏心，但囿于成见，对石街难免过于严苛……而现在的石街，已经禁不起上层人的严苛了。”
王洛说道：“那你们最好尽快坚强一点，来适应这份严苛，因为此人我处置不了。”
石玥忍不住问：“就算处置不了她本人，若是将她手下那些为虎作伥的人……”
王洛笑道：“你是要我去为难那些上级有命，不得不从的打工人？”
“抱歉，是我想岔了。”石玥叹了口气，“我明白了，此事本来也是应该由石街自己承担的，之后我再与孔老一道想办法吧。其实，如今是张家首当其冲，就连张胖……张富鸿都被青萍司收押了，张俞应该比我们都急。”
王洛却说：“只怕未必是如你预期的那种急。”
石玥不解，正要开口询问，就听院外一阵急促的敲门声。
“秦钰，老秦，出来受罪……哦不对，出来接受调查了！”
一个年轻的声音，越过院墙和管家树的清风，传入院中。
这下，石玥的好奇心顿时被勾到了另一个方向上：“都这个时候了，秦叔的桃花煞都还要作妖？！”
孔璋咳嗽一声：“桃花煞一词用在此处，为免有些先入为主。刚刚张俞建议青萍司将所有肉厂工人都问询调查一遍，秦钰身为肉厂门房，正该被人传唤。”
结果下一刻，院外的年轻青衣又喊道：“上面点名要见你，急急急的那种，我已经准备好载云了，收拾好就快出来吧！”
上面点名四个字，顿时让树下三人心领神会。
孔璋叹息：“也对，顾诗诗是豪门出身，而越是豪门世家女，对秦钰也就越是严苛……”
王洛提醒道：“你眼前就有一个出身豪门的例外。”
“……抱歉，是老夫失言了。”
说话间，秦钰已经从南厢房里走了出来，身形比以往任何一次都更加佝偻而卑微，一身红白相间的工服，明明清晰熨烫得整洁无暇，落在身上却仿佛破败的囚服。
秦钰没有多说一个字，只是一步步走出小院，背影仿佛投海的绝望人。
而这个背影，却让王洛陡然一个激灵，不由就站起身来。
这个动作顿时惊吓到了石玥和孔璋，在他们看来，王洛言谈举止从来都是游刃有余，落落大方，什么样的事能让他如此震惊？
“秦钰，秦钰，秦……居然不是巧合吗？”王洛喃喃自语着，手中飞升录已自然摊开。
在正牌灵山人和外山门人的名录后面，一个新增的关联人栏目中，秦钰的名字独占一页，格外醒目！
“秦牧舟师兄，想不到时隔千余年，竟能见到你的后人。背影和你很像哦。”
和你被白澄师姐采补过甚时，不良于行的佝偻背影，格外相似哦。

第47章 强而有力的逻辑
“不好意思，刚刚发现秦钰是故人之后，我要先失陪一下了。”
王洛说着，便跟在秦钰身后。
石玥连忙放下茶杯，起身道：“我也一起！”
“不必了。”王洛婉拒，“你和孔璋继续商量如何应对专项行动吧，我负责领秦钰回家，这事我已经比较熟练了。”
说完，王洛已走出院外，见到了同样一脸惊讶的青衣小李。
“哥们儿，你这来得也太快了吧，我这边还没把人带走，你已经来领人了！？”
王洛说道：“这是故人之后，我要亲自关照一下。”
“故人之后？你……”小李被这个词直接干沉默了，片刻后才迸发出惊人的好奇，可惜才刚要打探，腰间灵符就传来上级的怒吼。
“小李，让你快点把人带回来，你又在磨蹭什么？韩宇的事已经把上面得罪了，你还想继续拱火？”
被训斥过后，小李只得强压好奇，不予计较故人之后这个词，转而为难地看向王洛。
“不是我不想带上哥们儿你，但那边顾大组长可是明确要求闲杂人等回避了。”
王洛说道：“无妨，不让她看到，便是回避了。”
说完，他手指一挥，体内真元流转，如一层轻纱般覆盖在体表，顿时整个人就化作透明，吓了小李一跳。
“什么鬼？！”年轻的青衣立刻双目绽光，同时连通附近树眼，方才看到王洛的一点淡淡轮廓。
“你这遁法有点过于先进了啊！这个，基于职责，我提醒一句，国家对这类术法可是有限制的。”
王洛反问：“就像限制顾诗诗那种人一般吗？”
小李顿时被噎得笑出声：“这句词我得记下来，以后再有红衣前辈教训我，就可以拿来用……行吧，反正我叫的是四人份的载云量，多载一个也无所谓，你记得提前下去就好。”
对此，秦钰一言不发，仿佛没有听到两人的对话，只是老老实实走到韩宇的载云上，待云朵升腾。王洛紧随其后，踏步上去，只感脚下触感比预期要踏实些。
最后则是小李，待他也站上来，载云便缓缓升空，越过石街的一众低矮建筑，向肉厂飞去。
飞行速度不算快，却胜在飞行二字。且载云飞行过程中自然汲取天地元气，无需搭载者出力驾驭。而抵达目的地后，载云又能自行散去，回归苍穹，不占空间，是相当灵活便利的交通道具。
所以尽管不如飞梭、骨车等来得舒适，速度也称不上快，却依旧占据了相当的市场。
“就像这石街，没有什么阳春白雪，也谈不上繁华和先进，却自有存在的意义。”
小李顿时歪了下头：“又是金句！哥们儿你真神了！哪天有空一起出来喝酒啊！对了，听人说你是金鹿厅巡察使？不能吧？还说你能爆人道心，我先声明下，我虽然话多，但平时工作可都是绝对爱岗敬业，不打折扣的，过来传唤老秦也是被逼无奈，可别爆我道心哈！”
王洛笑了笑。
“对了，我看你和韩哥好像关系不错，不会以前认识吧？韩哥也是南乡人，以前在定荒军团混得风生水起，但不知什么原因，突然急流勇退，跑到茸城来当青衣了。但你别看他只是青衣，人家手里可有一枚鹿鸣金章！那是好多将军都没拿到过的殊荣！有金章在手，只要他没作奸犯科，在小白楼里那就是无敌的存在啊！楼里包括司木使在内的红衣大人们，都得对他客客气气。刚刚他把一个上城区来的傻逼扇得半边牙床都烂了，顾组长气得咬牙切齿，但硬是拿他没办法，只让他回去反省哈哈哈！”
在小李的碎嘴中，目的地已近在眼前，王洛见距离肉厂已不远，便从载云上一跃而下。“待会儿见。”
话音随半空的疾风而变得零落，待小李低头再看时，却已经完全看不到王洛的身影了。
“这遁法到底是哪家的啊急急急？！”
——
带着极其亢奋的情绪，小李忠诚地履行了自己的使命，将一个日常被桃花煞所害的中年门房，带回了肉厂厂区。
此时这间肉厂内已聚集了不少人，小白楼内的青衣白衣们几乎倾巢而出，在或熟悉或陌生的专家指引下四处忙碌，搜集着或有用或没用的线索。而众多从上城区来的记者，则如准备捕猎的狼群一般潜伏在院外，随时准备冲上去围猎落单的青衣，撕咬下他们想要的，可以证明石街有罪的消息。
现场的指挥结构一目了然，银发如皎月的豪门女子顾诗诗，众星捧月般站在厂房前的广场正中，脚下是一座临时种下、升起的青莲台，身旁则是以文杰为首的三名红衣，若干红带青衣伺候在更外围。
小李是带着秦钰径直降落在青莲台上的。
“顾组长，人我已经带来了！”
话音未落，周遭便是一阵怒气冲冲的斥骂声。
“混账东西，懂不懂规矩？哪有直接在这里降落载云的？！”
“你是哪个组的？！”
小李咧嘴一笑：“韩哥那组的！”
“韩宇的手下？难怪一点规矩都不懂……”
此时却是顾诗诗显示出了一些大度，她只是摆摆手示意众人安静，而后便说道：“秦钰来了？好，我有些话要问你，连带着也问问你们。”
说着，顾诗诗抬起手中一本册子，表情已是阴冷之极。
“秦钰，1154年生，从新仙历1200年1月到1202年8月，两年半时间，累计被报案103次，罪名包括猥亵、偷窥、盗窃……我没有冤枉你吧？”
秦钰佝偻着身子，缓缓点头，麻木的表情上甚至已经看不出畏惧。
“好，倒是够坦然。”顾诗诗说着，目光移向一旁，“报案103次，无罪释放103次，这就是本地青萍司的办事方法？”
几名红衣面面相觑，最终还是文杰开口回答道：“因为这103次报案里，委实找不到他半点犯罪证据。”
“找不到证据？自承无能倒是很痛快啊，难怪石街被你们管得一塌糊涂！”
文杰连忙解释：“实非我们不肯用心竭力，而是秦钰的确无罪，屡次投诉实属冤枉！”
顾诗诗不由冷笑：“那就有两个问题了，第一，什么样的人，能被人在两年半里冤枉103次？而且几乎每次报案还都是不同人！第二，石街民风要糜烂到何等境地，才能有这么多明目张胆的构陷？！”

第48章 她真的是一个讲道理的人
专项整治小组的组长顾诗诗，性情刚愎而行事霸道，却终归是个讲道理的人。此时一番道理讲出来，青莲台上众人全都哑口无言。
文杰也唯有叹息一声，无奈道：“此事的确邪门，我们内部也深感疑惑。”
“也没什么可疑惑的。”顾诗诗说道，“事情无外乎两种解释，其一，青萍司有意包庇；其二，此人异常奸猾，而青萍司办案无能，被他屡次玩弄于股掌之中。”
此言一出，就连文杰都不由轻点了下头。
因为道理的确是这个道理！
首先青萍司当然不可能包庇秦钰，一个从书院街被破产清算到石街的落魄中年，有什么值得包庇的？何况真要包庇，就根本不会留下一百多次报案记录！
所以其实顾诗诗的解释，正是眼下唯一的合理解释：这个看似本分到麻木的肉厂门房，内里已经黑到不可思议！而未能察觉这一切，正是青萍司的无能！
然而就在此时，却听一个年轻的声音插入进来：“也可能是他命犯桃花，负面的那种犯，天然就不招女人喜欢。”
顾诗诗闻言一愣，因为这人虽然胡乱开口，无视上下尊卑，但话中似乎有些道理。
她刚刚见到秦钰时，几乎第一眼就不由得恶向胆边生！
尽管在这位豪门千金看来，整个石街的人都面目可憎，可秦钰却格外不同！
但很快，四周来自红衣、红带青衣的呵斥声，就打断了她的思绪。
“李靖！这里有你说话的份？！”
“谁让你凑过来的！还不快滚！”
小李瞠目结舌：“不是，刚也没人让我走啊……”
“你还敢顶嘴？！”
顾诗诗有些烦躁地抬起手来，示意众人安静。
几名红衣收势不及，仍在滔滔不绝，下一刻便感到一阵刺骨的阴寒自身旁弥散开来。
顾诗诗的银发无风自动，与头顶皎月相映生辉，上品一等的金丹卷动真元，如月华般流淌。
这等姿态，令众多出身也算优秀的红衣、青衣们，无不自惭形秽，顿时再也说不出话。
顾诗诗镇压住场面后，冷声道：“我从不曾听闻世间有这种桃花煞，更不曾听说青萍司可以依戏言来办案。秦钰的历史积案可以暂且不论，但肉厂雇佣这样一个前科累累的人作门房，又是什么缘故？”
文杰说道：“这……秦钰虽然被屡次报案，却没有作案的实据，谈不上前科累累吧？”
顾诗诗说道：“青萍司断案要讲疑罪从无，既然你们不能找到秦钰作案的证据，的确可以说秦钰是清白的。但对于雇主来说呢？肉厂雇人也要讲疑罪从无吗？石街是没人可用了，才偏要找个‘命犯桃花’的秦钰来看管厂区进出吗？！”
既然问到肉厂管理，早就候在青莲台下面的一个肉厂执事，便被拎到台上来答话。他平日在厂里威风八面，此时对上一众红衣青衣，却是瑟瑟发抖，词不达意。直到一名红衣为其清心理念，他才终于能说出囫囵话来。
“秦钰是由石玥推荐来的。那个，虽然石家已经家道中落，但石玥的人品在本地有口皆碑，她推荐的人选，还是可信的。”顾诗诗问：“1200年7月，石玥推荐秦钰入厂的时候，还是个蒙学没毕业的学生，便已经有口皆碑了？”
此时，那执事却认真点了头，拱手道：“千真万确。”
“荒唐。”顾诗诗说道，“便是任人唯亲，也没有这种任法。肉厂管理的荒谬，简直触目惊心！”
此言一出，肉厂执事虽有话想说，却只有低头不语。
顾诗诗说道：“有话便说，我既然问你话，便不是堵你嘴。”
执事于是壮起胆子说道：“大人以为，我们厂不该雇佣秦钰这样名声存在争议的人，那，那又该轮到谁来雇佣他呢？到今天为止，从没有任何真凭实据能证明秦钰犯过罪，就因为名声有争议，便要将其拒之门外，这不是正经做事的道理。何况就算他真有前科，便不能洗心革面了吗？”
顾诗诗对这番辩解，只是冷笑一声：“呵，你家的肉厂，若只是供应石街本地所需，你愿意怎么用人都随便，哪怕任命十恶不赦之人也无所谓！但这间肉厂的产品关系了茸城几千万人的饮食安全，便是要求再严苛也不过分！你们连管理厂区出入的人，都能用得备受争议，其他岗位又凭什么能让人放心？”
执事忍不住辩驳道：“照这般说法，天底下哪还有能让人放心的厂子？就算景丽轩，也不可能从上到下，每个雇员都完美无瑕啊。”
顾诗诗说道：“不能令人放心，那便严厉整治。天底下的违法乱律行为从不曾根绝，难道就不要青萍司工作了？不要拿别人家的错处来给自己的错处辩解！”
执事张口结舌，终于绕不过这逻辑。
此时，站在青莲台边缘的张俞，便不得不开口说话了。
“顾组长，鄙厂或许的确在管理制度上存有待改进之处，但应该不值得让组长带着这么多人，这么大张旗鼓地调查整治吧？虽说不应用他人的错处来辩解自己的错处，可世间万事总要讲个公平。其他人犯错，错一罚一，难道轮到石街时，便要错一罚百？还是说，如今明明事故真相尚不明确，顾组长却已经假定了责任在我？”
顾诗诗说道：“调查结束前，我不会假定责任归属，但我不假定，不代表其他人不会假定。院外的记者你也看到了，若不能摆出一副足以令他们信服的姿态，你认为明早的茸城新闻会是什么？所幸总督府的闻者离去得早，否则我甚至都不必亲自来这里替你们收拾这个残局。”
张俞面色一沉：“所以顾组长的意思是，明明我们没有错，却也要认罪认罚，受尽唾骂？再被加码整治？”
顾诗诗说道：“调查结束前，任何人都不应假定责任归属，你们有没有错，要调查之后才能知道，但那时，你们有没有错就不重要了。”
这话说得张俞更是恼怒。
“顾组长……”
顾诗诗却说：“张老板，我在波澜庄时，曾经多次听闻过你的名字，家中长辈曾说，你是石街人中难得一见的，有潜质与他们平等交流的聪明人。而你正是靠着这份聪明，才能将生意拓展到石街以外，为自己赢下石街首富的薄名。现在，我真挚地希望你还能一如既往的聪明。”
张俞愕然，继而面色逐渐苍白。

第49章 我最喜欢和讲道理的人讲道理
张俞从来也不是传统意义上，喜怒不形于色的人。
而他的表情变化，自然是被所有人都看在眼里，青萍司的众人心思各异，那名肉厂执事却是逐渐颤抖起来。
作为一名跟随过张俞多年，才被安置到肉厂养老的老将，他很清楚张俞露出这个表情，就意味着准备妥协了。这位石街首富并非事事一帆风顺，相反，在他的生意壮大过程中，不知多少次向人妥协乃至谄媚……石街首富，终归只是石街的首富而已。
然而这个时候，以这种方式妥协，其代价实在过于严重了！张家几百年积累下的口碑，怕是……
在执事近乎哀求的目光中，张俞缓缓开口：“顾组长，我……”
但话音却被人从中打断。
“把一桩肮脏无耻到极致的内幕交易，光明正大摆到台面上说，还说得字正腔圆，理直气壮，真是让人眼界大开啊。”
一句话，顿时吸引了所有人的目光，并带来一阵惊恐。
因为没人发现这人是怎么来的，他就像是鬼魅一般凭空现身，加入到这段并不属于他的对话之中。
而直面这份神出鬼没的顾诗诗，却仿佛早有预料，面色几乎一动不动，唯有银发表面的真元光泽更为剔透了几分。
“是你，伪装巡察使的骗子。”
王洛笑了笑：“你这话一说，反而证明你们并没能推翻巡察使的假说，而只是得到了一个模棱两可的结果……真能证伪，你该直接找人来抓我。”
顾诗诗面色不动，心跳却不由漏了一拍。
这细微的变化，自然逃不过王洛的耳朵，于是他便追问道：“所以，你就不怕我真是巡察使，拿出鹿角令破你的道心吗？”
顾诗诗冷笑道：“鹿角令只是民间传说才有的设定，金鹿厅的巡察使从来不曾持有什么令牌。何况破人道心只限官身修行人，又凭什么限制到我？”
王洛拍了拍手：“这种几百年都没人关心过的设定，居然了解得这么细，看来你们是真的有些怕了。”
顾诗诗一愣，随即第一次露出表情上的动摇，极度的羞愤下，那如雪似玉一般的脸蛋上浮现出显然的红晕。
她紧咬贝齿，颤声道：“我记得自己下过命令，要闲杂人等悉数退场。”
于是，两名跟她一道从上城区来的红带青衣立刻蠢蠢欲动。
王洛却一抬手，展示出一枚略有些破旧的铁牌，说道：“我可不是闲杂人等，而是堂堂正正的肉厂工作人员，如今在现场接受调查，天经地义。”
顾诗诗不可思议地质问：“你在肉厂工作？什么时候？”
王洛伸手向后一指：“刚刚。”
“什么？”
“厂区门口有个招人的黑板，一直在招搬运工人，应召的人只要符合基本条件，过去签名画押就会被自动登记为肉厂工人了，之后领走挂在板子旁边的工牌，就可以上工了。”
“……”
这操作，让顾诗诗目瞪口呆。
“所以顾组长有什么想问的，不妨问我，虽然我只是第一天来上工，但无论是对秦钰，还是对这次的事故，都有相当的了解，问我绝对比问张老板更好用。”
顾诗诗立刻竖起眉毛：“我没兴趣听骗子巧舌如簧！”“哈哈，你当然没兴趣！毕竟你本来也没关心过事实真相，更不在乎是非对错，又怎么会问询于我呢？不过，我今日也不是来与你分晓是非的，这肉厂就算被你整倒，我也只会乐见其成，毕竟张家最近屡屡挑衅于我。但这位被你当典型抓来当众羞辱的秦钰，却与我颇有渊源，我要带他回家。”
说完，王洛拍了拍秦钰的肩膀。
“秦钰，走了。”
秦钰抬起头，麻木的脸上流露出一丝困惑。
下一刻，两名红带青衣拦在王洛面前。
顾诗诗冷声道：“想走就走，你当这里是什么地方？”
王洛说道：“他本就不该来，你想把黑锅扣给肉厂，借机整治，完全不需要从一个无关紧要的门房下手。最优解是连夜突击审讯张富鸿，那胖子身上的突破口要多少有多少。或者那边那位看似忠勇的执事，被安置来养老的这段时日也没少浑水摸鱼，为自己的儿孙辈在上城区挣首付。可你偏偏找了一个被投诉了103次，都没能让人挑出半点毛病，本职工作几乎完美无瑕的打工人。”
顿了顿，王洛露出一个温和，却又刻薄的笑容：“你只是本能地看秦钰不顺眼，才选了他为突破口。而只是因为看人不顺眼，便要借题发挥……那么堂堂顾家人，与那103次报案中的石街民妇，也就没有任何区别了。”
“放肆！”
“住口！”
两位红带青衣齐声怒喝，金印威光随之绽放。
王洛毫不在意，任由这种能瞬间完成镇压的法器将全部威能都释放在自己身上。
咯！呵！
两声指节挤压的脆响，连带着王洛的右手微微颤抖，而后他无所谓地歪了歪脖子，将资深青衣的全力镇压，付诸一笑。
“果然道体的状态还没能完全恢复，化力化不到手指处，回去以后要多吃点肉了。”
说完，王洛便拉过仍在迷茫的秦钰，向青莲台下走去。
两位红带青衣手持金印，不断注入真元，令金光在王洛身上反复交织，宛如绳索一般。
但接下来，却见王洛毫不在意身上的绳索，步步向前，其势无阻！而两名青衣却反被牵动着，踉跄不已。
这一幕，比他那鬼魅般的现身更为可怕，以至于石街本地的青衣，如小李这等，竟不由得开始吞咽唾沫。
“那个，传说中遇到金鹿使大人应该怎么行礼来着？贴面礼可以吗？我之前跟他唠唠叨叨那么多，应该不会被破道心吧……”
终是顾诗诗开口打断了众人沉默（除小李）的内心风暴。
“放他走！”
两名红带青衣如蒙大赦，连忙收起金印，然后露出色厉内荏的凶相。
王洛则冲顾诗诗摆摆手：“多谢顾组长，那我便先走一步，咱们之后有机会再见啦。”
最后，他却转头看向了张俞，笑问：“张老板，顾家一个非嫡系女，都能居高临下地与你说话，你确定真要选择站在她那边？”
问完，他便将手中铁牌丢给了一旁的执事。
“不好意思，裸辞啦。”

第50章 其实你也可以把我当作父亲
“张俞投敌了。”
带着秦钰离开厂区后，王洛便将自己的结论说给了身边人。
理所当然没有回应，秦钰仍佝偻着身子，行尸走肉一般跟在王洛身后，对自己顶头上司的立场并不关心。
“不用这么拘谨，我非女子，不会因为你开口说话就投诉你言辞猥亵。”
顿了顿，王洛又说：“也不会因为有女子指责你，就不顾是非地附和，当落井下石之辈。呵呵，你在石街这两年多，还真是战果辉煌啊。”
说话间，王洛翻开一本小册子，一边看一边啧啧连声。
“有人在家里做噩梦都能投诉到你头上，说是夜班看了你的脸才会做噩梦……这让师姐看了都要眼界大开啊。”
这番话说完，却见秦钰目光中反而多了一丝好奇。
“你想问我手里的青萍司记录从哪来的？刚才顾诗诗只顾着恼羞成怒，手册丢给狗腿，那狗腿用金印来镇我的时候，我便顺手借来看了。反正她找你麻烦也不是真心针对，恐怕现在她自己都想不起这本册子了。”
秦钰慢慢点了头，说道：“谢谢。”
“不必客气，你是我的晚辈，照顾你是理所当然的。”
秦钰顿时一个踉跄。
王洛解释道：“可不是占你便宜，你们秦氏先祖秦牧舟是我师兄，你虽然不大可能是他直系血脉，却至少应该是秦家与他关系亲密的某支后裔。时隔千年，居然能见到故人之后，我还是蛮开心的。当年秦师兄对我多有关照，传授了我不少或实用，或未来可期的仙术妙法，可惜我还不及报答，他便陨落在天劫中。”
这番真心感慨，却让秦钰越听越是毛骨悚然，下意识就与王洛拉开了半步距离。
王洛不以为意，说道：“难以置信，难于接受，这都没关系，但你不妨仔细想想，在你身上发生过的离奇事情里，无缘无故在两年多时间里被投诉103次，较之遇到穿越现代的古修士，哪个更离奇些？”
秦钰终于忍不住闭上眼睛，轻叹。
“其实我很好奇，秦氏血脉一向易沾桃花，越是血脉显化的，症状就越明显。秦师兄六岁时候就能给家族招来合欢宗的圣女在门前发水，被家中宿老们不得已送入灵山以受庇佑。而你虽不能与秦师兄相比，眉目间却终归显示出了正统的秦家人面相，照理说，有这般面相的人，应该一生桃花不断，屡屡得到女贵人相助，唯一的烦恼无非是良心谴责，以及如何端水。结果你居然是完全反过来……是被哪路魔头下的咒？”
秦钰有些痛苦地摇了摇头。
“看来往事不堪回首啊，那就别勉强。”王洛同情地拍了拍他的肩膀，“可惜我对魔道三宗的度厄谷了解不多，降咒解咒都只是略通常识，暂时也没有办法为你除咒……”
“非咒也。”
王洛一愣：“你说什么？”
秦钰低声道：“不是降咒，我……曾经找过澄光寺的大师。”
“澄光寺？”王洛一时不解，干脆离神前往太虚照堂询问管事，却被告知这间位于茸城以西、毗邻南乡的寺庙，是天劫后才兴建起来，寺内禅师们以清心辟邪等神通闻名一时，香火鼎盛，但并没有什么旧日道统。
那便属于完全的知识盲区了。
秦钰则说道：“大师说我并没有被人降咒，一时苦厄不过是镜湖微波，只需谨守本心，向善而行，便万事皆可逢凶化吉。”
王洛问道：“那你逢凶化吉了吗？”
“……”
“所以他说你没被人下咒，你便信了？”秦钰无奈，说道：“除澄光寺外，我还拜访过多位神医，甚至到青萍司、福仁司求助过，从没人提过降咒一说。”
“那有没有人告诉过你，你这秦家后裔本来的命格？”
秦钰说道：“在你提起之前，我从来不知道秦氏祖上有什么桃花体质……”
“那便证明你从来也没拜访对人，遇到的净是有眼无珠之辈。”
秦钰欲言又止。他本能觉得这番说辞像极了那些整日和青萍司打游击的铁口直断之辈，但是自己如今一文不名，在石街都是声名狼藉，谁家的铁口直断会来他这里卖弄玄学？
更何况……
“更何况，什么骗子能从顾诗诗手里抢人？”王洛笑道，“先回去休息吧，你既是秦师兄的后人，我怎么也要将你身上的恶咒拔除，为你拨乱反正。”
秦钰沉默良久，才对王洛躬身道谢。
“倒不必这么急着谢我，事成之后再谢不迟。何况此事也不单单是为了你：若没有你身上的恶咒，那些构陷你的女子本也只是寻常人，如今却沦为无事生非的构陷犯，除咒既是帮你也是帮她们。”
这个角度，却是秦钰不曾想过，一时茫然。
“另外，可能还有件事要你帮忙。”
秦钰不解地抬起头。
他一个肉厂看门人，凭什么能帮到一个在青萍司众多高层间杀进杀出的猛人？
“你是秦师兄的后人，如今的困境只是咒术使然，不必妄自菲薄。待你恢复正常，就正好有个专属于你的任务。”
说话间，两人已经回到石府门前，秦钰再次向王洛道谢后，便回了自己那阴沉的南厢房里休息。
王洛则越过内院门，向树下喝茶的两位玉主复述了一遍自己的见闻和结论。
受总督府指派的专项小组组长顾诗诗，摆明了要借题发挥，无论是非；而首当其冲的关键人物张俞却俨然要投敌了。
两位忘年茶友对视了一眼，同时问道：“千真万确吗？”
王洛相当肯定：“若没有我当时及时出现打断对话，他恨不得立刻跪下去舔顾诗诗的鞋底，仿佛是张氏商会有什么致命短处，握在了人家手里，所以顾诗诗态度一旦蛮横，他反而连据理力争的勇气都提不起来。”
“想不到……真是万万想不到。”孔璋叹息道，“虽然对上城区的霸道早就司空见惯，但是这种明摆着的构陷，却是闻所未闻啊。”
石玥也大惑不解：“有这个必要吗？这么整治我们，他们能得到什么好处？就为了保景丽轩？”
孔璋摇头：“顾诗诗来石街，可比景丽轩的事要早得多了……”
说到此处，孔璋眉头皱的更紧，不由自语道：“所以，总不成连这次景丽轩的事情，都是波澜庄安排的？为什么？”
王洛说道：“为了石街自治章吧。”

第51章 石街自治章
提到石街自治章时，两位石街玉主都露出明显错愕的表情。
“自治章……”石玥不由问，“你是想说，这一切都是为了自治章？”
王洛乐道：“是啊，我想说的正是我想说。”
石玥顿时羞恼：“我，我只是一时口误！请不要抓住不放，更不要当谜语人！”
王洛于是解释道：“这只是我个人猜测，但我梳理过全盘利害后，认为这个猜测命中的可能性最大。咱们首先从此事的直接当事人张家来入手分析。张家在石街的地位，其实是相当超然的，持有玉符，富甲一方，而且多有结交上城区的豪商，他们在石街几乎无欲无求，只贪恋石玥手中玉符。但即便如此，张家也根本不需要做任何多余的事，只要耐心等待，大概十年时间就能自然拿到石玥手中的玉符。”
石玥不由反驳：“我才不会屈服！”
王洛说道：“你当然会，因为这是一个简单的利弊权衡问题。当你的坚持只会让石家越发沦为笑话的时候，你就算心中不舍，也只能选择放手了。”
“怎么会沦为笑话……”
“现在当然不会，一个刚刚蒙学毕业不到两年的姑娘，独自扛起了父亲遗留的千万债务，日常打三份工，就连个人修为被耽误了也在所不惜。遇到钱庄蛮横地上浮利息，也绝不认输。这种热血激情的故事，正常人看了当然会感动，你在石街得到的敬重，也源于此。”
听到此处，石玥已经隐隐有所领悟，表情变得有些难过。
“但若是把时间轴向后推移十年呢？一个年近30的老姑娘，没有正经工作，每日打些零工，修为依然停滞在十年前，而个人感情生活更是一片空白。甚至连本来清秀美丽的容貌，都因长期忙碌在外，疏于保养而变得粗糙起来。熟悉的长辈依然会称呼你小玥，街边的顽童却已经管你叫石姨，更有没家教的，会突然跑过你身边，骂你一句疯女人，然后扬长而去。”
“疯女人……”
“一个追逐不切实际的梦想长达十年，仍不回头的女人，不是疯女人是什么？热血澎湃的好戏看一两年还有新鲜感，看十年就只会觉得你是在故意卖惨，以维系人设，会觉得你是贪恋石家的虚名，不舍得手中玉符。这个时候，你竭力坚持的每一天，都是在为石家本就无可救药的名声上加盖耻辱章，而张俞只要在此时承诺为你还清债务，再附送套小宅子、安排个优渥工作，你到时候就是想不接受，也架不住街坊们的口诛笔伐了。”
王洛的故事，说得石玥毛骨悚然，胃中都隐隐作痛起来。
孔璋则叹息着为这个题外的故事画上句号：“所以，张家为什么不肯耐心等下去呢？他们盼玉符盼了至少上百年，偏就要在石玥名声最好的时候急于求成吗？”
王洛说道：“张家未必急，但波澜庄却显然是很急了，因为整件事里，张家只是棋子，波澜庄才是幕后的棋手。至于波澜庄为何要催着张家来夺玉符，显然不可能是为了玉符本身，毕竟就算凑齐三枚玉符，也不能召唤神龙许愿……那么唯一的可能，或者说石街玉符唯一的价值，也就是能左右自治章了。”
“能左右自治章？”石玥不由问道，“玉符只是在石街人心中有一定号召力，怎么才能影响到大律法层面的自治章？”
王洛说道：“正面影响当然不行，比如想要扩大自治范围之类，就算以玉主身份号召几十万人上街，也只会被无情镇压罢了。但反过来说，若是转让自治权呢？甚至是废除自治章呢？比如凑齐三枚玉符，然后宣称要代表石街人废除石街自治章……那么就算几十万石街人齐齐反对，上面也有足够的理由动手调律，从此石街再无自治。”
这个结论一出，石玥和孔璋都是倒抽凉气。因为这招是真的可行！
事实上，严格来说，这招在过去已经行过很多次了！
石街自治，是从一千多年前传承至今的光荣传统，是石家先祖凭着赫赫战功为自己挣来的殊荣。茸城初建时，石街可谓国中之国，石家的家主权威尤胜茸城总督。石街自治章更是由祝望尊主亲手写入了大律法，除非石家家主自愿放弃这份特权，那么世间除鹿芷瑶本人，就再没有任何其他人能将其废除。
然后，石家家主自愿了。
荣耀抵不住岁月磨损，随着石家家道中落，家族屡次遭遇窘境，或者是核心子弟闯下弥天大祸，或者是家族经营不利，欠下天价债务。而每逢此时，石家家主都会拿出祖传秘宝来化险为夷。
这个秘宝自然就是石街自治章，历代不肖家主通过反复出卖自治权来换取家族延续。而延续至今，家主权威已被一分为三，化作三枚玉符，以至于单石家家主本人，已经没资格再卖自治章了！
事实上，石街的自治章也早就接近名存实亡了，青萍司的小白楼就如同提前钉在棺材上的钉子，恣意取笑着此地的所谓自治权。
但自治章终归还没有亡，哪怕历经千年来无数石家人的贱卖，自治章始终保留了那么一部分残肢断臂在大律法中。
而波澜庄的目的，显然就在于这部分残留的自治章。
石玥又问：“但是，如今所谓石街自治，早就接近名存实亡，以波澜庄的规模，有必要这么大动干戈，贪图一点蝇头小利吗？”
孔璋则沉吟道：“千年前，石家第一次变卖自治权，买家得到了整条月斜街，而后他将其转让给茸城总督府，令权力归于正统，作为回报，总督府给了他诸多法内特权……直至今日，魏氏家族都是茸城有名的豪门。”
石玥说道：“但现在的石街，显然不值那么多了啊。”
“唉，有钱人有有钱人的算计，却不是我这种摆摊老头能算明白的了……”孔璋叹息后，又沉吟道，“但的确，若此事真的非常有利可图，过去几十年间，也轮不到张家在那里徐徐图之，早该有上城区的豪门展开激烈竞争了。”
王洛则说：“没必要在这里闷头瞎猜，想知道答案，直接去问当事人就好。”
“当事人？”孔璋惊讶，“你要直接去问顾诗诗？”
“当然不能是顾诗诗，那位大小姐的城府可比张俞还要深，不想说的话是绝对不会说的，而我暂时也拿她没有办法。所以这次要退而求其次，问另一个当事人。”
“张俞？他不是已经向波澜庄投诚了吗？恐怕不会和我们对话吧。”
“所以当然不是问张俞本人，而是问一个恐怕被张俞本人都忽略掉的人。”
顿了顿，王洛不由笑道：“呵，孔老先生，石街有哪些靠谱的夜宵店，推荐一家好的给我，我要去探望当事人了。”

第52章 新的朋友
当王洛赶到青萍司小白楼时，楼内仍灯火通明，一众被临时喊来加班的青衣白衣们，沿着白楼的各个出入口跑进跑出，宛如放弃繁衍，一心筑巢的工蜂。
在这份忙碌景象中，王洛的身影显得格外刺眼。
他手提一只印着老洪字样的布袋——没错，整条石街最可靠的夜宵，正来自老洪家常菜——袋中装着四四方方的两只餐盒，盒中腊味炒饭的香气透过盒盖缝隙流淌出来，令沿途的青衣们无不食指大动。
然而食指再怎么颤抖，也没人敢上前搭话。
王洛的威名，在石街小白楼早已是无人不知，无人不晓了。毕竟，敢在组长顾诗诗面前堂而皇之地将秦钰领走，拖着两名来自上城区的红带青衣如拖死狗……这种事迹已近乎传奇了，比他前些日子单枪匹马逼迫青萍司撤销对罗晓的查封还要传奇！
对于这等绝世凶人，若是平常在街上打了照面，倒是不妨问个好，唠个家常，求个代抽。但在这个多事之夜，却没人愿意来触霉头。
毕竟，虽然王洛称得上温和友善，但楼内的红衣大人们，却不是个个都如文杰那般绵软。无论是新上任的司木郎张富澜，还是行将就木的大龄司木使魏修茸，管理风格都可谓凶残……而一般的青衣，可没有韩宇手中的鹿鸣金章来保命！
于是王洛便长驱直入，在众人的视若无睹中，来到老熟人黎歌面前。
“值夜班吗，辛苦了。”
说着，他将一盒炒饭摆到桌上。
“有件事想请你帮个忙。”
黎歌沉默了很久，抬起头，露出无奈的表情：“你就不能换个人坑吗？！我得到这份工作并不容易的啊！被上面看到我和你说话，他们可能不敢对你怎么样，但却会给我穿小鞋啊！”
王洛说道：“那不是正好？谁给你穿小鞋，谁就去和吴凡李东阳当病友，从此小白楼内风清气正，你上班也能昂首挺胸。”
黎歌一听，竟不由怦然心动，但随即想起自己平日里在工作岗位上曾有过的消极怠工、推诿塞责等事，心动就变为心悸。
“总之，我是来探监的，帮我处理下手续吧，要快些。”顿了顿，王洛说道，“我怕办得慢了，张富鸿便被释放了。”
黎歌这才恍然：“你居然是来探视张富鸿的？他并没有被收监，只是来这里接受调查啦，按规定是不允许随便见外人的。”
“那么能否帮我找一条可以让他见外人的规定出来？”
黎歌看了眼桌上的炒饭：“我不饿。”
王洛也没多说，伸手打开了盒盖，顿时满满的香味散逸出来，让半个大厅的夜班白衣们心蔟神摇。
老洪亲手炒的腊味炒饭，绝对无愧于向善路第一炒饭之名。
黎歌终于忍不住道：“好吧好吧，让你探监的规定我是真找不出来，但能让你去探监的人，我就勉为其难帮你联系一下好了。”
片刻之后，一个衣襟油腻的中年青衣走到柜台前，直接就是深深一叹。
“我现在还在闭门思过期，你就找我来帮你违规探监？”
王洛说道：“不是违规探监，而是协助调查，可以帮你戴罪立功的。”
韩宇又叹了口气：“你这人还真是从不缺做事的理由，好吧，你想见张富鸿，那就跟我来。”
说完，他便大大方方带着王洛，一路走到小白楼的地下二层。
一个理论上外人并不该随意涉足的禁区。
打开楼梯间的木门，眼前景象赫然像是进入了异世界，铺天盖地的植物根蔓，将此地装饰的宛如室内密林，林中更有沙沙的虫鸣，渲染得仿佛生意盎然。但这里却是小白楼内最为死气沉沉的地方，偌大空间内的每一条根蔓，都是用于约束。
约束此地的囚徒。
小白楼的地下二层，是以“建木根须”为核心而构筑的活体囚牢，被青衣们逮捕的囚犯都会被丢入此地。
石街数十万人，违法乱律行为自不会少，哪怕有如韩宇这样老练的青衣，因地制宜做出各种缓和处理，这小白楼地下的监狱内，囚犯数量也一直保持在数百人的规模。
但数百人聚集一地，却发不出半点声响，因为所有的杂音都会被根蔓吸收，被根须中的异虫啃噬。监狱不需要多余的狱卒，直接连通建木的根须会处理好大部分日常工作。
韩宇一马当先，伸手拨开眼前垂下的藤条，在根须缠绕的通道中绕了几个弯，便走到一个相对宽敞的地方。
“喏，人就在前面，我就不陪你过去了。”
王洛点点头：“谢了，这人情我记下了。”
“不必记人情，记得帮我戴罪立功就好……今晚这些狗屁事，我不想再见第二次了。”
而告别韩宇后，王洛又向前走了几步，终于在一间根条缠绕成的小囚室内，见到了此行的目标人物。
因食品安全问题，而被青萍司暂时带来接受调查的肉厂厂长张富鸿。
然而此时囚室内并没有负责问讯调查的青衣，只有一股诱人的烤肉香味弥漫着。
张富鸿坐在一张小桌旁，正张开嘴巴，准备迎接一片炙烤得恰到好处的牛腹肉……被一位婀娜多姿的女子送入他的口中。
见到囚室内的情形，王洛就不由乐了。韩宇所说的狗屁事，看来也不单单是指顾诗诗和司木使，也包括了这个明明被送来接受调查，却能在囚室里备上两斤上等灵肉、一瓶特级仙酿，大吃大喝，还有美人相伴的张富鸿！
“张老板真是好雅兴啊，深夜烤肉，让食物中的营养能以最便捷，最牢固的方式留在体内，想来这些烤肉的原主人也会备感安慰，死得其所。”
王洛说着，提着手中盒饭，大大方方走进囚室，坐到了张富鸿身旁。让对面的池雪薇惊慌得弹跳起来，仿佛铁炙子上迸溅的油珠。
张富鸿心中的惊慌更是数倍于池雪薇，浑身的肥肉都如被炙烤一般，颤抖着流油，良久，他才颤声问道：“你来干什么？你，你要告状吗？！我……都是我强迫雪薇来陪我的，她是被迫的！”
一旁的池雪薇眼中顿时流露出三分感动，七分羞恼。
这胖子，一句真心话，就把该说的不该说的全说了！
王洛却笑道：“放心，我这人最喜欢的就是成人之美，在我看来两位正是郎才女貌，天作之合。”
顿了顿，王洛将布袋摆上桌：“我就以这盒炒饭作为贺礼，祝两位终成正果。”
张富鸿被说得一头雾水，观察了很久，他才瞪着绿染的眼睛，问道：“你真不是来找我麻烦的？”
王洛说道：“我怎么会找朋友的麻烦？”
“朋友？我和你？”张富鸿有些摸不着头脑。
“当然，你可是帮我解过燃眉之急的大客户啊，自然算得上朋友……张老板，血魔十三还好用吧？”
咕咚！
张富鸿直接一个惊吓后仰，翻倒在地！

第53章 每一个胖子都是潜力股
石街赫赫有名的富二代张富鸿，一直以来给人的印象都是迟缓而笨拙，虽有金丹修为，却因根基过于轻浮，以至于真元、神念、气血三者互相拉扯，完全体现不出金丹境界应有的素质。
但眼下，张富鸿从地上一跃而起，一步抢至王洛面前的灵巧姿态，却是令人刮目相看。
“张老板好身法。”
张富鸿却浑身肌肉都紧绷着，颤声道：“你怎么知道的！？”
王洛笑了笑，说道：“体态，注意体态。”
“什么？”
王洛收敛笑容，认真解释道：“一个人的相貌、衣着很容易作伪，但举手抬足间的习惯，身体自然状态下的姿态却有着强大的惯性。若是你注意观察，应该不难发现太虚中的行者形象，固然大部分都和现实不同，但一旦动起来，便往往会流露出现实中的影子。而那天你虽然身披血衣，附着了极其浮夸的特效，还刻意改变了自己的说话方式，但飞行时手足的姿态，说话时肩颈的动作，都在泄露着你的真实身份。”
张富鸿凝固如石雕，半晌才张开下巴，问道：“竟有这种事？”
“不过之所以能看穿你的身份，倒不是因为体态，却是源于你无意中的一句话。”
“啊？”
王洛于是摆出一副茫然姿态，呢喃道：“实在看不出来啊……”
张富鸿回忆了一下，才想起自己在亲眼目睹对方信手拈来血魔十三时，的确忍不住感慨了这样一句话，但这句话又有什么问题？
“这句话说明你大概率与我在现实中见过面，而我只要沿着这条线索，寻找现实中体态与血衣人最相近的那个，自然不难发现是你。”
张富鸿无力地呻吟起来：“就那么一句话，至于这么惦记吗……”
“对大客户总要上心一点嘛。放心，我并没对其他人说过，就连罗老板也没看出你的真实身份……张惇等人就更不会知道了。他们还以为你是那个靠赤柱武神来支撑帮派战的青玉帮帮主，却不知你的真实身份是飞垣录中赫赫有名的【冥焚&#183;魇鬼&#183;鏖血】……”
张富鸿大惊失色，用力抓住王洛的肩膀，两只肥胖的手掌如铁钳一般收紧，继而从喉咙中挤出一丝仿佛被人捉奸在床的呻吟：“别，别叫那个名字。”
王洛有些不解：“很帅气啊，何须羞耻？太虚照堂里，鏖血公子拥趸无数，那日你若没有身披血衣伪装，说不定罗老板还要找你索要签名……”
“算我求你！”
王洛只好摇摇头，为张富鸿的瑟缩而惋惜。
“那么咱们言归正传，我这次来是有些事想要打听。”
张富鸿心头一凛，警惕道：“打听什么？我可什么都不知道啊。”
王洛笑道：“鏖血公子这就谦虚了。”
“……想问什么就赶快问吧！”
“嗯，我想知道，令尊为什么忽然急于夺取石玥手中的玉符，他本意应该是徐徐图之，却被人从背后推了一把，幕后之人是想要什么？”
张富鸿说道：“你觉得这么重要的事情，我一个弃少有可能知道吗？”
王洛说道：“鏖血公……”“再提这个名字我要翻脸了！”
“好吧，张胖子你平日里虽然完全是一副色厉内荏、欺软怕硬的纨绔形象……”
张富鸿嘴唇翕动了几下：“你真的不是来找茬的吗！？”
“若真要找茬，只消找借口把张老板你的二哥叫回小白楼，让他透过树眼看到你与爱侣的甜蜜模样……”
张富鸿顿时改口：“叫什么张老板，多生分！朋友都叫我张胖子！”
“张胖子你虽然平日看来纨绔，但真纨绔又怎么可能在竞争激烈的太虚绘卷中闯出不俗的名头？又怎么可能在所有人都精神紧绷的时候，大着胆子在囚室私会爱侣？”
顿了顿，王洛正色道：“事实上，池雪薇也不是专程来为你烤肉的吧？”
张富鸿听到这里，才终于叹了口气：“我算知道，为什么石街人都断定石家要复兴了，有了你这种人在背后撑腰，就算栓条狗在石府，石家也照样复兴了。没错，池雪薇是来给我传话的。”
池雪薇瞪大眼睛，面露惊惶。
张富鸿摇摇头：“没事，人家都看穿到这个地步，再要隐瞒反而是闹笑话……你猜的没错，雪薇一直在偷偷向我传递消息，我爹的消息。”
而后，张富鸿思考了一会儿，整理思绪道：“我爹是被一个叫薄公子的人鼓动的，那人自称是金澜坞的特使，但实际能量远不止于此，我大哥在建木区的业务，全靠那位薄公子穿针引线，若是真能做成，张家便等于真正在上城区站稳一只脚了，而那也是我爹几十年来的夙愿。至于薄公子为何也要针对石家，老实说，直到今天以前，我都没想明白，不过刚刚雪薇告诉我一件事，倒是让我茅塞顿开。”
王洛不介意对方卖关子：“还请不吝赐教。”
“石街很快要大幅增值了。”张富鸿认真解释道，“所以我爹正准备要调配家族资产，甚至不惜要大哥贱卖掉部分上城区产业，转而置办成石街资产。老实说，别的事可以骗人，钱的去向是不会骗人的。”
王洛不由皱眉：“石街增值，那你们光明正大地购置本地资产便好，石玥又不会碍事……还是说，必须拔除了石家，石街才能增值？”
张富鸿点点头说：“其中细节，就连我爹都不是很清楚，雪薇知道的就更是有限，但根据我俩的推断，很可能是与石街自治章有关。众所周知，石街是因自治而与茸城主流格格不入，也因格格不入，所以享受不到茸城律带来的千年繁荣。那么，若是废除自治，将石街纳入文明主流……”
王洛笑道：“这话你信吗？”
张富鸿叹息道：“当然不信，皈依主流就能繁荣富强……这种鬼话，上城区的人可能会信，石街本地的人也可能会信，但作为横跨上下两区的张家的人，只有脑子进了水才会信。但除此之外，我也想不到别的可能了。总之我爹也好，那位薄公子也好，似乎都笃定了，只要除掉石玥，掌握了石街自治章，就能得到巨大的利益。但利从何来，就要你自己去找答案了。”
“明白了，感谢赐教。”王洛拱手一礼，认真道谢。
“唉，朋友间，客气什么。”张富鸿此时却是大方，“这段时间，关于你的故事，我其实听了不少，整个青萍司被你如履平地，二哥甚至猜你是金鹿厅巡察使。当然，我是不信这个说法的，若真有金鹿使驾到，总督府肯定是第一个倒履相迎的。但无论如何，你是个有大神通的人，换了我在我爹那个位置上，绝对不会愿意与你为敌。”
王洛说道：“既然如此，那便换啊。”
“……不如换你到我爹位置上，我喊你声爹，还容易一点！”
“那就不必了。”

第54章 空腹时，人的智商会显著下滑
王洛从小白楼离开时，夜幕仍是深沉。
他和张富鸿并没能聊太久，毕竟监狱不是夜宵店，吃喝久了，某些外出公干的高层就要回来了。
但这夜宵虽短，却让王洛得知两件重要事情。
其一、张氏肉厂诚信经营，品质致胜。以池雪薇这次带来炙烤的特级灵肉为例，不但口感上鲜嫩多汁，蕴含的灵气也精纯而细致，哪怕生食都能令人修为进益，配以正确的烹饪更会让灵肉价值倍增。而这么优质的灵肉，一不加价，二不耍猴，只需要在相关店铺凭建木之种登记预约，肉厂自会依次发货。而若有倒卖牟利的，更是实打实的严惩不贷，相较于上城区那些大商会的惯性运营，张氏肉厂简直是天降功德金光。
其二、同样作为张氏出品，张富鸿本人，其实远比他给旁人留下的刻板印象要来得精明。只是他的家族环境却根本不允许他过于精明，毕竟张俞已经有了一个聪慧大方，又生得一副好皮囊的长子张富律，可以让张俞放心将大部分重要的商业资源托付给他。又有一个修行上天资上佳，能跻身青萍司高层的张富澜。
所以作为生下来就几乎没有版图资源可供扩展，天赋才情较之兄长也毫无优势的幼子，张富鸿只能小心翼翼收敛自己的本性，不断将金发碧眼的纨绔一面展现给他人看……直到他等候多年的机会到来。
夜宵苦短，但王洛来时没有空手，走时同样是带着东西回去的。
——
回到石府时，天色已蒙蒙亮，王洛提着老洪家常菜的布袋，袋中装了整整十斤特级灵肉，算是张富鸿为后续合作所下的订金，也是给王洛的夜宵炒饭所作的回礼。
这十斤灵肉，正适合切作细丁，拌上些腌渍鱼籽，点几滴醋橘汁……便是极好的早餐了。师姐以前便这么做过，在当时负责掌勺的师叔的连声“大逆不道啊”的哀叹声中，做成了一道极好的美食。
可惜王洛才刚进院门，就听到一阵怒气冲冲的骂声。
“简直太荒唐了！这报道简直是颠倒黑白，无耻之尤！”
越过内院门，就看到赵修文手捧一副锦缎，边走边骂，一头利索的短发此时根根竖起，如晨勃般精神抖擞。而石玥则打着呵欠，在树下细细端详另一副布料，虽是疲惫，但举手抬足间仍不乏戾气。
见了这一幕，王洛便知道，他预期中的健康活泼早餐会，是办不成了。
食物的滋味，多半取决于品鉴者的心情，心情差的时候，食物味道也会变糟，而院内这两人，肉眼可见的浮躁，显然是品尝不出特级灵肉的妙处了。
而见了王洛，石玥眼前便是一亮：“山主大人，张胖子怎么说？”
赵修文却紧锁眉头，强压怒意道：“山主大人，你看了今日的新闻吗？明明调查才刚开始，上城区已经把所有责任都推给石街了！甚至开始公然号召全民声讨了！”
说着，赵修文将手中锦缎递了过来。
在新时代生活了几天，王洛对这副锦缎已见怪不怪，这是种普及五州百国，惠及黎民百姓的泛用法宝，锦缎的每一根灵丝都与产丝的蚕母有跨越空间的联系，而借助这种联系，修行人只需要控制蚕母，就能控制由其所产之丝，编织出的每一块织物，使其呈现统一的色彩图案……
于是这种灵丝便被当成一种印刷术，广泛应用于传媒业，只需要几十上百枚灵叶，买上一幅锦缎，就能在报社养育的蚕母寿终正寝前，享受第一手的新闻。而若是嫌贵，也可以买廉价版本，很多二三流的报社，很难独立养育蚕母，便众筹养蚕，然后共享锦缎，各自在规定日期更新自家新闻。最多时甚至有十家报社共享一只蚕母的，而蚕丝编织出的锦缎又被成为十锦缎……赵修文手中的，便是一副十锦缎，由上城区的十家报社共同编辑，内容主打一个五花八门，哗众取宠。但此时，这五花八门、哗众取宠的十锦缎，却在以大篇幅报道着昨日发生的食品中毒案，至于具体内容嘛，只能说不出所料。
王洛扫了一眼，将内容全部记了下来，便将锦缎交还赵修文：“这不是应当早有预料了吗？”
赵修文烦躁地挠了挠头：“话是这么说，但这次他们也太无耻了，明摆着的栽赃陷害啊！周璐已经在书院……”
石玥叹息道：“别让她瞎忙活了，上次韩瑛的回答还不够明显吗？能让这种十锦缎都统一措辞的，必然是更上层的力量。周璐一个书院学生，做事太惹眼了会惹麻烦的。”
赵修文说道：“若是怕惹眼、怕麻烦，我们也不必来茸城了！总之，就算最后一切都是徒劳无功，我也不能眼睁睁看着这种颠倒黑白的事情发生！”
而听到这里，王洛忽然问道：“倘若不是颠倒黑白呢？”
赵修文一愣：“什么？”
“我是说，倘若这十锦缎上刊载的都是真的，食物中毒的确是张氏肉厂的责任，而具体原因则是因为石街本地人素质不佳，无法严格执行安全规范吗，偷奸耍滑……那该怎么办呢？”
赵修文不由惊怒：“你怎会说出这种话？！石街人怎么会做出那种事！？”
王洛说道：“这话不妨反过来问，石街人怎么就不会做出那种事？石街人也是人，只要是人就会犯错。事实上石街人不但会犯错，还会犯罪，那些被青萍司关在根囚狱里的，难道都是无辜良民吗？你在这里打工几个月，没遇到坑蒙拐骗吗？”
赵修文被问得一时语塞，树下的石玥则若有所思。
王洛又说：“你只是基于石街人的立场，不愿承认客观存在的可能性罢了，你心中的一厢情愿，与这十锦缎上的主观臆断并没有本质区别。”
赵修文有些结巴地反问：“但，但你不是说，听到过景丽轩的人收买记者，栽赃石街吗？”
王洛说道：“大商会做事不都是这样？不分对错，先甩锅。但反过来说，先甩锅并不能证明对错，或许他们的确是冤枉的，只是恰好负责对外联络的执事自作主张罢了。总之，事情的真相并不取决于景丽轩是否收买记者。”
赵修文终于张口结舌。
王洛笑道：“这就没话说了？不行啊，刚刚我说的那些话，可能不久后就会被张俞拿来拷打你们，若是到时候无话可说，便彻底坐实了责任在石街一方了。”
树下的两名听众都是毛骨悚然。

第55章 比真相更重要的假设
王洛提出的假设，或者说做出的预言，成功让树下的两人呆若木鸡。
显然，谁也没有真正做好迎接张俞变成敌人的准备。
作为石街首富，张俞从来不缺少在人们茶余饭后闲谈时的出场机会，关于他，关于他的三个儿子，关于他在上城区经历的一切……人们总会以轻佻的姿态去谈论张俞，或有意或无意地忽视着彼此的财富差距，忽视着石街首富与一般人的区别，将他当作普普通通的隔壁大爷。
但张俞终归不是随处可见的隔壁大爷，而是身价数十亿，生意网络可以覆盖到祝望以外，在石街数十万居民中位居顶点的大人物。
这样的人，若是真的投敌，其破坏力是远超人们想象的，因为人们从来也没想象过张俞会投敌。
“所以你们虽然平日调侃他甚至暗地里人身攻击他，却都还默认他会对石街不离不弃？”
王洛的尖锐问题，让两名年轻人同时陷入沉默。
“然后，他明明主要产业都在上城区，石街资产占不到他总资产的五分之一，你们却坚持认为他的根在石街，他的成就理当然有石街一半？”
“再然后……”
石玥终于忍不住：“山主大人，你这个遣词造句，听起来怎么怪怪的？”
赵修文也说：“我总觉得你在隐喻什么，却没有证据。”
王洛摇摇头：“只是用你们年轻人比较容易理解的方式来阐述事实，让你们提早有个心理准备。”
所谓事实便是：张俞投敌已定，但对于他投敌的后果，石街显然是没预期，也没应对的。
而就在此时，却听东厢房内传来一声悠长的叹息。
“王洛小兄弟，此事却容我唠叨两句。”
说话间，一位灰坎肩、白衬衫的驼背老人推门出来，正是前半夜还在树下喝茶的孔璋。
原来他到底年迈体衰，五罗青也提不起整夜的神，后半夜就打起瞌睡，于是征求了赵修文同意，在他房中小睡片刻。此时听到王洛的提问，不由惊醒，便主动现身来答。
孔璋说道：“不防备张俞叛变，其实倒不纯是石街人过于天真，一厢情愿，实在是有两个不得不如此的原因。其一，一直以来张俞都想要跻身上城区，是上城区的人不肯接纳他。他的主要资产虽然都布置在石街以外，但本质上都只是浮财，上城区的人允许他发财，他才能发财，若有朝一日上面人变了心思，他辛苦经营的生意网络随时都可能翻覆。类似的事情，在过去数百年间确凿发生过，事实上石家就是第一个吃大亏的人。所以张俞才会将石街，而非上城区的产业当作根基。”
王洛点点头，表示理解。
孔璋又说：“其二则是，像张老板那般人物，若真的一心要跟着上城区的人走，我们也根本是拦不住的。石街的规矩从来都是软规矩，硬规矩在青萍司。因此，预想张老板投敌叛变，并没什么意义，反而平添彼此的生分……当然，眼下这个局面，这等解释未免过于绵软无力，小兄弟你就当听个故事罢。”
王洛说道：“是个好故事，倒显得我有些过于苛责了。”孔璋摇头说道：“这种无奈心酸的故事，可着实称不上好故事，石街发展成眼下格局，有其历史成因；但石街人对自身处境过于天真，也是不争的事实。王洛小兄弟，今早之前，你虽然已笃定张俞投敌，但此事却未必不能有变数，张老板的态度未必不能有反复。但如今看来，似乎是没有斡旋的余地了，为什么？”
石玥也问道：“是啊，张胖子和你说什么了？”
王洛说道：“张富澜主要说了两件事，其一，波澜庄的确是瞄准了石街自治章而来的，他们笃定，一旦掌握石街自治章，便能有巨大利益，而张老板也能从中分一杯羹。算是印证了我先前的猜想。”
孔璋闻言，顿时眉头紧锁：“巨大利益？利从何来？”
“此事不但张富澜不知，就连张俞本人也不能全然知晓，但这种细枝末节也无需深究，因为所谓利益无非钱与律。咱们只需假设，茸城乃至祝望金鹿厅，即将以石街为核心，展开战略级开发，届时海量资金源源注入，大律法也随之倾斜偏倚，任何身处石街，掌握石街实权的人都能鸡犬升天，便不难解释波澜庄如今的所为了。”
树下几人只听得张口结舌，脑中念头纷乱不已。
王洛拍了拍手，令几人回神：“现在就开始臆想自己日后得道飞升的美景，未免太早了。因为还有件事，虽然张富澜没有明言，却不妨由我在这里摆开来讲。那便是：要想得到这巨大利益，需要先将石玥在此地除名。”
此言一出，三名听众如遭雷击，脑海中的所有念头都化为片刻的空白。
良久，石玥发出一声苦笑，却是无言。
赵修文几次张嘴，却如被无形压力桎梏，发不出声音。这等大事面前，他再怎么义愤填膺，难以置信，终归只是石街一介租客，并没有置喙的余地。
孔璋则沉声问道：“王洛小兄弟，虽然你从不信口开河，但我还是必须多问一句，你确定吗？”
王洛说道：“不然的话，波澜庄有什么理由急切地催逼张家，来针对一个有名无实的第一玉主？显然是因为石玥碍了事，不把她扫除出去，后面的战略大计便无从施展。”
孔璋又问：“石玥何德何能，以一己之力阻碍到石街的战略大计？”
王洛闻言不由失笑：“石家一直在以一己之力阻碍战略大计啊，他们触犯忌讳，被大律法所厌弃，以至于拖累了自家领地……这不是石街街头巷尾都流传过的轶闻吗？而其中也的确有几分道理啊，石家在定荒年代立下赫赫战功，得尊主赐以殊荣，其后千年却不断衰落，以至于竟沦落到只余下石玥一人支撑偌大家族的余晖。而纵观石家历史，最不济也无非是石秀笙这种背信弃义的烂赌鬼。试问新时代有几个定荒年间的元勋家族，是因这种区区小事就败落至此的？这不是被大律法厌弃，还能是什么？”
孔璋叹息一声。
“若只是石家被大律法厌弃，那倒也罢了，但石家与石街却是高度捆绑的，石家败落，石街败落，曾经辉煌的灵溪古镇，沦为面目全非的贫民窟。而仅一桥之隔的地方，便是千年繁华。如此鲜明的对比，要说石街不是受了石家牵累，你信吗？”
孔璋默然摇头，无话可说。
“如今石街即将面临千年未有的大变局，翻身在即，增值潜力足以引来波澜庄这巨头的关注，届时石街人人都可能得道飞升……这种好事，若不先除掉石玥这被大律法所厌弃的不祥之兆，万恶之源，岂会顺顺利利？就拿近在眼前的例子来说，石玥刚刚还清了本地债务，重拾玉主头衔，立刻便有了食物中毒的事情，让整个石街都陷入危机。”
说完，王洛带着温和的笑容，问孔璋道：“届时，若是张俞这般说了，你打算如何应对？”

第56章 比真相更真实的故事
有些问题，王洛很喜欢笑着问。
因为这会让那些本来咄咄逼人的问题，显得相对温和，不那么刺激人。
比如眼下他所说的这个问题：倘若张俞将石街衰败归咎于石玥，又许诺一场即将到来的大富贵……孔璋这个必须维持中立的第三玉主，要如何应对呢？
这个问题，与其说是提问，不如说是拷问，因为答案其实是显而易见的。
孔璋的沉默，已经是再明确不过的答案！
却是赵修文看不惯这沉默，站出来说道：“这说法不对！将石街的衰落，归因到石家头上，是没有任何证据的凭空揣测。而牺牲石玥才能换来石街复兴，同样是没有证据的揣测。难道只凭这种主观揣测，就能决定石玥的去留吗？那今日可以牺牲石玥，明日是不是就能牺牲孔老？后天就是任何一个人！”
王洛笑道：“如何没有证据？上千年来血淋淋的历史不是证据？你说石街衰落不是因为石家作孽，那又是因为什么？为石家洗白，总要拿出个更有说服力的章程来，你拿的出来吗？要不你去给律部写信，求他们连接大律法，出示一份石家清白章？”
赵修文顿时哑口无言，虽然心中只觉这逻辑别扭，却不知如何解释。
王洛却趁胜追击道：“石家作孽，石家偿还，这不是天经地义的吗？石玥那么喜欢为先人还债，那这最大的欠债是不是也该肩负起来？相较于石秀笙的区区千万赌债，令石街衰落千年，其损失何止百亿？这笔债务岂能置之不理？而要偿还这一切，只需她离开石街，天底下还有比这更便宜的事吗？说不定离开石街，对她也是一种解脱呢？”
听到这里，赵修文不得不拱手告负：“是我输了，山主大人辩才无敌，我衷心佩服，那请问若是张俞搬出这番说辞，我们到底该如何应对啊？或者说，他真的会这么问吗？”
王洛说道：“具体措辞，只会比我说的更加有煽动性，毕竟他为此已准备多时，请了一流的幕僚来润色文字。”
石玥则忍不住问：“山主大人，石街衰落，果然是因为石家吗？”
王洛说道：“若要客观结论，那必须承认，石家对此负有不可推卸的责任。石街当初算是师姐赐给石家的封地，那么封地衰落，你这地主自是责无旁贷。但反过来说，石家都已衰败到这般境地，可谓千年衰败过程中的首当其冲者。继续苛责石家又有什么意义？何况你行事端正，人品过硬，这是有目共睹的，所以街头巷尾虽不乏针对石家的议论声，但你始终能被街坊们喜爱，便是因为大家至少都懂得这个道理：将千年的历史，归咎到一个自强不息的小姑娘头上，是无意义，且可耻的。”
“至于大律法是否厌弃石家，想来是有的，但新时代的律法并非旧时代的天道，你对律法有意见，可以写信给总督府，给律部甚至直接塞给金鹿厅，若有调律师愿意出手，大律法也非不能更改。如石秀笙那般烂人，被大律法制裁可谓天经地义，人心所向。但是到石玥这里，若还要遭大律法的厌弃，那错的便是律法，而非石玥。”
说完，王洛也是一声叹息，在石玥等人的注目下，摇了摇头。
“以上那些正论，又叫做大道理。”大道理这三个字，让石玥不由有些局促不安。
因为大道理这个词，在王洛口中从来不是褒义，只配作为反转的铺垫。
“大道理是脱离现实的道理，而大道理外的现实是，石街人善待你，尊重你，有个重要原因是苛责你也于事无补。没利可图的事自然没多少人乐意做。但如果于事有补呢？如果将你扫出石街，便能得到巨大利益呢？当张俞将这个条件公然摆出来的时候，甚至无需严谨论证，只要许诺一场天降的富贵，以他石街首富的身份，再拉上个金澜坞的执事作背书，你有信心那些亲切待你的街坊们，可以不动心吗？”
石玥张了张嘴，却没有说话。
天真一点，当然可以说自己对石街人的团结和亲情有信心，就像她对自己靠打工还清千万债务一样有信心……
但她已经没有天真的资格了。
王洛又说道：“其实我倒是相信，会有很多人在利益和感情面前选择感情，宁肯继续穷下去，也不要违背良心去迫害一个无辜的人。毕竟石街所谓的穷，也远没到食不果腹衣不遮体的地步。但是，最好的办法，是别让街坊们面临这种选择。就像是情侣之间不要没事闲得考验彼此的真心。稳输不赚的事，永远不要做。”
石玥问道：“山主大人，所以说，你已经有办法了？”
王洛点点头：“我准备给大家讲另一个故事，一个更加有趣的故事。故事的前半段和张俞版本没有区别，讲的是石街与石家的衰落，然后便是石街即将迎来的巨大转折。但这里会和张俞版本有个本质区别：石街的转折，是靠石玥得来的。是石玥凭借品性高洁、勤勉工作，改变了施加在石家身上千年的压迫，如今的战略机遇，则是大律法对过去石街人承压千年的补偿。她能结识贵人如我，便是运势已全盘更改的明证。然而就在此时，却有人贪婪心起，想要从中作梗，抢夺石玥的气运。”
故事虽然只讲到一半，但树下三人已各自恍悟。
王洛笑道：“后面的逻辑其实是顺理成章的，石玥作为第一玉主，理应在这场变革中得到最多的利，家族复兴指日可待，带领石街重新迎来繁荣也是指日可待。但上城区的人却见不到底层人翻身，更贪婪于石街之利。于是便勾结石街首富张俞，要来抢夺石玥的玉主身份，妄图以李代桃僵的法子成为石街新主，窃取大律法赐予石街人的恩宠……而我们石街人若不想自己理应得到的富贵被他人窃取，便要团结一心，不被任何人的妖言所蛊惑，将所有伸来石街的贪婪之手都砍回去！如何，这个故事，你们还喜欢吗？”

第57章 最好的叙事是不要让对方讲故事
王洛的故事讲完，内院安静了好一会儿。
所有人都沉浸在他的故事中，而王洛也不急于催促几人醒来，自行在树下泡了一杯茶，水雾氤氲，茶香四溢。
良久，却是赵修文最先按捺不住好奇，开口问道：“王洛，你刚刚说的真的只是故事吗？！你的故事和张俞的故事，到底哪个是真的？”
王洛笑道：“哪个是真的不重要，重要的是哪一个是你选择相信的。假设你信了张俞的故事，那么之后若石街真的全面复兴，自然是张俞和波澜庄锄奸有功，大家一齐吹一波张老板牛逼；若是没能迎来复兴，或者说大部分利益都被上等人们拿走，那也可以解释为石家余毒未清，需要石街人进一步深化改制，才能拨乱反正……而假设你信了我的故事，那么之后若石街全面复兴，自然是石玥积德行善有功，大家一齐吹一波石玥牛逼；若是没能复兴，那就把锅甩给张家和波澜庄，一切都是卑鄙贪婪的上城区的阴谋。不外如是。”
这番笑谈，让赵修文彻底陷入迷茫。而石玥也明显有些迟疑不定，倒是孔璋很快跟上了王洛的思路。
“所以，现在的关键是，怎么才能讲出你的故事，而不让张俞讲出他的故事？”
王洛说道：“没错，虽然我自信故事更胜一筹，但根本没必要和对手展开什么故事竞争，任何一个善良正直的石街人，都不应遭受有毒故事的污染。所以，孔璋老先生，我需要你动用第三玉主权限，召开玉主集会。”
孔璋一愣：“集会？什么时候？”
“现在。”
——
作为中立的第三玉主，孔璋在石街是没有任何特权的，当然，他的威望也并非来自玉符，而是在三角巷子多年经营棋摊而结下的各路善缘——若非如此，这枚代表中立，只有责任却没有相应权力的玉符也不会落到他手上。
只是，哪怕是一贯认真负责的孔璋，都不知道手中玉符居然还能强制召集玉主集会。
眼看着王洛熟练地在玉符中灌注真元，令他和石玥手中的玉符同时散发微光，而后光芒交织，浸润出第三枚玉符的虚像……孔璋不由陷入沉思。
对于这位石玥和赵修文口中的山主大人，他一直都刻意保持了距离，比如他从来没有认真打听过对方的身世来历，哪怕这些事明明只要他开口问了，王洛就必然知无不言。
但他终归是没有开口的，因为他是中立方，这段时间和石玥走得近些，是为了平衡石玥和张俞间那绝不平衡的实力对比，却不是因为他真的彻底站到石玥一边。
但现在看来，他是有些自作多情了，有王洛这天降的贵人，石家复兴早成必然，何须一个中立的第三玉主来凑趣？或者说，他要真想维持中立，此时似乎应该跑去张俞那边，提醒他，张家已在危机边缘……
但孔璋最终还是没有动，只是以好奇的目光，看着面前玉符呈现变化。
第三枚玉符的虚影逐渐凝实后，张俞的身影也随之浮现在虚影旁，这位体型富态、面色温和的豪商，正摆出惊诧与狠厉交织的颜色。
“什么人？！是你们！？你们怎知这三才……”
话到一半，张俞便住了口。
而王洛灌注真元，激活玉符神通后，也没有鸠占鹊巢，而是让出位置，示意孔璋来说。
于是孔璋开口道：“张老板，玉主集会，地点嘛，就在我的棋摊吧，快些来。”
张俞以格外凶恶的目光瞪视着孔璋，质问道：“所以，你是站到那一边去了？”
孔璋不答，只说道：“咱们棋摊见。”王洛则说：“这是强制集会，可不要刻意迟到，虽然我倒不介意你迟到，能省不少麻烦。”
张俞冷哼一声：“好，那就棋摊见！”
说到最后，语气中已掩饰不住地夹杂上了一丝惊慌。
——
三角巷子距离石府不远，地盘并不宽敞。两条细长的道路在末端冲积出一块狭小的空场，由几间零食、杂货铺子大致围成三角形状，便成了三角巷子。而孔璋的棋摊就借了一间茶肆的光，摆在屋檐下。
三名玉主在棋摊再次聚首，引发了海量的围观。
尽管在确定集会后，三人就以最快的速度赶到了三角巷子，但石街人的传话速度却丝毫不逊色。
在最后一个抵达现场的张俞，从一朵并不奢华的载云上缓步踱下的时候，四周已是熙熙攘攘。
巷子内外，甚至半空之中，到处都挤满了人，场面较之石玥偿还街坊债款时还要热闹许多，简直堪比幽冥道的尸潮。
然而到了茶肆附近，这片喧嚣又迅速归为寂静，那破旧的屋檐一边反射着清晨的曦光，一边立下隔绝杂音的屏障。
棋摊主人孔璋作为中立方，自觉坐到了棋盘侧面位置上，对手位置自然归于石玥和张俞。
只是，无论石玥还是张俞，都很清楚，真正的关键人物，是站在石玥身后，将少女笼罩在阴影中的王洛。
以王洛的本意来说，他并不想持续性的锋芒过盛，越俎代庖，将石玥这正牌玉主越发架空。但必要时却也不会矫情。眼下的局面，他当仁不让。
孔璋说道：“既然人齐了，那会议便开始吧，这次集会是由第一玉主石玥提议，由我以第三玉主的权限发起召集，而会议主题……”
话没说完，张俞已经带着极度的烦躁，开口打断道：“不必在这里装模作样了，让正主来说话吧，节省彼此的时间。”
而正主王洛，则不由失笑：“哪怕是装模做样，该有的程序依然要有，尊重程序是玉主体系的基本，作为第二玉主，你应该比任何人都清楚这一点啊。”
张俞不由闭上眼睛，眼皮却在微微颤抖，片刻后才说道：“好，那就一切依照程序，来商量怎么面对石街这场舆论风波吧。”
孔璋闻言，看了一眼王洛，见对方微微点头，便是一声叹息：“不错，本次集会的议题，便是如何面对舆论风波。”
说着，孔璋展示出一份十锦缎给众人，朗声道：“面对这场凭空污蔑的舆论风波！”
张俞此时一声叹息：“此事其实……”
话没说完，却被孔璋伸手打断：“还请稍安勿躁，依照集会程序，发言顺序应遵循玉主位次。也就是需第一玉主石玥先行发言。”
张俞一愣，随即眉头紧锁！

第58章 否极泰来
玉主集会的确是有严格的程序的。
由谁提议，由谁召集，如何确定议题，如何展开讨论……
然而这严格的程序，其实也只是两百多年前，那位落魄的石家家主，在被迫切割自治权时所做的挣扎罢了。
明明已到了山穷水尽的地步，家族体面荡然无存，却还是要拼着最后一丝余力，设计出一套正正经经的繁复流程，将被逼无奈的权力转让，渲染成石家一心为公，勇于改制的体面模样。
当时接手这份权力的人，并没有戳破石家的自欺欺人，而是承诺会遵守协定，认真持有玉符，履行职责。
而两百多年以后，继承了这枚玉符的张俞，却并没打算那么规矩。
一来，这份规矩本就是昔日张家施舍给石家的体面。
二来，多亏石家的先祖无能，玉符转让时订立的合同，如今只剩下一份，正安全地保管在竹笋楼的密室中。而石家人自己已经百多年没见过合同，到了石秀笙这一代甚至连合同的内容都所知不全，玉符怎么用都不甚了了！至于后来新立的所谓第三玉主，就更是徒具虚名。
那么，张俞还有什么理由给自己添麻烦呢？
只是却不想，这个本该沉眠的秘密，竟被人掘了出来，于众目睽睽之下！
早在王洛以真元灌注玉符，激活三才术的时候，他就隐约意识到问题所在，所以来之前还特意去密室确认过，那里没有任何入侵过的痕迹。因此合同的秘密，本应只有他一人知晓！
当然，也有一丝可能，是石贺越过石秀笙，将一些过去的秘密传递给了石玥，但依照张俞对石贺的了解，那位老人也只是在天道的浪潮下苦苦支撑的普通人，对过去的事情所知同样不多。
所以，对方究竟是怎么得知玉符的正确用法，以及这套繁荣可笑的程序的？
张俞看向王洛，却见对方也在注视着他，目光中满是平和，但这份平和反而令人倍感心悸！
此时，却听石玥已经在孔璋的示意下，作为第一玉主率先开口了。
张俞错过打断的机会，也便暂时按捺下心浮气躁，专心听她讲话。
却不料，石玥第一句就是：“首先，我要授权我的代理人王洛，代我在本次集会中发言。他所说的每一个字，都可以代表第一玉主，也就是我本人。”
好么，演都不演了！
王洛也是毫不客气，向石玥微微颔首后，又仰起头，挂着笑容，挥手向四周的街坊们示意。
也不知怎得，此人明明在石街出现不足一周，却俨然有了不俗人气，尤其随着他招手时露出小臂，更有许多徒具蛮力的本地人露出痴醉状。简直不可理喻！
直到所有人的注意力都被吸引过去，才听王洛说道：“我要说的事情很简单，此次食品安全事故，是有人刻意栽赃陷害，而后妄图借题发挥，来打压石街本地秩序的一场阳谋！”话音落下，全场哗然，而几名青衣更是直接亮出腰间金印，便要镇压王洛的惊悚发言。
但王洛却抢先一步，伸手向钱一指，厉声道：“看，有人已经心虚了！看准那些身披青衣的生面孔，他们每一个都是这场阴谋的帮凶！”
下一刻，刚刚点亮的金光就全数熄灭了。人群虽然按照王洛的说辞，四下寻找生面孔，却发现不久前似乎还在身旁的陌生青衣，竟似集体消失了。
王洛摇了摇头，笑道：“顾组长做事真是谨慎啊，看来是提前认真研习过自治章了，可惜，若你们刚刚能更加骄纵些，我便能趁势将你们一网打尽了。也罢，还是继续我的故事吧。”
“刚刚所说那番话，想必让各位好奇，这么赤裸裸的栽赃陷害，何苦来哉？石街不是什么繁华富庶的地方，再怎么恶整也整治不出多少油水，即便是有贵人想来青萍司捞取资历，也不必把事情做得这么决绝，类似的专项行动过去若干年间石街经历过若干次，还从未有如此出格的。此地终归有自治属性，并不能由得什么人胡作非为……”
说着，王洛刻意停顿片刻，目光环视向四周，仿佛在无形中引导着人们的思维和注意力，待人群开始沿着这个方向思考、讨论时，他才揭晓答案。
“这个问题的答案却有些复杂，容我先分步来讲：首先，石街经历一千多年的衰退后，终于否极泰来，即将迎来一场全面繁荣。很遗憾，具体细节我还不能透露给大家，因为事关金鹿厅层面的国家战略大计，但在能说的范畴里，我却不妨承诺大家几件事：一是石街资产将整体增值，也就是大家居住的房屋、持有的店面等；二是收入将全面提高，这一点无需赘述，就是字面意思；三是大律法将会重点倾斜石街，本地居民将能享受到如上城区贵人一般，万事如意，天地助力的幸福感，筑基凝丹将不再有多余的阻碍、寻求体面工作也不会因石街身份而被嫌弃，然后，享受夜宵律更不必靠蹭。”
这番话，王洛刻意放慢了语速，每一段说完都会充满煽动性地向四周比划着手势，短短几句话，虽然内容完全是画饼，却毋庸置疑地勾起了全场的兴趣。
也引发了棋盘对面之人的极度惶恐。
然而此时依然是王洛的发言时间，棋盘上三枚玉符微光交织，压得张俞竟动都不能动弹一下！
而本该出面阻止这一切的顾诗诗，竟干脆离开了现场，只留下一群石街本地的青衣，饶有兴趣地听王洛讲故事！
于是王洛的演讲得以继续，在为所有人画过饼后，他开始深入讲解自己的故事。
“好，刚刚的故事讲过，相信很多人听了一乐之余，心中都在想着这样四个字：痴人说梦。的确，石街的衰败已是有千年历史的优良传统，岂是我一番空口画饼就能逆天改命的？便是昨天晚上，石街人还在遭受无妄之灾，蒙不白之冤。这否极泰来，泰从何来？”
说着，王洛双手用力搭上石玥的肩膀，令少女不由虎躯一震。
“泰从石中来。”

第59章 令人没法不相信的故事
泰从石中来的结论，被王洛说得掷地有声，棋盘上的玉符也微微颤抖，将一道无形的波纹扩散开来，涤荡着所有人的心思。
“众所周知，石街的命运与其主石家息息相关，过去千年来，石家遭大律法厌弃，因而家道中落，于是自家领地也惨遭牵累，街坊们蒙受的贫苦、不公，石家责无旁贷。也因此，我来石街虽然只有几天，却也听到过街头巷尾有人议论，是不是没了石家，大家的日子就能过得更好些？”
“凭良心说，这些议论无可厚非，凭什么我们生活在石街，就要低人一等？凭什么别人的坏运气，要传染到我身上？对于这些问题，我想就算石玥百般否认，恐怕也难以彻底服众，所以我只说两点，还请大家认真思考。”
至此，王洛刻意维持了一会儿沉默，而三角巷子虽已被人群挤得水泄不通，半空如垒肉山，此时却鸦雀无声。
所有人都在等王洛卖完关子，直入重点。
“其一，石街与石家紧密捆绑，一损俱损，这是过去维系了千年的客观事实。那么试问，作为石家唯一的后人，石玥最近的运道如何？”
这个问题，让许多石街人都不由恍然。
“嘶，还真是，小玥最近运气好像没那么差了。”
“是啊，有几天没听她抱怨丢钱包了。”
“跛子巷的那条疯狗也没追着她咬了。”
“据说那天带人游览灵山，还破天荒卖出了一份纪念品！”
“但她最近屡屡被人上浮利息……”
“可还是还清了百多万的债啊！”
街坊们的议论纷纷，让王洛不由跳了跳眼皮，搭在石玥肩上的手上也多了几份温柔，宛如在安抚被撞断双腿的流浪小狗。
然后他便开口结束了人们的议论。
“石玥的品性如何，大家是有目共睹的，这样的人被大律法厌弃，本就是忤逆律法根基之事。如今转运，也不过是她多年积德行善的结果罢了。何况，除了诸位刚刚所说的琐事外……她如今终于结识到了贵人，也就是我。对于一个自幼屡遭不幸的人来说，还有比这更为明确的转运标志吗？”说着，王洛自行笑了几声，便顺势展开了下一个话题。
“其二，石街转运，早有人有先见之明，用实际行动为我们做出了明证。请各位不妨回忆一下，近期本地的资产交易，是不是格外频繁了些？一些滞销已久的破屋、一些经营不利的店铺，都忽然多了买家？甚至购买意愿还格外急切？呵，话可以骗人，钱的流向却不会。石街运势如何，早有人用钱为我们指了明路。大家就算信不过向来与财无缘的第一玉主，也该信任下本地首富的眼光啊。”
故事讲到这里，人群再次爆发喧哗。
王洛所描述的事，这几日来的确是有目共睹！石街的资产向来在茸城属于劣质典范，却偏偏在近期不断迎来富裕的买家！
若没有王洛这番故事，人们或许还不会在意太多，毕竟偌大石街，资产偶有流转也实属寻常，但经王洛这么一番引导下来，哪怕只有一两个案例，人们都难免想入非非……何况张俞的出手力度相当强，想不注意到都难！
不过，王洛也没浪费太多时间，见此时氛围已至，便又拍了拍手，说道：“我的故事还没有讲完，结束了快乐的上半段后，咱们还有不那么快乐的下半段要讲……孔老先生，我的时间还够吧？”
孔璋看了眼棋盘上的玉符，说道：“集会程序并没有限制每位玉主的发言时间，不过还是希望你能言简意赅。”
王洛说道：“好，那么各位，还记得咱们最初的问题么？上城区的人，为什么要专门设下奸计来陷害我们？石街繁荣，石家复兴，又碍着他们什么了？而这就是我要说的下半部分：很遗憾，石家复兴，的确碍到了很多人，石街的繁荣，更是令很多人咬牙切齿，抓耳挠腮。而其中道理，其实大家也都能想的明白。谁愿意眼睁睁看着一个平日里被鄙夷欺压的对象，忽然就翻身了呢？何况石街的富贵来源于石玥的转运，是大律法、金鹿厅对过去千年压迫的补偿，既不是什么豪族富商经营有道，也不是青萍司管理有方……那么，石街的富贵，与他们也就毫无干系。”
顿了顿，王洛才说：“而他们当然不会甘心与这场富贵无关，所以便策划了这场食品中毒事件，妄图以此为切入点，栽赃陷害，大泼污水，而后顺势剥夺此地的自治权，全面接手石街的所有事务，成为石街财富的实际分配者。之后，无论天道赐下多少恩惠，都只能先经一层厚厚的滤网，再流到我们手中。所以，你们明白为什么近期会有无关之人，天降青萍司，领导一支找茬小组，整日不断地与大家为难了吧？于情，他们不愿看到穷人翻身，于利，他们更不愿错过巧取豪夺的时机……以上，便是我们如今所面对的舆论风波的真相了。”
说完，王洛抄起十锦缎，向四周招摇起来，并朗声说道：“我再说一遍！这次食品安全事故，以及由此引发的舆论风波，纯粹是上城区的少数人在刻意栽赃陷害，以打压本地秩序！以掠夺本应属于我们的财富和机运！他们看不得穷人翻身，舍不得居高临下鄙夷石街的优越感，甚至不肯放过本不属于他们的东西！”
“而要如何应对这赤裸裸的掠夺，本不该成为什么议题！天经地义之事，有何议论的必要？然而很可惜，如今三位玉符之主，对这天经地义之事，竟不能意见统一。”
王洛说着，目光看向张俞。
张俞此时也没有最初那么慌张了，因为他也想得明白，王洛先声夺人固然是打了他一个措手不及，但之后他只要认真讲好自己的故事，也未必就没有翻转的空间。
毕竟，比起王洛那空口白话，他手中的真凭实据，其实还更多一些！
只要轮到他开口，那便……
然而，就在即将轮到张俞开口时，却听王洛说道：“孔老爷子，接下来，我要赎买张俞的玉符。”

第60章 魔术表演的核心是托
王洛的话音刚落，张俞便陡然睁大眼睛，立直上身。虽在玉符压制下难以开口说话，但那迅速充满血丝的眼睛里已经写满了不可思议！
而孔璋却恍若不觉，看了王洛一眼后，淡淡说道：“所以，你是代表第一玉主石玥，要求履行新仙历988年签订的交易合同中的权力，将石家卖给张家的玉符，赎买回去？”
王洛说道：“正是如此。”
孔璋于是看向张俞：“那么接下来，便请张俞履行合同，将玉符……”
话没说完，张俞已经彻底按捺不住，直接站起身来——而此时他才发现，或许是因为王洛改变了集会内容，棋盘上的玉符已不再约束于他，他可以开口讲话了。
但他现在也没心思去讲什么故事了，赎买的问题不解决，他同样没有讲故事的机会！
这位石街首富努力地收敛心神，开口道：“的确，在新仙历988年，石家因债务危机，不得不求助张家，并将手中自治权分割出一部分，凝为玉符，转让给张家。但是关于赎买一事……”
沉默了一下，张俞还是决定做出试探。
“赎买一事，我从不曾听闻。”
王洛笑了笑，说道：“赎买一事，张老板应该比任何人都清楚，毕竟这份合同，你不久前才反复翻阅过啊。”
说着，王洛俯下身子，将一张抄纸摆上棋盘，抄纸上绘制着一片形貌别致的绿叶。
那是建木的叶子，如翡翠般剔透，却如布帛般柔软，有尺许见方，密密麻麻写着工整的文字。而书写在上面的文字，将由建木作为见证，一笔一划都赋予神通。作为合同载体，建木叶代表着最高的规格。
而见到这张抄纸，以及纸上绘制的建木叶，张俞完全控制不住情绪，惊怒交集：“你从哪里看到的合同？！”
王洛笑道：“此合同一式两份，买卖双方各持一份，我作为石家代表，看到合同又有何稀奇呢？”
张俞闻言，太阳穴砰砰作响，必须紧咬牙关，调集体内的微薄真元反复循环梳理，才不至于当场血压爆炸。
看到合同有何稀奇？特么石家那份合同早在一百多年前，就当着张氏先祖的面被销毁了！一式两份的合同如今只存有一份，就在张家的密室里！石家要真还保有合同，哪怕只是抄本，何至于在之前百年间连玉符怎么用都不知道？！
何况王洛这抄纸，不但画了建木叶，连摆放建木叶的桌案，以及叶片旁边，张俞爱用的茶杯都画了一半，这根本已经是明牌了！
所以……
“所以张老板，合同都摆在眼前了，赎买条款清清楚楚写在此处，就不必抵赖了吧？”
张俞却反问：“你是什么时候闯入我家的？”
显然，王洛手中抄纸，是他擅闯竹笋楼，深入密室，翻出建木叶后才绘制出来。
而说话间，张俞的余光扫向人群中的几道青光。
尽管顾诗诗已经先行撤离，还带走了随她一道下派石街的红带青衣们，但本地青衣同样有义务维持基本的律法尊严！擅闯民宅，尤其是张老板的竹笋楼，属于石街重罪！
但王洛却没会给本地青衣任何弘扬律法的机会，他扬起手，将一块木质令牌展示给所有人。“张老板可别血口喷人哦，我从没闯过你家，我是受邀前去参观的。”
张俞看了眼王洛手中令牌，脸上的表情顿时扭曲。
“这令牌……张富鸿？！”
王洛收起令牌，说道：“不错哦，居然还认得令牌是张富鸿的，还以为你对自己的小儿子真的毫不关心呢……我与他一见如故，相谈甚欢，他盛情邀请我前去家中参观，可惜他当时身陷囹圄，而你呢，又恰好在肉厂和顾组长商讨如何自泼污水，负锅请罪。张富鸿便将令牌暂借给我，要我先自行参观。我难却盛情，便持着令牌连夜参观了府上，果然令人眼界大开啊。”
这番话说来，只让张俞再次陷入崩溃边缘，花了很长时间才强压下砰砰乱跳，几乎炸裂开的心脏，而后才咬牙切齿道：“所以，你昨夜，去了我家？”
王洛说道：“是啊，我先是游览了一楼花园，之后参观了三楼的丰净神璃罩，再然后去地下的冷库取了富鸿约好送我的十斤特级灵肉，最后，我找到四层密室……”
“你怎么会知道密室所在？！”
“呵，你们张家人，很喜欢原封照搬石家故居的格局，那我作为石家代表，自然可能知道原石家密室的所在了……”
“胡扯！密室是我聘请高人定下倒五行之阵后，亲自修订方案，方才构装完成，和石家故居岂有半点联系？！”
王洛沉默了一会儿，不由失笑：“好吧，我就说怎么这密室加装的毫无仙韵，简直有损护山家族的格调，原来是张老板你在画蛇添足……实话实说，是张富鸿告诉我的。”
“张富鸿！？”张俞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嗯，就是那个韬光养晦、不惜哗众自污、心底实有丘壑的张富鸿。”
“什么？”
“好吧，换个说法，就是那个膘肥体胖，金发碧眼，沉迷太虚绘卷而一事无成的张胖子。”
“他怎会知道密室所在？！此事就连……”
王洛笑了笑，是啊，密室所在，别说一个不受重视的幼子，就连有那么点受重视的池雪薇也绝不知情，甚至常年不在家中居住的长子张富律，恐怕同样不知情。
但此时却也没必要为张老板答疑解惑了，他还要继续赎石家的玉符呢。
“总之，靠着你们张家人的亲切帮助，我在密室中找到了眼前这份合同，以及合同附带的玉符使用说明，于是才有了今早的集会。不然，其实我还在考虑要怎么才能先你一步将真相告知给石街人……此外，我还发现，依照合同条款，玉符居然是可以赎买回来的。”
说着，他不由摇头失笑：“难怪你一直死盯着石玥的债务，生怕她存下钱来。不过反过来说，过去两百多年，石家居然都没存够赎金，也难怪张家屡屡有可以取而代之的错觉。可惜，石家的衰运已经结束了，一切都该拨乱反正，回归常态了。现在，就请张家的主人，依照合同，将玉符交还正主吧。”

第61章 幕后功臣，是父慈子孝
面对王洛的咄咄逼人，张俞没有立刻答话。
他并不是那种城府深沉，可以随意操控情绪的类型，因此在王洛的屡次撩拨下，他那一口整齐的牙齿，都几乎被生生咬碎掉，胸中的愤懑更是如同重锤般不断敲击心脏，让他眼前一阵阵冒金星。
但反复的暴怒，也让他有了一丝耐性，得以理性思考。
而理性的结果，便是千万个问号萦绕心头。
张富鸿，怎么会是张富鸿？！
作为张家之主，张俞自诩是有些识人之明的，所以才能令长子在上城区腾飞，让二儿子顺利进入小白楼任司木郎。事实上，能让张家从街区级富豪，一跃成为茸城排行二十上下的城市级富豪，他当初慧眼识人，抱对大腿是关键！
结果这般识人之明，居然都没能认出张富鸿有什么韬光养晦的真面目？！
而就在此时，王洛见张俞迟迟不语，便笑道：“顺带一提，你家四层茶室的收藏真不错，新时代的茶叶颇有味道……就像密室里的那几页发言提纲一般有味道。”
于是张俞的冷静再次被打断，怒意、恐惧等诸般感情涌上心头，却是让原先张红的面色，如潮水般褪色。
“肉厂有罪论和石家天谴论都是很好的故事，可惜你没机会讲了……现在，请履约吧！”
再一次的施压，明显有了成效。张俞也暂时放下了对张富鸿的疑问，开始考虑眼前的难关。
王洛已经再三提出赎买申请，棋盘上的玉符开始光芒变强，仿佛是在警告张俞不要拖延时间……事实上，按照当初石家留下的体面，当后世的石家人凑够了赎回款，提出赎买申请后，张家人有义务在得知申请的第一时间予以回应。
只是，无论当时的张家人，还是后来的张家人，都没想过石家人居然能有再次凑够赎回款的那一天！
而想到此处，张俞已被怒火烧灼成灰的心思，也忽而复燃了一下。
他决定最后做一次挣扎。
“赎买玉符当然可以，但金额方面……”
王洛说道：“按照合同规定，玉符不设赎买期限，利息最高不超过本金一倍……呵，这种条件也能答应，显然张家人是根本不信石家能翻身的。而当初石家的家主，倒是真的相信自己有朝一日能赎回玉符。”
张俞沉默。
王洛又说：“可惜他的宏愿，要到两百多年后，才能靠一位小姑娘开井盖拆油布包才能实现了……张老板，赎买金额我已经提前计算好了，合计两千一百六十二万灵叶，还请确认。”
张俞说道：“金额方面我没有问题，但是这笔钱，须得是干净钱。”
王洛哈哈一笑：“张老板，我都把局做到这个地步了，你大可相信我的专业。转账的钱绝对不会有任何问题，既不是违规众筹来的，也不是从哪里借来的，是我光明正大劳动所得。”
张俞闻言忍不住冷笑：“什么光明正大的劳动，能让你在短短几天时间利挣到两千万？”
“帮一位有志在飞垣录中拿到全境争霸战前十的高手，强化其军团战力，令其现下成为全境战力榜第七名，名动一时。”
王洛说着，不出所料地看到张俞一脸茫然。
显然，对于这个从来没有对太虚绘卷有丝毫了解的中年富商来说，以上专业术语无异天书。而实际过程，其实也相当复杂。
王洛从小白楼内就开始抽离元神，前往太虚绘卷进行操作，一直忙到天色蒙蒙亮，才紧急履行好交易内容。
期间，他和张富鸿合作，利用超过一百个太虚账号，累积抽取了五张顶级武将卡、十五张次顶级武将卡，打造了五柄一品仙兵，十套强化拉满的飞升法宝，征召出了十支稀有部队并突破满限。
直接将原先在飞垣录中，勉强介乎一二流之间的小兵团长鏖血公子，给抬到了顶流位置。
也亏得飞垣录的体量够大，在五州百国已稳健经营数十年，活跃的行者数以千万计，更有无数顶级富豪活跃其中。而张富鸿也早有冲天之志，准备工作相当充分，更兼光头罗晓因晚上不睡，被临时拉来作工。这才能将这笔交易紧张刺激，而又不越线地推进下去。
不然，这番操作就算没引动太虚司，也足以让飞垣录的工坊拉响警报了。
但无论如何，结果便是摆在眼前的，王洛手中多了超过两千万的干净资金，可以依照两百年前的合同，将石家遗落在外的玉符赎买回来。
张俞，并没有拒绝的权力。
而就在此时，张俞腰间忽然点亮了传讯灵符的微光，而后，张富澜有些气急败坏的声音从中响起。
“爹，公账上的钱怎么不见了？！我这边好不容易托朋友带了新的净善玉瓶来，临到付款时却没钱了！现在先……”
张富澜后面的话，张俞竟一时听不进去，因为前半段已经让他好不容易平息的血压再次沸腾起来。
王洛的钱，竟是张富鸿从兄弟几人的公账里提的！？
张富鸿……张富鸿！！
仿佛在回应张俞内心的嘶吼，人群中，一个熟悉的身影，正迈着略显迟缓的步伐凑近过来。
依然是金发碧眼，依然是肥硕臃肿，甚至脸上那副痴横的表情都一如既往。但此时的张富鸿，落在张俞眼中却仿佛是一个陌生人。
“爹……”张富鸿率先开口，“二哥在催你打钱呢，他好不容易约来净善玉瓶，若交易不成，不但得罪朋友，后患更多。公账上的钱已经被我一叶不剩地挪空了，你赶紧给他些应急钱吧。”
张俞这才如梦方醒，连忙先把张富澜的问题应付过去，而后才用无比复杂的目光看向自己的幼子。
张富鸿却很淡然，先是冲王洛拱拱手，说道：“占用点时间，和我爹唠唠家常，可以吧？”
王洛一摆手：“朋友之间，不必这么客气。父子之间，有什么话都说开才好。”
“多谢了。”张富鸿一抱拳，而后才来到父亲面前，抬起头来，回应着对方的目光。

第62章 物归原主
“爹，咱们慢慢说？”
说着，张富鸿来到棋摊旁边，种下一颗特别粗壮的坐地莲台，噗哧一下坐了上去，又在早已堆满东西的棋盘上摆了一只小屏风，顿时让棋盘四周的景色都陷入朦胧中。
这场父子对话，和玉主集会不同，并没有将话题公开的必要。
而做过这些准备工作后，张富鸿不待父亲开口，便当先说道：“此事是我和朋友一拍即合，并没有任何强迫、诱导成分。而公账的资金挪用，也有您先前为二哥特意开的口子，我只是依样操作，流程上没有漏洞……这话，无论是放到青萍司还是哪里，我都会坚持这么说。所以您就不要指望通过我来翻盘了。我在昨晚就已经选定自己的立场了。”
张俞闻言，不由深深吸了口气，闭上了眼睛。
如若不然，他怕自己真的要元神爆掉！
张富鸿顺势递上一只茶杯，杯中清香四溢，却是张俞最爱的墨麟茶，牵魂丝。
“爹，之所以选择和您相反的立场，是有公私两个原因。于私，我的确是与王洛一见如故，更是志趣相投，而我在家里又是什么待遇，您应该比任何人都清楚。”
张俞终于忍不住开口：“我现在却发现，自己从来没有看清楚过你。”
张富鸿不由笑了，笑容显得憨厚质朴：“爹，我当初找大哥要账本看，被他抽了耳光的事，您看清楚过吗？”
张俞愕然。
“当时您逐步把很多上城区的产业交给大哥打理嘛，其实我没意见，因为大哥的确比我更懂得经营，但大哥不但拿走了爹给他的，还要我将自己私下购置的一点产业也交给他……再后来，该有的分红迟迟不至，我找他理论，便挨了一耳光，倒是不疼，算大哥手下留情罢。”
顿了顿，张富鸿又说：“至于二哥，其实倒是没大哥那么严苛，既没让我亏钱，更不曾对我动手，不过从很小的时候开始，他就喜欢私下骂我杂种。爹，这件事，您看清楚过吗？”
张俞仍是沉默。
“当然，我也不怨二哥，毕竟大家的确是同父异母嘛，而比起那两位各具长处的兄长，我是一事无成，还生得这么一副模样，确实不配与他们同种。而且我发现，我越是表现得不堪，他们反而越是会对我和善些，所以干脆就演成爹您平时看清楚的那副模样啦……老实说，也挺痛快的。只不过，今日您忽然说，从没有看清过我，倒是让我有点受伤。”
至此，张俞终于忍不住开口道：“平日里，我对你的确关心不够……”
张富鸿摇头道：“爹，我不是来求父爱的，只是向您解释，为什么于私，我宁肯选择一个见面不过数日，结交更不过半日的外人，也不选咱们自己家。当然，我和王洛也是真的一见如故，很久没有朋友能和我聊得那么开心了。你若要指责我，只为了平日一些琐碎矛盾，就不认血脉亲情，不认这二十多年来的养育之恩，那我也坦然认罪，没错，我就是个忘恩负义的人渣。”
张俞却没有谴责儿子的私德，只问：“那么于公呢？”
张富鸿反问：“爹，听说王洛昨晚在肉厂问过你一句话，是说‘顾家一个非嫡系女，都能居高临下地与你说话，你确定真要选择站在她那边？’您还有印象吧？其实一直以来我也在思考同样的问题，而比起不肯正眼看人的那边，我觉得选石家也不错。”
张俞简直不可思议。
“你……”张富鸿补充道：“当然，不是选那个每天打三份工都还不上利息的石家，而是选现在这个石家。”
棋盘一边，石玥不由啧了一声。
说话归说话，不要误伤听众好不好！？而且现在这个石家，还不是她亲手开井盖拆油包拆出贵人的结果？！
而张俞听了这句话，却是难得点了点头，说道：“这个王洛，的确是不简单，但他再厉害又能如何？你根本不了解家族将要迎来的机遇，也不了解这么做将要树立怎样可怕的敌手……”
张富鸿打断道：“爹，不必与我辩论，我若是能说得赢您，就没必要把事情做得偷偷摸摸的，直接掀传讯灵符与您夜聊便是了。我只是解释我为什么要这么做，并不是在征求您的同意。”
“……你！”
“总之，我要说的话便是这些了，而该我做的事我也都做完了。之后几天，我会去小白楼下面的监狱囚室里避风头，省得有什么我不了解的可怕敌手来找我麻烦。”
说完，这位金发碧眼的胖公子，便有些吃力地从坐地莲台上站起身来，冲王洛挤眼一笑，而后找到一位在巷子边缘站岗的年轻青衣，说道：“我来自首了。”
李靖闻言一惊：“嘶……虽然职责所在，我肯定要欢迎违法乱律之人主动自首，但眼下好戏正到关键时刻，你找我自首，岂不是耽误我看戏？”
张富鸿也没料到会迎来这样的答复，沉默一会儿，一巴掌抽到了李靖脸上。
李靖瞪大眼睛，不可思议地看着张富鸿。
张富鸿一边吃痛地捂着被对方反震得淤青一片的手，一边追问：“现在可以押我走了吧？！”
“你是真特娘的能下本啊，早知道我就选个空中观景位了……”李靖最终还是对张富鸿的当机立断表示了佩服，然后金印一闪，将当众袭击青衣的凶徒当场拿下！
应该说，这位金发碧眼的公子，离场的方式是相当狼狈的。小李虽然没有刻意刁难，但为了快去快回，不耽误看戏，他是直接调用自身真元，腾空而去的……至于张富鸿，则被他单手提着，仿佛提着一块板油。
但样子虽然不堪，其背影落在张俞眼中，却仿佛是张富鸿体内那颗杂种金丹一般，虽狼狈，仍熠熠生辉！
然后，当张俞终于将注意力转回王洛身上时，却见棋盘上的玉符，已经悄然换了主人。
就在他怅然出神时，玉符的赎买程序已被稳步推进完了最后一步。
“好了，资金已经交割完毕，两千一百六十二万灵叶原样奉还，当然，石街玉符也是原样奉还，可喜可贺，可喜可贺。”
王洛挂上笑容，站起身来，将两枚属于石家的玉符并拢一起，而后看向孔璋。
这位石街的第三玉主，也没有多余的犹豫，将手中玉符同样呈上。
于是三符合一，化作一道红色的流光，没入石玥体内！

第63章 虽然说了，但仿佛什么也没说
三符合一，是张家两百余年的梦想。
最初的梦想只是一颗小小的种子，从石家人手中拿到一枚玉符，只是为了抬升家族地位，让一个暴富之家能在石街得到更多的尊重，从而拥有更多便利。
因此，张家人甚至不在乎合同中添加了相当有利卖家的赎买条款。一方面，他们并不相信已在下坡路上疾驰了近千年的石家还有翻身的可能；另一方面，即便真的有朝一日，石家凑足了千万灵叶——这也并非特别难以实现的数字——玉符被赎回去了，张家曾持有玉符一事，也足以令家族向上跃升一个位阶。
但真正持有玉符后，张家人才发现这在石家上手中形同虚设的权力证明，其实有着太多的妙用，石家一直以来，都是在暴殄天物。
于是梦想开始生根发芽，一枚玉符再难满足张家的胃口。石家手中残存的那一枚，后来又分割出来交由中立方持有的那一枚，成了张家历代家主的奋斗目标。到张俞这一代，为求三符合一，甚至可以不惜一切手段。
如今，三枚玉符的确融合为一，乳白色的玉质化为赤红的流光，其景色虽不华丽，却意味着张氏家族持续两百多年的梦想化为现实……然而如此佳讯，却没能让张俞脸上流露出半分喜色。
“美梦成真，不开心吗？”
王洛的问题，让张俞已经反复被怒火冲击的心脏开始抽痛起来。
王洛于是温言劝慰：“喜欢它，就该真心为它着想，如今它已有了好的归宿，便该坦然放弃，衷心祝福。”
张俞冷漠地看向王洛，瞳孔中仿佛仍残留着那一抹流星般的血光，令目光宛如泣血。
王洛于是也收起玩笑之心，冲他拱了拱手：“无论如何，张老板愿赌服输的精神还是值得嘉许的，本来我还想着，这交易合同上可供利用的漏洞那么多，张老板但凡有几份坏心思，我都不免要多费一番周折，结果一路下来，张老板除了反复惊怒，倒没有怎么节外生枝，这里我衷心说声谢谢。”
“……不客气。”张俞感到牙关都要被咬得松动了。
他是真没想到合同上有什么可供利用的漏洞！而这合同，他明明已经反复研读过不知多少次了，若非建木叶天生灵质，怕是合同要被他生生磨掉一层膜！
一时间，他既是羞怒不甘，也有些好奇，总觉得死也该死个明白。
但王洛却没有答疑解惑的打算，只是仰起头，朗声对四周说道：“那么，今日的玉主集会便到了最后一环。街坊们，有请归位龙王石玥为大家讲两句话。”
而后，王洛率先鼓掌，很快就引发了人群的热烈响应。
虽然这场玉主集会，本质上颇有些无疾而终的味道——集会开到一半，玉主人数就骤降三分之二，令集会的集字无从谈起，棋摊沦为石玥王洛的一言堂。
但考虑到过程可谓精彩纷呈，尤其集会主题，是让口碑一向微妙的首富张俞连连吃瘪受挫，人们对演出还是给予了好评。
至于石玥，虽然大多数人的印象里，石玥仍是那个披挂着百城通的小坎肩，风尘仆仆穿梭于街头巷尾的小姑娘，但是像这样的小姑娘忽而迎来仙门洞开，白地飞升，却也称得上喜闻乐见。
石玥本人，却一脸错愕，伸手指了指自己，又指了指王洛。“你没说过还有这一环啊……”
王洛说道：“生活总该保留几分惊喜嘛，有些事我可以代理，但有些事还须你本人出面才行，毕竟，你才是石街真正的主人，而你要做的，和过去也并没有什么区别，做好你自己就够了。”
石玥闻言，心中的惶恐便逐渐淡去。
是啊，较之数年前，那个枉为人父的石秀笙留下千万债务人间消失，她不得不挺身而出支撑家门的至暗时刻，眼下这小小惊喜，又算得上什么呢？
于是她站起身来，先是礼貌地向四周挥手问好，而后清了清嗓子，丹田内的石中火温和燃烧，令她的声音如夏日微风一般荡向四周。
“大家好，我是石玥。”
“嗯，如大家所见，事发仓促，我根本没做什么准备，而且大家也都是多年的街坊，所以我想还是少说些废话，免得耽误待会儿大家上工。”
石玥带着游刃有余的笑容，开了个轻松的头。
“只讲两件事吧，首先，大伙儿不必把我当作什么和以往不同的人，玉主也好，归位龙王也罢，对现在的我来说都只是虚衔。我还是原先的我，过会儿还要去文游司那边寻单，最近运气好转，应该能接到几个像样的单吧。”
在街坊的嬉笑声中，石玥又说：“第二件事，我希望大家不要把石街，当作和以往不同的石街。尽管石街可能很快就会迎来一场重大的转折，但我想无论外界如何变化，过好自己的生活，比什么都重要。”
顿了顿，石玥补充道：“当然，反过来说，若有谁执意不愿让我们过好生活，那么我作为石家人，必不会坐视不理……我会立刻求助场外高人，必不让敌人有好下场。”
趁着人群又一次爆发笑声，石玥总结道：“总之，希望每一个人都能过好生活，做好自己。我想说的就是这些，谢谢大家！”
于是，在如雷的欢呼与掌声中，少女认真地向四周的街坊们反复鞠躬致谢，令欢庆的气氛久久不散。
然而张俞却是散得很早，在石玥发表归位感言时，他就扶了扶头顶青帽，在众目睽睽之下表演了一出神隐。
一直到许多石街人上工将要迟到，不得不离场时，才有人发现，那个本该扮演小丑的石街首富竟消失不见了。
没能趁势落井下石，在小丑身上踩上两脚，诚然有些遗憾，但也正如石玥所说。过好自己的日子，比任何事都重要。
清晨的故事，仿佛完美的童话，带给所有人如幼儿哺乳一般的安逸感。

第64章 勤学好问
三角巷子的茶肆内，孔璋小心翼翼地捧出珍藏已久的五罗青，那饱含珍爱、不舍、期待的复杂神态，仿佛他是在捧自己的骨灰……
而王洛则相当自信地接过茶罐，就着眼前茶具，施展起那娴熟如有仙韵的茶艺。
同时，他也不忘夸奖自己如今的心腹门人，忠诚度已达140点的石玥。
“刚刚讲的很不错。”
石玥却是赧然：“哪里不错，其实我根本什么也没讲。”
“所以才说你讲的不错。你与我不同，并不宜塑造高高在上的形象，去给人们讲故事、灌输道理。你就以邻家少女的姿态示人，说些心里话，便能最大程度争取人心了。没看你讲话之后全场沸腾吗？效果甚至比我说话还要好，已经值得开酒庆祝了。”
石玥有些忧心：“值得庆祝……可是，咱们只是给大伙儿讲了一个动听的故事，问题并没有实质解决啊。甚至，我感觉问题反而更严重了。”
孔璋也说：“不错，虽然张俞这一关算是过了，但他本来也只是棋子，真正的棋手是顾诗诗和她身后的波澜庄。刚刚的集会，顾诗诗退场太早，无所作为，反而让我有些担心她还有后手。”
王洛一边向两人端去茶水，一边说道：“顾诗诗当然有后手，她是整个计划的关键人物，肩负重要使命，怎么可能因为一枚棋子折了就善罢甘休？相反，张俞倒台后，反而彻底断绝了咱们两边和平过度的可能。人家昨日能整出上城区下毒，石街首富背锅的狠活，过两天说不定就能带着私兵夜闯石府，直接寻求暴力途径。今日集会之后，战斗才算拉开帷幕。”
这番话，却是让对面的两人都没了悠然品茶的心境。
孔璋刚刚将香茗滑入口腔，就感到这热茶仿佛在微微散发寒意，令五罗青本该有的轻舒韵味荡然无存。
石玥则干脆放下茶杯，问道：“那之后该怎么办？需要我做什么？”
“做好自己。”王洛说道，“无论顾诗诗想怎么打，咱们都还是原先的打法，守好高地，等对面来送。此事到底是他们贪心所致，理亏在先，顶着歪理来做事，做的越多错的越多，今日她已经折损了张俞，后面若不收手只会折损更多。”
石玥叹息道：“那些豪门权贵们才不在乎什么理亏不理亏呢，只要利不亏，理怎么亏都无所谓的。”
孔璋也不由叹息：“定荒元勋编织大律法，本意是化天道为文明，然而千年过去，这份力量却被越发滥用，以至于很多人都抱怨，如今这为人所用的天道，还不如旧时代将万物视作刍狗的天道。”
王洛皱起眉头：“怨气这么重，苦味这么大，要不要我在茶里加点牛奶蜂蜜蔗糖来中和一下？”
孔璋连忙掩上茶杯，再不开口。
——
石街的欢快时光，很快就来到中午。
向善路第一人气餐厅，老洪家常菜，又一次迎来了自家的熟客……当然，这是废话，来这里用餐的绝大部分都是回头客。只是这回头客中，却有一人的身份格外不同。
他头顶青帽，看来其貌不扬，待排队叫号，顺利入座后，四周的食客们也没向他多投去几份注目。
没有人发现，这位似曾相识的食客正是他们唠叨了一上午的石街首席小丑，张俞。
而首席小丑又一次来到了自己熟悉的餐位，点了熟悉的菜肴后，却品尝不出熟悉的滋味。过去那大隐于市井喧嚣，却实为石街之主的慷慨豪情，已经再也点燃不起来了。
“唉……”一声叹息后，却见桌前走来一个身姿挺拔，衣着华美的年轻人，他腰挂一只木匣一只玉瓶，径直在张俞面前落座。
张俞错愕不已：“薄公子？”
年轻人笑道：“正好路过万心桥，便来蹭个饭，张老板不介意吧？”
张俞哪里会介意，只感慨道：“难得薄公子还愿意见我这落魄之人。”
薄公子直接笑出了声：“张老板，若连你这样的豪富都算落魄之人，茸城这两千多万人至少有九成九要被你开除人籍了……一时挫败，不至于如此气馁吧？我在金澜坞听过不少张老板的故事，可是出了名的百折不挠啊。”
张俞沉默了一会儿，用力点点头，端起手中酒杯：“说的没错，是我一时矫情了，薄公子，我敬你一杯。”
薄公子说道：“其实我倒是觉得，现在这境况对你来说并不算坏事。”
“不算坏事？”张俞问道，“还请不吝赐教。”
“因为说穿了，你一没亏钱，二没伤身，要说损失，无非是损失了些本地人茶余饭后时提及的虚名罢了，你很在乎别人怎么说你吗？”
张俞说道：“但我丢了玉符！”
“石街玉主之位，在你手中本也无用啊。便是没了玉符，你已经购置的资产，该升值还是会升值，大律法的倾斜也不会刻意避开你张家。再试想，若没有今日之事，你与顾诗诗的计划能顺利地继续推进下去，将石家的自治权彻底废除……届时石街再无玉主，你的玉符同样会归于虚无，所以你此时丢不丢玉符，有什么区别？”
张俞不由失笑：“这话似乎也有些道理。”
“你所担忧的，无非是坏了顾诗诗的计划，让她之后不再与你合作。的确，顾诗诗性子并不宽和，你今日坏了事，她可能连着几天都不想见你。可你仔细想想，不与你合作，她难道能单枪匹马在石街展开业务？总还是有本地人相助的。而除了你之外，她还能找到更好用的合作伙伴吗？所以最坏的情况，也无非是后续的合作中，你拿到的条件差上一些。但只要还在牌桌上，一时的条件好坏就不重要。”
张俞用力点头：“茅塞顿开！容我再敬一杯！”
而两杯劣酒入肚后，本就修为根基浅薄的张俞，已感到醺醺然，于是便大着胆子，问了一个关键问题。
“那么，今日之后，薄公子觉得咱们的合作，还有多少成算？”
薄公子哈哈笑起来：“张老板，想不到你的心结居然是结在这儿了！你可是精明一世，糊涂一时了啊。又或者是因为人在此山中，被那王洛的表演给闪懵了头脑。老实说，今日之前，我觉得咱们的合作，成算最多八九成，毕竟万事总有意外。但今日之后，我却觉得事情已有了十足的把握。王洛等人纯属自作聪明，因小失大。”
张俞双目一亮：“这话怎么讲？”
与此同时，一个其貌不扬的店小二，将一盘刚刚出锅的软炸水潺摆上了桌。
王洛挂着伪装凑到桌前，也是满心好奇。
是啊，怎么就因小失大了呢？

第65章 原来我是好人
王洛真不是故意在老洪家常菜守株待兔的。
他只是在孔璋那里喝过茶后，顺势找个待遇优渥之处勤劳致富罢了——整个石街，能比老洪家常菜更勤劳致富的地方，也可谓屈指可数。
却没想到，打工到中午，居然遇到了挂着迷蒙障，在同一个陷阱失足两次的张俞。
以及一个意外之喜：薄公子。
上次见时，王洛就直觉这位出身金澜坞的年轻人很不简单，无论是其形貌气质、言谈举止，还是随身携挂的各类法宝，貌似平易近人，却处处流露不凡。
而此番再见，更是让他确认了自己的猜想。因为在他脑海里已经有了一个非常明确的比较对象：顾诗诗。
与顾诗诗相比，这位薄公子几乎各个方面都更胜一筹。
那么他所说的话，就很有参考价值了。
所以放下了手中的软炸水潺后，王洛虽没在原地逗留，却将一缕真元挂在迷蒙障内，令张俞和薄公子的对话能丝毫无碍地送入耳中。
“我说他们因小失大，是因为若按原先计划来走。那么顾诗诗大概率会以谈判的方式，争取让石玥自觉放弃玉符，离开石街。期间，金澜坞会给她个人以补偿，不会太多，却足以保她后半生衣食无忧。相较于现在被律法厌弃、终日债务缠身的日子，能回归常人的生活，对她来说有何不好？可惜今日之后，依诗诗的脾气，怕是不会善罢甘休，也没法善罢甘休了。”
薄公子说着，从怀中取出一只小酒瓶，轻啜一口，而后又用筷子夹了一块桌上的马蹄肉，入口咀嚼一番，不由眉头舒展。
“好，手艺较之茸宴楼的严师傅也相差无几了。”
张俞笑道：“也是老洪本人亲手做的，却不是什么时候都有，要些缘分的。”
薄公子却没兴趣就美食再深入探讨下去，点点头，便回归了正题：“今早的玉主集会，其实在上城区的影响也不小，甚至总督府那边也略有震动。”
张俞立刻收敛笑容，正色道：“总督大人都……”
“倒不至于立刻就惊动总督大人本人，但闻者的简报多半已经摆到了总督的桌案上了。张老板，你试着站在石街以外的视角来看待今日之事：景丽轩的盒饭造成严重的食物中毒事件，而多方证据都暗指石街肉厂……”
张俞忍不住冷哼一声。
薄公子笑道：“是，咱们都知道实情是怎样，但绝大多数茸城人又岂会知道？他们只消看过今早的新闻，便会觉得此事必是石街肉厂管理不善所致，石街人应该为此事负全责。但他们却公然集会，罔顾事实地反泼污水。那么，是可忍，孰不可忍？而民意汹涌之下，很多事根本就别无选择。”
张俞恍然：“难怪顾组长早早就离场！”
“对，因为当石街人召开集会，公然宣称此事是他人诬陷时，诗诗就没得选了。即便原先有心和平解决，此时也只能考虑不那么和平的方案。况且以诗诗的性子，怕是巴不得石街人自取灭亡呢。”
张俞不由深吸了口气：“那之后顾组长会怎么做？”
薄公子说道：“这我就不好猜了，诗诗在大事上不含糊，细节上却一贯随性，就连她的亲生爹娘都往往猜不透她的心思，所以我也说不准她会从哪里着手。但非要猜的话，应该还是以你家的肉厂为切入点吧，她性子有些执拗，在哪里受挫，就一定要在哪里翻盘。王洛说她栽赃陷害，那她多半就要栽赃陷害到底，让对方眼睁睁看着，又无可奈何。”张俞沉默了会儿，向前探过身子，郑重地问道：“王洛究竟是什么人？”
薄公子却是神色轻松：“不知道，但绝不是你想象中那种无可战胜的人。相反，看了他上午的表演，我反而觉得他没什么可怕。”
张俞有些不可思议：“没什么可怕？”
“倒不如说，你们究竟在怕什么呢？我知道很多人猜他是金鹿厅巡察使，但且不说正牌巡察使绝不会和石家走得如此之近。至少金澜坞已通过多方渠道向金鹿厅求证了，近期甚至近几年，金鹿厅都没有任命过巡察使。”
张俞说：“但他能破人道心的神通是货真价实的。”
“嗯，这一点确实令人费解，此事我们同样上报了金鹿厅，却没有任何反馈，而这本身就意味着一种模棱两可的态度。”
张俞有些紧张：“那岂不是说他的确有金鹿厅背景？纵然不是巡察使，也可能是……”
“是什么呢？”薄公子不由笑道，“身份是个非常二元的概念，有便是有，没有便是没有，说不出究竟的身份便不是身份。换作其他事，或许还要考虑卖他几分薄面，但关乎大计，那么模棱两可的表态就没有任何意义了。总之，不必担心他的身份问题，或许的确有些不凡之处，但不凡之人，我们都已经见过太多了。”
“那，即便不考虑金鹿厅，单是破人道心这一点也足够棘手了，现在整个青萍司都怕了他……”
“有吗？张富澜不是已经找到破解之道了？用调律师的净善玉瓶就可以抵消绝大部分道心磨损，有谁觉得亏心，去提前买好净善玉瓶就可以了。而且你又不是青萍司的人，你跟着怕什么？若王洛真的能随随便便破人道心，你的道心该是第一个破掉的啊。”
张俞失笑：“我又没有道心，如何破之？但你是想说，只要没有道心，王洛的神通就毫无用处？”
“不然我实在想不到他有什么理由放过你这石街叛贼，尤其是现在，只要你倒下，张富鸿就可能顺利上位，成为王洛的首富盟友。”
张宇下意识说道：“就算我倒下，也是富律和富澜……”
话到一半，他自己都说不下去了。
薄公子则笑道：“你不会以为那两个被你硬扶上去的公子哥，对付得了张富鸿吧？你今日之败，八成是败给了张富鸿，两成才是败给王洛。那小子真的是不鸣则已，一鸣惊人啊。我建议你之后也不要花太多心思在王洛身上，先想办法盯紧张富鸿，他不可能老老实实呆在囚室里等消息的，蛰伏二十多年换来的爆发，他必然是不达目的不罢休。”
“那王洛……”张俞仍是不放心。
“交给诗诗应对就好，她很擅长应对王洛那种人。”薄公子摇了摇头，“王洛这人，也不能说他不厉害，短短几日就帮石玥翻身，神通谋略都是一等一的水平，若肯加入金澜坞，我愿为他申请个堂主席位。可惜作为敌人，他却有个致命的弱点。”
“愿闻其详。”
“他是个好人。”

第66章 真正的好人
薄公子的评价，让两名听众都不由错愕。
“好人？”张俞有些莫名其妙，怎么也想不通薄公子为什么会给王洛这样的评价，而且，为什么好人就是致命缺点？
王洛的错愕则在于，他没想到这个薄公子比看上去还要聪明而练达。
能看出他的好人身份，这可着实不简单。
“说他好人，是非常客观的评价。”薄公子解释道，“我虽然还没有全面收集他的资料，但仅从已知部分来看，几乎挑不出他在品行上有什么缺陷。知分寸，明是非，通人情、讲礼节，简直是蒙学院的教习们常常挂在嘴边的别家学院的孩子。张老板以为如何？”
张俞说道：“我却觉得他骄横跋扈，只论亲疏而不论是非。”
薄公子摇头失笑：“骄横跋扈？是，他无视青衣权威，连续破了几人的道心，而后便视青萍司为自家后院。但若非本地青衣处事不公在先，想见他骄横跋扈的样子，怕是并不容易。而亲疏与是非嘛……若跳出咱们自身的立场，客观来看，确实是上层对石家和石街压迫过甚，王洛的反击才是天经地义。”
张俞沉默了很久：“薄公子，你这话，就让我不知该怎么接了。”
“哈哈，张老板，做事要讲立场，看人却不能讲立场，你总是自诩慧眼识人，却常常囿于成见，否则张富鸿再怎么会藏，难道能在你眼皮子下面藏二十多年？”
张俞被戳中痛点，终于无话可说：“好吧，就算王洛是少见的好人，这又为何会成为致命弱点了？”
“因为他是好人，我们却不是啊。”
——
好人王洛，在傍晚时分才终于结束了这一班的勤劳致富，被老洪叫去结算工钱。
他这一班虽只做了半日，却充分发挥天生道体优势，身兼数职，各自游刃有余，照理该有500灵叶。
老洪却给了他505。
虽只多了百分之一，但对于这个锱铢必较的黑瘦老头而言，却堪称破天荒的壮举。以至于旁边颠勺的方青青直接看傻了眼，把一锅散丹炒过了火，被老洪狠狠扣了工钱。
看着手上的凝练灵叶，王洛不由感慨，这老洪家常菜，如今已是他下山来的第一福地了。
因为迄今为止，绝大部分勤劳收入都是来自老洪，与太虚结缘也是通过老洪店里的工友，甚至打工中途还能探听到重要敌情，而且是接连两次！
薄公子和张俞的对话，虽然主要内容是谈论他，但背后蕴含的信息量相当之大，王洛需要花点时间来消化吸收。
而就当王洛准备回家慢慢推敲时，却听老洪开口道：“别走，还有个活。”
王洛笑了：“懂了，那5灵叶果然不是白领的。”
老洪冷哼道：“废话，天上可从来不会掉灵叶下来……我这里有两箱菜，你给送去博宇庄。”
王洛看了眼，是他白日里用弹洗法细细清洗过的大批灵蔬，以及整条的灵兽鲜肉，品质都颇为不俗，本以为是要拿来赚夜市的流水，却居然是做了外卖业务。
至于博宇庄，却是石街本地人经营的一间善堂，抚养了一批被遗弃的孤儿。庄里有一名来自福仁司的小吏负责管理，而实际工作则由周遭的好心人们轮班执行。
王洛万万没想到，平日里虽从不随意克扣工钱，却多一片灵叶也不滥发的老洪，居然会往博宇庄捐东西。
对此，王洛也没多问，只将两大箱几百斤重的肉菜轻描淡写地端在手上，便出门而去。
一路行来，街坊们的热情招呼不断。王洛来石街时日虽不长，但几乎每天都能做出可载入史册，至不济也载入锦缎头条的大事，今早集会更是风光无两，顿时成了家喻户晓的人物。
王洛一手平端着箱子，一手向街坊们频频挥动示意，这一路走得好不热闹，直到接近博宇庄，人群才逐渐稀疏下来。
如果说石街是整个茸城的“下城区”，那么博宇庄就是石街的下城区，此地位于一片低洼地，道路破败又曲折，路两侧则是一片片的无人居住的破屋。
然而景象虽破败，却不显脏乱，脚下蜿蜒的小路显然是平日就被人定时打扫过，几乎没有留下泥土污渍，甚至砖石缝隙的杂草都有修整。而道路尽头则是一座灰墙包围的小院，院中一座三层的砖石小楼挺立着，格外醒目。
那便是博宇庄了，几百年前，一位落魄的学者曾在此定居，钻研学问，并为小楼取了博宇庄之名，希望日后自己能够博识寰宇。虽然从博宇庄如今的境况来看，那位学者是想太多了。但能为一群失去家人的孤儿提供庇佑，或许反而更好。
一路走着，越过院门，可以看到一片平整的小操场，几个孩童正在场内追逐打闹，见到王洛进来，纷纷振臂欢呼。
“肉来咯！”
对于这种近乎食人魔的欢呼词，王洛付之一笑，随手变了个戏法，将真元化作一只水相鸟，飞向食人魔幼崽们，令他们连肉也顾不得，纷纷呼啸着追鸟玩去了。
而后，王洛才将目光转向操场一旁，负责看候孩子的老人。
那老人快步走来，连连絮叨着道谢：“老洪真是，又破费了，每次都送来这么多……你也是辛苦了，这么沉的东西，这么远送来。”
啰嗦一番后，老人才为王洛指了路。
“东西就送去一楼东角，那边是厨房和冷库，吃的东西都存在那里……要不要我叫人帮你搬？”
“不必，没多沉。”
带着没多沉的肉菜进了小楼，王洛很快就找到了厨房和冷库，然后，还找到了一个意料外的熟人。
厨房里，一个佝偻的身影正在灶台前忙碌。
“秦钰？”
故人之后闻言一惊，连忙回头，然后一条火龙就在他面前冲天而起，直窜房顶。
王洛顺手以牧火诀将灶火接引过来，如同驯蛇一般将火龙盘于指间。
“你怎么在这儿啊？”
秦钰一边慌忙熄了灶火，一边来到王洛面前，颤声道：“那个，那个……”
见此，王洛点点头：“哦，明白了，你平日屡遭无妄之灾，对生活心灰意冷，但这博宇庄的孩子们，却让你感到了难得的一丝暖意，于是你工作闲时就来此当志愿工。而你多年独自生活，做得一手好菜，便被分配来灶前了，对吧？”
秦钰瞠目结舌，良久，点了点头。
王洛于是拍了拍他的肩膀：“呵，你才是真正的好人啊。”

第67章 什么叫惊喜？
因为正值晚餐开饭在即，王洛就没有留下来打扰秦钰工作。把两箱肉菜放入冷库，又帮他简单调整了下暴走的灶台，便挥手作别。
之后，王洛随意参观了一下博宇庄，找了个在此工作多年的老人聊了聊天，惊讶得知，秦钰在这博宇庄的生活竟是出奇的安逸。
他在石街，两年多里被投诉了103次，却没有一次发生在博宇庄，也是因此，秦钰其实很喜欢来这里当志愿工，甚至还经常用自己微薄的收入买些零食糕点送给孩子们。
这让王洛顿时对博宇庄有了好奇之心。秦钰的桃花煞是某种咒术使然，而这类咒术大多会遵循些隐秘规则，只要能找出博宇庄的特别之处，那么破咒就如顺水行舟了。
可惜王洛到底对度厄谷一系的知识所知甚少——那几乎是他整个知识体系里的最短板，所以在博宇庄转了几圈后，仍是一无所获，最终在一群吃饱了撑的食人魔幼崽们盼鸟玩的虎视眈眈中无奈归去。
回家路上，王洛身后多了一人，结束了这一日工作的秦钰，行走时仍佝偻着身子，神情却显得轻松许多，偶尔还能和王洛说上两句话，甚至结结巴巴地感叹他早上的威风。
显然，在博宇庄，和一群孩子相处，对他来说就是苦难生活的唯一救赎。
两人边走边聊，很快就来到博宇庄外那条细长小道的尽头，转过弯时，秦钰正在低头念叨：“肉厂那边暂时不用去了，我就想着在这边多忙几天……”
王洛却忽然止步，并伸手拦下秦钰。
然后，他转过头，看向小道一侧，一堵旧墙后的破屋。
良久，王洛轻声问：“你们，确定吗？”
破屋内寂静无声，唯有微风吹拂屋顶杂草，显示出时间仍在缓缓流动。
王洛摇摇头，催促道：“杀意虽引而不发，但此时此地，就别假装路人偶遇了。新时代不提倡私人暴力，所以我会优先选择正当防卫。但我同样不想在你们三个身上浪费太多时间。所以再不滚，就别怪我先手了。”
话音刚落，破屋内就响起一声嗤笑。
“阿狼，这就是你自吹更胜上京阁的墨麟障术？人家连咱们的人数都报出来了！”
而后响起的则是一个气急败坏的声音：“墨麟障术好不好用，你特么没体验过吗？是那小子太邪门了，他一个筑基，怎么就能看穿金丹障了？！”
“火哥，障术无效，鸟笼也再检查一下吧，让他放出青叶符，把青萍司的人叫来就麻烦了。”
说话间，破屋顶上便多了三个人影。
两男一女，为首的是个身材异常魁梧壮硕的中年汉子，穿着一身异兽皮甲，腹中金丹炫耀般的凝为实体，闪耀生辉，两手却各持了一把精致小巧的鬼头刺，落在那宽大的手掌中，就仿佛绣花针。
紧贴着此人的是个身材矮小，形貌宛如孩童的黑衣人，他浑身上下都笼罩在一层薄雾中，四周的光线、声音均轻微扭曲，显然是个障术高手，同样的金丹修为。
距离最远的则是一名红发女，相貌妖艳妩媚，神情却呆滞得宛如尸体，她穿着一身勉强遮体的红色长裙，胸前开襟，露出大片雪腻的肌肤，然而饱满的胸脯却被两只巨大的眼球所取代，瞳孔中还生有七八只遍布血丝的复眼，不断鼓胀、转动着，仿佛要从胸腔中挣脱出来。
此人，却让王洛有些看不透修为，金丹无疑，但品阶却难以判断，正如她的品种。
不过，比起这些简单的外在要素，更让王洛看重的地方在于，这三人身上流露出了非常强烈的，属于旧时代的味道。生长于弱肉强食的丛林环境的修行人才有的，血与泥的味道。
此外，这三人真元流转间，不断牵动着四周的天地灵气，宛如三座大小不一的漩涡，赫然是相当高明的吐纳法。
这样的修行人，在新时代的文明世界，几乎是绝迹了，偶有活跃也都是在文明边缘，如南乡、明海、墨枝山，绝不至于这么轻描淡写地出现在祝望的旧都。
所以……
“是顾诗诗雇佣你们来的吧，性子还挺睚眦必报的，上午给她个惊喜，下午就要还回来……你们，算是这个时代的高手？”
说着，王洛一边以手势示意秦钰站在他身后，一边试着将手头一枚青色的叶片抖上半空。
叶片化作青光，向远处的小白楼疾驰，却刚刚发动，就撞上了一层无形壁障，从半空跌落下来。
屋顶上的黑衣孩童立刻抬头道：“鸟笼效果还在，十分钟内结束战斗，青萍司的人就不会找过来。”
壮汉冷笑一声：“半分钟内结束不了，咱们三个就要沦为道上的笑话了。”
黑衣孩童提醒道：“金主开的是顶格的赏金，那种人从来不会浪费多余的钱，所以就意味着那个筑基小子的真实实力是顶格的实力。”
“所以才需要咱们出手。黑子，待会儿一切照旧，继续用你的障术。阿红，记得瞪他，然后……草！”
壮汉一段话没说完，就不由一声骂。
因为此时王洛已经鬼魅般闪现到他面前了！那一身白衣顷刻间就铺满了视野！
三人谁也没料到，王洛居然真的敢抢先手！一个最多不过筑基的小子，当面冲三个金丹高手的阵，简直是闻所未闻！
然而作为业内顶流的高手，三人虽然惊诧，却不慌乱。壮汉一边怒骂，一边手中鬼头刺已戳向王洛的喉咙，后发而先至，动作快如闪电！
黑衣的孩童则在瞬息间失去了踪影，仿佛从来不曾出现在壮汉身边，取而代之的则是那红衣女倏地转移过来，与王洛脸贴着脸，她依然毫无表情，只是猛地拉开衣襟，令两只硕大的眼球直直瞪视着王洛，瞳孔中流淌出黑色的脓血……
顷刻间，三人组已各显神通，拿出杀招。而直面锋芒的筑基小子，自是毫不意外地四分五裂，白衣化作一地污血。
这个结果，让所有人都不由愕然，但下一刻，壮汉瞳孔中浮现出一层紫火，继而怒骂道：“草，是假人！”
原来被化作污血的并非王洛本人，而是他身上白衣，方才转瞬间，王洛就完成了一个李代桃僵的小戏法！
而几乎同一时间，远处迸发出黑衣孩童的一声痛呼。
“草！”
王洛，已经抓到三人组的薄弱环节了。

第68章 送货上门的好心人
如果要王洛给实战所需的各项素质，搞个重要性排名。那么读信息的能力一定排在首位，而这也是以前在灵山时，上到师父宋一镜，下到七师兄邢冲都会反复告诫他的常识。
知己知彼，才能百战不殆。而王洛通过短时间的观察，已经得到了足够多的信息。
三人组的硬实力非常强，真元澎湃而杀意凝练，哪怕放到旧时代也称得上金丹位阶中的好手，再加上三人显然长期配合，彼此早有默契……
印象中，颇有不少名门大派的青年才俊、山门道种，折损于类似的组合手下。他们境界不高，也没什么夸张离谱的法宝傍身，很容易令那些天之骄子心生轻视，可一旦动起手来，什么天才横溢，都挡不住老江湖那基本功扎实的三板斧。
这样的对手，绝不是李东阳那种从未实战脱敏的菜逼金丹可以比拟的。王洛当初能硬拖着两名红带青衣如拖死狗，却绝不会托大到硬扛这三人组中任何一人的术法。
顾诗诗愿意斥重金雇佣这三人，在此时此地对王洛这身份敏感之人痛下杀手，显然也是有十足把握：一旦这三人出手，那么事情就连一点痕迹都留不下来。
对此，王洛倒是很想称赞一下顾诗诗的果断。
但眼下局势却也称不上特别严重，三人组虽强，也没强到毫无破绽。
第一个破绽，就是擅长障术的黑衣孩童，三人组中，壮汉火哥是毋庸置疑的主力，攻守一体，更兼有功效诡奇莫测的法宝，红发女的底细，更是一时间看不透彻……但真正的核心却是这个形如孩童的黑衣人。
因为他是负责布障的，而在这种传统的三人组中，负责障术的，一定也负责把持阵法。
而众所周知，对于结阵的对手，破阵是要摆在第一位的。
此外，这黑衣人所用的障术，恰好瞒不过王洛的眼睛，而这对任何一个玩障术的人来说都堪称致命！
所以王洛用身上的云裳素衣简单玩了个戏法，吸引了三人的注意后，立刻就扑向了黑衣孩童。
那黑衣孩童才刚刚以黑白阵转换了自己和红发女的位置，就看到王洛已来到面前，惊骇之下，便要再次变阵，但真元流转下来，却感到足底仿佛有滚烫的尖刺沿着经脉刺入体内，令他不由痛呼出来。
原来王洛这一扑，却是同时一脚踩到了黑白阵的阵眼上，蕴含着一丝万妙真元的足踏，直接将周遭地脉灵气震得逆乱不堪，黑衣孩童再要运阵，顿时遭到地脉反噬，半边身子都俨然瘫痪。
之后，王洛只消乘胜追击，伸手摘掉他的喉咙，三人组的阵法自然告破。
但也就是在这个时候，王洛感受到了来自身后的炽烈火气。
壮汉火哥的反应速度非常快，意识到自己被骗后，便立刻全速奔袭而来，无需阵法腾挪，便只比王洛慢了一拍赶了过来。
虽然来不及阻止王洛出手杀黑衣孩童，却能保证只要王洛敢出手，他就能让王洛付出代价！
对此，王洛不由挂起笑容。
来得太好了，等的就是他来。
虽然照常规路数，应该先破阵，再杀人。但王洛却不想浪费那个时间。
只要杀掉三人组中的核心位，余下两人就根本没有任何威胁。
下一刻，就在壮汉火哥惊骇的目光中，王洛转过身，右手如铡刀般斩来。
顷刻间，壮汉的半个世界都伴随那只手的横斩而陷入漆黑。
声、光、味……一切现实世界的要素，仿佛都在被这只手无情地消抹着，而漆黑中，又隐约浮现出若干虚影，那是他童年的画面！
生于南乡荒原，父母死于荒兽兽潮，再之后是跟随一位猎人辗转求生数十年……
这是走马灯？！
壮汉难以理解眼前的奇景，但无数次出生入死磨炼出的直觉，却发来再明确不过的警告：他已到了生死关头！
决不能让对面那个看似筑基的小子将这一斩斩实了！于是壮汉不避不让，手中鬼头刺依然照原轨迹刺向王洛的咽喉。
在南乡荒原猎兽杀人的经历，让他深刻的明白一个道理，越是不怕死，才越不容易死！他绝不相信对方敢和他以命换命！
但接下来，就在壮汉的惊骇中，他的鬼头刺顺利戳中了对手。
入手的触感，远比预期要坚韧，仿佛戳中的不是人类的肌肤，而是一座巍峨不动的高山！
但问题的关键不在此处，因为鬼头刺只要命中，无需破入体内就足以致命，问题的关键是……
王洛的手掌，已经斩到了他的身上。
没有刻意瞄准要害，因为根本不需要瞄准，在掌缘与壮汉相触的瞬间，壮汉那千锤百炼的身躯就豁然被斩为两端！两条肌肉虬结的臂膀，宽厚的胸膛，以及胸腔里怦怦跳动的心脏……在这一刻，都被一分为二！
壮汉从没见过如此锋锐的刀，哪怕是定荒军团里那些虎啸将军们所持的神刀【星河荡】，也断不可能将一具拔荒式修至圆满的身躯，连带着异兽皮甲一刀两断！
直到他眼睁睁看着自己的上下半身分离，鲜血似瀑布一般淌出，他才意识到……
“火哥！”
身后，红发女忽然张开嘴，下颌一路被拉长到胸口位置，而从这骇人的巨口中，迸发出一声凄厉的哭号。
哭号声响起的瞬间，红发女胸前的一只眼球轰然炸裂，从中流出的却是汩汩清泉，与此同时，壮汉那本被分成两截的身躯，则如时光倒转一般回归合一！
胸前就连一丝白印都没有留下。
王洛眉头一皱。
这生死倒转的邪法，好像在哪里听说过……绝非寻常的仙家手笔，所以大大出乎所料，让他本来志在必得的一次斩杀浪费掉了。
而一击落空的代价，则是无暇的道体上赫然多出了一处不协调——那肌肉饱满，比例完美的右手，已经化为枯槁的皮包骨，所有的血肉精华都在方才那一斩中消磨殆尽了。
此外，喉咙上被鬼头刺命中后，也赫然有剧毒的咒力渗透了他的皮肤，开始啃噬他的血肉。
形势，仿佛在瞬息间再次逆转。
死里逃生的壮汉火哥，迅速压下内心的悸动，便要趁胜追击。他虽然伤势被咒法强行回复，但散逸的真元却没那么快回复过来，外加护身的法宝也无法复原……此时他与王洛面面相对，近乎是不设防！
于是他奋起余力，将手中鬼头刺前后调转，准备以那狰狞的恶鬼头颅去贴王洛的伤口，提前引爆毒咒。
然而就在此时，同样遭受重创，理应失去行动力的王洛，却忽然咧开嘴，让脸上的笑容变得更加热烈。
而笑容之中，两排雪白的牙齿陡然绽放锐光。
下一刻，王洛一口咬在火哥的脖子上，如同将两排匕首刺入血肉，鲜血迸溅！
待滚烫的热血入喉，王洛只感到前所未有的舒畅，这具从苏醒后便长期处于枯竭状态的肉身，正以惊人的速度苏醒回来！
顾诗诗愿意花重金送来如此可口的外卖，实在是……感激不尽了！

第69章 孤独的美食家
生死之战，从来都是瞬息万变……在荒原出生入死多年的三人组，早就见惯了生离死别，也自认不得好死，指不定什么时候就在刀口舔血的路上暴毙。
甚至手上的这一单，他们也是抱着搏命的心态接下来的。尽管对手只是个筑基小子，身上更没有奇珍异宝，理论上他们三人中的随便哪个都能随手处理掉。但他们还是全力以赴，甚至做好了任务失败，三人团灭的心理准备……
但即便如此，眼前这一幕，还是让三人感到前所未有的恐怖。
王洛一口咬在火哥的脖子上，不单单是痛饮热血，还不断啃咬着骨肉，三人组只错愕了一瞬，王洛就几乎将火哥的脖子从中啃断掉！
黑衣孩童反应最快，立刻折断了自己的一根手指，强行激发黑白阵，将火哥转移到了十米开外，同时，近在咫尺的红发女再次张大嘴巴，冲着王洛发出一阵撕心裂肺的呼号。
那是一种完全陌生的语言，但语言中蕴含的信息，却径直传入了王洛的脑海！
“厄难之母啊，巍巍而永生；劫海游鱼啊，惶惶而魄丧！”
厄难之母？！
顷刻间，王洛意识到了面前这深浅难测的红发女，修的是谁家的道统——旧世魔道三宗，度厄谷！而崇拜厄难之母的魔修，在度厄谷中都属于格外邪祟的那一类！
红发女的呼号声响起时，王洛就感到自己的元神仿佛在被千万只无形的蚂蚁啃噬，金丹级的咒术，经由一名明显得了正经传承的【守劫女】贴着脸的全力释放，其威能已不再是简单的灵山仙法能够抵消的，毒咒瞬时入脑！
然而王洛并不在意。
元神被恶咒侵蚀的痛苦，可以瞬间摧毁一个一品金丹的意志，但落在王洛身上，甚至不能让他眉头微皱。一方面，从壮汉身上汲取的血肉精华，依然让他维持在一个高度亢奋的状态下；另一方面，天生道体对度厄谷的各类毒咒有极高的抗性！之所以他对魔道三宗的度厄谷所知不多，最大的原因就是他这副道体简直天克度厄谷，所以根本不需要了解那么多！
于是，王洛就在守劫女的咒声中，猛然转头，对准远处正在观望的黑衣孩童，吐出一道血箭。
黑衣孩童见状骇然，丝毫不敢大意，立刻变通手势，便要再次翻转阵法，不去硬挡血箭，甚至不去腾挪它，而是将自己的位置挪到一旁。
此时，黑衣孩童被地脉反噬的剧痛仍未消除，之后又强逼着自己连番变动阵法，已有些身心俱疲，尤其额心处滚滚发烫，仿佛不堪重负，即将过载……然后，他忽得感到额心一凉。
仿佛有什么东西，什么本该与自己擦肩而过的东西，从额心正中洞穿了。
再之后，他的世界便就此沉沦，而他遗留在现世的尸体，则从头颅开始融化，顷刻间就化为一地血水！
王洛见此，心中不由冷笑。
喜欢玩障术的人，普遍也喜欢避重就轻，能躲的就绝不硬挡……但一个障术阵法都被人全盘看穿的人，凭什么在生死关头，把自己的性命依然交给障术阵法？他若是拼尽真元法器，构筑起一道金丹级的屏障，那血箭还真就被挡下来了！甚至他原地不动都能保命，但偏偏他选择躲，躲一个早就设计好轨迹，会中途变向的血箭！
可惜生死局中并没有如果，何况也正因为看穿了黑衣孩童的习惯，王洛才会将一记简单粗暴的血箭作为杀招。
解决了最重要的持阵人，余下的，对王洛而言就只是简单的战场打扫。
他一边规律呼吸，迅速消化腹中的新鲜血肉，令右手臂如游蛇一般流动着恢复原状。一边略过红发女，向远处的火哥走去。
一步，便是十米，身法之迅捷，宛如鬼魅，甚至比三人组的黑白阵腾挪还要快！
此时，火哥正伸手捂着脖子上深可见骨的伤口，掌心里的一截金色断枝融化为液滴，迅速滋润着他的伤势，并填补体内真元的空白……只需要十秒钟，他就能恢复战力。
但王洛却当然不会给他十秒，他只会给火哥一个热情的微笑。
“饭还没吃完，咱们继续。”
一股宛如坠入深渊的恐怖寒意，从火哥的心中升腾起来。他从没见过这么邪门的对手，更从没感受到这种令他魂魄都为之冻结的恐怖……吃人，这种事对于大荒原的猎人来说，并不是特别稀奇，甚至他本人就曾在极度的饥饿中品尝过肉味，但他绝做不到如王洛这般自然！这般自然地将同类视为食物！
最后一刻，他紧咬着牙，将手中两只鬼头刺的鬼面陡然贴在一起！
远处，红发女双目淌下血泪，胸前另一只眼球同样轰然炸碎。
而在王洛面前，那两只鬼头刺迅速糅合到一起，继而就化作飞灰，无风而逝。
与此同时，王洛的喉咙上忽然多出一条黑色的丝线，另一端连接着火哥。
“这是什么？”王洛有些好奇，因为他是真没认出来。
虽然他修行时日尚短，绝不敢说自己对旧世仙道了然于胸，但也大体判断得出，一门术法是传承自旧世，还是创立于新时代。眼前这黑丝，显然就是新时代的发明。
至于功效，虽然他开口问了，但对方显然也不会回答。
那就只能用身体去感受了。
当然，好奇不能耽误正事，王洛心中好奇，手上动作却丝毫没有耽误，一掌便拍向火哥的胸口。
不是什么花哨术法，只是简单的普通攻击。
此时他枯睡百年留下的伤势依然未愈，修为境界也终归只是筑基，强如天生道体也不可能靠着普攻就击穿一个金丹好手的全套防御——也因此，刚刚他才要牺牲一条右手，来斩出那一刀。
但现在的火哥，也早没了全套防御，只有一副简单直白的血肉之躯。
这一掌，纵然不足以令其当场毙命，也至少能拍得他血气涣散，肉质松软，正适合下口。
王洛并不喜欢吃人，更不会主动吃人，因为这无疑是与文明相悖的。哪怕在天劫前那个近乎丛林法则的修行世界，此事也堪为禁忌。
只是，若有人先一步打破文明界限，将和平安逸的石街划作决生死的战场，那王洛便不会再以文明来约束自己。
作为那个秉持丛林法则的旧时代的修行人，王洛比任何人都更懂不文明的玩法。
天生道体的第一项神通便是消化万物，平日里其实吃石头都能化作自身精血，各类美味佳肴落入腹中更是各具妙用。但是与火哥相比，哪怕是老洪家常菜也显得不值一提。
一具千锤百炼，经历过上百次生死战的修行人的肉身，无异于一味能瞬间补满状态的无上灵药！

第70章 未能享用的晚餐
珍馐美馔，值得郑而重之的用餐礼仪。
所以王洛在享用佳肴前，会先给肉做按摩。
然而他一掌挥出，却全然落在空处，面前的壮汉仿佛只是个虚影，任由掌击透体而过……但火哥明明是实体！
下一刻，王洛忽然感到喉咙上的黑线有了一丝牵引之力，仿佛冥冥之中，有什么不可描述的庞大意志降临而来。
然后，他便看到了很多不属于自己的记忆……
一双幼小的手，紧握着一柄匕首，身后一个沙哑的声音在催促他，尽快将匕首刺入面前一个磕头讨饶的中年人的心脏。
很快，在那个沙哑的声音驱使下，记忆的主人杀了一个又一个人，有的罪有应得，有的却是无辜之人，但这一切都无关紧要。
越来越多的人死在他手上，而他也变得越来越强大，直到最后，那个沙哑的声音也被他用鬼头刺永远消磨掉，他终于获得了自由。
此时他已经数不清自己杀过多少人，终于有了急流勇退的念头，于是他带着自己的生死至交离开了那片血与泥的战场，来到文明世界来求富贵……
至此，王洛自然明白，这些都是火哥的记忆，有关杀人的记忆。
这些记忆的出现，则缘于鬼头刺，那是种非常独特的咒具，以特殊手法激发，可以引爆其全部法力，形成一道近乎天条的“敕令”，敕令生效时，将摒除一切外力干扰……简单来说，就是火哥启动了一个仪式，在仪式过程中，彼此都不会受到仪式以外的伤害。所以王洛的掌击才会落空。
但这个仪式本身，却是决生死的仪式。鬼头刺将火哥和王洛的魂魄摆到了天平两端以作权衡，而权衡标准，则是杀人！
杀人多者胜，而败者则当场殒命。
可以说，鬼头刺的敕令一出，双方就必有一死，其约束力之强远超金丹级数，是火哥最后拿来搏命的杀器。他一生杀人无数，而这道杀咒又经度厄谷的守劫女加持，现世已经很难有人能在杀咒的权衡中战胜他。
理论上，就算是被广寒仙宫授予“归元”殊荣，得以结婴的顶级高手，火哥也有把握以此咒具将其咒杀！
除非那人躲在如凝渊阁、建木座之类的地方，受重重庇佑，使得鬼头刺连炸都炸不开……否则鬼头刺一旦合二为一，那某人就必死无疑！
可惜……
王洛在观看火哥的记忆时，理所当然，他的部分记忆也流入到了对方脑海中。
不同于王洛在转瞬间就恢复理性，火哥却仿佛陷入了漫长的梦境，他双目迷离，身躯微微摇摆，而后从身体的每一个毛孔中都开始渗出汗液！
先是汗水，而后是血水，最终干脆是融合了骨髓的脓水！
一条魁梧壮汉，就在王洛面前，如冰雕般融化，最终生生化作一地流脓！而直至此时，那鬼头刺才迟缓地做出裁定，向着地上的脓水用力一戳，将一道刚刚从肉身剥离出来，即将涣散的魂魄彻底刺得支离破碎！
“呵，有些东西不能乱看啊……这还让人怎么吃啊。”
话语中带着一丝遗憾，王洛目光转向最后一人。
度厄谷的余孽，守劫的红发女。在火哥的记忆中，此人出现的很早，可以说火哥能得到自由，全赖她的帮助，就连鬼头刺也是她送的。
但王洛此时却没兴趣挖掘她的秘密，甚至懒得从她口中去撬解咒的法门。
生死局，只需要分生死，不需要多余的贪心。刚刚那句这还让人怎么吃的感叹，也只是拿来打击红发女的战斗意志，为最后的收尾工作减少些许阻力罢了。而红发女此时果不其然已陷入绝望，她伸手指着王洛，大声呼嚎着度厄谷的祭语，但言辞却已支离破碎，不成体系，所以王洛也听不懂她究竟在喊些什么。
只是，当王洛走到女子面前，准备将其一刀两断时，却见红发女忽然仰起头，口中如有星光闪烁，一道如污泥般的恶咒从中喷吐而出。
“幽幽孽土、离魂夺魄；憧憧暗日、枯血噬肉！”
恶咒毕，那红发女的下颌便从脸颊剥离下来，面上的血肉似融化的蜡一般不断滴落。其体表猛然浮现出无数只血丝遍布的眼球，这些眼球疯狂转动着，跳动着，却在同一时间又忽地顿止，随四肢躯干一道融化成脓水。
守劫女，赫然是在最后一刻，以自家性命发动了一道恶咒，咒如疾风，威能顷刻间便席卷开来。王洛首当其冲，只感到头脑嗡嗡作响，元神再度受创！
不过，也仅仅只是受创罢了，天生道体对各类降头、恶咒的抗性几乎是满值，守劫女即便修为高上一个境界、又豁出性命降咒，也只是让王洛有轻微晕眩，并不构成实质损伤。些许元神的动荡，只需简单的调养就可恢复如初。
至此，生死局宣告终结，三名来自南乡大荒原的顶尖猎人，尽数化为了地上脓水。
看着守劫女的遗骸，王洛不由摇头。这场战斗若是深入复盘，节奏可谓一波三折，交战双方，尤其火哥一方，战斗的细节尤其多。而这一场细节繁多的战斗，总共用时其实还不到二十秒钟。
这就是王洛所熟悉的修行人之间的生死战，电光火石间便决生死。
“好消息是，至少你们不会成为道上的笑话了。”
说完，王洛信手招来一道水龙，准备将地上的三滩脓血化开，深入地下，但想了想还是作罢。凶案现场还是留给姗姗来迟的青萍司吧，他没必要在此画蛇添足。
此时，随着三名猎人的陨落，被称为“鸟笼”的无形阵也开始瓦解，一阵微风迎面吹拂，将与世隔绝的违和感扫荡殆尽。
想必不久之后，小白楼内就会忙做一团，石街地面上出现如此恶性的买凶杀人案，不知……
不知顾诗诗又要如何推卸责任，将黑锅扣给受害人？
正想着，忽然王洛听到不远处传来咕咚一声。
却是秦钰跌坐在了地上。
目睹了整场生死战后，秦钰早已吓得通体冰凉，两股绵软，此时见王洛笑着走来，他下意识便向后龟缩，但身后便是一堵旧墙，又哪有龟缩的空间。
“不用怕，那三人已经死透彻了。”
秦钰艰难地吞咽了一口唾沫，很想说他怕的不是那三个死人……但最后，脱口而出的，却是另一句话。
“你，不穿衣服吗？”

第71章 青萍司的人其实是为我好
王洛很喜欢与专业人士对接，专业意味着便捷高效，可以给双方都省却很多麻烦。
死在他手上的三名荒原猎人就无疑是顶尖的专业人士，生死战进行的格外便捷高效，不但短短十几秒就分出生死，甚至完全没有牵连到旁观者。
换做是一般的剪径毛贼，一旦战事陷入不利，多半要用秦钰来威胁王洛。
但王洛却是绝不受人威胁的，即便对方真的不顾一切去杀秦钰，他在生死战中也不会有丝毫手软。
最后的结果，无非是王洛失去一位故人之后，而对方则失去了原先尚存的百分之几的逃生希望。
对专业人士来说，一个无关路人，换百分之几的幸存机会，显然是不划算的，所以火哥等人从来也没考虑将秦钰拉入战场，最终也是死得畅快，没有半点拖泥带水。
整场战斗下来，王洛谈不上毫发无伤，但结果却是容光焕发，吞噬了火哥的血肉之后，他的状态其实更胜战前。而守劫女的两道恶咒虽让他的头脑仍隐隐作痛，却也不构成实际伤害。一定要计较损伤的话，那唯一的战损就是来自灵山的云裳素衣。
秦牧舟传授的戏法只能用于灵山地界之内，离开那特殊的环境，天上云朵就不受指挥。而他穿惯了灵山的衣服，下山后并没有购置其他衣物，就算有，也不会随身带着，那么此时自然只能赤裸示人。
很遗憾，秦钰并没有继承故人的体修天赋，此时见到世间体修无上宝典，也懵然不知，还在问他要不要穿衣服。
见王洛笑而不语，秦钰又大着胆子说道：“那个，我这里有一套备用工服，虽然穿过，但已经洗干净了……”
“好，多谢了。”
王洛并没有拒绝对方的好意，伸手催动真元，将秦钰从地上托起来，而后便接过了他从腰间小袋子里取出的一套灰色工服。
对秦钰来说略显宽大的肉厂工服，在王洛身上就显得格外修身，那完美无瑕的肌肉线条尽显无遗，这一点倒是挺让王洛满意的。
“好了，在青萍司的人姗姗来迟前，咱们先撤吧。”
秦钰顿时一愣：“撤？不需要留下来吗？”
“哈哈，当然不需要，留下来反而让他们尴尬难做，今天这场战斗，咱们最好是当作没发生过。”
秦钰更是困惑不解：“没发生过？”
王洛拍了拍他的肩膀：“正好我现在也没别的事，找个酒肆边喝边聊吧，你晚上也没事吧？”
秦钰瞠目结舌良久，才嗫嚅道：“没，没事。”
“那就对了，酒呢，喝不喝得了？”
之后，不待秦钰回答，王洛便以真元托起他来，大步前行。不多时就离开了博宇庄所在的破败街区，回到了红尘烟火气包裹着的向善路。
这一路行来，秦钰总是提心吊胆，时不时就回头看向博宇庄，而眼见确有数名青衣腾云驾雾地从小白楼飞向博宇庄，更是吓得两腿发抖，似乎生怕那群青衣掉转头来，从天而降，把他们两人当作杀人凶手当场逮捕。
虽然他早就是小白楼的常客，却从没染上杀人这么严重的罪名！
一直到王洛在熟悉的酒肆买下两桶燕茸米酒，并在酒肆前种下坐地莲台，秦钰才终于有些恍惚的意识到，青衣们似乎真的不会来了。
“但是，那可是杀人啊……”王洛笑了：“正因为是杀人，他们才不会来，因为来了就是个两难。杀人是重罪，照规矩，要先将我俩收押起来，待情况调查清楚，确认没有违法乱律的嫌疑才能释放……那么，他们有胆子关我吗？”
秦钰虽是一脸苦相，性格木讷，脑子却不算笨，很快就想明白了这个道理。以王洛在小白楼的威名，以及今早在石街赢得的人心，青萍司的人但凡还想正经开展工作，就绝不会轻易去关王洛。
“来，喝酒。”王洛递去一桶米酒，顺手点了一道冰诀，令米酒更添风味。
秦钰接过酒，踌躇许久才抿了一口，又问：“那，事情就这么算了吗？”
王洛点点头：“对青萍司的人来说，就是这么算了，”
“这也太，太过分了！”秦钰浑身都在微微颤抖，声音也变得嘶哑，“顾诗诗公然雇凶杀人，违法乱律，他们居然能就这么算了！”
王洛闻言愕然，继而才意识到秦钰愤怒的点在哪里，不由失笑：“老秦，虽然你一生都在被人冤枉，但这件事上，却是你冤枉青萍司了。就这么算了，其实是在偏袒我啊。”
“啊？”秦钰大惑不解。
“我问你，雇凶杀人和杀人，哪边问题严重？”
“当然是杀……”秦钰话到一半，不由恍然，“但你是被动反击的一方啊。”
王洛问：“你当时就在现场，好好回忆一下，我是被动反击吗？”
秦钰又是一愣，然后才想起，王洛其实是先手开团的那一方……
“但明知他们是被人雇来的杀手，兼人多势众，总不能冒着生命危险，等他们先动手吧？”
王洛又笑：“顾诗诗雇凶杀人是我猜的呀，他们又没承认过。当时他们只是布下鸟笼，拦截青叶符，然后对我言辞威胁，甚至都没用到杀字，就被我杀干净了……这件事你放到哪里去说，也谈不上被动反击啊。”
秦钰沉默着喝了一大口酒，却不知该如何说下去。
“所以青萍司不来，其实就是在偏袒我，至于抓捕幕后真凶顾诗诗，那不是他们的工作，而是我的，我不希望被人越俎代庖……好了，关于杀人的事，就先到此为止吧，你不必太放在心上，喝完酒，贴个清心符，把刚刚看到的那些画面尽量忘掉，做个好梦，便是美好新一天了。来，碰一下。”
秦钰有些茫然地与王洛碰了酒桶，只是冰凉的米酒入了喉，仍不知其滋味。
王洛笑了笑，又说：“咱们来聊聊你吧。”
“我？”
“是啊，我之前说过，你本来的命格应该是桃花运旺到肾亏，大概率中了什么降咒才会命格逆转，为异性所厌。只是我之前也不知该如何解咒，但刚刚我恰好杀了一个度厄谷的传人，还吃了她几道恶咒，却是从中领悟到了一点东西。”
顿了顿，王洛放下酒桶，认真问道。
“你有考虑过改变自己的命格吗？”

第72章 一个不幸的故事
王洛的问题，带给了秦钰极大的震撼。
甚至比他亲眼目睹三个活生生的修行人化为一地脓水还要震撼。
想要改变自己的命格吗？
如果是其他人这么问，秦钰只会努力牵起嘴角，做出礼貌的微笑，然后便将其置之脑后……因为过去若干年来，他的离奇遭遇着实吸引过不少江湖奇人，其中不乏有开出豪言壮语，要为其逆天改命的。而秦钰也曾病急乱投医，买了不少祝器、文玩之类，结局则可想而知。
但王洛显然是不同的。
所以秦钰沉默了很久都没有回话。
王洛也不急于催促，反而先变了话题：“先聊聊你的故事吧，如果你不介意的话。”
秦钰显然是介意的，他在石街生活的这几年，虽然闯下了偌大名声，几乎家喻户晓，但其实从来没和人完整地提起过自己的过去——非要说的话，被青衣带走问询时除外吧。
不说的原因当然是不想说，他在石街的生活虽然苦涩，但和过去的经历相比却又不值一提。所以他宁可作为众人茶余饭后的笑话，也不肯多解释一个字。反而觉得这种整日被人冤枉的生活，其实也还不错。
但此时王洛开口问了，秦钰又忽然从心底涌出几份倾诉的冲动。
或许是燕茸米酒开始上头，也或许是在博宇庄外所见的惊心动魄的厮杀，让他也有了发泄的欲望，缓缓的，他开口了。
“我……该从哪里说起呢？”
王洛笑了笑，说道：“一时理不清思绪也没关系，我问你答便好，第一个问题，你应该不是生来就这么招女人讨厌的吧？”
秦钰又沉默了很久，才摇摇头：“以前，一切都还正常。”
“那是从什么时候开始不正常的？”
秦钰想了想，说道：“具体什么时候，我也说不清楚，但是大概应该在十五年前吧，毕竟……”
说到此处，秦钰露出怀念、哀痛、悔恨、愧疚……等极端复杂的感情。
王洛还是第一次发现，一个人可以在一张苦脸上同时表达如此丰富的感情吗，于是他放下酒桶，掐了一道简单朴实的清心诀，效果却比市面上的高档清心符更胜数筹，很快就让秦钰平复下情绪。
然后，秦钰才得以说出了酝酿已久的话。
“十五年前，我还有妻子和女儿。”伴随这句话，秦钰的故事终于能够娓娓道来。无需王洛的问答引导，这位苦了半辈子的人终于能将自己的故事完完整整讲出来。
秦钰并没有看起来那般年迈，上个月他才刚刚过了48岁生日，而在他人生的前三十年时间里，虽然称不上是赢家组，却也是一帆风顺。他生于茸城本地的中等人家，天资聪颖，勤奋修行，从引气到筑基无不顺利，而后又考入了书院街上颇有名望，在太虚律算一道尤胜茸城书院的逍遥书院，顺利凝结出一颗中品金丹！
在之后，他进入了一间规模还算不错的太虚工坊任职。工作虽苦，收入却相当不错，秦钰踏实肯干，几年时间就存下首付，买了一套位于书院街天空的小院，并经亲友介绍，认识了一位还算美丽的女子，婚后生活虽然磕磕绊绊，整体还是稳步向前。
再后来，他们有了女儿，然而妻子才刚刚怀孕，秦钰就意外失去了工作，这对于背负房贷的年轻夫妻来说无异于晴天霹雳。之后短短时间里，工作和生活的压力就连带引爆了过去几年积累的矛盾，夫妻关系摇摇欲坠。
“然后，我在朋友的劝说下，花了些钱，报名了一个边荒旅游定制团。萧然以前一直说想去南乡的荒原探险，只是我俩一直都没时间，反而我丢了工作以后，这件事才有了眉目。我当时想着，若是旅游之后，我俩能和好如初，当然最好不过。若是不行，也算圆了她一个梦，之后便趁着孩子还没出来，好聚好散吧……”
“再后来，我俩就去了南乡，在当地和荒原各玩了几天。时间不长，但玩得还挺开心的，只是现在想来，却不怎么记得具体内容了。总之，回来以后，萧然就踏实了好多，不再和我吵架，也答应我卖掉婚房，先在书院街租一套房住。我也努力又找了份工作，收入不如以前，但日子还算过得下去……”
“女儿出生以后，我本以为一切都会好起来，但是，但是不知为什么，突然一下子，所有的事情就都乱了，全都急转直下了。萧然在女儿周岁那天说要和我离婚，而且根本不给我反应的机会，直接就把民行司的离婚书甩到我脸上。”
再之后的故事，则顺理成章。
萧然的翻脸是早有预谋的，在民行司协商离婚时，萧然摆出了大量的证据，充分证明了秦钰对婚姻是多么不负责，而处理此事的民行司官员，则一面倒的采信了萧然的说辞，对秦钰的反驳置若罔闻，最终做出了几乎等同死刑的判决。
秦钰失去了一切，背负上了萧然以夫妻名义欠下的债款，以及根本不可能再负担得起的抚养责任，他因此倾家荡产，连腹中金丹都毁于一旦，甚至牵连父母早早病亡。他破产后流落街头，却遭遇了与石街相似的待遇，几乎每一个女人都恨他入骨。而一个人若被半个世界憎恨，无异于置身幽壤。
支撑他活下去的，是他的女儿，那个刚刚降生不久，却得到了他全部爱的女儿。
秦钰其实没有再见过女儿的面，离婚后，萧然带着女儿嫁给了一个老实本分的打工人，女儿过的幸福快乐……这些都是秦钰仅有的几个朋友偶尔告诉他的。他本人并没有前往求证的勇气。
因为，万一真的见了面，他不敢保证那个天真烂漫，总是笑容挂在脸上的姑娘，不会像其他女人那般，突然变了颜色。
最终，活得如同行尸走肉的秦钰来到石街，他本打算在这片茸城的底层世界慢慢埋葬自己，却意外得到了一位年轻姑娘的帮助，一个同样生活艰难，却总能维持乐观，不断奋勇向前的石姓姑娘。
十几年了，那是唯一一个对他抱有善意的女子。
时至今日，秦钰对自身的痛苦早已麻木，被投诉举报也好，被顾诗诗当众羞辱也好，和过去遭受的一切相比，简直是如沐春风了。
而现在，又有人对他说，想不想要改变自己的命格。
秦钰已经不知该如何回答才好。

第73章 还有这种好事？
一个将痛苦当作日常，麻木如行尸走肉的人，是很难主动去摆脱痛苦的。
所以王洛也不急于要秦钰回答自己的问题，对于他所讲述的故事，同样也没有随意置评。
王洛只是聚焦于两个关键点上。其一，是降咒时机。
“现在看来，问题应该就出在那次边荒旅游团。南乡也就罢了，荒原是什么地方，你居然也敢乱闯。”
秦钰愣了一下，苦涩道：“萧然一直都想去，说是在太虚里看到好多青庐居士去荒原探险，有段时间甚至成了打卡圣地，定荒军团都拦不住。我当时就想着，她结婚以后一直没对我提过什么要求，难得任性一次，我又何妨迁就一下呢？何况那么多人都去了，也不一定有什么风险，实际上我们那几天也没遇到什么问题。至于后面的事，我也想过或许是那次在荒原遭遇了什么，但无论是澄光寺的大师，还是青萍司的红衣，都说我只是过于敏感了，我身上没有任何污染痕迹……”
王洛叹道：“都被污染的命格倒转了，你居然也信他们的鬼话……总之，现在能想起什么线索吗？在荒原都见到了什么？”
秦钰眉头紧锁，陷入沉思，过了好一会儿，他从工服口袋里摸出一本破旧的手册，那是他的日记。
一路翻到日记前半，秦钰开始从那工工整整的字迹中寻找自己的回忆，只是旅游的那些天，每天都玩得精疲力竭，留给日记的时间寥寥无几，因此这至关重要的文字记录，竟大多只是写“玩爽了”“玩累了”之类的垃圾信息。
但王洛看了，却说道：“好了，不用翻了，问题已经明摆着了。那么重要的旅行你不记得，还得翻日记，日记里还没有有效信息，你一个能考上逍遥书院的社会精英，脑子有这么差吗？”
秦钰叹了口气，将日记收起来，问道：“但是之后一年，萧然反而比以前更……踏实本分了啊。”
王洛说道：“不踏实本分，怎么让你毫无防备地落入陷阱？总之这个问题可以先到此为止，接下来咱们就开始讨论一个更重要的问题。”
顿了下，王洛郑重地问道：“你有没有想过，为什么只有石玥待你格外不同？”
秦钰说道：“当然想过，最早的时候，我还……还以为她是男人。”
考虑到石玥是个面容清秀俏丽，身材玲珑有致的成年姑娘，秦钰这个误会还真挺痛的。
“后来，我才意识到，纯是因为她太过善良而已，明明自己也很窘困，却还是愿意帮助他人……”
王洛点头道：“石玥的心性的确难得，但茸城几千万人，总不可能只有石玥一个好人吧？”
秦钰摇了摇头：“这我就实在不明白了。”
“其实最初我也没想明白，但放到现在来猜测的话，她的特殊之处，在于身份不同。”“身份？”
“这里需要先解释一下降咒的基本原理，大部分咒类术法，都有三种破解方式，最简单的是消灭咒的源头，比如破坏咒具，杀死术者；此外则是同类相噬，效果相似的情况下，高位降咒可以覆盖低位；第三类就是堆高抗性，例如我的天生道体就对各类降咒有极高的免疫。”
“但这只是常规理论，显然解释不了石玥这个例外。事实上，少数刁钻诡异的降咒，并不依常理运作，其中度厄谷一系的降咒就是典型，功效诡异、防不胜防。我之前对这类降咒了解不多，基本只停留于泛泛之论，但今日吃了他们正宗传人的三次降咒后，却是品味出了一点名堂，有了一个猜想。”
听到王洛吃了三次降咒，秦钰不由投来担忧的目光。
“不必为我担心，先回归正题，直接抛结论的话：有些降咒是附带身份识别功能的，对某些群体有加成，对某些群体则无效。举个例子，度厄谷的降咒，对上级修士基本无效——例如守劫女的降咒就无法应用到圣女和谷主身上。皇陵派的心咒也用不到他们侍奉的皇室血裔身上，哪怕对方只是凡人之躯。总之，这种身份识别，正对应了石玥的特殊。她是灵山的护山人，飞升录上硕果仅存的外山门人，虽然不入正式编制，终归也是挂在灵山名下了。”
秦钰愣了很久，才低声自语：“灵山……不是被取缔了吗？”
“取缔这个词有点痛，换成衰败比较准确。但衰败的灵山也是灵山，其关联身份依然对很多降咒有天然的压制力……这其中的具体缘由我也不太清楚，毕竟过去师父师姐也没和我讲过什么降咒的故事。但想来应当是当初灵山人收服过某位降咒大师，令他那一脉传承都加入了不对灵山人生效的约束，而你身上所中的恰好就是这种，所以才被石玥恰好抵消掉了。”
顿了顿，王洛又说：“这个解释，多少有些牵强附会，却也是现阶段唯一的合理解释。而根据这个解释，我为你量身定制了一套除咒方案……不敢说十拿九稳，但至少比你之前找过的什么澄光寺大师要可靠得多了。现在的问题是，你愿意接受这套方案，改变自己的命格吗？”
对此，秦钰再次陷入茫然。
王洛则为其提供了更加细致入微的分析。
“不急于作答是好的，因为命格的转变，并不是什么百利而无一害的事情，你现在的生活虽然凄苦，却也不失为一种可持续的平凡生活。而改变命格之后，以我对秦家血脉的了解，你的生活将变得和以往截然不同。”
“截然不同？”
王洛说道：“对，截然不同。我知道你可能会想，降咒破除以后，是不是可以回复人生前三十年的样子？没有大富大贵，却事事顺心如意……很遗憾，不可能。因为你传承自上古秦氏的血脉已经显化了，而血脉一经显化，就算你死得尸骨无存，也无从回退。如今你的命格被降咒强行逆转，一旦除咒，那么你现在的生活就会完全颠倒过来。注意，是完全颠倒，而我并不知道该如何控制这种血脉显化，本质上我并非降咒师。”
王洛语气郑重，说得秦钰不由彷徨。
“说得明白一些：你这两年半来，因为天然招致女性反感，所以被人无辜投诉举报103次……那么颠倒过来就会变成，你会遇到103次当众求爱，都是非你不嫁那种，哪怕已婚。”

第74章 一个编制，两种命运
王洛所描述的未来，让秦钰沉默了很久。
显然，这位曾经考入逍遥书院，脑筋理应较常人更活络的中年人，已经完全失去了对桃花运的想象力。
过了很久，他才重新皱起眉头：“那样的生活，真有可能吗？我从没听说过有那样的人。”
王洛笑了：“你是从来不看蜃景表演吧？那些年轻帅气的主演们，几乎个个都是这个待遇。别说练习时间两年半了，两个半小时就能凑足103个愿意给他们生孩子的狂热少女。当然，这只是玩笑，本质上，像你这般血脉显化的例子，在现世已经非常少见了。天劫前，常有天赋异禀，天生神通的人降世，而后被各大门派当作道种争抢。如我这般天生道体就是个很典型的例子，相较而言桃花运倒也不算什么特别离谱的血脉。”
秦钰说道：“所以，是真的？”
王洛反问：“你不如换个角度想，你可曾见过两年里被人无缘无故投诉103次的倒霉人？倒霉是真的，幸运为何就不能是真的？何况世界之大，类似的奇人奇事其实并不鲜见，你面前的人，不就是个很好的例子吗？”
秦钰终于被说服，开始认真思考，自己命格逆转后的生活，只是越是深入想，他就越发不安。
十几年的悲苦，已经让他对一切“变化”有了本能的畏惧，尤其变化的前方还是那般极端的未来。他为了适应现在的极端，用了十几年时间，实在没有余力去适应另一种极端了！
而就在他终于打定主意时，却听王洛又补充了一句话。
“但是命格逆转后，至少有一点好处是明确的：你可以坦然去见你的女儿了。”
这句话直接杀死了比赛，秦钰心中的所有迟疑和恐慌都被扫荡殆尽。
“我要怎么做？”
王洛说道：“很简单，加入灵山外山门。”
“呃，我要怎么做？”
“什么也不用做，只要你本人同意，我现在就可以把你登记在飞升录上，然后你就是正式的外山门人了。虽然过去的灵山，即便是外山门也有一套颇为严格的考核准入程序，但什么程序也抵不过山主点头。”
秦钰又问：“那加入外山门后，我需要做什么？”
王洛此时正翻开飞升录，来到最后一页，准备在石玥的名字下面，加入秦钰，听到这个问题，不由思考了一下。
“常规内容，大概是了解灵山历史，建立正确的外山门价值观，自觉维护灵山利益……不过这些内容也不需要赘述太多，所以我只对你提一个要求，希望你能牢记于心。”
秦钰有些紧张地点点头：“我一定！”
“好，我要求你以后做个好人，善待每一位女子。这是秦牧舟师兄，以及每一个血脉显化的秦家子弟都会恪守的原则。我不是秦家人，却是秦牧舟的师弟，代他教育后人也算天经地义。”
秦钰沉默了一会儿，认真说道：“我记住了。”
“那么，欢迎你加入灵山外山门。”
下一刻，王洛就在飞升录上，写下了秦钰的名字。过程平淡无奇，既没有天降异象，也没有什么无形枷锁被打破的声响，除了王洛的贺词，甚至连一个身份证明都没有。
但此时此刻，秦钰的确已被接纳为外山门的一员，他的所有资料都已经呈现在了飞升录上。
只要当事人真心同意，那么只消山主点头，一个外山门的编制就是这么轻松简单。毕竟今时不同以往，外山门的编制早就不那么值钱了……
而飞升录上，秦钰的资料可谓惨不忍睹，各项数值对比石玥，显得一无是处。他年事已高，早过了修行的黄金期，曾经辛苦凝结的中品金丹也毁去多年，所有的修行根基都退回到了筑基时代，完全不再有复苏的可能。
事实上，即便是巅峰状态的秦钰，也算不上天才横溢的修行人。王洛收他入外山门，与修为是半点关系也没有的。
而从品性角度来看，似乎更是平平无奇，吃苦耐劳，天性纯良……也仅此而已了，并不足以让人另眼相看。
但在王洛看来，秦钰的心性其实更在石玥之上，他吃女人苦吃了十几年，吃得家破人亡，吃成行尸走肉……但他并没有因此愤世嫉俗，也没有报复社会，只是默默承受了一切，然后以瑟缩却平和的态度对待每一个可能谋害他的女子。
十几年来，石玥是唯一一个对他抱有善意的女人，而秦钰就恰好抓住了这唯一的善意，从而有了结识王洛的机会，这不是心性的胜利，难道是运气的胜利？
而这等心性，又是故人之后，理所当然值得一个外山门的编制，何况王洛眼下还正好有件事，需要活用到他这份心性。
一边想着，王洛一边合起飞升录，然后伸出一根手指，指腹的肌肤自然豁开，从中流出三滴鲜血，悬浮在半空。
“刚刚的战斗中，红发的守劫女的降咒都是范围释放的，尤其最后一道恶咒更是广域传播。虽然没有刻意瞄准你，你眼下也没什么症状，但考虑到当时你身上降咒还在，而那个守劫女毕竟也是女人……保险起见，我还是分你三滴血。这是我承受降咒后，身体自然产生的抗体。直接吞服就可以在短时间内增幅对降咒的抗性，算是有备无患的保险措施吧。你有没有带保鲜的玉瓶？”
秦钰连忙一边道谢一边点头，然后从随身的杂物袋里摸出好几只形状各异的玉质药瓶，里面装的大多是中年苦面人必备的各类慢性病药，此时被他逐一倒出，整理进新的玉瓶，忙碌一番，才留出三只空瓶。
而刚忙完，忽然就听得街边一声招呼，一个穿着肉厂工服的女子，带着一头汗水匆匆跑来，开门见山道：“秦钰你怎么传讯符都不带啊！？执事们早就要大家集合了！今晚肉厂部分复工，轮到班的人都要到岗！”
秦钰惊讶万分。
“复工？现在？！”
那女工点点头：“对，上面要求的，总之我已经通知到你了，别迟到哦。好了我还要去叫其他人，你……”
眼看要走，女工忽然皱起眉头，低声说道：“你脸色不太好，要不要我帮你请假？”
秦钰愣了一下，才连忙摇头：“不必不必，我待会儿就去厂子报道，你……先忙你的吧。”
而待女工带着有些许不舍离去，秦钰才露出前所未有的惊骇之色。
“她，她刚刚居然……”
王洛笑着点头：“恭喜你，已成功踏入秦家领域了。”

第75章 命运的开端仿佛并不是巧合
秦钰回到肉厂时，只感到整个世界都变得无比陌生……或者准确说，有半个世界都变得无比陌生。
那些冷漠、厌恶、鄙夷乃至明摆出来的敌意，这些过去填充了半个世界的东西，已经荡然无存了。
人们倒是没有立刻实现态度上的彻底逆转，秦钰一路走来，并没有见到什么跪在地上向他示爱，非他不嫁的狂热女……但原先见了他就吐吐沫翻白眼的那些老熟人，却明显转变了态度。比如向善路尾卖熟食的杨婶，就没再如往常那般，冲他恶狠狠地比划菜刀，令刀气纵横，而是紧皱着眉头，用力擦拭眼睛，仿佛不敢相信自己的亲眼所见。
而雨前巷卖糖的小姑娘，见了他后，也没有像过去那样尖叫着跑走，躲到树后面，而是迟疑地歪着头，盯他看了好久，突然抓起一小包糖果，塞到他手上，然后才一溜烟跑不见了。
一时间，秦钰仿佛置身梦境。
不过，他也知道这种美梦持续时间不会太久，因为……更美的还在后面呢。
命格的逆转，不是一蹴而就的事，就如他从荒原被人降咒，到家破人亡，其实也经历了一年的酝酿。桃花运也好，桃花煞也罢，都不是那种强制催眠洗脑，把他人意识当玩具般揉捏的强力神通。他在石街当了两年半的女性公敌，不可能一夜间就化身蜃景小龙王，走到哪里就让水发到哪里。
人们消除过去的偏见，建立全新的好感，是一个漫长的过程，而具体有多漫长，就连王洛都没法准确计算，只能说一切拭目以待。
当然，秦钰并不期待那种蜃景龙王的生活，眼下的片刻平静，已经让他倍感安慰，他只希望这个过程最好能漫长到永远……
带着这样的心态，回到熟悉的岗位后，秦钰很快就进入了工作状态，他坐在岗亭的阵眼位上，手捧一面被枝蔓缠绕的铜镜，元神与之相连，便分享到了厂区数十只树眼的视野，除了密级较高的内部区域外，整间肉厂几乎都被收入眼底。
正常来说，监视厂区并不是他的主业，同样的铜镜在护卫班那里还有几面，权限都比他手中的更高。真遇到那种擅闯厂区的贼人，也是由护卫们出人抓捕，轮不到他这个筑基都已经筑不明白的天残之人掺和。秦钰的本职工作只是简单的看门，传达，偶尔收发下百城通、万剑归丰的快递。
但秦钰这一生，其实一直都秉持着“做事就要尽力做好”的原则，既然岗亭里有这面铜镜，他就会在不影响本职工作的前提下，看好厂子里的每一片土地。
夜班的时间过的很快，肉厂的仓促复工引起小小的骚乱，但很快又在执事们的忙碌下平息，到深夜时，一切都变得有条不紊，于是守在岗亭里的秦钰也终于能放松下来。
他将身下的阵眼莲台调整了一下，令几片花瓣在背后延展开来，形成一张柔软舒适的躺椅，他仰躺下去，双手仍不离铜镜，正好能让疲惫的老腰休息片刻。
然而，或许是傍晚时的见闻经历过于刺激，他的精神早已疲惫不堪，一旦躺下，很快就眼皮发沉，不由自主地沉沉睡去。
这一觉并不安稳，梦中涌现出各种光怪陆离，有时他仿佛回到了人生的前三十年，过上了平和安逸的生活；有时又仿佛坠入从未有过的深渊，他最珍视的女儿眉目狰狞地唾弃着他；还有时，他仿佛进入了王洛所说的秦氏领域，身旁环肥燕瘦，荒唐不可言说……
倏地，他从荒唐中惊醒。醒来时，只觉头脑昏昏沉沉，喉咙更是干得发疼，浑身气血像是凝固住了一般……秦钰心中一凛，想起了王洛分别前交代的话。
博宇庄外的生死战中，那个红发的女人几次降咒都是范围杀伤，尤其最后一次以命降咒，那恶念更是如疾风席卷，他虽然当时没有感觉，大概还是被波及到了……而那道恶咒，显然没有身份识别。
所幸王洛思虑周全，给他提前备了三瓶抗咒药。秦钰从杂物袋里摸出药瓶，颤抖着手将瓶中血送入口中。
入口仿佛是来自海州的辣油，虽只有一滴，口腔内却顷刻间就膨胀起灼烧的痛感，好在疼痛持续不久，随着血液中的力量流转全身，灼烧迅速化为净化一切的清凉。秦钰只感到原先的各种不适，都在以惊人的速度消退下去。
着实是神药，而这还仅仅是他的一滴血……不知怎的，秦钰忽然想起某些童话故事里，某位浑身是宝的云游高僧，只不过故事里的高僧非得要徒弟保护才能正常云游，现实里的王洛大概能单枪匹马打爆所有山头。
正胡思乱想着，秦钰忽然感到手中铜镜微微发烫，那是某处树眼发来的警讯。他立刻凝神关注，却见一切如常，警讯仿佛只是某颗树眼的偶发故障。
但秦钰却是个认真的性子，他转手就从杂物袋里摸出一张自行绘制的算符贴到了铜镜上，顿时铜镜边缘的枝蔓开始扭曲着生长起来。
如今他身无长物，唯有曾经在逍遥书院所学，又在太虚工坊中充分锻炼过的基本功还保留着。复杂的技术是做不到了，但排除一些针对树眼的简单干扰，却还算游刃有余。而眼下这种，铜镜发来警讯，树眼却看不出异常的状况，在他以前主持维护太虚绘卷的工作经历里，实在数不胜数。不知多少自恃聪明的太虚行者想要抓到绘卷的漏洞，从中渔利，那是真正的各显神通，手段百出。相较而言，眼下这个局面实在太小儿科了。
不多时，铜镜的枝蔓停止了扭动，而秦钰的视野也变得清晰起来。
在肉厂西南角，一间早已废弃的冷库里，居然有个不速之客。
秦钰立刻调整树眼的视野，将画面不断放大，然后便看出，那是一位银发的女子，如今正蜷缩在墙角，露出无比痛苦的神情。
秦钰沉默了很久，从杂物袋里摸出一瓶清神醒脑的油膏，点了两滴在太阳穴上。
但元神中呈现的画面毫无变化，他所看到的，并不是没睡醒而产生的幻觉……
那位雇凶杀人，淫威滔天的顾诗诗，如今正孤独地躺在废弃的冷库里！

第76章 英雄救美的剧情并不令人欣喜
秦钰实在想不通，顾诗诗出现在此处的理由。
作为专项小组的组长，她因食品中毒一案，暂时入驻肉厂调查案情……这一点秦钰是清楚的。但以顾诗诗的身份和行为习惯，理应待在张富鸿的办公室中，身旁围绕着一众来自上城区的红带青衣，居高临下地俯瞰石街众生。
怎么也不该独自出现在一个废弃的冷库里，狼狈而卑微地蜷缩着，如同濒死的流浪狗一般。
秦钰满脑子问号，一时也不敢轻举妄动，只是调整了一下树眼的位置，以更清晰地观察内中情形。
顾诗诗的情况看起来非常糟糕，其标志性的光泽无暇的银发，末端已赫然呈现出烧焦一般的枯黑色，脸上更是爬满了青色的血丝，显得形貌可怖。而她的呼吸更是非常微弱，嘴角还缓缓淌出黑色的淤血。
秦钰下意识就要起身呼叫救援，却见顾诗诗忽然在此时睁开眼，目光恰好锁定到了树眼的方向。
到底是上品金丹的精英，基本功之扎实，着实让秦钰自愧不如，但下一刻，却见基本功扎实的精英顾诗诗，露出近乎哀求的目光，轻轻摇着头。
“？”
秦钰张大嘴巴，只觉得这个世界的变化之快，即便早有心理准备，还是让人适应不及……那个高傲的顾家女，居然在向他发出哀求？！
若是换做常人，此时心中必然是快意横生，巴不得顾诗诗更加狼狈些……她带领专项小组在石街横行，之后更逼迫石街人背负食物中毒的黑锅，期间还在众目睽睽之下羞辱过秦钰，最后甚至雇凶杀人。这种作恶多端之人，落得眼下的下场，只能说罪有应得。
但秦钰却闭目叹息了一声，借助树眼，向顾诗诗问道：“你想要什么？”
顾诗诗立刻收敛了自己的软弱，目光转为凌厉，恶狠狠地瞪了他一眼，说道：“别管我！”
然而过了一会儿，顾诗诗却又说：“我需要回神水，还有青牛饮，你……你有吗？”
这两样都是民间常用的补品，对于全身慢性病又常年值夜班的中年苦面人来说，自然更不会缺，秦钰转过目光，在岗亭的衣柜里，就放了整整一箱的各类补剂。
只是……
“带给我，我会给你报酬的……不要声张，一个人来。”
秦钰沉默了一会儿，才应道：“好。”
——
片刻后，站在废弃的冷库前，秦钰忽然感到有些荒谬。
他居然真的按照对方所说的，一个人带着补剂来找她了。
自己的确脑子不正常，不可救药了……眼下这局面，他第一选择该是找王洛来寻仇——可惜他引动灵符想要联系王洛，却发现对方此时竟处于失联状态。
但是，联系不上王洛，至少也该通知青萍司，或者肉厂的护卫班来抓人。顾诗诗身受重伤又害怕见人的姿态，俨然是做贼心虚，他身为肉厂的工人，有什么理由包庇贼人？
但是，想到对方那哀求的目光，秦钰实在又狠不下心。
就如同过去十多年来，他从来不曾狠心对待过任何一位伤害他的人。无论是背叛他的妻子、还是处置不公的民行司官员、甚至是那些素不相识就栽赃陷害于他的一般女子，秦钰从来没有因自己的苦难而产生过报复的念头。
这种心态，让很多人都感到不可理喻，甚至王洛在喝酒时也非常犀利地点评说：极端的不幸，往往受害人自己也难辞其咎……但秦钰却是靠着这样的性子，才能麻木地度过过去十余年的人生。
叹了口气，秦钰推开冷库的门，下一刻，一道锋锐的剑气从他脸颊旁擦过。秦钰愣了好久，才意识到，刚刚只差一点自己就要身首异处……然而或许是博宇庄外的见闻，已经麻痹了他的恐惧感，他一时间甚至都没顾得上害怕，便轻声道：“是我，照你说的，一个人来了。”
黑暗中，传来顾诗诗的声音。
“……此事，你有和别人说起过吗？”
秦钰摇摇头。
“好，把东西放下，你就可以走了，还是记得不要声张。”
秦钰问：“就放在门口吗？”
顾诗诗沉默了会儿，说道：“你走近些，放到我面前来。”
秦钰也没犹豫，便在漆黑中前行，这废弃的冷库，他过去两年来不知巡视过多少次，闭着眼睛也不会被杂物绊倒，很快就来到了墙角处，将几瓶回神水、青牛饮摆到顾诗诗面前。
“这些就够了吗？我还带了些常备药品……”
却听顾诗诗有些惊讶地问道：“是你！？那个被投诉的……你为什么要来？不怕我杀你灭口吗？”
秦钰反问道：“你又为什么要做这种事？雇凶杀人，未免太越界了。”
“我没有！”顾诗诗忽而激动起来，上半身挺直，双目渗出血来，“我没有让他们杀人！是有人在阴谋陷害我！”
秦钰忍不住又问：“就像你陷害石街人一样吗？”
顾诗诗怒极：“我才没有陷害你们！是你……”
说到一半，她面色陡然变得苍白，脸上的青色血丝鼓鼓跳动，仿佛被活化的寄生蛊虫，而下一刻，她就不由自主地喷出一口恶臭的黑血！
秦钰也是不由一惊，因为这口喷黑血的样子，分明是王洛提及过的……
“你被降咒了？！”
然而顾诗诗却已经没法回答他了，一口血吐出来后，她就失去了意识，一头栽倒，银发浸染污血，很快就发出腐蚀的声音。
秦钰连忙放下补剂，用真元裹着双臂，将顾诗诗从污血中抬出来，而此时她的面色已经完全化作青色，宛如幽冥道的尸兵，生命已危在旦夕。
于是秦钰也没有犹豫，心中只感慨了一句灵山山主真是神机妙算……便将杂物袋里，王洛给他的抗咒灵药取了出来，再将那滴血液送入顾诗诗的口中。
女子脸上的青气很快就开始退散，不久前将她一度逼入死地的度厄谷的恶咒，竟在这一滴血的作用下烟消云散！
不过，即便降咒被破解，先前造成的伤害却不会消除，顾诗诗仍是昏迷不醒，银发也显得毫无光泽，甚至因为降咒侵蚀过内脏，她此时的生机仍在一点点流逝。
秦钰看着她，良久，才再次发出叹息声，一张苦脸随之变得更加苦涩。

第77章 缘分与命运
顾诗诗醒来的时候，仿佛刚刚经历一场噩梦，她神智迷离地睁开眼，只看到几道昏暗而幽绿的光芒，在黑暗中默默绽放。
借着微光，她发现自己正躺在一张莲花花瓣延展出的软床上，床边放着一只崭新的水杯，杯中正是她点名要的回神水。
她花了几秒钟，意识到自己正处于正门的岗亭中，这让她悚然一惊，连忙试图挣扎起身，但浑身上下泛起的虚弱感，却让她动弹不得。
无奈下，她深吸了几口气，尝试呼唤腹中金丹……而原先被降咒笼罩，明珠蒙尘的金丹终于开始闪烁微光，回应主人的意志。
真元从金丹中流淌出来，滋润着千疮百孔的身躯，这让顾诗诗总算有了几份安全感，而后她凝聚神念，在识海中看到了一座座钟，上面清晰地标注着时间。
凌晨三点，正是寅时，算下来她竟昏迷了一个多小时！
这让她有些心惊的同时，又莫名安心……虽然只有一个多小时，但既然眼下都没被人找上门来，多半是波澜庄那边的结果没有走到最坏的那一步，那么，她基本算是安全了。
而就在此时，岗亭的门吱呀一声开了，一个佝偻的人影乘着夜色走进来，顾诗诗下意识就要掐动腰间的法器，却在认出对方身份后，松了口气。
“是你啊……唔，是你把我带来这里的？我身上的降咒也……”
秦钰点了点头，而后抬起手，将一只青囊摆到莲花床边，说道：“我看你破咒之后仍很虚弱，就去医务室拿了一套青囊……放心，没有别人知道你在这。”
顾诗诗看了眼青囊，心中不由一动，而后按捺着问：“为什么要救我？”
秦钰则反问：“为什么要见死不救？”
顾诗诗沉默很久，说道：“……我没有雇凶杀人。”
秦钰叹道：“当时我就在现场，看得分明，那三人都是从南乡荒原来的猎人，明显是冲着杀人来的。”
顾诗诗顿时瞪大眼睛，不由自主地支起上半身：“你……没事吧？”
秦钰惊讶于对方的反应，不由退后了半步，才摇摇头：“没事，只承受了一点余波，现在已经都化解了。倒是你，为什么也中了降咒？”
顾诗诗立刻沉下脸来，咬牙道：“我们都被人算计了，那三人以为我隐瞒了关键信息，导致他们错估对手实力，从而团队覆灭，所以在最后一刻，他们有人反向对我这个雇主降咒作为报复……但我根本没有让他们去杀人！我就算再蠢，也不可能再这个时候雇凶。现在多少双眼睛都在盯着石街，一旦出了重大案件，我这个专项组长首当其冲！”
秦钰听了不由点头，因为这一切的确说得通。但想到上城区那些豪门显贵的一贯作风，他又觉得对方的解释其实也没多少力度。
被多少双眼睛盯着，那又如何？她敢明目张胆地把食物中毒的黑锅扣给石街，当然也能明目张胆雇凶杀人，反正对那些大人物来说，石街人和蝼蚁也没什么差别。
顾诗诗见秦钰不信，有些气急：“道理都这么明摆在眼前了，你还是不信我？那你去叫青萍司的人来吧，把我抓走定罪，然后让幕后真凶笑一整晚！”
秦钰摇摇头，将青囊捡起来交到对方手上：“处理内伤的药要尽快吃。”顾诗诗接过青囊，良久，低声道：“谢谢，我之后必有回报。”
秦钰却不再说话，只是默默站在一旁，捧起铜镜，查看着厂区内的情形。
一切依然有条不紊，被紧急召集起来的工人，大都在忙于复工，护卫班的人则依照定例，在各处有气无力的巡逻，顺便为排班问题而争执……丝毫看不出异常。
唯一的异常，也就是躺在不远处的顾诗诗了。秦钰实在想不明白，顾诗诗被那红发的守劫女降咒，为什么不立刻找名医诊治，反而一个人躺在废弃的冷库里等死？
而仿佛是听到了他心中疑问，顾诗诗开口解释道：“傍晚时候，我忽然遭人降咒，因而重伤，然而还没等我开始疗伤，就有波澜庄的密卫奉内谕来抓我回去，说我公然雇凶杀人，为家族和波澜庄招惹天大的麻烦……我用尽办法才将他们引走，再之后，就遇到了你。”
秦钰听到这里，已经不由皱紧了眉，因为这一切听上去，真的是顺理成章。
但之前王洛亲口说过，是她雇凶杀人啊，灵山山主的话，不可能有错吧？
伴随命格逆转，过去十多年的折磨被化解于无形，在秦钰心中，王洛已建立起牢不可破的信仰金身。
顾诗诗见对方沉默，心中顿生委屈无奈，她叹了口气，解释道：“我的确雇了人，但我只是想找人查清王洛的底细。那个人神秘莫测，实力强绝，偏偏又在眼下这个关键时候现身石街，搅动局势……而青萍司的资料里只写着什么南乡飘泊客，简直荒唐！所以我才托专人展开调查，毕竟接下来，我的首要对手不是别人，正是王洛。但不知为什么，我发给太虚暗堂的信函，被人调包了，换成了雇凶杀人的指令。密卫们拿着我的信函找上门时，我比任何人都要惊讶。”
听到这里，秦钰心中再怎么偏倚王洛，也对顾诗诗的话信了四五分，于是掀起灵符，准备联系王洛，由他来亲自对质。
顾诗诗叹了口气，知道自己无论怎么说，也不可能立刻就取信对方。毕竟就在不久前，她才在众目睽睽下将他当作典型，言辞羞辱。
也怪了，为什么那个时候，要对他如此刻薄呢？他分明并不是个坏人啊。
片刻后，却见秦钰无奈地摇摇头，将灵符收了回去，灵山山主依然处于失联状态，他所期待的对质环节自然只能延后。
无法对质来证明真相，秦钰便也无话可说，他救顾诗诗，是因为顾诗诗需要去救，但救了她以后的事，他便没打算多管闲事，那本也不是他一个肉厂门房能参与的事。
但秦钰沉默间，顾诗诗却开了口。
“我看资料说，你曾在逍遥书院修行凝丹？”
顿了顿，顾诗诗露出一个连她自己都不明白为什么的笑容。
“那其实我该称你一声师兄的，我这颗金丹，也是在逍遥书院修成的。”

第78章 真正的缘分
在两位逍遥书院的优秀毕业生联络同修情谊时，向善路尾，一间看来平平无奇的小餐馆仍点亮着浑浊的灯火。
凌晨三时，大部分石街人都早已安歇，只有极少数不问明天，醉生梦死的年轻人，捧着酒桶在街上高歌，然后被巡逻的青衣用金印震慑。
但也有不少夜班人，才刚刚寻得空闲，来填饱自己的辘辘饥肠。
而这间灯火昏暗的小馆子，便是夜班人们的理想之地。
在石街，人们都知道家常菜首推老洪，功夫大菜则以小白楼前的【石上清泉】为最，但这两家都不在深夜营业。夜班人最理想的去处，是位于向善路尾的这间名为【美源】的小餐馆。
餐馆里永远充满了红尘烟火气，烧烤、小炒、腌菜、米酒……共同编织成深夜时的美食旋律。
只是这一晚，【美源】里却安安静静的，以至于门前摇曳的灯笼仿佛一团鬼火。
店里只有一桌客人，一位身穿精致绸衫，腰系木匣、玉瓶的年轻人，正饶有兴致地捧着桌上油腻的菜谱，询问老板这些夜宵的做法和诀窍。而美源的老板本不是个耐性很好的人，此时却也认真回应着对方的疑问。
毕竟，再怎么有脾气，面对一个能拿出二十万灵叶包场……更重要的是能拿出店铺地契的客人，也要先做好情绪管理。
何况这位贵客出手不凡，言辞间却显得颇为平易近人，完全没有上城区权贵们那种眼高于顶的腻味感，对美食一道也显然颇有钻研，很多问题正好能搔中痒处，老板一问一答间，竟隐隐生出几份知己之感……
这位自称薄公子的年轻人，就是有这样的人格魅力。
然而就在两人言谈甚欢时，店铺门却被人豁然拉开，老板立刻转过头，耷拉着眼皮，冷着脸说道：“今晚不营业，请回吧。”
却见那人脚步不停，直奔薄公子快步走去。
而薄公子则站起身来，拱手相迎，并对老板说道：“我这贵客总算让我等到了，老板，可以上菜了。”
“成，那我就准备着了……新来的，你负责照看着。”老板说完，就从柜台后闪身去了后厨。
薄公子便招呼店里唯一的跑堂，为贵客摆好长凳，倒好茶水，然后才顺势对贵客一拱手：“张老板，请坐吧。”
来人正是头顶青帽的石街首富张俞，只是此时他却一脸惊怒，连头顶的青帽已经戴歪，导致迷蒙障因而有了折损，也完全顾不上了。
带跑堂的走到一边，他便径直落座，开门见山质问道：“你们金澜坞到底怎么回事？光天化日之下买凶杀人，你们是想引起石街暴动吗？！”
“此事当然不是金澜坞所为，张老板可不要乱说话。”
张俞咬牙道：“我知道有些事是能做不能说，也不指望你能承认……但现在的局势已经恶化，无论金澜坞之前想要做什么，最好都重新打算！”
薄公子笑道：“想不到张老板要教我局势，唔，我也能理解你的惊怒，博宇庄外的事情之后，你恐怕被青萍司暗中叫去问话了，毕竟你是雇凶者的嫌疑也不小……”
“没错，他们嘴上不说，心底里都把我当凶手之一，毕竟白日里我的损失最大，对王洛最有打击报复的动机！”
薄公子说道：“放心吧，明天早上他们就会在青萍司内部发一则澄清通告，彻底排除你的嫌疑。”
张俞冷冷道：“恐怕主要是为了排除顾诗诗的嫌疑吧。”“此事本来也很蹊跷，她虽然做事有刚愎、顽固的一面，但直接买凶杀人还是有些越界了，并非她平日的处事风格。而从最新的线索来看，她可能也是被人陷害的。所以该排除的嫌疑，还是要排除的。”
张俞说道：“只怕是她家中长辈做足了交易，才让她‘被人陷害’吧！”
“呵，张老板要这么理解也可以，反正我这里的消息是，波澜庄的密卫们经过认真的内部调查，确认顾诗诗并非凶手，雇凶杀人的真凶还在紧锣密鼓的调查中。”
“好啊，顾组长的嫌疑洗清了，那我呢？”
“嗯，你的情况和她有所不同，就算明面上的嫌疑没有了，也架不住下面的人乱嚼舌头。”薄公子点点头，将茶杯向前又是一推，说道，“张老板先喝口茶消消气，然后冷静一点来思考这样一个问题……这嫌弃，真的有洗清的必要吗？”
“这是什么话！？”
薄公子玩味地打量着对方，直到张俞明显有些瑟缩了，才说道：“你已经没有回头路了，杀人也好，放火也罢，你现在要做的是不惜一切代价，把咱们事先商讨过的事情落实下去。唯有如此，张家才有未来。”
“我……我也明白。”张俞端起茶杯，将口感苦涩的粗茶一饮而尽，叹道，“道理我明白，但现在要怎么落实？学你……学顾诗诗那样，继续买凶杀人吗？”
薄公子立刻摇头：“不可不可，这次也是让我开了眼界，三个来自荒原的二级猎人，还手持咒器，这阵容居然被人空手反杀，据还原现场的幽冥道说，全程可能还不到二十秒……真是，茸城戍卫团的将军们在酒席上都不敢讲这样的故事。所以这次顾诗诗倒是帮我们试出了一条重要的教训，以后千万不要妄动武力方面的邪念，除非你有信心能请动一支正规军带着重兵器围杀。只能说，万幸他是个好人，不然我睡觉都睡不踏实。”
张俞听得一愣：“既然如此，此事岂非更加无解？如今玉符归位，石街彻底成了石玥一人所有，以她的性子，又有王洛撑腰，要主动废除石街自治章，怎么可能？”
薄公子说道：“这里我就必须纠正张老板的两个误区了，第一个，石街并不是石玥所有，哪怕在一千年前石家鼎盛时，石街也是尊主赏赐分封的，其所有权依然握于金鹿厅。石街自治，并不必须要征求谁的同意，如果真的妨碍了大局，金鹿厅并不是不能强行剥夺此地的自治权。”
张俞若有所悟，呢喃道：“所以只要让石街自治妨碍到大局……”
“呵，但那只是理论情况，真到了石街明显妨碍祝望大局的那一步，无论是你这石街本地人，还是金澜坞，乃至波澜庄这些实际处置人，甚至总督韩大人，恐怕都要因此失去金鹿厅的信任，那便得不偿失了。”
张俞点点头：“所以做事就要做得细致一点，只让石玥妨碍大局，而不是石街妨碍大局？”
薄公子失笑：“张老板你这么直译，我有点吃不消啊。”
“是我失言了，这杯酒算我赔罪。”张俞也笑了起来，从腰间摘下一只酒壶，倒出两杯浓香四溢的仙酿。
但下一刻，却见一个人影倏地走来，将一碟泡椒凤爪摆上桌，然后说道：“本店谢绝自带酒水，包场也不例外。”
薄公子和张俞都不约而同抬起头，只见那个穿着跑堂工服、相貌平凡的年轻人，正摆着一张冷脸，一边上菜，一边提醒着他们本店的规矩。
愣了一会儿，薄公子无奈地摇摇头：“张老板，你的酒我就不喝了，时候不早，我先回去了。”
张俞惊诧不已，下意识看了眼后厨仍在忙活的店老板：“这就走？”
“是啊，刚刚才想起一个有意思的事，我有个朋友特别擅长卜卦，而今天他提醒我说，近期外出就餐，可能有口不严之虞，我本来不太信什么卦象，但这几日离奇的事情已经发生太多，我还是保险起见吧。反正该说的话已经都说过了，张老板回去自己想想清楚，咱们有空再约。”

第79章 善战者无赫赫之功
王洛发现自己与这个薄公子是真的有缘。
他来美源打工，并不是刻意为之，只是刚巧处理过秦钰的命格问题后，夜间闲来无事，就想找个地方打工存钱，以便尽快回灵山换两本书来看。
而当时周边待遇最好的，便是美源这个夜宵铺子，老板为了接待贵客，临时招募帮工，而他的老朋友老洪就给他推荐了一个神厨之后……
再然后，王洛就再一次站在有缘人身旁，听了一出好戏。
信息量蛮大，很多原先理解不清的问题都得到了合理的解释，顺便也让王洛确认了自己的猜想：顾诗诗果然不是真凶，雇凶杀人一事是有人在幕后推波助澜。
但客观来说，信息量还不够大，很多关键信息仍隐藏在迷雾中，例如那个即将改变石街命运的转折究竟自何而来？波澜庄为了夺走其中的机缘，愿意付出多少资源？
然后，这个薄公子，究竟是何方神圣？
如果可以，王洛其实很想听这位薄公子继续讲下去。可惜的是，他是来打工的，不是来听戏的，那么作为敬业的打工人，就必须时刻维护店铺的秩序。
说不让带酒水，那就绝不能带酒水！
于是这预期要持续很久的夜宵局便只能戛然而止。
美源的老板倒没有因为自己的手艺无从施展而恼怒，反而对王洛的职业态度大为赞叹，约定以后若有机会一定要常来打工，工钱就参照老洪店里的标准。王洛自是开心地应下，然后待领过工钱，告别老板，便沿着通往上城区的道路缓步前行。
这条路上，还残留着薄公子的气味，他身上所用的香薰很特殊，其气味极其淡薄，却能压下其他所有的杂味。用这种香薰，通常是为了掩饰真实身份。王洛有天生道体，五感之敏锐远超常人，却也闻不出香薰下面的底味。
那就只好亲自跟上去看看了……正如薄公子和张俞都确认，眼下石街的关键人物其实并非石玥而是王洛。王洛同样也确认了，眼下这一关，他的对手并非顾诗诗，而是薄公子！
向上城区的路，基本都要经过万心桥下，然而这次走到桥下时，王洛却不由停下脚步。
气味在这里断掉了，仿佛凭空消失一样，没有留下丝毫痕迹……但这是不合理的，即便是那种腾云驾雾，或者缩地成寸的传送术法，也不可能让残留的气味消失的这么突兀。
唯一的解释，就是有术法造诣相当高的好手帮他在这里遮掩了行迹。
王洛本身并不长于追踪，只是跟着师姐学了不少反追踪的本事。如今跟踪薄公子，纯粹是靠五感敏锐才追到此处，而一旦遇到手法高明的对手，他也只能止步于此。
但王洛也不气馁，跟踪失败本身也是一种收获，至少可以确定薄公子这个身份肯定是假的，但他与金澜坞乃至波澜庄却关系甚深，地位甚至在顾诗诗之上。这样的人整个茸城应该也没多少，找时间去照堂要一份公开资料慢慢查，总能查得到。
至于眼下，王洛脚步一转，就向着茸城东区走去。
因为他刚发现，自己随身带的传讯灵符，竟记录了多个来自秦钰的讯息——先前他在美源打工时，全心工作，就连好戏都没听完，自然更不会放下手中的活儿去和秦钰对话。工作不摸鱼，这是王洛的基本原则。
而此时掀起灵符，不由感到好笑。
不愧是秦家领域，效果比预期还好，那么眼下左右无事，也是时候去检验一下秦钰命格逆转后的赫赫战果了。
——
其实早在找到破咒方法之前，王洛就已经在考虑用秦钰这枚棋子去兑顾诗诗了。
因为顾诗诗是真的棘手，她是波澜庄顾家出身，身世显赫，手握重权，但本身并不归属于金鹿厅的官吏体系，连道心都没凝结，属于是只有权力而无义务的标准六边形战士，堪称完美无瑕。
在依法合律的前提下，王洛拿这样的对方其实也毫无办法，除非顾诗诗也能有个卧薪尝胆十余年的胖儿子……又除非，王洛身边有个充分继承了秦氏血脉的故人之后。
当然，王洛也没真的把秦钰视作对抗顾诗诗的王牌，毕竟且不说秦钰本人未必愿意以身饲虎，去讨顾诗诗的喜欢……秦氏血脉也不是无所不能，其本质不过是增幅好感，外加更容易与异性结缘，等效转换的话约莫等同二三线的蜃景艺人。
而以顾诗诗的眼界，怕是一线艺人也未必入得眼去，秦钰这初出茅庐的中年桃花人，对顾诗诗的影响自然更加有限。
所以王洛只是将秦钰视作棋局上的寻常一步，能撬动一分局势也是好的，倒不是真指望他来力挽狂澜。
却不料秦钰的发挥竟然远超预期。
来到肉厂时，已是寅时过半，夜色深沉宛如无尽的幽壤，石街各处都隐约起伏着人们的细微鼾声，与轻巧的虫鸣协奏，却更显得四下空寂。
唯独肉厂正门的岗亭里，有一男一女二人，相谈正欢。
“所以，师兄你就认了那个判决，净身出户了？你不觉得很不公平吗？”
“不公平又能怎么办呢？她去意已决，还带着女儿，我继续和她纠缠下去，只会拖累女儿也过上不幸的人生。那又何苦？”
“你这样逆来顺受的性子，难怪两年多被人投诉一百余次……这样是不行的，该有的利益，就必须争取到底！”
听到此处，王洛不由嗤笑出声，同时伸手拉开了岗亭的门。
同一时间，一道锋锐的剑气直冲额心要害而来，王洛不避不让，以血肉之躯相迎。只听噌一声利器切割血肉的闷响，王洛头部微微后仰，额头上多了一个微不足道的白点。
王洛摸摸头上伤处，点评道：“威力不俗啊，不愧是军用级飞剑，换一般人，此时已经脑浆迸溅了。顾组长下手如此狠辣，不怕被人认定了就是你雇凶杀人么？”
却听顾诗诗冷笑道：“三个二级荒原猎人都没能杀掉你，区区一口飞剑又能奈你何？至于雇凶杀人一事，既然此时是你来找我，而非波澜庄密卫，那此事显然已有定论，我也只是受害者。”
对上秦钰以外的人，顾诗诗立刻便恢复了一贯的姿态，说话间就连那一头银发都重新焕发起光泽。
王洛对此，只轻描淡写地说了一句话。
“此事真正的受害者只有一人，就在你身边。当时若非我瞬杀三人，秦钰早被他们顺手灭口了。”
而提到秦钰，顾诗诗那几乎无风而动的银发立刻耷拉下来，目光中的凌厉也转为柔软。
“抱歉，我真的无意如此……”
对此，王洛心中唯有感慨。
秦家领域，真是恐怖如斯！

第80章 还没有人能拒绝我的友谊
“所以你是想说，是你发给太虚暗堂的信函被人调包，才让本来合律合法的调查任务变成了暗杀任务。而你也因此遭到守劫女的降咒反噬，几乎命丧当场……顾组长，你还真是把自己摘得一干二净，几乎成了完美受害人。照这个路数发展下去，是不是明天一早，你就要回小白楼点齐人马，以防卫过当的罪名来抓我入狱啊。”
“呵，该我解释的，我已经解释过了，信不信随你，我不在乎！”
“你就用这个态度对待救命恩人吗？若没有我的血来破咒，你此时已成一地脓水了。”
“少给自己揽功，救我的人是秦钰，与你何干？我虽知恩图报，却报不到你身上！”
岗亭内，顾诗诗与王洛可谓针锋相对，她纵然伤势未愈，身体仍虚软无力，但面对一个能随手拿捏她几百次的灵山山主，竟是半点也不肯在气势上认输。
直到岗亭内的第三人，在畏缩中开口道：“不要吵架，有话还是好好说。”
于是顾诗诗一声叹息，低头道：“抱歉，是我一时冲动了，但我所知的，的确就只有这些，幕后真凶，我也还在调查之中。”
王洛说道：“所以，确定是有幕后真凶？”
顾诗诗立刻又没了好气：“不然难道那信函是自己调包的吗？而且我这个雇主都还措手不及之时，密卫们就已经带着内谕来抓人了，这不是有内鬼作祟，难道是我活该遭天谴？”
王洛点点头：“以你在石街的所作所为，换一个天谴倒也不冤。”
“所以说你们这些石街人真的该被专项整治三百年！”
“不，不要吵架……”
“抱歉，是我一时冲动了。”
王洛看着顾诗诗这能屈能伸，收发自如的姿态，也是有些叹为观止。
“总之，既然你确定背后有内鬼在捅刀子，那不如咱们联手吧。”
顾诗诗闻言一愣，眼睛不由瞪大：“联手？凭什么？”
这凭什么三个字，问得王洛赞叹不已。这顾诗诗虽然不是顾苍生的亲女儿，但那种豪门贵气却已被演绎得淋漓尽致。
以灵山山主之尊，不计前嫌地要与她合作，居然要被问一句凭什么。
“很简单，从利害关系来讲，你现在的首要对手并不是我，而是那个躲在幕后向你捅刀的人。”
顾诗诗却摇摇头：“不，我的对手始终是你，正如我的任务始终是整治石街。波澜庄和顾家的内部矛盾，诚然会妨碍到我履行自己的本职工作，但主次关系，我还能分得清楚。”
王洛不由赞道：“你对家族居然如此忠心耿耿，想必接下来家族捅你背后刀时也将加倍用力。”
“我就算被捅死也不劳你费心！我承认你是个有本事的人，但是单枪匹马就妄想改变茸城的战略大势……属实是异想天开了！”王洛说道：“怎么会是单枪匹马？秦钰不算人吗？”
顾诗诗气笑了：“你想用秦钰师兄来拿捏我？哈，他的确对我有救命之恩，我也当然会报答于他，但这和你，和石街又有什么关系？我明天就可以为他在建木区安排一套住所，一份体面的工作，从此远离你们这个两年间投诉他103次的蒙昧之地！”
王洛点头道：“前提是秦钰愿意跟你走。”
顾诗诗当即转头看向秦钰：“师兄，怎么说？”
秦钰被银发女子瞪视着，一时不由心慌，但纵使百般慌乱，他仍是坚定地摇摇头：“抱歉师妹，我不能走。”
顾诗诗问道：“为什么？因为这里也有人对你有恩？那好，你点出名来，之后待一切尘埃落定，我也会给那些人以超额的补偿。甚至石玥，我都可以保她一份富贵。”
秦钰叹了口气，说道：“王洛于我有大恩，我不能在此时背叛他。”
“大恩？”顾诗诗有些不理解，“他才到茸城几日，能对你有什么大恩？就因为他在博宇庄外帮你挡了灾？但若没有他，你一个肉厂门房，本也不会遭遇杀身之祸！”
秦钰顿时为难，加入外山门，因而破咒，逆转命格一事……他自己其实都还有些云里雾里，但无论如何，那绝不是可以随便就对外人声张的事。可若是不解释，又要如何取信于顾诗诗呢？
却见王洛哈哈一笑。
“想知道真相吗？与我联手，我便告诉你。”
顾诗诗怒极：“你做梦！师兄，不要被这败类骗了，无论他用什么把柄来威胁你，我都可以保护你！”
王洛笑容不减：“呵呵，一个连自己都保不住的人说出这种话来，真是可信度拉满啊。我问你，你现在知道背后捅你刀的内鬼是谁了吗？不，你当然不知道，而且不出所料的话，波澜庄恐怕也没打算让你知道。那人阴谋失败，而你侥幸未死，于是事情就到此为止，接下来可能会对你个人有些许补偿，对那个幕后之人有些许惩戒，但这并不能让对方彻底收手。这次是篡改信函，下次可能就是直接买凶杀人了……你不敢做的事，对方可未必不敢。”
顾诗诗当然不肯认输，刚要开口反驳，就听王洛悠悠补上一句话。
“对方或许未必会瞄准你，但大可瞄准秦钰，毕竟他是你的救命恩人，那么转换一下就是那人的仇人了，对吧？”
顾诗诗顿时张口结舌。
王洛又说：“而无论你如何自恃手段高超，资源丰厚，至少你在盘外招这个领域，并没有什么长处可言。你想暗中调查我的底细，都只能去太虚暗堂发悬赏信。自己突然受了重伤，却没有可靠的人来保驾护航，只能孤零零地躺在僻静无人处等死。就你这种菜逼，哪来的勇气说能保护别人？”
顾诗诗只被气得银发乱卷，脸色绯红，但直到最后，她也没法说出半句反驳的话。
“但是我就不同了。”王洛说道，“论盘外招，不是我针对谁，就我所见的此世所有人，统统都是垃圾。所以，若是你真的想报答救命之恩，真的想保护好你的师兄，那最好的方法就是与我联手。”
说完，王洛甚至没等顾诗诗同意，便以盟友的身份，提出了一个问题。
“你认识薄公子吗？”

第81章 尊重原创
王洛并不期待顾诗诗会正面回应他的联手请求。
但他本来也不需要对方的正面回应。
因为在这个问题上，不反对，其实就是同意了。
这句话说起来有些下头，却也很现实，因为当王洛问起薄公子的事时，顾诗诗非常认真地给出了回答。
“如果你是想问薄骁，他是金澜坞的高级执事，业务能力相当出众，但他的业务范围并不在石街，只是偶尔对这边的美食感兴趣……有什么问题吗？”
王洛说道：“问题就是，你除了照搬金澜坞名录上的资料，多一个字的有用信息也没提供啊。你知不知道他在近期曾多次与张俞会面？”
顾诗诗不由皱眉：“他和张俞？也不奇怪，他本来负责的就是张家在建木区的产业咨询……”
“每次会面时提起你，都亲切地称呼你为诗诗。”
顾诗诗露出喝了污染水一样的表情：“恶心之至！但他是顾兮手下的红人，恃宠而骄，不知尊卑也算是有传统……”
“甚至早早就得知了波澜庄的密卫情报。”
“呵，金澜坞那边的保密管理从来都是一塌糊涂，只要得了顾家直系的青睐，什么不该看的内参也都能看……”
王洛点点头：“说得好，那我没有别的问题了，从今以后，你就心安理得地将薄公子当作平平无奇的金澜坞高级执事吧。”
“好了我知道了！你确定他身上有问题，对吧？我之后会想办法去查的，其他人倒也罢了，既然是金澜坞出身，有一整套的资料，那想要调查漏洞反而更容易些……还有吗？”
王洛说道：“茸城接下来到底会发生什么？石街的机遇是从哪里来的？”
顾诗诗被问得目瞪口呆：“你……你不知道？”
王洛坦然：“一无所知。”
“那你还在玉主集会上讲得那么理直气壮！？原来一切都是你凭空杜撰出来的吗！？你，你就没想过万一根本不存在你承诺给所有人的美好未来，该怎么办？”
王洛继续坦然：“把责任推给你们。”
“……”顾诗诗不得不做一次深呼吸，才能平复自己的情绪，“看来你说自己擅长盘外招，还是有些真凭实据的。不过，仔细想来，倒也有迹可循吧。毕竟能驱使着这么多人在短短时间里聚焦石街，必然是庞大的利益。你在那场集会上，倒是有句话说的很好。话可以骗人，钱的流向却不会。有些人做事还是太急，资金的流向就是破绽……但很可惜，这其中的内情，我不能告诉你。”
王洛问：“是吗？但秦钰也很想知道啊。”
“太卑鄙了！”
“秦钰，要不由你亲口来问吧。”
顾诗诗无奈道：“够了！详细的内容我不能全都说，但在可以说的范围内，姑且可以给些提示，你……知道八方定荒吧？”王洛立刻来了兴趣。
八方定荒这个概念，他当然知道，因为那就记录在石玥送他的那本通识教材里，是几乎与大律法同级的基础常识。
所谓八方定荒，是指天劫降临后，幸存者们为了遏制不断扩张的荒原，在八个靠近文明边界的地方建立了堡垒，共同构成了一道覆盖整个文明世界的巨大结界。
这个结界不但彻底隔绝了荒芜的污染，维持了结界内部天道流转不息，更重要的是，这个结界是活的。
或者准确说，支撑这个结界的八座堡垒，是可以移动的。每一次伴随文明发展，原有的疆土显得逼仄时，便会由仙盟共同商讨拓荒战略，选择一座承载着人类文明的定荒堡垒向外移动，而整个定荒结界也将随之延展，为人类夺得更广阔的发展空间。
事实上，一千两百年前，八方定荒的结界初成之时，人类文明的疆域只有如今的三分之一不到，且疆土并不相连，宛如许多座彼此守望的孤岛。后来历经上千年间几十次的拓荒，才将文明疆域堪堪恢复到了天劫前的一半左右。
如今，以灵山为界，天之右的五州已全数光复，文明之光甚至远照外海，海州因此而繁荣。但天之左的四州却已经荒毒深种，难以拔除。距离上一次西向的大规模拓荒，已经过去近百年时间，期间仙盟的力量何止倍增，但西向之路依然艰难。
首要之难，自然是难在天之左四州的荒魔横行，荒毒难除。如南乡外围的大荒原，在文明世界看来已是堪比孽土幽壤一般的地方，但其实对整个天之左四州而言，只能算是新手村。赫赫有名的定荒军团，也不过新手村的卫戍部队。
次要之难，则在于人心贪恋安逸，随着五州光复，外海繁荣，仙盟短时间内根本不缺发展空间，而上千年来定荒结界的牢不可破，也让人们失去了对除荒的迫切感。拓荒这种劳民伤财之举，就很难得到各国的鼎力支持。
最后一点则是：西向的两座定荒堡垒，曾是定荒元勋们在废墟上第一批建立的城市，如今已成为两大强国的核心城市，各自拥有上千万的常住人口，影响力辐射数亿人，已经难于腾挪。
而茸城，正是其中之一。
“所以，你的意思是，茸城要搬家了？”
顾诗诗沉默了很久。
“懂了，默认。”
顾诗诗怒道：“我没有！”
“嗯，所以接下来的内容都是我的无端揣测，十足原创，绝没有一丝一毫的借鉴成分，如有谴责我碰瓷的，必将沦为猴类小丑。”
王洛认真叠完盾，在顾诗诗的咬牙切齿中，将自己的原创故事娓娓道来。
“据我所知，拓荒需要将定荒堡垒，也就是一整座城市向外迁移。而过去千年间，人类还从未有过迁移大型城市的先例。最大规模的一次迁移，是两百五十年前，海州的【子吾】将位于边疆的定荒堡垒【福州城】直接向东南迁移了五百公里，坐落在外海边，让人类获得了最大的入海口，并将文明疆域辐射到千里之遥，彻底夺回了旧时代声名赫赫的北海群岛，这个故事甚至还被化用到了一些太虚绘卷里……而福州城，当时不过四百万人口，在子吾国内内排不到前十。饶是如此，海州各国还是为此辛苦筹备了二十余年，才终于让这个工程得以落实。”
此时，顾诗诗实在忍不住了：“你这故事根本是照搬通识教材吧！？”
王洛摇摇头：“这样才能有效避免泄密嫌疑嘛，大家的故事都是从通识教材演化而来，后续有些许相似也属合理。而且这只是开头铺垫，真正的原创部分才要开始，你不要这么急着下结论，搞批判，很容易当小丑的。”

第82章 和平的道路瞬间呈现在眼前
八方定荒，无疑是人类文明在新时代最宏伟瑰丽的工程奇观。
将一整座城市当作棋盘上的棋子向外推移，哪怕在幻想小说故事里，这也属于一等浪漫的设定。再有甚者，大概就要数仙盟顶流奇幻故事流浪九州了……
然而流浪九州注定只能是故事，八方定荒却是人类文明反复实践了上千年的现实。
两百五十年前，仙盟的综合实力不足现在的十分之一，但当时的人便能动员数千万人力，将福州城和四百万人迁移到外海边上，为人类争取到广袤的海域。那么今时今日，作为定荒的原点的茸城，有什么理由不能动一动？
如果说茸城建立之初，因其承担着祝望首都的职能，难于迁移，那么五百年前芷瑶尊主将首都迁至悠城，则仿佛是一手算尽五百年的妙棋。
以祝望的国力、声望，当人类西向之路停滞百年，仙盟思潮也逐渐耽于安逸，不思进取时，茸城这个人类最古老、最强大的定荒堡垒，是责无旁贷要站出来的。
但茸城迁移，却不是一个简单的工程。即便不再承担首都职能，它依然是祝望国内稳居前三的超级大都市，常住人口两千万，难以计数的有形无形的资源如川海汇聚。迁移茸城，就仿佛是将人体内怦怦跳动的心脏摘除出来，腾挪到另一个胸腔里。
这个过程必然伴随着巨大的痛苦，但也同样意味着巨大的利益。
定荒成功后的收益自不必多说——全新的土地、旧时代的仙道遗产、定荒成功带来的民心归附……
单单是定荒前的筹备，就是一个令人难以想象的财富汇聚的过程。
要让一个城市安稳迁移，首要就是“加固”。因为拓荒要求的是象征文明的城市整体迁移，所以一座城市不光要迁移人口，还有上百万座建筑都要统一行动，期间自然不能出现因路途颠簸而倒塌散架的状况……那就需要工程层面的全城改造。包括城市内部的灵能、物流、用水等等，可以说难度比新建一座千万人规模的城市还要高得多。
此外还有大律法层面的加固，一座千年历史的城市要向荒原挺进，其中可能出现的各种意外、灾害可谓“罄竹难书”，没有天道保佑，一次地震、一次洪水、又或者是火山爆发，都可能让伟大拓荒沦为遇难者上千万的集体屠杀。
最后，就是人心的加固，城市的迁移对于很多原住民来说，无疑是惊天动地、乃至伤筋动骨的大事。整座城市向着未知的荒原前进，即便有再多的准备工作，依然可能面临巨大的风险……不给足好处，谁会乐意奉陪？而偏偏拓荒的过程，最不能却少的就是人。因此每一次拓荒前，都要由仙盟统一规划，给原住民以足量补偿，换取他们安心留在原址，然后陪城市一道上路。
以王洛这穿越千年的古人眼光来看，八方定荒俨然就是新时代更胜旧时代的明证，因为即便在天劫前那个动辄有陆地真仙能以一己之力移山填海的时代，想要将数千万人连带着他们生存的家园一道，完好无损地迁移至数百里外，也无异于天方夜谭。尤其拓荒的过程中，定荒堡垒要以无比雄浑霸道的气势，堂堂向前，遇山开山，直接碾碎沿途的一切阻碍，碾出一片可供人类耕种文明的肥沃土壤……
这是无论用多少笔墨去渲染，也难尽其意的宏伟史诗。但对于人类文明而言的宏伟史诗，对商人来说却不过是一次天降横财的机缘。
茸城要加固，那么如今石街作为茸城最贫瘠最薄弱的一环，无疑要得到最多的资源支持。而且，因为石街本质上是茸城历史的起点，是城市文明之基，所以也根本不存在切割石街的可能性。一旦启动拓荒，就必须用海量的资源把石街砸到平均线以上，而那就意味着这片下城区的破屋烂房，将换成一座座金山银山。
应该说，王洛在玉主集会上自行发挥的故事，的确是切中要害，石街的确很快就要迎来一场大富贵，只是和他主观臆测不同的是，现实里的富贵要离谱多了……
所以也就难怪堂堂波澜庄，会表现得如此贪婪急切了，这石街俨然就是旧时代那些突然出世的洪荒天宝，哪怕是上界仙人都恨不得捅穿地板，下界来争抢，何况波澜庄这等天生就为了赚钱的商团？以商人们的一贯秉性来说，只游说总督府设立专项组，再勾结张俞以巧取豪夺的方式来抢石街自治章，已经是相当温和委婉了。
“所以，这也就意味着，一旦波澜庄这一阶段的行动宣告失败，接下来就要加码了？”
最终，王洛以这样一个问题，为自己的原创故事拉下帷幕。
而对此，顾诗诗只能摇摇头：“我给你的提示已经够多了，之后的故事需要你自己想。我只能说，换了我是你，现在最好是放低姿态，争取和谈……生意人不会在一条路上走到死，更不会随便作意气之争，只要自身利益能得到保障，妥协其实是家常便饭，哪怕对石街作出某种让步，也未尝不可。”
王洛想了想：“放低姿态争取和谈啊，的确也不错，但和谈的条件是什么呢？由你们波澜庄的头脸人物出面，对之前发生的一切诚挚道歉，以换取我对你们的谅解吗？”
顾诗诗张口结舌：“你疯了？”
王洛说道：“我是认真的，我本人非常认可和谈这条路，因为归根结底，新时代已不提倡大家动辄斗个你死我活了。咱们都是祝望人，更没道理非要在拓荒这么重要的战略大计之前，执着于内斗。事实上，石街和波澜庄本应该是合作共赢的关系，茸城要做整体改造，石街需要承担的改造工程量该是全城首屈一指的，而波澜庄的开发建设能力在五州百国内都赫赫有名。这种重要的工程，与其交给别人，真不如交给你们波澜庄。所以，虽然咱们先前有摩擦有矛盾，但为了共同的美好未来，还是尽快和解为好。只要你们认真道歉，我绝对可以既往不咎。”
说完，王洛主动向顾诗诗伸出手，以展示和解诚意。

第83章 男人可以说不
面对王洛诚意十足的和谈请求，顾诗诗却显得恼怒至极，她顶着身体的虚弱，在莲花软床上挣扎起身，然后用力挥手，一巴掌拍掉了王洛伸出的象征和平的手。
然后便被反震震得掌骨粉碎，痛不欲生。
身为豪门精英的基本素质，让她勉强忍住了没有喊出声，但眼眶内已泪珠滚动。
秦钰见状，一声叹息，低头翻找起中年慢性病爱好者的杂物袋，取出一只小瓷瓶和一张膏药。
“师妹，这里有止痛丸和断续膏……”
顾诗诗咬牙道：“多谢师兄，我真是万万想不到，居然有人握手时都要暗藏凶险，在掌心里藏雷！”
王洛解释道：“哪有什么掌心雷，你只是被气血反震所伤。”
“谁家的气血能凝练成雷法模样？！”
王洛只是默默伸出手，不再解释。而顾诗诗怔了一下，才认真打量起王洛的手，片刻后面露骇然之色。
“你到底是什么怪物！？这体修之法是哪里的传承？你……莫非真是金鹿厅的特使不成？”
王洛这才收回手，淡然道：“现在，你觉得和谈的条件如何呢？”
秦钰也说：“师妹，这位王洛先生，真的是有大神通的，别看他才筑基修为……”
“师兄，我知道。”顾诗诗叹息着打断了秦钰的游说，“能赤手空拳反杀掉三位荒原猎人，当然是有大神通，这种人在定荒军团中要被各位将军抢破头的，何况他居然才只是筑基修为，一旦凝丹简直难以想象。但神通再大，他也只是单独一人，而在这个时代，一人之力已不足以逆天改命了。他再强，强得过荒原的青魔？那种堪比化神位阶的怪物，遇到定荒军团的一个百人阵，也是顷刻间就被碎尸万段！”
王洛闻言，不由面露凝重：“细说。”
顾诗诗反而愕然：“你不会是觉得自己神通过人，就连正规军都不放在眼里了吧？就你进门时挨的那道飞剑，虽是军用级，却只是最轻量级，用于短距离防身的。真正的正规军所持的单兵武器，威力要更强数倍，剑上没有任何多余的神通，唯极于锐之一字，剑气之下无物不破。一名训练有素的士兵能以自身真元催动飞剑在一分钟内连发数百道剑气，你觉得自己能扛住几发？你赤手空拳反杀三名猎人，那是因为对方本身也不是长于正面作战的类型！换成正规军来，你一个照面就粉身碎骨了！所以除非你现在告诉我，你是金鹿厅特使，或者出身于什么顶级豪门，否则你所妄想的和谈，就只能停留于妄想！”
秦钰忙劝说道：“事情也不要说得这么绝对，还是要以和为贵。”
顾诗诗说道：“以和为贵的前提是有自知之明，就如波澜庄不会贸然插手建木区的改造，那是总督大人与金鹿厅的盘中餐。王洛也不该挡在波澜庄前面。若他背后真有什么豪门世家撑腰自是另当别论，但至少就我所知，他只是孤家寡人。”
王洛心下叹息，好一个孤家寡人！这是真不把灵山祠里的兄弟姐妹们当人啊！不过，灵山虽然一向不以人丁兴旺著称，但沦落到正式编制只有一人……那真是从赤诚仙祖时代以降，独一无二的奇景。
却听秦钰说道：“世上哪有这般孤家寡人？他一定是颇有背景，只是不方便公之于众罢了。”
顾诗诗则说：“对，很多人都是这么猜的，毕竟他身上的奇事真的不少……但无法公之于众的身份就等于没有身份！身份从来都是二元概念。若他真有金鹿厅的背景，只要出示一道鹿鸣印，整个波澜庄都会退避三舍。而若是出示不来，我们只能当他是孤家寡人！”
王洛不由笑道：“呵，你们波澜庄出身的人，思维模式倒是很相似，薄骁也是这么安慰张俞的。”
顾诗诗却是一惊：“薄骁说过这话？具体是怎么说的？”
王洛将自己在老洪家常菜的见闻简单复述一遍，顾诗诗面色越发阴沉。
“薄骁，薄骁……我大概知道他是谁了，可他怎么会插手石街的事？”王洛提醒道：“别当谜语人，有话直说。”
顾诗诗摇头：“不能说……但如果事情是真的，你想要的那种和谈，我会考虑。”
说完，她便从软床上一跃而下，向着岗亭外走去，脚步仍显虚浮，神态却已坚定。
临到门前，顾诗诗顿住脚步，回眸看向秦钰。
“师兄，我还有事要忙，就先告辞了。咱们之后再联系。”
而顾诗诗走后，秦钰立刻长出一口气，瘫坐在地上，整个人像是纵欲过度一般萎靡。
王洛好笑：“何至于此？”
秦钰手捂着胸口：“那可是顾家的人啊！”
“我以为你叫她师妹，是真心实意的。”
秦钰苦笑：“哪里敢哦！就算不考虑大家的立场相对，也不考虑此时的身份差距，她在逍遥书院也是以当年的首席身份毕业的，凝结了上品金丹。我这种凡夫俗子，哪有颜面喊她师妹？不过是她先喊了师兄，我顺着她的话不自量力了而已。”
王洛说道：“能凝结中品金丹的凡夫俗子，显然比上品金丹的豪门千金更为可贵。何况你身负秦家血脉，神通效力你也是亲身体会过了，何必对一个顾家的庶出女自惭形秽呢？”
秦钰叹息道：“她虽是庶出，却自强不息，一路走到现在，也挺不容易的。这个专项组长的身份，是她在家族内，赌上前程才求来的，若是事情办得不顺利，她前面十余年的奋斗都将付诸流水。”
王洛闻言，却饶有兴致地打量起了秦钰，直到后者有些心中发毛时，才说道：“现在看来，你俩还真是天造地设啊。”
“山主大人不要开玩笑了，她只是一时心智蒙蔽罢了。待她清醒过来，离我远些，就会逐步消退影响了……吧？”
王洛笑了：“我猜她本人也是这么想的，但其实这只是开始，你俩的缘分绝不止于此。”
“不止于此……”
“你以为她说之后再联系，只是托词吗？她是认真的。虽然从立场来看，她和我依然是对手关系，但从客观角度来看，她至少品性层面仍有可取之处，你救了她的命，她不会转头当做没发生过，必会想方设法报答于你。而随着你俩接触越多，彼此纠缠也只会越深。”
秦钰却越发惶恐，不由又是一声叹息：“那样，岂不是害了她。”
“唔，对敌人都这么温柔，很有秦师兄的风范了，不过你不必妄自菲薄，与你结缘，将是顾诗诗一生最大的机缘。”
而后不待秦钰自轻自贱，王洛已先一步将逻辑填补完整。
“她若是没有遇到你，之后必然是一意孤行为波澜庄冲锋陷阵，那就意味着她必然要挡在我前面……而我不需要针对她本人，只要让她在石街一事无成，那么她赌上前程的宏伟大计就要竹篮打水，从此沦为家族弃子，与所有的理想和野心说永别……但现在，她却有机会痛改前非，浪子回头，成为灵山外山门家属。一条金光灿灿的坦途摆在眼前，这不是机缘，什么是机缘？”

第84章 安全检查，从我开始
王洛的安慰，无疑是符合逻辑的，而至于逻辑在秦钰心目中能占多少比重，就不是王洛能决定的了。
而王洛也不强求对方立刻就接受，一个被桃花煞迫害了十余年，走在街上都可能被人投诉的苦面中年，突然间就遇到豪门千金倒贴，无异于百年苦禅僧转修欢喜禅，必然要经历一段阵痛期，待短痛过后才能体会悠长的爽感。更何况这千金就在不久前还赫然扮演着大反派的角色？
但无论如何，多亏秦钰这步棋，顾诗诗实质上已经被兑掉了。
虽然她的外在表现仍突出一个桀骜不驯，还特意长篇论证王洛这孤家寡人的局限性，但种种姿态落在王洛眼中，却无异于欲拒还迎。仿佛在对王洛说：给我一个背叛家族的理由。
顾诗诗被家族内部捅刀，要说心中没有想法，那是绝不可能的。愚忠之人世间不少，但绝不会是一个能赌上前程来石街任专项组长的投机者。
只是，若没有秦钰这层缓冲，顾诗诗就算有再多想法，也不会便宜王洛，她大可暗中搜集资料，待证据确凿，拿去和家族内部要价，或者改投别家。至于专项组长的工作，自然还是鞠躬尽瘁，死而后已。本质上她是顾家的上等人，再怎么落魄也不至于与石街人为伍。
但有了秦钰，她的利弊权衡就要被感情牵累了。
现在的秦钰，在她心中还只是一颗种子，但种子是可以生根发芽的，至少依王洛所见，顾诗诗的彻底沦陷只是时间问题。
秦家领域，就是这么恐怖！
事实上，秦钰继承的血脉之力并不算完整，和秦牧舟师兄那种“倾国倾城”的恐怖魅力相比，秦钰还只能算是个二三线的蜃景艺人。并不是所有女人都会对他怦然心动，更遑论是不顾自身利益的飞蛾扑火。但反过来说，有些男女，天然就有红线牵引，就是会不顾一切地投怀送抱！
很多斤斤计较，仿佛人生只为利之一字的投机者，只是没遇到让她失去理智的那个人罢了。
这一点，其实在降咒没被破除的时候，就可见一斑。
食品中毒案发当晚，顾诗诗带着一众狗腿前往肉厂，第一件事就是抓了秦钰的典型，以借题发挥。这显然是真的已经对秦钰看不顺眼到一定程度了，才会在如此重要的事情上节外生枝。
而当初看秦钰有多不顺眼，如今命格反转后，自然看秦钰就有多顺眼。事实上王洛就很怀疑，若是自己来的晚些，放任这对师兄妹在幽闭的房间里再多独处一会儿，是不是就会发生一些喜闻乐见的坦诚相见以运功疗伤的戏码了。
——
顾诗诗被秦钰兑掉的后续效应，在第二天一早就已经体现出来。
带着一身创伤离开岗亭的顾诗诗，一大早就精神抖擞地回归到了工作岗位上——她目前的临时办公地点位于石街肉厂一号楼的最顶层。那间曾属于张富鸿的办公室，如今被她鸠占鹊巢地理直气壮。
顾诗诗来时，早有两位来自上城区的红带青衣，挂着黑眼圈等在门口，见上司翩然而至，各自露出灿烂而不失体面的笑容。
“顾组长，早上好。”
“顾组长，昨晚没事吧？”
然而这嘘寒问暖才刚刚开了个头，就被迫戛然而止，因为就在顾诗诗身后，跟着一个要多扎眼就有多扎眼的身影。
那人中等身材，相貌平平，看来大约四五十岁，胡茬杂乱，唇角沾着褐色的芡汁，衣襟更是遍布油渍……正是本地青萍司的标志性人物，韩宇。
韩宇一手端着一只白瓷碗吸溜着炒肝，一手捧着一套热气腾腾的煎饼，身旁还以真元托着一袋水打鲜肉馅儿的瘪肚包子和一张葱油饼，宛如一个行走的早餐铺子！
见到此人，两位衣冠楚楚的红带青衣无不愕然，因为众所周知，来自波澜庄顾家的顾诗诗，最讨厌的就是没有正形，浑身盲流气之人；其次讨厌的是在公开场合无视尊卑，甚至公然驳她面子的人；再次则讨厌当街吃东西还掉渣的人，如今韩宇几乎五毒俱全，前一晚更是公然殴打红带青衣，被勒令停职反省，如今却居然堂而皇之地走在顾诗诗身后，俨然心腹手下模样！
这顿时让两名立志成为心腹手下的红带青衣宛如置身梦境——还是噩梦。“顾组长，这位是……”
顾诗诗摆摆手：“从今天开始担任临时护卫工作的韩宇，以后相关工作，你们要认真配合他。”
红带青衣瞠目结舌。
上城区的红带青衣，配合石街本地的一般青衣？！
却见顾诗诗目光一冷：“有意见？”
两人连忙摇头。
韩宇一边啃着煎饼，一边扫了两人一眼，而后口齿不清道：“这两人虚有其表，典型的产自金水区的水货废物，你之前用这种人当护卫，难怪被个隔空降咒给咒得死去活来。”
顾诗诗冷声道：“管好你的嘴，做好你的事，不然就回根囚里再反省三个月。”
韩宇不以为然：“三个月后你早就不在了。”
顾诗诗面上闪过一丝酡红，怒意俨然到了爆发边缘。
韩宇却没兴趣故意挑逗对方，此时正好吃完了煎饼喝完了炒肝，随着顾诗诗一道迈步进屋，目光四下一扫，便说道：“要打造安全屋，这里的很多东西都要换啊。”
顾诗诗压下火气，说道：“那就全都换，设计方案和施工都由你全权负责，也可以委托他人，总之我只要结果！专项行动调查期间，绝不允许再有任何外力干扰的事情发生！”
韩宇笑了笑，咬开一只瘪肚包子，含糊道：“其实你回小白楼办公，比在这儿瞎折腾要省事多了……”
顾诗诗怒道：“不需要你教我做事！”
而此时，那两名红带青衣才终于回过味来。
“顾组长，你要改造这里，成为安全屋？”
顾诗诗点头：“没错，总不能让昨晚的事故重演，甚至波及到其他人。我们这次肩负着重要的职责而来，面对的不单单是石街的错综复杂局面，更有来自四面八方的明枪暗箭。保护好自己，是我们履行好职责的最基本的条件。在此地的安全改造完成前，一切重要行动都要先延缓一步。”
红带青衣初时听得还不由点头，甚至感动于顾诗诗居然在担忧他们的安危。
但到了最后，却隐隐感觉不对。
因为之前他们让手下人去给石街店铺开罚单时，好像也说过类似的话……

第85章 人固有一死
顾诗诗向王洛展示的联手诚意，简而言之就是一个字：摆。
作为波澜庄提名、总督府任命的专项小组组长，顾诗诗背负着太多的关注，当然不可能公然背叛自己的立场——总督府能委任她为组长，就能随时委任其他人。
同时，顾诗诗也不甘心继续给波澜庄冲锋陷阵——她先前冲得那么猛，结果换来了什么呢？来自自家人的背后一刀，险些致命！而给她的些许补偿，竟只是“不追究她随意在暗堂发布委任的责任”！
到了这般地步，若是毫无表示，听之任之，那她在波澜庄的前途基本就断了，因为所有人都能看出她对家族对波澜庄忠心耿耿，逆来顺受……那接下来所有人都会自觉让她逆来顺受！
适当表达自己的不满，才是长久发展之道。而顾诗诗表达不满的方式，就是改变工作中心，以内部建设为主。
情理上，这无可指摘。一个前一晚险些殒命，又几乎被波澜庄密卫强行栽赃陷害的人，第二天就回归工作岗位，你还要她怎样？工作中遇到严重的突发情况，因而改变工作重心，岂非天经地义？
但现实层面，顾诗诗这一内部建设，专项组的业务工作基本就直接宣告瘫痪了。
比如临近中午时候，一名红带青衣兴致勃勃地带了一名大记者前来，准备深入撰写一篇雄文，论证石街民风粗蛮、肉厂管理不善，早就埋下安全隐患。
结果人刚到，就被韩宇直接抓了壮丁，以红带青衣之尊客串木工，现场加工灵木以重构安全屋。至于声名显赫的大记者，倒是被顾诗诗单独招待，提供了大量宝贵的一手信息，主要包括在她带领下，专项工作组前期取得了何等光辉卓著的工作成果，石街本地人又是如何嬴粮影从，而这又如何反应了总督府的高瞻远瞩，以及波澜庄的专业高效……
大记者几乎听得七窍冒烟，不断催促顾诗诗给点干货。
于是顾诗诗又诚挚万分地提供干货：包括她是如何被人调包信函，导致茸城这天朗气清之地出现雇凶杀人的恶性案件；还包括她堂堂专项组长因此被降咒重伤，险些身死；再包括波澜庄密卫乘人之危，要把黑锅扣死给她……
消息量级之重，远超大记者的预期，以至于他持笔的手就像筛糠一样抖，象征身份地位、价格高昂的连山阁墨汁不断滴落在地板上。顾诗诗讲了半天的故事，他一个字也没敢记！还没等到顾诗诗招待他吃工作餐，便带着满头冷汗匆匆告退。这也是他能成为赫赫有名的大记者，而非太希湖里的鱼饵的基本功。
而午饭时候，顾诗诗更是亲自主持工作餐会议，要求小组各成员针对近期工作中出现的各自问题，深入开展调研和自查工作，加强组织建设和思想建设……具体来说就是明天上工时每个人要交一份不少于两千字的报告，并在会上逐一念诵。
简而言之，顾试试就是将当初拿来整治石街的手段，拿来整治了一波自己人。
换做其他前线大将这么做事，早被波澜庄连发十二道金牌召回，身受莫须有之罪。但顾诗诗这种刚刚才在前线经历杀身之厄的大将，重视一下内部整治，实在是无可厚非。
——
而在顾诗诗瘫痪掉专项小组的同时，王洛则带着胜利的消息，光荣回归石府。
一进门，就听内院树下传来少女惊喜的声音。
“山主大人，你回来了！？情况怎么样？你没事吧？”
然后就是一道风尘仆仆的人影，倏地冲了出来。石玥仍穿着百城通的小褂，脸上沾着些许灰尘，眼神中更流露出难以掩盖的疲意，显然是整晚没睡。以她筑基圆满的修为，纵然连续通宵打工也不至于此，如今的疲态，实在是从昨晚开始的连番骤变，让她心神动摇，忧虑过甚。
石玥身后，跟着前任玉主孔璋，这位棋摊老人虽然丢了手中玉符，但在石街的实际影响力却不减反增，因为他得到了如今正统石街之主的信任。
而他的思虑也比关心则乱的石玥更深一层。
见到王洛后，孔璋微微一笑，拱手道：“恭喜山主大人，顺利拿下波澜庄先锋大将。”
王洛略感惊讶：“你消息还挺灵通的。”
孔璋说道：“昨日集会之后，那几个很久不来下棋的红衣老伙计们便接二连三跑到我那里蹭茶喝，所以消息自然比先前顺畅些。我听说顾诗诗今早特意点了韩宇来主持工作，就知道她一定是被山主大人处置妥当了。但她的态度为何能有如此巨大的变化，却也令人百思不得其解，只因为被家族内部背刺一刀吗？”
王洛闻言，便意识到秦钰的事目前仍未被其他人知晓，包括顾诗诗危难之际是被谁所救，后续又是在哪里疗伤……这些消息都被她郑重隐藏了起来。
那么，此时他倒也不必早早揭晓真相。给大家在日后留一份惊喜，也可点缀枯燥的日常。
所以王洛只解释说：“顾诗诗在石街深入开展工作，被当地人的淳朴感化，因而立场有了偏倚，也很正常。”
孔璋顿时了然：“原来如此，那我就不多问了。”
石玥的关心重点却不在这里：“山主大人，昨日博宇庄外，对面已经能用出雇凶杀人的手段，接下来会不会……”
“理论上当然会。”王洛断言，“暴力手段虽然在新时代会带来严重的副作用，但依然是最简洁有效的解决问题的途径。所以他们纵使这一次行动失败，之后一旦局势越发不利，就很可能故技重施……只不过，未必是针对你我罢了。”
王洛自不必说，他在博宇庄外的战绩，虽然被青萍司有意冷处理，并没有扩散开来，但消息灵通人士自然都能窥见全貌。三名来自荒原的二级猎人，不到二十秒就团灭，而王洛甚至连明显伤势都没有。这样的目标，要请出怎样的大能，才有机会处理的掉？怕是只有太虚暗堂里最顶尖的那几位才有把握了！
至于石玥……若是物理消除真的有用，王洛相信她必活不到今日，早在她与王洛见面之前，就该追随灵山祠里的列祖列宗而去了。毕竟，就算张俞有底线，波澜庄却显然没有。
而不针对王洛和石玥，那还能针对谁呢？
孔璋听到这里，只觉得浑身都不舒服。
王洛安慰道：“哈哈，你不必这么担心，暴力手段来得不会那么快。总要等前次的影响被真正消化过，才会有下一次。未来一段时间，你大可高枕无忧。”
孔璋叹道：“那未来一段时间之后呢？”
王洛说道：“一切顺利的话，应该不会拖那么久。”

第86章 灵山山主的悠闲慢生活
客观来说，用秦钰兑掉顾诗诗，并没有改变战略大势——波澜庄依然对石街之利虎视眈眈，那个调包信函的幕后真凶仍未现身。
甚至没能彻底改变顾诗诗的立场——她依然是名正言顺的专项组长，内部整治虽瘫痪了业务，却也可视为磨刀不误砍柴工，是下一阶段加大力度的前奏。
但无论如何，用秦钰兑掉顾诗诗，却无疑为王洛争取到了几日空闲时间。
自从随石玥下山，每一日的生活都精彩纷呈。
王洛还是第一次享受到没有意外，没有敌人，没有青衣上门要他领人的悠闲慢生活。
很多年轻人对这种平凡的日常嗤之以鼻，乃至深恶痛绝，恨不得牺牲一切来摆脱平凡，迎来紧张刺激又辉煌华丽的人生。
但对于曾经屹立在九州之巅，每天都跟随师姐鹿芷瑶调戏九州第一人，因而生活变得特别紧张刺激的人来说……平凡也很不错。
这段悠闲而平凡的时光，王洛过得恬淡自若，他每天只打4份左右的工，流转于向善路各大人气餐馆，不断留下神厨之后的传说；此外，他开始接触太虚绘卷的代打业务——因为代抽业务被他暂时中止了。
在和张富鸿的合作中，他已经拿到了足够很长一段时间使用的钱，那些钱虽然不能在灵山万法殿消费，却能正常流通于五州百国。只要不是强求那种价值连城的稀世之宝，或是一夜间帮石玥填平债务，那么现实中他已经不缺钱用了。
所以自然没必要再滥用自己的好运，反而朴实无华的代打显得更具性价比。
一方面，在太虚绘卷中深入钻研绘卷规则，与其他太虚行者展开激烈对抗，其实可以有效淬炼元神。
另一方面，在太虚中兼职，不影响现实中的工作。
最后，代打结算的工钱，飞升录是认的！
而这种“虚实兼顾、双倍打工”的恬淡精神，极大震撼了石玥，让这位一向自诩勤勉的小姑娘，第一次对自己的人生观产生了怀疑。
这一日傍晚，石玥头顶红帽，身披红坎肩，满身疲惫地回归石府，正准备给自己放上半天假……就看到王洛一边服下离神散，在太虚绘卷中勤勉搬砖；一边以真元驾驭一只雕刻刀，做着简单的手工灵木雕；双手更不闲着，各持一只毛笔，在桌案上抄录着寄托美好祝福的经文——这些都是可以在石街盼园路的手工艺市场卖出好价的小玩意。
而王洛还抬头对石玥打招呼说：“还是慢生活过得悠闲啊。”
于是石玥当场就崩溃了。
“山主大人，慢生活才不是这样子的好吧！？求求你别特么卷了！”
王洛有些不解。
“一天只作四份工，每24小时中有大约2小时的休息时间，这不算慢生活算什么啊？再闲下去，和失业咸鱼还有什么区别？如今你已是石街之主，应该认真关注石街的各项指标了，失业率过高，对石街稳定不利的。”
石玥的崩溃度顿时翻倍：“福仁司要是像你这般统计失业率，第二天就要被总督府碾成灰了！”
王洛说道：“所以，你是因为自己引以为傲的勤勉，被我降维打击，所以歇斯底里了？”
石玥崩溃度再次翻倍：“你是怎么从正常的话题直接变成用利刃戳人心窝的啊？！”
王洛说道：“因为我感觉你现在很想被人戳，一副寻求痛苦的模样。”
石玥闻言顿时一愣，而后则是一声长叹。
“山主大人果然是……明察秋毫啊。自从那日集会结束后，感觉生活就变得好奇怪，周围的人对我的态度，怎么说呢，过于热情了。虽然以往也很热情，但现在就很不一样。”
王洛总结道：“以前他们把你当女儿，现在他们把你当身价亿万的女儿。”“……”石玥沉默许久，“好总结，是我输了。”
王洛继续总结道：“本质上你只是因为地位的突然变化而心生惶恐，害怕自己德不配位，辜负大家的期待。但另一方面，周围的善意又让你欲罢不能。所以你想要一个人把你打醒，回归初心。”
“或许，的确是这样吧。现在好多人玩笑似的管我叫什么大人、还说等石街真的发达了，请我多加关照之类……很小的时候，我还一直梦想着能重振家族荣光，但事到临头，我才发现自己不过叶公好龙罢了。”
对于石玥这番推心置腹之词，王洛沉吟片刻后，总结道。
“你的牧火诀是不是有所成就了？”
石玥一惊：“是的，那功法入门特别简单，我只用了两天就完成了第一关，怎么了？”
王洛说道：“牧火诀的前几关可以有效提升修行人的精力体力，你现在的问题，归结下来其实是因为工作不够饱和，导致牧火诀有成后，精力过剩，进而胡思乱想。我的建议是继续加大工作量，深挖自身潜力，累到头脑发麻时便不会有这些矫情思想了。”
“……感谢山主大人的建议！”石玥哭笑不得。
“另外，你该考虑凝丹了。”
提到修行，石玥顿时认真起来。
“凝丹问题其实我一直都在考虑，毕竟早两年就已经筑基圆满，只是一直没有余力考入正经书院，得不到川海阵的辅助。山主大人先前说，修行牧火诀，就能不依靠外力而自主凝丹。但我简单推演了一番，以我如今的修行根基，若不依靠川海阵，就算勉力凝丹，也最多丹成下品。对此，我多少还是有些不甘心的。”
王洛点点头：“估算的不错，你虽然有家传绝学石中火，修行天赋也颇为不俗，但毕竟是跟着新时代的修行法一路走下来的。不习吐纳，只求境界速成，这种情况下自主凝丹的效率自然会差些。但我传你牧火诀，也不是强要你自主凝丹，毕竟我是古修士，你却不是。有机会还是应该考去正经书院，以王道的方式凝结金丹。”
石玥叹道：“我本来的确是考虑存些钱后，就去报考茸城书院，即便考不中，退而求其次，去逍遥书院、太希书院也不错。只是存钱这两个字，往往出乎意料的奢侈啊……”
王洛想起两人在登仙台的初遇，尤其是小红帽惨遭冽牛大妈霸凌的画面，对此也是颇有感触。
“所以你要做的就是加大工作强度，提升赚钱效率，尽快存够学费，进入茸城书院，凝结上品金丹。”
“谢谢山主大人的指导，不过为什么突然提起这个？”
王洛说道：“因为今早飞升录弹了个新提示出来，说是外山门若有金丹级的门人，便对我开放裕萝殿，也就是灵山药田……我要重修万妙金丹的话，最好还是用灵山本地产的药草，你们这里拍卖的那些旧日遗产，价格高质量差，吃下去可能会影响金丹品级。”
石玥又是一叹：“明白了，我之后会努力工作，为山主大人积累成就点的。”
“那就多谢了。”
两人正说着，忽听石府外门吱呀一声打开，一个热情洋溢的声音随之传来。
“山主，玥姐，我又带好东西回来了！”
却是许久不见的赵修文，只见他手提着两大包鲜肉，兴致勃勃地踏入内院。
只是见到他时，王洛就不由皱眉。
“你怎么鼻青脸肿的？”

第87章 并不需要因祸得福
王洛印象中的赵修文，是难得一见的“阳光男孩”。这个阳光，不单单指性格，还有他的人生经历。
出身南乡，却能凭着优异的修行成绩，得推荐来茸城，期间还有红袖添香……以他的起点来说，这段人生路途不可谓不阳光。
但此时的赵修文，却隐隐露出一丝阴霾。
他本人对此却是恍然不觉，见王洛皱眉，只哈哈一笑。
“鼻青脸肿也没办法，回来的路上走太急，摔了个狠的……”
此言一出，就连石玥都忍不住了：“你当我们傻啊？堂堂筑基圆满的修行人，会因为摔跤而鼻青脸肿？”
赵修文叹了口气，解释道：“这不是摔巧了嘛，正好摔在书院街外的螭虎像上，那石像上通茸城律，下连地脉，我这区区筑基的护体真元那不瞬间就破了嘛。”
石玥一怔：“这样啊，那真是够倒霉哦。”
王洛无奈：“你当我和石玥一样傻，分不清脸碰石头和脸碰拳头的区别？别说是撞螭虎像，你就算撞灵山登仙台，也撞不出脸上那些瘀痕。何况你元神有损，难不成你是用元神去撞的？明显是和人冲突后，先被人用森罗定神术抢了先手，再以截血断脉的木相术法削弱气血，最后再饱以朴实无华的老拳。若非你凝玉体已有小成，此时就是正宗猪头了。”
听到这里，赵修文也不敢再犟嘴，心悦诚服道：“山主大人刚刚亲眼见了？”
“何须亲眼所见，你这一身伤势全都是线索。在我那个时代，尸检是很多名门正派修行人的必修课，因为至少同门被人打死了，总要知道是谁做的才能寻仇……”顿了顿，王洛又说，“你若是被人殴打致死，我应该可以根据你的尸体，把动手的具体人都给锁定出来。”
“那就不劳烦山主大人了。”赵修文连忙谢过对方好意，然后才解释起自己的伤势由来，“我是跟承荫堂的几个临时教习起了口角，然后干脆打了起来，我……哎，当着山主的面，我也就实话实说了，我完全没占到便宜，连还手的机会都没有，若非有个兄弟来得及时，怕是真要变正宗猪头。”
石玥不解：“你平时从不与人口角，怎么偏偏得罪教习？”
赵修文说道：“当时正好周璐来找我，给我带了些食堂廉价肉，那几个教习见了，就口出不逊。换作别的事我也就算了，但当着我面侮辱周璐，若也忍下来，还能算男人吗？”
石玥有些气愤：“承荫堂的教习都这种素质吗？”
赵修文叹道：“是临时教习，那几人都是茸城书院的学生，被几位教授临时请过来辅助教学，谁想到会变成这样……”
石玥摇摇头：“真是给茸城书院丢人啊。”
赵修文不由一声卧槽：“他们正是这么说周璐的！原话！”
“啊对不起，我不是那个意思！”石玥连忙道歉，“总之，小璐从南乡考入茸城书院，该是非常励志的故事，有什么可丢人的。”
赵修文无奈道：“他们说她……拿着书院的福利，在外面养野男人。然后还说，算了，后面的话我实在说不来。”
王洛则总结道：“简而言之，几个书院学生，在承荫堂和你们巧遇，然后对自家师妹出言不逊，还和你这未来的师弟大打出手，若非有第三方及时到场，你的下场还要更惨……你不觉得这里面的违和之处有点多吗？”
赵修文挠挠头：“也谈不上特别违和吧，毕竟哪里都有素质低下的渣滓……草，这也是他们说过的台词！”王洛沉吟了片刻，问道：“那个及时出现的第三方，是什么人？”
赵修文说道：“是孟教授的亲戚……孟教授曾在茸城书院任职，修为、口碑都非比寻常！他离开书院后，被承荫堂花了好大力气请过来指导我们理律修行。他的课程一向是千金难求，我在承荫堂几个月，也只有幸被他辅导过两次。啊抱歉有些说跑题了，孟教授来承荫堂时，偶尔会带上他的一个子侄辈，那人应该算是传统意义上，书香门第的优质代表，平时说话做事都斯文有礼，好多女生都喜欢他。不过他每次来都很匆忙，我和他只打过照面而已。这次也是，他出面帮我们解了围后，就匆匆离去，连名字都还没来得及请教……”
石玥惊讶道：“哇，做好事不留名欸，这听起来有点童话了，不过，那几个书院败类居然会卖他的面子吗？”
赵修文说道：“那可是孟教授的亲戚啊，教授在书院影响力很深的，得罪了他，怕是日后在书院寸步难行……”
正说着，赵修文腰间灵符闪动，他连忙拿起来一看，不由惊讶：“我之前拜托一个师兄帮我打听了一下，原来他叫余小波啊。”
王洛立刻叹了口气：“‘余’小波，这下就好解释了。”
树下的两人，闻言都是一愣。
赵修文难以置信道：“不会吧，山主大人你这联想的是不是有些牵强了。余在茸城是个大姓啊，未必就一定和波澜庄的余家有关啊。”
王洛反问：“对，他只是一般人家，和波澜庄全然无关，你今天的遭遇也只是巧合……这么说，你信吗？”
赵修文沉默了一会儿，此时腰间灵符再次闪亮，他在承荫堂的师兄发来了更多的消息。
余小波不但是孟教授的亲戚，还是茸城书院的学生。
然后，还是律算堂的学生，和周璐师出同门！
“难，难怪，周璐当时的反应有些古怪，然后晚饭也不过来吃了……”
石玥听到此处，已有些毛骨悚然：“这，这个桥段，我似曾相识啊。修文，你，那个，节哀……不对，千万不要多想。”
“你真的是想要安慰我吗！？”
王洛却说：“也不必在这里纠结，既然有了疑虑，那就直接找当事人询问清楚，不要任由误会在内心自由生长。”
顿了顿，王洛又补充道：“放心，即便真有万一，我也可以传你些封心锁爱的上等功法，令你因祸得福。”
“不必了。”
“灵山万法殿里还有一套染绿经，更是奇效非常……”
“真的不必了，谢谢！”

第88章 书院门神
茸城书院坐落于石街以西的书院街上。
书院街与石街类似，以街为名，其实早就是“幅员辽阔”的城中之城。以茸城书院为核心，数十所闻名五州百国的书院比邻而居，其中有逍遥书院、太希书院这种专精一道的，也有如茸城太清书院、茸城商律书院等，主要负责承接本地学子深造需求的大型综合书院。
而依靠这几十间书院，茸城每年都会吸纳超过十万名学生，其中不乏来自五州百国的异乡人。同样，书院街每年也会帮助超过十万名修行人顺利凝结金丹。单以修行氛围而论，茸城书院街较之如今祝望首都悠城的川海区都更胜一筹。
王洛行走在书院街的主干道上，也的确感受到了此地的不凡，身旁吹拂的晚风中都充斥着灵动而浓郁的天地灵气，那种恨不得从人毛孔中钻进去化为真元的灵气，无需修行人吐纳，就能一点点促进修为上升。
而越是靠近书院街的核心，茸城书院，迎面而来的灵气也就越是醇厚。
这种独特的灵气特质，即便不通吐纳之人，也能清晰体会得到。
石玥就在一旁不由舒展着上身，感慨道：“啊，好久没来书院街了，这书院周围的空气还是这么好啊。”
赵修文解释道：“毕竟茸城书院的正下方，就是祝望的八脉之一嘛，相传……”
“相传天劫后，定荒元勋们借编织大律法的机会，重整天之左的五州地脉，其中芷瑶尊主为祝望划下了三十三脉中的八脉，其中首脉就以茸城为始……你是想对一个考下了茸城导游资格的本地人普及地理常识吗？”
班门弄斧而贻笑大方的赵修文不由一声叹息。
“抱歉，不说些废话，脑海里就总是止不住想些有的没的。”
话音未落，就听身后传来一个熟悉的声音。
“是吗，都有什么有的没的，给我仔细讲讲？”
赵修文难以置信地转过头，正看到自己的女朋友就站在他身后，嘴角挂着一抹笑，貌似嘲讽，眼中却是实打实的欣喜。
“你怎么在……”
话才开口，就被周璐一巴掌拍在背上，
“你小子！是不是在想些有的没的！？”
“……这话我刚刚不是才说过。”
“还敢顶嘴！”周璐又一巴掌拍过去，伤害不大，痛楚却实实在在，只扇得凝玉体小成的赵修文不自禁的抽搐。
“错了错了，我错了，我之前的确是胡思乱想来着，那个余小波对你多半是图谋不轨，所以……”
“所以？”
“所以我怕你一时冲动，找他的麻烦。毕竟波澜庄的大老板也姓余啊。”赵修文叹息道，“还记得师父在咱们临行前特意嘱咐的话吗？像咱们这种出身南乡，无根无基的一般人，到茸城一定要低调隐忍，切不可冲动行事。而你在书院已经冲动过好几次了。”
周璐不以为然道：“有些人明知我有男友，却还是跑来花枝招展……也就罢了。但还有人见我出身南乡，手头拮据，就当我人尽可夫，直接砸钱过来。这种人若不直截了当地抽回去，只会让人以为我是欲拒还迎。”
石玥听得毛骨悚然：“书院怎么这么脏……”
周璐说道：“是你周围太干净了，我每次去你家找修文，沿途都少不得要听些污言秽语。”
石玥顿时无话可说。
好在周璐也不是有意声讨石街之主治下不利，很快就转换了话题：“总之，我这边没什么事，之前只是想趁宋教授还没回家，第一时间找他反馈情况，没错就是打小报告啦，对那些纨绔货色，还是这招最好用……不必这么担心我，好歹我也在书院修行了几个月，该怎么处置这些乌七八糟的事，早有心得了。”
赵修文摇摇头：“若是当初我的修为能再高一点，就不至于让你独自……”周璐一巴掌将其打断：“行了，过去的事翻来覆去的咀嚼有什么意思，还记得咱们在南乡说好的吗？”
赵修文吸了口气，点点头：“永远向前看。”
“对，永远向前看，所以前面就是书院了，要不要趁此机会来书院里转转？王哥，你还没来书院看过吧？”周璐话锋一转，便将先前困扰赵修文的阴霾扫过。
王洛自无不可，如今赵修文的情感危机虽然解除，但那个藏在书院里的余小波，还挺让他在意的。
石玥却是轻咦一声：“书院现在可以随意进入参观了吗？”
周璐笑着扬起一张形貌古朴的铜牌，说道：“有我这个书院宣使跟着就可以。”
“哇，宣使铜牌！你怎么拿到的！？”石玥顿时面露艳羡之色，“书院宣使的这个讲解资格好难考的！”
周璐没好气道：“所以玥姐你是默认我不是正经考来的吗？”
“呃，真是正经考来的？”
“的确不是，哈哈哈。”周璐自己也笑起来，“是宋徽教授特批给我的，说以我这中人之资，再把时间精力浪费在那些低效的勤工俭学项目上，就别指望在他手下顺利出师了……不过当宣使需要的业务能力考核我可都是正经通过的，只是出身资质的认证，对南乡人来说几乎是痴人说梦罢了。”
说话间，几人已来到书院正门。
迎面而来的，是朴实无华。
这间闻名五州百国，拥有千年历史，稳居多个书院榜单前十的修行圣地，并没有沾染上新时代的华贵，反而刻意保留了千年前定荒时代的朴素。
正门没有多余的装潢，一道红色的低矮围墙，沿着书院边界草草围拢出一个椭圆形，墙上枝蔓丛生，越过植物枝叶的缝隙，就能从墙外窥视到圣地风光。
然而终归不是定荒时代了，茸城书院的朴素也只能勉强维系在表面。
红色的围墙虽然低矮，却坚定地抗拒着一切外来者，无形的障壁可一路绵延至千米的高空。而围墙枝叶之间虽有缝隙，但缝隙内的视野早被障术篡改，外人看到的圣地风光，纯粹是书院工画堂的学生们拿来练手的蜃景。
同理，那道看似平凡无奇的敞开的正门，若没有周璐手持铜牌引路，外人是万万不可能踏足其中的。
“我现在是书院的铜牌宣使，可以带不超过5人来书院参观不超过三小时，时间不多，但刚好可以把正门附近逛一圈，最后还能去【风味居】食堂吃一顿南乡菜——那里请了货真价实的南乡大厨，味道绝对正宗！”
周璐兴致勃勃地带着几人走入正门，全然无视周围一些书院学生投来的诧异、好奇的目光。
身为南乡人，进入更加文明的地方，被各式目光洗礼，早就是家常便饭，若一一计较，那根本不必做别的事了。
王洛自然也不会在乎路人的风言风语，只跟着周璐进门，然后就看到了竖立在正门口，格外醒目的一座玉雕。
通体无暇，灵韵暗藏……若单只如此，只能算寻常上品玉雕，并不值得专门摆在书院正门口。
这尊玉雕的独特之处在于两点，其一，它长逾十米，如此体积巨大又纯白无暇的灵玉，几乎只能见于旧世遗产，其价值堪为一国之宝。
而如此巨大的玉石，配上建木根须盘绕的底座，更有接近十五米高，在一个风格朴素的正门前，自然瞩目。
其二在于，这块玉石，雕的是鹿芷瑶。

第89章 鸡犬升天的真实写照
鹿芷瑶是茸城书院的创始人，还兼任了第一任院长，她的雕像出现在书院正门，可以说是天经地义。
哪怕时隔千年，哪怕鹿芷瑶本人已有五百年不曾现身于公众视野，她的影响力依然无人能及。
只不过，再伟大的定荒元勋，若影响力仅仅停留在历史层面，那么后世人对她的敬重之情也难免随岁月消减。如今书院正门这尊玉像，经上乘仙法维护，仍如同千年前一般美丽而庄重，但大部分途径此处的学生，已经懒得抬眼去看前人的威仪了。
偶尔有血气方刚的年轻学生投去专注的目光，视线的焦点也多是集中在那位尊主的曲线婀娜之处。
王洛淡淡地看着玉雕，正如身边的人淡淡地看着他。
石玥、赵修文、周璐，都知道他的灵山山主身份，对此每个人的理解各有不同，但显然也都明白，一位诞生于千年前的灵山人，与鹿芷瑶该是什么关系。
每个人都在期待着他的反应。
正如王洛也在隐隐期待面前的玉雕能够活过来，化作有血有肉的人，带着诡计得逞的奸笑告诉他。
“哈哈哈，这个天劫灭世，一梦千年的蜃景是不是能以假乱真了！？你完全没看出破绽吧！好了，现在醒醒神，把蜃景里的好妹妹们都放一放，回去好好睡一觉，明天咱们就用这个蜃景去阴一手宋一镜……”
可惜，王洛驻足良久，玉雕仍是玉雕，脑海中的对话，始终无法映射入现实。
此时此刻，王洛才终于将隐藏于心底的最后一丝幻想彻底掐灭。
而仿佛是呼应着他心中的决断，体内飞升录忽而绽放金光，连续几道枷锁被接连斩断，全新的提示信息不断涌现出来。
片刻之间，属于灵山之主的权限，以惊人的速度复苏着。
或许，这才是师姐真正留给他的回应？
于是王洛终于在淡然的表情上，挂上了一丝温和的笑容。
只是还没等他笑着开口招呼身边人，顺便要铜牌宣使讲讲师姐的丰功伟绩，就听周璐惊喜不已地喊了一声：“韩瑛师姐？！”
王洛好奇地转过头，追随周璐的目光，看到一位身材高挑，婀娜有致的女子款步而来。
那是足以让王洛也感到眼前一亮的人间绝色，身材、颜值都赫然在向着理论上的满值发起冲击，一双赤红如血又如胭的眼睛，更是令人分外难忘……
而这位人间绝色，也丝毫没有掩饰自己的不凡，她身着墨麟【苍梧阁】的冰丝仙衣，腰上系着祝望上京阁的碎玉金锦丝带，伴随行走时的轻微摇摆而散发出阵阵的香风，布下一道驱离无关之人的香障。而韩瑛本人，更与这身价值连城的衣装相称，不单腹内金丹饱满，更难得是内外如一，举手抬足间，每一个细节都在暗暗牵动着身周的天地灵气，宛如仙子戏水一般，在足下踩出莲花般的涟漪。
王洛不由赞叹：着实不愧是茸城总督之女，很有几分夺一方造化的灵韵气质。
这种气质，已完全超越了寻常的财富权势，对所有人都有着无差别的吸引力。
周璐本是个英姿飒爽的南乡姑娘，此时在韩瑛面前却仿佛跃跃欲试求关注的孩子。
对此，王洛只能说，好在韩瑛是直的，否则就周璐这表现，是真的危了。
而就在王洛心中为赵修文感到庆幸时，韩瑛却将目光投向了他，带着一丝好奇问周璐道：“这位是？”
周璐连忙答道：“他是王洛，那个……”
话到此处，不由打结，因为她也不知该如何介绍下去了。灵山山主？这个设定就连她都是花了好几天才被男友说服接受的，目前姑且理解成古董化形，身怀神通……但显然不方便就这么照实介绍给韩瑛师姐。那么，民间异人？这个称呼过于泛泛，尤其在韩瑛师姐面前这般介绍，仿佛是请了什么街头卖艺的，要给她整个活……
思来想去，周璐脑海中忽然灵光一闪，想到一个词：石玥的义父。
但这句话，她是真的说不出口。
好在韩瑛也没让她为难，笑着对王洛说道：“原来你便是王洛，久闻大名了哦，父亲手下的闻者们最近不断撰写着有关你的报告。”
说着，她主动伸出手来。
“我是韩瑛，茸城书院律算堂的学生。”
王洛同样回以礼貌的笑，伸手回握，说道：“我是王洛，灵山山主。”
下一刻，王洛感到手上的触感微有异样，但不及细察，韩瑛便已收回了手，那张明艳靓丽的脸上，神情显得颇为好奇。
“灵山山主吗，我没在茸城百门录上看到过，你有去总督府登记过吗？”
王洛顿时好奇：“可以登记的吗？”
韩瑛说道：“当然可以，灵山虽然千年无主，只有石家负责日常的维护管理……但并不是说山主的位置就必须空着，只要符合资质要求，任何人都可以去登记成为灵山之主哦。”
“哦，那还空置千年，资质要求肯定很难满足吧？”
韩瑛说道：“说难也难，说简单也简单，只要去金鹿厅拜见尊主，然后得到她的承认就可以了。和很多人猜想的不同，尊主其实对旧仙历的遗留之物，并没有多么排斥。定荒结束，新仙历的文明秩序稳定以后，她其实主持恢复过几个旧世门派的道统，所以你想当灵山山主，只要尊主同意就行。”
“但尊主已经有五百年没出现过了吧？”
韩瑛又解释道：“是的，但她在隐居前，将手中权力托付给了鹿悠悠，所以……”
话没说完，就被惊讶不已的王洛打断了。
“她把大权托付给了那只小鹿？！”
而此言一出，却是震惊到了周围所有人。
石玥反应最快，一道火行步就来到王洛面前，尝试捂住他的嘴，同时深恨自己作为山主的导游，居然没将最最基础的常识告诉他！
赵修文和周璐同样是震撼到说不出话。
任何一个生于新时代，接受了通识教育以及社会熏陶的人，都应该知道一个常识。
如今祝望国主，金鹿厅的实际主人，鹿悠悠，并不喜欢被人说穿自己的真实身份。
也就是，千年前由鹿芷瑶饲养的灵宠，吉祥灵鹿。

第90章 仿佛是伏笔但其实真未必是
千年岁月，可以改变的东西实在太多太多，即便是万古不易的灵山，也会在一千年中迭代数个小版本。其中特殊版本如石素英版本，更是直接动摇到了整座灵山的根基。
而历经千年沧桑，曾经辉煌的归于沉寂，曾经渺小的成长为参天巨木，这在历史上都屡见不鲜。
所以从这个角度来看，千年前那只完全没有开启灵智，只懂得细声鸣叫着找鹿芷瑶讨要麦饼的小东西，成长为祝望国之主，似乎也不算过于离奇……
事实上，若是能再熟知一些新仙历的常识，便不难得知：鹿悠悠虽是灵宠出身，却早已修行得道，各方面都与人类无异，无论言谈举止还是所修仙道……非要找不同的话，较之一般人类，鹿悠悠更加优秀。
自天劫前，凡间人类就有千年的阳寿大限，强如宋一镜也难以逆天改命，而鹿芷瑶更是干脆在五百年前就销声匿迹，活跃时间同样没有达到千年。
但吉祥灵鹿出身的鹿悠悠却是不同的，她的灵鹿血脉中并没有什么特别的神通，唯一的优势就是寿元悠长。天道对人类的限制，管不到那些灵禽异兽。
即便不修任何仙道，一只正常的灵鹿也能活到2500年到3000年，伴随寿元增长，灵鹿可以逐步积累出相当于人类元婴期的实力。
元婴级的灵兽，对于曾经大乘遍地走的灵山人来说，的确就只是灵宠水平。
然而天道变迁之下，元婴已是人类文明的个体修为天花板。而鹿悠悠在天劫后被鹿芷瑶开启灵智，并细心教导接近五百年！
就连被宋一镜视为下任山主的王洛，也不过得到鹿芷瑶十多年的指导罢了。
而得到鹿芷瑶的传承后，鹿悠悠又独自修行了近七百年，其修为早已超出了常人的认知，甚至很久以前就有谣传说她已突破了元婴境的极限，进入了形同禁区的化神境界。
而五州百国，祝望为首，靠的也并不是五百年前就销声匿迹的鹿芷瑶的余威。
而是当今毋庸置疑的五国第一人，鹿悠悠！
不过鹿悠悠本人对这类传闻却是深恶痛绝，自她萌生灵智，化形为人，就始终以人类自居，并为人类的身份而骄傲。之后无论是在鹿芷瑶手下担任副职，还是继鹿芷瑶归隐后接掌大权，千多年来，她始终都在为人类文明而鞠躬尽瘁。
所以，她非常反感被人当作异类看待。
当然，鹿悠悠本人并不会刻意表露自己的反感，偶有不知礼数的人在她面前提起禁忌话题，鹿悠悠也只会一笑置之，并不放在心上。
但鹿悠悠本人淡然，不代表她手下那群如狼似虎的内务府提勤官们也会淡然，为了维护主人的威仪，以总管莫雨为首的内务府疯狗们可以无所不用其极，偏偏她们权势惊人，更胜茸城总督韩谷明的那些闻者，所以……
所以当王洛公然将鹿悠悠称作小鹿时，听众们想到的并不是“哦原来他真的是生活在千年前的古修士，还是国主鹿悠悠的老熟人（或者老饲主）”
而是“卧槽这下要被内务府灭口了！”
好在周璐很快就发现，或许是韩瑛腰间的系带真的无愧上京阁之名，无形香障令人来人往的正门广场，难得清静了片刻，周围并没有什么路过行人。
而唯一可能泄密的韩瑛，看来也全然没在意王洛的一时口误。
她只是微微错愕，神情便恢复如常，唇角微扬，似春风一般的笑容便消解了众人的惊慌。
“这话，可不要在别人面前乱说哦，不过我会为你们保密啦。”
韩瑛笑着将话题带过，又问：“你们是来参观书院的吗？【兴澜居】最近在搞开业周年庆，有很多功夫菜在打折哦。”周璐闻言，立刻皱起眉头：“就是波澜庄过来捐款冠名的那间食堂吧，我才不去呢。”
韩瑛说道：“就算讨厌波澜庄，但美食是无辜的呀，据我所知兴澜居的周年庆是真的在做亏本买卖，你们若是讨厌它，不妨过去多吃一些。让有钱人亏钱，不是比什么都快乐吗？”
周璐无奈：“韩瑛师姐，你真的一点都不像总督府的大小姐。”
韩瑛好奇：“为什么？是我今天穿的衣服不太搭吗？我还以为很好看呢。”
“不，我不是那个意思，师姐你当然好看……算了没什么，师姐别放在心上。”
韩瑛于是又对石玥说道：“你是现任的石街代表，石家继承人石玥，对吗？你的事，其实我一直都有关注，恭喜你克服逆境，希望你能维护好这份初心，做好石街的管理者与守护者。”
这番话，让石玥有些措手不及，要说受宠若惊……那是绝不至于的，石家这千年多的持续衰败，至少近一两百年，与总督韩家脱不开干系，石秀笙被连番设计，沦落为一身负债的烂赌鬼，其中也不乏总督府的纵容。而就在不久前，她还要周璐不去干涉青萍司违律滥权，立场显得非常微妙。
但另一方面，作为韩谷明的女儿，韩瑛这番话虽然显得有些居高临下，却无疑在正式承认石玥此时的身份，石街代表，石家继承人……这些头衔，是她爹石秀笙都没能从总督府那里拿到的。
好在韩瑛也没让石玥陷于纠结，她从容一笑，目光转向赵修文：“好好照顾周璐哦，期待明年能在这里称你一声师弟……那么，我就不多耽误你们时间了，正好还有些算论上的问题要去讨教行烟教授。”
说完，她便与众人挥手作别，周璐有些不舍，却也没妄作挽留。
那毕竟是总督的独生女儿，而非身世寻常的邻家姐姐。
韩瑛走后，众人话题依然围绕着她。周璐最是积极，将这位律算堂的师姐描述得宛如人间仙子，完美无瑕。说话时两只眼睛都在熠熠生光。
赵修文对此明显有些紧张，却不敢乱开口，只好强作笑颜，以为呼应。
石玥则有些心事重重，踌躇良久，还是忍不住以密语问王洛道：“山主大人，你觉得那位韩瑛，怎么样？”
王洛思考了一会儿，说道：“看不出来。”
“欸？”石玥惊讶不已，自她与王洛初识至今，她还第一次听王洛说出这样的话。
但王洛也是实实在在没看出韩瑛的深浅。
只评价眼中所见，那她就是很标准的豪门千金，真真正正的顶层世家女，比顾诗诗这种贴牌货强上何止一个档次？
当然，这类天之娇女，王洛以前在九州大地上见过不少，与之相比，韩瑛并不算特别。
但眼见就一定为实吗？
师父宋一镜也曾笃信自己双眼所见，将天才横溢的鹿芷瑶视为衣钵传人，结果呢？结果是那双洞穿三界的天眼，都没看出鹿芷瑶是穿越的！

第91章 终于见到能跟上我速度的男人
或许是自幼就跟随了鹿芷瑶那样一个浑身充满谜团的不可思议师姐，所以王洛从不执着于未解之谜。
有些事想不通，只要不是十万火急，那就先不去想，待日后机缘到了，谜题自解。
也是这般性子，才能让他在鹿芷瑶身边安安稳稳地修行了十余年。
从这个角度看，那头小鹿儿跟了师姐上千年，居然没有道心崩坏，还成了稳压五州百国的仙盟第一人，这就让王洛不得不感到佩服了。
早知如此，当初就该多喂她些饼子，也为后世积累些善缘……不然他这灵山山主自定灵殿苏醒，为何鹿悠悠都不来找他？甚至飞升录上都没她的名字？！
无论如何，王洛并没纠结于韩瑛的违和感，只是一边考虑着是否要主动找机会接触下这个“鹿悠悠”，一边默默听着周璐说个不停……不多时，众人就来到了一片莲花池前。
池塘中静卧着朵朵宽大的莲叶，彼此相连，叶片的缝隙间则有青萍和游鱼点缀。周璐一马当先，轻盈一跃，跳上了一朵莲叶，又伸手招呼众人快快跟上。
待几人都随着站上莲叶，叶片便微微一颤，向上浮起。却见叶片下方并无根茎，似气球般凭空飞起，载着众人飘摇而上，似缓实急，眨眼间就来到了半空三十米高处。却见前方赫然坐落着一栋华美的三层小楼，楼门正向着莲叶处敞开，门上挂着一块闪耀的匾额。
【兴澜居】
显然，对于勤工俭学的南乡学子来说，打折的饮食足以抵消对波澜庄的反感，何况这还是韩瑛师姐亲自推荐，没理由不来一试。
而此时的兴澜居也早就人声鼎沸，宾客满盈。只见朵朵莲叶从遍布书院各处的池塘中升腾而起，载客前来。又有获准在书院内自主飞行的教习、特等生们，或腾云驾雾，或脚踩剑光，单独飞来。
周璐这一行人，夹杂其中，却是半点也不显眼的。
莲叶在楼前几十米处便缓缓停下，周璐笑道：“可以下了。”便率先跳出莲叶，只见她落足处绽放处一圈微光，同时虚空中凝结出一块无形的实地，托着她不坠落下去。
“咱们已经进了书院的【二重天】，脚踩哪里都是实地，放心走来就是了。”
然后又对石玥解释道：“二重天是单向可视，从上面可以俯瞰下方，但下面却看不到上面，所以不必担心自己的裙子会走光啦。”
石玥没好气道：“我就没穿裙子来！你就别没话找话了，兴澜居就兴澜居，我没那么小气！”
周璐这才手捂胸口，作心有余悸状，说道：“这不是怕玥姐你不开心嘛，反正韩瑛师姐说得也没错，既然兴澜居是亏本做生意，咱们多吃些就算报仇雪恨了……今日我请客，大家千万别客气。”
说话间，半空中一阵风起，兴澜居内的菜香随风而来，让周璐肚子不由咕哝出声。
南乡女子爽朗一笑：“反正我是真的饿了。”
然而笑声未止，就听不远处传来一个尖酸刻薄的声音。
“哟，这兴澜居周年庆怎么连环境都不打扫一下，连南乡荒原的老鼠都窜出来了？”
而后又有个同样刻薄的声音附和道：“还是拖家带口的老鼠，啧啧，一身下水沟的搜臭味，让人食欲都没了。”
赵修文黢黑的脸上顿时浮现出愤怒的血色，一头短发径直竖立起来。
“又是你们！？”周璐也毫不含糊：“宋教授的惩戒是还不够你们消化吗？”
这对话一来一回，便将那两人的身份直白地揭示出来。
只见他们一个身材高挑而瘦削，身穿黑皮衣，黑皮裤，腰间悬着一口无鞘的黑剑；另一个肩宽胸厚，一袭宽大的白袍披在身上，竟隐隐有修身的感觉。
王洛见此，便哦了一声，说道：“你们就是之前把赵修文打得鼻青脸肿的余家狗腿？”
刹那间，原先四人间的剑拔弩张，就被这句话瓦解。
赵修文苦笑道：“山主大人真是好总结。”
石玥心悦诚服：“他总结一向有一手的。”
然而这黑白双煞，显然没经历过灵山山主的言辞锤炼，听到狗腿二字便恼羞成怒，高个伸手在腰间一抚，令黑剑绽放出紫色幽光，白袍更是浑身气血汹涌，肌肉霎时膨胀了一圈。
王洛笑看小丑蓄力，只觉得年轻人真是血气方刚，什么架都敢打。两个金丹都没凝出来的小伙子，仗着身上法宝犀利，加有心算无心，欺负一下赵修文也就罢了……居然到现在都没发现自己，是在向什么样的对手张牙舞爪！
好在黑白双煞虽蠢，周围却不乏明白人，到底是茸城学院，卧虎藏龙，很快就有人站出来平息闹剧。
“两位师兄，暂请息怒，今日兴澜居周年庆，大家还是以和为贵，可好？”
那是个身材颀长，骨架匀称的年轻人，穿着一身轻便而休闲的短衣长裤，面容清秀儒雅，仿佛戏文里风度翩翩的读书人。一露面，便带来了一阵沁人心脾的微风。
而见到他，众人无不愕然，尤其黑白双煞，更是惊得露出痴呆模样。
“余少，你怎么来了……”
余小波笑道：“师兄们怎么忘记了，这兴澜居也算我家产业，周年庆时，我怎么也要来看一看。若有哪里做得不好，及时改正，也省得被同学们暗中戳脊梁骨。”
说话间，余小波便掠过黑白双煞，目光转向王洛等人。
他先是认真拱手施礼，而后开口道：“各位，我是余小波，律算堂的学生，同时也算是此地的半个主人，今日……”
但话没说完，就被王洛打断了。
“你喜欢周璐？”
一句话，让现场的空气再次凝结。
当事人周璐更是张口结舌，只感觉这位灵山山主的总结能力简直恐怖如斯！
人家自我介绍还没说完，你就直接总结到开战了是吧！？
倒是余小波反应迅速，片刻的错愕后，他坦然点了头。
“我对周璐师妹确有好感。”

第92章 不，你跟不上
王洛与余小波的对话，突出一个雷厉风行。
无需寒暄，双方都是直入主题。
王洛等人本就是为了这份怀疑才来的茸城书院，如今在书院中恰好遇到正主，哪还有什么必要弯弯绕绕，开门见山不好？
而余小波也不负所望，不遮不掩，将心中所想坦诚相告。
然而此言一出，现场气氛又是一变。赵修文惊怒交加自不必说，就连黑白双煞都面露迷茫，跟不上版本变化。
怎么转瞬之间，余少就对个南乡村姑告白了？！
王洛也是不由失笑：“这么坦荡？有点让我意外哦。”
余小波说道：“窈窕淑女，君子好逑，本就是光明正大，天经地义之事，又何须遮遮掩掩？”
“即使名花有主？”
余小波闻言一笑：“人非花草，何谈主从呢？何况……”说话间，他面色微沉，“各位或者顺利考入书院的，或者正在紧张备考书院的，岂不知书院每年招录名额有限，竞争者却百倍于此。一人的成功，必然代表另一人的失败，尤其承荫堂，每年推荐名额只限排名前列的寥寥数人，你难道会因为榜上那人的过往成绩比你更好，就心甘情愿放弃竞争吗？而之后你奋发图强，名次取而代之的时候，又会对落败者感到歉疚吗？”
这番辩词说得堂堂正正，让赵修文都一时无言以对，只觉对方是在强词夺理，但他却捉不到破绽，一时不由愤懑难平。
王洛自然听得出这番诡辩之词的破绽所在，但他却不会浪费时间与其作言辞之争。
这位余小波余少显然是个健谈而好斗的人，他的套路同样显而易见：首先抛出一个极富争议的观点，激他人来辩，然后再施展辩才混淆是非黑白，以此来彰显自己的聪慧和优越。
对于这种人，王洛甚至连逻辑碾压的兴趣都没有，因为基本上每一场在公开场合以纯粹胜负为目的的论战，最后都会沦为泥淖般的耐久战，双方互相偷换概念，转移话题，偶尔故作惊人之论来吸引旁观者的赞许……一直到其中一方精力耗尽，不得不上床睡觉才算中止。
考虑到周璐的铜牌有效期只剩下两小时左右，王洛并不具备与人耐久论战的条件，何况就算铜牌不限时，他也不想和一只热衷粪坑遨游的蛆虫贴身肉搏。
对于这种热衷辩论的对手，最有效的武器有两种。其一是降维碾压，也就是以前宋一镜常拿来镇压鹿芷瑶的那一套，管你说东说西，我只大乘一掌。至于之后鹿芷瑶在小黑屋里如何愤懑不服，阴阳怪气，至少宋一镜是眼不见为净的。
可惜此时在茸城书院，众目睽睽，却不便施展此术，所以王洛就退而求其次，用第二种武器来应对：放置。
对于蓄力待发的好斗者而言，再没有什么比一拳落空更难受的了。而只要对手不接招，观众不捧场，那么再怎么精心设计的话术，也都如同一拳落空。
于是，王洛就在余小波兴致勃勃的期待目光中，直接将目光投向不远处的兴澜居。
只见一层的大堂内，有几张餐桌被特意摆在醒目位置，四周层层叠叠围满了人，却非食客而是看客，正纷纷为人群中的几人鼓劲助威，声势鼎沸。
然后王洛扬起眉毛，真挚而好奇地问道：“那是在做什么？”
余小波一愣，精心修理的眉毛明显颤了一颤，显是被王洛晃得一拳落空，难受至极。
但他依然维持着儒雅斯文的姿态，微微一笑，解释道：“兴澜居周年庆期间，会持续举办大胃王比赛。承蒙各位同学捧场，人气还不错。几位若有兴趣挑战一下，我可以帮你们报名啊。”
王洛这下是真来了兴趣：“大胃王比赛？怎么个比法？”余小波迟疑了一下，显然是很想将话题转回方才的“名花有主，可否松土”，但被王洛这么形同咄咄逼人的追问，他不肯放下斯文架子，就只好顺着对方的话题说下去。
“大致有两种比法，内容都很简单：比试能吃下多少东西。但一种比试的限时较短，另一种较为漫长。”
王洛了然：“一个考验吞咽咀嚼，另一个则同时考验胃量。”
余小波微笑：“正是如此，阁下理解得果然好快，不愧是近期风头最盛的南乡飘泊客。”
此言一出，石玥等人无不愕然：原来余小波认得王洛？！
但对于余小波忽而抛出的惊人语，王洛却继续选择放置，他冲余小波拱了拱手：“客气，那就有劳余少帮我们几个报名参赛了。”
余小波再次挥拳落空，已不由开始咬牙，但终归拿捏住了自己的礼仪。
“哈哈，当然没问题，周璐师妹愿意来我这里捧场，我自是无限欢迎。”
说话间，他目光灼灼，注视着周璐。
周璐有些迟疑，不太想亲身涉入这摊浑水之中。
王洛是艺高人胆大，对上余小波都半点不虚，但她却没这份把握！
事实上，余小波钟意于她，并不是最近的事，只是先前周璐总能灵活回避，而余小波也显然没打算在她身上下太多工夫，因此双方从没起过冲突，周璐也只将此事淡然带过，并不放在心上——她虽出身南乡，但生得清秀娟丽，身材傲人，加上性格也非常讨喜，在书院内从不乏追求者，余小波只是其中之一。
只是最近不知为什么，余小波忽然对她兴趣倍增，仿佛不得手便不罢休，于是周璐也就随之压力倍增！
她实在难以想象，待会儿若是带着赵修文参赛，余小波又会吐出什么样的鬼话！
却听王洛安慰她道：“没事，待会儿比赛，你和赵修文互相喂着吃就是了，保准谁见了都知是浓情蜜意的热恋情侣。”
在前面带路的余小波，脚步不由慢了半拍。
“期间甭管外人说什么不相干的话，你俩只管互相喂饭，如比赛不限餐具，就推荐你们尽量用嘴喂……而由此解放出的双手，也可以做些情侣间的亲密互动。”
余小波直接停下了脚步。
周璐也听得脸色红透：“山，山主大人，你不要胡说……光天化日之下，接，接吻也就罢了。怎能，怎能再用手，用手……”
王洛奇道：“我说的是十指相扣，你说的是什么？”
“……我说的也是十指相扣。”

第93章 正确的知识普及
兴澜居的大胃王比赛，其实是沿袭了茸城的光荣传统。
在定荒时代，大片土壤被荒芜侵蚀，人类长期面临粮食危机。少数能风餐霞饮的高人倒是饿不死，但五州残存的亿万凡间生灵却是要吃饭的。为此，定荒元勋们费尽心血，才在天道相助下，培育出多种高产作物，为文明续了一波命。
在那个万物紧缺的时代，浪费粮食无疑是重罪。但随着定荒大局已定，文明不断繁衍，五州百国的物产越发丰富，饥饿便再不是困扰人类的难题。于是，从定荒年代传承下来的珍惜粮食的文化，也有了全新的变化。
在茸城率先流行起的大胃王就是其中之一。
茸城人认为，珍惜粮食的方式，并不是纯粹的省吃，搞得人们终日饥肠辘辘，苟活不死。而是让吃下去的食物能物尽其用。此外，新仙历年代的修行人，普遍不再修行吐纳法，而是直接从各类灵食中获取真元，那么能更多地吸收灵气，转化真元，自然就能更好的服务于文明。
在这样的逻辑之下，大胃王文化也应运而生。
当王洛跟随余小波走入兴澜居时，看到的便是历经数百年历史沿革……依然和原先没什么大变化的传统大胃王比赛。
大堂正中的比赛场上摆了五张餐桌，五位身材看来平平无奇的男女学生，正对着桌上的美味佳肴大快朵颐。他们的食物规格高度统一，重量、口味、灵气含量也都控制得恰到好处，以确保比赛公正。
其中一个壮汉的吃相格外豪爽，他无需餐具，直接端起桌上分装进小碗里的卤肉饭，倾倒进嘴里，完全不经咀嚼便吞咽下肚，进食速度比周围人快上几倍。只见从后厨端菜送饭的几只纸鹤，忙前忙后，几乎扇断翅膀，倒是能保证壮汉桌上的食物不断。
而没过多久，就听一旁担任裁判的一位小姑娘吹响哨子，用清脆的声音喊道：“比赛结束！下面公布各位选手成绩……显而易见，这一组的冠军是来自宏武堂的顾师兄！在限时三十分钟内，共吃下兴澜居招牌卤肉饭共计83碗！领先第二名超过30碗！同时也创造了今日的最高记录，让我们恭喜段师兄！”
壮汉起身向周围拱了拱手，然后看到余小波，顿时露出热络之色。
“余少，你怎么也来了？哈哈，刚刚被人吹嘘战绩，就遇到历史最高纪录保持者，这下可搞得我有点小丑了。”
余小波用力拍了拍壮汉的手臂：“顾哥你就别寒碜我了，我纯粹是靠从小泡药罐泡了个百脉体，所以格外能吃罢了，跟你这种实打实磨练出的体修比，纯纯的虚有其表啊。”
顾师兄又说：“宏武堂的人，10个里有9个做梦都羡慕你的百脉体，你只是志不在体修罢了……这几位是你朋友？”
余小波看了眼身旁几人，笑道：“算是吧，也是来参加大胃王比赛的。”
顾师兄目光顿时凌厉了几分，打量过几人后，失笑道：“都是些还没凝丹的小家伙，也来凑这个热闹？你家兴澜居可没搞分组赛啊，筑基期的吃得回报名费吗？”
余小波又笑：“都是朋友，自然我请客啊。而且顾哥你也别对筑基心存偏见嘛，有不少天赋异禀的人，在筑基期就有不下金丹的神通了，比如……”
说着，他竟越过王洛，将矛头直接指向了赵修文！
“比如那边的赵师弟，出身南乡，却在筑基期就将凝玉体修至小成，如今在承荫堂也有不俗的表现，很可能明年就真成咱们的师弟了。”
顾师兄看了赵修文一眼，不由一哂：“这算什么不下金丹啊？也就筑基里还算看得过去，凝玉体说来稀罕，但放到茸城书院也就平平无奇，就算修有小成，在百脉体面前又算什么？”余小波叹道：“但人家偏就能有神通，可牢牢抓住我所心仪的女子的心啊。”
顾师兄一愣，随即哈哈大笑，虽然没有言语，态度却已经一目了然。
与此同时，早有无数道目光聚焦而来，赵修文只觉头脑嗡一声，仿佛要当场炸开……好在周璐及时握住他的手，度来真元，让他稳定住了心神。
同时，还有王洛站到他身前，挡住了大部分目光。
“下一轮比赛什么时候开始啊。”王洛笑道，他的声音并不张扬，却顷刻间打破了现场的气氛，传入每个人的耳中。
“我看这墙上罗列了庆典期间的比赛记录，榜首是首日冠军余小波，91碗……我已经迫不及待要打破这么寒酸的记录了。”
此言一出，顿时让余小波脸上的从容有了些微瓦解。
他本来是想对王洛还以其人之道的：放置不理，专注集火赵修文。以余小波的观察，赵修文只是再常见不过的南乡苦学生，对余家的少爷来说，当真是“信手拈来”。而这一次，无论王洛再怎么打岔，他都将不予理会，直到赵修文狼狈、自惭，最好是因此失态，他便等于彻底扳回了一局。
然而王洛还是轻描淡写间就分散了他的专注。
“我看旁边比赛细则写着，凡能刷新比赛记录的，均可获赠永久免费券。营销思路不错，就是当作标杆的榜首记录寒酸了点。”
两次寒酸论，终于让余小波有些许破防，好在不需要他开口，旁边自有人来替他打这个嘴仗。
胸前挂勺的裁判小姑娘，三两步跳到王洛面前，认真纠正道：“这位朋友，你是不是对这个比赛还没有正经了解过？有些话说出来要贻笑大方的哦。这次比赛用的是兴澜居的招牌卤肉饭，招牌哦！肉选自本地产的【元元猪】，每块肉都蕴含上等灵力；稻米则是【常越山】的泉稻，粒粒如珠，又绵软吸汁……”
小姑娘的广告词没念完，就被王洛笑着打断：“总结就是难消化嘛，体质差些的吃上几碗就会气血翻涌，再强吃下去就可能真元板结，洞穿肚肠。严重者直接影响真元循环，令真元逆流直冲道基，抢救不及时的话就可能从丹田处一点点溃烂，那些体修将气血与真元相合的下场更惨，会从小腹开始血肉化作烂泥……”
伴随王洛的贴心说明，兴澜居大堂内本还算热络的氛围，顿时像是被寒风呼啸过，迅速冷却下来。
就连不参加比赛，只是寻常来吃折价功夫菜的食客们，也有些食不下咽。
而裁判小姑娘也顿时再不敢卖弄，连忙说道：“好了好了感谢你的悉心说明，咱们把这份赛前合约签了，确认比赛期间风险自担，待这一轮参赛的人齐了，就立刻开始比赛！”

第94章 为什么有人吃个饭都像是要毁灭世界一样
这一轮大胃王赛，来自石街的四人组全数参加，虽然除了王洛以外的三人，完全不明白为什么好端端一场书院游览，莫名就变成了要参加一场火药味十足的比赛……
但王洛却笑着招呼他们说：“余少爷请客，咱们还是要给足面子啊，反正本来也是来这里吃大户的，有不限量的卤肉饭吃，为什么不吃？一起参赛，一个都别落下！”
说实话，这种宛如家长般的招呼词，并不那么贴心，但出于对灵山山主的一贯信任，几人还是纷纷在裁判小姑娘那里签好了赛前合约，坐到了餐桌旁。
五张桌子凑了四人，而最后一人……
“纪录保持者，你不下场为自己正名吗？堂堂波澜庄余家的少爷，自幼在天材地宝罐里泡大的律算堂精英，不需要在众目睽睽之下，证明自己比一介南乡飘泊客更优秀吗？”
这番话，言辞之尖酸，态度之锐利逼人，已宛如掏出真刀真枪摆在余小波眼前。
对此，余小波自然无法再从容下去，哪怕他心底其实反而对王洛这种直直搦战的态度感到兴奋不已，但关乎波澜庄和家族的荣誉，他必须郑重以对。
而所谓郑重，就是拿稳姿态，不慌不忙地说道：“兴澜居举办这场活动，并不是为了让学生在此耀武扬威，珍惜食物，物尽其用才是比赛的本意……”
一边说，他一边已经坐到了最后一张空桌旁。
“不过作为兴澜居的半个老板，既然被客人点了名，我怎么也要下场奉陪一番。呵呵，何况你说的也没错，先前当作标杆的记录是寒酸了一些。”
此言一出，却是让围观人群迸发出一阵议论声。
“哇，余少真要下场？”
“被说到这个份上，肯定要正面应战了吧……好期待啊！”
“不过他们说得真的假的？91碗都寒酸？”
“拿去跟百国职业赛那帮牲口比，的确寒酸的不行，上届决赛圈的入围标准是半小时吃口袋饼170个，每一个都比这卤肉饭更扎实……但咱们又不是吃货书院，91碗真的很牛逼了，没看宏武堂的高手都才吃了80多碗？虽然我觉得那个顾师兄也没尽全力，但一般书院学生，怕是卯足劲儿也吃不到10碗，人家已经接近十倍了，还要怎样？对咱们修行人来说，十倍的食量，意味着至少四五倍的真元积累速度，所以人家是上品金丹，咱们这边能求一颗中品就算不错。”
围观人群中，自有热衷观战这类比赛的资深爱好者，很快侃侃而谈，为其他人普及了常识，换来阵阵好评。
而后就是人群的疑惑。
客观来说，对于书院里这一群修为横在金丹左右的年轻修行人来说，连续吃上几十碗灵气充裕的卤肉饭，的确已经算相当了不起了，必然是有特殊功法加持，又天生一副好体质。而周年庆几天下来，能在兴澜居榜上留名的，也无不是书院里叱诧风云的此道高手。
所以人们也格外好奇，这位身在律算堂，却屡屡以百脉体留下惊人记录的余家少爷，难道还有更高的极限？
而另一边，明明只有筑基修为，却大言不惭的白衣青年，又凭什么嘲讽余小波的记录？
对于四周投来的好奇，王洛视若无睹，只是看了眼身边的几名队友，叮嘱赵修文和周璐道：“量力而行，只当一般晚饭，重在甜蜜，明白吗？”
周璐耷拉着肩膀，很想问一句，真的有必要吗？
却感到身旁赵修文主动伸出手，握住了她的手，坚实有力。
哪怕接下来的只是闹剧，但面对余小波那蛮横无礼的挑衅，以闹剧回应，未尝不是一个合情合理的解。
周璐心下了然，手上也用力回握，回应着男友的心意。
而接下来，却听王洛对石玥说道：“你就不同了，既然你单身一人，我便给你提个简单要求，至少吃上30碗吧。”
石玥瞠目结舌：“山……王洛你为什么要刁难我？”
30碗，虽然还排不上兴澜居榜单的最后一名，但也是一个正常金丹的三倍食量了，何况她才筑基而已！
“修了牧火诀，又有石中火，就算你体修天赋欠佳，单凭丹田的真元循环也该有这个消化能力。你若想凝丹，从现在开始就该以高标准要求自己，别忘了自己的身份。”这番话说得居高临下，却又理所当然，石玥闻言很快就收敛心神，将如今置身的场地，四周围观的人群，乃至饶有兴趣地打量过来的余小波都抛到脑后，认真搬运体内气血真元，为接下来的战斗做足了准备。
最后，王洛才对余小波说道：“还有个技术细节要请教。”
余小波淡淡一笑，说道：“但说无妨。”
“这比赛是以碗计数，由纸鹤传菜，吃一碗上一碗，后厨同时加紧烹饪，确保选手吃上的都是现做的，对吧？那么问题来了，若是选手吃的太快，后厨和传菜环节跟不上了，要怎么算？”
余小波是真没料到对方会问这个，愣了一下，随即笑道：“还真是个有趣的问题……满师傅，怎么说啊？”
后厨里传来一个颇为不耐烦的声音：“老子这口周铁大锅，一次最多能填饱500人的肚子！食材也备得充足，让他放心吃！至于传菜的，纸鹤忙不过来，老子亲自给他上菜！”
“呵，能得满师傅亲自上菜，那可是国家元首的待遇了，王兄，你可要好好争取了。”余小波以温润君子般的语气说完，便长长吐出一口气。
一阵海浪声随之传来，那是他体内气血在澎湃涌动，百脉体的一大特质，就是体内经脉格外坚韧，可以容纳短时间内的高强度气血冲刷，由此带来的则是消化能力大增。
事实上，如果说宏武堂的人，10个有9个羡慕余小波的百脉体，那么职业大胃王里，100个人里就要有99个人都羡慕！百脉体并非纯天然的体质，需要后天灌以海量的天材地宝。而有这等财力，又有几人还愿意去当什么大胃王！
见余小波赫然是拿出了真本事，场内顿时欢声雷动，几个资深看客更是兴奋得浑身发抖，仿佛在湖畔窥见仙女沐浴的牛郎。这位余家少爷在书院的口碑显然不错，兴澜居是他主场，现场氛围更不必说。
而就在全场的助威声中，开赛在即。
后厨里，满师傅掀开周铁锅，满锅肉香满溢开来，几只纸鹤在他身旁扑腾着翅膀，以鹤嘴粘着长柄勺从锅里捞出酱汁浓郁的肉丁，盖在热气腾腾的白饭上，并迅速端上餐桌。
眼看每人桌上都摆上饭碗，也配好了小桶装的清凉灵泉水，裁判便要吹响勺子。却见王洛此时高高举起手：“不够，我要十碗。”
满师傅愣了一下，看向余小波，余小波则微微一笑：“虽说原则上是吃一碗再上一碗，但规则的确没有禁止一次多要，就如他所愿好了。”
于是纸鹤们又是一阵忙碌，总算在王洛面前那并不宽大的桌上摆好了十碗卤肉饭。
随着裁判哨声响起，比赛正式开始，余小波笑容陡然显出一分狰狞，浑身气血汹涌，宛如一头凶猛的野兽。
而王洛只是抬起双手，真元自体内流淌而出，化为无形的柔力将十碗卤肉饭从饭碗中托至半空。
每一颗饭粒、每一滴酱汁都没有撒漏，而是被完美地包裹着，浮在半空，而后又被并拢到一起，交融成一颗皮球大小的大饭团。
此番精细操作，不由就引起了几声喝彩，茸城书院的学生无不是修行人中的精锐，更兼见多识广，但如此精妙的真元驾驭能力属实少见，尤其王洛还仅仅是筑基修为！
但下一刻，却见王洛手势变换，双手虚握，一声宛如琉璃破碎的脆响，炸裂在每个人的耳畔。
哗啦！
所有的柔和都在这一刻化为凶猛，饭团在无形的巨力挤压之下，顷刻间就向内坍缩，化为一只鸡蛋大小，接近漆黑的浓缩球！
王洛将球直接吞入腹中，在全场所有人的目瞪口呆中，看着面前空荡荡的桌子，轻声道：“满师傅，接下来，我要100碗。”
当啷。
后厨里，满师傅用于搅拌卤肉的大勺，直接滑落到了地上。

第95章 输了也要装就实在太过分了
兴澜居的大胃王比赛，单轮限时30分钟，可以说兼要考验选手的进食消化速度、还有胃袋和真元储量。比赛节奏经常迭宕反复。对爱好者来说，无疑是精彩纷呈。
然而这一次，本该精彩纷呈，激烈拉锯的比赛，却在哨声吹响后的十秒钟内就失去了悬念。
当满师傅有些恍惚失神地捡起地上的长勺时，现场大部分人还处于凝固态。
周璐和赵修文才刚刚各自舀起一勺肉丁，准备给对方喂去，此时肉丁直接就洒到了桌上。
余小波仍是浑身气血奔涌如海啸，却唯有气血流转，身体一动不动，僵在当场，目光中更写满了不可思议。
唯一不受影响的只有石玥，她依照王洛的吩咐专心吃饭，对外界发生的一切都不闻不问。她此前从未做过什么大胃王，更不懂得什么速食技巧，只是老老实实用筷子拨饭，又细嚼慢咽，仔细体会过食物滋味后方才下咽，其动作朴实无华，效率自然也乏善可陈，却因其专注，在这个宛如时光精致的片刻之间，成为了唯一流动的色彩。
可惜此时此刻，这份难得的专注，却仍沦为失色的背景，完全得不到场边观众们的关注。
所有人的焦点都集中到了王洛身上。
徒手压丹的功夫实在过于炸裂。无论是将饱含灵力的食物强行压缩的蛮力之巨，还是凌空压缩，不溅出半点汤汁饭粒的运劲之巧，都足以惊艳全场。在场已经凝丹的学生不少，但能用出如此绝技的，哪怕是宏武堂的体修金丹之中也寥寥无几。
而在众人的瞠目结舌中，王洛只轻描淡写地催促道。
“满师傅，饭呢？”
下一刻，凝固的时间开始流动。人群纷纷迸发出惊讶声、喝彩声、议论声，宛如满透手中的周铁锅般沸腾翻滚。
而后厨里，一向桀骜不驯的中年厨师，则长长发出一声叹息：“掌勺这么多年，终于开了眼了……请稍等片刻。”
话音刚落，便听余小波说道：“不，满师傅，不必忙活了。”
这位余家少爷一边说，一边站起身来，对四周刚刚兴奋起来的围观人群抱以歉然的一笑。
“我认输了，心服口服……所以，这比赛也就不必进行下去了。”
这句话，顿时掀起了更大的反响。
毕竟比赛才刚刚开头，王洛徒手压丹虽然惊艳，却也只记作十碗，拥有百脉体的余小波极限食量显然在一百碗上下，未必就没有翻盘的可能。
何况在书院学生的印象里，余小波从不是轻言放弃的性子，哪怕明知必败无疑，也会奋战至最后一刻，将自身技艺尽数施展后，才坦然接受结果。
却听余小波无奈地说道：“抱歉扫了各位的雅兴，但见识了如此神技，在下只感到心悦诚服，实在不敢将自家一点微末伎俩拿来卖弄……顽强拼搏是一回事，班门弄斧作小丑就是另一回事了。在下此番只盼王兄能卖我一个薄面，手下稍稍留情，别让这个最高纪录变得太难超越，不然断了后来者的挑战欲望，实在不利于后续营销啊。”
这番话可谓连消带打，虽然明面上是自承不如，但姿态却拿捏得不卑不亢，完全没有败家的落魄沮丧，而这也很快就引发了在场人群的掌声和安慰声。对此，王洛也不由在心中鼓掌。
真是个聪明伶俐的人，第一时间就做出了正确应对，将损失压到了最低点。刚刚明明是他王洛施展绝技惊艳全场，此时却是余小波反客为主，吸引了所有人的目光。
显然，这位余家少爷很清楚自己该做什么——区区一场学院大胃王比赛，根本不值得他去在乎胜负。或者说，余小波在乎的是另外一个层面的胜与负。
他输了餐桌上的比赛，却也只输掉了餐桌上的比赛。他依然是此地的主角，依然是风度翩翩的豪门公子，依然能轻而易举地调动全场的关注。王洛虽胜，胜利却戛然而止，如同舞台上被观众们陡然抛弃的艺人。
随着周围人们的叫好声逐渐转向，余小波脸上的笑容变得越发真挚。
“当然，认输不能只停留在口头，今日有幸见识神技，更不能毫无表示，满师傅，免费名单上再加上这几位，没有问题吧？”
满透愣了好久，才如梦方醒地说道：“你说啥？”
余小波笑容不变：“今日与我一同参赛的这几位，都列为兴澜居贵客，可以吗？”
“你的产业，何必问我？”满透摇摇头，便不耐烦地回了后厨。
余小波则拍了拍手，在面前招出几张金光灿灿的符纸，然后取了一张，诚恳地递到王洛面前。
“凭此符券，任何时候前来兴澜居，都可享受全场免费的贵宾待遇。当然，我们兴澜居小本经营，还需大家多多理解，多多支持，多多担待……”
对此，王洛不由感到好笑。
这余小波的确是个妙人，言辞间尽是自愧不如，请对方手下留情的示弱之意……但他心底究竟服是不服，用膝盖也想得清楚。偏偏常言道伸手不打笑脸人，人家已经把笑脸递上来了，你还真能扇过去不成？
换做鹿芷瑶，多半就直接扇过去了，她当年在灵山终日以作弄师父宋一镜为乐，偏偏没被那陆地真仙打死，不单是其天才横溢，更重要的是，她几乎是灵山上唯一一个完克九州各路伪君子的奇兵。很多时候，宋一镜自恃身份，无法直截了当做的事，鹿芷瑶随手就做了，做得毫无心理负担！
可惜王洛并不是鹿芷瑶。
所以他选择扇得再用力一些。
“余少这个营销就有些不妥当了。”王洛带着同样淡然的笑，婉拒了对方的金符，“我们四人中，有三个非书院学生，平日连正门都迈不进来；而周璐既然知道这兴澜居是余少你直管的产业，以后自然更不会来，毕竟你最喜欢有主名花，有夫之妇，来你的地盘吃饭，难免瓜田李下，再好的饭菜也会变得膈应。”
此言一出，场内顿时哗然。

第96章 笑
很多时候，同一件事情，由不同的人，从不同的角度阐述，就会让人产生截然不同的印象。
余小波的风流，在茸城书院里并不是什么秘密。毕竟论出身、论修为、论相貌、论风雅……他在整个茸城书院都位列一流，这般人物若没有佳人相伴，反而是奇事。
至于他所中意的佳人，偶尔名花有主，在人们看来也不是什么大事。年轻人的恋爱本就分分合合，余小波又没有强抢民女，你情我愿之事，有什么可抱怨的呢？
所以先前余小波以“不下金丹”之论来调侃赵修文时，兴澜居里的学生们反而以看好戏的眼神去打量赵修文，并没觉得风度翩翩的余公子做了什么错事。
然而此时经王洛这番话说来，事情的性质顿时有了极大的不同。
一个毫无道德约束，偏喜欢挑战有主的名花的豪门公子，他所经营的产业，你们这些有夫之妇敢来吗？敢当着男友的面来吗？来了以后就不怕风言风语吗？
一句话，王洛便为这个正值周年庆的生意兴隆之地，打上了一个极其微妙的标签。
换做其他人说这种话，人们只会当是胡言乱语，但偏偏王洛刚刚才以一手绝活技惊四座，让在场中人无不震撼，他所说的话，分量就格外不同！
而王洛要说的话，显然不止一句。打标签并不重要，重要的是如何传播标签。
“当然，若是在场有哪位男士与余少爱好相仿，想要试试别家的家花滋味，那倒不妨常来看看；又或者有哪些腻味了自家男友，想要来余少面前一展风姿的美丽女士，也不妨常来。毕竟这兴澜居的招牌菜里，就有一道来自【月央】的草原名菜红烧牛头。”
这句话说完，场内的哗然声中，已掺杂了不少笑声。草原牛头这个俗语自千年前经尊主大人的大力传播，早成了五州百国之内家喻户晓的流行文化。
而人群的笑声一起，余小波脸上的笑容便荡然无存。
王洛所描述的故事，当然是可笑的，但正因为可笑，反而具备了极佳的传播性！
茸城书院的学生们，其实真未必在乎有谁在兴澜居徒手捏饭团——王洛再能捏，捏得过金鹿厅工部旗下的【悠城神工】所造的【五岳锻压台】么？压力能大过弦月广寒宫上的【万象归一炉】么？
但学生们肯定会对“兴澜居有大批牛头人出没”的轶闻感兴趣！
因为当今的年轻人们，最喜欢这种无稽之谈！
比如“在弦月隐没之夜，逆时针绕书院行走三周后抬头，可见书院【第七重天】”、“律算堂的太虚经房里常在深夜传来异常的太虚波动”等无聊的恐怖轶闻，就在书院里传得风生水起。
而比起恐怖类的轶闻，人们显然更钟爱与情感相关的轶闻，例如在哪棵树下告白的成功率最高；又例如在哪片树林里嗯嗯啊啊最不容易被巡查的教习逮住……
要说能有什么比情感类轶闻更具人气，那就是负面类的情感轶闻了。
比如某位赫赫有名的大教授修行百余年仍是童男之身。
又比如“在尊主玉像前告白的男女必将以分手告终”。
再比如，“兴澜居有大批牛头人出没”！
余小波显然是个很懂传播的人，所以周围笑声刚起，他就意识到此事的后果严重，然而一时之间，他竟毫无办法！
他的优雅从容，可以应对绝大多数的窘境，却绝对应付不了乐子人。当王洛将乐子抛出去的时候，后续的扩散几乎就成乐必然，而余小波则成了场上最大的输家！
当然，严格来说，余小波其实并没有输掉什么，人们的笑声并不是冲着他去的，甚至兴澜居的生意也可能因轶闻而更好。
但他输掉了场面，输掉了引以为傲的临机应变，反客为主。兴澜居乃至茸城，一直被他视为自家的主场，在主场输掉场面，对他而言是最大的羞辱！
而王洛的手段仍未结束。在余小波被笑声惊醒，面色逐渐铁青前，王洛便将注意力转移到了黑白双煞身上。他的目光温和，不带一丝情绪波动，但却扫得两人头皮发麻。
两人本来想趁乱深藏功与名，此时被王洛这一铲挖出，顿时像是见光的粽子一般，浑身都不自在。
这场闹剧的开端，正是他们在兴澜居前拦住了赵修文。而本应是最寻常不过，十拿九稳的帮豪门世子欺男霸女的戏码，却演变成了余小波人生中最大的一次耻辱……
此时王洛那貌似温和的目光，仿佛是在无声地质问：你们凭什么躲在后面？以为余小波会不记得你们两个始作俑者？
何况，主人蒙羞，家犬何能置身事外？
黑白双煞在王洛的目光注视下，终于熬不住内心折磨，硬着头皮挺身而出。
黑衣的手捂腰间剑，厉声道：“不要胡说八道！”
白袍的也横眉怒目，伸手指着王洛：“你给我闭嘴！”
两人这咧嘴狂吠的姿态一出，顿时像是沸锅里丢入冷屎，全场的笑声为之一滞。
看客们不笑，王洛就笑了。
他早就觉得这黑白双煞脑子不好，至少没好到能跟上他和余小波的节奏，结果证明他看人的眼光真是不错，这两人一开口，就把余小波最后的体面毁于一旦。
人群的确不笑了，却是笑在心里。原先是笑王洛抛出的乐子，笑兴澜居要沦为书院的牛头圣地，此时却已经开始笑余少玩不起。
没人觉得黑白双煞是中立第三方，他们是余小波的狗腿，这一点书院人尽皆知，而狗腿的言行自然反映着主人的意志。
在人群的冷寂中，王洛目光转回到余小波身上，然后催动真元，密语传音过去。
他只说了三个字。
“服了吗？”
下一刻，余小波面色便似火一般胀红，百脉气血齐齐奔涌，仿佛失控在即。
对于余小波来说，失败并不可怕，可怕的是在他引以为傲的领域，在志在必得的场合下失败！余小波一向以控场能力而自豪，他总是能以精妙的话术，结合自家的身世、风雅，将人心和场面引导向对他有利的方向。
然而这一次，王洛却是在他最为自豪的领域，将他的自豪打得粉碎。

第97章 一场戏究竟能让一个人输几次
嗒，嗒！
在人群尬冷，余小波濒临失控之时，兴澜居门前忽然响起长靴与地板的碰撞声。
声波如有形，轻易撩动了在场所有人的心弦。
“各位，打扰一下。”
一个清澈、清凉的女子声音，于此时伴随脚步声插入进来，立刻就化解了大堂内的尴尬。
王洛此时背对着门，只能通过余小波瞳孔里的反光，看出那是个身穿绛红大衣、脚踩曜黑长靴，有着红色眼瞳的女子。
她年纪已然不轻，但岁月的痕迹却并不是凿在她的脸上或是身上，从外在来看，她与刚刚走出书院大门的年轻姑娘并没什么不同，然而那历经风霜的气质，以及腹中金丹散发出的厚重光泽，却无不彰显着她的阅历。
伴随她的出现，场内的气氛又是一变。
变得庄严肃穆，所有人，无论是看戏的乐子人，还是尬演了一出狗腿狂吠，当场社死的黑白双煞，又或是心绪起伏，游走在爆发边缘的余小波……在女子出现后，便收敛了所有的心思，毕恭毕敬地看着她款步走来。
余小波长长吐了口浊气，百脉之中沸腾的气血被他强行冷却下来，然后拱手对来人施以敬师礼。
“韩教授。”
余小波带头，兴澜居内其他学生们也纷纷效法，就连一些明显是教习身份的成年人，也表现得格外恭敬。
唯有周璐，眉头微微皱了一下，方才拉扯着赵修文对来人行礼，而后以密语向男友解释着来人身份。
“这是韩行烟教授，理律堂的堂主，宋教授的顶头上司……”
王洛闻言，便转过身，饶有兴趣地打量着这个霎时间就镇压住场面的红眼女子。
姓韩，又生得一双招牌式的如血如胭的眼睛，显然是那位韩瑛一样，属于总督府一系的韩家人。先前与韩瑛在书院门前作别时，对方也提到过有算论的问题要找行烟教授讨教。
想不到这么快就见到了这位行烟教授。
而考虑到这兴澜居是韩瑛推荐的，余小波是在兴澜居门前“偶遇”的，眼下又是韩行烟来为余小波解围的……王洛就不得不在脑海中编织一些阴谋论了。
仿佛是为了巩固他的阴谋论，只听周璐又以密语说道：“……也是余小波的挂名老师，她平时很少出现在书院，基本不再主持教学，今日这一见还真挺难得的。”
王洛听了不由更觉玩味。
在兴澜居一众人等的恭迎中，王洛这番审视的姿态自是格外特别，但韩行烟却仿佛没有看到他，径直走到余小波身前，淡然道：“三组的算经进度落后了，你去帮着补补课。”
余小波立刻应下：“好，我这就去。”
韩行烟轻轻点头：“最近记得随身带着灵符，组内成员要随叫随到，包括预备组员。”
余小波露出惭愧之色：“抱歉，是我疏忽大意了。”
“无妨，记得便好。此外，参与算经期间，按规定不得在外兼职，你也要记好。”
……
两人的对话，语调都是轻描淡写，但落在听众耳中，分量却是极重。
韩行烟虽然不常在学院出现，但理律堂主的威名并不会因此稍打折扣。更何况她还姓韩，是茸城之中最无可争议的豪门出身。这样的头衔加持下，哪怕她修为不过引气期，都可称一句陆地真仙。遑论她是当世公认的距离元婴只一步之遥。
而这样一位书院中的陆地真仙，对余小波却显而易见的另眼相看，言辞之间体现出的是一种家中长辈对待晚辈的温和随意。这种平淡的姿态，顷刻间就扫清了盘踞在余小波头顶的阴霾，那些暗中笑话余少玩不起、现大眼的看客，速速收了心中的笑声，重新换上敬仰之心。
同时，人们也不由好奇，韩行烟在此时出面，为余小波挽尊，那么她对王洛又会如何？
在人们的细微议论声中，韩行烟也交代完了给余小波的任务，转过身准备离开。
然而，她身体才转到一半，便停了下来，停在了王洛面前。
她凝视着王洛，眉头微蹙，仿佛才刚刚看到对方，良久，问道：“你不是书院学生？”
王洛答道：“不是。”
而后，就见韩行烟沉吟了一下，伸手在空中虚点，指尖仿佛戳到了一汪淡青色的泉水，激起阵阵波纹。
波纹如网，在空中凝结成章，她将这枚淡青色的章递给王洛。
“以后报考书院时，出示此章，可直入我门下……”
此言一出，饶是这位堂主威压全场，兴澜居内仍是再起哗然。
因为每一个辛苦考入书院的人，都很清楚一位堂主——还是赫赫有名的理律堂堂主，亲手撰写的弟子章，有着何等的价值！
不夸张的说：这枚淡青色的章，就是一张直通上流社会的入场券！
而更重要的是，哪怕是余小波，手中也没有这样一枚章！他虽然是韩行烟的挂名弟子，但也仅指于挂名，韩行烟并没有真正认下这个弟子！
但此时，韩行烟却将这枚意味非比寻常的弟子章，交给了素昧平生的王洛！
然而王洛却轻笑着摇了摇头，婉拒了这份无数人梦寐以求的入场券。
“抱歉，我已有师承，无意报考书院，更没兴趣作别人的弟子。”
韩行烟不由皱起眉头，说道：“你的体修天赋世所罕见，但不应囿于体修。以体修为基础，淬神化念才是正道，而当今五州百国中，书院理律堂的淬神法堪为第一。”
王洛闻言，目光不由一亮。
这位韩堂主真是出乎意料的好眼力！
能看出他体修天赋世所罕见，这并不稀奇，毕竟就连赵修文和周璐这两只筑基雏鸟，也能看出天生道体的不凡。但能看出天生道体的真正价值在于体修之外，这就真的有些水平了。
事实上，王洛在灵山时规划好的修行之路，正是以肉身为基，去凝万妙金丹，丹成之后，真、体、神融合为一，无分彼此，那就是货真价实的陆地神仙之基了。
韩行烟的说法，与灵山的无上仙道正有异曲同工之妙，只不过是她出身理律堂，特意将淬神化念捧得更高罢了。
可惜无论韩行烟的水平有多高，此时王洛也都只能婉拒对方好意。
“抱歉。”
见王洛态度坚决，韩行烟也不勉强，手掌一翻，便将弟子章收入大衣中。
“以后若改了主意，随时来找我，理律堂的大门，始终向你敞开着。”
说完，韩行烟再不逗留，转身迈步。只听嗒一声长靴踏地的脆响，被绛红色大衣包裹着的女子，就此消失得无影无踪。
留下一众目瞪口呆的看客们，目光在王洛与余小波身上来回横移。
这两人中，有一个，显得特别小丑。

第98章 熟悉的酒瓶
韩行烟的出现，无疑是个意外。
但这个意外的效果，却意外的好，几乎等同于在余小波的棺材上直接摆了一座山，棺材板都被压烂了。
韩行烟走后，兴澜居内的沸腾声再无人能遏制，很多人甚至不介意当着余小波的面，去议论他刚刚那形同小丑的表现，然后窃笑出声。
说到底，茸城书院的学生们，至少在踏出书院大门，步入社会，沦为头衔头衔的社畜之前，大多有着一份属于年轻人的不知天高地厚，可以纵情恣意地指点江山，针砭时事。兴致所至，甚至敢去攀书院正门的尊主玉像——结果当然是被雕像上的雷法震得屁滚尿流。
那么在此时此刻，对一位豪门出身的风流公子落井下石，也没什么大不了。
而当这种嘲笑声宛如瘟疫一般扩散时，便是最忠诚于余小波的人，也不得不承认，此时换谁来也已无力回天。更何况余小波也完全没了翻盘的斗志。
这等大败亏输的局面，已经远远超出了余小波那表面风雅能够承受的极限。
说到底，余小波也是人，有血有肉有感情的人，而非冷酷无情的风雅机器。一旦失败超过某个阈值，他的理性自然会沦丧。
在人们越发明目张胆的议论声中，余小波的身体开始微微颤抖，百脉体内奔涌着沸腾的气血，宛如一颗随时可能爆炸的灵脉晶。
王洛看了一眼，不由想笑。
都输到棺材板被压烂了，居然还能绷住最后一关，不肯当场发疯，这余小波怕是把体面二字都刻到前列腺里去了。
然后，就在王洛考虑要如何再次落井下石，为崩盘在即的余小波追加一点刺激的时候，却见那位宏武堂的顾师兄，来到余小波身旁，猛地伸手搭在他的肩膀上。
“余少，醒醒！”
下一刻，余小波仿佛被冰水灌顶，整个人一个激灵，那汹涌的气血也随之逐渐冷却。
王洛看得分明，那位顾师兄在勾肩搭背时，手上藏了一根冰魄针，直接刺进了余小波体内，为他完成了一次寸止。
只能说，还是男人最懂男人。
余小波用了点时间醒过神来，先是对顾师兄露出感激之色，而后才将目光转向王洛。
这位余家少爷的眼球中仍遍布血丝，但明显是冷静了下来。
至少他脸上已经再次挂上了那招牌般的笑容。
“心服口服，真的是心服口服。”他一边说，一边对王洛拱手弯腰，姿态已经谦卑到了地底。
而后，他直起腰，目光看向身旁，面对一众乐子人，余小波先是夸张的叹息，然后朗声说道：“今日让大家看了好大一个笑话，为了不让我的颜面进一步扫地，我决定……今天各位在兴澜居的所有消费，都包在我身上！请各位在此吃好，喝好，玩好，只盼回去以后，能对我稍稍口下留情，便感激不尽！”
这番话，让王洛听得不由摇头。以退为进的把戏，玩上一次两次还好，反复用同一套路数，就真的有些黔驴技穷。明明输了，偏要摆出游刃有余的赢家姿态，真的怎么看怎么别扭。
而四周的看客们，回应也只是寥寥，和余小波不久前那种一呼百应的场面，形成极其惨烈的对比。
但无论如何狼狈，余小波到底还是把血止住了，周围的人对他这套三板斧再不买账，也不至于公然撕破脸继续嘲讽，场内的气氛，终归还是一点点向着常态缓和。
而王洛也没有落井下石的兴趣。
毕竟彼此的矛盾远没到你死我活的地步，对余小波的放肆，王洛已经给出了足够的惩戒。
余小波若能吸取教训，从此自觉远离王洛等人，那自然最好。若他吃了这么惨烈的教训仍不知悔改……
正想着，却见余小波已经完全无视了王洛等人，开始亲自下场，去逐个招呼兴澜居内的客人们。他到底是书院的地头蛇，此时摆出特别亲民的姿态出来，人们就算心里膈应，终归不至于公开扫他的面子，也便略带生硬的支应着。
王洛摇摇头，伸手招呼周璐等人离场，此时距离周璐的宣使牌生效时间结束，还有一个多小时，足够他们去原定的风味居享用地道的南乡美食。
也是此时，王洛才发现，石玥居然还坐在餐桌上，老老实实地拨拉卤肉饭，少女细嚼慢咽，进食动作看起来慢条斯理，但其实她节奏不停，吃得相当快！从开赛至今，不过几分钟时间，她手边已经摆了六只空碗，身后一只纸鹤正扑腾着翅膀叼来第八碗！
对此，王洛只能感慨一句，不愧是能侍奉灵山万余年，历经天道变迁而矢志不渝的石家后人，山主叮嘱她的话，她是真的能放在心上……
而对于这份忠心耿耿，王洛自然早在心中筹划好了回报，先前在书院正门，师姐玉像前解锁了部分飞升录权限，其中就有几个适合交给石玥的福利……或者说，在如今这个人丁异常凋零的时代，除了石玥，他也没其他人选可用了。
总不能调用那个至今还在被顾诗诗锁死的门房秦大爷吧？
一边想着，王洛一边来到石玥身旁，拍了拍她的肩膀：“好了，别吃了，走人了。”
石玥连忙吞咽下食物，而后认真放下碗筷，对身后的纸鹤摆摆手示意不必再添，才看向王洛，点点头说：“好哦。”
于是几人结伴而出，临到门前，王洛已能听到余小波在大堂内发出爽朗的笑声。
而似乎是被他这份近乎死缠烂打的风雅精神所感化，围观的乐子人中，已有人开始配合着他一道说笑，令堂内的气氛逐渐热络。
呵，这样也不错吧。
王洛在心中笑了最后一声，便要转回头。
但就在此时，王洛余光忽然瞥见那对至今仍不知姓名的黑白双煞，正各自端着一杯酒，满面惭愧与惶恐地站在余小波面前，向他低头敬酒。
余小波没有表现出丝毫不悦，大大方方地原谅了两人方才的愚蠢，并从怀中摸出一只小酒瓶，轻啜了一口，算是先饮为敬……
而这只酒瓶，让王洛的脚步霎时间停在了原地。

第99章 和谈
王洛并不是传统意义上过目不忘的奇才。
比如师姐要他忘记的事，他就真的记不起来，师父宋一镜多少次无奈叹息，也没能从王洛口中撬出鹿芷瑶的秘密。
又比如，自他于定灵殿苏醒，便仿佛失去了不少记忆，至今都没能完整的找回来。
但除此之外，他记心极好，曾经看过的画面，通常就不会遗忘。
所以他很清楚，自己并不是第一次看到余小波手中的酒瓶。
上一次，是在老洪家常菜，而当时那只酒瓶被握于一位身穿精致绸衫，腰系木匣与玉瓶的年轻人之手。那个年轻人被张俞称作薄公子，被顾诗诗称作薄骁。
余小波，薄骁，仿佛玩笑一般的假名和假身份……但偏偏直至此时，王洛才将两者联系起来。
客观来说，仅凭一只酒瓶，就把两个风马牛不相及的人强行划等号，实在有些牵强。薄公子与余小波无论身材相貌还是真元波动，乃至举手抬足间的动作细节都有不小的差异。言谈时的措辞语调倒是有些相似，但细微处仍是不同。
所以说，这两人其实半点也不像，否则以王洛的眼力，能隔着太虚幻境看穿张富鸿实乃鏖血公子，自然早该在初见余小波时就认出他是薄公子。
但是，眼睛是会骗人的，哪怕是玄宗圣子那般生来就开天眼，六识神通天下无双的修行人，都有过被人迷惑的黑历史。而考虑到亲手书写那段黑历史的人正是自家师姐，王洛对此感触就更深了……
任凭你如何锤炼双眼，世上总还是会有些你看不破的幻术。当你洞悉了一道幻术时，却不知这份成功正在逐渐蒙蔽你的眼。
再何况，新仙历1200年间，仙法较之过往其实早有长足进步，虽然修行人的个体实力被严格限制，许多旧有的神通也不复存在，但新时代也诞生了如太虚幻境、八方定荒等远超旧世的文明奇观。技术层面早已凌驾过去。
所以余小波身上有什么更胜上京阁迷蒙障，能够完美遮掩身份的法宝仙术，也再正常不过。毕竟上京阁的迷蒙障之所以唬人，在于它用了被列为禁法的旧世仙法体系，而这其实正中王洛下怀。换做常规路数，王洛反而不一定能看得透。
但看不透，可以猜透，当王洛意识到余小波可能就是薄骁时，他便在门前止步，轻笑道：“薄公子，老洪家最近上了新菜，有机会不妨去试试菜？”
大堂内，余小波仍与一众乐子人谈笑风生，觥筹交错，仿佛完全没听到这句话，依然在勉力维持着风雅公子的姿态。
王洛于是又补充了一句：“当日的油爆双脆，还是我亲手为你端上桌的，薄公子你和张老板当着我的面作密谋的样子，现在想来真是令人不胜唏嘘。”
这句话说完，余小波的动作终于停滞了一下，虽然他很快又重新挂上笑容，但王洛很清楚，他刚刚已经再次破防了。
而话说到这里，也就足够了。
之后，王洛便随周璐等人去了风味居，这间让周璐推崇备至的小食堂确有不凡之处，它云集了五州百国的各类特色食材，并不名贵，却胜在品类繁多，足以覆盖书院中来自各国的学生的口味。
这一次没了闲杂人等干扰，几人总算能畅享美食，王洛这个出身南乡荒原的飘泊客，也终于有生以来第一次品尝到了正宗的南乡特产，各类生长于荒原的异类香料，滋味确是令人难忘。
这顿饭一直吃到宣使铜牌的时效将近，周璐才将几人送到书院正门，而后依依不舍地作别——之后她还要回律算堂给宋教授打下手，算作勤工俭学。而石玥和赵修文同样各有各的工作要忙。唯一一个闲人就是王洛，却不是因为他没有工作——事实上向善路有的是垂涎他一身技艺，恨不得挖来永久坐镇的饭馆老板。他闲下来，是因为他推掉了所有的打工，专门腾出时间，以迎贵客。
贵客姓顾，书院宏武堂的学生，一身修为已至金丹境，虽然丹成未至上品，却能将真元与气血相合，神念更是厚重精纯，显示出极其扎实的基本功。
也就难怪他能在兴澜居轻描淡写吃下80多碗卤肉饭，展现出数倍于寻常金丹的食量。
待周璐等人于书院门前解散，各自离去，只有王洛单独留下时，这位顾姓的贵客，就如鬼魅般出现在王洛面前。
“王少。”顾师兄率先拱手施礼。“在下顾泉，受余少所托，诚邀王少于书院【别香小筑】一叙。”
“顾少，麻烦你换个称呼，某少这个词听起来就像是要去欺男霸女，有点恶心。”
顾泉闻言顿时气息一滞：你用这个有点恶心的词，称呼我和余小波的时候，可是半点都没犹豫过啊！
但彼此关系本来也便如此，王洛不卖他面子，也是早有所料。
所以顾泉也很坦然：“那好，我们便省略这些无谓的客气，跟我来吧。”
说完，他转身就向书院内走去，来到正门前时，伸手取下了腰间一块金牌。
和周璐手中的宣使铜牌同款出品，规格却明显更高……但显而易见，顾泉并没有什么讲解资格，更没有讲解的兴致，他带着王洛自正门入，沿着尊主玉像旁的一条花园小径走了片刻，便来到一间被荷花包裹的湖中茶楼，楼前有百味异香，正是别香小筑。
顾泉走到茶楼前，迟疑了片刻，还是停下脚步，转身对王洛说道：“余少……余小波就在里面等你。”
王洛也不多与之废话，点点头谢过他的带路，便迈步走入茶楼。
偌大茶楼，此时只有大厅一桌，余小波在桌前端坐着，脸上仍挂着招牌式的风雅笑容。
“王少……”
“余少，麻烦你换个称呼，某少这个词听起来就像是要去欺男霸女，有点恶心。”
“哈哈，说的也是。那么，王先生，或者说，王山主……你先前曾对顾诗诗说，你想要和谈，咱们现在就来和谈吧。”

第100章 这才是我喜欢的和谈
王洛并不意外于余小波对他的称呼。
灵山山主这个身份，虽然和他写在青萍司里档案里的南乡飘泊客丝毫对应不上，但王洛始终也没有刻意隐藏过。无论石玥还是赵修文……相熟的人，基本都以山主来称呼他。
余小波但凡稍微做过功课，便不难了解到山主二字。至于如何理解这两个字，从他眼下的表现来看，大抵是和周璐差不多吧。
至于他与顾诗诗的那番对话，如今传到余小波的耳朵里更是自然而然，而余小波此时开诚布公说要和谈，也算正中王洛下怀。
石街的事，总要有个了局的，顾诗诗的摆烂之计只能维系一时，却改变不了波澜庄仍对石街虎视眈眈的大势。
但余小波却显然有这个影响力，所以当他提起和谈二字时，王洛便来到茶桌前落座，为自己倒了一杯白水，润了润喉咙，说道：“那么和谈的条件，你应该也都听说了。”
余小波说道：“若是顾诗诗传话没错，你的条件有两个，首先是要波澜庄的首脑人物为先前的所作所为公开道歉……但很遗憾，这个条件我没办法答应。”
王洛笑：“那么和谈破裂，告辞了。”
“山主还请留步。”余小波立刻挽留，“你说的条件虽然没法答应，但我可以换个条件，还请山主先听过，再做打算。”
“好，你说。”
“首先，完全公开的道歉是不可能的，因为一旦松了这个口，波澜庄的声望会遭到严重打击，后续开发也会变得困难重重。石街乃至石街外的人，都会当波澜庄软弱可欺，然后坐地起价……到那个时候，改造工程推进不下去，影响的是所有人的利益，这一点还请山主能理解一二。”
这番说辞，却是合情合理，虽然用这个话题开局，本就有以退为进之嫌，但谈判时用些话术为自家争取利益，也算天经地义，王洛并不苛求，所以还是点了点头。
余小波便又说下去：“但我们可以推一个负责人出来，由波澜庄公开对其施以严惩，并撤销一切与之相关的政令。”
王洛听了不由失笑：“你说的这个负责人，是不是姓顾？”
“正是顾诗诗。”余小波说道，“她带领专项小组在石街的作为，早就激起民怨，推她出来负责，正是冤有头债有主，不是吗？何况她在石街行事不利，如今更形同前线叛将，一个人卡死了波澜庄的全线计划，早就被波澜庄和顾家打上了失败者标签、由她牺牲，为后续的计划铺路，也最合适不过。”
王洛沉吟了一下，问道：“这些话是波澜庄的意见，还是你的个人意见？”
余小波坦然道：“今天和谈的一切内容，都只是我的个人意见，但之后我会尽力促成它成为波澜庄的意见。”
王洛又问：“临时调包顾诗诗的信函，让三名荒原猎人当街杀人，也是你的个人意见咯？”
这句话，让余小波当场愣住，片刻后才摇头苦笑起来。
“王山主，还真是什么事都瞒不过你……没错，那件事虽然不是我亲手做的，却是我亲自交代的。因为若是事情能成，波澜庄就能剪除石街规划中最大的一个阻碍，而顾家也能少一个心思叛逆的不稳定因素。”说到这里，余小波仿佛是为了刻意展示自己的坦诚，还做了进一步说明。
“顾诗诗是庶出不假，但其实她就是顾伯顾苍生的女儿，私生女。而偏偏她年龄与顾兮相仿，天赋才华也相当不错，更兼具野心勃勃，所以很多人都愿意看好她。而我，若非早和顾兮有了盟约，多半也会考虑在她身上投一点注。”
王洛说道：“难怪那天她被降咒重伤，你家的密卫第一时间就跑去要杀人灭口，原来中间还缝了个争遗产的玩法。你们豪门做事，是一点都不讲究啊。”
余小波解释道：“降咒之事是个意外，毕竟我们没人能料到那几个荒原猎人不但行动失手，还要反噬主人。至于后续密卫的所为，其实也只是那个领队的专断独行，且很快就被叫停了，再后面也被召回波澜庄受了严惩。若非如此，顾诗诗在那个冷库里可躺不到有人来救。”
“嗯，她都躺到被门房秦大爷捡尸了，也没见你们波澜庄出半个人去救她。不知这里面有余少你多少贡献？”
余小波说道：“那边的后续处置是顾兮负责，就不是我能了解的了。至于先前调包信函，借刀杀人一事，的确是我的错，我当时只以为你是某位石家过去结交的游侠之后，又或者是来自墨麟的什么人。你身份不明，手段诡奇，对于这样的人，最好便是以快刀斩乱麻的方式除掉。却不料……灵山山主，真是超乎想象啊。”
说着，余小波又从怀中取出酒瓶，轻饮了一口，仿佛是在为自己酝酿着情绪。王洛饶有兴致地看着，而至少在他看来，此时的余小波还真的是诚意十足，仿佛有什么极其重要的事情要说。
应该不是表白吧？
正想着，便听余小波说道：“后来，博宇庄外的战报，以及今日在兴澜居亲自与你做过一番较量，或者说也称不上较量，纯粹是单方面自取其辱……让我终于能痛苦却清楚地意识到一件事：我实在不是你的对手，而与你为敌，代价也将远远超出预期。所以我选择和解，如你所愿地坐到了谈判桌前。”
这番话，当真是情真意切，没有半分虚假，所以王洛既没有讽刺嘲弄，也没有开口索赔，而是问到了眼下最为核心的问题。
“所以，对于我的第二个条件，你是有什么话想说？”
余小波在顾诗诗的话题上刻意展开，仿佛是在为第一个条件作补充说明，但王洛很清楚，其实第一个条件根本不重要。
王洛真的很需要波澜庄的道歉吗？显然不是的，他需要的是当初没有和顾诗诗明言，但任何人都能领悟得到的第二个条件。
从今以后，石街自治章回归石家，波澜庄不要再来打它的主意。
但显然，波澜庄对此却有不同意见。
而下一刻，便见余小波长长吸了口气，仿佛是将方才伴随酒意倾吐而出的真挚全数吸了回去。
然后他说了一句话。
“石街自治章，我志在必得。”

第101章 不出所料
余小波的表态，当然是真挚的。
先前那番扭捏作态，自承不如的言辞，都是在为这一句斩钉截铁的论断作铺垫。
仿佛是在说，我真的不想选择与你为敌，但我别无选择。
这种无奈的表态，当然是真挚的，因为只有先真挚地无奈过，才能理直气壮地为之后的一切恶行开脱。
非我所愿，实不得不为。
这个结果并不算出乎意料，所以王洛听了也只是笑笑，然后又为自己倒了一杯水。
因为接下来，显然又要有长篇大论。
余小波见王洛如此姿态，脸上表情顿时更显无奈，他说道：“当然，我们会有补偿，无论是针对山主你，还是针对石玥，又或者是针对石街……”
王洛没有听他详细展开，只问道：“这些补偿，与你们抢夺自治章的收益相比，如何？”
余小波苦笑：“这么对比并不公平。”
王洛点头：“的确不公平，那么换个比法。这些补偿，比起由石玥继续持有自治章的收益，如何？”
余小波沉吟了一下，摇头道：“我无法断言石家继续持有自治章，究竟会导向怎样的未来……但想来我们能开出的补偿价码再高，也高不过山主你对石家的未来预期。”
王洛说道：“所以，谈判还是破裂了。”
余小波摇头：“还请山主稍安勿躁，听我说完后一句。波澜庄的补偿虽然有限，但至少也会远远好过，对你们而言最坏的那个结果。”
王洛喝了口水，笑意渐浓。
余小波则越发认真地说道：“收下补偿，离开石街，离开茸城，五州百国之大，可以任由你们施展所长的地方还有很多很多。山主你有如此才华，在哪里都不难出人头地，甚至石玥也……”
王洛放下水杯，打断道：“所以，谈判还是破裂了。”
余小波于是收敛了后续的说辞，发出一声真挚而无奈的叹息。
“王山主，我知道你想说什么，我们波澜庄开的条件再好，于你而言也只是屈就，而像你这般神通广大之人，又哪里肯屈就呢？总要一切都顺心合意才好。”
王洛闻言，不由皱起眉头。这番话，客观来说并没有错，余小波总结得挺好，他王洛的确就是个不愿屈就的人……但余小波这番话，却是摆足了“兄弟我很懂你”的姿态，这就显得颇为恶心了。而且接下来，余小波大概率就要说些自己的故事，比如“我当年也如你这般，直到膝盖中了一箭”，来引发共情。
王洛当然没兴趣和余小波共情，所以他立刻出言打断了对方的蓄势：“废话就不必说了，把你的威胁词摆出来吧，让我见识一下你与我要价的底气在哪里。”
余小波满腔真挚落空，一时错愕，而后缓缓收敛了脸上的表情，淡然道：“抱歉，是我失礼了，竟以为说些真情实感会对你有效……既然山主你想要直截了当，那我便直截了当。石街自治章是我前途所在，处置好此事，我才有资格继承家业，所以我是无论如何也不能放弃的。任何挡在路上的人，都是我的生死之敌。”
王洛有些不耐烦：“说重点。”
余小波点点头：“重点就是，我是一名理律师，虽然距离正式从书院出师还有一年，但该掌握的神通，我已悉数掌握……”
王洛用食指指节轻敲了下茶桌：“说重点，不然我走了。”
余小波不由闭上眼睛，而后睁开，冰冷地说道：“我有办法除掉你，只是代价过于沉重，不到万不得已，我……”
“有第一句就够了。”王洛再次截断对方的絮叨，“说说你的办法，你打算怎么除掉我？”
余小波说道：“之前正要讲，却被你打断了。我是理律师，最擅长律算，而律算，最擅长杀人于无形。”
王洛不由笑道：“我的确听过这个说法，每当有人说调律师才是天之骄子，理律只不过是相关挂件的时候，便会有理律师跳出来说些上大人孔乙己之类的怪话，其中就有这段，律算擅长杀人于无形。”
余小波冷声道：“对那些无根无凭的理律师来说，以律算杀人的确只是聊以自慰的怪话，但对于掌握着海量资源的理律师而言，杀人就是实实在在的威胁。调律师的地位高，是对于那些平民子弟而言，但对于世世代代都生活在上流圈的人来说，调律又何须自己动手？”
王洛又笑道：“是啊，你在兴澜居亲自动手，场面实在不怎么好看，的确还是找代打比较合算。所以接下来你打算搬谁家的救兵过来？”
余小波说道：“我会动员手中所有的资源，波澜庄在石街规划上的一切资源都可以为我所用。”
王洛问道：“具体来说就是顾诗诗和她的小跟班，以及后院起火，自顾不暇的石街首富张俞？”
“……呵呵。”余小波也忍不住笑了，“山主的言辞如此刻薄，实在让人很难忍住不去反击，波澜庄在石街规划上投入的资源，当然远不止你先前见到的那些。但后续有哪些底牌，我也不会在这里告诉你。想知道的话，不妨自己去调查，反正波澜庄成名已逾百年，事情一向好查。但我要说的关键并不在这里。”
王洛点头：“对，你这人从来不肯开门见山地先抛重点，总是要绕着圈子用十句废话来垫那唯一一句有信息量的。你今日特意请我来此喝茶，什么姿态也都做过，什么嘴脸也都换过，却还是要在此时水字数，那我只好认定你生性就是如此扭曲，而如你这般性子的人，招惹到难以力敌的对手时，第一反应就是对他身边的人下手。所以你大可直截了当地告诉我，你玩不过我，但又想继续玩下去，所以之后你就要对我身边的人动手了。石玥自不必说，首当其冲嘛，但她现在是刚刚归位的石街龙王，又有我全力死保，所以你不会率先在她身上发难。而我来茸城不久，身边的熟人也谈不上多，除去石玥就轮到赵修文和周璐，所以你最近才开始对周璐另眼相看，并设计了今日兴澜居前的那场冲突……”
说到此处，王洛不由又笑。
“如果这就是你的威胁，那么我就还是用那句早被我说烂掉的话作为结论吧，所以，谈判还是破裂了。”

第102章 终于看到了底牌
谈判破裂，并非王洛所愿。
无论是基于理性思考，还是情绪引导，王洛其实都希望石街与波澜庄之争，最后能和平收场。
和石街那些“饱受上城区压迫”的街坊们不同，他对波澜庄并没有什么主观恶感，哪怕是前后遇到顾诗诗和余小波这类将反派二字写在脸上的波澜庄精英，也不影响他对波澜庄的客观认知。
那是个规模异常庞大，业务遍及五州百国的超级商团，也是接下来茸城拓荒工程中，最为重要的施工人。石街的整体改造，最佳的合作伙伴就是波澜庄。这个商团固然有顾诗诗和余小波，但还有千千万万个兢兢业业的打工人。
比如至今都让他印象深刻的，那个来自兴澜地产的高级文书顾帆。当时他为了帮弟弟戒除太虚瘾，急匆匆跑去罗晓的太虚小站里，发表了一阵爹味荡气回肠的宣言，然后引发了光头罗老板的逆反心理，一阵嘴炮将其打得屁滚尿流……
那场辩论无疑是罗晓大获全胜，但从现实层面来说，顾帆终归是担忧弟弟，才亲自追去训诫的。其优越感虽浅薄，却也显然是他多年辛苦学习修行和努力工作，才终于换来的回报。他可能很烦人，却不是坏人。
他姓顾，却不算顾家人，只是波澜庄这个巨大商团中，一个并不怎么起眼的普通人。
在之后的茸城改造中，他可能会一边念叨弟弟的不务正业，痛骂罗晓的黑心烂肺，一边通宵达旦地为企业撰写文稿，来赚取生计。他的文稿将成为茸城拓荒这个偌大的工程中，虽不起眼，却也不可或缺的一环。
所以王洛并不仇视波澜庄，能与波澜庄和解，便是石街的美好未来。
然而很可惜，美好的未来并不会顺顺利利到来。
余小波便是挡在前面的一道死关，他邀请王洛来别香小筑，名为和谈，实则是将一张极其龌龊的底牌摆到了王洛面前。
他对付不了王洛，却能对付王洛身边的人，又或者是身边人的身边人。
对于王洛的总结陈词，余小波并没有否认：“你愿意这么理解也没有错，我只是要稍微做些补充。对你身边人下手，并不是针对他们，又或者是出于无能迁怒，归根结底还是为了应对你。如我先前所说，我是一名理律师，而律算最擅长杀人于无形，不知你是否听说过理律师的‘诛仙阵’？面对一个过于困难的目标，或者过于强大的敌人时，理律师们不需执著于正面碰撞，而是围绕中心，从边角开始逐步挖掘，分别落子，直到各方关键要素全部落位，便可牵一发，动全身，如旧世的诛仙阵一般，将看似不可战胜的敌人诛杀于阵中。”
余小波的阐述，平静而温和，却也洋溢着绝对的自信。
那不是对于自身实力，又或者他所出身的波澜庄的自信，而是对新仙历1200年建立起的大律法的自信！他坚信没有任何人能战胜大律法，同样，也没有任何人能战胜大律法的人间代言人。
“简单来说，当我将你身边的人一个个打落律格后，位于众人中心的你，也将失去无漏金身。当然，我知道你在大律法层面有特权，青萍司被你整治得如惊弓之鸟，但在我来看，事情并没有那么难处理……”
说着，余小波忽而一笑，从怀中又取出一只玉瓶，摆在桌上，而后说道：“我虽是书院学生，尚未正式出师，但托家中关系，已参与到茸城拓荒的算经组里，也是因此才受相关规定约束，不得不捏造一个薄公子的化身，才能在外行动。而每一个入了拓荒算经组的人，都要在大律法前起誓，律算为公。所以，其实我也是有道心的。那么接下来就请山主来表演一下自己的拿手好戏吧。”
说话间，余小波笑容越发热忱，身子也微微向前探去。
“只要碎了我的道心，依照金鹿厅千年不易的铁律，我这种人就必然要被踢出算经组，而失去算经组内的资源，我就编不出‘诛仙阵’，没办法将你身边人的兴衰与你建立起联系……当然，届时我恐怕早就被波澜庄踢出石街规划，失去所有资源，就算想针对你的身边人，也做不到了。所以，你还在等什么呢？碎掉我的道心，为这场和谈写下单方面胜利的结局吧。”余小波话音未落，王洛便有了行动。
他屈指一弹，一道劲风自指尖激射，直接击碎了桌上的玉瓶，与此同时，他认真凝视着余小波，神念运转……
哗啦！
别香小筑二楼，一只摆在壁柜上的桃花宝瓶，忽然炸成了碎片。
两声碎响，让王洛和余小波都是不由错愕，但很快，余小波就发出一声轻笑。
笑声虽轻，却仿佛水满大坝时，自蚁穴中流淌出的第一滴水。
他就像是早早锁定胜局的比赛选手，只是基于风雅的需求，才将笑容控制在轻笑的范畴。
“我现在明白了两件事。”余小波笑道，“第一，净善玉瓶对你的确有效，张富澜的发现可谓价值连城。第二，就算是临时找人赶制的廉价玉瓶，对你同样有效。而基于大律法的基本原则，一罪不多罚，你现在已经失去了一个令我道心破碎的理由了。”
说着，他再次向前微微探过身子。
“以道心层面来说，我这人违规逾矩的地方很多，所以你大可逐一尝试用这些罪名来碎我道心，然后看看到底是我的罪名多，还是我托人赶制的一次性玉瓶多。”
王洛则收回手指，饶有兴趣地打量着余小波。
而余小波也毫不示弱地以目光相迎，说道：“我相信你现在心里想的一定是，何不直接杀了我？这的确是个好办法，物理消灭法任何时候都是最直观有效的办法。但很可惜你做不到，哪怕是在这别香小筑，周围百米都没有第三个人，你也杀不了我。”
王洛只是看着他，不置可否。
“呵，我看过博宇庄外的战报，你实力惊人，不可以筑基期来衡量，但换算到金丹期，大约也就是定荒军团那边的虎啸将军、抑或拔荒队的水准，还不算高不可攀，至少没高到能打破茸城书院里的戒武令。所以之后大部分时间里，我都会安心留在书院，外面的事情都将由我的狗腿负责，你倒是可以对他们下手，但没有理律师的本事，你杀人就只是杀人罢了，伤不到我分毫。而在一个文明的社会里杀人，对一个南乡飘泊客来说，其代价恐怕是承受不起的。”
说完，余小波终于长吐一口气，仿佛是将这一整日来的晦气都一扫而空，而后他站起身来。
“如山主所说，今日的谈判算是破裂了，所以我也就不留你喝茶了，咱们有缘再见吧。”

第103章 一份超纲又并不超纲的试卷
离开别香小筑时，已无人相送，那位多半算余小波合作伙伴的顾泉，全无服务意识和待客意识，早就走得无影无踪。
好在他的宣使金牌时效仍在，王洛倒不至于喝了几杯白水，听了一通废话，就被当作擅闯书院的野人，反而多了几分夜游书院的闲暇。
深秋时的茸城，夜色总是显得突如其来。明明先前周璐带领几人在正门瞻仰尊主玉像时，太阳还仿佛挂在高处，结果几番折腾下来，王洛还意犹未尽，那太阳倒似顾泉一般悄然逃走了。
不过，这茸城书院历经后人千年的琢磨，早就自成一方天地，书院外，夜幕就像是被一层透明的罩子过滤过，并不能将那浓墨般的深沉渗透进来。
而行走在别香小筑外的池塘小径中，仰头看着浅海般颜色的苍穹，以及悬浮于六重高天，而若隐若现的建筑群，王洛心中更不由多了几分触动。
这茸城书院，就仿佛是一座精致而美丽的盆栽，处处洋溢着新仙历年间的独特风韵。
例如这戒武令就十分耐人琢磨，它无形无色，却充斥于书院内的每一方天地。它并不限制书院内修行人施展百般神通，甚至不禁止飞剑、雷珠之类的仙家杀器，便是有人直接提起杀意，凝如实质，也不会受到半点限制。
唯独实际伤人，万万不可。
王洛没有尝试，但他很清楚，他的确做不到，这是一种不言自明的觉悟，在他踏入书院正门的那一刻，脑海中就自然浮现出的认知。
在这间书院里，任何人，上至定荒元勋，一国之主，下到贩夫走卒，太虚瘾君子，都不可能以暴力伤人。而具体来说，就算有哪位真修大能，招来滚滚天劫，那劫雷落下，也炸不出半点伤害，用师姐的话说，就是一个大写的“-0”。
戒武令便是这么神奇和霸道，所以余小波才敢肆无忌惮地与王洛单独见面，又在谈判的最后，明目张胆地摆出威胁。他明知坐在茶桌对面的是个能在十几秒内让三名荒原猎人死无全尸的狠人，却仍维持着游刃有余的风雅姿态，靠的便是有戒武令托底。
而依照王洛自身对戒武令的触感来推算，这书院戒武令倒不是无法可解，最简单的路径就有两条。其一是暴力破解法，直接效法天劫时天庭坠落的奇景，以赤诚压顶之势，用远超书院承受极限的输出砸过来，什么戒武令都顷刻间灰飞烟灭。而这个输出的阈值，保守估计应该也相当于合体巅峰、又或者大乘真君的全力一击。
其二则是以无上神念去拆解戒武令，寻找其中的破绽和漏洞，将这道根深蒂固于书院的大仙法绕开。这条路相较于暴力破解法，要巧妙许多，也省力许多，保守估计有个化神期的元神强度，就能勉力一试了。
所以说白了，这书院戒武令根本就是无法可解，至少对个体而言是无法可解。
所以再说白了，王洛眼下对余小波的威胁，并没有足够有效的反制手段。
他的威胁是切实有效的，以波澜庄的资源之丰厚，以他余家少爷一意孤行，孤注一掷时的爆发力，要对付几个石街庶民，简直不要太简单。而至于那个神乎其神的诛仙阵，王洛却是初次听闻。但他也不觉得在这种核心问题上，余小波会虚张声势。因为之后只要随便找个懂行的，如周璐这种正牌律算堂新生打听一番，真假自然见分晓。
所以接下来该怎么应对呢？
王洛一边走着，一边不由陷入沉思。自从走下灵山，他几乎事事顺风，那些在石玥看来难如登天的问题，他随手也就化解了，几乎谈不上什么思考。这还是第一次，有了一种被人出题考校的感觉，着实是久违了。
而且题面本身也相当新颖，这份新颖，比难度更重要。
王洛跟随鹿芷瑶修行十余载，见识过的各类孽土幽壤级的试卷已经数不胜数，对手不是魔道三宗的长老级巨擘，就是暴怒的宋一镜这种寻常真仙都要避其锋芒的终极头目……但还是第一次，试卷的内容不是独自苟活，而是庇护身边人。
在灵山修行时，他从来不需要考虑其他人，他是山上年纪最小的小师弟，其余的哪怕是七师兄邢冲，当时也已金丹饱满，结婴在即。而一个接近结婴的灵山人，基本可以看作小化神了，除非得罪了某方巨擘，否则便以九州之大，也逍遥自在。
修行十余年，他从来都是被人照顾的那一方——当然拜鹿芷瑶所赐，也经常沦为被人拖累的那一方——还真的是第一次正经考虑，要如何去照顾别人。
师姐从来没教过他照顾人，事实上鹿芷瑶也真的不太会照顾人，以她培养小师弟时整出的各种好活，换个适应性稍差的，早就中道夭折了。而师父宋一镜常年闭关，偶尔见面也多是在修行上进行指导，很少教他做人做事的道理。
因为当时王洛还太年轻，金丹未成之前，在灵山人看来基本不算人。所有新人上山，都是先把修行基础打扎实了再说，后面怎么做人，或者不做人也都无所谓——鹿芷瑶那么无法无天，还不是堂堂正正的灵山大师姐？
所以，眼下这个局面，只能由他奋发自强了。而这也是他作为灵山山主，而非灵山小师弟的必修一课。
一边想着，王洛一边漫不经心地于书院内漫步，只是忽然之间，伴随他再寻常不过的一步落下，整个世界仿佛浸入了水中，声、光、味……对外界的一切感知，都产生了片刻的扭曲。
这种扭曲感只持续了一个瞬间，下一次眨眼，世界便恢复如常。
但视野中，却多出了一个人影。
准确的说，是这一刻，王洛才注意到，面前不远处，在一个毗邻幽湖，花木茂盛的斜坡上，站着一位黑服老人。
而看到此人的刹那间，王洛又仿佛进入了那个浸水的世界，五感齐齐恍惚。
因为那位黑服老人，看起来比他更像是旧仙历时代的穿越者。一袭黑服赫然是古代款式，长袖宽腰，衣摆随池旁的微风轻轻摇动，一支笔状的白色发簪拴着一条麻质的发绳，将灰白的头发高高束起。
而此人，王洛赫然看不穿深浅！

第104章 知道啊，怎么了
王洛并不以六识神通见长，虽然天生道体给了他远胜同辈的耳聪目明，但遇到薄公子那等伪装，区区筑基期的灵山山主也是看不透的。
但看不透伪装和看不透深浅是两回事。
鹿芷瑶在教导王洛时，非常注重风险教育，灵山人看似高居于云端之上，俯瞰九州，但那些被俯瞰的芸芸众生，又何尝不想将天上人拉下来？任何一个灵山人，都是一座活的宝库，单是那饱经天材地宝灌注的肉身，就价值连城了。
灵山人行走天下时是游刃有余的，同时也是谨小慎微的。而谨慎的第一步，就是能准确识别风险，认出哪些人能惹，哪些人以后才能惹。
所以，王洛虽然不以六识神通见长，却至少能准确地判断一个人的大致实力。除非是遇到那种实力断崖式碾压他的高手有意遮掩，否则，最坏的情况也就是……
看不透深浅。
便如眼前的黑服老人。
王洛停住脚步，喉结不自觉地轻轻滚动了一下。
即便是驻足后细心观察，他仍看不出那老人的道行，乍一看似乎是金丹，因为他腹中隐隐有一团凝实的真元，似球般转动，而灵光绽放。但那灵光既淡且薄，宛如一层漫不经心的遮掩，而这层伪装的后面，则完全陷于迷雾之中。
在王洛出神地观察对方时，黑服老人自然也看到了王洛。只见他转过头，露出一张貌不惊人的脸，一开口，就让王洛更加莫名其妙。
“我已经退休了。”
王洛简直是满头的问号！
你谁啊？退不退休与我何干？还是说你的个人爱好就是对每一个遇到的年轻人晒退休金，以鼓励他们更好的服务社会，贡献税收，给退休老人们发退休金？
这番惊诧，甚至压过了王洛对此人修为的惊诧。与此同时，那黑服老人却淡然地说道：“所以你不要来找我做事。”
王洛终于忍不住好笑：“我看起来很像是跑来茸城书院挖人做事的猎头吗？”
黑服老人闻言，沉默了一会儿，仿佛在思考什么，脸上表情始终如冰雕石塑一般，一动不动。
片刻后，他说道：“你好，我是宋徽，理律堂的返聘教授。”
王洛只觉这位高人的行事风格，简直和他的修为一般高深莫测，但对方既然已经回归常规套路，打了招呼，那他自然也该以常规套路相迎。
“你好，我是王洛，灵山山主。”
宋徽说道：“我知道你。”
“哦，我也知道你。”王洛笑道，“周璐是你的学生，也是我的朋友，她对你评价很高。”
宋徽说道：“她天赋一般，但心性绝佳，眼光也不错，在如今这个时代，倒是比很多空有天赋的人更具前途些。”
这番评价，让王洛也不由点头：“是的，就我个人来说，对她的评价比她的情侣还要略高一些。”
宋徽说道：“所以你最好抓紧些了。”
王洛问道：“抓紧什么？”
宋徽凝视着王洛，仿佛在严格地审视他。而王洛同样也开始认真审视宋徽，他依然看不透对方的深浅，却莫名感到了一丝亲切。
因为强者之间亦有惺惺相惜？
王洛此时已经很确信，这位宋徽教授，绝对是他下山以来遇到的最强者，比那位金丹巅峰，半步元婴的韩行烟还要强。
比半步元婴更强，其含义自是不言而喻。
而就在此时，却听宋徽说道：“余小波已拨动了周璐的命弦，你若是不抓紧行动，她在书院的生活就可以倒计时了。”此言一出，王洛面色顿时凝重了几分，也放下了对宋徽的审视，说道：“她是你的学生，而你是理律堂的教授。”
宋徽说道：“理律堂的教授也无权擅动他人的命弦。”
王洛又问：“那么要怎样才能擅动呢？”
宋徽淡然答道：“成为余万年的小儿子便可以。”
王洛失笑：“有没有带点建设性的答案？”
宋徽沉默了很久，才说道：“我已经退休了，你不要来找我做事。”
“……所以这其实是个超大规模的倒装句！？”
就在此时，宋徽忽而眉头一紧，仿佛是被什么意外牵扯了注意力，不由闭上双眼，眼珠微微一滚。
而这是王洛在黑服老人脸上看到的最大幅度的表情变化。
“那么，我还有事，就不奉陪了。”
话音刚落，宋徽便似人间蒸发，直接消失得无影无踪了！
王洛看得不由一愣，且不提宋徽这说走就走的行事作风，单这身法来说，也实在太快了！
当着王洛的面直接闪走，竟能让王洛连一点痕迹都没来得及捕捉到！
就算以缩地术、腾挪术之类的标准来看，宋徽这身法也属实快得离谱，哪怕当年灵山上那些化神合体的师兄师叔们，也少有人能快到这般地步。在王洛记忆中，唯有一种遁法，速度能与宋徽媲美。
那是师姐脑洞大开，独立研发的九州第一遁法：“次元折叠遁”，可将速度推至极致。以她的修为施展开来，就连天下第一人都追之不及，唯一的缺点就是副作用过强，每次遁完都会晕眩呕吐，像是被渣男渣过。
后来师姐不甘心研发失败，将这功法推广给了同门师弟师妹乃至一众师叔，结果倒是不乏好奇心起，勇于尝试的猛士，然而就连道基最为扎实的周伏波师叔都吐得像是个20多岁的女孩子……
也不知宋徽这腾挪术有没有什么副作用，会不会也是闪身之后就变成女孩子？
带着脑海中的一丝遐想，王洛继续沿着湖畔漫步，一边走一边将思绪重新引回正轨。
眼下局势微妙，就连散步途中都能遇到宋徽给他预警，可见余小波的威胁是真的刻不容缓了。只是，王洛也的确没想到，他居然会率先对周璐下手。余小波不讲同门之谊也就罢了，书院对自家学生居然都没什么保护措施吗？
正想着，又听前方一声熟悉的脚步声。
嗒。
伴随脚步声，两道人影倏地出现在不远处，身法同样形同鬼魅，只是落在王洛眼中，却远不如宋徽那般来去无踪罢了。
其中一人绛红大衣，曜黑长靴，正是理律堂主韩行烟。而在她身旁还有一人，却是韩瑛。
两位韩家女见到王洛，同时浮现惊容。
韩行烟率先开口：“你怎么会在这里？”
王洛则反问：“你知不知道余小波要摆诛仙阵来对付我？”
韩行烟点点头：“知道啊，怎么了？”

第105章 天道真是好挡箭牌
韩行烟的坦率，让王洛都感到惊讶。
于是他说道：“你知道余小波要做什么？那么基于堂主职责，是否该第一时间予以阻止？”
韩行烟说道：“对，我阻止了，但他充分论述了自己的行为动机，我认为他说得很有道理，便放行了。”
这番回答让王洛更加惊讶。
“这种公然迫害无辜的行为，还能有什么道理可言吗？”
就算当年的鹿芷瑶，都没这么颠倒黑白啊！
却听韩行烟说道：“不如此，他摆不平你，摆不平你，茸城拓荒就可能面临巨大的阻力，而拓荒战略大于一切。”
这看似顺理成章，实则荒诞不羁的推理，简直引人发笑。
但王洛却笑不出，因为他听出这番话中隐含的蹊跷。
“所以，这并非波澜庄为了一己私利而迫害无辜，而是，真有人挡在了拓荒战略之前？”
韩行烟说道：“只对了一半，波澜庄是商团，行事当然是以利为先，余小波更是全无其父的胸襟抱负，只考虑自己能否继承家业。但是后半句是对的，自石青萍千年前背弃金鹿厅，石家就始终是仙盟西向拓荒的一大阻碍，好在历经千年消磨，石家已近式微，影响倒不是很大了。直到你出现。”
嘶……
此时此刻，王洛不由倒抽一口凉气。
这韩行烟轻描淡写的，竟是抛出了一个异常重量级的信息。
石青萍是千年前的金鹿厅叛将？而石家也是从那以后成了拓荒的阻碍？所以这侍奉灵山长达万年的护山家族，才会被大律法针对，无论后人如何努力，家道都越发衰落？
对于这扑面而来的问号海，王洛的选择非常务实。
“请细说。”
韩行烟也很务实：“离开石家，入我门下，进入拓荒的算经组，相关史料你都可自行查阅。若不然，刚刚能说的便是全部了。”
王洛叹息：“那恕我提个有些理想化的问题：石家以前是什么样我没有亲眼目睹，但石玥这孩子，勤奋修行，努力工作，平日不但遵律守法，就连粗话都不说几句。品行道德层面堪称石街乃至茸城的楷模。这样一个人却被当作拓荒的阻碍，到底是拓荒错了，还是整个世道都错了？”
韩行烟眉头一皱，沉默不语。
却是韩瑛在旁轻轻一笑，反问道：“新旧朝代交替之际，那些为腐朽的旧王朝鞠躬尽瘁的无私忠臣们，又错在何处？”
王洛闻言不由心神一凛。
韩瑛这个比喻就非常传神了。为旧王朝鞠躬尽瘁，是指石家在新仙历1200年间，对灵山的矢志不渝吗？
这么想来，逻辑还真是通顺了。事实上石玥先前也说过，石家的衰落过程，其实也是家族开枝散叶的过程。那些早早离开石街，离开茸城，到别处拼搏生计的石家人，很多都在当地顺利扎根，繁衍生息至今，其中佼佼者甚至有了不错的家业。只有留在石街的本家格外倒霉罢了。
但这样一来，矛盾的核心就从石家，转移到了石家所守护的灵山之上。“这么说，我这灵山山主，就是腐朽王朝的末代君王咯？”
韩瑛又说道：“倒也谈不上，因为茸城百门录上并没有你的名字。”
王洛失笑：“所以我还得先去你们那里完成登记，才有资格饰演反派？”
韩瑛说道：“登记也是有好处的哦，比如正式登记后，灵山禁区就可以解封了，一些早年间被尊主暂行收藏在金鹿厅的无主之物，也可以交还灵山，其中不乏价值连城的文物哦。”
王洛听了只觉好笑：“你是指鹿芷瑶被师父罚写的那堆检查么？”
“……”
下一刻，他就感觉身边空气陡然一凉。面前两位韩家女，尤其韩瑛，脸上仍挂着礼貌的微笑，但笑容后面的温度却在骤然流失。
王洛不由暗中咋舌，千年过去，那个无法无天的鹿芷瑶已成了定荒元勋，亿万人在通识教材中学到的第一个英雄。开她的玩笑，不但得不到周围人的附和叫好，反而有引众怒之嫌。
时代是真的变了。
好在韩瑛似乎也不打算深究这个话题，很快便说道：“总之，既然你自认是灵山山主，还是尽快去作下登记比较好。”
“然后被总督府当作逆世之贼当场格杀吗？”
韩瑛解释道：“灵山是旧时代的象征，但其本身并无罪过。不然早在你这灵山山主的名头被闻者们写成报告，摆上父亲桌案的时候，青萍司就该出手了。只不过，人不罚无罪，却不代表天不罚。天劫天劫，并不单指天降劫难于人，同时也是指人祸殃及于天。仙界坠落时，天道化荒，九州失其四，那是等同于将一个活人生生腰斩的折磨。你明白吗？”
王洛沉吟片刻，点点头：“所以石家的衰败，并不是人的意志，而是天的意志？那么千年以来，就没有人去劝一劝这个天，别太记仇么？”
韩瑛闻言，神色变得前所未有的庄重，声音也低沉了几分：“千年前，定荒元勋们编织大律法，本质上是人与天订立的契约，这份契约让天道向人低头，为人所用。而作为交换，人也向天给出了承诺：荡尽旧世余毒，光复天之左的四州。这是任何人，包括尊主大人都绝不可能动摇的底线。所以现在余小波以拓荒为名义，撩动律法之弦时，他天然就握有无上的正义！”
王洛摇头：“这是偷换概念。”
此时，韩行烟顿了顿足尖，令长靴与湖畔的碎石发出闷闷的碰撞声，也吸引了另外两人的注意。
韩瑛带着微笑退后半步，将说话的舞台让给了韩行烟。
韩行烟则说道：“对，的确是偷换概念，但天道认可了，所以余小波偷天成功了。何况这件事，你并不是没有选择的余地，余小波应该找你谈过，给过你和解的条件，但你不肯答应。”
“所以是我的错咯？”王洛笑道。
“是输家的错。”韩行烟坦然道，“新仙历1200年，逆天而行的案例并不少，只不过有的是经验，有的是教训。你既然自称灵山山主，就让我们见识下旧世仙道魁首的手段吧。”

第106章 又一个受害者出现了
两位韩家女并没有在湖畔逗留很久，和王洛简单交换过意见后，便像是有急事牵扯一般，随着韩行烟脚下的一声嗒，似风卷云烟一般消失了。
去时匆匆的模样，倒是和宋徽有七八分相似了。
而了解到余小波已成功偷天后，王洛也没了继续散步的闲情逸致，同时更没了书院内的游览时限，便一声叹息，披星戴月地回了石街。
万心桥下的景色一如既往，即便夜色深沉，也压不住街上的人间烟火气。王洛一路行来，耳旁更不时响起街坊们的热情招呼声，路经几家零食铺子，还被老板们不由分说地塞了满怀的蜜饯、卤货。待遇更胜曾经的街宠石玥。
虽然来石街的时日不长，他的性子也只是温和而非热络，更不热衷于人情交际。但几件大事之后，王洛的人望便迅速来到巅峰，在石街有着一呼百应的号召力。
王洛本人其实并不看重这种民间号召力，在石街做的事情更多是顺势而为……但眼下了解到石街千年来的衰落，根源居然是落在灵山之上，那他身为灵山山主，万恶之源，很多事就必须责无旁贷地背负起来了。
所以他一路回应着街坊们的热情，直到走过繁华的商街，将喧嚣留在身后。深入一条蜿蜒小巷，又行数步，眼前豁然开朗，石府的灰砖褐瓦、枣红色的木门便呈现在视野中。
府内一片寂静，唯有内院的管家树，轻轻摇摆着垂下的枝叶，隔墙为王洛送来一阵寂寞的迎客清风，仿佛是看家的小狗终于盼来了主人，在发出温婉的呜呜声。
倒也难怪它寂寞。
此时虽是深夜，但石府内的几名打工爱好者仍奋战在自己的工作岗位上，石玥、赵修文，乃至正身处危机最前线的周璐，都还在为生计而打拼，用灵符叫都叫不到。所幸留言功能还在，王洛便约了几人，下工后立即到石府汇合。
他要当面为几人发病危通知。
一边想，王洛一边迈步走进内院，而后便发现西厢房的灯赫然亮着。
樊璃回来了？
说起樊璃，王洛心中立刻呈现出两个词，一个是我见犹怜，另一个则是社畜之王，两者互相成就，缺一不可。
不久前，在石玥为王洛的悠闲慢生活而大惊小怪时，王洛其实脑海里就映出过樊璃的影子。和那位租了房都没时间住的工坊画师相比，石玥的勤奋真的不算什么……
但对樊璃的印象也仅止于此了，毕竟自打知道她住西厢房，两人就只碰了一次面。
也不知余小波的诛仙阵，会不会连樊璃也囊括进去？
正想着，王洛忽然隐隐听到了一阵歌声，曲调悠扬，似是一首游歌。
但歌声并非来自现实，而是神念之音。也就是有人以元神奏音，伴随神念的波动轻轻激荡，这无声之声便可能被神识敏锐者如王洛捕捉到。
此时石府中能发出神念之音的，自然是樊璃无疑。只是，她一个人在屋里用元神奏音，又是什么玩法？想唱歌完全可以大大方方地唱出来，这石府虽年久，却不失修，房间的隔音效果极好，好到周璐偶尔在东厢房留宿，都不会惊扰到其他人。反而是神念之音的传播，会无视有形之物的阻隔，传到那些神识敏锐之人的“耳中”。
带着几分好奇，王洛在管家树下站定，一边伸手抚摸着树干，仿佛在逗弄宠物狗的狗头，一边静下心来聆听歌声。
歌者的技艺并不算特别高超，却胜在情感真挚，而元神奏音，最重真情实感。歌声中，王洛仿佛看到了一位风尘仆仆，乃至满身疮痍的游子，终于回到了故乡。
以情映景，这歌声虽朴实，却足够动人，想不到樊璃竟还有这样的本事。
时光在歌声中流逝地格外快，王洛一边闭目聆听，一边也陷入沉思，为头顶那无形的诛仙剑筹备应对之法。不知过了多久，歌声中流露出一丝疲意，显然樊璃是唱的累了，便顺势结束了这一晚的演唱。
又不多久，西厢房门轻轻打开，樊璃带着不自禁的笑容走了出来，然后看到院中人，笑容立刻凝固在了脸上。
“抱，抱歉打扰到你了。”
说着，樊璃就要退回房内，将房门紧闭。王洛摇摇头，劝慰道：“你唱得很好，不需要道歉。”
一句由衷的称赞，却让樊璃霎时间瞪大眼睛，整个人像是被五雷正法就地正法，脸色先是涨红，继而又迅速褪色化为惨白，最后更是萎靡无力地蹲了下去。
这反应让王洛全然摸不着头脑，只好等她自行揭晓答案。
过了很久，地上的姑娘才终于积攒起了一丝力气，从胸口中挤出轻微的呻吟声。
“你，你怎么知道我的青庐位置的？”
王洛更觉莫名：“什么青庐？”
樊璃被反问得一愣，而后才抬起头，清澈的眼睛中载满了困惑。
“不是青庐，你怎么知道我在唱歌？”
王洛便将神念之音简单解释了一下，于是樊璃刚刚抬起的头立刻垂了下去，后颈上明显浮现出红晕。这次却单纯是羞耻心似海潮般淹没，却不是惊吓了。
“我，我没想到会被别人听到，罗老板明明说这款离神散的束神能力也很强的……”
王洛对此自是嗤之以鼻：“那是兴致所至，能论证打工人借钱抽卡的合理性的油滑商人，你居然信他的推销词？”
樊璃更是自责：“是啊，同事也说过白山牌的离神散非常不好用，但真的很便宜呀。”
听到这话，王洛才想起石玥最早介绍樊璃时曾经提过，她虽然在绘卷工坊任职，收入不菲，但因原生家庭所累，手头一直都不宽裕。
接下来，却听樊璃又说道：“而且工坊的项目很不顺利，可能很快就要开始裁人了，我想着若能靠太虚青庐，多赚些家用，便最好不过……但实在也买不起别的离神散了。抱歉打扰到你了。”
王洛摇摇头：“这神念之音也不是什么人都能随便听到，谈不到扰民。只是，你说工坊项目不顺利，是从什么时候开始的？”
自打从韩家女口中得知了一段不为人知的历史，王洛就难免将身边诸事都与之联系起来。
石家的衰落是因为灵山，这份衰运如污泥一般向四周蔓延，殃及了整个石街。而石府中的几位房客自然也不能免俗。樊璃本来是个虽然劳苦，却仍勉强算是很有前途的上城区精英打工人，此时却俨然失业在即，很难说这里面没有灵山的功劳。
又或者，余小波的功劳。
而对于王洛的问题。樊璃有些奇怪，却还是老实答道：“根子大概要从一年多前开始算起吧，当时坊主认为短平快的项目已经没有前途了，未来要以内容为王，要将绘卷规格提升一档。然后便从其他很多工坊那里挖来人手，其中很多人空有头衔，却无实才……”
王洛又问：“你是什么时候搬来石街的？”
樊璃说道：“就是一年多前吧，当时……”
王洛不由一叹：果然又是一个灵山受害者。

第107章 无论风吹雨打，夜宵总是要吃的
王洛将樊璃视为灵山受害者，但樊璃本人却对石府和王洛满怀感激之情。
一年多前，她遭遇突发情况，不得不从原先位于工坊附近的住处搬出，然后必须立刻找到一个价格能打三折，距离工坊不太远，房间隔断效果又较好的房子。
这种既要又要的租房仙女行为，就连樊璃自己都觉得可笑，当时她背负着一身行李，漫步在景华区的光怪陆离中，只觉茸城之大，却没有自己的容身之处。
然后她就偶遇了穿着百城通小褂，脚踩半朵孤云，在景华区奔波送货的石玥，得知了在万心桥下正好有这样一个优质房源。
虽然地处石街，但其实和工坊的绝对距离并不远，基本是直上直下的关系，她持着景华区的工牌，可以直接从石街驾共享载云而上，交通费用非常低廉。此外，石府的环境也格外优渥，小院不远处就是向善路，各色物美价廉的本土特色饮食足以令人眼花缭乱。而石府的房屋质量也超乎预期，厢房内的空间远比外面看去要大，且自带独立卫浴，这种芥子须弥的仙法，与“修行地”的资质证明一样，都属于石家祖辈的余荫。
而如此优质的房源，却只需要市价的一半不到，比樊璃的预算还要低不少。而且石玥当时急于寻找合适可靠的租客，遇到樊璃这种眼缘好的，不但热情相迎，更直接附送了几袋灵米和一筐卤货，这对于节衣缩食的樊璃而言不亚于救命稻草！
所以，哪怕后来樊璃的工作任务陡然加剧，十天里有五六天要住在工坊，她也没考虑过退租石府。因为五州百国之大，那间温暖的厢房已是她唯一的容身地。
至于王洛，她因为最近很少回石街，所以对他的丰功伟绩也所知有限，但至少知道他是石街尤其石家的守护神。
守护石家，便等同于守护了自己的家，所以樊璃对王洛也是心存感激。
樊璃的故事，无疑在一定程度上推翻了王洛的假设。她的不幸遭遇，其实早在相遇石玥之前就已开始。和原生家庭的压榨相比，区区行业变动，工坊裁员，又能算什么呢？
天底下的倒霉人多了，也未必所有人都是因为沾了石家才倒霉。何况韩行烟之前已明确说过，石家式微千年，至今更是只剩下一个孤家寡人，其实早不算什么大的阻碍。
但眼下的局势却又不同，余小波将一座无形的诛仙剑阵摆在了王洛头顶，而樊璃作为石府的忠实租客，与王洛形同近亲，自是罪无可赦。
而仿佛是为了印证王洛的推断，樊璃才刚刚讲完自己的故事，腰间灵符就一阵闪动，映得姑娘的脸色也有些阴晴不定。
这还是王洛第一次在她脸上见到愠怒之色，虽然只是一闪即逝。
而下一刻，王洛就得知了愠怒的由来。
“抱歉了，我要先回工坊一趟……”
王洛惊道：“这个时候？向善路的夜宵铺子都打烊了一半了，你还要回工坊加班？”
樊璃无奈地解释道：“那边临时移交了好多工作给我，要我天亮前就做完。”
王洛失笑：“怎么不干脆让你原地结婴呢？”
却见樊璃表情一滞，仿佛真在思考这种可能性。好在转瞬便冷静下来，解释道：“的确是在故意刁难，但，但我也没有办法，能坚持多久就是多久吧，唉……”
带着苦涩的叹息声，樊璃几乎没有收拾什么，便走出门去，在石府门前招来一朵仅可容一人落足的小小载云，托着她缓缓向深邃的夜空飞去。
而王洛在树下看着那远去的背影，很多本该说的话，一时间也没说出口。一个早就病入膏肓的人，再给她发病危通知又有什么意义呢？只是，即便如此，这余小波玩的诛仙阵，还是让王洛感到有些真心的烦躁了。
于是他在树下招来飞升录，翻开书页，看着先前在书院门前解锁的诸多崭新内容，脑海中逐渐有了几个成型的办法。
不知过了多久，忽听到院外传来一阵欢声笑语，惊扰了王洛的沉思。
抬起头，只见头顶的天色仍漆黑如墨，上城区的光芒似是吝于普照石街，被重重仙法约束地极好，只能从一些空中楼宇的微妙光泽变化中，推算出此时距离天明已经不远。
而在这个时候，跑到石府外欢笑的，自然不会是别人，正是以石玥为首的打工人小团体。
几人说话声音并不大，但对王洛而言，说笑声却如同近在耳边。
“哈哈，真的假的？律算堂里的人也这么说？”
“我亲耳听的嘛，怎么可能有假，那些人前几日还在感慨余少的风雅，今天就开始暗中传他的笑话了。”
“对此我必须要说一句，山主大人牛逼！”
“待会儿庆功宴上记得给山主大人敬酒哦。”
几人谈笑着推门进来，绕过影壁来到内院，见到树下的王洛正安静地等着他们回来，便由石玥当先说道。
“山主大人，抱歉让你久等了，周璐那边有些事情耽误了，我们两个想着反正最后也要回家集合，就去书院门口等了她一会儿。不过也是赶巧了遇到美源收工，老板送了我们半桶甜酒和一锅焖饭，正适合拿来配夜宵！之前周璐给修文带的肉就放在我的冰阵里，咱们这就摆来烤吧！”
待石玥兴致勃勃地唠叨过庆功宴，王洛才叹了口气，说道：“庆功宴是吧？也好，待会儿记得多加一双筷子和一只碗。”
石玥闻言一愣：“欸，多加一双筷子……是说樊姐吗？我知道她今天提前回来，早就备好她的份啦！她以前工作没这么忙时，我们经常一起夜宵的。”
王洛又叹一口气：“不是给樊璃，她刚刚接通知加班去了。多的那碗饭是留给你们的，待会儿记得把筷子插饭上，也算是让这顿夜宵应应景。”
这番话，顿时让几人意识到，王洛召集他们，并不是为了庆功。
“周璐，你是理律堂的学生，对‘诛仙阵’了解多少？”
周璐先是一怔，继而面色陡然一变。

第108章 夜谈
周璐被宋徽评价为天赋一般，唯心性可嘉。
但显然天赋平平并不妨碍她思维活跃而敏锐，能从王洛的一句问话中，迅速捕捉到要点。
所以周璐接下来并没有直接回答王洛的问题，而是反问道：“山主大人，为什么要问这个？是因为……”
王洛点头承认了她的猜想。
“余小波摆了阵来对付我，而首当其冲的就是你。”
之后，王洛便将他受邀前往别香小筑和谈，之后又在湖畔偶遇宋徽和韩家女的事情简单说来，只让喜庆回家的三名打工人们迅速坠入冰窟。
“总之，事情的来龙去脉就是这样，我知道你们有很多话想说，还有很多话想说但不方便说，所以接下来我说，你们听，直到我把你们不方便说的话说完，你们再来说。”
王洛一边说着，一边认真在树下摆开夜宵摊子，包括铺设火符、支起烤架，另外存在冰阵里的鲜肉也被取出来在树下经清风吹拂化冻……
只可惜饥肠辘辘的打工人，却已经完全没了食欲，只是怔怔然看着王洛有条不紊地备餐，心中却已纷乱如麻。
良久，石玥率先开口：“山主大人……”
“先别急，烤架预热要点时间，然后我来说第一件事。”王洛说道，“关乎天道的事，我目前只是单方面的信息接收者，尚无法判断真假。韩家女的话中，疑点也的确有很多。例如，若假设天道厌弃灵山为真，那我这个灵山山主凭什么活蹦乱跳？我破人道心的神通也隐隐与大律法相通，这份特权又该作何解释？又比如，这种关乎天道大义的话题，我迄今只从韩瑛与韩行烟口中听到过，却是连余小波那么喜欢夸夸其谈的人，都没提及分毫——他若真有道义上的优势，没道理不讲。”
说话间，王洛已利索地完成了夜宵的准备工作，烤架被上乘火符灼烤得通体发赤，从中流淌出一丝灵木特有的熏香，与摆在一旁的鲜肉相衬，令人不自觉地便食指大动。
然而烤架前的三人却是一动不动。
王洛也不在意，一边将鲜肉以气剑切成均匀大小的肉块，摆上烤架，一边又继续说着自己的猜想。
“所以我的观点是，天道飘渺，信疑由人，我个人是倾向于相信的，但你们也完全可以选择不相信。因为信不信其实都无所谓。摆诛仙阵的是余小波，而非天道，而支持余小波摆阵的是波澜庄，默许他摆阵的是总督府，同样不是天道。天道喜欢灵山也好，不喜欢也罢，它都不会直接对我们做什么，总要通过一层代理关系来施加它的意志，那么我们只要解决掉代理人就好了。没了可靠的代理人，天道其实一事无成。而这也是我近段时间翻阅历史书时，总结出的一个小小规律。”“自一千两百多年前，师姐带队以大律法令天道蛰伏，这天就再不是那个视万物为刍狗，经万载而不易的天了，所以提及天道云云，也不必像我们古修士一样满心敬畏，何况偷天术在以前也很是流行。说回现世，新仙历300年前后，时任【周郭】国主的长生君，君长生被荒芜污染，几乎以一己之力毁掉了一次拓荒……而当时若非师姐及时觉察，率众直接血洗了长生宫，仙盟的五州百国阵都要崩塌一角。”
“但问题在于，在师姐行动前，君长生可是以一己之力硬顶着天道镇压，在国内大肆推行了各类倒行逆施之策。而当时别说天劫，就连干旱、洪水之类的异象都没半个！雾州当时的天道几乎就是条被君长生磨尽了野性的家犬，全靠后来的师姐救命。所以韩行烟说什么绝不容动摇的底线，只让我想笑，这种连余小波都能偷天的天道，并不值得我们太放在心上。”
说话间，最先摆上烤架的小块肉已经散发出油脂香味，王洛随手捻来一点调味料撒上，香气就变得复合而浓郁，令听众下意识吞咽起来。
王洛笑道：“故事要听，夜宵也要吃，坐下边吃边听吧，后面的故事还挺长的。”
周璐等人依言落座，然后各自接过王洛递来的烤肉，只觉心思完全不在肉上，却又禁不住肉香诱惑，口中涎水不断……着实有种快感身不由己的恶堕感。
王洛分配过一轮烤肉后，便继续着自己的故事。
“将故事的背景这么郑而重之的告诉你们，是希望你们能在尽可能掌握事件全貌的基础上，再作后面的判断。也就是，诛仙阵摆出来，我们该如何应对？目前对你们来说，最简单有效的方法就是一走了之，离开石街，甚至离开茸城，那么无论是飘渺的天道还是切实的余小波，都不会再特意针对你们……除非这诛仙阵和我猜测的颇有不同。”
周璐闻言，顿时想要开口说话，却被王洛直接在托盘里追加了好大一块外皮焦酥，内里鲜嫩多汁的小里脊肉。
“听我说完，先别急着表态。事实上，韩行烟有句话我是认的，事情发展到这一步前，我其实有得选，余小波找我和谈，开出了一个相当有诚意的条件，是我没有答应。但我不答应是我的事，你们只是被我卷入其中，没必要强求与我相同立场。当然，这种话说出来，形同道德绑架，所以我就再说些现实层面的话题，来中和一下道德……各位若是一走了之，或者哪怕只是暂避锋芒，都大概率可以远离诛仙阵的威慑。但若我所料不差，你们一旦选择回避，就等同自降律格，未必会真的降低自己的律格，但无疑会逐步瓦解我的无漏金身——虽然我也不知道自己有什么金身可言。所以从我的立场来说，我希望你们留下，然后呢，留下的人，便记入外山门下。”
说完，王洛对着目瞪口呆的三人，展颜一笑。
“放心，加入外山门不需要纳贡的，而且作为外山门元老，日后福利也很值得期待。”

第109章 备选方案与首选方案
将周璐与赵修文纳入外山门，并不算是临时起意，早在这两人初次见面就道出帅字之时，王洛就将他们列入了预备名单，后来随着飞升录权限逐步解锁，人多的优势也越发明显——多一个高忠诚度的门人，就能多解锁几个山主权限，那么门人自是多多益善。
只是加入外山门一事，从来不是一厢情愿就能成的，否则王洛直接找周璐借本茸城书院学生名录摘抄一番，外山门就人丁鼎盛了……彼此认同才是入门的基础，叫一声山主并不难，也不代表什么，就如同当世的人们彼此称呼帅哥美女时，一百句拧一起也拧不出几分真心实意。
而随着大家相处日久，灵山山主的种种神通不凡之处，融入了日常点滴，虽不再具有特别的震撼效果，却反而让周璐和赵修文这对小情侣越发看重，尤其和他们在承荫堂、茸城书院所见识过的能人异士们一经比较，差距立显。
应该说，越是见多识广的，越是能意识到王洛的特殊，也就越是对灵山山主一事深信不疑。而两位从南乡一路求学而来的小情侣，自然算得见多识广。王洛如今要邀请二人加入外山门，不过就是一个招呼的事情。
可惜在他招呼之前，便来了余小波，让局面显得有些微妙。
此时王洛若邀邀周璐和赵修文入外山门，以这两人心性，必然答应得更为爽快，但这份爽快却不是王洛所愿。他欣赏义气，却很讨厌利用义气。
所以他干脆将丑话说在前头，将利益关系摆在最明面显眼的地方，算过利弊得失，之后的人情关系，彼此心知肚明便是。
而果不其然，王洛还没来得及解释外山门的福利，周璐便当先表态：“没问题，我加入。”
赵修文也很干脆：“要我们做些什么？”
“什么也不必做，你们同意了，就是对我最大的支持了。”王洛说着，便在飞升录上追加了两个人名。
与此同时，更多的信息随之浮现在书页上，只是王洛很快就合上了书，并没急着查看，而是认真地为几人面前的托盘都续上了烤肉，又倒了甜酒，手法娴熟而严谨，俨然对夜宵的态度十足认真。
只是石玥等人却有些食不知味，各自怀揣忧思，如山猪吃糠一般将盘中餐一扫而空，然后擦干嘴巴，眼巴巴等着王洛继续讲故事的下半段。
余小波有诛仙阵，但我们不打算逃，大家算是利益一体了，所以呢？
“所以接下来，就进入故事的下半场了。”王洛说道，“对我而言，诛仙阵的解法，只有两种。其一是见招拆招，比拼耐性。无论理律师的杀人于无形被吹得多么玄妙，这诛仙阵有多神通广大，本质上要将无形的律法落到实处，需要的都是实实在在的人，对吧？”
这是关乎大律法的基础常识，烤架对面的三名优等生齐齐点头。
别说是理律师这种只负责出算经、律谱的后台人员，哪怕是亲赴前线实操的调律师，操弄的也只是无形之物，例如工商司颁布夜宵律，诚然是调律师亲自操刀更改了律法，但真正让茸城夜生活变得繁荣喧闹的，还得是一个个如老洪、方青青这种身处勤行的手艺人。
“所以我只要针对好这些代理人，就能让所有的调律都失效。900年前的君长生就是用的这套玩法，不断将国内被律法眷顾的忠直之人迫害残杀，一点点瓦解了天道枷锁，最终将周郭推到化荒的边缘。”
说完，王洛看向周璐：“以上是我的个人推理，请问专业人士怎么看？”
被点名的周璐沉吟了一下，说道：“理论上说，这的确是个稳妥的办法，因为调律无果，就会被反噬。比如三年前总督府颁布了工画律，想扶持本地的绘卷工坊与港城的后起之秀竞争，但文游司和工商司为了争权夺利，硬生生拖着许多该落地的政令不得落地，本地工坊非但没有实在的好处，反而被当头一棒打得萎靡不振。而当时负责调律的律部大师，便因此遭了反噬，虽说后果不太严重，却让他放出话来，从此绝不再踏足茸城半步。之后是总督府请了书院的几位教授前去安抚，才总算将此事摆平。”王洛闻言一笑：“你来茸城也不到一年，倒是对三年前的事如数家珍了。”
周璐叹息：“没办法啊，个别教授天天拿这件事吹嘘，想不记住也不行了……总之，山主大人你的想法理论上没错，真能见招拆招的话，什么律都能挡下来。”
赵修文则冷笑一声，说道：“实际上那些尸位素餐，乃至贪赃违律的官僚，哪一个不是靠着见招拆招来挡下金鹿厅的清正律的？律法威严只对寻常庶民有效，从来落不到大人物头上。”
王洛于是给赵修文盘中加了一片油汪汪的烤胸口。
“少点戾气，多些油滑，再寻思点正事。”
赵修文无奈道：“见招拆招是没错，但他堂堂波澜庄余少，如今又有算经组的资源，真要撕破脸皮不顾一切地打压庶民，恐怕……”
王洛则点头赞同道：“对，见招拆招的问题就在这里，资源充裕的人可以见招拆招，不充裕的话很容易变得左支右绌。余小波明知道我的本事，还敢信心十足地摆阵出来，显然是算好了他的资源绝对充裕。所以这见招拆招，只能算备选方案。”
石玥忍不住问道：“你就不能先说首选方案吗？”
王洛说道：“怕你们没吃饱，所以先讲讲故事做为铺垫，既然你急着入正题，那就来说说我的首选方案。很简单，杀余小波。”
石玥吞咽了一下：“其实我也不介意你讲故事的时候多铺垫铺垫。”
王洛笑道：“其实道理明摆着，不必我说你们也该想得到，此事全因余小波而起，只要他死了，绝大部分问题就都迎刃而解。事实上，余小波本人也很清楚这才是王道路径，所以他才会龟缩在书院里，将戒武令当挡箭牌。”
石玥问道：“既然有戒武令，那还怎么下手？”
王洛说道：“这就是问题所在了，我对戒武令了解不多，只凭我今日个人的触感来说，的确是无法可解。但天底下能人异士那么多，有人能从南乡荒原，带着禁器和咒具一路直入茸城，又在博宇庄外设局杀人，那么理论上茸城书院也不该是绝对固若金汤的地方。所以还请专业人士回忆一下，书院这些年里有没有凶杀案之类的典故。”
这个问题，却是让周璐大感为难。
“此事我从未听闻过，而且就算真的有，恐怕书院也不会公开给我们啊。”
王洛想了想，说道：“你们律算堂不是有几个教授特别喜欢吹逼么，不妨找他们打听一下。”

第110章 我却希望只有一人不能幸免，就是你
理律堂，三省书屋，周璐一边将满满一摞建木文简抱到一位鹤发童颜的老教授桌上，一边贴心地为他的茶杯续上灵泉水，然后在后者道谢时，顺势提出了自己的问题。
“唉冯教授，我昨儿吃饭的时候，听几个天工堂的师兄说，咱们书院屡次翻新扩建，理律堂给的算经和图纸都颇有参差，全仗他们天工堂的能工巧匠们因地制宜，才……”
冯教授闻言，不待周璐讲完话，便推了下鼻梁上的检索镜片，愤然道：“无稽之谈！那群粗鄙匠人懂什么！？”
周璐连忙点头：“就是啊，我当时也很想反驳，但有位师兄说，以前书院还因咱们理律堂的算经出错，戒武令有了偏移，导致院内死了人……”
此言一出，却见冯教授更为恼怒：“天工堂的人平时都在讲些什么东西！？茸城书院里几万师生，上千年历史，怎可能没死过人？在书院颐养天年而后寿终正寝的教授几乎每年都有，怎么就怪到我们理律堂的头上？而且我在书院执教几十年，就没听说戒武令能有偏移！”
“是吧是吧，看来纯是天工堂的人妖言惑众，下次遇到我一定狠狠反驳！”周璐一边坚定表态，一边心中失望。
这位好讲故事的冯教授，平日最讨厌天工堂，若是书院过去真曾有过什么问题，哪怕只是风闻八卦，哪怕和天工院毫无关联，他也必然要当素材讲出来，对天工院批判一番。
此时他这般说，显然是真的一无所知。
……
不多时，书屋另一角，周璐轻手轻脚地走到一位白面教授桌前，将他摆在桌角的大堆废纸，小心翼翼地用排风手套捧起来，再置入一只蓝白红三色相间的布口袋中，期间动作稍稍不稳，令一张废纸在即将跌落袋口时，被灵气激荡，轰然炸开。
所幸还没等火苗散开，那布口袋中就出现一股强大的吸力，将点点火星和碎纸一道吸入口袋深处。
然而轻微的炸裂声还是惊扰了教授，令他有些不悦地扭头瞪了周璐一眼。
周璐连忙躬身道歉，然后解释道：“对不起郎教授！我刚刚有些恍惚了。”
郎教授看着周璐那隐隐的黑眼圈，不由皱眉：“没休息好？我记得你一向懂得规划日常作息，勤工和俭学两不耽误，怎么出了问题？”
周璐有些无奈地说道：“您之前不是推荐我去书院西的碑林修行嘛。”
郎教授点头：“对，西侧碑林有阴脉风旋，你可背靠风势蕴样丹基，怎么，有什么问题？”
“唉，是之前吃饭时，有几个兼修阴阳的五行堂师兄，说那块碑林以前枉死过书院的学生，怨气渗透阴脉，我本以为是无稽之谈，但昨日修行时却总不能平心静气，神念时常恍惚……”
同样的信口开河，同样的无稽之谈，却见郎教授闻言后眉头皱得更紧，且下垂的眉梢还隐隐颤抖。
周璐一愣，继而意识到，这是有门了！居然有门了！
半晌后，郎教授沉声问道：“是哪个五行堂的学生这么说？”
周璐连忙解释：“赫师兄和白师兄。”
正是之前甘愿给余小波作狗腿的黑白双煞。
“那两个混账东西。”郎教授大摇起头，“书院纵使有枉死的冤魂，也不可能落在碑林里，那是当初幽冥道留下的遗产，何方冤魂不长眼要往那跑？”周璐惊讶道：“书院真有枉死之魂？可我听冯教授说，戒武令从未有过偏移啊。”
郎教授嗤笑一声：“真要杀人，又何须去碰戒武令？让人枉死的办法多的很。何况戒武令真的没偏移过吗？也就老冯那种不懂内幕的人敢拍这个胸脯了。”
周璐有些兴奋地吞咽了一下，但她很清楚，这话说到这里就足够了，不宜继续打探下去了。
郎教授和冯教授虽然一向喜欢吹嘘资历，给学生乱传八卦，然后享受那种顶礼膜拜一般的星星眼，但终归是在书院执教几十年的老江湖，涉密的东西是绝不会说的。而周璐若非要打探，反而会引起怀疑。
反正打探到这里也足够了。
所以周璐也非常巧妙地转移了话题，夸赞了一番郎教授的新眉形，令这位看似冷面如霜的老教授不断发出想笑又想要威严的呼噜声。
伺候过三省书屋里的余下几位教授，周璐终于长出口气，结束了这贯穿整一个中午的勤工。
在石府夜宵到天明，几乎没休息就一路回到书院给王洛打探消息，她也是有些累了。此时甚至提不起劲儿去风味居点上一碗自己最爱的臊子面。
然而就在她背靠着书屋，借树荫之清凉而小憩的时候，却听身旁传来一个熟悉的声音。
“消息打探的怎么样，找到杀我的办法了吗？”
周璐立刻瞪大眼睛，不可思议地看着余小波缓步出现在视野中。
“想法很好，找三省书屋里那些只担闲职的老教授来问话，的确有可能问出书院秘辛。而你旁敲侧击的话术也很巧，老教授们半点都没察觉自己被套了话，还以为是真有漂亮的女学生在崇拜他们的才华学识。”
王洛不在，余小波的语调便仍是那永恒不变似的游刃有余。周璐一边听着，一边心念急转。
却听余小波摇头笑道：“不，不必怀疑那些老教授，他们并非我收买的眼线，我的消息也不是从他们那里得来的，我盯上的人是你，在你回到书院后，我就借助无处不在的树眼锁定到了你。”
周璐顿时惊怒：“你这是……”
“偷窥？不，这是算经组成员权限内的‘探察’，请相信我，在不该看的时候我都有回避，只是对你特意在满身疲倦时还要到书屋来勤工有些许不解，才连通了书屋的树眼，然后就看到了一出精彩的好戏。”
周璐沉了口气，说道：“你想怎么样？”
余小波说道：“我想怎么样，王洛应该对你说过。但我现在专程来找你，却是有些他没说过的事想要对你说，不知师妹有没有这个耐心听我说完。”
“呵，你说啊。”
“你是我筹经布阵后选定的第一个目标，但这是因为我最不想伤害的人就是你，将你列在首位，是为了能在惯性发动前有个回旋的余地……换句话说，王洛身边的所有人里，只有一人能够幸免，而我希望那个人是你。”

第111章 二代之间亦有高下之别
余小波说话时，语气总是显得诚挚万分，仿佛每一个字都发自肺腑，全无虚假。
然而落到周璐耳中，却感到每一个字都如污泥一般肮脏而腐朽。
“我对你的好意没兴趣。”
余小波失笑，说道：“那是因为你始终对现实存有偏见，你以为我是在利用你乃至玩弄你，但我却是真心实意的，这一点从我见到你的第一天开始就没有变过。师妹不妨回忆一下，就从你身边同门的话中回忆一下，风流成性的余家少爷，已经单身多久了？”
周璐闻言不由一愣。
“差不多快一年了，自从见到你以后，我就没再寻觅过红颜知己。”余小波认真道，“我的确不是个传统意义上从一而终的痴情之人，但我对待每一段感情都很认真，与我分别的女子也从未有遗恨的。同样你可以从同门的话中回忆，我余小波纵然风流，却不是人渣。”
周璐沉默，因为这些话，似乎……
余小波又说：“你男友住在石街，你平日多有往返，加上与石玥关系好，所以难免将自己带入石街的位置里。但师妹啊，还请你理性一点来思考一个现实的问题，你与石街人，真的是一路人吗？一个从南乡考到茸城书院理律堂的天之娇女，未来注定是要在建木区、景华区这样的地方绽放光彩的。还是说，你辛苦求学至今，只是为了能在石街当个闹市里的手艺人？”
“那与你又有什么关系？就算以后离开石街，也是我与修文一道，不需要你来费心！”
余小波笑道：“虽然我对赵修文其人不以为然，但我可以尊重你对赵修文的感情……只是，我想说的是，如果你并不以石街人自居——事实上你也从来不算石街人。那么就应该以上城区的思维方式来处理问题。比如说，舍弃掉那些无谓的江湖义气，正视现实。现在是王洛和石玥，为了一己之私而挡在了一项重大战略前面，与他们相比，我才是握有正义的一方，虽然手段并谈不上光明正大，但至少你应该能分清是非对错，不要为虎作伥。”
周璐冷笑：“我倒是真没想到，你居然能堂而皇之地说什么正义！”
余小波说道：“的确，我并不是常规意义上的好人，风流成性也罢，故作风雅也好，在兴澜居的那场表演显然更是让你对我的鄙夷深入骨髓，这些我都不否认。但就算是这样的烂人，也可以手握正义啊。定荒时代，那些皈依仙盟的魔道巨擘，可不乏杀人如麻的真魔头，但后世一样会尊称他们一句元勋。我不敢与那些光芒万丈的前辈相提并论，但至少在筹经布阵这件事上，我问心无愧。”
这番话说完，余小波又叹了口气，似是无奈，但看着面前已无言语可对的俏丽女子，知道她内心已乱。
然而就在此时，却听身后传来一声冷笑。
“周璐师妹，你还要考虑清楚一件事，你若是信了他的话，就等于和修文分道扬镳。这并不是一个是非问题，而是一个基本的信任问题。”
余小波大吃一惊地回过头，看到了韩瑛的身影，于是他的面色霎时阴沉下来，而后才转为晴朗，语气中满怀惊喜地说道：“韩瑛师姐？你怎么来了？”
韩瑛看了他一眼，却没作理会，而是对周璐说道：“行烟堂主有事找你，快些去吧，别让她等。”
周璐如蒙大赦，感激地向她点点头，而后便立刻踩动了足下长靴里的神行阵，翩然而去。
待周璐走后，余小波才摆出苦涩面容，向韩瑛认真拱手行礼，说道：“韩瑛师姐，为什么啊？”
韩瑛则淡然说道：“不要对她下手。”余小波一怔，旋即说道：“当然可以，只是，为什么？师姐你很看重她吗？”
“不，我和她只是普通的同门关系，我只是看不惯你。”
余小波更是不解：“可，可是那个计划，是令尊点头的呀。”
“与他无关。”韩瑛说道，“我指的是‘单身一年’的荒诞说辞，你单身一年，只是因为算经组不允许工作期间恋爱，而余少单身，也不等于薄公子单身。这一年来你的红颜知己有6人之多，而被你锁定为第七人的周璐，你又打算陪她玩多久？”
这番话说来，余小波更是错愕：“师姐，你是因为这件事才来阻止我？”
韩瑛说道：“韩谷明……我父亲选定波澜庄来牵头布局拓荒，是看中了你们的能力，为了能顺利推进拓荒工程，一些基于人性的违法乱律之举，也都能视而不见。但记住了，给你们的一切优待，都是为了拓荒，若你们连这件事都完不成……”
余小波只听得心中一阵惊涛骇浪，不由解释道：“师姐，我们当然没有忘记正事，我现在不就是在……”
韩瑛冷声道：“就是在什么？茸城拓荒，非得要石街自治章不可吗？石家碍事，又碍得住仙盟大势吗？你对石街下手，是为了拓荒大业，还是为你一己私利，你自己说说看呢？”
当着别人面，余小波或许还能侃侃而谈，但在韩瑛面前，他也唯有苦笑：“的确是为了私利居多，唯有顺利拿下石街之利，我才能名正言顺地压下几位兄长，继承波澜庄的家业。这是家父留给我的课题，我自当竭尽全力。刚刚与那南乡民女，也是因我风流性起。但是，师姐，我这样做，有什么不妥吗？”
韩瑛说道：“事成，就无不妥，毕竟就连那些墨州魔头都摇身一变成了定荒元勋，你这种油滑小人沐猴而冠的戏码更是屡见不鲜，但你事成了吗？”
余小波只得再次拱手告罪：“师姐教训的是，大局未定之前，我不该过度分心在一己私欲上。但也请师姐相信我，我所做的一切，即便是私利居多，但仍有利于拓荒大业！而成败之数，我更是早已成竹在胸！”
韩瑛冷笑一声，说道：“好，我就期待你的成竹在胸。”
说完，这位茸城总督的独生爱女，便要转身离去，只是余小波却在此时，忍不住说道：“师姐，你好像，变得和以前大不一样了。”
韩瑛闻言，止步，回首，那如广寒弦月一般冰冷彻骨的目光，霎时间冻结了余小波的全部念头。
待他再次回神，韩瑛已消失得无影无踪。
之后，余小波在三星书屋外休息了好久，才将那一道瞥视留下的森寒排除出神庭之外，而后长出口气。
“唉，周璐是动不得了，那就只好……从他下手了。”

第112章 合格的狗腿就是要在关键时刻打断队友
午后的茸城书院，会呈现一阵短暂的慵懒气质。自初代院长，即祝望尊主鹿芷瑶留下传世名言：“午睡，好！”之后，午休就成了书院的光荣传统。在下午开课前，大部分师生都会选择一个舒畅的姿势，短暂休息。
余小波作为理律堂的学生，自然也不例外，他乘着树荫，仰躺在三星书屋外的草坪上，柔软的触感令人不自禁地身心放松，但他却仍感到心脏砰砰乱跳，浑身气血都紊乱不定。
与韩瑛的一番对话，就仿佛在生死关上行走了一番……但他从没听说过，那位和善亲人的总督爱女，竟还有如此犀利的一面。
事实上，在大部分茸城上流圈的认知中，总督韩谷明的女儿，都堪称是教科书一般的人物，出身高贵，天才横溢，却又平易近人，与身边每一个人都相处融洽。上到金鹿厅十部三司的贵人，下到茸城市井间的升斗小民，她总能以平和的姿态，让对方如沐春风。
以至于很多出身底层的人，都因其亲切而产生了不自量力的误会，觉得对方对自己特别与众不同，比如那个南乡民女就是典型。
但同样，韩瑛对周璐都尚且亲切而热情，对余小波这种同为权贵子弟的人，自然不会单独冷落。事实上在很久很久前，余小波甚至因此有了不切实际的臆想……而梦醒的那一刻，还挺痛的。
当时的痛楚至今仍记忆犹新，所以余小波就更是不解，韩瑛怎么突然之间就性情大变了？
其他人也就罢了，她毕竟是韩谷明的女儿，对茸城拓荒战略的影响力实在过于深远了，所以关乎韩瑛，再细节的变化也值得反复琢磨……
但其实细想下来，韩瑛身上本身就充满了矛盾。
从出身来看，她几乎是祝望国，乃至五州百国内都首屈一指的出身了。其父韩谷明是茸城总督，而茸城总督这四个字的含义，远不止于茸城之主那么简单。自五百多年前芷瑶尊主隐居，继任的国主鹿悠悠就开启了漫长的权力集中之路，如今能肩负总督这个官职的，整个祝望也只有三人，而其中两人总督的还是边陲小城，总人口加起来不过两三百万。而韩谷明却能统领旧都，权势可谓滔天。
韩瑛有这样的父亲，就有了一百万个嚣张跋扈的理由，但偏偏她比任何人都更加温柔善良。这种温柔善良，并非寻常豪门子弟用以克己的理性使然，而是发乎天然的本性。对于习惯性地披着风雅外皮的人来说，辨识同类与否并不难，余小波很清楚韩瑛的平易近人和他的温文尔雅绝非同类。
但纯良之余，她也不乏身为韩家女应有的聪慧，什么事该善良，什么事该理性，她分得很清楚，从来没耽误过正事。
这样的豪门之女，一直以来都让余小波高山仰止，梦醒之后就连直视对方都有些艰难，但现在想来奇怪的是，这般良材美玉，却一直以来都没有“实职”。
韩瑛在茸城书院修行已有五年，而她其实第一年就已顺利凝丹，按照常规学制也无非是再悉心打磨三年便可正式出师。不遵常例的话第二年出师也不算稀奇。但韩瑛却偏偏熬足四年后，又选择在理律堂淬神化念，继续深造。
这种选择，对于寻常人家而言并不稀奇，同样的金丹修为，元神更凝实的，尤其是取得神境资格的，日后无论是钻研学术还是一般就职，优势都要大上许多。一些没有家业负担的豪门子弟也会基于兴趣和实际需求选择深造。
但韩瑛却是韩谷明的独女，日后就算继承不得总督头衔，也必然要继承韩家家业，这是她的义务。所以即便她真的需要深炼元神，也至少该一边修行，一边逐步掌握实职。
就像余小波这样，一半是书院学生，一半却是金澜坞的薄公子。
但韩瑛却偏偏没有！她没有掌握任何实职，一直以来就只是扮演着学院优等生的角色，而韩谷明对此竟也毫无意见，这其实并不符合那位总督的一贯作风。
一直以来，人们只当是韩谷明宠爱女儿，但余小波此时带了一丝先入为主的想法去揣测，却感到事情并不简单。
教科书一般的豪门女，忽然间的性情大变……仿佛有很多线索，但又仿佛一切都笼罩在雾里。而就在此时，却听一阵急促的脚步声响起，余小波念头一动，已听出那是自己的两条忠实狗腿。
“余少！大事不好了！”
“余少，事情有变！”
一黑一白两条狗腿，各自吵嚷着跑到余小波身旁，只是见他仰卧在树荫下闭目沉思，其中一人就不由面露迟疑之色。
“那个，余少，是你本人吧？”
旁边同伴用手肘顶了他一下：“废话，化身哪有这么大摇大摆休息的。”
余小波闻言，双目猛然睁开，脑海中的一点灵光迅速膨胀。
化身？
这个概念，恐怕没几个人比他余小波更熟悉了，他最近常以薄公子的身份在外行走，却不是说将本体易容伪装成另一人，而是真真切切地捏造了另一具肉身出来，然后元神投射其中，操控行动。这样的伪装，从技术层面真的是鬼神难辨。
这种技术，在旧仙历时代几乎是化神及以上的修行人才有的神通，且风险极大。然而在这个拥有太虚幻境的时代，元神离体的难度大大降低，再辅以特殊的法宝丹药，余小波金丹初成时就已经能凝结出薄公子的化身了。
更妙的是，在薄公子行动在外时，原先的肉身也不会就此沉睡，而是有一个简易的代理元神，令其呈现出与日常相差不大的种种姿态。虽然在很多细节上会和本体有些出入，但瞒过一般人也是绰绰有余了。
所以说……
然而就在灵光膨胀时，却听那黑白狗腿又吵嚷起来。
“余少不好了，那王洛直接跑到笃行楼去了！”
余小波方才涌起的一丝恚怒，就随着他的灵感一道，被这个突如其来的消息冲的无影无踪了。
“王洛，笃行楼？怎么可能！？”

第113章
茸城书院的笃行楼，位于二重天上，从下看去，只能看到几只隐约露出的飞檐龙首，便似在半空盘踞的游龙。唯有实际踏足到二重天，才能一览这栋千年古建筑的全貌。
平平无奇，朴实无华，除了后期翻修的屋顶房檐显出几分华美，其余简直与石街上的平民建筑没多少分别。
但这栋三层小楼，却承载了相当重要的职能。书院日常行政管理的诸多教职人员都在此办公，一些规章制度的起草和修订，以及书院下属机构的管理，也都是在此进行的。
而这一天下午，笃行楼内便有一场临时会议召开。会议的发起人是在笃行楼辛勤工作了三十余年，可谓年高德劭的乐教授，议题则是修订茸城书院及下属承荫堂等分支机构的拔荒律。
所谓拔荒律，本质就是边境拔荒令的延申，大意就是肃清荒毒，不让遭污染的师生混入纯洁的书院队伍之中。然而考虑到仙盟的文明疆域已有几百年未遭受过荒芜的侵染，除南乡等寥寥边陲重镇外，大部分内陆地区的拔荒律都已形同虚设。
因此，与会的几位年轻教授，大多对此感到莫名其妙，这拔荒律于如今的茸城书院而言，不过是微末篇章。且至今已经有百余年没更改过，虽不能说它尽善尽美，但沿用至今都没什么不妥，那又何必更改呢？
但考虑到乐老教授已近退休的年限，却因能力庸碌、处事无方、人缘稀烂等原因，至今仍只能在长袍的胸前锦绣处纹一支嫩叶——相当于行政级别只比初出茅庐的粉嫩教习高上两档。正常来说，像韩瑛那般背景扎实的书院嫡系，又有神境资格，基本上入职的起点就很接近乐教授的终点了。以至于时至今日，乐弘毅被人提起来时，仍只有一句年高德劭可吹。
而乐教授本人自是对此不甘的，很希望能在退休前做出一番成绩。那么对于一个常年与案牍工作打交道的人而言，最能作为成绩的无非是建章立制。
修订这名存实亡的拔荒律，多少也算建章立制吧，规格再高些的还轮不到他乐弘毅去主持修订呢。
带着诸如此般的猜测，教授们纷纷入席，等着乐弘毅依程序念稿，然后大家再依惯性举手……这老教授语速向来有口皆碑，哪怕是小小的细则修订，他都能从下午开工一路念到晚饭开饭，倒是让很多人能将这一下午的工作顺势磨过去。
几个作为记录员而列席的年轻教习，甚至入座后就悄然吞了一口离神散。
但很快，参会的人们就意识到，这次会议似乎和预期有些许不同。乐弘毅的情绪明显亢奋，以至于念稿的语速都比往常快了许多，几页稿子，一盏茶的功夫就念完了，而其主旨思想也非常明晰，俨然不像他老人家的亲笔。
换做乐弘毅自己写的稿子，那是突出一个漫无边际，掺杂不清。
此番会议，乐弘毅要表达的重点其实只有一个：为了配合茸城整体战略布局，按照书院的工作规划，笃行楼要加强对院内师生的审核管理，尤其是重点做好身份考核，绝不让可疑之人混入纯洁的书院队伍中。
翻译成人话就是，乐弘毅要对从南乡而来，与荒毒距离最近的学生们施压了。
这让会议桌前的教授们无不惊诧。
客观来说，这个修订方案非常具有合理性。茸城即将西向拓荒一事，对世间九成九的平民百姓而言是绝密，但对于茸城书院的资深教授们来说，最近这段时间多少都该听到些风声了。
茸城拓荒作为史无前例的工程奇观，每一个细节都至关重要，但拔荒无疑是所有细节中最为基础，也最为重要的一环。对此就算是矫枉过正些，也算情有可原。
但问题是，这实在不像是乐弘毅能做出来的判断，倒不是说他平素与人为善，不想为难南乡学子，而是他理论上根本就不该能考虑到这一层！
而就在人们开始心生疑虑时，乐弘毅说道：“接下来，请大家集体讨论，有什么意见都可以说。老孙，你先来说说？”被他点到名的，是个在笃行楼内的存在感尚不如乐弘毅的中年教习，人到中年还只是教习，那几乎是书院正统生态链的底端了，而其人平日言谈粗俗，性格也暴躁无方，几乎是人憎鬼厌。此番却被乐弘毅首先点名，显然是另有内情。
这种套路，在笃行楼这群终日埋首案牍的文员之中并不鲜见，总之就是找个帮腔的撑撑场面，不至于显得势单力薄。只不过老乐在笃行楼混了这些年也只能找老孙来搭档，也实在可悲了些。
但下一刻，却见被点了名的中年汉子，有些恣意地扫了乐弘毅一眼，而后咧嘴一笑，说道：“要我先说？那我就一句话，狗屁不通！”
此言一出，满堂皆惊。
乐弘毅更是目瞪口呆，手中材料直接跌落到地上，然后他伸手揉了揉眼睛，仿佛对世界的真实性都有所怀疑起来。
老孙见状，又冷笑道：“假模假样召开会议，以拓荒大义来修订拔荒律，其实还不是收了余家的钱，要去为难两个无辜的学生？为此还不惜搭上其他的南乡学生！为人师表，婊到你这畜生地步，祖坟上都该生蛆了，竟还有脸拿出来问我什么意见？”
这番话，更是让乐弘毅当场老脸涨红，起身指着老孙，浑身颤抖不已：“你，你……”
伴随颤抖的话声，乐弘毅整个人的精神都开始不稳定起来。被人公然顶撞乃至羞辱，对他这种数十年庸碌之人，已经是莫大刺激，更遑论他被人道破了真心，一时间惶恐已极，便是一颗二手的金丹也压不住心情迭宕，俨然有了猝死之兆。
却是坐在会议桌另一侧的一个不显山不露水的老教授，此时眼前精光一闪，厉声喝问道：“你不是孙喆，你到底是谁？！”
老孙哈哈一笑：“你们这群担着教职，却伪人师婊的货色，竟还在意什么名不副实吗？！我今日就是孙喆，你又能拿我如何？”
老教授当即额前一点金光点亮，却是径直开了一枚竖眼，瞳中破妄清光汹涌如注，刺向对方。
却见老孙不避不让，任由破妄仙术灌注周身，下一刻，那萎靡不振的中年面孔便在清光的洗刷下退去，取而代之的则是一张意气飞扬的年轻人的脸。
正是千不该万不该出现在此处的王洛。
换上本来面容后，王洛眉目间的戾气便尽数消散了，只留下一丝对敌人的嘲讽笑意。
待老教授有些疲倦地闭上竖眼，王洛仍安坐在孙喆的座位上，笑道：“现在，我还是孙喆，你又能拿我如何？”

第114章 散会
对于王洛，与会之人中，有一多半都不感到陌生。毕竟就算不知石街近来的风起云涌，也该听说昨日兴澜居的闹剧。
所以见到王洛出现在笃行楼，人们自是惊诧莫名，几个年轻的更是直接掀起灵符，准备搬书院护卫作救兵。
虽然书院有戒武令，但护卫们的镇压法器却能多快好省的将各路违法乱律之徒当场无伤擒获，以往曾有周郭的元婴大师莅临造访，酒宴上喝得神志不清，当众裸奔不说，还扬言要单枪导月……也都是书院的护卫们令其体面。
书院的护卫班，从专业性的角度来说，是绝对无可挑剔的，较之总督府乃至金鹿厅的护卫班也不逊色，在灵符点亮后的几息时间里就火速赶制。只见一条金丹大如斗的魁梧壮汉，穿着一身仿佛戏台上的全套甲胄，手持一具木质枷锁，气势汹汹地闪现过来，闷声问道：“人犯呢？”
下一刻，他那鳌首盔就被人从身后一敲，当~荡气回肠。
一个身穿朴素黑衣的瘦削中年，从这壮汉身后转了出来，对着会议桌旁手持灵符的年轻教习问道：“凶人在哪儿？”
年轻教习瞪大眼睛，有些不明所以地看着这位赫赫有名的书院领班，半晌才说道：“就，就在你身边啊，那个人，就是他！”
瘦削中年有些不解地看了眼年轻人，又沿着他手指方向看向王洛，摇摇头：“你们还是搞清状况再发警报比较好，不然难免贻笑大方。”
说完，他伸手一扯那大丹壮汉，两人的身影竟似被拉扯的破布一般，扭曲着消失了，身法之迅捷，较之韩行烟的嗒也相去不远。
只能说茸城护卫班，就连撤都撤的专业。但这专业的撤退，却让在场的一众教习教授目瞪口呆。
这就完了？
却是王洛一声嗤笑，然后从怀中摸出一块破旧磨损的玉牌，丢到了桌上。
在场众人又是一惊，因为那赫然是孙喆的工牌！
“你把孙喆怎么了？！”
王洛说道：“私下聊了几句，然后他便授权我代为参会，所以现在我就是孙喆。”
一个年迈的教授不由驳道：“荒唐！你又不是书院中人，凭什么代孙喆参会？！”
王洛说道：“那就要问问你们自己了，在笃行楼尸位素餐这么多年，就没注意到会议管理办法里存有漏洞吗？不过我既然今日代了孙喆的位置，自然要履行孙喆的职责。你们不妨再开一场会议，讨论下如何修订会议管理办法，我可以为你们建言献策。”
顿了顿，在一众教授教习们开口前，王洛又说道：“不过眼下还是回归正题，有人想要借拓荒之名，行龌龊之实，在我这里是行不通的。”
此时，会议室内几经周折，主会的乐弘毅总算回过气来，立刻用凶恶的目光瞪视起王洛，却还是不敢公然与他唱对台。
倒是最先发现异常的那位老教授，冷声说道：“别说你只是代了孙喆，就算你代了乐教授，在这张会议桌上也只有一票，凭什么为所欲为？”
王洛看向对方，笑道：“严教授，对吧？我曾听周璐提起过你，说你治学严谨，眼里不揉砂，所以你觉得今日这会议的议题怎么样？”
严教授说道：“荒诞不经。”
“那我就有两票了。”
说完，王洛目光转回到乐弘毅身上：“乐教授，你也不想自己和余家暗通款曲的事情，搞得满院皆知吧？退休在即，别搞得鸡飞蛋打。”
乐弘毅闻言顿时一个瑟缩。
王洛又说：“现在我有三票了，至于接下来……”
话没说完，会议室外就传来匆匆脚步声，而后余小波毫不客气地推门进来，说道：“到此为止了！”王洛这下是真笑了：“你这幕后主使居然就这么径直跳出来了？这倒是有些出乎意料，是因为诛仙阵的第一步不容有失？”
余小波也不理会王洛，只对乐弘毅说道：“乐教授，一切照常便可，你受我委托，起草拔荒律修订方案，本就是光明正大之举，无需担心小人龃龉。”
说着，余小波直接在会议室空处种下一颗坐地莲台，不多言语，态度却已分明。
打压南乡学生，就是他余小波一力主导的，而他不单单是波澜庄余老板的小儿子，同时还是如今拓荒工程算经组的成员！
有了这样一人作背书，乐弘毅的腰杆顿时多了几分力气，当即坐回原位，看也不看王洛一眼，沉声道：“因为意外状况，今日会议议程稍作修改，群策群力的部分就暂且略过，咱们直接举手表决吧。”
说完，他本人率先举手，算是在余小波面前坚定了自己的立场。
而后余小波看向严教授，低声道：“严教授，还请顾全大局。”
严教授冷哼一声，额头皱纹一阵蠕动，而后说道：“我老眼昏花，看不清大局，只看得清是非。”
“那就太遗憾了，不过集体决策，本就要尊重每一个人的意见嘛。”余小波也不以为意，如今参会人员共十一人，就算真被王洛掌握了两三票，又能如何？
何况王洛这单枪匹马杀入书院笃行楼的效率，已经是令人惊诧莫名了，搞定孙喆一人差不多算极限，顺带搞定严教授算超常发挥，但他又凭什么在余小波的主场，颠覆一场他精心筹划好的诛仙之局？
然而接下来，却见王洛摇了摇头：“我在这里提醒一下有些人，书院教职虽然不入公职序列，不算公差，但各方待遇却是参公标准。各位进入书院前，都是到建木前起过誓的。”
这句话，顿时让一些人意识到王洛身上还萦绕着一个金鹿厅巡察使的传说，虽然此传说颇具争议，但至少在青萍司系统内，颇有不少人被石街的青衣红衣们给唬得对此深信不疑。
所以，王洛是在用道心威胁乐弘毅？这倒是没错，书院绝大部分教职岗位，都要求任职者道心无暇，若真的道心破碎，那绝对立即开革出院，什么退休待遇也都不用指望了。
而恰恰乐弘毅是听说过这个传说的，闻言顿时面色一僵，刚刚举起的手又收了回去。
却听余小波一声笑：“黔驴技穷尔，乐老，还请放心举手，这会议室内早有布置，绝不容少数人放肆逞凶，干扰公序。”
乐弘毅虽然仍有些提心吊胆，但见余小波这么胸有成竹，再想到对方给自己许诺的美好前程，勇气倍增，高高举起手来。
下一刻，就听会议室四周一阵连绵不断的玉瓶破碎声响。
与此同时，乐弘毅浑身一个激灵，似登极乐，而后便七窍淌血，伴随那一声声清脆的炸裂声响，软倒了下去。
余小波骇然起身：“不可能！”
王洛则当场笑出声来：“余少你这惊讶的也太离谱了，上次明明我都当面给你演示过破你净善玉瓶的法子了，你怎么还没学到一点教训，就原封不动照搬过来，以为能克制到我呢？”
顿了顿，王洛认真讲解道：“净善玉瓶是调律师的标配法宝，用以消化调律时的律法反噬。其功效又恰好能抵消某些针对道心的无形打击，你利用这一点来保个别肮脏小人的道心，的确不错……但你怎么始终都没想到，给那些玉瓶也上一层保护呢？我一进这会议室，就发现你暗藏了１３只玉瓶，你不会以为自己藏得很好吧？就你这种筹算能力，居然也敢摆阵。”
而后，王洛目光扫向四周。
“你们，真的要给这种纨绔无能之辈作马前卒吗？他连乐弘毅都保不住，又保得住你们谁？”
再之后，在全场的震惊目光中，王洛缓缓起身，说道：“主持会议的人已经倒了，这会也便无疾而终了吧，散会！”

第115章 放弃挣扎吧
王洛的一句散会，令在场一众教职人员如蒙大赦，仓皇逃窜。
就连在地上抽搐不已的乐弘毅都顾不得了。
唯有严教授一声叹息，摇着头将乐弘毅托了起来，才闪身离场。
而待一众闲杂人等走后，这片满地狼藉的会议室里，就只余下王洛和余小波两人。
余小波仍稳坐莲台，只是手指的些微颤抖，昭示着他的心态已近崩溃。
他踌躇满志的诛仙阵，才行到第一步就被对手这天外飞仙般的闪击，碾得一地稀碎。而他此时脑子里甚至还有些发懵！
王洛耐心等对方冷静许久，才开口道：“没想到吗？常规来说，当你用这八方削福阵，在我身上堆叠孽力的时候，我只有两种应对方式，其一是见招拆招，和你拼手段拼耐性，其二是直捣黄龙斩了你这阵眼。而你见周璐早早就回书院打探戒武令的破绽，就以为我要选第二条路……但为何我不能双管齐下呢？为何不能先发制人呢？”
听到王洛道出诛仙阵的学名，余小波浑身又是一颤，有些不可思议。
王洛却没解释这些琐碎，继续说道：“而今日我先发制人，共有两个收获。其一是直接将你的诛仙阵断在第一步，没了惯性驱使，你后面纵有千百步的算计也用不出来，一切都要从头算起。当然，你资源充裕，又志在必得，完全可以再砸一笔钱，顺带贴上拓荒算经组的脸皮，再去收买新一批的乐弘毅。但阵法最紧要的时效已经不在你这边了，我身边的人已经有了足够的时间来保全自己，你之后无论什么算计，都必然事倍功半。其二嘛……”
王洛说着，目光转向乐弘毅先前软倒之处，地上还残留着几滴溅落的淤血。
“书院的戒武令，果然不是天衣无缝。”
余小波顿时难以遏制地露出惊恐之色，虽仍坐在莲台上，身体却开始向后倾斜。
王洛却摇摇头：“放心，还杀不了你，不然就算有废话与你说，也是在你的坟前说。但我也的确在你身上，浪费了太多时间精力，实在不耐烦与你继续玩闹下去了。今日之事，你若能理性权衡利弊得失，应该明白自己败局已定，再挣扎下去，就真的死路一条了。”
余小波闻言，却仿佛找回了些许镇定，他重新拉直了身子，嘴角抽动一下，有些生硬地转化为风雅的笑。
“如果我真的败局已定，你又何必再与我废话呢？今天这先发制人的确精彩，我自愧不如。但自愧不如这种事，我在兴澜居就已经坦然接受了，如今并不觉得新鲜。但我赢不了你，不代表波澜庄赢不了，更不代表拓荒大略会因你一人而阻，我……”
王洛直接起身，不再听对方的废话。
“那你便等死吧。”
——
王洛走后，余小波面上的风雅顿时融化，整个人都从莲台上翻倒在地，仰躺着似烂泥一般。
恐惧、羞耻、愤恨……无数种负面情绪在他心中啃咬。
然后，他听到了一声嗒的脆响，和一个沉静的女子声音。
“适可而止吧，余小波。”
这句话，让本已蜷缩起来的余小波，不由就张直了身子，而后缓缓爬起身，看向那个穿着绛红大衣，眉宇间略带疲色的女子。
他认真地躬身行礼，低声道：“堂主……是我无能，搞砸了。”
“对，因为你挑错了对手，但现在止步还不晚。”韩行烟说完，又补充道，“这是最后一个为时不晚的机会了。”
余小波面现挣扎之色：“我，仍是不甘心，只要能拿到石街自治章，父亲就能认可我的能力，我……”
韩行烟打断道：“重要的不是万年他认不认可，而是你自己是否真的有足够的能力。”此言一出，余小波又仿佛被当头棒喝，但他却紧咬牙关，近乎嘶吼地说道：“成王败寇而已！史书千年，未必每一个赢家都是能力强的那一个！王洛他今日的确是占尽上风，但又何尝不是暴露了他仅有的底牌！他说到底也只能用偷鸡摸狗的方法打我个措手不及罢了，他想杀我，但他做得到吗？之后我只要死守在书院，可以无限次地重启八方削福阵，他王洛又凭什么无限次地奉陪下去？他一定会露出破绽的，我有大义在手，我……”
歇斯底里的吼声，淹没了那一声轻轻的嗒。充血的眼球，也再看不清堂主的身影。
——
另一边，韩行烟离开笃行楼，径直出现在一片湖畔花丛之中。
韩瑛早等在那里，听到身后嗒的声响，头也不回地说道：“早告诉过你，纯属无用功。”
韩行烟则说道：“终归是余万年的儿子，再不成器，也不能说死便死。”
韩瑛却不以为然：“余万年又不止一个儿子，余小波甚至未必是他最喜欢的那个。此人金玉其外，沾尽了纨绔劣习。我刚刚已经明确警告过他，他却仍不知收敛，这种人死不足惜。”
韩行烟却说：“但终归还是余万年的儿子。”
韩瑛却是一声冷笑：“余万年又如何？波澜庄势力虽大，拓荒却未必非他们家不可，何况波澜庄也不是余万年一个人的。真不知进退，以后换顾苍生来说话也是一样。”
韩行烟微叹口气，说道：“对于王洛，又怎么说？”
“……”韩瑛却沉默下来，赤红的瞳孔微微暗淡，许久后，才重新焕发出一点光彩。“我不信。”
韩行烟则说：“他今日破人道心的技法，我全程看在眼里，确是尊主的威权无疑……虽然微弱的可以。”
韩瑛这才转过头，直视着自己的姑姑，一字一顿道：“我，不，信！”
韩行烟也不争辩，而是转换话题道：“那么，你现在可以重拾权柄了吗？”
韩瑛闻言顿时气馁：“不行，自从在尊主玉像前与他握了手，权柄就一直在流失。”
韩行烟说道：“所以他的确是灵山山主。”
“我不想再重复了，我不信！”
“好吧，那现在要怎么办？你就这样回去吗？”
“没了权柄，我就只是韩谷明的女儿，怎么回去？”韩瑛也有些疲惫。
韩行烟提议道：“那不如叫莫雨大人来吧，她身为内务府的总管，可以护你直抵玉座之上，届时自然能拨乱反正，恢复真身。”
提到莫雨这个名字，韩瑛顿时显出些许迟疑：“不，不必了吧？这种小事，你我处理就好，不需要打扰到她。”
“她若发现你被桎梏在这里，一定会担心的。”
“所以不让她发现就好。”
“但每次你这么说，结果都……”
“好吧好吧，通知她来就是了！”韩瑛也干脆放弃挣扎，“但是，记得让她寻个正当名头，比如……代国主视察定荒城，顺便给你哥把那枚欠的章颁了。”

第116章 幕后英雄
王洛从笃行楼离开时，不由唏嘘。
而唏嘘声中，周璐有些心惊胆战地凑了过来。
“山主大人，怎么样了？”
王洛向身后一努嘴：“看不就知道了？”
此时，笃行楼内正可谓鸡飞狗跳。
毕竟，一个书院外的人，私下威逼利诱孙教习，借其身份渗透到一场书院行政会议中，并当场破了年高德劭乐弘毅的道心，令其吐血昏迷……客观来说，简直可以算得上是恐怖袭击了。
而笃行楼更一向以安逸而温吞著称，甚至被人戏称为，在此楼办公，入职的那一刻就能看到退休后为儿孙辈节衣缩食供房贷的美好未来。显然，那样美好的未来里，绝不会包含眼下这兵荒马乱的画面。
王洛说，看就知道了，然而周璐将一切都看在眼里，只觉得自己还是什么都不知道。
良久，她问道：“真的没事吗？”
王洛说道：“没事，风险最高的一关已经过了，护卫班没找我麻烦，那就是没麻烦。”
此时周璐也隐隐看出了门道，笃行楼内虽然是鸡飞狗跳，但乱象并不出楼，楼外的世界仍一片安逸……而这的确挺令人安心的。
“但为什么啊？出这么大事，居然……就这么放过了？”
王洛笑问：“什么大事？我借你铜牌进的书院，依律合规；与孙喆的交易虽然擦边，但的确是他们的规章存有漏洞；至于老教授道心破碎，呵，书院戒武令还在，除了自伤自残，没有任何办法能伤害他人，所以老教授的伤也与我无关。”
这番辩解之词，却丝毫不能让周璐安心。
“这只是强词夺理吧。”
“抢到了就是理。”王洛说道，“就如余小波，偷天成功，那天道就在他那边。”
“这还是强词夺理吧！”
“哦，从现实层面来说，当然是因为书院上面有人为我用特权开路，所以我今日做的一切都一帆风顺。”
周璐愣了一会儿，说道：“这么解释，倒是说得通了，但谁会在这个时候帮咱们呢？”
“不知道。”王洛非常利索地给出了回答，让周璐不由瞪大眼睛。
“你不知道？！”
“我昨天才第一次踏足书院，此前对书院的认知大部分都来自你和修文的闲聊，怎可能知道书院上面的事。”王洛说道，“但能有这么强的控场能力，令近似恐怖袭击的突发事件，影响只局限在笃行楼内……那多半是三大堂主，或者副院长一级的人物吧，你之后可以仔细打听一下，帮我道个谢。”
周璐愣愣地点了下头，然后越发觉得王洛这淡然的口吻，简直违和到了极致。
所以片刻后她便不禁爆发道：“所以你一开始根本不知道会不会有上层帮你！？”
王洛说道：“对，但是我猜应该会有，其可能性值得我赌上一次，然后，在概率问题上，我的运气一向很好。”
“应该会有？”
王洛解释道：“余小波想要的太多了，拓荒算经组、石街自治章、波澜庄的偌大家业。一个人要的越多，就必然树敌越多，何况以他平日里在书院的所作所为，有一两个上层看不惯他才是常事……我昨日第一次踏足书院，看到师姐的玉像仍亭亭而立，便感到这间书院的气味，还不算太腐朽。”周璐有些难以置信：“你就是凭着这些，做出判断的？”
“这些还不够吗？”王洛反问，“你和修文决定离开南乡时，对未来的把握有几成？”
周璐顿时垂下头：“哪有什么把握，只是竭尽所能，但求无悔罢了。”
“要的就是这个心态，很多事，实际做了，才会发现其实周围处处都是助力。”王洛笑道，“好了，今日的事你可以安心了，余小波就算要重启阵法，也不是这一两天。而有一两天时间……事情怎么也解决了。”
周璐愣了一会儿，意识到王洛所说的解决是指什么。
“山主大人，你真要杀他？”
王洛反问：“你觉得他不该杀？”
“我，我不知道。”周璐说道，“若是他当街横死了，我应该会和修文弹冠相庆，但该不该杀这个话题……却不该我来说。”
“哦，这样想也挺好，你们是新时代的人，关乎生死的事情，观念和我们这些古修士有所区别也是好事。好了，你也忙了一天，早点休息吧，”
——
王洛告别周璐，离开二重天后，并没急着走出书院，而是沿着一条林荫小道缓步前行，不多时就看到一片清澈而晶莹的内湖，湖畔花草丰茂，风景宜人，却空荡荡的，没见半个人影。
迎着午后的和煦日光，王洛缓缓向湖畔踱步，只感到迎面的湖风温柔似水，令人心旷神怡，几步之后，他心头一动，停下脚步，正好站到了先前宋徽曾驻足的位置，同时也是这一片湖泊区域的灵脉汇聚点。
与此同时，身后传来嗒一声响。
王洛转过身，却发现来人并非韩行烟，而是韩瑛。她足下是一双软底的墨绿灵丝踏玉靴，脚步声却格外清脆有力。
想不到韩行烟的绝活，她也会用，熟练度还显然不低……
但王洛却更好奇另一个问题：“为什么要瞒着周璐？这次破阵，多亏了你大力支持。周璐若得知是她最敬爱的师姐在幕后帮她，定会欣喜若狂。”
韩瑛却反问：“若她得知正是总督府的纵容，才让波澜庄和余小波行事如此张狂，还喜得出来吗？”
王洛想了想：“纵容余小波的是总督府，而非总督之女。她只会觉得，是自己最爱的师姐顶住了来自家族的巨大压力，为她一人徇私。”
韩瑛闻言一愣，只感觉这番话听来，有种说不出的古怪……
王洛又说：“从这个角度说，你愿意深藏功与名，我应该代赵修文谢你的免绿之恩。”
韩瑛听得眉头都皱起来，因为她越来越听不懂了。
瞒着周璐，是不想让那个平日就时常黏着她的小姑娘，此时再来接近她。那南乡出身的姑娘性情爽利，处事果决，却从不乏心思机敏细腻，被她黏得久了，自己言谈举止间的种种细节变化就瞒不住人。
但此时听王洛说来，怎么莫名其妙又和赵修文扯上了关系？免绿之恩又是什么？
好在王洛也没执著于一个话题，又问道：“那么，一如先前约好的，你帮我处理过余小波，我便欠你一个人情，接下来你需要我做什么？”
韩瑛说道：“我想看看灵山。”

第117章 逃家的幕后英雄
韩瑛的条件，让王洛当即露出笑容。
这个笑容是如此真挚而热忱，以至于韩瑛本人顿时有了些许心虚。
“怎么？有什么不便之处吗？”
王洛却说：“你还是第一个得知我山主身份后，提出要看灵山的人。”
韩瑛闻言一怔。
王洛又说道：“说来也奇怪，无论天劫之后，这灵山在五州百国人心中是如何惨遭妖魔化，它终归都是天劫前的仙道魁首，以及仙道始祖。人们不应对它如此冷淡，我看那太虚青庐里，很多主打户外活动的青庐居士，找到个深邃的山洞，都要兴致勃勃地组团冒险，并全程转映实况，人气很是不错。怎么就没人想去灵山一探呢？”
韩瑛轻轻抿起嘴唇，发出微不可察的细细叹息。
王洛也叹道：“甚至我在石街以灵山山主之名招摇了这么久，人们或信或不信，或道佩服或玩笑调侃，却从没有人提出要我带他一览灵山美景。我唯一一次带人入山，还是强拉的石玥……”
韩瑛摇摇头，解释道：“尊主曾说，要让人们远离一个地方，最好的方法并不是广而告之它乃禁区，而是让人们自发地无视它。”
王洛说道：“对，她每次擅闯灵山禁区被逮到，都用这番话来反咬禁区设置的不合理。还说她的本子工坊就是挑了宋一镜平素最司空见惯之处，后来师父为这事把自己常去的几座山翻了个遍也没找到工坊，才知道师姐从一开始就在骗他。”
韩瑛：“？”
王洛：“？”
两人间的气氛，略显微妙了几秒，才由韩瑛主动打破尴尬。
“总之，尊主当初那番话，是对着大律法说的，所以后世之人，就总会不自觉地忽视灵山，便是偶尔靠近了，也会下意识速速远离。”
王洛于是恍悟：“难怪石玥每次开灵山旅游团，都颗粒无收，原来是真与律法相悖！”
而后又好奇道：“那你又为何不受影响？”
韩瑛：“……我是此地总督之女，怎能对自家领土有意忽视？茸城总督四个字，并不是字面看去那么简单。”
王洛点点头：“原来如此，感谢赐教。不过，我还有一事好奇，你既是总督之女，要上灵山，随便什么时候都可以去，何必还要人带？”
韩瑛又解释道：“灵山禁区的禁制由定荒元勋们联手布下，任何人，哪怕是仙盟五国的国主，都不得擅入。”
王洛问道：“所以我回山要算违法乱律？”
“……不会，既然禁区的禁制没有拦你，那你入山就算依律合规，毕竟……”
毕竟之后，却没了下文，韩瑛欲言又止，终归只是摇了摇头。
“总之，我的条件就是这样，带我见识下灵山百殿，今日的人情就算两清了。”
王洛说道：“就算没有今日的人情，你要看灵山景色，也只需要和我打个招呼就好。”
韩瑛嫣红的眼瞳如波流转，露出一丝讽刺笑意，问道：“哦？昔日九州洞天福地之首的灵山，什么时候变得这么开放了？”
“应该是天庭摔下来的那时候吧。”
“……”
“好了，既然你一心想看灵山景色，那事不宜迟，咱们这就动身吧，应该还能赶得及在登仙台看晚霞，并顺势拜一下灵山祠中的各位仙祖。之后我带你入禁区，可以去永霞殿见证‘百殿之上日不落’的奇景。”韩瑛轻叹：“好，那就一言为定。”
——
在王洛和韩瑛结伴离开不久，湖畔花丛中又传来嗒一声。
韩行烟身披绛红衣，脚踩曜黑长靴，快步走下斜坡，来到方才王洛曾驻足的地方。然后她手中捧起一张幽光如波的灵符，说道：“就只能追到此地了。”
符中于是隐隐传来一名女子温婉却隐含怒意的话语声。
“……行烟，你身为内务府的提勤官，平日从不承担其他工作，只临时受些差遣，却能享受内务府一应福利。今日居然连照看好大人这么简单的工作，都做不好吗？”
韩行烟无奈地叹息道：“是我无能，但这片幽湖是当年尊主的洗墨池，什么痕迹都会随湖风而散，她专程路径此地，便是没打算让别人追查到她的行踪啊。”
灵符中又传来埋怨声：“你们书院怎么还有这种奇怪的地方？若是被什么歹人借此地神通，在行凶后遮掩行迹，那还了得？”
韩行烟解释道：“所以此地平日都被划作禁区，寻常人根本靠近不了。但显然，这世间也没什么禁区能拦住她。不过此事其实根本不必惊慌，她可是天下第一人，如今或许只是想处理些私事……”
“有什么私事不能通过内务府处理！？你说话不要这么不负责任！”灵符中的声音已不遮掩怒火，而怒火之中更有着越发明显的惶恐，“再怎么天下第一人，她现在都只是韩瑛啊！天底下不知多少人在紧盯着她！你，你怎么能让她一个人走掉！？不行，我这就启程去茸城，我必须亲自找到她！”
韩行烟也是无奈：“莫雨，你冷静一点，你是内务府总管，平素从不离开金鹿厅，若是突然驾临茸城，怕是要让天下人都知道玉座之上有了变故。何况她先前也明确交代过，要你找个正当的名头再来。”
“代国主视察拓荒城，这个名头够正当了吧？！”
“若以视察为名，便要先正式通知韩谷明，待总督府拟好接待视察方案，再……”
“好，你代我通知韩谷明，我一刻钟后就到！”
“你这叫偷袭，不叫视察。依照常例，内务府总管级的官员去别处视察，至少要提前一周通知，尤其你是代表金鹿厅前来，过于仓促，损害的是国主的颜面。”
“……必须一周吗？”
“常规而言，要两周以上才比较稳妥。”
“六天不行吗？”
“少一天，都是少国主大人一分体面。”
“那，那好吧，一周便一周……红儿，你在干什么？不是那顶帽子，那是主持祭礼用的，和国主大人的绣心裙怎么配啊？碧珠你那边的胭脂匣收拾好了没？别忘了乌霞珠！”
“……莫雨，你是在给她收拾行李吗？”
“怎么了？”
“真的，说好了，一周时间。”
“嗯，一周……鱼鱼你快些去通知膳房，要刘师傅做一匣青果儿饼，大人平日最喜欢吃他做的饼，每两天就至少要吃上一块。”
韩行烟无奈道：“莫雨，一周……”
却发现灵符已经暗淡无光了。

第118章 幽冥道
午后的茸城，在秋日的照耀下，宛如一片金光灿灿的水晶林，一栋栋摩天高楼裹上金衣，恣意散发着名为繁荣的味道。
而王洛此时正站在光芒不及的阴暗之地——万心桥下。身后则是一脸好奇的四处打量的韩瑛。
“明明只一桥之隔，却仿佛隔出阴阳两界，韩谷明……我爹平时常以治理茸城有功而自得，却不想城中还有这么显眼的一块瘢痕。”
王洛闻言反而更加好奇：“且不提茸城贫民窟非只石街一处。这石街因石家遭大律法厌弃而一道衰败，还是你们先前告诉我的，怎么此时反而一脸新奇模样？”
韩瑛说道：“以前只知其理，却不曾见过实地景象，所以新奇一下又怎么了？你才是少见多怪。”
看着不久前还宣称“总督之女不该对自家领地有意忽视”的韩瑛，王洛只能说：“是我疏忽了。”
韩瑛又问：“要你带我去看灵山，为什么还要专门绕来这里？”
王洛坦然：“因为之前要借乘你那价值三千五百万灵叶的飞梭，你说不行。”
“……我不想过于招摇。”
“所以才特意从那幽湖湖畔嗒出学院？说来，你之前都是和韩行烟堂主一道行动，她现在人呢？”
“你既然知道我是特意从幽湖之畔溜出来，何必还多此一问？怎么，你担心韩行烟找你麻烦？”
“既然你知道自己在做什么，那就好。”
而后，王洛便吹响了骨哨，唤出了自己回山的专用座驾，幽冥道骸骨车。
哨声响起，桥下便掀起一阵阴冷的寒风，几朵鬼火在风中飘摇着，隐隐扭曲成冤魂嚎哭的形状。
鬼火簇拥中，一辆四方的骸骨车在幽光中缓缓现身。
这一次，仿佛是有意恭迎贵客召唤，车厢内除了那驾车的骷髅，还多了一位披着新婚红衣的艳丽女鬼。
那女鬼见了王洛，苍白的脸上顿时洋溢起笑容，宛如百花齐绽，娇艳无伦。
“王公子，咱们终于见面了，奴家……”
说话间，那女鬼又看到了王洛身旁的高挑倩影，于是满怀妩媚的笑声戛然而止，池中百花似被风暴席卷，只余凋零花枝。
“奴家家家家……”
韩瑛只淡淡地看着突然张口结舌的女鬼，那胭脂玉一般的眼瞳，仿佛镇邪定灵的法宝，又如传音的灵符，无声息间，让那女鬼明白了自己该做些什么。
短暂的结巴之后，女鬼重新换上笑容，飘到王洛身旁，摆出一个千娇百媚的万福礼：“奴家真是等得心焦啊。”
王洛说道：“你这假装什么也没发生过的本事，倒是不俗，但未免过于忽视我的智力水平了。”
女鬼一脸委屈：“奴家真心实意，盼公子勿要误会。”
“说人话。”
旁边韩瑛也微微转动目光，瞳中似霞光流转。
于是女鬼委委屈屈地说道：“我们幽冥道一向为总督大人不喜，我没想到公子竟带了总督千金来，有些惊惧。”
韩瑛则说道：“韩谷明是韩谷明，韩瑛是韩瑛。”女鬼立刻作欢欣了然状：“那奴家就代幽冥道谢过小姐宽仁！呜呜，之后若无别的问题，咱们便上车吧。幽冥道的车子在城内停久了，就要被罚款了……”
之后，王洛与韩瑛便被女鬼带上车，刚刚落座，骷髅便立刻牵动筋索，令骸骨车下的肉球在黏液的包裹中迅速滚动起来……
待行车平稳，女鬼便为王洛和韩瑛奉上了两杯清澈而凛冽的饮品。
“这是敝门的九阴露，仿照上古时代那凝练幽壤冥魂的九幽露所制的饮品，滋味清甜幽香，可败火祛暑，谐调阴阳。”
王洛接过水杯，只见杯中清水之上，隐隐浮现若干扭曲的亡魂之相，透明的水杯也随着被人伸手抓握，而隐隐渗出几分血气……
“这是？”
女鬼有些骄傲：“幽冥道的独家标志，世间或许有人能仿造出九阴露的口感，却绝无外人能仿造这幽冥再临的幻象！”
王洛说道：“可能是因为除了幽冥道，没人想造这个。”
女鬼眨了眨眼，仿佛听不懂对方在说什么。
王洛也不纠结，喝了一口九阴露，只觉腹中一片清凉，仿佛饮下了一条清澈的溪流，而溪水很快就被天生道体分解转化，成为精纯的真元，为那枯竭的丹基添上了一块砖瓦……
以神妙论，这九阴露确是不凡，绝对不是那些随意拿到市面上量贩的饮料。幽冥道的待客之道，倒是比天劫前大有进步。
至于韩瑛，淡然喝完九阴露，就仿佛只是在喝水。
王洛笑了笑，对女鬼说道：“谢过款待，只是以前怎么没见过你？”
韩瑛也轻声说道：“幽冥道的渡魂使者，不是专程来驾车的吧？有什么话直说吧。”
被说出渡魂使者的身份，女鬼只听得身上红衣都似凝霜，只好无奈地说道：“公子这些日子应该已深知石街之内情，自千年前金鹿厅背弃了石青萍大人……”
话没说完，只见韩瑛微微偏了下头。
女鬼紧咬牙关，仍不改说辞：“……不但石青萍的名字被从史书抹去，石家的后人也因此遭受了长达千年的压迫，家道不断衰落，曾经攀附的党羽也逐渐散去。但幽冥道始终牢记石青萍大人昔日重恩，从不曾离弃石家！”
王洛问道：“具体来说呢？”
女鬼沉默了一会儿，似是没料到王洛居然追问细节。
“幽冥道不为本地总督韩谷明所喜，石家又被大律法厌弃，所以我们平日也没办法光明正大地帮扶，但在力所能及的范畴内……比如石玥小姐手中的骨哨，便是我们半卖半送给她的。偶尔我们还会组织旅行团前往茸城凝渊阁，然后点名要她解说，之后也会全体好评。此外，我们使用百城通时，都会指定由她来投递……”
“嘶，还真是挺……具体的。”
女鬼苍白的脸上不由浮现出一丝红衣颜色，有些无力地辩解道：“石家的处境太过敏感，宛如虚不受补，幽冥道实在有心无力。”
王洛其实并没有怀疑对方的说法，却仍有不明：“天劫前，幽冥道向来以行事无法无天闻名，背信弃义更是如家常便饭，怎么一场天劫过去，幽冥道反而转了性子？”
女鬼淡然说道：“天劫之后，魔道三宗皈依仙盟，与芷瑶尊主一道浴血五州，方换来天下太平。然而太平之后，却总有人以你刚刚那句话，否定三宗的贡献。唯有石青萍大人，真心实意将我们当作仙盟兄弟，因此幽冥道纵对他人背信弃义，却独独不会背弃石家。”
“原来如此，是我囿于成见，出言孟浪了。”王洛拱手道了歉，又说，“那么你这次来找我，又是想要什么？”
女鬼说道：“只求山主大人能让幽冥道在石街有一立锥之地。”

第119章 灵山祠前
幽冥道想在石街有立锥之地？
王洛的惊讶只维系了一瞬，很快就琢磨透了其中道理。
如今茸城拓荒在即，消息早已不是特别的秘密，幽冥道虽然在茸城无根无基，宛如飘零的秋叶，但本质上终归是在五州百国都生根了的庞大组织，当然会注意到茸城的动向。
拓荒的利益何其庞大，单石街一地，就足以让波澜庄心动到把大老板的儿子派来送死。偏偏幽冥道被总督韩谷明排斥，显然是吃不到这份红利。
但韩谷明权势再大，也有不及之处——始终维系着自治的石街，就是总督权威的罩门。
幽冥道若能以石街为突破口，在茸城扎根，那么其后的拓荒战略就再也甩不开幽冥之手。
此外，即便不以如此功利的方式去解读，也可以解释为幽冥道不甘心被人为的权威隔绝了自己与恩主，想要贴身守护石家。
所以这渡魂使者提出的请求，其实相当合理。
王洛说道：“我明白了，以我的角度来说，我不反对你们入驻石街。但如今石街之主是石玥，要问过她的意见才好。”
这句话，却是比石玥本人的答应分量更重，女鬼立时面露喜色，身子也轻软地向下伏去，行了大礼。
“奴家谢过山主大恩！”
韩瑛见了，只是轻轻一笑，似不以为然。
但这一声笑，却让女鬼刚刚涌起的喜意霎时凝结，她瑟瑟缩缩地转过头，对韩瑛也说：“奴家家家家……”
韩瑛说道：“只要你们行事依法合律，我自然也不会反对，但我也只能代表我自己。”
女鬼愣了一会儿，方才解冻了表情，瑟瑟缩缩地欢喜道：“奴家家家家代幽冥道谢过小姐宽仁！”
而此时，经了车内人的一番对话，骸骨车也在黑绸路上疾驰了许久，终于来到灵山脚下。
随着肉球停止转动，骸骨车也安静地停在此行终点。
车门开启，韩瑛当先下了车，向着灵山走了几步，幽幽一叹。
王洛跟在后面，只觉那高挑而美好的倩影，莫名显得沧桑。
只是没等多看，就听那渡魂使者又恢复了初时的娇媚语调，凑来低声说道：“山主大人，奴家还有件事要说。据敝门在【北山城】的游魂回报，余小波这两日可能要从那边请来一位故人……”
“故人？”
渡魂使者有些无奈：“那游魂只传来这些消息，就被波澜庄密卫发现并消灭了，所以详细内情，我们也不知晓。”
王洛若有所思：“没关系，我会小心的。”
“那就祝山主大人武运昌隆~”使者媚笑着，与身后的骸骨车一道逐渐化作透明。
待幽冥道彻底消失后，王洛才不由失笑道：“好一个‘武’运昌隆，我要杀余小波的心思，似乎是路人皆知。”
前方韩瑛则说道：“那倒不是，幽冥道的道统根基，在于死、杀二字，人间越是杀戮动荡，幽冥道越是欢喜。如今虽然皈依仙盟，道统也大为变革，但崇尚争斗与死亡的文化还是传承了下来。祝武运昌隆，是他们规格很高的一种祝福。”王洛恍然：“竟有这样的沿革，真是意想不到。”
“呵，对于一个旧世代的人来说，如今的一切，恐怕都是意想不到。”
说着，韩瑛已经迈步走上山路，那双墨绿灵丝踏玉靴，与蜿蜒至山脚的破败山路一碰，发出嗒的声响。
然后韩瑛便消失得无影无踪。
王洛愣了下，继而摇头失笑，随手翻出飞升录，至地图一页，正好看到蜿蜒的山路上，一个小小的红点正不断闪烁，每一次闪动，都会腾挪数百米的距离，而红点旁边赫然写着韩瑛二字。
这实时地图的功能，还是他在书院正门，师姐的玉像前莫名解锁的，如今倒是正好拿来一用。只见地图上，韩瑛并没有胡乱跑动，而是准确地沿着山路一直向上，直到抵达登仙台，才安静地等候在禁区边缘。
仿佛抢先跑到终点的竞技者，在等待对手的姗姗来迟。
王洛轻吸口气，从丹田调用真元出来，凝结于右手食指，而后指尖便绽放金光，轻轻点在象征韩瑛的红点旁边。
下一刻，那金光便染在书页上，顷刻间膨胀开来，将他的身影完全包裹住，待光芒消散，王洛已站在了登仙台上。
这是实时地图的进阶功能：在灵山地界之内，山主可以持飞升录随意传送，其神通名为【无所不至】。
如今王洛初试神通，还略有些不熟练，习惯以后，在灵山之内腾挪速度比起那鬼魅一般的宋徽也丝毫不会逊色。当初宋一镜正是凭借此神通屡屡抓获自己的大弟子，并迫使对方创出次元折叠遁这催吐神技。
另一边，登仙台上，韩瑛才刚刚站定不久，目光还在沿着来路看，就感到身旁一阵微风拂过，只见王洛轻巧站定，手中飞升录金光如曜。
韩瑛目光微颤，不由叹息：“山主神通【无所不至】，真是令人，大开眼界啊……”
王洛闻言不由好奇，你个理律堂的学生，没见过宋徽的鬼魅无形么？这区区无所不至又有什么可开眼界？但接下来就听韩瑛说道：“去灵山祠拜一下吧。”
于是王洛的好奇点也随之转移。
“你要拜灵山祠？我还以为后世人对灵山多少都有些避讳情绪。”
韩瑛说道：“……来都来了。”
说话间，她已经迈步来到那间破败的祠堂前，却并不走进，而是留在门外，对着那一排排整整齐齐的牌位们出神。
王洛也凑近前去，同样并不施礼，毕竟那桌案上摆着的牌位里还有他一份，自己拜自己就大可不必。
却听韩瑛说道：“这件祠堂是……相传是由尊主亲手搭建的，里面的每一个牌位，也都是她亲手雕刻，书写的。”
王洛点头：“看得出来，从房屋到家具，边角细节都很毛糙，是她的风格。后世应该是有能工巧匠不断翻修，才能让这间祠堂度过千年风雨。只是我曾问到石玥，她说自石家家道衰落，已经有百余年没来翻修过这间祠堂了，却不想它还能维持原状。”
顿了顿，王洛又笑道：“大概这五州百国里，终归还是有些大律法的漏网之鱼，仍记得旧日灵山，并暗中维护着这间祠堂。从这施工的细节来看，手艺倒是比师姐精巧。”
“……”韩瑛本还有很多话想说，闻言顿时不由将目光一转，“祠堂拜过了，咱们进山吧。”

第120章 价值三千五百万的飞梭第一次迎来客人
韩瑛入山的意志颇为坚决，所以王洛虽然遗憾于未能令她在登仙台一览灵山霞光，但想着反正区区登仙台的霞光，不及永霞殿的万一。还是领着她越过禁区，正式踏上了灵山山路。
山路崎岖，许多艰险处只容一人踏足，而一旦踏错一步，身下便是云雾笼罩的无底深渊。
王洛当先行走，每一步都踏得恰到好处，而韩瑛则紧跟在他身后，身法同样灵巧而稳健。
王洛便赞道：“不愧是总督之女，基本功相当扎实。不过咱们大可不必这么费力的徒步登山，直接传去永霞殿会方便很多。”
“不必，能一览沿途景色，才不枉此番入山。”
王洛看了看身周无处不在的浓雾，对沿途景色一词有了新的认知，叹道：“你是客人，你开心最重要。”
说话间，两人正巧来到一个山路分岔处，岔分左右，左侧宽敞些，却似斜斜向下，右侧则在树木间蜿蜒向上，似曲径通幽。
王洛停在此处，便要为韩瑛讲解一下这岔路的由来，却见她已自然而然地拐向右侧。
“稍等。”王洛连忙叫住她，“那是去重金殿的。”
韩瑛顿时止步，却没转过头。
王洛于是继续解释：“重金殿是灵山百殿中，专司灵宠豢养的地方，后来有位得道的灵禽将宫殿占了去，当时的山主非但不罚，反而将其收为亲传弟子，并将重金殿赐予它。于是在很长一段时间，重金殿都被尊为仙道万千，有教无类的象征。可惜随着那位前辈仙去，重金殿最终还是回归了起初的样子。一般只有师兄师姐们想要逗弄宠物时，才会过去投喂些谷物水果。”
“这样啊。”韩瑛淡淡地回应着。
王洛又说：“你若对重金殿感兴趣，待会儿可以带你去看看，不过却不是从那条路走，那是兽径。”
韩瑛肩头微微一抖：“兽径？”
王洛叹道：“重金殿周围，生活有大批的灵禽异兽，那条兽径便是从它们的栖息地径直穿入的。平时若山中人从兽径行走，难免会惊扰到沿途栖息的灵兽。反正绝大部分灵山人都能在山中腾云驾雾，自由飞行，那又何必为难那些灵智未开的异类呢？如今灵山虽然百业凋零，但山中还是有不少昔日灵兽的后裔……只可惜绝大部分都已失却灵异了。”
韩瑛沉默了一会儿，说道：“这样啊，那便不去了吧。”
王洛刚要点头，忽而想起什么，不由笑道：“去看看其实也好，这条兽径呢，或许承载了一位当今赫赫有名的大人物的童年，很有历史价值的。”
韩瑛猛然回身，面无表情道：“咱们去永霞殿吧，现在，立刻，马上。”
“这么急？永霞殿上日不落，景色是不会变的。”
“但我现在就想看。”
王洛倒是很有导游精神，也不执着自己的路线规划，一切依客人心意，他翻开飞升录，在地图中找到永霞宫，而后伸出手，说道：“来，搭把手。”
“？”韩瑛默默后退了半步。
“要紧握着手，我才能以【无所不至】带你传送到永霞宫啊。”“那，那就不必了。”韩瑛再退半步，仿佛极其排斥身体接触。“徒步去就很好，可以欣赏沿途景色。”
王洛说道：“永霞殿位于一座云海孤岛上，四周尽是日夜错乱的虚空。平时我们要去观景，也都要沿着特定的路径飞行，稍有差池就会失陷进去，然后被赶来搭救的人笑上半年……我此时没那么便利的身法，灵山上更没有能前来施救的笑话大王鹿芷瑶了。”
“？”
“？”
又是一阵莫名的尴尬后，韩瑛叹了口气：“要飞，又有何难？”
而后，她从腰间丝带上抹下一根银色的丝线，素手微扬，便将那丝线抖至半空。
丝线在空中陡然拉直，延长，而后上下延展成面，再由区区平面，膨胀为一条似水滴般流畅而剔透的银色飞梭！
王洛只看得不由惊叹：“好工艺。”
韩瑛说道：“你不是想见识价值三千五百万灵叶的飞梭是何模样吗？我在外面不便张扬，但此时既然在灵山禁区……我可以带你尽情体验下天劫后的仙道工艺巅峰。”
王洛欣然应允。
水滴状的飞梭，从外面看去不过三米多长，高不足一米，通体银亮而不透光，仿佛实心。但其实内含芥子须弥的神通，空间颇为广阔，大略上，形同一个圆形房间，靠前的地方安置着舒适而宽敞的驾驶席，和四张铺了云团的躺椅。房间后半部分则摆了一张书桌，两排书架，以及一张单人床。
床上则躺着两只可爱的灵鹿布偶。
两人进了飞梭，看了室内景象，同时一惊。韩瑛当场倒抽一口凉气，神念一转，床上的两只布偶便消失得无影无踪。这神识藏的功夫用得迅捷无伦又悄然无息，简直令王洛拍案称奇。
哪怕在天劫前，能将神念锤炼得如此圆润如意的，也寥寥无几，至少王洛自己都还做不到，此时不由再次感慨新时代的仙道牛逼。至于床上布偶，谁家成年人还没点未成年的爱好了？周伏波师叔最爱吃糖，吃菜时从不吃胡萝卜；秦牧舟师兄最喜欢白澄师姐为其唱儿时童谣，据说还衍生出若干新奇玩法；师姐自制的本子里总有未成年出演……
何况方才虽只有惊鸿一瞥，却仍能看出床上的布偶做工精致华美，造型蓬松可爱。他其实本想称赞韩瑛审美不俗，但既然对方以此为羞耻，那他也没必要专门去戳人痛楚，不提便是了。
然而韩瑛收起布偶后，目光又四下逡巡，只见驾驶座上正摆着一只蓬蓬熊玩偶；书架有一半的格子里有大头短腿的花猫蜃灵，在可怜兮兮地探爪子；脚下的地毯更是粉红打底，边角处点缀着七彩缤纷的水果图案，尽显此地主人的少女气。
此情此景，让韩瑛身体止不住地微微颤抖，右手更是紧握成拳，拇指的指尖全白。
王洛心下叹息。
成年人总是有莫名的羞耻心，这韩瑛分明也成年未久，却俨然将内心少女的一面全盘切割了，或许这就是生于总督家的无奈？
而对于这类羞耻心，坦然二字便是最好的应对，王洛全不在意四周的粉红氛围，大大方方地来到一张躺椅处落座，问道：“什么时候可以出发？”
韩瑛轻吐口气，对于王洛这视若无睹的坦然态度，流露出一丝赞赏，而后说道：“这就出发，你来指路。”

第121章 天阙
去永霞殿的路，意外的艰难。
待飞梭凌空，穿云而过，王洛才发现，永霞殿外的日夜交错，历经一场天劫和劫后的千年时光，变得比过去更加狂暴无定，从远处看去，只能看到一座孤峰拔于云层之上，但凑近后才会发觉，围绕这座云间孤岛，上下左右，处处都是足以致命的险恶。
若是直接以无所不至传送过去倒也罢了，但要以飞行术，从错乱交叠的时空中穿梭过去，就算有飞升录的地图引路，也是千难万难。
所以王洛在见到永霞殿的实景后，就建议韩瑛换条路走，但她却格外执着于不与王洛发生肢体接触，坚持要驾驶飞梭。
而她驾驶飞梭的技术，就如这价值三千五百万的巅峰工艺一般，简直出神入化。
水滴型的银色飞梭，在她的神念驾驭下，仿佛巧者指间的铜板，随心所欲地腾挪转动，在错乱的时空中一边全速疾驰，一边巧之又巧地避开了所有的致命区域。
王洛只是将飞升录所示的安全路径展示给她，根本无需多说半个字，韩瑛便能敏锐地将地图上的画面，转化为一条如醉酒泼墨般狂乱，却又稳如灵山的飞行轨迹。
不知过了多久，仿佛如梦似幻的一瞬间，飞梭便驾临永霞殿之上，围绕云间孤岛的日夜错乱已被甩在身后。
王洛不由鼓掌：“神乎其技，眼界大开。”
韩瑛本来嘴角微动，似是酝酿笑意，但下一刻就冷面如霜，说道：“是我提出要走这条歧途，自然就该有走完全程的本事。好了，下去吧。”
说完，她不待王洛回答，便收起飞梭，将其重新化为腰带上的一根银线。而两人就这么从半空跌落，落足之处，正好是永霞殿那半敞着的殿门。
但韩瑛却没有进门，而是几步走到这孤峰封顶的边缘处，足尖俨然已探到悬崖之外。她微微仰着头，目光迎向了来自无穷远处，似血似金的霞光，两只胭红的眼睛如有水波流转。
王洛见此，便留在原地，没有开口打扰对方的专注。
事实上，他本人也逐渐沉浸于这永霞的奇景之中。
天劫前，他在灵山几乎百无禁忌，除了寥寥几个格外凶险的禁区外，他想去哪里，即便自己去不得，找人带一下也只需要一声招呼。但永霞殿的奇景天下闻名，他却只在宋一镜的庇护下看过一次。
因为这其实并非人间之景。这片日不落的永霞，是一位灵山前辈以莽力撞破天劫后，留下的一处“遗迹”，他本人并没能顺利飞升仙界，一身惊世骇俗不亚于天庭真仙的修为，以及满腹悲怆遗恨也都散逸于此，构成了永霞殿那独一无二的景色。
这片景色固然绮丽瑰美，却也暗含了太多的仙人遗恨，以及天阙之殇。看得深了，很可能被一些破碎的天道污染，动摇自身道心，得不偿失。
所以正常的观景方式，是立于永霞殿中，以殿内大阵稳固心神，过滤掉景观中可能污染神识的杂质，再去体味前人破天而行的仙韵。
但此时的永霞殿，早不是天劫前的永霞殿了。曾经的天阙，已随着天庭的坠落而变得空无一物，霞光永固，却只能照出殿前万丈的红云，映不出那万华般诡奇的苍穹了。
然而就在王洛为旧日奇观的消逝而感到惋惜时，却听韩瑛在崖边轻咦一声。
“金鹿厅？！”
王洛沿着韩瑛的视线看去，却一无所获，于是下一刻他便迈步向前，与韩瑛并肩而立。
明明只是几步之遥，眼前景色却豁然变化，那血玉一样纯粹的天空中，竟隐隐露出一座宫殿的轮廓，似第二轮残阳，熠熠生辉。王洛愣了一下，才将那座矗立于天际的宫殿，与通识教材中记录的金鹿厅联系上。
但是，金鹿厅？
远在千里之外的悠城，傲然立于建木之上的金鹿厅，怎么会莫名其妙出现在永霞殿外的霞光中？
正疑惑间，却听身旁的韩瑛幽幽一叹：“天阙，天阙，想不到天道重整后，此处天阙竟还留于无形中。”
王洛闻言，若有所悟。
所谓天阙，其实就是通假天缺，当年灵山前辈一头撞破天劫，便在天上永远留下了一道疤，一个缺口。如今天道历经千年的化荒重整，此处苍穹已澄净如玉，完全看不出天阙的影子，甚至萦绕在永霞殿内外的仙人遗恨也几乎烟消云散。
但那道疤其实依然留着，哪怕历经天道重整，天阙依然是天阙，只是不再可见。
至于韩瑛为什么能看得见，判断得出，或许是因为远处的金鹿厅。
金鹿厅本质上是另一种天阙。作为祝望的最高权力象征，金鹿厅位于建木之巅，掌控祝望大律法的源头。上通天道，下覆祝望全境。而这种承上启下，其实正是那位仙逝于此的前辈，梦寐以求的景象，他不惜殒命也想打通的天人界限，如今在五州百国内已不那么鲜见了。
而天阙与天阙之间，或许存有冥冥中的联系，这里面的详情和原理，王洛虽不了解，但那悬于万丈霞光中的金鹿厅，却是亲眼所见，做不得假。
只是，灵山永霞殿与金鹿厅遥相呼应，又意味着什么？
这是师姐留下的暗门吗？还是单纯的巧合？
如今被韩瑛见了这一幕，会有什么后果吗？
而王洛沉思间，韩瑛却又叹了口气：“可惜终归只是旧日天阙之遗，徒具其形罢了……对了，山主，我还想在这里多看一会儿，此地霞光于我淬神化念大有裨益……你若是有事，不妨先自行处理，我不会四处乱走。”
王洛有些奇怪，但还是点了头：“今天是我招待你游山，当然一切以你心意为准。你有什么急事，只管叫我名字就好，我转瞬即至。”
“多谢山主。”
韩瑛说完，便在崖边闭目而立，不再理会身外之物。
这番姿态，多少有些反客为主加逐客的味道，但王洛也不以为意，对方在书院帮了他大忙，又是难得一见的对灵山景色感兴趣的有缘人，于情于理也该让她此行玩得开心尽兴，而态度上的些许瑕疵，又何足道哉。
何况他此次入山，也的确有自己的事要忙。
那种不太方便让外人围观的事。

第122章 牵星台
王洛离开永霞殿后，便以【无所不至】，径直前往了万法殿。
自上次前来万法殿，已有不短的时日，而这些天他靠着忙里偷闲，在向善路收获了不小的名声，也收获了不菲的工钱，正好拿来在万法殿一波肥。
这波采购，王洛规划已久，自万法殿解锁后，殿内收录的大部分功法都可以经由飞升录查阅价格和简要说明。王洛百忙之中，神念偶有片刻闲暇，往往就会翻阅飞升录，货比三家，精心规划采购方案。其中乐趣，不亚于一场酣畅的修行。
而经过一番认真计较后，王洛已根据自身预算条件，锁定了若干辅助、进阶功法。不过，相较于修行之法，王洛其实更看重一套建筑图纸。
因为它正合适拿来应对眼下的局面。
沿着记忆指引，王洛很快在一排坐落殿堂边缘的书架上，找到了收录图纸的砖块书。
而感应到王洛的神念后，那块方砖就轻轻从书架上弹起，激起一圈透明的波纹。于此同时，飞升录上也浮现出一行简要的说明文字。
明州，大恒王朝，天命司，牵星台。
这建筑图纸，并非是灵山人所书，而是昔日赫赫有名的大恒王朝大司命的手笔。
理论上，牵星台可牵周天星斗之精华，化为浩瀚算力。而星辰之力无穷尽，牵星台上自然也就没有不可解的难题……即便是当初赤诚仙祖留给后世的天问，理论上也能由牵星台推算出答案。
但考虑到大恒王朝在牵星台建成不久，就覆灭于王朝更替，大司命本人更是命陨于夜星明耀之时。
更重要的是，这牵星台的图纸，在万法殿中只标价两千灵叶。
显然大司命的理论就仅仅只是理论。
牵星台的确能牵引天地精华——不独周天星斗，山川河流等地脉灵力，抑或天材地宝所蕴含的五行灵力都可为其所用。台上淬炼出的也的确是至精至纯，又玄奥无上的衍算之力，确是能解世间一切法。
但牵星台的转化效率是有极限的，即便是大恒王朝穷尽举国之力，镂空皇山而打造的众星台，其算力也不过相当于一位精于推演之术的大乘真君。九州大陆从不乏逡巡于飞升门槛前的大乘真君，却从不见有人能破解赤诚的天问，更遑论破尽世间一切法。而且空有算力，却没有与之匹配的实力，往往只能眼睁睁看着悲剧发生，还不如一无所知。
从这个层面看，牵星台不但言过其实，简直形同鸡肋。
但灵山万法殿能将大司命的手书特意收录进来，当然是看中了它有独到之处。
那位志在世间一切法的大司命，其本体不过元婴巅峰，就连化神都未能突破。
以元婴之基，号令一国凡尘，以力大砖飞的姿态修筑众星台，硬生生突破了三层仙道桎梏，触及到了大乘真君的境界，这其中的巧思和凡间伟力，都值得仙史留名。
时至今日，随着天道变迁，牵星台其实已经失去了它最大的意义：超规格的算力。
因为新仙历的仙道文明，在算力一道上早就走得比任何前人都更加远。那太虚幻境的浩瀚繁杂，便是集合昔日九州所有真君，甚至拉来仙界之力暗中相助，也绝对呈现不出。何况除了太虚幻境外，这世间有太多天工机巧，都运用了相当高效而强力的仙道衍算之术——最朴实无华的例子，便是老洪店里那些自带灵性，可以自己洗澡的锅碗瓢盆……与之相比，牵星台最多称得上一句并不落伍。
但它却有一个长处，是后世任何衍算机关都无法比拟的。
它能算世间一切法——虽然未必能破，但绝对能算，百无禁忌。
无论是仙盟明令禁止的禁法，还是被无数双有形无形之眼监视着的机要重地，甚至是与世隔绝，存于某独立的洞天福地的禁制，牵星台都能算！
这在从来仙无禁法的旧时代，不算什么优势，毕竟那时候魔道三宗都能在墨州公开行走，正道仙门也不乏杀人夺宝等丛林行为。
但在新仙历这个一切讲组织讲规矩的地方，能算世间一切法，而不为任何人所约束的牵星台，就是真正价值连城的至宝了！
至少，王洛能用它来算茸城书院的戒武令。
戒武令是书院千年和平的维系者，但真正维系和平的，并非戒武令本身，而是盛世太平这四个字。
摧毁戒武令所需的蛮力和巧力，当世都不缺。无需动用各地戍卫军团，单是茸城青萍司掌握的武力，就能轻易压垮区区戒武令。但……也正因为有青萍司和戍卫军团，所以千年来还从没有人尝试过去破那个戒武令。
现在，王洛并不介意作一个开先河者。
两千灵叶转瞬即逝，而书架上的砖块书也轻巧地跳入王洛手中。
待翻看一阵，王洛就是一声叹息。
果然，这图纸只要两千是有道理的。因为利润空间都藏在建材里了！这牵星台是旧世产物，很多建材都取自明州本地特产，然而如今天之左四州，静州、炉州、明州、墨州都已化作荒原，什么特产都绝迹了……
想要的话，就只能从天工殿的库存里找，按照飞升录的记载，天工殿的库房里倒是存有一些旧世遗产，只是价格方面，就不那么能打折扣。
当然，即便如此，也比在五州百国的博物馆里考古，然后去拍卖场一掷千金，要强得多了。
王洛可还清楚记得，他当初想要恢复伤势，随口开了个药方，就让石玥一阵哀叹。
这建材不从天工殿里兑换，还真不好搞。
好在按照图纸上的记载，以及王洛的粗算，他也不需要将牵星台复原得特别原汁原味，毕竟要针对的也不是仙祖的天问，而是一个宛如吉祥物一般的书院戒武令，只需要有化神上下的算力即可。而且解算也不急于一时，哪怕算力暂时不足，以水磨工夫慢慢破解，也是可行的。
虽然王洛早就腻烦了和余小波的纠缠，很想速战速决，但事到临头，他反而能稳住节奏，有条不紊地推进一切。

第123章 一场注定无果的守候
王洛与韩瑛各自于灵山忙碌间，时光不觉飞逝，很快夜幕降临，而两人却恍若不觉。
与此同时，远在茸城建木区北，一栋坐落于花园绿茵中的朴素小屋里，也有一位老者，仿佛与时间的流逝隔绝。
他身形佝偻，须发稀疏，坐在当屋的一张小木桌前怔怔出神，宛如一尊蒙尘的陶俑，唯有身上那笔挺而华美的锦袍，为其增添了几分生气。
锦袍看来并不完全合身，其用料虽好，手工却差了不少火候、肩颈、手肘等处都有瑕疵，胸前图案也略显稚气，然而老人却安然穿在身上，不以为异。
小木桌上摆了三盘家常小菜：苔菜拌虾干、仙酿烹豆苗、茸式烧鹅，一碟银丝卷，两碗毛蟹酸辣汤，一盘蔬果，两只茶盏一壶清茶。看似平平，却各具奇香，且任凭老人在桌前守候许久，桌上菜肴仍不失其鲜，香味在屋内萦绕而经久不散。
桌旁则立着几只工艺精湛的烛台，台上蜡烛却是以橙、粉色为主，且造型多是模仿各类灵宠模样，烛光摇曳间，在老人身旁便能映出各类蜃灵的影子。
墙上挂了很多画，大多是老人的肖像画，画工风格却各不相同，从最初线条直来直去的幼儿涂鸦，到后面越发精美栩栩如生，仿佛见证着老人与画手的共同成长。只是画中人从来都是身姿挺拔，气质威严，与桌前那形貌佝偻的老者判若两人。
事实上，绝大多数熟悉老人的人，都不曾见识过他的这一面。
平日里的他，绝不会穿不合身的衣服，不会吃如此淡雅的晚餐，更不会将自己所处的房间妆点得如此俏皮可爱。
这一切都是为了一个人，一个本应坐在木桌另一边，与他以茶代酒，共享天伦的人。
然而那个人一直没有来，所以他只能耐心等着，在小屋那宛如死寂的空气中耐心等着。
直到一声嗒，打破了屋中的沉寂，也让老人散乱的眉毛轻轻一抖。
“行烟？”
来人一身绛红大衣，曜黑长靴，两步就从老人身后转至身前，却没有坐在木桌旁，而是守在烛台旁。因为她很清楚，那个空位并不是给她留着的。
在老人淡然的目光中，韩行烟只是轻轻点了下头：“哥，刚刚总督府那边托我带话，说永州……”
老人却说：“今晚我与瑛瑛有约，不处理公事，他们应该知道。”
韩行烟沉默了一会儿，问道：“你还要等她？但她现在还是国主大人，未必记得这场家宴。”
“国主降临化身从不会太久，我可以等。”老人说道，“而且，便是瑛瑛不记得，我也会记得。”
韩行烟却知道，如今的国主大人，恐怕没办法“从不会太久”。她被困在此处，暂时还没找到脱离的办法。
只是此事乃绝密，就连亲哥哥也不能透露半点。
然而，看着屋内那精心的布置，象征父女之情的手工锦袍、一幅幅画像，以及韩谷明在生日当晚，于桌前静待女儿归来的模样，她又不由唏嘘。
“哥，瑛瑛她，已经没办法陪你太久了。当初国主曾说过，便是她以身外化身之术，为其合命补缺，也最多……”“最多到25岁，我都记得。”韩谷明淡然应着，目光第一次从那张空置的椅子上移开，来到一张倚墙的长案上，那里端正摆着一只晶莹的玉球。随着老人目光转去，一副温馨的画面从球中映出，只见一男一女相拥而立，脸上笑容似春水微漾。
那是尚未年迈的他，以及他一生最为挚爱的她。虽只是寻常合影，但被这只猎自冥海深处的鲨蛟的眼睛记录下的画面，即便再过千万年也不会褪色。
只是，眼中景色万载不易，却物是人非。曾经恩爱的情侣，只有一人还活下来。
韩谷明说道：“昔年，国主以身外化身的神通，为不曾出世的瑛瑛合命补缺，塑魂凝魄，让她能有二十五年阳寿，这是莫大的恩情，我不会奢望更多。只是，在瑛瑛的魂魄消散前，我会认真陪她走到最后。”
韩行烟许久许久，才叹出一口气：“以往国主只是每九百日，降临化身，以维系魂魄的灵性充盈，这还是第一次，她主动降临过来，要以韩瑛的身份行走。”
韩谷明说道：“瑛瑛的命都是大人给的，暂为大人的耳目手足，也是应有之义，瑛瑛本人也不会反对。”
韩行烟勉力露出一个轻笑：“是啊，她事后怕是还要兴致勃勃地找我询问细节，她平素最喜欢国主大人，就连飞梭里都摆了大人的玩偶，只是却非人形玩偶，多少有些不敬。”
对于妹妹的这番玩笑，韩谷明只轻轻点头，示意听到了。
片刻后，老人移开了话题：“你今日怎么也来得迟了？”
韩行烟说道：“我毕竟兼着内务府提勤官的差遣，那边刚出了点岔子，说书库里又少了几本旧世抄本和图纸，莫雨……莫雨大人怪罪下来，便是远在茸城的我也要跟着整改。”
“莫雨啊。”韩谷明沉吟道，“其人性痴，唯忠于国主一人，是个好下属，却不是个好上司，你这提勤官的差遣，不做也罢。”
“还好，莫雨大人除了唠叨些，倒没真的苛待过手下人，提勤官这个身份还是很方便的，我暂时还想兼着。”
韩谷明却冷笑一声：“是你想，还是余万年想？”
韩行烟面色却也转冷：“哥，你又想旧事重提？”
韩谷明说道：“我只是想提醒你，余家现在已经走得偏了。茸城拓荒，并不是看起来那么简单！国主大人将此大略定在茸城，有一半为了让盘踞此地五百年的韩家能顺利退场，带着那些盘根错节，敲骨吸髓的旧势力一道退场！而我受国主大恩，早已决心誓死配合。波澜庄若是看不清现实，仍执着于利之一字，那就是在螳臂当车！”
韩行烟沉默了很久，才说道：“我知道了，我会和他说。”
“呵，他若能听得进去，又何必你去说？”韩谷明不以为然，但也知道这个话题再聊下去，兄妹二人势必交恶。
于是他只能看着眼前仍温热的小菜，不由发出一声疲惫的叹息。
而叹息声中，一个清脆的嗒，显得格外刺耳。

第124章 家人
土木令人快乐。
王洛在厚土殿的彻夜忙碌，充分印证了这句时常被邢冲师兄挂在嘴边的俗语。
看着眼前虽简陋，却已初具气象的牵星台，王洛心中的成就感丝毫不亚于他在建设的百忙中抽空将太清望月术练至小成。
这灵山厚土殿，不但有无穷无尽的建造基壤，可以供土木爱好者在此地尽情施展拳脚，头顶还有一轮格外皎洁的明月，在此地彻夜施工时，不觉便将弦月之相观想到更胜圆满。
毕竟太清门尚存时，头顶的明月，在满月之时圆润如玉盘，通体无暇。而天劫时，少数天庭仙逃亡至月面，却终归不抵天道化荒的腐蚀，集体自爆，令圆月只余边缘如钩……但历经千年，月相已有复苏之势，这却是旧仙历时代无论如何也不可能有的奇景，对于望月而入道的修行人来说，正可谓仙缘。何况如今弦月上，有仙盟广寒宫，更有太虚天尊，望月时的神念淬炼效果更在预期之上。
这一夜过去，王洛非但没有半点疲意，反而神清气足，元神前所未有的凝练充实，距离当年进入定灵殿凝丹时的巅峰状态，也只一步之遥。
而这种状态下，启动牵星台是最合适不过了。
这座临时搭建的台子，主体由灵山本地的山石与古木构成，下宽上窄，大体上仍是圆柱状。高五米，底座直径也是五米，体型堪称硕大，也是因此，王洛才要在厚土殿这建造效率十倍于外的地方，另有无所不至的情况下，忙上一整夜。
单人施工，外加以前从没有过土木经验，这台子搭的难免各种细节缺失，台柱边墙上到处都是横生出来的圆木边角，砖石之间也常伴有肉眼可见的罅隙……但大体框架不错，蕴含在牵星台内的玉石、法阵布置得一丝不苟，牵引周天星斗、凝聚四方灵气的明州古木仍具灵效，这牵星台也就大差不差了。
迎着东升的晨光，王洛沿着高低不平的石阶，缓缓走上牵星台。而踏过最后一个台阶，清晨时那澄净的天空，就霎时间变得一片漆黑，下一刻，黑暗中有群星闪耀。
一步之差，便如分割日夜，这正是牵星台功效已成的象征，王洛轻轻点头，闭上双眼，专注于神念感知。很快，他就仿佛置身于浩瀚星河之中，那些被日光遮蔽的星辰，纷纷在他身旁点亮光芒，而每一缕星光都蕴含着无尽的力量。
只可惜，即便是昔日贯穿数座山脉，耗尽大恒国运的众星台，也只能从中摘取微乎其微的一点，更遑论是王洛这手搓的草台，漫天星光，也就是看看罢了。
他要做的，是选取其中相性相合的一颗，再向其借力，由此而来的星辰之力就是澄净可用的了。而要破戒武令……
王洛目光扫过身周的群星，很快就在西方看到一颗红色星，星光暗淡，闪耀不定，仿佛是深夜密林中张开的异兽之眼，于暗淡中蕴含杀机。
天劫之后，仙界群仙陨落，天道化荒，周天星斗也尽数位移。原先的星相知识自然全部作废，王洛也辨识不出红星的名字，但那股杀机暗藏的气质，却正合他心意。
下一刻，他向那星辰探出神念，而几乎同一时间，红星光芒猛涨，一股冰冷而阴森的煞气扑面而来！
王洛轻巧地将煞气接下，而后引入牵星台。
霎时间，高台震荡，仿佛在巨力的挤压下有些不堪重负，然而震荡只是片刻，随着一道红色的液流自高台顶端，沿着刻好的凹槽向下流淌而去，来自星辰的力量也被迅速软化，而后淬炼成可用的“算力”。
大司命呕心沥血的设计，终归禁受住了时代的考验，哪怕在天劫后，它依然是牵引星辰的不二神器！
有了红色星辰的力量灌注，牵星台迅速运转起来。而王洛则将自己对戒武令的感受和需求，以神念灌入脚下的星流阵中。之后，就可以由牵星台去自行解算，不必留在这里主持高台运转。
而以他的初步估算来看，牵星台对书院戒武令的解算，大约要持续两到三天，比预期略快。而余小波刚刚被他先手打断了八方削福阵，再启动的时间应该也是两三天，所以……这不就赶巧了吗？
王洛走下高台时，已不再将余小波的事特别放在心上。他不是幽冥道的道子，对死人没那么多兴趣。他比较感兴趣的活人，在永霞殿观想永霞的那位活人。
王洛还是第一次见到与灵山如此投缘的人，若能将其发展为外山门弟子……不，就算正式吸纳其入山，也未尝不可。
以修行资质论，韩瑛几乎算他下山后所见第一人，虽然修为境界上不如宋徽、韩行烟这些前辈，但无伦是与韩行烟如出一辙的神行术，还是驾驭飞梭的技巧，抑或收藏玩偶时的神识藏……都已非寻常的金丹技艺，没有超卓的天赋，磨一百年也磨不出来。
说得不客气些，曾被王洛赞叹有加的石玥，与韩瑛相比简直像是个凡俗之辈。
甚至，虽然没有经过详细的测算，但王洛很怀疑，这位总督之女的资质比起他这灵山山主也不遑多让。
当然，这也没什么好奇怪。新仙历时代的修行人口较之过去何止增加了十倍，修行文化更是广泛普及，这种情况下，出现资质更胜旧世的天才，才是顺理成章，无非是被大律法锁死了修行上限。但在化神以前，出现几个并不亚于灵山人的绝顶高手，也毫不稀奇。
王洛从没觉得自己的资质就如何举世无双，空前绝后。只是，他也的确是第一次见到资质足以令他动容的人。
然而，想要将韩瑛吸纳入山，又该说些什么，做些什么呢？或者说，就算她真的答应入山，又该让她做些什么呢？
动用总督府的资源，来支持灵山重建吗？
那样……就挺没意思的，灵山从来不曾强调什么山门贡献，大家不过是资质相仿，志趣相投，所以修仙路上比较能顺畅沟通，并肩行走。比起太清门那种规矩严谨的名门正派，灵山作为仙道魁首，其实倒有些像是同好会了。
王洛是在那样一个宽松的环境下修行至今的，所以也不想移风易俗去作个功利主义的山主，一切顺水推舟才好。
正想着，王洛手中飞升录忽然轻轻一跳。
记录着外山门信息的末页，径直翻动到王洛面前，只见石玥那一栏的下面，正闪亮着一行新浮现的文字。
“山主大人，韩瑛是与你一道吗？”
王洛伸手点在书页上，神念随之化为文字，透过山主的特权传递给外山门的首席弟子。
“的确与我一道，怎么了？”
“在就好，刚刚忽然被理律堂的堂主找上门，问我韩瑛在哪儿……”
王洛见了，不由失笑。
翘家久了，果然被家人找上门了。

第125章 总有敌不过
王洛再次回到永霞殿时，才想起，韩瑛其实是与自己一样，在灵山上度过了整个夜晚。
她依然站在最初时的崖边，眺望着远方的万丈霞光，以及霞光包裹下的金鹿厅，仿佛整个人都融入到这永固的景色之众，别说站姿，就连那一头靓丽的长发，都维持着与先前一模一样的位置，连一根发丝都不曾有更改。
这份静功，简直让王洛肃然起敬。
用师姐的话说，太屌了！
如果说先前韩瑛展示的是一个修行人的天赋，那么静功就真的是积累了，没有足够漫长的琢磨，甚至足够痛苦的折磨，是绝对练不出这份静功的。王洛的静功水平与韩瑛相差仿佛，所以他很清楚这意味着什么。
与此同时，察觉到身后的异样，韩瑛也终于放下了凝滞的站姿，肩膀微沉，而后转过身来，发出幽幽一叹。
“抱歉山主大人，我是不是在这里留得太久了？”
“是有点。”王洛说道，“你家人来找了。”
韩瑛闻言一奇：“家人找我？我怎么不知道？”
王洛说道：“大概是因为此地仍属禁区，所以禁制隔绝了内外通讯？总之这里用不了外面的传讯灵符。”
“但是我……”韩瑛似有不解，却没在王洛面前深究，只是摇摇头，自嘲地笑道，“我都忘了这里还是禁区了，说来，你也尽快去登记一下吧。就算是死者复生的灵山山主，也应该遵守现代的律法。我可以替你申请简化的登记手续，无需亲至悠城，面见尊主代理。”
王洛却说道：“是吗，其实我倒是想着等此间事了，就去悠城见见国主大人呢。”
韩瑛顿时愣住，声音也是一颤：“你想去见国主！？”
“对啊，现在从茸城去悠城其实挺方便的，乘罡风游龙只要一个小时就能跨越两地间的千里之遥，比以往的元婴御剑还要快得多。只是先前一直没找到机会，现在倒是个不错的契机。所以也不需要劳烦你帮我简化什么手续，我一切依照正规程序来做就好，既然是以山主名义行事，还是光明正大一些才好。”
韩瑛愣了好一会儿，失笑道：“光明正大……靠编故事来获取建木之种的人，居然说光明正大。”
王洛也随之笑道：“我初至茸城时，只听说天劫后的新世界与旧世做了切割，灵山更被视为天劫的罪魁祸首。灵山山主的身份或许会引起一些不必要的应激反应。而用一个合理的故事来圆身份，自然就是对新世界的必要礼节。就好像你在社交场合上与他人的寒暄问候，难道每一句都发自真心？”
韩瑛摇头道：“你这是偷换概念，不过你初来茸城，对陌生的世界心怀警惕，的确也无可厚非。待这次登记过后，再去找青萍司作一次信息更正吧。”
“当然。”
“至于面见国主……还是算了吧。实际上，类似的事情国主早就不亲自处理了，都是由各地官府将报告上报金鹿厅，国主最多是圈阅审批。即便是灵山山主，她，如今公务繁忙，未必方便见你……”
王洛闻言，却说：“即便不为公事，出于私心，我也想找机会见她一面。虽然她如今可能公务繁忙，但我听说每逢假日庆典，她都会出现在公众视野中，与民同乐。到时候我远远观望一下也可以。”
“……你就那么想见她？”
“是啊，某种意义来说，她是我在此世唯一的亲人。虽然对她而言，我们在灵山结下的缘分，不过漫长的人生路上的点滴划痕，但我却还对她记忆犹新。”
“也可以不记那么清楚！”
“？”韩瑛叹了口气，解释道：“你印象中的国主大人，应当只是灵智未开的吉祥灵鹿。而那个身份对她而言，未必值得被提起来。”
王洛说道：“会吗？我倒是觉得，她应该对自己的身份感到自豪。灵兽得道，其中的艰辛较人类修行要难上十倍，她却能成功开启灵智，化形成人，甚至接下了师姐的衣钵，在她归隐后的五百多年里继续守护文明。这份功业，已经远远胜过任何出身，任何头衔了。”
顿了顿，王洛又叹道：“而且，是鹿悠悠当初陪着师姐一道在劫后的荒土上奋战数十年，完成定荒。想到这一点，我这灵山山主是真有些羡慕她。”
“……”韩瑛似是完全没料到王洛会说出这样一番话，红色的眸子里流光闪烁，显是心情复杂已极。
良久，她才叹息道：“随便你吧，回头我会给你发申请表，记得照实填写。登记这种事，还是越早越好，免得夜长梦多。”
说完，韩瑛便将手中银丝抖开，延展为银亮的飞梭。她乘上飞梭，瞬息间就化作一道银色的电光，突破了永霞殿外的日夜错乱，一路向着灵山之外疾驰而去。
王洛看着银光远去，神色也逐渐凝重起来。
这个韩瑛……真的是韩瑛吗？
——
不是韩瑛的韩瑛，则在银光闪耀中，很快回归了书院。
银色的飞梭轻巧地穿越了书院外墙的阻碍，径直降落到幽湖湖畔，那个曾为尊主洗墨池的地方。
飞梭在半空重新归为银丝，韩瑛则嗒一声踏上湖岸的斜坡。
几乎同一时间，身后也传来嗒的一声，以及自家姑姑的叹息声。
“可算见到你了……这一夜，真是折磨啊。”
韩瑛回过头，看着韩行烟那几乎褪色的红瞳，不由勾起嘴角：“找不到我，所以急了一夜？”
韩行烟说道：“是莫雨找不到你，急了一夜。”
韩瑛的笑容霎时收敛：“莫雨……不是要她不要急吗？”
“那你最好快些和她说，因为我看她可能下午就要启程来茸城了。”
韩瑛简直震惊：“下午？！她知不知道自己在做什么？”
韩行烟捧出一张灵符：“我建议你自己与她说。”
韩瑛瞪着灵符，良久，转过头去，低声道：“下午也不是不行。”
“？”

第126章 总有故人来
理所当然，莫雨当天下午突袭茸城的计划，还是被强力劝阻住了。
却不是因为韩瑛或者韩行烟晓之以理动之以情，而是在她紧急打点行装时，金鹿厅的后库再次爆出失窃案，一批拥有上千年历史的明州遗产莫名失踪。莫雨作为内务府大总管责无旁贷，只得含泪逗留悠城，处理过后院之火后，再来茸城拯救孤苦伶仃衣食无着的国主大人。
而没了莫雨的威胁，韩瑛也得以冷静地复盘这一日的所得。
“此次单独与王洛见面，收获有三，而失误有二。”
午后微风，洗墨池畔，韩瑛缓缓躲着步子，低声自语，并没避讳身后的韩行烟。
“其一，灵山并未复苏，尊主从未背弃过自己的诺言。禁区之内的遗迹，与封印时的情景别无二致，其禁制也依然维持完好，除了王洛这个特例，不可能再有其他人进得去……而灵山内，有些地方仍遗留着些许仙迹，但已经不至于动摇律法根基。千年的衰败之后，灵山也只是五州百国内的寻常福地。王洛想要，也未必就不能给他，但我点头，不代表其他人也会点头。毕竟就算只是寻常福地，在如今这个时点也价值亿万，牵连太广。”
“其二，可以确认王洛并非荒魔，我这次近距离观察过，他的仙道纯净度之高，已非当世人能及。甚至一些古迹之中挖掘出的低背景荒毒的法宝都没他纯！而且他的确有着旧世传承，天生道体确非虚假，而天劫之后，这种体质已然绝迹，不复再有。所以……但我也的确记不得他，一点一滴都不记得。更何况当初封禁灵山时，定荒元勋们将山上山下搜查的彻彻底底，不该在定灵殿里留下一个闭关之人。除非……但我不信。”
“其三，结合上述两点，我想到一个法子：拓荒战略可略作更改，让灵山为茸城前锋，沿血河直入疯湖，填平魔窟。此事若成，也该他继承灵山，五州百国内不会再有任何质疑之声。我也会认真奉其为灵山之主，以，国宾之礼相待。除非尊主大人另有指示。”
总结完收获，韩瑛便是一声叹息。
“三点收获之余，失误却多了些。其一，我整夜停留于永霞殿外，尝试破天阙而至金鹿厅，始终差了口气……回归玉座一事，恐怕真要等莫雨来。但这一夜我心无旁骛，却没注意王洛在做什么。而他在灵山不可能无所事事，无论做了些什么，我都该第一时间关注到才是，这是我一时心急，乱了方寸。”
“其二，言谈举止的细节，必然暴露了些破绽，与真正的韩瑛并不相同。他就算不熟悉韩瑛，应该也看得出我并非单纯的总督之女……虽然也不至于暴露真身，但最好还是找个合适的身份遮掩一二。唔，内务府提勤官如何？”
听到此处，韩行烟不由开口问道：“所以你我以后就是同事了？”
韩瑛一笑：“反正也没见你对谁遵过礼，同事便同事吧，不是正合你意？”
“好，那我来准备材料，报给莫雨。”韩行烟说完，转身欲走，却想起一事，脚步暂住，“对了，昨晚其实是韩谷明的生日。”
韩瑛闻言一怔：“不是下月？”
韩行烟说道：“韩家设家宴，是以旧仙历的历法来算生日的。”
“……也对，毕竟也是从旧世传承下来的世家，有这个家风传承也不奇怪。如今盛世承平太久，喜欢复古的豪门也是越来越多了。他其实可以明白告诉我的。”
韩行烟说道：“你一向讨厌这些旧时代的传统，其他豪门可以装糊涂，他对你一片忠心，怎么可能在这个问题上触霉头？何况除了与女儿的小家宴，他也从不过旧历生日了。我只是觉得，这件事应该告诉你。”
韩瑛闻言不由沉默：“这些时日，我实在脱不开身，想必他也不想与此时的我多见面……之后代我转交个礼物吧，算是道贺，也算道歉。”
说着，韩瑛伸出手来，在半空一点，一阵金色的波纹荡漾开来，一只玉瓶从中缓缓飘出……然后半路就被另一只手用力捉住！
“小偷，总算让我捉到了！竟敢偷金鹿厅的宝屋，而且一而再再而三！害得我不能第一时间去寻国主！”
韩瑛当场一个震惊：“莫雨？！是我！”
“……”
玉瓶上的手顿时松了，然后金色的波纹猛然激烈起来，仿佛有什么猛兽在大力冲撞。“国主大人！！！！我好担心你啊！！！！你有没有……”
话没说完，韩瑛已经面无表情地熄灭了半空的金光，然后对韩行烟说道：“洗墨池隔绝神通，非我有意为之。”
韩行烟点头：“我懂。”
“……那便这么说定了。”韩瑛将玉瓶丢给她，“韩谷明那边，帮我多照应一下，这段时间我不便见他，就暂住在书院。有什么事直接来找我就好。”
——
在韩瑛忙于应对自己的管家时，王洛则终于真正意义上得以忙中偷闲。
忙完了灵山中的琐碎事，再一次搭乘骸骨车回石街，正是午后时分。王洛简单在李记烧肉吃了顿迟来的午饭，一盘独面筋、一碟芝麻羊肉、一盘八珍豆腐，再加一张现烙的肉饼，并应下了杨婶的热情邀请，答应过几日就来打个零工。
回到石府时，没看到周璐和赵修文，却看到石玥正喜气洋洋地守在门口，那欢喜之意简直要从脸上溢出来。
“加薪了？”
石玥蹦跳着到王洛面前，笑道：“差不多！凝渊阁那边说，因为我多次讲解都得到一致好评，决定给我一份长期合同，时薪和福利都涨了一截！”
王洛点了点头，这幽冥道的诚意来得还挺快。
然而还没等王洛向这位石街之主询问，是否要允许幽冥道入驻石街，就见远处又走来两位衣冠楚楚的年轻人。
而见到他们，石玥的面色却以惊人的速度冷了下去。
不待那两人走近，石玥已冷声道：“怎么，又来加息吗！？你们是真懂敲骨吸髓啊！”
王洛恍然，看来这两人，是当初借给石秀笙千万赌本的那个钱庄的人。
事实上，自从王洛帮石玥三符合一，龙王归位。石秀笙当初的千万赌债就已不是什么主要问题了。虽然千万的金额仍不是小数，但真要还债，办法总归有很多了。何况在石街人心已定的情况下，一个波澜庄下属的二流钱庄，又何敢轻易挑衅石街之主？
却不想到了这个时候，他们居然还真敢跳出来？
然而那两人走到石玥面前，却是一脸的营业笑容，仿佛比升职加薪的石玥还要欢喜。
“不不不，您误会了，我们此来是为了通知您，您在敝庄的所有债务，都已清偿了。”
石玥闻言不由一愣，却反而没什么喜色。因为她很清楚，这世上或许能有免费的山主，却一定不会有免费的午餐。
“清偿了？谁清的？”
那两个年轻人对视一眼，异口同声地笑道：“当然是令尊石秀笙先生！”

第127章 命运多舛之人
听到石秀笙这个名字，石玥几乎顷刻间面色就变得一片苍白，那永远活力四射的身躯也向后颓软。
这是王洛第一次见到她如此软弱的模样。
但也正因如此，王洛反而不便代劳。
所幸石玥终归是石玥，在一次深呼吸后，便找回了应有的冷静，对那两名钱庄的职员沉声说道：“当初我应该与你们说过，石秀笙的债务由我继承，此后石家的一切都与其无关！”
两名钱庄职员顿时点头媚笑：“是的是的，我们都记得，当时您愿意一力肩负巨额债务，我们都深感佩服。其后石秀笙又找我们借过几笔小额的款子，我们也没再给你添烦扰……”
石玥说道：“所以那笔债也不需要他来清偿，我自会履行我的合同，不需要别人来横生枝节！”
职员面露难色：“我理解您的心情，但依照相关律法，石秀笙提出提前偿付债务，我们是不能拒绝的。”
“债务人是我，石秀笙是凭什么还的钱！”
“这个，虽说当初有过补充协议，但原始协议上的债务人一直都是石秀笙，这一点其实……”
石玥闻言，也不再辩：“够了，我不与你们辩解这些文字游戏，也不为难两名传话职员，你们的通知我收到了，来日必当亲自登门拜访，将道理分辨清楚。”
钱庄职员对此似也早有所料，连忙拱手鞠躬，作千恩万谢状。
待两人走后，石玥这一口气才泄下来，她转头看向王洛，不由苦笑：“真是没想到……”
王洛却若有所思：“我却早该想到了……石秀笙离开茸城后，是不是去了北山城？”
“我不知道。”石玥说完，语调一顿，才更加无奈地补充道，“应该是北山城吧，他当初沉迷赌博，死不悔改。而北山城的赌业可比茸城要发达得多了。山主大人又是如何知道的？”
“是幽冥道提醒我的，说波澜庄密卫，从北山城带了位故人回来，却不料是这位故人。”王洛于是便将幽冥道的事与石玥简单说了，令这位外山门首席顿感唏嘘。
“原来，是这样。”石玥苦笑摇头，又说道，“原来是这样……难怪我一直觉得幽冥道似乎对我特别不同，只是以往不敢自作多情，只当它们是在茸城有些特殊的营销。既然如此，他们愿意入驻石街，我当然欢迎。”
王洛提醒道：“幽冥道终归是幽冥道。”
“石街也终归是石街啊。”石玥说道，“万年前，石家在这里披荆斩棘，建立灵溪镇，又为灵山管理外山门，并不是为了在灵山与凡世之间作中间商啊。”
王洛于是赞许道：“不错，外山门正应海纳百川。即便在魔道三宗与灵山关系最为恶劣时，外山门都不乏前来投诚的魔道修士。你能有这个认知就很好。”
说完，王洛取出一本砖块书，交给石玥。
“这本太清望月术，你可以先看着，有空随我去厚土殿观想月相，对元神的淬炼颇有助益。以你的资质，最多半年就能考虑凝丹了。”
石玥连忙道谢，只是眉宇间仍挂着忧虑，尤其见王洛丢完书就要回院内休息，仿佛话题已经结束，她更是急得伸手扯住王洛衣袖。
“山主大人，稍等片刻！既然那位渡魂使者说，是波澜庄的密卫将石秀笙带回茸城，恐怕这次债务清偿，正是波澜庄主使，之后他们就要借题发挥……”
王洛说道：“你是指，灵山的经营管理权？”“多半是吧。”石玥却也没几分把握，不自觉地皱起眉头，“继承债务的时候，我就在孔老帮助下，将灵山的经营管理权拿到手中了。现在总督府的百门录上，登记的无疑是我的名字。就算石秀笙回来，也不可能随意更改管理人。但……但波澜庄也不可能无缘无故就抹掉上千万的借贷啊。除了在经营管理权上做文章，我实在想不出他们还有什么花招。”
王洛闻言，却是若有所思。
在牵星台开始运转后，他就不再将波澜庄视作什么阻碍，但此时经石玥提醒，他倒是隐约猜到了波澜庄的玩法。
客观评价的话，还挺精彩的。
与此同时，石玥则有了些许烦躁不安：“山主大人千万要小心，那些人的合同上总有玩不尽的花样，怎么说都是他们有理。当年我自以为是的自学了相关律法，细致地解读了合同，以为不会再有后患，结果真是……光是隔三岔五的利息上浮，就让人有苦说不出了。而他们总能在字里行间找到论据，论证他们巧取豪夺的合理性。”
王洛摇头笑道：“人为刀俎的时候，鱼肉戴不戴帽子都是罪过，这一点你无需自责，更不必纠结于自己当初帽子戴的是不是够正。换成你背后有个体量硕大的财团，遍布五州百国的关系网，你就算指鹿为马也是你对。”
说到此处，王洛摸了摸石玥的头。
“而如今刀俎和鱼肉的关系已经逆转了，你不需要再为波澜庄和石秀笙的事而提心吊胆，之后的事情交给我就好。”
石玥有些不好意思地缩了缩脖子，却还是任由王洛摸了头。
“是，山主大人。”
说话间，感受着头顶的暖意，少女的视野忽而模糊了些许。
眼前那灵山白云所化的淡雅长衣，恍惚间，仿佛变作了一件用料朴实，却精心保养的青袍，那是父亲……石秀笙最爱穿的一件外袍，是他尚未在歧途深陷时，人生少有的一点成绩的明证。
也是石玥童年仅存的，关于家庭的美好回忆。
那时的她，身前总有一个看似单薄，却仿佛山一样巍峨的身影，为她遮蔽一切风雨。是从什么时候开始，那道身影逐渐腐朽，反而成了梦魇一般的黑影？
同时，王洛感受到了石玥的情绪变动，心中也不由生出几分感慨。
于是，本打算丢开的话题，又被他捡了回来。
一边向院内走着，王洛一边问：“石秀笙是个怎样的人，详细与我说说？”
石玥擦了下眼睛，待要开口，却发现喉咙已然哽咽，她有些羞窘地咳嗽了几声，却不由落下泪来。
王洛没有让她为难，先一步进了院子，取了北厢房屋檐下的茶具，在管家树下摆开，轻巧地施展手艺，为石玥倒了一杯速泡茶。
石玥此时也整理好情绪，走进院内，感激地接过茶杯，待清凉的茶水入腹，她才说道：“他，他以前不是这个样子的。”

第128章 讲道理
“这，以前不是这个样子的。”
茸城书院前，一位身材瘦削，青袍如罩的中年人，满面疑惑地看着院墙上的青藤，故作感慨道。
而在他身旁的，则是个身穿白衣，肩宽雄厚的年轻人，闻言有些不耐烦地说道：“书院的护院阵法，每隔两三年就要更迭一次，以前当然不是这样子。”
中年人似是感受不到身边人的不耐烦，喟然叹息道：“两三年就更迭一次，不愧是茸城书院！几年不见，便有了这么大的变化。唉，当年若是没有小人作梗，我本该成为书院的学生，可惜……”
白衣的年轻人毫不客气地打断道：“石秀笙，你到底进不进去？”
名为石秀笙的中年人，连忙收敛了脸上的感慨与惋惜，下意识耸肩低头：“当然进，当然进……这位，这位白师弟，请你领路。”
“谁是你师弟？！”白进贤一脸的嫌弃，“这一路上你那差临门一脚的故事念了多少遍了？但进了就是进了，没进就是没进，书院每年招收的学生并不少，但凡是天赋够好，总能考的进来！至于你这种考进不来，还自诩差临门一脚的，却是比招收的学生多十倍都不止了！醒醒吧，这书院里没人会把你当师兄，少来攀附关系！”
石秀笙被噎得面色一阵青一阵白，却只能小心翼翼地拱手致歉。
“是我失言，是我失言了……”
“闭上嘴巴，跟我来。”白进贤说着，也从腰间摸出一块造型别致的玉牌，在书院门前一晃，而后迈步走进书院。
石秀笙连忙小碎步地跟在后面。
而走过正门，终于踏足到书院的土地上时，他终于忍不住，再次发出了叹息声。
当年，真的是只差一点点……
——
白进贤作为余小波最忠实的狗腿组合——黑白双煞之一，其实大多数时候，都还蛮心高气傲的。
因为即便在英才云集的茸城书院，他的出身、修为等，也都在均值以上，是不折不扣的祝望精英。与酷爱黑色皮装的好基友赫小军一道为余小波做事，并非他骨头软，生性下贱喜欢跪舔他人。
恰恰相反，忠诚于上位者，是因为他有着足够强的阶级意识——认定自己虽不如极少数人，却仍优于绝大多数人的阶级意识。
白进贤很清楚余小波和一般学生的不同，更清楚所谓有教无类，是最多停留在课堂和书本里的空想。而课本之外，处处都是现实。
所以在为余小波跑前跑后之余，白进贤很讨厌那些不懂上下尊卑，不知进退的贱民。比如赵修文，再比如石秀笙。对于余小波分配给他的，从波澜庄密卫的手中迎接石秀笙进书院的差事，也不乏腹诽。
这青袍的中年人，身上特么还带着馊味呢！把这种人奉为上宾，还有规矩吗，还有上下尊卑吗？！
但余少的命令，自然也不容违背，白进贤只能捏着鼻子将此人一路领到别香小筑——那是余小波最近一段时间的住处，据说他在那里曾与强敌交锋，扳回一城，因此便将其视为自己的福地。
一路行来，石秀笙倒是老老实实，没再吵嚷，临近别香小筑时，更是战战兢兢，每一步都生怕走错。
白进贤不由好笑，这人倒是懂得一点进退，若是他在赌场里也能有这么规矩，应该不会沦落得这么凄惨。带着一丝嘲讽，白进贤将人带入小筑，而余小波早在大厅等着，见到两人，露出一贯风雅的笑容。
“白师弟，我在二楼给你备了一份茶点。”
白进贤自然知道这是要自己回避，连忙道了谢，便往二楼去。
余小波而后才看向石秀笙，脸上仍挂着风雅的笑容，开口却让石秀笙不由背后生寒。
“过来站好，我说，你听，没有我的允许，不得开口。”
“是，是！”
余小波有些好笑地看着石秀笙转眼间就违规一次，他摇摇头，伸手在茶桌上摆了一枚黑棋子，说道：“书院有戒武令，我不会动你，但你离开书院后，桌上每有一枚棋子，我就让人打断你一根骨头。”
石秀笙霎时间面色惨白，抖如筛糠，再不敢多说半个字。
“好。”余小波点了下头，伸手翻开了一本早就摆在茶桌上的小册子，边看边念道，“石秀笙，1150年生，生父石贺，生母许氏……1167年，于景华区永进蒙学院顺利筑基，次年报考茸城书院，以一分之差，名落榜外。”
听到这一分之差，石秀笙不由地喘息粗重起来，两只眼球里也开始布满血丝。他虽未言语，但咬牙切齿的愤怒姿态，却将心事尽显无遗。
于是余小波又伸手在桌上拍下一枚棋子。
石秀笙的愤怒戛然而止，错愕道：“我没开口！”
余小波笑着将第三枚棋子摆了下去。
石秀笙愣在当场，良久才收敛了所有的情绪，低下头，再也不敢说话。
“是不是觉得，我很不讲道理？没错，这就是不讲道理。”余小波说着，将桌上的三枚棋子一把抓起，碾为粉末，“摆几枚棋子，打断你几根骨头，都只是我一个念头的事。你开口与否，根本无关紧要……就如34年前，你是否答对了那道律算题，也根本无关紧要。你的名额是被孟家的少爷拿走的，他哥哥是书院的顶尖学生，如今则是赫赫有名的孟教授。而那位拿了你名额，才能混进书院的纨绔少爷，现在正在金澜坞任主管，每年的收入都在五百万灵叶以上，妻子和情人都很漂亮。至于你，如果没有波澜庄的密卫奉我的命令去北山城为你平账，你应该还在笼子里关着。”
听了这番话，石秀笙身子颤了颤，终归没敢说话。
余小波说道：“懂得克制了，这倒是很好。但你心里肯定还是觉得不公平，碌碌无为的庸才，乃至卑鄙无耻的小人窃据高位，而你满腹才华却不得施展……呵呵，你这一身青袍，是永进蒙学院赐给优秀毕业生的，你穿在身上30多年，是不是一直觉得，自己始终是那个才华横溢，筑基圆满的石仙？但其实绝大部分人，包括我在内，所谓的才华，都是无关紧要的。有没有人给机会，然后你能不能把握机会，才最重要。而我现在可以给你一个机会，让你作回石仙。”
石秀笙抬起头，迷惑的目光中，闪动着一丝期冀。
“我要你去登记成为灵山之主。”

第129章 当心中迷茫时
午后，王洛与石玥在内院树下喝茶，管家树枝桠轻摆，送来阵阵清爽的风。而王洛则技法娴熟地给石玥送去一杯杯冷泡茶，只喝得石玥腹中的石中火都摇摇欲坠。
以至于到了申时，也就是下午三四点，石玥便忍不住问：“山主大人，就不能喝点热茶吗？”
“热茶不利于平心静气。”王洛说道，“师姐说过，每一个对女孩子说多喝热水的男人，都是在为离婚率添砖加瓦。”
“尊主大人还真是……”石玥听得不由摇头，“总之，有什么事，不妨直接告诉我，我现在心态很平和了，天崩于前也能面不改色了。”
王洛想了想：“好，那你先喝完这一杯，慢一点。”
石玥接过茶杯，依言细品，心中越发对山主大人的手艺惊叹不已。
就这么几袋冷泡茶，属于老洪那店里都不太拿得出手的廉价货，硬是被他以精湛的五行淬术给无中生有的泡出几分上品灵韵……这手艺不知能让多少茶楼老板跪着舔他！
而就在石玥细心品茶之时，就听王洛说道。
“若我所料不差，石秀笙很快就要登门拜访了。”
“噗！”
王洛摇头：“还是心不静。”
石玥堂堂筑基圆满的蒙学优秀毕业生，被一口茶水呛得狼狈不堪，更兼满腹羞恼。
“山主大人你太过分了！”
然而嗔怒未平，就感到管家树忽然静了下来，仿佛每一片树叶都停止了摇曳。而霎时间凝固的空气，更是让石玥意识到……
山主大人恐怕一语成谶了。
咚咚咚。
熟悉的三连敲，每一声都像是敲在她的识海正中，唤起一些并不愿意唤起的记忆。
“石秀笙……”石玥低声呢喃着，胸腹间酝酿起难以言喻的复杂滋味，片刻之后，她转头求助王洛，“山主大人，我该怎么做？”
王洛说道：“做你想做的就可以。”
“想做的？”石玥茫然若失，“我，我并没有什么想做的。”
“那么从现在开始想也不晚。”王洛说道，“比如让他在门外等着，也同样是一种选择。”
说话间，又是三声敲门响，以及一个温和的中年声音。
“石玥，是我。”
简单的四个字，霎时间让石玥有了决断。
“山主大人，我明白了，之后就交给我吧。”王洛点头：“好，我不会插手，一切由你决断。无论结果是什么，我都可以帮你收拾残局，所以放心去做吧。”
“嗯！”
石玥用力点了点头，然后迈步向外，脚步轻快而稳健。
但其实她内心仍存有迷茫，她并没有想好究竟该如何面对石秀笙，因为越是想得多了，反而越是无所适从。
依照本心，她根本不想见石秀笙，一点也不想。
当石秀笙丢下千万债务一走了之的时候，当他将母亲留下的几枚首饰也毫不留情地典当掉的时候，当他极度癫狂之下甚至想要联系北山城的【草帮】将女儿也押上赌桌的时候……石玥就已不再将其视为血亲了。她曾对着手中的族谱起誓，从今以后，石家仅有她一人。石秀笙与她，与石家都再无瓜葛。
无伦石秀笙之后是凄惨落魄地横死荒野，还是咸鱼翻身，真的在赌桌上赢回一切，她都不想再与其产生半点瓜葛。
更何况如今石秀笙是甘愿作波澜庄的马前卒，才能回归茸城，从本性上看简直比之前更加恶劣不堪。让这种人踏足石街，都是对石街的污染。
但是，将石秀笙拒之门外，并不是解决事情的办法，甚至可能正中对方下怀。
或许石秀笙，或者说波澜庄想要的，就是一副生父在家门外苦苦乞求，却仍被女儿拒之门外的苦情戏码呢？
何况，如今王洛和石玥的确是知道，石秀笙背后有波澜庄的指使。但石街上的其他人又如何能得知呢？在他们看来，石秀笙一回归就替女儿清掉了千万债务，还有比这更经典的浪子回头吗？便是背后有波澜庄主使，那也是真金白银砸了上千万进来，总该给个交流的机会吧？若能冰释前嫌，父女重归于好，岂不更是贴合了浪子回头、父慈女孝的传统价值观？
对大部分情感朴实的石街人来说，亲人永远是亲人，无论做过什么，背弃过什么，血脉亲情都斩不断，更何况是父亲对女儿，天然就存有纲常伦理上的优势地位。更更何况，在遭遇茸城书院的那场变故之前，在他人生几度折戟，终于自暴自弃之前，石秀笙曾经也是石街人的骄傲。
石玥并不喜欢这样的朴素情感，但她也正是因着街坊们的朴素，才能在最为困难的时候支撑下来。所以她当然不会去怪街坊们的想法过于陈旧，只觉得石秀笙利用人心，着实可恨。
至于和石秀笙当街辩论，将他身负的阴谋诡计，全部拆穿于众人面前？
或许那同样是石秀笙期待的结果——与石玥公开辩论，正好施展他这几十年沉沦中练就的一副死缠烂打的好口才。
当初石秀笙在人生最为低谷而落魄的时候，都能舌灿莲花，骗得街坊们为其筹资过百万。这个本事，石玥是自愧不如的，所以也根本不想和石秀笙辩论，给他施展的机会。
然而，既不能拒之门外，又不能当街拆穿，那要怎么办？将其迎入石府，奉若上宾？
带着满腹纠结，石玥却没有缓下脚步，她很快推开石府的枣红门，看到了门外的人。
一个温润似水，风雅翩翩的青袍中年，他面如冠玉，唇若涂脂，眉宇间依稀与石玥有着五六分的相似。
的确是石秀笙，而且是记忆中那个还没泥足深陷，心中的正气尚未泯灭的石秀笙，也是石玥记忆中最好的石秀笙。
“小玥，我总算又见到你了。”
然而见到这样的石秀笙，石玥却反而坚定了心中的判断。
下一刻，她迎着石秀笙那温和的笑容，亲切的问候……踏步向前，沉肩坠肘，一记堪称教科范本的直拳，正中石秀笙的胸口！
石玥心存百般纠结，可她的拳头，却从来没有迷茫过！
而这一拳，其实已经来迟了几年。

第130章 指鹿为马也是我对
砰！
仿佛一声闷雷平地而响，青袍下的瘦削身躯，似炮弹一般向后疾冲而去，轰地撞散了身后的一堵旧墙，与碎砖乱石一道滚成团。
之后，才有一些无形护罩破碎的连绵声响，与石秀笙的呻吟一道在砖石间响起。
再之后，随行的白进贤一脸惊怒地跳出来，不可思议地看着石玥，又看着碎石堆里的石秀笙，一时都忘了自己该做些什么。
而眼看从小巷远处，以及半空之中，逐渐聚来一些石街看客，白进贤当即下意识地吼道：“看什么看，都滚远一点！”
但下一刻他就后悔了。
这石街是什么地方？贫贱刁民聚居之地，宛如恶臭扑鼻的兽穴，这里的人巴不得能将上城区的文明人拖下来，撕扯成碎片，再饱餐血肉。他这种身上白衣能值得很多石街人一年工钱的上等人，在这里呼来喝去，恐怕并不会得来乖乖响应。
而更糟糕的是，石玥反应奇快，在白进贤刚生出悔意的时候，便抓住机会，一声冷哼。
“该滚的是你！石街不是你们这群人渣肆意撒野的地方！”
说话间，石玥腹中的石中火猛地燃烧起来，真元如狂风一般卷起街面上的尘土，呼啸着扑向白进贤。
白进贤勃然大怒，脚下一跺，一道土行浪就裹着街上的参差砖石，反扑向石玥，那区区筑基真元扫来的脏风顿时应声告破。
强弱差距，根本一目了然！
无伦石玥在蒙学院的成绩有多好，终归没经过川海阵的淬炼，不曾凝丹。何况她的成绩，只是平民子弟的纸面成绩。而白进贤却是精英阶层出身，自幼就接受了全套的英才教育。虽然也未凝丹，却已在茸城书院筑好了丹基，距离成丹其实只差一个顺水推舟。再加上平素常与赫小军在外给余少跑腿，并没少磨砺拳脚，实战经验与那种整日送快递，推销劣质旅游纪念品的小姑娘，完全不在一个水平线上。
若真的公平实战，白进贤自信至少能打两个石玥。
然而他却又忘了，这里是石街，石玥，又何止两人？
“畜生，竟敢对小玥动手！”
“上城狗竟如此猖狂，欺我石街无人吗！？”
“吃我一记如来神掌！”
“我便要用这百万匹磁场转动之力将你轰杀至渣呀！”
……
白进贤的英才教育，只帮他坚持了一息时间，然后这位自视甚高的书院学生，就被淹没在石街人的汪洋大海之中。
片刻之后，来自三角巷子的茶肆常客，茶农老楚家的大儿子楚拙，来到石玥面前，瓮声瓮气地说道：“小玥，人已经帮你料理好了，之后埋哪儿？”
“……”石玥张了张嘴，对于这位朴实而热情的老大哥，一时不知该说些什么。
好在楚拙话音刚落，就被一个驼背老人一巴掌扇在后脑上。
“蠢小子，又说什么胡话！你当这是我们茶庄啊，说埋就埋！”
石玥有些木然地忽视了这句话中的槽点，只是拱手向老人道谢：“楚老，辛苦您了。”
茶农楚大富，露出憨厚朴实的笑脸：“哪里话，都是石街人，有什么辛苦？纯粹是街坊们看不惯那上城狗的嘴脸罢了。就算没我们帮忙，王洛小兄弟一口气也就把这等渣滓吹飞走了。”
旁边一个摩拳擦掌，作厨师打扮的女子，也笑道：“难得有个活动筋骨的机会，该是我们向你道谢才对啊。”
石玥有些惊讶：“青青姐，你怎么也来了？”
“最近御灵的卡池又更新了，所以……”
几人谈笑间，一个熟悉的身影走来，对石玥说道：“那个青袍的怎么说？”
石玥面色一凛，先是对来人认真行了个后辈礼，才说道：“孔老，您也来了。”孔璋说道：“闻到那股熟悉的臭味就跟过来了，本想着多少能帮上点忙。却不想你比我预期得还要果断，出色。那一拳，打得很好。”
石玥却唯有回以无奈的一叹。
楚大富目光闪烁，而后摆出憨厚的表情，问道：“那个青袍的人是谁啊，看起来怎么有点像是，石秀笙？”
石玥愣了一下，意识到对方是在向她垫话，于是脑海中灵光一闪，想到了正确的回答。
“嗯，的确很像，甚至比真货更像，也亏得波澜庄能费这番心思。”
孔璋也说：“是啊，我算是看着石秀笙长大的，刚刚也有些分辨不清真假了。”
此时，石秀笙也从砖石堆里爬起身来，他本身也有一定的筑基根底，又有白进贤临时塞给他的几件护身法宝，总算只是被一拳打得七荤八素，并未受什么伤。
然而听到女儿和孔璋、楚大富的谈话，他却顿时浑身一个激灵。
“我就是本人，我就是石秀笙本人啊！”
一边说，他一边从怀中慌慌忙忙地摊开手，在掌心里凝结出一颗枯萎了近半，光泽黯淡的种子。
“看，这是我的建木之种，我就是石秀笙……”
话没说完，一道极光射来，便要将种子贯穿。而石秀笙虽然不算修为精湛，此时却多了一分小心，千钧一发之际合上拳头，将那道光挡了下来。
虽然手掌被炸出一片血坑，却终归没伤及建木之种。
不远处，一个光头中年无奈地摇着头：“真是老了，当年让师妹们齐齐惊呼的绝活居然打空了。”
石秀笙惊怒不已：“罗晓？！你想干什么？！”
罗晓说道：“刚刚你旁边有只老鼠，我怕它咬伤你，所以才出手灭鼠，没想到准头偏了好多啊。”
“你分明是瞄准我手中的建木之种！”
“怎么可能，只不过是你那种子太脏，长得有些像老鼠罢了。说来你谁啊，特意打扮成石秀笙的模样，来这里干什么的？”
石秀笙闻言，顿时惊怒翻倍。
余光所及，只见那些逐渐聚拢过来的围观人群，也开始为此议论纷纷。人们最初见到他时，都在传言说石秀笙浪子回头。而石秀笙还得意于开局之顺，却不料被身旁这几人，三两句话就给渲染成了波澜庄的李代桃僵之计！
“你，你们想要颠倒是非黑白？！”
下一刻，却见石玥踏前一步，冷声道。
“颠倒黑白的人是谁，你们波澜庄岂会不知？伪装成石秀笙的模样来敲我的家门，龌龊到了这个地步，简直耸人听闻！”
石秀笙简直目瞪口呆。
那个活泼，坚强却又不乏温柔的女儿，何时变得如此冷酷……而狡诈？
“小玥，是我啊，真的是我啊，我已经替你还清了债务，之后咱们父女……”
石玥冷声打断道：“真的石秀笙，虽然深陷歧途，但始终还保有一份作人的底线！他即便真的有朝一日能清偿掉自己欠下的赌债，也绝不会再出现在我面前，妄图用钱将过去的一切都一笔勾销！”

第131章 石街之主与她的子民们
面对石玥的冷酷言辞，石秀笙内心近乎绝望。
并不是绝望于女儿的决绝。
早在他咬牙和北山城的草帮勾结，要将石玥押上赌桌时，他心中仅存的父女柔情就已被狂欲吞噬得点滴不剩了。
女儿恨他也罢，敬他也罢，都无关紧要。
要紧的是余小波交代给他的任务，看样子是无法完成了……而让余小波失望的代价，他实在不愿去想。
只是，又有谁能想得到，那个倔强而不识时务的石玥，竟会变得如此狡诈，当众指鹿为马，企图混淆掉他的身份！
在别香小筑演练好的若干套说辞，根本连说出口的机会都没有！
一时间，石秀笙简直后悔不迭。
事实上，回石街牵制石玥，并不是非做不可的事，按照余小波的规划，这一步最多算是闲笔。真正的要害关节，早就由他本人亲自打点过了。
余小波当然不可能将真正重要的任务，交给一个一事无成的废物。
让石秀笙去石街和石玥重叙父女之情，可做，也可不做，但做了也没有什么损失，那为何不去试试看呢？有利可图，那便去图。
但这步闲笔，对于石秀笙本人来说，却是证明自身价值的唯一机会！早知石街人如今变得如此狡诈，他是说什么也不会来的。
然而就在此时，却听小巷另一边，传来一个很陌生的声音。
“他就是石秀笙本人，你们不要再胡乱猜测了。”
伴随说话的声音，一道淡淡的金光点亮，构成柔和却不容抗拒的无形斥力，将围观的人群驱散开，让出一条通路来。
而通路的另一端，是一个身穿红衣，满脸傲气的年轻人。他腰间挂着一枚金印，一只玉瓶，行走时健步如飞，转眼就来到石秀笙面前。
然后，他向石秀笙伸出手：“我是本地青萍司的司木郎，张富澜。”
石秀笙愣了一下，似是在回忆这个似曾相识的名字，但在他想起答案之前，身体已经自行动了起来。
他用尽全力握住了张富澜的手，仿佛落水之人握紧救命的稻草。
张富澜将石秀笙拉起来，而后目光扫过四周，淡然道：“我以青萍司司木郎的身份，担保此人是石秀笙无疑。各位若还有什么疑问，可依照相关律法，前往小白楼进行咨询……”
这番官话摆出来，顿时换来周围人一片嘘声。
远处更有好事者满是嘲讽地高声道：“张老二，你爹都快倒台了，你这司木郎也当不了几天，还搁这儿甩官腔呢？！”
张富澜那古井无波的脸上，顿时升起一丝愠怒。
又有人在远处笑：“你有这向波澜庄卖好的工夫，还不如去地下的囚室找你弟弟讨个饶，等以后他继承了家产，还能认你这个哥哥！继续捐钱供你当司木郎！”
应该说，越是本地人，越是深知什么样的话，最能戳人痛楚，就这两句话工夫，张富澜就感觉自己丹火沸腾，恨不得立刻动用金印镇压全场。
但他更知道，现在不可与这些刁民置气，不然他一张嘴，如何斗得过周围千百张嘴？他这司木郎在石街的口碑，恐怕还不如当初那个以金发碧眼形象示人的胖弟弟！
所以他只挑重点来做。
“石秀笙先生，你这次回归石街，还带了大笔的投资……作为本地官员，我应该向你表示感谢。”
石秀笙闻言一愣：“什么投资？”
张富澜微微一笑，没有答话。
倒是一旁被石街的汪洋大海吞没的白进贤，意识到了张富澜想做什么。
他在用自己的私房钱，或者说是名义上的私房钱，向余小波示好！
自从张家在玉主集会上被收缴了玉符后，余小波就暂时中断了与张家的联系。
倒不是真要将张家抛弃掉，再怎么说也是石街首富，人脉和影响是难以取代的。只是，张家办事出了这么大的疏漏，还是要敲打一下的。而现在，就正是被敲打的人做表示的时候了。
于是他也挣扎着站起身，大声道：“没错，我是陪石秀笙来这里考察投资的，却不料被你们这群……被你们如此粗暴无礼地对待。张司木，你们青萍司的人难道就对此置之不理吗？”
张富澜于是也拧起眉毛，摆出官威。
“石街虽然自有独特民风，但在公开场合打架斗殴，仍是违律之举！刚刚动手的人，我可以先不予计较，但若有再犯，别怪我不讲本地情谊！”
说着，金印泛光，那无可抗拒的官威，顿时让周围的石街人感到呼吸一滞，不得不暂时退避。
而就在此时，石玥轻吸了口气，上前一步，硬顶着那道金光，一步步走到张富澜面前。
张富澜有些不可思议地看着手中金印，再看着面前那仿佛破浪艨艟一般走来，又居高临下俯瞰着自己的少女，怎么也想不明白。
为什么手中这足以跨越修行位阶，令所有辖区庶民都不得不蛰伏的金印，会对石玥无效。
若是王洛那个极端特例也就罢了，但石玥在石街生活了这么久，有几斤几两，青萍司的资料库里记录的非常详细，她就只是个天资优异的筑基少女而已！
难道说，石街之主这个名头，能够抵抗青萍司的权威？！
惊诧中，石玥已经伸出手去，盖住了金印上的威光，而更让张富澜骇然的是，金印只是被她轻轻碰触了一下，便如被驯服的野马，缓缓收敛了光芒。
“张富澜，青萍司为你配印，不是让你在这里耀武扬威的。”石玥说道，“专项组的工作都已经结束了，你还打算步李东阳的后尘吗？”
提到李东阳这个名字，张富澜更是胆寒，不由后退了半步，却强咬牙道：“坏人道心的妖法已经被我破解了！你休想……”
话没说完，石玥便从指尖弹出一道火箭，将他腰间的玉瓶打得粉碎。
“休想什么？”
张富澜在原地呆滞了好久，才带着哭腔说道：“你，你给我等着！”
而后红衣上升起一团云烟，裹着他一路窜回了小白楼。
石玥只看得摇头不止：“张老板的三个儿子，或许还真要数张富鸿最堪造就，可惜张俞却有眼无珠。”
说完，她又看向石秀笙。
“那么，这位不知道从哪里来的，伪装成石秀笙的陌生人，你还有什么话要说吗？”
石秀笙强笑了一下，说道：“小玥，都是误会……”
石玥摇了摇头：“既然只有废话，我便不听了。孔老，可否帮我个忙？”
孔璋笑道：“你是石街之主，若有差遣，我们这些老街坊自当效劳。好了，大伙儿都听到了吧，把这两个不速之客请出石街，别让他们再来添乱了！”
而后便是人群的哄然应和声。
“好嘞！遵命！小玥姐！”
“放心吧孔爷！”
“之后埋哪儿？”

第132章 什么才是灵山山主
之后，石玥逐一谢过了前来热心支援的街坊们，尤其是孔璋、楚家父子、罗晓等老熟人。
待她挥手送别了最后一个热心街坊时，院外已是霞光如血。
关上石府的枣红门，石玥才感到身心的疲惫如潮水般涌了上来，但再多的疲倦，也难掩心底的兴奋与感动。
她一拳打飞石秀笙，其实全然是一时冲动，那一拳之后该如何收场，她与石秀笙的关系又要如何处理，其实她是完全没有考虑清楚的。
是及时出现的街坊们给了她提示，让她得以用一种强硬又巧妙的方式，将石秀笙和波澜庄的全盘计谋都给堵了回去。
这其中，既要感谢茶农楚大富的机智，也要感谢愿意相信冒名顶替论的每一个街坊。
石街人并不是傻瓜，尽管很多人的家庭伦理观都显得顽固守旧，尽管他们很多时候会自顾自地去给他人定义幸福，但是……至少石秀笙是真货假货，大部分人应该都看得出。
然而人们终归是站在了石玥这一边，将真货当作假货驱逐出去，不惜与波澜庄和青萍司同时作对。
这就是石街人对她的尊重和认可，而这让她倍加感动。
回到内院，王洛已备好了热茶。
“做得很漂亮。”
这一刻，石玥心中更是涌起暖流。
“我，其实我什么都没做，是街坊们……”
王洛说道：“不必妄自菲薄，你做得已经比我预期还要好了……来，喝茶。”
石玥接过茶杯，有些谨慎地看了王洛一眼。
“放心，你喝茶的时候我不说话。”
“……”石玥有些不好意思，端起茶杯抿了一口，只觉同样的速泡茶，仅仅换了热水，口感便截然不同。
王洛笑道：“便如生活，对吧？”
“！？”石玥真是庆幸自己已经把茶水咽下去了，“你怎么知道我在想什么？！不是说好了以后不再用飞升录听我心声了吗！？”
王洛说道：“这冷热交替的泡法，十有八九能让人生出这般感慨，师姐当初用这招佯装读心，屡试不爽。”
石玥闻言更是惊诧：“尊主大人当年……到底是个怎样的人啊？”
“从我身边的情况来说，人们在谈论到这个话题时，大部分情况下会说：鹿芷瑶你是人吗？！”
“……”石玥霎时间感觉到了话题的风险，连忙转而问道，“不过我还是没想明白，石秀笙今日过来，只是为了在众人面前上演一出父慈女孝吗？然后就能夺我手中的权力？这感觉未免牵强了些……”
王洛说道：“他今日来只是开了个支线，主线仍在余小波手里，他想抢先登记灵山山主。”
这句话直接让少女石脑过载。“什么？”
王洛说道：“来思考这样一个问题：灵山山主是什么？”
石玥一惊：“这个问题你问我！？”
“对，就是问你，试试从你的立场来解释一下，什么是灵山山主？”
石玥于是也认真起来：“顾名思义，就是灵山的主人，掌握灵山相关的一切权利……”
说到后来，她自己也发现问题所在了。
掌握一切相关权利。然而，具体包括哪些权利？
经营管理权？这个石家就有，所以石玥才能多次组织旅行团到灵山禁区之外游览。但是石家能算灵山之主吗？
当然，石家的经营管理权，仅限禁区之外，管不到灵山百殿。但广义的灵山，本就包括了除禁区外的广袤山区，其中颇有一些历史悠久的旧世遗迹，虽不属灵山百殿，却同样有着特殊的历史价值。而从面积来看，不考虑禁区内的芥子须弥神通，禁区内外的面积约为一比二。
那么经营管理着灵山大部分土地的石家，是不是可称一句灵山九千岁？
显然是不对的。
这里面的问题在于，真正的灵山之主，应该掌握灵山的土地财产权——而这却是石家人做梦都不敢奢望的权利。
以茸城旧都的地价来推算，即便灵山距离城市尚有百里之遥，且毗邻禁区，产业开发困难重重……那广袤的山地，依然价值连城。更何况如今茸城拓荒在即，无论要不要带上灵山一道，都意味着灵山的价值还要再次提升。
而如此天价的财富，怎可能轻易定主？何况自五百年前尊主鹿芷瑶归隐，继任的鹿悠悠就开启了漫长的集权之路，不断将曾经被尊主分封出去的土地收回金鹿厅。就连总督之职都只保留了三个，其中唯一的重臣还是她的心腹韩家。
至于灵山，则是鹿悠悠拍板拍到死的，绝对归金鹿厅所有，不容任何家族、财团动摇的核心土地。
“所以，此世真正的灵山山主，其实是鹿悠悠。”王洛说道，“虽然飞升录不认她，但从法理角度来说，飞升录认不认根本不重要，祝望的国法认才重要。”
石玥缓缓点着头，心中莫名违和。
为什么这个道理，是王洛这穿越千年的古修士，给她这个现代人来讲啊？！
王洛则叹道：“时代的确是变了，放到以前，洞天福地，山门阵法之类固然重要，却不及道统传承之万一。灵山固然有九州首屈一指的地利，但灵山万年积累下的奇术仙法，以及代代延续的灵山人，才是灵山的核心所在。只要有了这些，哪怕我们移居去明州荒山，也能叫荒山变灵山。而以现在的眼光来看，灵山的所谓道统传承，不过是些过期上千年的功法专利罢了。可能有相当一部分都能在太虚照堂里免费浏览，少数被列为禁法的，也没什么实际的修行研究价值，毕竟天道都变了……”
石玥闻言，不由感到心中悲凉，尤其见王洛浅笑温和，更衬得这一梦千年，物是人非的故事令人心酸。
她端起茶杯又抿了口茶，借机清了下喉咙，才问道：“那照这么说，韩瑛师姐先前要你去作山主登记，岂不是……”
王洛说道：“百门录的登记，本质上只是寻求金鹿厅的册封。当然，这个册封也很重要，但再重要，也不大可能让金鹿厅将如此广袤的土地的所有权，转让给一个，呵，南乡飘泊客。就算鹿悠悠能答应，也会有千千万万的人跳出来反对。所以，金鹿厅册封的灵山山主，其实和现在你这个灵山管理员，并不会有什么本质的区别。也是因此，余小波让石秀笙去抢注山主之名，其实是颇有可行性的。”

第133章 品茶时的故事
王洛这一番拆解，让石玥颇有醍醐灌顶的清醒感。
自两人在灵山祠外相遇，王洛就将灵山山主这个词挂在嘴边，宛如洗脑一般，让石玥对这个词越发习以为常……但时至今日，她才真正意识到这个词究竟意味着什么。
然后，她莫名感到有些不甘心，替王洛而不甘。
“这实在很不公平，明明一切本来都是山主所有……”
王洛却摇摇头：“不，这很公平，因为这一切本来并不归我所有。哪怕没有千年前的天劫，一切都依照旧仙历原先的轨迹发展，我距离正式接任山主之位，也还有至少两百年的修行。期间少不得要做些试炼任务，打一打名为魔道三宗的进阶副本。然而如今却是一觉醒来，黄袍加身。史上哪有这么便宜的好事？未经磨砺，不建功业，就接手庞大的遗产，那便是到了手，也不稳当。”
石玥低声呢喃：“确实哦……”
“而对于千年后的人来说，一个素不相识的年轻人，突然跳出来宣称自己是一片山的主人，别人只会当他没睡醒。诚然，如今我自称灵山山主，也逐渐被身边的人所接受。但人们接受的是我拥有独特的道统，神通异于常人。接受的是我帮他们清理了李东阳之类的虫豸，在石街拥有不俗的声望，却不是接受了我拥有百里之外的连绵山脉，身家亿万。”
王洛说完，为自己也倒了一杯茶，却不是用速泡茶，而是一枚金红相间的针叶，经灵泉水浸泡，顿时满园芬芳。
这是他昨晚连夜大兴土木时，顺手用两百灵叶兑换出来的旧世遗产，由昔日海州的仙道巨擘【无暇岛】种植于海天一线的灵物【曦香】，虽不算什么顶级的奇珍异宝，却胜在精巧。师父宋一镜大寿之日，无暇岛的岛主特意送来了一千枚茶叶以为祝寿。
后来天劫降临，海州的海天线第一时间就被荒芜污染，什么灵物也都灭绝了，却想不到灵山的库存里，仍留有少量残余。
王洛这口茶喝得滋润，却让喝了一下午速泡茶的石玥顿时感到口中的茶香淡了。
王洛笑道：“明白了吗？我这灵山山主的身份，就相当于这枚曦香。大家都喝速泡茶的时候，你会敬我技艺精湛，谢我不拘虚礼，以山主之尊为你倒茶。但是若我突然拿出一枚曦香来独自喝了，你想的就是凭什么我没有。”
“我没有！”
“喏。”
“我是说我没那么想！”石玥连忙争辩，但眼看王洛并不在意这区区人性本能，她也就无奈地放下茶杯，换了个话题来说。
“山主大人，你是怎么想到这些的？我是说，余小波要抢注灵山山主之类。是靠推理吗？”
王洛说道：“是顾诗诗跟我说的。”
“？”
“最开始得知波澜庄为石秀笙抹平债务，将他接回茸城的时候，我就猜到他们所图必不止是石家手中的管理权。但其中细节却捉摸不透。而这种事很忌讳一个人异想天开，所以趁着你刚刚出门和街坊们招呼，我就以灵符联系了一下知情人，而顾诗诗也的确没让我失望。”
没有让人失望的顾诗诗，却仍得不到石玥的好脸色，提起那个专项组的组长，她就感到杯子里的茶水都不香了。
“她的话可信吗？”王洛说道：“自然是需要单独加以甄别的，而她这次并没有说谎。事实上她现在的立场更偏向于我们，也没有说谎的必要。”
石玥却有些不以为然：“就因为敌人的敌人便算朋友吗？她和顾兮有利益之争，所以顾兮的盟友余小波也就成了敌人？然后余小波的敌人，就成了她的盟友？太牵强了吧。”
王洛说道：“不，是因为她现在对秦钰情根深种。”
“……”
“秦钰是灵山外山门人，而我是灵山山主，从这个角度来说，她应该称我一声父亲。”
“咳咳！”
石玥很庆幸自己没有喝茶，所以只呛了口水。
“你给人当爹有瘾啊！？”
“能力越大，责任越大嘛。”王洛说道，“顾诗诗的确不是可靠的盟友，但她也的确掌握着宝贵的情报资源。”
石玥质疑道：“她还没被顾家逐出家门吗？现在，顾家千金黏上肉厂门房的事，在石街可是传得有声有色的。”
“她本来也是被逐出家门的啊，不然正经的顾家人怎么可能亲临石街青萍司，出任组长？余小波化身薄公子来石街吃饭，算是生活情趣，更有首富张俞陪同。但在石街本地任职，那就是真的有损豪门格调了。而顾诗诗不但损了格调，甚至在被人暗算的时候，还被波澜庄落井下石。所以这个时候再讲矜持，就是自欺欺人了。而顾诗诗在识时务这一点上做的还不错。事实上，对于现在的她来说，放下矜持，融入石街，反而是一条翻盘的捷径。”
顿了顿，王洛见石玥并非不感兴趣，便继续解释这其中的道理。
“就如波澜庄要接管石街，便需要与张家合作一般。日后茸城拓荒工程启动时，石街也需要找一个能与波澜庄良好沟通的中间人，而目前看来，其实顾诗诗最为合适。虽然她在本地的口碑很差，但并不算无可挽回，反而在波澜庄的一众精英之中，她是最了解石街，也最能弯得下腰的。另一边，当波澜庄意识到所有的强硬手段都只会适得其反时，顾诗诗这个早早就把自己的故事传遍石街各个角落的人，自然就成了中间人的首选。”
“确实……”石玥虽然情感上仍不愿接受，但却很理性地点了头。
王洛又说道：“总之，顾诗诗将她在波澜庄内部的情报与我分享后，得到的结论就是余小波打算抢我这灵山山主的名头。至于抢掉名头有什么用……应该还是与那理律师们的诛仙阵有关。”
听到这里，石玥不由担忧：“那你不会有事吧？”
“呵，当然不会有事。”王洛笑了笑，捻起一枚曦香，“要不要尝尝？”

第134章 晚餐时的故事
傍晚之后，夜幕初临，茸城书院内的灯草与烛火就纷纷点亮。尽管书院外那层无形滤网已将夜色隔绝在外，但随着灯光点亮，夜的氛围还是温柔地充斥于书院之中。
而别香小筑里，余小波正安静地享用着晚餐，一盅黑蒜老鸽汤，一碟糟卤拼盘，半份白灼菜心，几块炙烤三层肉，看来和凡间俗品别无二致，但每一份食材都取自波澜庄自家经营的灵田，营养价值远非寻常食材可比，价格自然更不用说。
这种精华内敛，暗藏玄机的饮食风格，正是豪门炫富炫到返璞归真的产物。而余小波此时摆出这样的朴素一餐，也正是为了显示自己的实力。
哪怕屡次受挫，继承家业的希望已摇摇欲坠，但他终归是得了余万年器重的儿子，依然拥有常人难以想象的庞大资源。
也依然拥有着足够的胜券。
至少在大厅外围伺候着的白进贤、赫小军等人，是这么以为的，而他们也只能这么以为了，然后，也只有他们，只能这么以为了。
曾经围绕在余小波身旁的豪门少爷们，此时纷纷作壁上观，哪怕是有盟友之谊的顾泉此时也推说要闭关，没有应余少的饭局。
但是和宏武堂的顾泉不同，黑白双煞的狗腿标签是撕不掉的，一旦余小波失了势，他们两人也就自然成了圈子里的笑柄，所以此时纵使头皮发硬，也只能乖乖站着，看余少用晚餐装逼。
然后就在两人心中杂念丛生，而唾液狂飙之时，大堂里忽然响起嗒的一声。
一件绛红色的大衣，陡然出现在几人的视野中。
余小波立刻放下了调羹，冲黑白双煞使了个眼色。
于是站了半小时的狗腿组合，只能灰溜溜地撤走，连余少的剩饭都没资格品尝。而在他们离开大堂时，正好听到了一句话。
“余小波，你到底在想什么？！”
——
面对韩行烟的质问，余小波很是恭敬地离开餐桌，起身拱手施礼，之后才答道：“如您所见，我在帮石秀笙申请成为灵山山主，相关报告已经递交到总督府，之后会由专人……”
“不要说这种废话。”韩行烟打断道，“你现在只是在作死。”
余小波叹了口气：“其实不独是堂主您，如今所有人，包括白进贤和赫小军，也都是这么以为的。”
韩行烟说道：“所以你自己怎么想？”
余小波坦然道：“我想赢，赢下石街，赢下拓荒大略，赢下波澜庄的家业。而我并不是没有机会。”
说着，他也不卖关子，从腰间一只锦囊中摸出一卷图纸，摊开在半空中。
“堂主请看。”
韩行烟目光转去，一眼就认出了那是余小波的八方削福阵阵图。
图纸并不是他本人的手艺，多半是花钱请了算经组里的老教授操刀，工艺细节无可挑剔，所以……所以这图上呈现的内容，也就不会有什么误差。
而这没有误差的内容，让韩行烟大感意外。
余小波说道：“观图方面，堂主您是整个书院都屈指可数的大师，所以应该看得出，这图里的变化意味着什么。”
韩行烟紧皱眉头，她当然看得出，所以才更加难以置信。因为按照这个图纸所示，被八方包裹的王洛，福缘已经被削掉了一多半。但是，凭什么？余小波在布阵后的第一步就被王洛从中打断，整个阵势都几乎不可收拾，单是杜绝反噬就让余小波付出了相当代价，他凭什么还能削掉王洛的福缘？
或者说，以那位灵山山主能历经天劫而不灭的福缘，凭什么被你余小波削掉？
但是阵图是不会骗人的。
“实际上，我本人也有些不明所以。”余小波坦然道，“削福之事，并不是我刻意为之。但大概是昨天深夜，我入定休息前，手头这阵图忽然滚滚发烫，我定睛看去，就看到了这不可思议的变化。我不确定究竟是石秀笙这人身上怀着什么特殊的秘密，以至于人没到茸城，就牵引了全局；还是王洛本人出了什么问题，但……”
韩行烟听到此处，已不再理会余小波那毫无根据的揣测。
昨天深夜，那不就是韩瑛和王洛一同入灵山的时候吗？
是国主大人做了什么？
这个可能性非常高，因为她既有动力，更有能力。别说区区削福，以她的实力，即便被困在名为韩瑛的躯壳中，也能轻易碾压一个尚未凝丹的灵山山主。
王洛能越级碾压若干金丹，那是因为大部分现代金丹本就没古修士能打。可而今的祝望国主，却是在旧仙历时代奠定的正统根基，并随当世最强的古修士度过了整个定荒年代！
论道统传承、论实战经验、国主都远在王洛之上。
所以说，若问这世间还有谁能一夜间就将灵山山主的福缘削弱过半，那当然非祝望国主莫属！
但是，韩瑛从没对她提起此事……灵山之行后，她总结了三点收获，两点失误，却半点也没提过她对王洛出手。
是因为此事其实并非国主所为？
是因为自己这提勤官，终归不如莫雨大人那般受到绝对信任？
再或者说，是因为国主当时就料到自己会给余小波传话，所以才将一些关键的事情隐去了不说？
这最后一种猜想，让韩行烟不由叹息。
余小波则被打断了长篇大论，心中顿生忐忑，继而不平。
“堂主大人，是觉得我仍没有胜算吗？即便这八方削福的进度已然过半，即便我手中仍有打不尽的底牌，即便是我给石秀笙递交的报告，已被总督府的人正式接手！？”
余小波很想维持一贯的风雅，尤其当他面对这位理律堂主时，更不想被其看到狼狈的一面。
但韩行烟那淡然无视的态度，却简直比王洛的当面羞辱，更让他感到心脏刺痛。
“我也知道，自己胜算不高，从我第一次与王洛正面较量，我就知道自己绝不是他的对手……但阵法的作用，不就是以弱胜强，化不可能为可能吗？若是这八方削福阵没有成效倒也罢了，如今进度过半，堂主大人你为何还是不肯承认我的胜算？！”
听着余小波的歇斯底里，韩行烟只觉烦躁。
“你……既然胜券在握，那我便等你的好消息。”
说完，她向前迈了一步，随着脚步落定，曜黑长靴与地板碰撞，发出嗒的脆响。
于是，这空荡荡的别香小筑中，只有余小波独自呢喃：“没错，我一定能赢，一定能……”

第135章 不能说的故事
茸城建木区东侧，有一座【碧波园】，其占地广袤，园内不单有绿树成荫，花草芬芳，甚至还有一座清澈的湖。在寸土寸金，就连天空都被定下天价的建木区，碧波园的存在可谓一枝独秀。
同时，它也是波澜庄旗下兴澜地产，在茸城最引以为傲的工程项目，其建设过程中，运用了许多接近禁术的前沿技术，令园内生态别具神异。寻常人哪怕只是走进园中，都能有延年益寿，神清气足的功效。
而碧波园内共有十七套宅院，专供城内最为显赫的权贵居住，例如茸城总督韩谷明就占了一座湖畔庄园，只是他本人从未在此居住，买下庄园更像是对波澜庄，对这碧波园的一种无形支持。
然后，波澜庄的两位老板也各占了一处宅院。其中二老板顾苍生选的是园内最偏僻的一个院子，地处巨木环绕之中，仿佛与世隔绝——实际上也的确与世隔绝，顾苍生与韩谷明一样，从来不在这里居住，他常年定居在波澜庄总部的办公室里，一年也见不到几次回家。只有同族直系的若干血亲住在此处，日常与遮天蔽日的古木为伴，然后感慨自己像是被顾苍生关了禁闭……
至于大老板余万年，却对这碧波园格外钟情，园子建成当日，他便举家搬迁进来，其后若干年内，他每日都准点下班回家，生活规律得堪比青萍司地下关押的囚犯。
这一日深夜，余万年独自在书房中翻阅着一本古籍，眉头时舒时紧，整个人的心神都沉浸在古籍之中。
连身后突然响起的脚步声，都置若罔闻。
嗒。
清脆的声响后，韩行烟自然而然地来到余万年身后，这座碧波园，以及余府所设置的若干禁法，护阵，对她的到来全然没有阻拦之意。反而书房里的几株自带灵性的绿植，以及温柔摇曳的灯火，在向这位深夜来访的客人致以问候。
以她的身份，深夜独自造访余万年的书房，显然并不妥当，但此时此地，也不会有其他人能得知她的到来。
这间书房，本就是独属于这两人的空间。
韩行烟在余万年身后站了片刻，并不打扰对方的阅读，直到余万年心神耗尽，满是疲惫地抬起头，她才安静地递上了一杯清泉，两枚丹药，到他手边。
余万年自然而然地端起水杯，就着泉水将药服下，顿时面色和缓了几分。
韩行烟说道：“这张【命图】，并不适合你参悟。”
余万年则说：“只做适合的事，就只会一事无成……”
“你每次都是用这句话为自己的逞强开脱。”韩行烟很有些无奈，“这是狡辩。”
余万年笑了笑，脸上露出一丝柔和。
韩行烟看着那张儒雅的面孔，心中暗自叹息。
余小波穷尽一切模仿的，正是其父的这份风度。只是，即便穷尽一切，他也始终只是在东施效颦罢了。
余万年的风度，来自于他那永远无法模仿的能力与经历。
“这么晚来找我，是有什么事吗？”
韩行烟叹息道：“余小波在寻死。”
“我知道。”余万年语气淡然，“灵山山主，是吧？虽然不知其身份有几成真，但从过往事例来看，确实不是小波能应付的对手。你对他了解多少？”
韩行烟答道：“能说的部分，你应该都知道了，不能说的部分，便不能说。”
余万年说道：“既然有不能说的部分，那就好理解了……所以，收治石街的工作，看来的确不适合小波去做了。”
“他其实早就明白，只是不甘心。”“这不难理解。”余万年说道，“他一直将这份工作，视为能否继承家业的关键。而继承家业，对他来说又有着特别的意义。这件事上，我不会去劝他，也没有立场去劝他。”
韩行烟默然许久，才说道：“他并没有继承家业的能力。”
“当然。”余万年很是坦然地承认，“与他的两个哥哥，一个姐姐相比，无论是能力还是人品，他都可谓不堪造就。过去这些年，我实在是疏于对他的管教了。但唯独对他，我没有办法严加管教，他毕竟是我最愧对的女人的孩子，每当他想要什么，我都没法拒绝……”
“那不是你的错。”
余万年叹息道：“上一代的事倒也罢了，但教子无方，当然是我的错。或许从最开始，我就不该给他不切实际的期望，让他做个真正的纨绔，也没什么不好。”
韩行烟问道：“那你为什么要把收治石街的事交给他？”
“他毕竟是我的儿子，当他急切地想要证明自己的时候，我不可能一直打压和冷落他。而以他一贯的行事风格，收治石街，其实本来还算适合他。”
“你是指那些上不得台面的伎俩？”
余万年不以为意道：“对上不得台面的人，做上不得台面的事，自然该用上不得台面的办法。小波先前的做法，并没有什么不妥，问题只是出在灵山山主身上，而那是不可抗力。”
顿了顿，他看着韩行烟，说道：“行烟，我早就不是你记忆中的那个我了。坐在这个位置上，我的道德水平绝不会比余小波更高，石街的事换我去做，处置方式也绝不会有太大的区别。呵，若我真的还有年轻时的几分天真善良，余小波也不会失去他的母亲。”
韩行烟默然不语，只是不由握紧了拳头。
余万年叹息一声：“总之，既然这次你专程为了小波的事找我，我后面会找他谈。只是我说的话，他未必肯听。尤其现在，他偏偏看到了成功的机会。”
韩行烟说道：“他不会成功的。”
“为什么？”余万年忽然提了一个让韩行烟惊讶的问题，“为什么不会成功？我记得，那八方削福阵，是经你之手改良过的。你曾说，即便是天庭真仙，在大律法的框架内也绝难逃脱阵法的约束，因此至你开始，这理律师的诛仙阵才算名副其实。现在余小波已将进度推进过半，显然是走对了路，为什么不会成功呢？”
韩行烟凝视着对方的眼睛，良久之后，她才说道：“不能说。”
余万年也不再追问。
“好，那我就试着以庄主的名义，命令他收手吧，也算是救他一命……对了，最近是不是有什么人要来茸城？”
韩行烟说道：“你已经知道了？”
“只是些风吹草动罢了，所以才要找你求证。”
“我不能说。”
“那我便有数了……行烟，这次的事，实在是多谢你了。”
“你我之间，不必说这些。”
“我知道。”

第136章 只说给你的故事
茸城书院，三重天上有一座空中花园，园中有一栋三层小楼，楼名潜渊，是书院为新晋的教职人员提供的院内住所。因其所处位置相对偏僻，内部的结构格局、装潢条件条件都平平无奇，一般只有年资较浅，且住宿确有困难的教习们才会蜗居于此。
唯一的例外，在于三层边角的一间单人房，它较同层其他房间都要宽敞一点点，还有一个堆满绿植的阳台。每逢傍晚，在阳台上都能看到霞光与书院大阵相融的瑰丽景象。
当然，这间房最大的不同之处在于：书院理律堂的堂主韩行烟住在此处。
它是韩行烟刚刚入职时被分配的宿舍，当时笃行楼内负责相关管理的教授，特意为这位总督大人的亲妹妹，在潜渊楼里挑选了一间条件最好的。
当然，没有人期待豪门出身的韩行烟，会真的和一群无根无萍的穷苦教习挤在一栋楼里，书院能给出的福利待遇，对韩家人来说无非浮云。笃行楼的安排只是老教授们在规则允许的范围内，向总督大人的一点敬意……然而韩行烟真就住了进去，而且一住就是二十年。
期间，她在理律堂的工作屡有成果，职阶晋升一帆风顺，早就可以顺理成章搬入条件更优渥的教授楼，但韩行烟却淡然婉拒了笃行楼的几番邀请乃至哀求，坚定地扮演着潜渊楼第一钉子户的角色。
事实上，笃行楼对韩行烟的猜测并不算错，那些令无数人争破头皮的福利、待遇，于她而言只是过眼烟云。
却不是因为她有更好的，而是她根本不在乎好不好。几十年间，除了律算一道的研究，她几乎不将任何事放在心上。权力、待遇乃至最为基本的人际往来。
这间位于潜渊楼三层的宿舍，从来不曾迎来客人，韩行烟独居二十年，还从没有外人进入过她的宿舍。
然而这一天深夜，伴随嗒一声轻响，韩行烟回到自己的住所时，却发现房间里早就有人了。
那人坐在她的床前，两只胭红的眸子在黑暗中宛如两团火。
韩行烟惊讶不已：“韩瑛？你……你来了？”
韩瑛说道：“放心，没翻你的东西，只是在这里坐着等了你一会儿。怎么样，余万年有没有对你道谢？”
听到这句话，韩行烟浑身都是一颤：“我……你果然什么都知道。”
“我亲自任命的提勤官，我当然要知道的多一点。我不是韩谷明，对你和余万年的事，不会管的那么苛刻，只要没妨碍到基本工作，我只会鼓励你自由追求爱情。”
“我和他，不是那样的关系。”
“是与不是，都是你的自由。”韩瑛说道，“做你真心想做的事就好。”
“……谢谢。”韩行烟有些许的无措。
“呵，仔细想想，我还真是很少听你对什么人道谢……所以这次也不必急着谢我，我有新的工作给你。”
韩行烟问：“什么？”
“我要搬过来住。”
“……”韩行烟愣了好一会儿，“你要搬来？”
韩瑛解释道：“我原先是住观月楼的，同屋有两名师姐，我与她们关系不错，所以这段时间最好减少往来。”
韩行烟顿时了然。
或许是被她这理律堂主蜗居陋室的先例所影响，后来的韩家人，若是考入茸城书院，大部分都会老老实实与其他平民子弟一道，入住学生宿舍。
韩瑛作为总督之女也没有例外。她所住的观月楼，就是最寻常不过的宿舍楼，哪怕是成绩好一些的学生都可以申请搬出，但偏偏韩瑛这个绝对的英才生，就心甘情愿和一群平凡的学生同住了几年。几年时光下来，韩瑛的真诚换来了极好的口碑，就连周璐这来自南乡的学生也对她心存仰慕……但问题是现在的韩瑛，已经不是那个亲善随和的韩瑛了，她在观月楼只住了几天，言行细节就多次露出破绽，幸亏同屋的师姐没将这些小节放在心上。
但长此以往，破绽越积越多，总有爆发的时候。
而韩瑛的身份问题，是决不允许有半点爆发风险的。
“我已经和师姐们说过，这两天有律算的课题要找你补课，就住在你房里。你我关系一向亲近，所以你破例招待我在这里暂住一两日，应该还算合情合理。待莫雨来了，韩瑛自然就可以搬走。”
韩行烟本打算说些什么，但韩瑛却将所有的事情都设计得妥当，让她根本无话可说。
“好吧……”
韩瑛笑道：“答应的真是不情不愿啊，可惜我现在也是真的无处可去了，你就忍耐几天吧。或者说，你有什么课题想不明白，我可以帮你补补课。”
“那倒也不必……”
“这么有自信吗？可我看你那阵法改良集上的问号可没少画啊。”
“……不是说不翻东西吗？”
“摆在桌上，自然看到的。”韩瑛说着，还四下打量了一番，笑道，“原来你这身外衣真的没有替换的，我之前还猜是不是你在房间里备了好几身一样的，等等，为什么我连靴子都没看到替换的，你不会……”
韩行烟无奈：“我最近的课题进度的确不太理想，还请你帮忙补补课。”
韩瑛哼哼一笑。
韩行烟有些疑惑：“你心情似乎很不错？”
“是啊，踏进你这房间后，心情就莫名舒畅，仿佛是有什么夙愿终于得到满足，浑身轻松。唔，可能是韩瑛本人的影响吧，她好像一直都想来你的房间坐坐。”
韩行烟闻言不由怔住：“对，她以前的确是……但她的想法，会影响到你吗？”
韩瑛叹息道：“当年我以身外化身为韩瑛合命补缺，为保证她的人格能够完整而独立，特意定下了一道神玉关。但身外化身的基本理念就是双向融合，单向阻绝已然带来隐患……所以每次我降临过来，都会被她的人格侵染，以前降临时间不长，对我并无影响，但此时我权柄流失，又长时间化身于此，就难免沾上韩瑛本人的些许特质。”
韩行烟闻言更是错愕。
不单单是为这闻所未闻的神玉关，更是为了韩瑛居然将这么重要的事情说给她。
韩瑛笑道：“现在应该不会再怀疑我对手下提勤官的信任了吧？”
顿了顿，韩瑛又说：“所以，你有什么话也可以与我直说。”
韩行烟沉默了好久，几次欲言又止，终归没有说出来。
能不能，让那个人的孩子，活下来？
然而她本人也很清楚，这个问题的答案，从来不取决于他人。

第137章 你听到的未必就是真的
茸城即将迎来一位贵客。
消息最早是从青萍司传来的——这也是祝望国内一贯的做法，有高官巡查莅临，总是青萍司的人最先动起来。
整顿治安，优化市容，无数繁杂琐碎的小事都要青萍司的青衣们去街上忙碌，所以他们总是要最先动起来。
一旦动起来，那些本该保密的消息，自然就像秋时的凉意，一点点渗透去身边的每一个角落。
“唉，也不知上面又发什么神经，贵客来就来嘛，让建木区和景华区的人加班就是了，干嘛非要把石街也拎出来祸害一番？贵客又不会跑石街来见证贫富差距……我们也没那些上城青衣的加班费。”
清晨的向善路上，一个卖葱油饼的铺子前，青衣小李要了三张饼子，两枚茶叶蛋，就着隔壁铺子端来的一碗荷叶馄饨，一边津津有味地喝汤啃饼，一边含糊不清地和铺面前守着油锅，精准掌握油温的打工人聊天。
而听了小李的抱怨，年轻的打工人笑道：“这不正好激励本地青衣奋发图强，立功后申请调去上城区？也能督促上城青衣尽忠职守，省得被一脚踢来石街，干加班不拿钱。”
小李一口高汤险些直接呛进肾里：“你这理论也太流氓了！”
倒是店家看不过去，在屋里一边擀面一边骂道：“小李你特么一边上班时间吃饭摸鱼，一边还有脸诉苦，换我是红衣大人们，早把你踢出茸城了！”
小李好容易抚平了气息，立刻辩解道：“什么叫上班时间摸鱼？我们是天没亮就被紧急抓去听宣。那魏司木都行将就木了，还特意跑出来发挥余热，训话训得人昏天黑地的。正好我被分配来巡视的地方就这条街，干脆就顺势照顾下老板你的生意。”
说着，小李咬了口饼，皱眉道：“梅老板，不是我说，你这饼……”
饼铺老板仰起头：“怎么？”
“比以前好吃太多了。”
梅老板顿时喜形于色：“那肯定啊，也不看看今日来咱铺子里帮忙的是谁！整条向善路公认的打工王！”
锅前的王洛微微颔首：“很惭愧，只是做了一点微小的贡献。”
小李却又说：“合着人家一个临时来帮忙的，都能让你家手艺提升一截，那说明老板你平日里根本就是偷奸耍滑，要么就是你吹嘘的什么三代单传的手艺早就传歪了。”
梅老板直接拎起擀面杖：“滚！”
小李连忙说道：“我还没结账呢，你确定？”
嬉笑怒骂间，这顿迟来的早饭总算吃完，小李结过账，摸摸肚子，感慨道：“有时候就感觉现在这日子挺好，少点人来折腾，比什么天降富贵都强。”
梅老板白眼一翻：“你们这些穿青衣的当然觉得现在最好。”
待送走小李，这间只做早点生意的铺子也到了关门时候，梅老板一边收拾铺面，一边好奇地问新来的打工人。
“诶，我说，那个王山主，刚刚小李说的贵客来，是哪位贵客啊？”
王洛摇摇头：“没听人说过。”
梅老板却说：“不应该啊，贵客要来的事儿应该是真的，我儿子在景华区打工，也说那边的青衣们从昨晚开始就都在加班加点巡街，搞得他一天要流窜十几个点。”
王洛想了想，掀起灵符：“顾诗诗，最近茸城要来什么贵客吗？”
灵符中并没有立即响起顾诗诗的回答，只有一阵激烈的男女喘息声。王洛面不改色地收起灵符：“她说不知道。”
梅老板眨了眨眼：“那灵符还能再掀一会儿么？”
此时却见那灵符自然生光，待王洛将真元灌注进去，便传来顾诗诗的声音。
“贵客的事你也听说了？没错，据说是内务府的大总管要来，代国主大人为总督授勋。此事几乎没有先例，所以总督府那边也忙得不可开交，呵呵，我这里倒是清闲了不少，有空来一趟吧，我正好有些事情想和你说。”
说完，灵符光灭，王洛若有所思。
而梅老板还眼巴巴看着那灵符：“刚刚那响动，是怎么设置的？”
——
结束了上午的打工，王洛便径直去了位于向善路东的石街肉厂。
此时距离景丽轩盒饭中毒，已经过去相当一段时间，肉厂早恢复了正常生产，而当初沸沸扬扬的舆论风波，最终也变得无声无息。因为锅扣不到肉厂头上，巨头景丽轩更不可能负责，因此除了盒饭中毒的受害者，无人受伤的结局就此达成。
但当时造成的很多变化，却延续至今。例如被当做第一责任人临时拘押——或者说协助调查——的张富鸿，迄今都在小白楼地下的根囚里养膘。
而专项工作的负责人顾诗诗，也依然霸占着张富鸿的办公室，在肉厂作山大王。
随着石玥龙王归位，波澜庄在本地的专项工作其实名存实亡，顾诗诗更没了继续工作的必要，但她却依然担着组长的职位，并不打算离开，同时也没有人打算撤换掉她。
见到王洛时，顾诗诗显得兴致很高，她一身武者劲装，长发束作马尾，在这临时开辟的演武场上亭亭而立，倒是有几分话本故事里的侠女风范，脸上一层薄汗更为其增添了几分艳色。
而她身旁不远，则是坐在地上气喘吁吁的秦钰。
此时的秦钰，较之与顾诗诗初遇之时，变化已堪称翻天覆地，最显著的一点就是他的身形已不再佝偻，背脊明显打直了，由此带来的是气质上的整体变化。
从一个蜷缩而麻木的苦面人，变得舒展了起来。
而能有如此变化，明显是修了一套极其高明的锻体术，又有灵药辅佐。
顾诗诗见王洛关注到秦钰，不由笑道：“怎么样？是不是判若两人？想不到秦钰的锻体天赋其实还不错，这套伏波掌，我练了几年也没他入境入得快。刚刚和他合练了一下，反而让我有所进益。”
王洛心下叹息，虽然如今的伏波掌已经被后人改得面目全非，但其原始模板毕竟是道基天下第一的周伏波师叔所创……借鉴了秦牧舟师兄与白澄师姐的阴阳相合之理所创。而虽然师叔本人是以左右互搏来拟合阴阳交融，但若是真有狗男女合练伏波掌，那进境肯定是快的。
尤其其中一人还是秦家后人。
但现在却不是讨论功法的时候，顾诗诗专程叫王洛前来，也是有别的事要说。
“我长话短说吧，余小波服软了，准备正式向你投降认输，并郑重道歉，你怎么说？”

第138章 不得不予以置信的传闻
对于顾诗诗的话，王洛并没感到惊讶。
余小波的八方削福阵的确有犀利之处，但在先手被断的情况下，再要施展已经很有难度。
更何况如今有金鹿厅的贵客将至，短期内茸城的稳定性胜过一切，余小波想在这个时候动员各方力量为其布阵，自然是难上加难。
说到底，茸城拓荒才是天下第一大事，石街自治只是大背景下微不足道的一环，余小波有再大的不甘，也必须服从大局。
所以他在这个时点投降认输，并不会令人感到意外。而通过顾诗诗来传话，更是合情合理。
唯一的问题在于。
“我不信。”
顾诗诗闻言不由笑了起来：“哈哈，我就说……其实我也不信。他这个人，其实挺输不起的。小事上胜败无所谓，但是在他执着的问题上，他是会执着到底的。”
说着，顾诗诗主动为王洛端来一杯茶水，说道：“如今我条件有限，建不起正经武场，也招待不起好茶，还请将就一下吧。”
王洛倒是无所谓茶水，只是问道：“所以你叫我来，是想说什么？”
既然连她自己都不信余小波的投降论，又何必为此专诚叫王洛过来？
顾诗诗说道：“投降认输未必是真心实意，但是金鹿厅的贵客可是货真价实的，所以这段时间，就算是虚情假意也好，上面希望你们彼此能，唔，稍安勿躁。”
王洛点点头，这个理由就相对站得住脚了。
顾诗诗又说：“余小波的诛仙阵已经停了，他被暂时抽离了算经组，没有那些老教授帮忙，他一个人根本推不动阵法。而石秀笙也暂时不见踪影……所以，至少表面功夫，那边已经做出来了。”
王洛却不在意余小波做了什么，只是好奇地问：“那位金鹿厅的大总管是什么样的人？”
这个问题，他在来的路上就去太虚照堂查询过，却是一无所获。
与其余金鹿厅下属的部司不同，内务府的消息是并不会对外公开的。一个人可以轻易在太虚照堂上找到十部四司任何一个负责人的资料，却甚至很难知道内务府的总管是男是女。
但显然，对于波澜庄二老板顾苍生的女儿——哪怕是私生女——来说，都不是秘密。
顾诗诗沉吟了片刻后，说道：“深不可测，这是我爹……我们老板曾经在悠城有幸亲见总管本人后，给我们留下的感言。而类似的评价，他没给过任何其他人。”
顿了顿，顾诗诗补充道：“当然，像是国主那般天上人，自然不在讨论范围内。但我们老板其实走遍五州百国，能人异士早就见得多了，他本人也是相当厉害的修行人，很多元婴都不能让他高看一眼。这深不可测四个字，真的不简单。”王洛缓缓点头。别的不说，顾苍生至少应该见过茸城总督，而连韩谷明都不算深不可测，那位内务府总管的逼格也就被抬得无限高了。
“然后，据说她对国主大人是一片死忠，以至于一切是非善恶都无关紧要，只要有利于国主大人的事，她不惜赴汤蹈火，也不惜杀人放火。据说，只是据说，有人评价她是疯批。”
王洛笑道：“这么看来，国主大人还挺能慧眼识人的。”
“谁知道呢，反正国主是很信任她的，任她疯。但一般来说，国主也不会让她离开金鹿厅，内务府的权威仅限于内务，要疯也别疯外面。这种带着任务出公差的先例，非常少见。不过，倒也还是能解释得通：如今茸城拓荒在即，加上韩家为金鹿厅镇守茸城几百年，也的确该再发些福利安抚一下了。而国主本人在拓荒期间不便离开建木，所以便让最为心腹的手下前来……虽然我还是觉得有些奇怪。”
王洛同样感觉奇怪，只觉得隐约间，像是有千丝万缕的线索汇聚而来，但还不及细想，就听顾诗诗又说道：“所以也有猜测认为，国主把总管大人派来茸城，或许是为了你哦。”
这下就让王洛顿生好奇：“为了我？怎么讲？”
顾诗诗解释道：“金鹿厅巡察使的传说，已经早就扩散开了。现在就连悠城人也知道，茸城这里有个能破人道心，还不用负责的世外高人……大家都在传你的真实身份。金鹿厅不承认你是巡察使，但怎么看你这特权都和金鹿厅脱不开干系，所以就有人猜你是国主大人流落在外的私生子。”
“……”王洛沉默了一会儿，发现这个解释，好像还真挺强而有力的！
顾诗诗说道：“我一开始也觉得荒谬，但越想越觉得有理。破人道心的特权就不说了，自称灵山山主也不说了，单是你这份修为，就很难用其他的方式来解释。天生道体这种放在旧仙历时代都百年难得一见的体质，在如今这个时代早就灭绝了。上千年来，文明疆域内从没有诞生过位列一品的仙体，人类的上限已经被局限在四品以下，上三品早就被大律法禁绝了……但如果你不是完全意义上的人，那就好解释了。”
王洛点点头：“再加上我这一身复古的功法，也很像是国主的道统？”
“对，新仙历已逾千年，旧世的传承基本都只在博物馆里有。”顾诗诗叹息道，“就连那些曾被尊主大人以历史保护名义而复活的旧世道统，大部分也都是些后人参考古著而牵强附会的旅游景点。真正意义的旧世传承，我只在你身上见过。”
王洛听到这里，心中逐渐了然：“看来我必须是鹿悠悠的私生子了。”
“本来这种猜测，纯属坊间笑谈，毕竟国主是何许人也，而今在世人心中的威望恐怕还在芷瑶尊主之上……但内务府总管这一来，坊间传言一下子就多了几分可信度。”
顾诗诗说完，满怀期待地看着王洛：“所以你到底是不是啊？”
王洛自然摇头。
“那就……有些危险了哦。”顾诗诗说道，“如果你真是国主大人的后人，那内务府总管此来，自然是要将你视为世间第二重要的人，而关怀备至。但如果你不是，那身负如此传闻就只是给国主大人抹黑罢了，总管大人会怎么看你，就很难讲咯。”

第139章 饱和式道歉
王洛当然不是鹿悠悠的私生子，坊间的传闻纯属无稽之谈。
但不得不说，会给世间带来莫大影响的，往往就是这些无稽之谈，反而所谓的真相，只能在上位者焚书坑儒的时候提供一点燃料。
所以王洛就必须正视顾诗诗最后所做的示警了。
如果王洛真是鹿悠悠的私生子倒也罢了，如果不是，那么一个拥有灵山山主名头，正统灵山传承，以及金鹿厅巡察使特权的人，在莫雨看来，恐怕就格外扎眼……
让一个疯批感到扎眼是什么体验，当年鹿芷瑶的受害者们恐怕有太多话想说。
所以，对于这位内务府总管的威胁，王洛可以不畏惧，但不能不重视。
客观来说，如果发生比较坏的情况，例如武力冲突，那么王洛是没有任何机会的。再怎么灵山传承，天生道体，越级也是有限度的。以筑基大成碾压金丹，差不多就是他的极限。一旦越过金丹的门槛，达到元婴之境，哪怕是最为劣质的傀婴，那境界自带的神通也足以令他头痛。
更何况莫雨大概率是元婴中也屈指可数的高手。受限于此世之人的修行年限，未必能有中期以上的境界，但哪怕是个懵懵懂懂的元婴初期，配合上全套的实战训练，以及与境界相称的法宝，也绝非此时的王洛能够抗衡的对手。
所以一旦爆发武力冲突，就要找好退路……最好的选择自然是灵山，此时定荒元勋们定下的禁制还在，理论上就算鹿悠悠亲至，没有他这个山主手持飞升录为其开门，她也是进不来的。
然而这个理论着实不怎么可靠。
先前，韩瑛劝他去金鹿厅登记时曾说，只要顺利完成登记，就能解开禁区禁制，顺带奉还灵山遗产若干。后来又说，山主登记并无需亲至金鹿厅，写个报告等国主批阅也是一样的。
再后来，王洛没等到韩瑛的简化材料，反而等到了余小波准备给石秀笙登记为山主的消息……这灵山山主之名，简直成了祝望老字号之流的廉价招牌，那么与之关联的禁制，自然也谈不上保险。
真正能作为依靠的，还得是灵山百殿。如今随着外山门逐渐兴旺，门人忠诚度屡创新高，飞升录的权限解锁进度也是推进的有条不紊。如今百殿已解锁五分之一，其中颇有不少能用于御敌的，便是元婴级的敌人入山，王洛也有相当的把握在自家主场将其斩落，只不过需要他最近花些时间，稍微改造下灵山地理，在厚土殿增盖几栋临时建筑。
土木令人快乐，邢师兄诚不欺我！
不过，在王洛来得及回灵山实操之前……
余小波的道歉服软之第二弹，便堂堂降临！
这一次的传话人也是个熟人：弘武堂，顾泉。
曾经余小波的亲密战友，可以互相勾肩搭背的顾师兄，在余小波的行动屡次受挫后，便逐渐疏远，如今却为了余小波再一次走到台前。
而见到这位熟悉的自家人，顾诗诗脸色立刻垮了下来，一开口就是阴阳怪气。
“哟，这不是三房的武种子顾泉么？传闻你最近要闭关突破，以至于好兄弟余小波几次邀你去品茶都找不到你人。怎么这么快就破关而出了？是余小波又翻身了，所以才急匆匆出关来舔，以续前缘么？”
顾泉看到顾诗诗，也是一阵牙疼。这个大他几岁的顾家私生女，虽然在家族和石街连续两次败阵，几乎输光了她全部的赌本。但不可否认的是，她少年时，在家族中还是挺风光的……至少以前在家族武场，这位三房的武种子，没少挨诗诗姐的揍！敢和正统继承者顾兮刚正面的庶出女，顾泉是真的不想招惹，所以此时也唯有眼不见为净，速速将自己要说的话说完，要送的信送达，之后就能转身走人了。
他看向王洛，拱手道：“这次前来，是为余小波送一封书面的道歉信，送信之余，再来作个说和的说客。过去因种种误会，王公子和小波之间有过不快，对此，小波深表歉意……”
王洛听到一半就笑了：“把信给我，少说点让自己也脚趾抠地的套话吧。”
顾泉也坦诚，长出了口气，将手中边缘烫金的信封递了过去，并解释道：“之前我欠过他一个人情，所以才作为信使而来。”
却听顾诗诗一声冷笑：“怕不是欠了人情，而是被抓了把柄。你在弘武堂一向以风流闻名，不知这些风流之中，有没有违法乱律之举啊？”
顾泉只听得头皮发麻。
他的确是被抓了把柄，才被迫来给余小波当信使的，而把柄也的确是因风流而起。这顾诗诗在石街被个肉厂门房拿捏的和舔狗一样，但反口咬自家人时的牙口却比疯狗还利！
而另一边的余小波自然也不是好东西，区区送信工作，真有必要把他顾泉叫出来吗？是万剑归丰的送货服务不好用，还是你余小波手头没有可指使的仆从？
但他偏偏就要让顾泉来送信，甚至不惜以撕破脸皮的方式，将他当年的风流烂事作为把柄来要挟！
而余小波给出的理由很简单，之前一道得罪王洛的，有他顾泉一个，那么如今道歉的人里自然也少不了他。要将事情彻底了结，那么余小波必须将所有能展现的诚意都展现出来。
托顾诗诗传话，再托顾泉送信，都是整个仪式的一部分。
而那一如既往的风雅嘴脸，以及无懈可击的措辞，只让顾泉作呕。
此时，王洛也看完了余小波的亲笔信。
措辞工整，内容诚恳，去除水分后，大概就是说余小波对先前的所作所为深表歉意，如今为与王洛和解，已在景华区赫赫有名的【采翼轩】订了鸿门宴，或者说谢罪宴。届时将有诸多颇具威望的权贵到场，为余小波的负荆请罪作个见证。
只从内容来看，是个让人挑不出毛病的谢罪信，尤其随信还附送了一张可以在波澜庄旗下任何钱庄直接支取千万灵叶的不记名支票，以及一份写满了奇珍异宝之名的赔罪之礼的清单。
然后，在顾泉颇为复杂的目光中，王洛开口。
“没问题，我会去的，你可以放心交差。”
顾泉犹豫了一会儿，说道：“我知道你不信任余小波，但至少从现在他做的事情来看，真的是很有诚意了。德高望重的前辈也请了，他本人也从书院里主动走出来了……说实话，到了这地步，他就算想反悔都没机会的。”
王洛笑了：“所以我会去啊，至于我信不信任余小波，就和他是否真有诚意道歉一般，并不重要，不是吗？”

第140章 最后一关
王洛并不在乎余小波是不是有道歉的诚意。
因为天底下的道歉，大概有一半都是毫无诚意的。尤其那些有心为恶之后的道歉，更是如此。
无非是被公序良俗所迫，被千夫所指所迫，被掌权的大人物所迫……无论在说出抱歉；对不起之类的言辞时，语气有多诚恳。人们难免还是在心中会作如是想：
草，真他妈的倒霉啊。
所以内心的想法从来不重要，只要将一场道歉应该履行的程序全部履行过，那就足够了。
而目前看来，余小波推进八方削福阵的本事一般，但布置道歉仪式的本事还是可圈可点。传话人，送信人，以及后面预定还要赶来的献礼人，这一场谢罪宴，安排得倒像是余少娶亲。
此外，谢罪宴选在【采翼轩】，也是有讲究的。那是间历史长达千年，最早甚至可以将招牌名头上溯到天劫之前的老字号。相传定荒元勋们最早出现严重分歧的时候，就是芷瑶尊主选定采翼轩，设下宴席，在宴上将矛盾调解开来，之后元勋们才能团结一心，完成定荒伟业。
从那以后，采翼轩就成了人们化解矛盾时的首选地点，只是除了那些位高权重，或者富甲一方之人，一般人已经很难订到采翼轩的场子。
预计出席的人，也确实德高望重，有见证的资格。其中既有波澜庄里的主事级以上的宿老，也有来自书院的两位教授，更有总督府的高官，乃至从金鹿厅退休还乡的元婴老者……
应该说，引发一切矛盾的石街自治章，都不值得如此高规格的待遇。这其中显然不单是余小波一人的面子，而是总督府为了在莫雨抵达茸城前，保证茸城的绝对稳定，给这次和解加了码。
至此，既有石街与波澜庄和解的原始需求，又有余小波摆出的全套仪式，更有内务府大总管莅临的大背景……余小波的歉意是否发自真心，也的确不重要了。
——
余小波的谢罪宴订得很赶——就在王洛收到信的第二天晚上。
而当王洛迎着傍晚的夕阳残霞，卡着点来到位于景华区最古老的饮食街时，早有人等候在街口。
那是两位衣裙华美，妆容雅致，相貌几乎一模一样的年轻侍女。见到王洛，她们便一个闪身过来，腰间的灵光丝带各自拉出一条如彩虹的轨迹，而后毕恭毕敬地向王洛做个万福，柔声道：“王公子，这边请……”
王洛点点头，迈步跟上。
从街口到采翼轩，百余米的道路，被装点得一片锦绣，路面上有娇嫩的花瓣，两侧绿树也在摇曳间送来沁人心脾的清风，风中隐隐还能听到悠扬的女子歌声……一时间，王洛感觉自己才是内务府总管，而茸城正举城相迎！
但这只是余小波的道歉仪式的一部分。
所以对这一切，王洛也都视若无睹，跟着两位双胞胎似的侍女一路走入采翼轩。
迈步入内后，王洛立刻就感受到了几道凌厉的目光，背后的情绪有好奇，有审视，也有近乎赤裸的敌意。
这些是被余小波邀请来，或者说被总督府委任来作见证的“名宿”，其中地位最高的，是个须发花白，满脸褶皱，但身形魁梧壮硕的老人。
此人名为白向礼，虽然一副沙场老将模样，却在金鹿厅的律部祭礼司任了15年主祭，是五州百国内都赫赫有名的调律宗师，亲手主持过不下20次【金鹿祭】、【归元祭】等国家级祭典，与大律法的亲和甚至接近了昔日定荒元勋，可谓翻手为云覆手为雨。
而祭礼司的主祭，起步要求就是元婴修为。与这位白主祭相比，就连一旁的韩行烟都相形见绌。
但在王洛看来，这位白元婴，也无非是今日的繁杂背景之一罢了。
所以他丝毫没有在意自己比在场任何一位名宿都要迟来，径直走入场中——此时，布置在大堂中的只有一张偌大的圆形餐桌。名宿们坐在桌前，身后各有侍从。
然后，这场盛大表演的另一个主角余小波，正恭敬地站在餐桌旁，那一身标志性的风雅气度早已在一众名宿的包夹下荡然无存，气质卑微的似是端茶上菜的小厮。
呵。
王洛不由就是一笑，不愧是世家公子，训练有素的很，平日能将风雅挂在脸上，此时自然也能将谦卑挂上。
而见到王洛过来，余小波先声夺人，直接一个头磕了下去，砰的闷响。“王公子！之前都是我的错！真的对不起！”
王洛见此更是乐，当即点头：“我知道了，那我走了。”
然而才一转身，就听嗒一声脆响，韩行烟一步挡到了他面前。
这位理律堂主，此时也满心无奈：“就当是表演，也拜托你卖个面子，看完全场吧。”
王洛笑道：“这话实在。”
韩行烟又说：“此事是他父亲余万年亲自促成，所以这实际上已经是波澜庄在向石街，向你请求和解了，所以……”
王洛这才点头：“好，那我就来品鉴一下采翼轩的手艺。”
——
如韩行烟所说，这就是一场高规格的表演。
当王洛在韩行烟的劝说下，终于入席后，餐桌上的一切也就回归了寻常宴席模样。各路名宿觥筹交错，谈笑风生，余小波一边不断向王洛道歉，一边与身旁的名宿们赔笑搭话。
化解仇怨自是餐桌上的主要话题，名宿们或者严词训诫余小波，或者与王洛玩笑戏谑，之后又逐渐将话题展开，从石街到茸城再到祝望乃至五州百国，就连茸城拓荒这个理论上仍属绝密的消息，也随着推杯换盏，而在众人的谈笑间逐渐丰富起来。
气氛热烈而美好，仿佛一切仇怨都在笑声中逐渐消弭。
最终，待餐桌上杯盘狼藉，才终于有一位身穿彩衣的侍女，端着一壶茶水走了进来。
而随着她的出现，桌上的谈笑声逐渐淡去。
因为仪式终于来到了最后，也是最重要的一环。
侍女为余小波倒了一杯茶，随着淡淡的茶香飘溢，顷刻间大堂内的一切杂味就都消失了。
王洛心头一动：“万清茶？”
此茶原产于静州洪荒未泯之处。茶叶别无其他神异，但一经入水，立刻就能净化一切杂质，只余茶香。所以最初常被当做解毒药来用。但之后不久，就逐渐衍生出了“一茶泯恩仇”的独特文化。
这个文化从天劫前就已有流传，想不到时至今日，静州已经沦陷于荒芜，万清茶也近乎绝迹，很难在天之右的五州栽培成活。余小波却还是能端出这等宝物。
余小波也正起颜色，端起茶杯说道：“王公子，过去发生的所有事，都因在下贪婪无知。我一定会为自己所做的一切负责，在场诸多前辈都可为见证！”
说完，他便将杯中清茶一饮而尽。
与此同时，侍女也将另一杯茶递到了王洛手边。
只要这杯茶喝下去，他与余小波的一切恩怨也就到此了结。
只是，随着目光转向那清澈无暇的茶水，王洛就意识到。
恩怨自然是该了结，却绝不会以这么轻描淡写的方式。

第141章 倒计时开始
万清茶作为道歉仪式的收尾，设计可谓巧妙。
首先是茶水接近绝对安全，世间九成九九的毒都抵不住万清茶的净化。王洛若真是传说中与国主共享道统之人，那么没理由认不出这在旧世颇有名气，以至于芷瑶尊主都曾念念不忘的“原谅茶”。
其次，一茶泯恩仇，也是最简单直接，最容易为人接受，最不至于原地尬住的接受道歉的方式。
不需要王洛说任何违心的虚言套话，不需要他向任何人低头，只要喝下一杯清茶，在场所有人就都可以见证一场恩怨的了结。
所以看到万清茶时，王洛并不介意配合所有人将这场演出演到最后。
或者说，他并不介意原谅余小波。
因为归根结底，余小波其实也没来得及做什么。基本上所有的阴谋诡计都被防患于未然，此时想找个真正意义的受害人都难。而此时他更是失去了继续兴风作浪的本钱……那么，对于占尽优势的一方而言，暂时了结恩怨也没什么不好。
和师姐不同，王洛并不执著于“除恶务尽”。
然而，以上这些宽厚仁善，以和为贵的想法，早在他启程前来景华区，甚至在他听到顾诗诗传话时，就已经被他自己鉴定为无用之物了。
没错，只要余小波就此低头，那么一切就可以结束……但是，他会低头吗？
王洛是不信的。
而面前的茶水，也正印证着他最初的猜测。
这场仪式感十足的华丽演出，从最开始，就注定没法圆满收场的。
不过，万清茶啊……
看着杯中那清澈无暇的茶水，王洛先是微笑，继而嗤笑，而后更是大笑出声。
笑声中，在场名宿无不愕然。
一位波澜庄的主事皱眉问道：“王洛，你笑什么？”
王洛不予理会，更不收敛自己的笑声，只是轻轻垂下目光，看向余小波。
这是第一次，他的目光中夹杂了一丝赞赏。
赞赏余小波在最后的最后，终于想出了一招妙棋。
面前这杯茶，或者说这一壶茶中，被他添加了些许他自己的屎尿。
些许秽物，自然抵不过万清茶的净化功效，因此茶杯和茶壶中都没有任何秽物留下，茶水乃至茶香都依然无暇，余小波一杯茶喝下去，自产自销的倒也痛快。
但王洛若是喝下去，性质却又不同。
哪怕已经经过万清茶的净化，已不存在任何污秽，但污秽存在过的痕迹却不会消失。
万清茶的确是神异非凡，但它的净化能力也是有极限的，总不可能一片茶叶就能净化掉墨州血河。
每净化一点毒素和污秽，茶香都会有些微的损耗，而这点损耗，能瞒得过这些几乎不曾见识万清茶的后世人，却瞒不过曾经与宋一鸣师叔系统学过茶道，将万清茶当白水喝过的灵山人。
当然，理论上说，无论余小波在茶中加入了什么，既然已被净化，似乎就没有再计较的必要……但此时此地，在一个无比重要的“仪式”的末尾，喝下曾被污秽亵渎过的茶水，这本身也将构成一个全新的仪式。
一个名为八方削福阵的仪式。
王洛并不懂八方削福阵，更没看过它的阵图，但即便间隔千年，历经天道变迁，仙之一道上，仍有许多道理是相通的。
要想削掉一个人的福缘，再没有什么比当面羞辱乃至亵渎，更加有效的了。这杯茶喝下去，余小波那沉寂的八方削福阵，恐怕立刻就会复活，然后……
王洛并不觉得自己身为灵山山主的福缘，真的会就此被削除，但这件事的重点也不在于此了。
重点在于，他真的已经腻了，对这种三番五次的无能挑衅腻味透顶。哪怕余小波最后终于整出了令他赞许的好活儿，也于事无补。
王洛从来不喜欢这种无聊的游戏。
所以到此为止吧。
于是，王洛在漫长的笑声之后，摇了摇头。
余小波心头一颤，故作愕然地问道：“王公子，可是还有什么不满意的地方？还请务必明言，但凡力所能及，我一定……”
王洛摆摆手，却是从白衣中取出一只沙漏，摆在了地上。
“这是我前几天自己随手做来，给一个台子作倒计时的小玩具，就送给你当礼物吧，这壶茶真的还蛮精彩的。”
说话间，琉璃中的细沙以相当缓慢的速度流淌，从流速来看，距离计时完成大概还要一天以上的时间。
这个计时，有何意味？
这个问题的答案，王洛虽然没有说，但在场中人，却都隐隐有所悟：这是王洛在给余小波的生命作倒计时！
“倒计时结束前，建议你还是回书院暂住，不然我的土木工程似乎就没意义了……那么，我先告辞了。”
说完，王洛便要转身离开，那白衣背影，已是杀意凛然。
“等等，你究竟有何不满，最好还是说个明白！”
餐桌上，白向礼终于忍不住皱起眉头，一道无形的波纹自额心处扩散开来，元婴级的神念顷刻间就锁定了整个空间。
王洛的身形为之一滞。
“想走可以，把话说清楚再走，事情做到这般地步，你还要怎样？得饶人处且饶人，做人不要太过贪得无厌！”
王洛却只是笑了笑：“神念锁用得很漂亮，可惜……”
说着，他身边忽而点亮一道金光，飞升录跟随神念运转从虚空中跃出，而后激活了一个不久前才解锁的山主神通。
回山。
下一刻，王洛的身影在众目睽睽之下，消失的无影无踪。
“什么！？”白向礼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
他的神念锁看似简单，但以元婴级的修为催发出来，便是同为元婴的对手，也要认真应对。就算能破开空间枷锁，也绝不可能像刚刚那般轻描淡写。
仿佛那一瞬间，他已经脱离了空间的桎梏，行走于无间虚空之中。
而那绝不可能是一个连金丹都未凝结的年轻人能运使的神通！
另一边，韩行烟却是面色铁青地来到余小波身旁，一耳光便将他抽的倒飞出去，半边嘴巴里满是碎牙。
“你在茶里加了什么！？”
余小波倒在大堂一角，脸上的表情已是似笑非笑，似哭非哭，只从破碎的口腔中，隐约挤出一丝扭曲的声音。
“没错，我一定能赢……”

第142章 挣不脱的束缚
飞升录的金光包裹下，王洛倏地出现在厚土殿前。
脚步踏上那肥沃而厚实的土壤后，年轻的山主不由轻吐出一口浊气。
这无视任何桎梏，瞬息间腾挪百里的神通，施展起来并不容易，以他此时筑基境界，几乎全靠飞升录牵引，才勉强能驾驭得住。而如此依赖外物的代价，则是两千枚付费灵叶瞬间消失。
等于两天的辛勤劳动付诸流水，或者20本太清望月术焚于一旦。代价不可谓不沉重。
但在当时一众名宿的环绕之下，这也是唯一的脱身办法。
王洛没有兴趣和白向礼等人解释究竟，一来他并没有过硬的证据，以茶香反推下毒，毕竟是只属于他这个古修士的独门绝活，很难取信于他人；二来，就算给一众名宿们解释清楚了，又能怎样？他们会代王洛出手，将跳梁小丑当场抹除吗？
无非是将余家少爷严词责骂一番，然后给王洛的赔礼单上追加几行文字，最后再端上一杯新茶，由十几双眼睛共同注视着，瞪视着，要他喝下去，以确保茸城的大局仍是安定可控的。
余小波敢在道歉仪式的最后关头玩这一招，不就是因为他算定了，在已然失势的情况下，即便再怎么恣意妄为，也不会有什么更严重的后果了吗？
所以王洛当然多一个字都懒得与同桌的名宿们废话，直接以飞升录的山主神通回了灵山，踏上了他忠诚的牵星台。
此时，高台已被厚重的血色浸染，那颗闪耀于西方的星辰正不断释放着冰冷的杀意，又被牵星台转化为可用的算力。两日过去，这份算力仍充盈如初。
以至于它不但快解开了书院的戒武令，还顺带帮王洛推演完成了一道残缺的术法——那道术法，王洛并没有完整的传承，只是以身受法后，根据天生道体中留下的痕迹，反向推演，得了几分灵感。
而这些灵感，经过牵星台的算力浇注，就逐渐恢复了其完整的形态。
此时，关于那道术法的知识，正被遍布高台的血色，凝结为一颗丹药模样，安静地漂浮在高台上。
王洛此时回归厚土殿，简直来得恰到好处。
“还有一天多，我便顺带熟悉一下这门新术法吧。”王洛踏上高台，伸手摘下血珠，一口吞下。
刹那间，便有漆黑的血液从他七窍中流淌出来，
药力之迅猛，更在预期之上……
本以为只凭身上留下的些许残痕，即便有牵星台相助，也最多复原一招半式，但这颗血珠中竟似隐隐包含了半套知识体系！
名为降咒的知识体系！
——
在王洛消化血珠时，采翼轩内则是一片混乱。
王洛的倏然离场，还有韩行烟那果断的耳光，让在场许多名宿都感到自己果然年事已高，大脑跟不上现实运转。
我是谁，我在哪儿，到底发生什么了？
所幸名宿们虽然年事已高，却还知道不懂就问。
“韩堂主，到底怎么回事？”
白向礼强压着心头怒火，询问韩行烟。
韩行烟却喟然叹息道：“还能怎么回事？无非是自作孽，不可活……”
说完，她便张开手，将墙角瘫软的余小波一把抓了回来，而后扯开他腰间的储物袋，手指一划，便将这极其坚韧的织物划开一道豁口，一堆奇珍异宝和图谱书册从中流出。
韩行烟一眼就锁定了八方削福阵的阵图。
她取过阵图，将其摆在餐桌上，张开的图谱立刻吸引了一众名宿的目光。
能成为“名宿”，即便年事已高，头脑已绣钝不堪，但修行的基本功显然都还算扎实，在场有一半人都从阵图中看出了问题的究竟。
本该被冻结的阵法，竟依然维持着运转，而且分明是在酝酿杀招，行凶在即！若在联想到那杯万清茶，以及韩行烟那句“你在茶里加了什么”的喝问，事情的轮廓便隐约成型。
当即，叹息声，叱骂声便不绝于耳。
“余小波你这畜生是想害所有人名声扫地吗？！”
“我们好心为你和解，你就这么恩将仇报？”
而对于这来势汹汹的声讨，余小波的选择也很直接，他脸上挂着一丝扭曲的笑，而后一口血吐出来，头一歪，便不省人事了。
对此，名宿们自然更是恼怒，但对着一个彻底摆烂的小人，再多的恼怒也无济于事。
“白老，之后该怎么办？”来自书院的孟教授问道。
白向礼一声冷哼：“何必问我？我是来见证道歉和解的，不是来见证小人挑衅作死的。之后该怎么办，还是请韩堂主来回答吧，你们理律堂真是教出来个好学生啊！”
韩行烟叹道：“问题的关键并不在于此人。”
这句话让一众名宿不由一怔，继而恍然。
余小波固然是万恶之源，但今日这盛大的演出，是为余小波准备的吗？显然不是，这场演出从一开始就是为了稳定王洛，让他不要在这个敏感时期惹出事端。
却不想王洛一路配合，却是余小波节外生枝。
孟教授于是提议道：“既然如此，还是找个能说得上话的人，再次向王洛致歉吧，条件可以开得再优渥些，至于余小波，让青萍司的人来？”
总督府一位身穿红衣的中年人不由摇头：“青萍司的人来了能做什么？他只是在茶里加了连毒也不是的东西，定他故意伤害都做不到，只能说一句侮辱他人，关个一两天就放出去了，没意义的。”
“他以阵法害人啊。”
“大律法的事，就不归青萍司管了啊。”
“这个时候你还要推诿责任？”
“是你们书院的责任吧？这阵图难道不是你们书院的教授帮他画的？”
韩行烟耳听得名宿们居然就在饭桌上开始争执责任归属，心中更觉得烦躁荒唐，同时余光瞥过地上的沙漏，心中忽而飘过一阵寒意。
这个倒计时……王洛不会是来真的吧？
他真要在光天化日之下杀人？还明目张胆地做出杀人预告？
然而想到他的身份，以及下山后的诸多所为，韩行烟却越发感到他这一次就是来真的。
刚刚那近乎不容置喙的离去，甚至根本不与在场的名宿们解释清楚缘由，仿佛就是在说：这一次，谁也别想拦他。
闭上眼，韩行烟再次叹息。
如果可以，其实也没人想拦他，少一个余小波，只会让世界更美好。
但可惜，并不是所有人都能像王洛一般自由。

第143章 不谈
韩行烟并没有留在采翼轩中与一众茸城名宿磨牙。
如今的关键根本不是责任归属，而是如何阻止一场明牌的谋杀。
韩行烟没将自己的判断说给在场其他人，因为她并没有足够的证据证明地上的沙漏，就是王洛的杀人预告。
而那些位列名宿之流的聪明人，更不会主动揽锅上身，去负责余小波的死活。他们只会笑着说：“怎么可能？那只是普通的沙漏罢了。”
待余小波惨死，他们才会摆出追悔莫及的姿势，叹息说：“想不到竟会如此！”
如果可以，韩行烟也很想加入他们的行列，作个冷眼旁观的看客，但可惜的是，她做不到。
随着嗒一声轻响，韩行烟第一时间就找到了碧波园中的余万年。
而听到熟悉的脚步声，余万年也放下了手中命图，眉头微锁，问道：“怎么，事情不顺利？”
韩行烟叹了口气，将采翼轩中发生的一切都详细说过，然后给出了自己的结论。
“王洛恐怕杀意已决。”
余万年沉吟了半晌，问道：“小波他，其罪致死吗？”
韩行烟一怔，继而说道：“不会。”
“那他就不该死。”
韩行烟愕然半晌，问道：“所以你想说的只有这些？”
“目前最重要的就是这个，只要他不死，其他一切都好说。”余万年声音中也染上了疲惫，“我知道自己是在骄纵他，但我已经有了三个成功的子女，便是骄纵一个小儿子又如何？我余万年不能骄纵一个孩子吗？”
“这不像是你该说的话。”
“如果那个能让我还像是我的人依然活着，我可以说任何你想听的话。”
韩行烟叹气道：“我知道了，我会尽我所能的。”
“那么一切都拜托你了。”
——
被人托付重任的韩行烟，无奈地回到了位于潜渊楼的小屋里。
脚步落定后，便听到韩瑛的声音。
“回来了？解酒茶就在书桌上，趁热喝了吧。”
韩行烟有些受宠若惊，又有些困惑不解。
“我并没喝酒，这次来是……”
却听韩瑛说道：“没喝酒吗？但我感觉你醉意不轻，不然怎么见了我就要说胡话？”
韩行烟心头一冷，意识到那位坐在床头看书的少女，终归不是真的韩瑛。
她无所不知，无所不能，如今只是受困于这具躯壳之内。
但也正因她无所不知，无所不能，如今韩行烟能够求助的人也只有她。
“国……”
“你连我是谁都不记得了？”韩瑛的声音越发冰冷，“只为了一个死有余辜的纨绔子弟？”
霎时间，韩行烟只感到一阵如苍穹破碎的恐怖笼罩而来。
咕咚。
几乎毫无挣扎之能，韩行烟单膝跪倒在地，牙关格格作响，冷汗已经如泉涌。
与身前这位少女相比，白向礼简直像是个笑话一样。
即便被束缚在稚嫩的躯壳里，她依然有着对旁人生杀予夺的恐怖能力。
只是下一刻，那无穷无尽的恐怖感，忽然豁开了一角。无尽的漆黑中透出一道光。
“姑姑，你没事吧？”韩瑛说着，从床头站起身，上前将韩行烟搀扶起来，并伴随着轻柔的絮叨。
“没想到一次鸣威就让你反应这么大，这是神念有缺的标志，下一步你要好好磨砺自己的元神，不然结婴无望。”
韩行烟听着，只感到诧异万分，而后意识到这是真正的韩瑛的语气，而这意味着国主的身外化身之术的副作用越来越严重了。
也难怪莫雨说什么也不能等足一周后再来，国主回归金鹿厅根本是刻不容缓。
正想着，就听韩瑛又叹了口气。
“余小波的事，你不要再参与下去了，我先前见他那一面时，看到的就只有鲜明的死相。”
“但他罪不至死。”
“至人死地的，也未必只有罪行。”韩瑛柔声解释道，“在河中戏水而被山洪冲走的孩童，雷雨之夜在树下被雷霆击中的旅人，他们又是死于何罪？”
韩行烟愕然：“这些都是天灾，难道王洛是天？”
“没有人是天，但他可以是洪水，是雷霆。”韩瑛说话间，语气又重新变得冰冷起来，“波澜庄发展壮大的途中，也没少扮演过类似的角色，那些因波澜庄而家破人亡的普通人，又是犯了什么罪？如今只是轮到余家承受痛苦，支付代价，仅此而已。”
说完，韩瑛便站起身来，走到阳台眺望夜色，只留下一个不再温柔的背影。
韩行烟知道韩瑛已经从副作用中挣脱出来，没有再说下去的必要，便默默向她躬身行礼，而后一步迈出，离开了潜渊楼。
只是，在离开前，她忽然不可遏制地产生了一个想法。
一个近乎大逆不道的想法。
如果说，在那里的，是真正的韩瑛，一定不会对余小波的死袖手旁观。
只是，这个念头只在她脑海中停留了一个刹那，而后她便出现在了另一个地方。
暗淡的街道，整洁却略显狭窄的小广场，而后便是面前的枣红色木门。
也就是王洛在茸城的住处，石家仅存的宅邸，石府。
韩行烟来这里，是决定直接找王洛谈谈。
她很清楚，自己并不长于口才，王洛更不是随随便便就会更改主意的人，但事到如今，她也别无选择。
开门的人是石玥，少女脸上带着明显的惊讶，继而则是不悦。
“是韩堂主啊……山主大人不在，你请回吧。”
韩行烟说道：“那么可否帮我传个话？”
石玥说道：“不可以。”
说完就要关门。
韩行烟叹了口气，庆幸自己早就对这位小姑娘有了应对备案。
“拜托你了。”说着，她深深低下了头。
石玥关门的动作，顿时慢了下来。
这位倔强的姑娘，最是吃软不吃硬，你若强势逼她，或者用利益诱惑她，她多半会当场啐给你看。
但若是诚心恳求，她就往往没了主意。
“你……唉，我知道了，你想说什么，先说给我听听吧。”
韩行烟再次垂首：“感激不尽……我想说的只有一句话，只要能让余小波活命，什么条件都可以谈。”
石玥那清秀的五官顿时为之扭曲，仿佛被人贴身开了北海鲱鱼罐头。
但她既然答应了人家，总不能反悔。
片刻后，石玥瘪着小脸，对韩行烟说道：“山主把我拉黑了，说过两天等事情落定了再把我放出来。”

第144章 心愿
灵山厚土殿，牵星台旁，王洛随手合上了飞升录，将方才石玥代为传达的废话，以及被保护性拉黑的石玥本人都放在了脑后。
现在有更重要的事，需要他加倍专注。
修行度厄谷绝学的时间只有一天多，哪怕是当初那个任性妄为的师姐都没给他提出过这么离谱的修行要求。
客观来说魔道三宗的绝学，也的确不好学。降咒之术无论是上手难度，还是自身威力都不逊色灵山的各路绝学。魔道三宗弱于灵山，是人的问题，而非功法问题。
何况牵星台反推出来的降咒体系，只有半套，大约只到金丹期为止，后续的若干境界相对应的部分完全缺失。而金丹以前的降咒之术也并不完整，这无疑又提高了新手入门的难度。
好在王洛也不需要当一名合格的度厄谷传人，他只需要学习一种降咒，而一天多的时间，还勉强够用。
然而，正当王洛开始专注于体内真元流转，并将其逐渐化为毒与怨时，却忽然在耳旁听到了一阵杂音。
“王洛，是我，韩行烟……”
声音来自远在禁区外的登仙台，即便王洛以山主权限，得以监听到灵山每一个角落，此时声音也显得有些许失真。
终归是筑基期的修为支撑不起台面。
王洛于是动了动耳朵，将杂音驱逐开去，然后继续操控有形之毒与无形之怨，令其在体内经脉中不断游走，汲取天生道体的勃勃生机。
“此行冒昧，但我实在也别无他法，只求你能放过余小波一次……”
来自登仙台的声音忽然膨胀了数倍，显然是韩行烟在以金丹级的修为施展千里传音，将声浪扩散至整座灵山。
而此时，王洛只感到那团毒物在体内几番游走之后，也已膨胀为一只蠕虫模样，依照血珠记载，至此降咒的准备工作便宣告完成，接下来只消有正确的媒介，就能将这这有形与无形之力打入目标体内。
然而也是到了这一步时，王洛却发现体内那只蠕虫忽而有了失控的迹象，在汲取了过多的真元后，它仿佛滋生出了灵智，开始贪婪的渴求更多。
于是王洛立即用十倍的真元将其瞬间绞杀，有形无形之物顷刻间灰飞烟灭，空气中随之弥漫出一阵焦臭味道。
这一次尝试无疑是失败了，但失败的进度却是在完整降咒的六成左右位置。换作是在当年的度厄谷，初次尝试就能将降咒进度推进过半的表现，足以令厄难之母降下厄谕予以表彰，也足以令一众守劫女降下劫宫，开道相迎。
可惜度厄谷已经不在了，厄难之母多半也在天庭坠落时，直接在幽壤孽土中陨落。而王洛更没兴趣为自己开酒庆祝，立刻将精力投入到下一次尝试中。
不多时，又一条蠕虫在体内成型，这一次王洛的掌控力明显提升一截，既维持其活性，又不滋生不必要的灵性，体内仿佛多了一团阴冷的气流，如臂使指。
然而却无法发诸体外，这就等于恶咒自噬，分明是起了反效果。
这一次的问题就有些莫名其妙，王洛思索了很久却不得要领，最终只能遗憾地将其再次绞杀于体内。
恰于此时，山外一阵乌云席卷而来，云中劫雷滚滚，声势异常骇人。
却是韩行烟在硬闯灵山，激发了千年禁制。
而见此情形，王洛不由心神一振。
就连韩行烟都这么努力这么拼，他又有什么资格懈怠？一天太久，明天天明前，他就要将降咒之术熟练掌握！
——
升仙台前韩行烟痛苦地捂着头，蜷缩着身躯强行压抑着呻吟出声的冲动。
灵山禁制果然名不虚传，她只是稍微尝试了一下硬闯，甚至脚步还没踏入禁区之内，就引来了天劫，而那乌云中翻滚的雷霆，单单是直面它的威光，她的元神就近乎撕裂。所幸韩行烟也不是真的要硬闯禁区，只是想以此天雷，多少牵动一下山中人的注意。
然而一直到夜色深沉，她的元神伤势都开始逐渐自然修复，山中主人依然没有出面见她。
对于这个结果，韩行烟谈不上意外。
王洛但凡有一丝想要谈话的意思，也不至于在采翼轩走得那么果断，只是……被余万年那般托付了，她总要尽力而为，去尝试所有的可能性。
而现在，所有的可能性都已经试过了。
她休息了一会儿，站起身来，便要迈步离开，然后余光就看到不远处的灵山祠旁，有个熟悉的人影。
她愣了一下，才说服自己相信双眼所见。
“余万年？”
那人点点头：“是我……看来你这边推进的并不顺利。”
韩行烟有些许无措：“我，已经尽力了。”
余万年说道：“你做事一向尽力，只是有时候，仅有尽力是不够的。”
说着，他走到韩行烟身旁，看着近在咫尺的灵山禁区，开口问道。
“你确定他在禁区里面？”
“……不知道。”韩行烟说道，“但我确定。”
余万年又说：“从这里到茸城，直线距离有七十公里，到书院还要再远些，他离得这么远，要怎么杀人？落日弓？千里香？”
韩行烟叹道：“不知道。”
余万年说道：“连你也不知道的话，那就意味着假设他真有办法于百里之外取人性命，我们既没有办法防，事后也没办法追责。”
韩行烟沉默以对。
“这样一个人，为什么能存在于世呢？”余万年说完，喟然叹息道，“就因为，灵山山主？”
韩行烟听到这里，立刻转换了话题道：“我已经把余小波送回书院了，就在沐雨楼的地下灵室中。而沐雨楼应该是书院中最安全的地方，便是有劫雷落下，也能保证楼中人性命无恙。此外，书院的戒武令也会在这段时间临时强化，不会留有任何破绽。”
余万年听后，点点头：“我明白，这是最为稳妥的办法，若一个人在书院沐雨楼中，都不能安全，那么换了其他任何地方，逃到千里万里之外，恐怕都难逃一死。”
顿了顿，余万年说道：“而我只希望小波能活下来，仅此而已。若是连这个愿望都无法满足，那么我……”
这句话并没有说完，伴随一声轻叹，余万年的身形已经逐渐隐没在夜色中。
韩行烟却分明感到心头悸动。

第145章 云来
王洛和余小波之间的些许摩擦，并没能在茸城引起什么风浪。
尽管如韩行烟这种熟知内情的人，几乎已经提前判了余小波的死刑，但对于当时在场的大多数名宿而言，那无非是一场不太体面的宴席而已。
而对外的说法则是：
余小波节外生枝，图谋不轨，行为可以说是人神共愤，但所幸在场一众德高望重的茸城名宿，积极劝慰，大力斡旋，在他们的调解下，王洛只是提前离场，并没有任何恼怒的表示，甚至走时还友好地向余小波赠送了礼物——一只手工精巧的沙漏。其胸怀宽广，不愧为灵山山主……
当一众名宿都异口同声地作出此般表态时，人们自然不会再多计较。
何况，此时的茸城人，也无暇计较区区余小波的死活了。因为总督府忽然宣布，一位尊贵到无以复加的客人马上就要驾临茸城，而这座城市为了欢迎她的到来，需要全城动员。
——
“左边一点！对对对，再往左一点！和旁边的楼宇对齐，这样才能体现出此处天外楼和天上楼互为犄角的格局！”
景华区的天空中，一位脚踩蓝色云团的肥胖中年，正手持灵符，高声对不远处一群忙碌的工人呼喊不休。
工人们各自身披蓝衣，脚踩黄色云团，漂浮在空中。而后在胖子的指挥下，齐心协力，用一条条半透明的云丝纤绳，拉动一栋巍峨堂皇的浮空大楼，向着既定的位置缓缓移去。
“好，这边摆齐以后，就去上面一层，再摆个龙口……”
话音未落，工人们就哀声一片。
“刘胖子，你做个人吧，兄弟们都忙了一夜了，你是想累死我们啊？”
“就是啊，你特娘的就捧个鸟符在原地吆喝，兄弟们可是拉纤拉得快没命了！”
“摆泥马的龙口，摆你爹的鸟去吧，老子真元空了，没力气了！”
脚踩蓝云的刘胖子闻言也只能苦笑连连。
“兄弟们，兄弟们！我知道大家都很累，这种高强度的工作，又是昼夜连轴，不累就怪了。不过大家也该知道，兴澜地产的项目，加班加点时，待遇一定是会给足的。老规矩，加班三倍，加急五倍。所以再辛苦个半日，之后半个月都可以躺平了！”
听到有钱拿，人们态度顿时不同：“刘胖子，说好的啊，五倍！”
“少一枚灵叶你的鸟就短一寸！”
“最多半日，再多真成抚恤金了！”
却还是有人士气不振：“连轴两天，又是高空高强度作业，五倍其实也没多少……”
“也是啊，算下来也才正常十天的工钱，哪能躺平半个月。”
刘胖子嘴角抽搐，心道这帮鸟人是真敢临时起价，五倍工钱都不干，你们特么不干有的是人愿意干！
可惜这些话也只能在心里说说，因为他们不干，那就真没人干了。如今整个茸城的工人都被征发的七七八八，各种摆建筑，组大阵，仿佛要一夜间让茸城来个地覆天翻……别说五倍工钱，要紧的地段工程，甚至有老板敢砸十倍的天价！而他刘胖子是真砸不起那么多，所以他脑筋一转，决定换个思路。
“兄弟们，我知道五倍工钱也不算多，但你们看看文游司和福仁司，那一群官职在身，道心加持的官员们，还不是被紧急征发，跟咱们一起加班加点！？他们可是半分加班费都没有的！”
顿了顿，刘胖子又说：“这世上最快乐的事，就是当你觉得自己很惨的时候，发现隔壁比你更惨！待会儿咱们一起上去摆龙口，旁边就是文游司的工地，咱们一边拿钱干活一边欣赏隔壁免费加班，好不好啊！”
人们面面相觑，而后在嬉笑怒骂中，一边对刘胖子的谬论高高竖起中指，一边却还是奋力拉起了无形纤绳，令又一栋空中高楼发出隆隆声响……
类似热火朝天的场面，几乎发生在茸城的每一个角落，上到近千米高的映月琼楼，下到万心桥下的石街……一场规模空前的摆盘工程，一直持续到当日下午。
待日头最烈的午后时段过去，茸城的迎宾大阵，也终于在茸城人的汗水浇筑下，大功告成了。
整座城市上下五层，千万座楼宇共同构成了一副坐落于天之右大地上的奇景：一只近千米高的吉祥灵鹿，正昂首奋蹄于广袤的绿茵上，两只鹿角斜指着天空，宛如利剑，又似游龙张口，要敛尽天地精华为己用。背上则有一道接天的亮光，那是象征茸城权威的建木，此时恰好构成灵鹿背上的长生木。
这般迎宾的阵仗规格之高，让很多人误以为是芷瑶尊主复生……因为之前就连国主大人亲临，总督府都没拉出这样的排场。
然后，在人们满是好奇的议论声中，贵客终于迎着初降的霞光，现身茸城。
最初是一片云，一片自东方而来的彩云，连绵映照在天际之上，云间有七彩仙光流溢，又有披霞的侍女吟唱着袅袅仙音。
待云层迫近，它看来又像是一座山，一座悬浮于高天之上，令人望而生畏的仙山，其阴影步步蚕食茸城，每一个被影子笼罩的茸城人，都不由自内心深处涌现出想要臣服的悸动。
然而在人们将悸动付诸实践之前，天上的仙云便自行散去了，云团中一位身穿紫衣的妇人乘着流光仙舟翩然而降，身后十八名侍女各着宝饰，一路叮当作响，却是在奏响另一套仙乐。
与此同时，茸城灵鹿的背后长生木上，一道淡蓝色的光芒闪亮起来，似箭矢一般迎向了紫衣的妇人。
那是茸城总督韩谷明，此时他穿着一身少见的古制华服，看起来就像蜃景中的旧世真人，却是另一种威严。
而萦绕着满身威严的韩谷明，却毕恭毕敬地向来人行了臣下之礼。
“茸城戍守韩谷明，见过总管大人。”
莫雨闻言一笑：“总督大人说笑了，以官职论，该是妾身向你行礼才对……妾身平日很少出行，也不大通礼节，若有失礼之处，还望大人能够见谅。”
韩谷明一丝不苟地应道：“哪里话，内务府总管外出行走，代表的是国主大人的威仪，下官岂敢不敬……我已在总督府设下接风宴，还望总管大人赏光。”
“呵，总督大人客气了。”
说话间，莫雨目光已垂向茸城城内。
微不可察处，流露出一丝焦急。

第146章 临终时的关怀
总督府的接风宴无疑是今晚全城的焦点。
位于吉祥灵鹿的背脊上，长生木的根处，那座平素一向扎根于茸城地表的五层砖石堡垒，在今夜拔地而起，悬浮到了数百米的高空。堡垒棱角分明，每一块砖墙都在月色、星光以及周遭楼宇的霓虹映照下，反射出晶莹而温和的流光。
茸城的夜空中，仿佛多了一轮绚丽的月亮。每一名茸城人抬起头时都能目睹到总督府于今夜展示的无上权威，而后啧啧称奇。
事实上，总督府已经很少有如此高调的表现了，自韩谷明力压几位兄弟姊妹，从其父手中接掌总督职位后，韩家的存在感就一直在缓缓收敛。
总督府很少飞天俯瞰了，韩家人的产业逐渐少了，那位曾经惊艳仙盟的韩家四郎，也逐渐变成了垂垂老矣，只有威仪尚存的韩老了。
并非没有人质疑过这样的韩谷明，他年纪大了，虽有元婴修为，却老态尽显；他不再主张家族的权利，他甚至只有一个天赋虽好却性情偏于柔弱的女儿……只是，这位在宴会厅上身着古式华服的老人，已经用几十年的执政生涯，无情地碾压了所有喧嚣的质疑声。就连曾经和谐友爱的韩氏五子，如今也只有韩谷明和他的二哥尚存。
而今晚应邀出席接风宴的，无不是茸城的顶级名流，如白向礼那种退休赋闲的前祭礼司主祭，甚至都没有资格在主桌入座。老人只能有些遗憾地坐到了旁边的餐桌前，心中想着若是自己在金鹿祭时的表现能再好些，蒙国主颁发一枚十字花章，是不是就能跻身主桌了呢？
茸城作为祝望的旧都，实在吸纳了太多退休在家的老人，其中不乏十部三司的前任首脑。例如主桌上一位尖嘴猴腮，须发散乱的老头，其实就是白向礼的前顶头上司，律部的尚书大人侯敬。虽然修为只有金丹期，但律部的一众元婴，无不要看其脸色。
而在一众顶流名宿的簇拥下，真正的主角自然只有两人：总督大人韩谷明，以及来自金鹿厅内务府，几乎从不在人前显圣的大总管莫雨。
然后，较之人们早已熟悉的韩谷明，莫雨的存在无疑吸引了更多的好奇目光。
对于寻常世人来说，莫雨的存在宛如都市传说。
因为金鹿厅的内务府本就是极端低调的部门，人手不多，权责也几乎仅限内务，连公务秘书都不算。内务府从不插手十部三司的吏治和政事，因此除了长期混迹国主身旁的近臣，一般官员哪怕权势再重也难得见到内务府的人。
但在场的名流显贵们，当然不是一般官员。很多人都如侯敬这般，有过很长的金鹿厅任职的经历，期间更是多次与国主近距离打交道。而与国主打交道，就等于和内务府打交道。
所以大部分人也都知道，国主鹿悠悠身旁，有个美艳绝伦，却冷如冰山的大内总管。她修为堪称深不可测，便是兵部的尚书大人，也常调侃说祝望虽有雄兵百万，定荒军团更是猛将辈出，但能与总管匹敌的却屈指可数……此外，莫雨对鹿悠悠的忠诚已近痴狂，寻常意义上的所谓忠诚，在她面前根本一文不值。
但是也正因为人们多少对莫雨有几分了解，此时她的出现才让人们更加好奇。
那个从来不肯轻易离开国主的莫雨，为什么单独来了茸城？
对外宣称的理由，当然是冠冕堂皇，也合情合理的：茸城拓荒在即，国主需要了解前线的具体情况，而她本人需要坐镇建木，不便轻举妄动，于是才将最为心腹的手下派来茸城。
这个理由当然没问题，但是，非得莫雨不可吗？
鹿悠悠治国五百年，也集权了五百年，心腹手下何止一人？严格来说，韩谷明难道不算她的心腹？韩谷明没有直接向鹿悠悠通话的渠道？
何况就算真要派心腹视察，也完全可以委任青萍司的镇抚官为巡察使，持令前来。如今的镇抚官，望海侯原野，才是凶名赫赫的国主心腹，手下已经废了多位实权高官，其中甚至有元婴级的贵人。
这个问题，韩谷明没有问，仿佛很早就和莫雨达成了默契，但推杯换盏间，却有一人耐不住性子，问了出来。
“不知总管此行前来，除了视察咱们茸城风貌，还肩负着什么重要使命？我等虽然退休赋闲，却一定鼎力支持！”
持杯带笑的问出问题的，是一位笑容可掬的老妇人，她坐在主桌的末位，作为茸城本地商界代表，算是破格入席。这样一个人，问出这样一句话，其中自然包含着许多重意味，而在众人细细咀嚼之时，却听莫雨轻笑一声，说道：“妾身只是依国主之命行事，为国主大人鞠躬尽瘁就是妾身唯一的使命。”
而后，不待有人接话，她便主动将话题转开。
“今日此桌为何不见余万年？”
老妇人解释道：“余老板他今日修行出了岔子，不得不在家中温养，所以才命我代为前来……”
莫雨却没听她继续解释下去，只是有些好笑地说了一句：“哦，妾身还以为，他是因为儿子出了岔子，所以才不来的。”
霎时间，喧嚣的总督府内变得鸦雀无声！
——
与此同时，茸城书院，沐雨楼的地下灵室中，正有一对父子，默然以对。
余万年盘膝坐在一只蒲团上，手中捧着一本图谱，目光却不在图上。
他静静地注视着自己地小儿子，正如余小波也在静静地注视他。
自余小波揽下收治石街的工作后，父子二人已经很少有这么安静相处的时光了。
只是，这份静默并没能持续太久，随着一阵悠扬的夜钟声从不远处响起，余小波忽然咧嘴笑道：“你不用去总督府赴宴吗？”
余万年说道：“不必，那边我已经让胡裳代我去了，她是波澜庄这两年的实际主理人，有资格暂代我的位置。而顾苍生恰好真要临时闭关，那么能代表波澜庄出席的，其实非她莫属。”
余小波听了，却说：“但总归是你本人到场才好。”
“对。”
余小波又说：“你，没必要把自己假扮得仿佛重视家人之爱，你最心爱的女人重病之时，你从来没有出现过！”
余万年点头：“对，但她死时，我有去看她。正如我现在来看你。”

第147章 身不由己
父子二人的对话，在空荡荡的地下灵室中不断传来轻微的回响，而气氛也随之不断变得冰冷。
余小波沉默了很久，终于不禁笑出声来：“所以在你眼里，我已经是个尸体了吗？”
说着，他抬起头，借着灵室内昏暗的灵光，眺望那遥不可及的天花板，即便以其金丹之躯，也只能隐约看到那里铭刻着的玄奥图案。
“这里，应该是沐雨楼下的灵室吧？相传是旧世的大乘真君所建。一千多年前，定荒元勋中有一位凶威赫赫的斗尊被荒毒侵蚀，当时芷瑶尊主就将其关在此处。那位斗尊在灵室内狂暴了十天十夜，终于散尽荒毒。而这间灵室承受一位化神斗尊的全力施暴，却连一丝的刮痕都没留下……有这等坚固的壁垒，我凭什么会死？”
余万年看着儿子勉力拿捏风度，侃侃而谈的样子，心中不由一叹。
此子虽然被骄纵过度，已不堪造就，但自始至终，他都将他的父亲视为神明一般的偶像，竭尽全力去模仿，去追逐。
这的确是自己的儿子，是自己和自己最心爱的女人所生的儿子。
所以在心中的叹息之后，余万年缓缓开口：“的确，这座灵室的壁垒极其坚固，又有书院的戒武令，几乎等同被天道庇护。我并不相信王洛能相隔百里杀人于无形。但是，取你性命的人，从一开始就不是王洛，而是你自己。”
余小波一怔：“是我？”
余万年认真地凝视着儿子，问道：“为什么要招惹他？”
“为什么？收治石街，他是最大的阻碍！没了他，那个没落的石家根本没资格……”
“不要说这些废话！”
余万年的声音并不严厉，却让余小波浑身一个激灵，满腔的愤懑都消失的无影无踪。
“你很清楚我问的是什么。最初的矛盾，的确因收治石街而起，你针对石家的手段并没有问题，我也赞同。后来遇到王洛这个意外因素，你不甘为他一人而前功尽弃，便亲自下场与其较量，却接连惨败……至此，我也不怪你，换了是我，年轻时也未必按捺得住胸中的傲气。但是，在那之后，你为何要强行起阵？”
余小波嘴唇翕动了几次，想要回答，却说不出口。
余万年叹息道：“你和他在书院做了几次较量，已经很清楚自己不是对手，后面也敢于正面承认这一点。既然如此，为何不当时放手？彼时王洛对你也并无多少恶感，双方和解甚至不需要任何代价。”
“……”余小波默然不语，缓缓低下了头，将表情藏在影子里。
“我知道你心中不服，也知道你想说：石街自治章就是代价。但是，一个石街自治章，对波澜庄而言又算得了什么呢？甚至石家又算什么呢？这个代价，波澜庄支付不起吗？”
“……”
余万年叹道：“所以，支付不起代价的并非波澜庄，而是你。这个代价也不是石街自治章，而是你继承家业的希望。”
话说到此处，余小波终于没法再沉默下去。
“没错，我就是想要继承家业，有什么不对吗？！我知道自己论天赋论才学，尤其是论出身，远不如三位兄姐！但波澜庄从来都是只认功劳，只要我能立下……”
“但你立不下大功，又当如何？”余万年淡淡地说着，“明知不可敌而敌，你考虑过后果吗？摆那八方削福阵，你用了多少人脉，耗了多少资源？为了针对王洛而对他身边的无辜之人下手，这要折损多少道心，败坏多少口碑，你又计算过吗？甚至王洛其人，背后到底是何方势力，你又调查清楚了吗？”余小波的满腔澎湃，被这一句句淡然的话语所凝固、瓦解，最终再次低头不语。
“你当然清楚。”余万年说，“无需算计，也该知道，这根本是一笔稳输不赚的买卖。即便你成功起阵，即便你真能以此阵削掉王洛的福缘，即便你真能以削福之术致其于死地，即便你真能在他死后将计划导回原轨，将石街收入掌中……你的收益，归根结底也不过是在我面前的一次亮眼表现而已。并没有任何人向你承诺过，收治石街就等同继承家业。你能立功，你的兄姐当然也可以，事实上，他们在其他地方做得也都很好。”
余小波猛地攥起了拳头，牙关紧咬。
余万年则说：“所以你只是输不起而已，像个贪念蒙心的赌徒一样，把自己的性命也押到了必输无疑的赌局上。”
之后，父子之间沉默许久，余万年将目光转回到了手中的命图上，余小波则再次仰起头，看着头顶的灵光，恍然出神。
良久之后，余小波才说道：“没错，我的确就是个丧失理智的赌徒，明知道前面是条死路，我却还是想走一走，哪怕只有百分之一，千分之一的胜算，我也要拿出一切去赌。但是……”
话没说完，余万年忽而暴怒：“但是你的命不是属于你自己的！”
盛怒之词，令余小波霎时陷入惊骇。
他从没见过这样的余万年，记忆中的余万年，无论身处怎样的惊涛骇浪，都能维持风度优雅。那是他宁肯东施效颦，也不愿放弃的梦中之姿……
却听余万年怒极颤抖地说道：“你娘在年轻时就被荒毒侵蚀，毒入膏肓无可拔除，依照拔荒律，该被当场抹杀，至少也是永久冻结，在建木根须的缠绕下沉眠。我用尽了一切手段，才帮她在文明疆域之内过上了正常人的生活，强压着她体内荒毒不发，只希望随着技术进步，不治之症也能迎来转机……”
“什，什么？！”
“听我说完！”
“！”
余万年又说道：“本来，她体内荒毒虽然无法清除，却也被我以荒原奇药压制住，不再会蔓延或者爆发。这样一来，她基本就和常人无异，衣食住行都能自在……但是，却还是有两个问题。其一，她的寿命注定不长，很难活过40岁；其二，她绝不能生育子嗣，导致体内阴阳之气紊乱不定，否则很可能当场殒命。”
“什……”
“如果是理性的人，应该会尽量延长自己的生命，毕竟随着时间推移，说不定又会有新的续命良药。但是，医生说，若是当时不生，她就再也不可能恢复生育能力了。”
“……”
“我并不在乎和她有没有子嗣，但她却宁肯牺牲自己的性命，换我和她的感情能有一个健康而漫长的延续，也就是你！我不喜欢她的选择，但我一生也都没有违背过她的意愿……你出生后，她就陷入了极度的衰弱，我不顾一切地雇佣猎人去荒原搜寻灵药，试图为她续命。后来，灵药找到了，但你母亲的事也被定荒军团的人得悉。违背拔荒律是什么罪过，我不需多说，所以你娘死前的那几年，其实是被人软禁的，更与我严格隔离。一直到她死时，我才有机会能再看她。”
“……”
“老实说，对此我并无任何怨恨，心中只有感激，因为这已经是极其破格的待遇了。换做是无权无势的普通人，绝不可能让定荒军团网开一面。当然，我很讨厌夺去她十多年光阴，更让我们夫妻在最后的几年无法团聚的你，她是我最爱的女人，你却不是我最喜欢的儿子。但即便如此，我也不会眼睁睁看着你死，因为你的命，从来也不只属于你自己！”

第148章 飞蛾扑火
余万年的怒火随着他将多年来从不曾与外人倾吐的秘辛说尽，也终于逐渐熄灭。
地下灵室又恢复了昏暗幽静，只是余小波却分明听到自己的心脏砰砰作响，仿佛随时可能炸开一样。
过了很久，他才得以找回喘息的能力，他深深吸了口气，问道：“为什么从来不与我说？”
余万年淡然回应道：“你并没有承受真相的能力，无论是你母亲被荒毒侵蚀的缘由，还是后期她被软禁时遭遇的折磨，都只会让你去做愚不可及的蠢事。相较而言，一个一门心思和兄姐争权夺利的纨绔，还更适合你一些。”
霎时间，余小波心中的怒火也复燃，将刚刚涌起的感动焚烧殆尽。
没错，这才是余万年，一个令他满心仰慕，也满心愤恨的，父亲。
父亲从来没有爱过他这一点他比任何人都清楚，但也正因如此，他才会不惜一切去争权夺利，在一场几乎必败的赌局上不断押上一切！
却听余万年又说道：“我本以为让你沉迷于家族内斗，至少无论出了什么事，我都能保你一条后路，然而时运弄人，你还是走到了一条绝路上……我不能让你死，所以必须在这里拉住你。然而一般的道理对你说不通，所以就算折损你的自尊也好，粉碎你的三观也好，该说的话我都要说。之后，你若能自己醒悟，活得像个人，那当然最好。若是你依然执迷不悟，我也只能把你送去冰园冷静几年，或者让定荒军团的虎啸将军们代我照看你。”
说完，余万年再次郑重凝视着自己的儿子，仿佛在等他的决定。
余小波晃了晃头把脑海中的荒谬感甩脱出去，然后有些不可思议地问道：“你……你现在说这些又有什么用？我已经没有多少时间了。”
说着，他转过头，目光看向摆在不远处的一只沙漏。
那是王洛在采翼轩送给他的“礼物”，如今细沙已经几乎流尽了。
余万年问道：“你不是对他的威胁不以为然么？这里是真君遗迹，又有戒武令，或者说天道的庇佑，你怕什么？”
而就在他如此质问时，沙漏中的细沙仍在流淌，仿佛在余小波心头落下一座座山。
他不知不觉间，已是牙关战战：“这里，旧仙历时代，曾是灵溪古镇。在此处开凿灵室的真君，必是灵山真君，灵室的护阵能挡天劫，却挡不住灵山自家人……那位险些化荒的斗尊倾尽全力都不能动摇灵室一丝一毫，但芷瑶尊主开启灵室，只需要说上一句话。这里，这里对于真正的灵山山主来说，绝对不会有丝毫的阻碍！”
余万年有些许意外：“能想到这一点，还算不错。但此地的灵室早在定荒时代，就随着灵山封禁，被芷瑶尊主亲自改造过，越是旧世之人，越不可能突破灵室的壁垒。他若真是灵山山主，反而不可能伤得到你。何况书院戒武令并不是摆来看的，它远比你以为的要精妙玄奥，人们能够感知到的部分只是表层，这千年来后世之人在戒武令中融入了至少十层加固层，除非以绝顶的蛮力强压，否则任何此世的术法都不可能突破它的防护……是这样吧，孟教授？”
孟教授？
余小波闻言一惊，而后就听到灵室的暗处，传来一声叹息。
“不错，书院固然有很多华而不实的布置，但唯独如戒武令这样的老物件，每一代书院人都会精心设计维护。有此令在，虽不能说一切都完美无瑕，但想要以外力突破，那是千难万难。”
随着话音响起，一位穿着灰色长袍的老人也显出身形，正是如今在承荫堂有相当威望的教授孟风吟。
余万年点点头：“孟教授，辛苦了……郎教授，你以为呢？”黑暗处，又是一声叹息：“我不是专精此道的，专业意见上自然都以孟教授为准。”
余万年问道：“可你不是觉得，这书院戒武令曾有过偏移的吗？”
郎教授说道：“只是些道听途说的故事，如何能作准呢？不过非要我说的话，书院戒武令这些年虽然屡经强化，但真正有效的强化，都只是强化在厚度上，令其变得越来越难击穿。可是覆盖面上存在的问题并没有解决，戒武令戒的是什么？厨房杀鸡宰羊要不要禁？剪指甲理头发要不要禁？医院里截肢，移植器官要不要禁？这些漏洞根本堵不干净，一旦被人抓到破绽，戒武令反而会成为行凶者的保护伞……孟教授，我说得可有道理？”
孟教授咳嗽了几声：“道理的确是不错，但历年维护，总还是让漏洞越来越少的。这一点，冯教授应该也有发言权。”
余小波惊讶地发现，这空荡荡的灵室，其实并不空。
只是，为什么？他们为什么会来？
余万年看出了他心中的疑问，淡然答道：“你走到这一步，也不单单是你一人的责任，所以我就将每一个有所牵扯的人都叫来了。”
说话间，灵室内的光芒逐渐强了几分，让余小波得以看清更远的四周，只见自己最为熟悉的黑白双煞，顾泉……甚至石秀笙这个废人，此时都瑟瑟发抖地站在灵室之内！
“放心，他们是咱们说完父子间的废话以后才来的。”余万年说道，“而让他们来，只有一个目的，就是保住你的命。”
“我……”余小波只感到喉咙一阵发干。
他虽然被余万年称为纨绔，但其实考入书院，甚至加入算经组，多半还是靠的自己的本事，所以此时看到在场众人，他第一时间就想到了阵法！
这些和自己有着深刻关联的人，齐聚于此，当然不是为了什么集思广益，他们的存在本身就有意义！
正想着，身后又传来一阵细碎的脚步声，
一群黑衣蒙面之人，就这么默默出现在众人视线中，他们是波澜庄密卫中最高位阶的黑衣卫，只听余万年一人之令，就连顾苍生都指挥不动。
这些黑衣卫走到余小波身旁，将七个巴掌大小的木偶摆在地上。木偶经过简单雕刻隐约能看出有衣着和五官……而不知是否错觉，余小波总感觉这些木偶像是活的，还似曾相识。
“每一尊木偶，代一条命。”余万年淡然说着，然后终于站起身来，将手中参悟许久的命图也摆在了余小波面前，和旁边的七尊木偶，隐隐凑成一个八方乱阵。
“若是一切安然无恙，那么此阵就当是我多事。若是不行，它也应该能保你一命，而若是真到了最坏的情况……”
余万年的语气仍是淡然若定，但话中流露出的寒意，却让在场之人无不心惊！
也就是这个时候，余小波脑海中忽然灵光一闪。
这七尊木偶，分明是与王洛关系较为亲近的七个人！
石玥、赵修文、周璐、秦钰、顾诗诗、樊璃、孔璋！
而余万年手中的命图，也根本不是他平日时常参悟的那幅，而是余小波的八方削福阵阵图！

第149章 第一阶段
看着眼前的木偶阵，余小波内心不由掀起惊涛骇浪。
余万年，你在做什么！？
先前你侃侃而谈，点明了我最大的败笔就在于输给王洛后，不该强行起阵。你说我是贪念蒙心的赌徒，无视利弊得失，就将不属于自己的赌注押上赌桌……可是现在的你，为什么要做相同的事？！
这八方削福阵，如此众目睽睽之下摆出来，当那些书院教授是瞎的吗！？若是最终未经启用倒也罢了，若真得用了，会有什么后果，你考虑过吗？！
现在赌桌上押着的无非是他余小波的一条烂命，你余万年堂堂波澜庄的大老板，为什么要将自己也押上来？
你说石街自治章并非支付不起的代价，同理，余小波对余万年来说又算什么呢？无非是一个并不讨喜的纪念品罢了！
所以，你到底在做什么？！
然而余万年却仿佛将这一切都视为理所当然，在阵图落定后他便转过头，对孟教授说道：“之后若是情况有变，还请教授亲自主持沐雨楼的生息阵，沐雨化生，为伤者补足生机。”
孟教授点点头，沉声道：“放心，在这沐雨楼内，便是一百条命也能救得回来。”
余万年又对赫小军、白进贤等余小波的狐朋狗友们说道：“生息阵发动后，烦请各位以真元灌注其中，以应阵图之位。这一步很安全，无需担心有反噬之虞，只要一点真元就好，如此便能让生息阵效果倍增，于短时间内让小波突破生死大限，便是死了也能救回来，算是一重额外的保险。而此事之后，无论结果如何，我必有重谢。”
赫小军等人只听得心慌意乱，却还是七嘴八舌地应了下来。
最后，余万年对黑衣卫们下令道：“之后，你们就将他当作是我来看候，有什么情况，自行处置便是，我只看结果。”
几名黑衣卫齐齐抱拳拱手，虽无言语，但尽忠职守的意志却仿佛凝为实质。
交代过灵室内的所有人后，余万年自己则来看到到余小波身旁，一只略显粗粝的手掌搭上了他的肩膀。而后父子二人血脉交融，仿佛合为一体。
余万年亲自站到这木偶阵中，既要主持阵法运转，又要以自己的性命作为最后一道屏障……
这一刻，余小波只感到自己内心的情感如怒涛一般汹涌。
父亲，父亲！父亲！！
惭愧，悲痛，羞耻，情感的奔流在内心不断激荡着，令他的心脏越跳越快，浑身的气血也随之沸腾。而最后这些复杂的情感，却化作了无边无际的愤恨。
王洛！此事之后！若我不死！必将百倍奉还！！
“余小波！收敛！”余万年低沉地怒喝出声，声浪在灵室内回荡，似是引起一阵轻微的地震。
而在这细微的震颤中，那只安静流淌的沙漏，也终于落下了最后一粒沙。
沙子坠落在一座尖尖的沙丘上，无声无息，却又仿佛天庭坠落，在所有人的心中掀起巨大的风浪。
余万年这万般郑重的布置，已经让所有人的精神都紧绷到了极致，站在灵室边缘的石秀笙更是当场瘫软在地，发出狼狈的抽气声。
然而之后过了一秒，两秒……半分钟后，一切如常。
漏尽细沙的沙漏，安静地躺在地上，仿佛在嘲笑灵室内的紧张气氛。又过了片刻，已经有人忍不住想要打破这份尴尬的沉默，开口说些什么……却听余万年厉声喝道：“生息阵，起！”
主持阵法的孟教授有些奇怪，因为他此时已经站在了此地的灵脉节点处，和沐雨楼的生息阵链接在一起，自然也看得到余小波的生息。
非但丝毫无损，甚至还有些微的满盈，仿佛是服用了什么增补气血的丹药。
但既然余万年这么说了，他自然没有违背的理由，立刻便转动腹中打磨数十年的精粹金丹，连带整座沐雨楼的阵法也全力发动，将精纯而澎湃的象征生命的力量灌注到余小波体内。
几乎顷刻间，一阵凄厉的哀嚎便从余小波体内炸开，他的七窍同时溢出鲜血，口中血流更仿佛泉涌一般。
孟教授大吃一惊：“这，怎么可能？！”
余万年也是一怔，他目光扫向脚下的七尊木偶，却见那些木偶竟丝毫无损，反而在生息阵的灌注之下，各自抽出嫩绿的枝桠，隐隐有了活化的迹象。
而就是这片刻的耽误，余小波已痛至失去意识，当场挣脱了父亲的手，瘫软在自己吐出的血泊中，浑身的肌肉都不自然地抽搐着，将他的身躯拉扯成诡异的扭曲状。
喀嚓、喀嚓……骨骼禁受不住肌肉牵动，开始节节寸断。而后又在生息阵的灌注下断肢重续，可是刚刚接续上，就又被生息强化后的肌肉轻易拉断。
骨肉消磨中余小波忽然猛地仰头，双眼翻白，下巴关节完全脱落下去，嘴巴像是被一双无形的手粗暴地撕扯开来，露出已长满蠕动的肉芽的喉咙，然后从喉咙深处，挣扎着伸出了一只毛茸茸的手臂！
一名身材壮硕的黑衣卫当机立断，挥刀斩断了那只七指的手臂，而后俯下身子抱住了血污中的余小波，将自己的性命与之共生！
这是黑衣卫万般无奈下，舍生护主的后天神通，而以他的旺盛生命力，便是有再多的诡祟也该能抵挡一二。
然而在黑衣卫的共生之下，余小波的畸变赫然再次加剧！他那撕裂的下巴开始生长出鱼鳃的形状，背后断裂的脊骨中，竟有一根根倒刺破体而出！
本应守护他的七尊木偶，则将新嫩的枝芽化作手脚，在余小波身旁颤颤巍巍地跳动起来，七尊小木偶踢踏着粘稠的血浆，在内脏的碎片上舞蹈，并隐隐发出欢笑。
如此骇人的场面，让赫小军等人当场心神俱裂，眼前一阵花一阵白，仿佛置身于无底的噩梦之中。
余万年也是浑身颤抖，惊惧之心难以遏制。
“戒武令呢？！”
却听冯教授颤颤巍巍地答道：“没，没有任何反应，戒武令没有任何反应！”

第150章 灵山山主的慈悲
在沐雨楼的地下灵室深陷噩梦之时。
灵山厚土殿外，牵星台上，王洛的降咒才刚刚完成第一步。
他脚踩血色遍染的高台，两只灵山云织就的长靴，浅浅陷入血泥之中。而在他面前，有一只人形的血偶，静静地漂浮着。
他从喉中吐出一串尖锐的鸣响，仿佛上百只昆虫齐齐振动翅膀，又似裹满粘液的蠕虫在扭动身躯。
而这令人毛骨悚然的声音，其实便是降咒之术的开场白，若将其意翻译为普通的言语，则是：
“厄难之母啊，我愿为我运命相连之人，赐以度厄的扁舟。”
这是崇拜厄难之母一系的魔修们，几乎统一规格的开场白。第一句敬神，第二句锁定目标，第三局则是降咒的开始。
王洛的降咒体系，源于崇拜厄难之母的守劫女，因此自然也以呼唤厄难之母作为开局。
至于第二句运命相连之人，却是余小波送上门的靶子。
他以八方削福阵来削王洛的福缘，其实就等于将自己的命途运势与王洛产生了强关联，因此只要王洛沿着这条纽带反溯其源头，就能轻易跨越百里之遥，锁定到余小波本尊。
面前那只由淡淡的血雾构成的人偶，便是这份冥冥羁绊的具象产物。
而最后一句度厄的扁舟，却是度厄谷的修士们，对自家万般咒术的统称。
对于这些魔修而言，降咒的本质，并不是为了杀戮与折磨，而是为了将人渡至苦厄之海的彼岸，实现永生不朽。
是的，这甚至是一种慈悲术。
将脆弱单薄的血肉之躯，改造为可以度过苦海厄狱的无上孽体的，慈悲之术。
——
与此同时，沐雨楼下，余小波的身躯已开始腐朽溃烂，反而那些畸变的器官在迅速增殖蔓延。灌注过去的生息越多，这般恶化的趋势反而越剧烈。
紧急时刻，郎教授忽然想起了他在一本旧仙历史书中看到的一段记载，脑中灵光一闪，继而大声喊道：“这是‘佞生症’！余小波被人篡改了‘正体’！所以体内开始滋生畸形器官！此时切忌以生息硬灌，否则只会催生畸形之物生长！”
一言既出，场内有人恍悟，有人迷茫。
佞生症？
余万年则回以怒吼：“孟风吟停生息阵！”
孟风吟紧咬牙关，拼着腹中金丹受损，将其瞬间倒转，硬生生止住了风雨化生之势。而果然生息阵一停，余小波的畸变之势也缓慢下来。
但是，也只是趋势减缓，并没有彻底停止下来。
仿佛仍有一个冥冥中的意志，在继续催化着这一切。
——
“……愿其生有穿越罡风的羽翼，遨游冥海的鳃与蹼；愿其生有灵巧而不羁的百手，与幽壤共鸣的心脏。”
高台上，王洛的咒语宛如虫潮呼啸，在百殿群山间不断回荡。而他的神情一丝不苟仿佛只是在执行既定的任务，没有夹杂任何情感在内。
他对度厄谷的了解并不多，一切都源于一颗由牵星台计算而得的血珠，因此王洛也不打算作任何更改，只依照牵星台所计算出的方案执行。
而以牵星台的计算结果来看，只要这段降咒结束，便刚刚好能在不带给对方过度痛苦的情况下，取其性命。
是的，王洛并没打算给余小波以死亡之外的折磨。
作为古修士，他的杀戮标准远比今人来得宽松——如余小波这般虽然罪不至死，却死缠烂打，后患无穷的，王洛可以杀得毫不犹豫。
但他绝不会刻意折磨对方，相反，他会尽其所能，让余小波死得干净利索一点。
所以，在降咒之前，他借助牵星台之力，非常认真地计算了降咒的“剂量”。以他此时的造诣，应该是刚刚好让余小波体内生出若干畸变的器官，而后迅速污染他全身的血液。
这种毒血可以轻易突破至头脑部位，因此致命只在一瞬之间。
血珠记载的诸多降咒中，这一道百生咒，以见效快，少痛苦，杀人于无形等原因，被度厄谷评为反面示例……却正合了王洛心意。
——
但地下灵室内的场面，却早已失控。
因为初期被生息阵加速了畸变，余小波此时已膨胀为巨象一般的血肉怪物，而这堆血肉之中，还不断有新的肢体器官挣扎出来。
虽然余小波尚未死去，但此形此相，却比死亡更加凄惨。
灵室中的人们，由此陷入了难耐的沉默。
余万年立刻就打破了沉默，怒道：“该怎么做？说啊！”
郎教授说道：“我刚刚紧急查了下资料，‘佞生症’往往是因荒毒而起……”
“荒毒……不可能！绝不可能是荒毒！”余万年厉声打断，只是声音带颤，显然戳中了他的隐秘痛楚。
郎教授心中觉得怪异，却不计较，只是向冯教授递了个眼色。由后者悄悄放出一道拔荒符，贴上了余小波的血肉。
几乎是顷刻之间，血脉畸变的速度就再次延缓！
见此情形，郎教授反而不敢邀功，以至于刺激到了余万年，转而说道：“当然，畸变的缘由可以之后再找。现在，最重要的是，我们应当再启生息阵，然后以‘细雨化生’的方式，滋润正常血肉，同时逐步削除畸变血肉……”
孟教授不需提醒，便依言而行，顷刻间楼外风雨再起，细雨沿着泥土渗入地下，化作无形的生息。
郎教授又说：“此外，还当站‘守正位’，‘归化位’，将细雨化生的力量渗入血肉骨髓，乃至魂魄深处，以从根源矫正他的畸变态势，将这佞生症彻底打下去！”
话音刚落，两名黑衣卫便主动站到了相应位置，脚下踏步转位，手掐剑诀，口中喃喃不休。
此时，这生息阵中之人，不过都只是金丹修为，然而在生息阵的加持下，却赫然有了逆转生死，再造血肉人体的莫大神通！
只见地上那摊血肉，竟以缓慢却坚定的趋势，一点点向着最初的人形逆转……骨刺开始收缩，肉芽逐一脱落，那因水肿和腐烂而面目全非的脸，也生出新皮，隐隐有了属于余小波的轮廓。
“好……”余万年轻轻吐出口气，感觉局势总算暂定下来。
——
另一边，灵山百殿中的虫群呼啸，明显顿了一拍。
“心肺交融，以生腐朽之息；肝脾相斥，以脓毒融血肉骨，骨，骨……”
无论如何，骨髓的髓字，竟是说不出口！
王洛只感到喉中像是多了一道异物，而后，那尖锐如虫鸣的咒语，竟是被无形之力操弄，强行倒转起来！“骨肉血融毒脓以，斥相肝脾……”
顷刻之间，本来进度过半的降咒，便几乎倒退回了最初的句子！与此同时，几滴漆黑的毒血从喉咙中迸溅出来，沿着嘴角滴落。
嘶啦……牵星台的木质台面，赫然产生了被腐蚀的声响！
王洛心头一凛，意识到自己的降咒出了问题，似是遭到了强行打断。而降咒被打断的代价，是不可遏制的反噬！
事情，开始脱离最初的规划轨迹了。
而几乎同一时间，脚下高台的血泥开始隐隐沸腾，来自西方红星的阴冷气息疯狂灌注而来，化作一道道玄奥的知识，令王洛豁然开朗。
下一刻，他深吸了一口气，体内真元如狂风一般卷动，围绕丹田正中那无形之物，隐隐闪耀起了金光！
金光点亮，仿佛厚土殿上多出一颗明星，更加锐利的虫鸣随之炸响，降咒仪式的每一个音节震颤，都开始沿着不可阻挡的轨迹，继续向前！
“心肺交融，肝脾相斥……度厄之舟，当有百手、千足、万只复眼！”
若是在灵山之外，以王洛此时的力量，还不足以将度厄谷的降咒之术运用得足够娴熟，更遑论正反自如……但在灵山之内，在这牵星台上，他可以暂时透支出一丝万妙金丹之力，将注定实现的目标，不容任何人阻拦的予以实现！
——
噗！
沐雨楼下，主持生息阵的孟教授只感到胸中像是被人用小刀剜钻，剧痛之下当场便有阵法失控的迹象。而两名站在守正和归化位的黑衣人，更是发出惨叫，而后从口中吐出一堆在地上活蹦乱跳的内脏碎片！
荒毒……似乎开始了蔓延。
“不行了！”郎教授当即情绪失控，“挡不住了，必须立刻撤离，大家快……”
话音未落，一只铁钳似的手，牢牢握住了他的下巴。
余万年双目赤红，喘息如牛：“没有人可以走！所有人，一切照旧！”
不需他说，两名重创的黑衣卫就已经被新的战友替换下来，而墙角处瑟瑟发抖的黑白双煞等余小波的亲友，也抵挡不住余万年的凶威，继续不情不愿地留在原地，为生息阵注入自己那聊胜于无的真元。
同时也在无形的阵法中贡献着自己的福缘。
至于受伤的孟教授，则由余万年亲自代其位。
有了生力军的轮换，尤其有了余万年的威慑，阵法的运转重新变得坚定，余小波的畸变也开始一点点逆转。隐约间，在那一堆血肉之中，已经隐约能看出正常的人形轮廓了。
但这良好的事态没能坚持多久，就有人开始承受不住重压。
余万年面色涨红，口腔里一阵铁锈的味道。
他终归不是以修为见长强行主持生息阵，实在超出了他的能力范畴。
但此时此地，除了孟风吟，也没有其他人在阵法一道有什么造诣了，换别人来，情况也未必能好。
恍惚间，余万年倒是想起了一个人，一个总是身穿大衣，脚踩长靴的女人。若有她在，主持阵法最合适不过，但偏偏今晚她却不在身边！
下一刻，余万年就意识到，自己真的已经坚持不住了，必须要当机立断，启用最后一重保险了。
他的目光转向了那七尊仍在舞蹈的木偶。
本该为余小波挡命的木偶，不知为何，就和戒武令一般，完全没能发挥效果……此时木偶们在腐烂的血肉上舞蹈，仿佛和地上的烂肉有着同胞般的亲密，更仿佛是在嘲笑和羞辱余万年。
至于那张八方削福阵的阵图，早就淹没在血污中了。
余万年的目光逐渐凝起厉色。
既然你们不肯乖乖发挥作用，那就只好由我主动让你们发挥作用了。
接下来，只要随便选一个木偶，将其强行打破，就能瞬时激发出活人生祭的强大力量。
而他，将同时打破这所有的木偶！
——
灵山厚土殿内，王洛的降咒仪式终于来到尾声。
过程比预期要艰辛许多，他透支了体内真元，才终于将仪式强行推进了下去，但透支终归是透支，在不伤及本源的情况下，只能到此为止。
但是这场突如其来的漫长拉锯，终归是他赢了。
之后，只要依照既定程序，将最后一句话念出来，降咒仪式就能圆满告终，那漂浮在半空中的血偶也能消弭于无形。
但是就在此时他脑海中传来一阵强烈的警讯，脚下高台更是血光如耀！
牵星台正以最为激烈的方式向他发出预警。
而王洛仿佛是凭借本能，在血光的指引下，缓缓抬起右手，掌心向下，食指向上翘起，指尖指向当空的弦月。
之后，左臂举起，左手四指并于右手食指之前，一点，一点，弯曲手指，将那根竖起的指头，牢牢紧握，再紧握！
度厄谷的降咒，本质是一种慈悲。一种施咒者对受者的慈悲。
而慈悲，从来不是毫无代价。
咒语、真元、算力……其实都只是微不足道的代价。
对于改造血肉的度厄谷降咒来说，最好的祭品，无疑是可以化生万物，包含无限可能的至高品阶的血肉。
比如，天生道体的血肉。
王洛忽然泛起一丝象征明悟的笑。
这一次，他要用的，不再是剂量恰到好处，可以令人死得无声无息的百生咒。
而是随着灵光而来，仿佛天然顿悟的一道内爆咒。
以血肉为兵戈，以血肉为标靶，以血肉为燃料，以血肉为星火。
咒语在心中唱响，同时王洛左手发力，手腕拧转。
咯！
一声脆响，那根被紧握着的手指，便从手掌处被硬生生扯了下来！
而王洛的意志则瞬息间划过百里之遥，传达到了运命相连的另一端。
砰！
漂浮在他面前的血偶，在闷响中炸成了漫天血雾！

第151章 玉碎
砰！
一记沉重的闷响，令总督府内觥筹交错的各路名流们无不感到心头震颤，似有不详之事发生。
持杯祝酒的商界名流；抽空夹菜的书院老教授；酒意上头，开始胡言乱语的前任金鹿厅高官……人们的动作齐齐凝滞在当场，然后看向声音的来处。
代替茸城豪商余万年到场的，如今波澜庄的实际主理人胡裳，她腰间的一枚红色玉佩忽而炸裂，细碎的粉屑簌簌落下，仿佛下起了一阵细细的血雨。
胡裳万分尴尬地向四周的名流们点头致歉：“抱歉，抱歉！法宝有些疏于日常温养，禁不起此地贵气。”
韩谷明不置可否余光瞥向一旁的内务府总管。
而这位总管大人也果然没有让人失望，她放下唇边的美酒，目光在那粉碎的玉佩上一扫而过，轻笑道：“的确有些疏于温养难怪不能亲至。”
前后两句话，却分明像是在说两件事，有些人听了只觉云山雾罩，有些人则是若有所思，更有人面色一变，当场就想掀起灵符，密语传音给总督府外面。
胡裳无疑就属于后者。
她腰间的玉佩，是数年前，她被提拔为波澜庄的主理人时，由余万年亲自交给她的。法宝功效很简单，就是作为余万年的感知延申，记录胡裳的所见所闻。很多场合，余万年虽然不能亲至，只让胡裳代为出席，却还是要亲自见证相关信息。
事实上，胡裳作为实际主理人的这些年，每逢重要场合，无需大老板特意叮嘱，也都会自觉带上这枚玉佩，以示忠诚。
而此时玉佩竟在她腰间粉碎……红玉是余万年的感知延申，更是他的存身象征，红玉粉碎的意味，简直不堪想象！
一时间，胡裳面色微微发白，全靠几十年历练而来的城府，才在脸上继续堆满笑意，说道：“总管大人……”
莫雨却先一步端起酒杯：“茸城拓荒，是国主大人近来最为重视的战略要事，只要波澜庄守好本分，尽好职责，拓荒之利就必有属于你们的那一份。”
被内务府总管敬酒，胡裳连忙放下所有心思，毕恭毕敬地端起酒杯说道：“必效死力！”
莫雨嘴角微微牵动：“唔，我记住了。”
韩谷明始终不置一词，仿佛对红玉的粉碎，及其象征意义毫无兴趣。
直到一名侍女借着传菜的时候，将一句密语送入他耳中他才终于微微皱起眉头。
片刻后，他站起身，向着同桌宾客告罪道：“抱歉，老夫临时有要事，需要暂离片刻。”
说完，不待他人反应，老人便扫了下衣袖，身形似漩涡一般卷入衣袖中，继而消失的无影无踪。
——
与此同时，沐雨楼的地下灵室正掀起一片腥臭的血海。
那曾经占据灵室正中位置的血肉怪物，已化作铺天盖地的浓稠血浆，向四周奔涌而去，污血一直冲刷到灵室边缘，才勉强止住冲势，堆积成一层层的黑泥。
赫小军、白进贤……以及仓皇逃窜过来的老教授们，紧贴着灵室的墙壁站立，心中无不惊骇欲绝。
就在他们面前，那几乎已从畸变的肉山中重获新生的余小波，忽然就变成了一颗威力无匹的血肉炸弹，而距离他最近的余万年首当其冲，当场就被炸裂的污血吞没，转眼间就不见了人影。
此时空气中堆满了腐肉的腥臭气味，人们甚至感知不到余万年存在的痕迹。
时间一点一滴流逝，但灵室内的一切却都仿佛静止。
没有任何人敢动弹一下，或者吐出一个字。
下一刻，却听嗒一声脆响，自灵室正中传来，令时间恢复流转。
韩行烟倏地出现在此处，落足之处，血浆像是被无形的斥力推开，露出灵室原先的地板模样。
以及一具被血浆淹没，只余下大半的残躯。
属于余万年的残躯。此时的余万年，已四肢尽断，胸腹开裂，看起来惨不忍睹。而韩行烟那万年不变的脸上，则浮现出强烈的动摇之色。
“……息阵。”
颤抖的声音，从她喉咙中隐约传来。
几名金丹教授隐约听到了，却谁也不敢稍有轻举妄动。
“生息阵。”
韩行烟重复了一遍，目光扫向四周。
郎教授等人面面相觑，而后不约而同看向伤势最终的孟教授，仍是不敢动作。
“启动生息阵啊！”
韩行烟终于怒吼出来，然而老教授们却纷纷仍面露难色，郎教授拱手道：“堂主，阵法已被荒毒污染，不可妄动……”
“荒唐！”韩行烟紧咬着牙关，衣摆扬起，竟不要在场任何人的配合，以一己之力摆动起生息阵来，令沐雨楼外再次降下蒙蒙细雨。
细雨立刻化作澎湃生息，滋润起余万年的残破之躯，而或许是身为豪门之主，常年受天材地宝的滋养，余万年的肉身保留着极高的活性，一经生息阵灌注，各种致命的伤势都开始飞速愈合。
四肢的断面、胸腹的豁口、乃至体内缺少的内脏，都以惊人的速度恢复如常。
但韩行烟的脸色却越来越难看。
痊愈的只有肉身……她完全感应不到余万年的元神所在。
另外，以一人之力支撑生息阵，负荷之重已经远远超出她的极限，此时她的金丹、元神都已有了龟裂的迹象。
但她却完全没打算停下来。
下一刻，韩行烟眼前忽然一花，一个身着古式华服的老人出现在她面前。
顷刻间，来自生息阵的压力就消失不见了。
对于距元婴只一步之遥的韩行烟而言过于沉重的压力，在货真价实的元婴真人手中，却形若不存。
韩谷明轻巧地驱动着沐雨楼的大阵，以更快的速度催愈了余万年身上的千疮百孔，甚至断裂粉碎的四肢也开始从断面抽出新的骨骼肌肉。
这让韩行烟霎时看到了希望，赤红的瞳孔为之收缩，从中流露出一丝期冀。
韩谷明却说：“只剩下一副空壳了魂魄四分五裂，找幽冥道的人来也无力回天，除非……”
韩行烟一怔。
韩谷明却没说下去，一双老迈的红眼看着宛如沉睡，却永不会醒来的余万年，不由叹息：“早就告诫过你，你偏不肯听。”
而后，他的目光缓缓转向韩行烟。
“你呢，愿意听我说两句吗？”

第152章 作哥哥的就是要照顾好妹妹
“你呢，愿意听我说两句吗？”
韩谷明说话时的语气和缓而轻柔，看似是对韩行烟说，声音却立时传遍灵室的每一个角落，传到了每一个幸存下来的人耳中。
老人的话语中有着不容抗拒的威严，仿佛每一个音节都蕴含了莫大的力量。
一时间，别说是近在咫尺的韩行烟，就连躲在远处瑟瑟发抖的一众教授们，也不由感到膝盖发软。
仿佛那位华服老人，比先前那头被荒毒污染的畸变怪物还要恐怖。
在茸城，总督大人有着绝对的权威，而在这份权威之下，什么书院教授、豪门世子，统统渺小的如同蝼蚁一样。只要韩谷明动动念头刚刚亲眼目睹了一场骇人凶杀案的所有人，都将永远沉默下去，无声无息的沉默下去。
人们实在很怕，怕他一开口便是“你们知道的太多了，为了茸城的安定，只能委屈你们长眠……”
就在人心纷乱之时，韩谷明叹息道。
“今日之事，任何人不得外传。”
几名老教授闻言顿时松了口气，有总督这句话，看来自己等人是不会被杀人灭口了。总督大人虽然威严，到底还是宽仁啊。
不过，不得外传……？
什么事不得外传？
听众们逐渐露出迷茫之色，继而紧锁眉头，仿佛丢失了什么至关重要的记忆。而在他们追索记忆的时候，也开始对眼前的血肉狼藉视而不见。
韩行烟同样双目迷离，赤红的光泽忽明忽暗，但片刻后这位半步元婴的堂主还是找回了灵台清明。
她甩甩头，语气含怒：“韩谷明，不要对我用这一招！”
韩谷明却说：“我早该对你用这一招。”
一边说，这位茸城总督一边点亮了华服上的若干灵纹，拔荒咒、正心法、无形雷……一道道精心设计的仙术被他信手拈来，落于此处，清理着室内的腥臭和血污。
短短片刻功夫，蔓延了整座灵室的污血就被韩谷明清理得七七八八。
污血中埋葬着所有的黑衣卫，在余小波被轰然引爆时，这些黑衣卫舍尽性命救下了主人，自己却全数粉身碎骨……即使是以韩谷明之能，此时也只能拼凑出残破不全的几段残骸。
然而下一刻，韩谷明右手食指与中指交错，一道无形的震荡之力与虚空中泛起，将地上仅存的黑衣卫残骸扭曲，湮灭。
韩行烟赤瞳收缩，意识到此举背后的意义，有些难以置信道：“毁尸灭迹……你想让这件事到此为止？”
韩谷明反问道：“不然呢？”
“……”韩行烟不由一怔。
“不然，难道你要我将此地的惨状公之于众，让几千万茸城人都看到波澜庄的大老板是怎么自取灭亡的？”
韩行烟纠正道：“他是被人杀害的！”
“哦，是谁杀害的？”韩谷明问道，“是谁这么神通广大，能在茸城书院的沐雨楼下杀人？”
“你何必明知故问。”
韩谷明说道：“我不问，自会由世人来问。你想将杀人的罪责推给谁都好，但你手中可有半分真凭实据？”
韩行烟沉默。韩谷明冷笑道：“反而我这里有几分对余万年不怎么有利的证据。”
说着，他扬起右手，令几枚断裂的木偶残片缓缓漂浮过来。
“以你的见识，应该认得出这是什么吧？”
韩行烟神色肃然。
“我在问你，认不认得出这些木偶是做什么的？”
韩行烟沉默良久，答道：“替死之用。”
“然后呢？重点是什么？”
“这是禁术。”
“没错，是禁术，因为它是化荒之术，是化荒杀人之术！是任何人都绝不能碰触的东西！可余万年却偏偏在茸城书院，在沐雨楼的地下灵室，恣意玩弄这种禁术，而且一做就是七尊木偶！茸城已经有近百年，没见过如此嚣张跋扈的践踏拔荒律的人了！而以这里的现场情况来看，分明是化荒的禁术失控，才导致余小波惨死，余万年本人也重伤魄散……无论你异想天开地提出多少假设，指控谁才是什么幕后真凶，摆在眼前所有人眼前的最直观的真相，就是我说的这般！”
“……”
韩谷明说完，有些疲惫地叹了口气：“所以，让这件事到此为止，把真相死死藏在心里，就是最好的结果，对所有人都好。我们可以对外界宣称，余万年只是因功法走火而不得不长期闭关。之后，他手中的权力一部分会交给顾苍生，一部分由他的两个儿子，一个女儿继承，过程中总督府会派人前往监督，以保证各方利益都能得到维护，波澜庄也依然能稳定履行自己的职责，不至于耽误茸城拓荒的大计。”
“……”
“行烟，你从小就很聪明，虽然一直都醉心于律算仙道，不愿理会那些世俗外务。但你和那些认死理的书呆子从来不是一路人。所以我刚刚说的道理，你应该听得懂。”
韩行烟沉默良久，开口道：“韩谷明你说的这些道理，我的确懂，但我也有个道理，不知你懂不懂。余家父子究竟为何而死，你我都心知肚明。而一个能杀人于百里之外，不留任何证据的人，他的存在意味着什么，你应该比我更清楚。”
这一次，却是韩谷明陷入沉默。
韩行烟又说：“罪不至死的人死无葬身之地；舐犊情深的父亲，魂飞魄散，而幕后真凶却能逍遥法外，甚至由你这茸城总督为其遮掩真相！韩谷明，这就是你治理茸城之道吗？”
韩谷明闻言，又是一叹。
“行烟，这不是你该有的认知，你的心智已被极端的情感蒙蔽了。而每次事情和余万年相关，你都容易陷入这种不理智。所以，不妨听我一句话，如今余万年已经不在，你也该忘掉这些不愉快了。”
话语间，那上位者不用质疑的威压也随之弥漫。
韩行烟的目光中顿时闪烁起了强烈的抗拒。
“韩谷明，不要对我，用，这一招……”
“当你能自己走出来的时候，我自然不会再强求你什么，现在，冷静一点，去睡一觉吧。”
韩行烟到底抵挡不过，眼中的光芒逐渐熄灭。

第153章 战后结算
在茸城总督韩谷明忙于善后之时，远在百里之外的灵山厚土殿中，王洛则进入了胜利结算的阶段。
胜利是毋庸置疑的，象征余小波的血偶如烟花一般炸裂，其死亡的讯息霎时间就通过运命相连的途径传递到王洛的脑海中，同时，牵星台上覆盖着的那层厚重血色，也迅速蒸腾而起，弥漫成雾气后再渐渐向西方散去，仿佛在以这种华丽的姿态，宣告着漫长的闹剧终于拉下帷幕。
总算是结束了。
而按照王洛自幼于灵山养成的习惯，每做完一件事，都应该立刻总结利弊得失，由此才能优化行动步骤，避免下次又被宋一镜捉到现形……
首先是计算战损，应该说，为了结束闹剧，王洛还是支付了相当代价的：时间精力等无形之物姑且不论，有形之物方面：搭建牵星台的若干花费，辅助降咒而学习的若干功法，几乎榨干了他登记在飞升录上的有效金钱。
之后又要致力于勤劳致富了。
此外，右手食指暂时不能用了，齐根而断，而且作为降咒的祭品，当场就被消化吞噬，连一点残渣都没剩下。
不过，天生道体在筑基期后就有断肢重续的能力，只要营养充足，区区一根食指，最多过上一两天就能恢复如初。
至于这营养的来源，新仙历时代高度发达的灵食文化是其一，无处不在的浓郁天地灵气是其二……
以降咒杀人而来的反馈，则是其三。
度厄谷的慈悲，是于人于己的双向慈悲，成功为他人度厄，施术者便能得到极其丰厚的反馈。当然，这种反馈非常危险，一招不慎就可能导致自身畸变失控。昔日度厄谷里那些资深的魔头们，几乎没有谁还保有人类的轮廓，每一个都仿佛噩梦故事里的抽象怪物……但这些风险，对于王洛来说却是基本不存在的。
天生道体对各类降咒的抗性极强，肉身几乎不存在畸变的可能，因此降咒杀人后，他得到的就只有一团精纯至极的生气。
久违了的醇厚口感。
消化掉这团生气后，王洛右手伤处顿时就有了些微的抽搐感，仿佛肉身已经在跃跃欲试，恨不得立即将断指重生出来。
不过，时机尚未成熟，胜利结算也才到一半，催愈伤势的事情姑且不急。
总之，总结利弊得失的话，失的部分差不多就到此为止了，之后就该总结“利”。
收获是非常丰厚的。杀人而来的精纯生气自不必说，最重要的是，降咒杀人这件事本身。
他成功地在百里之外，以无形之咒，击杀了一个身处重重保护之中的豪门世子。
没有任何力量能阻止他，也没有任何可用的证据能指向他，他送给余小波作礼物的那只沙漏，其实也是钓鱼的鱼饵。
他仿佛成了这个组织严密、规矩沉重的文明社会里的超然者。生杀予夺，恣意妄为……而且每次杀人，都能得到极大的好处，那种精纯的生气再多积累些，他根本就不必费心去搜罗什么旧世的天材地宝，立刻就能重新冲击万妙金丹。
而一旦金丹入腹，再配合这无形无迹的降咒杀人术，整个天之右的五州百国……
一时间，胸中仿佛在酝酿着一股极度膨胀的情绪。
然后，王洛就将这份冲动的情绪全数收敛起来。
这不是他该有的情绪，简直愚不可及。
杀人于无形，且逍遥法外，是什么了不起的事情吗？余小波以诛仙阵来削他福缘的时候，不也是在光明正大地杀人吗？他才不过是一个商团老板的小儿子！
换作是总督韩谷明，甚至祝望国主鹿悠悠，他们就算当场违法乱律，将无辜之人碾得稀碎，又能怎么样呢？
会有天谴吗，会有政变吗，会有青萍司的青衣们义正词严的宣布你被逮捕了吗？当然不会的。
要说死的不明不白，韩谷明上位后，他那几个兄弟姐妹，哪一个真的死明白了？鹿悠悠在五百年的集权过程中，甚至可以让整一个家族都死得不明不白。
大律法也好，青萍司也罢，新仙历的文明秩序性远远凌驾于旧世之上，但这并不意味着规矩之外就没有超脱者。
能法外杀人的度厄谷降咒的确是好东西，但也仅此而已，不值得为之膨胀。
那么，刚刚他为什么就有了膨胀的萌动呢？
是因为度厄谷的功法特性使然吗？
而这就涉及到这次降咒杀人，真正的战利品了。
来自度厄谷的庞大知识。
以牵星台的算力反向推演出度厄谷的降咒，又从红星中得到意外的启发，王洛不但完整领悟了百生咒，甚至还成功降下了一次精彩的内爆咒……如果度厄谷如今尚存于世，那么单凭王洛这一晚的表现，就足以让厄难一系的守劫女们春心萌动，体液狂飙。
不太严格的说，王洛此时已经可以算是一名度厄谷的精锐之才了，虽然没有得到完整的道统传承，但度厄谷一系也从来不在乎什么完整性……他们比任何人都更乐于欣赏破碎和扭曲的美，是九州大陆首屈一指的奇葩。
事实上，度厄谷的修行，也和任何一种正统模式都迥然不同，他们并不强调漫长而扎实的积累和打磨，更看重畸变诞生时绽放的刹那芳华。而大部分度厄谷的修行者们，也不是按照一般意义的师徒传承来获得力量。而是承接上级给下级布置的任务，在任务过程中自然得道。至于得不到的？无非一死而已。
可惜更加具体的细节，王洛就不得而知了，灵山时代他就对度厄谷所知甚少，而新仙历时代，度厄谷更是几乎湮没在历史尘埃中，连太虚照堂里都没留下什么可靠的记载。
很多知识的碎片，反而是他借着牵星台反推出的那枚血珠，才如醍醐灌顶一般领悟到的。
那么真正的问题来了。
这枚血珠，它正常吗？
牵星台以周天星斗的算力，来反向破解功法，这没问题，历史上有很多成功的先例，何况王洛想要的也只是守劫女拿来重创顾诗诗的那道恶咒，需求并不离谱。
而通过百生咒顿悟内爆咒，也算合理，毕竟度厄谷一系的降咒向来如此，而王洛的天赋又不需多说。
但是，想到那枚红色星辰的阴冷，想到那红色的光芒正是来自天之左的西方荒原，想到百生咒的畸变与各种记载中的荒毒侵蚀的相似性……
王洛就很难说服自己相信，这一切都是正常的。

第154章 多多益善
牵星台凝结出的血珠，和天之左的荒原，是否存有联系？
目前来看，这个可能性是显然存在的，而验证的方法也很简单……
王洛随手划开断指处那已然愈合的伤口，从中提取出一滴极具活性的精血，沾在左手指尖上，虚空画了一道符。
血符的图案非常简单，但是图案成型的瞬间，一股来自苍穹之上的伟力，就被其引领着降临下来，在王洛身上轻轻拂过。
然后血符消散，化作一个浅浅的数字。
零。
这是王洛从太虚照堂中学到的一个五州通用的小技法，其效果简单却毋庸置疑：鉴别荒毒。
血符只是个因子，本质借用的是天道之力。曾经丝毫不理会人间兴衰，人心索求的天道，在对抗荒这件事上，会表现出极度的慷慨，只要人类提出需求，它就会赐下力量，为人类鉴别荒毒的存在。
而从鉴定结果来看，王洛在天道眼中可谓是纯净无暇的理想型，堪为万世之标本。
事实上，如今找遍五州百国，恐怕都找不到几个荒毒含量严格为零的活人了。天道化荒影响的是整个九州大陆，之后虽然人类成功定荒，划下了文明疆域，但疆域内的天地万物其实都已多多少少染上了一点荒毒，只是含量极低，基本可以忽略不计。
从血符鉴定的结果来说，只要最终的数字小于一百，就可以划归为不受任何限制的自由人；高于一百而低于五百，则要前往专业机构进行净化治疗；高于五百到一千，就必须联系当地青萍司等机构，第一时间予以收治，并封锁调查相关区域。高于一千的，则不问缘由，直接斩杀。
大部分人的鉴定结果，都是在十到三十之间，偶尔有个位数的，就属于天然与荒绝缘的特殊个体，报考定荒军团时，可以拿到一些额外加分。
而王洛的结果则是零，和他当初在青萍司经历审核之时，并无区别。
所以，从血符鉴别的结果来说，王洛之前的猜疑，都只是无端的多疑……但血符鉴别的结果，在王洛看来其实也并不可靠。
并不是说血符不可靠，而是天道不可靠。
如果天道真有那么万能，那么以天道之力编织的大律法，又何以成为人类争权夺利的玩具？余小波以调律师的身份调用八方削福阵来牟取个人私利，说严重些是在亵渎拓荒大略！而天道居然也予以放行……
这等昏聩之物的鉴定结果，真的有意义吗？
对于文明世界来说，这个结果是有意义的：只要王洛的荒毒鉴定结果为零，那么即便他真的在运用荒原的力量，在文明世界里他就仍是清白的。
只是这种自欺欺人，对王洛本人来说没有意义。他想要的是真相，而非伪装。
但是，如果连血符的结果都不信任，想要进一步证明和解析度厄谷和荒原的关系，就让人感觉有些无从下手了。
因为没有其他手段了。
王洛根本不了解荒原——虽然他的建木之种记载的信息显示：他是一位生长在南乡荒原的飘泊客。但即便是真的南乡人，对荒原的认知也是极其有限的，甚至那些时常深入荒原的猎人、定期猎杀荒兽的定荒军团，对荒原也仍是一无所知。
人类能够涉足的荒原最远处，不过是距离文明边境不超过区区一百公里的浅层区域。
在这片区域中，定荒结界的效果仍在，绝大部分强大的荒兽都会被压制到动弹不得，因此根本不会靠近过来。而布置在边疆要塞的种种神兵利器，也都能以最大功率输出火力，不为荒毒干扰。而要塞级的火力，在千年前就足以媲美合体期的修行者，如今的南乡要塞更是拥有号称可秒杀大乘真君的定荒神剑：歼星。
但即便如此，人类对荒原的了解依然有限，若没有仙盟调配五州百国的资源，以城市为基点进行拓荒，人类甚至不敢轻易踏足荒原更深处。
对荒的畏惧与未知，就是到了如此极端的地步。
在王洛看来，天道化荒，已经是铭刻在新仙历文明内核深处的一道刻骨伤痕，即使时隔千年，即使亲身经历过荒乱九州的人或非人已经所剩无几……化荒给九州大地带来的痛苦，依然清晰而完整的传递给了每一个后世之人。
五州百国的亿万生灵，本来有着迥然而异的价值观，由此而来的内部矛盾更是也从未停止过。千年间，人类完全和平的年份屈指可数，甚至五大列强之间也爆发过国家层面的大战。但即便如此，对天道化荒的记忆，对荒芜的厌恶和排斥，却是上至一国之主，下至贩夫走卒，亿万人共同持有的理性之基。
然而王洛并非后世之人，他从没接种过名为拔荒的精神疫苗，所以对于曾经吞噬了半个天地的荒，他既没有直观的认知，也没有被文明社会所灌输的先入为主。
站在灵山之上向西方眺望，视线从灵山脚下一路延申到朦胧的地平线，所看到的只有一片原始形态的自然景观，与他记忆中的景象大不相同，却同样的美不胜收。
所以，如果说度厄谷的降咒真的与荒原有关，那它对王洛来说，就是一条当世从未有人探索过的修行路径。其潜力无穷，很值得深入挖掘，已经引起了王洛的兴趣。
当然，挖掘的过程需要足够的谨慎，他不畏惧荒原，并不代表其他人也不畏惧。以今人对荒原的警惕和敏感，稍有差池，那口位于南乡的定荒神剑可能就要落在他的头上。
但反过来说，只要操作得当，那么今日之事，以后未尝不能重演，毕竟即便不考虑一切与荒有关的联想，只从度厄谷咒术的角度来说，这也是一种在当世几乎无人设防的先进技术。
百生咒、内爆咒只是厄难之母一系的偏门小道，那些直接逆转福厄，操弄命运的手段，才是度厄谷的精华所在。
可惜那颗红星在事成之后就熄灭了光芒，王洛在牵星台几番呼唤都得不到回应，而其他的星辰虽然偶有回应，却再也没有红星那么完美的契合感，牵引其力得到的算力，简直味同嚼蜡。
王洛不由感慨，想不到一次牵星，就让自己隐隐成了红星的形状。
希望以后有缘还能再见吧。
至于现在……进行过胜利结算，接下来就该休养生息了。
而休养生息阶段要做的第一件事……
王洛看了眼时间，算了算此时启程回石街，应该刚好赶得上去【美源】打个短工。

第155章 深夜食堂的最后一个客人
深夜的石街，比往常更多了几分喧嚣。
受总督府全城欢庆以迎莫雨的号召，以及民众的狂欢响应，向善路的一应餐饮工作者也开始在深夜加班加点，为旧都的“不夜之城”的美誉而添砖加瓦。
王洛就是在这个时候回到了他忠诚的【美源】，开始了自己的夜班生活。
迎来送往，不知多少波客人走后，向善路上的喧嚣声才开始逐渐平息，美源的老板眼看备料所剩无几，也不再有新客人进来，便招呼王洛准备收摊。
然而就在此时，一个其貌不扬的老人伸手掀开门帘，踱步进来，自然而然地找了个没人的桌子落座，拿起桌上的菜单扫了一眼，便开口点菜。
“两串羊肉串，一碟腌萝卜，一杯米酒，一份炒饭。”
店主迟疑了下，刚要说店已经关门了，就听王洛已经先一步招呼道：“羊肉串没有了，改肉末烧茄子吧。老板，烧茄子一份。”
“你是老板还是我是老板……就不该招打工的，还是一个人干的痛快。”店主嘟囔了一番，还是依言点起了火，从玄冰里将刚刚收进去的肉末盒子取了出来。
另一边，王洛则自去酒缸里给新来的客人舀了酒，又在腌菜盒子里夹了几叠萝卜片，一并端上桌来。
老人点点头，道了声谢，然后熟练地从筷子筒里取了一双被清风浸润的木筷，尝了一片萝卜，又点点头。
“盐用的很好。”
店主顿时一惊：“行家啊。”
老人又说：“不过刀工就差了些，萝卜的口感不够好。”
店主于是哧一声：“你懂个屁！”
王洛却说：“老板伤过手，所以刀工肯定差些，你若是明天还来，可以再试一碟腌萝卜，新一批是我切的。”
店主骂道：“打工的你什么意思啊？！”
老人则说：“手臂经脉有损，可以去凝渊阁的图书馆借一本【少阳论】，修至三重，就能修复伤势了。”
店主又骂：“草，哪有那么便宜的好事啊，我之前去找大夫看，人家说要根治经脉损伤，至少在专门的洞天福地调养半年，费用二十万灵叶起步……”
老人没再作更多解释，只是默默品酒吃菜，而酒喝到一半时，眼看其他的客人都已经纷纷离开，他忽然对王洛开口道：“能不能听我讲个故事？”
王洛一怔，随即笑道：“当然。”
深夜来美源的食客，一般来说只有一半是为了口服之欲，另一半则是压抑不住的倾吐欲。
发发牢骚，吹吹牛逼，说几句醉话……这些才是最佳的配酒小菜。
眼前的老人虽然其貌不扬，修为也是平平无奇，但深夜时分孤身前来，怎么也不像是那些加班加到此时，饿到天昏地暗的打工社畜，所以比起夜宵，他应该更喜欢夜聊。
王洛将一杯新舀的米酒端上桌：“这一杯算我请，然后开始你的故事。”
“是这样，我最近有个烦心事。”老人说道，“家里要来一位客人，贵客。然后呢，要迎接客人嘛，家里肯定要打扫清理一番，别让人家来了看笑话……但家里的孩子却不懂事，偏要在这个时候打打闹闹的，让人头疼。”
正在颠勺的店主闻言顿时有了共鸣，便打算开口诉苦，痛斥自家闺女的种种不孝，以及身为中年鳏夫的种种痛苦。他虽然一生别无长物，只经营好了一家深夜小店，但不知为什么，他看人的眼光特别精准，总是能一眼就锁定人群中的鳏夫，然后与之产生同类的共鸣。
但就在他开口前，王洛却先一步问道：“你这个故事，真的只是故事吧？”
老人笑了笑：“当然是故事，不然还能是指代什么不成？”
“行，那我就当故事听了。”
老人说道：“孩子打闹，其实我一般都不怎么管了，毕竟孩子们总是要打闹的，争糖果，争意气，争恋情，甚至单纯的恃强凌弱。偶尔打得头破血流也罢，只要无关大局，我就任由他们打闹了，但是这次……”
王洛问：“这次在贵客前失了礼仪，让你觉得很没面子？”
老人摇摇头：“面子的确是丢了，但也没什么所谓，我这把年纪，倒不那么看重面子。只是这次打闹，却把我的妹妹牵连了进去……”
店主此时刚好端着炒饭走出来，闻言便随口问道：“哦？漂亮吗？”
“……”老人看了他一眼，之后才缓缓说道，“很漂亮，而且也还年轻，她与我并非亲生兄妹，很多时候我看到她，就像是看到自己的大女儿。”
“养女儿不容易啊。”店主感叹了一句，便摇摇头又回厨房去烧茄子了。
老人点点头，又道了声谢，然后继续着自己的故事：“我这个妹妹，一向不大懂得人情世故，但她还算聪明，平日里做事也一直都有分寸，我也就有些松懈于对她的看管……然后她就做了蠢事。”
王洛此时也将手头工作处理的七七八八，干脆就给自己也舀了杯酒，坐到老人对面：“她怎么了？”
“孩子打架，她却忙不迭要下场拉架，拉的还是偏架，帮的还是坏孩子。”
王洛皱了皱眉：“为什么？”
“因为她在很多年前，就爱上了那个孩子。”
“……”王洛喝了口酒，很想问一句：我记得你刚刚说，她也还年轻？
然而后厨里的店主却用一声卧槽，打断了王洛的问题。
“我特么可太懂你了！养女儿最怕的就是她瞎几把谈恋爱啊！”
老人闻言不由苦笑：“是这个道理，但情之一字，又有谁能挡得住呢？她自幼就在心性上有所缺失，偏偏又被人趁虚而入，情根深种，哪怕人家有家有室都不肯忘怀……我是真的拿她没办法。”
店主倒抽一口凉气：“卧槽，那你比我惨啊！有家有室都……不是，没被骗财骗色吧？”
“那倒不曾，坏孩子还没那个胆。”老人说着，不由冷哼一声，一股压抑不住的寒意微微渗透到他手中酒杯，令米酒霎时冻结。
只是寒意之后，便是失意。
“可惜，有时候我倒是宁愿她被骗财骗色，至少能让她清醒一点。”老人说道，“现在我只能让她先睡一觉，把乱七八糟的事忘一忘，但这显然不是长久之计……想到此处，我真是连招待客人的心思都差了好多，干脆出来透透气，找人发发牢骚。”
店主也叹息不止：“唉，为人父母，总是要为孩子操心的。”
并没有为人父母的王洛，就很难和两位鳏夫共情，听老人说得如此唉声叹气，便不由提议道：“既然如此，不如让她玩太虚绘卷。”

第156章 聪明的听众总是得不到快乐
王洛的提议，同时震惊到了两位深夜鳏夫。
“不是，小王，你这个人手上的活儿的确是硬，但说话怎么这么没谱呢……”
店主说完，就感到有些不对。
“那个，是你说在这里打工的时候，我只把你当小王的……你可别反悔啊。”
另一边，老人也是始料未及，沉默好久后才问道：“太虚绘卷？这又怎么说？”
王洛解释道：“我也是最近才听方青青介绍的，说和她一起玩御灵的几个小姐妹，忽然都跑去玩什么代号明州了……那边的男人又帅又暖，比现实里的货色强上一万倍，有人为了抽男人，把自己的嫁妆都赔进去了。”
老人听后，思考了很久：“所以你这个故事，是为了说明什么？”
“让你那个为爱癫狂的妹妹，玩一玩代号明州，说不定症状就会好转了。”
老人又思考了很久：“你认真的？”
王洛反问：“你为什么觉得我在开玩笑？”
“……”老人不由陷入沉默，良久之后，才说道，“靠那种虚无飘渺，人为勾勒的幻景，去遮掩现实，那也过于荒诞了。”
王洛说道：“比爱上有妇之夫很多年，连被人骗财骗色都做不到，还要荒诞吗？”
老人顿时露出愠色：“什么叫连被人骗财骗色都做不到！？”
王洛解释道：“因为听你的描述，我感觉她比他更急。”
“一派胡言！她根本不懂什么男女情爱，有什么可急的！？”
店主解释道：“老哥你这就错了，女孩懂事的永远比你以为的要早，更比你想要的要早得多！信我，当你觉得她可能是恋爱了的时候，她往往已经被人拿下了！”
老人的面色开始逐渐转青：“胡扯！她只是天生就缺乏一些必要的感性，所以……”
“所以让她去太虚绘卷里寻求治愈不是正好合适？那边的好男人都是精心设计过的，可以满足各类人群的正常或非正常情感需求。”王洛说道，“不然你难道想的是找一些门当户对的青年才俊来给她填补空白？”
老人沉默了很久，低声问：“不对吗？”
此时店主都听不下去了：“老哥，别怪我话说的难听：人家青年才俊是做错了什么，要接你家的残疾盘？”
“她不是残疾！”
“脑子残疾也是残疾啊。”
眼看老人就要怒火沸腾，王洛勾勾手，又给他上了一盘卤花生，顿时压住了他的火气。
店主也觉得自己的话有点过，挠了挠头，干脆又去后厨做了个小菜，既是自己的工作餐，也算给老人赔个不是。
老人却是眼尖，看着王洛勾动的手掌，问道：“手伤了？”
王洛看了看自己的断指处，笑道：“小伤，过两天也就好了。”
“哦，那就好。”老人顿了下，说道，“太虚绘卷……我会去了解一下。”
“只是建议，反正看起来你也没什么别的靠谱法子，试试偏方也无伤大雅。”
两人说到此处，却见店主忽然手脚麻利地端出几盘拌菜，一边凑到桌前，一边大方地说道：“其实有时候不妨想开点，反正女儿总要跟人跑，坏孩子就坏孩子嘛，在当家长的眼里，那个臭小子不沾点坏？说来你家闺女，哦不对，你妹妹看上的到底什么人啊，让你这么愁？家里有房没？”老人瞥了店主一眼，有些许的疑惑：“我听人说，向善路的美源老板，是个很会聊天的人。”
店主哈哈一笑：“都是街坊们抬举。”
王洛善意提醒：“他没夸你。”
“啊？是吗？来，先吃菜，这可是我本来留给自己的下酒菜，隐藏菜单，一般熟客都吃不到的！”
老人点点头，夹了一筷子冷煎鱼，点评了两句手艺，令餐桌上的气氛也回归正常。
然后店主就问：“欸，你还没说呢，你妹妹看上的到底是什么人啊？别是啥帮派分子吧？或者是赌狗，沾家暴？”
老人叹了口气：“是个半死之人。”
“啊？”
“他和人打闹，被人在脑袋边上点了个炮仗，人没死，但是惊吓过度，醒不过来，和死了也没什么两样。”
店主笑道：“那你还愁啥啊！久病床前尚无孝子，你还怕你闺女，哦不对你妹妹对个死人死心塌地啊？”
老人叹道：“她对那坏孩子死心塌地也不是一年两年了，我愁的倒不是这个，我是担心她对那个点炮仗的孩子，有报复之心。”
店主闻言更是好奇，便要开口询问究竟，然而此时老人却摆了摆手：“麻烦再去做份炒饭。”
店主双目一愣，而后便径直起身去了后厨，从蒸饭开始，一丝不苟地做起了炒饭。
此时，堂内终于没了闲杂人等，老人看向王洛的目光，也多了一丝凝重。
王洛笑道：“故事讲完了？”
但是没等老人点头，忽然就见门口又走进来一人，那人一边掀起门帘，一边已经热情地做起了招呼。
“王洛兄弟，听说你在这儿打工，我就直接来找你了，咱俩可是好久不见了啊……跟你说，我刚听到一个大新闻。”
伴随一阵爽朗的声音，一个身材庞硕堪比两人，金发碧眼的醒目青年，迈着沉重的步伐走了进来。
“哟，这位老爷子是你朋友？”张富鸿走进门来，看到了王洛同桌的老人，便向他拱了拱手，“在下张富鸿，对，就是那个石街首富的败家小儿子。”
老人看了他一眼，不由叹了口气：“看来今天这故事，也只能讲到这里了。”
张富鸿闻言一愣：“诶哟，看来我来的不是时候？”
王洛说道：“不，你来的正是时候。”
“？”张富鸿眨了眨一双绿豆似的碧眼，“什么事，这么郑重？”
王洛说道：“这位老人家今日有贵客登门，偏偏家里孩子打闹不休，有个孩子被人贴着头点了炮仗，炸得人事不省……”
张富鸿听了只觉莫名其妙：“这直接去找青萍司啊，该抓人抓人，该赔钱赔钱呗……不对，你这故事感觉是在代指啊！今天欢迎贵客，然后家里孩子……”
一边说，张富鸿的目光一边在老人和王洛脸上来回扫，很快就扫得自己额头上冷汗不断。
“不是，我……那个我刚刚想起自己有要紧的事，就先不陪兄弟你吃饭了。”张富鸿强笑如哭，过了片刻，又说，“那个，能不能扶我一把，我有点站不起来了。”

第157章 说不完的故事
张富鸿显然是不想听故事的。
作为一个金发碧眼许多年的鏖血公子，他比世上绝大多数人都懂得苟道的精髓。父亲偏心兄长的时候，他就心甘情愿当败家小儿子。后面配合王洛与家人翻脸，却还不能直接上位取代张俞，就干脆借势在青萍司的地下室和小婢女池雪薇浓情蜜意……一直到他得到消息，余家父子双亡，波澜庄将有巨变，才忙不迭的连夜办了“出狱”手续，跑来找王洛一叙同为太虚行者的情谊。
这样的人，当然知道什么故事能听，什么故事不能听。
然而老人看了他一眼后，沉吟了一下，却点点头：“站不起来，就坐着听吧。”
张富鸿浑身脂肪都仿佛在跳舞，但他颤抖了一会儿，却干脆咬紧了牙关，伸手拿起一双筷子去夹桌上的拌菜，边吃边说：“好，那我就不客气地在这里蹭个夜宵了。”
老人说道：“故事就如刚刚这位王洛小哥所说，我在家中招待贵客时，有个不听话的孩子和人打闹，被人点了炮仗。这倒是无所谓，但我有个妹妹对他情根深种……”
张富鸿认真听了老人这言简意赅的故事，一边忍不住冷汗浸透了衣衫，一边也在绞尽脑汁思考自己该说些什么。
“嘶，老爷子，我这儿有个不太成熟的想法，可能您听了觉得有些荒唐……”
老人摆摆手：“但说无妨。”
张富鸿说：“我觉得吧，可以让她试试太虚绘卷，最近有个代号明州，我家小婢女都快玩疯了，连着两天没给我送饭，我还以为她移情别恋了……不是，您别这么看我，我有点害怕。”
老人忽而笑了，目光从他脸上偏移开：“用不着害怕，只是有些意外，既然你们两个都这么说，我会让她去试试，然后我再问一句，那个点炮仗的孩子，对拉偏架的……”
王洛说道：“我觉得若是你不讲这个故事，那个孩子恐怕根本不知道有人下过场，所以自然不会去记恨什么。冤有头债有主，炮仗炸了，这件事就算了了。”
老人这才松了口气：“虽然你不是故事中人，但你这么讲，我倒是放心了。”
这般姿态，倒是让张富鸿有了好奇心，咬咬牙问道：“老爷子，你为什么对点炮仗的人这么宽容啊？无论如何，点炮仗扎人都是违法乱律的吧？”
老人说道：“我既不是青衣，也不是大律法，违法乱律的事，与我有什么干系？炸掉一个让人烦心的臭小子，我倒是想对点炮仗的孩子说声谢谢。不过，偏偏选在贵客临门的时候炸，却让我有些谢不出了。”
王洛说道：“明白，下次点炮仗选个良辰吉日。”
张富鸿听的毛骨悚然，老人却轻轻一笑：“良辰吉日啊，那倒是要不了多久了，我家，最近可能要搬家了。”
王洛哦了一声，点点头示意了解，张富鸿也露出郑重之色。
老人所说的搬家，当然就是指茸城拓荒！显然，他不计较王洛在莫雨莅临当晚，一个炮仗炸掉了波澜庄的大老板，根本原因就是要落在此处。
与茸城拓荒相比，波澜庄也好，甚至韩行烟也罢，都要退居其次。
而同样，在这位老人看来，波澜庄也好，甚至韩行烟也罢，在拓荒一事上的重要性，都远远不及那个点炮仗的孩子！
“搬家的事，已经规划得差不多了，按照过去，我身边几个邻居搬家的经验来看，我现在无论是手头的预算，还是选定的施工队，都算得上游刃有余，这次贵客登门，也是为了助我顺利搬迁，送了一些颇为有用的东西。照理说，我应该就此高枕无忧。但搬去的位置，以前还从没有人搬过。过程中实际会遇到什么问题，谁也说不准，而恰好那个点炮仗的孩子……”
说到这里，老人忽然顿住了。
因为他发现这个故事，有些不好措辞了。那个点炮仗的孩子……恰好占有他家的正门？
好在王洛还是善解人意：“我懂，邻里之间，互相帮衬是本分，何况乔迁之喜嘛，我想他也愿意沾沾喜气。”
老人颇为欣慰：“你是个懂听故事的。”
张富鸿磨了磨牙，笑道：“同喜，同喜。”老人看了他一眼，沉吟了片刻，还是摇摇头。
对张富鸿的确有些话想说，但他也真不知道在这个故事里，应该怎么讲。
于是老人也不多留，直接起身摆了摆手：“我还有事，就先走一步了，酒菜不错，以后有机会我还再来……你们两人若是还有兴趣听我讲讲故事……”
张富鸿闻言，简直浑身一个激灵，兴奋地脂肪跳舞：“我懂我懂，明天我就把这铺子盘下来！这铺子就是我的家了！”
老人不由莞尔：“那我反倒不方便来了，这种深夜故事，就当是彼此间的偶尔缘分吧。”
说完，他掀起门帘，迈步出门，而步子刚刚越过门槛，他的身影就仿佛是被一道漩涡吞没，定睛再看时，已经无影无踪。
待确定老人的确已经离开——还认真结了帐，在桌上留了几枚灵叶——张富鸿当场一个后仰，险些直接翻在地上。
“卧槽！太刺激了吧这也！我特么这辈子第一次这么近距离跟……聊天！我爹以前经常吹他和某地高官在酒席上谈笑风生，跟我这一比，纯小丑了呀！”
王洛笑笑：“冷静点，后厨还有人呢。”
此时，后厨里的店主才迷迷糊糊地走出来，莫名其妙道：“我特么干嘛要在这个时候蒸饭啊？！欸，那个老哥人呢？账结了没啊！？”
账当然是结了，但张富鸿此时兴奋至极，当场又拍出一只翠竹：“我替他结！之后他在这里的所有账都记我名字上！”
店主一惊：“张胖子你太虚绘卷玩多了吧，看谁都像是给你传功的山谷大侠？”
张富鸿碧眼一翻，露出夏虫不可语冰的傲然姿态。
然后纠正道：“特么现在的太虚绘卷里哪还有传功大侠？传功都是要收费的！”
王洛却摆了摆手，对店主说道：“老板，麻烦再做一份炒饭。”
“啊？”
王洛只好转过头，认真凝视着对方的眼睛：“再做一份炒饭，谢谢。”
店主挣扎道：“不是，这都快天亮了，我也该关门了。”
王洛叹了口气，真元催化神念，双目隐隐绽光：“再做一份炒饭，谢谢。”
店主这才隐约露出迷离之色：“也是啊，蒸都蒸了，不炒就可惜了。”
感受到自己和老人的实力差距，王洛轻吐口气，然后对张富鸿问道：“这么晚来找我，有什么事，现在可以说了。”
张富鸿也正起颜色：“我要继承家业了。”

第158章 每一次重逢，都是最好的缘分
张富鸿继承家业……在一个多月前，恐怕都是和“张胖子找到女朋友了”一样，属于某种程度的幽壤笑话。
但事实证明，张胖子虽然不得张俞欢心，但他真有女朋友。
而现在，他也真打算，且有可能继承石街首富的家业。
“其实当初和我爹翻脸之后，我就注定只有继承家业这一条路可走了。只是当时嘛你也知道，别说我爹和我两个哥哥能不能同意，波澜庄扶持了我爹这么久，也不可能轻易就允许换人，所以那时我干脆就在青萍司地下缩壳，等事态稳定下来，我再出山，嘿，兄弟我不是个有本事的，只能做到这一步了。”
王洛当然不会见怪，相反，他倒是很欣赏张富鸿这种极具自知之明的思维模式。
他乐于以小博大，却绝不去赌那些模棱两可的概率，只有看准胜利的机会足够高了，才会重仓押上。
而现在他既然从青萍司的地下室走出来，显然已经看准了机会。
“我需要你帮忙。”张富鸿很坦诚，“不用帮很多，过两天我会在雪霜楼订个包间，跟我爹、我两个哥哥，还有几个叔伯亲戚吃一顿家宴，我希望你能参加，帮我站个场子。有你在，劝说我爹放权会容易很多。”
“只需要站个场子？”
张富鸿点头：“对，也麻烦兄弟你稍微收敛下王霸之气，只负责站个场子就好。不然人家会当我是傀儡，那就反而不好谈了。”
“成，我只负责吃。”
张富鸿笑：“雪霜楼的冻冻锅还挺有名的，绝对让兄弟你吃痛快。另外，还有件事，本来我还没想好要不要跟你提，但刚刚听了老爷子的故事，我觉得可以说一嘴了。你现在是灵山山主，对吧？”
王洛提示：“金鹿厅还没认。”
“早晚的事，不然你这山主的招牌挂了这么久，早该有巡察使来找你麻烦了。”张富鸿说道，“总之，灵山的事情，现在是由你做主。而我打算拿出一部分钱来，投资到灵山上。也算是为之后的拓荒大略做些实际贡献。”
王洛顿时来了兴趣：“你要投资灵山，怎么搞？”
张富鸿说：“目前没有特别明确的想法，只说个大概哈。首先是禁区之内的东西，我不会碰。就算你去找金鹿厅完成了注册登记，把禁区解开了，我也不会碰。那东西太可怕，想想都能让人减肥，受不了受不了。”
王洛点点头表示理解，大律法对灵山的排斥，可谓根深蒂固，寻常人甚至想都不会轻易想起灵山，更遑论禁区之内。何况禁区内有灵山百殿，他这个老派山主也没打算过对外公开。
“但是禁区之外，可以建设的空间就很广阔了。别的不说，灵山那毕竟是距离茸城市区不到一百公里的一片广袤山脉，虽然重要的地脉都被改道了——可能禁区内还留了一部分——但就算不考虑什么洞天福地属性，土地也是值钱的呀。”
王洛问：“你应该不会是想要先圈地，然后等拓荒开始，总督府要征用灵山土地的时候，再高价卖出吧？”
张富鸿闻言哑然失笑：“我要那么损，刚刚老爷子绝对不会容许我上桌吃饭。老实说，换我爹或者我哥来，多半就是你说的路数了，那也的确是对家族，对商团最有利的路数。拓荒在即，谁知道这移山填海的过程中，灵山会经历什么？万一遇到问题，主城区还好说，灵山这个位置，可是要首当其冲啊，到时候好不容易建设出点什么，一朝化为乌有，我们小小一个石街首富，可蒙受不起损失。”
“但是呢？”
“但是，如果集合五州百国之力，共同推进的拓荒战略，却要让民间商团去承受这么巨大的风险，那这荒不拓也罢。过去仙盟几次拓荒，不能说每次都很完美，但至少咱们祝望负责的部分，一直都还是有板有眼的。其他四国的国主都是新生代，没见识过荒的恐怖，咱们的国主却是亲历者，对拓荒一事向来抓得很紧……我信国主！”
张富鸿说完，便起身去角落里自己舀了一杯米酒，痛痛快快一饮而尽。
——
与此同时，备受张富鸿信任的祝望国主，也终于在潜渊楼迎来了她忠实的内务府总管。
两人的见面是秘密的，为此，书院特意组织了一场临时性质的安全演习，将楼内所有年轻教习都动员去了二重天，只留下一栋空荡荡的宿舍楼。十八名妙音天女以羽衣上的仙法隐去了自己的行迹，分布在潜渊楼四周，警惕着每一个靠近过来的人。
这一切，都是为了能让三层东侧的单人间内，能有一个绝对安全和私密的对话空间。
然后……
“国~~主~~大~~人~~我好想你啊啊啊啊！！！”
伴随一声情感充盈到令人毛骨悚然的娇吟，一道紫色的流光越过房门，跃向了她。
韩瑛一时不查，已被莫雨紧紧抱住，而后就感到身子一轻，整个人都被抬上半空，转起了圈子，活像是投石索上的石头。
“国主大人……”
“你给我放手！”
伴随一声惊怒交加的呵斥，韩瑛赤红的瞳孔中点燃了一道雷火，径直炸向了莫雨，这道足以开山的邢威狱雷，将紫衣的贵妇人炸得娇躯乱颤，声音自带起了特效。
“国国国主主大大大人……”
韩瑛趁势一把推开莫雨：“给我冷静一点！”
莫雨带着些许歉然，些许委屈，退后了几步欠身行礼，才低声道：“臣妾失态了，实在是真的好久好久好久没有见到大人了。”
韩瑛叹了口气：“也没有好久吧？五年前我去仙盟广寒宫时，你留在金鹿厅看家，那次不是有近一个月时间没见？”
莫雨闻言一怔：“原来您当时没发现啊……”
“什么！？”
“没，没什么。”莫雨低下头，脸上却遮掩不住地闪现出一丝欢喜，“总之，臣妾与您是一日不见，如隔三秋。”
韩瑛冷冷地审视了她一会儿，终归没办法和这位忠心过剩的管家生气。
“东西带来了吗？”
“当然。”莫雨提起正事，也立刻收敛了所有的个人心思，面容恢复了往日的冷艳高傲，“我一直随身带着。”
说着，她伸手入怀，将一套小巧而精致的衣裙拿了出来……
“这是大人您在私下里最喜欢穿的……”
“莫雨！！”

第159章 每一次重逢，都是爱与羁绊的结果
清晨时分，潜渊楼。
韩瑛一边伸出纤纤素手，从身旁的点心碟子上捻了一块青果儿饼，就着一杯加了白英花瓣的清茶，细细咀嚼着，一边听莫雨细细为她讲述这段时间金鹿厅发生的大小事宜。
莫雨并非国主的工作秘书，虽然有必要时，她能做得比历任金鹿厅的【衔叶录事】都要称职，但除非得到明确授权，否则她从不轻易越雷池半步。
而韩瑛这次并没给她授权。
所以莫雨的汇报重点，就只有金鹿厅的玉座，以及那位在玉座上暂代真正国主之位的化身。
“……综上，这段时间，玉座上的大人一切行为如常，工作起居的诸般细节，与您本人的差别不超过百分之五，无论是提勤官还是录事们都没察觉异样，只有望海侯大人私下里探了臣妾的口风。”
韩瑛点点头：“望海侯一向忠勉敏锐，百分之五的差别瞒不过他。”
莫雨说道：“但就算十万分之一的差别，也休想瞒过臣妾。”
“……”韩瑛咀嚼的动作顿了一拍，又问道，“月中那次，我在灵山永霞殿试着直接连通玉座，并未成功，但玉座那边与我有了共鸣，实际情况如何？”
莫雨答道：“那晚玉座震颤，惊扰了一些人，好在玉座上的大人遮掩得不错，没造成什么实际影响。”
韩瑛说道：“这还是第一次让化身完全独立行动如此之久，她的表现比预期还好。”
莫雨迟疑了一下，还是说道：“但是大人，身外化身之术终归有极大的隐患。化身独立运行的时间越久，就越不可控。我来时，那位大人与您的差别，已经不到百分之三了……”
“我知道，尊主大人传我这道神通时，给我定下的界限是十四天，超过这个时间，化身就有反客为主的风险，所以我确定无法独立返回后，就立刻把你叫来了。”
莫雨说道：“是，臣妾已将瑶剑带来了，只要您持剑向建木献上金鹿祭的剑舞，重掌祝望王权，应该就能顺利回归玉座了。不过依臣妾之见，剑舞回归也只是治标不治本，那个人的存在实在是莫大的隐患，反正大人您对他也没什么印象，就当他是招摇撞骗的，一剑斩了就好……”
韩瑛这次认真叹了口气，说道：“那你有没有想过，单单是握一下手就会让王权流失，也可能意味着他才是尊主大人钦点的继承人？王洛这个身份是真是假，我确认不了，但灵山山主这个头衔，他现在比任何人都名副其实。所以，你是要我斩了灵山山主？”
莫雨说道：“正是，若是世间真有灵山山主，尊主大人怎会不和您说？若是她对您信任不过，当初为什么要将玉座让给您？玉座给了，瑶剑给了，一身真传也都给了，您就是尊主大人的唯一继承人啊！”
韩瑛微微蹙起眉头，沉吟不语。
莫雨又说：“何况就算真是当年的灵山人死而复生，又怎么样呢？若只是一般的古修士穿越倒也罢了，将其奉为上宾，乃至一字并肩王都可以，但他现在却能如此强势的窃取王权，这种人怎能留下？”
韩瑛眉头皱的更紧，看向莫雨的目光中也多了几分严厉。
莫雨顿时感到心痛如绞，双目甚至直接泛出血泪。
“我知道大人不喜欢这些话，但我身为内务府总管，必须尽到提醒的义务：大人，就算是为了仙盟百国，为了祝望，您也绝不能让一个威胁到王权的人活着！”
说完，莫雨恭恭敬敬地跪倒，额头紧紧地贴在地上。
韩瑛沉默了很久，才抬了抬手，腹中金丹生出一股滋养万物的清气，将莫雨强行托了起来。
“好了，提醒义务尽过了，我也听到了。把瑶剑拿来吧，我要回去了。”莫雨站直身子，而后微微仰起头，整个人随之浮空而起，然后一道虚空漩涡在她胸前绽放，从中缓缓升起一口纯白无暇的长剑。
这是瑶剑之主当年亲自设计的取剑仪式，充满着令后人望而生畏的前卫审美。
韩瑛同样浮于半空，伸手握住剑柄，霎时间一阵青紫色的电流汹涌，但也几乎是同一时间，所有泛起的电蛇就被这口剑的主人折服。
仙剑【瑶】，尊主鹿芷瑶的昔日佩剑，也是祝望王权的象征。向韩瑛展示了自己的臣服。
而握住瑶剑，感受着这口剑灵已逝的古宝，发自天然的对她的亲切感，韩瑛也不由长舒了一口气。
自己仍是瑶剑的主人。
落地后，她对莫雨说道：“之后，你在这里多留上一两天，把此番巡视的程序做足，安抚好韩谷明，把那枚勋章颁给他，之后再回金鹿厅来。”
莫雨泪眼汪汪：“是，虽然刚刚和大人见面就要分别，甚至不能服侍您吃饭更衣，之后还要在这恶臭的城里和韩家人虚以委蛇，但既然是大人您的命令，臣妾一定会遵守的。”
韩瑛没好气道：“什么叫虚以委蛇！？韩谷明又没得罪过你！”
莫雨说道：“他妹妹严重渎职，按律，韩家人从此都该被打为战犯，不得重用！”
“……这就是为什么不让你插手公务的原因了。”韩瑛无可奈何地伸手点了莫雨的额头一下，“这么大人了，比小时候还还孩子气。”
再之后，韩瑛开始舞动手中瑶剑。
剑动的瞬间，空间就开始隐隐生乱，苍穹之上更有一股无穷无尽的伟力灌注下来。
那是大律法的视线，天道在以大律法为眼，审视着昔日与自己结盟，为自己编织形状的盟友。
然后，将自己的认可赋予给她。
仙盟百国，祝望为首；而祝望的当代国主，则是亲历过定荒之战的吉祥灵鹿，鹿悠悠！
刹那间，韩瑛只感到自己的视线在迅速攀升，很快来到九天罡风层之上，与亿万颗星辰为伴。而身旁不远，就是残如弓弦的月亮，太虚天尊居住的广寒宫就在月面上清晰可见。
这是独属于祝望国主的“视野”，瑶剑的剑舞根本不需要完成全套，她就自然而然得到了世间万物对其祝望王权的认证。
那么接下来，就是等玉座敞开，迎接它的主人回归了。
……
再次睁开眼时，韩瑛有些意外地看着莫雨。
“你怎么也跟着回来了？”
莫雨则更加意外地看着韩瑛：“大人，您……没走？”

第160章 美好的未来即将开始
王洛回到石府时，已有沧海桑田的感慨。
仍是那个灰砖褐瓦，枣红大门的小院，院中的管家树也一如既往的勤勉好客，远远就送来一阵芬芳的微风。
只是守在门口的小姑娘，却像是丈夫从军出征三年未还，而独守着一岁孩子的妻子，满满的焦躁不安。
见到王洛，小姑娘就一路小跑过来，问道：“山主大人你没事吧？那个理律堂主有没有找你麻烦？然后余小波怎么样了？金鹿厅的那位内务府总管已经来茸城了！总督大人都去迎接她了，她来会不会是为了你啊？另外有位总督府的差人送来一份表格，说是灵山山主登记用……”
这一连串的问题之后，石玥深深吸了口气，然后带着些许幽怨：“山主大人，你明明说过事情结束就把我从小黑屋里放出来的！”
于是王洛的确感受到了几分自责——他是真的忘了这件事，这两天根本都不记得飞升录里把外山门首席给拉黑过。
但想来这其实也是有传统的，当年鹿芷瑶带着王洛被宋一镜追杀时，也曾对他说：“你先在此地藏好，不要走动，我去买几个橘子……”
之后王洛孤身一人在孤山上饿了几天，才被路过砍树的邢冲师兄发现。而鹿芷瑶的禁闭刑期也因此追加了一倍。
此时回忆起峥嵘往昔，也让王洛不由感到唏嘘，于是效法师姐，将手中的早点袋子提给石玥。
“那么这碗炒肝就送你当赔罪吧。”
小姑娘顿时哭笑不得：“太没诚意了吧！”
却还是老老实实地接了过来，顺带吞了下口水，她整日整夜守在门前，饭都没顾得上吃，此时也是真饿了。
“那我再送你一场富贵，可好？”
石玥闻言，却正色道：“我不在乎什么荣华富贵的。”
王洛想了想：“那我再送你一个光荣而艰巨的使命，可好？”
石玥说道：“……我还是选富贵吧。”
所谓富贵，自然是指张富鸿画的大饼。
在茸城拓荒的大背景下，由石街首富出资建设灵山。禁区外的广袤土地，都是未来的富贵所在。
虽然张富鸿是直接找王洛谈的，唯一信任的合作伙伴也是王洛，但灵山山主本人却不想出面经营百殿之外的庶务——那是外山门的职责所在。
何况无论山主的名分如何登记，灵山的经营管理权始终还是归石玥所有。
之后两人推门进院，在树下支起小桌，种下莲台，一边简单吃着向善路的本地风味，一边商量与张富鸿的合作事宜。
石玥的态度有些许的不冷不热：“山主大人若是觉得可行，做下属的当然也没意见，毕竟这本来也是石家的职责所在嘛。”
王洛问：“真心话呢？”
石玥说道：“你真觉得张胖子能行吗？我当然知道他不是外表看起来那么简单，石街的玉符归位也是多亏他帮忙，但是，他现在说的都是空口画饼而已，能不能成事，恐怕最后也都是取决于山主大人您而已。”王洛说道：“常言道，莫欺少年穷……”
石玥没好气道：“对！他当年顶着那副金发碧眼的怪样，在石街耀武扬威然后被街坊们制裁的时候，也总是把这句话挂在嘴边！我根本就是看着他被人追打长大的！”
顿了顿后，石玥自己也泄了气：“还是难以想象，那个笑料一样的胖子，居然都是装的。更难以想象他取代张俞成为石街首富的模样……感觉像是噩梦要成真一样，山主大人你知道吗？他以前被街上的孩子们揍得鼻青脸肿时，还经常说的一句话就是：等我继承家产，就把你家店买下来，让你爹妈给我打工！”
王洛沉吟了一会儿，不由笑道：“这么知根知底，合作起来不是更可靠吗？”
石玥解释道：“就是因为太知根知底了，我才不放心啊。一个人能把自己二十多年形成的既有印象，在一夜之间就颠覆了，那他还有什么是可信的？”
王洛笑了：“你在承认我是灵山山主时，也等于放弃了自己过去十多年的常识啊。”
“……”石玥终于哑口无言，“我明白了，之后我会配合他的，然后就，尽力而为吧。”
“两天之后的饭局，一起来吧，张富鸿说雪霜楼的冻冻锅是茸城的名产，我还蛮好奇的。”
石玥叹息道：“当初你要是和那些大爷大妈一起报名参加我的团，照原计划就有机会去尝冻冻锅了。”
顿了顿，石玥忽然扑哧一笑：“照这么下去，万一灵山真变成名胜景区，每日游客不断……那个样子想想都觉得像是梦一样。”
——
可惜的是，王洛和张富鸿约定的两天后的饭局，被迫推迟了。
因为两天后，总督府将举办一场全城人共同见证的盛大仪式，仪式上，将由金鹿厅的内务府总管，代表国主鹿悠悠为茸城总督韩谷明颁发象征国家至高荣誉的玉枝勋章。
玉枝勋章由开国领袖，尊主鹿芷瑶亲手设计，并采集建木最顶端的树枝凝练而成。每一枚玉枝勋章，所用的材料工艺都与象征祝望王权的玉座别无二致。
换句话说，玉枝勋章几乎就是玉座的延申，颁发这样的勋章，也就形同分封。
即便是对有分封之实的总督家族韩家来说，玉枝勋章也是极其少见的荣誉。五百年前鹿芷瑶迁都至悠城，将旧都交于韩家之手时，便亲自为韩家的先祖颁发了一枚玉枝勋章。
但勋章在那位首任总督离世后，就自然回归了玉座。之后五百年里，韩家再没能获得第二枚玉枝勋章。
直到今日。
总督府的授勋仪式，显然不单纯是金鹿厅为了回报韩谷明几十年来的兢兢业业——历任总督，大多都算兢兢业业，却也没见金鹿厅给予这等殊荣。
必然是有什么大事要发生了，玉枝勋章也好，突兀的全城见证也好……
而根据少数消息灵通人士，在这段时间里放出的风声来看。
或许，这座有着千年历史的古都，即将正式迎来自己的搬迁之旅。

第161章 闻者
当授勋仪式的消息传遍全城时，总督府内也已忙碌的不可开交。
一方面，授勋仪式是突然宣布的，甚至总督本人事先都不完全知情。那么为了能在短短两天时间里，准备好仪式所需的一切，早就在迎宾仪式上呕心沥血的一众工作者们，只好奋起余力，透支生命一般地再次加班加点。
另一方面，在人们疯狂忙于准备仪式的时候，总督府还迎来了一众突兀的住户。
莫雨和她的随行天女团。
这依然是出乎所有人意料的安排——为了迎接莫雨一行，韩谷明特意让建木区最具历史的大酒楼【华瑶庄】空出一整层。而莫雨本也同意了这个安排，当天迎宾晚宴结束后，妙音天女们更是将所有人的行李都放入了酒楼……结果在天明前，却由莫雨本人向韩谷明提出，要换个住处。
莫雨的要求不可谓不突兀，但韩谷明在简单的交谈后，就连一声质疑都没有，立刻在总督府内腾出了【高园】的一角。
而这个高园，就在韩谷明的独女韩瑛的住处旁边。
到了清晨时候，身穿紫衣的妇人，已经站在高园半空，指挥着自己的妙音天女们，开始大兴土木，改造高园内的一切了。
“这边也要收拾干净，包括花园在内，国……咳，郡主视线里的每一寸空间，都要清理地纤尘不染，规矩和金鹿厅是一样的，要让这里的人也能看到我们内务府的工作水平，明白吗？”
妙音天女们齐齐发出悦耳的乐声，以为回应。
接下来，她们将高效、优雅、一丝不苟地执行好莫雨大人的命令。将这座依傍花园的小小宅子，改造成金鹿厅的水平。
而亲眼见证这一切的总督府加班人们，则陷入了深深的疑惑。
你们到底是来干什么的！？哪有做客的人这么明目张胆地反客为主的！你当总督府的高园是什么地方了？
总督大人为什么不管管他们！？
——
与此同时，一间朴素到简陋的小房间里，总督韩谷明正认真地批阅着桌案上的文件。而在木桌对面，坐着一个同样年迈的男人。
他虽然年事已高，皮肤松弛，但身材却魁梧壮硕，肌肉如石雕一般棱角分明，浓密的白色须发遮住了大半张脸，但露出来的五官却尽显狂野的气质。
他就像一头野性难除的恶兽一般，令这个狭小的房间里填满了来自文明世界之外的土腥气，而两只泥泞的长靴更是毫不客气地搭在韩谷明的书桌上。
他手里则捧着一只似乎永远倒不尽的酒葫芦，看着工作中的韩谷明，不由嗤笑一声，问道：“我说，你就真的眼睁睁看着那帮娘们在你最宝贵的园子里折腾啊？”
韩谷明则说道：“高园是为了瑛瑛而留下的，而她们的改造也是为了让瑛瑛能住的更舒适，我没理由拦着。”
兽性老人哈哈一笑，酒沫横飞：“你是真特娘的会自欺欺人，你管那个玩意儿叫瑛瑛？”
韩谷明放下手中文件，抬起眼皮看了对方一下：“管那位大人叫那个玩意，去过荒原一次，就变得这么不知死活了？”
“哈哈，要真是那位大人本尊在此，我绝对蛰伏地像虫子一样……就算是荒原里，也没几个像她那么强的怪物，活过一场天劫的旧世元老啊，啧啧啧，所以看她现在钻进你女儿的身体里，还挺有意思的。然后，你不会觉得她是为了来体验生活的吧？”
韩谷明说道：“自然不会，应该是为了见那位灵山山主吧。这种事，她不方便本尊前来，便借用一下瑛瑛的身体，也没什么不好。瑛瑛一向崇拜她，若是知道……”“跟你最心腹的闻者，就甭特么说这种废话了。真要这么见外，你应该在我说出瑛瑛真身的时候就把我捏吧死。怎么样，要不要我帮你探探底，那位大人跟灵山山主的接触结果？”
韩谷明说道：“不必，既然大人没与我说，就是不需要我知道。”
“呵呵，也可能是出了什么意外，所以不想要你知道。”
韩谷明问道：“那位大人出意外的样子，你能想象得到吗？”
“这次回来之前，你再借我几个脑子也想象不出。毕竟就连尊主都坐化了，她还活蹦乱跳的……但同样是这次回来之前，你就算把太虚天尊借给我，我也想象不出灵山余孽，哦不对这么说不准确，灵山的那些仙尊们，竟然还能死而复生的。”
韩谷明听到此处，也不由停下了笔。
闻者之首同时放下酒杯，收回桌上的双脚，坐直了神色，正色道：“我想去探探底。”
韩谷明说道：“别做蠢事。”
“像你这样坐在家里，任凭外人在高园里胡作非为才是蠢事！茸城是你的领地！就算是国主又怎么样？而且又不是要你叛国，打探一下她的虚实而已，万一她是遇到了麻烦但又不好意思向你求助呢？贴心的臣子，就该及时察觉主君的尴尬，然后为其排忧解难嘛！”
韩谷明叹了口气：“每次你用这种语气说话，就是在言不由衷。”
“可惜每次你特么讲愚忠之道时，都是发自肺腑！不过，既然你当初任命我为闻者之首，那我也有权力自作主张。那东西留在这里，肯定有什么缘由，我必须查清楚！”
韩谷明说道：“那么我以总督的身份要求你住手。”
话音落下，房间里流动的空气就凝滞住了，那兽性汹涌的老者顿时僵在了自己的座椅上。
“嘿，你也是个不折不扣的怪物，我在血湖里遇到的血鬼都没法用眼神把我定住……”老者嘿嘿一笑，却是不慌不忙，“但是韩谷明，你考虑清楚一点，她滞留在这里的每一天，都是在浪费瑛瑛的时间。”
“瑛瑛的命，本来也是她给的。”
“这句就是废话，连你自己也不信。她的确救了瑛瑛的命，但救命之恩又特么不能这么换着用！她要是现在打算强娶瑛瑛，你答应吗？”
韩谷明点头：“答应。”
“草，她可是女的！”
韩谷明说道：“女性伴侣，我已经见过不少，瑛瑛若是喜欢女子，我也不会反对。”
“……行啊，你就嘴硬吧，别忘了瑛瑛的大限已经没那么远了，她现在浪费的每一天，都是属于你们父女之间最宝贵的时光！”
下一刻，束缚忽而解开了。

第162章 真正的闻者
当天下午，石府迎来了一位有些奇怪的客人。
奇怪到，应声开门的石玥，见到那人时，第一反应就是点燃腹中石中火，并左手召唤出束邪锁，右手衔起一枚报案的青叶，摆开你死我活的架势。
来人尴尬地沉默了几秒，然后挤出一个礼貌的笑容。
“你好……”
然而他的笑容才刚刚绽放，石玥已经下意识抖开青色灵符，去叫青萍司来人了。
好在灵符刚刚起飞，就被一道柔劲挡了下来，王洛的声音从内院传来：“石玥，那是正经客人。”
——
管家树下，一张临时支起的茶桌旁，王洛，石玥，以及新来的客人，各捧了一杯速泡茶。
石玥看来有些许惭愧，些许警惕。王洛看来则一如既往的从容不迫，而新来的客人，看来就像是一头被强行按在狭小空间，随时可能暴起伤人的荒原恶兽。
尽管他年事已高，皮肤松弛而脸上褶皱丛生，但那野性贲张的肌肉线条，宛如悍兽一般的杂乱须发，却无不彰显着他的危险。
尤其他捧起茶杯，面露笑容的时候，那张笑脸简直是利尿神器。
虽然石玥肯定不会承认自己被利到了。
王洛率先表态道：“抱歉，孩子年轻，见识不够，失礼了。”
来人却哈哈一笑道：“没事没事，我不年轻，已经见多了这张糟比脸惹出来的麻烦了。应该说，见了我这张脸，尿出来的算正常人，快尿出来的算胆肥的正常人，像你这么淡然处之的反而不正常。”
顿了顿，那人先放下茶杯，正色道：“我姓韩，韩武，目前在总督府任闻者。”
石玥险些把茶水呛进肺里。
“你是闻者？！哪有你这样直接自报家门的闻者！”
韩武说道：“闻者嘛，大致分为三种，一种是刚入职的，甭管是那种名门毕业，心高气傲的；还是老实本分，只图一个福利稳定的，其工作内容都是藏身暗处，冷眼旁观，然后把所见所闻，不夹杂任何个人感情地反馈上去。除此之外不允许做任何多余事；一种则是资深而权重的，这种人呢，自以为玩明白了权柄二字，就往往喜欢高调行事，有的还会主动出手去干涉事态发展。比如石街肉厂出事的当晚，就有个不长眼的煞笔跑去给景丽轩站台，后来被你凌空击坠了，道心碎得跟特么的痛风石一样，目前正在办理转业手续……当然，也有很多安分守己的，也别一棒子打死所有同行；最后一种嘛，就是我这样的。”
石玥问：“直接找上门报身份的？”
韩武笑道：“只要能拿到消息，怎么做事都无所谓的。”
说着，他便下意识后仰身子，抬起双腿……然后在石玥可以杀人的目光下，讪讪地把腿收了回去。
王洛问道：“那么你想拿到什么消息？”韩武说道：“那就太多了！我这次过来，就是想开诚布公的做一个长篇专访……”
“咳！”
石玥又一次惨遭虐肺。
“还有跑来做专访的闻者？！你是闻者还是记者？！”
韩武反问道：“有区别吗？不都是听了看了然后说了写了？无非是一般记者面向一大群煞笔，而我是面向总督一个。你是看多了那些大茸闻者凌凌发之类的蜃景故事了，才会对闻者产生不切实际的主观印象。”
王洛则皱了皱眉，不予置评。
闻者上门专访，这在他看来倒是不足为奇，或者反过来说，韩武这个坦诚的态度倒是值得赞赏。
但问题在于，有必要吗？昨晚他才和总督本人在美源聊故事会，总督想知道什么，不能自己问吗？非要派个豪猪一般的韩武过来？这个韩武，真的只是为了专访吗？
而仿佛看出了王洛的疑惑，韩武认真解释道：“你呢，可以把我理解成总督的白手套，隔离墙。有些消息我能听，总督不能。有些话总督不能直接说，我能。比如昨晚那场故事会，换成我上门的话就大可开诚布公的谈。可惜前段时间我不在茸城，所以他才不得不亲自出面做事，做得还特么弯弯绕绕。现在我回来了，那就专业的事交给专业的人来做。”
王洛点点头：“好，那你问吧。”
“那么第一个问题，你的人生理想是什么？”
王洛认真思考了片刻，说道：“沉睡前，自然是精进修为，以期飞升。如今嘛，却是走一步看一步了，而眼下这一步，先算作灵山复兴吧。”
“灵山复兴？有意思。”韩武浓眉飞扬，“你应该知道，灵山这个概念，和它象征的旧世仙道，在如今世道下可不算是什么褒义词，每个月韩谷明桌上都能凑出几十份关于违律研究旧世禁法的闻者折子。你要复兴灵山，往大了说，可能要以仙盟百国为敌……你是不是有什么依仗？比如尊主大人？照理说，她是你的师姐，如今虽然归隐，但是不是给你留了什么东西？”
王洛想了想，还是决定坦然相告，他抬起右手，令飞升录漂浮于掌心间。
“嘶，飞升录啊，和凝渊图里画的一模一样。”韩武眯起眼睛，目光敛聚如锥，“虽然看不太懂，但我真是大受震撼……那么你有没有考虑过这样一个问题。如今的祝望国主，其实算你下属？”
王洛笑了笑，却没将飞升录上没有鹿悠悠的名字一事告知对方，只说：“有名无实的上司，不做也罢。”
“懂了，你这人还挺务实的，不错不错，但若是再务实些，何不将这个山主身份都藏起来。你现在这个修为，好像还担不起自己主张的名头。”
王洛反问：“那什么修为才算担得起呢？”
“哈哈哈，好问题，我懂了，你的确是个明白人。”韩武似是开心不已，“那你有没有担心过，国主大人也像你这么务实？甭管你是不是以上司自居吧，对于高高在上的大人物来说，肯定是不愿意自己头上再多出什么上司的，哪怕是有名无实的上司。”
王洛说道：“担心也没意义，如今她是一国之主，文明世界第一人，我既然醒了，她自然会知道。而且，若是她真的是我印象中的她，那就更没什么可担心的。”

第163章 深入访谈
韩武虽然相貌骇人，仿佛是茸城奇物馆里的镇馆之宝，但作为记者的基本功却非常了得。
在非常有分寸地抛出了几个诸如人生理想之类的问题作为引子之后，他逐渐将话题转向正轨。
“你这次从灵山苏醒，差不多等于死而复生，那么下山之后有没有感觉到世界变化巨大，而新世界的一切看起来都比旧世界更好？”
看着一边毛毛草草将速泡茶倒了一半在胡子上，一边从袖子里翻标准提问稿的韩武。
王洛想了想，回答道：“你是想问，这个亲朋好友几乎死绝，世人都把旧世道统当万恶之源的新世界，看起来比我身为灵山山主的关门弟子，高居亿万人之上，飞升之路一片坦途的旧世界更好？”
韩武呵呵一笑，沉吟了一会儿又问：“那么假如有这样一个机会，或者说假设有这么一个按钮，按下去，这个新世界就轰隆一声炸得尸骨无存，但你可以回到旧世界……”
“我会把设计按钮的人杀死，然后解析这个按钮的原理，用我自己的方式回到原先的世界。”
韩武又问：“假设最极端的情况下，现任国主不认你这个灵山山主，并且决定要将你封印，关押甚至斩首，同时却有其他国家向你伸出援手……”
王洛答道：“灵山虽是个规矩相对松散的地方，但公然忤逆山主也是必然要遭受严惩的，这一点无论是去问鹿芷瑶，还是鹿悠悠，结果都是一定的。”
韩武沉默了一会儿，提出了最后一个问题：“你对荒原感兴趣吗？”
“当然。”王洛毫不犹豫，“以前我生在一个可以自由行走在九州大陆的时代，却并没来得及游遍九州。甚至连师父、师兄他们留下的游记都没看完。如今灵山以西的四个州都化作荒原，但在我看来，它们依然是九州大陆的一部分。”
“好，那么我的问题就问完了，总的来说嘛……”韩武摸了摸胡须，那只骨节粗大的手掌仿佛被淹没在一团乱麻里，“还挺不错的，那么作为回报，我也给你分享一点有意思的消息吧。”
王洛为他续上了一杯速泡茶：“说吧。”
“首先是茸城拓荒，上面打算让灵山当先锋。”韩武说道，“灵山本来就在茸城西进的方向上，按照最初的规划呢，其实是打算绕过灵山的。毕竟最核心的位置是维系了一千两百年的禁区，在尊主归隐的情况下，也没人能说清楚随意移动灵山，会不会有什么意外……但现在既然你这灵山山主醒了，那问题就可以商量了。”
咕哝。
一旁，石玥有些紧张地吞咽。
自从韩武的访谈话题进入正轨，她几乎连呼吸都不敢，生怕惊扰到问答中的两人。但现在，这个话题的发展，已经有些接近她的承受极限了。
王洛于是没有急于回应韩武的问题，而是优先为石玥又倒了一杯热茶，待她平心静气后，才说道：“这算是投名状吗？”
韩武当即大笑：“哎呀你这个翻译得好！投名状，差不多就是这个意思！你看，现在你说自己是灵山山主，就算是我们这些知情人，对这个概念其实也不甚理解。毕竟灵山的时代早就结束了，而你嘛，虽然的确有古修士的神异，单以筑基境界来说恐怕已经天下无敌了。但说实话，特么区区筑基算个屁呢，对吧？”在场的另一位筑基，顿时感觉自己遭到流弹贯穿。
王洛对此却也不否认：“哪怕是个体力量被严格限制的时代，比我更强的人也不在少数，比如你。”
韩武惊道：“草，这你也看得出来？我特么最自豪的就是这一手藏锋术，在荒原行走的时候，那群只剩下鼻子的大头狗都没能嗅出我的底牌……不过说回正题。在现如今这个世界，个体力量已经不那么重要了。别说你现在根本不是天下第一，就算你的实力能超越国主，那也无非是和蜃景明星一个待遇，让煞笔们在吃饱了饭的时候能吹上几句。除非你能比荒原上那些活过千年的古荒物们更强大，但在大律法的框架下，那是不可能的。”
顿了顿，韩武正色道：“人们不认实力，但却承认功绩。只要立下惊世骇俗的丰功伟绩，那么即便是手无缚鸡之力的残疾人，人们也会给予其最高的尊重。而再也没有什么功劳比拓荒更重要了。每一位在拓荒中做出过贡献的人，都会被铭记在凝渊图中，接受后来人的敬仰。就算是仙盟里那群头头脑脑，进入凝渊阁后也要小声说话，这一点就连芷瑶尊主都没例外过！”
王洛问道：“我没去过凝渊阁，不过，凝渊图中，有她们的位置吗？”
石玥答道：“当然，尊主大人她站在最显眼的位置上，而如今的国主就侍奉在她身旁。”
“这样啊，那我也没理由例外了。石玥，你觉得呢？”
石玥有些受宠若惊：“啊？我？我当然没意见！”
王洛于是看向韩武：“我这边的态度就是如此了。”
韩武用力点着头，以至于胡须中积累的茶水都开始四处飞溅。
“好好好，这个态度，我想就算是国主大人亲至，也会欣然接受你的存在了。唔，最大的问题解决了，之后再说几个零碎消息，当作茶水费好了。”
韩武说着，将桌上的清茶一饮而尽，打了个嗝，然后笑道：“过两天，韩谷明会在授勋仪式上，亲自宣布茸城拓荒工程全面启动，到时候预计会有一波席卷整个仙盟的风浪。你若是有什么投资理财的兴趣，可以抓准这个时机。”
“哦。”
对于这种冷淡的反应，韩武只是叹了口气，又说：“最后一个消息呢，既然你答应可以为拓荒作先锋，那么最好从现在开始认真备战了。人类这一千多年的拓荒历史，从来不是一帆风顺的，虽然史书上没有明确记载过，但其实严格意义上说，失败的拓荒也是有那么几次的。这次西向的拓荒，打破了千年来人类不踏足天之左的界限。风险之大，要超过以往任何一次。这一点，由我这个刚刚从西部荒原回来的人来说，说服力应该是足够强了。然后，以你现在的能力来看，拓荒先锋这个位置，还是勉强了一点。如果，在你的视野里只能看到我的藏锋术的话。”
说完，这位壮硕的闻者就站起身来，仿佛被卷入一道漩涡，就此消失的无影无踪。
而王洛竟然没能捕捉到他施术的痕迹！

第164章 备战的资源不请自来
总督府的闻者走后不久，石府又迎来了一个客人。
一个体重与那闻者相差不多，体态却天差地别之人。
“哟呵，王哥好雅兴啊，树下品茶，风雅风雅！”
张富鸿一脸堆笑，在石玥的带领下走进内院，然后随手拍下一座特制的莲台，并从怀里取出一包茶叶。
“从我爹茶室里拿的，也不知什么品种，但是看收藏位置应该是最贵的。”
石玥有些好奇地问：“你爹同意你这么拿？”
张富鸿笑道：“他现在估计正气得摔茶具呢，不过嘛，我做事也不需要他同意了，比起我之后要从他那里拿的东西，一包茶叶又算什么？”
说完，张富鸿就正色道：“我临时组了个饭局，招待几个兄弟吃饭。都是一起玩太虚绘卷的朋友，有飞垣录天榜第三的角子先生，还有第五的短袖天尊，第六的龙步阳，第十的港城人偶……王哥有没有兴趣？”
石玥听得有些好笑：“怎么，你们虚友聚会啊，那罗老板也去吗？”
张富鸿一怔，随即胖胖的脸上露出憨厚的笑容：“罗老板的上上级供销商，倒是作为随行人员，和角子先生一起来了。”
这话虽然客气，石玥却自然听得出味道——显然是指罗晓根本不够格——而后就不由更加惊奇：“都是大人物啊？”
张富鸿叹息：“飞垣录呢，虽然也不算特别顶流的太虚绘卷，但运营这么多年下来，能在天榜挂名的，一般都是花了上千万灵叶的……在一个绘卷里能花到千万的，多多少少都有点实力吧。”
石玥皱皱鼻子，不说话了。
曾经让她近乎绝望的家族巨债，也不过是千万上下，而每月的利息已经让她喘不过气。但这笔巨款对有些人来说，只能算游戏之资。
张富鸿是个懂察言观色的，见状立刻笑道：“玥姐，今天你也是受邀嘉宾啊。”
“我？”石玥更是惊讶，“我去做什么，我从来不玩太虚绘卷。”
张富鸿说道：“但你是灵山管理人啊，我们今天聚餐，由头是虚友聚会，但饭桌上的主题，却是茸城拓荒啊。几位天榜齐聚茸城，最多有两成是看我面子，有三成是为了王哥，剩下五成都是为了茸城拓荒。”
石玥一愣，随即问道：“灵山要做拓荒先锋的事，你们都也知道了？”
这次轮到张富鸿发楞了：“什么先锋？草，玥姐你没开玩笑吧？！这次拓荒要带着灵山一起走！？”
石玥这才意识到彼此有了误会，连忙捂住嘴巴，有些惊慌地看向王洛。
王洛倒是不介意石玥泄密，事实上，如果灵山作先锋的事，真有那么高的密级，刚刚韩武就不会当着石玥的面说出来。
而他本人更没打算将这件事保密。
于是他便开口解释道：“拓荒先锋，算是我这灵山山主献给新世界的投名状，也是金鹿厅、总督府发给我的一道悬赏。”
张富鸿当场就兴奋地站起身来，在院内踱起了步子：“草，这下可刺激了！拓荒先锋，这个位置可是重中之重啊，本来我们还以为这次拓荒会不设先锋，直接用城墙碾过去呢……但是灵山，灵山作先锋似乎也合情合理！”石玥有些好奇：“你不担心吗？拓荒先锋的风险非比寻常，你若要投资灵山……”
张富鸿兴奋之下，甚至没顾得上礼貌，就当即打断道：“风险的另一面就是收益啊！”
这下倒是王洛有些好奇了：“你愿意赌？”
张富鸿冷静了一点，闻言赧然笑道：“王哥果然懂我，我的确不喜欢什么高风险高回报的赌博。但我的朋友们都很喜欢，而他们喜欢，就意味着我有无本之利了。对这无本之利，我还是很愿意下手的。”
王洛沉吟了一下，点点头。
张富鸿瞥了一眼石玥，又耐心解释道：“投资灵山，不可能是张家一家垄断，我们既没有那么大财力，也不可能独占那么显眼的资源。拓荒这种事从来都是仙盟五州百国齐心协力的。具体的投资建设方略，也不可能是咱们几人凑一桌吃个饭就能决定的。够资格拍板的只有金鹿厅，就算总督府也只能作为执行者，而我们这些人就更是微不足道了……但反过来说，既然我们微不足道，那就没理由让微不足道的人去承担最主要的风险，对吧？”
石玥下意识点点头。
张富鸿又说：“而且咱们说句实在话，拓荒先锋再怎么危险，真到了茸城西行入荒原，灵山要直面风险的时候，指不定都是几年以后了——拓荒可从来没有说走就走的。有这几年时间，我可能早就赚够了利润，从灵山抽身而退了。”
张富鸿这番话不可谓不坦诚，虽然对于如今尚未继承家业的他来说，一切也不过是空口画饼，但是他至少将大饼的配方原原本本交代了。
王洛问道：“饭局是什么时候？”
张富鸿兴奋道：“就在今晚！也不用去别的地方，就在我家肉厂！”
石玥惊讶道：“你在肉厂招待客人？”
张富鸿闻言，顿时微微后仰，摆出一副骄傲嘴脸：“小玥你这就有所不知了，整个石街最好的餐厅，其实就在张氏肉厂。什么老洪家常菜、石上清泉，凡夫俗子追捧的虚红罢了。”
石玥将信将疑，王洛倒是点了点头。
因为这话呢，其实老洪和美源的老板都说过。
论手艺，他们不虚任何人，哪怕是子吾的神厨来了，他们也敢硬着脖子去刚几道拿手菜。
但饭馆的优劣，并不完全取决于手艺。食材上的限制，决定了一间饭馆的实际上限。
向善路的一众美食店铺，做的都是当地穷哥们的生意，食材选择自然也是以性价比为重。
然而张氏肉厂却有整条石街最高端的食材，那些特供上城权贵的优质灵肉，根本就不卖石街本地人。
此外，肉厂其实还有从景华区特聘来的退休准神厨坐镇。这甚至是张家发家路上不可或缺的一环，张家最早和上城区的权贵们搭上关系时，就是招待他们在自家肉厂用餐，成效斐然。
如今张富鸿继承了这间祖产，也同样继承了张家人的光荣传统。

第165章 虚友
在多年金发碧眼的生活背后，张富鸿其实是个极具行动力的人。
在约好了饭局后，他立刻就行动起来。上午在太虚幻境中与几位远道而来的虚友简单接洽，彻底商定饭局时间。到了下午，他就亲自登门，带着一朵金光灿灿的载云，迎接灵山山主和管理员前往张氏肉厂。
石玥有些许受宠若惊：“这载云……也太奢华了吧？”
载云本身并不算特别高端的载具，技术上的限制让它注定只能融入寻常百姓家，永远达不到韩瑛那价值三千五百万灵叶的飞梭的境界。
但寻常百姓同样可分三六九等，张富鸿如今带来的这朵就无疑是上上等，璀璨的金光，饱满的云团，澎湃有力的跃动感，无不彰显着它的不凡……
然而再怎么不凡，这终归只是载云。石府距离肉厂也没有多远的路，几个筑基好手徒步过去也不费什么力气……
“玥姐，这是排场。”张富鸿认真地解释道，“虽然今天的饭局不那么正式，最多是谈个意向，可能到时候有一半的话题是聊飞垣录……但人家远道而来，评判咱们的合作价值，看的就是方方面面的细节。哪怕明知道这载云只是虚头，但愿不愿意浪费时间精力摆这个排场，也是有区别的。”
石玥点头，叹了口气。
不是不理解，只是不喜欢，更加不适应……
如果可以，她其实还更享受现在这种辛勤劳作每一天的生活，在街坊们的招呼声中打几份工，翻翻山主给她的牧火诀，再盘算着手中的积蓄什么时候够她去承荫堂之类的地方报上名……没了石秀笙留下的债务，她已经觉得宛如置身仙境了。
真的从来没考虑过什么大富大贵。
“对了，我还准备了两套衣服，上京阁出品，不算顶奢，风格也是半复古的朴素流行款，刚好也符合今日饭局的格调……”
张富鸿也没真指望两人会换上他买的衣服，只是一边絮叨着，一边转起体内那成色严重不足的金丹，驱使着载云缓缓升空。
——
不多时，金灿灿的载云就来到肉厂上空。
张富鸿一边小心翼翼地降下载云，一边随口感慨道：“其实我和这些朋友也是第一次在现实中见，之前只在飞垣录里简单聊过。而这还是多亏了王哥罩我，让我能一举跻身到全境战力榜第七。不然人家根本都不认识我，更不可能才认识没几天就跑来我这儿约饭。”
而听他絮叨了一路，石玥这从来鄙夷太虚绘卷的现实主义者，也不由来了兴趣，一边神游太虚，简单查阅着飞垣录的资料，一边问了起来。
“全境第七，那真的很厉害了吧？我查查你叫什么名字……”
张富鸿大惊失色，载云都为之一颤：“倒也不必查了！”
“欸，你这么说我更想查了，正好官方照堂里公示了全境战力名单，我看看这天榜第七名……”
关键时刻，张富鸿伸手指向肉厂大门，一声怒吼：“草，那特么谁啊？！”
原来此时肉厂正门前，正有一群叽叽喳喳的小姑娘，围着一位风度翩翩的中年人。
那人一身上京阁的半复古华服，一头花白的长发整整齐齐地疏在脑后，面上虽有岁月的侵蚀痕迹，却丝毫无损其儒雅风度。
而此般风度，最让小姑娘着迷，一群明显作外来打扮，看来也就十七八岁的小姑娘，兴致勃勃地围着他问东问西。中年人面上挂着一丝无奈，却还是彬彬有礼，又巧妙自然地回应着每一个问题。
此时金云降落，一个梳着双马尾的小姑娘歪头看了一眼，撇撇嘴，便赫然对颇具排场的金云失去了兴趣。
倒是那位被围着的中年人，微微欠身道：“抱歉各位，我此时还有职责在身，要失陪片刻。”
几个姑娘顿时娇嗔起来：“欸，不要嘛，什么职责在身，好无聊啦！”
“别管那个胖子啦，给我们讲讲你平时最喜欢吃什么吧！我喜欢吃烤年糕！”
“你平时玩不玩太虚绘卷啊，我们带你玩好不好？”
吵闹间，张富鸿总算停稳了载云，先是认真地将王洛和石玥迎下来，然后散去载云，再走到门前，有些奇怪地看向那儒雅出尘的中年人，一双小小的碧眼萌生了大大的疑惑。“我总觉得你看起来像是一个人，但我真的不敢相信……”
那中年人则微微叹息一声，向张富鸿一个欠身：“张老板晚上好，我是秦钰。”
“卧槽！”张富鸿浑身一个激灵，原地倒退三步，仿佛是被人抽了耳光，“真是你啊秦钰？！这几天不见，你，你特么夺舍啊？”
石玥也是瞪大眼睛，一手捂着嘴巴，一手疯狂拉扯王洛的衣袖。
飞升录里，属于这位外山门首席的心理活动文字像是瀑布一样流淌。
“山主大人你这是传了他什么功法！？”
“秦钰不会真是夺舍了吧？！”
“我的天看上去好像轮廓依稀真是秦钰……但他这变化也太夸张了吧！”
“我也想要我也想要我也想要……”
下一刻，一道银光出现在正门前，宛如夜色下的鬼魅。
那是一头华丽的齐腰银发，没有一根瑕疵，一丝杂乱，而银发的主人，自然是顾诗诗。
石街人民并不怎么欢迎的老朋友。
她出场后，径直走到秦钰身旁，那冰冷的气质霎时压倒了一群外来的小姑娘，让她们嘟着嘴鼓着脸吐着舌头，却还是无可奈何地渐渐后退。
然后，她看向秦钰的目光中多出一丝柔和：“那么，张富鸿也见了，今日的职责也算尽了，也该走了吧？之后咱们还有很多事要做。易筋洗髓、正骨顺脉、凝神移念……待所有的疗程都走完，才能让人见识到你本应有的真实风采！”
此言一出，却让一旁气不过的小姑娘们纷纷眼冒金星：“秦叔叔还能更帅！？”
“好厉害好厉害，我们能不能跟着一起去看看啊！”
“呃呃不行不行，今晚还有饭局，爸爸说约好了的事情就绝对不能反悔。”
“呜呜死胖子好讨厌，非要约这个时候吃饭，不想和他合作了！”
……
纷乱中，秦钰有些无奈地摇摇头，而后对张富鸿说道：“张老板，今晚需告个假。”
张富鸿眨着碧眼，干巴巴地说道：“都行都行，你忙你的……那个，顾组长？”
顾诗诗却看也没看他一眼，拉过秦钰，便腾空而起，向着景华区去了。
只留下一众星星眼的小姑娘，目光追随二人的背影，久久不肯移开。
然后张富鸿自然只能叹息一声，去作那个惊扰小姑娘的恶人。
“那个，如果我没听错，你们今晚是来赴宴的？敢问几位……”
终于，梳着双马尾，俨然是一众少女首领的姑娘，转回头来，挺起并不怎么有规模的胸膛，骄傲地说道：“我们是角子先生！”
“？”

第166章 还是虚友
飞垣录的天榜第三，赫赫有名的角子先生，本尊居然是十七八岁的小姑娘，而且是不止一个十七八岁的小姑娘……饶是张富鸿在太虚行走多年，也还是觉得骇人听闻。
角子先生不算资历极深的老行者，但在飞垣录里成名也有两三年……所以这帮小姑娘是什么时候就开始在太虚绘卷里以杀人放火为乐的？！
而且……
“草，飞垣录的账号居然还能多人共享的吗？”
角子先生们齐齐点头：“当然可以，我们周郭人什么都可以共享！”
“刚刚去追那个帅帅的秦叔叔也是所有人一起的！”
“秦叔叔什么时候能回来啊？”
“你是秦叔叔的老板吗，能不能让秦叔叔来我们周郭工作啊，这样我们就能把他带回家给更多人一起分享了！”
叽叽喳喳的角子先生们，让张富鸿不由更加头疼。这一刻他是真有点佩服秦钰，居然刚刚被那么围堵都面不改色。
这就是两年间被举报一百多次所锻造出的钢铁意志吗？
好在此时厂区内又走来一人为张富鸿解了围，那是位梳着长辫的年轻男子，他穿着一身明显有别于祝望风格的敞胸短衫，齐膝短裤，露出一片深褐色的皮肤。见到张富鸿，便扬起手：“公子，这边！我是短袖！”
被人当众道出天榜姓名，张富鸿简直恨不得直接钻地遁走，但这个念头也只在脑子里盘桓了一瞬间，下一刻他就洋溢起热情，高声回应道：“天尊果然帅气逼人啊！”
短袖天尊伸手一划额前刘海，潇洒笑道：“那是自然！”
而后又说道：“龙步阳和港城人偶马上就到，咱们要不就在门口迎迎？厂里面我刚已经转了一遍，各方面的水平都有点超乎预期啊。”
“天尊客气了。”张富鸿笑了笑，又看向王洛：“王哥你怎么说？”
王洛当然无所谓，只是认真观察了一下短袖天尊。发现此人还真挺不简单。看上去是个二十出头的轻浮少爷，但真实年龄应该在三十以上，因为他腹中金丹至少有十年的打磨期，元神更是饱满得熠熠生辉。而这些特征显然不是天赋使然，而是意味着极其庞大的资源供应，天材地宝、灵丹妙药、洞天福地……在旧仙历时代，那些上品大派的顶级道种们才有这等待遇。
此外，他言谈举止间，处处洋溢着随性洒脱，仿佛一两句话就能和任何人都成为勾肩搭背的好朋友。但这份洒脱却也处处透着分寸——不伤人，不逾矩。而这并非是谨慎卑微，而是一种基于极度自信的涵养。
简而言之，这是一位个性鲜明，而个人素养又非常良好的豪门世子，放到灵山时代，会被师父宋一镜伸手指着说：“多学学他，少学学你师姐……”
与此同时，短袖天尊也看到了王洛，顿时眼前一亮，几步凑近前来，招呼道：“灵山山主王洛？听公子经常提起你，对你可是推崇备至啊！这次来祝望不久，更是在本地听了你不少的传奇故事，有机会一定要一起来飞垣录里玩啊。”
对于王洛身旁的石玥，他也没有冷落，甚至更显得热情。
“你一定就是石玥了！灵山大管家，石街之主，你的故事远在子吾也有了名气，这是我从我的宠物岛上带来的一点特产，希望你能喜欢。”
说着，短袖天尊直接塞过来一只拳头大的小皮口袋，令石玥很是受宠若惊。“谢，谢谢？”
再之后，短袖天尊才转向角子先生，这两边显然是熟识，几个小姑娘围过来就是一阵拳打脚踢。
“上次玄武洞府战，你居然敢勾结人偶来打我们！”
“爸爸说子吾的人都是坏蛋，你简直是坏蛋中的坏蛋！”
“下次帮派战你等着！”
吵闹声中，短袖天尊只能抱头蹲防，好在没过多久，最后两个客人也姗姗来迟，中断了这场围殴。
港城人偶，真的只是个人偶，其做工精致得令人连连赞叹，各方面细节也栩栩如生，乍一看去完全就是个活灵活现的豆蔻少女。她驾着一辆小型飞梭翩然而至，宛如仙子降世……只是据短袖天尊爆料，此人的背后真身是个年近四旬的抠脚大汉。靠着太虚中的文艺创作赚到了第一桶金，十几年来又屡次投机成功，财富不断翻番，已膨胀至常人难以想象的规模。如今那位常年隐居幕后，只以人偶对外行走的中年人，已是五州百国间都小有名气的富一代。
龙步阳则是位明显有些内向的年轻女子——说是年轻，大约也有二十八九，只是以成功人士的标准来说格外显得年轻。
见到众人时，这位女子内心的紧张溢于言表，几乎不能完整和人打招呼，但从她的衣着打扮，以及修为痕迹来看，能在太虚绘卷中豪掷千万，其身家也绝对扎实。大概率是和短袖天尊、角子先生一样的世家子。
只不过，龙步阳的神秘度也堪称众人之最，此前她从未参与过任何一次现实交流，就连短袖天尊对她的底细也一无所知。
所有人到齐后，张富鸿就当先带路，领着众人来到他和他的家族引以为傲的石街第一餐厅。
餐厅位于肉厂地下，沿着一条宛如云团包裹的小路蜿蜒前行了十余米，眼前景象方才豁然开朗。只见小路尽头，阳光和煦，鸟语花香，俨然是一副化外洞天的景象。
而一众明显训练有素的侍女也早就等候在包间门外，配合此地主人张富鸿，迎接着几位贵客的到来。
待众人逐一落座，侍女们便知趣地离场，而餐桌上，早就备好的酒菜也自然浮现出来。
张富鸿笑道：“今日不会有外人来打扰，咱们吃好，喝好，聊好！”
吃喝自然是真的好，张富鸿能如此自信满满地将一众贵客招待来此，餐厅的水平的确远超向善路的一众妖艳贱货，退休的准神厨确有不俗技艺，肉厂的食材也足够高端。两者结合，让那些吃过、见过的世家子们，也不时露出惊艳的颜色。
只是显然，今日这个聚会，并不以吃喝为主，所以在饭局开始不久，张富鸿就率先抛出了正题。
“茸城拓荒一事，想必各位都已知晓了，不出意外应该是明天总督大人的授勋仪式上，由他本人亲自宣布此事……然后，这次拓荒，要以灵山作为先锋。”

第167章 还得是虚友
张富鸿的开门见山，很快引来嘘声一片。
这里的一片是实指，因为角子先生们齐齐鼓噪的时候，声音是真的连绵成片。
“胖子你太势利了，我们前菜都还没吃，你就开始骗钱！爸爸说的没错，祝望根本没有好人！”
“秦叔叔还是挺帅气的。”
“把他带回周郭，让他改国籍！”
“胖子快点放人！不然下次帮派战有你好看的！”
张富鸿顿时苦笑讨饶。
此时，港城人偶则笑道：“兄弟，开门见山是种美德没错，但一个大男人，连前戏都不安排一下就开门见山，这么短促就容易惹人笑话。”
短袖天尊抱怨道：“老港你能不能别顶着这张小姑娘的脸飚段子，真的很难受，会影响美少女在我心中的美好印象。”
说完，短袖又看向张富鸿：“不过老港也是话糙理不糙，今日这个聚会，缘起于飞垣录，兄弟你怎么也该把话题照应到飞垣录上才对啊，比如说，这位灵山山主，就是帮你一跃飞升到天榜第七的关键人物，对吧？”
张富鸿笑道：“是啊，若没有王哥帮忙，就我这小打小闹的本钱，恐怕都不入各位的眼，更别提能把各位邀请来自家做客了。所以我其实也就是给王哥做个垫话的小弟。”
短袖则看向王洛：“听说山主你的运气特别好，张富鸿那全套的神将强兵，都是你帮忙打造的……老实说，今日赴宴，有一半是想亲眼见识一下神技。不知能否让我们开开眼界？”
此言一出，就连最为吵闹的四位角子先生，也纷纷闭嘴，八只玲珑剔透的眼睛齐齐转来。
显然，她们的情况与短袖天尊差不多，应邀赴宴，为的是王洛，而非鏖血公子，甚至不是茸城拓荒。
所以张富鸿才要开门见山地把灵山作为拓荒先锋的事说出去，不然还真没有合适的机会，将两者联系到一起了。
王洛被众人视线聚焦，不紧不慢地放下筷子，咽下口中复合滋味的前菜，才问道：“那么，怎么算开眼界？”
双马尾的角子先生开口道：“再抽个血魔十三看看！”
港城人偶连忙说道：“别了别了，还是别祸害飞垣录了，前几天那边的主事才找我吃饭诉苦，说是工坊大老板拿着卡池记录把他们骂的狗血淋头，还说若是再有一个鏖血公子横空出世，他们就得收拾铺盖滚蛋了……换个简单的玩法吧。还是太虚幻景，我手里有个往生匣，上面有只乱离分神锁，还请山主大人一展神通，将那只锁打开。”
所谓乱离分神锁，说白了就是一种特殊的密码锁，需在太虚幻景中，对着锁头注入含有特定要素的神念……只是这个特定要素，可以有亿万种可能，若没有事先记住相关特征，这基本就等于是无解之锁。
同时，这也是迄今为止，太虚幻境中，号称最牢不可破的加密技术之一。
听到这个要求，王洛若有所思，但还是点头应了下来。
之后，餐桌上几人同时就着准神厨亲手烹制的灵肉清汤，服下离神散，很快相聚在一条太阴河上。太虚中的港城人偶，依然是一副少女模样，而且是个纤纤弱质的文静少女……然后一开口就真身暴露。
“啧，人到齐了？那就开始吧，喏，我手里这个就是往生匣，分神锁是无形之物，你只管往匣子里注入你的滚烫神念，若是你真能将其给打开，我就心服口……草尼玛，真开了？！”
下一刻，文静少女手中的匣子就自然开启，从中流出道道彩光。
“草！”这下却是短袖天尊爆了粗口，“禁术往生匣，老港你是真特么敢玩啊！”
港城人偶关上匣子，理直气壮道：“打不开是禁术，打开就是本事，只是……草，居然还真有人能打开！”
之后，他看着有些不明所以的张富鸿等人，解释道：“简单来说，一些创于太虚，却有着强大的破坏力和副作用的太虚仙术。这些仙术的存在本身，在太虚中就有着强大的力量，将其彻底废除，一方面代价不菲，另一方面也不符合太虚创立的本意。所以太虚司会派专人设下禁制，也就是加装了乱离分神锁的往生匣……这东西问世以来，几乎从来没被人破解过，我特么今天还真是开了眼界了！”
王洛有些好奇：“所以是什么禁术？”
港城人偶想了想，干脆又把匣子打开，令其中的光芒映入所有人的眼。
“其实也不算什么特别了不起的仙术，特定条件下能看穿他人的太虚化身，得悉其本体的信息……”
“草，开盒术啊！？”短袖惊道。
“没那么灵，而且真要开盒，有的是办法，也不一定非要动用禁术……所以重要的不是这禁术本身，而是这世上居然真有人能在太虚天尊眼皮子底下作弊！灵山山主，嘿嘿，我的确是服了，难怪你敢给自己打这样的招牌，还不怕被鹿悠悠赶过来一巴掌拍死……我是真特么服了！”
说完，港城人偶就直接离开太虚，回归了现实。
其余几人也依次回归，而神色各异。
短袖天尊说道：“我这个人脸皮比较厚，所以就当先表个态吧。”
说着，他目光看向王洛，其中的热忱简直要化作实质流淌出来。
“灵山建设方面，若有什么需要的，还请您尽管开口。”
“草！”港城人偶当即骂出声来，“段平你这浓眉大眼的小子，居然这么不要脸！？”
被当众爆出真名的短袖天尊也不介意，反而说道：“总之，若您愿意，子吾国，镜海段家之主段春贤的儿子段平，就是您的至交好友了。”
顿了顿，段平又说：“自然，王兄你的朋友，也就是我段平的朋友。张富鸿兄弟，你今日召集这饭局，应该也是为了能拉我们几人的虎皮，去和你的家族争取自己应得的利益。所谓左右逢源，在你手中已经如臻化境，所以段家的虎皮……可能还用不了，但我段平这身猞猁皮，你若是不嫌弃的话，想用就随便拿去用吧。”

第168章 化身
张富鸿煞费苦心攒成的虚友饭局，总算是宾主尽欢。王洛一手太虚开盒术技惊四座，成功引来了几位谨慎的投资人的兴趣。
虽然不至于当场就歃血为盟，或者拍板达成什么投资协议，但饭局最重要的目的——人情往来，却是足够了。有段平开了个低调奢华的头，后面的人表达善意也就没了什么顾忌。吵吵闹闹的四位角子先生，满口段子的港城人偶……就连最为内向，整场饭局下来都没说上几句话的龙步阳，都拿出了一张代表祝望东南地区豪强，誉龙山的令牌，这同样有些技惊四座。
可以说，茸城拓荒虽然尚未开始，但灵山作为内定的先锋，已经拉到了相当有意义的投资意向。
而待饭局终了，宾客各自散去时，港城人偶却多留了片刻，与王洛说了几句私下里的话语。
“王山主，刚刚饭局上，我有些事情做得冒昧，还望见谅。”
王洛倒是真没觉得对方有什么冒昧之处，只是点点头，等他说后续的正题。
“我还是想要请教一下，您究竟是如何打开那只锁的。”
王洛说道：“运气使然。”
“唔，我相信您没必要对我说谎，所以在您看来，可能这的确是运气……但我还是需要跟您解释一下，凭运气打开分神锁的概率，不到几亿分之一。”
王洛沉吟了片刻，也意识到其中问题所在。他的运气虽然好，但从来也没好到几亿分之一的概率信手拈来。事实上，只有在太虚幻境中，他的运气才会格外好，所以……
“所以我认为并非运气，或者说运气好到这个地步，就必然不是运气，而是特权了。但众所周知，太虚天尊法眼之下众生平等，天尊本身与大律法位格等同，而山主您在本地也的确流传有金鹿厅巡察使的传说，所以……”
顿了顿，港城人偶摆出一副文质彬彬的姿态，说道：“所以，希望您能理解，我才是您的至交好友！”
——
与此同时，远在高天之上的茸城总督府，一道扭曲的身影突兀的出现在韩谷明的陋室中，两只沾满泥泞的长靴不客气地搭上书桌，泥点子直接就往桌上的菜碟上溅射而去。
然后这一切就都被一股无可抗拒的柔力给推了回来。
韩谷明看着这位桀骜不驯的闻者之首，也懒得计较他那从来教训不好的礼节，只问道：“有结论了？”
“有了。”韩武说着，又开始把长靴往书桌上搭，而这一次，韩谷明没再拦他。
“有话就说。”
韩武说道：“我找了两方作为印证，大概结论就是，国主大人应该是真的遭遇意外了。”
“怎么说？”
“我最先去找的是王洛，然后观察结论是这样：他是货真价实的灵山人，大概率就是尊主当年的小师弟，历经天劫而未死，在新时代重生。”
韩谷明闻言，停下了手中的筷子，抬起眼看向韩武。
“我知道你想说什么，无稽之谈嘛。的确，这个结论和历史书根本对不上。但写在书上的历史，和摆在眼前的活人，你信哪个？而且只有承认了这个现实，才能解释他凭什么绕过大律法，直接破人道心，以及把悠城的绘卷工坊搅得翻天覆地。”韩谷明说道：“所以，是尊主的手笔？”
“只能是她了，当年定荒元勋中位阶最高的有七人，两人隐居，其余五人分别担任五大氏族国的国主。但就算隔着一本历史书，我们也不难猜到，那七人之中，芷瑶尊主是与众不同的。大律法的奠基章是她写的，月荒是她带头驱离的，太虚天尊更是她提出的原始框架，所谓定荒元勋，不过是一群跟着她东奔西走的打杂小弟罢了。”
“慎言。”
“慎尼玛。”韩武直接啐了一口，“跟我这儿还装什么啊！这些话你自己难道没想过？大律法也好，太虚幻境也好，理论上是众生平等，但是个人就知道，鹿芷瑶根本不入众生之列！她镇守祝望的那五百年间，其余四国始终对祝望抱有戒心，一直到她彻底隐退，换上当今国主，仙盟的根本格局才算稳定下来。为什么啊？因为她修为天下第一吗？是因为世间根本都没人敢评她！”
韩谷明面色阴沉下来：“所以你是想说，王洛是尊主大人留下的一个……意外？”
“至少随心所欲破人道心，在太虚绘卷里百抽百中之类的事情，鹿悠悠都做不出来，对吧？那当今世上还有谁能比国主大人权限更高？”
“但是，如果鹿芷瑶并不想将一切传承给国主大人，为什么还要……”
韩武说道：“鬼知道鹿芷瑶怎么想的，她的心思，天底下有谁能猜得到？据传七百年前她归隐时，咱们的国主大人比谁都惊讶，在金鹿厅哭了十天……”
“慎言！”韩谷明赫然动了真怒。
韩武顿时承压，嘴角溢出血来：“草，说个八卦你都听不得了，还要我这闻者之首干什么？”
“……继续说，无关的八卦就免了。”
“总之，王洛出山，明显咱们的国主大人也懵了。出于谨慎，她没有本尊前来，而是借用了瑛瑛的身体与其接触，而接触之后，很可能出了些许意外。或许是大律法层面有了什么动荡，也或许只是她从王洛身上看到了什么重要的线索。总之，原本应该一触即走，现在她却干脆在茸城长期驻留下来。然后，毕竟这只是瑛瑛的躯体，出于安全考虑，她便将莫雨也叫了过来。”
韩谷明听后，沉吟了许久，问道：“只是如此吗？”
韩武说道：“至少从我接触双方的情况来看，这个可能性最高。”
“国主大人有没有危险？”
韩武说道：“应该不会，若是真有危险，莫雨恐怕拼着和你翻脸，不惜毁掉茸城半城人的性命，也要先把王洛碎尸万断……但从我对她的观察情况来看，她对现在的情况还挺满意的。”
韩谷明又问：“还有吗？”
韩武骂道：“你还要什么？一开始我说要去探底的时候，你特么不是还一副宁死不从的嘴脸吗，怎么现在食髓知味了？”
韩谷明默然不语。
韩武出了口气，说道：“没别的了，探王洛的底倒还好，他这个人性子非常坦诚，几乎无话不说，而且也几乎没有遮掩。但另一边，我可没胆子靠近过去作访谈，毕竟……国主大人就算是囚居于瑛瑛体内，她也依然是当世最顶尖的化身宗师。靠得近了，她恐怕一眼就能看出，我是你的化身。”

第169章 拓荒，启动
这一日清晨，深秋的早风吹过茸城，一阵来自东部平原的凉意，让茸城的街上人不由纷纷收紧了领口。
却收不拢热烈的人心。
因为早从昨日傍晚开始，各个地方的人就陆续收到消息，要他们在第二天，空出上午的时间，准备迎接一场总督府的重要仪式。
通常来说，韩谷明很少做如此高调的事，很多重大的战略决策，他也只是在自己狭小的陋室里，交代给几个需要直接知情的手下人。他不喜欢会议，更不喜欢当众演讲。虽然身为分疆裂土的总督，他却比大多数直属于金鹿厅的地方官员要更懂得低调收敛。
所以对于茸城人来说，能见识总督这么高调的表演，也是多年难得一见的罕事，再所以，难得有机会放上半天假看戏，何乐不为呢？
所以从清早开始，茸城各地的早点铺子就忙碌起来，来自五州百国的风味美食，随着沿街行走的人们，似小溪流水一般流淌到茸城的各个角落，滋养着城内超过两千万人，支撑着这座祝望旧都不断迸发象征文明繁荣的喧嚣之声，然后为仪式开始时，围观的人民群众的茶桌上贡献了更多的色彩。
到上午十时，一切喧闹都归于沉寂。
无论是自觉还是不自觉，当天空中的总督府绽放豪光，与秋日争辉时，人们全都安静了下来。
与此同时，石府院内，几名租客也难得的凑到了一起，在管家树的树荫下摆开一张大茶桌，由王洛为每位租客奉上清香四溢的速泡茶。
客观来说，此举挺让房客们受宠若惊的，此时的王洛早不是刚下山时的无名之辈，灵山山主的大名远在祝望之外的人都有所耳闻，更何况在石街这个龙兴之地……但另一方面，王洛在本地的名气，也有一半来自于他的平易近人。
无论身上光环有多耀眼，他始终是那个会对所有人报以微笑，会在深夜时候去向善路打工的石府租客。
“好了，仪式要开始了。”随着王洛的提醒，茶桌旁的人们也纷纷放下了忐忑，将注意力转移至半空。
透过石府的院墙，以及头顶的树荫，人们能清晰地看到一个半透明的虚影立于空中。而类似的虚影，均匀的分布到了茸城的每一个角落……任何一个茸城人，无论身处何地，只要肯抬起头，就能看到他们敬爱的总督韩谷明。
而今日的韩谷明也不负所望，再一次穿上了古制的华服，仪态比迎接莫雨时更为端庄肃穆，于是那具略显佝偻瘦削的身躯，也显出了伟岸的气质。
一时间，就连石街这些对上城区的权贵从来没有好话的本地人们，也不由怔怔然地产生出臣服与敬仰的心思。
然后，一个紫色的身影缓缓出现，她身姿高挑，仪态端庄，举手抬足间隐隐有着摄人心魄的压迫感，与韩谷明正面相对，丝毫也不落下风。
那是金鹿厅内务府的总管莫雨。
然而，即便是这位大内总管，在今日的仪式上，也不过是区区陪衬。她与韩谷明只对视了一眼，便悄然走到他身旁，微微低下了头。
最后，第三个人登场了。
那是一道金色的虚影，显然，那人的本尊并未到场，只是相隔遥远投来一道投影；然而即便只是虚影，也足以令莫雨和韩谷明毫不犹豫地摆出臣服的姿态。
当今仙盟百国，唯有一人能有此的地位与威望。
祝望国主，鹿悠悠。
鹿悠悠的出现，霎时引动了一番惊乱，人们本以为今日仪式的主角会是韩谷明，却不想竟然规格高到惊动国主本人！
什么事，值得鹿悠悠本人出面？若仅仅是表彰授勋，由莫雨暂代国主本人，也是足够了。难道说……
就在人们感到慌乱不解的时候，那道金色的虚影缓缓开口。
金光闪耀之下，鹿悠悠的面容显得模糊不清，但她的声音却清晰可辨。
细嫩宛如豆蔻未至的少女，悠远如历经千年沧桑的长者。
“一千两百年前的今日，文明，自茸城而始……”
以这座城市的历史为切入点，鹿悠悠为今日的仪式拉开序章。
“何谓文明？对今人来说，丰衣足食，安居乐业，可谓文明；自强不息，与时俱进，可谓文明。但在一千两百年前，文明，是尸山血海中的一颗火种，是山河翻覆间的一寸乐土，是濒死之人对将来的一丝奢望。”
国主的声音，仿佛在听众心中缓缓翻开一副绘卷，而短短几句话间，绘卷就来到了山河破碎的篇章，宛如孽土一般的景象，令人不由感到窒息。
“文明，是与荒芜的抗争，此消彼长，你死我活。我们今日的文明，是过去一千两百年来，人类不懈奋斗，不断取胜的明证。但战争并未结束，威胁也从未消失。文明疆域之外，化荒的魔头们时时刻刻都在对我们虎视眈眈；荒毒的侵蚀，也时时刻刻都在动摇着八方定荒的大结界。”
……
“仙历三百年，爆发于周郭的长生君之乱，几乎粉碎了凝渊图；仙历六百年，墨麟的龙首天灾降临，圣山被腐蚀过半，当代御龙君不幸陨落；仙历一千一百年，月央荒潮反卷，定荒城几度呈翻覆之势，仙盟百国历经磨难才终于将其平定……荒芜若不能根绝，这样的灾难只会一次次发生，而只要有任何一次，我们疏忽了，失败了，那么一千两百年的积累，都将化为乌有。”
……
“我们将失去自己的土地家园，亲朋好友，我们将失去自己的性命，荣誉，以及珍视的一切，我们，也将失去文明。”
……
“因此，我们将不断前进，不断胜利，不断将文明的疆域向外扩展，将荒芜的领地净化抹除，直到最后一丝荒芜从我们的视线中永远消失，我们，才能真正迎来文明。”
……
“而这也是我们与天道的约定。一千两百年来，苍穹之上的冥冥大道始终在履行自己的约定，将天之力赐予仙盟众生，而如今，也到了我们履行约定的时候了。八方定荒，将以茸城为定荒的锚点，向西而行，如尖锥一般刺入此前从未有人涉足过的天之左荒原，直至墨州凤湖之畔。”
……
“这将是一场前所未有的拓荒之旅，我们将面临前所未有的艰难。但同时，我们也将拥有前所未有的强大助力，我们背后是东起灵山，西至冥海的广袤大地，是五州百国的亿万生灵众志成城，是一千两百年来一次又一次胜利载满的史诗！”
……
“在此，我，鹿悠悠，以祝望国主之名宣布，茸城拓荒，正式启动！”

第170章 月央
国主的讲话，仿佛在坚冰上投下一枚滚烫的铁球。
先是满城的寂静似冰块般融化，而后融化的冰水被加热沸腾，以惊人的速度向外传递着惊涛骇浪。
茸城拓荒？茸城拓荒！
即便此事早有各路消息人士放出风声，甚至下至石街的贩夫走卒，都在讨论若是拓荒启动，自己是该固守茸城，还是搬家去其他城市……
可是，当祝望国主鹿悠悠亲自出面，将这个消息公之于众的时候，人们还是陷入了极大的震撼。
茸城，拓荒！
史书记载，新仙历1200年间，拓荒工程累计进行过32次，人类几乎以全胜的姿态将疆土拓展至定荒初期的三倍以上。
而这一次，终于轮到了八方定荒的起点，茸城。
石府的茶桌旁，气氛也为之热烈。
赵修文兴致勃勃道：“听到国主说什么了没！？墨州凤湖！拓荒的终点是凤湖！那地方我听说过的，载于后人修订的《墨州志》第九卷 ，是墨州魔道三宗最为惧怕的火凤一族的栖息地，据说曾是整个墨州景色最为美好的地方。”
王洛点头：“我去过一次，景色确实不错。”
“……”赵修文顿时哑然，身旁周璐冷笑，“喜欢卖弄是吧！”
之后，石玥则有些好奇地问：“你们打算怎么办，茸城若要搬家的话。”
赵修文说道：“老老实实念书修行呗，还能怎么办？书院在哪儿，我们就在哪儿。大老远从南乡跑来茸城，总不能因为茸城搬了，我们就回老家去吧？”
周璐则说：“反正拓荒工程从启动到正式启程，至少也要两三年吧。一百年前月央的西北行，从宣布拓荒启动到城市拔地而起，用了足足三年。而茸城的规模比月央那座定荒城大了五六倍，所以国主大人宣布的可能根本就是个十年计划，真到了茸城要搬家的时候……”
然而话音未落，就见半空中的投影内容又有变化。
鹿悠悠在简短的讲话之后便淡然离场，将主角的位置让给了自己最为心腹的手下人：内务府总管莫雨。
而莫雨则仪态万方地站到演讲的位置上，以满是磁性的嗓音宣布：她将代表国主，表彰总督韩谷明近十年的苦心经营，他为茸城拓荒奠定了坚实的基础，使得拓荒的进程可以大大提前。
最多两年，这座承载了数千万人口的巨型城市，就将启程前往荒原。
这个消息，再一次引发了听众们的哗然，因为这真的是比预期要快上太多。
“两年？真的假的？”赵修文惊讶不已，“也太快了吧！两年后我才入学一年，连外派留学的机会都没有，岂不是只能跟着一起搬家了？”
周璐没好气道：“说得你明年入院考已经十拿九稳了似的！”
但她也有些好奇，两年……茸城真的准备好了吗？
此时却是茶桌旁，一个并不起眼……却本应十足显眼的人，解答了她的疑惑。“此事，我略知一二。”
随着一阵柔和温雅的声音响起，几人的目光不由聚焦到那人身上，只见他一身朴素而雅致的白底金纹长衫，灰白的头发整齐地梳在脑后，坐姿端庄挺拔，每一个细节都宛如故事里的儒雅君子。唯有眉眼间的些许细节，承载着岁月沧桑，和曾经的苦难。
正是在顾诗诗的调教之下，已然脱胎换骨的秦钰。
“顾师妹与我说过，拓荒一事，早在很久前就已经列入高层谋划了，至少总督本人是真的为之筹备了十年以上。只是最近一两年，拓荒的消息才逐渐流传到波澜庄一级，然后人们才意识到总督的诸多布局是为了拓荒。”
顿了顿，秦钰似乎有些不适应忽然聚焦而来的目光，但还是坚持挺直身躯，端正姿态，为同桌的朋友讲述他的见闻。
“比如总管驾临那几天，总督府发动全城，摆出了吉祥灵鹿的立体阵。那其实是在请总管阅兵：茸城在他的经营之下，已经仿佛积木模型一样，如臂使指，在一两日之内，就可以组成活灵活现的立体形状。而这正是城市启程西向的关键基础。”
此言一出，几人顿感恍然。
赵修文点头道：“原来如此，我就说，韩总督虽然低调，到底也是总督身份，不至于给一个内务府总管卑躬屈膝的……原来是阅兵啊。”
秦钰又解释道：“据说，那个吉祥灵鹿阵，也是国主大人钦点的，不然……不至于是那个形状。”
周璐则笑道：“哈哈，这倒是的！我当时还奇怪，传说内务府的人最讨厌别人讨论国主大人的真身，怎么韩谷明就敢当着莫雨的面把茸城摆成灵鹿的形状！这不是当面挑衅嘛！”
讨论声中，总管莫雨也结束了自己的简短讲话，郑而重之地将一枚玉枝勋章交到了韩谷明的手上。
与此同时，投影处传来一阵热烈的掌声，视角也随之从莫雨和韩谷明身上移开，逐渐拉远到两人身后。
授勋仪式的地点，选在了总督府的礼园，园内除了正当中的高高耸立的茸台外，四周还种了若干朵盛大的莲台，莲花上有足足上百位茸城名宿，或坐或立，现场见证着总督韩谷明得到了家族五百年来的第二枚玉枝勋章，并为其鼓掌庆贺。
而在这些观礼的人中，王洛看到了一些颇为陌生的面孔。
他们单独占据了一座莲台，穿着风格相对统一，却迥异于祝望的衣衫。
王洛问道：“他们是做什么的？”
这次却是石玥为其解答：“他们是月央人，应该是受邀前来观礼的。你看他们腰间那厚厚的束带，算是月央人的标志性服饰了。”
秦钰则进一步解释道：“据说这次拓荒，茸城要以月央的定荒城作为支点，两地的凝渊阁要彼此相连，所以才特别邀请了月央的一众高层前来。之后，应该还会有更多月央人进入茸城，可能也会从茸城抽调人手前往月央。百年前，月央的荒潮倒卷时，仙盟援军中出力最多的就是祝望，两国交好已有百余年，若是这次茸城拓荒成功，月央人也能得到莫大的好处。”

第171章 国有国法，家有家规
秦钰的娓娓道来，不由让听众们眼界大开。
关于月央的知识普及倒也罢了，真正让人眼界大开的是：一个人是如何做到在短短几天时间里，就从人间苦行僧，变成这副儒雅样貌，而且还能侃侃而谈？
爱情的滋润？金钱的魔力？抑或是，这才是秦钰本来的姿态？
若不是在荒原遭到降咒逆转命格，他从来也不应沦落至人们印象中的那苦行僧模样。
而就在秦钰略带紧张的讲解中，半空中的仪式投影，也逐渐来到尾声。
韩谷明本人授勋后，只是简单致辞，表明了自己对金鹿厅，对仙盟，对人类拓荒事业的无比忠心，而后便淡然抽身，没有作更多的表态，甚至没有让观众们细细品鉴他的玉枝勋章。
再之后，投影逐渐淡去，总督府那与秋日争辉的豪光也锋芒不再。
这场惊动了全城人的授勋仪式，就这么无声无息的结束了。
城里自然是被芸芸众生的议论声所淹没，人们或兴奋，或恐惧……当然，也有人抱怨仪式过于简短，以助于放假没放够半天，总督大人是在扫兴。
而石府的茶会，人们则将话题引向了在场唯一一个没有开口说过话的人。
石玥问道：“樊姐，你之后怎么打算啊？”
被点到名的女子，似是如梦初醒，瘦弱的身躯微微一颤，令手中茶水也溅了些许出来。她那种清丽绝俗的脸上微微浮现出一丝苦涩：“不知道，或许，要回家去了吧。”
石玥瞪大眼睛：“回家？！”
赵修文也惊讶不已：“樊姐你要回家，为什么？”
却是石玥替她解释：“樊姐刚刚离职了。”
“离职了？！”赵修文更加不可思议，“绘卷工坊的工作虽然忙了点，但待遇很好的吧，为什么要离职啊？！”
樊璃神色更添几分苦态：“老板觉得项目和御灵工坊的新项目撞了车，根本没有前景可言，就干脆撤资解散了项目组，我……我的书画水准不够，被直接裁掉了。”
赵修文惊道：“樊姐你的水准还不够？！你上次给我们看的那张三目真君的图，让周璐直接梦中出轨好吧……”
话没说完，就被周璐一个肘击无情打断。
樊璃则是摇摇头，无言以对。
周璐叹了口气，而后冷笑道：“恐怕不是书画水准不够，而是溜须拍马的水准不够吧，这种散伙的事情，受伤最重的永远是那些最老实本分的。不过樊姐你也没什么可担心的，茸城的太虚工坊那么多，以你的本事怎么也不愁工作。最多是待遇稍微差一些嘛。”
樊璃见对方说得诚恳，也不好再瞒，有些难过地说：“家里给我安排了亲事。”
“……”周璐整个人都愣住了，对于生在南乡，自幼无父无母的人来说，家里安排亲事这句话，实在过于陌生了。
赵修文有些许好奇，问道：“什么亲事啊，对面是什么人？”
樊璃低下头，显然不太想谈这个话题。
赵修文还想再问，周璐又一次肘击打断。有些问题，不该问就不要问。虽然她不懂得什么家里安排亲事，却懂得察言观色。
然而，赵修文不问，自有人问。“对面是什么人，看起来你不太情愿？”王洛好奇地问，“需要我帮忙吗？”
樊璃顿时错愕，而后用力摇头：“不，不必了，都是些家事……”
王洛听着这明显言不由衷的话语，给石玥递了个眼色。
石玥则无愧外山门首席的身份，很是聪慧，愣了下便即恍然。
王洛和樊璃的关系没那么熟，所以樊璃有些话自然不方便讲……但她石玥作为房东，和樊璃却是互称姐妹的关系，她是有资格童言无忌的！
“樊姐，有什么难处，尽管和山主大人说就是了，你虽然这段时间不住在石街，但他的故事，你应该也听过吧？”
樊璃轻轻点了点头。
虽然在工坊作原画的生活，几乎是夜以继日，人如牛马，但偶尔还是能听到同事们讨论一些坊间八卦……而王洛，无疑是近期茸城热度最高的八卦之一。
石玥于是趁热打铁：“所以说真的，樊姐，把你的难处和山主大人讲一讲，说不定他就有办法呢。”
樊璃仍有些犹豫。
王洛则开口问道：“归根结底，你想成亲吗？”
樊璃还不及回答，王洛便主动替她回答：“你当然是不想的，正常人谁会想呢？只是你无法抗拒自己的亲生父母，也难以抵挡伦理道德的压迫罢了。先前，你还能用茸城的工作和不俗的工资来搪塞家里，拖延时间。现在工作丢了，理由破灭了，就很难故技重施了……”
王洛的语调不紧不慢，既不会咄咄逼人，也没有那种腻人的自来熟，仿佛只是在陈述一个理应人尽皆知的常识。
因此，尽管有些被揭开伤疤的痛楚，樊璃却没有怨恨对方，只是低声哀叹，愁肠百转。
石玥问道：“山主大人，你有办法的吧？”
赵修文则说：“办法肯定有，山主大人何等神通广大。但这的确是家事，也不好太过粗暴干涉吧？”
樊璃也抬起头，用乞求的目光看向王洛：“山，山主大人，我爹娘他们，并不是坏人……”
王洛摆摆手：“放心，不会为难你家人，只要我确定你的想法就够了。此事其实很简单，让秦钰帮忙就可以了。”
秦钰惊讶不已：“我，我？！等等，山主大人，你不会是想要我……”
王洛说道：“我要你联系顾诗诗。”
“……”秦钰错愕，羞愧，儒雅的风范如冰块一般融化，好在他很快重整旗鼓，“没问题，顾师妹也很想报答山主大人，有什么要求她肯定会竭力配合，出钱也没问题！”
“不要钱。”王洛摇摇头，“这种家庭，给多少钱也是无底洞。你帮我找她要一道手令——她现在依然是青萍司的石街专项组组长，对吧？”
“呃，是的，虽然没有具体工作，但小组并没被解散。”
“所以她可以对外宣称：樊璃涉嫌参与严重的违律经营，在调查结果出来以前，必须留在茸城配合调查。然后在小白楼下面给她开个单间，让她进去休个长假就是了。”
“？”

第172章 囚室才是永远的家
当樊璃被受命而来的青衣们带走时，整个人都是懵的。
一如石府的其他人。
在王洛提出方案的时候，人们只是震惊于这个方案的异想天开，头脑活络的才勉强开始思考其是否真的可行……
然而当顾诗诗接到秦钰传话，得知方案后，却当机立断，直接动用自己在青萍司残余的影响力，准确的说是亲兵韩宇，上门逮捕了樊璃。
韩宇做事非常老道，他没有声张，只是穿着那身标志性的油腻青衣，带着两个刚入行的小弟，敲开石府的门，然后给樊璃戴上了一道用金印流光凝成的手链，之后就直接乘上载云，带嫌犯回小白楼去了。
期间，韩宇连多一句废话都没说，甚至青衣执律时的贯口，都是两个小弟磕磕巴巴背出来的。
而后，看着石府中那空荡荡的西厢房，人们才逐渐恍悟，而后不得不承认，这一招可能还真挺好用。
青萍司并未给樊璃定罪，带人走的名义也只是要她配合调查，事后只消告知一句此人态度良好，清白无误，配合调查期间做出若干重要贡献……不但不会让人沾上黑历史，反而有望参评优秀茸城人称号；此外，樊璃现在正好没有工作，也不存在耽误不起的时间，去青萍司小白楼下强制休假，正是她几年来难得的安宁。期间若是原生家庭来人追查，也大可由一众青衣拿出律法威严挡回去。
办法的确是好办法，只是，一般人恐怕真狠不下心去，对一个我见犹怜的姑娘痛下狠手……
“这算什么痛下狠手？”王洛有些许惊讶。
换成是师姐，可能一个怒其不争，就把樊璃直接塞去医院重症区关禁闭，顺手给她家里人每日送一封天价请款单，不付钱就要准备好面对专业讨债人。而若是樊璃胆敢不配合，师姐甚至有可能让她的重症变得名副其实……
相较而言，王洛做事还是柔和得多了。
石玥只能一声叹息：“唉，我去收拾点东西，看看樊姐，刚刚那几个青衣走得也太仓促了，行李都没给她收拾。”
——
待石玥去樊璃房里收拾好了一个手提箱，已经是午后时间。
王洛有事回灵山，她只能一个人前往小白楼去看望樊璃。
此时的石玥，虽然置身于王洛的光环之下，但石街之主的头衔毕竟是实至名归，单靠刷脸就在大堂得到优待，一位轮值的红衣主动前来问候，得知她的需求后，面色有些许微妙。
“你是来探望樊璃的？她……是被专项组的顾组长派人带回来的。”
石玥叹息：“我知道。”
“不，我是说她被安排进地下那间……算了，反正我就一个轮值的，关心那么多干什么。上面喜欢折腾就折腾去吧，都特么什么时候了……”
带着一丝认命的叹息，红衣转过身：“跟我来吧。”
而来到小白楼的建木根囚中，石玥惊讶地发现，这里和她想象的大不相同。
樊璃所在的囚室，非但没有故事传说里那般阴暗潮湿恶臭污秽，反而突出一个窗明几净，大约三十余平米的独立房间，不但根须缠绕成的墙壁上，挂着名贵的字画，甚至还有一扇可以透出阳光的窗。屋内的家具装潢也格外精致，虽然谈不上奢华，却明显是经过颇具品味的挑选搭配，呈现出的美感，只让石玥瞠目结舌。她自己家都没这么漂亮！
或者说，曾经的石家倒是漂亮过，可惜那些漂亮家具都被典当掉了。
囚室正中有一张方形的小餐桌，桌上正摆着几只恒温餐盘，盘中精美的小菜，让吃过午饭的石玥都感到食指大动。
见此情形，石玥简直难以置信：“这，这就是青萍司的囚室吗……”
带路的红衣一声叹息：“怎么可能？要是本地的囚室都有这水平，我们就不需要为了那十几套福利房大打出手，疯狂给驭青写举报信了，直接上街违法乱律等同事抓人多好……这是被前任犯人，哦不对，住户，自费装修的。如今拿来关押，哦不对，接待贵宾。”
这一连串的词语卡壳，充分说明了眼前囚室的来历之复杂。
事实上，这囚室是不久前张富鸿在此避风头的时候，托侍女池雪薇请专人来装修的。他住的时间不算长，却给此地带来了翻天覆地的变化……照理说，私自修改囚室的行为，当然是不予允许的，然而当时石街青萍司也突出一个乱象丛生，主事的司木使魏修茸完全处于临退休前但求无事而不可得的纠结状态，对于一切事情都不闻不问。而张富鸿也是看准了这一点，光明正大地动用肉厂预算来改善自己的生活条件。
待张富鸿走后，有人提出立即拆除囚室，免得总督府的驭青们跑来扣此地青衣的年终绩效，然而就在此时，又有贵客光临，于是这囚室不但没有拆除，反而进一步添加了诸多精美挂画，还点起了一根就上千灵叶的凝神熏香……生怕贵客在此地住得不够顺心。
此时，樊璃就在这样一个精美到让她坐立难安的囚室中。
与贵客为伴。
而见到囚室里的贵客，石玥也当场懵住了。
“韩，韩堂主？”
石玥万万想不到会在这里见到韩行烟。
虽然有传闻说，韩行烟在余小波的问题上，犯了一些不必要的立场错误……但因为此事就连王洛都不知详情，石玥自然更加不会晓得她究竟做过什么。只是觉得，在那一晚登门求情，也算不上多严重的错误，何至于被发配到青萍司的囚室来？
而且还是发配到石街的囚室来……书院街没有自己的青萍司吗？而且总督的妹妹居然也能关？
见石玥愣在门前，红衣咳嗽了一声，说道：“没事，不用怕，她不咬人。”
石玥更加愕然地看向他。
眼前这位红衣究竟是何方神圣？！居然敢如此出言不逊……话说这小白楼里，擅长出言不逊的人是不是太多了点？
“她现在在接受什么太虚疗法，被屏蔽了绝大多数现实感知，完全沉浸在太虚幻境里，所以我们说什么，她都是听不见的。”红衣解释道，“你的朋友安排跟她同屋，也算是同时满足两边的要求，这段时间让她在这儿放心住就是了，有什么问题我们都会照应着。”
“那，那真是太感谢了。”

第173章 同病相怜
青萍司小白楼，地下囚室。
樊璃坐在松软的床垫上，呼吸着价值千枚灵叶的熏香带来的独到灵韵，浑身的真元都仿佛浸泡在暖洋洋的热水中……但她仍感到忐忑不安。
虽然她很清楚，自己的身份并非囚犯，只不过是被一个霸道的山主强行丢来避难的临时难民。
虽然这个囚室，精致而舒适得超乎想象，她有生以来从未住过这么奢华的房间。
应该说，在刚刚被带入小白楼时，她心中其实更多是松了口气，仿佛困扰压迫自己许久的难题，终于能被她暂时抛到脑后，哪怕是在阴冷潮湿的囚室里住上一段时间，也不失为一种安宁……
结果刚一进屋，就看到一张让她浑身发软的脸。
作为书院凝丹毕业的学生，她当然认得理律堂主韩行烟……学生时代，那是她心中高不可攀的偶像，敬畏有加的师长。
而偶像和师长，现在就盘膝端坐在她身旁，绛红色的大衣包裹着她丰腴有致的身躯，呼吸缓慢得仿佛没有起伏，但是那摄人心魄的压迫感却丝毫没有减弱。
恍惚间，仿佛回到了学生时代……但是学生时代的她，从来也没机会如此近距离接触韩行烟！
没过多久，樊璃就坐立不安到了呼吸急促的地步，而就在她考虑要去窗边透透气时，忽然听到一个清冷的声音在耳边响起。
“放轻松，我不咬人。”
樊璃当即软倒，但下一刻就被人以柔和的真元托了起来。
韩行烟走到她面前，红色的眸子在她脸上扫了一下，说道：“樊璃，98届艺画堂毕业生，灵气稍显不足，却以勤补之，艺画堂主曾对我夸奖过你……”
“不，不敢当，堂主……”
韩行烟摇头道：“我不是堂主了，倒是你，来这里做什么？”
樊璃花了点时间，才结结巴巴地将自己的经历说了出来。
本应难以启齿的事，在韩行烟面前，却莫名有了倾诉的欲望。
而韩行烟听后，却长长叹了口气：“原来如此，原来如此……你，你便在这里安心住着吧，平日里也不必理会我，我也不会打扰你。”
樊璃此时却有了兴趣，大着胆子问道：“那堂主你，为什么要来这里？”
“我？呵，好问题。”韩行烟嗤笑了一声，仿佛在笑樊璃的自不量力，更仿佛在笑她自己的愚不可及，“我和你是一类问题，对不该上心的人放不下执着，所以被丢来这里冷静冷静。石街青萍司，一般人怕也想不到我在此处。”
樊璃惊讶不已。
韩行烟也被家里人逼迫相亲了吗？
这，虽然听说豪门的婚姻时常不能自主，但是到了韩行烟这般地位居然也……但是，也一直没有听说过关于她的婚恋话题，以她的条件，应该不缺追求者吧？是眼界太高吗？还是说，对不该上心的人，放不下执着？
“呵。”
仿佛听到了樊璃心底的胡思乱想，韩行烟冷笑了一声。顿时让樊璃浑身一个激灵。
“我，我没有那么想……”韩行烟说道：“随便你怎么想。你被安排到这里，只是因为，有人觉得境遇相似的两个人能彼此开解……呵，异想天开，自以为是。”
说完，韩行烟就闭上眼睛，重新盘膝坐回床上，身体微微漂浮在半空。
然而没过多久，她又睁开眼，对樊璃说道：“这里除了不能外出走动，其他一切都没有限制。书信往来，甚至神游太虚都可以……若是无聊，或者心中纠结难解，就，试试太虚绘卷吧。”
樊璃瞪大眼：“我之前就是在太虚绘卷工坊工作。”
“……”韩行烟于是彻底闭不上眼了，“绘卷工坊？呵，倒是适合你这种以勤补拙的孩子，可惜……”
可惜之后的话，最终还是化为叹息。
可惜一个本应前途无量的孩子，如今却被桎梏在一间地下囚室中。
而樊璃的可惜，又何尝不是她的可惜？
——
与此同时，茸城石街的另一边。
张富鸿兴致勃勃地驾着金云，找到了在向善路打工的王洛。
“王哥，饭局时间定下来了，明晚七时，雪霜楼，到时候还是我来接你们。”
王洛一边用轻巧而迅捷的动作包着包子，一边回道：“好。”
张富鸿没急着走，吆喝店家上二斤包子，一碗羊汤，然后干脆坐到了王洛旁边一桌，开始交代明日的饭局背景。
哪怕此时这包子铺里客流不少，他也丝毫不介意石街首富的家宴内容被人听去。
“这次据我打听，二哥是已经偃旗息鼓了，准备安心当看客。我爹呢，情感上不喜欢我，理性上却不敢得罪我，当然主要是不敢得罪王哥你。这次主要问题是大哥，他在上城区呆久了，脑子有点转不过来，还是打算和我争上一争。”
王洛问：“那你是怎么想的？”
张富鸿说：“漫天要价，落地还钱嘛。指望一口吞掉大哥多年基业，不现实也不人道，真要撕扯起来，无非两败俱伤。但他的所谓基业，也不是他私人所有，只是老爹暂时交由他打理。之后，他可以继续当他的代理人，甚至可以享受兄弟三人里最多的分红，但家主的位置，以及对家族事务的决策权，我势在必得。”
顿了顿，张富鸿笑了一声，说道：“我要说自己是出于公心，为免虚伪，但要说纯粹是基于小人得志的报复心，那也太过于美化他们。我至少有一半是看不得他们犯蠢，张家虽然不算什么豪门，也多少是辛苦传承了几百年，真让大哥那种人负责掌舵，在过去那一两百年间倒也罢了，可是在眼下这个时点，在拓荒战略的大背景下……他们不配的。”
这番话，以他这金发碧眼的形象说来，仿佛有些滑稽，但如今的石街，已经没有几个人再小觑这个张家三郎了，张胖子的称呼更是近乎绝迹，往往只见于他本人的自谦之词中了。
王洛问道：“那么症结在哪儿？”
张富鸿虽然侃侃而谈，但显然家宴上存有什么特别棘手的难题，他才不得不拉上王洛去作靠山，然后还要提前一天过来给王洛对台词。
“哈哈，王哥明鉴，的确是刚听说的消息，大哥他这次拉上了外国助力，就是那群来观礼的月央人。”

第174章 旧都老字号基本都是骗人的并不代表当地真实水平
雪霜楼位于茸城的经典老城区建西区，与建东区一道，围绕建木区构成了城市的核心。
在尊主鹿芷瑶迁都悠城之前，建木三区是茸城最核心的区域，承载着最为悠久的历史——不考虑灵溪古镇的话——以及往昔的繁华。
在茸城初建时，一个擅长冷食的厨师，靠着过人的手艺，在一片废墟中建立起了自己的食铺。后来历经两代人的发展，就成了赫赫有名的雪霜楼。
相传雪霜楼挂在门前熠熠生辉的招牌，就是尊主鹿芷瑶亲笔书写，那龙飞凤舞的字迹，正如尊主的传奇一生。
只是王洛看了一眼，就鉴定为以讹传讹。
师姐的墨宝，他比任何人见得都多，甚至还练习仿写过——在宋一镜布置的抄写检查任务过重时，王洛就责无旁贷为师姐分忧了。
所以王洛也很清楚，鹿芷瑶才华横溢，光芒万丈，但唯独一手书法却堪称人生污点，而且是屡教不改。所谓字如其人，在她身上体现的格外鲜明。
并不是写不好，而是她的审美与常人就存在天壤之别。
数百年的时光，或许能改变一个人的书写习惯，但是会连审美也一道改变吗？王洛并不这么认为。
——
“王哥，玥姐，咱们到了。”
在王洛微微陷入追忆时，张富鸿忽然呵呵一笑，打破了短暂的沉思。
与此同时，张富鸿身旁的池雪薇，则履行着侍女的本分，甜甜一笑，同时动作轻柔地为王洛和石玥收起茶具。
是的，几人搭乘金云前来雪霜楼时，金云上还非常奢侈地准备了全套的茶具，以及一位茶艺精湛的池雪薇。
用张富鸿的话说，这都是排场，是张家这好歹也有几百年传承的豪富之家的一点穷讲究。
他想要继承家业，无论本人是何等的叛逆不羁，至少在排场、礼仪上，还是要摆出些循规蹈矩的模样来。
不多时，金云缓缓降落在雪霜楼后的一座古木缠绕的高台上，早有几位穿着蓝白相间工服的少女在此等候，引领着几人沿一条半透明的绿色小径，来到位于雪霜楼主楼一旁的一间雅致小院中。
一边走着，张富鸿一边为王洛和石玥讲解道：“雪霜楼真正的精华，早就不在主楼了。那都是糊弄外地游客和没见识的本地人的。真正的冻冻锅是几百年前，墨麟权贵们拿来显摆玄冰窖藏和雪山短脚羊肉的奢侈品，怎么可能随随便便就做给人吃呢？”
石玥只听得脸色一阵发黑，却一言不发。
张富鸿说道：“不过嘛，墨麟的奢侈品，肯定养活不起这种落魄的老字号，雪霜楼自从易主给了景丽轩的老板，生意每况愈下，就连外地游客团都不怎么能成行……”
石玥呼吸不由渐重。
“这冻冻锅的招牌打出来以后，倒是让雪霜楼有点起死回生的势头，然后他们也顺势从墨麟请了真正的大师，说是仅凭一手冻冻锅技术，就几次摸到神厨门槛。主楼那些糊弄游客的简陋锅子，就是他负责研发的，单凭那配方就赚了上千万灵叶，本人更是分到了雪霜楼的一点干股，也算是技术致富的典范了。”
说完，张富鸿就收敛了笑容，腰板也挺直了几分。
因为此时他们一行人，终于踏入了雪霜楼的楼外院门，而院内，早有几位张家人在等着了。
都是些中老年，眉目间与张俞有五六分相似，见到张富鸿等人进门，纷纷露出不豫之色，就连声礼节性的问候都没有。那么这些人的立场就显而易见。
张富鸿却毫不在意，恭恭敬敬地向每一位长辈行了礼，在后者或冷淡，或阴阳怪气的回应声中维持着自己的笑容。之后，才郑重地介绍道：“我身后这两位，就是赫赫有名的灵山山主王洛，以及灵山外山门首席，兼石家家主石玥。”
于是张家一众宿老才纷纷露出勉强的笑容。
然后，小院厢房里，一个熟悉的温和声音传来。
“王山主驾到，有失远迎，还望恕罪啊。”
张俞带着生意人的笑容，缓步走来，而在他身后，张富律、张富澜宛如左右护法。
其中，在青萍司任司木郎的张富澜已经全无精气神，显然之前在石街强保石秀笙不成，已经让他的仕途彻底破灭，就连基本的心气也沦丧殆尽。
而张富律……这还是王洛第一次见到张富鸿的大哥。
看上去和张富鸿没有一丝一毫的相似，他身材高挑，一身名贵的黑色华服衬得身上肌肉饱满，而又不会过分张扬。他五官虽称不上俊逸，却也端正耐看，此时还化了淡妆，看来格外有上城精英的风范。
“见过王山主。”张富律主动打起招呼，“此前闻名已久，今日一见方知名不虚传，希望以后咱们能有合作愉快的机会。”
“好说。”
张俞呵呵笑着：“你想要和王山主合作愉快，那还需要再努努力，把你手底下的生意做得再大一些。”
张富律则说：“这不是巧了？我今日正好请到了几位潜在的生意伙伴，若是有机会能达成合作，说不定就能连带着与王山主也合作愉快了。”
说话间，院外又传来一阵脚步声，四名穿着乳白短衣，腰间束有厚重束带的月央人，在雪霜楼的侍者引领下，也走到了院门口。
两男两女，男子看来都在四十上下，女子倒是年轻些，却显然没有抛头露面的打算，只是跟在男人身后，几乎要藏在影子里。
张富律当先与那几人打起了招呼。
“祝老板、何老板，真是好久不见啊，上次于月城一别，已有三个月了吧？”
两名月央中年立刻回以笑容，并双手在胸前比了个复杂的手势——那是月央人惯用的指上礼节。
“张老板，的确是好久不见。”
一边说，一边迈步进院，对门口处的王洛等人，仿佛视若无睹。
只是王洛却敏锐地发现，这一行四人，至少有三个人在暗中观察他——很用力的那种。
这下，事情就真的变得有意思起来了。

第175章 谈判瞬间破裂
这场张家人含量并不算太高的张家家宴，就摆在小院厢房之中。
厢房里自然是另有洞天，走进门中就能感到一阵凛冽的寒风扑面而来，四周竟有冰天雪地的景色。随即而来的则是摆在房间正中的火炉带来的炽热。
冰与火的交融，只是为了让客人能够感受到墨麟风光而精心打造的小小背景。房间的核心是仿造墨麟圣山山火的炉子，以及锅中的圣山玄冰。
这样一只冻冻锅，每次开锅的成本都高达数千灵叶，更不必说从墨麟高价进口的鲜切肉……石玥只看了一眼那口锅，眼皮就不由狂跳。
但今日的正题，显然也不是冻冻锅。
在简单的家族式寒暄后，张富鸿率先进入了正题。
“今日除了咱们张家自己人，还有几位尊贵的客人，所以为了不浪费他们的时间，咱们就直入正题吧。下次的家族集会，祭拜先人时，我要持香进殿。”
说着，他甚至主动为一旁的王洛解释其中意义：“也就是认我为家族继承人的意思。”
这番话后，一众张家叔伯，都明显陷入愠怒，却没人愿意当先站出来斥责张富鸿的“坦率”。就连张俞也只是呵呵笑了一声，说道：“你也不必这么心急，富鸿。”
倒是一位月央人，开口问道：“你们张家人，做事都这么直率的吗？”
张富鸿瞥了他一眼，说道：“想说我们暴发户野蛮不通礼节，可以直接说，没必要绕弯子。”
那月央人微微一笑：“我们却不是张家人。”
张富鸿冷哼道：“张家也就是这两年生意上了规模，之前遇到月央人，那表现可是比张家人更张家人。”
然后他又一次体贴地对王洛解释道：“我爹把家族生意做出石街，在上城区壮大前，月央人一直把我们当贫民窟的土财主，骄横无礼之至。”
王洛提醒道：“你这句话本身也是在歧视石街本地的企业家。”
“呃，抱歉，哈哈。”张富鸿憨憨一笑，“王哥，锅开了，先尝尝雪霜楼的绝活吧，也给我爹他们一点考虑的时间。”
张俞却没打算慢慢考虑，在今日集会前，他心中已有了决断。
“富鸿，过去这些年，我承认自己对你确有偏见，兄弟三人之间也不是一碗水端平……但一方面，你应该要承认，是你多年来的藏拙，让我始终误判了你的潜力。另一方面，我私心上的偏倚，不该成为你挑动家族内部矛盾的借口。”
张富鸿没有理会，只是热情地给王洛碗里捞了几块鲜肉，一勺由玄冰化开的充满五行灵力的肉汤，并撒上了墨麟特产的香料。
他的动作姿态，热情而不谦卑，仿佛就是在招待熟悉的朋友。而王洛也认真道了谢，然后依样帮石玥也舀了一整碗，让少女受宠若惊。
待一碗鲜肉连汤下肚，张富鸿才呵呵笑着，将目光转回到父亲身上。“爹，我只是想名正言顺拿到家族继承权，犯得着用什么两方面的理由来驳我吗？由我这个明显才智能力和运气都最强的儿子继承家业，在你看来反而属于大逆不道咯？”
笑着说完这番话，张富鸿的声音逐渐转冷。
“其实呢，我本来也没指望你能真的扭转内心对我的成见，在你看来，我无非是走狗屎运，抱上了一条名为灵山山主的大腿，然后在关键时刻背刺了自己的亲爹，之后更急不可待地反攻倒算。呵呵，这么想也没错，但现实一点吧老爹，若没有我及时背刺，张家在石街就连一点斡旋的余地都不会有了。你最近这段时间应该没怎么在街上行走吧？是腿脚不便，还是不想被街坊骂的太难听？”
这番话的力度就略有些过，不但张俞面上挂不住，就连月央人都忍不住笑了。
一个张氏的长辈忍不住站起身斥责道：“照你这么说，你背父叛族，反而成了英雄？”
张富鸿笑道：“若是我爹现在把家主之位让给我，我保证至少他也可以成为英雄。”
“你做梦！”
张富鸿叹道：“是啊，那么美好的事情也就在梦里才有了，所以我这不是专程安排了饭局，看看有没有机会美梦成真嘛。坦白点讲吧，张家现在已经很危险了，老爹过去的扩张，多半是依赖波澜庄的大力扶持，而波澜庄和张家的合作基础已经不复存在了。然后，老爹你自己说，现在张家有抽身而退的可能吗？那么多已经开展的合作，陷了咱们多少资金进去？张家名义上是石街首富，可若是那些预期收益拿不到手，现在的负债咱们能偿还几分？背着这么沉重的负担惯性冲锋，又没有波澜庄庇护，张家会是什么下场，你想不明白吗？”
张俞默然不语。
此时，却是一个月央人，放下筷子轻轻开口：“我们风楼愿意和张家合作，为张家分忧。”
张富鸿眉毛一扬：“哦，你们是月央七楼中的风楼？那还真是失敬了啊……大哥，你是许了人家什么好处，能引得堂堂风楼下场来挺你？算了，你也不必回答我，我也不是很关心，只是想告诉风楼的各位，想和张家合作，找我更好，虽然条件可能开不出大哥那么优惠，但绝对有落地的保障。”
说着，张富鸿竟直接当着大哥张富律的面，开始自我推销。
“我知道各位可能对我还不那么熟悉，毕竟我过去一直都是低调行事。但还请相信，在我的带领下，张家一定会迸发比原先更加蓬勃的生命力，和各位合作伙伴也能建立更加广阔的合作关系。不知各位认不认得子吾国镜海段家的公子段平，我和他谈笑风生……”
张富鸿的话语表情带着几分刻意的浮夸，如同挑衅。
而果然张富律没能耐住性子，斥骂道：“你不全是靠王洛嘛！？”
张富鸿笑了：“对，我有今天，全靠抱上了大腿，但咱们这些富家子弟，就别强调什么自我奋斗了吧？大哥你在上城区和一众精英们谈笑风生的时候，不也是靠家族大腿？难不成全凭你自己的本事？我能抱到灵山山主的大腿，你却抱不到，这就是区别所在了啊。”
月央人闻言，却摇了摇头。
“抱歉，正因为你抱上了灵山山主这条大腿，我们风楼反而没法与你合作，毕竟，和祝望人不同，我们月央人，对旧世余孽，是真的深恶痛疾。”

第176章 只要够无耻
王洛发现自己好像是与和谈绝缘。
从天劫前就是如此。
每次师姐委托他去找暴怒的宋一镜开启和谈，结果永远是以宋一镜暴力镇压门下大弟子作为终结，真正的和平从来没有降临过。
这既让王洛意识到一切和平的根基都是暴力，也让王洛对和谈一事多少存有些先入为主的印象。
而不久前和余小波的和谈，更是让这份印象变得根深蒂固。
只是没想到今日这张家家宴，明明主角并不是他，结果却还是重蹈了历史的覆辙。
随着月央人斩钉截铁地说出深恶痛疾四个字，和谈基本也就没有继续下去的必要了。
王洛看向张富鸿，后者自然也是惊讶万分，却终归不乏应变之能，先是一笑，而后故作轻松地开口。
“对旧世余孽深恶痛疾啊，这份坚定的信仰真是令人深感佩服，几位要不要先去鄙国金鹿厅也这么喊上两嗓子，讨个彩头？”
众所周知，金鹿厅两代主人都可谓旧世余孽，那月央人闻言顿时语塞，随即才疾言厉色道：“不要偷换概念！祝望的国主，乃至尊主大人，虽然生于旧时代，却在天劫之后，与旧世做了最郑重的切割，所以……”
张富鸿闻言，眉毛一扬，便要反唇相讥。
王洛却打断了话头，说道：“所以才得到了你的认可，让你没那么深恶痛疾？需不需要我代表她们向你说一声谢谢？”
月央人听后，更是张口结舌，不多时就面色涨红，显然是羞恼已极。
此时，他身旁的同伴则接过话头，正色说道：“初代定荒元勋，绝大多数得道自天劫前，但随着大律法的编织，他们纷纷放下了个人得失，丢弃了旧世道统，成为新时代的奠基人……”
王洛问道：“所以我哪里不新了？是我的个人修为超越了元婴大限，还是我违法乱律，不守规矩了？”
“你修的是旧世之法！真元运转，神念波动，尤其这肉身气血……”
王洛追问：“修旧世之法就是旧世余孽？哪本书里规定的，说来听听？”
“……”月央人再次语塞，“这，这道理根本不言自明，何须狡辩……”
“不言自明的道理不配称为道理，少拿村规来丢人现眼。”王洛摇摇头，“我在祝望境内行走至今，时日已然不短。而与旧世做了切割的两代金鹿厅之主，都没对我的存在说半个不字。反倒是你们作客异乡，却比谁都热衷于异端裁判。”
说完，王洛郑重强调：“我是灵山山主，是此次茸城拓荒的先锋，将为仙盟五州百国率先撕裂荒原，坐镇凤湖之畔，是拓荒大略的核心所在。而你们却要污蔑我是旧世余孽，要对我深恶痛疾？”
顿了顿，王洛语气更加严厉。
“百年前，月央的西北拓荒遭遇惨败，全赖仙盟百国鼎力支持才终于顶住了荒潮反卷，然而荒毒的侵蚀却在后续百年时间里，长期存在于定荒城周边的各个角落。期间，甚至不乏生人化荒，反噬亲友的惨剧！几位受邀来茸城观礼，却对拓荒的核心人员大放厥词，是否可以假定你们就是潜伏于世的荒魔，而体内的荒毒已经压不住了！”这帽子扣下来，只让一旁的张富鸿都瞠目结舌。
他本觉得自己辩才无碍，在家宴上侃侃而谈，也堪称威风……然而与王洛这几句话就将山一样的帽子强扣下去的功夫相比，只能说他的想象力还是太贫瘠了！
而王洛做事，向来是除恶务尽，既然已经把帽子扣过去，随即便从石玥手中要来一枚报案用的青符，准备叫青衣来抓人。
青衣未必真会将这四名显然来历不凡的月央人逮捕下狱，但却绝对会卖王洛一个面子，将他们驱离雪霜楼，乃至驱离茸城。
然而，就在王洛的青符被激发前，一名月央女子发出幽幽一叹。
叹息声宛如凛冬时节的冰下清泉，霎时间浸入了每个人的心头。
而后，那名女子站起身来，向着王洛低头俯身，两手在胸腹处比了个十指弯曲的手势。那是月央人致以歉意的手势。
“王山主，实在抱歉，我的同伴已经失去了必要的理性。但也请谅解，他们都是来自月央定荒城，家族都曾在那场拓荒之战，以及后续荒毒泛滥中蒙受过惨烈的损失。这位何向西，他的亲生父亲就曾被荒毒污染；而旁边的祝定荒，年轻时曾是月央定荒军团的行空游骑，有很多战友死于后续的荒毒泛滥。因此，他们两人对荒芜，以及导致荒芜的旧世，态度的确是过于极端了。”
顿了顿，女子又是一个欠身：“我是穆雨晴，风楼执事，此次是受邀列席，做个见证，本不应下场参与此事中来。但我们风楼之人出言无状，险些酿成大祸。我实在责无旁贷，必须要站出来制止手下人的无礼，并向各位致以最诚挚的歉意。”
说完，穆雨晴又招呼另一名女子起身：“小布，把今日之事记录下来，祝定荒、何向西两人，为一己偏见盲目站队，不惜出言污蔑、攻击茸城的贵人，严重损害了风楼的声誉。罚两人降级两阶，扣一年薪资，进一步处理意见交由风楼清风堂处置。”
最后，她看向王洛，目光似雨过天晴的彩虹。
“王山主，请相信，刚刚那些话，只是祝定荒与何向西的个人偏见，绝不代表我们月央风楼的态度。之后两国即将携手拓荒，请千万不要因为今日之误会，妨碍了拓荒大略。”
说完，她不但十指交错，更深深弯下腰——对月央人来说，这几乎形同跪地求饶。
王洛笑了笑：“无妨。”
“谢过山主的宽宏大量。”穆雨晴抬起头来，诚挚道谢，而后便招呼同伴，“好了，咱们也该走了。”
张家人顿时焦急，张富律更是起身道：“你们这就要走了？！”
穆雨晴叹息道：“抱歉，风楼实在承担不起，得罪拓荒先锋的风险。之前祝何两人给你的承诺，我必须要代他们撤回，由此带来的损失，之后会另行赔偿……那么，告辞了。”
说完，她便再不多停留片刻，带着其余三名月央人离开了厢房。
而王洛则看向张富鸿，只见后者也正挤眉撇嘴。
这帮月央人，是真的狡猾又无耻。

第177章 其实你早就知道，但我早就知道你知道
月央人离去时的背影，无耻的让张富鸿不由大摇起头。
对于性格忠直的人——如石玥来说，刚刚穆雨晴的表态虽然突兀，却也算得上诚恳，而且最后还给了两个发言不当的月央中年以严惩，惩得他们满脸悔恨，仿佛当场就要涕泪横流……所以虽然她听的心里不太舒服，却也会坦然接受对方的道歉。
但张富鸿显然是不接受的。
王洛倒是无所谓接受不接受，只是觉得对方这狡猾无耻的嘴脸，有些好笑。
旧世余孽之说，纯粹是个寻衅滋事的借口，月央人从来也没真的厌恶过他这灵山山主——当然也没喜欢过，他们只是选了个还算说得过去的理由，拿来试探灵山山主的成色，借以掂量与张家合作，或者说与茸城合作时的利弊得失。
四名月央人中，两个看似地位更高的中年人，一开始就是被当作炮灰来用的，真正能拍板的人只有那个看上去才二十五六的穆雨晴，她躲在手下人身后，冷眼旁观着事态发展，只待话题说得彻底僵死的时候，她再站出来作和事佬。
结果王洛的反击来得又快又狠，几句话的工夫，就把山一样的帽子扣了过去，根本不给月央人以舌灿莲花的机会，于是穆雨晴只好在一个极其尴尬的时机站出来，然后低眉顺目，扮演着惭愧的家长，教育手下不听话的小孩。
演技非常诚挚，但剧本出了岔子，已经不是演员的能力能够弥补，无论穆雨晴如何认真演绎，剧情还是显得特别生硬。
但再怎么生硬的剧情，只要主演足够无耻，强行演绎，作为观众也只能摇着头看下去，一直看到这些月央人匆匆退场，留下一群风中凌乱的张家人。
如果说王洛和张富鸿，只是被迫看了一场拙劣的表演，因此影响了几分食欲，令冻冻锅里的鲜肉为之失色……那么张富律等人，就真的是被耍得三观炸裂了。
在赴宴之前，张富律非常信任两位月央中年，因为后者的确都是在风楼里有头有脸的人物。
而月央七楼中的风楼，是资产规模甚至凌驾波澜庄之上的，真正意义的仙盟巨头。哪怕只是勉强跻身风楼中层的人物，对张富律而言都是需要抬头仰望的大老板。他必须靠着家族代理人的身份，才能勉强与对方平等交流。
他这次带着月央人来赴宴，也是因为对方给出了非常强有力的承诺，承诺一定可以帮他保住张家的基业不流落到浪荡子手中，甚至承诺在最坏的情况下可以帮张家在月央开辟全新的战场……
月央人的生意信誉一向不错，而在张家为了张富鸿的事而焦头烂额的时候，这份信誉更是含金量十足。
张富律信了，张富律上了，现在张富律也只能跪了。
“三，三弟……”
张富鸿摇摇头：“大哥，啥也别说了，再说下去我都替你觉得尴尬。还有各位长辈也是，安心吃饭吧，吃完以后好好商量一下家族集会的时候，要修改哪些程序。我的条件没变，持香进殿，给我应有的待遇。”
说完，他就不再理会那些咬牙切齿的亲戚们，开始专心伺候王洛和石玥。
这个其貌不扬，至今都留着金发碧眼造型的张家三郎，非常清楚自己，以及自己的家族，真正应该依赖的是什么。
——雪霜楼的家宴，在极度尴尬的气氛中结束。
月央人的离去，抽走了张富律的最后一丝力气，这位一度让张富鸿仰望，让张俞为之自豪，让叔伯们殷勤谄媚的张家长子，仿佛在短短时间里就失去了所有的骄傲。
而张俞，则在饭局结束，其余人纷纷离场后，特意叫住了张富鸿。
张富鸿笑了笑，挥手与王洛和石玥作别，然后留在包厢里与父亲单独对话。
“现在，一切都如你所愿了，富鸿。”
张富鸿叹了口气，对父亲拱手行了一礼：“多谢父亲成全……月央人能骗过大哥，但我不信他们能骗过你。”
张俞说道：“对，我从一开始就知道月央人不可信，再好的商业信誉，也不可能驱使他们为一个土财主做慈善。他们其实也没打算做戏做太深，有心人并不难看出他们的心思。只是……你大哥不经这么一遭，是不会甘心放弃的。而他不放手，咱们张家就真要四分五裂了。”
张富鸿说道：“呵呵，没错，因为我肯定是不会放手的。”
对于这份坦率，张俞沉默良久，才说道：“你的确是让我看走眼了。”
张富鸿呵呵笑着说：“因为你之前也从来没正眼看我啊，更没把我的小小私心当回事。呵呵，不然以你的眼光，真有人能在你眼皮子底下，掩藏本性二十多年？我和雪薇的事其实你早就知道了，可惜我也早知道你知道了。”
张俞默然。
“说实话，我理解你过去这些年在兄弟三人间的偏私。”张富鸿坦然道，“和大哥二哥相比，我始终是个不肯乖乖听话的叛逆之子，所以你给他们各自安排了适合他们的前途，然后尽一切可能敲打我，让我学会老实……我学的还不错，对吧？”
张俞叹了口气：“现在你赢了，但是你有考虑过以后吗？”
“当然，我一直都在考虑以后。”张富鸿说道，“在小白楼的地下囚室里，我就在考虑等我出来以后，要怎么带领家族走向辉煌……呵，论及家族经营的手段，我远不及大哥，更比不过你，毕竟我从来都没机会历练过，如今手中甚至根本没有什么可用之人，除了一个池雪薇，我就连肉厂的执事们都指使不来几个。所以，老爹，要是你不肯配合，我是真的会头疼的。”
张俞看着自己的儿子，看着那张熟悉又无比陌生的脸，良久之后才说道：“你想要我怎么配合你？”
“把我当成你真正的继承人，像为大哥铺路那样为我铺路。”张富鸿说道，“其实你心里知道该怎么做，但你就是有一道坎，始终越不过去。没关系，都是一家人，咱们慢慢来。”
说着，张富鸿主动给张俞斟了一杯酒。

第178章 螳螂捕蝉的故事
月央人在茸城并不算少见。作为祝望的邻国，月央占据了仙盟最为肥沃的平原，由此造就了千年来的富庶繁荣。以人口和产业论，月央甚至曾几度领先祝望，直到百年前那次并不算特别成功的拓荒，消耗了太多元气，并引起了政局的百年动荡，月央才稍显沉寂。
但作为祝望北方最临近的邻居，两国间的往来从来都是最为频繁也最为亲密的。
茸城两千多万常住人口中，来自月央的就有十万人以上——这个数字在百年前的月央拓荒以前，曾一度达到五十万。
景华区、建木三区……甚至是石街这样乡土气息十足的地方，都从来不乏月央人的身影，只是一般他们不会特意穿上自己国家的服饰来展示身份。
因此，从雪霜楼离开的四名月央人，轻巧地换掉了那显眼的厚束带和白色短衣后，行走在茸城街道上，就和身旁的本地人没有任何区别了。
也因此，他们的对话也就显得相当随意。
“何老板、祝老板，今日的事情，辛苦你们两位了。”穆雨晴说道。
两位中年人顿感惶恐：“执事大人说得哪里话，为风楼尽忠是我们的荣幸啊。”
“呵，这种言不由衷的套话，也是荣幸的一部分吗？”
虚伪的中年人顿时闭嘴，片刻后，祝定荒才有些不解地问：“大人，为什么要设这样一个局？恕我直言，这种试探方法，为免有些……太得罪人了。”
穆雨晴笑道：“就是要得罪人啊，不得罪人，怎么看出一个人的虚实。我告诉过你们的吧，一个人的本性，在他张牙舞爪的时候最容易展现，对比一下这次饭桌上几方人的表现，不觉得很有道理吗？”
祝定荒愣了下，点点头：“让大人这么一说，确实如此。张富律性格偏柔弱，虚荣，内心矜持，所以就算是摆明车马时，最得罪人的话也都是交给长辈去说，自己始终扮演着翩翩君子的角色。几个老家伙既无城府也没有章法，纯粹是平日里豪横惯了，做事根本不考虑后果。”
何向西则补充道：“张富鸿就比较有意思了，他简直是字面意义的张牙舞爪，言辞间非常张狂，宛如小人得志，但其实细想下来，每一句话都还是谨守着界限，甚至连粗话都没说一句。这种人，城府深沉，却习惯于用肤浅的方式去掩盖……”
最后，穆雨晴总结道：“而王洛则与资料中的记载一样，简直把古修士那种目中无人写在脸上。”
“目中无人？”祝定荒不解，“这又是怎么看出来的？”
穆雨晴笑了笑，没有做细致的解释，只是说道：“总之，资料印证无误，我们的工作也算有阶段性的成果了，不过也只是阶段性成功，之后的重点是……”
话音未落，穆雨晴忽然感到头顶多了一片乌云。
准确的说，是一个如同乌云遮顶一般的巨汉突然出现在身后，魁梧的身躯挡住了四周的五光十色，投下狰狞的影子。
穆雨晴的笑容霎时收敛，汗毛本能地炸立起来，体内真元也随之膨胀。但很快，膨胀的态势就被强行压了下去。
“别紧张，我不是来杀人的。”声音显得年迈，却仍是活力十足，仿佛一座老火山，“只是想和月央的同行，聊聊天。”
下一刻，跟在穆雨晴身旁的侍女小布就发出一声痛哼，无力地蹲了下去。两名中年人冷汗如浆，动也不敢动一下。
那壮汉的语气虽然柔和，却仿佛是恶兽扑食前最后的蛰伏，每一个音节都隐藏着爆发的风险。
“我知道这附近有个不错的小酒肆，几位应该不会嫌弃我的地主之谊吧？”说着，年迈的巨汉伸手一推，虽然没有实际接触，却让四名月央人同时感到一股沛然巨力汹涌，身不由己就向前跌去。
下一刻，眼前的世界仿佛被一道漩涡扭曲。
再次回过神时，月央人已经出现在一间阴暗的小房间里。
一张圆桌，四只板凳，一个宛如野兽一般的年迈巨汉。
“好了，欢迎来到我的酒肆，接下来，我问什么你们就说什么。”
祝定荒急道：“你不能关押我们，我们是……”
砰！
一记重拳直接闷在这月央中年的鼻梁上，顿时将他的鼻梁骨，和胸前作为防护之用的法宝打得粉碎，更让他整个人向后倒跌，后脑撞到了狭小房间的墙壁上。
“煞笔听不懂人话？我特么还没问呢。”巨汉淡淡地爆了句粗口，而后看向穆雨晴，“别误会，我还没开始张牙舞爪，所以先别急着评估我的底细，后面咱们有的是机会。”
穆雨晴老实地点点头。
“呸，倒是挺识时务的。”巨汉啐了一口，“第一个问题，为什么要试探王洛？”
何向西冷汗不断，胆战心惊地看向穆雨晴，似乎是怕她将不该说的话说出来。
但穆雨晴却丝毫没有隐瞒：“因为我们楼主认为茸城拓荒过程中，不应该出现计划外的变量。拓荒行动需要的是周密的部署，严格的执行，而不是随心所欲地任命先锋，变更计划。这次拓荒虽然是茸城主导，但月央作为邻国，比任何国家都更有义务确保祝望人不会误入歧途……重蹈我们的覆辙！韩武先生，这个回答，你满意吗？”
“哦，你居然认识我。”韩武有些微的惊讶，“看来月央赤楼的同行也不光是废物啊，我还以为上次拓荒时，赤楼楼主化荒，让你们已经彻底被边缘化，集体没落了呢。”
此言一出，除了穆雨晴外的三人，明显都有些怒意上涌。
韩武顿时笑了：“对，被人一句话就挑动肝火，这才是我印象里的赤楼行走嘛。所以，第二个问题，这位姓穆的小家伙，你到底是哪个组的？”
穆雨晴沉默了好一会儿，才叹息道：“闻者之首，真是令人眼界大开……我的确是赤楼下属，但我并不直接听命于赤楼楼主，这么解释，韩先生能接受吗？”
韩武的笑容也不由收敛了几分，那野兽一般的侵蚀性顿时被理性所取代。
“看不出，你是月央国主补天君的下属，所以，试探王洛，也是补天君的意思？”
“抱歉，这个问题，就算你打碎我的鼻梁，我也不能回答。”
“啧。”

第179章 原来在他们眼里我是预备役
深夜时候的向善路，向来是夜宵店主们的兵家必争之地。其中赫赫有名的美源占据了口碑之首，但一家小小店铺当然垄断不了偌大的市场需求。向善路生意最兴隆的时候，哪怕是凌晨两三时，街上都能维持人声鼎沸。
而这间名唤【七斤】的小酒肆，就是一位在景华区辛苦工作多年的金丹精英，在小有积蓄后，看准石街的夜宵市场，毅然辞去工作，前来投资开立的夜宵铺子。
酒肆的装潢，酒菜，都是毋庸置疑的高水平，因此开店后尽管经历过一些不太愉快的磨合，但还是很快就走上了正轨，成了本地人交口称赞的夜宵好去处。而曾经华服出行的上城精英，在转行之后，更是懂得捕捉当地风尚，花了大力气邀请到了夜宵界的传奇打工人，灵山山主王洛前来助拳，只盼能让生意水平再有突破，与赫赫有名的美源、老洪等并驾齐驱。
然而这一日，裹着白头巾，穿着冰凉短衫的酒肆老板，的确是见识了传奇打工人的惊人技艺——他辞职前辛苦钻研磨练多年的厨艺，与对方相比简直就像是煮饺子砸凉水一般的雕虫小技。
然而，在打工人那堪比准神厨的技艺加持下，酒肆的生意却冷清到前所未有的地步，哪怕是七斤刚刚开张时，都好歹能靠这出血大酬宾，吸引来三三两两的石街人。可现在，偌大的酒肆里只有柜台前坐了一个客人。
他一人占了大概两个人的位置，面前堆了大概二十人分量的空盘空碗，以及四十人份的烈酒空杯——从这个角度来看，七斤的生意还算过得去。
只是，这个客人坐在这里，就仿佛有一头荒原里的恶兽盘踞筑巢，每一个经过酒肆门前的客人，都会在好奇地张望之后，惊慌失措地跑开，就连那些一向无法无天的石街酒蒙子，看到那个客人的身影，都会下意识浑身发抖，然后将体液里的酒精顺着体液排出去。
而这个客人，偏偏一时半刻都不想走，一边不断招呼老板上菜，一边则与店内帮工的传奇打工人攀谈起来。
最开始是讨论厨艺，这个看上去像是超大型马猴的客人，却有极其挑剔的舌头，仿佛每天都在吃总督级别的珍馐美馔。端上来的菜肴他会一点不剩的吃完，却也会将其中的瑕疵一点不剩的挑出来，甚至还会给出自己的改进建议。
但很快，随着王洛将所有的问题都逐一改进完毕，话题也就进入了与厨艺无关的……深水区。
“那几个月央人里，带头的穆雨晴，是补天君的下属，职位还挺高的，年纪轻轻就做到牧月行者的位置上，不简单啊。”
这一句话，在柜台后面忙活的年轻老板，就感到双膝发软。
补天君，牧月行者！
若是个不怎么看书，也不逛太虚照堂的普通人，或许听不出这些词的分量，偏偏他这个昔日的上城区精英，最是勤奋好学，所以也格外清楚这句话的厉害。
月央国主，以及她最忠实的影子集团的核心骨干！
而且，此时讨论话题的人，可不是那些喝高了就敢狂吹自己经手几百亿项目的酒蒙子，而是切切实实可能在与牧月行者们打交道的灵山山主！
王洛说道：“老板，‘一杯倒’没有了……”
老板如蒙大赦，连忙用毛巾擦了擦手：“我这就去隔壁借两瓶来！”
之后直接离开了自家店铺，一点留恋都没有。
王洛则看向自己的客人：“这般打扰民生，不合适吧？”韩武说道：“草，那你堂堂灵山山主，深夜跑来打工，也不合适吧？”
“勤劳致富，有什么不好？”王洛说着，看了看韩武，“所以，牧月使者有什么打算？”
“试探虚实呗，补天君……至少她手下的月宫宫主，对你的存在很有些疑虑，对祝望人任你为先锋，更是不以为然。所以就让个牧月使者，带着风楼的小喽啰过来演了一出戏。呵，月宫人做事向来如此，你事后若是追究过去，她还可以厚颜无耻地表示，这是在帮你整合张家。”
王洛点头：“原来如此，倒也说得通，所以你找我来是想让我做什么？”
韩武说道：“这件事不需要你做什么，伺候同行是我的工作。前两年去荒原探路，不在茸城，有些月央的年轻同行已经快要不认识我了，呵呵……”
冷笑之后，韩武话风却是一转：“但这件事之后，需要你做的就多了。”
“我听着。”
“别想歪了，不是布置任务，而是，如果你也想要推动这次拓荒顺利进行下去，那有些工作就要提上日程了。啧，这些话本来应该让那个老头过来给你讲故事，但既然我来了，就顺道一起讲完吧。首先，拓荒不是祝望一国的事，所以你这拓荒先锋，也不是祝望一国之先锋。”
王洛听了，思考了片刻，理解了其中道理：“任命我这旧世余孽为先锋，引起了其他国家的疑虑？”
“对，因为拓荒一事，的确是最怕变量。上一次月央拓荒，就是前任补天君错信了一位‘稀世奇才’，临时修改了拓荒方案，导致其他国家跟进不上，完整的方略出现重大漏洞。最终荒潮翻卷，定荒城几乎沦陷，而七楼中的赤楼，更是楼主化荒，死伤惨重。”
韩武虽然只是泛泛而谈，但百年前那段历史的分量，还是显得沉甸甸的。
“此外就是你这古修士的身份。在祝望，可能还不算太扎眼，毕竟咱们的两任国主都是古修士出身，虽然当初是和其他定荒元勋及天下人明言，誓与旧世道统做切割。但血脉出身怎么切割？她们常年霸占仙盟第一人、第二人的位置，靠的也是古修士的手段。这些实打实的东西，可比任何空口白话都有力。所以如今五州百国中，也是祝望人的复古潮最流行。就连韩谷明那老头，准备的正式服装也是复古式。”
王洛又点点头，这的确也说得过去。
“大体来说，祝望的复古风，不太招人待见，但也没什么所谓。只是，拓荒，尤其是西向的拓荒，情况就不同了。”
说着，韩武的目光忽而严肃起来。
“你知不知道，如今天之左的荒原中，最为危险的荒魔，就是昔日化荒后永生不朽的古修士？”

第180章 古修士是原罪吗？
荒魔就是化荒后的古修士？
韩武的这句话，成功让王洛停下了手里的工作。
因为这件事，他的确不知道。
下山后，王洛一直都勤奋好学，每日打工的时候都在分神于太虚照堂，汲取着新世界有关的一切知识……时至今日，虽然不敢说已经对新仙历下的仙盟百国了然于胸，但重要的常识已经不怎么缺了。
然而在他所知的任何一种常识中，都不包括古修士等于荒魔这一条。
但另一方面，史料中关于定荒之战，其实存在太多的语焉不详。书中只说定荒元勋们与荒魔浴血奋战，数十年后终于完成定荒……但是荒魔究竟是什么，由什么形成的，存在哪些弱点，要如何应对等等，却始终没有详细描述过。史书只给出了几个非常宽泛的定义：荒魔是由荒芜孕育而生，以污染、蚕食一切有生之令为本能的“生物”。而荒芜则是仙界坠落之后，天道化荒而诞生的广泛污染。
只从这样的描述来看，荒魔仿佛是天降的异界之物。
但是，考虑到新仙历1200年来，荒芜对文明世界无时无刻不在的侵蚀，以及这些侵蚀带来的后果，就由不得人不做些联想了。
900年前，周郭的长生君被荒芜侵染，虽然外表没有变化，内心却已彻底入魔，他用几十年时间，以一己之力将周郭推向深渊，甚至威胁到了整个仙盟文明的存续。
100多年前，月央的拓荒遭遇重挫，掌管一国情报体系的赤楼楼主化荒，不但令赤楼的核心骨干伤亡十之八九，甚至还主导完成了一次针对补天君的刺杀，令当代月央国主重伤濒死。
而在文明与荒芜的交界线上，类似的惨案发生的只有更多，南乡的定荒军团，几乎每年都有不幸者化荒入魔的案例发生。
然后，问题就显而易见了：连身处定荒结界内的人，都无法完全隔绝荒芜的侵蚀。那么当初天庭坠落时，毫无防备的九州修行者们，又当如何？
当初定荒元勋们殊死奋战，却又不愿留下详细记载的对手，究竟是什么人？
答案几乎是呼之欲出，正好与韩武此时公布的答案分毫不差。
“看来你早有所料了。”韩武嗤笑了一声，“其实也不难猜，虽然史书上被严格限制了记载，但大家的眼睛又没瞎，猜中的人早就不计其数了。而且随着太虚幻境的繁荣，民间的史书可是什么都敢写……你的身份，就算官方承认了，民间却未必承认。祝望人可以不在乎，甚至可以在私底下臆想出你和国主乃至尊主之间，古修士们再续前缘的若干段子，让太虚司的人天天忙于查封……但月央人肯定是在乎的，荒魔酿成的惨剧就发生在一百多年前，很多亲历者都还活着。”
王洛点了点头，认可了这番道理。
韩武又说：“荒芜面前，人人平等，任凭你多高的权势地位，在荒芜的侵蚀面前几乎都是不设防的……但相较而言，古修士的防备显然更差，或者说，古修士有更多的理由去主动拥抱荒芜。”
这句话，却让王洛不由惊讶：“主动拥抱荒芜？”
“化荒并不会致死，反而会让人得到更加强大的力量。”韩武坦言，“所以当初长生君作乱时，周郭的满朝文武竟不能制，还是靠尊主大人领军才将其剿灭。赤楼楼主化荒，一人就杀光了手下过半的堂主……你要明白，限制我们修为到元婴为止的，并不是我们的天赋资质，而是大律法。一旦主动投身荒芜，背弃大律法，那么限制也就不复存在了。”
王洛问道：“这么听起来，反而是你们当代人更有理由背叛。”
韩武说道：“这就错了。投身荒芜固然能得到更加强大的个体力量，但也等于失去了与文明世界共处的可能——你有本事潜伏几十年不被发现也就罢了，一旦被人察觉化荒，任凭你多高的身份，也是不死不休。而比起古修士，当代人对文明世界的依赖要严重太多了。”顿了顿，韩武用筷子点了点面前的空碟，说道：“就拿这道店家的招牌小菜，稻草熏鰤鱼来说，要用冥海的野生鰤鱼，周郭雨林的香烛草，墨麟的冰炭，还有……”
王洛打断道：“你说的这些都没有，鱼是养殖的，草是北山城农庄引进品种后改良自产的，碳……”
韩武啐了一口：“草，真特么黑心啊……但你说的这些，反而更能说明文明世界的力量。没有一个繁荣蓬勃的文明，谁给你批量仿制这些优秀食材？想吃熏鱼，自己跑遍九州大陆去搜集食材吧。”
这个道理，王洛倒是认的：“在这个便利的社会生活久了，孤家寡人的生活的确有些难忍。”
韩武又说道：“别说是熏鰤鱼了，你让大部分当代人离开太虚幻境超过一天，成瘾症状就能折磨得他们痛不欲生。你到街上随便抓个人问，让他修为当场提升一个境界，但从今以后不许看太虚蜃景，不许玩太虚绘卷，十个人里有九个要骂你神经病。”
王洛续道：“但是对古修士来说，现代文明就未必那么有吸引力了。”
韩武说道：“而且对于现代人而言，脱离大律法的约束，也等于失去了大律法的辅助，想要在短短十几年间就凝丹，二三十年就结婴，几乎是天方夜谭。而习惯了过去的速度，再让他们面对古修士那种闭关动辄百年起步的缓慢修行，人们未必会觉得，这化荒来得有多赚。”
王洛则说：“但对于古修士而言，一两百年，也不过弹指一挥间——虽然弹上五次，大限也就到了。”
“总之，古修士有太多的理由选择化荒，只是过去一千两百年来，真正意义的古修士只有寥寥数人，如今更是只余国主一人。她们都是用无数次浴血奋战换来的清白，而你，你是唯一一个货真价实，又还没缴纳投名状的古修士。”
王洛总结道：“拓荒先锋本是我的投名状，但现在看来，我还需要一份投名状的投名状？”
韩武说道：“最坏的情况便是如此，但现在既然是金鹿厅那边点名要你作先锋，那就等于是用祝望的国家声誉为你背书，理论上你什么都不用做，等着金鹿厅的人去和仙盟理论就是。但是呢，咱们的共同目标是完成拓荒大业，而不是和仙盟的反对派你死我活，所以有些事，你若是做了，肯定比不做要好，对吧？”
王洛说道：“什么事，先说来听听。”
韩武沉吟了一会儿，问道：“你有没有兴趣回一趟老家？”
“老家？”
“你写在建木之种上的老家，南乡荒原。”

第181章 师姐的大宝剑
听到韩武的建议，王洛不由心动。
倒不是对逢场作戏，缴纳投名状心动，而是对南乡和荒原心动。
不可否认，当韩武直接点出荒魔就是化荒后的古修士时，王洛的第一反应其实是：所以，我的那些老朋友们，都还在吗？
从定灵殿苏醒后，周围的一切都在给他灌输这样的认知：旧世界的一切都已经消亡了，师父、师叔、师姐、师兄……所有人都已经死了，名字就写在灵山祠的牌位上。而那些被他祭拜过许多次的灵山仙祖们，更是随着天庭坠落人间，死无全尸。
仅有的幸存者中，关系最亲密的师姐已在五百年前归隐，相传已经坐化成了悠城的建木，而另一个幸存者鹿悠悠……王洛和她也实在谈不上熟。
当年喜欢拿着饼子喂她的人是师姐，不是他。
王洛并不讨厌师姐建立的新世界，也很欣赏如石玥、韩瑛这样的新世界的修行人……但坦率来说，下山后的短短月余时间，并不足以让他建立起对新世界的认同感。
就像大多数真实的“穿越”案例一样，比起在新世界建功立业，欺男霸女，他其实更想回到过去，回到那个熟悉的灵山，熟悉的定灵殿，回到那个每天都被师姐的奇思妙想所震惊的日子里。
就像师姐本人，也花了几十年，甚至上百年的时间，才逐渐放下穿越前的一切，真正享受起灵山大师姐这个身份。
这份心思，王洛并不想隐瞒，所以他非常坦率地回应了韩武的问题。
“当然想，说不定还能遇到几个老熟人。”
韩武草了一声：“你就不能虚伪一点，说新世界的一切都特别美好，此间乐，不思旧也？”
王洛说道：“新世界的一切都特别美好，此间乐，不思旧。”
韩武被噎得好久没说出话，只是浑身的肌肉都随之膨胀了一圈，仿佛有什么火气在体内爆发。
“说的也对，过于虚伪的言辞，听了反而让人起疑，但像你这么坦诚……”韩武摇了摇头，“不过，老熟人什么的就别指望了，古修士化荒后虽然能永生不朽，但大部分都会随着时光推移，逐渐畸变成了怪物，我进出荒原几次，见识过的古代荒魔不少，维持人形的屈指可数。”
顿了顿，韩武再次开口，而这一次，那宛如野兽的躯体中，压抑不住地流露出了一丝胆寒之意。
“而且大部分有名有姓的古荒魔，都已经在定荒之战中被尊主大人亲手杀了。天灾降临时，她是唯一一个拥有真仙修为，又没被荒芜污染的修行人，所以第一波最惨烈的定荒战役中，也是由她单独一个人杀了绝大多数的化荒真君。你所熟知的那些有名有姓的人物，如果没死于天劫，应该就是死于瑶剑之下了。而你，作为她的小师弟，到荒原上去见老熟人，呵呵，说不定还真能见到……”
王洛沉默许久，才压抑住了胸中的翻覆情绪。
韩武这番话说得轻描淡写，但王洛却不难想象一千两百年前，那场定荒战役究竟惨烈到了何等地步。
师姐从来不是嗜杀之人，或许她比任何人都要跳脱，胆大妄为，但这份妄为中从来也不包括滥杀。在那个人命如草芥的旧仙历时代，真正死在她手下的人，相较于她的威名和实力来说，反而出奇的少。然而，那场定荒战役，师姐却能杀人杀到千年以后的闻者之首都为之胆寒。
“……这些故事，史料中从来没有提及过。”
韩武说道：“对，因为没必要。定荒之战不是单独某个人的功劳，而是所有定荒元勋齐心协力的结果，而大律法编织之后，天之右的仙盟百国中，也再没有能以一己之力杀戮亿万的上界仙人，所有个体的修为都到元婴期为止……哪怕是编织者本人也不例外。这些都是尊主本人的决定，后来的人既没有胆量，也没有动机去揭破它。”
王洛听了却不由好笑：“而你，就在石街向善路的小酒肆里，肆无忌惮地讲述它。”
韩武哈哈一笑：“对，但是除你之外，不会再有任何一个听众能在听过以后还记住它，准确地说，即便是我，也只能短暂保留这段记忆，和你交代完，最多第二天一早，我就什么都不会记得了。”
王洛有了些许好奇：“这是谁设下的禁制？”
“大律法。”韩武说道，“编织在大律法最底层的规则，除了仙盟集体决议，没有任何人能够更改。想要得知历史真相，提前打报告，经有权人批准，可以短暂于脑海中持有。”
王洛有些玩味：“那么我……”
“你或许是个例外。”韩武说道，“就像你在大律法中拥有的诸多特权一般，你或许也拥有记忆和知识上的特权，这些都是尊主大人留给你的遗……馈赠。当然，也可能并没有什么特权，那么刚刚的故事就只是个故事，到时候大家一起忘掉就好。”
王洛想了想：“所以，你希望我去南乡做什么？”
“不单单是你去，而是很多人一起去。”韩武解释道，“南乡是如今祝望实际意义上的定荒先锋，建立在文明和荒芜的边界线上。一旦茸城开始西向迁移，南乡的位置也是要动的。”
“所以搬迁的不只是茸城？”
“当然，茸城周边的几个小城市都要跟着一起。越是完整的文明形态，在荒原中能够发挥的作用也就越强，而在这个形态中，南乡扮演的角色至关重要，所以在实际迁移前，也有很多工作需要落在南乡。比如驻扎在南乡的定荒军团，可能就要变成仙盟联军，而那座位于南乡的要塞也要进一步扩建——一把歼星神剑已经不够用了，据说金鹿厅初步提交给仙盟的方案，是由其他几家出钱，在南乡再立十二把歼星神剑，理论上的极限输出可以把当年的灵山砍成两半。”
王洛呵呵冷笑。
韩武说道：“歼星神剑的原型设计图纸是尊主大人亲手做的，所以这句话你最好还是当真的听。”

第182章 一个大胆的假设
按照韩武的说法，茸城拓荒战略中，南乡是至关重要的一环。仙盟为此次拓荒准备的大部分军力，都将布置在南乡。
作为茸城的西向前哨，南乡已经在文明的边境线上为仙盟镇守了近千年，围绕它和它西面的荒原，有着不计其数的传说故事，但在这些故事中，最为辉煌炫目的，永远是定荒军团在一次次荒潮中，如屹立的礁石般守护文明的故事。
在原先的计划中，实质性担任拓荒先锋的，也正是南乡。
南乡的定荒军团，早在二十年前就暗中为拓荒行动开始了筹备。全新的军备体系设计、新兵种的组织训练、新式武装的研发生产……那口竖立在南乡城郊，遥指西方静州的神剑歼星，就是在这二十年间，由金鹿厅调配资源，全力研制，才终于将昔日尊主亲手绘制的原型图纸化为现实。
如今的南乡定荒军团，无论军力士气，都处于自百年前驰援月央，打赢上一次拓荒战争以来的最顶峰。将士们未必清楚自己的国家即将主持新一轮拓荒，但他们却有信心，也有野心面对任何挑战，粉碎任何荒潮，建立前所未有的丰功伟业。
也因此，当他们得知拓荒先锋的角色，被国主鹿悠悠临时移交——至少也是分割了部分给灵山时，士气上的影响也是不言而喻的。
所以依照韩武、或者说韩谷明、再或者说金鹿厅的构想，王洛最好是在拓荒正式启动前，就前往南乡与军团将士们勾兑，以他在石街展现出的交际能力，应该要不了多久就能在南乡如鱼得水，赢得将士们的信赖。而这无论是对拓荒行动本身，还是对他这旧世余孽在舆论场上的声望口碑，都会大有帮助。
而就在最近，仙盟会有一支特使团，包括了五州百国的各种头脸人物，前往南乡实地考察，而韩武认为王洛正应该加入其中。
既然要勾兑，那就一起勾兑，聚众的快乐，是单枪匹马无论如何都难以比拟的。
对此，王洛并没什么反对的理由——打工在哪里都可以打，考虑到南乡即将迎来的繁荣，那边的薪资待遇说不定比石街还高一点。
而且，能光明正大进入南乡，走近荒原，也正是他诚心所愿。
于是王洛爽快地应下了韩武的建议，并代七斤的老板给了他一个二十折的开业优惠，方才宾主尽欢，各自散去。
——
然而，就在第二天一早，王洛正准备向赵修文和周璐这对南乡土著，询问去南乡旅行需要准备什么，当地有哪些美食不容错过的时候……
意外来临了。
和一位不速之客一道来临了。
“呃……”
身材魁梧壮硕的老人，站在石府门口，凶悍的脸上写满尴尬。
王洛抬头看着他，等他自行化解尴尬，并不打算客套什么。
虽然几次和韩武的对话都算得上轻松愉快，那个浑身载满兽性的老者，在王洛面前的表现也一直都很文明礼貌……但王洛很清楚那只是一层脆弱的伪装。
韩武的内心始终隐藏着一头狂暴的野兽，只是当他身处茸城文明中时，会竭尽全力将其包裹起来，不至于刺伤他人。
王洛并不介意更不畏惧韩武的本性，他只是没什么兴趣和一个皮套虚以委蛇。
片刻后，韩武长长吐了口气，说道：“抱歉，昨晚关于南乡的话，一概作废，你可能……或者说，我不建议你现在离开茸城。”
王洛皱起眉头：“禁足？”
“不，是因为在茸城有属于你的重要使命。”
王洛点点头：“所以是禁足。”
韩武说道：“至少我努力解释过了，你愿意怎么理解都不是我的责任了。简单来说，特使团会先来茸城，所以需要你留在这里，唔，稍做接待。”这个理由的确说得过去，但显然不是真相，至少不是全部。
而以韩武的性子，有什么话若是不肯直说，那就真的是没法直说了，所以王洛也不刨根问底，只是在心中权衡了一番，暂且应了下来。
见王洛点头，韩武也松了口气：“你肯答应就太好了，我这就回去交差，以后有事再联系。”
说完，这位身材壮硕的闻者之首，就化作一团扭曲的漩涡，消失得无影无踪。
——
下一刻，韩武已经出现在总督府。
依然是那间狭小而简陋的办公室，韩谷明正在桌后细细审阅着一份文件。
韩武咧了下嘴巴，面对自己的上司以及本尊，他体内的兽性稍显放纵，赤红的瞳孔里迸射出火焰，言辞也不那么客气。
“事儿办完了，你可以给那个总管回话了。”
“辛苦你了。”韩谷明点点头，目光却完全没从文件上移开。
韩武自行拉过桌前的座椅，将两只脚搭在书桌上，点评道：“国主应该是出了大问题。”
“不要胡乱猜测。”
韩武呸了一口：“还特么用猜么！刚说好要让王洛去南乡勾兑，莫雨就特么的跑来说什么重要使命，话里话外都是要王洛别走……这不是国主出了问题，还能是她个半老徐娘看上了王洛那天生道体，春心萌动了不成！？”
“慎言！”
韩武哪里在乎这种没有实质威慑的警告，继续说道：“有什么可慎言的！？那天生道体我看了都眼馋，就不信她不心动！”
韩谷明一时间竟无话可说！
韩武又说：“要不要和国主挑明问题？她这种有什么事都不能明着说，非要拐弯抹角的玩法……”
话没说完，就被韩谷明摇头打断了。
“绝对不可，国主受困于瑛瑛的肉身一事，最多维持此时的默契。一旦挑明，就是逾越了臣子本分。而你应该知道，茸城拓荒过程中，本分二字是最不能逾越的东西。”
韩武不客气道：“借拓荒一事，将你明抬暗降来削藩嘛，也亏你这藩王居然肯主动配合。”
韩谷明说道：“哪怕从最功利的角度思考：主动配合才有功成身退的可能。除此之外的一切选择，都只是自作聪明。”
韩武嗤笑了一声，却没有反驳。
只是不知为什么，他忽然有了一个念头。
国主滞留在茸城的时间，未免也太长了，如果说……
如果说，她永远都滞留在这里……

第183章 我将不再是我
“青果儿饼的果子要用露水浸过十小时再捣……我已经强调过很多次了，为什么还有人敢偷手！？是不是觉得不在悠城了，就可以不守内务府的规矩了！？刘师傅不在，你们就得打起十二万分的小心来接替他的工作，懂了吗！”
“打理房间要做到窗明几净，这扇窗的明耀法是谁用的，自己站出来！这种晦明不定的光，是想让人笑话我内务府没有规矩吗！？”
“还有你们，从总督府调到我手下多久了？学了这么久，连最基本的工作都接不上手，总督府的用人规矩就这么稀松吗！？”
清晨时候，总督府的高园就回荡着总管莫雨的呵斥声。
她就像个挑剔的婆婆，用最为严苛的标准折磨着每一位随行前来的妙音天女，以及总督府派来协助的侍者。那以妾身自称，盈盈端庄的姿态，至少在她于高园主持日常工作的时候，是完全见不到的。
好在莫雨语气虽然严厉，却不滥刑，一群侍女承受过一阵言辞上的暴风骤雨后，至少工钱还是能照规矩领，因此被责骂之后，多半也是趁莫雨没看着，彼此吐吐舌头，便当无事发生。
而莫雨，则在每日的严苛挑剔之后，照例来到了高园一侧，属于总督爱女的房间中。
“那群小丫头，真以为我看不到了。”莫雨带着难以按捺的抱怨，为自己真正的主子端上了由她亲手捏制的青果儿饼。
韩瑛看着那与刘师傅的手艺几无二致的点心，一时间却有些迟疑。
莫雨歉然道：“臣妾鲁钝，烹饪一道始终难破瓶颈，刘师傅的手艺我学了许久也不得要领……”
韩瑛摇摇头：“我是想说，不要总是对自己这么严苛，你已经做得很好……”
话没说完，莫雨就急道：“大人，一点都不严苛！臣妾只嫌自己能力微薄，不能伺候好大人的衣食住行！”
“不，你已经伺候得很好了。”
“一点都不好！大人你身为仙盟之首，是世间最为高贵之人，理应得到最为无微不至的照料，而臣妾却连几只青果儿饼都做不好！”
“其实我也不是那么爱吃……”
“而且大人你还那么端庄美丽！任何一点尘世的污垢，都不应沾染到你身上！”
韩瑛欲言又止：“莫雨，冷静一点……”
“最重要的是大人你是那么的娇小可爱，臣妾实在是……”
“莫雨！”
韩瑛直接拍桌，总算打断了莫雨的狂热。
“……抱歉，臣妾失态了。”
莫雨低着头，清了清嗓子，佯装没有说过刚刚的话，将话题转移到正轨上：“要王洛留在茸城的事，已经办妥了，他同意了。”
韩瑛叹了口气：“还好他愿意配合，现在我们实在还离不开他，除了灵山永霞殿，恐怕没有其他办法能直接联系到玉座了，而要进入永霞殿，必须有王洛的陪同。这段时间，他必须留在茸城，就像我也必须留在茸城一样。”莫雨沉默了很久，说道：“大人，如果你愿意不顾一切地强行挣脱茸城地脉，返回玉座……”
韩瑛抬头看了她一眼，淡淡说道：“韩瑛会死，她的性命有一半是依赖茸城地脉维持。”
莫雨又说：“但她本来的寿命也没有几年了……”
韩瑛的目光逐渐严厉起来：“正因如此，在她人生最后的岁月里，每一分每一秒都格外宝贵！莫雨，我知道有些话你也不想说，只是不得不说。但我希望以后再也不要听到这些话。”
莫雨沉默了一会儿，嘴角忽而溢出血丝，显然是受了内伤，但她却强撑着说道：“抱歉大人，这个命令，臣妾无法遵从。”
“……那你就回悠城去吧，不要总留在这里了。”韩瑛说道，“这段时间，你的滞留已经引起很多人的怀疑了。不单单是韩谷明，祝望，乃至仙盟，很多人都在盯着你。就算那天仪式上，玉座化身可以代我发言，多少打消了一些人的疑虑，但只要你这个内务府总管不在金鹿厅，有些事情就没法解释。”
莫雨当然也知道这个道理，却怎么也不甘心，说道：“可是这里需要臣妾，而臣妾也必须常伴大人身边。”
“代我回玉座，看好那个化身。”韩瑛说道，“那天的讲话你也听到了，她……她已经和本尊没有什么区别了，所以，就当是我的一点私心，代我看好她。”
莫雨听到这句话，顿时有些惊慌：“大人，你在说什么啊，她只是化身，就算和你再像……”
韩瑛说道：“不要自欺欺人了，莫雨，她若是和我足够像，那么她就和本尊无异。而如果她比我更像我，那么她才是本尊，我才是化身。而现在，是端坐于玉座之上，可以对亿万人宣布拓荒启动的人更像国主，还是一个被桎梏于将朽之躯的小姑娘更像是国主？”
莫雨声音微微颤抖：“大人，时间还没到十四天，而这些话，你不该说……”
韩瑛说道：“但却是事实，尊主传授我这道化身术，定下十四天界限的一个重要原因就是：如果我作为祝望国主，十四天时间里都无法回归玉座，那就意味着玉座的确该易主了。这道化身术的时限，也是她留给祝望的保险，你明白吗？”
“臣妾不明白！”莫雨眼圈微红，便要争辩。
然而就在此时，韩瑛腰间的传讯灵符忽然亮了起来。
两人同时惊诧，乃至惊骇。
因为那枚灵符并不是原主人韩瑛之物，而是莫雨从金鹿厅带来的，独属于国主鹿悠悠的私人灵符。
那枚私人灵符，自绘制出来，就只会响应寥寥数人的传讯请求：尊主鹿芷瑶、每一任的内务府总管、以及……但此时此刻，有可能向她传讯的，已经没有任何人了。
尊主归隐、莫雨就在身旁，那么点亮这枚灵符的人是谁？
在疑惑和惊惧中，那灵符自然飘动，在半空展开，绽放出一幕金灿灿的光华。
金光之中，一个年芳豆蔻的娇小少女，正投来戏谑的目光。

第184章 我从来都是我
看到金光中的少女，韩瑛和莫雨同时沉默下来。
虽然她们早就料到这种可能，但是，这来得未免太快了些！
而仿佛看出了她们的疑惑，那名少女樱唇轻启，发出似是年幼，又仿佛载满沧桑的声音。
“十四天，是尊主大人依照五百年前的我而设计的时限，而五百年后的我已经远比当日更强大，更完整，因此从化身到本尊的演变，也不再需要那么久。”
韩瑛默然不语。
作为真正意义的本尊，多次使用化身神通为韩瑛合命补缺的本尊，她比任何人都清楚五百年的岁月会带来什么样的变化。
也是因此，明明十四天的时限才刚刚过半，她已经要向莫雨交代一些……后事。
但是，尽管她曾料想过很多种情况，却唯独没有想到，化身竟会在这个时候主动联系她，摆出近乎挑衅的姿态。
这绝非她的行事风格。而作为化身，作为一切以本尊为模板的化身，灵符彼端的她，不应有任何其他的行事风格。
看着金光中，那身材娇小玲珑，形貌介乎孩童和少女之间的女子，韩瑛忽而有了一种不详的预感。
一种，比原先最坏的预期还要坏的预感。
却见对面的鹿悠悠，微微勾起嘴角，精致无暇的脸上，戏谑之意也变得更浓了几分。
“临时调走莫雨是一步险棋，如果你不能在短时间内借助瑶剑的力量回归玉座，那么没有莫雨的牵制，我的成长只会更加迅速。而授勋仪式上的讲话，亿万名观礼者的崇敬之心，更是一剂强力的催化。现在，即便莫雨回归，即便她手持瑶剑，也没有办法干涉到我了。”
顿了顿，鹿悠悠又说：“不止莫雨，仙盟百国之内都没有任何人，任何事，能够干涉到我。金鹿厅不能，太虚天尊不能，即便是尊主，也不可能。”
韩瑛问道：“所以你想做什么呢？”
鹿悠悠笑道：“我想做什么，你岂会不知？毕竟，我就是你，你就是我啊。”
听到这里，韩瑛终于忍不住色变：“你，不要犯蠢！”
鹿悠悠说道：“究竟是谁在犯蠢？心甘情愿沉沦于化身的人？还是想要把握本尊身份，哪怕只有一刻的人？”
说话间，鹿悠悠的声音忽而失去了那稚嫩的童音，仅余下沧桑和衰败。
灵符投影中的她，以惊人的速度褪色，一头浅褐色的长发转眼间就化作了雪白。精致的脸蛋依然无暇，但两只眼睛却失去了灵光。
她的声音更是变得脆弱枯朽，仿佛随时都会随风消散。
“可惜，我只能做到这一步了……身为长生种，唯独自我毁灭，是万万做不到的……所以之后百年，我都会沉睡于尊主身侧，不复苏醒。”
韩瑛眼睁睁看着灵符彼端的她自断生机，意识到最最坏的猜测终于成真，一时只感到浑身的气血都似冻结，眼前一阵晕眩。
“你……”
鹿悠悠轻声道：“常伴尊主身侧，是咱们一直以来的梦想，抱歉我要抢先一步了。”
莫雨方才从震惊中恍然，急问道：“你若是沉睡了，玉座要怎么办！？”
鹿悠悠看向韩瑛，淡然说道：“她才是玉座之主，这件事，需要她去想办法。”
“……你不必如此。”韩瑛说道，“你就是我，玉座此时已经属于你，你就是玉座之主。”
鹿悠悠轻笑道：“对，你就是我，所以换了是你处在我的位置上，也会做出与我相同的选择，不是吗？无论化身进化得多么接近本尊，终归还是会遇到一条难以逾越的界限。比如，莫雨就选择跟在你，而非我身边。我的真身若是曝光出去，世人也不可能像承认你一样，承认我的存在，哪怕我真的能做到和本尊别无二致。更何况，尊主最后的赠礼终归是在你的手上……尊主大人为化身神通设下十四天的时限，并不单单是对你的时限，也是对我，我要在十四天时间里做出属于我的选择。不过，五百年过去，我做出选择，已经不需要十四天那么久了。”说到此处，鹿悠悠的话语声已微弱不堪，只是在最后一刻，她眼中忽然又有一丝残存的灵光迸射出来。
“我就是你，你对我的不信任，也是对自己的不信任，你始终不相信自己能做到尊主希望你做到的那样好。但现在，你可以对自己有信心一点了。自我保护的意识植根于灵鹿的血脉和魂魄深处，所以弱小的族群才能享有悠长的寿元，以及不息的繁衍。时至今日，吉祥灵鹿终归不复存在。然而我们所守望的……”
下一刻，金光熄灭，灵符落地。
韩瑛看着地上黯淡无光的符纸，低声道：“……文明之火，将永燃不熄。”
话音落下，一双温柔的臂膀抱住了她。
“大人。”莫雨的声音于韩瑛耳畔呢喃，“大人，不要离开臣妾，不要……”
韩瑛默然不语。
“臣妾不想看到大人牺牲……”
韩瑛过了良久，直到肩头略有湿意，才终于能开口出声。
“我不会随意牺牲的，更不会让她的牺牲白白浪费……只是，莫雨，我现在需要你离开茸城。”
“臣妾不要！”
“玉座空虚，必须要有人回守，而我，在找到回归的方法前，最多通过永霞殿的天阙来遥控玉座，这需要你的配合。”
说着，韩瑛伸手拍了拍莫雨的手背。
“你是内务府总管，是我的心腹、手足，我现在能依靠的只有你了。”
莫雨始终没有回话。
韩瑛轻轻笑着，说道：“又不是不让你回来，茸城和悠城之间，乘罡风游龙只要一个小时，何况你还能走建木小径。需要你的时候，我会叫你来帮忙的。”
“……”
韩瑛又说：“因为化身，不，因为我的任性，玉座空悬。若是你不能帮我弥补，一旦出了什么事情，我真的无颜面对尊主。尤其现在正值拓荒要害之时……莫雨，你应该比任何人都更痛恨荒芜。”
“臣妾，知道了。”
下一刻，内务府的总管已经回归了那副端庄高贵的姿态，她向着韩瑛盈盈一礼，脸上勉强绽放笑容。
“那么，就容妾身告退了……只望大人尽快回归。”
“放心吧，我会的。”
待莫雨离去，偌大的房间，终于只有韩瑛一人。
深秋的阳光透过窗户照来，映得屋内一片敞亮，然而韩瑛心中却只能想到冬日的景象。

第185章 事不宜迟
同样的晨光，照耀着截然不同的景象。
石府内院，管家树下，张富鸿趴在茶桌上，兴致勃勃地为王洛描述灵山作为拓荒先锋的美好未来。
“王哥我就这么跟你说吧，投资这种事，千万别存着给投资人省钱的心思，人家舍得投，咱就得舍得花！别看段平自谦的时候说什么自己只是小儿子，尚未掌权……镜海段家的人，就算是个仆人，出行也都突出一个鲜衣怒马！”
“两年多前吧，我爹在晚饭的时候，忽然心血来潮，跟我们讲起了故事，说他曾搭乘罡风游龙，去子吾首都【梵港】与当地豪商洽谈合作。他出行随意，不喜铺张，就购买了一张甲等座的票，仅次于特等席，单程价却只要四千多灵叶……王哥你别这么看我，这好歹也是跨国的航程，四千多价格真的算很低廉了。换其他身价与我爹相似的富豪，都是面不改色地买价值数万的特等票。”
“总之，我爹当时带了两个随从，都在游龙的丙等腔里缩着，他在甲等座上正准备睡个午觉，然后就感觉手背一凉，像是被什么人舔舐，一转头，你猜怎么着，就草了，他旁边座位上竟卧着条狗！”
“没错，就是王哥你猜的那样，那是段家的狗，而且还不是段平这种嫡系子弟的狗，只是个段家仆人私养的狗，而那个仆人当时就在特等腔里和龙女勾兑……我特么搭乘游龙的时候，龙女看我的眼神都跟看死肉似的！我买的还是乙等座的票！”
“总之，段家的资产规模本身就是仙盟一等一的水平，比波澜庄还要高一个档次，而段家又是同档豪门中，最特么能挥霍的一个，如今段平说想要投资灵山，那咱们就最好拿出一个能惊动青萍司和工商司联手办案的方案出来，不然段平可能还以为咱们看不起他。”
“说实话，段家人做事从来就是这个风格，看准了就上，上了就全力上。而段家人的眼力，那可是天下闻名。我特么在绘卷里打个全境第七，都能让段平折节下交，何况是王哥你这灵山山主呢！”
张富鸿说完故事，也有些口干舌燥，而一杯清茶，就在此时恰到好处地被端到他嘴边。
池雪薇笑意盈盈地注视着自己的情郎，目光中的柔情丝毫不加掩饰。
或许在很多人看来，即便张家三郎已经抱上了灵山大腿，也改变不了那金发碧眼，大腹便便的怪异形象，也只有贪慕财富的女子才会对他格外示好。但在池雪薇看来，即便是他最为落魄，终日在石街上哗众取宠的时候，也依然充满魅力。
饱满的双下巴，圆润的脸颊，精巧的双眼，走路时的蹒跚步态……天底下还有比这更令人心动的男人吗？
张富鸿接过茶水，叹了口气，对王洛说道：“王哥，我有个不情之请。”
“要推荐池雪薇作为你的代表，入外山门？”王洛却仿佛早有所料，直接招出了飞升录，“可以啊，登个记就好。”
张富鸿瞠目结舌：“……王哥你怎么知道？”
王洛笑道：“灵山外山门又不是第一天开张，哪怕在旧仙历时代，如你这样的情况，也屡见不鲜的啊。”
所谓张富鸿的情况是指：他本人虽然有意加入外山门，将王洛这大腿抱得更紧。但他作为张家的少主以及未来的家主，却也有必要维持自身和家族的独立性。
所以就只能退而求其次，让身边最为亲近的人代为入山，作为变通之计。
而王洛并不介意为张富鸿做些变通。
事实上，灵山设立外山门的初衷之一，也正是为了变通。
何况以王洛看来，池雪薇虽然身份只是侍女，修行上也谈不上什么亮点。但她能在张家那小小的竹笋楼中，一边成功取信于张俞，成了他的贴身侍女，一边却能和张富鸿私定终身，支持他暗中完成翻盘……这份本事，也非常值得赞叹。
就算是在旧仙历时代，她的经历若被师姐看到了，也多半能得一个特批的外山门名额。
另一边，张富鸿眼看着爱侣的名字逐渐浮现于飞升录金色的书页上，一时间也是感慨万千：“王哥，这回真的是大恩不言谢了。雪薇她有了外山门的身份，我日后明媒正娶的难度就小了很多。”
“哦，那我先提前道声恭喜。”“借王哥吉言！”“谢山主赐福。”
池雪薇盈盈笑着，神情虽感动，却有度，显然张富鸿要明媒正娶她的事情，她早就知道。
解决了这桩不情之请后，张富鸿明显是更加动力十足，他放下茶杯，伸手翻开茶桌上另一份资料，便准备开始自己的讲解。
而就在此时，却听院外传来咚咚的敲门声。
“啧，这么早就又有毛遂自荐的吗？”张富鸿站起身，主动跑去开门迎客，“要我说，这两日登门来访的都该统一收取门票，想投资，先买票！”
然而打开院门，他的表情就凝固住了。
“韩，韩，韩……”
韩瑛巧笑嫣然：“张老板，票怎么卖啊？”
张富鸿深吸了口气，方才平复了内心的激荡，而后连忙低头闪身，让开门口的道路，并陪笑道：“韩，韩姐您说笑了，我哪儿敢卖这种票啊……您找王哥有话要说？我这就回避一下。”
韩瑛却摇摇头：“不必，此事与你也有关系，留下来一道听听也好。另外，称呼我姓名就好。”
张富鸿不由又吸了口气，一时间有些许醉氧。
而说话间，韩瑛已经迈过内院院门，见到了管家树下的灵山山主。
“王洛，好久不见。”
王洛点头致意：“的确好久不见，你脸色看来不太好，有吃早饭吗？我这里还有几个包子……”
韩瑛轻笑摇头：“不必了，我是吃过点心来的。唔，长话短说吧，仙盟特使团要来茸城考察的事，应该有人与你说过了吧？金鹿厅决定要茸城牵头成立接待小组，与特使团接洽。而我呢，算是托了家里关系，目前在小组内任联络员，主要负责拓荒先锋的联络工作，所以一大早就来和你打个招呼，之后一段时间，可能会有很多事麻烦你，还望见谅。”
王洛闻言一怔，随即点头。
“好说。”
然而不待客套，就听韩瑛又说：“那么事不宜迟，咱们先去灵山实地考察一下吧！”
“？”

第186章 这种感觉就像是出门玩了大半天才发现没穿裤子
看着悬浮在石府门前半空，通体银亮的飞梭，张富鸿不由陷入了短暂的呆滞，口中不自觉地发出艳羡乃至尊崇的呢喃。
“飞梭，【照雪】……”
这名为【照雪】的飞梭，是茸城总督韩谷明，委托祝望头号仙工工坊【飞悬阁】特别定制，找遍仙盟也仅此一艘。其采用诸多前沿仙术，相传还结合了些许旧世禁术，综合性能几乎断崖式的领先其余各类飞梭。而当代飞悬阁阁主步天际，与韩谷明曾有着过命的交情，因此只收了成本价——三千五百万灵叶。
韩谷明本人对飞梭其实从来没有兴趣，作为祝望乃至仙盟都赫赫有名的元婴大能，他的神行术相传可以瞬息间纵横百里，远比任何飞梭都更为迅捷便利。照雪是他买来送给女儿韩瑛用以代步的生日礼物。
以上，是每一个茸城的飞梭爱好者，都能下意识背诵出来的篇章。
对韩瑛本人来说，照雪或许只是父亲赠予的一件生日礼物，一个略显高调的代步工具……但是对于那些整日翻阅飞梭杂志，神游太虚照堂的狂热爱好者来说，照雪就如同梦中的冷艳女神，一颦一笑，乃至暗室余香，都能引得人心簇神摇——韩瑛每次驾驶照雪进出书院，起降之地都会有爱好者聚集，共同享用仙品飞梭余留的灵韵。
而张富鸿，正是一个无数次于梦中与照雪女神亲密相会的狂热爱好者！
当照雪那银亮无暇的身姿映入视野的时候，张富鸿只感觉自己是如此渺小，就连他刚刚给王洛讲述的段家人的故事也微不足道。
什么罡风游龙的特等座、甲等座……只有庸人才会斤斤计较于这等细枝末节，真英雄就该驾上这样的飞梭，怀抱着心爱的女人，畅饮着墨麟的烈酒，自由地驰骋于天地之间！
只要别被青萍司以危险驾驶罪抓到，这就是人生最美的梦！
“张富鸿，你还愣着干什么？上来啊。”
韩瑛的催促声，打断了张富鸿脑海中那热血沸腾的胡思乱想，继而让他露出不可思议的表情。
“上去，我？”金发碧眼的年轻人，伸手戳了戳自己的第二下巴，难以置信道，“我，可以吗？”
但下一刻，不待韩瑛开口，张富鸿就回过神来，不假思索地纵身一跃，跳上了飞梭，进入了那芥子须弥化的神奇空间。
却见王洛和池雪薇早就在几张铺有云团的躺椅上落座，只等他一人了。
而韩瑛则坐在驾驶席上，有些好笑，也有些许赞赏地看着他。
“之后，你作为联络小组的一员，要负责许多和特使团接洽的实务，不仅需要你对茸城，对灵山有足够的了解，更需要有足够好的应变之才，你刚刚的表现可还有待打磨哦。”
张富鸿又是一惊：“联络小组，我吗？嘶，承蒙大人看重，在下必将鞠躬尽瘁，卷死在工作岗位上！”
说话间，直接便是一个箭步上前，略显夸张的行了个单膝跪地礼。
韩瑛笑了笑：“对，保持好现在的状态……”
说着，神念运转，驱使银色的飞梭似闪电一般升空，穿过茸城的多重天，穿过薄薄的半透明云层，直抵罡风层以下的柔空域。而后，方圆数百里的景色尽收眼底。
“……！！”张富鸿强行压抑心头的激动，牙缝中挤出一声卧槽，“照雪远行时居然是走柔空域！太屌了吧！而且这驾驶舱内，居然还有随心全景视！不可思议，太特么不可思议了！”
说着，他直接坐到池雪薇身旁，兴致勃勃地讲道：“雪薇你知不知道飞梭行走柔空域意味着什么？还有这随心全景视……”
池雪薇柔柔地笑着，做出一副我很有兴趣的模样。
作为一个恋爱中的女人，池雪薇非常乐于摆出令情郎欢喜的模样，比如“我好享受”“已经不能再来了”“饶了我吧”之类……
而作为一个能在张俞身边卧底多年的聪慧女子，她的演技早已臻化境！
——没过多久，飞梭便在晴朗的柔空域中疾行百里，来到灵山之前。
韩瑛精准地将飞梭悬停在禁区边缘，而后对王洛说道：“之后就有劳山主了。”
王洛招出飞升录，轻声道：“散。”
无声无息间，包裹灵山禁区的禁制短暂散去，飞梭抓准时机，化作银色的电光，越过了那条无形的界限，然后……
然后就在距离永霞殿很远的一个空地停了下来。
王洛有些惊讶：“不去永霞殿吗？”
韩瑛在驾驶舱上，被问的一懵。
她当然是为永霞殿而来，什么联络组，接洽特使团，统统只是伪装是借口，她唯一的目的，就是光明正大进入永霞殿，利用天缺间的联系，遥控远在悠城建木之巅的金鹿厅玉座。
那位玉座上的化身，如今已在尊主身旁陷入百年的沉睡，这固然是成全了她这位本尊，也避免了许多长远的隐患……但作为代价，如今的金鹿厅玉座是实实在在的空缺无人了，即便莫雨持瑶剑返回玉座之畔，她也终归只是内务府总管，并不是玉座的主人。
而很多国主的特权，必须由玉座之主来履行，旁人根本无法代劳。而韩瑛能想到的办法，就只有在永霞殿遥控了。
但这种事，显然是绝密中的绝密，即便是王洛，即便是尊主大人的小师弟，也绝不能例外！
所以韩瑛本打算在永霞殿之外的地方，找个空处停下，然后扯一些接洽特使团的注意事项，再点名去几个上次没来得及游览的百殿盛景，最后再顺理成章地途径永霞殿……
结果王洛直接就是一个开门见山，让韩瑛的全盘计划都成了笑话。
“为什么这么问？”韩瑛努力调整心态，“永霞殿若是有空的话，当然也值得一看，但是……”
王洛说道：“但你就是为了永霞殿来的吧？”
韩瑛心思微微一沉：“你，为什么这么问？”
一时间，韩瑛是真的有些心乱如麻。
王洛为什么会知道她是为永霞殿而来？
作为灵山山主，作为尊主大人的小师弟，他还有什么不为人知的“特权”？
然后，若他真的知道了此时自己的窘境，他会如何加以利用？
自己，又要如何应对？
但下一刻，却见王洛伸手指向书架旁的一块白底的书写板，上面正用五颜六色的线条，绘制着复杂的思维导图。
很多字符和线条都已模糊不清，唯有最中央的三个字清晰可见。
永霞殿！
韩瑛呆滞许久，方才发出微不可察的细微呻吟。
“草……”

第187章 不忘本
韩瑛承认自己是忙中出错了。
她有一百个理由忙中出错——化身的突然沉睡导致玉座空悬，莫雨的匆忙离去更是让她一时间身边根本无人可用，而桎梏于韩瑛肉身的每一分每一秒，都让她良心难安！
所以她必须快起来，争分夺秒，用最快的速度理清乱象，将事态引导回正确的轨道上。同时，也当然要做足筹划，谋定而后动。
作为天底下修为有数的顶尖高手，韩瑛可以轻易地展开神念，在自己的一念世界中推衍全盘。但是基于个人习惯，她还是喜欢用白纸黑字的方式，在现实世界整理思路。这也是她跟在尊主身旁染上的一点小癖好。
韩瑛至今仍记得尊主说的那段话。
“对于长生种而言，坚持一些无伤大雅的小癖好，才能让你在漫长的生命中牢记住自己是谁……所以记住，我画本子是为了修行。而你帮我上色，也就等于帮我修行。”
或许是跟在尊主身旁，帮她上色的那段日子过于刻骨铭心，所以在书写板上绘制导图，也就成了韩瑛沿袭至今的习惯。
只是，过去几百年间，韩瑛身旁始终都有内务府的人，为她处理绘制过的草稿，将一切不可曝光的秘密及时销毁，而这一次……
没有内务府的提勤官，韩瑛是真的有些捉襟见肘了。
好在她本人也不乏应变之能，见到王洛指出她的漏洞，她愕然之后，便是一声自嘲的叹息：“抱歉，我的确有自己的私心，永霞殿的天缺奇景，对我淬神化念大有裨益，上次那一夜的修行，几乎胜过我在书院川海阵中闭关数日。”
王洛说道：“灵山从不排斥有缘人的拜访，永霞殿既然对你如此有益，我可以山主的名义，向你敞开殿门，任你自由出入。只是外围的禁制……”
韩瑛闻言，既感到松了口气，又感到一阵难以言喻的愧疚。
无论如何，她终归是在行骗。
“禁制的事不必担心，之前你填写过的那份申请表，我已经代为提交至金鹿厅了，那边的回复应该会很快。最多明……两三天内，你就能实至名归，成为祝望官方认证的灵山山主，而这道禁制……”
说到此处，韩瑛其实心中也有些吃不准，禁制毕竟不是她布的，当初定荒元勋们联手封禁灵山时，她才堪堪能够化形成人，根本还没有参与此事的资格，对这个禁制的了解，也仅限于尊主的一些简单讲解。
而尊主从来不会过多谈起灵山的事。
王洛倒是无所谓：“只要不妨碍到你就好，就算没有禁制，我也不会对所有人敞开灵山百殿。殿外的空间已经足够外人使用了。”
韩瑛说道：“这也是我此行的主要目的，作为拓荒的先锋，灵山肩负着非同一般的使命……你当然有权决定灵山未来的走向，但你也应该知道，你的决定不仅仅会影响你自己和灵山，也会影响整个仙盟。同时，仙盟的遭遇，也会反过来影响你和灵山。”
王洛想了想：“我明白了，如果有必要的话，我可以接受对禁区内的灵山百殿进行适度改造。”
说着，他招出飞升录，金色的书页上，很快浮现出了一行说明文字。
【确认改造权限已激活（1/3），可改造区域为……】
看到这行文字，韩瑛浑身都不由一震。这熟悉的语调，尤其这行熟悉的文字，她以前曾经在一张草稿上见过！不会有错，她的确是在尊主的稿纸堆里见过这一行字！
只是不及多看，王洛已经合上了飞升录——既然权限已经确认，就没必要再敞开书页供外人浏览了。
韩瑛依依不舍地收回目光，但一时间也找不到理由让王洛继续敞开飞升录，只好顺势转移话题道：“灵山百殿的传说，我只在书中读到过……恐怕当世除了你之外，也没有其他人亲眼见识过百殿的盛景威仪，如今灵山复生，天下人的目光都会聚焦过来，尤其特使团的人，肯定是要亲自见识这禁区后的风光。所以……”
王洛说道：“所以需要我给他们设计一个旅游路线图？那应该叫石玥来，虽然她这两年的职业生涯不太有说服力。”
“倒也不必那么贴心……”韩瑛叹了口气，“只要让他们意识到灵山当得起先锋的角色就可以了。”
王洛问：“那要怎么才算当得起？客观来说，灵山百殿和一千两百年前相比，基本算是废墟了。”
韩瑛又叹了口气：“那场天劫，以及后来的定荒之战，都没有直接殃及灵山的核心区域。但是大战之后，作为罪魁祸首之一，灵山必须付出代价。”
王洛沉默了下，问道：“这是师姐说的？”
“对，这也是她身为灵山人，却能取信于天下，并被后世人称为尊主的关键。定荒结束后，她亲自带领一众元勋，搬空了灵山，并设下禁制，将这片承载了她最美好的回忆的土地永远隔绝开。她……”
说到此处，韩瑛感到情绪有些不稳，连忙将话题又转开。
“只是没人想到，她居然在山中留下了你。”
王洛问道：“这么看来，我好像会成为她的履历污点。”
“呵，早在尊主归隐前，仙盟就已经没有人够资格往她身上泼污水了，更何况是现在。你的苏醒，对人们来说只是一个意外，一个难解之谜，并不会动摇到尊主的名望。而如果你能在拓荒中证明自己，那么你的存在反而会为尊主的传奇再添几分色彩。”
王洛有些好笑：“听你的语气，对师姐还挺崇拜的。”
韩瑛认真点点头：“当然，所以我也会认真帮助你做好当下的工作。灵山百殿中，厚土殿可以承载世间一切土木，我想那里应该很适合作为迎接特使团的第一站，一切投资，归结到实处，无外乎土木二字。”
王洛倒是很认可这个判断，百殿各有奇效，但奇效基本早已固定。唯独厚土殿可以任人揉捏，任人发挥。以前每当有人心血来潮，想要搞些创新研究，就会跑去厚土殿大兴土木，比如他的牵星台就建在厚土殿。而这样的地方，就很适合作为开放平台，迎接外客来临。
韩瑛这个联络员，倒真是扮演得有模有样。
“所以，咱们什么时候去永霞殿？”
“？？”

第188章 我真的不想被人以这种方式
永霞殿外，飞梭照雪在韩瑛的神念运使下，重归银丝，收入腰间。而王洛则轻巧地跳下飞梭，踏上霞光映照的土地。
此时此地，这片映红的土地上，就只有他与韩瑛两人。那个格外知情知趣的张家三郎，在听说王洛执意要去永霞殿时，就拉着侍女池雪薇，表示想在附近空处随意走走。给王洛和韩瑛留足了二人空间。
而韩瑛显然是真的急于赶赴永霞殿，短暂的迟疑后，就驾着飞梭与王洛一同越过错乱的时空，抵达此处。
落地后，王洛看向韩瑛，只见她正仰头望着天，目光被头顶的霞光吸引，仿佛那片澄净如红玉的苍穹之上，隐藏了什么令她难以抗拒的东西。
过了很久，韩瑛才如释重负般，轻轻吐出一口气息。与此同时，远方天际，金鹿厅的虚影微微一颤，宛如共鸣。
王洛问道：“所以，你究竟是谁？”
听到这个问题，韩瑛一怔，随即收回目光，幽幽叹道：“唉，那个书写板上的破绽，还是太重了吗？”
王洛沉默了下，反问：“所以你觉得自己的破绽只有那个书写板吗？”
“……”
韩瑛一时羞窘，以至红晕上脸。她当然知道自己这匆匆忙忙伪装成联络员，要求实地考察的行为，到底有多牵强，但是……但是她又有什么办法呢？
“所以，你究竟是谁？”王洛重复着自己的问题。
良久后，韩瑛反问：“我可以不说吗？”
“可以，我尊重你的隐私。”王洛点点头，“但是唯有开诚布公，我才能帮你。”
“我……”韩瑛勉强笑着，心中一时间酝酿出无数的推辞，但是，当她低头看着脚下那仿佛染血的永霞殿外的土地，听着王洛那耐心而柔和的呼吸声。
任何推辞，套话，都说不出口了。
事实上，她今日如此匆忙地找到王洛，又何尝不是做好了揭晓真相的准备呢？
她其实依然不信，也不愿信面前的人，是尊主大人的那位传说中的小师弟，但是，无论他究竟是谁，此时此刻，她都别无选择了。
过了很久很久，韩瑛终于放弃了内心的挣扎，她抬起头，与王洛四目相对，赤红的双眼中唯余坦诚。
她将自己的回答，一字一字地说了出来。
“我是，鹿悠悠。”
这个回答，让王洛惊讶不已。
“你酝酿了这么久，就不能想个更靠谱一点的答案吗？”
“！？”
一时间，韩瑛只觉满腔信任尽数错付，心底仿佛有火山在咆哮：“是你要问的！现在又不信我！？”
王洛说道：“但你这回答，仿佛是在对我说：你是我爹。”
“我不是你爹！”韩瑛怒道，“你自己动脑子想想！我和你见面之后，露出的破绽还不够多吗？以永霞殿天缺共鸣金鹿厅，除了鹿悠悠，我还能是谁？！”
“共鸣金鹿厅，就能证明你是鹿悠悠吗？”王洛却不能认同，他学着韩瑛的模样，走到一处霞光满溢的地方，抬头望天，神念逐渐上升，碰触到天空的极限。
而后身旁飞升录金光闪耀，灵山仅存的地脉灵力汇聚而来，托着他缓缓悬空，神念更是再进一步，突破了苍穹的极限。远方，金鹿厅的虚影为之颤抖……
然后王洛就被一股柔力强行拉了下来。
“你别乱碰啊！”韩瑛急道，“我好不容易才梳理好此地气机！而且玉座很敏感的，被你这外人碰了，万一不认这天缺了怎么办？！”
王洛问：“你就说我共鸣了没共鸣吧。”
“你……”韩瑛更急，“那你要怎么才肯信我？”
王洛问：“说说师姐的事吧，你若真是鹿悠悠，应该就是陪伴师姐最久的人了。”
“尊主她，她……”韩瑛一时间，却是千头万绪，不知从何说起，“她的故事在仙盟早已流传千年，很多民间爱好者对她的研究堪称细致入微，我说的每一个细节，或许都已不足为奇，又怎么能证明我的身份？”
王洛问道：“她还画菠萝本吗？”
“！？”
王洛说道：“如果你真是她的衣钵传人，她应该会找你帮忙勾线上色之类吧？”
“……”几次呼吸间，韩瑛的脸就已经像她的双眸一样，红得透彻，“她，她的确一直在画，虽然从来不曾对外公布作品。但是，但是在私下里，她确实会画一些……她喜欢的东西。而我也的确一直都有被叫去帮忙……”
王洛好奇道：“本子主角有我吗？”
“你！？”韩瑛张口结舌，想不到竟有人能问出这样的问题，“你觉得应该有你吗？！”
“不知道，所以才问。”王洛说道，“以前我当助手的时候是没有的。但有时候，我总觉得她笔下的某些受虐美少女，和我的雷同要素莫名的多。”
韩瑛闻言一怔，脑海中不受控制地涌现出一些不怎么健康的回忆。
继而如触电一般，产生了某个致命的联想。
“所以，那个和胸毛大叔恩爱的少年角色，原来是我吗？！”
听到这话，王洛终于确信了对方的身份。
这的确是只有鹿芷瑶的身边人才能说得出来的话。
“所以，小鹿儿，真的是你？！”
“小鹿！？”这堪称放肆的称呼，让韩瑛又是一怔，继而闭目叹息，“所以我才不想说啊……而且，为什么偏偏是因为这种事而认出我……”
但是，不待韩瑛将胸中的郁闷发泄出来，王洛便已一步上前，满是不解地质问起来。
“所以你为什么要瞒着我？看来你并不排斥我的存在，那早早与我相认不就好了吗？而且，为什么要借韩瑛的身份？另外，茸城拓荒这么大事，你不回金鹿厅坐镇指挥，却要在这里当联络员吗？”
“……”一连串的问题，只让韩瑛胸中的郁闷以指数翻增。
片刻后，她终于按捺不住，爆发道：“你以为这是谁的责任啊？！要不是你吸取了我的权柄，让我无法回归玉座，我何至于在这里给韩谷明当女儿！？”

第189章 振聋发聩
“抱歉，我情绪有些失控。”
短暂的爆发后，韩瑛率先道歉。
王洛点点头：“没关系，我知道这不是你的本意，吉祥灵鹿向来温顺，不到万不得已不会咬人。”
“……你再说下去，我不排除让你见识一下灵鹿的另一面。”
“所以，究竟是怎么回事，有什么我可以帮上忙的？”
韩瑛沉默良久，长长一叹：“那我就试着从头说起吧，有点耐心。”
王洛再点头，顺势摆开莲台，茶桌，茶盏，以及向善路的瘪肚包子。
“……也不需要这么有耐心！”
横了王洛一眼后，韩瑛还是坐了下来，端起茶杯，开始了自己的故事。
理论上，祝望的王权，来自仙盟与民众的共同认可……但这当然是废话，王权来自玉座，而玉座则来自尊主鹿芷瑶。换句话说，鹿芷瑶认为谁是国主，谁就是国主。
在王洛出现以前，长达五百年的时间里，鹿悠悠都是鹿芷瑶的唯一传人。她继承了古老的灵山道统，继承了鹿芷瑶在大律法的框架下编织出的新仙历道法，甚至继承了她的瑶剑。
然后，鹿芷瑶本人还在归隐前，亲手将鹿悠悠抱上了玉座。
再之后的五百年间，鹿悠悠始终高居玉座之上，与这份王权象征的联系紧密无间。无论是荒潮的东向逆卷，还是祝望内部的阴谋动荡，都不曾动摇其丝毫。
而玉座王权，并不仅仅是权力的象征，它本身还蕴含着近乎奇迹之能。鹿芷瑶在归隐前，曾认真教授过鹿悠悠很多巧妙运用王权的技巧，其中一项便是：以王权强化身外化身的神通，可以为命数将绝的人，合命补缺……
然而，自从鹿悠悠与王洛见面握手之后，来自玉座的权柄就开始飞速流失，而失去玉座王权，这种救人于将死，逆天而行的神通，自然就被天道反噬。于是……就有了眼下这副窘迫的姿态。
“原来如此。”耐心听过这段故事后，王洛放下茶杯，尝试着理解了对方此时的复杂处境，“难怪你会认为是我吸了你的权柄，但其实我这里并没有任何额外的收益。”
虽然在茸城书院那尊玉像前，他手中的飞升录忽而解锁了诸多权限，但那是属于师姐的馈赠，而且发生在他与韩瑛相见之前。见到韩瑛并与其握手时，王洛的确注意到她神色有异，但当时他自己却没有任何特别的感觉。
换句话说，王权只是流失，并不是转移到他的身上。
韩瑛叹了口气：“我知道，察觉王权流失后，我其实用了很多种方法确认过……至少王权并不在你身上，刚刚只是一时情急，口不择言，抱歉了。”
“没关系，可以理解，只是我有些好奇：无论那份权柄去向哪里，终归是不受控地流失了。你作了五百年的国主，都不能自由驾驭这份权柄吗？”
韩瑛说道：“严格来说，祝望的王权永远属于尊主一人，我只是代她暂管。而王权之玄妙，我迄今都没能完全解析清楚，更不用说自由驾驭……我甚至都搞不清楚，为什么只是和你见个面，握个手，就会导致王权流失！”
王洛说道：“至少绝不可能是因为师姐更喜欢我。”
韩瑛闻言一怔：“你说什么？”王洛说道：“如果你认为，王权的流失是因为师姐的偏爱，那么它在离你而去后，应该立刻转移到我身上。更何况，我只陪伴了她不到二十年时光，你们之间却朝夕相处了千年之久……师姐她最看重的人一定是你，绝不会因为我的苏醒，就将她赠予你的礼物，转送给别人。”
韩瑛很久很久都没有办法开口说话。直到她面前茶水渐凉，王洛为其倒上新茶，她才幽幽叹息道：“谢谢，我从来没敢这么想过。”
“可以理解，吉祥灵鹿是一种天性谨慎，趋于自卑的生物……”
“我说谢谢，没说要你给我作心理分析！而且我早就化形成人了！”
“抱歉，我失言了。”
韩瑛叹道：“不，该说抱歉的是我……我被这具化身影响得有些深，所以有时会控制不住情绪。其实我并不介意被人讨论出身。无论现在的我是什么样子，曾经我的确只是头追着人要饼子吃的弱小灵兽，这也没什么不可见人的。但是韩瑛她，她似乎对我有种盲目的崇拜——虽然她自己都在床上摆小鹿玩偶……”
王洛闻言，若有所思道：“所以，你现在时间很紧迫了。”
“对，即便不考虑玉座空悬的影响，甚至不考虑韩瑛本人……在这具化身滞留太久的话，我，没办法保证自己会变成什么样子。最坏的可能，就是我的意识完全与韩瑛同化，然后随着她的寿元将至，一道消亡。”
王洛说道：“所以当务之急，就是尽快令流失的王权回归，那么你有什么主意了吗？”
韩瑛苦笑：“如果有，我就不会在这里陪你喝茶了，刚刚靠着天缺间的联系，与玉座共鸣，总算是让莫雨帮我签署了几份文件，但想要找回失落的权柄，我真的一点头绪都没有。”
王洛伸手敲着茶桌，沉吟道：“归根结底，王权既然归师姐所有，你为何不把师姐叫起来，让她对你重新授权？”
韩瑛一怔，随即摇头道：“如果有人能唤醒尊主，我倒是情愿将包括王权在内的一切都让给他……尊主归隐时，没有对任何人解释任何事，只是突然之间就要我接替她的位置，随后不久，她就令自己陷入一种近乎假死的沉睡状态。我试过很多种办法，别说唤醒，我几乎无法碰触到她，仿佛她已经不在身处这个世界一般。”
“但是，她还活着，对吧？”王洛郑重地问道，语气中已经不自觉地夹杂上了一丝急切。
韩瑛看了他一眼，说道：“当然，我可以清晰地感受到，她的意志依然覆盖，或者说守护着这片土地……但是除此之外，我已经很久很久，没有听到她的声音了。”
这句话，却让王洛感到些许异样：“意思是你曾经听到过？”
“对，她刚刚归隐后的两百年左右吧，每年金鹿祭上，我都能隐约听到她的声音。”
“哦？她说了什么？”
“……”韩瑛沉默了下，深吸口气，说道，“有时候夸我长高了，有时候又说去年一定是看错了，我还是长不大的孩子……还有时候会嘱咐我别忘了帮她把没画完的本子画完，她说人死也不能当太监。”
“……”王洛也不由沉默，之后才点点头，“确实是她能说出来的话。”

第190章 穷尽一切可能
关于鹿芷瑶的奇闻异事，成了连接茶桌两侧之人的一条紧密枢纽。当茶壶见底时，两人的关系就似乎熟络了几分，不再那么微妙。
王洛问道：“所以，从三百年前开始，就没人能再联系到师姐了？”
韩瑛说：“是的，不单单是我，其他人也一样。一百年前，月央拓荒受挫时，仙盟曾召开紧急会议，试图以太虚天尊的力量唤醒她，结果依然得不到回应。我很清楚她还活着，但不知因为什么，她已经不再响应人间的任何呼唤了。”
王洛又问：“所以，你现在也不知道该如何追回流失的权柄。”
“至少我能尝试的办法，都已经试过了。包括瑶剑、玉枝勋章……所以，灵山山主，你有什么办法？”
王洛沉吟了下，向对方伸出手。
“？”
王洛解释道：“如果权柄是因握手而流失，说不定也能通过握手回归。”
“……”韩瑛有些瞠目结舌，“你这话有基本的逻辑吗？”
王洛反问：“逻辑能帮你找回王权吗？而且玉座既然是师姐打造的，你为什么还指望它会遵循正常逻辑？”
韩瑛顿时语塞。
“你说能试的方法都试过了，但显然还有很多办法你没有试。来，先握个手吧。”
韩瑛沉吟了片刻，无奈地握住了王洛的手。
没有任何王权的流动，也没有其他神奇的反应，仅仅只是一男一女伸手相握。
韩瑛有些许失落，些许释然，收回手后，笑道：“说来，这握手礼还是尊主大人推广普及的，一开始大家都觉得奇怪，但现在也渐渐习惯了。”
王洛则不由思索：“目前看来，王权流失，与肢体接触并没有必然的练习……或者你还想试试其他的接触方式？”
韩瑛笑着摇头，姿态淡然，但身子已经连着莲台一道，悄然向后移开了尺许。
“好吧，接触法看来不会有什么效果了……接下来要不要试试权限法？”
“什么？”
王洛解释道：“王权的流失，或许能通过其他权力的赋予进行弥补。”
韩瑛又是瞠目结舌：“你这话有基本的逻辑可言吗？”
“逻辑能帮你找回王权吗？”王洛反问，“你所谓的应试尽试，只是被常识所束缚的自我安慰吗？”
“……好吧，你认为我应该如何通过其他权力来弥补王权？让金鹿厅成立十个特别工作小组，全都把我列为组长？”
“不。”王洛言简意赅，而后召出飞升录，“我想你重归灵山。”
“！”
韩瑛惊讶万分。
王洛说道：“这本飞升录是师姐留给我的，我翻开它的时候，它就自动赋予了我第84代山主权限，所以……”
“所以你打算将山主之位让给我？！”韩瑛的惊讶之情已经满溢而出，“你认为灵山山主，可以取代玉座王权？！”
王洛沉默了一下，收回飞升录，说道：“我只是想说，我可以以山主之名，重新招你回山，以‘灵山人’的权限尝试作王权代餐。”
“……”韩瑛沉默了更久，两只漂亮的眼睛因尴尬而紧闭，“抱歉，我有些自作多情了。”王洛清了下嗓子，说道：“这本飞升录并没有对我敞开全部内容，大概是因为我如今修为实在太低，也大概是因为如今的灵山和我一样残破不堪。但无论如何，作为山主，招收新人的权限还是有的。”
韩瑛闻言，眉头微微蹙起：“所以……”
踟蹰了一会儿，韩瑛才补完了自己的问题：“所以，在你的飞升录上，现在并没有我的名字？”
王洛也是一怔：“应该有你的名字吗？师姐后来正式招你入山了？”
“不，她甚至很少和我提起以前灵山的事，但，但我以为……”
王洛说道：“稍安勿躁，我手中飞升录并不完整，很多内容都是随事件触发而展开的。比如外山门的名录，就是我遇到石玥后才展示给我……有趣的是，石玥本人当时自然而然就被归在外山门下，显然护山家族的誓言，延续千年也不曾消失。”
一边说，王洛一边翻动飞升录，而韩瑛则在一旁出神地看着。
直到王洛径直翻到灵宠一栏……
“够了不必看了！”
王洛奇道：“你不是不介意讨论出身吗？”
“韩瑛介意！不行吗！？”
“好吧，我也觉得如果这一页上有你的名字，反而是种不合理……总之，我现在邀请你加入灵山，请确认接受邀请。”
韩瑛却没有立即作答，而是沉默很久后，说道：“尊主她曾经多次告诫我，不要靠近灵山，甚至不要和它再有更多瓜葛。所以，我不确定自己该不该……”
王洛却摇摇头：“你人都站到永霞殿旁了，还扯这些没用的规矩？她的告诫至少也是发生在五百年前，早过期不知多久了。”
韩瑛叹了口气，在心中默默做出了决定。
下一刻，飞升录上金光绽放，一个全新的名字，出现在了名录上。
只是，令王洛也感到些许惊讶的是，那个名字并不是鹿悠悠。
而是韩瑛。
但韩瑛本人却并不意外：“严格来说，我现在的确是韩瑛，只是拥有着鹿悠悠的人格和记忆，以及部分元神修为。这是合命补缺的关键所在。总之，我现在已经是灵山人了吗？感觉上并没有什么变化……”
王洛沉吟道：“唔，只能说明灵山人的身份，并无助于你获得玉座承认。但至少这个身份货真价实，看，你的名字就在我后面，咱们是目前灵山硕果仅存的编制人员了。”
韩瑛忽然问道：“那尊主大人呢？”
“她切割的相当彻底，就连历代山主名单里，都跳过了第83代，从82代宋一镜直接就来到84代王洛。”
韩瑛自嘲道：“而我却为了弥补自己的失误，不顾她的告诫，重归灵山……”
听到此处，王洛脑海中灵光一闪。
“你说，王权流失，有没有一种可能是因为：君王失德？”
韩瑛不由得张开嘴巴，却是一个字也说不出来，只在心底呐喊着……
我为什么要找这个人商量问题啊！？

第191章 书中自有颜如玉
王洛很理解对方的抗拒。
一个兢兢业业守护了祝望五百年，在国内乃至仙盟都享有无上威望的领导者，显然会很难接受相对严厉的批评。尤其是天性怯懦自卑的吉祥灵鹿，其自我意识也往往比其他人更为敏感。
何况，国主的位置，对她来说并不仅仅意味着权势和力量，更是鹿芷瑶对她的信赖与寄托。指责她君王失德，就如同指责她背弃了尊主的信任。
“很抱歉挑起这种令人不快的话题。”王洛率先致歉，“但是，师姐说过，虚伪的伦理道德，不应成为束缚我们追求真理的枷锁。”
“？”
王洛解释道：“我是想引用一些师姐说过的话，来论证失德其实也不是什么严重问题。如果你不信的话，我可以摘录一些当年灵山人对她的评价，比如师父宋一镜曾说……”
韩瑛咬了咬牙，说道：“不必说了！毕竟现在是我陷入了穷途末路，也是我导致祝望在拓荒的关键时刻，玉座空悬！指责我君王失德，我也无话可说！”
这种表态，显然言外之意是她有太多话想说。
王洛解释道：“失职和失德是两个概念，人力有时而穷，但天行健，君子自强不息。”
韩瑛被这句话拱得更是心头火起：“姑且不论，失德为什么就会导致王权流失，我倒是想知道，自己哪里失德了？五百年来，我不敢说自己的工作有多完美无瑕，但至少还谈不上君王失德吧！”
王洛又解释道：“君王失德这个概念，师姐曾经和我认真讲述过，她一直都有一套非常独特的统治观，只是也一直都没有机会，更没有兴趣建立自己的国度。只是天劫之后……我以为你作为祝望国主，应该会晓得这些事。至于说你有没有失德，我这里倒是有个小戏法，不知你有没有兴趣一试。”
韩瑛听到前半段时，神色不由凝重，显然想起了什么。而到了后半段，则好奇心起：“小戏法？”
“对，是我师父少数亲传的仙法之一——他虽然名义上是我师父，但其实真正传授给我的东西并不多，而其中大多都随着天道变迁而失去了效力，唯独这一道仙法，效果还不错。”
“所以，是什么？”
“坦白术。”
“？”
王洛解释道：“施术者会基于自身良知来拷问自己，如明镜一般照鉴内心的每一个角落，坦白自己的每一项罪行。”
韩瑛说道：“听起来像是一种修心之术。”
“坦白术只负责帮你找出问题，并不负责解决问题，所以最多算是一种辅助修心的手段。而当初在灵山上，它最先是用来让师姐坦白罪行，但显然师姐的良知异于常人，于是师父又将其传授给我，以时刻确保我这关门弟子的良知还有救。”
“……”韩瑛皱起眉头，显然对尊主大人的黑历史故事并不感兴趣。
“总之，你既然认为自己没有失德，不如试试坦白术？”
韩瑛叹了口气：“来一次你的永霞殿，代价真是不菲啊……好吧，把仙术教给我吧。”
王洛于是运转神念，将有关坦白术的知识包裹着，送入韩瑛的识海，而对方也没有抗拒，轻易消化掉了这团知识，下一刻，那如血又如胭的眼眸中就迸发出精光。
“好厉害的仙法！虽是低阶戏法，却……”感叹中，韩瑛自然而然将其掌握，并顺势发动出来，于是她的感叹也就戛然而止。
不多时，韩瑛双目中的精光逐渐淡去，表面笼罩了一片雾白，而后她宛如空灵吟唱，呢喃着一些细微的话语。
虽是细微，但王洛耳聪目明，自然听得一清二楚，甚至有余力种下一颗留影向日葵，花盘里横纵向各超过一千枚的葵花籽，可以将前方的景象细致入微的收录进去。
作为证据。“对，对不起……”
韩瑛的开场白，就充满了吉祥灵鹿的风格。作为对比，当初鹿芷瑶使用此术时，第一句是“又有刁民要害朕……”
自己呢？印象里，自己用坦白术时，第一句是：“以下陈述仅供学习参考，请于24小时内自行遗忘……”
一时出神之后，就听韩瑛又说：“对不起，我不该赖床的，以前的提勤官都会准时叫醒我，但莫雨她……”
“对不起，我不该挑食，但是肉粽子真的好难吃啊……”
“对不起，我还经常熬夜，并没有遵从尊主教授的循环作息法……”
“对不起，我不但趁莫雨不在时偷偷看太虚蜃景，还给青庐主打了赏……”
听着这絮絮叨叨，满怀真诚与歉疚的自白，王洛一时间竟不知该说什么才好！
你还说自己没有君王失德！如此罪行累累，放到蒙学院里足够罚站到放学了！内务府总管来接人的时候，也肯定要被教习骂得抬不起头！
冷静了一下后，王洛还是觉得有些荒谬。
堂堂祝望国主，明镜照鉴内心的结果就这？
他现在甚至不知道该不该销毁旁边的证物向日葵了！待会儿等韩瑛醒来，看到这呈堂证供，是会如释重负，还是恼羞成怒？
或者，两者兼有？
然而就在王洛考虑要不要收起向日葵的时候，却见韩瑛忽然面色转白，额头上渗出汗珠，口中的言语也变得颤抖起来。
“对，对不起，我不该，我不该，我不该……”
那曾经空灵的声音，宛如被降咒的梦呓，每一个音节都似鼓噪的污染。
“对不起对不起对不起对不起对不起……”
王洛当即起身，尝试以神念中断对方这明显故障的自白。然而神念刚刚碰触到韩瑛的识海，就感到一阵足以掀翻一切的惊涛骇浪席卷而来。
王洛猝不及防，神念仿佛被巨浪拍击的孤舟，顷刻间就炸裂开来。
元神激荡而尖啸，引动真元气血共振，下一刻，王洛七窍中就同时渗出黑血！
“草……”
王洛伸手抹了下嘴角。
所幸他训练有素，以神念救人时严守规矩，只探出了一个触角，反噬伤害也就有限，不然刚刚那一下，几乎能构成致命伤了！
眼前这谦卑到满肚子对不起的小鹿儿，终归是当今仙盟毋庸置疑的第一人，她的元神修为——即便桎梏于肉身的只是一部分元神，也已强大到不可思议。
那已经不是元婴境界能够包容的强大，以他此时筑基的水平贸然碰触，轻伤已可算是万幸了。
但眼看着韩瑛的状况急剧恶化，王洛此时也别无选择。
韩瑛元神是超元婴的水平，因此神念法完全无效……但她的肉身却只是韩瑛的水平。
所以，就用物理法吧。
当然，仅凭一具仍未臻完美筑基之境的天生道体，恐怕还稍显不足。
所以，王洛双手握起飞升录，将这方方正正的金色厚书，以全部力道砸向韩瑛的脸！

第192章 君王失德实录
永霞殿外，一阵金光爆裂开来，无形的冲击波随之扩散，吹的殿外红草如波浪一般起伏。
韩瑛向后半仰着头，发丝凌乱，几缕沾着汗水的乱发半遮着眼……然而那完美无瑕的面庞上，却没有一丝一毫的伤痕。
王洛手捧着飞升录，由衷赞叹：“脸皮真厚啊。”
“……”韩瑛缓缓坐直身子，伸手顺好头发，顺势抚摸了下脸颊被书击中的地方，叹息道，“我本来还想说声谢谢的。”
王洛说道：“不客气，建议是我提的，仙法是我传的，有什么副作用，我自然是责无旁贷。能力有限，所以手段粗暴了些，还望见谅。”
“好一个手段粗暴了些……”韩瑛有些悻悻，但终于还是道了谢，“但还是要谢谢你，我刚刚，情绪又有些失控，但是……唔，我想我大概明白权柄流失的原因了。”
王洛赞同道：“挑食的确是不太好。”
“……”
韩瑛的表情霎时间凝固，继而被象征羞愤的红晕染满了脸……
王洛立刻收起了向日葵，并转移话题道：“你觉得权柄流失的原因是什么？”
韩瑛长出了口气，认真答道：“我曾经一度想要杀了你。”
王洛讶然。
“我有很多理由杀你，第一，我根本不记得你，虽然化形前的记忆并不稳定，但关于你的事，我一丝一毫都不记得！此外，我与尊主朝夕相伴七百余年，从没听她认真提起过你，甚至在绝大部分正史资料中，你都已经死在天劫降临时，如今牌位正供奉在灵山祠里。而灵山封禁时，尊主带领定荒元勋搜遍灵山百殿，将一切旧时代的遗物都搬空了，更不可能遗漏定灵殿这样的核心所在！所以你的出现根本不合情理！”
王洛闻言，默然不语，因为这些事的确奇怪，由不得对方不去怀疑。
“第二，你出现后不久，就展现了两项神通，其一是道心，其二是太虚，两者都指向大律法，换句话说，你在大律法中存有特权，而且是权限凌驾于我之上的特权。但是这根本是不可能的！所以，我就只能想到另一种解释：能让大律法出现漏洞的，除了特权之外，就是荒魔。仙盟历次拓荒，都遇到过类似的荒魔诡计。而你偏偏又一身旧世道统，对于熟知荒魔内情的人来说，这几乎是把成分摆在脸上了！”
王洛不由轻叹，这也的确是个解释不通的问题，而且是堪称致命的问题。
“第三……也是最重要的一点，我……”说到此处，韩瑛似乎有些难以为继，仿佛每一个字都要耗尽全身的力气。
但她终归还是说了出来。
“我不愿见到一个，比我更受尊主喜爱的人出现。”
“刚刚我说的两个理由，其实都有办法解释：那就是尊主。是她在封禁灵山时，当着所有元勋的面隐藏了你的存在；也是她在编制大律法时，为你留下了诸多的后门。她神通广大，从来也不可以常理忖度，有些事想不通，只因为是她所为！而她不但为你做了这些，甚至还能赶在我布局茸城拓荒的时候，将你唤醒，又将封存千年的灵山托付给你，注定要你在之后的拓荒中大显神威！她将一切宠爱都给了你，给予我的唯一怜悯，就是不在我面前提起你！”
“我知道这个想法非常荒诞，但是，自从得知你的出现，我就没办法不这样想！但我偏偏又不敢面对，所以来见你时，都要躲在韩瑛的肉身之中！”
带着近乎发泄的语气，韩瑛总算将心底最不堪的想法说了出来。
然后，她总算有了一种浑身轻松的感觉。
“和你握手的时候，我甚至有过极端的念头，虽然只是一瞬间。但我想，就是那一瞬间的邪念，让我失去了掌控玉座的资格……自作自受，我无话可说。”
说完这番话，韩瑛甚至感到自嘲与可笑。君王失德，结果真的是因为君王失德！
而若非这道传承自天劫之前的小戏法，她不知要过上多久才能意识到自己内心的阴暗！
良久之后，韩瑛问道：“所以，得知这些以后，你打算怎么做？”
话语间，释然夹杂着些许忐忑。
王洛沉吟了一下，说道：“我在想，要怎么帮你把王权拿回来。”
“……？”
“？”王洛对韩瑛的错愕感到不解，“寻找王权流失的理由，是为了能找回王权，助你回归玉座，你不会本末倒置了吧？”
韩瑛说道：“我只是没想到你……你会这么轻轻放下，我之前毕竟想过要杀你。”
“一时的邪念，任何人都会有，完美无暇如我师尊宋一镜，也时常被师姐破防，但师姐依然很敬重他。”
想了想，王洛又补充道：“至少每次本子里，师父都是攻。”
韩瑛欲言又止。
而基于对宋一镜的由衷敬爱，王洛决定不去深究这份欲言又止：“总之，我是这么想的。既然权柄因失德而失，那么要令权柄回归，就要洗心革面，重新做人。”
韩瑛再次欲言又止。
“具体方案我还没想好，而君王之德，你理当比我更熟悉，我本不该班门弄斧，但是，只从我的角度出发，提一些建议吧。”
韩瑛点点头：“我……洗耳恭听。”
王洛说道：“所谓君王，首先是修行人的君王，因此君王之德，应该包含修行之德。”
韩瑛说道：“确实如此，尊主将玉座托付给我时，嘱咐我的第一件事就是要我不可荒废修行，我虽然化形成人，毕竟与人不同，享有悠长寿元的同时，修行也需要格外的严苛自律。”
“……”王洛闻言愕然，不得不问：“那你赖床挑食熬夜刷剧的时候，都没担心过自己君王失德吗？”
“！？”
韩瑛的面色越发涨红，片刻后浑身都开始颤抖。
“劳，劳逸结合的事，能叫失德吗！？”
“而且我又不是天天那样！”
“你刚刚还用书打我的脸！”

第193章 奶鹿
以飞升录对韩瑛作物理治疗，其实是无奈之举。
双方的实力差距过大，即使韩瑛只是韩瑛，一千多年的修行积累也远远凌驾于王洛之上。神念的碰触几乎是瞬间溃败，天生道体也难以隔着一个境界的差距，去撼动一位拥有顶级元神护体的金丹高手。
同时，山主的特权，对同为灵山人的韩瑛也是无效的。王洛能对石玥生杀予夺，因为石玥只是外山门的首席，但韩瑛却是从天劫前就在灵山嬉戏，找灵山人讨饼子吃的绝对元老，如今更拿到了灵山的正式编，足以豁免绝大部分的山主敕令。
所以留给王洛的选择，就只有手中这本传承万年，永不损毁的飞升录了。
道理很简单，不消解释，韩瑛也能理解，所以在短暂的情绪失控后，她再次道歉，并认真地为自己施加了一道宁神的仙术。
然后将话题从令人尴尬的地方转移开。
“我想我大概明白你的意思了，要挽回君王失德，就要从日常的一点一滴做起，向玉座，向祝望、仙盟，也向自己证明，自己是当之无愧的国主……”
说到此处，即便是已宁神静气，韩瑛还是不由苦笑：“只希望这个过程不会太久。”
“有什么需要帮忙的，尽管开口。说来，万法殿中有不少旧世典籍，或许对你有参考价值。”
韩瑛闻言惊讶不已：“这怎么可能？当初搜山时，真的是寸草不剩，尊主大人将你藏在定灵殿已经足够匪夷所思了，她居然还能在万法殿藏书？！”
王洛解释道：“不是现成的藏书，需要我支付一定代价，从飞升录中兑换出来，我怀疑是她将当年山中典藏都藏入飞升录，才能让我从中兑换。”
说着，王洛作为示范，以整整两日的工钱，从万法殿中兑换出了一本由某位肉身飞升的仙祖所写的锻体心得残本。
然而见到那近乎方块的残本时，韩瑛的眼睛就陡然瞪得浑圆。
王洛见状，以为是刚刚书中自有颜如玉的打击，给她留下了过于深刻的心理阴影，便又兑换出了一枚圆圆的饼子，准备喂给她。
以前山中的灵鹿受到惊吓时，投喂食物永远是最佳的安抚手段。
结果韩瑛却仿佛受到更大惊吓，豁然起身：“青果儿饼！？”
王洛惊讶：“你认识？这种饼子我以前从没见过，也不知为什么会出现在飞升录的兑换目录里……”
韩瑛咬牙切齿道：“你当然没见过！青果儿饼是金鹿厅的神厨刘师傅在四十年前创新自研出来的，你这老古董怎么可能见过！”
被一个年纪明明比自己还大，人生阅历更是数十倍的女子称呼老古董，让王洛不由感到些许微妙。
但重要的是她所说的话。
青果儿饼是金鹿厅的点心？那岂不是说……
“还有你这本抄本，也是金鹿厅的侍女们一册册手抄出来的，我说怎么之前莫雨反馈我说内库失窃，原来是你！”
王洛了然：“所以，我这飞升录里的兑换物，都是从你身上薅的鹿毛？”
“你给我换个说法！”“吃个饼子冷静一下……”
“我很冷静！”韩瑛严正声明后，叹了口气，“总之，金鹿厅的内乱之源总算是找到了，尊主大人是真的对你寄予厚望啊，直接把金鹿厅的内库给你连上了……我之后会联系莫雨，让她不要再抓内鬼了。”
王洛听得好奇：“抓到了吗？”
“！？”韩瑛简直又被气道，“没错，抓到了，而且不止一个！”
王洛点点头：“很符合我对内部整肃运动的刻板印象。”
“你这罪魁祸首还敢说风凉话！”韩瑛无奈，“以后别这么兑换了，想看什么，我帮你取。”
王洛惊讶：“白嫖？”
“……是投资！”韩瑛气道，“你是我钦点的拓荒先锋，我这个祝望国主当然要给你支持！不然真的指望张富鸿和他那些太虚瘾君子朋友来布置拓荒要害之地吗？”
“我还以为自己要先和仙盟特使团勾兑一番，才能得到仙盟的投资。”
韩瑛说道：“对，仙盟的投资不会来的很快，毕竟临时更改拓荒先锋一事，就算是我来做，也过于惊世骇俗了。如果是正常情况下，我的确可以不去理会任何反对质疑声，甚至再再次上演祝望国主力排众议的传统节目……但现在，我就需要对仙盟有个交代，而特使团就是避不开的一环。之后，我需要你去和他们勾兑一番，至少要博取明面上的信任。”
“当然，期间我会全力帮你，内务府、总督府也都会帮你，所以你不需要顾虑太多。理论上，特使团的考察只是走一些既定程序，给仙盟百国一个能顺水推舟接受我的任性的理由。待方案得到仙盟认可，来自五州百国的资源就会全力灌注过来。到时候你就可以见识到，人类文明1200年的积淀成果。我保证，一定会让你毕生难忘……”
“不过，仙盟的投资虽然来得比较慢，我个人的投资却可以即刻兑现……来，手伸给我。”
王洛依言伸出右手，而后被韩瑛双手握住，女子有些好笑地问：“居然这么听话，不怕我害你吗？”
“反正又打不过你。”
“……你还真会说话。不过说的也没错，即便不考虑咱们之间的修为差距，就你现在这满身疮痍，百脉枯涸的样子，怎么可能打得过我？”韩瑛笑了笑，又问，“知道我最擅长的仙法是什么吗？”
“身外化身？”
“喂！”韩瑛没好气地白了他一眼，自行揭晓答案，“是治疗，从定荒之战时，我就跟在尊主后面，为她和她的战友们提供治疗了。虽然那时我修为还很低微，但灵鹿一族天然就擅长此道，许多疑难病症，那些化神、合体的高人都束手无策时，偏偏我就有办法。而修行千年后，无论再重的伤势，我都有信心能将其治愈。事实上，我能为韩瑛合命补缺，为死人续命。也不单单是因为玉座王权的玄妙，更是因为，我从很久以前，就一直在为将死之人续命了。”
说话间，一股温暖的真元沿着王洛的掌心汩汩流淌过来。
仿佛是清泉滋润着干涸的土地，因凝丹失败、枯坐千年而萎缩的经脉，以惊人的速度恢复了生机。之后，血肉骨骼、乃至五脏六腑……所有的暗伤细创，也都随着暖流的到来，被清扫一空。
仿佛是一瞬间，又仿佛过了很久。
当王洛回过神，睁开眼时……困扰他许久的创伤，本来需要各种天材地宝的滋养才能缓缓调理的伤势，已经近乎痊愈了。

第194章 绝不准假
韩瑛的治愈能力，完全对得起她的自信。
治愈暗伤，听起来似乎不足为奇……但如果王洛这一身暗伤和百脉枯竭之症，治疗起来真的简单，那他早就去茸城医院猛挂专家号了。茸城旧都集合了小半个祝望的精英医疗资源，一群毕业于一流书院的杏林高手，挤在狭小的医院里夜以继日地救死扶伤，其手段之高明，见识之广博，远非旧时代的寻常神医可比……
但即便如此，王洛也没在他们身上看到完全治愈的希望。
天生道体固然有万般神妙，自愈能力也堪称同阶体质中的顶级水平——先前王洛自行扭断的食指，就已经在短短两天时间内完好地复生回来。但作为代价，那些难以自愈的顽疾，那就真的难以治愈。
肉体创伤尚且难愈，内府丹基的瓦解更堪称致命，他在万法殿兑换的诸多功法，也不过是聊尽人事罢了。
下山至今，他经历过的最有效的治愈，就是顾诗诗，或者说余小波从南乡荒原给他发来的外卖。那些血肉精华仿佛久旱甘霖，滋养效果胜过任何灵食。
但那种滋养，本质上其实属于一种饮鸩止渴。以凡俗之辈的血肉滋补天生道体乃至内府丹基，会严重影响发育上限。因为大肆进食劣等食物，会让身体判断自己正处于极度危险和窘困的状况中，而这种状况下，自然不能侈谈完美发育，能应付过眼下难关才是第一位的。
要想完美处理好那一身的疮痍和衰败，最正统的解法就是财侣法地——天材地宝不要钱一般的胡吃海塞；各种能人异士如山谷大侠一般为其传功，必要时还可双修；佐以灵山万年传承的各类仙阶功法，再到如定灵殿那样的洞天福地里闭关纹样。
对曾经的灵山人来说，这些属于基本待遇，然而时过境迁。王洛早不奢望能用任何正统方式重归巅峰了。能够治愈伤势就已经足够好，哪怕只是用劣质血肉缝缝补补，万妙金丹不成，九千妙也不是不能接受。
反正对于新仙历的修行人来说，他这个古修士已经足够强了。
反正对于新仙历的仙道文明来说，个体力量再强也无济于事。
然而，在韩瑛的妙手仙术之下，短短片刻时间，困扰王洛的所有的伤势和颓态，就已尽数痊愈了！
没有任何瑕疵，更没有隐患，身体的每一个角落，每一个细节都被修补得完美绝伦！
而且，或许是经历过这一次周期长达千年的枯荣循环，王洛隐隐感到自己的肉身和丹基都有了质变的征兆，状况之好甚至更胜千年之前！
“大开眼界。”
王洛一声轻叹，继而开始缓缓舒活起筋骨，催运起体内的气血真元流转。
一时间，永霞殿外，风雷之声隐隐作响。
气血的奔涌如同长江入海一般雄浑有力，而真元的流动则似海上日升，顷刻间就映得百脉熠熠生辉。
一切都仿佛回到了最好的时候，一切都仿佛比最好的时候还要更好。
时隔千年的万妙之相，终于重临人间。
而这，仅仅是一次握手，一次治愈。从韩瑛那镇定自若的神情来看，这对她来说甚至算不上特别吃力！
这种治疗能力，甚至远远超乎了王洛这灵山山主的认知！
所以，这如何不让王洛眼界大开？
“我也是大开眼界。”韩瑛也不由感叹：“金丹未成就有这种异象，即便是当初那些定荒元勋，那些和你我一样拥有旧世传承的顶尖高手，也万万做不到。甚至我阅读过的史料中，也不曾记载这样的先例。你……你如果不是生在旧仙历末年，或许能成为赤诚仙祖那样的传奇人物吧。”
王洛沉默了片刻后，笑问：“然后跟着天庭一起掉下来，污染后世的土地吗？”
韩瑛也不由一笑：“这么说也对，定荒之战时，那些侥幸未死，却化荒入魔的仙人们，真的是让人几度绝望，幸好我们有尊主大人……好了，你现在感觉如何，还有什么问题吗？”王洛说道：“首先，我必须向你道谢。”
说着，他拱手躬身，郑重行礼。
无论对韩瑛来说，刚刚的治疗是如何轻松的举手之劳，但对王洛，对于一个正经的修行人来说，几乎不亚于再造之恩。
韩瑛叹息道：“不必这么客气，我这也是对你的提前投资，毕竟马上就要让你去直面荒原了，总不能差遣伤兵吧？”
王洛点点头，又说：“其次，我想请个假。”
“？”
王洛解释道：“以我现在的状况，若是立刻重回定灵殿闭关，借助灵山仍存有的地脉之力，应该很快就能凝结万妙金丹了。”
韩瑛问道：“你这个很快，有多快？”
王洛说道：“快则一两年，慢则两三年。”
韩瑛无奈道：“不要开玩笑！两三年后茸城已经要启程西向了！”
“所以我才找你请假。”王洛说道，“我知道，在你看来，对于整体拓荒战略而言，我是否成就金丹并没有特别重要，不值得为此在关键时候请假。但万妙金丹绝不同于一般金丹，它的价值即便在整体战略格局下，也值得重视。若是成就不了也就罢了，但眼下既然能成，就不该错过机会，凝丹只有越早越好……何况你现在是灵山的二号人物，我可以任命你为代理山主，如何接待使节团，由你这个专业人士来定夺不是更好？”
“不必了！”韩瑛却认真回绝，“或者说，你最好是现在就把我开革出去！尊主大人曾反复叮嘱我，不要和旧日灵山扯上太多关系……”
王洛说道：“她这个人很善变的，前脚才和师父保证过再也不画本子，后脚就把师父的山羊胡画成了黏糊糊的触手……”
“？”
“总之，几百年前说的话，怎么能当真？如果她真的不想你和灵山有联系，就不该把我唤醒，让你我见面。”
韩瑛不由说道：“要是不和你见面，我现在应该还在金鹿厅喝茶！”
“所以你都已经破过诫了，还矜持什么呢？”
“总之就是不行！”韩瑛气道，“我好心为你疗伤，你转头就给我在关键时候请假，你是来茸城生孩子的吗！？”
王洛叹道：“好吧，既然你这么抗拒，这孩子不生也行。”
“！？总之记得，后天正午，给我到总督府准时出席迎宾宴！不许请假，不许跑！”

第195章 绝不贪嘴
这一天中午，石街向善路一如既往的喧闹，如老洪家常菜这等向善路的明星，更是一如既往的人满为患。
与这种氛围形成鲜明对比的，则是位于街角的一家海州土菜馆，老板号称师承海州著名神厨——出生于子吾邻国【敏岛】的洪扬大师，致力于呈现最地道的海州敏岛风味。
然而尽管有这等强而有力的噱头，敏岛的风味事实上却在石街严重水土不服，为此，挥霍了父母毕生积蓄的年轻店主很是愁苦，直到看不过眼的同行为他介绍了向善路打工界的传奇……
这一日，忠诚的土菜馆终于迎来了它的救星，同时也迎来了整装开业后的第一位奢遮客人。
金发碧眼的石街首富之子，一开店就大步入内，将菜单上的所有菜肴都点了一遍，甚至又点了几瓶昂贵的酒水。
然后，他就一边看着王洛在堂前精巧地处置食材，一边汇报着自己的工作成果。
“那天承蒙王哥不弃，我和雪薇在百殿范围内认真考察了一番，如果你决定之后在百殿内接待特使团，有这么几个方案我觉得可以考虑……”
张富鸿一丝不苟地诉说着自己的方案，池雪薇则在一旁一丝不苟地为他拆海州的螃蟹。
王洛一边忙活，一边听着，不时点头。
其实双方都知道，这不过是个多此一举的流程。韩瑛之前带上张富鸿一道前往灵山，只是需要有个第三方来证明总督韩谷明的女儿，并没有和灵山山主在灵山私会，至少那仓促的会面的确是出于公心。
张富鸿作为人证的说服力有多强，很是可疑，但他却明显知道自己该做什么，短短一天多时间，就拿出了一套相当可行的接待方案出来。
哪怕这份方案最终可能根本不会被韩瑛看到，但他仍然处理的一丝不苟。
只是没等王洛听完汇报，说上两句感谢之词，门外就响起一声清脆的嗒。
霎时间，王洛还以为是那个茸城书院的理律堂主逃狱了，但很快他就意识到……门外的脚步声，比韩行烟甚至更为娴熟。
整个茸城，恐怕也只有一人能踏出这么轻盈的脚步。
之后，韩瑛迈步入店，却是以前所未有的端庄姿态，她穿着一身精致而炫目的淡红长裙，披着宛如仙云飘渺的杏黄浮光短外套，脸上点缀着雅致的淡妆，顷刻间就令这人气凋零的小店蓬荜生辉。
张富鸿坐在朝门的位置，一抬头，便看得瞠目结舌，然后就被一旁的池雪薇面带微笑地用力拧了大腿。
王洛则放下手中的活儿，仰起头笑道：“稍等，我马上忙完。”
韩瑛闻言不由一叹：“山主大人，你……还真是争分夺秒啊。”
王洛说道：“放心，我只工作到十一点半，距离咱们约定的时间还有足足两刻钟。”
韩瑛说道：“足足……我就知道你会这么掐点，所以故意把时间早说了一个小时。这次特使团的团长是来自墨麟的黄将军，那边一向习惯晚些用餐，所以宴会的时间其实是下午一点。”
“既然如此，那时间还早，要不要来尝尝我做的海州土菜？”
对于这种“任何时候都时间还早”，堪比周郭人的时间观念，韩瑛只能无奈地摇摇头，心中感叹。
幸亏她也不是第一次和这种喜欢争分夺秒的人共事，之前几百年间被尊主大人无数次耍的团团转的经历，让她如今应对起来既是游刃有余，又感到些许美好的怀念。然后，她也的确有些好奇王洛手中的海州菜。
公道地说，作为堂堂祝望国主，修行超过千年的化形灵鹿，她早已摆脱了凡间的低级趣味，更绝非贪嘴之人。
她只是致力于发展人间的美食文化，然后在个别项目上比较喜欢亲历亲为而已！
而最近这段时间，她就比较喜欢发展祝望境内的海州美食，如今看到王洛竟要亲自料理海州土菜，内心竟有些许的激动。
然而，随着她目光扫过王洛忙碌的台前，顿时破防：“你，你……谁教你可以用麻酱沾鱼生的？！”
王洛说道：“石街人都喜欢麻酱。而且客观来说，这么搭配也挺好吃的。”
“对石街人来说，麻酱沾什么都好吃！但这还要鱼做什么？你这菜里还有一丝一毫的鱼味吗？你不如干脆用麻酱裹硬纸板给人吃好了！而且，等等，你这不是太希湖的淡水鱼吗？你用淡水鱼作海州敏岛鱼生！？”
此时，菜馆后厨里传来店主微弱的争辩声。
“太希湖的淡水鱼是可以生食的……”
王洛也说：“是啊，一应证照都很齐全，我检查过了才来帮忙的。你不要陷入美食原教旨的情结，要勇于拥抱新鲜事物，而且茸城医疗技术这么发达，难得石街人也享有和上城区的人基本相同的医疗保障，不好好利用就浪费了。”
韩瑛只气得浑身发抖，刚刚勾起的一丝食欲也为之烟消云散。
当然，她也不会在这里和王洛争辩这种肝疼的问题，只是一步上前，越过柜台，抓过王洛的手。
“宴会马上就开始了，准备工作还有一大堆呢，走啦！”
不待王洛反抗，她已经再次迈动脚步。
嗒！
下一刻，王洛只感到些微的空间扭曲，而后，一派繁华喧闹的仙家景象就扑面而来。
这是位于总督府一层的迎宾大堂，寻常从不开放，只在极少数重要场合才会由韩谷明批示启用，可以说象征了茸城待客的最高规格——即便当初莫雨来茸城，韩谷明也没有启用此处。
大堂内部空间极其宽广，其高大的穹顶也被隐藏在了淡淡的云雾里，而顶上的壁画点缀着细碎的灵石，灵石散发微光，令大堂内仿佛有初春的温暖阳光普照下来。
而这片广袤的空间，如今已被来自总督府和几家专业机构的大批专业侍者们，打扮得如梦似幻：金光灿灿的座灯、古朴而奢华的装饰雕像、还有点缀于各处的绫罗绸缎……显然，韩谷明一生推崇简朴，但在事关茸城乃至祝望的颜面的时候，却也非常舍得奢华。
然后，正中央处，摆着一张宽大的长桌，两侧各有超过二十把座椅。接下来的宴会就将围绕这张长桌举行。
而此时韩谷明正站在桌旁，用相当复杂的目光，看着韩瑛与王洛携手而来。

第196章 坦白说
见到韩谷明时，王洛心中还是很有几分亲切感的。
无论是这老人深夜造访美源时讲的故事，还是之后他手下的闻者之首韩武上门来作的采访。在王洛看来，那都是对方主动释放的善意，那么理所当然，此时也应当以善意回应。
“韩总督，中午好。”
拱手行礼后，王洛却发现对方的神色颇为复杂，仿佛几日不见，已显得生疏起来。
“王山主……你，唔……”
老人却是几番欲言又止，最终还是无奈地摇摇头，将目光转向了王洛身旁的韩瑛。
“瑛……瑛瑛，请，呃，记得，唔，总之，好好招待王山主。”
短短半句话，言辞语气却都生硬尴尬到了极点。仿佛这不是一位慈祥的父亲在叮嘱自己心爱的女儿，而是一个慈祥的女儿在叮嘱自己心爱的父亲。
所幸此时周围没有旁人，三人对话时更有仙法隔绝外界，尴尬的景象就只有内部消化。
但韩瑛仍被这份尴尬所感染，一时手足无措，握着王洛的手，开始逐渐下意识加力，直到让天生道体已恢复圆满的王洛都感到手上有了些许痛觉时。她才恍然开口：“我，我知道了……爹。”
“咳嗯！”
这一声爹字，让韩谷明浑身气血都有些紊乱，不由咳嗽出声。
花了点时间，韩谷明才平复了心情，背过身去说道：“我还有事，你们自去忙吧。”
——
告别韩谷明，王洛就很是不解地提出问题：“你们不是第一次以这个姿态见面了吧？怎么表现生涩地像是蜃景小鲜肉一样？”
韩瑛叹道：“因为之前见面，彼此都是心知肚明在演戏，但前天……就是从灵山离开后，我就向他说明了自己的真实处境。”
“你说了？”王洛不由惊讶。
“对，全都说了，包括我现在无法回归玉座，且心智、性情正不断和韩瑛融合的窘境……从国主的角度理性去看，这不但让我置身于前所未有的风险中，更让我在茸城上百年的布局毁于一旦。之后我再也没有办法名正言顺去削减韩家在此地的权势。但是，自己闯的祸，总要自己收拾。继续隐瞒下去，也是对他的不尊重。”
王洛问道：“韩谷明接受了？”
韩瑛面色微沉，却不是因为忧虑，而是加倍的自责：“对，他接受了……就像这百年来，他始终坦然接受着我的步步削藩一样。即便因为我的失误，他与女儿相处的最宝贵的时间被白白浪费掉，他仍没有半句怨言。不过，挑明这一切后，我们就很难再以原先的模式相处了。规矩被打破了，我们都需要时间来适应。”
“这也能坦然接受。”王洛若有所思：“难怪你要选在茸城拓荒。”
韩瑛摇摇头：“选茸城倒不是因为韩家，这座城市从一千两百年前就作为定荒城，支撑着仙盟的结界。但的确因为韩家，我比一般预期更提前了一百年来推行这次拓荒。同时，也是因为这代韩家家主是韩谷明，我才敢以拓荒为契机推行削藩策略，因为即便再过几百年，韩家也未必能出现一个心甘情愿配合我的家主了。算了，不说这些，宴会下午一点就要开始，咱们要抓紧时间化妆准备了。”
王洛惊讶：“化妆？”
“你不会打算就以现在的模样去迎接特使团吧？”“有什么不好？”王洛问道，“云裳素衣，标志性的灵山服饰，朴素而美观，还能最大限度地展示我天生道体的自然之美……”
“你在向善路打工时候也是穿的这一身！”
王洛说道：“在我看来，向善路的食客，仙盟的特使团，无非都是红尘凡世中的芸芸众生罢了。”
韩瑛气道：“够了！不许犟嘴！听我的！去换衣服，化妆，然后正正经经地陪我一起把今天的程序走完！”
王洛耸耸肩：“既然你这么坚持……”
韩瑛则叹道：“你和尊主大人真的是……每次都要我翻脸才肯听话。”
——
迎宾大堂一侧，分布着若干独立的小房间，大部分作为贵宾休息室，提供私密会谈的功能。少数则作为嘉宾们补妆、更衣的地方，如今王洛和韩瑛就占了其中一间，被十几名受聘于总督府的专业人士包围着，不断商讨服装和化妆方案。
王洛一边闭着眼任人摆布，一边还要听韩瑛以密语传音，为他交代迎宾宴上的注意事项。
“这次来访的特使团，是墨麟的黄老将军带队，而墨麟人对荒芜的态度，在仙盟百国之中可谓首屈一指的极端激进，所以他们也难免对你这死而复生的古修士，天然怀有敌意……”
听到这里，王洛不由奇道：“我听石玥提起过，墨麟人对旧世遗产特别狂热。”
“对，墨麟的特工常年在仙盟百国间行走，不惜以巧取豪夺的手段收集旧世遗产……然后带回龙首山统一销毁。如果你不是苏醒于祝望灵山，而是苏醒在墨麟境内，此时多半已经被龙首山下的业火烧成灰了。”
王洛想了想，问道：“你邀请这种人带队来访，是准备在宴会上摔杯为号吗？”
韩瑛叹道：“不要开玩笑，这次茸城拓荒，我们最近的盟友是月央，但最有力的盟友却是墨麟，在对抗荒芜的问题上，他们千年来的表现都堪称无私。”
“那么你是想要叮嘱我，遇到墨麟人的挑衅时，隐忍退让？”
“不，恰恰相反，如果他们在会上主动出言挑衅——以他们的一贯作风，这几乎是必然的——记得迎头痛击，打得越痛越好。”
王洛奇道：“他们不会恼羞成怒？”
“还是恰恰相反，墨麟人非常推崇一句话‘强者用拳头说话’，他们认为一场酣畅淋漓的战斗可以揭穿一个人的本性。是文明还是荒芜，是盟友还是敌人，都可以在战斗中得到解答。如果你能打服他们，墨麟人反而会成为你最坚定的朋友。当年的尊主大人，还有后来的我，作为根红苗正的旧世余孽，都是用同样的方法得到了墨麟人的认可。”
顿了顿，韩瑛又说：“唯一的问题是，墨麟人的实战能力非常强。”
“所以你想叮嘱我，不要打发了性收不住手，导致出了人命？”
“……你的自信让我无话可说！”

第197章 长话短说
下午一点，迎宾宴准时开场。
总督韩谷明站在长桌之前，而王洛则站在他身边，共同作为此次宴会的茸城代表人物。韩瑛则作为王洛的挂件，静悄悄地恭候在王洛的背影中。
随着韩谷明向门前侍者轻轻点头，大堂两扇高不见顶的正门，在仙力的驱动下缓缓开启，于门外等候已久的仙盟使团们也终于粉墨登场。
为首一行人身披戎装，器宇轩昂，产自墨麟雪域圣山的异兽皮甲，在大堂的灵石光照下，散发出摄人心魄的血色光晕，而墨麟人仿佛丝毫不知掩饰，就这么带着血与火的气息闯入进来。带头的老者虽然年迈，却有一副惊人的好体魄，行走在队伍最前面，就像是应召唤而来的天兵神将。
墨麟人身后跟着的是穿着白色短衫和厚束带的月央人，令王洛惊讶的是，来自月央七楼中赤楼的穆雨晴也赫然在列！只是身旁的随从不再是风楼的几个中年人，而是一群年轻帅气/貌美的同伴，从衣着看他们品级相仿，却将穆雨晴众星捧月一般围在中央，边走边谈笑，却完全没将月央一行的实际带队人，来自月央定荒城【白钥】的副城主放在眼里。
月央人后面跟着的则是周郭人，这些来自林地国家的使者们，比穆雨晴等人更为欢脱，他们穿着华丽而招摇的服装，风格非常独特，各种林地奇鸟的羽毛遍布周身，让他们看起来像是草船借箭中的草人。而他们谈笑的声音也丝毫不加遮掩。
“看！那边那个石雕，像不像高玩！？”
“虽然石雕下面明明写着那是静州核桃，但你说的一点没错！”
“哇，那边那个侍女在看我！你们说我今晚约她出来，能让她怀孕吗？”
“如果你是男人，或许就有那么一点机会。”
五大强国中，周郭的国力从来都是稳居末尾，但周郭人的存在感却总是能力压祝望、墨麟这等传统强国……周郭人这份独特的天性，居功至伟。
所幸在场中人也都熟知这一点，所以对周郭人的欢脱言语，也都权当听不到。
再之后的就是子吾国人，这些来自沿海和群岛的使者们，是今日看来最正常的一群人，除了肤色普遍偏黑一些，他们就和祝望的贵族没什么区别。而为首的是一名风度翩翩的俊逸青年，其五官、气质，让王洛不由想起镜海段家的段平。而那人看到王洛时，更是眨了眨眼，露出热情洋溢的微笑。
——
迎宾宴虽然布置的奢华，流程却相对简单。特使团一行人很快就在与总督韩谷明的寒暄之后依次落座，而后韩谷明做了简短的开场白，便有使者们流水般将各式菜肴端上桌来。长桌外围，早已就位的艺人们也开始演奏乐曲，为大堂增色添彩。
乐声中，韩谷明又起身祝酒，他向大律法、仙盟、祝望依次致敬，而后将杯中酒一饮而尽，这场宴会便宣告正式开始了。
迎宾宴的主题并非现场讨论切实的问题，只是个联络感情的礼节性仪式，因此一众使节即便有很多话想说，此时也都维持着相对克制的姿态，以享用餐桌菜肴为主，只偶尔与身边人小声交谈些无关紧要的琐碎，算作交流感情。
只有周郭人显得格外热情，但热情的方向也和此次拓荒毫无关联，反而让现场的气氛不断活跃。
然而，就在这种轻松祥和的氛围中，破局者出现了。
墨麟人的代表，也是整个使节团的团长，墨麟将军黄龙，忽然放下酒杯，发出足以吸引全场注意力的惊人叹息声。
“唉！”而后，黄龙将军目光瞥向一旁。
而他身旁的人，正是王洛。
作为迎宾宴上，地位与韩谷明基本齐平的灵山山主，王洛在排座次时，非常理所当然地与特使团的团长黄龙相邻。
所以此时也分外清晰地感受得到，身旁仿佛有一座火山在蓄势待发。
这位墨麟的老将军，是一位毋庸置疑的元婴高手，或者说，是元婴中的高手。他内府中的元婴并不算圆满，下意识散发出的真元波动，显得凹凸不平，仿佛元婴已伤痕累累。
然而这些伤痕，正是其强大的证明。
伤痕刻印在元婴上，说明黄龙将军是在进阶元婴后才承受了这些创伤，也说明即便他进阶元婴，依然没有离开定荒前线。这种人的实力，远不是空有修为却没有实战经验的现代人可比。
以王洛的观察来看，这位墨麟将军的实战能力，比起茸城总督韩谷明也丝毫不会逊色。
然后，这位拥有压倒性实力的黄龙将军，却开口说道：“跟个荒魔崽子一起吃饭，真特么的倒人胃口！”
一言既出，全场寂静。
荒魔崽子……这是墨麟人对那些与荒原牵涉过深，很可能化荒入魔之人的称呼。
墨麟特工们多年来致力于收集旧世遗产，其中有相当一部分，都是修行了旧世禁法，并因此出现化荒症状的，活生生的人。他们会被带回龙首山，接受严酷的审讯，而后身躯和魂魄一道焚毁于山谷业火之中。
至于那些并未化荒，却被判断为化荒风险极高的人，就被称为荒魔崽子，算是荒魔的预备役。
一般来说，当墨麟人断定一个人是荒魔崽子的时候，基本也就是等同翻脸了。
王洛的身份，如今已天下皆知，尤其是，随着他的山主身份被祝望国主亲自批复认同……无论人们信与不信，这位时隔千年苏醒于新世界的古修士，都已成了客观存在的现实。
而这个身份与荒芜的联系，也必然成为人们讨论的焦点。
只是谁也想不到，墨麟人的极端，竟能极端到这个地步，在一场迎宾宴上就按捺不住，当场发作！
而王洛闻言，却是不由一笑，他转过头，与黄龙将军四目相对，然后在一位元婴战将的神念压迫下，开口说道。
“既然如此，你还在等什么？来干啊！”

第198章 你下次最好还是按照剧本来
王洛直截了当的回应，甚至让黄龙将军本人都为之愕然。
老人皱起眉头，有些不确定地问身旁随行的一人道：“步将军，我刚刚说的话，是不是有什么歧义？你也知道我一向不太擅长这个。”
被他点名的，是个面上横着一道刀疤的中年人，金丹修为，真元波动平平无奇，然而神念之强韧却远超金丹境界。听到黄龙将军提问，他恭恭敬敬地回答道：“黄老将军，你的话没有任何歧义，既准确表达了我们墨麟人对荒芜的痛恨，也生动展示了墨麟的文化俗语，而且还和当前的场景有很好的结合。依属下看来，是句堪称完美的回应。”
黄龙闻言很是自得地点了点头，之后却更是不解：“那是我没理解对他的意思？在旧仙历时候，那帮荒魔崽子们说来干啊，是什么意思？”
步将军说道：“属下对旧仙历的文化所知甚浅，但就我所知，应该就是字面意思。”
“原来如此，学到了。”黄龙作了然状，继而勃然大怒，“所以这小子竟敢瞧不起我？他哪来的资格瞧不起我？区区筑基，气焰就如此嚣张？！”
事实上，王洛当然不是瞧不起对手，只是他记得很清楚，韩瑛交代注意事项时说过，要打服墨麟人，未必需要打赢。墨麟人重视战斗的过程而非结果，除非强如两代祝望国主，能够在与任何人的战斗时都强制省略过程直达结果——也就是俗称的秒杀。否则墨麟人更多还是看重双方在战斗中展现出的东西。
此外，也是最重要的一点，韩瑛既然早知道墨麟人对荒芜的态度极端，又怎么会毫无准备地邀请一个墨麟老将军作为特使团的团长？她在墨麟享有崇高的威望，墨麟全境几乎处处都是她的崇拜者，很多时候就连本代御龙君的号召力都不及她。所以在邀请特使团莅临之前，韩瑛就要莫雨提前做好了勾兑工作，双方看似剑拔弩张，其实早就各自持好了剧本。
墨麟人的当众发难，本来也是计划的一环。由态度最为极端的墨麟人率先向王洛发起挑战，然后再由王洛在激战中证明自己，墨麟人便能顺势一个不打不成交，与王洛结为异姓兄弟……那么从此之后，使节团里的任何人，想要对王洛的身份再行发难，就等同于信不过墨麟人的眼光，信不过千年来始终奋斗在定荒最前线的慷慨悲歌之士！
邀请特使团来茸城，一个主要目的就是为了让王洛这横空出世的灵山山主，能够得到仙盟层面的认可，而让墨麟人为王洛背书，就是韩瑛准备的第一步棋。
有了这样的计划打底，王洛虽然有些奇怪，对方的发作似乎比计划要提前了不少，但即兴演出也本来就是剧本上的一环，所以他当然也不介意和黄龙老将军把话说得明白些。
既然决定少些客套，那不如直入正题吧。
而黄龙将军也果然配合，勃然大怒之后，便一拍长桌：“那就让老夫来试试你的成色！步将军，清场！”
此言一出，自是满堂皆惊，唯有步将军默然点头，便要从腰间取下一枚法器。
而此地的主人，总督韩谷明也只是无奈叹息，并没有打算阻止。
一方面，阻止墨麟人的除魔卫道，往往就等同和墨麟人翻脸；另一方面，韩瑛写的剧本，他这个当爹的又怎会没有？
于是赶在步将军行动之前，韩谷明便拍了拍手，下一刻，这迎宾大堂内的景色就倏地一变，一侧的边界陡然向外延展开来，延展出一片位于谷地的圆形斗场。
“要打，就在那里打吧，那是我平时偶尔试验功法的地方，应该还禁得住黄老将军折腾。”韩谷明说着，又对长桌上的其他宾客拱手致歉道，“招待不周，还请各位见谅。”
宾客们面色各异，却没有人会不卖韩谷明的面子。于是各自点头称好，之后便端起酒杯——周郭人更顺手拿了餐盘饭碗——一道去斗场旁边围观。迎宾宴，也未必一定要靠吃饭来联络感情嘛。
然而在众人起身离席间，韩谷明却发现韩瑛的面色有些许异样。
老人迟疑了片刻，密语询问道：“瑛瑛，怎么回事？这不在计划之中吗？”韩瑛说道：“计划中负责发难的人是旁边的廖将军！”
“！？”韩谷明顿时愕然，目光随即转向墨麟人那边，只见一个身披褐色披风的虬髯中年将军，正对韩瑛轻轻摇头，并做出无奈的表情。
韩瑛又解释道：“至于黄龙，我和他的私交虽然还好，却远没有好到能指使他来演戏！他这纯粹是自作主张！”
韩谷明说道：“黄龙为人一向如此，否则以其功勋，早该作御龙君的候补了。只是这样一来，王洛他岂不是……需要我现在叫停吗？”
“……不必，本来也是要取信墨麟人，能取信于黄龙，自然好过取信廖梵。”
韩谷明闻言更是惊讶。
你就不担心王洛打不过吗？
韩瑛低声道：“如果是两天前，可能还要担心一下……何况，黄龙又怎么会用元婴的修为与王洛交手？”
而就在两人说话间，王洛已经当先走入斗场。
入场的刹那，空间又有了变化，从外界看去，直径大约百米的场地，入内之后却感到又被拉长了十倍。而一个方圆千米的斗场，已经足够任何人切磋施展了。
在他打量四周时，忽然感到脚下微微一颤。
黄龙将军，已经一个重踏步迈入场中，他那魁梧的身躯，此时仿佛又膨胀了一圈，如巨人一般睥睨着王洛。
“小崽子，照理说对你这种货色，我该上来就施展全力，打得你粉身碎骨……但只是粉身碎骨，却未免太便宜你了。像你这种有旧世传承的古修士，总以为同境界下能高人一等，甚至很多荒魔崽子不过是修了一两门禁法，就敢自称同阶无敌了！”
说着，黄龙将军忽然长长吐了口气，那宛如天兵神将的身躯，竟赫然缩水了几分。而他内府中的元婴，更是直接闭上了眼！
“所以我不但要你粉身碎骨，还要你在粉身碎骨前，连这份虚妄的自信也一起碎掉！我就用筑基的水平和你打，大家筑基对筑基，我会让你在死前见识到真正的筑基是什么样子！”
王洛闻言，惊得不由瞪大眼睛：“当真？”
黄龙一口炽烈的气息喷出：“我黄龙什么时候讲过笑话！来啊，我让你先出一招！”
下一刻，王洛点头，迈步，身形霎时间越过百米多的距离，一记宛如重炮的冲拳打在黄龙的腹甲上，将依然魁梧的老将军似炮弹一般轰飞出去，那庞大的身躯像是石片打水漂一般几次起落，才终于撞到场地边缘，在一片岩石碎裂的声响中停了下来。

第199章 这古董有诈
乱石飞溅中，全场寂静。
站在斗场外的看客们，已集体目瞪口呆。来自墨麟的将军们更是一副见了鬼的表情，有人甚至直接把假眼从眼眶里扣了出来仔细擦拭。
眼前这一幕实在过于离奇了！
黄龙将修为压制到筑基水平，并不意味着他真的就只有筑基级的战斗力。近百年的戎马生涯，上千次的前线血战……黄龙的实战经验之丰富，即便放到旧仙历时代也可谓屈指可数，而这份经验，以及由此而来的战斗智慧，却不会随修为的压制而压制。对他来说，筑基水平根本就是个伪命题。
何况黄龙所谓的以筑基对筑基，自然不会是将自己压制到筑基初期，而是维持在筑基巅峰的水平，距离金丹只一步之遥，再配上百战元婴的实战经验，修行百年的诸多奇妙功法，以及那一身异兽皮甲……他的实战能力其实足以胜过绝大多数的实战派金丹。事实上，在前线军营没有战事的时候，黄龙最喜欢的一种日常消遣，就是以这种所谓的筑基修为，轮番调教他手下的年轻将士们。很多刚刚从墨麟兵院毕业的年轻金丹，都是踌躇满志地下场，然后被杏园的毕业生抬走当作研习素材。
然而现在，百战不殆的老将，却在斗场边缘的岩石堆里，连连咳嗽，挣扎着爬起身来，满脸的灰尘与诧异。
当然，同样诧异的还有王洛。
“居然还站得起来，老将军果然不凡。”
刚刚那一拳，他分明用了全力，换做一般的筑基对手，此时就连尸块都要用放大镜去找，但是落在黄龙身上，却只是让他陷入狼狈，连口血都没吐出来。
诚然，黄龙并非货真价实的筑基，但他对自身力量的约束其实做得一丝不苟，此时的肉身强度，就的确只有筑基水平，能挨过王洛正面一拳，靠的是筑基以外的真本事。
王洛很赞赏这样的本事。
但黄龙本人却高兴不起来，他甩了甩头，从喉咙里咳出几粒碎石，随即抬起目光，眼睛中就像是点燃了火。
“好小子，我真的低估你了……所以，筑基对筑基的游戏结束了，接下来，给我躺下吧！”
伴随最后一个字落地，一股宛如风暴的真元波动，从黄龙体内呼啸而来，内府中那满身疮痍的元婴，已经悄然睁开了一只眼。
下一刻，王洛的视野里，就失去了黄龙的身影。
他毫不犹豫地拧身摆拳，右拳如同旋落的流星扫向身后！然后，他就感到自己仿佛碰到了一座山。
黄龙闪现至王洛身后，正与那未卜先知的摆拳正面相撞，一声震撼全场的轰鸣之后，老将军有些失神地踉跄了一步，右手被震得高高扬起。
另一边，王洛则借势飞退到数百米外，右手一阵酸麻无力，气血如失控一般在经脉间张皇奔走。
然而双方的退势，就仿佛只是一道残影，上一刻，人们才看到两人对拼一击后，各自后退，下一刻，斗场内却再次传来闷响，宛如春雷绽放，又仿佛大地在轰鸣。即便身处斗场外，人们仍感到自己的心脏仿佛被无形的手攥住，血液和呼吸都为之凝滞。
这是一场超乎常人理解的战斗。黄龙将军并没有解放全部的力量，他的内府元婴只睁开了一只眼，但那一只眼却等同一颗全力运转的金丹。所以，他是在以金丹级别的力量，与一个筑基的年轻人全力相搏。
从筑基到金丹，黄龙的力量膨胀了何止十倍，然而十倍重压之下，那个货真价实的筑基对手竟丝毫不显颓势！
闷雷一般的碰撞声，在斗场内接连不断地炸响，对战的双方仿佛湖面闪烁的磷光，不断闪现在斗场的各处，一时间如同是施展了化身万千的大神通，令人目不暇接。
几个修为稍低的围观使者，甚至看了片刻就感到头晕目眩，刚刚吃下去的前菜顿时有反刍之势。
而对于斗场之中的两人来说，仿佛一切都只是家常便饭。
双方没有任何多余的花哨，那些气势恢宏的仙法、神通巧妙的法宝……在蜃景故事里常见的华丽，在此统统不复存在。斗场中只有最纯粹的血肉之躯的正面相搏。
然而每一次血肉碰撞，却都能激荡出五颜六色的真元灵光，每一次身形的闪烁也都仿佛在撕扯空间，扭曲光线。最简单的战斗中，却蕴含了令人难以理解的玄妙。
这份玄妙，对于有些人来说，就只是斗场里的花哨，但对于另外一些人来说，却有着极深的意味。
几名跟随黄龙而来的墨麟人，无不面色阴沉难定。
其中一名虬髯将军，便轻声问身旁的战友：“步将军，你怎么看？”
步将军脸上的刀疤微微一皱，继而答道：“匪夷所思。”
此言一出，周围人无不暗暗点头。
这的确是匪夷所思。
以筑基境界，对抗一名恣意挥洒金丹之力的元婴老将，至少场面上丝毫不落下风……这已经完全违背了他们所认知的一切常理！而且更重要的是，这种打破常理的现象，还说明了一件很重要的事。
“所以，此人应该不可能与荒魔有任何关联了。”廖梵说道，“没有荒魔会选择在筑基阶段积累这么庞大的力量，这说不通。”
廖将军的话顿时引来附和，子吾镜海的段永，便一拍手笑道：“就是啊，大凡被荒毒侵蚀者，几乎都是不满足大律法所约束的元婴瓶颈，自命不凡地想要追求更高阶的力量，却没听说有人化荒入魔，是为了作当世第一筑基的。”
而段永的同伴，一个身材高挑而丰腴，有着小麦般健康肤色的少女，则提出了另一个角度的问题：“而且，我没看错的话，那个灵山山主，满打满算也才修行二十多年吧？古修士的修行，通常会有这么快吗？我怎么觉得，比起古修士，他倒是比我们这些现代修行人更显得现代啊？”

第200章
子吾少女的话，很快引发了围观使节们的热烈讨论。
因为这的确是一个很有趣的问题。
王洛作为古修士，实在太不古修士了！
而要准确阐述这句话，就要先了解什么是古修士，或者说什么是古修士给人的刻板印象。
天劫前后的仙道修行，有着千万种不同，而一言以蔽之，就是重视前期和重视后期的区别。
对古修士来说，一切修行的目的，理论上都是为了大后期的飞升，只要能更加近的触及飞升之门，前期多吃些苦受些累，是理所当然的事情。很多名门正派培养道种，甚至能宽容地允许他们在引气、筑基阶段逡巡百年。反正只要金丹之后的境界能一帆风顺，这道种培养的就不算亏。
反过来说，即便前期修行再快——三年筑基五年凝丹，可若是之后立刻卡在某个瓶颈处不得寸进，那就得不偿失了。
在这种旧世大环境下，至少走正统仙道的古修士，并不会很看重前期的修行进度。进度快慢，更多是用来彰显天赋，并没有实际意义。
而王洛作为灵山山主，其自身就是旧世正统的组成部分，加上他被前代山主宋一镜当做关门弟子培养，身份已定，根本没有彰显天赋的必要，也就更没有任何理由在前期急于求成。
但王洛的修行进度，依然快得与现代人无异，二十出头就站到了凝丹的关卡前，对古修士而言，堪称惊世骇俗。
此外，他在筑基境界下展示出的力量，也过于破格了——以不折不扣的筑基境界，抗衡金丹级的黄龙将军，当世恐怕找不出第二个人能做到。
然而此事其实并不合理。
因为理论上讲，后世的修行人，在同境界下的战力，应该要优于先人！
当然，不可否认，和那些生活于弱肉强食环境下的古典时代的修行人相比，现代人的生活实在过于精致和安逸了，绝大部分人连自主吐纳都不会，更没有任何实战经验可言，就连所谓实战训练过的青萍司青衣们，都往往只懂得挥舞金印，而缺乏实际应变之能。和那些尸山血海中拼杀出来的先人相比，就仿佛是被精致阉割过的家畜。
但是，这种对比，仅限于一般人，占据了绝大部分人口比例的芸芸众生。
而这部分人，在天劫以前，那个仙道并未真正普及的时代，被称为凡人。在飞天遁地的修行人眼中，就宛如蝼蚁。根本没有拿来比较的资格。
事实上，排除掉这种不公正的对比，新仙历时代的修行人，没有任何理由在同境界下输给先人。
毕竟那条直抵飞升的漫漫仙途，直接就被大律法砍了一半。别说大乘飞升，就连元婴都要仙盟审批，绝大部分人终其一生就只能打磨一颗腹中金丹……这样的大背景下，人类在已有的每一个境界中所花的钻研心思、耗费的材料资源，都远非旧世可比。引气、筑基、金丹，这三个境界内的所有的花样几乎都被今人研究尽了。
对于真正的专业人士来说，汲取过新时代的养分，完全可以将自身升华为截然不同的物种。那些常年驻扎定荒前线的军人中，从来不乏越级挑战如吃饭喝汤一样的高手。以筑基暴打金丹，以金丹痛殴元婴，这在军队之中从来都不鲜见。
至于实战经验……其实同样是今人占优，因为即便是旧仙历时代的动荡年代，也绝没有整整半个九州的无穷无尽的荒魔可供人随意斩杀。或许某些修行数百年的老魔头可以靠着日行一恶的积累，胜过今人。但能积累数百年，那也不是区区金丹、元婴能够做到的了。
所以，同样境界内，古修士和这些真正的战斗专家相比，是绝不可能有任何优势可言的。
这一点，甚至在很多军史专家的研究模拟中，也得到过证实。早有人收集过旧世的资料，以天工机巧等手段打造出战斗力和旧世修行人相仿的傀儡，并投入斗场进行实战模拟。而大部分实战的结果，都是专业而精锐的军人取得完胜。
然而，就在此时此刻，一众使节们，却亲眼目睹着象征专业巅峰的黄龙，带着一个境界的力量优势，硬是拿不下一个修行不过二十载的古修士！
而伴随斗场内，那滚雷一般的碰撞声响连绵不绝，场外的讨论也越发热烈。
来自周郭的女使节就热情洋溢地推销着她的假说：“所以说，与其将他当作死而复生的古代修士，倒不如假设他是祝望研制多年的秘密武器！好多蜃景故事里都有这样的设定！超级大国、丧心病狂的人体实验、然后就是duang一下横空出世的超级英雄！你们觉得灵山侠这个外号怎么样？”
子吾的段永就笑着点头：“作为宣传口号的话，很是不错，比起古代修士死而复生之类的设定，由超级大国祝望秘密打造的人形兵器，可能更容易为百国民众接受。灵山侠这个想法也很好，你们周郭人在这些蜃景绘卷上的想法的确是多……”
“哈哈，我就知道段兄你是懂的！所以你觉得女主应该怎么设计？这种超级英雄肯定要有一个伴侣，人们最喜欢这个！考虑到他马上要当拓荒先锋，成为万众瞩目的焦点，我觉得应该在他身上寄予更多的先进文化符号，以凝聚多元认同，比如我们可以假定他的伴侣是一名拥有性别认知障碍的子吾男性……”
段永的笑容顿时僵硬，然后怒横了身旁拥有小麦色肌肤的少女一眼，责怪她给周郭人开了一个如此肆无忌惮的头！
但除去周郭人的异想天开不谈，人们却不得不承认，秘密武器的假说，似乎真的很有其合理性！
一个修行进度奇快，同境界战斗力奇高的年轻人，实在太适合扮演这个角色了！
只是，不待人们深入讨论，斗场内那短暂又漫长的战斗，已经迎来了终结。
在一声前所未有的剧烈碰撞声后，王洛与黄龙再次分开，各自倒退。只见王洛已经周身笼罩了一层淡淡的血雾——那是从毛孔中渗透而出，又被高温蒸腾起来的血汗。
另一边，黄龙的身形已经比最初开战时要膨胀了一倍有余，身长已接近四米，一身异兽皮甲被撑得不断发出近乎撕裂的呻吟，而每一块膨胀的肌肉，每一根被拉伸的血管，此刻都滚烫如火！
即便动用了金丹级的力量，并将其发挥到极致，黄龙依然无法在斗场内战胜对手！
所以……
“值得佩服，小子，恐怕我一生都不会忘记你吧。”
带着一丝尽兴，而又加倍兴奋的笑容，黄龙决定解开最后一层枷锁。
然后，他身上的皮甲就陡然绽放出前所未有的猛烈电光，将他电得双目翻白，而后颓然软倒。
疤面的步将军，在所有人瞠目结舌中，缓步走入斗场，手中捧着一枚雷弧攒动的指针，居高临下看着地上不断抽搐，并对其投来愤恨目光的黄龙将军，开口说道。
“黄老将军，奉你孙女的命令，如果你敢不遵医嘱，在外访期间随意动用元婴之力，我有义务以任何手段予以制止。”

第201章 老年日常娱乐活动
步将军的横空出世，直接为一场新旧世代的巅峰对决，画上了并不完满的句号。
这位疤面将军放倒黄龙之后，便对王洛躬身致歉：“抱歉，没办法让王山主尽兴了。”
“呼，好说。”王陆轻轻吐出一口血雾，回应道。
而后，在黄龙的愤恨目光中，步将军再次拨动雷光指针，让老将军直接在电光缭绕中昏迷不醒，身形也飞速萎缩回了原状。
步将军这才俯下身子将老人背负起来，默然离场。
此时，场外人自然也停下了对灵山侠的讨论，转而讨论起了这个身形飘忽，宛如鬼魅的疤面人。
此人名不见经传，在墨麟一行人中堪称默默无闻，但显然黄龙对他的信任已经远远胜过对官面上的副手廖梵。而这位步将军的身手，也很耐人寻味……他的真元并不算特别饱满，身上也没有墨麟军人常有的杀伐血腥气，但神念却肉眼可见的雄浑强壮，而刚刚他从观众席上突然闪身入场，其动作之迅捷，甚至让在场绝大多数人都没反应过来！
只是，无论人们对他的身份作何猜测——尤其周郭的使节们，看着他与老将军的互动，目光中简直迸发出了赤裸裸的欲火——步将军本人都不做任何回应。
而王洛则慢条斯理地从斗场正中一路走回来，待他重新站到长桌旁时，身周的血雾已经尽数散去，脸上虽然略有疲色，却显然看不出受伤的模样。
韩谷明瞥了他一眼，欲言又止，因为韩瑛已经直接来到他身旁，以联络组专员的身份致以问候：“没事吧？”
“没事。”王洛摇摇头，而后密语道，“还要多谢你先前为我疗伤，不然此战基本白给。”
韩瑛说道：“早说了胜负无关紧要，重要的是过程，黄龙根本也不是真要拿你怎么样……不过，也多亏你能与黄龙抗衡到这个地步，这场战斗下来，墨麟人应该已经是你的铁杆支持者了。”
就在两人密语间，王洛已经能清晰地察觉到，来自墨麟使节们的狂热目光了。其中已经没有一丝一毫的敌意，甚至没有质疑，满满的都是赞赏和认同，唯一的问题是……
除了赞赏和认同，其中似乎还掺杂了些别的东西，王洛尝试回忆了一下，发现石街肉厂的资深饲养员在观察优质种兽时，似乎就是这么一种目光。
只能说，墨麟人的确还挺有眼光的。
但无论如何，这场决定仙盟特使团态度的战斗，总算是以一个相对圆满的姿态收场。
无需此地主人韩谷明的招呼，使节们便纷纷自觉地回归长桌旁，继续享用精致的餐点，只是彼此交谈时，谈兴明显要旺盛了许多，话题内容也不再拘束。
应该说，无论什么时候，高水平的竞技都可以成为促进人与人交流的润滑剂。
同时，黄龙也被步将军背回原座，灌了些分明能令人自焚的药用烈酒，顿时打起酒嗝，睁开眼睛。
然后他就猛的拧头看向王洛，两只眼因笑容而弯成弧。
“哈哈哈哈，你小子！真有你的啊！嗝！”
虽然称呼仍谈不上礼貌，但小子和崽子之间的差异，显然是天壤之别的。
黄龙感慨道：“其实从你第一拳开始，老夫就知道先前是错怪你啦，一个拳头如此单纯有力的人，怎么可能是坏人呢！”
这番陈述简直是不讲道理，但墨麟人们却都纷纷点头已示认同，而墨麟人的认同，更带动了其他人的认同。
显然，在新仙历的1200年间，墨麟人这种简单粗暴，不讲道理的方法，却比很多理性客观的方法更为有效。黄龙又说：“但也是因为你那一拳，老夫实在是技痒难耐了。已经有很久很久，没有出现过像你这样有意思的对手了。说实话，纯从强大的角度来说，你还算不上特别强大。老夫若是真的动用元婴的力量，你是挡不住的。”
王洛点点头，并无异议。
以筑基对抗金丹级的黄龙，的确已经到了他的极限，虽然不能说再没有多的底牌，但翻不翻出来也不影响结果。元婴和金丹之间，战力差距至少有数倍之多，一个货真价实的实战派元婴，王洛是万万抵挡不过的。
至于说筑基战元婴是否公平……对于真正擅长，也习惯于越级挑战的人来说，境界等级本就没什么参考价值。黄龙在乎的是王洛此时的强弱，而非他此时的境界。
“但老夫一直能感觉得到，你现在并不是处于一种完整的状态，唔，倒不是说你受了伤，而是说，你明显是缺了什么。”
王洛闻言，不由略感惊讶。
这老将军的眼力果真不凡，一场激战下来，居然已看出了王洛的修行格局。
黄龙的判断丝毫没错，王洛现在的状态，可以说是一种圆满的残缺态。他所拥有的，所磨炼出的一切，真元、肉身、元神，都是为了那颗万妙金丹。唯有金丹凝结，他才算是一个真正完整的修行人。在此之前，他其实更像是将自己打造成了一副剑鞘。
真正的利剑，尚未归鞘。
“呵，等你日后有机会补上残缺，比如金丹有成的时候，老夫定要再与你全力一战！让你也见识一下老夫的真实实力！”
王洛闻言，更是惊得瞪大眼睛：“当真？”
似曾相识的对话，让黄龙的满腔豪情顿时一滞。
但老将军到底是个豪迈人，很快又哈哈笑道：“这次没能解封元婴之力，也是可惜了。老夫那个孙女，人不大，性子却婆妈，动不动就拿医嘱来管教我，然后呢，老夫身边这群废物居然也愿意听她一个小姑娘指使！拿着自家的法宝来对付自家上级！”
步将军默默咬了一口脆皮乳鸽，汁水迸溅，鲜美绝伦。然后看也不看自己的上司一眼。
“说起我那孙女，她叫黄静，今年17岁，还没从蒙学院毕业，但已经被墨麟兵院提前招收了，哼哼，可不是老夫的面子，那小家伙是凭自己本事考进去的。16岁筑基圆满，于龙首山苦寒之地自行成丹，以天赋论，她比我还强。而且她从小就活泼好动，尤其喜欢打架，五岁那年，才刚刚练了一套辅助引气入门的长拳，就把后院养的一头老虎给打断了牙……”
说着，黄龙还凑到王洛跟前，伸手捏开了一枚留影的瓜子，从中映出一副精致的画面。
只见一个年约五六岁，竖着两只朝天辫的小姑娘，正昂首挺胸，露出门牙缺失的爽朗笑容，并比出胜利的手势，当真是活泼可爱！而她身后，一头青年虎正带着满嘴血躺在地上，昏迷不醒。
“怎么样，是不是很可爱！”黄龙说着，两只眼几乎弯成月牙。
然后，他清了下嗓子，说道。
“老夫看你俩挺般配的，要不你把她娶了吧！”

第202章 饭后运动
黄龙的一句话，成功让长桌两侧响起一阵咳嗽和喷饭声。
其中尤以他身旁的一众墨麟人反应最为激烈，其中被全场放置的廖梵将军，更是直接拍桌道：“黄老将军，此事万万不可！”
于是老将军的月牙眼，便瞪成了旧仙历时代的满月模样。
“我嫁孙女，关你屁事！？”
金丹巅峰的威慑力随之横扫全场，顿时让远处一些弹奏仙乐的侍者都浑身一震，演奏为之中断。
廖梵被扫得一阵心悸胆寒，却毕竟是墨麟军人，咬牙切齿地坚持道：“老将军，你在这里嫁孙女，你孙女她知道吗！？静儿知道了会怎么说你？”
老将军被问得一阵心悸胆寒，却毕竟是墨麟军人，咬牙切齿地坚持道：“静儿知道了只会拍手叫好！这么好的男人，错过了难道要便宜别家的小妖精！？”
旁边又有个墨麟年轻小将大声道：“我上月亲眼见你给静儿强拉亲事，被她追着打！”
老将军便涨红了脸，额上的青筋条条绽出，争辩道：“爷孙间的事，能叫强拉吗！？”
好在老将军的副手，疤面步将军，终于在此时发挥了作用，他放下手中已被啃得干净的没有一根肉丝的乳鸽骨头，开口对身后的侍者说道：“请提前把主食上来吧。”
……
墨麟人的吵闹，让大堂内顿时充满了快活的空气。
韩瑛坐在王洛身后，以侍者的姿态微低着头，默然不语，却暗中传音笑道：“要不要考虑答应了黄龙啊？那可是墨麟的功勋老将，有他的支持，你这拓荒先锋的角色可就彻底稳当了。”
王洛奇道：“有你的支持还不够吗？”
“哟，突然变得会说话了啊。”韩瑛些许惊讶，“还是说你看不上黄静？那小丫头的名气，连我都颇有耳闻，是个不折不扣的天才少女。”
“哦。”
“……也是，和你相比，再怎么天才也难免失色。”
两人私语间，长桌上的氛围又有变化。
除了墨麟人依旧吵闹，其余三国的使节，却是态度各异。哪怕是最为欢脱的周郭人，也明显露出迟疑不定之色。
原因也很简单，黄龙的表态实在太快，也太坚决了！
作为特使团的团长，老将军早早就将立场彻底偏向王洛，等于让这支特使团直接失去了来访茸城的意义！
本来仙盟派出使团的目的，是为了以严苛的姿态，考察王洛这身份来历都颇为莫名的人，是否有资格扛起拓荒先锋的大旗。结果这迎宾宴还没结束，团长就已经开始结姻亲了，那还考察什么？！
一名月央人几次欲言又止，终于还是忍不住，在穆雨晴耳边轻声道：“墨麟人怕是早就被收买好了。”
然而这句私密的话音刚落，就见长桌一端，那身材魁梧的老将军阴沉下面色，一股沉重的阴郁压力随之弥漫。
“墨麟人被收买？”黄龙冷笑道，“猜得倒是没错！廖梵那小子，早早就和祝望人勾兑过，要假意发难，实则为这灵山山主作背书。老夫最见不得这种偷鸡摸狗的勾当，所以就抢先他一步，亲自下场，试试这山主的成色，而结果嘛，就是老夫心甘情愿把孙女嫁给他！”顿了顿，黄龙紧盯着那月央人，说道：“你若是不服，也可以下场和王山主过过招嘛。”
那月央人被黄龙目光刺着，顿时如坐针毡，好在穆雨晴及时将话头拦了下来。
“呵，我们岂敢质疑老将军的战场判断，只是，用拳头判断一个人……这种武断的方法，我们实在难以全数认同。”
黄龙嗤之以鼻：“被荒魔渗透到赤楼楼主一层的国家，也好意思在墨麟人面前谈认同？”
这种直指历史污点的攻击，杀伤力和侮辱性兼备，顿时让穆雨晴也变了脸色。
于是韩谷明便叹息一声，敲了敲桌子。
霎时间，一阵无形的清凉笼罩到众人心头。
“特使团的考察日程共有五天，各位无论此时心中有什么想法，都可以在五天的考察之后再做决定。即便是现在的决定，日后也未尝就不能推翻，不必因此伤了同僚和气。拓荒大略之前，我们当求同存异。”
此言一出，黄龙便哈哈一笑：“韩总督还是会说话，老夫要是有你这口才，静儿就不愁嫁了！”
穆雨晴也轻吐了一口气，笑道：“韩总督指教的是，其实我们对王山主并无成见，不如说之前还颇有些缘分。若是这次考察，最终的结果能皆大欢喜，就再好不过了。”
墨麟和月央两边同时顺了台阶，风波便就此息止。
而这场宴会，也再没有多余的插曲。
但任何人也都知道，其实这场考察，除非出现重大意外，否则结论已经算是定了下来。接下来的所有行程，不过只是走个程序。因为反对这个结论，就等于反对墨麟，而反对墨麟，在辩驳荒魔的问题上反对墨麟，那真的就是像月央人穆雨晴一般自取其辱了！
但是，这也没什么不好。茸城繁华，在整个天之右的五州中都可位列前茅，能不带任何负担的公费旅游，又何乐不为呢？
酒足饭饱之后，韩谷明宣布了接下来的行程。
“茸城凝缘阁已做好准备，恭候各位。”
听到凝缘阁一词，长桌两侧，所有人都不由收敛了神色，做出郑重的姿态。
因为凝渊阁是八方定荒大结界的基石。每座凝渊阁中都供奉着一副图，凝渊图，图中承载着定荒元勋在天劫之后，燃烧的废土上建立文明的丰功伟绩，以及跟随元勋浴血沙场的亿万英灵。仙盟百国中，仅有八座凝渊阁，而文明则以这八个支点向外繁衍不息。
因此，对凝缘阁的态度，就是对定荒元勋，对天道大律法，对仙盟历史的态度。无论私下里人们如何议论，但是在公众场合，对凝缘阁的敬重，是每一个仙盟成员的基本义务。
而参观凝渊阁，则是特使团访问考察的若干行程中，仪式性十足，也绝对不可能省略的一环。

第203章 凝渊阁
茸城凝渊阁位于建木区，与那颗千年古木比邻而居。
最初时候，凝渊阁就是名副其实的一栋小阁楼，二层供奉着一张染血的绘卷，一层则布置着足以令仙人染血的恐怖禁制。任何邪魔外道一经靠近，立刻天雷地火，尸骨无存。
千年后的凝渊阁早已洗去了战时的凌厉，小小的阁楼几经扩建，成为宽广而优雅的殿堂，围绕殿堂更增设了博物馆、图书馆、饮食街等等设施和区域。使得凝渊阁如今已成了茸城的文化地标之一，常有外来的旅游团队，或者本地的学院书院组织人们前来铭记历史，缅怀元勋。
而仙盟的特使团，就在韩谷明的带领下，于这一日的下午时候来到了凝渊阁。
使节团从悬空的总督府搭乘仙云飘然降落，地面上早已挤满了围观的人群，总督府事先并没有为使节团的到访，而清理场地，而是大方坦率地任由茸城群众前来。
于是特使团们就有幸见识了茸城人的热情。
数之不尽的鲜花、香木，被人们似雨点一般投了过来，挤在最前面的人，声嘶力竭地喊着狂热的口号，尤其看到身材普遍魁梧雄壮，又身着戎装的墨麟人时，欢呼更是达到了顶峰。
这份热情甚至有些惊到了墨麟人。
黄龙直率地问道：“韩总督，这浮夸的场面，是你们提前准备好的？”
韩谷明摇摇头，面色淡然地说道：“只是一群不知战争滋味的孩子们在臆想胜利罢了。”
对很多承平日久的普通人来说，茸城拓荒并不是什么深入绝境，单城孤悬的冒险，而是煌煌王师以堂堂之姿碾压一切荒原小丑的凯旋典礼。一旦拓荒启动，茸城的房价就会翻着跟头地涨，他们这些本地人只消躺在家中，就能顺理成章成为仙盟百国都为之聚焦的明星。
至于百年前发生在月央定荒城的灾难，却完全没被他们放在心上。
“一群蠢货。”廖梵给出了自己的评价。
黄龙则说道：“而我们的职责，就是保证这群蠢货能一直蠢到死。”
韩谷明闻言一愕，看向老将军的目光中便多了几分敬佩。随后，他转过身，对众使节说道：“凝渊阁的守护者们已为我们请到了一位颇有威望的学者，他将为我们担任今日的讲解员。”
而韩谷明话音未落，已有一位老人从殿堂中缓步走了出来，他看上去约莫六七十岁，一头花白短发，圆圆的脸上挂着憨态可掬的笑容。他穿着一身宽松而舒适的短袖衬衫，一条七分短裤，脚踩着一双木屐。笑呵呵地迎着众人走来时，很多人都下意识在脑海中浮现出熊猫的模样。
然而，待人们凝神细看，才会发现这其貌不扬的老人，赫然是位修行极其高明的修行人，腹中金丹略显暗淡，却饱满浑圆，显然已到了金丹境界的尽头。而神念更是雄浑浩瀚，灵性自生，俨然是有了元婴之相！
此时，子吾特使段永忽而失色：“闫教授？！”
听到这个名字，特使们纷纷恍然，之后愕然。
而韩瑛则很是认真地扮演着灵山山主联络专员的角色，为王洛贴心讲解着这位闫教授的生平。闫富学，一个人如其名的纯粹的学者。他出身于书香门第，自幼就才思敏捷，聪慧过人。只是因体质等多方面原因，修行屡经坎坷。后来，他依靠过人的才学，克服万难以优异的成绩毕业于悠城书院，而且是王牌专业的调律系。
之后，他直接供职于金鹿厅下属的律部，期间做出了诸多杰出贡献，甚至得到过国主本人的表彰。在他60岁那年，律部为他争取到了一个极其宝贵的元婴名额，只可惜到底是受限于修行资质，他在广寒宫中竟没能顺利结婴，只在金丹境界之后向外跨出了小半步。
这小半步给予了他超出金丹境的些许神通，却也熄灭了他继续担任调律师的念头，他之后专心学术，很快就取得了更为惊人的成就，如今已是在五州百国都享有盛誉的知名学者，而他最擅长的，就是定荒史。
这样一位出身、履历、学识都堪称顶尖，又专攻定荒史的学者，甚至可以一定程度凌驾权势之上，而能请到闫富学为使节团担任讲解员，几乎等于让祝望国主给人当联络专员。
也就难怪段永等人会惊讶了。
然而闫富学本人却丝毫不以为意，笑呵呵地走近过来，冲众人打起招呼道：“听说仙盟使节团要来，我在家闲的太久，便自告奋勇来当讲解员啦，希望大家不要嫌老头子把历史讲得无趣。”
“能听到闫教授的讲解，我们只感到三生有幸。”段永语气颇为激动，“教授，我是您的忠实拥趸！”
闫富学笑道：“段家的二公子，我记得你，之前我去镜海讲学时，你就坐在第一排。你提出的关于冥海荒毒的问题，让我记忆犹新。”
段永一时间简直欣喜若狂，浑身都在颤抖。
“不过今天，还是让老头子先履行好这份讲解员的职责，再来给你讲冥海的故事吧，你那个问题我回去思考了很久，前几个月又有了新的想法……”
闫富学说着话，便自然而然地接过了韩谷明的角色，来到众人面前，一摆手，说道：“各位，接下来就请跟着我一道，重温一遍那段令人热血沸腾的拓荒史吧。”
一众使节纷纷点头，他们虽然不似段永那般狂热，但也都听闻过闫富学的鼎鼎大名，心中也无比期待这位游刃有余的老人，能带来怎样不同的讲解。
客观说，能跻身今日这使节团的，哪怕是对文化素质要求相对最低的墨麟团队，也都有着极其扎实的历史功底。黄龙老将军更是拿到过墨麟兵院的荣誉军史学教授的证书。
所以，对于一千多年前那段慷慨壮烈的历史，人们真的早已烂熟于胸了。
然而闫富学到底是享誉百国的大学者，在他带着众人迈步走进凝渊阁大殿时，便提出了今日的第一个话题。
“接下来，我想请各位思考这样一个问题：定荒元勋们的战力排行是怎么排的？”
“！？”

第204章 横扫战力榜
千年前的凝渊阁，只是个仅具备基本功能的小阁楼，而千年后的凝渊阁，已经有了独具匠心的建筑设计。
从入口处开始，一副宏伟的千年绘卷就在人们眼前缓缓展开，它以倒叙的方式记载着人类自定荒奠基的那一刻绵延至今的辉煌历史。
换言之，现任领袖们的丰功伟绩会被摆在入口最显眼的位置。
不过，就在仙盟特使团迈步走进殿堂入口，经过领袖丰碑的时候，闫富学抛出了一个足以转移任何人注意力的问题。
定荒元勋们的战力排行？
应该说，任何一个正经研究历史的人，都不会对这类排行太过认真。但也不可否认的是，很多人对历史的兴趣，正是来自这种不正经的野史排行。
闫富学抛出问题后，很快就有人给出了回应。
黄龙大大方方地说道：“这还用讨论么？尊主鹿芷瑶第一，陨落的初代御龙君第二，二代御龙君第三，其他人嘛就都差不多了。”
此言一出，顿时引起公愤。
“黄老将军此言差矣！”
“你们墨麟人能不能要点脸！？”
就连墨麟人自己，也并不完全认同黄龙的观点。疤面的步将军就郑重提醒道：“黄老将军，你孙女让你出门在外的时候少引战。”
黄龙对此嗤之以鼻：“哼！你不说，她能知道！？”
步将军再次郑重提醒：“她的眼线不止我一个。”
黄龙顿时有些许错愕，而后严厉如刀的目光扫向一众手下，只觉得人人可疑！人人该杀！
此时，却是月央人打破僵局，只听穆雨晴轻笑一声，说道：“这战力排行，总要有个基本的比较标准，比如排名的时点，是定荒战争结束的那一刻，还是按照定荒元勋逝世或者归隐的那一刻？又或者只取其人生中的巅峰值？”
闫富学说道：“好问题，能提出这个问题，说明你对定荒时代是有深入思考的。旧仙历、天劫、定荒，以及新仙历……短短数十年间，整个九州发生了翻天覆地的变化，同样的，修行人也经历了无数次的脱胎换骨。很多修为惊世骇俗的真君大能，承受不住天道化荒的痛苦，当场粉身碎骨，或者堕落到天之左的那一边去。但也有少数气运之子，乘势而起，在短短几十年间修为突飞猛进，成为后世敬仰的元勋。更有人是在定荒结束，大律法覆盖文明全域后，才修为突飞猛进……所以，要排战力榜，的确应该先确定一个比较基准。”
几句话间，闫富学就将话题从战力排行，引入到了那段堪称沉痛的历史。
然后接下来，他又将话题转了回来。
“所以，咱们这次排行，就按照定荒战争结束的那一刻来算吧，至于那些牺牲在战争结束前的元勋，则取其牺牲时的战力值。”
于是人们的讨论热情依旧高涨。
穆雨晴说道：“那我倒是有些赞同黄老将军的观点了，尊主鹿芷瑶毋庸置疑居首，她即便在定荒战争结束的时候，也有着至少等同合体期的修为，断崖式的领先当时的所有修行人。虽然大律法编织后，理应强制所有人的力量回归元婴以内，但显然即便大律法也约束不到编织律法的尊主大人。”
这番话听来客观公正，但由月央人说出来，多多少少有些许指责律法不公，祝望尊主以权谋私的意味。韩瑛就不由发出无声的冷笑，并密语王洛道：“当初若非尊主实力断崖领先其他人，人类文明早就毁于一旦了。月央人一直不忿于初代补天君的地位被尊主打压，但客观来说补天君当时的贡献也的确配不上月央人想要的地位。”
王洛于是好奇地问道：“那你呢？”
“？”
“你不参与排名吗？”
韩瑛对此倒是坦然，密语道：“我当时化形都没化明白，凭什么和那群天劫前就有化神合体境界的元勋们齐名啊？用尊主的话说，定荒之战，我就是个蹭助攻的臭酱油罢了。”
“？听起来你还挺开心的。”
韩瑛面色微微一红，却不答话。
开心，是因为当时尊主是抱着她说这番话的……
而且，对于亲历过定荒之战，又幸存至今的人来说，参与这种逝者的排行，也只是徒增伤感罢了。
同时，穆雨晴也在侃侃而谈：“两代御龙君都是昔日太清门的道种，天劫前的修为有合体境界，即便经历天道变迁之痛，也侥幸保留了七八成的实力。而初代御龙君牺牲前更是临阵突破，以一己之力荡清龙首山的荒潮，将他们两人分列二三，我认为是足够客观的。”
黄龙得到认可，却没露出喜意，只是用近乎鄙夷的目光看着月央人：“你就算拍我马屁，我也不会把初代补天君排在第四。”
穆雨晴笑道：“如将军所说，除去明显异于他人的前三名，其余元勋的战力其实也就大同小异，便是强要分出四五六七，也没有实际意义。何况补天君在一众元勋中，的确也不以战力见长。”
周郭使节则赞同道：“所以若是将初代长生君排在第四，应该也没什么人会反对吧？”
然而就在人们要仔细研究四五六七的时候，却听闫富学拍了拍手，将注意力吸引了过去。
“总之，看来前三名，在各位心中已有定论，祝望尊主居首，两代御龙君分列二三……很可惜，全错了。”
众使节无不愕然。
错上一两个也就罢了，全错又作何解释？难道鹿芷瑶居首，也能是错的？
却见闫富学也放下了轻松自若的神态，慈眉善目染上肃穆之色，郑重说道：“定荒元勋中，战力居首的，当属荒魔‘古峥’！”
此言一出，人群顿时哗然！
古峥，炉州凌霄派掌门人，天劫前修为已臻大乘之境。天劫后实力下降一档，却仍是鹿芷瑶以下毋庸置疑的第一档，在定荒之战初期屡立奇功，从炉州救下了亿万生灵，也因此位列元勋……
但是，在大战末期，他却不幸被荒毒侵蚀，化荒成魔。而化荒后，他不但修为尽复，甚至更有突破，一跃成为人类文明的一时梦魇。若非尊主鹿芷瑶集合重兵，布下奇阵将其诛杀，古峥化荒之祸简直不堪想象！
“古峥第一、幽烛第二、茉芸仙第三……总之，够资格排在定荒结束时的尊主大人前面的，三五人总还是找得出来的。”闫富华冷声说着，“而若是将评选范围扩大到定荒元勋之外，那么天之左的无尽荒原中，甚至不乏比巅峰期的尊主都更为强大的荒魔！不知我这个排法，大家认不认可？”

第205章 这老东西果真阴险狡诈！
闫富学的话，可谓掷地有声，很快就让特使团的议论声归于沉寂。
他的排法当然很有问题，甚至有些为夺人眼球而偷换概念的嫌疑，但不可否认的是，经过这骇人听闻的战力排行，这个老人想要传达的意思，已经很好的传达给了所有人。
与天之左的荒芜相比，人类的个体力量永远是渺小的，就连巅峰期的尊主鹿芷瑶都没成为过九州第一，遑论今人？
所以，化荒的风险，也是时时刻刻都存在着的。
就连与荒芜最为苦大仇深的定荒元勋，都不乏被侵蚀、被诱惑以至于化荒成魔的，遑论今人？
眼见气氛转冷，闫富学却笑了笑，边走边说道：“你们看，走廊两侧的千年绘卷，写满了人类定荒的丰功伟绩。过去的一千两百年，人类与荒芜的斗争，基本上是一个胜利接着一个胜利。即便偶有曲折……”
说到偶有曲折四个字，闫富学的目光就似有意似无意地扫向月央人，令一众短衫厚束带的使节羞恼不已。
严格来说，一千多年的漫长历史中，仙盟百国都经历过自己的“偶有曲折”，周郭更有过君王化荒的离奇先例。甚至就连祝望人也在荒芜面前吃过亏，比如百年前支援月央时的先锋军就被敌我同时夹击，损失惨重。
但其余几家的曲折毕竟发生在太久远以前，如今还能让人记忆深刻的，唯有月央人的失利了。
好在闫教授到底没有过分为难，在月央人发作前，就将话题转开。
“……即便偶有曲折，我们依然走到了今天。而这千年的胜利，并不是一两个英雄的胜利，更不是个体力量的胜利。事实上，比起千年前定荒之战刚刚结束的时候，我们的尖端力量明显是要薄弱许多的。当年仙盟第一人是尊主鹿芷瑶，如今的第一人却只是尊主的灵宠，差距何其大也！”
此言一出，韩谷明顿时虎躯巨震，目光难以控制地扫向韩瑛。
韩瑛依然走在王洛身后，扮演着乖巧可爱的总督女儿角色，对闫富学的暴论似是充耳不闻。
只是王洛却听到她忍不住自语道：“有些律部退休人员的工资应该要调整一下了……”
闫富学对自己即将到来的命运一无所知，在自作幽默地打趣了一下祝望国主后，又继续阐述自己的观点。
“那么，既然人类的个体力量一直在下降，这一千两百年的胜利又是从何而来呢？很多人会说是团结协作，同舟共济之类，这当然也没错。但在我看来，最重要的一点，在于克制。”
说着，闫富学忽然停下脚步，在绘卷的长生之章处停了下来。
“仙历300年前后，周郭第7代长生君，君长生化荒，祸乱西南，几乎摧毁了仙盟百国大阵……各位，堂堂国主，常年处于长生宫的净化庇佑之众，荒毒是如何绕过这重重阻碍，侵蚀到君长生本人的呢？唔，虽然我并不是周郭史的专家，但即便是当着周郭使节的面，我也敢说：是因为君长生本人的贪婪。”
闫富学说着，不由看向周郭使节，却发现周郭人对此评价毫无反应，各自吃着零食喝着饮料，然后满脸期待地等他继续羞辱本国前领袖。
闫富学有些意兴阑珊地说道：“当时的君长生，年纪轻轻就继承了国主之位，更在50岁时将元婴打磨至当时的巅峰。除了几位老而不死的定荒元勋，仙盟其实已经找不到比他更强的个体。然后呢，他并没有就此满足，反而贪念蔓延，开始妄图探索元婴以上的境界。而当时能够满足他这一己私欲的，唯有荒原。所以化荒也就顺理成章了。”
说着，闫富学离开了绘卷的长生之章，伸手指向更远处，更为漫长的历史。“诚然，迄今为止，绝大多数化荒的人，都是单纯被荒毒侵蚀，被迫化荒的受害者。但其实这种被动化荒并不可怕，因为随着我们文明的进步与扩张，对荒芜的防护只会越发完备，荒毒会越来越难以侵蚀到我们。但同样随着文明的进步，我们也会越来越容易触及那道高高在上的修行瓶颈，然后越来越容易期待瓶颈后面的广阔天地。”
“君子自强不息，是人之常情，而因外力约束，强行令修行戛然而止，无疑是种无与伦比的痛苦。呵，我想今日在场的诸位精锐之士，应该对此都深有体会了。明明可以更进一步，却要被名额，被律法强行压制，驻足不前……”
闫富学说着，嗟叹不已，满腔的遗憾也成功引动了听众们的共鸣。
只是韩瑛却忍不住暗中冷笑：“给了名额都不中用的家伙也好意思搁这儿感慨呢！我看还是退休金领的太多了！”
王洛不由好奇：“大概多少？”
韩瑛说道：“他是作为资深辅祭在律部祭礼司退休的，每月退休金和相应福利，加起来应该是五万多灵叶左右吧。”
“那的确是太多了点！”
但接下来，闫富学就话锋一转：“但是唯有这种痛苦，我们必须学会承受，唯有这种贪念，我们必须学会克制。我们要学会妥协，学会接受现实，学会理解这样一个道理：人力有时而穷，唯有文明的力量无所不能。这就是人类常胜千年的秘诀，我们千万不能丢了它。”
说到最后，闫富学却将目光牢牢锁定到了王洛身上。
“王山主，这份理念，对你来说恐怕格外难以接受。你是旧世灵山的道种，本该一路畅通，直指飞升。但现在却要被人强行约束到元婴的框架里……即便你天赋异禀，同境界的实力远超同辈，可是相较于元婴之上的广袤天地，这螺蛳壳里的道场，又能有几分吸引力呢？”
这个话题一下子就敏感起来，就连王洛本人，也暂时放下了关于削减退休金的讨论，看向闫富学。
“那么依闫教授之意，我该如何提高自身觉悟，抵御化荒的诱惑呢？”
闫富学说道：“很简单，更多的建立与这个世界的羁绊，更多的喜欢上天之右的世界，而非天之左的世界。具体来说呢……”
沉吟片刻后，闫富学那憨厚的脸上，再次浮现出无比诚恳的笑容。
“其实我有个孙女，聪明贤惠，知书达理……”

第206章 清白
一个人若不能青史留名，至少要青史留梗。
闫富学其人，就是一个虽功成名就，却终归距离青史留名差了几档的普通人。
然而通过个人奋斗，他却成功让闫富学之心，路人皆知这句话，成为短暂停留在人们心中的名梗。
这老头实在过于狡诈了！开口就是什么人类文明、千年拓荒，结果一个转折就把自己拉到了和黄龙同等的水平线上，堪称无耻之尤！
然而也多亏了这一次转折，人们才得以忽略掉他先前提出的那个敏感问题：王洛，的确比其他任何人，都有更强烈的动机化荒成魔。
对新仙历的人来说，王洛是个危险的陌生人，而对王洛来说，这个世界又何尝不是个危险的陌生世界？
仙盟百国之内，已经再没有他所熟知的人和事，反而是天之左的荒原里，说不定有几个从旧仙历时代就在活跃的老熟人。
事实上，仙盟专门组织特使团来茸城，也正是为了考察王洛其人的可靠性。只是如今既有祝望国主鹿悠悠为其作保，又有墨麟老将军带头推心置腹卖孙女。这个问题也就显得有些高高拿起，轻轻放下的意味。闫富学适时将其提出来，与其说在提醒王洛，却更像是在提醒那些态度依然处于摇摆中的大国使节。
再不卖孙女，怕就没得卖了！
所幸这个话题很快就被众人略了过去，因为就在说话时候，使节队伍也终于走完了千年绘卷的长廊，沿着一道蜿蜒的阶梯来到了凝渊阁的二楼，见到了这座殿堂的核心所在。
仙盟至宝凝渊图，就在殿堂二楼的正中央处，毫不起眼地静静悬浮着。
乍看上去，那只是一副一米见方的褐色画卷，画上内容被淡淡的云雾笼罩，令人看不清究竟。然而一旦凝神定睛去看，那副画卷就仿佛一道深邃的旋涡，霎时间就将观者的心神摄入进去。
转眼间，王洛发现自己正置身于一片血色之中。
仿佛是被一片浩渺无尽的血色海洋所吞噬，头顶、脚下、身周的每一寸空间都被血色填充，空气更是凝重地宛如琼脂，令人不由窒息。
这是一个业已毁灭的世界……
刹那间，王洛心中有所明悟。
而在毁灭的世界中，血色仍在流淌，万物也仍在活动。
脚下的土地触感一片软滑碎烂，仿佛泥泞，又像是腐烂的血肉。它不断抽搐着、蠕动着，如同新死的尸体，又仿佛是孕育霉菌的上好温床。
天空被厚不见底的血云笼罩，落下淅淅沥沥的浓稠血滴，而云层之中，无数虫蛹一般的暗影在扭曲膨胀。
这个世界虽然在动，却已不算是活着。天空、土地、海洋，都在拒绝寻常生命的孕育，留存此地的，唯有衔尾蛇一般周而复始的毁灭。
同时，这也是天劫降临，荒芜的起点。
很快，一道异样的光从头顶刺入，将这片血色的世界劈开。
云层嘶吼着散去，千万颗淋着厚重血浆的虫卵跌落到地面上，碎成灰色的肉糊，继而又在光芒的照耀下灰飞烟灭，不复存在。
光芒中，有朦朦胧胧的无数人影，正站在光的那一端向王洛招手，仿佛是在营救溺水的旅人。而众人的最前方，一个无比高大，无比闪耀的身影，正冲他微笑。没有任何理由的，王洛认出了她，懵然出神，继而微笑以回应。
师姐，好久不见。
下一刻，整个世界似玻璃一般轰然破碎，所有的颜色都随碎片的跌落而消逝无踪。一阵急促的呼喊声，从无穷远处急速迫近过来。
“王洛，王山主！？你没事吧？”
回过神，王洛发现自己正在凝渊图的正前方，与那一米见方的画卷只有一步之遥，只是却被一道无形的屏障阻拦住了，没法继续靠近。身边不远，闫富学一脸好奇与急切地注视着自己。
而其余的使节，也都投来各异的目光。
王洛甩甩头：“没事，刚刚有些出神。”
闫富学立刻将那张胖胖的脸凑近过来，追问道：“出神？可是看到什么了？”
王洛坦言道：“荒芜的起点，然后看到师姐在叫我，再之后就被你们吵醒了。”
话音刚落，就清晰地听到周围一片如释重负，同时又心服口服的叹息声。
闫富学解释道：“王山主，不知你事前对这凝渊图有多少了解。作为定荒大结界的支点，它对一切荒芜都有着近乎绝对的镇压效果。仙盟的拓荒行动，本质上其实是在搬运这张凝渊图，茸城乃至方圆百里的山川地脉，都不过是此图的挂件……而你居然能与此图对视，沉浸其中而不受任何伤害，纯度真的让人不服不行啊！”
虽然老人是在用心解释，但王洛听得反而一头雾水。
“所以你们不能与其对视吗？”
闫富学沉吟道：“唔，要怎么解释比较好呢……王山主，凝渊图中凝结了亿万英灵，是无数崇高品格的集合与升华，我们镇压荒芜，最需要依靠的便是这类人性光辉。但是呢，别说是我们这些承平日久的后世之人，就算是那些定荒元勋自己，与升华过的理想化的人性相比，也是充满瑕疵的。与凝渊图对视，难免会自惭形秽……要像王山主这样坦然以对，至少我是万万做不到的。事实上，以凝渊图来鉴别一个人的忠诚度，是理论上最可靠的方法，但现实层面基本没人能在凝渊图前坦然自若，所以嘛……王山主，我孙女真的知书达理聪明贤惠啊！”
黄龙则冷哼一声，说道：“所以现在还有谁对老夫的判断有疑问的？不妨站出来解释解释？！”
月央人自始至终都偏着目光，假意浏览二楼的壁画，根本不与黄龙对话。
唯有步将军一如既往地稳定输出。
“属下刚刚已经与黄静取得联系，她说等下次见面，一定会给将军你好看。”
黄龙勃然大怒：“你特么到底是站哪边地？！”
步将军冷静地说道：“属下永远站在胜利者一边。”

第207章 凝渊图
墨麟人争吵间，王洛悄然回到韩瑛身旁。
韩瑛目光中有些许好奇，更多的关切：“你真的没事吗？”
王洛反问：“所以我应该有事？”
韩瑛说道：“不知道，所以今日之前我也犹豫过要不要带你一道来，非要说风险，可能多少是有一些。但你若不来又太奇怪了，会让人觉得做贼心虚。好在你的表现比我预期还要好。”
王洛倒不介意风险，毕竟来之前韩瑛已经简单预警过，是他自己觉得没问题才看过去的。而现在他只是好奇一个问题：“若是换成你这位定荒元勋，盯着那凝渊图看，又会怎样？”
谁知韩瑛的脸色当场就是一沉：“还能怎么样？！凝渊图是定荒之战末期打造出的仙家至宝，凝结的人类英魂也是取自当时的定荒元勋……”
“所以？”
“所以图上每一个人都认识我！每次我去看他们，那群畜生就说什么摸摸头，握握手！偏偏我又不能打死他们！”
“……”王洛沉默半天，也只能说，“节哀。”
韩瑛又说：“但无论如何，你能直视凝渊图，无疑都是最好的结果，就算使节团里还有人心存疑虑，至少也没法用立场问题公开反对你。”
——
对王洛而言，能够直视凝渊图无疑是意外之喜，不过对使节团来说，这就只能算是插曲了。
众人组团前来，并不是为了见证王洛于凝渊图前自证清白的，也不仅仅是出于礼节需要，前来向图中的元勋们致以崇高敬意。
仙盟使节，需要亲眼见证茸城的凝渊图依然能发挥其全部的神通功效。
作为诞生于定荒之战末期的仙家至宝，凝渊图在一千多年的历史发展中，并非是一成不变的。人类文明在仙道技术上的进步，都会作为文明的必要组成部分，融入到凝渊图中，促使其功效越发强大。
在距今一百五十年前，仙盟为凝渊图追加了一项极其重要的功能：传送。
凝渊图与凝渊图间，可以通过共鸣建立起一条持续时间短暂，却足够稳定的传送通道。借助这个通道，成千上万的人可以在瞬息间越过上千公里的距离，从一座定荒城出现在另一座定荒城。
而百年前，月央人的拓荒遭遇重大挫折之时，第一个赶到战场的援军，就是通过凝渊图的传送通道瞬息而至的祝望人。
虽然那支援军因月央赤楼的背叛而惨遭重创，但如果没有祝望人在第一时间赶到战场，整座城市都可能沦陷于荒兽的爪牙之下。更何况，第二波赶到战场，并一举决定乾坤的祝望国主鹿悠悠，同样是靠着凝渊图的传送通道，才避开了荒魔布置于南境的封锁线。
而也正是因为这条传送通道，经受过了一次前所未有的严苛考验，并证明了其价值，仙盟才会同意将人类最重要的定荒城茸城搬迁到荒原上。这段历史，从闫富学的口中说出来，即便时隔百年依然鲜活如初，人们仿佛能亲眼目睹当初月央人几番身处绝境时的痛苦绝望，以及最终祝望国主天兵降临时的光芒万丈。
整个讲解过程，就连月央人都听得老老实实，全神贯注。墨麟人更是屡屡叫好，恨不得当场摆出摩拳擦掌的姿态来。唯一有些心不在焉的是韩瑛，对她来说，那段历史实在没什么光鲜可言。
“换作是尊主大人，从一开始就不会中荒魔之计，以至于先锋军死伤惨重。更不会在决战中让最重要的荒魔逃脱，令隐患绵延百年……那场战争根本不是依靠什么个人武力赢下来的，没有先锋军的誓死奋战，没有月央人的全力支持，我独自一人根本什么也做不到。”
对于韩瑛的苦闷自白，王洛深表理解。毕竟吉祥灵鹿是一种天性谨慎，趋于自卑的生物……
“你够了！”韩瑛羞怒地瞪视了他一眼，“我说认真的！与尊主相比，我最大的弱点在于缺乏足够敏锐的洞察力，很多事情没办法防患于未然，甚至有时候被敌人欺近身前都无从察觉。百年前我就是因此而错失了将荒魔头领斩草除根的良机。后世人愿意在史书上为我涂脂抹粉，但我本人却实在是受之有愧。”
王洛闻言不由惊诧，因为吉祥灵鹿的长寿秘诀中，敏锐的洞察力稳居前三。一种天生弱小却又身怀灵异的灵兽，若不能做到足够机敏，早就被无情的修行人捕猎干净了！而在他有限的记忆里，当年那只蹦蹦跳跳的小鹿儿也称得上机灵聪慧，师姐手里有饼的时候，她便会凑近得主动些；而若是师姐什么也不带，想要白嫖撸鹿，她就会嫌弃地跳走。虽然最终仍难逃被撸的命运，但表现出抗争的姿态，多少也能引导和鼓励师姐下次上门的时候带好礼品……
所以，当年那只机灵的小鹿，怎么就迟钝起来了？
“化形的代价。”韩瑛言简意赅，“所以我见到你时，也没办法确认你究竟是不是真的王洛，然后就……总之，不要像闫富学以及其他人一样，把我过于神话了。”
“放心，从来没有过。”
“……那我就真的放心了！”韩瑛没好气地甩过头。
而此时闫富学也终于讲完了故事，将主位交还给了韩谷明。
故事讲完，就该做正经事了。
负责做事的韩谷明，并没有闫富学那么好的谈性，他上前几步，站在凝渊图前，向着元勋的英灵们躬身行礼，而后不多说话，便以自身的神念发出请求，勾动了凝渊图的共鸣。
下一刻，空间在他身前扭曲。
一扇椭圆的门被凭空开启，门后，另一张凝渊图正绽放微光，仿佛在欢迎千里之外的客人到访。
一时间，使节团爆发出一阵轻微的欢呼声。
以凝渊图引发另一张凝渊图的共鸣，由此开启两地互通的传送门，这个功能实装至今已经有一百五十年之久，且几经优化。但是，能做到像韩谷明这般，一句话不说，动动念头就撕开空间，开启传送门的，却当真是闻所未闻。
作为对比，百年前祝望人为了支援月央，在凝渊图前祭献了大量的天材地宝，甚至还让凝渊图自身遭受了一定损伤。
而现在，只需要有韩谷明坐镇茸城，这座城市就必然屹立不倒！

第208章 矢志不渝
韩谷明开启传送门后不久，从门的另一端，同样传来一阵热烈的欢呼声。
显而易见，一个连接两座城市的传送通道，其开启和关闭都绝非茸城一家的事。处于门的另一端的月央定荒城【白钥】，同样早早做好了准备，待椭圆形的空间门稳定下来，白钥的正城主白葳便在门后带领一众白钥名宿，向远在千里之外，又近在咫尺的茸城战友们，致以热烈的祝贺。
对此，韩谷明只是微微颔首，而后就在很多人惊讶的目光注视下，迈步越过了那道椭圆门。
老人身材不高，越过传送门时甚至可以做到昂首阔步，而脚步落到白钥的凝渊阁时，他便转回头来，向一众使节发来无声的邀请。
这位总督大人，以区区一人之神念，开启了这条通城小径，人们感慨其修为精深之余，自然也会对这条通道的稳定性持有疑问。百年前祝望倾尽全力引发凝渊图共鸣，敞开一条宽阔的空间通道，让第一批援军能瞬息而至。然而接下来不但援军被围困，通道也被荒魔破坏，险些引得空间坍塌，令后续支援的部队全军覆没。
虽然后来靠着鹿悠悠那近乎逆天的强大力量，仙盟扭转了战局，但是两城之间的传送门却仿佛被人刻下了永远无法消除的伤疤，之后的多次试验和演练中，传送门的状况都谈不上稳妥。
然而韩谷明却用身先士卒的方式，向所有人宣告，百年之前的伤痕，已不复存在了。
“老韩还是有些魄力的。”韩瑛一边轻声说着，一边想要推王洛一把。
这个时候，由他这位灵山山主率先跟随韩谷明过门，不但能巩固他在使节团众人心中的良好形象，也能在白钥城那边怒刷一波存在感，何乐不为呢。
但韩瑛一抬手，却推了个空，王洛几乎同一时间迈步向前，跟在韩谷明身后越过空间门，踏上了白钥的土地。
准确说，是踏上了白钥城的凝渊阁。
与茸城凝渊阁不同，白钥城的凝渊图被放置于一片异常广阔的天台之上，头顶日光耀眼，身旁秋风吹拂，放眼远望，可以清晰地看到白钥城的繁华市景。
虽然城市规模远不及茸城那么庞大，但是这座曾经的军事重镇，如今也已充满了生活化的繁荣气息，百年前那场殃及全城的荒潮反卷，仿佛真的已经只停留在历史书中。
而见到韩谷明和王洛率先过门，白钥城主白葳很有些诧异，因为这显然并不在预订行程之上，但很快她就反应过来，露出激动与钦佩之色。
“不愧是韩真人，修为、胆魄都堪称当时豪杰！此次茸城拓荒有韩真人主持大局，必当一帆风顺！”
年近五旬的女城主，丝毫不吝溢美之词，但韩谷明却只是淡淡点头作为回应：“临时起意造访，冒昧之处还望海涵……如今通道的安全性也已得到验证，我们就不多耽误贵方的宝贵时间了。”
而此时，白葳才刚准备将话锋转向韩谷明身后的王洛，只是还没开口就被韩谷明这么噎回来，也是不由错愕，随后强笑道：“哪里哪里，韩真人愿意莅临鄙城，我们只感到万分荣幸……”
“白城主太客气了。”韩谷明拱了拱手，便不多做寒暄，转身就从椭圆门回了茸城，转折之快，让一众白钥名宿猝不及防。
王洛同样有些错愕，却也不多事，很快就跟着韩谷明一道回归。只给一众月央人留下了完美的天生道体的背影轮廓。
而回到茸城凝渊阁后，一众使节毫不犹豫将欢呼声翻了倍，仿佛在欢迎凯旋的英雄。
韩谷明仍是淡然自若，对众人说道：“凝渊图的功效如何，各位已经见证过了。今日之后，这道传送门都会维持开启状态，以不断强化两地的共鸣，巩固通道的强度。待两年后，茸城正式启程西行，这条通道应该无需过多维护，便能容纳数百人规模的团队快速进出。待茸城进入荒原腹地时，理论上通道口径更可以敞开至现阶段的极限，可以轻松令一支编制完整的定荒军团穿梭而来。”
顿了顿，韩谷明又说道：“那么，今日凝渊阁的行程便到此结束了，之后我会请专业讲解员，带领大家参观凝渊阁的附属博物馆和文化交流馆……”
闫富学闻言，眼前一亮：“总督大人，这事儿我熟啊，找我就好，还要什么专业讲解员！？就凝渊阁这群酒囊饭袋，真正的才学之士早就被排挤……”
话音未落，就被韩谷明用元婴真人的冷峻目光给堵了回去。“那么，我临时有些要事，先失陪了。”
说完，韩谷明向特使团众人拱了下手，而后向后撤了半步，身形仿佛被一道扭曲的漩涡吞噬，消失的无影无踪。
神行之妙，令很多人赞不绝口。
——
午后，特使团在一位书卷气浓郁的中年学者的带领下，继续参观凝渊阁的附属设施。
和闫富学那刻薄的批评不同，这位受凝渊阁推荐而来的学者，其实称得上是满腹经纶，妙语连珠，纯以讲解能力而言，绝不逊色闫富学。只是人们听惯了那位衬衫短裤的老人的嬉笑言谈，再听他的侃侃而谈，就怎么都不对味了。
只是无论人们如何怀念闫富学，那位老人也都随着总督韩谷明一道，离开了特使团。
而此时的闫富学，正在总督府的一间狭小书房内，毕恭毕敬地站着。
依然是短袖短裤和拖鞋，但老人脸上那憨态可掬的笑容，却被一阵肃穆之色所取代。
“总督大人，可是有了什么状况？”
韩谷明坐在破旧的书桌后面，微微点头：“或许是我多心了，但之前越过传送门时，我总觉得月央人的凝渊图不大对劲。”
“！？”
韩谷明这句话，直接惊得闫富学毛骨悚然。
“总督，这可不是开玩笑的事！”
“所以你这位前闻者之首，就去认真调查一下吧，我很期待你的结果。”
闫富学垂首领命，而后无奈地笑了笑：“总督有命，我这前任闻者自当赴汤蹈火，只是有一件事，我始终挂念着，放不下。”
“我知道。”
闫富学仍是认真地说道：“我已是孤家寡人，只有一个孙女……”
“放心，无论如何，我一定会照看好她。”
闫富学于是才真的松了口气，笑道：“那我就提前代她邀请总督大人，喝一杯她与王山主的喜酒了。”
“……滚！”

第209章 讲故事
仙盟特使团在茸城的首日行程，可谓圆满告终。
享受了一顿美好的迎宾宴，期间还欣赏到了一场巅峰的武力对决以为助兴；顺势提前完成了仙盟赋予他们的最重要的任务——确认王洛是否真的可靠。然后又参观了凝渊阁，确认了祝望的仙家至宝功效甚至还在预期之上……而到了晚间，总督府为他们准备的丰盛晚宴，也充满了各种祝望奇趣，让诸多特使流连忘返。
一切都顺利的不可思议，既没有和祝望人的口水大战，更没有什么鹿悠悠闪现登场，强权镇压。特使们只需要将所见所闻如实汇报回去，就算圆满完成使命。应该说，这么简单的任务，简直是对一众精锐出身的特使的业务能力的侮辱。
只不过这种侮辱实在太香了，所以到了第二天，很多人就已经完全是以度假的心态来享受接下来的行程了。
而第二天的安排，也的确对得起人们的期待。
这一天上午，仙盟特使团来到了尘封千年的灵山禁区前的登仙台上。
登仙台的景色并没有什么特别壮美之处，即便是赫赫有名的仙祖赤诚的身殒之地天坠谷，经过定荒之战后的修修补补，如今也看不出任何旧日的轮廓。至于山间周遭破败的各类建筑设施，更无助于为此地增添什么厚重的历史气息……
然而即便如此，各国特使仍是兴致勃勃，对此地的一草一木都充满好奇。
“哇，从这里可以看到天坠谷诶，仙祖赤诚就坠落于此是吗？尸身一直深陷到幽壤孽土中？啧啧，难怪，即便这深坑被填平了上千年，感觉我还是能闻到幽壤的气息！”
“这就是灵山祠吗？真的是由尊主鹿芷瑶亲手搭建？难怪时隔千年，历经风霜仍屹立不倒。对了对了，王山主，我可以和你一起在祠堂前合个影吗？等等，里面那些牌位都是真货吗？那我可以和你及你的牌位一起合影吗！？”
“前面就是灵山禁区吧，据说贸然闯入会惊动大律法，直接将劫雷劈下来，是真的吗？什么，现在禁制已经取消了？哎呀真是太可惜了，要是能和天劫合个影就好了，取名为真周郭人从不回头看天劫，发到太虚青庐，至少能涨两千个关注吧。”
“想不到禁区之外，竟有如此景色精彩的地方，茸城真不愧是人杰地灵，难怪仙盟会选择由茸城开启西向拓荒的首战！”
听着一众使节们的溢美之词，担任今日讲解工作的灵山管理员石玥，只感到内心五味陈杂。
曾几何时，让游客们能在登仙台前对着灵山景色赞不绝口，然后慷慨解囊，是她梦中都会笑醒的场景。然而如今美梦成真，她却已失去了少年时代的心境……
当然，即便内心已满是沧桑，她仍不失其专业素质，一边展示着青春少女的美好笑容，一边为各国使节们讲述着关于这登仙台的美妙传说。
“相传，在旧仙历末年，曾有一对青梅竹马在此处修行，后来两人各有缘法。女方得高人提携指点，修为日深，很快功成名就，拥有了自己的事业。而男方却因种种原因蹉跎了时光。若干年后，两人意外于此重逢，却已是天上地下，判若云泥。而眼看昔日的青梅竹马，如今已是高高在上的天上仙子，男方不由生出了些许美好的期冀，而性格温柔的女方，也在最初的些许警惕之后，放下了对那人的戒备……”
而后，在所有听众的好奇注视下，石玥淡淡笑着讲述了故事的结尾。
“再后来，那男人就突然暴毙而亡了，这个故事教育我们，自不量力得妄图高攀之人，必死无葬身之地。”
故事讲完，石玥向众人躬身一礼，在人们错愕的目光注视下，自然而然地走到了不远处，两个正在轻声谈笑的人身旁。而看到石玥走近，韩瑛有些好笑地向她挥挥手，轻声说道。
“故事不错哦，虽然我从没听过这个传说。”
石玥顿感头皮发麻，连忙以密语解释道：“对，对不起，但故事台本是莫雨大人写的，她要我必须念给王洛听……”
韩瑛无奈摇头：“我就知道！”
石玥又慌忙从储物袋里取出一瓶温热的饮品：“还有，莫雨大人要我必须严格遵守日程，在规定时间督促您补充水分，合理膳食，规律作息……”
一边说，石玥一边已经感受到了来自面前之人的情绪高压，顿感心惊胆战，全靠腹中一把石中火维持镇定。
作为被火速任命的新任金鹿厅内务府提勤官，她已经知道了面前这位美丽的不可方物的韩家娇女，真实身份究竟是何等惊天动地了。而那位内务府的总管大人，却将照料韩瑛日常起居的重任，交到了她的手上！
莫雨的理由也很简单：第一，韩瑛身边绝不能没有内务府提勤官的照料，就算不考虑国主之尊的基本排场，以她多年照料韩瑛的经验来看，若是任韩瑛自生自灭，那她几乎一定会挑食、不喝水、熬大夜、逛太虚……
第二，能有资格担任提勤官，贴身照料韩瑛的人选并不好找，单可信度一条，就可以排除掉绝大部分备选人选，何况还要能与韩瑛合情合理的朝夕相处，而不至于惹人怀疑……之前的韩行烟是个绝佳的选择，可惜她自己误入歧途，自毁前程。而石玥无疑也是个好选择，她是灵山外山门的首席，有王洛作背书，多年来对灵山的忠诚，更使得莫雨非常看好她的为人品性。更重要的是她年轻，可爱，和如今的韩瑛正好搭配，贴身照料并不会过于引人瞩目。
所以莫雨在回到悠城不久，就向石玥发出了担任提勤官的邀请。
石玥最初对此是深感迟疑，直到莫雨为她介绍了内务府提勤官的福利体系，瞬间打消了她的所有疑虑。
不就是照顾大人物的饮食起居吗？能有多难呢？
直到莫雨将她的台本通过太虚幻境发了过来……石玥才追悔莫及！
与此同时，那些听过故事的仙盟使节们，也不由感慨。
“闫教授什么时候能回来！？”
虽然老闫三句不离孙女，但他真的很会讲故事！

第210章 我们定荒军突出一个大义灭亲
使节团很遗憾的并没有盼到很会讲故事的老闫，但接下来的行程，却比老闫的故事更为精彩。
在简单游览过登仙台后，王洛便亲自带领着众人，踏上了千年来都几乎未有人踏足过的灵山禁区。
而无论先前在登仙台表现得多么轻松畅快，真正越过禁区边境的那一刻，特使队伍明显安静了下来。
很多人对灵山禁区都是有畏惧心的，不单单是畏惧于那道由定荒元勋们联手布下的天诛禁制的赫赫威名，更畏惧于灵山本身。
无论此时此刻的灵山是如何山清水秀，接受过新仙历正统教育的人，都不会忘记灵山既是旧世仙道的起点，也堪称旧世天劫的始作俑者！
当年被尊主鹿芷瑶挥剑斩杀的化荒魔物们……并不乏灵山的仙祖！
然而随着一众使节沿着蜿蜒崎岖的山路不断向上攀援，所闻所见，都只是寻常山景，那些神秘而危险的东西，早在千年前就由尊主带领一众元勋扫荡干净……人们心中的畏惧也逐渐散去。
几名周郭人更是活跃，他们疯狂流窜于山路周边各处，和每一个记载于教材中的名胜古迹合影留念，并吵嚷着想去更远的地方。
然而对此王洛只能遗憾表示：“灵山百殿尚未全部解封，而没解封的地方，即便是我这个山主也不敢确保一定安全，所以还请各位务必不要将灵山当做什么开放世界，随意测试空气墙……”
山主如此表态，人们心中纵有邪念也只能暂时收敛。但很快，随着王洛带领众人来到此行目的地：厚土殿。一切遗憾惋惜的心情就都烟消云散了。
这是一座非常特殊的殿堂，即便在灵山百殿之中其独特性也是首屈一指的。
它的外观看来平平无奇，只是一栋简陋的二层小楼……但其实这栋小楼也仅仅是一种装饰点缀，为了凑灵山百殿之名而被人随手搭建的地标。真正构成这片空间之奇异特性的，在于承载厚土殿的独特山石，以及蕴含其中的灵脉、阵法。
一千两百年前的搜山行动，搬走了灵山绝大部分的遗产，甚至剥走了那几条澎湃汹涌的地脉，但厚土殿却被完整保留下来。
在这片广袤的空间里，人们可以随心所欲地搭建一切建筑，并得到大地的一切支持。
各式各样的建筑基壤自不必说。想要锻炉厚土殿就会提供山火。想要风车，就会有不停歇的山风。高大的建筑将得到坚实的地基，而要打造沙上的堡垒，厚土殿也能迅速化出一片流沙地。王洛之前打造牵星台时便得到了一片格外澄净的夜空……
这些便利当然有其极限，比如厚土殿的锻炉里永远不可能点燃起幽壤之火，吹动风车的山风也不可能疾如高天罡风。但灵山人打造厚土殿的目的，本身也只是便于土木爱好者在这里验证设计猜想，所以也不需要厚土殿去百分百还原那些极端地貌，只要性质上大体相通也就够了。
而当王洛带领众人来到厚土殿时，早有一批客人在此提前就位了。
那是一群满面肃杀的军人，他们穿着整齐划一的漆黑甲胄，腰间配有一口细长的刺剑和一方青铜印，背上则披着暗红色的披风。他们大多有着年轻的面庞，但气质却已和一切青涩、稚嫩的概念彻底绝缘，仿佛每个人都经历过常人难以想象的考验。
看到他们，哪怕是周郭特使，也不由收敛了笑容，艰难地吞咽了一下后，才低声询问同伴道：“南乡定荒军来这里做什么？”
声音很低，但却同时被所有的黑甲定荒军将士捕捉到，一双双冷漠的眼睛同时扭转过来，虽无杀意，但那画面却仿佛梦魇一般，让周郭人毛骨悚然，尿意汹涌。
“我，我就是问问，也不行吗……”黑甲将士们默然不语，令气氛越发肃杀，直到一个身材矮小，同样着漆黑甲胄，却批白色披风的小个子挤开人群，带着满脸笑容走近前来。
“哎呀特使大人千万别见怪啊，孩子们没见过市面，不太懂得怎么和人打交道。所以各位有什么问题找我就好，我是关定南，南乡定荒七军移山营的勘玉校尉，奉前翼将军胡博之命，特来灵山考察山川地势。之前已经和王山主打过招呼，就提前来了。”
这小个子的气质，与他身后那些冷若冰锋的军人相比，无疑显得油滑市侩，但听到七军移山营勘玉校尉的名头，哪怕墨麟人都不由肃然起敬。
移山营，专司定荒军团的土木工造——在人类拓荒的过程中，土木工造的战略价值永远居于首位，如歼星神剑等要塞级的法宝，通常就是由移山营负责前线搭建和维护。而勘玉校尉则是移山营中的全能专家。这些人未必有很强的实战能力，但个个精擅全才，可以在任何复杂的战场环境中，指挥将士们因地制宜，安营布阵，并于绝境中寻找胜机实现翻盘。这些人军衔不算很高，却无疑是移山营的灵魂所在。
如此人才，自然要精中选精，虽然实战能力不作过高要求，但除了实战之外，几乎所有能苛求的地方都会被严格苛求。能够经历层层选拔，担任勘玉校尉的，无不是祝望的顶级英才。这类英才，去任何一个大型商团都能轻松拿到几倍于定荒军的薪酬待遇，因此甘愿留在军中，直面荒原风险的，自然会得到人们的加倍敬意。
关定南简单和各位特使打过招呼后，就来到王洛面前，先是正经的拱手行礼，然后就双眼怒绽精光。
“王山主，你这地方是真特么的绝了啊！我刚刚已经带人简单勘探过了，这片区域的可塑性堪称人间仙境！若能在拓荒行动之时，将定荒军的天工营设在此处，对前线营盘建设的益处之大，简直无以言喻！”
说话间，这小个子校尉身躯都在微微颤抖，眼中甚至泛起激动的泪光。
“虽然我还没来得及报告前翼将军，但在下可以以项上人头担保，只要山主你愿意将此地留给我们七军移山营，今后但有所求，我们全体将士必将赴汤蹈火！”
下一刻所有黑甲将士异口同声：“赴汤蹈火！”
杀威震天，寒意弥漫。只听得一旁的周郭人越发尿意难耐。
关定南连忙转过身，龇牙咧嘴：“都给我闭嘴！我们这是求人呢，不是吓唬人！草，让你们闭嘴，没让你们闭得这么眉目狰狞，都给我喜庆一点，笑出来！”
“哈哈哈哈哈哈！”
笑声震天，寒意弥漫。
“草，还是闭嘴吧。”
关定南无力地转回头，对王洛露出一个确实可谓生动灵活的笑容。
“王山主，其实我有个妹妹，知书达理，温柔贤淑……”

第211章 移山营玩具展
对于关定南的热忱姿态，王洛还不及回应，就有人耻笑出声。
“关定南你个没长眼的废物，也不看看王山主现在身边都是何等佳丽，也好意思推销你家那个土妹子！”
一位墨麟小将忽然挺身而出，横跨一步就拦到了关定南身前，并摆出横刀立马的姿态。
下一刻，移山营一众黑甲军同时踏前半步，震得大地微微颤抖。几十双眼睛齐齐瞪视着廖梵，仿佛真刀实枪一般锐利。
但这等军威，震慑周郭人是绰绰有余，却吓不倒同为军人的墨麟人。
更何况这个墨麟人和关定南早不是第一天认识。
“关定南，你个怂货连给妹子结亲都只能依仗手下人的威风么？”
关定南一脸头疼之色，转头看向这位和自己年岁相仿，正介乎青年和中年之间的异国战友。
“吕天晴你这家伙居然混进墨麟特使团了……我推销自家妹子关你屁事！？我承认关小河是土了点，比不得总督家的千金还有旁边这位石姑娘，但吃惯了奢华大餐，才更应该偶尔品尝一下清粥小菜！何况我至少有道清粥小菜，你有什么？！太虚蜃景的明星海报吗！”
吕天晴大怒：“清粥小菜又不是你生的！你凭什么拿来炫耀？何况王山主的亲事早有我们黄龙老将军定下了！你敢横生枝节，就是妨碍军婚！”
话音未落，就被廖梵提着领子扯了回去。
“吕天晴你这憨批真是老实不了两天是吧？来之前怎么教育你的？！”
吕天晴不服道：“祝望人敢抢黄老将军的孙女婿，身为墨麟军人，是可忍熟不可忍！”
“轮得到你忍吗！”廖梵一记重拳砸在他头顶，顿时让吕小将人事不省。
而后他才满脸惭色地向黄龙拱手致歉：“将军，是我管教不严，待回去我就关他一个月禁闭！”
黄龙老将军也是一脸复杂：“当初他爹把他托付给我关照，也说过这小子性格极端……却没说是这般极端法，待来年扫墓，我去问问老吕能不能退货吧。”
而没了墨麟人的打岔，王洛也得以正式回应关定南的热情相邀。
“没兴趣，谢谢。”
关定南顿时懊恼不已：“唉，早知道当初该给小河多买点女孩子家爱用的香水首饰，培养一下她的审美情趣，现在搞得老大不小还土了吧唧的……”
之后他又回过头，询问一众黑甲猛士：“喂，你们谁家里还有漂亮贤淑又不土的妹子？”
数十猛士齐声答复：“没有！”
声威震天，孤意弥漫。
王洛只得咳嗽一声，打断了关定南的一厢情愿。“说正事吧。”
关定南有些许挣扎，但还是叹息一声后，回归了正题。
“关于这片厚土殿，考察结论就如我先前所说，很适合作为我们七军天工营的阵枢基地，定荒军可以在此地事半功倍的打造各类战垒、法宝，然后以映月投影大阵将其瞬间传送至前线，当场展开。这种类似中央厨房的生产运输体系，以前基本只出现在图纸上，现实环境下，能够承载天工营阵枢所需的洞天福地实在太难找了。”
王洛闻言点了点头，而后解释道：“但此事不是我能做主的。”
关定南说道：“具体方略当然会由定荒军拟定，报金鹿厅审批，但山主你的意见肯定也很重要啊。”
此时，韩瑛也悄声说：“他说得没错，若能以厚土殿为阵枢，此次拓荒的确就能将映月投影大阵应用起来，可以极大提升前线应对各自突发状况的能力。顺带一提，这个关定南的父亲是南乡定荒军的大元帅关铁军，而他妹妹关小河在悠城兵院其实相当有名，是被很多天工机巧方面的教授寄托了衣钵的天才少女，而且素颜其实很是漂亮，你考虑一下也无妨的。”
王洛有些困惑：“所以你是要我既献出灵山厚土殿的土地，又献出自己的宝贵肉体？”
“……开玩笑的啦。”韩瑛说道，“关小河做事，就连关铁军都管束不住，关定南也就是嘴上说说，回去要被关小河照死里打的。”
而就在此时，远处忽然闪来几道暗红色的流光。
三名移山营的黑甲战士，以暗红披风包裹着身躯，化光飞驰而来，落到关定南身前，齐声道：“关校尉，演武沙盘也成功搭建好了！”
关定南顿时放下了山主王洛，兴致勃勃地回过头问道：“乙种规格也成了？”
三名战士的语气中隐含了一丝兴奋：“成了，而且游刃有余！”
关定南顿时搓起手来：“哎呀，早知如此，来时应该把甲种沙盘的材料也一道带来碰碰运气。但乙种也很不错了！哪怕只是一期工程，也足以容纳数百人规模的战术推演。哎呀呀，这灵山禁区也太爽了吧，一个厚土殿就让人欲罢不能，之前为什么要封起来啊？”
好在他也不是真的想要这个问题的答案，随口一问之后，就看向王洛，仿佛炫耀玩具的孩子一般，询问道：“王山主，要不要随我一道看看最新型的演武沙盘？虽然只是乙种规格，但找遍仙盟百国，能成功搭建起来的全拟真级的沙盘也绝不会超过二十个！此物对周遭环境的要求极其严苛，比天工营阵枢还变态，我之前也只是让手下人姑且尝试，碰碰运气，结果还真就成了！”
关定南口中的演武沙盘，并非沙盘实物，而是一种巧妙利用空间的阵法。从外面看去，所谓沙盘，不过是一众移山营黑甲兵在平坦的地面上，用一条长长的褐色绳索围了一块四方地，圈内圈外没有丝毫不同。
但是，一旦越过绳索，就能感到圈内的一切，都与外面有着微妙的不同，仿佛脚下的岩石、迎面吹拂的微风，都成了流淌于掌间的可控之物……
而关定南则直接拿出一张图纸，为王洛现场演示沙盘的功效。
“首先呢，就让我选一个自己比较熟悉的战场范例吧……唔，三年前在血河萍谷打的那场遭遇战就不错。九死一生，记忆犹新啊。”
话音刚落，随着关定南伸手在图纸上一抹，褐色圈内的地面就猛地升腾起来，顷刻间就化作了几道高逾百丈的峭壁，将几人夹在谷地中间。而不远处，更有一条赤红的河流在奔涌。
天空为之暗淡，迎面而来的微风中也多了血腥与焦糊的气味，更重要的是，在这片区域中，大律法仿佛不复存在。

第212章 临时客串
环视四周，陌生而诡异的环境，让很多出于好奇而一道踏入圈中的仙盟特使，感到心惊肉跳。
“这，这地方感觉不太对劲啊。”
一名周郭人一边说着，一边捏开一枚留影用的瓜子，想要将自己与身后的血河同时拍摄下来。但下一刻，那枚瓜子就啪啦一声炸成碎片了。
“啊抱歉。”关定南说道，“沙盘内的一切都属于军事机密，各位简单看看还好，记录就不行了。另外，修为不够稳固，以及没有经历过实战的人，还请退出沙盘之外，通过外面的水镜观看无害化的画面。”
简单嘱咐了一句后，关定南就不再理会这些闲杂人等，兴致勃勃地对王洛说道：“山主大人感觉这拟真度如何？眼下只是一期工程，只能模拟山川地貌，没法还原当地生灵，但最重要的部分已经基本都还原出来了。三年前，我带队在这里勘探地势时，遭遇荒魔突袭，险些全军覆没，但万幸我们还是坚持下来了，并带回了大量宝贵的素材资料。之后，这片血河萍谷遭遇战就成了七军每年两次全军演武的必备项目。”
关定南说着，有些许骄傲地挺直腰杆，让他的身高达到了前所未有的一米六八：“今年年中，我带领的小队拿到了全军演武的第三名！”
身后黑甲战士们齐齐怒吼：“第三名！”
王洛点评道：“建议下次你们先内部统一一下口风，作为亲自打赢这场遭遇战的小队，拿第三名到底是荣誉还是耻辱？”
关定南解释道：“虎啸营和金鹿营稳居前二嘛，其他营的代表小队争的就是第三名了……总之，空口白话说来也没意思，不如我们给王山主实际演练一番？”
“哦？如何实际演练？”
王洛话音刚落，就见关定南带来的四十多名黑甲战士，鱼贯入圈，结成了一个形散神聚的行军阵，而后刺剑在鞘内绽放微光，背后披风无风而微扬，俨然已经是摆出了临战的姿态。战士们目光坚定而闪耀，就像是给隔壁小朋友炫耀玩具的孩子王。
而关定南则伸手在图纸上一阵操作，令山谷外围浮现出几团漆黑的影子。
伴随这些黑影的出现，王洛立刻感到皮肤微微刺痛，这是天生道体发来的最明显不过的警讯。
关定南感慨道：“王山主真是好修为，一道荒兽虚影就能引起本能的警觉，当初我们若也能有这么敏锐，就不会被打个措手不及了。”
王洛问道：“荒兽很擅长隐匿？”
关定南解释说：“应该说当时拔荒队遭遇的那几只荒兽特别擅长隐匿，荒原上异兽无穷无尽，什么品类都有。但若是遇到那种身长百米，举手抬足都有合体真人威能的巨兽，我们早就躲到十万八千里外了，根本不会打遭遇战。对于深入荒原的侦查小队来说，最棘手的敌人真不是那些看上去就特别强的敌人，而是看都看不到的敌人。”
顿了顿，关定南又有些惋惜地看向那几团被他以图纸召唤出的荒兽，说道：“可惜一期工程不足以完美复现那些荒魔，只能复现个虚影吓唬吓唬人，不然我们此时就能给王山主完整展示下萍谷遭遇战……唔？”
说到最后，关定南忽作恍然状，然后目光在王洛身上反复打量，越看越是双目放光。
“王山主，我有个不情之请……能不能请你临时客串一下荒兽？”
此言一出，满场皆惊。
让王洛扮演荒兽，也真亏关定南想得出来！在金鹿厅发话任王洛为拓荒先锋时，这位新任山主面临最大的质疑，就是他的古修士身份。而在上层圈子里，很多人是把古修士和荒魔预备役画等号的！虽然如今已经有墨麟人为王洛的可靠性作背书，又有直视凝渊图的超硬履历，但敏感的事，从来都不会因为是否符合事实而变得不敏感。
也难怪关定南身为元帅之子，才华横溢，却只能在移山营当勘玉校尉。
就连韩瑛都顾不得自己正在被石玥投食青果儿饼，一边咀嚼着饼子，一边含糊不清地低声呢喃。
“难怪上次金鹿祭上关铁军滴酒不沾，还说什么要封山育林备战三胎……”
石玥只能当自己什么都没听到。
但另一边，对关定南的无心冒犯，王洛本人却是毫不在意，反而兴奋道：“可以啊，具体要怎么做？”
关定南见王洛答应，简直欣喜若狂：“王山主果然通情达理！说真的，我妹妹虽然土了吧唧，但我爹特别宠她，你要是娶了她，嫁妆绝对好商量！”
韩瑛在一旁冷声道：“你还是说正事吧！”
关定南连连点头：“也对，时间宝贵，咱们尽快进入实战环节为好。那个，王山主，扮演荒兽，不需要有什么额外的条件。外形之类的调整，我用沙盘图纸就能代劳，比如现在这样……”
说着，他伸手在纸上一抹，下一刻王洛就被一层漆黑的阴影所笼罩，并散发出腥臭的味道。
“而你要做的就只有一件事，尽你所能来杀掉我们。”
王洛惊讶道：“杀掉你们，认真的？”
“对，千万不要手下留情。”关定南说着，“所有致命伤害都会被沙盘自动抵消掉，而乙种沙盘的承伤极限在合体期，远超当世任何……绝大部分个体战力的极限，所以不用担心会有任何严重后果，放手施为就对了。以你的实力，正好模拟当初那头领头的荒兽，哎呀，真是任何时候想来都让人毛骨悚然啊。”
此时却有人颇感不解，一名周郭使节就提问道：“等等，关校尉，你这对战条件不大妥当吧？你手下的战士，金丹含量过半，还都全副武装，你要用这么一支军备齐整的队伍，来对战筑基境界的王山主一人？”
关定南反问：“昨日王山主和黄将军的对战，你应该也看了吧？他虽是筑基的境界，但实际的正面战力与金丹的黄老将军等同，而这也就意味着……王山主，依你之见，若是不考虑地形阵法等因素，你在不计代价的情况下杀光我们所有人，大概要多久？”
王洛认真考虑了一番：“以我现在状态，两分钟左右吧。”
关定南非常满意地点点头：“和我推算的相差无几，所以你就是扮演荒兽的最佳人选了！”

第213章 理想的破灭
尽管王洛和关定南对彼此的战力对比，都表现出了相当的认知默契。但在场围观的使节们，却纷纷感到困惑不解。
一个最多相当于金丹巅峰战力的王洛，居然要赫赫有名的祝望定荒七军移山营出动几十人来围攻？
这并不是空有境界的文弱平民，而是在文明的边境线上出生入死多年的老兵，随便哪一个，掏出腰间刺剑，都能顷刻间斩杀十倍于己的同境界修行人。
然而短短几分钟后，沙盘内的战况就让所有人都吃了一惊。
人们站在绳圈之外，通过一道水镜观看场内局势。只见化身荒兽的王洛，几乎是堂而皇之地快步凑近到关定南的行军阵外围。然后在一众使节不可思议的目光中，一探手就抓住了一个外围哨兵的脖子，然后像折叠吸管一样将其折成了一百八十度。
“我草！”
当场就有个年轻的周郭使节脸色发白，伸手捂住了嘴巴。
早上在石街向善路强塞进去的当地美食，顷刻间就有了原路返回的趋势。
负责操控水镜的黑甲战士，有些许鄙夷地看了周郭人一眼，然后神念探入水镜，将内容调整为彻底无害化。
下一刻，画面上那个被折断脖子的哨兵，就变成了一块洁白无瑕，且边缘圆润可爱的墓碑，上面用粉色的幼圆体写着一行字：王洛（荒兽）击倒了田野（哨兵）
“谢谢，这样就好多了。”周郭人诚挚说道。
事实上，那个哨兵当然没有被真的扭断脖子，在王洛于沙盘中成功实现击杀后，他就被沙盘直接踢了出去，只在原地留下一具沙盘生成的尸体，然后本尊则一脸无奈地凑近到水镜前，观赏自己的遗容。
“……这是哪个娘炮点的全年龄版？”
年轻漂亮的周郭女子高高扬起手：“我。”
“啧，周郭人。”单身多年的田野仿佛在瞥视一坨屎，然后就将注意力转回到水镜上。
镜中的局势，仍在沿着诡异的轨迹发展。
在击杀了一名哨兵后，关定南等人明显被惊动，两名黑甲战士直接腾空而起，头顶各自升起一面剔透的铜镜，它们居高临下，缓缓转动着，镜面中映出了周围每一寸空间。
但王洛所化的荒兽，仍是大摇大摆地向着下一个目标走去。
圈外的观众，实在很难理解。
当然，倒不是理解不了移山营的战士们为什么对王洛视而不见——圈外的人能看到王洛，是因为水镜给他们开了尊主视角，圈内的人却是真的看不到对手行踪。
问题在于，能被派往荒原的战士，无不是定荒军的精锐，随身携带的法宝武具更是精中选精，那两名升空的战士头顶的铜镜，一度号称是遍照万物……
“这就是荒原，一切皆有可能。”田野冷声评价着，而后摸了摸自己的脖子，有些许不甘，更多却是难言的哀伤。
三年前的萍谷遭遇战，那狡猾的荒兽也是这么神不知鬼不觉，用人们无法理解的妖术骗过了所有人的仙术法宝。
只是三年前，担任哨兵的人并不是他，而是他的兄弟。现在，他终于知道兄弟死前看到的是怎样的景象了。平平无奇，没有丝毫异常的景象。
与此同时，圈内的王洛，也成功击倒了第二名哨兵，依然没有被人发现。
于是关定南立刻指挥余下的人向内收缩，并现场摆出乌龟阵，准备先保证不再折损人员，再作打算……
然后他就变成了一座椭圆形的可爱墓碑。
占领了高处的荒兽王洛，直接用缴获来的哨兵刺剑，以法宝超载自伤的方式，迸发出一道前所未有的凌厉剑气，而剑气上还附加了一道仿佛只是戏法的小仙术……
但这个小戏法，却让剑气直接被识别为友军伤害，堂而皇之地越过关定南的龟甲阵，将他这个布阵之人一击斩首！
而关定南被踢出圈外的时候，整个人的嘴巴已经张大到快要脱臼了。
“我草！？”
之后就是接二连三的我草声，绳圈里的黑甲战士们被一个个踢出圈外，很多人甚至到了圈外，都不知道发生了什么。
在失去了首领后，虽然余下的人第一时间就做出反应，由关定南的副手接替指挥，但王洛只要察觉到有人在阵中指挥，立刻就是一道远程狙杀，过程简直像是流水线作业一般稳定而无情。
不多时，大概只有四五分钟，圈内的所有移山营战士就都被踢出场，彼此面色都是铁青。
诚然，之前王洛和关定南都大致评估过双方遭遇战的结果必然是一边倒——但前提是没有地形和阵法辅助！
现实情况就是这样，无论这些定荒军人经受过如何严格的训练，本质上终归只是一群修行区区十余二十载的年轻人，而且也不是虎啸营、金鹿营那些逆天精兵，其个体实力其实是相对有限的，被王洛这古修士中的佼佼者快速屠杀，更是可以预见的。
预见的凭证就是定荒军过去数百上千年来在与荒兽的战争中牺牲的烈士。
然而一旦有了地利和阵法，情况就完全不同了。结阵后的定荒军，可以轻易抗衡实力远超于己的对手，哪怕只是一支几十人的小队，也可以在必要时去猎杀化神级的荒兽。
所以开战前，关定南和战友们的预期其实是完美复刻三年前那场遭遇战——在初期遭受小挫，折损数位哨兵后，余下的人迅速重整旗鼓，因地制宜的编织针对性的阵法，并现场组装天工机巧，最后靠着强大的阵法和军备实现力量上的绝对碾压，以反败为胜。
关定南有意让王洛客串荒兽，在仙盟多国特使面前表演萍谷遭遇战，其实正是为了展示祝望定荒军的强大实战能力，为接下来的拓荒行动增添信心。
结果嘛，现在就连这些身经百战的移山营黑甲兵们也开始怀疑人生了。
甚至不久前才和王洛打得难解难分的黄龙老将军，此时也是一脸难以置信。
显而易见，比起斗场那种只允许正面对敌的理想环境，沙盘呈现出的荒原，才真正能让这位古修士发挥出自身的极限。
唯一的问题就是，这个极限的确有些过于离谱了。

第214章 输在开战前
对于定荒军来说，失败并不可怕，哪怕是场面惨不忍睹堪称耻辱的大败也不可怕，可怕的是战后不懂得总结教训，重蹈覆辙，让前人的牺牲白白浪费。
一千多年来定荒军遭遇过各式各样的异兽荒魔，完全超出认知的对手也有过，更因此导致过国难级的大败……但一千多年过去，人类文明的疆域在扩张，而荒原的范围则在缩小。
所以关定南甚至顾不得去照顾场边的围观群众，待所有战友都被沙盘弹出，他便立刻召集所有人，现场复盘。
“首先是侦查问题，常态下的侦查失效，算是预期之中但是两面曲水铜镜都照不出半点影子，这就有点离谱了。”
一名战士说道：“当初被那些荒兽偷袭时，咱们用旧型铜镜也好歹照出了几道扭曲的影子……”
关定南摆摆手：“不重要，这是演习不是演戏，情况不可能完全复刻三年前，所有侦查手段都告失效的仗，定荒军也不是没打过……虽然大部分都输了，但输也有输的打法。咱们这次明显是没打好。”
一个年轻的战士仍纠结道：“完全瞒过曲水铜镜这到底怎么做到的？他又不是真的荒兽！”
王洛在一旁好心问道：“需要提示吗？”
关定南连忙摇头：“山主千万别剧透，复盘的时候就是要自己想才能有进步。你的手段我们很佩服，但说实话，比这更值得佩服的，荒原里还有很多，而它们总不可能给我们提示吧？”
“也有道理，那祝你们好运。”
关定南拱拱手，又将注意力转回复盘上。
“我的想法是，铜镜失效后，我们第一时间不该考虑龟缩自保的，而应该将铜镜失效的信息反馈给后方。因为铜镜失效这件事的重要性，其实比一支侦察小队的死活更高得多。按照刚刚的模拟演习结果来看，我们这队人不但基本上算是白死，甚至没法预防后续前来侦察的战友重蹈覆辙。”
“的确如此。”
“是这么回事。”
王洛于是不得不提醒道：“我最开始破坏的就是你们的远程传讯通道，你们没发现自己完全没法向更远处发信息吗？”
关定南张口结舌。
这乙种沙盘虽然功效强大，终归不是太虚幻境那种能模拟整个世界的仙家至宝，即便用芥子须弥的神通扩展内部空间，极限也就是方圆三四千米，这么狭小的空间，谁还会去考虑确保远程通讯安全？！
而且更重要的是，移山营的远程通讯，是……
王洛仿佛看出了对方的疑惑，直接说道：“是幽冥道的百文书，以百冥通幽术的理论为核心，仿照至宝通幽书打造的简化法宝，百字之内可以无视一切外物干扰，在设定距离内强制同步文书内容，是前线传讯于后方的最快捷也最可靠的手段。”
“……对。”关定南有些惊讶于王洛的博学，然后则是更多的不解，“所以你是怎么破坏通讯的？那几个上门推销的活死人，可是信誓旦旦宣称他们的幽冥通道绝对安全保密的！”
王洛坦言：“百冥通幽的理论核心，由旧仙历时代的幽冥道百冥道人提出，并由其转世灵童进一步予以完善。到旧仙历末年时候，基于该理论而设计的法宝通幽书，已经是幽冥道的镇派之宝。依靠通幽书，幽冥道的凝聚力和组织力空前强化，也让他们在墨州老巢越发猖獗，甚至胆敢顶着众多正道仙门的强压，祭炼当地亿万生灵去挖第二冥海。”
关定南不明所以：“然后？”
“然后师姐就基于好奇……不，是义愤，从幽冥道总坛把那本书偷了过来。之后回山和符离师兄、孔方师兄一道尝试拆解。”
关定南顿时了然，露出敬佩之色：“之后尊主大人拆解成功，并将其破解出来的原理传授给了山主你？”王洛摇摇头：“很遗憾，拆解失败了，即便是集合了灵山众人之力，也没能完美破解幽冥道的百冥通幽术，百冥道人的确不愧是幽冥道开山以来的天资第一人，不服不行啊。”
这故事的转折，让关定南很有些绷不住：“那之后呢？！”
王洛说道：“师姐没办法，只好在通幽书上疯狂连载以百冥道人及其转世灵童为主角的菠萝本。”
“……”关定南嘴唇翕动良久，也终归没敢把心底的呐喊吼出来。
她真的是没办法吗！？
王洛又说：“幽冥道失了镇派至宝，自然深以为耻，但又不可能打上灵山来找师姐讨还，只能忍辱负重，先深挖第二冥海。然而随着师姐笔耕不辍，菠萝本在幽冥道的影响力以惊人的速度膨胀起来，严重影响了幽冥道的组织管理……以及性癖。”
“……”
此时沙盘周围，已是一片死寂，人们听着这段从来不见于任何正史野史的故事，只希望自己从来没听过。
“后来师姐在灵山闯祸被师父关了禁闭，更新被迫中断。于是幽冥道甚至有不少人放下第二冥海，组团前来灵山为她求情。”
“……”
“再后来灵童不得已，上门与师姐做了妥协交易，幽冥道停止挖掘第二冥海，并传授百冥通幽术给师姐，师姐则迅速完本小说，并将法宝归还灵童，此事便算告一段落。”
“……”
“之后，师姐将百冥通幽术的理论基础告知给我，我虽然迄今都未能完全掌握，但拿来污染一下你们的百文书，还是绰绰有余了。”
说完，王洛摊摊手：“故事讲完了，还有什么想问的吗？”
此时关定南也顾不得什么不要剧透的原则了，摇头感叹道：“就算山主你早有理论储备，但这也太巧了，居然就恰好撞到了百文书……”
“不是凑巧啊。”王洛解释道，“早在开战前，我就想好要怎么针对你们了。污染百文书、遮蔽曲水铜镜、超载飞剑、逆转护盾，都是早有准备才做得到的啊。”
“？？”关定南更是不理解，“这……早有准备？你准备这个干什么？而且你怎么知道我们移山营的制式法宝是什么？！”
王洛坦言：“我得知自己要担任拓荒先锋后，就意识到日后必然要和定荒军联手，而了解自己的盟友属于是基本功课。”
“但我们定荒军的军阵和法宝应该是绝密啊，山主你又是如何得知的！？”
王洛笑而不语。
身后韩瑛全力吃饼，一言不发。

第215章 输在开口后
王洛虽然没将问题解释透彻，但仍是让移山营的战士们多少有了些许心理平衡。
不是兄弟们不努力，实在是山主太超模。开战前就把兄弟们的资料研究透了，后面还怎么玩？移山营战士们兢兢业业地在沙盘里摆阵型，落到对手眼里却形同全程裸奔的行为艺术，着实有些小丑了。
当然，服气还是服气的，就王洛在沙盘里那一连串行云流水的操作，绝不是提前看过资料就能随便做出来的，其人的实战能力之强，依然让战士们大开眼界，心悦诚服。
只不过先前对人生价值的怀疑，总算是能消停几分。
关定南也鼓励战友说：“大家也不要过于灰心丧气，输给这种极端情况，属于非战之罪。如果是实战中遭遇荒兽，至少不会输得这么憋屈。”
然而没等其他人点头认同，王洛便忽然开口问道：“为什么不会？”
关定南错愕：“荒兽又不会提前得知移山营的机要数据，并做出山主你那么离谱的针对……”
“为什么不会？”王洛重复了一遍自己的问题，语气中并无指责和贬低之意，仿佛仅仅是出于好奇。但这份好奇，很快就让关定南面色变得尴尬起来。
同样尴尬的，还有一旁的仙盟特使。
而特使中的月央人，简直像是在盒饭里吃到老鼠却又无法声张，不得不称其为鸭脖一般，堪称义愤。
因为王洛这两次反问，无疑是在说：人类的机密可能会泄露给荒魔。
而那正是百年前月央荒潮倒卷时曾经发生过的现实。荒潮倒卷时，荒毒侵蚀了赤楼楼主，或者说赤楼楼主选择了化荒。他身为月央情报总管，脑中掌握的一切机要信息都成为了荒芜荼毒文明的利器，因为他的变节出卖，赤楼精英陨落十之八九，就连月央国主都重伤濒死。
期间，月央，乃至仙盟为拓荒行动准备的一道道谨慎而周密的防线，都在化荒的内鬼操作下形若无物，甚至比无物还更糟糕，至少不存在的东西不会误导他人。
所以王洛的两次反问，就让人不得不联想起百年前的惨事，而那也是月央人的国耻。
事关国耻，尽管月央使节已经决定要尽力维持低调，此时也不得不站出来说话了。
白钥的副城主便叹息一声，开口说道：“所以，山主你是认为，定荒军的军事机密有泄密的风险？但是，从百年前的那次失利之后，我们仙盟各国，对荒芜的检测和净化力度都已提升了十倍不止，尤其对关键人、关键物的保护，更是百年来都未有过疏漏。我们月央人痛定思痛，所做的一切其实都是有目共睹的，而你们祝望在这方面更是有极其光辉的历史和传统，所以断然不至于有这么严重的闪失。”
副城主之后，穆雨晴也跟着笑道：“祝望人可是拥有新仙历的第一张凝渊图，堪称仙盟的定荒之本，若是这样都不能保证安全，那也没必要再搞什么拓荒啦，大家乖乖等死就是了。”
对于这些反驳意见，王洛只是点点头：“说得对，的确是我多虑了。”
简简单单的回应，反而让月央人感觉是一拳落到空处，说不出的难受。
但是在他们进一步争辩前，关定南已经跳出来打圆场了。
“王山主，在下又有个不情之请：能不能与我们再战一次，给我们一个扳平的机会？当然，还是老规矩，请放手施为，务必不要手下留情！”
王洛惊讶：“当真？”
——事实证明，移山营的这些黑甲战士，确是名副其实的军中精锐。
在有所准备的情况下，即便王洛对他们的所有法宝仙术都早有破解之法，战士们也能在逆境之中及时应变，做出正确判断。
百文书无效，那就启用各自手中的青叶飞符或者传讯飞剑；曲水铜镜照不到人，就用朴实到笨拙的风沙显影术；至于龟甲阵的护盾无效……战士们还可以用血肉之躯组成护盾，保护好队伍的指挥官。而只要关定南不死，就能第一时间布下阵法，启用天工机巧，现场拼出五米高的巨灵金人，威震全场！
战士们在逆境中做好了能做的一切，成功打出了七军移山营的风采，他们在第二次演习中一雪前耻，让王洛被迫用了足足十分钟才将他们所有人都踢出场外！
只不过，当他们再次被迫退场时，就连校尉关定南都开始怀疑人生了，其余战士更是神情恍惚，呈迷离状。
“巨灵金人……还能手撕的吗？”
“不可能，绝对不可能，队长怎么会死……”
“我明明刺中他了，绝对中了！”
同时，场外围观的特使们，也是面色各异。
这一次，王洛根本没有任何取巧，完全凭硬实力碾压了移山营的精锐小队。他的正面战力依然没有超出那日迎宾宴上与黄龙对决时的水平。然而在复杂环境下，他对环境的利用能力，关键时刻的决断能力，尤其是一对多的群战能力，简直恐怖到令人无法理解！
仿佛是遍历了千万次的战斗，在无数的错误选项中，敏锐的抓住了每一次的正确解。而这般非人的本领，则不知要经历多少次的尸山血海！
“嘶，这也太离谱了……”周郭使节挠了挠头，问同伴道，“你觉得咱们圣林里的那位，同境界下能做到吗？”
同伴嗤之以鼻：“你敢说不能吗？”
“敢的确是不敢……但说实话，我看就算是祝望国主，在同境界下也不可能做到更好了。”
韩瑛在一旁听着，只是默默吃饼，并没有反驳，在心里也没有。
然而接下来，就听周郭人说道：“这也是废话，一个是尊主师弟，一个是尊主灵宠，格局上就不一样啊。”
韩瑛顿时感觉这饼有些吃不下去了！
好在饼虽然吃不动了，瓜却有的是。
在人们对沙盘第二战议论纷纭时，墨麟人终于忍不住要下场了。
黄龙说道：“王山主真是好本事啊，看得老夫又不由手痒了，所以老夫也有个不情之请：接下来，我想代关校尉来指挥这队移山营的战士，与你再战一场！当然，为求公平，我会限制自己的实力不超过关校尉，一切只凭临阵指挥，你意下如何？”
王洛惊诧道：“当真？”
老将军顿时面色铁青：“……当真！但老夫还要追加一条！这次若是老夫赢了，你就得娶我孙女！”
“老将军修为过人，在下认输了。”
“不许认输！”

第216章 灵山人从不出轨
老将军的反悔，早在王洛意料中。
虽然黄龙从迎宾宴上那一场激斗之后，就时常把孙女黄静挂在嘴边，一天能许十次婚，但没有一次是认真带有诚意的。
王洛毫不怀疑，若是之后的演习里，他真的不慎落败，老将军肯定会哈哈笑着拍他肩膀：“小王你还是有待磨炼啊！再好好锻炼两年，便与老夫的孙女完婚吧！”
至于两年之后？再找新的借口就完事了。
师姐说过，口不对心的慷慨承诺，是常见于中老年群体的陋习，类似的范例如下：
“期末考试考好了，爸爸就给你买玩具！”
“压岁钱妈妈先帮你存起来，等你用得到的时候再连本带息还给你！”
“这笔彩礼等你们结婚以后就交给你们小家庭用！我们老两口绝对不动！”
……
客观来说，王洛并不介意与黄龙的孙女联姻，按照师姐所说，灵山山主有七十二个婚配名额，王洛的腾挪空间还很广阔。
但王洛却很不喜欢陪中老年人玩他们那些油腻的欲拒还迎游戏，所以开场就直接一个认输，然后等黄龙自打脸。
结果……
王洛很是不解地回过头，看向韩瑛和石玥。
有你们什么事！？居然跟那群墨麟人异口同声地喊！？
韩瑛不慌不忙，解释说：“山主你刚刚大胜了关校尉，却比都不比就对墨麟将军认输，这对祝望军人并不公平。”
石玥则张口结舌：“我，我是看大家都在喊，就跟着喊了……”
至于墨麟人，在关乎黄龙孙女的问题上，一贯反婚反育，倒也不必问了……
场面一时尴尬，最终还是老将军慷慨豪迈，丝毫不介意颜面地自行解围。
“好好好，咱们不赌婚事，只论本事。而且老夫虽然本人下场，指挥的却都是你们祝望人，无论输赢也都无关乎两国军人颜面，如何？”
这样的条件就很公平，王洛于是欣然应允。
而很快，他就领教到了墨麟老将的厉害。
黄龙与关定南最大的区别，在于他根本不会去让战士们做出军事教案里描述的“最正确”的判断。相反，他会毫不犹豫地推出手下战士去填坑，用他们的性命去捕捉王洛的破绽。
然后，黄龙的确能捕捉得到。他只用了七名黑甲战士的性命，就大致摸清了王洛的战斗风格，并立刻针锋相对地做出调整。摆阵、组天工机巧，大略手段仍与关定南相同——事实上移山营的看家本领也只有这个。
但黄龙不会去组装华而不实的巨灵金人，而是用同样的资源，组装出上百条结构简单，功能各异的机关狗。这些小家伙的承载能力非常有限，每只都只能承载一项功能，如自爆、投毒、粘稠等，且几乎是一碰就碎。但上百条功能简单，且绝不惜身的单身狗凑在一起，却赫然有化腐朽为神奇的本事。
黄龙完全捕捉到了王洛看似擅长群战，实则缺乏群攻技能的短板，用海量的一次性单身狗，构筑起了余下的黑甲战士们的坚实护盾。
王洛当然可以强行冲阵，但他几经权衡，确认冲阵的胜算绝对不可能超过五成，便干脆地选择了抽身而退。既然在这场演习中，他扮演的是荒兽，那就应该尊重荒兽的立场，见机不对，立刻撤退，没必要为了食物去和食物同归于尽。
黄龙也没有贸然追击，谨慎地带领剩下的战士撤出山谷，结束了演习。而最终的结果，勉强算是双赢。荒兽一方小有斩获，完成了七次击倒。定荒军则成功保住了团队，得以将重要情报带回本部。
而沙盘的演示环节也就到此为止，灵山山主、祝望定荒军、墨麟将军，同时赢得了阵阵喝彩。
只是，在这宾主尽欢的氛围里，韩瑛却只能勉强维持着礼节性的笑容。
不知怎的，她感到有些心绪不宁。
作为化形的代价，她失去了敏锐的洞察力，但是关乎生死存亡的直觉却还保留着。所以，心绪不宁，实为不祥之兆。
但她也不敢十分确信自己的判断，毕竟她如今只是韩瑛，各方面受到的限制和干扰实在太多，包括那无往不利的直觉，在这种情况下也不一定就准确。
“怎么了？”
迟疑间，却见王洛离开了前来道贺的人群，凑来询问。
韩瑛摇摇头，密语道：“刚刚有些心绪不宁，不确定是不是错觉，不必管我。”
但王洛却不会忽视这小小插曲：“其他人心绪不宁倒也罢了，但若是你……要不要通知一下韩谷明？”
韩瑛想了想：“对的，回去以后咱们就和韩谷明见一面吧，这种关键时候，多几分警惕总没有错。”
然而就这么几句话工夫，已经有人注意到了两人仿佛在暗中对话。
然后义愤填膺。
作为黄龙的忠实拥趸，吕天晴视死如归地伸手指向王洛：“王山主，作为黄老将军的孙女婿，你这样公然出轨，是否太过分了！？就因为对方是茸城总督之女吗？！”
此言一出，满场皆惊，好在廖梵及时赶到，一拳补在他天灵盖上，让他再次昏迷不醒。
黄龙也只得向王洛和韩瑛致歉，而后不由感慨：“这么看来，老夫还是输了，御下不严到了这般地步，作为将领，实在无颜接受祝望袍泽们的吹嘘喝彩。廖将军，以后记得施以惩戒的时候别特么跟没吃饭一样！”
——
与此同时，茸城凝渊阁内，一位短袖短裤，笑容可掬的老人，正蹲在地上享用着自己的午饭。
此时的凝渊阁，由于通城小径的开启，已经不再对公众全面开放，人们可以在一楼长廊处，抬头仰望二层的凝渊图，但已经不能踏上阶梯，前往二楼近距离观赏。而之后，随着传送门的不断扩张，一楼部分也会逐渐封闭，直至拓荒启程之时，整个凝渊阁都将临时调整为军事重地。
而闫富学，此时却光明正大地蹲在二楼的凝渊图旁，一边拨拉着盒饭里的肉丝，一边却将目光透过传送门，牢牢锁定在月央的凝渊图上。
在一楼的游客眼中，他这位其貌不扬的老人，根本就不存在。
而在闫富学的眼睛里，那张本应镇守在白钥城上方的凝渊图，也正时隐时现！

第217章 捕蝉
闫富学是个做事讲究认真的人——虽然从外表上完全看不出来。
但青年求学之时，他是靠着认真才弥补了天资上的欠缺，得以进入赫赫有名的金鹿厅律部，甚至当上了祭礼司的辅祭。退休后，他专注学术，也是靠着认真，才成了赫赫有名的学者。
而很少人知道，在他从悠城书院毕业，进入律部的那一刻，就已经在给韩谷明打工了，他与韩谷明的交情非常久远，之后在律部的工作也屡屡得到过韩谷明的关照。而在他成为祭礼司的辅祭时，也晋升成了闻者之首。
闻者，风闻天下者，对茸城的总督来说，普天之下，哪还有比首都悠城更重要的消息源？韩谷明的对上忠诚是一种彼此间的默契，而绝非莫雨式的愚忠。
不过，在韩谷明的女儿被国主以无上妙法合命补缺，强续生机后，韩谷明的忠诚也就逐渐近乎愚忠了，几年后，他任命了新的闻者之首韩武，将情报重心转移到了天之左的荒原上。同时，再没给前任闻者之首闫富学安排任何新的情报任务，只是津贴照发不误。
正常人自然乐得白拿钱不做事，但闫富学却仍依照自己的理解，为韩谷明提供了多年的细致情报，即便后者从来没有要求过。
而今，他早已经从闻者的岗位上退了下来，一旦韩谷明有命，他仍选择赴汤蹈火。
眼下这个任务，也是真的堪比赴汤蹈火，虽然看上去他只是蹲在茸城凝渊阁吃盒饭，同时瞪着一双近似痴汉的眼睛，观察远在通城小径另一侧的月央凝渊图……但如果一切真的如韩谷明所料，月央的凝渊图出了什么差池，那等于说人类对荒芜的防线早就被洞穿了，荒魔的渗透怕是深入到了令人不堪设想的境地。
韩谷明当时主动越过传送门，踏上月央的地界，近距离接触到了月央凝渊图，是明显不在预期行程内的率性随意之举。白钥城主等一行人，当时露出了显而易见的错愕之态。
事后，尽管韩谷明没有声张，但如果月央一方真的心中有鬼，就绝不可能不对凝渊图加以戒备。
所以，此时单单是靠近凝渊图，就很可能会被无形中的眼睛所注视到，而闫富学此时直直凝视着月央凝渊图的模样，更是如同把“我已经知道你们的阴谋了！”这句话挂在了脸上。
表面看，他只是在悠闲地享用盒饭，闲适自若地仿佛户外野营的青庐主，但闫富学其实早就做好了被暗中捅刀子的准备。
但是，一直到他将盒饭里的最后一颗油珠都用馒头扫了，塞入口中，预期中的背刺依然没有来。
之后，他取出一只茶壶，用火符加热，泡出温香怡人的茶水，就着几块杏仁干粮、莲子酥一道悠闲地吃喝。预期中的背刺仍没有来。
一直到他灵茶喝完，点心吃光，凝渊阁外已是霞光满天，背刺都没有来。
此时，凝渊阁不再接受新游客入内，眼看闭馆在即，已经有管理人员无精打采地催促游客尽快离场……于是闫富学也终于站起身来。
“唉，看来今日在这里是得不到什么结果了。”
老人发出一声无奈的叹息，开始整理身边的零碎。
茶壶、点心包装、饭盒……将这些都收拾进储物袋里，他才伸了个憨态可掬的懒腰，目光再次锁定到月央凝渊图上。“隔着传送门看了大半天都没看出名堂，这时隐时现的状态，实在让人说不出有没有问题。偏偏又等不来刺客，那就只能亲自去白钥城看一看了。”
顿了顿，闫富学又不由失笑地自语道：“说不定真的从一开始就只是老韩疑神疑鬼呢？这么多年只守着一个女儿相依为命，然后女儿忽然跟一个年轻小伙子跑了，这不扭曲才怪了。”
带着对上司的赤裸裸的人身攻击，闫富学迈步走进了传送门。
这道传送门理论上并不允许随意穿梭，但设置在门前的禁制，自然对闫富学无效，老人轻而易举地突破屏障，一步就来到了白钥城的浮空高台之上。
而也是此时，他才惊讶地发现，隔着传送门看去，时隐时现的凝渊图，近距离观察下，竟出奇的饱满！
珠圆玉润，光泽无暇，就仿佛是一尊吃饱了香火，又经人勤拂拭的玉像，即便以严苛的标准去要求，也找不到任何破绽。
但这……其实就是最大的破绽。
闫富学在霎时间就沉下了面色。
完美无瑕的凝渊图……月央也配！？百年前被荒毒侵蚀到腹心之地，险些城破国亡，作为定荒之基的凝渊图，早在那时就几乎流干了英灵的血泪！之后百年，月央人缝缝补补，勉强算是让凝渊图恢复了巅峰，但明珠蒙垢的历史却不可能被抹消掉！
此时，闫富学看到的，应该是一个满身疮痍，却屹立不屈的老兵，而不是一个雍容典雅宛如人偶的贵妇人！
而同一时间，闫富学也意识到，为什么自己在传送门的另一边，看到的是时隐时现的景象。并不是因为画面隔着传送门而有了失真，而是茸城的凝渊图在以自身的存在，抹除掉来自月央的不实信息！
总之，结论已经确凿无疑了，闫富学立刻转身准备回总督府复命，但才刚刚起念，就感到背上被人用力一推，接着便不受控制地向前跌倒。
关键时刻，闫富学展示出了完全不同于外表的强大实力，他腹中那颗近乎沉寂的金丹，以惊人的速度膨胀起来，霎时间就隐隐呈现出婴儿人形，而那个婴儿，正在睁开眼睛！
但下一刻，一只靴子踩到了他的影子上。
顷刻间，闫富学的临时元婴就为之溃散，全身的真元气血都被锁定，就连元神也陷入冻结状态。
前任闻者之首，一度触碰到元婴边缘的闫富学，在关键时刻的全力爆发，竟被这只靴子踩的全盘崩溃！
而后，闫富学终于无可奈何地倒地。
“闫教授，难得来月央做客，何必这么急着走呢？至少让我们招待一顿晚饭吧？”
身后传来的笑声，宛如蜂蜜一般腻人，但那熟悉的声线，却让闫富学不由毛骨悚然。
那是，穆雨晴的声音！

第218章 忠诚的代价
闫富学完全没想到，暗算自己的人竟是穆雨晴。
当然不是说此人清白可靠，恰恰相反，在韩谷明告知月央的凝渊图可能有问题的时候，闫富学就把如今前来茸城的所有月央人都打上了敌对的印记。
穆雨晴一定是有问题的。
但闫富学实在想不到，竟会是这样的问题……一步就镇压住元婴化的金丹，这是什么修为？！简直匪夷所思！
而这般匪夷所思的高手，居然就光明正大地混入仙盟使节团，在多位仙盟元婴高手面前，游刃有余地扮演着一个不怎么受欢迎的赤楼行走。
闫富学并不觉得韩谷明、黄龙乃至王洛等人的眼睛是瞎的，但这么多双锐利的眼睛，却都看不穿穆雨晴的伪装！
惊诧间，闫富学只感到身体像是被人操控了一般，从地上凭空浮起，然后缓缓坐下，坐到了一把不知道什么时候摆出来的椅子上。
而身前，则同样不知什么时候摆上了一张圆桌，桌上还有几盘热气腾腾的饭菜……闫富学下意识眨眨眼，才发现他根本不是处于高台上了。
这是一间装潢精美的小房间，透过窗棂隐约可见屋外晚霞凄美，却看不出具体位置。
转眼之间，他竟被人以斗转星移的手段，带到了一个完全未知的地方！
之后，穆雨晴从他身后走出来，就仿佛是地上的影子化形成人。女子带着一丝浅笑，浑身上下散发出友善的气息，却不是与人为善的友善，而是高等生物在观赏宠物。
“闫教授，咱们开门见山的说吧，我们很看重你的本事，想邀请你加入我们，喝下你面前的酒，吃上几筷子菜，你就是自己人了。”
闫富学一边在心中疯狂思考着对策，一边曲意逢迎：“看重我？那我可真是受宠若惊了，至于这些酒菜，可有什么门道？”
穆雨晴说道：“找周围酒楼做的普通酒菜，没什么门道，你若是舌头敏锐些，多半能判断出做菜的酒楼，顺带推理出这个房间的大致位置。所以，你若是头脑也灵敏些，就该知道你已经没得选了。是我看重你的本事，才凭空多给了你一个选项。”
闫富学沉吟着说道：“唔，但我若是莫名其妙失踪了，你们这些……”
穆雨晴笑道：“没事，直说荒魔吧，我们不介意被你们如何称呼。你想说，你若是无故失踪，总督府的那位就会察觉到他的猜测是正确的，继而锁定到我们这些荒魔，然后集合全力将我们剿灭在文明疆域之内？”
笑过，穆雨晴拿起桌上一杯酒，轻抿一口，叹道：“这些满足口腹之欲的东西，去了荒原就很难再享受到了，所以我建议你还是不要浪费这个机会。至于韩总督，他不会对我起疑的，因为他今晚得到的情报，会是月央凝渊图一切如常，先前的异样感只是他的错觉。”
闫富学的心思越发下沉，但还是竭尽全力去套话：“要伪造闻者的报告可不容易，那些加密的术法……”
“来自建木，我当然知道。所以报告不会由我们来伪造，而是由你这深受信赖的前任闻者亲手写给他。闫教授，有什么想问的，你可以直接问，没必要拐弯抹角的套话，能说的我都会说，今日招待你来，我还是准备开诚布公的。”
闫富学只觉得不可思议：“……你要对我开诚布公！？”
穆雨晴说道：“反正你加入以后，我也要对你作新人培训，早说晚说也没什么区别。”
“你既然这么熟悉人类世界，应该知道我不可能会加入你。”
“对，你有亲人死在荒原，对我们这些荒魔仇深似海，不过这种事其实大家都经历过，我的祖父就是死于百年前的月央荒潮，我父亲也在荒原探险时受过重伤，不然我也加不进赤楼。那边对身世的审核非常严苛，一般程度的凄惨家世是通不过的。”闫富学问道：“所以你就将先人的牺牲都当做叛变的资本，把自己卖了个好价钱！？”
“这你就误会了，化荒之前，我的抵抗比你还要激烈。呵，负责诱导我的人还专门把当时的场面都记录了下来，要看看吗？”
穆雨晴一边说着，一边右手拇指食指比划出一片方形，而后墙上就投影出方形的画面，并从中传出声音。
“杀了我……”
那是一阵干燥枯哑的低吟，仿佛濒死的困兽。而画面上，一个遍体鳞伤的女子，正被几十根粗糙、生锈的铁钉，贯穿四肢和胸腹，彻底钉死在了一面石墙上。而每根铁钉的末端，都连接着一条血色的丝线，源源不绝地抽取着女子的生机，化入不远处的一只瓷瓶中，让她连自杀的力气都不再有。
闫富学心中一凛，因为他认出画面中的人正是穆雨晴。
而女子面前，有一团漆黑的抖动的影子，发出轻蔑的笑声。
“省省吧，好不容易物色到一个优质猎物，我怎么可能会杀了你。不过，像你这样挣扎到死去活来都不肯降服，甚至连喊痛都不肯的硬骨头，的确少见。”
穆雨晴试着啐了一口血，却只能啐到阴影脚下。
“……真是斗志昂扬的小家伙，都到了这个地步，你恐怕仍在考虑要如何翻盘，至少也要将我的信息回报给上级，引起警惕，我不知你这么长的时间里都考虑过多少种对策，但以你的斗志和才智，应该已经把能想到的办法都想过了。”
顿了顿，阴影忽然笑了。
“那么，也就到了我收获战果的时候了。知道么，转化仪式从来不需要目标人物的内心屈服，当你落到我手中的时候，结局就是注定的了。唯一的问题在于，被仪式转化后，化荒前的记忆会遗失绝大部分……除非那个人在仪式前疯狂开动脑筋，将所有的记忆和知识都浮现在识海的表面。”
穆雨晴闻言大惊，却终于晚了一步。
石墙上的每一根铁钉都绽放起血色的微光，穆雨晴的身躯仿佛破掉的娃娃，疯狂扭曲着，颤抖着……片刻后，光芒熄灭，铁钉被红线拉扯着从女子的身体里抽了出来。
而失去铁钉支撑，穆雨晴从墙上软软跌倒，只是落地时，却忽然用自己的双腿站稳了身子，然后发出一声悠长的叹息。
她身上的每一道伤口，都以惊人的速度愈合着，而先前那宛如就义的烈士一般的表情，也变作自嘲。
“原来如此，我是自作聪明了。”
那团阴影笑道：“但也多亏你自作聪明，你的起点已经远远高过我当年了。”
“是啊，谢啦。”
最后两个字说出口时，画面中的穆雨晴，与餐桌旁的女子，表情已是一模一样！

第219章 老祖宗的智慧
夜晚时分，总督府上迎来了两位从灵山考察归来的贵客——王洛与韩瑛，他们直接来到了韩谷明的书房，与等候已久的总督开启了相当紧急的谈话。
“所以说，你觉得月央人有问题？”
王洛斜倚着书架站着，有些好奇地询问着书桌后的老人。
“对。”老人毫不犹豫地点了头，“虽然只是刹那间……但我在踏上白钥城的高台时，的确感到月央人的凝渊图不似现实之物。这种违和感并不能说明问题，但有违和感这件事，本身就很有问题。”
与此同时，韩瑛则坐在书桌正对面，面前摆着总督府最上等的清茶——之前莫雨来时留下的白英花茶，和一碟青果儿饼。她一边轻抿着茶水，一边闭目沉思，细细咀嚼着韩谷明的话语。
事关重大，即便是她也不敢轻易决断，更不能随意开口。
好在有人敢。
王洛随手捻起一块韩瑛碟子里的点心，边吃边问道：“既然如此，那还等什么，直接调集重兵去平了月央不就好了？”
韩瑛顿时没好气地睁开眼，伸手从王洛手中抢回半块饼：“别说胡话！”
王洛奇道：“怎么是胡话？我看过太虚照堂的资料，虽然月央国土面积比祝望稍大，但国力远远不及，军力更是只有祝望的五分之一，战备水平差了不止一档。随便调个主力定荒军团过去，一个闪电战就能让月央灭国了。”
说完，王洛又将那半块没吃完的青果儿饼拿了回来。
韩瑛更加气恼，一把抢回饼子送入口中，咀嚼了两下就吞咽下去，然后才说：“你是怎么做到这么一本正经说胡话的？！仙盟拓荒在即，你要祝望开启内战吗？就算昔日尊主在位的时候，也没对盟国这么霸道过！”
王洛解释道：“这不是内战，而是内肃，正因为拓荒在即，我们才更需要保障内部安全。若是月央当真有这么严重的隐患，那么在茸城西行的时候，一旦后方生乱，后果就不堪设想了。”
韩瑛叹了口气，姑且解释道：“就算你有正常的动机，但也不能上来就用这么非常的手段啊。以祝望的国力，征服月央确非难事，但然后呢？你要怎么对其他国家解释？”
“？理由不是由韩总督说过了？他们连凝渊图都被污染了，整个国家更不知道被渗透到什么地步。这种国家不灭，留着过年吗？”
韩谷明不得不再次重申：“只是我的个人判断，并不一定准确。我不是拔荒的专家，有看错的可能。或许凝渊图并无异常，只是我一时多疑，也或许凝渊图的确有些许异常，却远没有到被荒芜污染的地步……毕竟凝渊图被污染，本身就是非常匪夷所思的事情。”
韩瑛叹道：“所以，王山主，你明白了吗？万一我们真的大军过境，最后却发现人家的凝渊图是清白的……”
王洛简直被这句话惊到了：“你都大军过境了，还能让月央人拿出清白的凝渊图？！师姐没给你讲过洗衣粉的故事吗？！只要国战取胜，月央人的黑料要多少就可以有多少，凝渊图清白与否，届时全取决于咱们的故事原创能力！只要战事赢得彻底，赢得利索，仙盟其余各国就算心中不服，也只能承认既定的现实！”
“？？？”韩瑛简直是目瞪口呆，过了好久才回过神，说道，“你，你认真的？”
王洛郑重点头：“若是师姐在，多半就会这么做。”
“尊主才不是那样的人！”王洛笑道：“对，就是这个反应。慕强是人类的普遍心理。只要祝望能迅速战胜月央，以王者之姿奠定胜局，就算仙盟有人质疑，也自会有人主动帮你辩解：祝望国主才不是那样的人！”
“！？”韩瑛被回旋镖正中要害，简直痛彻心扉，只觉心中明明有百般道理，却居然和眼前人讲不通！
而这种感觉……不得不承认，这种感觉，实在是太过怀念了！
还记得很早时候，鹿芷瑶非要用白马非马之类的诡辩术来逗她，气得她直接一个离家出走，在周郭雨林里啃了一个月的树果，才被姗姗来迟的鹿芷瑶领回去，偏偏回去的路上，鹿芷瑶还要用话术逗她……
但怀念归怀念，堂堂国主，却不能让主观情绪左右理智，更何况这不是在对比谁更了解鹿芷瑶，而是在讨论国策！
韩瑛于是深吸了口气，说道：“无论你与尊主大人多么心有灵犀，我才是陪在她身边的那个人，她的做事风格，我比你更了解！”
王洛愣了一会儿，说道：“我觉得你应该是犯了经典的把心里话和场面话说反了的错误。”
韩瑛唯有抱头不语。
好在书房内还有一位忠心耿耿的老臣，愿意为主君排忧解难，化解尴尬。
“王山主，你的心情我可以理解，你的建议我也认为有一定道理。但在我们仓促决策之前，还是应该三思为上。我已经派出手下得力的闻者前去查探情况，他虽然修为不算顶尖，却是拔荒史学的专家，月央的凝渊图是否有问题，他可能比咱们三人都更具权威性。我想，至少可以先等到他的报告，再做决策。”
而话音刚落，书房的门就被人轻叩了三下。
下一刻，韩瑛轻轻一笑，身形便消失在书房中，连带桌前的茶水糕点也随之一道不见。王洛则顺势坐在她的座椅上，轻吐一口气，将萦绕在椅子上的女子体香清除殆尽。
之后，韩谷明点了点头，才令书房的木门吱呀一声打开。
哪怕对于心腹闻者，有些秘密也是不能令其知晓的。
而随着木门开启，一个短衫短裤的老人出现在门前。王洛见到他，微微吃了一惊：“闫教授，原来你一直在做兼职？”
闫富学对王洛露出热情的笑容：“王山主，又见面了，今日不能随你一道游览灵山，真是让我深感遗憾啊。”
韩谷明催促道：“好了，闲话可以之后再说，先说说你的结论吧，月央的凝渊图，到底有没有问题？”
闫富学走近书桌，回头摆摆手关上木门，然后郑重地回复道。
“有，如总督大人所料，月央的凝渊图，确实有问题。”

第220章 正常人当不得闻者之首
时间倒退回半小时前。
身处月央白钥城内的闫富学，跳槽后的第一件事，就是毙掉了同事的方案。
“我会反馈韩谷明说，月央凝渊图果真有问题。”
餐桌另一端，穆雨晴逐渐瞪圆了眼睛，房间内和美的氛围也逐渐专为肃杀。
闫富学嗤笑道：“你被转化前，在赤楼工作时间应该并不长吧？”
穆雨晴冷声回应：“与你何干？”
“你若是在赤楼多工作两年，就该知道，情报工作的本质是迎合上意，上级没有想法的时候，你可以将自己的想法建议给他。但是当上级已经有想法的时候，你的工作就是印证他的想法！韩谷明派我来，是因为他已对凝渊图心生怀疑，而如果我告诉他凝渊图没问题，他就该对我心生怀疑了！”
一番话，让穆雨晴当场错愕。
片刻后，她叹了口气，有些许不甘道：“看来你的起点，却又比我要高出许多了……”
“废话，我是前任闻者之首掌握了韩谷明绝大部分秘密，你不过是坚贞些许的赤楼行走……好了，少说废话，这具躯体里残留的记忆不少，我需要一点时间消化。”
穆雨晴提醒道：“小心不要被原有意识干扰到了，转化仪式之后的一个月里，原有意识都不会彻底消失，虽然不会反客为主，但会干扰你的言谈举止，而你是绝不能露出破绽的。”
“呵，放心吧我当然不会露出破绽，因为韩谷明很快就要自顾不暇了。”
——
在月央的隐秘对话后不久，闫富学就带着足以印证上司猜想的结论，回到了总督府。
“如总督大人所料，月央的凝渊图，的确有问题。”
说完，闫富学便几步上前，在书桌上摊开了一张手绘的图纸。
“这是我看到的凝渊图，图中山川锈噬，大地蒙尘，呈腐败之相。这是很坏的结果，但还好，不是最坏的结果。”
之后，在韩谷明沉默的注视中，缓缓开口，讲出了自己的观点。
“大人应该知道，凝渊图的本质，是人类文明的缩影，元勋英灵、定荒历史，都只是文明构成的具体要素。我们以文明凝滞深渊，才有了凝渊图……所以，凝渊图的表象，也可以反映出所在国的文明大势。”
韩谷明轻轻点点头示意自己在听。
闫富学说道：“国泰民安，荒芜绝迹，那么凝渊图就会光泽饱满，气势雄浑，比如咱们祝望的两幅凝渊图，就始终比其余四国的六张凝渊图更显得完美。反之，若是国乱无道，君王失德，就必然会令凝渊图蒙尘。当然，若是沦落到被荒芜污染，凝渊图的反应就更会特别激烈。”
王洛打断道：“还有这个设定？”闫富学便解释道：“有的，比如昔日周郭国主君长生祸乱长生宫，史料记载周郭凝渊图几乎日日渗血！只是被君长生用强硬的手段予以遮掩，直到事后君长生被杀，凝渊图的异状才暴露出来。”
“当然，君长生的案例，属于反应特别激烈的。一般来说，除非被荒芜渗透到腹心要害，否则凝渊图的反应最多就是蒙尘、锈蚀、或者边角枯黄等。原因则多半与该国和周边区域的现时状况有关，比如子吾曾有海啸天灾，伤亡数以十万计，而当时的国主却昏聩无能，救灾反应迟缓，使得人祸助推天灾，海啸之后又有大瘟疫……史料记载，子吾的凝渊图，因此霉变了十分之一，周围萦绕有淡淡的腥臭味道。”
韩谷明也说道：“此事确有记录于史料之中，十三年前金鹿祭时，国主大人也曾讲给我们一众属臣。”
闫富学又说：“如今月央人的凝渊图，给我的观感就类似于史料中记载的子吾凝渊图霉变！必定是其国内治理失序，有民怨积累所致。要说有多严重，至少对咱们祝望而言不算多严重。而要说不严重，月央是咱们拓荒行动的第一支援点，一旦出了什么差错，将直接威胁到茸城的安危。所以此事在我看来，总归需要郑重对待，或许可以派出使节团队前往月央，说明相关情况，至少要补天君进一步确保，拓荒期间白钥城的支援作用必须得到发挥！”
这番谏言，可说是理性而中肯，韩谷明听后，缓缓点了点头：“我会将相关情况转告金鹿厅，由国主定夺。你在白钥城采集的一手资料都留给我，我一道报给金鹿厅。”
闫富学于是又将一本小册子一道放上书桌，便要转身告退。
而临行前，韩谷明又说道：“这次任务之后，你就好好休息一段时间吧，你天天念叨孙女的婚事，却也没怎么正经陪过她。”
闫富学闻言一愣，而后呵呵笑道：“所以我这不是才想着给她找个好夫婿么？”
韩谷明沉吟了下，手指在桌上一敲，于是一碟清香怡人的点心出现在桌面上。
“这是前段时间内务府的人来访时留下的点心，我个人不喜甜食，韩瑛也不大习惯悠城的口味，不如送给小莹，当作礼物吧。”
闫富学笑道：“那就多谢总督大人了，这也算半个御赐的宝贝，小莹她肯定喜欢。”
之后，韩谷明也不再留他，而待闫富学走后，韩瑛便嗒一声回归书房，看着桌上的空碟，幽幽叹了口气。
但也仅仅是片刻的叹息罢了，因为她很清楚，韩谷明绝不会无缘无故拿青果儿饼做礼物。
而韩谷明也没有让她失望。
“闫富学恐怕已经被污染了。”韩谷明说话时，脸色已经阴沉地吓人，浑身上下都散发出令人胆寒的煞气。
韩瑛些许惊讶：“当真？！刚刚的对话过程我都在旁看着，并没看出任何破绽啊！”
“所以问题的性质就更严重了。”韩谷明说道，“前面的任务汇报，说辞、态度，结论，的确没有任何破绽。但是最后提到孙女时，他说错话了……他的孙女根本不叫小莹。”
“啥！？”此时就连王洛都绷不住了，“前面那么复杂的情报都处理妥当了，最后却记错了自己孙女的名字？！就这还念叨着给孙女找夫婿呢？”
韩谷明沉声道：“因为他孙女早在十年前就因他的失误而意外去世了！他本人深受打击，几乎无法恢复正常，是我以黄粱迷梦，抹去了他的记忆，并为其构筑了一道心理虚像，让他自欺欺人的以为孙女还活着……但这类虚像精巧而脆弱，显然禁不起荒毒的侵蚀。而没有虚像存在，他恐怕根本记不起关于孙女的任何事。”

第221章 夜宵之王
书房内的氛围依旧凝重。
韩谷明在闫富学身上精心构筑的心理虚像，的确成功帮他识别出了闫富学的异常。
但这份成功却让人提不起半点喜意。姑且不论发生在闫富学身上的悲剧本身，就足够令人唏嘘，现在最大的问题在于……
韩谷明沉声说道：“如果没有他最后一刻露出的破绽，我居然没有任何办法将他辨识出来。”
韩瑛也面色凝重地摇摇头：“我也不能。”
王洛同样耸了耸肩，他对荒芜的认知最少，更是半点头绪也没有。
韩谷明总结道：“既然咱们三人都做不到，恐怕仙盟之大，能做到的人也屈指可数了。同时，这也就意味着，我们现在甚至无法得知茸城之内到底有多少人已经被污染过了。”
王洛问道：“所有的监控措施都失效了吗？”
韩谷明说道：“遍及全城的大范围监控，本身就有很多漏洞可钻，茸城甚至挡不住从南乡荒原跑来觅食的赏金猎人——那些人身上的荒毒无疑都是超标的，理论上在入城之前就该被及时发觉并阻拦下来。所以，城市级的监控自然更不可能拦得住伪装手段如此高明的荒魔……”
王洛又问：“过去发生过类似的事吗？”
韩瑛叹息道：“一直在发生，从来没中断过。九百年前君长生叛变时，整个仙盟都觉得那人倒行逆施，简直是疯了。但除了尊主大人，再没有任何人敢断言他就是被荒毒侵蚀所致。定荒大结界可以抵挡大范围的荒芜侵蚀，但极少数特异种的渗透，从来都没法根绝。检测荒毒的技术虽然一直都在进步，但本质上其实一直都只是跟在对方身后进步……”
王洛想了下，问道：“所以，反过来说，至少不会出现月央举国化荒的最坏场面？”
“不会，如果被侵蚀到那般地步，就算他们能蒙蔽月央的凝渊图，其他各国的凝渊图也会有反应。八张凝渊图本身就是形同一体的，如果真的连五国之一都彻底沦陷，大结界早就崩溃了。但现在的情况同样很糟糕，这种近在眼前却仍能以假乱真的伪装，除了君长生那一次外，真的从来都没有过……对方应该是很深入的了解过仙盟各国分辨荒芜的技术，并做出了针对性的反制，而这绝非短时间内的潜伏就能做到的。所以月央就算没有污染扩散，但也一定是被荼毒很深了。”
王洛笑道：“这么看来还是应该发兵月央。”
韩瑛摇头道：“行了，这个时候就别再说笑话了。在找到分辨化荒的方法前，就算真的将月央踏平，又有什么用？你怎么分辨月央几亿人里哪些是清白的，哪些是被污染的？还是说你打算将几亿人都当作化荒之物，一道防患于未然？那你可就比荒魔更荒魔了。”
王洛点点头，他当然也懂得这个道理，也从来没考虑过滥伤无辜。
以除魔卫道之名，作无差别屠杀的，哪怕在旧仙历时代也属于顶级的畜生。
片刻的沉默后，王洛忽然开口问道：“说来，闫富学现在应该已经知道自己暴露了吧？”
韩谷明点头说道：“对，被我当面问及记忆中不存在的重要亲人，他虽然当时顺着我的话头说了下去，但事后只要稍微回想一下，多半就能察觉到其中异样了。闫富学是相当精明的闻者，理应有这份警觉。”顿了顿，韩谷明又说道：“所以，我刚刚已经暗中派韩武去跟踪他了，他手上的青果儿饼里有我附着的一道神念，可以很清晰地藉此感应他的位置。闫富学察觉暴露后，应该会选择与其他荒魔汇合。然后我们便能顺藤摸瓜，查清楚究竟是谁在无声无息间就将他污染掉。当然，闫富学若是决定牺牲自己，不与同伴汇合，那也只能有一个抓一个，先把他捉回来审讯清楚了。此外，我也让茸城戍卫军团的拔荒队暗中出动，去盯紧城内的月央人了，尤以那几位特使优先级最高。目前来看，除非他们真有通天彻地之能，可以无视我们这千年来所积累的一切拔荒技术，否则接下来，我们应该能有所斩获。”
说完，韩谷明看向韩瑛，迟疑问道：“不知，不知国，国主，你……”
韩瑛失笑：“就叫我瑛瑛吧，咱们之前说好了的……你的安排非常妥当，我没有什么可补充的。也很抱歉在这么关键的时候，我却没办法给你任何多的支持。”
韩谷明又说：“国……瑛瑛你何时能够回归玉座？虽然你以眼下的状态，也依然可谓天下第一，但这次荒魔的入侵始终让我有些不安。我尽力筹算，却绝不敢说最后就能万无一失。其他人和事，失也就失了，唯独瑛瑛你，绝对不能有丝毫闪失。”
总督的问题非常直率，没有丝毫的私心，而这就让韩瑛格外愧疚。
“抱歉，目前还没找到太好的法子，还是要委屈她多睡一阵子。”
“既然如此，瑛瑛你就需要多加注意自己的安全了，我建议近期不妨暂住建木树心之中……”
“那就等于明牌我这个总督之女有问题了，现在还不是时候。”韩瑛婉拒了对方的建议，说道，“关乎自身生死危机，我自有无上灵觉，目前看来，还没有值得特别在意的风险。”
“……如此，我便放心了。”
而在两人对话之后，王洛忽然又有了建议。
“韩总督，把追踪神念的方法教给我吧，我去追闫富学。”
“？”韩谷明顿感惊讶，“王山主，你要去？为什么？”
“换其他人，我不放心。”王洛说道，“对方是刚刚化荒，就敢跑到总督府直接跳脸的荒魔，这种猖狂的背后，必然有足够强大的实力作为底气。你手下的闻者，未必能奈何得了他，万一被扩散了污染，反而麻烦。”
韩瑛也惊讶不已：“但你……”
“我是拓荒先锋，这种捕魔捉妖的工作，我本就责无旁贷，何况……瑛瑛你是吃了一晚上了，我却还饿着呢。”
“你？！”韩瑛气得几乎结巴，“你分明抢了我半张饼！”

第222章 什么样的人是真的清白
韩谷明的神念追踪术，简单而实用，王洛很快就沿着它的引导，来到了闫富学的窜逃之处。
茸城书院，三重天，趣苑。
这座在深秋时依然绿意盎然的空中花园，位于潜渊楼不远处，同样地处僻静，却格外雅致，与那栋专供新晋教习蜗居的宿舍楼有着质的不同。
这是书院为到访的学术名流预备的居所，也是闫富学作为著名的定荒史学者，受凝渊阁邀请来到茸城后的暂时落脚处。
闫富学当然是在茸城有房产的，但作为学者，他通常都会下榻至茸城书院的趣苑，以便开展更多的学术交流。
从总督府离去后，独自回到下榻处，闫富学的行程看起来没有丝毫可疑之处。
然而对于早有判断的人来说，他的举止可疑与否，也不重要了。
王洛来到趣苑外门前，便要迈步入内，只是刚刚抬脚就被人拉住。
“王山主，稍等一下。”
王洛转头看向拉住自己的魁梧老汉，以目光发出询问。
什么事？
韩武问道：“你真要一个人上？不需要我帮忙？里面那个，虽然只有一人，但他出问题以前就已经是货真价实的半步元婴了，如今恐怕……”
王洛摇摇头：“不需要，你带人帮我看好外围，不要让事态扩大就好。”
韩武呲了呲牙：“……行，既然韩谷明都同意了，我也没话讲。周围已经封锁好了，放手做吧，别让魔崽子们死得太痛快。”
王洛笑笑，迈步入内。
而闫富学已在房间里等候来客很久了。
不过，在看到王洛推开房门时，闫富学还是有些惊讶：“王山主，居然是你亲自过来？”
下一刻，在王洛爆发前，闫富学及时开口道：“在你出手杀我之前，能否听我唠叨两句？比起从我的尸体上以搜魂夺魄法搜集残渣，我现在说的话，无论真假，都还是更有几分参考价值的。”
王洛沉吟了下，点点头：“好，你说。”
闫富学说道：“我并没有化荒，你们冤枉我了。当然，我很清楚自己存在重大嫌疑，所以离开总督府后，我就直接回到住所，自投罗网了，无论如何，我都需要一个机会来解释。”
王洛没有说话，只是以沉默示意自己在听。闫富学叹了口气：“我是在走出总督府的那一刻，意识到自己犯错的。小莹……小莹是谁呢？总督提起了，我下意识顺着说了，但脑海里却完全没有关于她的半点印象。王山主，不知你能否理解这样一种可笑的，荒唐的错乱感：我只要提起孙女，下意识就能说出好长好长的一段话，我想给她带礼物，想讨她开心，想让她有个好夫婿，好归宿……但是无论我嘴上说得多么熟练，内心却是一片空白。”
王洛眨眨眼，仍没有说话。
“我从总督府一路归来，却到现在也想不起孙女的模样，甚至不敢确定自己是不是真的有那样一个孙女，我只记得自己有个不那么成器的儿子，他却娶了个了不起的女人……只是他们两个都已经先我而去了。而他们是否留下了孩子，我竟是一点印象也没有，反而越是用力去想，相关的记忆就越模糊。现在想来，这应该是总督大人的独门妙法，我不确定他为什么要删去我的记忆，但我想我大概能猜出来，为什么他的妙法会忽然失效，导致我认知错乱，被你们当作化荒之物。”
王洛依然沉默。
闫富学解释道：“我奉命去白钥城调查月央人的凝渊图，此事关乎重大，我不敢有丝毫马虎，因此在往返穿越通城小径的时候，我都会认真注视茸城的凝渊图，以英灵之力涤荡内心，以确保自己的认知不会被任何外力干涉……但是，连续直视凝渊图的冲击力恐怕有些超乎预期，总督大人施加在我身上的妙法因此而破碎，然后才有了总督书房里的破绽。王山主，要验证我是否真的被污染化荒，其实有个最简单不过的法子，带我去凝渊阁，让我再直视凝渊图一次，在那仙家至宝的威能下，没有任何一丝荒毒能够遁形，我是否被污染，届时一目了然。”
至此，闫富学终于说完了辩解之词，而后便以宛如烈士的目光看向王洛。
而王洛也有了自己的判断。
“很合理的说辞，但毕竟是一面之词，需要一点简单的验证，若是验证无误，那就是总督错怪你了。”
闫富学闻言，神情一振：“所以，咱们这就去凝渊阁？”
王洛笑道：“对，事不宜迟，这就出发吧。”
话音落下，王洛已经一步越过两人间的距离，脚步重重踩在闫富学的影子上，同时右手扬起一道炫目的直光，顷刻间便将闫富学斩为两段！
老人的尸体如断裂的木偶一般，带着错愕的表情倒下，尸体的截面处一片焦糊，就连一滴血都没有溅出来。而随着尸块落地发出闷响，属于闫富学的真元波动也飞速消散。
王洛紧握着右手陡然闪现出的雷剑，丝毫没有放松警惕。
而与此同时，他脚下的影子开始无声地蠕动，仿佛沸腾的熔岩一般泛起空泡，每一个泡泡里都蕴含着足以腐化万物的剧毒之物。
但在这些悄无声息的泡泡爆发前，王洛已将右手的雷剑转而向下，雷光没入阴影，霎时就驱散了脚下的黑暗，并引爆出一声刺耳的惨叫声。
房间另一个角落，闫富学忽然显出身形，手捂着断腿，不受控制地跌倒在地，发出哀嚎。
但王洛仍不为所动，手中雷剑横向回斩，却是当一声撞在金属利器之上。
闫富学手持两柄匕首，交叠着挡在雷剑之前，脸上露出诧异万分的神色，而后转为憨态可掬的笑：“王山主，不是说好了去凝渊阁验证清白的吗？”
王洛同样回以笑容：“对啊，去凝渊阁验证清白……带着你的尸体去。若是被凝渊图照过，发现你的尸体忠贞刚烈，那你就是清白的。”

第223章 偷吃
趣苑内的战斗，紧凑而收敛。
王洛手提雷剑，在宽敞的厅堂内编织出一张光辉灿烂的雷网。每一条雷弧攒动的线，都能轻易斩去一道属于闫富学的分身幻影。短短几息之间，闫富学已被杀得人头滚滚，尸积如山。
然而，在这有限的空间里，短袖短裤的老人竟仿佛是韭菜一般生生不息，无论被杀多少次，他总能在下一刻，带着憨态可掬的笑容，从各种匪夷所思的角落里跳出来，瞄准王洛相对空虚的要害，刺出剧毒的匕首！
身处厅堂正中，王洛仿佛被千百人团团包围，纵是神威无敌，但也隐隐有寡不敌众的隐患。
“王山主……”
一声招呼之后，闫富学的人头便即落地，后半截话只能从房间另一个角落传来。
“你有没有考虑过这样一个问题……”
角落中的老人才刚刚现身，就被一道雷火球正中面门，整个上半身都炸得粉碎。
于是闫富学只能从房梁的阴影中蠕动出来，以匕首勉力格开一道凌空剑气后，追问道：“我这么大大方方的自投罗网，或许只是调虎离山？灵山禁区如今已是半开放，没有你坐镇，那半废的禁制可挡不住我那几位同伴哦。”
话音落下，王洛手中雷剑忽而柔化成一条软鞭，灵蛇一般绕过房梁，鞭梢重重甩在闫富学的面门上，将他化作半具焦尸，坠落下来。
然而闫富学的声音，仍是阴魂不散。
“此外，你没有始终让石玥跟在身边，留在总督府，也是一大败笔。石府那小小的管家树，可起不到半点庇护之效，说不定要不了几分钟，你就能看到那位倔强的小姑娘站在我这边啦。”
王洛丝毫不为所动，只专注地挥舞雷剑，仿佛坚定不移，又仿佛疲于应对。
“王山主，既然你我都奈何不了彼此，不如各退一步？我知道趣苑外面还有韩总督的闻者，以及戍卫团的拔荒队，让我和他们过过招，如何？”
王洛的回应，只有机械式的剑舞。
“呵，山主大人，如此勉强自己，可是有什么不能退缩的理由？是为了韩总督的女儿吗？或者容我换个问题，韩瑛她，真的是韩瑛吗？”
然而，即便是如此敏感的话题，依然没能让王洛有丝毫动摇。
尽管他站在厅堂正中的身姿，已染满了闫富学的毒血。
“王山主，若你真的以为持久战能取胜，那我就不得不提醒你，你有些自以为是了。你如今每出一剑都等同金丹级的全力一击，又巧妙收敛力道，将其控制在狭小范围内，连房屋的墙壁地板都不伤分毫，元神损耗更是巨大。那么这套雷剑剑法你能维持多久？一刻钟，一个时辰？但我却可以永远维持下去，所以单凭你手中剑，是绝对不可能杀光我的。徒劳的尝试，只会让你看起来像是小丑。”
王洛依然不予回应。
“唉，既然山主不信，我也唯有证明给你看了。”
于是时间就在雷光交错中流逝。
过了很久，又仿佛只是短短片刻间。偌大的厅堂已被闫富学的血液淹没，密闭的空间使得浓稠的血糊已经淹到人的脚踝。而堆积的焦黑尸块即便是逐渐被高温的泪光烤作飞灰，也还是一点点填满了房间……战斗，已是如字面意思一般，在尸堆上展开。
闫富学那舌灿莲花的表演，也逐渐归于沉寂。所有能动摇人心的话语都已经说过，所有战斗中能用的花样也都用过。但王洛依然站在厅堂正中，孜孜不倦地斩杀着那永远也杀不干净的分身，不知疲惫，不见衰弱。
“王山主，我很佩服你的耐性，但很抱歉，我之后还有事情要做，不能整晚都陪你玩下去。所以最后问你一个问题，你有没有考虑过，明明我可以藏身暗处，让你像没头苍蝇一样乱转，却为什么一定要耗费力气变出这么多分身让你杀？呵呵，踩在我的尸体堆上战斗这么久，你有没有考虑过……”
而不待闫富学说完，王洛就忍不住笑了。
“我也问你一个问题吧。”
闫富学一愣，没料到王洛居然在开战许久之后，忽然开口说话了。
“……山主请问。”
“战斗到现在，你一共召唤化身714具，而地上的残骸拼凑起来，一共能凑出多少具，你有数过吗？”
下一刻，闫富学面色陡然一变，口中下意识呢喃低语：“这，这不可能……”
王洛笑道：“看来是没有数，难怪这个深夜投食的游戏，你居然愿意陪我玩这么久。但是，你既然是天之左的荒原传承，应该不会不知道，天生道体进食的时候，并不只能用嘴啊。”
“你，你疯了！”
“呵呵，浪费粮食才是疯了。”
“！！”
抑制不住的恐惧情绪似洪水一般溢出，闫富学在在厅堂内那生生不息的势头顿时为之一顿。
之后，他立刻努力收敛心绪，准备发动积蓄已久的尸爆，却绝望地发现，本应蓄势圆满的术法，仿佛被虫蛀、鼠咬一般，硬生生缺了一块！
于是本来顺理成章的启动术法也随之破绽大露！这瞬间的波动，被王洛毫不迟疑地敏锐捕捉到了，下一刻，一道前所未有的猛烈雷光绽放出来，将整个厅堂都炸得四分五裂。
哗啦啦！
与此同时，仿佛玻璃的破碎，整个空间也随之炸裂。
狭小的厅堂，空间内堆积的尸山血海，都伴随空间的碎裂而消失得无影无踪。
唯有一个短袖短裤的老人，站在房间一角，手中托着一盏暗淡的油灯，琉璃质的灯座上遍布蛛网一般的裂纹，而灯盘则赫然缺了一块，缺口处仿佛被牙齿啃咬……老人目瞪口呆，面露惧色。
王洛自然更不会放过对方这瞬息间露出的破绽，一步上前掐住了他的喉咙。体内真元汹涌而出，顷刻间就锁定了他体内的每一条经脉。同时神念为锁，将闫富学的元神也牢牢制住。
闫富学面露苦涩，待要开口，却在声音发出之前，就感到自己体内的一切：血肉精华、真元神念……都似潮水一般，被对方吸掠过去。
王洛冷声道：“不必开口说话，我更喜欢从食物中咀嚼答案。”

第224章 吃到就是偷到
化荒是什么？
这个问题，在王洛初次听闻这个词后，就始终徘徊在脑海之中，驻留不去。
仙盟的通识教材中，给出了很明确的定义：化荒是指文明疆域内的生灵被荒毒严重污染，躯体、意识等发生畸变的现象。具体的表现为：憎恨人类文明、不受大律法的约束、荒毒含量超出阈值。
然而这个定义，在王洛看来基本等于什么也没说。
因为定义化荒的基本概念里，荒毒这个词是没有明确定义的！而没有对荒毒的明确定义，其他定义就根本毫无意义。
躯体和意识产生畸变，听来很是恐怖，但什么是畸变？三头六臂算不算畸变？天生道体算不算畸变？万妙金丹算不算畸变？哪怕是修行道路相对统一的新仙历时代，人与人之间的差异很多时候也远大于人和狗。
而化荒的具体表现就更禁不起推敲。憎恨人类文明、不受大律法约束……类似的案例，青萍司每年都能找出成百上千！那些反社会人格，以杀人为乐的凶徒；乃至尸位素餐，或者草菅人命倒行逆施的各地官员，严格来说都可以归到憎恨文明、不受大律法约束的范畴里。
因为大律法的约束，本身也不是即时性质的，有时甚至不具备强制性。行为伤天害理，并不会引来天雷降世，最多只会让青萍司抓人的时候顺风顺水；贪赃枉法更不会当场暴毙，甚至如果有调律师愿意手持玉瓶为老爷挡灾，那么很大概率，这位老爷能挥霍着民脂民膏而步步高升。
定荒元勋们在编织大律法时，从来没有考虑过用天道的力量来直接约束人性，而没有足够约束的人性，很多时候必然返回头，成为对抗大律法与文明秩序的不稳定要素。
这是定荒时代，元勋们就已经预料到的未来，人性的阴暗将和所有的光辉一道构成完整的人类概念，而完整的人类，才是构成文明的基石。
所以，用反文明、不受大律法约束来定义荒芜，在王洛看来就无疑有些偷工减料。
而这种定义不清，一般有两种可能，其一是简单粗暴的争夺主观定义权。也就是上面说你化荒，你就是化荒；其二则是，或许仙盟也没搞清楚化荒的本质究竟是什么，所以只能先含糊不清，然后具体情况则凭事到临头的主观臆断。
而对这个问题，却连韩瑛都没有给王洛以权威的解答，仿佛有什么秘密，是直到现在她依然不能诉诸于口的。
所以，王洛现在就来亲自揭开化荒的本质。
闫富学这个人，最初在凝渊阁客串讲解员时，看来还是一切正常的，后面被韩谷明派去调查月央凝渊图才惨遭污染……但王洛对比化荒前后的闫富学，其实并找不出太多的不同。
依然是肉胎凡质，依然是元神、真元、肉身的三位一体基本结构，他的术法诚然诡异多变，但基本框架并没有脱离王洛的认知——在雷剑斩出第一剑的时候，他就确信自己是被困在了一个半实半虚的幻境中。并且瞬息间就在脑海中回忆起了师姐传授给他的诸多打破幻境的方法。
其中甚至有偷天换日，反客为主的玄妙手段。只是基于夜宵，以及观察敌人的需要，他才用了个笨办法，将战斗打成了持久战。
换言之，与化荒之人的第一次交手，多少让王洛有些失望。
就这？
但很快，随着闫富学的血肉精华被他吸纳入体，王洛就逐渐咀嚼出了几分名堂。首先，虽然王洛本人也不大喜欢这种比喻，但客观现实就是，闫富学的“肉质”有着明显不属于他那个年龄的人该有的鲜嫩。
根据王洛离开总督府时，韩谷明交给他的关于闫富学的全盘资料，这位老人的真实年龄已经超过八十岁，对于一个半步元婴来说，还算当打之年，但也绝不年轻了。他若是善加保养，还可以维持五十到七十年的活蹦乱跳，却绝不可能像是三四十岁的人一样活蹦乱跳。
但被王洛吸纳入体的精华，却仿佛是三四十岁一般鲜活有力。
化荒可以让人返老还童吗？
此外，闫富学体内的真元也明显有了质变，而且掌握了多种类似血肉神通的妙法。资料中的他，在调律师体系之外，只兼修了韩谷明为其挑选的两门强化神念和化形的功法——本质上他这位学者兼闻者从来不以，也不必以战力见长。
但刚刚的战斗中，闫富学展示出的本领已经远远超乎资料所示，他驾驭油灯法宝的熟练、在幻境中穿梭自如，以各种手段施以偷袭的凌厉，都仿佛是一个身经百战的老手。毫不夸张的说，换成是迎宾宴上与王洛全力相搏都不落下风的金丹级黄龙，都很可能吃上大亏。
闫富学的落败，只是因为王洛恰恰有克制他的手段，而这些手段换成绝大多数人都不可能有……然后，闫富学化荒，可能才不到一两个小时。这么短的时间，就能让一个人发生如此翻天覆地的变化吗？
最后，当王洛满怀期待地开始品味闫富学的元神的时候，这个问题的答案，便掀开了惊人的一角。
资料中，闫富学在律部履职数十年，多次作为核心骨干辅助举办金鹿祭，与大律法的联系之深刻，甚至胜过许多年轻的主祭。而这样紧密的联系，会极大影响一个人的元神形态。
但现在，王洛已经看不出半点大律法的影子，闫富学的元神像是被蛀空了一样，缺失了好大一块。而这中空的元神之外，则有一道腥红的影子笼罩着。
在接触到王洛的瞬间，那道腥红之影就敏锐地抽身而退了，仿佛有着属于自己的意识，而这般动向，立刻让王洛想到了一门旧仙历时代的邪法。
请神上体！
接下来，很多事情就都顺理成章。
为什么闫富学能在段段时间里就脱胎换骨？甚至熟练掌握了许多他之前从未接触过的术法？为什么他会性情大变，毫不迟疑地转变自己的立场，并在战斗中表现出了异乎寻常的阴毒？
所以，化荒的本质，就是召唤远在天之左的荒芜大邪神附身？
一时间，王洛恍惚出神。
而就是这瞬息的出神，却让闫富学找到机会，整个人轰然炸开一层血雾，将王洛吹得向后倒退几步，而待王洛以雷剑扫清血雾后，却再也看不到闫富学的影子。

第225章 饭后散步
自踏入趣苑，战斗的每一环就都在王洛的掌控之中，然而进入战斗结算环节后，王洛却有了些许的松懈，一时不慎，竟被闫富学逃了。
王洛立刻迈步准备追赶，却脚下一软，一个踉跄。
明明才刚刚进食过夜宵——虽然只来得及吃上一口，但以天生道体的消化之能，此时他理应处于状态巅峰，浑身上下洋溢着“进食充分”的美好气息。
但恰恰相反，此时他四肢百骸间却像是流淌着胶水，令所有的动作都迟缓而无力。
“啧……”
王洛很快就意识到问题所在：吃坏肚子了。
事实上，即便不考虑通识教材之类的书籍上的明确记载，任何有常识的人也都该知道，化荒的生物是不能吃的。
荒原上的居民们，就算饿死，死外面，从山上跳下去，也断然不会以化荒之物充饥——如果真的有，并且吃过以后不是吐血暴毙，而是神采奕奕地高喊真香，那么大概率要被边境线上的拔荒队当场处决了。
而王洛现在的所作所为正是恰如自杀的举动。
尽管仙盟从没对化荒有过足够精准的定义，但长期普及的概念里，荒毒这个词，总不会是胡乱用的。而以剧毒之物为夜宵，结果只证明王洛有些高估了自己的消化能力，或者说，错估了夜宵的可食用属性。
“……还以为这些化荒之物能更具备旧仙历的熟悉风味，看来一千多年过去，生鲜得风味还是有了很大的变化啊。”
带着几分虚弱的自嘲了一番后，王洛不得不暂时驻足原地，然后以传讯灵符联系趣苑外的韩武。
“刚刚不小心让他跑了，你们应该有拦截到吧？”
然而韩武的回答却是：“草……我们根本都没发现他走出来！狗日的魔崽子！我这边感应的结果是，他依然留在趣苑里！”
王洛也是不由服气：“废话，他又不可能带着那些青果儿饼一块跑！除了锁定那碟点心，你就没别的手段了吗？！”
韩武被喷得也是有苦说不出：“……现在该怎么办？”
“等我！”
说完，王洛也顾不得身体的不适，立刻强行搬运气血真元，以近乎自伤自残的方式迈动脚步，而后说道：“也不必太着急，我还记得他的味道，勉强可以追踪一下他的行迹。”
“味道？”
说话间，韩武已经闪进了院内，看到王洛的模样不由眉头一皱。
“你受伤了？”
“些许消化不良而已，不影响追踪。”说着，王洛皱皱鼻子，然后不由吞咽了一下，滚动喉结。
韩武看得一阵紧张，颤声问道：“如何？是有什么不好的情况吗？”
“……没，只是有些嘴馋。”王洛一边竭力补强着因食物中毒而孱弱的肉身，一边略显惭愧地说道。
有毒归有毒，消化不良归消化不良，真香还是真香的……
韩武满脑袋莫名奇妙：“？？”
“总之，闫富学大约是下行了，味道萦绕在二重天，笃行楼附近。”韩武闻言，冷汗都冒出来了。
笃行楼……如果将走脱的荒魔比作负伤的野兽，那么老教授们密集分布的笃行楼，就堪比是一座腊肉仓库！对于那些荒魔来说，修为精深却毫无实战能力的修行人，简直是最佳的食补大餐！
于是韩武也不多犹豫，立刻伸手抓住王洛的肩膀，一个闪身就直接出现在笃行楼前。
而楼前此时正好有两个夜间巡逻的书院护院，见到身材魁梧壮硕，须眉贲张的韩武，顿时发出敬业的尖叫声。好在声音只开了个头，就被韩武震荡元神，以神念波纹将两人同时镇压昏倒。
“……之前为了不扩散事态，我没有惊动整间书院，只和院长打过招呼。所以，咱们之后的行动可能还是要隐秘一点。”
说着，韩武口中念诵了两道真言敕令，便布起一张真元编织成的无形之网，将两人同时包裹起来。而从外面看去，两人的行迹就完全透明不见了。
之后，韩武伸手托着王洛，向笃行楼内走去，只是才走了两步，还没进门，王洛就忽然皱起眉头。
“不对，这里的残留味道太多了……简直像是逛街，他很可能在故布遗阵！”
韩武立刻停下脚步：“那他到底去哪儿了？！”
王洛再次皱了皱鼻子，却发现，那理应无往不利的寻猎机能，此时居然有些失效。他即便倾尽全力，也只能大致判断出：如果闫富学不是藏匿在笃行楼内，那么他应该是继续向下，来到了书院的地面一层……
但是，王洛却完全找不到他落脚的地方！仿佛一条时隐时现的断线，另一端的风筝却已经被吹得不知所踪！
然而也正是因此，他想到了唯一的可能。
“洗墨池！”
如果说书院还有什么地方，能够隔绝掉天生道体的敏锐嗅觉，彻底抹掉闫富学的行踪，那就只有洗墨池畔的湖风了。
闫富学消失的太过彻底，反而让他的行踪变得特别好猜。
听到答案后韩武立刻再次闪身，一阵空间的漩涡式扭曲后，两人已来到幽静的湖畔。
而那里，正倒卧着闫富学的……疑似尸体，老人半个身子泡在湖水中，一动也不动。
“草，死了？！”韩武简直暴怒，便要随手招来正义的雷火，去验验尸。
“稍等。”王洛立刻制止了对方。
来到幽湖湖畔，没了湖风干扰，他的嗅觉便重归灵敏，可以清晰地分辨出，倒在湖水中的人还活着。
正宗生鲜的气息做不得假。
而走近前去，王洛更是惊讶的发现，闫富学不但没有死，甚至没有受很严重的伤，他只是仿佛被什么无形的冲击力给震晕了脑子，失去了意识。
如果不是在幽湖湖畔，那么王洛有信心通过现场遗留下的痕迹，大致推算出闫富学一路逃窜到这里后，是遭遇了什么，才会昏迷在湖水中……但可惜湖风已将可用的线索吹得丝毫不剩了。
只是，即便闫富学之前在王洛手中受了伤，他在化荒后依然拥有不可小觑的战斗力。这么短的时间里，是谁能近乎无声无息地完胜此人，并将其端端正正地摆在水里？

第226章 倒尽胃口
面对泡在湖水里的化荒之物，王洛一时沉默不语。
而韩武的态度就要直截了当得多。
“王山主，麻烦站开一点，避免误伤。”
老人手中雷光闪耀，与王洛手中雷剑的光芒属于同款规格：总督府制式的拔荒天罡雷，对待一切荒物都有着极强的杀伤力。
显然，韩武是不打算留闫富学的性命了。
“稍安勿躁。”王洛却有不同意见，“这是难得的战俘。”
“没意义的。”韩武说道，“一旦化荒，就没有复原的可能了。我知道你可能会同情闫富学，我也一样不好受，但是……”
王洛打断道：“他是战俘。比我们任何人都更了解荒芜的活战俘。”
韩武叹了口气：“一样没有意义，化荒的战俘，人类不是没抓到过，但根本审不出任何东西。一旦化荒，就算是下三滥的软骨头，也绝不会开口吐露半句实话。”
“言语会说谎，肉质不会。”
“？？”
王洛摇了摇头，暂时将心中那莫名高涨的食欲压下去，又说：“我有办法从他身上挖到更多东西，只是需要一点准备时间，所以，先留他一命。”
韩武待要争辩，却被腰间传讯灵符的光亮打断。
韩谷明的声音从中传来：“暂时留下他吧，这的确是非常难得的样本，能如此近距离伪装的荒魔，我也是第一次见，至少要从他身上解析出这套伪装的原理，否则杀了他也只是断掉一条难得的线索。”
韩武呲了呲牙，无奈熄灭了掌中雷光，转而取出一只金灿灿的鸟笼，对着闫富学摇晃了一下，将对方缩小成麻雀一般大小，收入笼中。
而待鸟笼的门关上，更有一道道天罡雷绽放出来，缠绕在鸟笼栅栏上。
显然，这是专为活捉荒物而打造的法宝，尽管韩武嘴上说一旦化荒就无可救药，但为了救药荒物，仙盟并没少花费资源。
之后，韩武带上王洛，一个闪身离开了洗墨池，回归总督府。
而在两人的身影消失之后，才有一个穿着黑服的老人，缓缓在湖面上显出身形，摇了摇头。
“吵闹。”
——
王洛与韩武带着战利品回归总督府，发现气氛有些微妙的紧张。
韩谷明坐在书桌后面，双手交握于面前，神色貌似淡然，内心的恼怒却已从目光中流露出些许。
见到王洛，他便沉声说道：“月央人从考察灵山之后，全程都待在子吾和周郭使节身旁，他们共进晚餐、又在建木区的一座道场中切磋了术法，不在场证明非常完备，拔荒队甚至找不到强行出手的机会。”
王洛点点头：“懂了，保证从闫富学嘴里审出证据，打破穆雨晴等人的不在场证明。”
“不，没用的。”一个含糊的，男女模辩的声音，在书房里响起。那是韩瑛的声音。此时她正在书桌旁隐匿着身形，但即便只是面对鸟笼中的囚徒，她也不会冒险暴露自己，说话时也认真加了一层掩饰。
“仙盟百国之内，没有任何一个地方会承认荒魔的口供，且不提他们天性狡猾阴毒，满嘴谎言……就算他们不去刻意说谎，因为认知上的错乱，也往往指鹿为马，所以无论你审出来什么，最多只能是自己拿来姑且一听，绝不可能作为证据去指控其他人。”
韩武嗤了一声，说道：“所以我就说没必要浪费时间活捉……”
说到后来，声音中更夹杂了几分不甘。
“老闫若是活着，也绝不乐意看到自己的尸体被荒魔这么玷污……”
王洛想了想：“那他应该也不介意我废物利用？”
这个问题却让韩武有些迟疑不决。
最终却是韩谷明拍了版：“放手做吧，现在能从荒魔身上提取线索的人只有你了，其他的线索都可以先暂且放置，但至少要搞清楚他是如何实现伪装的。”
于是王洛立刻与韩武一道，提着鸟笼走进书房正下方的一间狭小而四壁厚重的密室。
韩武打开鸟笼，放出闫富学，王洛便要上前以自己的方式提取信息，却见老人的身体忽然抽搐了一阵，而后就睁开了眼。
“我，我是怎么了……”
下一刻，看清了王洛的面容后，闫富学立刻露出凝重神色：“王山主？你怎么在这里？！请速速转告总督大人，穆雨晴已化荒！”
密室内一片沉默。
闫富学面露焦急：“王山主！我知道此事匪夷所思，而且关乎重大！但我以性命担保，穆雨晴已化荒无疑！我在白钥凝渊台上被她瞬间制服，其所用的术法神通绝非仙盟手段！你若是能赶来救我，应该能在周围找到她的化荒痕迹！”
王洛叹了口气，回头看向韩谷明：“韩总督，这个怎么说？”
韩谷明沉默了很久，才以平淡的语气说道：“有些时候，化荒之物会佯装痊愈，骗取人类的信任，千多年来，这等卑劣的伎俩屡试不爽。即便明知化荒无药可救，但总会有至亲之人心存侥幸……不过如今看来，恐怕他也是黔驴技穷了，才会用出此计。”
闫富学闻言，顿时瞪大眼睛，而后不可思议地看向自己：“我，我已经化荒了？总督大人，你是说，我已经化荒了？！可是……不，我明白了，稍等我回忆一下化荒前的经历……不，我现在的记忆并不可靠了，对吧？那么，大人，为什么还要留着我？”
韩谷明张了张嘴，却不知该如何回答。
“大人，如果你是要问我还有什么遗愿，那我只有一件事：请帮我照顾好我的孙女……”
话音刚落，一道雷光直接贯穿了他的头颅，打断了他所有的话语，金灿灿的火焰自创伤处向外蔓延，眼看就要飞速扩散。
但在雷火蔓延开之前，王洛已经一步上前，伸手按在贯穿处，将火苗直接按灭，而后一言不发地从残躯中汲取起残存的养分。
“王山主，抱歉……”韩谷明叹息着放下了手中雷剑，解释道，“即便明知这些荒魔会借原身说一些攻心的话，刚刚我还是有按捺不住，闫富学一生最大的痛苦就是他的亲人。所以，多谢你没有让他的牺牲白白浪费。”

第227章 生活中从来不缺少禁法，只缺少发现禁法的韩谷明
王洛很理解韩谷明的恼怒乃至破防。
虽然这位总督大人，一贯以来表现出的都是冷静、理性、城府深沉，但王洛很清楚他本质上是个性情中人。
因为一个永远冷静理性没有感情的人，不会在书桌上最趁手而显眼的位置，摆自己妻女的合影，更不会将那道投影以自家元神温养得栩栩如生。
闫富学能在韩武之前，长期担任韩谷明的心腹之职，上下级之间没有一丝情谊是不可能的。而荒魔故意说出那番话，无疑是用最锋利的刀去戳韩谷明的痛点。
韩谷明只是催动天罡雷光，一剑穿颅，已经算是非常收敛了，以这位总督大人的实际修为，暴怒下哪怕仅仅是怒气的余波，都可能震得密室地动山摇，更令闫富学尸骨无存……
想到这里，王洛忽然脑海中闪过一道灵光。
所以，会不会闫富学开口说那些话，并不是为了在临死前打击仙盟士气，而单纯就只是为了激怒韩谷明，以求速死？
他在趣苑的战斗中，已经体验过王洛的好牙口，虽然之后不知为什么倒在洗墨池畔，但当他意识到自己已经被生擒活捉后，第一反应自然就是毁尸灭迹……但王洛却直觉对方的用意不止于此。
很难说这份直觉来自哪里，但随着王洛一点点从闫富学的残躯中汲取余温，他对荒芜的认知也像是拼图一般，逐渐趋于完整。
闫富学的确是在隐瞒什么，但是却很难说他究竟在隐瞒什么，化荒后隐瞒荒毒的技巧？还是说……倒在洗墨池畔的原因？
不知不觉间，王洛已经放开了手，随后一道雷火在他掌心中点燃，将闫富学的残躯焚烧殆尽。
看着密室内顷刻间熊熊点燃的火光。韩谷明、韩武，乃至隐匿行迹的韩瑛，无不肃穆以对，
无论身份贵贱，能力高低，在定荒过程中牺牲的每一个人，都值得最高规格的敬重。
待火光熄灭，韩武叹了口气，离开了密室，韩谷明则问道：“有什么发现吗？”
“很难说有确凿的把握，不过……”王洛沉吟着，张开刚刚点燃雷火的手，在掌心间凝聚起一道微红的旋风。
“！？”
韩谷明霎时间弥漫出一阵冰冷的杀意，并后退了半步，极其警惕的看向王洛。
王洛于是甩掉手中旋风，有些奇怪的看向韩谷明：“怎么？”
韩谷明沉默了会儿，问道：“王山主，你知不知道刚刚那道旋风，是纯正的荒芜禁法？”
“当然知道，那是我从闫富学身上提取出的少有的完整荒芜遗物，若不是纯正的荒芜术法，我就白费力气了。”
韩谷明再次沉默，目光瞥向一旁的韩瑛，见后者也是面露惊讶，才说道：“人类是不能使用荒芜禁法的。”
王洛愕然。
韩谷明沉声道：“能使用荒芜禁法的，唯有化荒之物！”
王洛于是失笑：“那你还让我从闫富学身上提取线索？”
韩谷明紧紧瞪视着王洛，良久之后才开口道：“我让你提取线索，没让你学会它！王山主，你……”
此时，却听韩瑛幽幽一叹。
下一刻，一道无形的屏障笼罩了整个密室，屏障之严密，远远超越了金丹级数，以至于顷刻间，韩瑛腹中的金丹就被催运到了极限。
“接下来的话，听过便忘，更绝不许外传。”
伴随前所未有的清冷声音，韩瑛宛如居高临下的君王，睥睨而来。两道血红的眸子中迸射出令人心冻结的目光。韩谷明当即跪倒在地，对着自己的女儿行了属臣之礼。“荒芜禁法的禁令，源自大律法中的天道之力，诞生于文明疆域内的每一个人，都会在降生的那一刻被添加这道约束。但对于生在大律法之前的人来说，禁法从来都不绝对。”
此言一出，韩谷明下意识就抬起头，目光中的震惊，甚至让他的红瞳近乎燃烧。
韩瑛则面无表情地继续说道：“尊主大人，乃至于我，都拥有施展禁术的能力，若非我此时寄宿他人躯体之内，甚至可以亲自为你演示一二。”
“够了！”却听韩谷明一声暴喝，虽然跪在地上，气势却已汹涌而上。
好在这次爆发转瞬即逝，韩谷明很快低垂下头，轻声道：“臣，我……”
韩瑛并不介意，说道：“不必多说，我能理解你的震惊，但却不得不以真相洗清你的误会。掌握荒芜禁术，并不意味着王洛已经化荒。”
“那么化荒的标准又是什么？！”
韩瑛沉默了下，仿佛有千言万语，却骨鲠在喉，最终只说：“标准一如既往，你只需要将王洛当作是一个例外。”
“但是定荒问题上从来没有过例外！”
韩瑛又说：“一直都有，九百年前，尊主毫不犹豫地判定周郭君长生化荒，哪怕没有任何证据，你以为是凭什么？”
“？！”
“她当然有证据，却不是能出示给任何人的证据。若是早年的定荒元勋还有幸存者，那些生于旧仙历年间的幸存者，那么多半能够理解尊主大人的判断。可惜当时除了我与她，仙盟再无活着的古修士。”
“……”韩谷明沉默了很久，终于熄灭了眼中的火，“我明白了。”
于是韩瑛也撤掉了覆盖密室的屏障，恢复了原先的模样，如纤纤少女一般柔声问道：“王山主还有别的收获吗？”
王洛看了看韩谷明，问道：“韩总督，刚刚我手中的那道旋风，其实并没有什么实际效果，但你一眼就能辨识出它的荒芜属性，对吧？”
韩总督哼了一声，但很快就收敛心神，认真答复道：“当然可以，那股荒毒的臭味，我就算隔着再远也能闻得一清二楚！”
王洛于是笑道：“既然如此，我的收获就算是成了。”
说着，他向旁边跨了一步，露出身后一道缓缓卷动的微红旋风。
韩谷明的瞳孔陡然收缩！
这近在眼前的荒毒，他居然一无所知！
“闫富学藏匿行迹的手段并不复杂，甚至都不属于荒芜禁法，他的确是找到了仙盟现有技术的漏洞并加以利用，才有了刚刚的成果。我现在就可以将它的修行法教给你们，而如何反制，相信你们都能做得比我更好。”
说着，王洛轻吐出一口清气，气旋在胸前一转，就凝为青玉一般的实体。
“以神念注入，就能感悟修行了。”
韩谷明见了，却又是不由一叹。
“山主，这同样也是……禁法。”

第228章 国不可一日无储君
在今日之前，王洛从来没想到世上居然有如此多的禁法……
好在所谓禁法，可分为两种，一种就如王洛刚刚卷动的微红旋风，学自化荒之人闫富学，属于旗帜鲜明的荒芜禁法，一经使用，立刻人人得而诛之，属于绝无回旋可能的绝对禁忌！
另一种禁法，虽然也被律法明令禁止，但却是各国执政机构，基于种种考虑和计算，才划定的禁区。人们即便偶有触碰，也常常是以罚款、拘留、降低律格等收场，个别时候更会以“大人我先干为敬！”、“大人敢问昨夜美人侍奉得是否合您心意？”收场。是许多大型商团合权贵名流喜闻乐见的日常营业项目。
王洛以清气化玉的术法，就属于后者，所以只换来韩谷明一声叹息，就算抹了过去。而从闫富学身上提取到的完整的、不完整的诸多技术，则绝对不能暴露在任何外人眼前。
因为对于他能熟练运用荒芜禁法一事，就连韩瑛这个同为古修士的人，都始终存了一丝疑虑。
她不介意王洛掌握荒芜禁法，但她也万万没想到，王洛领悟荒芜禁法的效率居然那么高！
因为照常理来说，属于文明侧的修行者，即便是诞生于旧仙历时代的古修士，也终归与荒芜有着相当的隔阂，双方就像是，曾经出于同源，却在历史的骤变中产生生殖隔离的两个物种一般。或许古修士可以驾驭部分荒芜禁法，但修行效率却非常低下，反而副作用极强。
至少韩瑛本人就是如此，她记忆中的那些定荒元勋们无不如此，除了尊主之外，恐怕没有任何人能凭着片刻的搜尸，就自然而然地领悟荒芜之道，并轻松卷出一道微红色的旋风！
当然，此时此刻，韩瑛也没有其他选择了，她已经选择过信任王洛，而她并不想更改自己的信任。
只是显而易见，她也根本不可能苛求其他任何人，像她一般对王洛投以信任。就连对国主忠心耿耿的韩谷明，都只是勉强被压下了反对意见，至于其他人……
另一边，王洛自然也理解了，为什么仙盟要对“古修士”这个概念如此敏感，同时，韩瑛为了保他，透支了怎样的政治资本。
所以……
一时间，王洛不由悠然出神，直到大约半小时后，韩瑛开口打破了密室中的沉默。
“韩……爹，伪装术破解得如何了？”
韩谷明目光复杂地看向自己的女儿，而后强笑道：“已经有十之四五了，瑛瑛你呢？”
韩瑛说道：“我已经推出一套方案了，但此时我并不在最佳状态，所以方案需要与他人验证过，才敢拿来使用。”
韩谷明叹息一声：“瑛瑛之才，果然远胜于我。”
之后，韩谷明更加面色复杂地接过韩瑛递来的青玉，神念注入其中，很快便叹了口气。
“……叹为观止，我没有什么需要补充的，以此法破解荒魔的伪装，应当是十拿九稳了。”
说完，韩谷明看向王洛：“王山主，还请你将身后的旋风停下来，我能辨识荒芜，不代表我喜欢荒毒的味道。”
王洛笑了笑：“看来是真的大功告成了，那事不宜迟，咱们这就去上门夜袭月央特使吧。”
韩谷明迟疑了下，还是点点头，于是下一刻，身形魁梧的化身韩武又从一道漩涡中，闪身来到众人面前。
“戍卫团的人一直在特使们下榻的酒楼外守候，并没发现什么异常，但是，现在没人能保证戍卫团的盯梢是有效的。”
显然，先前闫富学在趣苑院内重伤逃遁，竟视院外的一众闻者、拔荒队组成的包围圈如无物，已经证明了这一批潜入茸城的荒魔，有着极强的隐匿能力。他们明面上留守酒楼，很可能却是在让酒楼外的一众戍卫团一道为他们做不在场证明！韩谷明说道：“那么事不宜迟，你先简单参悟一下这道术法，之后就去月央特使面前，辨识他们的真实身份，无论结果是什么，都不要轻举妄动……王山主，你明白我的意思吗？”
王洛笑了笑：“我倒是觉得，都到了眼下这一步了，就别‘无论结果是什么了’，结果在我们出发前就应该定下来。说来你们真的没听过洗衣粉的故事？”
“他们是仙盟特使！哪怕并非最高规格的特使，也依然是仙盟授权的特使！”韩瑛说道，“若我此时还在金鹿厅玉座之上，的确可以想办法授权你先斩后奏，拼着几百年积累的声望不要，总归能压服其余四国。但现在一旦引起国际纠纷，玉座空悬的事实就必然会暴露，我们承受不起这个风险，所以事情要做，但必须低调。”
王洛的想法却是：“所以只要玉座不空，就不存在任何风险了对吧？”
韩瑛叹道：“抱歉我还是没找到回归玉座的办法。”
“那可以暂时让位啊。”
“……？”
王洛反而好奇地反问道：“你不会是从没考虑过这个问题吧？”
话音落下后，密室内却是一片寂静。片刻后，才由韩武开口打破了这个气氛。
“这个问题，恐怕只有你考虑过。”
王洛说道：“恕我直言，经历天道变迁、定荒功勋加持等，国主的寿元已经远长于任何人，甚至堪比天庭真仙。哪怕是在新仙历1202年的今天，她依然是不折不扣的豆蔻年华，也就是说后续很可能还有近万载的生命！恐怕直到人类将荒芜彻底驱逐出九州，她依然活蹦乱跳。难道祝望国主就万世不易了？”
密室内又持续了一段时间的沉默，依然是韩武率先开口。
“万世不易，有什么不好？”
王洛说道：“若她能自由回归玉座，当然很好。但事急从权，临时让位应该算是个不错的应急方案。”
韩武又问：“让位给谁？祝望人从来没考虑过国主更替，金鹿厅也从来没培养过接班人……”
“那就我来。”王洛此时表现出了异乎寻常的自信，“既然没别人，只有我考虑过，那就让位给我。反正也不需要我真的在国主之位上长期执政，应付一下仙盟口水仗就是了。这方面我的专业素质应该比国主更强。”
“别开玩笑了！任命你当拓荒先锋都要被仙盟派特使来考察，将国主之位让给你，怕是仙盟都要四分五裂了！”
韩瑛也幽幽一叹，说道：“祝望的玉座归属，唯有一人能够决定，而那人并非如今的玉座之主，所以你的事急从权，根本不能成立。”

第229章 看不出，实在看不出
韩瑛的一句话，让密室呈现了前所未有的沉默。
因为关乎玉座的这个秘密，就连韩谷明都是闻所未闻！甚至不敢听闻！
决定玉座归属的人，居然不是玉座主人！虽然这件事从原理上并不难理解——鹿芷瑶迄今为止的官方说法都是归隐而非逝世，那么言外之意就是，她始终有复出的可能。而如果鹿芷瑶复出，祝望玉座的归属，还有任何悬念吗？别说今上鹿悠悠对鹿芷瑶忠心耿耿，就算她有二心，也绝不可能挡得住一个强势归来仙盟共尊之主。
但原理归原理，现实归现实。原理上人类借助到天道之力，形成大律法，应当加倍的励精图治，摒除一切无端内耗。但现实是手捧瓷瓶，腰系谱匣的调律师们往往与权贵沆瀣一气，让千千万万人的励精图治，化作无端内耗。
同样，理论上鹿悠悠应当是全天下最盼着尊主归来的人，但尊主真的归来了，也就意味着她要从仙盟第一人，变成仙盟第一人的灵宠，连仙盟第二都未必坐得稳！所以鹿悠悠内心深处，真的会希望尊主归来吗？
而且除去这些权力斗争、勾心斗角不谈，韩瑛的这句话，还道出了祝望的一个天大风险。
如果玉座归属只能由一个沉睡了五百年的人来决定，那么一旦当今的玉座之主出了什么差池——比如现在这般窘状——那么玉座空悬的危机根本就无人能解！
只是无法回归倒也罢了，若是韩瑛陨落在此……
所以韩谷明很快就叹了口气，而后体内元婴一声轻笑，无形的真元于掌间凝塑为一道无上妙术，同时印在自己和韩武身上。
两人同时露出茫然之色，片刻后，韩谷明开口道：“……王山主，你明白我的意思吗？”
王洛愣了一下，意识到韩谷明是将方才一段时间的记忆，完全从脑海中删除掉了！将对话退回到了王洛提议对特使团先下手为强之前！
这位旧都老臣的谨慎和严格，着实令人钦佩。
而听到他的问话，王洛也不再执着于自己的原计划，只点点头，回应道：“自然明白，那么事不宜迟，咱们这就出发吧……”
韩武于是伸手抓起王洛的手臂，下一刻便闪身来到总督府之外，位于建木区的一座历史悠久的酒楼外。
【卜明楼】，自茸城初建时，就常被拿来招待外国使节，如今历史已逾千年，却依然维持着勃勃生机，就如酒楼不远处的浩瀚建木。
韩武脚步落定不久，就有一个其貌不扬的小卒模样的中年人，快步走来。先是对韩武恭敬地拱手行礼，之后又对王洛点点头，才说道：“月央人和子吾人一道在酒楼的福地中潜修，周郭人在厨房自制夜宵，没有任何异常。”
韩武点点头，又确认道：“是酒楼地下，毗邻建木根须的‘酣境福地’？”
“对，此间酒楼借建木生机，催化泉米……”小卒才刚刚开始介绍酣境福地的历史渊源，就被韩武摆摆手赶到一边。
“王山主，你有闻到什么吗？”
王洛皱皱鼻子，摇摇头。
至少在酒楼外，他没有发现任何荒魔的气息——虽然从化荒的闫富学身上提取的要素，未必完全准确，更遑论普适于其余诸多荒魔；加上他连番进食夜宵，反复食物中毒，此时状态也实在谈不上好。
但既然现阶段只有他的鼻子，最能敏锐捕捉到荒魔气息，那他也就责无旁贷要来做出专业判断。
酒楼外，暂时安全。
“好，咱们进去再看。酣境福地是独立的洞天福地，里面的气味未必能传到外面……不过同样的，一旦进了福地，外面的援手也未必能及时赶过来。王山主，还能战吗？”
王洛此时正越发感到食物中毒的症状在沿全身蔓延，但闻言却只是咧嘴一笑，每一颗牙齿在天上弦月的映照下都闪过如刀般的寒芒。“多多益善。”
消化不良、副作用严重是真的，但另一方面，仅仅是两次进食，王洛就轻易学会了当世再没人能学会的荒芜禁法，破解了荒魔伪装的技巧，并且在内府丹基上扎扎实实地填上了几块砖瓦。
那么可见，即便是变质的食物，依然是食物。就算他状况再差，也可以继续吃下去！
见此寒芒，韩武莫名心生了一丝寒意，而后也跟着笑了笑，令自己呈现出狰狞形貌：“好，就等山主这句话！”
言毕，两人同时迈步走入卜明楼，只见大堂已淡雅的青灰色为基调，装潢简朴而大方，在此吃喝、住宿的宾客，还有彬彬有礼的仆从女仕，共同构成了一副优美的画卷。
见到两人进来，便有热情而克制的侍者上前询问，却被韩武瞥去一道凌厉目光，吓得当场失态，脚步踉跄。
王洛则抱以真诚的笑容：“我们是来找人的，不劳烦你帮忙了。”
“啊，是，是！”侍者如梦方醒，连忙退到一旁。
作为这千年古楼的工作人员，他到底是训练有素的，能看出什么事该管，什么事不该。
尽管事先没有人通知到卜明楼，今晚有什么特别行动，但所有人却都默契地给韩武、王洛两人行了方便。
所以不多时，韩武就轻车熟路地带王洛来到酒楼地下，一扇精致的木质拱门前。
“前面就是酣境福地了，走过去，就别有洞天。”说完，韩武再次外放真元，为两人分别披上了那层隐匿形迹的网。然后率先迈步，走入福地之中。
王洛紧随其后，只觉一步之后，便是地覆天翻，眼前景色豁然开朗，一片蔚蔚草原从脚下展开，直抵天际。身旁是一条浩渺无垠的大河，河水滔滔，卷起酒香浓郁的河风。那股味道扑面而来，便让人如欲酣醉。
而几名月央特使，此时便在河流水面上盘膝而坐，以这片福地的泉米精华来淬炼自身，各自露出醺醺然的陶醉之色。
与此同时，韩武悄然凑到王洛身前，问道：“怎么样，王山主，看出名堂了吗？”
王洛反问：“我只是长于追猎，并不长于分辨荒芜。现在人都快近在眼前了，你难道判断不出他们是人是妖？”
韩武沉默了一下，神情凝重地摇摇头。
“我看不出，以青玉上所录的破妄仙法洗涤五感后，我还是看不出。”
王洛于是也不由沉默下来。
因为同样，他也没看出酒河上的月央人，是哪路的荒魔所饰！仿佛他们只是普普通通的，再纯正不过的仙盟修行人！
而这让他心中仿佛蒙上了一层巨大的阴影。

第230章 还得是洗衣粉
在一片充满醉人意味的泉米之境内，王洛和韩武一时沉默无言。
那层阴影不单笼罩在王洛心间，同样也让总督府的现任闻者之首嗅出了极其不详的征兆。
“王山主，要不要暂时退却？”
他们此行前来是为捉奸的，最好的结果就是当着众多特使的面，戳破月央人的伪装。但结果两人带着从闫富学尸体上搜刮来的荒芜禁法，以及由国主亲自推演出的破妄术，居然都看不穿那几名月央特使的伪装！
而破妄无效，后续的捉奸大计自然也无从谈起，而且这也让人不得不去考虑这样一种可能：闫富学根本就是荒魔们抛出来的弃卒，他身上的一切都不过是拿来钓人上钩的诱饵，荒魔们早就另外掌握了伪装神通，就等着祝望人气势汹汹的找上门，再于众多使节面前倒打一耙……
韩武几乎顷刻间就想清楚了后续可能的发展，也因此做出了决断。
但是就在韩武话音刚落的瞬间，王洛却反其道行之，迈步向前，步伐之激进，几乎瞬间就扯破了韩武布在两人身上的隐形术法。韩武一时制止不及，竟只能任王洛在众目睽睽下暴露身形。
“王山主？！”
震惊之余，韩武心中也是一沉，因为就在王洛迈步的同时，远方的大河上，月央特使穆雨晴也从冥思中苏醒过来，目光如电，直直刺向韩武与王洛的方向！
总督府闻者们最引以为傲的隐匿术，竟对其丝毫无效！？
下一刻，王洛已经一步越过数十米的距离，再一步落下，宛如天雷降地，又似大地嗡鸣，一圈有形的波纹自王洛脚下绽放，大片的芳草与泥土随之震得飞扬，而他本人则借力再次向前，转眼间就已闪到近百米外的河面上！
在穆雨晴来得及开口说出任何话之前，王洛手中的雷剑已经当头落下，仿佛划分阴阳的开天妙手，将眼前的一切都切做左右两段！
哗啦！
哗啦啦！
一连串的法宝破碎声随之激荡起来，仿佛是打碎了一只偌大的碗柜。
此外，两声痛苦的闷哼也从左右两边分别传来。
之后，却见本该被一剑两分的穆雨晴，依然维持着那目光灼灼的逼人笑容，只是她本人的身形却是出现在两米开外，恰好避开了王洛的剑锋与雷芒。在她不远处盘膝打坐的两名月央特使——其中一人还是白钥城的副城主，都已口吐鲜血，委顿下去。
在几名月央人身前，各有破碎的法宝残片。显然若非提前备好法宝防护，方才王洛那雷霆万钧的当头一剑，足以收获战果！
此外，不远处，子吾、周郭的特使们察觉动静，也纷纷从冥思打坐中惊醒，转来惊诧的目光。
“王山主？！”子吾段永错愕不已，却反应不慢，“可是有什么误会？请先罢手！”
然而就在段永开口时，王洛已是丝毫不由分说地再起一剑，凝聚雷光如刺，径直穿向穆雨晴的胸口。
这一次，却是周郭人悄无声息地闪了过来，从掌间招出一片雨雾，扭曲了雷光去向，令王洛的第二剑堪堪擦过穆雨晴的肩膀，溅起一串血珠。
然后，王洛就没有机会再暴起第三剑了。因为所有在这福地内冥想打坐以为休闲的特使，都已经聚拢过来，其中着实有不少人已经抽出兵刃，向王洛这个先下手为强的古修士发出再鲜明不过的武力威慑。
这些特使，虽然名义上只是使节，但能被仙盟委派，代表各国前来茸城，无不是国中精锐，战力层面，至少较之一般的同级修士，普遍是要强上许多的。
虽然除了墨麟派了黄龙这样的元婴老将外，其余各国使节的修为都只到金丹为止，但金丹与金丹的差距，很多时候大过金丹与狗，比如那率先对王洛拔剑相向的周郭使节，虽然面色发白，双手颤抖个不停，仿佛初临战场的菜鸟，但那真元波动之强横，却足以令人动容。
“王，王山主……”这名来自周郭的年轻人，颤声，却意志坚决地质问道，“光天化日，众目睽睽之下谋害仙盟特使，该当何罪，你可知晓！？”
虽然平素里言行轻佻而荒诞，但这名周郭特使，却在此时展现出了异常强韧的意志力，甚至将自己的身躯挡在穆雨晴之前。
“先前月央特使说你可能会对他们不利，我们还不以为然，想不到……想不到祝望人竟然真的猖獗到这个地步！”
王洛闻言却是一笑：“原来月央人早就料到我会来杀她？我猜猜，她是不是还告诉你们，我和她早在她担任特使前就有过过节，此为其一；在仙盟特使中，月央人是唯一依然对我任拓荒先锋持保留意见的，此为其二；祝望和月央就西向拓荒一事，其实一直存有暗中分歧，月央人并不愿贸然涉险，却被祝望以强国姿态摆布，不得不担任拓荒的支点，于是配合工作上就多有推诿，因而惹怒了祝望人，于是祝望人便打算栽赃给月央以各种罪名，换取战略层面的主动，此为其三。”
顿了顿，在周郭人来得及回答之前，王洛又补充道。
“哦对了，她可能还会说，祝望人早就派出闻者，茸城处处都是耳目，所以这些话大概率也都会落到祝望人的耳朵里。”
周郭人愣了一下，叹道：“话都被你说完了，但难道她说得不对？我知道祝望和月央关系一向谈不上好，也不怀疑你们拓荒的决心。但在这个时候，对盟国摆出强权姿态，无论如何也说不过去，更遑论是这种明晃晃的杀人！”
王洛缓缓收起雷剑，脸上笑容不减：“那么，她有没有告诉你们，我们怀疑她们已经化荒了。”
段永说道：“是啊，栽赃陷害的诸多罪名里，自然是以化荒最为确凿有效，所以若是山主打算让手下闻者们捧出什么沾染荒毒的月央人日用器物等，试图论证几位使节已经化荒，那还是请省省吧。”
王洛点头：“说的没错，用洗衣粉、板砖之类东西作为证据，确实过于侮辱智商，所以我会把事情做得漂亮一点……”
话音落下的瞬间，王洛的动作就凝固在原地。
周围所有人都为之一愕，只有寥寥数人意识到，王洛是在瞬息间留下了一道残像，本体则在一道隐形术的遮蔽下，短暂的离开了众人的视野。
而就是这瞬息间的变化，已足以让王洛起第三剑！
第三剑的威势远小于前两剑，但剑速之快，剑路之刁钻，却远胜过先前那正大而堂皇的两剑，仿佛先前的一切动作都只是伪装，只为了误导他人的认知，让真正作为杀招的第三剑能够顺利建功！
在所有人都措手不及的刹那间，人们只能眼睁睁看着王洛挥出第三剑，剑光无情，将穆雨晴一剑枭首！
然后，从残躯中迸出一股血泉，而血流之中，隐隐掺杂着微红的腥风！
任何一个对荒芜有基本敏感的人，都不难判断出，那股腥风的来历！
这一刻，所有人都凝滞在当场，宛如置身梦幻！

第231章 急转直下
当穆雨晴的人头终于落地时，王洛也总算松了口气。
惊世骇俗的连续三剑，对他来说并不轻松。且不提穆雨晴本人的修为其实不弱，护身秘术相当强大。单单是被这么一群各自身怀绝技的仙盟特使团团包围，还能从人群中破开缝隙，斩出全力一剑……纵然有潜伏的韩武以隐形术相助，但其中所蕴含的难度，也足以让常人感到瞠目结舌。
更何况还要在一剑枭首的同时，当着所有人的面用出荒芜禁法，将猩红的旋风卷入穆雨晴的尸体里！
短短片刻的战斗，王洛完全是在透支自己的真元气血，几乎将好不容易吃来的夜宵增益全盘吐了出去。
但正因其困难，才能收获奇效。
在穆雨晴人头落地的刹那，河面上就一片寂静，哪怕先前早就被月央人说得心服口服的各国使节，此时看着逐渐从半空流淌入酒河的鲜血，看着血中飘散出的再明确不过的荒毒，也感到头脑一阵阵发懵，心脏砰砰乱跳。
月央人舌灿莲花的样子仿佛仍萦绕在眼前，其推论严谨，更有诸多作证……但再多的言辞佐证，也比不上此时的眼见为实！
从尸体中汩汩而出的血流中，那荒毒的腥臭实在太过鲜明！而与之形成鲜明对比的，则是仙道纯度异乎寻常之高的王洛，仿佛一面纯洁的明镜般，映照得每一丝荒毒都清晰无比！
而几秒钟后，这酣境福地就开始嗡嗡震荡，凄厉的警报声在半空炸响，一个略显惊慌的女子声音随之传来。
“尊敬的各位客官，因洞天福地内发现荒芜污染，即将临时封闭，请各位务必留在原地，等待专业人士到场处理。根据茸城定荒律的相关要求，请各位务必留在原地……”
刺耳的警报声，女子磕磕巴巴的通告声，让河面上的氛围更显肃杀。
王洛一剑建功，却并没有将雷剑收回，反而目光瞥向了目瞪口呆的白钥城副城主。
“我，我什么都不知道啊？！”副城主仓皇讨饶，“别杀我，我真的没有化荒！我之前只是被她用谎言迷惑，我什么都没做！”
王洛没有理会这些辩解之词，只是一边看着这位副城主，一边问旁边的周郭人。
“还需要我再切开一个看看吗？”
周郭人则对着穆雨晴的尸体瞠目结舌了许久，才缓缓摇头，然后用挣扎不甘的目光看向王洛。
“王山主，你……的确是慧眼如炬，我们先前都被此人骗了。但是，这还是解释不通啊，我们和穆姐……穆雨晴朝夕相处了两日，期间越过了不知道多少检查程序，难道荒魔的伪装已经能瞒过这么多的检查手段了吗！？”
王洛笑了笑，说道：“荒魔有多能瞒，你们周郭人应该比谁都清楚啊。”
这种直戳历史痛点的话语，却是让年轻人缓缓点了头：“也，也对啊，荒魔狡猾，确实防不胜防……但是正因为如此，仙盟现在的防备手段也日趋严格，很少出现这么夸张的纰漏了。”
王洛又问：“你是指百年前发生在白钥城的纰漏么？”
于是周郭人缄默起来。
而子吾的代表人物段永，则同样有些不甘，更多是疑惑：“王山主，事到如今，亲眼看到穆雨晴血中的荒毒，这的确无可争辩，但是，我心中仍有几个疑惑，只盼山主能不吝解答。其一，我们所有人都看不出破绽，你又是如何看出来的？其二……”
话音未落，王洛的剑光已经横在了他的脖子上。
“你在为荒魔辩护？”一句话，就让段永将所有的不甘都强行收了回去，轻叹一声，退后半步，不再争辩。
与此同时，卜明楼的警报也终于引来了楼外早已守候着的拔荒队，这些戍卫团中的精锐拔荒专家，持着各色法宝，转动着腹内金丹，纷纷闪现于这片洞天福地中，然后对着河面上的惨状各自讶异。
尤其是看到那逐渐淡去，却依然醒目的荒毒腥风……这些专家更是几乎产生应激反应。
“各位，请先不要离开现场，我们需要确保你们没有被荒毒污染，这些都是既定程序，还望理解。”
仙盟特使们此时早没了心气，纷纷点头，作束手待缚状。
王洛则默然不语，心中的弦丝毫没有因一时的得胜而放松，反而绷得更紧。
因为那层阴影，完全没有因为穆雨晴的死而消散，反而越发弥漫，仿佛正戏才刚刚开始。
诚然，这个月央特使一定是有问题的，茸城的拔荒队、精锐闻者，都在她身上找到了太多的疑点……但是唯独没有找到她化荒的证据。
诚然，王洛在她于河面上陡然睁眼，看穿韩武的隐身术时，就断定此人一定是敌人，但其实一直到将其一剑枭首，客观来说，穆雨晴唯一和荒芜有关联的部分，也是王洛亲手栽赃上去的！
换句话说，直至此时，这个穆雨晴，严格意义上讲……依然是清白的。
又或者说，此人根本不是真正的穆雨晴？
思索间，耳边传来人声：“王山主，也请你配合我们的工作，先接受清查，我们也要确保你没有被荒毒污染……”
王洛一时出神，下意识回道：“韩武，别让这些人来碍事。”
却听身边的人愕然问道：“王山主，你说，韩武？”
王洛这才转过头，只见一位穿着全遮蔽防护服，手持金瓶和银枪的中年战士，正一脸疑惑，以及谨慎地注视着自己。
“王山主，你现在……没产生什么幻觉吧？”
王洛沉吟了一下，笑着摇头：“没事，你按照程序来查就好。虽然这批荒魔的潜伏能力很强，但终归还是有破绽的，以你们的技术，肯定能确保现场安全。”
中年战士连连点头：“那就感谢山主大人的理解和信任，我们这就开始。”
而在拔荒队员们，布置法器，结成阵型的时候，王洛的心思却越发下沉。
因为……从刚刚开始，他已经在暗中以密语呼叫韩武很多次了。
没有得到任何回应。
明明刚才他出第三剑斩杀穆雨晴时，韩武还以一道隐形术助了他一臂之力，而此时正是迅速清理战场，转入下一步的关键时刻，韩武这个闻者之首，怎么消失不见了？！

第232章 世上没有免费的开诚布公
“请问，化荒是什么？”
黑暗中，韩武被一声戏谑的疑问唤醒。
睁开眼，他发现自己眼前一无所有。
而黑暗中的声音，则靠的越发近了。
“你们习惯于将化荒视作一种污染，一种毒素。”
“有时候，你们又将化荒视作不可饶恕的背叛。”
“当然，千年来，你们始终将化荒一事，当作文明的大恐怖，大灾难，当作导致天劫的罪魁祸首……”
“然而，化荒，是一种解放。”
伴随最后一个字出口，黑暗仿佛跌落的幕布一般褪下，露出一片青草，一条大河。
远方的河面上，正聚集着数十名全副武装的拔荒队员，他们穿着全遮蔽的紧身防护服，手中持着金瓶、银枪。仙盟的多国使节，则在拔荒队员的指挥下，有条不紊地进行着清查程序，以确保自己的清白。
此外，韩武还清楚地看到了王洛的身影，他神情凝重，显然已经意识到了韩武的失踪，却竟然看不到区区数百米外，韩武正与他站在同一片草原上。
而此时的韩武，竟没有丝毫挣扎的力气，甚至没办法开口向任何人求救，或者示警。
他的身上没有枷锁，却被重重无形的束缚包裹得像是茧中的蠕虫，几乎喘不过气来。
“被约束，被压抑，现在的你，就是定荒大结界内的数十亿人的缩影……当然，你并不会这么以为，你会将身外之茧视作文明的甲胄，视作安身立命之本，并居高临下地藐视着那些脱茧化蝶的人。这种想法可悲，可笑，却不可长久。”
之后，说话的人终于在韩武面前显露出自己的真面目。
白短衣、厚束带，标志性的月央服饰，还有标志性的瓜子脸、桃花眼……月央赤楼的牧月行者穆雨晴，就这么俏生生地出现在他眼前。
恍惚间，韩武竟惊觉那曾被自己轻易降伏，只能在暴力威胁下竭力展现不屈的女子，竟是这样漂亮！
但下一刻，心中的赞美就被如潮的警讯所取代。
自己的神智，已经开始被污染了！
穆雨晴摇摇头，说道：“不必这么戒备，解放的过程一旦开始，就不会因任何外力而停下来，所以倒不如趁着你身上的茧壳还在，多问些问题，然后竭尽所能给外面的人留下一点线索，嗯，我知道你能做得到，毕竟你和我一样，都精通化身之道。”片刻后，穆雨晴轻笑：“呵，你居然有了恐惧的情绪，因为秘密被人揭穿了吗？对于茧中人来说，秘密和恐惧永远如影随形，所以你们也很难想象真正享受到坦诚的美好，不过不要紧，我会给你做个示范，反正之后的新人培训也要说，不妨提前让你知道清楚。现在，有什么问题就来问吧，我保证开诚布公。”
下一刻，韩武发现自己恢复了开口的能力，他沉吟了一下，并没急于呼救，而是认真思考起该问的问题。
因为他已经洞察到，虽然表面上他和王洛、拔荒队站在同一片草原上，但其实双方根本位于平行不相交的空间，穆雨晴早就窃取了卜明楼的福地控制权，并不会留下这么明显的漏洞。
所以，倒不如先试探一下对方的开诚布公，究竟有几分成色。
“你们一共有多少人？”
穆雨晴说道：“目前只有两个，我一个，墨麟那边一个。我们的人想潜进来并不容易，千百个人里才能勉强挑出一两个有资质的，然后再费尽千辛万苦才能瞒过定荒大结界，将人送进来。所以你倒不用担心朗朗乾坤之下，忽然就被一大群荒魔包围，我们一直以来都推崇的是兵贵精而不贵多的策略。从九百年前的君长生，到今日我们尝试阻止茸城西拓，莫不如是。”
韩武忍不住狞笑一声：“那你们的策略可真够失败的！一千两百年，连一个成功的例子都没有！”
穆雨晴不以为然：“因为我们输得起啊，一千多年来，就我知道的入侵失败的例子至少两百起，有些可能都没列入到你们的监控记录里，就因为莫名其妙的原因惨死了，但那又怎么样？我们自己也就是当个笑话看看罢了。”
“那你现在又算什么笑话？！”
穆雨晴有了些许不耐烦：“你要问的就是这些无关紧要的问题？我当然可以跟你聊聊我自己，比如我在进入天之右前，在师门潜修五百余载，整日与同门师兄弟勾心斗角的故事，也可以跟你聊聊临行前，翻阅你们的资料时，对你们这茧中的文明只感到荒诞可笑的故事。或者你一年前在荒原侦察时，你我曾有过刹那的目光相触的故事。但对你来说，最重要的问题其实只有两个，第一个是，我们这次究竟想要做什么；第二个则是我们要怎么做。”
韩武愣了一下，默然不语，因为这两个的确是核心问题，只是他也没想到对方居然会坦率到主动提出来！
这个荒魔的所谓开诚布公，是认真的吗？
却听接下来穆雨晴已经自然而然地讲起她的故事：“这次你们西向拓荒，动作之大前所未有，很可能打破许多原有的界限。住在静州的老东西们不在乎，我们这些旧灵州的原住民，在此安安分分生活了几百上千年，却不是人人都想搬家的。虽然大部分人都打算等你们启程西行以后，再于凤湖决一死战。但也有人觉得，何不防患于未然？你们的茧中文明貌似强大，实则脆弱不堪，只要如以往那般，招募几个天资适配的勇士潜入茧中搞些破坏，说不定你们就在欢呼拔荒胜利之余，对西行知难而退了。”
韩武说道：“在将你们彻底斩草除根之前，我们的脚步永远不会后退。”
“嗯，过去一千多年，你们的确是一直都在扩张，不过也别说得好像只有你们在扩张一样。总之第一个问题我已经回答过了，而第二个问题，让你们知难而退的办法一直都只有一个：解放关键人。虽然你们一直自诩依靠群体而非个体的力量，但纵观千年历史，一旦你们缺少了关键人，那么引以为傲的组织度就会自然坍塌，所以我们这次锁定的目标就是你的主子，或者说你的本尊韩谷明。然后，我就要在此感谢你这位最接近本尊的分身，愿意主动送货上门了。”
之后，穆雨晴看着沉默不语的韩武，说了最后一段话。
“对了，最后还有个小故事：对我们这些化神者而言，潜入定荒大结界，意味着要放弃修行已久的肉身，仅余下一道无形的元神。同时，为了应付你们结界内越发严密的监控防御，潜入进来的人还要受到极其严格的限制，在这种情况下，要解放茧中人，尤其是如闫富学和你这般意志坚定，又实力不俗的茧中人，真的是非常困难。以前甚至有过堂堂化神巅峰的高手，在夺舍时惨遭原主人吞噬同化的笑话，好在之后不久，明州人就发明了一道相当有趣的秘术。这道秘术是这样的：只要施术者肯开诚布公，将本不可告人的秘密诉诸于口，那么听到的人，就会无可避免地遭到同化，听得越多，同化就越发严重……现在，听了我这么久的故事，韩总督，你感觉如何啊？”

第233章 截肢
王洛在卜明楼逗留了很久。
直到所有的仙盟使节都被拔荒队清理得干干净净，再由卜明楼配合着找来几位膀大腰圆的专业肌肤护理工，就着楼中酒池搓干洗净，最后护送到顶层的几间特殊套房内休息。
直到酣境福地被拔荒队员们里里外外折腾的地覆天翻，几乎掘地三尺，掘得当代卜明楼主几乎跪地哭号……
直到天色已将明。
韩武依然没有现身。
同样，自己也没有收到任何来自总督府，或者其他任何可靠渠道的任何线报。
身处卜明楼中，仿佛身处在一个与世隔绝的孤岛。
明明先手斩杀了穆雨晴，以栽赃陷害的手段彻底堵死了月央人的所有连环计；明明随着时间推移，夜宵以及透支的副作用已经完全褪去，状态逐渐回复到巅峰……但表面的和平向好，却丝毫掩饰不了内心的阴影正在急剧扩张。
王洛很清楚自己正陷入被动，他手中雷剑虽利，却斩不破眼前的层层阴霾。恰如仙盟为了茸城的西向筹备多年，荒魔恐怕为了今日的秘密潜入，也是煞费苦心。
在韩谷明步入白钥城，令荒魔将连环计发动出来，茸城一方的反制措施不可谓不好，但即便如此，却仍是步步泥淖，仿佛每一步都踏入了敌人的算计。时至此刻，荒魔的算计究竟有多深，已经是个难以揣度的问题了。
王洛现在很需要一个破局的方向，但偏偏放眼所见，哪里都不是方向。
好在，对于师承鹿芷瑶的人来说，没有方向，有时候也不失为一种方向。
既然做什么都不一定对，那反过来就是做什么都可能对！
而对于一个向来以好运著称的人来说，那就更意味着，只要选定方向，接下来就只是一个简单的执行力问题了！
当清晨的曦光透过卜明楼大堂的窗，照到王洛脚下的时候，王洛也放下了手中的茶杯，站起身来。
一夜时间，足以让他完成最后的准备，去尝试破掉荒魔的局了。
而仿佛是心有灵犀一般，王洛才刚刚起身，就看到了那个他想要去寻的身影。
韩瑛披着一件宽大的外套，将身姿容颜都遮蔽在一层淡淡的障术之后。但即便如此，女子仍如初见一般绝色无暇，两只胭红的眸子，仿佛两轮刚刚跃出地平线的染红太阳。
只是那对眼眸中，此时已经沾染上了一层阴霾。
看到王洛时，韩瑛眨眨眼，示意不要声张，与此同时王洛感到飞升录中微微一热。
来自韩瑛的心声，已自然呈现在书册上。
这种交流方式，私密性上可以胜过任何密语传音，因为其通讯原理根本不符合当代任何修仙理论，就仿佛是大律法框架内的漏网之鱼。
只是，这种飞升录传讯，在使用上存在相当的不便，且很多时候，若是对保密性没有那么高要求，就更不必将这种私密手段反复使用——再隐秘的技巧，用的多了也必然不那么隐秘。
因此，若非关乎重大，韩瑛绝不会用这种方式与王洛对话。“韩谷明被污染了。”
“……”饶是王洛早已做好了面对一切骤变的准备，此时也不得不承认，事态的发展，还真的向着最糟糕的方向急转而下！
沉默中，韩瑛在飞升录上补全了信息。
“韩武是韩谷明的化身，他被荒魔污染，顺势便波及到了韩谷明。所幸当时有我在旁边帮忙遮掩了一下，没有让荒毒彻底侵蚀到他的元神……但化身落入荒魔掌握，本尊的化荒也只是时间问题。”
王洛目光微微闪动，右手食指在桌上轻轻点着。
所以，接下来，要处理韩谷明？但姑且不论韩谷明的实力之强，本已堪称当世顶级，他在茸城掌握主场地利，又有拓荒的大律法加持，几乎一人就等同一城！
即便是韩瑛以完整形态驾临于此，要斩除一位背靠茸城的资深总督，也要大费周折。更何况她此时的状态，战力最多与王洛相仿，两人相加，勉强够韩谷明弹一下指头。
何况韩谷明此时还根本没有真正化荒，否则当时近在身边的韩瑛必然首当其冲，根本不可能走到卜明楼来找王洛汇合。而韩谷明还在苦苦支撑的时候，被自家人当面捅刀子，即便理性上他愿意慨然赴死，也很可能当场化荒，让事态彻底不可收拾。
所以，要怎么做？
思索间，却见韩瑛又说：“自定荒之初，我们就意识到关键人的化荒会导致灾难性的后果，千年来类似的惨案屡见不鲜，尤其每次拓荒，随着城市深入荒原，定荒大结界遭到渗透腐蚀的可能也大大提升。百年前月央的荒潮倒卷更是惨痛教训。所以，自二十年前，仙盟确立下一次拓荒将由茸城西向时，就有人提出，要对每一个可能以一己之力颠覆拓荒成果的关键人，都设计一套保险措施，以防万一。”
王洛闻言，神情却丝毫不见放松。
因为若是真有这么简单的事情，韩瑛就不必特意来找他了。
“然而当时提出这套方案的，正是韩谷明本人。而后续的许多设计，也是他牵头茸城书院，配合仙盟多家书院共同落实的。保险措施就位后，他将唯一的激活钥匙交给了他唯一的上级，也就是我……却不是现在的我。”
王洛闻言顿时在心中叹息：于是这就成了一个给猫系铃铛的问题了。
但是，韩瑛特意提及这个问题，显然不是为了渲染现在气氛的无解。
“在我受困于韩瑛肉身后，保险措施的实质失效，其实就已经是共同摆在我俩面前的一个问题了。所以韩谷明也在那个时候，悄然为我制作了一个保险措施的备用措施……我找你来，就是要你帮我去启动那个备用措施。”
听到这里，王洛简直是叹为观止。
茸城的这位老总督，从察觉月央凝渊图有异样开始，几乎每一步都走在最优解上，在前路一片迷茫之中，硬生生以缜密的手段，连环的部署破开局面！并在绝境中给其他人留下一线希望！
然而现在，余下的人要做的，却是以最高的优先级去解决他！
“不过，这也是我们的机会，荒魔为了污染韩谷明，透露了许多关键信息，现在他们已经不在暗处，我们还有翻盘的机会。”
王洛叹道：“而这个翻盘的机会，却要建立在为我们创造机会的人的牺牲之上？”
韩瑛没有多说什么。
“我们要做的，就是不让他们的牺牲白白浪费。”
而就在韩瑛的心声浮现的同一时间，卜明楼前，一位身材高大，着异兽皮甲的老人，迈动着沉重的步伐，走进楼来。

第234章 不容有失
见到墨麟的老将黄龙，韩瑛几乎维持不住镇定，外套下的身躯险些因惊讶而颤抖起来。
但她终归凭借强横的神念，牢牢压住了自己的一切反应，完美地扮演着清晨来卜明楼喝茶的一般客人的角色。
她背对楼门，身披上京阁的精致障衣，又有自身术法加持，没理由被人从背影看穿身份。
与此同时，韩瑛立刻将警讯发给王洛。
“此次侵入到茸城境内的荒魔，实质上只有两人，一人是穆雨晴，你先前出剑斩杀的是她临时打造的化身；另一人则潜入墨麟人身旁，具体身份还不知晓。”
还不知晓，也就意味着眼前的黄龙，便有可能是化荒之人！然后……
“明白，我会以破妄术观之。”
说着，王洛大大方方地向黄龙投去目光，与此同时真元凝聚双眼，将韩瑛所授的破妄绝学运转到了极致。
视野中，老将军的身姿挺拔如墨麟的圣山，气质清白地宛如山巅覆盖的积雪。
但是，这道破妄术，确实有效吗？至少在酣境福地捕捉穆雨晴的时候，王洛和韩武都没看出穆雨晴的问题！
是因为临时打造化身，并不属于荒芜禁法，因此化身反而清白？
还是说这些入侵的荒魔，掌握了多套藏匿荒毒气息的术法，王洛和韩瑛只破了其中之一？
思忖间，黄龙却已大踏步地走到王洛面前，然后爽快地落座，目光居高临下地审视了一下王洛，便张开嘴，笑道：“王山主，看来你状态还好，那我就放心了。”
说着，黄龙竟夸张的叹了口气，而后才说道：“整个茸城，我最不想杀的人就是你，看到你还清白，真是比什么都开心……对了，忘了说了，我那边遇到一个渗透过来的荒魔，废了好大力气才拿下，已经通知茸城的拔荒队去处理善后了，听说卜明楼这边也出了问题，就想着过来看看，别留下什么隐患。”
王洛听得错愕不已：“已经拿下了？”
黄龙哈哈笑道：“意想不到？可别忘了，论国力或许是你们祝望最强，但论及定荒、拔荒，墨麟的军人才是最专业的。我在总督府和你过招的时候，用的都是对人的战法，但你应该知道我这个将军的头衔，并不是靠杀人赢来的。”
王洛缓缓点头，倒是认可这个道理。
“那么，稍微说说那个荒魔吧，化神级别的对手，纵然只是夺舍状态，对你们这些客场作战的人来说，要拿下也并不容易。”
黄龙说道：“对，若是只以人力对敌，要拿下的确不容易。化神级的对手，还是荒原上精挑细选出来的精锐……纵然是顶着定荒结界，也能在短时间内爆发出异乎寻常的力量……但这里毕竟是我们人类的主场，只要提前做好准备，借助地利，借助天工机巧，别说区区化神，就算是大乘期的荒兽，我们也不是没杀过。”
听到这里，王洛恍然：“你们早有准备？”“哈，当然早有准备！”黄龙一声大笑，“不然你以为使节团里，为什么只有我们墨麟人是披甲执锐的？你以为这身臭烘烘的皮甲穿在身上真的很舒服吗？而且其他几国的使节住这卜明楼，只有我们在城郊处借住一个废弃营地，难道是因为营地条件比这里更好？我们随团来访的时候，就已经做好了随时应战的准备！你们祝望拓荒在即，荒原上怎么可能没有一点反应？可笑还有人嘲讽我们杯弓蛇影，天生战狂！”
王洛闻言，又是不由点头。仙盟五大强国之中，墨麟一直都是战事最频繁的国家，他们纸面上的军力较之祝望略有不如，但墨麟的老兵在戒备性、敏锐性上，却远胜过任何盟国军人。以至于他们的各种过敏应激的段子，一直也都广泛流传于仙盟百国。
但现在看来，这份过敏应激的特性，却让墨麟人在此时此刻立下奇功！
“不过其实呢，我们带来的那方国宝龙台定山，本来是拿来镇压你的……”
“？”王洛惊讶不已。
黄龙说道：“金鹿厅说要任命一个古修士，以灵山为据点，作拓荒之先锋的时候。我们不知别人怎么想，但在我看来，鹿悠悠纯粹就是疯了！而盟国发疯，我们自然有义务及时过来打醒她。所以我就点齐精锐，又找御龙君借来一方龙台定山，只待揭穿你的真面目，就将你镇于山下。”
“……”王洛沉默许久，也只能对黄龙老将军拱拱手，谢过他当场反水之恩了。
“哈哈哈，也别客气，我们墨麟人虽然对荒芜绝不容情，但也绝不会滥杀无辜，我跟你打过一架，再清楚不过你的清白啦！”
王洛仍是只能沉默，换做半日之前，他也对自己的清白很有信心，但一顿夜宵之后，他的荒芜禁法已经熟练到可以当着诸多特使的面栽赃陷害他人，这个时候说清白，也为免太讽刺了。
黄龙笑了笑，又说：“墨麟的龙台定山，取自圣山之巅的古白石，相传是无数定荒元勋的遗蜕所化，定荒驱邪的功效甚至不亚于凝渊图。可惜这里距离圣山还是远了些，效力已经不足十分之一，本来就算合体期的老荒魔来了，我也能镇给你看，现在却连那个化神的魔头都镇不死。我走的时候，它还在叫嚣着什么等同伴来了就把我们全杀了……不过它应该想不到同伴已经死在你手上了吧，哈哈哈！”
这一刻，王洛却感到一股寒意从脚底而起。
“不，我并没杀掉元凶，只杀掉了她的化身，元凶依然在逃！”
几乎同一时间，一道冲天的火光自城郊爆发，顷刻间便夺走了朝霞的光彩，高温和冲击波以惊人的速度膨胀开来，扭曲了光线，仿佛一头苏醒在地平线上的透明巨兽。
“草！”黄龙当即爆了粗口，却也顾不得抱怨什么，立刻就要起身来回归营地。
王洛毫不犹豫地随之而起，单手抓住黄龙的披风，下一刻就感到手上一紧，整个人已经被一股沛然巨力带的飞上半空，似闪电一般向城郊激射而去！

第235章 另有其人
元婴级战将全力飞行的速度丝毫不亚于飞剑，然而从卜明楼赶到城郊依然需要一点时间。
不掌握茸城地利，纵然强如黄龙，也无法实现韩家人那般瞬息百里的腾挪转移。而在飞行中，黄龙便开始沉声叮嘱作战的要诀。
“一切围绕龙台定山来打，永远保持与三人以上的战友结阵，绝对不要妄想以一己之力与荒魔抗衡，最后，我的命令高于一切！”
说完，黄龙就开始逐渐下降高度，而城郊的火光也已清晰可见。
那是由纯粹的天地灵气燃烧出的火焰，其色呈乳白，其高温足以融化金石，火柱高逾百米，在清晨的茸城仿佛醒目的地标一般，彰显着自己的存在感。
而从高处俯瞰下去，隐约可见火柱正中，是一块四方白石，长宽各五米上下，高十米，一股与凝渊图近似的气息从白石上隐约散发出来。而火柱炙烤下，砂石土壤均已开始融化，白石却岿然不动。
显然，那就是黄龙所说的墨麟国宝，龙台定山。此物几乎等同一副可以携带移动的凝渊图，对一切荒芜之物均有着极强的镇压效果。更被墨麟人视为拔荒驱邪的关键所在。
然而如今这座国宝却被难以碰触的灵火包裹着，拒绝任何人的靠近！
灵火是由地脉灵力引燃而来，茸城作为祝望旧都，堪称仙盟一等一的灵气旺盛之地，更有从旧日灵山上剥下的诸多灵脉，一旦引燃，顿时便成天灾！
留守营地，负责看护国宝的步、廖等人，都已被熊熊燃烧的灵火逼退到数十米外，他们已结成短阵，两名年长些的中年将军各持重盾，分列首尾，年轻的吕天晴则在头顶祭起一只狰狞的龙首虚像，那龙生有四角，触须宛如绳索一般，由火焰与雷霆拧成，两只金色的眼睛则牢牢瞪视着场上唯一的对手，目光中有着野兽一般的凶戾，却也有本能的畏惧，一时间，墨麟的守护圣兽，竟逡巡不前。
穆雨晴对此只是一笑置之，仿佛根本不曾将黄龙以外的墨麟人放在眼里。
而这位本该在酣境福地被一剑枭首的月央特使，此时正站在燃烧的国宝前，滚滚热浪仿佛被一道无形的墙壁挡住，从她身旁两侧分开。而古白石那圣洁的光芒，也无法阻止穆雨晴的步步迫近。
古白石下，传来一声痛苦与愤怒的嘶吼。
“你来晚了！”
穆雨晴冷笑道：“你应该庆幸我到底还是来了！原计划是由你引出墨麟人的国宝，再点燃灵脉之火将其毁去。结果你这废物却被墨麟人镇压，灵脉之火也因此弱了一半！若是事事都要我亲力亲为，我又哪里有留你活命的必要？”
古白石下的声音顿时沉默下去，而后，穆雨晴则缓缓扬起手来。
伴随她的手臂抬起，整座龙台定山都开始微微颤抖，这座用以镇压荒魔，不死不休的圣物，此时竟仿佛有在外力强迫下离地而起的趋势！
而黄龙，正是在此危急关头赶到战场。
老将军没有丝毫犹豫，右手向外虚握，体内元婴迸发咆哮，顷刻间，数十张杏黄符纸自虚空而生，每张符纸都蕴含着近乎金丹修行人的全力一击，而数十张符纸转眼间便在黄龙的号令之下，卷成一杆黄澄澄的长枪！
黄龙怒吼一声，胸、肩、背、腰……千锤百炼的肌肉，如流水一般舒张，又如劲弩一般收缩，以最纯粹而直接的方式，将那杆符纸凝结的长枪投掷出去！
顷刻间，天地变色，漫天朝霞都像是被疾飞的长枪夺走，只余下空荡荡的晴空。
而另一边，吕天晴也立刻看准机会，口中呼喝敕令，神念与头顶龙首强行合二为一，以军魂强压了圣兽的本能畏惧，而后将一道漆黑的霹雳从龙口中喷出，直刺向穆雨晴的后心。
上有令天地变色的符枪，后有结阵而发的圣兽罚雷，穆雨晴却仿佛视若无睹，只是抬起左手，摆出拒止的手势。于是黄龙的符枪，龙首的霹雳，都在半空凝固住了，仿佛时间与空间都在这一刻被强行中止。
之后，穆雨晴左手缓缓握紧，伴随五指收拢，手背上青筋也条条绽起。与此同时，半空中被凝滞的咒枪与雷霆，则像是纸上的涂鸦，伴随纸张的褶皱，扭曲成滑稽的形状。
哗啦！
没有任何声响，却又仿佛在虚空中炸碎了琉璃似的空间，咒枪与雷霆同时化为齑粉，而由之而来的反噬，也直接传递到了施术者的身上。
吕天晴当场七窍溢血，一声不吭地倒了下去，黄龙也闷哼一声，右手小指的一个指节直接爆成了一团血雾。
但也就趁着这片刻功夫，黄龙已经越过了最后一段路程，从半空径直落入墨麟军的短阵之中，取代了吕天晴的位置。
另一边，王洛则自然而然站到黄龙的右前方，顺理成章地融入到短阵中，作为阵眼的屏障而存在。
这份惊人的战斗直觉以及阵法知识，让黄龙错愕了一个瞬间，随即笑道：“好，咱们向前！”
下一刻，黄龙的脚步率先向前迈动，身前身后，其余墨麟人也随之而行，人们踏足炽烈的土地，迎面而来的热浪仿佛将空间都灼烤得扭曲，但每一个阵中人，都牢牢维持着镇定，没有将一丝一毫的真元用于抵御高温。而是将所有的力量都集中到黄龙手上。
而黄龙则将所有人的力量集中一处，他右手隔空虚握，于是成千上万张杏黄符纸自四面八方涌来，却不再是凝结为武器，而是似飞蛾一般，去扑古白石上的灵火！
一切围绕龙台定山来打，黄龙显然比任何人都更能恪守自己定下的规矩。
而穆雨晴见此，脸上的从容也稍稍退去，她试着伸手阻止那些飞舞的符纸，却发现每一张符纸似灵巧的飞鸟，总能以异常敏锐的动作，避开她的直接打击，而成千上万的飞鸟同时扑下来，穆雨晴便不得不用上双手。
随着她右手动作，漫天飞舞的杏黄符纸，终于全数被锁定在半空，然而也在同一时间，刚刚升起一点点的龙台定山，也轰然坠下。
与此同时，王洛则在阵中借着黄龙的掩护，做好了自己的准备。
筹备一夜的破局之法，不妨就用在此处。
但黄龙的声音，却在此时传入他的脑海。
“留好你的绝招，王山主！她并不是最关键的敌人，需要你用出绝招的另有其人！”

第236章 物归原主
如果将人与人的默契以数值打分，王洛愿意给并肩作战时的黄龙打到90分。
这位为人处世上颇为粗线条的老将军，一旦进入战斗状态，心思之细腻却几乎令人发指。
王洛从没和黄龙提起过他现在握有一个绝招——在卜明楼枯坐一夜，正是为了筹备这足以决定胜负的一手。
但老将军却凭借着异常敏锐的洞察力，从王洛的细节动作中，便意识到了他想要做些什么，又能做到些什么。
黄龙丝毫也没有怀疑，身前那个距离金丹仍差了临门一脚的小家伙，能做到元婴老将也做不到的事——击倒一个化神级别的荒魔。
但是，基于这般充分的默契和信任，黄龙却还是给出了一个令人分外错愕的指令。
留好绝招，留给穆雨晴以外的人。
王洛一时错愕，与墨麟短阵的衔接都险些出现障碍。
黄龙所说的另有其人……莫非是韩谷明？那个在总督府中苦苦支撑，却显然已经距离化荒越来越近的韩谷明。
城郊的异变发生到现在，时间说短也不短，但是周围居然没有任何人赶过来。茸城的戍卫军团，青萍司的青衣红衣，这些掌握着国家暴力的人，却在如此紧要的时候集体渎职！
唯一的可能，就是有人下令要他们这么做，要他们背弃自己的天职，眼睁睁看着荒芜的气息泛滥于城郊，却无动于衷。
而整个茸城，只有一人拥有这样的权限。
很难说韩谷明现在是否已经彻底化荒，但那毕竟只是时间问题，如果不能在他化荒前阻止他，那么整个茸城最可怕的敌人，就非他莫属。
所以，如果真有什么杀招，自然要留给韩谷明。
但现在的问题在于：一方面，韩谷明已经给韩瑛留下了保险措施，即便真到了万不得已之时，也未必用得到王洛的杀招：另一方面，若不将污染的源头诛杀在这里，后面必然还会出现更多如韩谷明一般的受害者……
“不，老夫不是指韩谷明。”
脑海中，黄龙的声音显得格外冷静。
“龙台定山下面的东西已经跑了，刚刚那荒女假装被我的咒符牵制，用了双手，导致龙台定山尚未浮起就重新落下，山下荒魔无法挣扎而出，但那只是障眼法，留在山下的只有空尸，它的元神已经跑掉了。”
王洛闻言一惊，因为这般细节，他刚刚的确没有看出来！而且，跑掉了！？
“这是此类荒魔最拿手的绝技，看是看不出的……但它们也过于小觑了墨麟的国宝，即便被灵火焚烧，威能萎靡，但龙台定山与老夫这法宝主人的联系并没有被切断，所以，老夫也至少不会分不清古白石下压着的是活物还是尸体。”
“所以，黄老将军，你判断那个跑掉的荒魔，威胁会更强吗？
比眼前这个化神的荒魔，还要强？就在王洛与黄龙以神念对话时，穆雨晴已经隔空震碎了所有的杏黄符，那成千上万的符纸，转眼间就尽数化为灵力丧尽的纸屑，又被灵火烧成飞灰……元婴老将借助阵法才得以全力发动的绝招，对更高境界的修行人来说，反制不过是举手之劳。
在王洛看来，穆雨晴此时的赫赫凶威，多半是某种透支状态下的短暂爆发——荒魔在茸城终归是客场作战，又是元神夺舍的状态。但至少眼下，穆雨晴的强大是货真价实的。
其元神折射出的境界大约在化神中期，夺舍的肉身内府只有金丹水准，但并不能构成很强的限制——修行进入化神境界后，神念就能自然勾动天地灵气，而在茸城，最不缺的就是几乎要满溢出来的天地灵气。
而穆雨晴显然又非常擅长在这种夺舍状态下，驾驭天地灵气，不经内府经脉便直接施展出术法。肉身对她的限制，仅仅在于防御相对脆弱一些，又很容易被自身强大的术法反震所伤，而不耐久战。但这些副作用，对于不在意本体死活的人来说，也根本不值一提。
所以，穆雨晴实际展现的实力，即便以旧仙历时代的标准来看，也是足以称霸一方，货真价实的化神真人。
而己方，只有一个刚刚摸到元婴后期门槛的老将，和一群杂鱼般的金丹，以及一个除了杀手锏之外，就只有金丹级战力的灵山山主。即便算上阵法、天工机巧、还有那熊熊燃烧的墨麟国宝，双方强弱差距依然判若云泥。
这种情况下，黄龙却仍要王洛保留好绝招，留给那个曾被他一举镇压的荒魔？
“不要被他们的对话诱导了，那两人中真正发挥主导作用的，是被喝斥的一方。那人实力极强，只是做事欠缺几分细致，这才被我们出其不意，以龙台定山将其镇住。如今脱困，他的威胁只会更大，那荒女是在故意诱导我们去低估他！王山主，待我们解决了眼前的荒女，再去追杀另一人时，才是你用出绝招的时候！”
王洛认真点点头，也理解了黄龙的言外之意。
跑掉的那个威胁更大，但现在并不是计较他去向的时候。解决不了眼前这个，谈什么都是空谈，而只要解决穆雨晴，再解放龙台定山，那么余下的那只荒魔即便再强，对上他的胜算也要大上许多！
“最后给你个好消息：这两人实力如此强大，必然是荒魔中强于个人修为的一型，而非擅长传播荒毒的二型。这类荒魔化荒他人要付出相当代价，所以你不必担心另一人在逃窜期间，会污染其他人。”
王洛笑了笑：“那就借老将军吉言了，另外，针对眼下局面，我有个想法……”
黄龙闻言，不由错愕，随即发出一阵由衷的狂笑。
笑声中，又是成千上万的杏黄符纸自虚空闪现，随着黄龙的右手虚握，逐渐凝聚一处。
穆雨晴凝神以待，脸上的笑容不觉间已少了几分游刃有余。
但接下来，却见黄龙伸手指向了身后营地外的空地，千万张符纸霎时间飞扑过去，继而没入地底。
穆雨晴见状一怔，不理解黄龙为何要将宝贵的力量用在空处，但下一刻，她便露出惊怒之色！
然而为时已晚，这片刻的迟疑，足以让黄龙驱使着千万符纸，沿着王洛传递给他的茸城地脉图，渗透到地下灵脉中，并将那股雄浑澎湃的力量提前引爆！
轰隆巨响声中，又一道火柱冲天而起，耀眼的光芒霎时就压过了龙台定山，仿佛在城郊升起一轮烈日，而燃料被提前一步引燃，包裹龙台定山的灵火顿时变得萎靡不振！
黄龙当然不会错过机会，立刻再次踏前一步，伸出左手，电光火石间，便将那十米高的古白石收为一块玉牌，握入掌中！

第237章 最后一课
古白石所化的玉牌入手，黄龙掌心中顿时散发出一阵焦糊味。
地脉灵火虽然被提前截断，但火势其实只是刚刚消减，余温更是丝毫没有散去。
但老将军却以自家的血肉，换来了玉牌最快速度的冷却，随着大量血液的蒸发，纯白无暇的玉牌上隐隐绽放血丝，一股堪称圣洁的波动也从中扩散出来，仿佛是那些牺牲在定荒之战中的烈士们，在以自家的遗骸与后世的战友产生共鸣。
无形的波动，似有形之手，推着穆雨晴身不由己地向后退去。
尽管她化神级的境界堪称碾压级的领先，但这种领先仅限于单打独斗，面对凝结众生文明之力的墨麟国宝，区区化神，在这一刻宛如蝼蚁！
穆雨晴面色顷刻间便几次变化，目光更是游移不定，仿佛在考虑逃窜的方向。
黄龙厉声喝道：“不要被她的表象迷惑！她不会逃！堂堂正正碾过去！”
怒吼声中，区区数人结成的短阵，在这一刻竟仿佛是巍峨巨兽，以不容抗拒的姿态，向着蝼蚁抬起脚，然后落下。
穆雨晴果然没有逃，因为在这茸城客场，她其实并没有太多的选择余地。
来自总督府的谬令，严格限制了戍卫军团和青萍司的行动，但这份限制仅限于城郊的墨麟营地，一旦离开这个范围，即便是总督手谕，也不能阻挡戍卫军团集合全城之力来定荒驱邪！
而真要面对一整座城市的武力，区区化神，就真的犹如蝼蚁了。
所以穆雨晴唯一的选择，就是在这里杀光所有人，至少绝不能让他们带着龙台定山去回援总督府！
距离成功已经只差一步，她绝不能允许自己功亏一篑。
毕竟，为了这一步，她已经倾尽所有！
于是，化神修士的力量，在这一刻被全部激发出来，她的本尊元神膨胀为一尊三米高的半虚法相！那法相似人非人，虽有人的五官轮廓，却在双目左右另生了一对狭长的眼，唇角又有细长的如猫一般的胡须，仿佛是在人形基础上承受了无数畸变的产物。
而随着这尊法相定型，远处冲天的灵火也被其牵引，火光飘摇而来。
穆雨晴最擅长的，便是以元神之力强行驾驭天地灵气，以释放百种术法神通，尽管会有些微的副作用，但搏命之际，自然也顾不得那么多了。
而在穆雨晴以元神转化法相之时，墨麟人也将龙台定山重新祭了出来。
此时的古白石，已染上黄龙的血，洁白的石面上，无数条血丝绘制出了一个正大而堂皇的符印——名为定荒的符印。
自一千两百年前至今，这是唯一一个一笔一划都没有改动的原始符印，象征着人类文明对荒芜的第一场胜利，也是绝对的胜利。此符印一出，便是人类对荒芜发出你死我活的宣言。
洁白无暇的石山承此符印，在空中发出一阵钟声般的嗡鸣，体型霎时间再次膨胀，将地上的穆雨晴完全笼罩在山体的阴影中
阴影覆盖之地，仿佛重力也因之变化，平整的地面顷刻间迸出裂纹，并塌陷向下，穆雨晴的洁白肌肤也在转眼间便覆盖上一层青紫色，两只眼睛充满了血丝，仿佛暴毙的尸体。
但她的元神法相却反而长身而起，两只手臂向上抬起，牢牢支撑住了龙台定山，令那庞大的山石不得下落，而后围绕在法相身周的灵火，更如长蛇一般，随她意念卷动，攀援而上，重新点燃了古白石！
灵火焚烧之下，龙台定山上的血色符印顿时开始暗淡褪色，而没了符印加持，石山的体积也开始缓缓收缩！
然而就在此时，王洛却听远处传来嗒一声清脆的长靴落地声。
那声音距离此地很远，但身处墨麟短阵中，天生道体的五感又经强化，那脚步声就仿佛近在耳畔。王洛心头一惊，万万想不到会在此时此刻听到这个脚步声……但接下来，伴随脚步响起的，却是一个冰冷而不耐的女子声音。
“奉总督之令，断此地九脉三刻，令自此刻起，断！”
下一刻，墨麟营地周边千米之地，化为黑白二色，仿佛陷入天道化荒时的九脉枯寂之相。而伴随本地灵气的断绝，所有人都感到身上压力如有千钧之重，几名在阵中全力维持的墨麟人甚至摇摇欲坠，呼吸艰难。
但也就是在这个时候，燃烧在龙台定山上的灵火也霎时熄灭了，萦绕在荒魔法相身周的天地灵气全部枯竭，穆雨晴几乎是顷刻间就被打回原型，委顿在地。
随后，龙台定山落地，轰隆闷响声中，人们只能看到穆雨晴留在上一个瞬间的异常阴毒的目光。
而也就是在石山落地的同一时间，黄龙紧抓战机，以神念传讯道：“王山主，此地交给我们，无需忧虑，你速速回援总督府！”
王洛心中惊讶万分，却毫不迟疑，立刻从阵中脱出，而刚刚出阵，就感到身后一沉，却是黄龙将自家披风披到了他身上。
披风上有诸多神通妙用，而飞行，便是其中之一。
王洛隐隐意识到黄龙此举的目的，却没有再浪费一分一秒，直接以神念共鸣身后披风，激发了御风之能，而后凭借老将军在披风中留下的雄浑真元，直接腾空而起，向着高空中的总督府疾飞而去！
送走王洛后，黄龙叹息一声，依然维持着短阵，却在部下不解的目光中，伸手收回了龙台定山！
明明费尽千辛万苦，甚至靠着远方来自总督府的援兵手持调律之令，才能以龙台定山镇压住化神荒魔，黄龙却在此时将法宝收了回来！
而接下来，却见黄龙伸手牢牢握住玉牌模样的龙台定山，早已血肉模糊的右手，仿佛与这法宝融为了一体……而后，老将军面无表情地拧身摆拳，以这融合了古白石的拳头，直接打碎了自己心腹爱将步将军的头！
而后，一声尖利的啸声从步将军的残躯中迸发出来，随之而出的，更有一道残破不全的荒魔法相——四目，长须，正是本该被牢牢镇压的穆雨晴！
此时穆雨晴的元神已濒临崩解，但在临死前，她却发出了快意的嘲笑。
“反应不慢，但还是晚了好几步。与化荒之人同阵作战的滋味如何？在阵中听我讲了许久的故事，有没有生出几分感动？最后送你一个免费的消息，我从来不是什么一型，真正的一型，已经在总督府了，你们，已经没有机会了……”
同样，黄龙也发出快意的笑声。
“有没有机会，你都看不到了，一起死吧，早该绝种的东西！”
笑声中，老将军勉力抬起右手，将那块融入血肉之中的玉牌，用力插入了自己的心脏。
心头热血激发出了墨麟至宝的又一声沉钟鸣响，无形的声波将一切荒毒扫荡归于无形，于是穆雨晴的元神顿时四分五裂，继而焚烧殆尽，这位化神的荒魔留在人间的最后的声音，唯有痛苦的哀嚎。
而黄龙，却直到双目闭合，仍在慨然大笑。

第238章 我来直捣黄龙
高空，冷风凛冽。
王洛迎着如刀般的劲风而疾行，被风冷却的大脑中，意念飞转，已大致推算出了战场的全貌。
心中不由沉痛。
黄龙绝不会无缘无故让他离阵先行，在开战前老将军才叮嘱过作战要诀：围绕龙台定山，绝不可孤军奋战……结果他刚刚的命令，却是要王洛去孤军奋战！
墨麟人掌握着此时最为有力的定荒法宝：龙台定山。在总督化荒，茸城全城的武备被废弛之际，就算老将军再怎么信任王洛手中的绝招，也没道理放置这等利器不用，而要王洛去单独支援总督府。
唯一的解释就是老将军已经自顾不暇。
表面看来，这实在是很没道理的一件事，刚刚的战斗中，双方都已倾尽全力，实在看不出有藏匿化荒，暗算黄龙的空间……但离阵后复盘全过程，却不难发现，线索其实早就摆在眼前了。
首先，身处阵中时，王洛虽然参与了真元灵力的流转，却始终只和黄龙维持单线的神念联系，其余如廖梵、步将军等人的声音，他从来就没听到过。这显然是黄龙以自身为屏障，将那些可能导致污染的声音都硬生生挡了下来！
其次，他与黄龙赶到战场时，穆雨晴正在点燃龙台定山，以营救山下的荒魔，几名墨麟军人结成短阵，在外逡巡难进……场面看似合理，却又并不合理，因为以后面穆雨晴展示出的威能来看，缺少元婴老将的把持，区区一个金丹级的战阵，在化神面前根本弹指可破！穆雨晴放过他们，本质上只可能是为了引黄龙入阵！而当时他们也的确不得不入阵！
至于穆雨晴之后是如何在短短时间里，就污染到作战意志最为坚韧的墨麟军人，又如何能在与黄龙的全力激战中，分出余力去污染黄龙……这些都只是简单的技术问题，已无关大局。
至于大局是什么？
被荒魔污染，是一条一眼就能看得到尽头的路……即便杀死了穆雨晴，可若是黄龙化荒，事态就没有任何改善。
但老将军既然要他提前一步离开，要他将此地交给墨麟人无需忧虑，那么显然已经做好了扫清后患的准备。
王洛很信任老将军的判断。
那么如今的大局便是：墨麟一方，基本上与穆雨晴完成了兑子，两只荒魔已去其一；但茸城一方也失去了最重要的支援——龙台定山只和黄龙绑定，而墨麟人绝不可能在短时间内，再找一个清白人，持着法宝来帮忙了。
所以，面对那个比穆雨晴更强的对手，王洛能够依靠的只有自己枯坐一夜筹备来的杀招……以及祝望的国主，如今的韩瑛。
在飞行途中，王洛已经重新建立了与韩瑛的联系。
“墨麟那边……”
“我都知道。”
“好。”
简单的三句话，彼此间便有了默契。而王洛回想起先前战局到了关键时刻，那道断绝九脉的总督令，更是顿时理解了一切。
显然，在王洛与黄龙并肩作战时，韩瑛并没有呆呆地留在卜明楼等候王洛战斗归来。
虽然她此时能做的事情并不多，但她可以召集更多的人手，来做更多的事。
而在总督本人化荒莫雨回归金鹿厅看守玉座的时候，纵使找遍全城，可用之人又能有谁？
韩瑛找到的，便是她曾经最为信赖的提勤官，韩行烟。时隔多日，韩行烟仿佛已忘记了过去的不快，接到召唤，便默默赶往战场，并做出了自己能做到的唯一一件事：以韩谷明妹妹的身份，假传总督之令，然后以调律师的手段强行截断九脉流转，为黄龙争取到了机会，打出了制胜的一击。
只是如此做的代价也显而易见，韩瑛不说，但王洛并非猜不到……可惜眼下已经无暇去关注一个失去战力的赎罪之人了。
“保险措施就在建木区北的一间旧宅里……”
王洛闻言，顿时刹住冲势。
“不，你还是要去总督府！韩谷明将旧宅的事情告知给我后，抹去了自己的相关记忆，理论上这个保险措施现在只有我知道，但我的去向，总督府同样会知道……”
“懂了，所以你需要有人帮忙牵制住所有人的注意力，然后才好潜入旧宅。那么我需要做的就是去总督府，单挑韩谷明、韩武、以及某位战力明确胜过化神穆雨晴的荒魔，听起来倒是挺简单的。”
“……”韩瑛沉默了一会儿，才在飞升录上写出新的字迹，“茸城境内，还有一支不受韩谷明钳制的武力，你应该熟悉。”
“关定南？”
“对，南乡定荒军不归茸城总督指挥，而他是关铁军的儿子，身上必然带着元帅本人炼制的神兵符，可短暂调用军团之力，在茸城以外实现破山级的火力投放……”
破山级？先前与关定南等人闲聊时，对方曾提起过定荒军对火力等级的粗浅划分，其中破山级位于歼星级下面两档，也就是约等于可以斩杀化神，在眼下这个局势中，恰可谓一锤定音！
“但是呢？”
韩瑛说道：“但是定荒军更不归我指挥，我甚至没有足够有力的证据能证明化荒的人是韩谷明而不是我！好在关定南与其父行事风格大不相同，他要我答应他一件事，就信我的话。”
韩瑛愿在这种紧要时候卖关子，显然关定南的条件，并不那么易于启齿……但事到如今，也真没什么不好说的了。
“他要你战后与他妹妹相亲。”
“……”王洛也是愣了一下，才无奈道，“你应了这个荒唐的条件，他就真的信你了？”
“他事后解释说，化荒之人，哪怕保留了原先的理性，也绝不会答应他这么扯淡的事，所以我既然应了，在他眼中就是清白的。”
“……好！然后呢？”
“但以神兵符轰击茸城市区，会直接触发城市的防御机制，即便他们躲在灵山禁区之内，也只能勉强自保……换句话说，火力支援只有一次，要巧妙运用。”
“一次破山级，足够了。”
而与此同时，王洛也终于飞抵了高高在上的总督府。

第239章 故事会
偌大的总督府，繁忙时需要近百位工作人员，配合各类阵法、天工机巧，才能维系正常运转。
而王洛赶到时，看到的正是一派忙碌景象，那些来自各行业的专业人士，仿佛在为了一场即将到来的盛大演出而紧锣密鼓的筹备。仿佛是对茸城此时陷入的危机恍若不觉。更仿佛是一具具早已失去魂魄的提线木偶，只在主人的牵引下行走。
王洛以目光扫过全场，意识到眼前的一切，不过是在此留守的人，宛如示威一般展示自身神通的伎俩。
以一己之力，强控此地的上百人，这些人既有从不碰触实战的文弱书生，也有看家护院外加礼宾之用的赳赳武夫，其中大部分都有金丹修为。
但在一名全力施展的化神面前，金丹也无非蝼蚁。
所以，为什么不以这份强横绝伦的修为，直接将自己也变成蝼蚁呢？
在这个问题还没有诉诸于口时，王洛便得到了回答。
“我对你很感兴趣，小子，咱们聊聊吧。”
话音来自一位认真整理壁画装饰的年轻女子，她一边紧盯着眼前的艺术品，一边却说着与工作毫无关联的话语。
下一刻她身旁一位手捧笔记，记录装饰工作进度的中年女子，则接过了前一句话。
“这里没有其他人，所有的监控阵法、法器也都被我暂时关掉了，所以不妨把话说得开诚布公一点。当然，我挑起的话头，我先来开门见山：加入我们吧。”
这句话说到最后一个字时，却又换成了悬浮在二楼安装灯具的一位老人。
几句话间，对方已展示出了异常高明的傀术，即便在旧仙历时代，也值得称道。
王洛对此却只是笑了笑：“想不到此地居然只有你一个，总督和他的化身呢？”
“那不是你需要关心的问题，更不是你应该关心的问题。小子，你天然不羁，为何要和茧中人为伍？”
王洛一边以自家神念，尽力感知着总督府的点滴细节，一边随口答道：“醒过来就在一起了，而且比起你们这些畸变者，我和你们口中的茧中人看起来更相似些。”
“自欺欺人！”傀师不屑道，“以你的道体之能，想要什么样的畸变不是随心所欲？”
王洛认真予以否定：“正因为不发生畸变，一切呈现完美，才能被称为天生道体。”
“对，位列旧世万千仙体之极的天生道体，一切都堪称完美……但完美的定义是因时而变，因势而变的。若你生在静州、炉州，必然不是眼下这般模样。那个死在你们手里的女人，她的法相可一直被她家乡人誉为最接近完美的化神法相。”王洛不由失笑：“照这么看来，我更没理由加入你们了。我实在不想生得尖嘴猴腮的畸形模样，再安慰自己说这一切都很完美。”
“……”
王洛又说：“而且，你们既然继承的是旧仙历道统，应该知道真正的仙人之姿，绝非这些畸变的模样。”
提到这个话题，傀师便说：“既然你说到道统和仙人之姿，应该知道所谓的仙道，不过是一万三千多年前，由赤诚开辟后人拓展而成的成长之路，这条路一度统治九州，却在一千两百年前断绝。而断绝的路，就仅仅只是历史，并没有资格对现实指手画脚。何况即便在天劫前，仙路也从来都不是唯一的路，那些妖兽精怪同样有属于自己的路，过去那些道路被仙道碾压，但现在已经众生平等了。”
王洛闻言多少有些惊讶：“这么看来，你们在平权问题上倒是比这边更先进啊，简直令人刮目相看。那么，不妨给我讲讲，天之左究竟是什么情况，你们的首领是谁？军备状况如何面对仙盟咄咄逼人的西向拓荒，除了派你们这种敢死队外，还有哪些应对措施？”
傀师失笑：“只要你加入我们，前往凤湖之畔，你想要的答案自然有人会告诉你。但是想从我嘴里这么挖重要情报，却是找错人了。我们被选中的时候，就已经失去了关乎敏感信息的记忆，很多事情就算想说也是说不出的。”
王洛说道：“所以还是有人负责选？而且你说什么失去记忆，但你的队友却不是这般说法，她的话还挺多的。”
傀师解释道：“她的主职便是开诚布公，以诚意解放茧中人，话自然说的很多，但有效信息就未必多了。她可能会告诉你，她在天之左有自己的师承和亲朋好友，她可能还会说，为了将我们二人送入定荒大结界，有很多人耗费了很多的资源……但你仔细想想，这里面有哪些消息是你们根本不知道的？两边交战一千多年，彼此之间早都有相当的认知了，只要稍微推敲一下我们两人现身月央，后转道茸城的行迹，很多事情就是顺理成章的。她唯一吐露出的有价值的情报，只有我们的人数罢了，但这其实同样也不难推测出来。如果我们真有更多人手，茸城的麻烦就绝不会这么小。”
这番话倒是引起了王洛的认同：“我也觉得，她污染韩谷明时的话，着实有些避实就虚。”
“所以她才是擅长解放的言者，也就是你们口中的二型。而像我这样笨嘴拙舌的人，就只有用实打实的情报来劝诱我看重的人了。所以，王洛，有没有兴趣，听听我的故事？”
说话间，大堂内所有人，来自不同地区，不同职业，不同性别、年龄的所有人，同时转过目光，数十双眼睛死死瞪视着王洛，催促他做出唯一的回答。
王洛笑了笑：“好，愿闻其详。”
傀师点点头，或者说在场数十人同时点了点头，异口同声道：“那么故事开始，首先，来聊一个你应该很感兴趣的话题：为什么是化神？为什么天之左为了阻止仙盟拓荒而派的精英，只有两名化神？”
王洛沉默了下，说道：“的确是个好问题。”
“是吧？不过这个问题的答案，我不能保证绝对正确，因为很多事情是我进入大结界后，自己根据残余的记忆推敲出来的，但我保证会对你说实话。”
“很公平。”
“那么听好……”傀师以游刃有余的姿态，开启了自己的故事会。

第240章 故事会2
“选择化神因为天之左其实并没有太多的更优选择。旧仙历末年，仙道鼎盛时期，大乘真君也不过几十人合体约两三百，化神多些也绝不超过两千……而时至今日，天之左其实并未能超越旧仙历的鼎盛辉煌。虽然我不记得各境界的具体人数，但化神级的修士，在天之左基本都是一方霸主。再往上的人，并不那么容易找。”
王洛沉吟道：“很合理。”
傀师又说：“当然，以天之左对茸城西拓的重视程度，就算派出合体境界的强者，身先士卒侵入结界，也不为怪，但很可惜，这是做不到的。要瞒过大结界，必须有千中选一的特异体质，而既然千中选一，就注定只能从化神里选。”
王洛不由笑了笑：“这么说来，你俩倒是比大乘真君更稀有了。”
傀师说道：“实际上，我们做不到的事，换做大乘真君，同样未必能做到。何况，就算真有体质适配的大乘真君，也无济于事，因为当他踏入结界之后，就会被强行压制到化神境界。对于修行到圆满境界的人来说，被强压掉九成多的力量，可谓生不如死了。”
王洛闻言皱起眉头：“强行压制到化神……大律法对修行人的境界压制，应该仅适用于自己人，你们为何也会受到压制？”
傀师说道：“严格来说，境界压制适用于所有人，所有生物，甚至包括绝大部分荒原炼制的法宝。例外只有产自仙盟疆域内的法宝、机巧、阵法等。至于为什么这个门槛是化神，而非你们明面规定的元婴。就我猜测来说，这个限制，是根据大结界内现有最强者的实力而定的。”
王洛顿时错愕，追问道：“竟有此事！？”
傀师说道：“至少在我看来这是唯一合理的解释，我入境前约有化神后期的修为，但踏入结界后，立刻就被压到了化神中期……而这恰恰是我们对鹿悠悠的预估水平。”
王洛又追问道：“那么五百年前，鹿芷瑶归隐之前呢？”
傀师答道：“不确定，因为我完全不记得相关信息，就连推算都很难推，直觉上说，她应该很强吧？若是不归隐，说不定你们就真要面对合体期甚至更强大的入侵者了，虽然在我看来那也没什么用。正面硬碰硬，单是茸城戍卫团，就足以镇压大乘，而要隐秘行动，在大律法的监控之下，合体大乘反而不如化神来的隐蔽。”
“的确，单你们两个化神，就让自信满满的茸城破了防，歼星级的要塞也好，天道大律法也好，在这紧要时刻，还不如客访的墨麟老将军来得有用……不过，这是不是也意味着，你们除了这种阴谋渗透，其实正面战场上并没有太多的办法？”
傀师笑了：“好问题，可惜是我回答不了的问题。但就我个人推测来说，你猜的没错。过去一千两百年，无论我们找多少借口、理由，终归是被你们一次次的拓荒，逼迫着丢掉了自己手中的大量地盘。虽然对于那些在无垠之域和孽土废墟上开垦拓荒的人来说，这些失败都只是乐子，但也有很多生活在荒原上的人是乐不出来的。”
王洛又说：“一千两百年前，仙盟初成，而一千两百年后，仙盟的实力强大了何止十倍。不知你们那边，有没有强上十倍？”
傀师又笑：“又是个回答不了的问题，但就我个人猜测来说，应该到不了吧。”
王洛于是就问出了最核心的问题：“既然你们明摆着不如仙盟有前途，你又凭什么觉得能拉拢我？”傀师于是收敛笑容，以郑重的语气回应道：“仙盟的前途，不等于你的前途。你在仙盟能得到什么？财富，权势？对生于后世仙盟的人来说，这些或许已经足够好，但对于见识过仙道鼎盛的人而言，这片化神中期的天，是不是也太浅了？还是说，你觉得如今的仙盟，会容忍你一个古修士一路修行到大乘，成为一个生活在平均主义社会中的异类？”
王洛却只反问了一个问题：“那么我在荒原又能得到什么？”
“自由。”傀师说道，“尽情释放才华的自由，对于绝大多数仙盟人来说，茧中人这个称呼其实是不准确的，因为在荒原上，这些人根本连徒有其表的修为都不会有。但对于那些真正有资质的人来说，仙盟的一切规矩都是再明显不过的束缚。王洛，你真的觉得，在贫民街上给人切菜做饭很快乐吗？”
“呵呵，灵魂拷问啊，话说你真的不是二型？”
傀师闻言也是一笑，笑声中却微微带着喘息的疲惫。
但他很快就收敛了语气中的异样，认真说道：“除此之外，解放自我，回归天之左，并不会让你与天之右的世界隔绝，你完全可以同时拥有两个世界！相反，你若自愿停留茧中，就注定难以看到茧外的风景。”
王洛点评道：“太抽象了，具体一点。”
“具体来说……就以我那个战友为例吧。如果她为闫富学和韩武开诚布公的故事，你都已经听过，那你应该会发现，她的故事其实存在一个严重的漏洞：首先她说自己是被人以仪式强行转化而破茧的，为此她失去了相当一部分记忆，花了很长一段时间才得以平稳融入回原先的生活。但同时她又说自己来自荒原，有数百年的修行，修为已至化神中期。”
王洛点点头：“我以为是她没有说实话。”
“不，这个问题上她没有说谎，也不能说谎。秘术需要代价即便大乘修士也不能例外。所以正确的答案是，被秘术强行转化的破茧人，或者说荒魔，只是被上位者随意支配的素材。穆雨晴的确有自己的独立人格，她的起点之高，甚至胜过许多资深的破茧人。但这类破茧人始终存在自己的局限，在必要时，她的人格随时都会被提取，被利用，甚至被覆盖。”
王洛问道：“被你们这些真正的支配者？”
“对。而你，完全可以成为与我们一样，甚至比我们更强大的支配者！你可以在仙盟亿万生灵中，自由选择你想要的人生。你可以旁观，可以参与，甚至可以取而代之。天之左的修行，天之右的文明，你完全可以兼具所有！”

第241章 故事戛然而止
傀师的故事非常精彩。
只从他开出的优渥条件来看，简直让人找不到拒绝的理由。这位理论上并不以传教见长的一型荒魔，赫然展示出了一副创业领袖般的好口才！
于是王洛认真点头致谢。
“首先感谢你慷慨的分享故事给我，对此我只有三点疑问，还望不吝为我解惑。”
“呵，呵呵……”傀师的笑声中，疲意越发难以掩饰，但语气却还是兴奋起来，“尽管问，咱们的时间还很长。”
“好，姑且当作还很长。第一个问题是，你描绘的未来的确很美好，但实现的概率有多少？你们从上千个化神里精挑细选出两名精锐，才能勉强瞒过日益严密的定荒大结界，而此役之后，仙盟必然对内部潜在的破茧人严加盘查，我有多少机会能在仙盟地盘上自由掠夺他人的人生？更不必说天之左的世界从来也不会温和友爱，我这种坐拥仙极体质，却境界低微的年轻小子简直怀璧其罪，有多少机会能在荒原上享受到成长的自由？”
傀师答道：“那就取决于你自己的本事了，我能许诺给你的只有选择的自由，而非必然的结果。但我相信以你的天资，更多的自由，就意味着更好的结果。”
王洛闻言笑道：“说得好希望你的上司对你也是这副态度。那么接下来就是第二个问题：截至目前，你已经在转化仪式上投入了海量的真元神念，并给我讲了许许多多的故事，其中的有效信息远胜过穆雨晴，以至于我无论如何都要对你表示一番感谢。而投入如此巨量资源即便你不是最擅长转化的二型，也理应足够完成对任何人的转化了。根据我的估算，你此时投放的转化力，已经达到可以转化四到五个韩谷明的水平了，那么，为什么我这个差了韩谷明两个境界的人，却还是如此顽固不化呢？”
此言一出，大厅内的氛围顿时为之一冷，仿佛光洁的地板上也凝了霜。
傀师以前所未有的冰冷语气说道：“所以，你是不想活了？我难得给你活命的机会，你却非要自寻死路？”
语气虽冷，但冰冷中却显而易见带着迷惑……乃至一丝几乎无法察觉的惶恐。
王洛笑道：“这不是回答，而是逃避问题的恼羞成怒。其实你应该早就察觉不对的，即便你再不擅长转化，也不该海量的资源投下去，却见不到半点收获。然而，或许是这个仪式一经启动，就不那么容易停下来，也或许是你被阴谋得逞后的丰厚回报蒙了心。毕竟无论是将我这个灵山之后带回荒原，还是就此将我夺舍，拥有万千仙体之极，对你而言都可谓一步飞升。总之，你宁肯自欺欺人地讲着自己并不擅长的故事，宁肯像舔狗一般不断将宝贵的力量挥霍给对手，也……”
“够了！”
傀师的怒吼，打断了王洛的话语。
“我不知道你凭什么能阻挡转化，但如果你还想活命，最好丢掉这些小把戏，乖乖听我的话，破茧成人！我不想杀你但绝不是不能杀你！”
轰！
仿佛是为了印证自己的威胁，傀师悍然出手。王洛才刚刚准备开口，话语就被数十道凌厉的剑气冲击打断，大堂内的每一只提线木偶，都忽而从腰间拔起无形之剑，运转真元斩出无形剑气，剑气纵横如网，顷刻间就轰碎了半个大堂。
经数代韩家人强化的建筑，仿佛是泡烂的纸屑一样化作烂泥。而冲击正中，只见王洛将背后的披风掀至身前，竭尽全力将堪称致命的剑气冲击抵消了多半，而余波依旧将其推得似水漂的石子一般倒飞而出，直冲总督府外！
“啧，倒是有些……小聪明！”
这个结果，多少出乎了傀师的预料，因为即便墨麟的军用法宝一向有口皆碑，但单兵法宝的威能终归是有限的。
数十道金丹级出力，化神级技巧加持的剑气齐斩，就算是黄龙本人在此也难以全身而退，傀师的本意，是将王洛当场重创至濒死，再慢慢炮制……偏偏王洛却能看似狼狈，实则轻松写意地挡下所有致命剑气，并趁势从最危险的总督府大堂撤了出去，甚至有余力在空中一边支撑着披风上的护盾，一边发出赤裸裸的挑衅。
“哈……这就是化神的手段？疲软得可笑啊那么之后就来到第三个问题：是什么让你觉得，你能杀得掉我？在旧仙历时代，你这种虫豸蝼蚁之辈，甚至不配向灵山人献上供奉！”
王洛的话，彻底烧尽了傀师最后一丝冷静。
于是他的话音刚落，身周的空间就呈现不自然得扭曲，仿佛被无形之力挤压的纸张。
盘踞在总督府中的化神荒物，赫然中断了转化仪式，也放弃了将王洛生擒的打算。继而，如离开巢穴的野兽一般，他紧随王洛之后，出现在总督府外。
瞬息间，仿佛天也变色，一尊无数活人的血肉凝塑出的猩红色的巨人，出现在视野之中。这巨人身高五米以上，宛如巍峨之物。然而细看下去，巨人的每一寸身姿都遍布污秽，令观察者的理智不堪承受，逐渐融化！
这是单凭身形就能将他人的意识，污染到分崩离析的不祥之物，而此物体内，同时拥有着数十颗来自提线人偶的金丹碎片，一股庞大浩瀚的神念将千万枚碎片凝聚成宛如星云的形状。
这一刻，化神中期的傀师，赫然展现出了绝对碾压级的威能！
然而也就是在这一刻，自茸城以西，百里之地，一道澄澈的极光，如剖开黑天的利刃，雷霆万钧，却又无声无息地射来，而后无声无息地贯穿了巨人之核，无声无息地令血肉凝聚的巨人，如炽阳灼烤的积雪一般溃散。
霎时间，天上如同下起血雨，而每一颗脓血构成的雨滴，都象征着化神傀师业已溃散的生命力！
血雨中，王洛以墨麟人的披风隔绝了淅淅沥沥的污秽，并以灵符向远方的援军致以谢意。
“不愧是军团级的法宝，果然是一锤定音。关校尉，谢了。”
“王山主，不必客气，这是我们定荒军职责所在。若没有你将目标牵扯出总督府，令其现出本体，我们也做不到一锤定音。不过，茸城的防御反击机制也被激活了，之后一段时间，我们只能龟缩在山中，等战事彻底结束啦。最后，别忘了舍妹哦。”
“呵，放心就是。”
结束了与关定南的对话后，王洛转回目光。
血雨中，一道扭曲的血肉残骸，正挣扎着、抽搐着，从四面八方汲取回原属于自己的力量。那身姿依旧污秽不堪，却已被削弱了太多，再不具备化神级的碾压优势。
仅仅，只有元婴的级数罢了。
“所以，这个肉质，就刚刚好。”王洛笑着，在雨中漫步至残躯之前，居高临下，笑容逐渐狰狞。
而在他丹田之中，一颗猩红的金丹，也正凝塑成型！

第242章 为你而说的故事
血雨中的战斗仍持续了一段时间。
对于瑟缩在外的看客而言，那是绚烂夺目的激战，即便是激战的余波也堪称致命。
每一道全力释放的仙术都仿佛超越了个体的极限，达到军阵级的标准。而爆发在总督府前的，这成百上千道军阵术法，则一点点凿穿了总督府的地基。那些采自名山大川的奇石、匠人们精心雕刻的阵印、整层的玄铁精华铺就的隔板……在反复的轰击下纷纷碎裂，并脱离浮空力的约束伴随血雨一道落入茸城市区。
这如高山堡垒一般的总督府，已是摇摇欲坠。
——
与此同时，战场正中，却是另外的景象。
至少对于战局中人来说，画面是截然不同的。
无边无际的黑暗中，一道猩红色的火焰提供了唯一的光亮。
傀师呆呆地站在光亮前，仿佛对这个世界的存在难以置信。
直到另一个身影悄然来到他身旁。
“我思前想后，还是应该对你说声谢谢，认真的那种。”
傀师打断道：“你是，怎么做到的？”
王洛说道：“南乡定荒军团有一道神兵符……”
“不，我是指你现在！即使我被神兵符暗算，残留的力量依然有元婴级数，你凭什么……凭什么凝丹？”
王洛说道：“好奇怪的问题，难道在你看来，我的积累还不够凝丹吗？哪怕我状态最差的时候，以通常标准来说距离金丹也只一步之遥，而寻常意义的金丹，甚至不堪我随手一击……”
“但是你要凝的金丹绝不是通常标准的凡俗之物！哪怕只看你筑就的丹基，我也能看出你所图之广，仿佛是要以一己之力压倒旧世群仙！而你的积累还远远填不上这样广袤的丹基！”
王洛笑道：“对，要凝万妙金丹，所需资源之奢侈，足够闪瞎很多化神合体的狗眼，然而如今灵山也没了天道也变了，甚至就连我想要压倒的群仙也纷纷陨落，所以这万妙金丹，其实早就凝不成了。”
“凝不……成了？”这个结论，仿佛对傀师而言，比对王洛本人更难接受，“凝不成了？！”
王洛重复道：“对，凝不成了。”
“你就这么接受了现实？”王洛说道：“不如说，万妙金丹，本就该是接受现实的金丹。你之前的故事里，有句话我很喜欢：完美的定义是因时而变，因势而变的。在旧仙历的仙道鼎盛之时，万妙金丹指向的便该是无上仙路，超越一切先人，让仙祖赤诚也为之动容的路。但现在嘛，去指一千两百年前的死路，就未免可笑了。”
“那你凝的是什么丹？”
王洛说道：“当然还是万妙金丹，只是此世之妙，已和旧世迥然不同了。事实上，自我苏醒，就一直在考虑未来要如何重铸金丹，强行沿袭旧路也可以，但是单单凝丹需要的材料就已经有很多要去博物馆、拍卖行里找，那么结婴该怎么办？化神又该怎么办？还是说只要凝了金丹，此世修行就算到了尽头？而若是不走旧路，新路又该如何设计？我虽然自诩修行资质不弱于人，但要单凭我一人之力，去推敲出一条不亚于旧世万妙仙路的新道路，也未免强人所难。”
“所以？”傀师似乎有些不解，王洛为何突然如此多话。但更不理解，王洛究竟是如何凝丹，又是如何凭借一颗新鲜出炉的猩红金丹，将仍有元婴之力的他彻底断绝生路。
“所以，我很快就放弃了不切实际的想法，而此时摆在我面前的似乎只有一条路，仙盟之路，用毫无感情的量产法宝材料，以及异常浓郁的天地灵气，强撑妙法，以为仙路……但此路一方面过于粗拙，另一方面必然要被大律法牵制，难得自在。好在此时，一条新的路径出现在眼前，最早是几名来自荒原的赏金猎人，让我意识到血肉精华之妙，足以弥补许多天材地宝。之后就是闫富学身上的荒芜禁法，让我意识到天之左还有无数自由的力量可助我另辟蹊径。而这一点，便是我要谢谢你的地方。若没有你先前那番发自肺腑的故事，以及故事中蕴含的荒毒，我这万妙金丹的第一笔，就难免落于空想之地。”
“……”
“我本来以为，要凭着从闫富学身上剥来的那点残余精华，以短期透支的方式来凝虚丹，再于实战中汲取你的力量，化虚为实。我在卜明楼枯坐一夜便是做好了强行凝丹的准备，结果你倒是为我排忧解难，帮我顺利凝丹，更送了我一份新近金丹营养礼包，目前看来，这凝丹后的第一步，比我最好的预期还要好得多了。”
傀师顾不上王洛那看似诚恳的言语中，所夹杂的嘲讽，只是难以置信地问道：“所以你真的以荒毒为丹！？你……怎么可能，你到底是什么怪物！？”
“你既然听过天生道体，应该也知道天生道体兼收并蓄，百毒不侵。理论上道体打磨至化神境以上，就连幽壤孽土也能捏作点心吃，而你们的荒毒较之幽壤还是差了太多。”
“这不可能！荒毒非毒，你吃下荒毒，意味着你就是荒原之人，是我们的同胞，战友！那你为什么要站在仙盟一方？！”
王洛说道：“因为我醒过来就已经是在仙盟一边了，而比起你们这些畸变之物，还是仙盟的人看来更为亲切。当然，最重要的是，我认识的人大部分都已故去，仅有的幸存者，也都在仙盟一边。所以实在和你们产生不了什么亲切感。而且，仙盟人对我虽有戒备，大体还是包容，而你们看到我，第一反应却是明知吞不下，还是要一口吞，我如今修为低微，实力浅薄，实在站不到荒原一边。”
此番姿态之坦诚，让傀师也为之错愕。
“你……原来是这般想的。我还以为你和其他人一样，听信了仙盟的历史宣传，便将我们当作不可救药的堕落邪物，于是就……但荒原并非你想的那样。”
王洛点点头：“总归要亲眼去见识的，我如今既然以荒毒作为万妙之先，之后应该就要去荒原寻找后续的突破素材，到时少不了还要劳烦你为我引路。”
最后这句话，却简直让傀师感到不可理喻。
“我为你引路！？你疯了？”
王洛笑道：“呵，现在来思考第四个问题吧：你以为我陪你在这里聊这么久，给你讲了这么长的发自肺腑的故事，是为了什么？你，做好破茧成人的准备了吗？”

第243章 没用的东西
猩红色的火焰旁，转变于无声无息间完成。
看着那轮廓上逐渐浮现出一层红晕的傀师，王洛轻轻拍手，说道：“好了，大黄同志，恭喜你弃暗投明，完成破茧仪式，从此为我驱遣……”
傀师身上的红光顿时闪烁了一下：“我，不叫大黄……”
“不，从现在开始，你就叫大黄，牢记自己的名字，如牢记自己的本分。”
说着，王洛抬起手，以一种居高临下的姿态，虚握五指仿佛在挤压某物，下一刻，红光覆盖的傀师便手捂胸口，发出痛苦的呻吟。
“你……你居然连这一招也学会了吗？”
王洛对此只是笑了笑，并不予回答。
交心的环节已经结束，作为支配的一方，没有必要对大黄解释那么多。
但大黄心中的疑惑，其实王洛本人也曾有过……显而易见，他在荒芜禁法上的天赋有些过强了，先前从闫富学体内提取禁法，还可以理解为天生道体的消化能力强，王洛的悟性高。但是后面与这大黄在总督府决战，硬抗化神级的转化而无动于衷，事后还能反向转化，这已经不是简单的天赋能够解释的了。
而在真正掌握了荒芜禁法，甚至以荒毒为基凝聚金丹后，王洛对这股力量的认知也来到前所未有的程度，很多事甚至无需审问大黄，他心中就已有答案。
大黄为什么以堂堂化神之尊，却无法在自己铺设的主场，完成对一个新晋金丹——严格来说王洛刚刚踏足总督府时甚至还没有开始凝丹——的转化？为什么王洛反过来却能轻易转化大黄？
因为这种仪式，本质上既不是拼境界，也不是拼天赋，而是拼爹……决定支配上下位的，是出身。荒原土著高于仙盟转换来的“移民”，而仙盟移民又高于仙盟土著。再然后，王洛在这条鄙视链上的地位，莫名的高。
因此，王洛才能牢牢控制一个本尊境界比他高上两级的荒魔。而且这种控制之稳固、全面，甚至更胜过灵山山主对外山门弟子，以至于此时王洛麾下第一忠犬，已赫然从石玥变成了大黄！
再然后，这种特权，甚至是荒芜这个概念的基础组成部分，所以大黄就连一点挣扎的余地都没有，就被牢牢打上了属于王洛的印记。
这种印记，之前在采补闫富学时，也曾有察觉当时王洛以为是一种请神术的痕迹，而现在看来，他自己才是神。
“大黄，两个问题。”
“又，又有问题？唔呃啊啊啊啊！”
一阵痛彻心扉的嘶嚎后，大黄再不敢发出多余的意见：“主子您说。”
“第一，韩谷明和韩武去哪儿了？”
“韩谷明的旧宅，他们在那里埋伏韩瑛。”
这个回答，让王洛大吃一惊：“他们为什么要针对韩瑛？”
大黄在火旁抬起眼——尽管这个漆黑的世界，本质只是神念构成的世界，所有的动作都不构成实际意义，但他还是宁肯鬼鬼祟祟一点。
“因为，韩瑛就是，鹿悠悠啊。”“……啧，你又是如何知道的？韩谷明不会连这点秘密都不懂得保护好吧？”
大黄语气中有些许幸灾乐祸：“他处理自己当然处理的干净，记忆操作几乎完美无瑕，但他的分身却不归他控制。韩武被污染，韩瑛的身份就必然暴露。呵，堂堂祝望国主，却沦落到如此境地，仙盟的气数也是尽了。”
王洛看了他一眼，双目中红光闪烁。
大黄明确感知到了威胁，却仍滔滔不绝：“主子，你的本事，我的确是佩服不已，被你收为奴仆，我心服口服，但你既然有这样的本事，真不如去荒原……”
没等他说完，王洛再次虚握右手，以掌权的姿态，将所有的废话都打断掉。
“第二个问题，你能控制韩谷明吗？”
大黄呻吟道：“不，不能，破茧仪式，本质上是一种给人自由的仪式，而非奴役他人的仪式。严格来说，主子你现在是在滥用职权……而且，转化他的人是穆雨晴，穆雨晴死后，韩谷明就是自由人了。”
之后，大黄又补充道：“主子，韩谷明已经没救了，我不知道你是如何做到，拥有这么纯正的血统，却还能维持自由立场的。但就我所知，从来没有任何人，能在破茧后回归原先的状态。你可以想方设法去掉他体内的荒毒，去到你认为去无可去的地步，但他的立场依然会坚定的站在天之左的那边。就比如我，你可以让我死去活来，甚至让我真的去死，但你不可能让我为仙盟尽忠！就连虚伪的套话我都说不出口！”
王洛沉默了一下，便说道：“那么跟我念：我谨此宣誓我完全放弃对以前所属任何门派、君王、国家或组织的成员资格……”
话音未落，红光附体的大黄就砰一声炸碎了自己的脑袋。
虽然只是神念的世界，但遭此重创，大黄也霎时萎靡，化作一副蠕动的肉茧模样，再也说不出话来。
“……没用的东西。”
无奈放弃了对大黄的审问，王洛将神念回归现实。
在神念世界中的漫长对话，在现实中只过了短短片刻，此时总督府外的天空上依然还残留着他与元婴大黄激战时留下的余晖，而远方向西，则能看到一条清晰而比值的空间撕裂的裂痕——那是关定南的手笔。
最后，围绕在总督府旁，已经有赫然超过两百名全副武装的拔荒队员，摆出各式各样的武器，瞄准了王洛。
一名队长模样的中年人，语气迟疑地说道：“王山主，不知你是否介意，解释一下……”
然而话音未落，就被另一名队长打断：“有什么需要解释的？你们是看不到他刚刚释放的荒火，还是看不出他与那荒魔残躯的紧密联系？依照定荒律，我们只需立刻将此荒物诛杀，尸骨不留！”
而后，他祭起飞剑，虽然没有真的当即发动，但距离激发剑气，却真的只有一念之差了。
看着身边这些尽忠职守，视死如归的拔荒队员们，王洛也唯有再次感慨一句。
“……没用的东西。”

第244章 秘密兵器
故事里，正义的人士总是迟来。从剧情安排的角度来说，这当然是为了避免抢走主角的风头，但对于当事主角来说，迟来的正义人士，有时就着实面目可憎。
比如此时的茸城戍卫团拔荒队。在茸城最需要他们的时候，他们被总督手谕限制在战场外，而当总督府的战事总算告一段落，王洛需要转场前去支援韩瑛时，这些拔荒队却跳出来挡在路上，对他兵戈相向。
王洛没有开口试图说服他们，因为说服拔荒队，本就是最不切实际的妄想。能被选入拔荒队的，无不是军中意志最为坚定，性格最为顽固不化的极端主义者。而面对荒魔们千奇百怪的手段，也唯有执拗到病态的人，才能自始至终牢守本心，不为所惑。荒魔的渗透手段多种多样，但千百年来，拔荒队的人中招的比例的确异乎寻常的低。
可惜此时此刻，对于拔荒队员们的这份优秀品质，王洛却着实夸不出口。
严格来说，现在任何话语，都绝不能诉诸于口。
气氛仿佛千钧悬于一线，眼前的拔荒队员是货真价实的剑拔弩张！没有当即开火，将俨然把化荒写在脸上的王洛当场灭绝，已然是金鹿厅背书的拓荒先锋、总督韩谷明的几番重视……等多重因素叠加的结果。但只需要一点点刺激，他们的爆发，就绝不会有丝毫迟疑。事实上，都不需要任何刺激，随着时间推移，动手是必然的。
而一旦动手，正面作战，王洛并没有取胜的把握。尽管此时他晋级金丹，实战能力已绝不在满配黄龙之下，然而两百名全副武装，持各色法宝，紧密结阵的拔荒队，是可以将大部分化神级的荒魔吊起来打的。更何况王洛选择以荒毒入丹，对专克各式荒魔的拔荒队而言更是自投罗网。
可以说，拔荒队，是王洛此时最不愿意见到的敌人，而让最不利的敌人恰到好处的出现在此地，显然不可能是巧合。
韩谷明……在己方为友时有多可靠，为敌时就有多可憎。
不过，眼下局面虽然不利，却没有完全出乎预料。
早在王洛确信要以荒毒入丹的那一刻，就已经料到会有被仙盟兵戈相向的这一刻了……尽管他从闫富学身上提取出了相当高明的隐匿术法，但新仙历一千两百年的历史中，从来没有能永远奏效的隐匿术。被发现只是时间问题，而一旦被发现，王洛与仙盟的关系必然面临如眼下这般，被一刀两断的风险。
但王洛根本没得选，即便不考虑凝丹以后的长久未来，单以当前局势而论，没有金丹级的实力打底，怎么去应对两位化神级的荒魔？哪怕大黄被神兵符一击重创，残余下来的也是元婴之躯，战力之强几乎不在巅峰期的黄龙之下。王洛若只有筑基修为，此时早已落败身死。
而既然选择了荒毒入丹，就理所当然要面对后续的种种副作用，而现在他能做的，就是如计划中那样，从无数个坏的选择中，选择一个至少没坏到底的。
也就是，至少不能干等下去。无论怎么选，总好过不去选，因为韩瑛根本等不起！
韩瑛准备前往旧宅动用保险措施的事已然暴露，韩谷明和韩武提前设伏，形势根本是岌岌可危。
无论韩瑛的本尊有多强——实际上也没多强，此时她终归只是韩瑛。而对手，却是韩谷明。
依王洛的主观评价来说，他其实宁肯与化神的韩瑛为敌，也不想与元婴的韩谷明为敌。
可惜的是，此事依然没得选……然而，就在王洛已经做好准备放手杀人之际，却听半空中忽然绽放一道金光，光芒中蕴含着令人难以忽视，更难以抗拒的圣洁之息，那些神经紧绷，仿佛随时都要暴起杀人的拔荒队员，在看到金光的那一刻，都不约而同陷入迷茫。
金光中，缓缓浮现出一个熟悉的面容，紫衣紫发，风姿绰约，正是金鹿厅内务府的大管家，莫雨。
见到莫雨的那一刻，哪怕是作战意志最为坚定的拔荒队员，也一时恍惚，几乎忘却了眼前的敌人。
“莫，莫雨大人？”
虽然理论上说，内务府的主人，并没有对外长臂管辖的权限，但每一个祝望人也都知道，内务府总管几乎就等同半个国主，而此时莫雨也正是在利用自己的这份特权，威慑住了茸城的拔荒队员。
“王洛是国主大人的秘密兵器，并非化荒之物，立刻解除对他的围剿！”
莫雨的语气出奇的重，斥责与威慑之意一目了然，一些年轻的拔荒队员闻言顿时有了瑟缩畏惧之意。尽管这些战士可以做到视死如归地冲向任何荒魔，却承受不住来自上级领袖的威仪。
堂堂内务府总管，地位甚至凌驾于十部四司首领之上，对于茸城戍卫团的拔荒队，已无异于天上人。
但几名队长级的战士，却义正言辞道：“莫雨大人，此事关乎定荒，不能仅凭你一人言语就作决定……即便事后您将我们以军法处置，我们也还是这般说法！”
然而，就在这些队长摆出宁死不屈之势与莫雨理论时，王洛却已经抓准了破绽，身形如幻影一般，倏地消散在众人视线中。
几乎同一时间，无数道锐利的剑气、宝光，自四面八方，海啸般扑来，将王洛留在原地的残像撕得片甲不留。
下一刻，那暴风骤雨般的剑气宝光，又恰到好处地从包围的人群缝隙中穿出，激射向远方，而后逐渐消散……却是全程半点也没有误伤友军，尽显茸城拔荒队的训练有素。
但这终归是晚了一步，王洛早已趁着拔荒队的核心骨干的片刻分心，脱离了包围圈，以最快的速度赶向建木区北的韩谷明旧宅。
韩瑛还在坚持，甚至有余力召唤莫雨远程协助，解去了王洛的麻烦！
那只曾经只懂得讨饼子吃的小家伙，跟在师姐身边千余年，的确是令人刮目相看了！

第245章 当你二十五岁时
建木区是茸城最古老的城区，千年前，这座城市围绕建木而立，并于此后维持了漫长的兴盛。如今，承载着千年历史的城区，早已经历过不知多少次的翻新，变得面目全非。只是经过巧妙设计的市景，尤其那一栋栋造型古朴的建筑、以及各式各样的参天古木，总能让生活在其中的人有一种与历史同在的优越感——即便被他们当作历史古迹的建筑和植物，真实历史可能只有一两百年。
在这片精心粉饰的历史中，其实也存有正品。在建木区北，有一片略显杂乱的花园，园中种着许多其貌不扬，看起来已近乎枯寂的树木，树下则是一片廉价的草坪，虽被修饰得整齐而柔顺，却因品种不良而欠缺灵光。花园正中，被纷杂的植物簇拥着，矗立着一栋略微歪斜造型朴素到近乎简陋的木屋。
与周围那古朴典雅的市容相对比，这座花园和木屋无疑是异类，很多路经此地的游客，都会好奇这异类究竟属于何人所有，茸城市政竟没有以损害市容为由将其拆除清理……然后人们就会得到一个令他们惊讶万分的答案。
这是茸城总督韩谷明的宅子，是韩家先祖在一千两百年前亲手搭建起来的，茸城的第一批建筑。后经几十代人的维护至今仍保留着原先的轮廓。是这片饱经粉饰的建木区中，难得一见的真实古迹。
不过显而易见的是，韩家人已经很少会在此居住了，自五百年前鹿芷瑶迁都悠城，将旧都托付给韩家后，韩家人的正式住宅就名为总督府。那栋如今高高在上的大型堡垒，可以容纳数百名韩家人在其中生活，既能维系家族繁荣，也能彰显韩家在茸城的无上地位。至于那栋历史已逾七百年的旧宅，只是留在原地供人瞻仰的历史牌位罢了。
然而这个传统，却在韩谷明身上被打破了。作为默许了金鹿厅削藩政策的韩家叛逆，他在任的数十年间，一方面逐渐驱走了那些盘踞在总督府内，越发臃肿的韩家血亲们；一方面又重整总督府，大肆精简内部结构，拆除了大部分供人奢侈享乐的生活区域。而他本人更是大部分时候都会和妻子相守在其貌不扬的古迹中……
有人说他沽名钓誉，有人说他只是在向金鹿厅谄媚，也有人说他在青年时代曾和家族结下深仇大恨，以至于身为韩家人却在掌权后大力打压韩家，不但赶走了兄弟姐妹，甚至驱逐了许多前辈长老。
对于这些议论，韩谷明本人从不回应，也从不关心，他就像一尊精心设计打磨过的机巧傀儡，总是沿着金鹿厅指定的路径严格行进，无有私心，无有偏移。
直至今日，直至此时……
坐在餐桌前，韩瑛一时出神。
身处这栋古老的木屋中，关于韩谷明的人生种种，自然而然地随着木屋承载的历史、情感……如谧林中流淌的清泉，悄无声息间流入了她的心底。
即便是历经过千年沧桑，韩瑛仍不由为韩谷明的人生而感到唏嘘。
然后，仿佛听到了韩瑛心底的叹息，餐桌对面的老人抬起头，有些关切地问道：“瑛瑛，饭菜不合胃口吗？”
韩瑛笑了笑，摇头道：“不，味道很好我……很喜欢。”
“那便好。”韩谷明有些释然，也有些惭愧，“你娘故去后，这些饭菜，我便只能依着记忆里的味道去推敲做法，却总是不得要领。她在时，我总以公务繁忙为由，将所有家事都推给她一人，有时候还为自己的小聪明而洋洋自得，如今看来，真的是……”
一声叹息后韩谷明将话题转开。
“瑛瑛，下下个月就是你生日了，想好要什么礼物了吗？”
片刻后，仿佛是被心间流淌的清泉推动着，韩瑛不由露出甜美的笑容，说道：“嗯，早就想好啦，我什么都不要，只要爹你能健健康康的。”
韩谷明摸了摸稀疏的胡子，无奈道：“呵，在你看来，我已经是个需要每天在乎健康的老头子咯？”
韩瑛嗔道：“你自己照照镜子嘛，娘若是看到你现在这样，一定会怪我没照看好你。”
韩谷明则叹息说：“你娘她……她只会怪我没照看好你。”
“我怎么了？啊，爹你不会是想要嫌弃我在书院的修行进度不够好吧！？我可是已经很努力了！”轻松诙谐的日常对话中，韩谷明的眼角却逐渐泛起亮光。
“我知道，我当然知道你很努力……瑛瑛，下下个月，是你二十二岁的生日……”
“对，距离老姑娘又近了一步，但你可千万别跟其他家长一样急着催婚哦，我还没书院毕业呢！”
“我怎么会催……不过，若是你遇到真心喜欢的人，那就放心大胆去喜欢，爹……永远都会支持你。”
“哇，这种事情上支持女儿的爹，听起来很有些不对劲啊！你，你不会是因为半个月前的九十大寿，我没有如约为你祝寿，就生气了开始说怪话吧？好吧好吧是我错了！但是我当时……奇怪，我当时是去做什么来着？”
“呵，想不起来也不要紧，我的生日什么时候都可以补过，而且这把年纪，过不过也都是那么回事。”韩谷明摇了摇头，而后陷入了很长一段时间的出神与沉默。
韩瑛则嘻嘻笑了两声，开始用筷子夹起桌上的精致点心。面上虽然不予表露，其实心中却已暗暗惊讶于父亲的手艺，竟已如此接近去世的母亲。
很快的，趁着韩谷明不备，韩瑛便将父女二人都喜欢吃的豉汁小排吃的一干二净，然后便有些心虚地看向韩谷明，生怕他发出那无奈又宠溺的叹息声。
然而，事不遂人愿，韩谷明终归是叹息起来。
“瑛瑛，其实你的生日礼物，我早就准备好了。”
“？”韩瑛闻言不由错愕，片刻后便笑道，“可千万别是辅导书和习题集哦，像我16岁报考书院时那样……”
韩谷明却仰头出神，轻声细语道：“二十岁，我们要送她最喜欢的飞梭，望她能在人生的黄金岁月中自由高翔。”
“二十一岁，她当于书院凝丹，成就真人，我们要送她【黄粱经】，助她继承韩家衣钵。”
“二十二岁，她当走出书院，我们要送她一口防身利剑，助她独立生活。”
“二十三岁，她应已找到自己的路，我们要送她北山石，要她明白负重的意义。”
“二十四岁，或许她找到了自己喜欢的人，那样，我们就要送她红丝，希望她能明白情之一字的道理。”
“二十五岁……二十五岁，我们要将她打扮得漂漂亮亮，比世间任何一个女孩子都更美丽，要让所有世人都看到她最美好的模样，然后……”
说到此处，韩谷明的情绪终于难以抑制的波动起来。
然而，比起任何形势的歇斯底里，韩谷明却选择了一声极其内敛的叹息。
“然后，这便是我化荒的理由。”

第246章 看门狗
清澈的溪流中，韩瑛的意识宛如小舟，两岸的景色似梦境般令人迷醉。伴随韩谷明的细语，她仿佛看到了自己未来数年的人生。
从书院毕业，与好友一道远行，游历仙盟百国，之后或者在父亲的安排下从总督府的基层做起，逐渐熟悉家族庶务；或者干脆在其他城市如悠城白手起家，尝试经营自己的事业；又或者留在书院，陪在姑姑身旁……然后，在二十五岁那年，一切的美好都来到终点。
这就是韩瑛的人生，炫丽而短暂。短暂，而不甘。
溪水的尽头，是万丈的断崖，是一眼望不到底的漆黑，身处舟上的人，只能眼睁睁看着自己步步逼近灭亡。心底的百般阴暗也随之油然而生。
但她不能说甚至不能想，因为在那双年迈却清澈的红眸面前，任何情绪的波动都无从遁形，而她的畏惧，只会让他更加的痛苦。
要笑着迎接自己的二十五岁，这是她在很久很久前就已经做出的决定，只是每一个生日，每一个距离二十五岁更近的节点，这份决心都会让她更加痛苦。
而她的痛苦，又何尝不是他的痛苦？
只是无论是韩谷明还是韩瑛，都只是默默承受着，忍耐着，用克制来压抑天性，用压抑换取面上的笑容。
直到此时。
“荒原魔物，并没有污染到我。”
餐桌前，韩谷明在叹息后，便回复了一贯的冷静，仿佛在讲述他人故事一般，讲述着自己的事。
“韩武的确是我的化身，但我当年依着国主大人所传神通，捏造此身，正是为了输走内心的阴郁、暴戾、怯懦，行斩三尸之法，以换得自身的澄净。因此，断然没有化身被污染，殃及本尊的道理。那荒物的故事，的确传入了我耳中，却也仅仅只是一个故事罢了，想以此令我化荒，却是那月央荒女痴心妄想了。”
餐桌另一边，韩瑛默默端起茶杯，以清凉的茶水洗去了口中的杂味，恰如洗去心中泛起的杂味。
放下茶杯，她已脱胎换骨。
却听韩谷明又说：“然而，在失去化身后，我心中就不可遏制地生出无数念头，无数以往最多一闪即逝的念头。我会想，那月央荒女自以为得计，迫不及待暴露本体所在，我只消通知拔荒队出动，此次荒魔之乱就能很快被镇压下去。然后，吸取了乱事的教训，茸城将变得更强大，更加无懈可击，两年多后启程西向，将再无人能阻挡，这座城市将沿着血河一路行军，直至疯湖。期间，我将作为茸城的掌舵者，为此城，为仙盟鞠躬尽瘁……再然后，我便想到，当我鞠躬尽瘁之时，我的女儿也将迎来二十五岁的生日。”
“……”
韩谷明说道：“我将在茸城西行期间，亲眼见证女儿的远去，我可以为人类仙盟开疆扩土，为文明奠定新的根基，却不能挽回女儿的性命……然而，我真的不能吗？”
“……”
“国主大人，这些年，每当你以化身之法，将元神降临而来，为瑛瑛合命补缺，我都会有一个堪称疯狂的妄想，是的，每一次都会有，只是唯有这一次，我没法再将心中的妄念排遣给化身……于是妄想顷刻间就在我心中生根发芽，让我不由去想，若是你永远留在瑛瑛身边，是不是就能让她越过深渊，越过命中注定的那一劫呢？”
“……”
“但是，无论这个妄想成长的多么不可思议，终归只是妄想。我曾经对你，也对自己起过誓，只要你能为瑛瑛合命补缺，哪怕只是延寿二十五载，我这条命就是你的，从此生死无怨。这是我的道心所在，只消我还是仙盟之人，就绝不可能违逆誓言。但是，若我不再是仙盟之人了呢？”
“……”
“然后，当我意识到这个问题的时候，来自荒芜的污染，也就随之而来了。抱歉，国主大人，终归是我的原因，让事情走到现在这一步。”
于是，餐桌另一边，沉默许久的鹿悠悠，终于开口。“我知道了。”
——
与此同时，木屋之外，一道猩红色的流火，正熊熊燃烧着。
王洛看着那栋簇拥在枯木林中的木屋，低声说道：“韩武，让路。”
他身前的巨汉，闻言只是一笑：“很抱歉，此路不通……哦不对，按照我此时的真实想法，应该是……”
话音在最后一个字时被扭曲拉长，又忽而变得短促。
眨眼间韩武已欺近身前。
“去你麻痹的！”
伴随雷暴一般的怒吼，一股属于元婴的真元波动猛然膨胀开来。王洛只来得及下意识地凝聚真元，令披风覆于身前，就感到山洪海啸一般的冲击扑面而来。
建木区的秀丽景色在两侧飞逝，身后传来猛烈的冲击，却是一栋厚实高大的石质高楼被撞得从中洞穿，继而轰然垮塌，而后是第二栋、第三栋……冲势仍不能止，直到景华区的一棵参天古木，以自身厚实的灵光温柔地托住了他，才终于让这段跌宕之旅暂告段落。
然而不及回气，一头漆黑的恶兽已扑至身前。
“■■■■■■■■■■■■！！”
宛如度厄降咒一般的污秽咆哮声在耳旁炸响，而仅仅是音波的冲击，就让身后的古树发出痛苦的低吟，那四季常绿的树冠纷纷落下焦卷的枯叶，厚实的灵光向后退缩。
王洛仍以墨麟披风抵御在前，隔绝了音浪侵蚀，却也一时不及反击。下一刻，恶兽探出漆黑的兽爪，五根匕首一般的指甲刺在披风上，顿时令这披风上的灵纹光芒大绽，却是濒临崩溃的征兆。
而王洛丝毫不予可惜，反而趁势向披风内强行注入猩红如血的真元，以远超其承受极限的力道，让这身经百战的定荒军宝当场炸裂！
元婴级法宝粉碎时释放的能量，俨然超出了寻常意义的元婴级数，仿佛当空点燃了一轮太阳，光芒如海潮般淹没一切。
然而如此强威，却被不可思议的力量约束着，仅向一处迸射而去。那扩向四面八方的光之海，转眼间就化作光之剑，将漆黑的恶兽轰至天际，似远星一般不见踪影！
王洛轻吐出一口血雾，双手止不住地颤抖——以血肉之躯约束自爆，他的双臂已经被炸得一片焦糊，但总归是在最短的时间里，甩开了那威能近似韩谷明本尊的兽物，接下来……
接下来，却见眼前的空间一阵扭曲，仿佛凭空出现一座漩涡。而漩涡中，漆黑的野兽正如软泥一般，将严重焚毁的残躯，挣扎着钻出，并发出再也没有理性残存的嚎叫声。
“啧……”
差点忘了此物是茸城之主，掌握城市地利，将他驱赶的再远也没有意义。
那么能做的就只有一件事了。
王洛舔了舔嘴唇，上面残存的血腥味，让他的心中也点燃了火。

第247章 我们不瞎
砰！砰！！
这一日上午，茸城晴空万里，但小半个城市的人，都能清楚地听到阵阵雷暴般的炸裂声，间或伴随着一些建筑、古木的倒塌声。
王洛与韩武的战斗在开战的第一瞬间，强度就来到元婴级的极限，仿佛移动的小型天灾于城中席卷。
刚刚凝丹的灵山山主，根本来不及修行金丹境界的诸多术法，因此战斗中最为有效的手段就是尽情发挥天生道体之长，用简单而纯粹的拳脚肉搏来压制对手。而韩武在被无穷无尽的负面情绪吞噬理性后，也仿佛忘记了元婴真人当有的百般神通，只一次次喷洒着污秽之语，向王洛发起狂暴的冲锋。
于是，一次又一次元婴级别的直接碰撞，在茸城各个角落爆发。
尽管王洛已经尽力收敛力道，避免余波扫荡周边，但作为对手的漆黑狂兽却全无忌惮，仿佛冲入陈列馆的熊孩子，以最直观的暴力，尽情摧毁着身周的一切。
轰！
又一次近乎豁出性命的碰撞之后，王洛只感到浑身的骨骼都隐隐绽裂，身躯更是不受控制地从空中斜向飞坠……而在即将落地碰撞的瞬间，王洛才勉强刹住冲势，刚刚好避过了一群来不及避难的上班社畜，不至于将他们当场碾成肉泥。
而不远处，两名沿街巡逻的青衣则手捧金印，不知所措地看着王洛，不知该不该打出职责所在的金光。
好在下一刻，就听头顶传来建筑坍塌的碎响，以及阵阵惨呼。青衣们的注意力顿时为之吸引。却是被王洛撞飞的韩武，径直撞入了一栋浮空的酒楼，而后便当场肆虐，将周边活人的血肉真元汲取入体，以修复伤势。
“草……”一声咒骂之后，王洛在青衣们反应之前，便冲天而起，杀入酒楼废墟。
对于这显然继承了本尊力量，战力丝毫不亚于巅峰黄龙，却全然不择手段的恶兽刚刚凝丹的王洛虽能抗衡，却很难做到有效的镇压。
但是此时此刻，整个茸城，也只有他能尽力去压制对手了。
实际上，这座城市早在近几年间，就已经于韩谷明的安排下，悄然做好了拓荒的准备。难以计数的阵图、法宝被巧妙安置在城市的各个角落，一旦面临危机，便可以迅速激活层层屏障，以化解冲击。理论上，即便是大乘级的荒兽入侵，也难以动摇城市根基，遑论元婴。
只是……
理论上，茸城也绝不至于被大乘荒兽直接入侵到城市的心腹要害之处。
理论上，满城青衣、戍卫军，更不会连续接到莫名其妙的总督手谕，令他们进退失措，在最该发挥作用的时候毫无作用！
酒楼废墟中，王洛一眼就看到尸山血海中狰狞狂笑的韩武，此时他几乎不再有人类的轮廓，血肉模糊的躯体在不断溃散和聚合，宛如一团沸腾的烂泥，令人感到越发的难以下手。
而就在王洛考虑，或许万般无奈之下，只能边吃边打时……
数道金光，自楼外照射而来，打在韩武身上，发出灼烧的刺啦声响。却是几名闻讯而至的青衣，在瑟缩和迟疑中做出了自己的判断，将金印指向了韩武。
尽管交战的双方，都可谓荒毒滔天，尽管他们此前甚至现在都在不断接到总督手谕，要他们集中火力去对付灵山山主，放过那个漆黑恶兽。
但是，青衣们毕竟不瞎。一名衣襟带红的资深青衣，厉声喝道：“所有人听我的！瞄准那团烂泥怪，全火力输出！”
下一刻，却听一声冷哼从他身后，如鬼魅版响起：“区区青衣就别来掺和拔荒了，周围有的是更需要你们去做的事，去引导民众，救助伤员吧，这里交给我们拔荒队……”
来人身穿全覆盖式的防护服，手中有金瓶、银枪，正是戍卫军中最精锐的拔荒队员！
王洛见到这群人，立刻提起警觉，然而那队长模样的人根本看也不看王洛，仿佛王洛根本不存在于此。
只暗地里，队长以密语自语道：“王山主，我不知你为何沦落得满身荒毒，但刚刚的战斗中，哪边在救人，哪边在杀人……我们还不瞎。”
之后，队长便仰起头，大声下令道：“拔荒队听令，瞄准烂泥怪，全火力输出！”
无数道银光于酒楼外绽放，如同流淌于凡间的灿烂星河，星光聚焦一处，顷刻间就将韩武捅得千疮百孔！
然而收获如此战果，队长却极不满意地皱起眉头：“你们没吃饭么！？全火力输出就这么疲软？不对，这是威权镇压的反噬，草！”
话音刚落，那队长就从鼻腔中喷出一股黑血，整个人仰天便倒，而他身后漂浮在空中的战士们更是不堪，当即便有人跌落到地面上，摔得七荤八素。
显然，对于这些以服从命令为天职的拔荒队员而言，强行忤逆总督手谕，不但战力要大打折扣，更要付出极其沉重的代价。
至于韩武，承受了那本该足以重创化神的集火之后，却俨然并不至死，身形在一阵蠕动扭曲中，以惊人的速度恢复原装。同时，这突如其来的创伤甚至还让他在发狂之余，多了几分狡诈。
就在王洛尝试踏前一步，进行追击之时，看似在恢复中的韩武忽而暴起，向王洛探出锋锐的利爪！
但王洛却不避不闪，任由利爪刺穿自己的胸腹……与此同时，他的双手点燃了继承自雷剑的拔荒雷火，火光中，他十指如钩，牢牢锁住了韩武的躯干。雷火灼烧，两人的血肉几乎融化为一体。
“现在，你跑不掉了。”
狞笑中，王洛咧开嘴，露出洁白而光泽的牙齿，同时脚下重重踏地，借反冲之力，拖动着韩武向远方城郊飞去。
无论如何，他都不能再和眼前这恶兽在城市中心里打下去了，且不提殃及无辜的风险。王洛其实也没有足够的把握，能让每一个赶来支援的戍卫君战士、和巡逻的青衣都站在他这一边。
韩谷明的总督手谕，在茸城之内，着实是个天大的麻烦。
好在这座城市里，终归有韩谷明限制不到的人存在！

第248章 老兵不死
砰！
茸城北部，一条宽阔的主干道上，一颗红黑色的陨石从天而降，在平整的路面上砸下一道尺寸惊人的深坑，余波霎时吹散了路边商铺的飘旗，震碎了几扇脆弱的琉璃窗，引起一阵惊恐的尖叫。
但下一刻，那陨石便借势腾空而起，顷刻间就消失在人群惊恐的视线之外，化作一道燃烧的轨迹。
那轨迹在空中滑翔数百米后，上升之势逐渐耗尽，转而下坠，期间坠势几经翻折，险些撞入一栋结构密集的居民楼，最终险险落在楼前五六米处，将楼前一座精心打理的花坛顷刻间化为乌有，方才再次腾空。
砰！
砰！！
一次次的腾空，一次次的坠地，陨石以惊人的速度向着茸城北部，隶属城郊六区的常平区而去，只是随着它逐渐远离茸城的繁华区域，冲势也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下滑着。
王洛从未感到自己的步伐竟会如此沉重……
天生道体，生而不凡，自进入灵山修行以来，他体验过真元枯竭、经历过神念迟滞，却从未有过体能耗尽的时候。
但现在，王洛却感到越发难以为继，每一次腾空，他都能清晰到四肢百骸的动摇，每一次落地那坚不可摧的肉身都会以本能发来停步的信号。
他的伤势有些过于严重了，打破了天生道体的自愈均衡。胸口被利爪洞穿的伤口仿佛被恶咒阻挠，迟迟不能愈合，焦黑而恶臭的血液不断从伤口中涌出，而双手被雷火点燃融化的部分，也在逐渐失去生机的支持，越来越难以维系发力，以锁住他的对手。
身前，韩武依然在蠕动着咆哮着，或许是因为王洛的衰弱，这恶兽的咆哮声越发凶戾，仿佛随时都能挣脱压制，展开反噬。
再一次的腾空后，看着远在视线尽头的，那道巍然而圣洁的白光，王洛不由在心中暗叹。
这茸城，怎么这么大？
他此时已经竭尽全力在奔行了，没了墨麟将军的斗篷，他的速度依然不慢，足以让很多金丹级的职业飞剑驭手汗颜，但是，这依然不够，远远不够。
在他力气耗尽之前，恐怕是赶不到目的地了……
而就在这个念头刚刚升起时，就见远处空中急速闪来一群全服武装的戍卫军人，金瓶银枪，正是拔荒队！
“草……”
王洛是真的忍不住要骂人了，但骂声才一出口就见那支队伍的领头队长，远远地高举长枪，左右摇摆，用一道醒目的银光打来不欲动手，维持和平的信号！
而王洛的印象中，还从没有过关于拔荒队狡猾多诈的传闻，所以……
只听那队长忽而又大声说道：“咳嗯！以下都只是自言自语，绝非向任何人传递任何信息：不久前我们接到友军请求——咳，不是我非要强调，但我说的友军，是个执行总督谕令不利，被反噬吐黑血的蠢货！他要我们将在城中肆虐的荒魔引导离开繁华区。而基于茸城戍卫军应保家卫国的基本职责，以及前线指挥官的现场判断，我认为比起在空中展开截杀，的确应该先将荒魔送往城郊。”
王洛闻言不由错愕。但接下来，就见那队长一声敕令，所有的拔荒队员齐齐高举手中金瓶，从瓶中流淌出清澈的泉水，迅速汇聚一处，宛如柔顺的绸缎一般展开，化作一条流动的水路，铺在王洛面前！
相助之意，已经再明显不过。王洛当然不会错过机会，立刻运转真元，调整空中的飞势，落到那条水路之上，下一刻，他就感到身体一轻，重伤之躯承受的所有压力，都仿佛被人接了过去，而强行压制韩武带来的疲倦感，更以惊人的速度恢复着，这清澈的水流不但有承载万物之能，还蕴含着极强的滋补功效。且水流如光，托动着他向北方流去，速度丝毫不亚于他方才只身疾行！
空中水路，拔荒队用以展开急行军的军阵仙法，在此时赫然帮了大忙！
转眼间，王洛就与前方的拔荒队擦肩而过，包括领头的队长在内，几十名战士纷纷恪守本分，对他视而不见。只是默默跟在他身后，维系着水路的展开。王洛也没有多说多做什么，只是这份人情，却当然记了下来。
“■■■■！！”
理性全失的韩武，却敏锐地意识到刚刚发生了什么，以及接下来将要面对什么，溃烂的身躯忽而停住了抖动，一颗兽首猛然拧头，回望向身后那些紧跟着的拔荒队员，口中吐出一连串的亵渎之语。
拔荒队们顿时遭受威权镇压，尽管反噬不重，却还是让这些坚韧不拔的战士们纷纷身形摇摆，个别人更是当场吐血，但所有人却还是坚定不移地高举着金瓶，维系着前往城郊的清澈水路！
而王洛则深吸口气，借着水流的滋润，重新榨取出体内的力量，化作更为严厉的拔荒雷火，炸得韩武再也无暇他顾！
很快，最后一段路就来到尽头。
那十米高的古白石已清晰可见，即便失去了主人黄龙的掌御，这龙台定山依然有着令一切荒芜下意识畏惧的力量。就连狂性满溢的韩武，在那白光的照耀之下也隐隐有了瑟缩之意……
不过，王洛本人却恍然不觉。
是因为他本质上并未化荒？还是说荒毒纯度高到一定程度，甚至可以抵御墨麟圣宝？
或许是漫长的行军终于抵达终点，带来的些微松弛，王洛竟一时分神，失了专注……
下一刻，他就感到眼前一花，一个魁梧而凶悍的身影，忽而闪现到了他面前，带着如山火沸腾的杀意，轰出一记重拳。
拳势轻描淡写，然而落在当面之人眼中，却只感到半边天空都被拳影遮蔽住了，这一拳根本无法可挡！
不过，却又何须去挡？
砰……
一声闷响，在王洛胸前炸开，被他锁定在身前的漆黑恶兽，仿佛是被戳破的水球一般，炸成无数黑色的碎屑，而一阵白光从不远处的龙台定山上照来，将所有的碎屑都一扫而空。
而那遮天蔽日的拳头，刚刚好停在王洛胸前，一寸不多，一寸不少。
“老将军，你果然没死……”
黄龙哈哈大笑：“我死了，谁来帮你除此荒魔！不过，你怎么也变荒魔模样了，咳……”
说到最后一个字，一口黑血已是不受控制得喷了出来！
而此时，王洛才注意到，老将军的胸腔处，赫然留着一个血肉模糊的空洞！
他的心脏，已经不见了……

第249章 老兵不得好死
王洛选择向城郊疾驰的时候，并没想过能与黄龙再会。
老将军将披风赠予他时俨然托孤一般。而当时的情形也的确像是两人间的最后一面。
王洛之所有回归墨麟营地，只是觉得即便龙台定山沦为无主之物，法宝自身的威能也是不会削减的，稍微有个墨麟军人从旁配合一下，他就有把握将韩武一锤定音，彻底粉碎……事实上这也是找遍茸城，唯一一个能不受总督谕令限制的方法了。
只是没想到，最后居然还是见到了他，更没想到，再次见面，却只不过是能在他离去前，最后道上一声别。
老将军虽然并未化荒，但显然为了避免化荒，付出了极其沉重的代价，此时已是油尽灯枯。胸腔的空洞中，生机正以惊人的速度流逝着。而真元、神念也都一道随之衰竭。
对于绝大多数元婴级的修士而言，肉身依然是其根基所在。纵使这个境界下的修行人，已经可以令元神呈现出多般神通变化，例如离体外放，白日神游。但一旦肉身遭遇致命伤，元神便无归处，最终只能溃散。
兵解转生，基本是化神的特权，极少数元婴级的例外，都是对周边条件有极其苛刻的要求，而显然此时茸城城郊，墨麟营地，并不可能满足那些要求。
心脏粉碎，便只有死路一条。
何况老将军刚刚那拳威遮天蔽日的一拳，更是透支了他残存的几分元气，在吐出一口黑血后，他便仰天昏倒……
几双手臂同时托住了他。
“老将军！”
“黄将军！”
廖梵、吕天晴、还有……步将军？！
见到那张熟悉的疤面，王洛吃了一惊。
虽然先前并不算亲眼目睹……但是在他祭起披风，向总督府疾飞而去时，因墨麟法宝间的联系，他仿佛相隔老远，也能感知到这位步将军，是被黄龙打爆了脑袋。
所以，是错觉吗？
步将军仿佛看出王洛疑惑，低声道：“我是七号，死的是六号，不过此事还请保密。”
“？？”
王洛这下是真的有些不明白了，但显然此时气氛也不宜深究这些细节琐事，他与几名墨麟军人一道扶住黄龙，将老将军置于地面上一道暗红闪烁的法阵之中。而刚一踏足法阵，王洛就感到一股热浪扑面而来。
“这法阵是？”
“火化阵。”
回答他的，却是黄龙本人的声音。这个声音并不是来自那生机流逝的肉身，而是黄龙在短暂的昏迷、苏醒后，直接将元婴外放，以神念与王洛做最后的对话。
“墨麟人一向不讲究土葬，前线将士更是死在哪里就烧在哪里，战友们将兵牌带回圣殿，其魂魄英灵自会与凝渊图一道光辉不朽……何况老夫刚刚虽然勉强保住元婴清白，但肉身却的的确确遭了污染，所以还是烧了干净。不过，老夫本来是准备在此处把自己炼成元丹，也算是个光鲜的纪念。结果还没来得及点火，就感到一阵荒毒气息迎面而来，逼得老夫当场就炸了尸。”
“……”
“醒过来以后，却见是你这家伙抱着一团烂泥似的荒魔飞来，而你身上的荒毒味道，几乎比那烂泥还旺盛几分……”
说到此处，黄龙便不再言语，等待王洛的解释。
显然，老将军即便死到临头，也绝不会在化荒的问题上打马虎眼。
帮王洛斩除韩武是一回事，坐视他那一身荒毒而不理，就是另一回事了。
王洛于是言简意赅道：“我以荒毒入丹，才杀了逃入总督府的那个一型。凝丹之后并无异样，我的神智清醒，意志自由。或许是天生道体对荒毒的抗性非同一般。总之，现在是我支配荒芜，而非荒芜支配我。”
黄龙惊讶不已，元婴在阵中一阵闪烁：“闻所未闻！以自身修为抵御荒芜侵蚀的法子有很多，但将荒毒这么大大方方吸纳入体，还能维持神智清明的，老夫实在是……”
说到此处，黄龙忽而停顿住了，仿佛想起了什么。
但王洛却等不及他的答案了。“抱歉了老将军，我不能在这里久留，韩瑛……韩谷明还在作乱，我必须尽快赶去解决他，之后再来和将军细聊。”
“哦？”黄龙发出奇怪的声音，“你说韩谷明？他现在应该已经死了啊？”
王洛惊讶道：“老将军在说什么？”
黄龙说道：“他若不死，茸城的乱象怎么忽然停下来了？”
王洛更是惊讶，干脆腾空而起，来到高处眺望全城……果然见到方才因总督谕令而乱作一团的茸城，隐隐已恢复了秩序。
比如，那些一路呕心沥血，抵御威权反噬，来维持空中水路助王洛赶赴城郊的拔荒队战士们，此时正纷纷露出大惑不解，又如释重负的表情。
见到王洛升空前来，队长模样的战士小心翼翼地凑过来，说道：“王山主你好……”
下一刻，便有几名队员手捧金瓶，凑到他身旁，仿佛要随时对伤员施救。
但队长却没有受到任何反噬伤害。
之后，队长更是大着胆子，主动来握王洛的手，拍他的肩，一直到他将嘴唇凑过来时，才被王洛推开。
但他已是喜出望外。
“总督谕令已经解除了！”
结论显而易见，若非如此，堂堂拔荒队员，表现得与总督钦点的荒芜魔头如此亲善，简直罪不可恕。
而推论同样显而易见，若非韩谷明已死，总督谕令又怎么会解除？
在王洛超额完成任务的同时，韩瑛也不负使命，做到了自己该做的事。
如今，两只荒魔主犯均已伏诛，被污染的仙盟人员也已得到控制，这场祸乱茸城的定荒危机，总算是告一段落。
只是，王洛心中却丝毫没有获胜应有的欢欣之意。
眼见自东方地平线升起的朝阳，正变得金灿耀眼，仿佛要将一切阴暗和污秽都一扫而空……但逝去的那些人，却没办法回来。
无论是韩谷明，又或者是黄龙。
从空中落下后，王洛已经能听到墨麟军人的哽咽声。
原来就在王洛刚刚离去的片刻间，黄龙的肉身已经彻底死去，仅余下宛如无根之木的元婴，在空中摇摇欲坠。
这位老将军留在人间的时间，真的所剩无几了。
对于常年身处前线的墨麟军人来说，与战友乃至上司的生离死别，早是家常便饭，但黄龙的离去却是不同的。
王洛心中五味陈杂，却更多还是不屈，不甘，以至不由握紧了拳头。
“不该如此的！应该还有办法的！将军的元婴已可在肉身死后独立存续，哪怕片刻，也是触碰到境界后期的明证！此时只要找到合适的肉身……”
却是黄龙轻轻一笑：“合适的肉身又去哪里找呢？元婴级的夺舍，要求远比化神要严苛许多。要得原主人神魂俱灭，而肉身又无甚损伤。还要那肉身能容纳一颗完整的元婴入体，而不至于当场爆裂。这等于要一个至少元婴后期的修行人自灭元神，将肉身让给我活命。即便是仙盟之大，这样的肉身恐怕也……”
说到最后一个字，黄龙怔住了。
所有人都怔住了。
王洛在心中那不可思议的情绪推动下，目光缓缓转向不远处那座圣洁而耀白的龙台定山……的山脚下。

第250章 动手
建木区北，韩家旧宅。
祝望的国主鹿悠悠，轻轻点头，说道：“我知道了。”
刚刚，韩谷明为她讲了一个非常坦诚的故事。
故事没有任何保留，几乎是将名为韩谷明的老人抽筋剥骨，剖给人看。
故事也没有任何避讳甚至没有什么隐私，他身为一家之主一城总督，所有堪与不堪的念头，全都融在了故事里。
因私情而无私，又因私情而走岔了路，被荒芜污染……这便是餐桌对面，名为韩谷明的老人的一生。
严格来说，韩谷明其实并不算老，以他的修行资质而言，九十岁至元婴后期，正是当打之年。仙盟中，资质和经历与之类似的元婴真人中，甚至有百多岁仍生得少年模样的。即便是年龄比他大上几十岁，而资质又略逊色的墨麟老将黄龙，看上去其实也比韩谷明年轻些许。
背负重担，衰老得自然要快些。
鹿悠悠并不喜欢这个故事。
因为在她听到这个故事的第一个字时，就感到一种难以言喻的侵蚀在身上蔓延。
荒原秘术，开诚布公。
在内心出现破绽，以至于被荒芜所趁后，韩谷明就逐渐掌握了一应禁忌的术法。只是，这道在穆雨晴手中堪称神鬼莫测的转化秘术，在韩谷明用来，却出奇的笨拙。
鹿悠悠能够清晰地感到荒毒的蔓延之势是如此迟缓、鲁莽，甚至不加遮掩，以至于根本弹指可破。
而这道荒芜秘术的核心要诀，本该是迅捷、灵巧、藏于暗处，不为人知。施展秘术时的开诚布公，也应该尽量多用震惊体，或者设问、问答的方式来夺人眼球，并减少有效信息的提供。
但韩谷明却是自顾自的，将心底的所有秘密都掏了出来，摆在桌前。
鹿悠悠并不觉得是眼前之人，会笨拙到不懂其中诀窍。因为他向来以聪慧而缜密闻名，无论是身为总督的手段，抑或是仙道的修行，他总是比别人想得更多些，也更深些。即便是初学乍练的术法，在他手中也往往别具妙用，所以，若是韩谷明化荒之后，想要污染什么人，他理应做得比任何荒魔都要好，绝不该如此生疏。
所以，韩谷明的故事，只有一个目的。
一个在他化荒前就决定好的目的。
鹿悠悠看着眼前人，缓缓说道。
“数日前，我将自己受困于韩瑛的事情于你开诚布公。之后不久，你便想到原先的保险措施已然失效，随即设计了一套备用措施告知于我，并同时洗去了自己的记忆。于是，我便成了茸城之中，唯一一个能杀死你的人。但随着你的化身韩武化荒，你的理性也逐渐迷离，虽然不能想起备用措施是什么，却能意识到我手中可能掌握杀招，于是便在确定我的行踪去向之后，抢先一步来这里设伏。”
说着，鹿悠悠抬起目光，看向四周。
“你当时或许也在想，为什么是这里？这里究竟有些什么，凭什么能将你一锤定音？你先我一步赶来，或许也搜遍了房间，然后……”
木屋虽简陋，内里装潢却格外温馨。墙上挂着一幅幅韩瑛亲手绘制的肖像画，从最初线条粗陋的简笔画，到后面栩栩如生，风姿更胜真人的佳作，仿佛见证着韩瑛的成长，也见证着父女二人多年相依为命的深情。
衣架上挂着一袭锦袍，手工明显有些生疏，但一针一线无不细致耐心，那是韩瑛为父亲祝寿而亲手缝制的衣服。
倚墙的长案上，有一颗鲨蛟明珠，韩谷明夫妇的合影在其中被永久珍藏着。明珠旁摆着几件妻子去世前留下的首饰，并不名贵，却都是韩谷明亲手制作。案角处还有几只精致而有灵性的灵鹿玩偶，却是韩谷明在女儿成人前的赠礼……一切的一切，都是如此的温暖，与餐桌两端的肃杀格格不入。
但是，有些时候，家人亲情的温暖，却比任何兵刃都更加锋利无情。
“韩谷明，若你没有化荒，你应该立刻就能想到，人类时的你留下的备用措施，正是这间不起眼的木屋，以及木屋中寄托着的全部私情。来到此处，触景生情的那一刻，你的败局就已经定了。所以，人类的你，终归还是强于化荒的你。”
说话间，鹿悠悠站起身，轻描淡写地破去了韩谷明那同样轻描淡写的荒芜污染，然后走到韩谷明身旁探出右手两指，如匕首一般刺向老人的额心。
韩谷明始终只是坐着，脸上浮现出一丝挣扎，但更多却还是释然。
他终归没有活成自己曾经最为痛恨的模样。化荒可以改变绝大多数仙盟人的立场，霎时污染他们的神智……却终归败在了这间小木屋中，败于他数十年的积淀。
他的私情让他化荒，但也正是他的私情，让他最终又战胜了荒芜。
那么故事便该到此为止。
然而，当韩谷明终于放下的时候，鹿悠悠的手指，却忽而颤抖。
心中的烦躁，在霎时间就来到顶峰。
故事，就到此为止了吗？杀死韩谷明，就算胜利了吗？
杀掉这个对祝望、对仙盟尽忠一生的忠直之人？在他最为珍视的家族旧宅，用他最为心爱的女儿韩瑛的模样！？
这是何等畜生的做法！？事情不该如此！应该还有办法的！
若是尊主在这里，就绝不会屈从现实，她一定不会杀死韩谷明，即便仙盟历史上从未有人比她斩杀的荒魔更多，但鹿悠悠很确信，鹿芷瑶绝不会在此动手！
她一定会穷尽一切可能，去寻找两全其美的法子。然后，她也一定能找到那不可思议的法子，将一出即将盛大落幕的悲剧，扭转成喜剧的模样。
是的，如果是鹿芷瑶，就一定会这么做。
但是，她并不是鹿芷瑶，在鹿芷瑶归隐后的五百年，她一直努力尝试着去追赶，去模仿，但她终归不是鹿芷瑶。
她只能扮演好自己的角色，在玉座上战战兢兢地做个守成之主。
做一切有利于祝望之事，推行一切有利于定荒之国策；克制一己私欲，以尽君王之德……五百年来，鹿悠悠始终如一，而现在，也不应例外。
鹿悠悠的迟疑，落在了韩谷明眼中，这位老人奋起最后一丝力气，沉声说道：“国主大人，动手！”
与此同时，鹿悠悠的脑海中，那道她追逐了五百年，已然模糊难辨的身影，也忽而在这一刻清晰起来。
她轻笑着俯下身子探出手，抚摸着她的头，捏着她的脸。
“小鹿儿，动手。”

第251章 破茧
祝望国主鹿悠悠，在仙盟百国间，均享有极高的威望，而在本国境内更是被无数人奉若神明，甚至隐隐压倒了归隐太久的尊主鹿芷瑶。
人们眼中的鹿悠悠，勤勉克己、品性高洁，既有雄才大略，又有切实而坚定的施政手腕，是一位近乎无暇圣人般的伟大领袖，更是尊主鹿芷瑶最合格的接班人。
然而在鹿悠悠本人想来，她其实从来也不该作什么祝望国主。
因为世上恐怕少有比她更不适合担任国主的人选了。
吉祥灵鹿的天性和族群生态，让这些寿元悠长的灵兽普遍有着谨慎而谦卑的性格，而鹿悠悠又几乎堪称是灵鹿中的模范鹿。
她比绝大部分同族都要机敏警觉，也比绝大部分同族都更加胆小而腼腆。她比绝大多数依仗寿元悠长而散漫无状的同族，都要勤勉而克制却也因此而显得顽固死板，不懂变通。她比绝大部分同族来得勤学聪慧，喜欢遇事三思，却也因此显得优柔寡断，魄力不足……
她的性格特点注定她更适合去作幕僚，作副官，去支撑一位如鹿芷瑶那般永远自信十足的领袖。
而非亲自居于玉座之上，以一己之决断，影响亿万人的未来。
所以，在鹿芷瑶第一次提起，要鹿悠悠继承她的衣钵和玉座时，化形的小鹿几乎是用尽了毕生的力气，在尊主的注视下摇了头。
然后呢，鹿芷瑶就笑着摸了摸她的头，说：“我就知道小鹿儿你肯定不愿意，所以我的接班人，你当定了！”
世上恐怕再没有比鹿芷瑶更喜欢强人所难的人了，她一边欣赏着与自己相依为命数百年的小姑娘，露出泫然欲泣的苦脸，一边已经将全套的继承人培养方案，似滔滔洪水般推了过来。
最初，鹿悠悠只是苦笑着将这当作尊主大人一时兴起的恶作剧。
因为要扭转长生种的天性，是非常困难的，吉祥灵鹿的性格之顽固，与它们的漫长寿命完全呈正比。而鹿悠悠的很多性格特征，已经被鹿芷瑶念叨了几百年了。要真的能改，早就改掉了。
反而鹿芷瑶却是时常率性而为，做事总没有常性——除了连载同人之外。
但其后百年鹿芷瑶却展现出惊人的执着和耐性，她孜孜不倦地影响着，甚至是强迫着鹿悠悠去适应为上者的身份，要她去做各种艰难的决断，去背负亿万人的生死。
再之后，鹿芷瑶归隐建木之巅，而她的衣钵传人坐到玉座之上时，已经是无比合格的祝望领袖了。时至今日，鹿悠悠的声望甚至隐隐压倒了鹿芷瑶。
从泫然欲泣的苦脸一路走到今天，其中经历的苦楚，唯有当事人能心知肚明……五百年过去，大部分痛苦都已被岁月洗清了棱角，唯有一件事。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本来已经被她遗忘了大半，却忽然在这个时候跳了出来。
五百年前，鹿芷瑶在离开玉座时，曾叹息着说：“小鹿儿，你现在已经勉强是个合格的国主了，但距离优秀却还差了几分任性。什么时候你能像我这般任性，什么时候你才真正配得上这玉座。”
当时，鹿悠悠只把这句话当作尊主大人的日常玩笑，就如她时常笑话自己的身高……但此时想起来，鹿悠悠却忽然理解了其中的另一层含义。
如果是鹿芷瑶在这里，她一定不会囿于理性的利弊分析，更不会考虑什么长远影响，她会任性地将韩谷明的性命置于亿万人的福祉之上，用尽一切手段去救他。
然后，在奇迹般的救下韩谷明后，面对手下的劝解，再冠冕堂皇的表示“身为领袖，率性而为是一门必修的艺术功课。”
如果是鹿芷瑶，如果是那个被她追逐了五百年，不，上千年的鹿芷瑶，就一定会这么做。
所以……看着面前那坚定死志，沉声催促自己动手的老人，鹿悠悠从没有任何一刻，像现在这般，想要彻彻底底的任性妄为！
而脑海中，忽然清晰起来的尊主的身影，更是让她在刹那间仿佛打破了一层厚重的桎梏。
“小鹿儿，动手。”
好……这可是你说的！
于是，本应洞穿额心的手指，在最后一刻收敛了锋芒，取而代之的则是一道温和的真元，缓缓渡入韩谷明的体内。
老人惊讶地瞪大眼，继而甚至生出惊怒，他想要站起身阻止，却已经失去了对身体的掌控。
“国主大人，你……”
鹿悠悠居高临下地说道：“韩谷明，你应当知道，我最擅长的仙法便是治疗。自定荒之战，我就跟在尊主身旁，救下了不计其数的定荒先驱。许多猛毒绝症，可令无数仙家大能束手无策，却难不住我。”
韩谷明愕然无语。
关于国主的传说，他当然知道，每一个熟知定荒史的人都知道。早在千年之前，鹿悠悠的修为还很稚嫩的时候，就已经凭借吉祥灵鹿的种族天赋，成了当时赫赫有名的救命神医。不过随着大战结束，鹿悠悠就很少有机会施展医术，成为国主后，她的医术更是几乎停留于传说中。
只在每年金鹿祭上，她会亲自施法，治愈一批沉疴缠身的病人，手段确实妙不可言，但仔细想来，却也未必能高明得过千年之前那批继承过旧世道统的定荒元勋。更何况千年前的她也远没有今日的修为。
那么，千年前，鹿悠悠究竟是凭借什么，在一众惊才绝艳的元勋中赢得自己的席位？
“我，可以治愈荒芜。”
伴随这句颠覆常识的话语，鹿悠悠指尖处的真元顷刻间膨胀万倍，宛如奔涌的大河、大海，以蛮不讲理的方式冲入韩谷明体内，令堂堂元婴真人，如洪水中的孤叶一般渺小。
而这，已经绝非‘韩瑛’能够使用的手段。
面前之人，虽然是依凭了韩瑛之身，却赫然是在动用国主之权能！
是的，在鹿悠悠决定放下一切理性计较，而任意妄为的那一刻向她封闭了权能的玉座，便重新拥抱了她。
一切都仿佛顺理成章，一切又都如此的不可思议。
鹿悠悠酣畅淋漓地驭使着这份久违的力量，思绪则如银河泻地，灵光闪耀。
一些百思不得其解的问题，在这一刻自然而然的迎来了答案。
为何五百年的兢兢业业，却换不来玉座的完全认可？为何与王洛的一次见面，一次妄念，她就被困在韩瑛体内？
为何那个本该取她而代之的化身，却莫名的放弃了自身职责，宁可在建木旁长眠，令玉座空悬！
因为对于留下玉座，留下整套规则的人来说，过分的克制与理性，从来不是君王之德。
因为归隐的尊主鹿芷瑶，一直在等待着自己最珍视的继承人，能够真正意义的任性妄为！
这一刻，鹿悠悠宛如脱胎换骨，破茧成蝶。

第252章
韩谷明仿佛做了一个漫长的梦。
梦中的他，因一时的妄念而心神失守，因心神失守而被荒芜污染，因污染而完全变成了另一个人。
污染状态下，人的思维会变得非常微妙，他依然保留着原先的思考能力，却失去了大部分的记忆……然而记忆本身，正是构成思考的框架。没有记忆却能依照原先的模式思考，本就是件奇怪的事。
但如此别扭的状况，对他而言却来得自然而然，他仿佛从来没有效忠过鹿悠悠，更对仙盟没有丝毫的认同，在污染完成的刹那间，他的人生目标就变成了摧毁仙盟，解放天之右的所有生灵。这个念头来得突然，却也在突然间就根深蒂固，他完全没有思考这个目标的来历，只是自然而然就被其驱使着思考下去，行动下去。
恰如梦境一般不讲道理。
他几乎忘记了自己还有妻女，摆在总督府书桌上的合影转眼间就变得无比陌生，但他却能在转化后的第一时间，就将目标锁定到韩瑛身上。
韩瑛就是鹿悠悠，她被困于此处，日渐衰弱，而只要杀了韩瑛，祝望就等于崩塌了唯一的擎天玉柱。
虽然严格来说，鹿悠悠从来不欲作独裁之主，更不奢望王权万载不易，她在执掌玉座时，对这个国家的政治格局也做过非常细致的梳理。但五百年的漫长执政，却早已让祝望人将她视为理所当然的本土神明，人们是真的世世代代生活在她的庇佑之下，又如何能承受得住神明消失的骤变？
一旦鹿悠悠陨落祝望必将内乱四起，甚至可能战火纷飞。而届时只要再发动月央的暗线，仙盟五国就等于直接崩塌了一半，定荒大结界将承受前所未有的极限压力……而荒原上的人，不会错失这样的机会。
讽刺的是，韩谷明几乎忘记了自己的家人，更舍弃了自己的信仰，却在转化完成后对荒原的许多事变得熟悉起来。
之后，他立刻锁定韩瑛的位置，预判了她的去向，甚至猜到了建木区北的旧宅里，可能藏有一个足以奠定胜负的杀招。于是他带着化身韩武，提前一步来到木屋，一边尝试在屋中找出那个胜负手，一边埋伏韩瑛。
再之后，当他踏入木屋的那一刻，他就意识到自己输了。
尽管基于那突如其来的全新信仰的约束，他竭力做了一番挣扎，但越是挣扎，却反而越是深陷，最终当他对韩瑛开诚布公时，已俨然是在主动求死。
让噩梦就此终结，也不坏。
然而梦境的发展，却在这一刻变得更加离奇。那个对一切荒芜都深恶痛疾，定荒立场之坚定堪为仙盟楷模的人，却在最后一刻，迟疑了，手软了。
她明明比当世任何一个人，都斩杀过更多的化荒之物。仙盟千年来的无数次定荒、拓荒之战，总是能看到她的身影。
她明明对旧仙历的一切都深为反感，即便她本人便出身于旧世灵山，拥有完整的古修士传承。
但她却在最不该迟疑的时候迟疑了。
那一刻，就连韩谷明本人都突破了自己的立场束缚，催促她速速动手。
再之后……
再之后的事即便是以梦的标准观之，也堪称不可思议。
鹿悠悠说，她能治愈荒芜，而后她身上的无形枷锁便应声而碎，来自金鹿厅玉座的权能毫无保留地回归原主，让她能以国主的身份，用出一道前所未有的浩荡仙法。
那一刻，鹿悠悠仿佛点亮了光的海洋，而澎湃的海潮，轻而易举地洗刷掉了一切荒芜存在的痕迹。
梦境中的故事，就到此为止。从梦中醒来的韩谷明，清醒的意识到刚刚发生的一切并不是梦，他的确一度堕入荒芜，却也的确又从深渊中被人拉了回来。
这，实在是不可思议的奇迹。自定荒之战至今，仙盟一千两百多年的历史中，人类虽然无数次地战胜荒芜，掌握了大量预防和化解荒毒的方法。然而一旦荒毒的侵蚀超过阈值，尤其是蔓延到元神层面，就断然无药可救，任何人，任何场合下都不得例外。
而韩谷明早就在阈值之外走出很远很远了。
这样都能救下来……这手段的确配得上定荒元勋们的尊重，也配得上玉座之主的威名。鹿悠悠，本就是那个最擅长创造奇迹的女人的衣钵传人。
只是，既然有这般神技，为何之前从来不见她用过？
能治愈荒芜的仙术，对整个仙盟的定荒大略拥有不可估量的意义，鹿悠悠实在没有任何理由敝帚自珍！
而仿佛是在回应韩谷明的疑惑，黑暗中，鹿悠悠的声音轻轻响起。
“用多一次，效力就少上一分。”
刹那间，韩谷明心中恍然。
“这一千年来，不光是仙盟在发展，荒原上的一切也都在进步。荒毒变得越发难解，荒魔的渗透也越发刁钻。定荒之战初时，我以天赋神通祛除荒毒易如反掌。哪怕是彻底化荒之人，我也有能力将其拉回来。但是大战末期，便有让我也束手无策的案例了。荒毒的进化速度，异乎寻常。”
叹息后，鹿悠悠又说：“之后千年，每一次治愈荒芜，都会让荒芜更加熟悉我的神通路数，导致仙法效用大减。虽然我自认修行还算勤勉，但限于自身天资不足，以及大律法对个体修为的约束，这份治愈荒芜的天赋神通，终于远远落在了荒毒的后面。如今我以国主之权能，全力施为，也只能勉强将一个化荒不久的人拉回来，而且还留下了严重的副作用。而下一次此术还能否成功，已然是未知之数。”
在鹿悠悠的话语声中，韩谷明的意识逐渐凝聚，促使着他不由自主睁开眼。
灰褐色的木墙、一幅幅挂在墙上的肖像画、还有身旁的鲨蛟明珠……视野中的一切，看来都无比的熟悉，一股温暖之意从心头泛起，那是他最为珍视的家族亲情。
感受着这份温暖，韩谷明更加确信自己的确已经从荒芜中恢复过来。
然后，他还在餐桌旁看到了自己的女儿。
那个曾经只有小小一点的小丫头，已经出落得亭亭玉立，成了令人艳羡的大姑娘了。曾经父女相谈，韩谷明需要俯身低头，如今却似要仰望对方了。
不，不对，之前的韩瑛，有这么大的吗？
错愕间，韩谷明惊觉自己的女儿，仿佛有些大得过分了，俨然一尊小小的巨人。
再下一刻，他才意识到，并不是韩瑛变大了，而是自己变小了。
他尝试拧头转身，却发现身躯异乎寻常的沉重滞涩，而余光所及处，看到的也不是自己的手脚，而是一双毛茸茸的灵鹿玩偶的小短腿！
“……”
餐桌前的韩瑛叹了口气，说道：“抱歉，这就是我说的副作用……我没能保住你的肉身，只能将你的元婴转入这具富有灵性的灵鹿玩偶中了。”
“？？”

第253章 这样的返老还童真是太棒了
韩谷明的人生，较之长生种固然短暂，但九十载岁月的积淀，依然让他称得上一句见多识广。
南乡外的荒原，天上仙境一般的金鹿厅，乃至孽土深坑，他的足迹遍及五州，经历过太多奇怪乃至耸人听闻的事。
但他还真是第一次被人将元婴安置在玩偶里。
这种体验非常古怪，虽然举手抬足都显得沉重滞涩，但那只是因为他太过于习惯过去那副貌似年迈衰老，实则活力旺盛的元婴级肉身。相较而言，这具灵偶虽然是顶奢工坊接他的私人订单而全力打造的巅峰之作，神通妙用不计其数，却终归只是玩具，并不能承载太强的力量。
但这具玩偶，却完美无瑕地容纳下了一个元婴级的意识体，构成玩偶的每一个部件，此刻都能如臂使指，甚至很多玩偶体内的小机关，他也能随心驾驭。
“我……”
韩谷明尝试发声——这具玩偶带有简单的对话功能——只是从玩偶喉咙中流出的声线，却是女声。
而且还是个憨憨的带有稚嫩鼻音的幼女声线。
对于一个摆在桌案上的大头玩偶来说，这个声线的设计可谓恰到好处，尽显工坊匠人们的妙手和匠心，但此时韩谷明却很有种当即下令让青萍司去工坊抄家的冲动——若不是员工中私藏了变态，怎能将幼女声线搭载的这么好！？
好在冲动只是转瞬即逝。这位历经九十载沉浮的老人，很快就自行消化了尴尬，以幼女的声音继续说道。
“谢过国主大人的救命之恩，只是……大人你实在不该救我，这并不明智。”
鹿悠悠轻轻一哂：“我知道但我现在只遗憾于自己没能将你完整救下来。在我涤荡荒毒时，你的肉身与之结合太深，我很难将两者彻底剥离，只能优先保护好你的元神，而周边能够容纳元神的载体，恰好只有那几具玩偶。”
韩谷明说道：“我在化荒后，第一时间就将荒毒彻底植入奇经八脉，丹田内府，以确保自己绝无退路……明明我当时根本不知道国主大人你有一手神技，但……而这的确是我会做的事。”
“呵，化荒后依然能这么缜密而狠辣，像你这样的人，才不该因为一个小小的疏漏而陨落。我知道你心思沉重，但就算是我的请求吧，我希望你留在仙盟阵营里发挥余热。茸城拓荒，少不了你的韬略。”
韩谷明闻言，很多话便说不出口。
沉默良久，桌案上的玩偶才说道：“国主大人，一个一度化荒之人的韬略，别说仙盟，就算在茸城本地，也是不会被人接受的。刚刚全城人都见证了来自总督府的乱令，此事根本没法解释。对我来说死在国主大人你的手上，才是理性上最优的选择。”
鹿悠悠说道：“我原先也这么想，但现在却不这么觉得了。所谓的最优，只是一个人没有胆量去寻求奇迹时的退路，如果是尊主大人，绝不会将退路冠以最优之名。”
韩谷明还想说些什么，但无论如何，眼下的一切，的确已是奇迹。
化荒后，他甚至已主动将荒毒根深蒂固，却还是被国主用力拉了回来……仙盟千年历史上，此事也堪称绝无仅有。
所以，他要做的，不该是继续和国主抱怨理性不理性，明智不明智。
他要做的只有一件事：如以往那般，向眼前之人献上毫无保留的忠诚，然后不惜一切，将她的意志化为现实。
“对了，如今我已经恢复权能，可以回归玉座，将瑛瑛唤醒了。”
听她提到韩瑛，韩谷明的思绪顿时一滞。“然后，这次或许是因为在她体内停留的时间久了些，我想，我应该有办法打破她二十五岁的大限。”
下一刻，灵鹿玩偶直接从桌案上摔了下来。
韩谷明用了点时间，完整适应了玩偶那四足行走的身体结构，并调整好重心，然后就迈着小短腿哒哒跑到鹿悠悠面前，屈下前腿，行跪拜之礼。
之后，韩谷明还想叩首，却因这玩偶的脑袋过于巨大，直接影响到重心，导致整个下半身都似跷跷板一般悬空了，看来只有滑稽。
好在鹿悠悠在他尴尬前，就唤起清风，将他托举到了餐桌上，并摇了摇头：“不要对着你的亲生女儿行此大礼。能救下瑛瑛，对我来说也是莫大的幸事。而且此事还只是初具轮廓，我还需要一点时间将术法推演完整……不过这些都是后话，韩谷明，终结茸城之乱只是个开始，后面咱们要做的事还有很多。”
韩谷明点点头：“依照我脑海中残留的记忆来看，月央的状况非常严重，我们绝不可能在拓荒之时，在身后留有那么大的隐患。不过比起处置月央，我们现在首先要想好，如何对仙盟解释茸城之乱。”
鹿悠悠问道：“听起来你已经有方案了。”
“还只是个不成熟的想法。国主大人，虽然我很感谢你救了我，但此时至少明面上的韩谷明，还是阵亡了才好。我应当藏身幕后，建言献策。”
鹿悠悠还待开口，就听韩谷明又说：“我们在仙盟的话语权和政治资源，不应分散在两个人身上，接下来需要我们重点洗白的人，是王洛。”
听到这里，鹿悠悠不由叹了口气。
的确，比起区区化荒的韩谷明王洛的问题才更严重。
虽然在卜明楼分别后，两人就没有再实际见面，可王洛与韩武那踏遍全城的恶战，那沸腾燃烧的荒毒之火，却是闭着眼睛也能闻得到……
王洛的选择，鹿悠悠心中是有数的，她并不觉得王洛做的错了，当时的条件下也没有别的选择。
但也不得不承认，要将王洛的所作所为，在明面上合理化，真的是不容易！
要知道，先前仅仅因他旧世灵山的出身，就已经引来不小的争议。鹿悠悠任命他为拓荒先锋，是想以临时的信用透支，让王洛能有机会以战功赢得人心。但此时拓荒还未开始，他本人已经比荒魔还要像荒魔了！
“那么，就只有委屈韩总督你……先以这个姿态生活一段时间了。”
韩谷明说道：“还能活下来，并且活着陪伴女儿度过一个又一个生日……这样的生活，已经如梦一般美好了。”
老人的满腔真挚，以憨态的童音说来，令鹿悠悠终于忍不住歪了下话题。
“韩总督，你应该知道，你如今虽然寄宿玩偶体内，但元神无损，你我其实可以神念通话的吧？”
“……”

第254章 人之将死
黄龙仿佛做了一个漫长的梦。
梦中的他，在逆境中尽显神威，以龙台定山连续镇压了两个化神级的荒魔，虽然其后不得已放跑了一个，却将另一个永远留在了战场上。
而且，是以自我牺牲的方式实现了逆境中的大翻盘。
对墨麟军人来说，因力克强敌而死在战场上，是至高无上的荣耀。黄龙在前线多年征伐早就做好了战死沙场的准备，对于死亡，他根本没有一丝一毫的畏惧。不如说，在他百岁之后——尽管以元婴的标准来看仍应有数十年的活跃期——就只畏惧两件事了。
第一件事是病死在床上。
第二件事是孙女黄静找不到对象。
所以，当他自碎心脏，与那个窃居体内的荒魔同归于尽时，他本以为自己得到了一生最大的荣耀。
但他错了。
美梦并没有到此为止，在他弥留之际，竟又有荒魔从天而降，于是他奋起余力，一拳将其轰得尸骨无存，而截至此时，他已连战荒魔三次，镇压两次，击杀两次，纵观墨麟千年历史，能达成如此战绩的人也屈指可数，黄龙很确信自己死后，一定会被记录在凝渊图上，与当年的定荒元勋们并肩而立。
这真的是以往做梦都未必能梦到的绚丽画面。
再之后的事，记忆就来的有些模糊，依稀记得他在肉身已死，仅余下元婴的时候，和那个仙盟最为炙手可热的年轻人说了几句话，然后……然后的事情就实在记不清了。
毕竟死前弥留之际，本来也很难说意识有多清醒。
那么问题来了，现在是个什么情况？回味死前的美梦，诚然令人心神愉悦，但然后呢？
美梦之后，自己是进入死后的世界了吗？一片漆黑，却能自由思考，人死以后，就是这么一般状态吗？
心头刚刚泛起疑惑黄龙就听到了一个熟悉的声音。
“我爷爷他怎么了？！”
仿佛距离很远很远，又隔着厚厚的屏障，使得声音显得模糊不清，但黄龙还是第一时间就辨识出了声音的主人。
黄静？！
她怎么会出现在死后的世界里？她还那么年轻，那么活泼，她还单身！她怎么可以死！？
下一刻，黄龙又冷静下来，意识到他只是听到了孙女的声音，未必等于两人都在死后的世界。或许只是亲人战友们在举行遗体告别仪式。比如自己被火化阵焚烧成元丹后，送回故乡，家乡父老们于是就围着元丹，喝着烈酒，感怀他光辉灿烂的一生……
正想着，却听屏障后的声音越发响亮，隐隐还带着哭腔。
“你们说话啊！他到底怎么了！？怎么会变成……现在这个样子啊！？”
唉，静儿，我知道我的牺牲会让你心痛，但将军的孙女，在任何时候都要比任何人更坚强，所有的痛苦都要咽在肚子里，你是修行上的天才，终有一日能走得比我更高更远，但这每一步也都必然伴随痛苦……
然而接下来，就听到另一个熟悉的声音传来，打断了黄龙的内心感慨。
“黄老将军在墨麟营地遭遇荒魔，与之奋战至最后一刻。其过程慷慨悲壮，又充满墨麟军人的热血豪情，是一场值得载入兵院教材乃至墨麟史书的伟大战斗。”话语虽是慷慨激昂，但语态却平稳地不似活人。正是他的心腹以及心腹大患，由墨麟的幽冥工坊打造的灵墟傀儡，步嗣。
所谓灵墟傀儡，是指墨麟军，经前线战士同意后，以他们的遗体改造而成的血肉傀儡。
幽冥道向墨麟军推销此项技术时，将其吹的天花乱坠说是吸收了新仙历的各种先进技术，又得墨麟圣山地利，已完全超越了旧世幽冥道的巅峰。经改造而来的灵墟傀儡几乎一切都和战士生前一般无二，只是感情略显淡漠，修行也再无寸进的可能。但好处却是忠心耿耿——若是因什么意外因素导致不忠诚，随时可用灵幽循环技术将其神魂重置！
由此，墨麟军就可以得到一种悍不畏死，更不会被荒芜污染的强力兵种。
灵墟傀儡在其他各国均遭冷遇，因为令死者不得安息，在很多地方的文化传统中都近乎亵渎，然而墨麟人在军事上却从来只有实用主义，战士们也很乐意在死后继续奋战。
唯一的问题就是，一尊灵墟傀儡的造价为七千九百万灵叶，这还只是没有任何附加神通的基础款，满配价格要翻上几倍，且批发折扣也只有九折。
所以黄龙老将军当即就对前来推销的渡魂使者表示，这个技术我非常感兴趣，你送我个试用款，我用的合适，自然会帮你说服其他将军批量采购。
然后他就得到了一位忠心耿耿的副官，步嗣将军。而多年白嫖，哦不试用下来，黄龙确实认可此傀儡的神通功效，甚至愿意将其作为自家心腹。但奇怪的是，这个理论上对他应尽死忠的傀儡，却总是莫名将胳膊肘拐向他孙女黄静那边，不单会依照黄静的要求，纠正他的不当言行，限制他动用元婴之力，甚至还会阻止他恣意酗酒……以至于逐渐便成心腹大患。
此时听到这心腹大患开口，话里虽然尽是对他的溢美之词，但黄龙却隐隐有了不详的预感。
果然下一刻，就听黄静怒道：“我不要听这些废话！我是问你，我爷爷为什么会变成一个女人！？”
？！
黄龙简直惊诧莫名？什么女人？我怎么就成女人了？
而这种极端惊诧的情绪冲击下，仿佛有一道无形的枷锁被人打破，黄龙下意识就睁开了眼。
看到了茸城那片熟悉的晴天。
然后，听到了熟悉的喧嚣。
“将军醒了！”
“老将军已经恢复神智了！”
接下来，就见几个熟面孔——步嗣、廖梵、吕天晴等，慌忙跑来搀扶自己起身，然后七嘴八舌吵个不停。
不远处，一位亭亭玉立的少女，正瞪大眼睛，露出不可思议，又满载哀伤的目光，正是自己最宝贝的孙女黄静。
“将军！”
一声大喊，打断了黄龙的思绪，却见吕天晴兴致勃勃地手捧着一面镜子凑了过来。
“将军！转生手术非常成功，看看现在的自己吧！”
镜面中，赫然映着一位容貌妩媚而艳丽的女子，瓜子脸，桃花眼，眼波流转间，自然便有风情万种……正是月央的牧月行者，穆雨晴！
黄龙于是毫不迟疑，一记重拳轰出，将镜子和镜中之人一道轰得粉身碎骨！

第255章 从今以后我没你这个爷爷
对于常年身处定荒前线的墨麟军人来说，生活与战斗早已密不可分，因此随时随地切换作战和日常状态，就属于基本功课。
而黄龙无疑是此道的佼佼者，所以在看到镜中的仇敌面容的刹那，他就抛开了心中的所有绮思杂念，自然而然地以元婴驾驭真元，以真元助推肉身，轰出足以遮天蔽日的将军铁拳。
拳出镜碎，而余波不止，掀起一阵狂风，凑近前来的廖梵等人仿佛断线风筝一般远远飞出。唯有年纪最小的黄静应变最快，迎面一记定山咒，将自己牢牢固定在原地，然后顶着拳风，抹了抹眼睛：“爷爷，你，真的是你……”
看到孙女的眼泪，黄龙刚刚自心底涌起的战意顿时消散，无缝衔接回了日常状态。
同时，也想起了眼下这一切荒诞的源头。
该怎么讲呢？有的时候，人该死的时候，真的就该去死苟延残喘的时候长了，就容易物极必反，将美梦变成噩梦。
若是他在轰杀了韩武之后，就任由元婴随肉身一道衰亡，而不是苟在半空和王洛闲聊……那么他死后几乎板上钉钉的能得到一个墨麟国葬！
当代御龙君会亲自为他抬棺，那些彼此不服气而争斗了几十年的老战友们，也会甘拜下风从此承认黄龙的老大哥地位。
当然，更重要的是，经此一役，未来几年之内，黄龙的亲人后裔，地位将空前高涨——墨麟一向优待烈士家属，更何况是黄龙这样的传奇将军。他敢百分之一万的确定，在他死后，他最宠爱的孙女黄静，必将成为墨麟全境最炙手可热的未婚少女，那些青年才俊们会如听到开餐铃的军犬一般，叼着他们掏空半个家族的彩礼蜂拥而至！
到时候无论是冷面寡言型的美男，还是热情开朗的阳光男孩，抑或是狂野好斗的军中好汉，甚至是御龙君最珍视的那个宝贝孙子……黄静都可以随意挑选！
而且未必是单选！
结果一念之差，这些美好的未来全都没了。
懊恼，无穷无尽的懊恼，几十年没有过的懊恼！
不过……懊恼之余，黄龙却也不由在心中一叹。
活着的感觉，总是不错的。
思忖间，却见黄静已经带着些许迟疑迈步走来，少女的目光在老将军身上打量了几个来回，才问道：“爷爷，你，没事吧？”
黄龙本欲冷哼一声，摆出严肃长辈的架势，但话到嘴边，却不由笑了笑：“老夫能有什么事？无非是换了具肉身罢了。”
“换了具肉身……”黄静下意识呢喃了半句方才急道，“可你换了具女子肉身！你刚刚应该看到自己的模样了吧！？”
黄龙哼了一声：“当然看到了，属实面目可憎！此荒女修为惊天，又狡诈异常，多亏老夫临危不乱，方才将其元神碎灭。如今夺其肉身，也算以战养战了罢！”
一边说，黄龙一边也在感受着这副全新的身躯。
如他先前所说，元婴真人想要夺舍转生，条件异常严苛，目标肉身要有足够的容量来容纳降临的元婴，又不能带有严重的损伤，或者异质性，以至于激起元神和肉身的排异反应。
想找到满足这样条件的肉身，就算是幽冥道的那位渡魂使者恐怕也要大感为难。
而穆雨晴，却几乎完美地踩在了所有的这些刁钻的关键点上。她的肉身经过化神级荒魔的改造，虽强度平平，却几乎将扩张一道运用至了极限。黄龙的元婴入体之后，竟隐隐感到神府识海空旷得有些孤寂……此外，穆雨晴虽是经历恶战而死，但在最后山穷水尽时，她选择将元神遁离肉身，尝试潜伏渗透，污染黄龙来实现翻盘，结果其元神被黄龙手持国宝，随心俱碎，那副肉身倒是保存的完好无缺。
可惜除此之外，这具肉身就有些乏善可陈了。
归根结底，穆雨晴并不算特别惊才绝艳之人，体修更非其所长。因此肉身的锻炼痕迹明显不足。黄龙一边在心中遗憾，一边随手揉捏身体各处，以最直观的触觉来判断各部位的机能。
总的来说，腰背软弱以至于膂力不足，胸前却莫名累赘，简直……
“老头子你在干什么！？”
黄龙的思绪再一次被孙女的惊叫打断，只见黄静脸色绯红，双拳紧握，浑身都在发抖，那羞恼而至狂怒的神态，简直再熟悉不过。
上一次看到她这个样子，还是被她发现自己在战友会上给老战友们分发了几百枚她的留影瓜子，以便相亲。
后来她把家里的向日葵全都砸烂掉了，让黄龙损失惨重。
但这一次，自己又做错了什么，值得她这么恼羞成怒？
“别揉了！”黄静几乎尖叫出来。
黄龙莫名其妙地停下手：“老夫又没揉别人的，这肉身已经是我的战利品了，检查自己的战利品也有错？”
“你！？”黄静气得简直说不出话好在类似的场面她也不是第一次经历，立刻转过头，“步将军，给他讲！”
于是步嗣上前一步，解释道：“黄老将军，通常来说，在他人面前用力揉捏第二性征，会释放一种强烈的性暗示，而在公开场合，这种暗示普遍被认为是不妥当的，是只有放荡不羁的痴女们才会做出的行为。”
“嘶……”黄龙倒吸一口凉气，“竟有此事吗？但老夫平时在营地里看那群臭小子们抠屁股掏鸟，也没什么顾忌啊。军人之间没必要搞那么多繁文缛节吧！”
步嗣思考了片刻：“老将军言之有理。”
“有个屁理！”黄静简直抓狂了，“总之我说不许揉就不许揉！你，你动脑子想想，你现在这个样子，若是被你那些老战友看到，他们会作何想法？”
黄龙闻言，也不由陷入沉思，片刻后，有些不确定的提了一个问题。
“以前老夫跟老吕他们一起在新兵营的时候，被那几人强拉着，作了一个约定，就是说如果有朝一日，有人变得如老夫现在这般……要先让兄弟们爽爽。你说，这个约定，老夫该如何履行啊？”

第256章 爷会飞
王洛仿佛做了一个漫长的梦。
之所以是仿佛，因为他才刚闭上眼入睡不久，就被一阵猛烈的拳风惊醒了。然后他就亲眼见证了老将军重获新生后的惊人适应性。
没有太多的多愁善感，更没有自怨自艾，只有身为墨麟军人的铁血豪拳。而拳风消散后，老将军几乎是第一时间就适应了自己的全新肉身，并以细致入微的姿态，对身体进行着全方位的检查。仿佛随时随地都能投入新的战场。
真是丝毫无愧于墨麟老将的名号。
而见到这样的黄龙王洛也就心安了，不枉他在转生手术时作为关键护法，耗费的大量心血。
实际上，当时王洛的状态已然极差，连番恶战后，真元神念乃至体能都几乎油尽灯枯，然而在场的几人中以他实力最强，尤其对荒毒的触感最为敏锐，因此这护法一职也是责无旁贷。
穆雨晴留下的肉身基本算是干净的，但多少也还是有些许荒毒残留，若不将其彻底排清，以黄龙当时元婴衰退的状态贸然夺舍，很容易就遭到污染。
好在从结果看，他的护法非常成功，老将军没有出现任何排异反应，仿佛这具年轻活泼丰腴妩媚的肉身，天然就属于他……这其中固然是因为荒魔对肉身做了大量改造，但黄龙自身的强大适应性也功不可没。
而王洛正在心中赞叹，然后考虑睡个回笼觉时，却见远处黄龙眼前一亮。
“王山主，你醒了？”
然后王洛就知道自己睡不了了。
因为转眼间，包围在黄龙身旁的墨麟人，就一股脑地跑到他面前来嘘寒问暖。
“王山主你没事吧？”
“王山主，墨麟军上下，必将永记你的大恩！”
“王山主，手术很成功，将军状态很好，很大！”
七嘴八舌中，黄龙本人迈步前来，虽然身躯已不复先前的伟岸，但随着他的脚步临近，那股熟悉的威圧感却是丝毫未改。
王洛笑了笑：“老将军，恭喜。”
“哈哈哈哈！”黄龙当即大笑出声梦中的些许遗憾，也都随着王洛的这一声道贺而扫荡一空。
虽然失去了战死沙场这至高的荣耀，但他从军多年，难不成是贪图些许虚名？只有活着，好好的活下去，才能斩杀更多的荒魔，征服更遥远的荒原，而这一切都比区区国葬更有意义得多了。
所以，这死而复生，的确是该恭喜，该庆祝！
“王山主，常言说大恩不言谢，你这救命之恩，我也就不多说什么了。正好我孙女不知怎的跑到此处来了，我这当爷爷的就自作主张，今日便将她许配给你罢！”
话音刚落，一记墨麟豪拳就自下而上，宛如潜渊升龙，轰在了老将军的下巴上，当即就让他似竹筒烟花一般灿烂在空中。黄静满面羞红地收起拳头，看也不看风筝般远去的爷爷，只在王洛略感惊诧的目光中，拱手一礼，低声道。
“王山主，谢谢你救了我爷爷。”
无论先前她对黄龙转生妩媚荒女一事，有多么的抓狂崩溃，但显然在大是大非上，黄静分得很清楚。
“我爷爷他，前些年在圣山祭礼上卜卦，卦上说几年之内或有生死大劫，从那以后他就仿佛在盼望着能死得光辉夺目……我一直很担心他做傻事。”
王洛说道：“放心，他是我见过的最了不起的军人，从生到死，再从死到生，没有做过一件傻事……不过，你怎么来了？”
黄静说道：“我让步将军在他身上放了一张同命符。不久前我手中符纸忽然烧尽，我便知道他出事了……然后我就立刻乘了一条罡风游龙赶来这里，却没想到他居然……”
说到后来，少女的面色又变得不好看起来。而此时黄龙也正好从空中御风而归，这具肉身虽然才刚刚夺舍过来，但老将军用来已经颇为娴熟，落地时身姿轻盈，丝毫没有因缓冲区的起伏而影响重心。
去而复归后，黄龙听得孙女一番言辞，便正色道：“若真有什么意外，能让我这老头子都殒命当场，你这小丫头过来又有什么用？无非是年纪轻轻就给我陪葬，简直愚不可及！”
“陪葬就陪葬！我才不怕！”黄静简直无比的硬气，“黄家岂有怕死的种！？”
黄龙闻言，虽面上怒意未消，嘴角却已经忍不住勾起笑：“哈，你这臭丫头，就知道跟我顶嘴，这一天天胡闹下去，整个墨麟首都宝阳城的男人都要被你吓跑了。不过好在这次老夫到访茸城，结识了一位了不得的青年才俊，你看你面前这位王山主仪表堂堂，又年少有为，更难得是与老夫已算是有了过命的交情，就算是看在老夫面子上，也断然不会和你吃上一顿饭就落荒而逃……”
话没说完，黄静已经拳出二度，再一次将老将军轰飞上天。
不过收回拳头后，黄静却也按捺不住好奇，开始上下打量王洛。
虽然少女对亲爷爷这种乱点鸳鸯谱的行为深恶痛疾，但也不至于恨乌及屋，而且她很清楚，黄龙虽然性格豪爽不摆架子，眼界却从来没低过。得他平等相待的人不少，但能让他赞不绝口的却真的寥寥无几。
所以，这个王洛，到底是什么来头？
王洛同时也在观察黄静。
能让韩瑛也印象深刻的墨麟天才少女，的确是名不虚传，才17岁，腹中金丹就已浑然无暇，更难得是气血充盈，显示出极好的体修天赋，与之相比，就连韩瑛都要略逊一筹——当然是指那个货真价实的韩瑛。
新仙历时代下，修仙人口的基数空前膨胀，果然是什么样的天才都会有。或许如天生道体这般极其特殊的体质会因大律法的限制而消亡，但自会有新一代的天才取而代之。
两人互相打量，一时无言，却听半空中黄龙忽然开口说道：“城里好像彻底安稳下来了，咱们先去总督府跟其他人汇合吧。”
说完，黄龙垂目看向地上，顿时眼前一亮。
“眉目传情？我就知道你们小两口……”
“老头子给我闭嘴！”

第257章 初见
由荒魔引发的茸城之乱，其实持续时间并不长，自韩谷明踏足白钥城，发现凝渊图有异样，到他派出闫富学复探凝渊图，导致老教授被穆雨晴伏击污染，后将污染带入总督府……直到最终两名污染源双双伏诛，一共也只有一夜的时间。
黄龙在空中向南眺望，见到城市逐渐趋于平稳时，时间甚至没到中午，个别茸城的熬夜党才刚刚醒来，对过去一夜发生在茸城的骚乱一无所知，直到上街买早午餐时，才被满街巡逻的戍卫军，以及时不时从天而降的碎石瓦砾吓到腿软。
此外，荒魔之乱虽然震惊全城，但被实际影响的区域并不多，几个主要战场都被严格限定在极小的范围里，哪怕是王洛与韩武最后在城内横冲直撞的恶战，其损伤区域相较于偌大茸城，也是微不足道的。
在高空眺望这座庞大的城市，会让人感觉一切仿佛都只是黄粱一梦般不真实。
然而这一夜之乱带来的影响，却必将迅速辐射到仙盟百国的每一个角落。
而现在，从恶战中幸存下来的人，便要准备奔赴下一个战场了。
黄龙降落回地面后，提议前往总督府与其他人汇合，不过王洛却知道，总督府早被他和那一型荒魔的决战打崩了小半，府中无辜死伤惨重，怕是不适合用来议事了。至于韩瑛等人如今在哪里……
“王洛，我在建木区东的【碧波园】详细地址如下……休息好了就尽快过来吧。”
飞升录上浮现的文字，让王洛不由一惊。
惊讶的并非这一行字，而是这行字上面的人名，已经从韩瑛变成了鹿悠悠。
看到这个变化王洛心中便有了一丝明悟。显然，在最紧要的时候，鹿悠悠终于取回了她的王权，而王权在手，也就难怪化荒后的韩谷明都敌不过她。
无论王洛心中对韩总督的评价有多高，终归是高不过鹿悠悠的。
毕竟，那头小鹿可是跟在师姐身边超过一千两百年了。
之后，王洛依照鹿悠悠所说，将全新的地址告知黄龙，一行人便自营地起飞，缓缓向建木区东部而去。
期间，意外的没有遇到任何人前来干扰，甚至那一队拼死维系空中水路，助王洛及时赶赴墨麟营地的拔荒战士们，也不见了踪影。
空中不乏飞行巡逻的戍卫军和青萍司青衣，但人们见到王洛一行，便纷纷转过头默默远去，却也谈不上什么敌意，反而像是在上级谕令下强压好奇，不得不走。
这反常的反应，顿时让吕天晴有些许不满：“奇怪，我还以为咱们作为仙盟特使，客场作战帮茸城人诛杀了化神荒魔，应该会得到更隆重些的招待呢！莫不是他们觉得被墨麟人抢了风头，面子上过不去？”
黄静在他身后冷声说道：“也可能是不忍心看到一位威名赫赫的老将军变成巾帼英雄，所以刻意避讳。”
吕天晴就有些莫名其妙：“我其实一直都没搞明白，黄老将军从一介丑男变成性感妖姬，明明是天大的好事，你为什么要一副嫌弃的样子？因为嫉妒将军的美貌吗？”
话音未落飞在他身旁的廖梵和步嗣就默默向旁撤开了几十米，以免待会儿有人把血溅到他们身上。
而黄静果不其然怒火中烧，一记墨麟豪拳就要打爆吕天晴的脑袋。
然而拳头却在半空被人伸手挡了下来。
黄龙甩了甩微麻的手腕，一边感叹这具性感妖姬的肉身到底还是脆弱了些，一边则认真叮嘱孙女：“你又不是第一天认识小吕，他说话一向不过脑子，你非要与他一般见识？”
黄静怒道：“既然他都不用这脑子，那我打爆它又怎么了？！”“……我答应过你吕爷爷，只要我活着一天，就一定照顾好小吕。等我死了，你再打爆他的脑袋吧。”
“别老把死死死的挂在嘴边！”
吕天晴闻言却是眼前一亮：“说来小静你应该叫我吕叔才对……”
“我明年一定在你坟头叫你吕叔！”
几人吵闹间，原先的话题便自然而然被抛在脑后。
直到临近建木区时，步将军忽然说道：“太虚幻境好像出问题了。”
众人闻言都是一惊。
“太虚幻境里关于昨晚的战乱，已经完全没法讨论了，开口无言，言多必失——强行多次尝试提及话题，会被直接驱逐出太虚。”
黄龙愣了一下而后摇头笑道：“这是天尊出手了，能引得天尊出手，必是鹿国主的面子。有她出手清场，就没有后顾之忧了。”
吕天晴闻言，艳羡不已：“鹿国主真是了不起啊，当年共创太虚天尊的人里就有她一个，所以天尊无情，却总能为鹿国主破例。我若有那样的特权，一定先让天尊给我的绘卷账号里充上一亿灵叶。”
黄龙一巴掌抽过去：“臭小子！有玩绘卷的工夫，多练练剑吧，现在你多半已经打不过静儿了，刚刚我不拦着，你这狗头真要被人打爆掉了！”
“……将军，我感觉颅骨已经被你抽裂了一点。”
“那正好控控你脑子里的水！”
好在没等黄龙动手，一行人已经抵达了目的地碧波园。园中湖光潋滟，奇景秀美，而半空中，已有位熟悉的面孔提前等候在那里了。
新晋提拔的特使团联络组助理石玥，毕恭毕敬地向来人欠身行礼，认真说道：“王山主、墨麟的诸位将军，总督大人命我在此恭迎各位，请随我来。”
之后，她便领着众人越过碧波园的空中屏障，降落到一座湖畔庄园前。庄园附近明显戒备森严，却都只是碧波园的护院武师在全副披挂出行，为此地住户提供些许安全感……然而放在此时，却令人多少感到些许违和。
区区护院武士，可完全配不上总督和国主该有的排场。
而迈步走进庄园后，人们却既没见到鹿悠悠，也没见到韩谷明，只大堂里坐着一位局促不安，怀抱玩偶的女子，却是韩瑛。
这位总督之女依然是那般绝美无暇，只坐在那里，就仿佛一副不容修改的画。
但王洛只看了一眼就不由皱眉：这不对，绝不是他所熟知的韩瑛，气质完全对不上。
正当他不由疑惑之时，忽感心头一动，那熟悉，却又变得陌生的气质，正自二楼阶梯缓步而下。

第258章 非礼勿视
庄园门前，感受到那熟悉的气质，意识到自己即将与真正的鹿悠悠初见，王洛不由驻足原地，神思微微恍惚。
在他下山不久时，就已经听闻过祝望国主的鼎鼎大名，作为当今仙盟毋庸置疑的第一人，鹿悠悠头顶的光环之耀眼，足以令大部分常人难以去仰望。
而对王洛来说，国主之位不足贵，仙盟第一也不为奇，但跟在师姐身边一千两百年，非但没有如宋一镜那般尖叫抓挠，反而尽得真传……这就非常让人佩服了。也是从那时候起，王洛就无比期待着能与这位昔日旧时见上一面。
后来，灵山上，韩瑛在他面前下定决心说出“我是鹿悠悠”这句话时，王洛下意识是难以接受的，尽管那时候他已经对韩瑛的身份写满了怀疑，却独独不太想听到这个答案。
因为那与他预期中的见面，相差甚远。既没有什么久别重逢，物是人非的感怀，也没有情感上的酝酿甚至对方都没有显露真面目，只是借用了韩瑛的身躯。千年后的重逢却是以这样的方式，未免令人遗憾。
然而现在，鹿悠悠却仿佛是为了弥补上这份遗憾，以一种盛大而华丽的姿态，出现在了王洛面前。
韩谷明在碧波园的庄园是精致奢华的，兴澜地产为了讨好总督，为这个庄园制定了最高规格的建筑装潢标准，来自仙盟百国的奇珍异宝，以恰到好处的方式摆放在大堂各个角落，彼此交映生辉。
然而随着楼梯上缓步而下的脚步声响起，大堂内的一切珍宝便都暗淡无光。
盛大而华丽仅来自，也仅能来自鹿悠悠一人。
最初是一双雪白的短靴，质地不似凡间实物，宛如仙灵气息的凝聚，每一步落下都能发出水滴清泉一般的叮咚声。
而后则是一袭及至脚踝的雪白长裙，金红丝线如游龙一般勾勒着边角，裙摆摇曳间，仿佛拖起了灵山的云霭和霞光。
及腰处，一根乳白色的束带将长裙收拢，令那纤细的腰肢如盈盈一握。
再向上，却有一件宽松的嫩绿罩衫，遮住了身前身后，一切能引人遐想的风景。
最后，王洛看到了鹿悠悠的容颜。
惊艳？绝美？
这些浮华的辞藻，完全没有出现在王洛脑海中，这一刻，他只想到了一句话。
果然啊这才是鹿悠悠。
不需要用任何凡间形容颜值的词语去描述她，她本身就能定义许多事，如果说韩瑛是接近一般意义的完美，那么鹿悠悠只需要在完美的基础上再加上那么一点……
而这样的鹿悠悠，才是王洛心目中的鹿悠悠。
毕竟，当初灵山上的吉祥灵鹿有许多，师姐却专挑一只喂，不是没有理由的。且灵兽化形成人时，观想的人形样貌常受身边人的影响，而师姐作为同人本的大师，美人仙子不知画了多少，精益求精之下鹿悠悠的容颜是可想而知的。
总而言之，鹿悠悠的出场仪式，充分弥补了王洛心中的些许遗憾，几乎完美无瑕——之所以用几乎，是因为这个仪式着实短暂了些。从第一眼看到那双雪白的短靴，再到她步步而下，最终露出容颜，仪式全长大约也就一米四不到。
而在王洛心中升起这个念头的同时，大堂内那盛大的仪式感也倏地收敛了去，鹿悠悠停下脚步，幽幽一叹。
“王山主，幸会了。”
与此同时，飞升录中则记下了她心中抱怨。
“初次见面，你就在心里想这些失礼的东西！？”王洛倒也不介意念头被人看穿，只是笑了笑，回应道：“抱歉，的确是失礼了。”
“哼，我还想着，若你敢说些什么娇小玲珑亦是惹人怜爱的话，我便直接将你打出去。”
“却也不是假话。”
“真话也不许说！”
与此同时，鹿悠悠目光又转向黄龙，一时有些吃不准该如何与这位，不知是幸运还是不幸的老将军打招呼。
好在黄龙却是大方坦然：“鹿国主，好久不见，还是这么小巧玲珑啊哈哈哈……”
笑声未止，人就已经原地消失，下一刻倏地出现在远处的湖心上空，且毫无挣扎之能地就跌入了水里。
墨麟众将无不噤若寒蝉——他们虽然面对荒魔时能纷纷舍生忘死……但显然鹿悠悠的威慑力比荒魔要大得多了。
最终却是黄静上前半步，拱手说道：“见过鹿国主！爷爷老糊涂了，喜欢乱说话，还望国主能大人有大量，饶他一次！”
而不待鹿悠悠回答，湖上便又传来黄龙的笑声：“静儿你这就是小人之心了，鹿国主岂会因戏言动怒？不过是玩笑罢了……就是这湖水被玄冰意浸润过，的确有些冷啊。”
说笑间，黄龙便挂着一身湖水，御风归来。
鹿悠悠本来叹息一声，便要回归正题，先谢过老将军在茸城之乱中的辉煌战功，但目光一转，顿时说不出话。
与此同时，黄静也正转过身，准备迎一下自己那不成器的爷爷，结果定睛一看，脚下就是一个踉跄。
“爷爷你在干什么啊！？”
黄龙轻盈落地，抖了抖身上的水，莫名其妙地反问：“我又干什么了？”
“别抖了！”
“也是，这玄冰湖水还是要烘干为好。”说着，老将军便自然而然地伸手点燃了一团火悬于身前，然后便将身上那套早就湿透了，以致呈半透明态的月央束带装向上掀起……
“啊啊啊啊啊！”黄静一声尖叫，直接伸手抓住黄龙的衣摆，用力向下一抻，“老东西你有点自知之明吧！现在你已经不是百岁老人了！你已经是个性感妖姬了！”
“？？？”
最终还是鹿悠悠做出了唯一正确的反应，她伸手一点，顿时在黄龙身上点出一团厚厚的云团，将所有不可直视的画面全部遮挡了起来。
“好了，咱们说正事吧。”带着一丝疲意，鹿悠悠强行中断了墨麟人的闹剧，“荒魔之乱还没结束，我们必须要抓紧时间推进下一步了。”

第259章 我是清白的
事实上，鹿悠悠的确是没有闲情逸致，陪墨麟人玩这种猛男将军变身荒魔少女十分钟走光三次该怎么办的游戏了。
“黄将军，我必须提醒你一件事：仙盟几乎从没有过人类占据化荒者的遗体，仍能安然无恙的先例。”
此言一出，大堂内的氛围果然冷却了下来。
鹿悠悠见人们做此反应，又是一叹：“所以你们都没意识到问题所在？这一路过来，我已经刻意支开了所有巡逻的人，只说你们是平定荒乱的功臣，要尽快前来碧波园休养，闲杂人等不得打扰。而碧波园也被暂时清理出来，所以应该还没什么人注意到你们之中有一个化荒之人。”
“那该怎么办？国主大人，你神通广大，帮爷爷再转生一次吧！”黄静有些急切地说道，“我们也不挑拣，只要不是女人就行！”
鹿悠悠摇头道：“黄静，以你目前所学，该知道夺舍转生一事的难度有多大，便是化神真人夺舍一次也要经历九死一生。元婴境界下，夺舍更是近乎奇迹之事，可一而不可再。”
黄静满心失落地耷拉下小脸，再不言语。
黄龙却是冷静得多：“国主既然都考虑好了，不妨直接下令，你是仙盟之主，老朽愿服从命令，赴汤蹈火。”
“仙盟无共主，将军还请不要玩笑。”鹿悠悠认真纠正过，方才说道，“时间有限，我长话短说：此次荒魔作乱影响甚广，不但茸城，周边多个城市乃至仙盟其他国家也都被惊动，消息是不可能瞒下来的，也不必瞒。眼下我暂时封锁太虚幻境，屏蔽部分对外传讯，是要避免前期恐慌状态下，有人乘机浑水摸鱼，提前搅动舆论。但同时这也意味着我们必须尽快拿出一个官方态度，来向所有人解释这一切。我的原则是实事求是，各位，有没有问题？”
王洛率先点头：“妙，就该如此。”
黄龙也无异议：“国主怎么说，老夫便怎么做。”
然后一个憨憨的童音也说：“大人所言甚是，我也是这般想法。”
然后所有人的目光，就都聚焦到韩瑛，准确说韩瑛怀里的玩偶身上。
然而不待韩瑛解释什么，鹿悠悠就有些不耐地总结道：“韩谷明化荒后被我所救，元婴转生至灵偶。韩瑛曾为我化身，现已独立，父女二人经过生离死别，此时分外不舍。各位，有什么问题吗？”
黄龙张了张嘴：“呃，那个……没有。”
其余墨麟人更是连张嘴的勇气都没有。
鹿悠悠便说：“好，那我继续说，原则上实事求是，却不等于无底线的开诚布公，便是讲故事，也要把握好叙事的节奏，引领好听者的情绪。所以在我们发布官方公告前，几位当事人要先做到心中有条理，以免事后被人言辞诱导，引起不必要的误会。”
“嗯，是这个道理。”黄龙深以为然，“有时候明明想要好好说话，偏被人歪曲的面目全非。”
鹿悠悠说：“以下是我和韩总督总结的几个容易被人借题发挥的地方：第一便是化荒。韩总督一度化荒，黄将军转生至荒魔遗蜕，王山主更是以荒芜入丹，此次荒魔之乱，使得我方三人都沾染荒芜，事实确凿，无可否认。”
大堂内，氛围霎时便来到冰点。
有些事，即便做了，经历了，但被人这么赤裸裸的说出来，依然会带来强大的压迫感。
“这是我们必须要经历的第一道难关，再难也要迎难而上。”鹿悠悠淡然定下基调，“韩总督的祛荒转生是我主持的，我可在广寒宫前对仙盟起誓，我敢保韩总督清白。至于其他人愿不愿信，暂时不论。”几名听者面面相觑，却也暗暗点头。
鹿悠悠的这般说法，就属于蛮不讲理，但以她的威望实力，也确有资格蛮不讲理。即便真有人要较真，质问她凭什么敢作保，鹿悠悠也能从凝渊图里拉出定荒的英灵，证明自己确有那种不可思议的神通。
黄龙的经历，的确是千年来都几乎没有先例，但也只是几乎，并不绝对，少有的特例，正和鹿悠悠有关。
“但麻烦的是后面的事。王山主，以荒毒入丹，是真正的史无先例，更是在直接挑战仙盟的定荒基石。我可以为你作保，却无法为你服众。”
黄龙忍不住说道：“此次荒魔之乱，王山主出生入死，可居首功，这还不能服众吗？”
鹿悠悠说道：“不能，没有办法证明他不是在和荒魔串通演戏，类似的案例从定荒之战到月央的荒潮反卷，层出不穷，其中演技精湛者，比王洛更显得清白无辜，甚至有人赢得过一国之主的信任，最终却反而酿成惨剧。”
几人闻言，不由默然。
从史实上看，就连国主这一职业都不敢说保险——长生君的案例血淋淋地印在历史书里——更何况其他人。
但是，若连国主担保都不保险，还有什么是可信的？
韩谷明则说：“仙盟判定敌我的最权威的标准，在于太虚天尊的法眼。只是天尊无情，未必肯睁眼为王山主证明清白……”
鹿悠悠说道：“天尊那边我自有办法，但我能令天尊开眼，却不可能令天尊偏私，所以睁眼之后的结果……实在难料。”
此言一出，氛围就有些古怪。
黄龙沉吟道：“所以鹿国主你的意思是，若太虚天尊判王山主有罪，那么……”
鹿悠悠断然道：“那么天尊便会当场引弓射箭，将眼前荒魔形神俱灭，此事便是尊主复苏归来，也断无可能更改！”
“天尊引弓……”黄龙闻言不由一脸神往，“相传定荒之战时，天尊三度引弓，令荒星三度陨落，有开天辟地之威！可惜后世已有数百年没能见到此神技了！”
王洛笑道：“若有机会，一定让老将军开开眼。”
“呃……”黄龙顿时挠了挠头，令得秀发散乱，“老夫失言了。不过鹿国主，你这话的意思莫非是，你对天尊的判定结果，也没有把握？”
鹿悠悠叹道：“坦白说，我一点把握也没有。”
王洛则说：“但同样，咱们一点选择也没有，对吧？除非我真的以荒魔自居，从此离开仙盟去荒原讨生活，否则要想怀抱一颗荒丹在仙盟行走，总要有道权威背书才行。既然天尊法眼是仙盟最大的权威，那就让天尊开眼来瞧一瞧吧，我不介意承担这个风险。”
鹿悠悠沉默良久，缓缓点头：“好。”

第260章
王洛的坦然姿态，让人又是惊讶，又是欣慰。
因为无论在场众人，在主观上有多么愿意偏向他，但客观来说，一个将荒毒凝入金丹的人，从各种角度去定义，也都很难将其清晰定义为人了。哪怕是荒原上那些土生土长的生物，也少有荒得这么精纯的。
对于生长在仙盟大律法下的新仙历人来说，再怎么对王洛亲近，终归也难以释怀那颗荒丹，所以王洛此时面对太虚天尊的强大威慑，仍能展露坦然姿态，就显得弥足珍贵。
“不过，王洛，我还是要多嘴一句我知道你在太虚幻境有特殊待遇，但太虚天尊是截然不同的存在，你千万不要大意，若无过关的把握……”
后面的话，鹿悠悠没有说出口，但道理自然不难理解。
哪怕真的去荒原暂避风头，也好过死在广寒仙宫。
“放心。”王洛虽不做详细解释却仍显得信心满满，而这副姿态也给周围人带去了更多信心。
黄龙便凑近前来，拍了拍他的肩膀：“王山主，你肯定没问题的，老夫虽然总被人说糊涂，但在看人的问题上却从没走过眼。你和那些真正意义的荒魔截然不同，太虚天尊只要眼睛不瞎，就一定不会为难你。”
“感谢老将军信任，也借将军吉言了。”
王洛笑着结束了这个话题，从头至尾，一丝一毫也没为天尊的法眼担忧。
因为飞升录上，他与鹿悠悠的对话可谓简单明了。
“太虚天尊是留有后门的，对吧？”
“它是尊主大人设计的，所以理所当然……但是别让其他任何人知道。”
“自然。”
不过，就在鹿悠悠也准备推进话题时，却见王洛忽然哦了一声。
“差点忘了这个……虽然我本人有信心承受天尊的审判，但此物多半是不行的，所以还要给它找个新家。”
说着，王洛掀开云裳素衣的衣襟，从怀中取出一块如心脏般跳动的肉块。
霎时间，大堂内所有人都凝固住了。
“大黄，和大家打个招呼吧。”
“……”地上的肉块抽搐了一会儿，勉强发出模糊的人声，“大，大家好我是大黄……”
“啊啊啊！！！”黄静一声尖叫，下意识就是一道墨麟豪拳！
“卧槽！”黄龙一声粗口，下意识就是一道墨麟豪拳！
“有妖怪！”吕天晴一声战吼，下意识就是一道墨麟豪拳！
……
砰砰砰！
所有的重拳都被王洛单手挡了下来，其中唯有黄龙的重拳让他身躯微晃，其余人的全力一击已如清风拂面。
然而这份惊人的修为，却掩盖不了肉块身上那刺鼻的荒毒臭味，而王洛方才的坦然姿态，此时看来也显得些许微妙。就连鹿悠悠也没料到王洛竟在怀里藏了只荒魔，愣了一个瞬间才惊讶道：“你这是……收复了一个化神荒魔？”
王洛说道：“对，恰以其人之道，给他讲了一个开诚布公的故事，如今它已经算我豢养之物了，很多关于荒芜的事情可以从它口中挖掘出来。”
“那的确是……价值不菲。”鹿悠悠言辞迟疑地给大黄定了性，却仍有些把握不住王洛的想法。
此事两人并未事先在飞升录中沟通过，但想来王洛也不至于脑子一热就做傻事。
却听王洛接下来说道：“只要我能通过太虚天尊的法眼审核，就意味着我是清白人，即便养荒魔为宠物，我依然是清白人。那么我就可以为自己的魔宠的供词作保，也就意味着从它嘴里说出来的话，具备一定的说服力。”
此言一出，鹿悠悠不由瞪大眼睛，在飞升录里疯狂抠叹号。
“！！！！！”
与此同时，其他人也逐渐意识到王洛这一招的厉害。
王洛则说：“诚然，荒魔口中的话，一个字都不可信，更不可能作为可靠的供词，但先前鹿国主也说过，便是讲故事，也要讲究个叙事节奏，因为只要节奏正确，就算是故事，也有煽动人心的力量。”
王洛的话点到为止，但对于有心之人已经足够了。
在黄龙等人莫名其妙时，韩谷明已经奶声奶气道：“故事可以由我来想，但在天尊开眼之前，此物绝不可暴露，建议山主将他关入灵山禁区，待必要时再放出来，以免凭空生出波折。”
“好，之后我会第一时间让它回灵山垦田，那么我这里就没什么要补充了，还请国主继续。”
鹿悠悠叹了口气，看向黄龙：“之后是将军你，你们作为仙盟特使来访茸城，却因祝望定荒的疏漏而遇此不幸，对你，你们，我没有资格作任何要求，只想听听你的请求。”
黄龙先是伸手拦住想要说话的步将军，而后认真回应道：“老夫虽不聪明，却知好歹。此事茸城与咱们同为受害者，彼此间并无谁亏欠谁的说法，反而一损俱损，一荣俱荣。若是因老夫之后说错什么话，导致咱们两边辛辛苦苦定荒驱魔，最终反而被当作荒魔冤枉，那也对不起牺牲的人。所以，鹿国主你也别和老夫客气，要老夫说什么，尽管交代来吧。”
“……好，那我就直说了，此次茸城荒乱始于月央，这一点确凿无疑，至于荒魔在月央都做过什么，留下多少污染，后面我会托王山主去审讯那头荒魔。但在这里，我们至少要明确一个方向：仙盟会议上，我们要以攻代守。”
黄龙哼了一声：“明白，正好老夫也看那些月央人也不顺眼！”
吕天晴小声道：“你现在就是月央美人……”
“所以再给老夫照镜子，老夫先打爆你的脑袋！”
“还有最后一件事。”鹿悠悠开口重新引回话题，“今日的集会，我们不必对外声张，但若有人将此事挑出来，那咱们大大方方承认便是，包括王山主的这只荒魔也无需隐瞒。归根结底，我们奋战于定荒一线，并没有做任何亏心事，理直气壮才是本分。”
“好！理直气壮是本分，我喜欢这句话！”黄龙深以为然，又当即于胸前拳掌相击，以示兴奋。
然而拳掌碰撞的余波，却不幸吹散了覆体的云团，令这场湖畔集会顿时了结于一片荒乱中，可谓虎头蛇尾。

第261章 姑娘不要冲动
碧波园，湖畔庄园。
随着老将军引发的小小骚乱，被愤怒的黄静迅速平息，这场短暂的集会也来到尽头。
时间有限没有闲暇再作寒暄，鹿悠悠向众人轻轻点了下头，而后裙摆的金红丝线就似水波荡漾般游动起来，为其编织出一道玄奥的灵纹。
那灵纹仿佛一枚钥匙以人们难以理解的方式转开了空间之锁，于是一扇四方之门凭空敞开，从中流淌出一片温暖的金光。光芒中，隐约能看到一个金玉交织的宝座，那正是象征祝望王权的金鹿厅玉座。
对于恢复了完整权能的鹿悠悠而言，从玉座到祝望全境的每一个角落，又或者从祝望境内的每一个角落回归玉座，都不过是一步之遥。这既是她作为祝望国主的权能，也是她身为仙盟第一人的完整实力。
看着那小小的背影消失在金色的光芒中，大堂内的人们一时无言。
从荒魔的倏然作乱到如今，短短半天时间，节奏却是一波万折，片刻不得停息。如今明明荒魔已然或伏诛或被降服，却仿佛又有全新的战场在前方等候，让人想想都感到分外的疲惫。
不过，这世上却有一种人，仿佛永远也感受不到累。
黄龙在大堂内闲来无事，便随口问道：“韩总督，你不用回总督府主持大局吗？来时，老夫似乎看到那里正乱作一团。”
闻言，韩家父女面面相觑，而后韩谷明叹息一声，解释道：“将军，如今的茸城总督，已不是我了……”
话音未落，黄龙就惊讶地瞪大眼睛：“什么？！你不作总督了？为什么？难不成是鹿国主嫌你定荒不利把你撤职了？这也未免太严苛了！就算她有心削藩，也……”
韩谷明眼见这老将军越说越不像话，只好向黄静投去求助的目光。
而被一只精雕细琢的灵鹿玩偶，投来水汪汪的目光，黄静立刻心如触电，下意识便全然领会了目光中的一切，而后不假思索地一记墨麟豪拳，打断了黄龙的滔滔不绝。
再之后，韩谷明才带着满心无奈，解释了其中缘由：“如国主大人方才分析过的，荒魔之乱中，我方有三人沾染过荒毒，要将三人全部洗白，需要动用的政治资源就过多了。国主可以用其强势为我作保，可以调用天尊法眼为王洛放行，更可以联合御龙君为将军证清白……但三件事却不能同时做，当有先后之分。如果必要的话，甚至也要有取舍。”
黄龙隐隐有所领悟，轻轻摸着下巴问道：“所以……”
“没有所以！老头子你不许说话！”黄静根本不给机会，又是重拳出击，完全剥夺了黄龙的话语权。
然后她才问道：“所以，总督你的打算是暂居幕后？刚刚鹿国主说什么，她可在广寒宫起誓，保你清白，其实是说给我们这些墨麟人听的吧？”
韩谷明有些许惊讶于黄静的敏锐，而后轻轻点头。
这位墨麟的天才少女，名气不小，却是因其修行闻名，而不是因其聪慧。却不想原来她在修行之外也如此聪慧机敏……只是，不知是否错觉，她看向自己的目光有些过于热忱了？
带着一丝不安，韩谷明又解释道：“关于化荒的种种常识，早已在仙盟根深蒂固，像我这种已经完全化荒，却又被强行救回来的，无疑是打破了常识，也几乎从无先例。所以国主大人即便是面对战友，刚刚也不得不用上些许话术，来取信于各位……”
话没说完，黄静就打断道：“韩总督，我信你！”
“……多谢姑娘信赖，但大部分人却不可能这么好说话，所以与其浪费资源为我洗白，倒不如干脆将我当作死人处置。而待我死后，依照遗嘱和相关律法，总督之位将由瑛瑛继承，她的姑姑韩行烟暂为摄政。不过依照常理，我死之后，总要乱上一段时间，再有人出面收拾残局，才显得真实合理，而非提前有所预谋。所以，此时总督府虽乱，也只能暂且放任了。此事并不是什么光明正大的谋略，还望各位……”
“韩总督，我理解你！”“……呃，多谢姑娘理解。”
“韩总督，我这里有几块兵院食堂的特制点心，清甜可口，你要尝尝看吗！？”
“……”韩谷明纵是足智多谋，此时也不由懵逼，只感觉自己像是被人用墨麟豪拳打了一般！
“韩总督，我……”
“静儿！不得无礼！”
尴尬时，却是黄龙发出一声厉喝，其声线虽妩媚妖娆，语气却凛冽地如龙首圣山的寒风，顿时让黄静惊醒。
“韩总督转生至人偶体内，已失了绝大部分的人体机能，怎么吃你的点心！？你这样问，岂不伤人！？”
韩谷明倒是不介意这些：“黄将军息怒，童言无忌，我岂会放在心上？何况……”
却听黄龙又是一叹：“唉，韩总督，其实你我也算同病相怜，你看，老夫也失去了原先的肉身，被迫寄居于荒魔遗蜕。但只要人活着，就总还有希望……”
这话说的，却是让吕天晴都忍不住道：“将军您是转生成了性感妖姬，韩总督却沦为毛绒玩偶，您这么劝，未免有得便宜卖……”
乖字没说出口，他的头就险些被打爆了。
——
再一次结束骚乱后，黄龙便被黄静领着，和其他一众墨麟军人，去往了庄园地下二层的养灵池，借助汇聚地脉精粹的最高品阶的修行地，来进行短暂的休养生息。
这些人一直喧哗闹腾，仿佛活力无穷无尽，但其实除黄静之外其他人在城郊与荒魔恶战一场，消耗极重。虽然侥幸没出现阵亡者，却是人人带伤，鹿悠悠邀他们来此地休养，并不全是集会的借口。
而趁着墨麟人去地下消停之时，韩谷明则带着韩瑛，单独占了一层角落的书房。
自鹿悠悠以化身法降临到韩瑛身上至今，这对父女经历了太多的变故，有太多的话要说。
“瑛瑛，抱歉之后要辛苦你了。”
“能为父亲分忧，瑛瑛一点也不苦。”
少女温柔地笑着虽无鹿悠悠那般睥睨果决的气质，却自有外柔内刚的强韧。
对此，韩谷明唯有感慨：“瑛瑛的确是长大了，所以，你也不必如孩童时候那般，将喜欢的玩偶抱得这么紧……”
少女依然在温柔地笑：“父亲应该记得，瑛瑛从不会把喜欢的玩偶让给任何人。”

第262章 过去的一切都将一去不返
依然是湖畔庄园，不久前还显得热闹的大堂，随着人群分流而重新变得空旷冷清。
这就让王洛和石玥之间的氛围略显奇怪。
两人之间一言不发，仿佛有了芥蒂——然而并没有，可若是想要开口，却又有些找不到话题。
最终自然还是王洛身为长者，率先献上关怀。
“吃了吗？”
石玥闻言一惊：“吃，吃了的！今早我想去灵山看看，就提前吃了早饭，不过立刻就被总督叫来迎宾了……”
顿了顿，石玥也还是打开了话匣子。
“山主大人，刚刚那位，真的是，鹿国主吗？”
王洛沉默了一会儿：“不，那是隔壁蒙学院的顽皮女童王璐璐，平素最喜欢冒充国主已经被青萍司多次批评教育了。”
“……”石玥张口结舌，而后叹息，“你可以直说我问得蠢了。”
“你问得蠢了，在场这么多豪杰之辈，还能集体错认了祝望国主不成？虽然只看外表她的确不像是仙盟第一人，更像是仙门第一人的孙女，但即便她刻意收敛锋芒，你也应该看得出，她的存在形式和常人是截然不同的。”
石玥说道：“我只是没想到自己居然有朝一日能这么近距离地看到她的本尊……山主大人，昨夜发生的事，刚刚我已经听总督大人说过了，你，你还好吗？”
王洛笑了笑：“临阵凝结金丹，人也还活泼，应该算好吧。”
“但是，这真的是你想要的吗？”
“好问题。”王洛些许惊讶，“你是第一个认真问我这个问题的，不愧是我灵山心腹，说实话，以荒毒入丹，肯定算不上什么理想途径，或者说这一步几乎将我原先的修行规划都给打烂掉了……但修行本身就是如此，没有谁能沿着二十岁时的规划毫无波折地修行到两百岁，出现意外才是常事。何况以荒毒入丹虽然副作用不少，但在仙盟积极拓荒的大背景下，却不失为一条捷径。不过，你真正想问的，不是这些吧？”
石玥沉默了一会儿问道：“山主大人，那你，还会回来吗？”
王洛此时明明并未离去，石玥所说的回来，显然另有所指。
王洛便坦然反问：“石街的街坊们，能面不改色地吃下荒丹修士做的饭吗？”
“……”
王洛又问：“不说我，就拿你来举例，你现在还有多少时间在石街打工？”
石玥解释道：“因为我先前被调为韩瑛的助理……”
“你后面得到的头衔只会更多，更重。灵山是祝望拓荒的先锋，而你则是为灵山处理一切庶务的外山门首席。参照祝望军制，你的地位很快就要和黄龙将军相差仿佛了。”
石玥不可思议地瞪大眼睛：“做不到的！”
“比你当初单枪匹马打工还债还要难做到吗？”“这不一样！打工还债，做不到也无非是我和石家一道破产，但要我去做将军，背负那么多人的性命……”
王洛说道：“那就努力去适应吧，拓荒在即，和平喧闹的市井生活，已经注定一去不返了。而比起被人当做棋子卷上棋盘，不如自己来当棋手。哪怕注定脱离不了棋盘，当个高级棋子也好过作炮灰卒。和平时代的人才有资格追求安逸平凡，战乱时候，唯有向上攀爬才是最安全的。”
这番话听得石玥心头好不沉重：“山主大人，你这话，听起来像是在说，这次拓荒不会很顺利……？”
“严格来说，仙盟历次拓荒，基本没有一帆风顺的，月央白钥城那种惨案姑且不论，几次胜利拓荒，过程其实也都磕磕绊绊。如今茸城甚至还没正式启程西向，总督府就被人炸平了小半，你怎么会觉得拓荒能顺利的？”
石玥怔怔道：“但是先前所有人都以为，有国主大人庇佑，祝望的拓荒注定一帆风顺，茸城也会享受到数之不尽的拓荒福利，就连波澜庄也是贪图地价上涨的预期，才……”
王洛笑道：“那你刚刚也看到鹿悠悠的本尊了，她看起来有那么可靠吗？”
石玥下意识答道：“但她真的好美！”
“你的第一个‘但’字，就已经很能说明问题了。”
而就在此时，仿佛正是为了印证王洛的话，从地下二层蹬蹬跑来一个几乎全身赤裸，身上涂满了伤药，还挂着灵池水的年轻战士。
吕天晴一脸兴奋地喊道：“鹿国主在发表全国讲话！太虚幻境和茸城上空都能看到！”
身后则是一个气恼的女子声音：“吕天晴你给老夫穿好衣服再出去丢人现眼！”
吕天晴下意识说道：“我又不似将军你那般有走光风险……”
宛如太虚绘卷里活动复刻一般的对话，自然引导向同样的结果。
然而此时，却没人会在意吕天晴的脑袋要爆成几瓣了。
鹿悠悠的官方公告，终于来了，而且来得好快，比所有人预期还要快！
从她离开茸城回归玉座，到现身太虚发表讲话，怕是连二十分钟都不到。而此前由于她非常强势的请天尊封锁了幻境舆论，所以茸城之乱也还没有广泛传播。别说是别有用心的人发动谣言搅浑水，甚至一些迟钝木讷的茸城本地人，都要上街去找大爷大妈打听昨晚和今早究竟发生了什么。
而就是在这个时候，来自祝望金鹿厅的官方定论，已经轰然落下。
鹿悠悠说要争分夺秒，便真的争分夺秒。她没有让任何人为自己草拟讲话稿，没有招呼任何金鹿厅的录事在旁辅助，甚至没有知会最心腹的内务府总管莫雨……她独自一人，于玉座之上启用大权，将自己的声音传遍祝望，再传遍天之右的五州大地。
太虚幻境中每一个来自祝望的行者，都在这一刻感到心头悸动，一种难以言喻的冲动驱使着他们仰头望天。
而千万条太阴河，千万处不同的风景，此时都拥有了同样的天空。
名为鹿悠悠的天空。
这位仙盟之首，宛如遮天蔽日的仙尊，将自己的身影伴随煌煌仙光，印入了所有太虚行者的元神深处。

第263章 新的战役即将打响
太虚幻境，鹿悠悠以一种如梦似幻的盛大出场，霎时间攫取了所有人的注意。
天空被她染成一片清澈而耀眼的白金色，那无暇的容颜被光辉环绕，显得端庄而圣洁，就连她的身姿也似墨麟的龙首山一般巍峨高大。
而这，才是仙盟百国之人所熟悉的鹿悠悠，每当有盛大祭典，她都会以这样的姿态于公众面前出场，展示仙盟第一人的无上威仪。
下一刻，鹿悠悠的声音响彻太虚。
“诸位祝望国民，我是鹿悠悠，鉴于不久前发生在茸城的紧急事态，我决定向全国全民发表讲话，澄清有关事实，以避免谣言滋生，民众恐慌。”
“我以广寒宫仙枯林首席之名，向太虚天尊起誓；我以金鹿厅玉座之主之名，向建木起誓；我以鹿悠悠之名，向此刻所有听到声音的人起誓：我所陈述的一切都是事实，我所做的一切都是为了祝望，为了仙盟。”
“昨夜，有荒魔自月央来，于茸城作乱，它们掌握着未知的渗透技术，瞒过了全城树眼，突兀发难，污染了总督韩谷明及若干总督府重臣。而因为茸城的特殊治理结构，一旦总督化荒，短时间内就再无人能制。而我又因个人疏漏，并没能第一时间阻止事态恶化，险些令局面不可收拾。所幸城中仍有不被总督谕令约束之人，于危难之际力挽狂澜。墨麟特使黄龙将军、灵山山主王洛……多亏他们的英勇奋战，荒毒污染最终没有扩散开来，始作俑者也已伏诛。但与此同时灾害依然产生，我们的损失依然惨重。”
“因荒魔作乱，短短一夜之间，茸城伤亡数以百计，其中绝大部分来自总督府，总督韩谷明本人更是首当其冲！此外，灵山山主王洛，墨麟将军黄龙，作为力挽狂澜的核心，均被荒毒污染，虽然其后侥幸没有化荒，却也各自付出了惨痛代价。”
“在此，作为金鹿厅玉座之主我要诚恳地向此次荒魔之乱中的每一位受害者，致以诚挚的歉意。同时，也要向奋战与一线的战士们，致以最高的敬意。”
“截至此时，茸城的荒乱已得到初步的有效控制，污染源头已确定伏诛，其掌握的渗透技术也已被破解，反制的术法正在迅速普及至戍卫军中。但同时，此次荒乱还没有完全结束，戍卫军依然能在城中的各个角落，发现荒魔遗留的污染物。城市距离恢复正常运转，也还需要很长一段时间。甚至荒魔是否还留有后手，也还不得而知。”
“此次荒魔之乱，给我们带来了惨痛的教训和警示：我们自以为万全的定荒之策，往往会成为我们的罩门所在，关乎定荒，任何时候也不能高枕无忧。大略上，我们要坚信仙盟一定能赢下文明与荒芜之战，但落实到具体层面，我们必须谨小慎微，时刻警惕。”
“之后，金鹿厅会迅速组织人力前往茸城，临时接管总督府职责，直至事态恢复平稳。对于先前制定的拓荒战略，金鹿厅也会重新组织推演。”
“最后，作为广寒宫仙枯林首席，我要求立刻召开仙盟大会，严查此次荒魔之源。茸城荒乱绝不可再次发生，百年前白钥城的荒潮反卷，也绝不可重演！”
“我的讲话就到这里。”
“愿文明之火，永燃不息。”
……
鹿悠悠的讲话并不长，很快，她的身影便如雾气般散去，而太虚幻境以及祝望境内各大城市的天空，也随之恢复了原先的模样。
然而这番讲话在人心中留下的激荡回音，却久久不能散去。
震惊、悲痛、愤怒……极端复杂的情绪，随着时间一分一秒推移过去，在人们心中不断酝酿着，变得更加极端。
然后，在情绪酝酿到极限时。施加于太虚幻境的那道禁言令，便倏地消失了。
人们已经可以自由讨论茸城荒乱了。
然后，王洛就及时退出了太虚幻境，避开了那些比太阴河还要奔腾汹涌的滔滔民意。作为茸城荒乱的一线亲历者，以及首功之人，他并不太想参与这些满腔热血的民间议论。何况事态的发展已经完全可以预见了。
鹿悠悠的讲话并不能算天衣无缝，但她作为仙盟之首，在太虚幻境掌握的强势话语权，以及这番讲话的时效性，却带来了压倒一切的优势。
在谣言四起，人心浮动前，以绝对强势的姿态将真相灌输下去，人们便近乎毫无保留地接受了她的全盘说辞，然后沿着她预设的思维轨迹，将情绪宣泄到了正确的方向。
在王洛离开前，太虚幻境就已经被人们咒骂荒魔和月央的声音填满了。
相反的是，对于茸城和祝望的指责质疑之声，则微乎其微，即便真有少数杠精持阴谋论，怀疑论，也会被迅速打为荒魔崽子，然后淹没在口诛笔伐中。
鹿悠悠的以攻代守，先发制人的策略，无疑是大获成功了。
“真厉害啊，鹿国主。”
王洛不得不为之赞叹。
“不客气，王山主。”
突兀出现在身后的声音，令王洛和石玥都是一惊。
转回头，却见那刚刚还遮天蔽日的身影，正以娇小玲珑的姿态站在那里，巧笑嫣然。
王洛不由便想，石玥说得的确没错，这小鹿儿，小是小了些，却真是好美。
不过美好的笑容一闪即逝，鹿悠悠去而复返，自然不是为了看王洛的错愕表情。
她正色道：“长话短说：广寒宫的仙盟大会很快就要召开，我需要你随我一同出席。”
然后，鹿悠悠又转过头，看向刚刚从地下室兴致勃勃地走出来的一众墨麟人。
“当然，也包括墨麟的几位将军。你们都是重要的当事人，若能在仙盟诸国元首面前，协助我方一道陈清真相……”
黄龙哈哈一笑，打断道：“这种事就算鹿国主你不说，我也不可能错过。放心，老夫一定到场为你助拳！”
“好，那咱们就广寒宫再见。”

第264章 广寒宫
鹿悠悠的先发制人策略，被她本人执行的极其彻底，全国讲话才刚刚结束，她便去而复返，从玉座回到湖畔庄园，来到王洛身边，以便能第一时间将这位灵山山主带去广寒宫，备战仙盟大会。
广寒宫是仙盟的最高圣地，它并不位于天之右的五州，而是高居弦月之上。站在广寒宫的高台，可随意俯瞰到九州的每一个角落。
这座仙盟圣地已有上千年的历史，甚至比新仙历本身更为悠久。它最早兴建于定荒之战时期，而它的成功修建，则被史学家们公认为定荒战争的拐点。
在广寒宫建成前，人类与荒芜的战争一度陷入绝境，即便有鹿芷瑶这等天纵之才，屡屡率众以弱胜强，斩杀了无数化荒的真人真君乃至真仙……然而天庭坠落后，在九州大地上汲取同类尸骸而复苏的仙人们，却远比人们想象的还要多。
理论上，修仙就如同攀爬金字塔，境界低下的人群占据最多数，而大乘真君即便在旧仙历末年，一般也不会同时存在超过百人。
但这座金字塔的上面，却还坐着一座塔，名为仙人的金字塔。单单是位于塔基的那些由凡间飞升的新晋仙人，积年累月下来便有数百人之多！何况仙界本身也有繁衍生息之能，天生仙人同样不在少数，这就使得天庭坠落之后，九州大陆上的幸存者们遭到了彻头彻尾的降维打击。
一切的转折都来自于广寒宫。
天庭坠落时，赤诚仙祖意外地率先堕落幽壤，死无全尸。群仙无首之下，幸存者眼见得临同伴死伤狼藉、仙界破灭、天道化荒……如此惨烈的局面，导致无数仙人当场道心破碎。
只不过大灾之下，仙人们的选择却并不相同。有的人当场拥抱荒芜，以求苟延残喘，有的人则坚定地站在定荒前线，奋起余力与敌偕亡。
当然，也有不少人，宁愿在生命的最后一刻，保住身为仙人的纯净。他们选择了一个远离九州大地的世外桃源——月亮。然后在月亮上修建起坚不可摧的宫殿，瑟缩其中，以求避开荒芜的污染。
若是乐观些，或许还能以广寒仙宫为始，重开天庭。
然而最终的结果却是一场灾难，避难的仙人终归没能避开荒芜侵染——因为在他们抱团登月之时，荒芜就已经悄然找到了他们。
绝望之下，这些避世的仙人们以一场惊天动地的自爆，保住了身为仙人的清白。
遗憾的是，却没能保住接纳他们的无暇明月。自此，九州的夜空就仅存一轮弦月，倒是那座坚不可摧的广寒仙宫，在弦月残骸上依然保留了自身的完整性……再之后，鹿芷瑶找到了通天之径先荒魔一步，带领定荒元勋们抵达广寒宫，得到了那些仙人的遗产。在月亮上自尽的仙人们，自始至终都没有舍弃一切的勇气，即便是设计了一场足以摧毁月亮的自杀仪式，他们仍渴望在死后能留下了存在过的痕迹。于是，在广寒宫内，他们留下了矗立如林的墓碑群，每一座都是仙人遗蜕所化。这些经过无上仙道灌输的仙人躯体，即便在死后依然蕴含着近乎无穷无尽的力量。
而这就正好给了绝境中的定荒元勋们以翻盘的本钱。
或许对于其他人，擅用仙人遗蜕多少会有些心理负担，但鹿芷瑶却是绝不会多犹豫哪怕一秒钟的，在发现碑林后，她立刻设计方案改造广寒宫，并集合众人之力，以仙人遗蜕为核心打造出了太虚天尊。
再之后，就有了天尊三度引弓，荒星三度陨落的故事。而失去了最为耀眼的三颗红星，荒芜的力量顿时大为消减，那些一度猖獗到恨不得只身毁灭世界的大荒魔，纷纷遁入静州深窟，不敢出现在天尊法眼之内。
定荒之战，由此正式迎来转折。
而待战争结束，仙盟以凝渊图为核心，建立了八方定荒的结界，几乎彻底隔绝了一切荒芜渗透的风险，文明疆域内的安全得以保障，于是太虚天尊也就无需时刻睁眼以威慑荒原。事实上，到了千年后的现在，对于大多数平民百姓来说，太虚天尊之名，已经基本等同太虚幻境管理员，根本人畜无害。甚至还有热心创作者，绘制出和蔼可亲的胖老头形象来代指天尊，偶尔还会有些民间故事，说天尊会在年末雪夜，悄然潜入各位好孩子的家中，向其送上礼物……
无害化的不仅仅是太虚天尊，还有广寒仙宫。战争结束后，仙宫不必再承担仙盟最高军事要塞的职责，而逐渐成为高层集会，商讨仙盟大略的会议场所。只不过因为其远在弦月之上，一般如无必要，人们还是更愿意在中立小国【宋国】的仙盟本部内集会协商。
至于当初仙人们在广寒宫中留下的碑林遗蜕，几乎都被太虚天尊榨得一干二净，偶有残肢断臂，也统统被鹿芷瑶拿去炼丹、锻器。最后，在昔日碑林，而今的净土上，鹿芷瑶随手种了一堆花木，说要纪念仙人们的伟大奉献，并要将此地命名为仙奉林，由于此举实在过于无耻，遭到了定荒元勋们的集体反对，最终便留下了仙枯林这个意味深长的名字……以及意味深长的效用。
这片仙人埋骨之地，与太虚天尊有着最为直接的联系，身处林中之人，可唤醒天尊，向其发出各种请求。天尊虽无情，却依然有着足以震慑九州的威能。维系幻境运存，不过是雕虫小技。而仙盟百国中，最强的五国元首，便有着请动天尊的特权。当然，特权也分先后，其中鹿悠悠所掌握的，便是首席之权。
这个首席特权可以细分出很多子项，如强行召开仙盟大会，又如在许多大会上拥有一票否决权，又又比如，能随时调用大律法的力量，开启一条直达广寒仙宫的登月通道。
千年前，鹿芷瑶等定荒元勋即便有着仙人级的修为，也要费尽千辛万苦才能避开罡风扫荡，找到风力薄弱之处突破风层，抵达月亮。千年后，即便被大律法将修为境界压制在化神中期，鹿悠悠依然能随神念运转，敞开一扇弥漫着淡淡金雾的门。
而门后，就是弦月广寒宫。

第265章 广寒后宫
越过淡淡的金雾，亲自踏足弦月那洁白无瑕的土地前，王洛曾对这里有着足够多的遐想。
哪怕在旧仙历的仙道鼎盛时代，月亮也是高悬夜空，令无数修行人不得不仰望而神往的传说之地。
覆盖高天，厚重而霸道的罡风层，完全封死了凡间生灵深入探索苍穹的脚步。哪怕罡风游龙这种一生不会着陆的生物，也只能在浅层区遨游。除非有仙人修为，否则绝难破开罡风，然而真有仙人修为，那立刻就要飞升上界，也很难有机会探索凡间月。
因此，登月一事反而成了仙界破灭后，新仙历人的特权。
不过，传说与现实之间，向来是隔着一层名为滤镜的厚厚障壁，当王洛终于来到广寒宫后，第一反应就是……
就这？
眼前只是一条朴素的灰白长廊，墙上简单的挂着几幅平平无奇的艺术品，一条手织的长地毯铺在砖石路上，图案大约是些金白交织的奇珍异兽，也看不出什么名堂。
除此之外空气、光线、重力……乃至天地灵气的构成，广寒宫的一切，看来和地面都并无区别，既没有旧世传说中，月亮乃凡间最大的洞天福地，堪比第二仙界的种种神异；也没有新仙历民间传说中，仙玉大殿金碧辉煌、奇珍异宝倚叠如山的奢靡景象，甚至就连传说中的那位太虚天尊，也完全感受不到他存在的痕迹。
不过，就在王洛心中略微失望的时候，忽然感到脚下微微颤抖，仿佛有部队在行军，且震动迅速逼近。同时，身前鹿悠悠陡然紧张起来。
“糟了，被发现了……”
能让鹿悠悠说出这种话，王洛的神经顿时也跟着紧绷，天生道体自然而然便进入临战状态，腹中金丹已弥漫红雾……
然后，他就看到走廊尽头，拐出一条色泽艳丽的奔流！却是十余位形貌各异的美丽少女，叽叽喳喳地蜂拥而来！
“姐妹们，真的是鹿首席来了！”
“鹿首席好久不来，姐妹们好想你啊！”
“鹿首席鹿首席！我给你缝了锦囊，里面有我亲手种的香絮果~”
“鹿首席，快看脚下，是姐妹们给你织的地毯，上面绣的都是你！好不好看！？”
转眼间，那群少女就堵到了鹿悠悠身前，你一言我一语地竞相邀功，后排更有人蹦蹦跳跳，生怕身材娇小的鹿悠悠被前排人挡住视线，看不到自己。
这场面，落在王洛眼中，完全是后宫佳丽在竭力争宠……只是没想到鹿悠悠看上去浓眉大眼一本正经，却暗中在广寒宫里藏了这样一群娇。
一时错愕，却见鹿悠悠已干脆被个大胆的少女拦腰抱起，蹭起了脸颊。
“鹿首席我要抱抱！”
“啊，兰儿你竟敢对首席无礼！？我也要抱！”
“还有我还有我！”
几乎顷刻之间，鹿悠悠就被这艳丽的洪流吞噬淹没！
飞升录中，浮起鹿悠悠羞恼的心声。
“别干看着，帮我啊！”
王洛很是不理解，堂堂化神国主，为何要向小小金丹求助，但话都说到这份上，他也责无旁贷。
“劳驾让让。”
一边说王洛一边运转真元，化作温和却无可抗拒的柔风，将一众争宠姬妾推开。
却发现风阻意外的强大，眼前这群少女虽然各自作花痴状，修为却扎实得仿佛苦行僧侣！此时狂热状态下，更是爆发惊人的潜力，一时间王洛仿佛在以柔风撼动群山！换作凝丹前，王洛还真的推不动这群人，好在凝结金丹后，单单是真元强度就提升了数倍，他手掌一翻，风力倍增，终于将一众莺莺燕燕推离了鹿悠悠身旁。
而鹿悠悠立刻就转到王洛身后，将身影完全隐藏起来。
到了这个时候，少女们才仿佛终于看到了王洛，然后各个如同见到奇珍异兽一般，露出不可思议的表情。
“你是谁？！”
“你凭什么推我？！”
“快把鹿首席交出来！”
“否则别怪我们对你不客气！”
面对如此赤裸裸的威胁，王洛自然更不会客气，伸手向后一抓一探，已凭空抓出一团灵山云，并将其化作云裳素衣童装版，然后用力向走廊尽头甩出，宛如一道娇小的洁白闪电！
“看！鹿首席跑了！”
于是一群少女纷纷色变，立刻掉转头来，去追逐那消失在走廊尽头的灵动身影。
片刻后，确认此地无人，鹿悠悠才叹息一声，从王洛身后走了出来。
“抱歉，让你看笑话了。”
“的确挺好笑的，所以，解释一下？”
鹿悠悠说道：“她们都是流放者的子女，这个概念，你知道的吧？”
“只是略有耳闻。”
“好吧，简而言之……”
简而言之，仙盟百国常有政权更迭，王朝覆灭，虽然五大强国千年不易，但各路中小国家却隔三岔五就会战火纷飞，而每一次政权更迭，都很可能伴随惨烈的灭族杀戮。何况即便是五大强国，也会有豪门世家覆灭一旦的惨案。于是在千年之前，仙盟便为落难者提供了一条收容通道。
一旦被流放至仙宫，便终身不得复归人间，因此人间的恩怨也不纠缠其身。换言之，就是死刑改无期，对流放者而言无疑是极大的仁慈。
当然，广寒宫空间有限，不可能收容天下所有可怜人，因此谁收谁不收，便由掌权者来定夺。
作为仙枯林的首席，鹿悠悠无疑有着广寒宫里最大的权力，因此这几百年来，也收容了最多的流放者。
“被我接纳至广寒宫避难的，身世上都有极端可怜之处，此外，她们这几个小丫头，更是在广寒宫里被我照看长大的，所以有时候即便闹得过分了些，我也实在拉不下脸去教训，结果反而让她们越来越调皮不像话。”
王洛好笑道：“倒是让我想起了你那位内务府总管。”
“……”鹿悠悠沉默了很久，方才幽幽叹道，“你以为她是什么出身啊？被我抓进内务府，复归人间之前，她是广寒宫里最不像话的一个。”
“所以你真是自作自受。”
鹿悠悠苦笑道：“是啊，收容流放者，本来也是受累不讨好，我纯粹是自作自受，不过……算了，这些事，以后有时间我再慢慢和你说，趁那群小丫头回过神前，我带你去仙枯林，仙盟大会前，都要委屈你在林中暂住了。”
“没问题，都是事先说好的。”

第266章 夜袭
大型组织的办事效率永远取决于组织中最薄弱的环节。
仙盟作为天之右最大的组织，自然也不会例外。组织中的长板如鹿悠悠，办事可以雷厉风行到在全国讲话当天，就将王洛妥善安置到仙枯林中，然后便于广寒宫中恭候各路君王赴会。
而办事效率低下如月央国主补天君，却要磨磨蹭蹭，到了当天傍晚才着人发来书面回应，说自己将于三日后抵达广寒宫。
当然，其余三大强国的国主：御龙君、长生君、清源君，表现也没强上多少，纷纷表示至少要花上一两日时间，才能处置好手中公务，做好准备登月赴会。
掌握着登月通道的几位仙枯林成员尚且如此，其他百国的君王，反应速度自然更慢，他们要先赶赴宋国仙盟本部，再统一搭乘破虚仙舟，突破罡风屏障，才能进入广寒宫。
因此仙盟大会的实际召开时间，最终被确定在一周之后。
不过，这一切也早在预料中。鹿悠悠的先发制人更多是为了展示一种强势的姿态，以引导人心。她并没指望真的能当天号召集会，当天就集齐各国元首，令天尊开眼，证王洛清白。事实上，一周时间，已经比她预期还要稍快些了！
而之后这一周里鹿悠悠基本要在广寒宫和金鹿厅两头跑——她先前消失太久，化身又不惜自我长眠来罢工，金鹿厅那边早已经积累了如山一般的公务需要处理。而广寒宫的仙盟集会更不能轻忽，很多事都需要她在现场亲自布置。
至于王洛，则是全程留在仙枯林中清修。
鹿悠悠提前这么久将他安置到仙枯林，正是为了让他能有更多的时间去适应仙枯林中的仙灵之息，这样，在太虚天尊开眼时，蒙混过关的概率就能更多上几分。
虽然尊主鹿芷瑶在打造天尊时，的确留有后门，但一千两百年间，从没有人动用过这个后门，鹿悠悠如今更不可能去抓个如大黄一般的荒魔来试后门的成色。因此，天尊开眼，降下审判的那一刻，风险归根结底还是存在的。
虽然这个风险在理论上微乎其微，但关乎性命的事，自然没必要去挑战概率。为了尽量降低风险，最好便是让王洛能尽量多的染上天尊熟悉的味道——也就是仙枯林的味道。为此，就算坐一周的牢又有何妨？
何况，在王洛看来，于仙枯林中清修，其实不失为一桩乐事。此地虽然早在一千两百年前就没剩下什么真正意义的仙人残骸了，如今完全成为一片花草丰盛，景色秀美的仙宫花园。但鹿芷瑶当年随手种下的花花草草，经千年时光却已生得格外灵秀，在此地修行，不亚于置身任何洞天福地。
当然，理论上说，王洛此时以荒毒入丹，几乎等同站到了仙道的对立面，那么这至精至纯，又生意盎然的仙灵之息，对他应该是剧毒……但实际上，当天下午，当他尝试将身边的花木芬芳吸纳入体后，却发现腹中金丹竟以惊人的速度消化、成长，进境简直是一日千里！
这对现在的王洛而言，简直是求之不得。他虽然在成丹后就拥有了不亚于资深元婴的力量，但本质上他的境界毕竟才只是初涉金丹，正是最需要积淀的时候，唯有将腹中金丹打磨得完美无瑕，真元充盈，他才能尝试冲击下一道关卡，结成元婴。
按照灵山时候，师父和师姐给他做的初步规划，从金丹到元婴，他大约要沉淀二十年时间，即便是揠苗助长般的急于求成，也至少需要十年。新仙历下，天地灵气异常充盈，又有发达的灵食文化，浇灌出仙盟数以亿计的金丹真人……但其实对于王洛这种天赋和环境都拉满的灵山人来说，修行速度并不会因此变得更快。
除非他乐意去结平庸无奇的劣等元婴，又或者不顾失控风险地“暴饮暴食”。否则十到二十年的苦功，就是摆在他面前的必经之路。
但是在仙枯林中清修半日，王洛却感觉，若按照此时的修行效率，在此常住长修，那么或许只要六七年时间，他就该考虑结婴的事了。而三十岁不到的元婴真人，无论在新旧哪个时代，都可谓惊世骇俗，也符合灵山人应有的标准。
不过到了当日晚间，王洛就不得不将这份乐观预期，稍稍下调。
因为修行的进度明显慢下来了。仙枯林的花草芬芳依旧，但是对腹中荒丹的刺激却显著减弱了，仿佛短短半日就陷入七年之痒……修行效率依然很高，却不再惊艳。
而就在王洛开始思考其中原理的时候，忽而心头一动，睁开了眼。
然后便看到不远处，一棵高大繁茂的银叶树下，正有个鬼鬼祟祟的身影在悄然探出头。见到王洛睁眼，树下的人明显吓了一跳，将探出的头缩了一半回去，却仍不甘心放弃，只是更加谨慎，动作更加轻柔……
而严格来说，王洛并没有看到什么，树下的人有着极高明的障术，几乎从各个层面都完美遮掩住了自己的行迹。无论是肉身五感、真元波动、抑或神念感应，王洛都察觉不到她的存在痕迹。
但偏偏王洛此时就是能看到她，不但能看到，甚至能看清她的身形、眉目、以及那小心翼翼运转的真元轨迹。
然后王洛就认出了她。
“兰儿？”
那个在白天里公然强抱鹿悠悠的大胆痴女。
“你才是痴女！”
树下的人立刻忍不住高声反驳，然后所有的障术也都在这一刻消于无形，露出一阵嗔怒的小脸。
的确是兰儿，那个在白天里公然强抱鹿悠悠的大胆痴女。
“就说了我不是痴女！你这个人好讨厌啊！”
嘴上说着讨厌，小姑娘却一脸难耐好奇的表情，仿佛是明知有陷阱，却还是被谷粒吸引，步步往筐里跳的小麻雀。
不多时，兰儿就蹦蹦跳跳地凑近前来，问道：“你……你是鹿首席的什么人啊？”
王洛说道：“我已经叫了你家鹿首席来，你听她给你讲吧。”
“不要啊！！”兰儿花容失色“鹿首席明确要求我们这段时间不可打扰你，被她知道我偷摸过来，以后就再也不让我抱了！”
“有没有可能，她从来也没允许你抱过？”
“所以你到底是鹿首席的什么人啊？”

第267章 可以作妈妈的女人
兰儿是个有趣的姑娘，她就像是一只真的小麻雀，活力充沛得仿佛永远也不知疲倦，叽叽喳喳个不停。
此外，无论人们如何亲切地言语逗弄，她都仿佛听不到一般，只自顾自地叽叽喳喳不停。
当然，货真价实的麻雀，那清脆悦耳的叫声可能实际上是在表达“卧槽泥马”，只是人类听不懂。兰儿断不至于出口成脏，即便是紧蹙眉头，涨红小脸时，也最多说上一句你好讨厌。
而大部分时候，她其实都不太在乎王洛说什么，一门心思讲着自己的话。
“鹿首席以前从没单独带人来过广寒宫，而且她来时还牵着你的手！”
“馨儿说一男一女如此亲昵，是要拜堂入洞房的。但雯雯姐说，和鹿首席这样的人入洞房，是要被天尊引弓净身的。所以，你要和鹿首席入洞房吗？”
“不过以前鹿首席也牵过我们的手，她对我们可好了总是有求必应的，要是我也像你一样是个男孩子，应该也能和鹿首席拜堂入洞房吧？说来，怎么才能成为男孩子呢？而且入洞房到底是什么意思啊？”
“唉，总感觉自己什么也不懂，雯雯姐说我是天生少人一根筋，然后好多道理也不和我讲，比如我问她什么叫入洞房，她就怎么也不肯细说。还有，你刚刚叫我大胆痴女其实我也不知道痴女是什么意思，只感觉你好像是在骂我，而雯雯姐说，被人骂了的时候，不需要计较句子里的生词是什么意思，只要用‘你才是那种东西’的句子骂回去就好！不过，痴女到底是什么意思啊？”
“雯雯姐还说，我们这些流放者的后代，世世代代生活在广寒宫，不接触人间烟火气，总是会比别人知道的少些。若能和莫姐姐那般，被鹿首席带着复归人间，就能知道很多很多的事啦。可惜莫姐姐复归人间后，就再也不能回到这里来了，不然我好想听她讲故事，讲关于鹿首席的故事，嘿嘿。”
“嗯？为什么要叫她鹿首席？唔，程姨说过，流放到弦月广寒宫的人，便和凡世再无关联，因此也不宜用凡世的头衔称呼她。她在广寒宫是仙枯林首席，我们便叫她鹿首席啦。悄悄跟你说哦，有一次我不小心叫了她一声妈妈，让馨儿她们好一顿笑话。但是，妈妈是什么呢？我完全想不起来了。”
“这仙枯林平日里都是我们在打理的，但鹿首席却要我们最近不要过来，所以，你是她新雇的园丁吗？我告诉你哦，这里的花草看起来漂亮，其实可娇气了稍微伺候的不好，立刻就叶儿黄，花儿谢，比芸芸姐翻脸还要快！不过，我看你来以后，这里的花草树木都比以前更有活力了，你是怎么做的呀？”
“障术？是鹿首席教的呀，我们的修行都是她教的！怎么样，是不是很厉害？鹿首席说我很有天赋的！虽然被你发现了，但之前那些什么什么君，来广寒宫开会时，我偷偷跟着，他们都没人发现过我！”
“嗯，鹿首席很擅长教人的，我们每个人学的都不一样，雯雯姐学的是书画，鹿首席说她有宗师之资，但她可懒了，平日很少动笔，程姨要她画几幅画挂在廊子里，她却总是磨洋工不肯出力，催得急了就用脚作画，你今日看到的那些就是她用脚画的。不过有一次，有个来自凡间的大人物偶然看到一张她认真时候的练笔作，疯吵着要买下来，说什么都不肯走，最后还是程姨把他赶走的。”
“程姨可厉害了，鹿首席教了她很多东西，她全都用心学过。据说以前莫姐姐在的时候，都要听她的话。但是雯雯姐跟我说，程姨已经很老很老了，要不了多久就要离开我们了。她一生没有离开过弦月，有再多的本事也只有我们知晓。而我们以后也会像她一般，在这片小天地里一点点徒然变老，所以就算学了本事又有什么用？我说，学好本事，能让鹿首席开心，她就无话可说啦！”
……
在兰儿的吵闹声中，王洛度过了一个相当充实的前半夜——到了后半夜，小麻雀就叽喳得累了，自己找了个芳草柔顺之处，似真的小动物一般卧成了一团。
王洛没有打扰她，只是一边自行清修，一边尝试着从她那细碎的言语中，消化出有用的信息。不过，没等他细想出结果，就被人打断了思绪。“你叫我？”
伴随一个疲惫的声音，那熟悉的娇小身影透过淡淡的金雾，倏地出现在他面前。
王洛回忆了一会儿：“你是说半日前，我在飞升录里要你把那小家伙领走？”
鹿悠悠叹道：“半日前我还在金鹿厅召集群臣开会，没留意你当时叫我，会议结束了才有时间赶过来。”
说着，她看了眼兰儿不由泛起笑容：“那小丫头把你吵得不轻吧？她说话做事总是少根筋，但心思清澈烂漫，世所罕见，若非出身不幸，其实她很有机会在修行一道成就一番伟业呢。不过，对她来说，能自由自在地吃了睡睡了吃，可能比任何丰功伟绩都更开心吧。”
说过兰儿，鹿悠悠便正起颜色，上下打量了王洛一番，问道：“这仙枯林，住得可还适应？有没有遇到什么……不舒服的地方？我是说，这里的仙灵之息，可能……”
“放心，一切都好，此地的灵气于我而言，是无上的滋补之物。我之前还在考虑在这里长期修行呢，效率比在灵山定灵殿闭关时还要高。”
鹿悠悠错愕不已：“你……呵，不愧是你，能适应就好，那我就放心了。之后这几天，就请你在这里继续安心滋补吧，抱歉我可能没有多少时间陪你了。”
“没关系，忙你的，不用管我。”
“嗯，那就……一周后见。”
“一周后见！”
之后，鹿悠悠便去背起了熟睡中的兰儿，将她带离仙枯林。兰儿虽然天性烂漫，身材却亭亭玉立，此时趴在鹿悠悠背上，颇有小马拉大车的不协调感。
而沉睡中的兰儿仿佛感受到了什么，慢慢伸手抱紧身前的女子，呢喃道：“妈，妈妈……”
仙枯林外，鹿悠悠唯有一声叹息。

第268章 以攻代守
一周的时间转眼即逝，王洛只感觉自己仿佛才刚刚进入仙枯林，就要带着些许留恋从中走出来了。
一周清修，说长不长，纵使林中效率再高，也不可能在如今这个积淀期，有什么肉眼可见的长足进步，虽然一些金丹期才有的术法神通，被他简单梳理了一番，很多实际应用场合，更像个金丹真人了，但若将从金丹到元婴视为一个完整的进度条，那么一周下来最乐观的预期也只走了一个百分数，
然而修行本身就是世间最大的乐事，古修士们在资源充足，功法明晰的情况下，常常能在深山老林一闭关就是几年几十年，甚至闭关到死……这单靠所谓人生理想、成就感驱动，是远远不够支撑那份清苦的。体会不到修行本身的乐趣，根本不可能在旧仙历时代的慢慢仙路上走下去。
不过，当王洛走出仙枯林时，一切关乎修行的事情就都被放到了脑后。
该修行的时候便全力修行，该做事的时候就全力做事，这同样是古修士的必修课。闭关时候专心闭关，出关杀人的时候便要杀得人头滚滚，夺宝夺得寸草不生。
而现在，正是杀人之刻。
不过，正当王洛杀气腾腾的走出仙枯林时，就看到迎面一张熟悉的面孔，尖尖的瓜子脸一双笑起来如同弦月般的桃花眼……正是曾经的牧月行者兼二型荒魔穆雨晴，如今的墨麟传奇将军黄龙。
再次见面，将军已换下了月央传统的束带装，重新披挂上了墨麟军的异兽皮甲。漆黑而修身的皮甲把老将军的身段衬得曲线玲珑，妖娆多姿配上他那一贯的豪迈步伐，宛如师姐本子里的巾帼英雄。
故人相见，各自惊喜，黄龙桃花眼一亮：“哈，王山主，好久……”
话没说完，就见旁边的不知道步将军几号机，咳嗽一声，将黄龙后半截话全都给堵了回去。
然后黄龙便柳眉倒竖，话锋一转：“好久不见，可惜今日之后，你我是故交战友，还是生死仇敌，却不一定了！”
说完，黄龙冷哼一声，挺起傲人的胸膛，扬长而去。只是没走两步，便小心地问步将军道：“我刚刚表现怎么样？可是逐字逐句都照着静儿要求背了，完全是公事公办的姿态吧？”
“将军若能不问这句话，便接近满分了。”
而将军大步在前却见一个仪态端庄雍容的女子，安静地跟在身后。她看到王洛时，一双美目流露出满满的好奇，却没有与王洛搭话，只是露出友好的笑容。
王洛与她点头示意，心中则惊讶于对方的修为之高明——一颗元婴已近乎剔透，纯以境界论几乎在黄龙之上，也不知是墨麟的何方神圣。
不过，不及细看，就听身后传来鹿悠悠的声音。
“好了别看了，跟我走吧，会议马上就开始了。”
而回过头，在往常能看到那张精致无暇的小脸的地方，却只看到了一片嫩绿色的罩衫下摆……鹿悠悠以悬空的姿态，站的远比往日要高，视线几乎与王洛平齐。
“你……”
“这是必要的礼仪！”
“但是……”
“不许但是！”鹿悠悠冷声威胁，“心知肚明就够了！”
“行吧。”说话间，王洛已自然而然走到鹿悠悠身旁靠后半个身位的地方，而鹿悠悠的另一边，同样是张熟面孔长发红眸，冷若冰霜，正是老熟人韩行烟。
两人之间目光相触，各自轻点了下头。显然过去的些许纠结，如今已如过眼烟云。而韩行烟既是韩谷明的妹妹，又在荒魔作乱时，伪造总督谕令，断绝一地灵脉，给墨麟人创造出一线胜机，立下大功。
如今鹿悠悠将她带在身边，显然也意味着此人正式重归心腹之列，在莫雨碍于限制，不能进入广寒宫的情况下，她就是莫雨的代理了。
跟着鹿悠悠行不数步，王洛便来到了此次仙盟大会的会场。
它位于仙枯林隔壁不远，从外面看去，占地略显局促，但内部空间却颇为广阔。迈步入门的刹那，王洛就感到视线内的一切仿佛被急剧拉伸延展，空间俨然扩张了十倍有余。
而会场的布置则简单而直接，若干排会议桌拼成几个同心圆，前低后高，而第一排当中最为瞩目的位置，也不过较其他人略宽敞个两三分。
不过这个位置的意义却非同一般。
此时会场内已接近满员，象征仙盟百国的席位，要么是国主亲至，要么则委托实权忠臣代为出席，一时间会场内可谓群英荟萃，单是成就元婴的修行人就超过一半！然而如此多人，却在共同等候真正的主角登场，甘为捧月的众星。
在无数道目光的聚焦下，鹿悠悠翩然入场，径直来到自己的席位上，而那张看似平平无奇的座椅，其实早就被平日负责打理广寒宫的流放少女们悄然垫高了几层。
至于王洛，作为随行人员，刚刚进场就被韩行烟伸手拉到了会场靠后的一排空位上暂坐，不远处，同样作为列席人员的黄龙正悄悄用目光向他打招呼。
显然，在寸土寸金的会场前排，还没有他这种随行人员的位置。但会场内投向他的目光，却比看向鹿悠悠的少不了几分。
“看来……”
“嘘。”韩行烟轻声制止，“不要说话。”
“行吧。”
关于这场会议，鹿悠悠其实没有和他交代很多，此时看来，大概是要随机应变？
一边想着，王洛一边放眼全场，细细观察。
会场最内圈共有五个席位，对应五大强国。居中是祝望国主鹿悠悠，左手边是周郭国主长生君，一位看起来慈眉善目的秃顶老人；再左边则是子吾国主清源君，一位肤色黝黑，却文质彬彬的中年男子；再后面却又是一张熟面孔，墨麟国主御龙君，赫然便是刚刚走在黄龙身后的那位优雅妇人！此时见王洛看她，还俏皮地眨了下眼睛。
最后，位于鹿悠悠右手的，是月央国主补天君，一个看上去颇为年轻英俊的贵公子，此时却满脸煞气。
而当鹿悠悠入座后，负责轮值主持会议的长生君尚未开口，补天君便率先发难。
“我要求撤销鹿悠悠的仙枯林首席之位！”
顷刻间，会场内便是剑拔弩张！

第269章 以退为进
大部分情况下，能成为一国之主的人，在留有一周准备时间的情况下，都绝不会是蠢人。
哪怕这位国主本人已经老年痴呆，大小便失禁加炼铜，但只要他的幕僚团还能正常运转，就总归不会让他的行为举止过于离谱。纵使偶有失控也会有专业团队为他收拾残局擦好屁股让他显得没那么蠢——除非他有个特别积极进取的竞争对手。
何况当代补天君从来不是蠢人。
高恒，生于月央豪门高家家族忠诚侍奉过三代补天君，合计两百年有余。而百年前的荒潮反卷下，赤楼楼主化荒，设伏重创了补天君，令其缠绵病榻数十年，耗尽了君王的声望德行，以至于在撒手人寰，令幼子继承国主之位后，高家几乎不费吹灰之力就安排好了盛大的禅让仪式。并让举国上下，乃至仙盟百国都认可了这一次王朝更替。
而高恒也不负众望，在位二十年励精图治，赢得了中兴之主的美誉。很多月央人都将他视为未来百年的国运所系。
如今，这位人望颇高的中兴之主，赫然是开场就向仙盟之首举起了反旗！
以攻代守，先声夺人，这一招并不是只有鹿悠悠会用，而补天君用得甚至更为激进，更为狠辣！
他这狂言既出，场内自然是一片哗然，而担任轮值主持的周郭国主长生君，则轻轻用指节敲动了一下桌案，仿佛在所有人的心头落下一滴清泉，顿时止住了纷扰。
“补天君，我提醒你，会议有既定流程，任何人不得抢话，现对你提出警告一次。”
顿了顿，这位老人又说：“若是一定要弹劾现任首席，也请尊重弹劾的程序。”
高恒从容一笑，欠身道：“抱歉，是我失礼了，那么我便依照仙盟的规矩，行使我身为仙枯林成员的紧急权力，正式向首席鹿悠悠发起弹劾，此事优先级大于现有的一切既定事项，还请长生君能同样遵照规则来推进程序。”
长生君闻言错愕，而后目光不由就看向了鹿悠悠。
程序上，的确是如此规定，仙枯林的正式成员只有五人，虽然有席位的次序之分，但为求基本的公平，任何席位的成员都有权在紧急情况下反对这份排序，虽然弹劾的代价不菲，且此前很少有人去尝试挑战首席之位，但若真有人行使这份权力，那么身为主持人的长生君，并没有反对的理由。
只是，程序归程序，鹿悠悠归鹿悠悠，哪怕她只是那位尊主的低配版，也不可否认地有着凌驾规则之上的特权！
然而鹿悠悠见此，却只是从容一笑，虽不言语，态度却一目了然。
一切照规矩来吧，我不介意。
于是，在全场的窃窃私语中，长生君叹息道：“那么，请补天君陈述自己的理由。”
补天君点点头，沉声道：“我想在场所有人都知道，仙盟自创立那一刻起，祝望国主就享有独一无二的特权，先是鹿芷瑶，后是鹿悠悠。仙枯林首席之名，从来不是一个虚衔，而她们也从来不吝于行使自己的特权。千年来，祝望国主总是以不容置喙的姿态，牢牢把控着仙盟的整体战略方向，甚至会直接插手干涉他国内政，最极端的情况下，她们甚至敢直接越境斩杀他国国主！”
顿了顿，高恒很清楚这番话会引起听众的情绪反弹，接下来便话锋一转，道：“但同样，千年来，我们始终默许着这份特权的存在，因为我们相信她们有能力用好这份特权。事实也证明，即便是最超乎常理的行为，最终也依然能证明她们是对的。因功劳和能力而特权，理所当然。”在恰到好处地消解了听众的反弹情绪后，高恒再次陈述自己的实际观点。
“然而时至今日，我却不得不怀疑，鹿悠悠是否还有能力行使好自己的特权？更要怀疑她是否已被特权腐化，开始因私废公！”
之后，在听众情绪再次汹涌前，补天君也再一次恰到好处地预判了这份情绪，说道：“一周前，鹿国主以首席特权，请动天尊封锁幻境，独一家之言。公开指责月央纵容荒魔，导致茸城生乱。而这一周来，我国经过认真调查，发现国内确实存在荒魔污染的痕迹，凝渊图更是直接呈现异象，只是被荒魔巧妙地作了伪装，以至于先前竟无人能够发现……”
说到这里，补天君适时暂停，让会场内的听众有足够多的时间产生问号。
本以为你要绝地反攻，无理狡辩，结果你上来就直接一个当场认罪？那你还弹劾什么？哗众取宠吗？
然而就在百国国主们纷纷困惑不解时，坐在高处的王洛却不由皱起眉头：“有一手啊。”
韩行烟看了他一眼却没有开口询问，仿佛根本不存在好奇之心。
负责提问的，是尽职尽责的主持人长生君：“补天君，你这番话，说得我就有些听不懂了。荒芜渗透向来无孔不入，各国各家也都不敢说自己的定荒结界永远万无一失，荒灾也一向不曾杜绝。月央出现疏漏，不能说理所当然，却也终归在情理之中。出了错，道歉整改便是，你又为什么要反过来弹劾受害的一方呢？”
补天君于是说道：“对，出了错，整改，道歉，都是应有之义；茸城蒙受重创，对月央心怀不满，我也能理解。但是鹿国主却以一番突如其来的全国讲话，不由分说地将月央置于近乎叛离仙盟的境地，这是否就有些反应过激了？”
顿了顿，补天君又说：“当然，如果只是一时反应过激，我也认了，毕竟月央确有过错，但结合下面这件事，就让我不得不对鹿国主的动机，产生些质疑了！”
说着，他伸手向长生君示意，要展示些东西，老人紧皱着眉，点了点头。
下一刻，几枚用以留影的瓜子，闪烁着金光出现在补天君手中，而后他捏开外壳，将其中收录的画面，呈现给了在场所有人。
画面的背景正是广寒仙宫，只见一条蜿蜒的走廊上，补天君正和月央的几个邻国国主谈笑风生。
那是不久前仙盟因茸城忽然变更拓荒先锋一事，在广寒宫召开临时集会的画面，之后不久，一支特殊的使节团就被派往茸城。
接下来，随着补天君手指摇动，画面的焦点也随之变化。只见几名国主身旁不远处，有个亭亭玉立的姑娘，正将半张小脸，从一根立柱后面小心翼翼地探出来，表情颇有些诡计得逞的得意！
然而这副可爱而娇憨的表情，此时此刻，落在会场众人眼中，却是意味深长！

第270章 步步紧逼
广寒宫收容各国的没落王族，是仙盟始于千年前的传统，无论是当时的提议者，还是第一批响应者，都和尊主鹿芷瑶没有多大干系——以鹿芷瑶的习惯，真要庇护什么人，那个人多半就不会沦为落难王族，何况即便真的大势不可违，鹿芷瑶也大可将其接到本国避难，无需送上月亮。
不过，当广寒宫真的敞开大门，将一批批的流放者收容进来后，仙枯林的首席却没有对其视若无睹，而是很快就以后来居上的方式，成为了这一方案的实际主导者。
什么人能进广寒宫，什么人不能。流放者在广寒宫中的衣食用度标准是什么，日常管理的规制是什么……虽不能说由首席一言而决，但首席的话语权却凌驾任何人之上。
事情听起来有些霸道，但是和首席在诸多仙盟大略上表现出的一惯性霸道相比。区区流放者收容，实在是不值一提的小事了。仙盟各国虽不能说一点意见也没有，但无疑是一点意见也不会说。
而任何霸道行径，沿袭个上千年，人们也就习以为常了。何况鹿悠悠较之前代首席，已经温和柔善了太多。在她的主导下，广寒宫主要收容身世特别凄苦，又相对人畜无害的女子，倒是让这清冷的弦月仙宫多了几分靓丽活泼的颜色。
只是，即便人们早已默许了仙枯林首席如此行使特权，但一些最基本的规则却是不会变的：掌多大权，就要背多大锅。
如今广寒宫中的这群叽叽喳喳的喧闹女子，大多都是鹿悠悠收进来并亲自加以栽培的。无论是仙道修行，还是琴棋书画等百般技艺，甚至为人处世的道理，鹿悠悠如师如母，关照无微不至。这些生于广寒终于广寒的女子，也从来都将鹿悠悠奉若神明。
那么，理所当然，这些忠实拥趸们做了什么错事，鹿悠悠这个作家长的也责无旁贷。而事实上，若干年来，姑娘们闯下什么祸时，大多也都是由鹿悠悠出面平息事端。
但是，诸般错事中，窃听无疑是过于敏感的一种！
这广寒宫之所以能成为仙盟规格最高的会议场所，其“遗世而独立”的安全性、私密性可谓至关重要。
九州无净土哪怕在中立国宋国的仙盟总部，也多少发生过一些令人不快的恶性事件，唯独广寒宫却真的维持了一千两百年的和平与澄净。
但如今，这份澄净似乎要被打破了。
看着补天君呈现出的画面，一时间就连主持人长生君都忘了该说什么话才好。
于是补天君有条不紊地说了下去：“宫绮兰，行墨国权臣宫豹的孙女。二十一年前，宫家被行墨国主灭族时，鹿首席将年仅一岁的宫家遗女收入广寒宫，亲自照料。之后，宫绮兰一身修行几乎都来自首席亲传。其中，就包括了这门让在场几位国主都懵然不知的神奇障术！当时在场的有我、离青国国主、俞彦国国主和纳息国国主，四人中有两人是元婴修为，另外两名也在金丹巅峰，虽身处广寒宫中，但我们在谈话时都不曾封闭神识，因此若是附近有人，断不会察觉不到。更何况宫绮兰修为不过金丹，理论上并不可能在如此近距离下瞒过四名国主……除非，她修的功法，并不需要遵守常规的理论。”此言一出，场内的窃窃私语声顿时变得激烈了几分。
一声叹息后，补天君又说：“此事的发现，其实算是意外。在鹿首席发表全国讲话，将茸城荒乱的源头直指向鄙国月央后，我立刻以国玺请动了凝渊阁英灵，举行了一场盛大国祭。在国运洗礼之下我们果然发现了荒魔污染的痕迹，同时，也发现了我身为国主，却在广寒宫中被人‘窥秘’的严重失误。当然，作为国主却不能守秘，我难辞其咎，但同时我也不得不质问一句：鹿首席，在这天尊居住的广寒宫中，何以出现窥秘之事？”
说完，他便以异常锐利的目光看向鹿悠悠。
鹿悠悠仍维持着淡然的姿态，但会场内逐渐嘈杂的私语声，却显然意味着补天君的这番话，并非毫无杀伤力。
广寒宫的安全性，私密性，是在当初群仙建立此宫时，就着重考虑过的。无论是修筑宫殿的天材地宝，还是融会贯通于其中的真正的仙家功法，时隔千年依然能令后人赞叹乃至仰望。
而仙宫的百种神通之中，有一项名为守秘。仙盟百国的国主们，在这里召开群会，或者私下密谈，都不必担心消息流露到外人耳中。若有外人想要强行窥探，便会引发仙宫反噬，其力道不亚于天劫之雷。而过去一千多年来，确有自不量力的妄人试图挑战广寒宫的规则，因而造就了数捧被劫雷劈出的遗灰。而同时，人们则从未曾听说过，有谁能在广寒宫顺利窃听到他人的对话。
但现在，终于有了开先河者，而且这个人的出现，又是如此的自然而然。
仙宫术法令人高山仰止，但鹿悠悠却恰是从仙人尚存于世的年代活到今天的，又恰恰掌握着无数种早已失传于新仙历文明的旧世禁法。过去，人们一直没有将这两者强行联系起来，但现在看来……或许广寒宫的安全私密，只在鹿悠悠愿意它安全私密的时候才得以成立！
而若是鹿悠悠不愿意了，若是有什么对话，是她想要知道的，那么哪怕是她收养的一个小丫头，也能轻轻松松地帮她大探出来！
更何况，补天君还提到了太虚天尊。
广寒宫的地位不仅仅来自广寒宫本身，更来自居住于此地的太虚天尊，虽然天尊无情，通常不理会凡世琐碎，但是，就在他眼皮子底下，有人公然践踏律法，天尊居然全无反应？！
是天尊真的不在意任何凡间事，还是说天尊法眼，亦有偏私？又或者说，祝望国主可以只手遮天？
眼下的问题，已经不是推出一个临时工顶锅，就能一笔带过的小问题了。人们的确需要鹿悠悠给出一个解释！

第271章 恭喜你完美踏入陷阱
面对补天君咄咄逼人的态度，鹿悠悠只是安然坐在那垫高的座椅上，神色显出些许微妙。
尽管按照会议的规程，在主持人允许前，即便尊如首席也不该抢话，但众所周知，会老老实实遵守一切规则的首席，也就不配当首席了。
那么此时她的沉默，她那微妙的神情，似乎就更加耐人寻味。
另一边，补天君一时沉默，但心跳却越发加速显示出了极度的紧张……与期待。
紧张，因为任何人，在广寒宫内对仙枯林首席掀起反旗，都有无数个理由紧张。期待，则是因为他的反击已经赫然生效，鹿悠悠的确被他逼到了一条极其狭窄的道路里。
与此同时王洛也微微皱起了眉头。
因为补天君的确是找了一个足够好的角度，以宫绮兰为切入点来打鹿悠悠的首席特权，而且的确抓到了那小丫头没事喜欢偷摸乱跑的毛病。
所以……
“放心吧。”
耳畔，忽然传来韩行烟的声音。
“她可是被那位尊主大人，指导了超过七百年。”
即便真的信不过稳居仙盟首席五百年的鹿悠悠……至少也应该去信任鹿芷瑶。
“呵，有道理，那我就拭目以待了。”
此时，会场内各国国主的私语声已经越发嘈杂，作为主持的长生君，不得不再次敲打桌案，令清泉落下。
而后，他带着一丝不解，看向了鹿悠悠。
“鹿首席。”长生君说道，“关于补天君的问题，你可有什么说法？”
鹿悠悠笑了笑，说道：“当然有，但可能会比较长，希望各位能有个心理准备。”
之后，不待长生君点头，鹿悠悠便先一步开口。
“关于补天君的问题，我的回答很简单，因为从一开始就根本不存在你心心念念的窥秘。所以自然广寒仙宫和太虚天尊都不会有任何反应。”
补天君闻言错愕，继而惊怒，最终却是好笑。
只是，没等他开口笑出来鹿悠悠已经继续了自己的阐述。“就以你精心炮制的这份留影来说吧。各位请看。”
说着，她手指一晃，那理应为补天君控制的画面，顿时落入她的掌控。
补天君一时情急想要反制，却只感到那副画面已经完全脱离控制，而他连着手反制的切入点都找不到！
此时，画面已在鹿悠悠的控制下，聚焦于走廊边角的一盆绿植。
“当时在场，不参与密谈，却听到了所有对话的生灵，分明还有此物。但请问各位，这算窥秘吗？当然不算，因为广寒宫的绿植并未开启灵智，人类的语言对它们毫无意义。同样，宫绮兰虽然喜欢以我传给她的障术四处乱跑，但她对大人间的对话却从来没有兴趣，而她天性烂漫，对于不感兴趣的话，就算是我说给她听，她也是听不到的。”
说完，不待在场听众们从这霸道的逻辑中缓过神来，鹿悠悠就又说道：“当然，补天君一定会追问，如果宫绮兰真的没有窥秘之实，月央国祭后，那国运灌输的天启又算什么？但其实这个问题，只要稍稍换个角度，答案就一目了然。被人窥秘，守秘不严，本质上说，都是让人得知了不欲为人所知的事情，但具体方式，却并不限于被人偷听对话这一种。”
说着，鹿悠悠分明露出一丝蕴含嘲讽的笑。
而那副笑容出现时，高处的王洛恍惚间竟似看到了师姐的面容。
“有时候，即便是当面对话，也可能会被人窥秘的。补天君，你一向自诩洞察力惊人，能从别人三言两语间就洞察出别人心思，推敲出别人的秘密……就没想过有朝一日，自己也会被人以同样的方式窥秘吗？”
话音未落，补天君的神色已经出现了一丝细微的变化。
虽细微，但确凿，对于元婴境界，掌权二十多年的月央国主来说，这一丝的变化，已经足够说明他内心的动摇。
“没错，当初与你对话的那几位国主中，有人从你的言语间察觉了你的秘密，之后又告知于我。从这个层面来说，你的确是守秘不严，至于那个告密者是谁，我现在暂且不说，告密者所说的秘密，我同样不说，补天君你不妨也来窥秘一下，看看能不能找到答案？”
补天君默不作声，更没有扭转目光去看那几位邻国国主的表情，看上去已完全回复了镇定。
但鹿悠悠却很轻易地察觉到了他内心的慌乱。
“这里，我可以列出几个备选项，看看补天君你打算选哪个。第一，你手中的画面，理论上应该是在国祭之后，你确定自己守秘不严，于是由理律师以经算衍术逆溯自身记忆，在这个时点锁定了这个画面。但实际上这是货真价实的实景记录——你当时根本就已经察觉到了兰儿的到来！兰儿的障术虽好，但并非没有破绽，而你，既是仙盟有名的洞察高手，又提前知道兰儿会来，自然不难发现她。”
“第二，至于为何你早就知道她会来，因为她根本有一半是被你引过来的！那小家伙贪嘴得很，每次闻到芸卷果的味道，就会忍不住凑过去，而你当时正好带着芸卷果，几位和你密探的国主，应该都还记得那种点心的味道。”
之后，也不待那几位被点了名的国主，在各自恍然后出言附和，鹿悠悠便又说道：“第三，你之所以算计兰儿，是因为你早就想通过仙宫里这些被我收养的孩子来弹劾我，为此你还特意要挟了兰儿最信赖的闺蜜馨儿——她的很多家人如今就在月央国的天牢里，生死全在你一句话，于是馨儿被迫将兰儿的很多事情告知于你，而后你便设计了一个简单实用的窥秘陷阱。可惜你却不知道，真正窥秘的并非天真烂漫的兰儿，而是被你叫来当作密谈的背景，却比你更擅长洞察的邻国国主。”
此时，补天君的神色已经控制不住地开始阴沉。
但鹿悠悠的故事，却还没有讲完，或者说，才刚刚进入重点。
“第四，你设计这些陷阱，是因为早就料到会有被我追责的一天，身为月央国主，凝渊图的异变，你真的是在茸城荒乱之后才发现的吗？还是说，你早就知道月央国内被荒魔渗透，却故作不知呢！？”

第272章
王洛坐在会场外围高处，听着鹿悠悠雄辩滔滔，在补天君为其铺设的舞台上一步步将补天君逼至窘境，心中不由有了一丝荒诞感。
这月央国主，莫不是她请来的托吧？两人间的配合也太默契了！
若不是托，哪有这种刚刚准备跳起来打脸，就被人一巴掌抽的满地打滚的丑角啊？中兴之主就这？！
但王洛也很清楚，补天君高恒真的不是托，因为别说鹿悠悠，就算鹿芷瑶，面子也没有大到能让另外一个五大强国的国主心甘情愿在仙盟百国国主面前当小丑。
首席之所以是首席，最重要的是其他人承认首席是首席。若是真的倒行逆施，强权压迫，那么只要三位仙枯林成员联手，就能当场罢黜首席。至于武力强压就更无可能，即便在鹿芷瑶威压天下的时代，她也不可能一人敌一国。
所以，补天君的以攻代守，以退为进的战略，无疑是认真的，理论上也是相当有效的。在鹿悠悠开口反击之前，会场内的氛围一度被他掌握，纷纷对鹿悠悠的首席威信产生了一丝动摇！
而补天君高恒只要乘胜追击，继续借手中的兰儿牌来打鹿悠悠的首席威信，纵然最后不大可能真的将首席的头衔从鹿悠悠头上扯下来，也足够混淆视听，浑水摸鱼，让鹿悠悠对月央的指责欠缺力道。
而这更无疑会让王洛的洗白变得困难——鹿悠悠本来的打算，是以自身仙枯林首席的威信，加太虚天尊的法眼审判，一道为王洛背书，这样才能让仙盟承认一个浑身荒毒的人是自己人。
但若是在补天君这里，就徒耗掉这份信赖资源，那么后面无论鹿悠悠打算推动什么议题，都难免事倍功半。于是她就只能有所取舍。相较而言，是保王洛，还是打月央，结果是不言而喻的——保不住王洛，她这首席的威信就更加岌岌可危，那么就只能把月央的问题高拿轻放。
补天君的算计，大体应该就是这样，而从旁观者的角度来分析，他的思路一点也没有错，在执行层面其实更是可圈可点——早在月央生乱之前，他就知道提前准备底牌，而兰儿更的确是一张好牌，一旦将她偷摸窥秘之事公之于众，鹿悠悠这个作监护人的就等于被抓到软肋，根本百口莫辩。
但眼下的结果，却是补天君的满腹算计，才刚刚开个头，就在顷刻间成了笑话。
既不是他太蠢，也不是他被收买成托，那么理论上唯一的解释，就是鹿悠悠实在太强，作为首席几乎算无遗策，情报资源、人脉资源更是呈压倒性优势，补天君还在为自家算计而胸有成竹的时候，他的所有底牌就都已经被鹿悠悠看得一清二楚，就连月央几个邻国的国主，也甘愿冒着被月央打压的风险，来当鹿悠悠的卧底！
一时间，会场内的议论声几乎让长生君压制不住。
鹿悠悠甚至不需要讲第五个故事，就已经让场面呈现一面倒的态势。不但补天君高恒本人面色阴沉不定，显然心神已乱，就连清源君、御龙君等人也不由惊奇，显然没料到鹿悠悠的反击能来的如此犀利！而坐在后排的很多小国国主，更有彻底放弃思考，从此皈依悠悠神教的冲动。
他们虽然没见识过五百年前那位传说中更胜鹿悠悠的伟大尊主的风范，但如今这低配版也足够令人仰望了！
至于鹿悠悠本人的新晋心腹韩行烟，此时那双冷漠的红眸中也迸发出惊讶的神采。显然她也没料到自己的主上竟能把问题解决的如此漂亮。
此时，全场大概只有一个人，对眼下这一幕更多的感想是荒诞而非惊叹。
因为，通过飞升录上，鹿悠悠隐约流露出的心声和算计，王洛清晰地看到了她的底牌。
从来没有什么算无遗策，更没有什么神奇的人脉和情报资源，在月央国主潜心埋设陷阱的时候，鹿悠悠的关注焦点还在王洛身上，根本无暇关注补天君在偷摸做什么。
她的话中，有相当一部分根本是虚张声势，乃至信口开河！
她的确很信任天真烂漫的兰儿不会去恶意偷听别人讲话——实际上兰儿做事虽调皮，却很有分寸，并不枉鹿悠悠平日教导。因此，无论广寒宫还是太虚天尊，都没有对兰儿的顽皮行径降下惩罚。但鹿悠悠却没把握去推断，月央国祭显示的守秘不严，是不是指的兰儿！
窥秘，守秘不严，这是完全不同，却又很容易混淆的概念，而在这个场合，以鹿芷瑶的立场，是不能和对方纠缠概念之争的。
所以她非常大胆地选择了编故事！
事实上，和补天君密谈的那几位国主，根本没有人窥探过补天君的秘密，更没有人向她告密过！这件事，鹿悠悠根本就是信口开河！
但她说得信誓旦旦，确凿无疑，却当场就让几位当事人对此深信不疑，而后陷入彼此猜疑之中。
至于馨儿，大概是补天君唯一的失策，他以家族亲人的性命威胁馨儿，但馨儿早就变成了鹿悠悠的形状，那些远在月央的所谓亲人的死活，她一点都不在乎。所以被补天君当面威胁时，她一副心惊胆战，不得不从的委屈模样，转过头就去屋后提前给亲人烧了把纸钱，然后把所有的事情都写成密函寄给了鹿悠悠，可惜鹿悠悠当时被困在韩瑛体内，却是错过了这个提前洞悉阴谋的机会。
直到会议开始前不久，鹿悠悠才从馨儿口中得知此事，于是便正好拿来配合她的故事，一举打崩了补天君的全盘算计！
通过飞升录上的点滴线索，王洛很容易拼出了事件全貌，心中除了些许荒诞，更多则是感慨。
这种当机立断、虚张声势，又能把故事讲得滴水不漏的本事，真的是，仿佛师姐再世。
跟在师姐身边超过千年，接受七百年的悉心指导，那只憨萌的小鹿，真的是脱胎换骨啊。
与此同时，鹿悠悠也结束了自己的故事。
“……所以，以上就是我对补天君的答复，不知大家是否满意？”
补天君嘴唇翕动了几下，显然并不甘心失败，但与鹿悠悠的目光一触，顿感刺痛。
继续争辩下去，当然是可以的，他此时能打的牌还有几张，但是……真的有必要吗？
及时止损，未尝不是一种好的选择。
所以补天君叹了口气，举手说道：“我要求暂且休会，这是仙枯林成员的权力。”
这的确是合情合理的权力，但主持人还是先看了一眼鹿悠悠，见她不反对，才敲了下桌面，说道：“好，暂时休会。”

第273章 输了，摆了
窘迫时自报家门的本质，就是除了家门已经一无所有。
如补天君在此时高喊我是仙枯林成员，那就等于他除了这张身份牌，已经无牌可打。
而要求休会的本质，则是私下的妥协。
在长生君宣布休会后不久，会场边缘的一间密室之内，两国国主就各自带着随行心腹见了面。
补天君率先开口他的姿态放得很低，先是向鹿悠悠拱手低头拜出下位者姿态，之后才正式开口。
“首席神威，在下心服口服，只盼首席念在仙盟的整体稳定，不要对月央赶尽杀绝。”
鹿悠悠冷声道：“高恒，若你真的在乎整体稳定，就不该在仙盟大会上横生枝节，倒打这一耙。”
补天君点点头：“现在看来，的确是我弄巧成拙，所以我也愿意付出代价。但是就算现在复盘下来，我之前也没得选。我不先出招，难道等首席大人借题发挥，将所有的问题都甩给月央，甩给我吗？”
鹿悠悠反问：“月央纵容荒魔作乱在先……”
“绝无此事！”补天君忽然打断道，“恕在下失礼，但纵容荒魔这口锅，我实在背不起，仙盟百国只怕也没人能背的起——除了你们祝望之外。我承认国内的定荒工作确有执行不利的地方，但要说刻意纵容，这就是无妄之灾了。”
顿了顿，补天君又说道：“刚刚，首席说了四个故事，前三个故事几乎让我冷汗如泉涌，但最后一个故事……凝渊图的异变，我真的是茸城之乱后才发现的，当时发现此事，我几乎惊得道心失守，身边近臣都有目共睹……而若是首席真的算无遗策，眼线遍天下，至少该知道在这件事上，我真的没有作伪。所以，四个故事，都只是故事，对吗？”
鹿悠悠说道：“那四个故事，本来也不是说给你听的。”
“当然，公众大会，最重要的永远是说服听众而非对手，如今无论你讲的是故事还是事实，都已经深入人心，不容置喙了。所以该我认下的，我会去认领。但是，也请首席拨冗，听我在这里讲些难以对仙盟启齿的故事。”
“好，你说。”
补天君叹道：“月央的荒芜污染问题，我的确早有察觉，但我也的确没有办法。仙盟百国，月央疆域最广，但国力却几乎在五强中敬陪末座，百年前的荒潮反卷余波到今天也没有完全消除。要我们像祝望一样做到几乎滴水不漏，根本就不现实……这些话，在之前首席一意推行拓荒的时候，我就已经说过了，投票时，反对票我也投过了，但仙盟决议已下，我们只能全力配合，至于配合不到位的地方，勉强也是无用。”
鹿悠悠冷声道：“是勉强你高恒，还是勉强月央？这百年来，为了支援你们尽早从荒乱中恢复国力，仙盟各国都没少出力，作为邻国的祝望更不必多说！祝望拓荒，选月央为支援国，我有让你们出白工吗？前方的风险是祝望担着，你们只需要在后方承担一些生产任务，就能趁机发展国力。请问这算什么勉强？”
补天君说道：“对优等生自然而然的事情，对差生却难如登天。仙盟对月央的投资和援助，十分里能有三分落到实处就算不错，但就这三分资源，你让我们怎么去支持邻国拓荒？一旦拓荒出了差池，甚至都无需出什么差池，单单是感受到茸城的威胁降至，荒原上那些东西就已经开始行动了，而他们选的突破口也的确就在我们月央！你说风险是祝望担着，但现在首当其冲的是不是月央？！”
“十分援助只能落实三分，这也能成为你反对拓荒的理由？”补天君说道：“其余七分分给月央诸侯，才能有我这中兴之主的美誉，才能确保一度接近分崩离析的月央，能始终维持一统。鹿首席，你也不愿仙盟召开会议的时候，只能和一个病榻上的垂死之人远程对话吧？”
鹿悠悠说道：“我现在倒是觉得，那样的补天君，也不乏可取之处。”
于是现任补天君再一次拱手：“所以就算再让我选一次，我也只能作亡命一搏。高家承前主禅让，得国主之位，已经没有退路了。为保家族存续，也为保月央不再出现几十年前的举国动荡，就算对手是首席，我也要搏上一次。何况首席也不要说气话，真要换个傀儡坐到我这个位置上，怕是贵国二十年内都不必作拓荒的打算，主要精力都拿来处置邻国荒乱吧。”
对话到了这个份上，鹿悠悠也不愿再浪费唇舌去谴责对方了。
高恒已经完全是摆烂的姿态，再苛责下去，也只能换些言不由衷的道歉。而且实事求是的讲这个摆烂的高恒，的确已经是现阶段一个相当不错的选择了。至少十分的援助，还是能落实个两三分的，换成其他人上位，怕是两分都保证不了。
但另一方面，不苛责，不代表就此放过。
“补天君……”
“我知道，我是来妥协，来道歉，来支付战败赔偿的，不是来反过来要价的，所以该做什么我也很清楚。”补天君叹了口气，“之后，我会在那位王山主的信任问题上，全力支持贵国立场。哪怕他在我看来根本与荒魔无异，但既然首席站他，我也可以为他摇旗呐喊一番。”
鹿悠悠沉默了一下：“好，然后呢？”
“然后，借着仙盟大会上大败亏输的机会，我会尝试将此次荒乱的始作俑者，白钥城的白家连根拔起。之后贵国若有兴趣，可派人接管白钥城，我在国主层面会全力配合。但同样，若就这般发展下去，此次大会之后，我在国内的声望会一落千丈，还需要首席为我保留些颜面。”
“……可以，但这同样有代价。”
“当然，所以不单单是关于王山主，之后祝望有什么议案，月央都将与你们保持相同立场。”
“还有呢？”
补天君错愕：“还有？首席大人，虽然我刚刚的话说得轻松，但本质上已经是在丧权辱国了，若当初病榻缠绵的那位还活着，此时怕是要自爆元婴与我同归于尽的！你还要什么？”
鹿悠悠只是深深看着他。
“啊，我想起来了。”补天君恍然苦笑，“那位馨儿的家族亲人，对吧？放心吧，我会找机会处理好的。”

第274章 不必紧张，一切如常
仙盟大会的休会时间并不算长，所以补天君和鹿悠悠只简单再交代了几句细节，便各自从密室中离开了。
而旁观了全程的王洛只是有些好奇地问：“就这么放他过关了？”
鹿悠悠反问：“不然还能怎么样？你想看他痛哭流涕满地打滚的样子吗？”
“那的确不想。”
“我也不想，我是吃了饭来的……所以就让他维持个基本体面吧。”鹿悠悠说完又叹了口气，“而且此人受让国主之位时，其实也得到过祝望支持。月央前任国主德行不足以服众，而我们也不想邻国变得四分五裂，豪族混战，以至仙盟五强格局失控，那就只能推一个人上位，高恒在当时的备选人里，算是最出色的。而之后他在位这二十年，能保住自己的位置不丢，有时候做错了事，我们敲打下去，也能有个正确的反应，这就很不错了，真的扶持一个除了听话一无是处的废物上去，我们要面对的麻烦更多。尊主说过，掌权者最大的痛苦就是大部分时候都要和蠢货为伍，‘你的队友脑洞很大，忍一忍。’”
王洛对此只能表示：“她以前被掌权者满山追着跑的时候，可不是这么说的。”
鹿悠悠点头：“对，她说过很多次，比起亲自掌权，还是调戏现有掌权者比较有趣……但是，有些事如果她不去做，就没人做了。”
“我猜她当初把玉座传给你的时候，应该也说了同样的话。”
“……对，所以我也没得选。”鹿悠悠苦笑一声又说，“好了，高恒的插曲结束，后面就该进入正题了，天尊开眼在即，有没有感觉紧张？”
王洛问道：“需要我上台发言，或者表演什么才艺吗？”
“唔，可能会需要。”
“那就没什么可紧张的了。”
“好，有这份信心最好，咱们准备回会场吧。”鹿悠悠笑了笑，下意识拉起王洛的手，但很快就被韩行烟一声咳嗽打断。
鹿悠悠一怔，随即又笑道：“也对，现在你还没洗白，你我之间还是要维持一个基本的距离感才好。”
韩行烟说道：“属下是想说，此行之前，莫雨大人特意嘱咐过我，要我将所见所闻原原本本转述给她，所以，大人您也不想自己和人牵手的事被莫雨大人念叨吧？”
“……我当初真该把她丢在广寒宫里。”
“您这句话我同样要转述的。”
鹿悠悠瞪了她一眼：“我倒是该把你丢回青萍司牢狱里！”
“属下遵命。”韩行烟却一副乐于赴死的表情。
“……”
带着被下克上的晦气，鹿悠悠一脸肃穆地回到会场。而仿佛是被她的神态感染，又仿佛是预见到了接下来的议题，将远比五强内讧要更加敏感，偌大会场几乎在霎时间就安静了下来。
倒是省了长生君的工夫。
“好，休会时间结束，咱们继续会议。关于刚刚弹劾首席的议题，两位国主已经私下达成和解，不再继续讨论，各位如果有什么想要补充的，可以现在提出来。”
说着，长生君目光环视，只见到一张张欲言又止的脸。
显然，想要补充发言的人有很多，但愿意去触首席霉头的人，至少此时已经不复存在。
就算真的有话要说，也等此次会议的正题上再说为好。
“那么咱们就进入正题，此次会议是应鹿国主的要求而召开，主题是关于发生在茸城的荒魔之乱，一方面要追责月央的过失，这里虽然两位国主已经就部分问题，私下达成和解，但并不是说月央的问题就不再讨论，毕竟定荒一事关乎整个仙盟，之后还需要两位国主各自补充发言。另一方面，则是关于茸城之乱本身，虽然此次荒乱的灾害已经被控制到最小，但这依然是近几十年来最值得关注的一次荒乱，两个化神级的荒魔连续穿透了月央和祝望的定荒结界，更污染了茸城的总督韩谷明，这件事值得引起所有仙盟成员的警惕，因为我们没有办法保证，类似的事情不会发生在其他国家。”
简单的开场白后，长生君就将话语权交给了鹿悠悠。
鹿悠悠也没有浪费时间：“感谢长生君的介绍，那么我先来讲一下关于茸城发生的荒乱。过去这一周时间里，祝望已从官方层面发布了多份公告，各国应该也都已经从各个渠道收集了足够多的资料，那么为免浪费时间，我先在这里集中解释几个大家关心的问题。”
“第一，荒魔是如何瞒过祝望月央两国的重重结界的？很简单，他们更新了伪装技术，具体来说，就是这样。”
说话间，鹿悠悠伸手前探，从一团金雾中，取出一块被红绸盖住的圆球，顿时引起了全场关注。
下一刻，鹿悠悠伸手揭开红绸，露出圆球真容，于是惊呼、惨叫、此起彼伏。
那分明是一只被荒芜严重污染过的老鼠，畸变的痕迹简直触目惊心，那股荒毒特有的臭味更是令人作呕！
然而在红绸掀开之前，全场没有任何人，察觉到任何一丝的异常！
“很巧妙的术法，完美地捕捉到了现有仙术体系的漏洞，荒原为此筹备了很久，的确收到了奇效。但好消息是基于漏洞而创的术法，奇效也仅限一次，目前我们已经掌握了反制的手段，之后会将相关资料分享给各位。”
顿了顿，鹿悠悠又说道：“接下来是第二个问题，也是很多人在会议召开之前，就迫切想要问的问题：灵山山主王洛，是否化荒？”
话音未落，场内就仿佛刮过寒风，以至于后排一些修为薄弱的国主、重臣，竟一时瑟缩！
这的确是人们关心的问题，甚至可以说是眼下人们最为关心的问题！
茸城荒乱时，虽然大部分冲突都发生在暗处，但王洛与韩武贯穿全城的激战，是根本瞒不住的，而那个时候，王洛那颗荒毒凝结的金丹，自然也被很多双眼睛看得一清二楚。
应该说，这件事，远比刚刚补天君提出的兰儿窥秘一事要更加严重得多。
所以，现在人们都在期待着，鹿悠悠打算给出一个怎样的解释！

第275章 鹿悠悠，你算计我！
万众期待中，王洛干净利索地自后台起身，缓步走到同心圆的正中央，接受着上百道视线的洗礼。
之后，作为主持的长生君轻轻点头，示意王洛可以开始自己的表演。
王洛笑了笑对所有人招起了手：“大家好我是现任灵山山主王洛，备受争议的化荒嫌疑人。接下来将由我本人，向大家介绍有关荒芜污染的一些基本情况。首先是第一个问题，我到底有没有化荒？”
顿了下，仿佛在故意吊人胃口，王洛将答案保留了片刻。
“要解答这个问题，首先要明确，化荒的标准是什么？目前各国在实践层面，普遍应用的标准是检测荒毒浓度，达到一定标准值以上则视作化荒。而各国的数值标准虽不完全统一，但即便按照最宽松的标准去看……”
说话间，王洛将自己身上的“红绸”掀开。
腹中那颗红光闪耀的金丹，失去了屏蔽术法的遮掩后，顿时迸发出一股令全场毛骨悚然的荒芜之息。
“……我也的确化荒无疑。”
下一刻，无数道凌厉的杀人术法，被下意识的激发，又被大堂内的阵法所压制，以至于那些和荒芜有着血海深仇的国主、重臣们，此时只能怒目圆瞪，徒劳却竭力地挣扎。
“稍安勿躁。”长生君再一次用神念中的清泉，为众人平息惊怒，但显而易见的效果不再像先前那么好。
“这里我也要提醒一下王山主，调动情绪可以，但要适度。”
“明白。”王洛点头，将荒芜的力量重新屏蔽起来，而后面对那些愤怒而涨红的眼睛，淡然说道，“但是，如果从严格的理论层面来说，大律法中没有任何一条规定过，我们可以用荒毒浓度来准确判断一个人化荒与否。事实上，这个浓度标准的制定，也只是基于一些实操案例：个体污染超过某个值后，以现有的医疗技术就救不回来了，因此就可以视作化荒。而千年间，这个标准其实一直在变化。有些时候仙盟的净化技术进步了，污染阈值就会提升。有时候荒芜出现了性质变化，荒毒变得更加难以根除，阈值就会降低。所以，这从来也不是什么准确的判断标准，更无法排除例外的可能。”
长生君问道：“所以你想说，自己就是一个例外。”
“对，正如我的出身，我的来历均是例外中的例外一般。我在荒芜适应性上，也有着普天之下独一无二的优势，对其他人而言足以腐化心智的力量，对我来说根本毫无影响。反而，我能比一般的荒魔，更好的驾驭荒芜的力量。”
说着，王洛来到那畸变的化荒老鼠前，伸手一抹，那畸变而抽搐的肉球，就以惊人的速度恢复了原先的模样！
长生君冷声道：“你现在的行为，并不能说明什么。”
王洛反驳道：“同样，被诸位视作亘古不易的常识的东西，也不能说明什么。荒毒过量就不可救药，真的是放之四海而皆准的规则？仙盟历史上就没有过例外？事实上，亲手打造最多例外的那个人，现在就坐在首席位上，请问各位，你们要追究她沟通荒芜的罪责吗？”
此言一出，顿时让很多人感到错愕。
一千两百年前的定荒之战中，的确有过前线战士被污染至无法挽回，却又被吉祥灵鹿的神通给拉回来的案例，但是……
但是那都是一千两百年前的事了！除了专业的史学家，一般人真的想都想不到那么远！
“另外我还要补充一句，当年被鹿国主救下的人中，不乏有后来开国立业，家族绵延千年以上的。若是真要严格深究，那些人是不是也要以化荒嫌疑人论处？”
这句话说完，场内的气氛又不一样，矛盾一旦扩大化，无法聚焦一人身上，那什么血性、仇恨，就都会变作迷茫一片。很快，会场内那些瞪得血红的眼球，便开始逐渐褪色，人们也能以相对冷静的姿态，听王洛继续说下去。
话题还远远没有到结束的时候。
长生君提醒道：“王山主，你说的话的确很有道理，但仅凭这些，还不能证明你的清白。”
“当然。”王洛拱了拱手，“但是容我反问一句：长生君，在你看来，怎样才能算清白？”
长生君巧妙地避开了这个问题：“这是需要你来考虑的问题。”
“不愧是老人家，足够油滑。”王洛失笑，“因为这本质上是个无解的问题，纵观仙盟千年历史，在荒芜这个问题上，几乎没有证明一个人‘清白’的办法，人类所有的聪明才智，都用来裁定同胞是否‘不清白’，所以要我来考虑，我会说，这根本不是一个能够从理论上证明的问题，所以我不会寻求理论上的证明，我会寻求权威的背书。”
长生君皱起眉头：“你是想说由鹿首席为你作保？”
“鹿首席当然会为我作保，她钦点我为拓荒的先锋，我和她又师出同门，她怎么可能不为我作保？但也正因为我们利益捆绑过深，她的担保，恐怕也欠缺几分说服力。所以我选择让太虚天尊为我作保！”
话音落下，满场哗然。
太虚天尊！太虚天尊！！
在广寒宫，这个名讳单单是诉诸于口，都要背负相当的压力。更遑论是狂妄地宣称让天尊为其作保。
但是，正因天尊的位格之高，几近天道大律法本身，远远凌驾人类之上。因此，若是天尊真的愿意屈尊降贵，为某人作保……那么纵然那人再怎么荒毒缠身，他也必是清白无疑！
反对天尊，就是反对大律法，反对大律法……那是荒魔！
但是，天尊真的会为王洛作保吗？
为一个满身荒毒，比荒魔更像荒魔的古修士作保？
要知道，构成天尊的无数仙骸，正是被荒芜污染后绝望自杀的广寒仙人！而天道愿意化身大律法，根源也在于和荒芜的不共戴天！
此时，鹿悠悠则恰到好处地接过了话题——即便长生君并没有示意她发言。
“天尊开眼，清白自明。而我作为仙枯林首席，可请天尊为仙盟鉴荒除魔。”
于是场内哗然之声愈演愈烈。
就连长生君都有些始料未及，一时甚至来不及去要求肃静，只惊讶不已地问道：“鹿首席，你，你的确可以这么做，但代价也未免……”
鹿悠悠淡然说道：“不过是以身家性命为注罢了。”
王洛则说道：“所以，接下来就请鹿国主让天尊开眼，为我证明清白。”
然而，鹿悠悠闻言，却无声地轻笑起来，片刻后，她幽幽说道：“在你住进仙枯林的那一刻，天尊就已然开眼啦。”

第276章 姑娘请自重
鹿悠悠的话，成功震惊了全场每一个人。
包括王洛本人，都没料到会有这样的转折，在他本人兴致勃勃地准备接受天尊法眼审判时，鹿悠悠居然告诉他，他早在七天前就已经被天尊审视过了！？
仿佛是拜堂成亲的前一夜，新娘子满怀羞涩地牵出一个小姑娘，说这就是你的女儿……
鹿悠悠，你不是吧？！
而在王洛错愕时，鹿悠悠已经完全接管了话题。
“身为仙枯林首席我拥有很多种特权，这些特权的来历，很多可以追溯到尊主大人任首席时，对于今人来说已经过于遥远，史书的记载也显得模糊不清。而模糊不清与特权相联就很容易引起误会。比如说，人们难免就会想，纵使天尊等同天道律法。可是，能被首席请动开眼的天尊，真的高高在上，无偏无私吗？不久前，补天君质疑兰儿在宫中窥秘时，大家心中就下意识的有了类似的怀疑：这座仙宫，以及宫中的天尊，或许一直在偏倚着我，或许首席就是有权只手遮天……纵使大家面上不敢质疑，心中难免仍存芥蒂。所以，我就在想，纵然要把事情做得麻烦，也要把事情做得漂亮。”
说着，鹿悠悠目光转向王洛，带着一丝调皮，一丝歉然，说道：“所以，我在一周前就安排王山主住进了仙枯林，而天尊的审视，也是自那一刻而起，至不久前会议召开王山主离开仙枯林而终。整整七日，一刻未有中断。而这七天里，我本人基本不在广寒宫停留，大多都在金鹿厅处理政务，根本无力影响天尊。而天尊却一刻也没有过引弓定荒的打算。也就是说，哪怕用最严苛的标准去要求，王山主也是清白无疑的。”
而在众人目瞪口呆时，鹿悠悠又补充道：“此事当然不是我空口白话。相关记录，完整地收录于奉律堂的天尊起居录里，各位可随时前往查阅。”
话音刚落，立刻就有耐不住性子的人，指使随行人员前往奉律堂验证真伪。
天尊起居录由天尊本人亲笔书写，详细记录每一日的“生活起居”，内容庞杂，事无巨细……用尊主鹿芷瑶的话说，这就是最权威的天尊维护日志，以后出了故障要以此为凭据来排查处置的——所幸千年来，天尊都没像鹿芷瑶的乌鸦嘴那般出现过故障。
但起居录却的确被天尊连载了千年之久，是如今最权威的书面证据。
而不多时，那些迫不及待离场去查验真伪的随行人员，就纷纷回归会场，各自带着惊疑不定的表情。
显然，查验的结果，和鹿悠悠所说别无二致。
天尊早在七日前，就开始审视王洛，而漫长的审视结果则是……
“各位。”此时，鹿悠悠再次开口，霎时就抓住了所有人的注意。
“我知道，即便到这一步，依然不可能打消你们所有的疑虑。你们难免会想：或许天尊真的就是有眼无珠，哪怕看上七天都分不出敌我，或许那本理论上只有天尊有权添改的起居录中，暗藏着尊主设计的后门，可以任我涂改，或许这一切都是荒魔的阴谋……但这种不可证伪的疑虑，我想也不是任何人能够打消的了。所以我不会再多费唇舌为自己和王山主辩解。天尊的结论已经一目了然，各位，请做出你们理性的判断吧。”
说完，鹿悠悠便将话语权交回给了主持人。
然而长生君却久久难以开口。直到会场内的寂静，已经漫长到有些尴尬，长生君才问道：“鹿国主，我只有一个问题：你，真的考虑过这么做的后果吗？如果天尊判定王山主是敌非友，你将他径直领入仙枯林，置于天尊眼前，无异于……”
鹿悠悠笑道：“无异于与荒魔为伍，天尊引弓时，必然要算我一个……我当然很清楚。但若非如此，怎么说服仙盟的各位放下常识，接受一个以荒毒入丹的友军呢？”
长生君沉默了下，咬牙追问道：“我们可以接受失去一个以荒毒入丹的友军，却不能接受仙枯林的首席，祝望的国主，为这样一件事就把自己的身家性命都押上赌桌！”
鹿悠悠说道：“定荒之战时，很多人都用类似的话劝过尊主，但若是尊主真的听从了那些建议，仙盟的历史早在一千两百年前就已经结束了。”
“……”于是长生君也放弃了争辩，发出无奈的叹息。
一时间，老人心中满是荒谬感。
他很清楚，面前那位看上去宛如孩童的女子，年龄其实胜过自己十倍，为政处事成熟而老辣，堪称仙盟百国国主的表率。
不知多少大权在握之人，年轻时都是仰望着她的光辉成长起来的。
虽然不愿也不敢公开承认，但那包裹在万丈光芒中的娇小身影，一度是很多人心目中如师如母一般的偶像。
但此时此刻的鹿悠悠，却像是个仅凭一腔热血，就敢挑战任何事的年轻少女。
就像是那位传奇的尊主大人一般……
长生君的沉默，并没有持续很久，就在会场中人开始缓缓消化这一切的时候，位于后排的列席人员中，忽然有人站起身来，满怀恼怒地大声说道：“特娘的，老夫真忍不下去了，你们这帮傻卵在纠结个屁啊！脑子都进水了？王山主跟老夫在茸城连场恶战，把性命都豁了出去，这特么还不够证明清白？你们这帮养尊处优，一辈子没上过战场的废物，打死过几个荒魔，说来听听啊？王山主若是算化荒，你们算什么？干正事的时候一个赛一个窝囊废，质疑功臣的时候倒是个顶个的积极，荒魔有你们这群人当对手，真特么能活活笑死！”
“老夫在这里便把话说明白了：老夫毫无保留地支持王山主，谁敢对王山主不敬，老夫特么打爆他的脑袋！”
一席豪言，简直振聋发聩，让会场全员都一时懵然。
良久，长生君才抬起头，看向那位气势吞天之人，略带结巴地说道：“这，这位姑娘，你先冷静一点……”

第277章 大局已定
黄龙的现身搅局，成功打破了会场内的凝重氛围。
长生君一时错愕，就连话都说得有些结巴。他这些年来主持仙盟大会的次数多达几十次，却着实少见胆敢在此处公然大放厥词的！
印象里，上一个这么狂妄的，是个叫黄龙的墨麟老将军，因为得了当代御龙君的青睐，屡屡任性妄为，让人头疼得很……等等？
“姑娘，你……是黄龙将军的什么人？”
“老夫就是黄龙本人！不过是换了具肉身傅国主你就认不出老夫了？”
“鬼能认得出你！”长生君气恼道“你自己没照过镜子吗？”
“又不是小姑娘，没事照什么镜子？”黄龙没好气地反问，“而且茸城荒乱的资料里，难道没写过吗？老夫与荒魔一度同归于尽，多亏王山主出手相助，才侥幸捡回一条命，却不得不换了副荒魔寄居过的肉身，她以前在月央还挺有名的，叫穆雨晴……”
随着黄龙本人的解释，在场的人们也同时开始翻阅资料，然后各自用了绝大的意志力，才逐渐将资料中那个烟视媚行的牧月行者穆雨晴，与眼前这位气质豪迈的女子重叠起来。
“就算对照资料，近距离盯着看，也还是觉得不可思议啊。”一名坐在后排的小国国主，近水楼台地欣赏着老将军的艳丽容姿，满怀感慨，“这么好的底子，内里却是位铁血将军，太可惜了。”
旁边的邻国国主却一脸兴奋：“你不觉得这样其实更好吗？”
“？”
“说来，这位墨麟老将军，好像是丧偶？”
“？？”
“你觉得，我有没有机会……”
“人不该，至少不能！”
满场热议声中，长生君傅明再次于众人心头降下清泉，令喧哗声戛然而止。
“好了各位，请尊重一下会场秩序，关于墨麟的议题，后面自会讨论到，不必急于一时。”
一句话拉回话题后，长生君又说：“下面，针对王山主是否化荒，仙盟是否应该信任他一事，做下投票表决吧。依照规程，需要会议全体票数过半，以及仙枯林五位成员中至少四名同意才可以。”
话音刚落，在场所有人面前的桌案上，就都浮现出一黑一白两张纸，接下来只要根据自己的决定，在其中一张纸上签上姓名，投票就算成功了。
而鹿悠悠作为仙枯林首席，率先投出自己的票，她将名字签在白色的纸上，于是会场正中，同心圆的圆心处，陡然浮现出一个白色的一字。
之后，在那个白字后面，又出现了一个快速变化的小字，同样从一开始，很快就来到了二十以上。
相对应的，自然也有黑字，但数字增长却明显慢于白字。
拒绝承认王洛的人，毕竟是存在的，哪怕天尊开眼的审判结果，都不能改变一些人的固有观念。但从黑白数字的涨幅差距来看，这也无关紧要了。
事实上，仙盟百国的态度很少有完全一致的时候，只要大部分成员国统一立场，少数派也只能屈从。而很多时候，甚至只要五大强国统一立场，那么其余百国也就别无选择。
而现在，五国的投票结果也很快出炉。
御龙君第二个投出赞成票，写下名字后，她还特意向王洛和鹿悠悠分别笑着点头示好，姿态温柔和善，却是让鹿悠悠颇感诧异。
第三个投票的是补天君，作为弹劾失败的代价，他别无选择地跟随鹿悠悠的立场投了白票，事后耸肩一笑，却也看不出太严重的挫败情绪。
此时，赞成票已自然而然地过了半数，余下两国虽未投票，但看来大局已经定了。但是，接下来，就在所有人开始松口气的时候，长生君傅明，却在黑纸上签下了名字。
场内氛围顿时为之一滞。
老人摇摇头，叹息道：“理性上，我自然不会反对天尊的裁判，但我还是觉得，在这个问题上，哪怕不理性，也要有人站出来投个反对票，兜个底。鹿国主，还请见谅。”
鹿悠悠笑了笑目光却转到了清源君身上。
要通过议题，五大强国最多只能出现一张反对票——这还要庆幸此议题没有被归入一票否决类——而现在反对名额已经被长生君占用，那么清源君的态度就很微妙了。
而被鹿悠悠注视着，清源君不由苦笑：“鹿首席，你这样看，我压力就有些大了……不瞒你说，我的确是打算投反对票。不过，既然这张反对票已经有人抢先一步投了，我就不必再做恶人，坏正事了。”
说着，他也一声叹息，在白票上签了名字。
于是至此，五大强国，四票赞成，一票反对。而其余仙盟成员国也有半数以上投下了赞成票，结果便就此确定下来。
以荒毒入丹的王洛，终究是被与荒芜不共戴天的仙盟，认可了清白身份。
虽是荒诞，却也是必然。
对此，王洛只是向众人拱了拱手，聊表谢意。
与此同时，在飞升录中，他则向鹿悠悠提出了自己的问题。
“我说鹿国主，之前说好的太虚天尊的后门，真的存在吗？”
鹿悠悠此时心情正好回复便也简单：“心诚则灵，你信的话就存在咯！（&#183;^_^&#183;）”
“Σ（っ&#176;Д&#176;;）っ”
“……抱歉，之前一直瞒着你。但这也是天尊的条件。”
“天尊还会提条件？”
“天尊无情，但并非死物，实际上是可以一定程度沟通的——虽然有些吃力。实际上尊主所说的后门，也就是指的这一点了。能沟通，能协商，就意味着可以一定程度绕开规则限制……但此事不要对其他人说哦，你知我知就好。”
“呵，自然。”
“……然后，我想我也必须告诉你，若是当初天尊真的不由分说，无论如何也要判定你为荒芜之物，那……我也只能把自己的性命赔给你。”
“真到了连你说情都不好用的地步。恐怕我来不来这广寒宫，天尊都要引弓杀我。倒是你，就这么把自己的命和我一道绑上赌桌，可谓胆魄惊人了。”
“因为，如果是尊主大人，就会这么做。”
王洛想了想，不由失笑：“也对，她可是为了同人本更新，就敢赌上性命去招惹天下第一人。”

第278章 此间事了
王洛的问题解决之后，余下的诸多议题，就宛如顺水推舟。
甚至很多事情根本没有被当作议题拿来讨论，只是当事国做了简单的情况通报，就算做了结。
例如墨麟国主御龙君，就借王洛得证清白的机会，强势力保了自家的传奇将军黄龙。
“黄将军在墨麟定荒前线出生入死多年，立下过赫赫战功，令圣山方圆百里之内的荒魔闻风丧胆。纵使找遍整个仙盟，也找不到几个比他更为立场坚定的定荒战士。茸城之乱中，将军一度与敌人同归于尽，全然将自身性命置之度外，这样的人，断无可能为了保命就承担化荒的风险。选择夺舍转生，是因为他已经做好了足够的权衡和保险，而这一切，则是为了能再度奔赴战场，为仙盟发挥余热。”
会场中，御龙君缓缓陈词，她语态并不急切，配上那磁性动人的嗓音，仿佛在讲述一个悠远动人的故事。
“我们常说仙盟与荒原最大的不同，在于我们认可集体的力量。而集体之所以是集体，之所以能将无数个个体粘合起来，正是因为有一些令人向往和仰慕的精神、情怀，在引导着世间芸芸众生。我想，黄将军这种舍生忘死，不惜一切的定荒精神，便是最好的例子。它值得我们每一名仙盟成员的珍惜。”
“何况，在肉身遭到荒芜污染的危难关头，以元婴夺舍一具清白之躯，继而保全性命这在仙盟历史上有过多次确凿的先例。所以我认为黄将军如今虽然是以穆雨晴的面貌重生，但他与过去的他并无任何分别。而我，墨麟国主凌潇，可以自家性命为其作保。”
而对于御龙君的这般表态，长生君也只能感慨道：“鹿国主真是开了个坏头啊，现在你们这些堂堂一国之主，动不动就把性命往桌上一拍……”
但除了这句感慨之外，却当然不会有什么反对意见。
事实上，黄龙因其性情直率，又战功赫赫，在仙盟可谓朋友遍天下，甚至许多小国的国主、重臣都是他的酒肉朋友。此时场内大势已定，更没有谁愿意跳出来当众矢之的，一时间只有一片来自亲朋好友的惊叹与道贺声。
“恭喜黄将军血战得胜，再立奇功！”
“哈哈，老黄你现在这个样子，却是比当年顺眼太多了！”
“黄，黄，黄将军，很，很荣幸见到你！我，我是曲国的新任国主杜杜，杜行舟男，三十三岁未婚，金丹……诶唷。”
“抱歉黄将军，我家国主前段时间淬神走火，时而神志不清，千万别把他的胡话当真！”
……
而待黄龙的议题宣告结束后，大会便正式进入到下半场。
茸城遭遇如此荒乱，后续拓荒计划是否还要继续推进下去？怎么推？
有荒魔来自月央，那仙盟是否要调集人手前往月央彻底排查隐患？调谁去？而且类似的排查，是否应该推广至仙盟百国？
这些议题，重要性丝毫不弱于上半场，且关乎多方利益，宛如错综复杂的乱网。一旦扯皮起来，必成旷日持久的拉锯战。
好在最重要的当事国国主高恒，在此次大会的开局阶段就形同自爆，在鹿悠悠面前跪得彻底，因此对仙盟接下来关于月央的各种处置意见，几乎完全放弃挣扎抵抗，倒是节省了人们不少时间。
花了大半天的时间，大会商定了未来的定荒大略方针，而后又用了一天时间推敲细节，最终形成决议。
会议决定，继续推进茸城拓荒战略，只是具体进度需要作相应调整，在正式启程西行前，需要对茸城内外的多个关键节点再做加固，以确保西行期间不会再次被人轻易撕破防线。而这部分资源调整，需要仙盟百国均给予配合。
会议决定，由祝望、墨麟牵头组建调查组，前往月央根除隐患，确保茸城西行的大后方稳定。期间，月央有必要配合调查组的一切工作。
会议决定，此次茸城之乱的详细资料，尤其与荒魔的新式术法相关的部分，应该尽快整理清楚，分享给仙盟所有成员国。会议决定……
漫长的一天一夜后，长生君略带疲惫地宣读完会议决议全文，而后，便以手指敲打桌案，将人们翘首以盼的那两个字说了出来。
“散会！”
随着各国的国主、权臣纷纷离场，偌大的广寒宫大会堂，逐渐变得冷清。
五大强国的国主留到了最后，但并没有依照惯例再开什么小会，只是彼此点点头，交换了一番默契。
尽管会议过程中存有波折，彼此间更是爆发过相当激烈的矛盾，但仙盟的存续根基仍在，各国至少在大的方向上，还算统一。
那么，就好自为之吧。
很快，补天君率先离席，作为这次大会最大的输家，他马上就要面对来自国内的压力，中兴之主一旦实现不了人们的期冀，那么二十年前那场盛大的禅让仪式，也可能沦为篡位仪式。
之后离席的则是清源君，子吾人在这次会议中几乎没有太多的参与感，仿佛局外人，却是让人看不透这位国主究竟在想些什么。
长生君则与清源君同行而去，显然两人还有些话需要密谈。
再之后是御龙君，这位贵妇人待其他人走后，扭头看了一眼在会堂门前，和其他几个国主正谈笑风生的黄龙，摇了摇头，而后对鹿悠悠欠身一礼，虽没有多解释一个字，却无疑是在谢过祝望对黄将军的救命之恩。
鹿悠悠拱手还礼时，御龙君已经似水雾一般消散了身影。
至此，偌大会堂，留到最后的就只有祝望的三人。
鹿悠悠坐在垫高的座椅上，长久地维持着沉默，仿佛有什么心意难以决断。
王洛与韩行烟就等在她身后，并不催促。
直到会堂外，各国国主几乎都已离开弦月，回归本国；而兰儿等丫头的吵闹喧哗声也自远及近时，鹿悠悠才叹了口气，抬头看向王洛。
“此间事了，我该带你去见尊主大人了。”

第279章 坚持住啊战友
鹿悠悠的话，简直让王洛瞳孔地震。
见尊主？
见尊主？！
见尊主！！！
然而，就在王洛满腔热血即将从七窍迸射出来的时候，鹿悠悠再叹一声，随即泼来冷水。
“不要期待那么高未必见得到的。”
然后这盆冷水霎时间就被高温蒸发成了水汽。
“没，没事。”王洛牙关战战，“瞻仰下遗容也是好的。”
鹿悠悠顿时没了好气：“尊主大人还没死呢！”
“没死就让她出来走两步呗。”王洛深吸口气“总之，你还真是给我了好大惊喜啊。”
鹿悠悠说道：“本来早就该带你去的，但是……说实话，天尊这关不过，我不太放心带你进金鹿厅，登建木之巅。”
王洛奇道：“金鹿厅竟然还能有你不放心的事？”
鹿悠悠静静地注视着王洛，低声道：“即便已执政五百年，严格来说，我也依然只是暂代其位的代国主。如果，我是说如果，你到了金鹿厅以后，出现任何意外，比如尊主大人看你不顺眼……我，我是绝对保不住你的。”
王洛愣了一下，随即失笑：“你能想到保我，而不是站到师姐那边将我碎尸万端，我已经感激不尽了。”
“啊……”鹿悠悠似乎也没意识到这一点，小脸迅速绷直，“一时口误，若是尊主看你不顺眼，我必杀你！”
但很快鹿悠悠就绷不住表情，笑出了声：“总之，既然天尊都判定你没问题，我想尊主大人应该也不会有意见，所以，跟我一起去看看她吧，说不定看到你来，她会愿意醒上那么一时半刻呢。”
听到这里，王洛心中微微一颤：“她当初归隐，是因为寿元将尽，所以不得不休眠吗？”
“很多人都这么猜。”鹿悠悠并没有正面答复，“但我并不这么想，修行人的千年寿限，其实只对凡间人有效，一旦飞升仙界，就近乎永生不死。仙祖赤诚得道飞升于一万三千多年前，但直至天劫降临前，他依然是天庭之主，甚至没有特别衰老的迹象。而尊主大人……虽然在仙界只停留了很短的时间，且是破例飞升，但她终归已不是凡间人了。”
王洛说道：“所以其实你也不知道答案？”
“尊主似乎并不想让我知道，她归隐时，很多事情都没有对我说清楚，甚至都没让我做好心理准备，就那么突然而然把我叫过去，说什么‘我已经决定了，你来当国主，不许说另请高明，也不许吟诗’。然后就不由分说把玉座当沙包一样丢给我，险些把我压在下面，再后来……她就消失不见了，我在金鹿厅能清晰地感受到她的气息，却再也没法看到她，再也没法和她说话，更没法……”
说到后面，鹿悠悠摇摇头：“都过去五百年了，想起来还是不免感到荒诞，尊主她做事真的是，从头到尾，永远都让人捉摸不透……好了，闲话到此为止，咱们也该动身了。你这灵山山主，究竟能不能让尊主大人现身，就拭目以待吧。”
“你这样搞得我很有压力啊。”
鹿悠悠笑道：“所以你是因为压力而发抖的吗？”
“彼此彼此吧。”王洛看得分明，鹿悠悠分明也在抖！
两人说话间，鹿悠悠身前再次泛起金雾，那是几乎独属于她的登月通道，从广寒宫出发，可以瞬息而至祝望的每一个角落。而这一次，目的地自然被设定到了金鹿厅的玉座旁边。
不过，就在他们做好了准备，即将迈步越过金雾时，余光却见韩行烟似乎是欲言又止。
可惜不及细问，那淡淡的金雾就仿佛活转过来，温柔地将一行三人拥抱住了，下一刻，王洛眼前已是一片金碧辉煌，正是金鹿厅的玉座之间。
作为祝望最高权力的象征，玉座之间的景象，对于祝望人来说并不是秘密，很多童话书里甚至都会加上玉座的插画。但想来不会有任何一本书中，记载着接下来的画面。
“国~主~大~人！我好想你啊~~！！”
伴随一声让人牙龈发酸的娇吟，一道紫色的流光如流星般冲向鹿悠悠，不由分说地抱起了她，然后在空中转着圈。
王洛险险退开一步，才避免了被灵鹿流星锤当场爆头。
“国主大人~国主大人！”
“你……快放手！才两天不见有什么可想的！？”
“不，打死我也不会放手的！”
“莫雨！”
……好吧，至少王洛知道韩行烟欲言又止的内容是什么了。
千算万算，漏算了玉座之间里还藏着这样一支奇兵。
而这奇兵着实是个强敌。
虽然莫雨从不以战力见长，但作为鹿悠悠亲传，甚至可以说亲自抚养起来的流放者后裔，莫雨其实兼具了极其优秀的出身和天赋，以及破格的后天培养，实际战力绝不在巅峰黄龙之下，而加上金鹿厅的主场地利，就更是王洛也不愿贸然招惹的对手了。
好在如今也不需要王洛去对，鹿悠悠已经牺牲自我，就缠住她了。
而为了不让鹿悠悠的牺牲白费，王洛则趁机观察起玉座之间。
看起来，和童话故事书里的插画别无二致，但如观察的足够深入，不难发现这里几乎每一个细节都和那些插画大不相同。
更加辉煌迫人，更加生意盎然，也更加……诡异难防。玉质的地板缝隙，满载历史痕迹的墙壁后面，敞开的穹顶之外……这玉座之间，几乎处处都暗藏杀机，而且都是足以令如今的王洛也感到本能的胆寒的恐怖陷阱。
究竟什么人，会在自己的老家布置这些东西啊？！
显然，鹿芷瑶那样的人。
当年在灵山的隐秘印刷工坊里，她就是这般疯狂堆叠陷阱，堆到她自己都步履维艰……只为了被师父宋一镜查抄的时候，能多牵绊住对方一点时间。
如今看来，这个习惯被她完整地保留到了新仙历时代，只是不知道在这个时代，又有谁值得她如此大动干戈？
带着一丝疑惑，王洛缓步走到玉座前，伸手抚摸上去。
没有任何理由，仿佛潜意识中有个声音在告诉他，接下来要这样做。
下一刻，指尖与玉座相触。
一个熟悉的声音，出现在王洛脑海。

第280章 师姐啊师姐
声音是那个无比熟悉的声音，在脑海中响起的刹那，王洛就仿佛回到了如梦似幻的灵山。
下山这短短数月的一切都仿佛幻梦一场，仿佛下一刻就会有人轻笑着问他：“这个梦怎么样？有没有吓一跳？说说看梦里出现的女性角色，你最喜欢哪一个？我觉得黄龙应该合你口味……”
然而那温暖的声音吐露出的却是异常冰冷的话语。
“何人，胆敢，惊扰本座？”
楞了好一会儿，王洛才略带苦涩地回答道。
“是你爹。”
那熟悉却冰冷的声音，于是如积雪消融，由森寒至冷漠：“口令正确。”
又从冷漠至柔和。
“王洛，是你吧？”
然而不待王洛回答，那声音已经自顾自地说了下去。
“很遗憾，现在和你说话的并非我本人，这只是一段留言，所以不必心急，因为急也没用，慢慢听我讲吧。”
王洛强压着心中的焦躁，听了下去。
“首先我要恭喜你成就金丹，这段留言非金丹境界不能听闻，所以你应该已经克服了天道化荒后，万妙金丹前途无路的困难。至于你成就了什么丹嘛，让我猜猜看。以你性子，定会想方设法先沿袭旧路，循规蹈矩地收集仍然可用的天材地宝，整理效用相仿的功法，以求旧般万妙；但无论是天材地宝，还是全新功法，当你着手收集之时，也就是深陷此世之时。于是你必定会意识到，在这片全新的天地间，自己已经没有机会去凝记忆中的万妙金丹了。”
王洛心下叹息。
哪怕只是一段留言，师姐依然是那个神奇的师姐。
一切都如她所料……王洛确实是随着越发深入此世，逐渐意识到曾经梦寐以求的万妙金丹已不可得。
“但万妙金丹本就不拘一格，如今虽然没有了旧世的正统仙道，却又有新天道下的万般妙法。你能在新世界里凝结金丹，应该已经学会了博采众家所长，自成一统。而你以前除了灵山仙法，最喜欢太清门一脉的传承，而此世与太清门最为贴合的功法，是茸城书院的律算之道。”
王洛闻言又不由一笑，看来师姐固然神奇，也不是无所不能，她能料到自己会变更凝丹之道，甚至能料到自己会根据太清门的传承，去参考茸城书院的律算之道，却不可能料到阴差阳错之下，自己干脆跑去以荒毒入丹了……
正想着，却听留言里的话锋一转：“不过，我却觉得，以你的性子和一贯的运气，也未必真会走上这条光明的坦途，就如同当年你被老宋收入天下仙门之首的灵山，本有大好前程，最终却落到了我手里惨遭调教。后来更是金丹未成就遭遇天劫而扑街……所以我觉得你也很可能会跑去荒原寻求答案，最后成就一颗荒丹，以震惊天下。”
卧槽！？
师姐我错了，我真的不该低估你的！
“不过，万妙金丹也好，太清玉妙丹也罢，甚至是荒丹也无妨，你无论选择什么，师姐都会支持你。只不过，成就金丹以后，按照修行人的规矩，你就是‘真人’了，从今以后无论做什么事，都要自己肩负一切。师姐，已经没办法陪在你身旁，继续给你带来小小的鹿芷瑶震撼啦。”“如你所见，这个世界已经和过去完全不同了，你所熟知的那一切基本都不复存在了，不过呢，常言道旧的不去新的不来，正如我穿越九州时，失去了曾经所有的亲朋好友，却又结识了灵山上的大伙。天劫后，我失去了灵山，失去了新结识的家人，但我却又在废墟上建立了自己的国家，拥有了新的家人。我想，所谓修行，就是这样不断的辞旧迎新吧。”
“所以，在这新世界里，你有没有认识个像我一样可爱的师姐啊？说来，既然你能摸到玉座，应该也见过那只小鹿了，怎么样，是不是很可爱？化形之形是我亲手设计的，而且当年在山上，我就觉得她比其他鹿儿都要生得灵秀几分。你若是喜欢她，师姐支持你放手去追。她继承了我的衣钵，又为玉座之主，应该是当今仙盟名副其实的第一人了，你若能顺利拜倒在她石榴裙下，就等于吃上了此世最豪横的软饭，从此过上令仙盟数十亿人都艳羡不已的幸福生活。温馨提示，那小鹿儿性子偏死板，自律得让人心疼，要追她可不容易。而她唯一的一点爱好就是嘴馋，你若能抓住她的胃，这软饭大业就成了一半！所以，师弟啊，努力研习厨艺吧！”
……
王洛沉默了很久，逐渐咬牙切齿。
鹿芷瑶你这坑壁！专门给我留言，就是为了说这些废话的嘛？！
“好啦，闲话到此为止，我感觉你听到这里，已经要在心里骂我了。”
……你特么故意的是吧？！
“几件正事你牢牢记好：第一，那本飞升录要好好收着，我知道，你如今既然能摸到玉座，那仙盟资源已经几乎可以任你调取，灵山剩下的那点遗物你未必放在眼里。但即便如此，你依然是灵山山主，而灵山的传承绝不能断。第二，仙盟定荒，你要认真对待。你知道，师姐我从来都是百无禁忌，但唯独在定荒一事上，我比任何人都要坚决，我希望你也能和我一样坚决。哪怕你真的选择以荒毒入丹，也不要忘记自己的根本在哪里。王洛，你和荒原上的人，一定是不同的。第三，修行不要落下，虽然新时代不提倡过分追求个人力量，但别忘了，亲手编写出新时代价值观的尊主大人我，一直都拥有着仙盟最强大的个人力量。顺便，为了激励你上进，我给你预留了一个小小的奖励。”
奖励？
“你现在的修为是金丹，而当你凝结元婴后，再来玉座，我还有一段留言给你。那些你真正关心，我却没有在这次留言中解答的问题，届时我都会解答给你，所以，努力修行去吧，我可爱的小师弟！”
说完，脑海中的声音便非常不负责任地沉寂了下去。
一个完美符合鹿芷瑶气质的收场。
鹿芷瑶永远都是那般任性，随随便便就出现，然后随随便便又消失，让天下人都跟在她身后尖叫抓挠。
对此，王洛只有一句话。
“师姐，你真特么是只王八。”
“你才是王八！”
？！
这一刻，王洛脑海中仿佛有十万个大乘真君在同时自爆。
“我草你鹿芷瑶！这特么根本不是留言！你特么给我滚出来！”

第281章 焚书
王洛的肺腑之言，可谓魄力十足，气势雄浑，顿时惊扰到了玉座之间内的其他人。
“怎，怎么了？！”
刚刚从莫雨怀中挣扎出来的鹿悠悠，一时错愕，继而惊喜中带着一丝张皇：“你，你见到她了？”
此言一出，就连莫雨都原地凝固住了，一时放下了自己最为专注挚爱的鹿悠悠，用震惊的目光瞪视着王洛。
然而王洛此时却已经无心回应身边的疑问了。
“鹿芷瑶，别藏了！你特么真有这么能掐会算，当年就不至于被师父追得满山乱跑又关禁闭了！你这人做事重急智而少谋划，根本不可能一个留言就预料到五百年后！你特么一直在看，一直在听，你什么都知道，但你就是不出来！”
说到后面，王洛已赫然动了几分真火，腹内金丹就要迸发荒芒。
所幸他与师姐最大的不同就是理性始终多过任性，很清楚此间禁忌，终归还是将怒火压了下去。
在金鹿厅最腹心要害之地，释放出荒芜的力量那等于要以身试法，检验这玉座之间里千百种机关陷阱的成色了……
但对于鹿悠悠来说，就不需要有那么多顾忌了。听过王洛的话后，她下意识觉得荒唐，但心底的悸动却根本无法抑制，很快便眼前一阵花一阵黑，那巍峨不动如龙首圣山一般的力量，也在这一刻出现了轻轻的波动。
于是玉座之间内便掀起疾风，风起的刹那，王洛和莫雨就感到呼吸艰难，立足不稳，仿佛置身呼啸的罡风之中！
鹿悠悠明面上是化神中期的修为，但这一刻，在自家主场，却赫然展现出了远超化神境界的力量，即便只是情急下泄露出的一丝余波，激荡开后也足以压制寻常意义的元婴！
但是现在，再强大的力量，也唤不出鹿芷瑶。
于是风暴在片刻后就停歇下来，鹿悠悠长吸了口气，稳住心神，问道：“王洛，你刚刚到底听到什么了？”
王洛于是将那段“留言”完整转述出来，只让在场听众各个听得面色百变。尤其那段豪横软饭论，更是让鹿悠悠和莫雨这对母女的心中怒火急剧攀升。
“王山主，妾身劝你不要痴心妄想！”
“王洛，别听尊主胡说八道。”
王洛摇摇头：“想点正事，这段‘留言’，你们怎么看？”
见王洛如此正经表态，莫雨便知趣地退到一旁，不再打岔，只在心中默默记了一笔。
鹿悠悠冷静的思考了片刻后，有些许迟疑地问道：“王山主你真的确定尊主大人她，她是在与你实时对话吗？或许那真的只是一段留言呢？”
王洛叹道：“那就感慨一句师姐牛逼，连被我骂王八都能未卜先知，然后洗洗睡，等结婴以后再来呗。但现在既然有了怀疑，何妨一试呢？”
鹿悠悠问道：“试什么？怎么试？”
“当然是试着叫醒装睡的人，你们对此地最为熟悉，应该知道怎么让她出来。”
而鹿悠悠则皱起秀气的眉毛，解释道：“我若是知道怎么让她出来，何至于等上五百年啊。尊主大人归隐后，我用过很多办法试图唤醒她，国祭、私祭，甚至……总之，你来之前，我已经用尽了办法，但我甚至根本不知道她，她竟然一直，一直都装睡……”
说到此处，鹿悠悠竟有些眼圈发红，但那一丝红意仿佛幻梦般，眨眨眼就消失不见了。
下一刻，她换上了理性的面容，说道：“不过，也可能是因为你来了，她才忽然苏醒……终归，你才是她最重视的传承者……”
王洛说道：“都这个时候了，就别惦记着争宠了。你说你已经用尽了办法唤醒她，真的用尽了吗？”
鹿悠悠反问：“金鹿祭上引亿万民众同呼，她都不肯现身答应，我还能怎么办啊？”
王洛只默默凝视着对方，直到鹿悠悠的淡然之色再也持续不下去，小脸一垂，自暴自弃道：“我哭求过啊！以前她在的时候，只要我一哭，她就会放下手中的一切来哄我！但是她走以后，我就算在建木前哭上三天三夜，她也不肯现身见我！”“……我倒是没想到你还有哭这一招。”
“你！？”鹿悠悠这才意识到自己会错了意，脸蛋霎时间变得绯红似血，那超越化神的强大力量开始重现波澜。
“鹿国主，你有没有试着换个角度来思考问题。以师姐的性格，她决定妥当的事，要怎么才能让她改变主意？”
鹿悠悠再吸口气，冷静下来回忆起和鹿芷瑶朝夕相处的那几百年时光，然后……
然后就一无所获。
“真的有办法让她改变主意吗？”鹿悠悠茫然问，“印象里，尊主大人决定的事，就算是错的，也会嘴硬到底。”
“嘴硬不要紧身体是诚实的。”
“？”鹿悠悠终于听不懂了。
王洛叹道：“难怪师姐说你性子死板，过于自律，有些道理稍加变通就该明白的，你却等了五百年。”
鹿悠悠此时也不介意被人批评，只问道：“有什么办法就用吧！”
王洛又说：“民间传说，师姐归隐后，化身建木……”
鹿悠悠纠正道：“建木早就在的，并非任何人所化。但师姐归隐的去处，的确与建木有关。每次我在金鹿厅感受到她的气息，源头都来自建木……”
“那就好办了，她归隐前的东西，你都留着的吧？”
“当然，你要什么？”
“把她最喜欢看的小说、画本整理一些给我。”
结果话音刚落，鹿悠悠就从怀里取出一本手抄本小说《灵山如此多娇》。
“尊主最喜欢的小说，嗯，是她自己写的。”
看着封面上的书名，感受着书册的余温，王洛一时无言，但很快就抖擞精神，说道：“之后带我去建木之巅……”
依然是话音未落，王洛就感到眼前景色一变，竟是不知不觉间，就被鹿悠悠带离了玉座之间，来到一片苍穹澄净的开阔所在。
脚下是一片淡金色的平面大阵，宛如透明的砖石一般支撑着人们在上面行走。而大阵正中，则是一棵同样淡金色的大树，树冠上一道光柱直抵无穷高远的地方。
“这里就是建木的最顶端，它与大律法直接相连……尊主就是在此处与我告别的，所以之后要怎么做？当着她的面念她的小说吗？”
王洛摇摇头，手中点燃了一团火。
“不，当她的面，烧她的书。”
“！？”

第282章 不如焚书
王洛对自己的焚书计划，还是颇有信心的。
鹿芷瑶一生任性而洒脱，哪怕是被宋一镜追的满山乱跑时，仍能边跑边笑地向王洛描绘她的新作《转生成为普通攻击是全体攻击且带粘液附着的触手大王》畅销九州的美好未来，属于是见到黄河都不死心的典范。
但是即便是这样的人，也有为之牵肠挂肚，难以释怀的事情。
而当面焚书，无疑就是其中之一。
只可惜王洛的宏伟蓝图才刚刚开了个头，就惨遭镇压。
只听鹿悠悠惊叫一声：“你要干什么？！”
下一刻，王洛只觉眼前一花，手中一轻，那本余香犹存的灵山如此多娇，已经被鹿悠悠一把抢了回去，小心翼翼地收回怀中。
而王洛这堂堂新晋荒丹，别说反抗，就连反应都来不及。
鹿悠悠收好手抄本，方才涨红小脸，气恼道：“这不单单是尊主的宝物也是我的宝物啊！你说烧就烧吗！？”
王洛摇摇头，承认自己的确是欠考虑了。能被鹿悠悠贴身收藏的手抄本，显然对她本人也价值非凡，说不定小说的主角就是她呢？
这么一说还挺想看的……
想了想，王洛建议道：“那烧本你不太喜欢的？”
鹿悠悠却是一咬牙，发狠道：“尊主大人一向乐于亲手抄写她的得意作品，几百年积累下来，手抄本可谓汗牛充栋……”
王洛会意：“懂了，咱们烧屋？”
“……”鹿悠悠一时张口结舌，“我觉得你有点极端了！总之，焚书未必真能刺激到她，不如换样藏品，我知道有几件宝贝，她是真的舍不得有半点损伤的。”
“好。”王洛不由赞叹，“果然还是你这与她朝夕相伴几百年的人，背刺起来更凶残啊。”
“哼！”鹿悠悠也不反驳，只是给了旁边莫雨一个眼神，后者随即会意，轻柔地退了下去。
片刻之后，莫雨便折返回来，并带来了一个让王洛大开眼界的藏品。
一位白衣胜雪，神色恬淡的清秀少女。
准确地说，是一尊少女的模型，只是这模型做得异常精致，也不知用的什么材质看上去竟栩栩如生，肌肤、眼眸，一切都与真人一般无二。
少女并不算什么倾城绝色，尤其和近在咫尺的鹿悠悠比较起来，顿显平平无奇。然而她却自有一股令人难忘的独特气质，仿佛她的每一寸肌肤，每一个动作细节，都有着难以言喻的玄妙仙韵。
而这仙韵，落在王洛眼中，却是那样的熟悉，熟悉到王洛竟一时瞠目结舌，不知该说什么才好！
因为这仙韵他同样也有！其名，天生道体！
“所以，这……”
鹿悠悠叹息道：“这是尊主大人最得意的一个作品。”
“……”
“也是刚刚那本灵山如此多娇的女主人公。”
“……”
“这个角色的模型，她用了很长时间，一点一滴地亲手雕琢出来。当时我一直奇怪，这位少女明明是她原创虚构的角色，但雕琢模型时却仿佛在参考什么现实原型……现在我已经知道答案了，尊主大人最得意的作品，终归是你。”
明明该是败犬哀鸣一般的台词，但被此时的鹿悠悠说来，却俨然没有半分悲意。
“对了，我想起一事：你猜，尊主大人做完这个模型后，她第一时间又做了什么？”
王洛面无表情地报出了正确答案：“看裙底。”
“唔，不愧是山主，果然懂。”鹿悠悠微笑，赞许，笑容似澄空般无暇，绝没有一丝一毫的幸灾乐祸。
而在那无暇的笑容中，王洛毫不留情地重拳出击，砸上了那尊模型的头。
然而，理论上能崩碎半座小山的重拳，却只在模型表面激起了一圈圈密集的波纹，所有的力量都被化解消散，没有一丝一毫落在模型本体上。
鹿悠悠叹道：“我说过，她根本不舍得这些宝贝有丝毫损伤，怎么可能不施加任何防御呢？想要以蛮力破坏这尊模型，怕是连关元帅的神兵符都做不到。”
说着，鹿悠悠招手隔空抬起模型，缓步走到金色的建木前。
“尊主大人，如果你真的还醒着，还在看着这里，那就请你……也看看我吧。”
说话间，她素手倏地落下，宛如轻柔之水，却又迅捷如雷霆闪电。
下一刻，伴随素手一道落下的，还有模型的头颅。
而模型在断头的刹那，也便呈现出整体的崩解，那宛如真人静止一般的模型，忽而化作无数雪白的泡沫，随风而逝了。
这阵风来得莫名，因为金阵高天上，其实自成一统，风雨日月均受规则约束……但这阵风就是来了，不但吹散了模型所化的泡沫，更吹落了建木上的数片金色叶片。
落叶在半空中被无形之力牵引着，落到鹿悠悠手中，她看着叶子上的脉络，心情不由一荡：“尊主，你……果然是醒着的，真是太好了。”
说完，她紧握着叶子，仿佛在把握着价值连城的仙家至宝。
王洛只看得莫名其妙：“你在干什么？”
鹿悠悠被问得从感怀中惊醒，摇摇头，说道：“不是要验证她是不是醒着吗？现在结论已经出来了……”
“抖两片叶子，你就满足了吗？”
“不然还能怎么样？连毁掉她最爱的模型，也只能让建木落叶，她应该是真有什么难以现身的难处吧。”
王洛叹道：“是不是真有难处，再试一次才能知道。你之前说她归隐得突然，很多事情都没交代清楚，就作了甩手掌柜，那她应该有很多连载作品尚未完成吧？”
“对啊，之前说过的嘛，她归隐后最初的两百年间，金鹿祭上我们还能偶尔对话的。她那时候还会要我帮她把没完成的作品续完，但之后三百多年，我就再也听不到她的声音了。”
王洛想了想：“拿本她的未完成作品给我看看，要她最投入，最热忱，最专注的那种。”
“……你要做什么？”
“拆她的官设情侣，再逆转角色攻受属性，然后当作原作发行天下。”
话音刚落，鹿悠悠甚至没来得及对王洛这番毫无人性可言的话语感到毛骨悚然，就发现手中的金色叶片上，竟淡淡凝起了露水。
“尊，尊主大人她……”鹿悠悠只感到难以置信。
王洛看了一眼，冷笑道：“她吓尿了。”
“……就不能先假设一下是气哭了吗？”
“不，是吓尿了。”
下一刻，王洛还待再说，就感到脑海中仿佛被人当头一锤。
“王洛你这个王八蛋！”

第283章 这都是和师姐学的啊
来自师姐的当头一锤端的是扎实无比，王洛晋级金丹后肉身、元神的强度都随之水涨船高，绝不在寻常元婴之下，但脑海中的声音炸响的刹那，他就当场喷了鼻血，眼球随之一片血红。同时，元神已经隐约绽出了裂纹，而纹理一路蔓延，几乎要影响到金丹！
师姐之威，仍是恐怖如斯。
但此时此刻，区区伤势，已经根本无关紧要了。鹿芷瑶情急之下的当头重锤，为王洛的试探行动画上了完美的句号。
结论已经一目了然。
“师姐，都到这个份上，就别装睡了，醒都醒了，出来走两步吧。”王洛擦了擦鼻血，冷笑不改，“不然刚刚说的段子，我真能写出来。”
与此同时，鹿悠悠也满心忐忑地看着金色的建木，仿佛是被弃养后凭着气味原路找回的小狗，在家门前可怜巴巴地等待着原饲主的回心转意。
漫长的沉默。
但又仿佛只是一瞬间。
王洛和鹿悠悠的脑海中，同时传来了一声叹息。
“你们两个，是真不做人啊。”
“呵……”王洛失笑。
“尊主大人……”鹿悠悠已忍不住抽泣出声，“你终于肯和我说话了。”
然而不待两只遭弃养的宠物为原饲主的开门而感慨，鹿芷瑶已经没好气地斥骂起来。
“我不与你们对话，当然是因为我有苦衷，你们两个小兔崽子连这点道理都不懂？！”
鹿悠悠顿时啊的一声，脸上的委屈随即化作歉意。
王洛却毫不客气：“对付你这种邪门歪道，不用讲什么江湖道理！大伙并肩子上就是了！”
“我含辛茹苦一把屎一把尿把你喂养大，你就只想着和人并肩子上我？你可真是出生中的出生啊！”
王洛嗤笑一声：“还有余力和我拌嘴扯皮呢，看来你的苦衷也不怎么苦。”
“废话，当着你们两个小东西的面，就算我难受到吐血，也只能摆出云淡风轻的姿态来装逼到底，这是身为家长的宿命啊……说真的，我现在真的没法说再多了，有什么想知道的，等元婴之后再来找我，我肯定和你解释清楚。”
之后，鹿芷瑶又单独嘱咐了鹿悠悠。
“小鹿儿，这些年辛苦你了，但我传位给你，却并不是想你这般辛苦的。好在，看起来你已经悟明白了君王之道的精髓，之后就过得轻松自在一点吧。别活得像个小寡妇似的，年纪轻轻，去谈场恋爱吧，我觉得小王人就挺好……”
“啊啊啊啊！”
鹿悠悠听到后面，只觉尊主是越发不像话，羞恼之下一拳打在建木之上，那粉嫩的小拳头貌似无力，实则是真有开山之威，当场打得建木枝叶摇簇，落叶纷纷。
然后，就再也听不到鹿芷瑶的声音了。
沉默中，一股悔意泛上心头，鹿悠悠轻咬着嘴唇，无比后悔出手重了，她下意识地抚摸着树干，似是要抹平树干上的浅浅凹痕。
王洛冷声道：“别被骗了，师姐那是在骗廷杖呢。”
“我知道，但我还是后悔。”鹿悠悠说道，“尊主她，一定是真的有苦衷的，我和她相伴千年，分得清她是不是真有难处。”对此，王洛也没有反驳。
师姐做事任性是真，荒唐也是真，但一个如此任性而荒唐，天天惹得山主宋一镜勃然大怒，猛拔山羊胡的人，却稳坐大弟子之位上百年……这不是没有理由的。
除了宋一镜本人多少沾点受虐癖外，最重要的原因就是，师姐的任性，从不任性在大方向上。
小事荒唐，大事稳健，鹿芷瑶从来都分得清是非对错，更不曾因私利而废大事。所以，她说有苦衷时，那一定真的是苦到难以言喻，苦到她宁肯眼睁睁看着自己最宠爱的关门弟子鹿悠悠在树前抽泣，依然不予回应。
所以此时其实不单鹿悠悠心生悔意，王洛也并不觉得畅快。
试探是必要的，不然甚至难以确定鹿芷瑶究竟是个什么状态，鹿悠悠说她还活着，但都归隐到建木里去了，完全就是植物人状态，这般活着和死了又有什么区别？
唯有试探过后，才能确信她是真有苦衷。
但这个试探的结果，却真的只是让人平添几分沉重。
到底什么样的苦衷，能苦到鹿芷瑶那般人呢？能苦到她宁肯舍下一切，去作植物人呢？
答案其实也显而易见，必是与荒芜有关，只是如今自己这个继承灵山道统之人却率先以荒芜入丹，也不知师姐究竟作何感想，从那段“留言”的情绪上看，她好像也不怎么惊讶？
“王洛。”
沉思间，却听鹿悠悠轻轻开口：“尊主大人说，她还有一段留言，是留给元婴后的你？”
“对。”王洛下意识地应了一声。
鹿悠悠说道：“从金丹至元婴，若以旧世标准来算，百年之内能有所成就算不错。但现在既非旧世，你这荒毒成就的金丹也可谓开了仙盟先河。实在让人推算不出未来前景，更不知究竟什么时候才能听到尊主的下一段留言。”
言毕，她又颇有些吃味地说：“明明我都化神了，她却不肯和我多说半句话。”
然而这句话却让王洛脑中灵光一闪。
对啊，虽然自己如今才金丹初成，距离元婴还相当遥远，但身边却有个更胜化神的鹿悠悠啊！
“这个问题好办。”
“？”
“咱们来现场卡个八哥试试。”
鹿悠悠满头雾水：“什么八哥？”
“师姐没对你解释过？”王洛有些奇怪，却不纠缠，只是轻轻上前握住了鹿悠悠的手，解释道“现在……”
“啊啊啊！”
一声尖叫之后，便是用力一推，王洛只感到眼前一花，人已在数百米外了……而胸口肋骨上竟隐隐有了裂纹。
下一刻，鹿悠悠的身影闪现到眼前，她小脸通红，羞恼不已道：“你干什么啊！？你不会把尊主最后那些话当真了吧？！我，我可没想过要谈恋爱！”
“没事，我也不想。”王洛咳嗽了一声，解释道，“我是想说，你的力量远胜元婴境界十倍不止，那么完全可以传功给我，来造个临时元婴，看看师姐到底想对我说什么。”

第284章 这是你应得的
王洛的清奇脑洞，再次震惊了鹿悠悠。
“你……你这哪里是卡八哥，根本是把尊主当傻子耍吧？！我才不干！”
一边说，鹿悠悠一边俨然有些气恼。
却不知是气恼王洛竟敢对鹿芷瑶如此不敬，还是气恼王洛明明只和鹿芷瑶相处十几年，就胆敢对她不敬。
“不，你误会了。”王洛却断然否认了对方的话，“我对师姐敬爱有加，怎么会把她当傻子？这只是为了表达我对她的关爱。”
“这算什么关爱！？”
王洛解释道：“自我在灵山与师姐相识，她就已经在九州修行超过两百年了。而到今天为止，她已经接近一千五百岁。虽然她飞升天庭时，必然被仙阶的灵气洗髓改命，极大延长了寿元，但她终归只在仙界停留了短短片刻，就遭遇了天劫。这么短的时间究竟能为她延寿多少，其实是未知之数。”
这个问题说得鹿悠悠不由心头一沉。
因为这也是几百年来，她一直在担心的问题。尽管她嘴上说自己相信尊主绝不会那么早夭，但现实如何她哪里能有把握？此时被王洛旧事重提，顿时心情压抑。
但是，这又和王洛伪造元婴有什么关系呢？怎么就算关爱了？
“所以我就想，或许某种层面上讲师姐其实年事已高，正面临着老年痴呆的威胁。而用这种卡八哥的方法，可以有效检测她如今的智商残余，若是她连这种简单的偷鸡法都识不破，那前景就很不乐观了。”
“……”
鹿悠悠目瞪口呆，许久说不出话。
王洛补充道：“人到中年，就要勤体检，早发现，然而很多人偏偏不肯服老，总以为自己还很年轻，于是肆意妄为。这就需要我们这些年轻人积极发挥主观能动性，开启对上管理，关照好她的身心健康。”
“你……”鹿悠悠长叹一声，“不愧是你。”
“我也只是原话照搬，她当初折磨师父宋一镜的时候，用的就是类似理由，我觉得所谓善恶有报，也该轮到她享受年轻人的关爱了。”
说完，王洛便主动抓过对方的手，而鹿悠悠只是下意识缩了下手，便不再挣扎，带着几分无奈，轻柔地渡去真元。
而顷刻间，王洛就感到有海啸扑面而来，那宛如遮天蔽日的黑幕一般高高扬起的海浪，霎时间就断绝了他的所有感知！
所幸，在海啸拍岸，席卷一切前，鹿悠悠就连忙收敛了绝大部分力道，在轻柔的基础上再加了几倍的轻柔，才没让王洛当场内爆。
“嚯，大开眼界。”王洛由衷感叹。
虽然早知鹿悠悠的实力远不止表面上的“化神中期”，但如此近距离下的真元相触，还是让王洛感到惊叹。
区区化神中期的框架，是怎么容纳下如此惊人的力量的？
尽管灵山道统本身就很擅长在同等境界的框架下，容纳远超旁人十倍的力量——如金丹未成的王洛，就足以吊打大部分的金丹。但与鹿悠悠此时展现出的浩瀚如海的积累相比……当真是沙砾与大海的差距了。
这小鹿儿一千多年的时光，仿佛没有一刻的浪费，而大律法的约束对她而言简直形同虚设。
茸城之乱时，若非她被困在韩瑛体内，能以本尊降临，那两个区区化神中期的荒魔在她面前怕是禁不住她眨一下眼睛！
片刻之后，王洛就感到体内真元异常充盈，浑身上下都仿佛洋溢着光。
尽管只是被人强灌来的力量，但这些力量已经被鹿悠悠提前做过极好的处理，经过反复淬炼压缩后，既不会撑爆此时只有金丹境界的王洛的内府经脉，又有足够的活力去凝结一颗临时的元婴。王洛最初提议打造临时元婴时，真的只是灵光一闪随即就意识到这里面必然有太多的技术难关，其中甚至有些足以致命的风险。只不过他对自己的修行天赋有足够的自信，所以愿意冒险一试。
但现在看来，根本轮不到他发挥自己的天赋，鹿悠悠已经能解决一切问题了。
“那么，我要开始结婴了。”
“大胆去做，我为你护法。”
王洛点点头，开始以神念驾驭真元，按照最为科班正统的方式——也就是广泛流传于各大书院的一清法，迅速调集真元，在内府中进一步压缩……很快就点燃了一团炽热的火球。
与旁边那颗安静的赤红金丹相比，这颗新鲜出炉的第二金丹，仿佛生机勃勃的太阳。
但这种狂放的姿态，其实恰是一种虚有其表，唯有修行天赋相当平庸，且毫无耐性精雕细琢之人，才会用这种简单直接的方式去凝金丹。在很多书院教习看来，如果说修行是一场浪漫而美好的漫长恋爱，那么成就金丹无疑就是拜堂成亲，新婚洞房的点睛之笔。
但一清法，却类似于一手交钱，一手出货，简单粗暴到毫无道理可讲。
好在王洛也不需要讲什么道理，能拿来卡八哥就足够了。
有了一清金丹，王洛又念诵口诀，激发神念，在鹿悠悠的配合下，将那熊熊燃烧的金丹进一步活化。
顷刻间，那枚金丹便绽放出无限耀眼的豪光，膨胀的热意仿佛要融化内府。好在有鹿悠悠在旁护法，一切都只是有惊无险。
急剧燃烧的金丹，宛如孵化中的卵，那异乎寻常的活性无处抒发，很快便向内涌动，最终以另一种方式实现了破茧。
“好了，元婴已成。”王洛轻出了一口气，心中又有感慨。
这一清法，若以旧世标准来看，基本等于自杀法。过于简单粗暴的点化金丹的方式，几乎注定修行人会以自爆收场。但是，在新仙历的仙盟统治下，所有获批结婴之人，都可以前往广寒宫，接受仙人阵法的庇佑，以更加蛮不讲理的强力压迫，令火球内敛结婴……然后，这一清法，几乎成就了仙盟一半以上的元婴。
而刚刚，王洛就亲身体会了一番一清结婴的滋味，最大的感受便是：鹿悠悠居然能以一己之力，取代广寒宫的仙人阵，除了生孩子，还有什么是她做不到的？
而师姐到底是哪里看不上她？非要把关键的留言留给自己？
与此同时，随着王洛体内凝结出一颗“货真价实”的元婴，那金色的建木也逐渐有了反应。
一根繁茂的树枝忽而垂了下来，仿佛是建木在伸出手。
“尊主动了！”鹿悠悠简直难以相信自己的眼睛，“这，这也行吗？！这也能骗到她的吗？！”
王洛也是啧啧称奇：“想不到师姐到底还是难逃岁月洗礼啊。”
然而，下一刻，就在王洛准备聆听师姐的留言时，却见那根垂下的树枝，忽而在末端延展出五条新嫩的枝桠，仿佛五根手指。
然后，就见四根枝桠向内弯曲，只留下居中一根，旗杆一般高高竖起！

第285章 终归要把它养大
天下无不散的筵席，再美好的梦境，也终有苏醒的那一刻。
无论王洛还有多少清奇脑洞，也无论鹿悠悠还愿意多大程度地配合迁就……与鹿芷瑶的分别，终归不可避免的到来了。
随着金色的建木缓缓收回枝条，那股独属于她的熟悉气息也渐渐散去，鹿芷瑶以断然不容置喙的方式宣告了自己的离去。对此，王洛也唯有叹息一声，不再挽留。
实际上，他也想不到新的挽留方式了，为了能再和师姐多说上片刻的话，他连元婴都提前结了出来，接下来还能怎么办？和小鹿儿喜结连理，把师姐当高堂来拜吗？那还真不如去咬打火机算了。
另一边，鹿悠悠也是怅然若失，宛如呜咽着叫开了原饲主的家门，却发现原来的家中已多了新的妖艳贱货的可怜小狗。
没错，某个明明才跟了尊主十几年，就俨然拥有了比她这相伴千年之人更多特权更高待遇的妖艳贱货！
不过，没等她多纠结，就听王洛说道：“鹿国主，这元婴帮忙处理一下吧。”
“？”
王洛解释道：“这东西我又不需要但一时间单靠自己也没法处理，总不能体内引爆吧？”
“？！”
这次却是那刚刚凝结的一清元婴，陡然露出惊恐，浑身火光摇簇，仿佛是在摇尾乞怜的小狗。
鹿悠悠同样有些难以接受：“这可是元婴啊！我，我好不容易才帮你结出来的！”
王洛说道：“所以师姐也给了咱们亲切的回应嘛，你的努力的确得到了回报，可喜可贺！但现在师姐走了，咱们就该把这个失去存在价值的拖油瓶扔掉了。”
“……”鹿悠悠几番欲言又止最终唯有叹息，“好吧，我可以让莫雨去准备一份红花散。那是仙盟为了惩戒某些违法乱律的元婴真人而炼制的药物，服下以后元婴会自行解体。”
“……这个药物的名字是师姐起的吧？”
“你怎么知道？能消解人的修为，却不伤及性命的药物非常难得，当初是尊主大人组织仙盟上万名药师共衍丹方，又亲持丹鼎，最终才练成了第一批成药，然后她便一意孤行将其命名为红花散。”
王洛嘴角抽搐了一下：“是她做得出来的事。”
“我记得尊主当时还说，我们应该庆幸她没将其命名为米菲斯铜……那是什么铜啊？”
“小孩子不需要知道那么多。”
“！？”活了超过一千年的鹿悠悠张口结舌！
王洛解释道：“小孩子是指我自己。”“……”沉默了会儿，鹿悠悠换了话题。“其实我倒是觉得，这元婴你不妨先用着。一清元婴虽是仙盟最常见的元婴，且一清法一向被人诟病为过于粗放，但并不是说它真的就不够好。相反，若是以旧世标准来看，这一清元婴至少也能摸到上品门槛。只不过如今这个时代不讲求个人修为，很多时候授予元婴并不是因为某人修行资质够好，纯粹是为了表彰贡献，或者凸显地位。所以很多元婴真人看来庸碌无能，却不是这一清元婴本身的锅。”
鹿悠悠说话间，王洛只觉内府那新结的元婴也似在猛力点头赞同。
其实，她所说的道理，王洛当然也知道。
一清元婴的确不差，虽然修行方法简单粗暴，根本不讲道理但是，只从这结婴过程的艰辛来说，其品阶就必然低不了。
非要有广寒宫仙人阵，或者鹿悠悠这超化神的护法才能勉强凝结的元婴，放到以前，基本就等于是要让堂堂金丹去承担九死一生的风险，按照仙道中风险收益对等的基本原则，这元婴的神通绝不会差。
此时，内府中那团灵动活泼的小火球，也正绕着赤红的金丹蹦蹦跳跳，仿佛在好奇，又仿佛在讨好，仿佛……它已经很清楚，这内府真正的主人是谁。
虽然凝结的过程简单粗暴，但这成品，却是个充满了灵性的元婴。
只可惜却不是自己的元婴。
“当然是你的元婴。”鹿悠悠仿佛看穿了王洛的迟疑，解释道，“虽然构成元婴的真元来自于我，但点化其灵性的是你，承载元婴的内府也属于你，整个孕育、羽化的过程都发生在你体内，你才是当之无愧的元婴之主。”
王洛闻言不由皱起眉头，只觉得这话越听越怪。
鹿悠悠却浑然不觉，仍在劝说：“临时结婴这种异想天开之事，我在实操之前，其实并不觉得有成功的可能。因为换作任何一个其他的人，便是我再提供多十倍的真元，护法时再添十倍的小心，也断然不可能有你这样顺利的结果。你知道往常仙盟批下一个元婴名额，到那人实际结婴，要间隔多久，做多少准备工作吗？你……这真的是很特别很特别的结果，哪怕只是基于试验目的，我也建议你留下它。”
王洛于是也开始转变思维，尝试思考其中的益处。
虽然这元婴结的名不正言不顺，以至于大部分元婴该有的神通，此时都不具备，仿佛是失了建木之种的茸城黑户。
但是，本质上说，它的确是一颗相当标准的元婴，真元充盈，生生不息，且灵性十足，以其为媒介施展仙术神通，必然会事半功倍，哪怕只将它当第二金丹来用，其效率也远胜一般金丹。
风险当然也是有的，这种刚刚晋级金丹，就找人在自己体内强塞一颗元婴，且元婴与元神两相隔离的玩法，别说鹿悠悠没见过，王洛自己也没见过，说不定后面会遇到什么刁钻古怪的难题。何况本质上说，这元婴来自鹿悠悠那无上精纯的仙盟真元，而王洛选定的修行方向却在荒原一边，两者根本势如水火。
现在来看，那一清元婴围着赤红金丹蹦蹦跳跳，仿佛是乖巧懂事，自发照看小孩的宠物狗。但这世上，也从来都不缺少被自家的狗咬伤的狗主人！
不过，越是这样想王洛反而越觉得有趣。
一正一反，一黑一白，一仙一荒，截然相反的力量，却在他体内相处和谐……而走一条从未有前人走过的仙路，这不正是当初那万妙仙路的设计初衷吗？
而此时，鹿悠悠又追加了一句话。
“尊主大人，应该也想要看它长大的样子吧。”

第286章 你怎么看
在鹿悠悠的劝说下，王洛总算决定收下内府中的一清元婴，而决心既下，那金光灿灿的小火球就开始在内府中燃放烟花，它从体内挤出一点点精纯玄奥的真元，向上射出，绽放出一朵朵绚丽的花朵。
直到王洛以内视法，开始好奇地审视它，那火球才陡然收敛光芒蛰伏在金丹旁边，一副做错事的宠物模样。
对此，王洛既是好笑也是好奇。
一时的脑洞大开，居然就让自己过上了在内府养宠物的日子……不过，说来也怪，这小动物的意识究竟是从何而来的？
照常理说，修行人结婴的过程，本质上就是将自家元神与金丹融合的过程，融合可以为丹田中的真元中枢赋予灵性，使其萌生更多的神通。同时也能为脆弱的元神添加上一层厚重的真元护甲。
然后，元婴就和肉身的大脑一道构成了修行人的思考器官。
然而此时活跃在体内的一清元婴，却并没有融入王洛的元神，他只是将自家神念稍微向内注入了一点，以点化金丹萌生灵性。那点点神念根本不构成完整的思维能力，所以……
“说来，鹿国主，你化形前的记忆，还保留了多少？”
另一边，鹿悠悠有些惊讶于王洛竟提出这样的问题，却还是坦然以告：“理论上，我族即便不开启完整的灵智，作为长生种的记忆力其实也很好。但或许是化形成人的代价吧。化形前的记忆保留得很少，而且也很模糊，比如我真的不记得以前在灵山上见过你，但同样我也不太记得尊主大人的师父师叔……所以，就连如今残存的记忆，我也不太敢保证是否足够准确。尊主大人曾说过，人们总是会下意识美化自己的记忆，真实发生过的事情，和记忆中的事情往往有天壤之别……为什么忽然问这个？”
王洛说道：“我在想，你记不记得有这么一件事：有一次师姐去重金殿找野味……不对，去野营。然后她回到营地时，发现留在营地的点心，竟被一只不怕人的年幼小家伙偷摸吃了一块，那小家伙吃得开心，在原地撒欢打滚，见师姐回来，才连忙躲到树后面，又好奇又害怕地打量来人……”
“……”鹿悠悠闻言，先是茫然，而后沉思，最后惊醒，整张小脸霎时涨红羞愤欲绝又不可思议地问道：“那个女人怎么什么事情都和你说啊！？”
“毕竟那个女人亲朋好友虽多，真正能无话不谈的人却只有我一个。”王洛说道，“不过我提起这个话题，并不是为了故意用黑历史伤害你，而是想说，或许你后继有人了……”
之后，王洛将内府中的画面简单描述了一番，那一清元婴，如今的表现俨然是一只尚未完全开化的小鹿儿……那么鹿悠悠显然难辞其咎！
“这……这倒是奇了。”鹿悠悠一时间也忘了羞恼，身为顶尖修行者的探索精神霎时占据主导，“你这元婴竟如此灵性？！我在为你传功时，为了避免临时元婴污染到你的神智，很小心地淬炼过真元，其中绝不包含任何我的个人印记，所以这元婴的灵性也绝对与我无关。”
虽然鹿悠悠这番话，说来很像是冷漠无情的后妈，但在修行一道上，她无疑是专家中的专家，权威中的权威。
“所以，这灵性究竟是哪来的？”
按照仙道的基本理论来说，一个凝结得如此仓促草率的元婴，就算能侥幸成型，也大概率沦为“植物人”、“死婴”，但此时这一清元婴不但保留灵性，而且还呈现出十足的鹿悠悠模样。
“能让我看看吗？”鹿悠悠难耐好奇，眨着似水的双眸，发出请求。
“当然可以。”
下一刻，王洛就感到天色暗了。当然，这建木之巅的天空依然澄净，暗淡的是他的感官，当鹿悠悠那强大到不可思议的神念降临时，仿佛整个天空都被遮蔽住了。
而王洛内府中的那颗一清元婴，面对这天威一般的意志，却忽而兴奋起来，不断跳来跳去，仿佛已不再畏惧自己的主人王洛。
于是王洛不得不问：“这真不是你……”
“真不是！”鹿悠悠断然否认，“但是，的确和我好像，而且和我还特别亲。奇怪，它的灵性只会来自于你，真元上又绝没有我的印记，没道理和我这般相像，更没道理这么亲我……”
王洛思考许久，给出了一个最为合理的解释。
“大概是因为内心深处，我一直在倾慕着你？”
“噗！”
堂堂仙盟之首，在王洛面前直接表演了一个口吐莲花。
“你，你，你在胡说什么！？”
王洛分析道：“这是唯一合理的解释，你看：人类的审美，极大取决于自身的成长环境，一个长期生活在胖人环境下的人，便更容易以胖为美。而我自幼随师姐长大，我的审美观几乎都是师姐灌输给我的。而你，则是师姐的审美观之集大成者。”
鹿悠悠闻言一怔不由伸手抹了抹自己的脸蛋。
的确，这化形之形，正是鹿芷瑶融合毕生所学，设计出的她心目中美的巅峰。
王洛叹息一声，而后真挚说道：“所以在我看来，你自然是美的，甚至可以说是美的极致，美的典范。”
“呃，我……你别……”鹿悠悠整个人都有些发麻了。
王洛却仍在继续说理：“此外，你还继承了师姐的仙道传承，浑身灵韵都洋溢着师姐的影子。而师姐的仙道，向来都是我最为推崇乃至仰慕的仙道。最后，我与师姐相伴十余年，而你却在她身边足足上千年。综上，对我而言，你其实扮演了一个近乎完美的角色。不但融合了美学极致和仙道模范，更能和师姐长相厮守，对于这样的人，不生倾慕之心，没有暗中幻想自己能代入其中，反而是怪事。”
“我，嗯，这个……”
王洛说道：“虽然我之前一直没能察觉这份心思，但或许在潜意识中，我早就梦想着能重生成为鹿悠悠了。而这点潜意识，随着元婴的凝结，终于暴露出来……以上就是我的推理，鹿国主你怎么看？”

第287章 有你在身边
王洛的推论，鹿悠悠怎么看？
鹿悠悠真的是一点都不想看！
因为听过那番论据详实逻辑通畅的猜想后，鹿悠悠就不得不承认：王洛说得还真的挺有道理！
他要不是暗……暗中倾慕自己，怎么会连元婴都长得和自己这般像！？这么亲？这的确没有其他解释了呀！
但是尊主大人也分明说过：尽管鹿悠悠化形之形堪称鹿氏美学的极致，但任何一个对她这幅形象心生倾慕的，都值得小心警惕！这部分人流窜到社会上，很容易制造非常恶劣的事件出来。
所以……
“所以，你能不能控制一下自己？”鹿悠悠问得小心翼翼，一方面，尊主的教诲让她不得不心生警惕，另一方面……同样也是尊主说过，人的那什么是充分自由的，警惕归警惕尊重还是要尊重的。
而王洛作为鹿芷瑶的亲传，自然很能理解鹿悠悠的忧虑，于是姿态坦然地说道：“当然可以，若你不放心，此事不妨约法三章，以强力约束的形式，认真明确好彼此的边界。那么，明心诀如何？或者用新仙历下比较常见的契约形式？或者你为我做个元神锁之类也无妨。而约束项目大体可以分为两种。一种是禁止彼此之间发展出超越定荒友谊的私人情感，包括但不仅限于：敦伟大友谊、政治联姻、以及基于青年男女繁衍本能的种种不当言行；另一种则是严格限制我基于仰慕艳羡等情绪而发展出的模仿代入行为，包括但不仅限于：摄入过量的青果儿饼、收养父母双亡的幼女并将其培养成对自己嫉妒狂热的贴身女仕，以及女装癖……”
这一连串的谏言，让鹿悠悠彻底懵掉：“呃，我，我不是这个意思……等等你最后那几句话是什么意思！？”
“那你不妨现在考虑一下，咱们以后合作空间还很广阔，公私分明更有利于未来。”王洛此时反而认真劝诫起来，“比如你看，当初灵山第82代山主是我师父宋一镜，副山主则是师叔宋一鸣，这两人公事上合作无间，于私却仅止于兄弟之情……”
鹿悠悠无奈道：“他们本来就是兄弟！”
“所以我用了仅止于这个词啊。”王洛奇怪道，“师姐的本子你应该比我看得多啊。”
“……”鹿悠悠愣了一下，随即浑身一个激灵，“咱，咱们还是换个话题吧。”
王洛点头：“也对，对于敏感问题，不妨搁置争议，共同开发，以后有创作需求随时找我商量。”
“多，多谢了。”
之后，两人间维持了好长一段时间的沉默，直到他们又异口同声的将沉默打破。
“说来。”“有件事……”
默契的笑声后，话题终于得以继续。而在绕开敏感的历史问题后，两人的话题自然而然便围绕着鹿芷瑶展开。
事实上自从两人在书院初见至今，还是第一次有足够的闲暇来畅谈过去和未来，畅谈那个将两人紧紧相连的人。
两人都准备了丰富多彩的鹿芷瑶故事，相较而言，鹿悠悠的故事多是些平淡而和睦的仙盟日常，比如鹿芷瑶剑斩化荒君长生，再比如鹿芷瑶镇压龙首圣山的化荒骸兽，再再比如鹿芷瑶强势解散第七届仙枯林议会。而王洛的故事则要跌宕起伏许多，比如在宋一镜的压迫下，鹿芷瑶几次开启荒野求生的伟大历史……
而借着分享鹿芷瑶的故事，两人仿佛在拼凑一张巨大无比的拼图，这幅拼图不仅承载着鹿芷瑶的人生，更承载着天劫前后，九州大地上千年的历史变迁。
“你说石家？此事的确有很多蹊跷，真的就连我这个尊主的身边人都感到蹊跷。你应该知道，最早石家其实是得了尊主青睐，才能在当时那个大环境下，顺利继承下外山门的旧世遗产，并默默打理起灵山遗留的基业。为此，尊主在仙盟其实承受了相当的压力，而她那个人，你也知道，越是承压就越是顽固，所以除非石家自己不做人，否则尊主不但不会抛弃石家，反而会对其倍加器重。”
“对，而至少就石玥所知，石家早年间历代家主都还称得上励精图治，实在是多少代的努力都换不来成果，才逐渐孕育出石秀笙那等应时代呼唤的英才。实在不像是被上峰器重过。”
“石玥是这么说的？唔，她有怨气也是难免，石家的际遇，我难辞其咎。毕竟他们家族的衰落，差不多是从五百年前才开始加速的。但即便再来一次，我还是不会改变自己的想法。从尊主统治时期开始，大律法对旧世道统的打压就是仙盟默认的规则。而尊主其实一直都是这种打压的推动者。她对我说过，我们是如今仙盟的擎天玉柱，却也是来自旧世界的遗老，未来一定会有属于新时代的人取代我们，而我们要做的，是发挥好遗老的余热，带头清理掉一切旧世余毒，所以我……一直都很讨厌旧世道统，也连带着讨厌那座被禁制封锁的灵山。虽然那里才是我的家，我的起源。”
“这些话其实由你说给石玥是最好的。”
“还是算了，压制了石家几百年，最后却想用几句轻描淡写的自白，来换取谅解……这种事我做不出的。”
“谈不上谅解吧，石玥一直蛮喜欢你的，或者说她一直把你当作偶像，并没有怨恨过你。”
“嗯，她是个好孩子，所以我更不能利用这种地位和心态优势，去占她的便宜。”
片刻后，鹿悠悠又说：“不过石玥与你相识以后，运势明显已经逆转了，连带着石家的族运，以及……整个旧世道统的桎梏一道，全盘逆转了。王洛，你知道吗，仙盟成立一千两百年了，这是第一次我清楚地感受到，大律法在对旧世道统让步，在对过去压制的一切放行！我不知道是因为你的苏醒导致的这一切，还是这一切变化导致了你的苏醒。但我想说，你真的是在一个非常微妙的时点醒来的，然后，在这个时候，有你在身边，我还是蛮开心的。”

第288章 离别是为了下一次的相遇
王洛和鹿悠悠的漫谈，一直持续到建木之巅那澄净的苍穹逐渐暗淡，夜幕后的群星开始焕发璀璨的光彩。
甚至到了在远处侍候着的韩行烟——堂堂半步元婴，都站得有些浑身发麻，开始变换站姿的时候，这两人仍是谈兴未尽。
实在有太多的话想说而名为鹿芷瑶的拼图上，也实在还有太多的空白等待着后来人去填补。
两人从鹿芷瑶聊到仙盟，从仙盟聊到大律法，又从大律法聊起了修行，然后话题将更加收不住了。
鹿悠悠是个极好的老师作为仙盟之首，她这千年修行积累下来的并不仅仅只有力量，更有着堪称恐怖的学识。在修行一道上，仿佛没有任何问题能难得倒她，即便有暂时无解的难题，她也能很快给出解决的思路。
事实上，单从莫雨、兰儿等广寒宫流放者的实力，就不难看出鹿悠悠的名师风范。
王洛自定灵殿苏醒至今，修行上一直都是自力更生，而他也很享受这种自力更生。但现在遇到了鹿悠悠，与她一番畅谈下来，却不由觉得……
有一个名师在身旁的感觉，终归还是更好些。
只不过，他之前从没想过，在习惯了鹿芷瑶以后，他竟然还能接受得了其他人的教导。
鹿芷瑶并不是一个传统意义的好老师，她任性妄为，脑洞大如深渊，每次胡闹还总喜欢拉上年幼的王洛……但另一方面，她确是惊才绝艳，有着令宋一镜都屡屡为之屏息的奇思妙想。万妙金丹之路，原始框架是宋一镜提出的，但框架内所有的细节，以及金丹之后的漫漫仙路推演，却都是鹿芷瑶做的！
而在学到了鹿氏精髓后王洛已经能自行解决绝大部分修行过程中的难题了，他甚至能轻描淡写地做出以荒毒入丹的决断，到了这个水平，还要什么老师呢？
然后鹿悠悠就现场向王洛展示了尊师重道的现实意义。
她用一套临时设计，却颇具可行性的并线技术，当场就解决了王洛现如今内府中既有元婴，又有荒丹的问题。
以力量庞大却不完全听指挥的一清元婴为主核，以绝对服从命令却缺乏灵性，又力量相对薄弱的荒丹为小核，构建出一套简单却实用的仙术体系，以这套体系为基础，之后无论是修行还是实战，都比单用一核的效率要强上太多。
只是，没等两人兴致勃勃地连夜将这套方案推演完全，就被一个不那么识趣的来客给打断了。
“抱歉，国主大人。”莫雨宛如紫色的鬼魅一般，倏地出现在两人身旁，她欠身垂首，率先摆出歉然姿态，然后说出来意。
“但时候真的不早了，金鹿厅内，群臣已经等了半日了。”
听到莫雨的声音，鹿悠悠如梦方醒，抬头看了眼重新变得晴朗的天空，意识到自己和王洛竟在此地聊了足足一天一夜……也难怪莫雨实在忍不住前来扫兴。
作为一国之主，鹿悠悠其实从来也没有享受如此漫长的闲暇时光。她执政五百年来，几乎没有过完整的休假。所有的闲暇几乎都来自碎片时间——比如偶尔赖床不起，或者在工作时间偷摸吃点心。而祝望国也适应了一个如此勤勉的国主，金鹿厅十部四司的诸多重臣，有任何事都会向上请示汇报，而他们也早就习惯了全年无休，每天都会第一时间给出回应的顶头上司的存在。
在鹿悠悠以化身神通为韩瑛合命补缺，导致意外滞留茸城的那段时间里，内务府的人几乎是豁出性命，才勉强伪造出国主仍在，只是临时闭关不便处理细致公务的假象。而那个时候拖延下来的各种公务，如今自然处于需要国主夜以继日补偿欠债的偿还阶段，鹿悠悠虽然已经拼命追赶了一周多的进度，却还有不少公务堆积在案头上。
于是，她有些遗憾，有些眷恋，却无比果断地从仙术推演的冥想中挣脱出来，然后用歉然的目光看向王洛：“看来学术会不得不暂告段落啦。”
王洛笑了笑，起身郑重地拱手行礼，说道：“已经受益良多，感激不尽了。”“你我之间也不必这么……”话到一半，鹿悠悠就想起了王洛那个公私分明的建议，略带遗憾地点点头，“好吧，以后再有修行上的问题，随时找我。”
莫雨不得不在旁提醒：“国主大人，随时恐怕不太可能。”
鹿悠悠随即对王洛苦笑道：“好吧，我会给你一份时间表，在表上的‘休息时间’里找我就好。”
之后，鹿悠悠便点出一片淡淡的金雾，然后拉起王洛的手，越过面前金雾，与他一道离开了建木之巅。
却不是回到位于悠城的玉座之间，而是非常贴心地将王洛送回了茸城以西，百里之外的一片山林间。
这片山林有着两人都无比熟悉的一切：一条千年前有无数灵兽行走其间的兽径，不远处，重金殿的玉瓦也在朝阳的照耀下闪烁着异彩。
不久前，鹿悠悠曾以韩瑛的身份踏上这片故土，只是那时的她却还不能诚实地表达自己故地重游的心情。
然而，如今以本尊驾临的鹿悠悠，却只是大致扫了一眼林地，就淡淡一笑，而后向王洛挥手作别。
“那么，这次就真的要说再见啦，王山主。”
轻柔的声音在晨间的山林中幽幽回荡，仿佛千年前曾在此处如仙乐般奏响的呦呦鹿鸣，然后，当王洛回过神时，身边已经唯余那一丝淡淡的清香了。
王洛皱了皱鼻子，不由失笑。
果然是青果儿饼的香味。
按照师姐曾经讲过的那个名师教导顽猴的故事，鹿悠悠这算是再明显不过的暗示了吧，下次在她休息时间去拜访的时候，最好带上点礼物去，别空着手。
但另一方面，之后，却不知要到何时才能再见了。
正如鹿悠悠要回归金鹿厅，处理案牍上堆积如山的公务，作为堂堂灵山之主，王洛同样有着自己的工作要做。
师姐在离去前嘱咐的那三件事，没有任何一件很简单啊。

第289章 爽与不爽
鹿芷瑶离去前，给王洛留下了三大课题：提升修为、复兴灵山、完成定荒。
而要说有什么事，能同时推进三大课题的进度，那么自然就是……
“大黄，出来吧。”
片刻后，树林中一阵枝叶窸窣，一坨外皮剔透的肉球蠕动着凑了过来。
“见过主子。”
不久前还肆虐茸城的荒魔，此时俨然包衣模样臣服到了最卑微处。
然而不待王洛开口问，这卑微的奴才已经克制不住内心激动，感慨道：“主子，此地真的不愧是旧世的登仙长阶，单单是这几日在林中休憩，我的力量就已经恢复了好大一截，嘿嘿……”
“很好。”
王洛点点头，伸出手去，隔空将那肉团体内酝酿的荒毒抽取出来，化入自家内府金丹令那颗浑圆金丹又添了一丝活性。
然而消化之后，王洛却只是撇了撇嘴，感觉滋味差强人意。
较之在仙枯林中吸纳入体后，令其修为暴涨的仙灵之息，大黄这精心打磨的真元，也就是勉强入口的水平罢了。
但仙枯林毕竟不是真的祝望后花园，王洛也无意天天被太虚天尊围观，所以珍馐美馔偶尔打打牙祭还好，日常饮食还是要学会放低标准。在茸城真正西进荒原之前，能有一个稳定的高品质荒毒供给源，倒也不错。
当初将这大黄放养在灵山时，只是免得它四处乱跑惊扰到别人，后来仙枯林会议上，月央国主补天君率先自爆，导致本来安排给大黄的出场也被临时取消……而现在看来，将此物视为畜牧业的一种，似乎也大有可为？
然而正想着，却见另一边，被主子轻而易举夺去了多日苦功的大黄，正发出由衷而激烈的声音。
“啊，啊，主子，主子你吸得奴才好爽。”
“……草。”
畜牧业的宏伟蓝图顷刻间烟消云散。
虽然王洛很清楚，在他对大黄执行过转化仪式后，此物的忠诚是基本可以放心的，只要不强求他效忠仙盟之类，他会自然而然将王洛的利益置于自身利益之上——对于标榜自由、解放的荒魔来说，这种植根于荒芜内核的阶级壁垒，着实显得讽刺。
但是无论如何，大黄靠着自己的满心忠诚，倒是成功为他自己保住了利益。
王洛已经决定换个压榨对象了。
“那么，关于月央的污染情况，你记起了多少？”
大黄立刻回应道：“主子，大部分被我和穆雨晴亲手转化的破茧人，我都记起来了——虽然我绝不能做有利于仙盟的事，但如果是为了主子尽忠，那就不妨稍作变通——但另一方面，我也得提醒您，虽然我们在进入茸城前，有下令让他们暂时留在原地，不得轻举妄动，但这么长时间没接到进一步指令，他们是有权自作主张的。”
王洛对此倒不意外，也不介意：“补天君在仙盟大会攻击首席不成，威望大跌，就更不可能允许此时国内出现荒乱，哪怕是透支国力，也会力保近期国内稳定。那些破茧人若不想被第一时间化作定荒军的战功，就最好老老实实等我上门取件。”大黄连声赞叹：“主子英明！希望那群小家伙也能晓得是非好歹，老老实实接受主子的恩赐。”
然后，大黄仿佛也是意识到自己这番肺腑之词，严重影响了王洛食欲因此话题很快又是一转：“还有件事，奴才必须要稍作提醒，不过提醒之前，可能还要主子给奴才一点庇护。”
王洛秒懂——按照前次经验，一旦荒魔吐露了不该吐露的消息，或者说出绝不能说的禁语，那么立刻就会砰一声炸得一地稀碎。大黄这必然是要以自爆为代价，来吐露一些禁忌秘辛了。
于是他立刻以鹿悠悠传授的法诀，调用体内一清元婴，借着蓬勃火势，在大黄体外覆盖了一层厚重的无形护盾。
大黄当场懵逼：“主子，您这护盾……对奴才无效啊。”
王洛也是一怔：“我以为你是要提醒我，待会儿你炸开来的时候不要溅我一脸秽物，怎么你还有别的意思？”
大黄连忙说道：“绝无其他意思，我只是想说，主子您亲手释放的术法，对奴才而言也无比高贵，让奴才的臭血烂肉溅到您的仙法上，奴才也会感到心痛。”
“没事，你放心说。”
大黄抽搐了一下后，说道：“重要的并非月央国内潜伏着的破茧人，而是月央根源性的漏洞，会导致像我这样……”
话音未落，地上的肉球就砰一声炸成肉糜，所有的血肉都被护罩收拢起来，最终滑落到地上，成为一滩抽搐的秽物。
只是大黄仍旧未死，颤抖着发出忠诚的声音：“主子，以您的才智，一定已经明白了奴才的意思。”
王洛当然明白。
两个化神荒魔，并不是直接突破了祝望的定荒结界来茸城作乱的。他们取道月央，借着凝渊图之间的共鸣通道，才突破了仙盟最强国的防线。那么月央作为第一突破口，必然存在着很严重的漏洞，而那个漏洞，在如今大黄口中，竟是根源性的。
要知道，定荒结界从来都不完美，仙盟百国几乎都有过被荒魔渗透的经历，只是其中绝大部分都没构成实质损失罢了。甚至茸城之乱，虽是举世皆惊，但较之百年前的月央荒潮反卷，更早前的君长生化荒，其实也根本不值一提。结界存在漏洞，这根本是仙盟常识，大家早就习惯了。
但根源性的漏洞就截然不同了。
如今渗透进来的两个荒魔，是荒原中精挑细选出来的特别适应者，出货率大约只有千分之一，是不折不扣的顶级稀有物种。理论上，饶是以荒原之广袤，短时间内也未必能找得到同样资质的荒魔再次执行渗透。但如果月央的结界漏洞存在于根源处，那么荒原完全可以根据先行者的经验教训，迅速调整方针，优化术法，将那个堵不上的漏洞一点点撕扯开，然后让更多的荒魔渗透进来。
王洛看着地上的烂泥并没有再追问更多，因为就算问了，显然也不可能再得到有效回应。
但无论如何，月央之行，看起来都已经势在必行了。

第290章 所以那个戏法究竟是什么呢
事实上，王洛本人并不太想去月央。因为肉眼可见的好处不足。
虽然靠着大黄的背叛月央那边潜伏着的“破茧人”基本等同等待揽收的快餐外卖，但王洛真的缺那点零食吗？
想要拾荒，南乡以西的广袤天地大有可为啊！这世上有哪里能比荒原上的荒魔更多，更滋补？无论是为了推动定荒还是单纯为了杀人练功，南乡以西才是现阶段的最优解。
而且，和月央那种明摆着与祝望貌合神离的地方不同，南乡人是真的热情好客呀！
当初茸城之乱刚刚平定的时候，远在灵山，却给出了关键支援的南乡定荒军校尉关定南，就向王洛发出了极其热烈的邀请。
他作为定荒军大元帅关铁军的儿子，拍着胸脯以自己的遗产继承权为担保，说，只要王洛肯去南乡做客指导，全军上下一定会给出仅次于国主规格的热情款待。军中各路猛男任君采摘不说，甚至他妹妹关小河，被几大兵院竞相争抢的天才机巧工匠，也能被他拉来陪酒。而王洛若是看得上那土妹子，他甚至可以长兄如父地直接帮两人定下亲事，当晚拜堂。
对于这等盛情相邀，王洛当时却无暇回应——毕竟需要他优先处理的事情实在太多。而后来，一直到他在广寒宫仙枯林，被太虚天尊围观了一周，都没再等到关定南的后续邀请。
依照常理推断，关定南应该已经因为那番豪言壮语而被关小河活活打死了……但南乡人好客的态度却一定不会因之而更改。
可惜，如此热情好客的南乡，短期内恐怕都无暇造访了。
因为事实上，就算没有大黄所说的存在于月央定荒结界上的根源性漏洞，王洛也心知肚明，自己不大可能逃开这趟差事。现阶段，找遍整个仙盟，也只有他这个以荒毒入丹，又豢养了一团化荒之物的人，能最快捷也最权威的辨识出隐藏在人民群众中间的坏分子，寻找出存在于各个层面的缺陷漏洞。
而这才是排除月央隐患的关键。
按照仙盟大会上的决议，前去月央拔除定荒隐患的小组，将由祝望和墨麟牵头组建。如今此事还没开始实质推动，就连统筹组建小组的小组都还没开始统筹组建，但王洛知道自己的名字肯定是要列在名单第一位的。
只不过，依照仙盟一贯的工作效率，便是相关人员再怎么加班加点，极力促成。但要统筹协调好三大强国的关系，共同处理一件关乎敏感的事情，那多则数月，少则数周，期间少不得扯皮争吵，乃至拍桌子打架。
所以王洛实在是乐意不起来。
心中的一时不快，并没有明显表露出来，但他的心思却还是被忠心耿耿的大黄敏锐捕捉到了。
这荒魔如今虽奄奄一息却难掩满腔忠诚热血，立刻建议道：“主子，奴才刚刚想到，曾学过一个有趣的戏法，可否请您宽许奴才表演一二，以讨主子欢心？”
王洛听了这话就觉得有些好笑：“你都这样了，还能表演戏法？”
大黄兴致勃勃道：“所以这才是戏法的神奇之处嘛，主子您看好了，我……”
话音未落，就听山间忽而传来一阵呼啸。
“王~山~主！我~来~拜~山~啦！”
初听来那是个甜腻婉转的女子声线，但呼啸声中，却有冰霜与铁血一般的豪情，令声音中的任何柔蜜都变得铿锵有力。且随着声音在山间激荡，只见山林枝叶摇曳，碎石翻飞，宛如被一阵疾风扫过。
这大概是找遍仙盟也绝无分号的标志性招呼了。
墨麟将军黄龙，他怎么来了？！
王洛一时错愕，看了看地上的肉泥，花了一个瞬间，才确定这绝不可能是大黄的戏法。
而他此时也没兴趣再去欣赏什么荒魔戏法了，脚下一动，便借着山主权限，离开此地，去向声音来处，灵山祠前。而登仙台上，果然见到了那位容姿妩媚的老将军，他仍穿着那一身漆黑而修身的兽甲，尽显肉身的完美曲线。
看到王洛倏地出现在眼前，黄龙那双杏眼便是一亮：“哈，好神通啊王山主！”
一边说着，老将军似是不甘示弱般地踏出一步，也赫然展示出不俗的腾挪神通，只见他身形如电，当场便给了王洛一个非常热情，且不容抗拒的带球撞人……或者说战友拥抱。
“王山主，可是好久不见了啊！”
王洛说道：“自广寒宫一别，也就一日时间吧……”
黄龙哈哈一笑：“一日不见，如隔三秋嘛！”
“……”这种客套话，实在太不适合黄龙，王洛于是心下了然：“将军可是遇到什么难处？”
“……王山主果然慧眼如炬。”黄龙说完便不由叹了口气，气息中满是愤懑苦涩。
之后，他抬起头，张了张嘴，似是要诉苦，却欲言又止。
以黄龙的豪爽性情，此番欲说还休的姿态，无疑显得格外违和。
但王洛也不催促，只是随手种下莲台，招呼黄龙在登仙台的一棵树下安坐。
两人坐定之后，王洛又招待了茶水，黄龙一连牛饮了几壶清茶，才有些迟疑地开口问道：“王山主，好男儿当一诺千金，对否？”
王洛于是心下了然，非常体贴地给出了一个符合黄龙需要的答案。
“好男儿当自由行于天地间，岂能为区区规则所束缚？那些立意不正，且有损天伦人理的诺言，便该当机立断。”
“嘶……”黄龙闻言，却没有当场叫好，只是更加迟疑地问，“王山主，你这话……是从哪儿听来的？真不像是你会说的话啊。”
王洛有些不好意思：“的确不是我的原创，我是拾了师姐的牙慧，她以前经常把这句话挂在嘴边。”
“……”作为尊主鹿芷瑶忠实支持者的黄龙，当场就有些目光凌乱。
王洛问道：“所以将军是遇到什么麻烦的诺言了？我跟在师姐身边多年，对于寻找漏洞，回避约束一事，勉强称得上擅长。”
黄龙再次欲言又止。
而这一次，却没再让王洛浪费时间等待。只听登仙台下方的长阶上，传来一个少女的冷声。
“还能是什么事？老头子年轻时候发了癫！非要跟战友们约定了什么让兄弟先爽爽，现在他的好兄弟们纷纷找上门来了，他自然是缩了！”

第291章 真的有要事相商
客观来说，黄龙的老战友们，当然不是真的为了让他兑现年轻时候的承诺。这群曾和黄龙一道服役的军人们，如今基本都已在百岁上下，除了黄龙成就元婴，又机缘巧合下夺了个年轻的舍，如今正清纯妩媚，无限美好。其他人都只是金丹修为甚至更低，早就垂垂老矣，根本爽不起来了。何况黄龙这新躯体再怎么妩媚，只要她一开口，那充满龙首山风情的口音响起，老将们的夕阳红就立刻从下半身退散了。
但就算肉体已无法爽快，或者说正因为肉体已经无法爽快，精神层面的愉悦才更加重要，他们这些老家伙一辈子生活在黄龙的万丈豪光之下，虽是心服口服，却难免憋屈。如今难得见到同时代的偶像遭遇囧事，那身为老战友怎能不第一时间赶来嘲笑挤兑？来得晚了都属于交情淡了！
但这群损友们是爽快了，黄龙本人就遭不住了，被老东西们以各种他根本没听懂的黄段子碾压了几个回合后，他就深感做人没有文化是真的不行，便干脆以拜访战友，学习新鲜文化，加商讨拔荒要事为借口落荒而逃。
……以上，就是黄静在怒火打消以后，冷静地为王洛带来的客观转述。
对此，王洛深表同情。
“黄静姑娘你真是辛苦了。”
黄静对爷爷丝毫不留情面，对王洛却是客客气气，说道：“王山主抱歉，都是我没管好爷爷，才让他用这些无聊的事情打扰你。你若有要事，还请不必客气，直接把他逐出山外就是了。”
说着，便投来鼓励的眼神。
黄龙皱起眉头：“静儿，你不要胡闹，我找王山主当然是有要事相商。”
黄静顿时瞪了他一眼，当场就让将军百战死的黄龙把头一缩，嘟囔道：“你真是越来越像你奶奶了。”
黄静则叹息道：“王山主，你也看到了，爷爷在战场上固然神武，但离开战场就完全是废物一般，若没有我看着，他被人吃了豆腐都不知道……他虽然不成器，终归是墨麟的将军，我不能眼睁睁看着他临到晚年，把自己、家族和军队的面子都丢光，所以只好不辞辛苦跟在他身旁，免得他乱说话，胡做事。所以，若真有要事相商，还望王山主不要嫌我在旁多事碍眼。”
黄龙闻言却哈哈一笑：“静儿你这就多虑了，这世上怎么可能有人嫌你碍眼，前几天我去兵院看你，你身后跟着的追求者团队，还是一如既往的壮观啊！”
黄静闻言，脸色却是当场就转黑：“是啊，你走以后他们就开始四处找人问你的联系方式了！”
说到此处，少女自觉失言，红着脸咳嗽一声，默默退到一旁，示意你们可以开始说正事了。
被黄静这么一打岔，黄龙原先的正事自然没法再问出口，便干脆聊起了真正的正事。
“这次月央拔荒，王山主你是肯定要去的吧？”
王洛点点头：“责无旁贷嘛。”
黄龙说道：“那就好，墨麟这边，御龙君点了老夫的名字。毕竟我是那场荒乱的亲历者，而且战后，老夫发现自己对荒芜的感知也更敏锐了几分……唔？那是个什么动物？”
黄龙说着伸手指向不远处山路旁的低矮树丛，只见一个肉色的圆球正蹦蹦跳跳地凑近过来。
王洛看了眼一脸好奇的黄龙，再看看那热情蓬勃的肉球，对“感知更敏锐几分”有了全新的认识。
老将军在茸城明明见过大黄的吧！？如今不过是变得更圆润可爱了些，居然就认不出了！“算是如今的灵山特产吧。”王洛摆了摆手，示意大黄不要在此时来添乱。
黄龙对荒芜的态度，可从来都是偏向极端派，只不过比起立场，他更信任战友间的袍泽情谊，这才对以荒毒入丹的王洛亲如兄弟。否则若没有茸城时的并肩作战，他在仙盟大会上的发言必然是另一番模样。
而听说只是灵山特产，黄龙顿时对那肉球失去兴趣，又说道：“总之，这次月央拔荒，老夫想提前和山主打个招呼，做个配合。到了那边，若遇到麻烦事，咱们两人联手，可以快刀乱麻。”
说话间，这老将军的杏眼中开始逐渐泛起灵光。
“王山主，你于当世苏醒不久，可能对这种跨国的拔荒行动所知不多，但老夫已经作为墨麟军方代表，参与过不下十次类似行动了。我可以负责任地说，一旦踏上他国领土，咱们要面对的最大的敌人，就不再是荒芜，而是那群官僚权贵无休止的推诿扯皮。”
王洛闻言，默默消化，缓缓点头。
黄龙所说的情况，他的确之前从未听说过，但却是不难理解。
很简单的道理：仙盟决议的跨国拔荒行动，不单单是要挑出那些已经被污染的破茧人，更重要的是整顿月央整个国家的定荒大略，确保之前的惨案不再发生，确保茸城西行的时候，月央能承担得住肩上的职责。
而整顿国策，自然就要面对整个国家的阻力。作为国主的补天君，在仙盟大会上敢率先对着鹿悠悠发难，那么上行下效，那些当地官僚权贵的态度也就不难想象了。这些人未必敢公然反抗仙盟决议，但在行事期间拖沓敷衍，甚至纵容包庇，却是在所难免。偏偏小组又不可能完全绕过他们，在一片陌生的土地上开展全盘工作，那么……
“将军想要我怎么配合？所谓快刀乱麻，又要怎么个斩法？”
黄龙说道：“此事说来也简单，王山主，你那个破人道心的神通……”
王洛摇摇头：“离开祝望地界，就未必好用了。”
“这样啊……”黄龙沉吟了一下，又建议道，“也无妨，在异国他乡，突然破了人的道心，人家也未必肯认，而既然指望不上对方认账，还不如用更简单有效的法子。”
说到最后几个字时，那粉面上已赫然呈现煞气。
王洛不由皱起眉头问道：“将军是想要在异国他乡杀人？”
“杀人，立威。”黄龙纠正了一下细节，“但具体什么人能杀，不能单靠一人的主观臆断，老夫想和你提前做个约定：只有你我都点头，也只要你我都点头，那么此人就可杀。至于如何动手，则是因地制宜……王山主，定荒从来都是战争，而战争，从来不忌雷霆手段！”
王洛闻言只是一笑：“将军别忘了我是从什么时代成长起来的，在我那个时候，杀人从来也不需要现在这么多理由。”
“哈哈，所以老夫才特意来找你商量啊！”

第292章 因祸得福？
一番将杀人视若等闲的畅谈之后，王洛便开始尽地主之谊，招待黄氏爷孙二人游览灵山。
对于这座旧时代的象征，以黄龙的一贯立场而言，就算谈不上不共戴天，至少也是深恶痛疾——大部分对定荒一事持激进态度的人，对旧时代都很难有什么好印象。
更何况黄龙还是出了名的爱国将领，极度推崇自家的龙首圣山，对其他一切以仙灵闻名的名山都嗤之以鼻，且从不会遮掩自己的真实想法。因此，在他百余年的人生中，已累积被仙盟百国中超过五十座名山景区列为不受欢迎的客人。
但当王洛亲作向导带着黄龙自禁区正门而入，沿着山路蜿蜒而上时，对沿途景象，黄龙却是赞不绝口。
“好个奇峰险峻之地！就连天地元气都隐含锋锐，若将此地山林尽数砍去，布上两座飞星祭剑台，必可事半功倍令剑光乘星扶月，纵横百里！”
“嚯！这是什么殿？所用材质莫不是紫霄云玉？天劫之后，此物于天之右五州已然绝迹，想不到在灵山仍有如此多的储备！若将此殿拆去，收集所有紫霄云玉，炼成仙煞紫金符，只消一次发动，就能让成千上万的荒魔化作脓水，威能绝不亚于歼星神剑啊。”
“这几座山头的地势就差了少许，但只要将山头削平，立下军帐，仍不失为一座极好的藏兵处！”
黄龙一路指点江山，言辞间，充分肯定了灵山作为茸城拓荒先锋的拆迁……哦不，战略价值。
对于这种焚琴煮鹤式的慷慨豪迈，黄静在后面简直是一路白眼，然后不得不悄声对王洛道歉。
“王山主，抱歉我爷爷他一向粗鄙无礼……”
王洛却摇摇头：“这算什么？师姐当初的改造计划可比老将军还要激进得多。”
提到赫赫有名的尊主鹿芷瑶，黄静也不由来了兴趣：“尊主也想过要改造灵山？”
“对啊，你看那边那座万象殿，曾经是我师父宋一镜日常起居之所。师姐每次被师父关禁闭时，都宣称总有一日要将万象殿改造成灵山公厕。”
“……”黄静张口结舌。
此时，三人正好走到一处分岔路前，黄龙本来兴致勃勃走在最前面，此时却忽地停下脚步，皱了皱琼鼻：“有股莫名熟悉亲切的味道。”
黄静闻言，也不由动动鼻子，却一无所获便无奈道：“爷爷你又在发什么疯？”
黄龙摇摇头，说道：“又闻不太到了，但老夫直觉得到，这里绝非寻常地方，王山主，请问……”
王洛笑了笑，却是先对黄龙拱了下手：“老将军直觉果真敏锐无比。此地俗称为兽径，不远处则是重金殿。当年……”
当年，你最崇拜的祝望国主鹿悠悠就栖息于此，理论上这附近可能还有她年轻时候留下的生活痕迹，包括吃喝……
只是，没等王洛向黄龙详细解释此地的不凡，并提议一道寻找珍稀化石，就感到心头一热。
飞升录上，来自鹿悠悠的留言浮现出来。“……抱歉刚刚一直在开会，你之前找我？”
却是鹿悠悠的休息时间终于到了，她才有机会回复王洛早前给她的留言，关于黄龙拜山的留言。
黄龙从墨麟一路赶来灵山，与王洛相约杀伐果断的事情，王洛当然不可能瞒着鹿悠悠，第一时间就通过飞升录做了转告。
而简单浏览过王洛的留言后，鹿悠悠便叹息一声：“的确是黄将军的行事风格。”
王洛好奇问道：“他的风格？怎么说？”
鹿悠悠说道：“你记得他身边那个吕天晴吧？是他当年最亲密的战友吕骏的儿子。”
“所以，事情其实和吕骏有关？”
“对，吕骏牺牲在一次边郡的荒乱之中。当时吕骏所在的部队临时驻扎进一座边郡要塞。那要塞的位置并不算特别紧要，但也半只脚探出了八方定荒之外，类似祝望的南乡。照例，其军事要塞该有标准乙种要塞的规格。然而当地贪腐成风，很多定荒经费都被挪作他用，导致以要塞为核心的区域定荒结界漏洞百出，早就被荒魔渗透进来。”
“啧。”王洛自是秒懂。
鹿悠悠则又是一叹：“偏偏吕骏他们驻扎后，得到的官方文书报告上，只见一片花团锦簇，仿佛当地的一切都万无一失……后来惨祸酿成，边郡险些生灵涂炭，多亏黄将军率部驰援，才总算将危机扼杀在早期，但吕骏却已牺牲在荒魔的第一波作乱中了。而最可笑的还在后面。事后追责的时候，自有无数人的人头落地，但一手导致当地官场糜烂的郡守，竟靠着多年在墨麟中央经营下的人脉，仅以去官免职收场，不但性命无忧，甚至没有真正背负什么罪名！”
“牛逼。”王洛由衷感慨。
“更厉害的是，黄龙率部驰援，其实并没有接到上级军令，是他自作主张。而那群保下郡守的官僚，竟还打算追究他的责任！”
“……倒行逆施到这个地步，墨麟居然还没灭国吗？”
鹿悠悠说道：“自然是因为倒行逆施到一半，就被强力纠正过了。本代御龙君初掌大权时，一度被朝中群臣架空，但借着那场文臣们肆无忌惮的表演，她联合黄龙等人做了一次物理层面的清君侧，从此便保证了大权独揽。而黄龙也得到了她最高规格的纵容。只可惜这些事后的补救，终归无法让死去的人复活回来，所以虽然黄龙凭借此事一跃成为墨麟军中毋庸置疑的代表人物，但他始终都对当年的事耿耿于怀，对一切官场弊病都深恶痛疾，关乎定荒、生死的问题上，他更是极端。此番会来主动找你约定杀人，倒不意外。”
王洛了然：“难怪他这么只身就跑来找我密谋杀人，仿佛完全不在乎自己的所作所为会给墨麟带来麻烦。不过，你所说的这个，御龙君给他最高规格的纵容，莫不是……”
鹿悠悠沉默了会儿，说道：“我答应过她要保密。”
王洛于是继续了然，之后又惊觉一事：“那黄龙此番夺舍穆雨晴，由男变女，御龙君岂不是……”
鹿悠悠沉默了很久，才说道：“我只能告诉你，她其实还挺高兴的。”
“！？”

第293章 微妙的情感
很久前，王洛曾经听师姐讲过这样一种微妙的关系，或者说状态：
有一男一女，双方内心深处对某事存有共同的认知或者说期待，而日常相处中的一点一滴，越发让这对男女对那份共同的愿景坚信不疑。但是，无论心底如何坚信，两人之间却总是碍于种种，始终差了捅破窗纸的最后一步。我知道你想你也知道我想，但无论你我，都始终无法将自己的想法说出口……
纠结、扭曲、尖叫抓挠，无数的故事由此而来。
王洛本以为鹿芷瑶是在描述她与宋一镜之间的作死日常。毕竟老宋从来都晓得自家首徒是什么德性，几乎每次鹿芷瑶开口，他都会第一时间脑补出一段荡气回肠的鹿悠悠历险记——而事后证明天下第一人的心血来潮几乎从不落空。另一边鹿芷瑶当然也知道师父的神通广大，每次开口前就已经做好了杀人成仁的心理准备。
显然，这正是一男一女间的共同认知。
但即便如此，宋一镜从不曾防患于未然，不罪而罚，即便明知对方心怀鬼胎，他也不会先行开口道破对方阴谋。而鹿芷瑶更是不见棺材不流泪，哪怕被老宋堵在山坳里上天无路入地无门，也绝不认错。
至于最后，自然是鹿芷瑶被丢去禁闭室里纠结扭曲尖叫抓挠……
王洛的猜测完美符合鹿芷瑶的描述，但鹿芷瑶却恼羞成怒地表示，她是在描绘情窦初开的羞涩男女的初恋告白故事。
再后来王洛提出假说，有没有可能是鹿芷瑶对宋一镜心存爱恋，才会日常作死不止——毕竟这两种关系实在太过相似。而依照鹿芷瑶曾经说过的，恋父情结广泛存在于妙龄少女群体中。
那是王洛记忆中少有的，他对师姐造成了真实伤害的案例。那之后师姐在灵山足足老实了几个月，反而惹来师父宋一镜上门看望，生怕是他上次板子打得太狠，让自家首徒走火入魔，道心破碎了。
回忆起和师姐的故事，是因为眼下王洛正在亲身经历那种纠结扭曲尖叫抓挠。
关于御龙君和黄龙将军的关系，他有猜测，鹿悠悠有真相，但鹿悠悠碍于约束，不能明言。王洛同样碍于约束，不能明着说我已经猜到了真相是什么。于是两人只能玩些我猜测你眨眼的默契游戏……
而这种纠结的情绪没有持续多久，鹿悠悠就叹息一声，将话题转移回正事上面。
正仿佛师姐所说的，酸涩的初恋在社会现实面前很快就会如秋风扫落叶一般，连余温都剩不下来。
“总之，御龙君将黄龙任命为小组中的墨麟代表，那么她对此次拔荒月央的态度，应该说是不出所料了。她平日待人处事时看来性情温婉，但做事的手腕从来都雷厉风行，倒是真的和黄将军堪称天作之合。这次补天君在月央留下的漏洞实在太不像话，尤其是险些让黄将军殒命，也就难怪她会有意报复回来。之后，就算黄龙和你在月央杀得人头滚滚，仙盟舆论哗然，她大概也要力撑你们二人，纵是引起强国间的直接冲突也在所不惜……但是，唉。”
叹息一声后，鹿悠悠却并不看好这份雷厉风行。
“但月央的事情，不是这么容易处理的。若是杀伐果断就能解决问题，补天君不至于被逼无奈地跑到仙盟大会上自取其辱。”
王洛听得好奇：“听你这意思，补天君竟是故意弹劾失败的？”
“当然谈不上故意失败，在仙盟大会上沦为小丑，对他的统治威信影响极大，他没道理故意这么做。但另一方面，他显然是早就已经想好了要如何利用这次失败……总之，等到几天后咱们三国会议的时候，你就能见识到此次拔荒的麻烦所在了。”话题到了关键处，鹿悠悠却毅然中断了对话，做了一次谜语人。
因为她的休息时间已经结束了。
两人的对话内容虽多，但其实总共历时也不过两三分钟。
然而这已经是鹿悠悠这一整日的全部休息时间了，距离下一次休息，冷却时间还有二十四小时……
忙碌期的祝望国主，已经完全失去了赖床打盹吃饼子的余裕，会议工作连轴不断，俨然是从灵鹿沦为牛马。而王洛也没有再去打扰她，决定耐心等几天后，祝望墨麟月央的第一次碰头会时，再去揭晓真相。
毕竟万一打扰得鹿悠悠急了，被她抓去一起加班，就得不偿失了。
——
之后三天，王洛又带着黄氏祖孙二人游览了祝望旧都茸城。
以王洛下山后的第一站石街为起点，三人先后游历了茸城之乱时，几处战况最为激烈的战场，尤其是一度沦为废墟，如今正紧急重建的总督府。王洛陈述着自己与荒魔在此的激战，直让黄龙摩拳擦掌，恨不得当场便与王洛实战切磋。
之后，自然少不了要去茸城书院一游，这仙盟最古老的书院，虽然在不久前的荒乱中完全游离事外，但其威名并不会因此有损分毫。无论是黄龙还是黄静，都对书院颇感好奇。
而书院得知三人来访，也组织起了规格极高的招待。听闻墨麟的传奇将军造访，书院里各路深藏不露的名流宿老纷纷露面，场面之壮观教职人员队伍之齐整，纵是书院的年度祭礼也有所不及，几乎要赶上笃行楼为教职员工发年度福利和薪酬津贴之时了。
让王洛感到些许遗憾的是，那个曾在洗墨池畔偶遇的返聘教授宋徽，却没有露面。他是整个书院乃至整个茸城里，为数不多的能让他感到深不可测的高手。而如今他金丹已成，又有元婴加持，实力提升十倍不止，感知更是敏锐，或可看穿那老人的虚实，可惜对方却没给自己这个机会。
三人在书院逗留了一整日，直到拔荒小组的第一次会议临近，才依依不舍的离开。而此时，书院各个群体中，都已经开始流传起一个关于墨麟绝色姐妹花的传说了……
离开茸城书院后，三人便搭乘上一头通体生有蔚蓝鳞片的罡风游龙，直奔仙盟总部所在的宋国而去。
两小时后，被特殊培育的罡风游龙，就以数倍于同类的速度，将三人带到了会场之外。

第294章 国主的再就业
仙盟总部所在的宋国，是个位置极端巧妙的中立小国，它几乎被五大强国包围在正中央，与其中四国都有接壤，唯一不直接接壤的子吾，也有一条宽阔的运河连通彼此。
宋国国土面积不大，物产更谈不上丰富，但特殊的地理位置带来了得天独厚的商贸环境，加之仙盟总部所在的特殊政治生态位，却让它享有了无与伦比的富庶繁荣。几乎在蔚蓝游龙越过宋国国境线，进入正式领空的刹那，王洛就能感到身周的天地灵气要较之祝望边境浓郁了近一倍！
如此厚重的灵气浓度已经接近了祝望旧都茸城，然而此地不过是宋国城市区域以外的“旷野”。
透过游龙腹腔内的透明腔膜看向前方不远处，坐落在广袤平原，背靠大河的宋国都城【裕梁】，宛如一颗闪耀在大地上的明星，又如上古传说中横行于原始的鸿蒙巨兽，肆无忌惮地吞吐着海量的天地灵气。
当今仙盟绝大部分修行人，都不习吐纳法，游离于地脉之外的天地灵气几乎没有实质效用，但裕梁人却无比奢侈地从周边大小邻国引来多条灵脉，硬生生将整个都城打造成了地上天国。生活在其中的人就算不习吐纳，甚至干脆不修仙道被这浓郁的天地灵气日积月累的熏陶下来，也能成人形生腌，产生延年益寿，强身健体等诸多奇效。
而待蔚蓝游龙自罡风层俯冲而下，来到都城裕梁郊外的游龙云场时，已有一位来自仙盟总部的礼宾官员，驾驶着一艘金银相间的飞梭等候在柔云层上。
游龙敞开腹腔，将王洛等三人放下，之后便发出一声舒爽的长吟，扑向一旁那里已有专人为它备好了堆积如山的乳白色仙丹。
这种丹药名为卷风丹，取万道罡风中的一丝柔风凝练而成，在旧仙历时代，与之性质类似的丹药，曾是足以让众多修行人们打破腹股沟的风系至宝，然而如今却被奢靡无度的宋国人当作游龙饲料。
至于迎宾的金银色飞梭，也是让王洛大开眼界。无论是形状还是其独特的灵韵，都让王洛想起了韩谷明送给女儿韩瑛的那艘【照雪】。
而似乎看出了王洛的惊讶，驾驶飞梭的礼宾官员，面带骄傲地向其做了简单介绍——这的确就是照雪的升级版。当初韩谷明向【飞悬阁】下了照雪的订单后，因其性能惊人，飞悬阁便将照雪作为当年的宣传招牌。而豪奢的宋国人见此，当即拍板，要订一艘更好的！
至于飞悬阁说什么技术有限，工艺不足……只要多砸些钱，聘请神匠们单开一条产线，一切困难就都迎刃而解！
只不过，这却是连韩谷明都不舍得动用的极奢手段了。
“王山主，黄将军，仙盟总部这艘【晴雪】，寻常只会服务仙枯林那几位国主，但二位无疑便是此地最尊贵的客人。之后，还请几位安心享受这次短暂的旅程。”
而几乎是话音落定的同时，不待王洛与其攀谈，那官员便回头一笑：“尊贵的客人，咱们到了。”
原来就是这片刻功夫，那金银相间的飞梭，已载着几人从城郊的云场扶摇直上，来到仙盟总部所在地——一座高悬于空中，宛如旧世天庭版巍峨堂皇，俯瞰凡尘的大殿，殿前挂着一块黑底金字的匾额，上书【群仙殿】三字，闪耀生辉。
期间，这晴雪非但飞行姿态平稳地宛如静止，其速度也比照雪还要胜出几分！
一般来说，这种顶级飞梭的极限性能，其实极大受限于驾驶者的修为。修为不足，神念薄弱的，便是再好的飞梭也发挥不出极限性能。当初鹿悠悠以韩瑛的躯体驾驭照雪，便展现出了令王洛惊叹不已的驾驶技术，几乎让照雪超水平地发挥性能。而如今这位礼宾官员，看起来只是个儒雅随和的寻常中年，但一身修为较之鹿悠悠化身的韩瑛也相差不多，同样能将飞梭的性能发挥到极致。以灵视法观之，可见他腹中金丹已具灵性，几乎就是货真价实的元婴了。
在当今仙盟，元婴无疑是个极重要的标志，其代表的绝不单单是修为本身。而宋国人居然让一个元婴高手当飞梭司机。
但此时显然也没时间计较这些细节，王洛便带着疑惑走下了飞梭，在那礼宾官员的拱手躬身礼中，缓步走入面前大殿。
倒是一旁的黄静，非常体贴地为王洛解释了其中缘由。
原来那礼宾官员看来平平无奇，但在十年前，他还是毗邻子吾的一个中等国家的君王，只可惜他虽出身尊贵，又有一身颇为不俗的修行天赋，却并不是个合格的统治者。加之时运不济，在位不久就遇到国内动荡，最终被一场盛大的政变推翻下台……之后便逃亡仙盟总部，申请政治避难。总部念起只是治国无能，并非草菅人命恶贯满盈，便将其庇护下来，任命他为礼宾官员，专司服务贵客。
而诸如此类的工作人员在仙盟总部其实并不在少数，一般来说，若是登不上广寒仙宫，那么能留在宋国的仙盟总部，也算是最好的去处了。虽然谈不上绝对安全——偶尔还是会有仇家不顾一切地跑来行凶——但基本上衣食富足，生活无忧，总比被政敌直接烧死在民众狂欢中要强得多了。
三人沿着红毯铺就的长阶走入大殿时，黄龙便在旁冷哼一声：“这次月央拔荒，若是高恒那小子再敢不识趣，我倒是不介意帮他提前在此地寻个生计。上次来开会时，群仙殿净卫阁的阁主还跟我抱怨说他们打扫厕所的人手有些不够用，我看高恒就挺合适填补空缺的！”
“爷爷！周围有人听着呢，公开场合不要乱说话！”黄静立刻给出警告。
黄龙嗤之以鼻：“难道我说错了么？还是说旁边那些人没听我说，就想不到这次三国会议上会发生什么？你当他们看到高恒倒霉，不会幸灾乐祸？”
黄静顿时怒道：“黄龙！”
“……知道了。”
然而，尽管此时的黄龙俨然是摩拳擦掌，跃跃欲试。尽管仙盟如今的风向，也的确完全不利于月央，但之后的会议，却完全超乎了黄龙的预期。

第295章 拔剑四顾心茫然
再勇猛的将军，也有无法战胜的对手。
这就是黄龙在群仙殿议事堂内，最为深刻的感受。
他这一生，只要踏上战场，就无所畏惧，亿万如潮水般涌来的荒兽也好，近乎大乘真君的古荒魔也罢，他总是勇往直前，决不退缩。他一生征战，并非常胜不败，但只要没有当场殒命，那么无论受过多么严重的创伤，他总能找到办法让自己痊愈，然后用最快的速度回归战场，一直打到敌人灰飞烟灭，仙盟彻底胜利为止。
而定荒之外的战场上，他同样勇猛无匹，管你是累世的豪门，还是权倾朝野的重臣，他执意前行的道路上任何人也阻碍不了他。
然而，即便是如此勇猛的黄龙，也终于遇到了让他束手无策的对手。
上来就直接投降的对手。
“……综上，由于我国的疏漏导致祝望、墨麟遭受的损失，我谨代表国主补天君，向各位致以最诚挚的歉意。”
议事堂内，一位须发花白的矮小老人，有些吃力地从座椅上起身，向着在场的其他参会人员深深鞠躬，额头更是砰一声碰到了面前桌案上。
对于这般近乎刻意的姿态，便是气势汹汹如黄龙，也没法再作苛责。
因为这位代表月央道歉的老人，的确有代表补天君的资格。
他是补天君的大伯高远望，一个个人声望，以及政治声誉都极好的老好人。每当月央在国际问题上遇到一些棘手状况，需要磋商妥协的时候，补天君就往往会将这位德高望重的大伯祭出来。
而黄龙看到高远望，顿时感到满腹火气无从发泄。
前些年墨麟和月央联合军演，他负责带领一众墨麟精锐前往月央，而当时负责接待的月央团队的领导者，就是这位高远望。两人在那次军演中结下了相当深厚的友谊，他们不但一起偷摸去酒楼喝酒，还借着酒兴狠狠交流了一番被严厉的儿孙辈管教的痛苦，之后高远望更是应黄龙所求，为黄静介绍了许多月央的优质青年才俊。
虽然当时年芳十四的黄静，闻讯后勃然大怒当场打碎了黄龙的许多珍藏武具，相亲一事也自然告吹，但黄龙还是承了对方的人情。
面对这位志趣相投的老好人，眼看着他一脸歉意地摆出近乎磕头的姿势，黄龙便是再对月央不爽，也只能咬牙道：“老高，抬起头吧，这里也没外人，没必要这么惺惺作态。”
如黄龙所说，这场会议，并非国主层面的正式会议，只是由三国各自推出代表人物，提前碰个头，确立一下大体方向。而三国的代表人物，正是高远望、黄龙和王洛。
由这些人提前碰面，是免得之后三位国主亲自出面参会，却因一些谈不拢的问题当场吵得不可开交。
如补天君高恒那般，在广寒宫中，亲自下场对着鹿悠悠突然发难，然后自取其辱的案例，其实并不多见。如今三国是基于同一个大方向而举行会议，自然不希望再有那般意外发生。
得了黄龙的劝慰后，高远望只是一声苦笑，之后便直起身子，颤颤巍巍地坐回座椅上，又拿起面前的文稿，低头看着，说道：“根据补天君与鹿首席在广寒宫达成的协议，我国将彻查白钥城主白葳的责任，同时也诚挚邀请祝望和墨麟的朋友参与到这座城市的管理中来……”这份国主间的口头协议，黄龙之前却是不知，闻言简直惊诧莫名：“等等，老高，你这意思是月央打算割地赔款？”
高远望又抬起头，看着黄龙，问道：“黄将军的意思是，希望月央再支付一笔战争赔款？”
“草，老高你特么别故意曲解……对了，王山主，你们祝望应该不要赔款吧？”
王洛摇摇头：“这也不是重点。”
黄龙说道：“对，重点不在这里。老高，也别怪我直话直说，你们月央这个条件开得太便宜了。当初咱俩喝酒的时候，你还告诉我，月央酒楼里价格低于两千灵叶的台青酒绝不能买……”
话没说完，黄龙就感到身后有寒意泛滥。
黄静作为随行人员，非常冷静地恪守着自己的本分，绝不打扰到会议的正常进行。但另一方面，她也非常冷静地尽着孙女的义务，将爷爷黄龙胆大包天，与异国狐朋狗友勾结，偷摸酗酒的罪状记在了小本本上。
等会议结束，便找他算账！
另一边，高远望则满心无奈地解释道：“若不将条件开得便宜些，如何能让鹿国主和御龙君善罢甘休？黄将军，既然你说这里没有外人，那我也不妨坦诚相告，这次若非我来，你可打算轻易放过月央？”
黄龙不由冷哼一声，却不否认。
他来之前，甚至特意去灵山找王洛打了个杀伐果断的招呼，当然不是来轻易放过月央的。
高远望又说：“而且，无论将军你信不信，其实鄙国国主，在定荒一事上的立场，从来没有动摇过。只是很多时候，即便是国主，也身不由己。将军，这绝非是我在为国主大人开脱，而是客观存在的现实。你在墨麟定荒前线征战多年，也曾经历过许多不平事，应该比任何人都清楚，定荒的漏洞，往往并非为上者的刻意为之，但它们终归还是存在着，扩张着，很多时候我们要为清理它们付出惨痛的代价。”
这番话，却正戳中黄龙的痛楚。
要说定荒漏洞，哪个国家没有呢？他最亲密的战友吕骏就是因为一个无比荒唐的漏洞而牺牲，后来若非本代御龙君施展雷霆手段，扫清了那些倒行逆施之辈，恐怕那个巨大的漏洞还要吞噬掉更多的东西。
“如今，虽然咱们三国之间，确有矛盾和误会，但至少这次会议的召开，以及补天君授意我传达的这些条件，却无疑是事态好转的标志。我希望在接下来的工作里，咱们能一同努力去冰释前嫌，避免无谓的内耗，将一切资源都用以针对我们共同的敌人。”
高远望的一番话说得情真意切，几乎将黄龙心底的火气都给打消干净。
只有王洛，眉头却是越皱越深了。

第296章 真正的果断
有一种刀杀人无形，名曰软刀。
碰头会结束后王洛就感觉黄龙分明是被人捅了软刀。虽然不曾见血，却明显泄了气。
来时气势汹汹，恨不得将所有拦路之敌都一拳粉碎的老将军，此时已和敌国的重臣谈起了家长里短。
“唉老高，你说你真是何苦呢，一把年纪了，还要给这么个侄子擦屁股……”
高远望苦笑道：“将军莫忘了，你比我还要年长些许，一直该是我唤你一声老哥。而且，越是到了咱们这个年纪，才越是想要为儿孙辈们多做些什么啊。”
这句话当真是让黄龙的共鸣拉满，一时间点头不断，仿佛被人一句话说到了心坎里，一切恼怒的情绪都在这一刻烟消云散了。
而高远望很快又挑起了一个让他倍感兴趣的新话题。
“说来，将军还记得上次军演时，鄙国夺下平原剑魁称号的那个小伙子吗？”
黄龙顿时眼前一亮：“当然记得！姓周，叫周锐，对吧？二十出头就修得天罡剑气，将老夫手下那些心高气傲的小家伙们逐一斗下擂台，当真是个不可多得的剑道奇才！生在你们月央真是太可惜了！怎么，他最近打算弃暗投明，移民到墨麟来了？”
高远望无奈道：“将军说笑了，月央军便是在用人选拔的机制上有些弊端，也不至于放跑能夺得剑魁的人才。”
黄龙切了一声，而后却作恍然状，眼前再亮，又问：“那是他和那个青梅竹马终于分了手，如今恢复单身了？！”
而后他便回身对黄静兴致勃勃道：“静儿，我跟你说，这个叫周锐的……”
仿佛是一团烈火遭遇了龙首圣山的寒潮和雪崩，面对黄静一张足以杀人的冷脸，便是勇猛如黄龙，也在霎时间就热情冷却，偃旗息鼓，声音细若蚊鸣。
“长得也周正，身家也清白……”
黄静紧咬着牙关，用无人可察的声音怒吼道：“那你自己怎么不去嫁了？！”
黄龙虽没听清这句话，却也恍然大悟到自己的疏漏。
他连忙转过头对王洛解释道：“王山主你可千万不要误会，静儿的真爱依然是你！除非你实在看不上这丫头，我才会退而求其次……”
最终，万幸的是，在黄静彻底暴怒，不顾一切地手撕亲爷爷之前，高远望便及时出言打了圆场：“黄将军，我是想说，周锐因那年军演的精彩发挥，被提拔去了游剑庭，而不久前则被调往了白钥城，如今在白钥城的定荒军中挂职。而他一向对将军尊崇有加，若能见到将军，必定欢喜。”
“竟有此事？那可太好了。”黄龙一脸惊喜，“几年不见，不知那小子的剑气是否又有长进。”
高远望见黄龙对此大感兴趣，便又旁敲侧击似的追加了一句话：“将军，如今白钥城主白葳已经卸任在即，城市的管理，无论军政，都要多多仰赖墨麟和祝望两国相助，所以……”
“所以？”
黄龙一脸莫名。这位将军在战场上直觉敏锐地近乎预知，决策时更是果断地不曾有丝毫犹豫，但面对这种近乎明摆着的暗示时，却迟钝地像是植物人。
好在他身边终归是有明白人。
“所以黄将军的爱才之心，算是被高公拿捏住了。”王洛说道，“不知高公打算如何拿捏我？我却是对什么剑道天赋上佳的精壮小伙没什么兴趣。”
高远望愣了一下，随即苦笑道：“王山主果真人情练达，我们月央这点小心思，已经被看得一清二楚。”黄龙莫名：“什么小……”话没说完，就被孙女狠狠踩了脚。
而不待高远望说下去，王洛便简单直接地开出了自己的条件：“二十亿灵叶有吗？”
“……”高远望目瞪口呆，“王山主，你这是……”
“明码标价啊，高公此行的目的之一，不就是收买墨麟和祝望的关键人嘛。”王洛笑了笑，说道，“黄老将军有爱才之心，于是你们便给他准备了平原剑魁。而我这个人就不怎么有爱才之心，更情愿明码标价。”
高远望那微带苦相的脸上，微微呈现一丝阴霾但很快就舒展开来，说道：“王山主所说，当是指有关茸城之乱的赔款事项吧？此事鄙国自然责无旁贷！除了补偿祝望蒙受的直接损失外，我们也会对荒乱中每一名……”
话没说完，王洛就摇头打断。
“高公装糊涂，那看来就是没有了，或者是我在高公看来还不值二十亿。”
“这个……”高远望顿时面露难色。
王洛也不为难对方：“没关系，可以按揭。”
“……”高远望顿时像是被击沉了一样，一句话都说不出来。
倒是黄龙，此时也逐渐回过味来，又好气又好笑地斥骂道：“老高啊老高，你特么还是狡猾，当初你跟我喝酒的时候就偷偷吃解酒药，现在你又给我玩这个什么……”
他回过头，惯性似的求助场外观众：“这叫什么计？美男计？”
黄静板着脸：“不知道！”
“总之，你这是打算贿赂收买我？那我可不能答应了。”
高远望连忙解释：“怎么会是收买贿赂？只是乐于成就一段军中佳话罢了。何况黄老哥你做事一向秉公无私，我就算真的收买你，又怎么可能影响你的决定呢？”
“哈哈，这倒是实话，无论你贿赂不贿赂，该做的事我都会做，不该做的事我就绝不会做，老高，到时候可别怪我秉公无情哦。”
黄龙对自己的公心显然是自信十足。
至于王洛……
“王山主，不知你有没有听过，尊主大人，曾有机会成为月央的国主。”
高远望一句话，顿时让王洛来了兴趣：“还真不曾听说。”
“呵，定荒之战刚刚结束时，仙盟版图其实支离破碎，因此定荒元勋们不得不分别前往各处镇守。当时尊主大人因与灵山的缘分，以及建立茸城等功业，自然成了灵山周边的广袤疆域的统治者。但其实，祝望建国初的百余年间，她时常云游外域，甚至在外长期居住，只遥控祝望国务运行。而那时候，她最常前来的便是月央，以至于当时的月央国主一度建议彼此交换国主之位，却终归是因为牵连甚广而被搁置了。但无论如何，尊主大人都曾在月央留下了很多传奇故事。这些故事并不见于正史但有很多都被民间收编记录下来……”
王洛于是当机立断：“成交！”

第297章 一心多用是不会有好结果的
王洛的果断，自然引起了黄龙的侧目。
但对此，王洛的态度格外坦然：“我没说自己秉公无私啊我是明码标价的。”
“……”黄龙愣了一下，随即拉过王洛，低声说道“王山主，我倒不是不能接受你徇私，但现在静儿还在一旁看着，她是个倔脾气，见不得这等徇私行径，对你们今后的婚姻生活不利。”
黄静冷冷说道：“我听得见你说什么！”
黄龙只好给王洛使了个眼色，示意以后有机会再详谈。
但无论如何，王洛对高远望的开价还是颇为满意的。关于师姐的民间传说……很多时候其实比正史还要有参考价值一点，因为撰写正史的人，往往会顾虑逻辑性与合理性，而师姐不会。
此外，定荒之战刚刚结束的那段时间，鹿芷瑶作为建国元勋，却放下祝望玉座，时常跑去他国长期定居……这件事，其实鹿悠悠也提起过，但却不是从高远望所陈述的角度。
在鹿悠悠看来，尊主鹿芷瑶本就是个闲不住的人，而仙盟初建的那些年，荒乱四起，她作为毋庸置疑的仙盟第一人，四处救火才是合情合理之事。
至于远在月央，却遥控祝望……事实证明她的遥控技术非常精湛，哪怕远隔千里之外，她手下的诸多臣属也不敢阳奉阴违，甚至很多人将其当作一种忠诚度考验，在上司不在的日子里反而加倍拼命。
但是这段历史在月央人的故事里，却似乎有着另外一种解释。而王洛对那个隐藏在传说里的解释，实在是非常好奇！
当然，区区民间传说，不可能抵得上二十亿贿款——即便传说的主角是仙盟第一人。
但多少能抵过首付，所以王洛很愉快地接受了高远望的贿赂，并承诺会在之后的三国合作中，提供自己力所能及的帮助。
这份表态顿时让高远望喜出望外，当场便拉过王洛的手，摆出亲如兄弟的姿态，邀请他不久后一定要去月央一道喝酒。
——
而不久之后，王洛便找到机会，通过飞升录将碰头会前后发生的一切，都汇报给了如今的上司兼下属。
上司——祝望国主的头衔自然大过灵山山主；下属——鹿悠悠在飞升录上的排位毕竟在王洛之下。
而成分复杂的鹿悠悠，则对高远望的手段并不意外，感叹道：“高恒的大伯是个非常厉害的外交专家，他可以和任何人做朋友，向任何人开出对方喜闻乐见的价码。黄龙将军被他拿捏，实属意料之中。事实上御龙君派黄龙来，恐怕就没打算在此事上真正占据主动，更遑论拿到多少利益。只要黄龙开心，便怎么都好。”
顿了顿，鹿悠悠又问：“然后，你认为月央的民间故事里，可能藏着尊主大人的秘密？”
王洛反问：“你觉得呢？”
鹿悠悠沉吟了一会儿，在飞升录上回复道：“确实有这种可能现在回忆起来，尊主大人那段时间外出之频繁确实有些反常。而且高远望很少无的放矢，更不至于画饼行贿，他多半已经从民间传说里掌握到了什么有价值的东西，才会拿来收买你。但我以前很少关注尊主大人在外面的传说故事，所以也不好判断……”
王洛有些好奇地打断：“为什么？你不好奇师姐当年在外面做了什么？”
鹿悠悠沉默了好一会儿，反问道：“你有看过关于尊主的传说故事吗？”
“很少，她毕竟活跃了太久，我之前只来得及找了些史料来看，而史料的记载也不怎么全面，还是那一日和你畅谈，才让我对她有了个正经的了解。”鹿悠悠说道：“那，你不妨找几个传说去看看。但是其实即便不看，你也可以试着去想象一下，一个风华绝代，又从不端架子的仙盟女王，在民间会留下什么样的传说？或者说，什么样的传说在民间会特别有生命力？”
王洛于是了然：“鹿芷瑶无惨？”
“ゞ（≧へ≦）〃！”
即便是隔着一本飞升录王洛仿佛都能看到鹿悠悠此时陡然皱起来的小脸。
然后他便产生了非常自然的联想：“而你作为师姐最亲近的身边人，一定也没少客串！”
“对！所以我从来不关注什么民间传说！因为我真的一点都不想知道给尊主大人生孩子是什么感觉！”
王洛说道：“你让她给你凝一颗第二元婴就知道了。”
“我说我不想知道！”
“合理推测：应该也会有不少民间传说故事，让她给你生孩子。”
“我也不想知道这个！”
鹿悠悠怒气冲冲的话语，为这次简短的对话拉下帷幕——她的休息时间又用完了。
——
好在没过多久，她便本尊降临了宋国。
对于这位当今仙盟第一人的到来，宋国自然是举国重视，各种欢迎排场都拉到顶格，让灵山乡民大开眼界。不过鹿悠悠却丝毫也不珍惜宋国人的热情，很快就甩开排场，径直来到群仙殿内的休息室，与王洛实际见了面。
可惜即便近在咫尺，两人仍没有自由交流的余裕。因为鹿悠悠是带着她的录事团队一起来的。这些精中选精的干练少女们，则带着庞大的待办公务。
于是，鹿悠悠一边在休息室里等候会议正式召开，一边则如三头六臂一般，周旋于诸多前来汇报请示的录事少女之间，通过这些辛勤的金鹿厅女吏来遥控国务运行，大部分情况下，她都只能用一两个音节来表示知晓、同意、不同意……只偶尔才有机会和王洛说上几句话。
这就让他们之间的对话显得断断续续。
“嗯，啊……你猜的没错，高远望，嗯啊……不仅仅是代表高恒，更代表了共同统治月央的诸多家族，唔……白家自然也是其中之一。”
“哦这里不行……白家的确是被承诺连根拔起，但百足之虫的厉害，嗯……你们去了白钥城自然会知晓，就连尊主大人，当初，嗯……”
这尴尬的对话，很快就让随行的莫雨忍无可忍，她直接以国主的身心健康为由，强势驱赶走了所有讨债人一般的录事少女，给鹿悠悠留下了一片清净空间。

第298章 身不由己
有了良好的讨论环境后，王洛和鹿悠悠很快就理清了月央人的玩法。
实际上，这个套路非常简单且常见，鹿悠悠更是对此早有所料。
作为跟随鹿芷瑶七百年，而后自行执政五百年的仙盟活化石，政治领域中，已经很少有什么花样是她没见过的了。早在高远望长袖善舞之前，她就已经把月央人的想法推敲得七七八八，如今不过是从王洛这里得到了一份佐证。
说来简单，就是一个字：跪。
简单，却实用。
早在原始荒蛮的时代，那个人类连基本的文明框架都还没有建立的时代……跪地求饶，就成了许多弱小族群得以延续的无上法宝。
能成为征伐的胜者自然最好，但在漫长的岁月里无论个体还是群体，常胜不败都近乎天方夜谭，实例实在过于稀少，就连曾经鼎盛万年的仙道文明，也都随着天庭的陨落而灰飞烟灭……学会在失败中生存，学会对胜者跪地投降，才是文明延续的关键。
如今的月央便非常识实务地选择了这条道路。事实上，在补天君于仙盟广寒宫发起自爆式的弹劾，却被鹿悠悠当场反击得不成人形后，月央人就只剩下诚挚道歉，乞求谅解这条路了。
只不过，道歉与道歉之间，亦有高下之别。
有的人道歉，突出一个面服心不服，只冷冷甩下一句抱歉便扬长而去，全然不在乎对方是否接受。其实际姿态与其说是道歉，更像是仗势欺人的挑衅……偏偏这种人其实从不在少数。而许多矛盾升级，也都是由此而来。
有的人道歉则是躺平任嘲，唾面自干，任你骂遍我十八代先人，我也稳如灵山，纹丝不动……这种道歉，中规中矩，一般不至于激化矛盾，却往往也化解不了对方多少怒气。
高明些的道歉，则要摆出无比诚恳的姿态，声泪俱下，乃至嚎啕抢地，明明是过错方，却赫然摆出弱势姿态，让对方反而无从下手。
而再高明的道歉，对细节的要求就要更加严苛，一方面要恰到好处地唤起对方的共情心理，比如拉家常攀关系，让对方产生亲近感，而后还要示人以弱，真挚地摆出自家的难处短处，虽不挂道德绑架之名，却要行道德绑架之实；另一方面又要积极投其所好，在赔偿问题上找准对方最乐于接受，性价比也最高的方式。
高远望在碰头会上的做法，便是此道之典范：原本杀气腾腾的黄龙将军，被高远望一番连消带打，当场就火气全消。而王洛更是被一套关于鹿芷瑶的民间传说故事收买，毫不犹豫就为其免掉了贿款的首付！
而在不久后的正式会议上，月央依旧延续了这一策略。
会上，补天君亲作发言，这位中兴之主的态度，较之广寒宫时简直是黑白反转。
虽然碍于国主身份，他没办法像高远望那般当着别国元首、重臣的面磕头告罪。但他却取来一张亲笔血书的罪己诏，诏书写得情真意切，念诵时更是情感充盈，宛如字字泣血。
哪怕明知这番姿态中，至少有十成是演技，但只要演得足够入戏，真假其实也就没了所谓。堂堂国主，姿态都摆到这个地步了，除了让人感慨一句，早知今日何必当初，也实在说不出更严苛的话。
于是最终，由三国国主共同点头，月央拔荒的行动基调，很快就被确立下来。
整体来说，拔除存在于月央的荒芜隐患自然是第一要务，但祝望和墨麟也要充分尊重月央的国情，理解一些现实层面的困难，最大限度地维系月央的稳定。
毕竟，拔荒固然要紧，但因拔荒而引起月央乃至仙盟的严重内乱，便得不偿失了。
而国主层面达成共识后，各国便各自派出重臣，开启了第二轮会议，重点讨论了执行细节，包括人员、规制等等。而在此期间，王洛作为鹿悠悠的上司兼下属，出席或列席了其中大半，见过了月央的数十位豪门之主、朝廷重臣，然后便深刻理解了，聪明如补天君高恒，为什么要早知今日何必当初。
和祝望这种一千两百多年来，始终都有一个绝对权威的领导核心的国家不同，月央的政局其实时常处于动荡状态。虽然因仙盟的努力，尤其是邻国祝望的果断干涉，政局的动荡始终没有影响国家的基本统一。但王座上的人和家族，却已经换了不止一茬。
高家上位前，月央的前任补天君在病榻上缠绵数十年，苟而不死，耗尽了王室威严。在他死时，月央早已不是补天君的月央，而是由国内八大豪门，两百城主，千五县令共治的月央了。之后豪门之首的高家受禅让而为君，过程顺理成章，但顺理成章的代价便是：君王应有的权力，依然有大部分掌握在群臣手中。因此很多决策，他也是身不由己。
茸城荒乱后，月央几乎罪责难逃，而理性分析的话，跪得越早越诚恳，就越容易得到谅解，减少损失。但这世上终归不是所有人都能理性行事，尤其当事家族，更可能利令智昏，在明知风险的前提下去挑战无罪辩护。而作为当初群臣共推的中兴之主，补天君有义务回应这些重臣的期待，哪怕要在广寒宫中身败名裂。
而这些让补天君身不由己的重臣们，在各路会议上的嘴脸，也着实让王洛大开眼界。甚至隐隐有了与补天君的共情。
若是他当初自定灵殿苏醒后，发现灵山残党是这样一群嘴脸人，而非乖巧可爱的石玥……恐怕他当场就要把飞升录随手一撕，从此告别灵山，海阔天空了。
可惜接下来，他就要和这些嘴脸人打交道了——作为拔荒小组的首席成员，他是责无旁贷要亲赴月央的。
然而，当王洛实际赶赴月央时，却又发现，和这些嘴脸丑陋的月央重臣打交道，其实还挺愉快的……
因为这帮人，在明确无法力敌的情况下，是真的会舔啊……

第299章 疑似婚外情？
深冬时节的白钥城，有着名副其实的美丽雪景，从高处俯瞰这座面向远山，依河而建的城市，恰如一柄即将解开群山之门的钥匙。
作为月央的边陲重地，又经历过百年前的荒潮洗礼，即便有当代补天君的二十年中兴，白钥城依然还称不上富庶，人口也只恢复到百万出头。相较于与之凝渊共鸣的祝望旧都茸城，小小的白钥城，就仿佛只是一座城郊小镇。
但小镇也有小镇的繁华。如今，白钥城高空，毗邻凝渊阁，有一座胜雪楼，每逢白钥城落雪之时，这座悬空的楼宇都会释放出柔美的流光，取代了被雪云遮蔽的月色，在夜幕下仿佛翩翩起舞的雪之仙子，独领白钥雪景之风骚。
而这座胜雪楼内，如今则是一派觥筹交错的热闹气象。
来自祝望的新晋名流，灵山山主王洛坐在酒席主位上，迎接着一波又一波热情的来客。
“王山主久闻大名，今日终得一见，小子真是不胜荣幸，在此，在此一定要敬您一杯！定荒英雄了不起！真好汉！”
一个年纪轻轻，玉面锦袍的贵公子，高高捧起夜光杯，将白钥名酒满山红一饮而尽，而借着酒兴，又是一番溢美之词滔滔不绝而来。
王洛只是简单酌上一杯酒饮了下去，算是给足对方面子，至于那些天花乱坠的吹捧，他自然不放在心上。
实话实说而已，而且这些时日他也听多了这般实话，如今不过换个人说，又有什么值得在意的？
不过，眼前这位玉面公子赫清流，确也不是一般人物，他是白钥城最大的商会【金都】的少主，其父年事已高，近些年逐步放权只在幕后掌舵。于是站到台前的这位年轻人，便成了不折不扣的白钥城的实权人物。
不但如此，在白家失势时，暂代城主之位的赫岚，便是这位年轻人的亲叔叔，而胜雪楼更干脆是金都商会的产业。
所以，这桌由白钥名流共同筹办的酒席，自然少不了赫清流的位置。
不多时，敬过酒，发过癫的赫清流重新坐下，脸上洋溢的兴奋之色犹在，嘴巴却牢牢闭上，再不吐露只言片语。
属于他的表演时间已经结束了，接下来该轮到下一位月央名流上台了。
“王山主，在下白吾逸，现白钥城定荒军的执金将军，您在茸城荒乱中的英武，在下实在敬佩不已！在此一定要敬您一杯！”
而随着这位中年将军，将杯中烈酒饮尽，随即有些生硬地背诵溢美之词……王洛身边，负责为他介绍在场宾客的祝望小助手，则趁此机会密语道：“此人是白家在此地硕果仅存的寥寥高层之一，虽是白家人，但与白葳等家族主流一向不和，眼下暂时可以信任。”
王洛暗暗点头，又问：“此人与你有仇怨否？”
小助手面色肃然，密语道：“山主大人，我自广寒宫降临凡尘，是孑然一身而来，不沾染任何前尘往事，更不牵扯俗世因果。”
“说人话。”
小助手皱了皱小脸密语道：“鹿妈妈要馨儿将功赎罪，老老实实给你打工，等戴罪立功结束了，才让馨儿回广寒宫。在此期间，不得因私废公，耽误正事。”
“咦？戴罪立功？之前补天君高恒以你族人威胁你透露兰儿的秘密，你不是当场就写信汇报给鹿悠悠了吗，据说还提前给亲人烧了纸钱，怎么还要戴罪立功？”
小助手馨儿以神念传去一张哭哭脸：“馨儿在屋后烧纸钱的时候，点了火就跑去吃饭，结果不慎走水了……还把鹿妈妈最喜欢的风中悬铃给烧坏了。”
“……所以此人到底和你有没有怨？”“馨儿家族覆灭时，月央的上层豪门基本没有无辜的，白吾逸是白家人，照理说我该和他不共戴天。但我和家里人一向没什么感情，此人风评口碑也的确都还好，山主大人就饶他一命吧。”
“好。”
结束了和馨儿的密谈，王洛同样饮下杯中酒，给足了白吾逸面子，然后开始迎接下一位。
再然后，又下一位。
再再然后，还是下一位。
随着酒席正中，那尊精致的酒壶见空，时间也逐渐来到深夜时分，借着酒兴，宾主的言语也越发热络起来。
王洛一边认真品尝着胜雪楼中的月央名菜，一边随意应付着那些言不由衷的套话废话。
今日这雪中酒，见的无不是白钥城，乃至月央北域举足轻重的大人物。而这些大人物，就是接下来月央拔荒的过程中，所必须要倚重的助力。
拔荒是个系统性的大工程，并不仅仅是挑出几个被荒魔仪式化荒的破茧人吃掉那么简单，存在于定荒结界的根源性漏洞，存在于定荒体系的制度漏洞，都是拔荒的目标。而要处理这些目标，单靠来自祝望墨麟的外国人是断然不行的，没有本地人的配合，外来者显然会举步维艰。
而要本地人配合，自然少不得要做些礼仪客套，依照月央北域的传统习俗，就是酒桌上见真章。
以王洛的本意，最好是找些冠冕堂皇之人，来处置这些冠冕堂皇之琐事。他这个编外人员，只负责牵着大黄，把潜藏在月央的外卖逐一挑来吃了，便可以事了拂衣去。
但很显然，鹿悠悠没打算放过这样一个精壮劳力。
“现在不是旧仙历时代啦，独自隐修的路已经行不通了。要适应新时代的规则，就必须学会和无聊的人打无聊的交道，无论愿意不愿意。此事就连尊主大人都不能免俗，所以……”
所以，面对上司兼下属的合理请求，王洛也没法拒绝，只好能者多劳，连这些事务性工作一道担起来。
但同时，王洛也不得不承认，这些事务性工作，处理起来其实也蛮有趣的。
胜雪楼的美酒佳肴自不必说，酒桌上，这些一心讨好的月央名流，显然也从高远望口中得知了王洛的喜好，在酒宴的前奏之后，很快就来到了正题。
“说来，王山主，不知你有没有听过一个流传于本地的传说故事：一千多年前，有位来自祝望的……”
王洛打断道：“是说我师姐的故事吧？直说就好，我的确很有兴趣。”
讲故事的金都商会少主闻言一滞，尴尬地笑了笑，不再卖关子，说道：“传说，她曾与本地一位美丽的少女，有过一段美好的恋情。”

第300章 果然与太清有不解之缘
赫清流无疑是个懂故事的。
故事，最重要的就是开头而开头中，最重要的则是标题。在这个太虚幻境高度发达，太虚照堂里每日信息流淌如海潮汹涌的碎片化时代，很多故事干脆就只存在于标题里。
而赫清流开宗明义，只用一个标题就让王洛产生了兴趣。
“我师姐和月央少女的美好恋爱故事？我的确不曾听闻莫不是你们为了投我所好，临时抓了个河豚编剧来编故事？”
“什，什么河豚？”赫清流明显禁不住拷问，一时错愕，但很快就猛力摇头，斩钉截铁地说道，“绝非凭空杜撰，此事在白钥城，以及周边多个地区的民俗故事中都有流传，只是因为一些原因，的确不曾见于仙盟承认的正史。”
王洛点点头表示理解。这个“一些原因”，显然是在指那位称霸仙盟五百年的吉祥灵鹿。
这种河豚狂喜的故事鹿悠悠是一定喜不起来的，原因不言自明。
其实在王洛看来，这个月央人投其所好的故事，真实性应该并不高。当然不是说鹿芷瑶封心锁爱，不可能和人产生恋情，也不是说她性取向刚直不阿，弱水三千只取一半……只不过，或许是直觉，或许是一厢情愿，王洛并不相信这个传说故事。
但即便不信，也不妨碍他好奇，更不妨碍他可以从以讹传讹的故事中，抽丝剥茧地复原真相，将师姐当年长期旅居月央的秘密挖掘出来。
“所以，我师姐当年看上的是什么样的人？”
赫清流见王洛感兴趣，顿时大受鼓舞，然后给出了一个同样令人鼓舞的答案：“自然是绝色佳人！”
“……”
赫清流连忙解释：“王山主切莫误会，不是我故意说废话，而是担得起绝色佳人一词的，其实非常稀有。月央早年间流传过的与尊主相关的绮恋传说，哪一个不是传得貌若天仙？然而真的实地考察下去，绝大多数当然都只是凭空杜撰，但少数一些确和尊主有过关联的女子，其实多不以容貌见长。毕竟尊主做事并不会以貌取人，民间传说中的绝色姿容，多是为了迎合听众心理罢了。”
王洛点点头，认可这个道理。
师姐鹿芷瑶无疑是“好色”的，对于那些容姿上佳的人，无论男女，她都会给出非常坦率的赞美之词，尤其作为一名本子爱好者，她对美更是有着独特的执着。
但这份“好色”，从不影响她做正事。哪怕是姿色无双的仙子人物，若是做事犯了她的忌讳，她也照砍不误。反过来说，哪怕是牛头马面，龅牙如海象一样的人间极品，若是兴趣相投，她也会大大方方上前勾肩搭背，绝不会有丝毫隔阂之心。
所以，能让她在民间留下传说故事的女子，容貌理当服从正态分布，那么能担得起绝色一词的，自然少之又少。
“而且，王山主或许也知道，在新仙历初年，仙盟刚刚完成定荒，天之右五州百废待兴，而这种条件下其实是很难孕育出真正意义的绝色佳丽的，尤其是另一个当事人还是如尊主那般货真价实的仙人之姿。”
王洛闻言又是点头，因为这同样是个很过硬的道理。
一个人的容姿，其实多半要靠后天的修行保养，一个气血充盈，神念饱满的女子，单是气质就远远胜过那些喜欢熬夜刷剧贪吃零食的女子。
而那些适用于修行人的脂粉、衣装、首饰等，更是屡屡有化腐朽为神奇，化神奇为勃起的功效。人们赞誉一个女子的容姿出众，常将其比喻为仙子，便是因为真正的仙人，掌握着凡间人难以企及的美容资源。
而这些资源，在一个百废待兴的时代，实在是太珍贵，太稀有了。
“所以，那人是什么来头？”赫清流没有卖关子：“根据民俗学者们多年来的考察结果，目前看来最大的可能是尊主大人结识于旧仙历时代的朋友。”
“哦？”
王洛一下子来了兴趣，就连坐姿都换了一下，上身微微前探了几分。
自从下山后，他已经听说过太多关于鹿芷瑶的传说故事了，然而这些故事却都发生在他沉睡的这千年时间里……每一个故事听完，他都只能点点头说一句不愧是师姐，却补充不了任何故事细节，活像是个喜欢和名人攀亲带故吹牛逼，却对真相一知半解的石街棋摊老大爷。
如今，倒是终于等来了一个他真的有发言权的故事。
赫清流显然也清楚这个故事的价值，认真解释道：“相传，那女子修为惊人，即便经历过天道化荒，依然保留了化神等级的实力，而倒推回去的话，在天劫前，她怕是有合体境界。”
王洛皱起眉头：“合体境界起步，貌若天仙，又能和师姐志趣相投，谱写出民间的恋爱传说，这个范围的确就小了很多……”
赫清流又说：“然而真正和尊主相熟的朋友，其实早在定荒之战时，就已经纷纷聚拢到她身边了。这位民间传说中的女子，却大概率是只身一人度过了定荒之战，之后又独自在月央隐居，是因为一场意外才被尊主发现。”
“喜欢隐居？”王洛的眉头直接皱死，因为他原本想出来的几位候选人，直接被这条给否了个干净。
但很快他又意识到，天劫后喜欢隐居，不等于天劫前也喜欢隐居，一场变天的大劫，足以改变很多人的很多事。
“还有其他线索吗？”
赫清流说道：“十拿九稳的线索就不多了，毕竟是发生在一千多年前的事，而且即便是当时，尊主大人也显然没打算声张。而在民间留下短暂的传说后，那名女子也很快就销声匿迹。只是，不知道王山主是否认得此物？”
说着，赫清流捏开一枚瓜子，呈现出一枚首饰的留影。
而看到那首饰的瞬间，王洛就得到了答案。
“太清圣女？！”
听到这个答案，酒桌上有数人都露出惊讶表情：“太清门？居然是太清门吗？那岂不是和两代御龙君师出同门？为何要隐居月央啊？”
一时间却是议论纷纷，显然王洛给出的答案，完全超出了月央人先前的预期。
赫清流闻言则是两眼放光：“不愧是王山主！我就知道这种问题对您来说易如反掌！若论及对那位尊主大人的了解，但是恐怕再无人能与您比拟了！”
“呵。”王洛笑了笑，却也不得不承认，这金都商会的少主，还真的挺会捧人的。

第301章 好为人师
月央人的软刀子是阳谋比如高远望就丝毫不担心自己的行贿之举被人看穿。
就算看穿了黄龙也终归忘不掉那个在联合军演上惊才绝艳的天才剑手，王洛也不介意听听月央人整理出来的师姐传说。
而到了胜雪楼，月央人的玩法又实现了细节上的升级，赫清流没有如敬酒时那般尬吹，而是非常巧妙地搔到了王洛的痒处，完全吹到了舒适区。
比起在一群无关路人面前展现自身的实力优越，给他们讲讲师姐的故事，的确要有趣得多了。
然而，有趣归有趣，现实归现实。
赫清流为王洛展示的首饰，是太清圣女的耳坠，其相传是天庭赐物——而理论上仙凡两界只能自下而上的单向通行，一旦飞升就无法下界。因而这种自上而下的赐物就显得极其稀有和宝贵，哪怕只是透过文物留影，王洛也绝不会认错。
所以，民间传说里和师姐共谱恋曲的那位美丽女子，是太清圣女？
这也未免太……
王洛一时错愕、沉吟，赫清流也不敢打扰，便悄悄与酒宴上的其他宾客展开讨论。这个话题作为他们月央人拿来讨好王洛的顶级素材，酒宴之前就已经彼此分享过情报，倒是很有得聊。
但被鹿悠悠作为祝望小助手派来的馨儿，就很没有这种分寸感。
“山主山主，你在想什么？”
王洛倒也不介意，反而将心中的疑惑坦然道出：“太清圣女，这个人选太离谱了。”
馨儿好奇问：“鹿奶奶和太清门有仇吗？”
“……”王洛沉默了好一会儿，“你这个称呼……以后睡觉时候小心点。”
“欸，为什么？鹿妈妈以前也这么说过。”
“然后你猜得恰恰相反，师姐和太清门的关系非常好，我也是受其影响，才对太清门另眼相看。”
“那为什么说鹿奶奶和太清圣女的恋情离谱呢？”
王洛说道：“你宋太爷年轻的时候，见到太清圣女，也要毕恭毕敬地执后辈礼。”
馨儿花了点时间，才消化掉这句话，而后惊讶道：“忘年之恋！？”
“嘶，你这个角度倒也刁钻，师姐她以前对我说过很多次她的理想恋爱模式，却很少提及她会和一位年纪大上她五六百岁的老前辈……”
说到这里，王洛又不由沉吟。
依照他所知，太清圣女在旧仙历末年，就已经是位八百岁开外的人瑞了，其修为境界也不止合体，是货真价实的大乘真君，且是大乘中的顶级高手，可以和宋一镜平等论道的那种。
而天劫后的定荒之战，大约持续了五十年，也就是说圣女在仙盟成立时，已经年近九百岁，真正意义步入了垂暮之年。之后，师姐在祝望闲不住，跑去月央旅居，又是一段漫长的岁月，所以……所以或许太清圣女在留下传说后，并不是继续隐居，而是终于来到生命的尽头。这段故事师姐没有再对其他人说起，可能也是因为这并不是一个完美的结局。
当然，这个推论的前提，是那样一位顶级高手，在旧仙历末年那个高人频繁飞升的时候，依然固守在九州凡间，安然坐视自己寿元将尽……可惜对这位圣女，王洛也只是听过一些简单的传闻，并没有实际见过面，更无从推测对方的想法。
只是，不知为什么，他心底总有一个模糊的印象，一道微不可查的影子，那个影子勾勒出了一位即便在生命的尽头，依然如花般绽放的女子的轮廓。
而就在他沉思不语间，酒桌上的话题已经变换到了让人始料未及的地方。
“说来，王山主对此事有何指教？我们这里，就数你最了解尊主大人啦。”
赫清流的一句话，让王洛回过神，顺带也回想起了这些人刚刚在讨论什么——他虽然出神，却不会漏听身边的对话，只是不在意罢了。
原来赫清流等人见王洛迟迟不语，以为他对眼下的话题没有兴趣，便下了重注，将底牌翻了出来。
“王山主，我们刚刚在讨论以尊主大人为主角的蜃景制作。”赫清流又耐心解释了一下讨论背景，“尊主慷慨大量从不禁止民间制作以她为原型的蜃景，而由于她在月央国内确实享有极高的知名度，因此以她为主角的蜃景也一直都很受欢迎。”
祝望小助手眨眨眼，待要暗中提醒，却听王洛一声笑，已经先一步问道：“你说的这种受欢迎的蜃景，正经吗？”
酒桌上一众人等无不冷汗泉涌！
王洛倒是不介意：“没关系，师姐要是真的在意这些，就不会允许民间随意编排她了，肆意编排他人者，必遭人编排，这点觉悟她还是有的。在祝望有现任鹿国主在，人们恐怕很难放开手脚，你们就没必要浪费自己得天独厚的优势了。”
顿了顿，王洛又问：“但你们专门在我面前提起，应该不是想问我她最喜欢的体位问题吧？”
赫清流一边擦拭冷汗，一边陪笑道：“山主说笑了，我们哪里敢那么胡乱编排，这种冠以月央七楼之名的蜃景，基本算是半个国家工程，哪怕有演义成分，底子也还是正史的底子。不单大方向上不能胡编乱造，就连很多历史细节也要认真考证。只是，无论如何，尊主大人毕竟归隐已久，她在月央留下的传说更是时隔千年，很多关于她本人的细节，我们实在是难以考证，所以这个蜃景计划也一拖再拖。但如今若有王山主亲为指导，我们这个国家工程，也就有把握得多啦。”
王洛闻言，又是倒吸一口凉气。
这特么，舔得可太到位了吧！动用国家级的资源，来拍摄一部以鹿芷瑶为主角的蜃景，然后请他这位鹿芷瑶的师弟来当顾问指导？
有这种好事，还特么搞什么月央拔荒啊！荒就荒去吧！今日酒桌上的各位宾客，有一位算一位，统统清白！而这个国家工程的顾问，我自是责无旁贷！
然而王洛依然还是低估了月央人对他的重视程度。
当天晚上，结束了漫长的酒宴之后，王洛便入住进胜雪楼顶层，专门接待国主级贵客的摘星馆。而当他简单洗漱，坐在望月台前准备入定时，却听得一阵咚咚敲门声。
打开门，只见一位身姿窈窕的绝色佳丽，俏生生地站在门外。那人一袭白裙，长发披散，神情气质颇有似曾相识的熟悉感。
女子见到王洛，立即躬身行礼，而后带着自信洋溢的笑容，自我介绍道：“王山主，我是目前暂定饰演尊主大人的演员宁依，关于这个角色，尚有许多不明白的地方，特来上门寻求指导……”

第302章 退而求其次
宁依是个极有上进心的女人，主要体现在两个地方。
第一，作为一名在月央已小有名气的女演员，她从没停止过对演技的琢磨，在其他同时代早早成名的鲜肉们纸醉金迷之时，她却能耐得住性子，前往赤楼下辖的书院磨练神念，积累学识，令演技越发出神入化，即便是饰演那位在业内以难度顶尖著称的仙盟尊主，她也能将外貌、气质拿捏出几分神韵。甚至令尊主的小师弟也感到一时恍惚。
第二，作为一名技艺精湛的专业演员，她从不抗拒以能力外的东西来获取成功。在那些以实力派自居的老戏骨们，自矜于礼仪、风骨之时，她已经将自己打扮的漂漂亮亮，于深夜造访摘星馆，向那赫赫有名的灵山山主求取真经了。
宁依很清楚对方如今在白钥城炙手可热，是无数豪门竞相取悦的红人，几乎可以呼风唤雨，拿捏她一个区区戏子，甚至不需要多说一句话，便会有识趣的豪强愿意代劳。她深夜求取真经最坏的结果很可能只是自取其辱。
但她不在乎。
比起岌岌无名，饥寒交迫，一时的胯下之辱又算什么？何况以王洛的身材颜值来说，除非他有极端扭曲的癖好，否则求取真经也谈不上什么羞辱，反而是一种愉悦享受若能借此机会建立长期交流渠道，那更是赚上加赚。
当然，如果王洛眼高于顶，对她这副自信满满的妆容造型毫无兴趣，或者说对她的性别都毫无兴趣，那她就依照本意，认真请教关于饰演鹿芷瑶的种种细节就好。求取真经可以是借口，也可以是本心，宁依的为人处世是相当灵活的。
甚至就算最坏的最坏，她连门都进不去……那好歹也是对赫清流等权贵有了一个交代，还能顺势成就山主王洛的清名。而一个清名在身的专家顾问，无疑能让制作中的这场蜃景噱头倍增，她作为女主演同样有得赚。
于是，带着左右也不会输的自信，宁依敲开了王洛的房门，看到了对方眼中一闪即逝的惊艳，于是自信之情更加洋溢。
今晚这取经之路，看来已是胜利在望了！
带着前所未有的幸福感和自信心，宁依问道：“请问，我可以进……”
话说到一半，就被摘星馆内，一个略带迷糊的绵软少女声音打断了。
“王山主~馨儿已经洗好了，你可以去洗啦……咦，有客人来吗？”
伴随一阵啪嗒啪嗒，湿漉漉的裸足踩踏木质地板的脚步声，宁依视线越过王洛，看到了一个浑身洋溢着水蒸气的长发少女，只裹了一条长长的浴巾，露出两条洁白无暇的长腿，和圆润的肩头，蹦蹦跳跳地跑过来。跑动间，胸前浴巾巍巍颤抖，如有引力一般牵扯着宁依的目光……
宁依只感觉原先脑海中勾勒出的所有蓝图，都在这一刻烟消云散了，与她那满腔的自信一道烟消云散，一时间，别说是继续沉浸在“我就是鹿芷瑶”的错觉之中，她甚至连话都有些说不利落。
“王，王山主，那个，我，我，对不起我打扰了……”
然而接下来，就听那半裸的少女满怀惊喜的叫道：“哇，宁依！？你是宁依姐姐！饰演过小狐仙的那个宁依姐姐！”
下一刻，身前一阵水雾香风，那少女丝毫不顾自己如今的姿态是否妥当，三两步就蹦跳过来，毫不在意地挤开了王洛，用力握住了宁依的手。
“宁依姐姐！我是你的忠实拥趸啊！你的每一部蜃景我都看过，我最喜欢你的小狐仙！真是太可爱了！我，我可以要一份你的签名吗？”
面对馨儿那双水汪汪的俏丽眼睛，感受着目光中那纯净真挚的喜爱之情……宁依闭目凝息，用了一点时间，找回了自己身为月央知名女演员的业务素质，再度沉浸于角色之中，胸中自信油然而生，让她的神情气质又变得游刃有余。
“当然可以！”宁依笑着，右手凭空一点，一只精致的毛笔便浮现于手中。
而左手正要取出她自带的签名板时，就见馨儿忽地向下扯了扯胸前浴袍，露出一片雪腻。“宁依姐姐，签在这里！”
“……”
砰！无声无息间，仿佛有什么东西碎裂开来，宁依再也找不回刚刚的状态，整个人都变得懵懵懂懂！
——
人的一生，就是一次次的粉碎，跟着一次次的重圆。
反正，只要等那些狭窄的缝隙中的粘合液干涸了，就仍不失光鲜亮丽。
所以宁依最终还是收拾好了心情，面色复杂地走进了摘星馆中。
千算万算，没算到王洛房中早有同住之人，还是个容姿上佳，尤其粉嫩清秀的少女……宁依也只能怪自己过于一厢情愿，那么纵使有再多的不甘，如今也只能乖乖认栽，退而求其次地认真扮演好专业女演员的角色。
她右手持着那根签名用的毛笔，笔尖上仍有余温残香；左手则捧着一个小本子，认真记录着王洛所说的故事。
“唔，所以，真实的尊主的大人，其实并不是那种天生的领袖？”
另一边，王洛则解释道：“当然不是相反，她一直都被认为是最不适合作领袖的那种人。任性妄为，脑洞大开，师父不知道多少次为了她而揪掉自己的胡子。事实上若非她做事荒唐，下任山主早就是她囊中之物了。”
宁依认真记下这些权威结论，顿生感慨：“然而在任何正经史料的记载中，她都是堪称拯救了人类历史的伟大领袖。”
“事到临头，她从不会让人失望。环境可以改变一个人，所以是不是天生的领袖并不重要，重要的是她究竟是不是合格的领袖。”
宁依又认真记下，而后问道：“那么关于她的感情生活呢？她与王山主您相识之前，已经在灵山修行上百年，以她的性格，不该一直是孑然一身吧？”
王洛闻言不由一笑：“好问题，然而很可惜的是，当年师父常有的感慨便是：算为师拜托你了，去找个男女朋友，认真一点过正常人的日子吧！”
宁依听得出神一边记一边问：“然后呢？”
“然后师姐说：你个老处男先找。”
宁依默默把刚刚记下的文字一笔勾销！

第303章 论恋爱故事对未成年人的心理毒害
事实上，关于师姐的感情生活，王洛也很是好奇。
因为宁依说的道理是很硬的道理，一个活泼开朗，热情大方，第二性征发育成熟的美丽女子，有什么理由不去享受感情生活呢？她在本子里描绘过上百种恋爱，上千种体位，难道都是凭空杜撰，一点实际体验的成分都没有？
但至少就王洛所知的那段时间里，师姐就真的对儿女情长没有丝毫的兴趣，她将人生所有的精力都拿来享受当下的每一天。修行、玩闹、闹出祸端、千里逃亡……此外，就是带着王洛一道修行、玩闹、闹出祸端、千里逃亡……
王洛记忆中的那十几年，师姐其实交游天下，称得上朋友的成百上千，但这成百上千人也只能称得上朋友。
关系最为亲近的异性只有两人，一个是禁闭仙人宋一镜，真真正正镇压得鹿芷瑶十多年不见天日的正道的光；另一个就是长期处于正太阶段的王洛，后者可以用自身记忆和尚未发育完全的天生道体来自证清白，而前者……除非鹿芷瑶本人的癖好与她所创作的诸多文艺作品一般重口味，否则他们的关系最多称一句畸形扭曲的师徒和父女。
至于同性好友里，称得上关系特别亲近就更为稀少，其中最亲的唯有山中精于双修之道的四师姐白澄，两人时常切磋仙法技艺，让五师兄秦牧舟苦不堪言。但两人的切磋也仅限于理论推演，并未有过实操记录，白澄师姐虽然在双修领域已经深入到让鹿芷瑶也屡屡惊叹的地步，但她对五师兄秦牧舟却是忠贞不二，哪怕有万般手段，也只对一人使用。
所以……
“所以，她是不是受过什么情伤？”
宁依忽然提出了一个有趣的推论。
王洛立刻投去好奇的目光。
宁依倍感压力，但还是坚持着说了下去：“王山主，我也只是胡乱猜测……”
“没关系畅所欲言，我很喜欢你的猜想。”
宁依说道：“按照山主您所描述的情况来看，尊主她明明有千百个理由去恋爱，却偏偏孑然一身，甚至到了天劫之后，在劫后余生的大背景下整个仙盟都迎来了生育潮，她却只是在月央留下了一段段并不明晰的民间传说，这其实是很不合理的，仿佛是她本人在有意封禁这种可能性。而一般来说，这种刻意避讳，要么是修行所需，要么……要么就是受过情伤，毕生难忘。”
王洛轻轻抽了口气，点点头道：“继续说。”
宁依却只张了张嘴，涩然道：“我，我已经说完了，我能想到的就只有这些了。”
作为一名实力与名气兼具的女演员，宁依看过的剧本数不胜数，但令人悲哀的是，其中大部分的感情戏都只停留在痴男怨女爱生爱死这个水平，所以她能想到的也只有情伤这个解释了。反正换作是她看过的剧本，那铁定是情伤无疑了。
王洛又点点头，也不介意：“已经很有启发了。”
说完，他主动给宁依斟了一杯甜酒，令后者受宠若惊。
然而王洛才刚递出酒杯，就余光瞥见有只小手在他耳畔左右摇摆，急切不已地散发着蓬勃的表达欲。
却是馨儿，小姑娘在要到签名后，本该老老实实回归小助手的角色，在大人说话时绝不插嘴，但此时她明显也想到了什么，不可不说。
“那就说吧。”
馨儿立刻连珠炮般念道：“山主大人，我觉得你是当局者迷，鹿奶奶她摆明了是喜欢你啊！”“噗……”宁依半口甜酒直接喷了出来。
王洛一边以真元化盾，一边也是感觉气息有些走岔。
这小丫头，脑洞简直和胸一样大，但有时候又不得不承认，大也是一种美。
“山主你想，鹿奶奶她在最为风华正茂的时候，身边亲近的男人却只有两个，其中一个就是你，这不是爱是什么？”
王洛摇头道：“就算她真的扭曲到只懂得尊老爱幼……可在认识我之前，还有一两百年呢。”
馨儿理直气壮道：“你也说了她只懂得尊老爱幼，认识你之前她肯定是在苦恋宋太爷啊！”
“噗！”宁依又是气息走岔，险些连血都吐出来。
王洛也感觉心跳都漏了一拍。
馨儿却满眼翻烂桃心，畅想道：“山主你总说鹿奶奶以前如何被太爷镇压，却又屡教不改，还说她总把太爷画进本子里……这正是苦恋而不得的爆发啊！她无奈之下，行惊世骇俗之举来吸引太爷的注意，让太爷一颗心都牵挂在自己身上！”
王洛张了张嘴，只觉得嘴巴里一时间竟有了铁锈味。
馨儿意犹未尽，叹息道：“可惜宋太爷一心飞升，只将鹿奶奶当不听话的小女儿看待，鹿奶奶只能是落花有意，流水无情啦。但若只是单恋，鹿奶奶还能忍受，可宋太爷距离飞升也近在咫尺，而鹿奶奶却还要几十上百年的积累，期间注定要天人两隔，而恰恰在这个时候，宋太爷领着王山主你上山来啦。于是鹿奶奶便将你看作是太爷的替身，投注了一半的情感！”
“……”王洛这次干脆嘴都不张了。
因为他赫然发现，若是真按照馨儿的思路推论下去，很多事情还真解释得通！
为什么师姐在定荒初年，那个勃勃生机，万物茎发的年代，却几乎清心寡欲，别说安心在定荒元勋里找个顺眼的凑合过了，甚至要离开祝望，远赴月央？
因为灵山是真的伤心地啊！飞升的宋一镜陨落于天劫之时，她与真心爱人从此再无相见之日，偏偏身后还有整个仙盟需要她去守护，因此她便只能以未亡人的姿态，如幽灵一般行走于天之右的大地上。
然后这甚至还能解释她为什么会和太清圣女有情感牵扯，因为那很可能是她的前任情敌！
据说，真的只是据说，在宋一镜年轻时候，赴太清门，对圣女执后辈礼的时候，一度惊艳，一度难忘。而圣女对他的态度，其实也有所不同。宋一镜活着的时候鹿芷瑶和圣女的关系微妙，而宋一镜死后，两人正好抱团取暖！
而王洛沉默间，馨儿体贴地说道：“山主你别难过至少你还有鹿妈妈啊！”
过了很久，王洛终于叹了口气，开口说道：“你这些话，我姑且给你鹿妈妈记下来，以后要让她好好管教一下你沉迷蜃景的问题。”
“不要啊！！”

第304章 我听出来了你们都个个身怀绝技
很多小孩子都会在成长过程中经历这样的痛苦：明明自己说的都对，但一番苦心酝酿的慷慨陈词之后，换来的却只有一顿好打，和一句蛮不讲理的斥责：大人说话，小孩子少插嘴！
这让孩子们从很小的时候，就痛彻心扉地领悟了人间的真理：文明并不一定能征服野蛮，而是只有征服者才配为文明！
如今，夜幕下的摘星馆内，被身边的男人粗暴征服的馨儿，便切身体会到了这种痛苦。她暗地里抹着眼泪，痛下决心，等日后王山主和鹿妈妈结婚的时候，她一定要怒告小状让王山主为今日的粗暴行径付出代价！
当然，还可以做得更为决绝，按照她最喜欢的宁依姐姐出演过的蜃景情节来设计的话，她要在两人成婚当晚，众多宾客竞相道贺时出现在婚礼现场外，捧着大肚子，抹着眼泪，对意气风发的新郎官露出决然凄然的目光，然后转身离去，留下一个引人遐想的背影……
小姑娘正沉浸幻想中时，却听耳畔传来一个熟悉的声音。
王洛好奇问道：“那你有没有考虑过，我们成亲时，你人在广寒宫，根本来不了现场？”
“哦对哦这次出差后，我又要在广寒宫关禁闭……呜啊啊啊啊！”
在发出了一阵仿佛遭遇粗暴征服的惊恐尖叫声后，馨儿原地倒退数十米整个人在墙角缩成一团，战战兢兢道：“你你你你你怎么会知道我在想什么？你会他心通？你对我用了他心通？”
王洛伸手指了下馨儿手中的小本本：“你在胡思乱想的时候，手中的笔可是忠实地记下了你的每一个念头。”
馨儿连忙低头，只见本子上的内容，果然从山主王洛语录，变成了痴情女遥望负心汉的小说段子，甚至还配了图！
“啊啊啊啊！”
在发出土拨鼠一般的尖叫声后，馨儿立刻撕下纸页，指尖点起一道真火将其烧得一干二净，然后整个人便如死灰一般，彻底蔫了下去。
王洛对此颇感同情，亦有共鸣。
还记得若干年前，他十三岁的某天。在结束了日常修行后，他于灵山的林中漫步时，忽然看到草地上躺着一根形状异常完美的树枝……
对于任何一个少年意气的男孩子来说，那都是难以抗拒的诱惑。何况当时宋一镜教他按部就班，先锤炼好根基，并不轻易传“法”，因此尽管他的修为突飞猛进，却连自己的配剑也没有一口。
于是，当林中宝剑在握时，他感觉自己赫然不再是自己，而是某位以剑入道，力劈苍穹而飞升的剑仙人。整个世界都在这一刻被他握在手中。
而后，他又想起了不久前，他远望师叔宋一鸣在山间研习剑法的画面。其剑势宛如九天罡风，席卷得云层或聚或散，日月星辰也为之失色……那神威无敌的身姿令他呆立当场，满心震撼。
下意识的，他便比照师叔的身法动作，挥舞起手中仙剑。
事实证明，王洛的剑法天赋极好，哪怕自身全无剑法根基，哪怕以少年身躯效法真君之剑根本就是玩笑……但他当时依然以一根树杈，搅动了天地灵气的运转……
然而时至今日，王洛回忆起那宛如仙迹的一幕时，想到的却只有：在他挥舞得正酣畅淋漓时，却看到师姐一脸玩味地从树林中探出头……然后，王洛年幼的心灵，就遭到了远超他那个年纪所能承受的羞耻洗礼。那根形状完美的树杈，当场就被他横到了脖子旁……
真的是时隔多年回忆起来，依然尴尬地让人面红耳赤的经历啊。
所以王洛也很清楚，要安抚这种情绪，最好就是避开话题不谈，假装对方不存在，让对方自行消化掉这份耻辱。“所以，宁依，你还有什么想问的吗？”
宁依闻言连忙点头。
“当然，关于尊主大人，我这里的问题简直数不胜数！除了之前提到的领袖气质、感情生活外，她最擅长的功法是什么？平日饮食有什么偏好？云游天下时，可有什么至交好友？抱歉我知道这些问题或许有些唐突，但为了能将这个角色饰演的更好，我很想知道关于尊主大人的每一个细节！”
“呵，可以啊，咱们慢慢聊，我这里的甜酒还有很多。”
——
“以上，就是我在白钥城的主要经历了。”
数日后，茸城总督府，韩谷明“生前”所用的书房里，王洛认真地向几位朋友解释着白钥城中发生的一切。
而书桌另一端，韩瑛一脸复杂之色。
这位新任的茸城总督，手边正摆着一份闻者呈上来的报告，上面清楚地写着，作为仙盟特使兼拔荒组组长的王洛，在抵达白钥城的第一天晚上，就于深夜时候，将小有名气的月央女演员宁依留宿于摘星馆中。
宁依一直待到了第二天接近正午时候，才一脸疲惫地蹒跚走出了胜雪楼……那仿佛被人采补过的身姿步伐，被无数双眼睛看得明明白白！
然后，作为当事人的王洛，声称自己只是和对方重点探讨了师姐鹿芷瑶的生平，以帮助宁依更好的代入角色……
怎么说呢，如果韩瑛此时只有十岁，对一切人间险恶都一片懵懂，说不定她就真的信了！
当然，理论上还有一人可以为王洛证明清白，鹿悠悠早在王洛出发前，就从广寒宫派了一位月央出身的姑娘随行。作为流放者的后裔，馨儿对广寒宫有着绝对忠诚的义务，必不会说谎、隐瞒……然而当人们问起馨儿那一晚发生过什么时，她的回答却是。
“不，不记得了，在王山主做了让馨儿羞耻得不行的事情之后，馨儿的脑子就糊糊涂涂的……”
这种火上浇油的发言，被韩瑛自作主张地屏蔽掉了，于是王洛的清白就再无证明。
“嗨呀，小韩总督，你这真是多虑了，王山主怎么可能因为这种事荒废正事呢？”
坐在王洛身旁的黄龙，哈哈大笑着，一边拍着王洛的肩膀，一边为他作保。
然而韩瑛闻言，面色却更加复杂。
因为同样摆在她手边的，还有另一份闻者呈上来的报告，上面写着，作为副组长的黄龙，在抵达白钥城的第一天晚上，就深入军营，和以周锐为首的一众精壮小伙子们打成了一片。报告上还有闻者摘自月央照堂的配图。
图中，五名精壮小伙并肩而立，他们因常年日晒，兼修行特殊外功，个个肤色黝黑，肌肉鼓胀，脸上神色更是兴奋不已！
而皮肤白皙如无暇玉脂的黄龙将军，则坐在五人前面，笑得一脸满足！

第305章 肉食者鄙的故事
面对身怀绝技的王洛和黄龙，继位不久的小韩总督，只觉坐立难安。
她的总督之位，继承得非常仓促，按照豪门权贵的常规操作，她这样的总督独女，一般会在名流书院进修至金丹饱满，有了足以服众的光鲜表里，而后便正式出道，逐步继承家业。
若是独立心思较重的，可先自行闯荡，家族只提供起步资源；若没有太强的独立心思，那就从家族产业亦或官场的基层做起，步步飞升。
然而这常规的道路显然不适用于韩瑛，一个注定活不过二十五岁的姑娘，没必要也不应当考虑太过长远的未来，韩谷明也从来没打算让韩瑛继承家业。
然后，随着一场茸城荒乱，原先的一切规划都被搅得支离破碎。
好消息是韩瑛终于打破了二十五岁的寿元大限，可以享受如正常人一般的精彩人生。坏消息是，她的人生第一课，就是如何在毫无准备的情况下，成为一座数千万人口的伟大城市的总督。
虽然客观来说，实际处置复杂公务的，有她的姑姑——目前居涉政之职的韩行烟；更有她摆在桌前，敬爱有加的灵鹿玩偶——同时也是她的父亲韩谷明。韩瑛更多时候只是扮演一个门面角色，负责出席会议传达意见。
但即便如此，她依然屡屡感到力不从心。
不过，和接待眼前这两位好汉相比，韩瑛却觉得，先前那连续几日的公务辛苦，简直微不足道。她看着桌案上那五黑一白的美妙配图，在座椅上酝酿了好久都没酝酿出一句完整的话来。
所幸，一向关爱女儿的韩谷明，及时开口，用一阵稚嫩可爱的童音，化解了韩瑛的尴尬。
“所以，除了享受月央人的热情款待外，你们还有什么收获？”
黄龙有些好笑地看向玩偶，说道：“老韩，不能换个声线吗？”
韩谷明反问：“不如你先换个造型？”
却见黄龙眼前一亮：“这你就有所不知了，这穆雨晴的肉身，最初用时我只觉得处处不便，但用得久了却发现其中还是很有玄妙的。新仙历千年来，连续两任仙盟之首都是女子，未必就是巧合！老韩你若再有夺舍转生的机会，不妨也学我……”
韩谷明不得不打断道：“瑛瑛，去把黄静请来。”
黄龙立刻收敛笑容，提及正事：“我在白钥城的拔荒营观察了几天，大体来说嘛，可以概括为八个字：文恬武嬉，倒行逆施。文恬武嬉的部分，老韩你应该也清楚吧？”
韩谷明点点大头：“自然清楚，茸城与白钥城有凝渊共鸣，拓荒期间，几乎等于比邻而居，我这个作总督的，自然要了解下邻居家的状况。月央人的武备资源，军人的作战意志都不尽如人意，若以贵国前线的高标准来要求，说一声文恬武嬉也不过分。但这也只是以严苛的标准来说，若是比照那些中小国家，月央军仍不失强国风范，百年前积累下的经验教训，至今仍发挥着功效，让他们顶去拓荒前线或有不足，作为后方支援，应该是绰绰有余了。”
黄龙说道：“你这么说也没错，只看面上的东西，月央人现在的水平的确已经绰绰有余，毕竟周锐那小子也是在月央军的体系内被选拔培养出来的……但你可知道，他是怎么被调到白钥城来的？”韩谷明说道：“身为平原剑魁，在仙盟拓荒时候，被调往白钥城这准前线，也算合情合理吧？”
黄龙说道：“只看表面，这的确是合情合理，但你若再深入调查一下看看月央七楼中，兵楼楼主的儿子，在这紧要时候被调往何处，恐怕就不觉得合情合理了。”
韩谷明沉吟了一下，说道：“你是说滕远征的儿子滕正？”
“对，就是那小子，如今在月央首都的密卫营持剑。而密卫营才是月央军方未来经营的重点。至于白钥城，看起来和拓荒大业紧密相连，但谁都知道拓荒是你们祝望的独角戏，月央根本蹭不到什么热度。正常推进过程中，你们祝望用不到月央援军，真遇到紧急情况，连你们祝望都兜不住，那留守在白钥城的军队根本就是第一批炮灰……所以将周锐等人打发到准前线来，看似重用，其实是冷藏。”
这种将青年才俊，派往准前线冷藏的逻辑，一时间就连韩谷明都感到难以理解，更惊讶不已。
“就算月央人真的对拓荒不以为然，将有意培养的精锐留在首都密卫营，但又为何要专门将周锐这些人冷藏起来？”
谈到这个话题，黄龙的面色逐渐阴沉：“周锐和他身边那几个小子，成名于墨麟月央的联合军演。然而军演之前，这几人其实颇有些岌岌无名。滕正这天之骄子，才是月央军中夺魁呼声最高的剑手。那时候滕远征为儿子造势可谓不遗余力，可惜滕正虽然也算是条好汉，却并非真正顶尖的剑手，他连我带去历练的小家伙们都打不赢，没进决赛就被打下擂台了。但滕远征却被手下人的溜须拍马给蒙了心，真以为自己的儿子是什么旷世难寻的奇才，所以竟破例将那次军演的剑魁奖励设为离央剑。”
韩谷明又点点头：“此事我有印象，离央剑是旧世遗产，化神阶的飞剑，其神通功效历经天道化荒而不损分毫，算是月央军中重宝。当时我手下定荒军中有不少人听闻此事后，都来找我想要临时报名参赛，把他们赶回去还花了点工夫。”
黄龙说道：“然后，老韩，你猜猜看，我这次见到周锐时，他的佩剑是什么剑？”
韩谷明顿时了然：“滕远征出尔反尔了？”
黄龙冷哼道：“他堂堂兵楼楼主，权势较之元帅都略胜一筹，怎么可能公然出尔反尔。是周锐‘自己识趣’，主动婉拒了至宝，而且还上演了反复推辞不就的经典好戏！”
韩谷明闻言却有些不解：“既然如此，为何还被冷藏？”
黄龙解释道：“若我刚刚所说的自己识趣，没有那单引号，那周锐此时应该就在密卫营中，为滕正捧剑，前途无量了。至于其他四个血气方刚的小子，不平则鸣了一番，然后……”
听到此处，就连一旁的韩瑛都感到不可思议，忍不住插口道：“这也太过分了吧？！”
黄龙叹息一声：“仙盟百国，如周锐这般天才横溢却遭冷遇的事其实屡见不鲜，月央常规军三百余万，比周锐天赋更好的其实也大有人在。冷遇几个天才，对大国来说并无所谓，但此事的关键却不在周锐，而在于月央的堂堂兵楼楼主，以及军中的一众同党们，统统是狗屁不通的废物。与这班虫豸为伍，如何搞得好定荒？”

第306章 水至清则无鱼的故事
黄龙的总结，其实可以完美地套用到王洛的经历上。
酒宴上，他与一众白钥城的名流们觥筹交错，乐不自胜。但饮酒时，王洛自然也会认真观察这些贵客，而他的结论和黄龙差不多：一群虫豸之辈，与这群人为伍，别说定荒拓荒，怕是连拍部好剧都难上加难。
当然，若非身为虫豸之辈，这群人也不会舔王洛舔得这么卖力，又是以鹿芷瑶为主角拍摄国家级的太虚蜃景，又是将女主演深夜送入摘星馆，生怕她演技研习不到位，糟蹋了角色……这么慷慨的付出，自然是要回报的。
所谓回报，就是王洛不要追究他们身居高位却行虫豸之实的责任。
这些责任，只要离开酒桌，就一目了然。
以金都商会的少主赫清流为例，酒桌上，他是个知情趣，懂分寸又妙语连珠的翩翩公子，不但总能恰到好处地将王洛捧在最为瞩目的位置上，也不会冷落了旁人。一场酒宴下来，真是无人不赞赫家少主的风度仪容。
但酒桌外，他是在整个月央北域都赫赫有名的吃人不吐骨头的狠辣角色。依仗着豪族势力金都商会几乎垄断了半个月央北域的娱乐产业——黑白两道的娱乐都包括在内。著名演员宁依深夜拜访王洛，就不过是基于赫清流的一句话。
当然，因为此事宁依也乐见其成，所以可以算是一种合作默契。但假若宁依不乐意呢？又或者王洛对乐意的人不感兴趣，偏偏点了个不乐意的人呢？例如酒宴上负责在旁服侍的胜雪楼侍女？
赫清流当然还是能用一句话，便让那女孩乖乖地于深夜拜访摘星馆。过去若干年来，赫清流正是靠着一次次的这种夜访，换来了圈内的好人脉。
而赫清流不过只是赫家的年轻一代中的杰出人物罢了，所谓白钥第一的金都商会，在赫家这样的豪族看来，也不过是年轻人的玩具。和那些真正心狠手辣的老前辈相比，赫清流还差着太多火候。
例如，如今暂代城主之位的赫岚，就在幕后掌控着真正的庞然巨物，北域商团——金都商会正是北域商团的下属商会。这个盘踞月央北部的商团，以规模论比茸城的波澜庄还要庞大几分，掌控着这个国家的诸多命脉。
例如白钥城的军备生产，士卒们所持的军械武具，乃至日常的后勤补给，几乎全要经北域商团之手。同样，仙盟为拓荒战略而拨付给月央白钥城的特别预算，也大部分都落到了赫家人的手中。
这些经费，本应拿来巩固白钥城乃至月央北域的定荒大结界，梳理大地灵脉，种植清木，挖掘灵泉，增补定荒高塔……总之，应以百般手段，确保月央国能借着两国凝渊图之间的共鸣，将属于自己的“国力”源源不断输送到茸城。
然而当王洛带着仙盟制定拓荒大略时，由茸城书院、悠城书院等多国顶流书院的老教授们，共同推演出的需求图纸抵达白钥城后，真的是一眼就能感受到图纸需求和客观实际的巨大落差。
最直观的一个例子：图纸上的白钥城，理应有一座矗立于城市正中的定荒高塔，承载着超过十五种高精度的复合结界，然而现实的白钥城，只在图纸所示位置上用简陋的铁皮护栏围了一片空地，聊表姿态，根本连施工痕迹都没有！
而这不过是王洛发现的诸多问题中，相对不那么重要的一个！
作为以荒毒入丹的古修士，如今的王洛对定荒有关的概念格外敏锐。在他看来白钥城的定荒大结界，简直像是一艘锈蚀斑斑的破船，虽然仍旧能漂浮在水面上，其巍峨庞大的轮廓也依然震撼人心。然而一旦遭遇暴风骤雨，在海浪地拍击下，随时也可能翻覆沉没。
事实上，茸城荒乱的源头，正是看准了这艘破船的漏洞，轻易渗透进来。就连笼罩白钥城，庇佑文明疆域的大律法，都俨然透着一丝有气无力。
这座城市，别说作为茸城拓荒时的稳定后方支援，说严苛些，一旦再次遭遇荒潮反卷，它自身都难保！
为此，以白葳为首的一众白家人，已经背负了大部分罪责，黯然去职。但如今接替上来的这些人，难道就是清白的？实际上，在王洛粗略看来，相较于如今台上的这些人，先前的白家人或许都还更无辜一些！
而偏偏就是这样一群人，光明正大地设下豪奢的酒宴，热烈欢迎代表仙盟前来拔荒的灵山山主！
所谓有恃无恐，莫过于此。
对此，黄龙语气冰冷地提议道：“要我说，统统杀了最好，快刀斩乱麻，永绝后患！正好这几日我住在当地军营中，将他们的军力部署摸得一清二楚。到时候王山主你出面，让赫清流去找他叔叔赫岚，说要办一场规模更大的宴会，将真正把控全局的大人物都请出来。然后咱们这拔荒组的正副组长联手出席，在宴会上，王山主你摔杯为号，我让埋伏在场外的三百墨麟精锐杀入场中！然后……”
话没说完，就被桌案上的灵鹿玩偶无奈地打断道：“然后月央举国惊怒，仙盟土崩瓦解，荒魔弹冠相庆……黄将军，你的心情可以理解，但你提议的手段却过于极端，不切实际了。”
黄龙耸耸肩，说道：“那我就没主意了，我只会这一招。”
王洛也好奇：“所以，韩总督你觉得我们该怎么做？”
韩谷明沉默了好久，说道：“依我之见，你们现在这样就很好。”
黄龙惊讶不已：“现在这样？”
韩谷明歪过偌大鹿头，目光看向那份让女儿浑身不适的五黑一白美妙配图，下了点决心，说道：“对，就像这张图上这样，他们盛情款待，你们便尽情享受。”
黄龙彻底不明白了：“老韩你的意思是要我们和他们同流合污？”
“水至清则无鱼，你不可能要求每一个人都清白无瑕，更不能将每一个不清白的人都杀掉。”
“但是……”
“但是。”韩谷明忽而语调转冷，那稚嫩的童音，仿佛在顷刻间变成阴鬼，“但是，你可以将那些既不清白又无用处的废物，杀鸡儆猴。”

第307章 以毒攻毒的故事
一直以来，在祝望的核心权力圈中，韩谷明都堪称是一本人形教科书。
少年时代，他就开始崭露头角，无论是仙道修行，还是课业学问，他总能在同龄人中遥遥领先。此外他还谦和温驯，待人亲切有礼，又兼生得清秀俊逸，几乎全年龄通杀，是非常典型的“别人家的孩子”。
到了青年时代他早早成就金丹，更奠定了元婴之基。此外他逐步接掌权力事业一帆风顺。期间还结识了知心爱侣，两人的恋情忠贞不渝，这同样是圈中佳话。那时的韩谷明，是无数少女的梦中情人，典型的“别人家的丈夫”。
而当他彻底走上人生巅峰，成为茸城的统治者后，不单政绩斐然，对国主忠心耿耿，更难得是大权在握依然没有改变他的性格，他依然待人谦逊儒雅，风度翩翩，他的谈吐举止，一度被祝望权贵们尊为楷模。
然而即便是如此完美的韩谷明，终归不是十全十美的。
比如现在，他认真酝酿措辞，并以类似阴童的声音向黄龙将军阐述着他的杀鸡儆猴论，却只换来老将军的一脸茫然。
显然，核心权力圈的教科书，对于黄龙这种发于行伍的老将来说，还是显得过于阳春白雪了。
尽管韩谷明感觉自己已经说得很明白了，但黄龙却只是眨眨杏眼，然后向王洛投去求助的目光。
王洛笑了笑，说道：“黄将军，老韩总督是在帮你解开心结呢。”
“什么心结？老夫有心结吗？”
黄龙一脸莫名其妙，下意识伸手按压了一下胸口，只觉触感弹软，毫无心结迹象。
不过话说回来，这份毫无力量感的触感，真是怎么都适应不了，就像静儿总是坚持丢给他的稀奇古怪的内衣一般适应不了……
感慨间，又听王洛问道：“你不是不想和本地的地头蛇同流合污吗？”
黄龙嗤之以鼻：“难不成王山主你乐意和他们同流合污？这种心结，不解也罢！”
“将军，同流合污这个词你若是不喜欢，换成以毒攻毒如何？假设这是一场战争，你和敌人对阵沙场的时候，面对敌人的阴谋诡计，难道还要死守着什么江湖规矩，清白声誉，行军布阵全都光明正大得来吗？”
黄龙闻言，若有所悟：“当然不会……到了战场上，哪还有讲求虚荣的余地？只要能赢下战争，能带着手下的小伙子们活着回家，哪怕背负污名，也在所不惜。”
王洛一拍手：“将军，咱们眼下要做的事情也是同理，所以便要放下无谓的良知与自矜，先将自己拉低到与那些虫豸们同等高度……”
这般解释下来，黄龙才终于恍然大悟：“原来如此，就是要老夫曲意逢迎，假装和他们沆瀣一气，然后再伺机发难嘛！这个套路我就熟悉了！唉，还是王山主你解释得明白，刚刚老韩说得我一头雾水，而且还用那种阴童般的语调说话，跟唱戏似的。”
对此，王洛尴尬而不失礼貌地笑了笑。
而余光所见，书桌上的灵鹿玩偶一动不动，一言不发，尴尬地仿佛是十三岁那年在林子里捡到树枝的自己……
——
事实证明，韩谷明的比喻能力，或许的确是过于抽象了，以至于下里巴人如黄龙者，往往会有焚琴煮鹤类的反应。
但韩谷明的思路方向却从来是没错的。
对于盘踞地方的虫豸之辈，就该以毒攻毒。
而如今，自茸城去而复返的猛毒王洛，就开始向月央人施展他的毒艺了。
依然是胜雪楼，依然是名流汇聚的一桌酒席，依然是觥筹交错，杯盘狼藉。酒过三巡，王洛再次端起酒杯，主动向身边已醺醺然的赫清流敬起酒来。
“赫公子，这几日来，我受你们月央人热情款待，这份人情，我是牢牢记在心上的。”
赫清流连忙低头拱手，推辞道：“王山主这是哪里话，我们这些本地人，迎接仙盟上使纯属分内之事，哪有人情的说法？”
王洛摇摇头：“是不是人情，咱们都心知肚明。今日这楼内都是自己人，我也就实话实说了。”
赫清流神色一凛，却还是嘴角带笑：“谢山主大人信任在下洗耳恭听！”
“仙盟组建这拔荒小组前来月央，本质上就是一种兴师问罪。而我作为茸城拓荒的亲历者，要说对你们月央这一塌糊涂的定荒工作毫无怨言，也是不可能的。”
赫清流顿时露出惶恐万分状，面色发白牙关战战，几乎当场跪倒：“在下，在下倍感惭愧惶恐！”
“呵，你又不是白钥城主，有什么可倍感惭愧的？该惭愧的那个人，已经被补天君召回首都去了吧？”
王洛这话，分明就是将月央定荒不利的罪责，全都甩给前城主白葳，为在场这些权力清洗后的幸存者开脱。
赫清流闻言，一时间简直难以置信：这才腐蚀了几日，王洛居然就顺理成章得开始和地头蛇们沆瀣一气了？
这，这宁依的取经神功，到底是有多厉害啊？！才取了几日，俨然就取到了真经了！？
于是赫清流就不由懊恼：早知如此，在这批仙盟特使莅临白钥城之前，他应该先亲自把关，深入考察一番宁依的取经功力才对……如今宁依已经取得真经，自然是不方便再让她接触其他男人了。
而心中懊恼，却不耽误赫清流施展演技，他露出惊喜万分的神色，激动道：“感谢山主大人的理解！过去这些年，前城主白葳独裁滥权，在城中倒行逆施，屡屡破坏定荒大业，我们这些人也实在是敢怒不敢言，只能苦苦支撑，盼着冬去春来，天道还人以公道……”
“……”
这番无耻之词，简直令人窒息，王洛不由感叹自己这次还真是遇到了对手！
下一刻，王洛叹息道：“是啊，这个世道，好人生存起来总是要加倍困难些。你们知不知道，这几日我在白钥城考察期间，接到了不少人的暗中举报，说你们这些人平日里违法乱律，与白葳等人实属一丘之貉……”
“绝无此事！”赫清流连忙叫屈，“这必定是有小人在栽赃陷害，我们……”
王洛摆摆手：“我当然知道这是有人栽赃陷害，我还知道他们多半来自白家，显然白家没打算就此将经营多年的白钥城拱手让给你们这些后来人。”
“山主大人英明！”
“先别急着捧我，我这里却有个难处，需要你们帮我一道处置。”
“山主大人但说无妨！”
“是这样，仙盟委派我为组长前来拔荒，是要有实际业绩的……”
“山主大人只管放心，我们白钥城上下，必定全力配合大人工作，无论什么业绩，都保质保量完成！”
“好，我就等你这句话了。”
下一刻，赫清流忽然感到背后似有阴风拂过。

第308章 河豚狂喜的故事
这天清晨，王洛结束了一夜冥想，只感觉体内那颗一清元婴，正一点点趋于稳固与自身有了些微的融合，不再是单纯的外来异物。如此，以神念驾驭，就明显更加得心应手了。
这胜雪楼的摘星馆果然不愧是北域名流的特供场所，硬是在一片灵气平平的地方，凭借后天人工之力，汇聚出一片小小的洞天福地。在这摘星馆中冥思吐纳，效率至少有白钥城中的三倍以上。
而按照昨夜那般进度推算，只要在摘星馆再潜心修行上二十年，体内那颗一清元婴就会彻底与他融为一体，不再是外来之物了。
不过用二十年时间融合一颗预制元婴，那大概是荒毒入脑了……王洛摇了摇头，将一时的脑洞抛开，走到摘星馆的露台上，俯瞰起了白钥城。
然后，他就看到城中一座巍峨高塔傲然屹立，塔顶有一面清澈的圆镜，遥遥反射着清晨曦光，而在更加遥远的北域平原，隐约能看到数十道闪耀的光点，似乎在与高塔上的明镜共鸣。
这是月央赫赫有名的定荒高塔，百年前的荒潮反卷之后，月央人痛定思痛，在仙盟的大力支持下设计建造出一种全新的定荒利器。这高塔植根于月央这片特殊的土地灵脉之上，每一座高塔都可以承载十种以上的大型结界，如同一座复合堡垒，牢牢守护着方圆十里内的土地。
若是百年前，荒潮反卷之时，白钥城中能有这样一座高塔，很多惨剧就根本不会发生。
好在百年之后，这座一度只存在于图纸上的白钥定荒塔，终于在当地人的大力支持下，顺利竣工了。
而这一天，距离王洛向赫清流等人提出那个“不情之请”，不过才十五天而已。十五天时间，这些人就组织动员精锐力量，在白钥城的正中央处建成了一座定荒高塔，这份“月央速度”，着实值得赞叹。
事实证明，哪怕是群蝇营狗苟的虫豸之辈，只要肯努力，也还是能有一番成就的嘛
至于接下来……
就在王洛俯瞰，沉吟时，忽然听身后传来一阵娇媚的呻吟声。
“呜啊……已经早上了嘛……早上好啊王山主……好困啊。”
回过头，只见一位睡眼惺忪，衣衫散乱的女子，正趿拉着脚步，从卧室中缓缓走来。金灿灿的冬日晨光照在一双裸露在外的雪腻长腿和半遮的酥胸上，反射出玉一样的温润光泽。
她浑然不介意露台上有人在看，被阳光映迷了眼后，干脆双手伸展，长长伸起了懒腰。那精心保养的身材曲线，随着猫一样的舒展动作而尽显其美好。
只是女子的脸上，却挂着显而易见的疲惫之色，就连见到王洛时，那礼节性的媚眼都做得漫不经心，而大失水准。
“休息的不好？”
宁依叹了口气：“年纪大了，实在熬不过精力旺盛的小姑娘。”
话音刚落，就听卧室里一声元气十足的惊呼声：“已经早上了吗？！惨啦睡过头啦！宁依姐姐，咱们该复习你的下一部蜃景了！”
宁依听到这声音就是一阵腿软，当场求饶：“馨儿，咱们已经连续看了三天了，我出演过的蜃景长剧已经看得差不多了，让我休息一天吧……”“但是还有花絮限定版和导演解说版没有看啊！嘿嘿，姐姐你出演的蜃景，我都是全套收藏的！你如今留在这里的时间有限，咱们必须抓紧才行！你觉得累的话，我可以为你推拿活血，缓解疲劳！我手艺很好，鹿妈妈都夸过的。”
这种工人累了就给他们灌兴奋剂，然后快马加鞭，夜以继日的言论，让宁依脸色一阵阵发白……
而馨儿则一边兴致勃勃地说，一边蹦跳着跑出卧室，而她一露面，就换来宁依一声惊叫：“馨儿你的衣服呢！？”
“欸？”走出卧室的馨儿，低下头才发现自己竟是一丝不挂，于是不由憨笑，“嘿嘿，馨儿习惯裸睡，睡觉的时候总忍不住要脱衣服，有时候中午打个瞌睡，都把衣服丢得到处都是，总被兰儿说……不过姐姐你看，馨儿身材很好吧？我一直照着宁依姐姐你的身材锻炼的！”
宁依哪里顾得上审美，急道：“王山主在看着呢！”
“放心啦，他早就有鹿妈妈，根本不会把咱们当女人看待的。”
“那也不行！”宁依疾言厉色，几步上前，抓着馨儿的手腕就回了卧室，结束了这场闹剧。
王洛则在露台上摇摇头，暗中对宁依说了句辛苦。
这位月央女演员的戏份，倒是意外的多，王洛本以为那一夜的长谈之后，两人的交集应该就不多了，谁知没过上两三天，宁依就仍是照例深夜来访。细问之下才知道，那一晚之后，赫清流等人似乎认定宁依必是近期内功有所精进，或是修成了什么失传的房中秘术，以至于竟能博得王洛宠爱！
这种情况下，名流们当然不乏有心动者，想要找宁依深入切磋，但事分轻重缓急，眼下没有任何事比巴结王洛更重要，而打铁要趁热，既然王洛宠爱宁依，那最好就让宁依在王洛房中鞠躬尽瘁……
于是宁依就再一次被赫清流一句话，当作礼品一般深夜送货上门。
对此，宁依本人倒是没什么意见，反正王洛对她也是真的没兴趣，在摘星馆这洞天福地里扮演几日禁脔，就当休个长假也没什么不好。
却不想，虽然王洛的确对她没兴趣，但王洛身边那个小姑娘却着实兴致勃勃！几日下来她完全沦为馨儿的禁脔，连一个好觉都没睡过！
而对此，王洛也只能感慨一句：真是河豚狂喜啊。
宁依拉着馨儿进卧室不久，摘星馆外就传来一阵小心翼翼，又不乏兴奋的脚步声，片刻后，有人咚咚敲门。
“王山主，是我，赫清流，按照昨日约定的时间来与您汇合了，您已经休息好了吗？”
王洛轻笑一声，伸手隔空打开了大门，只见门外的赫清流，正穿着一身华美的礼服，站姿笔直地候在那里，俊美的脸上写满了期待。
今天的正戏，终于要开演了。

第309章 诚意满满
“见过王山主在下赫原，北域商团的副领事也是承建此高塔的负责人，今日将由我有幸为您作展示讲解……”
定荒高塔前，一位大腹便便的豪商，同样穿着华丽的长衫，毕恭毕敬地站在门前，对王洛躬身行礼。
王洛拱手回礼，笑道：“想不到竟是北域商团的副领事亲自前来，简直让人受宠若惊了。”
此言一出，赫原顿时受宠若惊：“王山主这就是玩笑话了，在下不过一介生意人，如何能与山主相比。不过商团派我前来，也的确是想要表达对仙盟特使，以及月央定荒大业的重视……”
一番寒暄后，赫清流恰到好处地打断套话，引入正题：“四叔，咱们还是进去说吧，别让王山主在外面站着啊。”
赫原连忙点头：“看我，光顾着和山主寒暄，差点误了正事。王山主，咱们这边走。”
说着，大腹中年向旁一摆手，那玄钢铸就的大门就隆隆敞开，一股肃杀气息扑面而来。
与此同时，王洛体内的荒丹立刻就有了反应，赤红色的火球微微一跳，仿佛被人从睡梦中惊醒。而旁边沉睡的一清元婴也随之苏醒，金灿灿的光芒好一阵摇曳。
“不错啊。”王洛赞道，“我体内荒丹能明显感到排斥之意。”
这话就让身边人没法接了，赫氏叔侄，以及一众随行的商团管事、城主府要员，无不错愕尴尬。
好在王洛也没为难他们，说道：“不必介意，我的金丹特殊，越是感应到斥力强烈越说明你们这高塔修得一丝不苟。而且只是些许排斥感，并不妨碍我实际进出。赫领事，只管带路吧。”
赫原这才重新将笑容挂上脸：“好，咱们先来看高塔一层……”
——
半日之后，一行人走走停停，终于来到了高塔顶层。
赫原仍是一马当先，他虽然看似身形臃肿不堪，却真元雄浑，气息悠长。连续爬了半日高塔，做了全程的解说，仍显得神清气足，活力旺盛。而他身后随行的一众商团高管、城主府要员，也大多面露振奋之色。
因为这半日的高塔展示，着实大获成功。
虽然高塔的工期只有短短十五日，但全程展示下来，非但没有任何偷工减料，参数不达标的地方，反而屡屡能看到惊喜。高塔的诸多关键指标，比设计图的标准值还要高出数筹，简直堪称是月央定荒高塔的最佳模板。
负责“验收”的仙盟特使王洛，对此也是大加赞赏，一路下来，可谓宾主尽欢。
而眼下，这工程验收，就只剩最后一步了。
赫原一边走在最前面，一边用清朗的嗓音介绍道：“王山主，前面就是这座高塔的核心部件：末离镜。此镜可汇聚日月精华，化作末离神光。或广域遍照方圆百里，令一切荒芜无所遁形，或汇聚一点，如通天仙剑降罚人间，在方圆十里之内，足以将任何荒魔灰飞烟灭。”
在赫原的介绍声中，王洛也迈步踏上了顶层的玉阶，然后就看到了那面安静地悬浮于镜座上的圆镜。
直径大约十米，是个不折不扣的庞然大物，然而通体澄净无瑕，找不到一丝缺憾。镜框则由活木枝条编制而成，嫩绿的枝桠随风摇曳，令整面末离镜都如同活物一般生机勃勃。
此时正是正午时候，月央冬日最温暖的阳光照在镜子上，其中精华几乎都被吸纳、储藏起来，而余下的部分则被反射出去，与分布于北域平原的众多高塔们遥相呼应，互为犄角。王洛清晨时候在摘星馆看到的广袤平原上那群星闪耀的景象，就来自这些高塔末离镜。而就在王洛静静观赏时，赫原又对手下一名身着匠人工服的中年人说道：“牛工，末离镜的演示手续已经办妥了吗？”
那中年人被点了名立刻挺直了身体：“报告赫领事，城主府已批准同意，一切都准备就绪了！”
旁边又有一名年轻人，将城主府批复后下发的一把铜制的钥匙递来。
“好。”赫原接过钥匙，点点头，又笑面迎向王洛，“王山主，这末离镜承载着高塔的两项核心功能，单靠口述显然不足以令人信服，所以接下来我们会为您带来实地演示，还请您不吝指点。”
“那我就拭目以待了。”
之后便有十几名形貌各异的工作人员，围绕着末离镜跑前跑后，或引符纸，或设置仙工机巧，这些人有半数身着军服，看起来倒是与祝望定荒军团的移山营有异曲同工之妙。
片刻后，忙碌告一段落，牛工整理过现场情况，带着一丝紧张，对赫原汇报道：“赫领事，末离镜的随时可以启动了！”
“嗯，那么就先从【照离】开始吧，王山主，这是高塔的核心铜符，要不要由您来亲手令圆镜启动……”
王洛摆摆手，谢绝了好意：“还是不启动了吧。”
赫原本也只是做个顺水人情，见王洛推辞，也不再坚持。他高高举起铜符，而后用城主府下发的钥匙，插入铜符的孔洞中。
顷刻间，一抹青光自铜符中迸射出来，与末离镜反射的光芒共鸣。镜框上的虬结枝条随之开始缓缓蠕动，仿佛在输送着庞大的能量。
下一刻，末离镜转动角度，笔直地照向苍穹，而方圆百里的地貌，便以投影的形式浮现在镜面之上。
而片刻之后，就见那地貌投影中，缓缓映出数团猩红的火。
不消赫原解释，王洛也能理解这些猩红色的含义。而从火团的位置来看……
“王山主，这些红点……”
“我知道。”王洛低声道，“前次荒魔在白钥城潜伏期间留下的暗子。茸城荒乱后，荒魔伏诛，这些暗子失去上线，立刻转入‘冬眠’。共计七人，三男四女……无一遗漏，都在末离镜上。”
赫原闻言，不由露出惊讶之色：“想不到山主居然早就掌握了荒魔动向。”
王洛摇摇头，说道：“掌握不到这么细致入微，若不依靠末离镜，想要将冬眠中的荒魔逐一挖出来，多少要费些周折，月央这定荒高塔，的确不凡。”
赫原则说道：“也是多亏了王山主您在茸城破解了荒魔最新的隐匿术法，仙盟将相关资料同步给了我们，才能让末离镜的照离发挥效用。不然单靠一座高塔，恐怕也未必能察觉荒魔的存在。”
“仙盟定荒，本就是要百国团结协作，戮力同心。同步资料是分内之事，无碍于这座高塔的神效。”王洛说着，由衷感慨道，“今日这高塔，着实令我大开眼界，北域商团的实力和诚意，我也的确感受到了。那么……”
那么，这么好的高塔，再来一百座，如何？

第310章 真的诚意满满
高手过招，讲究一个预判。
北域商团作为更胜波澜庄的月央巨头，其位列高层的副领事赫原，就无疑是高手中的高手。
王洛的感慨之词还没说完，就听赫原一声叹息：“这定荒高塔，是当年仙盟组织了一大批最顶级的书院教授，联合设计出的图纸，材料也是取自五州各地，如今虽然建在月央，却无疑代表了整个仙盟的技术巅峰，所以它当然会让人大开眼界……当初拿到图纸时，我激动得彻夜难眠，因为这高塔若能在北域平原林立百座，那么别说是给茸城拓荒作稳定后方，就算让白钥城当即启程北向，再行拓荒，我看也大有机会！”
赫原这一席话让王洛当即惊叹：好一个高手！
百座高塔的漫天要价其实只是腹案，王洛并没打算立刻就说出来，因为这般要价无疑远远突破了北域商团的承受极限，认真索要的话，就属于无理取闹，和掀桌子没有区别了。
结果自己还没想好如何合情合理的刁难，这赫原居然像是预判到了一般，先将这不切实际的价码摆到了台面上！
于是王洛也便顺着问道：“赫领事既然有此雄心壮志，那想必也有壮志未酬的苦恼咯？”
赫原苦笑道：“山主明鉴，我理想中的月央，应当在二十年内，于北域平原上建立起上百座这样的高塔，而即便是仙盟给出的相关规划里，也明确要求了：在茸城启程西向之前，我国应该建成至少五十座高塔。但时至今日，山主您也看到了，若非您在胜雪楼里发下话来，令多方势力能通力协作，那么我们就连白钥城中心的这座高塔都立不起来。”
王洛有些好奇：“我在摘星馆俯瞰平原时，看到有数十道末离镜的反光，那些不是已经建成的高塔吗？”
赫原笑容更苦：“今日这座高塔，虽然工期短暂，但我敢亲自带路解说，就算因为我有十足把握，这里面绝不会出半点差池。别说是您这样通情达理的特使，就算是有人想要刻意刁难，也绝不可能在这座塔中挑出毛病……但您在摘星馆看到的那几十座高塔，我是万万不敢带您去看的。”
“嚯，赫领事这是自曝其短啊。”
“唉，茸城荒乱之后，月央受千夫所指，国主大人又在仙盟大会上一时冲动……这些短处，就算我们不说，早晚也会被人曝出来，何况山主大人通情达理，我们又岂敢不以诚待人？”
赫原边说边叹，却是三两句话间，就把王洛架在了高处。
王洛也不介意，便又顺着问道：“那以赫领事看来，事情的症结在哪里？”
“首先就是钱。”赫原坦然到，“王山主，你看这末离镜神妙非常，而此镜取材自子吾外海，由子吾神匠从海底火山熔岩中提炼出不灭玄冰，加以磨制。在百年前，堪称是仙盟一等奇物，价值连城。好在近些年随着子吾工艺突破，不灭玄冰总算得以量产，但成本仍极为高昂，这么一面末离镜，单是镜面的材料费就在三千万灵叶以上，再算上复杂的加工、整合，全套下来单成本就要一个亿，占了整座高塔成本的一半以上。”
王洛闻言，不由露出惊讶之色：“也就是说，整座高塔，单你们这里的成本就要两亿了？”赫原说道：“一亿八千万灵叶，毫无水分的成本价。若算上后期维护和其他杂项成本，两亿就基本属于亏本价了。而这仅仅只是物料成本，若算上人工费用，至少还要翻倍。就拿咱们脚下这座高塔来说，十五天完工，非得动用北域商团最核心的神匠团队加班加点，而那些匠人随便哪个都领着百万以上的年薪，让他们加班加点，就算是我这副领事开口，也要灵叶铺路在先……然后，这些高塔本身是不能产生任何收益的。”
王洛问道：“这类定荒建设，当然不可能盈利，所以也不该单由商团出钱，所以赫领事你的意思是，该出钱的人没有出钱，所以北域商团空有报国之心，却无从下手？”
赫原说道：“是啊，若是一座两座高塔，那以北域商团的体量，还负担得起，也奉献得起。可仙盟的整体战略，却要求我们在几年间建设数十座高塔，而高塔也不过只是全盘建设方案中的一环。若是预算问题梳理不清，我们实难下手。”
王洛好奇道：“月央国力虽不比祝望，也不至于真的连定荒经费都拿不出吧？”
赫原又是苦笑，解释道：“王山主，拿不拿得出，要看你怎么算这笔账，譬如说这座定荒高塔，鄙商团给白钥城的报价是五亿，而白钥城作为定荒城，每年光是从首都领取的专项经费就多达数百亿，这五亿的高塔真的建不起吗？自然不会。”
王洛点点头：“然后呢？”
“然而若山主换个角度来算这笔账，结论就大不相同了。这高塔占据了白钥城的中心地段，周围不远就是城中最繁华的商业区，若不建高塔，改建其他设施，不说一本万利，至少也是个稳定的财源……所以若是将机会成本也考虑进来，这高塔的价格很容易就能翻上几倍乃至十几倍。”
王洛失笑：“这种事还能算机会成本？定荒高塔所用的地块，难道不是专项专用？”
赫原露出无奈的表情：“山主说得不错，此事按照任何正常逻辑来说，都该是专项专用，哪有把定荒的事情拿来计较金钱得失的？简直荒谬……但前任城主白葳却不是这么算的。王山主，你来之前，原先规划给高塔的地块一直空着，可真不是我们北域商团不愿出力，实在是有人掣肘我们也是无奈得很。”
听到这里，王洛就算是明白了。
这位大腹便便的高手显然不是在单为自己，为北域商团发言，他代表了胜雪楼酒宴上的那些新生权贵，试图将所有的问题都统统甩锅给到那些死人头上！
而他煞费苦心给出的这套说辞，也的确是丝滑顺畅得很！
于是眼下唯一的问题就是：仙盟特使、拔荒组组长，是否愿意接受这个合情合理的解释！

第311章 论家教
“所以，王山主，你当时是怎么说的？”
依然是茸城总督府的小小书房，依然是熟悉的四人组，黄龙一边大大方方地喝着韩谷明珍藏多年的灵酒，一边好奇地追问故事的后续。
王洛说了小半日故事，也有些许口干舌燥，便又伸手隔空打开书架旁的酒柜，取出一坛果酒，大大方方地拆开封泥，令酒香与果香顷刻间填满了书房。
书桌后，小韩总督看着两位贵客如此自来熟，又好气又好笑：“你们……是真的半点也不懂得客气哦。”
黄龙哈哈笑道：“你爹现在喝不了，我们帮他喝！总不能让这么好的酒糟蹋在柜子里。”
王洛则颇为体贴地为韩瑛也斟了一杯，但刚要递去，却被桌上的灵鹿玩偶伸出短短的蹄子挡了下来。
“瑛瑛不能喝酒。”
韩瑛闻言一惊：“爹，我都二十二了！”
韩谷明认真纠正：“过几天才是二十二，而且今时不同以往了，你必须认真重视自己的身体健康，才对得起国主赐予你的仙迹。”
韩瑛更是哭笑不得：“我一直很重视健康啊。”
“那你的玲珑体什么时候才能修到下一重？”
“我，我最近忙于公务哪有那么多时间修行。”
“我像你这般大时公务修行都是同步进行，互不妨碍的。”
“我又不是你……”
“你现在就坐在我的位置上。”
韩瑛张了张嘴，终归没再犟嘴下去，只是不甘不愿地看着王洛又将那杯酒收了回去。
黄龙则大为感慨，劝慰道：“小韩总督不要气恼，做长辈的有时只是语气严厉，内心是真的在你着想，老夫和静儿也是这般……”
说到此处，感慨却戛然而止，让韩瑛反而听得有些奇怪：“黄将军，你和小静她也是这般……？”
王洛在旁解释道：“对，你和韩总督刚刚的对话，不久前才发生在他们爷孙身上，不过扮演老韩总督的人是黄静罢了。”
“？……！”韩瑛愣了一下，继而愣了许久。
王洛则又解释：“前两天我本想请黄将军来摘星馆饮酒，结果将军没到，黄静的灵符传讯却到了，她说爷爷年事已高，不能过量饮酒，她给爷爷定的本月配额已经被他在入营的第一天就挥霍光了，到月末前他都只能喝茶。”
韩瑛惊诧万分地看向正默默饮酒的黄龙，又看了看书桌上的台历。
现在可还只是月中呢！
不过最大的问题不在这里……
“黄将军如今的样子……怎么也谈不上年事已高吧？！”
黄龙连连点头：“对啊，老夫也是这么说的！这女娃子的肉身虽然有各种不便，唯独年青力盛这一点值得赞誉，不趁着味蕾尚且敏感，肝脏也生机勃勃的时候，多喝些烈酒，简直也对不起先前那般舍生忘死的战斗啊！”
话音刚落，就听书房一角，忽然传来一阵冰冷的声音。
“所以，黄将军，你身为墨麟军人的表率，在异国他乡殊死拼搏，就是为了能多喝烈酒嘛！？”
“噗！”
随着女子声音响起，黄龙喝到一半的茸城佳酿，当场就喷了一半。他一边咳嗽，一边不可思议地转头看向声音来处，只见陈列架上有一面古朴的铜镜，镜中却赫然映出了黄静那愠怒的脸！
“静儿！？你怎么……”
黄静冷冰冰地说道：“你以为我想不到你跑来这里开小会的实际目的？我早就和瑛瑛姐说好了，下次开会时，我就在这里看着，倒要看看你能不能守住和我的承诺！”
黄龙尴尬万分地放下酒杯：“静儿，这，这其实都是误会……而且你看，我喝了这些酒，也没有怎么样嘛！这肉身年纪轻轻……”
“肉身年轻，你的精神也年轻吗！？”
“肉身年轻也是年轻啊。”
“肉身是女人，你也是吗！以后要我叫你奶奶吗？！”
“……你塞我那些奇奇怪怪的衣服的时候，也不像是把我当爷爷了。”
“你说什么！？”
“我什么也没说……”
黄静叹了口气，语重心长道：“若是只喝些凡间酒，我也不管你什么！但你贪杯成性，每次都要喝那些足以浸染元神的仙家烈酒，长此以往，就算你元婴有成也必受其害！何况元婴的衰老虽然远慢于肉身衰老，但你多年征战，元神中暗伤无数，又强行突破境界，隐患早就埋下！现在你每多喝一口酒，都是在向鬼门关迈进一步，你要我怎么不管你！？”
话说到这个地步，黄龙也哑口无言，只好无奈地将剩下半杯酒郑而重之地收好，表示留到下个月再品……
另一边，目瞪口呆地围观了全程的韩瑛，也向父亲投去和解的目光。
没有比较，就没有幸福感。比起黄龙将军，自己虽然被父亲管束着，但也还是挺幸福的……
片刻后，管教好爷爷的黄静，就在镜中对众人一个躬身致歉：“抱歉用些无聊家事耽误大家时间，之后还请回归正题吧，我也很想知道，王山主是怎么拒绝赫领事的。”
有了黄静带头，书房内的氛围总算回归了最初的话题。
是啊，面对赫原那情真意切，又合情合理的丝滑说辞，要怎么在不翻脸掀桌子的基础上予以拒绝呢？
然而没等王洛开口，黄静又说：“爷爷你好好听着点，你的演技真的需要提高才行！”
“……是，是。”黄龙简直生无可恋。
另一边，王洛却给出了一个大出所料的答案。
“为什么要拒绝？我当然是当场应了下来啊。”
“？！”黄龙瞪大眼睛只觉不可理喻，“你应下来了？！”
王洛说道：“不应下来，怎么当他们的自己人？”
黄龙更不理解：“你要和他们当自己人？！”
“是啊，不先混成自己人，怎么找他们诉苦啊。”
“？？”
“呵，月央这些豪门权贵，不辞辛苦地惺惺作态，又是好酒好菜，又是深夜送女人，我点了一座高塔，他们保质保量完成，一切都伺候得让人挑不出毛病，为的就是今日诉苦时，能让人无从抗拒。而事实上，处在当时那个立场上，我的确没有任何理由和他翻脸。诉苦这一招，就是这么有效。”
顿了顿，王洛又说：“但是这么有效的招数却不是月央人独享的啊。”

第312章 胜利前夕
事实上，面对北域商团给出的那个合情合理的“诉苦”，王洛当场就表示了同情与谅解，然后就与赫原紧紧握手，姿态亲密，双方于是就此同流合污……这在白钥城已经并不算什么新闻了。
连续几日下来，白钥城中都一副喜庆祥和的气氛，上到新任城主赫岚，下到街边杂货店主，人人都似提前过年了一般欢欣鼓舞。
权贵们的喜庆是理所当然的，买通了王洛，就等于买通了仙盟，而买通了仙盟就意味着发生在茸城的荒乱，所引发的后续政治风波，终于可以画上句号。作为始作俑者的月央人们，不会被牵连过深。
在此之前始终有传言说，国主补天君在广寒宫与鹿悠悠达成私下协议，准备割让白钥城……这座城市虽然只有百万人口，规模远远算不上大，也没有什么丰富物产，但作为仙盟定荒城，供奉着月央的凝渊图，每年从月央首都和仙盟领取的特别经费都是天文数字，对任何一方势力来说，都着实是一块难以割舍的肥肉。
所以白葳等人背锅走人之后，立刻又有赫家人站出来暂代其位，然后开始全力讨好仙盟特使兼拔荒组长。
因为很简单的道理：就算补天君要割让城池，祝望也不可能就此驱逐城中原住民，然后再沿着凝渊共鸣的通道，一下子派出百万移民，将这座城市彻底占为己有。祝望能做的，不过是空降一些管理者过来，确保这座城市不会再次发生动荡，而这个过程中，必然要仰赖本地势力的支持。
再考虑到白钥城的实际地理位置，距离祝望几乎隔着整个月央，算是飞出九霄云外的飞地，所以合理的管理方式，只能是要委托任命一些当地的代理人。
而赫家想要做的，就是成为祝望人最为信任的代理人，以此来延续、乃至延申他们的富贵！
然后，他们似乎已经成功了一半。
至于普通的白钥百姓，当然也有足够的理由欢喜，因为王洛在月央“拔荒”的这段日子，城市风气简直“焕然一新”！往日里那些欺横霸市的地痞流氓全都销声匿迹，偶有不开眼的在这个敏感时候作奸犯科，总是当场就被七八条宛如凭空出现的光头莽汉按在地上一顿好打，处置效率比七楼中专司治安的铁楼还要高！
甚至就连城市边缘处，那些一向乏人问津，以至于垃圾遍地而污秽滋生的犄角旮旯，都被打扫得一干二净！
所以说，虽然如赫原那样的豪门显贵，在民间一向不为人所喜，与他们狼狈为奸者也多遭唾弃，但若是王洛与这些人握握手，就能让城市变得如此整洁文明，那人们简直恨不得王山主能与赫原当场结拜，天天都与豪门激烈媾和！
可惜的是，天下无不散的筵席，很快就有消息称，拔荒组一阶段的工作马上就要告一段落了，山主王洛，已经准备回归祝望，回归灵山了。
对此，赫原等人自是要盛情挽留，姿态之诚恳热情，简直像是在面对手握天价遗嘱而卧病在床的老父亲。
几家豪门轮番操办酒宴，除了胜雪楼外，还有见月亭、百璃园……白钥城虽小，这些足可宴请国宾的顶级酒楼却惊人的多。而豪门各据主场，各显神通，不单招待贵客吃遍月央美食，甚至还向摘星馆输送去了全新人才——一位行业资历、个人名气更胜宁依的绝色佳丽——负责在此次国家级蜃景中扮演太清圣女的女演员。
几日下来，十八般神通，让人充分见识了五强豪门的底蕴。
对此，王洛照单全收，不单每桌酒宴都能吃到盘光碗净，那位“太清圣女”自从住进摘星馆后也再没出来过……
然后，在充分领略过月央人的热情好客后，王洛终于在预定行程的最后几日里，给出了赫原等人翘首以盼的承诺。
“这次拔荒之行，我个人是非常满意的，黄龙将军的态度也与我一致，相关报告已经上报给了鹿国主。应该要不了多久，就会由国主那边给出一个最终的结论。坦率说，现在的白钥城距离仙盟拓荒的要求还差得很远，我走之后，还望各位能戒骄戒躁，继续努力……”
——
深夜时分，白钥城，见月亭。
偌大的顶层露台上，十几名衣着华美的侍女，正紧张忙碌地收拾着酒桌上的一片狼藉。而在露台围栏处，一个身材矮胖的中年人，正斜倚着栏杆坐倒，口中不断发出呻吟声。而一名仪态不凡的年轻人，则连忙捧了一杯清茶，送到了对方嘴边。
“四叔，解酒茶，你刚刚喝太多了。”
四叔赫原喝过茶水，脸上顿时恢复几分血色，而后才点点头，示意自己已经没事了。
赫清流一脸无奈地说道：“没料到那王山主竟如此海量，传说中足以醉仙的佳酿，他当白水喝……四叔你就算修过不醉真经，也不该和一个古修士拼酒啊。”
赫原摇摇头：“我当然知道拼不赢他，但拼不赢也要拼，才能显出咱们的态度，才能换来他最后那番话，换来赫家的富贵！”
“四叔，你说王洛他真的就此信任咱们了吗？”
“他又不是白痴，怎么可能信得过咱们。茸城那位韩总督，前些年利用手下闻者将白钥城渗透得千疮百孔，咱们这些豪门世家是个什么风评，在定荒建设中扮演了什么角色，祝望人岂会不知！但王洛是不是真的信任并不重要，重要的是他如何公开表态，咱们煞费苦心讨好他这些时日，为的不就是让他能公开说一句违心之词吗？”
赫清流叹息道：“这几日，也真是辛苦四叔了。”
“呵，我若不辛苦这几日，真被他沿着白葳那蠢货留下的跟脚抓下去，整个北域商团都要‘大为辛苦’！能用眼下这点代价，换他改口……呵，这位灵山山主，或许修行上天下无双，阅历层面却还是太清纯了些。”
赫清流不由哑然：“清纯？”
“搞不清自己的身价，一些开胃前菜就吃得酒足饭饱，这不正是清纯的明证吗？哈哈！换作是我，不让北域商团再吐出数倍的好处，是绝不会松口的。鹿悠悠让这种人任组长，简直像是在刻意放水一般，倒让我有些失望了……”
赫清流更是无语：“四叔，失望？”
“是啊，本以为这次的难关会更加艰难一些，结果到底还是被咱们赫家给轻松摆平了，或许这就是所谓的天命所归？哈哈！”
酒意朦胧的笑声中赫原只感到眼皮逐渐发沉，而身旁立刻有侍女走来，搀扶着他回房休息去了。
第二天一早，赫原再次睁开眼时，只觉头痛欲裂——过量饮用灵酒，已显然伤到了元神。
不过，区区酒伤就拿下了灵山山主，延续了赫家富贵，赫原却是痛并快乐着。
直到门外一阵急促的脚步声传来。
侄子赫清流不待敲门，就毫不客气地推门而入：“四叔，不好了！”

第313章 只有我才会和你讲道理啊兄弟！
一般来说，为上者遇到这种大事不好，最经典的反应就是故作沉着地呵斥对方，要时刻注意上等人的体面。
好在赫原虽然宿醉，却还清醒，立刻强忍着头痛问道：“怎么回事？”
“我……”气势汹汹的赫清流，闻言却是语塞，酝酿了一番措辞后，才叹息一声，说道，“王洛给鹿悠悠呈上去的总结报告，写得花团锦簇，尤其狠夸了一番咱们为他特别打造的定荒高塔……”
赫原闻言，眉头紧皱起来，虽然一时想不通这种事有什么可不好的，但的确听起来有些怪。
不过是一番好酒好菜，两位蜃景女星而已，论开销简直微不足道，真值得王洛这么死心塌地？那座定荒高塔倒是花销不菲，但高塔也没进了王洛的私人腰包啊。
有必要为了公事，这么好心地偏向一众月央人吗？是他真的清纯到超乎想象，还是说……？
然而接下来没等赫原想清楚其中究竟，就听赫清流补充说道：“然后……然后鹿悠悠说要来亲自视察。”
“？”
有那么一瞬间赫原感觉像是酒醉未醒，还置身梦里，但接下来他就意识到，这的确是大事不好！
“什么时候？”
赫清流沉默了一下，说道：“两天后。”
赫原猛然间就觉得自己酒醒了，所有的迷蒙都随着一身冷汗而扫荡一空！
“两天？！堂堂国主出访，这么儿戏的吗？！”
“非正式出访，而且根据补天君和她达成的协议，这白钥城本质上可算是祝望的后花园，她想什么时候来，便什么时候来。”
“那也还是……”说到此处，赫原自己就摇摇头，住了嘴。
到了国主层面，她的言行举止就绝无儿戏可言，如果你觉得她儿戏了，那只能说明相关人员的工作开展得还不到位！
而现在，借着白葳下台的机会自发站到台上的赫家人，无疑就是这个“相关人员”！
作为白钥城地头蛇的代表，鹿悠悠来访白钥，这接待工作赫家人自是责无旁贷，而堂堂祝望国主，仙枯林首席，若是真被赫家人接待出儿戏感，那赫家这些头面人物门，就准备和白葳一起回首都养老吧。
“立刻召开家族会议！”
说着，赫原就从床上猛地鱼跃起身，身姿之矫健，哪里看得出有半点宿醉之意！？
然而双脚落地之时，却感到脚下一阵绵软，脑袋里也像是有水在晃……然后就扑通一声栽倒在地，油腻的脸与地板猛烈碰撞，鼻血迸溅！
——
两天后，祝望国主鹿悠悠准时到访。
名副其实的轻装出行，鹿悠悠只带了一名内务府的随行人员——她最为信任的大管家莫雨。然而任谁也知道，一个状态完整的祝望国主，已足够抵得上千军万马。
所幸她终归只是鹿悠悠，不是鹿芷瑶，所以也只能抵得上千军万马。
另一边，白钥城的凝渊台上，各路月央豪门显贵则已云集而至，恭候多时。并不宽阔的台面几乎被精装华服的大人物们挤成罐头形状。
人群中为首的自然是补天君——虽然鹿悠悠来得仓促乃至儿戏，但负责接待的依然只能是一国之主这个级别的人物。
两位国主的再次会面，可谓波澜不惊。简单的寒暄之后，月央人就着凝渊高台，举办了一个朴素却不失庄重的欢迎仪式。双方互相交换了一些早已达成共识的仙盟拓荒之论。而仪式之后，补天君便功成身退，以国中尚有要务在身为由，带着一众来自首都的重臣先行离场……让留下的一众赫家元老，无不头皮发麻。
补天君的意思已经很明白了：你们惹的祸，你们自己擦屁股，高家没义务给赫家白家善后。而鹿悠悠看着陡然空旷下来的凝渊高台，目光中不乏玩味。最终，她将目光锁定到赫原身上，轻笑道：“赫领事？”
被点到名的赫原，几乎当场就双腿发软，恨不得立刻跪倒在地，去亲吻鹿悠悠留在地上的影子。
在实际见到鹿悠悠之前，他对这位祝望国主有过很多预期，但没有任何一种预期能够贴合此时的实际，他从没想过，真正直面仙盟之首，竟要承受如此巨大的压力！
鹿悠悠没有刻意威吓，仅仅是将自己的存在感完整释放出来，就已令下位者心胆欲裂！与之相比，中兴之主补天君简直像是村头老大爷一般和蔼可亲！
好在此时，有好心人及时出手，帮赫原遮风避雨。
“不必这么紧张，鹿国主不吃人的。”
伴随一阵冬去春来的暖风般的声音，王洛翩然而至，他一身白衣，姿态轻松地挡在赫原身前，将来自鹿悠悠的威仪隔绝开外。
“国主，你吓到别人了。”
然而对于王洛这貌似亲昵的言语，鹿悠悠只是回以冷漠。
“是吗，我看你报告里对这位赫家领事赞誉有加，称他是白钥城难得堪用的人才……”
王洛刚要解释，鹿悠悠便将目光放向远方：“那座定荒高塔，就是北域商团的手笔？带我去看看吧，我也很好奇，能得你赞誉，难得堪用的人才，能造出怎样的东西来。”
王洛于是给了赫原一个眼神示意，后者虽然仍感到腿脚酸软，却只能强撑着调用金丹真元，支撑自己站起身来，向鹿悠悠拱手行礼道：“那么接下来就由我有幸为国主大人展示讲解……”
然后，大约一小时后，赫原的荣幸就结束了。
一小时的时间里，一行人便已经从一层一路攀到了顶层。
相较于前次带王洛来高塔参观时，效率高了何止数倍！
原因有两点，其一是赫原已经是第二次解说，流程轻车熟路，讲解起来也更加能把控节奏，详略得当。
而其二，也是最重要的一点：鹿悠悠显而易见得比王洛更加挑剔，也更加却少耐心。那些亮点不足的地方，她甚至不会多看一眼，直接一个转身就走，让赫原酝酿的满腹辞藻都无从释放。
从一层到顶层，整个参观流程下来，赫原精心准备的解说词，有八成都被直接堵回了肚子里！
而这就让他格外心惊胆战，虽然这定荒高塔的确是月央名产，脚下这座更是北域商团为讨好王洛而精心加料的精英版，但以鹿悠悠之挑剔，是否能让她满意，还真要打个问号！
好在，当赫原战战兢兢地介绍完末离镜的神通后，鹿悠悠终于给了一个还算积极的答复。
“嗯，整体看下来，的确不错，配得上王山主报告中的赞誉。”
一句话，简直让承压已久的赫原阴霾尽散，有种释放的快感。
然而下一刻快感的潮水才刚刚开始涌动，就听鹿悠悠补上了一句万物冻结的冰冷话语。
“所以，这定荒高塔，就先建上一百座吧。”

第314章 咱们同病相怜，正当同舟共济
冬日的白钥城，在月央那广袤的北域平原中也算出奇的寒冷，因此城中的防寒措施也格外到位。作为矗立于城市正中的定荒高塔，自然也充分考虑了寒潮侵蚀的可能。北域商团为此不惜工本地在塔中增设了防寒的火石，哪怕是站在露天的塔顶，都会感到暖意洋洋……
但此时此刻，整座高塔的火石，都抵不过鹿悠悠一句话带来的严寒。
镜座前的沉默持续了一会儿，赫原才努力绽放出笑颜：“鹿，鹿国主，您这玩笑……”
鹿悠悠打断道：“我不是在开玩笑，从今天算起，三年之内，北域平原上应该矗立起一百座这样的定荒高塔。如此，仙盟西向的时候月央才能没有后顾之忧。”
赫原几次欲言又止最终唯有苦笑：“国主大人，可之前仙盟规划上，只要求了五十座啊。”
“而你们实际完成了多少？”
“这，目前已经建成的有三十四座，只是那些高塔的质量……”
鹿悠悠又说：“仙盟先前做规划时，推定荒原并不具有从月央渗透到祝望的能力。如今既然荒原一方明显展现出了更强大的力量，仙盟自然也要增强部署，月央连原先的规划要求都没有完成，难道不该加倍补课吗？何况一百座定荒高塔只是最基本的要求。我记得王洛报告书中写到，北域商团的副领事赫原，是个胸怀大志，一心为公的人才，你的理想就是在北域平原上矗立起一百座高塔，不是吗？”
赫原低声道：“我当时说的是二十年……”
“那么若能三年完工，不是更好？”
赫原连忙解释道：“国主大人，不是我们不想，实在是这样的任务已经完全超出了北域商团的能力……”
鹿悠悠说道：“是吗？那就努力提高一下自己的能力吧。不然荒潮来临时，你可找不到人解释。”
赫原还待再说，鹿悠悠却完全没有奉陪的兴趣了，她将目光转向王洛，声音明显更加冷了几分：“王山主，此事我依然委托你来监督处置，你能在这么短的时间里就在月央如鱼得水，并挖掘出赫领事这样的人才，想来高塔建设工作也能得心应手吧。”
说完，鹿悠悠向前迈了一步，身姿就消失得无影无踪，而跟在她身后的莫雨，只向王洛投来一个颇有些幸灾乐祸的眼神，便紧跟上鹿悠悠的脚步，倏地离去。
高塔塔顶，只余下一众赫家人，彼此面面相觑，而王洛则发出一声长叹。
赫原听得叹息，心中顿时有股邪火窜涌而上，忍不住便发作道：“王山主，这不合适吧！？”
王洛说道：“的确不合适，此事过错在我，的确应该给你们赔个不是。”
说完，他主动拱手向赫原行了一礼，却是让赫原的邪火顿时梗在胸前，更加憋闷。
这位北域商团的副领事，到底有着上位者的城府，强压下心中的无数怀疑，闷声问道：“王山主，到底怎么回事？国主她为什么突然就要来访，而且……而且恕我直言，还这般几乎不讲道理？”
王洛苦笑道：“此事说来话长……”
“没关系，胜雪楼、见月亭……赫家在此地依然备有好酒好菜，甚至美人也随您点名！您的故事，我们还听得起！”
王洛摆摆手：“不必走远，就在这里说吧，何况那些奢靡之所，我暂时是不好再去了，实际上摘星馆我也搬出有两日了。”
“那好，您说，在下洗耳恭听！”王洛于是解释道：“鹿国主来分公私两路，于公，她的确对月央拔荒的进展存有不满，而我给她的报告，虽然着重强调了现有的成绩，距离国主的要求却还差了不少，所以她这是来亲自督战了。”
这话却让赫原不解：“王山主，前些日子，借着末离镜的神通，您和黄将军已将周边潜伏的荒魔连根拔起，暂时也看不到其他的隐患，鹿国主还有什么不满意的？”
王洛叹息道：“此事本来该保密，但如今这情况，至少对赫领事你，我还是可以说上两句的，不过其他人嘛……”
赫原于是打了个手势，留在塔顶的闲杂人等便立刻退场。
“好，简单来说，月央的定荒结界，存在根源性的漏洞。单是诛杀几个化荒之物，根本是治标不治本。而要治本，鹿国主所说的一百座高塔，的确只是个入门要求。”
赫原闻言简直难以置信：“根源性漏洞？这……王山主此言当真？”
“这种事，就算鹿国主来也不会出戏言的，自然当真。实际上你作为月央人，自己也该明白，若非定荒结界出了问题何至于白钥城作为定荒城，却被荒原渗透得千疮百孔？前些日子我和黄将军可是从贵府上抓出的荒魔，你和那荒魔比邻而居，真能睡得安稳？所以某种程度上说，鹿国主的要求并不为过，你们的确需要加紧工程。不然真出了祸患，首当其冲的是你们。不能指望次次都是祝望人给你们挡灾。”
赫原消化了很久，才说道：“若真是如此，这就是月央乃至仙盟层面的浩大工程，国主她该找补天君协商此事，就算苛责北域商团，也于事无补啊……”
王洛说道：“所以她今日也只是敲打两句，并没给你们下死命令。后面国主层面的会晤自然也不会少，只是却和咱们关系不大了。”
赫原叹道：“敲打？鹿国主的敲打，可真是惊心动魄，我当时险些元神都绽裂了……那么，国主来访，于公是为了亲自督战，敲打；于私又是为了什么？”
王洛苦笑一声：“还能为什么？当然是因为我在白钥城被你们接待得太好，报告里又将你们夸得太好，她对我不满意了呗！”
“？”赫原张了张嘴，最终还是张了张嘴。
王洛又说道：“其实，咱们私底下可以把话说明白一点。她派我来任这个组长，本意其实并没指望我在此开展多么卓有成效的工作，能将潜伏在白钥城周边的荒魔抓出来就足够了，更进一步的关乎城市管理的问题，轮不到我来负责。我也不是谦虚，我从灵山苏醒至今不过半年时间，对新世界的很多事都还一知半解。让我前线杀敌，定荒驱邪倒也罢了，再复杂的工作，实在也非我所长。所以呢，过来和你们这些本地豪门联络下感情，体验下风土人情，再亲自出手杀几只荒魔，就可以班师回朝了。而黄将军那边情况也和我类似，御龙君派他来，有一半是当度假的。”
赫原沉默着点点头，只觉得这番话，确实合情合理。
“而我呢，其实最初的预期也是这般，期间不过是多让你们盖了座高塔，算是我发挥一下个人的主观能动性。毕竟上司要求你做十分，你能做到十二分，岂不更好？但可惜的是，此事和另外一些琐事共同传到她耳朵里，事情就开始发酵变味了。”
赫原不解道：“另外的事？”
“我和那两位女艺人切磋演技的事，似乎让鹿国主大为光火。”
“……”
“所以如今你我正是同病相怜，之后便该同舟共济，共克时艰啊！”
“我……”

第315章 我不是你想的那种人
王洛一句共克时艰，只让赫原难受的想要吐血。
共克时艰……特么没你跑来共克的话，我们原本不至于有什么时艰！
而且这时艰要怎么克！？一百座高塔，你不如直接给我盖一百座坟！
一时间，赫原就连眼睛里都在喷火，若非他理性清晰地知道自己就算再强十倍也挡不住王洛一根手指，他当场就要发作了！
但王洛也料到了对方的怒火，又是一声叹息，说道：“赫领事，冷静一点，事情没你想得那么糟。鹿国主此番发作不过是漫天要价，可没说不让你落地还钱啊。”
赫原听了这才有些许冷静，问道：“怎么还钱？鹿国主岂是能讨价还价的人物？”
王洛说道：“你仔细想想，一般人别说跟她讨价还价了，怕是连让她出价的资格都没有吧？堂堂祝望国主，跑到月央来视察一座定荒塔，然后对一家月央商团的副领事开出天价，你就不觉得此事突兀奇怪吗？说实话，鹿国主明显是带着气来的，而你我就属于撞到了枪口上，等她气消少许，咱们自然可以借势诉苦，以求宽大处理。”
顿了顿，王洛又说：“但在此期间，也不能在这里干等，不然鹿国主分明动了怒，下面人却一点眼力都没有，只干等着她自己气消，那就是火上浇油了。”
这么一番分析下来，赫原虽然心中仍有郁结，却也承认对方说得很有道理：“那依王山主的看法，我们该怎么让那位消气？”
“她此行前来分公私两路，咱们自然也要以此为抓手，兵分两路来作为回应。于公，近期北域商团务必加快定荒建设，国主要一百座高塔，你们至少先在周边开工十座吧？先前那几十座残次品，是不是也该趁机修整一番了？”
赫原闻言立刻诉苦：“王山主，这话若是鹿国主说来也就罢了，这些时日你在白钥城也见识过鄙国的实际情况了，定荒建设，并非北域商团一家能够推得动……”
王洛摇头道：“赫领事，大家也都不是外人了，这些话骗骗别人也就罢了，别把自己也骗了。北域商团名为商团，实则是赫家与白家在月央北域结盟共治的标志，其真实影响力远非一个商字所能概括……”
赫原立刻争辩：“王山主这可是天大的误会……”
“是不是误会，咱们彼此心知肚明，你非要骗我，我点点头认了也无妨，但你用这些话去骗鹿国主，那可就神仙难救了。”
顿了顿，王洛说道：“赫领事，其实说一千道一万，现在重要的是咱们这些被敲打的人的态度。哪怕事情难办，甚至最终根本办不成，至少要先拿出一个赴汤蹈火的姿态来，这样上面才至少有顺势下台阶的可能。可你如果一上来就给人家软钉子，连最基本的态度都摆不正，那……那咱们最好就此别过，不要再互相祸害为好。”
之后，在赫原明显陷入迟疑的时候，王洛又补上一句：“说实话，北域商团在本地虽然说一不二，但我想要找个能帮我度过难关的家族，也不至于找不到。这段时间，胜雪楼、见月亭、百璃园固然好，但博风楼的南域小吃也不乏精彩嘛。你们赫家和白家在北边称雄多年，经营得宛如铁桶一般密不透风。哪怕白家事发，你们都不肯多吐出几块肉来分给其他家族，呵呵……”
王洛说完转身就要走，赫原顿时惊醒，连忙伸手拉住：“山主，王山主！我刚刚一时糊涂，你不要太过当真！”
说话时，赫原简直恨不得咬碎满嘴白牙。
“你说的态度，我们北域商团自然责无旁贷！虽然此事远非一个商团，或者一两个家族能够推动，但与其他家族的协商，我们自会尽力而为。王山主你刚刚说的新建十座高塔，以及修葺已建成的三十四座高塔……”王洛说道：“数字当然不是实指，其中分寸你自行拿捏，这方面你是专家，怎么用态度工程取悦上司，让上司息怒，你比我熟。”
赫原心中暗骂了一句狡猾，但还是点点头，姑且先认下了这个道理。
当务之急，的确是尽快破财消灾，用一些定荒工程将突如其来的天灾鹿悠悠挡回去。毕竟，区区破财，总比在这个时候和祝望人撕破脸要好得多了。
若是祝望人一上来就蛮不讲理地掀桌翻脸，月央各路豪门自然可以同仇敌忾，但偏偏眼下这个发展，却让人想掀桌都掀不起来，只能硬生生吃下这个亏。
消化了一阵后，赫原恢复些冷静，又问：“于公，是我们尽快推进工程进度，那么于私呢？王山主可需要我们提供什么帮助？”
说话时赫原颇有些幸灾乐祸。
毕竟和定荒工程推进不利，相关预算使用不清相比，王洛这个私怒来得实在有些过于可笑了！
当然，笑归笑，赫原也暗中有些许佩服，毕竟……那可是祝望国主，仙盟之首，能让那般天上人为了两个戏子而生私怨，这，这特么分明是那帮戏子演的蜃景里的故事啊！
就连他这个北域商团里呼风唤雨的大人物，想要什么样的绝色佳丽都只需要跟侄子赫清流递个眼色的，也没敢奢望自己能有这种风流故事！
然而接下来就听王洛叹息一声，说道：“于私，当然是由我出面先行协调，但因为此事的主要责任毕竟在你们赫家，所以你们也是责无旁贷。”
赫原整个人都要凝固了：“王山主！？做人就算不讲良心，好歹讲一下道理吧！你笑纳双姝，与美人同宿缠绵，凭什么主要责任在我们！？你这跟管不住自家牛……孩子打绘卷，就跑去要国主封杀绘卷工坊的家长有什么区别！？”
“？”王洛闻言也是一愣，“谁笑纳双姝，和美人缠绵了？馨儿吗？”
赫原于是愣了更久：“馨儿是谁？等等，王山主你睡了美人还公然不认账，这未免也……再等等，你真没睡？”
王洛简直好笑：“我凭什么要将自家宝贵精华，赠与陌生女子？”
“……那鹿国主在私怒什么？”
王洛无奈叹息：“她觉得，月央人选了这么两个歪瓜裂枣饰演我师姐和太清圣女，实属大不敬，而我非但不阻止，反而推波助澜，实在罪不可赦。”
“……”

第316章 答辩顺利通过
白钥城的定荒高塔，是北域商团精心订制的顶配版本，不单定荒法阵一应俱全，就连对高塔管理者的日常保障也做到了极致，哪怕在理应寒风呼啸的塔顶，也有温养的玉脂阵，可保护塔内人的身心健康。
然而在阵阵暖洋洋的灵气滋养下，赫原却感觉自己的头发都要一把把脱落了。
这特么都是什么事啊！？
“王山主，你，此言当真？鹿国主的私怒并不是因为你背着她与其他女子……”
王洛奇道：“别说我完全无意与那两位交合，就算我真的与她们交配过，也纯属我的个人私事，鹿国主有什么好生气的？”
“……”赫原张了张嘴然后又张了张嘴。
王洛说道：“你若不信，可以去找那两位求证真伪，我又没用铁链把她们锁起来，从摘星馆搬出去后，你随时可以去找她们。”
赫原又愣了一下，这的确是他的一个疏漏环节，这两日为了恭迎鹿悠悠莅临，他带领赫家简直是废寝忘食。别看在凝渊台上的仪式很简短，但是短短两天就能筹办起端庄仪式，又能协调好包括补天君在内的顶级权贵，赫家人不得不呕心沥血。
所以，自然不可能顾得上区区两个蜃景女演员的死活，而且讲道理的话……两个被王洛关在摘星馆中几天几夜不得出的可怜女子，就算再不把她们当人，也没必要在人家重伤回血的时候跑去打扰，询问她们被临幸的细节。
赫原只是基于常理做出推断，谁知真相居然如此荒唐！？
“所以，鹿国主的私怒，真的就只是在于我们月央人随便编排那位尊主大人？但这类传说故事在我国早就流传近千年，相关题材的蜃景更是层出不穷，她为何要到今日……”
王洛说道：“眼不见为净的时候，她当然不会因为这点琐事动怒。类似的故事在祝望也有不少，所以单纯讲我师姐的故事，并不算是犯忌讳。但若是被她看到了，那也就别怪她这个鹿芷瑶当世唯二的亲人找上门来指手画脚了。”
赫原听后，若有所悟道：“所以鹿国主是只对选角不满？她觉得现在那两位主演不过是歪瓜裂枣，所以？但实话实说，那两人不单演技上乘，容姿仪表已堪称圈内教科书……”
王洛解释道：“在她看来，与我师姐相比，世上所有的女人都不过歪瓜裂枣。”
“……那该怎么办？”
王洛反问道：“赫领事，你平日那么一个精明能干之人，今天怎么连连糊涂了？如果说前面的公怒对你们来说有些无妄之灾，眼下这个私怒，却是你们北域商团的登天良机啊！”
赫原闻言只是一愣脑海中仿佛有什么灵感在酝酿待发……但或许是这几日与各路豪门联络感情时饮酒过量，同时筹备迎宾仪式时又操劳过度，元神中的裂纹隐隐作痛，让他着实思虑不清。
王洛便耐心解释道：“咱们姑且不论你们北域商团在幕后操盘的这个国家级蜃景，到底有几分是为了艺术追求，有几分是为了讨好祝望。但你考虑清楚这一点：在今日之前，这蜃景拍的再好，最多是取悦于我。而现在，若是操作得当，你们就有能有幸取悦到鹿国主本人。以她对我师姐的一贯尊崇，这蜃景若这能拍得令她满意，怕是比你们真在北域平原上盖一百座高塔还要有用。”
此言一出，赫原岂止是双目放光，简直鼻孔里都要喷出火来。
“明白了！所以这是风险与机遇并存，我……”下一刻，赫原那本有些疲倦而浆糊的大脑也活络起来：“我实在要感谢王山主能给我赫家赐予良机！之后的事情您只管放心无论公私，我一定让鹿国主满意而归！”
——
半日后，白钥城胜雪楼顶的摘星馆，再度迎来贵客。
祝望国主鹿悠悠在简单的巡视之后，决定在此暂住一日。期间，她谢绝了一切访客，仿佛只是想借异国他乡之地，来偷得浮生半日闲。
但实际上，她自然是在等人。
等一个将她不远万里召唤到此地，来扮黑脸的人。
咚咚。
伴随一阵轻快的敲门声，不待鹿悠悠指示，摘星馆的门就被人推开了，那人一身招牌式的白衣，进门后便草草拱手行了一礼：“见过鹿国主……”
“少来这些客套，说正事吧。”
“好吧，首先是多亏国主亲自出面，北域商团已经基本入坑了。”
鹿悠悠问道：“他们没有怀疑吗？”
“怀疑肯定会有，但只要有足够的利益，再配上适量的风险，这些豪门的思维其实是很容易操控的。”王洛解释道，“他们当然会怀疑，这一切是不是都来自祝望人的自导自演？会怀疑自己是不是落入了什么陷阱之中？甚至会反思若一开始就能团结各路豪门，同仇敌忾，是不是有机会将来自祝望的外力隔绝在白钥城之外……但这些疑虑，在现实面前都是脆弱无力的。”
笑了笑，王洛又自顾自说下去：“赫家的人最先做主，要用盘外招来笼络收买我和黄龙，不到半月间，他们就在我们身上接连下注。从钱的角度来看，开销其实不大，至少相较于他们在先前在定荒经费上攫取的利益，无疑是九牛一毛。但从政治角度来看，他们其实已经是下了重注。当我给到他们万事无忧的承诺时，赫家人也以此在豪门间炫耀居功。而现在，一旦原先的计划出了问题，赫家人唯一的选择就是坚持原先的路线到底，这样才有可能避开内部的反噬之声……很愚蠢，但人类漫长的历史上，这类蠢事占据了绝大多数。当然，也的确有不少英明之主能跳出这种既定的思维模式，毅然舍弃掉沉没的成本，去做正确的事。但赫家人若是真有这般英明神武，又何至于把月央的定荒建设搞得一塌糊涂？”
之后，王洛问道：“我这个答案，鹿国主还满意吗？”
鹿悠悠有些神色复杂地沉默了一会儿，才点点头。
“能想到这些，更重要的是能做到这些，我已经没什么可不满意的了。将你委派来月央，看来真的没有错。尊主她……真是教了你好多东西。”

第317章 依然任重而道远
鹿悠悠的点头，让王洛心中也是稍稍松了口气。
这一关，至此总算是顺利通过了。
事实上，虽然自他抵达月央后，就在有条不紊地掌控着棋盘上的每一个棋子。金都商会的赫清流也好、北域商团的赫原也好，甚至代城主赫岚……这些盘踞月央北域的显赫之辈们，被他游刃有余地玩弄于股掌之中。
但其实王洛心中，对局面从来都不敢说有十足的把握。他游刃有余的姿态背后，始终都做好了事态崩盘，与月央人当场翻脸的心理准备。底线思维的弦时时刻刻都在紧绷着，甚至就在半日前，赫原在定荒高塔上向他摆出杜鹃泣血之态时，王洛都还在提防他狗急跳墙，当场掀桌。
这些长袖善舞的工作，其实从来都不是他所擅长的。这一路下来，他也只是走一步看一步，随机应变罢了。
如今有了鹿悠悠的认可，王洛才真的能放下心来，确认事情已经认真办妥了。
相较于自己这初涉权力场的纯正新人，鹿悠悠却是真正掌权五百年，威震仙盟的资深棋手，这五百年来，她既能以强势威压对手，也能以亲善的姿态结交大量的盟友。她对局面的判断，无疑比自己要可靠得多了。
事实上，王洛之所以能在自己从未涉足过的领域里，发挥得如此游刃有余，也多少是因为心知肚明，即便他行事出了错，把局面搞砸了，也会有人帮忙收场。
鹿悠悠派他来月央，是因为月央拔荒非他不可。但鹿悠悠任命他为组长，掌控全盘行动方略，却是因为想要看看王洛战斗以外的本事，也算是一个小小的测试。
而测试的结果，显然让双方都颇为满意。
不过，鹿悠悠的感慨之词里，却有一点说的不对。
鹿芷瑶从来没教过他这些东西，而他也从来没兴趣学这些凡间勾心斗角的伎俩。旧仙历时代，一切都以力量为尊，哪怕贵如灵山修行人也不能例外。哪怕你有再显赫的背景，有天庭作后台，可若自身实力不济，遇到魔道三宗那帮无法无天之人，也照样可能被生吞活剥。
这样的环境下，学什么职场权术，岂不可笑？何况以鹿芷瑶那般任性，又怎么可能耐得住性子去和人虚以委蛇，勾心斗角？看不爽了直接就是瑶剑斩下去了，多废话一句都是对自己的不尊重！
而从少数相对可靠的史书记载来看，鹿芷瑶其实在新世界建立仙盟后，也是花了很长一段时间，才适应自己的尊主身份，开始以一个合格的统治者的方式来治理国家。而这个时候，王洛早就在定灵殿沉睡不醒了。
新仙历开启后一千两百年，王洛终于苏醒于新时代。而距离他正式下山，接触新世界的规则，不过才几个月时间，其中单单在石街习惯普通人的人情世故就花了好久，又怎么可能知道如何与那些豪门显贵们互飙演技？
所以，这些技巧，是从何而来的呢？不过，这个疑问只在王洛心中徘徊了一个瞬间，因为接下来，只见鹿悠悠伸出食指向前一点，摘星楼大厅的地板上就陡然浮现出一张淡金色的半透明的网，而那张网的正中央，却赫然呈现着一个巨大的空洞。
看到这个空洞，王洛神色就是一凛，原先心中的疑问自然也烟消云散。
这张淡金色的网，是鹿悠悠以仙枯林首席的权限，将覆盖于月央的定荒结界，以最为直观的形式呈现出的结果。而那个空洞，就是目前存在于结界的所谓根源性漏洞。
“相较于先前，改善了多少？”
鹿悠悠说道：“对比你抵达月央之前，改善了大概百分之三吧。”
王洛听了不由就是一阵摇头：“连续消灭了七个潜伏在月央的荒魔隐患，在定荒城中建起标杆级的定荒高塔，并撬动整个北域商团开始为定荒而运转……也只改善了三个百分点？”
鹿悠悠叹息道：“根源级的漏洞，不可能单单通过简单的治标来解决。就算你在月央边疆把荒魔杀得尸积如山，可能也影响不到根源分毫……否则我也不需要在你出发前，单独找你谈话，嘱咐你要施以怀柔之计。直接放你过去，和黄龙一起把该杀的人都杀光不就好了？不知能省多少麻烦。”
王洛沉吟道：“那照此推测下来，即便将北域商团连根拔起，只怕……”
“只怕适得其反。”鹿悠悠否定道，“北域商团虽然在前期定荒工作中犯下不可饶恕的大错，但没了北域商团，月央就等同失去了在北部一多半的建设能力。”
“所以到底该怎么做，那些算经老头们有没有方案了？”
鹿悠悠说道：“如何填补这类根源性漏洞，在仙盟过去一千多年的历史上，几乎都是一个大而化之的课题，大体来说，就是越国泰民安、政通人和的地方，定荒结界也就越牢固。此外，整体国力的增强，人们对定荒事业的认同，也都是重要的影响因素。但是单纯追求统计数值层面的提升，往往又会适得其反。例如当年尊主斩杀化荒的君长生后，仙盟百国几乎集体应激，很多平日里德行不彰的小国为了自证清白，又或者为了讨好尊主，疯狂开展全国级的定荒行动，然而结果反而令原先尚算稳固的结界被拉扯出破绽。”
说着，鹿悠悠又叹了口气：“所以此事截至目前依然没有一个清晰的方案能给到你。不过我已经整合了悠城书院和茸城书院等多家书院的律算高手，联合解析和推演月央的定荒结界。这些时日来你收集的数据还是很有用的，只要坚持推进下去，相信总能找到办法。总之，至少我们已经取得了百分之三的进展，接下来你只要再取得三十三倍的成果，说不定这结界上的漏洞就自然填补好了。”
王洛只听得一阵摇头，“总之”、“至少”、“说不定”，听起来可真是让人信心百倍啊！

第318章 无心插柳
摘星馆内，面对地上闪耀着的淡金色网，以及那异常醒目的空洞，王洛和鹿悠悠一时沉默，都是无话可说。
事态发展到这一步，棘手之余，也着实有些尴尬。
这明明是发生在月央土地上，关乎整个仙盟的大事，最终却要落到他们几个外人头上。
月央的本地人，甚至包括补天君在内，都被当成棋子一般，被恣意摆布着。
若是换作任何一个第三方看了，都难免感到祝望的霸道已经无可理喻。
然而事实上这绝非鹿悠悠和王洛所愿。
时间需要简单的回溯。
在最开始的时候，王洛给月央拔荒之行的定位很简单，就两件事，第一件：杀该杀的人；第二件：杀阻挠第一件事的人。本质上和黄龙的思路并没有区别，只不过他会考虑到胡乱杀人会引起强力反噬，因此杀人的手法要尽量巧妙，要杀也要光明正大的杀。
对于他们这些外人来说能做的最多也就到这一步了。再复杂而深入的工作，尤其是那些关乎建设的工作，到底还是应该由月央人自己肩负起来。越俎代庖过甚不会有任何好处。
然而在临行之前，王洛与鹿悠悠最后一次碰头，却赫然发现此路不通。
这个发现源自于一场意外，当王洛从豢养荒魔大黄口中得知，月央的定荒结界存在根源性漏洞后，立刻便将此事告知鹿悠悠。而后鹿悠悠就在百忙之中拨冗与王洛做了一番长谈。
她首先以仙枯林首席的权限，提取出了月央的定荒结界图，以网状形式呈现出来，而后做了初步的推演，尝试找出问题的解。
然而很快她就发现，月央的结界漏洞，与她以往经历过的都有不同，并不是单纯来自定荒工作执行不力，或者某些身居要害之职的权贵倒行逆施——严格来说，新仙历的人类文明从来也没能完全摆脱这些文明的顽疾，因此该类漏洞也层出不穷。
但有了漏洞，尽力去填补就是了，定荒大结界并不会因为几个漏洞的存在就顿时土崩瓦解，更无需惶恐过甚。相反，因为处理过太多次，反而熟练到让人失去了对此类漏洞的畏惧。
可全新形式的根源级漏洞，就由不得人不重视了。
最初，鹿悠悠的想法是立即照会补天君，无论双方在广寒宫爆发过怎样的不愉快，对方终归都还是月央之主，这种棘手的状况，不可能也不应该瞒着他。
但王洛当时就建言说没必要急着开诚布公，最好先到月央实地考察一番再行决断，说不定补天君从一开始就在装糊涂呢？
这个建议对王洛而言纯属随口一提，鹿悠悠却认真考虑后，轻轻点了头——很轻很迟疑的那种。然而就在鹿悠悠点头，决定不妨一试的刹那，那张淡金色的网就赫然有了变化，正中的空洞明显收缩了一圈！
这种堪称诡异的现象，当场就让两人震惊了，然后共同得出了一个更加诡异的结论。
或许，让补天君蒙在鼓里，对定荒大业更有帮助？
在这个结论的指导下，鹿悠悠才定下了之后的方略：由王洛先行前往月央，不单要杀该杀的人，更要尝试逐步越俎代庖，接管月央的定荒工作……在这个方案确定之后，空洞居然又缩小了一点点！
可惜，之后王洛虽然在白钥城开展了卓有成效的工作，俨然将北域商团都坑了进来，但空洞的填补反而进展甚微。
总不能真去坑三十三个北域商团吧？！
沉默良久后，王洛率先说道：“或者我们换个思路，月央目前最缺的并不是明面上的定荒工作，因为咱们退一万步来说，虽然照着图纸来看，这里的定荒工作简直千疮百孔，但就算千疮百孔，其实问题也没有那么严重。毕竟仙盟的图纸是按照茸城拓荒的超高要求去设计的，本身是有很大的设计余量的。”
鹿悠悠沉思片刻，点点头：“对，客观来说，月央固然令人失望，但也不至于将漏洞开在根源层面。那是当年君长生化荒才会出现的极端情况……所以呢？”
王洛说道：“所以可能这百分之三的进度，也可能并不来自北域商团和他们的定荒高塔，而是因为其他的无心插柳……”鹿悠悠不解：“其他的无心插柳？”
“比如因为我的到来赫家准备制作一部以师姐为主角的太虚蜃景。”
“？”鹿悠悠面现茫然。
王洛耐心解释道：“师姐是定荒元勋之首嘛，以她的故事改编来的太虚蜃景，或许可以起到类似凝渊图的作用。”
鹿悠悠听得目瞪口呆：“凝……这么不要脸的话，就算尊主本人也很少说出口的！”
王洛耸耸肩：“但也未必就不是事实啊，凝渊图因其承载的历史而神通自生，太虚蜃景同样可以承载历史，为什么不能有神通呢？反正既然月央人打算做了，那咱们就顺手帮他们做得更好些，师姐在天之灵也会欣慰的。到时候咱们拿着成品到建木之巅放给她看，说不定她还会乐得复活过来。”
“你……”鹿悠悠又好气又好笑，“你别是被那两个女演员的美色诱惑到了，拼命给她们加戏吧！？
王洛对此断然否认：“那两人对我几乎没有任何诱惑力可言，若非馨儿黏她们黏的厉害，我早把她们赶出摘星馆，省得被人误会我的审美。”
鹿悠悠闻言反而好奇：“真的？平心而论，那两人的身材容姿，既有天生丽质，更有后天的精心修行保养，放到任何时候都堪称绝色佳丽，你居然一点都不动心？”
王洛解释说：“好看归好看，动心归动心，两码事。她们虽然漂亮，却不合我的审美。”
鹿悠悠更加好奇：“那你的审美是什么样？”
“像你这样啊。”
下一刻，摘星馆内的空气仿佛凝固住了。
而时空的凝固中，鹿悠悠那双无暇的眸子分明有了片刻的地震。她用了好久，才恢复了几分镇定，并发出毫不镇定的声音。
“你你你在说说说什么胡话啊！？”
王洛说道：“我自幼跟在师姐身旁，审美被她影响极深，严格来说就是与她几乎别无二致。而她的审美集大成者，就是现在的你啊。所以你问我的审美是什么样，自然是你现在这样。”
“……”
摘星馆内的空气再次陷入凝固。
良久，鹿悠悠才叹息一声：“对啊，这么说才合情合理……总之，不说这题外话了，你打算要认真插手月央人的太虚蜃景，也没什么不好。唔，不如趁我难得来一次月央，让那两个女演员来和我聊聊，当世应该没有谁比我更了解尊主大人了，嗯，除你之外吧。”
鹿悠悠的话，说来明显有些心不在焉。
然而就是这心不在焉的话音刚刚落下，地板上淡金色的网再次收拢！正中的空洞以惊人的幅度向内收缩了一截！

第319章 水分流失
摘星馆内，面对地上闪耀着的淡金色网，以及那异常醒目的空洞，王洛和鹿悠悠再次陷入沉默，无话可说。
半晌后，王洛率先开口：“鹿国主，有何高见？”
鹿悠悠沉默了一会儿，将小脸一仰：“你先说。”
王洛于是从善如流：“根据刚刚的现象做简单推理，不难得出结论：制作太虚蜃景可以有效推进月央的定荒结界修补工作，也就是说，吹师姐真的有用！”
鹿悠悠当时就有些绷不住：“太荒唐了！这根本没道理！”
“毕竟整个仙盟大律法都是她定的，她就是最大的道理。或许当初她趁人不备偷偷追加了规则：后世之人吹她越狠，她的在天之灵才越会庇佑后世。”
“她还没死呢！”
“但也的确上天了啊。”
“你……”鹿悠悠既是气恼，又有些羡慕，“你是真的什么话都敢说哦！”
王洛好奇：“我才奇怪，你陪在她身边上千年，还有什么话是不敢说的？你是她在世唯二的亲人，你就算掀她裙子，她应该都不会怪罪你。”
“……你掀过？”
“以前大家同吃同住，该看的都看过了，倒也不必特意掀。”
“！？”
而在鹿悠悠明显气短之时，王洛则长叹了口气，说道：“总之，我的结论就是，太虚蜃景无疑是眼下最值得一试的突破口，或许是因为蜃景本身，也或许是因为蜃景取材的师姐与太清圣女的故事……总之，北域商团那边我会继续跟进，而太虚蜃景看来也不该放松。”
鹿悠悠沉吟了一会儿，点头说：“那就依照我刚刚说的，先把那两个主演带来见我吧，毕竟见她们两个的理由相对说得通。”
顿了顿，鹿悠悠用明显玩味的语气说道：“私怒，对吧？”
王洛反问：“没有吗？”
鹿悠悠的玩味姿态顿时瓦解，她带着一点闷气抱怨道：“怎么可能没有！什么人啊也敢去饰演尊主大人？你居然能看得下去，我也是佩服的。”
王洛失笑：“哈，果然是嫌弃那两人歪瓜裂枣，但刚刚也是你说她们两人都可谓绝色佳丽，你还要怎么挑剔啊？”
鹿悠悠解释说：“真要饰演尊主，容貌反而是不那么重要的一环。这一点你应该也深有体会吧，她其实一直都堪称绝色，但你真的很难将她当作什么美人去看待。哪怕拉开距离，站的很远，脑海中关于她的形象，也总是和美丑无关……说实话，我其实一点都不介意饰演她的人生得美丑如何，但如果气质上就南辕北辙，那最好也不要来蹭她的名头，自己原创个角色和剧本去演，想怎么演就怎么演，我绝不多话！”
王洛摇了摇头：“你若是这么要求，别说一切文艺作品都要避开她，就连史书都不好写了。真实的师姐是个什么样子，咱们这两个知情人知情就足够了，何必让全天下的人都知道她创作过什么样的重口本子？”
鹿悠悠闻言明显有些不甘，但却也无法争辩，最终只能低声叹息道：“如果只是制作一个凭空杜撰的故事，描述一个水中望月的尊主，那这一切对定荒究竟有什么意义呢？”
王洛想了想，回答道：“那不妨换个思路，或许是真实的师姐品性过于糜烂，会极大影响仙盟民心，所以必须用大量的文艺作品予以掩盖。我们掩盖的越好，她的口碑就越容易保住，仙盟定荒大业也就……”
话没说完，鹿悠悠已经忍无可忍，当场一个翻掌，宛如凭空召唤出一座山脉，将王洛镇压得单膝跪倒，在摘星馆那堪比百层钢壁的地板上硬生生压出一个凹痕。
王洛咳嗽一声，压下翻腾的气血，说道：“定荒大业也就得以保全，师姐在天之灵也会欣慰。”“……你就非要说完吗？你不会是把我的翻山印当成鼓励了吧！？”
“当初师姐面对师父的时候，就是这么做的，这是咱们灵山一脉的传统文化。”
鹿悠悠顿时语塞，无奈散开了无形之印，让王洛得以起身，然后说道：“算了，这个问题就依你吧，你想怎么做就怎么做，我不会干涉。不过，你也别指望我会帮你，我真的忍不了。最多，最多让那两个女演员来蹭一下我的热度，之后我就要眼不见为净了。”
“好，那么我就先暂且告退，去找那两位女主演了，顺便也看看，她们究竟何德何能，居然影响得到月央的定荒大业。”
——
王洛首先就找到了暂住见月亭的宁依。
几日不见，摆脱了死忠拥趸馨儿的纠缠，这位一度连绵观景观到身心俱疲的女演员，仿佛是久旱逢甘霖的花田，再次容光焕发。
只是这朵怒绽的鲜花，在见到王洛时，却明显陷入了极大的恐慌，花容失色。
“王王王山主！？”宁依声音颤抖，目光则游移不定，发了狂一般寻找那个恐怖的影子。
“馨儿因为这几日的胡闹，已经被莫雨抓去关禁闭了，短时间内你是见不到她了。”
宁依闻言，几乎当场软倒：“太好了……”
排除险情后，宁依很快又找回了月央名演员的风度，她轻轻吐出一口气，一道清心决印在自己身上，顿时便恢复了那近乎完美无瑕的容姿气质。
带着灿烂的容颜，宁依笑问：“王山主此来，是有何吩咐？”
王洛说道：“还是关于太虚蜃景，之前咱们在摘星馆聊过很多，但说实话，我毕竟陪在师姐身边只有十几年，而且仅限于旧仙历时代。关于她在新仙历年间的经历，其实我一无所知。很多细节，或许我还不如一些民俗学者了解的多。”
“王山主太谦虚了。”宁依认真摇头否定，“在接到这个角色后，我其实对鹿尊主相关的史话下过苦功，但和山主几次长谈，都深有启发。山主您虽然陪在她身边只有十几年，却仿佛比很多相伴终身的人更了解彼此。”
王洛说道：“虽然很感谢你这么捧我，但接下来我要介绍一个真正的鹿芷瑶专家给你，希望你能和她认真学习，从而演好这个角色。”
宁依愣了下，自信地仰起头，笑道：“放心吧王山主，我敢说，整个月央，不会有人能比我饰演尊主饰演的更好！”
这一刻，这位女演员自有一股洋溢而出的自信，而那般气质，的确已有了鹿芷瑶的几分神韵！
“不过，容我先问一句，山主您说的专家是指……？”
“鹿悠悠。”
“……”
扑通，宁依当场跪倒，什么自信都如梦幻泡影一般，随着一些不受控的体液一道流失。

第320章 实话实说是要付出代价的
看着宁依浑身冷汗，失禁在即的凄惨模样，王洛不得不感慨人与人的视角差异实在是大。在他看来温顺谦和，甚至很多时候过于谦卑的吃饼小鹿，落在旁人眼中可能就是堪比大乘古荒魔的嗜血狂鹿。一个眼神，一次吐息都足以致命。
当然，对于正常的月央人来说，不久前才让自家国主在广寒宫大失颜面的仙枯林首席，或许本就该像荒魔一般值得畏惧……
只是，若是让宁依带着这一身体液去见鹿悠悠，那场面就有些过于残忍了。
“别这么害怕，鹿悠悠不吃人的。”
宁依简直欲哭无泪：“我，我我倒是巴不得她能一口吃了我，给我个痛快……”
“你又没得罪她，她为什么要吃你？”
“我在山主你的房里留宿多日，月央早在传咱们之间有过肉体关系，国主得知此事，就算当时不生杀心，也必然埋下隐患。而且据说她对尊主大人万分崇敬，奉若神明像我这样不入流的人物妄图饰演尊主，在她看来一定是大不敬！”
王洛只听得眼前一亮。
不愧是演员，把握他人心思的功夫相当到位，这不已经把鹿悠悠的心思摸了个八九不离十嘛！有这种善解人意的本事稍微用花言巧语舔舔那只小鹿，最好登门的时候带一盒点心，她有再多情绪也都能被消化干净了。
然而此时宁依早已深陷死亡恐惧，几乎难以自持，根本听不进话，甚至体液也失控在即。
王洛于是叹了口气，以一清元婴为核心，酝酿出一道效力更胜宁依十倍的清心印，当场就让她舍却了一切低级趣味，飘飘然如欲登仙。
下一刻，只听宁依轻笑一声，便从地上宛如提线木偶一般起身。而后俏面微扬，仿佛居高临下睥睨万物的女王。
“原来如此区区鹿悠悠也想要见我……”
王洛顿时像是手抖把整瓶调料倒入锅中的小厨娘一般，暗骂一声：“草，清过头了……”
然而不待王洛解除这火候失控的元婴术法，宁依已经冷哼一声：“既然她想见，那我就给她这个面子。”
说完，女子莲足轻点地面，一袭香风似柔云般卷来，托着她自见月亭的豪室露台翩然直上，向着天上的胜雪楼飞去了。
王洛伸出手，本打算将她拉回来，然而眼看着宁依那仿佛自爆荒虫一样毅然迎接死亡的背影，却不知为什么真的想起了当年公然挑衅宋一镜的鹿芷瑶。
某种层面上，两人的背影的确有了一丝的重叠。
既然如此……暂且放任一下，也没什么不好。
——
片刻后，摘星馆的房门被粗暴的大力推开，科班雅苑毕业的宁依赫然展露出相当扎实的金丹功底，虽不雄浑，却足够精纯灵动的真元，在神念驾驭下轻巧地破开了摘星馆门上的禁制。
而后，她便踏着六亲不认的步伐，堂堂正正走入摘星馆。
至此，宁依已经清晰地感受到了馆中住客的气息，那是如山岳一般巍峨，如汪洋一般浩瀚，简直令人感到匪夷所思的强大。
但她没有丝毫的畏惧，那本该植根于元神深处的生物本能，像是被牢牢封印住了。而理性驱使下，宁依便意识到自己没有任何必要畏惧对方。
因为就算畏惧，也不会改变结果。鹿悠悠若是真的想要自己死，整个月央国也不会有人能保她活下来……所以，倒不如用这种方式，给对方一个深刻的第一印象。“鹿国主，幸会了。”
宁依大方而坦率的打着招呼，一时间只感到前方仿佛是万丈朝阳。
下一刻，昼夜交替，深渊降临。
鹿悠悠垂下目光，将自己的注视投射到来客头上。
“好个放肆之辈。”
砰砰，砰砰砰，砰砰砰砰砰砰……
宁依的心脏失控一般地疯狂跳动起来，即便没有情绪，没有恐惧……但她的身体却仿佛有了自己的意识，开始疯狂地用各种方式提醒她危机的到来！
她还想开口，但张开嘴却只感到腹部一阵呕意翻涌，浑身更是汗出如浆，两腿间仿佛有决堤的风险！
好在下一刻，头顶的夜幕就被一扫而空，鹿悠悠收回了自己的威压，有些好笑地随手为宁依洗去了狼狈，并主动将一只莲台恰到好处地种在她臀后。
然后，她再次注视起宁依，却只是玩味和好奇。
“你倒是比我想得有趣些，整个仙盟，敢那样与我说话的人都不多。”
宁依张了张嘴，勉强克服了喉咙的干哑，解释道：“是王山主为我加了清心印……”
“我知道，一眼就看出来了，他对元婴的适应还不足够，术法有时候容易力道过猛。不过，就算是有外力相助，你能这么坦然来见我，也的确和我听说的你大不相同。那么，说说看吧，你打算如何饰演鹿芷瑶这个角色？”
提到专业话题，宁依就真的冷静了下来。她沉思了片刻，开口说道：“我认为，重要的并非还原，而是呈现。我需要饰演的不是真实的鹿芷瑶，而是人们想要看到的鹿芷瑶，想要追随乃至顶礼膜拜的鹿芷瑶。”
鹿悠悠听得轻轻点头，因为她听得出宁依的结论并不是在转述他人的观点，而是自发的提炼。
而有这种提炼能力的人，一定也有足够多的思考。
鹿悠悠并不喜欢随便什么人来饰演她心中最为尊敬，最为爱戴的尊主，但她却并不介意和别人讨论交流尊主的故事。
“为什么会这么想？”
宁依老实答道：“首先，这部即将制作的太虚蜃景，并不是历史教科书，并不需要教育大家真实的历史和历史人物是什么样子。之所以要制作它，一方面，与尊主相关的故事，在民间长盛不衰，从商业角度看是个非常稳妥的题材。另一方面，如今仙盟拓荒在即，作为主力的两个国家，也需要拿出一些东西来凝聚人心。”
这番分析，却并不让鹿悠悠满意，因为虽然分析的头头是道，立意高远，但多少有些言不由衷。
“然后呢？”
“然后……”宁依紧咬了一下牙关决定实话实说，“我前些时日和王山主多次长谈，我以为，真实的尊主大人，未必……未必能被民众所理解。过于还原，恐怕有碍她的声望。”
话没说完，宁依忽然感到牙关又开始格格作响，那种生死一瞬的危机感再次覆盖过来。
头顶，仿佛有一座山，随时可能砸下来！

第321章 对不起你并不是真正的主角
鹿悠悠到底还是大人不记小人过的。
毕竟翻山印压在王洛身上，只是让他单膝跪地，甚至没法阻止他把大不敬的言辞说完，而若是压在宁依身上，当场就要让她变成宁依酱了。
大可不必。
而且客观来说，宁依的话也没有说错，真实的尊主大人，早就随着数百上千年的岁月推移而被人们遗忘了。无论月央还是祝望，人们心中的尊主，是活在一部部太虚蜃景，一册册传奇小说中的，那位无所不能又风流倜傥的尊主。
甚至连近百年来史书的一次次修正，也逐渐将鹿芷瑶的真实形象越修越远。
这不是迁怒一个宁依就能解决的问题，甚至不是一个应该去解决的问题，或许该改变的是自己，而非这个世界。
所以……
“所以你有话就直说，少给我配旁白！”
摘星馆中，鹿悠悠忍无可忍，拍案而起。
而尝试深入阐述对方内心世界的王洛，则无奈地停下解说，低头看着鹿悠悠：“所以你对宁依感觉如何？”
鹿悠悠没好气地瞪了他一眼，然后坦然给出答复：“人还不错算是可塑之材，让她饰演尊主大人，应该也是月央人精挑细选的结果了，不单单是献礼工程。她形象气质都能对上对角色的理解也很到位……坦率讲，刚刚和她聊下来，其实还挺愉快的。”
王洛追问道：“然后呢？”
“然后，我看不出她和定荒大业有什么关系。”鹿悠悠说道，“是个很优秀的演员，但是这个水平的演员，别说什么十年一出，怕是一年十出，而在这十个人里，她也未必是天赋最好，业务最努力的那个。当然，能做到同时代的前十，也已经足够好，但远不足以影响到一国定荒，更不可能从根源层面填补结界上的漏洞。至少，我甚至想象不出她饰演的尊主大人风靡仙盟的样子。”
王洛笑道：“你这是直接给月央的国家工程盖棺定论了啊。”
鹿悠悠则叹息道：“虽然我一直不太喜欢有其他人饰演尊主，但至少太虚蜃景还是会看的。什么样的主演决定了什么样的上限，所谓国家工程，祝望其实也搞过的。”
王洛有些好奇：“有你这样矫情的国主碍事，祝望国内居然有人敢搞国家级的太虚蜃景。”
“你才矫情！而且你应该想得明白吧，这种国家级工程，肯定不是我当政时候搞的啊！”
王洛倒抽一口凉气：“她不会自导自演吧？！”
“……如果当时我不拦着，她真的就亲自上了。不过即便没有自导自演，她也动员了相当多的资源，制作了很多以自己和其他定荒元勋为主角的太虚蜃景，其中不乏名副其实的国家工程，远非北域商团这种假借国家之名的献礼工程可比。虽然已经过去几百年，你去太虚幻境里也还是可以找到的当时的经典。但在当时，哪怕是成效最好的蜃景，也没能影响到定荒的大局。”
王洛问道：“既然如此，那位太清圣女还要不要见？”
鹿悠悠也有些犹豫。和宁依的对话，比预期要有趣一些，但她对这个话题的兴致也已经在刚刚的聊天中耗尽了。而且，连饰演女主角的宁依都让她感受不到要点，饰演第二女主的人又能如何呢？
说到底，月央的太虚蜃景居然能影响定荒结界，这本就是一件完全不讲道理的事情。而且与其说，这个让两院教授们都摸不着头脑的根源级漏洞，居然能由两名演员填补上，还不如说之前看到的都是错觉，自己和王洛只是在这里浪费时间。
但是，既然都已经浪费了时间，不如干脆浪费到底。
“好，把下一位也带来让我看看吧。”鹿悠悠到底还是点了头，“说来，饰演太清圣女的是谁来着？”
“易清，听说过吗？”
鹿悠悠有些惊讶：“居然是她……她居然只是饰演女二号！？她在月央的资历名气，以及演技才能都要胜过宁依不少啊。”
王洛说道：“有两个理由，其一是宁依经过自身拼搏奋斗，已经在演技上凌驾于易清之上，显然更适合饰演女一号。其二是易清自己选了女二，所以女一只能交给宁依去演了。”
鹿悠悠一怔随即失笑：“原来如此，难怪先去夜访你的是宁依。总之，既然是比宁依更优秀的演员，那就见一见吧……呵呵，其实易清的太虚蜃景，我是真的看过，也很喜欢，早知道是她饰演太清圣女，我倒不会这么排斥了。不过，就连易清那样的演员，居然都受不住北域商团的要求，深夜拜访摘星馆，这倒是有些出乎所料了。”
——
前往城郊见月别馆时，王洛也不由回忆起了先前在摘星馆中与易清的交流。
然后他就发现虽然易清的确在摘星馆中留宿了几天，但他们两人在此期间并没有多少实质交流。易清敲门进来时，他正在露台望月清心，当时易清明显想要找自己搭话，结果刚走到一半，就被兴致勃勃的馨儿半路一个拦截，宛如土匪劫掠压寨夫人一般抓进了卧室，和宁依一道观影去了。
之后几天，她们三人走出房门的次数都不多，当真上演了一出从此君王不早朝的荒诞戏目。而王洛只依稀记得这三人中，宁依的日子最是难过，又要面对索取无度的忠实拥趸，又要面对一个在各方面都压制了自己许多年的上位同行……当真是苦不堪言。
然后，在鹿悠悠抵达月央，王洛搬出摘星馆后，宁依表现得自然是如释重负，而易清……
易清却笑着说：“还会见面的，王山主。”
当时王洛对这句话并没有放在心上，毕竟以后见不见面都无关紧要，当时的易清在王洛心中的地位其实还不如宁依。而那句离别之词，也有些像是没蹭到热度的女演员的一时不甘。
但现在看来，那句话却仿佛预言一般，预见到了两人此时的重逢。
不多时，王洛已脚踩着红云抵达了城郊别馆，而在别馆门前，易清早已候在那里，向自己露出恬淡的笑容。
“王山主，又见面了。”

第322章 深藏不露
在城郊别馆见到的易清，和印象中的那位被馨儿拉着四处乱跑的女子，显得颇为不同。
迎着午后的温暖日光，她的笑容恬淡自若，仿佛不是即将与一国之主会面，而只是寻常的老友重逢。
见到她候在门口，王洛不由好奇：“你知道我要来？”
“知道的。”易清点点头，却也不卖关子，不弄玄虚“不久前我接到了宁依的灵符传讯，她说了好多自己与鹿国主相谈甚欢，颇受器重的事。然后我就知道，应该要不了多久，就能和山主您再见面了。让山主您登门来访有些失敬，我就干脆在馆外等着啦。”
“……”
所以，易清的言外之意其实就是：宁依都有的待遇她必然也会有？
这等洋溢又自然的自信让王洛叹为观止，心中则默默为宁依上了一炷香。
和这样的人做对手，而且是长期做竞争对手，难怪宁依抗压能力那么强，面对鹿悠悠的翻山印，居然能将体液流失的部位限制在关键部位以外。说实话，很多定荒军中出生入死过的战士，都未必做得到。
而宁依最先吸引到鹿悠悠的，也正是她那份能扛得住压的气质。
另一边，看着易清脸上的笑容，王洛则不由恍惚。
这样一个气质独特，更胜宁依的人，为什么先前几日在摘星馆时，他竟毫无所觉？
“因为我要优先回应蜃景迷的声音啊。”易清仿佛完全看穿了王洛的心思，低头说道，“难得遇到一个将我所有出演过的蜃景都看过，甚至能背诵台词的小家伙，我当然只能先把国主你的事放到一旁，专心陪伴她度过那几日难得的闲暇时光，总之，抱歉啦。”
王洛回忆了一番，说道：“当时馨儿的反应，的确是喜出望外，不可思议，反应较之见到宁依之时更为激动。”
易清纠正道：“山主还请勿要这么比较，馨儿的激动，或许只是因为好事成双。她对宁依的喜爱，丝毫不在对我之下。”
王洛又想了想，说：“她的确也是看过宁依出演的所有蜃景……但她从来没说过自己能背其中的台词。”
易清一怔，继而笑道：“那也只能说明我恰好得到了编剧的偏爱，拿到了更好的台本。并不说明观众而待喜爱之情有高下之分。”
这滴水不漏的措辞，让王洛听了只是一叹：“难怪宁依和你同室相处的那几天，每天都仿佛被人采补了一样。承压而又无从抒发的痛苦，倒是难为她了。”
易清又说：“这个行业就是要将承受最为沉重的压力，然后将自己最宝贵的东西压榨出来，才能做出成绩。宁依她也是这样一步步走下来，才有今日的成就。我想未来的她一定还能走得更远。终有一天，馨儿也会将她的台词全部记下来。”
这高屋建瓴的话语，再次让王洛肃然起敬。
“你知不知道，你越是这样说话，宁依就越是想要吐血？”
易清笑容中总算有了一丝活泼俏皮：“那山主大人知不知道，她越是难过得想要吐血，就越能逼迫自己发挥出更大的潜力？”
“……我在想，你不会是把她当作玩具了吧？”
“怎么会呢？宁依是我很喜欢，也很尊敬的同行……不过，山主大人，咱们还是不要站在这里聊天啦，让国主等太久未免失礼。”“说的也对，那咱们这就走着吧。”
之后，王洛伸手拉过易清，手指相触的刹那，王洛悄然试探了一下，却发现易清就像是一块透明的玉石，朴实无华，甚至一目了然。她的修行扎实而精纯，虽没有那些天才横溢的华丽，却更能凸显她的天赋之独特，若不是从事演艺工作，她完全可以在修行领域取得更显赫的成就。
她是在刻意隐藏自己的天赋吗？不，并没有，这般澄澈的真元，仿佛无暇的金丹，她的一切都是表里如一的。并不会过于显赫夺目，但只要稍加留意……
而后，王洛隐隐有了一丝预感。
如果说，在区区一个太虚蜃景中，真的能有什么人，什么事，精妙地撬动月央的定荒大略，那么一定非此人莫属了。
——
不过，即便早有预期，易清和鹿悠悠见面的画面，还是让王洛感到出乎意料。
不同于宁依那活力十足，宛如自爆荒虫一样的入场，易清是在王洛的带领下，有条不紊的走入了摘星馆。
然而入场后的她，却表现得和宁依一般自信和从容。她第一眼就看到了茶桌后的鹿悠悠，面对那娇小又巍峨的身影，那扑面而来的威压，易清仿佛是一块透明的琉璃，不将任何阴影留在身上，只是一低头一拱手，轻声说道：“见过鹿国主……您真的比所有人传说的都要漂亮。”
一句轻松的开场白，让鹿悠悠不由失笑。
“这些年，我听过无数次初见之人的开场白，他们有的是舍生忘死，立下赫赫战功的军人，有的是在边荒之地勤恳一生的小吏，还有年纪轻轻就展露才华，因而踌躇满志的世家公子；而这些人，都没有你的真诚。”
王洛在旁听得皱眉：“人家夸你漂亮，就是真诚？你这真诚的标准就有些偏颇了……”
若是易清见面夸赞漂亮之余，还能补上一句“您真的比所有人传说的都要娇小”，那才叫真的真诚。
鹿悠悠没好气地横了他一眼，却是易清主动解释道：“面对一个权势、功业、修为都横压当世的大人物，却只看得到最表面的美，小女子的浅薄令人见笑了。”
鹿悠悠摇头：“能够完全不在意权势、功业、修为，这样的浅薄其实殊为难得啊。相传那位太清圣女，就拥有这样难得的性情。在她眼中，常人所看重的浮华往往不值一提，反而是单纯的美丑，更能引起她的兴趣……易清你现在已经入戏了哦。”
易清闻言，却笑着回答道：“国主大人误会了，我平日就是这样性子。所以金都商会的人找到我时，我立刻就选了饰演太清圣女，而且，饰演自己的先祖，对我而言也有特别的意义。”
？
先祖？

第323章 那些一脉相承的
易清淡然自若的回答，成功震惊到了两位听众。
王洛立刻确认道：“太清圣女是你的先祖？”
于是易清反而惊讶不已：“王山主不知道吗？我以为你见到我的模样，听闻我的姓氏后就会联想到的。”
王洛坦然道：“其实我既没亲眼见过太清圣女，也不知她的姓氏对她的了解仅限于她的耳坠。以前和同门在山中提起都是称呼她太清圣女，没有人直呼其名的。不过……被你这么说来，的确感觉你这人看起来就有些莫名的亲切。”
易清失笑：“山主这话好怪，你既然没见过我家先祖，又怎会觉得我生得亲切？”
另一边，鹿悠悠则陷入沉思。
她当然也是没亲见过太清圣女的——旧仙历时代，她还没化形，更没离开过灵山，而圣女也不曾至灵山拜访。至于新仙历时代，太清圣女的故事她虽然有所耳闻，但也仅限于耳闻，因为种种原因限制，她从来没去过月央实地考察。
但鹿悠悠既知道圣女姓名——易一，也见过她的画像，所以在见到易清时，她其实下意识有过联想……但也仅止于下意识，因为这实在太不可思议了。
那位太清圣女，居然留下了后人？！
易清又笑：“先祖也是有血有肉的人，她在月央生活那么久，当然可能留下后人啊。不过如您猜测的那样，我家的传承有些特殊，世代单传不说，千年下来每一代传人都是女子，每一位女子都和先祖形貌相似，性情相似。只是在我之前，家里的长辈们都喜欢深居浅出，过简单平静的生活。然后尤其讨厌抛头露面，所以一直都不为人所知。只是到了我这一代，或许是哪里突变了，我忽然觉得还是应该多看看外面的精彩世界，就违背祖训地跑出来啦。然后呢，既然难得跑出家门，我就想着要在有限的时间里，体验更丰富的人生，之后就干脆做了演员，结果想不到还挺成功的。”
这一番话说下来，再次让王洛和鹿悠悠同时陷入沉默。
信息量……实在是很大。
不过，没等两人开始推敲内涵，易清已经自己揭晓了答案。
“我猜你们最关心的一定是尊主鹿芷瑶的事吧？其实我以前也好奇过，尤其听说了外面流传的关于先祖圣女和鹿尊主的爱恨情仇故事，就更是按捺不住好奇。为此我认真追问过祖姥姥，但她每次都不肯说，还故弄玄虚说什么为时尚早……直到上一次我回家看望她时，她都老得糊涂了，也不肯对我多说半个字。但是我姥姥和我妈妈就明显像是知道了什么。所以我想，或许是因为我擅自离家出走吧，虽然看到了精彩的世界，但也失去了继承家业的机会。”
在易清的叹息声中，王洛立刻直入重点：“所以你家在哪？”
“啊，这个不能说的。”易清认真回绝道，“我在先祖画前发过誓，就算离家出走，也绝不可向外人泄露家人的位置。”
王洛反应仍是很快：“那你现在立刻嫁给我，咱们就不算外人了。”
“……”从见面就从容到现在的易清，明显卡了壳。
鹿悠悠也瞪大眼睛，露出不可思议之色。王洛又说：“若是你觉得咱们性别不合，鹿国主也可以啊！她不单颜值横压当世，还兼有千年冰清玉洁，甚至还能满足你对人外癖好……”
鹿悠悠当即拍案：“王洛！”
王洛咳嗽一声：“当然，首选的话我还是推荐我本人，虽然条件比鹿国主差了不少，但约束也少，没那么多规矩，不会动不动拍案，更不会不让你上桌……”
易清实在忍不住笑了起来：“王山主您真是幽默，但内外人不是这么算的啦，就算我婚嫁生育了，对家里人来说，外人依旧是外人。不过，我走之前，祖姥姥还没糊涂的时候，倒是说过一段蛮奇怪的话，她说，家里的人，如果有人知道了，那就让他知道，如果不知道，就不要让他知道。”
草，谜语人滚出月央！
易清微微蹙眉：“不要这么说我的祖姥姥！虽然她的确是谜语人！”
我特么又没说出口。
“在心里说也算说哦。”
……王洛还是第一次产生了被人怼到有些懵逼的感觉。
却见易清哈哈一笑，有些俏皮地眨眨眼：“这些也是祖姥姥教的，她说，如果有一天我要和其他人提起刚刚这段话，对方多半就会在心里骂谜语人滚出仙盟。”
王洛闻言，却是和鹿悠悠不由对视了一眼。
这个祖姥姥，知道的有点太多了！
易清说道：“祖姥姥很厉害的！她老人家足不出户，就能知道外面很多事，甚至还知道未来会发生的事，虽然很多时候的确喜欢故弄玄虚，但事后都能印证她说的话是对的，绝非江湖骗术！所以有时候我也会想当初我离家出走的时候，明明姥姥和妈妈都不情愿，祖姥姥却坚持要放我走，是因为我之前一直帮她捶背、理气，讨得了她的欢心？还是因为她想要我出去做些什么？我离家出走十几年，一直没有找到这个问题的答案，但现在，我想我已经有些明白了。”
之后，她依然没有卖关子，而是将自己所知所想的东西，全部娓娓道来。
“我在走出家门前，对月央，对仙盟的了解，仅限于妈妈和姥姥偶尔外出时买回来的少数书本——我家住的偏远，平日神游太虚也都限制重重，很多太虚照堂里的东西都看不到。所以一直以来，我都以为外面的世界应该和书里描绘的一般和平安逸。但随着我真正涉足红尘俗世，才发现一切都和我以为的大不相同。虽然整体仍不失为太平盛世，但官僚尸位素餐、豪门索取无度，七楼文恬武嬉……月央虽仍有金玉在外，内里却明显开始腐蚀了。按照书里的记载，人行无道时，荒芜必趁虚而入。而上一次月央无道便引发了荒潮的反卷，酿成了好大的灾祸……而那个时候，就是祖姥姥当年离家出走的时候。”

第324章 面子给到位
易清的故事讲到一半，王洛就有些忍不住了。
“等等，你祖姥姥当年也离家出走过？”
易清解释道：“对，很不可思议吧？她明明一直都是家里最讲规矩，最古板不近人情的那个人，却也是家族近几百年来，除了我之外唯一一个离家出走的。据说，当初白钥城拓荒时，途径我家，然后撞到了不该撞的东西，祖姥姥就不得不离家出走……”
“再等等，白钥城拓荒，途径你家？”
王洛话音刚落，鹿悠悠已经非常自然地在地上点出了一张清晰而准确的月央全景图，并迅速锁定了前次拓荒时白钥城的行进轨迹。从南向北，这座百万人口的城市在长达三年的时间里，足足向北挺进了超过三百公里，因此沿途范围相当广阔。
但相较于偌大的北域平原，这沿途三百里的面积又不算什么了。
“……”易清哪里见过这等祝望效率，一时间竟有些张口结舌，然后干巴巴地解释道，“我，我家会搬家的！你现在沿着当年的拓荒轨迹去找，就只能找到遗址了！”
王洛闻言倒是不由点头：“也有道理，若是那位祖姥姥真有未卜先知之能，可以预见到后辈将与我们见面并泄密，那她肯定早就做好搬家计划了……”
“对，就是这样祖姥姥一向算无遗策的。”易清说着，也不由苦笑，“但是让你这么一提醒我也开始担心今年过年的时候，要怎么回家探亲了……她们很可能真就把我丢下不管，搬去别处逍遥自在了。当初祖姥姥明确说过，走出家门，我就不再是易家人。虽然后面我回家的时候，她老人家也没再拦着我，我给她带点心的时候，她还挺开心的，但……”
王洛转头看向鹿悠悠，鹿悠悠已经提前比好了没问题的手势，同时以灵符传讯回金鹿厅，要刘师傅提前备好点心。
“喂，你们不要这么功利吧！？”易清也是哭笑不得，而后又感叹，“不过我觉得祖姥姥应该会喜欢你们的，虽然她现在已经老糊涂了，经常把姥姥，妈妈和我搞混掉。但她年轻的时候，一向喜欢你们这样做事干净利索的人。”
王洛笑问：“你之前说，你们这一家子人，形貌和性情都很类似，所以……”
易清点头：“对啊，我也很喜欢你们，所以我才会主动夜访王山主嘛。不然当时又没人叫我去陪寝，我何苦自己作践自己难得还算清白的行业声誉啊？可惜没想到山主你在馆里还藏着一个更讨人喜欢的小家伙……”
易清真情实感的时候，王洛却沉吟了一下，看向鹿悠悠。
鹿悠悠则不待他问，便主动答道：“我完全没有易家人的印象。当初支援月央时，金鹿厅将白钥城拓荒北向以来的资料都整理过，我并不记得其中有撞坏什么东西，惊动了某位易家人的记录，所以那位祖姥姥当时应该在隐姓埋名……不实际见上一面，是拿不到真相的。”
王洛则分析道：“那么总结一下，按照易清的说法，太清圣女的后人会在月央国势衰落，人行逆常以至于定荒结界出现漏洞的时候离家入世，但却又一事无成……”
“喂，你这样说，就算我性格再好也会生气的！”易清立刻抗议，“凭什么就说我一事无成啊！”
“抱歉，是我失言了，对于你在演艺工作中取得的成就，我由衷敬佩。”
“好，我信了。”易清白了王洛一眼，“不过你前半段总结的却是没错。祖姥姥和我都是在月央出现问题的时候离开家的，要说是巧合，也不应该连着巧合两次。但是我却不知道这种巧合有什么意义。祖姥姥的事我不清楚，但我离家的时候，可没有肩负任何使命啊，我当时甚至根本不知道自己离家以后想做什么，该做什么。还是机缘巧合下才走上演艺生涯。”王洛说道：“所以可能祖姥姥允许你离家，并不是指望着你去做什么。而是只要你能在必要的时候，出现在必要的人面前就够了。”
易清笑了：“王山主的说法好浪漫哦，感觉我像是天命加身的救世主一样，与贵人相遇，开启不再平凡的人生……这类剧本我也是演过的哦。”
王洛补充道：“但也可能是要在接下来的命运时刻，将你这身怀不凡血脉的人血祭掉才能拯救世界。你扪心自问一下，不觉得自己背上插着的旗子有点多吗？”
易清的笑容顿时收敛：“王山主，你应该没有什么乌鸦嘴的光辉战绩吧？”
这次却是鹿悠悠帮他作答：“放心，他在开玩笑而已。若是仙盟沦落到需要活祭自家子民才能拯救世界，那这个世界早就没救了。总之，现在的情况我已经清楚了，感谢你提供的宝贵情报，这些事我们需要消化一段时间，所以……”
易清于是很自然地站起身：“所以看起来我是没有工作餐吃啦，那我就先回别馆吃饭，两位大人若是有事找我，灵符传讯，我第一时间就会赶过来。”
然而话说到这个份上，鹿悠悠反而不好意思直接将人放回去。
和宁依不同，这位易清虽然不及前者有趣，却着实解了燃眉之急。这个太清圣女的后世家族，显然正与如今困扰她的月央定荒结界的根源漏洞直接相关！
人家上门做了这么大贡献，结果连顿饭都不留，这也的确不是祝望人的待客之道。
虽然在月央，她和王洛才是客人。
“那么也不必走远，就在这胜雪楼吃个便饭吧。”
易清于是巧笑嫣然：“谢国主大人赏饭！说实话，比起我住的别馆，还是胜雪楼的饭菜更合口味。”
“又要到饭了是吧？”
说笑间，易清已经很是自来熟跑去大厅一角，拿过摆在桌案上的一本竹简菜谱，准备以神念激发竹简上的烙印，直接共鸣给厨房，通知送餐。
但鹿悠悠却摇摇头，伸手隔空卷起菜谱。
“咱们下去吃。”

第325章
鹿悠悠作为仙盟之首，享有各式各样的美誉。
强大，美丽，智慧，自律……虽然功业不及鹿芷瑶那么显赫，但五百年的漫长执政生涯，却为她赢得了更胜鹿芷瑶的好口碑。一直以来，她都谨慎而成功的饰演着完美君王的角色，成为仙盟百国无数领袖的心中偶像。
然而对于绝大多数寻常人来说，鹿悠悠拥有的君王美德，都只是远在天边的故事，毕竟大部分人都没有生活在祝望，鹿悠悠的施政手段再高也和自己无关。而她的强大、美丽等个人特质，也只会衬得自家君王形同小丑，让人不由悲从中来。
但鹿悠悠却有一个优点，是放之四海而皆准，仙盟百国无不称赞的。
慷慨。
无论对待本国还是异国人，无论对待豪门显贵，还是贩夫走卒，鹿悠悠都留下过许许多多慷慨大度的传说，很多人都因之而收益，为此感怀毕生。
而慷慨的诀窍，在于投其所好。给饥渴者以食物饮水，给穷困者以工作生计，给探求者以启迪灵感……然后，给赤诚之人，排除烦扰。
赏饭给易清对鹿悠悠而言只是兴致所至，顺手为之，但既然已经顺手做了自然该把事情做到最好。
时间宝贵，仅仅只是陪一个有趣的人吃一顿饭，未免太浪费了。
——
鹿悠悠推开房门，离开摘星馆地瞬间，门外便立刻有几名侍者神色紧张地点亮灵符，传讯给了上司。而下一刻，便有一位身着全套月央华服，腰间束带厚重得宛如盔甲的中年人，毕恭毕敬得出现在鹿悠悠面前，单膝跪倒。
“拜见鹿国主，请问是否需要为您和贵客准备晚膳？”
不需要鹿悠悠开口，中年人已自然而然地猜到了她的想法，并立刻做出了准备，他言辞恭敬却不卑微，令人感到恰到好处的舒适。
这就是胜雪楼的楼主赫寰，赫岚、赫原等人的大哥，在家族默默无闻，却如同粘合剂和润滑剂一般，巧妙地处理内外关系，如今即便面对鹿悠悠，也仿佛游刃有余。
鹿悠悠并不欣赏月央赫家，却很欣赏赫寰的从容，所以没有刁难对方，只是大大方方地吩咐道：“对，麻烦准备一下，我要招待客人。”
赫寰立刻更低下头，应道：“是，还请您在月梅间稍事休息，我们很快就会准备妥当。”
月梅间位于胜雪楼餐厅不远，专供来此用餐的贵宾短暂密谈。而一行三人走进月梅间时，却见茶桌上早已备好了三杯清茶，一碟青果儿饼。
见此，鹿悠悠就不由好笑：“莫雨，之前不是说好了，这几日不要跟在我身旁吗？”
之后，房间内却寂静无声，仿佛鹿悠悠在自言自语。
“这种加餐服务也不需要，这几日你就老老实实在祝望等我，不要过来。”
下一刻，那位紫发管家就倏地出现在鹿悠悠面前，倒是吓了易清一跳。
莫雨神色淡然，但一开口却就是委屈：“堂堂祝望国主，出门在外却吃不到本国的点心，这是内务府的莫大耻辱。”
鹿悠悠气道：“堂堂国主，几次三番下令都没人听，你不觉得这是我的莫大耻辱？”莫雨还待再说，却听易清咳嗽一声，说道：“抱歉僭越了，但二位再说下去，我感觉自己就要被灭口啦。”
这句话虽是戏谑，却也恰到好处的解去了现场的尴尬气氛。
有了易清的解围，鹿悠悠无奈消了气，横了一眼莫雨后，还是纵容她留在此处。
之后，三人分别落座，享用茶点，畅谈月央的太虚蜃景。而待最后一块青果儿饼被鹿悠悠咽下，月梅间外也传来了赫寰恰到好处的敲门声。
“禀告国主，晚膳已经准备完毕，还请您移步阅金阁……”
话音刚落，就听走廊里传来一阵羞恼不已的声音。
“什么意思啊你们？！阅金阁明明是我先定好的吧？预付款也交了，日程也难得协调好了，现在人来了，你告诉我阅金阁被人占了？！你们，你们胜雪楼到底讲不讲道理啊？！”
这声音听来颇为熟悉，以至于王洛和鹿悠悠都不由对视一眼，目光中惊诧交织笑意。
居然是她，还真是巧了。
另一边，易清则惊讶地抬起头：“宁依妹妹？赫楼主，那是宁依妹妹吗？”
候在走廊处的赫寰，顿时面现惭色，躬身致歉道：“抱歉让各位看笑话了，鄙楼工作出现了一些小失误，还请稍等片刻，我们这就去协调……”
鹿悠悠摇头，打断道：“既然是人家提前定下的，就让人家用吧。不要因为我们的一时心血来潮，坏了胜雪楼的规矩，更不要让人觉得是祝望人仗势欺人。”
结果话音未落，又听走廊那边传来宁依的声音。
“什么突发状况？！不就是有大人物要过来用餐，你们为了讨好人家，就自作主张将最高规格的包间让出去了吗！？老实说你们胜雪楼在北域名气不小，楼主更是顶级精明的人，他既然决定拼着胜雪楼的口碑不要，也要优先服务那一边，显然是那边贵客的身份非比寻常。呵，如今举国皆知仙盟之首暂时下榻此处，什么人都想跑来刷一下存在感，这里面或许就有什么高高在上的大人物，我们这些区区艺人，就算侥幸有机会订到阅金阁，被人家挤占了也是无可奈何。”
之后，宁依话语中的怒气却陡然消散了，声音变得冰冷。
“但是，你们一边把我们像垃圾一样踢开，一边却自然而然将此事当作自家战功，展示给鹿国主看，慷他人之慨，便宜都是你家占了，这就有些过分了吧？要让我们让出阅金阁也没问题，但这个人情至少要归我们自己所有吧？”
这番话说来，赫寰当时就有些脸色发青。另一边易清已经忍不住笑出声来。
“宁依妹妹真是什么时候都这么透彻……那个，鹿国主，我有个不情之请。”
鹿悠悠也笑了：“我知道，机会难得，就叫上她们一起吧。”
既然决定了慷慨当然就要慷慨到最后。

第326章 扩大化
见到宁依时，这位为了成功可以不惜一切的女演员，正为自己一时大胆的选择而冷汗不已。
不久前，借着曾在摘星馆留宿过的“便利”，宁依非常利索果断地向胜雪楼的管事，申请预定了那间颇具象征意义的阅金阁，以宴请一众文娱界的名流。
对于现阶段的宁依，一个在月央小有名气的女演员而言，阅金阁是个几乎无法高攀的地方，除非是被些名流权贵当作陪衬的花瓶乃至玩物，她才能侥幸一览阅金阁内的非凡风光，品尝神厨烹饪的美食……
又除非，她的咖位能再进一步。
然而这一步又谈何容易？从任人玩弄的有名戏子，到名流敬重的艺术家，这一步不知卡死了多少人！宁依扪心自问，她虽然天赋绝佳，也称得上努力，但要想凭借自身实力越过瓶颈，很可能是终身无望。
好在，她从来也不执著于所谓“自身实力”，有任何外力，只要可用，她都会去用。被名流当作玩物送人也好，陪一个狂热蜃景迷连续观影几天几夜也好，尝试向某人自荐枕席却惨遭无视也好……她都无所谓，能借到力就足够了。而事实证明她的确借到了。当她带着被王山主热情款待，在鹿国主面前挂过名的光鲜头衔找到胜雪楼管事时，对方真的在片刻的迟疑后，答应了她的要求，将无比宝贵的阅金阁的大门向她敞开。
而宁依自然不会错失良机，她立刻联系了一众同行——其中一多半都是往常时候需要她见面就陪笑脸的那种——而这些演艺名流也很快就给出了热烈的回应。
能在阅金阁就餐，本身就是一种殊荣，更何况如今阅金阁上面就是摘星馆，而摘星馆中住着仙盟之首！在这个特殊时间段，阅金阁几乎不对任何人开放，偏偏宁依就有足够的面子，在此时能预定下阅金阁，设宴招待众人！
这是千载难逢的良机，只要宁依能顺利将饭局主持下来，她在圈子里的地位就一跃直升……很多时候，一个人的咖位并不取决于她的实际市场号召力，而是人们相信她有多少号召力！而一个能借到王洛乃至鹿悠悠的面子的人，自然值得任何形式的信任！
然而，就在宁依胜利在望之时，却遭了天降横祸，说好的事情居然被胜雪楼的人当面反悔！
宁依简直不敢想象这一餐若是就此散去，自己的口碑要炸裂到什么程度，像她这种发于微末，缺乏根基的人来说，演艺生涯唯有不断的进步，是万万禁不起倒退的。所以绝境之下，她必须以攻代守，主动提出要去见那些将阅金阁霸道占去的贵人。
阅金阁的晚宴是办不成了，至少要和那些贵人混个脸熟吧？
至于混个脸熟后，是被人家欣赏自己的果断和勇气，还是被嫌弃碍事……那也只能赌一把再说了！
然后，她就惊讶地看到几张熟悉的面孔出现在走廊尽头，其中为首的白衣青年，还在热情地向她招手。
先是惊讶，后是惊喜，最后更是心中涌起一股完全无法控制的感动，以至于眼圈都开始泛红。
是了，这个时候能让胜雪楼蛮不讲理的客人，还能有谁呢？仙盟之首就在楼里住着，当着鹿悠悠的面公然毁诺，排挤客人，那位精明的楼主怎么会做这种蠢事？
另一方面，既然是那两位要用阅金阁，那对宁依来说反而是莫大的契机，用阅金阁间接蹭面子，哪里比得过当面蹭啊！宁依很清楚王洛和鹿悠悠都是好说话的人，她这个“老熟人”当面蹭过去，多半不会被拒绝！
然而再过了瞬间，宁依就陡然意识到，人家根本没打算让她来蹭，而是主动将面子端了过来。
这实在是莫大的荣幸，或许对于大人物而言，这种荣幸不过是举手之劳……但是宁依这一生见到的大人物里，却少有人愿意这么慷慨举手！
带着无限的感动，宁依甚至隐隐有了效死的冲动，哪怕对方根本是异国之人，哪怕对方很可能之后再也不会与自己见面……
“鹿国主，王山主，你们……”然而感动的言辞才刚刚说出口，宁依就在王洛身后看到了一张熟悉的面孔，一张恬淡而优雅，美丽而内敛的面孔，一张让她当场咬碎银牙，气血冲顶的面孔！
“易清！是你！？”
“宁依妹妹，好久不见啦！”
“你，你为什么……”宁依一边咬着牙，一边已经自然猜出了问题的答案：易清，是被王洛和鹿悠悠特意带到阅金阁来就餐的！
如果只是为了招待一顿饭，完全可以让侍者送餐——之前在摘星馆留宿那几天，宁依没少点这里的招牌大菜来安慰自己。特意将人带出来，自然是为了将“宴请易清”之事宣扬开来，给她一个大大的面子！
于是宁依紧接着就忍不住看向王洛，目光中满是幽怨。
我上午匆匆赶去面圣的时候，也还没来得及吃饭啊！面圣过程中又流失了大量水分……怎么你们就没想到留我吃个工作餐呢！
是我比易清要差吗！
可惜没等她心中的咆哮结束，就感到一阵香风袭来，她待要反应已经不及，被易清搂了个正着。
“宁依妹妹，我好想你哦！”
“想，想你马……咱们之前分别没多久吧！？”
“一日不见，如隔三秋嘛。”易清说完，放开如野猫般挣扎的宁依，目光看向宁依身后，“哇，桦哥、茂哥、鱼鱼妹妹……你们也来啦！”
一阵热情又自然的招呼，很快就让她成了全场瞩目的焦点。
作为月央名副其实的顶流艺人，易清其实正是宁依心心念念，想要成为的那种人，那种越过了瓶颈，可以凭自家的影响力在阅金阁订餐的大人物……只是，人们虽然瞩目着易清，真正的心思，却自然是要放在鹿悠悠和王洛身上。
鹿悠悠也没有让这些人为难：“难得有机会，一起吃个饭吧。正好我也想多了解一下月央的文化。”

第327章 无心插柳
鹿悠悠的饭局，比人们预期要轻松许多。
这位高高在上，如太阳一般遥远而耀眼的国主，既可以如金鹿祭上那般睥睨众生，向万民布道；也可以做一个安静的聆听者，为同桌之人布置好展现自我的舞台。
难得她向月央人展现了自己的慷慨，自然没必要在饭桌上让人战战兢兢，如临深渊。
而有幸入座的人，在短暂的磨合之后，也逐渐适应了两位大人物的存在感，开始竭尽所能展现自己，以避免浪费几乎。
饭桌上的话题，除了应景的月央美食之外，自然是以太虚蜃景为主。宁依邀请来的基本都是演艺界的名流，话题也很快就引来了鹿悠悠的兴趣。
随着酒过三巡，宾主尽欢，话题也逐渐深入乃至敏感起来。
被易清亲昵称为桦哥的中年人，在几壶烈酒的侵蚀下已经有些金丹颤抖，元神涣散，说话时也口齿不清。
但提及的话题，却显然是“发自真心”了。
“老实说以鹿尊主那样的古修士为主角制作太虚蜃景，其实还挺吃力不讨好的。你拍的再认真，再用心，都难免被人冷嘲热讽……”
话音刚落立刻有坐在他身旁的人拍拍他的肩膀，半是提醒，半是反驳：“桦哥你这话听起来就有点酸了哦，我们都知道，这次金都商会筹备制作蜃景，邀请了易清，却没邀请你这个金都的金牌演员，所以你感到自己地位遭到动摇了……”
桦哥立刻面色涨红：“你这是什么话？在，在鹿国主，王山主面前，我就算真有嫉妒之心，又怎么会当众把酸话当真来说！？你也是在圈子里摸爬滚打几十年的老戏骨了，卖座的不卖座的蜃景都参演过，你自己说说看，古修士题材的蜃景，是不是就特别难卖？”
“桦哥，你不能因为自己演的蜃景不卖座，就一棍子打死整个题材啊。之前小宁演的小狐仙就很受欢迎嘛，小宁也是靠那部蜃景一跃有了今天的地位，甚至能有殊荣饰演鹿尊主。这可是我苦盼多年都盼不来的机遇啊。”
“那部我家的狐仙是古修偶像题材，和这种史诗题材的能是一回事吗！？”桦哥借着酒兴，干脆地发作道，“而且说是古修题材，那狐仙在历史上根本是个籍籍无名的小杂鱼，修为也不过化神为止，全景演下来，她施展古仙法的场景也少之又少，相关特效也很是敷衍，全靠小宁的颜值和演技支撑了全剧……那部蜃景火起来，靠的是小宁，真不是靠古修士题材。”
宁依闻言也是尴尬，话题提及了自己，但她却实在不知该作何评价。
而这个时候，却是王洛出面解围：“所以，为什么古修士题材就不卖座呢？”
桦哥先是一拱手，说道：“王山主，这些其实不单是我的一己之见，也是很多圈内人的共识，只是今日当着您和鹿尊主的面，我们又是借了小宁和易清的面子才能有幸和二位同桌用餐，所以大家谁也不敢把这种惹人不开心的话题说开。但我这人向来都有话直说，如有不当之处就请您见谅一二了。”“好说。”
桦哥于是说道：“要我说，古修士题材的蜃景，有两个先天不足。其一是仙盟的反复古风潮已经持续了一千年了，你制作恋爱偶像的故事还好，一旦涉及正史，立刻就会有人跳出来给你作道德审判。有的抱怨说故事的脉络不符合定荒大业所需，会教坏小孩子；有的人会说你这不符合真实历史，属于历史虚无的毒药……这些人虽然一个灵叶的票房都贡献不出，但坏别家票房的本事却相当了得。”
顿了顿，桦哥又说：“当然，这些都只是外因，还有个行业内因就是，仙盟建立的千年来，各行各业都在发展，太虚蜃景的技术也是日新月异……但说起以古修士为主角的史诗故事，人们心目中最好的史诗，永远都是几百上千年前，那个太虚蜃景还处于荒蛮原始阶段时，由货真价实的古修士们制作的教科书。”
话音刚落，饭桌上就一片附和声。
“对对对，当年在雅苑听教授讲蜃景史，基本上都公认最好的英雄史诗就是早年间定荒元勋们亲自下场，为后世树立模范的那几部。唉，后来人想要演绎什么化神、合体大战，基本都要借助阵法、机巧，甚至干脆就是神念投影，全程造假。但当年的元勋们直接嗑几粒药丸就上阵实战，一打就是山崩地裂，绝对货真价实的山崩地裂……那种细节上的差距，真的用多少现代技术都弥补不来。”
“没错，而且人物呈现也有很大问题，其他的角色特质都可以靠演技带入，但是修行上的事……金丹、元婴、化神，不同境界的人，举手抬足间是真的有很大差别，根本模仿不来。如果没见过原版的上位修行人倒也罢了，偏偏元勋们给后人树立了根本无法超越的丰碑……真的太难做了。”
说到这个话题，就连原先反驳桦哥的人，也不由诉苦：“对，小宁这次得到机会饰演尊主，以她的演技和气质来说，基本就是咱们月央国内的最优选了，但和当年留下的那些蜃景里的尊主本人相比的话，不得不说，真的判若云泥……从这个角度说，古修士题材的蜃景的确是特别的难。”
至此，这个话题若是继续发展下去，也无非是鹿悠悠和王洛出言劝慰这些月央演员，告诉他们只要用心饰演，竭诚制作，结果反而没那么重要——事实上这也是真心话，若非这次的太虚蜃景，和定荒结界直接相关，鹿悠悠显然不会对一部异国的太虚蜃景如此关注。
只是，在鹿悠悠出言劝慰前，忽然听到一个年轻的女孩兴致勃勃地谈到了一个全新的话题。
“对了对了，说到这个，我记得两百年前左右吧，当时咱们月央还是制作了几部特别精彩的史诗故事，无论是演员的演技还是特效的制作，水平都明显高于现在。”
“啊对对对，是有那么回事，我记得那几部史诗蜃景都出自一家之手，那几十年简直是他们团队独领风骚的时代，可惜后来不知为什么，突然就一蹶不振了。”
“这个我倒是听过一点江湖传言，有人说那个团队之所以能屡出佳作，是因为他们之前占到了一块风水宝地，在那里制作蜃景，突出一个事半功倍，可是后来月央拓荒，白钥城在北进的时候坏了他家的风水，之后他们就再也做不出那么好的蜃景啦。”
而这段话，却是当场就让鹿悠悠和王洛的耳朵竖了起来！

第328章 家住山清水秀处
“那家蜃景工坊，当年是真的非常有名，成立在北域，却不依赖赫家和白家，资源完全是独立挖掘，自给自足，却在短短几十年间就迅速成长为月央的招牌……”
“招牌就夸张了吧，过去几百年间，月央的蜃景招牌基本就两家，南北两大商团旗下的工坊。”
“茂哥你这话说的就明显是历史不及格了，如果你要在几百年的尺度上评选招牌，那的确只有两大工坊能当得起招牌称号。但是，差不多是仙历1050到1100年，那五十年的时间里，月央真正的蜃景招牌是‘西狄工坊’。”
“鱼鱼你喝多了吧你现在就服离神散，去太虚照堂里查查看就算是你说的那五十年里，西狄工坊留下的记录也寥寥无几。那些年能拿到仙盟级别蜃景大奖的作品，十之八九都来自南北两大工坊，西狄获奖作品数不超过十个，非要说它是招牌，而贬低两大工坊的作品。只能说是你们小众群体的鄙视链本能在作祟了。”
“现在的太虚照堂，全都是两大工坊自吹自擂的文章，西狄工坊解散几十年了，早就是尸体了，根本也没机会给自己辩驳，你现在去太虚照堂上找历史，能找到什么啊？茂哥你……”
眼看酒桌上的争执即将升级，鹿悠悠忽然开口说道：“西狄工坊这个名字，我的确有印象。”
霎时间，阅金阁内就安静下来。
因为已经不需要争执了，答案已经出来了。
新仙历1050年的事情，对于在场其他人来说，属于出生前的上古史，但对于鹿悠悠来说，却几乎是近在眼前。她的记忆力极好，只要关注过的事情，随时随地都能回忆起来。
当然，这件事上，记忆力并不关键，关键的是，她是鹿悠悠，此时她就算声称宁依是太虚蜃景千古第一人，同桌的演员们也会立刻跪拜当场，高呼宁依万岁。
而且事实上，所谓仙盟级的大奖，本就注重国外的影响力，而鹿悠悠先前从来没提起过另外两家工坊的名字，此时却着重提了西狄，可见那昙花一现的工坊，的确在它的鼎盛时期成为了月央蜃景行业的招牌。
鱼鱼当场就比了个胜利的手势，顺便将面前的杯中烈酒一饮而尽，然后用肩膀拱了一下身旁的茂哥，小人得志之态淋漓尽致。
此时，鹿悠悠非常淡然，却巧妙地提了一个问题。
“关于西狄工坊，你还记得他们当初制作蜃景，主要都在哪里吗？”
鱼鱼摇摇头：“不清楚诶，毕竟我出生前那工坊就解散了，关于它的消息也被两大工坊遮掩的不剩下什么。我是因为看过它们制作的几部定荒战争的史诗故事，才对它着迷的……不过一定要说的话，有一点也蛮奇怪的，或许能供国主大人参考一二。”
“请讲。”
被鹿悠悠用了请字，鱼鱼简直兴奋得当场漏出来，她深深吐了口气，然后说道：“西狄的几部史诗巨制，我反复看过很多遍，然后就发现，一些重点场景，他们都是在同一个地方拍摄制作的。虽然他们会用一些布景幻术和工程机巧来做细节调整，但平原、山势还有湖海……轮廓上还是能看出端倪的。然后，月央拓荒之后，西狄再推出的几部蜃景，就再也见不到那些景色了，而蜃景质量也大打折扣，所以……”
“我明白了。”鹿悠悠点点头，总结道，“所以你认为那些场景，就是所谓的风水宝地。西狄工坊是因为占据了这些宝地才能脱颖而出，但是当白钥城北进途中，破坏了这些地方的风水后，西狄就失去了立身之本……真是遗憾。”
鱼鱼立刻高觉悟发言：“怎么会遗憾！拓荒是仙盟头等大事，正因为完成了白钥城的北向拓荒，我们才能在更加广袤的土地上……”
——
祝望人主持的饭局没有持续太久。
大约半小时后，桦哥就带头告辞，之后茂哥，鱼鱼……乃至恋恋不舍的宁依，纷纷离场。虽然他们巴不得能多沐浴一会儿鹿、王两人的荣光，但是，能被宁依邀请来阅金阁的，也没有真正缺乏眼力的。
鹿悠悠最后几个问题，显然是意有所指，而从她开始提问，就再没有动过筷子，端起酒杯。这虽然谈不上是逐客令，但对于擅长察言观色的人来说，已经是足够鲜明的信号了。
留在最后的是易清，待阅金阁内只余下三人后，她立刻发出无奈的叹息。
“国主大人，我真的无话可说了。您猜的都对，我怕是要被家里永久除名了。”
鹿悠悠笑道：“你从鱼鱼提起西狄工坊开始，就变得一言不发，虽然呼吸心跳都控制得很好……但那是你的演技，对吧？”
易清说道：“……被您这么一眼看穿我要对自己的职业素养产生怀疑了。总之，是我弄巧成拙，让您彻底确信了判断，对吧？唉，这下是真完咯。”
与此同时，鹿悠悠已经在餐桌上投放出了月央的全景图，并在自己的记忆里完整地提取出了当年给她留下印象的西狄蜃景，再之后，则是按照鱼鱼的说法，对比其中可能重合的地形……
这个过程并没有用很久，在易清一边自怨自艾地饮茶吃点心的时候，鹿悠悠就已经给出了比对结果。
“地图上并不存在那样的场景。”
“？”易清当场就有些噎住了“不存在？”
王洛也是惊讶不已，他不怀疑鹿悠悠的记忆和对比分析能力，因此这个结论只能说明……
“是不能出现在地图上的区域？”
“对，这是唯一的解释。”鹿悠悠说着，右手手指一转，桌上的地图赫然呈现变化，许多山川河流的位置都变得大相径庭。
显然，后者才是真实而无遮掩的月央地形图。
易清非常自觉地转过身，不去看这国家机密。
王洛则饶有兴致地问道：“这是仙枯林首席的特权吗？”
鹿悠悠笑着摇头，却也不做更多解释，只是在片刻后，伸手指向了一处山水环绕之地，然后眉头微微蹙起。
“居然是这里，难怪会被七楼刻意藏起来，那样……就有些麻烦了。”
王洛看向鹿悠悠手指处，问道：“麻烦在哪里？”
“这是月央的军事重地。”

第329章 老将军有喜了！
鹿悠悠的麻烦，无疑是上位者的奢侈烦恼。
月央七楼在国境内刻意隐藏的区域，被她随手就点出来，甚至标明了用途是军事重地。显然在茸城荒乱之后，这个五大强国之一的月央，已经被鹿悠悠渗透得千疮百孔……
然而即便千疮百孔，月央终归是五强之一，是个独立自主的国家。当年在此地立国的定荒元勋，更是赢得过鹿芷瑶的莫大尊重……所以鹿悠悠可以在高恒挑衅在先时，毫不留情地予以反击，令堂堂国主颜面扫地，不得不“割地卖国”；也可以为一些琐事而亲身降临白钥，在他国度假……
但是，也仅此而已了。此时的月央终归不是祝望的附属国，也永远不可能成为附属国。而这个独立国家的国主则是被亿万月央人共同承认的高恒，而不是她鹿悠悠。此时她有再多的理由，也不能恣意干涉他国的内部事务。
所以，最理性的解决方法就是让事情到此为止，将所有搜集到的情报资料整理起来，交给月央人，由他们来自行处理。作为外国人她已经为月央做得足够多了。
就算实在信不过月央人的危机处置能力，信不过作为后援的白钥城……也完全可以另觅后援对象，墨麟、子吾、周郭，都不会拒绝为拓荒城作后援的请求——且不论事成之后可以分润到拓荒的巨大收益，单是事成之前，就可以从仙盟拿到海量的资源倾斜。
但显然，事情是不可能到此为止的。
一方面，鹿悠悠先前曾投影出象征月央定荒结界的金色网络，而根据中央空洞的收缩情况，可以判定月央的天道大律法，在明显排斥开诚布公这一选项。简单来说，从大局出发，结界存在根源性漏洞的事情，不告知月央人会更好。
另一方面，即便不考虑大局，单单为了鹿芷瑶在月央留下的秘密，她和王洛也绝不可能就此收手。
所以，事情就有些麻烦了。
王洛考虑了一下，提议道：“直接瞒着所有人突然袭击，神兵天降……”
“不可行，瞒不住。”鹿悠悠当即摇头，“自我踏足月央，头顶就一直有赤楼的罡风天眼在注视着，我可以隐瞒自己的言行举止，但大略位置是瞒不住的。一旦我离开白钥城，月央人立刻就会被惊动。”
王洛啧了一声，也意识到此法不可行。
罡风天眼是游荡在罡风层，却比游龙位置更高的仙工神武，天眼开时，仙盟百国尽在视野之内，一切幻术伪装都形同虚设，就算是大乘真君，在罡风天眼前也无从遁形。
自其被仙盟研发制造之后，数百年来已经在无数次定荒战争，及人类的内战中证明了自己的价值。至少在月央境内，即便强如鹿悠悠，也不可能在天眼之下隐藏行踪。当然，也更没有合理的理由隐藏行踪。
“那么，身外化身之法呢？”
鹿悠悠仍是摇头：“完美的身外化身，需要借助祝望的特殊地利。在客场是用不出来的何况我也不确定月央人这百年来，究竟对罡风天眼做了多少升级……被锁定的状态下使用身外化身，未必瞒得住。”
王洛又是啧了一声：“捉荒魔一事无成，捉自己人倒是机敏得很。”
鹿悠悠叹了口气，简单解释道：“有没有被事先锁定，情况大不相同，罡风天眼并不强于荒芜感知……何况对月央人来说，我比任何荒魔都要可怕多了，不是吗？”
“所以你怎么打算？”
鹿悠悠沉吟了一会，说道：“既然没有办法光明正大地去……那我就不去了。”
“？”王洛用欣赏珍奇动物的目光欣赏着鹿悠悠。鹿悠悠则用同样看动物的目光看王洛，四目对视之下，还是鹿悠悠先一步支撑不住，无奈道：“别忘了月央拔荒的组长是你！我只是临时来给你客串一下，不要事事都指望我来帮你！”
王洛解释道：“关乎师姐的秘密，你难道不想第一时间亲眼见证一下？”
鹿悠悠顿时面露挣扎之色，但最终还是做出了理性的判断。
“想，所以当你查出真相的时候，别忘了第一时间告诉我……这两天在月央，我过得还挺轻松愉快的，算是难得休了个短假。但短假时间有限，国内还有很多事情等着我去处理，没办法在这里继续陪你了。”
话说到这个地步，王洛自然知道鹿悠悠的心意已决，再怎么劝诱也没有意义了。
“好吧，那就由我来背负你的遗志，亲赴月央军事重地，挖掘出太清圣女家族的秘密吧！”
到这里，易清终于忍不住了。
“两位，我一直都在这里呢！你们这么直率地说话，很容易让我误会自己要被灭口了。”
——
在确定了下一步的行动方略后，王洛很快就开始了自己的筹备。
如何才能合情合理地在不公开目的的情况下，前往月央的军事重地呢？
客观来说，这个问题还挺难解的。
尽管和鹿悠悠不同，王洛的行动相对自由。作为仙盟特使，拔荒组的组长，理论上他可以自由出入月央的每一个机密要地——但无论如何，至少要有一个说得过去的理由。
可现在偏偏说得过去的理由，并不适宜对月央人公开。
那么就只能用骗，然而任何谎言都只需要更高的成本去维护，想要编一套能让月央人点头认可的谎言，并不那么容易。
王洛最初的想法，是以北域商团的定荒高塔工程为切入点，想办法指派他们去那军事重地施工建塔，但很快就意识到此法太过牵强。
后来，他还考虑过从蜃景入手，要赫家人参考西狄工坊，前往曾经的风水宝地拍摄制作……但从逻辑上说，这条路比第一条还要牵强。
而就在王洛已经开始考虑，从拔荒组里选个倒霉蛋令其人间蒸发，然后告知月央人他在贵国境内某地不慎走丢，需要派人前往搜寻……的时候，一个意外之喜找上门来。
意外之喜，是指多日不见的墨麟老将黄龙，在得知王洛目前的困难后，老将军逐渐瞪大那双妩媚风情的眼，说道。
“你说的那个地方，老夫过两天正打算去呢！”

第330章 注定漏洞百出
当王洛固守摘星馆，忙于和两位美丽动人的月央女演员同宿之时，黄龙也同样没有闲着。
相较于一上来就被北域商团顺利收买，继而不务正业的正组长王洛，作为副组长的墨麟将军，完美地向月央人阐释了何为“尽忠职守”。
虽然黄龙本人，肉眼可见地对周锐等月央的青年才俊偏爱有加，甚至还有了那张闻名一时的多对一的合影。但除此之外，黄龙从未因私人偏好而妨碍公事。白钥城定荒军的几位将军连番邀请他喝酒玩乐，领略月央的纸醉金迷，他全都推辞不就；城主赫岚暗示他白钥城可以用外出学习之类的名义，将周锐等人送往墨麟军中供将军把玩，黄龙更是严词拒绝。
在白钥城的这段时间，他每日都在认真排查月央定荒军中的各类隐患。
从军队的日常训练、装备补给；到遴选管理机制；甚至于还包括了对几位白钥城的将军的私生活检查……几乎每件事他都要查，而且几乎每件事都能被他查出问题。
黄龙并不是吹毛求疵的将军，他只是照着月央人自己写在明月简上，铭刻到大律法中的规制去严格要求而已……但众所周知，古今寰宇，文明万年，最为艰难的事情就是让人们照着自己定下的规矩行事。
因为艰难，所以很多人将违法乱律视为理所当然，将尸位素餐视为职业素养，最终令月央的定荒大局仿佛处处糜烂。
相较于北域商团在定荒高塔等设施上的偷工减料，这种直接发生在军队中的糜烂，才更为危险，因为黄龙这段时间几乎是废寝忘食地工作，除了每日雷打不动的自身修行外，他几乎将全部的精力都投入到工作中，甚至与周锐等人也只在头几日里有余暇叙旧合影，后面基本就没有再见面。
然后，这段时间的辛勤工作换来了鹿悠悠那张金网上大约百分之一的进度……甚至远不如易清讲一个故事。
对此，黄龙倒是颇不以为意，因为工作无效早就在预料之中了。月央军中沉积百年甚至数百年的痼疾，怎么可能是他一个墨麟外人，带着几个心腹爱将就能一扫而空的？只是职责所在，但尽人事罢了。
只不过，再怎么心态豁达，眼看着身边围绕的全是一群阳奉阴违的油滑之辈，对于自己找出的种种违法乱律之举，表面上诚惶诚恐，甚至跪地嚎啕，然而背过身去，却各自撇嘴斜眼，不以为然，那态度活像是为了能让对方给房子加名而不得不曲意逢迎的新婚男女……黄龙多少还是会感到心累。
心累，所以找王洛来喝酒谈天顺便商讨后续的工作安排，只是没想到在自己忙于整顿月央定荒军时，王洛却沿着一条曲线找到了问题的症结所在。
“所以，现在你的打算是前往这个地方，寻找当年鹿尊主和太清圣女留下的秘密？哈，这可不是巧了么？老夫接下来要去的地方就是此处！正好咱们同路啊！哈哈！”
一声开怀大笑之后，黄龙便耐心解释道：“此地如今名为囚月湖，的确是月央的军事重地，但看来鹿国主也没有深入了解其中细节。这囚月湖从五十年前开始，就被列为月央的一级禁区，别说是咱们这些外人，就连他们自家的将军，没有持国主亲自颁发的月符，也是断然不能靠近的。但从二十年前开始，月央军改，确立密卫营为未来发展重点，不惜倾斜各种重点资源。然后从五年前开始，囚月湖就被划拨给密卫营，作为练兵之地。”
王洛问道：“此地有什么特别吗？”
黄龙说道：“关于囚月湖的详细资料是月央军的绝密，就算老夫以仙盟特使，拔荒组副组长的身份，想要调用也至少要经补天君的同意，而这个流程只要高恒有心拖延，拖个三五年也不在话下。”
王洛嗤笑摇头：“那他可太有理由拖了。”而黄龙也跟着嗤笑摇头：“好在如今管理囚月湖的是密卫营。关于密卫营的故事，山主你还记得吧？”
“当然。”
简单来说，月央七楼中，兵楼楼主滕远征的儿子，在联合军演中明明输给了墨麟人，更远不如平原剑魁周锐，但却在最后拿到了军演的大奖，跻身密卫营持剑。而周锐则被发配到白钥城“历练”，如今更有被人打包发去墨麟供人把玩的风险。
“密卫营中，多是滕正那种‘天之骄子’，月央三百万常规军，满打满算大概也就能挑出一两百个周锐那水平的兵王，但靠着国中的八大豪门，几百位将军，上千位七楼要员，却生生挑选出三千名更胜周锐的精英，在首都持剑待发……这样的密卫营，纵然能得到国家倾斜的最优质资源，管理上也必然是漏洞百出的。”
王洛问：“所以？”
“所以囚月湖的资料，就在这里……当然，并不全面，但姑且先看着吧。”黄龙说着，直接在酒桌上排出九张明月简，然后就端起酒杯一饮而尽。
王洛捏起这月央特产的月华简，以神念注入其中，提取信息，很快就抓到了关键。
简单来说，囚月湖，是经月央国家认证的首屈一指的“洞天福地”，该地的天地灵气异常浓郁，且极具活性。在囚月湖附近修行，可事半功倍，对密卫营这种重视单兵能力，需要“精中选精”的特种部队来说，是最好不过的营地。
但是看过资料后，王洛心中的疑惑反而更多了。
单单是洞天福地值得列为一级禁区吗？现在不比旧仙历时代，即便是强调单兵能力的特种营，洞天福地的价值也已经没有以前那么不可取代了。毕竟再浓郁的天地灵气，也比不过高度发达的灵食产业。一块特种军粮吃下肚，比自行吐纳几十个周天都管用。
除非是囚月湖有什么特殊的地势加成，可以在其中修成特殊功法……而资料中，也的确提到了，密卫营下一阶段的单兵培养方略，少不了要囚月湖的配合。
但再进一步的细节，却没有收录于明月简中了。
“提供这份资料的人，能接触到的就是眼下这些信息……不过没关系，资料上没有的，咱们可以亲自去考察嘛。”黄龙说道，“老夫已经和密卫营的人约好了，两日后，囚月湖畔，做一场简单的实战演习。”

第331章 课外培训不可少
听到黄龙的约战地点，王洛当时就有些绷不住。
囚月湖是一级禁区，闲人免进，理论上连资料都不该外流，然而当黄龙不知用什么渠道联系上了密卫营，约好了实战演习后，对面半是为了占据地利，半是干脆懒得远行居然就直接把演习地点设计在囚月湖畔。
不在禁区之内，只在禁区边缘，就不算违法乱律……想出这个方案的，必然是个擅长“我就蹭蹭我不进去”的顶级渣男。然而这个渣男思维却无疑给了王洛极好的机会。
近距离观察囚月湖的机会。
“不过，老夫昨日已经将演习人员名单交给密卫营了，山主你之前没说过此事，所以……”
王洛闻言不由皱眉：“临时调整会比较麻烦？”
黄龙哈哈一笑：“密卫营的事，怎么可能麻烦？大不了老夫将家中珍藏的好酒送给那密卫营的校骑将军，那名单里把你新交的两个小女朋友一起带上都没问题！”
“等等，我哪来的小女朋友？”
黄龙又笑道：“哈哈，老夫虽然人在军营，耳目可是遍及白钥全城的，拔荒检查期间，月央军中密探的日常资料都是要在老夫桌前汇总的，所以……”
说着，将军屈指计数：“首先是那个叫宁依的女演员。”
“等等，宁依凭什么成了我女朋友？！”
“人家在你家里留宿多日，你至少要给人家个临时女友的名分吧？大丈夫不怕风流，但至少要有担当啊。”老将军说着，语重心长地拍了拍王洛肩膀，然后又屈起一根手指，“第二个就是易清，此人的名气就连老夫都略有耳闻，静儿很喜欢她主演的蜃景，老夫来月央前，她还托老夫若有机会能与易清见面，管她要张签名。现在嘛……”
王洛于是说道：“此事好说，我和她打个招呼便是了。”
黄龙却叹了口气：“但静儿如今是不是还想要她签名，可就不一定了。”
“她有洁癖，见不得偶像和人恋爱？”
黄龙说道：“倒也不是，但她人向来傲气，肯定不乐意要情敌的签名。”
“……情敌？老将军你这么公然塞私货，是真不怕被秋后算账啊。”
黄龙哈哈笑道：“静儿嘴上嫌弃，心里其实很中意你的，老夫如今自作主张的确会被她嫌弃，但哪有不被儿孙嫌弃的长辈呢？”
之后，将军却将话锋一转：“但无论怎么说，就算那校骑将军再怎么关照，山主你要进这演习队伍，总要有个说得过去的名头。所以……正好今晚我们有个战前预演，山主要不要来下场指导一下？”
——
白钥城的军营，就在城外不远。营帐连绵，堡垒错落。
作为定荒城的必要防护月央在本地驻扎了超过五十万常规军，对于一座只有百万人口的小城来说，军队规模无疑显得过于臃肿。因此整个戍卫军团的营地，其实是一个全然独立的体系，走进军营，就仿佛进入了另一个城市。
而今晚，这座独立城市的焦点，无疑就是第一斗场。
墨麟将军黄龙亲手挑选的一支精英小队，即将在此提前迎来一场实战检验。小队成员不多，只有五人，正是之前和黄龙有过亲密合影的那五个精壮小伙，以周锐为首实力和经历大都相仿。
换言之，都是拥有兵王实力，却因种种原因得罪了高层而惨遭排挤的倒霉蛋。
这些人在白钥城驻扎期间，处境也颇为微妙，论实力，军中无不佩服，但考虑到他们的来历，人们与之打交道也就不得不把握分寸……毕竟他们就算被排挤，终归因兵王的实力，最多坐坐冷板凳。可寻常人若是被上面惦记上了，下场就不堪设想了。
但现在，人们却有了一个光明正大地支持他们的理由。
因为黄龙以月央军中选拔机制严重失当为由，将周锐等人选为白钥戍卫团的代表，向如今最为受宠的密卫营发起了挑战。
若是赢了……赢了当然也不至于让月央的将军们改变这持续二十年，利益关系盘根错节的密卫营体制。
但却能让早就看少爷兵们不爽的普罗大众，能长出一口晦气！
不过，在周锐等人出发前往某个位置暂时保密的演习场前，却要先经历另一场严苛的考核。
——
第一斗场，在百重结界镇守的场地外，黄龙仰着头看着周锐等人。
这几名月央军中万里挑一的兵王，面对黄龙的目光，都不由有些紧张。
虽然看上去对方只是个年轻的女子，但任何与她在军阵中实际交过手的人，就都能意识到她的背后扛着一座山。
尸体堆积成的山，荒魔的尸体，墨麟军人的尸体……一座扛着尸山血海前行的将军，和他们这些区区兵王，早不在一个层面上了。
“呵……”黄龙对此却是淡然一笑，“把你们的紧张留给对手吧，在教训那些密卫营的臭小子之前，老夫又给你们找来一个名师。时间有限，授课方式就要严苛一些，用你们的身体去体会实战吧，能学多少，就学多少。然后，你们现在还有什么问题？”
周锐下意识吞咽了一下，问道：“将军，我只有一个问题。”
“说，不要扭捏。”
“那个，将军您说的名师，该不会是……王山主吧？”
说话间，周锐已经忍不住将余光瞥向了场地另一边，看着正在简单舒展身体的王洛，只感到自己的心脏开始砰砰乱跳。
黄龙点头道：“对，就是王山主，所以你应该知道这个机会有多难得。”
周锐实在忍不住：“您不觉得这个对手有点太夸张了吗？”
黄龙嘴角向上一勾：“怎么，怕了？”
“不，只是……”周锐踌躇了一下，还是坦然说道，“只是这种上来就被人秒杀的实战，真的有指导意义吗？”
“哈哈，能意识到自己会被秒杀，眼力倒是不错。不过当然不会让你们几个单兵上阵……去把虎尊战甲穿上吧。这次，你们要把王山主当作古荒魔来打，明白了吗？”

第332章 给年轻人一点小小的古修士震撼
听到虎尊战甲，周锐当时就是一愣，然后又是一愣，再然后看了眼做完了伸展运动，向他友好打着招呼的王洛，再再次一愣。
“将军，虎尊战甲？”
说话间，不远处已有一条闪耀着银亮光彩，呈半透明状的长蛇，缠绕着一只硕大的金属柜，自斗场之外的军营武库，似缓实急地漂浮而来。
那长蛇体长至少数百米起步，在空中飞行之时，就如同一座巍峨的堡垒……却仿佛不受任何重力、风力的约束和限制，轻飘飘地承载着那小山一般的金属柜，在人们惊诧的目光中迅速靠近过来。
及至场边，长蛇一个俯冲靠近地面，而后蛇头高昂，发出一声尖锐的啸叫，声波震得前来围观的军人们一阵摇摆不定。而后它便似幻影一般淡淡消散。而金属柜则从不足半米高处轰然落地，激起一阵尘土飞扬。
灵域银蛇，月央特产的半生物半法宝的运输载具，栖息在名为灵域的特殊空间，竟改造后，可借助界域穿梭的生物本能，帮助运载一些在现实界域极其沉重，但在灵域却轻若无物的物资。
可惜灵域仅与月央领土有重合，因此这种无比方便的运输载具，也只有月央人才能享受得到。
而待金属柜激起的灰尘缓缓落下，柜门也在一阵摩擦声中向两侧开启，露出内部的一片漆黑，而黑暗中，两道血红的鬼火在静静燃烧着。
原先议论纷纷的围观军人们，见到鬼火的光芒倏地住了口，令场内变得诡异般的安静。
寂静声中，那对鬼火缓缓向外飘动，伴随着巨物移动时脚步迈动的隆隆震撼，最终露出了鬼火的真容。
那是一双眼睛浑圆而硕大的兽眼，生在一颗气势汹汹的虎头上。那虎头看来活灵活现，仿佛血肉生灵，然而头部以下的身躯，却是血肉与金木的诡异结合体。且四肢与躯干上处处都有嵌合、拼接的痕迹。
这同样是半生物半法宝的月央特产，看似是一头经过严酷改造的猛兽，但其实它只是一套战甲，内部中空，需要有人进入其中担当中枢，而后才能发挥出这头猛兽的全部威能。
堪比化神的威能。
虎尊战甲的虎，来自月央西北处的苍茫荒原。千年来无数次的荒潮席卷，除了给月央人带来无尽的苦难之外，也送来了海量的战利品，其中就包括不计其数的荒兽尸体。
而被荒毒侵蚀，全面异化的雷虎，就是尸体中的佼佼者。雷虎活着的时候，既有五行神通，又有铜皮铁骨，兼力大无穷，快如闪电更能散播荒毒……单打独斗的话，理论上即便是旧世的化神真人也未必能奈何得了它。而此兽在荒原生活时是独居，但荒潮来临时却是结伴行动，一来就是十头以上！
所幸月央即便不以军力见长，却终归是五大强国之一，自立国的那一刻起，就没有畏惧过正面来犯的荒兽，这些荒原精锐虽然给月央军人带来过惨烈的伤亡，但终归止步于边疆线之外，不但没能突破月央的正面防线，更将自家千锤百炼的肉身丢给了对手，并被改造成了如今的虎尊战甲。
见到此物，斗场内顿时一片寂静，而后仿佛被压抑的山洪开始爆发，哗然之声铺满全场。
“虎尊战甲？！真的假的啊？”
“这东西不是号称有化神级的出力么？黄龙打算让祝望人用血肉之躯和这东西打？”
“只是出力有化神水平而已，兼有部分遗留在血脉中的天赋神通。但整体性能，较之生前还是差得远了。本质上，这虎尊战甲只是被改造过的荒兽尸体，改造过程中还去掉了大量无法净化的污染器官，其实尸体剩余的都已经不多了……”
“而且就算肉身是化神的肉身，操纵者却没有化神的神念，我记得之前兵楼做过综合测试，他们那边金丹级的王牌测试员跑出来的数据，大概等于强元婴级，勉强算是半步化神吧……”
伴随一群好事看客的热心议论，现场那些对虎尊战甲所知不多的人，也深刻了解到了此物的厉害。
强元婴级，半步化神……听起来似乎平平无奇，但在大律法之下，人类的修为上限也就是元婴而已！强如墨麟将军黄龙，也才勉强摸到元婴后期的门槛，距离强元婴还差得远！
何况兵楼的综合测试，是在几十年前，如今虎尊战甲早经过多次改造，性能更加进步，而周锐等人的实力，也绝不会弱于兵楼的测试员。
所以，若是认真计较的话，穿上虎尊战甲的周锐，几乎就可以视为一名化神级的剑修了！“黄将军，这……未免夸张了些吧？”当事人周锐，一时有些难以置信，更难以接受。
他当然不觉得自己能与古修士出身的王洛相提并论，但身为平原剑魁，他也从没有质疑过自己的实力。虽然修为锁定在金丹级数，但只要飞剑在手，除了那些有幸拿到元婴名额的历战将军，他真的哪个元婴都不惧！
这种情况下，穿着这种离谱的战甲，对拼人家血肉之躯……说难听些，输了可笑，赢了也难看。
然而黄龙对此却只是哈哈一笑：“的确是夸张了点，所以你也别急。小张，小唐……你们四个也别在那边看戏了，赶紧过来。我从武库调来的虎尊战甲一共五具，你们所有人都要穿上，待会儿一起上吧。”
“……”
黄龙说话的声音并不算特别洪亮，但此时整个斗场内的人都听得一清二楚。
短暂的安静之后，再次的全场哗然。
原来黄龙所谓的夸张，竟是觉得周锐即便身着战甲，依然和王洛差得夸张！必须要五人一齐上，才算公平！
周锐最先承受不住：“将军，您这激将法用得也未免太直接了……”
黄龙见此，也是有些无奈：“这不是激将……算了，王山主，你来处理吧。”
王洛于是一步就闪到周锐面前，身法之快，让这位平原剑魁当场就是一个激灵。
而后，王洛说道：“觉得多对一，战甲对空手，过于不平衡？没关系，咱们可以循序渐进。你与我，一对一，你先着甲，如何？”
周锐沉吟了一下，有些不甘，又有些跃跃欲试的点了头。
——
不多时，这位月央兵王，就顺利穿上了超过五米高的虎尊战甲，令恐怖的巨兽，在万众瞩目中人立而起，迈着沉重的脚步，率先走入场中。
王洛则轻描淡写地跟在后面。
待双方各就各位，周锐摆开架势，蓄势待发之时……
王洛高高抬起手，亮出一枚金光闪耀的铜符。
“兵楼将符在此！剑手周锐听令！”
下一刻，周锐整个人都僵在原地，那双鬼火一般的眼睛，死死盯着王洛手中铜符，辨识良久之后，周锐万般不甘地接受了现实，缓缓跪倒，心中的抑郁几乎快要让他吐血！
然而，在周锐跪倒的同时，王洛已经笑着将手中以假乱真的铜符直接捏了个粉碎。
“好了，你输了。”

第333章 世上不存在硬实力冠军
周锐退场时，是被两名战友，各自穿着虎尊战甲，强行拖下去的。
他倒是没有激烈挣扎，只是维持着跪倒的姿势，在原地一动不动，四只兽爪深深扎入地砖，仿佛难以接受自己未出一招就已经败北的现实，更无法接受被他隐隐视为半个偶像的祝望山主王洛，竟会用这种逗小孩的伎俩对付自己！
与此同时，斗场四周的围观人群也是一阵哗然，声浪甚至还要盖过先前虎尊战甲登场时。
人们预料过实战的诸多可能，比如最有可能的是两人激烈对抗，然后王山主技高一筹以人们从未见过的古代技法力克强敌，之后大家彼此商业互吹，王洛再出言指点一下诀窍，就算宾主尽欢。
还有可能是激烈对抗之后，双方各显神通，均让观众大开眼界，再之后便有人率先退让半步，让对局以平局告终这样双方都维持了体面——其中祝望的贵客明显还要更加体面一些，毕竟是以肉身对抗战甲。
小概率则是出现单方面的碾压，但怎么想也该是祝望人错估虎尊战甲的实际威力而惨遭碾压……没道理是拥有接近化神战力的周锐被碾压！
在大律法的覆盖范围内，修行人的个体实力收到严格限制，特例如鹿悠悠那般，既有古修士传承，又没有严格天花板，修行至今超过千年的仙盟之首，也不过是相传有化神修为而已！
没有人怀疑鹿悠悠的实力可谓当世第一，但也没有任何一个职业军人会以为当世第一的修行人，就能凭借血肉之躯战胜文明的结晶。
只有忽视一切理性、客观规律，将想象力推至极致，才有那么一丝可能，想象出周锐被单方面碾压的画面。
然而，当现实的结果呈现出来以后，人们才发现自己的想象力还是过于贫乏了！
王洛居然只是用了一道以假乱真的铜符，就让周锐毫发无损地败下阵来！
要说赢得巧不巧，当然是足够巧的，但着实让人意难平！
距离近些的尚且不敢议论的太大声，距离远些的已经直接嘘声四起，甚至对胜之不武的祝望人大竖中指了。
见此，王洛有些失望地摇了摇头，说道：“你们这些月央军人真是脑筋不灵光还输不起，难怪月央高层要把未来押在密卫营的少爷兵身上。比起你们，的确还是懂得用歪脑筋的少爷兵们更堪用些。”
这话说得可谓半点不留情面，当场就引来众怒，然而在人们怒火爆发之前，王洛已经向场外的黄龙要来一只场地专用的喇叭，一开口就是最大音量，声波滚滚，震得场内上万观众东倒西歪。
“够了你们，动动脑子吧！近一百多年来，仙盟最大的两次定荒失利都源于你们月央，一次是仙历一千一百年前后的荒潮反卷，一次就是不久前的茸城荒乱。然而这两次失利，哪一次是你们在正面战场溃败的？不都是正面节节胜利，然后被人直接偷了老家？打仗从来都是看哪边能藏住短板，再以长板抡人。而你们的短板已经明摆了一百多年了，居然还是不思进取！甚至还在妄想用所谓的长板来遮羞！”
王洛说完又随手召唤出一道新的伪造铜符，明晃晃摆在众人面前。
“这就是一道简单的幻术，我随手就能捏出来。然而你们的平原剑魁，空有虎尊战甲的火目加成，都看不破这简单幻术！而且人在斗场之内，居然就因为一道铜符而向对手下跪，无论是眼力还是斗志都一塌糊涂，你们居然还觉得输得意难平？实战时候，若是荒魔也用类似幻术来骗你们，你们有十足把握能看的破，应对得妥当吗？到时候被人杀了你们也要满怀不服地要求重来，要求上苍评选出一个硬实力冠军来？”
之后，王洛再次捏碎铜符，令幻象化作一片璀璨星辉，而后向着场边着甲的两名精锐剑手招了招手。
“现在你们两个上。”被点名的两人，彼此对视一眼，立刻操控战甲跳入场内，近万斤重的战甲落地，震得全场动荡。然而就在他们亮出利爪，虎头的口腔内开始电光缭绕之时，却听场外传来一阵慌张而急促的叫停声。
“你们，你们这群人是在干什么？！谁允许你们在这里实战的？都住手，都给我住手！”
只见随着声音的靠近，围在场外的人群迅速向两边分开，露出一个身着全身重甲，威仪肃穆的中年人。
杨参，白钥城定荒军的三把手，赫赫有名的破荒将军，在这座拥有五十万正规军，以及大量配套后勤人员的军事城市内，有着近乎说一不二的权威。随着他的出现，斗场内外自然都是偃旗息鼓。
然而，就在两名着甲的剑手依照月央军规，当场停手罢斗，并向杨将军毕恭毕敬地行礼时……却见眼前的一切，都似海市蜃楼一般，在摇曳中逐渐扭曲、破碎，最终化为漫天星辉。
而星辉后面，则是无数张瞠目结舌的脸。
“……”
两名单膝下跪的剑手愣了许久，硬是反应不过来。
而王洛则叹息一声，说道：“刚刚才见识过自家战友是怎么被幻术诓骗的，居然一点都不长记性吗？从铜符换成活人，就忘了该怎么应对了？你们两个，自己下去反省一下吧。”
两人又愣了好久，才带着羞愤欲绝的悲凉，缓缓起身，回头，一步步走出斗场……尽管穿着体长五米的兽型战甲，但是那蹒跚行走的身姿，却宛如成婚多年发现所有的孩子都非亲生，而离婚后居然是自己要被净身出户的老实中年。
用两道简单的幻术连续拿下三人后，场内的舆论已经开始转向。
尽管手段依然称不上光明正大，但将这种并不光明正大的手段，光明正大地故技重施，却着实让人意识到，无论是王洛的幻术本身，还是对这个技术的应用，都绝不简单。
周锐等人……其实输的真的不冤枉！
而在人们的议论声中，王洛又向休息够了的周锐等人招了招手。
“接下来，你们五个一起上吧。”

第334章
王洛的第三次搦战，终于没有得到直接爽快的回应。
周锐以两只虎爪抱拳拱手，从虎头中发出一阵沉闷而有电磁回响的声音。
“抱歉山主，还请容我们商讨片刻。”
王洛笑了笑：“很好，总算走上正确的第一步了。我的幻术虽然简单，但既然你们看不穿，那就要做好看不穿幻术的准备。慢慢商量，不必急。”
虽然王洛说不必急，但现场的气氛，显然不是一个不急的气氛，别说是周锐等人，就连其他围观的军人们，也开始认真商讨对策，并随着讨论的深入，气氛逐渐火热。
月央作为传统强国，正规的军事训练中当然包括反幻术的训练，在场每一个人哪怕是新兵也都经历过完整的培训。然而正因为如此，人们才分外难以理解，王洛的幻术究竟是什么原理。
作为传统列强月央的军事训练其实相当周到全面，不然也培养不出能让黄龙也赞不绝口的平原剑魁。在反幻术的课程中教官在传授全套的法术秘诀时，假想敌不仅仅是荒魔，也包括仙盟百国，甚至包括了古修士……据说设计课程的教授们普遍有受害妄想的传统，每年都会找兵楼索要大量预算，然后在自家兵院组织类似角色扮演的实战演习。
被这样一群疯子培养出来的月央军人，或许有时候缺乏变通之能，有时候会屈从权威，还有时候会执着于虚无缥缈的硬实力……但如果非要计较硬实力，这里的每一个人都绝对称得上优秀。
而其中的佼佼者，此时却逐渐陷入迷茫。
“周哥，你觉得是逆用驱正法吗？”
“不可能，我最先考虑的就是这个，能瞒过虎尊火眼的幻术总共就那么几种，所以火眼扫过以后，我一般都会用归正法确认一次，结果那铜符看起来就是货真价实啊……”
“那个铜符的确有点玄。他用铜符骗了你一次后，还专门给我们所有人又重新展示了一遍，我是真特么没看出到底怎么变的！”
“先不提铜符，说破天去，那毕竟也只是微幻术。但第二次的幻术又怎么回事？张哥，强哥，你们两个真的一点都没察觉异常吗？照你们说法，那可是覆盖斗场全场的大型幻术，用虎尊火眼都看不出破绽的话，王山主怕是修炼成精了……”
“草，当时听到杨将军的声音，脑子就嗡一下，说实话到底有没有破绽，我还真不敢说太死。但是，我也就罢了，我最不擅长的就是反幻术嘛，但阿强可是此道高手啊，连他也上了当，那就说明即便幻术有破绽，也极难捕捉。”
“王山主说，那只是简单幻术。”
“对对对，当年跟我兵院同宿舍那个每次阵法考试都拿满分的老李，也喜欢这么说，题不难，没看书，发挥一般……”
“总之，到底怎么办？讨论这么久，连王山主的基本幻术原理都搞不清楚吗？”
“实在不行，从他的出身考虑一下？说到底他也是人，甚至是个年龄和咱们相仿，可能还更小些的人，仙法道术总要有个出处，不可能凭空自创……”
“所以你对旧时代的灵山有多少了解？”
“……我看过几部关于灵山的蜃景。”
“那就别废话！”
然而，当话题已经滑落到开始讨论王洛出身时，就意味着这些月央兵王，是真的束手无策了。
然而时间却不会因此而驻足，很快，斗场外的议论声就逐渐消停，无数双眼睛，开始将无形的压力投注到周锐等人身上。
背负如此重压，几名月央兵王也没有再尝试拖延时间。
无论有没有结果，该上的时候总归要上的。而且，就算完全搞不懂王洛的幻术原理，但摸黑作战，也有摸黑作战的办法。这些训练有素的兵王，只要提前有了准备，其实也很擅长盲斗。
“强哥，待会儿神织阵就靠你主持了，我们所有人的感官都由你来重叠整理，这法子虽然笨，但基本是可以应对一切幻术的万能方……若是这都不行，那该认栽就认栽，之后找王山主软磨硬泡也要把这幻术学到手。”
简单做过部署后，周锐率先登台，而在他的虎尊战甲落地后，却见王洛轻轻摇头。
“你们还是没抓到重点啊，可惜了。”
周锐当时心中就是一颤，但很快就以旺盛的斗志扫清了疑虑。
没什么可怕的……无论王洛说什么，他要做的事都不会有变，所以根本不必在意。
大不了也就是再输一次，败北这种事，重复到第三次的时候，真也就习惯了。
虽然理性上，他是完全想不到王洛凭什么能赢。
因为本质来说，王洛的前两次胜利其实颇为取巧，幻术虽然奏效，但并没有对虎尊战甲造成任何有效伤害，纯粹是月央人自己有些下不来台，就干脆认输。
但这一次他们已经做好了血战到底的准备，即便看不穿幻术，也要闭眼盲斗，直到被人把战甲打得千疮百孔，直到体内最后一丝真元也消耗殆尽！
而这种绝不再有取巧空间的死斗中，五个战力堪比化神的月央兵王结成战阵，理论上防御力可以达到化神后期的水平，当真是固若金汤，除非王洛是深藏不露的合体真君，否则就算有再多神通，也绝对拆不动这五尊战甲！
片刻后，五人全员入场，而后各自亮出爪牙，燃起雷火，化神阶的威压顷刻间横扫全场，让距离稍近的围观战士们无不心惊。
然后，就见王洛不慌不忙，高高举起一道铜符。
“兵楼将符在此，五人听令！闭！”
周锐当时就绷不住了：“草！”
这种赤裸裸的故技重施，简直是一种行为艺术，而对于艺术，周锐的答复只有倾尽全力的……
下一刻，周锐就感觉眼前一黑，人事不省。
同一时间，其余四人的遭遇也一般无二，五尊战甲以近乎相同的姿势，失去了全部的动力，连带着战甲中的驾驶者一道颓然软倒，发出沉闷的声响，在斗场内激荡不休。
而在这阵阵闷响的回声结束后，斗场内外已经鸦雀无声。
所有人都不可思议地看着场内那五尊瘫痪的战甲，以及游刃有余的王洛。
他到底怎么做到的？！
一道堪称滑稽的幻术，顷刻间放倒五名化神！？这是天道又要化荒了吗？！
然后，在所有人目瞪口呆中王洛将手中铜符抛接把玩了一会儿，而后轻叹一声，揭晓了答案。
“还没明白吗？这次的铜符，是真货啊。”

第335章 第一课也是最后一课
月央兵楼的将符，不仅仅是上级权威的象征，它本身还是一件相当厉害的法宝，其功效简单而直接——可以直接管理铜符统辖范围内的几乎一切阵法、武备。
此类法宝并非月央独有而是广泛存在于仙盟百国。对于发展到新仙历一千两百年，已经高度组织化、职业化的军队来说，在那些威能足以破城灭邦的法宝武具上加一道锁，早就是公认的必要保险措施。
而王洛刚刚做的事情就是用手中的保险措施，强行关闭了本地军营供给虎尊战甲的能量通道。在失去地脉供给后，这化神级出力的战甲就只能向驾驶者索取能量，然而五人之中实力最强的周锐也不过才金丹巅峰，被化神战甲坐地吸土，自然是当场昏迷。
事实上，在实战中，虎尊战甲大多数时候是作为防守武器来用，必须紧密依托月央地脉的支持，才能发挥最大的效能。而若是要离开文明疆域，深入荒原，那就必须伴有俗名“伥鬼”的灵尊战甲，为其提供临时的能量补给。
但登场的五人，显然没有准备到这一步。
然而他们本该准备到的。
王洛前面给出的提示已经足够多了，那两次完全不讲道理的以假乱真的幻术之后，任何有常识的人都应该优先考虑：是不是虎尊战甲的火眼出了问题？是不是这个斗场被人提前做过手脚？
甚至在此之前，就该考虑，王洛凭什么信心十足地向身着虎尊战甲的月央兵王发起挑战？他的实力真的已经强如化神了吗？如果不是，他的胜算在哪里？是不是只有盘外招了？
对此，王洛甚至非常贴心地给出了进一步地提示，在第二个“幻术”中，他设计让破荒将军杨参出场，而杨将军正是在几日前的酒会上被黄龙的海量所折服，心甘情愿将手中的原版铜符，交付他人之手的那个罪魁祸首！
如果对杨参将军有足够的了解，如果对这座军营的管理有足够的了解，应该不难想象到这个可能。
然而周锐等人商讨了半天，甚至开始推理王洛的来历，都没将思路转入正确的轨道。
王洛只能感慨：一群傻的可爱的月央兵王，难怪会被人排挤到这里。
把玩着手中铜符，王洛静静等待周锐等人苏醒——虎尊战甲内部设计有安全机制，坐地吸土时若是吸不足量，就会立刻停止索取，周锐等人只是受了震慑，不会昏迷太久。
果然，片刻后，周锐当先苏醒，他解开战甲，令虎头向后翻转，而后从脖颈的出口一跃而出，落地却有些立足不稳。
“不必急，先休息好再说。”
周锐却摇摇头：“我……甘拜下风。”
王洛却不以为然：“这话言不由衷，明显还是不服气。”
周锐沉默了下，握紧拳头，说道：“的确有些难以心服口服，王山主，你就那么不想和我们光明正大的打上一场吗？”
王洛笑了：“对，不想，所以呢？”
周锐闻言直接瞪大眼睛，一副怀孕少女期待奉子成婚，却惨遭翻脸不认人的惨相。
王洛见状，却逐渐收敛笑容，沉声道：“周锐，你凭什么觉得，自己有资格和我光明正大的打上一场？黄龙将军之前没有告诉过你们，我今日是来做什么的吗？”
周锐被王洛的气势逼迫，不由气短，老实答道：“山主您是来指导我们备战两天后的演习的……”
“对，我是来作指导的，不是来跟你畅快对战的！然后，我刚刚有没有给出自己的指导意见？！”
周锐本想争辩，但还是坦然点了头：“您刚刚的确说过，我们这些人脑筋不够灵活，不懂得扬长避短。”
“然后呢，你们脑筋灵活了吗？”
周锐终于忍不住反驳了一句：“谁能想到您居然会拿到真的铜符，又直接用铜符来强制取胜，这根本是利用了我们对上级的无条件信任……”“为什么想不到，为什么无条件信任？”
王洛简单的两个问题，顿时让周锐哑口无言。
此时，其余四尊战甲中的人也纷纷走了出来，低头站到周锐身旁，开始思考王洛的问题。
理论上，这并不是一个可以公开拿来讨论的问题，军人的使命就是服从命令，这是现代军队的基石理念，但王洛却分明是要挑战这个基石。
“两天后，你们就要代表自己，同时代表本地的军队，去挑战密卫营了。而虽然理论上密卫营和白钥戍卫军并无隶属关系，但一般都可以认为对方的位阶在你们之上。那么，说实话，以下犯上，你们有信心能赢吗？”
这个问题，立刻让五个精壮小伙眼睛放光，鼻孔喷火。
“当然！”
异口同声，气势震天。
尽管从资源待遇来看，密卫营的少爷兵们远胜于他们，而且虽然密卫营的人绰号少爷兵，但出身不俗的少爷们，其实大多也的确称得上精锐。而在国家级的优势资源灌注下，少爷们的实力进境，也显然要高于这些被发配到定荒城的过气兵王。
但周锐等人依然有足够的信心能赢。
赢不了王洛，难道还赢不了那些曾经的手下败将吗？！
王洛对此只是点点头，提了下一个问题：“那么，你觉得对方会不知道吗？”
周锐欲言又止，倒是身旁阿强说道：“王山主，他们或许是真不知道，我认识几个在密卫营当差的兄弟，那边的精锐真的眼高于顶的。”
王洛笑了笑：“那么，让他们能安然眼高于顶的人，难道会不知道他们的实际成色？黄龙将军这次向密卫营发起约战，而对面欣然应下，你觉得他们是打算特意在自家主场输给你们这些边缘人的吗？”
说到这里，就算是脑筋再不灵光的人，也意识到王洛的言外之意了。
“当然，你们可以就这么怀着对上级的无条件信任，对‘光明正大’的无条件信任，就这么慷慨上路，然后在遭到百般羞辱之后，再灰溜溜滚回这里，用硬实力冠军的理由来舔舐伤口。”
顿了顿，王洛又说：“当然，你们也可以从现在开始，学机灵一点，思考的深入一点，让自己这一身苦修血战而来的本事，能真正发光发热，让你们曾经蒙受的委屈能得以昭雪！”
“时间有限，我只能给你们上这一课，然后正经授课就到此结束，之后你们自己回营商讨复习就是……不过，在你们回去前我可以附赠你们一个小礼品。”
之后，在周锐等人紧张的目光中，王洛揭晓了自己的礼品。
他笑着对周锐等人招了招手。
“你们五个，一起上吧。”

第336章 年少有为者
深夜时候，伴随一声沉闷的巨兽低鸣，位于白钥城外的独立军镇准时陷入寂静，营地中的灯火霎时间熄灭了多半，只留下少数哨岗，和彻夜工作的机构仍在以光芒抵御夜幕。
这其中，一栋独立于花园中的小楼，显得格外瞩目——那是本地用来招待外来贵客的地方，虽不至奢华，去精致而典雅。
而在这雅致的小楼中，临时做客而来的黄龙，则为王洛斟上了一杯烈酒，口中赞叹不已。
“王山主，你这恩威并施的本事，真是了不得啊。以一敌五，虽然没有战甲加持，但那几个小子却结了硬阵，结果还是被你一碰即碎，看他们那个表情，现在已经对你心服口服了。”
王洛也没有客套，接过酒杯，说道：“拿捏头脑简单的人，总是简单些。”
黄龙哈哈一笑：“头脑简单，这话是真的没错。月央三百万军人，本事与他们几个类似的怎么也有几百人，但沦落到被人四处发配的倒霉蛋，也是寥寥可数了。说到底，军队是个首重实力的地方，有兵王的实力还被排挤，也实在是他们脑子里的东西过于简单了……但老夫并不讨厌这些头脑简单的小伙子。”
王洛摇摇头：“宠物总是朋友家的最好撸，等这些头脑简单的小伙子闯出祸事，要你亲自收拾，你就喜欢不起来了。”
黄龙又笑了好一会儿，才发出略带疑惑的感慨。
“王山主，你今年是多大了？”
王洛想了想：“严格来说，应该是一千三百岁左右吧。从旧仙历到如今……”
黄龙连忙打断：“……不严格的说法呢？”
“二十二。”
“嘶……”黄龙当即倒抽一口凉气，而后猛灌了一口烈酒，用力甩甩头，“二十二，老夫在这个年纪的时候，才刚刚从兵院毕业，不顾家里反对，带着一脑子的简单浆糊就申请去了定荒前线……闹了不少笑话，闯了不少祸事。”
说到最后一句，黄龙又是一口烈酒。
这种足以浸润元神的灵酒，对他而言却像是一枚打开回忆之匣的钥匙。
“当年的我，其实比起周锐这种愣头青还要头脑简单，虽然墨麟兵院里教的东西非常务实，还有过前线的实战演练。但当我真正以军人的身份走上前线时，还是止不住满脑子傻气。若是让王山主你见到那时候的我，恐怕更要在心中耻笑。”
王洛依然坦诚：“也未必只在心中。”
“哈哈。”黄龙自嘲地摇摇头，“好在我比小周运气好，生在墨麟，又遇到了一个爱才惜才的将军……恩威并施，当年的他，就是用这一招，一下子就拿捏住了我这头脑发热的蠢小子。今天看你教训小周，让我不由就想起了以前的自己。”
叹息后，黄龙却又说道：“但是当年那位严将军，也是在年过四旬以后，才逐渐手腕娴熟，有了驭下的心得。王山主，你却是二十二岁就已经……而且我记得你说，以前在灵山修行，基本没怎么接触过外务。”“对，上山之前，我就是个普通的山村幼童，好像连字都不认识几个。上山之后，先是师父忙着要我迅速引气筑基，以免浪费了幼年的黄金修行期，那段时间基本就是从早到晚的修行，吃饭睡觉的时间几乎都没有。等筑基以后，师父和师姐又给我设计了万妙金丹，那条丹道同样对年龄有一定要求，若不能速成，就终身不成，所以基本还是忙得天昏地暗……”
回忆着灵山时的过去，王洛也是心生感慨。
从定灵殿苏醒至今，短短几个月时间，却仿佛一场狂虐的沙暴，将过去的一切都蒙上厚厚的沙尘。
他本来记心极好，但现在却逐渐感觉过去的记忆有些松动。
此时，却听黄龙又是一声配酒的感慨：“所以，王山主一边修行，一边却又能领悟这些恩威并施的用人之道……这世上的确是有生而知之这种事啊。”
由衷的一句感慨，却让王洛感到脑海中似乎有一道灵光在迫不及待闪烁着，然而不及细想，就见窗外照来的月光忽而变色，由银至金，继而聚拢为一道细小的光束，那光束又似被人赋予灵性，如蛇一般在半空游动起来，顷刻间就缠绕到了黄龙的手腕上。
对此，黄龙只是眨眨眼睛，而后嗤笑道：“哦，是密卫营的人回信了。先前说要在队伍里追加王山主作为指导，结果这回信连夜就来了。”
之后，他手腕一震，真元与神念同时注入灵蛇，令其当场舒展为一封信函。
以弦月的光华传信，这是唯有月央军队才能使用的神通，千里共婵娟。
效率高，保密性强，唯一的缺陷就是信道稀少，非紧急军务一般不会启用此神通，那么……
“这个时候回信，看来密卫营的人有些急了。”黄龙一边看信，一边已随着呼吸，将体内的灵酒醉意全数排出，片刻功夫，那双明媚的眸子就清澈如初。
“内容不出所料，热烈欢迎了一番你的加入，然后同步了演习进度的调整，再次确认了时间，顺便强调了下演习的基本原则，什么友谊、诚信之类……实际上应该是听说了王山主你教训小周时候所用的手段，开始做贼心虚了……”
说着，黄龙将信函递给王洛。
王洛简单扫过内容后，笑道：“哈，的确有些不打自招，应该是在筹备阴谋陷阱的时候，恰好得知我要不请自来，又在众目睽睽之下讲了那番大逆不道的暴论，让他们感觉自己被针对了吧？”
笑过之后，王洛将月华信交还黄龙：“这个反应，也就不枉我刚刚那一番辛苦了。”
黄龙说道：“是啊，届时为表清白和公正，密卫营的姿态一定会做得很足，一些理论上位于囚月湖区域，不该对外开放的设施，应该也能开放。只是不知道，这囚月湖里到底藏着什么机关，居然能影响到定荒结界……”
“呵，咱们就拭目以待吧。”

第337章 以诚待人者
两天后，囚月湖畔，来自白钥城的精锐团队，搭乘罡风游龙准时抵达。
游龙牧场中，早有密卫营的人提前在此恭候，仪式并不隆重却足够正式，一支十余人组成的乐队鼓瑟吹笙，牧场两旁还有简单的烟火表演。
之后，一名身着宽袍，腰间有厚实的白色束带的中年将军，带头上前与王洛和黄龙热情地打了招呼，又向周锐等略显紧张，却倍加兴奋的年轻军人问了好。
他就是与黄龙交好的密卫营校骑将军李雄，也是密卫营在囚月湖营地的最高指挥。
以密卫营在月央军中那掌上明珠般的地位，他这个校骑将军，虽然还不是密卫营的总指挥，却也无疑跻身到了月央高层。但从他言谈举止来看，却丝毫没有高层的架子，就连对待周锐等并不讨喜的基层士卒，也是和颜悦色。
“几位一路辛苦，我已在临时营地中备下酒宴，还请各位随我一同搭乘专列，再行进片刻，就可以饮食休息了。”
说完，李雄就招招手，于是从天边射来一道潇洒的银光，却是一条颀长而庞硕的灵蛇，看起来与白钥城军镇中出现过的数百米长的灵域银蛇有七八分相似，体型略小，但更具实意也更为灵动。此时长蛇降落到地面上，两只蛇眼有些好奇地打量着地上的人，显然有自己的想法。
“虽然不是什么了不得的特产，但这种飞行速度更胜罡风游龙的生灵，也的确是月央独有王山主和黄将军远道而来，不妨亲身体会一下。”
说完，李雄又拍了下手，于是那硕大的蛇腹就忽然鳞片翻动，向旁敞开一个豁口。
几名跟随李雄而来的便服密卫营军人，主动上前带领周锐等人，沿着豁口进入蛇腹。李雄却拦住王洛和黄龙，带着二人从蛇颈处，直接走进了蛇头之中。
这硕大的灵蛇内部，另有一番气象，蛇腹内的空间不知作何模样，但蛇头内的景象却让王洛想起了韩瑛的坐骑照雪。一样温馨舒适的装潢布置，一样近乎全敞亮的视野。而随着灵蛇启程，飞向高空，站在蛇头中的人，也仿佛化身成了百米长的巨兽，睥睨天下。
不过，这么好的风景，反而让王洛有些好奇。
因为就在这腾空而起的片刻工夫，他已经赫然看到了一座被群山环绕的广阔湖泊，正是列为一级禁区的囚月湖！
“这风景随便我们看的吗？此地附近就该是一级禁区吧？”
王洛的问题来得直接，而李雄则摇头苦笑一声，坦然答道：“的确是禁区，也的确不该随便给外人看。所以小周那几个孩子，现在是看不到外界景象，也感受不到灵蛇动向的，之后灵蛇降落何处，也不该让他们知道。但王山主和黄将军却又不同。这些事，瞒着你们也没意义，倒不如坦率一些，也给之后的交流奠定个好的基础。”
说着，李雄主动从一只陈列架上取下一坦月央名酒，为王洛和黄龙各自倒上一杯。
“前段时间收了黄将军的美酒，今日也请二位品尝一下我们月央的佳酿。好的故事，还是要配上好酒才对。”
三人简单碰了杯，李雄便开始了自己的故事。
“先前黄将军约战我们密卫营时，我还和身边人解释说，或许只是机缘巧合。毕竟黄将军一向快意恩仇，见了小周那几个孩子，必然心生不平，借此机会试探、敲打一下密卫营，也是应有之义，未必是对囚月湖本身有什么想法。所以我当时便选了囚月湖畔为演习场所，想看看黄将军的反应。结果嘛，看起来将军，至少当时对囚月湖并没有什么想法。”黄龙笑了笑，只顾喝酒。
“但之后，王山主忽然也要加入进来，这就真的让我想找借口也没得找了。这囚月湖的秘密，想来是没能瞒住两位拔荒组的正副组长，那既然如此，我干脆开诚布公地提前把话说清楚，也省得二位带着先入为主的想法，把我们密卫营当作什么恶人看待。”
王洛闻言，晃了晃杯中酒，只觉得这个发展还真有些超乎预期。
没想到密卫营的人，居然这么坦然，他本来还打算找机会言辞试探囚月湖的秘密，却不想人家主动就把答案拱手奉上。
当然，李雄的话未必就是真话，但有话总好过没话。
“囚月湖的秘密，说来也很简单：在这里，大律法的约束明显要轻一些。”
简单的一句话，却蕴含了巨大的信息量。
而李雄也没打算作谜语人，立刻给出了进一步的解释：“两位想必都知道，大律法在人间的覆盖，并不是均匀一片的。有的地方，大律法的存在感强些，有的地方则弱些。此外，各地的规矩也都是因地制宜，这仙盟百国，成千上万的调律师们年年辛苦奔走于各处，就是为了让这律法能灵动些，仿佛咱们身下的锦绣河山，山势起伏、河流分野，各处都有各处的好……而囚月湖，则是个大律法的助力强，而约束弱的好地方。”
这般解释下来，王洛已经若有所悟地点起了头，黄龙却皱起眉头，有了一个疑问。
“李将军，老夫虽然不专精律法，但大律法的助力和约束，本就相辅相成，怎么可能一个强，一个弱？”
李雄无奈道：“老将军，大律法的所谓助力约束相辅相成，就如同咱们常说的权责对等。能对等的叫权利，不对等的叫特权。特权不应存在却无处不在。而大律法是以人心编织天道，人类文明中存在过的痼疾，大律法自然也逃不掉。”
李雄这番话，虽然没有直接回答黄龙的问题，却也几乎将答案摆在了明面上。
黄龙沉吟了一会儿，目光瞥向王洛，问道：“所以，王山主，这里就是你说的，定荒结界的薄弱处？”
此言一出不待王洛回应，李雄已是面色一变：“黄老将军千万不要误会，此地绝对与荒芜无关！唉，我正是怕你们误会到这个方向上，才会干脆开门见山一些，把话提前说开，结果没想到二位还是上来就照着最坏的方向想……”
叹息之后，李雄却也不做更多言辞辩解：“好了，咱们已经快到目的地了，之后我先安排几位稍事休息，做过正事之后，我会找机会带两位亲自参观禁区之内，届时真相自然明明白白！”

第338章 人死为大
李雄的诚意，无疑是给王洛的囚月湖之行开了个极好的头，原本还要找借口渗透禁区，现在干脆可以光明正大地看，总归是少了很多麻烦。
于是王洛也不逼问过甚只是轻轻抿着杯中酒，等待灵蛇再次落地。
李雄为众人安排的接风洗尘处，位于字面意义的囚月湖畔——一栋颇为古色古香的湖畔小楼。楼前依然有简单的欢迎仪式，楼中则是忙前忙后的勤务兵在筹备晚宴。
然而王洛在意的却是这栋小楼本身，它看来已颇有年头，尽管经过了后期的精心维护翻修，仍难掩其沧桑的历史感。然而它的建筑风格与月央的军中建筑截然不同，显然是民用住所。而考虑到这栋小楼就在囚月湖畔……
王洛便直言问道：“这楼不是你们密卫营建的吧？前任主人是谁？”
李雄闻言一笑说道：“山主好眼力，这楼的确不是我们建的，密卫营其实也是捡的漏，至于前任主人是谁，实在就记不清楚了。五年前，兵楼刚把囚月湖划拨给密卫营作练兵之地，我们的人过来前期考察时，就发现了这栋空荡荡的湖畔小楼。据说原本住在此处的人，恰好就在囚月湖划为禁区的时候搬了家，而且一去就是音讯全无，让我们连补偿款都没地方发去……”
“呵呵。”
李雄自然也知道这个补偿款没地方发的言论是何等苍白可笑，但这种细枝末节却也不值得在意。
他还准备了其他的话题。
“山主可知，这样的废弃民居，在囚月湖周边其实并不少见？若是有兴趣，过两天我可以带你去湖北岸看看，那边风光更是独特，还有个废弃多年的小村子，村中另有妙处，容我此时卖个关子。”
“哦？”
李雄见王洛确有兴趣，便一边将客人迎入楼中，一边又介绍道：“过去一两百年间，此地曾有过不少人居住。毕竟天地灵气浓郁，物产也还算丰富……但另一方面，这里太过靠近北域边疆，荒乱时有发生。虽说自百年前的拓荒之后，有白钥城抵挡在前，情况已经安定了许多。但只消一次小型荒乱，就能让平民疏散得七七八八。何况，正因为白钥城在前线越发稳固，人们才更没必要在这种风险层出不穷的地方久住。”
顿了顿，李雄又说：“所以，可见国泰民安的根本，就在于定荒。而我们密卫营所做的一切，也正是为了定荒。”
王洛闻言不由笑了：“李将军你这个转折就有些生硬了。”
“见笑了，我是真不擅长这种长篇大论，每年向兵楼的思想汇报，都要手下文书代拟稿件，烦心得很。既然王山主你也不喜欢这一套，那咱们就先来喝酒吃菜吧，废话我就不多说了。”
此时，李雄已领着王洛等人，在一众盛装侍候的勤务兵的簇拥下，直接上到了二楼露台，两桌精致而热情的菜肴已提前备好，更有十几坛醇厚芳香的烈酒拆开了封泥。
然后，还有一排军容齐整的士兵，恭候在露台一侧，见到王洛等人，立刻致以了热烈掌声，其中几人的目光尤其炽烈，仿佛在面见偶像。
这几个大头兵应该就是李雄叫来陪酒助兴的，而他们那过于热情的姿态，自王洛踏足月央后也已不鲜见，一时间倒是不以为意。
只是，还没等他向那几人点头致意，就听身后传来一声惊呼。
周锐瞪大眼睛，不可思议地看着那排士兵中为首一人，惊道：“滕正？！”
被点到名的，是个身材极其高大魁梧，肌肉轮廓清晰而健美的年轻人。听到周锐的声音，他顿时转头，两只眼睛简直在放光。
“平原剑魁，你还记得我？”
下一刻，这位魁梧壮汉，竟不顾身后战友阻拦，两步就迈到周锐面前，在后者警惕的目光中，有些兴奋，有些手足无措地说道：“周，周锐，咱们可是好久不见了啊！之前联合军演时候，你那一手天罡剑气，我到现在都记忆犹新，可惜我却没能挺进决赛，亲身领教。军演之后我一直想着什么时候能和你在密卫营再会，一定找机会与你切磋。想不到你居然跑去白钥城了，为什么你不来密卫营啊？这边条件可要好得多了呀！”这一番话说得，简直让全场人都发懵，当事人周锐更是张口结舌。
好在不需要周锐反应，李雄直接就是一巴掌扇在滕正后脑。
“规矩呢？都忘了？！”
滕正憨笑一声，不好意思地低了下头：“见到朋友，太高兴了，李将军你千万别介意……”
之后，他就依依不舍地回归队列，只让身旁战友一阵无奈叹息。
但就这么几句话，滕正表现出的憨直简直浑然天成，实在是让王洛大感意外。
李雄叹息一声：“这也是今天我想和二位解开的误会，不过咱们还是先吃饭再说吧。”
说话间，一行人已分别落座，李雄、王洛、黄龙等高级将领一桌，周锐、滕正等基层士卒则在旁边一桌。
两桌人在简单的寒暄之后，李雄便直接招呼众人吃饭喝酒，密卫营陪同而来的将领也纷纷摆出热络姿态，又是敬酒，又是恭维，全然没有密卫营传说中的高傲不羁。
开胃酒后，李雄便开始说起了他的故事。
“黄将军这次特意约战密卫营，应该是为小周那几个小家伙讨公道吧？毕竟上次联合军演后，名次仅仅勉强跻身前列的滕正进了密卫营，还拿了离央剑。夺得剑魁的周锐却被贬至白钥城，要说没有争议，那是自欺欺人了。”
这番话说来两桌人都安静下来。
显然，要想让今日这接风宴能顺利进行下去，这个话题是必须要说开的。
李雄叹息道：“那年军演前，兵楼的确在为滕正提前造势，仿佛剑魁称号已势在必得……”
话没说完，滕正已经一脸诧异：“李叔，你在说什么？”
“你先闭嘴。”李雄说着，比了个手势，顿时一道强力的无形印就盖在了滕正嘴巴上，让这魁梧汉子立刻安静下来。
李雄则继续说道：“离央剑也是同理，兵楼的滕楼主，坚信了自家儿子必然夺魁，才破例将其定为奖品……老实说，事情办的的确不合规矩，但是呢……”
酝酿好久，李雄一声叹息。
“但是呢，那毕竟是老人家的遗愿呀。”

第339章 小作文之王
遗愿这个词出来，别说王洛和黄龙惊讶，就连滕正也当场就惊掉了下巴。
“李叔，你在说什么呢？我爹他不是还好好的……”
然后则是他身边的战友们纷纷惊掉下巴。
“滕正你是不是喝高了？说什么胡话呢？！”
“那是你亲爹啊！你亲爹的事情你这个做儿子的不知道吗？！”
滕正仍是双目圆瞪，不可思议道：“他就是好好的啊哪来的什么遗愿？”
由于滕正说得自然而然理直气壮，以至于人们在片刻的惊愕之后，不由陷入迷茫。
李雄此时不得不叹息一声，问道：“滕正，你父亲身患绝症的事，如今很多人都知道，难道唯有你不知道？”
滕正愣了一下，随即哈哈笑道：“李叔你这是被我爹骗了，他哪来的绝症啊。上次他跟我说什么身怀绝症，再不把老婆领回去给他看，他就要抱憾而终，结果我从太虚照堂里高价聘了个临时老婆去看他，他当场就从病床上跳起来把我腿打断了！那虎虎生风的样子，哪里像是绝症患者啊！”
“……”
滕正又说：“老人家嘛，总喜欢用身患绝症的理由来欺骗纯情少年，这种事上当个一次两次，也就长记性啦。之前听说周锐没来密卫营的时候，我还说要申请调离密卫营，去找周锐，结果他又说什么自己身患绝症，我这是催他早死，唉，老头子每次揍我的时候都跟元婴真人一样，哪有半点早死的迹象啊，”
李雄几次欲言又止，最终只能说出一句话：“你有没有考虑过，兵楼楼主，的确是货真价实的元婴修为？”
“那肯定啊，不然我堂堂密卫营持剑，怎么可能打不过他啊？不过这两年或许是在军营中训练有了成效，每次回家跟他打架，都感觉差距在迅速缩小……”
说到此处，纵使滕正再怎么憨直，也终于察觉了一点异常。而这一丝异样感很快就在他心中生根发芽，继而让这魁梧的汉子身形颤抖，额头冒汗。
“李，李叔……还有各位，我，我有事要先暂，暂离……”
话没说完，他已经从酒桌起身，踉踉跄跄地跑了出去……在迎宾的酒宴上擅自离场，无疑是失礼之极了，然而现场自然没有人会苛责他。
良久之后，李雄才起身祝酒，打破了这尴尬的气氛，说道：“抱歉，让各位远道而来的客人看笑话了。但是，各位也看到了，兵楼楼主滕远征，就这么一个儿子，偏偏还生的如此性情，作爹的不为他把事事都安排妥当，就总是放心不下。早些年，他还能公私分明，只给儿子提供清理之内的便利。但是随着他病情加重，有些时候就难免糊涂，而他身边的人，也实在不忍心让一个老人在临终时大失所望……”
说完，李雄长叹一声，先将杯中酒一饮而尽，脸上顿时浮现起一阵燥红之色。
另一边，却是黄龙接过了话题：“滕远征是什么病？怎么之前从没听人提起过？”
“婴噬，本不符合结婴要求，却强行凝结上品元婴出现的不适症。这无论对于滕远征本人，还是对于月央来说，都不是什么光彩的病症……仙盟珍贵的元婴名额，等于被白白浪费了半个，只因为他本人的过分好强。若是严加追究的话，这种性子的人作兵楼楼主，还可能让周边盟国也感到不安，所以前些年事情一直都没有对外公布，只不过最近他的病情加重，看起来也是瞒不下去了。”黄龙只是点点头，不置可否。
李雄又说：“黄老将军，滕远征是个什么样人，您这个做过战友的人，应该比谁都清楚。他或许有这样那样的毛病，但作为军人还是有过卓著功勋的。”
黄龙沉吟了一会儿，说道：“当年离国遭遇慌乱，仙盟紧急组织联军前往支援，老夫曾和他并肩作战过。虽然称不上值得钦佩……但的确是个合格的军人，后面得知他竟出身名门，还在战吼步步高升成了兵楼楼主，我还觉得不出意外。只是没想到他年老之后，却开始糊涂起来。”
李雄解释说：“他于兵楼任职多年，曾广泛施恩于很多人，所以对于他后来的任性，大家也都愿意迁就，配合。只是……却着实委屈了小周这几个孩子。”
而就在周锐等人被点到名，有些不知该作何回应的时候，李雄又将话锋一转。
“当初那次联合军演，鄙国的确是内定了滕正能一路连克强敌，可惜很多备好的手段，拿给那小子的时候，他是完全不懂配合。最后的结果也是让人尴尬得很。照规矩，离央剑该是剑魁所有，但说实话，那东西作为月央国宝，根本也不该赠予私人。本来的计划是滕正夺魁之后，持剑炫耀一番，让滕楼主能面上有光，就找个由头将剑归还国库。但是……”
听到这番话，周锐才不由睁大眼睛，露出恍然之色。
“难怪当初那群人不由分说就要夺我的剑……”
李雄叹息道：“本来计划好的让滕楼主能在临终前圆梦的计划，被滕正和你搅得一塌糊涂，相关人员的确都带着些怨气。再加上兵楼这些年一直都脱离一线，做事的时候往往就简单粗暴了些。而你当时的反应该说是年轻气盛呢，还是……”
王洛忽而问道：“他当时做什么了？”
李雄苦笑一声，说道：“也没什么，就是直接把事情公开全军，然后将上门取剑的几位兵楼侍者打得鼻青脸肿……后来军中花了不小的力气才将影响平息下去。而至于小周几个，就只能委屈他们调离原部队了。”
听到这里，别说周锐等人面色皆有不安，就连黄龙也皱起眉头。
有些事情，换个角度去看，去说，就仿佛是一件全新的事。在李雄说来，周锐的遭遇虽然不能说咎由自取，但至少也不全是豪门权贵仗势欺人，平民英才惨遭压迫。其中曲直，一言难尽。
而就在此时，小楼中传来了滕正强自压抑的哭声，
这就让周锐等人更加不好过，原先摩拳擦掌，气势汹汹的准备来开启复仇之战的几名精壮小伙，俨然有些迷茫。
对此，王洛忽然说道：“说来，李将军你跟白钥城的杨参将军，熟不熟啊？”
李雄闻言一愕：“杨参？破荒将军？有过几次交流，怎么了？”
“只是觉得，你们还挺像的。”
说到此处，王洛余光瞥视周锐，后者感受到目光，先是茫然，而后恍然。
上次见到杨将军……还是在斗场中！

第340章 公平对决
王洛的暗示非常直接简单。
李雄的故事虽然逻辑通畅，剧情饱满，但终归只是故事。
滕正或许的确性情憨直，并非恶人，但他终归是故事中的人。
无论看上去多么真实的画面，如果只凭一时的见闻就信以为真，那就和斗场中被幻术蒙骗没有区别了。
已经吃过几次亏了，但凡有一点记性，也不该重蹈覆辙。
对此，周锐虽然一时有些难以消化，却很自然地接受了王洛的结论——在斗场内的接连惨败，的确是让他学到了东西。
客观来说，李雄的故事的确是完美无瑕，不单完整地解释了周锐等人遭遇的不公，展示出了滕家父子值得同情的一面，期间还完美回应了所有的疑问，堪称天衣无缝。
但是，那又怎么样呢？
王洛带人过来，不是来听故事的，或者说不是来听滕家父子的故事的。故事讲得再好最多鼓鼓掌，却不能改变初心。
而初心是什么？至少对于周锐等人来说，那就是报仇雪恨，然后扬名立万。
无论李雄找了多少理由编了多完美的故事，以周锐等人的视角来看，那就是本应从此一步登天的平原剑魁惨遭打压，反而手下败将——都不如的兵楼楼主之子笑到最后。
至于说周锐在被人索要离央剑时的反应过度，难道被人无端索要象征剑魁荣誉的奖励，反而还要以礼相待吗？作为军人，周锐能压抑血性，只是当场举报，而没有诉诸暴力，已经是他涵养过人了，还能苛责他什么？
或者说用这种事苛责周锐处事不成熟的“大人们”，反而显得过于油腻。
李雄的故事很完美但正因为过于完美，每一个环节都让人无话可说，无从反驳，反而让王洛失去了计较这个故事的兴趣。
你讲你的，我不听了。
有什么事，等明天实战演练时，周锐等人携复仇之势大获全胜之后再说。
哪怕最后证明李雄的故事都是真的，滕家父子真的可怜，周锐等人真的过于咄咄逼人……那到时候再补个道歉就好。
宁可成为向人道歉的人，不要成为被人道歉的人。
——
简单的接风宴后，王洛一行人就在这湖畔小楼内简单安歇，一夜无话。
到第二天一早，又是李雄亲自前来，邀请众人前往已经备好的演武场。
武场同样设在湖畔，距离小楼不远，虽然是临时修建，但场地规格却一丝不苟，无论是平整而灵动的场地基石，还是覆盖四周的防护阵法，都令人挑不出半点瑕疵，充分展现了密卫营的工程实力。
而这等高规格的场地，也仿佛在隐隐预示着，这场临时约定，却早有酝酿的实战演习，烈度将非比寻常。
对此，两方也早有准备。
周锐等人，接受过王洛的暗示之后，就完全将李雄的故事抛诸脑后了，一整夜的时间都在消化酒宴的饮食，为来日备战。
另一边，密卫营的表现却显得有些耐人寻味，作为出战代表的滕正，赶来演武场时，眼圈泛红，面现疲色，仿佛一整夜都没有休息好。联想到昨日酒宴上发生的事，显然父亲的绝症，对他形成了极大的心理压力。
然而在疲惫和重压之下，滕正的体内却掩藏着火热。
“周锐兄弟。”见到周锐后，滕正就嘶哑着开口。
“之前的事，我代我爹向你道个歉，本该是你扬名立万的机会，却让我这个手下败将都不算的人抢了风头……然后，我还要以我自己的名义向你道歉。”
周锐有些惊讶，扬了下眉毛。
客观来说，他和滕正本人其实没有恩怨，所以对方更没有再次向他道歉的理由，除非是……
“抱歉，今日我要打败你，彻彻底底的打败你，向我爹证明，他没有看走眼，我才是那场联合军演中真正的剑魁！是离央剑的合格主人！”
周锐一怔，继而露出振奋的笑容，便要点头应下这男子汉一般的约战。
结果笑容才刚刚洋溢到嘴角，后背就被阿强捅了一指头，耳旁则传来细声提醒。
“杨将军，杨将军！”
周锐于是恍然，笑容虽然不减，却只淡淡地回应道：“随你。”
是了，从他离开白钥城……不，从黄龙与李雄约好要打这一场的时候，战斗就已经开始了。而身处战场之中，所闻所见，都不可全盘接受。
滕正的表现确实像是个热血正直的好汉，但就算滕正是真的好汉……滕正的战友又如何？密卫营的少爷兵的名声难道都是假的吗？而隐藏在更后面的那个故事大王李雄又如何？特意将人从白钥城请过来，又备好了这么高规格的场地，难不成是为了让自家在场上丢脸吗？
所以，绝对不能在战斗中掺杂任何主观喜好，不要同情对手，不要和对手情绪共鸣，要以自己的节奏取得胜利。
王山主的指导，虽然简单，却相当实用。
——
带着对王洛的忠心钦佩，周锐等人坦然入场。
之后，没有过多的寒暄，实战很快打响。
第一个环节，是相当正统朴素，乃至显得有些呆板的一对一团队战，每队各出一人，败者淘汰，换队中下一人上场。先输五场的队伍就算输。
这个环节只拼最基础的单兵战力，禁止使用场地提供的基础兵器以外的法宝，禁止食用丹药，禁止使用阵法……是宛如体测一般的公正对决。
密卫营的先锋是滕正，他脱下密卫营的战甲，换上一袭只有基础防御功能的布袍，手中则持着一口重型双手巨剑。
而白钥团队的先锋自然是周锐，他选择了最标准的月央军用单手剑。
两人各自持剑对礼，之后在李雄宣布实战开始的瞬间，两道剑气就猛烈的碰撞在一起。
与此同时，演武场外，王洛的关注焦点却完全不在场中激斗的那两人身上。
对他来说，战斗的胜负在开战前就一目了然，也不是他的兴趣所在。
他感兴趣的是，酷爱讲故事的校骑将军李雄，这次又想用这场战斗，向他讲一个什么样的故事？

第341章 总结中心思想
场上的战斗，强弱分明。
虽然战前滕正宛如小说男主一般，又是父母双亡，又是遇到一生的对手……但故事里的加成，在现实中是无效的。
他和周锐的实力差距，大概在一成左右，换言之就是在回合制的太虚绘卷里，周锐只要九轮攻击就能将其击败。
而这样的差距已经不是单凭士气旺盛，或者一时的超水平发挥所能弥补了。除非周锐自己战前士气动摇，对对手产生了不必要的同情和共鸣，实力再打折扣。
然而周锐却选择了全力以赴，丝毫没有手下留情，甚至比一般状态下的剑气更为凌厉，交战只几分钟后，他就全方位压制了滕正距离胜负揭晓大概也只要几分钟时间。
场外，李雄发出一声由衷的感叹。
“差距一目了然啊。”
黄龙也随之摇头：“是个不错的孩子，可惜了。”
老将军的感慨显然不是针对周锐。
在亲眼目睹过滕正的剑术之后，黄龙已确信了这魁梧小伙的本性的确不坏，所以对于他的失败，就唯有加倍的感慨。
可惜并不是好人就会做好事，也不是努力和决心就会有回报。实力的差距很多时候从出生的那一刻就已经注定了，而这会让后天的努力和决心都仿佛笑话。
当！
伴随一声金属交击的脆响，场上的局势终于见了分晓。周锐以灵巧的刺剑，在滕正力竭之时一剑命中剑柄，令重剑脱手飞出，而后周锐的剑锋就抵在了滕正胸前。
体型壮硕的兵楼楼主之子，剧烈的喘息着，双目赤红，但还是缓缓低下了头。
“是我输了。”
场外传来一阵稀疏的掌声——尽管前来围观的密卫营战士不少，但显然没有多少人乐于接受自家人的失败。
而作为密卫营在此地的指挥，李雄却是掌声最起劲的一个。
“滕正，已经做得很好了！下一个皮洪，用心一点啊！”
简单地为手下人鼓劲之后，李雄又坐回座位上，开始了自己的故事。
“黄将军，你有没有体会过，这种无可奈何的实力差距？”
黄龙笑了：“怎么可能没有？从老夫踏上修行之路的那一刻，就从来不是周围人里最灵光的那个，无论何时，身边总会有更强大，更才华横溢的人，提醒老夫人外有人……不过，李将军，提起这个话题，其实并不是想听老夫的故事吧，有什么故事，你不如直接讲出来。”“哈，这是我从小讲故事养成的坏毛病：让别人先开口，才能让他提起精神，更加关注我接下来要讲的故事。我想说的是，那种真正让人无可奈何，以致绝望的差距，我第一次体会，是在战场上。”
顿了顿，李雄无视了斗场上再次激烈碰撞的剑气，完全沉浸到了自己的回忆中。
“那是仙历1160年的3月，我随一支先锋队，追击一伙儿入侵了边境城镇的荒魔。最开始追击战进行的非常顺利，那些在平民区肆虐的荒魔被我们在结界边境拦下，一番激战之后，它们几乎是一触即溃，只有零星数头侥幸偷生。照理说，我们的任务只到此为止，令对方失去再犯的能力即可……然而想到它们手中的累累血债，我们所有人都想要除恶务尽。现在想来，那群由年轻的队长带领的刚刚走出兵院的年轻士兵，恐怕更多是为了建功立业，不甘心一身技艺在无尽的镇守中日渐腐朽。”
黄龙听到此处，忍不住冷哼一声：“都是一样的蠢货。”
李雄笑了笑：“是啊，年轻士兵常犯的错误，看来黄老将军也是深有体会……总之，那次行动，我们在队长的带领下走出结界，深入荒原。很快就陆续追杀掉了数头荒魔，残存的一头也被死死咬住踪迹，总之行动胜利在即。然而就在此时，一阵毒沙暴直接吹散了我们的队伍，我和所有队友都走散了……然后不巧的是，偏偏和那头残存的荒魔走散到了一起。”
李雄叹息一声又说：“和队友并肩作战，有阵法、战甲的时候，那些荒魔在我看来不堪一击，然而当一个人落单，和它正面相对的时候，我才意识到，即便是被追杀的狼狈逃窜的荒魔，其实也有元婴级的修为。而失去了强大外力保护的我，不过是个金丹。即便算上身上甲胄，手中利剑，战斗依然在短短几个回合后就陷入了绝境……”
当！
一声巨大的金属撞击声，打断了李雄的回忆，演武场内，周锐再克强敌，令皮洪手中剑断作两截，含恨下场。
不过周锐本人也已气喘吁吁，显然是强弩之末。但以一己之力连续战翻两名密卫营的精锐，他的表现已经足够亮眼，甚至赢得了一些密卫营将领的掌声和瞩目。
虽然不可能将周锐吸纳进密卫营，但一些礼仪性质的喝彩，却是无伤大雅。
李雄被打断了故事，不由摇了摇头：“真快啊，我还以为那两个小子至少能坚持到我把故事讲完。”
黄龙说道：“专心讲你的故事吧。”
“呵，也对，分心是我的问题，不该怪罪别人。黄老将军，你在墨麟前线斩杀荒魔成千上万，应该也经历过不少次的记忆……污染吧？就是神念激战之时，可能会看到对方的记忆碎片。”
黄龙点点头：“你当时也遇到了？”
“对，虽然当时我很快就落入下风，但或许是因为对方也有伤在身，所以我反而看到了很多它的记忆。那头荒魔……是生于荒原，长于荒原的土著生灵，它虽然有人形和灵智，却并不完全是人，修行也多是凭借本能，来自传承的部分很少。它并没有太多的天生神通，元婴级的修为，全凭自己一点一滴的积累。而它天赋资质都不算好，走到元婴这一步，用了两百多年。”
一声叹息后，李雄说道：“两百多年才到元婴，这样一头荒魔，却将当时的我逼入绝境……当然，严格来说，我是死于队伍的轻敌冒进，死于不走运的毒沙暴来袭。仙盟修行人离开结界与荒芜作战，本就不能单枪匹马，赤手空拳……但当我濒死之时，脑海中却只有一个想法。如果能给我两百年的光阴，如果能给我晋级元婴的机会，我绝不会输给区区一头杂种似的荒魔。”
“所以……”王洛听到这里，总结道，“你就是嫌大律法碍事了呗？”

第342章 与时俱进才是仙道要诀
王洛的总结，无疑是给李雄的故事狠狠加了一波速，让他在铺垫不足的情况下，就被迫面对问题的核心。
你觉得大律法碍事了吗？
“哈哈。”
对于王洛的问题，李雄先是一笑，用以软化气氛，而后立刻便矢口否认。
“怎么可能呢？若没有大律法的庇佑，或许我根本都没有机会踏上修行之路，也或许在成就金丹之前，就死在某次争夺法宝的火拼中了……新仙历时代，能衣食无忧，安安稳稳地修行百年，享受文明的无穷便利，这对旧世人来说，恐怕是梦一般的日子，我怎么会觉得大律法碍事呢？”
一番教科书般的标准回答后，李雄又说道：“但是，很多时候不是大律法碍事，而是曲解律法的原教旨碍事。而很多时候这种碍事已经扩散到整个仙盟层面了……比如，王山主，你下山时间不长，对大律法的了解应该最接近一般民众。那么依你看来大律法对个体的限制有哪些？”
王洛总结道：“一是修为到元婴为止，大多数人甚至不经批准不得结婴，二是仙道修为的延寿作用大大降低。强如元婴也只有两百年寿命。”
李雄温和地笑了一声，说道：“一点不错，可惜却大错特错。修行到元婴为止，那仙盟最强大的律法守护者，为什么有化神的修为？何况即便不考虑鹿国主的古修士身份。仙盟一千多年历史上，也不是没有第三个人突破到化神位阶，曾经的御龙君、长生君，都有过突破化神的先例只是为免麻烦没有对外大肆宣扬罢了。至于不经批准就不得结婴，同样有很大的误会，准确地说是不经批准，不前往广寒仙宫，现代人凭借一己之力结婴的难度实在太高了。但如果真有惊才绝艳者，经苦修而结婴，也还是会得到承认的。”
“至于寿命，这里同样有误会，虽然比起旧仙历时代，现代的金丹、元婴，寿元都显得短暂，但经历过一次天道化荒后，现代仙道本就和以前大相径庭，从来没有规定说，现代的金丹元婴就等同以前的金丹元婴，存在一些功能上的差异是天经地义的。不如说定荒元勋们，能在天道化荒，几乎全毁的时候，以大律法勾连天人，令天道重获新生，这才是真正的神仙手段。旧时代的遗产，有很多都被我们继承了，但终归有一些是我们不得不放弃的，个体的长寿就是其中之一……不过话说回来，在当今这样一个快节奏的紧张社会里，让我像鹿国主那般活个上千年，也真是难以想象的折磨。”
说完这段话，李雄暂时休息片刻，喝了口酒。而演武场内，第三场战斗也在漫长的拉锯后结束。
周锐终归没能敌过密卫营的生力军，在对方滔滔不绝的攻势下无奈告负。但第三战他也消耗了对手大部分真元，这就让第四场战斗几乎在开始前就失去了悬念。
对此，阿强等人自是欢呼喝彩，但李雄却已经不再关注场内的战况。
“总的来说，大律法其实从来没有严格限制过个体的修为，想要结婴，化神，并没什么不可以，只不过绝大多数人根本做不到。于是就有了大律法限制个体修为的说法……唔，以上就是我的理解，如有不妥，还望指正。”
王洛问道：“所以你也没有标准答案？”
“真正严格的标准答案，恐怕只有亲自编织大律法的那些元勋们才会有吧，然而即便是鹿国主，当年也没有参与其中。所有的初代元勋都已经陨落，唔，鹿芷瑶尊主或许是例外，但她也不再行走人间。所以当今世上已经没有人能给出真正的标准答案了……但是，就算不知道正确答案，至少我们可以想办法搞清楚，自己的答案是不是错的。而方法也很简单：法无禁止即可为。只要大律法没有禁止，天谴没有降下，那我们就该放心大胆去做。而这千年多来，我们也的确沿着这条准则，取得了许多光耀夺目的成就。”李雄说着，伸手指向了遥远的南方：“祝望人最引以为傲的堡垒级法宝，歼星神剑，一经祭出，便是大乘真君也定斩无赦。而持剑者在剑发的刹那，便等同拥有了大乘期的修为……但是他会因此遭天谴吗？当然不会，反而若能顺利斩杀古荒魔，天道会直接降下赐福。此外，不久前王山主你见识过的鄙国的虎尊战甲，着甲的士卒不单能拥有堪比化神的战力，那战甲本身都是荒魔尸骸改造而成，用原教旨的眼光来看，是不是更加大逆不道？但是多亏了虎尊战甲，我们的战士在前线可以更加灵活地作战，减少很多不必要的伤亡……至少我当年若是穿着虎尊战甲，就断然不会被区区一个元婴级的荒魔逼入绝路了。这些年来，大律法一直在守护着人类，但人类却一直假借律法之名，去拖慢自己的脚步。”
说完长篇大论后，李雄终于彻底闭嘴，将注意力转回到演武场内。
此时第四战不出意外的速战速决，阿强代表白钥军人第二个出场，顺利击败密卫营的第三人，将自家优势扩大到了几乎无法翻盘的地步。而对此，密卫营的指挥将军李雄，却似乎乐在其中。
“哈，不出所料，又输了。”
至此，王洛已经猜出了李雄故事的言外之意。
“所以，密卫营是在这里准备了什么擦边球的手段，想要先得到我的认可吗？”
李雄闻言一怔，不由苦笑：“哎呀，还真是什么都瞒不住王山主……没错，我们的确是准备了一些秘密武器，而这也是密卫营选择囚月湖的根本原因之一。本来这些手段还暂时不便对外公开，但既然仙盟特使亲自前来了，那与其遮遮掩掩，引起不必要的误会，还不如开诚布公，让两位看得清清白白。”
之后，李雄终于站起身，对着密卫营仅存的两人招呼道：“好了，陈俊一你不用出场了，小池，你是最后一个，给仙盟特使展示一下密卫营要如何力挽狂澜吧！”
被点到名的两人，各自露出诧异之色，而后便神情地握紧了拳头。
名为陈俊一的高高举起手，示意提前弃权，于是密卫营一方就只剩下一个小池。
这个小池，在五人之中，实力明显的敬陪末座，他年纪最轻，修为也最薄弱，腹中金丹甚至谈不上饱满，但此时从他身上，却洋溢出一种近乎毋庸置疑的胜利自信。
好戏，即将上演。

第343章 我总有说不完的故事
当小池迈步入场时，来自白钥城的阿强，简直是惊诧莫名。
把一个还算强力的陈俊一直接废掉，换个一眼废柴的小池，密卫营就这么硬送！？
但很快阿强也意识到，密卫营怎么也不可能在自家主场便宜外人，所以唯一的解释就是……
“好家伙，大招直接冲我来了……那就来吧！”
身为复仇者小队的一员，阿强的剑法虽不及平原剑魁，却也是在联合军演中一路打入决赛日的高手，怎么也不会怵头一个金丹都没打磨圆满的密卫营少爷兵。
大家身处演武场内接受同样的规则约束，不借助外力的情况下，单凭手中剑，他真的不知道怎么输！
——
然而开战不过片刻阿强就知道了。
“卧槽……”
伴随一声由衷的感慨，阿强就像一颗飞坠的陨石，向后直冲演武场边缘。半空中他拼尽全力运转真元，卷动四周空气凝聚成胶，才勉强在跌出场外前的瞬间，将自己的冲势堪堪止住。
然而不及喘息，一道黑影便当头罩下，阿强无处可躲，唯有提起手中长剑，运起最后一丝剑气，试图与对说拼个两败俱伤。
但剑气出手，他就听到场外队友异口同声喊糟。果然下一刻，头顶的阴云就忽而散去，原来那只是个幻象。而对手已趁他透支剑气的时候，有条不紊地靠近过来，轻轻一推，就将再无余力的阿强推出了场外。
第四战，密卫营轻松取胜。
获胜后的小池，毕恭毕敬地向场外对手拱手行礼：“承让。”
而阿强站在场外，只有一脸茫然，甚至忘了回礼。
他身后的队友们也都是一副不可思议表情，迟迟做不出回应。
开战前，双方的实力差距是肉眼可见的，金丹巅峰对阵金丹后期，天罡剑气小成对阵军队入门的袭月剑……事实上，那个文质彬彬的小池，从任何角度看都不像是密卫营中的持剑者，因为哪怕在白钥城的定荒军里，他也更像是文员。接近两成的实力差距，已经足以构成秒杀的条件了。
只是谁也没想到，被秒杀的居然是赫赫有名的曾智强！
其貌不扬的小池，在开战的瞬间，就身躯舒展，膨胀，化身为北境荒原上令人闻风色变的异兽！他体内仍只有一颗尚未饱满的金丹，但四肢百骸间流淌的真元却强劲了数倍！气血更是翻滚如沸，这让他动作迅捷绝伦，又力大无穷。只一击，就以超越金丹级数的力道将阿强打成了流星。
所以……
“这特么是犯规吧！？”
片刻后，便有白钥人反应过来，拍案就骂！
“禁止丹药、阵法、禁止场外法宝，这规则合着只是拿来约束外人的吗！？”小池站在场内，一边穿好被身躯膨胀而撑破的长衫，一边彬彬有礼地回应道：“刚刚我并没有违法规定，还望明察哦。”
“我察你马……我问你，不靠丹药、阵法、或者违规的法宝，你刚刚的变身是怎么做到的？”
小池笑了笑，目光瞥向场外，而李雄则点点头，示意他尽管说。
于是答案揭晓。
“我体内植入了异兽的血肉，可在必要时候动用异兽的力量……”
说着，小池深吸口气，身形虽然没有膨胀，眼珠却陡然变得一片紫。
见此情形，几名白钥兵王当时就愣住了，思忖良久，才有人继续拍案骂道：“那你这跟使用违禁法宝有什么区别？！早说可以用异兽之力，我提前带副虎尊战甲过来，咱们打战甲战啊，老子要是输了，当场把鸟割下来给你！”
小池被指着鼻子强塞鸟割烹，也不气恼，只是再次看向李雄。
李雄也不客气，径直回应道：“异兽血肉和违禁法宝的区别，就在于它并不违禁。”
这个答案简直荒唐如同火上浇油，但在周锐等人怒火爆发前，李雄又开始了自己的故事。
“禁法宝、禁阵法、禁丹药……你们以为这些规则的设计是基于什么考量？专门为了坑你们这些早就被边缘化的外来人吗？平心而论，哪次军中比武，没有这套规则？我们密卫营邀请各位来此作实战演习前，有没有提前把这套规则发给你们过目，你们当时有没有感觉这套规则不妥当？”
一连串的问题后，李雄又说：“禁止这些外力辅助，并不单单是为了考验什么理论上的单兵战力，而是基于非常明确的实战需求而设计的！你们知不知道，近五百年来，绝大部分牺牲在定荒前线的战士，都是在什么情况下牺牲的？很简单，就是禁法宝、禁阵法、禁丹药……也就是弹尽粮绝之时！武备齐全的时候，荒芜基本从没能在正面突破仙盟的防线！哪怕不依靠定荒大结界，单单是遍布边境线上的要塞堡垒，也足以抵御荒潮。但定荒战争从来不是理想的兵棋推演，荒原上的魔物也从来不会傻傻地重蹈覆辙，它们也会研究我们的长处和短处，也会竭尽全力地扬长避短。它们很清楚在仙盟战士武备齐全的时候，正面作战绝无胜算，所以它们用了几百年的时间来研究如何剥离我们的武备，而且成效斐然！百年前那场月央国耻之战时，赤楼楼主化荒，所做的第一件事就是摧毁兵楼铜符，导致前线将士的诸多武备在短时间内陷入瘫痪，而荒潮趁机席卷，令事态一发不可收拾！”
一阵慷慨激昂的陈述之后，周锐等人的怒火已被压制的所剩无几。
说李雄是强词夺理也好……但他所说的这些事，的确引发了这些月央军人的心中共鸣。
大家真的不怕在武备齐全的情况下与荒芜作战，即便对手是大乘境界的古荒魔，在要塞火力面前都可谓不堪一击！
然而问题就在于，无论定荒军再怎么竭尽全力，终归不可能保证自家武备时时刻刻都完整！总会有意外发生，也总会有弹尽粮绝的战友惨遭屠戮！
“禁法宝、禁丹药……眼下你们使用的这套细则，实际上是参考了仙历1160年3月，我的亲身经历而设计的。当时，与战友失散，又被毒沙暴摧毁了大部分补给的我，正是禁法宝、禁丹药、禁阵法的弹尽粮绝！然后，我遭遇了一个元婴境的强敌……险些殒命敌手。”
顿了顿，在一片沉寂中，李雄又说。
“而我反败为胜的关键，就在异兽血肉之中。”

第344章 故事很好，但无所谓
李雄的故事，虽然没有什么刻意的气氛渲染，叙事方式也非常直白，但还是引发了听众的情绪共鸣，逐渐打消了周锐等人的怒火。
无论对密卫营有多少成见，大家终归都是月央军人，是在危难时刻需要并肩作战的战友。在面对荒芜的问题上，任何内部矛盾都要排到后面。
而一个曾经在定荒一线，与荒魔殊死相搏的老兵，总会得到敬重。
只是……
周锐问道：“李将军你说的异兽血肉，是指……？”
李雄也不遮掩，上前两步，让自己的身形更加清晰地呈现在众人视线中，而后脱下上身的宽袍和束带，露出一身依然精壮的肌肉，以及遍布胸背的疤痕……其中，心脏处的一片狼藉简直触目惊心！
“说来也可笑，我那时和战友走散，一个人在沙暴中迷茫了数日，怎么也找不到回家的路。而因为经验不足，神经时刻紧绷着，真元和神念的消耗都非常巨大，还没遇到敌人就已经接近油尽灯枯。你们在新兵训练时，应该都接受过极限枯竭的训练，知道那种滋味有多难受……而就在那个时候，我不但察觉到了敌人逼近的气息，还发现了一具异兽的尸体。”
说到这里周锐等人已经预感到了故事的走向，不由面色转青，喉结滚动。
不会吧……
“也可能是因为当时真的神志不清了，我几乎没有多想，就扑过去将那严令禁止食用的异兽血肉塞入口，然后没过多久，潜伏在沙暴中的荒魔余孽就与我遭遇，几个回合下来就将我逼入了绝境。对手并不强，只是个有伤在身的元婴境。可是弹尽粮绝时的我，却不过是算不得圆满的金丹。照理说我已经在劫难逃，但是，就在生死一瞬的时候，我的心脏，炸开了。”
李雄说着，用手指戳了戳那片覆盖了半个胸膛的伤疤：“被我吃下去的异兽血肉，仿佛一头寄生兽，迅速吞噬了我的心脏——从这个角度看，禁食荒原上的异兽血肉是真的一点不错。但也或许是寄生兽的求生本能发作，在宿主面临生死关头时，它也豁出一切来帮我。我的心脏炸开，但取而代之的却是一颗全新的心脏，那颗心脏，曾属于一头元婴位阶的异兽，而它的神通与我的力量相结合，更有了不可思议的结果……总之，我在绝境中成功翻盘击杀强敌，然后通过它的尸体坚持到了沙暴息止，然后顺利回归到月央境内。当然，回国后，我又经历了许多故事，不过那些故事就都是严格涉密，没办法对你们细讲的了。”
周锐等人，有些茫然地点了点头，心中早已是纷乱如麻。
另一边，王洛已经不由得轻轻鼓起掌来。
李雄这个故事，讲得实在是漂亮，让人一点毛病也挑不出来。
“所以，月央在二十年前转变战略重心，设立密卫营，吸纳大批权贵子弟，就是被你的事例启发到了？”
李雄摇摇头：“我可不敢这么居功。但客观来说，密卫营的成立，我的故事确实也是一个重要的影响因素。吞噬异兽血肉，获得超凡的爆发力，但本体并未因此化荒……哪怕只是巧合，也是个值得深入研究的巧合。而研究的结果，就是如今的密卫营，如今的囚月湖。”
至此，周锐等人都已经无话可说，至少对于刚刚那场战斗的胜负，大家已经没有什么想说的了。大家的关注点，早就转移到了吞噬异兽血肉，逆境反杀，然后回国走上人生巅峰的故事上了！
“喂，你们几个不要听了故事就心动啊，到现在为止，食用异兽血肉依然是绝对的禁忌，因为10个人里，未必能有1个活下来……除非密卫营在此的研究工作，能够圆满告终。”
周锐忍不住问道：“所以，密卫营的核心工作，就是研究怎么与异兽血肉结合？”
“对，得到异兽血脉神通后，很多荒原魔物针对仙盟修行人的手段，就都无效了。无论是断绝大律法庇护，抑或是毒沙暴、血海潮……这些东西或许能干扰到仙盟的常规武备，却很难影响到与荒原同源而生的异兽神通。所以，哪怕在弹尽粮绝的逆境中，至少我们可以多一张底牌。不过，这个研究的风险也是不言而喻的。既有生理上的风险，更有政治上的风险。从密卫营设立至今，已有超过五十名牺牲者了，这些人大部分都出身名门正统，所以我们背负的压力也不言而喻……”
“等等。”周锐忽然忍不住打断，“李将军，你的意思是说，像滕正那样的豪门子弟，居然也会……”
“对。”李雄认真点了头，“每一个加入密卫营持剑的军人，都是在充分理解风险的基础上，宣誓入营的。当然，换个角度说，身为月央的豪门，天然拥有着常人永远难以企及的特权，那么在关键时刻挺身而出，承担牺牲，也是天经地义的。”
说到此处，周锐有些激动地拍了下自己的胸口：“那我也……”
“不，你们并不合适。”李雄猜到周锐的心思，先一步打断道，“融合异兽血肉的成功率，与实力、天赋无关。你们这些在常规道路上能走到极致的人，就沿着常规道路走下去便好。密卫营的试验，还是留给滕正这些天赋算不得绝顶的人吧。总之，关于你们的问题，我的回答就是这样，还有什么需要我补充的吗？”
自然是有的。
李雄的故事，包含了太多的信息，周锐等人心中的问题简直是层出不穷，但是……
但是现在显然不是深究的好时机。
“如果没什么问题，那么就继续咱们的规定程序吧。第四战是我们的小池侥幸获胜。接下来，请问白钥城的军人们，到谁出场了？”
白钥城余下的三人面面相觑了一番，很快有人挺身而出，且斗志昂扬。
照理说，到了这一步，两方的胜负关系已经没那么重要了……
但是，对于接受过王洛教育的年轻人来说，不忘初心才是最重要的素质。李雄的故事再好，那也只是故事！只是突然登场的杨参将军！
该赢的，一定还是要赢下来！

第345章 不配被我知道
演武场内的比斗，在半小时后草草结束。
结果可以说让两边的人都不怎么满意。
解封了异兽血肉的小池，在眼下的限定条件下，拥有绝对的优势虽然修为根基只有金丹后期，但凭借异兽的神通，他却能在必要时爆发出元婴级的力量。而这对于没有任何外力辅助的对手来说，已经是不堪承受之重。
所以继曾智强之后，小池又接连淘汰了两名来自白钥城的军中兵王，过程几乎没有悬念，一面倒的压制。
然而到了最后一战小池却在占尽上风的时候，忽而气血逆行，身上的异兽血肉隐隐呈现失控迹象，而他也没有逞强，立刻举手告负，退下场来，接受一众紧急围上来的医护的救治。
至此，两队轮战自然是以白钥城众人的胜利告终，滕正等密卫营少爷兵也非常大方，坦然承认失败后，便陆续离场。
但姿态再怎么坦然，终归是在胜利在望之时而功亏一篑，尤其之前还让实力颇强的陈俊一直接弃权，将全部赌注都留在小池一人身上，简直是装逼装到极致后再翻船……换个城府浅薄一点，脸皮浅薄一点的，当场就要以头抢地，用脑浆作画了。
所以，对密卫营来说，这场轮战不单输了，而且输的耻辱。
但另一边的情况同样尴尬，周锐等人是自信实力更胜一筹，前来复仇雪耻的，结果被人家最弱的一个近乎文职的小池接二连三地轰出场外，场面上简直狼狈得一塌糊涂……
的确，密卫营算是使了诈，在理应禁绝一切外力的场地，用了异兽血肉。但话说回来，他们来之前就已经料定了对方会使诈，王洛甚至还搞了专题培训。他们是接受了这个前提条件而来的！要的就是顶着对方的欺诈而豪取胜利！
结果对方的确使了诈，但诈术配合李雄的小故事，反而显得光明正大。而且一切规则都是提前告知的，对方也严格遵守了，至于异兽血肉这外力……单从最后小池气血逆行时的痛苦姿态来看，那也是背负了足够的代价，才能够使用的特权。
这样的情况下，输了就是输了，真没什么可抱怨的。
对于这样一个双输的结果，两边自然都不会善罢甘休，所幸这场团队轮战仅仅是开胃菜，正菜还在一天之后。
——
后半日的休息时间里，李雄没有再来打扰王洛等人，而是留在周锐身旁，帮他们备战后面的正戏，同时也是给贵客消化小故事的时间。
而王洛则立即以飞升录联系到了鹿悠悠，将李雄的故事转述过去。
对此，鹿悠悠却并没有多少惊讶：“月央人研究和利用荒原生物，是从立国的那一刻就开始，由尊主本人默许的。而这样的研究，必然涉及许多边缘领域，稍有不慎就是违法乱律，会引起大律法直接反噬的那种。一千多年来，类似的案例并不在少数，不过月央毕竟是五大强国之一，偶尔出现问题，只要没有外溢影响其他国家，那么其他国家也找不到他们的麻烦。毕竟仙盟百国，谁家敢说自己的国境之内就是干干净净的呢？”
王洛于是问道：“所以密卫营在研究利用异兽血肉，你早就知道？”
鹿悠悠说道：“这甚至不是一个必须要我知道的问题。”
这话说得霸气侧漏，让王洛不由鼓掌：“那么你觉得，密卫营对异兽血肉的研究利用，和这次定荒结界的漏洞，关联有多大？”鹿悠悠给出很简单的答复：“密卫营作为月央军方的掌上明珠，如果在这种重大方略上出了问题，那么定荒结界的漏洞不会这么小，茸城荒乱会变成百万荒兽沿凝渊阁汹涌而来……但是密卫营在囚月湖扎营，或许也的确引起了什么特别的变化，从而导致了结界出现漏洞。太清圣女的后代不就是住在那附近吗？沿着这个方向调查吧。至于李雄，我对此人了解不多，但依稀记得他还算是个可用之人，而既然可用，那就该用。”
至此，鹿悠悠便简单明快地帮王洛梳理好了下一步行动的方向，而后两人的对话也暂告段落——依然是那个用烂的原因，鹿国主很忙，尤其在月央短暂度假之后，归国面对的就只有加倍的繁忙。
至于那些无关紧要，不配鹿悠悠知道的细节，她自然就不再给出指导意见，一切都凭王洛现场做主了。
比如……
“王山主，密卫营的异兽血肉，到底该怎么应对啊？”
王洛刚刚合上飞升录不久，周锐等人就一股脑涌入王洛房间，各个愁眉苦脸。
从上午的轮战结束他们就在思考，如何在现有条件下，干净漂亮地赢下之后作为重头戏的团队战，以一雪前耻。
然而结论却非常不乐观。
乍看上去，团队战的规则约束较轮战要小，双方都可以使用阵法和简单的军阵法宝，并允许服用限量的丹药。那么异兽血肉带来的优势就将被极大稀释。对于综合实力过人的周锐等人无疑算是利好。
但是经过简单的集思广益，尤其是曾智强等亲历者的讲述之后，大家才有些惊讶地发现，相较于法宝、阵法等常规外力。异兽血肉似乎可以算是个“独立乘区”！因为它几乎直接作用在修行者的本体修为上，对其他一切辅助外力都相当于存在一个放大效果！
所以结论就是，第二轮的团队战，随着约束条件的减少，周锐等人面临的局面反而更糟糕了！
几人讨论一番，完全不得要领。而请教黄龙，老将军也坦言以这样的条件去正面作战，根本必败无疑，即便是他这样的百战老将，也没有扭转胜负的良方。
事实上，密卫营很可能就是要以此次实战演习为契机，向七楼展示自己在囚月湖的研究训练成果，所以胜负根本不可能有悬念。当然，这种条件下，周锐等人就算输给密卫营，也是虽败犹荣，但谁想输呢？
而想要不被密卫营当作垫子，众人就只能求助无所不能的灵山山主了。
对此，王洛的答案也很简单。
“顶着异兽血肉的差距，根本不可能赢的，你找谁来设计战术都赢不了。”
然后，在众人惊诧乃至绝望的目光中，王洛继续说了下一句话。
“所以，你们为什么非要跟有异兽血肉的敌人打呢？”

第346章 真正的盘外招
密卫营的工兵们用一夜时间，将湖畔的演武场扩建为原先的数十倍大小，场内山川河流一应俱全，其中甚至还放养了大批的飞禽走兽，俨然已是坐落于湖畔的独立洞天。
摆开如此架势，密卫营显然不同于昨日的简单试探，已经是志在必得。
滕正等人更是早早就来到场边等候，全副披挂，斗志昂扬。
虽然这些密卫营战士的底牌，已于昨日被提前翻开，但异兽血肉是密卫营扎根囚月湖数年来，进展突飞猛进的重要成果，那么最好的成果展示方式，就一定不是趁人不备当作暗器来用，而是以堂堂正正之势，在实战中压倒那群桀骜不驯的“硬实力冠军”！
密卫营等不多时，周锐等人就准时到场，之后依然是李雄主持全程，简单的开场白后，双方就各自进入地势高度复杂化的演武场中，仿佛玩偶被装进收纳盒。
场中详细的画面，分别呈现于三幅画卷上，由李雄、王洛、黄龙各持一幅。以神念注入画卷，就可随心查看场中的每一处细节。
而不同于昨日的预演李雄从一开始就表现出高度的专注，他手捧画卷，全神贯注，甚至顾不得向身边的贵客做详细解说。
不过王洛和黄龙倒也不需要别人解释什么，规则是事先说好的战场则是直接呈现在画卷上的，有什么问题自己看就是了。
而王洛甚至看都懒得多看，因为结局从一开始就已经注定了。
倒是黄龙，对这场演习本身还是颇有兴趣的，看了一会儿就不由感叹起来。
“密卫营的少爷兵们姑且不论，这工兵队伍倒真是可圈可点，水平不在祝望南乡的移山营之下。一夜之间居然能复原【定夏战役】的周郭林海，令人刮目相看啊。”
照理说，李雄应该在此时恰到好处地接过话题，称赞黄龙的好眼力和好记性，连远在千年之前的战役地图，都能瞬间辨识出来。然而此时他的注意力却完全聚焦在画卷上，甚至分不出精力来响应黄龙的赞誉。
好在黄龙也不介意李雄的态度，他看了眼王洛，又说道：“王山主对定夏战役可熟悉？那是堪称周郭的立国之战，如今这密卫营工兵是复原了其中最关键的部分……不过将那场定荒之战的地图复原来打内战，却不免有些讽刺了。尤其其中的一方，看起来还真有点像是当年那位丛林之主的手下荒卒。”
被黄龙说成荒卒的，自然是滕正等密卫营的异兽兵，这些人进入演武场后，立刻便翻开底牌，各自激活异兽血肉，开启变身。有的身形膨胀，宛如人形巨兽。有的五官畸变，仿佛戴上了妖鬼面具……而无一例外，都比先前要强大数倍！从体内散发出的真元波动，也隐隐有非人的征兆。
黄龙见此又是一叹：“这依靠异兽血肉得来的神通着实强大，但这却反而让他们磨练本事的辛苦，显得大打折扣了。”
王洛却笑道：“能赢下来的辛苦才是辛苦，赢不下来的辛苦则是笑话。老将军在前线出生入死，对此应该深有体会啊。活下来的人才有资格向他人转述自己的辛苦，死掉的人，所有的辛苦都是白费。”
黄龙欲言又止，最终也只能无奈摇头。
“而且，只要密卫营能在这次实战演习中强势取胜，那么我相信以李将军的本事，一定能讲出一个可歌可泣的故事，来赞颂密卫营士卒们的‘辛苦’。比如说他可以这么讲：主角滕正作为月央的豪门世子，却自幼崇尚平等和进取，深刻厌恶来自家族的种种特权。成年后，他决心不再依靠家族庇佑，依然扎根到了条件艰苦卓绝的密卫营中。密卫营虽然被外界当作月央军方的掌上明珠，但营中将士的训练却是严苛乃至残酷的。许多所谓的军中精锐都在一轮轮的考研中被淘汰出去。然而滕正却凭借满腔的爱国热情，蓬勃旺盛的进取心，以及强韧的意志力，不断突破难关，挺过了每一轮的考验。即便是是融合异兽血肉时的百般折磨都没能击垮他。最终，成功获得异兽神通的他，终于能在实战演习中，击败那个过去羞辱了自己的无礼平民周锐……”听到此处，别说黄龙有些绷不住，就连李雄都忍不住回过神来，面色复杂地看向王洛。
“王山主，你……看过我的草稿了？”
王洛笑了笑：“不愧是李将军，即便是草稿，也堪称一流爽文，拿去太虚幻境连载，应该能赚到不菲的兼职收入吧。”
然而李雄闻言却不由惊起：“等等，你……你是什么时候，你是怎么闯进我的房间的？！你还看到什么了？”
王洛没有回应这些问题，只是叹了口气，说道：“可惜，李将军你辛苦赶的稿子，应该是没有用武之地了。”
说着，他取出了一枚血红的晶球，在手中抛接了一番。而李雄的目光就紧紧锁定在那晶球上，上上下下，眼珠几乎要蹦出眼眶。
下一刻，李雄同样取出一枚晶球，但随着五指用力收拢，那晶球当场就被他捏得粉碎，而碎片却化作流光，当场消逝……
“王山主……真是好手段啊，我居然完全没发现自家的法宝被人掉包了。虽然此处位于禁区之外，只是临时营地，但我记得我嘱咐过工兵部队，要按照正规营地的标准来布置结界……”
王洛笑道：“或许是你要他们一夜之间还原定夏之战，他们就只能被迫在不那么要紧的地方稍微偷工减料一下了……总之，这颗兽母的心脏，应该就是异兽兵的控制中枢了吧？让一群少爷兵陡然拥有了原先数倍的力量，这可比什么法宝飞剑都要厉害，不可能没有个限制措施的。不然万一有人被畸变血脉刺激的神智失常，那可就是惨剧了……所以，休息吧，各位异兽兵们。”
下一刻，王洛伸手握住血色晶球，神念灌注其中，仿佛自然而然地理解了其中的道理，下达了休息的指令。
“等等！”
李雄终于反应过来，起身伸手，想要抢夺晶球。王洛并不阻拦，顺势将血色逐渐暗淡的晶球物归原主。
指令已经下达结果已经注定，这晶球留在他手中也没用了。
而后，当李雄终于重新接管了兽母之心时，演武场内的胜负，也的确定了下来。

第347章 密又赢！
客观来说，王洛的盘外招，只是让演武场内并不公平的战斗变得公平。
密卫营的兽母之心，只对植入体内的异兽血肉有管辖权。
即便以之下令要所有异兽兵原地休息，也只是令异兽血肉陷入休眠，令滕正等异兽兵被打回原型，并不至于让他们立刻失去全部战力。那些勤修苦练而来的真元、神通，依然可以自如运用。
然而，对于滕正等人来说，被打回原型的刹那，士气就已经崩盘了。
他们为这场实战演习，其实准备了相当久，然而准备越多，压力也就越重，胜利也就变得越发不容置疑。
他们是天之骄子，出身豪门，加入的是密卫营，享受整个月央最优质的资源倾注，甚至被特批来到了囚月湖这别有灵异的禁区来潜修训练……这种条件下，若是还打不赢白钥城的几个边缘人，那就不只是颜面有损的问题了，怕是密卫营也容不下他们。
但是，昨日的热身战中，滕正等人也已经亲身体会到，自身与兵王级的高手存在多么巨大的差距……在没有外力介入的情况下，他们几乎一点胜算都没有——无论是轮战还是团战。
所以，在被打回原型的刹那，被异兽血肉鼓舞来的士气，立刻就加倍反噬回来。
“怎么搞得？！”
“什么情况啊？”
“草，动起来第三条腿，给我动起来啊！”
在这群异兽兵们惊怒交加的呼声中，周锐等人也突破了密林屏障，气势汹汹地杀到面前。
再之后，就是一场毫无悬念的碾压。
——
场外，李雄呆呆站着愣了很久，才长叹一声，浑身无力地坐了下去。
王洛向他拱了拱手：“承让咯。”
李雄勉强挤出一丝笑：“王山主的手段着实让人眼界大开……也着实冷酷无情啊。”
王洛说道：“一群占据优势资源的少爷兵，靠盘外招一样的异兽血肉，来碾压一群本就边缘化的年轻兵王，到底是哪一边冷酷无情呢？李将军，我承认你的故事讲的很好，让滕正等人的人物形象一下子丰满了很多。但你的故事好，是建立在周锐等人没办法讲故事的前提之上的，不然你要不要听听黄将军来讲个故事？关于那群怀抱崇高理想加入月央军队，明明才华过人，却因正直而自矜惨遭放逐的平民子弟的故事？”
李雄更是无奈：“王山主这么讲，我的确也无言以对。此事无论有再多内情，终归是月央军亏待了能人，而善待了豪门……而我作为此地指挥，精心设计这一场并不公平的较量，被人用盘外招击败，也是罪有应得。好吧，愿赌服输，这一次是我们输了。”
——
李雄代表密卫营坦然认输后，这场实战演练也就进入了尾声。
两队人从演武场中走出后，自是胜者喜不自胜，兴致勃勃，败者垂头丧气，咬牙切齿……但无论如何，首先要经过密卫营的医疗团队的严格诊断，确认清除了伤病毒素等隐患后，再于营地中休整一日，以作观察。
这是因为，本地的工兵团队，几乎完美复现了曾经的定夏战役的战场，而战场中并不乏毒素弥漫的区域，哪怕是简单的行军也可能出现暗伤。何况之后两队人马还做了短暂却激烈的交手，各自受了些皮肉伤。
虽不严重，但总不能让人带伤离场。
此外，演习结束后，无论胜败，两边都需要总结经验教训，然后将结果向上汇报，这样才对得起用在演习上的海量预算。
白钥一方的总结人，自然是周锐，这位平原剑魁没有什么高瞻远瞩的本事，也没有吹嘘自己的胜迹，只是基于自身的所见所闻，将全队五人的优劣势逐一列出，并给出了进一步的改善建议。作为胜者，这可以说是一份极其质朴的总结汇报了。至于密卫营一方，李雄温言安抚了士气低落的滕正等人，然后就将自己关在了房间中，用了一整晚的时间，亲手撰写了一份总结报告。
而第二天一早，当这位修为早已臻金丹圆满的校骑将军，顶着两只偌大的黑眼圈走出房间时，人们从他身上，却感受到了一种胜利者的气息。
不待人们询问，李雄已经迈着骄傲的步伐，将自家手稿认真递给王洛。
“还请王山主……斧正。”
话音刚落，他就嘴角含笑，仰天便倒，元神都呈涣散之势……而片刻后，便有闻讯的大夫脸色苍白地跑来救人。
两日演习，下场实战的十人最多只是皮外伤，倒是这位全程都坐在观众席上的校骑将军创伤最重！
而拿着李雄将军呕心沥血的手稿，王洛也颇感好奇。
一场志在必得的实战演习打成这样，这位将军难道真能凭他最擅长的讲故事来逆天改命？
——
事实证明，真的能。
李雄的报告，简单总结下来就是一句话：这次实战演习，密卫营大赢而特赢。
当然，如果只是简单的混淆是非，颠倒黑白，那么也用不着李雄特意花一整夜来写这报告。李雄是在充分尊重事实的基础上，经过深入分析，得出了密卫营大获全胜的结论。
主要论述过程如下：
本次实战演习，最重要的目的，并非是判断密卫营和白钥定荒军的强弱，而是验证密卫营在囚月湖多年来的研究成果。
而这个成果，在实战中得到了极好的展示。
在个人战中，异兽血肉可以让战士的实力在短期内暴涨数倍，以小池为例，金丹后期的他已经能轻松战胜金丹巅峰的月央兵王，连续数次！
至于最后他体内气血逆行导致落败……这的确体现出异兽融合技术尚不完美。但反过来说不完美的技术导致实战中出现的故障，也不过是气血逆行，相较于数倍的实力暴涨，这点副作用简直微不足道！所以，这不是胜利，什么是胜利？
当然，如果只是到这一步，那李雄的报告只能算一般精彩。
但真正精彩的在于后半部分。
报告称，一直以来，研究利用异兽血肉，最大的问题并非实力提升幅度，而是安全。能让战士们获得短暂的实力增幅固然是好，但如果安全性得不到保证，那么再高的效率也只是双刃剑。
这里的安全性，不单单是指战士本人的人身安全，更重要的是全局性质的安全。激活异兽血肉，会不会导致战士的神智被腐蚀，会不会出现临时的失控，以至于波及他人？
为此，密卫营的团队，专门设计了以兽母之心全局掌控的控制机制。由没有融合异兽血肉的人持有兽母之心，一旦发觉有人陷入异常，就立刻以之进行强控。只是这套机制还从未在严格的实战环境中经受检验。而这一次白钥团队的到来，则给了密卫营最好的检验契机。
尽管当时场上滕正等人，士气之旺盛堪称沸腾，复仇雪耻之心溢于言表。但在兽母之心的强令之下，他们还是无奈地失去了异兽血肉的加持，被打回原形！
这不是安全，什么是安全？！
那么总结一下，密卫营通过此次实战演习，成功证明了异兽血肉既能大幅度提升战士实力，又有足够优秀的安全机制，实乃月央军方近几十年来最成功的一项研究成果！此外，演习还通过将胜利拱手相让的方式，化解了以周锐为代表的军中精锐，与密卫营的摩擦和误会，有效提升了整体士气和军队氛围。
一举多得至此，这演习自然是大赢特赢！

第348章 李将军你这犯法了吧？
李雄的报告，立足现实，胸怀全局战术层面谨小慎微，战略层面乐观积极就连遣词造句也尽显功力，着实是一篇文如其人，不可多得的雄文。
虽然王洛将报告的主要内容提炼出来后，显得简单直白，但李雄的论述过程，其实是旁征博引，精彩纷呈的。他的几乎每一个论点，都能用补天君的重要讲话，抑或其他八大豪门之主的光辉事迹予以支撑。让人想要反驳都无从开口。
而最终形成的报告，自然就成了胜利学的优秀范本。
看完李雄的报告后，王洛赞叹不已，仿佛看到了当年师姐为自家本子工坊的存续危机而奋笔疾书的长篇大论。
而不同于师姐在报告上交宋一镜后惨遭无情打压，李雄的报告，无疑可以充分保证这次演习的后续环节能够宾主尽欢。
宾主尽欢自然是好事，对王洛而言，演习的胜负得失并不重要，如何趁此机会，深入调查囚月湖之密才是关键。而眼下这个结果，恰好给了王洛深入调查的机会。
——
李雄在中午时候悠悠苏醒过来，在大夫为他灌输了大剂量的安神药物后，他的元神伤势得到了有效扼制，不单能走下病床，和密卫营的将士们谈笑风生，还能转头就投身工作，开始组织晚间的庆功宴！
不同于这份临时熬夜写出来的强行双赢的报告，庆功宴是提前很久就开始筹备了，参与人数众多，宴会流程也更加完整。从本地指挥李雄本人，到几个副指挥，甚至还有应月央邀请，临时做客而来的异国教官，全数应邀出席。
这个设计的本意，是密卫营在囚月湖辛苦扎根数年，上上下下都需要一个总结表彰，鼓舞士气的机会。只是种种原因叠加下来，这个机会始终没有找到。而这场临时决定下来的实战演习，无疑就给了李雄一个借题发挥，大赢特赢的机会。
只是结果嘛，虽然还是赢了，但赢法终归有些不符预期，于是当晚的气氛也就很是古怪。密卫营的将士们一边传颂着上司的雄文，彼此庆祝多年辛苦终有成果……一边就要小心翼翼地观察着周锐等白钥军的反应，生怕他们突然暴起扫兴。
而对于白钥城的兵王们来说，这个双赢的结局，同样有些违和，所以身处宴会场中，也是倍感折磨，连起身扫兴的兴致都提不起来。
虽然实战结果上，是他们的大获全胜，但胜利的基础却是王洛深夜跑到李雄房间偷了兽母之心。而实战中，本该保存一战之力的密卫营战士，几乎斗心崩溃，抵抗起来都有气无力，仿佛欲拒还迎，这就让胜利的画风显得格外别扭。
于是，一场精心筹备的庆功宴，就在胜负双方的共同尴尬中，逐渐陷入沉寂。气氛别说是庆功双赢，更像是砍头的赶饭。
好在关键时刻又是李雄挺身而出，这位囚月湖营地的总指挥，再次发挥了长袖善舞的本事，将营地内的将士家眷们给组织了起来，又紧急抓了一批文艺上有所特长的女兵一同入场。
女人们的到来，瞬间就让会场内的气氛变得柔和起来。无论是败阵后满心不甘的滕正等人，亦或是胜利后感觉滋味不足的周锐，见到活蹦乱跳，载歌载舞的密卫营女兵，立刻就绷直了身体，忘却了心中仇恨，各自拿出威武帅气的姿态——不需要人教，纯粹发自本能。
黄龙在旁看的啧啧称奇：“可以啊，其他三个不说，周锐和曾智强可是在白钥城有对象的，你们这边的小姑娘一出马，老夫看他们就已经精神单身了。你们若是将这一幕记录下来，以后还不是随便拿捏他们？”
李雄在旁边听得一口酒差点喷出来。
老将军您懂得挺多啊？！
王洛则皱眉：“这些小姑娘，好像是来真的啊。”
说话间，已经有个看上去才二十出头，脸上仍留着少女青涩的女兵，开始大大方方找周锐敬酒去了，那神色姿态，却是真心仰慕绝非作伪的。李雄叹息道：“年轻人，总是容易活得更纯粹些，见了周锐等人的本事，这些女孩子心生仰慕也不奇怪。”
说话间，周锐已经架不住女孩的真诚邀请，端起酒杯一饮而尽，本该千杯不倒的海量，却一下子红了脸。
王洛又问：“李将军这是打算用美人计，替密卫营招女婿？”
李雄说道：“若是真的郎有情妾有意，我这个作将军的自然乐见其成。小周这几个孩子虽然行事莽撞，但终归是有真本事的。之前密卫营将他们拒之门外，是几位大将军的意思，我实在拦不住。但如今他们的火气也该过去了，小周几个对密卫营的误会也消除得差不多了……”
话没说完，就听黄龙在旁冷哼了一声。
李雄无奈：“这个，虽说君子不夺人之好……”
黄龙摆摆手：“犯不着说这些套话，本就是你们月央的兵，老夫还不至于从你们这里抢。只是先前看不惯能人被闲置罢了。”
“感谢将军理解。”
说着，李雄就要端起酒杯敬黄龙一杯，只是才一伸手，就发现杯中酒早就被喝光了，于是顺势就想去抓酒壶自斟。
但下一刻，就见一双素手盈盈捧来一只新酒壶，为李雄倒满了清甜的淡酒，而后则紧跟着一声轻柔的嗔怪。
“有伤在身，还要喝烈酒，真不怕被大夫找上门啊。”
声音来的突然，以王洛和黄龙之能，事先居然都没有察觉有人靠近，一时不由惊诧转头，而后便看到一位清丽绝俗的女子，笑意盈盈地歪着头。虽是温言细语，神态淡然，却丝毫不掩其绝色芳华。场内莺莺燕燕，竟似在瞬息间被衬得全无颜色了一般！
而下一刻，王洛更从那张脸上，看到了许多熟悉的特质，一时恍惚，还以为自己看到了妆后的易清！
然而不待王洛开口询问以确认猜想，就见李雄这长袖善舞的小故事之王，一时间竟露出略带羞涩的温和笑容，而后伸手搂过女子，低声道。
“这是我内人婉儿，见过王山主、黄将军。”
既然是李雄的妻子，王洛也给足体面，起身敬了酒，顺便也细细观察了一番这女子。
有趣的是，刚刚这女子来得无声无息，仿佛是绝顶的高手，但此时正面观察下来，却发现她修为不过金丹，且那恬淡的气质中，仿佛隐含着什么空洞一般。
而李雄自然也知道王洛心中疑惑，轻叹一声，说道：“婉儿与我相识于数年前，当时我在湖畔林间漫步，与她偶遇，而那时的她，却是失忆了。”

第349章 老牛被嫩草吃了
听到李雄的介绍，王洛的第一反应就是，你这样不涉及违法乱律么？失忆的人你也敢娶？这口子一开，你们月央民女的失忆率怕不是要大幅上升了！
李雄连忙解释道：“山主切勿误会，月央人婚前都要做认知检测，婉儿虽然失忆，却可以独立自主，决定自己的婚事。我们的手续是完备的。”
王洛也解释道：“实在是她让我想起一个朋友，所以便要多做一番确认。”
李雄闻言，竟有些许的不好意思：“我知道，山主你是想起了鄙国的名演员易清吧？很多人都说内人与她相貌有八九分相似，此事也的确蛮巧合的呵呵。”
话没说完，就感到身旁那空灵出尘的女子身上，陡然散发出一缕寒意。
“这个巧合让你还蛮开心的哦？找到明星平替，得意起来了？”
李雄立刻滑跪：“确有虚荣之心，但绝无绮思邪念，愿以修为性命起誓！”
哪怕在众目睽睽之下的宴会场中，李雄依然是毫不遮掩自己对妻子的忠心耿耿，为此可以抛却一切虚名……而倒是收获了一众将士的好评。
但另一边王洛却越看越不对劲。
“恕我冒昧，你真不是易清的什么远房姐妹之类？”
婉儿盈盈一笑：“山主不是第一个这么问的，但的确不是，我看过易清女士的留影，对她一点印象也没有。”
王洛又问：“那你让易清看过你的留影吗？”
“这，这却不曾。”
李雄失笑：“哪有这么急着找人攀亲戚的？我和人家又不熟总不能冒冒失失地拿着内人留影去问，你有没有失散多年的姐妹吧？人家怕是当我在变着法子搞骚扰呢。”
王洛说道：“没事，我和易清比较熟……这里可以灵符传讯吧？”
李雄闻言一怔，下意识点点头，而后则不由倒抽口凉气。
他也算是做事雷厉风行的将领了，但也没雷厉风行到当着人面就引符求证！
另一边，王洛得到李雄的许可后，当即走远几步，以灵符呼叫易清本尊，然后很快就听到灵符中传来那恬淡的笑声。
“王山主，囚月湖好玩吗？”
王洛也不过多寒暄，向远处看了一眼婉儿那张仍蕴含了无限青春活力的脸，直接就问：“你有没有什么失散了的妹妹，或者外甥女之类的？”
易清一愣，反问：“王山主怎么问这么奇怪的问题？”
“在这边遇到一个长相和你特别相似的，所以来问问。”
易清不由笑道：“这不奇怪啊，我走红以后，很多小姑娘都喜欢照着我的模样修正自己的容貌，有次有个爱好者团体组织了一个模仿易清大赛，我偷偷跑去参加，居然只拿了二等奖。”
王洛哦了一声，将远处婉儿的模样以神念摄录下来，再以灵符转给易清本人。
“喏，这个样子的，你……”
话没说完，灵符的光芒就陡然熄灭了，王洛以真元注入其中，竟没有任何反应！
考虑到此地并未隔绝通讯，灵符功能也尚健全，那么这突兀的熄灭就只有一种解释：他与易清的通讯，竟是被对方强行中断了！
而这就多少有点不打自招，王洛心中好笑，再次以灵符传讯给易清，依然得不到回应……于是他也不费力气再去尝试，而是转回头去拷打婉儿。考虑到之前婉儿已经明确否认过她和易清的关系，所以王洛也就省略了常规步骤，直接下猛力。
他带着一丝无奈的表情，走到婉儿面前，摇了摇头，说道：“抱歉我刚刚还是忍不住去求证了一下。”
婉儿笑道：“人家是不是觉得，我是照她的模样整的容？”
“的确如此，夫人猜得一点没错。”王洛先是承认事实，而后又说，“她还说，真是家里人，反而不会长得特别像，她的容姿在家中是格外出众，特别不同的。还说若是不幸容貌随了祖姥姥，她恐怕就火不起来了。”
这后半段话自然是王洛凭空杜撰，且与人物原本性格并不十分相符，只是他刻意模仿了易清日常谈笑时爱开玩笑的语调，可谓刺激性十足，若对方真是易家人，听惯易清说话，反而很难分辨真伪。
果不其然，王洛话音刚落，就见婉儿面色一变，怒火几乎以肉眼可见的方式爆发出来。
“小兔崽子真是翅膀硬了啊！下次她再敢回家，我……”
说到此处，婉儿意识到失言，顷刻间就将怒火又收敛回去，然后露出一幅茫然神色：“我，我刚刚是怎么了？”
王洛答道：“刚刚你穿帮了。”
“……”婉儿沉默了很久，转头看向丈夫李雄。
李雄此时也有些惊疑不定，问道：“婉儿，你真是那位易清的家人？为何以前从不告诉我？当然，若有难言之隐，不说也罢。”
李雄可以容忍难言之隐，但王洛眼看已经在囚月湖区域找到了太清圣女的后人，又怎么可能就此罢休？当然，他也不愿强迫对方吐露秘密，所以没有再逼问婉儿，反而再次将灵符拿出来，给易清发去一段消息。
他将自己刚刚的言语，原封不动转述给了易清。
下一刻，那怎么点也点不亮的灵符仿佛燃烧一样释放强光，易清撕心裂肺地惨叫道：“王洛你为什么要这么害我！我再也回不去家了！祖姥姥会打死我的！”
此言一出，作为始作俑者的王洛都不由一惊。
等等，祖什么？
不是，什么姥姥！？
根据刚刚婉儿那暴怒时的措辞，不难看出婉儿的家庭地位在易清之上，很可能还是个驻颜有术的长辈。但是……王洛猜测过或许是姐姐，或许是姨娘，但怎么也猜不到居然能是祖姥姥！
当然，为保准确，王洛还是认真求证了一下。
“你看错了吧？那个婉儿真是你的祖姥姥？”
易清惨呼道：“她就是化成灰我都认得出啊！”
下一刻，眼见无法抵赖，婉儿面色铁青地伸手抓过王洛的灵符，一字一顿道：“好，我记住了。”
听到婉儿的声音，灵符彼端沉默许久，那光亮再次倏地熄灭，显然易清在重压之下，已经毅然缩壳了。
另一边，亲眼见证了全过程的李雄，已经完全张口结舌，心神巨震之下，刚刚痊愈的元神，俨然又有了绽开的趋势！
婉儿不得已叹息道：“好了，咱们借一步说话吧。”

第350章 老糊涂
作为庆功宴的组织者，以及在场军衔最高的将军，李雄很容易就找到了临时退场的理由，并嘱咐手下人在距离会场不远的地方，清理出了一个小包房。
三人走进包房后，李雄又认真在墙上贴了一张猩红色的符纸，以确保对话不会外泄。
做好这一切后，他就再也按捺不住心中焦躁，紧皱着眉头看向王洛。
“王山主，这究竟怎么回事？”
王洛笑道：“这个问题却不该先来问我，我知道的东西不会比将军你更多。”
“王山主！”一时间李雄也是有些情急了。
之前实战演习时，哪怕自家的兽母之心被盗，导致志在必得的胜利在眼前沦为一场狼藉，李雄都没有急过。
但是关乎自己的妻子时这位校骑将军却似二十出头的莽撞小伙，全然没有了城府和耐性。
所幸这个时候，却是当事人婉儿叹息一声，主动站了出来。
“李雄，有什么问题，你可以径直问我的。”
“我……”李雄张了张嘴，无奈地叹了口气，而后随手找了张座椅仰面坐倒，“这些年，哪些是真的，哪些是假的？”
婉儿说道：“偶遇是真的，失忆是真的……和你的感情，也是真的。”
此言一出，李雄不由面露苦笑，笑是真的笑，苦也是真的苦。
“祖姥姥……也是真的吗？”
婉儿说道：“是又如何，不是又如何呢？你我相识相爱时，我不记得以前的事，你也不在乎我以前的事，不是吗？”
“……对。”说着，李雄又站起身来，走到婉儿身旁，揽住她的肩膀，在她额上轻轻一吻，“都对。”
这一吻虽是轻描淡写，却无疑是李雄认真而确凿的表态，这让婉儿不由洋溢起一丝幸福的笑容，先前掩藏在袖口中的紧握着的拳头，也逐渐松开。
王洛也在一旁不由赞许：“伉俪情深，令人佩服。若是现在的年轻人都能如二位这般为了爱情而勇于攻坚克难，仙盟各国也就不必为出生率而烦恼。”
“……让山主见笑了。”婉儿推开李雄，叹息一声，身上气质逐渐变得冰冷起来。
并非是敌意或者刻意疏远，而是她终于展示出了自己本来的气质。
遗世而独立，孤芳而自赏，是典型的隐者的气质……同时，也是王洛再熟悉不过的，古修士的气质。
“我是李婉儿，也是易茗，易家第29代家主。”
此言一出，就连李雄都感觉有些呼吸艰难，但他还是强忍着胸腔中的砰砰乱跳，在原地安静不动地听妻子继续说下去。
“王山主能一路查到此处，应该已经知道，易家就是昔日太清圣女的后裔。”
“卧槽……”李雄当时就绷不住了，而后立刻伸手掐住自己的虎口，才维持住镇定。太清圣女的传说，大部分月央北域的人都知道，李雄博学多识，自然也知道，年轻时甚至还和几个书院教授聊过几个猜想……只是他怎么也不可能猜到，有朝一日，自己居然会遇到圣女的后人，还结为了夫妻！
“而囚月湖，则是因为埋藏着圣女大人的遗产，才变得特殊。”
“卧槽……”李雄再次绷不住。
密卫营选囚月湖为训练营地，就是因为此地的风水极其特殊，特殊到必须立刻将其圈定为一级禁区，严加看管！而且光是圈定禁区都不够，还要摆出一副外松的假象，动不动就在禁区边缘搞事情，让人以为禁区之内也只是密卫营的少爷们在小题大做，以免招惹来过多的关注目光。
至于囚月湖本身的秘密……密卫营在此已经有五年了，除了军中精锐之外，也没少请七楼的各路专家前来探索研究，但基本都没拿出什么成果来，大家只是知其然，不知所以然地将错就错。
直到今天，竟是自己挚爱的枕边人，将这个秘密揭开！
只是，没等李雄在心中想好，之后要如何细细追问此事的究竟，就听婉儿轻叹一声。
“李雄，此事我只在此间说给你听，还望你听过后就牢牢锁在心里，不要再对其他人说。”
李雄沉默了下，说道：“我毕竟是月央的将军啊。”
“嗯，我理解。”
下一刻，婉儿的身形就是一阵恍惚，似鬼魅一般闪到了李雄身旁，素手在他额心一探，就让他当场昏昏睡倒。
显然，当他醒来，这个世界将一如既往，他依然是对国家忠心耿耿，赤诚坦然的将军，而囚月湖的秘密也依然难以破解。
至于婉儿在这一刻展示出的手段，则是让王洛也不由心惊。
真特么强啊……比此时的王洛还要强！
虽然强的不多，但此时的王洛坐拥元婴金丹的大小核组合，个体实力在当今大律法守护下的仙盟，已是顶尖之列。能超越这个顶尖，要么是天赋才华横压一世，要么就很简单：古修士传承，又有漫长的沉淀。
“王山主，有什么问题，你可以问了。”
王洛想了想，提出第一个问题：“我记得之前易清说，祖姥姥已经糊涂了，这不是她造谣吧？”
婉儿闻言却有些苦涩：“那孩子，在这一点上倒是没冤枉我。百年前月央拓荒时，白钥城北进，机缘巧合碰坏了先祖留在囚月湖的山水阵，令湖中禁物有了松动的迹象。为修补此阵，我不得不离家远行，而一路所见，令人不胜唏嘘，最终却没能找全修补阵法需要的材料。无奈之下，我开始强修先祖留下的炼神之道，以期用自家修为，硬补阵法所缺。然而我终归天赋不足，强修之下几乎走火入魔，神智不时迷离，最终……便是易清以为的那般，老糊涂了。”
王洛笑道：“夫人你看起来可是一点都不显老，我最开始问易清，还要问她有没有妹妹。”
女子莞尔一笑：“山主真是会说话，可惜我今年已是一百七十岁高龄，这副容颜也维持不久了。”
“哦？不久是多久？”
婉儿大致计算了一下：“最多百年吧。”
“……那李雄还是赚到了。”

第351章 论婚姻感情
对于年近七旬的李雄来说，自己的人生是一条漫长的上坡路。
生于豪门李家，却不是家中最受宠的嫡系。
有不俗的修行天赋，但在家族中却谈不上惊才绝艳，别说和周锐那等兵王级的高手相提并论，其实比起滕远征的儿子滕正都有所不如——何况滕正能享受什么样的资源？他一个豪门旁系又配吃什么资源？
八面玲珑，长袖善舞……但这在豪门子弟中，却也算不得什么突出的长处，和那些真正将社交当作生命的高手比，他又着实欠缺几分灵气。
总之，什么都好，但什么都不够好。对于很多豪门子弟而言，这种不够好的境遇，往往会让人变得愤世嫉俗，又好高骛远。但李雄却非常懂得务实他在没成年的时候就已经确信了自己这一生不可能有什么惊天动地的成就，所以从来也没有向惊天动地的放向努力过，积极向上，小富即安，这就是李雄一贯的信条。
然后，小富即安变成了小步快跑，他用几十年的时间一步步走到了校骑将军的位置上。即便在八大豪门中，这份成就也称得上显赫。此外，修为也已在金丹巅峰期维持多年，至于晋级元婴，以他的资历实力，争取一下也不是难事，只是他不乐意去和人争罢了——若是囚月湖的试验能大获成功，不需要他去争取，月央七楼自然会将结婴名额分配给他。
一定要说有什么遗憾也就是感情生活了。
或许是当年在荒原的生死一瞬，给了年纪轻轻的李雄以过于强烈的刺激。导致崇尚小步快走，小富即安的他，在自己人生的黄金时段里，一直都将自己牢牢约束在一个狭小的空间里，完全不再考虑成家立业。
而他长袖善舞、能言善辩的本事，又被拿来忽悠家族长辈，以至于真就被纵容单身几十年。一直到他终于称得上功成名就的时候，成家与否反而不关键了——他几个同族兄弟都当上爷爷了！
然而就在李雄以为自己大概要单身到死的时候，他在囚月湖遇到了婉儿。
于是枯木逢春，冰川融解。
很多人都说，不相信爱情是因为没有遇到对的人，李雄一向将其当作年轻人自我欺骗的童话故事，类似于某富裕地区的男子娶妻，必奉上
但是，自欺欺人的童话，却真的降临到了他头上。
说不清理由，只是见到的那一刻，他的心脏就失去了往日的节奏。
成婚时，夫妻二人去作认知检测，但其实那时候的他，比婉儿更忐忑于自己的结果！
婚后，他体会到了前所未有的幸福，仿佛人生的前七十年的漫长上坡路，都只是荒唐一梦，自金风玉露相逢，他才真正开启了自己的人生。
但现在，梦境与现实开始倒转，那颗陡然青春而幸福的心脏，仿佛被磨盘碾磨，令人痛不欲生。
躺在地上，李雄虽然仍不能睁眼，浑身乏力，却已经逐渐回复了思考能力。
婉儿在他身上的禁制，力度终归是弱了些。他虽然修为只有金丹，却终归是月央的将军，板上钉钉的未来元婴，对精神控制类的术法，有极强的抗性……所以他不单没有忘掉之前婉儿的话，甚至还能提前苏醒，伴随耳边的嗡鸣逐渐淡去，他开始隐隐听到现下发生的对话。
“所以李夫人你打算怎么处理这段感情？等他醒过来，总不可能当作什么都没发生过吧？”
王洛只用一句话，就让李雄的心跳有失控之兆。
是了，比起什么囚月湖的秘密，太清圣女的传承……李雄真正关心的还是自己的婚姻。
另一边，婉儿，或者说易茗，却陷入了漫长的沉默。
显然这个问题的答案，她也没有想好。王洛于是以过来人的身份，建议道：“要离的话，等有了孩子再离会比较划算，不单能多分家产，还能让他每月支付大量赡养费。”
李雄当时就有目眦尽裂，与王洛同归于尽的冲动！
可惜他动弹不得。
另一边，婉儿却终于有了反应，叹息道：“王山主就不要说笑了，我若是真想弃他而去，在当年神智稳固找回记忆的时候，就该离开了，那时我们甚至还没成婚。”
“所以其实你是想要维持婚姻的，只是担心他有顾虑？”
婉儿又陷入沉默，却显然是默认。
王洛点头道：“夫人的想法的确合理，李将军再怎么沉醉于爱情，毕竟是月央的将军，公私分明是应尽的义务……所以我建议夫人你还是要有危机意识，不能把一切都留给爱情。”
“……”婉儿沉默许久，低声问道，“那要如何做？”
王洛于是以过来人的身份建议道：“常言道距离产生美，夫人或许可以考虑暂时和他拉开距离。”
“拉开距离？”
“嗯，比如以不影响他事业前途为由，主动提出离婚。”
“！？”
别说婉儿惊诧莫名，李雄更是在地上疯狂挣扎元神，恨不得以自爆为代价，把王洛一起带走！
王洛却基于专业视角，认真解释道：“离婚前分别的那一夜，夫人应与他深入缠绵，并想办法趁机怀上他的孩子，之后也不要去分他的家产或者索要他的赡养费，只是时不时将孩子的成长影像发给他。再之后，过上三五年，用旁敲侧击的方式，让他得知你最近的生活情况很糟糕，之后就可以看他表现了。”
“……”
王洛见对方沉默不语，便补充解释道：“夫人你大概平日不怎么看太虚蜃景或者连载小说。但其实看过就知道，这世上最容易得到完美恋情的人群中，离婚有孩子的落魄中年从来都位列前茅。而只有历经艰苦奋斗得来的爱情，才更加值得珍惜。夫人你之前和他因为偶遇就相爱，而后一路走到成婚，可能流程上还是太简单了一些，不利于感情生活的稳固。”
“是，是这样吗？”
“显而易见是的，刚刚夫人你要他保密，他却以自己是月央将军为由，丝毫不顾夫妻情面，这就是调教驯化还不够深入。我猜你们成亲的时候，他也没出彩礼吧。”
“什，什么彩礼？”
王洛感叹不已：“那他的房子有加名吗？”
“什么加名？”
“唉，这就难怪李雄将军刚才心生邪念了呀。”
王洛痛心疾首。

第352章 不想给可以不给
如果说王洛此时是痛心疾首，那么李雄无疑已是痛不欲生。
身为一个男人，亲耳听着一个年轻小伙，积极劝导自己挚爱的发妻提起离婚……他却躺在地上一动不能动，这种夫前犯的屈辱，简直无以复加。
但另一边，或许是天性中的温吞使然，即便在万般情急之下，李雄依然保留了相当的理性，甚至怒火中烧的时候，脑海中还有个声音在冷冷地自嘲。
人家说得有错吗？婉儿将自身最大的秘密揭示给你，只希望你能为她保密，而你的反应是什么？我是月央的将军？
你既然摆出公事公办，不念私情的态度，还凭什么怪人家不念夫妻情谊呢？
何况，你真的是那般大公无私的理想主义者吗？那当初兵楼楼主的亲信们集体勾结，排斥周锐以讨好上司的时候，你这个大公无私的将军，为什么一句话都不说，就默认了结果呢？你不知道这种因私废公的人事任免，有多伤军中士气吗？你不知道这种少数人的乱作，最终会导致整个月央三百万军人集体被大律法慢性反噬吗？
你都知道，但你却轻而易举的置身事外，你说服自己：校骑将军在兵楼楼主面前人微言轻，家族也不希望此时交恶滕家，所以有些话就算说了也是白说，平白惹得一身腥臊。倒不如保全有用之身以后慢慢找补。
你还说服自己：如今崭新的人生刚刚步入正轨，和娇妻情意正浓，事业也有望再上一个新台阶，何必在此时节外生枝？自己这一生小步快跑虽然节奏温吞缓慢了些，但是大体事事顺遂，唯一一次风险就是他参与了一次定荒部队节外生枝的荒原追击，所以自己对于一切的节外生枝，都一向避讳。
所以，你先前明明是为了个人生活，毅然决然将家国大业和正直理念放到了一旁，如今又再装什么楷模呢？
你不过是得知了婉儿的身份，下意识地怕了，退了，用将军的身份给自己竖起了一块盾牌，缩在后面。
但是，海誓山盟之时你明明说过不在乎她的过去。
所以，到底是哪一边背信弃义在先呢？
有时候，李雄也会痛恨自己的理性，以至于明明蒙受屈辱，却逐渐连最基本的怒火都无法维持。
但同时，也多亏了这份理性，让他很快就冷静下来，做出了自己的决断。
而就在此时，却听王洛忽然笑了起来。
“李将军，既然有了决断，那就起来说话吧，别在地上躺着了。”
李雄闻言，却是连惊讶的力气都没有，仿佛自己的心思被人猜中，是理所当然的事——也的确是理所当然，心中有决断时，无论是气血运行，还是真元波动，其实多少都会有变化。只看周围的人有没有用心去捕捉变化了。
而显然，王洛一边在旁积极劝离，一边却是在认真观察李雄的反应，期间但凡他真的心术不正……
李雄此时也只能感慨一句，祝望人的心是真特么黑。
之后，他慢慢睁开眼，不意外地发现自己身上的禁制已经早就被人在无声息间撤去了。
于是他站起身来，心情复杂地看向婉儿，发现对方也在看着他，目光清澈，却暗含忐忑。
这一刻，他面对的并不是什么一百七十岁高龄的老前辈，也不是太清圣女的后裔，只是一个不愿失去丈夫的妻子。
所以李雄也没有更多的犹豫，冲妻子笑了笑，就一巴掌拍在自己脑门上，下手颇重，直接就是一个人事不省。
没有什么比这样的表态更有力了。
婉儿有些心痛地看着他，上前半步，却被王洛拦了下来。
“让他躺在地上吧，这样他醒过来的时候，会更有殉道者的满足感，对夫人你的情感愧疚也能少几分，这样情感平衡后，才有利于日后生活稳定。”婉儿似懂非懂地点点头，而后忍不住问道：“王山主，若我所知不错，你其实才二十出头这些夫妻生活的道理，你都是从哪里学来的？”
“云来的。”王洛挺胸抬头，颇为骄傲。
“？”婉儿更是糊涂，但也知道此事并非关键，关键的是她的爱人已经做出了决定，那么。
那么她就没有后顾之忧了。
“王山主，感谢你的帮助……”
“谢就不必了。”王洛摆摆手，“没我在这里横生枝节，说不定你们夫妻俩能恩爱百年。”
婉儿摇摇头：“隐患总是存在的，拖得越久，真相揭晓时的伤害也就越深，只是我这几年一直也都没有勇气向他挑明……”
王洛闻言也是啧啧称奇：“想不到你一把年纪，对待感情还挺清纯的。”
婉儿不由低下头，花了点时间才坦然笑道：“毕竟是初恋嘛。”
“……”
这次轮到王洛瞠目结舌，他用了好一会儿才消化了这个信息。
一百七十岁的老前辈，曾外孙女都已经活蹦乱跳了，竟连个恋爱都没谈过？！
那你这家族又是怎么延续的！？冷酷无情的繁殖配种人偶吗？
而想到此处，王洛忽然又想起一事：先前听易清谈及家人的时候，只提起过妈妈，姥姥，祖姥姥……却是一个男丁都没有过！
所以说……
“易家是有丝分裂不成？！”
易茗闻言不由笑了：“虽然我听不懂什么是有丝分裂，但王山主你猜得方向应该是没错了，易家的家族繁衍，的确是比较特殊的。”
“愿闻其详。”
易茗说道：“这却涉及到从圣女那一代传承至今的秘密了，这个秘密我对李雄也不会说，至于王山主你……”
顿了顿，易茗的目光逐渐深邃起来。
“事实上，在先祖圣女，曾为后世历代易家家主安排了一个任务：若是日后见到一个以王洛为名，身怀古修士传承的人，那么就将这个东西交给他。”
说着，易茗右手一翻，一枚月华凝结的明月简就摊开在手心上。其中光华流转，显然蕴含着非常多的信息。
但不待王洛伸手去取，就见易茗又将左手翻开。
“但是，同样传承下来的，还有一位家族恩人的嘱托。她说，若是日后见到一个以王洛为名，身怀古修士传承的人，那么就将此物交给他。”
只见易茗左手掌心处，有一枚同样由月华凝结的明月简，光泽却呈血色，而不待王洛细看，那血色的明月简，就忽然像活了一般，猛地撞向旁边，将易茗右手上的明月简撞的粉碎！

第353章 我知道你的意思
这突如其来的变故，别说王洛目瞪口呆，就连易茗也是始料未及，一直到右手掌心里的月光碎片逐渐流淌消散，她才有些徒劳地凝聚真元，试图将散落的月华捡拾起来，却为时晚矣。
在易家传承上千年的宝贵遗物，就这样碎得不明不白。
“王山主……”
带着惊异与惭愧，易茗试图解释这绝非她本意。
“没事，我知道。”王洛却摇摇头，“那个留下红色明月简的易家恩人，是我师姐吧？”
“……对，虽然家族中一直没有明确的记录，但所有人都猜测是鹿芷瑶尊主。只是，我真的不明白她为什么要做这种事。若是她不想你看到先祖圣女留下的信息，那先祖应该根本不会留下信息才对啊。”
王洛想了下，问：“刚刚的红色留言，是师姐在什么时候留下的？”
“这就不是很清楚了，关于鹿芷瑶的事，家族记录中有很多语焉不详的地方，但是很长一段时间里，她和先祖圣女几乎朝夕相处，所以两人的留言应该来自同一个时代吧……”易茗说到一半，方才醒悟，“你是觉得两人留言分前后，此事是鹿芷瑶事后反悔了？”
“对，她做事反悔，也不稀罕了，就连她最得意的作品，也会在连载时屡屡修改大纲，莫名追加设定，突出一个任性妄为。所以，或许是圣女留下明月简后若干年，我师姐忽然反悔，跑来找她的后人追加了刚刚的内容……”王洛说着，无奈地耸了耸肩，“总之，看来我是和圣女的秘密无缘了。”
说话间，王洛也不由长叹一声，深感心累。
从踏足月央之后，就是一个意外接着一个意外，最开始只是为茸城托换根除隐患，于是以仙盟的名义开启月央拔荒。但随着调查深入，事情很快就发展成要他亲历亲为，给月央人填补定荒结界上的漏洞，再后来又赫然发现这个漏洞竟和太清圣女，以及师姐的过去相关。
再再后来，眼看真相已经近在眼前，却被师姐亲手将这条道路堵死。
鹿芷瑶，你特么到底想干什么？你之前都在这里做了些什么！？
这一刻，王洛是真的很想立刻飞回金鹿厅，去建木之巅，在那棵黄金树下将鹿芷瑶所珍视的所有连载故事中，都加入一个男主惨遭阉割，从此与肉戏绝缘的结尾，以回报她刚刚的所作所为。
“王山主，你……没事吧？”易茗不由关切。
“没事，只是深刻领悟了当年师父满山追讨师姐时候的心境。”王洛笑了笑，却显而易见的毫无笑意，“总之，今日的故事看来只能到此为止了……抱歉多有打扰，咱们后会有期吧。”
说完，王洛就转身离开了包厢。
易茗张了张嘴，明显欲言又止，只是看了眼仍旧昏倒在地的丈夫，却最终只是叹息一声，没有强行挽留。
——
晚宴的后半段，王洛已经记不清具体的经过了，但是大体就是一群喝高了的大头兵，轮番跑来向他敬酒，王洛也是来者不拒，将每一个出现在眼前的人都喝倒在酒桌下，才施施然起身离场，背影宛如无敌的战神。
然而离开会场，在囚月湖畔漫步时，王洛才发现，几十坛的月央烈酒，对他终归还是有些影响的。
哪怕已经依靠荒毒凝丹，体内又有了一颗一清元婴，但这种足以达到致死量的酗酒，还是让他脑海中一阵阵的云雾翻腾，走路时脚下也像是踩着肥宅肚腩，有种绵软的油腻感。不知不觉间，他已绕着湖水行走很久，来到了一片陌生的林地间。眼前是囚月湖倒映着头顶明月，宛如一面通幽的明镜，身后则是一片深邃密林，草木中有无数双飞禽走兽的眼睛在闪烁幽光，或好奇、或畏惧、或贪婪……
而后，一道金光在湖畔点亮，于是这些点缀在林间的幽光就迅速散去了。
王洛打开飞升录，也不管此时鹿悠悠有没有闲暇，只将今日见闻一股脑地发了过去，然后默默等待对方的回复。
回复来得很快。
鹿悠悠的声音直接在他脑海中响起。
“所以，你现在打算怎么做？”
王洛坦言：“没想好，所以来咨询一下你这个专业人士。”
鹿悠悠有些意外：“你居然在尊主的问题上称我为专业人士，这可是让我有些受宠若惊了……我记得以前尊主说过，突如其来的恭维，往往是甩锅的先兆，你是不是想做什么坏事，然后让我帮你背锅啊？”
王洛惊叹：“跟在师姐身边多年，你是真的悟性大增啊。没错，其实我早就有了主意，但最好是找个权威给我背书一匣，才好执行。”
“……这么说，你是不打算听尊主的劝告咯？”
王洛反问：“我知道师姐这红简的意思，显而易见是不要我继续调查下去。但是，眼看都调查到这一步，就此罢手，你甘心吗？”
“……就算我说甘心，你也肯定会曲解我的意思。”
“所以你其实也不甘心，对吧？”曲解过对方的语意之后，王洛又问道，“这边发生的事，你应该早就去建木之巅当面问过她了，有回应吗？”
“没有。”鹿悠悠也是叹息，“自从上次之后，尊主就真的再也不回应任何呼唤了，所以现在到底该怎么做，只能你来决定。”
王洛想了下，笑道：“上次在建木之巅说话的时候，她完全都没提起过她在月央做过的事，那就是默认我们在月央可以随意调查了。”
鹿悠悠反问：“就算尊主当时明确要你不要查，你会听吗？”
“我能曲解你的意思，当然也能曲解她的意思。她若当时就明令禁止我调查，那无异于明确将线索抛到我眼前，不深入调查一下，岂不是对不起她一番苦心？”
“你这家伙……”鹿悠悠也是无奈，“行，你放手去做吧，我来给你作背书，若是之后尊主真的怪罪下来，我帮你顶罪。”
“一言为定。”
于是，第二天一早，王洛就准时找到了被喝到伤势复发，卧病在床的李雄将军。

第354章 是有缘人吗
李雄见到王洛的时候，只感觉脑袋更痛了，刚刚才被人服侍着喝下的汤药，顷刻间就有沿着食道直突上脑的趋势。
“你……来做什么？”
王洛露出礼节性十足的笑容：“当然是来促进二位夫妻感情和睦……”
“不必了！”李雄当时就坐起身来，准备下逐客令，而考虑到王洛在此间的强势，想要将他放逐离场并不现实，所以不如放逐自己。
“将军稍安勿躁，这次是真心的。”王洛说着，还向李雄拱了下手，“昨晚出言孟浪这里先给将军你赔个不是，然后这是赔礼，还请笑纳。”
说着，王洛将几册临时画好的画册放到了病床的床头。
李雄有些好奇，翻开一页，霎时间因为宿醉而苍白的脸就胀的通红。
有些东西即便是对于已婚的人来说，也是过于超前了！
相较而言，他新婚前夜，手下那群兔崽子们争先恐后地递送上来的教学书籍，都纯洁地像是白纸一样！
“你！？”
王洛解释道：“请以学术的眼光来看待那些画作，熟练掌握其中技巧绝对有利于夫妻生活和谐。”
“你画这些的时候是用学术眼光画的吗！？”
王洛坦然：“还真是。”
“……”李雄有些难以置信，却也不想再继续纠缠这个问题，只是一方面悄然将几本画册都收入床头柜中，一边问道，“王山主，你又有什么打算？”
王洛说道：“你也猜得到吧，囚月湖的秘密，我总要看一下的。”
“可以。”李雄坦率回应，“刚刚我已经请示过补天君，他说……就当破个例，让祝望人见识一下一级禁区的秘密，不过当然是要保证只看不说。”
“自然。”
接下来，李雄话锋却是一转：“但你真正想看的，并不是我们密卫营的练兵之道吧？所以剩下的事，你去问婉儿吧，她同意了，我也没意见。”
李雄的配合，让王洛大为赞赏，于是投桃报李之下，王洛决定将另一个秘密告诉他。
“说来，关于……”
然而王洛连婉儿的名字都没点出来，就见李雄伸手制止了他。
“不必了，我不介意，虽然我不知道你想说什么，但无论是什么，我都不介意，也不想知道。”
王洛愣了一下，由衷赞叹道：“好！将军你这个态度着实难得，难怪会让人家倾心。在此，我认真祝二位百年好合。”
带着一声由衷的赞叹，王洛最后放下了一篮水果，告别了病床上的李雄。
——
之后，王洛很快离开了临时建立的军医院，来到一处僻静无人的地方，掀起灵符，将他与李雄的对话结果，告知了苦等半夜的易清。
“恭喜你，你的祖姥姥的婚姻应该是保住了。”
“……”灵符彼端，传来很漫长的沉默，之后易清才说道：“所以，他知道了吗？关于祖姥姥的事？”
“我没说，但我想应该也不必说了。”
“你没说？！那他岂不是被蒙在鼓里？祖姥姥她……”
王洛说道：“心甘情愿被蒙在鼓里，才是婚姻的长久之道，难得糊涂是需要勇气的，你应该庆幸自己有个勇敢的祖姥爷。”
“我真的庆幸不起来！”
——
而在结束了与易清的对话后，王洛不出意外的发现，那位颇具传奇意味的易家祖姥姥，已经悄然出现在自己身前不远处了。
“所以，王山主，你经过一夜的深思熟虑后，到底还是决定要追查下去，即便尊主并不希望如此？”
王洛认真地答复道：“如果她真的不希望我知道什么，最好从一开始就别把我从定灵殿里叫起来。”
易茗又问：“但是，先祖圣女的留言已经被破坏了，你又能查到什么呢？”
王洛笑了笑：“如果真的什么都查不到，为什么昨天我临走时，你本来打算叫住我说些什么呢？”
易茗一惊，没想到当时自己欲言又止的些微神色变化，居然就被王洛捕捉到了。
“王山主，你就因为我当时的一个下意识反应，就断定我还藏了东西，是不是有些过于武断了？”
“是有些武断，但你就说猜没猜对吧。”
易茗不由苦笑，而苦笑之后，她就为王洛讲了一个简单的故事。
“一百年前，白钥城自南向北挺进荒原的时候，曾途径囚月湖，将这片当时的边荒之地撞得面目全非，我们家族用以庇护家园的山水阵也被撞塌了一角，而山水阵关乎湖中禁物。所以我作为家族之主，不得不尝试走出家园，寻找材料修复阵法。然而，这里就存在一个矛盾了：家族一些宝贵遗产被要求后世家主必须随身携带看护。但若是我离开家园，深入陌生的月央国，就实在没办法保证随身物品的安全。所以临行前，我在家园的最深处，给一些宝物做了一次备份。”
王洛眼前一亮：“备份？！所以说你果然还有！？”
易茗摇摇头：“有，但是不在身上。理论上，类似明月简这样的遗产，只能同时存在一份，备份手段是为了防止信息在漫长的传承过程中不慎遗失，但同时，机密的信息也要确保不会随备份而扩散。所以备份之后的明月简，只能存放在家园的最深处，同时，在原本存在的情况下，备份无法被取出。所以……”
“所以想要看圣女留下的信息，就只能去你家拜访了。”
易茗闻言又是一怔：“不，我是想说，需要我回家将备份取来给你……但是，让你这么一说，我也有些好奇了，理论上绝不会被外人闯入的家园，会不会对你敞开大门呢？若是没有缘分的人，应该连我家的入口都看不到。”
顿了顿，易茗有些感慨地补充道：“易家在囚月湖栖息了千年，周围从来不乏前来定居的邻居，但这千年来，也几乎从没有人发现过我们的存在。比较接近的一次是曾经有一群制作太虚蜃景的年轻人，莫名发现了囚月湖附近的特殊地利，总是在这里调查个没完，但他们终归还是一无所获。后来密卫营也跑来扎营，但五年过去，也只有一人隐约看到了我家家门的轮廓。”
“李雄？”
易茗不由浮起笑容：“对，我当时神智迷离，记忆蒙蔽，却也只是在家门口散步，结果……居然就撞到了一个外人，之后又一路走到现在，谁能说这不是缘分呢？”

第355章 少见多怪
王洛与易家有缘吗？
这个问题是显而易见的能让圣女本人为其留下明月简的人，怎么会和她的家族无缘呢？
当天晚上王洛就在易茗本人的带领下，来到了一座湖畔村庄中。
村庄已是废弃多年，低矮的建筑上藤蔓丛生，还有一些干脆已经因年久失修而坍塌成废墟模样。从残留的痕迹来看，这里曾经一度繁华，倒是和囚月湖这偏僻的位置有些不相符。
“之前我说过的，那群喜欢制作太虚蜃景的小家伙们，曾经就是住在这里。”
很快，易茗就给出了答案，
行走在村庄正中的主路上，她的声音不乏感慨。
“他们来到这里，是机缘巧合，一群年轻的小家伙四下外出取景的时候，偶然发现了囚月湖。其实这里的景色并没有什么特别的地方，但偏偏他们就觉得此处风景独好，将整个剧组的人都拉了过来。然后直接就在我家门前扎了营。”
王洛不由好奇：“家门口？这么巧？那可是缘分啊。”
“巧合是有的，缘分却差了不少。”易茗摇摇头，似是惋惜，似是感怀，“巧合之处在于：那些小家伙，明明没发现此地的地利有异，却一眼就看中了此地并不出奇的景色。又偏偏选择了定荒之战的英雄史诗为题材，而后在制作过程中，自然而然地发现同样的术法特效，在囚月湖附近用来，效果就是要更好些。饰演古修士传承的演员，表现就是比别家更真实些……所以很快他们就将工坊总部搬来此处，而随着他们后来商业走红，工坊规模也不断扩张，最终干脆就在我家门前形成了一个规模不小的村庄。”
顿了顿，易茗又说：“鼎盛时侯，整个蜃景工坊上上下下有数百人之多，时常来配合拍摄制作的外包团队上千人，再算上偶尔来客串的群众演员和帮工之类，数十年间，出入此地的人数以万计，却没有一人发现我家的家门……这就是缘分不足了。”
故事讲到一半，王洛忽然停下脚步，伸手指向一侧，那里有几栋宿舍模样的小楼，倚着一座山崖而立。王洛手指的正是小楼之间的一块空处。
表面看，那只是一块平平无奇的岩壁，上面还有一些艺术人士自我表达用的涂鸦。但在王洛眼中，岩壁和涂鸦都只是一层半透明的幻象，幻象后面是一个深邃的洞窟，其中弥漫出一股令人倍感熟悉乃至亲切的气息，仿佛赤裸裸地将缘分二字摆在眼前。
“夫人，你说的家门，是指那个山洞吗？”
易茗闻言，不由点了点头，“王山主果然是缘分过人，先前的近百年间，途径此处的怕是有数十万人，却没有任何一人看到那里有个洞口。”
王洛好奇地追问了一句：“若是有人看出来了，你们会灭口吗？”
易茗连忙摇头：“怎么可能？只是简单地让对方忘记此事就好，先祖有传下一道术法，专门应对这样的情形，千年来用过的次数不多，但每一次的成效都很好。”
王洛补充道：“直到李雄？”
“……对，直到我遇到他。”
说话间两人已经来到洞窟前，易茗扬起手，将遮蔽在洞口外的幻术去除，宛如拥慧迎宾。而没了幻术遮挡，洞窟内流淌出的灵气也就越发鲜明。
霎时间，王洛体内那颗血色的金丹就猛地一跳，仿佛嗅到了肉味的猎犬。
并非荒毒，也不是特别浓郁，其中却蕴含着一丝令王洛不由“垂涎”的味道。
王洛心中一惊，却见身旁易茗一脸坦然，轻笑道：“王山主，在这里停下来，也不失为明智之举。”
“什么样的寸止仙人能在这里停下来？夫人这激将法就大可不必了。”王洛叹了口气，率先迈步走进山洞。
脚步踏入的刹那，就感到天地翻覆，俨然已被传送到了一个全然陌生的所在。
眼前是一条蜿蜒的洞窟隧道，但明显经过了良好的人工修饰。脚下的石板平整而洁净，岩壁两旁整齐地点燃着烛灯，灯光虽摇曳昏暗，却显示出可以历经万年而不熄的韧性。
更重要的是，迎面而来的灵风，仿佛猛烈的补剂，顷刻间就牵动了内府金丹，伴随红丹转动，他体内的真元也似沸腾一般高速流转起来。不是荒毒，却更胜荒毒。
王洛驻足片刻，忽然意识到，这是家的味道。
而他的家是哪里？
正想着，身后传来易茗淡然的声音。
“王山主是不是感觉到熟悉的味道了？没错，从这里开始，咱们呼吸到的空气，就是流淌自天劫之前的，旧仙历时代的空气了。”
王洛缓缓点了点头，却依然难掩心中的震惊。
旧仙历时代的空气！？
这世上，怎么还会有旧仙历时代的空气存在？天道化荒后，无论是天之左右，环境都已迥异于过去，那些不曾被污染的，纯粹的旧时代遗物，基本都要摆去博物馆中陈列了！更遑论是空气这样的“活物”了！
“这里面的奥妙，还请山主亲眼见证吧……”
然而易茗的话音未落，隧道两旁的烛灯就忽然光芒摇曳，仿佛是被惊动的小兽。而隧道前方，则传来几个惊讶的声音。
“咦，有人闯进家门了？！”
“真的假的啊不是说门前祖传的幻术阵能挡百万大军吗？咱们不会是被千万大军包围了吧？”
“那怎么办啊？千万大军肯定打不过的呀，要不要启动祖传的自毁装置，和他们同归于尽啊？”
“咱家还有祖传的自毁装置？我怎么从不知道呢？”
“没有吗？我以为祖上什么都传过呢！”
这几个声音活泼、跳脱，透着青春无限，且听来竟都和易茗有八九分的相似！一时间乍听下来，还以为是易茗在表演一人多角的话剧节目！
而回过头时，正好看到易茗的苦笑。
“……孩子顽劣，让王山主见笑了。”
“所以……”
没等王洛的所以说完，隧道中，已经有三个好奇的身影，迫不及待地跑了过来。
果不其然，全都是和易茗身姿样貌相仿的年轻姐妹花，就连服饰也都大同小异。见到王洛和易茗时，这三个姑娘眨了眨眼，便大呼小叫起来。
“娘亲（姥姥）回来了！”
“还带了个男人！”
“大家快来看男人啊！”

第356章 造人
狭小的洞窟隧道里三个姑娘存在感直接拉满，每一个都青春貌美，看上去和易茗有八九分的相似——自然也就和易清相似。其中一个更近乎是易清的翻版！看起来就一幅近亲繁殖的热烈氛围。
这些姑娘们——虽然有人的实际年龄几乎和易茗相仿，已经一百五十开外但至少看起来还是姑娘——普遍活泼好动，见到王洛就像是看到珍稀动物一样，绕着圈的观察，更有大胆地直接伸手要摸。
好在王洛身旁跟了个颇具威严的祖姥姥易茗，总是能恰到好处地拍掉那些不规矩的手。
吵闹片刻，易茗终于忍不住释放出族长的威严，她从衣袋里摸出一对耳坠，挂在耳朵上，而后一道无形的波纹就此扩散开来，将吵闹的家人吹的东倒西歪，一阵凄厉的尖叫。
王洛认得分明，那正是太清门的圣物，之前居然一直就在易茗身上带着！
此物相传是昔日天庭所赐，具有无上玄妙神通，哪怕放到灵山宝库也可位列一品，只是如今看来却是神通流失了绝大部分，只具有简单的镇压效果了。
当然，这个简单只相较于耳坠的原始形态来说，拿到现在，镇压三个活泼好动，最年长也才一百五十岁幼龄的小姑娘，却是绰绰有余了。
姑娘们一边打滚，一边惨叫。
“娘亲又发病了，大家快跑啊！”
“后面的别来了，不让看了！”
易茗无奈叹息，再次重复了一遍那句话：“孩子顽劣，让王山主见笑了。”
王洛一时间却有些笑不出。
顽劣是真顽劣，但这些顽劣的孩子……也着实神奇。
初看时，王洛只惊讶于这易家人的相貌身材竟能如此相似，但细看下来，相似的又何止是相貌？
这三人修的明显是同一种功法，修为进境虽有差异，但也基本是随年龄而增减，乍一看去，这三个顽劣孩子，简直就像是同一个修行人，在不同年龄段的切片，被并排摆放出来。
简而言之，相似度有些过高了！
反而她们穿着的衣服，佩戴的首饰，相对而言区分度还更好一些！
“这些孩子……”
没等王洛问完，易茗便说道：“答案就在前面了，还请山主亲眼见证吧。”
“也好。”
说话间，易茗已经当先带路，像是熟练的牧羊犬一般，靠着那枚熟悉的耳坠，驱赶依然好奇心不死的顽劣孩童。
所幸洞窟隧道并不长，行不数步，绕过一个拐弯，眼前景色就豁然开朗。
和煦的日光迎面照来，阳光中的暖意顷刻间就在身上流淌，一阵清风混杂着花草的芬芳在鼻端萦绕着。而就在这惬意的氛围中，一座巍峨的殿堂就呈现在视野正中。
殿堂有金顶赤柱，矗立在一片秀美的青山绿水间，亿万片金瓦将半个天空都染上了金色，仿佛一层穹盖似的金云，与烈日争辉。其高大的身姿，更压过了四周的群山，仿佛是守卫天庭的金红巨人。哪怕相隔尚且遥远王洛也能清晰感受到那座殿堂带来的强大压迫感。
一种似曾相识的压迫感。
恍惚间，王洛脑海中涌现起无数杂乱的画面，而这些画面被冥冥无形的线索串联着，引导他道出了那金红殿堂的来历。
“太清殿？”
太清门的根基，大半个宗门的师长弟子们日常生活、修行所在。可以说，太清殿几乎就代表了太清门。
易茗笑着点点头：“王山主不愧是古修士出身，一眼就看出来了。换作现代人，多半是认不出的。仙盟教科书上的太清门的图示，基本都是错的。”
王洛并不在乎现代教科书的对错，只问道：“太清殿居然还在？不是相传已经在天劫中被摧毁了吗？不，这个殿堂，我记得……”说到此处，王洛已经紧皱眉头，尝试从脑海中的记忆碎片中，寻找到真相。
易茗一时间也不出声，默默等待王洛自己报出答案。
然而两人的一时沉默，却让不远处一个顽劣的孩子耐不住性子了。
“太清殿就是先祖圣女的法相嘛！圣女在，太清殿就在！”
话音刚落，易茗已经一巴掌拍在她脑后，将这个芳龄一百五的小姑娘打的眼泪汪汪。
“就你话多！”
另一边，王洛却仿佛是被一语点醒，抬起头，低声道：“圣女在，太清殿就在。反过来说，太清殿在，圣女就在……她还活着？”
易茗闻言，面色微微沉了下来，并没有立即作答。
另一边，王洛眺望着远处的殿堂，也逐渐发现了反常的地方。
记忆中的太清殿，既有正道魁首的宝相庄严，也不乏热闹喧嚣。太清门鼎盛之时，宗门的在编修士超过两千，而不入籍却有资格暂住在太清殿中的“临时工”，多时更是超过万人。
但眼前的太清殿，虽庄严和巍峨依旧，却再无复昔日喧嚣，金红的仙光中，不掺杂丝毫的人气。反而是几栋建在太清殿前的木质小屋，炊烟袅袅的，更有生活的气息。
“你们平时不住在太清殿里？”
不待易茗回答，一个八十岁幼龄的小姑娘就抢着答道：“这里一共就这么几口子人，住进去跟鬼屋似的。而且殿里到处都是不让去的禁区，稍不留神就会激发禁制，麻烦得很，所以还不如在外面自己搭房子呢。”
这热心的抢答，又换了祖姥姥的亲切巴掌。
而易茗在教训了自家孩子后，才说道：“她说得也没错，早年间，我们这些圣女后裔还喜欢聚在殿里，但如今即便是仙道功课的修行，或者炼丹制器，我们也都安排在殿外进行了。这巍峨堂皇的太清殿，更多只是个装饰背景，不再具有实际意义了。”
话音未落，唯一没挨过巴掌，也是最年轻的一个姑娘就忍不住说道：“但造孩子还是要在太清殿里造的！”
下一刻，不待易茗动手，刚刚被扇过的八十岁小幼齿就一巴掌抽了过去。
“你这不肖女就你话多！”
“我……”
被扇的姑娘泪眼婆娑，却不敢反抗，因为这几个人的修为和年龄完全呈正比，她根本反抗不了自己的娘亲。
片刻后，她才咬牙跺脚，万分抱憾道：“易清那丫头要是没离家出走该多好！”
这种母慈女孝的发言，让易茗大摇起头。
好在王洛此时的关注焦点，也不在这家庭伦理剧上。
他只有一个问题。
“你们，是被造出来的？”

第357章 池中物
王洛的问题，并没有得到直接的答复。
易茗只是带着他，一路走到太清殿内，显然答案就在那里。
沿途，王洛又看到了几名圣女后裔，她们身材样貌与易茗——易清这一脉略有不同，性格方面更是大相径庭，见到族长回归，还带着男人，却没有什么好奇，只是礼貌地向来人点头致意，便又忙碌起自己的事了。
但总的来说，此地的确是人丁凋零，殿外的几间木屋，看来最多容纳十余人。殿内更是毫无生气，这太清殿自带的阵法神通，令大殿里里外外纤尘不染，仿佛是即将接受领导视察的学生宿舍，表面光鲜，就是住不得人。
且随着逐步深入太清殿，王洛越发感受到此地有种令人颇为不快的阴冷气息，仿佛在刻意排斥着一切生灵的靠近。
但另一方面，殿内灵气充盈，只是简单在其中行走了一会儿，王洛就感到内府的金丹和元婴都开始活跃起来。
此地灵气，并不会比如今仙盟治下的大城市更为雄浑充沛，却胜在质地不同。以食物比喻的话，茸城市区的灵气就仿佛是量大管饱的工地盒饭，而书院的灵气则是常客盈门的街边小炒。至于这太清殿内的灵气，保底也是石街向善路上老洪亲手炸的虾枣了。
量可能是相差仿佛的，幸福感却是天差地别的。对于无心在仙道深造的人来说，可能管饱就行，反正天资在保底线上的人照着成熟套路修行个十几年，怎么也能凝丹了。但是像王洛这种自记事起就志在飞升的人，就必须要认真在意一点了。
吃盒饭不是不能飞升，但肯定没有炸虾枣来得妥当，何况此时王洛只是行走在太清殿的长廊步道，并没有深入到真正的洞天福地，那里当有人间至味。
旧仙历时代，太清门作为地位仅次于灵山，规模却胜出百倍的庞然大物，宗门内各类资源的储备较之灵山是绝不会逊色的，修行福地更是只多不少。
然而，殿内灵气之充盈，以及那生灵勿近的阴气，却构成了极其鲜明的反差。太清门又不是魔道三宗如幽冥道，何来这种刺骨的阴气？
易茗同样没有直接回答这个问题，只是将王洛带到一层的侧殿。
殿内有一个椭圆形的池塘，池内碧水幽幽，有着无尽的深邃，仿佛直抵孽土。
而在踏入侧殿的那一刻，王洛就再次感到脑海中一阵碎片闪烁，仿佛是灵光，又仿佛是残响……
此时，易茗终于开始开口揭晓谜底：“这里，就是每一位易家人出生的地方。之前山主你问，我们是不是被造出来的，应该讲，算是吧。”
说话间，易茗上前两步，屈膝蹲在池旁，伸手在池中一捞，捞起一捧池水。那水看来清澈轻盈，落在人手中却仿佛蜂蜜一般浓稠。透过侧殿天井照来的日光，可以看到翡翠般的光泽。
而下一刻，易茗掌心里的池水忽然活了一般，涌动着凝结成一个小人形状，那小人看起来是个窈窕的姑娘，在掌中轻盈舞蹈，而后提着裙子向观众行了一礼，便哗啦一声，散成了清澈的水流，从指缝中流淌下去。
王洛若有所思：“这就是造人的过程？”
易茗摇摇头：“只是个简单的演示，真要繁衍后代，需要在池水中融入自身的血肉、真元和神念，以及由衷的愿望。”“愿望？”
“嗯，就是你希望自己的女儿是个怎样的人，活泼些，内敛些，或者离经叛道一些？虽然不可能全然如愿，但母亲的心愿还是有很大的影响。易清那孩子，就是她母亲易唯在造人时不小心走神的结果，然后她就成了家族几百年来唯二的离家出走案例了。”
“你们造人，只能造女儿吗？”
易茗笑了：“对，而且无论你如何许愿，最后从池中孕育出的孩子，总是和先祖大同小异。说到底，造人的基底物是由这个池子提供的，我们加入的只是少许点缀罢了。”
王洛走到池前，再看池水，不由心中一动：“这个池子，古来就有吗？”
易茗说道：“严格来说，太清门的往生池自古就有，太清门的每一任圣女都要经过池水洗礼，方能承载太清法相，而所谓太清法相，其实就是太清殿。圣女之所以是圣女，就在于她能将宗门的根基背负在身上，并让这太清殿活过来。因此，虽然圣女本人没有仙人的神通，对太清门而言却无异于人间谪仙，因此地位其实比门主更高。”
这却是连王洛都事先不知的新知识了，一时间也唯有感慨旧世的大门大派的神通惊人。
“但是太清门的往生池，已在天庭陨落，天道化荒时就枯竭了。山主面前的这个池子，是先祖圣女易一，在恩人的协助下重新修成的净一池，自千年之前流传至今。而其功效，也已和过去的往生池大不相同。往生池，是将太清门万年来的传承加诸在一人身上，道系于人以为仙，这是太清开宗立派时的理念。而被选中，以身系仙道之人，只要沐浴池中，就能在身上刻下无数层的太清烙印，每一层烙印都记录着太清门的历史。然而在天劫之后，世上已不存在太清门，于是世上最接近太清门这一概念的，就唯有圣女易一本人。同时，九州大地上更不可能再找到能承载得住往生沐浴的新任圣女，所以唯一的办法，就是将圣女视为太清本身，代代传承下来。”
王洛听到此处，缓缓点头，以示理解。
简单来说，就是大乘太清没了，只剩下小乘太清了，而这个净一池，就是小乘太清用以繁衍生息的地方。
易茗轻笑道：“山主理解的好快，虽然不完全准确，但大体意思是没错的。”
那么问题就来了：有必要吗？
天劫之后，道统断绝的门派多了，就连灵山都被鹿芷瑶本人给率众封了山，太清门何德何能，非要以这种极端的形势延续其道统呢？
虽然尚不了解此地的详情，但只从眼前所见，以及切身感受到的此地阴冷，就不难判断出这净一池背后必有邪门。再考虑到易茗所说的恩人必是鹿芷瑶……
而就在王洛脑海中杂念纷乱的时候，易茗又开口道：“山主，你要的答案，和圣女留下的明月简备份一样，都在这太清殿的最深处中……而净一池，就是通往最深处的捷径了。”
下一刻，不待易茗多说，王洛已经迈步踏入池中。
顷刻间，天翻地覆。

第358章 从未想过的人生体验
“没错，就是这条河！人就在前面了！”
“追，追上去！”
“别让妖女跑了！”
“五德宗的，你们行不行啊，这河道你们给封死一点啊，怎么还有鱼妖在跳啊？”
“干你娘的六水寨主，水上不是你家的地盘吗？你们自己看不住，还有脸指使我们？”
“你就说封不封得住吧？贼秃废话真特么多！”
荒山野岭间，一众喧哗声，惊得四下雀鸟飞散，走兽蛰伏。
近百位服饰各异，却人均杀气满溢的修行人，散布在一条大河的两岸，向着四面八方虎视眈眈，仿佛在搜寻杀父仇人。
而就在人群不远处的一个稀疏林地间，王洛有些惊诧地站在林荫处，冷眼旁观脑海中则一片茫然。
上一次体会这种茫然还是在灵山定灵殿。
所以，这是什么地方？
上一刻，他还在太清殿内，听易家德高望重的祖姥姥讲这净一池的故事，而下一刻，不过一步之间，他连池水的温凉都没感受到，就被传送到了这个无比陌生的地方。
不单单是眼前所见风景，就连迎面吹来的河风都带着陌生的湿意，而流淌于每一寸空间的天地灵气，更是与自己所熟悉的任何一个地方都迥然而异。
这是被传送到什么天涯海角去了……
此时想来，当初太清门名震九州的九大玄功之首，好像就是这把人传来传去的神通。早在八千年前，太清门就设置了一个传送阵，可以将人从极西的静州，瞬间传送到到极东的燕岛，实用价值不高，因为两边都是荒无人烟的野地，但象征意义却大不相同。
而每次太清门主来灵山讲法，为保自家宗门的顶流逼格，主题肯定都是围绕传送展开，因为这也是太清门唯一一项在高端领域不逊色灵山的绝活了。
思绪一时飘远，就感到不远处忽然有两道凌厉的目光扫来。
“什么人！？”
一个身披兽皮的彪形大汉，一声暴喝，同时右手用力一甩，将一道风雷交加的手斧当面投来。
那大汉修为不俗，出手更是快如闪电，王洛一时恍惚，竟被那手斧迫近到眼前。而斧头上的枯风殁雷，更是杀伤力十足，让他顿时心生警觉，下意识便要反击。
然而意念虽起，身子却不听使唤，在这紧要时候一动也不能动！
下一刻，风雷之声在耳畔炸响，令王洛神识嗡鸣，但那响声随即远去，竟是和王洛擦肩而过，一路窜向身后，正中一头蛰伏于灌木中的野狐脑门，当即将其炸得尸骨无存。
“草，只是个不长眼的杂毛狐狸！？”
彪形大汉怒目圆瞪，有些不可思议，继而啐了一声，随手又召回手斧，恶狠狠地向着林子方向扫了几眼。最终还是颇有不甘地去检查其他地方了。
而树林中，王洛只感到一阵不可思议。
刚刚那大汉，是真的已经发现他了，刹那之间，两人分明已四目相对。而以对方那初入元婴的修为，根本不可能将本命法宝投歪。
那风雷斧是笔直冲着自己来的。而它虽然不算什么顶尖法宝，但明显被那大汉精心温养打磨多年，喂过不止多少生灵的血肉，能呈现枯风殁雷，那已无疑是一口杀性十足的神兵了。王洛若是不认真应对，纯凭肉身硬扛，纵是天生道体也必受重伤。
但是，就在斧头即将命中的刹那，它的轨迹莫名改变了，与那大汉凌厉如刀的目光一道改变了方向。
仿佛那大汉从来都不曾瞄准过王洛，从一开始就直奔着那头微不足道的野狐狸。而一击失手，他更是没有半点怀疑，完全弃王洛于不顾简直是睁眼瞎！
王洛不觉得是那修为不俗的大汉忽然发了癔症，而大河两岸的百多人中，修为在元婴境界的竟比比皆是！如此多的高手齐聚，一般的幻术、神控也很难不被第三人察觉。所以，刚刚自己究竟是怎么办到的？那斗转星移的神通，似乎……
思忖间，又听人群中有人大声问：“倪老大，发现什么了？”
被称为倪老大的兽皮大汉，猛力摇了摇头：“看错了，继续找你的吧。”
人群远处，隐约传来几声嘲笑，而倪老大立刻横眉瞪眼，向嘲笑他的人投去飞斧，却被七八口飞空的法宝半路拦下。
“倪老大息怒！”
“不要在此时内讧！”
随着几人凑近前来劝架倪老大才愤愤不平地罢了手。
而这一时骚乱，虽然没有造成实际伤亡，可百来人的人心浮躁却尽显无疑。
只是群乌合之众罢了……但能让这么多乌合之众齐聚，必是有什么紧要的理由。
此时，人群中又有人抱怨。
“我说，听风楼的消息到底准不准阿？只说沿此河追下去必有所获。但咱们这么多人，沿着这条白河追了这么远，眼看都要进荒原了。别说是那荒女，就连头荒兽都没看到，别是情报有误吧？”
又有个老妇人，阴恻恻地说道：“那荒女在此地游荡许久，和本地人颇打过几次交道，我在附近村子搜魂时，也确凿看到了她的脸。就算听风楼情报有错，我也更相信自己的眼睛。那荒女必定藏身附近，可不能让她跑了。”
“搜！？你这老魔头，搜魂术也能乱用的？！咱们追猎拔荒是一回事，对平民下手可就……”
“平民？什么平民会和荒女打交道？天道与荒绝不两立，与荒芜妥协的人，早就不配称作人了。像你这种自诩名门正道的，喜欢自缚手脚，是你的自由，但别管我的事，不然在我看来你也不过是个荒魔的崽子！”
眼看又是一场争执将起，王洛却无心听他们扯皮了。
这群人的短短几句话中，已经出现了几个让王洛大为震撼的关键词。
听风楼，那是月央七楼中，专司情报的赤楼的前身。直到七楼框架被搭建起来，才改名赤楼。
而改名的事，发生在一千一百多年前……如今的仙盟人，绝大部分甚至都没听过听风楼这个名字。
换句话说，自己踏入净一池，不仅仅是被转移了空间，甚至还穿越了时间？！
不，更有可能，这是一个完全沉浸的幻术，重现的是一千一百多年前发生在白河的事。
自己如今所闻所见，虽然无比真实，但本质上都只是来自某人的记忆。
因为只是看客，所以刚刚那飞斧迎面而来时，他才连动都动不得一下。
只是，若是按照这个路子推理下去，自己如今的视角，难不成是属于……？
就在此时，耳旁忽然传来一个熟悉的声音。
“圣女大人，猜猜我是谁。”
下一刻，一双好不规矩的手，直接拢上了他的……饱满的……胸脯……

第359章 只是回忆
突然在耳边响起的声音，是真的熟悉。
哪怕戳破耳膜都绝不会听错的那种熟悉。
至于这个伸手袭胸当做打招呼的手法，不敢说独此一家，但也世所罕见。
两相叠加，那就相当于正版加防伪，想出错都不可能出错的了。
所以……师姐咱们真是别来无恙阿。
感受着胸前的异样触感王洛又不由想起了过命的战友，墨麟将军黄龙。
嘲笑黄龙，理解黄龙，成为黄龙。人生必经的三部曲，来的居然这么快……
但也仅此而已了。
因为客观来说，王洛在灵山上几乎是被鹿芷瑶拉扯带大的，小时候一起在房里睡觉，一起在灵池里洗澡，还互相搓过背，期间上上下下都被拿捏过了，也没什么见不得人的羞涩。别说袭胸，袭别的位置也不算什么大问题。反正鹿芷瑶人还活着，以后等哪天她醒了，再袭回来也就是了。
然而王洛能淡然，却不代表这段回忆的主人也能淡然，几乎在胸前触感传来的瞬间，圣女就做出了反应。
顷刻间，那条蜿蜒的长河，以及河边植被稀疏的小树林就都从视野中消失了。
取而代之的是一片澄净的天空，灿烂的阳光自身后闪耀，为脚下的云团洒上金光。而透过云团的缝隙，隐约能看到无尽遥远的地面上，有一条丝线般的河流。
而与这心旷神怡的高空美景相对应的，则是身周呼啸的刮骨罡风！
转眼之间，圣女竟是直接将自己，和自己身后的鹿芷瑶传送到了罡风层中！
此处激荡于无形的高天罡风，足以在顷刻间将一名全副武装的金丹真人吹得血肉脱骨，乃至灰飞烟灭。
立足在地上的时候，一个修行人可以有千百种绝活，数不尽的花样。然而到了罡风层中，一切花哨都不复存在，弱者就连生存和喘息的资格都没有。
可惜的是，鹿芷瑶显然不是弱者，即便身处这元婴修士都难以自持的罡风层中，她的手居然仍不老实，指尖逐渐就向峰顶攀援……
“鹿芷瑶你够了！”
伴随一声羞恼的怒斥，王洛只感到眼前景色又是一变，仍是在高天云层之上，高度却至少又攀升了上千米，罡风变得更加凌厉，已经到了化神真人都可能会当场粉身碎骨的程度……至少王洛自忖无法在此地立足。
但无论是圣女，还是鹿芷瑶，却都在这一层罡风的洗礼中游刃有余。
当然，既然圣女已经明确点了名，又分明摆出了再敢往上攀登，我就与你一道升天的姿态，鹿芷瑶也不好再行骚扰，立刻抽回手，闪身到了圣女面前，向着她拱手一礼，却是规规矩矩的晚辈礼。
只是礼毕之后，声音却仍是戏谑不减。
“圣女大人不要误会，只是好久不见，关心一下你的身心健康，从专业的角度说，这是触诊的一种。”
“你！？你分明是畜诊！”
“哈哈，圣女大人还会说笑话，看来最近心情还不错。”鹿芷瑶也不介意被人当作鹿畜，反而有些开心于圣女嗔怒中流露出的一丝亲近。“只是，既然你心情不错，怎么还要留着那些真畜生活蹦乱跳，扰你的好心情呢？”鹿芷瑶说着，嘴角向下一努，显然是指那群在白河两岸搜寻荒女的乌合之众。
“哪怕力量流失了大半，你要杀光他们，也不过是一眨眼的功夫吧？”
谈及乌合之众，圣女的语气显出些微黯然：“一眨眼之后呢？这些人的亲朋好友又要齐聚过来为他们寻仇，届时更加不得安宁，还不如等他们找上几日，自行散去算了。”
鹿芷瑶却说：“杀到安宁为止不就好了？亲朋来了杀亲朋，好友来了杀好友，杀到所有人心胆俱寒，圣女之名能止小儿夜啼，自然就不会再有人找你麻烦啦。”
“……”
“那帮人口口声声说要讨伐荒女，但再往北走上几百里就是荒原，要多少荒魔异兽都有，也不见他们组队拓荒去啊。说白了不还是觉得没了太清门的圣女已经不足为惧了？对这种是非不分，却还喜欢趁人之危捏软豆包的废物，还是杀了干净。”
圣女不由叹息：“你这话，可实在不像是仙盟之首该说的。”
鹿芷瑶却很坦然：“这话才是我这仙盟之首该说的，我上个月才在茸城玉座上，当着天下人，尤其是几位‘定荒元勋’的面交代过：如今仙盟百废待兴，就连文明疆域都未能一统，最忌讳无谓的内斗。有力气就去工地搬砖少搞这种民间猎巫。如果非要顶风作案，那就死活无论——但我个人先祝他全家横死！”
圣女听的瞠目结舌：“你，你当时是这么说的？”
鹿芷瑶骄傲挺胸：“如假包换！”
“你！？你太任性了！你也知道仙盟百废待兴，人心更是纷乱，你怎么能带头搞内乱！这话让其他人听去会怎么想？”
鹿芷瑶摇摇头：“圣女大人，你这就是当年在太清门孤独修仙太久，快从易一修成波一了，一点权谋之道都不懂。如今仙盟百废待兴人心纷乱，我这带头的才更不能中庸处事，处处和稀泥。我必须给出一个正确到极端的方向，然后下面自然会有百十条大儒帮我辩经，为天下人作心理按摩。”
圣女愣了好一会儿，又叹了口气：“真是……每次都说不过你！”
“嗯，毕竟圣女大人只是大乳，不是大儒啊。”
“……”圣女再次瞠目结舌。
而这让王洛听得颇有些尖叫抓挠。
我说得过啊，让我去和姓鹿的对线啊，欺师灭祖我也是专业传承的啊。
可惜如今这一切，都只是圣女的回忆，他只是看客，别说参与其中，就连弹幕都发不出来。
所以，看着面前那神采飞扬的笑容，那张明艳绝伦的脸，王洛唯有在无限的遗憾中，逐渐感受着心中被抓挠出的血痕痛楚，以及沸腾的心头血汩汩流淌而冷却的味道。
可惜了，这一切都只是回忆。

第360章 怀璧其罪
王洛并不习惯多愁善感，心中的酸痛滋味只持续了微不足道的一瞬。
而后，他便专注于这场回忆因为其中必然蕴含着什么至关重要的东西。
而这场回忆的铺垫或许很长，但王洛宁肯这个铺垫能无限漫长下去……
与此同时，高天罡风层中鹿芷瑶和圣女易一正在轻声谈笑，视罡风若等闲。
透过这两人的对话，王洛很快就大致理清了这段回忆的背景。
如今是新仙历53年，字面意义的百废待兴之年，仙盟虽然用八方定荒大结界稳住了文明疆域，但疆域之间并没有完全连成一片，荒乱时常发生于边界内外，甚至连一些守备力度稍显薄弱的定荒城都常有被攻破的风险。后世奉为仙盟瑰宝的凝渊图，其实也撕过、补过……
这个年代，仙盟大地几乎处处烽烟，绝不太平。一个人前两天还在街上与你抱怨天气，讨论物价，这一天早上就忽然被闯入城中的荒兽一巴掌拍掉了脑袋，脑浆洒了你一裤衩……此类情形几乎每天每时每刻都在仙盟大地上发生着。
这样的乱世，对于新仙历1200年，身处繁华盛世的人来说，几乎是不可想象的炼狱。
但生于乱世的人，却早将一切都视为理所当然了——再乱，能乱过天劫降临、天道化荒的那几十年吗？街坊死就死呗，谁家里还没死过人呢？肝脑涂地了，放水冲洗一下不就行了？不然还能搬家不成？
所以，也不难想象，这乱世成长起来的人，会具备怎样的特质。说好听了是独立、尚武，说难听了就是无法无天。
而太清圣女遇到的，便是这样一群无法无天的人。
——
数天前，在当时仍算不上广袤的北域丘陵中流浪的圣女易一，途径白河上游的一个新建小村庄，恰好遇到荒兽来袭。
村子虽有持剑驻守的修行人，还有附近城市宗门分发的定荒柱，却抵挡不住众多荒兽轮番扑击，眼看就要柱碎而生灵涂炭。
圣女于是恰到好处地出手相助，将围攻的荒兽逐一传送到罡风层中吹的灰飞烟灭，以此拯救了全村人。之后，她也不多停留，几乎连背影都没给村民们看清楚，就匆匆离去。
村人们来不及感谢恩人，自是万分遗憾。但死里逃生之余，要做的事还有太多：将荒兽袭击的警讯立刻上报给周边城市、派出人手救治受伤的村人、修补濒临崩溃的定荒柱。一时间，自然顾不上去追那根本追不上的背影了。
但是，待紧急的事务处理妥当后，村人们就有余力去思考这样一个问题了。
那位救命恩人，为什么要匆匆离去呢？
是因为有急事在身，抽不出时间应酬？还是因为独来独往惯了，不耐烦和普通人打交道？
又或者是，身上有什么不可见人的秘密？尤其是当事后人们凭借村中仅存的留影水镜，重现了那位恩人出手消灭荒兽的画面时，村中有人惊讶地发现，她举手抬足间，竟隐隐流露出荒芜的味道！
当然，这个惊讶的发现究竟有几分准，一般人是无从分辨的。
新仙历53年，仙道的普及率远远及不上后世，大律法的恩惠也尚未深入仙盟。因此哪怕是筑基期的修士，都几乎称得上百里挑一了。白河上游的这个小村子，是因为建于城市宗门尚未完全覆盖之处，沾点拓荒属性，才被宗门分派了两个筑基期的年轻人随行。这两人虽然实力不算精强，却至少能持稳定荒柱，用好宗门下发的各路法宝素材，帮村人们在乱世中顺利定居。
就算遇到难以力敌的荒兽侵袭，至少也来得及给城里发回警讯，通知修为够强的人过来……给大家收尸。
而这一次，其中一人则在事后复盘中，大胆提出了自己的见解。
“那个神秘兮兮的女人，身上明显流淌着荒芜的味道……我的亲生父母都死在荒魔手下，它们的味道，我就算到死也不会忘的！若是不信，请前辈来看这水镜中的记录，也可以见分晓！”
虽然客观来说，村中水镜留下的画面模糊不清，同时更不会收录什么味道、真元波动，并不具有鉴别荒芜的能力，但是……
既然这个年轻人说得如此慷慨激昂，斩钉截铁，那么别说是在场的村人，就连事后接到警讯，前来支援的金丹真人，也不由采信了他的说法。
但是这样一来，事情就变成了，有荒女途径村庄，驱逐了众多荒兽，救下上百条人命……显而易见的说不通。
荒女怎么可能救人呢？
那么事情就只剩下一种解释了。
“……那些荒兽，必是受荒女驱遣！”提出假设的年轻人，信誓旦旦道，“我看得分明，那些荒兽本来气势汹汹而来，却在荒女现身后，突然消失的无影无踪，别说尸体，就连血都没流下一滴。所以她根本只是用障眼法将荒兽藏到别处去了而已！”
至于荒女为何要大费周折，放过眼看就能攻破的村庄，反而还特意施展障眼法，将自己伪装成村子的救命恩人，伪装之后也不图回报，直接一个事了拂衣去……
“这显然是伪装钓鱼啊。说实话，咱们这个村子，撑死了也就百来人，大部分还都是凡俗之辈，开始引气的只有五人，就算全拿来喂荒兽，都称不上是精粮！可距离村子百余里的望城宗门，却有合体老祖坐镇，化神元婴的高手数以十计！若是能以这个村子为诱饵，钓出那些境界更高的修士，同时伪装成什么侠义之士，令那些高手失去戒备她就能趁机偷袭，饱餐一顿了啊！”
至于为什么……
再往下的问题，就已经不重要了。因为就算现在答不出，也可以等捉到那个荒女后慢慢审讯，让她本人来答。
村中幸存的年轻人，无疑提出了一个非常有力的假设。而关乎荒芜，哪怕只是假设，只要力度足够就都需要被质疑的人去自证清白。
毕竟，在当下这个时代，逼人自证清白，可是一本万利的买卖！

第361章 我也是逼不得已啊！
新仙历1200年，文明疆域内荒芜近乎绝迹。偶有漏网之鱼，都堪称是不大不小的新闻，会引发太虚幻境内亿万人的瞩目。
然而在新仙历53年，荒芜几乎融入人们的日常生活。即便位于定荒结界之内，荒芜依然是无处不在的。
一方面，八方定荒结界在初建时并不完善，它就如同一张网格粗大的渔网，可以有效阻拦那些天庭真仙所化，有毁天灭地之能的古荒魔。相较而言，实力低微一些的，反而有机会从网格缝隙中钻过来，为祸一方。事实上在新仙历100年，仙盟全面强化定荒结界将渔网的网格大幅度细化之前，仙盟各国都只能据守一些地处要害的关键城市，之后再逐步扩张。至于广袤的旷野地区，往往杀机四伏，比荒原也好不到哪里去。
另一方面，天庭坠落，天道化荒时，荒芜的覆盖面积最广阔时几乎笼罩了九州全境。后来经过数十年的殊死奋战，人们勉强以八座定荒城为核心，清理出了赖以重建家园的净土。但这种仓促的清理，自然做不到面面俱到，所谓净土也只是相对而言。仙盟成立后的数十年间，人们都经常能在净土的犄角旮旯里发现未被清除干净的残存荒毒。而每一次这样的发现，都可能伴随着流血牺牲。
如果说新仙历1200年，人们对荒芜的深恶痛疾是一种思想灌输的结果，是家庭教育、学堂教育、社会教育共同影响的结果。那么新仙历53年的仙盟人，对荒芜的痛恨往往是刻骨铭心，有切肤之痛的。
而于此同时，早期的仙盟，限于各方面的条件不足，严重缺乏足够准确，且足够普及的荒芜鉴别手段。一个人是否化荒，一件法宝是否沾染荒毒，大部分情况下，都只能依靠非常简单的鉴别术法来判断。
所以，极端的情绪、模糊的鉴别方式，这就给民间的猎巫运动提供了绝佳的土壤。
看你这人鬼鬼祟祟，行踪可疑，是不是荒魔？
你手中这法宝如此邪门，一经发动就令周遭之人心悸胆寒，是不是被污染过？
你修行的功法，怎么全都是古法？你是不是想要主动化荒，以突破瓶颈？
……
诸如此类的问题，在很长一段时间里，都充斥于人们的日常点滴。
考虑到新仙历53年间的实际情况，当然不能说这样的警觉心是错的。但很显然，有些人的警觉，从一开始就是错的。
——
“小武，跟哥说实话，你真觉得那个女人是荒女吗？”
面对拥有金丹修为的亲哥的质问，年轻的筑基修士，无奈的苦笑起来。
“大哥，那水镜中的留影，你也看过了。别说荒不荒了，那人是男是女，我都没有十分的把握啊！”
“那你还言之凿凿的说什么闻到荒芜味道？甚至连爹妈的死都扯上去了！”
“大哥，对救命恩人倒打一耙，我若不把话说重一点，凭什么取信于人啊？”
“你……你真是倒打一耙！？”
“对，就是倒打一耙，但是我也是没办法啊！这次村子被荒兽突袭，险些柱破人亡，全军覆没，看起来是一场无可奈何的意外，但其实定荒柱对此早有反馈，是我当时记错了量表，以为只是定荒柱的常规噪音，就没当回事……”
“什么？！”“大哥，咱们亲兄弟，我是什么都不瞒你的。若是先前真的被荒兽突袭得手，那我死在这里，也算死得其所了。但既然活下来了……事后宗门调查起来，必定会发现我的渎职！而大哥你作为我的保人，也要受牵连！”
“……”
“咱们武家，之前一直侍奉泉山派，结果天劫降临后，门派从上到下几乎集体化荒，咱们武家的老祖宗也受了牵连，在定荒之战时造下滔天的杀孽。咱们后世子孙用了几十年时间才好不容易洗脱嫌疑，成了清白人，得了上级器重……若是再遭一次打击，就真的永世不得超生了！”
“那你也不能对救命恩人恩将仇报啊！”
“大哥！我也不是恩将仇报啊！那人的神通功法的确都邪门得很啊。你想想，那么多堪比金丹的异兽，被她刷一下就搞不见了这种神通，你见过吗？而她救了人之后，走得行色匆匆，真的就不可疑吗？”
“……可疑是可疑，但万一事后查清楚，人家真是行侠仗义呢？”
“查清楚？唉，若是让大哥你来主持调查，最后可能真就能把事情查得一清二楚。但如果让那位大人出手呢？”
“那位……大人？”
“就是靠着一对火眼金睛，识破了无数荒魔伪装，因而一路扶摇直上的那位皮大人啊。咱们武家其实也是多得皮大人关照，才能有今天。也该投桃报李了啊……大哥你堂堂金丹高手，却一直只能做些杂务，就不想再进一步吗？”
——
随着村中的年轻筑基，说动了前来驰援的金丹大哥，将相关情况添油加醋地上报望城。城中宗门很快就派出了那位修为达到元婴巅峰的皮大人。
由皮大人带队，十名久战金丹随行的队伍，很快就来到村中，做了一番认真的调查，然后给出了权威论断。
“我不认为那位女道友是什么伪装的荒魔。相反，我很感谢她能及时出手相助，救下了全村人的性命。但很遗憾，我接到消息以后，在宗门的百眼堂认真调查过所有的名录，翻阅了附近所有登记在册的道友资料，却没有任何一人能对得上……”
“所以，要么她是远道而来的贵客，尚没来得及去望城登记。要么就是前段时间我们在本地开展的登记工作尚有遗漏。总之，我这司职之人都是责无旁贷的，务必要主动找到她，一方面表达谢意，一方面也要认真为其办理手续，颁发可证明身份的琼月玉简。”
然而，这位看似性情忠厚，以诚待人的司职官员皮大人，带队出行之时，却是全副武装，百宝囊中各式凶戾歹毒的法宝毒药堆得满满当当。手下十名金丹随从也是杀气腾腾，一出城就组好了猎杀的剑阵。以这样的阵容，就算遇到化神中期的高手都有望占得优势。
至于那水镜之中，看来最多不过元婴后期的“女侠士”，就更是手到擒来了。

第362章 快夸我，要用力！
对于武家兄弟来说，栽赃陷害，倒打一耙，勉强可以说是为了戴罪立功以为自保，动机虽不端正，却还算充足。
但对于元婴真人皮济世而言，简单的猎巫工作早已经没有什么意思了。
虽然他的确是靠着一对“火眼金睛”而扶摇直上，在这个有合体老祖坐镇，仅次于首都泉州的雄城中，占据了要害位置，与一众化神位阶的古修士齐名……但也正因为如此，这手绝活对他而言就有些鸡肋了。
事实上，火眼金睛从不是什么讨喜的特长。整个望城宗门无论是身为月央前任补天君，深得鹿芷瑶敬重的合体老祖，还是那群跟随老祖拼搏厮杀而侥幸存活至今的化神元勋，其实人人都有火眼金睛。
谁是真的堕落化荒谁是被冤枉陷害，大家的分辨能力其实并没什么大的差别。
也就是，都不怎么灵。
若不依靠凝渊图那种仙盟圣物，单凭一双肉眼，很多时候其实真的很难分辨一个人化荒与否。有的人化荒后立即性情大变，状若疯癫，浑身荒毒像是要满溢而出。这种人就算是不修仙道的凡人也能看穿真身。但也有人化荒后潜藏得极好，言行举止和平常没有任何区别，荒毒更是深藏不露，不到关键时候突然翻脸，任谁也料不到此人竟已化荒。
仙盟为此苦心研究了数十年，法宝神通推陈出新了几十代，但其实始终也没有拿出特别便捷有效的手段。想要准确鉴别化荒与否，只能靠一些提前布好的大型法阵，引天道大律法之力辅助鉴别。而若是遇到紧急时候，必须凭一双肉眼当机立断……那就只能连蒙带猜了。
而连蒙带猜，就必然会猜错，会冤枉好人，漏过恶人。所以，火眼金睛的工作，着实不讨人喜欢。尤其那些早就功成名就的大人物们，更不愿轻易涉足这种泥潭。
大律法建立之后，新生代的仙盟人，修行门槛极大降低，而修为上限则几乎被锁死在元婴境界。当初在仙枯林会议中，鹿芷瑶为众人描绘的未来，是一个人人平等的太平盛世。但那些生于旧世，又侥幸在天道变迁中保留了大部分修为的元勋们，却无疑比绝大多数人都更加平等。
这种特权，无疑是在打大律法的擦边球，只是基于他们的无上功业，人们也就默许了这份特权。
反正也不是永久的，更没有世袭，而且一旦做错了事，遭大律法惩罚，那么这份特权也将不复存在。
所以，拥有特权的人，就格外不愿为了一些无谓的小事去承担风险。
而皮济世却没有这份顾虑，大人物们不愿做的活，他愿做，而且每次都做得很好——虽然他的眼睛并不比其他人更为敏锐，但他总有办法让结果如自己所愿，更重要的是，让结果如上级领导所愿。于是很快得到信任，一路高升。
然而，靠脏活得到的信任和提拔是有限度的，如今他就到了这个瓶颈处，想要再做突破，不但不能继续火眼金睛，反而要逐步脱离过去的舒适区，尝试为自己洗白……所以，虽然他以火眼金睛闻名望城，但其实已经很久没有再亲临一线，发挥所长了。
所以这一次，得到武家兄弟的“邀请”时，皮济世最初是有些哭笑不得的。他关照武家的后人，当然有图回报的意思，却没想过是这种回报！一时只觉这对兄弟着实有些鲁钝，未来前途有限……但随着他习惯性地开始调查那位行侠仗义的女子，他却发现，武家兄弟似乎是误打误撞，挖到了宝藏。
首先，那名女子的确有些神秘莫测，完全不见于望城名录，这其实非常反常可疑！其次，那手顷刻间让荒兽消失的神通，其他人或许不认得，但他却依稀认得！
太清门九大玄功之首：通天符！
相传太清门的初代门主，就是以此玄功越过天人界限，直抵仙界天庭，飞升之洒脱写意，甚至更胜九州第一的仙祖赤诚。后世传承者，即便无法复制仙祖的神通广大，但以此玄功也能神行万里，逆转山河。
然而，这门无上玄功却已经失传了。
天劫时，太清门应劫而灭，昔日正道魁首几乎满门化荒，唯有两名道种带着少数幸存者残存。由此，太清玄功就注定再也无法重现人间。
太清门的顶级玄功，无不以门派为根基。门派不在，就玄功不在。
但现在，皮济世却见到通天符重现人间……这就很耐人寻味了。如果不是他老眼昏花，那么最大的可能，就是当初鹿芷瑶令天尊引弓，将化荒的太清门直接射落孽土时，那些理应永久尘封的太清秘宝，有部分散落人间，被后人找到，得了太清传承。
而能够支撑人施展太清玄功的秘宝，必是太清门的镇派之宝哪怕经历天道变迁，神通有所消减，也绝对是价值连城！
事实上，虽然如今仙盟已建立五十余年，又有一众惊才绝艳的定荒元勋，但其实仙盟最顶尖的法宝，几乎都来自旧世遗产。很多时候，哪怕是一些被荒毒污染过的法宝，人们也愿意承担风险，在简单的清洗之后继续使用。
实在是神通过于强大！
然后，这也就难怪那女子在行侠仗义之后，却不敢以真面目示人又匆匆而走了。
身怀重宝也就罢了，偏偏还是太清门的重宝，偏偏还是在月央的土地上。
那就不能怪他皮济世心狠手辣了。
昔日太清门化荒，肆虐最深的就是今日月央的土地。尤其是北域周边，几乎家家户户都和太清化荒有血海深仇……以至于昔日两名太清道种，都不得不远去墨麟当御龙君——他们的家乡本该是月央所在的丰州才对。
所以，皮济世的心狠手辣，其实也是一种尽忠职守——他食月央之禄，自然该服务月央民心。
以上，就是皮济世率众出城，追杀圣女易一的心路历程。
至于为什么这些详细过程，在圣女和鹿芷瑶的对话中，能被还原得如此淋漓尽致……
“圣女大人，我就问你，我这手搜魂术，牛逼不牛逼吧！”
“你……你搜了皮济世的魂！？”

第363章 即使如此你依然爱我吗
罡风层中的对话，让王洛惊叹不已。
倒不是惊叹于师姐做事的心狠手辣——作为一起洗过澡，互相拿捏过软肋的师姐弟，他太熟悉师姐的行事风格，对待看不顺眼的人时她的狠辣能让魔道三宗高呼还有高手。
王洛是惊叹于，相较于这段一千多年前的当事人一手资料，后世的历史传说真特么就是架空历史啊！
之前在白钥城和一众赫家人觥筹交错时，听他们慷慨激昂地讲鹿尊主和圣女大人的恩爱故事。无论是收录于月央国家正史的，还是民间传闻，都突出一个和谐恩爱！
两位当世顶尖的修行人在月央大地上行侠仗义，恩惠苍生，既有人民群众喜闻乐见的百合，又有人民群众必须喜闻乐见的仙盟定荒能量，难怪后来被月央人反复翻拍。
但真实的历史上，被月央人爱戴的鹿尊主，却直接就动手搜了一位月央高官的魂！
这门诞生于魔道三宗的功法，最大的优势就是强制力。一经施用，无论受术人有多不情愿，记忆之门都会被强行打开，如同翻书一般一页页的浏览，甚至一些被原主人遗忘的记忆，都会被搜魂术强行翻出来。
然而除此之外，搜魂术基本就只剩下短板了。
首先是消耗巨大，修为不够的人随意施用，很可能受术人的记忆还没开门，自己先七窍流血，魂飞魄散。
此外自然是副作用强，被搜魂术搜过的人，重则当场痴呆，轻则智商减一，完全无痛无副作用的搜魂术，就连魔道三宗的宗主们都不敢拍着胸脯说自己能用的出来。而被搜过的记忆，也很难保证完整，几乎不再有复用的可能。
最后则是痕迹明显。被搜过以后，受术人不但降智明显，身上还会残留施术人的神念特征，而这些特征想藏都藏不住。
因此，只有那种丝毫不在意受术人死活的情况下，才会动用搜魂术。先前白河畔的猎物队伍中，有魔道出身的老妪搜了平民的魂魄，都引来了团队内讧。但鹿芷瑶搜皮济世的魂魄，却一点负担都没有。
当然不是因为她的技艺高超，能克服魔道三宗多少年来都没克服的搜魂术的短板，而是因为她不在乎。
“火眼金睛皮济世，望城宗门赫赫有名的新贵，然而此人的火眼金睛之名，却是用了不知多少次的搜魂术成就出来的。”
罡风中，鹿芷瑶淡然笑着，向圣女解释此中道理。
“皮济世每次搜魂都有收获，几乎次次都能命中要害，抓到化荒之人。然而搜魂术的结果，其实只有施术人本人知道，他的判断准不准，不过是他本人一句话。真相如何，只有搜过他本人才能知道。而我搜下来的结果是，他搜魂术用的真是不错，熟能生巧之下，很多细节变化甚至让我都有所启发，但他断人清白的本事就很可笑了……而他非但没有收敛，反而在很多时候刻意传谣，比如这次明明是贪图你身上的太清遗产，却对外声称你是荒魔余孽，以至于一下子聚拢来这么多乌合之众。这样一个人，被我搜一下，过分吗？”
圣女闻言，只有叹息：“你也说过，他是望城的新贵。”
“而我是仙盟尊主。”鹿芷瑶再次骄傲挺胸。
“……堂堂尊主，又何必为了我做到这一步。”
“因为我喜欢你呀。”
“你！？”圣女这一次终于有些绷不住，“鹿芷瑶！就连你师父见了我，都要执晚辈礼！”
鹿芷瑶拍手笑道：“对啊，每次想到老宋在你面前规规矩矩作小的模样，我就更喜欢你了！还记得咱们第一次见面么？老宋带我登门拜山，见到你时，不但自己拱手欠身，还非要我给你叩头。我当时就想，若有朝一日把你娶来做老婆，就每天都要老宋过来给我磕回来！”
“……”圣女几次张嘴，几次说不出话。
鹿芷瑶则叹息一声：“可惜这个梦想终归是无法实现了。”
“……抱歉。”“哈哈，你道什么歉啊，天劫又不是你搞出来的。严格来说，我这个一度登天之人都要沾点原罪，你在凡间却只是单纯的受害者罢了。所以，我当然要维护你，不惜一切。”
说到最后几个字时，鹿芷瑶的神色忽然凌厉起来，目光陡然俯瞰向下，一时惊叹。
“乌合之众里居然也有能人啊，咱们在这聊得久了，好像有人察觉咱们了。”
此时，圣女的视角也转了下去。
身处万米高空之中，地面上的一切都像是袖珍的模型景盘，但圣女的目力却在瞬息间就越过了这段遥远的距离，笔直地看到了一位仰望苍穹的黄袍中年人身上。
四目……交错而过，中年人并没有准确捕捉到罡风层中的两位女子，却也着实相差不远了。而能看破罡风，这已赫然有化神之兆了。
圣女认得此人。
“藏星锋，星剑庄庄主的儿子，太清门应劫时，星剑庄只有他活了下来。”
鹿芷瑶点点头：“那的确是仇深似海了，难怪被皮济世一个消息就发动过来，给人作马前卒。其他人多是贪图你身上的宝物，他恐怕是真的被人白嫖都欢喜。”
圣女又叹息：“太清门着实有负此地之人，所以就算……”
鹿芷瑶打断道：“圣女大人，太清门欠仙盟的，已经用自身的陨落偿还了，那些化荒为虐的，几乎都被我打落孽土。若是有人非想找他们算账，大可挖条通道去孽土鞭尸，却怎么也找不到你这位定荒元勋头上！”
“还请……不要再用这个词来称呼我，定荒元勋之名，对我来说有些过于讽刺了。”
“放心，没把你列在仙盟名单上。”鹿芷瑶苦笑一声：“但要说讽刺，我还是仙盟尊主呢，难道就不讽刺？”
圣女欲言又止。
“……易姐，你此时的沉默，有些伤人啊。”
圣安摇摇头：“九州大地能够幸存，全赖你力挽狂澜，就算你真有原罪，也早就十倍百倍的偿还过了，所以……”
“所以，我再加保一人，又有什么不妥呢？”
“即便……我已经化荒？”

第364章 虽然化荒，但我知道你是好女孩
应该说，自从王洛踏入净一池沉浸到圣女的回忆之后，已经经历过太多的惊讶。
然而没有任何一次比得过眼下这一次。
圣女化荒？！
这特么什么孽土笑话？
其他事情也就罢了，化荒这个词是不能轻易用的。
接触荒芜，被荒毒污染，有化荒症状，化荒……这是完全不同的阶段，不同的性质。
接触荒芜不一定会被污染，被污染也不一定就有症状，即便出现了化荒症状也有很多种治疗手段。
但是真正到了化荒这一步，虽然不是完全无药可救，但那个药却已是价值连城，堪为传说了。
比如名为鹿悠悠的传说。
然而即便强如鹿悠悠，其拔荒的神通也是一种消耗品。定荒之战末年，她能一边用四只蹄子蹦跳，一边将化荒的元勋们拉回来。但是到了新仙历1200年，已入化神境界，且实际权能远超化神的鹿国主，要倾尽全力才能让心腹爱将韩谷明用四只蹄子蹦跳。
所以，化荒真的是一件很严重的事情，圣女绝不至于用此事玩笑，尤其是当着鹿芷瑶的面，用这般语气说出来，仿佛是早已断定自己的化荒已无药可救。
王洛在心中深深吸了口气，又转念想到。
必然不可能是真的无药可救的，因为圣女的传承一直延续到了后世，甚至繁衍出了一个不大不小的隐世家族。那么此时的化荒再怎么严重，也只是一时之患。后来必然是被鹿芷瑶深入浅出地净化了身心，达成生命的大和谐。
然而就在此时，却听圣女说道：“我的污染来自我背负的太清殿，此世已无药可救，你应该比任何人都清楚！”
鹿芷瑶叹息道：“是啊，在我令天尊射落太清门时，就知道这个结果啦。那头小鹿儿的神通也不是无所不能的，总有些人，我只能眼睁睁看着她一步步滑落下去，纵使我手中的灵丹妙药能救千万人，却独独救不了我最想救的那人。”
“鹿芷瑶，你……”
“但是，救不了就救不了吧。”
下一刻，却见鹿芷瑶又恢复了那灿烂的笑容，说道：“上了年纪的人，谁身上没几种慢性病呢？就算无药可救，但只要细心调理，按时用药，未尝不能维持常人的生活啊。”
上了年纪的圣女，只觉又好气又好笑：“这和慢性病怎能相提并论？一旦化荒，就是洗不去的污点！”
鹿芷瑶却眼前放光：“易姐，你听说过龙骑士的故事吗？有时候沾点污反而更有情趣啊！而且照这么说，你较我年长，又身负污点，咱们简直是天作之合啊！”
“？”圣女目光种流露出一丝茫然，但很快就摇起头来，“不要再胡言乱语了，你如今已是仙盟共主，背负着整个仙盟的未来不要意气用事……”
然而这番中肯之言，却自然入不得鹿芷瑶的耳朵。
“易姐，我现在算明白为什么老宋每次见你都跟见了亲妈一样了，你俩这三观过于般配了。九州大地，比他辈分高的也不独你一个，但只有你，每次都让他毕恭毕敬，还连带着没事就让我给你叩头表演才艺。对了，你不会真是老宋……”
“不是！”
“好吧，我就是说说。”鹿芷瑶笑笑，“但是，易姐，你以为我拯救世界靠的是什么？老成持重，三思后行吗？比我擅长此道的人有千千万，他们没有任何一人在天劫时能扶大厦于将倾。我做事，从来都是凭一己好恶。而事实证明，我的一己好恶，比这天下亿万人的理性更重要。既然仙盟尊我为主，就该享受我的任性。”
“你……或许吧。”圣女最终也是无言以对。
“所以，易姐啊，面对不远万里赶来相助的人，咱们就不要再用那些自惭形秽的论调来当挡箭牌了，就坦率一点表露心迹不好吗？”
圣女沉默许久，才终于轻轻点了头，
王洛虽然看不到她的表情，却很清楚她的嘴角已微微勾起。
“鹿芷瑶，我，很高兴能看到你。”话音刚落，王洛就借着记忆，感受到了一个无比温柔，无比温暖，又无比熟悉的怀抱。
师姐带球撞人的滋味，真的是让人恍如隔世。
但下一刻，熟悉的怀抱却多了一丝不熟悉的点缀。
王洛感到自己的嘴唇，被人轻轻啜了一下，仿佛是有人在礼貌的敲门。
房主没有立刻予以回应。
于是第二次，第三次，温柔却锲而不舍。
所谓事不过三，再多的矜持，也在三次叩门之后消融瓦解，紧闭的门轻轻敞开，访客由此长驱直入……
“……”
震撼之余，王洛只有一个念头。
易姐，你特么的就给我看这个！？
再之后，王洛产生了第二个念头。
原来特么民间野史说得都是真的！？你们两个真的有奸情？！师姐，你玩的好大啊！
但不幸中的万幸，又或者是万幸中的不幸……鹿芷瑶还没来得及将行为作进一步升级，两人的亲昵，就被地上的乌合之众打断了。
那位藏星锋，似乎终于确定了自己的判断，开始招呼周围队友一道结阵，而后将异常锐利的剑气扫入罡风层。
虽然距离伤及鹿芷瑶和圣女，还差的很远，但却立刻破坏了温柔旖旎的氛围。
鹿芷瑶无奈地在圣女的羞耻心发作前，主动松开怀抱，然后向旁边使了个眼色，示意换个地方。
顺便，也换个话题。
圣女如蒙大赦叹息之后，也不见有什么动作，便发动了太清玄功通天符，将两人从高天之上，瞬间转移到一座茅庐中。
“最近一段时间，我都是住在这里，远离人烟，很安静，景色也很好……有什么话想说，就在这里说吧。”
鹿芷瑶四下环顾一番后，笑问：“没有茶水吗？”
圣女只是一声叹息。
“好吧，不说笑了。”鹿芷瑶正色道，“有两件事。其一就是你如今遭遇的困境。明明你是清白无辜的受害者，却因化荒而不得不隐居世外。遇到一群被贪念和复仇蒙了心智的猎巫团，也只能避其锋芒……的确，这次被皮济世盯上，多少有些时运欠佳，但发生这样的事，其实只是时间问题。对此，我的解决方案是，要让你的存在光明正大起来。”
“？”
“简单来说，就是以尊主之名，保你清白。”

第365章 鹿氏美学
一般来说，指鹿为马有三种境界。
最低级的就是以权势压人，作服从性测试，让人口服心不服。
高级一些的，则是舌灿莲花，言辞诡辩，其中白马非马就是典型例子。这般话术对才思敏捷者自然无效，但堂堂尊主愿意现场表演话术，这是多大的福分？听者还有什么可不满意的？
而若是听者智力不足，逻辑不清，那直接就会被话术带偏认知，糊里糊涂地就应了下来。虽然白马非马过于违背常识，人们就算心服口服，心底也难平。
再高级些的，就是当真去追本溯源，分析马与鹿的异同，以大量详实论据构筑其饱满而自洽的逻辑殿堂，合情合理地引出鹿本是马的颠覆常识的结论。如此，指鹿为马非但不是强权压人，反而是打破蒙昧的伟大创新！
鹿芷瑶最擅长此类创新。
当年在灵山上她的宋氏兄弟龙阳论，几乎说服了满山上下除了当事人的所有人，水平着实惊人！
因此，当她说要以尊主之名，保圣女清白时，不同于圣女本人当即皱眉苦叹，王洛却是兴致勃勃地期待师姐的长篇大论了。
化荒之人要如何清白？
“易姐，你是从定荒之战一路见证仙盟成长至今的，在你看来，分辨荒芜的标准该是什么？”
圣女叹息道：“心向天庭者即为荒，此外种种，不过浮华乱眼罢了。”
这个答案，委实出乎王洛所料。
心向天庭者为荒？这算什么判断标准？别的不说，如今的太虚蜃景中，从不乏美化渲染旧世仙道的，更有不少艺术作品会畅想昔日天庭盛景，让观众不由代入其中，仿佛自己也化身成了与天地同寿的仙人，再不需为房租和奶粉钱殚精竭虑。
要说心向天庭即为荒，那每一部旧世蜃景，都能立刻转化出成千上万个新鲜出炉的荒魔。
然而圣女本人，似乎并不打算在自己的记忆中详细解答王洛的问题，记忆中的时光依然在流逝。
鹿芷瑶闻言，只点了下头：“易姐不愧是太清圣女，看的就是比旁人透彻。可惜透彻过度就容易曲高和寡，常人不可能拥有，也很难接受这么透彻的认知。他们习惯于斤斤计较荒毒含量，然后对照着仙盟下发的图谱，比对化荒症状。然而，荒毒也好，化荒症状也好，本质上都不过是定荒之战的老东西们，在一次次失败和挫折中总结出的经验之谈罢了。”
圣女说道：“所以，你打算为我修改这些经验之谈？”
“那也不必虽说只是些经验之谈，但从天道化荒至今，也谈了快一百年了。一百年的经验积累下来，虽然实践层面常有不得已的妥协，例如检测荒毒的手段、观察化荒症状的方法，很多时候都只能因陋就简……但若真的不惜资源，认真鉴别，却已经很少再有疏漏和例外了。强要修改，不但会让仙盟的鉴荒工作瞬间大乱，也让人笑话我堂堂仙盟尊主，居然连指鹿为马都指得毫无品味。”
圣女无奈又好笑：“你这人啊，指鹿为马还要讲究品味吗……”鹿芷瑶闻言笑道：“那我这就给易姐你演示一下品味的重要，也算为你这简陋的闺房增添几分情趣。首先，咱们就按照现行实践的鉴荒理论来对照，你符合标准的地方在于两点：其一是荒毒深入骨髓，需时常以绝顶的神通予以压制，不至外泄，而稍有不慎，就连那个筑基的小贱种都能看出异样；其二，你不受大律法的庇佑，虽身在仙盟，却宛如外海孤岛的飘泊客，无根无凭，哪怕是刚刚入门的调律师也能看出你的异样，而这一点却是你想藏都藏不住的。”
而后，鹿芷瑶却话锋一转：“但是，荒毒深入骨髓，也可能只是未及救治的患者。如今大战结束才几十年，长期荒毒感染的病例并不鲜见。何况即便是已堕入化荒深渊的人，也不是没有救治先例。因此荒毒缠身固然是值得警惕的讯号，却不能作为下定结论的依据。其次，不受律法庇佑可能是违法乱律，以至于被打落律格的罪犯，也可能是身怀旧世独门神通的古修士，大律法诞生不过五十余年，还远远谈不上尽善尽美，仙盟大力推进调律师培养体系，正是为了能更好的查缺补漏。”
圣女又反驳道：“寻常病患的荒毒源自于外，而我的毒素却来自背负的太清殿。外感和内生，可是本质的区别。”
鹿芷瑶淡然应道：“仙盟目前并不具备分辨外感和内生的手段。”
“……那大律法的庇佑又怎么说？我与律法的矛盾根本不可能调和，你就算发动再多调律，也断然不可能让律法容得下我。”
鹿芷瑶笑道：“律法的完善又不是一朝一夕，律法容不下你这定荒元勋，恰恰说明我们的调律工作还任重而道远，需要道友们继续努力积累福报。”
圣女还待再说，鹿芷瑶却做起了总结发言。
“其实说到底，规矩是死的，事情是活的。你从定荒之战时代就为仙盟出生入死，战后这五十余年，在月央行侠仗义，泽被苍生，这样的人若因一些白纸黑字的条条框框就被当成荒魔予以诛杀，那我们的鉴荒工作岂不是本末倒置……”
“等等，大战时的事情也就罢了。可战后这些年，我几乎都在月央隐居，很少外出走动，哪来的泽被苍生？”
鹿芷瑶说道：“圣女不需要担心，我手下金鹿厅能人不少。哪怕在异国月央，也能轻松炮制出百八十个受过你大恩大德的当事人。届时什么锦旗花篮万民伞统统备上，民间报社再刊发几轮定荒元勋甘做无名英雄，数十年如一日守护月央的文章……便是前后两任补天君，也得亲自为你授勋。而功勋卓著的你，却被少数别有用心之人当作荒魔加以迫害，甚至不惜利用了当年太清化荒的受害者的悲惨历史，以煽动仇恨！是可忍熟不可忍？”
“……”
一时间圣女当真是无言以对，深深震撼于鹿芷瑶样的美学之中！
良久之后，她才幽幽开口：“你能言善辩，或许的确能欺天下人……但我终归是化荒之人啊。”
却见鹿芷瑶正色道：“我知道，要的就是化荒之人！”

第366章 一切为了仙盟
鹿芷瑶的迷惑发言，对于熟悉她的人来说，已经属于一种当地特产，不得不品鉴的那种。
与鹿芷瑶打交道必然要做好十句话里正经不了一两句的准备。
但是，有些话就算是玩笑，也稍显过分了。
更何况鹿芷瑶此时神色凝重，哪里有半点玩笑的意思？
“要的就是化荒之人……”圣女低声呢喃，继而摇头，“仙盟与荒芜绝不两立，你要化荒之人又有何用？树立外敌以凝聚人心吗？”
“圣女误会了。”鹿芷瑶认真澄清，“若要外敌，天之左整整四个州的外敌，怕是足以阴云笼罩仙盟上千年，我根本不需要引入某个具体的人来凝聚什么。我要的，是化荒之人。”
圣女微微歪着头表示不解。
鹿芷瑶沉默了会儿，说道：“圣女大人，当日咱们一道编织大律法时，我将后世之人的修行极致，定在了化神与元婴之间。当时弟兄们问我为什么，我告诉他们说，追求极致的个人力量，只会让天庭陨落的悲剧重演。未来的九州仙盟，将是亿万仙人的联盟，而非少数高高在上的天之骄子的联盟。”
圣女点点头，轻笑道：“当时好多人难以接受，最终却都被你一一说服了。毕竟，大战数十年，每一次争执的结果都是你对。所以就算你指鹿为马，大家也会接受的。”
鹿芷瑶也笑了：“还是易姐你懂我。没错，当时我雄辩滔滔，说什么追求个体极致只会悲剧重演之类的鬼话，统统只是指鹿为马的话术罢了。其中真相，整个仙盟大概只有两三人知道……那么，为什么我要强行限制个体修行的上限，易姐，你知道吗？”
圣女沉默良久，才说道：“化神以上，会失控，对吗？”
“嗯，你果然知道。”鹿芷瑶似是很开心地笑道，“不愧是正儿八经的始祖级化荒人。这个秘密，我是打算死守上至少一千年的，我在的时候，决不允许再有人知道，哪怕我不在了，也不允许更多人知道。但易姐你果然是知道的。”
“我……也只是猜测罢了。”
鹿芷瑶说道：“寻常人猜也猜不到的。天庭陨落前，大乘以上不属于凡间，任何修为突破大乘极限之人，都将隶属仙界这种强制力就连仙祖赤诚都无可违逆。天劫前，天庭动荡，仙门洞开，更是一股脑将很多原不足以飞升的大乘乃至合体修士吸入仙界，严重增加了坠机时的配重……”
“但如今想来，这个单向而强制的过程，其实和化荒真挺像的，不是吗？好在灯下黑的道理对天下人都适用，迄今为止，我看到的能做出这个联想的人还真是寥寥无几。”
“天庭陨落之后，世上再无仙界……但仙界并不是凭空消失了，它直接坠落到了九州大地上，构成仙界的所有物质和非物质，都已经融入这片土地了。所以，仙界其实依然是存在的，飞升也是存在的。只不过一切都和九州融合了，两界不再有隔阂。于是飞升的途径也就多种多样。不一定要修为高深，或许只是单纯与仙界缘分到了，就突然一下子飞升了。原理类似曾经的仙门洞开。”“但纵使飞升有万千大道，却有一条是不会变的，也就是修为到了，便会飞升，而这个飞升的门槛，恰恰就是化神巅峰。”
“所以，从化神突破的那一刻，就是从仙盟飞升去荒界的那一刻。这般格局之下，我怎么可能允许仙盟人的个体实力超越化神呢？而保险起见，最好是从元婴阶段就严格控制进量。”
“但是，这般道理，我要怎么和天下人交代呢？圣女大人你说我能言善辩，但再怎么善于言辞，我也没办法更改人类趋利避害的天性，更不可能让所有人都变得大公无私，自觉抵御住飞升的诱惑。需知世上最大的趋利避害，就是修行有益四个字。自洪荒时代，人类开启灵智的那一刻起，自强不息就成了代代相传的本性。仙道也好，魔道也罢；求自在、求长生、求繁衍、求永恒、求真理……万千大道而殊途同归，总是一路向上，勇往直前。若人们知道，即便是天庭坠落了，人们依然可以修行成仙，而代价不过是化荒……我就算再能言善辩十倍，也不可能说服他们驻足原地了。”
说到此处，鹿芷瑶甚至自己都苦笑出来。
“事实上，我甚至很难用足够的理性说服自己一直坚守下去。天庭坠落的那一刻，很多人在咱们眼中变成了怪物，对咱们大开杀戒，于是咱们奋起反击，直到赢下一场场不可思议的胜利，与荒芜分庭抗礼。但是，如果从一开始就放弃抵抗呢？只要接受化荒的自己，其实咱们就可以迎来一个宛如飞升的美好未来啊。你说，奋战几十年，成为什么仙盟尊主，真的有意义吗？以我的本事，在天之左或许能走得更高更远啊。”
苦笑之后鹿芷瑶只用了一个瞬间，就收敛了自己的所有情绪。
“好了，这些废话就到此为止，我现在已经选好了自己的路，并不打算回头。而且，哪怕只是指鹿为马的鬼话，我也不觉得我构想的仙盟，会输给那群连自重都负荷不起而轰然坠落的肥肥。眼下我们的确是龟缩在定荒结界里苟活，但我相信千年之后，我们将可以培养数以亿计的筑基、金丹，建立不可思议的仙家奇观，然后集合全力突破边境，向天之左发起反击，夺回失去的一切！”
“但是，仅仅消灭荒芜是不够的。因为真的就此将荒芜灭绝，我们也就失去了一条本该属于我们的前进道路……而我一向是个贪心的人。亿万金丹固然是好，但又如何好得过亿万真仙呢？所以，虽然眼下布局似乎有些太早，但有的事不从一开始就打好基础，后面可能就没机会了。圣女大人，你是极少数化荒之后，依然保有正常人类的思维理性，从而能够长期在仙盟生活的特例，而我现在就想要借助你的力量，为千万年后的仙盟人，保留飞升的希望。”
这番话之后，茅屋内安静了很久。
圣女再次开口时，声音微微沙哑。
“你需要我怎么做？”
鹿芷瑶真挚地说道：“首先，和我生个孩子。”

第367章 温床
和鹿芷瑶认真对话，是一个苦差事。
不单单因为她的迷惑发言过多……很多时候，她即便在认真说话的时候，思维跳跃性依然强得像是在说笑话，以至于听者自然而然以为她在迷惑发言。
例如现在，王洛就着实惊叹于，师姐居然一句话就能从化荒飞升论，切换到圣女生子！
然而师姐能跳过去，王洛却不能。
刚刚那番话，鹿芷瑶和圣女一个说一个听，对话进行得顺畅自然，仿佛是一对多年偷情的狗女女在三言两语间，构筑出了其中一方与原配情感不和，起诉离婚，分割家产，索要赡养费的全套大戏。
但对于王洛来说，这段自然顺畅，宛如孕妇饮红花一般的对话，却简直是在硬刷世界观！
化荒的本质是飞升？仙盟推崇千年的亿万金丹的伟大格局，不过是鹿芷瑶当初指鹿为马的话术？
也就是他从定灵殿苏醒不久，对新世界的认知不过来自短短数月之间的见闻，因而世界观并未根深蒂固，闻言只是深感震撼……
换作石玥那种一本正经的优等生，抑或是黄龙那种在定荒问题上态度极端的将军，怕是直接就要信仰崩塌元神撕裂了。
但是，也正因为王洛能够理性去思考、消化那番话，所以很快就发现，这其中存疑之处着实有些多。
首先，将化荒定义为一种另类的飞升，着实是一种精彩的阐释。但这并不能解释最重要的一个问题：为什么化荒之后无论人兽，都会性情大变，将九州的原住民视作生死之仇？
这一点王洛是亲眼目睹过的，曾经为祝望贡献了一生的前茸城闻者之首闫富学，在瞬息之间就背叛了自己的一生。
这种立场转变之决绝，就连韩谷明都无法豁免。可是，旧仙历时代却从没听过飞升之后就会性情大变啊。天庭偶尔传下仙谕，九州人还能以此和仙人们和善交流……所以，化荒后的敌意，源头在哪里？
来自天道异变的污染吗？还是其他什么？而从这个角度来说，被自己收复的原荒魔大黄，却又在秘术施用之后立刻放弃了自家立场，这又是为什么？
其次，刚刚的话中，鹿芷瑶说自己曾一度飞升，属于登天之人，那么……她为什么没有化荒？甚至能毅然向天之左的故友们挥剑，带领九州大陆的幸存者建立仙盟？
最后……若是化神以上的归宿就是化荒，那么自己这万妙金丹之路，还要不要走下去？或者说，已经以荒毒入丹后，他是否已经算化荒之人？
再最后……
一时间，王洛脑海中的问题简直似发情一般涌动。
于是他的理性很快就让他放弃了思考。
当面临的问题过于密集的时候，强行思考只会得出不智的结果，而与此同时，圣女的回忆可没有人性化地临时中断，而是按部就班得进行到了下一环。
也就是，圣女生子这一环。
——
当鹿芷瑶情真意切表露心声之后，圣女沉默了好久，才有些不确定地问。
“我现在应该笑出来吗？”
鹿芷瑶唯有叹息：“我没在开玩笑哦。”圣女仍不确定：“可你刚刚说的分明是笑话。”
“配上我富有磁性的嗓音和动人的眼神，无论我说什么都绝不是笑话。”
“……”圣女沉默了好一会儿，仍不知所措，感觉自己还不如笑出来。
另一边，鹿芷瑶见对方无论如何也无法理解，只好耐心解释道：“我所规划的亿万真仙的盛景，恐怕要等到一千年，甚至两三千年以后，而无论你我，恐怕都活不到那一天。至少你是做不到的，你没有登天，寿元最多不过千载，而我师父宋一镜见了你都要执晚辈礼……”
圣女闻言，终于能自然地笑出声来：“是啊，我已经上了年纪了，所以你希望我将这太清殿传承给后人？也就是，我的孩子？”
鹿芷瑶说道：“对，这是唯一一个能将你这宝贵血脉延续下去的办法。”
圣女思考了很久，又略带谨慎地问道：“你所说的生个孩子，应该不是……常规意义的生孩子吧？”
鹿芷瑶顿时笑了：“这个取决于实际需求。当初在灵山上，我很是花了些心思钻研同性生子之道，颇有所得。如果易姐你有意愿走常规形式的话，我随时可以配合。”
“我没有！”
“说实话，我过去只精研理论，还从没上手实操过如今机会难得，易姐你不如成全我一个梦想……”
然而圣女却根本不和鹿芷瑶继续扯皮，只是用无奈的目光看着对方。
就仿佛是上了年纪的长辈在看玩具摊前满地打滚的小孙女。
而这种目光，却是刚好克制了鹿芷瑶，让她很快收敛了笑容，耸了耸肩。
“好吧，玩笑到此为止。咱们来说正事。我说的繁衍后人，的确不是常规意义的生殖繁衍，因为那样生下来的孩子，无论是阴阳和合而生，还是干脆有丝分裂出来，在生命的印记被赋予的那一刻，就必然会被打上本地的印记。而这样的印记，会污染你血脉中的荒芜。”
圣女有些许疑惑。
鹿芷瑶点了点头：“有过实例的，龙首山防御战时，我在当时已定荒的土地上，杀了一名怀有身孕的荒女……但她腹中的孩子，却是清白的。”
圣女一时惊诧：“竟有这种事！？”
“终归是一尸两命，不是什么值得大肆宣扬的事，更容易引起不必要的误会，所以消息被我封锁了。除你之外，没几个人知道，但大体原理已经显而易见。所以，如今天之左右都已经有了足够稳定的规则，而你无论置身何处，都很难再延续自己这特殊的化荒。”
顿了顿，鹿芷瑶的神色更是郑重。
“事实上，我如今也面临同样的困难，所以眼下其实是我要求助于圣女大人。你所承负的太清殿中有一往生池，那个池子保证了太清门的传承亘古不易……然后，只要稍加改造，它就能成为我们繁衍生息的温床。”

第368章 互相伤害
鹿芷瑶的提议，并没有得到立刻的答复。
圣女在茅屋中陷入沉思，很久都没有开口。而鹿芷瑶也不急于催促，只在一旁安心喝圣女家的粗茶。
直到这一整壶茶水，都被鹿芷瑶用铁杵磨豆腐一般的细致功夫，一口口抿光后，圣女才终于有了回应。
“鹿芷瑶，老实答我，你也化荒了吗？”
这个问题却是让旁观者王洛心中一惊：好问题圣女大人问的漂亮。
刚刚那漫长的沉默中王洛也听不到两人心声，也只能陷入长考，去分析刚刚脑海中涌现过的问题。而这里面，重要性最高的一个问题，正好被圣女提了出来。
师姐她……化荒了吗？
却听鹿芷瑶轻轻一笑：“如果是老实答你，那我的回答就是：对，我已经化荒了。在仙门洞开，将我强行吸入仙界的那一刻，我就不再是清白人啦。不过，我的情况和其他任何人都不同，清白与否对我而言并不那么重要。即便化荒，我依然可以自由选择自己的立场，不至于被某些荒祖当做走狗一般随意驱遣。”
“等等，你是说……！？”
“我什么都没说，易姐你也最好什么都没听到。有些事点到为止，你还是不知道为好。”
圣女又沉默了好一会儿，才勉强点点头，略过了这个话题。
让期待答案的王洛，着实有些想要尖叫抓挠。
好在圣女很快又提出了另一个值得在意的问题。
“你的自由，能维持多久？”
鹿芷瑶说道：“好问题，答案是世上没有真正意义的自由。即便是我，思绪和决断也都被无数条现实的锁链束缚着：比如，吃到美食，我一定会开心；亲吻到美人，我一定会兴奋；见到新的高峰，我一定想要尝试攀登……我会珍视我的朋友，热爱我的爱人、但是我没有办法保证，这份激情能持续到永远。终有一日，我会觉得一切交际都俗不可耐，毫无意义。终有一日，我会在无数爱人的坟墓前熄灭自己心中的火。”
“……所以，你才想要繁衍生息？”
“对，毕竟一周目全通之后，还想要玩下去的话，唯一的选择就是开二周目啦。”
“？”圣女愕然，有些听不懂这鹿氏迷惑发言。
鹿芷瑶却又笑了笑，自己将话题接了回去。
“而且，繁衍生息的意义还不止于此。圣女大人，无论你我，眼下这种自由化荒的状态，本质上都是不稳定的。无论是咱们自身的心境起了变化，还是荒原那边的老东西们又有了什么新花招。体内的平衡都有可能在某一时候被打破。而到了那个时候，孩子就是一种极好的寄托。事实上，太清门的往生池，也正是基于这一理念而被设计出来。每一代圣女，既是宗门的传承者，也是宗门的净化者。而现在，我们需要它来净化我们自己了。”
说到这个地步，圣女终于再无疑问。
同时，也有了决断。
“好，我答应你。”
随着这句话音轻轻落下，整个回忆世界都仿佛在为之震荡，远方，如有暮钟回响。
鹿芷瑶带着淡淡的喜悦站起身来，走到圣女面前，握住她的手，凑近她的脸。
“那么，为了预祝咱们的孩子能健康降生，再来个亲切的吻吧！”
圣女顿时哭笑不得：“你啊，就不能维持一刻钟以上的正经吗？”
鹿芷瑶说道：“一般来说，极度的激情可以让人在事后陷入贤者时间。易姐你想要我正经一点的话，不妨尝试这个方法。”
“我听不懂你说什么！”
“没关系，咱们之后有好长一段时间都要朝夕相处，我会让你慢慢熟悉起来。”
温柔如深情呢喃的言语，不知不觉间，已伴随着清香而湿润的呼气，撩动起圣女的耳垂……眼看着鹿芷瑶又要开始玩很大，作为全沉浸的旁观者，王洛再次感到毛骨悚然。
他是真的不想和自家师姐玩这个！
只是才刚刚开悚，就听鹿芷瑶的声音在耳旁化作笑声。
“好啦，预览部分到此为止，再后面就是付费内容了。”
？
王洛又好气又好笑。
你这是真把堂堂老前辈当小姑娘一般调戏啊！虽然圣女容颜永驻仍有少女的青春样貌，心思也远较同辈人来的单纯，但你这种寸止的玩法也太过分了！
只是，尽管有王洛在暗中为其打抱不平，圣女本人对此却毫无反应。羞涩、气恼、动情……一概没有，只是在原地一动不动。
不对！
此时，王洛赫然发现，一动不动的不只是圣女，还有整栋茅屋！之前一直在窗外随风摇荡的茅草檐儿，如今竟凝滞不动，而透过窗子看向更远处……整个世界都在这一刻停下来了。
好家伙，这是回忆内容到此为止了吗？但是，为什么鹿芷瑶却还在动？
眼前，师姐已经站直了身子，后撤半步，用玩味的目光上下打量。
“所以，你打算如何支付啊？事先声明，不接受赊欠，也不接受虚拟货币。”
王洛张口结舌片刻终于意识到一个简单明快的事实。
“鹿芷瑶，他妈的居然真的是你？！”
鹿芷瑶当即大笑，笑得前仰后合：“你这蠢货总算看出来了！”
“你不在金鹿厅当你的植物人，跑到这里来干什么？！”
“你这不是废话，换了你，是乐意做植物人，还是乐意重温旧爱啊？”
“草！你从什么时候过来的！？”
“你猜呢？”
王洛闻言一愣，随即恶寒。
实在是特么的不想猜！
鹿芷瑶却正色说：“我猜是从袭胸的那一刻起。”
王洛简直要当场哀嚎：“你特么有毛病啊！”
然而哀嚎到一半，王洛就收敛了声音，骂道：“不对，你分明是刚来的！不然难不成圣女本人还能陪你临场做戏吗？”
鹿芷瑶扑哧一笑：“这个她的确做不到，所以没错，我刚来。恭喜你用了我预期的两倍时间才反应过来。一段时间不调教，你的脑筋变慢了哦。”
王洛此时却也找回了战斗状态，闻言立刻反唇相讥：“不得已亲自体验了一番你那拙劣的吻技，没有当场脑死已经算很坚强了！”
鹿芷瑶的笑容顿时消失！

第369章 我师姐的孩子
基于对彼此实力的认可，师姐弟的唇枪舌剑并没有再持续下去。
王洛首先尝试回归正题：“所以，你到底是来干什么的？从沉睡中苏醒，代价不菲的吧？”
鹿芷瑶没好气道：“既然知道，就麻烦你老实一点啊！之前在建木之巅，我的态度已经很明确了吧？元婴之前别再找我了，元婴之后我自有留言给你。你是看不懂中指，还是看不懂中肢啊？”
王洛于是就忍不住反问：“那你是看不懂自己的师弟，还是看不懂你自己啊？”
“你还好意思说！？我之前好不容易才给你铺平了一条苏醒后的道路，连飞升录都特意改造好了留给你……老老实实在山里种田发育，最多百年你就有机会抵达现世的飞升边缘，还附带一座重新兴旺起来的灵山……结果你看看你自己都在干什么！？”
王洛没在意这无理的指责，而是敏锐捕捉到了其中关键。
“所以，我的化荒，还有灵山的兴旺，对你来说很重要？你之前给我的三个留言里的确有提到……但这有些说不通啊，以今日仙盟之强盛单祝望一国，就已绝不逊色昔日灵山，甚至还要凌驾其上。我想就算师父师叔他们集体复生，也抵御不住天尊引弓的威能。甚至抵挡不住祝望的两百万正规军……所以，师姐，你需要我和灵山做什么？和你需要太清门一样吗？”
这番话后鹿芷瑶不由闭上了眼睛。
“你总是在不该聪明的时候，出乎意料的聪明。”
王洛嗤笑道：“我是你一手教出来的，如果我的聪明出乎你的预料，说明你已经老糊涂了……所以，你特意挑在这个时点拦在我面前，是因为后面的回忆，不适合我看吗？”
鹿芷瑶叹息道：“至少不适合现在的你。我之前在圣女后人那里，留下过一道红月简。若你见到它时，尚未达到适合观看的条件，红月简会自毁，顺带也将当初圣女留下的东西毁掉。反正易家的遗产必然在最深处有备份，并不会遗失，待你日后再成长些，总还能看到。只是我也的确没想到你的性子居然这么急，才刚刚吃了闭门羹，立刻就开始想办法翻墙，直接跑到太清殿来了。所以，没办法，就算要承担一些代价，我也只好立刻赶过来把你拦下来。”
王洛问道：“你说的代价是什么？和先前谈论的繁衍生息有关吗？你……要失控了吗？”
鹿芷瑶又一声叹息：“对，从我穿越九州至今，已经快要有一千五百年了，就算不考虑当植物人的这五百年，也逼近了常规意义的千年之限，漫长的人生意味着漫长的精神污染，我现在距离那个界限已经很近了……”
王洛忍不住又问：“所谓界限……”
鹿芷瑶说道：“修行人的千年寿元之限，不仅仅是肉身的限制，也是精神的限制。以前的修行人，动不动就闭死关，眼睛一闭一睁，上百年就过去了。数百年的人生中真正经历繁华的时光并不多。何况旧世的人，人生目标非常单一，无数精才绝艳之人耗尽一生也只为飞升，而与飞升不相干的一切都可以置之不理，这样的精神也就相对单纯……然而新仙历的文明是截然不同的，仙盟人几乎每时每刻都在经历世界的动荡，三观的洗礼。加上太虚幻境的普及，人类的精神衰老速度数倍于旧世，所以就算元婴真人往往也活不到两百岁。”
“这些事，我从没听过。”鹿芷瑶自然而然地回答道：“当然是因为我没打算让人知道。享受现世繁华就要折寿，这种设定让人知道了，正常人最保守的反应，也是加倍缅怀旧仙历时代，那时候好歹常规的寿命上限是一千年。”
听到此处，王洛不由心头一动，问道：“千年的寿命限制，是人间的限制，若是飞升仙界呢，又会如何？天劫降临前，赤诚仙祖已经飞升万年了吧？此外的九千岁们也不在少数，他们又是什么情况？仙界天庭，究竟是什么样的？”
“……”鹿芷瑶沉默了会儿，无奈笑道，“你这么提问的时候，自己也该知道我不可能回答的吧？这些问题的敏感密级，比圣女的回忆还要高。我就连提示都不好多说。不如换个问题吧我帮你问：小鹿活了上千年，脑子会不会有事？答案是不会，她是真正的长生种，完全不受千年的限制。无论她的化形多么完美逼真，她的基底终归是吉祥灵鹿。而长生种与人类的差异是多方面的，这些差异会让她在修行过程中遇到很多困难，但也让她得以保留，甚至强化灵鹿的长寿。”
“师姐。”
鹿芷瑶说道：“放心吧，按照正常的趋势发展下去，就算有朝一日你的精神腐朽，寿元将尽，变成大小便不能自理，只能在每一个迷离的清晨追忆晨勃时光的永垂不朽，小鹿儿依然会年轻貌美。所以眼下的姐弟恋只是暂时的，随着时光推移，你终能体验到老夫少妻的美好……”
“师姐！”
“好吧，你还有什么问题？”鹿芷瑶摆出刻意的不耐烦嘴脸，“虽然是计划外的见面，但难得见一次面，我尽量有问必答吧。”
王洛沉默了会儿，认真地说道：“师姐，我这次一路找来太清殿，本意其实是为了寻找月央定荒结界上的漏洞。目前看来，这个漏洞根本是你在一千年前就设计好的……”
鹿芷瑶说道：“对，圣女传承是我刻意保留的化荒之种，在仙盟疆域内必然会导致定荒结界出现根源级的漏洞，这一点我当时就已经算到了。但其实只要后来人能隐居得踏实一点，漏洞不至于外显。看来是有后人耐不住性子，把家门打开了。”
王洛想到那位和李兄将军忘年恋的祖姥姥，也唯有无奈叹息。
“呵，也不必忧虑，当年做规划的时候，我已经考虑过这种情况了，就算会导致漏洞，漏洞也不会存在太久……”
然而，就在鹿芷瑶认真为王洛解释圣女传承，和月央定荒结界的原理时，王洛忽然抛出了另一个问题。
“师姐，我……是你的孩子吗？”

第370章 选择
作为和鹿芷瑶打过多年交道的亲师弟，王洛很清楚面对鹿芷瑶时的正确提问方法。
那就是：别把她不太乐意回答的敏感问题当面问出来，要隐藏在诱导项中，突如其来的问。然后观察她的反应，而非等待她的回答。
所以，王洛在真正提出自己最想问的问题之前，铺垫了足有小说一章的字数。
事实上，铺垫问题中，有相当一部分都是他早有猜测的，鹿芷瑶的回答只是做了一定的补充和确认而已。
在见识了圣女如此多的记忆，听了她与师姐如此多的对话后，若是什么问题都还要鹿芷瑶亲自来解答，那也实在太对不起师姐多年栽培了。
然而，圣女和师姐的对话，在解答了诸多疑问之余，也让王洛不由产生了更多的疑问，其中最大的一个问题就是……自己是怎么来的？
或者换个角度来阐述这个问题。
当初圣女易一无疑和鹿芷瑶达成了合作，两人将太清殿中的往生池，改造成了净一池。后世易茗、易清等人都是池中孵化而来……
那么，师姐的孩子在哪里？
她说过自己同样有求于圣女，也需要往生池来化解、镇压化荒的冲动……而考虑到她在遁入建木之巅成为植入人之前，足足又活跃了四百多年，那么有理由相信她已经孕育出了自己的孩子。
当然，最大的可能就是，后世的易茗、易清等人，其实就是鹿芷瑶的孩子，师姐将自己的内容精华和圣女相结合，才有了易家这个家族……但是考虑到易茗、易清身上几乎看不到师姐的影子，全然是圣女易一的翻版，这个可能性并不大。
以师姐的性格真要繁衍后代，那肯定恨不得在孩子身上贴满自己的标签。
那么，当今世上，留有师姐标签最多的人是谁？
虽然王洛自认为性格和她还是有颇多差异，行事风格乃至日常言谈举止，都要温和得多。但这终归也只是相较而言。至少比起鹿悠悠这几乎被鹿芷瑶当女儿（和宠物）养的，他这个师弟继承到了更多。
鹿悠悠陪了师姐上千年可是见到王洛时还是颇有酸意的表示，尊主到底还是更中意自己的小师弟……然而这么让尊主在意的小师弟，她却没有半点印象。
其实并不很能说得过去。
吉祥灵鹿虽然相对弱小，但在诸多灵兽中却无疑算特别聪慧的……而聪慧的生物，又怎会记性如此差？就连鹿悠悠本人，都对自己旧仙历时代的记忆之模糊，感到了些许疑惑。那么王洛自然可以大胆假设，她的记忆被人动过手脚。
而接下来的问题就是，鹿悠悠弱小之时也就罢了，她接任国主之位五百年，已经是仙盟最顶级的修行人，实际威能不在合体老祖之下……什么人能对其记忆做手脚，还不被发现？
然后，如果那人能对鹿悠悠的记忆动手脚，是不是也能对自己的记忆动手脚？
再然后，自己在踏足月央土地后，记忆已经出现过几次违和。例如他明明没有见过圣女，却对圣女的后人易清莫名感到亲切……这种凭空出现的亲切感，源头在哪里？
再再然后，一个筑基巅峰，尚未来得及凝结万妙金丹的小家伙，真的有可能靠着定灵殿的庇佑，就在灵山沉睡千年，完好无损地度过了一场浩大的天劫，甚至鲜嫩如初？
所有的史料，所有的人，都表示当初鹿芷瑶为了凝聚人心，毅然决然和旧世道统做了切割，并率众搬空了灵山……真的会错过定灵殿吗？
如此多的疑问汇聚一处，结论几乎是自然而然的。
也就是……
而这个结论，让他的心脏都为之冻结，以至于他无数次的压抑之后，却还是按捺不住，必须借着若干问题的铺垫，将它堂堂正正问出来。
师姐，我就是你的孩子……吧？“够了！”
轰！
声如波浪般扑面而来。
王洛的问题，换来了鹿芷瑶一声怒喝。
那是肉眼可见的愤怒，顷刻间仿佛在茅屋内点燃了熊熊烈火。
王洛一时失神继而感到灼痛，却是直接发自内心，仿佛冲动之下做错了事而内疚的痛楚。
下一刻，鹿芷瑶努力平复了怒火，只是语调却因此变得冰冷起来。
“王洛，难得糊涂，对你来说就那么难吗？自你苏醒至今，我已经给过你足够多的暗示和明示，有些事情在时机尚未成熟之前，你不要追问！你是真的听不懂吗？还是说，你连最基本的自控都做不到？！”
霎时间，王洛只感到灼痛之后，便是严寒。
记忆中，他和师姐也曾发生过争执，也曾惹怒过她。而那时的她，便是这般冰冷的口吻，而明明那个时候他已经决定过，再也不要惹她生气的，但是……
但是那份记忆，也只是凭空杜撰而已吗？
“唉……”鹿芷瑶的一声叹息，化解了冰火，仿佛令这静止的世界也开始流动。
她的声音恢复了最初的安稳，语气也很真真诚。
“你是我一手带大，教育成才的，你的好奇心和执着心都源自于我，指望你靠着意义不明的暗示就善罢甘休，也是我过于一厢情愿了。而且换个角度去想，也是我的暗示做的不够巧妙，一味责怪于你，更是无耻官僚的行径，我先做下自我检讨……”
然而这番话却是真的让王洛有些背后生寒了。
而后，鹿芷瑶又说：“也幸亏你是在这里问的，易姐的这个回忆世界，与外界隔绝的很好，一些不该问的问题，也不至于立刻引起什么不良反应……所以，我也多说两句，稍微满足一下你的好奇心吧。首先，你的确是我的小师弟，你的记忆并非作伪。事实上，你再仔细想想就该知道，那么多细节琐碎，怎么可能完全是我凭空杜撰的？我虽然乐于创作，却并不精于，也不耐烦于这些细节雕琢。其次，你既然这么喜欢寻根问底，那我当然支持你多看多学，充分满足自己的好奇心。易姐留给你的信息还有不少，你就在这里耐心看下去吧。很多疑问应该都能得到解答的。”
王洛尝试开口，却发现自己仿佛失去了继续和鹿芷瑶对话的能力。
而鹿芷瑶的声音，也变得虚无缥缈起来。
“寻根问底是你的选择，那么耐心到底就是你的义务，王洛，咱们后会有期吧……”

第371章 漫长的连载
鹿芷瑶留下后会有期四个字后，凝滞的世界就再次开始运转。
茅屋的草檐儿再次摇曳，窗外的鸟雀也随之鸣叫。
而屋内的圣女，则用力推开了俯在身前，刻意亲昵的鹿芷瑶。
“好了，别胡闹了。”
回归记忆的鹿芷瑶，也没再作耳鬓厮磨的纠缠，而是老老实实的退开几步，步态轻盈，嘴角含笑。
看着这样的师姐，王洛也不由唏嘘。
师姐还是笑着的时候更好看。
其实她一直都很好看，哪怕是相较于她精心绘制的那千千万万的画中仙子，她这画外人也从没有逊色过。只是对于绝大多数人来说，讨论鹿芷瑶的时候，容貌都很难列入考量范围。反之，再好的容颜，一旦和鹿芷瑶这三个字牵扯上，也就失却了评判颜值的意义。
但对王洛来说，朝夕相处的师姐，占据了他人生的一多半他的审美完全就是被鹿芷瑶塑造出来。如果说鹿悠悠那参照画中人的绝美容颜，会让王洛赞叹不已，那师姐其实……
所以刚刚鹿芷瑶一度暴怒，笑容不再时，王洛也多少有些心痛。
但就算心痛也不后悔。
有些问题，终归是要问出来的，哪怕她给再多的暗示明示也是一样。乖乖听话从来不是灵山首席这一脉的传统。师父宋一镜不知多少次苦口婆心要她改改性子，做个人，哪一次不是以变本加厉的作妖收场的呢？
折磨了师父一辈子，也该被自家徒儿折磨一番了，这才公平。
但是另一方面，鹿芷瑶那暴怒的态度，也确实证明了这个话题的敏感。若不是真的极度危险，她是从不会对自己翻脸的。
哪怕真的烧她心爱的本子，逆她的情侣，也最多让她恼羞成怒，大家互喷口水。毕竟是出双入对，互相拿捏软肋的关系……上一次真正意义惹恼她，还是出山游历的时候，杀戮过甚，惹上了几乎致死的强敌。虽然最终九死一生，浴血而归，但回山后等待他的却不是同门的惊叹赞誉，而是师姐的耳光……至于之后，师姐单枪匹马将那强敌的宗门碾为齑粉，却反而是不值一提的怒后怡情之举了。
所以，鹿芷瑶刚刚的怒火，充分说明了这个话题继续下去的凶险，至于具体凶险在哪里，王洛心中也有了七八分的计较。简单来说，师姐刻意培养、或者说唤醒他这旧世余孽兼灵山最后一个小师弟，又将整座灵山过继给了他，用意显然和栽培太清圣女有异曲同工之妙。
保留灵山道统为仙盟注入化荒能量，为亿万真仙的未来奠定根基……此外，灵山道统本身一定是有特殊意义的，很可能和如今的仙界，也就是荒原有关。当初师姐初登天就能从天劫中幸存下来，没理由师父师叔他们都不能幸免，只是后世史书中却连一丝一毫的记载都没有留下，反而显得可疑，或许……
想到此处，王洛忽然感到那熟悉的心脏灼痛再次袭来，意识到即便是在圣女的回忆世界，有些问题也不能过于深入的思考。至少现在的他，还没有碰触那些知识的资格。师姐留给自己的第一个课题是晋级元婴，而目前看来这一步若是不走一清元婴这样的捷径，大概要花上十年，即便以仙枯林等地作为加速，也非朝夕之功……但是，既然已经明确了方向，却也不急于一时了。
而与此同时，回忆中的故事也还在继续。在明确了合作之后，鹿芷瑶也收敛了玩闹之心，开始认真推进往生池的改造。
改造过程同样不是一朝一夕之功，鹿芷瑶提出的改造方案几乎全是自己的架空构想，她本人从未得到过太清门的传承，对其了解也仅限于灵山万法殿中收录的各类偏方，并不完整。因此主要工作依然需要圣女本人完成，但圣女作为太清门道统的守护者，其实并不擅长，也绝不能擅长创新，所以灵感的来源又只能是鹿芷瑶，
两人的合作，当真有种一个敢说一个敢信的味道，然而两人就是这样一边商讨，一边实操，一边总结，一边改进……然后扎扎实实地将改造工作推进了下去。
最初的改造，是从太清殿外的一草一木开始，而后才逐步拓展到大殿内的一砖一瓦。大部分情况下，靠着鹿芷瑶的灵动聪慧，以及圣女的扎实根基，改造都是顺风顺水，就算偶有差错也能迅速被纠正过来。
当然，随着改造的推进，也总会遇到难题。每当进度停滞不前，圣女会倾向于发扬奋斗精神，闭死关来攻坚克难。而鹿芷瑶则倾向于出去走走，搞点事情。
两人意见相左的时候，从来都是以鹿芷瑶的意见为准，所以两人也就时常从圣女隐居的茅屋中走出来，在月央北域、乃至更广阔的地区游览风景、品尝美食，顺带行侠仗义。期间，鹿芷瑶并不会刻意彰显身份，但也不会隐藏自己。而她作为仙盟尊主，虽然在大战结束五十年后，已经不再那么无人不知，可终归还是很有辨识度的，所以时常会创造出震惊月央的民间轶闻，也让月央的新任补天君苦不堪言。
当然，鹿芷瑶身为祝望国主以及仙盟尊主，也不可能完全丢下金鹿厅内迷茫不知所措的新生儿鹿悠悠，以及那些欲哭无泪的衔叶录事们不管，所以隔三岔五也要回去客串一下加班狂人，以惊人的效率将积累的公务处置一空，然后再回来陪伴真爱，共同繁衍。
而这个过程相当漫长，单单是第一阶段的改造工程，就持续了足足五年。
两人用了五年时间，将太清门传承万年的往生池，改造成了净一池。
而王洛也用了五年的时间，全程见证了一期工程的竣工。
这个过程，对他来说还要加倍的漫长，因为客观来说，即便深刻意识到了净一池的价值，他对改造工程本身却并没有那么大的兴趣。但身处回忆之中，共享着圣女的视角，却也只能和圣女一道投入到很多扎实而死板的工作中去。
以王洛的性格，虽不乏耐性，却也不喜欢浪费无谓的时间。在回忆世界中度过足足五年时光，当然不是因为他乐意回顾历史。
而是因为他根本走不出去。
如师姐虽说，寻根问底是他的选择，那么耐心到底就是他的义务。

第372章 如梦方醒
在鹿芷瑶离开回忆世界的那一刻，王洛就被困在此处了，之后整整五年时间，他都没有找到离开这个世界的契机，显然，义务是不容推拒的。
而对于任何人来说，共享他人五年的回忆，都不单单是耗时漫长，更是堪称致命的惩罚。
全沉浸的共享会强制一个人去见他人所见，闻他人所闻……而见闻对思维的影响则不言而喻，所谓信息茧房，其极致也不过如此了。
何况，在这个过程中就连对外界见闻的回馈也是不由自主的。比如吃到肉粽子的时候，王洛可以清晰地感受到软糯的肉丝和米粒在口腔内翻滚的滋味……却只能随着圣女一道连声称赞好吃好吃。
长此以往，难免形成鹿芷瑶常说的巴氏反应，当真享受起异端美食来。
此外，顾名思义，圣女自然是女子，且是言行、三观都非常符合常理的女子。长期带入她的视角，女子力将不可避免地快速积累……到第五年的时候，王洛已经能非常熟练地更换女装了。
然而即便如此折磨，王洛依然感到这五年下来受益匪浅。
太清圣女是天底下最顶尖的修行人。天劫前，她是有资格与宋一镜坐而论道的大乘真君。天劫后，她因太清门的陨落而实力大减，但依然保留了合体期的实力，且对仙道的理解，远非一般意义的合体境界可比。
而这样一个高手，却在回忆中，用言传身教的方式，带了王洛足足五年。
五年间，圣女每日修行不断，因此，一个顶尖高手的真元流转，气血搬运，乃至对天地灵气的捕捉、御使……都在王洛面前一览无余。圣女如同是在嫁衣传功一般，将自己毕生所学，在这五年间倾囊相授。
这是一种王洛从没体会过，甚至没听说过的传道方法。
当然，旧仙历时代，常有仙人灌顶，一夜飞升的传说，然而真正意义的仙人灌顶，其实是事倍功半乃至九死一生的愚行。
仙人淬炼的真元，凡俗之辈根本无福消受，要么过于强大导致受者爆体而亡、要么过于精纯，引起排斥反应，继而引发内府畸变。至于仙人的神识就更是凶险，稍有不慎就可能让受者魂飞魄散。
甚至连单纯的记忆、经验和知识，也谈不上安全，往往充满凶险。例如大乘真君锻体时，对于某个姿势的记忆是手臂抬高一寸。然而同样的记忆灌注到一个金丹真人的识海中，却很容易被身体理解为手臂狂舞，虽断不休！
然而王洛所在的记忆世界，却是截然不同，圣女经历的一切，修行的一切，都用一种难以言喻的方式，完完本本地继承给了王洛。五年下来，王洛在精通女装之余，也对太清门的道统传承了如指掌。
不过，到这一步，王洛得到的还仅仅只是学识和经验，然而他总是隐隐有种感觉，自己收获的远不止于此。
而师姐赋予他的义务，也还远没有结束。
第一期工程顺利竣工后，圣女和鹿芷瑶立刻投入了二期工程之中，也就是，尝试利用净一池来繁育后人。
而这也是鹿芷瑶的通盘规划中，最为困难的一步。过去的往生池，是活人进去，活人出来，只多了一层传承烙印，从此背负宗门，荣升圣女。
但鹿芷瑶想要的净一池，却是要从池中凭空变出活人，背负圣女的烙印，从此蛰伏……相较于往生池的原始功能，简直是翻天覆地的变化！
难度之高，自然是早有所料的，然而实践下来的波折，仍是远超预期。
二期工程的第一步，就直接让她们碰的头破血流。
相较于一期工程那稳中有进，大体顺遂的流程，二期工程从开局就颇不顺利。当鹿芷瑶踌躇满志地在净一池中投入她的经典配方，也就是“水25升、石灰3斤、腌盐分半斤、硝石4两……以及圣女本人的血液”的时候。
池中非但没有如愿以偿地浮现出易一的后人，反而当场炸裂，冲击波直接掀翻了两位当世绝顶的高手，余波更是让太清殿直接崩塌了一角！
之后，两人用了足足一年时间休养伤势，重建太清殿和净一池——这也是多亏了鹿芷瑶身为仙盟尊主，可以管辖天之右五个州的资源，否则单是养伤和重建这一步就不知要花费多久！
有了前车之鉴，鹿芷瑶大幅度修改了配方，在第二年卷土重来。这一次终于没有引发爆炸，池水吞下所有素材后甚至波澜不惊，平稳地仿佛四师姐白澄的胸襟……
然而也仅止于此了，鹿芷瑶和圣女等了足足两天，净一池都没给出任何反应，那些珍贵的天材地宝——甚至还有一些是旧世遗物，竟似凭空消失了一般！鹿芷瑶后来以神念御器，尝试从池中打捞遗物，却连那价值不菲的打捞网都一起沉了！
最后鹿芷瑶只能得出结论：她们耗资巨大改进的二版配方，让净一池成为了一个通向未知世界的传送门，然而正因为未知，所以谁也无法验证这个门到底是单向还是双向，对面究竟是怎样的世界……为了以防万一，维持九州大陆的和平稳定，鹿芷瑶不得不亲手捣毁了改版后的净一池，将一切都推翻重来。
第三版配方，是在二期工程的第五年才进入尝试阶段的。这一次，既没有发生爆炸，也没有出现吞素材的现象，净一池在吞下素材后，一阵水波翻滚，从池中缓缓升出了造物，却是个状若章鱼，覆满粘液而完全畸形的怪物！
……
一直到第五版配方，也就是二期工程进入第十年的时候，鹿芷瑶的天才设想，才终于收获了第一个可喜的成果，一个元气满满、大声哭号的女婴，在池水中似荷塘莲叶一般轻盈漂浮着。
而那，就是太清圣女的第一位后裔，也是鹿芷瑶在定荒结界上，真正凿开的第一个根源级漏洞。
至此，王洛已经在回忆中，陪伴这两人度过了十五年时光。到了这个时候，他甚至有了就此看下去，一路见证到最后的想法。
然而，也是在这个时候，圣女的回忆再次戛然而止，世界的一切都陷入凝滞。
尽管没有鹿芷瑶的提示，但王洛也清楚，自己的刑期已经结束了应尽的义务已经到此为止。
是时候就此苏醒，回归现世了。

第373章 似曾相识
苏醒的过程，比预期要漫长些。
王洛本以为会像是他在定灵殿中苏醒那般，眼睛一睁，新世界就对他张开怀抱。
但实际的情况却像是苏醒在一个遍布污泥的池塘底，睁开眼时只有无尽的黑暗，以及沉重到令人近乎窒息的水压。
仿佛是被昔年外海之主倾尽汪洋之水当面砸来，令人神魂俱灭，尸骨无存，所有构成王洛的要素，都被崩离为最基本的粒子。
而王洛如今要做的，就是凭借自己这莫名维持的“意识”，如同粘合剂一般，将那些四散飞落的碎片逐一整合起来，就仿佛是在用粘土捏小人一般，将名为王洛的存在从无到有的制造出来。
这个过程，似乎用了很久，又仿佛只过了一瞬间。当王洛意识到自己已经复归完整的时候，就仿佛置身梦境，以居高临下的视角，俯瞰着一个由不计其数的光点构成的人形。
下一刻，他真正睁开双眼。
世界在这一刻扑面而来。
白日高远，碧空如洗，穹顶内的天空一如既往的清澈，而四周那雕纹精致的墙壁，也再清晰不过地明确了此地的位置。
灵山百殿位列第二的定灵殿，殿内天地自成一统，是九州最富盛名的洞天福地。曾经，他在此闭关，以求一颗万妙金丹。
一切，都仿佛回到了某个熟悉的时间节点，但是一切却又都似是而非。
为什么……会是定灵殿？
从月央的囚月湖，到灵山定灵殿，相隔数千里，这是何等神仙的梦游术？还是说，在自己沉睡的这段时间，有人把自己送回定灵殿？
又或者，那个池子从一开始就……
想到此处，心头的灼痛再起，王洛也就暂时不去深究，只在定灵殿中躺了一会儿，才尝试起身。
和上一次那四肢百骸宛如枯朽的状态不同，这一次，念头才刚刚涌现出来，王洛的身躯就已经缓缓漂浮起来，仿佛被名为意念的力量凭空托举，不再受重力的束缚。而随着他直起身子，一阵微风迎面拂来，却在碰触肌肤前就自然向两侧分开，仿佛不敢与王洛相触。
“这……元婴显化，无垢之体？”
纯以神念之力直接影响外物，这是不折不扣的元婴之能，而且不是一清元婴那种外置元婴，而是发自本源的元婴神通。
而不受风的无垢之体，则是天生道体伴随体内元婴凝结，而进化出的更高层次的护体神通。这种无垢之体几乎可以隔绝一切同级以下的“妨害”，毒素、诅咒、乃至五行术法，几乎都无法再影响到他。
然后，这是王洛曾一度放弃的，万妙金丹之路上才有的神通，且是金丹大成，临近结婴时才能拥有的神通。在他以荒毒入丹，放弃万妙之路时，本以为不会再有无垢之体，却不料……
片刻的错愕之后，王洛暂时压下了自身修为暴涨的惊讶，深吸口气，呼唤道：“飞升录。”
一片金灿灿的光芒在右手掌心处绽放，一本精致奢华的厚重古书随之呈现，王洛不由扬了下眉毛。
“飞升录，真的是你？”
手中的厚书闻言似是一愣，猛地晃动一下，如同点头。
王洛则说：“证明一下。”厚书的晃动幅度顿时翻倍，似是被主人的质疑搞得惊诧莫名。而后脱手飞出，绕着王洛飞了两圈，仿佛是被主人遗忘的可怜小狗一般摇尾乞怜。
而后，飞升录的光芒逐渐暗淡，那精致奢华的外形霎时化作一片散落的光辉，露出单薄而陈旧的本来面目。
“嗯，这就对了，别把自己搞得跟飞升录传奇一样。”王洛这才重新接过这本已有自主之能的飞升录，翻开了第一页。
然后就看到了眼下最值得在意的内容：日期。
回忆世界里，王洛沉浸了足足十五年，而苏醒的过程也并不轻松。虽然不难想象回忆中的时间流逝显然不会和现实同步，但是具体比例如何，就不得而知了。
所以，比较理想的情况是梦中十五年，现实一眨眼……但也有可能是再次苏醒后已经进入了另一个仙历时代。
好在飞升录上给出的答案并没有那么夸张。
“1月21日……还好，我记得抵达囚月湖是在1月初，也就是睡了15天左右？”
然而随着目光左移，王洛的自语戛然而止。
因为年份一栏，赫然写着新仙历1205年……
王洛记得很清楚，自己第一次苏醒是在1202年的8月。也就是说，他在净一池里足足泡了2年！
十五比二，这个时间比例倒没有特别不做人，然而两年时间，终归还是过于漫长了。毕竟他从第一次苏醒到进入净一池，也不过才几个月时间！
师姐的那句耐心到底是义务，着实分量十足啊……
不过，这其实也在预期之内，如若不然，真的是梦中十五年，现世一瞬间，那鹿芷瑶的怒火也就没那么值钱了。
只是不知，这两年过去，世界变成什么样了？
月央的拔荒可还顺利吗？定荒结界的根源漏洞根本无法填补，不知鹿悠悠是否已经了解此事？照理说鹿芷瑶既然都现身与自己相见了，应该不介意给自己最宠爱的灵兽发个信息。而没有了根源级漏洞，其他的问题其实也就不在话下。
而大后方若能顺利平定，那么茸城拓荒应该会照旧提上日程。只是，对于发生过一场重大荒乱，引得人心浮动的城市而言，原定的两年时间着实显得仓促，不知鹿悠悠是否会考虑延期？
再之后……那些好不容易才熟络起来的朋友们，可还记得自己？
虽说当初与石玥等人结下了缘分，但也不过短短数月时间而已，而彼此的分别却足有两年了。
思虑漂浮间，手中飞升录忽而一热，一条讯息也瞬息间浮现于脑海中。
山门……迎客。
“哦？这个时候，竟有客人来访？”
下一刻，王洛的身形就从定灵殿内消失了。
沿着飞升录的指引，这位灵山山主，直接出现在了昔日的禁区边界、登仙台上，准备亲自迎客。
然后，他的视线沿着那条绿茵怀抱的阶道看去，只见一面招摇的小红旗，正一抖一抖地拾阶而上，活力四射红旗下面，则是一顶同样醒目的小红帽！

第374章 故人之后，之后故人
在见到那顶熟悉的小红帽时，王洛只觉恍若隔世。
当然，严格来说，这的确也称得上是恍若隔世。在圣女易一的回忆中王洛沉浸了足足十五年。十五年间他几乎是一丝不苟地饰演着太清圣女的角色，度过着迥异的人生。相较而言，倒是王洛这个角色，已经变得有些陌生了。
而属于王洛的记忆，即便再怎么清晰，也仿佛是被蒙上了纱。
恍惚间，那小红帽已经走上台阶，露出了一张清丽而姣好的面容，一双弯弯似弦月的眼睛，让她的笑容甜美如花。
只不过……
“这谁啊！？”
眼前这小红帽，虽然和石玥一样属于青春可人系，细分赛道却大不相同，那青涩的小脸下面，身姿丰腴饱满，如同熟透的果子。贴身的红坎肩甚至没法扣上胸前的扣子。
显然，就算时隔两年，这也绝无可能是石玥。
倒像是……某个石玥的忠实追随者？
与此同时，那个小红帽姑娘也看到了王洛，同样惊讶不已：“诶，这位大哥你是从哪里来的啊？今天灵山东区不对外开放的，要看展览或者参加斗技，还请从北门进哦，若是不熟悉路况，我这里有最新版的地图给你。若是有特殊困难，我可以帮你联系【玥诗班专员】或者青萍司……”
一边说，这位小红帽一边也转过身，对着身后的若干红坎肩们露出歉然的笑容。
王洛目光随之转去，只见这些随行游客们虽然套着不起眼的红坎肩，看来和当年让石玥心里憔悴的冽牛大妈异曲同工……却难掩各自眉宇间的精英气质。从真元波动判断，这一行人中，金丹中期的都属于下限水平了。
两年不见，游客质量大有进步嘛……给这些贵客推销铜符之类，想必能收获颇丰。
与此同时，那些红坎肩们也各自惊疑不定地打量着王洛，其中一位看来颇有威严，似是领导的中年女子，更是仍不住问：“小崔，你不是说今日的游览行程，绝不会有外人打扰吗？这人又是谁？到底是如何进来的？！”
顿了顿，又忍不住说：“还，还挺帅的……但是再帅也不能乱闯人家的专场啊！？”
小崔连忙道歉：“祝老板息怒，今日的确是金澜坞的专场，我们早已通知外围隔绝其他游客。但也可能是最近周边区域开发，不小心在边界搞出了漏洞，以至于有人走野路上了山……实在抱歉各位，今日行程结束之后，我会向上级申请，送给各位一些特产纪念品作为补偿。”
话音刚落，登仙台上空就有两朵红彤彤的载云飘然降下，两位看来文质彬彬，笑容温和的年轻小伙携手来到王洛面前，见面先是拱手一礼。
“这位先生您好，我们是【玥诗班】专员，听说您在这里遇到了困难……还请移步一叙，我们将竭诚为您排忧解难。”
王洛笑了笑，没有理会这两位言辞诚恳的专员。
虽然看上去人畜无害，甚至有点小帅，但这两人腰间金印打一照面就开始闪烁不停，显然是被二代石玥小崔叫来的援兵，一出场就已做好了随时动武的准备。两年过去，灵山山主已经能在自家家门口被人武力威胁了吗？
但王洛也只是感到好笑，却没着恼，甚至没因为对方认不出自己而感到荒唐。
两年之后，从净一池中苏醒，自己的形貌气质都已迥异先前，就连云裳素衣都呈鲜艳的血色，无垢之体更是隔绝了一切外在勘察，让人看不透他此时修为……认不出是正常的。
所以，王洛也没有为难他们，只是笑了笑说：“不必了，一时走岔了路而已，我这就去北门看看。”
下一刻，他冲众人摆摆手，而后便以山主权能，当场消失得无影无踪，只留下一地惊疑。
——
小崔口中的所谓灵山北山门，建在传统意义的灵山范畴以外，因此飞升录上甚至没有收录，更没有访客临门的提示。不过，王洛也没有想着一步到位去北门，而是以将自己传送到了灵山上空的云层之上，再俯瞰大地，视线霎时洞穿云层，便看到了在灵山禁区以北，大约三四公里的位置，两年前那里还是一片荒郊野岭，因毗邻仙盟禁区而遭人遗弃，就连公路都恨不得尽量绕远……
此时，那片荒地居然被开发地好一派喧嚣气象！
那是一座盛大的游乐园，数十栋五彩斑斓的高耸楼宇，彼此簇拥着，似是抱团的盛装巨人。而成百上千的游客则在欢声笑语中，于楼间穿梭行走。
园中还有许许多多头顶红帽，身披红坎肩的石玥二代们，负责引导解说，维护秩序。哪怕在云层之上，都仿佛能感受到那灼热的氛围……
王洛心头忽而一动，真元气血凝聚于双耳，于是那发生在遥远的地面上的声音，竟也清晰地仿佛近在身旁。
“各位游客请看我左手边！那边就是新晋建成的灵山历史博物馆了，其中详细介绍了自仙祖赤诚开山飞升至今，超过一万年的漫长历史！多亏金鹿厅的鼎力支持，如今馆中还陈列展示了若干极具历史价值的旧世至宝。所以我说，今天来这里参观的人是真的很走运的。要知道就在两年前，来灵山参观的人只能看些废墟遗景，甚至就连盒饭都吃不到好的哦！”
“瞧一瞧看一看咯灵山盒饭，八十一份！”
“诸位，诸位！请有序排队抽签，不要拥挤！那边的【玥诗班专员】们也请负起责任，维持好场内秩序！今天咱们灵山主题斗场，只开放前一百位挑战者！不过其他没有抽到资格的人，也请不要气馁，因为可以等待以后再来！每一次抽签不中，都会增加下一次抽中的概率！而且我们预计在下一次场馆改造时，还会加入保底机制，确保大家最晚也可以在九十次抽签内抽中入场资格，挑战到你心仪的灵山幻影，并将记录完整保存下来！温馨提示，今天是第71代山主马矜筠的生日，抽到这位山主的概率会大大提升哦！”
而就在王洛闻言错愕时，身旁忽然多了一个同样错愕的女子身影。
一身朴素的白衫长裤鼻梁上还架着一副凝神镜，一头利索清爽的短发……一切都和两年前显得截然不同。
但王洛还是一眼就认出了她。
“石玥，好久不见了。”

第375章 有人已经开始怀念某人不在的日子了
两年的时光，对于成长期的少女来说，意义是格外不同的，当王洛再次见到石玥时，惊讶地发现她和印象中那位坚强又青涩的少女，已经判若两人。
此时的她，哪怕是不施粉黛的素颜，也显出了几分成熟的妩媚风情，凝神镜后那双无暇的眼眸，清澈如初，却更为深邃。
两年之后，外山门的首席已经脱胎换骨。而在见到王洛之后，石玥同样惊讶不已，发出由衷的惊叹声：“啊啊啊啊！”
尖叫声中，石玥从高空跌落，好在在触及云层之前她就以一口精纯的真气吊住了身形，而后便脚踩着临时从云层上裁剪下来的载云，飘摇不定地回到王洛面前。
这一手工夫显然算不上漂亮，却非金丹不可为而考虑到两年前的石玥还在筑基巅峰迷茫……王洛自然是鼓起了掌。
只是掌声才起，一阵香风便扑面袭来，冲入怀抱。
“山主大人！”
石玥用力抱住了王洛，双手不由抓紧了那质感绵密的红衣。
“山主大人……”
“早上好。”王洛摸了摸她的头，“亏你一眼就能认出我。”
让石玥脱胎换骨的两年，对王洛而言又何尝不是无边的漫长？从形貌到气质，他和两年前都已大不相同，但正如他能认出自家外山门首席，首席也一眼就认出了山主。
然而……
“其实，我第一眼也没认出来。”石玥平复下心情后，才有些不好意思地松开王洛，“是因为刚刚鹿国主神念传音给我，说你终于醒过来了，而她人在广寒宫，来不及折返，便要我先过来看看，还赋予了我‘临时觐见’之权。只是我却没想到，神念符燃烧后，虽然见到了山主，但山主大人你居然是在云上等我，仿佛是在故意设置陷阱……”
叹息间，石玥甚至苦笑：“刚刚骤然自高空跌落，简直就像是韩堂主在搞突击测验，我心脏都要停了。而且抬眼看你时，也完全认不出人，一时甚至有些慌神，好险没继续衰落下去……不过，冷静下来后，我就听到脑海中有个声音在告诉我，虽然容貌有了变化，气质更是迥异，但是你就是我熟知的王洛……我想，因为我终归还是外山门的首席，不能认不出自家山主吧？”
石玥的一番坦率之言，让王洛不由又摸了摸她的头。
“一波三折，不愧是你。”
“山主，你怎么……睡了那么久？”
王洛反问：“鹿悠悠没给你讲吗？”
石玥苦笑：“鹿国主说，见到你后，要我先把这个问题问清楚。她也是听上面命令行事，而已……”
说到后面，语气明显有些虚浮，显然对于生于当世的人来说，祝望国主已是天上人，天上人的上面人，简直难以想象。
而打听那些难以想象之人的秘密，对于一个刚刚成功升学，就立刻陷入沉重的课业压力，不得不压榨每一份空闲时间在自习室里苦啃教材的人来说……过于沉重和危险了。
好在王洛充分理解这一切，只是用一句话解除了她的麻烦。“一言难尽，以后找时间慢慢给你讲。”
石玥这才如释重负地将肩膀耷拉下去。
王洛又说：“给我讲讲这两年吧。”
石玥顿时重整旗鼓，挺起胸膛，宛如两年前初见的小红帽一般。兴致勃勃道：“好啊，其实这两年里，我一直想着若是山主你有朝一日醒过来，要人给你讲过去这段时间发生过什么，我该怎么言简意赅给你总结，只是没想到，你醒来以后，居然真的要我来讲！”
“你是我见过的最专业的讲解员，专业的事当然应该交给专业的人负责。”
“山主谬赞了。”石玥更是不好意思，缩了缩头后，才继续说道，“当初月央……”
“月央的事先不急，讲讲你自己吧。”
石玥闻言一愣：“我？但我没什么可讲的呀？”
王洛解释道：“不是讲你的身材，是讲你的经历。”
“……”石玥深吸了口气，抚摸了下没什么可讲的身材，只觉得两年前的那种感觉终于是回来了。
“这两年……我基本上是被事情推着走。山主大人，认识你之前，我就是个每天为饭钱发愁，为债务绝望的小姑娘。但短短月余，我就成了石街的玉主，外山门的首席，不但见到了许多以往根本没有资格去见的人，甚至还对一些关乎家国的大事有了建言献策，乃至决策的权力。光是适应这些，就已经让我应接不暇了。”
顿了顿，石玥尝试酝酿措辞，用尽可能简单的话语来总结自己这堪称波澜壮阔的两年时光。
“修为上呢，如你所见，我顺利凝丹啦，就在茸城书院的川海阵里。在你刚去月央的那段时间，书院就给我发了一封邀请函，却不是邀请我入学，而是邀请我就任教习……”
王洛适时点评：“文人风骨，令人感叹。”
石玥苦笑：“估计人家也没指望我真的答应吧，只是顺着我的婉拒，再将我以学生身份特招入院，也就算勉强配得上我当时身上那一堆零零散散的差遣，像是城主助理啦、灵山建投会会长啦、茸城百贤馆贤人啦……”
王洛再度点评：“也可能是看准你当年能一天打五份工，精通时间管理。”
石玥噗嗤一乐：“还真有可能哦！那段忙得最不可开交的时候，其实我还挺有点乐在其中的。不过后来我就发现，那些零零碎碎的差遣，其实还不如以前的打工呢。因为人家给我差遣发我津贴，只是看重我的身份，和我与几位大人物间的关系，却没人真在乎我的能力……当然，他们要是真的在乎能力，那我就真干不下去啦。十份差遣里，至少有九份是我做不明白的。领取薪酬，我心中着实有愧呢。”
“所以后来顺着书院的邀请，我就将那些差事推掉了绝大部分，也不用再领那些违心的薪水。现在我只负责两件事一个是管好自己，一个是帮你管好灵山的外山门。”
王洛再度点评：“拿钱还违心，你这样真能管好灵山外山门吗？”
“……”

第376章 都很好
其实客观来说，石玥的确不是什么经营管理之才。
在她负债累累而疲于奔命的那段时间里，很多人只看到她的勤恳和坚毅，却没看到她作为石家遗女，其实坐拥了大量有形无形的资产，却还是只能靠打工维系生活。一套价值不菲，拥有“修行地”认证的小院，被拿来出租给了和自己一般的穷鬼。而石家近千年来在茸城的名声积淀，也只被她拿来和街坊邻里和睦友爱——换作是个态度积极些的，至少也该出书立传，或者在太虚幻境里申请青庐，展示底层生活，将自家名声变现了。
这些事情，石玥不单没有做，甚至都没有想到过，对她而言，唯一能接受的赚钱方式，就是踏踏实实的劳动，勤勤恳恳的加班。这样的人做手下苦工，自然是再合适不过。然而让她去经营管理偌大产业，确实也是强人所难。
“所以，你是找了熟人合作？”
石玥闻言又是一叹：“熟人……勉强也算吧，不知山主还记不记得顾诗诗？”
王洛沉默片刻才点点头。
时隔十五年，这个名字，连同那些牵系在名字上的故事，都已经略显陌生，但王洛依稀还记得那头无暇的银发，以及她身边那位故人之后。
“有印象就好。”石玥松了口气，“她现在也是了不起的人物啦。”
“玥诗班？”
石玥顿时有些羞耻脸红：“你听到了？但那个名字真不是我起的！是韩瑛城主非要那么设计！如今灵山建投会，她任会长，专断独行起来，我这个副会长也没办法。”
之后，石玥沿着话题，将如今灵山的状况从头梳理了一番。
两年前，灵山被鹿悠悠钦点为拓荒先锋，虽然之后经历了若干变故，如茸城荒乱，月央拔荒……但无论经历过什么，灵山的定位始终没有变过。甚至在王洛意外于月央沉睡时，鹿悠悠还特意召开过金鹿厅十部四司的全体大会，重申了灵山的定位不会变化，哪怕山主王洛不在，灵山依然要作为先锋，为茸城，为仙盟披荆斩棘。
这样的表态，虽然只是出现在国内会议上，却立刻辐射到了仙盟百国。鹿悠悠的态度，被很多人做过无数种解读，而落实到灵山和茸城头上，则是切切实实的信心回归。
茸城的荒乱，曾一度引发当地民众的恐慌，那些坐等享受拓荒红利，无视风险的投机客几乎在荒乱后第一时间就撤出了茸城。人们预想中的地价暴涨，满城狂欢的景象自然也如梦幻泡影……对于正经人来说，泡沫的破裂自然是好事，意味着人们能踏实生产、踏实收获。
但鹿悠悠和韩谷明却以为，适度的狂热才是维系组织高效的核心要素。所以在荒乱结束后，他们立刻不断推出激励政策。而尽管经历过荒乱但鹿悠悠五百年国主的威望依然有着压倒性的影响力，配合韩谷明的精湛手段，他们用很短的时间就让茸城恢复了喧嚣狂热，甚至更胜以往。
灵山的建投会也就是在这个时期，由城主亲自主导设立的。作为国主钦点的拓荒先锋，灵山需要在实际抵达荒原前，作大量的建设工作。而由于山主本人意外缺位，鹿悠悠也不可能长期离开金鹿厅，在灵山驻守。因此，就由新城主韩瑛亲自担任会长，再由外山门首席石玥任副会长，负责总抓灵山建设。只是，韩瑛作为茸城之主，名义上的拓荒一线总指挥，需要顾及的工作实在太多，不可能真的亲临灵山一线。而一线苦工石玥更非经营之才，更多时候只是提供一个外山门首席的身份加持，因此灵山建设，就还需要一个真正有才，又能让各方信得过的人负责实务。
而韩瑛最终给出的建议就是顾诗诗，一个能兼顾多方关系，又确实有着实务能力的老熟人。
“这两年合作下来诗诗姐还挺好相处的。大部分实际工作都是她在做，但每次有什么分红收益，她总是将最大的那份留给我……虽然我也不太在乎收益，但多亏了她，我才能在其他人公务繁忙的时候，还安然于书院中自习。”石玥轻笑道，“很多人都和我说，顾诗诗野心勃勃，长期相处的话很可能对我心存歹意，于我不利，但其实并不是那么回事。”
王洛点评道：“建议尽早和这个很多人切割干净，说话不动脑子的人，无论是否心存歹意都于你不利。顾诗诗在家族内斗中落于下风，一度沦为贫民区整治专员，如今的待遇已是一步登天，想要更进一步，就绝不能依赖权谋内斗，损人利己。她唯一的出路，就是借着平台优势，切实的建功立业。所以，虽然不好说她的品性如何，但她至少不会蠢到连这么简单的问题都想不明白。”
石玥笑道：“嘿嘿，韩瑛姐也是这么和我说的。所以灵山周边的建设开发，其实基本都是她的手笔……不知山主你觉得怎样？”
王洛再次俯瞰灵山，只见北区之外，还有若干热火朝天的建设营地，只是大多都在灵山禁区以外，虽然除了北区已经建设完备，高楼林立，其他地方还多在挖沟渠、打地基……但枯朽衰败千年的灵山，如今的确已显得生机盎然。
石玥又说：“目前的规划是这样：靠近北部壁谷的安全区，将建设成可供民间人士参观活动的大型商业区，目前建成了第一期，后续还有四期工程，预计要填满整个壁谷……国主大人说，文明定荒，需要的不仅仅是刀剑，还有欢笑。而北区就是提供欢笑的地方。”
王洛点点头。
“除此之外的三处建设区，就是作为军用了。最西边的那片营地，目前是由南乡定荒军负责，他们预计将引周边四条地脉，在大律法的辅助下，崛起百里山脉，作为灵山的第一道壁障——北区的壁谷之名也是由此而来。而南区将建设歼星神剑的升级要塞，具体方案还在由仙盟专家作细节调整。至于东区，则是整套军事体系的后勤保障区域，也是如今各路商团、兵院的兵家必争之地。我这两天躲在书院自习，也有一两分的原因是被各路巨头的盛情给搞怕了……”
说过这番总结陈词，石玥用略带忐忑的目光看着王洛。
“所以，山主，你觉得……怎么样？”
王洛又一次摸了摸石玥的头。
“都很好。”

第377章 想不到我这么受欢迎
王洛的赞许和摸头，总算让石玥那忐忑的心率重归齐整。
虽说如今灵山周边区域的建设工作，多是顾诗诗的手笔，但显然在石玥看来，功劳可以是别人的，但出了问题后锅一定是自己的。所以此时能得到王洛的认可，当真是如释重负。
“你能满意就再好不过啦，接下来……”
然而没等石玥说完接下来，王洛耳朵一动，忽然听到云层之下，那喧嚣热闹的北区高楼间，传来一个语态夸张的惊叹声。
“了不起！让我们恭喜今天的一号挑战团队，成功击倒灵山第84代山主王洛的心念残像！获得今日的二等纪念品一份！”
伴随惊叹声而起的，还有从高楼顶层燃放的蓬蓬烟花，哪怕在青天白日之下也光彩耀眼，将王洛脚下的云团染得姹紫嫣红……
石玥在一旁虽然听不到地面上的惊叹声，却从烟花在云层上投射出的光彩，敏感地判断出了情况，顿时脸色尴尬起来。
“那个，山主大人，有个情况我需要和你交代一下……”
——
灵山建投会最初将山北的大片荒地规划为商业区时，曾经一度引起很大的争议。
倒不是人们对象征旧世仙道的灵山有什么偏见，实在是因为那里根本没有任何商业价值——但凡真有商业价值，哪怕灵山背负的声名不佳，也自会有商人前来寻觅商机。
然而现实却是：尽管灵山距离茸城如此之近，还有一条平整宽阔的公路连通山城，但灵山却在近百年前就已经沦为荒无人烟的野区。别说什么繁华商区，就连公共交通都逐渐被幽冥道的骸骨车占据了主导。
石玥头顶小红帽，勉为其难凑齐游客上山游玩时，就连纪念品都要自己找人订做，更提供不了就近的团餐，只能在茸城预定酒家……最早的时候，她甚至是自行在家做了十几份盒饭，准备沿途兜售给各位冽牛大妈。可惜她在厨艺上着实没什么天分，第一次尝试就被大妈们的辛辣点评彻底破防。
总之，将一片荒芜的野区设计开发为繁荣商区，预计投入顶格资源……这种事一般只发生在青萍司和监律司的大案要案记录中，常伴随高官显贵们面对录影花盘时露出的痛不欲生悔恨难言的丑陋表情。
虽然实际来说，很多人巴不得自己也能有机会上去痛不欲生一下，但在客观公正的建言献策环节，依然会提出郑重的质疑。
就这种荒郊野岭，日后还可能成为拓荒前线，相隔不远可能就是前线战士们和荒兽们浴血奋战的战场……这要怎么繁华商业？对此，却是顾诗诗在高人指点之下，拿出了一套相当有说服力的商业方案。
简单来说就是：不计后果的疯狂消费灵山。
灵山作为旧世仙道的代表，又被尊主鹿芷瑶在战后带头切割，再遭鹿悠悠冷处理数百年，明面上的名声自然不好……但要说人们真的有多仇视灵山，却也言过其实。
若是人们真心讨厌旧世，又怎么可能用自家的真金白银，捧红一大堆主演旧世题材蜃景的明星？怎么可能让一大批绘制旧世题材的太虚绘卷工坊赚的盆满钵满？
那弱肉强食、独夫之心凌驾亿万生灵的旧世仙道，禁忌之余，对今日的芸芸众生来说却也格外有吸引力。
更何况仙盟备受尊崇，影响力覆盖千年的两代首脑，也都出身灵山。就算态度上作切割，也挡不住人们的自然联想。
这样的情况下，人们对灵山的实际心态，就如同已婚男人陪妻子逛街时看到靓丽少女。表面自要冷淡、切割、不屑一顾，但内心深处却已脑补出四十八手绝活。
而顾诗诗要做的，就是将这四十八手绝活摆上台前，光明正大供人消遣！
这其中，来自金鹿厅内库支援的各式灵山古迹、绝品法宝，以及部分临时解密的旧世资料，还只是开胃小菜。
两代灵山出身的鹿国主，则被当作主菜前的汤品。不单展示了一些她们的日常器用和亲笔手书，甚至还将部分鹿芷瑶的文娱创作摆上展台，令无数后人大呼精彩。
而筵席的重头戏，也是被顾诗诗当做绝招放出来的，就是这个灵山主题斗场。
由定荒军提供底层技术支持，而后根据广寒仙宫中保存的珍贵资料，以心念残像的形式真实还原旧世历史中的历代灵山人，从仙祖赤诚到末代山主王洛，还原度高达九成以上！
然后，前来北区的客人，只要支付一笔并不算特别昂贵的费用，就能进入斗场，亲自挑战这些九成还原的历史名人，领教旧世陆地真仙的手段！
当然，考虑到历代灵山山主几乎都是大乘真君，以今人最高不过元婴的实力前去挑战，见面即死，毫无体验可言。因此斗场允许团体报名，更允许自带军阵武具。若是条件有限难以自行筹备，斗场也可提供各类法宝结界的租借服务。若有付费能力极强的大主顾，斗场甚至能联系到南乡定荒军的现役军人来作陪玩！
其实呢，挑战历史名人，在当今这个太虚幻境高度发达的时代，已经并不算特别稀奇了。赤诚仙祖这天庭之主，不知多少次被当作万恶之源，搬上绘卷的决战舞台，遭各路虚友百般凌辱……但是，太虚绘卷中的战斗，就算细节再怎么拟真，也必然比不过灵山斗场中，采用了最新军用技术的心念残像。而绘卷工坊臆想出的历史名人，无论制作人们做过多少考究，也必然不如广寒仙宫保留的记录来得真实。
所以，在灵山脚下，挑战仙盟认证过的历史名人，令新旧两种仙道以最真实的方式直接碰撞……这就是顾诗诗为北区商业化设计的第一个卖点！
而从项目落地的实践情况来看，单单是第一期用以试水的斗场，便盘活了整片商区，令这新建于荒郊野外的主题展区终日火爆，而84代山主王洛，更是目前最受欢迎的挑战对象！斗场每天抽出的一百位挑战者中，有超过三分之一的人选择了挑战王洛！
因为这是唯一一个正常打法有机会能打得过的山主……

第378章 竞速刷榜是不可或缺的陋习
北区一栋高楼前，石玥再次戴上了熟悉的小红帽，披上了红坎肩，挂起了灿烂的笑脸，拉着王洛为其解说这偌大商区的种种布置。而无论是周围熙熙攘攘的游客，还是手持小喇叭卖力吆喝的后辈小红帽们，却是谁也没发现，堂堂建投会的副会长，居然就在她们身旁不远。
最先被重点介绍的，自然是位于一期商区正中的圆形殿堂，与周围那仿佛要耸入云宵的高大楼宇相比，这大殿高不过二十米，显得颇不起眼。然而围绕这圆殿，上下至少三层数以万计等候依序进场的游客，却充分说明了它才是此地的核心。
它就是灵山主题斗场。
石玥一边拉着王洛，在位于空中十五米的三层队列末尾排起了队，一边为其介绍这斗场的详情。
“斗场刚开放的时候，其实并没经过什么宣发，因为这种事情一旦用了官面资源，后面的成绩无论如何都不太有说服力。结果实践下来，哪怕诗诗姐上来就定了基础价十万一场的天价，第一个月的挑战资格还是在一个小时里就被百国游客哄抢一空了，后来光是应付黄牛抬价就费了建投会不少功夫。目前斗场已经运营了三个多月，热度有所下滑，但挑战资格还是供不应求，所以我们全面改成了抽签制，每天只抽一百个资格……预计等二期场馆改造完成，定荒军的新型心念残像阵完工，就可以实现供需相抵了。”
王洛点点头示意理解，而后伸手指向圆形大殿外，高高竖立着的一块光耀夺目的展示牌。
展示牌的最上方，用极其华丽的文字记录着一行信息。
一号挑战团队【周郭飞剑天下第一】成功击杀【王洛】，用时三分十七秒，当日排名第一，七日排名第九，历史排名第二百一十五……
“那是什么？”
石玥面色不由略显尴尬：“那个是斗场荣誉榜。诗诗姐说，因为这类斗场挑战的整体成功率实在太低，而历代灵山人的资料数据又是固定不动的，不会有变化。所以一旦挑战成功，就未必再有兴趣重复下场求虐。想要长期运营下去，需要斗场向挑战者们提供足够的成就感。而这个荣誉榜就是最简单直接的手段，哪怕某位挑战目标已经被成功攻略几十次，人们还是会为了争夺榜单位置而反复挑战……”
顿了顿后，石玥见王洛并没有因此而不快，才继续解释道：“比如刚刚成功完成挑战的周郭团队，就是来自周郭最大剑庄的精英小队。他们已经反复挑战过十五次了，光是门票费就交了一百五十万。他们的飞剑是自带的，但丹药阵法都要现场租借，这几个月下来在北区花掉了至少上千万灵叶。但也因此长期占据了荣誉榜的位置，对他们剑庄来说倒是个不错的宣传机会……”
话音刚落，斗场内又传来一阵海啸般的欢呼，担任解说的人更是一声夸张的长啸，引得整个北区的游客都不由驻足侧目。
“秒~~~~杀！毫无悬念的秒杀！恭喜我们的七号团队，利用要塞级的火力，在开战后的两秒钟内就击杀了灵山第84代山主！刷新了当前挑战对象的最快用时记录！让我们恭喜七号团队，来自子吾的【舰炮是天】队！”
如此炸裂的成绩，直接引起全场的欢呼，尽管此时场外这几万人都是还没轮到进场的排队众，却依然被狂热的气氛所感染，雀跃不停。
王洛对此只是玩味不已：“两秒啊。”
石玥这时就充分体现出两年间的情商进步，连忙解释道：“两秒也已经很厉害了！”“……”
“那个，对面几乎算是周郭的正规军，他们自带了要塞级的火力。舰炮的正面破坏力足以杀伤大乘真君……那个，山主你能坚持两秒真的已经很厉害了！”
眼见就要越描越黑，石玥连忙发挥了最后的绝招，转移话题。
“其实最开始的时候，每天一百位的挑战者里，大概有五十人会选鹿国主为挑战对象，余下四十人会选尊主鹿芷瑶，再有七八人则是选仙祖赤诚……不过因为每次对局都结束太快，几乎战斗刚一开始，前来挑战的整个团队就被一招清出场外，十万入场费和数倍于此的武备租赁费，连个水花都见不到，所以渐渐人们也就没兴趣这么送钱，而是认真寻找能有胜算的对手了。”
“当然，严格来说，哪怕历代山主之中公认最强的那几位，在如今的挑战条件下，也不是不可战胜的。比如斗场刚开放时，墨麟的黄将军就亲自带队，以不到千人的团队驾驭圣山武尊，成功击败了仙祖赤诚，引发了好大的反响。后来南乡的关铁军元帅用同样规模的团队，以及更少的用时刷新了仙祖赤诚的击破记录……所以总而言之，山主你看，被刷记录的人不单单是你一个哦！”
然而就在石玥好不容易要将这个艰难的话题说开时，却听场馆内那个极尽浮夸之能事的解说员，用一个尖锐破音的长啸，再次令全场驻足侧目。
“秒~~~~~~杀！！！又是秒杀！！惊世骇俗！不可思议！恭喜我们的八号团队，【吃我大歼星神剑啦】，用时仅仅一点五秒，就成功击杀了84代山主王洛！这让上一个团队的记录维持了不到五分钟！让我们一起向这队了不起的挑战者表示祝贺！也期待他们能给我们带来更了不起的奇迹！”
在场馆内外沸腾般的欢呼声中，石玥已经放弃了挣扎。
“那个，山主大人，我这就找人把你从挑战列表里拿下来……其实当初我就反对将你添加进来的，但鹿国主却亲自做出指示，说某些在别人加班忙碌的时候悠闲睡觉的人活该被人当尸体刷战绩，所以……”
王洛闻言不由笑道：“哈哈，无妨无妨，不必将我拿下来，不过我也的确需要你帮个忙。”
“山主你说。”
“帮我在挑战队列里插个队。”
“啊？”
“我也想来试试这个灵山山主速通挑战。”

第379章 同道中人
圆形大殿的三层入口处，一位头戴红帽，身穿黄坎肩的小姑娘，一脸无奈地向一位白发金眼的彪形大汉反复鞠躬致歉。
“万分抱歉这位大哥，但是真的没有办法，我们这里都是抽签决定挑战资格，不能插队，也没有例外的……”
那彪形大汉却显然不买账，眉毛一拧，身子就探前一尺，让黄坎肩小姑娘仿佛被阴云笼罩。
“什么叫没有办法？你们一天一百个名额，我就不相信一点操作空间都没有！头一个月那墨麟的女将军难道是靠自己抽签抽中的资格？你家的关元帅难道也是靠抽签才入的场？”
说话间，一股凌厉的寒气便四下弥漫开来，身上的名贵皮衣更是隐隐张开无数双兽眼，显露出极其不凡的身家和修为。
小姑娘此时已经开始瑟瑟发抖，但语态却是不卑不亢：“这位大哥，你说的那两次挑战都是提前向建投会申请了特殊场，并没占用日常的一百次挑战机会。大哥若是有心，可以向建投会申请……”
“草！老子听不懂你这些废话！”白毛大汉终于耐心耗尽，“你特么知不知道老子是谁？我告诉你，今天要不给老子安排上……”
话音未落，两位仪表堂堂，文质彬彬的年轻人就脚踩祥云翩然落下，向着白毛大汉拱手一礼，腰间印玺微微发光，当场将那大汉照得双目翻白，颓然软倒。而后二人一左一右，如同年终的农户杀猪一般，将那大汉架起，又翩然而去，全程丝滑顺畅，一句废话都不多交代，甚至没引起周围太多看客的关注。
实在是此类事情已经层出不穷，让人见怪不怪了。
能以近乎实景挑战旧世名人的，整个仙盟也独此一家，一方面心念残像的技术基本是祝望独尊，另一方面这种宣扬旧世人物，违逆当下主流价值的事，也只有祝望敢于开这个先河。因此至少在短期内，灵山主题斗场都是垄断生意。天南海北，百国豪强无不云集于此，单是国家一品大员级的权贵，黄坎肩每天都至少能迎来送往好几位……
偏偏总有那些在自家地盘豪横惯了，来到灵山脚下也按捺不住凶性的蠢货，每每都劳烦玥诗班的专员过来抬猪。
待专员远去，人群中自然不乏对不自量力者的讥笑讽刺，以及对斗场严格管理的感慨敬服之声。
而与此同时，坐在门内一团拥锦花台上的王洛，却是饶有兴致地看着那两位专员远去方向，心道绝妙。
旁人看不出名堂，但他此时却能清晰“看到”，远在数里之外一个山坳里，那两名玥诗班专员轻巧放下大汉，拍了拍他的肩膀。于是大汉立刻苏醒，轻巧地脱下那身厚重皮衣，整个人的身形顿时缩水了好几圈，化作一个略显腼腆的文弱青年，那副张扬跋扈的气质也不复存在。
“两位大哥，在下演技如何？”
一名专员随即笑道：“很是可以，不愧是戏院科班出身，我当时对着你的暗号看，都没看出破绽。”
青年又是腼腆一笑：“也是多亏你家的戏服神效非凡，借着心念残像阵的加持，套上戏服后仿佛真就成了另一人……只是不知道我这饰演的豪横大汉究竟是哪国的权贵？我接到剧本时还有些难受，不了解人物背景，总感觉演起来差些神髓……”
专员哈哈笑道：“哪国也不是，凭空杜撰的，任人猜去吧。真映射了哪国人，被人细细查起来反而麻烦。反正能让人们看到咱们灵山斗场绝不徇私就好啦。不过小哥记得此间事情一定要保密，你签过协议，留下过烙印，泄密后果很严重。”
“一定不会，一定不会！”
——这种官托似的骗局，戳破来看不值一提，却着实骗到了不少人。
坐在王洛身旁的一位中年豪商，就感慨万千道：“这斗场开放几个月了，总还是有不知天高地厚的东西来以身试法。这每日一百的名额限制，就算是各国国主来都突破不得。非想要挑战旧世灵山山主，也只能走建投会的特别通道。此地受天下人瞩目，却能维持经营之道公正不阿，也着实令人佩服不已啊。”
王洛手里捏着石玥为他特别公正不阿来的中签铜符，心道这斗场的官托居然都安排到场地里面来了？
理论上，以王洛的一贯运气，便是光明正大去抽取资格，多半也能命中，但在沉浸过十五载的回忆之后，王洛已经不再想要使用自己的特权了。很多东西，都是在无形中标注好的价格。
所以他决定使用石玥的特权。而事实证明，一个公正不阿到聘请科班演员来彰显公正不阿的地方，自然能公正不阿地为王洛抽取到资格。
只是，这就不足为外人道了。
然而身边豪商却是个话多的，转头就找王洛攀谈道：“这位小兄弟，你一个人吗？能抽到资格，运气着实不错呀。但入场一次的费用就要十万灵叶，你这样单枪匹马，未免有些浪费……可是仰慕哪位前辈，想要借此地心念残像之拟真，近距离瞻仰吗？”
王洛反问道：“你呢？”
豪商拍拍自己的大肚子，笑道：“说来不怕你笑话，我是来挑战的！”
王洛顿生好奇：“单枪匹马？”
“单枪匹马！”豪商用力点头，自信满满，“这斗场开放三月来，我虽然至今才亲自抽中一签，但几千场挑战，我却在观众席上，几乎场场不落都看过了，所以对这胜负之数，还真有几分底气。”
说着，他也不待王洛追问，便主动卖弄下去。
“我家是世代经营武备生意的，就在咱们祝望边上，产业规模不大，但技术绝对过硬！可惜正因为毗邻祝望这等超级大国，所以咱家的本事也一直不能广为人知，这次我就打算借着难得的机会，打出我家百年积淀的威名！”
王洛听得更是有趣：“你是打算挑战王洛？”
豪商哈哈笑道：“也不能是别人了！这斗场收录的尽是历代灵山人的最强状态，一些中道夭折的则没被收录进来。于是除去历任山主，其余人我看最低也是化神起步。我这小身板过去，就算叠满了神兵宝甲，再开上虎尊战甲，也架不住人家一口仙气。好在这最新一任的王山主年纪轻轻，修为不过一金丹、一元婴，还赤手空拳。这就给了咱这种民间人士以出头机会！”
顿了顿，豪商又一副心悦诚服状：“其实这也是极好的生意经，这斗场开放三月，挑战王山主的人至少占了三分之一。且因挑战他而向斗场租赁法宝丹药，更占了总量的六七成。毕竟挑战其他人的，可能也就是凑个热闹，挑战王山主的，多半都觉得自己备齐兵马，总该有些胜算。”
王洛又问：“那你估算着自己胜算如何？”
豪商一拍胸脯：“秒杀！”

第380章 云玩家最黑暗的一天
“秒杀？”
听到这个答案，王洛眉毛一扬，细细打量了一番豪商，又问道：“可有诀窍？”
“哈哈，自然是有！”
“可能透露一二？”
“嘿嘿……”
面对王洛这恰到好处的不断追问，这豪商的倾诉欲得到了极大的满足，一时间心中已恨不得将眼前这个叫不上名字，只觉格外亲切温和的年轻人引为知己，然后再将自己满腹经纶都摆出来晾晒。
本就是要借此机会为自家打广告的，却也没必要卖什么关子。
只可惜还没等开口，就听一个黄坎肩小红帽匆匆跑来，高呼道：“第57号，请准备入场！”
被点到名的豪商立刻从花台上一跃而起，身上真元一个周天流转，就赫然呈现出金丹巅峰的气势。同时腰间储物袋更是精芒四射，闪耀得走廊中一众等候叫好的挑战者双目迷离……
“请不要在这里现宝！”黄坎肩立刻出言制止，“若要提前武备，殿内自有武备室，磨剑、着甲或服药运功，抑或租借器用，都请在武备室里！若要为自家产品打广告，也请联系玥诗班专员，支付相应费用！”
被黄坎肩小姑娘一顿数落，豪商顿生恹恹垂头丧气沿着一条长廊去了殿内。待他走后不远处另一个花台上，才有个老人缓缓摇头。
“也是个不知天高地厚的。”
王洛心道，也是个憋不住话的。却也知趣地接道：“怎么讲呢？”
那老人看了王洛一眼，说道：“区区一个业余修了些剑道的金丹，仗着武备犀利，便想要单枪匹马打败堂堂灵山山主，甚至妄言秒杀，这种人，我也是见得多了。最近这段时日，点名挑战王山主的人最多，成功的也不在少数，毕竟前人总结出经验条理，后来人就越来越容易上手……但再怎么易于上手，终归是一任山主，哪有那么容易对付。”
王洛笑问：“都被人速通到一点五秒了，也难怪被人看轻。”
老人却又摇头：“那么多专业顶尖的团队，对着一个根本不知变通，更没有经验积累的残像靶子钻研月余，都做不到见面即杀。换了我，只会觉得这位年轻的灵山山主简直可怕。也就是他的确太过年轻，修为境界尚低，否则前面八十多任山主，有的是比他不善实战的对象好选！”
言辞间，一派世人无知，令我不得不先天下之忧而忧的悲怆气概。
王洛于是问道：“那老先生您这次是打算挑战谁呢？”老先生的气概顿时从中而断，讷讷道：“王洛……我是悠城书院砺剑堂教习，这次是带学生中的精锐团队来磨砺剑锋的。王山主虽强，我们集齐二十五人团，配以阵法和傀儡，不求速通，总有五六分胜算……学生嘛总是要以激励为主，太强的对手于他们成长不利……”
后半段的找补，显然就不是很有说服力，好在就在此时，却见走廊墙上一副画卷忽而贴墙展开，露出画中一片广袤草原。一位白衣青年站在画面正中，身上隐约有淡淡的红色气息包裹，正是沉睡前的灵山山主王洛。只是此时却在场内一动不动，显然开战前处于冻结状态。
而画面边缘处，则有一个大腹便便，衣冠楚楚的中年豪商，此时已全副武装，浑身宝光璀璨，宛如一朵绽放在新春夜的胖大花火……他先前所说倒不是虚言，这一身豪横的装备，的确显示出了极其不凡的工艺水平，各自灵光闪耀，却彼此交融互生，丝毫没有妨害，更没有令主人不堪重负。单以画卷中呈现的宝光判断，这豪商此时至少有了元婴巅峰级的战力！比起月央密卫营那些着虎尊甲的精锐也相差不多了！
就算是条狗，套上这一身五颜六色的神装，也足以化身啸天神犬。而在草原正中的王洛被解冻之前，豪商又抖开储物袋，当场拼装出三十余口凌厉的飞剑，似漫天星斗一般散开，无需主人神念驾驭，便有灵动寻敌之能。
至于这些无主飞剑的灵气供应，则来自豪商最后展开的几面阵旗，只是往地上一插，便叫周遭区域灵气充盈，且自然连通飞剑，单向灌输。
这一番操作下来，虽然尚未开战，却已经吸引了不少看客的目光，等候区的人如此，圆殿内观众席中更是一阵嘈杂议论。
“嘶，这武备有些门道，我先前却是小觑他了。”砺剑堂的教习当场就站了起来，目光略显凝重，“这全套法宝，再配合剑阵一道摆出来，真就能一人成军了！这人是哪国的商人，经营的是什么工坊？”
而就在人们议论纷纷时，场内豪商已经做好了最后的准备，而斗场也没有浪费时间，立刻宣布挑战开始。
霎时间，天上数十道剑光就似流星雨一般坠向草原正中。每一道剑光都异常凌厉，有斩杀金丹，创伤元婴之能。而剑光纵横成阵，更是令杀伤力为之倍增！
豪商的秒杀宣言，单以此时展现的凌厉手段而言，确实不是在放大话！他自称看了数千场挑战实况，似乎也的确看出了名堂！
然而就在人们以为此名不见经传的异国豪商，就要单枪匹马创造奇迹时，却见画卷中的内容陡然变化，那数十道剑光轰然落下，将全然落在空处！虽然炸出一个数十米宽，近十米深的恐怖坑洞，却没伤到本尊分毫！且飞剑自深坑中重新升起后，依然锁不中位置，朝着半空一团红雾飞去，纠缠不休。
“荒毒诱敌！？”却是老教习一眼看穿了真相，原来王洛在察觉难以力敌后，第一时间就做出反应，将体内荒丹中的力量分出部分，丢向一旁。而仙盟飞剑果然尽忠职守，不顾一切地优先选择了拔荒驱邪，立刻丢下王洛本尊，去杀那团荒毒。
被视为杀招的剑阵，居然被一个反复遭人刷新击杀记录的历代最弱山主，如此轻描淡写地破去。豪商一时间简直惊诧莫名，而就是这转瞬的惊诧他已被王洛欺近身前。
对此，豪商也没过于慌乱，因为就算飞剑暂时失控，他还有一身防御能力惊人的甲胄护体，堪比元婴巅峰的防护能力，哪怕站着不动任人输出，也足以坚持到他唤醒飞剑，反败为胜。
然后，就在豪商的胸有成竹中，只见王洛倏地倒转了两面地上的阵旗，令那凝聚灵气的大阵当场告破，继而掀起一阵灵气卷动的疾风。
狂风中王洛轻轻吐出一枚金灿灿的元婴，飘然入阵，而后轰一声引爆！
这场挑战，在开战后的第十秒就赫然分出了胜负！

第381章 警惕每一个好心人
邻国的大腹豪商走出斗场时，整个人仿佛瘦了一圈，垂头丧气心灰意冷，活像是奋斗多年事业有成准备老婆孩子热炕头的时候被妻子当面一记大财产切割术的社会中年男。
而迎接他的，也不是什么温暖的怀抱，同胞的友爱，而唯有冷嘲热讽。
“这不是秒杀哥么？还真是不折不扣的秒杀啊！让人眼界大开！”
“兄弟你真看了几千场实况？这殿内一般都是五场以上同步，你这时间管理是怎么安排的呀？”
“兄弟你不会是在太虚青庐里看了什么十分钟带你看王洛全场次吧？”
“哥们你家工坊到底是啥名字啊，我这边准备在青庐留影，需要一个标题名！”
而对于走廊里的群嘲，豪商更是神态萎靡，仿佛要把自己缩成牛丸。
却是那砺剑堂的老者一时心软，仿佛看到了自家那些心高气傲却屡屡受挫的学生，不由出言安抚道：“你若有心，之后就每日再来抽签吧，第二次对战，你应该必胜无疑。秒杀的机会虽然不大，却多半能赢得干净利索。”
在一片风言风语中这番温和的言论简直是久旱甘霖，豪商立刻抬头，感动不已地哽咽道：“老先生，此言怎讲？”
老人叹息一声却反问道：“你先前说自己看过几千场王洛的挑战实录，是大话吧？”
豪商此时早已颜面丧尽，也无心再逞强，连忙点头道：“让您看笑话了，我前段时间业务繁忙，实际过来的次数确实不多，主要是每日临睡前在太虚青庐听一位前职业剑修的每日专题讲解……我认识的人包括现役军士都说他专业水平不错。”
老人再次叹息：“你就靠着这种二手见闻，便兴致勃勃来挑战一任灵山山主？”
豪商也有些无奈：“我这两日也实地来看了，很多挑战成功的人，实力分明还不如我啊。”
老人说道：“那你知道他们挑战过多少次吗？”
“啊？”
老人又说：“你不是第一个想着将这个年轻山主当做垫脚石的人，仙盟百国作武备生意的工坊不知凡几，有这等大好的扬名立万机会，谁会错过呢？最初意识到这灵山斗场的真正作用，不该是瞻仰大乘风采，而是实战扬名的那批人，几乎大多都瞄准了当世闻名的几人。鹿国主实力太强，在斗场内收录的心念残像有一定涉密内容，本就不准确，且她自带玉座王权，在斗场中动辄召唤手下军团，根本是一人成军，实际挑战难度不亚于仙祖赤诚……那可选的就只有王洛了。”
豪商点点头，表示他也是这么想的。
“但最初那十几天里，无论是单枪匹马如你这般的妄人，还是少数精锐团队，几乎无一例外的折戟沉沙。少数成功者，也都是真正在沙场中历练出来的老兵，配合绝对优势的武装。如你深信不疑的什么前职业剑修，几乎没有能在王山主手下走过三招两式的。”
“但是……”
“但是后来输得多了，自然能总结出教训。而王山主却只是斗场收录的心念残像，死上一百次一千次，都不会有长进。这斗场每日三分之一的场次是挑战他，真是有多少破绽漏洞都能被人找出来，什么奇奇怪怪的战法都能有人过去尝试，无数次实践下来，集体和文明的力量逐渐沉淀，强敌也逐渐看来软弱可欺。但是像你这样实战经验不足，甚至没完整看过几场实战，单凭一些青庐主的解说……”
“那青庐主好像真挺厉害……”“那些青庐主真有那么大本事，为什么不亲自来实战一下？虽然挑战资格难求但每人每天最多排队抽签十次，近期又加入保底，运气最差的连续排上月余，也总能抽到资格。到时候配合一段实战影像，岂不是说服力更强？”
“可是……”
“的确，他们凭空清谈，也能总结一些不错的道理，比如说王山主体内有一元婴，一荒丹。其中元婴为辅，荒丹才是核心。因此以拔荒特化的法宝对敌，往往能收获奇效。”
“对！我家工坊的宝甲、飞剑，都是拔荒特化，以往远销墨麟、月央前线，都得到了不错的反馈，所以……”
“所以你就没想过，墨麟、月央前线都是什么样人，对法宝的驾驭和实际运用能力又比你强上多少？而且如今的大国前线，应对的普遍都是些没脑子的荒兽或低端荒魔，至于少数精锐，却往往能逆反常理在咱们最突出的点上打出突破，例如不久前的茸城荒乱，荒魔们竟能自月央取道凝渊阁，直接在茸城腹心处作乱，致前总督韩谷明逝世……而王山主，却是在那场荒乱中屡立奇功！你居然觉得单靠青庐解说，就能赢他，唉……”
叹息之后，老人还待说教下去，却见一个黄坎肩小红帽匆匆跑来，点了他的名字。
“第61号，【悠城书院砺剑堂】请准备入场！”
下一刻，走廊里一整排人同时起身。
除了担任教习的老者外，刚刚放声嘲讽，百般阴阳怪气的各路豪杰，赫然是尽数在列！
豪商简直目瞪口呆：“你，你们……”
老人宛如被捉奸在床，很有些梨树压海棠的尴尬：“小家伙们年轻气盛，出言无状，那个……抱歉了。”
简单拱手之后，老人也没脸再说下去，只对着一众嬉皮笑脸的顽劣学生横眉怒目，才领队进场。
而悠城书院砺剑堂的精锐，确实名不虚传，虽然学生们最多不过金丹修为，大圆满的都没几人，但在一位金丹巅峰的教习带领下，结成稳固结实的军阵，又唤出上百具学生们亲制的铜皮傀儡，以及十余个小型剑阵，纸面战力甚至凌驾于当初的南乡移山营之上！
老教习更是实战经验丰富，且战前准备工作非常到位，一开战就抢到先机，以绝对的力量优势占得上风。
尽管斗场中的王洛，几乎完全继承了本尊的应变能力，屡屡打出足以反败为胜的杀招，却总被老教习未卜先知的破解。
大量实战记录的总结，让这个王洛身上几乎不再有秘密可言，而没有秘密的人，也就没有胜利的可能。
最终挑战在第十五分钟迎来结局，斗场内的残像被乱剑穿心而死。若非砺剑堂的学生们，终归实战不足，配合间颇有生疏，恐怕用时还能再短几成。
但这个成绩依然让学生们很是满意，一时间甚至无视了老教习的复盘要求，已经开始自顾自地耀武扬威起来。
而就在走出入场走廊时，他们听到了黄坎肩小红帽说道。
“第77号，【王洛本尊】请准备入场！”

第382章 不要再刷了！
在候战走廊里观看自己的死亡，对王洛而言还是颇为新奇的体验。
除了近在眼前的画卷之外，漫长的走廊上还挂着其他四幅画卷，同时呈现着各自场内的情形。其中总有那么一两场的主角是他本人。
而他也就能近距离观察到自己各式各样的死状。
哪怕对于身经百战之人，自己的死状也绝对是新奇画面。何况这个主题斗场中的心念残像大阵相当强大，准确还原了他当初九成以上的本事。换言之，那些以他惨死为结局的战斗中，换了他本人上，结果也是大差不差的。
对于自己的百般惨死，王洛倒没有什么羞恼情绪，更谈不上不甘，毕竟就连仙祖赤诚都被人推了……反过来说，在一次次目睹自己死于各种各样的花式技巧之后，他只觉得受益匪浅。
原来自己身上还留有这样的破绽，原来这些法宝仙术对自己竟有如此奇效，原来自己在实战时有这些不经意的小动作……
在大多数人看来，鹿悠悠将王洛丢入挑战列表是一种商业考量，毕竟事实证明他一个人能贡献超过三分之一的营业收入……但王洛却意识到，这其实是鹿悠悠在帮他修行，以仙盟百国不计其数的有志之士的战斗智慧为其磨砺锋芒！
而这是唯有新仙历时代才能做到的事。
当然，旧时代也有类似心念残像的阵法，也能让修行人在幻境中迎战各式各样的敌人，接受各种刁钻考验。但就算穷尽旧世大乘真君的智慧，也不可能推演出新时代如此形形色色的人，想象出如此天马行空的战法。
受益匪浅啊。
带着一声满足的叹息王洛站起身来，在周围无数好奇的目光聚焦下，单枪匹马走入场中。
片刻后，他感到整个世界在眼前沉浸，仿佛有无形的潮水满溢上来。宽敞的武备室就在这无形的潮水中逐渐溶解，坚实的地板化为肥沃的土壤，而土壤的缝隙中则生出青草，远处一条奔流的溪水将湿润的味道送入鼻端，转眼间王洛已置身异界。
这并非纯粹的幻境，因为没有任何幻境能如此拟真。但也绝非实景，因为若是实景，刚刚那个豪商已经只剩下骨灰盒了……
心念残像，虚实相融。一切体验都近乎绝对真实，唯有结果是虚幻的。作为祝望的尖端技术，这俨然已超越了旧世仙道。
而在这超越旧世的残像世界中，王洛看到了另一个自己。
没有经过两年沉睡，没有见证太清圣女十五年的人生，以如今的视角看来，那个王洛虽是朝气蓬勃，却也青涩稚嫩，难怪会让一向心性跳脱而耐心欠佳的鹿芷瑶破防。
这样一个早早凝结荒丹的青涩小家伙，却四处乱跑，不知收敛……强制禁闭的两年，本质上实在是一种保护。
与此同时，草原上的画面也被投放到候战长廊的绘卷上，殿内半空悬浮的水幕上，以及太虚幻境中数以百计的青庐中。
场内的一切，霎时间被成千上万的观众尽收眼底。
而莫名的，王洛也接触到了那些观众的思绪，一些嘈杂的声响在心底似涟漪般泛起，似是远方的残响。
“好无聊啊，又是王洛。”
“虽然的确是最弱山主，但也不至于逮着一个猛打个没完吧。”
“而且还是个无聊玩单刷的，怎么那么多人觉得自己能单刷成功啊？目前为止就算带上傀儡军团的单刷成功记录也屈指可数吧。”
“非要刷王洛，我也想看那些强火力团队的血条消失术啊……不知什么时候才能有人把王洛刷进一秒啊。”“等等，这个名叫【王洛本尊】的挑战者，是不是有点眼熟啊？而且这个团队名居然能通过建投会的认证吗？我记得之前有人想要想要起名【我是鹿悠悠老公】，结果被斗场直接驱逐兼永久禁入了……”
嘈杂熙攘仿佛持续很久，又仿佛只有一瞬，待王洛凝神一切的杂音就都消失不见了。
取而代之的，讲解员的声音在脑海中响起。
“请做好准备，在心中默念开战后，倒数三秒，时间即会解冻。”
“好，一，二，三！”
下一刻，战斗开始。
下一刻，千万双眼睛，或期待、或不耐、或漠然……共同聚焦到了这片草原上。
下一刻，远在草原正中的王洛，向初入场的王洛投来冰冷的一瞥。
四目接触的瞬间，内府中赤红的元婴睁开双眼，令本尊心中的念头以共鸣的形势传递给了另一个他。
宛如昔日在茸城荒乱时以秘术收复荒魔，来自高位存在，自上而下的强制命令，在共鸣中霎时覆盖了低位的一切。
“动手。”
草原正中的王洛，目中顿时点亮了不属于自己的理性之火，只见他毫不迟疑地抬起右手，四指并拢如刀，一刀便斩下了自己的头颅！
没有任何抵抗，甚至天生道体那完美无瑕的身体控制能力，都在这一刻用于软化自身的防御力，以便于手刀能更快地切下人头！内府的一元婴，一荒丹，更是毫无抵抗的意愿，眼睁睁看着自己的主人生机断绝！
而在头颅落地前，这片潮水漫溢来的世界，就似积雪消融，回归了武备室的本来面目。
战斗已经结束了。
尽管只有一个瞬间，仿佛只能容人眨一下眼睛，但生死和结局，就在这一瞬间见了分晓。
而战斗的正式结算结果，也在解说员惊诧到极点的声音中，呈现给了所有观众。
“零，零点一秒……不，不可思议，实在是……不对！抱歉各位观众，我们需要立刻联系技术班组来确认这场战斗的结果的有效性，还，还请稍等片刻！”
于是，所有的画卷、水幕、青庐，画面都为之中断。
而即便身处武备室中，王洛也能清晰地听到来自圆殿内外，甚至更遥远的太虚幻境的彼端的纷杂议论声。即便是在这三月间，见过太多不可思议的胜负战例……
但眼前这一幕，依然超乎了所有人的想象！
听着隐约激荡在脑海中的声音，王洛淡然笑道：“不好意思，这个速通游戏就到此为止吧。”

第383章 留给王洛的时间已经不多了
王洛淡然笑时，圆殿内外已是一片哗然。
最初，关注这场战斗的人，不过总观众的三分之一，然而很快，某人通关用时零点一秒的消息就似海啸一般扩散开来。
错愕、惊诧、不可思议而后便是浓浓的探索欲和交流欲。
尽管斗场第一时间就中断了画面，且没有做最终的结算确认，但越是这般反常的反应消息反而扩散越快。很快就连那些早就对速通王洛失去兴趣的人，也开始投来关注。
零点零一秒，这自称王洛本尊的人，究竟何方神圣？
与此同时，圆殿之外，头顶红帽的石玥，看着手中画卷上的结果，也是哭笑不得。
这个兴盛于近两月的全民速通王洛的游戏，虽然他本人看来丝毫没有芥蒂，但无论基于什么原因，在他醒来以后，这个游戏都是不可能再持续下去的了。
只是比起以权力强行将游戏终结，王洛却选择了另外一种方法，他亲自下场，打出一个令所有人都望尘莫及的成绩出来，从此让这无谓的内卷再无进行下去的余地！
“确是山主会做的事，只是……”
哭笑不得后，石玥心中也有疑惑。
他是……怎么做到的呢？
作为建投会的副会长，虽然近几个月被课业所累，本质上是个甩手掌柜，但斗场的比赛，她百忙中还是要抽空看的，尤其山主王洛的事，两年间她从未忘怀。
然后看得多了，她也渐渐通晓了速通的法门。
速通是个讲究活。
哪怕速通对象是个区区一丹一婴，真实战力大约化神水平的灵山山主，想要极限压缩通关时间也是难上加难的。
诚然，斗场基本不限制人数，巅峰时甚至能允许墨麟、祝望的将军各带近千人的团队入场大战仙祖赤诚……但其实并不是人越多，仗就越好打。更不是纸面力量越强，战斗结束就越快。
且不提团队管理上的困难，即便团队能万众一心，指挥运使如一，依然要面临一个最基本的困难——新仙历时代的修行人，根基终归还是浅薄了。以筑基、金丹级的修为驾驭各类杀人利器，纵使真能发挥出百倍乃至千倍的威力，却有一个矛盾是无论如何难以解决的。
也就是【速度】和【如意】。
法宝以神念驾驭，随心所欲，然而筑基和金丹的修行人，较之高阶修士，心念转动速度实在太慢，往往一个念头起来，对方已经有了千百个念头用以应对。且越是威能强大，远超主人的法宝，运使起来越是要通过层层核实安检，以确保不至于将致命的武力所托非人。
这样一来，启动速度自然快不起来，即便是那种器灵自主的法宝，至少启动这一环节还是要修行人亲力亲为。
所以，在真实的战场上，各类探查、镇压、监视的阵法和机巧从来都是全年无休，多端互备的。一旦遇到情况，立刻就有参谋、军师们事先推演好的千百种应变策被霎时激发，以最快的速度做出反应。如此方能弥补修行人自身反应速度的不足。
但在这主题斗场，却没有这等便利，从武备室沉浸到实战场地中，一切法宝、阵法都要复归重启，即便以特殊技巧，将这个环节予以加速，也总有个限度。超过限度，安全性和准确性就没有保证了。
所以常规的速通队伍，即便集合了百倍于王洛的整体力量，理论上弹指间就能让区区一介化神灰飞烟灭，实战下来也往往要生出许多波折。最初的团队甚至还有被王洛打个措手不及，溃不成军的……直到后来，建立在几十上百次的失败教训基础上，大家入场前就推演好了所有变化，做好心理建设，才有了速通的可能。
而速通月余，直到南乡定荒军亲自下场，集合最为精锐的小团队，不惜成本地调用了拟态歼星神剑，也只是打出了一点五秒的成绩。而这基本就是现如今仙盟的理论极限了。除非是国主鹿悠悠亲自出手，以玉座权能甚至天尊引弓来打，否则天之右五州百国，几乎都不可能有人能凌驾于此之上。
然而现在，这个成绩却被王洛本人打得粉碎。
以化荒位阶上的优势，强令低阶自杀，受命者连一点反抗的余地都不会有，一身惊世骇俗的本事都拿来速通自己……这就是零点一秒的来由。
也是王洛跟随圣女、师姐额外学习十五年的收获之一。
鹿芷瑶以净一池为仙盟保留一线化荒的道统，这十五年来她们两人的工作几乎有一半是围绕荒芜展开，其中涉及的诸多密辛，王洛必须强压着自己的心神理性不去关注，以免触碰禁忌，引发后果。
而能够消化的部分，已足够他以一种前所未有的强势姿态回归人间。
王洛没有在武备室中等候很久，大约三分钟后，就有两名玥诗班的年轻人，带着惊疑不定的目光匆匆赶来。
“万分抱歉，这位选手，刚刚的挑战可能有一些问题，成绩暂时无法确认，所以……”
王洛笑了：“所以需不需要我再打一次零点一秒，让你们能死心塌地？”
“这……”一名年轻人咬咬牙，干脆拱手低头，说道，“敢问阁下可是……”
话音未落，他们就发现自己已经张不开口了。因为他们眼前赫然出现了更加不可思议的画面！
一道金灿灿的光芒，陡然闪耀在武备场中，伴随光芒现身的，是仙盟百国，亿万修行人的顶点。
鹿悠悠以玉座王权，顷刻间越过万里之遥，从中立的宋国抵达此地。
两年不见鹿悠悠的一切都一如既往，只是见到王洛时的表情，却带着更多的微妙。
她虽未开口，但那清脆悦耳的声音，却自然在王洛脑海中响起。
“好久不见啊王山主，醒来连声招呼都不打，见面就给人好大的惊喜……”
嘶……
刚刚以强势姿态复归的王洛，顿时心中倒抽凉气，有种熟悉的既视感。
沉浸回忆的十五年间，他着实没少听闻过这样的语气。
十五年来，鹿芷瑶每隔一段时间，就要自月央回归祝望，在一众手下人的幽怨目光中加班加点，期间若是耽误久了，再来见圣女时，便可能引出这般语调。
而这番话之后的故事就实在不是很愉快了！

第384章 生不如死
对于即将到来的危机，王洛心念急转，很快就从鹿芷瑶的言传身教中，找到了应对之道。
他面色一沉，对着两位在后面已经围观地瑟瑟发抖的玥诗班小干事使了个眼色，神态间霸气侧漏，顿时让那两人心领神会，对视一眼后就匆匆拱手离场。
而后，他再看向鹿悠悠，沉声说道：“我在月央这两年非是寻常沉睡，而是沉浸太清圣女回忆之中长达十五年之久。期间了解到许多关乎仙盟存续的秘辛，而我刚以心念残像验证了其中一个核心机要……”
话音未落，就见鹿悠悠本来冷淡的小脸扬起一丝嘲弄。
“哼，对人心存愧疚之时就拿正经事来转移话题堵人嘴！你当我和尊主大人相处多久了？这种技巧早八百年我就看腻了！”
王洛于是问道：“那你究竟想不想听我的验证结果呢？”
鹿悠悠顿时倍感气恼，却是气恼自己八百年了都不争气。
“想！”
顿了顿鹿悠悠又不甘心地补充道：“之后找地方和你慢慢说，你若是说不出名堂，咱们就来切磋一场，我代尊主大人来监督你这两年的修为进境！”
——
然而鹿悠悠和王洛的切磋，却注定要推迟一段时间了。
因为不过多久，建投会的会长韩瑛便亲自与常务副会长顾诗诗便一同赶来。加上在圆殿外的观战区中忙里偷闲，看书修行以备期末大考，却被顾诗诗一眼看破真身，不由分说拉来的小红帽副会长石玥……建投会的高层，转眼间已齐聚一堂。
在简单的寒暄礼仪——也就是几位正副会长对国主鹿悠悠的莅临到访表达一番受宠若惊感激涕零，对王洛的奇迹复归表达惊叹庆贺之后，话题立刻由韩瑛推动着转入正题。
“王山主，我知道你刚刚从沉睡中苏醒，理应以修养调整为重。而且时隔两年，恐怕也需要一些时间来了解和适应世事变化……然而有些议题着实拖延已久，刻不容缓，我也只好冒昧地在此时一股脑抛出，望您尽快给出决断了。”
简单的客套之后，韩瑛将眼下的难题逐一道出。
“其一，灵山建投会成立时的宗旨，是在山主您沉睡期间暂代履职，如今您本人已经苏醒，我们是否应将权力交回？”
王洛闻言却是一乐，目光转向那只摆在韩瑛面前，一动不动伪装玩具的吉祥灵鹿玩偶，说道：“大家也不是第一天打交道，这种客套话题就免了吧。灵山作为拓荒先锋，建投工作繁复琐碎，你们若将权力交回，难不成要我一人加一整个建投会的班？”
话没说完，却见韩瑛已经点了下头，执笔在一张金灿灿的纸上写下记录。
“受山主本人委托建投会将继续代为履行山主指责，主要经营目的和权力范围维持不变……王山主，待会儿还请在这里签字画押哦。”
而之后，甚至不待王洛回营，她便又接二连三地抛出了后续的议题。
“其二，灵山禁区是否要对外开放？在您得到国主本人认可之后，禁区外的仙盟禁制已名存实亡，然而禁区内是否安全妥当，还需要您亲自确认。”
“其三，目前灵山外围四区的建设，都需要调整大地灵脉以及区域律法，然而没有山主本人许可，相关工作事倍功半。”“其四……”
两年不见，这位总督之女的气质已大不相同，仍是红眸长发，宛如故事里的仙子一般，容貌完美无瑕，令身旁的顾诗诗和石玥无不相形见绌——至于鹿悠悠，却是另一个维度的存在了。
然而她的风姿气质，却再不是那个学院里的温柔师姐。清澈的眸子里，也不再承载着寿元将尽之人特有的淡然。
取而代之的，是浓郁如墨染的雾气的疲意倦意，眼眸的赤红色泽略显暗淡，淡妆眼影也遮不住那对于金丹修行人而言几乎不可思议的黑眼圈。她原有一头瀑布式的秀发，此时却已盘在脑后，造型变化让她的气质更贴合尊贵的城主身份，显得成熟端庄，却也失去了往昔的灵动。
这就让王洛不由想起师姐的那句话：人世间就是一个巨大的养殖场，无论多么可爱的小猫小狗小萝莉，在养殖场饲养个一两年也就沦为畜生模样。
沦为社畜的韩瑛，用很短的时间完成了她的总结陈词，她抛出的议题无不关乎紧要，而每个议题之后，则会由她和两位副会长，共同进行情况简报，算是为王洛提供决策建议。
虽然表面上看，韩瑛并不急于得到王洛本人的最终决断，然而这副咄咄逼人的态势，却也足见事态之紧急。
待这简短的临时会议结束，韩瑛甚至顾不得和国主鹿悠悠多做客套，便顶着一脸疲意，抱起桌上玩偶，脚步向前一踏，一个嗒便回归总督府去加班加点了。
至于常务副会长顾诗诗也是个知情知趣的，紧跟着韩瑛拱手告辞，顺带还拉上了全程都有些没跟上节奏的石玥，将临时布置的会议室留给了王洛和鹿悠悠。
待闲杂人等散尽，鹿悠悠才一声叹息。
“别怪瑛瑛态度有些急切，这两年她过得辛苦，在灵山问题上也是被逼无奈了。”
王洛反问：“被你逼迫？”
鹿悠悠苦笑一声：“我又何尝不是被逼无奈呢？”
两年前，她作为祝望国主，在亿万人的瞩目之下，宣布茸城拓荒正式启动。而后茸城虽经荒乱，但拓荒的节奏仍是有条不紊地推进下来，在新任总督韩瑛的废寝忘食植下，这座超过两千万人的城市，已的的确确做好了启城西向的准备。
然而作为拓荒先锋的灵山，却实实在在的要赶不上工期了。
“当初将灵山定为拓荒先锋，固然是我心血来潮，以至于和原先精心规划好的拓荒方案略显冲突。然而我当时仍为玉座之主，即便暂失王权认可，却不改变身份实质。而一国之主的心血来潮，从来不会是简单的个人意志使然……所以，若非万不得已，我并不想改变当时的计划。”
顿了顿，鹿悠悠认真抬起头，看着王洛。
“王洛，帮我。”

第385章 正统之争
帮我？
听到这两个字时，王洛心头就不由一动，而后则是一番感慨。
先前鹿悠悠自嘲八百年过去都改不掉被鹿芷瑶随意拿捏的弱点，但那两人，貌似人宠，实则形同母女姐妹，朝夕相处上千年，单鹿芷瑶活跃的时候就超过七百年，又岂可能是鹿悠悠被单方面拿捏呢？
记忆中，每当那小小的鹿儿满脸认真地仰起头说帮我的时候，无论是天大的难事，鹿芷瑶都一定会帮她做到。
比如老老实实在金鹿厅处理堆积公务，一连数月而不得出……
恍惚间，鹿悠悠那张更加青涩，却同样坚毅的小脸，似乎又在脑海中隐约浮现。王洛意识到这是某些本不该属于自己的记忆开始荡漾，立刻收敛心神而后给出了答复。
“你翻个跟头我就答应你。”
鹿悠悠当场小脸绯红：“那女人怎么什么事都跟你说！？”
王洛心中叹息，何止是什么事都和我说？鹿芷瑶和太清圣女双修十五年，真的是什么姿势都和我切磋过了……也实在是太清圣女作为宗门传承之象征，对记忆、传承之事特别执着，什么该记的不该记的都事无巨细沉在净一池里，倒是让王洛那十五年间经历了不少的尴尬。
片刻后鹿悠悠也是一声叹息，说道：“唉罢了那女人做事真的从来都仿佛是故意在让人为难！两年前她突然告诉我说，她要把你留在月央潜修两年，要我着人处理好月央拔荒的首尾，还要我在此期间代管灵山，而你苏醒之日自会从月央回归定灵殿，我……”
说到此处，却戛然而止，小脸看来更加红润。
王洛笑了笑，补充道：“你无需忧虑情郎被月央妖女拐跑，最多不过数年，保管中肢健全地带回来供你享用。”
鹿悠悠顿时一蹦三尺高：“那女人怎么什么事都和你说？！”
王洛却心道，这番话却不是她说给我，而是我猜到她会这么说……现在的他，对鹿芷瑶的很多事都把控得越发精准。
然而这种精准，实在不是什么好事。
于此同时，他也隐隐感受到，鹿悠悠此时心中有着和他类似的忧虑，以至于往日里从来都尊主大人不离口的她，也开始直呼“那个女人”了。
感慨之后，王洛再次回归正题：“师姐可曾对你讲过化荒的真相？”
鹿悠悠摇摇头，却又说：“始终不曾明言，哪怕在她归隐前都不肯与我细说，但这反而让我有了七八分的把握。我想这也是她想要的效果。”顿了顿，鹿悠悠素手微扬，令这斗场内的临时会议室涨起无形的潮水，将灰扑扑的墙壁地板缓缓溶解，最终呈现为一间简陋石室，却让王洛倍感熟悉。
“灵山百殿的印功殿？”
鹿悠悠点点头，说道：“的确是参照灵山上专修秘法，不受外界窥伺的印功殿设计的。以此室神异，再叠加心念残像阵，一些不那么要紧的话，在这里说来应该不至于有风险。”
而后，鹿悠悠将心中酝酿许久的答案，摊开给了王洛：“天劫之时随天庭坠落的群仙并未死绝，其中相当一部分都遁入了天之左四州，将其划作地上仙界。而他们和他们流传下来的道统，则如力士拔河，始终在尝试重夺天道，再造天庭。”
这番猜想言简意赅，却是比王洛在回忆中的所知和体悟，更加递进了几分。
那十五年间，圣女和鹿芷瑶在很多事上都有着异乎寻常的默契，明明平时就连吃饭时候是该烙饼还是蒸饭都意见不一，却在改造净一池的时候，连目光传意都不需要彼此自然而然就能了解心意，通力合作。而王洛沉浸回忆，虽然能完整共享圣女的五感，却不知她心思，何况有些知识天然伴随风险，知道多了反而不利。所以时至今日，王洛对荒芜的理解，其实较之回忆最初的那番对话也并没有太多的延展。此时听了鹿悠悠的答案，只是默默点头。
鹿悠悠又说：“定荒之战，尊主与一众元勋殊死奋战，将群敌逼退至灵山以西，并编织大律法以建立仙盟。但纵使天道变迁，仙盟的仙道根基其实终归是来自旧世传承。因此化荒群仙虽一时退避，只要仙盟还要发展，仙盟人还要修行，就总有一日会逐渐归于旧世道统，遭荒毒污染……所以这千年来，无论尊主还是我，都与旧世传承尽量切割，若一定是那些无可取代的珍贵传承，也尽量用十倍的新生道统予以稀释。此外，还要积极推动八方定荒，以最为直接的方式行新旧交替的仪式。将天下仙道正统牢牢把持在自己手中。”
又是一番言简意赅的论述，却将天之左右的局势剖析的一清二白。
“过去千年，尊主等人制定的拓荒大略，虽偶有波折，整体依然高歌猛进。但荒原不可能就这么坐以待毙，那些我不曾蒙面，却素闻其名的昔日仙人们，在四州蛰伏已逾千年，他们究竟酝酿了怎样的杀招，只是偶尔想来就让人夜不能寐。而尊主大人以前也总教训仙盟其余国主，不要沉醉于一时定荒之胜，要时刻警惕荒潮的反卷……但无论如何，纵使荒原群仙有再多的阴谋和底牌，战线也是不会骗人的，仙盟疆域越广，荒原的疆域就越窄，他们用以酝酿阴谋的资源也就越少。照理说，定荒千年，我们距离胜利应该是越来越近的，但是……”
说到此处，鹿悠悠抬起头，语气有些迟疑：“但是，就在茸城即将拓荒的时候，本该一直沉睡下去的灵山却复苏了，然后还复活了一个我从未有过印象的尊主师弟。在眼下这个时点，作为旧世仙道魁首的灵山莫名复苏，实在太奇怪了，而偏偏尊主还真的任你为山主，我一时间真的难以理解，就算一定要找人托付灵山，也应该是我吧！？直到我去年整合两城书院，完成了心念残像大阵的设计，才在阵中逐渐明白了一切。王洛，灵山复苏势在必行，因为若是这个灵山不能复苏……”
说到此处，鹿悠悠又是一叹。
而王洛则紧接着给出了肯定的回应。
“那么复苏的怕就不是你我想见的那个灵山了。”

第386章 我不介意
心念残像大阵中的对话依然有些云山雾罩，但对话的两人也都知道信息交换到这一步，已经基本来到了极限。
该知晓的都已经知晓，双方对化荒的认知也已同步，再说下去，也不会有什么新的收获，反而平添风险。这心念残像大阵配合印功殿理论上的确万无一失，却也没必要非去验证理论外的可能。
沉默片刻后，鹿悠悠又说：“你不在的这两年，禁区内的事我没有干涉过，就连之前定荒军移山营的规划也暂时搁置下来，主要精力资源都用去西南两区。然而随着建投会在山外四区大兴土木，又引回昔日被剥离的中州地脉，禁区内即便无人主使，百殿也自成繁荣。这百殿自生的格局是自仙祖赤诚一代就打下的仙基，只要灵山道统不灭，百殿也将永劫不灭，而灵山道统若能复兴，百殿也将呈现繁荣。其中景象，你从定灵殿醒来，沿途应该已经见到了……”
王洛闻言一愕，他下山时是以山主权能瞬移下来，却是真没见到沿途景色，只是从飞升录那浮夸的装裱来看，却也不难推断如今百殿的情形。
先前那飞升录躺在定灵殿外，静待后人拾取的时候，说好听了是古朴，说难听已呈现破败。后来王洛手持书册继承大权，才逐步让其恢复往昔光彩。每当他收纳几个新的外山门弟子，抑或劳动致富积累了些钱财，飞升录逐步解锁权限之余，自身也随之趋于完善。
而两年沉睡之后，飞升录已是“金碧辉煌”，便不难想见昔日覆盖百殿的云雾怕早已被一扫而空，那些杂草丛生的冷清殿堂应该也重换光彩。
想到此处，王洛说道：“既然如此，这灵山禁区，看来倒是无关紧要了。”
鹿悠悠点头道：“我也是这么想，昔日灵山传承中，当真有用的，早被尊主搬空了，以至于你后来继承山主之位后，从殿内兑换法宝丹药，却都要金鹿厅的国库来兜底……”
说到此处，鹿悠悠也不由浮起笑意，但笑容转瞬即收敛，又回归了严肃。
“如今百殿复苏，各有神效，但这些神效最多助益寥寥数人，对仙盟大势却难有影响。所以与其广而告之，让天下人艳羡你这古修士的种种与世不同，还不如就让这禁区一直禁下去。”
王洛点头道：“是这个道理。”
哪怕在灵山鼎盛时期，山中百殿也只能供几十位灵山人修道之用，如王洛闭关用的定灵殿，堪称九州第一的洞天福地，但殿中寻常也只能容纳一人闭关，最多也不过再塞上两三人。对于灵山这万年来都人丁稀薄的地方来说是恰到好处，而若是丢到那些动辄千百门人的名门大派，就少不得要引得一众门派精锐打破头了。
当然，灵山维持了万年的人丁凋零，自然也有人丁凋零的好处。一个陆地真仙宋一镜，足以将其余宗门的七八个同级大乘真君打得风中零乱，而任何修仙宗门，一旦失了首脑，余下诸多弟子也不过是乌合之众。每逢动荡之世，灵山只要派出两三位山中精锐就足以牵动天下局势，道理也就在此处。
但现在却和旧世不同了，便是仙盟多出几十位天才横溢的高手，也对大势无补。何况再怎么天才横溢，也不过到化神为止，再进一步就是纯粹为荒原输送人才……在师姐理想中那荒原荡尽，天下太平，人人皆可化荒成仙的那一日到来前，灵山复苏的旧世道统确实没有必要现身人前，更没必要抢占更多的资源。
“你肯理解就再好不过了。”鹿悠悠叹了口气，“这两年建投会围绕灵山大兴土木，东西南这三片区域好歹算是正经建设，北区却要哗众取宠维持商业繁荣。换了其他正经的旧世修行人，怕是未必乐意见到自家门前沦为这般嬉闹景象。好在你是尊主教出来的，性子随她，我刚在广寒宫结束会议，就看到你在斗场自己刷自己……这种事也真只有你做得出来！”
王洛笑道：“我不信你没刷过。”
“……”鹿悠悠被戳中私密事，顿时张口结舌。王洛顿生好奇：“你的成绩如何？这斗场中收录的是完全形态的你，你本尊出场怕不是要被人速通？”
“……和你无关！”鹿悠悠瞪了王洛依言，又摇摇头，“总之，既然你对此事没什么先入为主的意见，那我也就敞开说了：灵山禁区，不单开放与否无关紧要，它的形式存续与否其实也没那么重要。之后一段时间，灵山禁区或许不对公众开放，却要对定荒军开放，在禁区之内兴修武备，配合山外四区，撑起拓荒先锋的格局……然后，在此期间，百殿可能要拆除很大一部分。”
王洛说道：“无所谓，灵山百殿是仙祖定下的仙基不假，但百殿的形式却是因时而变的。当年师姐就说过，若是有朝一日她为山主，一定要专门拿出一殿来印她的本子。所以如今若有需要，百殿尽可全都拆掉。”
鹿悠悠认真问道：“不碍事吗？”
这里的碍事，显然不是指王洛作为灵山传人，感情上是否能接受，而是指在禁区内大动干戈，会不会影响灵山道统。毕竟灵山百殿再怎么不拘于形式，也终归是被形式影响的。一个百殿不存的灵山，是否还有资格下场和荒原彼端的灵山拔河角力，实在是未知之数。
王洛笑了笑：“在我苏醒之前，或许会有些许妨害，但既然我醒了，就算现在将灵山改造成大型公厕也不会有问题，灵山人丁凋零，反而更容易因人成事。灵山是灵山人的灵山而非百殿之灵山。所以你尽管放手施为吧。”
“好。”鹿悠悠又叹口气，总算将这两年来最大的心事放下，一时间竟有些心头空荡，不知该继续说些什么。
两年不见谈过正事后，两人之间却比先前多了不少生疏。
念及至此，鹿悠悠忽而心头一动。
“对了，你还记得两年前去月央拔荒时候，那边人的孝敬项目吗？”
“孝敬项目？”
“对，八大家族的赫家当时为了争取宽大处理，奉上的孝敬嘛……”
“太虚蜃景？！”
“对！”鹿悠悠笑道，“成品就在这两天正式于仙盟百国同步上映，有没有兴趣一起去看看？”

第387章 忠言逆耳
鹿悠悠终归没和王洛叙旧太久，两人在心念残像的印功殿中简单聊了几句这两年间的彼此家常，这片石室结构的空间就开始隆隆作响，一些细碎的石粉灰尘也从砖石缝隙间簌簌落下。
仿佛大厦将倾，难得偷闲的片刻安宁也将来到尽头。
鹿悠悠面色顿时显出苦涩无奈：“终于还是来了。”
话音刚落，就听石室外，已传来几声轻柔却节奏急促的敲门声。
这个突如其来的声响，落在理应与外界隔绝的心念残像阵中，简直惊悚诡异，令人不寒而栗。然而王洛心中一动，却猜出了那令人哭笑不得的答案。
“莫雨？”
鹿悠悠下意识便将食指竖起：“嘘……”
配上鹿悠悠那娇小的身材，赫然是一副逃学熊孩子被家长找上门的模样。
而过不多时见室内无声响，门外便安静下来仿佛来人已去，鹿悠悠此时却叹了口气，主动打开了石门。
果然，内务府的大总管莫雨，正安静地守在门外，见鹿悠悠主动开门，顿时露出温柔而欣慰的笑容。
“国主大人，午后还有东谷定荒军的汇报会议要开，录事们已备好相关材料，还请您抽空审阅。”
语态温柔，声线婉转，虽是上报公事，却没有立刻呈上公文，反而将一壶清茶，一碟点心端至面前。
然而鹿悠悠见了自己最爱的青果儿饼配白英花茶，却微微蹙眉：“我现下没什么胃口。”
莫雨却坚持：“还是吃些吧，都是国主大人你最爱吃的。”
“吃完了就要上工，这套程序被你这般执行一年，什么珍馐美馔都味同嚼蜡了。”
莫雨笑道：“既然什么珍馐美馔都一样，就请国主大人尽快吃了点心，而后随我回金鹿厅主持会议吧。”
说着，又将托盘里的茶壶点心碟向前一送。她脸上笑容依旧温和典雅，落在王洛眼中，却已像极了养殖场的管理员。
鹿悠悠无奈，口中喷出一道芬芳的清气，将花茶和饼子一道卷了，其中灵蕴化解为精纯真元填补入体，嘴角便自然浮现起一丝机械式的满足笑容。
以修行社畜的方式填过肚子，鹿悠悠又向前一个踏步，身形便从石室中消失得无影无踪，只给王洛留下一道飞升录中的留言：“过两天待蜃景公映，我再来找你。”
鹿悠悠走后，这印功殿的石室景象就开始如潮水般退却，露出原先的模样。而身旁莫雨却没急着随鹿悠悠离开，驻足原地，脸上那饲养员式的温柔已化为苦涩。
王洛余光瞥见，她刚刚向鹿悠悠递饲料时，指甲分明已划破了手，只是气血拿捏极稳，没有使之流出，但痛苦之意已不言而喻。显然这催命一般的赶工，实在非她所愿。“国主大人这两年，真的非常辛苦。”
默然片刻后，莫雨轻声开口，她没有看向王洛，却分明在说给他听。
“茸城拓荒是仙盟大事，国主大人她早在五百年前就开始为之设计谋划，而越是事到临头，大小事宜越是繁杂劳神……茸城荒乱后，她不敢松懈，许多原本交由他人处置的事也纷纷亲力亲为。而月央拔荒更是节外生枝，补天君明面上百般配合，终归已不可能得到国主信任，所以月央的事她也比以往要关注更多……尤其山主你亲赴月央，又意外沉睡，当时国主虽然得了尊主旨意，但很长一段时间都难免牵挂。她修为再高，这两年下来也很是辛苦。”
说着，莫雨的掌心处的血滴已几乎控制不住。
“我为内务府总管，本该为大人排忧解难，想尽办法让她过得更轻快些，自在些。但大人却……却将这让人为难的差事郑重托付给了我。她说，如今仙盟虽大，也只有我敢直截了当地纠正她的错处，鞭策她不至怠惰……”
听到此处，王洛也难免心生感慨。
鹿悠悠这加班人固然不容易，可莫雨的压力怕是半点也不轻松。依她性子，亲手将自己最为敬爱的国主推入会议室鏖战文山会海，她本人又怎可能置身事外？那白英花茶和青果儿饼，时时刻刻都要备在一旁。鹿悠悠工作时她要陪着工作，鹿悠悠休息时，她却难以随着休息。
两年来，鹿悠悠不过养成了些许惊弓之鸟，下意识装不在的毛病，这位内务府大总管却分明要靠妆容来掩饰皮肤光泽的黯淡。
然而，对此王洛又能说什么呢？
放心吧，从今以后你的工作就由我接手了，你安心休息去吧……这话说出来，莫雨当场就要和他拼命了。
如果说鹿悠悠是砥砺前行，强忍辛苦。那莫雨绝对是苦中作乐，乐在其中的，鞭策鹿悠悠加班加点，固然让她心痛，但被委以鞭策重任，又何尝不令她这天下第一号小鹿死忠感到无上的光荣呢？
每一个掌权人，都迫不及待想要向天下人倾诉权力的沉重与辛苦，更时不时将向往普通人之类的话语挂在嘴边。但真让他们卸下重任回归普通，那是绝无可能。
此时莫雨没有紧跟着鹿悠悠回归金鹿厅，而是专程留在此地向自己讲述这两年来主从二人的辛苦，是为了倾诉欲吗，是为了求认同吗？却更像是……
想到此处，王洛也不由好笑。
就在之前的十五年间，其实他亲眼见证了一个类似的案例。圣女和师姐两人为改造净一池，吃尽了苦头，费尽了辛苦，其中波折之多，便是师姐那等性子，都难免有气馁而胡闹之时——何况她就算不气馁也时常跳脱妄为。而圣女虽然修身养性数百年，能淡然面对天劫降世，山门陨落，但和鹿芷瑶搭档几年下来，也屡屡有“要不我还是反了吧”的冲动。
十五年的亲密相处，自然伴随着数不尽的摩擦，而矛盾酝酿到一定阶段时，更会激化。而当时两人是怎么处理的呢？
很简单，做些让王洛不太想与之共享感知的事情就可以了。
再多的情绪积累，在宣泄释放后的仙人时间里，也都不值一提。大家冷静下来后，依然是同修净一池的好姐妹，再加三年班也不在话下。
“所以，莫总管你有没有考虑过招募面首？”

第388章 没有退路的测试
关于内务府总管的传说，不单单在祝望国内，甚至仙盟百国之中也是流传已久。祝望的兵部尚书笑称，纵是国内雄兵百万之众，能及总管大人的也寥寥无几。这话被很多人当作传说，被部分人当作无耻溜须，极少数人虽信以为真，却只当是贴身侍奉国主的仙家福利。
然而一场简单的切磋之后，王洛却切身体会到了内务府总管一衔的含金量。
鹿悠悠走后两人留在圆殿会场内，终归话不投机最终简单交换了几道神念，宛如以念为兵，点到为止。
结果来看，王洛稳占上风，神念强度几乎倍于莫雨，念头的机巧轻盈也更胜一筹，令莫雨最终颇为不甘地收回神念，咬牙攥拳，仿佛眼睁睁看着青梅竹马被隔壁黄毛搂肩揉胸的苦主。最终跺脚含恨而去。
但在王洛的视角来看，莫雨的神念强度竟有他一半还多，灵巧机敏也只相差一两个位阶，这已是惊世骇俗之修为了。莫雨虽是内务府的老资格，总管之名威扬海内，其实年龄也不过四十有余。以当代大城市的价值标准来看，仍是不折不扣的小小仙子……也就是说，莫雨最多不过四十载修行，便有了异常扎实的元婴实力，较之墨麟的百岁老将黄龙都绝不逊色。此等速度在旧世堪称惊世骇俗，在这个仙道速成的新时代也无疑是万里挑一。
她当年能从广寒仙宫一众流放者后裔中脱颖而出，被鹿悠悠亲自带回仙盟五州，确实是有不凡之处。然而如此修为，却常年掩盖在“性痴而愚忠”的声名之下，偶有认真的评价，也要借他人的玩笑才勉强传播得出来。
现在看来，莫雨无疑就是鹿悠悠此世最为信赖的一张底牌，可为内侍、可为亲友，也可为死士。
而这样一张底牌，离去时的背影却显得格外憔悴，仿佛已不堪重负。
——
与莫雨切磋之后，依照王洛最初的本意，自然当回茸城看看这两年变化，拜访一下曾经熟络过的石街朋友，只是经历了与鹿悠悠的一番密谈，又与莫雨简单切磋，感受到了她神念中的疲惫与决绝，倒是不好那么自在了。
这世上最让人讨厌的领导，莫过于以身作则，加班加点的领导。因为对上这样一身正能量之人，眼看着对方带头冲锋在前，一身狼藉，那除非是天性惫懒，否则便是心中骂娘，也只好叹着气摇着头，紧跟上去。
王洛性情自在，常不拘于外物，但终归也没法眼看着其他人忙作一团，自己一人无拘无束地跑去石街吃夜宵，所以干脆手握飞升录，一步之间就来到灵山以西，那最是喧嚣繁忙之处。
记忆中的灵山以西，是一片宽阔的平原，一望无垠。而在无尽遥远的地平线彼方，则是墨州和炉州，前者是魔道三宗的活跃地，后者则蕴含了九州大地之精华。于是灵山人无论是想要斩妖除魔，还是采集天材地宝，这地利交通都非常方便，以土灵腾挪，便是千里之遥也转瞬可至。
然而如今再向西望，属于荒原的部分仿佛蒙上了一层淡淡雾气，看似平平无奇却暗藏致命的杀机，而自灵山脚下，则多了许多起伏丘陵，虽然未成连绵山脉之势，却仿佛是竹笋冒尖，涨势可期。
这就是石玥曾经说过的，由移山营主导打造的西区壁障，为灵山先锋之行披荆斩棘的百里山垒。如今脚踏实地，已能清晰感应到脚下地脉涌动，曾被剥离出去的庞大能量，已经物归原主……甚至犹有过之。
仙盟1205年，天之右的五州大地，显然要比旧世更为富庶，天地元气浓郁充盈，大地也流淌着不竭的生息。而借着灵脉供应，再上承天道指引，人类就能以区区单薄人心，行移山填海的壮举。王洛赶来时，正看到一派忙碌景象。一群身着玄甲的祝望定荒军，在个偌大的堡垒中似工蜂一般进进出出，而堡垒顶层有一观景台，台上一个身材矮小，着白色披风的年轻人，正左手持透荒镜置于眼前，远远观望西方平原的荒芜之势，一边右手似弹奏一般，逐一点按着摆在桌上的一排灵符，不断向下属下达具体指示。
“通知算经组，再验算一次甲组的坐标，目前一号峰坐标确认无误，五号峰还要略作调整……”
“理脉组的人尽快为熙龙脉行生息舞祭，算经组要求再提升两分灵力活性……”
说到一半，小个子便感应到背后多了一道陌生气息，却没有惊慌错恐，反而喜上眉梢，回头便说：“王山主你可来了，正好有个测试要你帮忙！”
王洛这连招呼都没来得及打，就已被关定南一把拉住，却不是叙旧，而是客客气气地提出了个麻烦请求。
“王山主你也看到了，我们移山营目前已初步完成了百里山垒的构架，却需要个劲敌来测试一下实效。以往这类工作都是交由拟荒营的人摆弄荒兽，但如今既然有王山主你在，那还请能者多劳帮我们试试这山垒的硬度！”
说完，关定南已是牢牢握住王洛双手，一副吾妻子汝养之的神态。
王洛不由失笑：“行啊，正好也是过来加班的，要怎么测试？”
关定南顿时神情一振，交代道：“很简单，请山主先到山垒阵以西，我们届时会标好位置，稍候片刻。待我们发出指示，就请您竭尽所能突破山垒，只要山主你能越过群山，踏入如今我们营地所在，就算我们输了，从我这个校尉到下面临时打杂的兵院预备役，这个季度的津贴都别指望了……”
说到此处，关定南仿佛也意识到自己在给自己背上插旗，却又是一笑：“不过这百里山垒虽然还未建设妥当，雏形框架却已经通过了验收，理论上应该能抵挡得住大乘以下的任何荒芜侵扰。这个，山主你还没大乘吧？”
“自然没有。”
“那就妥当了，待会儿还请您务必不要留手，全力突破，也让我们检验一下这一年多的工作成果。”
顿了顿，关定南又说：“若山主你真能突破过来，那我可以个人做主，将我妹子许给你！”

第389章 青山无穷尽
站在灵山以西回望灵山，对王洛而言，是一种从未有过的全新体验。
旧仙历时代，对于那些远在静州、炉州的人来说，日出东方往往是一句双关语。沿着东边地平线升起的太阳，既是世间亿万生灵之源，也是天下仙道之首，许多寻常修行人东望久了，自然就有了当场折服的冲动。
然而如今，当王洛按照关定南的指示，在灵山脚下丘陵地以西的一处林地里站定，回首东望时，却赫然惊觉一道直抵天际的屏障，竟不知何时崛起于眼前，那粗粝的岩壁几乎擦到他的发梢，而巍峨破云霄的山峰，更是连天空的颜色都遮蔽住了。
与此同时，手中一枚特制灵符中则传来关定南略显模糊的声音。
“王山主，可以听到吗？现在你回过头，应该就能看到百里山垒的第一重【青山遮望眼】，感觉如何，能否以你的视角详细描述一下？”
王洛轻吸口气体内真元流转，内府中那颗浅睡小憩的赤红元婴猛然跳动起来，一道红光随之点亮，催动他的左眼绽放起淡淡的雾光，视野中的景象也因而不同。
那近在眼前的青山嶂在目中红光的逼视之下，顷刻间向后倒退了数百米，与自己拉开了相当距离，虽然仍是将山后灵山的模样遮得分毫不露，却已让人隐约能看出这青山嶂的整体轮廓。
较之最初所见那仿佛填充了整个天地的无尽山岩，眼前青山嶂缩水了至少八九成。
当然，哪怕仅余下一两成，青山嶂依然称得上宏伟，它南北各起于无尽遥远的地平线彼端，连绵万里，上下高度虽然再不能真的抵达云层之上，也有着数千米的垂直距离。形状则是直上直下，四四方方，宛如刀削斧凿一般。
王洛将眼前景象说了，换来关定南一声惊叹。
“王山主好眼力，第一重青山遮望眼共有三层视，你这是直接看穿前面两层【天地一实】、【万里河山】，只留下最后一层【青山万里嶂】。若你目力再强几分，百里山垒的第一重关就被你一眼看破了。啧啧，理论上这第一重关，纵使只有雏形框架，也足以扰乱合体以下的所有五感探查，王山主你差点就让我们破功了。”
王洛有些好奇：“若被看穿会怎样？”
关定南解释道：“那就有些糟糕了因为百里山垒的核心机制有两个，其一是山河随我意，也就是以人心驾驭地脉和律法，驱动此间的山川地势呈现各种变化，构成实质屏障，以及种种神通变化的阵基。这也是我们常说的移山填海之能。但这只是百里山垒的基础，并不能构成真正的屏障，山主你刚刚也看到了，如今百里山垒才刚刚崛起丘陵，毫无阻敌之能。真正重要的是构筑在这层实意上的虚像，也就是第二项核心机制：眼见即为实。王山主，你最初回首时，应该能看到青山近在眼前，咄咄逼人。而那时的青山是切实存在的，你哪怕踏前半步也会撞上山岩。不过后来你加强目力，看穿两层，那青山就真的退避三舍了。”
王洛听到此处，已大致理解了这套百里山垒的核心原理。
“哦，当年静州万山宗的传承啊。”
关定南认真纠正道：“不，是我们后人独立研发，自主原创的仙阵，与旧世传承毫无干系。”
王洛不由赞道：“够严谨。”
“应该的。总之，这百里山垒的基本原理，就如第一重青山遮望眼所呈现的一般。后面有再多变化，也不脱此窠臼。之后就请王山主自由发挥，只要能突破屏障，抵达我所在的地方，咱们就是一家人了！”说完，王洛手中灵符便暗淡下去，显然教程结束，可以开始自由行动了。
王洛抬起头，看向数百米外的青山万里嶂，而后抬起右手，一道赤红的光柱自掌心喷薄而出，猛然撞在青山上，却是无声无息，就连灰尘都没扬起半分。
红光是高度凝练的真元，以元婴级的神念驾驭，不将丝毫力量浪费于无谓的外泄，所有的能量都集中于【贯穿】。厚实的山岩在红光碰触下，就仿佛流水和空气一般轻薄柔软，被一捅即穿。
顷刻间，这穿山神光就湮灭了数百米深的山体，而后更直接打穿了整座山，露出山后隐约的透光。而洞口浑圆，约莫一人高，正好可以让人从容地从中穿行通过。
王洛也不客气，立刻踏步向前，沿着亲手开凿的通道穿山而行。
一步间，王洛就越过了这数百米的笔直隧道，来到青山之后。
之后，就见到前方数百米外有道一模一样的万里青城。除了山脚下没有那红光穿凿出的圆形隧道，其余的一切都和自己身后那道青山万里嶂别无二致，甚至连山顶的棱角轮廓都还原地一丝不苟……
这一次，无需关定南的解说，王洛便意识到，这就是百里山垒的第二重关“层峦叠嶂”。
那连绵万里，纵深近千米的巍峨护墙，不过只是最外层。
哪怕能突破第一道墙，后面还有第二道，第三道……而极限所在，却是未知数，也或许根本就没有所谓极限。
因为王洛刚刚分明一路向东走了近千米，越过了一整道青山嶂，却丝毫没感到自己与关定南的距离有所变化，仿佛仍在原地打转，只有背后那清晰可见的隧道山洞，见证着刚刚发生的一切。
王洛于是深吸口气，体内那颗早就跃跃欲试的金色一清元婴随之发出共鸣般的欢呼，它轻轻蹦跳到荒婴旁，似是探手，将一点金光融入红光中。
于是，一道较之先前威力更胜十倍的光柱，再次于掌心迸发，顷刻间连破十道青山嶂！而十条笔直的圆形隧道首尾相连，让王洛能一眼就看穿山后的景象。
哪怕越过十层青山嶂，这山后依然还是山！无穷无尽的山！
王洛立刻意识到此路不通，于是吐出胸中浊气，令几乎过载的两颗元婴稍事休息，准备换个突破的法子。
也只能换个突破的法子。

第390章 玩火者必自焚
灵山以西，百里山垒的总指挥部，关定南站在最高处的观景台上，俯首看向桌案上的阵图，不由就倒抽一口凉气。
“我草，连穿十层，开眼界了……还说自己不是大乘，你这单点输出的极限压力，快要赶上合体老祖了啊。灵山传承，真是名不虚传。”
说完，他也不多废话，伸手一扣旁边的一枚土青色灵符，说道：“算经组，把层峦叠嶂的千岩诀再推演一遍，要求强度再提升一成以上。刚刚王山主单枪匹马，一抬手就洞穿十层山，可见山石结构仍未臻完美。若是日后咱们踏足荒原，真让几尊大乘期乃至真仙境界的高人联起手来，这千岩叠嶂的格局怕也是不稳当。”
话音刚落灵符中就传来一个满怀疲意和怒意的声音。
“当你妈！姓关的你特么不要得寸进尺，老子带着几个院的老教授，为了你一句料敌从宽加班加点几日不曾合眼，有个老教授昨日差点就在此地领了抚恤。这千岩叠嶂的硬度换去旧世，让万山宗的开山祖师见了也要跪下称一声服，你居然还敢提要求！还特么假设真仙联手……荒原上那群仙僵之人若真敢群聚，直接求鹿国主召天尊引弓，一了百了！咱们几个一起当新一代定荒元勋！”
那土青色的灵符一边传音，一边还不断向外迸射清泉，仿佛符中人怒不可遏地在喷吐口水。关定南苦笑着以玄甲气盾将清泉挡开，一开口却仍是冷酷无情。
“算经组的，这是命令。”
“令你麻痹，给老子等着！这番轮班之后，我必去南乡找上你关家大院，将你这得势猖狂的嘴脸一一分说清楚！”
关定南却是面色不动，他和亲父关铁军的关系谈不上多好，但父子间在公事上的上下信任，却胜过许多生死之交。他今日在观景台上的推算决策，拿到哪里去说，也都是问心无愧的。
接下来却听那算经组的组长又说：“……我倒要看看，令妹关小河对其兄的胡作非为，有什么看法！”
关定南当场就是膝盖发软，眼前发黑。
他身为关家子，不怕亲爹的元帅铁拳，却真是怕极了自家土妹子的铁甲火箭飞拳。因为后者往往是真的往死里打！
然而公事当前，关定南却是紧咬牙关，克服了心中恐惧，屈指一弹将土青色灵符弹地向内一卷，不再出声。命令已经传达，便是真有老教授为此领了抚恤，也在所不惜了。
关乎仙盟拓荒，料敌从宽真不是什么刁难人的要求，比起日后生灵涂炭，亿万人齐恸哭，区区一个老教授领抚恤又算什么？何况今日领一份抚恤，却省了日后几十年的养老，也算不亏了……
而就是这一时分神，阵图上又有光芒闪过，显示出王洛正面突击不成，已然换了打法。
——
王洛没有再考虑正面突破。
虽然除了刚刚那道师姐与圣女联手所创的【荒寂湮灭光】之外，他还有不少的正面手段可用，从最简单的地行术，到昔日灵山人用以锤炼山河术的搬山诀，甚至太清玄功之首的通天符……
然而方才光柱连穿十层山时，这层峦叠嶂的关键诀窍就已尽收眼底。哪怕只是雏形框架，也已尽得此术的十全神韵。所谓层峦叠嶂，就是山连着山，连绵而不绝。任你千般手段，我自有青山于前。
除非真有神仙大能以不可思议的巨力，如天尊引弓那般，一击打破千万山，断绝层峦叠嶂的生生不息势，否则有再多的手段也要陷在山中，不得进退。
然后，如今这雏形框架的承伤极限，恰好比他的输出极限要高那么一筹。而湮灭光都做不到的事，换其他神通自然也无济于事。片刻后，王洛就算好了手段策略，一道通天符，直接移形换位，将自己置于高空云层之上，而目光则俯瞰向下，却是不由一惊。
照理说，以他此时高度，看穿云层后，自然就该能看到百里山垒和山垒后的灵山全貌。然而此时落入眼中的，却只有无穷无尽的青山，一路延伸到地平线上，都望不到灵山的影子。
这百里山垒的第一重关，青山遮望眼，竟将生效范围完美覆盖到了天上。王洛的目力只能看穿前两层视，落入了第三层的迷幻中，于是整个百里山垒依然将他困住。
眼见天空也不是突破口，王洛心念一动，真元御气，提着整个人又向上飞了数百丈，逐渐感到四周流淌的空气凝滞沉重，却是逼近了罡风层。
这九州大地的头顶罡风，算是世间一等玄妙之物，一度被认为是隔绝仙凡的穹顶。直至天劫降临，仙人们打破罡风遁往月亮，才让人彻底看清了罡风之上天外有天的天地格局。然而纵使天道变迁罡风层依旧稳固如初，对世间绝大部分生灵而言都堪称绝境，哪怕传承上古神兽血统的罡风游龙，也只能遨游于浅层区域。
但反过来说，这种生灵勿近、神通自灭的地方，却不失为一个新的突破方向。
果然，随着王洛逐渐以肉身深入罡风层，令那千万口无形刀打在云裳血衣上，划出无数条流光……俯瞰向下时，视野顿时不同。
百里山垒的青山遮望眼，终于遮不到罡风层上，置身这千刀万剐的罡风中，果然立刻看破了山垒。
而就是这一破，王洛立刻为自己定神凝目，于是云层下的景象便似凝固一般静止，再无变化。
百里山垒的关键在于眼见为实，那么长处短处显然也都寄托于此。
只要有那么一个瞬间能看破幻障，就等于直接突破了一层关隘。而现在，他已经自上而下，看破了层峦叠嶂，那么战机不可放纵，他立刻自罡风层中俯冲向下，双目则紧紧凝视着地上丘陵形状，甚至连一草一木的细节也不放过，决不让眼见为实的幻障复生！
而以王洛此时的实力，俯冲速度何其之快，顷刻间就脱离罡风层向下俯冲了数千米！
然而就在势如破竹之时，王洛却猛然刹车，不再俯冲。因为他赫然发现，俯冲这么久，眼前景象竟丝毫没有变化，他与灵山和丘陵的距离，居然一寸也不曾缩短！
显然，这就是百里山垒的最后一重关。
也是无论如何也不可能再做突破的一重关。
王洛在半空凝神片刻，就算出了结果，一时间也是颇感欣慰。他自回忆中苏醒后，一身修为已宛如脱胎换骨，然而面对区区雏形的百里山垒，居然真的无法突破……这传承自万山宗的阵法，在一群不过金丹元婴的后人手中，却赫然取得了完胜以往的长足发展。而这仿佛也象征着天劫之后，新旧交替的大势。
于是王洛也不再浪费力气为关定南测试阵法破绽，确认手中已无底牌后，便翻开飞升录，以山主权能，瞬间回归灵山，而后一个踏步来到山脚下的西区堡垒。
然后就看到观景台上，关定南如同见了鬼一样的表情。

第391章 兄妹之间
见到王洛的身影轻描淡写出现在身后时，关定南当场汗毛炸立五官扭曲，一身玄甲仿佛趟翻了墨盒，漆黑的色泽化作墨汁流淌泄地，顷刻间覆盖了整层观景台，分明做了搏命的打算。
待看清王洛面容关定南才终于恢复冷静，万般无奈地收回地上搏命的神通，发出一声长叹。
“我就草了啊，你是怎么过来的……”
与此同时，桌案上各路符纸无不光芒大绽。
“姓关的，小心，那王洛消失不见了！”
“定南哥，【远山无涯】好像顶住了，但灵脉消耗超出预期接近两成，建议让算经组再优化一下无涯意……这事只能你去说，我们已经被那边的苏算子给喷回来好几次了，他喷人的时候还吐口水，属实难顶。”
“关校尉，怎么你那观景台上有警报响？现在大家都很忙，没事不要乱拉警报，搞演习的话至少提前给我们几个校尉通个气……”
关定南又叹口气，逐一弹指将灵符卷起，每弹一指前都要补上一句。
“傻鸟，你津贴没了。”
最后才带着一脸怀疑人生的表情，认真凝视着王洛，问道：“王山主，讲讲道理好不好？这百里山垒你都能越过来？给我们这些辛苦做事的人留一点津贴吧？！”
王洛笑了笑，坦然道：“单凭‘硬实力’，这百里山垒的三重关虽非完美无缺，但的确已能将我牢牢阻挡在山垒以西，尤其最后一重远山无涯，着实令人印象深刻。想来待此阵山势大成后，就算真仙降世也要徒呼奈何了。但我作为灵山山主，在自家地盘上总有些挡不住的神通，你这算非战之罪。”
关定南却摇头：“道理可以这么讲，结果却不能这么论。百里山垒是拿来实战的阵法，而战场上一切唯结果论。无论山主你是用了什么神通手段，既然如约踏上了群山以东的土地上，刚刚的赌约自然就算我输了……所以，舍妹就拜托你了！她人虽然看起来土了点，拾掇一下还是好看的！唯一缺憾就是性子太野，还望山主严教管教，最好关她在家中静修十年，不要来找我……”
王洛却说：“土吗？我倒觉得她这是率直忘我，其实别有一番美感。”
关定南闻言简直感激涕零，恨不得当场跪倒抱大腿：“王哥！想不到你还好这一口！我家土妹子终于有救了！”
只是才刚刚膝盖打弯，就觉出不妥。
“等等，王山主你见过我家小河？”
虽然早在当初移山营进灵山禁区考察时候，他就已经积极推销妹子，但其实他从没给王洛看过关小河的留影。事实上他手上也没几枚适合拿来给外人看的留影瓜子。
关小河一向讨厌人前留影，而关定南一向不擅长让关小河做讨厌的事，所以此前推销时都只能无图无真相，一切全凭自家信誉。所以……王洛又是怎么知道关小河是率性忘我的天然之美？
“来的路上见到了，我从灵山一步踏来的时候，正看到她在下面那层拼装一座机巧，还跟她打了个招呼……”
关定南听得目瞪口呆，半晌后才吞咽了一下，重复道：“你看到她在下面那层拼装机巧？你确定是她！？你以前又没见过她！”王洛说道：“一身蒙学院的学生装，胸前背后都绣着自己名字，仙工机巧的手艺堪称超绝，家传的修行法也和你有八九分相似……应该不会是别人了吧？”
“学，学生装……”关定南却是当场面色灰败，“她怎么会来这里！？”
下一刻，就听观景台下，一个清冷的声音拾级而上。
“因为我若不来，你这笨蛋一定会把事情搞砸。可惜我紧赶慢赶，还是晚了一拍。你落败之快，居然出乎我的预料了！”
说话间，一个短发女子，带着一脸不出所料的嫌弃，缓步走上观景台。她看来不过十八九岁，脸上稚气未脱，更是丝毫不施粉黛，就连眉上的刘海也只是粗暴地一切了事，令略蓬松的短发看来就像是定荒军的玄钢头盔。再配上娇小的身材，和蒙学院的标准制服，活脱脱一个没长大的孩子模样，而且还属于同龄人中格外晚熟，以至于没能觉醒女子审美的迟钝孩子。
说土气的确是土气到家，然而若有一双能看破浮华，去除外物扰乱，直抵素颜本质的眼，便不难发现。关小河虽是关定南的亲妹妹，却有幸和哥哥生的大不相同，其实眉清目秀，十分漂亮。
只是，相较于她的漂亮，王洛还是更在意她的修为。
关小河一路冷言走上观景台，只是才刚刚走完台阶，就开始气喘吁吁，弯腰扶膝……和腹中那颗浑圆无瑕的金丹形成异常鲜明的反差。
王洛看的分明，这关小河并非体力不济，修为不佳而是为了追求最高的工作效率，用极其高明的燃血化神之术，将自身维系生机以外的多余气血，全都转化为了真元和神念。以至于此时走个台阶都像是肥宅奔跑。
是个妙人。
更妙的是，关小河喘匀了气后，便从学生服的口袋里丢出一枚铜片，那铜片落地后立即膨胀弯转，转眼间就已化作一尊气势逼人的铜人傀儡，两条粗壮的铜臂末端，牢牢焊死着棱角分明的玄钢重拳，看起来一拳就能打爆关定南的脑袋。
关定南当时就脸色惨白：“小河，你就算要揍我，好歹也讲讲道理，给个由头吧？”
关小河说道：“你在南乡领命前来打造山阵，背负的是定荒军全军的名声，结果你在此地忙活数月，自以为万无一失，却还是漏出个让人不忍直视的破绽——你在西边摆开大阵的时候，居然对身后和脚下一点都不设防！王洛以山主权能回归灵山，你挡不住，这不怪你。百里山垒本也是要配合定荒结界才能做到无疏漏。但王洛从灵山再赶来此地，却一路势如破竹，若非我临时在你脚下加装了一座警钟，那就连声警报都没有了！”
关定南辩解道：“灵山是大后方，谁能提防后方来袭啊！”
“茸城荒乱的教训，你是一点都没吸取吗？！这百里山垒造的如此严备，傻子才从正面硬闯！所以最该重点投注资源的是前方，但最该提防的就是后方，你这人输了都输不明白，我今日便代那些被一将无能而拖累津贴的人来教训你！”
顿了顿，关小河一边以神念激活铜人，一边又补充道。
“另外，我以前说过吧，再敢胡乱讨论我的婚事，我就打烂你的头。”

第392章 灵山与天下
“王山主，让你看笑话了……”
观景台上关定南顶着一只鼻青脸肿的猪头，垂头丧气地向王洛拱了拱手，便坐回墙角，神态颓丧宛如刚刚拿到亲子鉴定结果的社会中年。
一场志在必得的豪赌惨败，又当着外人面被亲妹子用铜人暴揍……这倒也罢了，偏偏刚才和铜人交手时颇有游手好闲之人跑来围观，还一个劲儿给关小河加油打气，要她出手再狠辣些，务必要让某个输掉所有人季度津贴的废物付出代价！
关定南一时间真是有苦说不出，更不想说。身为军人，一切都应以胜负结果而论，他身为主阵之人，辛苦筹备数月，手下人虽然常有怨言乃至口水，但在执行命令层面却一丝不苟，因此最终结果无论讲不讲道理，都只能他一力承担。
何况关小河的指责也没有错，他一心巩固西方正面防线，却对身后完全不设防，对于兵院里拿着考卷答题的学生来说，这份理想化并不为过，但对于即将投奔荒原深处的将士统帅来说，就实在是过于幼稚了。他从兵院毕业这多年，在南乡荒原厮杀数场，却还是思虑不周，这就真的没得解释了。
好在刚刚他虽有万般错，总有一件事是做对了的。
看着观景台另一边，拉着王洛好奇不已地问东问西的妹子，关定南心中唯有暗叹。
小妹啊，哥哥的确是个不成器的哥哥，与你相比，莫说仙工机巧，就连这做事的灵性也颇有不如，好在我终归能以一己之牺牲，为你创造个成就好姻缘的契机……也算不辜负父亲给我这兄长的嘱托了！
之后，他便感到适才被铜人重拳出击的几处伤口疼痛加剧，身体的保护机制开始奏效，催促他沉沉睡去。
另一边，关小河已全然将那个从小锤到大的兄长抛之脑后，开始兴致勃勃地研究起王洛来。
“王山主，你刚刚那瞬息复归灵山的神通，可否再让我见识一下？”
而不等王洛答话，她已从学生服的内袋里摸出一只贴有大头小鹿贴纸的袖珍工具盒，掀开盖子，便有几枚玉片、雕纹珍珠跳出来，跃上掌心。
“走之前，还请将这些法宝带在身上，可以监控你的神通流转，助我洞悉其理。”
王洛接过法宝，神念一探，不由微感惊讶：虽然乍看去只是些不起眼的小玩意，但法宝中却有极其精致的机巧机关和雕纹阵图，纵是小道也尽显匠心。这关小河在天工机巧上的名气确非虚传。
于是下一刻，他就带上玉片珍珠，以山主权能一个闪身回归灵山定灵殿，之后再以正经的腾挪术折返回来。
关小河早已跃跃欲试，接回玉片珍珠后，又从贴纸盒子里摸出一枚厚实的解神镜，悬在眼前，也不顾王洛就在一旁，自顾自就开始解析法宝上留下的痕迹。
王洛也不介意，耐心等她结果。
过了许久，连关定南都悠悠醒转过来，顶着猪头开始重新布置百里山垒，和营地本身的警戒防御时，关小河才终于长出一口气，将镜片取下丢回贴纸盒，又摸出一只小瓷瓶，从中分出几滴药水浸入眼球。
之后，她一边眨着眼睛，一边说出结论，却是以问话的形式。
“王山主，你这回归灵山的神通，真是灵山法？”王洛闻言一愣，便反问道：“怎么说？”
关小河见王洛竟也是懵然，更觉诧异，便说：“我方才解析了下探片上的痕迹，感觉你回归灵山时的神通……很像是相传已绝迹千年的太清玄功之首，通天符。”
王洛又是一愣，却是为关小河的博学而惊讶，想不到时隔千年，居然还真有人能认出太清玄功。
不错，灵山山主的回归权能，本质上的确是太清门的通天符，且是位阶异乎寻常之高的太上玄功，其玄妙之绝处，在于权限解锁的那一刻，飞升录之主甚至可以无需支付任何代价，便自由运用神通，辗转腾挪，不收拘束。
而这个秘密，则是他在十五年的沉浸期间，无数次亲身体会圣女玄功后方有的领悟。苏醒后，看着那满身浮华，仿佛自然生有灵性的飞升录，王洛更是坚定了自己的猜想。
他手中飞升录是师姐专门为他留下的特制版，与师父宋一镜所持的那本，不能说一模一样，至少也是面目全非了。严格来说，以如今的眼光来看，它究竟算不算正版飞升录还在两说……但毋庸置疑，它如今正发挥着灵山飞升录应有的功效。
因此，无论它用的是太清玄功也好，甚至未来可能发现还有幽冥百道的痕迹也好，都不影响它作为飞升录的资格。
片刻后，王洛点点头：“你眼力不错，竟看得出来。”
关小河顿时兴致勃勃追问道：“真是太清玄功？太清门在定荒之战时被尊主引弓射落孽土，九大玄功集体沉寂，想不到居然在山主手中复苏了！那这是否意味着，太清道统也将重现？”
王洛想了想又点点头：“或许吧。”
理论上，太清门的道统一直没有彻底灭绝，净一池建成后，道统就溶在池水中，伴随一代代易家后人繁衍生息。期间气息偶有外泄，还造就了囚月湖的许多神异传说，和一批享誉仙盟的史诗题材太虚蜃景。
然而无论是那位热衷忘年恋的易家祖姥姥，还是小有名气的月央女演员，虽然明显较常人不同，却都不曾真正习得太清玄功，所以……
“灵山是旧世仙道之首，灵山法，就是天下法。”
关小河闻言连连点头：“说得通，说得通。和我这几日在山中见闻也对得上。我还奇怪，怎么这复苏的灵山百殿里到处都是外门痕迹，缝合痕迹之多，比我那些不成器的同门师兄弟沉迷的太虚绘卷还要夸张。让王山主这么一解释，就都说得通了。”
点头之后，关小河便抬起头来，两只清亮过人的眼睛，直直看着王洛，又问道：“灵山的天下法，应该是旧仙历时代的天下法，也就是如今的荒原法。那么若真以灵山为先锋深入荒原，我感觉此山就将成为拓荒的最大破绽。不知山主你是怎么想的？”

第393章 童年阴影
灵山恐成拓荒最大破绽？
对于关小河的耿直问题，王洛选择耿直以答。
“风险当然是存在的，所以才需要你们在这里加班加点，查缺补漏。当然，即便如此，最坏的情况也依然可能发生，也就是灵山因继承了大量的旧世道统，在深入荒原后被蛰伏千年的古荒魔从内部爆破，荒芜直接爆发于茸城西侧，在内部防御不足的情况下污染掉半个祝望，令仙盟千年拓荒的成果顷刻间毁去一半……”
王洛的耿直回答简直堪称危言耸听，然而关小河闻言却是脸上带笑，接连点头：“没错没错！做事就该像这样，将最坏的情况提前考虑清楚，然后详细写在预算申请报告上，如此才能让那群不知人间疾苦的老爷们乖乖掏出钱来……”
一边说，她已经一边将王洛刚刚的话语一字不差地记在了一张公文纸上，还附上了一枚收录下影像的瓜子以为佐证，最后再加盖刻有小河字样的人名章，一道呈堂铁证就大功告成了。
这一番操作可谓行云流水，也让王洛连连赞叹。
难怪当年各国兵院都要竞相争抢这位天工机巧的绝世天才，相较于其机巧设计和驾驭上的天赋，这种善于抓紧一切机会申请预算，且十拿九稳能申请到的才华，才是真才华！
事实上，以当今仙盟修行普及率之高，人才涌现之广，单纯才智出众已经不足以太吸引人的眼球了。仙盟百亿人口，哪怕是什么万里挑一，十万里挑一的奇才也足以让最挑剔的人也挑花眼。然而既有十万里挑一的才华，还有个作元帅的老爹，更在国主鹿悠悠眼前挂了名号的天才，那就真的少之又少，堪称十年乃至百年一出了。
而关小河在心满意足地得到预算申请的佐证后，便不多停留，手脚利索地将贴纸盒子收拾清楚，塞回学生服后，便向王洛摆摆手，一溜烟儿跑下观景台去了，片刻后，就能隐约从下面两层的楼梯拐角处听到她气力不支，气喘吁吁的声音……
关小河走后，关定南才从角落站起身来，脸上的青肿痕迹早已消失不见，取而代之的是一副兴致勃勃的好奇面孔，却是和刚刚关小河问王洛神通时的模样有七八分相仿。
“山主，你觉得小河……咋样？”
王洛反问道：“你是真觉得自己头比铜人的拳头硬？”
关定南不由苦笑，沉默了一下，讲了个简单的故事。
“小河也不是生来就这样的，她幼时也是个爱美的孩子，就连亲手设计拼装的第一个百宝盒子都要贴满花纸。且她和我不同，五官眉目更多随了母亲，素颜真的相当漂亮……所以自小她就被母亲宠上了天，就连父亲都拿她毫无办法。那时候，小河在家里家外，都是个异常心高气傲的小霸王，驾驭小木人来锤我这个哥哥的头时，往往连理由都不找的。”
短暂的叹息后，关定南又说道：“家世优渥、才华横溢，又生得漂亮，宛如无数人梦中的完美化身。那时候她的自信简直膨胀炸裂，自觉只要是自己认真去做的，就一定能做到天下无双……当时她和我一样，是在南乡的蒙学院开蒙引气，学习通识。那蒙学院多是招收定荒军和相关人士的子女，她身为元帅之女入学后简直是众星捧月。然而就在这样一个堪称主场的环境里，她却遭遇了人生的第一场挫败，惨败。”顿了下关定南有些苦涩地摇了摇头，悠然道：“她十二岁那年，将自己打扮得花枝招展，驾驭着两尊由她亲手设计打造的白玉傀儡侍者，在无数人的惊叹和吹捧声中，自信十足地参加了蒙学院每年一度的选美大赛。王山主，当时的影像资料都已被她毁去，我没法告诉你那时候的她有多漂亮。但以你的神通，应该也不难想象。”
王洛点点头，引出一道神念凭空雕琢，宛如一支妙笔，很快就画出一个盛装的小美女，女子的五官身材参照了关小河的模样略作调整，以适配十二岁的年龄设定。落笔的刹那，就令关定南不由惊叹。
“山主好画工！当年的小河，的确就是这般模样……平心而论，即便不考虑那些无耻吹捧，那年的小河也真的很美，哪怕她平时并不在容颜上过多雕琢，但也足以在一般的选美大赛上碾压夺魁。可惜那年，她却遇到了一个异乎寻常的对手。那是一位大她三岁的师姐，在蒙学院多年来都默默无闻，却在临毕业那年参加了一场本不属于她的选美大赛，然后……大放异彩。”
说着，关定南珍而重之地取出一副画，展开在王洛面前。
那是选美现场的留影，虽然关小河的部分被隐去，仍能看到场内无数小女孩儿们争奇斗艳的热闹景象。而画卷正中，有一女子的气质格外出众，她只穿着质朴的学生服，既没有华美的衣裙，也没有奢华的首饰，然而容姿清秀绝美，气质淡雅出尘，宛如出水芙蓉，衬得身边一众浓妆艳抹尽显庸俗。
王洛也是眼前不由一亮：“好漂亮！”
关定南苦笑：“对吧？漂亮也是分等级的，舍妹固然漂亮，但也只是让人点头暗赞的漂亮，但有些人的漂亮，却让人赞不绝口。”
王洛说道：“就类似石玥之于韩瑛了。”
关定南一愣，默默点头，并竖了个拇指，表示好比喻。
“然后，那一年的选美大赛，舍妹惨败。虽然许多她的忠实拥趸都坚定表示要投她的票，但她自己却在开赛的第一时间，就把自己的票投给了那位师姐，然后宣布弃权。小河心高气傲，做事霸道，却终归是我们关家人，在胜负之数上从不自欺欺人。而那次选美大赛，也让她意识到，她并没有自己以为的那般漂亮。”
说到此处，关定南又不由摇头，自嘲道：“罢了，我这又是在糊弄谁呢？实话说，小河当时还有些不甘心，毕竟那师姐多年默默无闻，她却是蒙学院最耀眼的小明星，大家投票时候，不可能不考虑这些场外因素的影响。而我们关家人嘛，赢了才是最重要的，硬实力那是败者聊以自慰的理由。然而最后的结果，即便是在票数上，小河也输了。而从那以后，她就再也不肯花费半点力气在容貌上了。”

第394章 讲故事的没有好人
关定南显然不愿过多谈论妹妹当年的惨败，然而有些事若是说的不够明白，却容易适得其反，所以沉默片刻后，关定南又将故事讲了下去。“当时的小河，并不单单是为了证明自己很漂亮，才去参加选美大赛的……就是，怎么讲呢，她当时虽然才十二岁，但情窦已开，你明白的吧？而当时蒙学院中有位青年才俊，风度翩翩又才华横溢，恰恰是她喜欢的类型。但是小河心高气傲嘛，肯定不会主动凑近前去，便想着若能在选美大赛上力压群芳，多半就能让那青年才俊主动来投。结果却是一场不折不扣的惨败……从咱们成年人的角度来看，小河一开始的念头就很幼稚，若那青年才俊真对她有意思，那不需要选美夺魁人家也会主动来表白，若是没那个意思，你再赢十次大赛也无济于事。何况那青年才俊并不是蒙学院的学生，而是个刚从书院毕业的年轻教习，他有多少胆子敢和十二岁的元帅之女谈师生恋啊！”
“但是最讽刺的地方就来了，当时才十五岁的师姐一鸣惊人，在大赛上一举夺魁后，那个年轻的教习居然找她表白去了！说什么待你毕业，咱们就可以光明正大双宿双飞……简直畜生！虽然之后很快就被人举报上去，从此音讯全无，但给小河的刺激却是实实在在的。她本来对一场选美大赛的胜负倒也没那么执着，但这般后续发展，却是让她想不执著也不行了。”
“那次大赛之后，她痛定思痛，总结了两点教训，其一就是，她并不是人们吹嘘的完美无瑕的天才美少女，寻常人身上的弱点，她同样也有，例如情窦初开和贪慕虚荣，而人性弱点最难克服，所以之后她一方面封心锁爱，一方面则用最土的打扮来遮掩自己容貌，以此来隔绝周围人对她容貌的吹捧，毕竟对上那土了吧唧的模样，你非说她漂亮就显得像是在阴阳怪气；其二则是，美丽是一项专业技能，不仅仅要天生丽质，更要培养后天的审美，以及精致的保养。与那位用尽一切来呈现美丽的师姐相比。当时踌躇满志参加大赛的小河，就像是个夜郎自大的业余票友，在专业人士面前班门弄斧，岂有不败之理？”
“说来，那个师姐在蒙学院多年默默无闻，其实为的就是在毕业前的这一次惊艳。世间最美不过反差美。一个平素被人众星捧月的南乡小公主，和一个默默无闻却忽然惊艳的土妹子，哪一边更容易吸引眼球，是显而易见的。”
“那位师姐修行天赋不错，也颇通天工机巧、炼丹制药，其实是个相当优秀的学生。但她因出身贫寒，又不善与人交际，屡屡遭到蒙学院中一群游手好闲的富家女的排挤……说是霸凌可能略显夸张，但也相差不多。而她深知自己作为平民子女，并没有反抗富家的本钱。所以她便从多年前就酝酿着，要在临毕业前，给出自己小小的反抗。”
“南乡蒙学院的选美大赛，是沿袭了几百年的传统，对于每一个女学生来说，在选美大赛上尽情展示自我，都是毕业前必经的一环，甚至比毕业本身还要重要。而那时候虽然小河的人气独领风骚，可蒙学院的舞台那么广阔，也不是只有夺魁的人才能得到关注。那些富家女虽然年纪轻轻，但平日最喜欢讨论研究的就是两件事：美容和男人。选美大赛正是她们一展所长的最好机会。同样，在那场大赛上，力压所有人夺魁，则是对多年来所受的排挤最好的回应。”
“为此，她苦心筹备了很多事。一方面是用极其土气的装扮来尽力遮掩自己的天生素颜，平日里更是和所有的男女同学都维持着距离……宛如卧薪尝胆。另一方面，大赛出赛那天，她的出水芙蓉也是经过精心设计的。山主你注意看这画中细节。她虽然穿着学生服，但款式其实做过微调，宽松却又能让曲线玲珑若隐若现。最是惹人遐想。反观她身旁那些富家女，审美被时尚杂志，美妆青庐主们完全带偏，明明还是豆蔻年华，却去盲目模仿那些成年人的华美盛装，如同东施效颦，适得其反。此外，她的素颜偏清秀纤美，配上朴素的学生服，不施粉黛才是对的，才能呈现天然不雕琢的美……当然，虽然未经后天雕琢，但她在出赛前却认真做过保养，确保自己当天能展示出自己最好的状态。为此，她还兼修过一门玉骨术。”
“所以，没有哪个赢家的胜利是纯靠天赋得来的，其中都凝结着实实在在的心血。大赛当天，一切都如那位师姐计算，虽然小河的盛装很美，但却被身边争奇斗艳的人分去了光彩。反而穿着一身学生服来参赛的师姐，真正大放异彩。那种强烈的反差效果，让在场无数观众惊为天人，而最后的结果，也实实在在反映到了投票上。诚然，小河的铁血拥趸很多，但就算是那些巴不得给她当狗的人，也只能将手里的票投给她，心里的票却一定会投给师姐。何况这世上趋炎附势之徒虽多，却多不过那些默默过好自己日子的普通人。而师姐争取到的，正是最广大的普通人的认可。那次大赛，小河并不是第一时间弃权的，是在听到统计票数的教习提前告知结果后，她才毫不犹豫弃权的，也算借着师姐的奇迹胜利，成全了自己的名声。嗯，我妹妹从小就是聪明人，就算赢不了，也一定不会输。”
“嗯？我为什么对那位师姐的事了解这么清楚？因为那次大赛之后，我妹妹就和她师姐成了要好的朋友，还经常带她来家里玩。是不是有些出乎意料？小河虽然要强好胜，但也拿得起放得下。选美大赛虽然输了，而且输得彻彻底底，但正好让她绝了继续当天才美少女的心思，从此专注天工机巧，算因祸得福。何况那位师姐蛰伏多年，一鸣惊人的经历，也让小河深感佩服。对关家人来说，与其被庸脂俗粉们溜须拍马，还不如主动结交那些真正的出众人物。”
“再之后，因为她没事就跟着小河来家里玩嘛，我也就不免和她熟络起来，毕竟每次小河不由分说要打爆我头时，都是多亏她从中斡旋，而每次我也都会认真谢过她的救命之恩。这样一来二去嘛……我们也就逐渐谈上了，上个月她刚刚答应嫁给我，婚事就定在明年。这事小河反对的厉害，但奈何反对无效，所以最近她怎么看我怎么不顺眼，找个由头就要来打我，但打就打吧，反正她的闺蜜是我未婚妻了，哈哈哈哈哈！”

第395章 卷王测试员
很久前，鹿芷瑶就和王洛讲过一个道理。
如果一个人愿意给你讲一段和自己没有直接关系，却特别漫长的故事，那多半是要在故事末尾抖个和自己有关的包袱。
如今在关定南身上，这个道理得到了近乎完美的验证，此人长篇大论讲述妹子关小河的选美史，却在故事的结尾神转折，立刻扫去了刚刚布阵时顾此失彼，而后又被亲妹子铜拳爆头的耻辱，重新建立起自家勘玉校尉的凛凛威风。
只看他一脸幸福甜蜜又满怀自豪的笑容，就可知迎娶一个曾强势战胜了自家妹子的选美冠军，对一个男人而言意味着何等的满足感和成就感！
出身元帅家族，年纪轻轻就能统领位居要害的移山营，甚至在拓荒大略中被破格提拔至灵山脚下，修筑百里山垒……从仕途层面来看，关定南已毋庸置疑地跻身为祝望最杰出的青年才俊之列。若是之后茸城拓荒能顺利抵达疯湖，他这先锋大将立刻就有了晋升将军的本钱。而这个机遇，却一多半是他靠着自家本事挣来的，而非父辈余荫。
然而对于关定南来说，即便是这等显赫的成绩，相较于娶了一个蒙学院毕业不久，如今仍书院在读的现役女学生，也都不值一提。
当然，身为一个合格的社会人关定南心中得意自豪，面上却还要惺惺作态所以很快就收敛了笑容，叹息道：“唉，此事说来，其实也非一帆风顺，而是从一开始就困难重重。只是情之一字，一发便不可收拾。我与她情投意合，虽有诸多世俗阻碍，甚至长辈压力，却还是令人情不自禁，只将一腔热血用以披荆斩棘，克服重重难关。一路走到今天，才终于修成正果。”
“对于长辈而言，我算是以一身战功赢下了一些任性妄为的本钱，但对于小妹来说，我就属于趁人之危加背信弃义了，她当初带闺蜜来家里做客，明确警告我离她的好姐妹远一些，结果最终还是让好姐妹羊入虎口……这件事上我的确对她有愧，所以这几年我没事就给小河说亲，想着能弥补一二。”
“当然，山主还请不要误会，真不是为了将烫手山药甩给别人，从此逍遥自在。而是真心为她谋算。别看小河如今天天沉迷仙工，连一副好相貌都用土相给遮掩住，她内心深处依然是爱美的，不然怎么会到今日都留着她七岁时候拼装的百宝盒？还不是因为上面贴着她最喜欢的贴纸？”
顿了顿，关定南又说：“而且，当年她年少无知，懵懂初心却喜欢上了一个畜生。大受刺激之下，干脆封心绝爱，但这终归不是长久之计。她若是天性淡薄倒也罢了，偏偏不是。而修行人长久压抑天性，隐患无穷。可现在这样子，要她放下手头工作事业，和同龄的女子一般陷入热恋，也实在不现实，所以我只好平时忍着被她打头，也要争取为她解开心结。只是，实话实说，就小河这样子，寻常的青年才俊，心高气傲的，或者阅遍繁花的，都未必相得中她。遇到山主前，我也曾认真向我周遭好友推销过小河，结果真的是被两边暴打……但我知道山主你不一样，你是一定能看出她的好的，向你推销一下小河，也算恰如其分。”
然后，也不待王洛回答，关定南便收住话题，只留下个尾巴，便又说起正事来。
有些事，留个尾巴，后续才好再谈，一口气把话题聊死，那后面就连再谈的机会也没有了。
而谈及正事，关定南脸上那洋溢着的热络笑容也立刻收敛，变得严肃认真。
“说来，山主也算完整见识了目前的百里山垒，可还有什么指点？”虽然刚刚的赌约，输是输在不曾提防背后来袭，而王洛也的确没能正面突破百里山垒，但关定南却很清楚自己接下来的工作重点依然是在西边。今日没被突破，不等于百里山垒已经完美无缺——事实上若真的完美无缺，那第一重关的青山遮望眼就不该被一眼看破两层。一个正常的实力接近化神水平的荒魔，在算经组的规划中是要直接跪在青山遮望眼之前的！
然而王洛开口，却是另一个问题。
“这百里山垒的山河随我意，可是拓荒时的【山河动】的前奏？”
关定南闻言一愕，继而点头：“山主说的没错，茸城拓荒时，方圆百里之地以及途径所经之地，都要受【山河动】的驱使一路西行，成移山分海之势。而灵山作为先锋，拓荒时腾挪在前，自然需要承接此神通中的开山意。”
王洛又问：“之前闯阵时，感到山阵许多威能引而不发，就是开山意吗？”
关定南更是惊讶：“想不到山主身处阵中，居然还能看出这么多细节！不错，百里山垒中引而不发的部分，的确就是开山意，刚刚山主闯阵的时候，其实只看到了山垒被动防守的一面，待山阵大成之后，我们就能以开山意，向一切闯阵之人发动反击，直接催动群山撞过去！那般威势，什么合体大乘也都难挡一击！”
说到此处，关定南又有些兴奋起来：“其实当年八方定荒大阵初成，仙盟启动第一次拓荒时，才初具框架的山河动就撞碎了诸多古荒魔，威力几乎直追天尊引弓，比千年后的歼星神剑都逊色不多。但山河动其实是个笨拙神通，蓄力发力都相当迟缓，更没有寻常御敌神通的灵动如意，也就是当年那群荒原莽夫没见识过仙盟手段，自恃实力强悍，托大得拿肉身来撞，才当场粉身碎骨，后来历次拓荒，山河动时撞死小妖小兽不计其数，大家伙却很少再有头硬的了。但它们学聪明了我们的手段也在进步。如今定荒城行动之时，必设一先锋要塞，在其中理脉布阵，将山河动的前奏化为诱敌和杀敌的手段。除非荒原能坐视仙盟一路拓荒，不予阻止，否则一旦入阵，就要时时刻刻提防群山从四面八方撞过来！”
对此，王洛只是点点头，说道：“如今百里山垒虽然只有框架雏形，但应该也能调动开山意吧？”
“自然可以，只是群山未成，纵然以开山意驱使，也只能驱动一些土坡小丘之类了。”
“那正好。”王洛说道，“待会儿我再入阵中，你来以开山意撞我，咱们来试试效果。”
“？”

第396章 不如加班
王洛的话，让关定南好久都没反应过来。
“王山主，是不是我之前哪里解释的不够明白？这开山意是拿来作拓荒先锋用的，假想敌的上限是荒原最深处的那些太古荒魔，理论上纵使旧世真仙复生，被这四大灵脉齐驱的百里山垒正面撞上，也多半要仙躯崩解，仙元流溢。如今虽然山垒只具雏形，灵脉拱出的只有小丘，但咱们也没必要拿自家性命来试吧？小河是个好姑娘年纪轻轻守寡也太可怜了……”
然而王洛也不与其分辨只是笑了笑，就一道通天符将自己转瞬腾挪到了先前入百里山垒的位置。
关定南见状，一面惊叹这太清玄功牛逼，一边也感慨自己到底拗不过灵山的主人。
眼见王洛执意再入阵中，他也只能在观景台上主控阵图，小心翼翼地激发开山意，先尝试以些飞沙走石的雕虫小技来试王洛的承受力，心道若是真有了风险，他拼着阵图破损，自己这阵眼主阵者轻伤，也要把开山意及时拉住，千万不能伤了王洛性命……然后就能以此为由向上级申请维护和医疗的费用了。
总不能什么都让自家妹子专美于前吧。
但片刻后，关定南心中的忐忑就化为错愕，继而是惊骇。
因为不同先前王洛闯阵时候，处处都距离突破山垒差上一线，以至于最终只能剑走偏锋……此时，只见王洛身处开山意的碾压势中，任凭砂石扫荡、飞岩临空，他都岿然不动，甚至如鱼得水！
时而身姿轻盈如羽毛，浑然不着力。时而又刚如山岳，只要原地立定身形，就能轻易破开迎面滚来的巨石山岩，令百里山垒的开山锐意，竟似大浪拍岸，徒然无功。
不过，这开山意一经启动，便自成源源不绝的席卷之势，一浪不成更起一浪，最初的飞沙走石不成，很快阵中就砂石聚合，而待巨石也不能奏效，便有数十米高的崖壁带着大地的隆隆激荡声，自前后两面无情碾来。
这阵中山石，有开山意加持，均不再是凡物，而如有灵的法宝一般。两面包夹的崖壁在行进间隐隐笼罩清光，已自带了大地的【不动】神通，寻常飞剑雷火均不能伤，其挤压之力更是远超人力范畴。
包夹之下，唯一的出路唯有上天——入地的话算是自投罗网，刚好被百倍激增的地压直接压成齑粉。然而天上其实同样是死路，因为升空后，脚下大地将迅速生成十倍百倍的重力，将人强拉回来。便是拼着不惜一切代价在空中远遁，也会发现在苍茫天空中，已完全失去方位——青山遮望眼的功效可还在呢。
果然，面对崖壁倾轧，王洛没有硬挡，立刻御气升空，只是没飞上几百米高，就开始势头骤减，再难为继。一身赤红的云裳仙衣，也仿佛是浸了水，又被人用力向下扯着衣摆。
而在半空僵持片刻，大地的重力便在开山意的无穷势的加持下，迅速叠加到了一个令任何人都不堪承受的地步，王洛几乎似陨石一般向下加速坠落。而地面上，早有无数嶙峋怪石，如饥饿的猛兽一般等待佳肴落地。
观景台上，关定南不由叹息，准备叫停此阵。
王洛在阵中坚持的时间已经远比预期要久了，这百里山垒再怎么不成型，也是牵动山河的仙盟顶级大阵，何况山垒不成型，开山意和四大灵脉却是成型的。便是此时真叫大乘期的古荒魔来入阵，或许能凭借强悍修为直接破阵。但在阵中呆得久了，任凭无穷势继续叠加下去，也必然要被越发沉重的压力给压垮。
王洛既然没有一击破阵的爆发力，最终的结果就早早注定。
然而就在王洛从空中坠落时，却见阵图多处齐齐发亮发烫，仿佛不堪重负。关定南不及细查，就听耳边响起一个清脆的琉璃开裂的声响。
伴随这声无中生有的脆响，远处的王洛身形也倏地消失在半空。在他即将坠落地面被无数乱石吞没的刹那，他就凭空消失在了阵中！而理论上，一旦入阵，天地玄关就被牢牢锁死，除了那以飞升录施展的太清玄功之外，就根本不存在任何一种瞬息腾挪的可能！而王洛自半空消失的手段，又和先前截然不同……
霎时间，这位勘玉校尉意识到问题所在。
他居然在利用百里山垒的两项神通，自成矛盾！
先前王洛硬闯山垒时，卡在最后一重关远山无涯。当时他飞入罡风层，以此隔绝青山遮望眼，而后再全力下落，以期绕开山垒。却被最后一层把控空间距离的山垒神通远山无涯给牢牢挡住，终于无奈放弃。
但此时，王洛却赫然是利用了开山意拉扯敌人靠近，和远山无涯拒绝敌人靠近的矛盾。借着下落之势，赫然洞穿了最后一重关！
至于他是如何在几百米的半空，就破开了青山遮望眼，却已不重要了。因为关定南想通这些诀窍的时候，王洛已经再次站上了观景台。
结果定了原因就不那么重要了。反正阵中的一切都有阵图记录，之后找人一起慢慢分析就是。
关定南只是叹息道：“想不到山主看来性格温和淡然，却是个不过隔夜仇的性子。第一次正面突破不成，这么快就想好了复仇的方案……手段的确让定南大开眼界。”
对此，王洛也没多说什么，只是拍了拍关定南的肩膀，鼓励道：“加班辛苦了。”
关定南简直欲哭无泪：“活该辛苦，活该辛苦……”
百里山垒虽然不是他一手设计，却是他主持打造，如今眼看出了这么严重的漏洞，刚刚敲定的建设方案必然是要推翻重来了。这下不光算经组的老教授们可以准备抚恤，他自己也要准备提前买保险了。
但是，即便如此，他还是要感谢王洛。
此时多加班，好过战时多加班。此时领抚恤，好过战后大地苍茫文明坍塌，连个发抚恤的组织机构也没有！
然而王洛并没等关定南按照惯常套路用关小河的婚事来表达感激涕零，便一个闪身撤回了灵山。
刚刚以百里山垒的神通自成矛盾，源于一时的心血来潮，仿佛突然对初次的突破失败有了不甘，而不甘又引来了破阵的灵感。
但事后回忆起来，却不由奇怪：这心血来潮，又是源自何处呢？

第397章 狂热之火
带着心中的一丝疑惑，王洛再次驾驭山主权能，瞬息间回归到此世的起点，灵山定灵殿。
这一次，他没有再以定灵殿为中转，腾挪去别处，而是在这片灵力已近乎流失殆尽，却静谧如初的殿堂里冥思半夜，真元神念宛如浸泡在先天灵池中，逐渐变得晶莹剔透，纤尘不染。
再之后，他睁眼起身，迈步走下定灵殿，沿着崎岖险峻的山路，逐一巡查灵山百殿。
两年多前，在一场持续千年的沉睡之后，他也是踏上了这样一条下山路，那时灵山的景色几乎全数被笼罩在迷雾中，而绝大部分殿堂也都紧锁大门，拒绝着新任山主的造访。
两年后，灵山云雾已消散了大半，昔日百殿如林的景象，依稀有了复原的影子。只是，行走在山路间看着那些因灵山道统复苏而重焕光彩，却也因此变得越发陌生的殿堂，王洛却一时难以将笑容挂上脸，只是沉默着来到每一座殿堂门前，将它们新生的模样牢牢记在心底。
最后，他来到了厚土殿。
不同于别家殿堂的花枝招展，这座内有乾坤的殿堂，依然保留着两年前，也就是他陷入沉睡前的朴素样貌。殿内除了当初关定南带移山营在边角处搭建的几座军用仙台之外，最显眼的依然是当初他亲手搭建的牵星台。
和两年前相比牵星台看来已呈衰败相，尽管构成主体的土木不曾衰老腐朽，但曾经遍布台上的红光却已经彻底暗淡干涸，仿佛斑斑陈旧的血迹。
然而这座衰败的高台，与厚土殿的大地灵机依然紧密相连，红光虽暗淡却终归没有消失。在王洛眼中，这座牵星台，就仿佛冬眠即将结束，随时可能醒来的巨兽。
王洛回忆着在突破百里山垒时的心血来潮，御气上高台，迎着头顶的深沉夜色，逐渐将神念沉浸其中，尝试再次牵引西方红星，借星辰之力予以推演自己心中的一丝猜想。
许久之后，王洛睁开眼，双眸呈现出一片白茫茫的雾色，许久之后才逐渐回复清澈。
这一次牵星演算的结果却并不理想，以他此时远胜两年前的修为，居然感应不到那颗红星的存在。
这夜空之上的周天星斗虽不说亘古不易，但也正因其稳固长存的特性，才能作为一代代修行人的指路明灯，乃至膜拜对象。两年前那颗红星助他发动咒术，星辰的磅礴伟力至今仍令人记忆犹新，不可能短短两年间就消逝无踪。
所以，红星并不是消失了，而是在他于牵星台上定向召唤时，被人刻意隐藏起来了……
而这个结果，也算不出所料吧。
虽然没有借到星辰之力，但这个结果本身就是有意义的，依靠自身的神念演算，王洛大致猜到了事情真相。
灵山的复苏，意味着旧世仙道的象征，正在逐步从荒原转移到仙盟领地内。而对此，沉睡千年的老东西们，看来是有些坐不住了。只可惜，自己这次牵星演算，是紧跟在心血来潮之后，正处于对方的警惕期。不然或许真能趁其不备，借到些许红星的伟力，那样的话，这次定荒的胜算就又能多上几分了。
此次茸城拓荒表面看只是推进到疯湖为止，相较于广袤的天之左四州来说，只能算微不足道的一小步。但过去千年，仙盟拓荒的脚步还从不曾越过那道分割左右的天之界。也因此，无论对于天之左右的哪一边，此次拓荒，茸城最终的落足处，都有着非同一般的意义。
“所以……”高台上，王洛不由沉吟，目光再看向夜空时，只觉群星光芒似在远离而收敛，于是整片夜色都淡了。然而此时正值深夜，距离天明还早，夜色却是被地上的光给生生冲淡的。
站在牵星台上东望，可以清晰地看到百里外的茸城，即便在深夜时候也灯火通明，仿佛一座盘桓于大地的璀璨星团。较之两年前，随石玥乘骸骨车初入茸城时所见的繁华景象，这拓荒前夕的茸城竟犹有过之。似乎两年前那一场荒乱不曾发生，民众依然对拓荒一事抱有极度的狂热。
而唯有狂热，才能催生出一个文明最灿烂的光辉。
这团光，很快就要遍照荒原了。
——
之后两天，王洛只简单回了一次茸城，见了一下老朋友，还抽空帮石街的几位打工人抽了抽卡，战绩却不如前次那般显赫了，差不多要十发才能出货，却依然让昔日工友们雀跃不已。
大多数时候，王洛都在灵山脚下的四个建设区游走，做些零敲碎打，却至关重要的工作。他是灵山山主，飞升录承载着统御灵山核心区域的诸多神通，有他在，许多困扰人们许久的艰难之处，就如水到渠成。例如先前关定南只一心加固灵山以西的百里山垒，却对脚下和背后的破绽一无所觉。也有一部分原因是灵山的核心区域一直没有开放，他便干脆将工作重心转向西边。
如今王洛苏醒，飞升录权能得以发挥，先前因种种原因而耽误的工期，也以极快的速度追赶上来，估算着大约再有一两个月，就能走通西向的所有环节了。虽然严格来说，当初鹿悠悠许下的两年之约已多少有些失期，但国主金口玉言，只要没有不长眼的将此事说穿，就算这拓荒筹备再筹备上两年，届时启程前依然可以召开胜利大会。
而两天后，王洛暂时放下手中工作，又回归了茸城。
因为两天前，有人和他约好要在此地观看仙盟百国同步上映的太虚蜃景。这蜃景最初只是月央人应付仙盟拔荒的献礼工程，但制作过程中履经波折，倒是令规格一提再提，如今俨然已成了拓荒行动的一面旗帜，以至于贵如国主鹿悠悠，也都以身作则，跑到前线来看首映了。
鹿悠悠的工作强度，可谓世人有目共睹，这两年来屡屡有关于她分身无数的传说。连这样的人都能放下手中工作，专程腾出几个小时来为这蜃景站台，其他人自然没理由推脱不去。
因此，当王洛按约定时候赶到茸城蜃楼前时，却见有许多张熟悉的面孔，已经早早等候着了。

第398章 群星闪耀之夜
“哟，王山主，好久不见哦。”
最先向他打招呼的，是个熟悉到不能再熟悉的老面孔了。
过去十五年间，每次圣女对镜梳妆，王洛都能看到这幅容颜，一时间竟有梦境重现的恍惚感。
不过这种疏离错觉也只持续了一瞬，因为圣女性情淡雅，梳妆打扮仅作基本的保养，常年不施粉黛。而眼前的她，虽然五官依稀，但盛服华美，妆容精彩，在蜃楼前若大广场，无数名流齐聚的地方，也仿佛夜空中那轮弦月，收敛而醒目。
正是今日的主角之一，太虚蜃景的第二女主，饰演圣女的易清。
不过，没等王洛伸手做出回应，就听易清身旁传来一个嗔怪的声音。
“跟你说了不要四处乱跑，一转眼就不见人影了，你莫不是真会通天符啊？”
说话间，一位容貌艳丽的女子，挣脱人群，凑到易清身旁，轻巧地挽过她的手臂，将半个身子贴了过去。
这姿势似是闺蜜，却又比寻常闺蜜更亲近那么一两分，有种令人说不清道不明的微妙。然而王洛在回忆世界中看过十五年的好戏，却是一眼就看穿了其中名堂。
“你们居然两个谈上了？”
易清闻言嘻嘻笑道：“没想到吧？日久生情了！”
另一位却收敛神情，郑重回应道：“王山主不要误会，我们只是普通朋友。”
话是这么说，却将手臂搂得更紧了一分，显然有些言行不一。
与此同时，周围早有无数双眼睛，带着好奇、玩味等诸多情绪打量过来，然后各自于心中酝酿，还有人就地服下离神散，将眼前所见直接在太虚幻境中广为传播。
虽然这茸城蜃楼的首映礼，堪称是一场仙盟盛典，出席的名流众多，甚至有鹿悠悠这等仙盟之首。但今日在场的主角，却毋庸置疑是这两位普通朋友。
饰演太清圣女的易清，以及饰演鹿芷瑶的宁依。
两年前，王洛见这两人时，两人关系不说势同水火，至少也是貌合神离。而今日……虽然仍是貌合神离，但这貌合却合如一体，而神离却离得隐蔽。
同时，借着周围一些好事之徒暗地里的热烈议论声，王洛也很快就理清了真相。
显然，月央的蜃景团队是懂运营的。借着这蜃景故事里鹿芷瑶与圣女的暧昧传说，干脆让两位女主演在戏里戏外都扮作情侣，于是这本就为仙盟百国所瞩目的蜃景，人气顿时更上一层楼。
至于两位当事人的想法？易清显然是不怎么在乎的，真情也好假意也罢，她总能在任何条件下都找到一個让自己格外舒适的姿势。至于宁依，显然是非常在乎的，但她在乎的却是此举给自己带来的人气热度，以及随之而来的好处。只要能在事业上有所助益，别说和易清谈个暧昧朋友，就算真让她去投怀送抱又有何妨？当初她能受赫家邀请，跑去摘星馆夜访王洛，如今不过扮演个表面强势，内里矫情的痴情女子，简直轻松简单，还能趁机清扫一番自己早年积累下的乱七八糟的绯闻。和这两对貌合神离的小情侣寒暄几句，周围便凑来几张熟悉却不怎么令人开心的面孔，都是蜃景团队，以及团队背后的投资者。而彼此说不两句，忽听不远处人群又是一阵喧嚣，显然又有重量级到场，但从音量和人群聚散的幅度来看，倒也没有特别重量。
王洛神识扫过，却又扫到一张令他仿佛梦境重现的面容，较之易清，她看来与圣女更为接近，且淡妆素雅，也更合圣女气质，却是某位热衷忘年恋的易家祖姥姥，和夫君李雄一道赶来现场。
此时的李雄，已在密卫营指挥的位置上更进一步，跻身为整个仙盟拓荒大略的决策者之列，虽然位次不高，不单比不过几大国主，在多国的将军中也只位列中上。但能够成为决策者，哪怕是敬陪末座的决策者，也依然是仙盟的人上人。他的到场自然引来无数宾客的逢迎。而李雄一边熟络地应对各路名流，一边则用力搂着妻子，多年相濡以沫的情感，却是比那对貌合神离的情侣要真切得多了。
王洛同样过去和他简单打了招呼，而后又迎来几位熟人。这一次却是真的意想不到的老朋友了。
“哈，王洛王山主，大梦两年，可让老夫好等啊！”
人群中，一团烈火气势汹汹地分开众人，凑近到王洛面前，带着一身皮革、铁锈与体香混合的味道，当面一拳砸在胸前。
拳是真拳，有着元婴真人的八九分力道，足以开山裂石，然而落在王洛的云裳仙衣上，却只能激起衣摆微微摇曳。
“好家伙，两年不见，居然修为直接破境！你们这些古修士是真的不讲道理。”
黄龙收起拳头，对王洛此时的实力啧啧称奇了一番，便干脆扯过他来，到一旁聊个不停。
原来当初王洛意外在囚月湖沉睡，仙盟派往月央的拔荒小组，自然就以黄龙为首。老将军也是当仁不让，直接在当地主持了一年多的拔荒工作，居然把事情处理的井井有条。无论是月央军中的蝇营狗苟，还是八大豪门在拓荒一事上的各种欺上瞒下，都被他逐一拔除，其中手段若刚硬或怀柔，无不巧妙，令世人惊叹不已。
一部分人惊叹于这位年轻貌美的老将军，在战场之外竟也有这么高明的手腕，堪称能文能武。而另一部分熟知内情的则惊叹于这位老将军的人格魅力竟如此强大，让那御龙君对他死心塌地，哪怕经历茸城荒乱后不幸从年迈衰老相，沦落为妖娆女子，却反而让御龙君的青睐更多了几分……
“老夫之前还想着，王山主你若是再睡下去，怕就要赶不上仙盟这场近千年来的最大盛典，好在你醒的及时，这就让此次拓荒的十足胜算又多了两分！”
王洛却好奇：“将军怎么也来参加这首映？”
以黄龙的地位，出席首映礼自然是绰绰有余，但他却从来不曾对太虚蜃景表示过兴趣，所以怎么看也不像是自愿要来。
结果便听身后传来鹿悠悠的一声轻笑。
“黄将军是蜃景的主演之一，就算是百忙之中也该出席现场。”

第399章 上年纪的人总会口是心非
鹿悠悠的出场，低调而突兀。
她贵为国主，又有仙人般的无暇姿容，本该走到哪里都似众星捧月，但此时她倏地站到王洛身后，不单悄无声息，且明明她已经现身，又开口说话，但身旁拥挤的人群却对她视而不见，仍在对王洛和黄龙这两年前的拔荒组搭档重聚首一事议论纷纷。
甚至有几个随家长来凑热闹的顽童，在人群中追跑打闹，径直撞上了鹿悠悠，却从她身上毫无阻碍地穿了过去，仿佛穿过了一层看不见的幻象。
对此，鹿悠悠只是轻轻一笑：“一点赖以忙里偷闲的小把戏。我之前只答应说要出席首映，可没说要在这难得的闲暇时光里，都被人当珍稀动物似的围观采访。好了，咱们换个说话的地方吧。”
话音落下，三人眼前景象就是一变。鹿悠悠以绝妙神通，将三人带到蜃楼内部位于顶层的贵宾席中。
而在这里，隔绝了闲杂纷扰，鹿悠悠便将见面时开了头的那个，关于黄龙作了蜃景主演的故事予以补完。
原来两年前，王洛在囚月湖畔意外沉睡，很快就引发仙盟震动，月央祝望的两国国主更是亲自到场，要将这起意外的背后真相调查清楚。
好在那时鹿悠悠及时接到了鹿芷瑶在植物人状态下发来的情况说明，提前一步备好说辞，将湖底有太清门的旧世传承一事，生生在补天君的眼皮子底下藏了下来。
鹿悠悠的办法，就是以掺杂了真相的故事来替代真相本身。她表示囚月湖是昔日尊主鹿芷瑶与太清圣女幽会隐居的地方，两人在此地留下许多仙法，时隔千年依然留有余韵。囚月湖的种种神异之处就源自于此。而王洛作为鹿芷瑶真正的嫡系亲传，恰好激发了一道灵韵，因此才沉睡闭关。
这番话由鹿悠悠来说，保底就有九成真，何况她还不是空口白话，直接带来了当事人的信物。而尊主鹿芷瑶归隐五百年，在月央民间威望却依然不减当年，搬出这样一尊仙盟太上仙君出来，补天君也只能苦笑表示你们祝望人说的都对。
然而鹿悠悠虽然将太清传承藏了下来，却也因此不得已将一些鹿芷瑶和太清圣女的真实故事曝光民间。
这两人的闲闻轶事，在过去千年间始终都只是月央的民间传说，哪怕传得绘声绘色，也缺乏权威层面的认证，更遑论官方表态。这一次有鹿悠悠的站台，顿时关于这对古人的爱情故事又重焕生机。
然后，北域商团筹拍的献礼工程，就意外大火了。
本来赫家人筹备此事，只是拿来讨好祝望人，顺便蹭一波王洛这尊主师弟的人气，以此来赚回投资成本，实现双赢……但如今有了这样良好的契机，不善加利用简直天理难容。
然而懂得善加利用的有心人，总是会比预期要多，层层利用下来，蜃景的初心很快就面目全非。这部主题原为史诗古偶的献礼蜃景，规格最终被提升到了纪念定荒元勋丰功伟业、为即将到来的茸城拓荒献礼祈福的层面，成了茸城拓荒大略的组成部分！
于是，不单月央本国投注的资源当场来了个超级加倍，就连其余仙盟百国也纷纷表示愿参与其中。
一番动荡下，原定的两位女主演几乎角色不保——这泼天的富贵，凭什么是你们二人享有？能在这般献礼工程中留名，一旦日后拓荒胜利，每一個参与者都能得到大律法的丰厚反馈！
这般丰厚的奖励，别说是轰动演艺界，就连权贵自身都忍不住想要下场，一些小国国主在仙盟会议上积极自荐，甚至将当初定荒大战时的祖宗牌位都供了出来，只求一个重要龙套。
好在最终是宁依大着胆子，如她当年夜访摘星馆一般，走通了鹿悠悠的路子，让这位祝望国主钦点了两位女主的选角，才终于让一场争端消弭于权威之下。
但即便如此，两个原主演的戏份依然大为缩水，因为原先故事要讲的只是对神仙眷侣在月央北域行侠仗义的小故事，以两位先人的情感纠葛作为主线，主题浪漫而美好，那些血与火的故事只是点缀。
但在规格上了档次后，故事主题就不由升华到了仙盟与文明，剧本中不得不增添许多定荒大战的故事，着力反应两位主角在天劫降临时，与旧日的道统传承毅然切割，甚至将化荒的昔日友人、师长亲手诛灭的正义桥段。
而由于制作资源异常充沛，这些大战桥段，竟干脆以半实景的方式拍摄制作！
一般太虚蜃景，在涉及大场面时，通常是用各种精妙的幻术来以假乱真，各家成熟的蜃景团队，都是极尽巧思以降低成本。但如今制作规格上去了，资源近乎无限，就没必要以假乱真，一切照真的来就是。当年定荒大战时的各路仙军混战，打得天地倒错日月无光，山河断裂生灵涂炭……而现在，这一切全都要由各国的职业军人现场作法，予以复现！
期间，祝望还提供了心念残像的简化版技术，这更是让军人们得以放开手脚，无所顾忌。蜃景场地一度沦为军演现场。
只是，再怎么真实还原历史情景，这部太虚蜃景依然是要面向仙盟大众的。过分强调历史厚重和教育意义，导致故事性支离破碎，蜃景观感不佳，令观景民众心生反感，就适得其反了。
所以蜃景制作依然遵循了一些世俗逻辑，哪怕是在生死交织的定荒战场上，主要角色，无论正反阵营，依然要维持一个颜值稳定。
然而这就有了为难处。当世哪有什么长得漂亮，特别能打，精通战阵，还恰好不那么事业忙碌，能有闲暇参与蜃景制作，同时又能镇得住各路企图向蜃景中安插角色的权贵的人呢？
“唉，本来我是完全不想参与此事。奈何国主御龙君反复做我思想工作，说什么老骥伏枥志在千里，人生要不断尝试新的可能，墨麟不在此次定荒前线，墨麟军人当以曲线手段支援拓荒事业……我从来也说不过她，最好只好作了这什么蜃景主演。”
贵宾席中，黄龙一脸嫌弃和不耐，但双眸深处泛出的亮光，却暴露了他的真情实感。
老将军明显是乐在其中了！

第400章 堂堂正正，难得糊涂
王洛三人在贵宾席的密谈没有持续多久，这场万众瞩目的首映礼就迎来了观众们的正式入场。伴随一阵喧嚣声，来自不同位阶的观众在楼内侍者们的带领下，分别前往不同处落座，静候蜃景的开始。
而顶层的贵宾席，也迎来了后续的客人。
最先抵达的是墨麟的国主御龙君，这位姿态淑雅的女子，只是冲鹿悠悠和王洛点头致意，便以军中公事叫走了正在分享演戏心得的将军黄龙，至贵宾席的私密角谈话。
两人谈笑间神态自若，且维持着一种恰到好处的距离感，既有多年共事的亲密，却又不会越过公私情谊间的分界线。完全是一副君臣相宜的佳景。
关于这对君臣的关系，坊间有着各路传闻，考虑到御龙君这些年在实际层面，对黄龙的种种优渥乃至纵容，传闻难免会向下三路靠拢。然而这么多年下来，却是任何人都没掌握到两人私情的半点真材实料。何况以黄龙那直爽的性情，若是真与御龙君有私情，早就辞去公职以作避嫌了。
何况众所周知，黄龙一生只爱过一个女人，而那个女人目前依然在世，只是身体病弱，长期卧床，因此存在感微薄。
但对黄龙而言，病弱的妻子反而让他的责任心十倍翻增，而独生子在十多年前的不幸亡故，更是让这十倍的责任心又乘上了十倍的愧疚感。
别说他的妻子依然顽强活着，就是死了，他也只会封心绝爱以悼念亡妻。这般情形下，即便御龙君真的落花有意，也必然沦落个流水无情的结果。
事实上，除却民间好事之徒故意以讹传讹，在上层圈中，关于这两人的故事，涉及私情的部分多是戏谑调笑。最终得到公认的结论只有一个：御龙君是在报答黄龙多年来对她执政的鼎力支持。
当初她初涉主位，被一众前朝老臣架空，满腔抱负无从施展。多亏了黄龙替她打开局面，将一众尸位素餐的囊膪之辈杀了個血流成河，最终才铸就御龙君的赫赫威名。那么作为一名后来以温柔仁善著称的国主，向这位有着定策之功的肱股之臣投桃报李，也就合情合理了。
但经历过太清圣女十五年的记忆洗礼，王洛却隐隐感到这两人的关系，恐怕并没有表面上那般清白，只是要说破绽，却也看不出任何破绽。回忆起先前和这两人的几次见面，的确没有丝毫私情存在的痕迹。
不多久，见王洛眉头紧蹙，鹿悠悠忍不住轻笑一声。
“连你都没看出破绽，凌潇这孩子真的是了不起……”
王洛耳朵一动，好奇问道：“所以这两人真有奸情？”
鹿悠悠笑而不语。
但这个态度已经形同明示，于是王洛顿时来了兴致：“以黄将军的性子，能让他心甘情愿，甚至光明正大地和自家主上维持一份奸情，这得是什么样的剧本设计？”
鹿悠悠说道：“你不妨猜猜看。”
王洛兴致更浓，开始认真推演：“常规路数一定是不行的，且不提黄龙本人性子刚直，人也没有糊涂到会被一般计谋随意诓骗。我看那御龙君，表面温婉，性格上却颇为自主要强，当年她杀尽前朝老臣，可见其手段狠辣。这样一个人若是真的看中某人，要么堂堂正正上位，将老将军迎娶过门。要么干干净净抽身而退，彻底绝了区区男女私情。至少绝不可能在人家正妻在世的时候，服软作小，维持一份见不得光的奸情。”听了这番推论，鹿悠悠不置可否，显然不打算给出提示。
王洛却已经开启了灵感之门，自行推演了下去。
“事实上，这两人的感情间，有两个致命的阻碍，一个是君臣身份的阻碍。一个是黄龙早有妻室的阻碍。在两人性情维持不变的情况下，这两个阻碍就注定他们不可能建立什么私情。而若假设两人的确有私情，那只能说明这两个阻碍不复存在。”
听到这里，鹿悠悠不由动了动耳朵。
王洛见状，不由一笑，九分的把握彻底来到十分。
“那么接下来的推论就很简单了。什么情况下，能让这两个阻碍不复存在呢？已知御龙君没有退位，黄龙也依然任墨麟将军、同时他的妻子也依然在世，只是深居浅出，几乎不在公众面前露面……那么不妨假设，黄将军的发妻，就是御龙君的小号！”
听到这里，鹿悠悠脸上的游刃有余终于变作一丝惊诧，而后则是紧张。
即便已身处私密性极好的贵宾席，鹿悠悠仍是立刻抬手撑起一道隔绝一切音讯的屏障，然后问道：“这么好猜吗？！”
王洛也是惊讶：“果真如此吗？”
鹿悠悠叹息道：“八九不离十吧。凌潇这孩子，从小就颇具城府，做事狠辣无情，不达目的决不罢休，却又不乏异想天开。这种私下化身另一人，与心上人永久良缘的手段，也就她能用的出来！但的确只有这个办法，才能让她治国齐家，公私两便。”
王洛没有多说什么，只是默默给鹿悠悠端上一杯茶，请她继续讲下去。
“凌潇那孩子，在很年轻的时候，就在龙首山前线偶然和当时初出茅庐的黄龙结下了缘分。那时她便看出黄龙日后绝非池中物，并决心要与之结为夫妇，只是两人身份差异，无论在继位前后都相差太多，常规路数断然走不通，所以她很久前就私下里找我学了一道身外化身的神通，并以此神通与黄龙度过了几十年的夫妻生活……那时候她甚至距离继位墨麟国主都还有十几年！”
王洛听得惊叹不已，又问：“那黄龙对此……”
鹿悠悠说道：“从来不曾表现出知情的样子。”
王洛点点头：“某种意义上说，这也是一种了不起……”
“是啊，难得糊涂，又不违逆本心，任何时候都是一种了不起。”
在这似乎别有深意的话之后，今日的正戏终于开演，随着一股淡淡的香雾弥散于蜃楼中，月央人的太虚蜃景终于正式开演！

第401章 痛心疾首
香雾弥漫中，王洛逐渐感到自己眼前的一切景象、耳畔的嘈杂私语……都如退潮一般离自己远去，世界变得空灵而清静，仿佛大梦将醒。
这茸城的蜃楼，果然与别处颇有不同，就连王洛如今的修为，吸入这香雾，若是不持法抵御，也会自然而然沉浸到雾中的蜃景世界，六识神通尽数被蜃景接管。
而这也是王洛第一次亲身领略此世的蜃景风采，心中也有些好奇，这种香雾辅助的沉浸蜃景，较之自己刚刚看了十五年的回忆录，又能有多少差别？
片刻后，世界的空灵，被一道光所打破。
那是一道无比熟悉，熟悉到让王洛神识震颤，几乎当场脱离香雾蜃景的光。
灵山仙光。
鼎盛时，灵山百殿仙光冲霄，每逢祭典，由师父宋一镜主持阵法，令仙灵环绕覆盖，整座灵山便似地上天庭，威仪遍及九州，风采无限。
然而自他苏醒于定灵殿，那熟悉的仙光就再也不曾见过了，即便是如今灵山复苏，重焕光彩，却再不是昔日那澄净轻盈、不染丝毫杂色的无上仙光了。
蜃景中，摄魂夺魄的仙光逐渐暗淡，露出光芒中一个盘膝而坐的人的轮廓，继而逐渐清晰。王洛于是再次神识震颤，几乎难以置信。
难以相信，新仙历1205年，距离天劫已过去近1300年的后世，居然能在一部蜃景中，将前人的音容笑貌复原到这般宛如本尊再临的地步！
一时间，他情难自禁，神识自语。
“师叔……一鸣师叔。”
仙光中那人，正是灵山第82代山主宋一镜的亲弟弟，以性格古板方正而闻名，深得灵山众人敬重，更让鹿芷瑶屡屡头痛的副山主，宋一鸣。
蜃景中的宋一鸣，盘膝坐在自家殿内，一呼一吸间，便能卷动殿外云霞明灭，大乘巅峰的气象，在这蜃景中同样被展现的淋漓尽致。
一时间，王洛仿佛回到了过去，回到了那个他依然熟悉的灵山，回到了那段跟在师姐身后，顶着灵山镇山仙宝，欺瞒大乘感知，盗取飞升录的快活岁月。
只是，不待王洛感怀，就见眼前一切陡然变化，被仙光点亮的苍穹忽而失色，继而又被浓郁的血色浸染，天上仿佛下起了不详的血雨。雨势中，一切美好都化作腐朽。
一道疾风忽而卷过，卷着天上血雨和地上泥泞一道遮蔽了视野，下一刻，却见整个天地彻底变了模样，面前那盘膝而坐，仙姿仪态完美无瑕的师叔宋一镜，已低垂下头，看不见容颜。只能看到满头黑发呈腐蚀的锈涩，几道殷红的血流，从七窍中汩汩涌出，其势不止，转眼间污血便沿着胸腹、双腿，再从山头一路流淌下去，每流淌一寸距离，就仿佛凭空多出数倍的血水，不多时，已是血海汹涌。
大乘真君得道时，一人便能引动天地大放异彩。同样，大乘陨落时，也能令身周千里的世界呈灭世末法的景象。而宋一鸣从仙光到血海，只因胸前多了一口剑。
一口贯穿心脏，斩灭一切生路，更污染仙基的无情之剑。
一口曾被大乘真君日日祭炼温养，虽少有出鞘，却威震九州的地上仙剑。
一口以剑主为名，名为【镜中仙】的仙剑。
……
这一刻，王洛的思维不由停滞。
这部由月央人倾力打造的太虚蜃景，竟以一种令人难以想象的方式拉开序幕。王洛并不认为这样的开局，是编剧团队脑洞大开的结果，即便他们真有胆子在全仙盟瞩目的情况下，拿灵山的副山主的死相作为开篇，也绝不可能将宋一鸣鼎盛时和陨落时的姿态拿捏得这般精准。
尤其那口师父宋一镜绝不离身的仙剑，更是极少有人见过它出鞘的模样。
那纤毫毕现，完美还原的细节，只可能来自亲历者的回忆。而当世残存的亲历者，不过三人而已。
只是，不待王洛询问身边的鹿悠悠，这蜃景中又有变化，只见画面从宋一鸣面前倏地拉高，转眼间已来到罡风呼啸的云层之上，只见皑皑白云此时已被染成了血泥，无数真仙大能在泥泞中痛苦的翻滚。而万载不易的无情罡风，似乎也被太多的仙人血染上了人的情绪，呼啸声宛如天地在呜咽。
至此，才有旁白声于耳畔响起。
“旧仙历末年，天劫降世，生灵涂炭，文明危在旦夕。”
一句话之间，画面再次被拉高，突破罡风层，来到遥远的月亮上。
无数仙人在玉盘似的月面上，忧心忡忡地看着广袤无垠的九州大地一步步沦为废土，曾经彼此隔绝而有序的两个世界，以无比丑陋的方式融合到了一起，却仿佛不肯给任何一方留下生路。
所有的生灵，在沉沦废土上，都只是挣扎求生而已。
因为不倾尽全力挣扎，便唯有死。
月面上的仙人们建起了广寒仙宫，自以为能超脱，却终不免化作一片仙枯林。地上的生灵更是九死一生，什么万年传承、顷刻间就彻底断绝。
蜃景中的画面自然是后天加工过的，除了开篇那個堪称惊悚的一鸣寂灭外，后面的画面多是避实就虚，没有过度呈现末世时的血腥凄厉景象。
但天劫降临那沉甸甸的分量，却顷刻间就压在了每个人的心头。
包括王洛在内。
对于今人而言，王洛作为古修士自然是天劫的亲历者。但王洛本人其实并没有任何天劫的记忆，对于末世的所有认知，都只来自后人的评说，如今亲眼目睹当年的场景还原，也是不由心悸。
直到后来，随着蜃景中的旁白，将九州沉沦的历史娓娓道来，画面才逐渐以大而化之的方式，将许多血腥惨烈的场面快速掠过，而将重点转移到故事的真正开端，也就是尊主鹿芷瑶带领一众元勋在荒潮冲击下，逐渐稳固跟脚，发动反击的篇章。
也是从这里开始，那种宛如身临其境的沉浸感才终于有所疏离。因为蜃景中的鹿芷瑶终归不是鹿芷瑶，只是个演技高超，又格外用心的宁依罢了。与真实的师姐相比，宁依即便倾尽全力代入角色，又有蜃景的千百种特效加持，神韵上依然是有所欠缺的。而饰演太清圣女的易清，气质的确更贴合些，却也只是更贴合些。
也是从这里开始，王洛才意识到，蜃景仅仅只是蜃景，甚至只是仙盟赖以引导人心狂热的商业化制作。开篇那惊世骇俗的画面，只是基于特殊目的而做的点缀罢了。
只是，虽为点缀，却着实令人……痛心疾首。

第402章 人皆有一死
亲眼目睹师叔宋一鸣的陨灭，更看到他胸前那口镜中仙，王洛心中的震动是难以言喻的，其中痛楚更仿佛被无形利刃在心脏剖开伤口，永不能愈合。
王洛很清楚这一定是鹿悠悠的手段，甚至不只是鹿悠悠的手段。在这面向全民，本意为古偶史诗题材的蜃景里，近乎强行的植入真实的历史，与其说是在为蜃景增添厚度，却更像是一场别具一格的祭礼。
祭礼前后，蜃景风格差异巨大，简直判若云泥。
只见蜃景之中，天劫的第一波冲击过后，许多幸存者在九州大陆上各自奋战，时而万众一心，大破荒魔，净化一方荒土，时而又被荒潮胁迫，不得不丢弃辛苦经营的废墟家园，多少乱世豪杰之辈，顷刻间就全军覆没。
短短片刻工夫，就呈现出许多惨烈场面。
然而细究下来，这些场面和开篇那宋一鸣殒命的那副写实画面不同，多是在真实历史的基础上大加演绎的结果，还有些情节更是凭空杜撰。
例如蜃景中的大战，往往是成千上万身负仙道修为之人，共同主持大阵，而后舍生忘死地迎向数头身影遮天蔽日的巍峨荒魔——这正是仙盟人最喜闻乐见的大场面，也能充分发挥一众职业军人作为群演的专业优势。
但真实历史上，天劫时代的修行人远没有后世那么多，而且是贵精不贵多，往往一两位合体大乘的顶尖高手，就胜过成百上千的金丹元婴，许多关键战役当真不是靠什么万众一心来打赢的——真要说万众之力，却是墨州的魔道三宗靠着血祭万民，勉强坚持到了鹿芷瑶率军来援，保住了道统……
而关于蜃景的两位女主，更是形同儿戏。故事安排两人在天劫之时，一明一暗分两线拯救世界，各自建立奇功。其主线脉络，大体采用了民间逸闻中最为夸张的说辞，将圣女描绘成了在月央北域力抵天倾的英雄人物，更在几次关键的定荒战役中，暗中相助鹿芷瑶成就以弱胜强的伟业。甚至最后那闻名天下的天尊引弓，都有她在暗中串联。
然而王洛沉浸圣女回忆足有十五年，期间圣女和鹿芷瑶日常闲谈，常常提及一些定荒往事，虽然两人都很有默契地避开了一些话题——当然也可能是两人在修筑净一池，将圣女的记忆传承浸入池中时有所筛选——但还是留下了很多宝贵的史料。
所以王洛很清楚，真实历史上的圣女，并没有在定荒之战时做出什么瞩目成果，或者说她最大的成果，就是身为圣女，却能在太清门几乎灭门时仍不为人瞩目，更顺势保下了两名太清道种，而他们也成了后来的两代御龙君。
那个时候，若是她真的在暗中策划大事，妄图拯救世界，怕是早就连着一身道统化荒了。
眼见蜃景故事已逐渐脱离史实，大兴原创，王洛自然也无心观景，任凭眼前景色随旁白声不断变换，宛如高高漂浮在罡风层上坐看云起云灭。
只是这蜃楼的香雾却非常厉害，仿佛是蒙学院里的严苛教习，不由分说将每一位观景人的心神强制摄入故事中。
王洛心神被扰动几次，有些厌烦，便打算以元婴之能为自己立下一道屏障，虽未离场却自能神游天外。却忽然见蜃景中闪过一道熟悉面孔。
居然是黄龙。
之前听闻黄龙在蜃景中担任主演，王洛还有些好笑。因为这老将军虽然夺舍了穆雨晴的肉身，言谈举止却仍不减昔年豪气。甚至随着元神与肉身磨合渐久，反而越发内外如一，阳刚坚毅，令那些没大没小惯了，连御龙君都为之头疼不已的老战友们，也越发难以女子之身来揶揄他。
这样一个人，落在现实中自是令人敬佩又不乏亲近，但在蜃景中，却难免显得有些另类，与任何常规人设都格格不入。何况黄龙又非专业演员，性子率直不喜也不善作伪，又要怎么演好角色？除非是全然不给角色特写，只远远任她施些惊人仙法，权做此蜃景的“武替”。但偏偏制作组给她的定位，却是主演。
然后……王洛就看到了令他不由赞叹的一幕。果然，那些在外行看来无比艰难的事，落在专业人士眼中根本就不值一提。
制作组给黄龙安排了一个男性角色。
虽生得明艳绝伦，却是个男人。
虽身姿绰约，如花枝摇曳，却是個男人。
于是所有的问题都迎刃而解！
而这一时因赞叹而来的分神，顿时让香雾发挥效力，近乎强制地引导王洛进一步沉浸蜃景之中。于是，王洛虽因开篇师叔殒命的那一幕而痛心疾首，却还是逐渐将注意力转移到了蜃景故事中。
蜃景中的黄龙，根本就是本色出演。他饰演一位修行近千载的大乘真君，天劫前已在飞升门槛上徘徊数百年，却在即将大道功成时迎来天劫。
对于志在飞升的大修士而言，这等劫难堪称绝望。相传当时的九州大陆上硕果仅存的数十位大乘真君，过半都在绝望中沉沦，或者化荒或者自尽……但黄龙饰演的这位濯金真君，却在绝望中依然维持着心智清明，为无数幸存者撑起一片荒潮中的孤岛。
一如他在墨麟前线无数次地于绝境中为战友撑起一片天。
一如他在茸城荒乱时候，几乎以一己之力牵制了一头化神级的荒魔。
王洛本对这蜃景已经没什么兴趣，却在黄龙的绝妙饰演下，逐渐沉浸其中，而后不知不觉就看完了整个故事。
故事的确是个好故事，虽然内核仍是两位女主的爱恨纠葛，却以一场场天劫前后的民间悲喜事，凸显了仙盟定荒的积极能量。上至仙盟尊主，下到市井小民，在天劫面前都无从幸免，也别无选择。而即便是劫后重生，废墟上文明框架初成，风险依然无处不在。
黄龙饰演的濯金真君，在大半部蜃景中出尽风头，甚至隐隐压倒了身为女二的太清圣女，却在故事的后半段，定荒之战结束时，不幸被荒芜污染，最终死在鹿芷瑶手上。
至蜃景落幕，香雾散去，眼前的景象再次复归原貌，王洛已是默然无语，心中升起明悟。
耳旁，则是鹿悠悠的叹息声。
“三月之后，茸城正式启程西向。”

第403章 不祥之兆
“各位家人们！我是你们永远跑在最前线的周郭快腿小李！如今我正位于灵山以西三百里的【赤垄地】！请家人们注意看了，从我这里再往西去，就是咱们这次拓荒的最前线，可以清楚看到荒原血雨，还能看到群山西进，初春时候的青原平推血原，以成赤垄的奇景！而这也就是前线赤垄地之名的由来了。哎呀，怎么说呢，虽然官方早有报道，但这赤垄奇景还是让人感到震撼不已啊！喏，稍等我调整一下花盘位置，让家人们看得再清楚些……”
“自上月祝望茸城正式启程西向，用了一个多月工夫，向荒原身处突进百里，有些家人们一直觉得这也太慢了，找个初入蒙学院，有了引气根底的孩子，也能做到平原之上日行百里，若是祝望国内那些参加夏时营的精锐们那就更了不得，背负着几百斤重物也能日行数百里。咱们周郭的孩子们真要多多努力了！总之，仙盟暗中筹备百年，更集中百国资源投注茸城，用时一个月才行了百里，是不是也太慢了？何况两年多前，茸城全城踌躇满志的时候，突然被两只荒魔打上门来，连老韩总督都不幸陨落了。如今开局不利，是不是意味着此次拓荒真的难以成行？”
“各位家人们，小李我这就要给祝望人做些解释了。若有熟悉历史，或者年岁稍长一些的，应该都晓得，仙盟的拓荒行动，从来都是开头慢，中间快，最后再慢。开头慢，是因为万事开头难，很多事先做好的筹划，遇到实际的困难，往往就成了一纸空谈。前一次月央拓荒，将白钥城北进数百里，前后用了足足两年，启程那半年更是慢如蜗牛，时不时还要倒退回来，恨不得在每一片土丘上拉锯。”
“但两年后，白钥城落定之时，却还是由前代补天君在仙盟召开了表彰大会。虽然之后不久就是荒潮反卷的惨案，但至少当时那场会议上，就连祝望的鹿国主都点头赞许了月央拓荒的成就。就事论事的说，两年间北进数百里，已经算很不错的成绩啦！家人们若有觉得不服气的，觉得自己单枪匹马，半日就能行走数百里的，大可走上这么一遭，看看了鹿国主会不会表彰你！唉，要是小李能得鹿国主一句表彰，要我当场封庐退休，再不干这青庐主的营生，我也乐意啊！”
“啊，感谢【想看小李女装】的金钱书，‘预祝小李永列国主黑名单，不得释放’，哇兄弟你也太狠辣了！小李此生最崇拜鹿国主，每年金鹿祭都要亲赴现场瞻仰国主英姿，一直盼着哪天能抢到国主亲自在祭典上分发的纪念品，可惜一直没那个缘分。而要真被她老人家拉入黑名单，那我直接就从这里跳下去，转世投胎！”
“哈哈，感谢家人【九转真是故意的】送来的礼物【孟婆汤】，感谢家人【括约真君】送来的礼物【孟婆汤】，感谢……家人们真是幽默啊，小李佩服。咱们还是回归正题，来看下定荒前线的景象哈，眼下这個机会可着实难得，家人们找遍太虚青庐，能给你们看拓荒实况的恐怕也只有咱小李了。毕竟要找一条能绕开巡逻将士的小路可真是不容易。这里顺带一提，最近我看到有很多照堂居士，或者青庐主，频繁发布一些‘专业人士教你亲临前线’的内容，我这里郑重说一下哈，一定不要信！更不要模仿！”
“这个拓荒前线，从灵山北区以西，东区以南，全都是列入军事管制的禁区，平时处处都有军人巡逻，更有阵图监控。一旦被抓到，后果非常严重！而除非是真正的专业人士如我，否则根本不可能突破军管，亲自抵达前线，还请大家不要再盲目尝试，给前线军人增添不必要的负担了。至于我为什么能够例外，这就是真正的专业和虚假的专业的区别了，嘘，不要意思了家人们，好像有人追过来了，小李我要暂避一下锋芒啊啊啊啊……”
“等等，别出鞘！我不是荒魔！我是人呐！哥哥们饶命，小李再也不敢乱闯了！”
嘶……
伴随一阵刺耳的杂音，来自拓荒前线的画面顿时支离破碎，化作四散的流光。转眼间，这热闹非凡，在整个太虚幻境都已小有名气的青庐，便失去了全部的颜色。而后，就在庐中看客们议论纷纷，诧异不已时，一股无形推力自内而外，将所有的太虚行者们直接赶了出去，而后砰一声院门紧闭，竟是当场关张了！
又过片刻，两名浑身浴火，仙光璀璨的类人之物凭空降临，直接伸出燃烧的触手在青庐门前贴上封条，霎时就让这偌大的青庐舞台褪色凝结，仿佛从这时空流逝中独立出去。
见到这两个天降的类人之物，青庐外围观的数万看客们顿时噤若寒蝉，不敢高声语。因为这是天尊使者，在太虚幻境内有生杀予夺之能。眼下只是封个青庐，若认真计较起来，他们这些跑来看禁区画面的乐子人，其实一个也跑不掉！
——
与此同时，拓荒前线，赤垄地的一座高山上，一位手持花盘，身穿迷彩长袍的年轻小伙，无可奈何地举起双手，缓缓跪倒在地，而后长长吐出腹中清气，令真元浑浊，暂时不堪使用，以表明自己绝对无害。
如若不然，那几口正指着自己鼻子的飞剑，就要当面打来，把他戳得千疮百孔了！“几位大哥，我真不是故意的……”
跪在地上的小李，才开口讨饶，就立刻被一道摄魂符贴在脸上，顿时整个人都僵硬下去。然后一名玄甲军人便带着一脸的恼怒，伸手提起此人，腰间佩剑轻轻颤抖不停，眼看就要出鞘见血。
好在一名队长模样的中年人，伸手在他剑柄上一按，便将飞剑的饥渴之意镇压了下去，也让剑主的神智恢复清醒。
“小马，不要迁怒这种闲杂人等，把他送去前线青萍司，由他们将人永久驱逐处境便是。他想被国主拉黑，也让他得偿所愿……咱们还有咱们的事要做。”
被点了名的年轻军人，用力点点头，而后就将这偷摸跑来的不要命的青庐主绑在一条粗粗的绳索上，贴上符纸，真元注入，顿时令其一飞冲天，向着百里山垒后面的营地飞去。
但转回头，他的面色却依然难看。
就算不迁怒那周郭人，但是这前线紧要之地，就这么被个一心博眼球的青庐主混了过来，也实在让前线将士颜面无光。
而且颜面无光倒也罢了，本该密不透风的网子，被人轻而易举钻出空来，其中意味，简直令人不寒而栗。
这拓荒之行，才刚刚启程一个月啊……

第404章 破局之始
一队玄甲军人，处置过贸然闯入禁区的青庐主后，依然徒步行走在靠近赤陇地的一片葱郁山林中。
这些人平均修为也在金丹中期，为首一名中年人更有元婴修为，虽然身着的甲胄披风，款式均与寻常士卒无异，但举手抬足之间的气象却大为不同。其余军人走在他身后，目光中不时闪过敬畏和艳羡。
常斐然，来自南乡定荒军镝锋营的伏虎校尉，在定荒前线屡立奇功，兼天赋异禀，实力超群，被元帅关铁军亲自向金鹿厅举荐，为其包下了一个元婴名额，以资鼓励嘉奖，更在数百万祝望军人心中，为其赢下了兵王的美誉。
寻常情况下，人们谈及军中精锐，总喜欢用兵王一词。如月央的平原剑魁周锐，就曾一度被誉为月央兵王。然而剑魁最终却被冷落发配至白钥城戍守，简直成了他国笑话。且看过周锐在那场两国军演上的实战表现后，各国精锐也多有不服气的，只觉换了自己上阵也未必就差了。至于和周锐情形类似的所谓兵王，各国间更是不胜枚举。所以实际上兵王一词的含金量，早就如“帅哥美女”一般因泛滥使用而大为下跌了。
真正能让军人脱颖而出，成为当之无愧的兵王的，唯有元婴修为。
不然这百万大军中，至少大几十万的金丹，修至圆满境界的也能随意点出数万之多，大家都是金丹巅峰，凭什么服你？
然而纵使是这样一位元婴兵王，在这片青山连绵的崎岖道路间，也只能徒步行走。别说御气飞行，就连腾跃之术也很少使用，突出一个踏实稳健。
行了片刻，来到一片空地，常斐然抬起手，低声道：“休息一会儿吧，后半段路还很长。”
于是身后顿时传来一阵阵的长出气声，显然这区区山路，已经让一众军中精锐人人疲惫，只是大家坚忍不言罢了。
而待一众人等有条不紊地在空地简单布阵行法，开始恢复体力真元后，常斐然又凝神与双目，目光扫过一圈，来到一个年纪轻轻的军人面前，将一枚丹药递到他手上。
“小马，将这枚快晴丹吃了。”
年轻人猛然抬头，目光中透出一丝倔强：“队长，我还不累。”
只是这句倔强之词却落到空处，常斐然根本没和他拉扯，递过丹药之后就去其他人那里巡查，时而发下丹药，时而亲自为其运功理脉，每一个细节都没有疏漏。
于是年轻的小马，也只好无奈叹息一声，而后握紧丹药，在手中运使真元将药力消化了，沿着掌中窍穴吸纳入体，以弥补半日行军的损耗。片刻后，他就感到一阵倦意袭来，神识恍惚，仿佛入梦。
——
毕业于悠城兵院的马琮，向来是自负的。
自负于才情天赋与众不同，更自负于命数运势超人一等。作为军人，他有着堪称千里挑一的天赋，在蒙学院时期就以上佳的成绩被天下闻名的悠城兵院提前录取，之后在首都，他见识了天外有天人外有人的道理，却依然有着属于自己的一分风光。以金丹大成的修为毕业不久，他就被南乡定荒军相中，在短短两年内就完成了一套极其艰难的训练，作为精锐中的精锐，编入了赫赫有名的镝锋营。
然而对于军人来说，最大的遗憾不是天赋实力的不足，而是一身本事没有用武之地。和平年间，多少惊才绝艳之人，都只能在一次次温吞的演习中，象征性的施展才华，最终悄无声息地退役，几乎不能在历史中留下一点一滴的痕迹。
然而马琮却等来了属于他的舞台：仙盟拓荒。
作为兵院的优等生，马琮当然晓得拓荒的风险，这是仙盟第一次真正意义的深入荒原，天之左的四州蛰伏千年，不知隐藏了多少致命的凶险……但那又如何呢？经历千年的发展，仙盟早已拥有了比荒芜更广袤的土地，更丰厚的资源，更发达先进的仙道，胜利已经是必然的大势，所以西行拓荒纵然有风险，也只会是成功路上的小小点缀，而马琮只要行走在这条成功的道路上，就已然是最大的成功了！
最初，一切都仿佛美梦成真，茸城启程西行的首日就顺利地照计划前进了二十里。看似不多，但以灵山为先锋，百里山垒为锋刃，方圆数百里的土地，宛如活转一般向荒原挺进，令大地挤压，堆积成垄的画面，依然震撼了整個仙盟。
虽然这也不是仙盟的第一次拓荒，作为开局其实是求稳为主，并没有刻意营造什么大场面，但对于生在近一百年的仙盟人来说，这却是他们第一次能亲眼目睹文明的疆域覆盖荒芜，取而代之的画面，心中的鼓舞豪情，是难以言喻的。
之后一段时间，情况依然顺利，茸城稳步西行，连带着定荒结界也不断延展，所过之处尽是被仙盟文明新鲜净化过的沃土，拓荒的收益已经用所有人都肉眼可见的方式展现出来。
但是，大约到了百里之后，情况就逐渐有些微妙。
首先是西行遇阻，明明没有什么高山大河，只是肥沃的平原，甚至平原上都没有什么像样的荒兽抵抗，但茸城就是被困在原地，每日行进的速度较之原计划下降了九成之多！
当然，仙盟多次拓荒，这种场面也不是第一次见。算经组的老教授们筹算半日，就确定这是荒原中有高人在茸城前进路上扎下了锚钉，仿佛刀锋阻路。若要强行冲破当然也行，但定荒结界却要蒙受巨大压力，在西行路上就可能留下破绽。
所以正确的方法，就是出动前线精锐深入荒原，在背后定荒结界和歼星神剑的掩护下，将锚钉拔除。
这类战术早在八百年前就不新鲜，祝望军人更是在无数次训练和演习中将全套流程摸得滚瓜烂熟。很快，一支由两百人组成的精锐部队就走出了赤垄地，挺进荒原……结果来看，还算是比较顺利的，锚钉被当场拔除，茸城得以继续西进。然而队伍在回归的时候，却遭遇荒兽突袭，其中有几名新兵一时应对不慎，惨遭不测。为本该完美的战果蒙上了一层阴影。
虽然事后复盘，并没发觉有什么问题，最终也只是草草归结于新兵应变能力不足，也算在误差之内……
但谁也没想到，那只是不祥之兆的开始。

第405章 迷失之人
马琮是从睡梦中被战友小尤唤醒的。
醒来时，他只觉浑身沉重，更兼大汗淋漓，恍惚间仿佛回到当年，那时他与墨麟兵院的好汉们一道在雪原联合训练，却遭遇妖风暴雪，被迫在一个小山洞里临时避难，报团取暖，那一整晚和一众墨麟大汉挤成了不可名状。
艰难抬起眼皮，马琮却见战友的脸色同样难看。
于是不由打趣：“阁下梦遗甚猛啊……”
小尤也强笑道：“你特么好意思说我！咳咳！”
说到一半，竟突然咳嗽起来，肺声空虚，令马琮心中一惊。
“你受伤了？”
小尤摆摆手，还待逞强，却听队长常斐然沉声说道：“各自卸甲！原地再休整一小时，而后回归。”
马琮惊讶不已。
此地虽然仍在定荒结界之内，却已属赤垄地区域，属于绝对的前线，在前线卸甲，还是已然遭遇了异常的前线，这也太凶险了。
但也心知，队长的判断非常准确。
继续披甲行军，怕是整队人里也只有元婴级的队长还能走得动了。这山路越走越是沉重艰难，实在太邪门。
不久前，他们这一队前线巡逻的将士，拿下了那个快腿小李，之后为了追查他的来历，又沿赤垄地周边行走一圈……本是寻常且简单的任务，却随着行走的深入，变得莫名艰难。
周围山石草木一切依旧，但空气中的天地灵气却变得异常沉重。而现代的职业军人通常都要在兵院修习正统的吐纳法，这吐纳之间，简直让人有了食物中毒的烦恶感。真元运转常有迟滞，因此什么腾跃之术也都不敢轻易施展，即便是四平八稳的徒步行走，一身气力也要有七八分要拿来和周遭天地为敌，走的是疲惫又痛苦。
却不料如今连小憩都要作噩梦了。
“队长，这到底怎么回事啊？”
终归是有人按捺不住好奇，询问起来。
常斐然也不隐瞒，叹息道：“意外。”
马琮直接一个忍不住：“不是吧，这也能意外！？”
常斐然解释道：“我刚刚和后方取得联系，将此地的异象告知。然后关校尉给出的结论是，此地恰好在昨日的拓荒中受了冲击，导致地脉紊乱，律法蒙蔽，进而敌我混淆。咱们行走在此地，得不到大律法的丝毫庇佑，而大律法的庇佑对咱们每个人来说都似呼吸一般自然，失了呼吸，自然举步维艰……”
马琮更觉荒谬：“咱们替天道拓荒，不得庇佑，结果那個快腿小李反而被律法庇佑得一路畅通？！”
常斐然摇摇头：“那是另一番道理。但此时的境况，也不算过于离奇，关校尉在布百里山垒时，已有教授提出过眼下这种可能，并留有预案，卸甲回归就是最稳妥的一种。所以咱们只是运气不好，遇到了小概率事件，也不必惊慌。”
听了这番话，马琮才点点头，松了口气。
常斐然队长从来都是有话直说，他既然这么说了，就一定是这么回事。既然此地古怪只是“意外”，那就不算太糟。
与此同时，身边战友小尤则在咳嗽声中，不由笑道：“就是最近这意外，好像有点多了哈哈。”
“是啊。”不远处又有一人附和道，“最早应该是从那次拔除锚钉的行动开始吧？本来预计能零伤亡凯旋，却还是有新兵莫名失智，犯了好低级的错误，简直不忍直视……不过那帮人还是好爽，旗开得胜，一朝飞升了。”
一队玄甲战士，闻言无不默默点头。
哪怕时隔近一个月，马琮依然记得很清楚，那支临时抽调精锐组成的拔荒队归来时，得到了何等的礼遇。
带队的虎啸将军当场就得了元帅亲授的玉符，几乎等于半只脚跨入元婴之列。其余归来的将士也有美酒鲜花，以及一个含金量十足的集体战功。
客观来说，区区拔除锚钉，并不值得这么大张旗鼓的表彰庆功，但任何事情都分实际价值和象征价值。在拓荒初期就能兵发定荒结界之外，将荒魔的谋算打破，此事的象征意义直接引爆了仙盟的集体狂欢，而狂热的情绪更推动茸城西行的气势更加充足，这却是怎么表彰也不为过的。
相较而言，行动末尾时出现的轻微伤亡，的确是不值一提。
军事行动中出现人员折损，本就寻常不过，哪怕是日常训练都可能遇到新兵心魔走火，当场暴毙。人一多，任何小概率事件都会扎堆一般出现。何况西行拓荒对整个仙盟而言，都是千年未有的大事。这两百人的精锐深入荒原，拔除锚钉，只阵亡三人，重伤五人，又无人化荒，已经算很不错的结果了，可谓白璧微瑕。
当时，不但马琮，所有人也都是这么想。
“不过，感觉上就是从那次行动开始，咱们这边的意外就变多了，有人说这是乐极生悲，感觉也不算错。”
“对对对，我记得当时带队的那位虎啸将军，玉符还没捧热乎，就在一次日常飞行训练时，于众目睽睽之下不慎从飞剑上跌落，摔断了一根骨头，虽无大碍，却落得灰头土脸。”
“哈哈，此事我是现场亲见，当时他作为首胜的将军，万众瞩目，当天原本定好有许多采访活动，校场内来了不少的记者。结果人家花盘才刚刚展开，虎啸将军就啪一声拍地上了！当时高台上的关铁军元帅脸色都青了！”
“哈哈，得罪了元帅，那位首胜将军的元婴之路多半是难了。”
一众战士调笑间，却各自心中凛然。
这事情，的确有些蹊跷。那位虎啸将军能被选为首战之将，更得元帅青睐，实力资历必定是百万军中的绝顶之列，即便不如常斐然这个兵王，却也绝对相去不多。
日常训练中的失误，对于绝大部分一般军人而言，都如家常便饭，但对于兵王而言……正因为能人所不能，兵王才会被叫做兵王啊。
得是多衰的运道，才能在众目睽睽之下高空跌落呢？
片刻后，又有人说：“其实，要严格来说，咱们旁边这赤垄地，也算是意外吧？虽然此时都已成了一时名胜，但这种两原冲积成垄的现象，根本就不在最初的预期之内啊！”
“嗯，我记得当初兵院教授给咱们作大略推演时，放过一卷推演图，图上茸城西向，大地延展，如文明对荒芜的覆盖。画中视角如在云上罡风中俯瞰大地，我当时看来，就感觉像一只鲸吞的巨兽，山河入口，简直如丝般顺滑！但眼下这个赤垄地，感觉就像是巨兽须上贴了韭菜叶子……”“哈哈，这个比喻倒是精妙。”
战士们一边卸甲，一边哈哈笑着，气氛逐渐欢快起来，不再压抑。
常斐然素来严肃，此时也忍不住嘴角一勾，而后却正起颜色解释道：“严格来说，类似赤垄地这样因意外而形成的地貌，在过去仙盟几十次拓荒中并不鲜见，比如前次月央拓荒时候就有过类似的现象发生。那是一片【凌空海】，仿佛空中汪洋，景象壮丽远在赤垄地之上，却也一直没什么实际影响。而到了白钥抵达预定位置，凝渊图锁定地脉之后，凌空海也就很快自行消散了。”
此时，一向胆大的马琮便笑道：“队长你又在背书了。”
常斐然瞪了他一眼：“那你怎么背不出来？”
马琮认怂道：“所以您是队长，我是小卒，就跟在兵王身后喝汤就成了。”
事实上，赤垄地这种白璧微瑕，本来就不值得在意。这地垄出现时，除了算经组的老教授们郑重将其记录下来，又委托前线将士详细采样，其他人几乎没把它当回事——常斐然背书，多半就是在领命时顺带扫了眼资料。
直到不久前，这片没什么人在意的赤垄地，忽然在太虚幻境中爆火，引得无数游手好闲的勇士前来，进而导致马琮这一行人陷入眼下的意外。
“说来，万恶之源都在太虚幻境啊。”
“也不知太虚司的人在想什么，关乎拓荒，居然都不严加管控。这种敢来前线招惹是非的就敢明正典刑，直接一个永久放逐。”
“算了吧，这次拓荒还刻意在太虚引流，以人气交融地脉，助推文明延展。说不定在大律法眼里，那帮青庐主的贡献比咱们还大些呢。”
眼看话题要走偏，常斐然立刻叫停：“慎言。”
马琮闻言也是苦笑。
这一队人里，大概只有他是个太虚幻境的资深爱好者，蒙学院时就经常通宵行走，如今现役军人对神游太虚限制不严，他更是如鱼得水。赤垄地刚刚爆火时，他就作为看客，津津有味的看了半天热闹。
最初的引爆点，来自一个常年以户外探险为业，偶尔兼职开荒古迹的青庐主，人气并不算高，至少远不如那个快腿小李。某日，他在自家青庐院前贴了一副绘卷，卷中记录着赤垄地的奇特地貌。其中景致对于青庐的老主顾们而言并不为奇，奇在绘卷的标题，简直惊世骇俗。
揭秘拓荒第一线。
简简单单七个字，却顿时在圈子内掀起轩然大波，又迅速破圈，引来大批圈外的乐子人。
众所周知，拓荒前线的戒备，向来是森严到不可思议的，这种从民间流出的一手资料，简直比石街古氏园里的真货古董一样稀少！因为理论上民间人士根本就不可能深入禁区！
这么多年下来，无论哪次拓荒，后方民众想见识前线的景色，从来都只有等官方披露。官方不说，那前线就算打得惊天动地，日月无光，后方也是懵然无知，歌舞升平。
只是此次茸城拓荒，情况略有不同，作为先锋的灵山，居然放开了东北两个角落，引民间人气流量入内。北区的灵山主题斗场扩建了两期，名额仍是供不应求——扩建之后，功能更为丰富，价格还下调了不少，且还画了三期扩建后可挑战古荒魔的饼，直接被无数人称颂运营良心。
东区的后勤区域，更是商务繁忙，本意是保障前线战士们的武备后勤，但因仙盟各大商团纷纷入驻，却是让紧靠着后勤区的地方当场就拉起了美食娱乐一条龙，以压榨商团代表们的丰厚钱包。
这般近乎托大的举动，给本应无比森严肃穆的军管区域带来了不小的冲击。单单是北区每日迎来的数十万客流，就一度让当地新盖的青萍司高塔下的监牢人满为患。
就如同军事行动里总会有死因荒唐的倒霉蛋，游客里也总有不听话想要突破区域结界的勇者。
只是，谁也不曾想到，居然真有勇者能顺利突破结界限制，真的跑到禁区之中，甚至留下了画面记录！
马琮当时看到画卷时，只感觉自己像是故事里的猹，恨不得兴奋到满地打滚，因为很明显，这画卷曝光后，必然要有暴风骤雨袭来！
结果暴风骤雨如预期般到来时，马琮才想起自己也在乌云下面。
画卷走红后，定荒军立刻做出响应，联手青萍司和太虚司将当事人捉拿归案，严加审讯，然后又派出前线精锐，沿着他供述的路径前往实地。
马琮就是那个前线精锐。
当时，他跟着那个悔不当初的青庐主从北区走入一片荒山，行不多久，就见一片乱石之中，居然真有一条土路，似破袋的尖锥一般打开了军管结界的破绽，绵延向西去了，而青庐主当时就是从那里直达了赤垄地。
马琮迄今都忘不了，他亲赴实地，看到那条平平无奇的土路时，心中的错愕。
就这？
既没有人为破坏的痕迹，也不是山洪地震之类的天灾所致——实际上，灵山周边有四条地脉齐齐注入，就算是地龙翻身，也要被拿捏地稳稳当当。
那个破口，看起来就那么漫不经心，却又理直气壮，仿佛破口才是原住民，军阵结界则是后来者。
结界的破口本身并不严重，马琮和几名战友当场就用木符和玉石修补好了，因为动作太快，还把一道前来的青萍司青衣们给直接弹出了界外，摔得七荤八素，最后不得不赔了一顿好酒。
整件事情就仿佛儿戏一般，但偏偏又不可能是儿戏。结界是后方算经组的泰斗们亲手设计的，更是堪为仙盟精锐的移山营将士们亲自施工的。更在拓荒工程正式启动前，便安排了各营将士沿着周密规划过的线路反复巡逻……
现在想来，大概也只能归结为“意外”了吧？
一番苦笑之后，众人又聊了些日常修行训练的话题，常斐然耐心极好地为众人一番答疑解惑，时间不知不觉流逝。
一小时后，众人已休整得七七八八，常斐然见状便率先起身，只是还没等下令出发，就听腰间灵符叮咚作响。
将灵符展开后，符上便浮现出一张其貌不扬，看来颇为疲惫的脸，一众战士见了，各自严肃。
因为那是目前西区营地的副指挥，即将晋升将军的元帅之子，关定南。
拓荒月余，关定南却仿佛老了十岁，辛劳疲惫溢于言表，但即便憔悴，那双眼睛却凛然生光，令人不由敬畏。
而关定南身后，还有位红衣青年，气质仙逸出尘，虽神态温和，又位于画面后端，却仍霎时就遮盖了关定南的锋芒。
马琮见了他，心中便是一惊，而后悄悄伸手探向一旁，去拍那个背身服药，以缓和咳嗽的战友。
“喂，小尤，你最爱的王山主来了……小尤？小尤！？”

第406章 错乱之阵
马琮回手拍队友却莫名拍空，随后几声呼唤，不单惊扰到了同队人，更直接引来了灵符中的关注。
“怎么回事？”关定南立刻放下了常斐然，目光相隔百里山垒，锁定到了马琮身上。
常斐然不待询问，神识扫过，脸色就难看下来。
“有人脱队了。”
说完，他向着关定南轻轻点头示意，便将灵符留在原地，本人化作一道玄光，向着不远处飞掠过去。
此时此地，也唯有他这个元婴兵王，才有进退自如的能力了。
片刻之后，常斐然就喘着粗气归来，一身真元滚烫如沸，流转于外，显然就是这短暂的腾跃，已消耗巨大。而他手上提着一人，正是莫名失踪的小尤。
将小尤放下后，常斐然又掐了道常规的清心诀，让一脸痴态的小尤回归清醒，后者迷茫地四下张望了一番，只撞到无数双谨慎的目光。于是也立刻意识不妙，绷起脸来。
“我……刚刚怎么了？”说完，小尤自己也皱起眉头，心中发慌，不由干笑道，“不，不会是化荒了吧？”
这问题半是忧虑，半也是玩笑。只是玩笑过后，却见周围一点笑声也没有……场面顿时凝重地简直让人喘不过气。
“这，这怎么像是比化荒还要严重啊？”
小尤欲哭无泪，只感到四周投来的凉意，简直像是要把他整个人都给冻结住一般。
而在小尤手脚逐渐冰凉的时候，灵符中，王洛忽然开口打破沉默。
“你手里握着什么？”
小尤如蒙大赦，连忙用力摊开早已肌肉僵硬的右手，呈现出一只精致的瓷瓶。
吞咽了下后，小尤才解释道：“这是【还气丹】，我去年年底修行金相功法伤了肺，运功激烈时便会止不住咳嗽。而后军医便为我开了清心理肺的丹药……”
王洛问道：“可有副作用？”
小尤一愣，不知如何作答。他平日就是照方抓药，照方服药，哪里知道什么副作用不副作用？那药品说明写的如同天书，正经人谁看说明啊？
却是常斐然叹息一声，如资料库一般精准地答道：“如先天五行不足的，服药可能导致‘一相衰’。此外，若是短期内过量服药，兼功行不足，则可能乱心失神。”
王洛点点头：“这么看来，原因找到了，又是一起意外。”
听到这里，小尤也明白过来，顿时又觉得不可思议。
“可是这药我吃了几个月了……”
王洛解释道：“乱心失神只是小概率事件，所以才叫意外。”
听到此处，小尤终于恍然，连忙心有余悸地收起瓷瓶，拱手道：“感谢山主指点！”
王洛又说：“不客气，回来以后记得将自己刚刚的症状收集齐整，拿去起诉药厂，多半能拿一笔丰厚的封口费，顶半个集体功了。”
“……谢山主指点！”关定南叹息一声，将话题扳回正轨，说道：“尽快回来吧，赤垄地的异象已越发严峻，不适合寻常人再去实地勘探了。”
此言一出，一众玄甲战士却是齐齐愕然。
异象严峻，这個没什么好说，大家已经亲身体会到了，一群金丹打底，平日里无需外力就能御气飞行，直逼罡风层的高手，在这片其貌不扬的林地里就连徒步行走都会出汗……此地明明还在定荒结界内，却比寻常荒原还要针对仙盟修行人。
但后半句却让人有些错愕难当了，寻常人？他说谁是寻常人？难道是祝望兵王常斐然吗？
这话由王洛来说，众人也就认了，关校尉你个实战测试年年低空飘过，被妹妹关小河的傀儡追着打的人，也好意思说我们是寻常人？
却听当事人常斐然沉吟道：“关指挥，此地似乎格外挑剔‘福缘’……”
“没错。”关定南没等对方说完，便公布答案，“八方削福阵，不知常校尉有没有听过？”
常斐然点头：“听闻是以八方定荒大阵为基，大律法为用，直接削人福缘，至死方休。是调律师们的杀人术……我们难道是中了此阵？可是……”
关定南解释道：“不是同一个阵法，但效果大同小异，如今越是靠近荒原前线，越是各种意外不断。赤垄地附近更是连大律法都被迫中断……这必然是一种极厉害的阵法，比八方削福阵还要厉害。此阵之下，无论修为高下，只论福缘深浅。而各位……”
常斐然点头：“我的确不以运气见长。既然如此，还请关指挥派出飞梭接我们回去。此地距离后方，单直线距离就有近百里，若是徒步行走，只怕夜长梦多。”
关定南却无奈叹息道：“早就派过了，今早你们从营地出发不久，王山主就找到我，说怀疑近来连续出现的意外，可能与八方削福阵有关。于是我们立刻撤出了前线巡逻队伍，并遣飞梭前去接应。其中大部分巡逻队都已安全归来。只有你们始终联系不上，上一次见到你们，还是那快腿小李的青庐里。”
常斐然眉毛一拧：“灵符传讯都会被干扰了？”
“大概是了，若非王山主这福缘聚合体站我身后，共同持阵，恐怕还联系不上你……”
常斐然又说：“还请立刻撤回接应我们的飞梭，此地形势既然如此严峻，只怕……”
“只怕来不及了。”关定南无奈道，“那飞梭失联比你们更早。所以，还请坚守一段时间。之后王山主会亲自入山接应你们回来。但……”
常斐然说道：“先去接应飞梭吧。那边情况一定比我们严重，我们早就开始收敛神通，徒步行军了。飞梭若是失事，又逢神通失灵，梭上的战友们可能有性命之忧。”
关定南郑重向常斐然拱手道：“感谢常校尉大义！”
王洛则说：“也不必担心，最多半日，我就来找你们。”
说完，整个人的身形就突兀消失，仿佛泡影破碎。而没了王洛坐镇，这灵符传讯顿时再次从中而断，仿佛无良小说作者的连载更新。
常斐然收起灵符，一时沉吟不语。其余队员也不敢贸然打断他思绪。然而就在此时，却听不远处传来一声女子尖叫。
“救，救命啊！”

第407章 纷乱之源
突兀而尖锐的求救声，霎时打断了常斐然的思绪，作为身经百战的祝望兵王，他没有急于反应，而是给手下队员递了个眼色。
于是马琮立刻俯下身子，双手在地上迅速画了一只眼，在线条收尾连接上的刹那，那眼睛就似活了一般，眨了一眨。
周围几人都是赞叹：“不愧是小马啊。”
马琮虽然实力身手在一众人中不算绝佳，却精于各类侦查术法，且运气也的确比别人更好那么一点，在如今这个众人真元流转都困难的局面里，他居然还能顺利地画出一道树眼，也的确是值得嘉奖了。
地上的树眼很快就似破茧一般，挣脱泥土，露出一只灵气凝结宛如玉质的眼，而后又生根发芽，被一根粗壮的枝条托到半米高处。
随后眼球紧闭片刻，再睁开时，便投出一道虚影。
那是一名年轻女子，正痛苦万状地倒在一片碎石中，显然是刚刚从高处落下，摔得一塌糊涂，只见衣衫满是刮痕和泥泞，几道斑驳血迹正从内渗出。而右腿已呈现不自然的弯折，显然伤势不轻。
但即便如此，她仍紧紧捏着一枚时下热门的便携花盘，只是花盘已经破损了一半，瓜子中流淌出清灵的影液，与她身上的血迹交融，呈现诡异的色彩。
“救，救命啊……”
再次呼救时，声音已经小了许多，不借着树眼投影，众人还真听不清楚。
情况似乎一目了然，又是个不知死活，擅闯禁区的青庐主，结果贸然走到一片错乱区中，身上的法器神通霎时失灵，又一脚踩空，于是就当场成了悲剧。
常斐然看了眼虚影中的画面，一时沉吟不定。
有个年轻的队员大胆建议道：“队长，此时此地，反常即妖啊！我看咱们不如当做什么都没看到！”
立刻有人呼应：“就是啊，早就划定此地为禁区，非要为了点太虚流量闯进来，那死活也只能怪自己了。”
对此，常斐然只是淡然回应：“你们还记得从军时发下的誓言么？”
最先提议的年轻军人，顿时蔫了下去：“……记得，但咱们现在看到了也做不了什么啊。王山主都说了要咱们留在原地等他……”
常斐然说道：“王山主从没说要我们等，只说最多半天他就会来。然后，待他过来，你们要如何对他解释自己的见死不救？”
队员被说的哑口无言，心中逐渐惭愧。
“但是队长，万一真是陷阱……”
“那就更要亲自前去查看情况了。能在百里山垒的范围内设下陷阱，这手段已经比我都高明了……彻查这种反常之事，正是咱们巡逻的职责所在。如今形势虽然严峻，随意行动更有风险，但事情总也要有人来做。”
顿了顿，常斐然说道：“承担风险，也是军人的天职。”
兵王的觉悟顿时让一众手下人惭愧无地。
既然方向已定，几人便又开始集思广益：“队长，我看那女子位置，是在一個陡峭山崖下面，咱们现在运功行军都困难，怎么救啊？贸然出手，别把自己也搭进去。”
“不然投些丹药饮水给她，让她自救，等王山主过来再说。”
“别了吧，刚刚小尤吃个咳嗽药都吃得神智迷离，万一给她吃错了药，出了事，被她家人赖上了怎么办？这帮青庐主为求流量，什么颠倒黑白的事情做不出来？”
“是啊，而且咱们这里谁有行医资格？”
“我，我倒是有，当初我是想当军医的。”
“那恭喜你，出了事你就没有了。”几句风凉话后，几人还是商量出了一个相对稳妥的营救方案，由实力最强的常斐然亲自带队，运气最好的马琮做副手，再带上一个有行医资格的临时军医宫道子，三人同往营救。其余人则在原地固守，未有惊天动地的变故，那就说什么也不可离开原地。
哪怕是再有无关民众落难，向他们苦苦求救，也绝不可妄动。
此外，又约好了暗号口令，以防被荒魔假冒，从背后戕害。
总之，一行人虽然仍在定荒结界之内，背靠着百里山垒，但却俨然是将此地当做荒原战场来慎重对待了。
确认万事具备，一行人便正式分兵。常斐然和马琮、宫道子结了个三才阵，而后作为锋矢当先疾行，一身元婴级的真元似海潮汹涌，助推着身后两人紧紧跟随。
不多久，三人就越过一座小丘，来到一个背靠陡峭崖壁的深坑前。
坑底，正是那落难的女子，此时已气息奄奄，手中却是掐了一道清心诀，强行维持灵智不失。
马琮见了，眼前就是一亮：“还挺聪明。”
落难之时，最怕一睡不醒，而这女子能在重伤之下掐动法诀，可见基本功也颇为扎实。
宫道子也是眼前一亮：“我草，美女！”
方才树眼投影，因种种条件限制，画面并不清晰，因此女子容颜也模糊难辨。此时当面看去，竟是个不可多得的妩媚尤物！
常斐然冷哼一声：“少想那些没用的。”
宫道子讪讪道：“队长您放心，我有自知之明，就我这点津贴，就算领了抚恤金，也不够这种青庐美女的彩礼的。”
“说的就是这些没用的！”常斐然也没了好气，瞪了他一眼，成功以兵王的凛然神威，让宫道子回归冷静。
宫道子毕竟是军中精锐，看了片刻，便提议道：“依我看，还是远距离施救比较好。我有一道青藤术，辅以咱们小队配置的小清灵液，应该可以从此地生根，探入坑底，而后我以青藤将她捆好，咱们一起将她拉上来。此术水木相生，还能为其催愈伤势。”
常斐然考虑了一下，点头道：“就这么办吧，先救人要紧。”
之后，宫道子主持施术，常斐然则以元婴修为为其压阵，确保一切仙法都能照常施展。不多时，一根晶莹如玉的藤条从地上生出，缓缓向坑洞下面探去。
马琮则取出小队配备的小清灵液，以真元卷着，轻轻贴在藤条上。
坑洞深约百米，这青藤术却用了足足五分钟才终于探到底部。此时那落难的女子已经接近昏迷，手中法诀也早就散了。所幸青藤术及时跟上，缠绕之余，也维持住了生命体征。
三人又用了几分钟，才缓缓将那女子拉了上来。
而近距离看到那女子时，马琮顿时便感到心跳一乱。
“卧槽，真是美女！”
感叹间，又收敛心神，不想被队长喝斥什么少想没用的。
然而余光却瞥见旁边常斐然竟也是一脸凝滞，恍惚出神。
显然，这位兵王，也开始想些没用的了！

第408章 狼狈之交
红颜祸水！
见到常斐然的呆滞后，马琮立刻在脑海中蹦出了这个词。
实际上，红颜祸水一词，马琮早在懵懂记事的时候就已经耳熟能详了。之后随着年岁见长，到了青春萌动时，他又在蒙学院结识了一些同龄的狐朋狗友，之后对此就更是深有感触。
哪怕时隔多年，他依然清晰记得，自己因为私藏朋友偷塞来的小黄书，而被教习拎到校场上猛抽教鞭时的画面。
他本是个才华横溢乃至德艺双馨的别人家的孩子，在同龄人间也从来不乏威望口碑。但那一天，在校场上，数百双眼睛的注视下，随着教习恨其不争的教鞭抽打声，过往的一切虚荣尽数化为泡影。
他永远也忘不了，围观人中，有一位清秀如兰的师姐，那是他为之青春萌动的白月光，但弦月冷冽，却只向他投来令人心痛欲裂的嫌弃颜色。
那时的悔恨和羞耻，真是毕生难忘。
蒙学院毕业多年，当马琮已在悠城兵院小有成就时，又意外见到了当年的白月光。师姐变得更漂亮了，清秀中又有着几分妩媚风情，让人心神为之迷醉。多年不见，蒙学院时的尴尬自然不值一哂，师姐待他依然亲切而温柔。
但他却仍似当年的顽劣孩童一般，无法将心底的感情诉诸于口。他和师姐只是简单喝了杯茶，聊了会天，便挥手作别，然后迄今都未能再见。
因为那时候的师姐已经嫁为人妇了。她的爱人正是蒙学院时的师弟，也正是马琮曾经还算亲密的朋友。
对此，马琮并没有遭到背叛的愤懑，只是深感造化弄人。当年那个朋友在蒙学院几乎事事落后他一头，就连对那小师姐的心思，都因马琮暗恋在先而不敢在朋友间表达出来。
却不想之后马琮自己大优大浪，葬送了一切，而事事落后的人，却平稳发育笑到最后。所以马琮就难免会想，若是当初他不曾失智，非要留下那本印制并不精良的小册子，或许一切照常理发展下去，最终赢得白月光的人，应该是他？
又过了几年，马琮已成为拓荒前线的精锐部队一员，有幸跟随祝望兵王常斐然一道行动，也颇积累了一些战功。而经历过与荒芜的实战洗礼后，对他来说，学生时候的故事就仿佛褪色的画卷，他甚至记不清几年前与师姐喝茶时茶水的滋味，也记不清师姐笑起来时，眼睛眯成的角度。
那道白月光已经暗淡而模糊，几乎只留下一个轮廓。
唯有一本印制并不精良的小册子，以及封面上那位衣着返璞归真的女子，仍在脑海中栩栩如生！
同样记忆犹新的，还有当年狐朋狗友将小册子塞给他时，兴奋难耐的低语。
“马哥，看这個！这女的长得是不是特别像师姐！？”
是啊，真的很像。
若是不像，他当初又怎么会冒着那么大的风险，将那小册子藏在自己的储物袋里？
若是不像，他又怎么会在经历过那样严重的耻辱后，却依然将那小册子偷藏着保留至今，时而对着感叹一句，红颜祸水？
一时间，马琮手中拽着青藤，余光瞥向队长，脑海中却浮现出那书上女子浓妆艳抹的媚笑。
“喂，马琮，醒醒神！”
旁边宫道子一道神念刀打来，劈得马琮元神一痛，这才发现自己出神太久，双手则还在下意识向回拉动藤条，眼看都要把那女子拉到自己怀里了！
马琮连忙松开手，老脸一红：“抱歉，走神了。”
宫道子没好气道：“是故意的还是走神了？！我再不拉着，你就要准备遭军法时的辩词了！巡逻途中猥亵民女，你可真行啊！”
马琮听得眉毛紧皱，这宫道子平时虽有些嘴碎，性子却是颇为温和，与自己关系也不错，怎么眼下攻击性突然这么强？
而宫道子竟仍不肯罢休，阴阳怪气道：“老马，你不是一直喜欢当年的白月光吗？就连人家结了婚都念念不忘，怎么见了更漂亮的就破功啦？”
马琮顿时怒气上涌，便要开口骂娘。
但话到嘴边，就感到一丝诡异。
这宫道子言辞激烈到这般地步，显然是刻意针对。但来时他还和自己有说有笑，这变脸也未免太快了吧？仿佛是在……故意说给谁听一样。
而意识到这一点，马琮顿时发现青藤另一边，那昏迷的女子，其实已经醒了，只是佯作昏迷，在暗中观察自己这三人。
这女孩子性格谨慎，装睡的技术也相当高明。此时肌肉松弛、呼吸缓慢，看来的确和昏迷无异，只是这青藤术缠绕之下，女子气血流转、真元波动……在马琮这辅助持术之人眼中，却一览无遗，装睡就显得有些自欺欺人。
那么，连马琮都看得出的事，宫道子自然也看出来了。
而正因为看出来了，所以才不惜战友情谊，公然造谣贬低自己？
马琮一时只觉荒诞，继而便是恼怒，忍不住便反唇相讥。
“真要行军法，不如你先请？兵院教你用青藤术救人时，难道也教你用龟甲缚来捆绑？而且单只为了将人从坑里拉出来，应该用不着在青藤上再覆上一道【如意至】，来同化触觉吧？！”
此言一出，别说宫道子顿时两眼圆瞪，心说我特么什么时候用过如意至？什么时候敢当着队长的面耍这种流氓……
就连那姑娘也立刻睁开眼，猛力挣扎起来，口中还嘶哑着哀鸣救命。
“够了！”
眼看局面就要被两人的互相造谣而推向糜烂，常斐然一声低吼，元婴级的威势四散开来，顿时让众人都偃旗息鼓。
而后，面对瑟缩发抖的女子，常斐然叹了口气，拱手说道：“这位姑娘，抱歉让你受了惊吓，刚刚那两人胡言乱语，万勿当真。青藤只是寻常木行术，绝无任何附加的淫邪术法。我们是定荒军神锋营的军人，我是神锋校尉常斐然，这两人是宫道子和马琮，听到姑娘你刚刚的呼救声，便立刻赶来救援。”
一番话说的成熟稳重，声音中还夹杂了一丝安心凝神的神识术，很快就让女子心中忐忑尽除，换上一副安心的温和笑脸。
“谢，谢谢你们的救命之恩！”
虽然因伤势而不能站立行礼，但女子却深深弯腰低头，仿佛要将小脸贴入胸口一般，姿态诚恳有礼。
马琮刚刚还被怒火填充的心灵，立刻照来一道皎洁月光，恚怒尽散，就连宫道子那张小白脸，看起来都顺眼了不少。
而平心静气后，再去看那女子，马琮更觉惊艳。先前在坑上远看，只觉女子妩媚多姿，风情过人。但其实凑近细看，才发现这姑娘其实生了一副精致柔婉，我见犹怜的小家碧玉相，那妩媚的风情，却多是来自弧线优美诱人的身体曲线。这般反差最是让马琮迷醉，一时不由怦然心动。
但有队长常斐然的元婴威压，他一时也生不出其他心思，只是收敛心神，目不斜视，然后用余光欣赏女子的清秀和妩媚交织的独特之美。
另一边，常斐然则全然不为美色所动，摆出公事公办的态度，问道：“此地是军事管制区域，姑娘可知擅闯此地，是违背了律法？”
女子轻轻点头，面露苦涩：“抱歉……我当然知道，但实在也没别的办法了。我有个朋友，五天前在这里失踪了……”
“失踪？”常斐然不由皱起眉头。
这几日，为了太虚青庐流量而跑来军管区作死的人越来越多，因“意外”而实地闯入的也有不少。
但每一个闯进来的，最后都会被巡逻战士当场捉住，而后记录在案，交青萍司处置。虽然随着此地形势严峻，意外出现的越来越频繁，但终归是整片区域都在大阵之内，还不至于在此地遗落下什么失踪人口。
常斐然耐心问道：“你有没有问过青萍司？”
“问过的，他们说从来不曾见过我那朋友，还说……还说若是因擅闯禁区而失踪，那是活该去死，不值得为此浪费宝贵的人力去搜救。”
马琮闻言，忍不住皱眉骂道：“这是什么话？”
宫道子冷笑：“差不多是你来救人路上说过的原话，没亲眼看清人家美貌之前，我看你也没怎么急着救人。”
“你？！”
“哼！”眼看争执再起，常斐然也不惯这两人毛病，一道强令自神念而发，顿时封住了两人的开口能力。
另一边，女子也只是苦笑摇头：“最近这些时日，往禁区乱跑的人很多，青萍司可能的确是不堪其扰吧。我不怪他们一时情急，但我那朋友，的确已经失踪很久，等不起了……”
常斐然问道：“你怎么确定她是来了这里？”
“因为她之前亲口这么对我说的……她以前和我一道在绘卷工坊作原画，我们是很要好的同事，后来工坊倒了……我，我推荐她可以试着经营太虚青庐，但她的事业并不太顺利。前些日子，她听说拓荒前线的话题人气爆火，便说自己也要来这里碰碰运气。”
说着，女子一脸愧疚，又是低头道歉：“抱歉给你们添了麻烦，但我那朋友恰逢家中父母病重，急需用钱，又不愿受亲朋好友接济，就铤而走险了……”
常斐然又问：“你觉得，当初是你推荐她经营青庐，所以她的失踪你也有责任？而求助青萍司不成，就干脆自己跑来救人？”
“……”女子虽不言语，答案却显而易见。
而对此，马琮只觉心中仿佛有明月照雪，生出一片清澈的感动！
多么人美心善的姑娘啊！这才是真正的白月光！
另一边，常斐然也不由叹息：“你就没想过，你又不是专业搜救人士，跑来这里，除了搭上自己，还能做什么？”
女子咬了咬牙，说道：“我认真做过准备的，只是没想到这里的情况，远比我预期要复杂，深入到一定地界后，大部分仙术法宝都完全失了效用。而不久前，我在附近隐约锁定了朋友的方位，却在攀爬山岩时一时情急，没留意脚下山岩竟异常脆弱……”
说着，她又高高捧起手中那已经摔碎的花盘。
“这是我朋友以前最爱用的留影花盘，不久前换了专业款式，便把这花盘送给我……但上面依然有她留下的神识印记，以追溯法，能清楚地判断出她目前所处的大致方位，就在这片禁区里，就在不远的地方。请问，请问你们可以去救救她吗！”
说完，她努力挣扎着，仿佛要不顾断腿伤势，跪下来求人。
而一旁的马琮和宫道子也是身姿摇晃，仿佛要随之一道跪下来求常斐然救人。
只是就在此时，看着那美丽的姑娘，一脸凄然而恳求地望着常斐然，目光中全然没有其他人的影子……马琮心中又陡然生出别的滋味。
啧啧，不愧是祝望兵王啊，英雄救美简直是顺理成章的必备戏码。
明明刚才分兵前来救人的时候，还明确交代留守的人，决不允许节外生枝，就算天崩于前也不可擅离营地之外。
可是眼下有了美人恳求，那真是什么原则和规矩都可以抛到罡风层以外了！
呵呵，等这次行动回去，怎么也要总结一下，报给军法官们知晓。反正常斐然堂堂祝望兵王，应该也不在乎这一两道违规记录吧！
就在马琮这么愤愤不平地想着时，余光所见，身边竟似点燃了一团和自己类似的火！
他歪过头，却见宫道子同样一脸狰狞，瞪视着常斐然的背影，显然心中和自己转着同样的念头！
这下，马琮心中的邪火顿时熄灭了一半。
等等，这是怎么了？自己有这么喜欢争风吃醋吗？！哪怕在最懵懂无知的蒙学院时代，他也只是偷藏小黄书而已啊！
然而好不容易恢复了几分理性，马琮却又看到，一直表现地如同磐石般坚韧的队长常斐然，轻轻挪动了一下脚步，恰好将身后两个手下人那扭曲的嘴脸，全然曝光在那女子面前！
霎时间，马琮仿佛被一盆冷水当头浇下，继而却又像是在脚下点燃了火。
常斐然，原来一切都是你这个畜生捣鬼！
水火交济下，体内真元汹涌不断，常斐然施下的强印顿时摇摇欲坠。
然而就在蓄势待发，千钧一发之时，却见天边一道红云似闪电般靠近过来。
一个温和的声音随之在几人耳畔响起，恰似一阵清风，吹散了一切的污秽。
“你们几个，这是中的什么邪啊？”
说话间，来人转过头，目光落在地上那落难女子身上，两只深邃柔和的眼中，陡然迸射出异彩。
“樊璃？两年不见，你什么时候改行作红颜祸水了？”

第409章 无能之算
再次见到樊璃，王洛既是惊艳，也是惊讶。
惊艳于两年不见，曾经我见犹怜的社畜小姑娘，竟能出落得如此靓丽动人。纯以颜值而论，樊璃大约和石玥相仿，然而那楚楚可怜的气质，以及丰腴婀娜的身段，却让她释放出了令人难以抗拒的诱惑力。
惊讶于两年不见，那个被原生家庭问题困扰，一度要到青萍司地下囚牢求解脱的小姑娘，如今竟然成了一己之力带崩三名精锐定荒军的红颜祸水。
王洛若是再来迟个一时半刻，这深坑旁至少要多出两具尸体，严重的话也可能是四具，毕竟争风吃醋到了不可开交时，全灭结局也是蛮常见的……
而对于身边人的异象，樊璃自然也有所察觉——女性向来对周围的好恶心思，体味的特别敏感——因此眉目间的不安早已遮掩不住。此时见到王洛从天而降，听他提及红颜祸水，顿时忐忑不已，身子不由瑟缩向后。
而这一动，却令王洛天降来的清气化浊，再次牵动周围三人的敌意，顷刻间三人就化敌为友，向王洛投来同仇敌忾的目光。
这一次，就连常斐然也未能免俗。
王洛眉毛一扬，啧啧称奇：“厉害，连兵王都直接中招了！此地情况的确是越来越严重，不能再拖了，那么……”
眼看周围空气越发凝重，仿佛大战将启，王洛却不慌不忙，取了一枚帅印出来。
“看这里。”
下一刻，三名剑拔弩张的玄甲战士，当场就跪拜下来，在帅印前深深低下了头，就连常斐然也没有例外。
从关铁军元帅手中借用的帅印，神通可镇压祝望百万军，以法宝品级而论，是不折不扣的大乘法宝，威能权效仅次于玉座王权。
区区元婴级的兵王，纵使有兵王玉符加身，也抵御不了这种天然位阶的压制。
帅印微光照耀下，常斐然等人就连最细微的神念波动都难以自主。一时间别说什么争风吃醋，甚至有些激情过后，无欲无求看破红尘的恍惚。
随着几人脸色逐渐缓和，王洛撇撇嘴：“都坐。”
于是三人原地正坐，神态虽然缓和入定，姿势却一丝不苟，等候着帅印主人的训话。
“嗯，这里有个军阵设计题，你们三人集思广益，解来看看吧。”
说着，王洛将一枚金丝玉纹的卷轴递给常斐然。兵王展开卷轴，立刻被卷中的谜题吸引了注意，与两名手下人沉浸其中，默然不语。
而后王洛便不再管这三人，饶有兴趣地看向樊璃。
两年不见，樊璃显然经历过许多事，身上有了格外诱人的成熟痕迹。但这些痕迹却并没有让她变得从容勇敢。反而比起先前，樊璃分明更加羞涩和胆怯了，一时间甚至不敢抬眼直视王洛。
王洛于是温言劝慰：“不用害怕，我知道此事与你无关，你是纯被牵累的。另外也不用担心那三人，卷子上是今年仙盟破阵大赛上预计要出的决赛试题，茸城书院的出题人拿来给我掌眼，老实说，我做不出来。所以你也不用担心那三人能做出来。我不叫醒他们，他们可以在这里解到死。”
樊璃愣了一会儿，才勉强点头微笑。
王陆于是笑问：“好久不见，你怎么跑这里来了？还搞得一身伤？莫不是拓荒大旗照耀下，年轻的热血难耐，便投笔从戎，亲临前线奋力杀敌？”
樊璃被这一串激昂的词语说得一阵头晕，连忙道：“我，我是来找朋友的。”
之后，便结结巴巴地，准备将刚刚的故事又复述一遍。只是王洛却没急着步入正题，仍和她寒暄。
“哦，你交了朋友？是怎样的人？对你好吗？可以让我们这些石街老街坊们放心把你托付给对方吗？”
樊璃又是张口结舌半晌，却终于噗嗤一笑，心中的紧张渐渐退去，而后便开始了一段简单的故事，关于她这两年的故事。
概括来说，两年里，樊璃已经解决了原生家庭的困境，也找到了新的事业——她以前兼职经营的太虚青庐，意外有了人气，逐渐成了主业。而主业又助推了她的原画人气，让她能以自由身不断接到各界的约稿函，生活完全步入正轨。
此外，还结交了要好的朋友，除了原先的街坊们之外，既有狱中同居过的狱友韩行烟，还有当年就和她关系不错的社牛女同……事。
“她姓舒，名叫舒泉。我们……之前在工坊的时候就很要好。”
“她性格很好，画工也不错，只是运势不佳。之前的工坊倒闭后，她又找了一家工坊，却遇到黑心老板，白干了数月，一无所得。她平素花钱就大手大脚，顿时窘迫起来……然后就机缘巧合，与我在石街重逢了。她现在就住在先前秦叔住过的南厢房，平时画些画，但她明显更喜欢经营青庐……”
随着樊璃轻柔地讲述着朋友的故事，王洛耐心听着，时不时插入一个恰到好处的问题，把控着故事的节奏。
与此同时，他左手背后，不断掐指计算。
算樊璃的故事，算她故事中出现的主角舒泉，算这一切和眼下赤垄地的异象有多少关联。
感性来说，王洛并不想怀疑樊璃，虽然过去只有数面之缘，但樊璃给他留下的印象颇为不错。
但理性来说，他没有理由不去怀疑樊璃。一個怯怯懦懦的小姑娘，再次见面居然是在拓荒前线的赤垄地，周围还围了三个眼看就要自相残杀兄弟阋墙的玄甲定荒军。
这幅画面若是放到各国兵院的实景考察题里，正确答案一定是樊璃化荒。偏偏在王洛这个大荒看来，樊璃还真就与荒芜绝缘，她身上的异象，纯粹是外力牵累所致。只是，即便以王洛的眼光来看，一时间也看不透这外力究竟是什么名堂。
此地纵然是位于百里山垒边缘，距离荒原只有区区数十里，但终归也在定荒结界之内，是不折不扣的仙盟领地……什么样的荒芜神通，能不依靠渗透入界的荒魔为支点，直接在荒原上，将手伸到定荒结界里面，直接影响到祝望兵王的神智？
在过去一千多年的定荒历史上，都几乎不曾有过先例！
而要解开眼下的矛盾难题，唯一的办法就是算。以樊璃这直接当事人入算，算她的言谈举止，算她的小故事，算和她有关的每一个细节……借着循循善诱的问话，将所有的条件都拼凑起来，以自身凝练的神识为基，左手指诀为引，牵动一道无形大阵，以推衍真相。
以算阵来整合碎片信息，判断真相，一般来说误差会相当之大。但王洛此时主持的大阵却格外不同。
它的理论框架，设计完成于新仙历1100年，之后仙盟用了七十年时间完成了该理论的实用化，又用三十年将此阵真正建设出来，投入实用。它的综合算力之强，堪称王洛生平仅见，比当年大恒司命的牵星阵还要强大。
大阵不借周天星斗之力，也不依靠山川地脉，而是整合上万名修行人的脑力……如今灵山以东的后勤区域里，便有一栋气势恢弘，仙光璀璨的楼宇，其中容纳了上万名来自百国的人算子。这些人每日都要进入楼宇中，在专属于自己的算阵中落座、入定，而后将自家神念沉入大阵，成为大阵的一环。上万个环节以玄妙之势齐齐共鸣，便有了推衍日月星辰，天地万物的能力。
而借着这股近乎不容置疑的强大算力，王洛很快就对樊璃的小故事做了全方位的剖析。
她并没有说谎，但她的故事也并不全对。
那个叫舒泉的姑娘，并没有樊璃说的那般好，先前在工坊时，两人也谈不上多么亲密。
那是个爱慕浮华，耐不住性子的姑娘，人虽不坏，却总有自己的小心思。她和樊璃的亲密关系，完全是她刻意经营使然。
一年多前，在石街的一次偶遇，舒泉惊讶地发现过去那个不起眼的樊璃，竟俨然在石街过得不错！住得好，人缘好，事业也蒸蒸日上！
于是，她便用一张名为开朗阳光的面具，不由分说地闯入樊璃的生活，再施以小恩小惠，成为了樊璃的闺蜜。期间，她当然也是真的有些喜欢樊璃，也真的靠着自己那泼辣性子，帮樊璃解决过许多麻烦，很多时候更是真的以樊璃的亲姐妹自居……但归根结底，她当然是想白嫖樊璃的资源。
既有石家祖宅这等优质住宅，还认识石玥这已然通天的大人物，更在太虚青庐小有名气，事业飞腾，频繁接到许多富户的商单……这样的大腿，岂能不抱？
然而被抱上的大腿，却完全没有被人白嫖的自知，反而越发感动于闺蜜的日常小恩惠。在闺蜜为求富贵，舍命一搏却不幸失踪后，樊璃简直比闺蜜的亲生爷娘还要焦急。脑瓜一热，便仗着自己腹内金丹饱满，紧急看了些野外求生的教材，就急匆匆闯进了禁区。
然后险些一命呜呼。
但即便是身受重伤，又险些沦为红颜祸水，被卷入一场兵王级的械斗，此时她心中的第一要务，竟还是寻找闺蜜！
“王，王山主，你一向神通广大，能不能请你，求你，帮我找一下泉儿吧！她失踪这么久，我真的很担心她……”
王洛此时也收起了背后的左手——承载万人大阵的算力，对他而言也负荷颇重，常规而言这需要一个阵中阵，由十名以上的资深老教授共同主持，而非以一人驾驭万人之力。此时既然有了结论，他也就不再强行主阵了。
结论很明显，这个樊璃是遇到了女渣男，然后又深陷其中了。
不愧是和韩行烟做过狱友，两人的确有缘！
而她此时出现在禁区中，也算是合情合理，毕竟此时这前线禁区早就千疮百孔，随便来个青庐主就能一路长驱直入……那些小概率事件，在一只无形之手的操弄下纷纷成了必然。
但闯入禁区之后转职红颜祸水，就不是小概率事件能解释的了。
常斐然、马琮和宫道子，这三人是在前线元帅关铁军面前都挂过名的。虽然军衔不高，但神锋营的军衔，含金量较其他营强上两个级别，每一个战士都是精中选精，实力性情都无可挑剔……这样的人，就算真要以美人计诱之，也得周密设计，徐徐图之。
指望一见钟情，就让三个同队战友当场润滑油蒙心，吃醋翻脸……恐怕只有鹿芷瑶才会在本子里画这样的故事。
常斐然等人显然是被无形之手撩拨了心弦，至于樊璃，不过是借以乱心的媒介罢了。此时换作其他女子在此，效果也大同小异，甚至换成那个周郭的小李，也未尝就不能有类似效果。
然而，此时能够判定的，唯有三人被脑控了这件事，那无形之手究竟从何而来，凭什么能轻而易举突破定荒结界的防护，直接覆盖到元婴级的兵王身上……此时竟是毫无线索。
哪怕直接以当事人入算，借万人之力推衍，居然都算不出半点痕迹！
但是，有时候没有结果也是一种结果。以万人阵推算都算不出痕迹，只能说明那个痕迹从根源上就被人屏蔽掉了。
然后，这万人算阵，基于安全性等诸多因素考虑，的确有一些屏蔽事宜，所以……眼下这结果，反而帮他缩小了推算范围。
一时间，王洛虽然收起算阵，却自行陷入沉思，脑海中一点灵光隐约闪烁。
但就在灵光即将现出形状的时候，王洛忽然感到神识摇晃，那灵光的轮廓顿时散了。
眼前，一道强光格外瞩目。
却是樊璃在指尖上点亮了用以凭空绘图的彩光。
“山主，泉儿是长这个样子的……”
樊璃一边说，一边强忍着身上痛楚，又掐了一道法诀，而后随着手指比划，一个明艳活泼的女子面容，就凭空呈现在王洛眼前。
这手画技相当精彩，画中女子也甜美可人，但王洛看了也唯有无奈摇头。
即将揭晓真相的时候，却被一道绘光打断思绪，这种巧合……
居然能够发生在自己身上吗？

第410章 痴迷之乐
关于王洛的强运，早已无需赘述，那是一种完全打破常理，如同被天道全力庇佑一般的超自然现象。其在太虚幻境中的效果更是体现的淋漓尽致，几百万分之一概率的奇迹，被王洛信手拈来，仿佛世上已不存在运气，只有必然。
脱离太虚后，这份强运的效力会差上不少，但依然属于出门捡钱可以捡到手软的超自然范畴。
所以一直以来，王洛从来都没经历过小概率的负面事件。
现在，算是开了先河了。
但这种开先河并不合理，因为王洛身上的强运，其性质根本也不是运气，所以这份运气既不会凭空消失，也不会被厄运覆盖笼罩。
如今既然遭遇了如此离奇的巧合……那么只能理解为，荒原上的那位棋手，已经可以直接干扰到结界内的律法了。
但这又完全有悖于律法和结界的基本性质。
如果结界不能最大限度将荒芜的力量隔绝在外，那么仙盟在成长到今天这般繁荣发达之前，就该被那些宛如天灾的古荒魔蹂躏殆尽了。天尊引弓虽有无敌的神威，但一轮弦月也不可能抵挡亿万荒芜。
所以结界失效，是天大的事。
既然是天大事，王洛当然不会自行定夺。他立刻翻开飞升录，将前线情况告知了鹿悠悠，然而等了片刻却不见回应，心中便若有所悟。
就是要关键时刻失联，刚刚的意外才有意义。
拓荒正式启动后，他和鹿悠悠各自忙碌，往往几天才能见一次面，甚至通一次话。王洛作为先锋灵山之主，主要时间都镇守前线，以山主权能配合关定南等前线将士的实际所需。鹿悠悠则终日周旋于仙盟百国之间，从祝望的大后方向前线协调争取更多的资源。
彼此之间，宛如剑刃和剑身。
既然有了分工，自然就会有距离与隔阂，但两人之间却有个默契，一旦启用飞升录通话，便意味着事态紧急，务必第一时间予以回应——无论身处何时何地。
拓荒开启的这一个多月来，王洛用飞升录联系鹿悠悠只有三次，每次的回复用时都不到两秒，其中甚至还有一次是鹿悠悠在沐浴更衣时。
而现在，眼看已是半分钟过去，飞升录上鹿悠悠的名字下面依然是一片沉寂，王洛便逐渐明白，短时间内大概是指望不上那只小灵鹿了。
自然，也指望不上其他任何人。
不过，在明确了这一点后，很多事反而豁然开朗。
脑海中，本来被打断的灵光又开始延续余晖，思绪也随之奔涌，在遍布疑云的荒野上迅速攻城拔寨，建立起名为逻辑与推理的堡垒。
显然，赤垄地的种种异象，从一开始就是诱饵。
从突入荒原拔除锚钉的队伍入手，荒原的棋手将阴毒的种子埋下。而那些凯旋归来的军人，则顺利地将异域的剧毒带到了文明疆域之内。
之后，与荒原距离最近的灵山西区最先毒发，森严的军管被这无名剧毒撕开破绽，导致异象频频发生。
接踵而来的太虚青庐主们不过是毒发的表象，再怎么整治太虚也不过是治标之术。而随着毒素深入蔓延，就连正规军人也开始逐渐抵御不住，接连毒发。
事实上，常斐然等人不是第一个遭遇意外的队伍，只是之前的意外总是被前线那些好面子的将士们用各种方式裱糊过去，于是始终没能引起重视。
直到此时，堂堂神锋营的兵王，竟在禁区之内和两名手下战士争风吃醋，俨然还要大打出手，简直不可理喻。幸亏王洛及时赶到，才总算将这场祸事压了下来……
但问题在于，王洛来了。
之前，无论发生再多的意外，王洛始终没有亲临一线，他身为灵山山主，本也不该做这些临时工裱糊匠的工作。但今日却多少有些心血来潮。在得知有神锋营失陷在赤垄地，甚至连支援的飞梭都不幸失事后。他立刻便有了亲自出手的念头，而后又立刻付诸了行动。
营救失事飞梭的过程一帆风顺，顺利到王洛甚至怀疑那些人是怎么从天上摔下去的。但是不及细想，他神念便扫到了此地的剑拔弩张，于是又立刻赶来化解干戈。
再之后，猎物就正式入网了……
——
“王，王山主？”
一声瑟缩的呼唤，再次将王洛从思绪的奔流中唤醒。
转过头，只见樊璃正似受伤的小兽一般，怯怯地注视着自己，女子一张清秀的脸上挂满冷汗，面色发白，嘴唇泛紫，双眸更是水雾弥漫，仿佛随时可能哭出来。
王洛一怔，才意识到樊璃始终在强忍着满身伤痛——除了断腿之外，她五脏六腑都因跌落深坑而受创不轻，先前被青藤术暂时止痛，又思及闺蜜安危，一时忘了疼痛。而被王洛放置了一会儿，激情退却，疼痛就难以忍受了。
“唔，先把这枚丹药吃了吧。”
王洛说着，摸出一只小瓷瓶来，瓶口灵烟缭绕。樊璃接过药瓶，迟疑了下，还是伸手解开烟封，顿时便有一股扑鼻的药香。
事实上，樊璃只身深入禁区，自然也是带齐了药品的，只是接连遭遇意外之下，她却不敢贸然运功服药了。
那些对仙家修行人特别有效的药物，自然也要配合顺畅流转的仙家功法。而此地大律法宛如不存，修行人的真元流转不时凝滞，仙法往往适得其反……这种情况下服药，究竟是催愈伤势，还是爆体而亡，就实在不好说了！
但既然此药是王洛给的，且药效明显不同于凡品，那樊璃也不做他想，立刻吞服下去，很快就感到体内一片清凉，内外伤势都以惊人的速度恢复着。
王洛则认真在一旁看着，点点头：“运气不错。”
“？”
“不必多想，结果好就什么都好。”王洛笑了笑，便将此事含糊过去。
事实上，刚刚给樊璃伤药时，他并没有必然的把握能让药效正常发挥。在这个意外频出，事态发展完全难以把握的情况下，服仙药却爆体而亡……这個可能性也是确实存在的。
但那又如何呢？
眼睁睁看着伤者伤势加重，却因顾虑副作用而不予施救吗？
樊璃这姑娘或许因重伤之下意识模糊，想不清此中道理，放着储物袋里的伤药而因噎废食，王洛却没这种矫情，直接将不久前杏林堂送给他试药的新品回容丹丢了出去——倒是确认了药效果然不凡。
那么……就在王洛又要再次陷入沉思时，却听樊璃又轻声道：“王山主，泉儿的事……”
王洛于是低下头看她，心中有些意外。
倒不是意外她心念闺蜜……
樊璃性子逆来顺受，越是对她高压支配，她越是欲罢不能，情难自禁。当年原生家庭几乎将她逼上绝路就可见一斑。此时她伤势刚刚回复就开始惦念泉儿，也算顺理成章。
但她的矫情心思，多是拿来内耗自己，很少牵连他人。或者说恰恰相反，她是那种宁可自己默默死在荒野无人处，也绝不肯让自己的麻烦事牵累他人的性子。若非如此，她也不至于在求助青萍司无果后，既不去找石玥，更不联系狱友韩行烟，而是一个人就直往禁区里来送死。
那么，这样性子的人，又怎么会屡次打断自己的沉思，就为了一个不知死活的闺蜜？
所以王洛也干脆放下了自己的沉思，温言鼓励道：“嗯，你说。”
樊璃松了口气，轻声道：“我刚刚又以追溯法，与花盘共鸣……”
“哦，难怪伤势加重，差点就不治了。”
樊璃愣了一会儿，还是硬着头皮说下去：“我发现她还活着，而且就活跃在附近……但是，如果此地已经凶险到，连那几位战士都深受影响的地步，她还能活跃，不是很奇怪吗……”
樊璃声音微颤，一句话说的磕磕巴巴，但却很快引起了王洛的兴趣。
这的确是个有趣的问题，那个叫舒泉的已经失踪数日，居然还活着？首先，有人能在军管禁区内失踪数日，就很不同寻常。结界有漏洞被人钻空子是一回事，被人家在禁区内徜徉数日却一无所觉，就是另一回事了。
此外就如樊璃所说，此地的大律法已然千疮百孔，对仙盟修行人来说可谓处处凶险。樊璃其实可算是修行相当扎实了，又做了一定的准备，结果在禁区走没几步就差点活活摔死。强如神锋营战士，在山间行走甚至不敢腾跃，只能徒步……
如此险恶的环境下，那个闺蜜舒泉又凭什么能活得下来？
“所以我想，或许泉儿身上有什么特别的东西，与此地的异变有关。就算……”
说到此处，樊璃有些呼吸艰难，她认真调息了一番，才努力说下去。
“就算是陷阱诱饵，也一定是有价值的诱饵！”
此言却是彻底让王洛心中一动。
樊璃这姑娘，不愧是和韩行烟做过狱友，性格上的缺憾或许无可弥补，这脑子却灵活了许多。能从眼下这诡异的局面，看出陷阱的存在，还能顺势将她想要搭救的闺蜜，赋予了值得一救的价值。
而且，她说的的确没错，就算是诱饵，这个活跃在禁区之中的舒泉也过于扎眼了，只是……
“山主，这是泉儿之前最爱用，曾寄予厚望的青庐花盘，她曾以命修法祭炼过花盘，哪怕此时换下来了，也还是能以此感应她的状况。”
说着，她又将残缺的花盘高高举起。
王洛伸手接过，神念沉浸其中，同样运起追溯法，他的神念强度较之樊璃强上何止十倍，顿时就感到一个亮点在脑海中闪耀。
只是，那亮点每次闪耀，位置都飘忽不定，光芒也是忽明忽暗，无论他神识如何锁定，也都难以确定其具体状态。
王洛眉头微蹙，有些奇怪地打量起手中花盘。
如此症状，基本是追溯无效的意思。而追溯法并不是什么艰深术法，他虽然只是浅尝辄止，但功效却已拿捏地十分稳妥，堪为书院教习……所以，是因为花盘已经破损，其中神韵正不断随影液流失？还是因为他的神念特征与那舒泉的相性全然不合，所以追溯法的效果异常之差？
思忖了一下，王洛问道：“你现在还能追溯吗？能追溯到什么地步？”
樊璃一愣，答道：“勉强可以确定大体方向，若是靠近到十里之内，应该能将精度提升到方圆百米。然后还可以隐约感知她如今的神念活性，仍在标准以上……”
“若是由我为你护法呢？”
“啊？”樊璃更是惊讶，却仍老实答道，“我追溯法技艺不精，就算有山主护法，也最多再提升一两成效果，不知……”
“那足够了，就由你持花盘，随我去救人吧。”
“啊？？”
王洛说道：“我追不到，这花盘应该是只认你这前主人的闺蜜了。而你不惜冒着这么大风险来救人，应该也不想半途而废吧？何况，如果说舒泉是陷阱的诱饵，那你又算什么呢？”
此言一出，樊璃刚刚红润起来的面色，霎时就变得苍白无比！
是啊，舒泉只是擅闯禁区，然后一失踪就是五天，期间却也没做什么伤天害理之事。可她樊璃呢？不单客串了红颜祸水，甚至积极主动地将陷阱诱饵递到王洛面前！
只有鱼钩，才会递饵。
所以，此时扮演了鱼钩角色的樊璃，没有任何置身事外的理由。
“我，我明白了！”樊璃没有多犹豫，认真点点头，便勉力站起身来，又向王洛盈盈跪倒。只是没等膝盖着地，就被王洛御气抬了起来。
“用不着行这些虚礼，决心和立场是用实际行动来展示的。反正你连禁区都闯了，应该也不在乎之后行动的风险再提高几分吧？”
“嗯！”
“那就沿着追溯的方向，带我走走吧。”
说着，王洛再次御气腾空，并顺势给樊璃也上了一道腾跃术。此时此地，也唯有他能自由驾驭仙法，而不被大律法扰动了。
但樊璃却一时迟疑，没有立刻跟上带路。
“还有什么问题？”王洛问道。
樊璃瞥了眼身旁，说道：“山主，那三人……常斐然他们……还在解题呢。”

第411章 意外之喜
当王洛在樊璃的提醒下，去唤醒那三名沉迷解题的定荒军优等生时，换来的是一片的哀鸣。
他只是将三人围观的阵图收走，于是关于此阵的种种记忆，就霎时从三人脑海中消失了。
常斐然错愕、嗟叹：“唉，山主，我们刚刚有了点灵感，这可实在是……折磨了些！”
宫道子满地打滚：“啊啊啊啊我就差一点就解出来了啊！”
马琮双目发赤，恳求道：“就五分钟，再给我五分钟就行，等我验证一下这个解法就好！”
王洛却全然无视了此等捶胸顿足之词——这破阵大赛的决赛题，难就难在似是而非，它看起来有多种取巧的解法，每一种都恰到好处的简单，只要堆积一下算力就必然能算出结果，只是时间问题。但其实每一种似是而非的法子都是陷阱。真将宝贵的时间和神识投入其中，那就正中老教授们的下怀了。
王洛自行推演过八十余种解法，其中一多半都比常斐然等人所用的更好，却仍得不出结果，此时只看一眼三人的解题过程就可以判定这三人连预赛都通不过，大可不必在决赛题上浪费人生。
于是他以山主的身份配合帅印，给他们三人下了明确的任务：尽快归队，并在纸质的地图上为他们标明了接下来的东向归家之路。
之后，王洛又将带来的几张由东区老教授们临时赶制的护身符箓塞给了常斐然，嘱咐他发挥好兵王职责，庇护好手下精锐，便不再多停留，带着樊璃启程寻找那诱饵去了。
樊璃手持花盘，神念沉浸，在王洛的护法加持下，施展出了一个精度前所未有的追溯术，令自家元神与原物主产生共鸣，而后下意识报出了舒泉的方位——不出意料，正在西边。
此时他们已经身处赤垄地区域，从山上向西眺望，那两原冲积而来的红色山丘仿佛近在咫尺，突兀生出的赤垄因为缺少植被覆盖，地貌一览无遗，却并不见有什么行人踪迹。
于是，王洛便不由将注意力放到了定荒结界以外，那占据了西边半个世界的荒原。
结论，似乎已是一目了然了。
仿佛是一记毫不遮掩的直钩，但其诱惑，的确又让人难以抗拒。
之后，王洛还是让樊璃认真捧着花盘，一路指引着向西行走，有王洛的腾跃术加持，樊璃当先走得很快，不多一会儿，便彻底走出了葱郁的林地，来到赤垄前。只是即将踏上前方红土时，樊璃忽然停下了脚步，面露惊异和迟疑。
王洛问：“怎么了？”
樊璃答道：“山主，刚刚我又行追溯法，这一次的结果，一下子变得具体了好多。不但是方向，我已经隐约能判断出距离了。”
“好啊，然后呢？”
樊璃说道：“泉儿现在就在咱们正西方向……二十里左右。”
以赤垄和青山的交界线为起点，再向西推二十里，已毋庸置疑的处于定荒结界之外了。
这个结果完全符合王洛的猜测，所以他并不觉意外。但樊璃却有些走不下去了。
“山主，太危险了。”她轻声而诚恳地说道，“我不知泉儿为什么会跑到结界外面去，但万一是陷阱……”
王洛说道：“若这里我不在，只有你一人，追溯到舒泉就在结界外不远，你去不去？”
樊璃叹了口气，没有说话，但答案仍是显而易见。
“你都不怕，我怕什么？”王洛笑了下，“就算真是陷阱，能奈何我的陷阱也没那么容易设计。以我如今实力，没有合体老祖级的古荒魔压阵，其余荒物就算来個成千上万也无济于事。而若是真有合体乃至大乘级的古物降临，那正好让我验证一下灵山南区的歼星神剑的锋芒。”
樊璃不得不争辩道：“但这前提，是一切前线机制都还正常运转。可现在前线就连军管禁区都破绽百出，山主你如何保证歼星神剑能如臂使指呢？”
王洛认真凝视着樊璃，发现她此时的担忧确是发自真心，便说道：“当然不能保证没有意外，但严格来说，歼星要塞建成，神剑磨砺锋芒之后，其实随时都有那么亿万分之一的概率因某个零件的故障而剑光暴走，可诛大乘的神剑将以自毁的方式释放出足以撕裂天地的剑芒，届时就连灵山都难保无恙，而区区数十里外的茸城，很可能直接团灭半座城。”
“！？”樊璃难以置信地瞪大眼睛，然后眨了几次，却都没从王洛脸上看到半点戏谑笑意。
于是她不寒而栗，双手忍不住掩住嘴，才没让自己惊呼出来。
王洛又笑，伸手指向樊璃：“要说意外，你体内那颗诗情画意丹，又何尝不会出意外？虽然你根基扎实，显然是书院的优等生，但金丹也不是完美无瑕的，平日有正常仙盟律法庇佑，再辅以灵食滋养，当然不会有问题。但身处赤垄地，律法庇佑断绝，又受了伤动摇了真元流转，你知不知道自己的金丹随时有崩塌炸裂的可能？虽然可能性大概只有亿万分之一，但在这个意外几率被急剧放大的环境下，炸丹的可能会变成多少，又有谁能说得准呢？”
樊璃脸色更白，不由伸手摸了摸小腹。
“但你也不可能因此就舍弃金丹，从此沦为凡俗吧？何况你性命早寄托在金丹上，真取了金丹，当场就要殒命了。意外的存在，的确让人很难受，但因为意外而放弃常理，那你就连难受的资格都没有了。所以，该做什么，就照常去做什么。意外发生了再考虑随机应变。不要一上来就逆向思维，把正经事也荒废了。”
樊璃闻言，似懂非懂的点点头，而后仍下意识地用手抚摸着小腹，仿佛担心它真的会炸裂开来。
王洛又笑道：“不过，就算我这么说了，你也多半听不进去。因为人们的天性，就是更加重视意外，而非意外之外的常理。当你意识到金丹可能会炸，就会不断脑补炸弹的画面，最后连正常的真元流转都忘记了。”
樊璃又点点头，勉强把手拿开了，但真元流转的确仍有些许滞塞。而对此，她更是不由赧然，只觉自己在纯纯拖累别人。
王洛于是劝道：“说来，常斐然那几个解题人，其实也是一样的毛病。”
听到常斐然，樊璃有些好奇地抬起头。王洛解释道：“刚刚那题，其实你也看了吧？那题的精髓处，就在于题目似是而非，让人误以为可以用一些相对简单却不那么常规的办法解出结果。而这些优等生，几乎人人都掌握了若干非常之法。一旦选定方法，开始以此解题破阵，又会发现初时的许多难关，根本势如破竹，最后只差一两个环节就能让一切豁然开朗……”
“当然，这最后的环节，其实根本无从逾越，只是这种临门一脚的感觉也最是难忍，很多人都会在门前疯狂地自欺欺人，甚至什么逻辑严谨都顾不得了，下意识脑补出许多理由，说服自己坚持这条路走到底。比如说自己掌握的这种非常法，霎时就能将进度推进至只差临门一脚，显然是一种吉祥预示！再比如若干年前的大赛中就有人与自己情况类似，意外选中了一种非常规解法，最终一举破阵夺魁，而自己与之相差的就是一份坚持……总之，人们有一百个理由相信意外会发生，却说什么也不肯承认是自己的硬实力不足，大赛冠军和自己根本没缘分。”
说到此处，王洛忽然顿住。
樊璃正听得出神，甚至逐渐放下了自己对意外的执着，此时故事戛然而止，让她不由露出好奇目光。
“说到先入为主，我倒是有个想法……你那闺蜜舒泉，应该是个心思活跃的人吧？”
樊璃点点头：“泉儿她一向很机灵。”
“那就好。”王洛说着，又取出铁军帅印，真元和神念注入其中，萌发宝光。而光芒映照下，他的面容身形似水流一般蠕动，转眼之间，竟已变身为玄甲青氅的神锋营战士，马琮！
而且这一变，变得不单单是外形，就连神态气质和真元波动，都和马琮一模一样，让樊璃目瞪口呆。
“王，王山主？”
却见“马琮”闻言做出惊诧状，转头向后看了半晌，问：“王山主来了？不会吧，他坐镇灵山，轻易不会来前线啊。你可是看到什么幻觉了吗？需不需要定心符箓之类？马上要越过赤垄，你不曾受过专业训练，还是多加小心些。”
樊璃见对面一言一行竟完全都是马琮模样，更是惊诧翻倍：“你，你在说什么？刚刚你，我……”
下一刻，王洛脸上才洋溢出异样的笑容。
“哈，看来我这化身还挺成功的。”
“啊？”
于是，王洛才解释道：“定荒军帅印中寄托着百万军魂，这既是对每一位掌握国家暴力之人的必要约束，也是让为将者能更好的云集全军之力。持此印者，可以调用任意一人的军魂，短暂获得对方的神通本领，虽然效果是因持印人的修为而有很大浮动。但以我如今实力，模仿一名普通的神锋营精锐，还是绰绰有余的。”
樊璃不解：“可是，为什么？”
王洛说道：“只是想看看，当诱饵发现自己钓上来的并非大鱼，而只是鱼苗的时候，会作何反应。”
樊璃顿时恍然：按照原本的剧情，应该是王洛陪樊璃来找舒泉，但也有一种可能，是王洛没有亲赴荒原，而是委派一名神锋营战士代自己前往。
神锋营以锋为名，其职责本也包括了随时突入荒原执行紧急任务，所以马琮的出现合情合理。反而灵山山主不应随时离开大本营，更不该轻易涉足荒原，所以……
“可是，你现在与我说了……我没有信心能配合地很好啊。”樊璃轻声道。
王洛笑笑：“放心，我会帮你。”
之后，他伸手在樊璃面前画了个圈，引导着她的视线游走，片刻间就令樊璃失神。
啪！
一声响指后，樊璃如梦方醒，目光茫然四望，而后聚焦到面前的人身上，有些瑟缩地低声道：“马将军……”
王洛正色道：“请唤我名字就好，将军称呼实在担当不起。”
言毕，又似按捺不住，补充道：“当然，叫我小马也无妨。”
“那，那小……马琮。”樊璃仍显得瑟缩，“咱们距离泉儿已经不远了，可是……”
王洛笑了笑：“放心吧，哪怕是在结界之外也无妨，其实从拓荒开始，走出结界的人就不在少数。除了我们这些需要亲赴荒原执行任务的军人，也有不少民间人士。有些合法，有些违规，但总归荒原上并不缺人类的足迹。这里距离文明疆域很近，风险其实并没有那么高。咱们尽快找到你朋友，将她搭救回来。好过在此地一步三迟疑。而且，就算不是为了响应你的求助，我们也不可能放任有人在结界内外自由出入，总要找到当事人的。”
说完，王洛主动伸出手，以真元御气助樊璃腾跃，两人一前一后，很快就登上了眼前的赤色小丘。
站在山丘顶端向西眺望，可以清晰地看到茸城西进，文明疆域覆盖荒原的壮丽景象。脚下大地仿佛化身成了一头鲸吞巨兽，缓慢却坚决地将前方的整个世界一寸寸吞入腹中，任何挡路的丘陵、山脉、荒芜植被，都会在拓荒之势前被碾为齑粉，消化成最纯净的仙灵气息，以滋养天之右的文明。
而距离如此近时，荒原的景象也变得格外清晰。
仿佛是畏惧茸城巨兽的逼近，那些本应栖息在荒原上的魔头、异兽们，纷纷退避到不知哪里去了，只留下一片死寂的领土。
然后，就在这片血色平原上，有一顶小小的帐篷悬浮在半空，并以稳定的速度向西漂移，维持着和定荒结界的距离。
那帐篷和王洛樊璃所处的赤丘，大约有近二十里，但其间一马平川，毫无遮挡，因此王洛运起目力，便能清晰看到帐篷的模样。
那是顶颇为专业的野外防护帐篷，帐外还悬着几顶可以短暂定荒的浮灯，使得身处荒原也足够安全。此外，帐中则点亮着烛光，映出了帐中人的婀娜身影。此时她正对着一枚花盘手舞足蹈，那兴致勃勃的情绪，间隔十余里也能一目了然。
“好家伙，这么滋润的吗……”

第412章 无名之运
“各位家人们，今天是泉子的荒原求生第五天，因为昨天外出有幸采到了还能入口的野菜，所以今天的早午餐就是野菜汤，这里我正好给大家分享一个独门秘方，能有效祛除荒原野菜的腥臭味，家人们以后要是也像泉子一样跑到荒原来求生存，就能用到了哈哈。开个玩笑，泉子衷心希望大家永远不要沦落到吃荒原野菜的那一步！不过这个秘方特别百搭，配任何不易入口的奇果灵蔬都不错哦！”
定荒结界以西，浮空百米处，一顶被灯火环绕的帐篷里，来自茸城的青庐主舒泉正手捧花盘，在一只小火炉前眉飞色舞。
火炉上煮着一小锅杂粥，粥里飘着几只紫红色的菜叶，将整锅粥都染成血污颜色，且随着粥内气泡翻滚，淡淡的红雾也随之在帐中弥漫，场面令人望而生畏。然而舒泉却一脸陶醉，时而用汤匙在锅中搅拌，时而瞥一眼花盘，轻描淡写整理妆容，忙碌却惬意。
片刻后，杂粥煮好，舒泉立刻掐指灭了炉中火，对着花盘说了几句场面话，便将花盘扣下，脸上神情随即松懈，继而显得痛苦狰狞。她先是满怀嫌弃地向锅里投了几块【替味灵】，而后掀开帐帘，将红雾散去，最后拍拍脸颊，将脸上那慷慨就义般的神情逐步软化为享用美食的陶醉状，才掀起花盘，准备就着粥锅，记录下这一顿简单便利又贴心的荒原早午餐。
然而才刚捏起汤匙送入口中，洋溢起妩媚笑容，她就听到几声极其突兀的扣扣敲门声，继而余光瞥到账外立着两个人影，一高一矮，似是一男一女，却在定荒灯的摇曳映照下，忽长忽短，时隐时现，如同扭曲的鬼魅一般。
“噗！”
一口血粥当场喷到帐篷上，而后舒泉便手忙脚乱去拔行囊里的护身飞剑，却一摆手将粥锅打翻，热腾腾的血粥直接翻在腿脚上，引来一阵凄厉惨呼。
——
“嘶……璃璃你怎么……来了啊？”
帐篷里，舒泉一边强作欢颜，一边小心翼翼地在伤处涂抹药膏。
作为一個好歹金丹在腹的修行人，区区一锅烫粥倒不至于伤人，但粥里沾染了荒毒的野菜却着实厉害，只在脚踝上沾了片菜叶，此时眼看着脚踝就已经隐隐发青了。
但这伤处，却恰好让舒泉能合情合理地无视了一身玄甲的马琮，然后摆出一副伤者的软弱姿态，那一声声疼痛的抽气声，仿佛是在拷打来人：看你做的好事，害我堂堂美少女受伤痛苦，你怎么还好意思对我疾言厉色？另外，我的好姐妹，你来看我也就罢了，怎么还带个煞星来？
而樊璃则果然陷入道德窘境，一边手忙脚乱地帮舒泉运功疗伤，一边又可怜兮兮地看向马琮，希望这位神锋营的战士能手下留情。
然而母胎单身的马琮却是一声冷笑。
“如果我是你，至少先要谢谢来人的救命之恩。你脑子进了多少水，敢在荒原拔草吃？没我们及时打断你服毒，你现在坟头都该长草了，还是说你给自家青庐准备的节目就是自己的死相？”
被戳中痛楚，舒泉却丝毫没有愧疚，反而理直气壮反驳道：“你们平时封锁消息，什么荒原相关的东西都不告诉我们，现在又怪我们无知，要不要脸？！”
马琮也被反驳地一愣：“荒原上不能拔草，这消息还用封锁？你是不是先把自己的脑子解封一下？”
舒泉当场就要跳起来：“你什么态度！？”
一边跳，一边就要摆弄花盘。
“你等着，我要给你曝光！堂堂定荒军的军人，吃我们民脂民膏，却对民众阴阳怪气！”
马琮一乐：“行啊，曝光吧，看看你能不能曝的出来，你能曝出来，我立刻找上级写信举报太虚司不作为，任凭前线将士流血又流泪！”
这般从容不迫的高压姿态，顿时让舒泉有些张皇，但越是张皇，她越是好斗：“好啊，你等着！等我回去就给你曝光！少拿太虚司来吓唬人，太虚司能管祝望，管得到整个太虚幻境吗！？我去别的国家曝光不行吗？！”
马琮更乐：“行啊，赶紧去，看看现在拓荒大略当前，有哪个国家敢收留祝望的叛国者。”
话说到这个地步，舒泉顿时词穷，好在两人之间终归有个樊璃。
“泉儿，你……还是少说两句，这位马将军是来救你的。”
马琮撇嘴道：“将军之名可不敢当，我就是前线小卒，专门负责救一些不怎么值得救的人。”
樊璃连忙又劝：“马将军，泉儿她真的不是有心顶撞你的，只是受了伤，被荒毒……影响了情绪。”
马琮耸耸肩：“行吧，只要之后她能老实一点，我就当之前是被荒毒入脑的胡言乱语了。顺便，别再用那些常规药来拔荒了，真那么容易解荒毒，前线也不至于经常牺牲了。我这里有一枚丹药，给她运功化开涂在伤口处。可能有点疼，但是给我忍住了，总比荒毒入髓，当场截肢要强。”
樊璃接过丹药，代闺蜜千恩万谢，又蹲到舒泉身前，为她运功化药。舒泉小声道谢，继而沉默不语起来，脸上神情既有羞恼也有愧疚。
但马琮却当然不会放过她，趁着药力逐渐奏效，舒泉面上逐渐褪去血色，冷汗渗出，他蹲到舒泉面前，看着那张开始扭曲的小脸，冷声开始了自己的审讯。
“第一个问题，你来荒原做什么？”
舒泉挣扎着瞪了他一眼，而后扭过头，拒不合作。
马琮警告道：“我是以定荒军的身份在向你问话。”
舒泉仍是不理，全然不见马琮已经越发不耐烦扮演马琮，腰间的佩剑隐隐生寒，随时可能暴力讯问，乃至搜魂夺魄。
却是樊璃关键时刻意识到风险所在，脑中灵光一闪，说了一句拯救世界的话：“泉儿，算我求你了。”
“哼……好吧，看在璃璃的面子上。”得到了台阶的舒泉，总算不再作死，开始了自己的陈述。
“我是来制作荒原求生记录的，如你们所见，今天已经是我在这里的第五天了。”
马琮认真端详了一番舒泉，又以神念感应了一下帐篷内外的荒毒浓度，嗤笑道：“还真是第五天，我还以为你在这里最多待个一天，回去便剪辑拼接出五天内容来。”
舒泉白了他一眼：“你白……是一点都不懂啊？这种必定爆款的纪录片，火起来以后肯定要被人似疯狗一般追着挑刺撕咬，真贪图一点省事，留那么大破绽，到时候被人当成骗子讥笑讽刺，那我这一路来的辛苦就全白费了！”
马琮继续嗤笑：“必定爆款？必定爆庐还差不多，你真当太虚司是摆设啊？说不定还没等你回去加工花盘，你的青庐就已经被定点爆破了。”
提到这个话题，舒泉是真有点心虚，低头道：“不，不会吧？我看那些跑去赤垄地的青庐主，也没怎么啊！多是暂封青庐，过段时间也就恢复了。”
“所以才搞得你们这帮不知死活的东西跟飞蛾扑火似的，前赴后继，浪费前线宝贵的军力四处搜救。不明正典刑，怕是让人误以为我们在欲拒还迎呢。”
舒泉便说：“就是啊！你们灵山以西号称是军管禁区，结果人是一个接一个的漏，青庐封禁也不严厉，这让人还能怎么想嘛！无非是你们想要渲染前线和平安逸，让后方能歌舞升平。但这个论调却不能由官方来说，便默许纵容民间人士来造势嘛！”
马琮闻言，不由点头：“行，逻辑还真让你圆上了。”
舒泉哼了一声：“真相多半就是这样，你个大头兵平时多研究下金鹿厅政策，说不定还能活明白点！”
马琮也不纠缠这个问题，又问：“在你之前，禁区的确频繁被人突破，但大多也都是在赤垄地、百里山垒周边采采风，你怎么敢突破结界，住到荒原来？”
舒泉闻言却是一声由衷的苦叹：“我也没办法啊！你们漏人漏太多，搞得灵山以西的探险节目根本就不新鲜了。除了第一个在青庐外贴画卷的那人赚到了最大的流量，庐外金客一夜间翻了十倍……后继的那些青庐主其实多半都赚不到什么。偏偏这拓荒前线是如今最大的风口，甭管平时业务与此相关不相关的人全都扎堆跑来了，生怕错过机会……”
马琮说道：“比如你？”
舒泉于是叹息更苦：“对，比如我！我其实一开始根本不想来，前线扎堆了那么多青庐主，其中不乏顶专业的户外探险大师，与其作为外行人跟他们专业选手卷一线，还不如坐在后方锐评呢！何况我那青庐，平日里来的金主们也都是群纯纯的乐子人，只想听我阴阳怪气，没几个是来看专业探险的！”
这番话完全发自肺腑，却让马琮不由奇道：“既然如此，你又为什么……”
“哼……”舒泉明显有些不想说，却只闷了一瞬间，便坦然道，“有个我顶讨厌的贱人，靠着一张前线画卷莫名火了，而且火了不说，还在后来的节目里阴阳怪气我！”
马琮冷笑：“你是锐评到人家头上了吧？”
舒泉怒道：“她靠那画卷赚人气，不就是要任人评说的吗？何况我说错了吗？她那画卷一塌糊涂，纯粹是傍了一个专业探险人，才勉强在赤垄地外蹭了一圈，采的画面模糊不清，甚至位置都不好确定，第一波人气甚至是靠被人骂骂出来的！那我顺着锐评她几句又怎么了？不是帮她送人气吗！她凭什么反过来阴阳我啊？我又没像她一样，为了被人带进禁区，救臭不要脸地跟野男人打野战！”
这一连串的肺腑之言，显然比刚刚的还要真挚，马琮只听得隐隐头疼：“总之，你被同行踩头，然后又被观众拱火，于是决定亲自跑一趟禁区，以反踩回来？”
“对！”舒泉斩钉截铁，“我不单要亲自去，而且要做得比她更好！我以前有过野外探险的经验，看过许多青庐主的一线资料，认真准备一下绝对可以做好！”
“嗯，动机的确是比较充分了，不过……”马琮说着，语气越发凛然，“这却不是你连续突破禁区，乃至定荒结界的理由。说说看吧，你是怎么一路突破到此处，然后又悠哉游哉在荒原上求生五天的？”
舒泉说道：“我……老实说，我自己都不清楚，我最开始只是打算在赤垄地附近转转，认真做一个专业性较强的户外节目，打个反击就好。但等我到了禁区边缘，却意外发现有一条从没人走过的小路，不单能绕开很多青庐主踩过的雷区，甚至……好像还能直通到定荒结界之外。这种机会千载难逢，我不可能错过，所以我临时调整了一下补给，就直接沿着那条小路走到这里来了。”
马琮面色肃然，取出一张地图摊开在地上：“把那条小路标出来给我。”
舒泉点点头，伸手在图上画了一条线：“大概就是这条路。”
马琮沉吟许久，又问：“你在荒原生存了五天，就没遇到什么意外？”
“没有……”舒泉说道，“你，你不会怀疑我化荒了吧？这可真没有啊！本来茸城拓荒的威逼下，寻常荒物根本都不敢靠近，我观察了很多青庐主的画卷，赤垄地以西基本都是一马平川，只有结界百里以外，才偶尔有荒魔出没的迹象。所以我才敢在这里扎下帐篷。”
“嗯，如果只看青庐主的画卷，的确百里之内都算安全，但事实上，只要在荒原范围内，那么荒物就无处不在。别说是毫无理性可言的荒兽门。就连一些实力堪比化神的荒魔，也可能会在强令之下被迫来送死，以肉身作勘探。”
“啊？”
这一刻，舒泉的惊诧，纯纯的发乎自然，半点也没有作伪。
马琮又解释道：“或者我说明白一点，如果结界之外真的安全，又怎么可能只有你这一顶帐篷？定荒军早就在结界外设置各种哨卡了！你以为为什么一直以来我们没有设？因为我们专业性不如你，还是因为我们比你还怕死？！”
舒泉嗫嚅了片刻，脸色已逐渐发白。
“理论上说，这个帐篷，随时随地都可能被荒魔掀翻，而因为你之前根本没列入视野，后方别说支援，可能给你收尸都做不到……但你居然在这里安安稳稳地住了五天帐篷。现在，给我一个能解释得通的理由吧。”

第413章 有穷之数
来自定荒军神锋营战士的质问，注定是没办法有合理的回答的。
随着帐中的沉默一分一秒持续下去，舒泉越发按捺不住心中惊慌。
“少，少吓唬人了，哪有你说的那么危险，我在这里住了五天……”
于是马琮也不与她废话，转头拉上樊璃便要离开。
“好了，她自己已经做出选择了，你我仁至义尽，可以回去给青萍司报失踪人口了。”
樊璃一怔之下，已被拉的离开了帐篷，只是前脚才踏出帐门，就听身后传来急切的挽留声。
“等，等等啊！我没有要怀疑你们！你们别急啊！”
然而当马琮带着樊璃转回头后，舒泉也只能摆烂道：“但你真让我说，我也实在是想不出什么呀。这，这花盘里的种子记录了我五天来的大部分活动，你可以随便看嘛……啊下面那一排种子不行！里面是我更衣沐浴和睡觉时的记录，我，睡相也不太好，所以不太方便给你看，但璃璃可以帮我看。总之我真的什么都没做，你可不要随随便便冤枉人，我，我告诉你，我可是认识你们上司的……”
这一串颠三倒四的辩解，让马琮再没兴趣追问下去，而是直接将神念沉入花盘，以极快的速度开始看她这五天来的记录。
而越看，马琮的脸色就越是异样。
看得出来，她能在危机四伏的荒原生活五天，还惬意地拍摄烹制野菜粥，是真的除了运气好外别无他物。
她的确有一定专业户外探险知识，但也远远称不上真的专家，帐篷内外的许多设备和补给，纯是异想天开。在风景秀丽的商业化户外探险区域大概可以如鱼得水，但在荒原，真就是纯纯的自欺欺人了。
但她也的确是靠着这份自欺欺人，在荒原里住够了五天。
直到看完所有种子里的影液记录，马琮也没找到一丝一毫的合理解释。
那自然只有将最下面那排关乎私密的种子也一道看了。客观来说，马琮本人也不想脏自己的眼睛，但为了定荒大业，也只能……
“啊，说起来。”就在马琮神念将沉的时候，忽然舒泉想起了什么，开口补充道，“第一天晚上，我睡觉睡到迷糊的时候，好像听到过一阵好奇怪的风声，就像是那种山谷缝隙间吹来，隐隐如同哭声一样的风。细听的话仿佛有人在耳边说话，是真的瘆人。但当时我刚刚徒步穿过禁区山路，来到荒原，支好帐篷，布好了浮空阵和定荒灯，神识真元都已疲惫枯竭，实在困得起不来，也没理会就一直睡到第二天中午。后来我以神念摄取了花盘晚间的记录，却也没看出所以然……不知道是不是我当时睡迷糊了，出了幻觉，哈哈。”
听到这里，马琮自然再无犹豫，立刻神念下沉。
“喂，你不会是要自己看吧？！让璃璃看就可以了，你……”
片刻后，舒泉的抱怨还没念叨完，马琮已将那一整晚的记录都通识了一遍。
他居高临下俯瞰着舒泉，面上先是十万分的震惊，而后便逐渐露出嘲讽玩味的笑。
“笑，笑什么？没见过人裸睡啊！？”
马琮冷笑道：“没见过死人开口说话。”
舒泉一愣，下意识怒道：“你说谁是死人？！”
“那不是风声。”马琮幽幽道，“是此地血乌的搜魂术。”
“啊？”
“啊？？”却是樊璃也一脸震惊之色。
马琮叹了口气，伸手捏了捏喉咙，只听一阵令人牙龈发酸的骨节摩擦、肌肉拉伸声后，他收拢口腔，从中轻轻吐出一口血气。
随之而来的，便是一阵似是而非的细细哨声，似是山谷间的疾风呼啸，又仿佛女子幽怨哀愁的呜咽，而伴随声音的婉转绵延，舒泉和樊璃只感到困意上涌，意识像是被柔风裹挟着逐渐远去……
啪！
马琮拍了下手，霎时令两人回神。
“怎，怎么了？！”舒泉震惊又困惑，心中已隐隐有了猜测，更信了对方的话。
马琮说道：“刚刚我没有实际发出任何声音，只是模仿那血乌，用人类喉咙挤了一道速成版的搜魂术。放心，我不是血乌，搜不到你们的魂魄，只能让你们一半神识陷入幻觉，听到一些似是而非的风声……但栖息在血河河畔的异兽血乌，却是这类搜魂术的顶尖高手，一旦听到风声呜咽声，沉沉睡去，那你的魂魄就等于不再设防，任人翻阅了。”
“……”舒泉愣了好一会儿，才怔怔问道，“若是被搜了魂，会怎样？”
马琮笑了一声：“你不会真的一点常识都没有吧？祝望以西的荒原上流淌着一条血河，血河两岸有群魔乱舞。其中血乌作为万魔之首，在祝望应该还挺有名的呀。其个体细小如蜉蝣，却有几兆几京之数。聚合之时，可有最高堪比大乘的神通威能，还能形成一定灵智。而血乌最为难缠棘手的地方，在于它们比一般大乘更加隐蔽，也更加阴毒，更悍不畏死。寻常荒魔总要爱惜自家性命，唯独这种群聚生物，就算被焚尽几兆亿的个体也在所不惜，事后更能在极短的时间里繁衍复原，防不胜防。”
“南乡定荒军每年都会因血乌而出现伤亡。被血乌搜过魂魄，轻则神魂俱废，沦为空壳。重则魂魄畸变诱发肉身畸变，一夜间就变成怪物，其中幸运的被当场斩杀，不幸的就会千方百计深入荒原，去做那些血乌的仆从走狗，至死方休。”
一番话后，舒泉的脸上已经没有半点血色。
“我，我被搜过魂了吗？我的魂魄已经开始畸变了吗？我……怎么办？我不想死，救，救救我呀！求你了，你是军人吧？应该要救死扶伤的吧？你这么跟我说，一定有办法救我吧？你想要钱？还是……”
而在舒泉逐渐语无伦次，眼看要彻底崩溃时，马琮叹了口气。
“但是你的运气是真的很好，血乌搜魂，还有一种概率很小的可能，是它们觉得你的魂魄中空无一物，既不值得吞噬消化，更不值得诱变为仆从走兽。”舒泉愣了一会儿，眼前一亮：“所以，所以就会放过我了？”
“所以它们会在你魂魄中植入一道潜藏极深的印记。通过印记，它们可以收集你未来一段时间的记忆，分润你的修为，植根你的血肉。并以你为跳板尝试去感染其他人。你可以将其理解为血乌们的一种投资……或者养殖。这种印记一般只能停驻十天，十天之后，印记就会自行回收，届时不单收走你的魂魄，也收走你的气血真元，遇到此道高手，你就连骨头渣子都不会剩下。”
“啊！？”
“印记已经被我收了，所以把你的哭号省省。”马琮说着，指尖上缠绕起一段宛如骷髅的血印，随即食指拇指一掐，就将印记掐灭了。
“啊，哦……”舒泉虽然脑海中仍填满了茫然，却至少有种劫后余生的庆幸感。
“所以，你能在荒原上悠哉五天的原因也找到了。”马琮说道，“被血乌上过印记的人，在荒原上是很少有人愿意碰的。血河两岸百里之内都是血乌的地盘，在血乌的口中夺食，就算是合体级的古荒魔也未必讨得到好，至于大乘乃至仙人级别的怪物，又不可能专门以身涉险，顶着歼星神剑的威胁来针对你，所以在印记发作之前，你在荒原上还真的比大部分人都安全。”
“那我就等于是……清白了吗？”
“清白？想谈清白还早了点。你仔细想想自己这段时日的经历吧。这偷渡禁区的事，那么多青庐主在做，但只有你发现了一条就连我们定荒军都不曾发现的通幽小径。然后那条小径恰到好处地穿越了整个百里山垒，恰到好处避开了阵中所有的树眼，恰到好处没有途径任何凶险地段——你大概不知道，如今灵山以西处处险地，就连我们这些职业军人在期间行军都要慎之又慎。你这闺蜜为了找你，差点摔死在山下。”
“啊？！璃璃你受伤了吗？”
樊璃摇摇头表示自己没事，但没等她开口，马琮便打断了这两人的无效寒暄，继续说道：“你用极短的时间，就穿越了一条理论上不应存在的小径，之后又只身在荒原上支下了这顶可笑的帐篷，布了一个随时可能破裂瓦解的浮空阵……”
舒泉嘴唇翕动，似是不服，却也不敢在这個时候继续顶撞对方。
马琮却不肯放过，冷声道：“帐篷是顶坚固的帐篷，却不是适应荒原的帐篷，你那几顶浮灯也的确有定荒的功效，却不是在荒原定荒之用。这两者本该毫无作用，却被你一齐启用，反而产生奇特的共鸣，为你撑出了一片定荒净土。至于这帐篷浮空的阵法，的确也布的一丝不苟，但前提是在仙盟地界内，大律法庇佑下，才算是一丝不苟。一旦脱离定荒结界，你头顶天道法则就会发生变化，而法则有变，你的一丝不苟就如同刻舟求剑，只会加剧法阵的细节错失。唔，我们若是再晚来半日，你就该摔下去落个筋断骨折了。”
说到此处，马琮不由自嘲笑道：“却也未必，你这几日，几乎事事都在作死，却每一次都运气好到死不掉，那么说不定从百米高空落下，也能奇迹般的安然无恙呢？你来荒原的第一天就被血乌搜魂，却恰好被认定为暂不宜食用，而养殖起来，于是因祸得福地享受了几日安全。到了第五天，你又开始作死，在荒原拔草煮粥，却刚好被我们撞到，在服毒之前打翻了粥锅，就连体内的血印也被我收走，绝了被血乌收割的后患。作而不死到你这个地步，我也是生平仅见。”
听完这番话后，舒泉已是张大嘴巴，难以置信。
另一边，樊璃也满目惊异，仿佛在听传奇故事。
这些……真的是运气好就能解释的吗？而且，舒泉什么时候运气这么好了？
马琮也叹了口气：“运气好到一定地步，的确可以解释很多事。比如，咱们现在来做个游戏，以为验证吧。”
说着，他从储物袋中取出一只签筒，递给了樊璃。
“你是太虚绘卷工坊出身，应该会做混沌数运签吧？做一千只签，依次用数字标注好。然后再还给我。”
樊璃虽不解，却认真点了头，做好一千只签，再以太虚绘卷中常用的混沌数运法将签彻底打乱，之后把签筒还给了马琮。
“好，现在这签筒内的签，是樊璃经手，以混沌数运打乱过的，抽到什么结果全凭运气。咱们三人都来抽抽看，比比运气。樊璃，你先来。”
樊璃又点点头，伸手入签筒，随意抽了一支出来，只见上面写着23。
“呃……”樊璃愣了一下，不由苦笑，“我运气一向不好。”
马琮说道：“继续抽。”
“嗯。”
第二只签，结果略好，41。而第三只签却是个惊人的9。
三只签加起来都不到100点，可谓惨无人道。樊璃对此只是无奈摇头，显然已见怪不怪，舒泉则安慰道：“运气守恒，你现下倒霉，回去就能转运了。”
接下来，却是马琮自己来抽，他直接从筒里拽出三只签子，789，823，901。数字相当不错，但这个结果对他而言，显然已是差到不可理喻。
对此，马琮也早有预料，所以他直接将签筒递给了舒泉。
“来吧，到你了。”
舒泉有些紧张，因为她显然也意识到，自己抽签的结果必定非同寻常，而一旦有了非同寻常的结果……
“将，将军，马将军。”她一边颤抖着伸出手，一边问，“咱们定荒军，应该不至于搞什么……解剖切片之类的吧？”
马琮笑了笑：“放心，你若是真的运气够好，就算我们用歼星神剑给你切片，也切不动你。好了，快抽吧，不会因为这个怎么样你的。”
舒泉咬咬牙，伸手进了签筒，也是一口气抽出三只签。
而结果，可以说丝毫不出所料。
1000，999，998。

第414章 高天之上
三只签子出筒的瞬间，舒泉的瞳孔便急剧收缩，右手更是像被针扎一样缩了回去，根本碰也不敢再碰那三只签子，任由其向地上落去，仿佛这些签子是她秋后问斩时监刑官验明正身后丢出的火签。
一个人的运势竟能反常到这个地步……就连舒泉自己都有些想解剖自己，看清究竟了！
下一刻，马琮却早有所料一般，隔空抄手，御气收起那三支签子，动作行云流水，又快若闪电。而眼见神通凝结的玉签在落入手中时，竟还隐隐颤抖，仿佛挣扎，马琮脸上顿时露出一丝猎物落入陷阱的冷笑。
“总算等到你了。”
签筒当然不是普通的签筒，抽签的目的也当然不是为了抽签本身。
马琮的目标从一开始就是舒泉背后这惊人的运气，她与自己不同，并非生来好运，这运气是随着她深入禁区和荒原后才变得越发旺盛，俨然有一只无形之手在背后操弄。但同时运气虚无缥缈，操弄运气的手也藏得深沉，令人无可奈何。
然而，再怎么虚无缥缈之物，最终也必定要落于实处才有意义。一个运气无限好的人，必须要通过随机性才可能将运气体现出来，而再没有什么比抽签更能直观展现运气了。
所以，在舒泉伸手抽签的那个刹那，躲藏在运势背后的无形之手，也必然会露出行迹，乃至破绽。
现在，那個破绽就已经落入掌中了。
马琮右手握紧三只玉签，左手则立刻掐起算诀，起阵推衍，反溯源头。此地距离定荒结界不到二十里，一些理论上只在后方奏效的引阵之术，在此地也勉强能用。
而在指诀掐定后，一股无形的澎湃算力便破开太虚，倾泻而至。来自灵山以东那辉煌楼宇中，上万名精锐算者的算力在这一刻集中到一点之上。而几乎同一时间，马琮身上的玄甲青氅扭曲褪色，继而连同他那张平平无奇的面孔一道，崩离成无数条流光溢彩。
光彩之后，王洛终于露出了本来的面目。
全力主持算阵的情况下，他取自帅印的术法已经难以为继……何况这三支玉签出筒之后，他与真正的鱼钩已经等于手握着手，伪装再无意义，更不必为其浪费多一丝的真元。
只要抓到那只操运之手，这段时间的一切异象就都有了解释！
随着他展露真容，帐内先后传来讶异的惊呼。樊璃脑中的迷雾散去，逐渐意识到自己刚刚居然在不知不觉间陪王洛演了一出精彩的好戏。另一边舒泉则逐渐瞪大眼睛，伸手摇晃闺蜜：“璃璃，这人看起来好眼熟啊！不会是你说的那位……吧？天啊，我刚刚居然在和灵山山主顶嘴！？不行，我必须把这一幕记录下来！璃璃你帮我拿一下花盘，不我还是自己来吧。”
在一阵琐碎自语声中，舒泉立刻捧起花盘，对准掐指算法的王洛。
“各位家人们，今天泉子迎来了一位绝对让你们意外的临时嘉宾……啊！”
开场白才念到一半，那枚她颇为珍视的花盘就哗啦一声碎成了满地琉璃，她手忙脚乱想要在半空中将碎片聚拢，却不料那些花盘琉璃在触手的瞬间就进一步风化成沙，又从沙虚化成影。便在她手中消逝殆尽了！
舒泉愣了一会儿，才意识到自己这五天多来的所有辛苦，都在这一刻化为泡影，心中错愕，恚怒，继而又是狂喜。
“璃璃，璃璃！听你说这王山主性格最好，如今又背靠国主，富可敌国，他弄坏了我的花盘和资料，应该会十倍百倍赔偿的吧？！”
樊璃仍瞩目于王洛此时全力施法的身姿，一时出神，没能理会到闺蜜的呼唤，而下一刻，舒泉按捺不住兴奋，便要伸手去遮樊璃眼睛时，忽然听得一声更加清脆剧烈的碎裂声。
就在她的脚下，轰然绽放。
——
“啧，跑得好快。”
同时，王洛收起指诀，滂湃的算力随之戛然而止，不至于落到空处。而他右手中的三枚玉签，早在不知什么时候就消失得无影无踪了。
以寄托了混沌数运的玉签为媒介，【恒命楼】万人大阵为纤绳，他刚刚已经成功拉到了那只幕后之手，只待拉扯。
但多少有些出乎意料的是，两手相握时，竟彼此都是惊诧。对方更是骇然收手，那缩手的速度，快到王洛竟根本不及反应，只觉手上一重一轻，便再也捕捉不到那无形之手的痕迹了。
之后，王洛才刚刚收起阵法，就听到那声绽放于脚下的脆响。
显然，随着那只无形之手的抽离，一切因运势而反常的现象，都要回归先前的模样。
帐外，被舒泉一丝不苟地布下的浮空阵，终于迎来了它早该到来的时限。几顶浮灯更是或者爆裂、或者暗灭，将身后那顶并不能用于荒原生存的帐篷，完全暴露在了血河荒原的腐蚀血风之中。
好在此时王洛就在帐中，体内那赤红的元婴咯咯一笑，便将呼啸而来的血风当做玩具一般，拧成一道有形有质的绳索，丢到一旁。
于是帐外数里，便有了一道贯穿天地的赤红龙卷，呼啸扫荡。而相对而言，近在咫尺的帐篷外竟又寂然无风。
同时，失去浮空阵托扶的帐篷，也被王洛轻巧地以一道红云接住，向着定荒结界快速飞去。
尽管背靠结界，又手持帅印，可自由调遣灵山各区的军力资源，这使得王洛在方圆数百里内都有着足以媲美仙人的威能……但为免夜长梦多，他还是第一时间选择了回归。
心有余悸。
刚刚，与那无形之手的接触只有一瞬，但那一瞬间，王洛却隐隐像是看到了天。
本不该存于今世，远在罡风层以外，更在弦月之上，无穷远处的天外高天。那是旧世登天的仙人们的栖息之所，也是天庭所在。
换言之，王洛刚刚与一位天庭旧部握了手。
手上仿佛仍残留着那刹那间的触感，其中蕴含的玄奥，几乎让他的神识过载，有了畸变乃至崩离之相。所幸他也不是第一次接触仙人神通，早有准备，靠着恒命楼大阵残留的力量，稳稳当当将仙人余威压了下来，只待回归本部后便交由专人解析研究。
而就在王洛怔怔出神时，忽然听帐中又传来一声惊叫。
“泉儿！你……你怎么了！？”
“啊？我没什么啊，璃璃你……又在……大惊小怪……”王洛的沉思再次被打断，有些无奈地叹了口气，而后余光就瞥向不远处。
只见樊璃面露惊骇，泫然欲泣，而舒泉虽神色轻松，七窍却缓缓溢出黑血，同时那精心保养的肌肤下，只见密集的血管被染成墨色，仿佛破镜之上那一条条龟裂的黑线。
而她腹内的金丹，更仿佛要融化一般，逐渐失去着浑圆的轮廓。
性命攸关之际，她本人竟对此懵然无知，反而在脸上洋溢笑容，取笑闺蜜的一惊一乍……却没发现她的嘴唇皮肤已经开始逐渐脱落了。
“王山主……”
在樊璃呼救的同时，王洛已经上前半步，一掌按在了舒泉头顶，顿时一股超越元婴级数的真元喷薄而出，沿天灵行遍她周身窍穴，以惊人的速度的封堵上每一处破绽，就仿佛一条坚韧而绵长的绳索，硬生生将一栋即将垮塌的大厦捆绑起来，使其不失形状。
顷刻间，舒泉的崩解过程就被凝固在了当场，她整个人也失神而呆滞，仿佛属于她的时间在此刻陷入静止。
“啧……”王洛却微微蹙起眉头。
这般镇压，自然只是权宜之计，治标不治本，但想要标本兼治，却谈何容易？
“王山主，泉儿她……”
王洛一边持续施术，牢牢控住舒泉的气血骨肉、真元神识，一边摇头道：“作死的报应总要来的。她这五天里，绝对不只吃了一次荒原野菜，体内早就成了毒罐子，可惜我先前居然没能发觉！咱们来时，恰好帮她挡住了最毒的一次，但先前积累的荒毒却不会凭空消失，只是被好运气镇压着没有发作。如今失去运气加护，孽力反馈，荒毒顿时报复性发作，结果便是这般血肉消融的模样了。只是……”
只是，以他此时体内荒婴的强度，什么荒毒能瞒过他的眼？
何况，他之前完整看过舒泉的花盘记录，却不曾看到过她还在什么时候吃过荒原上的东西。
五天来，舒泉虽然大略上是在作死，却真不至于作死到随便去荒原吃野味……实际上，她进入荒原后，大体还算是谨慎的，是过了五天过于安逸休闲的生活，才逐渐有了不知死活的冲动。
所以，她体内如此浓郁的荒毒，究竟是从哪里来的？
一时间，王洛颇有些不解。
而王洛的沉默，在樊璃看来，却仿佛是在宣告着舒泉的死刑。
于是，她又忍不住哀求道：“山主，泉儿她虽然性格上不太讨喜，但真的是个善良的姑娘，求你……”
王洛说道：“放心，我正在尽力保她性命。虽然她既不讨喜也不善良，但至少现在她还有活下去的价值。”
尽管事实证明，舒泉那逆天的好运纯粹是仙人使然，但问题在于，仙人为什么不点化别人，偏偏要点化舒泉？
她身上有任何值得点化的理由吗？
如今，那幕后之手已经远遁到虚空之外，即便以算阵推衍，也难觅踪迹。何况，意识到对方是一度登天的仙人后，王洛也不敢再贸然接触第二次了。所以如今关于那仙人的线索，就只能着落到舒泉身上。
那么，活着的舒泉，价值显然要高过一具尸体。所以王洛就算不喜欢舒泉，也会尽力保住她的性命……虽然颇有些艰难。
舒泉在荒原上作死不止一次两次，因此孽力回馈时，霎时爆发的伤势，也足以致人死地十次有余。
王洛虽然能以荒婴统御荒毒，将其拔除体外，但荒毒摧残过的肉身，却没办法复原，此时舒泉就像是被混元裂变神光照射过一样，浑身上下所有构成舒泉这一概念的统一性都被破坏殆尽，每一寸肌肤血肉都沦为无主的乌合之众，根本已是一具行尸走肉而已。
至少以王洛的认知看来，舒泉根本无药可救，这伤势爆发的如此猛烈，简直像是那远遁的仙人在顺手清理线索。
此时王洛最多也只能暂且以强力镇压，维持住舒泉的轮廓，然后加快红云的飞行速度，将她速速送向后方，期待新时代的杏林高手们能有什么起死回生的良方。
实在不行，让幽冥道将其缝合后炼制成血肉傀儡？但那般操作之后，就不知道寄托在她身上的仙人线索，还能剩下几分了。
而就在王洛沉吟不定，樊璃心急如焚时，忽然听远方传来一阵飞梭破空的锐响。同时，一个满是威吓之意的怒吼声响起。
“停下来！不然我们就开炮了！”
王洛的沉思被这一声打断，有些惊讶地抬起头。
“这声音，怎么是他们啊？”
之后，他先是停住了帐下红云，免得被那辟尘神梭上的五行破荒炮正面糊脸。而后一手抓着舒泉，一手掀开门帘，走到帐外。
帐外，一艘通体碧绿晶莹，宛如翡翠的水滴形飞梭，正停在浮空帐篷前的数百米处。飞梭两侧各有一枚金色的圆球滴溜溜转动着，球中酝酿着宛如火山与洪水一般的水火灵气，随时可以迸射出足以诛杀元婴，创伤化神的破荒神光。
而飞梭外，还有几名背负飞剑，脚踩虹光的玄甲战士。
见到王洛从帐中走出，这些人纷纷瞪大眼睛。
“王，王山主！？”
“怎么是你？”
另一边，王洛叹了口气：“这话该由我来问，怎么是你们？我之前去营救你们的时候，要你们修复机动后就立刻回去疗伤吧？怎么又漫天乱飞？”
为首的一名玄甲战士，向王洛一拱手，有些不好意思：“禀山主，刚刚不知怎的，这附近区域的大律法忽而恢复如常了，我们于是趁机服药运功，跌落的伤势很快就恢复了七七八八。神梭也修复了核心，得以再次飞天。而刚好我们感应到附近的结界外有荒物闯入，便赶来看看，却不想遇到山主您。”

第415章 逆天之举
玄甲战士一番流畅的应答之后，又向王洛拱手欠身，便低下头，和神梭一道飘至一旁，为王洛让开道路。
但与此同时，战士心中却略有忐忑。
刚刚，他亲自下令，将神梭破荒炮对准灵山山主，只差一点——若王洛现身再晚半秒，他就要当场开火……虽然说他们这些前线将士也只是在正常履行职责；虽然说王洛一向的好说话。但错认友军的事终归可大可小，所以……
忐忑中，却听王洛开口问道：“所以，你们为什么会把我感应成闯阵的化荒之物？而且紧张到第一反应便是下令破荒炮解除保险，险些就当场开了火？我这野营帐篷，看起来那么值得警惕吗？”
玄甲战士当场就是脸一黑，心道果然是祸躲不过，只得再次站出来，向王洛拱手一礼，解释说道：“山主恕罪，刚刚我们一行人准备启程时，我依照军律，以神识连接了周边树眼，以确保行军视野。然后就恰好感应到一道极其微弱的荒芜气息，自边界处闯入。”
王洛闻言，不由皱了下眉头。
他驾驭红云回归时，为了避免引动百里山垒的自动反击机制，已非常仔细地收敛了帐篷内外的荒毒。他那颗万妙锤炼的荒婴，对力量的操控堪称细致妙绝，即便是施破城灭邦之法时，也可将荒芜的气息牢牢收敛在体内，绝不外漏半分。何况他只是清理帐篷上的一些浮尘？
经王洛之手清理过的帐篷，理论上比浸入拔荒池还要干净，又怎么会引动边界树眼的警觉？
而那玄甲战士仍在解释：“当然，树眼捕捉到的荒芜气息非常微弱，依照常例，这般微弱的结果就算忽略掉也无妨，但我们之前才因为一个小小的意外而导致神梭坠落，实在不敢大意。而后来神梭起飞拦截，便看到引发警报的竟是一顶野营帐篷……画面看似无害，却着实荒诞到让人心里发毛。所以我便想着此事宁可加倍小心，也不可疏漏，反正，反正这个时候会出现在边界周围的，又能是什么正经人呢……”
说到此处，那玄甲战士俨然已是自暴自弃，任凭处罚。但王洛闻言却不由一乐。
“猜得挺准，那帐篷里的确不是什么正经人，就算被你一炮轰了也是死得其所。所以你也无需忐忑，身为前线将士，小心谨慎是好事。此事你非但无过，反而有功。”
王洛说着，更是上前一步，拍了拍战士的肩甲，顿时让这年轻而满腔赤诚的战士感激涕零。
而在充分鼓励过对方的尽职尽责后，王洛才步入正题，问道：“当时你是连接树眼，方才察觉荒芜气息的，对吧？那么树眼的读数你可还记得？”
玄甲战士愣了一下，连忙点头，从储物袋中摸出一枚指尖大小的树脂。
依照定荒军律，拓荒前线所有来自树眼的警讯，都会将详细数据收录于特制的建木树脂中，以便事后检验。王洛接过树脂，神念沉入，以特定的法诀破开禁制，便看到了一片令人眼花缭乱的数字。
这些数字对于绝大多数人而言都形同天书，就算以律部下发的解码盘将树脂内容简化一遍，其简化版也足以让人看的头疼，最多对照着手册上的几组特殊识别码作简单判断。
但是，若有人深入研习过相关数法，神念也足够强大，便能以一己之力从这数字的海洋中敏锐捕捉到关键之处。
而无疑，王洛正是这样的高手。
无需解码盘辅助，王洛以自身神念将树脂整个包裹住，并在一瞬间就找到了那组引起边界树眼集体警觉的时点。
的确，正是自己驾驭红云，托着帐篷进入定荒结界的那一刹那。当时，周边至少有上百只建木树眼齐齐瞥来目光，只是绝大部分都很快就又闭上了眼睛，只有一两株树眼向后方发去了一个可有可无的警示。
的确如年轻的战士所言，那只是個完全可以忽略不计的警讯，遇到性好摆烂的说不定还要回去向上级抱怨，要求降低边界树眼的敏感度，少发些扰乱人心的假警报。
但这些微的异样，落在王洛眼中，就格外醒目了。
理论上，被他清理过的帐篷，就不该引起任何警觉！至少在王洛自己的神识中，帐篷内外是绝找不到任何外泄的荒芜气息的。
但是，遍布边界的建木树眼，本质上是以天道律法网络举国之力的当代仙迹，每一颗树眼都是仙迹的组成部分。看似其貌不扬，但在洞察敏锐性上却是毋庸置疑的最权威。无论是精度还是广度，树眼都远超人眼。
即便是王洛，也绝不会挑战树眼的结论。
而就在他细细咀嚼这树眼中的海量读数时，却听身后帐篷里，传来一声不安的呼唤。
“王山主，泉儿她的状况有些不好……”
“我知道了。”王洛摇摇头，意识到当务之急的确不是解读树脂上的异常读数，便将读数牢记下来，又将树脂交还给年轻的战士，便准备挥手作别。
只是临行前，却又想起一事。
“对了，前线可有军医？”
战士愣了下，连连点头：“当然有！山主您受伤了？我这就叫人来……”
话音未落，神梭中已跃出一道自告奋勇的虹光，却是一个熟悉的面孔——常斐然队中的医生宫道子，不知为什么跑到了这一队人中。此时也是一脸焦急关切。
“山主您怎么了？这神梭上有百味青囊和建木树液，我可以为您紧急处置伤情！”
王洛无奈道：“要正经一点的杏林高手，能活死人肉白骨的那种。”
宫道子愕然，失落，摆出遗弃宠物的嘴脸，低声道：“要说顶尖的杏林高手，我的老师海青云刚刚抵达山垒要塞。”
“好。”
海青云之名，王洛也是有所耳闻，他称得上如今仙盟的顶尖大夫，而且擅长的领域恰恰是处理各类残肢断臂的外伤，相传就连粉身碎骨，只余下残魂的尸体，都能被他修复得整整齐齐，令原主完美地借尸还魂。其手段之绝妙，一度为他赢得了缝合怪的美誉。
那么接下来，就但愿这位缝合怪能将舒泉的尸体缝合齐整了。
——
在碧玉般的辟尘神梭护送下，舒泉的帐篷很快就被运到了百里山垒以东的山垒要塞处，降落在了一片提前清理出的空地上。
而那里早有人在提前等候着：前线山垒指挥关定南，以及临时前来视察的元帅关铁军都在其中。只是，当仁不让站在首要位置的，却是个身穿雪白长衣，神色一丝不苟的年轻人。他看来约莫二十出头，与王洛年龄相当，气质却似雪山玉雕一般清冷凛人。而体内则有一颗生机勃勃的元婴，似心脏一般规律跳动着，卷起一道道海潮般的真元波动。
此人正是祝望的医道圣手海青云。
见到海青云本人，王洛暗暗点了下头
虽然此人看起来年轻，但他在仙盟成名已逾百年，救死扶伤不计其数，就连元帅关铁军也曾受过他的救命之恩——所以才会甘愿站在他身后，以寻常后辈自居。至于海青云这副年轻的面容，不过是医者造诣精深的证明罢了。
看到王洛，海青云只是点点头，并无客套之意，随即目光瞥向王洛身后的帐篷，皱起眉头问道：“这么严重？”
见他能凭借一顶帐篷就判断出情况严重，王洛心中又是暗赞一声。
确实有些本事。
王洛之所以从荒原回归灵山这一路上一直都带着这顶帐篷，当然不是因为喜欢。而是舒泉的情况已经严重到了禁不起半点波折的地步了。她在帐中毒发、溶解，虽被王洛以强硬手段镇压定型，但其实……当时已经有部分血肉精魂散逸开来了。
那些散逸的部分，如今就在帐篷里。
海青云皱着眉头，绕帐篷踱步一圈，虽未走入帐中，但内里情形已经尽数收入眼底，他沉思片刻，抬起眼皮问王洛道：“山主，你应该不是在开玩笑吧？”
王洛反问：“何出此言？”
“嗯，不是便罢。”说着，海青云眉头更加紧锁。
一旁，宫道子悄然走到王洛身后，密语解释道：“山主大人，老师他初成名时，曾经被别有用心之人整蛊过，对方拿来一具幽冥道炼制的人体傀儡，切碎后装作尸体交给老师，希望老师能令尸体起死回生……那一次老师险些呕心沥血，过劳而亡。”
说着，宫道子自己也不由咋舌：“所以，山主你的这位病人，已经跟切碎了的血肉傀儡差不多境况了吗？”
王洛想了想，反问：“若真的只是像切碎了的傀儡一般，你老师会特意开口向我确认吗？”
宫道子摇头：“不会，他只会默默将傀儡修复如初，再为其注入生机，令其宛如活人。以此手段来体现自己今非昔比，已拥有了真正足以逆转生死的医道神通……等等，也就是说现在情况，比碎傀儡还糟？”
说着，他露出难以置信的表情：“那，那病人是怎么活着的？”
此时，海青云冷哼一声：“当然是因为有王山主用大神通为其苟且续命，如此情形竟能吊住性命，真是让人眼界大开。那么我也不能让山主这一番辛苦白费，就试着缝上一缝吧！”
下一刻，海青云身上白衣就轰然散开，仿佛金鹿祭上燃放的足以点燃整个夜空的闪耀烟花，化作无数条盛开的细细白线。每一根白线都仿佛自有灵智，在空中自在地旋舞一周后，便转头飞向了那顶野营帐篷。
然而这亿万条白线，却都在接触到帐篷的刹那停了下来，继而做出逡巡难进的姿态来。
海青云双目半闭，神识已全部用以驾驭丝线，再以丝线深入探查帐中舒泉的伤情。片刻后，他睁开眼，已略显疲色。
“伤者堪称形神俱灭，尸骸溶解崩离，碎片如恒河沙数，落到此世任何一人手中恐怕都已无药可救。偏偏却是送到了我面前，也是一种命中注定了。”
王洛闻言，问道：“有救？”
“当然有——理论上。”海青云认真说道，“我五年前将一手织命术修至大成，已有化腐朽为神奇的能力。但此大成之术的威能，远在我个人修为之上。理论上这是大乘真君的本事，以我区区元婴之身，便是借助再多的天材地宝、神通法阵也难以穷尽奥妙……好在此事也非我一人之事。宫道子，为我连接太虚，挂起云旗。我要召集老家伙们一道会诊了。”
宫道子被点了名，顿时兴奋不已：“是，老师！”
眼见海青云要大动干戈，关定南非常知趣地点了下头，开始指示要塞将士们为其进一步清理场地，布设阵法。而百里山垒要塞中，阵法人才最是充裕。不多一会儿，以那野营帐篷为核心，一道方圆百米的圆形大阵就被摆了出来。海青云立于阵眼，背后一面半透明的云旗无风自扬，而片刻后，阵中便陆续投映出若干人物虚影。这些人形貌各异，有男有女，却无一例外都是和海青云几乎齐名的医道圣手。
“呵，难得见海兄挂起云旗，摇人助拳。能让海兄都束手无策的，不会又是什么整蛊节目吧？”
一名鹤发童颜的老者，一入场便自来熟地以玩笑口吻打起了招呼，只是片刻后，随着海青云将舒泉的情况沿太虚分享给众人，老者的面色立刻就凝固下来。
“这……这也能救？”
“是啊，都这模样了，还不如找幽冥道的人给炼成傀儡呢，说不定保存的还能完整一点。强行施救，就算有织命术，实操中若稍有不慎，也要落个尸骨无存的下场。”
在一众唱衰声中，海青云淡淡开口，下了结论：“召集各位相助，就是要化不可能为可能。此事若成，我等皆可留名青史。”
“呵，的确是你海青云会做的事，我虽然不奢求什么青史留名，但能让你欠我一个人情还是不错的。此事算我一个，织命术开启后，我这一身本事就任你指挥了！”
“也算我一个。”
“嗯，我也加入。”
转眼间，阵中人便统一了意见。虽然事情难如登天，但救死扶伤之人，从来也都不惮于行逆天之事。只要主阵之人海青云有信心，其他人自然没理由打退堂鼓。
而眼看一众医道圣手，赫然摆出众志成城之态。关定南也指挥要塞中的调律师们，为大阵主持增益，更连通了地脉灵力，确保这些医生们能放手施为。
于是，在短短片刻时间里，这山垒要塞前，就集合起了一支真正足以逆天改命的力量。
在场所有人都深信不疑一件事：就算帐中之人真的只剩下满地碎尸，片刻后也一定能起死回生，复活回来！
然而，片刻后，等待众人的却并非理想的结局。

第416章 无名之毒
最初，一切都很顺利。
有强强联合的顶尖高手团队，有前线要塞在资源上的大力支持，又有旺盛饱满的士气。尽管面对的是几乎前所未有的难题，但似乎任何难题也都将迎刃而解。
一众高手在谈笑之间，就纷纷入局找准了自己的位置，甚至无需挂旗的海青云亲自指挥，他们便自行拆解了任务，丝般顺滑。
“我这几年多驻守于墨麟圣山脚下，对拔荒一道颇有钻研，所以这织命术的丝线就由我来主持拔荒过滤吧。”
“嗯，既然陈老拿了拔荒的活儿，那看来醒神归元的活儿就只能我来了。海老，届时你施术时尽管放手施为，只要你针脚不乱，我绝对能保证那人元神归位。”
“那我就还是老样子，负责活血生髓之类的杂活吧，行医百年，还是给人打下手做杂活来的舒坦自在些。”
“嚯，项老您又来了，贵国多少杏林高手打破头都想抢到一个给您打下手的资格。就连我也巴不得能以助手的身份目睹您的活血奇术。”
“呵呵，老和你再怎么尬吹，我也不会把弟子让给你，省省吧。”
“嗨，项老误会我了，我就是闲来无事随便聊聊，弟子愿意投入谁家门下，那都是年轻人自己做主的事，我哪里能勉强人家。”
“哼，你这是又盘算好了什么阴谋诡计，打算半途将我徒弟截胡，再以此在日后堵我的嘴吧？”
“……项老医术精湛，想不到心思也这么活泛。”
“呵呵，在子吾行医，没点活泛心思，早就被不讲道理的医闹打死打残了。”
谈笑间，海青云主持阵法缓缓转动，令来自仙盟各国的圣手们，虚影逐渐转实。
虽然这些人的本尊依然是分散在百国各地，但至少在这用以会诊的阵中，他们宛如本尊亲至，可以发挥十成的本事。
由虚就实后，众人神识纷纷附着在海青云那亿万丝线上，以丝线为媒介，深入帐中细致观察内里情形。
在织命术的独到视角下，人们很快就得到了一些琐碎结论。
“嚯，这女娃子天赋根骨还挺不错啊，是个不错的修行胚子。”
“哼，可惜自己不懂得珍惜，明明是个修体的好料子，却半途而废，转去修神。修神修得庸庸碌碌也就罢了，体修之路仓促断绝，着实留了病根。”
“待会儿顺势帮忙补一下吧。反正这织命术织下来，也跟再造肉身没什么区别了。”
“只要海老点头，祝望人再给报销工费，我就没意见……不过，陈老，你刚刚的观点怕是有些偏颇哦，注意看这里。这女娃子，年轻时候流过产，而且方式似是异常激烈，直接断了她继续修行凝玉体的机会。”
“嘶，还真是如此！而且这痕迹，明显是由高人修补遮掩过，若非以织命术深入至此，还真不易看出来！现在这些年轻的女娃子，真是……”
“什么高人啊，这痕迹一看就是祝望茸城普生门那赵普生的手笔，那半吊子正经医术不上不下，倒是这些奇技淫巧一学一个精……”
“呵呵，也别看不起人家奇技淫巧，信不信赵普生就凭这手偷天换日，指娼为处的绝活，收入就能做得比海老还高。”
“倒是实话，所以待会儿缝织时，看看能不能将这手绝活学来参考一下。”
由于这大阵运转起来后，基本隔绝内外，阵外之人根本听不到阵中的闲谈对话，所以这些医道圣手们聊起天来也毫无顾忌。
只要不耽误手上的活儿，天南海北的闲扯也不失为一种活跃思路，刺激灵感的手段。
而这番话，落到阵外王洛耳中，却让他心中隐约一动。
舒泉以前还有过那样的经历？
他目光瞥向身旁一脸忧虑之色的樊璃，迟疑了下，还是密语询问道。
“舒泉以前流产过？”
樊璃闻言一惊，犹豫了下，才点头以密语回应道：“……确有此事，泉儿在蒙学院时，曾遇人不淑，那人假意和她情投意合，又以双修化生的名目，将她……将她骗的很惨。总之，经历那事后，泉儿的性子就变得急功近利，不信人情。她本性真的不坏，只是……”
王洛逐渐皱起眉头。
他倒是不关心舒泉本性如何，只是隐隐觉得，这是一条需要在意的线索。因为和他记忆中的另外一些琐事，恰好能形成关联。
只是，还没等王洛深入思考出其中的联系，就听阵中的名医们，忽而发出疑惑声。
“唔？这进度，是不是有些落后了？我刚刚试着活血，却感受不到脉络定型，这气血就成了没头没尾的死物。海老，怎么说？”
却见海青云逐渐皱起眉头，沉默了一会儿，方才说道：“确实有些奇怪，此次织命，我是沿着王山主留下的痕迹，从经脉入手，先为其缝织框架。而刚刚气血脉络应该已经稳固成型，怎么却仍不能容纳活血？”
“稳固成型吗？在我看来却多少有些徒具其表的意味，表面看是成了，内里仍缺了几分生机，所以才活血难成……陈老，你那边过滤的没问题吧？”
“什么话！若是我这边出了问题，咱们这帮沉到毒罐子里的，有一個算一个，谁也跑不了，统统化荒！”
“罢了，碎成这模样的，大家也都是头一次见，遭遇意外才算合理。只是，海老，是不是该加把劲了？”
海青云沉吟了一下，说道：“各位若还能承受大阵压力，那我就再向地脉求几分助力。咱们试着以蛮力硬补，看看能不能补出名堂。”
“好，有这拓荒前线的地脉大阵，天地灵气取之不竭，我行医这么多年，也很少打过这么富裕的仗。真要全程都靠海老的针线功夫，以巧力而功成，反而浪费了这大阵给咱们的体验啊。”
尽管一时受挫，但各位高手却丝毫不改乐观精神，在海青云的带领下，以更加充盈的灵力注入帐中，一时间随着亿万丝线的渗入，那野营帐篷恍惚生光。而光芒映照下，便有捷报传来。
“果然，还得是大力出奇迹啊，手三阳的气血已经恢复如常了。”
“我这边进度也追上来了，已能感应到魂魄形状，这样就算遇到最坏情况，至少也能保下来一个……魂魄的标本。”然而，在四下里喜讯不断之时，主阵的海青云却越发面色沉肃，不沾半点喜意，也几乎不参与同行的闲聊。
他性格向来不近人情，所以初时人们也没察觉不妥。只当他是一阶段时织命术受挫，不得不借助蛮力通关，心中那种苛求完美的偏执作祟，但很快，当海青云那光洁如玉的面庞上不断渗出冷汗时，再迟钝的人也能意识到情况不对了。
“海老，怎么了？主阵承压太重吗？那咱们不妨放慢一下速度啊，反正人都碎成这样了，也没什么黄金抢救时间可言，更没必要急于一时。”
“是啊，这大阵虽能让咱们宛如大乘真君一般灵气取之不尽，但消耗的心力却仍是金丹元婴级数的，过分逞强适得其反……还是说，海老你有不得不逞强的理由？”
“等等，之前手三阳的经脉已经修复完毕了吧？怎么气血流转又开始不顺畅了……”
此言一出，海青云立刻向帐内舒泉的手部看去，而后面色立刻更加难看。
“真是……一塌糊涂。”
虽然只是一句细不可查的感叹，但阵中之人无不是医道攀至巅峰的高手，全程其实早就察觉有问题，只是谈笑间刻意维持乐观向上的氛围，以免损及团队士气。
但现在，显然团队遇到的问题，已经不单单是用士气和大力出奇迹能解决的了。
就连主阵的海青云都有些难以为继，其他人就算逞强也没意义了。
此时，团队中年龄最大，资格最老的陈老便直接提议道：“先停一下吧，复盘一下问题所在，磨刀不误砍柴工嘛。”
有人问道：“可这织命术若是停下来，反复拉扯之下……”
“那也很难更碎了。何况就这般形状的尸体，救不回来才是理所当然的。大家是行医的，不是跳大神的，总有做不到的事。”
资格最老的负责将丑话说出来，其他人顿时轻松许多。
海青云此时也点了头：“先停一下吧，事情实在古怪。我的织命术完美无瑕，各位的配合也没有瑕疵。天时地利尽在掌握，进度理应比我最初预期还更顺利。但完成修复的部分，却总会呈现莫名的回退拉扯。”
有人补充道：“对，而且我看这回退拉扯的情形，也颇为古怪。并非咱们做的不够好，留下了什么隐患。倒像是有人在暗中朝着咱们反向施力。海老在全力缝织，便有人以近似的手段全力拆线……等等，说到这个，你们不觉得这个症状，和一些荒毒发作的症状有些相似吗？都是基于根源性的矛盾，导致伤患体内呈现一种不自然的崩离或者回退。而这女娃子恰好也是因荒毒发作才全面溶解的……”
负责拔荒的陈老立刻反驳：“不可能！我这里已经过滤的非常严密了，就算用边界树眼来看，也绝对不可能看出有丝毫荒毒残留！”
“唔，这方面陈老是绝对的权威。何况刚刚我也认真观察过，帐篷内外的荒毒在送来前，就被人以极其高明的手法清理地非常透彻，几乎没什么残余。甚至说就算没有陈老坐镇拔荒，也问题不大。至于现在……至少在我的视野里，看不到荒毒的存在。但是，若假设有荒毒残存，很多事就好解释了。”
而听到这里，阵外的王洛，终于想到了什么，便出言打断道。
“就用树眼看一下吧。”
一众医生无不错愕，全然没想到王洛这个阵外之人，居然能随意加入到阵中的对话里……但人们也没多余的惊诧，只是点头道。
“王山主若能调用树眼，那以树眼来观察一下也不错。”
陈老却有些不以为然：“边界树眼虽然敏锐无双，但又不是专门拿来给人看病的，连我这阵中大夫都看不到的东西……”
话音未落，一只源自建木的无形之眼，便应山主王洛的呼唤，悄然降临到众人头上，将视线深深探入帐中。
瞬息间，来自树眼的反馈，宛如一阵洪流，猛力冲击着王洛的神识。
然而王洛对此早有准备，迅速从洪流中，筛选出了一组细微，却毋庸置疑的数据。
将这组数据以正确的方式解读出来，便是：发现荒芜的气息。
微弱，但确凿。
“果然……”
王洛轻轻摇头，叹了口气。
不久前，他驾驭红云，从荒原折返入境时，就曾引起边界树眼的警觉，进而引来了辟尘神梭。当时因考虑舒泉伤情紧急，来不及完整复盘，便将这个问题暂时按下。但现在看来，那时着实是留下了一个重大的隐患。
简单来说，舒泉身上有一种人们前所未见的荒毒。
荒毒的本质并非简单的毒素，但很多时候它的存在方式和作用原理和毒素都极其相似。在人类漫长的定荒过程中，会不断发现新的荒毒，进而加深对荒芜的理解……只是，千年定荒，仙盟仿佛早早就已穷尽了荒毒的可能。距离上一次发现新品种荒毒，已经有超过两百年了。
以至于阵中的诸多权威，一时间竟都想不到舒泉体内有新荒毒的可能性。
事实上，若非茸城正式西行前，边界树眼层做过一次专门的升级更新，只怕到现在都没人敢肯定这种新毒素的存在！
而再进一步去想，西行前的树眼更新，其实来得颇有些莫名，是鹿悠悠直接在玉座上得到了大律法的启迪，才做出的决定。而能以大律法的形式直接影响鹿悠悠，说白了就是鹿芷瑶阴魂作祟。
所以，师姐在那个时候，就已经开始和荒原上那位仙人隔空对弈了吗？
而他们共同选定的棋子，就是帐中的舒泉？
为什么？就因为她被人骗过？仙盟百亿人口，遇到过人渣的男男女女至少也要以千万计，舒泉凭什么特殊？
一时间，王洛思绪飞速膨胀。
但是，没等他想明白这一切，就听耳畔传来一个无比熟悉，无比亲切的声音。
“王洛，你之前找我有什么事？”
下一刻，鹿悠悠以国主权能，破空而至，来到王洛面前。

第417章 注定之敌
听到鹿悠悠的声音，王洛也算松了口气。
这千呼万唤不出面的强力援兵，如今终于是来了。
而随着鹿悠悠的正式出场，那两位仙人的隔空对弈，应该算是正式告一段落……了吧。
对此，鹿悠悠本人似乎懵然无知，见到王洛时，还不好意思地歪了下头。
“抱歉，刚刚在玉座闭关主持祭礼，感应不到外界变化，没想到你恰恰就要在这个时候找我……唔，这里是怎么回事？”
说话间，鹿悠悠也看清了此地情形，面色不由微微一沉。
“有人受伤了？好奇怪的伤势……”
说着，鹿悠悠缓步上前，来到大阵边缘，目光与神念逐渐沉入其中，不再与王洛寒暄。
王洛自然不介意能合情合理地省略交代来龙去脉，只期待着阵中的僵局，能随她的到来而得以打破。
在处置化荒等问题上，再多一百个海青云，也比不上拥有灵鹿神通的鹿悠悠。
那是在定荒之战时期，仙盟对荒芜的认知还相当原始，甚至没有成体系的拔荒术时，就能以天赋神通将化荒之人拉回此界的神医。
不过，见到神医亲临现场，阵中的诸多高手们，惊讶之余，却大多露出不那么欢喜的颜色来。
“鹿，鹿国主？！”
“她怎么来了……不会吧，帐中人是她亲戚？等等，我们知道了国主亲戚的秘密，不会被灭口吧？”
“别问这种傻问题，行医之人若是得知一点上层密辛就要被灭口，那咱们这些人早该死上十次了，而仙盟上层也等于永远告别现代医疗……最多也就是洗去记忆吧。”
“项兄弟，和兄弟，你应该知道咱们在阵中的对话，国主大人是能听到的吧？”
“没事，她现在专注于帐中人，应该无暇理会我们的言辞冒犯……不过，鹿国主能亲临此地，帐中人的性命应该是保住了。”
“呵呵，是啊，灵鹿神通，真是无论翻阅多少遍史料，也觉得不可思议，逆转荒芜、颠覆生死，化不可能为可能……真是，真是，唉……”
“吾辈医者，千年来以文明为框架根基，毕生心血为砖石，一代代人前赴后继，终成一座医学高塔，然而站在塔顶，却见旁边便有人在以一己之力推起高山，直抵苍天。这实在是……令人连汗颜的心思都没有了。”
“宛如蝼蚁之辈，终见仙人。”
“不过，往好了想，立足高塔之巅，却不至于感慨高处不胜寒，前途已无路。反而还能看到下一个奋斗的目标，这对吾辈而言，又何尝不是好事呢？”
“陈老境界不凡，不愧是赫赫有名的墨麟医界最大学阀，这发言比我小儿子做了一件好事的作文还要思想澄净闪耀。”
“呵呵，实话实说，我还是比较喜欢高处不胜寒。”
“我也是。”
“奋斗一生的成就被人超越……那种事情不要呀！我希望自己的成就能永远铭刻在高塔上，为后人瞻仰！在我死后，至少持续十年吧！”
“……老和你年纪一大把，蜃景倒是不少看啊。”
就在一群成名多年的老前辈，赫然摆出各种顽童姿态时，鹿悠悠也终于得出了结论。
“各位大夫，恕我失礼，要越俎代庖一下了。此伤势所以反复，难以用织命法修补，是因为她体内寄生了一种前所未见的荒毒，待我将其拔除净化之后，再请各位出手医治。”
堂堂国主，客气话说到这个份上，阵中人自然连连客套，就连一向眼高于顶的海青云，也默默让出了阵眼位置。
鹿悠悠却摆摆手示意不必，她并未入阵，而是站在阵外，缓缓拿定姿势。而后樱唇翕合间，发出一道无声的敕令，顷刻间，一阵芳馥浓郁的香气就填满了要塞前广场。
而在香气熏陶下，沙土地上开始萌发嫩绿的新芽，继而便是粉嫩的骨朵……转眼之间，空地已满载芳草鲜花，恰是初夏时节的好风光。
异象中，鹿悠悠伸手对准帐内舒泉，向前虚点食指，于是所有人都听到了一声清脆悦耳的露水滴落湖面的叮咚声响。与此同时，盘踞在帐中的那股看不到摸不着的气息，便即消散，仿佛从来不曾存在过。
众人震撼无言时，鹿悠悠又深深吸了口气，于是一切宛如时光倒流，满地芬芳尽归尘土，就连砂石颗粒都维持着最初的模样。刚刚的一切，仿佛是幻觉一样。
“好了，之后还要请各位辛苦。”
鹿悠悠轻描淡写地点了点头，向后退开几步，来到王洛身侧。先是向目瞪口呆的樊璃点头微笑示意，令其当场手足无措，面红耳赤，恨不得立刻跪下。
于是鹿悠悠无奈摇头，在笑容中又施仙术收敛了自身的存在感，消除着自己刚刚出手的痕迹，以免这要塞内外的众多人，都因她的突然降临而陷入慌乱。
果然，随着鹿悠悠的刻意收敛，周围一众紧张而兴奋的人，便纷纷露出茫然失色。就连阵中那些名医，也有几人干脆抓耳挠腮，仿佛忘掉了什么重要的事情一般。
“好神通。”王洛不由赞道，却是一语双关，“应该，没什么副作用吧？”
吉祥灵鹿的天赋神通，最是克制荒芜，甚至可以将已然化荒之人强拉回来。但这种神通每用一次，效力都会减少。时至今日，尽管鹿悠悠的力量较之千年前已强大了不止百倍，但其天赋神通反而是削弱了。
上一次，她倾尽全力，才勉强拉回了韩谷明的元神，下一次使用时还能保留多少功效已颇为堪忧。却不料在舒泉身上，她用得丝毫没有犹豫。
却见鹿悠悠摇摇头：“没多严重，方才的拔荒仙术，天赋神通只是画龙点睛那一笔，术法的框架根基，其实是借用了那位陈仲明大夫设计的生息拔荒法……唔，真是巧妙绝伦，让人叹为观止。”
“哦？堂堂国主，传说中天赋横压千年的拔荒圣手，竟公然借鉴抄袭后人技术！？”
鹿悠悠失笑：“别说傻话，我是当代仙盟创始国的国主，用当代仙术才是常理啊……而且，哪有什么横压千年的天赋？这些医生们代代积累传承下的知识，早就胜过我这区区一人的神通了。这千年来，我可是一直维持着积极好学的心态，才勉强没有落后于时代。非要说我比一般医生有哪里高明，大概就是我比他们任何人都学得更久吧……但即便如此，帐中那人的伤势，单凭我一己之力，也是救不回来的，我能做的也只有为那些大夫，扫清一点细小的障碍罢了。”“国主谦虚，令人佩服。”
鹿悠悠叹道：“好了，不说这些闲话，这人究竟是怎么回事？她体内荒毒又是从哪里来的？”
王洛于是将这一日发生的事情详细道来，理清前因后果，让鹿悠悠逐渐面色归于凝重。
“竟有此事？我之前的确听闻前线多有意外，想不到这些意外背后竟是仙人手段。但是，这却好生奇怪，有些说不通啊。”
王洛问：“怎么？”
鹿悠悠解释道：“以无形之手操弄命运，这在旧世并不是什么新鲜手段。”
王洛点头：“对，以前哪怕是個筑基甚至引气期的小修，也能下个降头，或者祈个福，从而影响一个人的运气。而到了合体、大乘阶段，甚至能操控一国一地的百年运势，所以？”
“所以，仙盟定荒千年，来自命数层面的攻击，早就经历过无数次了，自然也积累了丰厚的应对经验。大律法和调律师的存在，就是仙盟以人力左右乃至抗衡命运的基石。而此次仙盟筹划茸城拓荒时，自然也会充分考虑来自荒原的无形之手。”
王洛点点头：“的确如此。”
“嗯，你也出席过几次会议，应该见过调律师们为了巩固茸城和仙盟气运，付出了多少努力。至少在现阶段的认知中，荒原根本不存在通过意外来阻挠拓荒的手段。”
王洛说道：“但现在，很显然是仙盟的认知不到位。那荒毒……”
“很独特，但并没有独特到能轻易撕破那一层层律法交织的拓荒防线的程度。”鹿悠悠认真解释道，“全新的荒毒的确是个不错的切入点，但其实严格来说，舒泉体内的荒毒也并没有那么新……虽然仙盟已经有两百年没有发现过新品种的荒毒了，但那并不是因为这两百年来，我们真已经穷尽了一切荒毒的变化。”
“哦？”
“两百年前，仙盟抽调了百国精锐，组成一支专家团，共同提出了一个全新的荒毒分类法，框架上几乎直指荒芜的本质。从此就算有新型荒毒，也可以迅速归类为旧型的变种。而之后无论是观察分析还是拔荒驱邪，都只在旧有手段的基础上略加变通即可。所以，从那以后，新荒毒两百年不曾被发现，是因为两百年来都没有超越当时框架的荒毒。而舒泉体内的毒素虽然极端奇特少见，但也不算完全脱离窠臼。否则我刚刚拔荒也不会那么容易。”
顿了下，鹿悠悠又说：“其实，就算没有我来处置，以他们的能力，早晚也能发现一切症结源于一种新型荒毒，之后便不难找到正确的拔荒方法，只是伤患的性命却未必来得及保住而已……这种奇特的荒毒，与最近几百年常见的各类荒毒都不相同，倒有些近似早年间的品种。他们这些年轻人一时认不出，我作为老前辈却一眼就能看出来。但总之，既然这荒毒并未超脱旧有的理论框架，那么荒原上那位仙人也不应该能突破得了大律法编织出的防线。”
王洛又说：“但现实却是……”
“所以我才觉得奇怪啊，因为这并不合理……虽然目前看来，这份不合理并未造成严重的后果。但不合理的存在本身，就比任何看得见摸得着的敌人，都更加危险，更加值得关注。”
王洛问道：“所以你认为……？”
鹿悠悠摇头道：“我现在还没有办法给出准确的结论，具体情形，需要海青云他们将舒泉复活后，再召集一批理律师，以此为抓手作深入分析。但是，很遗憾我没有时间全程跟进了。”
王洛点点头：“明白，那这件事就交给我。这也算是拓荒先锋的工作范畴。”
鹿悠悠随即笑道：“嗯，交给你我就放心了……前线出现意外这么久，却连我在内都一直没有察觉。还是多亏了你才能找到对方的破绽，我想可能也是冥冥之中，注定要你来解决这个问题。”
说到此处，她的笑容也略显无奈。
“毕竟，你才是……算了，不说这些丧气话，我还有事就先走一步，有需要就随时用飞升录联系我，我尽量少闭关失联。但反过来说，如果又有类似的失联情况……”
王洛笑道：“那我就知道，敌人又开始落子了，而从那一刻开始，看不见的敌人，也就有了形迹。”
“呵，说的没错。”
之后，鹿悠悠再次以玉座王权闪身离场，作为整场拓荒行动的总策划总指挥，她肩上的压力是难以言喻的，需要处理的事情更是永远都堆积如山，以至于从来不离左右的内务府总管，也屡屡被她安排去各地救火。
这种情况下，王洛这灵山山主，自然是要能者多劳。而且鹿悠悠有一点说的没错。
荒原上的那位棋手，仿佛是王洛注定的对手，或者说，是师姐刻意留给他的一道难题。
既然是难题，那就尽快解决吧。
——
鹿悠悠离去后的半小时里，海青云等人的织命术就取得了突破性的进展。
在拔除了舒泉体内的新型荒毒后，一切都回归了最初的预期，在一众医道圣手的齐心协力之下，舒泉从支离破碎的尸骸，逐步恢复成了活人的形状。而最终，当她的气血真元神识全部回归正常运转时，整个要塞广场上都回荡起了一众老医生们的欢呼声。
将一堆碎尸，纯以手工针织方式拼凑成人，这实在是个了不起的成就，尽管期间借助了一些非人之力，但余下的部分，也值得载入医史。
“所以，海老，你就别再绷着脸啦，笑一下，不然大伙儿都没法跟你一起合影了。”
“就是啊，海兄，虽然你一贯不苟言笑，但今日你挂旗摇人，欠了我们所有人一个人情，那我现在就以人情债主的身份要求你必须给爷笑一个！”
面对这群情汹涌的调戏之词，海青云无奈地叹了口气。
“抱歉，不是我刻意冷淡，只是想起我手上的另一位患者，一时有些出神。”
“天，你也一百多岁了，就别这么卷了！先跟哥几个办完庆功宴再去处理工作吧。”
海青云苦笑道：“怕是不妥，那人……有些特殊。”

第418章 天作之合
海青云这番欲言又止的解释，却是很快就得到了一众同行的谅解。
“好吧，天大地大患者最大，既然你还有患者，那这庆功宴就先记在账上。等我们日后到祝望作客时，记得给我们补上。”
“或者你愿意挪挪窝，到子吾作客个一年两年或者十年八年也行，我保准顿顿给你安排庆功宴。”
说笑声中，宫道子默默降下海青云背后云旗，于是来自百国的名医们也逐渐在阵中挥着手消失了身影。
最后，海青云摇摇头，又转身看向王洛，拱手道：“那么，山主，我还有患者要照看……”
话没说完，就见要塞旁的一栋雪白小楼里，一位身穿白衣的年轻医生一脸张皇，脚踩着军用虹光如飞剑一般射来，然而终归修为不到家，临到海青云面前，脚下虹光一个闪烁，便跌成滚地葫芦，鼻血在沙地上拖出一道长长的“——&#183;&#183;&#183;&#183;&#183;&#183;&#183;”。
“不，不好了。”尽管已是鼻青脸肿，那年轻医生却浑然不觉，从地上挣扎起身后，便急切道，“海老！患者病情又开始复发了，还请您快去看一看吧……”
海青云闻言，面色当场就变得阴云密布：“那臭小子，又开始了？！”
年轻医生用力点头：“又是心碎肠断！”
“荒唐！”
低声怒喝之后，海青云甚至顾不上再与王洛说话，身形便化作一团青雾，飞去那雪白小楼，速度竟比军用虹光还迅捷几分，尽显元婴底蕴。
王洛不由好奇，一边给地上擦拭鼻血的年轻人递去一枚伤药，一边问：“什么情况？”
年轻医生随手接过丹药，然后才惊觉身前那神态温和的年轻人竟是灵山山主，连忙起身行礼，惶恐不已地答道：“那个那个，就是有個，那个……”
眼看此人毫不中用，王洛便摇摇头，伸手在他面前画了个圈，于是年轻医生顿时忘掉了眼前人，茫然回头，拖曳着虹光回小楼去了。
同时，正好有人机敏地凑到王洛身旁，为他解答疑虑。
宫道子低声道：“禀山主，我老师是听闻前线出现了一个奇怪病症，才专门跑过来的，这几日都在照料那位患者，但看起来进度……并不太喜人。”
王洛顿时了然地点点头。
海青云作为祝望顶流的名医，若无特殊原因，其实是不至于亲自坐镇前线的。一方面，前线拓荒月余，并未爆发大战，伤亡数字微乎其微，就连现场军医们都只忙于日常炼丹制药，少有上手治病疗伤的机会。另一方面，茸城以东，祝望大后方急需医治的病患同样不少。总不至于说因为一城拓荒，就将整个国家的运转都停滞下来。
但如果是有什么极其少见的疑难杂症，那纵使万水千山，也拦不住一流名医的见猎心喜之意。
王洛一时也有些好奇：“是怎样的病患？”
宫道子却歉然道：“我也不知道，这几日我都跟着常队长在前线巡逻，也是偶尔和同行隔空会诊时，听他们提了一句，才知道老师居然来了前线。”
顿了顿，宫道子脸上浮现出一丝奇怪的表情：“但据他们说，那位病患的情况是真的非常少见，就像是中了什么厉害降头一般，时常发作地肝肠寸断，且任凭前线医生们用尽手段，都化解不掉。但他身份……着实不凡，所以才请来了老师以织命术为那患者强行吊命。”
王洛闻言，却不由心中疑惑更深。
这拓荒前线，竟有身份不凡之人身患重症？他作为灵山山主，怎么不知情？虽说他也不是每次关定南主持的例会都会参加，更谈不上对前线营盘了如指掌。但真有什么大事，关定南都会特意用灵符单独通知他。
疑惑间，忽听身后传来一个沉闷而沙哑的老人声音。
“因为是个不太好看的荒唐事，所以才没想着告知山主，却不想这一两日间，事态竟似失控一般，坊间传闻也逐渐荒谬……着实让人惭愧。”
王洛转过头，只见是一位满面疤痕的老人，而老人身旁，关定南一脸服帖模样。
这老人自然不会是别人，正是祝望前线最高军衔的关铁军元帅。
作为一名依靠军功，在南乡荒原上从大头兵一路晋升为元帅的老军人，关铁军的气质是独一无二的。
无数次的出生入死，让他早已满身疮痍，即便是凝结元婴，又多次得名医理疗，那一道道疤痕却无论如何也消除不掉，仿佛疮痍早成了他的人生的一部分。
无数次与亲朋好友的生离死别，让他性子变得深沉内敛，但老人那灰色的眼眸中却从来不曾失去对未来的希望，对生活的热爱，苍老而衰败的外表下，他的灵魂仍是炽烈如火。
这是一个连鹿悠悠都会以礼敬之的老军人。
因此，见到关铁军，王洛也拱手一礼：“关元帅，昨日向你借用了帅印，正好现在还你。”
关铁军接回帅印后，又继续说着刚刚的话题：“引来海大夫的伤患，王山主应该记得。是我麾下虎啸将军，江上寒。”王洛顿时恍然：“是他啊，怎么是他？”
江上寒，首位带领精锐团队走出结界，踏入荒原，为茸城西行前路拔除锚钉的虎啸将军。那次行动虽然谈不上完美无瑕，却非常顺利地实现了战术目标。而其象征意义，更是引发了后方的一波狂热浪潮，可以说战功背后的功绩更为显赫。
为此，他也赢得了应该赢得的一切，元帅关铁军亲自为其授予玉符，持有此符，几乎就等于跨入当世顶尖的元婴行列。如今前线兵王常斐然就是走的这条晋级之路。
而且，与执着于基层的常斐然不同，江山寒走的是领兵统帅之路，一旦有了元婴修为，他就有了角逐下一任元帅之位的本钱。事实上，关铁军点了他来带领团队，也的确有重点培养的意味。
这样一个前途无量的将军，王洛自然是有印象的。那次授符仪式，王洛还亲自出席，和江上寒握了手，只记得是个满腔豪情的热血男儿，修为也颇为不俗，怎么不到一个月，就沦落到被海青云特别关照了？
“我记得他之前在日常训练时不慎受伤，但也只是摔断了一根骨头吧？难不成因为是在公众场合丢了脸，就因好面子而道心破碎了？”
关铁军闻言，却是一叹：“说来我也有责任，当时场面的确不好看，那么多记者齐聚，其中不乏惯常添油加醋的好事之徒。我怕麻烦，便要他先回后方调养好了再来，也算让他避避风头，结果……”
说到此处，老元帅有些苦闷地摇了摇头，脸上竟出奇的流露出一种面对滔滔大势而徒呼奈何的落寞感。
之后，关铁军没再多解释，径直背过身，竟是有些仓促地告辞离去。仿佛这个话题对他而言，单单提起来都有莫大痛苦。
不过，关铁军当谜语人，自然是因为他儿子关定南会给出解答。
“唉，此事说来的确有些……荒唐。”关定南酝酿着措辞，也叹了口气，“江上寒将军被我爹发配回后方休整，其实本来是给他合情合理放个假，让他能手持玉符，衣锦还乡。结果他犯了个很多已婚男人都会犯的错误：没有事先声张，而是偷偷回家，想给爱妻一个惊喜。”
听到这里，王洛已经凭借跟随师姐多年创作的丰富经验，猜到了这江上寒的下场。
“据说，就在他开门回家的那一刻，他恩爱多年的妻子，在他们新婚燕尔加海誓山盟的那张床上，和奸夫一道发出了共赴生命大和谐的声音。”
王洛赞道：“你这修辞还挺艺术的。”
关定南无奈：“不是我的修辞，是江上寒本人的哀鸣，事发之后，他终日买醉来麻痹自己，见到来探望的战友就抓着人家不放，用各种措辞描述那一天所见的景象，我这选的是最为朴实白话的一版，另有七首长诗和两首哀歌，就暂不拿来让人看笑话了……”
这番话说得，让旁边早就想走但一直没有找到合适的机会，只好默默忍住尴尬听完全程的樊璃，为之目瞪口呆。
“这也太……”
关定南虽不认识樊璃，却只当她是王洛的好友，见她神情，也无奈笑道：“太戏剧性了，对吧？江上寒本来就是个浪漫主义到了极点的男人啊，他年轻时候，是在悠城的艺苑钻研诗词的，修的也是言灵之道。二十岁就以一首长诗为自己凝结了金丹。但是和女友相识相恋后，因为那姑娘崇尚投笔从戎的男儿浪漫故事，江上寒干脆也效法故事里的人物，放着文学上的大好前途不要，直接投了定荒军。他修行底子好，人又刻苦认真，虽然性格浪……漫了一点，但从军后各方面的表现都无可挑剔，很快就成了我爹麾下的虎啸将军，之后更屡立战功，俨然成了未来的元帅候补，也算在另一个方向上走上人生巅峰了吧。”
王洛说道：“那么按照一般的故事走向来说，在他走上人生巅峰的同时，他的妻子应该也正好走上人生的歧路……”
关定南立刻摇头：“不不不，王山主你这就误会了，江将军和他妻子非常恩爱，过去十多年一直都是定荒军中的模范乃至传说美谈。每次军中有人闹起夫妻不和，就往往会被人搬出江上寒夫妻的例子，质问说你看看人家怎么就那么和睦……却不想这美谈最后却以这般模样收场。”
“等等。”王洛不得不打断，提出自己的质疑，“你不觉得这个故事，你自己讲出来都很不合理吗？如今江上寒的妻子出轨，已经是摆在面前的铁证，你怎么还好意思说他们夫妻恩爱的？总不能因为过去领导层重点表彰了他们夫妻和睦，所以如今就算世界错了，领导也不能错，硬着头皮也要说他们夫妻恩爱吧？”
关定南被王洛这直言不讳给说的头皮发麻：“王山主你又误会了，他们夫妻恩爱，同样是有诸多铁证。他妻子在他从军后，为了支持他，不惜放弃了自己在悠城的大好前程，专程跑去南乡开了家不起眼的小铺。然后两人在南乡的婚房都是她从家里要钱买的。而江上寒原先修行言灵，转修军中功法时，一度有过磨合困难的时期。也是他妻子从他岳丈那里坑蒙拐骗来不计其数的灵丹妙药，几乎是给他生生喂成了象征锋锐的虎啸将军……那些年，他从妻子身上得到的助益，简直让无数人羡慕的两眼冒血。说实在的，要能有人对我这么好，她爱出轨就出去吧！”
“……”这一番反驳之后，就连王洛也没了话说。的确，人家女方都做到这个地步了，你还能质疑什么呢？总不能这十几年来的一切都是主人的任务吧？！
唯一需要质疑的就是，既然是这么恩爱的夫妻，怎么莫名其妙就有人出轨了呢？
“这件事，我们到现在都没想明白。”关定南苦恼不已，“最开始，我们怀疑是不是她被人骗了，但后来托人去探她的口风，人家就是故意的，就是不爱了，非但不爱，甚至深恨。家中关于夫妻恩爱的诸多纪念，都被她撕得粉碎，誓不回头了。再要细问她为什么突然就性情大变，她就不肯说了，只表示恨不得立刻一刀两断，再无瓜葛，但事关军婚，又是在拓荒这敏感时期，想一刀两断谈何容易，何况江上寒遭遇此事后，是真的道心破碎，肝肠寸断了，他一生都追逐浪漫，而浪漫主义者向来不惮伤害自己。他堂堂半步元婴，元帅候补，拓荒大略中占有重要位置，如今却形同一块烂肉……这种情况下，又怎么可能让她说走就走？”
王洛提议道：“那就找个擅长洗脑的心术师，给那女人好好洗一洗脑子，过去的事就当过去，让俩人再续前缘呗。”
关定南摇头道：“……山主，说句实话，若是一般女子，说不定我们真有可能就照此法施行了，但偏偏江上寒的妻子，也不是一般人。她名唤海芸，是海青云大夫老来方得的独生爱女。”
“……”王洛闻言，再次陷入漫长的沉默，良久之后，才提议道，“我看海大夫养生有道，年过百岁仍精力完足，或许不介意再生个听话的女儿赔给江上寒？”
“……这话还是您去跟海大夫说吧，至少我爹怕都不敢这么开口。”
而就在王洛逐渐陷入沉思时，却听关定南又叹息道。
“而且，最近也不只江将军一个倒霉人，当初跟他一起拔除锚钉的战士，有好多都在这段时日里，突然家庭矛盾大爆发，真是莫名其妙。”

第419章 伤心之毒
“岳父大人，您就……别管我了。”
病床上，形同枯槁的虎啸将军，发出嘶哑的呻吟声。
“就让我在这无尽的黑暗中腐朽沉沦下去吧……”
而站在床边的海青云，则冷淡地对着一旁的年轻医生说道：“哼，酸文都拽不动了！给他再贴一张安眠符，之后每两个时辰补上一张，让他一直睡下去，少作无谓的挣扎。”
年轻医生忍不住嗫嚅起来，只是没等他发出连贯的声音，海青云就已瞥去严厉的目光，不容置喙道：“我既然要来救他，那就算他烂上一百次一千次，我都要给他救回原样！”
年轻医生悄悄抬眼看了眼这位享誉仙盟近百年的名医，之后只轻轻点了下头表示遵命，却显而易见流露出不那么服气的表情。
海青云自然看得见，但也无可奈何。
江上寒和海芸的故事，在如今这座前线医院里已快要人尽皆知了，对此人们自然各有立场，心中各有判断。
有人坚信这一切不过是江上寒的一面之词，女方必有不得已的苦衷。甜蜜恩爱的夫妻生活背后必然充满了男方对女方的无情压榨。不然一个十几年来为了男人牺牲事业、牺牲父女关系的人，何必冒天下之大不韪，把自己的退路都断绝了呢？说难听些，就算真的是女方经历七年之痒后，终于移情别恋，也不至于把事情做到如此决绝吧？这种摆明了不图实利，只为报复社会的行为，必然是因天长地久的积怨而起。
自然也有人对此嗤之以鼻，认为判断对错不能纯看双方损失。毕竟相较于女方区区公然出轨，男方这种当场撕心裂肺，将毕生不曾有过的丑态尽显人前的惨状，才是真正的决绝。就算是按伤害来判断对错，也该是判定江上寒为真正无辜的一方。何况江上寒的为人如何，前线将士有目共睹，虽然浪是浪了一点，但无论是个人能力，还是处理上下级关系时的手腕，他都能做到克己奉公，娴熟老练，因此人缘有口皆碑，也因此，至少身处前线的人，大多并不愿意去质疑他的为人。
当然，也不乏冷眼看客心态，只觉得这一地鸡毛的场面背后，谁也都谈不上无辜。多年来，江上寒和海芸只顾将一个個浓情蜜意的狗男女故事抛出来，闪的无数前线单身将士们手误双眼满地打滚，如今总算遭了报应！世间从没有真爱，单身玩绘卷才是明智的未来！
更何况，无论是基于什么背后原因，这对夫妻，本质上都是切实将一桩不堪的家事摆到台面上，引发了极其负面的后果，乃至严重影响到了前线拓荒大业。江上寒身上肩负着诸多使命，元帅关铁军点他为先锋将领，率众深入荒原去打拓荒首战，是希望他能以胜势进一步磨砺锋芒，在未来茸城前往疯湖的路上，打下几场必然要打的硬仗。但现在呢？一个在病床上连吟诗作赋都没了力气的哀愁中年，又能背负的起什么？又对得起元帅乃至整个祝望、仙盟对他的期待吗？
然后，某个享誉百国的名医，过去十几年来对女儿疏于管束，如今女儿铸成大错时才匆匆跑到前线来摆出一副刚直不阿的姿态，属实是戏来了！
……
以上种种议论声，纵然海青云并不刻意打听，也总会通过各种渠道传入耳中。
对此，他也唯有无奈。
因为他本人也不清楚究竟该支持哪一边。他是享誉百国的名医不假，但也仅仅是长于医术罢了，在人情世故方面，他其实颇为生涩。之所以要常年摆出冷脸，是因为行医百年的经验总结下来，往往是拒人于千里之外，才更不容易伤人。
反过来说，也因为他不擅人情交际，甚至不通人心难以共情，才得以将毕生精力专注在医术上，将一门技艺千万次磨砺，近乎于道。
而如今，女儿女婿在前线惹出这么大的祸事，他能做的，也唯有拿起自己手中仅有的技艺，救死扶伤而已了。至于人们如何背后议论，他过去百余年不曾理会，如今自然也不会例外。
只是，当他再次抖动手中亿万缕丝线，准备为江上寒缝合破碎的身心时，脑海中却再次闪过一抹挥之不去的阴影。
一抹仿佛洞悉了一切黑暗，向他发出不屑的讥笑的影子。
“不要骗自己了，你根本不是不通人情，你只是冷漠自私到了极点罢了。除了追逐医道，你根本没将其他任何事，任何人放在眼里。你从来不曾关心过自己的女儿女婿，甚至不曾爱过自己的妻子。你娶她，只是因为她是一代名医的女儿，娶了她就能继承下名医的衣钵，更能在修行中得到无数裨益。你的织命术，至少有四成来自岳丈的倾囊相授。晋级元婴之路上，也得了他的全力支持。所以你必须维系一个相对稳定的家庭，并生下一个自己从不曾爱过的女儿，以舒缓妻子越发难以满足的陪伴欲。”
“你对女儿同样没有舐犊之情，她当年冲动之下嫁给江上寒，你之所以不予反对，不是因为你开明有眼光，更不是疼爱宠溺女儿，而是因为给顽童丢去玩具，就能让她暂时停止哭闹。就像当年你将女儿丢给妻子一样。至于女婿江上寒，若非他患了如此奇特的病症，你又何尝记得他长什么样子？当初将若干丹药丢给他，有一半还是因为你正好需要有人为你试药！”
一时间，脑海中的声音仿佛在迅速膨胀，以至于恍惚之间，海青云便要缓缓向其低头。
是啊，我正是一个无情之人，但正因无情，方能有此生之成就。也正因无情，才能得身边人之有情。妻子服我，女儿敬我，昔日岳丈也无比中意我……如此成就，那些有情之人难道就能做的更好吗？何况相较于区区一己私情，我在织命术上的造诣，却能惠及仙盟亿万人，我的名字也将以无比光耀的方式，记录在青史之上！无情而有道，这才是修仙之人！
伴随着声音的膨胀，海青云也同时发出了自己的心声，那声音宛如海上初升的朝阳，红彤彤，仿佛心血，又仿佛在下一刻便要转作金灿灿的光芒，彻底点亮天空！
“海青云，醒醒！”
刹那间，朝阳与海面一道破碎，脑海中那膨胀的声音仿佛被强行抽走，在一阵扭曲的嘶嚎声中归于寂静。
睁开眼，仍是那间整洁而朴素的病房，病床上，女婿江上寒额头上贴着一张安眠符，已沉沉睡去，只在脸上流露出无论沉睡多久都难以除去的痛苦疲色。日常关照他的那位年轻医生已不知何时离开了，只留下海青云一人。
而海青云，竟在不知不觉间，出了浑身的冷汗，元神更是暗淡无光，仿佛刚刚经历过一番艰苦的磨炼。
“这……”
迷茫中，海青云转过头，只看到一位红衣青年，正对自己露出温和的笑容。
“总算赶上了，海大夫，你现在感觉如何？”
海青云愣了一下，才想起眼前这位正是不久前才见过面的灵山山主王洛，于是便拱了拱手，下意识答道：“还……好。”
“听起来可不怎么好。”王洛笑了笑，递来一枚丹药，“刚刚眼见你即将深陷魔障，便用了点强硬的唤醒手段，可能伤了你的元神，吃药补补吧。”
海青云又愣了一下，脑海中随即将方才的经历、心思重新回顾，顿时感到一阵前所未有的心悸，冷汗也重新渗透长衫。
“我刚刚……怎么……”
王洛正色道：“你刚刚险些和你女儿，以及如今若干拓荒前线的战士，跌进同一个坑里，名为妻离子散家破人亡的深坑……这是一种非常厉害的荒毒，专门破坏人心，令人性情骤变，憎恨起身边所有亲近珍视之人，做出以前万万不可能做出的选择。”海青云不由皱眉：“可是……”
“海青云！”
王洛没有给海青云提问的机会，在此迷茫时，忽而元神绽放豪光，随之发出喝问。
霎时间，海青云心神为之所摄，宛如木偶一般呆滞，生硬地应了一声：“是。”
“我问你！”王洛喉咙中，发出宛如大山震颤的低沉嗡鸣，构成语言的每一个音节，都在震动中直抵海青云魂魄深处，令他身不由己。
“你爱你的家人吗？”
海青云木然，却坚定地回答道：“当然……我爱他们每一人……岳父待我恩重如山，妻子与我相伴终身，女儿是我最为珍视的宝贝，而江上寒，他虽与我性情不和，但我一直将他当作我的儿子……”
“……”一番话后，却是王洛不由一怔，“想不到你直面本心的时候，倒是挺能说会道的。那么，就牢牢记住你的本心之言，不要再被心魔挑拨了。”
说完，王洛收敛了神通，令海青云逐渐恍然醒觉。
片刻后，海青云发出一声长叹，面色已恢复了如常的淡然冷漠，而后向王洛认真躬身行礼：“谢过山主……这荒毒好生厉害，我竟一点也没有察觉，着实……令人汗颜。”
王洛摇摇头：“别说你没察觉，被你们明里嫌弃，暗里却推崇备至的鹿悠悠一样没有察觉，而我若非经人无意提醒，也是眼睁睁错过这么明显的线索，差点把你这医道圣手也搭进去。”
海青云又问：“那么，山主如今已看透这荒毒的真面目了吗？”
“当然没有，否则我就直接去找此地的调律师，从律法层面进行根除了。而我现在首先救醒海大夫你，就是想借你的专业能力，来帮我一道推敲这荒毒的完整模样。”
海青云立刻点头：“全凭山主差遣，我会尽力而为……不过，关乎拔荒，是否应该召集此道专家，比如墨麟的陈英……”
“不必了，要说拔荒专家，这山垒要塞周边的驻军，才是仙盟最专业的专家。那位陈大夫的生息拔荒法，也是参考了墨麟军中的技术，才得以大成。而现在，前线几十万仙盟驻军，无一人察觉荒毒渗透，甚至连自家将军都保不住，可见常规意义的拔荒技术，在此毒面前是毫无意义的。”
海青云皱了下眉头，对这个理论有些不同意见，却没有出言反驳。
王洛笑道：“我知道你有想法，不过暂时先听我的，我需要的是亲历者，结合自身体验，来尽量以实在的形式，去捕捉那无形荒毒的形迹。哪怕是盲人摸象，也好过务虚的理论推演。”
“好。”
王洛又说：“目前已知的情况是这样：受毒情况明显的，是当初走出荒原，拔除锚钉的那两百人团队。其中病情最重的是江上寒，但其他人也颇有发作，其症状基本都是家庭破碎，夫妻反目，然后顺带衰运连连。而我临时找关定南调取了一下资料，总结出了一个很奇怪的规律：毒发的，都是家庭关系原就和睦的，且越是恩爱和睦，毒发就越重。”
海青云错愕不已：“这……”
“不单如此，还有个目前尚未完全统计明晰，但我大概能猜到的症状：越是自私无情，在男女问题上劣迹斑斑的……最近反而好运不断。比如那先锋团队中有个风流成性之人，一度惹出重大风波，险些被上级将领当场打成残废。此人以戴罪立功之身加入首战团队，回归后却意外中了一注重彩，当场就有了退伍挥霍的冲动。”
海青云更是错愕：“……山主，恕我直言，我行医百年，也从未见过如此奇怪的毒！这里面解释不通的地方实在太多了！”
“所以它才能瞒天过海，在我们眼皮子底下传染发作，毁了你的女儿女婿。”
提到女儿女婿，海青云顿时肃然。
“……是，我听闻女儿的事后，第一时间就为她做了全面检查，只当是某种降头或者控心、操神之术，但却一无所获。此事，的确已不能依照常规理论去考量。”
王洛点点头：“对，你是亲身经历过此毒之诡谲的，所以不需要我跟你浪费更多唇舌，就能放下常识，接受这匪夷所思的结论。换作那些德高望重的专业人士，必然是要和我理论到海枯石烂的，而我没心思和他们废话。”
海青云轻叹一声，承认王洛的考虑确有道理。
越是专家，往往越是顽固。
“但是，此毒诡谲难防，必是荒原上的厉害杀招，却似乎只破坏人情……这其中的意义何在？”
王洛说道：“很简单，你能想象一个没有人情温暖，没有夫妻恩爱，父慈子孝，以至于连基本的家庭结构都难以维系的社会吗？”
海青云默然。
王洛没有卖关子，径直道：“天劫前的修仙界就是了。”

第420章 诛心之术
天劫前的九州修仙界，在如今的历史教材上，被描绘成了一个吃人不吐骨头的无底深渊。仙历万余载，几乎没有一个完整的太平年。九州大地，哪怕是近在灵山脚下的土地，也没有哪一年是可以不经动荡的。而每一次动荡，无论是正道战胜魔道，亦或是魔道反压了正道，结局几乎无一例外的生灵涂炭，满目疮痍。
总结来说，旧仙历那万余年，就是亿万生灵在孽火中辗转求生的万余年。
对于亲历过旧仙历鼎盛之年的古修士王洛来说，历史教材中的种种故事，只能说……
说的都对！
在那个没有律法管束，天道不仁的时代，指望一群动辄就能移山填海的修行人能懂得“克制”，实在是一种奢望。而上位者的一个念头，往往就能决定亿万人的生死。
但其实在王洛看来，旧世最残酷的还不止于此。
对于今人来说，旧世最残酷之处在于，那是一個没有人情味的时代，哪怕强如血缘羁绊，在修行路上也不过是层温和的遮羞布，掀开后，所见尽是父子相残，夫妻反目。所谓家族，也不过是少数家族掌权者借以压榨旁系支脉的名目罢了。
虽然王洛记忆里的那二十余年，大部分时候他都过得滋润惬意，充分享受了同门之间的温暖情谊。但作为一个曾在真实的九州大陆行走游历过的正统修行人，王洛很清楚自己的经历没有任何代表性。
灵山以外的世界，是一个持续万余载的大争之世，九州虽大，却承载不起修行人那人人企望飞升的无穷欲念。修行人虽众，却构建不起如天庭一般稳固而有序的统治。于是修行所需的一切资源无不要争，争夺时手段无所不用其极。而这里面，实在没有人情的滋长空间。
很多时候，哪怕是与仙途绝缘的凡人，尚且能享受一番家庭天伦，但修行人却不能。凡间帝王会抱怨生在帝王家的种种冷酷无情，而修仙者的冷酷却又胜过帝王。
当然，那些真正立足顶端的修行人，可以游刃有余地享受世间的一切美好，亲情、友情、爱情……无不信手拈来。但何不食肉糜的论调，显然是没有意义的。
反观新仙历时代，却完全走了相反的路子。来自大律法层面的约束，几乎是强行将亿万修行人——天资、性情、际遇各异的修行人，挤在一个颇为逼仄的盒子里，让他们不得不朝夕相对，和睦共处。于是人与人之间的交际、情感也随之滋长，并反过来构成了这网络亿万生灵的社会构架的黏合剂和润滑剂。
时至今日，历经千年繁衍，仙盟文明已是一座巍峨壮观的摩天大厦，其阴影足以笼罩天之左的旧时代余孽，楼内的芸芸众生也尽可俯瞰前人。但大厦并非静止不动的雕塑，而是一台时时刻刻都在精密而高速运转的机械，一旦任何一个关节出现无法修复的错误，都可能引发连锁反应，最终导致这高楼大厦如昔日天庭一般坠落毁灭。
当然，如此巍峨高楼，自然也有属于自己的防御和修复机制，无论是守护仙盟的两代仙枯林首席，还是那些手捧谱匣玉瓶而兢兢业业的调律师们，以及无数运转其中的芸芸众生，都在以动态的方式维系着大厦的稳定。
但在王洛看来，这些都不是最重要的东西。
人情，才是这亿万人共同支撑的文明大厦得以稳固延续的核心所在。倘若人与人之间，没有了这超脱理性和利益之上的粘合与润滑，那么大厦几乎顷刻间就会分崩离析。
“所以，此毒非但不弱，反而精准犀利地瞄准了咱们的要害处。设计和运使此毒之人，无疑是此时茸城西行路上的最大阻碍。”
病床前，海青云眉头紧锁，一时默然。
他并没能完全跟上王洛的思维，作为一个自小就浸润在人情世故中的现代人，他很难对王洛这番“危言耸听之词”有特别深的共鸣。但眼看着自家的女儿女婿，两个本该前途无量的年轻人，已经因这无名荒毒，一个身败名裂，一个心碎肠断……而余波不止，更引得前线人心惶惶。
实在由不得他不信了。
而在接受了王洛的观点后，海青云尝试打开思路，很快有了些许想法。
“山主，我虽然暂时还没办法帮你琢磨到这荒毒的本质，但……既然山主认为这一切都是因荒毒而起，我想，不妨试一味禁药，以毒攻毒，虽然不能治本，或许可以治标。”
王洛神情一振：“治标就足够好了，治本的良方，实在不行可以去荒原上寻，抓到那幕后黑手严加鞭笞，总能拷打出答案……但现阶段至少要有个能迅速稳固后方的手段。”
海青云沉吟了一下，说道：“山主应该知道，当今仙盟是严禁以术法强行洗脑的。”
王洛顿时点头：“原来如此，以绝对强硬的洗脑手段，将变心而无情的男女洗回原形……的确是个好办法。”
海青云不由摇头：“山主，这可绝不是什么好办法！且不提洗脑术法可能给人的身心带来各种危害。单单是任由此术能被广泛推行，也很可能引发莫大的人道灾难。新仙历一千两百年的历史上，不是没有教训！”
王洛默然点点头，示意自己当然知道。
仙盟历史上，的确有过惨痛的教训。曾有个英明神武的小国君王，深感这届国民不行，好吃懒做，人心涣散，道德沦丧……于是便秘密构筑操心洗脑的大阵，并在国家庆典之时借地脉之力启动大阵，令数十万国民一夜之间成为他的忠实拥趸，宛如工蜂一般大公无私，忠心耿耿。
然而工蜂只能供养蜂巢，却供养不起一个高度复杂的文明。人心的单一化和可控化，使得君王的意志以前所未有的加速姿态得以贯彻，更使得上头的一点抖动，都会造成末端的地动山摇。那小国的君王诚然英明神武，但再英明神武的人，也不可能时时刻刻维持完美，而只要他有了一丝一毫的瑕疵，数十万工蜂就会将他的瑕疵放大到无法愈合的地步。
历史书上，那个小国的君王不出意外地没能驾驭住被他亲手催化极端的国家机器，在酿成严重的人道灾难之后，被周边大国强行介入，才得以拨乱反正。
那个周边大国，正是祝望，而以一己之力强行压制、废除掉那控心大阵，并迅速安排仙盟百国组织人力物力，为那几十万被洗脑的国民施以救援的，正是当时的尊主鹿芷瑶。
以王洛对师姐的了解，或许那个小国发生的惨案，正是师姐刻意展示给其余百国人的杀鸡儆猴的手段。毕竟强势如她，也不曾以直接洗脑控心的手段来控制国民，那么这种手段自然没有其他任何人有资格使用。
如今，仙盟百国几乎共同规定：只有最极端的情况下，才会允许以医疗的名义，对少数人施以有限度的洗脑，其中大多是用以遮蔽一些令人痛不欲生的记忆，又或者是对一些实在无可救药的反社会人格做有限矫正。其限制之严厉繁琐，与安乐死无异。
放到如今这情况下，开放洗脑的副作用也是可以想见的。
连江上寒和海芸夫妻这般彻底决裂的夫妻都能用洗脑术洗回恩爱模样……那世间一切求爱不成之人，就等于都看到了有情人终成眷属的终南捷径！
届时，不知多少人会打着治疗的名义，谎称自家中了荒毒，来寻求医生给心上人洗脑！当然，实操过程中，医生们自然要先辨识对方是否真的中了荒毒，是否真的因荒毒才情感不合……但这种专打人心的荒毒本就诡异难防，唯有升级过的树眼，方能察觉极其细微的痕迹。何况树眼给出的观察反馈，也是要经过人来解读的。其中可以含糊、乃至主观左右的地方，实在太多了。
那么，会不会有某些人，恶意解读树眼结果，将无辜之人送上洗脑台，成就一段无端姻缘呢？会不会有某些权贵，胆大包天，借机明目张胆地为所欲为呢？
简直太有可能了！
所以，这的确是一味厉害之极的禁药。
而在王洛思忖间，海青云又有些沉重地说道：“而且若是想深一步，或许这才是荒原想要的结果？只消一点点荒毒，不到百余名的受害者，就能让仙盟放开禁忌，自我毁灭……”
王洛听了，不由失笑：“所以海大夫，你专程提出这一味不可施用的禁药，是在开玩笑？”
海青云正色道：“不敢玩笑……作为行医之人，饮鸩止渴之事从不鲜见，也从不需避讳。万不得已之时，禁药也是良药。我只是必须要告知山主此药之毒，盼山主在用药之时能慎之又慎。”
于是王洛也郑重以对：“好，我知道了。海大夫还请放心，此事你主动提出来，便是背负了极大的风险，而我不会辜负你的信任。”
海青云轻轻点了下头。
王洛将话说到这个地步，那么他心中那些矫情的话，却也不必说出口了。
——
离开了要塞外的雪白小楼，王洛很快便将此事以飞升录完整告知了鹿悠悠，毕竟无论是决策还是背锅，都不可能少了祝望的国主。而鹿悠悠这一次很快就给了反馈。
不出所料，只有一句话。
“放手施为。”
显然，这不仅仅是小鹿儿对他的信任和支持，也进一步印证了王洛对眼下时局的判断——至少在对阵那名以挑动人心为乐的荒原棋手时，仙盟的主角必须是王洛。
无论是鹿悠悠，还是鹿芷瑶，都因一些暂时无法明言的限制，不好亲自下场，甚至还要主动维持距离。那么，身为拓荒先锋以及灵山山主的王洛，就责无旁贷了。
“好，那就交给我来……尽情处置吧。”
——
再之后，王洛立刻找来前线指挥关定南，顺势通知了刚刚结束视察的元帅关铁军，召集了一个小范围的军方高层集会，将小楼中与海青云共同推敲出的结论分享出来。
不出所料，王洛的发言引起了相当的争议，无论是专门挑动男女反目的荒毒的存在，还是以洗脑来强行解毒的治疗方案，都过于违背常理。反对的声浪几乎让要塞内的小会议室承受不住。
对此，王洛并不意外，在这种会议上，若不敢对过于违背常理之事发表反对意见，那他们这些有资格参会的军方高层，也就对不起自己的参会资格了。
但很可惜，正如王洛之前没有召集各路医道圣手集会，他没有时间精力说服每一个人。如今召集军中高层，也只是需要明确告知他们，接下来要执行怎样的任务。
可以反对，也支持你们的反对，但最终的结论是不会变的。
而王洛的结论，虽然遭到了几乎多半参会将军和专家的反对，却得到了关定南和关铁军的支持。这对从来意见不合的父子，却在支持王洛一事上达成了非常高效的共识。
全面启用树眼检查前线荒毒渗透情况，对于遭遇荒毒，或者出现类似迹象的人进行严格的拔荒治疗，对于心智遭到扭曲之人，以洗脑的方式做直接矫正……在此期间，军中的拔荒团队要竭尽全力解析荒毒，争取拿出律法级的拔荒方案。
同时，来自鹿悠悠的放手施为的谕令，也很快就被金鹿厅的录事亲手送到了会场。
至此，再顽固的反对者，也意识到结论不可能有任何变化，只好无奈却坚定地表示必将执行好下一阶段的拔荒任务。
只是，在集会众人逐渐散去，会议室中最终只余下王洛和关铁军时，老人却展现了惊人的洞察力。
“王山主，此地没有第三双耳朵，我也只是有些好奇：你不惜推行禁药来作治标之用，是不是对正常的治本方式已不抱希望？”
王洛闻言，答道：“对。”
关铁军点点头：“我想也是，但凡有别的办法，海青云不会提这个建议，而他的建议，却其实又是王山主你循循善诱，引导出的结果。只是我想知道，从你察觉此毒的存在和性质，到做出治本无望的判断，最多不过小半日时间……是什么让你决断的如此快速？你，是不是已经抓到了那荒毒，乃至用毒之人的线索？”
王洛轻轻点头。
于是关铁军不再多问：“好，既然如此，王山主就真正放手施为吧。期间，这拓荒前线遇到任何情况，我都会为你争取到放手施为的空间。”

第421章 应变之策
夏日的茸城，一向以气候宜人著称，来自东南方向，怀舟海的湿润空气，裹挟着周郭雨林的浓郁灵气一道途径茸城，又被灵山以及周围的连绵山脉拦下，化作滋养万物的雨水，为方圆数百里的广袤地区祛除暑气。
然而这一年，准时造访茸城的湿润空气，却发现自己扑了个空，原先茸城所在的地方已化作一片肥沃的平原，一条清澈的河流，仿佛礼物盒外的绸带一般贯穿其中。而沿河两岸，无数宝光缭绕的工地，正在夜以继日的开发巩固，将这片刚刚拓荒得来的土地，彻底打上仙盟的烙印。
这份豪情仿佛能感动天地，于是湿润的空气便在此暂作停留，忘记了正缓慢西进的旧友茸城，结交起了来自仙盟百国的新朋。
而这对于拓荒者而言，就无疑成了不大不小的麻烦。如今才刚刚到初夏时候，茸城就已宛如火炉一般焦躁起来，多个城区都早早打破了维持数十年的高温记录，从远处眺望，这座立体的城市就仿佛天君丹炉，将周遭的空气都烫得扭曲翻滚。
而本应用于维持城下大阵，临时调节气候的地脉，如今也被输往更西侧，支撑日益紧张的拓荒前线……于是这两千多万茸城人，就只能体会一番数百年前，大阵和地脉未成时候，先人自力更生的感觉，而也让城中用于降温清凉的各类法宝好一阵畅销。
好在，在这个全民修行的时代，纵然是热浪逼人的酷暑气候，本质上也只是些微的麻烦，只要城主府能准时准点将各类补贴发放下去，民间的拓荒狂热就丝毫不会消退。
而与此同时，距离茸城不过百里的灵山西区，拓荒军驻扎的主营所在，却完全是另一番景象。
山垒要塞外，铁字校场，一片素白的沙地敞亮地迎向头顶日光，乍看上去，简直是夏日的天然岩烤圣地。然而实际上，这校场内却是清风徐徐，送来花草芬芳，雪白的沙粒就仿佛细小的玉石，隐隐透彻清凉，令人仿佛仍停留在春日的美好时节。
从茸城城区剥离来的地脉，有效支撑起了要塞周边的宏伟大阵，令此地气候几乎完全掌控于人手，明明身处拓荒前线，却比后方的日子还要惬意几分。
只是，坐在这片惬意的校场上，马琮心中却完全产生不了半点与惬意相关的情绪。
他一脸呆滞木然地看向手中不断点亮新文字的卷宗，仿佛是被光信号操控的傀儡人一样，只能发出规律而死板的声音。
“好了，下一位，31号，张金波。”
而随着他的叫号，一个看来勉强擦到中年边缘的魁梧汉子，迈着紧张的步伐，从远处队列中走近前来。
“那個，小马哥，你好，我是砺锋营的张金波，咱们以前在一个营地…………”
马琮却眼皮都不抬一下，木然道：“先说症状。”
那魁梧的汉子，明明生得一副浓眉大眼络腮胡，颇具凶相，此时被马琮回以冷脸，却不由露出羞涩难堪的表情，瑟缩道：“是，是……这个，我想问一下，周围……”
马琮淡然道：“放心，如你所见，我脚下有白沙障，方圆三米是绝对的私密区，你的话不会被其他人听到。所以，先说症状吧。”
张金波连忙点头：“好，我的症状是……”
说着，他从玄甲外的罩袍口袋中，摸出一本小册子，将提前写好的文字规规矩矩念出来。
“两个月前，我和妻子例常灵符对话，她神色却……”
话没说完，就被马琮打断了。
“好了，时间不对，此毒首发才一个多月，你两个月前的事就别归咎荒毒，找找自己的原因吧。下一个。”
张金波大惊失色：“不是，我记错了，是一个月前！”
结果话音刚落，张金波脚下白沙就赫然变色，清凉的白玉沙化作血红，并带来极高的温度，顿时将张金波烫得跳脚。
马琮淡然道：“铁字校场内，白沙还有简单的明心测谎功能，当着我面说谎就大可不必了。张哥，回去吧，夫妻生活的问题，不是靠洗脑这种歪门邪道能解决的。”
眼看自己排了许久队才拿到的号就要作废，张金波当场下跪，说道：“小马哥，你就听我说完吧！我妻子可能的确心思不定，但我们共同生活这么多年，还有了女儿，她不可能在这个时候突然变心，抛开家庭不顾的，她肯定是被荒毒影响的！”
马琮叹了口气，但不及开口，张金波已经将头都磕了下去。
“小马哥，我虽然只是砺锋营的炼器师，但也是当年在荒原恶战下伤了元神，才没办法留在一线部队的。我，我现在也不图别的，就算她实在忍我不了，一定要离开。至少也，也顾忌一下女儿吧！我就这么一点心愿了，你……至少，让我用一下树眼好不好？要是树眼说我身上清白，我绝对不多纠缠！”
马琮看着那曾经面临生死关头都不皱眉毛的硬汉，此时竟已如烂泥一般，再叹口气，说道：“好吧，但树眼那边……要再等等。”
“啊？”
说到此处，马琮也实在是万般无奈。
理论上，对于这在前线突然流行开的荒毒，若能及时以建木树眼予以大范围全方位的俯瞰洞察，将所有潜藏的荒毒都及时捕捉出来，那么就算暂时不能治本，治标其实也足够了。
毕竟本质上，这荒毒虽然诡奇又阴毒，但其实并没有多少实质杀伤力。遇到一些心理比较坚韧的，说不定笑笑就过去了——虽然一般心理坚韧的根本不会毒发，反而还能接连好运。毒发的都是那种三观完全贴合公序良俗的好人。
只要将荒毒的传播途径斩断，余下的事情并不难处理。
但问题在于，一方面，这荒毒的传播出奇的诡异难防。时不时就会从意想不到的角落蹦出个受害人来，虽然一直没有大范围爆发，无需动员全军整肃，但也使得荒毒传播，像是破败的前列腺一般连绵不绝。
另一方面，基于荒毒诡奇难防的特性，树眼在确诊病患的问题上可谓事倍功半。当初能在边界线上将王洛身边的舒泉敏锐捕捉到，是因为方圆几公里内，就数王洛的真元波动最为炽烈，直接引来了大批树眼的集体关注。而无数道目光聚焦之下，树眼给出的读数也非常微妙。若非当值的战士足够谨慎，说不定就直接漏过去了。
那么接下来，当树眼的视野从荒无人烟的边界，转移到拥有数十万常驻军人，以及多座复合大阵的山垒要塞区域时……那纷乱无序的读数，能让最为专精此道的老教授也挠破头皮。人不行，自然就只能让工具能者多劳，以更为充沛的地脉灵力注入，佐以生机勃勃的谕令，便能激发树眼在短时间内，以十倍的敏锐细细洞察区域内的每一寸土地，每一个生灵。
如此，方能在高度复杂的环境下，准确地捕捉到荒毒的形迹……然而副作用却是，树眼的损耗率会以令人目眩的方式飞速上升，这才短短一周多的时间，山垒要塞周边的建木树眼，就有半数被迫休眠，任凭维护团队如何努力灌注灵泉，催愈疲惫……也无济于事。而若是任由树眼再折损下去，那这张理论上密不透风的洞察网络，就连最基本的职能也都无法履行了。
所以，现如今前线的应对措施就是临时抽调一批人力，先作人工初筛，将疑似中毒的案例做一次简单判断，确认的确有中毒嫌疑的，才交由树眼做单独检查。这一招，在过去两三天时间里，的确有效缓解了树眼的工作压力，也让负责维护树眼的工作人员得以喘息。
但随着闻讯前来报名受检的人越来越多，很快，就算以人工初筛直接筛掉一批，树眼仍是供不应求。例如现在，马琮手上的卷宗就分明写有后方传来的紧急通知，说目前已无可用树眼，要他暂时停止接收新人。
但是眼看校场上那等候叫号的绵延队列，马琮很怀疑，这真能停得下来吗？
或者说，上面将他们这批最能打的神锋营战士，从最前线调回来负责此事的人工初筛，恐怕也不单单是因为他们对荒芜的感知最为敏锐，也是因为一旦事态不稳，至少和闹事的人打起来时可以不吃亏……
无奈中，马琮也没对张金波做更多解释，只说道：“不想等就下一号……”
“想等，想等的！只要给我排上就好！我可以等，完全可以等！”
张金波好一阵千恩万谢，恨不得再次跪地磕头，但马琮摆摆手，就以一道不容情面的疾风将张金波吹走了。
然后，他低头看向手中卷宗，已不知该不该叫下一号。
张金波到底是个好说话的，可以用一个拖字诀应付过去，但其他人就未必了。而张金波离开障术时，脸上那激荡喜色，也肯定瞒不住别人。于是排号的人必然会备受鼓舞，然后做足死缠烂打的准备。
所以他接下来的工作恐怕就有点难了……也难怪宫道子从一开始就告诫过他，决不能在人工初筛的过程中流露出半点情绪，哪怕对待战友，也要向对待荒魔一般冷酷无情。
好在就在此时，一位同样玄甲青氅，气势却胜过马琮十倍的军人，脚踩虹光，从天而降。
马琮一抬头，便惊讶不已：“队长？”
来人正是马琮的直属上司，拥有兵王美誉的常斐然。他虽军衔不高，但在前线却享有极高的威望，甚至胜过了如江上寒那样的元帅候补。随着他的现身，校场上本来略有躁动的排队人群，顿时就安稳下来。
常斐然看了马琮一眼，也是有些无奈，叹道：“你去休息一会儿吧，这一上午的接待，感觉你都要神识透支了。”
马琮拱了拱手：“当着队长的面，我就不逞强了。的确有些身心俱疲，接这个差事前，怎么也想不到……形势会这么严峻。”
常斐然也不由感慨：“是啊，刚刚接到上级密文说明这荒毒时，我还以为自己中了荒毒，发了幻觉。而后又接到命令，被从边界调回这里来负责接待时，我觉得是不是要塞指挥们集体中毒，开始倒行逆施……但现在来看，不得不佩服王山主知觉敏锐，元帅行事果决。事态虽然恶劣，总归还在掌控中。好了，不多闲聊，你去休息吧，这里由我来支撑一会儿。”
“啊，队长你来？”
“嗯，总不能一直眼睁睁看着自家兄弟冲锋在前做脏活吧？反正我也没打算日后晋升什么将军，不需要那么在乎颜面和人缘，趁我身上那一些虚名还没过保质期，由我来扮黑脸就最好不过。”
说完，常斐然拍了拍马琮的肩膀，又推了他一把：“去吧，好好休息一下，有余力的话再研习一下那个生息拔荒法，你在此道颇有天赋，说不定能修成奇功，开辟出一条树眼之外的定荒奇术，届时你就能青史留名了。”
马琮此时却实在没有奉陪笑话的余力，心中只感动于队长对自己的关照，向他认真行了一个军礼，便安静地撤回要塞的宿舍区中，准备吃点灵食，休息一会儿了。
但其实，在离开铁字校场的刹那，当他不再被那数百名拥挤的排号人用炽烈的目光瞪视时，身上的疲惫就已经去了八九成。
区区人工初筛，还不至于累到休息。所以在短暂调息后，马琮将灵食包装认真叠好收起，决定去要塞的绿木园，给那些维护树眼的人也上点压力。若是他们能将树眼的周转效率再提升一些，神锋营的战士们也就不必在校场上扮黑脸扮那么辛苦了。
而他刚刚走出神锋营的宿舍区，便见迎面走来一个身着白长衫、绿披肩，笑意盈盈的中年大叔。那身绿白配的打扮，正是在绿木园中维护周遭树眼的人员工服，而大叔也不是陌生人，甚至在这要塞中已经小有名气。
毕竟就在昨天，宫道子才带着几名弟兄，气势汹汹去绿木园投诉他消极怠工，迟迟维护不好树眼，导致宫道子不得不在白沙地上当了一晚上的孙子……
这中年大叔，虽然在绿木园工作多年，资历颇深，而往日里，工作和为人的口碑也都还不错，但这几日，前线最要紧的时候，他却莫名表现出了一种中年社畜的油腻感，做什么都慢人一拍，还屡屡在别人火烧眉毛的时候神游天外，让人见了就来气。
此时见他一脸开心，马琮再难有好脸，迎面就是一句冷嘲热讽。
“哟，林叔，什么事这么开心啊？说来也让我也沾沾喜气，解解疲乏呢。”
却听林叔哈哈一笑：“放心放心，我知道小马你想说什么，林叔前几天工作效率的确差了点，给你们添了不少麻烦。但是我现在的问题已经解决了，从今天开始，绝对加班加点，让你们前方的树眼管够！”
这番话让马琮气焰顿消，甚至有些莫名其妙的心中惶惶。
“哦，那，那就好……”
顿了顿，感觉这么结束话题，实在有些失礼，便没话找话道：“林叔前几日是遇到什么状况，在带病工作吗？那，之前我们说话可能有些冲，先说声对不住了。”
林叔用力摆手摇头：“哎呀，不必不必，客气什么！我那不是什么毛病，就是……就是一点家事。我那老婆，你也知道吧？跟我一起在绿木园的那个！以前就喜欢念叨人，这几日忽然变得跟特么脑子进水一样，没事找事也要从早念我念到晚，睡觉都不带停。这我哪还有什么心思工作啊。好在我刚刚实在忍不住，将她脑袋砍了下来，果然一下子就轻松多了，哈哈哈！”

第422章 茕茕之影
眼看着这位热情开朗的中年大叔，挠着头呵呵笑，仿佛刚刚经历什么畅快之事……马琮不由眨眨眼，抖抖耳朵根，不确定自己刚刚是看错了什么，还是听错了什么。
而就在这一眨眼间，马琮才赫然发现，自己刚刚和他打照面时，或许多少有些心不在焉，也或许是上午积累的压力让他一时恍惚。身为神锋营的精锐，他竟没发现对方身上其实藏着好多的，令人细思恐极……的细节。
林叔的白衫绿披肩显然是临时新换的，穿得颇为仓促别扭，而从白衫衣襟敞开处，能看到内里衬衣，赫然染有斑驳血迹。而黑褐色的裤脚上也分明染有深色印迹。
此外，他双手虽然经过清洗，但不知是因为向来不重视生活细节，还是因为修行人的血迹格外难以根除……从他指甲缝里，同样可以看到缕缕暗红色。
当然，这些并不能成为什么过硬的证据，指甲和内衬上的红色印迹，或许只是某种和血液相似的植物汁液。而马琮作为神锋营战士，本该对血的味道格外敏感，但此时只能闻到绿木园那特有的空气清心用芬芳术的味道，并没察觉到血与死亡的气息……
但即便如此，马琮仍感到心中仿佛刮起了墨麟圣山上的刺骨寒风，一时冻结，由内而外。他呆呆定在原地，看着面前的林叔，只盼这个中年人在哈哈笑过之后，能告诉自己这一切都是玩笑。
但林叔却恍如不觉，还在眉飞色舞地晒幸福：“哎呀，有时候做人还是要畅快一点，果断一点！真的，一斧头下去，天地间的烦恼就少了一半！感觉整个人都轻松了一倍！以前我特别羡慕你们这些单身的年轻人，活力四射，生活充满希望，仿佛什么事都能做到。而我特么还没从书院毕业，就被所谓的青梅竹马给锁死啦，就跟穿了琵琶骨，碎了丹田一样。但现在想来，经历过疼痛的幸福才是真的幸福啊，你说对不对！？”
马琮茫然应和，双手已开始微微颤抖。
而此时，却听林叔又说：“就比如说吧，我老婆过去一直管着我，让我陪她一起吃什么素食。说什么食素者才有机会在木行术法上有更深造诣，我特么一个本命金相的人，要那么高木行术法修为有什么用啊！但是偏就不行！她自己不吃，还拦着我，说闻到我身上的肉味就恶心！然后我之前也糊涂，居然就真的整整二十多年没吃过肉。好在如今再也没人管我吃肉拉，我刚刚就吃了好几口，哪怕是生肉都鲜美无比，真的是，没办法用语言形容那种滋味。你没经历过二十年的压抑，永远体会不到肉味的美好，哈哈哈哈哈哈！”
伴随一阵惊动了整条走廊的笑声，林叔咧嘴露出两排并不太整齐的牙齿，而这一次，马琮看得分明，那牙缝间，赫然还夹着丝缕皮肉，唇舌间更有头发一样的丝线……
“呕！”马琮顿时感到一阵前所未有的反胃，当场干呕出来。
然而，作为神锋营的精锐，区区精神上的刺激，并不能让他失去理智。在干呕的同时，他已经取下了腰间的一方青印。那是原本配发给他，用于在铁字校场作接待时，镇压不必要的骚乱之用。但现在，需要镇压的另有其人了。
“林守德！”马琮发出一声暴喝，伴随青印的宝光闪耀，顿时让中年人定在原地，笑声也戛然而止。
与此同时，马琮又立刻以灵符拉响了要塞内的警报，在一阵刺耳的锐响声中，走廊被闪烁的红光铺满。
而红光映照下，林守德脸上那凝固着的笑容，显得格外恐怖。
好在下一个瞬间，就有一男一女，两名身穿青色甲胄的年轻战士，倏地闪烁到马琮身旁。
看到他们，马琮神色才微微放松了几分。
虽然不是隶属同一营，却都是出身原先的南乡定荒七军，也是打过不少次交道的战友了。这两人如今负责要塞内部防务，军衔比自己还高了半级，是素质丝毫不亚于神锋营的名副其实的精锐。拉响警报后，能第一时间唤来这两人，总是能让人安心一点。
“怎么回事？”年轻的男子一脸严肃。
马琮则立刻回应道：“林守德被荒毒侵蚀，杀了自己的妻子，还……有食尸行为。”
“什……”男子顿时面露震惊之色，却也不及多想，立刻对身旁的女战友说道，“去看看绿木园，然后立刻回报给我，顺便把拔荒阁的人叫过来……你还愣着干什么？去检查一下情况是否属实啊！”
却见和自己搭档多年的女战友，摆出一個无所谓的笑容：“不需要检查啊，属实的。”
“啊？”
“徐芳杏嘛，我认识的，刚刚我亲眼看到林守德在抱着她的脑袋啃，其余的尸体则有一半都进了蒸锅……”
“你！？”男人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继而用惊骇的目光看向搭档了多年，宛如手足的战友，“你亲眼所见，为什么不作处置……你也中毒了？”
女子笑了笑：“或许吧？但有什么所谓啊，我又没有男朋友，更不是什么用情至深的情种，就算中了毒，也不会伤害到别人啊。只可惜我也不是舒泉那样为情所伤的反例，所以也交不到什么好运……哈哈，你不会是在担心自己吧？哎呀，罗羽，你放心吧，我从来没有喜欢过你。倒是你暗恋我这么久，我才多少要担心一下自己的安全呢，若是你被我传染到了，可就麻烦了。”
“你……”
这一次，就连马琮也感到眼前一阵头晕目眩。
什么时候，这荒毒居然已经……在山垒要塞这堪称腹心之处，以如此激烈的方式爆发了！？
与此同时，那女子仍开心的笑着：“真要说，这荒毒可算是帮了我一个大忙呢！我其实根本不想在拓荒前线担任什么青龙卫，但军令如山，别说安排我做前线内务，就算要我学那江山寒一样带队深入荒原，舍生忘死，我也没得选啊。现在就好啦，我身中荒毒，又因此而公然渎职，上面是绝不可能再信任我了。但因为一切都是荒毒所致，非我主观意愿使然，所以多半也不会怎么严厉处罚我，暂时剥夺军衔，关一段紧闭，也就完事啦。之后我正好能脱离军籍，远离这片危险的地方。再之后，凭我在青龙卫这几年的资历，去给波澜庄这样的大商团作安全专家不好吗？”
女子絮絮叨叨，神态轻松惬意，甚至有余暇对走廊两侧逐渐靠拢来的人挥手作别。
“再见啦各位，我要暂时脱离前线啦……”
与此同时，一抹利器的寒光，倏然闪过了她的脸。却见身边战友罗羽已经拔出了青龙卫的佩剑！
“诶，你不会想就这么动手吧？冷静一点嘛，罗……”
下一刻，一腔热血迸溅到了她的脸上，霎时打断了她的话语。
罗羽倒持佩剑，将那无坚不摧的锋锐，刺入了自己的心脏！
而几乎是在他心脏停跳的瞬间，女子脸上的笑容就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抹茫然，继而则是惊慌。
罗羽口中喷出一口沸腾的热血，脸上却逐渐浮起一丝笑。
“果然，中毒的人，是我啊……”
——对于当事人而言宛如噩梦般的经历，最终呈现到元帅关铁军面前的，却只有简报上的短短两行字罢了。
“本日午时，前线荒毒【别离】毒性加重，要塞内激烈毒发两人，造成伤亡三人……”
而亲手将简报递交上去的关定南，此时已因殚精竭虑而满载疲色，一头乌黑的短发赫然染上了白色斑驳，整个人形同枯槁。
但即便是疲惫已极，关定南依然能清晰地捕捉到这间狭小的会议室中，陡然升腾起的情绪波动。
那些围坐在长桌旁的资深将军们，纵然是见惯了生死，但看过关定南的简报后，也不免有了触动，乃至惶恐。
沉寂仿佛持续了很久，方才被一个年轻的女子声音打破。
“这荒毒……竟变得如此诡异难防了吗？就连山垒要塞也不安全了？”
霎时间，无数双锐利的眼睛看向声音处。那是会议长桌的末席，理论上那个位置上的人，只有列席资格，无权随意发言。但既然刚刚无人开口，此人的僭越也就不算什么了。何况，这个问题的答案，也的确有很多人想要知道，有人提前开口帮忙问了，正好看看元帅是什么态度。
却见关定南先一步摇头，给出了回答。
“这别离之毒一直都诡异难防，如今并没有从性质上发生变化。要塞内的荒毒发作后，以树眼复查，每个当事人身上都有荒毒的清晰迹象。所以至少截至目前，荒毒还没有完全突破建木树眼的限制。”
这番话，却也是说给在座将军，让他们避免恐慌的。
然而列席的女子仍有不解：“但据我所知，这名为别离的荒毒的基本性质，是不影响中毒的人，而是隔山打牛一般影响中毒者的配偶或者心爱的人。但这一次，荒毒却直接左右了……林守德和宫婕的思维？”
关定南摇摇头：“不，他们是被隔山打牛的受害者。中毒的人是林守德的妻子苏秀娟，以及罗羽。其中苏秀娟已经……这其中的具体分析，在简报后面有详细记录，顾诗诗会长若有需要，我可以分享给你一份。”
位列末席的，正是如今灵山建投会的副会长顾诗诗。
虽然她的身份地位，与在座的各位将军元帅相去甚远，但作为灵山北区的实际负责人，她也被召集来此。而她的任务，就是及时掌握荒毒的最新情况，然后想办法做好北区的安抚和管理工作。
这段时间里，西区的荒毒虽然尚未扩散至更远处，但趋势已相当不乐观……而这份趋势，已隐隐通过各种途径传播到了其他区域。
于是一众将军元帅，也不得不未雨绸缪了。
顾诗诗对自己肩负的使命也有清晰认知，既然有不明白的地方，就坚持追问：“不知我这样理解有没有错：以现在的情况来看，无论是男女哪一边中毒，结果实际上都差不多，所以其实并没必要分那么细致。”
关定南又摇头：“还是要分的，至少要准确锁定到荒毒究竟寄宿在谁的体内。以现在我们手中技术，还是有办法正确拔荒的。然后，至少截至目前，完成拔荒后，还没有复发的迹象。”
顾诗诗问道：“类似产生抗体吗？可靠性和时效性如何呢？”
这一次，却是关铁军亲自作答。
“结论上说，的确和抗体很相似，但具体原理尚不明晰，所以可靠性和时效性都还属未知。正如我们现在也不确定，为什么荒毒还没有传播到军事禁区以外，广泛扩散到茸城……但无论如何，顾会长，你都要做好准备，迎接冲击的准备。”
顾诗诗面色肃然：“北区经历多次扩建，如今虽然过了开业的狂热期，但每日客流量仍数以十万计！如果荒毒真的会扩散到北区，那我建议立刻暂停营业，以安全为先！”
关铁军却说：“北区不能停，如今茸城西向，有三分之一的直接助力来自你们北区。在毗邻前线的地方开设商业区域，虽是险棋，但收益却和风险并存，而我们现在已经无法剥离这份收益了。所以顾会长，你肩负的使命非常重要。”
顾诗诗面对元帅的压力，微微渗出冷汗，用力点头。
——
之后的议程平淡无奇。
虽然山垒要塞内的毒发事件，对当事人而言可谓毕生难忘的心理阴影，但终归也只是简报上的两句话罢了。
类似这样的话，又何止关定南一家的简报上有？自那日山主王洛将别离之毒的存在公布出来后，前线几乎处处毒发，而酿成的惨案也接连不断。这些将军元帅，早就已经麻木了——比起惶恐不安，麻木反而是一种安全的情绪！
若非前线还有一些高层会议室，有常驻的树眼看守，他们甚至不知道能不能信任同室的战友！
而面对这日益恶劣的形势，将军们除了例常催促老教授和老医生们能尽快拿出更好的拔荒术，其实也没有别的作为。
若非每天早上醒来，都能看到茸城沿着荒原血河的方向不断西进，人们甚至要怀疑，这拓荒之路，到底有没有在走。
在一片灰色的气氛中，会议淡淡的结束，将军们各自在座位上息去投影，位列末席的顾诗诗却站了起来——她是本尊到场的。
同样本尊来的还有作为地主的关定南。这两人平日里并没有什么交集，如今会议结束，同道离场，倒是不免寒暄。
关定南有些疲惫，却还是发挥着地主之谊：“顾会长是一个人来？要不要我派人送送，放心，都是清白人。”
顾诗诗却摇头道：“不必了，来的路我也熟，一个人走就好。而且，一个人也挺好的。”
“这样啊。”

第423章 破局之始
派人送走顾诗诗后，关定南在会议室中又独自沉思了许久，才长长出了口气。而几乎同一时间，身后响起一个略显尴尬的咳嗽，让关定南的叹息戛然而止。
然后就是一声抱怨。
“关哥，每次你一叹气，房间里的空气就变很差，逼得人不得不闭气。拜托你以后有点素质，不要在运功排毒的时候乱出气。”
关定南闻言，那疲惫的脸上却露出了一丝难得的笑容：“抱歉了，我以后注意……然后，结论怎么样？”
“不怎么样，可能要让你失望了。”
背后，一名穿着青色时尚运动短衫，黑色七分裤的年轻人，撇着嘴巴，伴随埋怨声一道转来长官面前，然后将一枚收录了大量数据的莹莹发光的木片摆到他桌前。
作为关定南的直属情报官，这位年轻人看来英俊帅气，一脸阳光，笑容中略带青涩，仿佛还是个在书院里被大方的师姐牵着手步入小树林的青春少年。
但实际上，他在定荒军中服役已经超过十五年，资历能力都有口皆碑，如今被调到关定南手下，嘴里一口一个关哥喊着，但其实他年纪比关定南还要大上一岁，而且是元帅关铁军专门派来辅佐的顾命大臣，说话颇有分量。
“按照指挥大人您的吩咐，我刚刚找当地青萍司的朋友打听了一下，顾诗诗和男朋友秦钰分手都是几个月前的事了，当时茸城还没正式启动西行呢，从这個角度分析，顾诗诗应该是清白的。”
关定南顿时皱起眉头，有些不可思议。虽然他对这位情报官有足够的信任，但还是认真拿起桌上木片，神识沉浸其中，做了一遍复核。
年轻人也不介意，反而赞许的点点头，并说道：“当然，为求稳妥，我拜托了小河妹子用无形机关蜂盯她几天，看看情况。”
关定南听到小河的名字，头疼之余也是一笑：“小河是步好棋啊，让她去违规盯人，出了事元帅也不会太过苛责。不过也真是多亏你的面子，换我去找，肯定被当面爆头……”
“哈哈，关哥你言重了，小河其实一直都很尊重你，只是不会当面表现出来。另外，我还委托了青萍司去进一步搜她前男友秦钰的资料，不过茸城青萍司说，那人离开茸城已经很久了，而且是直接离境去了月央，而那边的资料调查就比较花时间了。”
关定南闻言，又抬起头来。
“唔，是有点奇怪，就资料来看，秦钰不像是那种为情所伤就要远遁千里的痴情青年，他年轻时候经过的苦可太多了。区区被富婆甩，简直不疼不痒。何况他还挂名在灵山外山门下，没了富婆包养也能自给自足。事实上他和顾诗诗分手后，好像安安稳稳当了一段时间的正经门房，然后才突然远赴月央……不过，这种感情上的事也说不准，所以关哥也别急着下定论，我会持续跟进一段时间，有什么发现，肯定第一时间通知你。嘿嘿，灵山建投会的会长若是也身中荒毒，那咱们的乐子可就太大了。”
关定南摇摇头：“就算是私下里的玩笑话，你开这个玩笑我也实在笑不出来。如果连顾诗诗都被传染，那仙盟境内就没有任何安全区域了，这荒毒随时可能在全境爆发，直接让仙盟的基本架构崩盘……那画面我真的想都不敢想。”
“哈哈算了吧关哥，描述的这么详细，怕是平时就没少想……”顿了下，年轻人收敛颜色，低声道，“不过既然说起这个话题，我有个问题想要请教一下关哥。”
关定南瞥了他一眼，说道：“这么郑重？那多半是什么大逆不道的话题了，我个人建议是别问……”
年轻人连忙赶在上司下令阻止前，将话题补完道：“我想问就没人考虑过战犯是灵山旧人吗？”
关定南又是一声叹息：“你啊……”
“说真的，这个问题其实很明显吧？本该天衣无缝的拓荒前线，莫名其妙就被个神秘荒毒渗透的千疮百孔。而且主要毒发区域就集中在灵山，这很难让人不往这个方向想啊。当年天劫降临时候，天庭群仙陨落了绝大部分，但幸存的也有不少，这里面有多少是灵山旧人？当初尊主鹿芷瑶让天尊引弓灭了太清门的道统，可是灵山道统呢？如今灵山作为拓荒的最前线，名声早就传遍百国。随着山主的活跃，复苏的灵山的确给要塞内外都提供了大量的助益，但代价呢？此地的诸多规矩，能限制其他人，可未必限制得住灵山自己人。王洛身为灵山山主，已然在前线有诸多特权了，而那些资历比他深，实力比他强的前代山主们来了，又该怎么说？”
对这一连串的问题，关定南唯有回以极其无力的反问。
“这些显而易见的问题，你以为只有自己想得到吗？”
年轻人却认真反驳道：“想到了但不说，就和没想到没区别。现在咱们能把问题强行压下来，是因为拓荒整体进度的确还好，茸城每日都能向西挺进不少距离。而荒毒虽然诡奇难防，但发作的区域仍被严格限制在军事禁区以内，没有进一步扩散，所以大家还能怀着对未来胜利的乐观预期，强行压下一切负面情绪。”
关定南无奈道：“但是呢？”
“但是今日铁字校场内的情况，关哥你应该也看到了，排队的人已经成百上千了，无论这里面有多少是真的中了荒毒导致后院失火，有多少是单纯惶恐来求个心安，又有多少浑水摸鱼。本质上，这都体现出前线军心已有涣散趋势了。而这还是服从性最高的南乡定荒七军为骨干组建的军团！然后，今日要塞内的爆发更是致命……很多将军都被吓到了。虽然会议上关哥你解释得滴水不漏，仿佛那么惊悚的杀人事件都只是平平无奇的日常现象，但将军们也不是傻子，嘴上不说，心里会想的……”
关定南只好说道：“随便他们怎么想吧，至少现在荒毒的确还没有越界，而任凭它如何发作，至少实质杀伤并不强……老林和罗羽的事情很可惜，但咱们说的残酷些，较之仙盟之前几次拓荒，眼下这些牺牲已经算很好了，拓荒月余，前线伤亡才将将过百，其中大多还都是源于意外。只要能维持现状，茸城的西进就仍然势不可挡。而很多问题，都可以通过简单的拓荒挺进来解决。”
年轻人说道：“关哥，咱们私底下就没必要说这么伟光正的话了。如今茸城西进势不可挡，是因为真的势不可挡，还是因为人家根本没打算跟咱们硬碰硬？茸城西行这么久，咱们打过硬仗吗？百里山垒迎来过预期中的兽潮、或者古荒魔吗？荒原很可能从一开始就换了打法，而现在看来，新打法还颇为奏效！眼下荒毒还没有越界，只在前线小范围传播，就已经引得几十万大军人心惶惶，万一后续荒毒性质又再次进化呢？万一消息传播出去，让仙盟百亿人都知晓这里发生过的事情呢？那后果简直不堪设想！而前线已经连续被区区青庐主突破了，谁能确保荒毒的消息就不会走漏呢？”关定南声音有些干涩，解释道：“如今仙盟已有决议，由仙枯林的几位大人请示天尊，布下了绝对严密的太虚禁言令……”
年轻人大摇其头：“没用的，这类消息从来都是越封禁严厉，传得越广。因为就算仙盟能封锁太虚，却封不住那些乐于分享机密的中层官吏……关哥，我和青萍司的朋友打探顾诗诗的消息时，人家可是反问了我一句：前线是不是出了状况。”
关定南沉默许久，也只能说道：“好吧，此事我知道了。”
年轻人则感慨道：“说实话，如今荒原拿出来的这种荒毒，真的很毒。仙盟大部分人都觉得拓荒之事距离自己很远，甚至哪怕是拓荒失败，茸城两千万人一夜间死于非命，也只能让千里之外的人感叹一声世道不易。但这别离之毒，却足以让远在天边的人也毛骨悚然，继而心生狐疑。而一旦人心被怀疑填满……后果就不需要我多说了。这茸城之所以能在荒芜深耕千年的血原上高歌猛进，是因为百亿生灵的狂热在熊熊燃烧。一旦这股狂热消退，关哥你说的势不可挡，就根本不存在了！总之，虽然我只是情报官，本不该越俎代庖去出谋划策，但就我这几日的观察所得，必须郑重向你提议，哪怕是编，也要尽快编一个能让人心安定下来的故事出来。而这个故事……”
关定南若有所悟：“最好是从灵山入手？”
“对，如今军中人心浮动，大部分怀疑其实都是指向灵山，毕竟这个逻辑太顺理成章了，根本阻拦不住……所以同样顺理成章的就是，最好由灵山山主本人出面，告诉大家元凶已经抓到，荒毒已经根除，之后敬请高枕无忧，迎接新一轮的凯旋……就算不行，至少也要画张饼，让大家看到一个明确的希望。拓荒路上，最怕的就是看不到前路。”
关定南沉默了下，说道：“丁哥，我知道了。”
年轻人愣了下，哈哈笑道：“抱歉抱歉，说到兴头上有点没大没小了，但是您也千万别叫我哥啊，让我感觉自己这张脸都不再水嫩了……总之，今日汇报就是这些，之后我继续盯梢顾会长去了。就拜托您务必做通王山主的工作，就算只是暂时的治标也好，先把军心稳定下来吧。”
待丁姓的年轻人走后，关定南在会议室里又沉默了一会儿，才捂着心脏，摇头自语道：“应该只是错觉吧，但是丁哥，你刚刚说的，实在是太多了……”
——
与此同时，一身时尚运动装的丁哥，正吹着口哨，踩着舞步，摇头晃脑地独占了要塞地下的一间密室。
这密室唯有持前线指挥的手谕才能偶尔进出，室内花纹密布，各式繁复灵妙的法阵层层叠加，令人眼花缭乱，更使得这小小的密室，有着天崩地裂而不动摇的稳固。
唯有少数精锐，在执行极其机密的任务时，才会启用这间密室……而丁哥认为，就是现在了。
这位样貌年轻的老情报人，将两道粘稠如蜂蜜般的灵液点在双眼的眼皮上，于是刹那间，他的视野就穿越要塞、灵山、一路延伸到茸城，与一双静静潜伏的眼睛取得了共鸣。
然后，他便看到了一头炫目的银发，以及顾诗诗那精致无暇的脸。
严格来说，只有银发炫目是确定的，顾诗诗本人的面容，只能依稀辨认个八九分……
因为潜伏在外的这双眼睛，提供的视野并不清晰，至少相较于丁哥自己那双多年保养打磨的通灵眼来说，几乎就是睁眼瞎。但考虑到这视野是源自一只细小如蜉蝣的无形机关蜂，且为求隐蔽，上面几乎没有刻任何强力法阵，只凭借机巧结构来激发神通……能有视野存在这件事本身就已经颇为不易了。
更何况，如今这无形机关蜂，正处在一个理论上应该完全隔绝内外，又有层层监控的私密场所中——从顾诗诗身边那细节模糊却轮廓清晰的房间装潢，以及窗外风光来看，她应该是位于碧波园边角处，那被巨木环绕的顾家宅邸中。
当初兴澜地产建造碧波园时，几乎不计工本，堆叠了各式奇珍异宝和高明仙术，以确保住户的私密和安全。然而这机关蜂，不但没有被人发现，还能向远方密室中的丁哥稳定共享视野，这就堪称不可思议了。
丁哥一边细细调整术法，将前线传来的画面以神识加工，变得更加清晰可辨，一边便忍不住赞道：“小河妹子这手艺，是真的神啊，难怪敢天天抓着前线指挥的脑袋打……”
而赞叹之后，他便逐渐收拢笑容，全身心沉浸到眼前的画面中。
在工作问题上，他其实一向有着与外观不符的沉着慎重。
虽然在刚刚的汇报中，他表示顾诗诗身上没有找到什么疑点，堪称清白，但作为一名老情报人，他早有了自己的主观判断。
那个女人，一定有问题。甚至如今困扰前线的荒毒问题，也很可能会从她身上挖到重要线索！

第424章 姐妹之情
深夜时分，茸城碧波园的顾家宅邸，仍是一派繁忙景象。身着精致齐整工服的佣人们，紧张地穿行于院落亭台之间，宛如蜂巢内的工蜂，以自家心血浇筑巢穴，维系着这颗顾家心脏的蓬勃运转。
就在几年前，这还是个幽静安逸的世外桃源，顾家家主顾苍生虽在此置地，但几乎从不在此居住。作为波澜庄的二老板，他基本以商团为家，终日忙于工作。而考虑到他年事渐高，正在逐步放权，那么家中处于当打之年的才俊们自然要不离左右，也纷纷以商团为家。再考虑到这些家族精英各个擅长团战，日常起居和工作无不是幕僚秘书仆佣等闲杂人等拉满——以商团为家，自然要拖家带口，于是波澜庄总部就长期人满为患……
直到两年多前，一场不便多说的风波后，波澜庄余家突然失势，于是顾家趁势上位，顾苍生顺理成章接管大权。而在掌权后，他却逐步远离了商团总部，搬出了自己生活数十年的办公室，转而启用了位于碧波园的宅邸。自此，许多重要战略决策、家族人员任命，都是在这处宅邸中酝酿出台。于是曾几何时，还是家族度假休闲地的宅邸俨然成了权力和财富的中心。
而权力财富在哪里，家族的才俊们自然就要追随到哪里。两年多来，宅邸内的每一处空间都经历过激烈争夺，而后，能在此地拥有一间属于自己的独立卧室，便被很多顾家人视作跻身权力圈的象征——毕竟这宅邸修建时不是当监狱和宿舍来用，虽然已尽力呈现宏伟壕奢，卧室设置也是有限的，哪怕临时添置些别苑、木上间、空中阁，如今正经卧室也不到三位数。
几十间卧室，大多已被家族中的实权人物瓜分干净，只留下寥寥数间用以随机应变。而这些卧室自然也有档次之分，其中位于主宅最高处的琼楼洞天由顾苍生占据，宛如镇压气运的王座。而王座下首，一间并不宽敞，却能承接琼楼余晖的守约庭，则被很多顾家人视为继承人的位置。
不过如今守约庭还空置着，仿佛是顾苍生刻意放给家中才俊们的胡萝卜，以督促年轻人继续努力奋斗。而另一方面，守约庭隔壁的信风苑，却已有了自己的主人。
这意味着，这场无数顾家人参与其中的漫长夺嫡大战，已经有人快要赢得最终的胜利了。
深夜，这名在万众瞩目下，距离胜利只一步之遥的顾家人，带着一身疲惫回到了自己的信风苑。她那一头靓丽的银发向来最衬月色，如今却被月光映得暗淡干枯，仿佛失了精气神一般。而这一幕自然被很多潜伏于暗中的眼睛牢牢捕捉到，迅速传回后方，让那些夜不能寐的竞争者终于能弹冠相庆，含笑入睡。
至于顾诗诗本人，却仿佛全不在乎那些暗藏恶意的目光，在家中坦然展示着自己现下的疲惫脆弱，直到走入信风苑，拉上一层薄如蝉翼的轻纱，以启动阵法，遮蔽所有探查来的目光……她才终于在脸上挂上一丝嘲讽的冷笑。
与此同时，房中早有人候着，却是位相貌清秀可爱，身材颀长的年轻女子，见到顾诗诗，她便不由笑道：“诗诗姐又有什么开心事？”
听到这个声音，顾诗诗的笑容才终于变得温和，她看向房中人，不由轻点头，低声道：“橙子，你在啊。”
名为橙子的女孩歪歪头：“领导还没下班，我怎么敢乱跑？”
顾诗诗有些无奈地叹了口气：“别叫我领导，我又不给你发工资……今天一堆烦心事，就别拿我取乐啦。”
“怎么啦怎么啦？是不是山垒要塞那边又有事？”
顾诗诗噗嗤一笑：“那边的事，我可没法说给你，有守秘誓的……但你还真是一猜就准。”
对于这公然违誓的擦边球言辞，两人显然都不在意，橙子只是耸耸肩：“毕竟家族的事根本没资格让诗诗姐你发愁嘛，那群人还真以为自己有机会呢。”
顾诗诗闻言，笑容不由转冷：“是啊，那群人还真以为我是最大的竞争对手呢！老爷子一招祸水东引，直接把最讨厌的人架到火上，又顺势将真正属意的继承人摆到安全位上，真是高明至极了。”
橙子说道：“诗诗姐注意收敛情绪，明早面见老爷子的时候，别让他看出破绽来。”
顾诗诗摆摆手：“无所谓的，只要别表现得太过分，他非但不会介意，反而欣喜。对于那种做了一辈子人精的老人来说，在垂暮之年依然能挑出年轻人的错处，看出年轻人的心思，发出令年轻人背后冷汗直冒的威胁，才能让他切实感到大权在握的欣喜……而只有他欣喜了，我在家族中的地位才能稳固，所以就算被他敲打一番，也是不亏的。”
“诶？”橙子又一歪头，“诗诗姐你这是确定要走宠臣路线了？那我这些工作资料不是白准备了？还想着千万不能让你在汇报工作的时候出什么纰漏呢。”
说着，她转过身，就要收拾一张台案上的卷宗。却被顾诗诗及时拦下。
“当然不是白准备！别的事可以错，但工作上的事是一定不能糊弄的。”顾诗诗认真解释道，“想当宠臣，擅作宠臣的人，家里从来不缺。我终归是因为近期业务表现出众，才有了被他亲手拿捏的资格……若不是这几个月认识了你，工作上有了些成绩，恐怕他压根都不会高看我一眼，建投会的副会长对于波澜庄的大老板而言又算得了什么？所以，资料还是给我看看吧，今晚我争取细细咀嚼，明早汇报，应对他的刁难时才能少出纰漏。”
“哇，那我这個起草报告的小幕僚，一下子就感到责任重大了呀，万一出了纰漏……”
“那也是我的问题。”顾诗诗说道，“经你手处理的事情，从来没出过错，我只是不放心自己。”顿了顿，她又说，“可惜你一直不肯真的为我做事，不然汇报时带你同去，我就真的可以放心了……其实只是投个家族印记，并不会真的限制你什么，我也不会拿你当下属看待。”
橙子笑笑：“但我还是习惯叫你诗诗姐，而不是顾老板。”
顾诗诗被拒绝也不是第一次，所以丝毫不气恼，反而失笑：“其实我也是，叫你橙子的感觉，怎么都好过叫你全名。说来也好笑，你我数月前不过偶然相识，但之后短短数日时间，就仿佛前世相恋一般，变得情同姐妹……”
橙子笑得更是欢快：“前世恋人？好浪漫的说法啊，不过我不介意再续前缘哦。”
顾诗诗摇头：“我却还接受不了姐妹情谊以上的亲昵，所以怕是要让你失望了……”
橙子耸耸肩：“作姐妹也挺好啊，我之前一个人流浪好久，还是第一次遇到诗诗姐这样投缘的好姐妹，跟在你身边这几个月，是我最快活的日子了，我……并不奢求更多。”顾诗诗一边翻看资料，一边坦诚说道：“那就一直留在这里别走了，信风苑虽不是什么宽敞地方，总还是能给你腾出一间空房的。”
“唔，只要诗诗姐不嫌弃我，我就一直跟着你啦。就怕周围人风言风语多了……”
顾诗诗不由失笑：“哈，风言风语？我还需要怕什么风言风语吗？这两年多，我什么怪话没听过呢，和秦钰相爱的那段时日，每天都要被人编排，真的什么难听的话都有……不过，也或许他们有些地方还是说对了，我确实是个感情上没有常性，想一出是一出的轻浮女子。”
橙子闻言，却是悠悠叹息：“诗诗姐我伤心了哦，咱们的大好缘分，被你说得像是一夜风流似的。”
顾诗诗却哈哈笑道：“可不就是一夜风流嘛！若不是那天心情太差，一个人跑去荒郊野岭喝闷酒，也不会遇到你这南乡背包客，更不会和你一喝就是一整夜，当场就义结金兰。”
“诶~”
顾诗诗说着，却幽幽叹息，笑容消融：“其实，当初我和秦钰仿佛也是这般，就因为一个偶然，便有了之后两年多的朝夕相处……虽然是受了他救命之恩，但其实顾家人报恩又何尝需要赔上自己？那时候就仿佛头脑不清醒了一样，看他哪里都似无暇的白月光，恨不得将自己的一切都送给他……”
橙子则说：“女人嘛，总归会有头脑不清醒的时候。虽然诗诗姐你被耽误了两年多，但只要最后醒悟，就还不晚……等等，诗诗姐你这言外之意，莫不是在说你给我的这张长期饭票，只管两年？”
顾诗诗再次失笑：“就凭这段时日你展现出的处事手段，我也不可能放你两年后离开啊，我其实一直想的是，就算你有朝一日想要走了，我也要不惜代价把你留下。放过像你这么能干的助手，我会成为家族之耻的。”
说着，顾诗诗又感叹：“老爷子一直教育我们说，这世上从不乏能人异士，一定要维持眼光开阔，胸襟开阔。但是在遇到你之前，我也真没想到，世上会有人聪慧到这般地步。商团里这些麻烦事，在你手里总能迎刃而解，而你偏偏之前从未接触过这些事务。我一直在想，若是你独立去创业，或许不用十年，就能拥有不逊色波澜庄的产业了。”
橙子摇头笑道：“诗诗姐就别开玩笑啦，我不过是有些小聪明罢了，全是靠着诗诗姐你手中资源，才能做成这样那样的事。如今这个世道，单凭一个人的小聪明，做不成什么事的，所以其实我也要感谢诗诗姐给了我施展本事的机会。”
顾诗诗也不再争辩，只说：“有我在，你就永远不会缺少施展的机会……唔。”
说话间，她心神逐渐沉入报告中，不再言语，只是片刻后，便眼皮发沉，隐隐瞌睡。
橙子想要给她盖上一层毯子，却惊醒了她，让她打着哈欠摆了摆手。
“不了，今晚还不能睡，我再坚持坚持，等明日做过汇报，再去建投区那边忙里偷闲打瞌睡吧。”
橙子问道：“那你是打算盯着一副狼狈相去见老爷子？太刻意了吧？”
顾诗诗笑道：“也不算刻意吧，如今，某些因守秘誓而不能说的背景下，我这身处波澜庄最前线的管理者，责无旁贷要比往日忙碌一些的。我若不摆出狼狈相，老爷子还会责怪我不够尽心尽力呢。”
“诶，我记得他在家宴上明确说过，家族成员要以健康为重……”
顾诗诗闻言，连倦意都消了几分，颇有些不以为然地撇了下嘴：“就是个炫耀自己的养生经的借口罢了，下面的人若是都以健康为重，谁来以事业为重啊？而炫耀养生，本质上也是在展示权力。有权的人可以拿出大把时间养生，而为其巩固权势的下面人若是不殚精竭虑，把事情办得妥妥帖帖，以至于让上面人打破了日常作息，牺牲了修行，影响了养生，那就是罪莫大焉啊。”
橙子不由说道：“听说顾老爷子以前当二老板的时候，以商团为家，经常鼓吹拼搏奋斗，那时候他几乎一个月都不休息一次……”
顾诗诗又冷笑：“打个瞌睡都有顶级理疗师为其设置法阵，温养元神的人，当然用不着完整休息……算了，吐这些黑泥也没意思。对于建投会的那些普通人而言，我这个在信风苑享受地脉清灵的人，又何尝不是个不讲道理的上等人呢？总之，趁着现在精神，来帮我对一下这里的算数吧。”
“好。”
——
与此同时，远在山垒要塞的地下密室，一身运动装扮的丁哥，已深深皱起眉头，一滴滴冷汗则沿着川字的褶皱，从额头一路滑向鼻梁……
借着关小河送他的无形机关蜂，他将信风苑中的对话听得一清二楚。其他的诸多细碎问题都可以姑且不理，但是……
但是，那个橙子，到底是何方神圣？！

第425章 临终之志
密室中，丁哥紧闭双眼，来回踱着步子，狭小的房间内很快就被凌乱的脚步声填满，而他的心绪也仿佛被自己的脚步引得更加躁动难安。
作为一名资深情报员，他已经很久没遇到这么踌躇难定的局面了。
那个橙子……要不要以雷霆手段处理一下？
这个念头刚刚涌现出来的时候，丁哥自己都被自己吓了一跳。
太极端，也太莫名了吧？
虽然客观来看，这个突然出现在顾诗诗身旁的“好姐妹”，身上实在有太多的疑点，但怎么也不至于要动用“雷霆手段”。事实上，他作为前线军人，也根本无权对后方人员动用雷霆手段。
但是，多年积累下的直觉，却告诉他，这才是现下最行之有效的手段。若是权限不足，那就想尽办法去补足权限，超越权限，而不是被权限二字禁锢手脚，错过大事。非常之时当行非常之法，没有魄力的人不配在一线闯荡，不如去后方皓首案牍！
然后，多年来接受的教育也在警告他：有太多的一线人员，被一时的错觉驱使，被所谓的大义名分蒙蔽，公然践踏了无数年来无数人用鲜血浇筑的“界线”，酿成了无可挽回的悲剧。
并非动机高尚，就能为所欲为。
何况，针对这个橙子的调查，他并不是第一個。早在顾诗诗将这个突然结识的女人带到身边，以姐妹相称，并委以重任，形同近臣时，就有无数双眼睛在盯着她们两人了。
其中有来自波澜庄的密卫，那是群行事风格堪称极端的商团猎狗，但能力也配得上他们的疯狂。然而被密卫撕咬过后，橙子安然无恙，反而彻底在顾家立稳跟脚，就连顾苍生都默许了信风苑的主人有这样一位贴身的小助手。
然后，自然也有来自茸城青萍司的调查。顾诗诗作为如今拓荒大略中毋庸置疑的核心骨干之一，一言一行自然也要接受最严格的审查。在她离奇结识橙子之后，一众资深青衣红衣们耗费不少精力出具过一份调查报告。而这份报告刚刚已被丁哥在太虚暗河中，托朋友关系调了一份，牢牢刻印在脑海中。
青萍司对橙子的调查深度更胜波澜庄密卫，很清晰地锁定了她的身份。白橙，二十五岁，生于月央白家，虽有豪门之名，但作为旁到不能再旁的旁系子弟，基本已享受不到多少家族余荫。而在她父母早早因意外而亡故后，家族的羁绊就更是几近于无。
而她本人仿佛也不在乎家族羁绊，靠着父母留下的遗产，她自由散漫地度过了少年时代。随随便便考取了一家介乎一二流之间的书院，毕业前凝结了一颗介乎一二流之间的金丹，之后就开始了百国流浪的生涯。期间，写过一些文章，结识过不少友人，甚至经历过一些紧张刺激的冒险。再之后，她在灵山探险时，结识了顾诗诗，两人一见如故，于是她干脆成了顾诗诗的小助手，常伴左右。
所有的轨迹，都详实可查。出具报告的青衣红衣们在很多地方打过问号，最终却也都认可接受了整件事的逻辑。
因为这世上，的确就是有许许多多的乡野遗贤偶遇伯乐，继而一夜升天的先例！比起那些将要害职位直接安排给情妇，最终一地鸡毛的高官显贵，顾诗诗和白橙的相识相知，反而如同一股清流！
甚至就连将报告暗中递送给丁哥的资深青衣——也是颇受丁哥信任，曾在定荒军中有过赫赫威名的鹿鸣金章持有人——韩宇，也给出了自己的主观意见：这白橙是人如其名的清白，就算真有问题，也轮不到他们这些凡夫俗子去查。
所以，综合手中的资料，接下来该做什么，其实是一目了然的，只是……
片刻后，丁哥停下脚步，长长吐出一口浊气。这口气息在半空就点燃了一团浓浓的黑烟，俨然是将他方才心中的焦躁化为了实体……所幸这密室内法阵齐备，很快就有清风拂过，将这些近乎心魔的物质一扫而空。
再之后，丁哥便冷静下来，重新坐回先前的莲台上，心中逐渐有了主意。
这个橙子，一定是要查的，因为她身上实在有着解释不通的地方，哪怕再多的权威报告摆在眼前为其担保清白，也还是解释不通。
一个多年来籍籍无名的背包客，和顾诗诗一夜风流后就鸡犬升天——这没什么。
但偏偏顾诗诗如今是拓荒大略中的核心骨干之一！是灵山建投会的实际负责人！手中处理的很多工作，都切实关系着茸城西进的动力源泉！
这样一个人，身边突然多出一个近臣，真的正常吗？何况若是白橙平日只负责协助处理一些北区的商务事宜也就罢了，顾诗诗却公然以擦边球的方式，让她接触到了前线密辛！如今荒毒弥漫的事，是可以这么公然说的吗！？
而且，那甚至不是偶尔说漏嘴，也不是禁不住对方软磨硬泡的无奈吐露。纯粹是一种自然而然的分享，就仿佛是发生过无数次的再普通不过的日常。而这也就意味着，不知多少前线密辛，已经通过顾诗诗传到白橙的耳朵里了……
这实在是，太不正常了。
每一个可以接触到前线机密的人，都会被守秘誓牢牢约束，这种约束力的根源来自大律法，具体约束方式则经过了千年来无数才学之士的反复推敲琢磨，千锤百炼，根本已是牢不可破。
被守秘誓约束的人，别说有意破解钻空子，甚至很多时候都意识不到它的存在。这种仙盟级别的仙法，会直接从潜意识层面影响和锁死一个人的行为乃至思维，其约束力是绝对的。
当然，并不是说，有了守秘誓，就一定能完美的守住秘密，例如现如今在拓荒前线弥漫的别离荒毒……虽然一众将军元帅都有守秘誓约束，不可将情况随意透露。但那些被荒毒切实影响的一线官兵，可是没有守秘誓约束的，而他们是否会将消息扩散，就全凭自觉了。
至于给每一个人都加持守秘誓……却完全不可行。因为守秘誓的效力，是随着守秘人数的增加而迅速递减的。一旦将此誓范围扩大，那么约束力很快就几近于无。
所以，即便在守秘誓的守护下，依然有很多秘密，通过各种渠道流传和扩散开来。
但这些渠道，一般绝不会包括守秘誓。至少就丁哥所知，最近的两三百年里，都从没有过从内部主动瓦解守秘誓的先例。
但是，这个绝无先例，也仅限于从内部瓦解而言。如果是外力突破，那就另当别论了。一百年前，月央那场并不太成功的拓荒中，守秘誓就被化荒之物从外部攻破过。
而现在，顾诗诗和白橙的对话，无论怎么看，也都是公然违背了守秘誓，理应牢固的屏障被人从外部直接钻出了口子……而这仅仅是丁哥心血来潮，安排了一只无形机关虫便轻易窥见的东西！
波澜庄的密卫，青萍司的精锐……难道就一点征兆也没察觉吗？他们是真心实意在报告里将白橙断定为清白的吗！？
种种异状，俨然已让丁哥看到了昔日白钥城惨案重演的先兆，而这也是他先前烦躁不安的主要原因。但冷静下来后，他也意识到此事不可急躁。
连波澜庄的密卫和茸城青萍司的韩宇都没能看出异状，说明此事水深超乎想象，而他现在之所以能察觉异状，或许只是因为身处要塞地下的密室，有着足够厚重的屏障，加上一点意外使然……但之后若是盲目出手，很可能会立刻步前人后尘，失去自己的理性判断。在第二天一早，就给关定南呈上一份顾诗诗和白橙绝对清白的报告。
所以……该怎么办呢？
漫长的沉默中，时间一分一秒流逝，而在密室中的空气逐渐凝重之时，他终于想到了办法。
——
推开密室大门，踉跄走出，他只觉一切恍如隔世，然而不及叹息，便迎面撞见一名同事，也是运动衫，七分裤，却比自己更加潮流地在脖子上挂了一串金链，见到自己时，还比了一个意义不明的手势。
“哟，丁哥早哟！”
“……小贾，早。”
小贾闻言却是一愣，甚至顾不得继续摆那奇异嘴脸，贴上去好奇问道：“丁哥你怎么了？一脸疲惫倦怠，见了我居然不骂我奇装异服！”
丁哥伸手推开那张像是被烟熏过一样的脸，有些厌恶有些无力地说道：“没心思管你……我要去补觉了。”
“诶，丁哥是在忙什么啊，居然整晚都顾不得休息？”“你小子，咱们这行，什么时候开始流行彼此打听工作内容了……”丁哥摇了摇头，却还是自然而然地说道，“也没什么，盯错了一个目标，白浪费一整晚时间。”
“诶，丁哥也有失手的时候？之前教官一直跟我们吹他带过的学生里，有个直觉比狗还敏锐的，大家都被误导的时候，他却能死咬着真相不放……”
“哼。”
“后来教官又说，要我们尽量别学他，因为那种人立功快，死的也快……”
“滚！”丁哥飞起一脚，便将这出言不逊的碍事后辈踢去一旁，但沉重的心情也的确为之一松。
一整晚的徒劳……却也不算徒劳吧，能证明一个人的清白，总归是好事。虽然之前已经有多方势力为其背书，但多自己一份担保也不是坏事。
越是在紧要的时候，越需要小心谨慎地区分敌我。有时候，情报工作的价值不仅仅是找到坏人，也在于保护好人。能证明一个颇有才华的人的清白，好过因各种狗屁倒灶的理由令其蒙冤。
想到此处，丁哥便打算去见一下自己的上司，将自己这一夜的见闻总结汇报，再之后，便找个地方认真休息半日……只是刚要迈步，就听小贾好奇地问道。
“丁哥，你那画的是什么啊？”
“嗯？”丁哥闻言一愣，“什么画的什么？”
小贾伸手指向他的手臂：“应该是你画的吧？”
丁哥低下头，果然见到右手小臂上有一副颇为精致的图画，而画中则是……
“我草！？”此时，小贾也凑近前来细看，一看便是一声粗口，“丁哥，想不到你好这一口？！”
“……滚。”
丁哥也是面色阴沉，因为他此时也看清了，自己小臂上赫然画着一个面目不清的半裸男人！虽然要害处有单薄衣物遮蔽，但整体尺度，放到女性向太虚绘卷里也堪称炸裂了！
自己什么时候在手上画过这东西了？！而且……啧，这画上的身材，着实有些好得过分啊！不，不是一般的过分，简直是一种艺术！
刹那间，丁哥的心神就被那画中人的肌肉线条所吸引。他本来颇有体修天赋，只是机缘巧合下才做起情报工作。但当年在兵院打下的扎实基础，还是让他很快就领略到了画中线条那巧夺天工之美。
那简直是一本足以参悟毕生的体修宝典。
而就在此时，脑海中，一道被灰尘埋没的灵光，忽然闪烁了那么一瞬。
一瞬间的幽光，却照亮了他那迷茫的脑海。
“对了，王洛……我要去找王山主！”
另一边，小贾已被前辈的一惊一乍给吓到了：“丁哥，你，你没事吧？要不先去休息一下？”
丁哥却仿佛兴奋难耐，用力摇摇头：“不必，我要……先去找王山主了。”
“可是，王山主已经去月央了啊。”小贾有些奇怪，“你应该知道啊，他不久前应月央白家邀请，去那边验收定荒工作了。”
“白家……嘶。”下一刻，丁哥脑中一阵刺痛，仿佛有遮天蔽日的浓烟滚滚弥漫而来，但他已经紧紧抓到了关键所在，立刻就做出决断。
“嗯，我知道……你先去忙你的吧，我，去休息一会儿。”
小贾有些放心不下，但还是点头道：“行，丁哥你有什么事就叫我。”
“嗯，谢了，下次有机会，我请你喝酒。”
小贾眼前一亮：“真的？那可太好了！丁哥，我可记住了啊，你可千万别赖账！”
“呵，臭小子，滚吧！”
——
送走后辈同事后，丁哥面色已隐隐发白，仿佛与什么无形的敌人作了激烈的角力，以至于走路都像是踩棉花……但接下来，他的步伐却逐渐稳健下来。
他离开了地下密室，绕上曲折的楼梯，来到了位于要塞一二层之间的一个隐秘隔空夹层，那是前线情报人员临时存放资料的地方。如今多被用于以查找资料为名的午休小憩。
丁哥的确是疲惫至极了，前去夹层打个瞌睡也在情理之中。只是，当他走入夹层，看到那一排排以树脂、玉简、画卷等方式保存的资料时，却还是下意识地走到一个展架前，将一本朴实的纸质书籍取了下来。
灵山录……是今世的史学家，整理的关于旧世灵山的百科全集，并不算什么重要情报，摆在这里，更多像是一种词典性质的工具书。
丁哥捧起工具书，开始从后往前翻。
记得，与王山主同一代的灵山人中，也有一名姓白的女子，而她……
然而，就在丁哥即将翻开书页时，忽然听到身后传来一声轻笑。
一声绝不应该出现在此处的女子轻笑。
这夹层中，如今只有他一人，而他既不是女人，刚刚也绝没有笑！

第426章 先人之声
在听到身后笑声时，丁哥的脑海中，一切都豁然开朗。
所有的迷雾都在这一刻散去，真相一目了然。
“白橙？还是……白澄？”
身后的女子又是一笑，那笑声已格外熟悉，与碧波园中，那无形机关蜂捕捉到的一模一样，丝毫不加遮掩。
“丁南关，几个月来，能调查到这一步的人屈指可数。”
说话间，白澄已主动走到丁南关面前，那张清秀的脸蛋上，看不出丝毫被人看破身份的惊慌，同样，也没有将真相提前扼杀的得意。她只是饶有兴致地打量着面前这位以一己之力洞穿层层迷雾，只倒在最后一关的情报人，目光中隐隐含着赞叹。
“你是在地下那间密室，意识到我的身份有问题的吗？不错，那里的确是我目前力量不及的地方……但是照理说，你应该没办法将秘密带出来才对，你是怎么做到的？”
丁南关闻言，不由好笑：“你既然都能算到我会来这里查你，难道不知道我是如何维持的清醒？”
白澄笑道：“我当然知道，但我想听你说。也不要急着抗拒，反正拖延时间对你有利，你不妨多和我说说话，说不定就能恰好遇到有人撞进来，将我这幕后黑手当场拿下。”
丁南关沉默了一会儿，点头道：“好啊，那我就陪你说说话吧，但只有我说并不公平，咱们一个问题换一个问题，可以吧？”
白澄说道：“当然可以，那么第一个问题：你是怎么维持清醒的？”
丁南关毫不迟疑地作答道：“作为情报人员，我在两年多前，接受过一個很奇怪的命令，要求我们在怀疑自己意识不受控制的时候，要在脑海中，尽力锁定一个锚点，那样就能在关键时刻恢复清醒。”
白澄闻言，双目不由一亮：“哦？锁定锚点？祈愿？奉神？祭祀？唔，我大概明白了。但是两年多前，具体是什么时候？”
丁南关反问：“你真的是灵山录上的白澄？”
白澄笑道：“不完全是……好了，不要那么死板地计较一个换一个的规则，把我的问题回答透彻了，我自然也会为你解释地明明白白，不然咱们就算是在这里拖延时间，也只是无效拖延。”
丁南关轻出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然后同意了对方的条件，将刚刚的问题一五一十解释出来。
“具体时间，是新仙历1202的8月10日……”
白澄却听到此处便豁然开朗：“哦，也就是王洛苏醒前的三天，看来此事的确是我的好师姐的安排……从那个时候就开始防备我，不愧是师姐，我输得不冤啊。但是，呵呵，以灵山为锚点，一旦思及灵山，就可以压制障术，一定程度唤醒理性……这是旧日仙道魁首亘古不变的神通，尤其对于我这种承旧世之道的人来说，欺瞒灵山，天然就要多费些力气。师姐用这招对付我，也算巧妙。但是，即便提前有所防备，灵山锚点终归也不过是一招闲棋罢了。若是能趁我不备，倒也还好，但在我已经捕捉到你的情况下，你却依然能强行唤醒理性，这着实不简单呀。”
说着，白澄忽然张开手，只见掌心里一阵电弧缭绕，而后露出一个漆黑的小点。丁南关看得分明，头皮简直为之发麻。
那是关小河的无形机关蜂！
理论上就算是元婴巅峰之人也难以察觉，碧波园的重重法阵也无从阻拦，凝聚了南乡天工机巧巅峰工艺的无形机关蜂……居然被她捏在手里！
“很有意思的小玩意，思路颇为新奇，可惜对于化神以上的修行人而言是无效的。它躲在墙角偷听时，简直像是在我眼前放闪，让人很难不顺藤摸瓜，摸到你这个小家伙身上。然后，当我锁定到你的时候，师姐为你准备的锚点小术，理应是接近无效的……所以，你能清醒过来，靠的又是什么呢？”
丁南关闻言，却不由茫然。
于是白澄也就了然：“原来你也不知，看来只是些许意外，小家伙，你最近的运气，应该很好吧？”
丁南关默然以对，良久后，才竭尽全力，颤声说道：“之前，我的问题，你还没有，完整回答过。”
白澄一笑：“哦，也对，刚刚我自顾自说了那么多，却忘了正题。你问我是不是白澄，那要取决于你如何定义白澄。那个收录于灵山录里的白澄早就不复存在了，而天劫之后，继承了白澄的记忆和修为，却化荒的人，究竟算不算白澄，就取决于你怎么想了。好了，我想我的回答应该足够好了，所以接下来还是我问，你……”
话没说完，就被丁南关抢着上一个问题，答道：“没错，我最近运气的确很好，大概是因为，我也不是什么善男信女，对男欢女爱更是心存蔑视，而这样的心性……应该正合你的意。”
被这么抢白，白澄更是忍俊不禁：“好有急智的小家伙，赖皮也耍的漂亮。好，我就算你答了吧！那么接下来还是你问，随便问吧，什么问题都可以，我会照实作答的。所以你最好认真思考措辞，这样，才有机会给战友留下最有价值的遗产。虽然，我倒是不觉得你有机会能给人留下什么。”
丁南关闻言，又是长出一口气，气息中却隐隐有铁锈味道……面对传说中的人物，他必须燃烧气血，才能有说话的力气。
而现在，哪怕是燃尽一切，他也在所不惜。
“你的别离之毒，要如何破解？”
这个问题，却是当真让白澄一愣，随即便笑得花枝乱颤。“你这小家伙，实在太有趣了。这是个好问题，但也是个很蠢的问题。如何破解别离之毒？想理解这个问题，要先理解什么是荒毒？严格来说，荒毒并不是毒，而是仙法，是神通，是君臣秩序，是我们天之左的大律法。而所谓别离之毒，则是我以仙躯残心划定的，独属于白澄个人的律法。所以，你想要的答案很简单。杀了我，这别离荒毒自解，又或者你们拥有更胜我一筹的调律神通，能在律法层面将我强压下去，那也可以。只是，想要用天之右的调律术来调天之左的律法嘛，上一个这么尝试的人，现在还在孽土幽壤里沉沦着。”
说完，她垂下目光，看向丁南关，却见对方已被这短短几句话，惊得骇然无语。
于是白澄有些许失落。
“听不明白吗？真遗憾，我难得给人讲解得这么细致。那么，简单一些的办法也不是没有……其实，虽然你们将我的仙法贬称为别离之毒，但是，并非所有中毒的人都蒙受了损失，反而有人从中受益良多，不是吗？这其中的规律也非常简单，我并没有刻意设置谜题难关，你们应该是从最初就一目了然的。呵，痴情者死，薄情者生，有情人终反目，无良徒得逍遥……所以，只要遵守这个规则，作一个烂人，这别离之毒，对你们而言就非但无损，反而是如同大律法一般的良性庇护。”
白澄一边说，一边歪着头，探着身子，不断捕捉丁南关那本能躲闪的目光，尝试令两人四目相对。
她如今的形貌依然清秀活泼，令人见之就不由感到亲切，言辞语态也颇为温和，不含半分压力魄力。但是，她每吐出一个字，丁南关都感到自己的心脏仿佛在被人用力握攥。
疼痛尚在其次，那种如临深渊的恐惧感，却堪称致命，让他恨不得立刻蜷成一团，低声呻吟，再不理会外物变化。
他不怕死，早在意识到自己落入了对手的掌控时，他就完全不对幸存生还抱有丝毫期待了，这也是一名老情报人应有的判断力……
面前这位女子，是白澄，是与尊主鹿芷瑶，灵山当代山主王洛修行于同一时代，一度登天的真仙人！是理应在天劫之时就随天庭一道不幸陨落的传说！
与白澄相比，就算是如今的祝望国主，也不过是化形成人的小小灵宠，区区丁南关就更是形同蜉蝣……
何况，就算对方只是个假借逝者之名的冒牌货，她也已经用不可思议的战绩证明了自己的本事——孤身一人，穿越重重阻碍，来到山垒要塞的夹层之中，肆无忌惮地与自己在此滔滔不绝地对话。这样的本事，是不是白澄本人，也没有什么区别了。
落在这样的恐怖之物手中，死亡，早就不是最严酷的结果。
被扭曲意志，堕落魂魄，亲手摧毁自己为之奋斗一生的伟大事业才是。
丁南关作为情报人员，接受过非常严格的训练，理论上就算最专业的的审讯官也休想从他嘴巴里或者脑子里撬出任何涉密的情报……但是此时此刻，面对白澄，他很清楚自己的所有秘密，对方都唾手可得……
……了吗？
另一边，白澄见自己几次探头，都只让眼前小家伙浑身颤抖地别过头，便无奈耸了耸肩，不再逗弄手头的猎物，而是轻声说道：“当然，我知道，你实际想问的是，有没有什么取巧的办法，比如一句口诀，一件法宝，一个特殊的阵眼位置……很遗憾，这样的诀窍并不存在。想要解毒，就堂堂正正来战胜我吧。毕竟，我也是堂堂正正踏入你们的主场的……好啦，我回答完毕啦，咱们的问答环节也可以到此为止了。”
说完，白澄便扬起右手，一道暗淡的光华在掌心绽放。
刹那间，丁南关抬起头，目光与白澄笔直相撞。
“等等！我还有问题！”
白澄暂时停住手，脸上笑容更为玩味：“可是，我没有了呀？”
丁南关紧咬着牙关，宛如嘶吼：“你没有问题，只是因为你还没有准备好提问的代价！你的神通并不是什么别离之毒，而是等价交换！你要做成一件事，就必须先做一件与之相反的事！所以你才要与我一问一答，所以你破坏一桩姻缘的同时，还要成就一个烂人，你……”
“好啦好啦，别吼了，外面听不到的。”白澄说着，轻轻点了下头，于是丁南关燃尽一切的嘶吼便戛然而止，他张不开口，发不出声，甚至没法让真元自由流转。
“机智果决是种美德，但反复上演太多次就没意思啦，何况你也不是急中生智，只是病急乱投医。”白澄说着，却又是忍不住笑——她仿佛天然就是个爱笑的女孩，每一个笑容都真诚又美好。
“当然，我承认你刚刚的灵感很有意思，等价交换……师姐以前很喜欢提这个词，用法也和你刚刚讲得一般，任性不讲道理。破坏姻缘的代价是成就烂人？你是怎么想的？”
取笑之后，白澄却熄灭了手中的暗光，神态也变得更加坦诚。
“当然，在这里和你一问一答，也的确是有理由的。其一，有些话，还是说出来的感觉更好些，而诗诗姐虽然是好姐妹，但很多话还不能对她说。其二嘛，你作为一个合格的情报人员，应该记得两年多前，茸城有位资历实力都在你之上的情报界前辈，不幸陨落吧？”
丁南关闻言一愣，继而脸色惨白！
两年多前，显然是指那场茸城荒乱，而乱事之中陨落的众多人中，以情报界前辈闻名的唯有一人，就是总督韩谷明的前任闻者之首，闫富学！
对外，他死于荒魔的无耻偷袭，在牺牲前仍不惜泼洒热血与敌人死斗，结局壮烈而精彩。但内部人自然知晓实情：闫富学被转化秘术诱变化荒时，几乎没有挣扎的余地，而在化荒之后，他更是失去了自己理应用性命去保守的所有秘密，所以……
所以刚刚丁南关所有的急智和果决，都是在自掘坟墓！
白澄笑道：“所以，我现在给你一个选择：我并不是一定要转化你，多一个浑身散发荒芜味道的小卒，对现在的我没有任何好处。所以，我可以让你以人类之躯死去，也可以不碰那些在你看来无比紧要的秘密，我只需要你为我做一件事，一件对你，对仙盟都没有损失，对我却颇有益处的事情。”

第427章 无望之争
面对白澄突然抛出的条件，丁南关不解、迟疑，继而惶恐。
一件对仙盟无害，却对白澄有益的事？这是什么傻白甜笑话！？任何对荒原有益的事，都对仙盟有害，这是小孩子都懂得的常识！此事就是毋庸置喙的非黑即白，除非……
除非，白澄与仙盟之间，并不是非黑即白的关系。
所以她才能轻松自在地突破仙盟对荒原设下的所有防线。
所以她才会说，自己并不完全是对方以为的白澄。
所以，她……
如果真的是这样，或许答应她的条件，也不是坏事。
如果真的是这样，或许答应她的条件，才是现在唯一的明智之举！
如果……
但是，这一切都只是一时冲动下的主观臆断，是毫无根据的想法。
这一切，甚至未必是他自己的想法！
丁南关越是思考，越感到撕心裂肺的痛苦。
尽管从刚刚开始，他已经接近全力去挣扎，去思考，去尝试突破对方的套路，去出乎对方的意料……但无论他做什么，说什么，仿佛都只是在白澄的掌中徒劳打滚，挣扎越多，在这张网中也就陷得越深。
但是，他却没办法放弃挣扎。
任何时候都要坚持希望，这是他在以情报人员的身份加入定荒军时就立下的誓言，多年以来，他始终以这份誓言为傲，并依靠守誓的坚韧，克服了许许多多的难关。但是现在……他不得不痛恨自己的顽固，诅咒那份誓言的存在。
如果没有誓言，他可以，明明可以让自己死得痛快一些。
“呵，不要急于赴死，我不会让你白白帮忙的。这样吧，在你下定决心帮忙前，我会告诉你一些，你一定感兴趣的事。这样的话，如果你有万分之一，亿万分之一的机会活着从我手中脱困出去，你就可以带着那些足以将我置于死地的秘密，回到战友身旁……顺便，战胜我的好处很多哦，比如说，你们茸城拓荒的目的地是凤湖，对吧？从目前的位置到凤湖还有多远，你知道吗？”
丁南关勉强咧了咧嘴，却当然不会回答。
白澄却说：“你心里想的是，还剩下331公里——这是截至昨日，摆在各位将军桌案上的前线战报的数据。从正式西行至今，37天时间里，茸城向西挺进了111公里，日均前进的距离，恰好与规划一致。虽然中间偶有波折，但最多用两三天就能将行程引回正轨……所以按照最初的测算，此时距离凤湖便该是331公里。”
丁南关不置一词。
“但是，你们的罡风观测站，还有游荒斥候，都已连续发来警报——尽管茸城每日实际前行的距离没有问题，但沿途的风景却和早年间的九州堪舆图，以及出发前的观测有了偏差。这种偏差目前还没有太好的解释方法，暂被认定为荒原扭曲了观测结果。但其实包括你在内，已经有很多人隐隐猜到了另一种可能。而现在，我可以为你证实它。没错，你们距离凤湖并非预期中的331公里，而是启程之初的442公里。尽管西行37日，还经历了一次拔除锚钉，但其实你们与凤湖的距离，没有缩短一丝一毫。”
丁南关仍是默然不语，但目光中的骇然，已经掩藏不住。
白澄笑道：“也不必这么惊讶吧，你们西行这一路几乎没有遇到任何阻碍，那显然是因为你们取得的成就，根本没有被阻碍的价值。当然，你会下意识辩驳说，就算没有斩除多少荒魔异兽，但你们已经切实取得了大量的土地，难道土地是可以凭空生出来的吗？答案是当然可以，你们这一路移山填海，耗费的力量之巨，本就该有这样的效果。子吾、周郭的填海工程，性价比都比这个还高一些，不是吗？呵，如果师姐还在，一定不会坐视你们犯这么低级的错误，拓荒的本质，并不是掠夺荒原的疆土，而是……我想想，师姐当初怎么说的，哦，对了，拓荒，是传播自己的宗教信仰。所以，徒劳的开垦了一个月的荒地，却没有消灭掉什么有价值的异教徒，你们早就应该全面警觉起来了。”
丁南关目光闪烁，嘴唇翕动不止，显然心神已乱。
白澄所说的一切，都似是而非，和他多年来接受的灌输，亲身的见闻都有着这样那样的出入，但轮廓上却又完美地贴合，以至于他根本无法抗拒自己……去信任她。
然后，再沿着白澄早就铺设好的轨迹去思考。
是啊，拓荒月余，种种怪现状，早已经积累堆叠了太多太多了。虽然后方整日狂欢，仿佛胜利已经唾手可得，但前线……至少在那些接触消息最多的前线圈子里，恐慌的情绪早就开始酝酿了。早在这别离之毒爆发前，就已经有人在怀疑这一个月的高歌猛进，是否只是在越发地步入荒芜的陷阱。只是……
白澄又说：“只是，狂热之下，悲观的言论根本没有施展空间。只是，就算没有缩短和凤湖的距离，能开垦大批的荒地，也不失为一种收获……但现实并不是这样的。”
白澄一边说，一边将一副茸城周边的地势图，投影到了丁南关面前。
“比如说，你有看过茸城以东，那些新土的开垦报告吗？我有哦！这片东西距离一百多公里的新鲜土地，早在茸城正式西行之前，就被无数巨头瓜分干净了，而顾家掌控的波澜庄，就从中分润到了非常巨大的利益——一座新城的建造，将由波澜庄主导。这几天商团下属的各个地产商会都派了精锐力量，在选定的位置进行精密测算，每天上下午都会有一份即时的报告，通过万剑归丰送到诗诗姐的案头上。而这些报告几乎每一篇都会提及，这片新土地的肥沃程度，不及预期。”
说到这里，白澄微微一笑，没有再刻意去看丁南关神色变化，而是自顾自说了下去。
“现在是高歌猛进的时代，这么细微的负面消息，根本不会，也不能引起关注。所以下面那些精于测算的专家们，已经自行找到了合理的解释——因为仙盟过去从未正式越过九州中轴向西部拓荒，所以很可能是拓荒来的土地，过去被荒毒浸染过深，远超以往拓荒的土地。所以如今得来的新土，依照仙盟过去的标准来看就显得略微贫瘠。”
“呵，的确是很漂亮的理论，它甚至还能一定程度地准确预测到未来的情形：随着茸城不断西进，越过两百公里、三百公里以及更多更加胜利的节点，所得的土地将越来越贫瘠。以至于在越过四百公里的节点时，灵山脚下的土地，将近乎荒芜。从那以后，你们向西挺进的每一步，都只是在让这座城市距离仙盟更远，更是让定荒大结界被强行拉伸到一個极其危险的程度，那厚重不可逾越的结界，将自行变得千疮百孔。而到了那个时候，你们就会发现，荒原的力量其实并不像你们宣传的那么孱弱。”
“造成这一切的原因，就是你们弄错了拓荒的本质。师姐说，拓荒就是传教，而传教的价值在于两点：其一，让自己的信仰战胜敌人的信仰；第二，取悦自己的神……在拓荒的问题上，就是取悦天道——你们这边的天道。茸城西进的这数百公里，你们可以说服自己人相信这是辉煌的胜利，值得加倍的狂欢。但你们说服不了天道，它虽然沉默寡言，却并不瞎，而且还很顽固。拓荒前说好了要交给它的战利品，是不能随随便便打折扣的。”
“你们没有消灭荒魔，没有占据到真正肥沃的土地，却依然向天道索取着移山填海的灵气，你认为天道会怎么想？呵，它本来是不会有任何想法的，天地不仁啊，但偏偏你们在一千两百年前，亲手为它赋予了朦胧的人格，所以它虽然不会思考，却会给出直观的反应。乐观的局面，是它逐步收回对茸城的投资，你们会发现西进的步伐越来越艰难，蓬勃的地脉在急剧枯萎，而偏偏长期来的高歌猛进，已经让你们无法回头，于是只能拼尽一切，从仙盟，从天道那里搜刮更多的力量，以更盲目的姿态向荒原深处进发，并在途中终于遭遇惨败，失去茸城，失去半个定荒结界，乃至失去天之右的五州之一。至于悲观的局面嘛，大律法很可能因此而直接瓦解。而没了大律法，你猜仙盟会怎么样？”
白澄并没有认真要让丁南关猜测，只是摇摇头，说道：“事实上，瞄准凤湖是一步好棋，因为那是一个对整个荒原都至关重要的节点，是我们这些异端信徒的圣地。如果茸城真的能占据凤湖，那么这场持续了千年的新旧道统之争，基本也就要迎来结局了。后面的数百年，不过是天庭遗老们的垂死挣扎罢了……所以，在你们抵达凤湖之前，你们也将面对前所未有的抵抗。这其中，担任先锋的就是我。因为一些和仙盟的特殊缘分，我在这个位置上能发挥的作用也最为显著，只要我不死，茸城就休想靠近凤湖半步。”
说完这一切，白澄蹲下来，直视着目光逐渐涣散的丁南关，说道。
“我的故事已经说完了，你现在是不是已经恨不得立刻插翅飞去，警告每一个你遇到的人？但很遗憾我还不能就这么放你走，因为讲完了故事，我就需要你来履行承诺，帮我一个忙了。”
丁南关很想说，我从没承诺要帮你什么……但他却发现，或许是因为自己刚刚听故事的时候，过于全神贯注，现在的他，也已经越发身不由己了。
收了人家的见面礼，的确……要给出回应才可以。
“呵呵，不用这么紧张，要你帮的忙很简单，听我讲一个故事，然后告诉我你的感想，要诚实一点。”
之后，白澄便不由分说，为自己种下一座莲台，悠然讲起了最后一个故事。
“定荒之战，你们的胜利是一场奇迹。最初，九州的原住民掀起反旗时，我们都以为那是笑话，是某些魔宗出身的仙人想要炼制血丹，故意蛊惑蝼蚁们来送死的手段。因为你们根本没有赢面，飞升与否的实力差距之大，远比你们史书上那些涂脂抹粉的段子要更夸张。而且天劫降临前，九州大陆上最顶尖的那批大乘真君，已被天庭强行吸纳了七八成，只余下太清圣女等寥寥几位宗门支柱。而天庭呢？历代飞升仙人超越千数，而这些人在仙界亦有繁衍生息的能力，虽然代价比较沉重，以至于原生仙民数量不多。但天庭鼎盛时候，也就是天劫前的那一刻，师姐曾调笑说，所谓仙界不过是赤诚和他的三千佳丽。三千名真仙，即便在劫难中陨落了绝大部分，且越是资深就越难幸免，可余下哪怕只有几十上百人，对九州大陆来说意味着什么，也不言而喻。哪怕以今天仙盟之鼎盛，也断无可能抗衡上百位真仙人，算上你们弦月广寒宫上的手段也远远不够。何况定荒之战时，九州就连货真价实的大乘真君也已找不出一掌之数。所以来自九州的反抗，就像餐盘上的生鲜在转身打滚。”
说到此处，白澄忽然叹了口气，用略带寂寞的目光看向了丁南关：“对，就像你现在试图用王洛留给你的最终手段来向他求救一样。”
说话间，白澄掌心一翻，亮出一张用心血写成的字条，上面只有两个凄厉的字迹：白澄。
“用临时加入灵山外山门的方式，取得飞升录上与山主的无限制对话权，王洛的想法很不错，你也执行的很隐蔽，至少我之前真的被你瞒过去了。但很可惜，你和王洛都漏算了一点……我也是灵山人，而且，是比这一代山主更为资深的灵山人。而按照灵山万年来的规矩，在山主初继位，能力实力尚且不足时，我们这些老东西有权暂作监护。所以，你的求救是直接送到我这里的。很遗憾，你的挣扎，就到此为止啦。”
说话间，那张血字便烧作一团飞灰，与丁南关最后的希望一道溜走。
而之后，那个足以动摇仙盟根基的故事，才终于被娓娓道来。

第428章 白家，我来了
“王山主，这一杯，是我们北域商团集体敬您的，若没有您两年多前的鞭策，我们北域商团就要被些许蝇头小利迷住了眼睛，错过如今这滔滔大势。王山主对我们，恩同再造啊！”
酒桌上，一位胡子花白的小老头，长吁短叹，宛如在舞台上咿咿呀呀的老旦，然而纵使言行滑稽可笑，手中的酒杯更是在颤颤巍巍间就抖出了小半的佳酿……最终当他努力高举酒杯，递到王洛面前时，这位年轻的灵山山主，还是欣然与之碰杯，并将对方精心准备的烈酒一饮而尽。
这是对于一位即便在垂暮之年，也对拓荒事业倾力相助的老人，最基本的尊重。
两年多前，王洛和黄龙代表仙盟，在月央推行了一场并不那么受本地人欢迎的拔荒运动。而在刚刚开拓局面，取得了一些成绩时，王洛便意外失陷于圣女的记忆中。于是黄龙就在御龙君凌潇的帮助下，单枪匹马完成了接下来的全部工作……在对内总结拔荒小组的工作成绩时，当然可以这么向上汇报。但实际上，在月央本地的工作，自然少不了本地人的支持。
而眼前这位小老头，在两年前，带领八大豪门中的赫家，几乎毫无保留地投入黄龙旗下，而他的带头，又立刻引动了同为豪门的白家……时至今日，北域平原上那超过一百座的定荒高塔中，至少有七成的落实，要归功于这位其貌不扬的老人。
赫平君，当代赫家家主，北域商团名义上的总盟主。他的辉煌故事，始于五十年前，持续了足足三十年，影响了月央一整代人。之后随着一次大病，他几乎修为半废，便逐渐深居浅出，任由权力从手中一点点溜走。
直至今日，赫家的几位后起之秀已经夺走了前人的风光，许多年轻的赫家人，甚至只知道赫岚、赫原这些当红领袖，却认不出商团总部花园里，时常见到的那位佝偻的乘凉老人，其实正是摆在总部大厅正中央的肖像画上那位英明神武的当代家主。
但即便是瞌睡的老人，也会在必要时释放出自己沉淀的力量。两年前，当王洛睡去之时，赫平君选择了睁开眼，而那个时候，盘踞北域的豪门，才清醒的意识到，纵使沉睡了二十年，赫平君依然是商团的主人。
所以，纵使这一晚的晚宴上，赫平君再一次恢复了那老态龙钟的滑稽相，可是整个胜雪楼中上百位有幸出席的宾客，却无一人再敢小觑他。
酒宴持续到深夜，随着赫平君精力不济，在酒席上身不由己地打起了盹，王洛作为主客，便立刻提议就此散去。其余宾客纵有不舍，也非常知趣地在很短的时间里，就离开了胜雪楼。
偌大的宴会场内，只余下寥寥数人，除了几名必须贴身侍候赫平君，身兼保镖和医生职能的家族死士之外，就只有王洛与赫平君两人。
至此，瞌睡的老人才重新睁开眼，用沉着沙哑，而非戏台老旦一般的尖锐声线，向王洛重新致以敬意。
“王山主，幸会了。想不到你竟会在这个关键时候跑到月央来，看来前线遇到了很大的麻烦。”
王洛也很坦然：“北域商团应该有很详尽的报告，所以我……”
赫平君摇头道：“很详尽，但也很保守，现在的孩子们已经很忌讳为揭穿真相而承担一丝一毫的风险。我在报告上只能看到涂抹过的数字，尽管我能大致还原出这些数字本来的模样，但我想，以我现在的精力，已经不足以支撑我像年轻时候一样动脑了。所以，还是直接告诉我真相吧。”
王洛笑了笑：“真相就是，拓荒大计快要破产了，仙盟用了一个多月的时间，挥霍了四条足以移山填海的大地灵脉，以及难以量化的民间狂热，最终只收获了一片比预期贫瘠的土地，然后还将自己和目的地的距离拉的更远——茸城能够西向的距离是有极限的，超过五百公里，那么很多配套的战略规划就要推翻重来。而如果不能抵达预定的目的地疯湖，这场拓荒就根本不能停下来。所以，在茸城西进了一百多公里，却仍不能缩短与疯湖的距离时，拓荒就已经岌岌可危了。何况现在还遭了一种前所未有的神奇荒毒，前线军心崩溃在即。”
此言一出，那些守护在宴会场四周的死士们，便有人忍不住目光游曳，心跳加速。虽然理论上说，他们应该如影子一般牢牢守住自己的本分，但他们终归也是人，也会犯错。
对此，犯错的人几乎刹那间就陷入惊惧，却是赫平君笑着摇了头：“王山主，就别用这些危言耸听之词，吓唬我手下的小家伙们了。直接告诉我，你需要我帮你做什么就好。”
王洛于是也不客气：“我需要月央启动备用拓荒方案，白钥城北上两百公里，猎杀荒谷。”
这個要求，再次震惊了那些本应沉默的死士。但赫平君几乎毫不犹豫地就点了头。
“好，我会整合北域商团的力量，做出佯攻。”
王洛却说：“还不够。”
“我会为你联系其他几个家族的掌门人，但能否说服他们，要看你自己的本事。至于补天君……”
王洛说道：“他至少不会来碍事。”
“好。”赫平君点点头，闭目沉思了一会儿，睁开眼，有些惋惜地说道，“很可惜，这一仗，我没法帮你走到最后了……”
王洛问道：“赫老还有多少时间？”
赫平君说道：“初秋吧，我希望自己这最后一程，是北域的秋风为我送行……她以前最爱月央的初秋，我想，乘着初秋的风，或许能在死后的世界见到她。”
王洛闻言，想了想，说道：“这次来月央，其实还有一件事，赫老或许有时间陪我见证到最后，这样乘风之时，也能和女儿多个闲聊的话题。”
赫平君有些好奇：“什么事？”
“我要挖一挖白家的底。”
赫平君不由惊讶：“白家？”
继而凝重：“白家！？”
对于这位蛰伏幕后二十年的老人来说，惊讶已经是一种很宝贵，很稀有的情绪。而这种情绪，同时也非常危险。
作为尊主鹿芷瑶从千年前就安排下的暗线，赫家的家主，掌握着许许多多的秘密，有些秘密甚至凌驾于月央的国主之上……其中就包括白家。从千年前开始，赫家的存在意义之一就是钳制白家。所以北域商团才会由赫家和白家共同经营，且在多方棋手的操控下，维持了千年的均势。
两年前，白家因为白钥城主白葳的失势而略显衰落，但赫平君苏醒后，却力排家族众议，给白家提供了强大的扶持，令白家隐隐恢复了豪门风采，并对赫家感恩戴德——当然，只有感恩是远远不够的，期间自然有许许多多的利益交换，权力渗透。如今，正是赫家对白家的影响力乃至掌控力最强的时候。
只是，纵然是亲手操办了这一切，赫平君其实也只是依照祖训行事而已。这位直接向尊主鹿芷瑶负责的暗线之主，和千年前的先祖一样，对很多事都是只知其然，不知其所以然。
但赫平君却很清楚，当他这条暗线，被人牵动的时候，往往就意味着仙盟遇到了极大的凶险！
哪怕是刚刚听闻茸城拓荒几乎要前功尽弃，赫平君都没有太多的惊诧，心中反而觉得理所当然。
仙盟正式越过九州中轴的第一步，无论如何浮夸造势，挑动狂热……其本质上，都是一步险棋。而既然是险棋，那么成败都属寻常，就算拓荒失败，乃至整个茸城都毁于一旦，那又如何呢？仙盟早就不是一千两百年前那个禁不起半点波折的仙盟了。
纵然一时颓丧，但只要一百年，两百年的舔舐伤口，卧薪尝胆，仙盟就一定能卷土重来。对于一个能蛰伏、守护暗线长达千年的家族家主而言，仙盟一两百年间的战略得失，并不那么重要。
但是，白家，那就是另外一个概念了。
沉吟片刻后，赫平君抬起手，比了个解散的手势，于是四周的死士们，就在略微动摇的目光中，离开宴会场，并布下了一个极其严密的结界，以彻底隔绝内外，确保结界内的对话，只有那两个当事人能听到。
“王山主，虽然我理应无条件接受你的差遣，但为了事情能做得尽善尽美，我想最好还是能将事情了解得更加清晰全面一些，所以……”
王洛点点头，说道：“是这个道理，此事至少赫老应该知晓全貌。那么，我就直言不讳地讲。我怀疑这次挡在茸城前面的，是白家的仙祖，我的四师姐白澄。”
听到这个回答，纵使赫平君心中有过千百种离奇的推测，也不由微感窒息。
所以，纵使他比历任家主都更讨厌废话，也不得不多说上几句废话。
“何以见得？”
王洛叹道：“能无视定荒结界，无视灵山地利，恣意于前线散播别离之毒……同时满足这几个条件，四师姐几乎是在打明牌了。她当年就是双修大师，而双修之道，除了气血真元的阴阳合和之术外，最重因缘。所谓有缘千里来交配，无缘天降输青梅，高明的双修者，一定也是擅长操弄因缘和命数的术者。而四师姐白澄，此道造诣，天下无双。”
赫平君闻言，不由感叹：“白家……从未曾展露过此道天赋。”
王洛解释道：“因为此术的门槛之高，已经高过了当世修行人的重点。白师姐是在化神大成的时候才开始接触因果命数，至合体期才小有所成，一直到即将突破大乘之时，才登堂入室。而此术非单人不成，所以对于今天的修行人而言，双修的至高境界已经等于失传了。”
赫平君面露迟疑，但没有争辩，只是点点头先接受了这个说辞。
“总之，能同时满足这些条件的，我能想到唯有白澄师姐。虽然她在史料记载中已经殁于天灾，但是同样按照史料记载，我也是个天灾下的死人。所以我就将想象力稍微放飞了少许，锁定到了白澄师姐身上。”
“可有确凿凭证？”
王洛说道：“若有，我就不需要劳烦赫老了，一切都只是我的主观臆断。我并没有声张此事，更没有开展任何调查，以免打草惊蛇。”
赫平君很是赞许地点头道：“就该如此……只是，王山主此行月央，会不会已然惊动她？”
王洛说道：“很可能会，但也没有办法，我虽然是灵山山主，但同时也是白澄的小师弟。如今鹿芷瑶不出面的话，她在灵山就比我拥有更好的主场优势。那么与其在灵山与之缠斗，不如跳出她的预设战场，到月央来。她若是追着我一路过来，那么灵山前线的压力就顿减，而她若是不来，我就正好能尽情施展手脚。”
赫平君提醒道：“她若不来，也可能意味着她根本不在乎。”
王洛笑道：“赫老放心，我有的是办法让她在乎，只要她还是白家人，有些事，就由不得她。”
赫平君轻声自语：“只要她还是白家人……王山主，我大概猜到你要做什么了。”
王洛并不意外：“那就太好了，所以此事我才会想到动用赫老你这条线。换做是赫岚、赫原这些新生代，他们就算想到，也一定会佯装想不到，然后对接下来要做的是再三推诿。”
赫平君沉默了下，说道：“若是我因为一些意外原因，无法及时配合山主的行动，山主可以去找赫清流。他虽不成器，却有一任家主该有的残忍。”
“嚯，原来少主这个头衔是货真价实的。”王洛轻笑了一声，又说道，“既然如此，咱们就动起来吧。月央的拓荒为大背景，白家急于洗脱两年前的污名为动力，再有赫老的雷霆手段，我相信白家一定能配合的很好。”
赫平君听到此处，也是不由发笑。
“对，所有人都一定能配合的很好。”

第429章 橙子，找到你了
砰！
伴随一声笨拙的闷响，白钥城的前城主白葳，将一摞厚厚的竹简摆上王洛身前的桌案。
这些竹简看似平平无奇，实则……的确就只是最朴实的竹制品，既没有高明的仙法附着，本身也不是什么特殊材质仿竹制。
只是一些普普通通的竹片，经晾晒，烘烤、削制，刮青……之后用普普通通的毛笔蘸上普普通通的墨汁，用工整的书法，一字一句写就。
在旧仙历时代，哪怕是凡间家族、商会，也只有那些最吝啬的老板，才会选择这种不沾半点仙气的东西，来记录家族的重要资料。
而到了新仙历时代，情况却反了过来，只有最壕奢的势力，才用得起如此“质朴平凡”的竹简，来承载家族的历史资料。
因为在一个天地灵气近乎满溢，仙法神通渗透到人生活的一点一滴的时代，想要找一堆不沾半点仙气的竹简，属实不易。除了在少数特意营造的绝灵地，以极大的辛苦来栽培养殖这些同样不通灵性的原始作物外，再想要找到如此“质朴平凡”的竹简，往往就要去荒原遗迹里翻找旧世遗产了。
但这种壕奢，并非没有意义。
正因为竹简从诞生的那一刻起就不沾仙气，所以在这个仙法神通横行，各类障术、破障法大行其道的时代，质朴的竹简反而是一种近乎守宫砂的清白明证。用这种笨拙的方式记录下来的历史，最为真实可靠。
同时，由于材质所限，这些真实可靠的史料，不经仙法庇护，很难保存太久。所以每隔一段时间，都要由家族派出专人手工誊抄，期间同样要封禁修为，令抄书人形同凡人——或者干脆就去花重金聘请那种生于新时代却真的不通灵气的天残者。
总之，这些竹简，制备保存都非同一般的麻烦，虽然有着相当的真实性和权威性。但如果只是为了确保真实权威，其实大可采取更为经济实惠的手段——将记录发往弦月上的广寒仙宫，由宫中永久保持中立的姑娘们负责保存管理。这项业务收费不菲，但怎么也比手制竹简要实惠太多。
所以，如今仙盟百国中，用竹简的人极少，而郑重其事地用竹简来记录家族重要资料，且传统多年不变的家族势力，就更是寥寥无几。
以至于很多白家人，自己都不知道自家居然还有这样一堆笨重的资料。
白葳身为前城主，一度跻身家族高层，然而这也是她第一次亲眼见到，亲手碰触到这一摞摞厚重的竹简。而考虑到王洛是一上来就点名要查阅这些竹简资料，这位前城主不由心中惶恐，抬起略显瑟缩的目光，低声道。
“王山主，这是您要找的资料，白家的名录，还有家族名下的诸多产业……家主能看到的东西，基本都在这里了，如果还是不够……”
王洛坐在桌案另一端，轻轻摆了手：“不必了，白城主……”
“我已经不是城主了。”白葳连忙解释道，“我现在只是商团的领事，又被赫老专程指名来协助您完成歼星神剑的建造工作。”
王洛没有理会这些寒暄词，只说道：“这些资料已经足够多了，如果有需要我会再来找你帮忙。”
白葳自然也听得出言外之意，略有些遗憾地躬身告退，将这个位于白钥城原城主府的机要房间，单独留给王洛。
然后在回去的路上，百般揣度王洛此行此举的用意何在，而自己又要如何利用这难得的契机，重掌权力。
这是王洛第二次以特使的身份大驾光临。与前次不同，这一次他的行为要低调许多，甚至没有将特使的身份大张旗鼓宣传出来。以至于胜雪楼那场迎宾宴上，许多位高权重的出席嘉宾，还真以为王洛是来和月央人联络感情的！
事实上，如今月央，行于明面上的很多组织协调工作，都是由赫平君出面去推的。王洛只是藏身幕后，在少数赫家、白家的精锐辅佐下，坐享其成。
当然，从客观条件来讲，如今王洛也不具备高调行事的条件。
无论如何遮掩，在有识之士眼中，王洛在这个时点出现在月央，目的只可能有一個：那就是茸城拓荒遭遇意外挫折，于是不得不动用备案，让白钥城北上，来分担茸城的压力。
月央作为拓荒替补，是仙盟高层在很早前就有的规划——大家都不敢担保越过中轴，前往疯湖的道路，能一帆风顺，所以意外的发生，早在预料中。
但是，当月央拓荒这个备用规划被实际启用的时候，就意味着骄傲乃至狂妄的祝望人，已经在最重要的事业上碰的头破血流，不得不求助好邻居月央了。
而求人，总要有个求人的态度。再像上次那般，兴师问罪而来，就万万行不通了。
于是便有了王洛此刻的低调，很多事可以做，却不便声张。
只是，和一些人最初的预期不同，王洛虽然低调，却不低头，他此行月央，没有曲意逢迎任何人，而是一上来就“召唤”出了赫家老祖这一破格强者。当赫平君在胜雪楼，用老旦一般的姿态为王洛歌功颂德时，那些期待祝望低头的人，就注定要扫兴而归了。
何况，在王洛到来后，赫家老祖竟呈现出回光返照一般的强势，他以一种不容置喙的姿态，凭借北域商团这个抓手，迅速裹挟着其他几大豪门，快刀斩乱麻地扫平了些许阻碍后，便毅然开启了月央的紧急拓荒。
王洛这种貌似低调，实则强硬，而且还不讲武德地召唤赫家老祖的玩法，让月央的上层豪门颇为不满，但又无可奈何。一方面，赫家老祖真的牛逼；另一方面，祝望人的确也持有拓荒大义。这让其他几家就算心中积累再多的情绪不满，也很难公然下场反对。
本质上，这次拓荒，月央早就紧紧绑定在了祝望这条船上。别的问题出了岔子倒也罢了，若是真的拓荒遇到麻烦，子吾和周郭还能相隔千里看笑话，月央作为直接支援方，是要直面余波的。何况除了八大豪门被赫家老祖压制之外，作为国主的补天君竟也默许了祝望的霸道，仿佛自当年弹劾仙枯林首席失败后，他就彻底失去了与祝望唱对台的胆魄。甚至不需要鹿悠悠主动站出来开口，他就自行退避三舍，高挂免战牌了！
所以，形势如此，就算捏着鼻子，月央人也只好配合祝望人，在白钥城外大兴土木，为这座城市时隔百年的拓荒之旅做好准备。
所幸王洛基于“不见光”的特殊需求，并没有在这个过程中恣意弄权，令月央人面子上蒙羞。相反，他只是向赫平君提出了一些框架性质的要求，之后便放手不管，任由赫家这个地头蛇去组织人力，在白钥城周边摆开多个施工现场，修筑类似山垒要塞，歼星神剑之类的大型工程。
而他本人，则将大部分时间，都用来调取查阅那些古到发霉的资料。
比如这一天，他就在认真查阅白家的家底。
作为月央八大豪门之一，白家不出意料有着旧世的传承，或者说，月央白家，正是四师姐白澄出身的那个白家，那个在旧仙历时代，曾盘踞静州，坐拥三大洪荒秘法，权威鼎盛之时几乎比肩太清的白家。
只不过，这些辉煌的过去，也仅仅只能停留在历史层面了。天劫之时，静州沦丧，白家本家和十七个分家几乎瞬间覆灭。如今这个继承了旧世白家名号的月央豪门，不过是以师姐鹿芷瑶为首的定荒元勋们，从废墟中抢救出的白家血脉残余罢了。
说它是白家，它的确是白家，哪怕只是抢救出的残余血脉，第一代白家人也确是流淌着静州白家的血，拥有着高人一等的天赋神通——纵然经历天道变迁，也依然高人一等。
但是，正经的白家，从家族建立的那一刻，就有着同样高人一等的孤傲。在那个荒蛮的，弱肉强食的时代里，孤傲是一种令无数人表面唾弃嘲讽，暗地却要艳羡不已的珍贵品质。但在天劫后幸存下来的白家，却仿佛折断了自己的脊梁。家族的建立，依靠的是外力的扶持乃至施舍。
准确的说，是赫家的大力支持。
新仙历一千两百多年，白家这豪门地位，至少有三成是靠着赫家的扶持，才得以维持。在他们失去静州本家，失去家族绝大部分领袖和骨干，只剩下一群张皇无地的幸存者时，是赫家为他们提供了一片遮风避雨的地方，并坚定地支持了第一代白家家主，有力地整合了家族残存的力量。
在月央成功定荒，国家初建之时，也是赫家力排众议，将当时实力还颇有不足的白家抬进了八大豪门的统治圈，就连北域商团，也是赫家带着白家一道成立的。
同样，在后续很多次重大历史转折面前，也都是赫家人或强势威逼，或循循善诱，让白家能扫清迷茫，最终得以做出正确的选择。
哪怕在白家自己的史料中，也充斥着对赫家极其复杂的感情。
一方面，他们必须要承认赫家的提携之恩——而且是千年多来不止一次的提携之恩；另一方面，作为孤傲者的后人，也着实耻于承认，若没有赫家，白家只怕很难配得上豪门之名，更遑论继承发扬旧世白家的威名了！
但这些史料，落在王洛眼中，却显然有着别样的含义。
这个白家，分明是赫家刻意豢养出的豪门——不同于一般豪门之间的结盟、扶持，赫家在一千年的历史尺度下，几乎没有向白家索取真正意义的回报。只投料，不收割，只打窝，不下杆……赫家的慷慨，几乎让白家也惶恐。
当然，惶恐是最初的，当一代代白家人都生活在理所当然有赫家人帮自己擦屁股的大环境下，哪怕是最谨慎的白家人，也很难对赫家再有提防之心。偶有一心叛逆的，也会被有形无形的镇压下去，甚至一些好奇心过于旺盛的白家人，都会被自家人发出严厉警告。
赫家的友谊，就仿佛是邻居家修筑聚灵阵时无意泄露过来的浓郁灵气，不要管它来路正当与否，安心享用，直到邻居恍然惊觉为止。更不要主动跑去报修，白白浪费自己的机缘。
纵然经过千年发展后，白家已经无愧于八大豪门之称，偶尔遇到中兴之主时甚至能隐隐压过赫家一头……但是一个好用的邻居，任何时候都大受欢迎。
于是，白家人早就已经习惯了一个大公无私的盟友的存在，并对盟友偶尔强势的要求不加任何防备。
比如说现在，当赫平君亲自出面要求后，白家人只是简单拿捏了一番姿态，便任凭摆布……而多亏了他们的配合，王洛的初期工作几乎没有受到任何阻碍——他只凭一句话，就让白家勉强位列中高层的白葳成了自己的私人助理，并亲自为自己搬来了白家的竹简。
这些竹简虽然并不特别为家族重视——不然也不会生有霉味——但也不是随便谁来都能调出来看的。
那么问题来了，赫家为什么要如此煞费苦心的豢养白家？考虑到赫家从千年前就可以算是大师姐亲手操控的暗线，这个问题不妨换成，师姐为什么要指使赫家来豢养白家？
这个问题的答案，即便是赫平君本人，恐怕在近日之前也是答不出的。但现在，它终于逐渐明朗起来了。
这个家族，这个被豢养了千年，已经枝繁叶茂的家族，存在的唯一价值，就是当自家的先祖，那位本应与大师姐站到同一边的人，作为敌人出现在眼前的时候，能够……
一边在脑海中罗织线索，王洛一边默默翻阅着厚重的竹简，他的动作很快，有条不紊，那小山一样的竹简，他只用了两天时间就翻阅到了最后一部分。
然后，他不出意料地在这最为偏僻的资料册上，找到了自己想要的东西。
“白橙……好一个父母双亡，独自流浪的上佳宿体啊。”

第430章 好酒，恰逢其时
初夏的月央，有着令很多南方邻居艳羡不已的凉爽。
尤其是位于北域平原北部，毗邻定荒结界边缘的白钥城，前几日随着一阵来自荒原的寒风突破结界的防线呼啸而来，竟隐隐在夏季的平原落下了雪花。一时间，城中的茶肆饭铺中便不断涌现出各式各样的权贵欺压黎民的闲闻轶事。
一方面，这让陡然忙碌起来的白钥人，能稍事舒缓一下紧绷的神经——大家本以为所谓仙盟拓荒，就是茸城人在前面搏命，他们在后面看戏，但现在戏台却被搬到他们脚下，而看似遥远的荒原，仿佛也近在眼前。这让很多本地人大感不适。所以，一个能随意编排头上权贵的机会，就弥足珍贵，不会被任何人错过。
另一方面，这些言论，却让如今的城主赫岚感到有些焦头烂额——若是放到往常，他肯定不会对这些市井庶民的疯话产生半点兴趣，就算偶尔听到了也只会付之一笑。但现在却不同往日，白钥城的最高统治者，已经不再是他，所以他也不再有上位者的余裕。
对上那个时常瞌睡，说话声音尖细颤抖，仿佛老年痴呆一样的老人，纵然是赫岚已经在家族呼风唤雨多年，也还是会如孩童时代那般紧张到反胃。
哪怕赫平君闭着眼睛，对外界的事务仿佛已经不闻不问，赫岚也还是不希望城中有一丝一毫的杂音传到老人家的耳朵里。
两年前，他见识过赫平君睁眼时展露的锋芒，他实在不想再见一次了。
但是，赫平君睁不睁眼，他这个作小辈的根本没有任何发言权，甚至很多时候，想要亲眼看一看那张老态龙钟的睡脸都是一种奢望——赫平君在明确发布命令后，就往往会闭门不再见任何人。除非有人在执行过程中出现严重的疏漏。
赫岚当然自认为没有疏漏，但很多时候，有没有疏漏的决定权并不在他，所以他也不想等到老祖宗睁眼的时候，才意识到被瞪视的人是自己。
所以，此时高傲如他，也只能强忍着无奈，将一名本不被自己放在眼里的人，招到近前。
然后，再摆出一张热情的脸。
“白领事，可真是好久不见啦！领事风采依旧，令人好生羡慕啊！”
胜雪楼前，赫岚主动折节下交，亲自出门迎宾，倒是让白葳一时错愕，有些应对不及。
而在逐渐适应了对方的节奏，逐渐找回自己当年精通的社交技巧后，白葳才一边在酒桌前入座，一边于心中暗自感慨。
两年多前，在茸城荒乱爆发之前，白葳作为这座城市的主人，纵然威望权势较之赫岚这样的人物有所不及，但在自家的地盘上，也依然能牢牢把控主动。
什么时候见面，在哪里见面，以何种方式见面——喝茶、吃饭、又或者只是清谈。这些都是由她来决定的。
但现在，她已经沦落到，不得不为人家召之即来的一场酒宴而强作欢颜的地步了。
事实上，白葳很清楚，面前这位赫姓城主，即便在酒桌气氛最热络的时候，也没对自己这个失败者抱有半点兴趣。他诉说着赫家情报员临时递到他桌案上的关于自己的近况，称赞着自己过去在白钥城留下的政绩，承诺将维护自己昔日的政治抱负……然后在这些半点诚意也没有的废话之后，再说出真实的来意。
“白领事，不知这几日王山主在忙些什么？可有什么需要我们认真配合的地方？”
白葳放下酒杯，淡然笑道：“城主大人已经配合的很好，王山主对白钥城的工作也是赞不绝口。”
赫岚连忙摇头：“哪里敢当，这拓荒工作实操起来，才发现难点颇多，实话实说，这几日就已经遇到了不少问题，只是山主宽容，没有追究……”
这番话却也不是客套——仓促间启动一個腾挪城市的备用拓荒方案，怎么可能事事都安排的条理分明，推进得顺顺利利？这几日来，光是有资格摆上赫岚桌案的糊涂账，就已经堆积如山了。到了基层，境况就更是一言难尽。
若非之前两年多时间里，在赫平君的强势推动下，整个月央都经历了一场拔荒运动，那此时要应对突如其来的拓荒要求，只怕白钥城还真的倾尽全力都承接不下来！
但这些苦衷，赫平君本人是否理解，就真的很难说了。
好在赫岚虽然见不到赫平君，甚至无法——也不敢去买通赫平君身边那些死士。但他至少知道，老祖宗睁眼，至少有一半是为了灵山山主王洛。而王洛身边的白葳，却没那么高冷。
那是个相当直率的女人，只要表面功夫做到位，实际利益给到位，她绝不会对过去的不快执着太久，所以随着赫岚在口头上主动示弱，以及周围几名商团领事给出了令人怦然心动的允诺，白葳终于开了口。
“王山主这几日，基本都在查阅白家的资料，从家族族谱，到近些年的家族产业、人脉交际……而且查阅的都是最为质朴的竹简。所以……”
说到此处，白葳刻意卖了个关子，而很快她就得到了应有的回报。
来自酒桌上的利益允诺，又被抬高了几层。
于是白葳才认真说了下去：“之后，是我的个人揣测，信不信由你们。我想，王山主这几日闭门不出，专注查阅资料，用意其实是明摆着的：他并不信任如今白钥城实际掌权的各位，更不对白钥城的拓荒抱有信心。所以他打算另起炉灶，如今不过是在为组建新的班底，做准备功课。”
此言一出，酒桌上顿时一片沉默。
这个答案……其实很多人心中都有过猜测，毕竟王洛这几日来的表现过于低调，以至于低调的像是在故意孤立其他人。
虽然他表面上客客气气，对所有汇报上去的工作都给了好评，但这种无实质内容的好评其实最是不可靠。很多商团裁员时，也都是先将员工大大夸赞一番，然后转头让他收拾东西滚蛋……
而再考虑到如今白钥城的各项工作开展，与实际拓荒所需之间的距离，在座的赫岚等人也实在很难说服自己相信，王洛真的对他们的工作很满意。
换作其他的过江强龙，多半还会考虑一些实际上的困难，对当地人的任务工作不予过分苛求。但王洛会不会那么接地气，实在没人敢有把握。“所以……”赫岚沉默半晌，试探问道，“王山主是打算启用白家？”
白葳摇头道：“这一点我真的不敢说有任何把握。但基于常理推断，却不无可能。毕竟白家在白钥城的经营更久更深，哪怕这两年赫家后来居上，但这座城市的实际运转，更多还是依靠白家的积淀。就比如这胜雪楼虽是赫家的产业，但楼中的侍女却多是来自白家班。咱们这一桌的酒菜，也有超过六成产自白家经营的农庄灵田。而且……恕我说的直白，经历过两年多前的变故后，白家人一定不会拒绝一个能让自己重获权力的机会。”
赫岚闻言苦笑：“所以，王山主是觉得我们这些骤然得势之人……碍事了吗？”
白葳说道：“王山主这几日，从未提及赫家的事，所以他对赫家是如何想法，我实在不知。”
赫岚于是神色更加肃穆，沉默片刻后，便用淡然的目光看着白葳。而白葳自然也领会其意，以工作忙碌为由先一步告辞离去。
只留下一众心慌意乱的赫家人，在沉默中越发凝重。
赫家是如今白钥城的实质管理者，王洛来白钥主持拓荒，却从不提及赫家……这其实已经是相当明确的表态了！
此时，一名赫家领事实在忍不住，问道：“但王洛分明一来就先和老祖宗打好了关系，没道理当着老祖宗的面，对赫家人下手啊！”
赫岚闻言却是苦笑一声：“正因为要对赫家人下手，所以才要先知会老祖宗啊。他知会咱们又有什么用？给你一封任免函，让你赫丕辞去算书坊坊主的位置，你会欣然点头吗？但若是做通了老祖宗的工作，谁敢违抗老祖宗的意志？”
赫丕仍有些不服：“老祖宗又凭什么会向着外人？”
于是赫岚笑容更苦：“你当年在家族书院就不好好用功，所以一些家族秘史也就没人说给你。但其实，赫家一千多年来，由家主主导，一心向着外人的事例并不少见。而每一次的受益者，都是白家。”
“这？！”
此言一出，酒桌上顿时显得嘈杂不安。赫岚摆摆手，以自家的雄浑修为镇住了这一时纷乱，便又叹息一声，说道：“具体缘由，当年的家族长老也不曾说给我听，只是要我们记得，赫家作为月央豪族之一，对月央乃至整个仙盟，都背负着重要的使命义务。至于这使命义务是如何与扶持白家挂钩的，至少目前的我还不得而知，或许要等老祖宗真正放权的那一天，我才有知晓的机会吧。但总之，现在事情就是这么个事情。”
赫丕于是也不废话：“那咱们现在该怎么办？就，就这么眼睁睁看着，等着？”
赫岚又叹了口气：“当然不能眼睁睁看着等着……你们若是还信我，就听我一句，接下来这段时间，把手头的事情都给我做得明白一些，利索一些，比账面要求的还要再好一些！每天堆在我桌上的烂事再少一些！然后……或许就能让王山主回心转意了吧？”
一众沉默之后，才有人问：“若是王山主，执意不肯回心呢？”
赫岚无奈道：“那咱们就算退场也能退得理直气壮些！总之，各位回去，重新整理一下手头工作，之后咱们必须要拿出十足的底力了。”
之后，见周围人仍是各怀心思，没有及时响应，赫岚也立刻板下脸来：“各位，听明白没有！？”
于是赫丕等人才纷纷如梦方醒，各自拍胸脯发誓赌咒：就算让手下最后一个临时工过劳死，也绝对保质保量完成上面交办的工作。
而就在赫岚感到气氛酝酿已成，可以接下来说些不那么光明正大的话题时，忽然听身后传来一声轻笑。
“那咱们就一言为定咯。”
下一刻，赫岚霍然回首，情急下竟有狼顾之相！而视线中，一位身穿红衣，笑容温和的年轻男子，正手捧酒杯，向他举杯示意。
一时间，赫岚只感觉自己仿佛是被最为凶残的猎食者逼入绝路的猎物，浑身上下所有的破绽都被人尽收眼底。肚子里那些未曾脱口而出的大逆不道之词，也被人看得一清二楚。
生与死，都只掌握在对方一念之间！
于是，之前那些徘徊于脑海中的各种雕虫小技，此时看来就更加可笑。
自己居然要和这样的人耍心计？
然而，就在赫岚快要被自己的恐惧压垮、融化时，却听王洛语态轻巧地说道：“偶尔出趟门，就见到各位茶饭之余都在忙于工作会议，且对拓荒工作如此积极热情，真是让人感到无比的欣慰。各位都是在本地主持工作多时的本地人，该如何开展工作更不需要我这个外人指手画脚。有心，就比什么都好。所以多的话我也就不说了，拓荒尚未成功，各位仍需努力。”
说完，王洛将杯中酒一饮而尽，给酒桌上的众人留下一个颇为和善的笑容，便转身离去。
而在他离去多时后，酒桌旁的众人，才逐渐解除凝滞石化的姿态，各自软倒在座位上。
——
另一边，离开胜雪楼后，王洛便在楼外看到了白葳。
此时，白葳的面色，比刚刚赫岚还要难看。
但王洛对她却没有任何苛责之词，反而赞道：“观察力不错，上级领导想要什么，不需说，你就能心知肚明。难怪当年能一路做到白钥城主的位置上，若没有那两只荒魔引发的意外，你倒是比赫岚更适合作这个城主。不过，你也只猜对了一半，我的确要组建一个自己的班底，但并不是为了将赫家踢出局，而是有个全新的项目，需要白家出人出力，帮我推动落地。”
白葳闻言，错愕不解：“全新的，项目？”
“嗯，五座高塔，一个大阵。对之后的拓荒工作而言，这至关重要。”

第431章 故人，宛如初见
逐步进入盛夏时节的白钥城，变得格外繁忙。
在月央正式启用备用拓荒方案后，这座刚刚从为期两年的拔荒工作中平息下来的城市，就不得不再次披挂上阵，奔赴战场。
由北域商团的两大家族联手，白钥城内外，仿佛一夜间便多出了十余个气势雄浑的工地，数以千计的本地工人被同时征发，而更多的人还在从四面八方云集而来。
就连白钥城头顶的天空也随之忙碌，城中人时而被突如其来的阴云笼罩——并不是降下六月飞雪的阴云，而是一头头体型硕大的罡风游龙。它们或背负、或牵引着来自祝望、墨麟、子吾……等国的巨型法器和阵基。将仙盟百国的精华于短时间内云集于此。
同样云集于此的，还有来自仙盟百国的商人、艺人、打工人，他们或者搭乘飞梭、游龙；或者干脆徒步行走。宛如百川入海一般汇聚在白钥城，寻找着属于自己的机遇。
例如这一日，在白钥城最以市井美食闻名的卫街上，就突然多了一家其貌不扬的家常菜馆，它占了街头一间空置已久的店面，开业的第一天，店外就围满了人。
此地的房东，是个宁肯让店面空置一万年，也不肯将房租下调一枚灵叶的妙人。而考虑到他的开价是此地正经市价的两倍以上，有人占了这样的店面却只经营家常生意，顿时就让街坊邻里都生出了好奇心。
然后人们就发现，这馆子不但是经营家常菜，还赫然是异国家常菜，从后厨里飘出的浓郁肉香，是一种人们从未接触过的奇妙风味。至于这奇妙风味是否合口……从店外飞速排起的长龙，就可见一斑了。
虽然是异域风味，一些饭菜的烹制手法、调味风格都和月央本地口味有些许差异。但好的美食，尤其是市井美食，总有大体相通之处。何况这个家常菜馆不但饭菜可口，用料实在，价格也颇为实惠。而考虑到这些异国家常菜的用料之中，异国特产占了很大比例，这就让人不得不怀疑，这小馆子的主人，到底是怎么实现盈利的？
好奇之下，自然会有人大方地出言询问，而店主也不卖关子，径直作答道：“你们城主请我来的，房租全免，食材也是由他出人，从我老家直运过来。这段时间在你们白钥城这里经营，还有额外津贴，傻子都能盈利了！”
这番话说的一众食客无不错愕，只觉得自己嘴里的，无论是粥汤还是饭饼，此刻都俨然一股瓜味。
城主赫岚，专门从外国邀请人来卫街做家常菜？！这，这又是什么别具一格的新型贪腐路数？
而人们的好奇和困惑，很快就得到了解答。时值正午，在家常菜馆生意格外火爆的时候，一位身穿红衣的年轻男子，轻巧地分开人群，走入店中，与老板热络地打起了招呼。
“老洪，好久不见了啊。”
那一向绷着脸的店老板，见到此人，顿时浮现起热情的笑容来：“王山主，的确好久不见！我本来没打算来，但那赫城主说，你在月央忙碌，连顿正经饭都吃不上。那我想着怎么也要过来一趟了。”
说着，老洪就甩了下衣袖，于是被凌乱家具堆满的大堂一角，顿时变作一片清静空场，露出一张早就准备好的干净空桌。
“王山主，先坐，想吃什么尽管招呼。”
王洛也不客气，坦然享受了这自由插队的待遇，然后顺口点了几道老洪在石街做过千万次的招牌菜。老洪一边忙碌，一边也有些惋惜地感叹道：“可惜方青青那几人没来，少了几个打下手的，饭菜味道总归差了一点。”
“哈哈，那简单，下午我来帮忙就是，他们几人的工作，我一人也做了。”
老洪闻言，那黢黑的脸上笑意更浓：“几年不见，王山主还是一样的王山主……”
只是话没说完，就听外面排队的人中，忽而有人笑道：“老洪啊老洪，你可算是承认没了我们帮衬，你的饭菜就要变味了！”
说话间，一名身材丰腴婀娜的女子，带着另外几张熟面孔，分开人群走入店中，对着老洪好一阵得意。
老洪见到这几個平日里被他百般嫌弃的手下人，脸孔板了一会儿，却还是忍不住笑骂：“几个吃屎的玩意儿，来了还不赶紧过来帮忙！”
“好嘞！王山主你稍等一会儿，真正的美味才刚刚要开始呢！”
然而，这石街工友异国重逢的感人戏码，终归没能顺利上演。
就在方青青等人进后厨大展拳脚的时候，王洛身边已经被好奇心拉满的白钥人围得水泄不通了。
因为见识了王洛的好说话，这些本地人也就大大方方地凑近前去，然后开始问东问西。
“王山主，你真是灵山的那位王山主？听说你现在是赫家人的亲爹，说一不二那种？那，那您能不能帮我主持个公道？”
“王山主，我们家叶儿真的好冤啊！”
对于这突然汹涌起来的民情，王洛给出了非常坦诚的回应：“我出行不是独自一人的，城主府的人一直易容变装地跟在我身旁，你们有什么话也可以直接对他们说，我可以帮你们加油助威。”
此言一出，围在他身旁的人群立刻就散去一半，余下的一半也不敢再随意乱说话，只能不断向四周投去警惕的目光，只觉得每一张看似熟悉的街坊邻里的面孔，此刻都变得格外陌生！
王洛用一句笑话，解除了自己的信访危机后，便又将注意力转回到老朋友身上。
他一边吃着菜，一边随口问道：“只有你们来了吗？”
声音虽轻，却霎时传到了每一个老街坊的耳朵里。几人也见怪不怪，早在王洛刚刚步入石街的时候，他的修为就已经异于常人了。
方青青一边帮老洪颠勺，一边随口答道：“据说美源的老板也接到了邀请，条件也不错，但他懒得动弹……”
张惇打断道：“什么懒得动弹，是脸皮子不够厚，不想被人说是时隔多年又来蹭王山主的热度。”
方青青骂道：“草，合着我们几个都是不要脸的是吧？”
老洪也闷哼一声，面露杀机。
张惇立刻闭上了嘴巴，专心切菜，一时间刀工又细又快。
方青青又说：“当然，孔老也接到邀请了，不过他这两年身体不太好，就婉拒了月央人。”
王洛不由感叹：“两年多前，我还以为像他那种人，至少要再熬个三四十年，才会有身体问题。”张惇说道：“其实我看他身子骨还挺硬朗的，就是不想来，他那茶肆旁边新开了一家小茶楼，是个从上城区跑来创业的小姑娘，水灵得很……”
方青青不得不再次叹息：“孔老的黄谣也敢乱造，你是不想回去了？”
张惇只好闭嘴切菜。
王洛却来了兴趣：“上城区到石街创业的人很多吗？”
方青青想了想，说道：“还行吧，没有最初人们预期的那么多。当初你跟小玥重夺石街那会儿，好多街坊还以为石街要成未来的茸城心脏呢。等真过了两年再回头看，也就是那么回事吧。地价涨了不少，外来人多了不少，但也没那么夸张。反正指望卖祖传一套老婆小就去上城区飞黄腾达的那群人是全都心态崩了。”
听到此处，老洪也忍不住开口了：“都是群吃多了屎发癔症的神经病！整个城市往荒原挪，还能带动地价上涨的？我是真想不通！”
方青青笑道：“老洪你是回家以后半点新闻也不看，一间青庐也不进啊。专家们天天搁那分析拓荒一事对仙盟，对茸城有多大好处，那一片片被茸城刮过的荒原，全都成了价比黄金的沃土，而茸城……”
“盯好你的火！”老洪一声厉喝，打断了方青青的碎嘴，而后则发出了一声微不可查的叹息。
王洛看了看他，说道：“老洪，后面两道菜可以先不上了。”
老洪摇摇头：“都下锅了，还是做出来吧。”
“……行，那就麻烦你了。”王洛也不再推脱，只是看着盘中餐，不由陷入沉思。
身处异乡，却能见到故人来，顺便品尝到久违的石街美食，这在绝大多数情况下，都是毋庸置疑的幸事，值得王洛拿出北域商团孝敬他的美酒来庆贺一番。
但王洛本人却实在喜不起来。
如果真的想见故人，那凝渊图通道一直开着，他难道不会自己去石街吗？
白钥城和茸城的凝渊图通道，虽不对绝大多数人开放，但王洛也从不是绝大多数人。
真想回味石街美食，他只要放下竹简，离开资料室，一步登天来到凝渊高台，再穿越通道，就直接回归了茸城……何须劳烦老洪专程跑到白钥城来开店？
当然，从诚意的角度来说，白钥城的这一招可谓诚意拉满，让人想挑刺都很难去挑，只能欣然领受。
所以王洛既不会推辞老洪的加菜，也不会对一手操办此事的白钥城城主府报以微词——相反，他之后还要专程登门道谢。
至少要搞清楚，究竟是谁想到的这一手——让他此时俨然会投鼠忌器的这一手。
王洛从茸城悄然北上，行事低调果决，正是因为他在月央要做的事堪称毒辣凶戾，阻力重重，所以最好单独行事，不要牵累他人，让事情变得复杂麻烦，更不要被他人牵累，拴住手脚。
但现在，仿佛在有人刻意给自己使绊子一样，让王洛在白钥城突然多了一群故人……这是一种巧合吗？还是有心的算计呢？而这种有心，是有心孝敬，还是有心算计？
带着这些疑惑，王洛草草吃过一顿丰盛的工作午餐，之后便告别了石街众人，来到了位于这美食街不远的一栋小楼之中。
这栋木质小楼位于白钥城的繁华商业区的一角，从外看去平平无奇，在商业区一众争奇斗艳的仙家建筑之中显得灰头土脸。而实际上……它也的确毫无特别之处，这小楼只是白钥城本地一家小型商会的办公驻地，因其经营惨淡，小楼内已人气冷落，小半的空间都空置着。
如果一定要总结这个小楼的特别之处，那么：这楼内的小型商会，姓白。
它是白家的家族产业，位于北域商团这个庞然大物的跟脚处。在百多年前的那次拓荒行动中，它曾负责承接了几项重要的战略物资的贸易管理，不但有效支撑了白钥城的北进，也让几位白家人在拓荒期间发了大财。而随着拓荒结束，商会的利用价值自然一落千丈，随着几位创始人迅速抽身离去，这栋小楼就仿佛被采补过的废炉一般了。只是基于一些必要的表面功夫，白家人仍出了些钱，维系其基本经营，顺便安插一些不那么讨人喜欢的家族子弟过来养老……如此，不知不觉间已过去百年，这栋小楼也终于近似凋零。
直到今天，王洛的到来，终于为这死气沉沉的小楼注入了生机。
当他踏入小楼内时，楼内已是一片嘈杂，一群穿着整齐工服的男男女女，宛如勤勉的工蜂一般，在楼中各处敲敲打打，行法布阵。
而一位看来气质不凡的女子，则戴着一只红色圆帽，在楼前恭恭敬敬地等候王洛的到来。
见到王洛时，她立刻露出热情、讨好、又不失体面的笑容。在如今的白家，能熟练掌握如此笑容的人寥寥无几，其中白葳无疑便是佼佼者。
从白钥城主的位置一落千丈，几乎被家族打入冷宫，如今终于有了复起的希望，她绝不会错过机会。
“王山主，按照您上午的要求，我们已调来专人，按照您之前给出的阵图对这小楼进行改造了……请您放心，都是家族中的精锐力量，绝对保质保量完成任务！”
王洛点点头：“白领事有心了。”
白葳说道：“都是应该的……其实您给过阵图以后，余下的工作都交给我们就好，不必劳烦您亲自过来监工的。”
王洛笑道：“当然，白家的工程能力，我是有所耳闻的，只是我今日要布的阵，许多细节需要因地制宜，临时调整。我给的阵图只是草图，所以后续还是亲自盯着比较放心。”
白葳闻言，不由错愕：王洛点名的这一阵五塔中，阵是非常成熟的护城大阵，别说王洛给了一套详细阵图，就算没有阵图，以白家精锐阵师的本事，也能完好将大阵布出来——那几乎是教科书一般的经典大阵了。
然后，对这样的大阵，王洛居然要因地制宜，临时调整？
但白葳当然不会将心中的疑虑说出来，只是认真点了头：“一切听凭指挥！”

第432章 阵法，暗藏玄机
这一天，位于白钥城七巧广场一侧的白家百年老楼，忽而迎来了新生。
来自白家本家的精锐工程队，只用了短短半日时间，就将一栋凋零破败的老式建筑翻修一新，从地基到立柱再到顶梁……小楼那历经百年，业已腐朽的框架全都被各式新型建材所取代。用现场工人的话说，就算有朝一日荒潮吞噬白钥城，全城百万人死于非命，这小楼也绝对能屹立到最后一课。
当然，在现场这么直言不讳的工人，当场就被面色铁青的红帽监工白葳给一脚踢回了老家。但他的话，却也的确是在场中人的共同心声。
王山主亲自点单的护城大阵，白家人是以不惜工本的方式去落实的，方方面面都做到了无可挑剔。小楼本身只是恰好占据了护城大阵的一个要害位置，本身并不算在大阵之中。但即便如此，白家人还是毅然决然将小楼以顶格标准予以翻新，而落实到阵中的种种布置，就更是奢华、严苛地令人咋舌。
哪怕对于一众资历深厚，经验丰富的行业精锐而言，这么高标准的工程案例也是极其少见的。
然后，当天晚上，在结束了白天的主体工作后，几名浑身疲惫的精英，就在一名白钥城本地负责接待的调律师的带领下，来到了位于著名美食街的一间人气小馆，以作庆贺。
一行人本来有些不情愿，毕竟忙了一整日，很多人并不是很有胃口，何况大家被从十万八千里外紧急调来白钥城，也不是为了畅享当地美食的。尽快收工尽快回家，吃一桌老婆做的家常菜，那滋味可比什么珍馐美馔都好——当然若是别人家老婆做的家常菜，就更是锦上添花。
然后，当一行人来到卫街，看到小馆前那人声鼎沸的队列长龙时……食欲就为之大振了。
这世上有两种顶尖的调味香料，其一名为饥饿，其二名为“大家都要排队但我有关系有路子所以能插队”。因此，这名为老洪家常菜的小馆，虽然看来有些其貌不扬，经营的更不是月央本地美食，照理说并不为一众工程精英所喜……
但是，当带队的调律师，向黑黢黢的店老板出示了一张字条，然后令其点头放行后，四面八方霎时间投来的羡慕嫉妒恨的目光，就仿佛是最上等的醒神秘药，让一整天的疲惫都一扫而空。一行人恨不得载歌载舞，在人群中穿梭而过，来到店内一个角落里的空桌上。
几人落座后，带队的调律师就一脸得色地敲了敲桌子，说道：“几位，咱们坐的这个位置可不一般，这是店老板专程给王山主预留的……就今天中午，王山主就在这里吃的午饭。”
一名女阵师闻言顿时两眼放光：“所以我能在这张桌子上收集到王山主的分泌物吗！？这，这张桌子我可以带走吗！？”
一阵仿佛寒风突袭过的沉默后，女阵师的一位女同事尴尬万分地对周围人道了歉：“思思一直是王山主的狂热拥趸，今天神耗过度，有点脑残，大家别介意……思思，麻烦你也稍微收敛一点。你当这儿的小二不擦桌子吗？”
“万一呢！等等，要不我先去跟老板说，把这种桌子打包带走，别到时候让他们几个的分泌物污染了桌子……”
砰！
一声闷响后，狂热阵师两眼翻白，沉沉睡去。而她的同事则陪笑道：“思思不胜酒力，让她先休息一会儿。”
几人看了眼她右手持着的那名为手刀敲头的烈酒，非常默契地略过了话题。
一名魁梧大汉呵呵一笑，打破尴尬道：“行了，知道这位置来的不容易，所以，咱们的地头蛇调律师，还不赶紧晒晒又是走了什么路子？”
那本地调律师摇了摇头：“当然不是我的路子，我是本地人，这店老板又不是，地头蛇的路子不好使的……是靠了白领事的面子，她把咱们从十万八千里外召集至此，自然要好吃好喝招待，而比起招待胜雪楼那种一杯茶都能要咱们一個月薪水的地方，还是这种家常菜馆惠而不费啊。虽然是家常菜，但没有特别的路数，还真排不上队，更吃不上店老板的独门手艺。”
大汉好奇：“哦？白领事都退居二线了，居然还能有这么大面子，连祝望人都买她的账？”
调律师摆摆手，低声道：“哈，也未必是买白领事本人的账，但据说这小馆，从房租到食材再到老板和店员的特别津贴，都是北域商团专门列出预算予以支持的。这店老板再怎么冷峻不通人情，金主的面子也还是要卖的嘛……而白领事愿意把这难得的面子用在咱们身上，那也算咱们的面子嘛！”
“哈哈，行，不愧是白钥城最有名的面子人，这也能被你蹭上！”
几人调笑间，已简单点好饭菜。不多时，满桌佳肴便全数齐备，人们吃喝说笑，时而瞥过目光领略窗外美景——名为排队人在对美食望眼欲穿的美景。好不惬意。
只是，眼看饭菜过半，众人其乐融融，桌上却有个相当不合群的面孔——并不是那个起初不胜酒力的女阵师，而是这一行人中，业务水平最强，理论造诣也最高的一个年轻小伙子。
从入座后不久，他就开始恍惚出神，心不在焉，面前餐碟里有他随手夹过的几片扒肉条，但是一直到放凉了也没见他再动筷子。这也就罢了，众人说笑时，他就连发出罐头笑声的自觉都没有。当真是把不合群写在脸上。
对此，有人心中暗暗不满，有人则直接出言试探。
“白隍，你怎么不说话？饭菜不合胃口？”
被点名后，白隍如梦方醒，抬起头愣了一会儿，才连忙对同桌人出言道歉：“不好意思，我刚刚在推演阵图，有些走神了。”
于是桌上顿时传来一片哀叹。
“我说，咱们都已经是家族精锐，职业道路基本算是走到头了，就别再卷了吧！？”
“就是啊，劳逸结合啊兄弟！”
面对众人的讨伐，白隍更是连连拱手：“抱歉抱歉，我自罚三杯……只是，今日在王山主的指导下布阵，的确是受益良多，让人实在忍不住不在事后复盘总结。”
此言一出，那不胜酒力的女阵师思思忽然醒转过来，双眼放光道：“是吧是吧？！你也觉得王山主很厉害吧？明明从没接触过现代阵法，但布阵时总能切中要害，真不愧是旧仙历时代的灵山人，我跟你说，王山主他……”
话音未落，她就再次不胜酒力。而同事则摇头叹息道：“其实以前她还没这么着迷，也是今天和王山主一同工作了一日，直接脑残化了。”
白隍则说：“也不怪她失态……说实话，几位平时不是专精阵道，可能体会不到今天我们这些布阵之人的震撼。别看王山主只是在施工布阵过程中，偶尔下场指导，但每一次，他的思路和操阵手法，都让人大开眼界，大受启发。在阵道上，我本来自信就算比不过那些书院里的精研学者，至少也算如今仙盟一流水平。但今日在王山主手下工作半日，实在是……”他话没说完，身旁魁梧大汉已拍了下他的背，打断了这番吹嘘。
“好啦好啦，谁不知道王山主作为古修士的厉害，但你再说下去，就要跟思思姑娘凑一对了。明日还有明日的工作，别把激情都用在第一日。”
白隍愣了一下，苦笑点头，又端起酒杯，自罚一杯，然后中断了王洛的话题，让饭桌上的氛围重新热烈起来。
只是，在这份热烈的间隙中，白隍却忍不住低下头，用只有自己能听到的声音，呢喃道。
“所以，那么高明的王山主……怎么会犯如此低级的失误呢？”
依他平日里的性子，其实不太耐烦参与这种同行社交，反正就如他们所说，成为白家的家族精锐，职业道路基本也算走到头了，只要自身业务素质过硬，社交与否根本无关紧要。
但他依然应下了同行邀请，到这间嘈杂到令人略感烦躁的小馆里，吃些并不合口味的饭菜，就是因为他白天工作了一整日，始终有个困惑徘徊心间……本打算与这些同为精锐的人探讨一番，但现在看来，时机怕是并不成熟。
所以，他也只好强压下心间烦闷，只专心喝酒吃菜。
这一顿饭，一直持续到深夜时分，小馆关张。其实桌上的酒菜早早就被众人清空，但在人满为患的小馆里独占特殊席位，坐看周围顾客来来去去，也着实是一种享受。所以只要老板不赶人，他们也乐得素质低下一回。
反正除了那调律师，其他人又不是白钥城本地人，何必在乎素质问题？
而曲终人散时，有人相约去不远处的酒肆再战一场，有人立刻吞下醒酒回神的丹药，开始为明早的上工提前做准备，还有人……则默默告别众人，踏上了前往七巧广场的道路。
白隍思前想后，始终放不下心中的那一点纠结，决定无论如何也要将其搞明白。
当他回到那栋翻修一新的小楼时，只听到楼内仍是一阵密集的敲打声——这护城大阵的设计布置，非一日之功，白家精英们是分成两班日夜兼修的。如今正是夜班人的勤勉之时。
然后，这些人中，不出意外的有那道红色的身影。
在白隍看到王洛的时候，王洛也看到了他。
“白隍？这么晚不休息，白葳是许了你多少加班费啊？”
此言一出，一众夜班人各自支起耳朵，屏息静听。
白隍连忙摆手：“没有没有，我是自主加班的，没有加班费。”
之后，他强行忽略了那若有若无的“工贼”、“卷王”、“啧”之类的杂音，向王洛拱了下手：“王山主，白天有个阵法上的问题，我始终没有想明白，所以特意回来想烦请您指导一下。”
王洛愣了下，目光深长地望了他一眼，说道：“好啊，有什么问题，去会议室说吧。”
白隍本想点头，毕竟他心中那个困惑，或者说猜想，实在过于惊悚，并不适合在大庭广众之下讨论。但这个念头才起，就被另一个念头压倒。而后，他近乎不受控制地说道：“我想还是不必了，就在这里说，比较好。”
王洛于是逐渐浮起一丝笑，点点头：“好，什么问题，你说吧。”
于是白隍张开手，随着真元流转，神识凝塑。一副莹莹白光构成的阵图就这么出现在他面前。图中能清晰看到小楼的建筑结构，以及大阵节点的诸多细节，而白光的流动，更模拟了天地灵气在大阵节点中的运转，拟真度极高。
单这一手，就显露出不俗的修为，让很多夜班人都不由喝了声彩。
白隍说道：“王山主，这是咱们护城大阵的节点阵图，它本是非常标准乃至套路化的阵法，已经有十多年没有更新进步过。而今日多亏王山主的指导，让我们意识到，这古板的大阵中也可以蕴含诸多更优的变化，令阵法更为稳固强韧。只是，王山主，你看这里。”
说话间，只见构成大阵框架的白光之中，有几个明显的亮点，被白隍以红色的细光连接起来，形成一道似是而非的网。
“如果将这几个关键点，用拟实的方式予以具现，大概就是这个样子。”
王洛点点头：“具现拟实的阵图化形术，算是被你玩明白了……没错，将这些概念上的关键点具现化后，的确是这个形状，所以呢？”
白隍看了下王洛，仿佛在等他自行说出答案，但过了一会儿，却没有得到回应。
于是白隍终于有些失望地摇摇头：“王山主，这个形状，对我们大多数人来说都很陌生，但对你而言，应该相当熟悉才对。毕竟你在茸城时，曾经亲自体会过它的威能。”
王洛脸上微笑不减：“哦？具体来说呢？”
白隍冷声道：“具体来说，就是八方削福阵……以白家精锐，在白家小楼内行法布阵，只撩拨几个关键细节，就能将这八方削福大阵暗藏其中。而大阵一经启动，所有阵中关联的白家人，就都将被削去福缘，成了王山主你的祭品！如何，还要我说的再具体一点吗？！”

第433章 反诘，出师无名
白隍一番话落地，整栋小楼都随之变得寂静无声。
夜班忙碌的人们，纷纷停下了手中活计，有些不知所措得四下张望，然后逐渐将目光锁定到白隍……以及王洛身上。
白隍所说的八方削福阵，其实绝大多数人都没有听说过。
毕竟那是几年前才在祝望的书院中初步得以完善的阵法，由于一些敏感原因，阵图只在小范围的学术圈内有所流传，一旦出了祝望国境，放到其他国家，很多教授级的阵师，对这八方削福阵也只是听闻过其名罢了。而如今能被白家临时抽调来加夜班的人中，自然很难有那么精于理论的高位阵师。
但是，人们虽然没听过八方削福阵的名头，更不知晓其效用……但至少看得出白隍此时言行的反常，更听得出白隍的言外之意！
事实上，白隍虽然一向不擅长人情交际，称得上朋友的寥寥无几，但因其业务素质的确过硬，所以在家族内部还是小有名气的。大家普遍对其的评价都是内向沉稳，面对大人物、大场面的时候谨小慎微。
这样一个人，却连夜跑来，壮起胆子公开质问灵山山主……这就由不得人们不去好奇缘由了。同时，也因为白隍和王洛的身份地位差异过大，当弱势方宛如螳臂当车一般拦在强势方面前时，人们内心自然会下意识倾向于同情弱势方。
因此，白隍甚至没有任何真凭实据，仅仅凭借一句话，就让现场的氛围隐隐变得微妙而紧张，怀疑和恐惧的气氛在沉默中极具酝酿。以至于有些心思转动较快的人，已经开始考虑要不要找个空挡尽快溜之大吉，以免被杀人灭口了！
与此同时，白隍脑海中却几乎一片空白！
这绝对不是他的本意，他白天发现王洛对阵图的调整略显微妙，心中的确有疑虑，但这份疑虑仅是星星之火，远不及他对王洛的信任——他的性子向来是惯于屈从强权，唯强者的马首是瞻。而王洛头顶光环无数，虽是祝望人，却在月央俨然有着堪比国主的权威，这样的人就算指鹿为马，白隍也一定会坚定不移地从脑海中将鹿的概念删除出去。
但现在，他却在众目睽睽下，几乎是指着鼻子在质疑、谴责王洛，以八方削福阵谋害白家人！
白隍，你究竟要干什么！？
然而，没等他考虑清楚这个问题，空白的脑海中就陡然又多出无数的杂念，这些念头细小而纷杂，但很快就汇聚一处，成为势不可挡的洪流，立刻冲垮了他的理性。
杂念中，有快意的笑声。他白隍区区一个家族阵师，却能在公开场合下将威风凛凛的灵山山主王洛逼入窘境，无疑是人生一大得意之事！何况他是独自一人揭破了对方的阴谋，拯救了小楼内外不知多少与护城阵相关的白家人，功劳之巨，足以载入家史！
杂念中也有跃跃欲试的期待，他抢先出招，在众目睽睽下揭破王洛的阵下真相，对方必不可能就此罢休，而无论王洛如何辩驳，他都有充足的信心击破对方的谎言！
尽管白隍先前明明只对八方削福阵也略有研究，其涉猎之浅，甚至没法保证能准确识别阵图细节……但他却仿佛在这刹那之间，就被人凭空灌输了无数的知识，成了此道专家。别说王洛想要编织什么谎言来糊弄过去……就算这一刻，王洛真的没有在护城大阵中暗设八方削福阵，白隍也有信心从理论层面，“证明”那是八方削福阵！他现在完全有指鹿为马的底气！
然后，就在白隍俨然癫狂的目光中，王洛开始回应。
既没有气急败坏地试图以权势压人，要周围人将白隍拿下，也没有为自己的布阵手段辩解分毫，他只是淡淡问了一句话。
“这八方削福阵，你是从哪里听来的呢？”
白隍被这看似有些不着边际的问题，问得不由一愕，随即冷笑：“我从哪里听来，又有什么所谓？你难道不承认你……”
王洛打断道：“先回答我的问题，此阵，你从何处学来？”
白隍沉吟了一下，说道：“我平日以布阵为生，对阵法之道的研究，一日都不曾放下，虽然受限于天赋才智，不好说有多高的成就造诣，但至少在勤勉一道上，家族、商团中有许多人都可以为我证明。”
这一番话，不卑不亢，又有理有据，已经引来小楼内的不少夜班人暗暗点头。
八方削福阵，虽然其他人没听过，但若是白隍那個喜欢钻研的小子偶然在哪里看到学到，那是丝毫也不足为奇的。
但王洛对此，却是早有预料一般，立刻追问道。
“既然如此，你更应该能清楚地记得，自己什么时候，从哪里学到的此阵。是家族内部的学术文献？还是哪场祝望阵师前来月央举办的学术交流会议？又或者是你与哪位擅长此阵的阵师有过私交？”
王洛说话时，语调姿态格外温和，仿佛不是在回应他人的质疑和攻击，而是一位大夫在耐心地询问病人病情——显然还是私立医馆的大夫，公立医馆里的大夫绝对没有这种宽裕的时间，问得多了只会被排在后面的患者问候全家。
然而，正是这般温和的问话，却让白隍霎时怔住，脸色微微发白，表情更是显出一丝狰狞，仿佛心中的念头开始左右互搏。
王洛也不催促，只是耐心等待着他的回答。
片刻后，白隍用力甩了甩头，将原属于他的内敛谨慎甩出脑海，紧咬着牙关，恶狠狠地反问道：“这个问题很重要吗？我从哪里学来，又有什么区别？难道你还想顺藤摸瓜去追究其他人？！”
王洛笑了笑，说道：“很重要，因为这八方削福阵，在两年多前经人滥用之后，已被列为禁术。理应不在公开渠道流传，而除了公开渠道之外，我想不到你作为家族阵师，还能从哪里学到这门禁术。当然，这禁术并没有特别的害处，所以学习禁术本身绝不是错，无论是你，还是传授你此阵之人，都没有什么责任。但你如果连这禁术的来路都说不清楚，那么就有问题了。因为，白隍，你仔细想一想，这世上，什么样的人，才能在不知不觉间，忽然领悟禁术？而且还是最近几年才全面完善，得以实用的禁术？”
这个问题，却是真的让在场很多人都不由愣住。
虽然听起来，王洛的话有些避重就轻，刻意回避核心矛盾，但……不得不承认，他的质疑的确很有道理。
这世上不可能有无缘无故得来的知识，尤其是白隍对八方削福阵的理解，已经深刻到了能从王洛那精密复杂的护城大阵中，精确提取出关键概念点，再以红线编制成具体图案。这等高命的阵法把控力，根本没法用天才和灵感去解释，必然是经历了相当认真的钻研学习才能得来。
而除此之外的来路……对于其他人而言，或许陌生，但对于生活在天之右，自幼就在蒙学院被标准教材反复灌输、洗脑的仙盟人来说，那个答案，几乎呼之欲出。
“没错，化荒。化荒之人，会在顷刻间学到自己从不曾接触的禁术，仿佛被仙人灌顶，种种知识得来全不费工夫。而现在，白隍，告诉我，为了学习八方削福阵，你费了哪些工夫？作为一个以勤勉自律著称的家族阵师，你的学习记录应该比绝大多数人都清晰而严谨，不可能连自己的知识来路都说不出吧？”说完，王洛便不再逼问，同样，他也没有驱赶周围看热闹的夜班人，甚至没有催促他们抓紧干活，只是安静地任由时间一分一秒流逝，等待着所有人在心中酝酿出自己的答案。
而白隍，则迟迟没有给出答案。
不但无法作答，甚至无法维持自己的理性，他时而呲牙咧嘴，眉目狰狞，时而又仿佛陷入极大惶恐，冷汗如泉涌。而这般精神分裂的姿态，更是让原先还暗暗同情支持他的夜班人们，逐渐改变了想法。
比起怀疑光芒万丈的灵山山主……还不如去质疑这个突然出言不逊的白隍！说他化荒，或许有些危言耸听，言过其实，毕竟白钥城也是堂堂定荒城，城内还有新建成不久的定荒高塔，没道理让荒芜如此光明正大地渗透。但白隍这反常之相，往小了说也是神智错乱，记忆破碎。这样的人发出的指责，自然毫无力道。
原先，人们眼中的画面，是位卑而忠直的白家阵师，壮起胆子向异国强权发起挑战。但现在的画面，却俨然成了长期工作而不得加薪的苦命家族打工人抑郁成疾，神智失常，开始碰瓷名人以求一火了！
然后，就在楼内气氛无声息间发生逆转时，王洛终于再次开口。
“白隍，如果你暂时答不出我的问题，那就先好好思考这个问题，务必将它想得清楚明白，这样对你也是好事。至于在场的其他人，就提前下班吧。今天的工程先到这里，毕竟护城大阵中竟隐含了八方削福阵，此事若不能调查个水落石出，恐怕各位也不敢再放手布阵了。至于何时复工，就等家族通知吧，不过我想应该也要不了多久，所以各位临时休假之余，也不要玩得太过，以免耽误之后的复工。”
细心地交代过后，王洛便放了楼内的夜班人各回各家，就连那气势汹汹的白隍，他也没再作理会。
因为真正需要他说服的，另有其人。
——
在楼内众人散去后不久，王洛就等来了他要等的人。
一位白发苍苍，却精神矍铄，身材健壮的华服老人。
老人并非孤身前来，当他走入楼中的时候，王洛就清晰地感应到几道极其强大的气息紧跟老人左右。每一道气息都代表着一颗近乎完美无瑕的巅峰金丹，其实力丝毫不亚于赫平君苦心培养的贴身死士。
而在如今的白钥城中，能带着这样一众高手出行的，除了赫平君外，就只有一人了。
白天心，白家现任家主，与赫平君活跃于同一时代，却将掌中的权势一路延续至今的老人。
与赫平君不同，白天心从来不会收敛自己的锋芒，当他踏入小楼中时，王洛就感到一阵无形的锐利剑意扑面而来，以至于跟随在它左右的巅峰金丹们，都霎时显得渺小。
白天心如剑一般迅捷而锋利，转瞬间就从楼门口腾挪到王洛面前，而后，开门见山。
“王山主，你不惜以龌龊手段，暗中祭献白氏子弟的福缘来暗算老夫，实在大可不必，老夫就在此处，要杀要剐，不妨当面明来。若这老朽残躯，对拓荒事业能有丝毫裨益，老夫弃之，绝无迟疑！”
对于这气势汹汹的开场白，王洛不由失笑。
“白老，此事与你毫无关系，你大可不必如此……咄咄逼人。”
白天心闻言冷哼一声：“王山主，你我之间，就没必要打什么机锋了。白隍那小子的确不正常，我已经让家族内卫将他暂时收监于补荒网中，他若是化荒，白家第一个不饶他。但他所说的事，却也不是空穴来风。这护城大阵中，的确藏有八方削福阵，没错吧？而以此阵之精密，绝无可能是机缘巧合，必然是有心设计。而如今有能力设计此阵的，除你之外，还能有谁？”
对此，王洛无奈地摇摇头。
虽然他刚刚以巧妙的话术，将白隍的质问给斗转星移，化解于无形。但本质上，当八方削福阵这个名字被白隍抛出到公众视野中的那一刻，就注定原先的计划难以为继了。
八方削福阵的阵图，虽是禁物，但有心搜集的话怎么也能搜集到。毕竟连当年余小波都能拿到手的阵图，珍贵度也就那么回事了。
所以，有心人只要简单复核一下，真相就一目了然。无论白隍是不是化荒，至少王洛在护城阵中暗藏玄机是确凿无疑的事实！而如此苦心孤诣地暗藏杀阵，必然所图甚大。
以众多白家人的福缘为祭品，能够图谋的除了当今的白家家主，还能是谁？
所以，白天心的亲自到访，也是情理之中的，绝非自作多情。
好在，王洛对此也早有准备。
“白老，白橙这个名字，你可熟悉？”
下一刻，白天心面色陡变！

第434章 盘上子 网中物
白天心作为白家之主，且是与赫平君同一时代活跃的人物，威望、能力都是毋庸置疑的。在赫平君正值壮年，锋芒无两的时候，白天心不但维持住了白赫两家的微妙联盟情谊，更坚持住了白家的独立自主，在赫平君带领北域商团开疆扩土，借中兴之主补天君上位前的宝贵空窗期，迅速扩张权力的时候，白家也紧随其后分到了异常肥美的羹汤。
这样的人物，或许手段魄力较之赫平君会有所不及，但论及城府涵养，是绝对不会逊色的。赫平君尚且需要在退隐后以垂垂老朽的姿态来藏匿锋芒，白天心却能以山崩于前而面不改色的修养，一如既往地维系自己的统治，数十年如一日。
所以，这样的人，怎么可能听到一个名字，就将心思变化如此明显地呈现在脸上？
于是不待白天心开口回应，王洛已提起真元，汇之于口。
“静！”
一个短促的音节，宛如在虚无之中引爆了火山，蛮横不讲理的能量洪流呼啸而至，虽然没有直接穿透白家家主遍布周身的护身法器，但顷刻间的危机感，却让他得以从方才的震惊失态中恢复冷静。
而冷静下来后，才好谈话。
“白老，不要误会，此橙，非彼澄。”说话间，王洛伸手在空中比划，以真元为墨，留下一个工整有力的“橙”字，“我说的是二十多年前出生于望城的那位旁系女。”
白天心微微蹙起眉头，沉默着点了头，缓慢却用力。
王洛于是笑道：“好，看来白老抓到诀窍了，从现在开始，千万记得，此橙非彼澄，咱们在讨论的是个二十多岁的小姑娘，而不是某位快两千岁的老前辈。这個问题上若是搞错了，就会像刚刚那样，仿佛被污秽入体一般失去理智。”
白天心眉头皱的更紧，有些难以置信道：“刚刚，我竟是……嘶！”
说话间，念头不由又转到禁忌处，于是神色再次呈现动摇之态。
王洛立刻在他面前晃了下手指，指尖划出一道圆润而玄妙的轨迹，引回了白天心的注意。
“接下来还是耐心听我说完，白老，你贵为月央豪门之主，又有元婴中境的大好修为，应该知道，有些强大的存在，单单是提及其姓名，思考其概念，就可能引起对方的注意，继而降下仙罚，因此民间常有避讳之说。当然，如此神威，即便在旧仙历时代也近乎传说，至少寻常的大乘真君都难有那般神威。但很遗憾，我们现在要面对的，正是一位超越了旧世大乘的真仙人。直呼其名讳的结果，我和赫平君已经做过示范了，之前在胜雪楼的酒宴之后，我和赫老有过密谈，期间几次不加避讳——而这几日，你应该一直没能联系到赫老吧？不然，以白家家主的性子，应该还不至于这么急地当面找我对峙。”
这番话说完，白天心的眉头便彻底舒展开来，脸上再没有任何多余的表情。
因为王洛的确说中了实情：在得知王洛竟于护城大阵中暗藏八方削福阵时，白天心的第一反应，当然是去找赫平君讨说法。
王洛一个外来的祝望人，之所以能在月央呼风唤雨，尽情调使白家的精锐资源，靠的无疑是赫平君的面子。而比起区区一个外人的恣意妄为，白天心自然更担心那位横压自己数十年的赫平君，对白家有什么想法！
只要赫平君能将此事解释清楚，给出一个正经的理由，白天心未必不能让此事大事化小。甚至真有必要的话，他这副老朽之躯，为定荒大业做出些牺牲也无不可——只要能为家族换回合理的利益。
但偏偏就在这要紧时候，赫平君居然称病不出！就连白天心的名帖都不好用了！
这位退隐幕后几十年的赫家老祖，仿佛在这一刻真的退隐幕后了一般！而这就让白天心别无选择，他不能直接去砸开赫家的大门，将赫平君拖出来拷打，那就只能去找王洛讨要说法了……
而现在听来，赫平君居然真的是因为不加避讳，而遭了反噬！
“实际上，当时真正直呼其名的只有我，赫老只是个专注的听众，然而即便如此，他也付出了沉重代价。所以白老，之后就算在脑海中去勾勒画面，也尽量用他人代指，不要直接引用那个概念。”
白天心闻言又是点头，然后问道：“赫家家主付出了沉重代价，那么王山主你呢？”
王洛笑了笑：“我的确是没什么事，毕竟我身份摆在这里，还是有些豁免特权的。可惜也正因为如此，才让我一时大意，险些坑害了赫老。总之，既然意识到问题，就自然有解决的办法，真仙神威虽强，但只要对关键概念予以避讳，不直接触那个霉头，真仙就不可能相隔十万八千里莫名降下仙罚。所以接下来，只要记住，此橙非彼澄就可以了。”
白天心又问：“就这么简单？”
“对，就这么简单，虽然是同音，形似，但毕竟不同字，更不同人，作为避讳的要素就已经齐备了。其实类似概念在现代仙盟同样不鲜见。我之前游玩太虚绘卷时，建立新账号阶段无法为自己取一些重要人物的名字，例如鹿悠悠、鹿芷瑶这些名字就都不能用。但实际上在绘卷里，几乎随处可见‘鹿幽幽’、‘鹿汁窑’，就连祝望本地的太虚司都是不怎么提得起兴趣对此严加看管。”
白天心皱眉道：“祝望两代国主向来以宽仁著称，可若是换成月央境内太虚，别说补天君的真名高恒不可用，就连一些形似或同音的字，如‘姮’‘忄亘’也是不能乱用的。”
王洛笑道：“对，但你换成‘矮恒’、‘高竖’或者‘中兴之主高又横’就没问题。”
“……”
“总之，说回正题，咱们接下来要说的是那位旁系女白橙。我这几日调来白家内部资料认真看过，她作为边缘人，落在纸面上的记录非常稀少，这类小透明，在枝繁叶茂的大家族内从不鲜见，但她却意外得了一场大机缘，如今已成了祝望拓荒前线的要员随从，对拓荒大业有着切实的影响力——很坏的那种。而我目前暂时难以正面力敌，便只能曲线救国，绕道月央来寻求解决方法。这其中，八方削福阵效果最好，以拓荒大业为基底，不受任何外力如灵山之类的概念影响，集中律法之力杀人于无形，避无可避，挡无可挡。虽然代价不菲，但咱们客观来说，无论白橙如今体内寄宿了何等庞大的机缘，只要能均匀分散给白家的众多子弟，那么每个人可能只需要一场大病，一次离异，最多一顶绿帽……就能搬开挡在仙盟前路上的巍峨巨石。”
王洛说到这里，暂时停住了话题。
毕竟这不是什么能光明正大说下去的事，用若干白家人的绿帽，换另一个白家人的死，到底划算与否，至少他不能当着白家家主的面，替对方决定。
还是需要白天心自己点头，这件事才能顺理成章推进下去。而若是白天心不肯点头……那也无所谓，白天心作为家族之主，将其作为八方削福阵的燃料，效果说不定更好些。
片刻后，王洛的耐心等待，换来了白天心的一声叹息。
“王山主，我有一事不明，白橙那孩子，究竟何德何能，得此机缘？”
王洛有些意外于白天心居然会抛出这样一个并不太重要的问题，但还是认真做了回答。
“与白橙本人的德行无关，是她父母的问题。”
“？”白天心难得在脸上呈现出一丝诧异不解。王洛又说道：“他父亲是白家旁系出身，母亲则是一个附庸小家族的千金，两人能力资历都平平无奇，虽婚后略有资产，但其实各自的生平运势都谈不上顺遂。唯有一点，他们较之其他豪门子弟有着优势，就是夫妻恩爱。对于生在富贵之家的人来说，爱情的得来的确比平民要容易许多，但一份长久的爱情却反而更加稀有。因为双方都要面对太多的红尘浮华的诱惑。但白橙的父母却能从青梅竹马一路相互扶持走到最后。这一度成为白家的美谈。事实上，在白家的内部资料中，关于这段爱情也颇有记载。白老，你虽然是高高在上的白家之主，但应该也有所耳闻吧？”
王洛只是随口一问，余光却瞥见白天心在这一刻露出了相当不自然的表情。
对于已经回归面瘫姿态的白天心而言，这个反应相当不寻常！
但王洛也没有急于去揭开秘密，而是仿佛没有察觉一般，继续说了下去。
“可惜好景不长，两人生下女儿白橙之后，就因意外而双双殒命。而白橙则在若干年后，继承了前人的福缘，成为足以以一己之力抵挡拓荒的大人物……白老，关于茸城前线的事，你应该也有所耳闻，所以也应该能联想到，一对无比恩爱的白家夫妻，为什么会突然殒命？而他们的女儿，又为什么会忽然继承巨大的机缘。”
之后，王洛再次陷入漫长的等待。
他并不急切，因为这些话的确需要很长时间来消化。而他也早就料想过白天心可能提出来的问题，并针对性的设计好了回答。
例如，为什么偏偏是现在？
因为偏偏是现在，仙盟决定踏上天之左的土地，夺走关键的战略要地疯湖。
为什么一个和道侣相爱甚笃的双修宗师，会对自家的后人抱有这样恶毒的诅咒？
老实说不清楚，真相只能等打倒对方后再慢慢问。但无论如何，这种以情感、因缘入手，操人命运的手段，的确也正是她的手段。
然而，这一等，就是近一个小时。
期间，白天心脸上宛如风起云涌，各种各样的心思，情结，都清晰地呈现出来……但却只是清晰地呈现出一片混沌。
王洛一直安静地观察，但除了观察到白天心的心乱如麻，竟读不到他的真实情绪！
而这样的姿态……恰恰和不久前的白隍，有异曲同工之妙！
这让王洛很有些不解：白隍被无形中操控神智，显然是因为白师姐在月央也留下了后手，具体是什么姑且不论，反正影响力其实也并不强，以至于白隍气势汹汹来质问，却被王洛几句话就反诘的哑口无言。
而白天心可是堂堂白家家主，不但出入各处都有高明的修行人随行保护，浑身的保命法宝也非同一般。王洛最先用真言唤醒他时，接近化神级的神念扫荡，居然都不能破白天心的防！
白师姐手段再高，在仙盟境内，也不可能如此轻而易举地在千里之外，恣意操弄一位豪门家主的神智。
不然她直接去把前线元帅关铁军魅惑后采阳补阴了，岂不更好？
白师姐神通再多，在仙盟境内也是要受到限制的。所以，白天心的反常，又是因为什么？
等待中，王洛尝试了几种唤醒之术，却无一例外被白天心的护身法宝给抵挡下来，其中有几次甚至惊动了潜藏在门外的白家死士，险些为这场二人的密谈引来外力干扰。于是，这也让王洛没办法继续加大力度强行破掉法宝，只能暂且等待。
好在，王洛此时还有足够的耐心。
一直等到天色将明时候，白天心终于有了反应。
老人慨然一叹，而伴随这一声叹息，仿佛有一面封堵了若干年的墙壁被洞穿，墙后，无穷无尽的恶念和悲意随之汹涌出来。
“王山主，有些故事，我本不打算对任何人提起，但既然此事已成当下焦点，恐怕之后的故事我便不说，你也早晚要挖出来……白橙的父母，当年以话本故事一般美好的诚挚爱情，在家族中赢得了小小的名气。而我当时正在鼓励家族内部和谐，所以便趁此良时，亲自出席了他们的婚礼。”
王洛闻言一惊，白天心出席婚礼？这事可是未见于任何竹简之中啊！
“你没看到，是因为相关记载被我强行删去了，只可惜纵使我为家主，要毁竹简，也颇花功夫，且毁的多了，痕迹反而明显。我本以为此事终归能被所有人遗忘，却不料从那时候起，我就已经沦为棋盘上的棋子了。”
王洛不由皱起眉头，微微将上身探前：“白老，别打机锋了，说重点吧。那场婚礼上，你做了什么？”
白天心抬起头，看向王洛，目光却聚焦在王洛身后的无穷远处，仿佛在眺望历史。
“那天，我第一次见到白橙的母亲，她明明不算国色天香，但沉浸在爱情中的模样，却让我莫名心动，之后……”
“草……”
白天心沉默了下，只说了结论。
“白橙，其实是我的女儿。”
“草！”
“而那对夫妻的意外亡故，也是我一手主使，因为……我本来以仙法遮掩了相关记忆，但不知为何，法术突然失去效用。回忆起一切的小夫妻，便成了我的一个破绽，所以……”
“所以，你准备好赴死了吗？”

第435章 藏
与灵山人为敌，大概是天底下最痛苦的事情——即便对于同为灵山人的王洛而言，也是如此。
哪怕身处在距离师姐足有千里之遥的白钥城，王洛依然体会到了师姐的锋芒，令人不寒而栗的锋芒。
然而，印象中的四师姐白澄，其实是个性格爽朗大方，总是将笑容挂在脸上的可爱姑娘。
虽然是以双修术而名动九州，平素谈论此道修行时也素来坦率……但其实，四师姐在感情上，纯良的让鹿芷瑶很多时候都不忍心捉弄。
她与道侣秦牧舟很早就相识相爱，几乎是从情窦初开的年纪一路携手，同修数百年，双双得以跻身九州顶尖修行人行列。期间尽管经历过凡世红尘的浮光掠影，也见识过大争之世的仙道无情，但白澄师姐却仿佛一块清澈透明的琉璃石，无论经历多少，内里都不含一点一滴的杂质。
此外，她性子正直而不执拗，待人温良恭谨，又心细圆滑。在那个鹿芷瑶惑乱灵山的时代，她就仿佛正道的光，时常温暖着山主宋一镜那岌岌可危的心灵。
这样的白澄师姐，为什么……会仿佛魔道三宗出身一般，将事情做得如此毒辣决绝？
早在得知站在自己前面的敌人是白澄师姐时，王洛就已经做足了心理准备，更从那一刻起，就竭尽全力展开算计。算师姐的牌，算自己的牌，算一切可能和不可能。
依靠这份算计，他明确了亲自前来月央，以白家人为祭品，布置八方削福阵以咒杀白橙的计划。而在此期间遭遇的种种意外——包括石街旧友的突兀出场，包括白隍突然被人夺舍一般，将王洛的计划公然曝光——其实都没有出乎意料。
与灵山人为敌，怎么可能一帆风顺？白澄师姐在性子最为清澈纯良的时候，也从没有人敢说她软弱可欺。
只是，王洛的确没料到，白澄的反击，竟是如此犀利。
不，这其实已经不是反击了，早在二十五年前，甚至更早之前，白澄师姐就已经先于所有人的预料，在月央的棋盘上悄然落下了子。
也是从那一刻起，白天心其实就已经是个死人了。
无论他的禽兽行径，究竟有几成是来自白澄师姐那操弄气运命格的神仙手段，又有几成源自自身深藏的兽性……在异乎寻常的酷虐暴行面前，分辨动机是毫无意义的。
所以……
“所以，白天心，此时我并不是在威胁你，也不是要替天行道来惩罚你。相反，我是在为你指出最后一条明路，准备好赴死吧。”
白天心对此，似是完全不出所料，他淡然说道：“谢过山主的好意。一死了之，的确是对我而言最好的结局。但是，如果只是为了以死解脱，求个所谓的好结局，我根本不会苟活到今日……王山主，不妨先耐下性子，听我将话说完。”
“好，你说。”
“二十六年前，我犯下滔天大错之后，实在不敢相信这一切是我自己所为。我对男女一事虽有所好，年轻时也有过荒唐的岁月，但我至少从来都不是为了此事连基本的人伦廉耻也可以舍弃的禽兽，更不可能冒着身败名裂的风险，满足区区一时的冲动。以我当时的权势地位，什么样的女子不能到手？甚至寻常的良家妻女，我也有的是办法能顺水推舟地收入房中，所以，我根本没有理由对自家的孩子下手。”
王洛对此却是不置可否，只是耐心等对方吐完黑泥。
而白天心自然也知道自己这故事的破绽在哪里。“没错……做下禽兽之举后，我第一时间并没有将此事开诚布公，反而用尽手段封锁了消息，为此甚至不惜毁去了部分家族竹简，还动用了强大的禁法来封锁他人的记忆。于是此事除了极少数机要密员，几乎无人知晓，而几年后随着那几名知情者纷纷暴死，这件事的真相，普天之下也唯有我一人知道。嗯，至少当时我是这么以为的。”
白天心说道：“我这么做，并不是为了逃避罪责，而是，我实在不想，也不能死得不明不白，我是白家的家主，是月央的八大统治基石之一。然而却在不知不觉间，被人当做提线木偶一般恣意操弄！此事若不能查個水落石出，那么，之后我还会犯下什么样的错？下一个受害的又会是谁？但是，面对这种根本捉摸不到行迹的对手，要怎么查才能查明真相？最简单的办法，当然是直接向仙盟自曝恶行，将一切缘由都交代出来后，慨然赴死，是非功过则全交由天下有才学的人去评判调查。但我作家主几十年，最深刻的一点领悟就是：为上者若是毫无所为的就将难题包袱抛给天下人，期待一双双雪亮的眼睛和集体的智慧能解决一切问题，那就不仅仅是天真，而是纯粹地在为恶了。当时那个情况，若是我的所作所为被天下人所知，恐怕比起调查真相，更多的人只会恣意在我的尸体上宣泄情绪，激化矛盾。届时我身败名裂事小，引发白家乃至月央的动荡，那我就万死莫赎！何况，那对受害的小夫妻，也必将要蒙受更多更难以启齿的羞辱和折磨。所以对他们而言，暂时忘掉此事，一无所知地享受新婚恩爱，才是更好的选择。”
说到此处，白天心又叹息道：“当然，我也考虑过向上求助。白家家主头上还有补天君，还有仙盟，还有……鹿国主。总有人能帮到我，但是二十多年前，月央的国主位置近乎空悬，八大豪门彼此关系微妙，而最微妙的一人，便是赫家家主赫平君。但那时的他，虽未退隐，却已明显有了难以长期主持家族事务的征兆，正到了该准备放权的敏感时候。而我，却还年富力强，正是野心勃勃以求奋进的时候。所以，若是赫平君当时得知此事，我很难想象他会完全处于大局考虑，去探求真相。王山主，赫平君活跃的那些年，可从来不是以良善著称的呀。”
又是一声叹息后，白天心将话题带到了最后一人身上。
“鹿国主是我当时唯一的希望，她的神通广大，我当然无需赘述了。所以我一度犹豫许久，甚至已经写好了自白和求助的信函，更一度将它捆绑到了传信的飞剑上，只待激发剑灵……但是，我终归还是有一个挥之不去的顾忌。就是，在当时那个情况下，鹿国主不但是我求助的唯一对象，也是我怀疑的唯一对象。试想，我堂堂白家家主，在自家的地盘上，那么多双眼睛的注视下，什么样的手段，能悄然无形地将我化作提线木偶呢？恐怕就连荒原上的古荒魔们也万万做不到！但是，如果是鹿国主，那就绝没有人敢说她做不到。”
白天心认真注视着王洛的眼睛，以示此时自己的认真和坦诚。
“自百年前月央那场几近倾覆的拓荒之后，国内几乎一片狼藉，多得仙盟的长期援助，才终于恢复元气。然而在此期间，我们的近邻祝望，却在短短时日内，就将自家的影响力迅速渗透到了月央的每一个角落。当然，这个过程是摆在明面上，也让人丝毫无话可说的。毕竟当初是月央内部生乱，才导致荒潮反卷下，白钥城几乎彻底沦陷。期间还坑惨了第一批赶来援助的祝望友军……”
“所以，我们月央事后被祝望人追究责任，也是情理之中。然而拓荒这种需要动员数亿国人的大战略，必然会伴随难以计数的蝇营狗苟，例如白钥城的城建是否有贪腐？拓荒关键岗位上的人选，是否又是豪门的用人唯亲？来自仙盟百国的物资，有多少落入了私人口袋？种种问题不胜枚举，若是拓荒最终成了，那么胜利自然能掩盖一切，可既然败了，那么，所有的一切，就都要付出代价。而这个代价，月央人支付了几十年。几十年来，月央人都近乎附庸国一般，频频仰望邻国。甚至很多人干脆只认祝望，不认祖国。”
白天心说到此处，也是不由摇头：“算了，这些话题有些偏离主题太远，还是不要赘述了。总之，赫平君和我，当年得以在家族内快速上位，靠的是凝聚月央人的国家意识，而反祝望，就是一个最好不过的口号。毕竟总要有一个强大的外敌，才能让人们下意识去抱团。而这个过程中，不免会有很多过激乃至恶意滋生。这一切鹿国主当然也都看在眼里，只是一直也没有横加干涉。但是……也就是在我们权势逐渐来到巅峰时候，赫平君意外患病，一身通天彻地的修为不断枯萎。而我，我几乎不可理喻地犯下禽兽一般的暴行。这种情况下，我，实在很难克制自己的疑心。如果这一切都是鹿国主所为，那我将查清真相的希望寄托在她身上，岂不是自投罗网？”
听到此处，王洛实在不得不打断。
“如果鹿悠悠真要对你不利，你藏或者不藏，根本没有所谓。”
白天心叹道：“现在回过头来看，或许的确如王山主你所言。但当年我与赫平君靠着反祝望来搏出位时，并不是空喊口号，而是实实在在投入了自己的心血乃至信仰……所以那个时候，我也真的没办法对鹿国主推心置腹。我只是想着，再等一等，等我能确认鹿国主确实可信了，就将一切都告诉她。只是，没想到，没过多久，我就等来了另一个噩耗。那对本该被我牢牢封锁记忆的夫妻二人，竟然莫名其妙突破封锁，想起了一切。这实在是有些匪夷所思，我当时用在他们身上的术法，理论上根本无药可解，是不折不扣的禁法，就算我本人出手都解不开。是什么人如此神通广大？然后我就发现，他们在记忆恢复前不久，去了一次祝望旅游，还参加了鹿国主主持的金鹿祭……所以，王山主，那之后，或许是那位大能再次出手让我鬼迷心窍，或许也是我真的心智发生了扭曲，总之我没办法再信任任何人，只将这个秘密牢牢藏在心底。同时，任何尝试揭开真相的人，都是我的敌人。我用了二十多年时间，独自一人默默搜集资料，调查真相，客观来说，也有了一定的成就，比如我为自己设计构筑了一整套保护神智的法宝，而从那以后我也再没有神智失常过，否则我应该早就将白橙也一道灭口才对。我只是没想到，原来这一切，终归都只是笑话罢了。”
说到这里，白天心的自白也终于来到了最后。
“现在，我总算找到了可以信任，可以托付的人了……也实在是这个秘密藏在我心头太久，让我再也没法藏下去了，哪怕自欺欺人也好，我终于可以讲这段故事公开讲给他人了。王山主，既然你已经知道幕后真凶是谁，那么就务必将其斩除吧，就当是为了无辜惨死的人报仇也好。至于这八方削福阵……以寻常白家人为祭品，恐怕效果并不会好，毕竟白橙那孩子出身旁系，又独来独往，与其他白家人的关联不强。但如果是我这个作家主的亲生父亲，应该一人就能抵寻常的千百人了。所以，既然王山主要我准备好赴死，那么我希望自己能够死在这削福阵中。以我的性命，确实了解这场持续了二十多年的恶孽。”
说完，白天心不再言语，只是闭上眼睛，仿佛待死的囚徒。
王洛沉吟片刻，说道：“那咱们就一言为定了，之后你先将八方削福阵的事情安排妥当，把白隍刚刚造成的纷乱控制住。你当年能将天大的窟窿都封得严严实实，此时应该不至于控制不住舆论吧？”
白天心点头道：“放心，不会让他们乱说话，也不会让他们胡思乱想。至于八方削福阵，还需要王山主你亲自出手布置，毕竟如此大阵，若是经了我手，怕是不能让人放心。”
王洛笑了笑：“还挺有自知之明的。”

第436章 梦
在很有自知之明的白家家主的支持下，一度面临夭折的八方削福阵的建设，得以倍速推进。
白家小楼内，原先的布阵班底不但依然保留着，白天心还从北域其他各处调来了更为精锐的人手，其中有些甚至是需要他以家主的面子诚挚邀请，才愿意屈尊前来的月央顶级阵师。
有了这些人的加入，王洛点名的要的一阵五塔，就以近乎浮夸的速进度迅速成型。原定的计划中，这种战略级的建设工作，再怎么样也要花上十天半个月。但现在看来，最多五天，一个规模前所未有的巨型八方削福阵就能完整运转起来。
而这些新加入的人手，对于自己亲手打造的大阵中所暗藏的杀机，仿佛早有默契一般不闻不问。
白隍那番话，以及由之而来的人心浮动，仿佛从来不曾发生过。
在这个问题上，白天心的确展示出了他的手段和诚意，当年他能将自己那丧尽天良的兽行，藏到连王洛都没有第一时间察觉……此时掩盖一个八方削福阵，理应绰绰有余。
而对此，王洛自是乐见其成。
哪怕明知这异乎寻常的进度背后，必然隐藏着异乎寻常的阴谋，但他并不在乎，或者说，现在已经没有在乎这些琐碎的余裕了。
他只身前来月央，并不是毫无负担牵挂的，他在这里逗留的每一天，灵山前线都在承受着日益沉重的压力。关铁军虽然承诺会为王洛争取到放手施为的空间，但面对真仙白澄，这份承诺的期限，实在是岌岌可危。
从昨晚开始，与关定南的例行通讯就已经中断了。
在白隍被白澄师姐宛如木偶一般操控着，壮起胆子从卫街返回白家小楼时，本该按时点亮的通讯灵符，却黯淡无光……而那张灵符，曾被关定南戏谑为他的生命线。
几天前，王洛在意识到自己的对手是灵山旧人时，自然也就猜到飞升录通讯不再保险，很可能被白澄师姐窃听捕捉。所以，与他人最保险的通讯手段，反而是朴实无华的传讯灵符。他与关定南分持的符纸是仙盟特为此次拓荒设计的上品仙符，其绘制动用了半城地脉，凝聚千人之心血，效力非比寻常，便是在旧仙历时代的大乘真君面前，也能搏对方一声由衷之赞……王洛并不认为在仙盟地界内，这张灵符的通讯能力，会被什么人强行中断。
所以，出问题的不是灵符，就只能是关定南了。
唯一值得庆幸的是，在关定南确定失联后，王洛很快就启用了备用手段，他敲响了一只精巧的铜钟，以这种极其独到的方式，联络到了山垒要塞的另一名要员，关小河。
作为备用的联络员，关小河给出的反馈是：关定南只是意外走火，目前正在闭关疗伤，有海青云带队专程看护，恢复不过是时间问题。
这個结果，算是不幸中的万幸，因为最坏的可能其实是：关小河表示哥哥一切正常，仍在要塞内履职，然而却独独断了和王洛的联系……
但无论如何，关定南作为前线的指挥，竟在分别不过两日后就已经难以自保，前线如今的惨状，已经不言而喻。
所以王洛现在很赶时间，无论白天心是真心实意求死以赎罪，还是假意配合，实则暗藏阴谋，只要他能帮王洛加快推动这八方削福阵的进度……那么其他问题，都可以暂时置之不理。
——
又是一个忙碌的深夜，王洛仍在那栋白家小楼中沉默着监工，此时楼内的夜班人已经比先前多出一倍，但各路精锐却能有条不紊地各司其职，这其中呈现出的团队管理水平，令人惊叹。
不出意外，到明早时候，这位于小楼内的核心阵眼就能提前半天，正式启动运转，并带动城外五座简易高塔共鸣生辉，激活起最基础的定荒功能。
而那个时候，距离王洛发动八方削福阵，也就只一步之遥了。
所以，在这个关键时候，王洛半点也不敢放松，他一遍又一遍检查着身下的双重大阵，确保每一个细节都尽在掌握……然而无论检查多少次，王洛也不敢拍着胸脯说，这个大阵绝对能够奏效。
八方削福阵，的确是经过多方优化改良，业已成熟的阵法。然而在此之前，从没有人尝试过，甚至没有人考虑过，用此阵直接去诛杀一位真仙。
那需要的福缘过于庞大，而要凝聚、控制、消化这些福缘，需要阵法也随之扩张到前所未有的规格。而这就必须对非常成熟的阵法，做极其激进的改造，就比如王洛现在所做的这样……
感受着身下那近乎咆哮奔涌的地脉灵气，王洛试着分割出神识中的一缕，投入其中……顷刻间就被冲刷殆尽，令他感到了刹那的目眩。
哪怕是位于控阵的位置，想要以一己之力驾驭此阵，难度也堪称致命，不过……
咚咚咚。
规律的三次敲门声后，一位胡子花白的老人默默推门走进来，而见到他，王洛便睁开眼，暂时从沉浸的阵法中苏醒过来，然后在脸上挂起一丝笑容。
“白教授，什么事？”
面前这位老人，正是白天心专程从位于月央首都的泉州书院请来的家族宿老，也是整个月央，对阵法之道精研最深的寥寥数人之一。
多亏了他的加入，这小白楼内的建设，才得以倍速推进。这位老人不单精于理论，更懂实际执行，是个神乎其技的项目管理人。楼内来自五湖四海的行业精锐，在他手中就仿佛棋子一般服帖。
这样的阵道宗师，自然一眼就看得出王洛这护城大阵的醉翁之意，但他显然也早和白天心有过默契，对此不闻不问，以堂堂宗师之尊，安心做一个听话的乙方。
所以此时他忽然深夜造访，就让王洛有些奇怪了。
“王山主。”老人开门见山，并无客套，“刚刚布阵时，我做了一次节点检测，发现此阵的稳定性较之预期有些许初入，这会让大阵激活后，持阵的难度多上几成。这问题虽然根源存于阵法框架根基中，很难治本，但若能将这几道阵路优化一番，应该多少可以减轻一些实操压力。我这里有几套简单的优化草案，还请你认真考虑。”
说着，老人将一枚以自家真元神识凝练成的玉简，摆到王洛桌前。
王洛沉默了下，接过玉简，神识沉浸其中，很快就赞叹道：“白教授不愧是月央宗师，思路和手段都精妙绝伦，让人大开眼界。”
白教授微微拱手：“山主谬赞……那么，接下来该如何优化？”
王洛却摇头道：“不必优化，就按照原先阵图做下去。”
白教授顿感诧异，抬起头认真凝视着王洛，嘴唇翕动几次，似有不甘，但最终还是点了点头。
“好，我知道了，就照原样处理。”
只是，老人虽语态淡然，回身离去时却明显有些负气，背在身后的双手，下意识地握着拳头。
对于他这样的人来说，愿意亲自出面，驾临一线来做“脏活”，已经是看在白家家主，以及仙盟拓荒大义的份上。期间见识到阵法中存有瑕疵，他基于专业素质给出了修正建议，已是额外的人情。结果却被人公然婉拒！
这其中透露出的不信任，无论是不信任他的专业水平，还是不信任他的提议动机，都让这位老宗师倍感羞耻。
但王洛只是目送老人离去，没有任何解释。
甚至在短短片刻后，他就将白教授的事完全抛在脑后，继续尝试分割神识，投入地脉洪流，在一次次神识被冲垮的晕眩中，逐步熟悉此阵的“脾性”。以这种激进的方式与此阵不断融合，是为了提前预热。如此，到明日中午时候，或许就能正式激活大阵，为自己，为仙盟多争取出半日到一日的时间！
深夜的时间，就这样一分一秒流逝。而不知不觉间，王洛仿佛沉沉睡去。
然后，他做了一个梦，一个奇怪的梦。
梦中的他，经历了一段截然不同的人生。
梦中，他出生于一片世外桃源，那里有亲厚的家人，以及善良淳朴的邻里，桃源中的生活简朴而富足，就仿佛童话故事。
也仿佛是，他在登上灵山前经历的那段现实人生。
与现实不同的是，这个故事并没有被意外降临的战火焚毁，他也没有因此踏上仙途，而是像一个普通的田园少年般成长。
垂髫之年与其他顽童追逐嬉戏、在田间帮父母操持农务、提着束脩与私塾先生学习读书识字，然后……
然后，随着年岁渐长，他与美丽的青梅竹马坠入爱河。
梦中的她并无国色天香，也没有什么惊世骇俗的才智学问，却难得与他心意相通，彼此默契地仿佛经历过无数次的前世情缘。
而淳朴的世外桃源之人，对两人的恩爱也给予了最好的祝福，提亲、成婚，一切都宛如顺水推舟，至洞房花烛之夜，两人的感情竟连一点波澜都不曾经历。然而这种没有戏剧性的爱情，却是天底下最好的爱情。
这个梦境就仿佛一条幸福的河流，承载着人在其中静静流淌，不由沉醉，恨不得能长久永驻，直至人生与梦境的终点。
然而，就在他满怀欣喜地掀起新娘的红盖头时，面前的人却倏地消失了，仿佛梦幻一般，无影无踪。
只留下他手中那副犹有余温的红绸。
错愕，茫然，继而便是无尽的坠落感，仿佛那条河流的前方忽而断崖，他的人生也被瀑布冲下空虚的深渊。
但梦境却仍未止歇。就在他逐渐攥紧红绸，发誓要找到她时，新婚夜的夜幕，被一道火点燃了。
那是战火。
和他真实回忆中的那道焚尽了童年天空的火，一般无二。
突如其来的金戈铁马，闯入了这片世外桃源，顷刻间便将田园画卷撕扯破烂，又泡入血污中。
他眼睁睁看着外堂的亲人邻里，一个个惨死屠刀之下，疼他爱他的此世父母，相拥着被一杆长枪洞穿胸腹，至死，都在以担忧的目光看向自己，似乎在无声地嘱托自己快些逃……
而长枪的另一端，却赫然握在一个熟悉的人手中。
她的手中。
下一刻，枪上寒芒再闪，却是迎面化作一片灿烂。
于是梦境破碎，王洛惊醒。
惊醒后，他只感到心脏砰砰乱跳，身上红衣已被冷汗浸满。
而不及回味那段惊悚的梦境，他便听到门外再次传来脚步和敲门声。之后，则是白天心恭敬又疲惫的开口询问。
“王山主，阵法框架已经初成，接下来照你的指示，该做一次简单的启动测试了，请问你现在方便吗？”
王洛闻言不由诧异。即便有了白教授的加入，乐观预期也要到第二天清晨，才能初步完成框架，进行启动测试。然后中午才有机会正式启动大阵，怎么……
转瞬后，诧异变成了更深的诧异。
回过神后，王洛才发现此时窗外正照来了盛夏时节的清晨曦光，映得房中一片红艳艳，就仿佛……
就仿佛是梦境终点时，被鲜血染红的夜晚。
原来，那个梦居然持续了一夜？不知不觉间，已经到了清晨时分了吗？
是因为这几日的压力过于沉重，导致身体积累了超乎预期的疲劳？还是说……
王洛没有让心中的疑惑耽误时间，他一边思忖着，一边开口回应门外。
“没问题，我就来。”
之后，他站起身，用一道简单的清洁术法，将自己此时的狼狈清扫一空，恢复了一贯的从容姿态。再推开门，便看到了白天心，一个不同的白天心。
此时的白天心，竟穿着一身家族主持家族祭礼时才会穿的锦绣正服，须发都经过认真的修理，显得一丝不苟，将他的气质衬托的更加威严端庄。
王洛愣了下，意识到这就是白天心为他自己的赴死仪式准备的正装。
八方削福阵正式启动的那一刻，也是白天心作为祭品而死的那一刻。
而这两日，白天心赫然是亲手推进了自己迈向死亡的进程。
于是王洛认真向对方拱手一礼：“辛苦白老。”
白天心意味深长地说道：“早该如此，是我该谢王山主能成全。”
“好，那咱们就去阵中，准备启动测试吧。”

第437章 阵
大阵的测试环节，并不在白家小楼之中。
理所当然，因为测试的本质，是以激进的手段刺激大阵，以发现问题，检验问题。那么在万事具备之前，当然不能在最核心机要的白家小楼里给自己平添风险和麻烦。
至于测试的具体位置，则由白家人因地制宜，出具备选方案，再由王洛最终拍板。而王洛最终选定的位置，则是位于白钥城正中的定荒高塔。
这座高塔是两年多前，月央人为应对仙盟拔荒行动而仓促造就，但经过两年多的沉淀，如今已成了白钥城的标志建筑。其凝结的工艺水平，以及多年来镇压北域的赫赫战功，屡屡在仙盟会议上被月央人拿来拍着胸脯们孟孟自夸。
来到高塔前时，王洛不出意外的发现，高塔周围已满满围了几圈人，其中小半是闻讯赶来看热闹的白钥城本地人，其余则是来自月央各处，乃至仙盟各国的游客。
他们不远千里跑到月央北域的边陲定荒城，就是为了瞻仰这座在过去两年多时间里，保护了北方平安的功勋高塔，向高塔和高塔所象征的定荒军人们致以敬意，并顺势祈福，希望高塔中凝结的律法神通，能保佑自己和家人身体健康、事业顺遂，财源滚滚……
过去两年来，高塔一向是部分对外开放的，就如祝望人在灵山前线圈出北区专门搞商业经营以凝聚人气，月央人也将这座高塔的底层部分经营得有声有色，而由此凝聚来的香火人气，也让这座高塔在短短时间里就脱胎换骨。
哪怕在相隔很远的时候，王洛都能清晰地感受到一股迎面而来的森严威仪，就仿佛是一位满身疮痍，又在衣襟前挂满勋章的百战老兵，不怒自威。
因为此时此刻，这座高塔所代表的，不再是白钥本地豪门，也不是北域商团，而是月央乃至仙盟的定荒意志，在这样的意志面前，任何权势名望都显得虚浮无力。
对此，王洛若有所思，沉默着迈步向前，而临到高塔前时，他清楚地听到身边围观人群中，颇有非议之声，甚至有冲动性急的异国游客，干脆对王洛高高竖起中指——托师姐的福，这个手势当真是仙盟共通。
白天心在一旁微微垂首致歉：“来的匆忙，不及全面清理周边闲杂……”
王洛失笑摇头：“这才只是临时闭塔，就要被专程前来的游客问候亲族，若是再清场封路，我怕是当场就变成白钥城公敌。”
白天心仍满怀歉意地说：“都是我们事先预备不足……”
说话间，老人已陪同王洛迈步入塔，而走进高塔内部的刹那，塔外的嘈杂就霎时消失了。
王洛于是也坦然道：“白老，便是将死之人，也不必其言也善到这个地步，此事从头到尾都是我在蛮力推进，白家人应对不暇也在情理之中。临时闭塔，让远道而来的游客扫兴，我受些唾骂也不算什么。如今高塔内只有咱们寥寥数人，你不妨坦诚一些。”
白天心闻言沉默了一会儿，点头道：“王山主教训的是，那咱们就先从正事开始吧。这高塔是如今城中地脉最为稳固之处，在这里进行相对激进的测试也最为安全，不过如山主所说，临时闭塔终归有违民意，所以咱们还是要速战速决。”
王洛笑道：“当然，这些时日，我在各个环节都争分夺秒，没道理反而在测试环节浪费太多时间，只要待会儿以此节点入手，能顺利激活区域大阵……唔？”
此时，他已在白天心、白教授等人的陪同下，来到高塔顶层，看到了那面熟悉的末离镜。而随着王洛将神识连入镜中，立刻便获得了神镜的宽阔视野。然后，在这片视野中，他有些意外，又不出意外的看到了几张熟悉的面孔。
老洪、方青青、赵进喜……来自石街的旧友们，正在塔外围观人群的最外围，兴致勃勃地谈东论西。他们是早上出门备货时，意外被临时闭塔而堆积的人群堵了去路，因为时间还有余裕，便干脆留在原地聊起闲天，并很快就和周围抱怨祝望灵山的本地人吵起架来。
老洪背手站在最后，对年轻人的胡言乱语似是不屑，耳朵却也支棱着。两眼更是紧盯高塔，目光中隐含忧虑。
和没心没肺的方青青等人不同，老洪其实很清楚自己来白钥城的目的，更清楚王洛表面风光，其实此行月央要面对的艰难，所以……
王洛的一时失神，立刻引起了白天心的关注。
“王山主，可是有什么不妥的地方吗？”
王洛笑了笑，说道：“白老，之前你给我的那几个备选方案，我还想再看看。”
白天心错愕不已：“王山主是说……这里不合适，要换個地方测试？”
王洛不置可否道：“未必要换，只是不妨再推敲一番。”
白天心沉默一会儿，叹了口气，将一份纸质报表凭空翻出，递到王洛面前。
而就在王洛认真翻阅资料，重新对比几个备选方案时，白天心忽而幽幽开口道：“王山主，不必费心再挑了，这里就是最好的测试环境。高塔结构稳固，又有两年来的民心香火归附，如同百炼精钢，无论内外都可经受大乘真君级的仙法爆发，是白钥城中最安全的地方。且这座高塔是当初应王山主要求而兴建，两年来对外开放期间，从不曾忘记告知游客们，王山主可算高塔的半个奠基人，一层展厅更是陈列了诸多关于关于山主的丰功伟绩，这里其实是你的半个主场，在此操控大阵，观察种种应变之相都能事半功倍。不选这里，难道要选那五座仓促建成，全无底蕴的新塔吗？”
王洛笑道：“所以，不行吗？”
白天心又叹息一声：“当然可以，我只是觉得没必要浪费宝贵的时间……其实，我专程为王山主选出几套备选方案时，就已经认真为每一套备选方案做过准备。如今那几座新修的高塔中，同样准备了不少与王山主你紧密相关的物件或者资料，效用也是大差不差的。”
王洛问道：“人呢？老洪那几个人质，难道其他地方也有备用？”
白天心再再叹道：“王山主误会了，我们从一开始就没考虑过要用人质威胁你，他们是真的应邀来为山主你准备日常好菜，只可惜山主这几日闷在房中不出，倒是让我们的一番热情白白作废了。”
王洛又问：“不是你邀请的？那你不妨想想，是谁把他们请来的。”
白天心还待再说，一旁的阵道宗师白教授却忍不住了。“家主，不要再浪费时间了，时辰快要过了。”
白天心点点头：“好，我知道了。”
而后，他转回头，目光凝视王洛，瞬息间，整个人的气质陡变，那眉眼间的谦卑内敛，就仿佛是一块业已千疮百孔的人皮面具，被他粗暴地撕扯下来。取而代之的，是双目暗含凶暴的兽态。
霎时间，王洛仿佛被这双眼睛带回到了二十六年前，回到了那个白天心撕下伪装，犯下兽行的一夜。
而即便在爆发前的一刻，在人皮面具已经被撕扯殆尽的时候，白天心仍强自压抑着，低声说道：“王山主，这是我最后的礼貌，请你，先出招吧……”
王洛说道：“好。”
而后他将神识沉浸到高塔中，并以高塔为支点，撬动塔下深埋的北域平原地脉，以此激活城中布置的大阵。
理论上，大阵应在瞬息间被激活，而由于其结构还未完成最后的闭环，且大阵新成，与周围的山川地脉并未完美融合，所以多少会有些应激和排异反应……
但是，当王洛的意志确凿灌注下去之后，却只有一片风平浪静，别说护城大阵和地下灵脉，就连这座高塔，也全然漠视了他的命令。
白天心似有些失望：“王山主，仅此而已？”
王洛笑道：“理论上，仅此，便足可激活大阵，从你的外围福缘削起，一步步深入气血真元、内脏骨髓，直至元神。哪怕只是测试环节，也足以让你霉星高照，但这套程序现在却失灵了，所以，你这不是已经提前出手了吗？”
白天心闻言顿时仰头大笑：“哈哈哈哈，不然呢，真的眼睁睁看着你这外来的小子，在此地大发淫威，连我这白家家主都被你生杀予夺吗？小子，我当初大发诚意的给你讲故事，你却要我准备赴死，从那一刻起，你我就是不死不休的结局。你居然还指望我能在生死局里给你讲道义吗！？”
王洛也随之笑容越发绽放：“哈哈，你若不是一心求死，当初何必给我讲那个故事？你若不说，我至少要再查几日，才能查出你这人面禽兽的本来面目。”
白天心说道：“是啊，最多晚上几日，你迟早也能查出当年真相。而到了那时，无论我讲怎样的故事为自己分辨，你都不会有耐心听我说，更不可能放任我在城中自行布置。而现在，小子，无论你装得怎样胸有成竹，你终归是被我的故事干扰到，对我赴死的决心将信将疑了。而你急于成阵，以缓解祝望前线之急，所以就算自欺欺人也罢，你宁肯信我真的要自杀，所以，才有了你现在的自投罗网。”
王洛坦然道：“不错，你当初那段漫长的自白词，纵使是强词夺理，也的确很有说服力。只是一席话，居然就将多次禽兽行径包装得天衣无缝，仿佛全是外力所迫，情非得已。就算是故事，也的确是个好故事。”
白天心此时却隐隐收敛了狂意，认真道：“那不是故事，而是我的真心话，二十多年间始终深藏心底，不曾对任何他人吐露过的真心话……我当年犯错是真，但情非得已也是真。若非如此情真意切，又岂能说服你将信将疑？”
王洛叹息道：“什么都是真的，唯独决意赴死是假的，可惜你的好故事没能贯彻始终啊。”
下一刻，白天心又忽而狂意爆发，说道：“一个能给自己找千百个理由逃避罪责的人，若是突然决意赴死，那才叫无法贯彻始终啊哈哈！我当然知道自己很多时候，或许是纯粹被人当做棋子摆布，但那又如何？白澄老祖只是让我犯错，而你却要我死！”
王洛失笑：“哈哈，也对，是这个道理。但是你有没有考虑过，就算今日你能令我自投罗网，但明日呢？做过的事，总归要曝光的。”
“明日的事，明日再说，至少我绝不会死在今天！”
说话间，忽然一股呛人的烟雾，从高塔顶层的门缝中渗透过来。
“哦，起火了？”
白天心狂笑道：“哈哈，没错，起火了！塔内所有与你有关的陈列物、档案资料、附灵肖像，全都在熊熊燃烧，成为这八方削福阵的上好燃料！不然你以为我为什么能在这里和你废话？刚刚只是多说两句，就要被白教授催促莫要错过良时，现在他却紧闭着嘴巴……正是要给塔下的祭品以焚烧的时间啊！”
下一刻，白天心又陡然收敛笑容，神念如水到渠成一般沉入高塔，催动着它刺入地脉，仿佛燎原之火，顷刻间引爆了那磅礴的大地灵机，令全城都为之震颤。
护城大阵，以及阵中的八方削福阵，都在这一刻被彻底激活！
王洛眉毛一扬：“哦？这大阵可还没有完成闭环啊，你这么急？”
白天心说道：“不错，大阵未成，此地更不是核心所在，所以此时此刻在此地仓促发动，事倍功半之下必然威胁不到白澄老祖那般真仙人物，但拿来对付你却是绰绰有余了！王洛，你恐怕不曾想过，自己精心设计打造的八方削福阵，却被人半途劫持，拿来对付自己吧？！”
王洛笑了笑，待要说话，腰间却有一枚灵符忽然点亮。
于是他竟直接放下了当面下杀手的白天心，很是认真地掀起灵符，但可惜其中却没有发出任何声音。
白天心冷笑道：“从你进塔的那一刻，所有的通讯渠道就都被封死了，毕竟你是要死于阵图设计缺陷导致的测试意外，除此之外，不能让任何多余的信息传递出去。”
王洛有些遗憾地摇摇头，而就在这轻微的动作之后，鼻腔中已有血管破裂，流出了殷红的血。
八方削福阵，已经赫然攻破了他的天生道体！
经他亲手推敲设计，又有阵道宗师把控布局的八方削福阵，威力果然惊人。
但王洛身处阵中，却只是不慌不忙地擦拭掉唇上的血迹，然后淡然笑道：“白天心，之前听你讲了个非常不错的故事，那么接下来趁着咱们都有时间，不如你也听我讲个故事吧。”

第438章 转
当王洛提起故事的时候，白天心是真的愣在原地，有些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了。
讲故事，这个时候？
为什么！？
在如今这个时代，哪怕是蒙学院刚刚接触通识教育的顽童都听过反派死于话多这句俗语啊！
难道王洛这古修士竟是例外不成？
毕竟，无论是红极一时的太虚蜃景，还是面向幼童的彩绘画本……但凡是故事，其创作中就永远不会缺少这类反派死于话多的桥段。
因为故事的前中期为了能维持主角视角的叙事流畅，同时也是为了能有效设置悬念，同一时间段的反派的心理活动、布局算计等等都会被暂时藏起来。而到了最终真相揭晓的时候，为了能保证逻辑通畅，让观众能够接受剧情发展，就只能占用宝贵的反派台词，将前面的种种布局，在最紧要的时候娓娓道来。
其中较为夸张的例子，创作者甚至能在一个刹那的镜头里安排上百字的文本，以至于本应电光石火间分晓生死的残酷战斗，竟被这些台词给生生拖成了回合制！
但是，现实毕竟不是故事，反派不需要让任何人理解他的布局算计，更不需要让人接受合理性。相反，让人死的不明不白才是更显手段高明。所以……除非是为了拖延时间，否则在紧要时刻，着实没有理由浪费时间去讲什么故事！
白天心之前东拉西扯，是因为他真的在拖时间，在等王洛入塔后，家族死士能悄然封闭高塔，再点燃塔内祭品，令熊熊烈焰一路焚至顶层……
但王洛又是在拖什么？他现在哪里还有翻盘的机会？
刹那间，白天心便思考了无数种可能，他右手掐指助算，将此前已无数次演算的谋局再次重启推演……从远在祝望的鹿悠悠，再到近在咫尺的赫平君，王洛所有能够求助的方向，都已经被他提前设下阻碍。
而整个设阻的过程，其实比白天心最初预期的还要顺利。王洛此行月央，仿佛是真的被前线的压力逼迫过甚，以至于很多事都处理的非常仓促，以至于破绽百出。
而即便是从料敌以宽的心态去分析这些破绽，白天心也自认处理得尽善尽美，至少在八方削福阵已经成功发动的现在，对方绝不会再有翻盘的可能了！
所以……
“所以，咱们来讲故事的序章吧。”王洛笑着，打了個响指，虽然伴随这个动作，他的双目开始逐渐涨红，手指也不由一抖，显然气血已经在逐渐失控……但这幅笑容落在白天心眼中，却仍是越发令人心悸。
“序章的名字是，为什么你明明不想听我故弄玄虚地讲故事，此时却只能在原地掐指演算，然后投来惶恐不安的目光，而不是直接过来打断我……因为你做不到。这座高塔被你布置地太好，塔内重重机关法阵，杜绝了一切暴力的可能。便是昔日魔道三宗的战狂至此，也只能乖乖讲文明树新风。所以，我登塔的时候，明明与你近在咫尺，却奈何不得你。而你呢，同样也奈何不了我，只能听我这么讲下去。”
王洛说着，咳嗽了一下，摇摇头，说道：“之后便第一回：我是什么时候发现的？答案是在你上门之前。还记得我刚刚问过的问题吗？那些被当做人质和削福阵祭品的石街老友，究竟是谁请来的？那其实是个很关键的问题，因为真正邀请他们来的人并不是你们月央人。老洪是被茸城总督韩瑛专程请往白钥城的。”
白天心不由错愕，虽然他面色纹丝不动，但内心却已动摇。
祝望人为什么要专门做这种事？难道说……
“没错，老洪的出现，其实是一个示警，警告我布设八方削福阵的计划已经全面败露，很可能被人反客为主。因为在这个时点，他没有任何理由出现在白钥城，这一点，白天心，你能理解吗？”
白天心当然没有回答，他就仿佛木雕石偶一般，强行对外界的一切不闻不问，以此来抗拒故事带来的变化。
但王洛却清楚地感应到他在听，而且随着故事的推进，他还在不由自主地产生好奇。
白天心拒绝不了自己的故事。
而自己要做的，就是讲故事贴心地给他讲得明明白白。
“老洪明面上出现在白钥城的理由，是赫家人花了高价专程请他出山，但茸城备战拓荒的那两年多里，随着石街地价上涨，老洪早就财务自由了，他根本不可能看得上赫家人的区区高价——当然，严格来说，他的所谓财务自由，在豪门眼中不过是九牛一毛的零花钱，但对一个勤恳一生的手艺人来说，他也的确早就没有继续辛劳的理由了。但他的家常菜馆，两年多里一直在石街经营得红红火火，既没有换去更繁华富庶的上城区，也没有乱开分店扩张，甚至没有给自己多加两天闭店休息的空挡。”
“他每日忙碌的理由很简单：那些当年支撑他火起来的街坊们，若是想吃一顿顺口的老味道，总要有个地方。你说，这样一个人，怎么可能专门为了给我谄媚，把老街坊们丢下不管呢？说到底，我和他又没多亲近，不过是当年在他店里打过几天工罢了。”
王洛说着，也有些许唏嘘：“所以，老洪突然出现在白钥城，唯一的价值，就是如人质一般，成为八方削福阵的候补祭品——嗯，我知道这在你看来或许有些牵强，但我当年被人用此阵针对过，对此类变化最是敏感，所以在听说老朋友突然跑来白钥城开店，而且还特意甩开了石街的一众得力干将，孤身前来之后，我就隐约猜到这精心规划的大阵，多半是要被人拿来针对我自己了。”
“如何？是不是觉得有些离谱？明明有那么多种办法可以示警，为什么偏偏要选这么晦涩难懂的？答案很简单，因为所有简单易懂的示警都已经被拦下来了，就像那张点亮了却没有出声的传讯灵符一般，失灵了。而老洪就是这最后一道保险，也是一招绝境下的妙棋，你们所有人都看到他来了，却没有人猜到他的到来，可以在不知不觉间向我传递最重要的信息，甚至连他自己都被蒙在鼓里！但是，就靠着这一手所有人都不明所以的老洪传书……白天心，你这鸠占鹊巢，窃取八方削福阵的手法，我甚至在白隍被人乱心之前，就已经预料到了。”
王洛说到此处，不由停了一会儿。
因为此时随着八方削福阵被塔内的熊熊烈火助推运转，其压在王洛头顶的力道也越来越重，以至于他需要稍事喘息，才能积累出力气，将最后的故事讲完。
期间，一直站在角落的阵道宗师白教授，明显有些焦急，几次用眼神请示家主，是否可以行激烈之举，尝试打断这诡异的故事……但都没有得到任何回应。
白天心仿佛元神出窍一般，呆呆地立在原地，对外界的一切变化，都已经做不出反应。
除了听故事，他已经别无选择。
“那么，之后就是故事的第二回：我明知道八方削福阵是计，为什么还要自投罗网？如今这绝境中，我凭什么翻盘？答案是，凭你。你这两天倾尽一切在塔内设计绝杀之局，在大阵发动后，你本人必然拥有对此阵绝无争议的控制权，其他任何人都掠夺不去。这一点，旁边那位阵法宗师还专门做过强化。”
王洛说着，目光瞥向那位冷汗涔涔的白教授，笑道：“设计手法很高明，我明知道阵中有鬼，却一时都没看出你究竟是如何做到的。但是多亏了你，现在我只需要让白天心临阵倒戈，这世上就再没有任何人能阻止我掌握八方削福阵了。”
之后，王洛逐渐收敛笑容，沉声开口。
“白天心，弃阵。”
下一刻，那泥塑土偶般的白家家主，忽然僵硬地点头应道。“是，主人。”
顷刻间，高塔发出隆隆的震颤声响，仿佛在经历着无形巨力的扭转，以至于痛苦不堪。作为临时被选中的大阵阵眼，定荒高塔被人用这般异常粗暴的方式启动大阵，又骤然急停，照理说该当场爆裂……而纵使这座高塔历经北域商团两年祭炼，已有仙宝之资，一时间也显得不堪重负。
但最终，随着震颤逐渐缓和平息，塔内熊熊燃烧的八方削福大阵，终归还是被强行刹停了。
从门缝中不断渗透蔓延来的黑色烟雾，已化为沁人心脾的湿润暖风——高塔已自动启用了灭火、去污的程序，将所有焚烧的痕迹快速扫去。
同时，王洛七窍中流淌出的血丝，也在随之倒流回去，被大阵压得一度凌乱的气息，再次如渊渟岳峙，呈现出令两位白家人远远无法企及的稳固和高大。
而白天心，则猛地从口鼻中喷出一腔黑血，整个人像是被戳破的尿泡一般萎靡下去。
虽然绝大部分阵法的反噬之力都由高塔代为承担，但仅仅是些微余波，也足以将其重创。
当然，能在那样蛮横不讲道理的阵法操作之后，还保住性命，已经是这高塔的庇护功能惊人，外加白天心自身修为根基扎实的结果，可谓万幸……但一旁的白教授，却在黑血落地的刹那，脸色变得无比惨白，甚至站立不住，咕咚一声跌坐在地上。
因为那污血中，赫然散发出令人窒息的荒芜气息！
“呵，呵，化，化荒……化荒！”
老人凌乱不堪的呢喃声，让王洛点头微笑。
“答对了，正是化荒。这还是我第一次亲手将堂堂仙盟要员转化成荒芜爪牙，其实严格来说，引人化荒的过程里，讲故事并不是必须的，但对初学乍练的人来说，这些繁琐的仪式感还是不省的好……总之，事情算是出乎意料的顺畅，可见白天心你还真是颇有化荒的资质。”
白天心跪地叩头：“主上谬赞，愧不敢当。”
王洛摆摆手：“我不喜欢这套包衣奴才的模板，换得正常一点。”
白天心于是又起身，恭敬地低头：“是，王山主。”
“嗯，先这样凑合着吧，如何在确保对上绝对忠诚的情况下，维持原有的人格和智力，还需要慢慢探索……而现在，白教授，你怎么说？要不要过来同乐啊？”
伴随再一次的微笑，白教授只感到面前仿佛张开了通往幽壤孽土的凶门，刹那间一切理智都为之溃散，只化为一声绝望地低吼。
“怎么可能……这里可是定荒高塔呀！”
王洛于是耸肩失笑：“是啊，这里是白钥城，乃至月央北域最坚定的反荒芜核心所在，也是荒芜最不可能接近的所在。所以你们那万无一失的计划里，也从来没有考虑过要如何在这里应对化荒之术的威胁，不是吗？好吧，这么说其实并不公平，因为别说你们，整个仙盟，也都没把我这以荒毒入丹之人当做荒魔来看待。每当我使用荒芜的力量时，无论表现得与一般荒魔有多么相似，术法看来何等骇人，人们也都会自然自发地找到理由为我开脱，说什么古修士有特殊性啊，灵山人不可同日而语啊，甚至还有人认为师夷长技以制夷也未尝不错的。全天下的人都在盲目，你们又如何能清醒呢？”
“当然，也无需自责，这不是你们任何人的错，来自大律法的包庇，会让每一个仙盟人都不知不觉间被误导……不过，这就不是今天的故事需要讲的问题了。好了，故事也说得差不多了，之后咱们就该回归正题了。白天心，入阵。”
已全然被炼化的白家家主，默然点头，而后站到了末离镜的背面，而那也是本次测试程序算定的，他应该所处的位置。
经历过一番波折后，仿佛一切都终于能回归正轨。
待白天心站定，王洛则将神识沉入高塔，观察起了大阵变化，一时不由摇头。
经过刚才那一阵激烈拉锯，这座定荒高塔尚且能禁受得住，甚至连裂纹都没绽出来半个，但八方定荒大阵，却俨然有了损伤。
并不严重，可谓白璧微瑕，但本身这大阵就尚未完工闭环，刚刚只是被强行催发拿来镇压王洛。此时有了损伤后，距离能诛杀真仙显然就差的更远。
但是，对王洛来说，这就足够了。
从一开始，他也没打算能毕其功于一役，毕竟他要诛杀的对象，并不是远在荒原深处，被层层法宝、大阵严密保护着的。
而是胆大包天到了亲赴仙盟领地之内，客场作战！
所以，王洛根本不需要一击制胜，只要让白澄师姐削弱到一定程度，她在拓荒前线玩火就必会烧死自己！
仙盟拓荒，从来不是少数人的单打独斗。
所以，此时也无需再等，以免夜长梦多。
“白天心，启动大阵。”
“是。”
下一刻，八方削福阵再次被激活，而这一次，它已完全锁定了正确的目标！

第439章 恨
亲手主持八方削福阵的体验，出乎意料的玄妙。
然而，先不论这玄妙的体验本身，单单出乎意料这件事，就非常致命了。
因为他此行前来月央所要做的，绝不是可以出乎意料的事。
就宛如在万丈深渊之上走钢丝，行错半步就是万劫不复。
与白澄师姐为敌，就是这么绝对。
在同一辈的灵山人中，以大师姐鹿芷瑶最为惊才绝艳，但她才华横溢的同时也惯于作死，有一百分的本事偏要去做一百二十分的事，所以她其实也输过，败过，只是些许挫败对她而言无足轻重，只会刺激她下次练到一百五十分，再去挑战一百八十分罢了。
同理，符离、孔方、秦牧舟……各有各的神通不凡，能成为灵山人，他们无疑都站上了令无数人艳羡的修行之巅。但即便是这些巅峰之人，也都会在漫长的修行生涯中经历这样那样的挫败。
唯独白澄，她是没有输过的。
因为她从来不会去参加那种毫无意义的比拼，只有确定自己能赢的时候，才会出手。而一旦出手，便无有不中。
现在，白澄出手了，而且是亲身涉险，来到仙盟的拓荒前线，以一己之力散播荒毒，几乎瘫痪了大半个前线。
而对此，无论是鹿芷瑶，还是鹿悠悠，竟都不约而同作壁上观，仿佛受到了什么强力约束，只能将一切希望都寄托在唯一能自由行动的王洛身上。
于是背负了全村希望的王洛，就更加清楚的意识到，自己身上是没有容错的。所以，在他意识到敌人是白澄后，他的每一步就都要经过最严密精确的算计，以及一次又一次地复盘验算，以确保实操过程中，不能出现丝毫的意外。
而现在……
王洛万般意外的，再次陷入了梦境之中。
明明实际的主阵人是白天心，他只是在间接控制大阵运转，甚至为安全考虑，他将神识沉入高塔时，还刻意借助高塔的力量为自己竖起了一道隔离屏障，如此就算白澄师姐有什么通天手段，能沿这八方大阵反溯其威，那也该由白天心来独自消化，王洛本人则可置身事外……
然而，当大阵真的锁定到了远在灵山脚下的白澄时，王洛立刻便陷入了之前在白家小楼中一般的状况。意识在不知不觉间就变得淡薄，而后回过神时，他已然入梦。
而这个梦境，居然紧接上回！
上一次的梦境中，来自挚爱之人的锋芒，贯穿了他的心脏，断绝了他的一切生机，死亡令梦境霎时破碎。
然而这一次，王洛惊讶地发现，随着梦境中的时间一点点流逝，那覆盖全身的死亡，竟在一点点褪去。
空洞的胸腔中，有一颗无形的心脏，在砰砰有力地跳动着，每一次跳动，都能让他体内业已凝固的血液重新流转。而每一次跳动，都会有一道灰色的碎片，从虚空中飘落，落入胸腔，而后彼此粘合，以实代虚，为那颗无形心脏赋予实体。
仿佛有一颗看不到的心在破碎，而它的每一道碎片，都化为了能让王洛活下去的全新心脏。
不知过了多久，王洛才感到自己那冰冷僵硬的身体，终于恢复了一点点暖意。
但是除了这一点暖意之外，他就感受不到任何东西。
视觉，听觉，嗅觉……五感已经尽数废掉了。那近乎麻木的痛苦告诉王洛，有人挖去了他的眼睛，割掉了他的舌头，刺聋了他的耳朵。
他们还斩断了他的四肢，将残存的躯体埋到了一个漆黑不见天日的幽深之处……名为人彘的酷刑，在梦中竟完美地降临到了他身上。
酷刑本身是有意义的，因为她仿佛早早料到那一道寒芒无法杀死自己，而一切杀不死自己的，都只会让自己变得更加强大……所以，在掠夺走全部生机后，她竟仍不知满足，遣人将自己的尸体分割成数个部分，每個部分都单独封禁、镇压。如此，就算生魂化为厉鬼，也要被镇压得永世不得超生！
王洛想不明白，那个与他心意相通，结下永恒良缘的人，为何能在一夜间就仿佛性情骤变，毅然背弃了誓言，做出残酷到难以言喻的行径。
他只知道，自己一定不会就此罢休。
那颗被心爱之人亲手粉碎的心，在无声息间用残片为他赋予了新生，而后，便化为了永恒不熄的复仇怒火。
他用这一丝丝、一片片的残状火，点燃了体内属于过去的一切，也点燃了体外的一切。
那些被分别镇压在幽壤各处的肢体残片，不约而同开始萎缩、腐朽、焦黑，仿佛被无形的火烧灼。它们本是一道道枷锁，用以彻底封锁他沿着原先的轨迹寻回力量，但她却不知道，早在她选择背叛的那一刻，他就已经不屑于再沾染任何一丝与她有瓜葛的东西了。
他宁可蛰伏在粪坑一般的幽壤之中，以残破之躯一点点吸收着四周那剧毒而污秽的力量，并以此转化为自己的新生。
这个过程，用了足足七百年。当他终于苏醒，从幽壤中挣扎而出时，原先施加在他身上的一切枷锁，已经全然不值一提了。
“……所以，这就是你的经历吗，白师姐？”
梦中，王洛低声呢喃。
七百年的时光，在梦中宛如弹指一挥间，但他很清楚这一切对于当事人的重量。
“不，你并不清楚。”
梦中，熟悉的声音给了他回应。
下一刻，眼前所见的一切都似琉璃般破碎、跌落，化作光彩流溢的雨。白澄沐浴着彩雨，无比坦然地出现在王洛的意识之中。
“白师姐……”
王洛下意识地有些难以置信。
尽管眼前所见之人，只是白澄在他意识中做出的投影，但这个投影和记忆中的白澄相比，当真是面目全非。而他，本以为有些东西是永远也不会变的……
沉默中，白澄说道：“王洛，你的天真让我感到恶心。如果你还要用这种态度来面对我，那么此时的对话将毫无意义。”
王洛心中一凛，暂时收起了无谓的情怀，也收起了继续以师姐待之的心思。认真说道：“所以，刚刚的梦，就是你之前经历过的事？你被秦师兄背叛，然后……为什么要让我看这些？”
白澄说道：“因为你虽为灵山人，但与此事全然无关，也毫不知情，我有必要给你选择的机会。”
选择？
王洛不由感到有些好笑，但很快就意识到这种好笑本身，才真的好笑。
他终于隐隐猜到了白澄想要说的是什么了。
客观理性来说，接下来的话显然不听为好，但是……
“你必须要听下去。”白澄说道，“主阵之人并不是你，你没有停下不听的权力。”
王洛不由苦笑：“好，这下作茧自缚了，那我便洗耳恭听吧……不，刚刚的故事，脉络已经相当完整，不如让我针对性地提一些问题吧。”
白澄默然，默许。
“那么第一个问题，秦师兄他为什么要背叛你？恕我直言，至少在我的记忆里，你们彼此相爱，程度无分高下……”
白澄那张陌生的脸上忽然浮现出一丝笑容。
“你的记忆并不可靠，因为我爱他从来都多过他爱我，那是我前世最大的骄傲，因为我选择了一位天下至情，只逊色我一人的道侣，而那是最正确的选择。”
王洛说道：“嗯，师姐你在重要的问题上，的确从来只做正确的选择……所以，秦师兄让你看走眼了？”
白澄却说：“我并没有看错人，他的确是那个时代最好的爱侣。但当时代变迁时，每个人都不得不面临更多的选择。天庭坠落后，我站在天庭一边，而他却站到了另一边。”
说到此处，白澄的声音更加阴冷，顷刻间，就仿佛在王洛的意识中化作了一块散发刺骨寒意的玄冰，令王洛的元神隐隐作痛。
而这，不过是白澄心中那永燃不熄的残火的一点余温。
“天劫时，九州大陆上的人被分为了两种，一种是自己人，一种则是为了让自己人活下来，必须要去牺牲的人。你……可以将那个时候的世界，理解成一条即将翻覆的小船，而船上承载了太多的人。”
王洛若有所思地点点头，继而不解地问道：“以你和秦师兄的神通，无论选择哪一边，都该游刃有余，完全不必成为被推下船的牺牲品，更遑论自相残杀。秦师兄为什么要背叛你，或者说你为何要背叛他？”
白澄说道：“因为我们都在红尘凡世有各自的家族和牵累。白家当时在我的斡旋之下，成为了新天庭的仙仆。而秦家却在他的带领下，趁乱杀死了数尊真仙，将真仙遗蜕掠夺殆尽，结下了无法化解的深仇。”
王洛听得眉头大皱。
事实上，两人到了这一步，其实已经在南辕北辙了，后面的针锋相对根本是必然！
从最最开始，两人就莫名其妙地带着各自的家族，投奔不同的方向，这才是最根源的矛盾所在。
但是，白澄既然刻意省略了这些事不提，那就……姑且先不提吧。
重要的是，即便到了家族反目的这一步，也不意味着两个人之间要用那么决绝的方式来伤害彼此，秦师兄他……并不该是那么狠辣的人。
然而，白澄仿佛完全看穿了王洛的心思。
她淡然说道：“那一天，他告诉我说自己愿意回心转意，要我在天庭群仙面前为他和秦家讨个特赦。在当时的仇怨之下，这并不容易，但我还是为他做到了。只要他和秦家愿意来投，那么过去发生的一切都可以既往不咎。然而，就在事成那天，他带着秦家人来我白家登门道谢时，却突兀发难，短短片刻间屠光了白家上下八百余口，甚至牵连了仆役下人数以千计。家族中，我亲自照看长大的血脉亲人，在我眼前被他碎尸万段。而我父母和家族长辈的埋骨之地，也被他连根掘起……”
说到此处，白澄不由停顿了片刻，仿佛在压抑心中残火的波动。
“之后，我如梦境中那般被他亲手分尸，头颅躯干被封印在幽壤孽土，其余四肢、耳目则置于凝渊图中。若非我机缘巧合下成就异道，此时恐怕仍在幽壤中沉沦乃至腐朽。”
“当我回归九州时，天下已面目全非，他并没有成为仙盟的英雄，定荒元勋中没有他的名字，他本人甚至在我死去之后不久，也随即陨落，下场并不比我好上几分。而他的家族虽然血脉延续至今，却再无复昔年的显赫。我本以为经历过如此漫长的岁月，我心中的仇恨将再也无从发泄……直到我在仙盟的凝渊阁中，看到了那张用我亲族之血为墨绘制的画卷。看到了我父母亲人的尸骸被炼成仙盟至宝，高高悬挂在泉州城上千米高处，更看到一群杂血之人，以白家正统后裔自居，窃走了天地间最后一点属于白家的气运。秦牧舟用在我身上的那些镇压手段，如今依然被人用来镇压我的家族。”
白澄叹息一声，说道：“有一点，或许你猜的不错。虽然秦牧舟的确做了那般狠辣的事，但本质上他并不是生性狠辣之人，所以，引导这一切的另有其人，而那个人却还活得好好的，她引以为傲的事业也蒸蒸日上……”
听到此处，王洛忽然打断。
“我还有个问题，希望你能坦然答我：整个过程里，你有没有对不起秦牧舟过？”
白澄不由失笑，继而郑重回答道：“事发前，我不曾对他有任何歹意，更不曾伤害他分毫。”
王洛又问：“所以你才变得像现在这般……愤世嫉俗？”
白澄说道：“愤世嫉俗？区区世俗，如何能化解我心中的怒火？这是我重获新生的道之所在，如同人的吃饭饮水一般。”
“所以，对于现在的仙盟而言，白师姐你已经是根本无法化解的仇敌了……那你还要我选什么呢？”
白澄却说：“我与仙盟的仇恨，又与你何干呢？你，为什么一定要把自己绑在仙盟一边？”

第440章 可能
为什么要把自己强绑在仙盟上？
白澄的问题，在王洛看来着实有些呆。
因为对王洛而言，出身和立场从来都不是一个选择题。
此世苏醒的那一刻，他已然仰躺在灵山定灵殿中——按照行政划分，该处非常明确归茸城管辖，可谓确凿无疑，毫无争议的仙盟地界。
那时候，他头顶是冥冥中庇佑亿万生灵的仙盟大律法，身下灵山则是仙盟最宝贵的历史遗产之一。而身旁，还有师姐留下的一本魔改版飞升录，直接将灵山山主的重担压在了他的肩上。
之后，他沿着灵山山路缓步下山入世，遇到的第一个人，便是来自仙盟的外山门后人石玥。之后，他跟着石玥，在茸城经历了一段相当愉快的市井时光，还结识了不少朋友。至于这古修士的身份，几乎没有为他构成任何麻烦，反而让他拥有了在一个讲求众生平等的世界里，能够不那么平等的特权。
然后，在整个过程中，荒原上的人在哪里？
白澄师姐，你那时候又在哪里？
仿佛是看穿了王洛心中念头，白澄也不由失笑：“原来如此，你现在已经完全以仙盟人自居，毫无保留地站到大师姐那边去啦。呵，不愧是大师姐，明明平时闯祸比谁都多，可是人们总是会不由分说地信任她，跟随她。”
对此，王洛不得不稍作分辩：“其他人的情况我不清楚，但就我的情况而言，大师姐几乎算我半個养母，站在她那边并没什么不妥吧？”
白澄闻言，似乎颇感惊异：“养母？你是指偷吃师父的灵丹，然后将丹屑抹在你的嘴角，企图嫁祸的养母？还是指，被师父以捆仙锁牢牢锁住手脚不得动弹，于是便怂恿你这个未成年帮她画本子的养母？”
霎时间，王洛只感到神思恍惚，仿佛回到了那个无忧无虑的美好时光中，但很快他就从回忆中苏醒过来。
“所以，白师姐……”
只是，没等王洛把话说完，白澄就沿用着那轻松的语调，继续说道：“……又或者是指，亲自为秦牧舟的谎言作保，骗我将新天庭一众仙人引来白家，而后一网打尽的那个……养母呢？”
王洛心中一沉，与白澄那须臾的快乐叙旧时光就此终结。
这个话题，终归是避不开的。
事实上，王洛在听到白澄师姐的那段故事时，心中就已经隐隐有所悟了。
她的故事中，有一个非常不合理的省略：她讲到，天庭坠落时，她和秦牧舟各为其家，已经形同决裂。但秦牧舟忽然找到她说，自己愿意回心转意，举家来投，于是她信以为真，为其打开了白家的大门，引来了象征屠戮的血与火……但是，白澄和秦牧舟，并不是那种有了爱情就可以把大脑排出体外的笨蛋道侣。相反，两人恩爱之余的勾心斗角，谋略算计，向来是彼此都颇为享受的情趣，同时也是灵山上不可多得的好戏。
帮白澄指认双修中被采补过甚，肾水虚乏，以至于不得不借口尿遁的秦牧舟的避难处，又或者帮秦牧舟改造他那颗造型膨胀炸裂的双修至宝角先生，一向是灵山人的日常闲趣……总之，就王洛的经验而言，他很难想象秦牧舟师兄心怀恶意的谎言，能够瞒过白澄师姐的眼睛。
是的，爱人回心转意，是爱情中最可贵的浪漫，但越是可贵，才越是要谨慎……这个道理，是白澄师姐亲口传授给王洛的双修秘诀呀。
“小师弟，你可要记得，如果一个男人，忽然为你采来了你最爱的幽壤牡丹，为你求来了你一向喜爱的得一寺的禅师墨宝，又在你们七十七年前尽享浪漫的地方，为你鼓瑟吹笙，演绎仙家妙曲……你就该知道，他其实本意是不想交今晚的公粮。”
虽然对于当时还处于懵懂之年的王洛来说，为什么会有男人找他交公粮着实是不解之谜，但白澄师姐和秦牧舟师兄间那特立独行的笃诚爱情，已经让他铭记至今。
所以，秦牧舟做出如此重要的决断，白澄真的没有怀疑过，检验过？
还是说，某人在其中发挥了并不那么光彩的作用呢？
“嗯，你猜的没错，当时秦牧舟要我找天庭讨特赦时，是大师姐亲自来向我做得担保。她说……虽然她与天庭已势同水火，双方再无回旋的余地，但她着实不忍心见到灵山上最可贵的一段爱情最终以如此悲剧收场，所以她愿意成全我们两人。她还说……”
叹息声中，白澄的话语，仿佛将王洛带入千年前，身临其境。
“秦牧舟自从意识到与你在仙荒之别的立场相左，就日日神不守舍，长吁短叹，而每次吁叹，不单要随机抓路过的受害者听他倒苦水，还要在真情流露间，流淌出近乎剧毒的真仙‘情殇’，搞得仙盟驻地鸡飞狗跳……这样的废物，仙盟实在消受不起，还是小白你来认领吧。”
片刻后，白澄笑了。
作为意识中的投影，这道笑容，却仿佛是融化玄冰的暖心阳光。
也是……王洛记忆中的，白澄师姐应该有的样子。
但白澄却用这样的笑容说道：“我当时毫不犹豫地就信了她。你应该记得，我当时虽然最爱的人是秦牧舟，但最信任的人却是师姐。我当年明确心意，要与牧舟携手共度终身时，是大师姐的支持让我彻底下定的决心。而我与牧舟一度放弃升仙，决意在红尘中轮回，也是因为大师姐说，天庭未必好……所以，当她那么说的时候，我心里有再多的疑问，也都放下啦。”
温馨的笑容下，白澄的话语，却让王洛只感到浑身的经脉都在抽搐。
这番话，难以置信，却又让人不得不信！因为它的确很好地解释了白澄的大意，也符合鹿芷瑶在大事上认真时那不择手段的冷酷无情。然后，它还能解释另一件事，一个让王洛都一度百思不得其解的问题。
为什么鹿芷瑶亲自带队编织的大律法，却近乎对白澄形同虚设？为什么她亲自留给自己的飞升录，却会被白澄劫持通讯？
因为……
“大师姐虽然手段毒辣无情，但她内心深处始终都有一杆计量分明的秤，又有一面澄净无暇的镜子。做过的事情她从不会忘，事情的对错她从不会含糊。然后，她将自己在这件事上的卑鄙恶毒，完完整整地记录了下来，记录在一个任何人都无法篡改更替的地方。嗯，她将对我的亏欠计入了大律法。所以，这对天庭群仙而言如同剧毒的天道法则，对我却格外宽容。甚至在我眼中，被仙盟的调律师们层层叠叠加固的周密禁网，也根本是破绽百出……”
最后，白澄以又一次叹息，结束了这段令人无法置评的故事。而随着故事的结束，她这份投影再次变得冰凉刺骨。
“所以，王洛，你所盲目追随的‘养母’，已经再不是那个带领我们灵山人嬉笑，值得我们追随的大师姐了。她……主动站到了我们所有人的对立面，而你，并不应该和她绑定在一起。”
这句话，却是让王洛心头不由一跳。
“所有人的对立面？白澄师姐……就连秦牧舟师兄当初都站到了你的对立面，你又是如何能代表‘所有人’的呢？”
白澄反问道：“秦牧舟为什么会站到我的对面，你难道猜不明白吗？他当年为家族所累，而秦家却是被大师姐亲自说服，成为了仙盟的奠基人。”至此，王洛终于无话可说，只余下一个问题。
“那么，恕我失礼，白澄师姐……你的故事，固然说明了鹿师姐她当年行过卑鄙狠辣之举，但她做事的手段从来也不以温良著称，她在与人为敌时向来都卑鄙狠辣，你的故事，只能证明鹿师姐那一刻真的把你当作了不择手段也要除去的敌人。至于如今大律法对你的纵容，或许也只是一时的无奈妥协。这一切都不能说明，我有理由选择背叛大师姐，转投到你那边。毕竟……”
王洛的话没说完，就被白澄突兀打断。
“毕竟也可能是我咎由自取，对吗？嗯，我承认，即便是相较于大师姐，我也从不是什么令人无条件信服的道德圣人，你信不过我并不稀奇……但是，师父呢？”
“什么？”
白澄淡淡道：“师父呢？他救你于生死关头，亲自为你点化仙缘。虽然其后多年，他忙于闭关升仙而无暇亲自照料你，但……”
“不要说这些废话！”
霎时间，王洛的情绪不受控地爆发。
尽管他早就知道，与白澄师姐的对话，决不可失去冷静。
尽管他早有觉悟，与白澄师姐的“战斗”，必要时时谨慎，步步算计，容不得半点大意马虎，更不可接受意外。
但这一刻，王洛的确没有办法再控制自己。
师父宋一镜……那是他真正的逆鳞！
尽管从记事开始，大部分时间里，宋一镜都在自家的洞天福地，一遍遍地磨砺仙体，以求能无暇飞升。有时候一两年才与王洛见一次面。
但在王洛心中，宋一镜的地位是任何人，任何事也无法动摇的。
他是引领自己踏入仙途的启蒙人，是虽未常伴左右，却能如日月星一般遥相守望的参天大树。
如果说师姐鹿芷瑶的“养母”称号，只是个加引号的戏谑之称，那么宋一镜……
“赤诚仙祖陨落后，师尊宋一镜，一度被群仙推为新天庭的继任之主，据传他当年初入天庭，便以无暇飞升之姿惊艳了群仙……纵使天庭中不乏资历远在他之上的灵山先祖，但人们却宁愿追随一位无暇的后辈。只是，师尊那样的无暇真仙，最终却死在了鹿芷瑶手上……”
“白师姐！”
伴随王陆的暴怒，白澄暂时停下了故事，却只是丝毫不意外地摇摇头。
“你暂且不信也无妨，但此事你可以拿去问大师姐本人，她不会抵赖……至少在你面前，她应该不会。”
王洛闻言，不由紧闭起了双眼，用尽一切力量镇压下那宛如山洪奔涌的绮思杂念。
良久后，王洛才以冰冷的语调问道：“师姐要如何才能杀得死师父？”
白澄说道：“的确非她亲手所为，她虽然惊才绝艳，但从来也不曾正面赢过师父……所以，她的选择是兄弟阋墙，她说动了宋一鸣，令兄弟死斗，最终同归于尽。那个画面你应该看过，就在那部精心涂脂抹粉过的太虚蜃景中。”
轰！
王洛好不容易聚拢的冷静，在这一刻几乎灰飞烟灭。
那一幕，他当然记忆犹新！
不久前，月央人耗时近两年的史诗蜃景在茸城首映，而开篇宋一鸣陨落的画面，简直像是用刮骨刀在跳动的血肉上冷酷刻画，让人想忘也不可能忘掉。
本以为，那只是剧组为了博人眼球，故意在红线边缘来回踩踏，但是……
白澄又说道：“有些事，大师姐是不屑于藏，也没办法藏的。或许对她来说，巧使妙计一举解决了两大仙盟隐患，是经过千年也无有褪色的辉煌成就……”
王洛猛然打断道：“也或许是你在用断章取义的方式离间我与师姐！退一万步讲，就算刚刚的每一件事都确凿无疑又如何？！每一件确凿的事实都可以用一万个理由去作反向的解释！比如师尊真的是被你们推举为天庭新主吗？有没有可能他早就被群仙炼为提线的傀儡？！因此与他情同手足的亲兄弟宋一鸣才会不惜牺牲自己，也要让他安息！”
白澄愣了一会儿，忽然轻笑道：“是啊，这的确是一种可能。你……真的继承到了大师姐的一些本事呢。但是，这也只是一种可能，每当你提出这样一种可能的时候，都必然存在着截然相反的另一种可能。所以，你为什么要在明知道有其他可能的情况下，依然将自己绑在鹿芷瑶身边呢？你有见识过天之左的景色吗？有想过，在那片被你们称为荒原的地方，其实还有许多你真正的知交故友吗？”
“……”
“我并不是要在这里让你立刻做出选择和判断，但是我需要你明白，至少对于你来说，天之左右，从来都是可以选的。”
然而，就在白澄见到王洛意识动摇，想要追加补充的时候……
这片私密的意识空间，忽然出现了第三个声音。
“舌灿莲花的表演，就到此为止吧……白澄！”
伴随声音的响起，一道耀白色的身影突兀点亮了视野。
鹿悠悠，恰到好处！

第441章 寸止
鹿悠悠的出现，直接让王洛松了口气。
虽然乍看上去，面对白澄这样的对手，一个修为境界未臻合体的吉祥灵鹿，岂止是杯水车薪，简直是飞蛾扑火……但此时此刻，鹿悠悠的出现本身，就有着非常特殊的意味。
在此之前，无论是鹿芷瑶，还是鹿悠悠，两个本该当先出面去扛白澄的人，却不约而同地选择蛰伏，这当然是有理由的。
而现在，当鹿悠悠终于现身的时候，也就意味着王洛等待已久的机会，终于来了。
然而，对于此刻局势的逆转，白澄仿佛是恍然不觉，见到突兀出现的鹿悠悠，她非但没有惊惧，反而惊喜：“小鹿儿，好久不见，你变化好大。”
鹿悠悠却毫无寒暄之意，只回以冰冷的警告。
“白澄，你的计划已经败了，现在束手就缚，我可以饶你不死。”
白澄却咯咯笑道：“真的比过去威严了不少，替大师姐看了这么多年的家，已经不会见面就找人讨饼子吃了吗？”
“白澄！我没有心情与你说笑，我只给你十秒钟！若不自封修为，等你的便是歼星神剑！”
白澄被连续威胁，终于有些无奈地收敛了笑容，叹息道：“好吧，就陪你这顽皮的小家伙玩耍一番。你要我自封修为，但我现在已经将自己封在一个修为不过金丹的宿体之内了，你还要我如何自封呢？”
鹿悠悠说道：“收掉你的荒毒，一点也不许遗漏。”
白澄沉默了一下，看向鹿悠悠，笑道：“难怪你要特意亲自出面与我对峙，而非直接落下神剑，快刀乱麻。因为你不敢保证杀死白橙就能杀死我，也不敢保证杀了我后，荒毒会自行散去。所以，你才要我亲自聚拢荒毒，然后再以神剑制裁我。嗯，真的比以前聪明了好多，换个时间地方，我愿意陪你多玩一会儿，但现在还不行，我与王洛还有话没说完，先等我一会儿，好不好？”
这亲昵温柔的语态口吻，一时间让鹿悠悠默然无语，也让王洛隐隐感到内心深处泛起寒意。
此时此刻，白澄这一颦一笑，身上的每一個细节，都与记忆中那位可亲可爱的四师姐一般无二，仿佛现实与记忆之间的那一千多年时间只是一场泡影般的梦境。在此时的白澄师姐身上，王洛感受不到半点所谓的荒芜、毒素、怨恨，只有似灵山芳草一般的清新暖意。
然而，白澄早不是过去的白澄了，她不但经历了天道化荒，更从幽壤的余烬中重塑了仙体，内心中永恒燃烧着对过往一切的刻骨怨恨。
在意识中的初见，王洛曾感慨她面目全非。
但此时此刻，白澄却能轻描淡写地就将旧日的一切当作面具戴上，然后，让任何人都看不出破绽。刚刚的刹那间，伴随她的笑声，王洛竟不由自主随之心簇摇曳，几乎要以笑容相迎。
刹那间，几乎忘记了她的身份和立场。
即便只是通过八方削福阵在冥冥中建立的联系，白澄依然能轻而易举地煽动人心！
所以，也难怪她能单枪匹马，只凭一具金丹境界的宿体，就将灵山前线搅得鸡犬不宁。此时的白澄，对人心、认知的操控能力，已到了令人不可思议的境界。她就分明站在眼前，也可以让人对她视而不见！
在此之前，鹿芷瑶和鹿悠悠始终不曾出手……其中鹿芷瑶的理由王洛不敢完全确定。但鹿悠悠作壁上观的直接原因，就是她根本没有把握能准确地出现在白澄面前！
围绕在白澄身边的，有一层极其高明的障术，在障术作用下，人们会自然而然消去对她的敌意，将她当做天然投缘，可以亲近的人。
只要一个笑容，一个眼神，初见之人就能成莫逆之交，甚至能让一个成长于祝望豪门，对权力斗争分外谨慎敏感的人，公然冒天下之大不韪，将涉及拓荒的机密资料与之分享！
这无疑是真仙白澄妙绝巅峰的仙法，同时，也是当年她所出身的白家闻名九州的独特命格。
就如秦牧舟师兄的秦家血脉，天然就对异性有着近乎致命的吸引力一般。白家人的血脉神通，其威能丝毫不会逊色。
当然，理论上，即便是仙人神通，在大律法的压制下也要乖乖蛰伏，但是正如白澄本人所说，鹿芷瑶亲手编织的大律法，对她格外宽容。
所以，在破掉这一层障术之前，仙盟就算有再多的手段，也无济于事。而鹿悠悠作为此时仙盟最锋锐的一口仙兵利器，自然要在时机成熟，可以一锤定音的时候现身登场。
也就是现在。
鹿悠悠的出现，意味着王洛以白天心为祭品发动的八方削福阵，已经悄然建功，破掉了白澄身上最重要的一层护身障术。
而没有了障术保护，白澄将要直面的，甚至不仅仅是歼星神剑的锋芒……她又凭什么能如此游刃有余？
是不是，整盘棋局，还算漏了什么？
然而，此时的棋盘上，已经根本就连疏漏的空间也没有了。
——
与此同时，远在祝望前线，灵山脚下的山垒要塞，已被一道气势冲霄的军阵围困正中，牢牢紧缚。
军阵东起灵山山巅，西至赤垄地的仙荒边界，南北则各自延展百里。大阵中，十万精兵披坚执锐，杀意霜结大地。
出身南乡定荒军的虎啸将军，双目似玄冰，目光直刺远方的要塞，腰间的神刀星河荡隐隐颤抖，洒下碎星一般的光屑。而每一粒光屑，都能映出四周一张张肃穆的面容，一口口待出鞘的神兵。
祝望军阵，已待拔刀。
来自墨麟的龙首屠，傲然立于要塞北部的野林地中，他们身形异常高大，每人都有五米开外，仿佛是修为精湛之人开启了法天象地的模样。而他们身披厚重到不可思议的湛蓝重甲，肩上则扛着银亮的断龙长刀，一呼一吸间，天地灵气便为之席卷。他们每人都只有金丹修为，但他们所凝金丹，却至少是常理的十倍之巨，而气血之充盈，更是胜出常人百倍千倍！
墨麟军阵，已待拔刀。
月央的泉州密卫，则占据了赤垄地，他们并无统一的制式法宝，每一名密卫都选择了不同的顺手神兵，并依照各自喜好去挑选、装点身上法衣甲胄。有人浑身重甲，仿佛小号的龙首屠，有人则近乎赤身裸体……
乍看上去，这群月央密卫，以及拱卫身周的精兵们就仿佛是乌合之众。然而，当密卫们毗邻荒原，各自激发体内的异兽血肉，将不属于仙盟常规的禁忌力量融会贯通时，这些乌合之众便赫然呈现出洪荒时代、异兽吞食日月般的豪横强蛮之气！
月央军阵，已待拔刀。
……
而在这联军军阵的最高处，鹿悠悠脚踩启灵殿的圆顶，以一己之力，将十万精兵牢牢握于掌中。每一名战士的气血真元，乃至脑海中的真意和杂念，都纤毫毕现地映照在她的心湖之中，并随湖上涟漪而起伏。
十万拔刀，只在鹿悠悠的一念之间。
相较于歼星神剑，这十万精兵组成的大阵，才是鹿悠悠赖以一锤定音的关键！
此时，她一边把持着心湖无波，一边展开手中瑶剑，遥遥指向山垒要塞的顶层。
在那里，那个可以一览拓荒前线全局的地方，有一个突兀的身影，一个看来二十多岁的清秀女子，对身边的十万大军视而不见，轻笑着，似茫然、似专注地眺望着远方。
那笑容甜美柔和，却仿佛带着毋庸置疑的引导力，令人不由自主想要随之笑，随之欢喜，随之在心湖上掀起波澜。
但鹿悠悠只是沉默着，在心间倒数着数字。只是，每数去一个数字，平静的心湖之下，都会不由泛起不安。这一切，实在过于顺利了。
简直就像是理论推演时一般顺利。
王洛只身前往月央，以白家人为祭品启动八方定荒阵，以破掉白澄的障术。之后，没了障术庇护的白澄，便有再强的本事，在仙盟的地界上，也不可能再有腾挪的自在。
鹿悠悠霎时间就以更为庞大的定荒大阵，将白澄牢牢包裹了起来，而后，更是直接回敬了一道异常霸道凌厉的障术，刹那间便蒙蔽了白澄的六识神通。以至于十万大军在她身边火速集结之时，她本人甚至对此一无所知。
之后，鹿悠悠浸入王洛的意识世界，与白澄直面、对话，发出最后通牒。
但其实，鹿悠悠并不需要白澄的束手就擒。
她只需要对方在阵中乖乖的站着，等待十万大军同呼吸，将这军阵立的更为踏实。等待南方的歼星神剑要塞引来地脉灵力填充神剑剑芒，以爆发最为凌厉的剑击。
时间每过去一秒，包裹在白澄身旁的束缚力就强大一分。
当鹿悠悠倒计时结束的那一刻，根本无需任何八方削福阵之类的旁门左道，鹿悠悠将以仙盟之首的身份，让对方亲身体会仙盟拓荒军的巅峰一击！
意识世界中，鹿悠悠冷然道：“白澄，你现在还有五秒！”
白澄仍是轻笑，笑容似是无奈的宠溺：“小鹿，等我一会儿，我只要和王洛说些话。”
“四……三……”
“呵，等我说完话……”
“二……一！”
“……我就来找你玩吧。”
“！？”
下一刻，要塞顶上，白澄忽然转过头，将视线从遥远的荒原转而向东，与启灵殿上的鹿悠悠四目相对！
刹那间，鹿悠悠的心湖再也无法维持平稳，一道波纹泛起，迅速扫过整个湖面！
为什么？！
她为什么能看到自己？她如今身处障术包裹之中，应该早已又聋又瞎，注意力更被意识世界中的投影牢牢吸引，完全无暇感应外界变化。
或许，只是她身为灵山人，对启灵殿，以及殿上的吉祥灵鹿有着格外的敏感？所以即便在障术之中，她也能准确捕捉到自己的位置，作出四目相对的假象？！
是的，这只能是假象，她不可能看穿障术，不可能在此时此刻做出有效的反抗。
只能如此，必须如此！因为针对白澄的全盘算计，都建立在这个最最基本的假设前提之下！
如果王洛攻破白澄的障术后，鹿悠悠不能立刻以雷霆万钧之势将其诛杀，那么……仙盟就没有任何机会了！
这是鹿悠悠在玉座上，不惜焚烧心血推演出的结果。
这也是她在建木之巅前，伴随微风吹拂黄金树叶时，听到的来自大律法上的呢喃。
所以现在，无论白澄如何故弄玄虚，此时鹿悠悠都已是箭在弦上，不得不发了！
然而，就在她倒计时到最后一个字时。
就在她手中瑶剑开始绽放异彩，仙气引动歼星神剑时。
一个突如其来的声音，在意识世界响起。
也在灵山头顶，似鸣雷一般炸响，扩散至每个人的耳中。
“山主令，九脉绝！”
在声音响起的同时，天地之间，万物凝滞。
亟待沸腾的军阵、隆隆运转的地脉，乃至头顶呼啸的罡风，一切的一切，都在灵山山主令下，被定在了当场。
而随着流动被凝滞，沸腾被止息，那紧紧包裹在白澄身周的，仿佛蛛网一般的链条，也节节寸断。
再也没有什么能遮住对方的眼，也没有什么能诛杀掉她的本尊了。
得到自由的白澄，将似游鱼一般，从十万大军中悄然溜走。
鹿悠悠倾尽全力，在灵山脚下，在白澄的未知中布置的一切，都随着这简简单单的一道山主令而化为乌有。
这一刻，不但鹿悠悠茫然无措，十万大军茫然无措。
就连白澄也陷入了短暂的呆滞。
似乎是惊讶于身边突然多出了十万人。
又似乎是惊讶于，竟有人能在关键时刻，制止一场屠戮的发生。
“王洛，你是如何看出来的呢？”
意识世界中，白澄认真地问。
王洛沉默了一下，认真作答道。
“我只是想到了一个简单的问题，一个早就该想到，却似乎被人蒙蔽了神智一般怎么也想不到的问题，那就是……八方削福阵所削的福，究竟是什么？对于一个从幽壤孽土中复活的人来说，仙盟之福，何异于夺命之毒？而削福于你，怕是只会让你变得更加强大。所以，从一开始，你就全都知道，对吗？”
听到这个问题，白澄再一次笑了出来。
而这一次，她的笑容终于无复往昔的温柔，而是扭曲、阴毒、仿佛被腐蚀的火在灼烧。

第442章 太虚
王洛与白澄的对话，发生在意识世界，远在月央。
而灵山脚下的十万大军，自然听不到王洛缓缓道出的真相。
但是，无论真相如何，当灵山周边的九脉被瞬息断绝，十万人失去阵法联结，顷刻间化作散沙。而白澄也终于放下伪装，露出令人心悸的阴毒笑容时……任何人也都知道，必须要有所行动了。
野林地中的龙首屠最先从茫然中苏醒，继而按捺不住，这些在圣山脚下常年与荒魔拼杀的人形巨兽们，每一个都是付出了绝大的牺牲，才换来了十倍百倍于一般同胞的强大力量，当他们成为龙首屠的那一刻，身后的大千红尘就与他们再无缘分，他们毕生都只能奔波于一个又一个战场，只有战死，没有退役。
而如此残酷的牺牲，也让他们对一切荒芜之物都忍无可忍。
即便是早有鹿悠悠的军令，但在亲眼目睹了白澄的冷笑，感应到笑容中的荒芜气息后，他们还是立刻提起了肩上那宛如飞梭一般巨大的长刀，便要向远方迫动刀芒。
但是，野林地中，数百位龙首屠，却在长刀即将斩落的刹那，齐齐凝滞，仿佛被人用绳索捆住，再也动弹不得。而他们脚下那些受他们庇护，也给他们提供支持的拱卫士卒们，也纷纷凝固当场。
片刻后，泉州密卫、祝望虎啸军、子吾靖海军、周郭的丰裕使者……逐一被定住身形，任凭心头的怒火如何翻涌，也不得踏前半步。
刹那间，十万军阵中，只有一人尚有行动自由。
启灵殿上，鹿悠悠手中瑶剑光芒大放，宛如一轮灿烂烈日，将天空都闪耀得暗淡无光。
借助尊主留下的仙宝，以及祝望的玉座王权，她总算以一己之力，堪堪力敌住了……十万大军的躁动。
不能动，这个时候，无论如何也不能轻举妄动！
王洛不惜烧掉数页飞升录，也要以霸道绝伦的方式断灵山九脉，就是意识到，在八方削福阵适得其反的情况下，围绕在白澄身周的十万人，不过是十万具提线木偶。一旦拔刀，刀锋必然被她斗转星移，斩在自己人身上！
此时的白澄，虽然只是寄宿于白家后裔体内的寄生物，并没有办法以自己的力量行真仙神通。但却能恣意污染他人认知，逆转命格。
对她而言，令森严的大军沦为自相残杀的乌合之众，不过是一念之间，轻而易举……但反过来说，只要确保十万大军不至失控，事情就还没到最糟糕的那一步，仙盟就还有逆境翻盘的可能。
鹿悠悠还远远没到绝望的时候，仙盟也没有到绝望的时候。
哪怕局面恶劣至此……他们依然留有余地，还有一支奇兵，可作最后一搏。
而她要做的，就是在那最后一搏建功之前，无论如何也要把持住十万大军，决不可让仙盟将士的血，成为助长魔焰的燃料！
只是，纵然此时大军没有了军阵加持，十万人一时间形同散沙……但十万粒训练有素的散沙，依然有着掀起沙暴的能量。鹿悠悠以一己之力强行镇压，顷刻间就从七窍中流淌出金色的血液。
而要塞顶层，白澄也没有了先前那宠溺灵鹿的轻快温婉，她看向鹿悠悠的目光，已是猎人在打量猎物。
虽然鹿悠悠明显是在以不惜代价的方式强行镇压军阵，势必难以持久，但是白澄却也不想和这只小鹿浪费时间了。
所以……
她瞥过目光，看向了要塞以北的野林地中的龙首屠。那是军阵中最容易失控的一环，即便在鹿悠悠的绝对镇压下，那些巨人依然能隐隐抽动肌肉，转动眼球，不顾一切地竭力挣扎。
只要先解放了他们，让他们转回头，将足以开山断海的长刀扫向脚下那群弱小的袍泽，此地的乱象就将被瞬间引爆，十万大军自相残杀的好戏一经开演，任何人也不可能再救得回来。
而她从荒原只身深入敌境，苦心经营，运筹帷幄，为的也正是这样一出好戏。
只可惜，此时的她，只是一种寄生形态，并不能动用全部的真仙神通，所以别说无法与仙盟的武装正面抗衡，便是要施展这操控人心、逆转命格的神通，也要先在此地一点点散布荒毒，用自己的力量覆盖到仙盟大律法之上，将山垒要塞化作自己的主场，这才有了现身与仙盟正面摊牌的把握。
而刚刚，王洛的八方削福阵……其实是有影响的。
虽然削福的确没有动摇到她的根基——对仙盟人而言的削福，对她来说却形同一剂强效补药——但是，她的宿体白橙，却禁受不住以亲生父亲为祭品发动的，效力明显超出预期的削福阵，顷刻间就陷入崩溃边缘。而许多锚定在这具宿体上的因果仙术，也随之瓦解。
白澄不愿失去这具肉身，因此一时间也无暇将仙术补齐，只好临机应变，先挑选军阵中的薄弱点下手。
然而，就在她瞄准龙首屠的仙术将成的刹那，心头忽然传来无声的警讯。
她立刻散去了蓄势待发的仙术，脚步向后撤了半步。
下一刻，她耳畔的一根发丝，倏地被断去了发梢。
一道寂静无声的斩击，沿着她的脖子片刻前的位置横向斩下……而那口无形仙兵划过的地方，竟分明在此白昼之时流淌出浓郁的夜色！
这一斩，仿佛斩断了世界！令世界背后的内容漏了出来！
若是刚刚她应变慢上一刹那……单凭此时宿体上的护身术，此时必然已经身首异处，甚至连她的本尊元神也可能遭到冲击。
这已赫然是大乘真君的手段！
在此地九脉断绝，鹿悠悠与十万大军相互角力，不得动弹的时候，竟还有人能动用真君级的力量？
而后，她更惊讶的发现，这力量竟还不是昙花一现！那惊鸿一斩虽落空，但她心中对危险的警讯却丝毫没有休止，反而越发激烈。
空间中，那道斩裂世界留下的夜色墨痕，赫然被人提住了跟脚，继而斜向上延展，将世界绽开一道更为骇人的豁口……而那豁口将将擦着白澄的脸颊划过，再次斩落数道发丝。
而仿佛一眨眼的功夫之后，要塞顶层便多出了数十道密布如网的墨痕，以及飘零其中的女子发丝。
白澄面色阴沉肃穆，在真仙灵觉的驱使下，不断驾驭肉身，恰到好处地回避开致命的斩击。她身姿舒展，步态轻盈又迅捷如电，一时间仿佛是在墨网中表演精妙绝伦的剑舞，似在嘲笑仙盟的杀招对她形同儿戏……
但是，那一缕缕被斩落的发丝，却赫然是其狼狈的证明。白澄闪避的并不轻松，那挥剑的剑仙，不知在身上加持了何等玄妙的障术，明明近在咫尺，却行迹无踪，以她的仙人耳目都不能捕捉到对方的身影，只能任由对方围在自己身边，不断斩出致命的墨痕。
而这斩击不但威力致命，剑路也精妙绝伦，令人捉摸不透。白澄在九州时代其实颇为擅长剑法，寻常剑仙的毕生绝学，她只扫一眼就能解析透彻……但此时，明明面对的只是一群修为无法突破化神的劣化种，她竟被剑路迫得局促不定，每每都要在生死系于一线的刹那，才来得及闪躲……最终虽然屡屡都能化险为夷，但地上散落的发丝，却堪称耻辱。
而更致命的是，即便白澄只是被斩落了发丝。但毫无疑问，那仙盟剑仙的神兵出鞘，便等于没有落空。
而不空的剑法，是可以引起连锁反应的。刹那间密布在身侧的剑网，已明显比最初那一剑更加逼近，更加凶险了。
若是这般持续下去……
嗖！
随着白澄身形如鬼魅一般向旁闪过，那道墨痕再次堪堪擦过她的肩头……但这一次，墨痕中，却分明染上了一丝红！
这一刻，所有人也都看得一清二楚，白澄的肩上，已经落下了伤口！虽然只是区区擦伤，但那伤口却完全无法愈合，体内的血液，缓慢、轻微、却坚决无比地从伤口中流淌出来！
——
与此同时，要塞地下，一间宽阔的密室中，马琮在心中发出了一声振奋的怒吼。
“好！”
然而吼声却只能在心底徘徊，决不能发出声息……因为此时，他面前不远，队长常斐然正浑然忘我地在阵中舞剑。
那是马琮从未见过的精妙剑法。
虽然其剑法根基，只是定荒军中最为流行的军用剑法，但祝望的军用剑法，却并不是人们常识中那种大开大合，只求实用的粗浅剑法。相反，它就像是一块足以承载任何作物生长的沃土，每一個修炼剑法的祝望军人，都可以尽情将自身的才华和心血浇注其中，再收获硕果。
常斐然手中的军用剑法，剑路更为扎实，剑气也更为雄浑，军用飞剑在他手中仿佛一口厚背砍刀，每一次斩击都仿佛能引得地动山摇……但同样，每一次斩击，也都精准地令人惊叹。
马琮扪心自问，即便双方在同等境界力量下斗剑，自己只怕也撑不住三招，就要被队长一剑枭首。
但是，如此精妙的剑法，在如今这间地下密室中，却也不过是庸碌之剑罢了。
常斐然身旁不远，一位身着月央军甲的年轻剑手，正以手中剑绘制出一副气势恢宏的画卷，那汹涌的剑意，几乎令观剑之人神不守舍，不由沉醉。
月央的平原剑魁，果然在剑道上有超凡的天赋，与之相比，常斐然队长虽然综合实力远胜，但单就剑道而论，的确是业余爱好与专业高手的差距。
但是，即便是强如平原剑魁的画中剑，相较于子吾军中剑圣的绝浪奇剑，又显得过于繁复以至于偏离本质。
……
这狭小的密室中，聚集了足足上百位以剑道造诣著称的军中精锐，而他们每个人都在尽展生平所能！
仙盟联军中各路绝妙好剑，一时间令人目不暇接。
这并非什么斗剑仪式，每一名剑手的敌人都不是彼此。
而是头顶那位化荒真仙！
他们所有人都站在一个紧凑的局地太虚阵中，神游身外太虚。然后，每个人的神识中，都能清晰地呈现出真仙白澄的身影。
而他们要做的，就是竭尽所能，用手中剑去触及仙人躯体。
所有的才华，所有的积累，都要在此阵中尽情施展。
而绝大部分人，绝大部分剑，都会在出鞘的刹那就被断绝。
常斐然的第一剑，就被太虚中的白澄提前发觉，而后素手牵引，将真君之剑的剑芒反贯入脑。
月央剑魁的画中剑，也屡屡被白澄从中截断，无数剑意美景付诸东流。甚至绝浪奇剑也会在骇然的海浪拍击下狼狈不堪。
即便是最为才华横溢的剑手，与真仙白澄相比，也如蜉蝣撼树，简直渺小可笑。
但是，此地云集了足足上百人，每个人都有自己的奇思妙想，都有自己的独门剑路，都有关键时刻的灵光一闪！
而这些天才剑手们面对真仙时的坚毅、思索、决断、行动，则都被汇聚一处，成为一点无上太虚灵觉，指导着高台顶层的那位隐形的剑手，去剑斩真仙！
局地太虚阵中，每个人也都能清楚地看到头顶上，那位身披障术斗篷，手持凝渊圣剑的剑手，正一步步将真仙白澄逼入绝境！
他以不可思议的魄力，将上百位天才的灵觉，以一己之力承受、消化……又以焚尽寿元的决绝，强行以一己之力催动圣剑，不断爆发出大乘真君级的杀伤力。
而他虽然身披斗篷，完美的遮蔽了身形和踪迹，就连持剑的手也裹上了冥海丝，真元半点不漏。
但是，即便遮掩再多，许多人依然能认出他，认出那个在危急时刻，毫不犹豫地挺身而出，力挽狂澜的刚毅背影。
此时此地，十万大军之中，唯有一人能有资格站上高台，与白澄正面交锋！
仙盟拓荒军元帅，关铁军！
这位本应高居军阵之上，运筹帷幄的联军总帅，就是鹿悠悠准备用以最后一搏的奇兵！
而此刻，他距离诛仙，只有一步之遥！

第443章 剑终
为将者，当（？？）士卒。
如果这是一张悠城兵院的考卷，那么在括号里填写体恤二字的学生，必然是拿不到分的。
因为这个考题，每年都会出现在培养将官的兵院考卷上，而每一年这道题的答案都不变且唯一。
为将者，当身先士卒。
当然，反对者可以有一万个理由来争辩这句话的不合时宜：身先士卒者，自然在战阵上要首当其冲，可一旦为将者当先陨落，余下的士卒要由谁来指挥？士气的动摇又要如何处置？
而且说的功利一些，仙盟培养一名普通士卒，和培养一名精锐将官，投入的资源差距何止十倍？一个能合格从兵院毕业，入军中履职的军官，身上至少背负了几百万甚至上千万的仙盟投资，若是草率死在阵上，又如何对得起这份培养？
这些道理说的都没有错，但军阵厮杀，并不是和人讲道理，也不是争对错。而是要每一名参与其中的将官士卒，拿自己的身家性命去和敌人拼搏！是要一群掌握着远远凌驾常人的暴力的修行人，日复一日地在军营中训练、蛰伏，自我隔绝于花花红尘，然后，在荒原入侵时，将自己多年所学所修在战场上燃尽。
从道理上讲，这根本不是正常而理性的人会做的选择。
所以，军中为将者，也绝不能用道理去领兵作战。唯有用自己这一身血气，去激发身后千千万万士卒的血气，才能赢得战场上的胜利。
而这，就是关铁军以士卒之身，一路成长为祝望定荒军元帅、仙盟拓荒总帅的漫长人生中，一直恪守，不曾动摇的信念。
如今，当仙盟遭遇了前所未有的强敌时，关铁军也毫不犹豫地站上了最前线。
最初，并不乏反对之声。
以仙祖血衣作为障术遮掩对方的感知，于无声息中发动奇袭，手持凝渊圣剑，背负脚下局地太虚阵所凝汇的奇人百剑，以剑斩真仙……这是此局中，来自仙盟的最后一搏，是一切计划都宣告失败，连八方削福阵、以及仙盟十万兵也不能奈何对手时，不得已发动的绝望一击。
这一击，需要的不再是为将者身先士卒，更无须去激励十万大军血气。相反，它需要的是如锋矢一般冰冷残酷的执行者，需要的是仙盟百万军中最擅御剑者去把持凝渊圣剑。
而这个人，并非关铁军。
这位元帅虽有亲手杀出的赫赫战功，更有一颗境界已臻大成的元婴，但他并不以剑道天赋著称，或者说，他从不以任何一门仙术神通的出众而闻名，军中百艺，他几乎没有任何一项能做到顶流。他只是擅长将这百艺尽数掌握，融会贯通，最终化为确凿而显赫的战功。
然而，便是这样的本事，也在数十年的出生入死后，被无数道狰狞的疤痕所封印……南乡定荒军，已经很久没有人看到元帅那惶惶烈日一般的真元仙光了。他的气血在衰竭，经脉在枯萎，坚韧无比的意志也多用来强压千疮百孔的残躯之痛。
他已经远远不在自己的巅峰期了，甚至连鹿悠悠想要私下为其安排进阶化神的秘法，他也以无力承受为由予以推拒。
这样的人，又如何能担任这最后一搏的尖兵呢？事实上，单单是驾驭凝渊圣剑，就已经是近乎不可能的任务。因为那源自大乘真君的乱世仙剑，必须要辅以全力运转的仙盟大阵，方能被境界区区元婴、化神的后来人所把持。然而当仙盟必须要发动最后一搏的时候，多半灵山脚下已经再无可用之阵，持剑人需要燃烧自己的生命、记忆乃至一切可以燃烧之物，方能挥动圣剑。
而关铁军的残躯中，又能剩下多少可燃之物？
但最终，关铁军还是亲自请出了凝渊圣剑，将其握在手中，沉默着踏上了前线。
然后，让所有人眼界大开。
此时此刻，当真仙白澄的肩头被凝渊圣剑划出血珠时，要塞顶层已被一道道墨汁淋漓的剑痕牢牢包裹，在这张蛛网一般的剑阵中，伤者几乎再无腾挪的余地，而她的对手，甚至还维持着完美的障术，每一剑出手，都令人无从琢磨。每一剑出手，也都维持着巅峰时的威力，仿佛驱使圣剑的燃料仍是无穷无尽。
身处局地太虚阵中的仙盟百剑们，甚至隐隐有了错觉，随着战斗的进行，自己不但没有衰弱，反而变得越发强大。每一次挥动圣剑，自己与这口痛饮过无数真仙之血的乱世仙剑，都融合的更深，以至于手中千锤百炼，已臻圆满的剑法，竟隐隐有临阵突破的征兆！
而主持这局地太虚阵的围观者，也亲眼见到关铁军身上的气势正不断膨胀，并在某個临界点后，赫然压倒了对手！
此时，距离诛仙，只有一步之遥！
踏出最后一步时，每个人都穷尽了自己的慎重，没有人愿意在最后一刻功亏一篑，也没有人怀疑头顶的真仙，必然有着足以逆转胜负的诡奇仙术。
所以，当关铁军终于踏出最后一步，自白澄的身侧盲点斩下圣剑时，所有人都在这一刻，凝聚了心中的一切真挚意念，在心底发出无声的怒吼。
中！
中吧！斩中吧！
然而，就在所有人的怒吼声中，一个瘦小的身影，忽然闪现在白澄身侧，并与白澄宛如叠影一般，恰好挡在了那必杀的一剑之前！
那是关定南！
局地太虚阵中，所有身怀奇剑的剑手，都在这一刻不由产生了近乎微不可查的凝滞。
关定南的出现，并不值得意外，因为在规划这奇人百剑时，阵中参谋就已经推演到了关定南这个因素。他很早之前就已经被白澄悄然潜伏靠近，并捕捉蛊惑，所幸他身为前线指挥，身上肩负和胸中燃烧的东西，帮他多少化解了部分仙术威能，并没有彻底落入掌握，但也不得不在要塞中称病不出。
这样的情况，当然不可能持久，以区区金丹抗衡真仙，有再多的外力加持，沦陷也只是时间问题……何况，当这最后一剑出鞘时，必然意味着本地的所有布置都已经失效。而关定南，也很有可能被对方拿来利用，最糟糕的情况，甚至可能被炼为足以替死的傀儡。
他是拓荒前线的总指挥，是用兢兢业业以及确凿战功，赢得了百万联军敬重的军人。
同时，他也是联军总帅的儿子。
当关铁军的儿子突然出现在剑阵之中，为白澄挡剑时……每一位身处太虚阵中，将自己带入元帅的剑手，都感受到了本能的挣扎和抗拒。
于是，这无上太虚灵觉，也在这个刹那，出现了一丝破绽。
只是，地下密室中的破绽，并没有成为关铁军的破绽。
奇人百剑的迟疑，丝毫没有出现在他的心中，他仿佛没有看到近在咫尺的亲生儿子的面容，也仿佛没有察觉到来自太虚的助力已断，他只是燃烧着一切，将手中圣剑一如既往地划出了最为完美无瑕，甚至更为完美无瑕的轨迹。
此时此刻，唯有关铁军才能斩出这完美的一剑！
而凝渊圣剑，也以不可阻挡的姿态自上而下，重重斩落！
然后，剑下的叠影，赫然散落。
白澄的右手被圣剑斩落，手臂顷刻间灰飞烟灭，消失地仿佛莫名其妙。而自肩颈处绽开的的伤口断面，则被浓郁的夜色如附骨之疽一般牢牢贴住。夜色沸腾间，属于白澄的一切生机都被迅速腐蚀。
白澄身前，关定南也同样被斩落右手，伤势与白澄一般无二，但他的手臂并未消失，肩颈的伤势虽沉重，对于金丹修行人而言也谈不上致命。
凝渊圣剑最核心的威能，并不是拿来杀戮仙盟子民的。
所以，同样的剑伤，却是截然不同的结果。
所以……关铁军在关键时刻，那完美无瑕的剑斩，赫然收获了完美无瑕的战果！
真仙白澄被凝渊圣剑斩断生机，而被当作人质的关定南却奇迹般地保住了命！
这的确是只有关铁军才能完成的奇迹。
只是。
奇迹却在盛开的刹那，凝固住了。
要塞顶层的时空，仿佛陷入静止。
关铁军的凝渊圣剑终于重创了白澄，但这一剑后，老人却定在原地，一动不动，既没有去关注儿子的伤情，更没有乘胜追击。
诚然，白澄肩颈的伤势，已经是致命伤——凝渊圣剑不但会杀伤宿体白橙，更会直接摧毁白澄本尊的存在。它就仿佛是无药可解的剧毒，一旦伤势越过临界点，结果就已经注定。
但是，此时此刻，比起期待注定的结果自己到来，任何人也都会上前一步，让那个结果提前一些。白澄已被斩落右手，伤势致命的同时，身上的仙术神通也理应崩离，面对手持圣剑的联军总帅，不可能再有任何抵抗之能。所以……一剑枭首，应该只是举手之劳。
但关铁军却没有踏出这一步。
地下密室、要塞外的十万军阵、乃至更遥远的仙盟百国……无数道目光齐聚在要塞顶层，齐聚在关铁军的身上。
最初的错愕之后，一声声叹息自人们心底流淌。
关铁军，赫然油尽灯枯，再也无法前进半步了。
对此，任何人也无法发出半句遗憾的怨言。
目睹过整个过程的人，都看得出，关铁军那瞬息间斩出的近百剑，那看似只笼罩了要塞顶层的墨色剑网，究竟是怎样不可思议的奇迹。
他早已经发挥出了远远超乎规划预期的神威了！
预期中，即便是如今军中剑法最为精强的子吾剑圣，也最多在身心的无限重压下斩出十五剑。
但十五剑，显然不足以斩杀白澄，即便只是寄生状态，她的实力依然远远突破了计划的上限。
若非关铁军同样超越极限的发挥，这仙盟的最后一支奇兵，其实必败无疑！
所以，此时此刻，虽然关铁军并没能让这个奇迹圆满落幕，但是，这也已经足够了。
之后，只要等白澄被剑伤吞噬，彻彻底底死在仙盟的土地上，死在她曾经修行栖身的灵山脚下……这场拓荒路上的最大灾难，也终将落幕。
“呵，总算是结束了。”
地下密室中，不知是谁，将心中的声音诉诸于口。
这当然是绝对禁止的行为，局地太虚阵中的奇人百剑，在各自施展时，一定不能被外力干扰分心，毕竟稍有差池，就可能引起顶层高台上的全盘崩溃。
但现在，既然战果已定，稍许放纵，似乎也不足为怪。
然而就在阵中人们不约而同面面相觑，似乎在等待有人率先开口，要大家欢呼庆功的时候……
“还没结束！”
一声莫名的怒吼，忽然迸发在每一个人的心头，错愕间，人们甚至无暇去分辨这个声音的主人。
因为，战斗的确还没有结束。
要塞顶层，白澄肩颈伤处沸腾的墨色，正在缓缓地平息。
灵山启灵殿上，鹿悠悠七窍流淌的金色血赫然转红！而她持瑶剑镇压的十万兵，正蠢蠢欲动！
为什么？
此时此刻，这个问题已经不可阻止地出现在每个人心头。
为什么，到了这一步，白澄居然还没有死，甚至其蔓延的荒毒还隐隐得到强化？
没有人能够回答这个问题。
此时场上，只有寥寥数人在顷刻间洞悉了真相。
关铁军毫不留情地剑斩关定南，诚然让他的剑路得以维持完美无瑕……但父子相残的行径，哪怕没有造成致命伤，却依然满足了白澄所需。
她在此地弥漫的荒毒，最需要的养料就是仙盟子民的自相残杀。夫妻反目不过是自相残杀的一种。而联军总帅亲手实施的父子相残，则仿佛是仪式上最为盛大的祭品，足以降临仙迹。
事实上，若非关铁军在关键时刻，以超越任何人的果决将剑路维持住了完美，以此保住关定南的性命……一旦关定南真的陨落，此时白澄将得到前所未有的强化，甚至可能伤势尽复。
所以，这没办法去责怪任何人，此局若非关铁军亲自出手，其他人甚至连重创白澄的资格都没有。但是，眼看白澄即将死灰复燃，而全场却已经没有任何人有余力去阻止她……
除了一人。
关定南伸出残存的左手，努力支撑着自己站起来。
他的脑海中一片混沌，记忆、理性……一切的一切，仿佛都被人摧毁了，唯有一个本能般的念头驱使着他，宛如行尸走肉一般，来到父亲身前。
从那个油尽灯枯的老人手中，他接过凝渊圣剑，剑柄灼热地仿佛有火在烧。
但他浑然不觉，转过头，面向白澄，一步一步，缓慢又坚决地靠近着。
白澄有些好笑。
尽管刚刚的剑伤近乎断绝生机，但她终归是凭借一套完美无瑕的预备布置，保住了自己的性命。
如今，她伤势沉重百倍于关定南。
但她的神通手段，胜过对方何止千倍？
哪怕只余下一口气，她也不可能被一具行尸走肉伤到。
但是，就在此时，一个熟悉的声音在她脑海中响起。
“白澄师姐，请你住手。”
——
之后，所有人都亲眼目睹，关定南在绝境中，终于来到白澄面前，将左手圣剑深深刺入了她的胸膛。

第444章 幕后
白澄师姐，请你住手。
意识世界中，王洛的话让白澄感到可笑。
住手，凭什么？
但可笑之余，内心深处，却又忽而升起了一股难以言喻的惶恐悸动。
这是一种从未有过的危机感，自她踏足仙盟领土，无论是面对仙盟百国，抑或大律法，甚至是大师姐，她都能游刃有余，于高空走索如履平地。
这一切都是她应得的，这一切也都是在千年前就已经注定的。
在她的尸骸上孕育的花朵，必将因尸毒而腐朽，即便是鹿芷瑶也无法、无权、无力逆转这一切。
但是，当王洛大言不惭之时，白澄忽然意识到……如果说天之右的仙盟百国中，还有谁可称一句无辜，那么非王洛莫属。
事实上，这也是为什么她最初愿意给王洛一个选择的机会。
因为，她真的很需要王洛站到她的这一边来。
但现在……
意识世界中的片刻迟疑，落在现实世界更是微不足道，即便她再迟疑一千次，一万次，也依然来得及在关定南慢悠悠提剑刺来之前，将他重新握于掌中。
但是王洛却并没有错过这刹那的破绽。
“白澄师姐，你应该已经本能地感受到危险将至了……而对于现在的你来说，这种本能的预警意味着什么，你应该比任何人都清楚。收手吧，现在还来得及。这是我……作为你的小师弟，愿意给你的承诺。现在退回去，不要再出现了，这是对你，对我，对所有人都最好的结果。”
这近似挑衅的话语，经王洛说得情真意切，让白澄一时间竟是沉默不语。
她的确意识到了自己或许败相已成。
但是，这盘完美布局的棋，截至目前，根本没有任何破绽，仙盟的每一步都在她的算计之中，无论是前线那些格外敏锐的树眼，以仙丝织命的神医；又或者是王洛异想天开的八方削福阵。
甚至鹿悠悠暗藏的十万兵，乃至要塞地下的密室和局地太虚阵，一切的一切都没有脱离她的布局！事实上，当她踏足仙盟的那一刻，仿佛天之左右的两相天道，都在不约而同地助她成就复仇，令她能驾驭着一具微不足道的宿体，布下网罗天地的局，并一步步走到决胜的最后一步。
此时此刻，无论心中有多少莫名的预警，她也找不到就此投子认输的理由！
而王洛见此，不由开口叹道：“师姐，或许当年鹿芷瑶乃至这片天地，对你都确有亏欠。所以在仙盟百国，你做什么事都如鱼得水。但纵使是完美无瑕的天时地利，也难掩你人为的破绽。”
白澄错愕，迷茫，继而恍悟，冷笑。
“你是想说，那个秦牧舟的后人？”
王洛说道：“不错，看来师姐你也想到了。秦钰的命格逆转，是你所为吧？他当年与妻子恩爱情笃，但随着某日深入荒原探险，回来就突然变得人憎鬼厌……当时我只以为这是荒原上的什么歹毒咒术，便以飞升录将其招入灵山门墙的方式，为其拨乱反正。但是现在想来……师姐，当时你并不该对他出手的。”
白澄难得没有立即反驳。
而王洛则抓住机会，继续说道：“你踏入仙盟后弥漫的别离之毒，与当初秦钰所中之咒实在太过相像。所以，当我意识到这次的对手是你时，立刻就同样意识到，秦钰当年遇到的人也是你。但是，为什么？你为什么要对秦钰出手？为什么是以那种拐弯抹角的方式？”
白澄好笑，但笑声未起，便被王洛提前打断。
“师姐，你遇到秦钰时，距今尚有十五年。但对于你和你的复仇而言，十五年不过是弹指一挥间。不久的将来，仙盟就要启动拓荒，而你将利用这次拓荒完成自己的复仇……在此之前，你务必藏好自己，不引起任何人的警觉，更不能让仙盟提前有所防备。”
“那么，在这样的紧要关头，你为什么要在一个无名小卒身上留下破绽？就因为他姓秦，是秦牧舟的后人，所以你恨意难耐？然而这种浅薄的仇恨和愤怒，对于从幽壤中爬回来的人来说，怕是不值一哂。何况，若是真的深恨，那干脆将秦钰抓来囚禁，每日百般折磨，岂不是更好？又或者干脆地令其形神俱灭……在茫茫荒原上，以你的手段想要取某人性命，根本轻而易举，怎么可能让他逃回仙盟？然后，师姐，这个问题就是你的破绽。”
顿了顿，王洛在白澄逐渐冰冷的目光中，继续着自己的故事。
“师姐，你没有杀害秦钰的理由很简单。因为仙盟会庇护自己的每一個子民。这些在旧世被视为蝼蚁草芥的生灵，在如今这个时代，已经拥有了自己的人格和权力。一对夫妻，一对在祝望有稳定事业和社会关系的夫妻，若是在毗邻南乡的荒原忽然失踪乃至横死，是会引起仙盟警觉的。哪怕南乡外的荒原上，每年都有几十上百人失踪或者干脆横死。有的死于荒兽爪牙，有的则是被人类的恶意所害……但即便如此，也没有任何一个人的死亡，是可以置之不理的。当地文游司、青萍司，乃至定荒军都会被惊动，并派出人手沿着受害者遗留的线索前去搜救，并顺路剿灭盘踞的荒兽荒魔。你不想在复仇大计发动前打草惊蛇，所以就让他们夫妻侥幸留住了性命……”
说话间，王洛目光始终牢牢锁定在白澄身上。
而故事讲到这里，白澄已经用冰冷的沉默，肯定了他的所有猜测。
尤其是接下来的故事核心。
“师姐，你当初不愿打草惊蛇，却完全可以随手杀人再远走高飞，只给闻讯而来的定荒军人们留下一个无头的凶案现场。边境军人再怎么认真敬业，也不可能继续追查到荒原深处去。所以，你为什么不这么做？是因为你没想到，还是因为你没办法远走高飞？你和秦钰夫妻相遇的地方，藏着什么无从转移，也难以遮掩的重要物事。所以你最终只是洗去了秦钰夫妻的记忆，将他们原路放了回去。如此，一对在荒原记忆模糊的夫妻，就不会引起仙盟的警惕……只是，在这个过程中，你却没能按捺住情绪，在秦钰身上留了一笔。”
王洛说着，叹息道：“当然，也可能是因为这一笔，对你而言是某种仪式的开场。秦钰回归仙盟后，十五年间生不如死，而他所承受的每一份折磨，或许都化作了师姐你的养分。但无论如何，正因为这一笔，我才能顺藤摸瓜，抓到你的破绽……师姐，就在我讲述这些故事的时候，已经有人跟随秦钰，前往南乡之外，故地重游去了。”说到这里，白澄脸上的阴毒，终于呈现出一丝不可思议的……惊惶。
“不可能……我一直在盯着秦钰，他始终没有离开月央！”
王洛点头道：“没错，从顾诗诗的渠道得来的消息确是如此，他们分手之后，秦钰就去了月央。但那只是声东击西的伪装，秦钰本人早就应我的要求，暗中南下，去往南乡了。”
说着，王洛在意识世界召唤出飞升录，逐页翻动……那金色的光芒，令白澄露出格外憎恶的神色，但即便如此，她依然牢牢注视着飞升录外山门那一页。
秦钰的个人信息上，分明写着他如今依然位于月央，甚至就明确了人在望城！
但是，就在白澄的紧盯之下，王洛伸手在飞升录上拂动，于是那一行确凿的字迹顿时消散了，取而代之的，则是猩红的荒原二字！
“白澄师姐，这飞升录对你而言破绽重重，就连我和关定南的通讯都可以被你挟持……但是，飞升录的主人终归是我，你可以在其中弄权，我同样可以。在脱离了敌暗我明的优势情况下，我对飞升录的运用之灵活，任何人也拍马难记。当然，你也可以趁着现在还有那么刹那工夫，去通过你的别离毒网，验证一下这行记录是否属实，秦钰是否还如你以为的那般在望城借酒消愁……还是说，你借顾家之力在望城安排的盯梢人手，只是在盯一个似是而非的替身！”
白澄默然不语。
此时，她已经没有余暇去验证真伪了。
现实世界，关定南的圣剑距离她越来越近，而无论意识世界中的交流是如何迅捷，她终归只能在现实世界收集情报。而因为一些原因，秦钰，的确是她的盲点所在。
“师姐，秦钰是你的盲点，对吧？因为某些原因，你看不到，至少也是看不清他。所以当初才会被他带着妻子误入要害之地，不得不临时予以遮掩……看不清秦家人，这同样是你的破绽。正如当初秦牧舟师兄竟然可以当着你的面做局，引得心思一向细腻的你，毫无所觉就落入鹿芷瑶的陷阱之中。后世的秦家血脉，依然对你留有类似的影响。”
“王洛！！”
刹那间的怒吼，几乎令意识世界为之崩溃……这道寄宿在白橙体内的意识，赫然爆发出令人难以想象的恐怖威能。
直面威压之下，王洛的意识风雨飘零，仿佛要支离破碎。
但他却毫不在意。
“师姐，就在你暴怒的时候，秦钰已经找到你的老巢了。还记得我踏入这定荒高塔后，被白天心关门打狗时，腰间曾有一道灵符点亮吗？当时因高塔阻绝内外通讯，所以掀符之后，符中无声息……但其实那是我和秦钰早就约好的信号。当他在荒原中找到要找的东西时，便用那道灵符联系我，除此之外，不可动用灵符。他是个很能听话的人，不会违背我的命令，所以在那道灵符亮起的时候，师姐，你的破绽或者说要害，就已经落入掌握了。”
“……”
意识世界中的风暴，在这一刻忽而缓和。
王洛说道：“当然，因为灵符传讯终归是被高塔阻断了，所以我还不清楚秦钰究竟发现了什么。但是事已至此，我不妨大胆猜测——在关于白师姐你的问题上，我的猜测似乎特别精准——师姐，之前我陷入的那个梦境里，我是在新婚之夜被爱人所杀的，几乎没有留下除了恨意以外的任何东西。但现实中，你和秦牧舟师兄早就度过了新婚燕尔的阶段，而且……当初你俩明明拥有顶级的才华资质，却不愿飞升天庭，是因为什么呢？呵，是为了孩子，对吗？你和师兄早就计划着要养育一个孩子，要给这个孩子最好的一切。所以你们绝不能在孩子成长的过程中突兀飞升，离他而去。只是，一直到我关于旧世的记忆截止的那一刻，你们都还处于积极备孕的阶段。但是……请问，在天劫降临，而你们夫妻反目的时候，你们，已经有了孩子吗？”
轰隆！
意识世界中，一道震撼天地的闷雷突兀炸响。
然后，这片玄渺之地下起了雨，仿佛天河崩倾，要吞没世界的大雨。然而如此大雨，也洗不去空气中的血腥，以及尸骸腐臭的味道，更熄不灭处处点燃的烈焰。
霎时间，王洛仿佛重回梦境……但身边的一切，却比他的梦境还要残酷百倍。
这是白澄的记忆，是秦牧舟、鹿芷瑶在白家屠戮真仙、灭绝家族的记忆。
而面前的白澄，也变回了王洛依稀熟悉的模样。
不过，也只有五官眉目还保留了曾经的模样。她浑身上下的血污，以及脸上的狰狞，早已不再是王洛记忆中的白澄了。
最重要的是，这个在尸骸堆中重伤垂死的白澄，腹部虽平坦，内中却已孕育出了非同寻常的灵光！
“所以，我猜的没错。”王洛强压下心中那骤然升起的烦恶欲吐的感觉，冷声说道，“师姐你当初的确是怀了孩子……那个孩子后来怎样？秦牧舟和鹿芷瑶将你分尸镇压，你腹中的孩子，可曾被他们取出来？还是说，你想方设法将这个孩子藏到了最后，藏到了距离南乡不远的荒原上？那个孩子吸纳了你全部的悲怆与怒火，是任何人也无法洗清的历史的见证和印记，也是秦牧舟乃至鹿芷瑶无法直视的污点。你只身深入仙盟，却比仙盟子民还要如鱼得水，鹿芷瑶也不敢出来见你，便是因为那个孩子，对吗？”
说到此处，王洛仿佛毫不在意自己说的一切都只是凭空推测……他用确凿而冰冷的声音，发出了最后通牒。
一个无情到了让一旁默然见证一切的鹿悠悠也为之战栗的，最后通牒。
“所以，白澄师姐，若不想你的孩子粉身碎骨，就请你，住手，不要动！”

第445章 蒸发
一座宏伟的殿堂，可能崩塌于某根不起眼的立柱的腐朽。
一盘精妙绝伦的棋局，也可能早在开盘就已埋下落败的伏笔。
当白澄燃烧着积蓄千年的怒火踏入仙盟时，她几乎在第一个瞬间就清晰预见到了自己的胜利。她的棋局完美无瑕，而仙盟唯一有资格与她对弈的棋手，以及唯一有能力扫落棋盘的蛮横外力，在这个时候都被来自静州的力量牢牢牵制着。
她没有了敌手，自然也没有失败的理由。
然而，就在她终于将别离之毒弥漫至灵山前线全境，全面确立胜势，并随之翻开底牌的前两天。一个被她严重忽略的伏笔，就已经沿着一条早已为人尘封的轨迹，在悄然行进着、酝酿着。
——
南乡边境哨所外，一名头发花白的中年人，站上了哨所旁的一座小丘，举目远望，愁眉不解。
“我记得……应该是向西吧？当初我和萧然先是在南乡各个景点旅游数日，之后才跟团去了荒原。只是，后来我们都被荒原里的某种毒素污染了神智，很多细节实在记不清楚了。”
说完，他转回头，对身后一名冷面的疤面人陪笑道：“抱歉，步将军，再给我点时间，我一定能想起来……”
来自墨麟的将军却摇摇头：“不必，黄将军让你先一步等在这里，不是让你提前来努力搜刮记忆的……”
话音未落，不远处就传来一個女子的清亮声音。
“对，就算要努力，也不是现在。秦钰啊，这趟行程，对你这样的平民而言，既有现实的风险，也有过去的苦痛回忆。而一旦深入荒原，就算我和老韩再怎么有心关照，也不可能像专职保姆一样给你伺候得妥妥帖帖，甚至我们都没有把握能让你全须全尾的回来。所以我建议你先在这里做足心理准备，有什么未了的心愿也尽管说来，你是为仙盟卖命，仙盟自然会满足你的愿望。”
秦钰闻言，愣了好一会儿，才摇摇头：“谢黄将军的好意，我没有什么未了的心愿……一定要说些什么，我只是希望能借这次机会，报答王山主以往的恩情，然后……如果我这样的庸碌不堪之人，也能对此时前线的境况有些助益，就再好不过了。”
黄龙顿时哈哈大笑，继而摇头道：“我是墨麟的将军，不是你们祝望的文官，与我说话，不必这么多客套和顾虑。我也从来都听不惯这些虚头巴脑的套话。直面自己的本心所欲，从来没什么可丢人的，尤其是出生入死之前，扬天高喊一声我想曹丕，也丝毫不堕英雄威名。而且此行若成，你就是仙盟拓荒迄今的最大功臣，有功不赏，也违背了基本的伦常。你若是说不出想要的，只会让我们这些论功行赏之人头疼罢了。”
这一连串的追击后，秦钰终于在犹豫中，说出了自己的内心所愿。
“若是，若是咱们真的能在荒原上，找到王山主说的什么要害……我只希望，仙盟能不能看在这个功劳的份上，对顾诗诗的事情网开一面？她……她只是被荒毒污染，才犯下大错，并非有意背叛仙盟！”
听到此处，黄龙顿时摇头：“你啊，都这个时候，还惦记你那顾诗诗……放心吧，这次的荒魔之毒污染甚广，被牵累的何止一个顾诗诗，就连老关家的小子都多半自身难保，事后肯定是大赦天下，既往不咎的，还正好能赚几分感恩戴德的效死之心。罢了，你若是实在想不出，咱们也可以在路上慢慢想，很多人也都是危机临头，才能清楚地意识到自己真正想要什么。”
说到此处，黄龙忽然又忍不住笑，转头对步嗣说道：“对了，你记不记得当年先锋营那个禅修的光头，临上阵前都在那里敲木鱼念经文，静心善念，结果一场血海死斗，被军医从死人堆里叫醒以后第一句话就是我要曹丕！然后退伍后还跑去当了牛郎，经营得风生水起，那是真特么风骚！”
步嗣将军则冷冰冰地说道：“我还记得上一次将军给外人讲这个段子时，黄静是如何说的。”
黄龙却毫不在意地摆摆手：“这次若能平安归来，随便她说就是了。对于没经过生死的小丫头来说，秃子的故事只是段子，但任谁都知道他性情大变是为了什么。有些事，一旦死了就不会再有弥补的机会了。所以秦钰，你真的没有任何遗憾了吗？”
秦钰沉默了一会儿，说道：“遗憾……当然有很多啊，我只是个世间随处可见的最普通不过的人，即便没有秦家的血脉，没有经历荒原上的污染，我的生活也称不上尽善尽美，从以前到现在，总有许多不如意的事……但是，我也不想，仅仅因为偶然间承接了一个重要的任务，就以此，去借外力，强行圆过去的故事。那对故事中的其他人，也并不公平。”
黄龙却仍是对此不以为然：“狗屁不通，违心之论。”
秦钰急道：“我真的……”
“小子，你以为老夫不擅与人交际，就听不出一个人的真心和假意吗？何况你说话时的言不由衷，就连旁边这个更听不懂人话的灵墟傀儡也一目了然！我知道有些人天性优柔寡断，更是到死都不肯说一句畅快的心里话。但如今却容不得你磨磨唧唧了，深入荒原后，后半程必须依靠你的记忆来作定位，而你的记忆已被荒毒污染，尘封于深处。想要将其挖掘出来，不但要外力神通，更要你本人的心境澄澈，念头通达。像你这样愁肠百转的小女儿姿态，只会害了我们所有人！”
黄龙虽未疾言厉色，但这番话却仍是让秦钰不由沉重。
“我，我知道了，我心里的确有很多想法，但是，但是……”
眼看秦钰仍是迟疑难断，黄龙是真有些不耐烦了。
但好在此时，伴随嗒一声长靴落地的脆响，此行的另一位女子及时到场。
她一身绛红大衣，双眸如血，洁净如玉的面庞略显阴郁……而最引人瞩目的，却是她肩头立着一只造型颇为精致可爱，且目光灵动的灵鹿玩偶。
相较于韩行烟本人的阴郁漠然，这灵鹿玩偶反而更像是核心和主导，而脚下的女子才是临时充当载具的人偶。
韩行烟蓦然登场，一步落地，先是向黄龙微不可查地点了下头，作为示意，而后便看向秦钰，一开口，就是不容置喙的决断。
“此行若能顺利归来，我会帮你和萧然复婚。”
“！？”
秦钰张大嘴巴，整个人像是被人从背后敲了闷棍，露出痴呆之色，半晌之后才急道：“万万不可！”
韩行烟问道：“怎么？你想与顾诗诗复合？也不是不行……”
“不，不必！诗诗她愿意与我共同生活两年，我已经感激不尽，我和她终归还是……”
话没说完，韩行烟便做出决断：“那就还是萧然，不必再改。这不是商量，而是命令，所以此行路上，你可以仔细想想，和分别十五年的妻女再会时要说些什么。现在，咱们先启程上路，时间紧迫，不要耽误了。”秦钰愣了下，连忙说道：“抱歉，我还没想起……”
韩行烟说道：“不用你想，当日你与萧然聘请了【青帆旅社】的资深荒原向导【平浩然】，按照该年初最为流行的探险线路，沿南乡外的分山道一路西行，至【三树堆】区域，短暂解散，自由活动。但你们夫妻却在此期间突然失踪。平浩然搜遍周边也找不到你们，只能无奈带人先行折返，直到两日后，他留在这里的助手，才看到了重新回归的你们。据助手口述，虽然当时你们二人言行大略如常，却有些神思不属……所以，咱们先去【三树堆】，之后再由你根据回忆带路。”
韩行烟这番干净利索的交代布置，让黄龙也颇为惊讶。
“老韩，厉害啊……”
韩行烟摇头道：“只是理所当然之事罢了，秦钰的记忆虽被污染过，但南乡的记忆可还没有消失。一对来自茸城的小夫妻，在这里做过什么，接触过什么，都不难查清楚，何况当年的当事人也都还活着。”
黄龙问道：“那是否要把当时的向导……”
“不必，【三树堆】以后的路，他们也没有接触过，招来无用，徒增累赘。黄将军，咱们的关键要务，还是想办法配合好秦钰，由他寻找出路。王山主既然点了他的名，那么他就一定会是接下来的关键。”
——
半日后，南乡以西百里之地。
三棵形貌扭曲，宛如融化状的漆黑大树，突兀地矗立在一座黑石层层叠叠堆积成的小山上。
秦钰立于树下，伸手抚摸着二十年前曾经抚摸过的粗粝树干，神情不由恍惚……故地重游，一些尘封已久的回忆，不由自主就翻涌上来，而回忆之中，颇有痛苦迷茫。
在他身旁不远，黄龙一边认真做着戒备，将神识延展到身外数里之地，警惕着任何风险的靠近……一边有些好奇地问韩行烟道：“老韩，你怎么看？”
韩行烟默然不语，而她肩上的灵鹿玩偶则摇了摇头：“没有看法，行烟并不以感知见长，而我如今只能借她躯体行动，所以王洛所说的至关要害之地，我实在看不到任何线索。”
黄龙挠了挠头：“巧了，我也是一无所获……但照理说，这不可能啊。即便不以感知见长，但你我都是修过定荒功法，服用过凝渊散，又在定荒前线上厮杀过，侵泡过荒魔血液的，对荒物之物的嗅觉远非感知见长可以言喻，更何况咱们是带着目的来的，更不可能错过破绽。”
玩偶形态的韩谷明又摇头道：“不是这么讲。如果用常规方法就能察觉异常，那此地距离南乡哨所如此近，这些年来早该被周遭的巡逻队伍或者罡风层上的浮游镜发现了。王洛更没必要专门叫秦钰亲来。留他在安全地方，将记忆提取出来，由你我，或者其他擅长单兵突入的精锐过来，不是更加稳妥？那个机要之地，应该是被什么特殊的仙法藏起来了，而秦钰就是相应的触发机关。”
黄龙默然点头，眉宇间却更多凝结不解。
韩谷明的解释，的确有些道理，但细想之下却又处处牵强……他并不擅长这种细节谋算，一时只觉心中浮躁不安。
而此时，步将军忽然开口道：“也或许王山主根本就没有什么成型的算计。南乡的这步棋，只是一步无可奈何中摆下的闲子，所以如今咱们既没有稳妥的方案，也没有必胜的把握……”
黄龙顿时骂道：“少说点话能憋死你吗！？”
“抱歉，但属下的职责，就是无论将军愿不愿意听，都在必要的时候说些不中听的话。”
“啧，当初真该找幽冥道的人退货的。”
然而，黄龙嘴上抱怨，心中却也知道，步嗣的道理才是正理。
他们几人的任务，本质上并不是在敌人意料之外，打出致命致胜的一击。
而是在仙盟所有的手段都宣告失效时，抓住最后一根可能的稻草，祈祷奇迹降临，力挽狂澜。
所以，很有可能这一切都只是一厢情愿的臆想，根本没有什么藏在南乡外的要害之地，或者说就算有，也早就被人提前转移走了。他们这迟到了近二十年的故地重游，不过是一场徒劳……
然而，只是叹了口气之后，黄龙便伸手拍了拍脸颊，轻描淡写地将刚刚心中的负面情绪一扫而空。
取而代之的，则是昂扬沸腾的斗志。
正因为是逆境，胜利的那一刻才更加辉煌，甚至就算最终仍不免战败身死，他也要挣扎到最后一刻，永不言弃。
所以……
“老韩，帮我盯一会儿梢，我也过去碰碰运气。说不定开门的契机不光能姓秦，也能姓黄呢，哈哈哈哈！”
爽朗的笑声之后，黄龙却没得到任何回应。
老将军有些奇怪地偏过头，却见韩行烟肩头的灵鹿玩偶，已隐隐在散发寒意。
“黄将军，你……还感应得到秦钰所在吗？”
黄龙闻言一愣，本想说他不就在那黑树树下？但下一刻，他就惊骇地发现，三棵黑树周围，哪里还有秦钰的影子！？
秦钰，居然就在他们眼皮子底下，人间蒸发了！

第446章 摇篮
秦钰站在三树堆的黑树下，伸手抚摸着漆黑而粗糙的树干，触景生情四个字，在此刻体会得越发鲜明。
秦钰只觉脑海中仿佛流淌进了一泓清泉，泉水奔流涌动，将一些盘踞了近二十年的污泥尘封一点点冲刷走，露出本来的面目。
那时候，也是在此处，也是好奇中带着一点畏惧，他将手掌慢慢贴上这棵俨然化荒的树上，而树干立刻回以一道针刺般的痛楚，让他不由惊呼，撤步，也让不远处看热闹的资深向导哈哈大笑。
常年在澄净绝荒的茸城生活的人，在这片荒原上，显得实在过于细皮嫩肉了。
这三树堆在近千年前，曾经见证过一场惨烈而辉煌的定荒之战，数以十万计的定荒战士出生入死，马革裹尸。而数以百万计的荒兽则埋骨于黑岩层下。
这扭曲的三棵黑树，便是那百万荒兽的墓碑。尽管千年间，三树堆被南乡定荒军的巡逻队定期净化，不复毒害，但以血肉之躯触碰黑树，还是会清晰地感受到其中的锋芒。
时隔近二十年，那刺痛的滋味，仍是一般无二……只是如今，却不再有人揪着他的衣袖，气急败坏将他从树旁拉开，叱骂他了。
“你脑子坏掉了？！那脏东西你也敢用手去碰？万一沾染到什么毒素，你，你有没有考虑过身边人啊？你这人做事怎么总是这么不着调，我真是说你多少次，你都不带改一点的……”
妻子那滔滔不绝的絮叨声，在二十年前仿佛比黑树的树干更令人刺痛，以至于自己当时下意识就回了嘴，于是两人险些就在众目睽睽之下大吵一架。
然后……
伴随脑海中的清凉感，秦钰越发清晰地回忆起了那时的点滴细节。
就在他们夫妻两人都有些上头的时候，资深向导平浩然及时出面打了圆场。此人看似行事不拘小节，大大咧咧，但其实颇能体察他人情绪，眼见客户夫妻闹矛盾，立刻便横插过来，同时面对两人的冷眼，一阵插科打诨，还真就将两人都哄得转怒为喜。
再后来，萧然还被他说动，也大着胆子去摸了黑树，表现却比他这个作丈夫的要勇敢和镇定得多了。
想到萧然，秦钰心中便不由一叹，随着记忆的尘封破尽，无数鲜活的碎片仿涌而出。
其实，当年他和萧然的感情早就接近分崩离析了……他们的确有过浓情蜜意的时候，但那段美好的时光仿佛一闪即逝。
之后，便是性格不合导致的细碎的苦痛磨合。
而到了他骤然失业，家中经济窘困，贫贱夫妻的矛盾就再也难以压抑。这场南乡和荒原的旅行，根本不是为了什么挽回感情……只是希望两人能好聚好散，分别的时候至少不要作仇人。
而萧然腹中的孩子，其实之前也有过默契——是要拿下来的。只是谁也没想到，自荒原回归茸城后，作为夫妻感情结晶的孩子被萧然态度强硬的生了下来，而夫妻间的好聚好散，却成了一句梦话。
所以，韩谷明所说的复婚，简直是异想天开。
但秦钰也很清楚，韩谷明为什么要异想天开。
因为……萧然在和他离异后，其实生活经历过几次反复。
最初几年，她意气飞扬，不但以狠辣的手段夺走了秦钰的毕生积蓄，还很快就结识了一位比秦钰更加优秀的成功人士，过上了她年轻时梦寐以求的阔太生活。就连生下来的女儿，也被对方视为己出。
这一切，都曾让秦钰痛彻心扉。
无论多么怨恨萧然，他都伤及不到，甚至触及不到对方的分毫。而他的女儿，那个聪慧、漂亮、善良，越看越令人怜爱的孩子，也根本不清楚自己还有另一位父亲。
秦钰没有任何勇气去尝试与她相认。在被王洛解毒之前，他的落魄已无需多余言语赘述，他与萧然母女根本没有生活在同一个世界。何况，当年依照他最初的本意，是要拿掉孩子的……他又有什么资格去亲近她呢？
但是，这样的日子并没有持续太久，当他已经对生活彻底麻木，对萧然甚至失去了怨恨的动力，只将那個明珠一般成长的小姑娘，视作自己的人生寄托时……荒毒赋予萧然的好运，也就到此为止了。
那位成功人士终归是变了心，对她越发冷落，而后更是事业遭遇重创，几乎维持不住基本生活。她曾经赖以光鲜的一切，都似流水一般离她远去，令她宛如遭遇了抽筋剥皮的酷刑。
而到了两年多前，随着自己命格逆转，一些积累了十多年的因果孽报，也在顷刻间降临到另一边。
萧然被她当年亲自挑选的成功人士，用她当年掠夺秦钰的手段夺走了一切……不但穷困潦倒，甚至负债累累。是她的父母变卖了一切，才让她不至于露宿街头，或者被债主砍死在街头巷尾。而那个明珠般的小姑娘，也险些被从蒙学院中清退出去。
那时候，是顾诗诗暗中施力，帮孩子保住了学业，甚至为她引荐了一位名师，亲自辅导筑基，并授以上乘秘法……硬是在孩子家庭破碎，几乎跌落谷底的时候，保住了她身上的一切光鲜辉煌。
那件事，秦钰对顾诗诗简直是十万个感激，而当时深陷热恋的顾诗诗，却仍不满足，而是又提出了一个建议。
既然秦钰已经时来运转，那就不要锦衣夜行，浪费机缘。而是要将自己拥有的一切美好，尽情展现在萧然面前，然后将这十余年的痛苦折磨尽数返还。所谓人生得意须尽欢，还有什么比在仇家面前炫耀成功更加尽欢的呢？
这个建议，秦钰当然没有接受——在一个对自己死心塌地的女子面前，最好的办法就是永远不去谈另一个女子，更何况那还是自己的前妻。而且，以秦钰的性格，也实在无法接受过于简单粗暴的报复。
但现在，韩谷明的这个提议，就有切实的可行性了。
如今的秦钰，虽然谈不上大富大贵，但灵山外山门的身份，外加顾诗诗的两年提携，让他的财富地位已足够令那个萧然曾无比崇拜的成功人士为之仰望。而对于现在的萧然来说，秦钰更是不折不扣的天上人。
而这位天上人，如今与顾诗诗分手，无论这其中是否有什么荒毒作祟，关系都已经明确断掉。而秦钰也不再奢望能与对方再续前缘。所以，来自顾诗诗的这层阻碍，已经不复存在了。
至于性格层面的阻碍，本质上更不过是一层沾水的薄纸……秦钰扪心自问，自己真的没有想过报复吗？答案却是：他当然想过，最为痛苦的那十五年中，他不知多少次臆想过自己有朝一日能发迹翻身，让萧然后悔到心碎。只是那太过漫长的痛苦，让这些白日梦不得不破碎尘封。
但现在，那些荒诞不羁的美梦，已经随着记忆一道苏醒，所以，正如他无法阻止自己回忆起二十年前萧然在树下的巧笑嫣然，他同样阻止不了自己去幻想二十年后的萧然，面对如今的秦钰时，将会呈现如何扭曲痛苦的表情。
当然，这些人性之私密阴暗，只在秦钰的意识边缘徘徊久驻，对秦钰来说，与萧然复婚的关键，根本不在萧然。
而在他与萧然的女儿。
如今改名萧云竹，亭亭玉立，前途无量的美丽少女，正与母亲相依为命，不离不弃。
萧然有再多不是，对女儿也称得上尽心尽力，哪怕在她被夺走一切，债台高筑的时候，也在竭尽全力供养女儿在学费昂贵的蒙学院就读。所以哪怕她再落魄，再怎么被人嘲讽罪有应得，女儿萧云竹也从未嫌弃过她。
秦钰早就不在乎萧然了，但他真的很在乎萧云竹，而要想能顺理成章走到他朝思暮想的女儿面前，享受父女天伦，最好的办法就是与萧然复婚。
所以，韩谷明那不容置喙的复婚命令，当真是算计精明到了极点，他纵然嘴上不肯答应，心中却就千万个愿意了。此时他手上刺痛，那痛楚仿佛沿着手臂直抵心头，可内心的痛楚之中，却蕴含着难以言喻的兴奋与欣喜。
只要这次能够顺利完成王洛山主交代的任务，沿着记忆，找到那个足以帮助仙盟逆转前线颓势的要害之地，他就能赢回自己的女儿。秦钰花了很长时间，才勉强压下了那宛如暴走的绮思杂念，开始集中精力，去寻找记忆中那至关重要的秘密。
当初他和萧然，是在三树堆后经历了什么，才失踪了整整两日？
无数碎片在这一刻凝汇成河，水面上清晰地映出了二十年前的画面。
当日，在团队解散，自由活动后，秦钰和萧然又就近游览了周围几个景点。而平浩然却带着一队富哥，深入西域，去做高难度的荒楼探险去了。秦钰和萧然法宝丹药的储备都不足够，更不愿承受多余风险，便干脆留在三树堆，想要等半日后，平浩然他们回来，再统一回归南乡。
然后……然后，他却和萧然，莫名话不投机。
本来只是一场寻常的饭后散步，秦钰是想要聊些开心的话题，也算给这次旅游增添些美好的回忆，但莫名奇妙的，话题就跑到了非常现实的领域。
再之后，就是对彼此事业的抱怨，期间萧然还提到了孩子。
“就你这个样子，让我怎么能放心把孩子生下来？！我可不想自己的孩子有个你这样没用的爹！”
萧然的嘴巴一向严苛，但这句话依然让秦钰勃然大怒，他下意识反手一拳锤在了身边的黑树上，粗粝的树皮甚至划破了他的手，然后……
然后，他就被莫名传送到了一片鬼影重重的幽冥之地中！
当回忆的河流中，终于浮现出那片幽暗地域的画面时，秦钰不由抬起头。
却见眼前的一切，都已变得和回忆中一般无二。
头顶是一片几乎令人窒息的漆黑，那不是任何夜色，也不是有形的穹盖，而是无穷无尽的无形怨念的凝结。
半空中，点燃着一道道紫色、湛蓝色、深灰色的火，火光时而摇曳许久，仿佛迷雾中的灯塔，时而一闪即逝，似流星。而这些斑驳的光，勉强照亮了小半个幽域。
脚下是一片板结的土地，无数条裂缝似蛛网一般覆盖在上面，裂缝身处则有腥臭的火焰在翻涌，仿佛一双双异兽的眼睛。
这里，简直就是通识教材中记载的幽壤孽土的模样。
只是，就算是一般意义的幽壤孽土，也远不及此地那无处不在的弥漫绝望。
这是一片怎样的土地啊……
惊骇间，秦钰强令自己镇定下来，用仅存的理智分析现状。
就在刚刚的瞬息之间，他不知激活了黑树上的什么阵法，被人从黄龙、韩谷明的眼皮子底下传送至此……然后，不出意料，身上所有的通讯法宝都在顷刻间失去了效用。
不，或许飞升录还可以用，但他此行之前，王洛已经明确告知他，在此行南乡取得胜果之前，飞升录是严格禁用的。
只有当他确定找到关键的时候，才可以激活一张特定的灵符。
那么，现在要激活灵符吗？
秦钰不断深呼吸，调整着体内气血的流转，让自己变得更加冷静……然后，在快速权衡之后，他毅然向灵符中注入了真元。
就是现在了。
虽然对于这片幽域，他还几乎一无所知，甚至不能十分肯定这里就是王洛要找的地方。
但以他秦钰的微末本事，也不可能再收集到任何有用的情报了。所以，与其之后死于非命，错失良机，倒不如早些呼唤王洛。
只是，当他冷静的做出决断后，却发现真元注入灵符，并没有起到任何作用。
这张特制的灵符，理论上即便在冥海以东的万里之遥都能顷刻间共鸣传讯的灵符，居然无法联系到王洛！
霎时间，秦钰的冷汗就浸透了背后衣衫，双腿更是软的站不直身子。
“呼……呼……”
粗重的喘息声持续了很久，才逐渐又平静下来。
秦钰敲打着自己的双腿，强迫自己站起来，沿着记忆中的轨迹向前行走。
二十年前，他和萧然也是骤然被传送至此，也是陷入了绝望的慌乱中。两人先是在原地等候救援，但足足一天都未有回应，反而被这阴森的环境侵蚀了身体，摇摇欲坠。
之后两人只好尝试走动，再之后……
“记得，是这个方向……”
秦钰紧咬着牙关，看准了头顶一道轮廓与记忆中依稀相似的摇曳鬼火，向前迈动脚步。
心中则呢喃自语。“云竹，等我……”
下一刻，天旋地转。
半步之间，他又从那片绝望的裂土，来到了一间竹室中。
一间坐落于一片悲郁绝望的幽域中，却格外温馨暖人的竹室。
竹室装潢并不奢华，风格却格外细致，墙上层层叠叠挂着花纹鲜艳的绸缎、毛毯。边边角角则堆满了造型可爱的玩偶，以及各类令人眼花缭乱的孩童玩具。
然后，竹室正中，一个摇篮正在轻轻摇曳，仿佛在向他招手。

第447章 何以承载文明
吱呀，吱呀……
伴随摇篮摇曳，秦钰的耳畔忽然响起竹木挤压的声音，舒缓，张弛，仿佛一曲安眠的小调。
同时，一阵令人心旷神怡的清香味也在鼻端萦绕起来。摇篮旁边不远处有一张小木几，上面摆着一只古朴的小香炉，一阵阵薄烟从中流淌出来，似温柔的手在抚摸着他。
而在这熏香芳馥之间，竹室一侧的窗忽然亮了起来，屋外逐渐投来晚春夕阳般醉人的温暖阳光。
秦钰不由再次神思恍惚，此时此刻，他仿佛不再身处荒原，这间竹室也不是位于幽域……它就像是秦钰在至为苦痛的岁月里曾经偶尔梦到的世外桃源。
一间温馨的小屋，一片和煦的阳光，以及……一个可爱的孩子。
在秦钰的恍惚之中，那摇篮吱呀声里，间杂起一阵活泼的婴儿欢笑。
听到这个声音，秦钰心中最后一丝警觉顿时宣告瓦解，他身不由己地上前几步，来到摇篮前。
然后，他看到了一张令人心醉的婴儿笑脸。
粉嫩的脸蛋浑然无暇，一双圆滚滚的漆黑眼珠仿佛是被天地间至纯的灵性凝就，霎时间就让他为之迷醉。
同时，也让他意识到，自己为何会在瞬息间，从三树堆进入幽域，又从幽域来到这间竹室。
是眼前这个婴儿在呼唤自己，一如二十年前那般，将自己召唤到了这里。
是的，二十年前，自己曾经来过这里，也是这间竹室，也是这个粉雕玉砌的小婴儿，也是这一声声童真的呼唤。
“爸，爸爸……”
然后，秦钰的记忆就戛然而止。
他记得自己当初下意识靠近摇篮，想要收手去抱那個主动向自己张开怀抱的婴儿，但下一刻就是地覆天翻。他的到来惊动了此地的主人，于是一切美好都于此终结。
这一次，秦钰用尽了浑身的毅力，强压下了伸手拥抱那个婴儿的冲动，停在摇篮前，摇摇欲坠，勉强维持着脸上的笑容不至于扭曲。
然而，尽管他用力停了下来。但摇篮中的婴儿却因为没有等到拥抱，笑容渐渐化为疑惑，那漆黑澄净的眼睛中，也开始翻涌起另一种底色。
“糟了……”
秦钰心知不妙，想要后撤，但却为时已晚，一道幽域般的暗色从那摇篮中轰然炸散，弥漫整间竹室。
秦钰立刻屏住呼吸，抽出袖口里叠放已久的一张护身灵符，撑起一道椭圆的蔚蓝护盾，将暗色隔绝在外。
哗啦，哗啦啦……理论上足以承载化神一击的灵符，在顷刻间就呈崩离之势，符纸如琉璃一般绽裂破碎。
好在，在蔚蓝色的蛋壳炸裂前，护盾外的暗色便消失了。只是同样消失的还有那间温馨的婴儿竹室。
取而代之的，是一片宽阔的玉石殿堂，浓郁到不可思议的灵气在殿堂中流淌。几乎顷刻间，秦钰就感到自己当年落魄时坏掉的道基，有了枯木逢春的悸动。甚至是手上那张破裂的符纸，也像是被人催愈，焕发生机一般，在裂纹两侧延展出细小的枝丫，缠绕融合在一起。
殿堂颇为空旷，当中是一道繁复的法阵，无数条细密的丝线在地上玉砖以及半空中交织着，以秦钰难以理解的玄妙之势维系此地的灵性。而身处阵中能够得到的好处，更是难以想象。
此外，殿堂四周摆着一座座造型各异的展架，架上陈列着浩如烟海的仙道功法。
这些功法，大多传承自旧仙历时代，无不是当年足以震动九州的顶尖功法，其存储媒介也迥异于今时，大部分都被封存于专设的法宝、五行之灵、抑或澄净的灵气团中。非术法绝妙之人，别说解读其中的知识，感悟其中灵性，甚至就连触碰都做不到。
秦钰只是因为当年有过不俗的杂学功底，外加加入灵山外山门后，恶补过一些旧历常识，才勉强能认出那些展架上的花哨。而此时，他当然不会奢望自己能学贯古今，霎时掌握旧世功法……他只是不由紧张乃至恐惧。
这存放旧世功法的殿堂，怕不就是那位肆虐灵山前线的荒魔的修行居所，自己误打误撞，已经深入到敌人的老巢来了！
但是紧张了片刻，殿堂内却一片寂静，对自己的到来置若罔闻。于是秦钰也咬了咬牙，开始主动寻找出路。
殿堂虽然空旷，却仿佛是由一块浑然一体的巨大玉石雕砌而成，竟全然没有出口！秦钰在其中转了几圈，甚至大着胆子去碰触了几个展架上的功法秘藏，仍无所获。
然后，就在他逐渐有些放松下来的时候，殿堂中忽然响起一个女子的声音。
“今日功课，修行白家五行生息法，白家嫡系子弟，当引炉州金气入体，方可塑大道之基。而生息法的第一篇，便要讲如何吞吐矿脉金气……”
声音初响时，秦钰几乎毛骨悚然，以为自己在这条夜路上徜徉许久总算是见了鬼。但片刻后，他就有些惊讶地发现，那个声音只是自行其是，在用平稳的语气念诵、讲解功法。
而且，那女子的讲解异乎寻常的浅显，不但功法本身只是教人引气入体，她那遣词造句的方式，也仿佛是在为幼儿开蒙——间或还要教人读书识字！
于是秦钰逐渐恍悟。这是对方为摇篮里的那个婴儿专门打造的修行地。从引气、筑基、金丹……一路甚至到大乘乃至登仙，修行路上所需要的一切，都在这殿中齐备了。
只是，这陈列齐备的殿堂，却始终都空无一人。半空中娓娓道来的女子声音，虽讲的深入浅出，却只是一种孤寂的自言自语。
秦钰绕着殿堂走了几圈，一时不得脱身，也只好耐着性子听讲。而这女子虽然只在讲入门生息法，但其中蕴含的理解却超乎想象的深刻，以至于不知不觉间，秦钰深感自己对修行之道大有启发，于是又渐渐沉浸其中。
然后，他便隐约看到了一个稚龄女童的虚影，出现在细线密布的法阵中。女童时而盘膝吐纳，时而起身锻体，修行的无比刻苦认真，而她天赋更是绝佳，修行进境一日千里，白家的几门基本功法很快就融会贯通，完整度过了引气期，开始了自己的筑基之路。
而仅仅是到这一步，秦钰就已经跟不上对方的进境了，虽然他当年一度金丹，但与古修士相比，他的境界根基简直一塌糊涂。半空中，来自此地主人的讲经，也很快到了通篇皆天书的地步。于是秦钰本来还有心偷学一二，但逐渐就被排斥在外，再逐渐就连聚精会神也做不到，睡意沉沉袭来。
恍然惊醒后，秦钰已经再次变换了位置。
既不是婴儿的竹室，也不是孩童时修行的殿堂，而是……一间杂乱的仓库。
仓库大概是位于一个阴暗的山洞里，隐约可见头顶是一片嶙峋怪石，在几道忽明忽暗的烛火照耀下，石影斑驳，显得狰狞可怖。
这山洞仓库内，陈列驳杂，更毫无章法，各式法宝、书本似垃圾一般堆叠着。
而秦钰只看了一眼，就不由怔住了。
因为这些，几乎都是仙盟的造物。印刷精美的书册、蓬松而伸缩自如的载云、随种随有的坐地莲台、轻薄廉价的引火符……全都是仙盟子民们日常生活所需之物。虽然同功效的法宝，在旧仙历时代也不是没有，但无论是造型款式，设计思路，还是其中蕴含的灵韵，新旧时代都是截然不同的。作为仙盟子民，秦钰自然更不会错认。
他甚至能判断出，这仓库中的不少物事，都是此地主人不告而拿，类似零叶购来的，甚至商品出库时的封条都还没正常解封。而此地主人虽然仙道修为高绝，却俨然并不算太熟悉仙盟的物事，因此这些抢夺来的物事，既没有得到很好的保养，甚至陈列也杂乱无章。
这是，战利品？
但很快秦钰就发现并非如此，因为有些东西，还是被非常认真地整理摆放的——书籍，尤其是介绍仙盟历史、文化的书籍，都被非常认真地摆在山洞内的一个明亮角落中。此外，各式各样的小说故事、彩绘画本也都被重点陈列着。秦钰过去看了一会儿，又惊讶地发现了两本堪称神奇的古书！
“《太平记》最后两卷？！还是手稿？这部小说……不是因为作者死于荒乱，而永远无法完结了吗？！”
年轻时，秦钰也是古代小说的爱好者，这连载于两百年前的周郭故事，尤其让他爱不释手。而这个故事没有结局的遗憾，也让他对当年的周郭荒乱很是咬牙切齿。
想不到，在荒原幽域，他居然看到了太平记的结局？！
一时兴奋，他立刻行动起来，简单给自己加持好护身灵法后，便伸手去取下手稿，翻看几页，不由更是兴致勃勃。
没错，绝对是原著，无论是遣词造句，还是这别具一格的字体，都和他记忆中的太平记一般无二！
所以，当年作者虽然惨死荒乱，但其实死前已经写完了故事，只是手稿被荒魔盗走，并收藏于此？
秦钰一时间只感到不可思议，但很快，当他重新将注意力转回到手稿上时，余光却瞥到了一个少女的虚影，隐隐出现在不远处的书架前。
虚影憧憧，眉目不清，但秦钰仍能辨识出她便是殿堂里的女童，以及竹室里的婴儿。
沿着一条无形的时间线，婴儿已经长大了。大到，足以承载一些异端之道。
秦钰眼前，少女的虚影满怀兴奋地伸手取下一本仙盟画本，回过头，嘴唇翕动，似是在问自己的母亲。
这漂亮的画本，究竟是什么？
下一刻，那熟悉的女声再次于头顶响起，而这一次，她不再平静，反而充满挣扎，与不甘。
面对女儿的好奇，她过了很久，才叹息道。
“这些，是文明……”
轰！
刹那间，秦钰脑海中，一切都豁然开朗，而在他想通一切的时候，这个山洞中的仓库也在他眼前支离破碎。
依然是最初的竹室，但一切却都无复温馨精巧。构成四方墙壁的竹子枯黄而腐朽，竹身上多有腐蛀的漏洞，幽域的污秽之风从缝隙中大摇大摆呼啸进来。墙上的绸缎、毛毯上蛆虫丛生，竹室的檐角处更有畸形的肉块在抽动。
竹室正中，那摇篮依然在吱呀吱呀的摇，可声响却已显得无比锐利、急促，宛如痛苦的哀嚎。
秦钰挣扎着抬起视线，看向摇篮中。
那张灿烂无暇的笑脸，早已不复存在。
唯有一具枯朽千年的小小骸骨，似那漆黑的枯树一般，将无穷无尽的痛苦和遗恨封印记录在此。
良久，秦钰强忍着腹中的翻涌之意，再次颤抖着取出那枚紧急联络之用的灵符，然后，将自己此时拥有的一切都注入其中。
他，已经找到那荒魔的要害了。
——
在秦钰历经奇遇，引动灵符的若干时间后。
灵山西侧，山垒要塞上，在一片漫长的寂静后，终于传来了一阵冲霄的欢呼声浪。
十万大军，宛如一片热烈的海洋。仙盟百国，无数种方言，无数种口音在这一刻相织交融，欢喜共鸣。
要塞顶，关定南依然牢牢紧握着手中的圣剑，他虽神智迷离，几乎没有了意识和思想……但这具军人之躯，却自有印记，驱使着他坚定不移地站到了最后一刻，刺出了关键一剑。
肆虐拓荒前线的真仙白澄，终于在他手中，在他剑下，流尽了心头血，化作一具陡然间便已冰冷的尸体。
与此同时，盘踞在要塞周边的别离之毒，也随着白澄的逝去而烟消云散。
这一战，仙盟大获全胜！
人们甚至顾不得计较为了这场胜利，仙盟付出了怎样代价，因为在这一刻，再没有任何事能比胜利本身更加重要！
只是，在无数的欢呼声中，人们却发现，最该出现在此地，用最坚定的语气正式宣告胜利的那个人，却没有来。
启灵殿上，那以一己之力镇压十万兵的祝望国主，不知何时竟消失得无影无踪了。
是因为之前强压十万人，伤了元气吗？还是因为别的什么原因？
欢腾的情绪中，些许疑问，很快就被冲刷殆尽。
于是，人们自然看不到，鹿悠悠在白澄心口中间的瞬间，就不顾伤势，强行驾驭仙法，瞬息腾挪，沿着凝渊通道来到了月央北境的白钥城。
然后，在城中高塔的顶部，她看到了此战逆转乾坤的最大功臣，王洛。
不出所料，对方脸上，没有一丝一毫得胜的喜意。
“王洛，不要急，你……先听我解释。”
王洛转头看着鹿悠悠，点头道：“好，我听着。”
顿了顿，又说。
“我认真听着。”

第448章 何以涤荡污浊
白澄的陨落，只是一个开始。
正戏，才刚刚开始。
在灵山脚下，十万大军尽情欢呼胜利时……白钥城的定荒高塔上，王洛甚至没有解除自己的战斗状态。
因为战斗还在继续。
当鹿悠悠不远千里，瞬息而至的时候，王洛看她的目光，就像是看待一个陌生人，一个随时可能变成敌人的陌生人。
鹿悠悠心中刺痛，却也无可奈何。
“王洛，我知道，这并不是一场光鲜的胜利……”
“鹿国主，不必说这些冠冕堂皇的废话。”王洛皱起眉头，“你只需要告诉我，当年究竟发生了什么，白澄师姐做错了什么，值得鹿芷瑶如此不择手段！？”
鹿悠悠眉头微蹙：“王洛，白澄说的那些话……只是一面之词，你不要先入为主。”
“一面之词便是错的吗？”王洛反问道，“何况若非我先入为主地信了你们，信了仙盟，决心先不顾一切赢下胜利再论其他，我又怎么可能对白澄师姐行那般手段！？所以，鹿悠悠，至少在白澄师姐已然陨落的时候，给我一些有营养的答案吧！白家是如何亡的？秦牧舟和鹿芷瑶是否在恶意利用她的信任，以至于连她腹中的孩子都舍得痛下杀手！”
而不待鹿悠悠开口，另一个声音却不期而至。
“你，你不也是在拿她的孩子胁迫她？逆境之下为求胜利，大家手段都不干净，你又有什么立场怪罪尊主，甚至迁怒国主大人！？”
王洛瞥过目光，只见内务府的大总管莫雨，在大放厥词之后，竟对王洛视而不见般，两步走到鹿悠悠身后，满心关切地伸出手去，想要搀扶住那业已摇摇欲坠的娇小身影。
然后，王洛才注意到，鹿悠悠此时的状况，前所未有的差。
启灵殿上，她以一己之力抵挡住了真仙白澄操弄十万军的反噬之力……在灵山九脉断绝，无有外力相助的情况下，那已丝毫不亚于真仙的神通。
以凡俗之躯行此僭越之举，鹿悠悠承受的代价，甚至百倍于油尽灯枯的关铁军。此时，那精致无暇的脸蛋上，纵横交错着一条条极细的裂纹……她就仿佛一只随时可能破碎的玉雕像，在王洛的冷然威压下，已全凭一口气强行吊住不散罢了。
于是，王洛也就暂时压下了心中的火气，冷眼看着莫雨从怀中取出一只血玉色的药瓶，想要塞到鹿悠悠手上。鹿悠悠轻轻摇头拒绝，并用目光示意莫雨退下，但莫雨却咬了咬牙，强行打开玉瓶，从中滚出一枚“热血沸腾”的药丸，然后趁鹿悠悠伤势沉重，无力反抗，将药丸送入鹿悠悠口中。
吞服过药丸后，鹿悠悠脸蛋上的裂纹，便以极快的速度愈合起来。另一边，莫雨则以同样的速度衰竭，顷刻之间，那一头紫发就变得灰败失色，整個人也呈现出龙钟老态。
然后，看着那张近乎面目全非的脸，王洛认真地回答了她先前的问题。
“你问我有什么立场怪罪他人……那我告诉你：我其实根本不知道南乡外面究竟有什么，我派秦钰沿记忆去南乡寻找所谓要害之地，并叫黄龙、韩谷明陪同护送……只是为求万全，布了一招闲子罢了。万一主战场失利，至少秦钰那条线，还存在绝境翻盘的机会。对，只是为了一个万一存在的机会罢了。”
说到此处，王洛不由嘲讽地嗤笑了一声：“呵呵，我的确早就隐隐直觉到那里应该藏了东西，也大概猜到了秦钰或许可以作为挖掘迷藏的钥匙。但我在今日之前，并不知道白澄师姐和秦牧舟究竟落得怎样的下场，更不知道他们二人竟然反目决裂！我本以为，仙盟的定荒元勋中没有秦牧舟的名字，是因为他早早死于天劫化荒，抑或是……不顾一切跟在白澄师姐身边，最终败亡于定荒之战。却怎么也想不到，他竟是白澄沦落幽壤的元凶！更不可能知道在他们二人决裂的时候，白澄师姐肚子里还怀着孩子！”
顿了顿，看着目光中逐渐露出不可思议之色的莫雨，王洛认真点了点头。
“没错，我全都是猜的！关于白澄师姐的孩子，只是我情急下的灵机一动，从头到尾我都没有任何确凿的依据。所以，拿孩子性命作为威胁，根本就只是在诈她！”
说到此处，王洛又转过头，看向鹿悠悠。
与莫雨不同，鹿悠悠全程见证了意识世界中的对话，自然知道王洛只是在虚言恫吓。毕竟战前私下谋划布局时，大家手中的牌是彼此共享，一目了然的。而这其中，从来不曾有白澄的孩子这张牌。
但同样的，鹿悠悠也就比莫雨更清楚，这种堪称荒唐的虚言恫吓，却真的骗到了白澄，让她明明握有翻盘的机会，却自愿赴死……究竟是因为什么。
“因为她哪怕明知道我的话有百分之九十九是假的，也不愿赌那百分之一的可能……她什么都知道，但她还是选择自愿赴死。”
说完，王洛一声叹息，伸手捏起腰间一枚灵符，摇了摇，说道：“刚刚，你来之前，此地通讯恢复，我收到了秦钰在三树堆发来的反馈，他，真的找到了白澄师姐的孩子。”
鹿悠悠惊讶不已地抬起目光。
“具体情况，要实地看过才能知道……但从秦钰的见闻来看，那孩子在出生前就已经死了。只是被师姐用幽壤中的无数孽物，强行捏合出了一具骸骨状的幽冥体。她没有生息，不入轮回，永远也不会长大。而且因为幽冥体质，她天然憎恨一切生灵。师姐将其带在身边，炼化、培养千年，使其拥有了堪比魔宗的强大神通，那孩子纯凭本能，就可以一己之力开辟幽域洞府。但是，当秦钰赶到三树堆时，却被那孩子好奇地请入洞府……作客。”
叹息后，王洛又说：“白澄师姐真的将她的孩子教育得很好，生为幽冥体，她居然会亲人！虽然也是因为秦钰体内显化的秦家血脉让她感到亲近。但是，白澄师姐在近千年间，都没有向她灌输仇恨，甚至没有告诉她，见到姓秦的，格杀勿论。她……甚至愿意将仙盟的文化故事教授给她，说，那是文明。”
之后，高塔顶，很长一段时间，都没有任何人能够开口说话。
直到王洛伸手锤击地面，令整座高塔都为之震颤。
“而我，我们，却将这样一位母亲，亲手推入了死地……所以，我当然需要一个理由，不单单是为了自己，也为了参与此战的所有人。鹿国主，不要让那些舍生忘死，乃至油尽灯枯的仙盟战士，沦为欺凌孤儿寡母的恶人。”
此言出后，鹿悠悠本有好转的面色，顷刻间又变得惨白，嘴角更有金色的血丝重新溢出来。
莫雨关切万分，想要强撑孱弱之躯去搀扶，却已经站不起身了。
鹿悠悠则摆了摆手，低声道：“不必……王洛的这些话，说的并没有错，这一切都需要一个理由，无论这个理由光明正大，还是……牵强附会。只是，关于白澄的事，我所知也不尽齐全，那时我尚未完成化形，很多记忆都已模糊。所以，你的问题，也不该由我来模糊作答。”
王洛问：“然后？”
鹿悠悠咳嗽了一声，而后伸手入怀，取出一枚晶莹剔透的金色灵叶。“然后……我这里有尊主的答复，如果你，你还对她有那么一分信任的话……”
王洛闻言却不由冷笑。
“我若非对鹿芷瑶足够信任，又怎么会在战前明知道对手是四师姐白澄，却连和她提前通气都不曾，就直接断定她是必须不惜一切铲除的敌人？但是，若是鹿芷瑶对我有哪怕一份信任，也该早些将真相告知于我。”
鹿悠悠摇头道：“尊主她绝非不信任你，只是另有苦衷……总之，你想要的答案，就在这里。”
王洛于是伸手捻过金叶，叶子在入手的刹那间，就没入了血肉之中，沿着天生道体的气血经脉流入脑海，化为一个长梦。
一段由鹿芷瑶亲自从神识中剥离出的记忆构成的长梦。
——
长梦的序章，由一头血肉畸变的怪物拉开帷幕。
那怪物就仿佛是一具精心制作的小泥人——被顽童对准头颅，双手用力捏合过一样，原先的头部似树枝一般，散开得张牙舞爪，而五官则分布到了不同的枝丫上。十余只布满血丝，渗出粘液的眼球在刹那间与观梦的王洛目光相撞，那一刻，仿佛这怪物体内的狂意也要沿着目光汹涌过来！
但下一刻，不待王洛反应，那怪物就被一道闪耀的剑气断为左右两截，而沿着断面，无形的火焰瞬息向外蔓延，将怪物那臃肿的身躯烧的不剩分毫。
然后，便是王洛再熟悉不过的声音。
“没救了，下一个。”
鹿芷瑶轻描淡写地收起腰间瑶剑，摆了摆手，将空气中残存的一丝焦糊味驱散。
下一刻，伴随一阵撕心裂肺的哀嚎，一名盛装的少妇扑倒在地。
“相公，相公啊！”
她颤抖着手，用力扯住方才那怪物留在地上的残破衣衫，止不住悲戚，埋首其中，仿佛要感受那布帛中的余温。
鹿芷瑶对此只是冷声道：“他化荒畸变许久，早已非人，既没有为人的余温，也没有为人的余味，你再怎么挣扎，也不过是在蹭那头怪物留在布片里的粘液和皮屑罢了。我刚刚那剑虽然确实令其形神俱灭，一切生机断绝。但现下也不敢保证如此就能绝对切断荒毒蔓延，你若不想步你相公后尘，最好把东西放下，然后去好好洗洗脸，洗洗手。”
地上的女子闻言，哭的更为伤神，甚至呢喃道：“好啊，那你把我也杀了吧……”
鹿芷瑶眉毛一扬，瑶剑便隐隐绽放光华。
好在剑气出手前，一个身材娇小的少女就从旁边匆忙跑来，蹲在少妇耳畔，轻声劝慰起来。
那少女看来不过十三四岁，脸上稚气未脱，身形更是单薄瘦小，但眉宇间却有着全然不属于孩童的成熟气质。她不过说了短短几句话，话语中就似有神奇法力一般，将那同时爱侣的少妇劝说的止住啼哭，冷静下来。
又不久，那少妇轻叹一声，红着眼圈向鹿芷瑶跪地行礼，之后便盈盈退去，不再纠缠。
鹿芷瑶摇了摇头，很是不以为然道：“当初我来拔荒的时候，这宋兵的荒毒尚未深入膏肓，挖一只眼睛，切一截脑子，姑且就有救了。可惜非要躲着不见，迷信偏方，妄图用些仙人符水续命……可笑之至！现在性命不保不说，这畸变再酝酿一会儿，整个宋家堡都要被其污染。我耗费仙元，一剑将其灭绝，她不谢我救下堡内举族人命，反而怪罪我下手狠辣……还真不如杀了干净。”
那娇小的少女，连忙解释道：“婶婶她只是一时糊涂，之后绝不会再错判敌我。仙尊您对宋家堡上上下下数万人的恩德，我们绝不敢忘！”
鹿芷瑶闻言，顿时向那娇小的少女投以微笑，说道：“之前常听人说，这宋家堡自千年前出过一位飞升真仙，之后便一路消沉，早已泯然众人。如今看来，虽然你爹和你几位叔伯尽数不成气候，倒是你这小家伙颇有灵性。这宋家堡上下数万人，只有你还能听得懂人话，可见身负仙缘。可惜如今天劫乱世，你这一身天赋倒是浪费了。但反过来说，大乱之后必有大治，你若肯另起炉灶，日后成就也未必就比飞升要逊色了。”
少女连忙恭恭敬敬地拱手低头，说道：“鸢儿愧不敢当！那个……堡中还有几位身染荒毒的患者，还请仙人垂怜，施以援手！”
鹿芷瑶点点头：“我知道，这宋家堡占据血河南岸地脉交汇要冲，四通八达，荒毒的臭味便是几十里外都能闻得到，所以早说了下一个……”
宋鸢连忙说道：“是，我这就带人过来！”
不多时，几尊宋家家传的青铜尊者，牵着粗大的铁链，将一众畸变程度不一的怪物牵到鹿芷瑶面前。其中毒入膏肓者，便一剑送其灰飞烟灭……而尚且有救的，鹿芷瑶无不精心施救，其场面虽然惨烈，但终归是救下了十余条人命。
期间，宋鸢跑前跑后，或者温言劝慰亲族，或者帮忙指挥青铜尊者，偶尔还要调度民夫，维系堡内秩序……虽是小小一个少女，却俨然在代行堡主之职。
而待堡中寄存的化荒者被暂时处理干净，鹿芷瑶便很是赞许地摸了摸宋鸢的头，说道：“之后我还要去西侧凤湖畔的烟坞，那边化荒症状更为严重，我家小鹿的鹿毛都要被薅秃了……如今非我亲自处理不可。这几日你就依照我留下的阵法，严格紧闭大门，任谁来也绝不可开门。待我在烟坞立下定荒基石，你们宋家堡的危局也就能解去十之八九了。”
宋鸢闻言大喜过望，连连点头。
而鹿芷瑶也不多耽误时间，起身腾空而去。
王洛的视角紧随鹿芷瑶而动，瞬息间就来到罡风层上……而从高空俯瞰大地，只见九州破碎，处处烽烟。而那位站在宋家堡的城墙上，向鹿芷瑶摇摇挥手的少女，显然在这场长梦中扮演了极其重要的角色。
然而，在王洛所知的任何一本主流的后世史书中，都没有提及她的名字。

第449章 何以砥砺前行
鹿芷瑶的漫漫长梦，时隔千年仍记忆犹新，梦中每一个细节都纤毫毕现。
很难讲这是因为当年发生的事情，真的让她千年难忘……还是她早就算到了有朝一日，需要这份无可置疑的记忆，来为自己证明清白。
不过，无论是哪一种原因，王洛都有足够的耐心跟到最后。
长梦中，鹿芷瑶离开宋家堡后不久，就如上古游龙一般，乘着凛冽如刀的罡风瞬行千里，来到了一片浩瀚的红海前。
曾几何时，这座东起墨州腹地，途径炉州，西至静州的广袤湖泊，还是九州最为清澈、神圣的水源之一。相传洪荒时代的圣兽就埋骨于湖底，为这片湖水带来了上万年的神异。
然而天劫之下，清澈的湖水已污浊不堪，仿佛被亿万生灵的血肉填满。一眼望去，半天猩红，视野中，仿佛是一片沸腾的尸山血海。
而血海边，有一片连绵水坞。从上看去，大大小小的坞堡星罗棋布，构成了一座轻灵如烟的繁复大阵。其格局之广大，即便在千年之后，遍地人间奇观的时代来说，也足可称得上叹为观止。
同时，也不难想象，这凤湖烟坞在其鼎盛时候，汇聚凤湖水脉、揽借墨、炉、静三州地脉之力，共聚仙元的恢弘气势，是怎样的惊心动魄！
然而昔日威震墨州的凤湖烟坞，在长梦中已摇摇欲坠，水面上的连绵坞堡有大半都被湖中伸出的污秽血肉盘踞。此地人精心温养数千年的法阵、灵殿纷纷沦为毒巢，不断向四周喷发世间至阴至邪的畸变之物。
整片烟坞，只有立足岸上的三分之一坞堡，仍在勉力支撑。其中，烟坞的主堡中，有一道传承自上古年间飞升仙祖的大阵，为烟坞撑起了一道淡蓝色的半透明护罩，将残存的坞堡全数笼罩起来，不受畸变之物的毒害。
任凭湖中的孽物如何疯狂地冲击、嘶吼，大阵都不曾动摇分毫。
只是，在烟坞已整体沦陷过半的情况下，这座大阵的沦陷也只是时间问题了。昔日飞升仙祖设计此阵，是总揽水陆灵脉之力为大阵所用。
然而天劫之下，地脉、水脉都可能被荒芜……抑或湖底复苏孽物污染，大阵再无可借的外力，其运转可能全是靠烟坞储备的灵石。而任凭烟坞人当年如何富甲一方，以灵石充塞大阵，也不过是饮鸩止渴，苦苦支撑罢了。
何况，那蔚蓝色的护罩虽然已完全隔绝外物的侵扰，却顾及不到内乱……这陆上坞堡收拢了湖中异变时大部分侥幸不死的幸存者。但这些幸存者却也将湖中之毒悄然带入了仅有的净土中。
最后，远在凤湖西岸，几道同样立于罡风层的身影，赫然散发着不逊色湖中孽物的恐怖威压，哪怕相隔千里，也足以令人窒息！
即便是传说中的域外天魔，也不过如此！
当鹿芷瑶赶到凤湖畔时，面对的便是这般近乎绝望的棘手境况。
内忧外患，更有名副其实的天劫在头顶似利剑高悬。
但鹿芷瑶却丝毫无惧，先是遥遥向西比了个中指，令那几尊真仙微微动摇，而后便向下坠去，轻描淡写沉入烟坞的阵中。
而烟坞内，早有人在等候接应。
“师姐，你可算来了。”
这熟悉的声音，令观梦的王洛一时恍惚。
秦牧舟……该说不出所料吗？长梦中，果然不会缺了秦牧舟的出场。
与记忆中那位风姿俊逸的五师兄相比，眼前这位秦牧舟，形貌憔悴，须发斑白，就仿佛一位落魄的病人，昔日风采哪里还残存万一？
但是，那一身磅礴仙元，以及随之而来的威压，却俨然比灵山时期更强数倍……显然，那对立志不离红尘的道侣，终归是在天庭镀了金，封了仙。
然后，也不再形影不离。
王洛并没有看到白澄的身影，此地只有秦牧舟一人，他见面就拉过鹿芷瑶的衣袖，无奈地倒起苦水：“师姐，我全都是按照你吩咐的做的，但这荒毒却似乎斩之不绝，无论如何紧密布防，总有新的化荒者出现……那小鹿儿连续施用本命神通，已有些虚耗过度，就算灌以灵水仙丹也止不住颓势，都开始脱毛了。”
鹿芷瑶说道：“就那么一只尚未成年的小鹿，薅断了气也救不下整个烟坞的人，何况现在摆明了不是单纯治病救人能解决问题的了，烟坞内人心散乱，几大头领各自为战……之前要你发挥自身优势，色诱几个当家主母之类为咱们所用，你完成的如何了？”
“师姐不要乱开玩笑……”
“那我要你退而求其次，从这烟坞里的主事家族挑几個刺头杀鸡儆猴，你又完成的如何？”
秦牧舟有些痛苦得摇了摇头：“很难下手，烟坞人向来抱团排外，咱们既是外人，还是真仙，身份着实尴尬……这段时间烟坞荒毒不绝，质疑咱们这些外来人的声音，已是越积越多。这个时候若是再对烟坞中能一呼百应的头面人物痛下杀手，只怕适得其反。”
顿了顿，秦牧舟放低了几分声音，说道：“而且，前几日师姐斩落了那尊湖中尸凰，应该是让冥宗感到肉痛了，他……已放出风声，愿意放烟坞人一马。”
鹿芷瑶问：“一马是多少马？”
秦牧舟叹息道：“八成。”
鹿芷瑶惊讶：“他只收两成？”
“是他收八成，余下两成，只要离开烟坞，自可去往天之右，皇威未及之处自生自灭。又或者……”
鹿芷瑶冷哼道：“又或者主动投荒，赌一把自己的荒芜适应性？这条件，烟坞的人也心动了？”
秦牧舟说道：“有信心成为那两成的人里，不乏心动者。”
鹿芷瑶于是反问：“那你还在等什么？这么好的机会被送到眼前，该怎么操作，还用我教吗？就算那头话都说不利索的蠢鹿，也知道此时该利斩叛逆，再将对方私通荒芜的证据公之于众，以此煽动民心，再以民心裹挟大势，你……”
说到这里，鹿芷瑶忽而怔住：“那人姓白？对吗？凤湖烟坞，由六大家族共治，其中就有白家的分家，你因为顾忌对方姓白，所以下不去手？”
秦牧舟颇为痛苦地拱手低头：“抱歉，师姐，我的确……下不去手。白叔他过去一度关照过我，还有白澄，如今更是答应我，若是咱们肯主动让出烟坞，他可以自作主张，向上陈情，保下烟坞半数人命。”
鹿芷瑶冷笑：“从八成到半数，还挺会以退为进的！行啊，半数也算不错，若是我亲自去谈，说不定能谈到六成，七成？”
秦牧舟说道：“若是师姐肯亲自去谈，就算将整个烟坞的人都保下来，也未必没有可能。天庭要的是烟坞和凤湖，而非坞堡中这些凡俗众生。如今这世道，区区人命……”
“也只有我会在乎了，对吧？”鹿芷瑶嘲讽道，“好啊，那我就去谈谈。”
秦牧舟闻言，如蒙大赦：“师姐愿意谈就再好不过，其实我就在想，按照目前这态势，就算咱们真能想办法斩尽大阵内的荒毒，也不过是将这困兽之斗再延长时日罢了。只要赶不走湖上的天兵，烟坞不过是被摆在血肉磨盘上，苦痛研磨。届时不知有多少无辜苍生要惨死，还不如……”
鹿芷瑶摆了摆手：“行了，事不宜迟，告诉我去哪里找人，咱们尽快将事情定下来吧。”
秦牧舟说道：“好，稍等我先通知一下白叔。”
之后，秦牧舟眼中绽放微光，片刻后，一座位于湖畔前沿的坞堡中亮起同样灵韵的微光。
秦牧舟不由笑道：“师姐，白叔很是受宠若惊，他之前其实一度不敢来见你，所以才躲到那个边角坞堡去。以这般态势谈下来，条件说不定还能更优渥些。”鹿芷瑶努努嘴，示意秦牧舟当先带路，而后问道：“此事，那白叔说话算数吗？不但是对那些荒魔能有效陈情，更要能说得动坞堡内其他五大家族的人放弃抵抗。”
秦牧舟说道：“当然不是白叔一人，其他几大家族中，支持弃堡的人也不少，只是目前共同推白叔为首，毕竟……”
鹿芷瑶打断道：“毕竟白家是如今新天庭的先锋大将，姓白是真的了不起啊。”
“呃，师姐？”
话说到此处，两人已瞬息腾挪到了那坞堡面前，秦牧舟强压心中的悸动不安，向堡内投去又一个信号，片刻后，坞堡的石门缓缓开启。
门后，一位仙风道骨的白袍老人，正一脸诚恳地看向鹿芷瑶，迎面就是长长一揖，几乎将手垂到地上。
然后，他的姿势就短暂的凝固在那里，似是在负荆请罪，没有鹿芷瑶的首肯便不起身。
但下一刻，只听一声咕咚闷响，那白袍老者，一颗大好头颅，径直便滚落地上。而他的残躯又僵持了一瞬，才向前倾倒。
“好了，下一个。”
鹿芷瑶手抚腰间剑柄，轻描淡写地瞥过坞堡内一众惊骇之人。
她的仙剑其实还不曾出鞘，但因心中杀意已臻极境，单凭剑意便可杀人！
而白叔身后之人虽多，其中更不乏化神、合体的高手，然而在真仙神剑面前，任谁也不敢动弹分毫。
鹿芷瑶冷笑道：“看来没有下一个了。那好，诸位既然没有沦落到与此獠为伍，那便将手中关于他私通荒魔的证据，向烟坞内的各家族人公开了吧！这烟坞大阵内的荒毒迟迟不绝，正是因为有这等可耻的叛徒。如今首恶已然伏诛，余下人只要齐心协力，在大阵内立下定荒石，定可将湖上荒魔驱逐出去……这些话，你们也知道该怎么说吧？”
众人自是点头不辍，哪里还敢有半点迟疑？
而直至此时，秦牧舟才从目瞪口呆中恢复过来，他有些难以置信，更有些惊怒交集。
“师姐，你！？”
下一刻，鹿芷瑶冰冷的目光如剑一般刺来。
“哦，秦牧舟，你想作下一个？”
话语间，杀意剑意交织，竟令同为真仙的秦牧舟感到神识凝结，不敢与之违抗。
“我，我……”
却听鹿芷瑶莞尔一笑，那极寒的杀意也随时散去。
“开个玩笑，你是未来的定荒元勋，怎么可能站到此等荒魔一边呢？好了，这边余下的事情，就交给你来处理吧。我要去治病救人了，呵，烟坞定荒，需要咱们每一个人都通力协作，千万别趁我不在就偷懒啊。”
说完，鹿芷瑶拍了拍秦牧舟的肩膀，便闪身离去。
借助梦中视角的最后一瞥，王洛清楚地看到秦牧舟在鹿芷瑶远去前，就已经跌坐在地上，恍然失神。
另一边，鹿芷瑶是当真是没将自己方才的所作所为放在心上！
她杀过人后，立刻便在一个芳草茵茵的坞堡中找到了自己的心爱灵宠，喂它吃了些灵丹妙饼，令其恢复了些许元气。之后便一刻不停，借助其本命神通，为烟坞中已有化荒之兆而危在旦夕之人施救。
一直忙碌到晚上，一人一鹿皆是疲惫。鹿芷瑶也不勉强，直接拎着睡意沉沉的小鹿，占了一间已被湖上孽物毁去的废弃坞堡，暂作歇息。
而对她来说，仙元、气血层面的消耗其实微不足道。
她只是觉得有些心累，在四下无人，小鹿也开始渐起齁声的时候，鹿芷瑶才终于放下那杀伐果断的冷漠面具。
面具后面，并没有丝毫的软弱，却明显有些焦躁，仿佛在强行压抑。
“……再跟这群死不足惜的蠢物接触下去，我真的是不想干了！必须，适时补充一点正能量了。”
咬牙切齿的叹息声后，鹿悠悠点亮了一枚铜镜，而镜中，宋鸢那张瞌睡的小脸，倏地惊醒。
“鹿，鹿姐姐！？”
随着那略显稚嫩的童音响起，鹿芷瑶脸上顿时流露出真挚的笑意。
“不错，还记得之前叮嘱过你的，私下里不必称呼我仙人。”
宋鸢笑了笑，问道：“鹿姐姐看起来有些疲惫，烟坞那边的事情处置还顺利吗？”
鹿芷瑶笑道：“当然顺利，我亲自出手，怎么可能不顺利？只是顺利的方式嘛，和预期略有不同。”
宋鸢很是体贴地说道：“那边人心比宋家堡更要复杂许多，可能，不晓事理的人也跟着多了吧。鹿姐姐你辛苦了，我这边一切都好，等你回来，我为你准备茶点。”
“啧啧，这小嘴可是比茶点还甜了，几句话就把情绪价值体现的淋漓尽致。若是天下的人都能像你一样懂事，我这番辛苦也就算有所值了。”
之后，两人又随意谈笑了一番，时间不知不觉间流逝。
宋鸢虽然笑容不减，却明显倦意上涌，有些支撑不住了。而鹿芷瑶填充好了足够的少女能量后，也不再为难她，便放她去睡了。
“这几日，认真守好大门，待我处理好烟坞的事情，再回去找你喝茶，咱们争取在下次茶会上，给你这未来的定荒元勋，设计个闪亮威风的造型。”
待铜镜上的光华暗淡，鹿芷瑶渐渐收敛了笑容，余光瞥向坞堡之外。
“什么人？”

第450章 何以挥剑向天
能让鹿芷瑶问出“什么人”这三个字的，显然已非人。
因为寻常人，哪怕只是靠近到她身周百里范围，也会自然而然被其真仙神识捕捉，洞悉个一清二楚。
即便此时鹿芷瑶是身处烟坞大阵之外，孽物污染的凤湖之上，周遭环境早已浑浊不堪……即便她刚刚分心补充少女能量，神识警觉并未来到巅峰。但以真仙之能，至少人间不存在任何个体，能悄然靠近到如此程度，才被她霍然惊觉。
当鹿芷瑶转头问话时，来人的身影已经悄然投在这座坞堡顶层金室的窗纸上。
窗外夜幕暗淡，漫天星光被凤湖上的污秽染得斑驳摇曳，然而那道人影却清晰而稳固，如同被一丝不苟地印在窗纸上一般。
仿佛是无声的叩门，又仿佛是在坦率地展示自家的神通与地位——他，是与鹿芷瑶同样随天庭坠落凡尘的真仙。
而对于鹿芷瑶的问话，对方只回以淡然的三个字。
“白武侯。”
鹿芷瑶于是作恍然状：“原来是冥宗亲至，我还以为你会再拿捏几個回合，方才愿意和我对话。”
下一刻，鹿芷瑶身前的光影一阵扭曲，仿佛是被一只枯槁的手强行攥捏变形，而在这空间的撕裂呻吟声中，一位身披灰色道袍，头顶血玉琉璃冠的中年道人，一步踏出。
哗啦啦。
无声息间，鹿芷瑶随手布置在这座坞堡内的数十道仙术，便已悉数碎裂。
如果说先前那悄然投影于窗外的无声叩门，尚且只是一种隐隐的示威，那么白武侯的这一步，已近乎撕破脸皮。
作为飞升天庭已逾千年的仙人，即便坠落凡间后，一身仙法神通已折损过半，但他依然是凌驾于后生晚辈的堂堂冥宗，绝不容区区一个修行不过数百年的小丫头当面放肆！
然而在这一步之后，白武侯却又主动收敛了锋芒，在鹿芷瑶那明显跃跃欲试的目光注视下，他后撤了半步，然后从那空间光影的扭曲中，一副通体灰色的石棺缓缓飞来。
白武侯低声道：“杀白泾涯，你过线了。”
鹿芷瑶失笑：“我还以为当初在天庭上向你们这群囊膪遗老竖中指的时候，就已经把线踩烂了……”
白武侯摇摇头，说道：“当日你行事固然离经叛道，惊世骇俗，然而大劫当前，除寥寥少数无知庸人外，谁不是各怀心思？只是顾忌那镇压万年的仙律不敢发声罢了。你那番话，倒是说出了不少人的真心，时至今日，我也要说一声佩服……而大劫之后，仙律不存，各路真仙早已为道统之争大打出手。便是有我们一众遗老勉强撑起个重建天庭的大旗，也不过聚拢了幸存者中的十之四五。而在诸多叛逆之中，你还算不上最乖张不羁的。”
鹿芷瑶叹息道：“老人家废话可真多……然后呢？”
“你为道统之争，杀我苦心收复的坐骑尸凰，我不怪你。你组织一众蝼蚁占死凤湖灵脉，阻碍天庭大计，我也不怪你。甚至单白泾涯之死，我也可以理解为大业之下必有牺牲……但是，你杀人的手段，却令人不齿！白泾涯满怀诚意开门迎客，却遭你迎面偷袭。且你出剑异常狠辣无情，直接断绝他六相生机，连轮回之路都荡然无存！”
鹿芷瑶面露惊讶之色：“这不是理所当然吗？他背后可是你冥宗白武侯啊！若不将其生机彻底断绝，你一眨眼就能将其炼成实力更胜生时的尸儡，那不是白瞎了我一番辛苦？他在烟坞内的号召力煽动力都堪称首屈一指，他这投降派不背好大锅猝死，我怎么组织其他人与你们死斗到底啊？”
这番轻描淡写的言论，俨然有些激怒了白武侯，但这位真仙依然在克制自己。
“所以我说过，单只你杀他一事，我都可以不怪你。但你堂堂真仙，却以假意和谈为由骗取他信任，再辣手偷袭……行径之卑鄙，令人着实不齿！”
鹿芷瑶闻言，似是有些难以置信地愣了一下，方才失笑道：“哈，冥宗，你认真的？大半夜找上门，就为了谴责我杀人的手段不够光明正大？提及手段卑鄙，他白泾涯堂堂烟坞六大家之一，受这百里烟坞上万修行人以及逾百万黎民的信任，却私通外敌，甚至不惜在烟坞大阵内投放荒毒，害死了不知多少万人！多少父母眼睁睁看着自家亲爱的儿女畸变成一块抽搐的烂肉，多少情侣眼睁睁看着心爱之人在眼前溶解成一锅肉粥，对这种人，我只出一剑，已算格外仁慈了，冥宗你竟然还要大惊小怪搞道德谴责，是特么夜宵吃多了吗？！”
话音落下的刹那，鹿芷瑶已将杀意与剑意凝结为一，毫不收敛地刺向白武侯！
而冥宗丝毫也不逞强，对于这后辈仙人的凌厉，他再次后撤一步，与此同时身旁的石棺则陡然张口，露出一个漆黑不见底的幽邃空洞。那空洞仿佛能攫取光影时空，硬生生将鹿芷瑶的直意扭曲了几分，擦着白武侯的道袍，刺向身后坞堡的金璧。
无形之意，并未损及有幸之璧的分毫，这一攻一防后，室内竟是悄无声息，就连卧在一旁的鹿悠悠都没被惊醒。
但即便是观梦者王洛，也清楚地看出了这一回合的恐怖。无论是师姐那一瞪，还是白武侯扭转直意的石棺幽洞，都已是堪比后世歼星神剑……甚至犹有过之的仙家手段！
而这，不过是两位真仙尚有默契的一轮文斗罢了。
白武侯挡下鹿芷瑶的直意后，眉头微微蹙起：“好手段，难怪敢如此狂妄。但剑起轻狂，仍是无源之剑……我问你，你方才指责白泾涯私通外敌，投放荒毒，可有凭证？”
鹿芷瑶讥讽道：“冥宗，你可知道，面对质疑时不作任何分辨，直接索要凭证的，十有八九都是真凶在不打自招！”
白武侯却不理会，只追问道：“你杀人时，可有他其罪当诛的凭证？！可有吗！？我若是在此告诉你，那烟坞内的皇庭浩然气，与白泾涯没有丝毫关联，你又待如何狡辩！？”
鹿芷瑶讥讽不变：“若是他真的清白，冥宗你遣词造句的时候就无须‘若是’了！所谓不打自招，你是梅开二度！冥宗啊，你虽然如今摆出一副好讲道理的文明人模样，还将荒毒渲染成什么浩然气……但当年你在墨州以幽冥入道，踩着数百万的骸骨攀上天庭的时候，可是比畜生还要畜生！”
“放肆！”这一刻，白武侯的怒火终于突破了阈值，一道比鹿芷瑶的直意更加炽烈的杀意，从道人的深邃双眸中席卷而出，仿佛亿万厉鬼在齐声呼号。
然而，就在这股杀意即将撞上鹿芷瑶的时候，白武侯却再次强行将其刹住了，他双目一闭一睁，那道通向他体内幽冥的通道就逆转了出入之势，亿万厉鬼，刹那间便消逝无踪，仿佛从来不曾出现过。
这一手收放自如的功夫，让鹿芷瑶由衷赞了一句：“冥宗好身手啊，这一把年纪了，寸止玩得还如此熟练，白家人真是旱道有福了。”
却听白武侯略带疲惫地说道：“昔日所作所为，我不会否认。然而跻身天庭群仙之列的那一刻，凡间的一切便尽成前尘往事，这是仙祖亲手所筑的天庭仙律。天庭高高在上，隔绝凡尘。群仙便有再大的神通，再深的因果羁绊，也不可轻易对凡间施以丝毫影响。哪怕是你至亲至爱的父母亲人，在凡间遭遇生死危机，哪怕你只需要一缕仙气，甚至一声呼唤便能令其转危为安……也只能眼睁睁看着！因此，凡间的过往也不带入天庭。你用我飞升前的罪孽来怪罪于我，何等荒谬！”
听到如此质问，鹿芷瑶也放下了脸上的嘲讽，沉默了下后正色回应道：“其一，天庭仙律已失，虽然你们这些遗老在尝试再造天庭，但仙律丢了就是丢了……”
白武侯怒道：“仙律丢了，可是受仙律恩赐，得享自在永生的真仙如你我，却还活着！你既为真仙，身上就永远背负仙律之烙印！”
鹿芷瑶摇摇头，叹息道：“或许对冥宗你而言是如此吧，但我们这批末世飞升的人，可不都是自己求着飞升的。相反，是你们当时面临末法大劫，主动在九州凡尘抓起了壮丁。仙律上的规矩限制得到别人，可限制不到我。无论仙律给了我多少好处，那也是主动赠予，不要搞得像是要退还彩礼一样委屈。”
这个理由，却是让白武侯也一时无言。
鹿芷瑶又说：“其二，这仙律的所谓断绝凡尘，看似公平，但却只是对天庭群仙公平。对于那些早就惨死在你魔功下的无辜生灵而言，他们的怨气又要发泄何处？憋入轮回吗？高高在上，自以为是……我当初就对你们竖过中指，如今你是想让我当你的面再竖一次？”
之后，白武侯沉默了许久。
鹿芷瑶也不介意，耐心等待他酝酿措辞。
而时间在这一刻，仿佛变得无比漫长。
“鹿芷瑶，你身为真仙，却从未有一时半刻是真正站在真仙的立场上思维行事。昔日天庭之上，你唾弃仙律，自绝于群仙。大劫之后，你又为了区区凡尘蝼蚁，不惜以卑鄙手段斩杀仙族中人，连最基本的底线也践踏殆尽……可是，在你喝酒吃肉的时候，那些为酿酒而收割的谷物，为取肉被宰杀的牲畜，又要作何论呢？对天庭真仙来说，所谓凡人，不过是谷物牲畜。你为区区谷物牲畜而义愤填膺，甚至不惜对同类痛下杀手，无论你本人多么理直气壮，这终归是错的。”
鹿芷瑶于是也解释道：“第一，哪怕是如今已崩离腐臭的仙律，也不曾将凡人视为牲畜，你们这群遗老不要趁仙祖赤诚陨落，就胡乱释义。欺负不会说话的死人，也不怎么光彩；其二，我从没应过天庭仙律，更从没将凡人视作谷物牲畜，所以不要屡次三番地自作多情，把我视为同类了，我……”
话音未落，却见白武侯忽然抬起目光，那直通幽冥的眸子里，再不带丝毫的感情，唯余万物寂灭的冷漠。
“说得好，是我自作多情了，你的确不配为我族同类。只是我一厢情愿，总以为你是灵山后人，又是白澄的师姐，连宋一镜都对你另眼相看……所以终归是可以期待，乃至信赖的天庭栋梁。但你执迷不悟，我也无话可说了。鹿芷瑶，你要清楚一点，如今再立天庭的群仙中，并非所有人都像我一样对你另眼相看。当年你斥责群仙时的跋扈之态，也不是所有人都在佩服赞许。你杀了白泾涯，我只是提棺前来兴师问罪，可若是换了其他人，未必有我这么讲规矩！”
而说完这番话，白武侯便意兴阑珊地转过身去，准备踏步离开。
然后，鹿芷瑶也发出一声长叹。
“冥宗，话说到这个份上，那我也吐露几句肺腑之言吧。”
白武侯的脚步暂时定住。
“当日我唾弃仙律，不是因为我看不惯如你这般祸害人间后就拍拍屁股走人的少数渣男。而是我由衷不认同仙律所描绘的未来，而事实证明，赤诚老爷子那一套的确行不通……当然，我理解你们这些遗老仍不死心，仍想再试一次。但我不想，我所信奉的未来，植根于九州大地，蕴含于被你们讥讽为谷物牲畜的芸芸众生。当然，他们现在还很弱小，或许真的与谷物牲畜无异，但不远的将来……好吧或许也有些遥远，但这片大地，终归可以孕育出数以亿计的金丹，建立一个远比天庭更加强大而稳固的力量。届时，即便是令天庭头破血流的艰难险阻，也将在亿万生灵的齐心协力之下，迎刃而解。所以，这并不是空想主义的众生平等，只是我所信奉的弱肉强食罢了。而若是那些真正的谷物牲畜，也能有人信赖其潜力，并甘愿挥剑向我，那我也坦然受之。”
这番肺腑之言，让白武侯又一次沉默许久。
而沉默之后，他并没有立即离开，而是背身问了一个问题：“你所描绘的未来，何时可以实现？”
鹿芷瑶说道：“理论上最快七八百年，但九州大地被你们祸害成这样，就至少要一千年吧。”
于是白武侯耸了耸肩，说道：“我们不可能等你一千年，所以，就到此为止吧。真仙鹿芷瑶，这是我最后一次以平等的仙族身份来见你，下一次，就没有规矩了。”
“冥宗，恕我直言，你们与我讲规矩，真的只是因为仙律约束，或者自身的高素质吗？不要说得自己像是在施舍一样。”
“哈！”
一声气极下的反笑，便成了白武侯留在坞堡内的最后声音。
而这个声音，也惊醒了沉睡的鹿悠悠，小鹿抬起头，睡眼惺忪看向鹿芷瑶。
鹿芷瑶面色沉肃：“没事，一切如常。”

第451章 没有规矩
鹿芷瑶的一切如常，在第二天清晨时候，就仿佛成为了一个惨烈的笑话。
最初发现异常的，是一群活力过于旺盛的顽童。
他们乘着清晨时候，大人们强撑倦意，照料伤患、修补坞堡，以至于街巷内的看守松懈的时候，大着胆子跑到位于大阵边缘的一座废弃的临湖码头上，竟是想要在凤湖上打水漂。
自数天前，被冥宗复活的尸凰死于瑶剑之下，尸骸重新沉入凤湖，这片曾以湖光妩媚而闻名的湖泊，就陷入了死寂，湖水似镜子一般平整，仿佛一座规模宏伟的水晶棺。
然后，如同巧合一般，在第一个孩子大声吵闹着，将一片精心敲打过的扁平石片丢入湖中的刹那，镜面破碎，湖水沸腾。
无数只水泡自湖底泛上，于湖面接连破裂，水波彼此推挤，令清晨的湖面上仿佛被洒下碎金，映出一片炫目光华。
年纪最小的孩子，手里捏着被他视为秘密武器的小石片，痴痴地看着湖面上灿烂的光，看着光芒中一朵朵圣洁的莲花绽放。而每一朵莲花上，都站着一位洁白的仙子。他们穿着光耀夺目的仙衣，各自脸上都呈现祥和平静的微笑。
而在这些莲上仙中，孩子看到了自己的爹娘。
他们已经很久都没见面了，同坞的大人们说，他们去了很远的地方……原来，他们一直不曾走远，就在距离自己如此之近的地方。
可是，他们为什么不来见自己呢？因为自己没有乖乖听话，做个好孩子吗？
带着浓浓的委屈，他身不由己，蹒跚向前行去。
此时，耳畔似有风声呼啸，风中，自己的同伴们在招呼着什么，却一时听不真切。
而湖面上，爹娘终于转过头来看到了他。他们并没有生气，反而亲切地笑着招手示意自己快快前去，一家团聚。
于是他左右摇摆着身躯，仿佛在挣脱什么无形的束缚，双脚也越发用力蹬踏，向前奔跑。此时耳畔的风声更疾，尖锐如同人类凄厉的喊叫。
他呻吟着，抬起手堵上了自己的耳朵，世界在这一刻变得无比清静，凄厉的风声消失了……而爹娘的笑声，则近在耳畔。
在爹娘的注视下，他的脚步变得更为轻快，仿佛先前缠绕在身上的束缚已经消失不再，他快步奔跑起来，破败的码头在这一刻向前无限的延展，仿佛一条通向莲花丛的光明坦途，在这条路上，他的身体变得无比轻盈，仿佛灵巧的飞鸟……
然而，就在他腾跃起飞的时候，一阵疾风迎面吹来，将他吹得向后倒退，不住倒退……那片仙光缭绕的莲花池，在他的视野中急剧缩小，远离。
他痛苦地哀嚎着，挣扎着，却无论如何也抵挡不住这阵迎面的妖风，只能眼睁睁看着爹娘的笑容渐行渐远，最终收缩为模糊不清的一道光点。
再之后，他的世界就陷入了绝对的漆黑。
与此同时，临近码头的烟坞人，也逐渐察觉了湖面上的异变，他们惊讶于这异变来的无声无息，更惊讶地看到：一个不过十一二岁的孩童，脚下踩着一道神行灵符，在坞堡街巷中狂奔疾走。
以他的年岁和修行根底，尚不足以驾驭这种强大的保命灵符，奔行不久已是气血沸腾，双目耳鼻中都有黑血不断流出，腿脚上更是皮开肉绽，不断有烧焦的皮肉沿途脱落，直至露出白骨……
而他肩上，则扛着一株模样古怪，用烂布半遮半掩的开花小树……
——
“仙人，求求你们救救阿典吧！”
烟坞大阵正中的凤台坞堡中，孩童凄厉的哭声在大堂内激荡。
而哭声中，六大家族的一众主事之人，无不面色铁青，乃至惨白。
哭泣的孩童名唤白立福，是六大家中白家的一脉旁支子弟，他父母早已死在凤湖染血时的第一波冲击下，连带整個家都被湖水吞噬，葬身湖底。如今只余下家族传承数代，赖以保命的金丹神行符。
而这白立福不过才刚刚引气，就强行动用神行符，符中灵力几乎冲断了他的奇经八脉，烧尽了他的双腿血肉。当坞堡中的大人将他及时救下的时候，他几乎磨光了自己的两只脚……
但白立福此时却半点也顾不得自己伤势，而是哭泣道：“都怪我，非要带着豆子和阿典他们去码头打水漂，都怪我，阿典才变成了这个样子！仙人，你们神通广大，求你们救救阿典吧！”
在颤抖着的哭声中，大堂内，人们的视线不约而同地聚焦到了阿典身上。然后各自毛骨悚然。
白立福伤势虽重，但在一众元婴、化神乃至合体老祖面前，也不值一提，更何况此地有真仙坐镇，活死人肉白骨，无非是神念一转。
但是阿典……却已是神仙难救。
事实上，大部分人已经完全看不出那形貌怪异的物事，竟是活人所变……乍看上去，那就是一棵枝条稀疏的枯槁小树。当中向上的一根短粗树枝，末端绽放着一朵形似莲花的怪花，花瓣上的纹理隐隐似人的五官。而两根细小的树枝则从树干两侧向上延展，与那怪花的侧翼相连，仿佛是在用双手堵自己的耳朵。
自天庭坠落，凤湖染血，因荒毒污染而至人体畸变的案例，大堂内的人早已是屡见不鲜。因此人们也清楚地知道，化荒根本无药可救——少数抵抗力极其顽强之人，勉强可用壮士断腕的方法，将畸变的末端连根拔除。然而，一旦畸变部位蔓延到躯干，抑或是从一开始就从头身要害处开始畸变，那么哪怕畸变只是脸上多一根手指，身上张开了一颗眼球，此人也基本是无药可救了。
至于到了阿典这个程度，甚至已不是能不能救命的问题，而是这怪树之中，不知已开始酝酿多么剧烈的荒毒，它俨然就是一颗威力无穷的炸弹！若非此地有真仙坐镇，这大堂里的一众人等早就作鸟兽散了！
所以，此时在白立福的哭泣声中，人们心中唯有一片凄然冰冷。
“仙人，仙人，求求你！求求你了！”
然后，在这哭泣声中，人们也渐渐的，不约而同的，将视线聚焦向大堂正中，稳稳占据了堂主宝座的那人身上。
如果说，此时此刻，此情此景下，还有什么人能够颠覆常理，逆转生死，那么……自是非她莫属！
然而，众望所归的鹿芷瑶，却只是居高临下地审视着阶前的孩童，目光中没有流露出丝毫的感情，甚至隐隐含着讥讽。
“师姐……”终是一旁的秦牧舟耐不住性子，低声开了口。而鹿芷瑶则当即给出了答复。
“没救了，下一个。”
话音落下的瞬间，一道锐利无匹的剑气就划开了空间……也将那棵狰狞的怪树斩成左右两截，截面处如幽深的夜色，又似黑火沸腾，顷刻间就将怪树烧尽，不留分毫！
孩童的哭声在这一刻戛然而止，无数人的呼吸也在这一刻为之停顿。
鹿芷瑶却是一声冷笑，目光扫过众人：“小孩子天真不懂事也就罢了，你们这些六大家族的主事人难道也不懂事？！荒魔的新一轮湖上攻势已经来了！此次荒毒又有进化，其蔓延之势甚至能直接洞穿了烟坞大阵的外层护盾！你们此时不去各司其职，指挥族人入阵定荒，却尽数聚在这里看我给小孩子送终，莫不是嫌这一出惨剧看不过瘾，还想再看几次！？”
听到鹿芷瑶疾言厉斥，众人才如梦方醒，连忙散去，依照这几日的规矩，组织坞堡内的人去强化大阵，抵御湖上来的侵袭。而鹿芷瑶也离开了堂主宝座，去往大阵边缘，亲自修补大阵破绽。
秦牧舟悄然跟在身后，待四下无人了，才以密语问道：“师姐，刚刚……”
鹿芷瑶头也不回地答道：“啊，没错，刚刚那孩子的确还有救，白立福那小子再晚来半刻，才是真的彻底没救。”
“那你……”
“那我就要将小鹿儿好不容易恢复的些许元气就此挥霍掉！？挥霍给一群特么连人话都听不懂，非要顶着禁令去码头打水漂的孩子！？”
秦牧舟下意识争辩道：“孩子们……又不懂事。”
鹿芷瑶说道：“所以我们这些大人才要教孩子们懂事，如今这烟坞内幸存者尚有五十多万，其中孩童数以万计……而我要给这几万个孩子上的第一课，就是不要他妈的作死！”
说完，鹿芷瑶倏地转身，瞪向秦牧舟。
“你跟白澄还没有孩子呢，犯不着这么父爱泛滥！秦牧舟，你若是真想救出白澄，那么从现在开始，就给我把所有的优柔寡断都割舍掉！别再像个脑残了！”
秦牧舟闻言，浑身一颤，堂堂真仙竟仿佛心神失守。
鹿芷瑶毫不客气地以目光驾驭剑意，直刺向前，令秦牧舟一声痛苦的闷哼，跪倒在地……但与此同时，他心头的郁结之意也豁然洞开。
“师姐，白澄的事情，你，早就知道？”
“废话，猜也猜到了，你平时性子何等快意果决，我说要与漫天真仙为敌，你也甘愿跟着我逆天，这几日却忽然婆妈地像是脑子进了水……而你唯一的软肋就是白澄，真相自然是一猜便知。”
秦牧舟叹息道：“我怎么也想不到，白家人居然会对她下手。”
鹿芷瑶毫不客气地一拳打下，将秦牧舟整个人都砸进了地里，余波甚至震撼大阵，引起无数烟坞修行人的惊呼。
鹿芷瑶摆摆手，示意远处靠拢来的人尽快散去，而后才看向秦牧舟，怒道：“你用膝盖也该想得到白家人会对她下手！白家数千年传承，几代飞升，像她那般天生就能触碰众生因缘之线的也绝无仅有！如今天庭遗老们企图再立仙律，而新律三柱石之一就是白家的众生因缘，如此一旦仙律筑成，受其影响的人就只有自主的意识，而再无自主的立场！白澄能让挚爱之人瞬间反目，那群荒魔就能让最忠诚的战士瞬间倒戈！你若不想今后被自己人从背后害死，就早该把这些问题想得清楚一点！”
秦牧舟咬牙道：“可是，白澄与我虽然资历极浅，终归也是登仙之人，他们……”
“白家又不缺仙人！如今挡在咱们眼前的白武侯，资历比白澄高了十个辈分不止，但也不过是白家的五老之一！你凭什么觉得白澄就能免得掉怀璧其罪，尤其她最挚爱的双修道侣现在还赫然站在了天庭的对立面！”
一番怒斥后，鹿芷瑶摇了摇头，暂时止住了这个话题。
“秦牧舟，我知道此时此刻，我说的话，你未必都能听进去。但我终归有一些话要告诫你：如今这天劫乱世之中，唯有狠辣之人能得善终。你越是不讲规矩，对方才越有可能与你讲规矩。你越是无所顾忌，对方才越会有所顾忌。你想要救白澄，就必须做好失去她的觉悟。之后，哪怕对方把白澄的手指头一根根切下来送到你面前，你也要视若无睹，笑着将那些手指吞入肚里，这样终局之后，你才能有可能与她团聚……失去白澄的几根手指头，总好过失去白澄这个人。利弊得失，你务必要算清楚了。”
而话音刚落，不远处的湖面上就轰然炸开，数之不尽的畸形孽物、逝者尸骸，如同火山喷发一般，顷刻间直冲云霄！染红又染黑了整片天空，再化作瓢泼的血肉之雨轰然坠下。
平静的湖面上仿佛卷起飓风，呼啸的大潮在顷刻间就似黑压压的山脉一般向大阵护盾扑来。
鹿芷瑶立刻放下了秦牧舟，一步踏前，牢牢占死了大阵最突前的阵眼，与此同时，身后那连绵的坞堡内，六大家族数千年积存下的灵石正作为燃料疯狂燃烧！
于是，这烟坞大阵便化作了永恒不倒的礁石，任凭血浪拍击而岿然不动。蔚蓝色的护盾光芒透过暴雨，映在了立于半空的白武侯的脸上。
白武侯面无表情地俯瞰烟坞，目光却是直接越过了位于最前线的鹿芷瑶，来到了秦牧舟身上。
那冰冷的目光，让秦牧舟的心脏倏地被攥紧……直到鹿芷瑶反手一道剑气当头劈来，将他劈得向后跌出数百米，方才脱离了白武侯的视野。
而对此，白武侯终于露出一丝微笑，笑容中无声地传达着一个信息。
鹿芷瑶，这一次，真的没有规矩了。
但下一刻，他的笑容就倏地凝固。
因为就在他眼前，笼罩烟坞的蓝色半椭圆的护罩，忽然似活了一般，划作一尊顶天立地的蓝色巨人，那巨人身形巍峨，动作却快如闪电，几乎在成型的瞬间，便将比坞堡更为巨大的半透明拳头，拍到了他脸上！
轰！
一声滚雷似的炸响，凤湖上再次激起冲天水浪，白武侯被一拳砸落，直入湖底！
而大阵最前方，鹿芷瑶缓缓收起与护盾共鸣的拳头，目光遥遥看向湖底，面带微笑。
没有规矩，掌嘴。

第452章 没有妥协
凤湖上，冲天而起的水花逐渐化作新一轮的血雨。
雨中，那些狰狞咆哮，声威不可一世的孽物们，逐渐陷入了万马齐喑的窘态。
一双双或有灵，或木然，抑或畸变而疯狂的眼睛，齐齐看向水花正中，试图将自己的视线企及到凤湖的万丈深处，去看那沉入湖底的仙尊大人……境况究竟如何了。
在凤湖以西，高高的罡风层上，几位真仙也对这骤然间的变化，露出不可思议的目光。更有人身形闪烁，似要破空而来，支援一时落败的白武侯。
但很快他的同伴就强行拉住了他，并认真摇了摇头，继而用满怀敬畏的目光重新看向凤湖湖底。
仿佛虔诚的信徒，在笃信自己信仰的神明定会归来。
飞升逾千年的白家仙祖，岂会被区区一记卑鄙的偷袭打败？冒犯仙威的无耻小人，必将付出百倍的代价！
而白武侯，的确没有让自己的信徒失望。他的反击很快就到来。
当漫天的血雨终于落定时，凤湖再次陷入了诡异的平静，湖上的一切，无论是猩红的湖水，还是踏浪而行的孽物，都开始变得无比迟缓，继而凝滞，仿佛时间也不再流逝。
在宁静中，万物褪色，那笼罩凤湖的血色以惊人的速度退化为灰败枯槁的色泽。而伴随颜色的流逝，湖上的一切都开始枯萎。
血肉狰狞的孽物们迅速萎缩成蜷起的干尸，湖水则无声地蒸发，水面以肉眼可见的速度不断下沉，下沉，再下沉……而湖畔的泥石也风化成沙。
直到这片广袤的凤湖，俨然已成为一个通往幽壤孽土的无尽深坑……湖上的时光才重新恢复流动。
此时，沿岸的烟坞，已经半数悬空，不得不依靠大阵提供浮力方能维持立足。而在那漆黑的深坑中，一袭宽大的道袍，仿佛黑夜中一盏灰色的灯倏地点亮，并攫取了四周所有的目光。
灰袍的冥宗白武侯，缓缓自坑底浮升，直至高度与码头上的鹿芷瑶齐平方才停止，而后，他认真地扶了扶头顶的琉璃冠，理了理鬓角的发丝，便将目光投向正前方，与一双跃跃欲试，战意沸腾的眼睛正面相撞！
哗啦啦！
凤湖周遭方圆数十里内，所有人都清楚地听到了一阵脆物破碎的声音，那声音并不如何响亮，却有着堪比真刀实枪的穿透破坏力。声音炸响的瞬间，凤湖北岸的一座小山就从中截断，轰然崩塌。环湖而生的葱郁树林中，树木、花草、灌木……一切生灵都纷纷炸散。而首当其冲的烟坞，更有无数人痛苦地捂头跪地，从耳孔中渗出血来。
至于庇护烟坞的蔚蓝护盾，顷刻间绽放出密集雪花一般的裂纹，光芒摇曳欲坠！
尽管在这次碰撞之前，鹿芷瑶便将护罩重新摆回了相对最稳固的椭圆形，以强化防御能力，来抵御白武侯盛怒之下的反击。但面对冥宗的全力一击，仍显得力不从心。
鹿芷瑶本人立于大阵最前，更是以一己之力承担下了白武侯这正面一击的大半威能，以至于身上顷刻间就绽放出千万道裂痕，右手齐腕而断……就像是一只跌破了的瓷娃娃。
这一次毫无花哨的正面碰撞后，两位仙人之间的实力差距已是一目了然。
令无数烟坞人陷入绝望的一目了然。
鹿芷瑶早知自己作为仙人，资历修为都还浅薄，远不足以和那些老牌仙尊正面抗衡，因此才选择背靠一座享誉九州的烟坞大阵，来弥补硬实力的差距。
而这烟坞大阵虽是凡间之阵，但历经无数修行人无数载岁月的心血浇筑，即便在真仙级的争锋中，也足以发挥举足轻重的作用。
事实上，若非冥宗在攻略烟坞时，先用荒毒打了烟坞一个措手不及，令小半坞堡瞬间沦陷，水陆灵脉也被断绝，只能靠灵石暂代灵脉……那么单一个烟坞大阵，就足以让寻常仙人束手无策！
如今，这烟坞大阵的威能已大为削弱，但是当鹿芷瑶全力驾驭大阵时，她真仙级的实力，依然足足提升有三成之多——这意味着持阵的鹿芷瑶，面对单枪匹马的鹿芷瑶，只需要三四招就足以致胜了！
然而，终归还是不够……白武侯拥有比鹿芷瑶漫长数倍的修行岁月，纵然承受了天道变迁，仙律崩散之痛，此时一身仙元依然强过对手近五成！
依照天庭的惯例判断，实力差距到了如此地步，正面交手，白武侯只需要一两回合就足以取胜。
此时，即便鹿芷瑶有大阵相助，她与白武侯的实力差依然在两成上下。在白武侯受限于种种条件，难以全力以赴时，鹿芷瑶有先发制人，偷袭得手的能力。但是，当白武侯盛怒之下决定不惜代价，甚至燃烧自己的仙律已降下【地上幽冥】时，两者的实力差距就再也难以弥补。
尽管未能一击取胜，但白武侯随时可以再发全力一击，而鹿芷瑶，无论战意多么昂扬，那满身的疮痍，以及大阵的裂纹，都显示出了力不从心。
胜负，看来已见分晓。
然而，白武侯一击之后，却定在了原地，迟迟没有发动第二击。
另一边，鹿芷瑶则毫无所谓地抬起脚尖，将被斩落在地上的左手踢到身前，而后挥动左臂，恰到好处将两处断面贴合……于是断手重续，她握了握拳，灵活地转了下手腕，很是满意地点点头，而后便向白武侯送去一根中指。
对此，白武侯竟视若无睹，只眼睁睁看着鹿芷瑶身上的千万道血口，以及蔚蓝色护罩上的裂纹在缓缓愈合……仿佛有了什么难以绕开的顾忌，一时间没法动手！
“可惜啊冥宗，若是换个地方，你不惜损及仙律降下这【地上幽冥】，要杀我还有我身后的烟坞五十万生灵，恐怕不过两三招。可惜这里是凤湖，是你心心念念的落凤之地，也是新天庭志在必得的九州灵脉汇聚之地。比起我，比起烟坞，这些灵脉要重要得多。你以【地上幽冥】打碎烟坞大阵是不难，但是想要不伤及烟坞坐镇的灵脉，是绝无可能了。”
说着，鹿芷瑶甚至俏皮地眨了下眼，笑道：“或者你也可以不顾一切地动用地上幽冥来打碎大阵，连带打碎此地灵脉，将幽壤气息牢牢烙印于此，令凤湖乃至墨州整個化作一片天庭仙律千年不得立足的空地死地，然后对身后的天庭督战队解释说自己只是一时激愤手滑，看看他们会不会相信你，原谅你。”
这句话虽说的轻描淡写，却无疑说中了白武侯的心事。于是在片刻之后，白武侯那木然如面具一般的脸上，终于浮现出一丝神情变化，似笑非笑，似哭非哭。而在神色抽动间，被他化为枯寂的湖上万物，也开始缓缓恢复原状。
深邃的坑洞中开始出现湖水，水面一点点升高，直至回归原位。而周遭万物也重新染上了颜色。
白武侯低声说道：“即便不用地上幽冥，我依然能杀你。”
鹿芷瑶点点头：“对，以你这自损仙律后的残躯，大概努力个十年就可以磨光我的血量了。你之前说天庭等不了我千年，不知他们能不能等你十年啊。”
白武侯闻言，面露讥讽，然而不待他开口反击，就见身下湖面似有异光闪动，不及细查，一道蓝光便似闪电般自下而上袭来。
那竟是烟坞大阵所化的拳头，一记凶狠有力，刁钻毒辣的下勾拳！白武侯一时反应不及，被这一拳正中下颌，神识几乎呈溃散之态，一时懵懂。而整个人更是似冲天的烟花一般，直抵高天罡风层。
待他恢复清醒时，他一向爱如性命的灰色道袍，已千疮百孔。
世间最是冷酷无情的高天罡风，在他防备最脆弱的时候，扯烂了他的心头所爱。
而不及为道袍的损坏心痛，白武侯立刻便俯瞰下去，有些难以置信地看向鹿芷瑶。
这一拳……凭什么？
将烟坞大阵当作身外法相来揍人，并不是那么简单的事。尤其在大阵状态不佳，内里其实千疮百孔的时候。想要如此灵活的运用大阵，非得人阵合一，用千锤百炼的真仙之躯与大阵共鸣，方能呈现诸多灵活变化。
先前她将大阵炼化成蓝色的巨人，就必须亲自挥动手臂，才能驱动巨人挥拳。而刚刚……大阵分明仍是蛋壳一般的椭圆防御态，鹿芷瑶也只是单手负于身后，挺立在码头上，哪里挥拳了？！
然后，白武侯就看到令他难以置信的一幕。
只见一只齐腕而断的右手，正被一条细细的血线连接着，在鹿芷瑶身前半米处紧握成拳……向上轰出的下勾拳！
而仿佛察觉了白武侯的视线，那拳头又猛地竖起一根中指！
刹那间，白武侯脑海中闪过几道鲜明的画面。
之前，他以地上幽冥与鹿芷瑶正面相撞时，几乎将其千刀万剐。鹿芷瑶不但皮开肉绽，更有一只手被当场斩落。
而那时候，她断的是右手。
可后来鹿芷瑶当着白武侯的面，神态轻松地用脚尖踢起断手，当面重续时，却续的是左手！那时候，右手臂被她自然而然地背在身后，其实却是用真仙之血在遥控那只断手，蓄势偷袭！
而就是这样一个简单到可笑的障眼法，却真的骗过了白武侯，骗过了拥有近两千年修为的堂堂冥宗！
此时，地上传来鹿芷瑶毫无顾忌的哈哈大笑声。
“哈哈哈，老白你是真的小丑啊！这么简单的把戏，你居然吃了个满！这么有搞笑天赋，不如安心在天庭当宠臣吧。只要你平日对自家旱道勤加保养，多吃流食，少吃有籽的蔬果，那几个老头子说不定就能赏识你了。这可比你在前线挨揍丢脸有用得多了！”
而鹿芷瑶的笑声未及落下，一声轻微，几乎不可察觉的附和笑声，就沿着凌乱的罡风，自凤湖以西传来。
白武侯面色不动，但头顶的血玉琉璃冠却在这一刻轰然炸开！
鹿芷瑶这堂而皇之的言辞攻击，的确是非常下流，也非常有效。而来自天庭同僚的无情嘲笑，更在这一刻彻底点燃了白武侯的怒火。
当披头散发的白武侯，缓缓从罡风层降落，重新回到与鹿芷瑶高度齐平的凤湖湖面上时……他已像是燃尽的灰。
又仿佛一支被逼入绝路的哀兵。
于是，鹿芷瑶便收敛了笑容，正色以对。
因为，此时的白武侯，才是最巅峰的白武侯。虽然不能动用地上幽冥，失去了最强的杀招手段。但是，此时的白武侯却能摒除一切杂念，不计一切代价，无论上多少次当，吃多少亏，他都会死死咬住对手，绝不松口。
而此时的白武侯，依然比鹿芷瑶更强大。
两人的实力差距，不至于让战局一面倒，但也几乎不容弱势一方翻身。
无论是硬实力，还是仙人斗法的经验，白武侯其实都在鹿芷瑶之上，而后者只是凭着接连不断的巧妙算计，才能频频以弱胜强，占得先机。
但是，事到如今，所有的巧计都已经用过，鹿芷瑶已经黔驴技穷了。
“那么，就来十年倒计时吧……”
鹿芷瑶在心中默默对自己说。
下一刻，席卷数十里的风暴，在凤湖之上轰然绽放！
——
白武侯的破阵，持续了足足三日。
三日之间，冥宗的攻势一刻也不曾停歇，而他的破阵之势就仿佛一张密不透风的网，连一丝一毫的破绽也不给对方留下。三日内，他变换了足足上千种独门仙法，老牌真仙的底蕴尽显无疑。
而如此“朴实无华”的攻势，的确让鹿芷瑶疲于应对。三日间，鹿芷瑶几乎左支右绌，穷尽一切应变之能，才勉强挡下了白武侯的攻势。
至于预期的十年倒计时，也在这三日内走过了九年。
大阵还勉强能够支撑，六大家族收藏的灵石储备也依然充裕，但是鹿芷瑶却已经快要油尽灯枯了。这种极高强度的真仙斗法，经验上的差距几乎致命，鹿芷瑶的心神消耗远远高于预期。而白武侯也是看准这一点，绝不给喘息机会，便要以这种朴实到笨拙的手段一举压垮对手。
而对此，鹿芷瑶的解决方案，只有一个。
“秦牧舟，该你上了。”

第453章 没有退路
听到鹿芷瑶的命令时，秦牧舟简直是惊诧莫名。
“师姐，你认真的？让我去对阵白武侯？！让我？”
鹿芷瑶叹道：“说的也是，让你这白家女婿出手对阵白家五老之一，的确有些强人所难，何况你们之间实力差距堪称是致死量，你不愿冒与白澄生离死别的风险做这无谓抵抗也很正常。那你就在一旁看着吧，我另觅人选就是……我看白立福那小子就挺不错，他虽然姓白，却不过是凡间白家的分家出身，如今全家和好友都死在主家人的手里，和仙族白武侯堪称是不共戴天之仇，动机充分；此外他全家刚死不久，就敢带着一群小子去大阵边上打水漂，智力虽有欠缺胆气却是足的；而他又是本地出身，与这本地大阵的融合共鸣也比我这外来者更容易些。综上，让他来接我的班，必当为烟坞五十万生灵赢下一个光明的未来。”
鹿芷瑶这番话娓娓道来，直让秦牧舟面色一阵红一阵青。
“师姐，你……大可不必说得这么阴阳怪气。”
鹿芷瑶嗤笑：“那你也大可不必装出一副没想到会被我点名的模样。如今这烟坞之内只有你我两尊真仙，我撑不住的时候，你不上谁上？你当初先我一步来烟坞布置定荒石的时候，难道都没想过自己有朝一日是要亲赴战场的吗？你以为造天庭的反是请客吃饭不成？跟在我身后喝喝汤就能赢得定荒元勋的万年美誉？”
秦牧舟涩然道：“师姐你误会了，我只是没想到你居然也会有撑不住，要我帮忙的一天。”
鹿芷瑶又笑：“这个点抓得好，充分凸显出我鹿芷瑶平日里恣意妄为，目中无人又压迫师弟的恶劣形象。那你准备怎么样，要我跪下来求你？对了，按照我的本子剧情，这个时候恰好你和白澄分居已久，阳火虚旺，莫不是还想要我给你消消火……”
“师姐！”秦牧舟终于忍不住爆发了一点怒气，“都到这般地步了，你还有心情说这些笑话？此地只有你我二人，而我更是你唯一能够信任的人，你……就不能给我说两句真心话吗？！局面演变到这一步，你手中还有多少底牌，多少胜算？单白武侯一人，就逼得你左支右绌。那就算咱们侥幸过了白武侯这一关，白家其余四老你又待如何处理？白家之后，新天庭的其余两大世家，你又有什么针对布置？甚至，甚至都不说那些世家，师父他……总之，这些话，就不能与我说明白吗？！我不介意被你呼来喝去，反正我和白澄以前在山上也总是被你耍得团团转，但我希望你在驱使差遣我的时候，至少是真心信任我的！”
“呼……”鹿芷瑶长长出了口气，将体内几乎溃散的一股腐败气血当面喷向秦牧舟。
这股足以酝酿瘟疫大灾，灭绝成千上万人的剧毒气息，却在碰触到秦牧舟前，就消散得无影无踪。
于是鹿芷瑶笑道：“果然是可以的嘛，我这三日来虽然左支右绌，但终归是将白武侯的千般仙法全都破尽了。你在旁边目睹全程，怎么也该有心得了。放心吧，白武侯这三日来，也基本黔驴技穷，没有更多花样了。他终归只是多在天庭修行了千年，而不是五千年六千年……现在我已经帮你把他的技能轴摸出来了，剩下的就是针对性地耐心去凹了。加油吧秦牧舟，为了男人的尊严，尽量凹久一点，我相信你！”
秦牧舟眼见到了这般地步，鹿芷瑶嘴里都吐不出一句正经话，简直是好气又好笑。但是，无论前面那些话是何等的荒谬不经，他终归是听到了最重要的那四个字。
我相信你。
这就够了。
于是秦牧舟踏前一步，而这一步之间，他便与鹿芷瑶调换了位置，亲自踏足到了烟坞大阵的最前线。
而刹那之间，阵上传来的重压，就让他瞳孔剧震，浑身气血仙元都为之凝滞。
好在，拜多年双修所赐，在承压方面秦牧舟向来很有心得，虽一时色变，却很快就调整好了承压的姿势，以及体内的仙路，终是稳稳当当将鹿芷瑶留下的大阵接了过来。
“那么，我就勉力一试吧……但也请师姐你快些调息恢复，回来接班。我可没办法坚持你那么久。”
秦牧舟一边满怀谨慎地看向湖上那披头散发、衣衫褴褛的道人，一边诚挚地叮嘱鹿芷瑶。
鹿芷瑶却只是向他摆了摆手，并不作答。而迈步离开前线码头时，更是头都不回一下。
因为她已经无力回头了。
三天的持久战，代价不仅仅是油尽灯枯那么简单，她现在的这具肉身，几乎是将仙元当作胶水来用，强行粘连起来的，稍有松懈，立刻就要变成一地的碎尸。
刚刚，若是秦牧舟再优柔寡断一些，接班接得再晚些，后果就很严重了。
事实上，若非的确已到了极限，鹿芷瑶根本也不会让秦牧舟上阵接班。
秦牧舟有些话其实并没说错：鹿芷瑶并不信任他，因为同样的，秦牧舟也没有信任鹿芷瑶。
若是真的信任，那么他又何来那么多的优柔寡断？被紧急差遣、临危受命的时候，居然还要搞什么真情流露……他真以为自己看不出其中的试探之意吗？想要知道自己的底牌，哪有那么容易！
当然，鹿芷瑶并不怪秦牧舟的不信任。因为她现在要做的事，恐怕找遍天下，也没有几個人能拍着胸脯说一句，我信你。秦牧舟当初愿意跟在她身边，行逆天之举，固然有对灵山大师姐的盲信，但也是因为修行数百载终归没磨掉心中的少年意气，见不得新天庭为立新律，要将整个九州都炼为祭品的狠辣手段。
用那些荒魔老祖们的话说，就是飞升时日尚短，仍未被仙律洗去凡间浑浊气，仍对苍生蝼蚁心怀妇人之仁。
当然，还有部分原因，是秦牧舟所出身的秦家，在天劫初现时，惨遭一群慌不择路的古仙炼化，死伤惨重，由此有了切肤之痛。而之后秦家以举族之力的反击，也让骤失仙律，仙基动摇的多尊古仙当场陨落，步了仙祖赤诚的后尘。双方由此便结下血仇，于是秦家人跟随如今的反抗军领袖，就成了天经地义之事。
但是，随着事态演变，支撑秦牧舟追随鹿芷瑶的理由，已经越来越少了。
首先是新天庭的建立，使得幸存下来的群仙终于有了组织——而这个组织的出现，则迅速加剧了仙人群体的分裂。部分人认同新天庭，甘愿接受迥异于仙祖赤诚所立仙律的全新版本，部分人则难忘旧仙律，选择将自身作为旧律之残影永远珍存，为此他们不惜远离九州大陆，最终逃亡到了月亮上。
当然，更有不少人选择反抗到底，与新天庭势不两立，这其中有人是看不惯新仙律视苍生如蝼蚁，也有人是单纯不愿被三大世家压在头上……但无论如何，因为仙人群体的明确分裂，反而让新天庭在确立霸道仙律的同时，不得不对九州大陆上的各方势力分化治之。这其中，结下血仇的秦家，就成了新天庭的怀柔对象。
具体的交易筹码，鹿芷瑶没有关心，但从秦家人对秦牧舟的态度来看，新天庭的出价显然不低，毕竟，秦牧舟定期收到的家书，内容已经从数百人联名血书要其为族人报仇雪恨，变成了关心他在定荒前线的身心安危，而后又变成叮嘱他活人要比死人重要，天下没有化解不开的仇恨云云……所以，家族的血仇，对秦牧舟来说，已经不再是那么可靠的动力源泉了。
此外，鹿芷瑶的定荒之路，是一条注定充满挫折坎坷的路。他们面对的不仅仅是实力深不可测的天庭群仙，更是天劫后苍生大乱的无解之局，秦牧舟一路行来，处处所见皆是无解的强敌和无奈的死局。而他没办法像鹿芷瑶那样永远乐观向上。
最后，也是最重要的，白澄。
天劫时，秦牧舟与白澄机缘巧合下一时分别。而再次相会时，两人已经站上了不同的立场。
说白澄被白家控制，固然是事实，但本质上，白澄和家族的矛盾并非不可化解的矛盾。白家五老控制白澄，一方面是因为白澄的天赋过于重要，不能由她任性。另一方面恰恰是因为秦牧舟！白澄挚爱的道侣，赫然站到了白家的对立面，这种情况下，白家不对白澄采取控制措施才是怪事！
而若是没有秦牧舟这一干扰，白澄又会如何选择呢？她是白家人，新天庭三大世家之一的白家人，嫡系血脉出身，如今的白家五老几乎都是她的直系曾祖！而她与家族又一向亲密和睦，几乎没有理由与家族反目！
所以，对于秦牧舟而言，他如今的立场，反而成了白澄与家族不睦的矛盾来源，更成了他与白澄不得团聚的阻碍。
所以，对于秦牧舟而言，只要稍稍扭转一下立场，稍稍遵从人之本欲，那么困扰他的一切难题就都能迎刃而解。
只需要一个简单的立场转换，仅此而已。
——
烟坞大阵后方，一座被单独清理出来的回灵坞堡中，鹿芷瑶结束了长篇大论，为自己倒了一杯茶水，悠然道。
“综上，秦牧舟现在的忠诚度其实岌岌可危，我这个作主公的，着实忧愁啊。”
而在鹿芷瑶身前，一面悬浮半空的铜镜，映出了宋鸢秀眉微蹙的小苦脸。
“原来鹿姐姐现在的局面这么难哦……”
鹿芷瑶无奈耸肩：“大人的世界就是这样残酷无情啊，就连心里话都很难找到机会与人说。在你之前，我都只能念给那头蠢鹿听……所以小不点，你以后可不要随便恋爱，陷自己于窘境啊！实在春心萌动，就来爱我吧。”
宋鸢抿嘴一乐：“好哦！只盼以后姐姐别嫌弃我这小豆芽菜。”
“哈哈，虽是小豆芽菜，却有点茶味了！小小年纪，前途不可限量啊。”
“那么，姐姐既然明知道秦师兄处境尴尬，为什么还要他来接手你主持大阵呢？”
鹿芷瑶闻言，正色道：“你觉得呢？”
宋鸢沉默了一会儿，说道：“因为，这是唯一救他和白师姐的办法？秦氏兄若是选择在此时与鹿姐姐你分道扬镳，看似能与爱人团聚，但接下来他们就会成为鹿姐姐的敌人了，因为姐姐你是绝对不会改变立场的……而敌我之间，是不容私情的。”
鹿芷瑶的面色在这一刻变得更加沉肃：“说的没错，如今这乱世之中，就算是我，也没有纵容私情的余裕，秦牧舟和白澄若是真的站到荒芜那边，我就算心中不愿，也只能用对待敌人的手段对待他们。所以，在秦牧舟尚且优柔寡断的时候，我才要不停地逼迫他，逼他去做正确的事。他若能对我多几分盲信，那么纵使最终白家覆灭，他和白澄终也能有一个圆满的结局，不然……”
宋鸢听到此处，点了点头：“我明白了，所以鸢儿一定会为姐姐守好宋家堡，立好定荒石。只要能打赢凤湖的定荒之战，打败甚至杀死白家五老之一，秦牧舟就没有犹豫的余地了！”
“哈哈哈！”鹿芷瑶不由长笑，“小不点，你是真的人精，南河宋家何德何能，养育出你这样人物！呵，若是没有天劫，数百年后，南河宋家只凭你，就足以压过我师父出身的静州宋家了。”
宋鸢受宠若惊：“姐姐太夸张了，我……”
“嗯，的确有些夸张成分。”
“……”
鹿芷瑶解释道：“小不点，这世间的英雄人物，是要应时而生，吞势而成的。你若生在太平年间，多半是个韬光养晦的闲散浪人，成就不高不低。但乱世之下，你便有了不得不展露锋芒的理由，而我现在需要的便是你的锋芒。哪怕你修为尚浅薄，人也的确只是个小豆芽菜，但只要这份锋芒不失，我可以保证，很快很快，全天下的人都要被你闪瞎狗眼。”
宋鸢惊讶地张大嘴巴，但很快就认真点了点头：“鸢儿晓得了！”
“所以，在那一刻之前，务必保护好自己，明白吗？”鹿芷瑶认真说道，“宋家堡也好，定荒石也好，哪怕整个墨州，如今在我看来，其实都不如你重要。我此行西向，最重要的收获其实是你！”
宋鸢再次点头：“鸢儿……晓得了，若是遇到危险，鸢儿会优先保护好自己。”
“呵，那就一言为定。”
“一言为定！”

第454章 碎裂
休息的时光永远短暂。
与宋鸢那轻快活泼的对话结束没多久，仿佛只是一转眼，鹿芷瑶尚在回灵坞堡中星眸半闭，回灵养神……就感到窗外投来的日光有些诡异的刺眼。
光线的异常变化，让她无奈终止了宝贵的忙里偷闲，睁开了眼。而映入眼帘的则是一片淡淡的血色，自头顶的天空，似是弥漫起了粉色的雾。而见到这个颜色，鹿芷瑶就叹息一声，用力揉了揉旁边仍瞌睡着的鹿头，站起了身。
鹿悠悠被毫无征兆地猛撸，顿时惊醒，一时有些不明所以，但还是利索地抖了抖耳朵，强迫自己紧张起来。
虽然尚未化形，灵智也没有完全启化，但鹿悠悠已经很清楚自己在此间的使命。
“别这么紧张，不是要你去献血拔毛的。截断外来的荒毒污染源后，这大阵内的拔荒已经不是非你不可了。”鹿芷瑶顺了顺小鹿耳朵，低声道，“是秦牧舟坚持不住了，在提醒我去接班呢……表现还不错，这一轮坚持了应该有一天半，以他的水准，甚至可以算超常发挥了。”
灵鹿顿时发出欣喜的低鸣，用头拱了拱鹿芷瑶，似乎在说：“你之前真的多虑啦。”
鹿芷瑶失笑，伸手将拱来的小脑袋推开：“小家伙灵智未完全启化，却明显越来越机灵了，都懂得主动给我提供情绪价值了。放心吧，我虽然最看重宋家堡的小不点，但最宠的肯定是你……因为只有你，有机会陪我到最后。”
灵鹿顿时露出困惑的目光。
“没事，以后你会慢慢明白的。而现在嘛，我要去接班啦，这一轮有你助我恢复气血仙元，拔除荒毒，我应该能再坚持个三五天。但是，我有点怀疑这三五天能不能顺利度过去。小家伙，记住了，如果我去主持大阵的时候，烟坞出现什么意外，你不要管其他任何事，任何人，包括我在内，你都不要管，立刻以我所授的术法逃跑，跑的越远越好，期间也不要靠近任何人，哪怕是和你相熟的人也不行，明白吗？”
鹿悠悠虽仍有些迷茫，却坚定地点点头。
“好乖，就该这样。”鹿芷瑶说完，再次宠溺地顺起了小鹿的耳朵。
而下一刻，她便离开了回灵坞堡，出现在前线码头，脸上的表情也回归了日常的轻松写意。
“小秦，表现不错哦。”
秦牧舟闻言，身形微微一颤，而这一动之间，便有淡淡的血雾从他浑身上下每一个毛孔中喷发出来，而那一身由灵山白云织就的云裳素衣，也在这一刻被染得血红。
“幸……不辱命。”
开口时，声音已是嘶哑枯竭，仿佛喉咙被烟火烧灼过。
鹿芷瑶嗯了一声，上前一步扶住了摇摇欲坠的师弟，也顺理成章地接过了大阵的主持位。
而阵上传来的压力，比预期得要轻松一些。
鹿芷瑶凝神远望，只见十里外，凤湖湖心上，白武侯仍是披头散发，灰袍如缕。甚至就连脸上的表情都与一天半前，乃至四天半前毫无区别……但是，和四天半前相比，他的确是变弱了。
而且变弱的程度，比预期还要多出些许。
显然，这场一度让鹿芷瑶接近油尽灯枯的消耗战，对白武侯而言也同样痛苦难耐，虽然他修行比鹿芷瑶多出千余载，然而面对鹿秦两人的车轮战，尤其鹿芷瑶背后还有一头吉祥灵鹿的时候，这千余载的修为优势其实已近乎荡然无存。
事实上，在开战之前，鹿芷瑶就已经算得很清楚：只要她能彻底激怒白武侯，让他无论心中有过多少精明算计，都被顷刻的怒火烧尽，转而将全部的注意力都锁死在烟坞大阵上，与鹿芷瑶打这种呆仗笨仗，那么消耗战之下，最先支撑不住的一定是白武侯。
以二敌一的车轮战，结果必然如此。
秦牧舟再怎么优柔寡断，至少在鹿芷瑶本人近身旁敲侧击的情况下，他都不会公然改变自己的立场，相反，他还会表现得更加拼命，更加不遗余力，如同自欺欺人的信徒一般笃信着鹿芷瑶。
而目前看来，秦牧舟的拼命，甚至超乎了鹿芷瑶的预期。在这一天半的斗法中，他成功削弱了白武侯，而这就让鹿芷瑶在下一轮的持久战中，可以更加轻松。
“……好好休息吧。”鹿芷瑶拍了拍秦牧舟的背，“去睡一觉，下次醒来，就是在庆功宴上了。”
秦牧舟愣了一下，勉强咧出一个笑容：“师姐你，不要逞强啊。”
“啧！”鹿芷瑶蹙了下眉头，又伸手拍了一下秦牧舟，这一次却着实用了些力气，顿时拍出一阵淡淡的血雾，也让秦牧舟近乎吐血。
“什么时候轮到你来这么居高临下地指导我了？赶紧睡去吧！”
秦牧舟踉跄几步，无奈苦笑，而后向鹿芷瑶拱手告辞。
待他的身影摇摇晃晃地消失在码头街巷尽头，鹿芷瑶才挥动瑶剑，带动大阵的磅礴伟力，斩向白武侯的冥法。
“冥宗，倒计时又要开始啦。”
——
与冥宗的第二次拉锯战，每时每刻都无比的漫长。尽管冥宗变弱了，但鹿芷瑶的状态也显然没有回复到最佳。但鹿芷瑶却浑不在意，她一边完美无瑕地挡下了白武侯的每一道冥法，一边甚至有余暇低声开口自语。
“其实，我本来有好多话想要嘱咐秦牧舟的。在我持阵的时候，他除了休养生息，还要负责监督烟坞人将定荒石凝练完成。一旦烟坞的定荒基石真正成型，那么与宋家堡的定荒石就能形成共鸣，延展成一面‘光洁的石壁’，然后只要以血河中流淌的九州万灵血作为涂料，就能绘制出凝渊图，继而激活九州大陆的第一個定荒阵。”
说到此处，鹿芷瑶叹息一声，说道：“之所以选定烟坞为定荒最前线，其实看中的并非此地的水陆灵脉，更不是烟坞中的六大家族、百万生灵。而是这道大阵，以之为基础改造定荒阵，可以事半功倍。尤其还能顺便挫败一下你们白家这新天庭的先锋大将，顺利的话，或许新时代的格局也能一举定鼎。”
之后，鹿芷瑶又叹一声，自语的声音也更加低沉：“这些话呢，其实我早就和秦牧舟念叨过不止一次，他几乎是第一批逆势投奔我来的真仙，我总要给他画画大饼，渲染渲染伟大理想。对于领导者来说，画饼这种事只有零次和无数次，一旦开始画就一刻都不能停，哪怕对方已经对你笃信无疑，你也要继续喂他吃饼，一直喂一直喂。因为你不喂了，他就会怀疑你是不是不信任他了，或者伟大事业是不是遭遇了什么挫折。”
“所以，我本来是准备了不少话要和他说的。除了画饼之外，还要顺便再叮嘱一句，我在阵中脱不开身时，他还要照看一下后方，免得后院起火……可惜之前的一天半里，他有点拼过头了，不但比我预期的多坚持了半日，甚至还让冥宗你受了些许小伤。而代价嘛：我若当时强留他吃饼，他怕是要当场死在我眼前，所以我也只好让他速去休息，那许多金玉良言也只能暂作保留了。但是呢，我这人一向喜欢说话，既然不能说给他，就只好说给你了。冥宗你若是也不想听，不妨卖我个破绽，被我一剑斩离八百里，速速离开凤湖这是非之地，找个偏僻幽静的地方避一避……唔，看来你也有些固执，怎么也不肯走了。那，我就当你是想听了。”
鹿芷瑶轻笑一声，又说道：“冥宗，白家是天庭历史最悠久的世家之一，你在白家五老中本是资历最浅，实力最弱的一个。但天劫时因仙律崩离，其余四老各自重伤，反而让你这后生晚辈后来居上，成了现存战力最强的一个。而这就给了你一个绝佳的起势良机，你之所以在新天庭群仙面前，抢着要揽过这占据凤湖的差事，就是想要立下赫赫战功，在新仙律中留下自己的印记，以此确立自己家族首席长老，乃至家主的地位。”
这番话，鹿芷瑶边笑边说，仿佛只是在讲茶余饭后的故事。她声音颇低，除非近在咫尺，否则断无可能听得清楚。而十里之外的白武侯自然更不可能听到。
但是随着茶余饭后的故事娓娓道来，偌大凤湖，气氛却在逐渐转冷。
尽管天上血雨仍在下，尽管来自幽冥的孽物仍源源不断涌出湖水，扑向烟坞，尽管白武侯施展千般术法变化时，仍是全力以赴，动辄引起天地异象……但若以更高的视角总览全局，却不难发现，凤湖的局势，在以极快的速度步入尾声。
而鹿芷瑶的故事仍在继续。
“但是，冥宗你有没有想过，那白家四老虽然各自负伤，但哪个不是有着数千年底蕴的野心勃勃之辈？在你之前，他们维持四方拉锯，并不推举共主，是因为没有合适的人选吗？是因为彼此谦让，无法决断吗？在你加入其中成为五老之一后，他们放任你继续抢功，是为了什么？因为老前辈发扬精神，给年轻人主动让位？又或者注重格局，以天庭事业为先，主动让实力更强的人肩负更重要的使命？还是说，他们每个人都知道，凤湖的差事并不好接……谁碰，谁死。”
说到最后两字时，一阵微风忽然自鹿芷瑶的身后吹动，仿佛一只温柔的无形之手，指尖拂过鹿芷瑶，拂过蔚蓝色的大阵护盾，拂过沸腾的凤湖……一直来到白武侯面前。
白武侯面色岿然不动，仿佛全无所觉。但他的冥法威力却开始悄无声息地降低了，就像是被那无形的微风吹走了些许法中仙韵一般。
鹿芷瑶处在针锋相对的位置上，对此自然感受分明。
于是她再次在叹息声后，展颜笑道：“看来秦牧舟也是个闲不住的，不老老实实睡觉养伤，反而跑去加速定荒基石的凝练去了……按照这个进度，最多两日后，烟坞的定荒石就能交付使用。而我坐拥两块定荒石，哪怕没有凝渊图，也能借助大阵之力，让你走不出凤湖。所以啊，冥宗，想逃命的话，现在就要抓紧算好时机了，走晚些，你就真的走不掉了。”
对于这番虚言恫吓，白武侯自是没有做出半点反应。
而时间，也就在这样微妙的风中，来到了两日后。
此时，自烟坞吹向凤湖的清风，已不再无形。尽管无法以肌肤感受到切实的风力，但每次微风吹拂，湖上的孽物都会为之退散少许，湖上浓浓的血色也会略微转向清澈。
烟坞的定荒石，已开始展现威能。
就仿佛雏鸟在孵化前的震颤，虽轻微，但生机已是盎然。
核心坞堡处，数以万计的幸存者默默聚拢过来，共同见证着一块洁白无瑕的方形碑石从虚空中逐渐显形……那温柔的光泽，能给灾难中的人以无穷的信心。
然后，当碑石由虚转实的刹那，鹿芷瑶就感到身上压力陡然一松。
湖心上的白武侯，在这刹那降临之前，选择了抽身而退。
仿佛对这片由他自己选定的，寄托了他的前程与野心的战场没有丝毫的留恋。而他的抽身而退，自然意味着此地拉扯许久的战局终于见了分晓。
那些应其号令而来的湖中孽物仍在不知死地扑向大阵，浑然不知主人已不在身后撑腰。湖水的颜色也依然猩红粘稠，仿佛污秽的血浆。但胜利的声音已经从鹿芷瑶身后传来。
围绕烟坞的定荒石，上万人的纵情之声直冲云霄。
而一个疲惫的声音，也在此时响起。
“师姐，恭喜……”
秦牧舟强撑着残破的伤躯，向鹿芷瑶拱手道贺。这两日来，他几乎是在燃烧本源，强撑着加速了定荒石的成型……可以说眼下胜利，他居功至伟。
然而迎接他的，却是一双冷漠乃至残酷的眼睛。
鹿芷瑶回过身，目光却没有在秦牧舟身上停驻丝毫片刻，而是直接投向了远方，投向远在烟坞以东数百里，位于血河南岸的宋家堡。
就在烟坞的定荒基石终于落下的时候，宋家堡的定荒基石……却轰然碎裂了。

第455章 逝者
自烟坞的定荒基石落下，那直冲云霄的欢腾之声便经久不息。
几大家族的主事人，以及数以十万计的幸存者，全数沉浸在这片沸腾的海洋中。一声声宛如撕心裂肺般的狂笑，狂啸，哭嚎……在连绵成片的坞堡群中此起彼伏。
终于，赢了。
这场漫长的苦难，终于来到了尽头。
每一位幸存至今的烟坞人，都知道那块矗立在坞堡前的洁白石碑意味着什么。有了它，荒魔就再也无法侵犯烟坞，活下来的人再也不必整日生活在被荒毒污染的恐惧阴霾之下，而烟坞赖以维系繁荣的凤湖，也将逐渐回归清澈，回归那灵气满溢的模样。
更重要的是，那些逝去的人，也终将安息。
而那些亲手制造惨剧的人，则必将付出代价。
这就是定荒基石的意义，也是鹿芷瑶在初临烟坞时，就给所有的幸存者许下的愿景。这段时日来，面对湖上的冥宗，不单单是鹿芷瑶和秦牧舟在拼死抵抗，数十万烟坞人也在竭尽所能，他们虽为凡人，力量微弱，可点点滴滴的心血意志齐聚，便是一股不容任何人小觑的伟力。
烟坞用两天时间就加速完成定荒基石的凝练，不单单是因为秦牧舟燃烧了自己的本源，更是因为数十万烟坞人在燃烧自己的心血。
而如今，心血浇筑的果实终于成熟了。
那么，那个该屹立在最高处，当先带领众人收割丰饶，庆祝胜利的人，却又在何处呢？
烟坞码头，一位身披轻甲的老人，兜御清风，翩然落在秦牧舟身后。
老人姓齐，是齐家家主齐明修，在白泾涯死后，白家彻底在烟坞失势，而齐家就是烟坞的第一家族。
这位第一家族的家主，如今已有五百多岁，辈分几乎稳居烟坞之首，合体修为更是在九州大陆足可称为一方老祖，如今则被烟坞六大家族共同推举为主事人，前来邀请仙尊归位。
齐明修来时心潮澎湃，御风途中已仿佛看到了属于烟坞和起家的锦绣未来。此战之后，荒芜必败，而烟坞作为鹿仙尊定荒大业的定鼎之地，或许就能成为新纪元的灵山！而齐家作为决战中的从龙功臣，好处更是数不胜数……
然而落地时，齐明修却感到迎面一阵莫名的悲风，吹熄了他的心头热。
看着前面那个摇摇欲坠的身影，老人既是敬畏，也有些不解。他迟疑了一下，当先问道：“仙长，可需要服些灵药调养一二？坞堡中虽丹药告罄，但各个家族应该都还有些……”
话没说完，就见秦牧舟摇了摇头，一声叹息：“不必了，我只是有些疲惫，之后……总之，何事找我？”
齐明修连忙说道：“仙长，如今烟坞定荒基石已成，荒魔白武侯也已战败退去……烟坞万民，都在等您，和鹿仙尊的指示。”
秦牧舟沉默了一会儿，说道：“鹿师姐她……有事先行一步，你们应该都看到了。”
齐明修点点头，心中更是疑惑。
定荒基石落下的刹那之后，所有人都看到码头前线的鹿芷瑶，如逆行的流星般冲天而起，向西而去。
她明明经历过漫长的决战后，已满身疮痍，仙元虚浮，飞入罡风层后甚至无法完美应对刮骨罡风……却不知为何那般急着走。
但鹿芷瑶行事向来屡屡出人意料，如今大局已定，仙尊的些许怪癖自然是无伤大雅。请不到鹿芷瑶来当众宣告胜利，固然有些可惜，但换成秦牧舟又有什么区别呢？
“我……我也不去了吧。”秦牧舟却摇摇头，“师姐走得匆忙，我，还是跟去看看为好，烟坞的事，一切都由你做主就是，这些日子，你组织有方，本也该是你……抱歉，我要先行一步了。”
话说到后半，秦牧舟语气虽平稳，却显然有些焦躁，不及说完这些宽慰的套话，便也腾身而起，引天上一道白云落地裹身，继而如蛟龙一般飞驰西去。
齐明修眼看着对方明显也是在强撑伤势全力赶路，心中不由更是升起一丝不安。但很快他就将那些荒谬的想法驱逐脑海之外。
此战大局已定，不要胡思乱想，安排好烟坞的庆功大宴，等仙尊归来就好。而现在更应该趁仙尊不在，积极巩固自己的权势地位，毕竟刚刚可是秦牧舟亲口说一切由他做主。
与此同时，云层中，秦牧舟回首俯瞰烟坞，心中的悲意终于按捺不住，顷刻间就将四周的白云染作漆黑，晴空中宛如打翻浓墨，乌云重叠起来。
——
而在秦牧舟以西数百里之地，鹿芷瑶已经先一步来到了宋家堡。
从天上看，这血河南岸的堡垒仍是稳固无暇，护山大阵撑起的褐色护盾浑圆剔透，似有形的琉璃。然而当鹿芷瑶落地时，堡中的恐惧不安却宛如实质一般弥漫、沸腾。
在她落地的瞬间，便有许多人围拢过来，七嘴八舌，吵闹不休。
“鹿仙尊，你可一定要救救我们呀！”
“那石碑突然就碎了，我们真的什么也没做，它自己就碎了！”
“你，你之前不是说那什么基石可以历劫不朽吗，为什么……”
“这定荒的事情真的能行吗，仙尊你可一定不能坑害我们啊，我们都是豁出一切选择跟从你……”
鹿芷瑶轻咬牙关，强行按捺住心头的浮躁，忽视了身边这些碍事的吵闹，直接锁定到了人群外围的一个迷茫女子。那是宋鸢的婶婶，虽有不少毛病，但平日对宋鸢多有照料，几乎等同养母。
“宋沈氏！过来！”
一声含有仙敕的号令，直接分开人群，将那女子抓到身前。
“宋鸢呢？！”
被点名问话的女子，却双目无神，仿佛听不懂鹿芷瑶的问题，只在嘴里呢喃道：“这下糟了，彻底糟了。早知道就不该留在宋家堡，早就该去北岸避难，我早就知道……”
“宋沈氏！”
然而，即便是鹿芷瑶第二次发出仙敕，宋沈氏仍不能回魂，反而在不断的呢喃自语中，双目渐渐翻白，嘴角更有漆黑的泡沫溢出。
“哼……”鹿芷瑶深吸口气，强行平复下自己的情绪，恢复必须的理性。
如今宋家堡的定荒基石莫名碎裂，局面基本是大势已去了。因为定荒基石一旦破碎，以目前的手段根本无法重塑，这种凝聚天道人心的至宝，本就是不成功便成仁的豪赌。而豪赌失败，便意味着宋家堡所占的这关键地点宣告失守，落入荒芜掌控。如今围在身旁的这些行尸走肉，就是遭了定荒石碎裂的反噬，已经俨然有了化荒的征兆。至于烟坞……孤悬在外，单一块基石又成就不了凝渊图，已是独木难支的局面。后续必亡于冥宗的卷土重来。
但是，对鹿芷瑶而言，哪怕事情沦落到这一步，也并非无法接受。
墨州的定荒战略固然重要，但比起墨州一地的归属，鹿芷瑶其实真的更加看重那個生于墨州，却得享九州气运精华的小不点。
绝非私心偏爱，而是宋鸢身上真的拥有一种极其宝贵的素质，那种素质远胜过任何修行天赋，在这乱世之中更是至关重要……而鹿芷瑶找遍九州，阅遍苍生，宋鸢也几乎是绝无仅有的孤例。
所以，墨州可以丢，但宋鸢不能。
然而，若是宋鸢无恙，这宋家堡的定荒基石，又怎么可能突然碎裂？那孩子年纪虽小，处事手腕却非常成熟老道，如何利用堡中资源守护定荒基石，她已尽得自己的真传。即便是遇到什么突发的状况，她至少也应该有能力及时通知到鹿芷瑶。
但是，鹿芷瑶是通过定荒基石碎裂时的无形波纹，才得知后院失火的，来自宋鸢的警告，从来没有到来。
更加糟糕的是，如今鹿芷瑶已经人在宋家堡，却感应不到宋鸢的位置！
作为鹿芷瑶最为重视的人，宋鸢身上一直都挂满了各种保命逃生的仙家法宝，而这些法宝各自都与鹿芷瑶本人有着冥冥中的联系。所以，哪怕宋鸢已死，至少鹿芷瑶也该能感受到她尸体所在。
除非是……
除非是！
鹿芷瑶实在不愿去思考那唯一的可能，所以也只有在她完全恢复理性的情况下，才能果断地将那个可能性强行印入脑海，去承认它，接受它，并以之为基础，思考后续的变化。
在最悲观的情况下，在宋鸢依靠全身法宝依然不能保全自己的时候，会有几种选择作为最后的手段……其中，行迹全失，不留痕迹，意味着她基于种种考量，主动选好了自己的葬身之处。
位于宋家堡的须弥洞天的夹缝处，一个稍有错失就足以让仙人也失陷其中的罅隙桃源。
那是因天劫而成的洞天奇景，如今只有两人知道它的存在，一个是宋鸢，另一个就是鹿芷瑶。一旦激发事先布置好的洞天灵物，传送进那罅隙之中，一切仙法都会被断绝追溯，所以鹿芷瑶才会感应不到其位置。
但既然确定了这种可能，那么前往那个罅隙，对鹿芷瑶而言也只是一念之间了。
下一刻，鹿芷瑶摇曳仙元，撕开了面前的一寸空间，整个人化作虹光，钻入那一寸门中。
门后便是依附于宋家堡须弥洞天的罅隙桃源。
名为桃源，看上去却只是一个狭小的光秃秃的山洞，洞穴顶部吊下一盏万明琉璃灯，亮着温和的光，令此地空间略显宽阔。而柔光之中，一个身穿红裙的小姑娘，背着身，俏生生地站着。
那背影，与分别前一般无二，但鹿芷瑶看到她时，心痛欲裂，已不由从眼中流出血来。
因为那个瘦瘦小小的小不点，已经再也没办法轻盈地转过身来，向她露出童真的憨笑了。
已经再也没办法眨着好奇的眼睛，听她讲述穿越前那光怪陆离的故事了。
已经再也没办法像小大人一样，借着鹿芷瑶的名头去指挥那些家族宿老，然后在人们惊诧的目光中，完成一项又一项的繁复工作了。
宋鸢，已经再也没办法长大了，再没办法变得成熟妩媚，变得聪慧而强大，再也没办法绽放鹿芷瑶期许的光华了。
她已经死了。
留在这罅隙桃源中的，只有一个冰冷不动的背影。
而甚至连这个背影，也只是她竭尽全力，试图留给鹿芷瑶的仅存的美好。
当鹿芷瑶缓步绕到宋鸢身前时，看到的已经不再是那张青涩却漂亮的脸蛋了。
就仿佛是融化的蜡烛一般……血肉筋骨、面上七窍尽数糅杂成一团，又淋漓滑落。
属于那名少女的容颜，再也不存于世。
而这正是最严酷的化荒症状。
身、心、魂、运……属于她的一切，都在与荒毒作着殊死的抵抗，而后，被荒毒摧毁一切遗留下的废墟，便是鹿芷瑶所见这一幕。
除此之外，宋鸢身上的所有仙宝，都似冰冷的尸骸一般，维持着原封的模样，挂在她的身上……却再也不具有半点灵性。
鹿芷瑶沉默了许久，脸颊上的血泪忽而发出嗤嗤声响，被极高的温度蒸发成烟。
鹿芷瑶在心中点燃了一把火，这把火迅速蒸发了她的血泪，模糊了她身上的伤痕，更焚尽了心中的一切迟疑。
而后，火势蔓延，点燃了宋鸢的尸体，那小小的姑娘，在火中留下灰尘也只有小小一片。
小小的灰尘，很快也被烧尽，只留下清晰的影子在鹿芷瑶的脑海中。
宋鸢选择在这个地方，留下这样的痕迹……她虽然没有来得及对鹿芷瑶说上一句话，但她想说的每一句话，鹿芷瑶都听到了。
沉默中，时间一点一滴流逝，鹿芷瑶忽然抬起头，低声道：“既然来了，就别作无谓的遮掩，过来见个面吧。”
“……”
身后，一个倏然出现的身影，似是在原地迟疑不决。
鹿芷瑶催促道：“白澄。”
被点到名字后，那人终于下定决心，迈步来到鹿芷瑶面前。
“大师姐……咱们，好久不见。”

第456章 生者
淡淡的话语声中，白澄的身影忽而摇曳不止，那张曾令无数人为之迷醉的脸，也因摇曳而显得些许狰狞。
在白澄现身的刹那，鹿芷瑶心中的火就彻底沸腾起来，她的衣袖、裙摆乃至发丝，在无形的火焰烧灼中焦曲，而这片罅隙桃源更在高温中摇摇欲坠。
于是，白澄叹了口气。
“师姐，既然要说话，还是冷静些吧。”
与此同时，一道淡淡的雾气自白澄的掌心处弥漫开来，而随着雾气弥漫，充斥山洞的无形火顿时便熄了，甚至连不甘与挣扎的余地都没有。
灭掉外溢之火后，雾气的弥漫之势仍不停止，很快便似寒霜一般爬上了鹿芷瑶的衣衫，最终甚至隐隐蔓延到了她的脸颊……
白澄于是握起手，收回严寒，摇了摇头：“师姐，你……这段时间不见，竟衰弱到这个地步了。自弃仙律是一条不归路，你再这般消磨下去，只会一步步丧尽仙元，最终堕回红尘凡世，我，我实在不想看到那样的你。”
鹿芷瑶伸手擦去脸上的霜：“继续说。”
冰冷的语调，竟似比白澄的寒雾更能冻结人心，白澄闻言微微一颤，心底的情绪也为之撩拨。
“师姐，你这段时间做的大事已经够多了，说是威震天庭也不为过了，就算是那几位老祖也对你刮目相看了……但事到如今，你已经输了，那块石碑被我亲手粉碎，而你所设想的凝渊图在这天地间已无根基土壤，所以，请你不要再闹了，接受现实，回来吧。”
白澄的话语情真意切，语调甚至隐隐含上哭腔。
而鹿芷瑶闻言后，沉默了很久。
直到白澄的心绪逐渐摇曳时，鹿芷瑶才缓缓开口。
“事到如今，我与天庭早已势不两立，你居然对我劝降……想必这段时日里，你在白家乃至天庭中，为我耗费了不少心血精力打点上下。白澄，有心了。”
白澄闻言，脸上先是一喜，继而转忧。作为和鹿芷瑶朝夕相处数百年的同门师妹，她太清楚鹿芷瑶的讲话风格了。当她说话过于顺耳的时候，往往就是风暴将至的时候。
这句“白澄，有心了”，落在当事人耳中，几乎无异于决裂之言！
而鹿芷瑶，果不其然说道：“所以，我刚刚也一直在想，是不是该给你一个机会，只要你肯弃暗投明，作我麾下的定荒元勋，那……你在宋家堡的所作所为，我便既往不咎。但是，很遗憾，我做不到。”
说话时，鹿芷瑶的声音平稳得不可思议，仿佛刚刚那沸腾的无形之火从不曾存在。
又仿佛，在冥冥之中，有一个小小的助力，在支撑着她。
“在这里，在她殒命、葬身的地方，我实在没办法说服自己将她的事情忘得一干二净，去接纳一个杀害她的凶手成为麾下重臣。白澄，我当然永远欢迎你弃暗投明，但你必须为自己的行为付出代价。”
这番话之后，轮到白澄沉默，而沉默中，却有奔腾的寒流在暗中汹涌。
因为白澄的愤怒也无可抑制。
“付出代价！？师姐你要我付出代价？没错，那小东西是我杀的，石头也是我毁的，但我杀一個凡世庸种，又需要付什么代价！？普天之下可有屠户为杀猪屠狗而付出代价！？何况那小东西承载了逆仙石的一半因果，我便是想留她性命都难以下手！”
伴随情绪的爆发，白澄的双目逐渐变得白茫茫一片，而她的声音也随之冰冷。
“但我依然手下留情了，见面之后，我只是镇住了她的满身法宝，之后非但没有杀她，反而授了她一枚上乘仙种。对凡人而言，那是足以立地飞升的无上仙丹。在天劫以前，仙祖赤诚几乎从不允许仙人炼制此物，飞升不得有捷径，万年来几乎都无有例外……是如今这乱世，才让三大世家破例，授权群仙凝练仙种，吸纳极少数凡间天才免于红尘辗转之苦。若依照如今的仙律，那小家伙并不够资格得授仙种，哪怕是劣质仙种，她也差了几分根骨。但我还是破例将手中仅有的一枚上乘仙种给了她，只要她肯乖乖消化，立刻便是我白家的贵宾，地位甚至高过了寻常的白家嫡系子……师姐，我自认已仁至义尽，奈何她抵死不从，甚至不惜消磨自己的一切来抗拒仙种，最终几无全尸。我，其实本来还想给她个痛快，但她却突然跑得无影无踪，让我也毫无办法。若非师姐你主动破开洞天一寸门，我甚至找不到此处。”
说完这些，白澄心中的火气也暂时消散了，而这种消气，却让她有些气恼于自己的好说话。她摇摇头，低声道。
“师姐，你向来心高气傲，做事任性从不回头，所以你一时不能接受挫折，我也可以理解。所以，我会等你一段时间，等你真正冷静下来，好好考虑一下……”
话音未落，鹿芷瑶便沉声说道：“你知道宋鸢为何明知必死，还要跑到此处来，承受最后的折磨吗？呵，那小不点虽然总喜欢自嘲小豆芽菜，其实对自己的小脸蛋一向自信，你若真的去吹毛求疵，说她睫毛略短少许，眼眸欠几分明亮之类的话，她能足足赌气三五天不和你说话。但这样一个小不点，却宁肯将面目全非的尸体留给我看……她是想提醒我，不要忘了她的杀身之仇，哪怕凶手是我至亲的师妹，也不可手下留情。”
白澄闻言，惊讶地不由渐渐瞪大眼睛。
“她，她竟敢……”
鹿芷瑶耸耸肩，嗤笑了一声：“小不点虽然看起来不起眼，其实蛮记仇的……别说此事已非私怨，就算纯从私怨角度说，她在承受荒毒万般折磨，已是必死之时，都不忘用自己的尸骸埋下复仇的种子，这份心性着实可赞可叹！不枉我那般看好她。所以，我又怎么能让小不点失望呢？白澄，你碎定荒基石，我一点也不怪你，但你杀了宋鸢，那么之后一段时间里，我就很难再称呼你师妹了。”
而鹿芷瑶的话音刚落，白澄便再次怒火勃发。
“鹿芷瑶你够了！很难称呼我师妹？那你可知道我是带着怎样的心思称呼你师姐的？且不提我并非有心杀人，就算我真的是故意杀了那宋鸢又如何？你杀我四叔白泾涯的时候，可曾想起我这师妹？可曾想起我不止一次跟你说过，我小时候与父母疏远，多亏四叔照料我许多年！惊闻四叔死于你手时，我几乎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他……他做了何事，值得一个死字啊！”
鹿芷瑶说道：“散布荒毒，戕害无辜生灵，数量巨大，罪无可赦。”“放屁！”白澄怒极，“且不提传播皇庭浩然气是如今天庭重建的基本方略，四叔也只是奉命行事。就算你当时真不能容他，也有一百个办法不伤他性命，但你偏偏杀了他！还是用那么卑鄙无耻的偷袭！在你看来，白泾涯根本也不是与你对等的人，只不过是案上的猪狗牲畜，怎么杀都随心所欲，是也不是！？那我如今也学你那般杀一个小畜生，你又凭什么指责我！？师姐，当初在灵山上，你时常讥讽如御兽宗那般将珍禽灵兽看得比人更重的修行宗门，动辄蔑称他们是狗奴……但你今日的所作所为，与你昔日嘲讽的人又有什么区别？一个甚至不配得授仙种的平庸小畜生，就让你那么痛吗！？”
鹿芷瑶说道：“你说的没错，我杀白泾涯，你杀宋鸢，彼此之间并无区别。所以我从来不曾说你做错了，或者说你做过线了。以你的立场，做这般事已经是非常看重咱们同门情谊了，这一点，我承你的情。”
白澄质问：“所以呢？”
“所以，这与是非对错无关，与道德高地无关，我并没有从道德层面谴责你或者是白泾涯。我只是在陈述我的个人立场：我要反天庭，我要杀白泾涯，我要为宋鸢复仇……这一切都与是非对错无关，只和我的个人意志有关。而在这个乱世之中，强者的个人意志，就是正义，就是伦理道德，就是天地至理，就是未来的大律法。我阐述自己的意志，就是在向你阐释真理，你明白吗？”
白澄愕然许久，方才问道：“所以，师姐，你觉得自己在这乱世中，已经是赢家了？”
鹿芷瑶点点头：“会赢的。”
“……”白澄终于无话可说，“罢了，我其实早就料到过，与你的对话不会很愉快，因为你真的就是那种死到临头都要嘴硬的性子。以前跟着你一起在山中胡闹，只觉得你这种性格很是可爱，但现在我却体会到师父的无奈了。师姐，刚刚的争吵，我姑且当没发生过，你愿意折腾也随便你。但是，就像冥公所说，之后，可就没有规矩了。”
顿了顿，白澄又说。
“但是，即便到现下这一步，我还是愿意相信你……师姐，当年无论你多么异想天开乃至胡作非为，但到了最后一步，你总能做出正确的选择。所以我……我到现在也还是相信你，相信你一定不会执迷不悟到最后。我先前给你说的条件永远都有效。只要你肯稍微放下一点自己的傲气，愿意哪怕向后退上半部……咱们就仍是情同姐妹的同门！师姐，算，算我求……唉。”
白澄的求字并没有说完，她的身影便似泡影一般摇曳消散了。
话说到这个地步，的确也没有继续纠缠下去的必要了。
而鹿芷瑶目送白澄的身影消逝于无，良久，才开口道。
“既然来了，就别做无谓的遮掩，过来说话吧。”
“呃，是。”
一个略显尴尬的应答声中，秦牧舟现出身形。
鹿芷瑶见面便是一声嗤笑：“你自己也知道自己从不擅长这类隐匿术法，居然还敢当着白澄的面装自己不存在。她本都要哀声求我了，却被你搅了雅兴。”
秦牧舟闻言只觉头皮发麻，无言以对。
而鹿芷瑶，也没有太多的话要和他说。
“刚刚的对话，你或许只听到了最后那几段，但无妨，细枝末节的东西不听也罢。我直接为你总结结论吧。”
秦牧舟忙道：“好，好的！”
鹿芷瑶说道：“牧舟，其实一直以来，我都很感谢你，在我最是势单力薄，甚至为群仙共同耻笑的时候，你却愿意站到我身边，陪我胡闹，一道定荒。我知道这其中有部分原因是秦家与天庭有仇，但终归是因为你愿意信我……哪怕是面对那些修行了几千年，实力强我十倍的老怪物们，你也相信笑到最后的人一定是我。至于之后，经历过实战的严酷，见识过令人绝望的实力差后，你虽然立场略有动摇，却还是紧跟在我身后。一直到咱们对上白家，你才终于优柔寡断起来。这是人之常情，我没办法怪你，也的确没有怪你。但是，我虽不怪你，却在不断地逼迫你，让你越来越难以自处……牧舟，我并不是故意折磨你，而是唯有如此，才能让你和白澄能有一个好的结局。”
又一次叹息后，鹿芷瑶才继续说道。
“这两天，你在烟坞不惜点燃本源，以加速定荒基石的凝练，是因为你已经察觉到白澄在行动了，对吧？”
一句话，仿佛一道席卷天地的寒流，让秦牧舟凝固在原地，半句话也说不出。
“你一向不长于演技，这两天却戏份过重了。明明我没要求你那么拼命，你也明明该心中有万般纠结，却忽然表现得像是狂信徒一样火热，怎么看怎么可疑……所以，你其实是因为早就察觉到了白澄想做什么，所以才刻意加班加点，装出一副无暇他顾的模样，对吗？呵，你们双修这么多年，彼此的感知之敏锐，早就到了同根同源的地步，任谁想做什么都瞒不过对方，而我一直都希望你能发挥这份特长，看好白澄，不要让她做傻事。可惜你终归还是让我失望了，而你甚至不是因为决心站到白澄一边，而是优柔寡断到了不肯做任何决定！你在烟坞的拼命，并不是畏惧我事后追责，只是不想在那个时候面对白澄，所以选了个比较舒服的逃避姿势。但是，逃避只在一时有用，到事后清算的时候，你必须为之付出代价。”
秦牧舟还待辩驳，却被鹿芷瑶挥挥手，送出了这片罅隙桃源。
虽然的确已衰弱许多，但终归比同样自弃仙律的秦牧舟要强上几筹。
而在送走秦牧舟后，鹿芷瑶清了清嗓子。
“那么，既然来了，就别做无谓的遮掩，过来说话吧。”
声音落定后，约莫几息时间。
一个身披灰色道袍，头顶红玉琉璃冠的中年道人，缓步走到鹿芷瑶面前。
冥宗，白武侯！

第457章 不死者
再次见到白武侯，他的模样让人很是意外。
明明分别才不久，那场旷日持久的车轮战理应在他身上残留着千万道创痕……然而，那披头散发，衣衫褴褛的狼狈模样，却仿佛已成了不曾存在过的幻影。
如今的白武侯，灰袍一丝不苟，红玉琉璃冠晶莹剔透，面庞光洁如玉，身形更是巍峨挺拔，在这狭小的山洞中更仿佛顶天立地，令人不自觉便自惭形秽地躬身屈膝。
而见到白武侯如此模样，鹿芷瑶便忍不住笑了。
“仪式感十足啊冥宗，押上所剩无几的旧仙律之玄妙，来做瞬息间的【脱胎换骨】也就罢了，连行头都换了一身全新的……那件灰袍，你还有多少一模一样的？”
白武侯没有理会鹿芷瑶的取笑，而是依仗身材的高大，居高临下睥睨着对手，用尽每一分小心去细细审视，以确保不留下丝毫的意外可能。
然而，就在他心中已经大抵有了结论时，却听鹿芷瑶话锋一转。
“说来，自三大真仙世家暗中勾连，私立仙律。你们白家的一切所为几乎都不出我所料，但是……四叔白泾涯，哈哈，你们白家倒是意外给我贡献了一个极品的笑话。说真的，今日之前，白澄认识自己这个情同养父的四叔吗？还说自己与父母疏远，多得四叔关照……你们是真能欺负死人不说话啊，白澄一向最敬重自己的亲生父母，每年都会去坟前祭拜，数百年来风雨无阻，甚至她不愿飞升仙界，也多少有这一层的考量。但现在，她父母的坟塚应该已经被你们平了吧？强行扭曲认知的把戏，很忌讳当事人触景生情，露出破绽……”
冥宗沉默不语，只是微微皱起了眉头，似是心中存有不解。
鹿芷瑶笑问：“你是不是想问我，既然早就知道这一切，为何不当场揭穿？因为，你们既然敢卖这么明显的破绽出来，想必早就编好了全套的背景设定等我来辩。你们姓白，我却姓鹿，关于白家家谱的设定，我要怎么和你们争夺话语权？白泾涯是她四叔的证据，你们要多少就可以编多少。而我手中的证据，不过是当年灵山时期，师姐妹间无数次的夜话回忆，空口白话，何以为凭呢？”
顿了顿后，鹿芷瑶又摇头笑说：“何况，此事也根本没有揭穿的必要。我扪心自问，即便那白泾涯真是白澄的四叔，我当日难道就不杀他？呵呵，我当然要杀，以他在烟坞内的作为，一剑枭首属实是便宜了。而我为区区烟坞凡人，残杀真仙世家中人——虽然严格来说那白泾涯也不过凡俗之辈——便等于犯了白澄的大忌讳，至于那白家人是她远亲还是近邻，其实并没有什么本质区别。说到底，我与白澄的矛盾根源并不在人情是非，而是仙凡立场之别。她既然最终下定决心站到了荒芜一边，那我与她的决裂就无可避免。只是……冥宗，我却有个问题不免好奇。你们既然能扭曲白澄的认知，让她认贼作父，何不干脆删去她记忆中关于我的全部，直接将我当作家族的头号仇敌看待，不死不休岂不更好？她性子终归是良善的，即便认了杀父之仇，都不肯与我彻底决裂，还幻想着将我劝降过去……我若真的降了，只怕你们反而头疼，所以冥宗你才要趁着白澄刚走，就打扮的像是新郎官一样把我堵在此处，意图不轨。因为我的归顺，你们其实根本禁受不起。”
鹿芷瑶的问题，并没有得到回应。
白武侯仍是沉默不言，只是垂在腰侧的右手微微一颤，似是在为鹿芷瑶的敏锐而意外，也似是在为即将发生的意外而不安。
之后，鹿芷瑶仿佛早料到白武侯的沉默，自问自答道：“因为你们做不到。以仙律强行扭曲一尊真仙的认知，是仙律圆满后才可能拥有的权能，而你们三大世家搜遍天庭遗产，也始终未能令手中的新仙律继承正统，功德圆满。所以你们只能千方百计用偏方补全仙律，将好好的至尊澄净之物，补得千疮百孔，蒙仙律之人动辄承受不住，身心畸变乃至爆体惨死！堂堂皇庭浩然气也被污染的形同邪门蛊毒。而白澄，本是你们最为珍视的仙律大补之物，她的天赋神通最擅长以因果动人心，若与你们手中那强调君臣父子，上下关系的仙律相结合，便可打造出一个统治者万世不易，众生甘为犬马，天下永恒太平的仙家盛世。”
“可惜，白澄对此般盛世美景，始终都存有疑虑，不肯全面蒙受仙律恩赐，更遑论将自身神通融入仙律之中。而对于这般大补之人，你们本打算徐徐图之，但如今前线形势瞬息万变，你们等不及白澄的心服口服，所以哪怕会损及日后仙律的完整，也还是迫不及待地强迫白澄屈从。可惜，强扭的瓜始终不甜。白澄虽然一直不愿飞升，但她却一向尊重仙祖赤诚所立的规矩。强迫这样一個逆子融入你们这扭曲的新仙律，必然事倍而功半。所以不但仙律因此更加残破，更加偏离旧律，就连白澄也没有控制自如，你们只能靠些认贼作父的把戏，连坑带骗，强行把她逼到我面前，还让她杀了我所珍重的姑娘，令彼此矛盾再无回转余地。其实，应该说你们做得不错，我和白澄的确是决裂了，白澄也的确帮你们补上了仙律的关键一环。但你们的虚弱无能也因此暴露无遗，所谓的天庭仙律，不过是满地荒芜，可悲，可笑。”
听到此处，白武侯终于按捺不住，第一次开口说话。
“可悲可笑之人是你！你懂什么天庭，又见识过什么仙律？！区区登仙不过百日的后生小辈，也敢大言不惭，妄议仙律，何其可笑！？你可知这天地大劫，正是因为仙祖赤诚的旧仙律再难为继，任凭群仙竭力维持，也终是瓦解崩离所致！？仙律消散，天庭陨落，群仙十死八九，九州生灵涂炭，而幸存者要么抱着怀中残律苟延残喘，妄想一切都能回归大劫以前。要么恣意妄为，挥洒神通，如同洪荒巫兽一般只行一己之道……唯有三大世家，愿意联手再立天庭，重定秩序，奠定后世万载伟业之基！这个过程虽然充满艰难险阻，也不乏无奈妥协，甚至仙律也的确如你所言的千疮百孔。但它至少是当下唯一可行之道！你不肯出力协助，处处冷嘲热讽也就罢了，如今你甚至径直挡在仙律之前，要摧毁这来之不易的秩序，所谓域外天魔也不过如此！”
鹿芷瑶闻言，有些惊讶地扬了下眉毛：“哇，冥宗你居然开口说话了？我还以为你会将沉默高手的设定贯穿始终呢。之前凤湖那场大战之后，你不及细细调养就强行脱胎换骨，急袭千里至宋家堡，又尾随在白澄身后，将我堵在这罅隙桃源中……冥宗，你的来意是直接写在脸上的，而要趁我重伤虚弱时下杀手，最好是快刀乱麻，多浪费一分时间都可能让夜长梦多。所以，是什么让你改变主意，突然开始跟我辩经了？是你觉得，像我这般天纵奇才之人，就算是死也应该死个明白？还是说，你忽然没有了必杀的把握，需要多和我聊聊天，摸摸底，才有信心出手杀人？”白武侯却无视了这番话，继续质问道：“你对待天庭仙律傲慢之极，动辄蔑称荒芜、污染，然而你所秉持的律法却迄今都只是空中楼阁！你指责仙律以凡人的血肉筑就根基。而你理想中的定荒盛世，难道就不是以我们这些仙人的尸骸为基吗？！”
鹿芷瑶摇摇头，说道：“虽然不想废话……但关乎理念，我必须作澄清：我理想的新时代，从不需要仙人的尸体，只需要一片能容芸芸众生平等修行的土壤。千年后，或许便有人人成仙的真正盛世美景。”
白武侯冷笑：“呵，好一个只需要！好一个千年后或许！大劫之后，仙界不存，旧仙律消散，仙道已如无源之水，无本之木，就连群仙体内的仙元都是用一点少一点……凡间最顶尖的回灵阵也只能填补凡世灵气，用的多了，便会如你那般日渐衰落。你登仙不过百日，尚且能忍受凡世浊气，然而那些早已离不开仙灵之气的资深仙人又当如何？！他们唯一的生存之道就是以皇庭浩然气来养仙元！你在九州大陆大搞定荒，断的是仙人的生路！无论你的美景描绘如何瑰丽，我们都不可能等你一千年！”
鹿芷瑶点头道：“所以我说是理想，与现实当然是有区别的。但也不是没有克服困难的办法，离不开仙灵之气，无法忍受凡间浊气……你们可以想办法冬眠，可以给自己炼制防腐剂，可以把自己脱水化然后卷起来保存。纵使仙界不存，九州破碎，但以群仙之能，找个风景秀丽的冷藏室住上一千年，并非不可行。只不过你们不愿罢了。当然，我理解你们的不愿，但是，九州众生也不愿被你们当作苟延残喘的饲料。”
白武侯怒道：“而你算什么九州众生？你自凡间修行起就高居灵山之上，传承仙祖留下的至高道统，不服人间浊气。登仙虽短短百日，却能公然诋毁仙律而不被追责，受尽了仙祖专宠！你一生都在享受仙人的好处，如今却站到所谓众生一边，岂非无耻之尤！？”
鹿芷瑶面露惊诧：“难得听到你用这么铿锵有力的语气说话……你说得没错，我其实并不能代表九州众生，如今打着众生的旗号与你们作对，掘你们的根基……多少是因为我不屑于跟你们这群注定不能成事的废物为伍罢了。我的理想固然遥不可及，可你们的所谓理想却崩塌在即。连白澄这样资质上佳的种子都保存不好，揠苗助长，我有什么理由相信你们手里那个扭曲丑陋的仙律能支撑得起仙界重建？若是天庭再摔一次，九州大陆可没办法二次兜底了！”
白武侯说道：“若仙人注定灭亡，那么拉上九州大陆陪葬，也无可厚非，哪怕只有一丝生机，也当竭力争取，这才是仙人的利之所在！你享仙人之利，当尽仙人之责！”
鹿芷瑶说道：“对，我一生受尽仙人的好处，的确没道理背叛仙人。但是，我也从没觉得自己的所作所为背叛了仙人。问题在于，你们，什么时候有资格代表仙人了？”
白武侯沉声反问：“你又有什么资格去质疑我们的资格？”
鹿芷瑶微笑道：“我有什么资格？真是好问题，但是在我揭晓答案之前，不妨你自己好好想想。其实，你本人已经有所揣测了，所以才会当断不断，与我在这里对话拉扯，不是吗？我可以给你一些提示：好好思考一下，我当日在天庭大放厥词，公然唾弃仙律，凭什么毫无后果？在我之前，天庭万年来接纳飞升者数以千计，可有我这般的例外吗？我将白家占据凤湖的战略拦腰打断，几乎算是与你们白家结下死仇，为何五老之中只有你一个人冲锋在前？明州那几个散仙，真的牵扯了你们那么多精力吗？还是说除了你之外，其余那四个老东西早有默契，故意派了一个最不合群的白家人来肉身探雷呢？现在，再来回到最初的问题，你说，我有什么资格来质疑你们这些老前辈的资格呢？”
“你……”白武侯虽神色不动，姿态如常，但内里的动摇，却已显而易见！
与此同时，鹿芷瑶的笑容，在他面前也变得越发诡异。
“冥宗，你露破绽了。”
刹那间，瑶剑出鞘。
那是一道完全不属于鹿芷瑶的夺目剑光，剑势如开天辟地，顷刻间就可以翻覆山海，偏偏剑威又被控制绝妙，一丝一毫的余波都没有泄露在外。
光芒绽放的瞬间便即熄灭，瑶剑出鞘又复归鞘，罅隙桃源沉寂如初。
而逼仄的山洞中，唯有鹿芷瑶一人的身影，随头顶的琉璃灯的摇曳，逐渐变成另一个人的形状。

第458章 无暇者
随着时间流逝，山洞顶上的琉璃灯摇曳渐缓，而灯下的鹿芷瑶，也逐渐恢复了原来的样貌。
一剑斩除强敌后，她脸上却没有丝毫的喜意，反而染上些许沧桑。似是倦意上涌，又似是对此间事已经没了兴致……
这样的表情，王洛并非第一次见……或者说，作为昔日鹿芷瑶最亲近的小师弟，她这意兴阑珊的样子，已经见得太多了。
鹿芷瑶是个做事随心所欲，但求开心而不求结果的性子，所以半途而废的事情数不胜数。每当她对一件事情突然失去兴趣时，就会露出这样的表情，然后迅速找个理由草草收尾。
然而，如今鹿芷瑶能草草收尾的，显然不是她的定荒大业，此时的意兴阑珊，却仿佛是对自己的心慈手软的意兴阑珊，
在王洛看来，此时的鹿芷瑶，如同仙兵寒芒，透着令人毛骨悚然的恐怖。
之后，鹿芷瑶轻轻一声叹息，琉璃灯下则凭空延展出一道灰色的人影，那人身披灰色道袍，头顶血玉琉璃冠，赫然是早该亡于鹿芷瑶惊天一剑的白武侯！
此时的白武侯，就如他初登场一般，姿态仪容一丝不苟，如同婚礼上的新郎官一般气派，甚至居高临下的神情也未有丝毫变化。
他的出现，就仿佛是时光的倒流，之前洞中那慷慨激昂的对质，以及那错乱天地的一剑，似不曾发生过。
但下一刻，就见白武侯向鹿芷瑶微微低下了头，一身强横的仙元也收敛至体内，丝毫未有外露。
这看似随意而轻率的姿态，在天劫前的仙界天庭，却是仙人间的通行礼节，通常用于资历较浅的新晋仙人，向前辈真仙施礼致敬。
在赤诚仙祖统率群仙时，天庭并没有特别严苛的规矩，群仙畅享永恒自在，大部分时候都可自行其是，无需受任何人、任何规矩的约束。
但规矩终归也是有的，上下尊卑的区别虽轻微，也是确凿存在的。在正式场合，下位者需向上位者行礼，哪怕礼节率性随意，却终归能立竿见影的分辨彼此的高下。
而现在，白武侯的垂首敛元，赫然是自居下位！
对此，鹿芷瑶却只是不以为意地摇摇头，而后抬抬下巴，示意他无需再多礼，而待白武侯挺直腰抬起头，鹿芷瑶便将腰间的仙剑【瑶】解下，抛给了他。
白武侯似是受宠若惊，立刻躬身屈膝，深深低头，双手高举，将那仙剑毕恭毕敬地捧着。
鹿芷瑶说道：“持此剑回禀白家，就说你已将我重创，本待当场诛杀，却被意料外的人从中阻挠，那人实力在你之上，你只能无奈罢手，只抢了我的本命仙剑回来。”
白武侯越发低下头，轻声问道：“若被人问起那人的身份，我该如何作答？”
鹿芷瑶说道：“我师父宋一镜长什么样子，你就含糊其辞地描述什么样子。”
白武侯几乎将头缩进胸腔里，却仍发出了心悦诚服的声音：“仙祖妙计……”
鹿芷瑶点点头：“既然你理解此计之妙，那么诸般细节该不需我赘述，你自行拿捏吧。”
白武侯说道：“其余四老，只能猜到您身后有上仙尊者支撑，却多半猜不到是仙祖本人……而将祸水东引给尊师宋一镜，虽然略显牵强，却足以令如今天庭三大家为此分心，更无力针对上仙的定荒大计！”
鹿芷瑶闻言，却多看了白武侯一眼：“在你看来，我是祸水东引？栽赃离间？”
白武侯一愣，不由将姿态放得更低：“小人心思鲁钝，想不透上仙的妙计。”
鹿芷瑶脸上浮现出刹那间的嘲讽，说道：“不是什么妙计，只是个朴实无华的笨招数罢了。我只是将很多人不愿相信，不愿看到的真相，简单揭示出来……我师父被誉为无暇真仙，初飞升就被群仙共尊为下任天庭之主。可以说万年来，无论是九州飞升上界的，抑或是寥寥少数生于仙界的原住民，没有任何一人能比我师父宋一镜更贴合天庭仙律，甚至就连仙祖赤诚也不能！而一个求仙问道时不令自身有一丝一毫瑕疵的偏执之人，又怎么可能看得上你们那破烂仙律！？”
此言一出，白武侯简直惊骇欲绝，甚至下意识便抬起头挺直了腰，口中嗫嚅，如欲分辨。
鹿芷瑶冷冷地看了他一眼，那居高临下的目光似剑一般锐利，顿时让白武侯又乖乖缩回原状，不敢再造次。
“是啊，天劫之后，是你们白家率先找上我师父，希望他能挺身而出，在仙尊殒命幽壤之时，以继承者的身份再立天庭。而我师父为大局考虑，明知其中的艰难苦痛，仍应下了此事。之后，他提出体内那和原版近乎一般无二的仙律玄妙，作为新律的基石，而你们三大世家则在这基石之上，缝缝补补，捏合出了一個丑陋的怪物，并将那怪物奉为无上仙律，在九州废墟上迅速开疆扩土，散布荒毒，攫取生机。在你看来，我师父宋一镜就是新仙律本身，他又怎么可能嫌弃自己？但是，他和你们这些动辄在现实面前低头妥协的废物不同，他是能为一捋胡须的光泽，就在凡间多驻足数年的偏执之人，他是永远不会对不完美的事务妥协的。纵观他一生，也只对一人妥协过。”
顿了顿，鹿芷瑶有些骄傲，却更多落寞地说道：“他只对我妥协过，无论我如何胡闹，如何冒犯，他总会迁就我，原谅我，尊重我……而你们三大世家，以及你们穷尽贫乏的想象所描绘的蝇营狗苟的未来，又何德何能与我相提并论？你们所谓的‘为续仙界之道统、为全群仙之性命’大义，感动自己可以，想要动摇我师父，却是绝无可能。他从一开始就没打算委曲自己来成全你们的庸俗，他将自身作为仙律之基，任凭你们涂抹、依附、污染……为的便是有朝一日，能以自身为棺，为你们这些旧世遗老送葬。呵，那才是他作为天庭新主该做的事。而我，作为他的大弟子，为他送上圆满的终局，才是我该做的事。”
轻笑之后，鹿芷瑶看向白武侯，看着那仙风道骨的中年道人额头冷汗涔涔，灰袍隐隐浮现血锈之色，仿佛赖以存身立命的信仰基石在节节崩塌。
但转瞬之后，白武侯便似如梦方醒，长长吐出一口浊气，道袍上的血锈被耀白的光华取代。他就像是朝夕悟道一般，脸上唯有即将成全的快意。
“原来如此，一镜上仙的胸怀觉悟之宽广，当真令人心悦诚服，五体投地！我此行回去，绝不会辜负仙祖与上仙的牺牲！”
顿了顿，他竟兴致勃勃地说了下去：“我回去后，会先暗示其余四老，此事或与一镜上仙有关，但措辞语焉不详，只援引上仙您的部分言论，任凭他们发散想象！之后，我会伺机主动寻衅于席家甄家，最好是能诛杀一两名资历尚浅的真仙，而后再做出背后有仙律庇佑的姿态，逼他们怀疑白家已通过一镜上仙，提前在仙律中得了好处！而三大世家若彼此离心，这仙律荒毒就再不堪使用了！”
鹿芷瑶点点头：“行了，这些细节我并不关心，你只管依照我的大方向去做，细节尽可自行其是。堂堂白氏冥宗出手，我相信必有所获。”
“是，是！”
十足的兴奋之后，白武侯很快便收敛神态，回归了往常那一丝不苟的模样，之后向鹿芷瑶再次低头行礼，便抖动道袍，卷开一片晦暗的洞天，踏足其中，消失于罅隙桃源。
而送走白武侯，鹿芷瑶才发出一声不屑的嗤笑。“十足蠢货，什么狗屁不通的计划，简直脏我的耳朵……堂堂冥宗，内里竟已失智到了这般地步，你们就捧着这毒素入脑的新仙律自我灭亡去吧。”
而嗤笑之后，鹿芷瑶却又自嘲起来。
“不过，对上这种蠢货，我都要动用外挂，强行扭曲其心智立场才能获胜……也着实称不上精彩。不过此次之后，应该不需要你再辛苦了。白家，已经是我凝渊图上的背景物了。”
而顺着这自嘲的笑容，鹿芷瑶开始简单地妆点自己，先是逆运仙元，令其如同锋利的凶器在体内横冲直撞，让本就重伤的身躯顿时雪上加霜……一道道血肉模糊的伤口从内部绽开，将仙人的气血源源不断泄漏于外。就连她一向珍爱的长发也枯槁、焦曲、断裂了些许。如此伤势，越过了某个阈值，让鹿芷瑶整个人都呈现出衰败之相。
在此基础上，她才吞服下一枚仙丹，令身上的伤口飞速愈合……只是伤口虽已闭合，惨烈的痕迹却仍清晰的残留着，那一头光泽饱满的长发，也被她并指成刀，斩去了三成，只余下披肩的长度，略显狼狈地披散着。
至此，她就仿佛是刚刚经历过一场不堪的蹂躏，神态虽从容，却明显只是在故作姿态。
之后，鹿芷瑶特意拿出一面镜子，细细审视着这副卖相，满意地点点头：“虽然刻意了点、流俗了点、擦边球了一点，但毕竟要迁就对手的智力和审美，这样应该就妥当了。”
妥当后的鹿芷瑶，终于沿着一寸门走出了这罅隙桃源。
桃源外，已是人间炼狱。
血河南岸的宋家堡，本是墨州颇有美名的人文秀丽之处，此地既有蓬勃张扬的几个修行大家，更有沉淀了数千载历史的精致古城。每逢春日河水格外清澈之时，便会有船队商旅沿河而来，络绎不绝，而城中的人也会投以热情真挚的迎宾礼节……
但是，这些曾收录于史书的一切美好，如今都已荡然无存。城中遍布断瓦残垣，而充斥在瓦砾与残火之间的，则是数以万计的行尸走肉。
白武侯尾随白澄而来时，只是简简单单的顺手而为，便将这座失去定荒基石庇佑的城市毁于一旦。而在他被强行扭曲心智，受命离间，满怀殉道者一般的心思回归白家之时，也不曾真的低头看上一眼自己亲手造就的惨状。
废墟中，一个熟悉的面孔，载着不那么熟悉的纠结之态，等候鹿芷瑶已久。
“师姐……师姐！？”
秦牧舟见到鹿芷瑶时，便即一惊，许多酝酿在心中的话语烟消云散，不由地疾步上前。
鹿芷瑶却摆摆手：“装的，不必当真。”
“但……莫非是冥宗！？我见到他刚刚志得意满而去，手中似乎是师姐你的……”
“好了，咱们时间都很宝贵，就别作这无谓的寒暄了。”鹿芷瑶说着，嘴角微微牵动，令表情呈现出熟悉的嘲讽意味，“刚刚白武侯是跟在你后面进入洞天的，你但凡真有关切之心，也该闯进去救人了。”
秦牧舟顿时急道：“我被师姐你驱逐出那小小洞天时，不慎迷失于天外乱流之中，刚刚才脱困而出！并，并不知道师姐你遇险，若是知道，我绝不可能袖手旁观！”
鹿芷瑶沉默了下，点点头：“也对，你并非绝情之人，是我错怪你了，抱歉。”
秦牧舟有些手足无措：“呃，也，也不必如此。是我之前让师姐失望了……总之，现在……”
鹿芷瑶说道：“现在，先说你的正事吧，在外面特意等我，是有事情要告诉我吧？”
“……嗯。”沉默片刻后，秦牧舟用力点了头。
“好，我同意了。”
秦牧舟沉默了更长时间，才迷茫道：“什么？”
鹿芷瑶笑道：“你想做的事，我同意了啊。”
“我，我想做……”
“你想带着秦家投降，我同意了。”
这一刻，秦牧舟的面色陡然苍白：“师姐，我不是……”
“不，你就是。”鹿芷瑶摇摇头，“咱们做了上百年的师姐弟，这点心思我还是能明白的。而我也不会让你为难，如今这个局面，你再陪我强撑下去也没意义。而我也的确需要你带秦家投降，所以，放手去做吧。”
秦牧舟面色越发难看：“师姐，师姐，我……”
“别这么害怕，我不是在说反话，也不是要从今以后与你恩断义绝，而是在认真叮嘱你，放手去做你接下来要做的事。不过，在你走之前，我有些话要说，你应该听好。”
秦牧舟这才在脸上恢复些许血色：“我听着，认真听着！”

第459章 往生者
秦牧舟的郑重其事，让鹿芷瑶不由好笑。
“说了不用紧张，只是眼下事态已经落定，便有心说说闲话罢了。你就当做是我的临别赠礼吧。”
秦牧舟不由苦笑：“师姐，你越是这么说，我反而越是心慌……此番我的所作所为，连我自己也深感不齿，只是种种内外因纠缠，令我身不由己。师姐先前说，做过的事情要支付代价，我也早有觉悟。师姐便是想在此取我性命，我也……不以为怪。”
鹿芷瑶笑道：“我还以为你要说‘我也甘愿赴死呢’。前面酝酿许久，又一脸郑重其事，最后只表了个并不值钱的廉价决心……你这种习惯在双修时候很容易被人嫌弃的。好了，闲话不多说，我有两件事要告诉你。第一件事，是咱们师姐弟于天劫后，初次重逢时，我给你讲过的，你还记得吗？”
秦牧舟沉默了一会儿，说道：“我当然记得，当时，三大世家联手重立仙律，然而新律却处处似是而非，名为仙律，却近乎魔音。仅仅是静州一地，便因仙律而生灵涂炭，短短数年便令举州亿万凡人灭绝。甚至我的家族也被卷入其中，与白家结下血仇……那正是我最为六神无主，不知所措的时候。师姐你忽然找到我，说要终结乱世，开辟新的纪元。我当时便想，师姐不愧是师姐，无论身处怎样的绝境，总能斗志昂扬，勇往直前，而我能做的，就是跟在师姐身后……”
“好了，先打住，我不是要你忆苦思甜的。”鹿芷瑶伸手打断了秦牧舟的自白，“我当时告诫过你：乱世中，最忌讳优柔寡断。选定一条路，就全力践行到最后一刻，永远不要一步三回头，更不要妄图作墙头草。就拿刚刚的事来说，既然你已经决定要带领家族投向荒芜，又何必在此地等我，非要与我作别？跟着白武侯回白家不好吗？除非是你想趁我重伤虚弱之际，出手给秦家挣个投名状……”
秦牧舟连忙分辨：“我绝无此意！”
鹿芷瑶面色微微一暗，摇头道：“你还不如真有此意！我告诉你，若是咱们劫后重逢那天，你没有跟随我定荒，而是当我异想天开，如癔症患者，与我当场分道扬镳。那么之后你多半会在白澄的劝说下，忍辱负重，强行化解秦白两家的血仇，而后举族相投。天劫后仙道凋敝，你虽然资历浅薄却终归是登天真仙，又有白澄的关系在，秦家更堪为世俗大家，不消多久，你就能成为新天庭的中流砥柱之一，秦白两家的血仇，反而会成为你在新天庭抟摇直上的资本。”
秦牧舟摇摇头：“我从未贪图过权势利益……”
鹿芷瑶说道：“然而乱世中，权势利益的价值就摆在那里，你贪不贪并不重要。重要的是，当若干年后，我整合天之右五州之力，创立仙盟，定八方荒芜，涤荡九州时。你只要别和白橙傻乎乎的冲锋在最前面，挡我去路，又或者违心做出戕害苍生，无可饶恕的重罪，那么你就是我最佳的招安对象。只要你肯和平归降，我非但不会追究你过去荒乱年间的作为，反而会特赦于你，让你和白橙能安安稳稳在仙盟生活下来。届时，你们夫妇几乎毫无风险就能过度到新纪元，甚至有机会成为定荒元勋，既能享受新纪元的蓬勃生机，蒙大律法庇佑，又可独享旧时代遗留在体内的仙家恩赐，处处高凡俗一等……那将是除初代元勋外，再没有人能够享受的特权，而那也是对你，对你们来说最好的结局。”
“啊……？”秦牧舟一时错愕，又一时恍惚，很快便闭目不语，仿佛陷入了美妙的梦境之中。
鹿芷瑶说道：“但你当时选择了信我，选择了舍弃一切安逸，甘冒奇险陪我一道度过最艰难的披荆斩棘的岁月。所以我当时便叮嘱你，乱世中切莫犹疑，既然选了，就不要改。可惜你终归还是忍不住苦楚，半途而废。此时投诚，你已无法全然取信三家。秦家化荒后，只会处处遭人排挤打压，直到你这秦家的领头人也被打断脊梁，彻底沦为丧家之犬。不过，只要能和白橙长相厮守，其实你也不在乎脊梁断不断，对吧？你此次举族归顺，基本条件应该就是要白家人立誓担保，你和白橙最终能双宿双飞，而白家五老也的确答应了你。”
秦牧舟听到此处，只发出无声的叹息。
鹿芷瑶笑了笑，说道：“哦对，你应该还提到了我，以你的性子，纵使明知徒劳，应该也和五老争取过我的待遇。你大概会说，若是你举族归顺，能否看在你的面子上，对我从轻发落？又或者将劝降我的差使，也揽了部分过去，拍胸脯说自己一定能劝我不再固执……”
秦牧舟终于忍不住急道：“师姐，难道不是吗？现在宋家堡的定荒基石已碎，烟坞独木难支，墨州的凝渊图已无出世的可能，八方定荒最重要的第一步都没能迈出去，后面你要怎么力挽狂澜？！单单是白家五老中资历最浅的冥宗白武侯，都能夺你瑶剑，令你受尽屈辱，你又凭什么违抗三大世家的合力？我知你性子固执，以前在灵山上就算被师父关禁闭关上几年，也绝不松口认错，但是现在已经不是那个和平安乐的灵山时代了！就算是师父，再见你时，也未必会手下容情。师姐，你醒一醒吧！”
鹿芷瑶笑容不减，仍是点头：“问的都没错，但这些问题，其实在你跟随我走上定荒之路的那一刻，就一直都存在。以你的聪明也一定不是第一天才想到，那么之前为何不问？因为之前无论什么问题，你都会自己答复自己：只要跟着大师姐，什么困难都能克服。现在，是大师姐让你失望了。”
秦牧舟声音涩然：“不，师姐你一直都很了不起，更没有让任何人失望。从天劫后的满目疮痍，一路披荆斩棘走到现在，你已经创造了一个又一個奇迹，换做其他任何一人，都不可能有你的成就。所以我从不后悔之前追随你。若是独我一人，就算追随你到幽壤孽土，我也……”
鹿芷瑶又一次抬手打断：“好了，都已经分道扬镳了，就别再表这些决心了。之后我来说第二件事。也就是我凭什么敢和三大世家正面抗衡。表面看，我是因势利导，利用了三大世家联手之初，彼此尚未互信，内部矛盾重重的绝佳时机。而新天庭以外也不乏强敌，为我争取到了宝贵的时间空间。而我主动招揽整合九州幸存的凡间势力，更是顺应了破碎复归的九州天道，这才有了能一时抗衡的本钱。但其实真相并不是这样的，天庭坠落之后，群仙虽十死八九，囫囵的幸存者不过数百人，其中归顺三大家的更是只有勉强过百……但就算只有百余真仙，对九州大陆而言也堪称毁天灭地了。白家五老更是早早就从内斗中集体腾出手来，专注凤湖。而我却直接挡在凤湖的水陆灵脉节点上，堪比马眼中刺，他们居然也忍下了，只派了白武侯一人出面。你以为是为什么？”
同样的问题，鹿芷瑶不久前才问过白武侯本人，所以她也没有再卖关子，而是直接将答案抛到秦牧舟面前。“因为我背后有绝强的靠山，强到任何人都不敢造次的那种。嗯，别乱猜了，白家五老猜到现在都没敢有几分把握，你脑子里的那些答案都是错的。我的靠山，是赤诚仙祖。”
“！？”
这一刻，时光仿佛静止，思维也不再转动。
秦牧舟用了很久很久，才说服自己相信，刚刚听到的那些话不是幻觉，也非儿戏。
与此同时，作为观梦者的王洛，也几乎维持不住冷眼旁观的姿态，几乎从梦境中醒来。
鹿芷瑶的靠山，是赤诚！？那个天劫之初就一头坠入幽壤孽土的仙祖赤诚！？
“关于赤诚的事，即便只是闲谈，即便在他死后，也颇具分量。所以我长话短说，免得你承受不住。我飞升后不久，曾在天庭群仙面前大放厥词，唾弃仙律。而当天晚上赤诚就找到我，与我彻夜长谈。当时，仙界看似繁花鼎盛，实则摇摇欲坠，仙律更是崩离在即，他作为群仙之祖以及仙律的化身，早在千年前便预见到了这一天，但千年来他始终没有找到超脱之道。即便期间数次仙门洞开，令凡间寥寥少数天命之人白地飞升，也始终没有人能给他启发，遑论答案。但是，那天我信口开河所描绘的世界，却让他看到了希望。可惜，我心中的盛世美景，与他所立仙律几乎格格不入，何况在仙界病入膏肓之时，区区一副心相虚景，也不足为灵丹妙药。而赤诚背负整个仙界，更断然没有回头的可能。所以天劫终归是无法避免的。但是当天劫之后，仙界不复存在，天庭和仙律也都分崩离析……更重要的是，当仙祖坠入幽壤，尸骨无存时，便等于解开了纠缠万年的镣铐。让他能以全新的姿态，去追求全新的仙道。”
说着，鹿芷瑶不由叹息：“赤诚仙祖能在洪荒年代率先打破凡间桎梏，而后又以一己之力开辟仙界，其实他是比任何人都乐于打破常规，另辟蹊径的激进派。只不过为了接引后来的修行人，他创立天庭，成了大家长一般的仙祖，就逐渐从少年成为了中年，一举一动都不再自由。而幽壤孽土作为三千大世界的基底，既是消化万物的炼狱，却也是洗去前尘的轮回地。仙祖赤诚在幽壤孽土死去，又获得新生。而他此生的目标，就是祝我完成那梦一般的新世界。”
而话题至此，无需鹿芷瑶再多说什么，秦牧舟便已将无数碎片在脑海中串联起来。
“所以，天劫初时，师姐你才莫名失踪许久……你随仙祖一道深入幽壤，将他带回了九州。”
鹿芷瑶说道：“对，堕入幽壤的逝者，唯有以生者的魂魄才能将其引回，然而仙祖的情况又格外不同，对于此世中人，尤其是沐浴在仙律恩赐之下的天庭仙人来说，哪怕只是他的存在的残片，也过于高大了。别说承载，就连直视真容，都可能让自己的存在崩解。好在我这个人最大的优点就是心大脸皮厚不尊重人，这往生使者的工作，便舍我其谁。”
秦牧舟只觉天旋地转，魂魄隐隐作痛，更难以置信：“既然你早就有仙祖这样的靠山，为何还要……”
“当然是因为这外挂一样的靠山并不万能，他为了将自己和过去的仙律彻底剥离，几乎粉身碎骨，我如今其实也只是完整承载了一些残片。后面还要想办法给他搭建一个比九州更庞大的容器出来……而这些残片并不足以正面抗衡荒芜，其神通也不能无限使用。所以与其公开出来吓唬人，倒不如藏为底牌，让对手自乱阵脚。毕竟没有打出去的底牌，才最具威慑力。此外，赤诚想要看到的是与旧世截然不同的世界，而若是定荒大业之中，过多借助前人的力量，那么大律法必将呈现瑕疵……所以我最初本打算不借助仙祖的神通，单凭其威慑力来完成定荒。可惜这最高难度一命初见通关的成就，终归是完不成了。在白武侯身上，我已经开了戒，而接下来，就轮到你了。”
秦牧舟错愕之后，立刻意识到鹿芷瑶想做什么，他惊骇之下便要遁走，但浑身的仙元都在这一刻失去了控制。
鹿芷瑶略带无奈地摇头道：“我曾叮嘱过你，乱世之中最忌讳优柔寡断，一旦选定立场就不要改。所以接下来，我会帮你回归正道。与我分别后，你会假意与白家讲和，归顺化荒，同时还会带走我在灵山炼制的定荒璞石作为投名状。白家会在白武侯的影响下，相信你的说辞，接受你的归顺，更给你热烈的欢迎仪式。而在仪式上，你会露出真面目，不惜拼尽秦家，与白家同归于尽。秦牧舟，这就是游移不定的背叛者的剧本，怎么样，你还满意吗？”
秦牧舟此时已经深深低下了头，神色间没有半分彷徨，唯有殉道者一般的狂热。
“在下，绝不辜负上仙的期望！”

第460章 观梦者
秦牧舟的狂热应答，并没有让鹿芷瑶满意。
她沉默着摇了摇头，面上神色带着些许嘲弄，以及更深的哀伤，低声说道：“你真的明白这份剧本意味着什么吗？不让上仙失望，你打算如何不让我失望？讲讲你对剧本的理解如何？你虽不以临机应变著称，却从不乏聪慧急智，应该听过一次，就立刻理解得出，目前这剧本仍有缺憾：即便白家真心信任秦家的归附，在受降和迎宾的仪式上对你们不加提防，但在秦家仙人尽数陨落，凡间山门也遭遇化荒重创的今天，以秦白两家的绝对实力差，即便拼光秦家残部，即便有白武侯作为内应，与白家同归于尽依然是痴人说梦，更遑论还有席家甄家。现在，说说看，你打算如何弥补这个剧本中的漏洞？”
一个简单的追问，让秦牧舟顿时为之愕然，但很快他就单膝跪地，拱手沉声道：“在下……”
话音未落，鹿芷瑶忽然张口，从中吐出宛如创始之初启迪光辉的鸿蒙之音。
“说实话。”
秦牧舟嘶哑着，挣扎着，将后面的话以真实补完：“在下，当尽死力……纵使不成，也可无愧于心……”
鹿芷瑶哈哈笑道：“好一个纵使不成也无愧于心！在烟坞时你就是用这样的心态，对白澄的偷家视而不见，继而导致我与她彻底决裂。你这人选择立场的时候优柔寡断，但在自我牺牲的时候却是果决的不行。因为只要一死就无须背锅，而你，宁可坏人大事，宁可自己身死，也不肯担上一点责任风险，哈，如此性情，这辈子都只能打打顺风仗了。可惜在灵山时候，我却没看出你的弱点。”
说到此处，鹿芷瑶的笑声也逐渐变为自嘲。
“看不透你，却毅然重用你，计划残破至此，我也没资格抱怨别人……所以之后的一切罪责，我自会一力承担起来。但现在，我必须将这个烂摊子收拾好，将几近残破的凝渊图重现出来。”
说话间，鹿芷瑶来到秦牧舟身前，伸手在他头顶轻抚：“之后是我对剧本的详解，其中一些关节，你或许不太乐意听，更难于接受，所以我只能先用些手段，让你能专注认真听到结尾。”
而与此同时，秦牧舟跪在地上，已是牙关战战，仿佛即将面对比死亡更恐怖百倍的未来。
哪怕此刻他已经真心实意站在鹿芷瑶一边，但这份真心实意，却显得摇摇欲坠。
鹿芷瑶叹息道：“可惜如今我手中的仙祖遗产，在强控人心方面并不怎么好用——赤诚老爷子一向厌恶此道，所以他的仙律也远不及如今的荒芜那般善于侵蚀人心，即便能逆转一人的立场，强行施加忠心，却很难准确左右一個人的思维与行动。必须因势利导，驱使他人做些不违背其本心的判断，才能有最好的效果。我能让白武侯调头对准自家，也是利用他对头顶四座大山的厌恶，让他自以为能借我手中的刀去斩内敌，继而成为白家家主，更在新纪元中成为比定荒元勋更尊贵的一字并肩王……但是你，我实在找不到能让你真心实意去拼白家的借口，也没办法像白家人操控白澄一般，让她真心实意倒戈，否则，倒是无需让你承受折磨。”
在漫长的铺垫之后，鹿芷瑶长吐了一口气：“可能你听得有些腻歪，但别误会，我不是要说出来排遣罪恶感，更不是为了炫耀自己的神通权能，而是接下来的事，必须要‘开诚布公’。不将前因后果讲明白，就很难让人乖乖听话。以诚待人，这才是赤诚仙祖的仙律。所以，听好了，牧舟，要让三大世家的白家殁于一役，针对任何白家的‘人’和‘法’都是不行的，因为即便用尽阴谋，绝对的实力差依然无法逾越，所以我们必须找准要害。而如今的白家，要害不在于五老，抑或是自天庭废墟中复现的天外洞天‘白龙潭’，而在白家如今依附的新仙律。”
“说到此处，甄席白三大世家，重立仙律再开天庭的心思都是真诚的，也是必要的。因为仙律的存在对所有仙人而言，都是如同呼吸饮水之于凡人一般的绝对必要之物。失去仙律，对天庭群仙而言不仅仅是钻心剜骨的酷刑，更是剥夺了赖以生存的土壤。越是资历深厚的仙人，日常修行自在就越容易仰赖仙律，于是在仙律破碎的那一刻遭受的反噬也就越重。所以天劫之后，只有你我这般尚未深刻领悟仙律的新人，抑或是靠旁门左道飞升，始终不肯全然认同仙律的返祖型散仙才能囫囵幸存下来。而三大世家在天庭时代就是颇得仙祖信赖的重臣，他们本没理由将自身保存得如此完整……除去一些机缘巧合等外因，最重要的内因，就是他们真的对仙界天庭的秩序有着绝对的忠诚和认同，在仙律破碎的刹那，就有了再立天庭的意志，而那就是新仙律的起点。之后三家联手，将彼此的仙律融合，更是造就了一片幸存仙人的世外桃源。在九州大陆这个毫无仙灵气，甚至被天庭坠落牵累得支离破碎的土地上，保全了数百名仙人的性命。然而反过来说，一旦没有了新仙律，他们与那些在绝望中畸变的仙人，就不会有任何区别。所谓白家五老，届时自身难保，怕是加起来也不如我一根手指。所以，只要破坏了新仙律，别说白家，就连席家和甄家，也能一举而定。只不过仙律高渺，别说破坏，就连触碰也绝非易事。三大世家更是深知仙律的重要，别看平时缝缝补补的时候就像是没耐心的孩子在揉泥巴，但若有谁敢来碰触这块烂泥，他们是随时可以像你一样豁出性命的。”
鹿芷瑶说到此处，微微停顿了片刻，而她掌下的秦牧舟，果不其然已经猜到了后续，浑身汗出如浆，而每一颗汗珠，都赫然凝结这少许仙元，宛如淌血！
“你居然真的猜到了，不容易。三大世家可是到现在都丝毫没有风险意识。或许是平时裱糊的太多，所以对仙律上的破绽也司空见惯。但是，强行融合白澄的神通，是绝对的败笔，因为只要突破了白澄，我就可以突破仙律。嗯，这其实是非常反常识的一点，因为就算白澄身死，也不妨碍她的神通烙印已经深深留在仙律之中，寻常意义的突破，不会对仙律构成丝毫影响。甚至就算白澄被你我策反，站到了定荒一方，也不过是自己中断与仙律的联系，反而将宝贵的神通彻底留在三大世家一边……所以，这也是白家舍得让白澄出手杀人的原因。不仅仅是因为我在宋家堡留下的定荒基石，对白澄这样的灵山旧人不够灵敏，也不单是因为，让灵山师姐妹同室操戈更能满足白家人气急败坏时的报复心……更是因为，牺牲了此时的白澄，对白家来说并不算什么要紧事，不过让你我破防罢了。”
鹿芷瑶说到此处，神情逐渐变得冷酷残忍：“但是，这个算计是错的，是高高在上的老仙们用数千年时间习惯了仙界的自在，对凡间的术法又无知而轻慢留下的漏洞。他们竟不知道降头咒术的存在……呵，仙祖开辟仙界以来，上万年的时间里，仙界接引的旁门左道之辈不少，但从未有人以巫术降头之道飞升，于是群仙只以为此道为微末小技，不值一哂，何其狂妄无知！”冷酷的笑声之后，鹿芷瑶续道：“但其实，此道不能抵飞升之境，纯粹是赤诚老爷子不喜欢。他年轻时候行走于九州洪荒，见过太多巫人泯灭人性的惨事，便对此有了强烈的排斥之心。所以当他破空飞升，开辟仙界天庭时，虽然有心兼收并蓄，但对巫人的术法却明显排斥，而他占了仙界天庭之位，几乎断绝后来人的道路，巫人历经万年挣扎也无法突破桎梏，最终道统无存，分流消化于魔道三宗之中……而一众魔修，也就亲眼见证了‘修巫祝降头之道者无从超脱’的事实，以至于在魔道三宗中，这也只是无心超脱者的务实之术。但其实，赤诚老爷子从没忘记过当年巫人的神通，痛恨其残忍，却也惊艳于它的神妙。在巫人不得飞升的万年间，他……其实一直都是仙凡两界当之无愧的巫术第一人。而继承了仙祖遗蜕的我，则是此世的巫术之王。”
随着巫术这个答案的揭晓，之后的一切，对鹿芷瑶而言就仿佛顺理成章，她口中的故事被娓娓道来，就如同平平无奇的家常。
但是，其中的冷酷，却足以让任何一个听闻者为之胆寒！
“我会让你，白澄最为眷恋不舍的人，在她自以为幸福将至的那一刻，为她降下绝望。你会亲手杀死她，戳瞎她的眼，毒哑她的喉舌，堵塞她的耳鼻，斩断她的四肢，再剖开她的心肝，将残躯镇压至无尽深邃的幽壤孽土。而待八方定荒之后，我会在仙盟再立白家，以新代旧，令白家连历史也不复存在！至于白澄，她将在三界最漆黑绝望的角落承受永恒无尽，又无人知晓的折磨。这其中的每一丝苦痛，都将化为剧毒之物，令荒芜土崩瓦解！”
鹿芷瑶的声音，回荡于宋家堡的断瓦残垣中，清晰地传到了每一个畸变的行尸走肉耳中。而这些承受不住荒毒，不得已畸变化荒的腐朽之物们，却在听闻到此歹毒之术的刹那，就开始自我溶解！
至于秦牧舟，脸颊上已赫然印着两道血泪留下的痕迹，暗红，腐朽，那流淌下的血泪，比任何毒物都更具腐蚀性！
天地间维持了片刻的静谧，仿佛残存九州的天道都不忍听闻如此残暴的剧本。
而鹿芷瑶，一手策划剧本之人……同样流下了血泪。
“秦牧舟，这个剧本，是你我共同造就的罪业，你的优柔寡断，我的识人不明，都是罪魁祸首！但这个剧本，也是你想要保住白澄性命的唯一出路。当我破坏荒芜，完成八方定荒的伟业，将新纪元的辉煌点亮仙界废墟的时候……幽壤孽土中的白澄，也将迎来解脱的那一天。或许是一千年，也或许是两千年，但我可以保证她终归能活下来。而你，我将如你所愿，在一切事成之后，给你一个再也无需承担任何责任的结果。你既不是留下丰功伟绩的定荒元勋，也不是一时错念险些让定荒大业功亏一篑的罪人，你在历史中不会留下任何名字，你的家族也将在若干年后逐渐流于平庸。但是，如果你和白澄之间的感情真的能洞穿一切罪孽因果，那么或许无穷遥远的未来，当你们都已支付过代价后，还能有重聚的那一天。”
……
当鹿芷瑶脸颊上的血泪，倏然落地的那一刻。这场梦境也来到了尾声。
梦的终结，伴随着世界的强烈动荡，仿佛一场无声无息却又波及全境的猛烈地震。作为观梦者，王洛清楚地看到眼前的一切都在狰狞扭曲着，仿佛被囚禁的魂魄在嘶吼着挣脱束缚。
那段发生于1200多年前的历史并没有到此终止，从鹿芷瑶设计剧本，到最终白家亡于战火，其中还有着太多的故事，以至于最终的历史和鹿芷瑶的剧本呈现出了极大的偏差。
荒芜并没有因白澄所受的难以言喻的折磨而消失，甚至“开诚布公”的赤诚之道也成了荒芜的绝学。至于白澄，她并没有等到一千年两千年之后，而是早早就从幽壤孽土中苏醒，而她腹中的孩子，也显然不在鹿芷瑶的预料之中。
那么，究竟是什么扭曲了鹿芷瑶的剧本？
仿佛是刻意保留悬念，鹿悠悠带给王洛的这枚金叶中，并没有收录答案。
因为截至目前，王洛心中的问题，已经全部得到了解答，至于过程中产生的新问题……鹿芷瑶对此是一如既往的不负责任。
对此，王洛沉默了许久许久，直到梦境的世界已经完全溶解，不复存在之时，他才轻声开口，询问着与他一同见证了一切的，另一位观梦者。
“师姐，你……有什么想法？”

第461章 无名者
王洛的问题，很长一段时间都没得到回应，在梦境业已溶解的意识世界，只留下一道逐渐消逝于漆黑的回音。
王洛并不急于催促，而是在回音消失之时，就开始回味着这场漫长的梦境。意识世界在这一刻重新点亮光芒，无数张梦中的画面被切分出来，清晰地呈现于身周，而后随着王洛的思维转动而旋舞，并以各式各样的方式彼此交错、黏连，成为新的线索。
这是王洛在以自己的方式复盘全局，尝试从已知中推衍未知，再从未知中寻找出自己想要的答案。
当然，这是个毋庸置疑的笨办法，如果那些未知那么容易被推演出来，那么师姐就根本没必要在金叶中留下如此明显的疏漏空挡。
不告诉你，就是因为不想你知道，而不想你知道的事，你就必然不会轻易知道。
所以王洛从一开始，就选择了求助场外，可惜得到的回应却唯有沉默。
于是王洛只能在一个笨拙的方向上亲力亲为。
漫长的复盘只后，王洛身边的无数纷杂画面逐一熄灭，而当意识世界重归黑暗时，他才发出一声疲惫的叹息。
检验的结果，几乎等于没有结果，唯一能认定的是，鹿芷瑶在金叶中凝聚的梦境，虽有些删节不全，但其余的一切却都高度可信。虽然个别逻辑称不上无懈可击，但也恰恰因为不够无懈可击，反而更加可信——过于完美的逻辑只存在于故事中，现实是永远遍布擦痕的。
只是，高度可信之余，却有一个明显的疏漏——不考虑结局未完的部分，也存在一個漏洞。
梦中，没有一丝一毫关于自己的内容。
应该说，整场梦境，鹿芷瑶都在有意无意地淡化灵山的存在感。
灵山本应在这场乱世中扮演至关重要的角色：天劫的源头是灵山的初代山主赤诚。天劫后承载新仙律的是82代山主，无暇真仙宋一镜。此外，向新天庭高举起反旗的人是宋一镜的大弟子鹿芷瑶，她身边的得力助手是秦牧舟，而白家视为补天之重器的人则是白澄……可以说就在这场短短数日的梦境中，灵山人已经占据了大部分的主要角色。
但除此之外，鹿芷瑶几乎从不在梦中提及灵山，甚至没有提及其余同门的生死……其他人也就罢了，连王洛都一句不提，就多少有些古怪了。
当然，严格客观来说，这也谈不上什么古怪，毕竟王洛与鹿芷瑶关系虽好，但一个在天劫前就睡进定灵殿的小小筑基，在真仙乱斗的大环境下也着实很难有存在感。更何况鹿芷瑶明显在墨州找到了新欢，那个叫宋鸢的姑娘若没有惨死，多半就要传承鹿芷瑶的衣钵。相较而言，王洛甚至都不敢自信地说自己比她更合师姐的口味。
毕竟自己实在扮不来师姐最爱的美少女。
只不过，这段跌宕起伏的梦境，竟全程都没有自己的存在，还是让王洛感到强烈的违和感，以至于他一直将梦境复盘到了最后一刻，将每一个画面都反复咀嚼至细碎。
最终，他不得不承认，这种强烈的违和感，只能归结为他本人早在心中有了答案，此时再看鹿芷瑶留下的梦境，就难免有些先入为主的判断。
所谓先入为主，是指王洛其实一直都很好奇的一件事：天劫乱世中，究竟有没有一个叫王洛的灵山小师弟，睡在定灵殿里？
还是说，关于王洛的一切，都不过是乱世平定之后，鹿芷瑶闲来无事的一次原创行为艺术？所谓灵山第84代山主，从一开始就是她的一次模拟养成？
而鹿芷瑶迟迟不愿将天劫时的亲身经历告知自己，甚至直到自己听取了白澄的自白，已经不得不去质疑鹿芷瑶的时候，她才终于让鹿悠悠带着金叶姗姗来迟……或许正是因为这段亲身经历，将让她的一个弥天大谎轰然垮塌？
就在王洛的思绪逐渐深入的时候，忽然一个清冷的声音绽放。
“你错了，王洛是确实存在的。”
听到这个声音，王洛错愕不已。
意识世界中并没有突兀地多出一人，说话之人显然并不愿，也难以将自己的形象具现出来。但在听到那个声音的瞬间，这片属于王洛的意识世界便自然而然渲染出了一张熟悉的笑颜。
只是，那张笑脸很快就在他的面前转冷。
“你认为我现在应该笑？”
王洛说道：“因为在我的记忆里，几乎没有你不笑的时候，所以我也很难描绘一个不笑的你。白澄师姐，鹿芷瑶的解释，你已经全程都看过了……作何感想？”
而王洛的话音刚落，意识世界中忽然就多出一道娇小的白影。
鹿悠悠有些许急切，催促道：“王洛，你看完了没有？我……哇啊啊！”
看到王洛身前那道由他亲自渲染出的身影，鹿悠悠几乎被吓得在意识世界中失却人形。但她终归是现今的仙盟之首，很快认出那是王洛的作品，顿时有些不快。
“别在这个时候吓唬人啊！我心脏都要停跳了。不过，有心做这种无聊的事，看来尊主的记忆，你已经看过并且释然了……白澄的事，当初尊主的确有些许冲动的成分，但是事情也绝不像是白澄以为的那么极端。与其说是尊主卑鄙的欺骗了她，坑害了她，不如说是乱世中的立场之争，根本不允许一个温和的结局出现。白澄的结局，尊主本人也是痛心疾首。而且一定要计较起来，也是白家人先贸然扭曲了白澄心智，才导致后面一连串的悲剧……”
只是，鹿悠悠的话没说完，就见那道人造的画像露出冷笑：“亲手杀人，亲手分尸，亲手令人暗无天日数百年，最后再将罪责都归结于白家人‘先贸然’？！就算鹿芷瑶本人，也不敢当我面说这种话！何况白家为何贸然扭曲我的心智，你这小东西难道真不清楚吗？若被她当真降下凝渊图，完成八方定荒，三大世家人人都要死无葬身之地！怎么，许她主动背弃仙族，却不许仙族百般求生吗？！”
这一连串的质问，让鹿悠悠的神色迅速凝结，继而在排除一切不可能后，锁定了唯一一个令人不可思议的真相。白澄并没有死，在那个无论如何都已然无路可走的绝境中，她居然活了下来。
活在王洛的意识世界，活在王洛亲手渲染的人像之中。而这其中的意味，已不言而喻。
鹿悠悠汗毛炸立，发出低沉的惊呼。
“王洛，你……想做什么？！”
王洛叹息道：“放心，白师姐如今只是一缕残魂，比师姐腰包里的仙祖残片还要残，这个样子的白澄已经威胁不到什么人了。”
鹿悠悠急道：“她终归是一度登仙之人，哪怕只是一缕残魂，也决不可小觑！”
“所以你认为我现在应该怎么办？把事情做绝，用最为卑鄙的手段胁迫她放弃抵抗慷慨赴死，然后在此时将她再杀一次？师姐当年都没做绝的事，要我来做吗？”
这番话后，鹿悠悠也是无法辩驳，只好问道：“你……依然不肯相信尊主吗？”
王洛笑道：“怎么忽然问出这么可爱的问题了？相信师姐……相信她的什么呢？我从来不以为她会冷酷无情到单纯为了利益纠葛，就对同门师妹下此辣手；她当年那般任性妄为，却始终是同辈人心服口服的大师姐，也是师父那种偏执的完美主义者愿意百般忍让，甚至委曲求全的门下首徒……正是因为她妄为之余，一直都深知分寸所在。同样，我也不觉得她的荒毒论是为了满足一己野心而构筑的虚构理论，因为仙盟已经用一千两百年的时间证明了她真的能让九州大陆变得更好。如果我不信她，从一开始就不会站在仙盟的立场上，把事情做得和师姐一般近乎决绝。更何况，师姐在那片金叶中留下的记忆，虽有些许隐瞒，但基本的说服力还是很足的，当年她对白澄师姐，对师父宋一镜的狠辣，基本也算是有了一个能说得过去的解释。或许对于当年的当事人来说，她是个狠心无情的叛徒，但我苏醒在一千两百年后，已经亲眼见到了她这一千多年的努力，所以，我相信她当初的一切都的确有足够崇高伟大的理想……”
王洛这一连串的相信，却让鹿悠悠越发情急。
因为，作为陪伴鹿芷瑶最久的人，她实在太熟悉这种漫长的铺垫排比句了。无论前面说的多么天花乱坠，重点一定是在后面！
“但是，我也相信师姐不会介意我为了探求真相，稍许自行其是。她这次明明苏醒，却不亲自出面来找我，让我将所有问题都当面问个明白，而只让你带上金叶来找我救火。且金叶中的故事明显未完……所以，你不觉得她这根本就是在鼓励我去探索未知吗？”
鹿悠悠对此更是无力辩驳，甚至于她自己心中都有万般不解，为何金叶中的故事，在回答了问题之余，偏偏还要留下那么多疑问，甚至……让她都跟着好奇不止。
定荒之战时，她有太多的记忆模糊不清之处，当时只以为是自己修行不足，又尚未化形……但现在看来，或许根本是被人有意模糊。
但好奇之余，更多却是不安。鹿悠悠的直觉很清晰地告诉她，若是放任王洛再说下去，再走下去，有些事情就无从挽回了。
但王洛却毫不犹豫地继续说了下去。
“其实，现在仙盟也并不需要我了。挡在疯湖前的唯一阻碍已经被我拔除，荒原赖以抗衡仙盟的唯一王牌已经落败身死。余下的路，根本无需我这满身荒毒的区区元婴相助，仙盟自己也能走得很好。所以，就当是我熬夜加班后请个病假吧，暂时不要管我了。”
说到这个地步，鹿悠悠只能叹息着点头：“当然，你……之前连番恶战，是该好好休息一下。”
王洛失笑：“这话由你说出来，全然是反效果好吗？和你比起来，我现在简直像是磕了仙丹一样健康。倒是你，再不好好调养，伤势就该损及仙基了。你的修行较之常人要艰难许多，每一步都不得有差错，所以，回去睡一觉，养好伤，再对其他人随便找个理由将我的事搪塞过去……好了，鹿国主，能请你暂时回避一下吗？我还有些话，想和白澄师姐单独说。”
被明确下了逐客令后，鹿悠悠终于承认此间的事，已没有自己的腾挪余地，于是沉吟许久后，默默点头，身形逐渐消散，唯有那关切的目光，仿佛仍久久驻留在黑暗中。
王洛叹息道：“师姐还真是找了个相当可靠的接班人，掌权治国五百多年，却仍不失纯善的天性……换做是其他任何一国之主，此时都该奋起余力将我镇压下来。以双方的实力差距，这根本轻而易举。从利弊得失角度来说，更是百利而无一害，可将任何风险都杜绝与未然。”
下一刻，白澄的身影闪现在他身旁，语态颇为讥讽道：“不过是条被愚忠锁死了脑子的兽物罢了。”
王洛提醒道：“你踌躇满志的复仇之战，一多半是毁在那没脑子的兽物手里。她但凡像你一般聪明机灵，在以一己之力独压十万精兵的时候，心中就难免本能生出怯意退意，继而一溃千里。偏偏是她压住了你赖以致胜的王牌，才有了关家父子和我的绝杀。”
“……”白澄沉默了一会儿，说道，“那头小鹿，对当年的事几乎一无所知。”
王洛追问：“你又比她多知道多少？刚刚你反驳她的时候气势汹汹，义愤填膺。但恐怕你的确没想到，当年与鹿芷瑶的决裂，是被自家长辈在背后推动，更没有想过，当年鹿芷瑶曾认真为你和秦牧舟谋划未来……”
“够了，别提那个名字了！”
王洛无奈纠正：“好吧，更没有想过，当年那个女人曾认真为你和秦牧舟……”
“你！？”
王洛笑了笑：“好，那咱们换个话题，比如……白澄师姐，你可否告诉我，我……究竟是谁？”

第462章 一诺千金
王洛的问题，其实积存已久。
早在他沉入圣女之梦时，就已经从鹿芷瑶那几年间的作为，隐约猜到了一个可能，一个乍看上去荒诞不经，但细究下来却几乎能解答大部分疑问的可能性。
他从来不是什么生于旧仙历时代的灵山小师弟，灵山上也从来不曾有修行万妙金丹的王洛。
王洛这个名字，是鹿芷瑶在建立仙盟，定下八方定荒大阵之后，才从零开始，一点一滴亲手捏造出的原创作品。
所以关于王洛的记录，才会在各个史料中都语焉不详，所以连鹿悠悠都记不得以前在灵山上见过他，所以……在圣女之梦中，鹿芷瑶才要花那么长的时间，去修行锻炼一些看来莫名其妙的术法。所以……
只是，这個猜测虽然能解释很多事，却也同样解释不通很多事，所以王洛一直以来也只是将其作为一个猜想，姑且埋藏在心底，在没有更多的佐证以前，猜想就仅止于猜想。
但现在，验证的机会已经近在眼前了。
一个亲历过旧仙历时代的灵山人，又显然与鹿芷瑶不是同一条心，不可能和她默契配合圆谎，偏偏却受了自己的救命之恩，还共同见证了那样一场梦境。那么，要戳穿鹿芷瑶的谎言，最好的时机就是现在了。
理所当然，王陆的问题，并没有立刻得到解答。而王洛也不催促，只是耐心的等。
可惜等了许久，他也没有得到白澄的回应，于是只能在心中惋惜一声，看来对于一个承受过数百年生不如死的折磨的人，救命之恩其实并不怎么值钱。何况若没有王洛，白澄的复仇大计几乎就要成了，从这个角度说，王洛与白澄同样是仇深似海。
短短时间，王洛也不指望能和白澄化敌为友，所以，他也不指望能一次性就从白澄嘴里得到答案。
慢慢来，他现在并不着急。
“师姐……说来奇怪，虽然咱们再见的场合并不怎么愉快，但我心里你始终是我的师姐。而你，却从来没有称呼我师弟，而是直呼我的名字。因为在你看来，昔日灵山的同门情谊，已经全数变成了笑话？但就连和你仇深似海的鹿芷瑶，你都还愿意叫她一声师姐。所以，我有做过什么让你愤恨至今的事情吗？”
这是个蠢问题，因为白澄其实并不恨王洛，至少在王洛派秦钰绕后抄家之前，白澄对王洛的态度简直宽厚到异常。
不过，正是这样的蠢问题，才更能激发对话的可能。大多数人其实只是嘴上排斥与蠢货对话，但如果那个蠢货只是刚刚比他蠢上那么一点，那么好为人师的心态就会占据上风。
王洛用一个蠢问题，期待得到白澄的纠正，然而意识世界中，白澄的容颜竟没有丝毫的反应，甚至看不出嘴角有没有嘲讽的抽动。
仿佛自己的算计，全然没有瞒过那双由他亲自渲染出的美丽眼睛。
这……也是不出所料的，白澄之所以会在关键的决战中棋差一招，被奇兵秦钰成功绕后，有个非常重要的原因，就是她始终没有将王洛当做是鹿芷瑶那般可以在关键时刻心狠手辣到极致的对手。
所以，她也完全没有提防过王洛的狠辣手段。
但是有了一次教训，她就显然不会再犯同样的错误，此时，她恐怕是将王洛当做了最为狡猾的对手，提起了一万分的警惕。那么区区卖蠢的计策就太过小儿科了。
所以王洛一计不成，也不气馁，而是继续追问。
“师姐，你认识我，知道我究竟是谁，你我之间应该有一些特别的缘分。所以，你明知道我是你最大的仇人鹿芷瑶的造物，却还是说要给我一个选择立场的机会。因为你不希望我陷入到这场本应与我没有关系的仙律之争。可惜，现在看来你的好心并没有得到好报，或者说你的好心来得晚了些，我已经选好了自己的立场，没得更改了。”
王洛说着，声音中多了几分感慨。
“其实，我也不确定大师姐给我的金叶中，承载的这个寓言，有几分是她对秦牧舟的感慨，有几分是对我的预警。但我承认她说的没错，乱世之中，立场选定就不要改，便是真的要改也切忌迟疑。所以我刚虽然请了病假，还赶走了领导，但并不是说要就此叛变仙盟，更不可能随你一道，投入荒原。”
说到此处，王洛终于在白澄脸上，见到了一丝微不可查的神情变化。
当真是微不可查，因为即便以他此时元婴级的修为，即便这里是他本人的意识世界，他依然无法通过单纯的“视觉”找出白澄的破绽。
但是，白澄如今依附的这具躯体，是他亲自绘制渲染出的，所以变化哪怕再细微，也瞒不过他这个主人。
不知这是白澄对意识世界的一些细微玩法不甚熟悉，还是别的什么原因，但总之，白澄终于露出了破绽，也让王洛意识到自己的确猜中了一些事。
白澄最初的确是想要招揽他、劝降他、或者说难听些以荒毒污染他。
但是，这个猜测的验证，却反而产生了更多的问题。
也就是，为什么？
白澄有什么理由特意招揽自己？真的是因为自己和她有什么特殊的缘分？一个在定灵殿躺到新仙历1202年才堪堪苏醒的小家伙，和一个被镇压在幽壤孽土数百年的前朝战犯，能有什么缘分？
而且，即便是真的有心招揽，也完全可以在复仇大计完成后，白澄当时的表态未免有些心急，仿佛对她来说，劝降王洛的优先级，比复仇还要高。
这当然是有些过于鲁莽而主观的判断，但如果这个判断为真，也就意味着……
“师姐，你是有上级的，对吗？新天庭所立的仙律，强调上下分明的严格统治，为上者的意志甚至可以轻易洗刷掉下位者的个人理性。我自从以荒毒入丹，便也深谙化荒之道，所以这个道理在梦中听过一遍讲解后，就已经了然，无论你承认与否，我都会这么确信。然后，你在茸城西向的路上突然设下阻碍，也是受了上级的命令，对吗？”
白澄默然不语，方才露出的些许破绽，也被她完美的隐藏起来。
王洛说道：“我当你是默认了，因为如果只是为了复仇，你没必要在仙盟正式启动拓荒，前线最为警觉，云集精锐最多的时候正面出手，你就算对自己的天赋神通有再多自信，也会理性的选择胜率更高的手段。复仇是为了让敌人付出血的代价，而不是发泄一时的情绪。”
这番话，其实又是一次强行参入主观臆断的卖蠢之论，果不其然没有引起白澄的反应。
但这却只是王洛的一个小小铺垫。
就在白澄风平浪静之时，王洛补充了下面一句话。
“所以你以一己之力阻拦茸城西进，其实是被荒原深处的那些老东西当成了消耗品，就像当年那样。”
这番话，终于命中了白澄的痛楚，让她的人像在顷刻间呈现出剧烈的挣扎。
挣扎的力度甚至超乎王洛的预期，白澄的整个人形轮廓都在猛烈的晃动中变得模糊不清，一直到她脸上浮现出非常不自然的血色，仿佛吐血，才终于稳定下来。“王洛，你在我这里是得不到任何东西的。”白澄用平稳如初的语气如此宣称，而这与她脸上那清晰可见的虚弱，无疑是自相矛盾。
王洛笑了笑：“好，那咱们来谈下一个话题吧。结合大师姐的金叶内容，以及你之前所说，我想有几件事是可以确认的。师父宋一镜已经死了，被他的亲弟弟宋一鸣所杀，两人同归于尽……而师父本身承载了三大世家所立的新仙律，他的陨落意味着新仙律的陨落。但显然事情并没能那么简单结束。如今是新仙历1205年，九州依然是近半被荒毒盘踞，你也依然受困于仙律束缚，所以，后面接过仙律的人是谁？是你我的熟人吗？”
下一刻，白澄身上再次出现强烈的动摇，维持轮廓的线条甚至出现了直接的崩离，而七窍之中也赫然流出了血！
于是王洛了然：“原来真是熟人，那么具体是谁，灵山人，和灵山关系密切的名门大派之人？和太清门有关系吗？”
王洛一连串的问题并没有问到最后。
因为他发现，虽然通过白澄的反应来逆推真伪，的确是个可行的办法，却不是个可持续的办法。在几次动摇之后，白澄在他意识世界里的存在感，变得稀薄了一半！
而白澄本就是王洛从关铁军那绝命一剑中抢救下来的一缕残魂，全亏她真有仙人修为，又经历过幽壤孽土数百年的折磨，对死亡有着异乎寻常的抗性，这才能侥幸存活下来。换做其他任何人，魂魄残缺至此，别说维系思考交流的能力，怕是找最好的医生过来都补不出全尸的轮廓。
所以，这个状态的白澄，也着实禁不起半点消耗了。
王洛有些遗憾地住了嘴，道了歉：“我有些心急了，倒不是在故意为难你。”
却听白澄冷笑一声：“就凭你，还没有资格为难我。”
“是是是，毕竟……唔？”话说到一半，王洛忽然醒悟。
白澄并不是真的在嘲讽他，而是在暗示一件事，刚刚那剧烈的动摇，并非王洛触发了机关，而是白澄在触发机关！
在不违背仙律约束的情况下，她在竭力向王洛透露有用的信息。
也就是，白澄的确只是奉命行事，她的确有上级！
而这也就意味着，即便荒原已经在仙盟的拓荒下陷入守势，却依然有相当严格的统治秩序，就连白澄这样强大的真仙也无法抗拒。
当然，这也不算太出乎意料，鹿芷瑶当年虽然赢下了定荒之战，保下了天之右五州，但显然并没有能一举消灭三大世家……甚至从定荒初年仙盟的惨状来看，在覆灭了白家之后，她很可能打了一场大败仗。导致计划中的许多环节都无从实施，一直到千年以后，她才让仙盟重新积累起了力量，去完成统一九州大陆的伟业。
而那个阻碍她的人，的确是灵山的老熟人。
是谁？
王洛既是好奇，更感到内心深处出现了一丝动摇。因为他其实并不太想知道这个问题的答案。
不过，在深入咀嚼这些问题之前，还有些事要做。
作为白澄主动透露信息的报答，他将给出一个承诺。
“师姐，你担心的事，可以放下了。”
白澄愣了下，瞪着血红的眼睛看向他。
王洛坦然对视：“你的孩子，我没有让人伤她。我会把她接回仙盟，亲自抚养她。”
白澄这一次愣了很久，眼中的血色随着时间的推移逐渐淡去，目光也显得柔和了少许。
她可以将自己的生死置之度外，但显然有些人和事，比她的生死更为重要。
只是，单凭一句承诺，还远不足够，她还需要更为切实的担保。
“你准备如何抚养一个死去的孩子？”
王洛说道：“她并没有死，只是以幽壤孽物的形态出生，不容于凡世。”
白澄低声道：“你居然能够理解……”
王洛嗯了一声，没有多说什么。
事实上，他的理解还远不止于此。
当初秦钰在幽域中，奋尽所有打出了灵符后不久，就被黄龙、韩谷明从幽域中奋力救出，
他将自己的详细见闻回禀给了王洛，而其中他最是感慨，也最为着重强调的，就是在那小小的家中，收集了大量的仙盟书籍，而当小小的孩子好奇地询问它们是什么的时候，白澄满怀挣扎地说那是文明。
白澄对鹿芷瑶和仙盟的憎恨是不言而喻的，但即便经过上千年的仇恨，她依然承认了仙盟的价值，并且不惜将自己最珍重的孩子，打上“文明”的烙印。
只是，这些话彼此心知肚明就好，没必要再诉诸于外了。
对于白澄真正想问的问题，他直接给出了答案。
“幽壤孽物，的确无法正常生活于九州大地——无论仙荒的哪一边。但是在九州大陆以外，却有一片能完美承载孽物的土壤。”
看着白澄那越发明亮的眼睛，王洛认真地作出承诺。
“我会将她送入太虚幻境，并确保她在太虚的安全……至于确保的方式，如果有人妄图伤害她，我立刻转投荒原，绝无迟疑，绝无反悔。”
顿了顿，王洛又说：“所以现在，师姐，可以告诉我，我究竟是谁了吗？”

第463章 不朽
同样的问题，在第二次提出时，终于得到了一个相对正面的答复。
“你就是王洛，毫无疑问。”
简单的一句话后，白澄便又缄口不言，只是用平淡的目光注视着王洛，似乎在等待他的理解，以及回馈。
王洛张了张嘴，想要追问，却最终只是默默点头，示意自己了解。
白澄的回答实在过于简略，而且听来似乎毫无信息量——她从最初就在称呼自己王洛而非师弟，此时这句你就是王洛，就显得有些多余。
但是“多余”本身也不失为一种信息，尤其在经历过刚刚那两次几乎让她魂飞魄散的示警之后，将以前说过的话再重复一次，便同样成了一种强烈的暗示。
“师姐强调我就是王洛，那么，问题就在于如何定义‘王洛’了。可惜，不方便直接询问‘我是不是生于旧仙历时代的那个王洛’，因为看上去就是一个问了会让白澄自爆的问题。”
“但是反过来说，这么简单的问题都不能得到直接的回应，显然我和自己记忆中的自己并非同一人……但是，既然不是同一人，她又为何坚持我是王洛？或者说，在她看来，王洛应该如何定义？”
想了想，王洛抛出了一个旁敲侧击的问题。
“请问，白澄是谁？”
白澄闻言，目光中流露出一丝赞赏，而后她沉吟了一会儿，给出了一個意味极其深长的回答。
“你如今是我掀起的这场荒乱的胜利者，却冒天下之大不韪，一意孤行地保下了我这罪魁祸首……那头小鹿儿，绝不会让任何人知晓此事，她会将我的尸首高高悬挂在要塞上空，向全仙盟的人昭告白澄已死。所以，白澄是已死之人。”
说完，白澄便轻轻闭上了眼睛，身形有了些许的摇簇。显然刚刚那段话，虽然旁敲侧击，但依然隐隐触发了一些禁制，需要她花费些时间去消化——好在代价看来不重，并不会有什么实质影响。
但王洛却已经从这番话中，领悟到了白澄的本意。
简单来说，白澄是谁，已经不取决于白澄本人了。此时就算王洛忽然跳出来对天下人说，白澄没有死，她就活在自己的识海之中……鹿悠悠也会冷漠地表示，王洛激战中被打坏了脑子，开始幻觉丛生，大家不必介怀，多多谅解……
说白了，这就是一个指鹿为马的问题。是鹿是马，并不取决于这两个动物自身，而在于指鹿者的身份。
所以，能决定王洛是谁的，也不是王洛的记忆、经历、相貌、修为这些琐碎细节。
而是那个指鹿者。
但是，天下之大，有资格指此鹿的，又能有谁？
师姐吗？鹿悠悠吗？又或者是……
可惜，在完全想清楚这个问题之前，他的思绪就被人打断了。
“王洛……”
睁开眼，出现在眼前的，是鹿悠悠。
这位祝望国主，脸上带着极端的复杂之色，急切、不安、乃至惶恐……却没有责怪、更遑论敌意。
仿佛有什么极其为难的事情，促使着她在这个敏感微妙的时刻，贸然前来惊扰王洛，然后再让他勉为其难。
良久，鹿悠悠开口道：“关铁军元帅他……”
王洛点点头：“节哀。”
“……不，他醒了。”
“啧，牛逼。”
对此，王洛也只能由衷感慨。要塞顶上的决战，王洛虽未亲至，但视线始终都在，他毕竟是灵山山主，灵山脚下发生如此烈度的恶战，他一直都看得一清二楚。
所以关铁军手持凝渊圣剑，以元婴之躯历战真仙，需要付出的代价，他也是一清二楚。
应该说，如果从旧仙历时代的仙道理论出发，他在斩出第一剑的时候，就该形神俱灭了。元婴和真仙之间的差距之大，无法用任何主观意志去弥补。尽管靠着天时地利，他以透支的方式连续出手，几乎将白澄斩于剑下，但几十上百剑累积下来的透支额度，也让他再也无药可救。
这样一个人，居然醒过来了……王洛除了感慨牛逼，也没别的话想说。
时机不妥，现在他实在无心考虑太多关铁军的事。
“他说，想要见见你。”
王洛皱了下眉头：“关铁军他要见我？是回光返照吗？”
鹿悠悠叹息道：“不，情况比那要复杂得多。所以……三树堆的事，我会帮你，现在也麻烦你帮我一把，好吗？”
王洛嗤笑一声：“当然好。”
嗤笑是冲着自己，他居然险些忘了，鹿悠悠再怎么天性纯良，也是治国五百年的纯良，国主该有的手腕她一点都不少。而三树堆发生的事，除了秦钰之外，韩谷明和黄龙显然也已经知晓。
不过，终归是良善之主，所以鹿悠悠此时口中的帮忙，也是发自真心的。王洛多少有些感怀，便暂时收拢了意识世界，将白澄叠好收起，暂时将注意力转回到鹿悠悠身上。
“关定南情况怎么样？”
鹿悠悠叹息道：“不太好，但比他父亲要好，白澄她……到底没有对他下死手。”
说着，鹿悠悠伸手抓过王洛的手腕，而后向前踏步，那小小的身影顷刻间便在王洛眼前膨胀如巍峨高山，又在刹那后复原。
而此时，王洛已回到了自己忠实的灵山脚下。掌控百里山垒的要塞就在前方不远，但不久前才回响于山间的欢腾之声，却已无影无踪。
浓郁的死亡气息徘徊在四周，那些不久前才尽情宣泄快意的士卒们，竟有不少人开始披麻戴孝，面露悲戚。
而当王洛以山主的权限，将视角拉高，俯瞰大地时，便有些惊讶地发现，围在要塞四州，来自仙盟百国的十万联军中，竟有相当一部分正沉睡不醒，身上洋溢出近乎尸臭的味道。
刚刚自己闻到的死亡气息，正来自于这些沉睡不醒的士卒。
他们基本都是祝望的本地人，九成以上出身南乡定荒军，只有大约一成零散分布于祝望的其他部队——大多身居要职。
这些昏迷不醒的半死之人，正被紧急救援，然而无论周围的医护人员如何努力施以丹药仙术，他们的生命仍缓慢而坚决的流逝，四周的尸臭味道也逐渐浓烈，甚至开始让一些修为根基相对不那么扎实的年轻士兵开始感到本能的不适，脸上隐约升起阴沉的黑气，仿佛被毒素感染……
此时不待王洛开口提醒，鹿悠悠已经一步登天，在百米高空绽放耀白的光芒，吸引了所有人的注意，而后下令道：“所有人，立刻撤离战场，前往一号掩护位置，等待下一步命令。”
下一刻，围聚在要塞外的大军便井然有序的高效离场。虽然分属不同国家，又是被临阵抽调而来，但他们依然有着极其严密的组织能力，无论进退都分毫不乱。
而待所有人都离场后，一个熟悉的身影才终于走到王洛身前。
“关元帅，别来无恙。”
关铁军摇了摇头，几束灰发随之飘落，而后脖颈处更是有一块干结的皮肤似泥块般掉下来。
短短片刻间，他就在王洛面前迅速失去了九成以上的生气，仿佛一具枯朽的干尸……但转眼之间，所有枯朽的部分就都被无形的力量填充的充盈饱满。脱落的头发以乌黑的色泽重新生长，龟裂的皮肤下面也生出了宛如年轻人一般的水润饱满的新皮。
见到这一幕，王洛心中便即了然。
关铁军叹息一声，说道：“如你所见，那些孩子……被我拖累了。”
鹿悠悠则补充道：“是他们自行其是的，得知元帅你要亲持圣剑去力战真仙，他们自发组织人手，构成了这共生阵……以万人的精血，换元帅不死于沙场。”
“共生阵……”王洛微感惊讶。
此阵是新仙历年间的仙盟独创，灵感取材于魔道三宗之中，用以炼化生灵血肉，填充己用的血祭之术。
配合新仙历的大律法，仙盟的诸多阵道宗师苦心孤诣，在原有的血祭术中加入了诸多严苛的限制条件，以换取更为广博强大的阵法神通：入阵之人，必须人人都有与战友同生共死的决心，更要有上下统一号令的严格组织，以及对身边人绝对的信任……
依靠这些在魔道三宗之中绝不可能存在的稀有要素，仙盟成功改良了血祭之术，创造出足以容纳万人的共生阵。阵中任何一人承受的伤害都将由万人平均分担。因此除非将万人齐诛，否则这万人中的任何一个，都永远不会倒下。
在绝大多数情况下，这军中的共生阵都可谓神阵，一旦成功结阵，理论上就算是大乘真君出手，也很难在短时间内对这万人造成有效杀伤，遑论减员。而以仙盟的仙道力量，只要不减员，那么上万人的战阵配合、佐以各类法宝仙器，就足以抗衡任何徒具个体力量的强敌。
此阵唯一的缺陷，就是对入阵者的要求过于严苛，以至于即便在茸城拓荒之前，仙盟都很难找到足够多的适配阵法的精锐。
而现在，祝望的军人，成功结成了共生的大阵。然而初战的战果，却出乎意料的惨烈。
上万人的生命，竟都弥补不了关铁军持剑的透支。
“看来并非所有的伤害，都能平均分担。”
鹿悠悠摇头道：“不，因为这根本不是伤害，而是……元帅早已笃定的牺牲。唯有崇高的牺牲之志，才能让他在短时间内共鸣天心，爆发出不可思议的伟力，正面抗衡白澄。然而，伤害可以分担减免，牺牲却不能，因为若以万人为后盾来抵消牺牲的代价，那么牺牲也就不值得称为牺牲了，共生大阵的初创之心也等于遭到了玷污。所以……”
关铁军说道：“所以，本我一人之死，却要牵累万人。我如今求生不得，求死亦不可得……”
王洛说道：“却也未必，世上从不曾有无法欺瞒的阵法，只要召集阵道宗师对共生阵临时强化改良，说不定就能有两全其美的结果。”
关铁军摇头道：“已不可能了，牺牲万人，成就一人，这不是共生阵的初衷，而是血祭术的初衷。至于血祭术……早在魔道三宗归化仙盟时，就已是绝对不能碰触的禁忌了，因为那将万灵视作牲畜草芥一般的术法，已入荒流。我如今这条命既然是受此术而延续，实际上便形同化荒……”
王洛这才注意到，在关铁军那不断枯朽，又不断复苏的过程中，属于仙盟的气息正一点点流逝，取而代之的，确实是近似荒毒的气息。
“我知道，并非身染荒毒就一定无药可救，但我一生与荒芜作战，并不想借助荒芜的力量苟延残喘。”
王洛于是沉吟起来，片刻后，问道：“所以，你需要我做什么？”
关铁军说道：“将我这化荒之人炼化、封印为器，然后将我置于山垒以西，我愿为仙盟拓荒的拉纤之人。”
“炼化……”
“我知道你做得到，也唯有你能做到。你是灵山山主，尊主大人的小师弟；同时又是化荒之人。强如白澄也不能以荒芜的力量强压你低头，可见你在荒芜体系中的地位之高。”
关铁军郑重道：“唯有你，才能同时占据仙荒两道，破解这生死不得的局面，决定我的归宿。也唯有你，才能让我这本该腐朽的身躯，继续为仙盟贡献绵薄之力……行在拓荒之路上，直至九州的最尽头，这是军人最崇高的浪漫。王山主，求你成全。”
王洛最后确认道：“将活人炼化成器，这手段……我可以一试，但其中的苦，元帅你应该清楚。灵山过去唯有对待最不可恕的罪人，才会行此酷刑。”
关铁军淡然道：“任何酷刑，对我而言都如同解脱。何况灵山当年创立此术，也不是为了折磨敌人，而是以酷刑令罪人赎罪。而对我而言，那就是最好的结果了。”
“好吧，那我也无话可说了……不过此术并不简单，我需要一点时间筹备。”
关铁军点点头，而后闭上眼，身形迅速枯朽，缩小，最终成为一具玩偶般的干尸，却仍骄傲地挺立在地上。他在竭尽所能排斥来自共生阵的生机填充，以不牵累那万名自发牺牲的祝望军人。
但此术显然不可持久，所以王洛也必须尽快拿出炼化的方案。
“所以，师姐，帮我一把？”

第464章 纸人
王洛在呼叫白澄提供技术支持的时候，鹿悠悠也疏散了周边最后一批联军，令偌大的要塞变得空空荡荡，于是王洛尽可在其中放手施为。
而看着陷入沉思的王洛，鹿悠悠欲言又止，最终也只是伸手在关铁军的残躯上施加了一道玉座王权为基础的封印，之后便向王洛点点头，默然离场。
当鹿悠悠离开后，白澄才在王洛的意识世界中舒展成型，说道：“关铁军是在死谏。”
“哦？”
白澄解释道：“他手持凝渊圣剑在我身周布下剑网，虽然最终气力不支，功亏一篑，只能由其子关定南刺出最后一剑。但身处剑阵之中，那一剑其实依然算是出自他手。所以，在圣剑诛邪的刹那，你对我做了什么，他也看得一清二楚。”
王洛于是恍然：“所以，他见我故意放你生路，怕我是要投敌化荒，便特意吊着最后一口气，向我展示他身为元帅的自我牺牲精神，盼我不要一时冲动做蠢事？”
白澄低声道：“为将帅者，当身先士卒，以为表率。他很清楚，若是你决意要走，仙盟没有任何人能留得下你。而他也不擅长用言辞留人。所以，他本该在决战后便慷慨就死。却强撑着，不惜用万人的性命强撑着，劝你回头。”
王洛有些意外：“你很懂他？”
“我在南乡外的幽域生活了数百年，南乡军人的脾气，我已经看得多了。而关铁军，算是几百年来也少见的典型南乡人。”
王洛好奇问道：“所以，他算是你心目中的文明吗？”
白澄对这个略微带刺的问题，回以了略微带刺的反问：“你是指面对强敌必须透支百倍的自己，都没能坚持到最后一刻的蝼蚁文明吗？”
对此，王洛也回以了一个同样带刺的回答。
“若是换作荒原中人，面对实力超越自己百倍的强敌，恐怕连坚持第一个瞬间都做不到吧？”
白澄冷笑了一下，说道：“对，天庭之中强者为尊，实力阶级壁垒森严，弱者本就没有资格坚持那个瞬间。不过，对未知和强敌的恐惧，正是仙人修行的原动力之一。我们永远无法得知将会面临怎样的灾祸，强如仙祖赤诚也会一夕陨落，并牵累整個仙界。所以我们必须在那条漫无止境的道路上漫无止境得走下去，一直走到比任何仙祖都更加遥远，比任何灾难都更加强大的地方去。而你们的文明，却会动辄停下脚步，为一时的欢愉牺牲长久的利益，为浅薄的利益而向同类兵刃相向……”
“也会为了崇高的理想，将自己反复牺牲。更会基于好奇，探索不被任何人看好的未知领域，然后得到不被任何人预见到的丰硕结果……这些道理，其实你也是明白的。在南乡外围观了仙盟几百年，又专程收集了那么多书本器物，当年的仙律之争，对错其实一目了然，你自己已经没得选，但对于有得选的人，你……”
“行了，少来剖析别人了。”白澄有些不耐烦，“你想要我帮你炼化关铁军，但我又不擅长画符炼器，当年的灵山护山纸人都是师父和师叔亲手做的，咱们这一辈中就没有人真正传承下那门手艺。”
王洛问道：“但是师父留下的典籍，却一直都摆在万法殿里。虽然天劫之后，万法殿中的典籍莫名失踪了大半，但纸人的绘法，你应该有看过吧？”
白澄沉默了一会儿，说道：“你为什么会觉得我有看过？”
“因为师父嘱咐过你们，有时间要去看看。其他手艺荒废了也就荒废了，但灵山的护山纸人的绘制之法，每一代总归要有人学一下的。”
白澄问道：“那为什么不是其他人去看！？”
“因为现在我只遇得到你，所以，你看了吗？”
“……看过，但并没有看完，因为标准的纸人做起来真的特别麻烦。你也说了，只有对最不可饶恕的罪人，灵山才会启用炼化之法。而师父掌管灵山的那几百年，有胆子对灵山犯罪的人根本屈指可数，然后同代人中，还有鹿芷瑶那样无法无天的人在，所以谁想得到要认真学那么麻烦的东西……总之，边推敲边做吧，终归也只是凡间的技法而已。”
王洛提醒道：“然而现在你也没有仙人的仙元可用了。”
白澄说：“哦，你本人居然没有注意到吗？你身上的仙元，也就是你口中荒毒，正是品质最高的一类仙元。以天庭如今的仙律来说，如果仙元的品级输了，立刻就会沦为他人的提线木偶。而你面对我时，也没有在这一项上落入下风。”
王洛沉吟道：“这荒毒的品级是如何确定的？我以荒毒入丹时，吞噬的不过是无名小卒。”
“与仙元的来源无关……凡间帝王就算吃粪水浇灌出的蔬菜，长出来的也是至尊玉体。修行人在枯槁之地汲取繁杂的灵气，依照功法提炼出的真元也可以无比的精纯。所以仙元的品阶，是由你这个人决定的。”
王洛不由惊讶：“还有这样的设定？”
白澄冷笑道：“如今的天庭就是这样的设定，强调上下有别，尊卑有序，大族出身、或者在天庭开辟之前就拥有仙元的老资格大体居于上位，无依无靠的散仙、或者被从仙盟转化来的晚辈则几乎永远屈居下位……不过，也多亏了这个设定，你才能以蝼蚁般的修为，坐拥上乘仙元，我也才能利用你体内的贫乏资源，去尝试以仙家手段，反推炼化护山纸人的法子。”
嘲讽之后，白澄又提醒道：“但我如今也只是一缕残魂，推衍能力远不能和真正的仙人相比。而且，关于灵山的记忆，我也丢得七七八八了。当年绘制纸人的典籍更是只看了一半，你也不要期待太高了。”
“无妨，哪怕提供个基础思路也好……拜托了。”
诚挚的请求，让白澄不由讥讽：“看来关铁军的自我牺牲，对你还真的有效。你被感动到了？”
“对，的确很受触动，虽然本也没打算改变立场，但是，与这样的人并肩作战，怎么也好过站在他的对立面。”王洛反问：“你难道就没有？”
白澄却转移了话题：“……记得你之前的承诺。”
“自然。”
对话之后，白澄便开始在意识世界中投影出记忆中残存的灵山典籍。
理所当然，白澄复现的内容所剩无几。或许她是在生死存亡之际，已经来不及保存太多细碎的记忆，也或许是过去数百年被囚禁镇压在幽壤孽土中的憎恨，烧尽了她对灵山的眷恋。此时，出现在意识世界中的，几乎都只有残破不全的残页，想要从中分析、逆推出完整的炼制纸人的方法，简直是天方夜谭。
不过，白澄本人却在看到结果的时候，不由自嘲起来。
“居然还剩下这么多……看来我的愤怒也只有区区如此程度，难怪会败在你的手上。好吧，既然有这些素材，那么给我半天时间，应该就能将纸人的绘法还原到八成水平了。”
王洛不由皱眉：“八成，不能再高了吗？”
虽然他本人对绘制纸人的技法一窍不通，但基本原理却还是知晓的，当年也见过行走在灵山内外的灵动纸人。所以王洛也很清楚，八成水平的护山纸人，并不足以承载关铁军那般强大耀眼的个体，更何况此时关铁军的状况又介乎仙荒之间，极其的微妙。
八成水准的绘法，着实欠了火候。
白澄说道：“呵，如果当年鹿芷瑶下手的时候能多念几分同门情谊，我现在大概能多回忆起一些内容来。何况有八成水平的原案，你再找些书院教授共同推演，应该就能还原本相了。你原先不也是这么打算的？”“对，不过一切逆推还原的过程，关键都在第一步。师姐你能提供的初案越是完满，最终的成品才越能有品质保障。关铁军他……才有可能成为茸城拓荒的拉纤人。好吧，我也不奢求更多，请师姐出手吧。”
——
半日之后，白澄便借王洛之手，以荒毒为墨，凭空写下了数千言。
而这部悬浮在半空的功法典籍，就是白澄以仙家的认知，根据已有残章逆推出的，在灵山曾流传了超过五千年的秘术，护山纸人的绘制方法。
王洛一边亲手书写，一边分析咀嚼，心中击节称赞之声不断。
虽然白澄事前反复自谦，只能还原八成……但实际看下来，这绘法的精深玄奥，恐怕还在原版之上。
“好本事啊，师姐。”
而意识世界中，白澄却因消耗过剧，身影已变得忽隐忽现，回答的声音也满载疲惫：“记得你答应我的事……”
“当然，待我先验证一下此法的实效，就去将我那小侄女接去太虚。”
“别套那么恶心的近乎！”
“不然我当她是我亲女儿也可以。”
“！”
白澄的反抗明显更加激烈，可惜也因为更加虚弱，而发不出半点声音。
王洛笑了笑，再次调动体内真元，尝试依照半空中的文字施为。
过程相当顺利，或许是他身为灵山山主，对一切灵山术法都有天然的亲和，也或许是白澄复现出的
然而，就在术法将成的刹那，他忽然感到身前不远传来一阵真元波动。而后就见一片枝叶稀疏的灌木丛中，突然多了一人。
那人出现的无比突兀，竟没有半点征兆，就连王洛这灵山之主，都没能提前一点发觉。
然而，在看清那人的面容之后，王洛便即释然。
“原来是你……还真是好久不见了啊，宋教授。”
来人一身黑服，其貌不扬，躬身背手的姿势略显老态，但体内精纯澎湃的真元，却比任何年轻人都更具生机，也更加强大。
正是很久之前，曾在茸城书院洗墨池旁多次见面的理律堂返聘教授，宋徽。
王洛已经很久没有见到此人了，以至于再见时简直恍如隔世。不过也正因为恍如隔世，此时反而能以更加清晰的眼光来看此人。
“……以前居然没有发现，你也是灵山人。”
在宋徽体内，那浩瀚的真元的最核心处，属于旧日灵山的仙灵气息，清晰可见。
宋徽闻言摇了摇头：“我已经退休了，所以没有让你们发现身份的必要。可惜今天我却被人临时抓来，被迫做些灵山人才会做的事。既然如此，也就没必要隐瞒身份了。”
“临时抓来？被谁？”
“不重要，重要的是尽快把手头的事做完。”宋徽说着，忽然闪身来到王洛面前。
动作之快，即便以王洛此时之强，也不由感到眼前一花。
宋徽的实际修为，甚至还在他预期之上！
“也不是什么了不起的修为，别对我期待太高了。你们现在做的事，我帮不上什么忙，也别来找我帮忙。我的工作年限早就到了，现在是我的退休时间。”
仿佛看穿了王洛的想法，宋徽一边念叨着，一边看了他一眼，那暗淡的瞳孔中，没有流露出丝毫的情绪。
然而王洛却不由心头一颤。
这精致却无神，无神而有意的目光，他其实有印象的……
“你是当年的灵山护山纸人！？”
宋徽强调：“我已经退休了，所以并不归任何人管辖，哪怕你是灵山山主，也无权要求我服役作工……”
王洛一边惊讶于当年那个如同白纸一般的纸人，如今居然已和纯正的生灵一般无二，一边点头道：“明白明白，加班自然有加班费，所以你特意现身，是被鹿悠悠抓来加班？加班做什么？”
宋徽说道：“纠正这些不堪入目的东西。”
下一刻，他伸手一抹，半空中漂浮着的那些由荒毒凝结的字迹，就被抹去了三成。
“很精彩的推演，玄妙之处甚至超越了原版，但荒芜的痕迹太重了，照这个法子练出来的纸人，直接就是一个毒罐子。灵山山主，你是找了哪尊荒魔帮忙，才推演出这么邪门的东西？”
不过，宋徽显然也不期待答案，叹息之后，说道：“这边的事就交给我吧，三日之后，我将可用的纸人给你送来。之后再与你配合，将关铁军封入纸人之中。再之后，我就不欠仙盟任何人情，也别再用任何理由找我出手了。”

第465章 活人
送走宋徽后，白澄才在王洛的意识世界中现身，有些许惊讶地说道：“灵山纸人，居然还有残存至今的……我还以为，嘶……”
惊讶感慨的内容尚未说出口，白澄就露出一副明显的痛苦模样，构成轮廓的线条也再次崩开。
显然，这部分内容，对她而言同样是禁忌。
片刻的挣扎后，白澄轻出了口气，看了王洛一眼，便自然地换过了话题。
“如果是灵山纸人亲自出手炼化，关铁军的事就万无一失了……虽然没有收录于典籍，但自古以来，灵山上品质最高的纸人，都是由护山纸人自己绘制炼化的。”
王洛好奇道：“此事我倒是不曾听闻。”
白澄叹道：“你……你上山甚至不足二十年，只有我的十分之一，没听过的故事自然有很多。总之，虽然炼化绘制纸人的事并非由我出手完成，但你的承诺应该不会变吧？”
“自然不会，咱们这就出发。”
王洛说完，便腾空而起，一个起落便来到了山垒要塞以北的一处空场，只见一片四方空地中，安静地躺着上百条通体斑驳的狭长飞梭。王洛选了其中特别轻盈的一条，站上驾驶位，将身形逐渐沉入一半到飞梭头部，就仿佛融化了一半的蜡像……而在与飞梭结合的刹那，他就感到自己的身体仿佛变得毫无重量，眼前更是有一条条若隐若现的轨道，沿着轨道行进，背后就像是有疾风在推。
这是祝望定荒军专为积极支援而设计的飞梭，只要是仙盟大律法覆盖的地方，它就能以不亚于常规合体期修行人的速度前往。
而南乡外的三树堆，虽然尚未被大律法完全覆盖，但在茸城西行之后，南乡以西数百里之内，就都几乎半归化了，化荒之物纷纷枯萎，就连最狡猾大胆的异兽也对那如海啸一般扑来的仙盟疆域畏惧退缩。
所以，不到半小时之后，王洛就乘着飞梭，来到了那三棵漆黑而扭曲的荒树的上空。
而此时，名为三树堆的地方，已经在三树之前，多出了一个深不见底的漆黑坑洞，足以腐朽一切生灵的气息正从坑洞中源源不绝地渗透出来，又被临时布置在四州的阵法结界所隔绝。
越是靠近坑洞，王洛就越是清晰地感受到白澄的紧张。
“放心，他们没有对我那小侄女怎么样，秦钰发现她后，只将消息通知了其他人，还特意叮嘱了黄将军和韩总督，破路深入幽域时，不要用力过猛，伤到孩子……目前看，他们的确还算有分寸。”
说话间，地上等候已久的人，正在向王洛招手。
黄龙爽朗的笑声，哪怕间隔数百米也清晰可闻。
“哈哈哈！王山主，恭喜你顺利斩除荒魔！果真一切都如你所料，那荒魔的要害就藏在三树堆，抓住要害，她也只能束手待毙了……可惜我们来得还是晚了些，不然何须关铁军豁出性命，只要抓住那小尸鬼，掰她一条胳膊，那姓白的也就老实了吧。”
半空中，王洛降落的势头为之一顿。
“师姐，你要不要回避一下？”
白澄冷笑道：“你在说什么笑话？还是说你真的觉得，这些不疼不痒的话语，对我能有影响？”
王洛说道：“只是基于礼节的问问，总之……”
话没说完，却听地上的黄龙，已自行叹了口气，说道：“可惜，那么做的话，就比化荒之物更加不堪了，也让老关的牺牲如同笑话……这世上好人和正派人，行的路总要比其他人更难。小家伙我已经尽可能照看好了，这周围有多重阵法保护，不会因为幽冥气的剧烈变化影响到她。之后，也拜托山主你对她手下留情，无论她母亲如何，孩子终归是无辜的。”
意识世界中，白澄的笑容微微凝滞，而后更是干脆自行折叠，消失，显然不愿再多说什么。
王洛则向黄龙拱了拱手，随后便从飞梭上一跃而下，身形如箭矢一般冲入漆黑的坑洞。
空间的转换只在一瞬之间……在三树堆这个地界，九州大陆和幽壤孽土的距离出奇地近，只要有正确的口令或者接引，哪怕是受困于幽冥之躯，数百年都不得长大的小婴儿，都可以凭借本能的呼唤，将流淌着父系血脉的秦钰召唤到家门前。
而如今王洛正好手持着家门钥匙，因此降落得也格外顺利。
嗒。
脚步落地，长靴踩上地面的时候，身边也传来了同样的声响。
韩行烟肩扛着灵鹿玩偶，向王洛点了点头，说道：“这边我已经……算了，你自己看吧，我先走一步。”
之后，她便倏地消失不见，身形仿佛比王洛还要洒脱。
不过，也不需要她多解释什么，在这片幽域中，她做的事情一目了然。
近乎漆黑的天地间，一张张点燃的灵符，将一座风化了一半的砂石殿堂围拢起来，在偌大幽域中显得格外醒目，也格外温和。
白澄在此安置的家，自有仙家手段来确保稳固，其实并不需要后来的外人多做什么。幽壤孽土虽然时时刻刻都有地覆天翻的灾害发生，却从来没能在那看似腐朽的殿堂上，多填上一道刮痕。
但无论是三树堆上的黄龙，抑或是殿外的韩行烟、韩谷明，都用自己的方法，明确表达了自己的态度。
对荒魔，他们绝不手软，但对于一个尚处于懵懂中的孩子，至少他们下不去手。
在道道灵符的温柔光芒中，王洛带着白澄一道进入了那看似狭小，却内藏乾坤的风化殿堂。
没有呈现那繁复的多重空间变化，王洛直达了那间腐败的竹室。
竹室中，秦钰正一脸温柔地站在摇篮旁，弯着腰，将右手搭载摇篮旁，左手则伸到婴儿脸旁，被一只枯朽的小手，轻轻牵着手指。
感到身后来人，秦钰连忙在不动身子的情况下转回头，向王洛露出略带尴尬的笑容。
“王山主，抱歉没法好好跟你打招呼……”“无妨……这次，辛苦你了。”
秦钰连忙摇头：“哪里的话，若非王山主当年为我破咒，我恐怕到现在都还浑浑噩噩。”
王洛笑道：“这么讲话，其实言外之意就是的确辛苦，但甘愿辛苦。不过，这次也的确是没有别人可以找了，才要强迫你这民间人士，加入最前线的战局之中……仙盟境内，不止你一個姓秦的，你出身的秦家中，也不止一人继承了秦家的血脉命格。但能一路找到这里，唯有你而已。”
秦钰似懂非懂，但还是认真应道：“仙盟拓荒关乎我们每一个人……唉，山主您大概也不想听这些套话。但实话实说，当我真的走到这里，见到这个孩子的时候，我的确是感觉，这件事，非我做不可。先祖犯下的错，也必须由后人偿还。”
听到这句话，王洛也不由一惊，而后同时在现实和意识世界中问道。
“师姐，秦钰是这么说的，所以你怎么想？眼前这个饱经沧桑的中年人，有资格代秦牧舟赎罪吗？”
秦钰闻言愣了一下，全然搞不懂王洛究竟在说什么，但很快，伴随左手指尖上的微微颤抖，伴随摇篮轻轻的吱呀声响，他心中恍悟，惶恐。
“山，山主大人，莫非……”
王洛竖起手指，嘘道：“暂且保密……毕竟我总不能顶着一个杀母仇人的头衔过来吧？放心，鹿国主知道的。”
秦钰又忙辩解：“不，我只是有些惊讶，山主您深谋远虑，做事必有深意，所以……”
“所以你先出去休息吧，回九州的通道已经给你留好了，走进阵中自然有黄将军负责接应你。这边的事，交给我来就好。”
秦钰点点头，而后，本下意识准备再嘱托两句，却发现左手手指上，那小小的枯朽的手，已经被松开了。
尸体一般的孩子，挣扎着，摇摆着，向自己真正的亲人张开怀抱。
秦钰有些失落，但更多是如释重负，他长出一口气，向王洛最后拱手行礼，便快步退开了。
待他走后，王洛才一边走到摇篮旁，一边好奇问道。
“师姐，秦钰和秦牧舟……”
“毫无瓜葛。”
王洛追问：“真的吗？师姐当初将你镇压在此之前，不是说期待着你在赎罪之后……”
“她只是信口开河，异想天开。”白澄打断道，“在她的剧本里，新……嘶，总之，现实和剧本之间的差异，你也看得到。她那些不着边际的构想，早就已经支离破碎了。我既没有赎罪，甚至没有后悔自己的所为。即便是现在，我依然可以毫不犹豫地杀死成千上万的蝼蚁。但是，我依然为自己赢得了自由。”
顿了顿，白澄的意志忽然有了外延的趋势。王洛也顺势让出了部分身体的掌控权。于是他被白澄引领着，伸手抱起了那个婴儿。
小小的，如同尸鬼一般的身体，在碰触到王洛的手的时候就忽然变得饱满而生机勃勃……并非幻觉，那小小的身体中，心脏跳动的声音格外有力。
于是王洛也不由惊讶：“这可不是幽冥之躯该有的样子。”
白澄说道：“她……虽然生于幽壤孽土，又在我被封印镇压的时候，吸纳了许许多多的怨恨。但她从出生的那一刻，就兼具了另一种特质，任凭如何打压，也不曾屈从消散。所以，我才会在这里传授给她新仙律以外的东西，甚至告诉她天之右的五州，究竟是什么样子。”
王洛问道：“这些事，不违规吗？”
白澄嗤笑：“少问些没用的问题吧，需要我回答的，我不可能回答你，而我能说的部分，你自己也猜得到……怎么样，你答应的事，能做到吗？”
王洛反问：“你舍得吗？让她进入太虚并不难，她也一定能在太虚生活下去。但是……咱们之前达成共识的前提，是我这小侄女的肉身只剩下残败的幽冥之躯，比死物更腐朽。但是，她现在却还活着。”
白澄说道：“只有在你怀里才勉强算是活着，而且也无法持久。维持她体内生机的那点特质，就只有那一点点，几百年来，无论我给她灌输多少生灵的气息，让她学习多少仙盟的知识，她都没有办法更进一步长大成人。所以我想，她活着的理由，也只是避免自己彻底滑入幽冥罢了。”
王洛沉默着，轻轻摇动着怀中的婴儿，忽然有所明悟。
“师姐，小侄女她体内这点不可思议的生机，从哪里来的？”
“……何必明知故问。”
“是秦牧舟？他……难怪你会斩钉截铁地说秦钰和秦牧舟毫无瓜葛。因为真正的秦牧舟，已经形神俱灭了，对吗？呵，师姐的剧本还真是支离破碎，剧情全都乱掉了。而秦牧舟也真是一如既往地站不稳立场，总喜欢往最不讨喜，也最没好下场的地方去站。他为仙盟释放出了一个几乎导致全盘崩塌的强敌，然后他这种自顾自将性命寄托在孩子身上，不负责任又极端取巧的赴死行径，也只会加深师姐你对他的憎恨。”
白澄默然不语，但默然，显然就是默认。
王洛说道：“不过，也多亏了秦牧舟的犹疑，才能孕育出这么一个奇特的孩子，才能让你提前从大师姐那残酷的镇压中解脱出来。在一片充斥着死寂的幽域之中，一点不曾生长却也无法泯灭的生机，实在太可贵了。”
白澄说道：“对，如果没有这个孩子，我现在应该还维持着被人分尸时的惨状……她是我的救赎，也是我唯一的希望。我不介意之后你如何处置我，但至少这个孩子，她终归是无辜的。同时，也是你们通往理想中的九州一统的必要一环，不要……轻视了她。”
王洛若有所思：“必要的一环……师姐话里有话啊。”
“谈不上什么话里有话，你仔细想想应该能够明白，就算一切都按照你们乐观预期一般顺利，仙盟占下凤湖，彻底打下天庭复兴的要害……但是之后呢？天之左四州何其辽阔，经历上千年的繁衍，生态又是何其复杂。你们打算如何占据这么广袤的土地？将一切旧有的都碾为齑粉，寸草不留吗？茸城西行月余，却被我独自一人就阻滞在原地不得寸进，这真的只是因为我一人的缘故吗？想不明白这些问题，你们距离真正的胜利就还有很远的路要走。”
王洛笑道：“这些话，反而不触发禁忌咯？”
白澄说道：“加诸在我身上的限制本也不多，只是你先前总喜欢绕着那寥寥几个话题去试探。何况这些大局走向，就算我不说，你们也很快就能猜到。毕竟，现在已经没有人挡在茸城西向的路上了，之后的事情，你们很快就会遇到。我说与不说，都没什么区别。”

第466章 隐居
在白澄故弄玄虚，说什么很快就会遇到的时候，王洛已经将婴儿送回摇篮，而后又取出提前备好的离神散，均匀地洒在了摇篮旁边。
再之后，王洛真元化火，点燃离神散——足以令一个成年人神游太虚上千次的海量离神散，爆燃出一团充斥竹室的浓烟，以及一片恨不得刺透浓烟的夺目火光。
伴随王洛低沉的敕令，火光与烟雾中，一座打破虚实两界的桥梁隐隐成型。站在桥的这一段，已能清晰地看到太阴河上的璀璨星芒。
摇篮中的婴儿在激烈摇摆的火光烟雾中，缓缓浮起，仿佛被桥后的什么无形力量接引着，离开此世，永驻太虚。
半空中的婴儿，不再是那枯朽不堪的小尸鬼，而是粉雕玉琢的模样，一双剔透有神的眼睛，更是令人分外难忘。她被托举到半空时，手舞足蹈，咯咯乱笑，没有半点恐惧，反而显得跃跃欲试。
意识世界中，白澄现出了几分挣扎，但她还是强忍着没有动，默默注视着自己的孩子逐渐转过身去，飞上那座隐约的桥，身影逐渐远去，直至消失……
意识世界中，霎时弥漫起一阵酸涩的滋味，那是白澄不自禁流露出的情绪。
王洛失笑：“师姐，咱们又不是生离死别，你又纠结什么？确认小侄女能顺利抵达太虚，是再好不过的消息……”
但下一刻，王洛就感到手臂在微微颤抖，仿佛有了自己的意志。他于是暂时让出身体的控制权，任由白澄主导。
白澄临时借用王洛的身躯，踏前半步，弯下腰，伸出手，将女儿前去太虚，依然留在此处的遗蜕轻轻抱了起来。
那枯朽的小小躯体，就在她怀中化作一片再也不能聚成型的散沙，随着四周浓烟的翻滚，迅速消逝于无。
“……”意识世界中，良久的沉默后，白澄才叹道，“带我去太虚……见她最后一面吧。”
“何至于最后一面，师姐怕是多虑了。”王洛笑了笑，轻吸了一口浓烈的烟雾，霎时间便元神离壳，飞抵太虚。
太阴河上，早有人在焦急不安地等候着。
那是个看来不过十二三岁的小小少女，生得眉清目秀，尤其一双剔透的眼睛，似蕴含了无限神采，看来就格外讨人喜欢。
看到王洛，那孩子眼前当真绽放光彩，身形如虹，转瞬即至身前，而后向着王洛……的身边之人，兴致勃勃喊道：“娘~！”
白澄闻言愣了一下，似是不敢相信这一切。
太虚中的孩子，比任何时候都更加清晰，更加灵动，更加生机勃勃。
再不是竹室中那被困摇篮，无法长大、无法动弹的尸骸模样，也不是持法殿、百闻堂中，那徒有轮廓而无色彩的半生半死之态。
此时，她就活在此地，活在太虚，而且活的如鱼得水！
白澄的视线霎时模糊了，她不由伸手捂住嘴，别过头，很不情愿在女儿面前流露出软弱的模样……而后，她才惊讶地发现，自己在太虚幻境中，竟有了独立的“身躯”，独立的手脚。
她本只余下一缕残魂，虽有些许仙人的神通玄妙，但其实距离形神俱灭只一步之遥，根本没有完整的魂魄可言。这种情况下，即便身入太虚，也不大可能有独立的形体，只能依附在王洛身上。
可是现在……
“和想象的不太一样？”王洛笑了笑，“太虚幻境是个很好客的地方，很多现实中受困于残破肉身的人，都在太虚中得到了自在。当然，你这个情况是特殊了些。魂魄有缺之人想要完整神游太虚，必须有本地的主人给你开绿灯。所以……不必担心，天尊并没有怪你。”
“天尊……不怪我？”
王洛笑了笑，说道：“你应该知道，这片太虚幻境，最早就是大师姐修来容纳仙祖赤诚的……残片的。她不可能在自己的魂魄中永远温养着一個比她强大十倍百倍的仙人，何况那仙人还满身的幽冥气息。所以她才构筑了太虚，将残片的‘实体’放置于广寒仙宫，虚体则投入太虚幻境，由亿万生灵的元神共同承载他的思绪，化解他身上死气，弥补他元神的残缺。而赤诚则以仙祖神通，融合天道，化身天尊，镇压太虚全境，保此地的秩序稳固。时至今日，太虚幻境的规模已经扩张了何止千万倍，成了仙盟秩序中决不可或缺的一环，而天尊则是太虚幻境的基石，他觉得太虚欢迎你，你自然就能在这里弥补残缺。只不过，在此之前，上千年来，从未有过天尊持有人性的先例，他就如同天道一般高远，但显然对你这位旧世真仙，他还是小小破了例。”
白澄愣了一下，摇头低声道：“这些细节，我也知之不详……我只知道太虚与仙祖有关，却不知原来是这般的关联法。从仙盟缴获来的书籍中，并没有记载你说的那些。”
王洛哦了一声，大概明白了缘由：白澄师姐被镇压的年代较早，那时鹿芷瑶还没开始修筑太虚。而当白澄从幽壤孽土中脱困时，已是仙历好几百年，仙盟秩序已非常稳固。而稳固的秩序，则非常周密地掩饰了太虚的真实来历。
这份掩饰显然是有意义的，因为白澄不知道，很可能就意味着如今的天庭也不知道，至少也是知之不详……而这类机要绝密，自然是知道的人越少越好。
“其实这些也是我连蒙带猜的。”王洛坦言，“天尊的来历，在如今的仙盟也是绝密，大师姐也没对我说过。好在眼下看来我猜的没错，这里既然能承载四分五裂的仙祖，当然也能承载你的残魂。至于这小家伙，就更是如鱼得水……之后，你们母女大可在这里隐居。”
白澄叹了口气，轻轻摇头。
而此时，那小小少女已经听够了白澄和王洛的对话，终于按捺不住好奇，来到王洛面前，抬头问道：“你就是我爹吗？”
王洛想了想，笑道：“我可以是，所以你也可以叫我爸爸。”
下一刻，王洛就不得不垂下手，挡住那轰向膻中的粉拳。
拳掌相撞的瞬间，王洛只感到自己像是接了化神一击，若非早有防备，险些把持不住身形，被一拳轰得沿太阴河倒飞回现实。
这小侄女，一旦脱离了幽冥的束缚，来到这片如鱼得水的太虚幻境……数百年来被真仙白澄细心调教的结果，当真是骇人得很。
接下来，就见那小小少女收回拳头，很是不开心地皱着眉头叉着腰，说道：“你才不是我爹！我爹没有你这么弱！”
顿了顿，扬起的眉毛又落了下来，显出些许疑惑。
“而且，也没有娘说的那么坏，你身上的味道，还蛮好闻的。”
王洛摇了摇头，看向白澄。
白澄无奈叹息，对女儿解释道：“他是你的小师叔王洛，是……算是娘的恩人，你刚刚对他无礼，快向他道歉。”
于是小小少女立刻来到王洛面前，有些手足无措地拱手躬身，又干脆双膝跪地……不过王洛没等她跪下，就伸手轻巧地将其抬了起来。考虑到这小姑娘在太虚幻境中的实力，王洛只能当她也没怎么认真想跪。
“书上说，现在不流行跪拜礼了，但有时候娘就喜欢让我跪下……”小姑娘嘴里念叨着，但还是对王洛展颜笑道，“小师叔，你好呀！”
王洛摸了摸她的头——对此她倒是不怎么排斥——说道：“小家伙叫什么名字？”
“娘没给我起名字。”
王洛于是又看向白澄：“有什么忌讳？”
白澄说道：“没什么忌讳，只是……也没什么必要，幽域之中，只有我和她二人，彼此称呼，也不必有名。”
“嗯，有种不尽不实的感觉，不过师姐你不愿说就算了。然后，现在既然她要在太虚生活，除非你打算让她和独居幽域时一样，隐居闭锁，否则总要有个名字，才能和其他人正常交流。你若不愿，我可以代你取名。”
白澄想了想，问道：“你打算起什么名字？”
“她是你的女儿，自然随你姓白，至于名……白忆舟如何？”
“……你认真的？”
“她能维持现在这个样子，源于体内那一抹不灭生机，而那一丝生机则来源于……所以，斯人已逝，用名字纪念一下，又有何不可？”
白澄无奈：“大可不必！”
争论时，小小少女却主动举起了手，垫着脚尖一跳一跳：“能不能我自己起名字！？”
王洛笑道：“当然可以，你有什么点子？”
白澄同样有些好奇地看着女儿，过去数百年间，她从没听女儿提起过想要一个名字。
只见那小女孩儿嫣然一笑，笑容中明显流露出与其相貌不符的城府与智慧。
而这一个刹那，王洛不由恍惚，仿佛看到了一个熟悉的影子。
“我想叫白鸢，可以吗？”
——
彻底安顿好白澄和白鸢，已经是两天后了。
太虚幻境对于幽冥出身的残魂，有着极佳的滋补作用，但这片繁衍生息了上千年的异世界，也有着迥异于任何一处的独特规则。即便是长期生活于仙盟的本地人，若是从未接触过相关文化，初入太虚也会感到手足无措。
何况白鸢这样，只不过读了几本仙盟的过气图书，对诸多事情都一知半解的小姑娘。
王洛用了大半天时间，陪白鸢藏身暗处——实际上是找祝望太虚司做了备案，并开了临时的太虚巡查的权限——观察太阴河上的芸芸众生。
看他们的衣着样貌，看他们的言谈举止，更看他们的喜怒哀乐。每当白鸢或白澄有疑问，王洛都会贴心作答。从太虚幻境的历史、基本框架，到如今链接亿万众生，俨然第二世界的辉煌……有问必答。
过程中，白澄有些心不在焉，若非女儿缠着，几乎一刻不愿在太虚多停留。白鸢却明显兴致勃勃，尽管初临太虚，其实有很多需要适应调整的地方——寻常人若是适应性不够好，初入太虚很快就会头晕眼花，继而倦意如潮。白鸢要克服的困难较常人多了何止十倍，但她仍缠着王洛问了足足一整天，才沉沉睡去，梦中呓语不断，显得意犹未尽。
而待白鸢睡了，王洛才终于能和白澄说些以后的事。
“所以，师姐，你不打算留在这里？”
白澄反问：“我又有什么必要……有什么资格留在此处？我本是战死之人，却侥幸偷生，得知了困扰自己数百年的真相，甚至还能看到那孩子生机勃勃的样子。我得到的，已经远远超过我应得的。”
王洛说道：“你如果觉得愧疚……”
“我不会赎罪的。”白澄打断道，“我从来没有做错过什么，也不想为你们做什么……”
“那不是正好吗？”王洛笑道，“这里生活的大多数人，都没有什么为仙盟奉献、为拓荒拼搏的志向，大家只是闲来无事过来玩玩罢了。太虚幻境是仙祖的疗养地，也是超过百亿生灵休闲娱乐的地方……没有人是怀着崇高的理想去休闲娱乐的，所以你在此处也不必担心会被什么仙盟理想所污染，你不欠任何人，任何人也不欠你。”
“……”
“而且白鸢明显也需要人照料，她很聪明，但终归还是孩子，并未见识过真正的人世险恶。而太虚幻境从来也不是什么纯良的地方，反而是小圈子抱团散播恶意的绝佳温床。我不可能在这里一直陪着她，所以你留在这里照看孩子，才能让她更加稳妥地融入太虚。”
“可是……”
“最后，你自己难道不想见证一下结局吗？天劫之后，九州大陆究竟会归于谁手，鹿芷瑶能不能笑到最后，统一后的九州又会是怎样的模样，你，不想亲眼看一看吗？”
话说到这个地步，白澄终于退了一步。
“你还真是从鹿芷瑶那里学了一副好口才，可惜……罢了，就如你所说，我就姑且在这里隐居一段时间吧。”
片刻后，白澄忽然又想起一事。
“对了，明天，是关铁军的炼化仪式吧？我，想要去看看。”

第467章 葬礼
关铁军的葬礼，依照本人遗愿，应是一切从简。
然而，联军元帅的葬礼，纵使从简，依然有着超乎常人想象的规格。
这一天清晨，在他最终陨落的地方，灵山以西的山垒要塞前，数以十万计的军人齐聚。
除了亲临战阵的那十万人外，还有奋斗于后方，未能亲眼见证元帅独斗真仙的将士们，也力争前来。常驻南乡的定荒军几乎悉数到场，其余国家的联军部队也纷纷派出了代表。
起初，安排葬礼的鹿悠悠并不希望场面搞得如此宏大，然而将士们的心愿也很难违逆。所以在简单的交涉后，她就临时改变了主意，允许了一切志愿前来者的到场出席。
最终，当日复一日升起的太阳，终于缓缓爬升，越过灵山的山头，将金色的光芒投向大地时，被朝阳染色的军人，已有超过三十万。
三十万人的协调调度是个极其复杂的工作，但仙盟各国在此事上却表现出了非常的高效。短短两天时间，三十万大军便有条不紊，齐齐整整地矗立在要塞前，默然见证着元帅关铁军在仙盟的最后一步。
主持葬礼的是祝望国主鹿悠悠，她并没有准备什么长篇大论，也没有刻意渲染气氛的仪式。因为当仪式开始时，她站在要塞顶上，俯瞰大地，看到的已是三十万张或悲戚、或惭愧……却无不战意昂扬的脸。
无需任何上位者的言语鼓动，因为将士们从没有动摇斗志。也无需长篇累牍去赘述关铁军生前的功绩，因为作为联军元帅，他的功绩早就无人不知。
他的陨落，是仙盟拓荒来所遭受的最沉重的一击，完全出乎预料的一击。
茸城启程西行之前，仙盟百国早就多次召集专家，集思广益，推演战局。然而哪怕在最悲观的推演中，仙盟也不曾在开战的第一个月，就痛失了自家的元帅——一般来说，局面若是糜烂到堂堂仙盟连自家元帅都保不住，那么整个仙盟的存在也都岌岌可危了。
事实上，和真仙白澄这一战，仙盟所蒙受的实际战损并不算特别惨烈，事后统计上来的伤亡数字几乎是微乎其微。白澄的别离荒毒专破情感姻缘，却没有多少实在的杀伤力。而随着荒毒的主人早早被凝渊圣剑斩落，弥漫在前线的荒毒也自然消散……若非关铁军最终透支过甚而无奈陨落，那么这场仙盟的定荒之战，几乎可以说是完胜收场。
但终归，仙盟并没能取得完胜，联军失去了自家的元帅，凝渊阁失去了宝贵的持剑人。关铁军的陨落，实质上是他在以一己之力，背负成百上千人的牺牲。
代价，实在不可谓不沉重。以至于那些对茸城拓荒一事过于狂热的人们，再次遭到了迎头重击，不得不回归理性。
拓荒绝非儿戏，无论仙盟为此投入多少人力物力，无论那些教授、参谋们规划出了怎样万无一失的局面，失败都随时可能降临。一如两年多前那场余波至今都没能完全消化掉的茸城荒乱……
真仙白澄，是拓荒西行以来，仙盟遇到的最可怕的对手，真仙的修为只是其一……她视定荒结界如无物，仅凭一具化身便能自由出入，更能在大律法的层层包裹下散布别离荒毒。这些完全打破常理与规则的事，几乎摧毁了仙盟定荒的理论基石。
所幸白澄只是天之左四州绝无仅有的孤例，所幸这个孤例在荒毒全面爆发之前，就亡于元帅剑下。
西行拓荒最为艰难的一关，仙盟终归是有惊无险地度了过去。
这一战无疑是惨胜，但惨胜也是胜利。因此在关铁军的葬礼上，鹿悠悠也简单表彰了参与围杀真仙的所有人。
讽刺的是，王洛也赫然在列。
对此，无论王洛还是鹿悠悠，都心怀微妙……但围杀白澄的整個布局是仙盟高层悉数知晓的，为了能顺利动员仙盟百国的十万联军在一夕间抵达各个要害位置，鹿悠悠自然要将全盘计划，以及计划的结果及时知会给百国国主。
所以，王洛那布局南乡的神来之笔，自然也为人所知。作为此战的另一大功臣，他没有理由不出席现场。
只是，站在高高的要塞顶层，感受着空气中仍未散去的圣剑寒芒的刺感，王洛心中的讽刺感几乎要满溢而出。
作为亲手在完美的布局上划出破口的凶手，王洛却在同时承受着脚下数十万人的敬仰与谢意。
这种荒谬感，实在不能独自消受，所以王洛很快就做了分享。
“……师姐，谈谈感想？”
然而意识世界中，白澄却不置一词，似是不屑，也似是不能。明明是她主动提出想来观礼，然而事到临头却俨然退缩了。
王洛也不催促，只是带着心中的讽刺，任由鹿悠悠一步步推进流程。
在简短的开场白和追悼辞后，便来到了葬礼的关键环节。
由鹿悠悠亲自出手，将关铁军的遗体葬在灵山护山纸人之中……这在王洛看来是相当巧妙的一环。
对于知晓内情的人而言，将活人的魂魄、身躯送入纸人的过程，其实是一个炼化、封印的过程。旧仙历时代，唯有犯下滔天大罪之人，才会被执以此酷刑……尽管这也是出于关铁军本人的遗愿，却实在不方便将真相公之于众。
所以，鹿悠悠是以一种光耀夺目的方式来主持炼化的。她不但将炼化仪式修饰为关铁军的葬礼，更在炼化过程中，佐以大量华丽虚浮的光影演出。关铁军那本已枯朽的身躯，在幻术的作用下，呈现出宛如生前的样貌，那张古板而遍布伤痕的脸上甚至仍带有一丝气血流淌的红晕，仿佛老人随时都可能睁开眼。
而身躯化入纸人的过程，不单佐有自天外传来的悠扬仙音，更有奇花异草凭空绽放，争奇斗艳。短短片刻间，灵山脚下就遍布芬芳，令人醺醺欲醉。
然后，在这样光鲜亮丽的装点之下，鹿悠悠、宋徽……以及关铁军在世仅存的两位亲人：关定南、关小河，四人携手，一道将那枯干如玩偶一般的躯骸，一点点送入护山纸人中。
由宋徽亲手剪裁、绘制的纸人，起初只是一张纯白无色、轮廓简陋，粗具人形的纸。然而随着关铁军的躯骸，似冰块沉入温水一般逐渐融入……白纸便赫然呈现出缤纷色彩，轮廓也轻轻蠕动着，一点点变得更加细致拟人。
不多时，纸人上就映出了关铁军的面容。乍看来就似活人一般生动，丝毫没有旧日纸人的单薄特征。显然，宋徽并不仅仅重现了旧仙历时代的技术，更将仙盟千年的仙道演化也融入其中。
事实上，也唯有这样的纸人，才能完美地承载一个生于新仙历时代的关铁军。
再之后，纸上的关铁军睁开了眼。而随着他的双目点亮，他的整个身躯也随之饱满充盈，变得立体起来，几乎与活人无异，全然看不出本体只是一张薄纸。
而随着纸人关铁军的苏醒，要塞前，出席葬礼的将士们，顿时迸发出不可思议的惊呼和欢喜声。因为人们仿佛看到元帅的死而复生。
但不过短短一瞬，关铁军便又复归原状，气血饱满的躯体迅速干瘪，最终化为薄纸一张，而纸上那精致的颜色也在转眼之间就褪色殆尽，重新归为一片雪白。
再之后，鹿悠悠带着一丝不忍，将纸人高高祭起，一路直升至罡风层的边缘，让它能在最后的时刻，迎着朝阳向东方眺望俯瞰，将仙盟的繁华锦绣深深刻印在心底……而后，纸人就化作虹光，瞬息间流向定荒结界的最西侧——曾经名为赤垄地的地方。
随着白澄的陨落，因巧合而形成的赤垄地已经不复存在，一条条宛如丑陋褶皱的赤色山垄随着茸城的西进而沉入大地，令地形回归平坦。但是无形的边界依然矗立着。
纸人关铁军的归宿，就在这条无形的边界线上。
当他站上边界时，一条无形的纤绳便缓缓点亮，从他的肩头，一路延伸向遥远的茸城建木。
而后，关铁军扛起纤绳，向西方荒原所在的方向，迈动脚步。纸人的脚步单薄绵软，但随着脚步落定，所有人都感到心头似有无声的摇簇。仿佛整个天之右五州的文明疆域，都被纸人拖动着，向前进了一步。
这当然只是错觉，单凭关铁军一人之力，无论那薄薄的纸人上寄托了多少人的意志，也不可能拖动整座茸城……但这又不是错觉，因为驱使着茸城前进的，其实正是最简单朴实的纤夫的前进踏步。
一千两百年前，仙盟初立，八方定荒徒具雏形，各个定荒城都被荒原分割的时候，驱使定荒城前进，拓展文明疆域的力量，便是一个个勇敢地走在结界前沿的纤夫。他们用血肉之躯拖动整座城市前进，迎着荒魔异兽的杀戮，永不言退。他们绝大部分都倒在前进的路上，尸骸化作文明疆域的养料，滋养着后世千年的繁华。然后，他们的意志，他们的丰功伟绩，则被收录于凝渊图，成为永世不朽的神通。
如今，仙盟早已不需要征发纤夫，用血肉之躯为定荒城铺路。因为凝渊图已经能从繁华盛世中，提取源源不绝的力量，推动城市前进。以至于仙盟后方甚至能在纸醉金迷中，庆祝拓荒的胜利。
但是关铁军的前进，却引发了凝渊图最朴素的共鸣，他的脚步，仿佛与无数仙盟将士的心跳交融，永不终结。
……仪式在无声中结束。数十万联军，沉默着，似溪流一般渐渐散去。
关小河搀扶着仍有伤在身，几近虚脱的兄长，向王洛致以复杂的目光，最终还是点点头，无声道了谢。
而鹿悠悠则留到了最后。
她沉默许久，还是开口说道：“灵山的护山纸人，本质是一种酷刑。在完成使命之前，一个人的思维、意志、行动都会被他所赋予的使命牢牢约束着，似奴隶一般生存。唯有完成使命，才会依据功业的大小，获得自由。你之前所见的宋徽教授，就是为灵山立下大功，才成为了完全自由的独立人，他身上几乎没有残留纸人的痕迹，我也无权命令他做什么，这次纯粹是基于人情请托，才让他出手……但是，和他同时代的其他纸人，都已经磨损殆尽了。事实上，除了宋徽之外，我几乎从未听说有哪个纸人能真正完成自己的赎罪使命，获得自由。”
顿了顿，鹿芷瑶又说。
“关元帅为自己赋予的使命，是完成定荒大业，将文明疆域覆盖满整个九州……当然，我们每个人都坚信，光复荒原的日子一定会到来，但是，那也一定不是三五十年之内。或许要三五百年，甚至可能要一千年，两千年。我们不过初入荒原，就几乎被区区一人挡住去路，前功尽弃。后面的艰险，任谁也不敢轻易估量。但元帅他却还是立下了这般不切实际的宏愿。所以，他根本没有奢望自由，磨损泯灭在西行的道路上，就是他为自己设计好的终局。我很遗憾，没有在此之前和关元帅深谈，所以我也不能断定他为何要如此决绝。但我想，或许在他看来，拓荒之行才刚起步，他这个联军元帅就无奈陨落……这非但不是功绩，反而是为帅者的莫大疏失，所以他才要用这种极端的方式来赎罪。所谓鞠躬尽瘁，死而后己，形容的大概就是关元帅这种人吧……”
说完，鹿悠悠长叹一声，看向王洛的目光，变得无比的深邃悠远。
“王洛，我没有资格要求你什么，也不想求你做什么，因为我知道你内心深处一定已经有了答案，我只希望你能遵从那个答案，而非被一时的情绪左右……至于另一个人，希望我们永远不要再见面了。”
说完，鹿悠悠的身形便似薄雾一般消散了。
而待鹿悠悠走后，白澄的声音，才在王洛的意识世界中响起。
“我现在终于知道，为什么当年的师姐会那般决绝地站在蝼蚁一边了……可惜，我知道的还是太晚了。我一直说，自己当年对师姐如何信任，以至于对她的背叛愤恨至今。但其实，如果我真的能再多盲信几分，或许也不会有后来那许多事了。事到如今，我心中怨恨已消，对天庭也无指望，唯一的牵挂也在太虚中安顿下来，所以，我实在没有继续留驻此世的理由。王洛，就拜托你，为我找个能与鹿悠悠永不再见的去路吧。”

第468章 如履平地
关铁军的葬礼之后，茸城西向的脚步，就开始逐渐加快。从一度停滞而缓慢提速，从坎坷前行到一路通畅……在关铁军“下葬”的第七天，茸城已经来到了日行数十里的高速。
对于一座城市，一座包含了周边方圆数百里的土地，一举一动都会牵扯着两条通往南北向的定荒边界线，每前进一步都能为仙盟拓展大片疆域的城市……日行数十里，几乎是不可思议的高速了。
而七日之间，那曾经遥不可及的疯湖，也终于能在灵山登高而望见了。
那是一片血色浓稠的极恶地，湖上雾气氤氲，遮住了湖面光景。而随着雾气翻腾，湖上时而呈现出令人莫可名状的孽物轮廓……单只惊鸿一瞥，就足以让一个修为不足的人心神不宁，辗转难眠。
这还是经历过定荒结界的过滤，将孽物的形之毒尽数排去的结果。若是身处结界之外，以肉眼直视疯湖，那么纵使是有金丹圆满的修为，也可能在一瞬之间就理性丧尽，畸变化荒。
疯湖之名，其实并非来自凤湖谐音，而是来自新仙历初年那不计其数的牺牲者。
千年来，仙盟八方定荒，将天之右的五州大地尽数收入囊中，却始终没有向西挺进半步，将疆域边界牢牢控制在定荒之战结束的地方……多少也是因为忌惮疯湖之威。
事实上，过去千年来，仙盟别说向西挺进疆域，甚至连斥候都很少派去西边——哪怕是全副武装，修为达到元婴后期的仙盟兵王，也从没有人能沿着血河深入超过两百里，一旦靠近疯湖到一定程度，定疯无赦。
所以，过去千年来，疯湖始终都是仙盟人的梦魇，在仙盟正式启动拓荒之前，甚至一直有人言之凿凿，将疯湖渲染地比实际还要恐怖百倍，并断言仙盟再过数百年也无法逾越疯湖难关。
但是现在，已经再没有人将疯湖当作难以逾越之物了，人们非但没有恐惧，反而期盼着茸城能前进的再快些，让自己能距离疯湖更近些。
离得近了，才有可能彻底斩除千年来的仙盟梦魇，立下永恒不灭的功业。
而矗立于定荒边界的薄薄纸人，则宛如一座能给予人不竭勇气的丰碑，每当人们看到那沉默前行的背影，就仿佛一切困难都能迎刃而解。
此外，随着白澄的陨落，茸城西进也终于收获了确实的丰厚硕果。被定荒结界犁过的血河平原，化作了异常肥沃的土壤，而沃土之下更有沉淀千年的澎湃灵脉，以及各式前所未见的珍奇矿藏。
这些矿物，经过定荒结界的过滤，并不含有荒毒，但它们本质上却被荒毒浸染了超过千年，早就生出诸多奇异灵性。随着这些矿脉被挖掘出来，半个仙盟的炼器教授都陷入癫狂。
此外，一些被定荒结界碾过的化荒异兽，也呈现出各种珍奇神通，极大拓展了相关领域的研究边界，更是让半个仙盟的御兽爱好者高潮迭起。
如此种种，诸多益处不一而足，七天时间里，太虚照堂几乎每天都会被来自前线的各种捷报填满。甚至那些在拓荒前和拓荒初期天天渲染失败论的太虚杠精们，也被这漫天捷报砸的缩壳无语，再不敢高声语。
而到了第八天，茸城以西，终于迎来了荒原的一波正面抵抗。
成千上万的化荒异兽，从血河平原的各个角落忽而涌现，云集汇聚，再席卷如潮……一夜之间，就仿佛是子吾冥海在严冬时的例行海啸，似要吞没挡路的一切。
灵山的山垒要塞当即拉响了凄厉的警报，令前线枕戈待旦的将士们霎时紧张起来。
自罡风层上俯瞰下来，只见灵山以西，方圆数百里的平原都被密密麻麻的异兽填满，仿佛编织成了一层厚厚的蠕动菌毯……
兽潮之中，大部分异兽都只是被临时征调的炮灰，力量约等于炼气期到筑基期的普通修行人，只是肉身素质可能略有胜出。这些异兽虽然规模庞大，且多少具备些特异神通。但在滚滚兽潮的席卷之下，它们反而失去了特异性，沦为再单纯不过的兽潮的一部分。面对仙盟早已蓄势待发的各式大规模杀伤性法宝，并不能构成任何威胁……甚至单单是八方定荒支撑起的无形结界，就足以将它们全数拦截在文明疆域之外。
更何况此时的茸城是在主动西进。城市与周边土地共同构成了一個无可匹敌的庞然巨物，体型和力量都远远凌驾于一切异兽。那些填充兽潮的芸芸炮灰，只会在碰撞到茸城的瞬间，就被碾成齑粉，继而被过滤成大地的肥料。
值得在意的，是隐藏在兽潮中的少数强大个体……早在天劫之前，那个人类一统九州，将一切飞禽走兽都驱使为仆的时代，其实就已不乏神通威能堪比大乘真君的强大灵兽。而在荒原繁衍的千年间，异兽的力量俨然比天劫之前更强出数筹，滚滚兽潮中，实力抵达大乘之境的竟轻松就达到了两位数。
甚至一些体型硕大的个体，可以凭借肉身的强韧，轻易突破天堑，似罡风游龙一般飞到罡风层上，摧毁仙盟布置在此的观测法宝。
面对如此强敌，八方定荒结界已经很难凭借结界自身的护罩将它们阻拦在外。因此，当要塞内的阵法锁定到这些强大个体的存在时，位于灵山南部的歼星神剑，便纷纷寒芒出鞘，斩出遮天蔽日的毁灭剑光。
祝望的歼星神剑，自设计之初就是以斩杀大乘真君为目标，蓄势满溢之后的全力斩击，威力甚至凌驾于关铁军牺牲自我的凝渊圣剑。
理论上，歼星神剑出鞘，唯有真仙可以勉强正面抵挡。而真仙以下，即便是曾经的无暇真人宋一镜，也唯有想方设法暂避锋芒。
作为以要塞为基，需要数百名专业修行人共同主持的大型军用法宝，歼星神剑威力虽强，灵动性上却终归有所欠缺。较之真正的仙人之剑，要逊色数筹——先前鹿悠悠围杀白澄，也丝毫不敢将希望寄托在歼星神剑上，反而需要关铁军单枪匹马去持剑拼命。
所以一直以来，歼星神剑始终只是一种战略威慑，在实战中收获的战果并不算丰硕……直到此次茸城拓荒，仙盟在灵山以南一连拍下十几座歼星神剑要塞，且大地灵脉给足了支撑，剑光一出便接连不断。瞬息间之间血河上剑光如网，斩尽上下左右八方去路，无论是罡风层上的巨兽、还是蛰伏于血河河底的阴郁之物，在剑光纵横下无不碎尸万段，继而尸骸无存！
这批酝酿了不知多少年，足以涤荡一州的异兽大军，几乎在歼星神剑出鞘的瞬间，就被斩断了脊梁，斩灭了精魄。余下那些匍匐在大地上的庸碌之兽，已根本不足为惧。
而歼星神剑的战果还不止于此。在第一轮剑光斩灭了大乘级的荒兽后，那些蛰伏在兽潮中的真正的荒芜核心，也无奈暴露了出来。
一共三人，均是仙人修为。他们三人成阵，默默主导着亿万异兽的神智，令它们无不前赴后继，悍然赴死。更持真仙御兽神通，将大乘级数的异兽，也当作第一轮试探的棋子。
而仙盟已经有近五百年，没有与复数位真仙正面为敌了。自定荒之战时天尊引弓射落太清门，将数位堂堂天庭真仙，贬格为古荒魔……荒原深处的仙人就几乎不再出现在仙盟的正面视野了。但一直以来，无论天之左右，都有这样的共识：对于近百位真仙来说，凡人所立的仙盟始终是弱小的，唯有天尊引弓可以作为威慑。
若非荒原上自有内乱，外加幸存的真仙始终无法齐心协力去抵挡天尊引弓……仙盟就很难有发展可言。
但是，时至今日，历经千年繁衍，仙盟已非昔日仙盟，对抗真仙的手段，也不再局限于月亮上的太虚天尊。
无需天尊引弓，早已等候在前线的数十万联军将士，几乎是急不可待地向着遥远的敌人发出战吼，将浓烈的战意汇聚于庞大的军阵中。而在战意的引导下，数十万人的真元、元神、气血汇聚起来，形成一条奔流的洪流。
这条洪流较之血原上亿万奔腾的异兽之潮，显得势单力薄，但它就仿佛一把精致而袖珍的钥匙。随着钥匙转动，整座灵山都似开启的机关一般隆隆颤抖。而后，灵山以东，拥有数千万人口的茸城也开始作无声的震颤。
而沿着茸城凝渊阁的通道，位于仙盟五大强国的其余七张凝渊图也纷纷共鸣，似心脏一般跳动着，引导着身周众生之意愿，与前线的凝渊图遥相呼应。
于是，拥有上百亿修行人的庞然大物，名为仙盟的庞然大物，便被小小的钥匙所撬动，俨然化作一尊遮天蔽日的巨人。巨人张开口，睁开眼，向着荒原上渺小的对手，喝出了严厉的敕令。
顷刻之间，三名持阵的真仙，便如遭雷击，各自七窍溢血，仙元溃散。居中的一人更是当场魂飞魄散，尸骸无存！余下两人从身上散逸出不计其数的破碎冤魂，显然是付出极大代价，勉强吊住了性命。
之后，他们再不敢多停留，直接化光退散，妄图从那无可匹敌的巨人面前逃走。
然而不过刹那之后，两道炫丽的烟火，就从血河两岸分别炸开，更多的冤魂从烟火正中处呼啸而处，散逸向四方……而它们中的大多数，都会向着东方遥遥颔首，以示谢意。
三尊荒原真仙，在仙盟拓荒的全力一击之下，顷刻间便灰飞烟灭！
而失去真仙的主导，又没有大乘级数的异兽作为骨干，余下的兽潮虽然规模骇人，却不过是乌合之众，很快就在茸城西向的脚步下，无声无息地融化消失，再被转化为仙盟可用的肥料。
这场巨兽践踏蝼蚁的征伐，从第一时间就失去了悬念，但之后又持续了一日一夜，方才休止。
期间只是偶有波折——蛰伏在兽潮中的荒魔并不止于那三尊真仙，更有大乘合体等境界的荒魔若干。他们都是那三尊真仙的附庸随从，本是各自区域的精锐，却根本来不及展示神通术法，就失了头领和主心骨。同时又被天庭仙律约束，连逃跑的念头都提不起，只能被兽潮裹挟着，向仙盟发起绝望的冲锋。
这些亡命之徒们，有了真仙陨落的教训，变得狡猾多变，但终归只是螳臂当车，在手段百出后，还是沦为仙盟将士们的战功。
而这一整日的征伐，甚至没能拖慢茸城西进的步调。
关铁军依然顶在拓荒的最前线，肩扛纤绳，一步步迈向疯湖，而薄薄的纸张，甚至没有染上一点一滴的异兽之血。所有的兽潮，都在他身前百米之外就被消化地尸骨无存。
当时间来到第二天时，再次从罡风俯瞰，只见血河两岸已风平浪静，就连那条流淌自疯湖的浓稠血河，都似清澈了几分。
显然，墨州血原上，属于荒芜的力量，已经几乎被践踏一空了。
一切看起来都已经步入正轨，甚至可以说是步入了胜利的快轨……事实证明仙盟先前数十年的推演并没有错，如果没有白澄这意料外的强敌搅局……荒原的力量，在仙盟面前已经不足为惧。
仙与荒的正面碰撞，赫然是一面倒的碾压局！
所以，一场前所未有的辉煌功业，仿佛已经近在眼前。
然后，就在这个时候，一个出乎所有人预料的拦路之人，突兀地出现在众人视线中。
那是一位仙风道骨，鹤发童颜的白衣老者，于这一日清晨，赤足站立在血河之上。迎着灵山上投来的曦光，他拱手低头，而后朗声开口，声音瞬息间传遍灵山脚下。
“在下明州修士张进澄，代表明州墨州天庭残部，向仙盟无条件投降！”
最初，这句话被人当做幻觉，而后则被当做荒魔们黔驴技穷的笑话。
然而，当前线的将士们，透过树眼认真洞察了那位自称张进澄的老人之后，所有人便都笑不出来了。
因为，那老人并不是荒魔。

第469章 平地生雷
自称张进澄的老人，面向仙盟朝阳，赤足踏水，将身姿坦然示人。而随着来自灵山上下，越来越多的目光聚焦过来，关于他的一切信息，也被迅速收集整理，经由一线的专业人员裁判推理后，汇总呈报到了新任的联军元帅——鹿悠悠本人手上。
鹿悠悠本人当然也会亲自去看，但即便强如这位祝望国主，也不会拿自家的肉眼，与那些遍布前线，用以洞悉敌情的专业法宝相比。仙盟虽然几乎培养不出化神级的修行人，却已经能批量制造出威能堪比合体、大乘的法宝。而能被选中作为茸城拓荒之用的，更是杰作中的杰作。
同时，那些在要塞中倾尽所能地剖析、计算的文职们，虽然修为远不及鹿悠悠，但在专业知识上的造诣，却也时常令人赞叹……所以，鹿悠悠并不怀疑手上的情报真伪。
更何况，经过数组专家交叉验证后的结论，其实也和她肉眼观察的结论一致。
那个名为张进澄的人，的确没有化荒……虽说身上也不是没有荒毒污染的痕迹，但充其量也就比南乡这种边境地带的修行人的均值略高。无论从哪个角度来看，张进澄都清白无疑。
然而，他又绝无可能清白。
因为从他身上散发出的，丝毫不加掩饰的真元波动判断，他的修为早已是合体圆满，半步大乘了。
这是远远打破仙盟界限的修为。当世九州，除非堕落化荒，接受荒毒的浸润，否则修行之路就到化神为止，强如鹿悠悠也无法打破这个界限，只能在化神境界之内，尽可能多地给自己增添力量。上千年的积累——仙盟的积累，她个人的积累——让她的真实战力早已不亚于合体修士。
但是，鹿悠悠终归还是被限制在了化神境界，想要直接破境进入合体期，却是被尊主鹿芷瑶命令禁止，且她也无能为力之事……而其中缘由也非常简单。当年定荒之战，鹿芷瑶未竟全功，天道大律法并没能以完美的形态呈现出来。化神以上的部分，都被荒芜掠夺走了。因此，对于仙盟的修行人来说，修行之路就只到化神为止。
再越雷池半步，都意味着主动投入了荒芜的怀抱。
过去千年，从没有人能突破这一界限，就连那些本就具备合体大乘乃至真仙修为的定荒元勋们，也会随着时间推移，眼睁睁看着自家修为不断流逝，而无能为力。
至于新生代们，甚至连抵达化神境界的都几乎绝无仅有。所以，仙盟不存在化神以上，就成了千年来颠扑不破的真理。
但现在，一個鲜活的反例，却明明白白地站在眼前。
刹那间，鹿悠悠心中就有了无数种推测，每一种都颇具合理性，然而每一种也都缺乏可靠的实绩佐证。
而就在她迟疑不断时，身边响起熟悉的声音。
“我去看看吧。”
鹿悠悠偏过头，不出意外地看到了神出鬼没的王洛。
自从关铁军的葬礼之后，他们两人就没有再见面，尽管鹿悠悠作为临时接任的联军元帅，基本常驻山垒要塞，就在灵山脚下。但王洛却一直没有再见过她，仿佛是那句不要和白澄再见面，成了限制两人的枷锁。
对此，鹿悠悠有些好笑，又有些无奈，她并不怀疑王洛最终一定会做出正确而明智的选择，只需要少许的耐心……只是没想到，这一等居然就是一周。好在如今他总算是……
正想着，鹿悠悠的神识感知中，就传来了一个令她瞠目结舌的反应。
就在王洛的意识世界里，白澄的气息是如此清晰可辨，以至于霎时间她感觉自己和白澄几乎是脸贴着脸！
“你……我说过不要和她见面了！”
王洛不由笑了：“正巧她也说过不想和你见面，我觉得你俩这么有默契，应该能相处得来。”
“不要拿这种事开玩笑！我和她……”
王洛摆摆手：“不要再晒你们的默契了，同样的话她现在就在我脑袋里面念叨。总之，你们不想见面可以各自闭眼，别给我找麻烦。然后，那个张进澄的成色，再没有人比白澄更适合去验了，天之左的事，白澄未必都能知晓，但如果有人当着她的面说谎，她至少比咱们任何一个人都更能判断真伪。”
此言一出，鹿悠悠不由也是心动。
荒原上的事，再没人比身为荒魔之祖的真仙白澄更有判断力，虽然她在幽壤孽土被镇压了数百年，错过了很多事……但终归是昔日三大世家中白家的幸存者，更兼有真仙修为，在荒原的地位颇为不同。
思考了一会儿，鹿悠悠没有开口答话，却默默垂下头，闭上了眼睛——眼不见为净，对于白澄，她的态度就是如此了。
王洛笑了笑：“那我去去就回。”
之后，他的身形就消失在要塞中。
下一刻，他脚步踏上昔日的赤垄地，站到了关铁军身旁。
这位前联军元帅，如今已经被牢牢禁锢在纸人中了，对外界的一切似乎都不闻不问，只顾着肩扛纤绳，脚踏实地，一步步拖动茸城西向，宛如无神的傀儡……事实上，虽然宋徽使用了绝佳的纸人绘制技术，但受此术法的基本原理所限，他也没办法让关铁军在完成使命前，回归人类的灵动。
不过，纵使表现得像是行尸走肉，外界发生的事，关铁军其实是能感知到的。所以王洛来到他身旁，低声说道。
“元帅，还请稍稍放慢脚步，等我好消息。”关铁军自然没有任何回应，看也没看王洛一眼，然而他的脚步，却仿佛微不可查地慢了那么一点点。
于是王洛也点点头，之后脚下卷起疾风，向着远方血河上的老人飞去。
数十里的路途，转瞬即至。
王洛降落到血河河面上时，张进澄面现赞叹之色，认真欠身拱手，施了一大礼。
“见过王山主，王山主如此坦率见面，在下受宠若惊。而山主胆识，也让在下叹为观止。”
王洛坦言道：“此地就在歼星神剑剑光笼罩范围内，十几个神剑要塞均蓄势待发，真仙以下绝无幸免的可能。你不过合体圆满，就敢单枪匹马直面仙盟拓荒，倒是不必在胆识一项上去赞叹别人。”
张进澄又是一拱手：“山主谬赞了，我其实也是走投无路，不得已为之……不过，既然山主有心与在下对话，而非径直以兵戈相向，想来仙盟对在下的出现，已经有所揣测了。”
王洛不置可否，只说：“仙盟有再多揣测，也都是仙盟的事。你既然诚心投降，还是尽快履行降兵的义务，说些有用的东西吧。”
张进澄愣了一下，面上不由带笑：“多谢山主给在下说话的机会。那么……该从何说起呢？不如我先拣迫在眉睫的急事，简而言之吧。王山主，还有能够听到我说话的各位仙盟达人们。如今，就在距离你们前进路线不远的地方，昔日明州所在之地，生活着两亿人，两亿清白之人。他们并未被荒毒污染，依然保留着天劫初时的样貌，并且成立了一个国祚绵延千年的王朝，名为新恒。当然，无需讳言，生存于荒芜包裹下的凡间王朝，不过是天庭群仙用以圈养人畜的围栏。但对于新恒朝的芸芸众生来说，身为凡人，我们无时无刻不在心向凡间文明。过去千年，我们一直期盼着能和你们对话，联手。只是荒原势大，真仙神威无穷，我们穷尽千年心血，也未能将自己的声音传出明州。但是如今仙盟英雄们挟天威降临墨州，一举剿灭了天庭在明墨两州的督官，以及亿万异兽大军。使得天庭在此地的力量空前虚弱……那么我们就没有理由错过这千载难逢的机会。”
顿了顿，张进澄面色沉肃了少许，又说：“昨夜，我已说服如今两州临时顶替上来的几位仙官，向仙盟投降。那几人虽有仙人修为，以及天庭敕封，但目睹过仙盟神威后，根本无心为天庭效死，但职责所在又不能脱身离职，所以……只盼仙盟能念在他们不曾作恶，又主动投诚的份上，在天之右，远离荒原天庭的地方，给他们开辟一片安逸的乐土。他们可以放弃仙人修为，只求保命。”
此言一出，王洛一时沉吟不定，而远在山垒要塞中的多国要员，则顿时炸开了锅。
鹿悠悠的房门外，很快就响起一阵急促的脚步声，而后房门被人用力推开。
补天君高恒，一脸急切，开门见山道：“鹿国主，此事万万不可！”
而补天君身后，御龙君和清源君联袂而来，虽无言语，态度却一目了然。
鹿悠悠叹息道：“我当然知道此事的风险，但至少先听那人把话说完吧。”
补天君冷声道：“鹿国主，听他说完，又有什么好处？昨日一役，我们已充分证明，仙盟拓荒的脚步势不可阻，如今需要提防忌讳的，不是正面战场上还有什么厉害敌人，而是这种攻敌虚弱的阴谋诡计！我们的强大终归是有短板的，一旦被人攻入结界之内，很容易重蹈白澄的覆辙！所以，我们为什么要听他编织理由，兵不血刃地融入仙盟版图之内？我们能一日一夜间踏平亿万荒兽，自然也能在一日一夜间踏平亿万其他地风险……我知道这些话说来不好听，所以正好由我这个仙枯林之耻来说！我提议立刻启动歼星神剑，将那姓张的妖道当场斩杀！”
鹿悠悠无奈道：“补天君的好意，我自然知道。但是此事之难处，你们也该知道。都不必那人简而言之说什么，他的出现本身，就足够我们投鼠忌器了。仙盟的拓荒之器，诚然威力无穷，足以剿灭任何荒魔，但代价却是不可对荒魔以外的目标滥用……误伤一两人倒也罢了。但是倘若真有两亿清白之人，请问谁敢让仙盟拓荒的脚步，染上那样的血海？”
补天君争辩道：“且不提荒原上突然冒出来两亿清白之人是何等荒谬可笑，就算真有两亿人，那也是在明州，我们此次拓荒终点只到疯湖为止，干明州什么事？那边的人就算死干净了，又和我们有什么关系？”
鹿悠悠说道：“如果我们真的眼睁睁看着两亿同胞被荒魔残杀，而无动于衷，那么疯湖就是仙盟拓荒永远的终点，我们将再也无颜踏前半步！而那些为九州定荒而不惜牺牲生命的烈士们，也将永远无法瞑目！补天君，仙盟之所以能在荒原群魔的高压之下蓬勃发展至今，最重要的一点就是我们的人心打动了天道！我们的理想有着确实的威力！如果连我们这些国主都迫不及待放下理想，仙盟还凭什么受大律法的庇佑？！”
此言一出，纵使补天君有再多不甘，一时间也无话可说，只是恨恨地留下留下一句话：“鹿国主，你的道理确实没有错，我反驳不了，但我知道一时的仁念，他日必遭反噬！”
鹿悠悠也说道：“那么承受这个反噬，则是我们必然要跨越的难关……拓荒从来不是水到渠成之事，这一点，恐怕我比在场的任何一人都更有体会。最苦难的那段岁月都度过来了，没有理由倒在胜利的前夕。”
于是，御龙君和清源君也各自摇头，不再争辩。
和补天君不同，他们的态度并没有那么绝对，既然鹿悠悠的确给出了理由，他们也就姑且接受。
更何况，仙盟是否接受张锦程的新恒王朝的投诚，也不是他们几位国主就能说了算的。
身居一线的那位，还没有点头呢。
与此同时，血河上，王洛沉吟了一会儿，问道：“白澄师姐，你怎么说？这个新恒王朝，确实存在吗？”
片刻后，白澄的声音在他脑海中响起。
“确凿无疑，内情也没什么复杂。天之左右，在过去千年间，是个此消彼长的态势。天庭虽然嘴上不认输，但现实是摆在眼前，不得不见的。天之右不过云集了区区蝼蚁般的凡人、劣化种、茧中物，却逐渐摆脱了对太虚天尊的依赖，靠着凡人的力量逐渐压倒仙人。这其中的奥妙，也着实让天庭群仙动了心。于是，明州就成了一片试验田，仙人们想要知道凡人成长的奥秘，从中汲取养分……大体如此了。”
“原来如此。”王洛点了点头，再看向张进澄的目光，就多了几分玩味，“所以，你就是新恒王朝和天庭对接的买办咯？”

第470章 艰难之事
王洛的买办一词说出来，他对张进澄的态度也就显而易见了。然而张进澄闻言不怒反喜，立刻点了头：“山主一语中的，在下如今扮演的角色，的确就是买办。借真仙……也就是荒魔之凶威，紧握朝中权柄，再以新恒朝的众生之利取悦荒原，左右逢源，从中渔利。这的确就是在下这数百年来的真实写照。不过，也只有夹缝中的买办，才能在此时此刻，代表两方同时向仙盟递上降书啊。”
对此，王洛倒是不否认。
若非是这不露半点化荒之相的买办，换做其他任何天庭中人堂而皇之地站在血河上，仙盟都绝不会多看一眼，而是径直碾压过去。
在实力绝对碾压的情况下，不给荒原任何玩花样的机会，才是最明智的选择。
而若非张进澄与天庭多有勾结，那么他恐怕连站上血河的资格都没有，从明州一路至此，若没有荒魔们的放行，单凭他此时区区合体期的修为，还远远做不到。
见王洛没有反对，张进澄神情一振，立刻补充道：“山主有任何问题，我在此一定知无不言！至于言辞的真伪，山主可以用任何方式予以确认！”
“好，那我就不客气了。”王洛说着，伸手在张进澄肩膀上轻轻拍了拍，将体内的荒毒，稍稍释放了少许。
而后，王洛双目绽放血色，口中流淌出不容置疑的命令：“张进澄，自杀吧。”
张进澄闻言，先是惊诧，继而为难，最终更是无奈地低下头，不再言语。
王洛则点点头：“看来荒毒对你的确无效……换作一般的化荒之物，被我以荒毒覆盖，理应拒绝不了我的命令。”
张进澄欲言又止，但最终也还是点头道：“在下并未化荒，新恒朝的两亿民众也没有化荒。天庭对新恒朝虽然维持了绝对的掌控，但为了保证我们的‘清白’特质，所以严令禁止本地的仙官随意转化凡人。”
王洛说道：“合理，不过这样一来，要保证你说的是实话，我就只能用些让你不太舒服的手段了。”
张进澄坦然道：“在下此行前来，早有粉身碎骨的觉悟，山主但请施为！”
“好。”
之后，王洛便将一张从要塞中带出来的灵符贴到了张进澄的肩膀上。
下一刻，张进澄便惊骇不已地扑倒在血河中，肩膀上如同被压上了连绵的山脉，让他挣不起身，且浑身气血真元都被锁死，一时之间堂堂合体圆满的高手，竟只能在污秽的血河中似旱鸭子一般扑腾。
“嗯，起来吧。”片刻后，王洛才开口解去了张进澄身上束缚，“看来仙盟的白贴对你倒是颇有奇效。”
张进澄用力点头，而后才从血河中挣脱起身，双足重新踏上河面，身上沾染的河中污秽很快随真元流转而消散，但方才那短短片刻间的经历，已经让他脸上的骇然之色久久无法退去。
“仙盟神威，实在令人大开眼界。在下修行至今，已有六百年，作为新恒国师统领一国大政也有两百多年。自以为一身修为仅在天庭之下，于凡间至少也算顶尖之列。不料这区区一张灵符，就让我原形毕露。仙盟在符箓法宝一道上的成就，简直让人瞠目结舌。”
王洛纠正道：“这区区一张灵符，是凝聚了仙盟一整条先进产业链之精华的试作品，单张成本价接近五千万灵叶。是设计在理想环境下，从至少大乘期的古荒魔嘴巴里撬东西的。所以，希望你之后说的东西，能值得这五千万灵叶的成本。”
“原来如此……”
叹息一声后，张进澄低头拱手，认真道：“还请山主放心，在下所知之事，一定能让山主深感物有所值。”
王洛问道：“那么，先来回答一个基本问题：明墨两州的仙官，凭什么被你说动，胆敢背弃天庭？天庭仙律之下，群仙肩上可是等同贴了不止一张白贴。你们就算明知不敌，也该前赴后继地死在血河沿岸。”
张进澄将头垂得更低，答道：“这个问题，说实话无论在下，还是那几位甘愿投诚的仙官，都没有准确的答案。我们只知道，自天庭将前线战事的最高决策权委托给白澄金仙之后，明墨两州的仙官们就普遍有了一种解脱感，而当白澄陨落之后，这种解脱感就更是与日俱增……当然，也并非所有的仙官都甘愿背弃天庭，但他们已经在昨日的战役中牺牲殆尽了。”
王洛问道：“前线糜烂至此，天庭就没有补缺？”
“据我所知，并没有，甚至……甚至我们与静州天庭的联络，也早就中断了。”
王洛微微探前身子：“联络中断？天庭本部出了状况？”
“在下不知，也没人知晓，那几位仙官死后，余下更没人敢随意打探。毕竟我们现在做的事，在仙律约束下可谓百死莫赎，与天庭失联，反而是最好的状况。”
王洛沉默着，低头看着张进澄。
这种沉默，仿佛是无形的威压，它意味着王洛对张进澄的答案并不满意。
张进澄很快就从额头上淌下冷汗，艰难地开口续道：“当然，还有一种可能……就是，天庭认为，明州和墨州已经很难保住，与其浪费宝贵的力量与仙盟正面碰撞，平添损失，倒不如顺水推舟将明州的两亿人送给仙盟，让仙盟消化不良。”
王洛终于点了头，轻笑道：“所以你们也知道，你们的投诚会让人消化不良？”张进澄说道：“当然……仙盟此行的终点应该是定在了凤湖东岸，再往西进，仙盟的战线就会被拉得过长，一次性吞下过于广袤的土地，对仙盟而言也会构成负担，影响大律法的稳定。而明州的过半领土都处于凤湖东岸的西南侧，并不在仙盟预定的疆域范围内，这其中，恰恰就包括了新恒朝的九成国土。我们的投降，几乎就是隔空投降。”
顿了顿，张进澄更加低头，几乎要跪下来：“但是，我们也别无选择了！如今明墨两州与天庭失联，无论这是否天庭刻意纵容，都是我们绝无仅有的投降保命的机会。若是坐视时机溜走。待日后仙荒两界以凤湖为界展开拉锯，我们就必死无疑了！新恒朝的存在，完全是天庭在自认处境安逸的情况下，开展的一场持续千年的试验。若是试验的安逸环境不复存在，我们也就没有活下去的价值了，以天庭仙官的凶威，以及对新恒朝的掌控力，若没有外力支援，只需要三四位低品的仙官，就足以让新恒朝生灵涂炭！”
张进澄的这番话，几乎声泪俱下。
无论有无白贴，话中的诚意也都毋庸置疑了，更何况他的理由也足够符合逻辑。
一时间，无论是身处一线的王洛，还是位于灵山脚下山垒要塞中的多国要员，都默然不语。
情况，还真是一如预期的微妙。
先前补天君不顾礼仪，气势汹汹地推门进屋，要鹿悠悠对张进澄的投降置之不理，其实就是料定了会有现在的局面……高恒虽在当年错判形势，当了一次人尽皆知的小丑，但他在那以后，对局势的判断力却明显提升了数筹。
但是，鹿悠悠的回绝，也依然有其道理：若是事先不知情倒也罢了，但现在不光是有人预判到了情形，张进澄还作了如此声泪俱下的独白，若是真的当面拒绝，就等于仙盟眼睁睁看着两亿同胞死在眼前。
这对任何决策者来说，都是难以承受的压力，更何况一旦做出决策，天道大律法的反噬也是可以预见的，这是整个仙盟都难以承受的代价。
所以，该怎么办？
就在人们逐渐感到棘手的时候，位于一线的王洛开口了。
“新恒朝生灵涂炭，与我们有什么关系？”
一言既出，全场皆惊。
张进澄有些不可思议地抬起头，目光中流露出惊骇与恐惧：“王，王山主？”
王洛笑道：“明墨两州的仙官和新恒朝共同委任你这买办来递交降书，是因为有些话只有你有机会说，有些话只有你说出来才有效。那么同理，你觉得为什么仙盟会让我来和你对话？你不会以为是因为咱们身份对等吧？”
“不，不敢……”说话间，张进澄已经猜到了王洛的言外之意，一时间冷汗涔涔，话音颤抖。
王洛则毫不留情地说道：“因为有些难听的话，仙盟里只有我才方便说，也只有我说了，才能让难听的话切实变成难看的事。你们的苦衷我已知晓，但请问仙盟有什么必要去体谅你们的苦衷？有什么必要为从不曾见过面的陌生人，牺牲自家的安全保障？要想顺利受降你们新恒朝的两亿难民，我们需要在疯湖这地势缭乱的要害之地，对你们敞开大门，需要在茸城前线周边，开辟出一片能容纳两亿人的避难所，再负担你们的衣食住行……我只问一句，凭什么？”
而不待张进澄回答，王洛已自问自答。
“当然不是凭你们这两亿人自身的价值，因为区区一片荒魔圈养的试验田，再多的价值也抵不过现实的风险。你们的依仗无非是仙盟受限于大律法的约束，几位国主很难下定决心对你们的困境袖手旁观……但是，大律法可以约束其他人，却很难约束到我。所以，由我来做这个脏活就最好不过。由我在此拒绝受降，再将你毁尸灭迹，新恒朝怕是推不出第二個递交降书的买办了。而仙盟也就能顺理成章得带着惋惜之情，坐看心腹之患逐渐消亡。”
说着，王洛身上再次绽放出血光，他的修为境界虽然远不如张进澄，但在后者被白贴镇压的情况下，要取其性命，却也易如反掌。
张进澄此时才终于意识到，对方的话语和杀意都是货真价实的，他筹划已久的投降大计，是真的有夭折的风险！
然而纵使情急，纵使有心反抗，逃亡……但在白贴镇压之下，他竟动也不能动弹一下！
王洛低声笑道：“其实，就算没有我，你这异想天开的投降计划也不会成功的。仙盟能从一片废墟中繁衍至今，靠的从来不只是理想主义者的一厢情愿，那些甘愿玷污自身清誉去扮演丑角，处理脏活的人，要多少有多少。就算没有我，也会有其他人不惜一切地去阻挡决策者的妇人之仁。姑且不论你有多大的本事，真能让两亿人都乖乖听话，跑到一个陌生的，并不友善的地方去当难民，但只要在这个过程中，随便爆发一些暴力冲突，造成一些关键伤亡。那么两边的关系就再无回转的可能。而能够做出这种事的，仙盟同样是要多少有多少。不要把大律法的约束看得那么重，如果律法无所不能，仙盟就不会有调律师这个群体，更不会在调律师的干预下依然遍地腐败。我看你对仙盟了解颇深，应该能想得明白这个道理。”
张进澄已是眼圈通红，浑身颤抖，既有恐惧，更有懊悔。
“但是我们……真的已经无路可走了。”
王洛说道：“既然无路可走，想来也早有直面悲剧的觉悟。不然，你总不会是真以为投降了就能万事大吉吧？天底下哪有这么便宜的好事？你们过去千年给荒魔作试验品，说穿了就是资敌千年！如今想要跪一下，哭一声就被我们视作同胞，当我们仙盟人均脑瘫了不成！？张进澄，我最后给你一个机会……”
说着，王洛低下头，凑近前去，用细微的声音问道。
“把你真正的条件摆出来吧，这是你最后的机会了。”
听到这句话，张进澄总算是不再颤抖，松了口气。
只是再次开口时，他的声音已经涩然沙哑，全无最初的从容了。
“王山主……果真明鉴，我们，至少我也深知天底下没有那么便宜的好事，想要让一群陌生人突然敞开胸怀释放善意，无异于痴人说梦。所以，我其实有两个变通的法子，但是，这也都只是我的一己私心，并不能……”
“没关系，既然新恒朝和仙官同时推你来投降，你就等同决策者，若是有人不从，那就是同时与三方为敌。毕竟能达成的协议，好过漫无止境的扯皮。说说吧，你究竟怎么想的？”

第471章 自私之事
在王洛的反复敲打之下，张进澄终于肯吐露实话。
“一切都如山主明鉴……新恒朝虽然有心投降，但其实也早就深知此事之艰难，更不敢奢望能将如此大事毕其功于一役。若是山主刚刚当真一口答应下来，承诺将两亿人尽数收入仙盟庇护之下，在下……其实反而不敢配合下去了。因为那只能说明仙盟根本没有处事的诚意。啊，还请山主见谅，事关重大，纵使我们无路可走，也总要对任何一棵救命稻草都多几分小心谨慎。”
拱了拱手后，张进澄又诚恳说道：“何况，即便仙盟真的有心也有力接纳新恒朝上下民众，我们其实也难以在短时间内完成对接，毕竟是两亿人的大规模避难，需要的组织动员力远远超乎朝廷的能力极限，即便给我们十年八年也未必能成，何况如今我们根本也没有十年八年。而且，实话实说，我们甚至还没找到一个稳妥的办法，能让两亿人都心甘情愿地离家避难。过去数百年来，天庭虽然对朝内事宜从不干涉，一切都放权给君王和朝臣，但任何一个生活在明州的新恒人，都不会不晓得头顶天空的主人。数百年间，十几代人的民心积累，一心一意归附天庭的民众并不在少数，朝廷的威望远不及头上仙官的神威。而我们这些朝臣作为天庭走狗，也没有能力和勇气，公然引导人心违逆天庭……”
听到此处，王洛摇摇头，打断了张进澄的长篇诉苦：“这些常理就不需要赘述了，直接说‘所以’吧。”
张进澄迟疑了一下，说道：“所以，机会只能留给有准备的人，我所设想的第一个变通之法，就是分批疏散……”
这句话才说到一半，王洛已经忍不住笑出了声。
“真有你的，分批疏散？怕是弃卒保车吧！还说什么只是一己私心……怕是早就和人将此计的上上下下都盘算齐全了！把两亿人抛给素未谋面的仙盟，不过是漫天要价，后面这落地还钱才是实在的心意。说说看，你所谓的有准备的人，是多少人？”
张进澄惭愧道：“那要看咱们彼此能给对方争取多少时间……目前国内随时可以准备动身的，约在千数，只要仙盟能稍微放开一条通路，我们可以在半小时内完成动员转移，直接抵达定荒结界之外。”
王洛笑了：“王公贵胄优先？”
张进澄认真解释道：“这千人的确非富即贵，但其中道理，山主自然明白，若不能优先保这千人，整个投降计划都无从谈起。何况他们投诚时会带上大量的珍贵资源，仙盟收容下这些人，也绝对是一本万利的生意！”
王洛摇摇头：“但是我们不做生意，何况，待日后仙盟做足准备，再启拓荒，正式光复明州墨州全境的时候，你们境内的所有珍贵资源，都是我们的，那我们又何必急于一时？”
张进澄又辩解道：“我所说的珍贵资源，并非寻常的天材地宝，而是过去数百年来，新恒朝这场声势浩大的社会试验所得的全部资料。包括王朝的机要秘史，海量的社会人文数据……更有一些在仙官胁迫下不得不开展的，作用在人体上的仙荒对抗的术法试验数据，这些资料，对仙盟而言绝对价值连城！而我方首批千人之中，更不乏学术造诣精深的学者！一旦新恒朝的叛心被天庭察觉，这些资料和人才必将面临灭顶之灾！”
听到这個条件，王洛才有些来了兴趣，在意识世界中问道。
“师姐，你怎么说？这个条件如何？”
白澄说道：“我对明州的事所知不多，也没有兴趣知晓那么多，这种事如何决断不必来问我。”
王洛笑了笑，追问道：“师姐，偶尔说句真心话，也无损你的逼格，更不会动摇你的立场。你并没有站在仙盟一边，背叛自己所受的背叛，所以……”
“行了！”白澄瞪了他一眼，终于还是低声说道，“我不是因为矫情，才故意避而不谈……我能告诉你的，之前都已经跟你说过了。仙盟西进，遭遇的将不仅仅是敌人，更会有大批敌我难辨的人，如何处置这些人，就是摆在你们面前的一大难题。明州有个新恒朝的事我的确知晓，但也仅限知晓，甚至这张进澄的话中有几分真几分假，我也没有十足的把握能判断出来。事实上我怀疑直接管理此地的天庭仙官，也没有对这两亿之众的国度有多深的认知。那些问道求仙之人，何尝有耐心观察蚁穴的变迁？所以，要如何处置新恒朝，只能你自己去思考，我……”
到最后，白澄咬了咬牙，强忍着轮廓扭曲的痛苦，给了一个小小的暗示。
“这不仅仅是阳谋……”
说完，白澄的身影就在意识世界中变得忽明忽暗，难以为继。王洛连忙将其叠好收起，待之后回归仙盟境内，再以离神散将其送入太虚温养。
至于现在……
有了白澄的提示，决策顿时就不难做了。
新恒朝的事，既然不仅仅是阳谋，那么显然它至少要是个阳谋。所谓阳谋，自然是如先前猜测那样，天庭放弃明墨两州，纵容张进澄递交降书，是刻意为之。或许是想要让仙盟消化不良，也或许是真的对这两州失去了继续统御的兴趣，又或者这两州都是某种祭品。但总之，既然天庭想要仙盟收下这份礼物，那么就不会急于恢复与这两州的联系。明州和墨州的混乱，还将持续一段时间，甚至可能是很长一段时间。
那就意味着此时他完全不必急于做出决断。
与此同时，张进澄正忐忑难安，不时挑起目光，观察王洛的神色变化，以推测他的反应。
而就在张进澄有些按捺不住急躁，准备追加筹码时，王洛也想好了自己的条件。
“分批疏散的确可以，但第一批不要王公贵胄。”
张进澄愣了下，问道：“山主打算要谁？”
“本地仙官，全部的。”王洛说道，“说到底，新恒朝的投降资格，那一众王公贵胄的避难券，都是本地仙官发出来的，所以要收容避难，自然也该优先收容他们……何况功利一点来说，就算后续仙盟收容新恒朝的事情有什么反复，以至于最终不能成功……至少可以收容几位仙官，令荒原失却几尊荒魔，进而令双方势力此消彼长。”张进澄略显为难，但还是点了头：“此事我虽然不能做主，但可代为传达，相信那几位仙官大人应该不会拒绝……只要仙盟能承诺他们的生命安全，他们其实根本也不在乎新恒朝的众生安危。”
王洛说道：“那好，你现在就以术法将条件告诉他们：他们若是确有诚意，乐意接受在仙盟当个普普通通的富家翁，放弃一身仙家修为，那我现在就可以代仙盟给出承诺：仙盟日后必将保护他们的人身安全，并在一定范围内基于他们最高规格的贵宾特权。真仙的修为或许保不住，但在一个人均筑基金丹的世界里，拥有大乘期的修为，怕是比在天庭任下品仙官要舒畅自在得多了。”
张进澄连连点头：“山主宽厚仁义……”
王洛却又说道：“不过，这个条件，也仅限一身清白之人。若是他们之中，有谁在过去千年间参与过什么针对仙盟的荒乱，手上染满血腥……至少要做好赎罪的准备，一般的痛哭流涕可是不作数的。而且，也别怪我没提醒他们，投降以后的富家翁，真能富贵自在一辈子的其实也不多。其中缘由，应该也无需我赘述，他们最好早做准备，别在日后怪我没作提醒。”
张进澄更是点头不迭：“理所当然，理所当然……”
于是王洛也不多说，只让张进澄在血河上默默做法，将前线的条件回禀到后方。合体期的修士自有神通，在这片天地灵气和荒毒席卷混乱之地，快捷有序地传递消息。
只不过这两州残存的仙官，却一时难于决断，一直没有给张进澄明确的回应，只说需要一点考虑时间。
“没关系，让他们慢慢想，想清楚再作决断。”王洛说道，“然后，说说你的第二个变通之法吧，想来那才是重头戏。”
却见张进澄摇摇头，说道：“山主误会了，第一个变通之法，并不全然是弃卒保车，将两亿人抛在脑后去保千余人……待时机成熟，我们自然会将普通的民众……”
王洛却显然对这种言不由衷的假仁假义之词毫无兴趣，摆摆手道：“说第二个办法吧。”
张进澄深吸口气，说道：“如果可以的话，我希望仙盟能为我们提供一块定荒基石，由我们亲手布下，在新恒朝凝结自己的凝渊图，如此，我们不需要占用仙盟的宝贵资源，只需要作一块独立存在的飞地，待日后仙盟做足准备重启拓荒……”
然而这番慷慨之词还没说完，就被打断了。
“放弃这个白日梦吧。”王洛冷声道，“你们作为天庭专门圈养的试验品，平日多效法仙盟举止，那么理所应该对仙盟和八方定荒有充分的了解。更应该知道定荒基石也好，凝渊图也罢，其中涉及的关键并非法宝仙术，而是人心。定荒之战时，荒芜的作为过于残暴，使得九州众生誓死抵抗，这才有了定荒基石落地的可能。而靠着尊主鹿芷瑶的神威，仙盟以凡人势力为基底，不断猎杀真仙，成就实在的丰功伟绩，这才有了凝渊图。而你们新恒朝甚至不能统一人心离家避难，更遑论统一心思对抗天庭。这样的土地上，是没有办法落下定荒基石的。”
张进澄对此，似乎早有所料，但仍是心怀不甘：“即便是以如今的仙盟……也不行吗？”
王洛答道：“的确在过去的一千多年间，仙盟在很多术法理论上都取得了前所未有的成就，更屡屡打破了千年前的常识认知……但关于定荒的基础理论，却从来都没有变化过。民众可以在娱乐化的世俗中失去对荒芜的敬畏，甚至可以出于逆反，对荒芜赋予人的超凡之能心生向往……但一个社会的主流思潮，必须坚定不移。这一点，仙盟在过去千年间，从来没有动摇过。事实上，定荒之战时代，仙荒实力的对比始终都判若云泥，那时归附在仙盟旗帜下的人们，很多人直到最后都怀着二心，只是被形势推着不得不往前走。而现代的仙盟中人，对荒芜的态度固然轻佻，但内心深处，对胜利的信心却比前人要强上千百倍。这样的民心基础，被圈养千年的地方，是不可能具备的。”
张进澄久久无言，唯有叹息。
“山主……虽未曾亲至新恒，但对新恒的猜测却半点不错。既然如此，第二个变通之法，看来是真的行不通了，我本以为这才是新恒朝的正道王道。”
王洛于是也认真回应道：“的确是正道王道，但并非所有人都走得通这条正道王道。千年前，天之右有尊主鹿芷瑶，以无上神通披荆斩棘，克服万难，才终于成就仙盟。新恒朝没有孕育出尊主那样的人，自然无望复刻尊主走过的道路。这并非你们做错了什么，只是单纯的……时运不济罢了。或者说，被天庭圈养千年，仍能有反抗之心，已经殊为不易了。试想被人类驯化的动物中，还有哪些对人类有反抗之心，反抗之能呢？洪荒时代行走天下的大族们，如今又安在呢？”
张进澄感慨万千：“谢山主宽慰，我……”
却见王洛摆摆手，没有理会张进澄之后的肺腑之言。
“现在，把你藏到最后，真正想说的第三个方案，说来听听吧。”
张进澄一怔，片刻后脸上逐渐浮现出一丝宽慰的笑容。
“王山主，果然一切都瞒不过你的眼，我……前两个变通之法，说是我的一己私心，不过是将其他人不好意思明着说出来的话，以我一人之口说出来罢了。至于真正的一己私心，的确是有，但过于骇人听闻，不到万不得已，我也实在不敢说。”
王洛点头道：“那你现在可以说了。”
“……王山主，在此之前，我有个问题。仙盟的太虚幻境，最多可以容纳多少人？”

第472章 请笑纳
听到张进澄的问题，王洛先是一愣，继而眼前一亮。
这新恒国师，能在两亿人中脱颖而出，于此生死存亡之际，代表新恒朝与天庭仙官，同时向仙盟投降，的确是有本事在的。
单他这个问题，王洛已经猜到他那个骇人听闻的想法究竟是什么了。
不以实在的地盘为避难所，而是将虚无缥缈的太虚幻境作为避难所，抛却两亿肉身，只收容新恒人的元神！
引导两亿人拖家带口的迁徙或许很难，但引导两亿人神游太虚……虽然也不简单，难度总归比现实要简单多了！
所以，他也就认真做出了回答。
“太虚幻境并没有真正意义的容量上限，因为幻境主要是依托太虚行者自身的元神提供‘基壤’，行者越多，基壤越丰厚。别说新增区区两亿行者，就算再有二十亿，两百亿，幻境也都容纳得下……但这是有前提的。”
张进澄微微垂首，以示洗耳恭听。
然而王洛却卖了一下关子，反问起来：“张进澄，你，还有你的新恒朝，对仙盟的了解，大概到哪一步？”
张进澄想了想，认真措辞道：“在下出身明州中等之家，天赋才情虽有所长，但并不能跻身最顶尖之列，最终能蒙天庭垂青，授新恒朝国师之位，更在此危急存亡之秋，将王朝与仙官的生死系于一身，靠的是我对仙盟的了解独步新恒。自我懵懂年少之时，就对远在天之右的凡间文明深感兴趣，而后五百余载，我除了仙道修行，就是钻研朝中有限的仙盟资料，而到两百多年前，我因一篇议论仙盟政体的文章，引得天庭仙官下凡，破格提拔我为国师……之后两百余年，明墨两州的仙官更是屡屡下凡召见我，商讨仙盟之事。”
王洛耐着性子听张进澄自述背景，不由默默点头。
修行六百年而至合体巅峰，以旧仙历时代的标准来看，其实已经是修行界顶尖的资质了。但考虑到他的买办身份，以及天之左荒魔横行的现状……他平日在修行上必然多得真仙指点，而有真仙加持的合体巅峰，顿时就显得微妙起来。这样的人能成为一朝国师，并在此时站到自己面前，确实是需要一些旁门左道的本事。
事实上，若非他对仙盟的了解足够深入，堪为专家，只怕也想不出那惊世骇俗的点子。
与此同时，张进澄又说道：“然而即便是新恒朝的首席专家如我，对仙盟也不过一知半解罢了。过去几百年来，尽管我们已经尽一切可能去了解，去研究，奈何素材实在有限。明州与仙盟相隔太远，千里血原，定荒结界，仙荒之别……这重重阻碍，几乎彻底封死了我们了解彼此的可能。”
王洛笑了笑：“对，在你今日现身之前，整个仙盟只怕也没什么人知道明州竟还有两亿凡人。从这个角度出发，你们竟能对仙盟有一定了解，已经很了不起了。”
张进澄叹息道：“我们其实也不过是就着仙官们过去几百年来，深入仙盟引发荒乱时带回来的战利品，牵强附会罢了。而越是时间推移，这些宝贵的战利品也就越是稀少。以至于如今的大多数研究，都不过是空对空的搭建空中楼阁。新恒朝建立初期，也就是新仙历两三百年的时候，仙盟格局刚刚稳固，定荒结界上还时常能找到些许漏洞，至于拓荒时更是破绽百出。每隔数年，仙官们都能带回大批的战利品，甚至有时候能干脆搬来一整個村镇，将其中的数千人一道掳来，供我们研究，繁衍……”
说到此处，张进澄露出一个复杂的笑容，似是自嘲，又似是自傲：“山主大人或许看不出……但其实我身上有一半的仙盟血脉，我的母亲，是当年被仙官从子吾掳掠至明州的一位女修，后来历经波折嫁入张家，也算是有个好的归宿。我对仙盟的兴趣，也是因母亲而来。在她口中，仙盟虽然还很稚嫩，远不如荒原深处那些古荒魔有毁天灭地之能，但各国生机勃勃的景象，却又胜过我们这般邯郸学步，东施效颦。”
张进澄叹息道：“起初，我还很不服气，生于明州，见惯了仙官们的天上神威，我早就和身边其他的孩子一样，全心全意归附天庭，只盼能有朝一日为仙官效犬马之劳，那便是无上的荣耀了……甚至更将天之右的凡间文明视作寇仇，少年无知常常与母亲口角。而母亲她……其实她才思敏捷，伶牙俐齿，但每次和我争执仙盟的问题，她从不强求胜负，只是默默包容我的浅薄极端，然后在我冷静下来的时候，给我讲一些光怪陆离的仙盟故事，引导我对那片陌生的土地，形态迥异的文明产生兴趣。她甚至会非常聪明地叮嘱我说，无论心中对仙盟有多少恨，但唯有学好仙盟事，他日才能出人头地。后来，我的确以此出人头地了，也终于能正视仙盟的强大了。但母亲她……仙盟中人，哪怕踏足仙道，也没办法活的太过长久。”
说完这些肺腑之言，张进澄轻吸口气，调整好了情绪，歉然道：“抱歉，我有些离题万里了。但是还请原谅我此时的心情，我研究仙盟数百年，这却是近百年来，我第一次面对面与仙盟人说话——自一百二十年前的月央拓荒之后，天庭仙官们就再也没能大批量带回战利品，遑论战俘了。所以，能与山主这般顺畅自如的对话，已经让我喜出望外了。五十年前，我曾以新恒朝的牵星台演算过一个问题：假设我自销修为，潜入仙盟地界，有多大的机会能融入当地，不被人察觉异常？须知我已是新恒朝首屈一指的仙盟专家，然而牵星台给出的答案，依然非常不乐观，根据潜入国度、城镇的不同，我能伪装不暴露的时间，最多三年，最短三天，可以说，我用了几百年时间，仍不能真正了解仙盟。至于明州的其他百姓，甚至有很多人到现在都坚持宣称仙盟根本不复存在，一切都是朝廷的阴谋。”
王洛闻言不由失笑：“倒也算合情合理，毕竟你们绝大多数人，从没亲眼见过仙盟人，怀疑其存在也是在所难免的。不过，既然新恒朝对仙盟的认知如此浅薄，那么你那个惊世骇俗的点子，就很难施行了。太虚幻境的建立，依托的是大律法，而神游太虚的基本条件，就是认同大律法，否则神识就无法转化基壤，供太虚所用。你们若是连仙盟的存在都尚且存疑，又如何能认同大律法？这种情况下，就算吞服最高品质的离神散，也很难得其门而入，大概率在离神途中就迷失在虚空中。”
顿了顿，王洛又说：“何况，就算没有这方面的窒碍，我们仙盟也要有自身的安全考量。太虚幻境中几乎没有距离可言，一旦接纳你们入驻太虚，就意味着太虚全境都对你们敞开怀抱，这里面的风险可着实不低。或许你不曾听闻，但太虚幻境曾经爆发过几次瞬间殃及全境的毒乱，后果非常惨烈，所以我们也没办法冒险吸纳两亿名大概率自带毒性的太虚行者。”
张进澄闻言，无奈叹息：“山主所言……甚是，甚是。”
与此同时，王洛则认真审视着张进澄，确认他此时的无奈的确发自真心……实际上，安全考量当然是假的。太虚幻境的安全性，有大律法和太虚天尊这双重保障，可以说比现实世界更牢固可靠。毕竟现实里天尊引弓需要仙枯林首席持剑引导，但在太虚之中，天尊开眼根本不需要任何辅助。过去的确有过殃及全境的毒乱——倒不是荒芜所致，纯粹是某些探索欲望过于旺盛，而道德约束力又过于低下的太虚行者们制造出了一些杀伤力过于强大的太虚武具——理论上那些毒乱足以动荡整个幻境的根基，但现实结局却是，毒乱在引爆的瞬间，就被天尊一个眼神给瞪了回去。而那些险些酿成祸事的行者，则被永久踢出太虚。
所以，利用太虚幻境吸纳两亿难民，理论上是可行的，至少对当今的太虚幻境而言，并不构成什么风险，甚至不构成负担——早期的幻境，因大律法不够完善，因此幻境的基础架构也不够稳定，行走其中的人若是太多，彼此基壤就会互相干涉。但时至今日，太虚环境的架构早就更新过无数次，稳定性千百倍地胜过以往。许多高人气的太虚绘卷就能容纳数亿之众，并在其中塑造数量倍之的拟人幻灵，俨然构成了一个完整的世界。区区两亿新增用户，不过是让工坊里的专人多熬几个通宵，扩充一下绘卷容量罢了。但是，对于不曾知晓天尊真身，更不清楚太虚幻境的实质的人来说，王洛的理由就显得说服力十足了。
用这样一个理由，稍作试探，也可谓恰到好处。
张进澄叹息一阵后，果然提不出什么反对意见。但又沉默片刻，他忽然拱了拱手，正色说道：“王山主，以太虚幻境收容新恒子民之事，源于我个人的异想天开，其中必然存在不切实际之处。但对我来说难如登天之事，或许对王山主您来说就只是随手可以解决的小事。所以，还请山主再施宽仁，给新恒子民一个机会！”
王洛哈哈笑了起来：“不愧是王朝国师，果真精明。”
这张进澄，或许对太虚幻境所知不够深入，也反驳不了王洛的安全论，但他却看出王洛是在试探自己，所以干脆躺平摊牌，跪的彻底。
于是王洛也很快收敛笑容，认真说道：“以太虚幻境收容活人，本身就是异想天开。哪怕对于仙盟中人来说，神游太虚，也是依靠离神散、离神诀来实现离神两分，元神依然有部分存于体内，如此方能维系持久。而若是将元神整个抽离出来，脱离肉身，那意味什么，你应该再清楚不过。哪怕是金丹修士，如此施为也堪称九死一生，你们新恒朝有多少金丹，多少元婴？”
张进澄说道：“比例远不能与仙盟相比，纵使有仙官在数百年间屡次为新恒朝加速，但受限于社会发展水平，修行的普及率和发展程度都颇有不如。新恒朝的两亿人中，金丹不过是百里挑一，元婴比例更是惨不忍睹。甚至国内有不到两成的人，根本没有踏足仙道，别说凝练元神，就连引气都引不圆满。”
王洛说道：“那你这一招能救的就只有那寥寥无几的元婴，和更加寥寥无几的好运金丹。至于其他人，只能自生自灭。”
张进澄跪地恳求道：“还请山主大仁大义，救新恒人于水火！”
王洛答复道：“大仁大义也改变不了现实。强要芸芸众生离神太虚，就是送他们去死。还是说，你以为我现在只是在故意试探你，拿捏你？”
张进澄摇了摇头：“我只是在做我能做的：除了恳求山主帮忙，我实在想不到别的办法了。”
王洛沉默片刻，笑道：“求人帮忙，总该拿出些实在的诚意吧？”
张进澄说道：“两亿新恒人，不正是最大的诚意吗？仙盟拓荒的基础在于凝渊图，而凝渊图的基础则是拓荒的战功。那么，还有什么战功，能比从荒魔手中救下两亿同胞，更为显赫？还有什么战利品，能比两亿个失去肉身凭依，只能在幻境中苟延残喘的新恒元神更为丰厚？”
听到此处，王洛也就没有更多的话想说了，该试探的已经试探了，而对方无论是否看出这一切依然是试探，也明显没有更多的底牌可出了。无论最终的结果是什么，张进澄都接受。
那么，就直接下结论吧。
于是王洛召出飞升录，借着闪耀的金光，询问真正能够做主的人。
“鹿国主，你怎么看？”
飞升录沉寂了许久，方才有了回应。
鹿悠悠的答复很简单。
“答应他。这两亿人，仙盟收下了。”

第473章 请见谅
在鹿悠悠给出确定的回复后，王洛却没有立即转告张进澄，只是用略带歉然的目光看向他，然后用口型无声地说了一句抱歉……顿时让张进澄心生绝望。
尽管这位新恒国师已经用几百年的时间，锤炼出了非人的心性城府，尽管他在此行之前其实就已经做足了失败的预期，但是当这个结果终于呈现在面前……尤其是在眼看着就要大功告成的时候，忽然功败垂成，他实在难以压抑内心的真实情绪。
“山主……”
王洛却食指比在唇前，示意对方安静。
因为他还有话要和鹿悠悠说。
与此同时，飞升录上，鹿悠悠的问号也已经似雨点一般砸来。
“王洛，你在搞什么鬼？！我刚刚的答复是有哪里表述不够清楚吗？还是说你……”
王洛反问道：“你早知道明州的事？”
“……”
一个简单的反问，顿时让鹿悠悠的追问戛然而止。
良久后，鹿悠悠才问道：“你怎么知道？”
王洛说道：“现在恐怕不止我知道，你身边那几位国主多半也猜到轮廓了。你不觉得自己在明州人的事情上，表现得有些过于积极，过于菩萨圣母了吗？”
鹿悠悠有些无奈：“那是因为你们没处在仙枯林首席的位置上，感受不到此时大律法的悸动有多强烈！那两亿人，几乎是大律法点名要的，我现在是在努力减速刹车！而非急不可待地推动促成！”
王洛摇头道：“这不是理由，总之，就当我是胡蒙乱猜猜中了吧，说说看，这里面还有什么我不知道的内情？”
鹿悠悠在飞升录上画了一个大大的叹气符号，然后说道：“若是真的应该让你知道，在你出发前我就拉住你交代清楚了。明州的事……罢了，既然尊主也没有禁止我讲，我就说个大概好了。当初定荒之战，尊主因种种原因，未竟全功，这明州众生，就是她的一大遗憾。而填补这個遗憾，无论是对尊主，还是对仙盟大律法，都大有裨益。”
听到此处，王洛心头忽然有一道若有若无的灵光闪烁起来。
如果说明州新恒朝是天庭在自家地盘上的试验田，那么仙盟是否也有与之对应的试验田？而那个试验田……
思绪至此，答案似乎呼之欲出，但王洛却不急于推断，反而压下了心头悸动，继续和鹿悠悠交流先前的话题。
“因为大有裨益，所以你就不假思索地答应了一个根本不该答应的条件？你知不知道我特意请示你来决断，究竟是为了什么啊？”
鹿悠悠叹息道：“我知道你是希望由我来扮黑脸，反正有什么难处都先推给领导……但此事关乎重大，我这个层级的决策者是不能轻易吊人胃口的。不然，你难道真打算将这两亿人拒之门外吗？”
王洛说道：“就算要笑纳，也不是这么个笑纳法。吸收两亿人进太虚的战略目标很容易定，但具体落实要怎么落实？你要怎么让两亿人乖乖听话地舍弃肉身，前往一个陌生的太虚幻境？而且两亿人份的离神散要怎么送过去？这两亿人进入太虚以后，又要如何管理？”
鹿悠悠说道：“这些都是明州人的问题，并不需要我们急着去考虑。皈依太虚的法子是张进澄说的，他自然已经考虑过种种落实细节。他之前说的两个变通之法，其实都是在为这第三个惊世骇俗之法铺路：将部分王公贵胄，以及天庭仙官直接收容到仙盟治下，确保他们最大限度的利益。以此换取他们在新恒朝内的资源，去动员那两亿国民。然后，举国动员必然是个长期工程，所以才需要仙盟在朝中立下定荒基石，以确保在两亿人的迁徙期间，不会被天庭打断。同时，再依靠定荒基石，以及仙盟拓荒的实绩，来迅速引导新恒朝人放下旧有的观念，令民心迅速归附仙盟……”
听着鹿悠悠将一个王朝的宏伟战略如此娓娓道来，王洛不由赞道：“厉害啊，不愧是祝望的国主，仙枯林的首席。你果真是考虑清楚了。”
鹿悠悠说道：“我当然不会盲目决断……所以，你现在可以先答复张进澄了。他刚刚故意含糊了这些内情不说，其实也是在观望我们的态度。毕竟对他来说，将身家性命乃至整个王朝国运寄托在隔望千年的仙盟身上，也是一场不容有失的豪赌。若是我们明确拒绝，他们就走投无路，但更糟糕的是我们嘴上答应，其实对明州人却始终心怀芥蒂，根本不以同胞视之。那他与其投奔仙盟，还不如以投奔仙盟为要挟，向荒原争取待遇。”
王洛连连点头：“的确如此，那我就这么转告他了。”
说完，王洛向张进澄招了招手，然后待他探过头来，便将飞升录直接翻开给他看个一清二楚。
鹿悠悠简直惊到了：“喂，你！？”
王洛笑了笑：“鹿国主，打个招呼吧，这是新恒朝的国师……”“……”鹿悠悠到底没能说出你好，只是在飞升录上留下了“胡闹”二字，便主动熄灭了金光。
另一边，张进澄将方才的对话尽收眼底，心中既是感动，也有些心悸。
“原来，我这些心思，早在一开始就被仙盟的大人们看得一清二楚，亏我自以为做的巧妙，结果却是枉做小人……一切都如大人们所料，我的真实想法，就是三管齐下，前两个法子的成效若能超乎预期，例如有足够多的人愿意主动投奔仙盟，天庭也不加阻拦，那就按照最朴实的法子去做，一边在前线立下定荒基石，主动为仙盟开疆扩土，一方面将新恒朝的国民逐步分批疏散到仙盟去，以策万全。若是前两个法子遇到难以克服的困难，就用第三个法子来兜底。至于更详细的部署，抱歉我这里也没有能拿得出手，可供大人们参阅的方案。毕竟我主持筹备此事，也不过才短短数年……”
王洛有些好奇：“数年？你们在茸城启程以前，就开始筹备这种事了？你这国师还挺敬业啊。”
张进澄苦笑道：“以我的立场来说，此事的确并不光彩……我深受天庭大恩，就连这一身修为都有十之三四来自仙官恩赐，更兼有国师之位，理应为天庭效死。但是……山主还记得两年多前，天庭曾派出宣教使前往茸城，度人破茧吗？”
王洛纠正道：“我们这里的说法，叫茸城荒乱。”
“抱歉……总之，其实天庭早在茸城启程前，很久以前，就已经预见到若干年后，会有一座势不可挡的定荒城越过血河平原，抵达疯湖，夺走天庭的命脉之一。所以，从很久以前，天庭群仙就在为此事积极筹备了。”
王洛微感惊讶：“他们还挺先知先觉的。”
张进澄解释道：“明州传承自上古时代的五岳牵星台，就是曾出身明州的仙官亲手搭建而成的，天之左的周天星斗尽数为其所用，据传，由上品金仙亲自主持，可预见前方千年，甚至能突破定荒结界的阻碍，洞察到仙盟的未来……当然，这些只是我与驻守新恒朝的下品仙官偶尔谈话时，得到的之鳞片爪，真实性如何，就连那些仙官大人也不敢断言。”
“懂了，你继续说刚刚的话题。”
“总之，仙官们要应对仙盟拓荒，首要就是知己知彼，而当时整个天之左四州，要说了解仙盟，怎么也要算我一个……所以大约从十年前开始，我就屡屡被仙官召见，前去一个仙家洞天，与众仙人一道推演布局。然后，也是从那个时候开始，我才第一次知道，原来，理应无所不能的天庭，并没有无所不能。面对区区凡人之城，仙人们居然拿不出什么行之有效的办法！”
王洛饶有兴趣地点了点头。
张进澄则知趣地进一步解释道：“天庭当然有自己的武力，不提上品金仙，就连数百年间到明墨两州轮值的下品仙官，也有十余人。这些人各自有仙仆、坐骑、洞天府兵，几乎每个人都是一支战力强盛的军团。但在当时推演时，仙官们却不约而同否决了正面对抗的方案，因为，他们认为正面战力再怎么豪华，一旦仙盟引动弦月天尊，也是必死无疑……我那时，当真是有种世界上下颠倒错乱的荒谬感，堂堂天庭，居然在武力上畏惧一个凡人的文明，这实在是，太不可思议了。”
王洛面色微微收敛，又点点头。
“然后，昨日仙盟也已经用确实的战绩，证明了当初仙官们的推演无误。纵然是本地仙官豁出性命以报效天庭，也不过是螳臂当车……三名持阵的仙官，甚至都不能引得天尊开眼！”
王洛说道：“既然说到这里，我也不妨直言：仙盟的武力，倒也没强到可以碾压荒原，若是昨日那些古荒魔再多几位，说不得我们就要翻开更多底牌。若是再有所谓上品金仙出手，或许就唯有请动天尊才能收场了。而天庭的底牌，一定不会比我们更少。”
张进澄迟疑了一下，说道：“不瞒山主，这个问题，其实我也考虑过。我毕竟任新恒国师数百年，颇有几位说得上话的下品仙官。从他们口中，隐约也得知了一些内情。纯以纸面实力而论，天庭无疑胜过仙盟。除非贵方仍有什么不为人知的底牌，否则天庭就算攻不下定荒结界，至少可以拦下血河方向的拓荒。但问题就在于，纸面实力往往是虚的。任谁都知道，第一个挡在定荒城前面的，哪怕尊为金仙也难逃一死。那么，谁来当第一个？谁去赴死？这个问题，在当时洞天推演时，甚至都没有被列入考量，一众仙官根本就没考虑过付出一定牺牲，阻挡仙盟前进！”
王洛又问：“我以为天庭仙律应该很讲究上下尊卑，令行禁止。怎么连几个炮灰都抓不出来吗？”
张进澄犹豫了下，答复道：“关于天庭仙律，我所知也不一定准确，但我听相熟的仙官抱怨过，那些金仙大人们，其实早就已经逍遥自在了。而中品的仙官们，只要及时投入某位金仙门下，自然也就能得金仙庇佑……所以，到了需要牺牲的时候，天庭竟连一个可用之人都选不出来！昨日死在仙盟术下的那三人，已经是难得忠心耿耿之人了！”
王洛唏嘘不已：“三大世家当年雄心壮志再立天庭，最后却只立出来一个臃肿低效的官僚机构，也是让人始料未及。不过，照这么说，若是一众金仙都逍遥自在了……天庭之主，又在做什么？”
张进澄坦然道：“不知，纵使是天庭仙官，对天庭主人也所知有限。只知其有，却未见其人。但细谈下来，却无人不对天庭之主尊崇有加。至于具体详情，我实在不敢妄加揣测。”
“嗯，你继续说吧。”
“总之，那次洞天推演，不但暴露了天庭正面战力不足，甚至……连派遣足够多的宣教使都会遇到阻碍。按照我当时的初步盘算，若是想要切实渗透茸城，造成足够的破坏，令茸城拓荒的脚步至少延迟三五年。那么就需要群仙从手下仙仆府兵中选出十人以上的精锐，然后潜入茸城、白钥城、泉州城等多个要害之地，发动不惜代价的自杀袭击。同时转化多位仙盟要员，再挑起五大强国之间的矛盾，便能有效拖慢拓荒的脚步……但是事到临头，各家却连区区化神阶的仆兵都不肯出！最终竟然只选出两人，而那两人所造成的威胁，山主显然是深有体会的，而若是当时真能凑齐十人……”
王洛笑道：“这些话，就没必要当着我的面说了。”
张进澄恍悟惊醒：“抱歉……但无论如何，山主应该能明白，我为何在那次洞天推演后，就开始为新恒朝筹备后路了。事到如今，我只恨自己醒悟的还是太晚了些，否则应当能用更加稳妥的姿态，以迎仙盟天兵！”

第474章 请三思
与张进澄的交涉，总算是在宾主尽欢的氛围中结束，两边达成意向一致后，张进澄便带着好消息，第一时间折返回朝。
去时背影颇显沧桑。
对他来说，说服仙盟受降只是第一步，真正艰难的工作才刚要开始。想要真正给两亿国民以救赎，他还面临着太多的挑战。
至于仙盟一边，在短短时间内就做出这样的战略决策，也着实非易事。所以鹿悠悠很快就召集了仙枯林成员的紧急会议，就未来的战略部署，与其余人初步达成了一致。
尽管几位大国的国主，在拓荒问题上其实都各怀心思，各为其国。但鹿悠悠作为仙枯林首席的威望，这两年来日益增长。昨日一场歼敌过亿，更一举陨落三尊真仙的辉煌大胜，更是让她在仙盟百国的芸芸众生间，都奠定了更胜鹿芷瑶的高大形象。一言九鼎，即便在国主之间的会议上，也是有效的。
所以，当鹿悠悠明确表态要接纳新恒朝人——虽然手段上可以商榷妥协，但大方向决不妥协——就连补天君也难得收起了反对意见，认真与她商讨起了后续的落实方案。
天庭在明墨两州的势力主动投降，无疑是个巨大的战略契机。要如何权衡利弊，做出决策，而后调整既有方案……这需要整个仙盟都为之思考和行动。
而在此期间，王洛却并没有回到灵山参与决策，而是留在血河沿岸，漫无边际地走着。
此地距离仙盟的定荒结界并不远，关铁军拉纤的身影便在后面不远。而昨日仙盟动员总力，一举诛仙的余威也依然萦绕在在血河两岸，似无形的破浪尖锥，将茸城西进路上的荒毒排斥一空。而十余座歼星神剑要塞更是始终蓄势待发，所以，纵然身处结界之外，也谈不上什么风险。
反而迎面而来的迥异于仙盟的空气，让王洛感到别样的舒畅。
体内，仿佛有一半的血液都在欢呼沸腾，如同挣脱樊笼的囚鸟，迫不及待展示高飞。而另一半……并没有反对的意见。
在这片荒芜统治的血色土地上，王洛却仿佛回到了故乡一般。
这种亲切感，并非来自体内那颗荒毒凝结的元婴，而是源自更深层次的，比形与魂还要深层次的存在概念。
这是王洛第一次亲自踏足荒原，而亲身得来的直观感受……与以往任何间接得来的知识、理解，都格外不同。
亲切感是发自肺腑的，但理性上的排斥，也是实实在在的。
在知晓了天劫时代的诸多内情后……尽管王洛也深知，目前他所知的一切都只是当年那场惊变的之鳞片爪，他的一切判断都源于盲人摸象般的认知，但也不妨碍他在心底做出自己的判断。
无论当年的事情究竟是怎样，无论他心底对大师姐的许多作为如何想，至少此时此刻，他已经站到了仙盟一边。而仙盟，看起来已经稳稳地占据了优势。
所以，他根本没有任何理由脱离胜利者阵营。
同样，大师姐将他从沉睡中“唤醒”，也一定不是图他有多大本事，能帮仙盟定鼎乾坤——应该说最需要别人帮忙的时候，鹿芷瑶几乎一个人扛起了左右。反而在仙盟胜局已定时，才唤醒王洛，其中用意，其实也很明显了。
或许，自己的价值，就和那张进澄类似？
一时间，王洛不由出神，直到背后传来一声轻轻的咳嗽。
王洛没有回头，只是说道：“长生君，早上好。”
身后来人，正是周郭的国主长生君，一位憨态可掬、慈眉善目的秃顶老人。
听到王洛的招呼，老人丝毫不介意对方的随性，反而有些开心地说道：“王山主好闲情，这下我就放心了。”
王洛回过头，有些好奇地注视着老人，问道：“若是不放心，傅老待要如何？”
长生君傅明顿时笑道：“若是不放心，我便立刻回报鹿国主，说这个差使我做不来，还是另觅高明的好。”
说话间，傅明便站到王洛身旁，说道：“仙枯林的会议刚刚结束，鹿国主已经说服了众人接受她的方案，后续部署也有了初步规划。而我嘛，就被分配来此，做接引使者了。”
听到此处，王洛也不由好奇：“堂堂国主，来作接引使者？接引谁？”
“自然是那几位弃暗投明的古荒魔，或者说天庭仙官。两亿人的接引是個大工程，急不得。但几位仙官的投诚，无疑是刻不容缓，张进澄带回消息，他们恐怕马上就要过来。目前，按照会上的初步意见，仙盟准备将那几位收容在我周郭境内，自900年前那场荒乱之后，周郭茂密的雨林，反而成了最适合收容棘手荒物的地方。而我作为周郭国主，自是责无旁贷要总揽一切。而与那些古荒魔近距离，面对面的对话，我也不放心交给别人，更不愿交给别人。毕竟，这应该算是仙盟与荒芜相争千年来，极其少见的正面对话，必将载入史册，如此光耀之事，我就不客气的独享吧。”
傅明说着，又颇为感慨地摇头叹息道，“我任周郭国主已有十余年，此前更在前任国主身边任心腹之职，自以为对天下大势已颇有认知，但这两年来真是屡屡被打破常识……”
王洛打断道：“傅老不妨直接抱怨姓鹿的天天当谜语人，很不厚道。”
长生君不由失笑：“王山主快人快语，我却不能这么坦率直言。何况平心而论，纵使明知鹿国主在许多关键事上，对仙枯林的其余成员有所隐瞒，我其实也提不起埋怨，更愿意相信鹿国主她是另有苦衷，为大局计。我这老态龙钟之人，是听闻着两代鹿国主的传说故事长大的。哪怕在我成为国主，前往广寒仙宫与鹿国主同列而坐的时候，我依然对她心怀仰望。”
王洛赞道：“叠了这么多甲，亏你还说的动话。”
“呵呵，也罢，这些油滑的闲话，就不与山主多说了。那么，王山主也是在此等候那几位古荒魔？”
王洛想了想，点头道：“的确想见识一下风采，顺带问问话。”
傅明便说道：“过去千年来，仙盟还从未抓过位列仙班的战俘，如今……确是让人满心期待，这将是我们进一步了解荒原的绝佳契机。”
王洛问道：“了解荒原，有什么好处？若是不知明州那两亿人，仙盟可以只管闷头推动茸城一路向西，碾压一切拦路之敌。现在局面却复杂化，风险也随之倍增。”傅明认真答道：“了解，好过不了解。无论我们知不知道，明州人毕竟就生活在那里，不因我们的认知而改变。若是我们在疯湖落脚后，才发现不远的明州，足有两亿人在承受苦难，那时就进退两难了。同理，能早一些了解荒原，好过我们深入荒原，与他们面对面时再大惊小怪。”
王洛不置可否地点点头，而就在此时，西边天空忽而染上一抹血色，最初仿佛是墨水滴入清池，但转眼间清池就化作墨池，半个天空都失去了晴朗的清澈，变得比脚下血河更加污秽沉重。
一位身长十米开外的巨人，仿佛一团阴云，搅动着天上血河，破浪而来。又过片刻，他已至定荒结界前不远，于是飞行的势头为之一转，拖着瀑布似的轨迹，轰然坠落。
然而当他真正落地时，坠势却瞬间变得极其轻盈，仿佛羽毛飘落一般，甚至没有在血河上激起一点波澜。
然后，那巨人看向前面不远处的王洛和傅明，犹豫了一下，深深俯下身，屈膝，虽只是单膝跪地，但臣服的姿态已经一目了然。
“天庭仙官明一，向仙盟投降。”
下一刻，一阵沛然的威压扑面而来，仿佛整个天空都在崩塌。
巨人投降的诚意是真的，但仙人的投降，份量之重也是真的。
长生君傅明一时窒息，只感到浑身真元为之凝结，竟有些难以承受！
他之所以独自一人走到结界之外受降，自然不是为了什么独占荣光，而是唯有他，才有可能面对真仙而从容自如。
仙盟并不担心仙官投降的诚意，但这份诚意无疑是有重量的。受降真仙，非得是国主一级的人物，背靠民心与大律法的支撑，才能拿捏得稳。
傅明此行前来，已经仓促却完备地做好了准备，但事到临头，面对这个明一巨仙，他发现自己的准备还是薄弱了些。
元婴与真仙，真仙与真仙的差距，实在是判若云泥！
好在王洛此时已经轻描淡写地走到他身前，为他挡下了天崩之重。
“礼毕，平身吧。”
说着，王洛抬了抬手，而巨人的庞大身躯也随之立起。
仙人臣服的威压，对王洛来说仿佛根本就不存在，一切都显得理所当然。而打完招呼，王洛便又退了半步，将真正的受降人让了出来。
傅明此时也调整好了状态，上前半步，向那巨人拱了拱手，略带迟疑地问道：“愿降的，只有你一个？”
巨人解释道：“我，就是我们，我是混元仙，代号明一。”
傅明心中疑惑，也不矜持，大方问道：“何为混元仙？”
“众仙混同为一，万法归元，即为混元仙。唯有成就混元，才能令各仙官暂时抵抗住体内仙律的约束，向贵方投诚，待进入仙盟地界，有八方结界为盾，我们才能各自分开，回归初始……而如今，明墨两州尚存的七位仙官，连带各自的仙庭洞府，都在这里了。”
傅明花了一瞬，才说服自己相信，眼前这位身高十米的巨人，竟是七位仙官合体而成！不，不单单是仙官，还有他们的家当和仆兵乃至灵禽异兽。这巨人体内，根本不知融合了多少生灵的血肉！
这也就难怪他刚刚面对明一的臣服，竟有些承受不住，因为融合无数生灵的混元仙，俨然已不是张进澄口中的下品仙官，至少也有中品乃至上品金仙的力量。早知如此，他还不如多带几个人来……
但是，这一切都不妨碍他依照事先定好的程序，完成简单的受降仪式。
“依照仙盟目前初定的方案，各位进入仙盟后，将暂时在我国划定的区域定居……若无节外生枝的事情，那么满二十年后，各位就可以在大半国土范围内迁居，满五十年，则可前往他国。”
傅明一边说，一边观察着巨人的反应。巨人显然在认真听，认真思考，而对于傅明的条件，巨人几乎毫不迟疑就答应了。
“区区五十年而已，这个条件并不严苛。”
傅明点点头，这的确称不上严苛，对于一群寿元动辄千年甚至更久，且大部分人生都用于修行的人而言，五十年的确只是弹指一挥间。
但是，在这看似弹指一挥间的时间里，他们需要经历严格的净化、洗礼。
傅明张开手，掌心中一颗水润的种子，似宝石一般滴溜溜转动。
“这是我周郭的转莲之种，每一位周郭的国民，自出生那一刻就会被种下此物。你们需要将将它完好地收容在体内，不使其有丝毫的损伤。”
巨仙明一面色顿时凝重，他居高临下地俯瞰着傅明，以及他手中之物，一时间竟没有点头答应。
建木之种、转莲之种，本质上都是仙盟大律法的化身，对于天庭仙官而言，这些种子虽小，却是剧毒。
当然，纵使是剧毒，区区一枚种子的剂量，也根本无关痛痒……但无关痛痒的前提，是他们能将剧毒消解、排除，而不是养在自己体内，五十年不动。
而就在明一沉默时，傅明沉声说道：“而这是仙盟的底线，我们不可能将完全无法掌控的人放在国境之内。如何接纳这颗种子，意味着你们如何适应仙盟与大律法。这是一个最简单不过的考验，你们若是能协调好体内荒毒与大律法的关系，或许能一面维持真仙修为，一面在仙盟内行动自如。而若是协调不好，这颗种子也不会要你们的命，反而能给予你们身为仙盟子民最基本的保障。”
说完，傅明合上手，收起了转莲之种，说道：“当然，此事也不急于一时。你们可以考虑清楚再作决定。”

第475章 勿回头
长生君合手收起转莲之种的瞬间，那混元仙明一就下意识露出急不可耐之色，庞大的身躯微微前倾，霎时间就是天崩之势。
但这次傅明已经波澜不惊，只是静静站在原地，五指紧握。
“你真的考虑清楚了吗？”
混元仙不答，只是伸出手，抓向傅明手中那颗种子，而随着明一的手臂前探，他的身形以惊人的速度缩小，短短片刻，当那高居半空的手指，即将落到傅明手上的时候，明一已经变成了常人的尺寸。
但是，也就在此时，他的手，被人拦了下来。
王洛不知何时来到了长生君身旁，毫不客气地伸手挡住了混元仙的动作，而堂堂仙人的手指，竟真的被他挡了下来。
明一也不着恼，只是静静地看向王洛，目光中隐隐有一丝恐惧。
王洛说道：“别多想，我只是有些问题想要问。”
长生君有些奇怪地用余光瞥视了王洛一眼，但并没有阻止他的问话。
明一则争辩道：“待我进入仙盟，咱们有的是机会长谈。既然决心投降，我日后便属仙盟子民，也自然会将自己知道的一切，毫无隐瞒地告诉你们。”
顿了顿，这位混元仙又补充道：“而以我现在的状况，多在荒原停留半刻，都难免夜长梦多……混元仙，也并非我乐于成就才成就的。”
王洛点点头：“自然，能让七位仙官甘冒奇险，混同为一，必然是有着极大的威胁在背后促使你们不得不为。但是，有些话只能在这里说，等你们越过定荒结界，就没得聊了。”
长生君在旁听得更是不解，却很好的压制着自己的好奇。混元仙明一却已经身不由己地颤抖起来，仿佛面临着绝大的恐惧。
王洛不予理会，只是一边推回了明一的手，一边问道：“天庭之主，现在是否还在其位？”
明一的身体颤抖更加剧烈，嘴唇几次翕动，却不做声。
王洛说道：“在得到满意的答复之前，你得不到转莲之种，进不去定荒结界。而当你成就混元，又迫不及待来到我们面前时，也注定没有回头路可走。所以，乖乖说吧，说得越快，你的风险才越小。”
这句话终于摧毁了明一的迟疑，他紧咬着牙，一字一字地做出回答，而在声音响起的瞬间，他的七窍就开始向外流淌金色的血液。
“天庭之主，已经消失很久了，整整五百年，没有任何人见到过那位大人——除了几尊妙法金仙。他们每隔百年都会召集群仙，传达大人的意志，并代大人流溢仙律，传法布道，甚至会昭示一些大人的亲笔手书。但是，很多人都怀疑，那不过是一种不得已的伪装。无论那几尊妙法金仙是多么兢兢业业，这几百年来天庭是如何稳定……终归不及那位大人亲自出面。”
一番话后，混元仙明一的仙躯几乎开始融解，那张完美无瑕的玉盘一般的脸，则被青紫色的血管占满……
但王洛仍不满足，一边牢牢伸手挡着明一取用转莲之种的手，一边追问道：“你曾亲眼见过天庭之主吗？他长什么样子，什么修为，天劫以前……出身何处？”
“你……”混元仙霎时间爆发出恼怒，但在这股怒气构成实质以前，他就非常明智的强压下去。
在距离定荒结界如此之近的地方，爆发仙人之怒，根本是自取灭亡。哪怕眼前这两人，不过是凡间修行都未能抵达终点的蝼蚁之辈……但蝼蚁身后的庞然大物，却无所不能，令人惊心动魄。
即便他此时已暂时拥有上品仙官之力，但他甚至没有信心能在自己被粉身碎骨之前，拖上谁给自己垫背！
混元仙看似强横无匹，威能神通堪比上品仙官，但其实根本只是徒具其表，空有一身蛮力却反应迟缓笨拙，实战时十成发挥不出一成。
将众生之灵混同为一，无论看上去多么完美无瑕，其本质终归是驳杂而混乱的，全靠七位仙官在混元中各自主持统领，方能维系一统。但仙官之间，却并没有也不可能有足够的默契。更何况他们七人纯粹是仓促起事，不得已为之。别说发挥混元仙的全部威能，之后能否完好无损地各自分离，都还是问题！
所以，事到临头，面对仙盟的强势，明一根本也别无选择……事实上他在很久前就已经失去了选择的机会，许多事都是被事态推着走，走得步步踉跄。而他更没想到事到临头，本打算借着投降的机会，多给自己保留一份余地的小心思，也被对方敏锐识破。
之所以要急着越过定荒结界，是因为在越过结界的瞬间，他脑海中的很多机密就会消失得无影无踪——这是天庭给每一位仙官，乃至仙官麾下的仆兵走兽都会加持的保险措施。这么多年来，尽管有无数荒魔越过结界，深入仙盟领地进行各种谍报破坏工作，却从不曾泄露过天庭的秘密，靠的就是这一层保险。
明一本打算借着这层保险措施，神不知鬼不觉地抹去自己脑中那些要命的秘密，待进入仙盟后，无论对方如何威逼利诱，也不可能从虚空中榨取出秘密。如此，他就不必承担泄露天庭机密时必然遭受的反噬之苦，更不必为临阵投敌而愧疚过甚。
只是没想到，眼前这红衣的年轻人，明明身为仙盟人，却对天庭之事了解的如此细致，一眼就看穿了他的算计，然后强势逼迫他在越过结界之前，就将一些关键秘密和盘托出。
一番纠结后，明一终归无奈走出了不得已的一步。
“天庭之主的事，我不能说……即便在仙律的约束已经被压制到极限的时候，随意吐露那位大人的任何情报，都如同承受万劫之苦，在我说出第一个字的时候，就会粉身碎骨，然后你们什么也得不到。”
说话间，明一的右手已经无声无息地掉落地上，手腕的伤处一片狰狞。
显然，即便是不能吐露天庭之主的情报这一情报，也让他付出了惨烈的代价。
王洛又说：“好，那么来到下一个问题。你，认识我吗？”
这个问题，看起来就要简单许多，然而混元仙明一在听闻之后，身上的融化腐朽却来的更快！
这一次，就连明一本人都有些惊诧莫名，他眼睁睁看着自己的左手也掉落地上，接着是满头青丝，然后是右小臂……而他此时甚至连一句话都还没有说！
好在，在他仙体崩溃以前，王洛就收回了问题：“好了，我大概已经明白了。最后一个问题，听好了。”
明一连连点头，只盼这场审讯尽快结束。
同时，他也做好了失去更多仙体的准备。
这個王洛，显然不是旁边那个老头那般简单，他已经知道了很多事情，如今从自己口中得到的不过一个验证。
所以自己不能说谎……即便付出再大的代价，只要还留有命在，他也只能咬着牙接受。因为他已经没得选了。
然后，在明一近乎视死如归的觉悟终，王洛给出了最后一个问题。
“你了解仙盟吗？”
明一愣了一会儿，才意识到这最后一个问题，竟真的只是字面上的意思，仿佛对方也不忍折磨，故意在放水。
但明一当然也不敢大意，思考了一会儿，摇摇头道：“谈不上了解，至少不会比张进澄所知更多。一方面即便对天庭仙官而言，定荒结界的阻隔作用也堪称绝对，我们很难将视线透过结界，看到仙盟内部的情况。此外……既然你知道要在这里将我拦下，在我越过定荒结界之前对我做出拷问。自然也该知道，对于天之右的事情，我们这些天庭仙官，知道的越少越好。”
此时，长生君傅明实在按捺不住好奇，问道：“为什么？”
王洛解释道：“对仙荒两方来说，认知对方都伴随着极大的风险，且越是高位越是如此。仙盟人的修行上限在元婴化神，这究竟是为了什么，长生君你应该比一般人知道的更清楚才对。”
傅明缓缓点了点头：“原来如此。”
作为一国之主，他当然知道修行上限的意义。越是接近化神，越是接近化荒，仙盟上百亿人，上千年的历史，也唯有寥寥数人能抵达化神境界，他们无不是惊才绝艳之辈，在旧仙历时代大有飞升的潜质。然而在仙盟大律法的庇佑下，却没有人能在化神境界再进半步。
化神中期，鹿悠悠所在的境界，就是仙盟为每一个修行人的修行路画下的终点。再前面的地方，每一步都如临深渊。
这是傅明在成就元婴时得知的事实，事实上能够得知这个密辛，还是因为他的国主身份，寻常的元婴只有晋级化神才有资格知晓自己所处的位置是何等危险。
之所以对这样一个简单的事实严防死守，是因为事实本身也是有杀伤力的。关于荒原的事情，知道的越多，就越接近化荒。而关乎修行境界之秘，更是到了稍有不慎就会让人原地疯魔的地步。所以仙盟才会对千年前的历史涂脂抹粉，才会在普及全民的仙道修行理论上，拷上严格的镣铐。
而自从得知了这一切以后，长生君傅明的修行速度就慢了下来——以他的天赋，其实本来有望在一百五十岁前抵达化神之境，但从他此时的老态龙钟便不难看出，化神已是梦中泡影了。
仙盟对荒芜尚且如此，反之，当亦然。
此时，明一又进一步解释道：“事实上，培养新恒朝，也是基于知己知彼的需要。我们这些天庭仙官很难直接获得对天之右的认知，一千多年来，我们都是依靠仙庭洞府的仆兵之流潜入荒原，搜集情报。他们对认知污染的承受能力，比我们要强得多，但是仆兵被污染的多了，作主子的也会受影响。何况他们将知识从天之右带回来后，我们若是直接碰触了，那和亲眼目睹，也就没有多大区别了。所以我们才需要扶持一个中间人，代我们处理这些情报。”
此时，王洛补充了一个问题：“说来，你们这些天庭仙官，若是被认知污染了，会怎样？”
明一说道：“和你们的所谓化荒差不多：失去对大业的尊崇，失去对天庭的忠诚，失去对同胞的共鸣。然后，失去一身的修为与理性，变得孱弱、痛苦、多疑，最终退化为凡俗之辈，运气好些的，大概有亲友会将其收容在一些独立而密闭的仙庭洞府之中，运气不好就只能自己在天之左四州求生存了……这还是症状较轻的情形。至于那些发作激烈的，呵，被你们仙盟人视作异兽的生物里，颇有一些是被严重污染的仙官所化啊。”
“……！”长生君不由难以置信地瞪大眼睛。
王洛则不出所料地点点头：“明白了，那么回到先前的问题。你等既为天庭仙官，显然对仙盟所知有限，可能只是一些泛泛的概念。那么，你是否真的明白，当你越过定荒结界，委身仙盟麾下后，究竟会遭遇什么？”
明一苦笑道：“最坏也不过是一死，好过留在原地被你们随手碾死。何况，我听说仙盟与天庭一样注重承诺，你们既然答应给我们在周郭安排太平生活，应该也没那么容易反悔吧？”
长生君点头道：“自然，此事由仙枯林全员商讨通过，便是我这周郭之主，也不能随意更改核心条件。你们在仙盟的各项权利，会得到最高程度的保障。”
明一也随之点头道：“谢过贵方好意，那么……现在是否可以……？”
王洛嗯了一声，终于收回手，不再阻拦对方去抓转莲之种。同时，长生君也张开手掌，将那枚水润的种子送入明一掌心，并叮嘱道。
“阁下既是多人所化，那么此转莲之种则只能暂为象征之用。待你进入周郭，将混元分离独立，我们会再派专人，为每人授种。”
“多谢。”
再次点头后，明一终于按捺不住，拖动残破不堪的仙体，一路冲过了定荒结界……越过那条无形界限的刹那，他的身躯就从半空摇摆跌落。
之后，很久很久，他都没能站起身来。

第476章 不知足
随着明一越过结界，前来接引的长生君也向王洛拱手告别，回身去搀扶明一起身。与此同时，原为赤垄地的一片平原上，一众全副武装的仙盟联军战士，也纷纷解除化形隐匿之术，现出狰狞的身影。
显然，长生君傅明并不是真的单枪匹马前来接引真仙，他的身后是强大的仙盟。
而尽管在一位真仙——还是混元仙面前，区区金丹的联军战士无疑卑微如蝼蚁，但这些联军战士却仿佛看不到双方之间的巨大实力差，只是各自用不卑不亢的姿态审视着眼前的新来者。
眼神中，甚至有些许的跃跃欲试，仿佛巴不得能在此，亲手诛仙。
明一在最初的惊诧之后，才发出了一声微不可查的叹息，之后便努力抬起头，强忍着体内仙律流失，仙体又被定荒结界“千刀万剐”的疼痛，向那些勇敢的仙盟战士露出赞赏的笑容。
“果真，军容雄壮，令人钦佩。”
于是一场小小的摩擦，就此化于无形。
与此同时，王洛站在定荒结界外，脚踩血河，也是不由失笑。
“倒是机灵，比我想的还要识时务，更拉的下身段。难怪茸城拓荒至今，明墨两州活下来的天庭仙官是他们，而非那三个敢正面冲撞茸城的死人。”
顿了顿，王洛问道：“师姐，你怎么看？”
良久，意识世界中都没有响起白澄的声音。
王洛也不介意，因为他本来也没指望得到白澄的答复。对方之前连续吐露天庭机密，屡次遭到反噬，区区残魂形态已经很不稳定，没必要再去为难她。
但有些话，却也是不吐不快，而王洛很清楚，自己的话对方完全听得到，所以便接着说了下去。
“他们几个的日子并不会好过，在明墨两州，他们是高高在上的天庭仙官，是可以将凡间文明视作蝼蚁的无上巨人，但是进入仙盟后，哪怕以最宽厚的条件去优待他们，他们也不过是战俘，而且是一举一动，都会引起周边警觉的战俘。届时，他们会被无数双眼睛紧紧盯着，被无数只镣铐牢牢锁着，然后，被无数张嘴巴大胆议论着，那些言辞，不难想象。”
顿了顿，王洛又笑道：“师姐，你给白鸢收集课本的时候，有没有深入体会过仙盟人的舆论环境？有没有见识过太虚幻境中那些资深行者们高谈阔论的模样？我估计多半没有，刚刚明一说，天庭仙官对仙盟不宜认知过深，你的品阶至少也是上品仙官级，受的限制理应更多，所以你应该没有深入太虚吧？毕竟，你家里那个仓库，就连战利品的陈列都显得杂乱不堪，也不知小白鸢是怎么长大的……”
话没说完，王洛就感到意识世界里，仿佛有一道无形的波澜在鼓胀，显然那是来自白澄的无声抗议。
“哈哈，抱歉我不该随便戳你痛点，但是呢……众口铄金的故事，在旧仙历时代，其实就屡见不鲜了，大师姐以前也跟咱们讲过一些有趣的段子。如今这仙盟，几乎完全是按照她脑海中的构想建设，所以啊，那些归顺仙盟的仙官，会遭遇什么，完全可以想见的。人们会肆无忌惮地嘲讽谩骂，穷尽一切言辞恶毒之能事对他们做出羞辱，随着他们正式在周郭安家落户，在数十年间不得不摆出顺民姿态，来自民众的恶意将成为一场经久不衰的狂欢。”
“很难说这有什么不对，过去千年来，仙盟定荒的意志从来都坚定不移，无论是战火纷飞的动荡之年，还是和平安稳的太平年，仙盟从上到下的定荒教育都是重中之重，近乎执念。各级各层对荒毒也都是近乎零容忍。这种情况下，一群象征荒芜至高之位的原天庭仙官突然降临，无论那几人表现得多么温顺，人们都不会信任他们，也没有理由信任他们。毕竟，信任他们，给他们说好话，又能有什么好处？反而落井下石，才更能显示自己的言行贴合定荒大略，更能显示自己的忠心耿耿。”
王洛叹了口气，说道：“虽然我在仙盟生活的时间也谈不上久，更不是什么资深的太虚行者，但类似的事情已经实在见过太多了。人们只要牢牢踩住大义名分，便能尽情用言辞施暴。在这个和平安逸，官方严禁暴力的时代，这几乎是修行人极其难得的发泄渠道。而无论是太虚幻境的管理者，还是那些围观的中立者，基于定荒大义所在，都很难站出来去反对施暴者。而这种言辞上的暴力，甚至不过是无数种暴力中，相对微不足道的一种。”
“那些仙官在周郭生活时，必然会遇到各式各样的冷眼和刁难。买东西的时候，商家可能会刻意多收几枚灵叶；去酒楼吃饭，饭菜里可能会掺杂些口水指甲；想要正经参与社会劳动，或者进行经营生产，都会遭到整個仙盟全方位的冷遇乃至打压；针对特别受保护的七位仙官，或许还不会做的特别过分，但他们七人偏偏又都是带着自己的仙庭洞府来的。那些仆兵和异兽很难不成为发泄对象。或者说，这是化荒之物们，在仙盟生活时必然要经历的一环……至于我？我当然是个例外，明明出身旧仙历时代，明明以荒毒入丹，却能跻身仙盟顶尖决策者之列，更在太虚幻境有不俗的口碑。但这也只是个例外罢了。”
“我的例外性，并不在于我为仙盟做过什么，战功有多显赫，而在于我有仙枯林首席的鹿悠悠强势支持我，更有个被仙盟人尊称为尊主的鹿芷瑶作大师姐。有了这两重保障，当初补天君高恒都拿我毫无办法。遑论民间议论了。当然，我也不是不知道，太虚幻境中，有的是人在恶意揣度我，甚至不厌其烦地为我罗织罪名，编织故事。尤其在我沉睡的那两年间，简直屡禁不止。只不过随着拓荒正式启动，太虚司的执律权限得到了空前强化，那些不利于定荒大将的言论都死得飞快，不知多少人被永久踢出太虚……然后，师姐你送来的这一波战功，更是让我的短期声望涨到无以复加。此时，那些曾经一度诋毁攻击我，最终又被踢出太虚的人，反而成了被合理施暴的对象。于是那些乐于施暴的人立刻便打着我的大义名分去对他们落井下石……最后，我在民间的口碑才能变得辉煌无暇。而这样的待遇，是降兵们永远也不可能有的。”说到此处，王洛沉默了很久，方才又补充道：“其实，这些事本来和我也没什么关系，那些降兵无论在仙盟的日子过得有多艰难，至少也好过被茸城正面撞得粉碎，死无全尸……何况按照仙盟定荒大略的本意，最好就是将天之左的四州的一切都碾的粉碎，这些主动投降的人，反而是给我们添了麻烦。但是，这显然并不是正确答案，而我却有义务为两边找到那个正确的答案。”
至此，白澄终于结束了意识世界中的漫长沉默，用颇为细微的声音，问道：“你为什么会觉得，自己有这个义务？”
王洛反问道：“师姐，这个问题，你方便与我讨论？”
白澄沉默了一会儿，说道：“只要别去碰触那些明确不可碰触的话题，旁敲侧击的讨论还是允许的。毕竟不是与别人，而是与你。”
王洛笑道：“果然，我就知道自己在荒原那边的定位不凡。无论是仙律赋予的权限，还是刚刚那个混元仙的反应，都太过显而易见——我在问他我是谁的时候，他甚至还没说话，就遭到了仙律反噬。我这保密层级，俨然到了近乎天庭之主的水平。虽然我完全不记得自己有荒原生活的记忆，不过大概也不是因为我在荒原生活过，而是那边的人对我有特别的执念。比如，我其实是天庭之主的儿子？只不过被师姐用不知什么手段掳走，灌输记忆、构筑躯体，最终塑造成了一个久睡初醒的灵山小师弟，她是仙盟尊主，在自家地盘里伪造证据简直易如反掌，那本飞升录更是让我忘乎所以……但是，对于天之左那些知晓内情的人，比如师姐你，这些伪装就完全无效了。从咱们见面，你就没有称呼我为师弟，只叫我王洛，是因为我只是王洛，而非你的师弟。而偏偏王洛这个概念，已经被人有意扭曲模糊化了，对吗？”
白澄没有回答，甚至特意在意识世界中，将自己折叠起来，连眼神也不外露。显然，事情到了这最后一步，即便是一点点的暗示，也是不被允许的。
“啧，这也不行？真相只差临门一脚了吧？同样的问题，我先前曾经问过师姐你，当时你无法作答，只能用眼神暗示的方法来引导我去思考，而完全无法与我深入讨论。也不是不能理解，毕竟我当时心中猜测虽多，但没有任何一个有把握。你若是引导多了，就等于直接泄密。仙律的反噬也不是残魂态能够承受的。但现在，和那混元仙聊过以后，我的很多想法都得到了验证，推论距离谜底也不再遥远……即便如此，你还是不能直白地告诉我真相吗？因为仙律地限制就是这般死板，还是有别的什么缘由？好奇怪啊……”
王洛一边说，一边伸手摩梭起了下巴，不由陷入沉思。
“这种故作谜语人的约束，究竟有什么意义呢？由我一步步收集线索最终得到答案，和直接由别人告知我答案，又有什么不同？因为认知本身，也是一种力量？不经自力更生而来的力量，根基不稳？”
就在王洛越发不解的时候，白澄终于开口了。
“你还没有回答我的问题，你为什么会觉得，自己有义务处置好仙荒两界的矛盾？”
王洛说道：“因为这就是我苏醒的理由啊。仙历1202年时，仙盟的胜势已经注定了，这个时候有我没我，并不会有本质区别。但大师姐还是偏偏把我叫醒，那么唯一的解释就是，她需要胜利以外的东西。最初，我以为自己的使命是作为御史钦差一类，执掌特权，帮她梳理一些仙盟运转千年留下来的顽疾。比如我在茸城的时候，就曾经帮以前灵山的外山门石家保住了祖产……但后来想想，大师姐那么喜欢强人所难，怎么可能只交给我如此简单的工作？她甚至能驱使一头纯良的小鹿儿去作仙枯林的首席，替她守望仙盟五百年之久！那么自然而然，她对我的要求就只会更高。现在看来，唯一可能让她感到有些棘手的，大概就是仙盟奠定胜势之后的事了，对她而言，仙盟的胜利，远远不是终点。”
说到此处，王洛忽然自嘲似的笑了起来：“说来，师姐，你有没有考虑过这样一个问题？就是，你觉得大师姐是如何看待天之左的？当她已经确信自己在这场千年的拉锯战中占据上风后，会想要对那些处于下风的人说些什么，做些什么呢？我知道，在你的记忆里，她是个未达目的不择手段的狠辣之人，尤其在你身上更是体现的淋漓尽致，那么想必她只会对敌人赶尽杀绝。但其实在当时那个乱世之中，她是弱势的一方，全部精力都只能瞄准眼前的事，将敌人赶尽杀绝，其实对她来说一直都是无奈之举。在灵山上，她还尊为无暇真人的首徒的时候，她做事的风格从来不是狠辣，而是……”
“异想天开。”
“既要又要。”
两个同时出现，却截然不同的答案，让两人都不由一笑。
但随即，王洛就正起颜色，说道：“所以，她现在一定想的是：单单杀人多没意思，最好是要教那些死硬了一千年的王八们，乖乖对自己俯首称臣……就像刚刚那个混元仙一样。”
“九州大地，自天劫降临至今，已经流了太多的血，多到现在已经可以考虑用一些和平的方法去迎接未来了。而我，应该就是那个迎接未来的关键，所以我既在仙盟一方享有绝对的特权，就连太虚天尊都对我网开一面；同时我又能轻而易举地以荒毒入丹，连堂堂混元仙都对我不敢造次。”
“嗯，我的猜测就是这样了，师姐也不用告诉我对错，因为无论对错，之后我都会按照这个猜测去继续思考，继续行动……不单单是为了所谓的使命和义务，也是因为，我觉得这样的路数，才更有趣。”

第477章 难停留
白澄并没能陪王洛聊太久，在混元仙明一隆重离场后不久，王洛才刚刚谈到兴起时，她就无奈与王洛作别。
毕竟如今的她已经不再寄生于王洛的意识世界，而是和白鸢一道寄托在太虚幻境之中。隐居在一个小小的位于太阴河畔的孤岛上，她们并非标准意义的太虚行者，因此想要真正畅游幻境还需要相当多的基础适应训练。
而在训练完成之前，白澄并不能长时间离开太虚幻境——而太虚幻境依托仙盟大律法而存在，无法延展到定荒结界以外，因此当王洛主动走出结界，站上荒原血河时，白澄就只能消耗着难得积累下来的一点气力，才能和他在意识世界中对话了。
现在白澄能量耗尽，无奈回归太虚幻境，王洛留在荒原顿时显得形单影只，然而他却仍驻足在血河的水面上，迟迟不愿转身归去。
直到一声无奈的叹息，在身后响起。
“仙盟没做过什么对不起你的事，让你嫌弃到宁肯在荒原散步也不回家吧？”
王洛不由笑了：“鹿国主怎么一开口就阴阳怪气的……”
“你还好意思说别人阴阳怪气！？一见面就鹿国主鹿国主的，现在人们都怀疑是我亏待了功臣，搞得你跑来和关元帅诉苦！”
鹿悠悠大方地抱怨着，走到王洛身旁，那娇小的身影悬在半空，令两人的视线将将齐平。
“回去吧？”
王洛摇摇头：“再等等，难得出来放风，不急着回去……”
“别说的仙盟仿佛囚笼一样……反正你不久后又要回来，不是吗？”
王洛有些惊讶：“这也你都能看出来？”
“所有人都看得出来……你一个人站在血河上，像望夫石一样盯着静州的方向一动不动，我若不亲自来，已经有人准备派联军将士来请你了。”
“所以我才懒得回去……不过，深入荒原的事，也的确不急于一时，也多少要做些准备。等我再吹吹风，就跟你回去。”
鹿悠悠总算松了口气，然后问道：“你想去新恒朝？”
王洛说道：“对，一个被天庭圈养了上千年，却始终维持着基本独立的文明，很值得一看。而且，我知道那边有我需要的东西，同时那边也需要我。你们也需要我在那边。”
鹿悠悠失笑：“虽然这话被你说得饶舌，但你还想得挺明白的……尊主大人的想法，我无从揣度，所以明州有没有你需要的东西，我不得而知。但从仙盟的角度来说，既然决定要吸纳新恒朝，救下那两亿众生，那么就有必要尽快在那里打下一枚楔子，布下一块定荒基石。而目前看，没有人比你更合适了。”
王洛说道：“是啊，要深入荒原，深入到千年来都不曾有人到达过的地方，然后单枪匹马指导一群深怀敌意的陌生人去反抗天庭……这种事的确交给一个死不足惜的外人最合适。”
鹿悠悠的面色顿时沉了下去：“并不是你想的那样。”
王洛说道：“我知道你们没有这么想，至少大多数我认识的人不会这么想。但道理一定是这個道理，比起其他人，我的确更像是外人。”
“没有人会这么觉得，你已经很多次证明过自己了！”
“一个人的身份如果需要证明，那就必定需要一次又一次的证明……鹿悠悠，咱们没必要计较这种措辞上的细节，你们需要我出力我也乐意出力，这不是挺好吗？”
鹿悠悠沉默了很久，才说服自己放弃这个话题，点点头：“好，那就一言为定。但你也不能就这么一走了之吧，偌大仙盟，就没有什么值得你留恋一下的吗？”
王洛笑道：“我这不是特意等你来告别的吗？”
“你知道我不是这个意思……除我之外的人呢？你这次在荒原上停留这么久，很多人都在担心你。”
王洛本想说些怪话，但事到临头，也觉得斤斤计较这些实在没意思。便点头道：“明白了，待会儿我就回去逐一安抚，并配合仙盟的公众活动，让人们确信我这功勋战将绝非承受什么了恶意打压，纯粹是基于自身的觉悟和意愿，才背负重要使命离开仙盟，深入荒原……”
鹿悠悠欲言又止了几次，最终也只能无奈承认，这种说法，听起来已经是相对最正常的了。
“差不多就是这样吧，你走之前，仙盟会将未来收复新恒朝的战略调整，逐步公告天下，并组织多轮专家论证……”
王洛问道：“也就是大儒辩经？”
“对，毕竟是突然之间就要收容一群荒原中人，可谓开仙盟千年历史先河，此事就连在仙枯林层面，都遭遇了补天君高恒的反对，民间的声音更可想而知。”
王洛说道：“但也只限于舆论上的反对吧？仙盟拓荒对绝大多数仙盟人来说都只是发生在遥远的祝望西侧的事，他们对拓荒的一切感受认知都只来自仙盟传递到他们面前的东西。那么只要拓荒依然是节节胜利，那么战略方向上无论如何调整，都不难说服民众支持。”鹿悠悠摇头道：“也不是那么简单的事啊。即便以我今日的威望权势，也没办法真的在仙盟境内只手遮天。发自内心反对此事的，在仙盟高层中也大有人在。而他们才真正掌管着通向基层的耳目，很多时候即便和更上层唱反调，我们也不方便直接处置。毕竟，过去千年来，兼收并蓄、百花齐放才是仙盟的基石。至于大儒辩经……既然是辩经，自然就会有正反两方。而一旦进入辩经的拉锯战，那么决定民心的，往往就不是辩论的胜负，而是人心的惯性。大部分人根本听不到自己不喜欢听的东西，而他们无疑不会喜欢一个收容荒原来客的故事。这次将古荒魔的收容地点暂定为周郭，也是因为那片雨林不但适合封禁荒芜，雨林中生活的周郭人在仙荒之别的问题上没那么容易较真。换做其他国家，哪怕是祝望，也很难有足够好的民意基础……”
王洛问道：“所以呢？你打算怎么做？”
鹿悠悠说道：“目前没有太好的办法，只能走一步算一步。我的想法是暂时先用英雄史诗来强行引导民意。就像我之前说的，民心所向并不在于道理的对错，而在于他们的主观意愿。人们喜欢听顺耳的话，习惯信任那些看来顺眼的人。哪怕是太阳从西边出来这样的鬼话，如果由一个当红名流来说，也会有很多人深信不疑。”
王洛问道：“你现在不就是仙盟第一红人？”
鹿悠悠点头：“对，所以我反而不宜轻易下场，底牌总要留到最后再打，不然真的再遇到什么突发事件，我们就连临阵斡旋的机会都没有了。”
“懂了，所以我在出发前，还要配合你们扮演一次英雄。”
鹿悠悠纠正道：“你的确就是仙盟的英雄，无论是你做过的事，还是你要做的事。你不需要向任何人证明，但你已经一次又一次证明过。现在，我们只是要将一些早就该为你颁发的东西，正式颁发给你。”
王洛沉默了一会儿，不由笑道：“小鹿儿啊，换做当年，就算是师姐揪着我的衣领逼我相信，我也难以想象有朝一日，你会变得这么能言善辩。”
鹿悠悠闻言，有些好气有些好笑：“总之，干不干，一句话！”
“呵，我如今不过区区元婴修为，在你这化神面前，自然只有认命啦。”
说完，王洛长长伸了个懒腰，然后，终于转过身来，看向了面前的灵山，面前的仙盟。
“走吧，唱戏去。”
——
王洛在仙盟的演员生涯，持续的颇为漫长。
最初，王洛以为只需要配合仙盟规划，在各地集中出演个三五天，在几个重要场合做些慷慨激昂的演讲，鹿悠悠就能放他自由。毕竟拖得再久些，茸城都该抵达疯湖了……
但实践下来，王洛才发现这仙盟英雄着实不好当，三五天的规划也纯属异想天开。
单单是在祝望本地参加的各类活动，就耽误了他半个月的时间。期间，他在茸城、悠城等地发表了五次现场观众超过十万人的演讲，接受了三次号称“国宝级”的记者访谈，领教了上百个刁钻乃至阴毒的问题……此外，诸如“仙荒并用”之类的才艺展示，更是不计其数。无论是演讲还是访谈，人们总会要他露一手。
从本心论，王洛对此类杂务自然是毫无兴趣的，但在此期间，他又见到了很多让他很有兴趣的人，新人，故人。
全程陪同在他身边，负责安排行程，对接人员，处置各类日常事务的团队里，就有几个颇为有趣的年轻人。她们是金鹿厅精心选拔出的提勤官，平日里一般在大总管莫雨的管理下侍奉鹿悠悠，如今被临时调到王洛身旁。她们的专业能力毋庸置疑，总能将一切事情都安排的井井有条，王洛这仙盟英雄，只需要按照他们的安排，做好提线木偶，就能一次次收获万民欢呼，众生敬仰。
而这群有趣的年轻人，并不畏惧王洛，反而充满好奇，总是忙里偷闲时缠着王洛问东问西。不单问他修行，问他灵山，更问他和鹿悠悠的情感生活……
若非每次莫雨突袭巡查时，都会将几个跳得最欢的小姑娘敲打的满地打滚，王洛还以为这其中蕴含了什么深刻阴谋。
此外，与他面对面进行访谈的祝望记者，也给他留下了非常深刻的印象。在此之前，王洛对记者的认知，还限于茸城石街时代，那围在肉厂旁边撰写黑文的记者。但对上一位真正往来无白丁的顶级从业者，王洛还是领略到了一种前所未有的全新体验，甚至是一丝丝的……压力。
虽然是仙盟安排的访谈，但那位记者仿佛全然没将什么大局之重放在心上，访谈开局就锋芒毕露。她对王洛早有研究，从王洛苏醒于定灵殿那一天开始，直到访谈之日……在仙盟的全部资料，她几乎都收集得明明白白。而基于如此详尽的资料，她更是做出了相当多的专业而大胆的推论。许多问题甚至隐约碰触到了天劫时代的历史密辛！
应对这样的刁钻记者，并不轻松，但收益也颇为丰厚，那期访谈节目在太虚幻境中播出后，王洛的英雄史诗几乎顷刻间就形成了坚不可摧的骨架！
当然，除了这些新人之外，也少不得故人重逢的桥段。石街的老朋友们自不必说——忠心耿耿的外山门首席石玥，如今已是韩瑛的副手之一，算得上茸城顶流的权贵。甚至不久前，到白钥城开分店的手艺人老洪，如今也被茸城若干上流协会聘为了客卿。虽然平日里他依然只经营自己面前的小店，且店内总会给老主顾保留足够的席位，仿佛刻意抗拒脱离庶民之列，但他的地位早已无形中脱离了庶民之列，而这也是仙盟对他在白钥城立下功劳的回馈。
当然，故人重逢并不是为了重逢本身，如果说王洛是英雄史诗舞台上的主演，那么每一位故人就都是必要的配角。而每一次出演，也都会让属于王洛的英雄故事更加饱满充实。
结束了祝望之行，王洛马不停蹄又去了月央，之后是子吾、周郭、墨麟……后面几个国家的活动行程并不算密集，与其说是巡回演出，倒更像是云游访友，月央的李雄将军和他那作为太清传人的爱妻。还有新加入麾下的平原剑魁。长生君傅明和他有意介绍给王洛的乖巧小女儿。之后还有墨麟的老朋友御龙君预计她所御的黄龙……
与这些故人各自把酒言欢，不失为趣事，而每一桩趣事，都如同掷入湖面的石子，激起一圈圈的涟漪……那些故人，会在各自的主场为王洛造势呐喊，将他的英雄史诗不断传递下去。
结束了全部的演艺行程后，时间已经来到一个月后。此时，王洛几乎成了仙盟家喻户晓的英雄，尽管他身兼仙荒两方的力量，但却坚定不移站在仙盟一方，为众生立下汗马功劳。
而这样一位光耀万丈的英雄，如今正要收拾行装，前往下一个战场。
位于明州，名为新恒的战场。

第478章 静观其变
这一天，王洛重新站上灵山定灵殿。
最初，他从这里醒来。而这座并不恢弘的朴素殿堂，就是他此世的起点。
尽管在他脑海中，还承载着天劫前足足二十余年的记忆，但被植入的记忆并不是他真正的过去，他所拥有的仅仅是苏醒后的数年时光。
而从这一世的起点再出发，显然也有着别样的意义。
从定灵殿上向西眺望俯瞰，只见漫漫天色依然沉浸于隐约朦胧的血雾中，那层雾气并非弥漫于灵山以西的天地间，而是充盈在每一个观望者的眼中，仿佛要以特立独行的颜色，彰显那不属于仙盟的特殊。
在仙盟漫长的历史中，那一抹血色往往意味着令人夜不能寐的恐惧……甚至到了新仙历1100年前后，仙荒两界的攻守之势早已逆转之时，月央人的一次疏忽大意，仍能给整个仙盟人的信心上刻下阴影。更甚至，到了如今这个时代，到了茸城已经昂首西进，沿着血河碾碎了上亿的异兽，粉碎了拦路的天庭仙官的时代。仙盟人心底的恐惧依然徘徊不去。
而王洛此行的目的，就是要将那充斥天地间的血色，用力地刮下一部分，在尚未收复的天之左四州中的明州，打下属于仙盟的楔子。从而让人们更加清晰的看到，那份持续千年的恐惧，已经可以退散了。
人们已经可以在欢声笑语中，觥筹交错中，见证定荒之战的胜利了。而这，就是英雄的使命职责。
作为仙盟的英雄，王洛当然不会只身出发，就在他驻足定灵殿上的时候，灵山脚下已经挤满了络绎前来的人群，他们手持着横幅、花卉、蔬果，呼喊着欢腾雀跃的口号为王洛践行。
王洛有些许想笑但身为饰演英雄的演员的职业素养让他很好的收敛住了自己的情绪。
依照鹿悠悠留下的最后的程序，他面向身旁绽放的留影花盘摆好了英武的姿态，又念了些振奋人心的台词，换来了山脚下的阵阵高呼……再之后，他向西眺望，看到了那片血腥的湖泊，疯湖。
曾经遥遥居于地平线上的疯湖，已经近在咫尺了，两地的直线距离不过一百多公里，几乎触手可及。
过去月余，在王洛扮演英雄期间，茸城一直在大踏步的前进，鹿悠悠等人仿佛丝毫不将明州新恒朝的事纳入考量，只闷头前进，不断扩张着仙盟的疆域。此时立足灵山之巅，将视线越过疯湖，甚至能隐约看到明州的山，连绵起伏的山脉如同一座高墙，挡住了进一步觊觎的视线，将山脉后面的一切都隐藏起来。
若非有张进澄那一日直接现身说法，任谁也难以想象，明州的山后面，居然有一个足足两亿人的国家。
只是，张进澄自那一日的初见后，就再也没有出现在仙盟面前，形同人间蒸发。
作为新恒朝的国师，他是两地沟通的唯一桥梁，他的消失无疑给仙盟吸纳新恒朝的战略蒙上巨大的阴影——因为若是新恒朝那边无法拿定注意归顺仙盟，仙盟有再多的好意也无济于事。
而王洛，就是在这样一個颇为微妙的时点，正式启程离开仙盟，满载着仙盟百亿人的崇敬与祝福，深入荒原。
对此，仙盟中不是没有反对的声音，但王洛却觉得，越是如此，自己才越要亲赴一线。
有些事，再不做，就来不及了。
带着对自己的一丝自嘲，王洛从山顶一跃而下，身形穿梭云层，越过西线的山垒要塞、要塞以西的百里山垒，最终越过定荒结界，踏足到荒原上。
接下来的路，要徒步走。而这是基于安全考量，在一片风险莫测的土地上招摇高飞，那是真仙、或者是如张进澄那般真仙得意走狗的特权。区区元婴级的修行人，还没有那个资格。唯有脚踏实地，放慢速度，才能确保安全——相对安全。
王洛清晨出发，大约在正午时分，阳光最为炽烈的时候，就顺利来到了疯湖，也就是此次茸城拓荒的终点。
那是一片比远眺时候，看来更为浓稠扭曲的血色湖泊，腥臭的气息即便以层层随身法阵过滤，依然能清晰地传到王洛的鼻中，令他下意识感到烦恶——无论是基于仙荒哪一方的立场，疯湖都不是令人愉悦的地方。
但他此行前来也不是为了愉悦，而是为了寻找一些答案。
和鹿芷瑶那片金叶中承载的记忆相比，一切都面目全非。
千年时光，定荒之战的拉锯，早让凤湖变疯湖。曾经气势恢宏的烟坞，竟连一点痕迹都没有留下……就如那名为宋鸢的小姑娘所出身的宋家堡一样。
茸城沿着血河一路西进，理应在沿途遇到宋家堡，但实际上在王洛记忆中的那个地方，就算掘地三尺都挖不到宋家堡的残骸。
金叶中的一切，仿佛只是大梦一场，但即便鹿悠悠都对那时的事情存有印象，显然那些事应该都确实发生过。只是……为何荒原上没有留下任何能够记录历史的遗迹，就是任何人都解释不清的谜题了。
王洛徒步来到疯湖，本想着以自己的独特身份，或许能挖掘出只鳞片爪，可惜直到日落都一无所获。
整整半天时间，他徒步沿着凤湖东岸逐渐深入向西南，却什么也没有找到，就连理应栖息在疯湖周边的异兽都少有现身。
而随着夜幕降临，他不得不暂时停下脚步。因为此时，荒原已经正式进入了一天中最高危的时期，在定荒结界内看来波澜不惊的夜晚，对于身处其中的人而言，却格外不同。
夜幕如同实质一般，从天而降，压倒一切。随着日沉西落，王洛对于四周的一切感知，都被夜幕压制到了极其狭小的范围之内，即便他奋起全力去扩张感知，也只能感知到身周不足百米的空间。而这片空间还在缓慢的扭曲形变。夜晚的荒原，仿佛全然是另一个世界。而这个世界的样貌，即便在千年之后，即便在这个仙盟的拓荒之旅已经接近尾声的时候，依然显得特别的陌生。
在王洛之前，还从未有仙盟的侦察兵能够突破天之左右的界限，深入到荒原深处的先例。天之左实在过于微显，即便在距离定荒结界并不太远的地方，也很少有人能安然过夜并返回仙盟。所以，夜幕下的一切，对王洛而言都是陌生的。
身处险地，王洛也不托大，按照实现做好的推演，他停下脚步，祭出随身的诸多法宝以隐匿形迹，之后，他要这么一直蛰伏至日出，在阳光的照耀下再启旅途。
这是他在荒原上度过的第一个夜晚。
一个注定难以平静的夜晚。
“呜呜呜……”
河畔，伴随一阵凛冽的风，如同婴儿的啼哭声，轻易穿透了王洛布在身旁的几道法阵，钻入他的耳中。而几乎在声音响起的同时，王洛就感到眼前一花，鼻孔一热，已经流出血来。
天生道体之内，理应完美掌控的气血，竟在哭声的挑动下有了失控的征兆！
而这还是他特意布下了相当强力的法阵，挡下了八九分的哭声的结果！
能以如此轻描淡写的哭声伤到他，那发声之物，至少也是合体级的大荒魔……之前本地仙官向茸城发动自杀冲锋时，几乎动员了手头全部的兵力。但显然以明墨两州之大，即便被征发过一轮，依然残留着足够多，也足够危险的生物。它们或许畏惧定荒城的神威，不敢硬撄其锋，可在定荒城尚未到来前，它们却有足够的实力镇守自己的领地。
王洛，无疑是闯入了一个栖息在疯湖的极端危险的荒魔的领地中。
那哭声凄婉而飘忽，仿佛逐渐远去，但下一刻又突然靠近，几乎在擦拭人的耳朵。这忽远忽近的听感，无疑会构成一种令人神经持续紧绷的重压。而在警惕敌人临近的时候，听者又难免松懈了对肉身气血的把持，很可能在那异兽真正发起攻击前，就已经被哭声彻底搅乱气血，肉身崩溃……
纯以实力论，面对这般强大而狡猾的对手，王洛单枪匹马是很难匹敌的。或者说，找遍仙盟，恐怕也只有祝望国主鹿悠悠能够抗衡。其余人，若不借助数量优势，佐以强大的法阵器具，几乎必死无疑。
所以，王洛在出发前，便被交付了一只百宝囊，囊中收罗了当今仙盟能够准备的诸多顶尖法宝，其中甚至有几位国主从自家国库中临时提来的，传承上古又经后人妙手改造而成的，独一无二的国宝。
而这也是王洛被仙盟鼎力渲染成当世无二的英雄后，方才有的待遇。
如今面临风险，王洛自然不会迟疑，立刻祭出一盘蜡烛，以真元引燃，亮起一点烛豆，于是，一抹异香若有若无的弥漫开来。香味本身仿佛不含有任何神通力量，但随着香气弥漫，那哭声竟似被驱散了一般，逐渐远离，直至声音细不可闻。
墨麟人采自龙首圣山的霜涎香，在驱逐异兽上有着非同一般的效用，就连合体期的异兽都抵挡不住香气的侵蚀。
不过，圣山霜晶价值连城，这看似平平无奇的一盘蜡烛，足够当年的半条石街，即便墨麟人对王洛再友好，一时间也只能赞助一盘，而每点燃一次，蜡烛都会明显缩短一截——用以驱逐实力异常强大的异兽时，蜡烛的损耗就更是惊人。王洛收起蜡烛时，已不由咋舌。
但是，再怎么珍贵的道具，只要发挥了预期的效果，也就物有所值。王洛这才深入荒原第一天，还不打算用掉太多的底牌。
而就在他盘算着，要不要腾挪一下位置，避开那可能去而复返的啼哭异兽时，忽然感到远方传来一阵惊人的风暴。那是由浓稠而激烈的荒毒渲染出的风暴，来势奇快无比，若非王洛始终在荒原上保有警觉，几乎措手不及。但即便有了准备，风暴袭来时，他仍感到呼吸沉重。
换做寻常的仙盟人，单是被这道荒毒的风暴迎面刮过，就大概率陷入重度污染，有化荒的风险……而王洛虽然在体内有荒毒凝结的核心，一时间也被这风暴牵引地有些运转不畅。
而这股风暴，其实并不是冲他来的，按照王洛的计算，它爆发在至少数十里外，靠近疯湖湖心的位置。扩散到王洛面前的只是一道余波。而由此推算，在风暴爆发的中心点，其威力恐怕堪比真仙作法！
霎时间，王洛简直感到背后一阵弥漫的寒意。
真仙？如今这疯湖附近哪里来的真仙？明墨两州所有的仙官，都已经或死或降了。而天庭治下，至少靠近仙盟的地方，也不存在真仙级别的异兽……所以说，是天庭支援前线的仙官到了？
过去一个月，张进澄一去不返，甚至没有向仙盟传书出来，自然早就引发了各式各样的猜测。其中最值得担忧，也最有可能的猜测，就是：随着仙盟势如破竹逼近疯湖，天庭终于被迫恢复了正常运转，开始向前线增兵了。
而一旦真的是天庭增兵前线，那么现阶段关于吸纳明州新恒朝的战略，基本就等同作废。仙盟绝无可能绕过真仙去干涉明州的事。离开定荒结界，普天之下没有任何人能单独抗衡真仙，哪怕是下品仙官，也足以在荒原上覆灭仙盟各国的任何一支定荒军团。至于新恒朝本身？那个拥有两亿民众的国家或许也有着属于自己的强盛繁华，但作为被天庭圈养了千年的试验场，那边的人不可能在仙官在场的时候，偏向仙盟。
所以，早在王洛出发前，就与众人有过约定：一旦天庭增兵，王洛的任务便要第一时间中止，然后立刻返回仙盟。
哪怕是在短时间里就去而复返，让英雄威名扫地，也好过死得毫无价值，耽误大事。
所以，王洛早在离开灵山，踏足荒原的时候，就已经做好了遭遇真仙的准备……不如说，他的百宝囊中的若干国宝，大部分都是用来在真仙面前保命逃生的。
如今远方爆发真仙级的风暴，王洛立刻便在心中开始推演权衡，并很快做出决定。
先静观其变。

第479章 冒名顶替
静观其变的决定，并不是因为王洛激进托大，而是非常理性的决策。
此时此地，他对外界的感知不过百米，所以湖心处究竟发生了什么，他根本不得而知。这种情况下选择盲目的一走了之，风险就远大于收益。
一方面，他根本没办法决定该往哪里走，原路返回仙盟，焉知路上没有伏兵？继续深入西南，那和留在原地相比，又有什么好处？
说到底，风暴的中心并不在此，冒然行动反而可能惹火烧身。
另一方面，单以能量等级别来断定是否有真仙到场，也过于武断。
且不说此地已经临近新恒朝，而新恒作为天庭亲自圈养千年的试验场，未尝不能像仙盟一般，拥有一些爆发力堪比真仙的手段。湖心爆发风暴，说不定就是他们闲来无事在调校新式武器……
单单是这疯湖本身，其实也蕴含着难以想象的天地之力，若以正确的方式引爆，同样可以卷起真仙级的灵气风暴。
所以，未必就是天庭真仙，更不必风声鹤唳。
在心中做出决定后，王洛就默默祭出护身法宝，在原地一动不动，任由时间一点一滴流逝。
大约到了后半夜，风暴逐渐平息，王洛站在湖畔，已经清晰感受到整个湖面的宁静。那些在风暴中明显收到惊吓而躁动的异兽，纷纷或远离或蛰伏，令偌大湖面如同死寂。
不过，越是到了这个时候才越是不能放松警惕。静立中，王洛小心谨慎地一点点扩张着自己的感知，逐渐将感知范围从百米扩展到了两百，三百……然后他就惊讶地听到了水声。
仿佛有人在那浓稠的湖泊中游泳，无力的肢体拍打水浪的声音，由远及近，分明在向着他的方向靠近过来！
王洛心中一凛，顿时止住了感知的扩张，而后缓缓用神识探入百宝囊，将一个个足以力扛真仙的符箓法宝祭出。而那一只价值连城的墨麟蜡烛，更是早早就被猛烈点燃，香雾氤氲。
但是这一切，都没能拦住那越来越近的水声，相反，水中的人仿佛得到了什么鼓励，开始加速。
几百米的距离很快就到，在身边的蜡烛还剩下一半的时候，王洛看到了湖中游泳的人。
那……已经很难称得上是人了，他就像是一具从火场废墟里刨出来的焦尸，腰部以下的大半個身子都已残缺不全，唯有两条长短不一的漆黑手臂，还在竭力摆动，搅动湖水。而每一次动作，都会有细碎的残片，从他的手臂上脱落下来，溶入湖水。
然而，在变成焦尸之前，他应该是个相当厉害的高手，哪怕奇经八脉都已焚毁，浑身真元几乎流散殆尽，但残存的部分，依然显示出了极其扎实的修行根基。
这是一个放到旧仙历时代，也足以让大部分名门正派的老头子们点头赞许的少年天才，而比起他的修行天赋，更让王洛在意的，是他那似是而非的残破道基。
有些旧仙历时代的影子，但不多，反而处处透露着仙盟的特征。虽然只凭远观残躯还没法完全肯定，但这些特征太过鲜明，所以八九不离十，这是一个来自明州新恒朝的修行人。
而疯湖湖畔，显然不在新恒朝的国境范围之内。
一个走出国境的新恒人？他为什么会跑到血湖中游泳？又是被何物重伤至此？方才的风暴，与他又是什么关系？
带着十足的警惕，和越发的好奇，王洛一边静静地等待着那人游上岸，一边尝试从他身上残存的些许荒毒、灵韵来反溯源头，很快便得出了一个令人啼笑皆非的结论。
这人……恐怕可以算是被王洛间接所害。
刚刚他以墨麟奇香驱赶走了一头至少合体级数的异兽，而那异兽离去的方向，恰好在那湖中人的行走轨迹之上。两相遭遇下，后者的实力远不及异兽，本该必死无疑，但他却掌握着一种毁天灭地的法宝。激发之下，异兽灰飞烟灭，而湖中人也油尽灯枯。
随着两人的距离不断拉近，水中的人也越发迟缓。
他显然早就看到了王洛，看到了他身边点燃的烛光，他的感知比王洛更加广阔，所以从很早就在有意靠近王洛。只是，在双方的距离终于不到五十米时，他却停了下来。
因为他已经没有能够划水的手臂了，最后半截残肢，随着一道迎面而来的细微波浪离开了他的身体。而几乎同一时间，胸腔中那颗紊乱跳动的心脏，也满怀不甘地干瘪了下去。显然，再怎么扎实的锻体根基，也禁不起如此致命的伤势了。而没了肉身的支持，他的残魂更是难以为继。
湖中之人努力仰起头，试着用目光向王洛求助。他们之间只有五十米的距离，哪怕在危机四伏的夜幕荒原下，王洛也有足够的办法，足够的把握将他从水中捞出来。
但是王洛并没有动作，只是静静地站在岸边，仿佛对湖中人的生死毫不在意。
于是，那双被焦黑的脸庞所包裹的眼睛，逐渐暗淡下去，一点一点失去光泽……直至最终，宛如回光返照，他努力睁大眼奋起最后一丝余力，张开了嘴巴。
也是此时，王洛才有些奇怪地注意到，他的口腔状况保持的非常完好，牙齿、牙龈、舌头，上下颚，几乎粉嫩无损！而作为鲜明对比的是，那人全身的皮肤几乎都被烧没了，四肢乃至一半的内脏也都流失在湖水中。
这显然是有意为之。
只可惜，王洛却等不到下一步的提示了，湖中人张开嘴巴，然后便死去了，只留下一个粉嫩的口腔，仿佛是在向人搔首弄姿一般，抛出诱惑。
王洛的确很好奇，却丝毫没有动心，他只是默默站在湖畔，任由湖中的尸体随水波上下浮动，而每一次浮动，水中的尸骸都明显缺失了部分，仿佛水中有什么无形的食腐者在大快朵颐。又或许疯湖本身就是这个食腐者。但王洛丝毫不介意，哪怕一个无疑相当重要的线索即将在眼前断掉，他也没有放在心上。
王洛一直等到了天明，等到整个天地由阴转阳，才终于迈开脚步，向湖中走去。清晨的疯湖，仿佛被灵山投来的晨光净化，变得清澈了几分，但是过于平静的湖面，又无疑是一种毫不掩饰的伪装。昨晚湖心处才爆发了一阵真仙级的风暴，如今居然一点痕迹都没有残留下来。
除了半颗安静地漂浮在湖面上的头颅。
那是昨晚游泳的湖中人唯一留下的部分……头颅的上半部分已经溶化在水中，只留下与口腔有关的部分，而这部分居然仍旧粉嫩。
也是直至此时，王洛才终于放心地收起身边的诸多符箓法阵，踏步到湖面上，平静无波地走到头颅前，伸手探入张开的口腔，从中取出一枚无形的宝玉。
宝玉浑圆无瑕，触手冰凉，而在它落入王洛掌中的瞬间，湖上漂浮的头颅就倏地溶化了，连一丝一毫的残渣、颜色都不剩下，成为满湖血水的一部分。
而宝玉中，则隐约传来一个年轻的声音。
“尊敬的仙抚使大人，很抱歉在下只能通过这样不体面的方式与您对话。我理解您在夜间的谨慎，但我也恳求您在清晨拿到这枚宝玉时，能尽快意识到事态的严重性……太后与大将军冥顽不灵，一意孤行，趁国师外出在朝中设下陷阱，待其归来后将其囚禁封印，妄图篡夺牵星之位，如今新恒朝危在旦夕，请仙抚使大人尽快持此印星宝玉，回归东都，拨乱反正！”
说到最后，宝玉中的声音已变得细不可闻，显然这只是湖中人在垂死之际，在玉中留下的最后的遗言，并不能蕴含什么力量。
然而遗言本身的信息量，就是最大的力量。
仙抚使、太后、大将军、印星宝玉……一时间，诸多词汇在王洛脑海中串联起来，令真相呼之欲出。
这还要多亏那位投诚仙盟的混元仙，虽然他在越过定荒结界的时候，脑海中就丢失了大部分关于天庭的记忆，但是新恒朝的记忆却还完好的保留着。
那七人作为明墨两州的仙官，平日里和新恒朝多有往来——若非如此，张进澄也很难有机会说服他们背弃天庭，归顺仙盟。
这些天庭仙官限于仙律的约束，不能对凡间之事干涉过深。但另一方面，作为这偌大试验场的管理者，他们对新恒朝至少会有个轮廓性的认知，而这些认知，就成了王洛启程前的必修课。
已知新恒朝是个相当标准的封建帝制国家，皇室统御着明州最为肥沃丰饶的腹心平原，诸多的王侯领主拱卫四周……数百年间，战火连绵，太平难得。
作为天庭特挑的试验场，新恒朝在荒原上理应是没有外敌的。但恰恰出于试验目的，为了模仿仙盟的处境，天庭有意给新恒朝设置了大量的外敌——那些呼啸云集的荒原异兽们，几乎是时时刻刻都想要覆灭新恒，而新恒人又没有仙盟的定荒结界能保证边境的整体太平，因此想要长久的生存下去，新恒人就不得不变得武德充沛。
数百年来，尽管新恒的皇权至高，皇室更是积极推动集权。但边境上依然常常出现掌控强大军力的世家。对此，皇室既要珍稀其力，又要提防其野心，往往便以各种手段予以笼络。这其中，联姻是最常见的手段之一。
也是最常见的玩脱的手段之一。
如今新恒朝的太后便出身新恒北境，是赫赫有名的卫国公之后，朝野内外都声名远播。而朝中掌管皇室军权的大将军同样是她亲族，视她为母……如此不合理的强强联合，造就了太后在朝中近乎畸形的大权独揽。至少在张进澄劝降的这个时点，七仙官中有两位说不出新恒皇帝的名字，但每一个都知道新恒有个非常不好惹的太后……
因此，按照那湖中人所说，如今新恒朝中太后和大将军联手反对国师的投降计划，甚至不惜以近乎兵变的方式将其囚禁封印。那么，依照常识来说，就已经可以宣告张进澄的投降大计流产了。
国中最有权势的两个人反对你，你凭什么赢呢？
答案是：凭他是国师。
新恒的国师，和一般意义的国师是不同的，一国之师，权柄和名望并不是来自他自身掌握多少政治权力、被皇室寄托多少信赖，亦或有多么高超的智慧，而是来自他垄断了与天庭的沟通渠道。
新恒国师，是唯一可以和天庭仙官直接对话的凡人。或者反过来说，天庭会在新恒朝中选出一人，作为仙凡两界的唯一沟通桥梁，而这个桥梁的学名就是国师。
国师在朝中的影响力是无与伦比的，因为强如太后大将军的组合也要讲道理，政治、军事上的道理。对于有功之臣不能滥杀对于贤人明师则要谦逊以待……但国师却不用。一切人类的道理，对他都毫无意义，他只需要对天庭仙官负责，仙官自会碾压一切道理。新恒朝六百余年历史中，与国师交恶，最终被一道天庭仙雷化为齑粉的权臣名将并不在少数，甚至物理废帝的例子也不是没有。
只要能交好天庭仙官，那么偌大新恒，也不过只是国师手中玩物罢了，某种意义上说，国师几乎掌握着仙人级数的权柄。
而朝廷对国师的唯一制衡，就在于国师是要拿出实绩来对上汇报的……若是滥用仙权，最终却将新恒朝搅得鸡犬不宁，难以实现天庭的试验目的……那么一旦被仙官清算起来，仙人的手段，足以令人求生不得，求死不能。
张进澄之所以敢以一己之力代表新恒，向仙盟进降书，就在于当国师真的一意孤行时，除了仙官之外，根本没人能拦得住他。
从这一点上来说，张进澄的激进并没有错，但问题在于，实际执行过程中，国师和仙官的配合出了一点瑕疵。
张进澄还没来得及完全掌握朝政，压下太后与大将军这对强势组合的时候，仙官们已经混同为一，先走一步，去周郭当富家翁了！
这就让张进澄顿时陷入被动，没有仙官撑腰的国师，还算得什么国师？
“……没辙，仙官是请不来了，看来只有我这仙抚使来给你撑腰了。”

第480章 走狗
新恒朝的仙抚使，是个非常有趣的群体。王洛在翻阅资料时，饶有兴趣的重点关注过。
首先，所谓仙抚使，在新恒朝又被称为天下道种。他们受国师的直接管理，同时接受仙官赐福，得以透过区区凡俗之躯碰触仙力，拥有迥异于新恒仙道的神通异能。
之前那个濒死的湖中人，在死前认定王洛是仙抚使，并将口中的宝玉托付给他，就在于王洛身上同时拥有仙盟的一清元婴，以及荒毒所化的红婴。虽然力量境界上并不算多么超凡脱俗，但能身兼仙荒两界之长的，在新恒朝看来唯有仙抚使。
仙抚使的价值，当然不仅仅是个体实力的优秀，关键在于这些身兼两家之长的道种们，往往能在王朝的仙道进化中扮演至关重要的角色。少数天才的灵光一闪，便胜过凡人百年耕耘，类似的案例在修行一道从不鲜见，而仙抚使们就往往能成为其中佼佼者，以一己之力推动整个王朝的修行进步……
但本质上，所谓仙官赐福只是一种残酷的人体试验。每隔一段时间都会由当朝国师从国中挑选出一批天赋根骨足够出众的“道种”，交由天庭仙官予以调教。仙官会在这些道种身上施以各式各样的荒毒侵染，导致绝大部分道种当场夭折。而少数幸运活下来的人，则成了最佳的观察对象。仙官们会根据这些人的化荒畸变的情况，来推演优化新恒仙道。再之后，这些仙官推演之法，就能自然而然地推广至新恒全境。
是的，新恒的仙道发展，并不是靠着所谓天下道种的顿悟——大部分情况下，仙抚使们脑海中的灵光绽放，不过是时机成熟后，被仙官们封印的记忆得到释放罢了。
而整個新恒的仙道进步，很大程度其实都依赖于天庭仙官们的“醍醐灌顶”，纵观王朝数百年历史，几次影响全境，令国力为之暴涨的仙道革新，本质都是仙官和国师们自上而下的推动使然。
这当然不是因为天庭仙官们有积极入世、匡扶众生之心，纯粹是无奈之举。而是因为，一个繁荣昌盛的凡间文明，对天庭来说至关重要。
天庭在明州建立偌大的试验场，表面意图是想要从凡间文明的繁衍中，解析出仙盟的强大之秘，并予以针对——至少那七位投诚的仙官是如此交代的。但实情大概率并非如此，或许是仙官们在投降归顺以后，就失去了关乎天庭的重要记忆，也或许是这些下品仙官从来也没资格知晓天庭的真实意图……
至少在王洛看来，天庭在明州扶持凡间文明，恐怕更多是为了争夺凡人的定义权。天之左右，哪边更能代表凡间众生？天道飘渺无情，又凭什么锁定仙盟一家？要说凡人，天之左同样拥有凡人，哪怕在荒毒四溢的地方，仙人们依然能开辟出一片专供凡人的澄净乐土，孕育蓬勃生机……那么，若是天之左的凡间文明，能够发展得比天之右更加繁荣，天道又凭什么继续钟情于仙盟一方呢？
这个问题，构成了天庭这千年大计的理论基石。新恒朝越是繁荣昌盛，仙盟引以为傲的大律法，就越难以发挥。而没了大律法为庇佑，仙盟赖以抵抗天庭的诸多杀招就成了无本之木。
无论是天尊引弓，还是八方定荒大结界，都需要大律法作为底层支撑。否则前者将失去太虚幻境这一栖身温养之地，最终逐渐步入枯朽。后者将干脆没有存在的基石。
只不过想要破坏大律法谈何容易？定荒之战时鹿芷瑶亲手设计的规则，几乎完美无瑕。哪怕强如天庭群仙，面对大律法时也往往像是在向苍天抛出斧头。
但是用明州来李代桃僵，对仙盟的大律法行李代桃僵之事，就很具有可行性了。甚至说，但从纸面推演来看，此事简直势在必得！
诚然在天道化荒年间，明州的凡间文明蒙受重创，几乎只剩下奄奄一息的火种……但当时天之左右处处烽烟，几乎没有真正意义的乐土，仙盟成立初年甚至连疆土都是四分五裂的，且时常就要面对荒潮的汹涌攻势，不得不耗费大量的精力去处置边防，相较而言，一个初始就疆域完整，且有天庭庇佑而无外敌的明州，反而有一定的战略优势。
此外，定荒之战中，天庭赢得了化神位阶以上的定义权。这不仅仅意味着明州可以源源不断地孕育出化神以上，乃至登仙的强者。更意味着他们在仙道理论上，也拥有难以比拟的优势。
一个合体、大乘级别的修行人，在推演功法、以及实地检验术法时，发挥的功效往往是多少低级别的修行人都难以用数量弥补的——几位下品仙官推演仙道，就能带动整个新恒朝的仙术进步，其中关键也在于此。
拥有这样得天独厚的优势，天庭规划中的明州文明，哪怕疆域狭小，人口也没有仙盟那般众多，但很有可能发展的更快更好，最终在仙盟人不知不觉间，就夺下凡间正统，令大律法自然崩溃。
这个战略设想当然很好，甚至堪称天才，然而实践下来，一千年间，天庭可谓步履维艰。
因为纵使是拥有如此多的优势条件，明州的凡间文明依然发展不过仙盟——别说和仙盟竞争，它们甚至没法独立地长期稳定存在。最初的三百多年里，天庭苦心经营的文明倒了一个又一个。王朝更替之频繁之儿戏，简直像是太虚绘卷里的过境蝗虫。无论仙官们如何努力地从凡间文明中挑选能人贤士，对他们谆谆教诲，甚至偶尔还会用些惑心乱神类的仙法……却总是不能稳定国祚。
要么是党争内乱，要么民间造反，再要么是暴君烂政导致整体崩盘……总之每隔一段时间，必有一场祸及全境的恶战，而每次恶战，都会让明州好不容易恢复的些许元气沦丧殆尽。早年间，天庭对仙凡沟通的约束不严的时候，甚至还有仙官亲自下场为某一方站台，最终险些导致仙战爆发的恶劣先例。
后来又过了百多年，天庭的上品金仙们痛定思痛，决定不再信任凡人，而是动用前所未有的群仙之力去加强基层治理，他们动员了大批的下品仙官下沉基层，入驻凡间朝廷，如寻常官吏一般微操朝政。这些仙官或许在私下里各有计较，彼此也矛盾重重。但受仙律约束，至少在天庭大计的问题上，谁也不敢轻易造次，因私废公。如此一来，当能拨乱反正，令明州的凡间文明快速回归正轨……
然而这一百年，堪称明州最暗无天日的百年。诚然有仙官压阵王朝内绝不存在内乱的可能，甚至在仙人们的揠苗助长之下，国内的能人义士如雨后春笋一般涌现。国家很快就呈现出一派欣欣向荣景象，过去数百年内乱造成的伤痛，也很快就痊愈如初……照此势头发展下去，与仙盟抗衡似乎也不再是妄想。
但结果，就在第一个百年大计开始结算的时候，一个令所有人都为之惊愕、乃至绝望的结果呈现出来。被仙人强行扶持起来的文明，强归强矣，却已失去了“凡间”的属性，完全勾不起仙盟大律法的兴趣。仙人们忙碌百年，对大律法的影响反而还不如明州战火纷飞，内乱不休的那些年！
于是，仙人们就不得不面对一个艰难的抉择：之后，要怎么办？
一种方案，就是继续按照既有路线推进发展下去，不管它代表凡间还是天庭，总之国力强盛总不会是坏事。若真能建立起一个比仙盟更强的文明，又何乐不为呢？
但这个方案的问题在于：如果只是追求力量上压倒仙盟，那么天庭根本也没必要扶持凡间文明……将大批宝贵的仙官丢入凡间蹉跎岁月，何尝不是一种代价高昂的奢侈行为？那些仙官虽然品阶不高，但若能耐住性子苦修数百年，实力必能大为精进，提升幅度将远远高于凡间文明的进步幅度。但是，正因为天庭无法凭借蛮力战胜对手，才有了后面的麻烦事，所以一个单纯力量强大的国家，对天庭根本毫无价值。
更何况，也没人能肯定，这种由群仙亲自下场微操的模式，在之后的百年，数百年间，依然能维持高效。事实上当第一个百年的结算期到来后，面对那堪称讽刺的结果，很多仙官是颇感松了口气，甚至暗生快意的——堂堂天庭仙人，却要为凡人打工，凭什么？
纵使被仙律约束，无从反抗，但有心做事和无心应付，效率之差距也是一目了然的。
第二个方案，就简答粗暴得多：鉴于旧有方案已无从为继，那就干脆删了重来。
是的，想要拨乱反正，重新建立一个“凡间”文明，天庭必须舍弃这百年耕耘出的化荒王朝，将一切都推倒重来。
最终，第二个方案得到了天庭之主的首肯。
于是，明州大地上，一场史无前例的天劫爆发了。天劫之后，明州生灵涂炭，十室九空，幸存的人们繁衍生息了几代人，都迟迟未能褪去对天庭的畏惧。而天庭的千年大计，更是在一时间跌入谷底。
新恒朝，就是在这样的历史条件下，被天庭群仙们小心翼翼扶持起来的。这一次仙人们认真迭代了打法，选择了最为简单有效的山寨法：简单来说就是，不再妄图另起炉灶，打造比仙盟更优越的凡间文明了。而是处处向仙盟看齐。仙盟做什么，新恒朝就学着做什么，哪怕有些东西限于各方面条件无法全盘参考，那么能多参考一分，就多参考一分，不到万不得已，绝不胡乱原创……同时，仙人们被牢牢约束，严格保持着和凡间文明的距离，只通过国师来完成基本的沟通和指导。并在必要时提供些微助力。
至于这一套打法的效果实际如何，暂时不得而知——那些投降归顺的天庭仙官们，已经忘记了最近一次回归天庭的考核结果。事实上，他们对前朝的认知，也多半是来自新恒朝的历史记载——但无论如何，在新恒以前，明州大地上并不存在一个延续数百年之久，依然稳定的政权。而天庭每隔数十年，也都会派出新的仙官到新恒朝轮值，于暗中默默耕耘。
这样稳定延续了数百年的格局，自然造就了天庭，以及和天庭相关的人和事，在新恒朝有着崇高的地位。
国师张进澄虽然不揽任何日常庶务，却有权对任何国事指手画脚——如果他一意孤行，甚至可以行废立之事。而直属于国师的天下道种们，也同样在新恒朝有着极高的特权。他们虽然不能和仙官直接沟通，却能和国师直接沟通，而国师对仙抚使们又往往极度信任。因此，在绝大多数情况下，仙抚使在国内的权威都近乎绝对。
事实上，这也是历任国师刻意造成的局面。
因为一人集权的权力是极其有限的。国师这个位置，很多时候都如同空中楼阁，表面看他的权力几乎凌驾皇帝，但大多数情况下，这种权力都只具备威慑力——一旦滥用权力导致朝政崩乱，仙官的惩处几乎转瞬既至！而只有威慑力的权力，最多得到人们的敬畏，却难以得到人们的认同。所以从很早的时候，新恒的国师就在有意分权……培养仙抚使，然后将他们广泛分散到新恒境内各地，将自身那威力无穷，却只局限于小小朝廷的影响力，迅速传播到全境，而后再从全境逆向传导回朝廷。
由此，一个真正稳固的权力结构也就应运而生了。
而此时，王洛扮演的，便是这样一条为国师巩固权力的走狗。
而这条走狗分润到的权力之大，也很快得到了印证。
——
越过疯湖西南岸的连绵山脉，有一个坐落于山脚的小城。
城中人口不过数千，日常远离尘嚣，仿佛世外桃源。就连城主都毫无官僚的架子，整日在市井间和贩夫走卒嬉笑怒骂……然而如今，这位随性的城主，却全副盛装，战战兢兢地跪在王洛面前，背后冷汗如雨。
“见，见过仙抚使大人，下官，下官夏侯鹰，愿听大人差遣！”

第481章 老狗
看着在自家厅堂里跪得宛如老仆的城主夏侯鹰，王洛颇为满意地暗中点了头。
选择这座边陲小城作为踏入新恒的第一站，自然是有理由的。
依照仙官们的资料，新恒朝即便到了今天，依然不算是一个足够繁华发达的国家。这种欠发达主要体现在国家的两极分化，位于腹心平原的首都繁城，拥有不亚于仙盟的瑰丽盛景，城中有高悬天空的亭台楼宇，更有成千上万名可以御气飞行的修行人。在城中上空一张半透明的无形琉璃网，更是赋予了此地宛如天道庇佑的无尽繁华之力。
任何人只要能跻身首都圈内，就能享受到琉璃网的赐福，无论是日常吐纳修行，还是单纯的生意经营，总能较之别处更加顺利些许。
但是另一方面，新恒六百年国祚，也只能将繁华凝聚于一地。离开首都，文明的景象就迅速衰落，而到了边陲之地，除了那几个镇守边境数百年的世家，尚能维持自家主城的繁华外，其余的乡野区域，几乎和数百年前毫无分别。
而毫无分别，就意味着闭塞。
虽然具体细节，仙官们也知之不详，但王洛却愿意赌一把，赌这个仿佛还停留在数百年前的小城，并没有能和外界频繁沟通交流的渠道。
所以，他们恐怕还不知道如今朝中已发生政变，更不知道整个新恒朝，都将在太后和大将军的一意孤行下，向着死地全速飞驰。
所以，仙抚使这個冒名顶替的身份，在边境之地还是好用的。
王洛甚至没有展示任何身份凭证，他只在夏侯鹰面前释放出了一丝仙荒混杂的真元，并自称仙抚使，就将对方镇得满地乱爬。
对于流岩城这样一个早已被人们遗忘的小城市来说，仙抚使这三个字实在过于沉重了，从今天上溯到城市建立之日的三百年前，这里从未迎来过仙抚使一级的大人物。何况即便不考虑仙抚使的身份，单单是王洛那双元婴近化神的修为，在此地也可谓独树一帜了。
城主夏侯鹰作为城中修为最高之人，也不过是半步元婴而已。而他府上的核心护卫，更不过是十来个杂毛金丹。
对于一座数千人口的小城来说，这样的配置已经足够豪华，事实上这些金丹中有一多半都是为了能跟着夏侯鹰蹭些修行心得，单靠城主府能开出的微薄薪水，是养不起他们的。
在新恒朝，凡人踏上仙途的概率远低于仙盟，靠近首都圈的情况要好些，但是到了边陲之地，情况几乎还不如天劫前的旧仙历时代。所以，即便是王洛这一身不上不下的修为，在流岩城也已称得上是独步一方。夏侯鹰根本也没有胆量和他翻脸。
这种情况，就最好不过。
王洛笑了笑，御气将跪拜在地上的夏侯鹰抬了起来，然后自行坐上了厅堂的主座，并向客座摆了摆手：“夏侯城主，坐。”
夏侯鹰战战兢兢地落座后，方才问道：“不知仙抚使大人大驾光临，所为何事？”
王洛不答反问道：“夏侯城主，可知道近期繁城那件大事？”
夏侯鹰愣了一下，老实道：“在下不知，流岩城并未接通“风闻仙路”，而上次郡守府发来的月报中也没有提及什么大事……”
王洛听的心头一动：风闻仙路？这却是仙官们不曾提及的概念了，从言辞判断，或许是新恒人模仿太虚幻境的产物，凭此仙路可以快速传递消息，可惜覆盖范围有限，而流岩城恰好不在范围之内。
出于好奇，王洛便追问道：“为何还不曾连通仙路？”
夏侯鹰更是诧异：“这……仙抚使大人应该知道，仙路只到郡守府一层，我们这些边陲小城，哪里有资格连通仙路？”
王洛闻言就是一笑：老东西还挺狡猾，故意用常识来试探自己。
但这种试探，对他而言也早在预料之中，王洛只是轻巧地反问了一句：“我凭什么应该知道？你在教我做事？”便让夏侯鹰再次冷汗如浆，不敢乱想。
片刻后，王洛拿回了话题的主导权，再次说道：“既然你还不知首都大事，那我只问你一个问题，近来，此地可有什么可疑人士出没？”
眼见夏侯鹰欲言又止，王洛便笑道：“除我之外。”
夏侯鹰连忙说道：“不敢不敢，只是，这流岩城地处边陲，几十年太平，实在没见过什么可疑人士，而且就算真有什么可疑人士出没，以我们这区区小城，怕是也发现不了。”
“嗯，还挺会甩锅的，以后真在流岩城附近发现了可疑人士，也和你这城主无关了，对不对？”
夏侯鹰闻言更是惊慌失措，连话也说不出。
几番打压之后，王洛也不催逼过甚，点点头，收敛了话题道：“看样子你是真的对近来的事一无所知，那我也不为难你……此中内情，后面等郡守府给你发月报时你自己看吧，但我此来的确是有要事在身，所以临走前，还要麻烦夏侯城主给我介绍一下这座流岩城。”
夏侯鹰闻言是如蒙大赦连声道谢，之后清了清嗓子，开始为王洛认真讲述这座边陲小城。
流岩城位于新恒朝的东北一角，受桑郡管辖。从城市建立之前，本地只有十多个零散村落，内外闭塞，在大多数新恒人看来，此地之人都形同蛮夷。而建城后的三百余年，城市历经繁衍，虽然始终都没有能进入新恒朝核心圈的视野，但也始终没有蒙受战火——无论内乱还是外战——仿佛世外桃源。
世外桃源的历史，就是一天又一天的日常。但三百多年的日常，在夏侯鹰这里却仿佛信手拈来。此城什么时候出过一位惊才绝艳的“元婴真人”，令举城上下都为之骄傲；哪家酒楼在哪个时期蓬勃兴旺了数十年，甚至迎来过桑郡郡守那等通天人物的大驾光临；哪年城外遭了洪水，全赖城池内外的万众一心方才抵挡住天威……
夏侯鹰的故事，一讲就是一个下午，最初尚有些心存惴惴，生怕哪里讲得不和人意，被抓了小辫子。但讲到后来，这老城主也渐渐来了兴致，仿佛一位好客的老翁，迫不及待给外人介绍家乡。
直到夕阳西下，他才意犹未尽地摇了摇头，端起茶杯润了润喉咙，问道：“仙抚使大人，时候不早，不若先让下官招待一顿接风宴？流岩城虽然谈不上繁华富庶，但此地的私房土菜却还是有些门道的。”
王洛沉吟了片刻，便准备点头。
这一下午的故事，还真是让他受益匪浅。这夏侯鹰虽然只是个出身边陲之地的土官，但他天资聪颖，在这资源匮乏的流岩城，硬是凭着绝大的毅力和机缘，修成了半步元婴，并由此参与了桑郡的官吏选拔。之后一路过关斩将，赢得了当时郡守的青睐，后来甚至有幸前往了首都繁城面圣。再之后，他衣锦还乡，当了几十年的太平城主。
这样的人，即便在这消息闭塞的地方，其实也有着自己了解外部的渠道，更重要的是他有一套足够有效的认知方法论。他对流岩城的历史，桑郡的历史乃至天下的局势，都有非常深刻的见解。这些见解他当然不会直接说给王洛献丑，但在讲述家乡历史的字里行间中，很多信息也就随之流露出来。
而这些东西，对于初来乍到，扮演仙抚使的王洛来说，就弥足珍贵了。
可以说，在初入流岩城的时候，王洛必须连蒙带吓，才能勉强镇住夏侯鹰这生性怕事、谨慎之人。但是听过这一下午的故事，王洛倒是很有信心将仙抚使的角色扮演给其他人看了。
所以，这故事也不会白听。接风宴上，他也给夏侯鹰准备了一些故事。
然而，就在他要点头时，却听夏侯鹰身旁突兀地响起一个鸣锣的声音。
夏侯鹰愣了一下，向王洛拱手致歉：“下官似是有紧急公务……”
王洛点头道：“好说，夏侯城主你只管去处置公务，我在这里等你便是，若是事情拖得太晚，那你这顿接风宴就先欠在账上，待我日后回来再找你讨要。”
夏侯鹰简直大喜过望：“谢大人体谅！”
这体谅二字还没说完，就见城主府外，闪过一红一紫两道剑光，接着便是一个嚣张绝伦的声音响起。
“夏侯鹰！你这小破城主还真是好大的官威啊，我们兄弟持郡守手谕前来，你居然躲起来不见？！”
听到这个声音，夏侯鹰脸上顿时就是一苦，他转过身向王洛长长一揖，低声道：“让大人……见笑了，这顿接风宴，恐怕只能记在账上啦。”
说完，便仓皇起身，御气向府外飞去。
王洛在旁看得一阵皱眉。
门外那两人，他相隔很远也能感知得一清二楚。不过是两个金丹中期的囊膪，只是周身各自有一层淡淡的琉璃光，那是新恒朝的“官气”，昭示着他们的官身。
但那两人的官气，其实还远不如夏侯鹰。夏侯鹰虽只是边陲城主，却也是正儿八经通过了层层筛选考核，经圣上御笔敕封的城主，而整个新恒朝也不过才六百多城，城主的含金量其实并不简单。只不过夏侯鹰是全然没有官架子，所以平日里行走市井，根本也不展示自己的琉璃光。只在刚刚给王洛介绍风土人情时，才短暂地绽放了一下，那姿态甚至还有些生涩……
倒是门外那两人，薄薄一层淡光，甚至都不好说是官还是吏，但释放之张扬熟练，却显示出极其扎实的基本功……而语气姿态更是高高在上，半点都不将夏侯鹰这城主放在眼里。
显然，这两人背后另有高官作为依仗，也就是狗仗人势。
而他们在门外的叫骂，更可谓蛮不讲理。那两人从落足流岩城，到城主府下人连忙通报，再到他们迫不及待地门外叫骂，几乎是无缝衔接。别说夏侯鹰堂堂城主本没道理迎合那两人，就算有心逢迎，也不可能来得及去门外接见。
说白了，对方就是寻衅滋事。
但偏偏夏侯鹰还真有些怵头，那叫嚣声响起的瞬间，王洛清晰地感受到老城主心慌了。
这份心慌，甚至远远胜过他面对自己这仙抚使之时。
之前在向王洛跪拜、告罪时，夏侯鹰的冷汗至少有九成是演技，他其实并不真的相信什么“仙抚使”的说辞，也没有真的恐惧到不能自已。但他却不愿招惹麻烦，所以干脆就着王洛的说辞，摆出深信不疑、惊恐顺服的姿态……而这也的确给他省了好多的麻烦，两个陌生人在城主府上谈笑风生了一个下午，眼看一场风波就要被夏侯鹰给糊弄过去。
能当几十年的太平城主，夏侯鹰当然是有城府和手腕的。
但面对府外的一红一紫，这位太平城主的城府和手腕，就都有些承压了。
当然，这份压力，也有部分来自王洛……夏侯鹰走之前的长揖，其实就是在恳求王洛快走。他大概知道王洛并非真正的仙抚使，而他愿意难得糊涂，府外那两人却必定不乐意。一旦双方打了照面，那麻烦就大了。所以，就当是帮他一把，还请王洛不要去和那两人见面。
盘清这一切后，王洛倒也不介意帮夏侯鹰一个忙，避免一些麻烦，当即便准备起身离开。
但是，就在此时，却听府外已传来夏侯鹰近乎惊骇的声音。
“这，这么多！？两位，这可是其中有什么误会？”
却听那浑身红光的人嗤笑一声：“什么误会？你是想说，你对咱们黎将军的判断有不同意见？！看清楚了，这上面可还有郡守本人的签章，你若不配合，后果可不只是渎职那么简单！”
另外一个紫光人则说道：“如今别说桑郡，周边几地，都在全力搜捕这要犯，上面的意思非常明确，但要结果，不问代价！柴郡西北的那个乐城已经大半个城的人都被征发徭役去修大阵了。你这里，呵，上面也知道流岩城的人办不成什么大事，所以也不要你们出人出力，只要出些物资也就够了，夏侯鹰，你不会连这点事都要推诿吧？”
夏侯鹰简直苦涩难言：“但是，若要去这许多钱粮，我怕城中之人，连日子都过不下去。”
红光人哈哈笑道：“那还不简单？你也学那乐城，动员半城人去服徭役，日子不就过下去了？”
笑声中，夏侯鹰的头不断低垂，尽显颓丧。

第482章 猛犬
城主府外的敲诈勒索，进行的可谓堂而皇之，很快也就引来了不少人的围观。
流岩城的人，被夏侯鹰纵容了几十年，早就失去了对官威的敬畏，但是看到那一红一紫的身影时，稍微有些年纪的人，就会迅速冷下脸来，拉扯着周围不知死活的年轻人向后撤去。
然而对于有心寻衅的人来说，他们走得还是晚了些。
“夏侯鹰，你纠集民众包围我们兄弟二人，莫不是想要杀人灭口吗？”
红光人的声音尖细绵长，仿佛刻意在阴阳怪气的太监，但这滑稽的声线，却让夏侯鹰真的汗出如浆。
“将军，夏将军……”
“别介。”红光人一伸手，就强横地拦下了夏侯鹰的求饶，“可别叫我们将军，区区校尉担当不起！而且我太清楚你们这帮文官了，就喜欢给我们兄弟们挖坑，我刚刚若是应下来了，你是不是就要立刻上折子弹劾了？！”
夏侯鹰连忙说道：“是我一时糊涂，说错了话，两位莫怪，莫怪！至于弹劾云云更是绝无此事！何况两位也该知道流岩城的折子又怎么可能入得了郡守大人的眼呢。”
“哟呵？你这是想说郡守大人玩忽职守，故意不看你的折子？”
“这，这……”
一时间，夏侯鹰被那红光太监刁难的左支右绌，好不狼狈。
但王洛却在府内看的分明，就在夏侯鹰故意卖出破绽，被人刁难的时候，那些原先围拢来的流岩城百姓，已经悄无声息地散去了绝大部分。
一直到最后一个顽劣的孩子，被他的母亲强拖着拉走，夏侯鹰才终于松了口气。
总算不至于牵累城中人了。
但也就是这个时候，那个浑身紫光的人悠悠开口了。
“夏侯城主，有没有人跟你说过，像你这样还算精明有为的人，为什么几十年来都被牢牢关在流岩城？”
夏侯鹰苦笑道：“我生在这里，长在这里，能作流岩城的父母官，简直是求之不得……”
“行了夏侯鹰，这里没别人了，就连你府上那些废物现在也都躲得远远的了，咱们就开诚布公说点敞亮话吧。我们兄弟两个，虽然也不是什么军中精锐，但侦查的眼力总还是有的。你故意在这里装疯卖蠢，不就是想让那些愚民躲得远一点么？没错，算计的挺高明，你当着我们的面装疯卖傻，我们总要回敬一二嘛。而趁这個功夫，该走的的确都走干净了……但是，你是不是觉得，天底下只有你一个聪明人？我们这些丘八就根本没长脑子，只能任你摆布？嗯？”
夏侯鹰此时就连接话都不敢接，只能低垂着头，摆出老狗的模样。
另一边，红光人则阴阳怪气道：“丘八们何止不长脑子，更没天良，所以见了丘八就得赶紧疏散平民百姓，生怕跑的慢了就被我们吃了，是不是啊？”
紫光人则说道：“夏侯鹰，我再告诉你一件事，那郡守手谕上虽然没有明写，但桑郡征收钱粮的份额，并非固定不变的。将军大人遣我们去各城，也是要我们亲眼见证各地的实际情况，因地制宜，方能不误大局。哪里确有困难，哪里是明明有余力却不肯出力，我们这些一线的丘八，是有判断的。”
夏侯鹰听到这里，只得无奈地恳求道：“两位大人……”
结果话没说完，那紫光人又说：“不但如此，这次朝廷动员全境，归根结底是为了捉拿要犯，那么哪里有可能窝藏要犯，哪里表面忠厚老实，私底下暗藏龌龊……我们也是有权彻查的。”
红光人则吊着嗓子，尖声细气地说道：“说来，我看刚刚那个拽着孩子仓皇落跑的妇人，就蛮有几分……嫌犯的风韵。”
此言一出，夏侯鹰面色顿时一变：“这就未免有些过分了吧？！”
“过分？哪里过分？夏侯城主是觉得我们兄弟为朝廷尽忠过分？还是觉得朝廷要我们彻查要犯过分？说清楚些，我们好回禀将军大人啊。”
到了这个地步，夏侯鹰哪里还不晓得，对方根本就是带着任务来的，寻衅滋事不过是手段，他不付出足够的代价，这两人绝不会放过他。
“请问两位大人，究竟要在下如何做，才能让二位……才能证明流岩城的清白？”
红光人冷笑一声，还待讥讽，却被紫光人拦住。
因为就在夏侯鹰说话的时候，一块晶莹剔透的玉石，已被悄然塞到了紫光人手中。
那是一块品阶相当不俗的灵石，在新恒朝，灵石既是硬通货，也是每一个修行人都可直接使用的大补之物。而夏侯鹰手中那颗灵石，则赫然超越了一般硬通货和补品的范畴，多少有了些收藏品的气质。
这样一块灵石，在新恒朝价值几何，王洛不好估量，但至少在天劫前的旧仙历时代，那已是寻常金丹需要倾家荡产方能购得的宝贝了。
而在天劫后的新仙历1205年，依照王洛对这城主府内的朴实无华的装潢情况来估算，那灵石对半步元婴的夏侯鹰而言，恐怕不仅仅是大半身家，更有极其重要的纪念价值。
果然，那紫光人拿到灵石后，两个校尉眼前都是一亮。
“好家伙，夏侯城主还真是舍得啊。这东西，应该是前任郡守的女儿，当年特意送给你的定情信物吧？你不是一向视若性命么，居然也舍得拿出来？”
夏侯鹰不答，只满怀心痛地叹息道：“凭此灵石，应该能抵得过本城的钱粮了吧？”
此言一出，紫光人和红光人的面色又是一变。
“好嘛，原来是要用此物抵钱粮……那还真是好算计啊，夏侯城主！你想的是不是：用这灵石糊弄过我们兄弟二人，免掉全城的钱粮征收。待事后再来找人大肆宣扬你毁家纾难，以一己之力救全城的光辉事迹。届时朝堂上的言官们只要上几本折子，此事就成了基层酷吏狗仗人势，压迫朝廷命官，逼人倾家荡产的朝廷大事！到了那时候我们不但要把这灵石原路返还，还要给你作揖道歉，求你大人大量饶我们兄弟狗命，甚至前途生死都落入你掌控。”
夏侯鹰顿时意识到自己还是想岔了念头，更说错了话。
用灵石抵扣钱粮，那眼前这两个征粮官，又能分得什么好处？
但是，用那么一枚昂贵的灵石作为贿赂，贿赂的还只是两个基层校尉，又实在过于骇人听闻。他刚刚真是想都没敢想，眼前这两人，居然想要独吞灵石！
一时间，他也有些无话可说，心中甚至有了一丝破罐子破摔的念头。
然而就在此时，却听远处又是一阵凌乱风声响起，一个身着青衫的少女御气飞来，人未至，那宛如天空一般晴朗的笑声已经传到门前。“夏侯爷爷，你看我捉到了好大一条灵蛇！待会儿就给你泡酒喝！”
下一刻，那青衫少女怀抱着——或者说缠着一条两人多长的双头大蟒蛇，落到地上，然后才惊觉自己好像来错了地方。
“那个，夏侯爷爷，你有客人啊，那，那我先不打扰了哦。”
说着，她便小心翼翼地迈步后撤，待退到街角，才一溜烟儿跑得无影无踪。
少女登场时间不长，却在短短时间里吸引了全场的瞩目。
着实是一块资质不凡的璞玉。
王洛尽管人在府中坐，感知却早已扩张到城主府外，所以清楚地看到了那女子的样貌。
说是倾国倾城未免言过其实，但清水出芙蓉的淡雅之美，却被演绎得淋漓尽致，更兼眉目清澈无暇，仿佛天然细雕琢，是个很难想象孕育于如此边陲小城的精致美丽的姑娘。
而她的修行资质也颇为不俗，看来不过十五六岁，却已经筑基有成，更隐隐在丹田内结成丹胚，如此进境，说天纵奇才有些言过其实，但也绝对是值得瞩目的良才美玉。
少女来得快去的也快，但短短的出场，却一下子改变了城主府外的氛围。
紫光人本是咄咄逼人，此时却噗嗤一笑：“夏侯城主，你这流岩城，还真是人杰地灵啊。难怪总有人说，这边陲小城盛产三美：美玉、美食，还有美人。美玉嘛，其实在两百多年前就已挖干了灵脉，不复存在，否则也不至于至今仍是穷乡僻壤。美食，也不过是前任郡守看在与你的私谊，跑来吃了一桌土菜，写了一篇好文……但这美人，看来倒是名不虚传啊！”
红光人则说道：“说来，刚刚跑来围观的愚民中，有个妇人便生得颇有风韵……我在郡城的窑子里都少见那样的货色！真是便宜本地的愚夫了！”
红光人的话语，几乎顷刻间就染上几分淫邪的意味，而紫光人也直接扯下了最后的伪装。
“夏侯城主，你想让我们兄弟二人对流岩城的事轻拿轻放，当然可以。此地人杰地灵，大家也都同为桑郡人，并没必要互相为难。我刚刚看那捕蛇的姑娘，天赋颇为不俗，但出身应该平平无奇吧？那一身青衫几乎只有一成的灵丝织就，御气凌空时甚至不好拿捏风势，而运气的法门也不甚高明。我们兄弟呢，其实也是出身微末，最见不得这种有才的孩子被耽误。恰好她的风行体，与我们的本命功法颇有相通之处。所以……”
话没说完，夏侯鹰再也忍无可忍：“放肆！”
一声暴喝之下，半步元婴之威顷刻间就如海啸一般压向红紫二人。
那两人却仿佛早有防备，各自祭起身上的锁甲，两人联手，轻描淡写就将夏侯鹰的威压挡下。红光人更是喜出望外道：“夏侯鹰你果然是与要犯有勾结，竟敢当众动手！”
紫光人也笑着抚摸下巴道：“夏侯城主啊，你在流岩城当了这么多年的铁头乌龟，怎么事到临头却还是这么容易就破了功呢？想要靠一个忍字度过大风大浪，那就要坚持忍到底，半途而废只会造成更坏的结果。刚刚你公然对我二人施以暴行之事，我已用灵玉小剑禀报将军大人，届时你们流岩城就是桑郡搜捕要犯的首要嫌疑之地，全城上下，都要接受最严格的筛选审查。”
红光人颇为惋惜道：“可惜刚刚那捕蛇的小娘，也不知要交由哪位大人来审啊？”
紫光人却说：“你那么喜欢那小丫头？那咱们与将军大人好好求个情，也未必不能让咱们先审……”
话到此处，夏侯鹰当真是目眦尽裂，浑身真元气血都勾连一片，沸腾起来但他却没办法动手。
因为他其实根本不懂半点仙术斗法的法门，除了正面释放胸中的浩然气，也就是半步元婴的威压之外，他甚至连怎么当面出拳都不会。
几十年的太平城主，让他精通了很多学问，他能对这小城的一切如数家珍，能叫出城中每一个人的名字，能调解每一次的邻里纠纷。他还会祈雨、翻土、会修补城阵、会指导年轻的孩子奠定良好的道基。
却唯独不会半点与人争斗的办法。
对此，红紫二人则略感失望。
“真是龟到家了……罢了，有刚刚那一下，证据也足够了。之后……”
之后二字没有说完，紫光人就忽的两眼翻白，扑倒在地。
红光人愣了一下，有些不可思议地眨了眨眼，之后也是两眼一翻，不省人事。
夏侯鹰同样眨眨眼，对这突兀的变化有些难以理喻。
直到身后，一个令他毛骨悚然的声音响起。
“之后，这里就交给我吧。”
夏侯鹰浑身战战，转过身看向王洛。
“你，你……”
王洛笑了笑，说道：“我身为朝廷仙抚使，眼见两只狗仗人势的杂种东西，公然讹诈朝廷命官，怎能袖手旁观？”
“但是……”
“不必担心郡城的将军，一时半刻，他们什么都不会知道。”
王洛说着，张开右手，掌心里，一只玉质的小剑，正左突右撞，却被牢牢困在无形的囚笼里，不得而出。
“夏侯城主，你是个很懂故事的人，所以之后，咱们可以慢慢给这两人安排一个合适的故事，你觉得呢？”

第483章 遗产
流岩城，城主府，朴实无华的厅堂内，主客二人再次落座，只是这一次，夏侯鹰却明显失魂落魄。
他下意识想要端起茶杯润喉，手臂却颤抖的厉害，一个不慎，竟将茶杯扫落到桌下。
王洛御气兜住，将茶杯完好送回对方手中，而后再端起茶桌上仍留有余温的茶水，轻抿了一口，笑道：“城主何故如此颓丧？大捷之后，应该大喜才对啊。”
夏侯鹰试着强笑，却最多只能抽动一下嘴角，实在摆不出他惯常的笑容了。
无论是轻松写意的、还是谄媚卑微的，无论哪一种都仿佛从他身上被永久剥离了出去。
王洛摇摇头：“放心，那两人没死，只是暂时被震慑失神。那二人的性命我留着还有用……”
话没说完只听一声模糊不清的咕哝，从夏侯鹰的喉咙中挤了出来。
“嗯？城主你说什么？”
夏侯鹰脸颊抽动了一下，嘴唇跟着嗫嚅，然而那声音仍是模糊不清。
王洛说道：“不必急，深呼吸，将想说的话在心中重复酝酿几次，之后再慢慢说出来，一个字接一个字……”
在这种耐心的引导之下，夏侯鹰终于说出了心中的疑问。
“你，究竟是谁？”
王洛答道：“我是仙抚使王洛啊。”
夏侯鹰痛苦地摇着头：“你……你不可能是仙抚使，仙抚使并不是你这个样子。”
王洛笑了：“怎么，你总过见过几個仙抚使就能总结规律，定义仙抚使了？你是仙人还是国师？我又为什么不能是仙抚使了？”
顿了顿，王洛又说：“不过，这也不失为一个好问题，就用它来作为咱们的故事序章吧，序：一个有些奇怪的仙抚使。某年某月，边陲小城流岩城迎来了一位古怪的客人，他自称仙抚使，但身上种种细节却格外可疑。然后这故事中所说的种种细节，以及其背后的合理性框架，还要拜托夏侯城主你来构筑和润色。你那么擅长讲故事，应该不会被这么简单的问题难倒吧？”
夏侯鹰张了张嘴，痛苦万分地说道：“我……我很感谢你刚刚的援手，但我终归是朝廷之臣，不能与敌人媾和。”
王洛说道：“所以你其实知道我是谁。”
夏侯鹰叹息道：“我，我宁愿自己不知道……”
“哈哈，怎么可能不知道呢？我初来乍到，全身上下处处都是破绽，本来也不可能真的瞒住本地人。若你是个昏聩无能的狗官，或许我还能用仙抚使的身份诈你一下。但你既然颇有城府又有眼力，那自然看得出我并非新恒朝的本地人……但是这些已经不重要了。从现在开始，我就是仙抚使，而我为什么是仙抚使，就是你的问题了。不必这么急着抗拒，某种意义上讲，我的确是仙抚使，只不过和你先前所见所知的任何一个仙抚使，都不相同罢了。”
夏侯鹰有些困惑：“不相同？”
“所谓仙抚使，本质上就是蒙仙官赐福，归国师统辖的少数精锐。而我身上既有仙官的赐福，也的确和本朝国师颇有干系，此次前来，更是应国师本人所邀。所以严格来说，我其实是最具权威性的仙抚使。”
夏侯鹰听得眉头紧皱，大惑不解，但很快，这位老城主就渐渐恍悟到此事的内情真相，明白王洛的言外之意，就是新恒朝的仙官和国师都已经背弃了这个国家，不由浑身发抖，面色惨白。
“不不不，这不可能，这绝不可能……”
王洛说道：“没什么不可能，若是你能登高东望，看看群山以东的景象，看到那座急剧逼近的灵山，应该就能理解为什么会有我这样的仙抚使出现了。我倒是觉得，仙官也好，国师也罢，作为新恒朝的管理者和守护者，在这个问题上是尽职尽责了的。可惜，从我踏入新恒朝的国境线后，东边的景色就再也看不真切了，有一道无形的屏障严格蒙蔽了真实的景色。纵使是我这仙抚使，在新恒朝的国境之内纵目远眺，也只能看到一片太平的血河平原，仿佛什么都没发生，什么人都没来过……这新恒朝倒是把你们保护的挺好。”
夏侯鹰听到此处，心防更是近乎崩溃：“这……怎么会有这种事……”
王洛说道：“也不是什么坏事吧？仔细想想，我这仙抚使初来乍到，第一件事既不是抓捕落单的百姓搜魂夺魄，也不是对你这一城之主施李代桃僵之法。而是客客气气地与你谈笑风生，享受你的故事和府上的粗茶。之后，还帮你摆平了来自桑郡的麻烦。有我这样的仙抚使，又有什么不好？还是说，你宁肯去招待那两桩烂货，也不肯招待我呢？”
听到此处，夏侯鹰虽然仍是摇头，但态度却明显缓和了许多。
“那两个校尉的事，的确应该多谢你……谢谢。”
最后两个谢字，仿佛用尽全力，诚意十足。
“也不必这么客气，刚刚你已经谢过一次了。何况，我帮你，也有我的私心在。而这一点，应该也无需我多解释了。”
看着厅堂角落并排躺成干尸模样的紫红校尉，夏侯鹰无奈地点点头。
无论如何，当王洛以暴力手段干涉此事后，他们就已经登上了同一条船。现在的夏侯鹰别无选择，只能绞尽脑汁，搜刮肚子里的一切素材，将王洛这仙抚使的身份做牢做实。
也只有仙抚使，才能保护好这座惨遭小人觊觎的流岩城，保护好那些从未经历过风险的朴素百姓。
“我明白了……仙抚使大人！”
“哈，这就对了。”王洛顿时笑了起来，而后向夏侯鹰伸出手，与他用力握了一握。
这种陌生的礼节，让夏侯鹰很有些不适应，但他还是用力回握，表达了自己的态度。合作达成后，王洛便神态轻松地说道：“其实，在你最初出门迎客的时候，我还考虑要不要就此一走了之。听了你的故事，了解了新恒朝的风土人情，我这仙抚使已经能扮演的足够真实了，至少糊弄糊弄一些没见识的愚夫愚妇是绰绰有余。之后只要一路慢走，细细观察品味新恒朝的风土人情，那么应该要不了多久，我就能完美融入此地。再之后便能一路畅通地进入首都……但是，那两人的表现，却是将一个绝好的机会给我送上门来了。在陌生的土地上，再怎么自由行，也不若有个见多识广的地陪向导啊。”
夏侯鹰低声道：“我，在下，必不让仙抚使大人失望。”
“哈哈，也不必说个话都这么战战兢兢的，就拿出先前你讲故事的态度便最好。”
夏侯鹰却认真道：“以在下的身份，面对真正的仙抚使大人，再怎么恭顺也不为过。”
王洛点头道：“明白了，那么我就以上位者的身份要求你，态度放的平和顺遂一点，不要像是面对真正的仙抚使一样。我和你们常识中的真正的仙抚使大人必然有许多不同。我要做的事，也不是真正的仙抚使大人会做的事。所以最好从一开始就将特立独行的招牌打出去。”
“……是我考虑欠妥，那么之后，还请恕在下言辞之间或有失礼。”
“好了，前情提要总算讲完了。接下来讨论第一个问题吧：那两人为何要如何针对你？总不能真是贪图此地民女的美色吧？”
夏侯鹰沉吟了一下，欲言又止。
“……真的只是为了美色！？”
夏侯鹰说道：“至少对那两人来说，此事多半是要紧的大事。刚刚那紫衣的尤校尉说流岩城有三美，其实是确有其事的。流岩城虽然人口不多，算上周边村镇，也不过两三万人，但此地水土确有独到之处，女子每每生得白净靓丽。且……且和许多乡村故事中，那些见了大城市的富庶繁华便怦然心动，不能自已的姑娘们不同。流岩城的人，普遍不贪恋浮华，更不愿外嫁他处，所以……”
“所以便物以稀为贵了。”王洛点点头。
夏侯鹰叹道：“那两人也不是第一次来此滋扰了，上一次便是借着传达上谕的名头，想要对客栈的小厨娘举止不轨。那次总算我这城主的身份还有一两分威慑力，软磨硬泡下，总算将他们劝走了，却不料这次他们竟不惜撕破脸。刚刚若非大人及时援手，只怕……”
王洛问道：“所以，为什么他们这次敢撕破脸了？就因为郡守在捉拿要犯？”
夏侯鹰看了王洛一眼，而后才说道：“此事内情，我也不能尽数知晓，很多事只能凭空揣测……”
“没事，你只管猜，实在猜不透的部分，我待会儿去搜个魂来给你补充。”
夏侯鹰闻言浑身一震：“搜……搜魂？！真的搜魂？”
王洛问：“搜魂夺魄之术，不怎么稀奇吧？你们这流岩城距离疯湖不远，而疯湖周边就是血乌的栖息地，虽然这次茸城西进的过程中，我们没能看到那号称几兆几京、分化无穷的大乘异兽，被它提前避开了。但你们作为血乌的邻居，几百年来总该听过它的传闻。而它最有名的就是搜魂术了。”
夏侯鹰这才说道：“确实如大人所说，即便在我们流岩城，也有血河的传说……但也仅限于传说。新恒朝有仙人庇佑那些过于强大的异兽，是不能真正靠近的。至于搜魂术，我的确也知道甚至见过，但那种残酷的术法……实在有伤天和。”
王洛笑了笑：“对该死的烂人都心存仁念，难怪烂人敢稍有凭仗就骑到你脖子上。不过，既然你不愿见搜魂术，那就努力猜准一点吧。唔，我其实也不怎么想对脏东西施法，所以你也可以理解成，这是在帮我的忙。”
夏侯鹰连忙点头，而后说道：“我想，这次的刻意刁难，恐怕是因为我的座师明理先生。他是桑郡前任的郡守，一直以来，对我多有关照，我和他情同父子，还……”
顿了顿，夏侯鹰却没将这个话题继续下去，王洛也理解地点点头，示意他可以适当略过。
显然，和前任郡守的女儿之间的故事，对这位老城主而言，至今都还蕴含着痛。
“明理先生在朝中颇有名望，但素来和太后一党不睦，他生前没人能奈何他，但他逝世以后，太后一党却开始陆续报复明理先生在朝中的朋友。我只是没想到，就连我这躲到边陲之地的小人物，竟也不被放过。”
王洛摇头道：“朝政之争，应该从来都是你死我活，斩草除根。你怎么还有这种侥幸心理？”
夏侯鹰便解释道：“你死我活，斩草除根……这个评价却是过了。新恒朝的党政的确有激化的时候，但无论结果如何，一般都不会赶尽杀绝，因为朝政大乱，只会耽误仙家大计，而仙人责怪下来，任你是什么皇亲贵胄，也都挡不住煌煌天雷之威。所以一般在矛盾彻底激化之前，就会有国师出面斡旋了。”
王洛于是恍然。
现在，张进澄本人都自身难保，自然管不住太后一党在朝中扫荡。
“那么，他们口中的要犯，又是指的谁？”王洛想了想，“应该不是我吧？我才刚来。”
夏侯鹰摇头道：“这我就真的不知道了……自明理先生去世后，我与桑郡郡城的消息渠道就日渐疏远，很多事我是真的关心不到，也漠不关心了。但是，就我所知，新恒朝六百余年历史上，如此兴师动众的捉拿什么要犯，几乎是绝无仅有的。毕竟，就算有谁犯下了滔天大罪，也不可能逃过繁城的琉璃网。而即便能逃过琉璃网的梳洗，也不可能躲过仙官天眼。至于寻常犯人，也不值得兴师动众。可如今，就连我们流岩城都被郡守专门发出手谕，要征收钱粮去修大阵，以阵法索敌。这实在是闻所未闻了。”
王洛沉吟着，脑海中却逐渐浮现出一个人影。
一个在疯湖上游泳的人影。
所谓的要犯，多半是他吧……一己之力穿越国境，跑到危机四伏的荒原上，难怪人们找不到他。可惜机缘巧合下，他在疯湖中被王洛驱使异兽拦截个正着，而后他错以为自己被追兵逮到，便不惜玉石俱焚……
而那人最后的遗物，就在自己手中。

第484章 证明
“夏侯城主，你可识得此物？”
说话间，一枚无形的宝玉被王洛捏在拇指食指间，宝玉虽无形，但透过两指的间距，以及指腹的形变，却不难看出其轮廓。
夏侯鹰紧锁着眉头，俨然陷入沉思，迟迟没有做声。
半晌后，他才满怀迟疑地开了口。
“仙抚使大人，你说的此物，究竟是何物？”
王洛有些奇怪：“怎么？就算你看不到此物，至少也该能意识到它的存在吧？就在我食指和拇指之间，你一点都看不到吗？”
夏侯鹰眉头不由皱的更紧，体内真元也随心意流转，附着在双目之上，一时间灵光绽放，清气逼人。
显然，这太平城主虽不善争斗，连个王八拳都抡不出，但修行一道上确是有真材实料的，几十年的闲散城主生涯也从未耽误他的修为日渐精进。单这一手朴实无华的清目诀，就值得王洛心中喝彩。
漂亮。
而清目诀的加持下，夏侯鹰终于有所洞见，随着真元流淌于双目，王洛两指间的球形轮廓变得越发清晰，宝玉中散发的幽光也逐渐显现……然而随着他看到的东西越来越多，他的脸色也变得越来越苍白。片刻后，夏侯鹰双目上的灵光骤然熄灭，他本人更是直接从座椅上一跃而起，然后扑通一声跪倒在地。
王洛简直惊诧莫名：“你……”
“仙抚使大人，我知道你说过要我将姿态保持平和，但是……在新恒朝内，任何一人，见了此物，都只会和我同样反应，哪怕是尊贵如皇室成员，也不得以平礼待之。这是印星宝玉，开启东都牵星台的钥匙，连通仙人的桥梁……它是国师的印玺，见之如见天庭仙官，就算国师本人也不能轻易将其带出牵星台，更遑论，遑论像这样示之于人！”
王洛于是也从善如流，将宝玉收回腰间百宝囊，夏侯鹰这才如蒙大赦，长出了口气，站起身坐回座椅上，再连喝了两杯凉茶，方才平复下心跳。
而后，夏侯鹰无奈苦笑道：“仙抚使大人居然持有此物，那……的确真的是仙抚使无疑了。”
说完，他忽而恍悟，问道：“如今满朝上下尽在搜捕要犯，莫非和此物有关？”
王洛点头，将昨夜在疯湖湖畔的见闻简单说来，顿时让夏侯鹰惊叹不已。
“竟有这样的事……实在是，实在是让人难以置信！”
王洛问道：“你怎么看？”
夏侯鹰坦言：“大人所见的那个在湖中游泳的人，应该是国师大人的心腹死士。唯有国师最为信任之人，才可能被托付宝玉，带出国境线外。荒原上危机四伏哪怕是天庭仙官，其实也不可能随意行走，尤其是在夜间。相传夜晚的荒原，可能出没一些实力堪比仙官的强大异兽。那人竟然敢带着如此重宝在夜间游荡于疯湖，完全是将国之重宝置于险境，不到万不得已之时没有人会那么做的。若是事后被仙官追究起来，后果根本不堪设想。”
叹息之后，夏侯鹰又说道：“而若是这么看来，如今太后一党疯狂搜捕的要犯，应该就是那人了，而目的则自然是这枚印星宝玉……难怪，难怪！”
两声难怪之后夏侯鹰便不再言语，脸上满是颓唐，显然对如今新恒朝的形势，已全然不抱乐观。
大敌压境，新恒朝却内乱不休，而庇佑国朝的天庭仙官更是早早就已投敌，事态之悲观、讽刺，简直到了抽象的境界！
王洛又说道：“那人死前，在宝玉中留言，要我持此物前往东都，拨乱反正。你又如何看待？”
夏侯鹰沉吟片刻，说道：“东都是繁城的卫城，位于城东十里，城内唯有一牵星台值得一提。那牵星台，是依照旧仙历年间，大恒王朝的大司命苦心孤诣所造的牵星台，仿造而成。效力更胜原版，有通天彻地之能。其中的详情，我实在知之不详，但是，数十年前，我和座师明理先生偶尔饭后闲谈，曾他提起过：今日的所谓牵星台，并非牵引周天星斗之力，以洞悉因果，明鉴未来之用，而是直接沟通天庭的渠道。所以，若要问我如何看待，我想，不妨大胆假设，这东都的牵星台，其实就是国师大人直接沟通天庭的渠道。”
夏侯鹰的假设，虽然主观臆想成分不少，但细细推演下来，却不无道理。
王洛于是点点头，说道：“所以，那人嘱托我将此宝玉带回东都，拨乱反正，其实就是启动牵星台，从天庭叫救兵？但这就未免讽刺了，天庭若是得知张进澄和那七位仙官临阵跳反，怕是要将从上到下所有相关人员都抽筋剥皮……他死前唯一的愿望，就是让自己的主子死的惨烈些？”
夏侯鹰摇摇头，无奈道：“这就不是在下能够知晓的了。但是却不妨假设：国师大人对太后一党其实早有提防，而他的底牌就藏在东都牵星台。只要仙抚使大人能持宝玉开启东都牵星台，国师大人就能脱困而出，然后……真正实现拨乱反正。整个过程，和天庭其实并没什么关联。”
拨乱反正四个字，由夏侯鹰这新恒朝的太平忠臣说来，未免讽刺。但道理却的确大差不差。
“所以说，接下来，我们的目的地就是东都牵星台咯？”
夏侯鹰则提醒道：“牵星台是整個新恒朝最为紧要的地方，论重要性，比起繁城中的皇城还要紧要几分，哪怕在太平时节，也不是想进就能进的。更遑论如今这时点，恐怕太后一党，早将牵星台严密监控起来了，想要突破层层重围抵达东都，实在难如登天。”
王洛沉吟了一会儿，问道：“繁城的防卫力量，大概是什么水平？”
夏侯鹰答道：“具体情形，我实在不敢断言，但就我所知，单太后一党麾下的死忠之士，就有大乘真君一人，合体老祖四五人……而化神位阶更是有数十人之多。此外，城中法阵更是神通广大，据传就算仙官亲至，也难以用一己之蛮力予以突破。仙抚使大人虽然神通广大，恐怕……”
“嗯，我知道，正面冲突，我肯定不是整个太后党的对手。我此来是客场作战当然不会奢望能以绝对的武力优势碾平一切。但我也不需要以一己之力独挑整个太后党，只要能将张进澄救出来就足够了。不过，他现在究竟是如何被封印囚禁，却还不得而知……”
而在王洛沉吟间，城主府的朴素厅堂内，幽幽传来一声呻吟。
“呃……”
角落里，身泛紫光的郡城尤校尉悠悠醒转，起初还有些神智迷离，仿佛置身梦里，但很快就清醒过来，发出短促的尖叫声。
“啊？这里，你们……”
尖声回荡间，那人的视线逐渐聚焦到了夏侯鹰和王洛身上……很快便冷汗渗出，心乱如麻，但即便如此，却仍不忘虚张声势。“你是什么人！？竟敢对……”
声音戛然而止，仿佛被人大力扼住喉咙。
王洛冷声道：“杂种，放肆！”
刹那间，一股无形的威压似风暴一般炸开，不单红光校尉被威压惊醒，就连身处旁观位的夏侯鹰也不由噤若寒蝉。
而王洛则乘胜追击道：“你们身为新恒官军，领朝廷俸禄，当为朝廷、为百姓效死，然而二等不思尽忠为公，却借公事之便，敲诈勒索一城之主，更对无辜民女探出魔爪！依照新恒军律，你们二人简直万死莫赎！”
这一番义正词严的呵斥，让两位校尉一时间都有些手足无措，更兼王洛的威压扑面而来，压得二人喘息维艰，竟不敢质疑对方身份。
良久之后，两人才勉强调匀了呼吸，由那紫光尤校尉战战兢兢问道：“敢问大人……可是，可是东城特使？小人冒犯大人天威，罪该万死！”
王洛闻言耳朵一动，略感莫名，却见身边夏侯鹰手指在茶几上轻轻敲打，暗示不必回应这个问题……于是王洛恍然：这两个校尉着实是狡猾大胆，死到临头，居然还有胆子试探王洛虚实。
所谓东城特使，根本就是那紫光校尉随便拿出来试探的名目，此时若是认真回应，反而是自堕身价。
好在王洛此时也非单打独斗，身边就有一个深谙勾心斗角之术的城主夏侯鹰。
只见这位老城主鼓起勇气，冷哼一声，勉力摆出一副居高临下的上位者的傲然姿态，开口道：“你们两个连仙抚使大人都不认识？黎将军平日里是怎么教育手下人的！？”
紫光校尉闻言顿时瞪大眼睛，张口结舌，半晌说不出话。
红光校尉则下意识反驳道：“仙抚使？开什么玩笑！？夏侯鹰你狗急跳墙了吗，什么理由也敢找？！赶紧放了咱家，否则待将军大人率兵亲至，要你全城上下都死无葬身之地！”
另一边，紫光尤校尉却心下一沉，他和红光校尉不同，思考总是更深几层，所以立即便意识到，此时他们两人的处境根本是绝境。无论那仙抚使的身份是真是假，在这个时候对方敢把仙抚使三个字摆出来，那就摆明了是要撕破脸皮。
而撕破脸皮的下一步，大概率就是斩将祭旗！
所以在红光校尉威严恫吓的时候，尤校尉则立刻放低了身段，开口道：“大人，当真是仙抚使？恕在下有眼无珠……可是，大人可有凭证？若真是仙抚使大人，我等自当负荆请罪……”
红光校尉闻言，顿时有种惨遭背刺的惊诧感，他不可思议地看向身旁战友，尖声道：“尤池你在说什么鬼话，他怎么可能是仙抚使？他要是仙抚使，你我就是天庭仙官了！你莫不是怕了？！怕什么啊！咱们早就飞剑传书回去，将军大人的援兵转瞬即至……”
王洛笑了笑，伸出手将那枚被困住的飞剑展示出来：“所谓的飞剑传书，就是这个吗？”
红光校尉愣了好久，额头也开始渗出冷汗，但嘴上仍保持强硬：“就算拦截了飞剑也没有用，我们二人奉命来流岩城传谕，若是一段时间不能回归郡城，城中人自然知道我们遭遇不测，届时大军来袭，你们什么阴谋诡计都要灰飞烟灭。我劝你现在投降还来得及，不要跟在那老东西身后作死！他的后台靠山早就倒了！”
王洛眼前一亮，问道：“哦？明理先生当年门生遍天下，在朝中更是朋党亲友众多，便是太后一党都奈何不得他，而今他虽已去世，但死后声望不减反增，这等靠山又凭什么倒？”
这明知故问的钓鱼问题，却让红光校尉也是眼前一亮，连忙解释道：“他生前自然是没人奈何得了他，但人走茶凉，世上哪有什么死后声望不减反增的道理！？总之，如今不单是桑郡，周边数郡的明理党羽都在被统一清理。就连这夏侯鹰，也是上面人特意叮嘱过，要我们务必拿下的……你，若是还识时务，现在立刻放了我们二人，我还可以在将军面前替你美言几句。若是执迷不悟……”
王洛打断道：“周边数郡都在清理明理先生的党羽？如此大事，是谁的授意，我怎么不知道？”
这理所当然的语气，却是让红光校尉有些吃不准情况，但他却巴不得和王洛多套些话，拖延些时间。
“我们也只是奉命行事，对周边几郡的情况更是所知有限……”
王洛说道：“知道多少，便说多少，不得隐瞒。”
红光校尉脑筋急转，便想要编个理由能继续说下去，但还没等开口，就感到身旁空气一冷。
与他同路而来的尤校尉，身上赫然升起了完全不属于他的强烈威压。
那是较之王洛也不逊色的高高在上的官威，而这股威压在红光校尉看来是如此熟悉。
郡城星军，戍城将军黎奉仙！
这位驻守在桑郡郡城的老将，赫然将自家元神，远隔百里，遥遥投放到了手下校尉身上！
而后，他睁开眼，看向王洛，低声道：“你究竟是什么人，胆敢对我手下人……”
话没说完，王洛已经淡然笑道：“仙抚使，王洛。”
“信口雌黄！我曾在繁城和东都驻守十年，从未见过你这样的仙抚使！”
王洛点点头：“也对，空口无凭，那咱们就事实说话吧。”
说完，他站起身来到红光校尉身前，伸手一探，便按住了他的天灵……而后体内荒毒汹涌而出，顷刻间便将这区区金丹校尉吞噬殆尽。而待荒毒的大潮褪去，那校尉已再无人类的轮廓。
“现在信了吗？”

第485章 投诚
王洛这一手原地化荒，不但震惊了桑郡的戍城将军，就连身旁的夏侯鹰都被惊得魂飞天外，两腿发软。
对于一个上下格局，处处仿照仙盟设计筑就的试验场来说，化荒的威慑力是不言而喻的。
新恒朝的人，无人不畏惧化荒，一旦化荒，就再不能为人，即便侥幸保命不死，也等于举世皆敌，再也无法生活在新恒朝的阳光下。
另一方面，对于一个将天庭仙官奉若神明的国家来说，亲手堕人化荒的意义，同样不言而喻。可控的化荒术法是只属于少数人的特权。
少数仙人的特权。
唯有仙人，以及寥寥少数经仙人授权之人，才能在新恒朝内，稳定地执行化荒的转化仪式。而这种仪式，只用于惩处那些真正意义的天庭要犯。
当仙人的恚怒已经无法用简单的天雷灭顶来消化时，就会隆重的祭出化荒仪式。仙官会召集万民在千万双眼睛的共同见证下，将活生生的人诱变为荒物，夺走其身为人类时能够拥有的一切。
所谓求生不得，求死不能，莫过于此。
新恒朝立国六百余年，有幸亲身体验化荒仪式之人少之又少，唯有开国初期，朝堂格局混乱不堪时，仙人曾以这种手段惩处过几个不知死活的国师和皇帝。而后随着新恒朝的格局逐渐稳定——现任国师更是安稳在位两百余年，新恒朝已经很久没有亲见过这种将活人转变成荒物的仪式了。
但是，作为这个国家的常识之一，化荒之术的意义每一個新恒人也都知道。
当王洛轻描淡写地便将一个金丹校尉转化为满头复眼，肋生六足的蠕虫时，仙抚使这三个字，都仿佛是在低估他。
而在众人震惊到无以言对的时候，王洛开口笑了一声，说道：“我不知道朝中太后一党是如何妖言惑众，蒙蔽文武百官们的。但是冒天下之大不韪者，通常都会给自己找一个比天下之大更加高大上的借口。所以我猜，他们囚禁国师，并借机扫荡政敌时，一定会宣称自己才是把持天意的一方。国师叛国，而仙官暂被蒙蔽，若不能及时拨乱反正，天庭的怒火将降临到新恒朝的每一个人头上。由此聚集同仇敌忾之心，将国师一党打为叛逆……黎将军，我的猜测准不准，你不必回答我，只需要在心里思考这样一个问题便好：如果说，背叛国家、蒙蔽仙官的人并非国师张进澄，而是太后一党。如果太后党的每一句说辞，每一件呈堂证供都只是精心伪造的假象。那么，现在为太后党作马前卒的你，可还能经受得起日后的拨乱反正吗？”
说完，王洛没有理会黎奉仙附体的紫光校尉，而是伸手拍了拍身边的蠕虫，体内荒毒再次涌入，却是将他转瞬复归了人形！
这一手精妙绝伦的变形术，再次技惊四座。黎奉仙几乎是下意识地就操控着校尉尤池向下跪倒，但转瞬就勉力把持住了身形，没有真的跪下去。
王洛哈哈一笑：“当然，你尽可以在心中不断质疑我，不断编织出各式各样的复杂缘由，来论证我并非真的仙抚使，而只是侥幸盗取了仙官之力的乱臣贼子。但是，黎奉仙，无论你如何绞尽脑汁去编，自欺欺人的把戏都是行不通的……”
说着，他忽然上前一步，形同鬼魅一般闪烁到尤池身旁，一双无暇剔透的右手轻轻抚摸到了尤池的头顶天灵。
黎奉仙惊骇欲绝，便要全力挣扎，然而他的附身之法只是临时拿来暂代耳目的小术，并不能将他自身的完整修为也投射过来，甚至无法完好地驾驭尤池的肉身，因此在王洛的强势镇压之下，根本没有挣扎的余地。尤池的身体强行扭曲了一阵，便被牢牢束缚起来，再也动弹不得。
之后，王洛的掌心中，荒毒以惊人的效率汇聚起来，顷刻间就仿佛凝结成了实质。
但是，在荒毒灌顶之前，王洛便摆了摆手，将其散去，而后说道：“不用这么害怕，将军毕竟是将军，多年来对朝廷既有功劳也有苦劳，即便一时误入歧途，也理应享有一个悔改的机会……事实上，对于现在的大人们而言，这立国六百年的新恒朝，便是一个没有功劳也有苦劳的黎奉仙。将军，我这么说，你能明白吗？或者我还是说的再明白一点：如今天庭对朝中发生的一切乱象默不作声，纵容太后和大将军一党祸乱朝政，囚禁国师，本质上是对新恒朝的一个考验。考验这个国家是否有自我纠错的能力，是否对天庭有足够坚定的信仰。”
顿了顿，王洛咧开嘴角，洁白的牙齿宛如皎月幽寒，令厅堂内的观众各自心中凛然。
“……以及，考验新恒朝，是否还有继续存在的必要。”
说完，王洛便放开了镇压尤池的手，而他的手才刚刚抬起，尤池就双目翻白，径直软倒在地。与此同时，只见他浑身毛孔都隐隐渗出恶臭的浓汗，体内的气血真元均已枯竭。
王洛见状便失笑。
“哈，看来是真的怕了，虽然走得爽利，但恐惧的痕迹却全然不及清理，完完本本地保留在手下身上了。”
说完，他才转头看向牙关战战的夏侯鹰，笑容变得有几分玩味，问道：“如何，夏侯城主，你觉得我刚刚的表演，能不能唬住黎奉仙？”
夏侯鹰花了好长时间，才稳定下情绪，平复身躯的颤抖，然后苦笑道：“仙抚使大人如此神通广大，别说唬住黎奉仙，就是我，也实在是，实在是……”
“这么看来，我即兴发挥的还不错？”
夏侯鹰叹服道：“如果大人刚刚那番说辞和手法，都不过是即兴发挥，那我唯有五体投地罢了。我想，任何一个新恒人，亲眼见了生人化荒，恐怕都不会怀疑您的仙抚使身份，甚至……甚至会将您当做微服的仙官。”
王洛好奇道：“哦？天庭仙官还有微服私巡的雅兴？”
夏侯鹰摇摇头：“只有民间谣传，正史从不曾承认过此事。但亲眼目睹过刚刚那生人化荒，又从荒芜归人的一幕，恐怕……恐怕除了相信您是微服仙官，也没有别的解释了。”
王洛于是说道：“放心，我不是微服仙官，你大可不必这么紧张。”
夏侯鹰却更加紧张：“大人，恕我多嘴，但是……莫非仙盟中人，其实都像您一般……”
“哦，那倒不至于。”王洛摇摇头，“这个本事算是我的独门绝活吧，不然仙盟之大，何必派我一人前来？而这一招也是有限制的，强行转化的消耗甚巨，基本上只能对修为比我低一个境界的人才有效。我现在是元婴水准，所以也只能摆弄一下金丹杂鱼了。”
说着，王洛瞥了一眼夏侯鹰，说道：“恐怕在你这半步元婴的身上，都未必能这么顺利。”夏侯鹰浑身一个哆嗦，但随即就意识到问题所在。
“那郡城戍卫将军黎奉仙，正是元婴真人……”
王洛说道：“所以我也只能是吓唬一下他，并不可能真的将其转化为荒物。那么，依你之见，刚刚那番表演之后，他会对我的话，信上几成？”
夏侯鹰沉思了半晌，说道：“我与黎奉仙将军往来不多，对其的了解也不敢说有多深刻，但是就我所知，他是以贪婪狡诈，又谨慎多疑著称。所以，虽然刚刚他的确被大人的神通吓到，但事后缓过神来，恐怕心中难免仍有疑虑丛生。”
王洛皱了皱眉：“啧，可惜了，看来不能毕其功于一役。”
若是黎奉仙的智力水平能低上一档，刚刚那场表演之后，王洛多半就能收复一个并不忠诚却足够好用的走狗将军了。
可惜事情看来并没那么顺利。
夏侯鹰则说道：“大人，我个人有些浅薄之见……”
王洛笑道：“不必这么谨慎客套，有话直说，你才是本地人，对本地的事务更有发言权。”
夏侯鹰点点头，说道：“黎奉仙其人，虽然狡诈谨慎，但较之这些特质，他生性中的贪婪，要占据压倒性的优势。他其实如你所说，在朝中可谓既有功劳也有苦劳，但如今却被发配到桑郡任星军指挥，就是因为他太贪了，在繁城得罪了太多人。而这种人……”
王洛此时已经恍悟：“只要诱之以利？”
“正是。其实黎奉仙原本并非太后党，他和大将军更是结有仇怨，被从繁城左迁桑郡，也是大将军的手笔。但他如今却甘为太后一党的马前卒，迫不及待清理恩师明理先生的亲友，恐怕也是……趁火打劫吧。”
王洛又点点头：“的确说得通。你这流岩城其实并没多少油水，他都要专门派两个校尉来强抢民女，顺便还不放心这二人，将自家元神分上部分，全程监控。也算很典型了。”
夏侯鹰解释道：“此人的确经常趁乱行事，趁火打劫。而且全无什么城府格局，再小的便宜也要占，根本没有什么底线和廉耻。之前也是在繁城因为此事得罪了太多人。流岩城的三美之名……其实并没有那么广为传播，走出桑郡以外，根本没什么人知道这边陲小城。至于说本城盛产美人，其实哪个风调雨顺，安逸太平的地方，不盛产美人呢？偏偏这黎奉仙就盯上了此地，唉……”
“唔……”王洛点点头，心中又有了盘算。经过夏侯鹰的补充，这黎奉仙在他心中的画像已更为全面。
然后，也就逐渐有了利用的法子。
“以此人性格，这次被我吓走，必不会甘心。但比起报仇雪恨，挽回颜面，他心中想的多半是……”
夏侯鹰适时补充道：“他心中想的多半是，若能确认大人您的身份，的确是仙抚使——还是仙抚使中前所未有的上位使——那么多半就会原地转向，投诚效忠，待日后真的拨乱反正，就能以从龙之功，得到前所未有的好处。毕竟，他就算真的全面倒向太后党，也不可能得到重用。反而是大人这里……”
王洛又点点头：“对……以他的视角来看，我虽然身为仙抚使，手握仙官神通却不能直接去繁城拨乱反正，反而在边陲之地流岩城落脚，显然证明我并没有看起来那么神通无敌，至少，我的确需要黎奉仙这样的实权将军的支持。”
夏侯鹰说道：“如今大人身边只有我这微不足道的小人物，相较而言，他手握星军兵符，价值要大得太多了。”
“这人赌性如何？”
夏侯鹰闻言不由轻笑，说道：“对一个生性足够贪婪的人来说，赌性的轻重，只在于利益的多少。只要大人许以重利，他再怎么谨慎也会下注的。”
王洛点头道：“好，那么，你觉得我应该许什么利比较好？”
夏侯鹰沉思片刻，说道：“此事，我认为不能纯以利弊得失的角度去考虑。大人你再怎么许愿前景，对黎奉仙那样的人来说也都是空口白话，在他眼里，哪怕是天庭仙官，也不如近在眼前的灵石和美人。所以我以为，与其考虑诱之以利，不如考虑投其所好。他被大将军从繁城驱逐，一直都引以为生平之耻，所以大人若是针对这一点给他许诺，他多半就会听了。”
王洛这才有些意外地看向夏侯鹰：“很专业嘛！”
夏侯鹰却面现落寞之色：“这些，都是恩师曾经不厌其烦教导我的道理，可惜我一直没能认真放在心上。”
“除此之外，你还想到什么了，畅所欲言就是。”
夏侯鹰正色道：“大人你的目标，是救出国师，对吧？国师如今则被囚禁于繁城或者东都。那么你要做的，就是找到一条能直达的通道。而只要能收复黎奉仙，这样的通道就近在眼前了。他再怎么为太后和大将军所不喜，也始终是整个新恒朝都数得上的将军，桑郡星军更是重要的武力。所以，只要以他的名义，提出类似献宝、投诚之类的名目，大将军就算捏着鼻子也会收的！”
王洛又是不由点头，对这夏侯鹰越发赞赏。
有这么一个新恒土著辅佐，事情真的就突出一个事半功倍！

第486章 两手准备
远在百里外的桑郡郡城外，有一片连绵的军帐，每一顶帐上都点亮着耀白色的灵烛之火。夜色下，军营宛如星河倒映，璀璨生辉。
桑郡星军之名便是由此而来，三百多年前，天庭仙官曾小小刁难了一下新恒朝，在边境聚集了海量的异兽大军。而新恒星军便在那场战役中立下了足以名垂青史的赫赫战功，不但得到了仙官垂青，更被天下人所敬仰，在之后的百年间，都被誉为当之无愧的新恒首军。
时过境迁，如今的星军早无复昔年的辉煌，但依然可以作为新恒朝边境区域的重要武力，享有独特的待遇。其大军主力一般驻扎在郡城之外，理论上受郡守制约。然而客强主弱的格局从来都被历任星军指挥玩弄得淋漓尽致。
自前任的桑郡郡守明理先生去世后，这郡守的位置就成了满朝文官都避之唯恐不及的险地。
不过，再怎么避之唯恐不及，总归还是要选出一个牺牲者，而现任的牺牲者，就是同样来自首都繁城的年轻文官拓跋田成。
作为一个毫无背景，以学而优则仕来实现白手起家，从书院教授转行政官僚的中年人，拓跋田成最初就任郡守的时候，是喜出望外的。因为新恒朝的学而优则仕的道路从来都坎坷，在他的视野里，那些才华、抱负更胜他数筹的同僚们，一旦脱离书院环境，到官场中沉浮往往都要蛰伏多年，甚至碰得头破血流方能有所成就。而他既没有那么出众的才华，更没有靠山，却刚刚离开书院，就被委以郡守的重任……这简直就是话本小说里的主角待遇。
从繁城启程前一向孤僻，不善经营交友的他，忽而家中迎来了大批的访客。那些与他关系尚可的书院教授、吏部一些中低品阶的官员纷纷登门。而从不饮酒的他，则是连夜都喝的酩酊大醉。那时他以为自己或许是被某位大人物相中，莫名成了朝中的政治红人，因此才突然多出身边这群攀附之辈。于是偶尔酒醒，还不免心怀讽刺，只觉世道之功利，简直让清白之人作呕。而待他到任郡守，一定效法前人明理先生，大展胸中鸿图伟愿……
再之后，他就晓得了什么叫乐极生悲。
桑郡的郡守，其实根本就不是一个完整的官职，作为新恒朝东北区域最小的郡，它的行政级别还不及首都繁城……隔壁东都的城主。因此拓跋田成被从书院堂主调任郡守时，官职其实只涨了半级。而之前明理先生就任郡守，其实是明显的低职高配。
在朝中颇有名望的大人物去低职高配，自然可以在小小的桑郡大展身手，而几乎没有涉政经验的拓跋田成到任……就很快明白了，当初那些登门拜访的同僚们，为什么每每在酒席上都用看死人的眼神来看自己！而一手操办流程的吏部官员更是深怀歉意的模样！
因为这桑郡的郡城之外，就是星军大营，营中的将军黎奉仙简直非人！不但嚣张跋扈，更兼心狠手辣，就在他到任当天，黎奉仙就当着他的面打杀了一个郡守府上的下人！那人的脑浆几乎溅到了拓跋田成的鞋子上！
当然，事后黎奉仙自然找了足够合理的借口——那下人是某重罪犯伪装，身怀凶器且杀性极重，若不及时料理，恐怕对拓跋田成这样的文官而言就有性命之忧。
但是，看着郡守府那染血的地板，看着之后黎奉仙派手下人递交来的所谓凶犯的“证据”，拓跋田成只觉得毛骨悚然，再也不敢奢望什么鸿图，只想当场就折返繁城。然而，当他几乎连滚带爬，连自家行李都不顾地跑到驿站，让负责人尽快给他安排飞梭时，得到的答复却是……
“抱歉大人，所有的飞梭都出故障，暂时没得用。”
拓跋田成简直目眦尽裂，他本人就是乘坐飞梭从繁城直抵郡城的，那飞梭就明摆着躺在他前面不远，外壳上的灵光仍饱满匀称。然而偏偏驿站的负责人，就敢头也不回的宣称那飞梭故障了！所谓指鹿为马也不过如此！
更让他不可思议的是，当他出示郡守印玺，强令对方去启动飞梭时，那人居然瞥了一眼印玺，露出浑然不以为意的哂笑，然后便假模假样地低头拱手，说：“在下无能，请大人只管裁撤！”
而下一刻，拓跋田成就听到身后响起一個冰冷的声音。
黎奉仙如鬼魅般出现在他背后，低声道：“郡守想要回繁城？我这里恰好有一艘星舟，不如就乘我的星舟回去，由我亲自送你一程？”
那句话，一直到数年之后，都时常在他梦中响起，令他满身冷汗地惊醒。
而自那以后，拓跋田成就彻底摆清了自己的位置，开始心甘情愿给黎奉仙作狗，不但积极为其掩饰暴行，甚至干脆把郡守的印玺直接摆在郡守府的台案上，黎奉仙若有需要，直接派人过来拿了盖章就是，甚至不需要知会他！更不必亲自来！
如此龟缩，倒总算换得了一时太平。黎奉仙只要兼并郡守之权，倒不会对拓跋田成本人威逼过甚——毕竟真的逼死了人，再换个低职高配的明理先生过来，就该轮到黎奉仙的日子不好过了。
郡守和将军，就这么相安无事到了今天，磨合数年下来，黎奉仙甚至偶尔会分润些薄利给他……这一天晚上，拓跋田成正在家中临幸一位从下城征来的美人，一时间酣畅淋漓，更不由畅想那有三美之名的流岩城的女子又该是何等的滋润。
然后就被一阵急促无礼的敲门声，惊得险些缩回腹腔。
但拓跋田成非但不敢怒，反而立刻郑重肃然起来，他一边推开美人，一边匆忙给自己施以清体术，再之后便立刻套好衣衫，快步走到城主府前……然后，就看到黎奉仙一脸阴沉地站在那里，轻轻点了下头。
“好，算是没有超时。”
拓跋田成连忙拱手：“都是职责所在，不敢耽误时间。”
这数年来，黎奉仙几乎是把拓跋田成当成自己手下兵卒来调教，而后者也甘之如饴，充分体现了知识分子的铮铮铁骨。如今只要听到这夜班的敲门声，他就知道必是将军有召，无论出于什么境地，都能在极短的时间里收拾好形容，拜见黎奉仙。
“流岩城的事情有变，我已调动两营人马，你随我同去，沿途做个见证，日后也好补足手续。”
说完，黎奉仙便向拓跋田成招了招手，示意他与自己一道登上身旁一艘湛蓝色的星舟。拓跋田成不敢耽误，连忙身形化虹，遁入星舟。而舟中只有黎奉仙的两位心腹手下，一人驾驭星舟，另一人则如影随形地站到黎奉仙身后。
拓跋田成低声问道：“将军，还有什么需要我知道的吗？”
黎奉仙阴着脸冲他笑了一下，说道：“拓跋郡守，你我在桑郡合作多年，也算得上配合默契了，所以有些事我也可以不瞒你说。”
拓跋田成连连点头：“自然，自然。”
这数年下来，单是他从黎奉仙手中分润来的那些“薄利”，就已注定他根本别无他路可走，所以自然也知道该为对方保守怎样的秘密。
“此次朝廷全境缉拿要犯之事，你应该清楚内情吧。”
拓跋田成便说：“只知是太后一党宣称国师叛国，将其封印镇压在东都，同时借机扫清政敌。而那要犯则是国师的心腹死士，手中掌握着开启牵星台的钥匙。如今太后虚以重利，只要能拿到钥匙，那么荣华富贵不可限量……将军，可是有了风声？”黎奉仙点头冷笑道：“算咱们运气好。”
拓跋田成不由倒抽一口凉气，忍不住问：“可确凿吗？”
搜捕要犯的行动，遍及新恒全境，怎么那要犯就偏偏出现在桑郡这穷乡僻壤？
黎奉仙哼了一声：“动动脑子，少说蠢话。那要犯被全境通缉，除了往桑郡这琉璃稀疏的地方跑，他还能去哪儿？唐郡、厉郡，哪个地方能容得他流窜至今？你当我这段时日四处行兵在郡内扫荡，只是为了搜刮钱粮美人吗？呵，这穷乡僻壤，就算刮地三尺，又怎么比得上繁城许诺的荣华富贵？”
拓跋田成连连赞叹：“将军英明……但是相传那要犯手中持有国师被赐下的仙雷，不计生死地爆发开来，足有灭世之威。将军亲自前往，会不会太危险了？”
“所以才要点齐人马……”顿了顿，黎奉仙又说，“何况，这次找到的，也并不是那要犯本人，那人多半已经死无葬身之地，至于什么仙雷，也无需担忧了。”
“？”拓跋田成大惑不解，已跟不上思路。
黎奉仙也不卖关子，直说道：“我看到的是一个自称仙抚使之人，他手持印星宝玉，就在流岩城的那城主家里。”
“仙抚使！？”
“自称仙抚使。”黎奉仙冷声纠正，“那人的确有着近乎仙官的神通，他当着我的面，将我手下校尉……施以了往生化荒之法，将其畸变为蠕虫模样，又转瞬复归原状。手段之从容，令人印象深刻。”
“！？”拓跋田成张口结舌，半晌后才急道，“若是如此，那人必是仙抚使无疑，除了仙家手段，还有谁能主导化荒？将军，对上其他人倒也罢了，但若对方是仙抚使……”
“自称仙抚使！”黎奉仙再次纠正，“仙抚使的身份，看的可不是手段和本事，而是天庭的敕封。没有仙官的认证，就算本事通了天又能如何？”
“那……莫非那人，并没有敕封？”
黎奉仙冷笑道：“若有敕封，他又何必不辞辛苦地在我面前耍杂技？新恒朝中，有谁会认不得仙官赐予的灵封？有谁见了仙官灵封胆敢不从？就连太后和大将军，也是打准了国师暂无仙官灵封，才敢将其镇压。若是那人真有灵封在手，应该直接将我也往生化荒，炼成走狗！而我麾下星军也能尽为所用。他偏偏放我回来，任由我调遣兵马……”
拓跋田成忍不住说道：“或许是仙抚使大人在考验将军，天庭向来喜欢为咱们设置各种考验……”
但黎奉仙却斩钉截铁道：“也或许他根本不是什么仙抚使，不过是机缘巧合下偷了些仙家妙法的乱臣贼子，又或者是国师私下豢养，见不得光的走狗。仙官的化荒神通的确厉害，但那人除此之外，并没什么特别的本事，修为不过元婴级别，更只单枪匹马。我两营将士结阵上前，一念之间就能让他灰飞烟灭！呵，仙抚使？世上可没有化作飞灰的仙抚使！更没有手持宝玉，挡我富贵的仙抚使！我若是真的被他唬住，就此投诚到国师一边，那就滑天下之大稽了！”
听到此处，拓跋田成心中虽然仍有忧虑，但也知道黎奉仙决定的事，根本不容他人反驳，包括这次朝中党争，是站在国师一边还是太后一边，至少他这个郡守是无权定夺的……只好点头说道：“此事必是如此，之后我也自当全力配合将军……”
只是话没说完，就听黎奉仙发出一声嘲弄的笑。
“配合我做什么？”
拓跋田成愣了一下意识到自己怕是答错了，但从对方的语调来看，这个错误倒也不重要，于是便坦然道：“自然是配合将军，做好全套证据，将那人的乱贼身份锁死。待缴获宝玉后，再撰文为将军彰功。”
却听黎奉仙说道：“若只是为了这种事，我其实也不必带你亲自来。呵，实在是因为，我还有一个想法，若能践行得通，或许便能得的，比繁城许诺的荣华富贵更多。但是此事必须有你全力配合，不得有丝毫二心。”
拓跋田成只觉错愕，他都被调教这么多年了，文人的铮铮铁骨完全锁死在这星军指挥身上，怎么可能还有二心？
但是下一刻，他就被黎奉仙的话，惊得毛骨悚然，冷汗直出。
“那人自称仙抚使，却全无凭证。而若是我们给他补上凭证，让他真成了仙抚使，并以此拨乱反正……那又如何？”
一时间，拓跋田成脑中嗡一声响，几乎被震得神识停转。
黎奉仙的野心实在膨胀太快，以至于一般人的想象力都跟不上！
然而，也就是在此时，却听星舟前，响起突兀的掌声。
以及一个挡在大军之前自信而立的红衣青年。
“哈哈，说得好啊，若是黎奉仙将军能帮我补齐凭证，再打开东都封印，迎回国师。那你就是新恒的大将军。”

第487章 忠心耿耿
王洛的主动出击，大出对方所料。
单枪匹马，挡在两营将士身前——还是威名犹存的桑郡星军之精锐，即便是大将军府上的大乘客卿，也未必能全身而退，而王洛不过元婴修为，又哪里来的依仗，敢不将星军将士放在眼里？
黎奉仙虽然生性贪婪，却也足够谨慎，一时间并未下令麾下将士轻举妄动，而他治军多年，也早将全军调教的如臂指使。于是官路之上，上千精锐就这么眼睁睁看着王洛一人将大军拦截下来，不得寸进。
对此，王洛只是说道：“既然不动手，不如谈谈？”
黎奉仙沉默了一会儿，在星舟中狞笑道：“好啊，只要你有胆上来。”
王洛失笑：“将军都有胆亲自来，我又怎么可能不奉陪呢？”
下一刻，他身形闪烁，已化作一道流畅的虹光，向星舟飞驰而来。黎奉仙目光一凝，没料到王洛居然掌握了化虹之术，按在扶手上的手掌随之一紧。
登上星舟的这种化虹术，看似朴实无华，但其实质，就像是一枚开锁的钥匙。没有正确的方法，单纯将身形化虹，是不可能登上新恒朝的官军星舟的。
但偏偏王洛所化虹光，却轻描淡写就越过了星舟屏障，继而站到了黎奉仙面前。轻车熟路，仿佛他才是星舟主人。
不过，当黎奉仙看到王洛身后，那藏在背影中仿佛背后灵一样的夏侯鹰时，便即恍然，更有些好笑：“夏侯鹰，你居然有胆子跟来？”
显然，这穿越官方屏障的化虹术法，就是夏侯鹰私下传授的。
而此时面对凶威滔天的黎奉仙，夏侯鹰显得不卑不亢，他虽然站在王洛身后，却只是自谦身份，而并没有畏惧之心。
事到如今，摆在他这太平城主面前的已没有太平之路，而只有一条险路，身后更是无路可退，所以前面无论是什么人，也都无所谓了。
对于黎奉仙的嘲讽，夏侯鹰则说道：“郡守大人都敢来，我又有何理由不敢来呢？”
被点了名的拓跋田成，官职明确压了对方一筹，此时却不敢探头，只老老实实缩在一旁，不言不语。
多年来被调教出的经验告诉他，当怂狗固然可能因为丢人而被黎奉仙严惩，但肯定好过恣意乱吠闯出祸端，被黎奉仙亲手处理。
而对此，黎奉仙甚至没有在乎，他只是有些意外地看了一眼夏侯鹰，继而开始认真评估王洛。
夏侯鹰是怎样的人，他其实也一清二楚，不然也不会专门派了区区两个校尉就去流岩城里把人往死路上逼……一个几十年太平的文弱书生，突然变得铁骨铮铮那必然是有了极强的依仗。
单凭仙官的化荒神通，以及印星宝玉，恐怕还不足够对方手中一定掌握了什么更加有力的东西。
而这也是他此行亲自来的最大理由。
如果真的不信王洛的仙抚使身份……或者说真的不打算认这个仙抚使，只将其当作理应诛灭的反贼，那他根本没必要亲自来，作为星军首领，他完全可以轻而易举地在千里之外遥控前线，而精细入微。对上一个神通莫测的对手，身为主帅，并不该轻易以身涉险。
但他还是来了，亲自前来，还带上了郡守。所以实际上，他心中的倾向性已经显而易见。
同样，他相信王洛胆敢只身前来阻拦大军——身后那夏侯鹰在他眼中根本不能算人——显然也是猜中了他的心思。于是，既然黎奉仙本人都驾驭星舟而来，那王洛自然可以大大方方地挡在大军之前。
“所以，无论你是不是仙抚使，至少你都是個胆大又聪明的人，这种人，要么活得很好，要么死得很惨，所以……”
王洛摇摇头：“黎奉仙，我找你的确是为了对话，但并不想听人居高临下的对我讲话，摆清楚自己的位置，不然我不介意换个对话的人选。”
黎奉仙闻言，双目不由绽放寒芒：“莫非你以为，能站到我面前，就有匹夫一怒的资格，与我高声对话了？在新恒境内，星军阵中，除非是天庭仙官亲至，不然……”
王洛摇头笑道：“不，你搞错了，我并不是要用修为实力来强压你，毕竟像你这种人，就算死到临头也要嘴硬到底，输人可以，输阵不行。要让你蛰伏低头，只要诱之以利就足够了。”
此言一出，黎奉仙眼中的寒芒顿时摇曳起来，身上陡然膨胀出的气焰也随之收敛了几分。
王洛这几句话，还真是将其看透了。
他的确是那种即便死到临头，也绝不嘴软的人。因为生性贪婪，丝毫不肯吃亏——哪怕口头的亏也不例外。当初被大将军从繁城一脚踢到桑郡时，他都毫不客气地叫骂到了最后。
这样的性子，除非面见仙官，否则绝不会在言辞上退让半步。
毕竟，就算退让了，又能如何？可有一枚灵石的好处吗？
但同样，王洛这番话，也真的投其所好，让他顿时就强压下了心头的怒火。
诱之以利……这四个字同样是抓住了要害。
只要有足够的利益，没有什么是不能退让，更没有什么是不能妥协的。黎奉仙诚然是个跋扈妄为的性子，但若真的有利可图，他也可以表现的比任何人都更加乖巧。
事实上，一个贪婪惜命之人，却忽然拉上拓跋田成，亲自赶赴流岩城，去面见一个神通莫测的“仙抚使”，正是心中贪念驱使。
一时间，黎奉仙沉默不语，只等王洛抛出真正的诱饵。
王洛也没有卖关子，说道：“我的条件就是之前说过的那句话，你助我成事，我就让你作新一任的大将军。至于我兑现承诺的法子嘛……”
说话间，王洛目光瞥向黎奉仙身旁的死士和拓跋田成。
黎奉仙说道：“直说吧，在我军阵中，没有不可言说之事。”“好，能练就这样一支心腹精兵，我也算没找错人……那么，黎奉仙，我就直说了，我是来自仙盟的使者，灵山山主王洛。不知对于仙盟，以及如今仙盟的拓荒大略，你有多少了解？”
黎奉仙的心神明显动摇，身上灵光也随之闪烁。与此同时，星舟内的两名死士——理应泯灭了一切人类情感的死士，也出现了明显的情绪波动。
王洛的坦言相告，信息量实在过于巨大了。
以至于拓跋田成当场就两眼翻白，干脆晕了过去！堂堂金丹修为的郡守，竟被这一句话给吓丢了魂！
但黎奉仙却在震惊之余，迅速找回理性，问道：“何以为证？”
王洛反问：“国境之外的事，你能看到多少？”
黎奉仙沉吟了一会儿，说道：“新恒律法，严禁任何人私下窥探国境之外，未经足够准备的窥视，很可能带来难以挽回的污染。所以，我们虽然很多事都要效法仙盟，但其实从上到下，并没有多少亲眼观察仙盟的机会。甚至连荒原、疯湖，也大多来自间接认知。”
与此同时，夏侯鹰也在王洛身后，密语补充道。
“大人，对于国境之外的事，新恒朝推崇‘观星之术’。比起亲眼所见，我们普遍更加信赖周天星斗的昭示。因为国境线外荒毒弥漫，天道也紊乱破碎，肉眼所见未必为实，更可能仅仅因为一目瞥视，就惨遭污染而生不如死。所以与其亲眼目睹，不如求助于永悬苍穹的星辰，观星得到的结论反而真实。”
王洛有些遗憾地叹气道：“然而天之左的周天星斗，无不是天庭所布的阵法，问道于星辰，不过是问道于盲。我就直说了吧，如今仙盟的茸城拓荒西向，已大获全胜。明墨两州的仙官要么死要么降，即便是金仙白澄也已伏诛。而庇佑你们新恒朝的几位仙官，更是早早就在仙盟境内安家，你们已是丧家之犬。如今茸城即将落座于疯湖东岸，距离新恒朝的东北边境大约五六百里。这个距离，若是将军执意不信我的话，我可以强令灵山脚下的歼星神剑激发剑芒，轰击一下你们的边境琉璃网。如何，要试试看吗？”
“……”黎奉仙闻言沉默许久，才摇摇头，“不必了。”
然后，在王洛充满玩味的目光中，黎奉仙从座椅上站起身来，缓缓向王洛躬下身子，低下头。
“小人黎奉仙，见过仙盟上使！上使但有所命，小人无不遵从！”
这位堂堂星军主帅，态度转变之快，姿态之低下，简直让星舟内的观者惊掉下巴。
即便是早在路上就反复推敲黎奉仙的性情举止，以为王洛参谋的夏侯鹰，此时也张口结舌，深感自己这太平城主做得久了，认知已经远远被荒诞的现实甩在后面。
哪怕是恩师明理先生，在点评朝中诸多政要的时候，也没说过这星军主帅竟是个小丑一样的角色！
但王洛却嗤笑道：“黎奉仙，你也不必刻意演这滑稽戏码来给我看，我知道你内心深处始终对我身份存有疑虑，更时刻都在盘算着反噬的办法。我先是自称仙抚使，又自称仙盟来人，手上也有堪称独门的绝活神通。但在你看来，我说再多话，也只是空口白话，既然我没有直接以仙家神通来强压你，就说明我其实根本做不到，也就是，我并没有看上去那么强，身处星军阵中，你才是占据主场的强者。所以，此时的恭顺蛰伏，不过是伪装假象……”
说到此处，黎奉仙也就顺势站直了身子，不再佯装作态。
一个生性谨慎多疑的人，当然不可能因为王洛的区区一席话，就打破自己的常识，信了什么仙盟拓荒，茸城近在咫尺的话。哪怕真有歼星神剑的剑芒轰击边境琉璃网，他也更愿意将其理解为早有预谋的特殊阵法效果。
毕竟，真的将一个看来不过元婴之人，当做仙盟使者兼国师仙官的座上宾，对他黎奉仙又能有什么好处？
对此，王洛也不介意，说道：“我是来做事的，最欣赏理性务实的合作伙伴。所以，做你本人就好，只要尽情放纵你的贪念，咱们之后就有的谈。”
黎奉仙终于第一次忍不住笑出了声。
“哈哈哈想不到我黎某人生百二十年，第一个知己却是来自仙盟的使者。”
笑声之后，黎奉仙再一次低下头了头：“大人，在下黎奉仙，愿听从驱遣。”
当然，这句话之后，他就自然而然地抬起了头，问道：“仙盟既然有在明墨两州碾压天庭仙官的实力，为何如今只派出大人你这区区元婴的使者，只身深入险地？”
王洛坦言道：“因为拓荒到疯湖东岸，已透支了太多的战略储备，至少是仙盟未来五十年甚至上百年的疆域极限。所以现阶段，仙盟并没有继续深入荒原的能力，最多也就是用歼星神剑放一些远程烟花给你看，或者是派出我这样的使者，深入腹地。”
黎奉仙闻言皱眉：“也就是说未来百年仙盟都没有将新恒朝纳入版图的能力？那新恒朝有什么理由投奔你们？若是天庭派兵下来，你们又鞭长莫及，我们岂不是必死无疑？”
王洛说道：“然而，即便你们不归顺仙盟，天庭难道就会任由新恒朝孤立前线？区区百年时间，对凡人而言或许是漫漫一生，但对仙人来说只是弹指一挥间。仙盟拓荒之势已无可阻挡，那么与其将这片事事仿照仙盟而立，与仙盟几乎出于同源的国土让给仙盟，倒不如亲手毁去……这也是贵国的国师最大的忧虑所在。”
黎奉仙神情不由动摇：“张进澄他是因为这个……难怪，难怪！”
王洛说道：“既然你能理解，那就最好不过了。”
黎奉仙摇头道：“但这里却有个说不通的地方：无论你们仙盟的拓荒之势如何不可挡，如今的新恒朝终归是归天庭管辖。那么，天庭为何要纵容国师，更纵容你？”
王洛坦言道：“不知道，或许是他们一时大意，也或许是他们在新恒境内布下了针对仙盟的陷阱。但是，这些问题对你而言，很重要吗？”
黎奉仙失笑：“的确，那么，最后一个问题：关于任我为大将军的承诺，我要如何确信你们会正经履约呢？”
王洛想了想，说道：“新恒朝事事仿照仙盟，那么对仙盟的常识应该有一定认知。凝渊图这个词，你可知晓？”
黎奉仙点头道：“略知一二，是你们仙盟赖以维持定荒结界的根基所在，上面记载了定荒元勋的英雄史诗。”
“嗯，几乎就是教科书的正确答案了，那后面的话也就好说了。你想要一个可靠的担保，那很简单：我此行前来，要在新恒朝境内布下一块定荒基石，由此孕育全新的凝渊图……届时若是事成，我可以保你成为明州的定荒元勋。所以，直到你亲眼见证自己的史诗被载入凝渊图，你都有随时反悔的权力，如何？”
黎奉仙几乎毫不犹豫就跪倒在地。
“谢大人赏识，在下赴汤蹈火，在所不辞！”

第488章 胆大包天
黎奉仙的忠诚可信吗？
当然是不可信的，别说什么直到某时某刻为止都有反悔的权力，对于一个变节如同喝汤一般随便，三两句话间就毫不犹豫抛弃新恒将军的职守，向着一个仙盟来客低头投诚的人来说……即便真作了定荒元勋，成了新恒朝的大将军，他依然会因为更大的利益而背弃原先的立场。
这一点，王洛也好夏侯鹰也罢，自然都知道而黎奉仙当然也知道他们知道，所以在慷慨激昂的跪拜陈词之后，他便立刻抬起头立直身子，坐回了星舟座椅上。
“如今上使打算如何行事，需要我如何配合？”
王洛也不客气坦然道：“我的大目标就是进入东都，救出国师，而后扫清太后一党。至于具体做法，我要先听你们这些土著的意见。”
黎奉仙看了一眼夏侯鹰，却没打算给他表现的机会，抢先说道：“上使大人既然意在东都，那就只能智取，而不能硬来了。自国师被镇压后，大将军在繁城和东都已经纠集了十万精兵，其中既有皇室禁卫，也有北境卫国公麾下的青旗军。这些精锐士卒的战力较之我手下星军只强不弱，且忠诚度更近乎死士。此外，单就我所知，现任卫国公已将镇守北境百年的大乘真君派来繁城。而在皇城中隐居多年的还有一位实力同样达到大乘之境的大内总管……”
说到这里，黎奉仙就没再列举下去，显然双方的战力对比，至此已经足够悬殊，无需再说了。
“而且，虽然太后镇压国师的手法近乎兵变，大违常理。事后扫荡清理国师一党也过于急促无情。但新恒朝满朝上下，整体依然还是信任她支持她，哪怕有再多疑问，都可以暂且保留。如若不然，她也没办法在这么短的时间里就成功动员起全境的人，帮她捉拿一个莫名其妙的要犯。上使，你不是新恒人，恐怕理解不了新恒人对太后的敬重。当初我威名初扬，意气风发的时候，被太后和大将军从繁城驱逐到边境桑郡，心中自然恨极，但这十多年来，我也只诅咒过大将军，从未对太后有过不敬的念头。”
听到此处，王洛不由皱起眉头，心中略感违和，同时余光瞥向夏侯鹰。而这位太平城主则是一声叹息，说道：“座师明理先生，政见常与太后一党不同，但除却政见之争外，他言辞中对太后也多有敬重之意。”
王洛听了更是摇头……
所以，这言外之意，就是根本也别指望能在新恒境内争取到如黎奉仙、夏侯鹰这样的盟友了。无论文武，太后在自家主场都有绝对的优势。
“那么，你有什么智取的法子？”
黎奉仙说道：“十拿九稳的法子没有，但富贵险中求的法子，倒是勉强有一个。如今太后动员全境搜捕要犯，其实重点并不在那要犯身上，而在要犯手中的印星宝玉。至少从繁城发到我这星军主帅手上的命令里，便明确说到，那国师的心腹可以死活勿论，甚至见不见尸体都无所谓，但他盗取的印星宝玉，务必物归原主。”
王洛沉吟道：“而印星宝玉是开启东都牵星台的钥匙……所以，太后是想要开启牵星台？”
黎奉仙说道：“我不敢随意揣度太后的心意，但我想这是最合理的反应。新恒是天庭治下的新恒，国师则是仙官在人间的代言人，如今太后宣称国师叛国，可谓是开了新恒六百年之先河！她虽然能凭自身威望镇压一时，却不能镇压长远。国师叛国一事，终归要有個说法。不单要有所谓‘真凭实据’，更要得到天庭的认可。然而偏偏如今国内情况乱到这个地步，天庭都不置一词。那么太后唯一的选择，就是主动走进牵星台，去询问天意了。”
王洛点点头：“确有道理，实际上她的想法应该是更进一步：明墨两州的轮值仙官投敌一事，她虽然没在国内声张，但一定已经猜到了。毕竟仙官不叛，张进澄如何敢叛？所以她想要开启牵星台，怕不是为了询问天意，而是为了向静州天庭举报轮值仙官。我不敢断言她的举报会不会得到受理，更无法判断，她这一片死忠之心能不能感化天庭金仙。但我想，大多数不打算为天庭效死的人，应该都没必要支持这样的赌局。”
黎奉仙闻言不由狞笑起来：“难怪太后那般慎重之人，如今会把事情做得如此仓促乃至狼狈，原来她老人家自己也心知是站到了新恒的对立面，于是赫然心虚了！哈哈哈哈，想不到我黎奉仙一生声名狼藉，如今却为了亿万人的福祉而奔走，太后她享誉百年，却到底成了最大的叛徒，眼看就要身败名裂了！”
黎奉仙的笑声，在星舟内显得肆无忌惮，两名手下死士自是默不作声，拓跋田成则细声附和地笑着，充分履行走狗的职责。
然而夏侯鹰却听得心中极不是滋味。虽然从政治立场来说，他无论如何都不算太后一党，但也实在听不得黎奉仙那放肆的言辞。
他当然不会与黎奉仙正面争执，于是干脆上前半步，开口转移了话题。
“上使大人，我推测，太后急求印星宝玉，也是为了能将国师从东都抓出来。因为上使先前曾说，国师是被太后镇压封印的……这其实说不太通。因为国师并非修行天才，至今也不过是合体期的修为，而以太后手中武力，无论是杀他还是捉他，有心算无心之下，都该易如反掌。但她却偏偏选了镇压封印这微妙暧昧的法子，只怕是事到临头生了变化，最终无可奈何的妥协结果。”
黎奉仙嗤笑一声：“你这不过在几十年前侥幸面圣过一次的小书生，如今连郡城的月报都只能断断续续的拿，对流岩城外的事务就似睁眼瞎，但揣测起东都、国师和太后，倒是敢说的斩钉截铁。”
但下一刻，他就收敛笑容，对王洛说道：“但夏侯鹰的推断，我也是认可的。我在繁城的亲信曾发来几段绝密消息，当初我只嫌其信息散碎，拼凑不成形状，但如今结合上使所说，倒是能大致印证一些事实了：张进澄是被太后在朝中突兀发难的，而太后当时下手极其狠辣，并没有留情，张进澄带在身边的仙抚使几乎全军覆没。而张进澄本人也只是险死还生，勉强找到机会躲进了东都牵星台。那牵星台是他身为国师的绝对主场，除他之外任何人都不得擅入。除非是能拿到印星宝玉——而宝玉平日要供奉在繁城天坛中，不能随身携带。只是，太后恐怕也没想到，张进澄虽然的确被暗算了个措手不及，但也留有后手，早就命令心腹之人去天坛内盗取了印星宝玉，然后逃之夭夭。至此，张进澄虽然重伤被困，却也得以将牵星台当做龟壳来求一时太平。而现在打开这个龟壳的关键，就在上使你的手里了。”
王洛没有去质疑黎奉仙这个绝密消息的可靠性，对于他的长篇推论，也只是不置可否地点点头，而后问道：“所以，你就想用这枚宝玉来钓太后？具体怎么操作？将宝玉献上，然后凭此大功跻身朝廷高层，再陪太后一道去开启东都牵星台，趁机迎回国师？”黎奉仙郑重点头道：“正是如此。”
夏侯鹰实在忍不住开口质疑道：“这也过于一厢情愿，乃至儿戏了！太后凭什么会让你这边境戍将在敏感时候离开防区，前去东都？牵星台一事事关重大，她怎么可能让一个外人轻易参与其中？何况，就算太后真的召你同去东都开启牵星台，你又要如何在十万大军的包围中救出国师？”
黎奉仙冷笑道：“很简单，我献上宝玉的时候，会明确提出自己想要的赏赐：我要亲赴东都，登牵星台。”
夏侯鹰更是好笑：“以你的性格，提这样的要求，是生怕太后看不出你心中有鬼？你这人只会将太后的每一分赏赐和容忍，都斤斤计较地变现成荣华富贵！”
黎奉仙说道：“对，世人皆知我黎奉仙生性贪婪无耻，大赏当前，绝不会务虚。但同时，世人也皆知我心胸狭隘，睚眦必报。当初我被大将军杨九重踢出繁城时，曾对天发誓，终有一日会雪恨归来。当时所有人都以为这是笑话，但现在，大好的机会就摆在眼前。我要当着杨九重的面，站上牵星台，沐浴天庭恩赐！为此，就算少些金银珠宝，又如何呢？杨九重怒不可遏却无可奈何的脸，可谓价值连城啊！”
这番话说来，不但夏侯鹰一时间无言以对，连王洛都不由拍起了手，以为称赞。
的确，黎奉仙这条富贵险中求的法子，是真的有些异想天开，一厢情愿，其中包含的艰难险阻更是不言而喻。任何一个有常识的人，都该像夏侯鹰那般，下意识就将其驳回。
但显然，单靠常识是无法破局的，有些事，还真得是黎奉仙这样的恶人，才能做得漂亮。
黎奉仙又说道：“总之，只要太后答应了我的条件，上使你就可以扮作我的心腹死士，随我一道前往东都。至于届时要如何在十万大军包围下，救出国师……就请恕我暂无能为力了。”
王洛说道：“无妨，能帮我打开通往东都的道路，就已是居功至伟了，后面的事我自己会想办法。那么接下来，就由你和郡守向繁城上文请功？”
黎奉仙摇摇头：“不妥……若是寻常的功劳，比如诛杀了几名国师残党，那的确应该第一时间上文请功。毕竟只要朝廷将功劳认下，那我立功过程中的一切瑕疵，也就都可以一笔勾销了。但关乎印星宝玉，我若处置得那么轻描淡写，反而会惹人怀疑。”
顿了顿，黎奉仙又忍不住冷笑起来：“呵呵，以我的性子若是真的在自家防区找到印星宝玉，可没任何理由主动将它献给任何人！这宝玉乃国之重器，号称通天之阶，我为何不能拿在手中自行研究一二？更进一步说，以这印星宝玉上达天听，无疑是份‘天大的功劳’，那为什么我要将这功劳让给太后？如果是我亲自向天庭举报国师叛国，是不是有一种可能，上仙们一时高兴，就点我当新恒的皇帝？”
这番话说来，就连他的死士都不由产生了一丝情绪波澜。至于夏侯鹰更是目瞪口呆，只感觉自己的想象力实在过于贫乏！
这人，居然敢妄想自己当皇帝！
但是细究下来，这番荒诞之词，却处处都透着合理。以黎奉仙的一贯作为，的确有可能暗藏宝玉，图谋不轨，反而老老实实将战果上缴，才显得不合常理！
“刚刚上使大人有个词说得非常好，这印星宝玉，是要拿来钓太后的。所谓钓，自然是抛出诱饵，等对方主动上门。所以接下来，咱们需要表现出恰到好处的‘可疑’，让他们自行调查过来，然后自行发现我这边境戍将，居然侥幸找到了宝玉，更胆大包天地妄图私吞。最后嘛，自然少不得要受些敲打，但只要我及时表现出悔改之意，再万般无奈交出宝玉太后仍是要重赏于我。”
说完，黎奉仙目光灼灼地注视着王洛，似是自傲自得，也似是在赤裸裸地邀功请赏。
不错，黎奉仙声名狼藉，恶行累累，但他从来不乏精明，不缺手段，更不会胆怯！太平盛世中，这样的人屡屡被庸人们抱团排挤，但一旦乱世来临，区区恶名和恶行，又何足道哉！？
对于黎奉仙的邀功，王洛并没有直接给出任何实质的赏赐，而是说道：“好，只要新恒定荒之事能成，你便是新恒的皇帝。此事，我可以用仙盟的名义承诺给你，如何，这样可满意吗？”
黎奉仙终于发出了一阵，自见面来最为真挚的笑声。
“哈哈哈哈哈，满意，我当然满意！”

第489章 制衡之道
笑声之后，黎奉仙很快就恢复了常态，仿佛刚刚那番狂态不过是一时错觉。然而常态下的黎奉仙，行事却仿佛更加癫狂，在收敛笑容后，他很快就对麾下两营星军下达了命令。
“全军继续前进，今晚在流岩城过夜。”
此言一出，夏侯鹰顿时惊骇：“你要干什么！？”
黎奉仙瞥了他一眼，然后却用征询的目光看向王洛。
王洛笑了笑，主动揭晓答案，说道：“黎奉仙是要对流岩城实施军管，将一切可能泄密的渠道都彻底封死。钓鱼最忌讳的就是发出不必要的动静，惊动了鱼儿。”
夏侯鹰愣了一下，随即嗟叹不已。
道理的确没错：想要让太后中计，就不能露出明显的破绽，那么自然而然，王洛这仙抚使的存在就决不能曝光……但此前他已经在流岩城现身，被不少城中人看在眼里。虽然流岩城的民风淳朴，一般不会刻意害人。可正因心性淳朴，他们在议论新鲜事的时候也从不会有忌讳。
而流岩城再怎么偏僻闭塞，也终归是一座数千人的小城，人来人往根本挡不住消息外传……此时军管，都多少有些亡羊补牢的意味了。
何况黎奉仙夜间临时点的这两营星军，也未必全数可信。这一众精兵固然号称心腹，但世上哪有上千人的心腹？而且黎奉仙此人一向声名狼藉，又和大将军结有仇怨，这样的人独领一支强军镇守边郡，朝廷怎么可能全然放心？肯定会在其军中安排耳目。
而这些朝廷耳目，刚刚也一定看到了王洛和夏侯鹰在官路上阻拦大军，所以理所当然黎奉仙不能放他们回郡城。
那眼下唯一的出路，自然只有全军直奔流岩城，而后实施严格军管……直到太后等人察觉异常，主动过来咬钩。
道理是很简单的道理，在关乎新恒存亡的战略大计面前，更是大过天的硬道理。但是身为流岩城的城主，夏侯鹰实在不愿见到自己的故乡被黎奉仙麾下星军蹂躏。
所以嗟叹之后他便向黎奉仙拱手恳求道。
“黎将军，还望……将军能高抬贵手，多多约束一下手下士卒……”
黎奉仙冷笑一声：“你是听不懂军管二字吗？你当我麾下星军是什么匪兵不成？若真的纵容士卒劫掠城池，搞得全城大乱，民众四下逃亡，还怎么严格限制情报不外传？直接屠城，屠得寸草不生吗？”
这话虽反驳的不客气夏侯鹰却松了口气，再次拱手道谢：“谢将军宽仁。”
黎奉仙又是一声冷笑：“宽仁？你是听不懂军管二字吗？我会严格约束士卒，不妄动城中百姓，以维系秩序。但对你这无能书生，却绝不可能客气。照我平素的行事风格，大军阵前，单是为了扫清眼前的障碍，图个眼顺，也要将你这事事婆妈的城主先丢入牢中……死活再论。”
夏侯鹰被这赤裸裸的威胁之词，吓得浑身一个战栗继而下意识求助向王洛。
王洛则说：“别得寸进尺了，黎奉仙。夏侯鹰还算不上你的竞争对手，便是要打压，也不必这么迫不及待。何况你要维持城中秩序，就少不得他这个颇有威望的城主，不然你打算用区区一千士卒，去封一座近万人的城市不成？”
黎奉仙微微低头，不与王洛争辩，但心中显然另有算盘。
王洛嗤笑了一声：“许你一个皇帝，就膨胀到想要反噬主人了？你若是想着，待大军进城后趁我不备，随便找個机会料理了夏侯鹰，以免除日后隐患……那我明确告诉你，夏侯鹰若死，你一定要给他陪葬。”
黎奉仙闻言，一双眼中猛地绽放狠戾的精光：“上使就不怕耽误了大事？”
王洛问道：“你都不怕，我怕什么？别忘了你现在做的事情是在自救，而不是我有求于你。新恒的事情败了仙盟无外乎是损失了一块可能到手的飞地，外加大律法承受部分反噬，这连皮肉伤都算不上。而你们却要被天庭摆上前线，十死无生。”
黎奉仙默然不语。
王洛又说：“没事，你尽管大胆试探，看我会不会是在虚张声势。呵，当初张进澄向仙盟递交降书的时候，也曾想过道德绑架，但他终归没敢赌我的狠辣，不知黎奉仙，你敢不敢赌？”
这一次，黎奉仙终于彻底低头：“明白了，我会恪守好自己的本分，一切以大局为重。不过，上使大人若是真想搞权衡术，在我身旁培养扶持起一个能与我相抗衡的人物，也不该选这样一个没用的书生。”
王洛笑道：“我不需要扶持一个能和你抗衡的人物，两强相争只会坏事。恰恰是夏侯鹰这样的太平书生，拿来牵制你是最好不过。他若是真的没用，你也不至于这么急不可待地想要除掉他了。这可是你黎奉仙本人认证的有用之才，我没道理弃之不用啊。”
黎奉仙嘿嘿笑了几声，用狠厉的眼神瞪了夏侯鹰一眼，之后便不再纠结这个问题，而是认真向麾下星军，做出各种详细的部署——之后要对流岩城实施军管，那么很多事就必须要布置在前头。一时间，这千人的队伍在一道道调令之下，逐渐向官路两旁分散，宛如渔夫撒开渔网，即将把前方的边陲小城收入网中。
黎奉仙其人能在开罪了大将军的情况下，依然于边郡独领一支强军，本事是毋庸置疑的。王洛在一旁听着他有条不紊地指挥入微，将每一道命令深入到一线伍级的星军单元，仿佛以一双妙手在拨弄繁星，不由暗暗点头。
这星军之名，怕是说的正是这种由为将者指挥入微的独特风格。至于这星军战力……一般来说，一支军队的战力强弱，通过其行军时的军容就可见一斑。而黎奉仙麾下星军，哪怕放到仙盟百国之间，只要不遭遇五大强国的一线部队，也可称得上一支强军了。
黎奉仙调兵遣将时，全神贯注，对周围的一切都开始不闻不问……而作为走狗的拓跋田成，早熟悉了此情此景，明显松了口气。而后，他便露出谄媚笑容，看向王洛和夏侯鹰，拱手道：“在下桑郡郡守……”
夏侯鹰认真回礼：“下官夏侯鹰，见过郡守大人。”拓跋田成哪里敢应此礼，连忙一阵摆手：“如今这时候，新恒朝的官位早不作数，千万别多礼了。”
然而这番亲切的姿态，却并没换来夏侯鹰的好感，对方只是不咸不淡得应了几句，便将目光转向王洛，拱手道：“上使大人……”
眼见自讨没趣，拓跋田成也不羞恼，而是非常知趣地又缩回到黎奉仙身旁，向那两人依旧摆出讨好的媚笑。
另一边，王洛则说道：“有话直说就是，若要保密，我可以传你一道仙盟密语术。”
夏侯鹰摇摇头：“并非什么见不得光的话题，我也没打算趁黎将军心无旁骛，说什么私密话。只是，大人，选黎奉仙这样声名狼藉、德性败坏之人为新恒皇帝，怕是难以服众，这是否有些……对日后仙盟定荒大业不利？”
王洛顿时笑道：“哈哈，你倒是敢于直言不讳……没错，黎奉仙这人的品性是烂透了的，他本人甚至都不屑于掩藏自己的性情短板。但是，这有什么所谓呢？皇帝这个位置，从来不对品行有什么刚需，我不知你们新恒立国六百年来，是不是每一任皇帝都算得上好人，但至少在仙盟那边，一国之主是个烂透了的人渣之类的事情，屡见不鲜了。”
夏侯鹰沉默了一会儿，坦言道：“若只观史书，除非是国朝将亡之类的极端情形，否则每一代皇帝，哪怕真的恶行累累，史书中也会为其遮掩，最多将其记为庸碌之君。但这是建立在天下太平，朝政自有群臣代为打理的惯性基础上，皇帝的暴行，自有下面人为其涂脂抹粉，不至于引发万民之怒。可若是在政权突兀更迭的敏感时候，新君的形象便至关重要，一个贪婪成性，又狠辣无情的君王，实在难以服众。”
王洛点头道：“说得没错，所以待定荒大局落定，黎奉仙登基称帝后，如何约束他、遮掩他，就是你这样的重臣要考虑的事了。”
夏侯鹰愣了一下：“上使大人，这……”
“怎么，你不会觉得，黎奉仙当了皇帝，你还能回流岩城当城主吧？至少你也要作一任宰相。”
“在下才疏学浅，万万难当此任！”
“那就从现在好好学习，天天向上，争取有朝一日能配得上宰相之职。距离咱们进入东都开启牵星台，拨乱反正，还有一段时间，你现在努力还来得及。何况，黎奉仙这人哪怕有万般错处，至少他识时务……待仙盟在明州立下定荒基石，将新恒全境纳入八方定荒。那他这皇帝头上也就会多上无数双眼睛。届时，只怕都不需要你这宰相监督，他自会装得比任何明君都更加贤明。就好像现在他明明已经结束了调兵遣将，元神归为，却仍佯装出神，以偷听你我对话一般。”
被当众戳穿后，黎奉仙丝毫不感到尴尬，反而坦然笑道：“上使大人果然慧眼如炬，完全将我看透了。没错，待我真的成了明州的皇帝，那我过去几十年的累累恶名，都将是前朝太后和大将军的无耻栽赃。而我本人，其实是出身寒门微末，却自强不息，终于在天时地利人和的加持下，得掌神器的明州传奇！”
说着，黎奉仙看向夏侯鹰，在后者强撑倔强的目光中，又笑道：“夏侯宰相，到时候如何为我出书立传，以服万民，还需要你们文人多多费心。”
夏侯鹰简直像是吃了苍蝇一般恶心。
不过，没等他酝酿好措辞反唇相讥，便听星舟内响起前方斥候的回报。
“将军，流岩城，已经到了。”
——
对于流岩城种的朴实百姓来说，这一晚必然是个不眠之夜。
上千人的星军将士，乘着夜色抵达流岩城下。主帅黎奉仙的星舟便停靠在城门前，在城上一众摇曳火烛的映照下，星舟宛如体型硕大的夜行猛兽，轮廓狰狞。
而八成以上的星军将士，都已被黎奉仙一路微操，分布到了流岩城的四面八方。这数百名星军精锐，很快就布成了一道简单实用的围城阵。而后在将军的命令下，激发大阵，以自身真元和军中武备法包，凝出一道半透明的鸟笼，将整座城池都包入笼中……
黎奉仙抵达流岩城后的第一步，赫然是将流岩城当成了敌城来对待。
而如此极端的作为，自然会惊动城中百姓，这流岩城再怎么偏远，也终归是被新恒朝收录在册的正规行政单位，城中自有抵御外敌入侵的种种机关武备。此时被星军的鸟笼包裹，那些有着百岁寿数的机关纷纷应激而动，在夜幕中发出各种凄厉的警报。期间还有些零散不成体系的雷火之术作为反击，只是面对星军精锐，区区雷火也就形同烟火罢了。
混乱中，全城数千人被尽数惊动，而后便在惊慌中将混乱迅速扩散开来。一时间哭声尖叫声此起彼伏，各种恐慌的流言就仿佛暴风骤雨一般席卷全城，而后将民众的情绪进一步推向极端。
几乎是转眼之间，城中就已经有些地方开始失火，火光下，太平百年的流岩城已沦为一派覆灭之相。
好在夏侯鹰及时现身，这位修为已达半步元婴之境的太平城主，独自御气升空，来到流岩城正上方，之后便点燃真元，化作夜空中的太阳，顷刻间就照遍全城，吸引了城中所有人的注意。令城中乱象为之一滞。
“各位乡亲，不必惊慌，我是城主夏侯鹰……此时并没有什么外敌侵犯，只是郡城星军要在城外暂时驻扎一段时间……”
话没说完，本已复归宁静的流岩城，顿时爆发出远比先前更加凄厉绝望的哭声。

第490章 持之以恒
一地鸡毛。
清晨时分的流岩城，便是这四个字的完美写照。
经历了一整夜毫无意义的慌乱，流岩城的人，总算在最后找回了理性。在意识到城外的星军只是凝起鸟笼围困城池，而并没有入城后，人们才终于强压下心头恐惧，各回各家，在精疲力竭之下发出酣睡声。
夏侯鹰自是整夜忙碌，时而安抚惊惧的百姓，时而组织人手抢险救灾，一直忙到天明，才总算将手中的紧要之事处置完毕……堂堂半步元婴，忙碌了这大半夜的时间，竟似苍老了一大截，再和王洛见面时，已形容憔悴。
对此，黎奉仙只是讥讽道：“倒是群和你这城主正相匹配的小丑，这种滑稽闹剧，确是少见。”
夏侯鹰早没力气和黎奉仙斗嘴，只是叹息一声，说道：“之后，只要将军能约束手下人，不随意进城……”
黎奉仙无情打断道：“我早已派遣手下精锐潜入城中了……怎么，你不会以为苍石楼的火情，是靠你们一群无知蝼蚁在那里小丑似的接龙取水，救下来的吧？没有我那几位伍长暗中行云布雨，那栋破石楼早就被烧垮了！”
说到此处，黎奉仙也有些按捺不住，嘲讽道：“你这几十年的太平城主实在是滑稽可笑！那苍石楼中多布有凝晶石，此物最是易燃，一旦感应周遭有强烈情绪波动，就会释放强光高热，没有对应阵法镇压，凝晶石很容易便会点燃石火。而要灭石火，则要木相青雨……你们却居然只图一个近字，就从寻常的水井中取水灭火，简直是火上浇油！”
夏侯鹰只听的惭愧无地，更没有任何狡辩之词，只能俯首认输。
黎奉仙所说的道理，他其实当然也知道，当初苍石楼建成的时候他应邀出席楼中首宴，当时就已看出了安全隐患……但太平城主的太平性情，让他也不愿为此多废唇舌，只想着：除非这太平百年的流岩城一夜间陷入慌乱，否则即便有安全隐患，也不至于真的生出祸端。却不料一夜慌乱之事，居然能成真！
那么，如今此事就算被黎奉仙贴脸嘲讽，夏侯鹰也只能乖乖认下来……作为流岩城的父母官，他的确是失职了。他甚至没法证明自己能很好的掌控城中全局。
这样情况下，他凭什么阻拦星军入城？没有精锐星军的辅助他这个城主，其实也真没有信心能将全城的近万人都管治得服服帖帖！
若只是临时管控个一日半日倒也罢了，万一这军管持续十天半個月，甚至两月三月乃至更久……他这从来不在民间彰显威仪的城主，可真没信心能说动人们乖乖在家宅着。
军管军管，军字在管前，简直是恰到好处地点明了此时他和黎奉仙的关系。
好在，黎奉仙其实也没兴趣痛打夏侯鹰这落水狗，方才的嘲讽其实也只是顺势而为，他还有更重要的事对王洛汇报。
“上使大人……”黎奉仙郑重道，“经过昨夜的‘牛刀小试’已确凿挖出朝廷耳目三人，城中刻意外逃报信之人十五人……此外，累计拦截飞剑传书十七例。请问，是否需要对这批人……严加审讯？”
王洛说道：“没那个必要，那几个朝廷耳目，应该早就在你的重点监控之中。而城中人外逃报信，也是人之常情，说明不了任何问题。何况，就算真的审讯又能审讯出什么？你想从他们口中知道什么？反而毫无目的的审讯乃至刑罚，才会增加打草惊蛇的风险。所以，对这批人统一安排，统一监管就是了。何况，咱们是来钓鱼的，若真的将所有事都做得天衣无缝，连个破绽都不卖，还凭什么去吸引鱼儿上钩？”
黎奉仙闻言笑道：“上使英明，那我就照此行事了。”
王洛则说：“你是个聪明人，多余的话我就不与你交代了。各个事情的尺度把握，你自去思考……只要你能正常做事，那我对你的承诺就正常有效。”
打发走黎奉仙后，王洛才对着他的背影，缓缓点点头。
这个恶行恶德的将军，用了一整夜的时间，在王洛面前尽情展现了自己的本事，尤其身边还有个在自家主场都调运民力调使地狼狈不堪的对照组，黎奉仙的治军掌兵之能简直是体现的淋漓尽致！
夜幕中，他向城中派遣了近百位精锐……而星军精锐，可绝不同于一般意义上那些军纪严明令行禁止的铁军。就如同被王洛化荒的那位紫光校尉一般，黎奉仙手下的兵，只配得上“如狼似虎”四个字！
但是这批虎狼之士，面对全城乱象，却严格做到了令行禁止，非但对城中人秋毫无犯，甚至能尽心尽力地参与救灾。
而这当然不是因为他们一夜之间就道德升华，而纯粹是在主帅黎奉仙的军令下，不得不收敛一切贪念私念的结果罢了。
当然，这只是一夜之间，若是星军在流岩城驻扎久了，哪怕黎奉仙也很难完全控制住手下人的贪念，但即便如此，这一夜的对照也足够漂亮了。
所以，在这场新恒朝的未来皇帝和宰相的初次对决中，黎奉仙简直是气势恢宏的大获全胜。
对此，夏侯鹰自是惭愧无地。在黎奉仙离开以星舟幻化的临时主营后，便恨不得当场对王洛行跪拜之礼，以表达抒发心中的愧疚。
王洛的姿态却是非常淡然：“不必这么愧疚自责，我从一开始就没指望你能事事都比黎奉仙做得更好……或者说，你做事做不过他才是天经地义。那人虽然品行恶劣，本事却难得一见。相较而言，你各方面都只是中人之资，又凭什么与他正面较量？就好比说，你难道会和卫国公的嫡子比拼升官速度吗？仔细考虑清楚自己的长处，扬长避短，也就足够了。”
夏侯鹰恍悟，点头，而后更是感恩不已地看向王洛，只不知该行何等大礼，才对得起仙盟使者的器重。
王洛则叹息道：“还是省点虚礼，做点实事吧，如今正该趁着城中乱象平息，民众惊魂初定的时候，立下军管的规矩，将之后一段时间可能遇到的问题都罗列出来，让人有个预先的心理准备。此外，城中物资如何供应，往常与外界的商贸往来要如何维持……这些都要定好章程。咱们事急从权，连夜包围了流岩城，什么准备都没做，现在就该是你加班补课的时候了。”
夏侯鹰闻言更是面色肃然地点了头：“是，我一定将此事做好。”
“你若是做不好，那就由黎奉仙去做，如何维持这流岩城的军管，他怕是从提议的那一刻就已经在盘算了。昨夜向城中调兵遣将，颇有章法……”
王洛话没说完，夏侯鹰已是听得心惊肉跳，连忙拱手告辞：“在下这就去设计章程，之后便与黎奉仙对接……”
再打发走了这位太平城主，星舟营帐中便只留下王洛一人。
王洛也不客气，径直坐上了黎奉仙的帅位，而后就感到自己仿佛站在了一座火山口上，那看似平平无奇的主帅座椅，却是一座星罗密布的兵家大阵的阵眼。在流岩城左近的上千精锐，以及更远处，位于郡城外的数万士卒，都被包容在这张网中。而坐镇主帅位之人，凭此阵可以轻易将自己的神识下探到军中每一人。这无疑是相当了不起的阵法，许多设计思路之精妙，甚至凌驾于仙盟理论之上……让人不得不怀疑这其中有仙人指路。
可惜此时条件有限，王洛也非专精阵道的大师，没法作进一步的解析……甚至单单是端坐在此，都要承受不小的压力。
这星军主帅的位置，根本不是给元婴阶的修行人预备的，没有化神期的娴熟分神之能，贸然运用这星军大阵，将神识分化下探到千万士卒之中，那不啻于将自家的元神摆在案板上细细切做臊子……
当然，王洛此时虽只是元婴的境界，但无论是真元的厚度，还是元神的韧性都远超境界常规，因此即便是以生手的身份去激发此阵，也大可承受得住其重压，甚至能迅速上手掌控此阵，技惊四座。
换做常规的故事路数，怎么也该换来一阵围观群众的惊呼。
但是，此时此地，也实在没必要特意去做近乎炫耀的行径了。
以元婴之躯驾驭化神之阵，的确很了不起……但同样的事，黎奉仙只怕是持之以恒地做了十几年乃至几十年。
他也不过才元婴的修为，且碍于天资，终身都未必能突破到化神。这份修为，放到仙盟已足可称得上顶尖高手。然而在没有化神天花板，且常有仙人指路的新恒朝，就显得有些微妙。
元婴当然很厉害，数量也绝谈不上众多。但新恒朝终归有两亿人口，且效法仙盟行仙道普及之路长达六百年。足够庞大的修行人口基数自然会孕育出足够多的怪物……化神，合体乃至大乘，从王朝的角度来看都不缺。一个元婴级的黎奉仙，是上是下，也都取决于朝廷之主的一念之间。
而当初大将军杨九重将黎奉仙一脚踢出繁城，甚至专门点了他为星军主帅，显然也不只是“看重其才华”，更是一种刻意的刁难乃至羞辱。将元婴之人摆在化神的位置上，朝廷中人想看的自然是笑话。但黎奉仙却硬是坚持了几十年，真就以元婴之能，越发娴熟地驾驭起星军大阵来。
所以，这样的人，倒也的确是有理由，更有资格凯旋东都，在牵星台上睥睨杨九重。
而就在此时，王洛耳边响起了黎奉仙的声音。
“上使大人，这座位，可还让人满意？”
原来就在夏侯鹰匆忙赶回城主府，处理公务的时候，黎奉仙已经完成了部署，悄无声息地回到了营帐之中。
王洛也不与他寒喧：“有正事就说，说完再来试探。”
黎奉仙于是自嘲地笑了几声，而后正色道：“那几个朝廷耳目，是杨九重亲自训练的精锐，心智神识都被锁死，比寻常的死士还要死士，绝无反叛的可能。我刚刚亲自过去试了试手，只能说卫国公的秘术，的确名不虚传。”
王洛点点头，顺着话题说道：“而那几个朝廷耳目，察觉你的异动后，便不计死活也要向繁城报信……而他们若一段时间内没有照例回馈消息，也会惊动繁城。”
黎奉仙点头道：“正是，所以便要请上使大人再用化荒奇术，覆盖掉那几位朝廷耳目的神识锁。”
王洛问道：“覆盖神识锁，就不会被繁城察觉异样吗？”
黎奉仙答道：“不确定，但值得一试，毕竟我们要做的，也不是将消息隐藏的特别完美。”
“好，那就把人带上来吧，顺便也再扫扫你心中的疑虑，确认一下我到底是不是值得赌命跟随的仙抚使。”
“果然瞒不过上使，那就还请大人让我再开一次眼界吧。”
说完，黎奉仙拍拍手，于是营帐中就多了两只流光溢彩的光茧，一人多长，自出现就开始不停地蠕动挣扎，从中透出隐约地人类轮廓。
“这两人确认无法逃跑后，就在发疯一样挣扎，若不用这琉璃茧镇压，立刻就会爆体而亡……不过这光茧也坚持不了太久了。”
“无妨。”王洛招了招手，于是一枚光茧就径直飞向他手边。而后伴随荒毒汹涌，琉璃茧上呈现出明显的抵抗光泽，但转瞬之间那道茧壳就支离破碎，仿佛一点抵抗之力也没有。
转化进行得非常迅速，仿佛在荒毒及体的瞬间，茧中的人就放弃挣扎乖乖被荒毒侵蚀了个透彻。
只是一转眼的工夫，那明明挣扎得撕心裂肺的星军精锐，就变得服服帖帖。
这一次，没有肉身上的丝毫畸变，仿佛被注入肉身的并非荒毒，而只是清水。但是，那个对朝廷忠心耿耿的死士，却已对王洛屈膝下跪。
“上使大人，我已知晓自己该做的事了，这边发生的事，我会认真斟酌，回禀繁城的。”

第491章 为山九仞
在转化了第一位朝廷心腹后，王洛并没有急于转化下一人，而是看向黎奉仙：“有什么话就问吧。”
黎奉仙笑了一声，那张早已载满风霜的中年脸庞上，浮现出一丝由衷的好奇。
“即便是第二次看，这化荒的仪式仍是让人深感不可思议，从一个自由独立的人，变作他人走狗，竟是如此轻描淡写，不着痕迹。我虽然修为境界不高，但在修行上也曾下过常人难以想象的苦功。至于如何把握人心，引导情绪，更曾是我的钻压重点。但就我所知，没有任何一种已知的术法，能将人心当作轻飘飘的玩具一般摆弄……搜魂术也罢、夺魄术也好，与这化荒相比，都像是顽童的拙劣把戏。如果说，这是因为仙人的神通广大，远非我这区区元婴能够揣度估量，那上使大人你也不过是元婴境界罢了。这化荒的仙法又为何……”
听得出黎奉仙这番话确是发自肺腑，并非没话找话，但王洛还是毫无耐心的将其打断。
“有什么话，直接问吧。”
黎奉仙耸耸肩膀问道：“这化荒仙法，具体有哪些限制条件？大人施用此法时，姿态举重若轻，游刃有余。刚刚那青旗军的密探，怎么也是个金丹圆满的修为，在上使手中竟不能形成丝毫抵抗之能。如此强大的侵蚀力，用在我身上该也绰绰有余吧。那么，大人为何不用？是因为我现在还算听话，还是……”
王洛摇摇头：“如果你是担心被我化荒，完全失了独立心智，那倒大可不必。我不在你身上施用化荒术，确实是因为不方便。虽然我不否认自己在荒原体系下有着很独特的地位，但这份特权始终有其应用限制。若要将生人化荒，我的修为就必须比对方更高。哪怕只高一寸也好。又或者说对方虽然有更高的修为境界，却因种种原因而处于残缺状态。例如失去肉身，只余元神。而你虽然满面风霜，状态却像少年一般狂热绝佳，在你身上施用此术，不能说一定不会成功，但至少我没必要冒这个风险。”
黎奉仙闻言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
而后，就听王洛又说：“当然，若是你真的闹得厉害，俨然有失控的风险，那么强制你化荒，也不是真的做不到……但那对我，对仙盟来说，都将是无比巨大的损失。这其中道理并不难猜，你应该也明白吧？”
“……”黎奉仙欲言又止。
“呵，也罢，事关重大，没必要卖关子，还是直接揭晓答案为好：的确，我这仙盟使者，体内修为有一半是荒毒所化，更掌握着天庭仙官的化荒神通。但并不是说，仙盟和天庭就私通款曲，暗中勾结乃至无分彼此了。这化荒神通，你找遍仙盟百亿人，也只有我一人能用。仙盟的建立根基依然在于定荒二字，天道大律法与荒芜更是势不两立。而我此行前来，是要将新恒，以及新恒所在的明州纳入仙盟的版图。仙盟版图之内，不该有荒芜存在。”
黎奉仙听到此处，顿时恍然：“所以，若是将我强行化荒……”
王洛淡淡补上答案：“那样，仙盟就失去了一位资质不凡的新恒国主。一国之内，可以容许一些无名小卒化荒，却绝不可能容许一国至尊也沦为荒物。所以，黎奉仙，我承诺你作新恒皇帝是认真的。而你，最好也不要让我失望。”
“……”这一次，黎奉仙沉默了很久，才有些无奈地苦笑道，“上使大人，在下对你的器重，实在感激不尽，可惜我却实在摆不出感激涕零的姿势了。”
“那样正好，动辄感激涕零之人，有夏侯鹰一个就足矣了。”
黎奉仙于是再次向王洛拱手一礼，不再言语。
王洛于是便顺势将余下的那枚琉璃茧也完成化荒，令青旗军的忠诚死士化作麾下走狗。过程仍是轻松写意，仿佛施用此术，对王洛不构成任何负担。
但王洛却清楚地看到，在一旁围观的黎奉仙，眉头微微挑动了一下，显然心中又有盘算。
王洛终于有些不耐烦了，该说的话已经说的差不多了，他还要怎样？欲言又止似的神态，是要演给谁看？
这恶行将军，本性原来是这么阴柔婉转的吗？
“有话直说，不要扭捏作态。”
黎奉仙摇头失效：“上使大人误会了，我不是就化荒一事有什么疑虑，而是有個不太相干的疑问，甚至自己也还没拿定注意要不要问出来。不过如今既然被你看出来了，那我也就有话直说了：你这副样貌，可是什么人特别定制的吗？”
这个问题，却是让王洛不由一惊。
特别订制的样貌……这黎奉仙是怎么知道的？！
不，他当然不可能知道，此事就算在仙盟也是绝密中的绝密，就连鹿悠悠都对此知之不详，黎奉仙一个新恒人，又凭什么能知道？
王洛面色不动，反问道：“为什么要这么问？”
黎奉仙却已若有所思，同时答道：“上使大人，你的样貌，和先帝陛下有七八成的相似。我本以为是仙盟特意定制了这副肉身样貌，以便于在新恒行事……或者说是对新恒的大局另有所图，又或者你的出身与新恒有什么特殊联系，否则堕人化荒的效率也未免太高了。但现在看来，或许是我多想了。”
王洛闻言却不由好奇起来：“先帝与我相貌相似？可有肖像？”
黎奉仙却摇起了头：“此事却是整个新恒朝的一个不解之谜。先帝在位时，并不曾刻意收敛自身的存在感。无论是国家祭典，还是朝堂议事，他从来都是大大方方地以真面目示人，更不曾要求人们避讳他的样貌……照理说，他的画像留影应该遍布全境，哪怕是百年之后，相关资料也该随处可见，但偏偏事情并非这样，现存于世的画像，少得可怜，以至于我手头竟一张也没有！”
“唔……”王洛听到此处，也是不由皱起眉头，心中生出疑虑。
另一边，黎奉仙又补充道：“我之前以星军大阵下探神识，借手下校尉的眼睛，初次看到上使的时候，便隐约有这种似曾相识的感觉——我年轻时候，也曾走过夏侯鹰以修为成就功名的路子，甚至也曾如他一般面见过圣上，所以至今仍保有些许印象。但也只是些许，并没什么把握。这其实同样很奇怪，因为我对自己的记忆力一向有信心，哪怕已经时隔几十年，但那毕竟是先帝，没道理印象模糊不清。所以，我第一时间便想要找画像留影之类，来印证自己的记忆还是否可靠。然后，我却发现哪怕找遍星军大营，都找不到一张先帝的画像——要知道，无论我这星军主帅是多么声名狼藉，星军都终归是新恒七大强军之一，忠诚是军律之首。而且，作为最直接的对比，我就算在营帐床头柜里，都能翻出一张今上的画像。呵，那可是以暗弱无能而闻名的皇帝啊。”
让黎奉仙这么一说，此事顿时就显得更加奇怪。
如果说仅仅是先帝的存在感莫名淡薄，那还可以解释为当今垂帘听政的太后在有意推动。毕竟太后的权柄来自先帝，而先帝在新恒朝的声望口碑都远胜今上，哪怕故去多年，也可能构成对她的统治的威胁。
但若再结合相貌上的相似，就由不得王洛不想多了。沉吟片刻后，王洛问道：“先帝是个怎样的人？即便没有画像，至少他的事迹应该还保留着吧？还是说……”
黎奉仙笑道：“正是你猜的‘还是说’，无论是官史野史，还是我记忆中的先帝，都是非常标准的贤君圣王，一切皇帝该有的美德，他都具备，一切不该有的污点他都没有。事实上在他治国的数十年间，新恒朝的确是天下太平，河清海晏，就连我这种天性邪戾之人，都在老老实实读书修行，以修为换功名。”
王洛不出所料地叹了口气：“那就说说太后吧，想来这才是重点所在。”
黎奉仙于是收敛笑容，认真点了头。
“关于太后……”
——
数日之后，远在流岩城西南千里的东都。
一座临时搭建的高塔塔顶，大将军杨九重目光阴沉地凝视着对面的牵星高台，以及高台上那孤零零、却坚毅挺拔的身影，双拳不由便紧握起来。
为山九仞，终归是……功亏一篑！
当初，他与太后为了力挽新恒大厦于将倾，废寝忘食的布局谋划。他们穷尽算计竭力伪装，成功令那逆贼张进澄对他二人的立场深信不疑，放下戒备前往仙盟投降归顺……之后，他们终于抓到机会发动雷霆手段。那时，他们自诩已经布下了天罗地网，全无疏漏空处，便是仙官下凡也难以挣脱。
而兵变当日，青旗军和繁城禁军超过万名精锐，在大乘真君的引领下联手布阵，并激发皇城大阵，顷刻间就诛灭了十七位仙抚使，又击碎了国师印玺。面对滔滔国威那区区合体修为的张进澄本该必死无疑。
但他偏偏活了下来，在十死无生的险境中，强行打开了一条通往东都牵星台的通道，而后便龟缩至今。
他的状况很差，狼狈逃窜时就已受了重伤，而东都牵星台也绝非什么疗伤圣地——恰恰相反，作为新恒的登天仙阶，任何凡间修行人身处牵星台上，都会承受来自天庭的无形重压。因此一般情况下，国师每每登台问道，都要实现酝酿许久，将身心状态调整至最佳。若不然，很可能一次简单的向天庭的例行汇报，都会让台上的人当场吐血。
而张进澄已经没有多少血可以吐了。他独守牵星台的这些时日，每天都分明变得更加憔悴枯槁，浑身气血仿佛都在被脚下的高台不断抽取着。
然而，距离那天的朝中兵变，已过去大半个月了，张进澄的血却始终没有被抽干，那孤傲的身姿，也始终没有倒下。
于是，事情也就始终不得了结。
张进澄不死，兵变就缺了最重要的一块拼图。何况他非但不死，还要桀骜地挺立在高台上，让远在繁城的人都能看到他。
而看到他，人们就会自然而然去质疑兵变的正当性。
一个被宣称为叛国逆天的人，为什么能如此坦然地站在天庭的眼皮子底下？一个背弃天命的叛徒，为什么能在必死的绝境中侥幸偷生？一个早该粉身碎骨的逆贼，为什么即使枯槁到这个地步，都还是顽强地活着？
这些疑问，无论太后和大将军如何阻拦压抑，仍是不断在众人心中滋生、成长。
留给他们的时间，已经并不充裕了。
偏偏，仍是看不到破局的征兆！
为了打开牵星台，杨九重已经用尽了一切的手段，不单是动员全境去搜捕那个盗取了印星宝玉的【游客】，更用十万大军向牵星台强行施压。这几日，他又在东都之内连夜兴起八座高塔，将牵星台收束其中。这高塔抽取东都地脉灵力，一方面可以强化十万大军的军威，一方面又能令牵星台如无源之水，失去灵力补充。
照理说，这此消彼长的态势下，高塔建成的那一刻，牵星台甚至该有当场崩催的风险。然而此时杨九重亲眼所见，牵星台仿佛被人从东都剥离了出去，悬浮在一片特殊的洞天之中。它明明近在眼前，却遥不可及，无论大将军调来多少兵马，也难以向前再迈进半步。
这座由天庭仙官亲手搭建的仙迹，就是这么让人绝望。没有印星宝玉，即便强如大将军，也奈何不得区区一座孤台。
在满心的恚怒中，杨九重慢慢松开了拳头。
而在他身后，负责贴身侍候的青旗亲兵，也不由松了口气。
刚刚将军心中恼怒时，四周的时空都仿佛被冻结住，若非他作为亲兵有金丹圆满的修为，更兼穿了全套护身法宝，刚刚只怕就要被一波余波直接碾碎了。
就像他的前任那般。
这几日，死在将军身边的亲兵，已经快有两位数了。而任谁也不知道，这样的日子什么时候才是个头。
然后就在他有些许忧心的时候，却见大将军的眉头，皱的更紧了。
因为，天边飞来报信的飞剑上，赫然捆着一封象征坏消息的红信。

第492章 红绿交织
北境卫国公的青旗军惯以飞剑传书。
自新恒朝立国之战至今，哪怕仙道文明早已在效法仙盟的浪潮下，取得了长足进步，更加行之有效的通讯手段数不胜数。然而每当需要传递重要情报，青旗军出身的人仍会使用这最为传统复古的手法。
飞剑传书，书分青白红三色，青信象征捷报佳讯，红信象征噩耗——白信介乎两者之间。而考虑到如今飞剑传书已经越发变得只具象征意义，仿佛一种文化传统。因此人们一般也不会将那真正紧要，却难以开口的坏消息寄托于飞剑上。
不然剑载红光，破空而行，岂不等于让天下人都为之惊恐？通常只有那些值得大张旗鼓、大肆宣扬的消息，才会被写在青信上，再由飞剑载着，跨越千里之遥，掠过无数人的目光，最终来到收信人的手中。
总之，近几十年来新恒人已经很少见到飞剑载红的情形了。
也因此，这几日，每当看到红信杨九重的心情都会变得非常糟糕。因为不到万不得已，前线绝不会发来这么刺眼的东西。
而大将军，从来也不以好脾气著称。每当他心中恚怒，便必然有人要遭殃——例如这几天来不断殉职的亲兵。
但其实杨九重对下人尤其是身边士卒，还算是相对优待的，近期的亲兵死伤不过是不可控的无妄之灾，且死后均有丰厚的抚恤补偿。而杨九重对于那些出身钟鸣鼎食之家的权贵，却往往主观上就极其刁钻刻薄。
这般傲上而悯下的性情，再结合对下人出手没有轻重的坏习惯，通常来说是官场的一等大忌——除非你有着官场中一等一的大靠山。
和当今太后出身同族的杨九重，靠山之硬，自然是无出其右者。而且杨九重本人也很清楚，太后之所以宠信他，并不是因为两人都出身北境卫国公之家，拥有同样的姓氏。
而是因为他杨九重，能替太后将那些不便亲手处理的脏活，处理得干干净净。
例如这次发动朝中兵变，镇压国师，这其中的死者远不止于那区区十七名仙抚使。国师在朝中经营两百年的人脉网几乎被连根拔起，这其中人头落地者，并不在少数。
而后，因为终归没能毕其功于一役，朝中对兵变持质疑态度者，也就越来越多。对此，太后自然要亲为宽慰，不断笼络、稳定住那些迟疑不定者。
但也有少数冥顽不灵的，抑或赌性过重，想要趁国师落魄之际赌他能翻盘的……这些人，就不是太后那般德高望重的好人能处理的了。而这时候，也就轮到大将军和他的青旗军出手。
这些时日，每当有青旗军的红信随飞剑而来，几乎必然意味着要有朝中高官显贵为之掉脑袋。
用杀人来强行镇压的局势，自然是不稳定的，从上到下，包括大将军本人，自然都晓得，每杀一人，脚下这高塔的根基也就会松动一分。而每过一天，需要杀的人，就会多出成百上千！
时间并不站在他们一边。但时至今日，杨九重已经用尽一切手段，所有属于大将军的资源都被他倾尽了乃至透支了，却仍不能找到那枚印星宝玉……局面，已经越发濒临绝境。
杨九重麾下大军，是靠着对大将军的绝对信任，才能维持眼下的冷酷高压。而杨九重本人，则只能靠着对太后的盲信……以及偶尔发作的怒火，来屏蔽一切可能动摇人心的杂念。
而此时，一封自东北部飞来的红信，自然而然就牵动了他心底的怒意。
“啧……”
不必展开信函，杨九重都能顺理成章地脑补出接下来可能看到的种种噩耗。
无外乎是某地主政官员不愿配合全境动员令，推诿塞责；抑或是对太后强力打压国师一党而心存不平；再或者，是某些地方父母官想要浑水摸鱼，趁乱打上太后党的旗帜为所欲为……
这几天，诸如此类的红信，他已经看过太多太多。
但是即便如此，再见红信，仍不免心头火起。而随着这位修为接近大乘的大将军怒火外溢，他身后的亲兵再次陷入水深火热，即便撑起全身的护具，他仍在顷刻间就印堂发黑，双目凸出，俨然就要血肉迸裂。
好在，一道清凉的风突然从天而降，吹熄了杨九重的怒意，也挽救了他身旁亲兵。
“二哥何必恼怒至此？”
一位身着短甲，批青色罩袍的年轻人，带来一声轻柔的问候。
而本来怒不可遏的杨九重，见到此人，怒火竟顷刻间便消散了八九分，脸上也洋溢出一丝笑容。
“六郎，你来了。”
来人正是杨九重的六弟，杨五逸。同时也是如今繁城青旗军的参谋总长。
此时此地，能让杨九重收敛火气的，除了太后本人，就只有这位从小跟着杨九重长大的杨家六郎杨五逸了。而他与二哥之间，也从不寒暄避讳。
“二哥，你若是再不收敛脾气，我可真没办法给你补足亲兵啦。”
杨九重哂笑了一声，摇摇头，目光瞥向刚刚才死里逃生的亲兵，目光呈现一丝严厉之色。
“连我的外溢怒火都承受不住，本也不配作我亲兵……真遇到什么危险，也不知是谁保护谁。行了，下去吧，我自和兄弟说话，这里没你事了。”
亲兵如蒙大赦，连忙点头退下。
而待那亲兵走远，杨五逸才摇摇头：“正经亲兵，就算是被二哥你当场打杀，也不该擅离职守。不过现在也没法苛求那么多了，真正可堪一用的人才，都被咱们散去全境十八郡了。”
杨九重问道：“六郎找我是有什么要事？”
杨五逸笑道：“只怕和这封红信说的是同一件事。”
说着，他向旁边探出手，将那封唯有大将军本人方能开启的信函随手拆开，而后便露出不出所料的表情。“哈哈，果然如此，这封信是驻守桑郡郡城的星军云旗长发来的，警告说黎奉仙借口为朝廷搜捕要犯，随意调动星军两营上千精锐，前往边境一座名为流岩的小城，那小城一穷二白，怎么也不值得他调用两营精锐。他以为黎奉仙必是假借名目，暗中图谋不轨。而我刚刚才在朝中听那西北太察说到，桑郡郡守已经多日不曾按规矩镇守郡城了，虽然例报不曾有误，但以那拓跋田成的性子，哪来的胆子随便坏朝廷规矩？必是被黎奉仙胁迫……”
话音未落，远处又是一口捆着红信的飞剑，飞行轨迹却有些摇摆不定，仿佛剑中灵力不足，已难为继。
杨九重目光一瞥，便纯以神识之力，将那口飞剑隔着数十里之遥，轻轻接引到面前。然后，便露出略带错愕的笑容。
杨六郎看到那剑那信，立时就从款式辨识出了其来路，不由哈哈大笑。
“又是星军来信，可真是巧啊，二哥你到底在黎奉仙身边安排了多少人？”
杨九重被兄弟取笑，也不着恼，反而反问道：“换做是你，你会安排多少人？”
杨五逸正色道：“比二哥多一倍吧。”
片刻后，两人不约而同的笑出了声。
笑声过后，杨五逸叹息道：“那黎奉仙，虽然修行天赋不算绝佳，但那狠辣而坚韧的性情，却真是令人难忘。以区区元婴的境界，坐镇星军大阵，常人怕是第一天就要陷入癫狂，他居然一直忍到现在。”
杨九重则说道：“所以，他从一开始就已经疯了。当初他妄图染指东都禁军统领之职，明面上是与我的心腹爱将争权夺利，实则是为了暗中登牵星台以面仙君。这般胆大包天的想法，他甚至都不怎么屑于隐藏。我其实本打算寻个由头，将其彻底斩除以绝后患，还是大姐要我惜其才，留其命，再以精明百通的明理先生主政桑郡，以软硬兼施之术搓其锐气狂性，又以漫漫冷遇消磨其志……最终必能收复一口趁手的凶刃。”
杨五逸失笑道：“可惜二哥消磨了他几十年，仍未能彻底将其收复，大姐这怕是在安排百年大计。”
杨九重却说：“若真能收复黎奉仙，便是耗上百年也是值得。他有元婴修为，辅以天庭赐予的仙丹，至少能再为我所用两百年。何况过去这几十年消磨下来，他早就无复当年锐气了。还记得七年前被朝廷派去桑郡的那个书院学究吗？”
杨五逸点头道：“当然，那时候我还在家中和七郎八郎念叨二哥你，说你怎么染上了肉包子打狗的恶趣味。将那文弱学究派去黎奉仙身边，怕是要不了三五日，朝廷就要收到郡守暴毙的消息。不过看起来那老学究倒是深谙保命之道啊。”
杨九重笑了一声：“哈，连自己在书院中的位置都保不住，被人排挤出去而不自知的酸儒，懂什么保命之道？他能活下来纯粹是黎奉仙手软了。他被明理先生在桑郡压了几十年，若还是原先的他，必要杀人报复，以泻心头之怒。而杀一个毫无根底的拓跋田成，只要手尾处理的漂亮些，朝廷甚至都不会太过追究他。可他却终归是怕了，怕拓跋田成死后，再来一个明理先生，所以硬是留下一個拓跋田成不杀。而朝廷虽然不可能再有明理，但只要他怕，他就不再是当年的黎奉仙了。”
杨五逸闻言，慢慢点头：“的确如此……如今朝中兵变，正处于六百年未有之大变局中。朝堂暗流汹涌各郡更是风云变幻，而他手握星军，却只敢调动两营精锐，跑去边境小城不知在做些什么……”
说到后面，杨五逸却微微皱起眉头。
“不知做些什么……他此时调动上千人，去流岩城，能做什么呢？总不成是为了横征暴敛，鱼肉百姓吧？”
说着，杨五逸伸手拆开红信，一目阅尽正文，而后便有些哭笑不得地将信纸交给杨九重，叹息道：“这也……太扫兴了。”
按照信中所说，黎奉仙如今已率两营精兵，将流岩城严格管控起来。而管控的理由，却是因为先前两名被派去流岩城征收钱粮的校尉，和当地民夫起了冲突，被打成重伤。
虽然折损的那两名校尉，平素就堪称品行不端，更不是黎奉仙的心腹……但终归也是星军校尉，莫名折损在边境小城，自然会惊动主力。
按照信中那位蛰伏在黎奉仙身边营中的耳目的说法，流岩城主夏侯鹰，不知从哪里结交了一位武力凶悍的北境游侠，寻常士卒很难与之抗衡，而黎奉仙一时激怒，便干脆调集千人大军，既要杀人，更要立威，以确保星军在桑郡的根绝后患。
将此信与先前的消息对照一番，可以说一切情节都变得合情合理。只是这份情理推导下来，却不免得出让人扫兴的结论：黎奉仙，已经完全失了锐气，成了一个只盯眼前，只敢欺凌弱小的庸碌之人。
当然，这份庸碌正是杨家人亲手打压所致，但真相揭晓时，仍不免令人扫兴。
“那么，二哥，要如何处置此事？稍微敲打一下？还是严惩？”
杨九重沉吟了一番，摇摇头道：“先放一放吧，看看他后续还有什么动作。我还是有些难以置信，黎奉仙竟能意气沦丧至此。”
杨五逸也赞同道：“的确，也可能只是在佯装庸碌，几十年消磨或许只是让他变得更加狡诈隐忍……那就先静观其变，暂时放置一会儿。说来，二哥，我还有件事想和你商量。”
只是，还没等他开口，又是一口飞剑自远方而来。
这一次，剑上捆着的却是一封绿色的信。
于是杨五逸也暂时收住话头，先拱手道贺：“恭喜二哥，今日总算有桩好事了。”
杨九重却一时仍紧皱眉头，低声道：“老祖宗的剑。”
“老祖宗？”杨五逸讶然，随后便是惊喜，“那岂不是说宝玉下落已有了眉目？！”
但惊喜之后，便也随着杨九重一道皱眉。
“不对，以老祖的性子，若真的找到了宝玉，绝无道理只以飞剑传书，必是亲持宝玉归来。这信……”
杨九重叹道：“所以，还是当红信来看吧。”
不过，当两人真的展开叔公的信函后，却不由感到加倍的微妙。

第493章 咬钩
新恒大将军杨九重口中的老祖宗，名为杨天元，是在百年前就已屹立于两亿人之巅的大乘真君。他一生传奇无数，迄今寿元已近七百载，比新恒朝的历史还要悠久，几乎是亲眼见证了整个新恒朝的成长。
不过，一位七百岁的修行人，即便修为已臻化境，却终归无法突破寿元大限。在天庭之门紧闭，凡人无法飞升的情况下，他的生命力自是不可避免地江河日下。所以大部分时候，他都是在北境卫国公的洞天福地中闭关潜修，以大乘至境的修为去抵抗时光磨损。
这样一位北境人的老祖宗，除非是家族到了生死攸关之际，否则绝不会轻易出手。然而当太后与大将军策划兵变时，还是主动找到他，希望他能为全局兜底。
杨天元没有推辞。
繁城周边是大内总管的地盘，因此朝廷兵变当日，杨天元只在北境远望，并没有出手。然而当杨九重等人功亏一篑，被国师张进澄逃入东都牵星台，天坛供奉的宝玉也被【游客】偷走后，杨天元便赫然走出了洞天。
因为就在太后和杨九重动员全境，大肆于国内搜捕的时候，杨天元便意识到，游客很可能早就逃出国境之外了。
对于大部分新恒人来说，跨越国境都堪称是不可思议之事。离开了天庭赐予的琉璃网，便是充斥邪祟孽物，骇人到难以言喻的无尽荒原，而在荒原东方更有天庭之敌，自号仙盟的茧中人。
新恒六百年历史，再加上前面数个朝代，累计千年的历史上，几乎没有人能在脱离琉璃网庇佑的情况下，在荒原长期生存。
哪怕强如大乘真君也不例外。
事实上，任何一个生于新恒，沐浴在无暇琉璃光下之人，都会在心中生出“不要跨越国境”的念头这种念头如同根深蒂固的烙印，越是年岁增长、沐浴琉璃恩宠，念头就越是不可动摇。
以至于大部分生于繁华区域的人，单单是想象自己走出国境之外，都会恐慌心悸，难以自已。这种情况下，若是那神秘莫测的国师心腹游客，真有本事逃往荒原避难，那还真的恰好戳中了新恒人的盲点。
而这个时候，有把握亲赴荒原，将游客抓回来的也唯有杨天元这样，生于无暇琉璃光之前的大乘真君了。
杨天元一去就是二十天，整整二十天，只偶尔发回一封载着白信的纯白小剑，算是报個平安但游客的线索却始终没有找到。
找不到的理由有很多，比如说扬天元并没有十分的把握，那游客一定去了荒原，也或许对方只是在国师的遗计帮助下藏在了国内某个角落，前去荒原不过是他的刻意误导。
再比如即便游客真的身在荒原，但那终归是一片危机四伏、且全然陌生又无比广袤的地方。即便对大乘真君来说，在茫茫荒原寻找一个几乎没留下可靠线索的游客，也如大海捞针。
所以过去二十天来，杨天元一封又一封宣告无功的白信，也是让后方的杨九重等人习以为常了。
而就在人们以为，这位难得出手的大乘真君，最终多半要空手而归时，他却发了一封绿信回来。
这封绿信总结了二十天来的全部过程：杨天元当日以静州虚月的月相大衍术，于亿万虚空中抓到了那条油滑的游鱼偶尔浮出水面的一道涟漪，并沿着踪迹来到新恒国境之外。最初，他的确咬到了对方的尾巴。游客显然没料到自己躲入荒原居然也能被人跟住，更没料到追踪自己的人竟是大乘真君杨天元，一时间多少有些荒乱，因此更是破绽百出。
然而当杨天元抓住破绽，以雷霆之势扑击而去时，却居然扑了个空。那游客在千钧一发之际，抛出一团异样的血肉，以此引来了左近荒原的主宰——血乌。
面对一个修为实力甚至更在自己之上的荒原异兽，杨天元并没有和对方硬碰硬的决心，不得不暂避锋芒，眼睁睁看着那游客手持一盏清澈的琉璃灯，堂而皇之地躲入血乌体内……待血乌散去，游客又再次消失得无影无踪。
而这一次，杨天元即便仰望静州的虚月，也推衍不出对方的所在了。一时间只能用起笨办法，在血乌肆虐过的土地上，尝试拼凑线索，完成追踪。
大乘真君的手段终归是不凡的，即便现场一切有形无形的生机灵机都被血乌吸食得支离破碎，杨天元依然隐约咬住了对方的尾巴，令这场追击战不至于就此中断。
但另一边，有了提防的游客，也变得更加狡猾。而他踏入荒原就仿佛回归主场，一草一木皆可为其所用。每当杨天元终于靠着各种线索追近身前的时候，游客只要抛出一块特殊的血肉，就能招来附近的强大异兽，为自己争取时间。
尽管这血祭之术明显代价沉重，但靠着一次次的血迹，以及诸般异乎寻常的主场优势，游客始终能将修为远胜自己的大乘真君甩在身后。以至于二十天来，杨天元无论如何施展一身神通，却甚至都没能再看到游客本人，两人之间，最近的一次，也间隔了大半日的路程。
这期间那一封封白信，每一封其实都承载着杨天元的深深无奈。
他应后人之邀，自洞天中破关而出，运使大乘真君神通，本应是煌煌天威，碾压之势，最终却和人在荒原形成一追一逃的漫长拉锯。堂堂大乘真君，仿佛被人拖入泥潭，满身污泥地打起消耗战。
所幸，这场消耗战，并不需要太过急躁，时间站在杨天元这一边。
尽管在七百岁高龄时结束闭关，踏足荒原。几乎每一步都是在燃烧所剩无几的寿元，但杨天元很清楚，自己还烧得起，为了新恒国祚，为了明州两亿众生，他也必须烧得起。
而那游客貌似从容，但每一次割肉血祭，都会带来无可挽回的损伤，他绝不可能比扬天元坚持更久！
终于，到了四天前，不知是对方忙中出错，还是多次血祭后终于变得过于虚弱，同时杨天元也多少适应了荒原的险恶……终于，在凤湖西岸，杨天元确凿地抓住了一丝对方未及扫清的足迹，而后一路紧追，来到了湖心。
然后，在凤湖湖心处，他彻底失去了游客的踪迹。仿佛对方就在此处遁入虚空，不复存在。上一刻，线索还鲜明地摆在眼前，下一刻便戛然而止，不知所踪。
再之后，任凭杨天元用尽手段，甚至不惜进一步燃烧寿元去观望虚月，得到的结论依然令人困惑，乃至尴尬。
结论简单明了：那名游客来到凤湖湖心后，便哪里也没有去。但杨天元无论如何以五感、以神识探查四周，结论都是那名游客并不在此处。
截然相反的两个结论，让杨天元陷入了很长一段的迷惑，直到他亲眼目睹了凤湖水中，一尾畸变的游鱼，被体型更大的鱼一口吞下，才豁然惊醒。
原来结论是这样简单：那名游客，已经死在凤湖了。
所以自然是哪里也没有去，但也并不存在于此。
这个结果，可以说合情合理：无论那游客对荒原有多熟悉，荒原也终归是个极端危险的地方，即便是天庭仙官都很少愿意在荒原久留，遑论凡人？游客虽然能一定程度驱使荒兽，却每次都要付出极其沉重的代价。而凤湖更是周边数百里范围内，荒兽最为活跃，灵机最为紊乱的地方。他带着一身创伤和疲惫躲到凤湖，本就是在生死的边缘游走，那么一招不慎死于此地，又有什么奇怪呢？
之后，杨天元再次以静州虚月为凭依，施大衍之术，去算游客的生死。而月相给出的结果，也基本上印证了他的猜测。游客的确已是死了，这场追逐战，已经到此为止了……
但是，这样一来，就又出现了一个难题：杨天元追逐游客，并不是为了游客本人，而是为了他手中的印星宝玉。
那宝玉是平日里供奉在繁城天坛的国之重宝，布有层层机关禁制，以及许多追踪的术法。只是游客在盗走宝玉时，以秘术将宝玉强行隐藏了行迹——不然的话对方只要追踪宝玉，就能自然定位到他。
但是这种隐匿之术并非万能的。通常来说，唯有以自身为容器，佐以特殊的体质，才有可能屏蔽掉繁城的追踪。然而如今游客已死，这种屏蔽早该失效……那么为何宝玉的去向，仍不能被追踪到？
可能性无非两种，其一、游客被凤湖周边出没的异兽吞噬后，宝玉也随之进了异兽的肚子。而那异兽恰恰体质特殊，能够完美屏蔽繁城的追踪……此事虽然听来有些牵强，但地处凤湖，谁也不敢断言这幽深的湖水中究竟酝酿出过怎样的孽物，更何况凤湖的湖水本身也有极大的屏蔽功效。
所以接下来杨天元要做的，就是在这凤湖以及周边区域掘地三尺，将那私吞宝玉的异兽找出来开膛破肚。而只要对方不是原始洪荒时代的祖传异兽，那么即便刻意躲藏遮掩，在这片虚月映照之地，以他大乘至境的修为，也早晚能将其挖出来……需要的，只是一点点时间。
其二、游客在死前已将宝玉摧毁……这种可能性确实存在。
对张进澄而言，最好的情况当然是借助外部力量，以印星宝玉打开牵星台，然后从十万大军的包围中脱困而出，再之后联合内外力量，步步翻盘。但若是实在做不到，那么将宝玉就地摧毁，也好过令其落入太后之手。
只要没有宝玉，那么任凭太后一党调集多少万大军，多少大乘，也都休想打开仙人所筑的高台……更休想将新恒投诚的事情告知天庭。
凡间之声，上达天听的渠道一共就只有三个。国师本人开口、东都牵星台作法……以及最后一道隐藏在印星宝玉中的秘法。如今张进澄将自己封在牵星台中，几乎就等于把所有上达天听的路都给封死了。太后一党无论对天庭多么忠心耿耿，也都换不来天庭的片刻注视。
而没有天庭的力量，就不可能打破如今的僵局。而僵局若是继续持续下去……时间显然并不站在太后一方，至少，并不一定站在太后一方。而不一定三个字，无疑便是国师的机会。
所以，当游客判断自己实在难以逃脱，更遑论将宝玉带回东都救出国师的时候……将宝玉就地摧毁，也不失为一个明智的决策。
“哎呀，所以老祖宗这绿信，果然只能当红信来看啊。”
看完信后，杨五逸不由发出无奈的叹息。
杨九重却说道：“至少杀了国师最为得力的心腹爱将，这已经值得一封绿信了。有那人在，我们始终都要面对出现最坏局面的风险。那人当初能在万军之中潜入天坛盗取宝玉，只怕给他足够的时间和资源，这十万大军所组成的封印之阵，也要被他洞穿。”
杨五逸有些难以置信，却不在这等细枝末节上与兄长分辨，只是问道：“所以，现在咱们要怎么办？等老祖宗在凤湖挖宝归来，请他顺路来一趟东都，与总管尝试联手破开牵星台禁制？”
杨九重说道：“老祖宗应该不会回来了，他这次出山长达二十天，消耗甚巨，无论最终结局如何，都必须尽快回归北境洞天闭关调息。而且，从凤湖到繁城、东都，也谈不上顺路，实在没理由叫他老人家专程绕路。”
说到此处，杨九重忽而顿住，脑海中仿佛有一道隐约的灵光闪烁，却一时捕捉不及。
杨五逸却清楚地捕捉到了，目光在瞬间变得冰冷。
“凤湖……距离流岩城倒是不远。而且时间也差不多对得上，游客死，宝玉失踪，然后黎奉仙就亲率两千部众，跑去穷乡僻壤扎营……”
杨九重顷刻间就再次点燃怒火：“好个胆大包天的逆贼！我这就要他粉身碎骨！”
杨五逸却连忙制止道：“二哥息怒，此事只不过是我牵强附会的臆测，并无任何实据。这种情况下贸然对星军主帅动手，实在得不偿失。而且即便他真和那宝玉有了牵连，事情也未必就没有斡旋余地。那人生性自私贪婪，只要对症下药，许以荣华富贵，未必不能让他将宝玉拱手奉上。毕竟那宝玉在他一介元婴手中，又能抵得什么用？”
杨九重欲言又止时，杨五逸已经拱手请战：“二哥，不妨就派我去桑郡走上一遭。无论黎奉仙有什么阴谋诡计，我都有信心将其一一破去，再将宝玉带回东都！他当年就不如我，如今更不是我对手！”
杨九重沉吟许久，方才重重点头：“好，那桑郡之事就由你全权处置！”

第494章 恭迎大驾
桑郡，流岩城。
伴随清晨的曦光映入城主府的厅堂，伏在桌案上的夏侯鹰眉头微微抽动一下，继而睁开了眼。
恍惚片刻，他才意识到自己昨晚居然就这么趴在桌上睡着了……继而，心中不由升起一股焦灼燥意。
他紧咬着牙关，直视着桌上的文稿，低声说道：“阿仁，阿义，你们为什么不叫醒我！？我不是说了这几天公务繁忙，每次最多小憩一个时辰，时候到了就要叫我起来吗？！你们连这点小事都做不好吗？！”
最后几个字时，话语中的怒意已俨然要化为实质，震得厅堂一阵摇簇。
他虽然完全不通争斗之法，但终归是半步元婴打底的修行高手，以神识动金丹时，单单是“威压”便有着实在的力量。
哪怕只是太平城主，认真起来也是可以抖擞官威的……而依照过去多年来的经验，每当他真的受不了下人们的惫懒而动怒时，这股怒火都能让一众护院的护卫兼仆役们屁滚尿流地爬来请罪。
虽然每一次，夏侯鹰都不会真的严惩他们，而是默默自行消化了恚怒，但至少发怒的那一刻，他的话还是有用的，作数的，足够镇压任何杂毛金丹。
然而这一次，一直到厅堂内的最后一道回响归于无声，他都没有见到那些惫懒却忠诚的护卫们跑来负荆请罪。
而厅堂外的院落中，几个隐匿的角落，正有数人不约而同投来略带鄙夷嘲讽的目光。
夏侯鹰不由叹息一声，这才想起，自己府上的护卫们，早就被驱逐出去，各回各家了。如今为自己“看家护院”的，是黎奉仙特意从星军中抽调的“精锐”，每一个修为都有金丹圆满之境，再佐以一身扎实的基本功、威力强大的军用法宝……任何一人都能在不承受实质损伤的前提下，将原先那十余名城主护卫打得屁滚尿流。
理所当然，任何一人也都能轻易镇压徒具官威的夏侯鹰，何况流岩城主的官威，更镇压不到星军的将士。
只是，明明在自家城主府上，却要被一群丝毫不懂礼数的“兵匪”暗中鄙夷，夏侯鹰再怎么有涵养，一时间也不由气恼。
这黎奉仙在流岩城搞军管赫然是动真格的……不但用千人精锐将小城围的水泄不通，甚至还分派了数支精锐队伍深入城中各处，以锐利的耳目监控全城，连他这本该为自己人的城主也没有放过！
夏侯鹰当然知道，这就是黎奉仙一贯的行事风格，当真是：哪怕有一刻不做坏事，都等同于挥霍生命。
而比起自己所受的窝囊气，夏侯鹰更在意的是城中其他人。
太平了几十年的流岩城可禁受得住星军的“军管”吗？那群兵匪对待堂堂城主都如此蛮横，若是如先前那红紫两位校尉一般，公然鱼肉乡里……虽然黎奉仙承诺能约束好手下人，但对黎奉仙的承诺，夏侯鹰实在不敢报以期待。
何况，哪怕星军真的能做到与城中人秋毫无犯。这严厉的军管，始终是极大阻碍了城市的正常运转。作为数十年太平的边陲小城，流岩城高度依赖“自治”，什么时候、什么人该做什么事，早就暗中铭刻在每一個流岩人的身体里了。人们日出而作日入而息，勤勉的本分的经营自己的小生活。
所以平日里他这太平城主才能优哉游哉地于城中漫步，时而去集市上买几张饼，一方肉；时而又在茶摊前和老板对弈。因为大部分时候，不需要他出面，人们自然就知道该做些什么。
但现在，所有的生产经营都被严格管控起来，维系数十年的日常不复存在，这数千人的衣食住行就只能着落到他的头上。
如何在城内外物资流通不畅的情况下，尽量高效利用已有的物资。如何在人们作息、行动严格受限的情况下，重新构建合作关系，保障生产流程顺畅……当然最重要的是，如何听取每一个民众的抱怨，再给予每一人以宽慰。这一切，就仿佛一盘被摔得粉碎的拼图，必须由夏侯鹰亲手一点点将碎片重新拼凑完整。
这两日来，他总览全局，几乎是用城主府中那即传即达的城主公告，手把手微操到每一个人的头上，方才勉强维系住了城市的日常。
也是因为他赫然是以一己之力，精细操控数千人，才会以堂堂半步元婴的修为，累到在桌案前昏睡过去。
当然，他其实根本没必要这么劳累，大可放任自流。军管不过才几天，哪怕是民众再不适应，总也有办法自行调整过来……但他始终是放心不下，更忍耐不下。
叹息片刻后，夏侯鹰从一格抽屉中取出一只小瓷瓶，将其中药丸囫囵吞下，勉强化作滋养神识的凉意。而后借着这股凉意，他再次俯首案牍，准备开启新一天的城主日常。
而也就是这个时候，他忽然感到呼吸微微有些不顺畅，喉咙中更是泛起一丝苦味。
这仿佛中毒一般的感受，让他不由紧皱起眉头，继而有些痛苦地咳嗽起来……同时心中更是警铃大作：这莫名的中毒迹象……莫非是黎奉仙打算趁上使不在，对自己痛下杀手了吗？
而几乎同一时间，一道隐藏在厅堂外院落中的目光，属于某星军亲兵的目光，陡然变得无比锐利，锐利得仿佛一柄具有实质的刀子，迎着夏侯鹰的面门就直刺过来！
单单下毒竟还不够，紧跟着便是星军的招牌绝技打神刀！？
这一刻，夏侯鹰已全然不存生还的希望，他虽有半步元婴的修为，以及城主的官威，但是面对这种实质的伤害，却实在没有半分抵抗之能。而死前，他心中只觉得有些荒诞好笑。
黎奉仙……就这么想要自己死吗？只因为上使大人想要用他来作为日后牵制黎奉仙的人，于是黎奉仙就连几天时间都忍不了，便要不管不顾地对自己痛下杀手？
上使大人，选这等人为新恒皇帝，只怕后患无穷啊！
可惜，在最后一刻，他的心声也只能停留在心中，因为王洛并没有在他身边留下能随时交流沟通的手段……以至于他就连遗言都无法传达。
带着浓浓的遗憾，他闭上了眼。
然后就听到一个让他由衷反胃的声音，在耳边响起。
“真是个彻头彻尾的蠢货。”
那声音是如此恶心，又是如此熟悉，以至于即便已坦然赴死，夏侯鹰仍是第一时间睁大眼睛。
然后就看到黎奉仙那张凶恶的脸，正在他前面咧嘴露出冷笑。
同时，随着咚一声瓷瓶碰撞桌案的声音，黎奉仙在他桌上放下了一只药瓶。
“这是解药，不想死就吃下去。”
夏侯鹰心中有无数的错愕，但还是当机立断，打开黎奉仙的瓷瓶，从中取出一枚血淋淋的药丸，然后强忍着不适吞服下去……顿时腹中一片火辣，继而更是痛如刀绞。然而夏侯鹰却也在这一刻放下心来。因为在腹痛的时候，那股沿着四肢百骸蔓延的异毒，也被火焰一扫而空……这解毒药虽然副作用不小，但解毒的功效却毋庸置疑。
同时，在夏侯鹰体内毒素被迅速清除时，堂外也传来简短的兵刃交击，以及利器入腹的声音。
片刻后，一名身上染血的星军亲兵快步跑来，一脸郑重道：“将军，刺客已经伏诛了！抱歉未能活捉……”
黎奉仙摆摆手：“青旗军的断指死士，就算我亲自出手也未必能捉到活口，你们就别白日做梦了。好了，下去收拾一下吧。”
亲兵连忙点头，而后身形闪烁消失。将这偌大厅堂重新让给黎奉仙和夏侯鹰两人。
此时，夏侯鹰也终于回过神来。
所以，黎奉仙真的是来救他的？而真正想要杀他的人，却是青旗军的死士？！
正在思考时，就见桌前的黎奉仙陡然竖起眉头，一脸狰狞地骂道：“你这听不懂人话的贱种废物，我应该早提醒过你，军管期间，一言一行都要严格遵守星军‘军规’，其中排在头三条的就有一条：不该吃的东西，不吃！”
说着，他探出右手，指尖如刀一般破开桌案台面，探入抽屉，将其中的还神丹药瓶抓了出来。
药瓶在他掌中破碎，破片顷刻间被灵火化尽，而余下的三枚药丸则在掌心里滴溜溜打转。
“张开你鼻子两边的洞，看清楚，你往嘴里送的究竟是什么！？”
夏侯鹰定睛细看，不由倒抽一口凉气。
那飞速打转的药丸通体浑圆，色泽乳白，表面晶莹剔透，看起来就像上等的玉石，和他平日劳心费神时拿来滋补的还神丹，似乎没什么不同……但若细看，却能清楚地看到晶莹的反光之下，纠缠着极其恶毒的邪气！
其实，若刚刚他服药的时候，能稍稍认真一点，而非不假思索就吞下去，本不该看不出毒药和补药的区别。而且，这瓶放在桌案下的丹药，依照黎奉仙的军律来说，根本就不能吃。
军管期间，民众的衣食住行，无不在军律限制之内。夏侯鹰这几日的辛苦，多半都是拜其所赐——真要严格执行军律，城中数千人怕是有多半都吃不上饭了！所以这两日他一直在居中斡旋，极尽变通。
却不想，这变通二字，竟险些让自己殒命！
对此，夏侯鹰也实在无话可说，只好先向黎奉仙拱手行礼，由衷道谢：“谢将军救命之恩……”
黎奉仙冷笑：“言不由衷的道谢，听起来可真是刺耳。不过，料你这等满心偏见的酸儒，也绝没有真挚道谢的可能，所以我就姑且收下了。”
夏侯鹰闻言也是有些惭愧，却不愿分辨，只问道：“那死士是潜伏的青旗军？但是……为何要杀我？”
黎奉仙解释道：“对，是断指死士，找遍青旗军也凑不齐一百人的王牌暗子，之前在军中搜了几遍都没能将他抓出来，甚至连他是否存在的证据也没有。但我知道以杨九重的心思，必然会在我身边安插王牌，而既是王牌，这几日观察下来，多半就能猜到我们要做什么。而要阻挠，他唯一的下手机会，就在你这里。”
夏侯鹰有些意外：“我？”
黎奉仙冷笑道：“杀了你这个能统筹全城的人才，我征发城中的那些民夫和石工木工，怕是当场就要瘫痪，牵星台的进度至少要拖慢几成。若是再能侥幸以你的死，离间我和上使，那更是大计可成。所以，你这蠢货险些就坏了大事！”
夏侯鹰更是不由惭愧……但他也心知，黎奉仙在这个过程中，绝对也发挥了推波助澜的作用，他可太乐见自己“险些坏大事”了！只要没有真的坏事，自己表现的越是狼狈不堪，才越是衬得黎奉仙英明神武！
不然，军中有断指死士的事，为何不提前说？对方可能刺杀自己，又为何不明言提醒？当然，黎奉仙可以找出许多说得通的理由，但夏侯鹰很清楚，他就是不愿。
不过，现在也不是和对方计较这些的时候了，他正起颜色问道：“城外牵星台……当真有效吗？”
两天前，两人与王洛共同定下后续的行动方略时。黎奉仙便提出，要在流岩城外建立一座规模小一些的牵星台。
因为这样才能让流岩城的军管更加合情合理，同时也更加能刺激到东都的杨九重。
理论上说，印星宝玉配合牵星台，即便不是东都的正版牵星台，也多少有几分机会，能将声音传至天庭。
机会只有几分，但黎奉仙断定，杨九重等人，绝对是一丝一毫的风险也不敢赌。
若是真被黎奉仙以山寨的牵星台上达天听，后续的一切就都不可控了！
最好的情况，当然是天庭重新瞩目凡间，然后金仙下凡，法眼洞悉一切阴谋诡计而后拨乱反正，一切逆贼都烟消云散，而新恒国祚则能由此绵长……
但是，也有可能，天庭被黎奉仙的妖言所惑，将他当作世间不二忠臣，反而将太后等人视作叛逆……这种事未必不可能发生，以天庭对新恒的一贯态度，他们只需要国家稳定，至于是在谁的统治下稳定，根本不重要！
关乎生死，没人敢冒险。
所以，一旦“意外”得知黎奉仙在悄悄修筑牵星台，杨九重等人，就绝不可能坐视不理。
再之后，鱼儿就自然上钩了。
所以此时夏侯鹰才会问，牵星台是否有效。
而黎奉仙则露出一丝玩味表情。
“有效，非常有效。”

第495章 客套
桑郡郡城西南百里，有一座草木葱郁、灵机厚重的山，一条蜿蜒的溪流沿着山脚流淌，拢出一片山青水秀好风光。
而小溪旁一位穿着文士长衫的年轻人，正仰头眺望着山顶，对雾中那形如游龙的山脊轮廓赞叹不绝。
但在年轻人赞叹之时，他身后却有个身穿全甲，披青色罩袍的姑娘发出哀叹。
“主子，咱们真的该出发了，从东都到流岩城，不过千多里的路，您都走了快两天了……”
这对主仆，自然是杨五逸和他的亲随。
而此时，年轻的参谋总长，只是摆摆手：“不急不急，待我尽情浏览过此地风光，再启程也不迟。”
亲随小姑娘跺脚道：“您都在这里浏览大半天了！此地山水虽好，也不至于留恋半日吧！？何况您从来也不是什么雅士啊，当初陪着老人们在桂郡欣赏千山支云海的奇景，您只看了一天就腻味了，跑去城里听书，结果被叔公他们抓着耳朵骂……”
话说到这份上，杨五逸脸上的从容也变得无奈：“哪有你这种动辄揭主子短的断指死士啊？正常来说，死士应该是为了维护主子的威严，不惜和任何人拼命才对。”
小姑娘认真回应道：“都是您这几年教的好。”
“……”杨五逸失笑，“也对，若你还是当年那动辄板着脸，不苟言笑的模样，我这一路走来可也太枯燥了。还是这般说说笑笑的比较快活。”
小姑娘纠结了下，提醒道：“主子，非要快活，也就是现在了，等真的深入了桑郡腹地，还请您认真一点。桑郡是黎奉仙的地盘，青旗军渗透并不算深，一旦真的出了什么变故……”
杨五逸打断道：“放心吧阿曼，真有变故，我一定救你。”
阿曼简直被气笑了：“主子您什么时候把元婴琢磨明白了，再夸这海口，还有诚意一点！”
杨五逸摇摇头：“这你就想差了，我要救你，靠的一定是智慧，也只能是智慧。咱们区区两人深入敌境，个人修为再高又能如何？除非高到老祖宗那般有大乘至境神通，否则被黎奉仙摔星军精锐团团包围，那真是连死相都无法自决了。”
阿曼闻言更是火冒三丈：“那你还把主力丢在身后旧京城！？大将军让你带三千青旗精锐去流岩城，我看起来像是三千精锐吗！？”
杨五逸叹息道：“至少那三千精锐加起来，也没你脾气大。”
阿曼冷声道：“都是主子教得好……所以，主子您要是再胡闹下去，我只能把您敲晕，带回旧京城了。”
杨五逸权衡了一下双方实力对比，以及阿曼近来越发蛮横的作风，不得不承认这个威胁的兑现概率实在太高，已经容不得他置之不理了。
“好吧，既然你总夸我教得好，我这就来给你再上一课……把三千精锐丢在身后，不是嫌弃管束麻烦，而是因为前方的细作传来了新的消息：黎奉仙居然在流岩城征发民夫，修筑起工事来，短短不到两天，那工事已经比城墙还高了。”
阿曼听到此处，不由一愣：“所以呢？”
杨五逸说道：“所以说我显然还没把你教的足够好，这么简单的道理也想不明白吗？黎奉仙显然是在修高塔、高台一类的建筑，而考虑到他手中或许有印星宝玉，这建筑是什么，已经无需多说了吧？”
阿曼又是不由一愣：“是什么？”
杨五逸浑身无力：“……牵星台啊。”
“哦……啊？”阿曼瞪大眼，“牵星台？！牵星台也是凡人能建的吗！？”
杨五逸更是叹息：“二哥训练断指死士的时候，没有上文化课吗？东都的牵星台是仙人手笔不错，但仙人也只搭建了初台，后续几百年间的日常维护都是我们凡人负责。所以，就算没法完整复现仙人所筑高台，临时赶造一个仿品，却不算难。至少对那個当年以学识渊博而闻名的人来说，并不算难。”
阿曼好奇道：“当年以学识渊博闻名，谁啊？”
杨五逸却不再回应这些打岔的问题，继续说道：“黎奉仙在流岩城外建牵星台，说明他已非常明确印星宝玉的用途，更知道我们现在最忌惮什么……然后，他甚至不惮将牵星台暴露在我们面前，这说明什么呢？”
阿曼继续好奇：“什么呢？”
“说明他在漫天要价。”杨五逸淡淡地自问自答道，“如果真的是为了自行登天，没必要做的这么大张旗鼓。宝玉在手的情况下，找个僻静无人的地方以少数精锐工匠迅速完成施工，应该不是难事——即便真的遇到难处，也该克服万难，按照这个思路执行到底。以星军在桑郡的掌控力，如果他认真施行这个办法，哪怕恐怕到牵星台完工，他持宝玉上达天听的那一刻，我们在东都才勉强能察觉到异样，届时鞭长莫及，我们有再多办法也阻止不了他。但他却仿佛毫不在意自己的逆贼行径被人发现，大张旗鼓在边境实施军管，又征用民夫来修筑牵星台。无论他在这个过程中，表现得如何严谨，如何竭力守秘，但在我看来都只是伪装。他就是想要钓鱼，仅此而已。”
有了这么清楚的解释，阿曼总算恍悟：“所以，主子你明知道人家在钓鱼，却还是要故意上钩？你是不是傻？”
“不傻，怎么显示诚意？我们此行的目的，是为了拿回印星宝玉，而不是为朝廷斩除反贼。如果靠着一点诚意，和一些关于荣华富贵的许诺，就能兵不血刃将宝玉拿回东都，那咱们又何必让三千名北境健儿去承担死战的风险？何况，以黎奉仙的一贯性情，一旦被逼入绝境，眼见事不可为，他必会选择摧毁印星宝玉，和咱们一拍两散……”
顿了顿，杨五逸又说：“而且，将这三千青旗军留在旧京城，也是有用处的……这黎奉仙蛰伏数十年，终于有机会展露狰狞，一时间怕是有些迫不及待了。可惜，他还是操之过急了，此人狡诈阴狠，算计极深，却碍于生性过于贪婪，往往不等计谋成型就仓促发动。所以他当年就不如我，如今被压抑数十年……更是不足为虑！对上这种人，还要点齐三千精兵，那也未免太好笑了！”
——
“哈哈哈哈！”一阵热情真挚的笑声中，杨五逸于流岩城外的官路踏步前行，每一步都以缩地成寸的神通，跨越数百米的距离。而无论如何跨步，跨越多远，身形都始终稳定如山……如此，三两步间，杨五逸便将自己的诚挚笑脸，带到了一众出城迎候的星军将士面前。
而在他站稳身形的时候，星军将士们的眼中，已多了些许复杂颜色。
如杨五逸这般缩地行走，从效率上说并不算好，消耗气血真元，速度却未见得快，而且一旦遇到地形阻碍，稍有不慎还可能崴了脚。但正因为低效，它反而成了新恒上流社会炫耀修为的“官步”。
唯有那些锦衣玉食，自幼就不缺修行资源的豪门子弟，才能将官步磨炼到如此自然流畅的程度。而这是绝大部分星军将士们，终其一生也难以实现的程度。
来自东都的青旗军参谋总长，只用了数里的奔走，就给流岩城的众人留下了足够深刻的印象。
更让星军的主帅，面色前所未有的阴沉，甚至礼节性的问候都仿佛是从牙缝中挤出的妖风。
“杨将军……恭候大驾了。”
杨五逸毫不在意对方的态度，笑着回应道：“黎将军也太客气了，明明在桑郡公务繁忙，却还要专程来接待我……没必要，真的没必要这么隆重。我特意将二哥强塞给我的兵马留在旧京城，就是不想要咱们这难得的昔日同窗会面，变得剑拔弩张。简单来说呢，放心吧，我不是来找麻烦的。”
黎奉仙听到此处，也不好再维持那阴冷的面容，便冷笑了几声……只是笑声未毕，就听一个大惊小怪的声音，突兀地打断进来。
“诶，主子您和黎奉仙是同窗？！你们上过学？”
此言一出，就连杨五逸都有些绷不住神情，一边用力按住身后阿曼的脑袋，逼得她说不出话，一边赔笑道歉：“黎将军，万分抱歉，我这下人脑子有洞，说话颠三倒四，偏偏过去对我有大恩，不好辞退……”
“行了，这种水准的断指死士，就算说话再怎么没有礼数，你也舍不得丢弃的。”黎奉仙一边冷眼审视着阿曼，一边说道，“你我同窗一场，就没必要说这些场面话了。”
杨五逸哈哈大笑：“对的，从以前开始，我的心思就从来没能瞒住过你。这阿曼虽然脑子不行，但身手却是真的了得。同样的死士训练，一般人能够幸存下来就已经难能可贵，一个合格的断指死士，必须有着元婴级别的实战能力，而她的水平还要更高一档。这样的人，就算脑子笨了些，我也就姑且包容了。”
说完，他更是主动摆了摆手：“好啦，咱们也别在城外面吹着风说话，接风宴设在何处了？我这一路走来可是有些饿了。据传流岩城有三美，如今美玉已成往昔回忆，美人嘛……我家中有未婚妻，实在不敢领教，但美食却让我神往已久。当年明理先生亲自撰文赞美此地的私房菜，那文章我可是反复看过很多次。可惜那时候太后一系和明理先生关系微妙，我这杨家嫡系若是不远千里跑来边郡小城，追随明理先生的脚步享用美食，怕是要被当场逐出杨家。但现在明理先生去世已久，我家也在朝中大权独揽，就没必要这么敏感了。”
一边絮絮叨叨自说自话，杨五逸一边便要当先迈步入城。
挡在他前面的星军将士，一时有些为难。但黎奉仙很快就摆了摆手，让数百名精锐士卒原地漂移，分开了一条通往城内的道路。
而城内，也的确早就备好了接风宴。
虽然军管时期，城内物资供应不畅，但在城主夏侯鹰的努力下，城中酒楼还是备了一桌极好的酒菜……当然，也只是以流岩城的标准来说。
跟着主子进入包间的时候，阿曼就咋咋呼呼起来。
“就这呀？桑郡人是不是没吃过什么好……呜呜呜！”
再次被强按下头，打断说话后，阿曼便只用眼神来表达鄙夷了。
伺候在包间外的酒楼大厨，则露出无奈的表情。
对于他们这些太平了几十年的边陲居民来说，生活在繁华琉璃网中之人的锦衣玉食，是几乎只能停留在想象中的物事。
桌上的酒菜，便是他们能够努力达到的极限了，修为不足，见识不足，物资不足，历史积淀也远远不足，甚至才华和想象也很贫乏……当年明理先生赞誉美食的文章，曾经让一些厨师忘乎所以，直到他们前去了郡城，见识了尚不及繁城、旧京城的上等饮食，才意识到明理先生的赞誉，不过是成年人对孩童的夸奖，而那并不意味着孩童已经有了与成年人等同的资格。
好在，这次到访的贵客，不同于他身边的下人，是个很懂得关照孩子的成年人。
入座前他便对满桌酒菜露出夸张的惊艳表情，并说出了仿佛与当年明理先生相似的赞美之词——纵然只是客套，但还是极大抚慰了厨师的心灵。
而其他人，则冷眼旁观着他的表演，等他开口说出此行真正的目的。
对此，杨五逸无疑是有些扫兴的，所以在简单吃了几口凉菜后，便叹息一声，说道。
“黎将军，在我看来，你就像是这一桌的好酒好菜，若是安心停留在自己的小天地中，你将是毋庸置疑的珍馐美馔。然而当你走出小世界，去到更广阔的的天地时，你便会发现，自己并没有自己想象的那么好，更得不到预期中的成功。而你受限于出身，受限于性格，受限于太多内在外在的因素……恐怕永远也没法像大世界的成功者那般好。那么，该怎么办呢？当年，明理先生用一篇文章，成就了流岩城的三美之名。而黎将军，你现在缺少的，并不是更加珍稀的食材，更加高明的技法，而是一篇来自上流社会的文章。”
顿了顿，杨五逸说道：“而我，愿意为将军写这样一篇文章。”

第496章 故技重施
杨五逸一番高谈阔论后，便坦率地给出了自己的价码：来自上流社会的认可。
虽然自诩上流社会，多少有些贻笑大方，但卫国公的嫡系后人说出这样的话，却是天经地义。
杨五逸纵然没有大将军杨九重那般一言九鼎的权势和威严，但其实在朝堂上的口碑声誉却更胜一筹。他性情温和，为人处世也较为八面玲珑，很多时候都充当了暴躁易怒的兄长与其他人的缓冲带。无论是军中还是朝中，欠他人情的高官显贵数不胜数。
因此，当杨五逸愿意为某人作保时，某人哪怕声名狼藉，仇家遍地，也依然能拿到一张上流社会的入场券。
而这，曾经是黎奉仙求之不得的东西。
也是如今的黎奉仙，不辞辛苦在流岩城做局，想要拿到的东西。
然而，当杨五逸将这样的条件轻描淡写地摆上桌后，酒桌的氛围却变得无比凝重。围在圆桌旁的人们，各自表情凝结，张口结舌。就连黎奉仙，也只是阴沉地注视着他，丝毫没有显出心动的模样。
杨五逸见状却不由一笑：“不必急于答复，慢慢考虑就好。我知道你生性多疑，哪怕在当年最是少年雄心的时候，也总喜欢把事情往坏了想，而且还是反复想。所以，我会在这里住上几天，仔细体味一下此地三美，而你也可以趁这个机会好好想想，把一切利弊都权衡尽了再来答复我……”
然而话音刚落，就听黎奉仙冷笑道：“我不必权衡那么久现在就可以告诉你，我不需要你的锦绣文章，你也最好收回那居高临下的优越感，几十年的打压，还不足以让我沦为你们杨家的狗。”
杨五逸闻言也回以笑容，却是真挚而无奈的微笑：“哈哈，就知道你会这么想，这可真是令人惋惜的误会。当然，我不否认过去几十年，二哥乃至大姐对你的打压，那是确凿无疑的事实。但今日不同往昔，无论你我，所处的环境都大不相同。大姐二哥的位置并没有看上去那么稳。而你，地处边郡的星军主帅，也不再是可有可无的边缘人，这一点你我都心知肚明，所以我并不是带着居高临下的优越感，来向你施舍狗粮的，而是由衷地希望与你达成共识，继而开启合作。”
顿了顿，杨五逸又说：“或许我的姿态，在你看来过于游刃有余了，但这毕竟关乎朝廷体面，而现在的朝廷，最需要的就是体面，所以我必须要拿捏姿态。这一点，还望黎将军见谅。当然，作为补偿，我能提供的也绝不仅仅是一篇文章……比如，将军你有没有好奇过，我二哥是如何突破到合体境界，又如何一步步靠近大乘至境的？他的天赋并不算绝佳，即便有卫国公府上的资源倾注，理论上也绝不可能跨越化神到合体的那一步，甚至能否到化神境界也在两说。修行一事，有时候就是这般残酷而绝对，这一点，你本人应该也深有体会。那么回到原先的问题，你认为我二哥又是如何打破常识的呢？”
黎奉仙这次却没有绕开话题，而是认真做了回应。
“仙赐之物。”
杨五逸顿时哈哈笑道：“果然，这个问题换做其他人，恐怕想到了也不敢答，但你不同，仙家的体面和威严从来都没有存在于你的脑子里。所以遇到不可解的事，你第一反应就是去怀疑，是不是仙家在捣鬼。当年，你甚至为此无视了二哥的几次警告，执意要去竞争东都统领的位置，而后，便是借职务之便，去登台寻仙，求个公道了，对吧？说实话，后来大姐和二哥只把你踢到桑郡，以星军来困你压你，已经是天大的仁慈了。换做是皇帝那样的庸人，多半直接就是一纸谕令要你人头落地了。”
黎奉仙对此，只是冷哼一声，显然不会存有丝毫谢意。
“总之，我的条件就是这样，当年帮二哥突破界限的仙赐之物，卫国公府上还有，虽然不多，但足够你突破瓶颈。而当你将化神境界呈现在世人面前时，你想要的，都可以到手。不知内情的人，会敬佩你的实力；熟知内情的人，则会惊讶于你竟能拿到仙赐之物，并将其理解为北境的妥协……我想，对于生性贪婪而睚眦必报的人而言，这种名利双收的结果，应该是足够优渥的条件了。不过，还是那句话，不必急于决定，权衡清楚后，再来答复我就好。这几日，我就留在……罢了，我就留在城外营中，乖乖待在你的视线范围内吧，反正这城中的三美，我也已经领略过了。之后，就专心公事好了。”
然而，话是这么说，他专心公事的办法，却不是闭嘴吃饭，而是将目光从黎奉仙身上移开。
移到了旁边的拓跋田成身上……这一下，直接就让这位郡守大人吓得失了魂。
“将，将，将军……”
“不必惊慌。”杨五逸失笑，“无论事态如何发展，都没人会找你的麻烦。当初把你踢来桑郡，没人想到你能活这么久，还活的这么滋润。能让黎将军把你带上今日的酒桌，你这苟命的本事，倒是让很多人刮目相看呢。官场上，很多时候都是像你这样擅长苟命的人能笑到最后，那些天才横溢之人，反而会因为过度的才华而早夭。所以，我还蛮看好你的。此间事了，你多半要被调回繁城，到时候可以来找我。我可以保你去一个比书院和桑郡都更加舒服的去处。”
之后，杨五逸又看向夏侯鹰：“你的事，其实我也早有耳闻，生于流岩，归于流岩，放下繁城的大好前途，跑回来作父母官……这其中固然有现实的无奈，但守护一方净土的心思还是值得佩服。何况，做了几十年的太平官，却依然能坐上今日黎奉仙将军的酒桌，显然你也有着与众不同的本事……比如，你是如何结交到这位急公好义的豪侠的？”
话题聊到最后，杨五逸才将目光转向这酒桌上，最显得格格不入的那個人。
那人一身朴实无华的红衣，身姿挺拔英武，眉目间凝着一股令人不由心神凛然的煞意。无论是衣着打扮还是神态气质，他都与同桌的其他人迥然而异。
而方才，在其他人专注的说话、听话时，他却充耳不闻，只闷头打扫饭菜，不多时就将面前的几道菜肴扫荡殆尽……而在杨五逸点到他的名时，他也是置若罔闻，只抬了下筷子，牵出一条无形的真元之丝，便要将杨五逸面前的一盆蒸菜拉到面前。
杨五逸微微笑着，伸手将那道真元之丝斩断，将蒸菜盆留在自己面前，同时语态温和而好奇地问道：“阁下是哪里人？与夏侯城主是如何结识的？可有……”
话没说完，只见王洛放下筷子，向杨五逸投去淡漠的一瞥。
下一刻，杨五逸的笑容凝结，话语也戛然而止。
这是他走进这包间后，与饰演边郡豪侠的王洛的第一次目光接触，而这次轻描淡写的目光接触，却仿佛是一次威力巨大的碰撞，顷刻间就让他心神摇簇。
杨五逸只感到自己仿佛被突然丢到了突破天穹的雪山顶上，极寒与罡风在同时包裹着他，削除着他。他引以为傲的所有的一切都在寒风中支离破碎……在王洛眼中，根本没有什么青旗军的参谋总长，更没有整个新恒朝的军事序列中可以排到前二十的朝廷重臣。
而只有一个胆敢妨碍他吃饭的，不知死活的小腻虫。
好在，在这股寒意彻底渗入神识深处之前，一道炫丽的身影已挡到了两人之间。
阿曼一手提起杨五逸的衣领，将自家主子毫不客气地甩到身后，同时足尖紧绷，双手握爪，上身前探如欲扑击。而清秀的五官顷刻间已变得狰狞可怖，口中则向王洛发出了凶恶的咆哮声。
“汪，汪汪，汪汪汪！！”这突兀的变化，让王洛都不由微微讶异，随后便在阿曼那仿佛随时可能冲过来和他同归于尽的决绝目光中，笑了一笑。笑容中，一切寒意都归于无形，仿佛刚刚发生的一切，都只是梦幻泡影。
而此时，酒桌上的其他人，才刚刚反应过来。
黎奉仙眉头紧锁，目光中流露出玩味和残忍，仿佛在酝酿什么歹毒主意。郡守拓跋田成两股战战俨然就要控制不住体液流失。而夏侯鹰则轻轻出了口气，似如释重负。
阿曼却对这变化视若无睹，仍在咆哮不止：“汪汪汪汪汪汪……”
直到杨五逸满怀无奈地伸手摸了她的头。
“我说啊，我之前的确有交代你，当主子遇险时，要像忠犬一样冲锋在前，但那不是要你真的当狗啊……行了别叫了，丢死人了！”
阿曼这才收敛了满脸狰狞，然后用很是委屈的语气小声说道。
“事儿真多，自己话说不明白还要埋怨手下人，渣男！”
“……”杨五逸的眉目微微抽搐，嘴唇更是翕动几次，欲语还休。最终他还是只当自己没听到阿曼的蠢话，慢悠悠地整理了一下衣领，重新走回到酒桌旁。
对于刚刚发生的冲突，他只付以一笑：“看来今天的话，也说得差不多了，再说下去就要惹人不快，所以就先到此为止吧，我还是依照先前所说，去城外营地暂住几日。而黎将军和其他几位，则大可慢慢权衡，我等你们的好消息。”
说完，他便向酒桌上的众人拱手告辞，阿曼亦步亦趋跟在身后，时不时回头向王洛投去凶恶的目光，又龇牙咧嘴……
不久后，杨五逸和阿曼这主从二人，就在酒楼外几名星军校尉的护送下离开了流岩城，并在临时营地中的一顶军帐里安住下来。
而这两人走后，酒楼包间中的空气却反而更加凝重了。
凝重的源头在黎奉仙，这位星军老将毫不遮掩自己脸上的表情，而这个表情，几乎让拓跋田成真的当场吓尿出来。
而能够打破这个僵局的，自然是王洛。他笑了一声：“行了，别吓唬人了有话就直说吧。”
黎奉仙沉默了一会儿，才缓缓收敛了面上戾气，而后向王洛一拱手，问道：“不知刚刚上使与杨五逸接触下来，有什么感觉？”
王洛说道：“自矜自负，游刃有余。他丢下三千精兵，只带了一条笨狗，就敢来单刀赴会，仿佛是在对你说：废物，我就知道你不敢动我。”
说到最后一句话时，王洛的语气声调，都已颇为接近杨五逸，而就是这简单的模仿，却让黎奉仙几乎有些拿捏不住姿态。
“所以，你跟他有旧怨？而且是他明显占了便宜的那种？”
黎奉仙沉默了下，说道：“上使大人果然明察秋毫……当年我在繁城失势，表面上是我野心过甚，得罪了杨九重。但其实幕后操盘之人一直是他，他将我踢出繁城，甚至不需要本尊出面，只是简单的因势利导，就能让当年我费劲千辛万苦争取到的盟友纷纷倒戈。最可笑的是，当我被发配桑郡，任星军主帅时，甚至还要感谢他的‘知遇之恩’！”
说到此处，黎奉仙冷冷地笑了起来，仿佛是在笑自己当年的凄惨滑稽。
“而现在，他显然是打算故技重施了。”
王洛点点头，问道：“所以，你打算怎么处置，要杀吗？”
这一问，却让夏侯鹰吓了一跳。
哪怕明知自己并不够资格加入两人的对话，他还是匆忙开口道：“等等，为什么就突然变成要杀人了？刚刚的谈话，有哪里不妥当吗？虽然杨将军的态度可能是居高临下了些，但他的条件还是很实在的呀。咱们在城外布局，为的不就是那些条件吗？”
黎奉仙闻言，露出明显厌恶的表情。而后用征询的目光看向王洛。
王洛则说：“对，这就是你家宰相，所以如何调教他，让他能再机灵一点，是你的责任。”
黎奉仙叹了口气，反问了夏侯鹰一个问题。
“杨五逸刚刚给过任何条件吗？”

第497章 不要谈
黎奉仙的问题，让夏侯鹰一时间有些摸不着头脑。
显然，自己问了一个很愚蠢的问题，但即便是明知道自己犯了蠢，但是夏侯鹰复盘下来，仍没发现自己究竟错在哪里。
所幸他这人从不讲求什么虚荣脸面，既然想不明白，那就坦率求教。
于是，他向王洛、黎奉仙各自拱手后，便说道：“在我看来，杨五逸将军主要向黎将军承诺了两点，其一是为黎将军作保，让他能重归繁城。其二则是以卫国公府上的仙赐之物，助黎将军突破元婴到化神的瓶颈。”
顿了顿夏侯鹰又说道：“此外，他甚至不惜拉拢郡守大人和我。他向郡守直接许以前程，而我……他大概知道，我的志向并不在富贵前程，所以，事后能当我不存在让流岩城回归往日的平静，就已经很好了。”
而夏侯鹰话音刚落，就听一声突兀的嗤笑。
却是来自拓跋田成，那个一度被吓得腿软的郡守，赫然笑话起了夏侯鹰的天真解读。
夏侯鹰并不生气，反而觉得好笑，因为他虽然看不懂杨五逸的话术，却不难理解拓跋田成为什么要在这个时候跳出来——毕竟拓跋田成是真的哪怕当了狗也不失进取的野心。而刚刚杨五逸的条件，无疑激发了他的上进热情。
那么，自己自然也没有理由妨碍对方积极进取。正好也可以听听对方的解读。
拓跋田成嗤笑之后，见黎奉仙不予阻止，顿时备受鼓舞，大声说道：“夏侯城主，你也未免太天真了，如今你上了这张酒桌，就断没有回头路可走，无论杨五逸嘴上如何说，他事后又怎么可能真的让你置身事外？政治斗争一旦加入进去，就是不死不休，想要急流勇退，那就等于将斩首的签子主动插到了脖子后面！”
夏侯鹰闻言，心中顿时有所恍悟，但也有所不甘，不由争辩道：“但是刚刚……”
拓跋田成说道：“刚刚杨五逸有承诺过你任何事吗？他只是口头表达了对你安心守土几十年的佩服，可有明确说过要让你在流岩城再任几十年的城大王？相反，他最后一句话，是在质问你：你一个太平城主，从哪里结识了能格杀星军校尉的豪侠！？像你这样的人，谁还敢留你继续在流岩城经营？”
夏侯鹰想要辩驳，却终是哑口无言：诚然他本人心知自己从没有什么政治野心，但是当他被卷入到如今这场席卷明州的风波后，野心的有无已经根本无关紧要了。
就连杨五逸都认定他是個在边郡苦心钻营邪门歪道之人，他又怎么可能取信于其他人？
此时，就听拓跋田成又说：“何况，对于任何一个踏足官场的人来说，企图偏居一隅都是可笑的。如果真的有一天，有这样一个机会摆到了你面前，那一定是陷阱无疑！嘿嘿，当初书院把我推荐来桑郡时，那么多德高望重之人，纷纷告诉我桑郡的美好安逸，许诺给我大好前程。结果呢？他们不过是想……呃……”
说到这里，拓跋田成才惊觉自己一时有些说过头了，顿时冷汗渗出，不敢再多言语。
黎奉仙则冷笑着补充道：“呵呵，他们不过是想给边郡那不安分的疯狗丢一块狗粮，试探他是否养成了吃饲料的习性罢了……这也没什么不好意思承认的，大大方方说出来就是，这些年我可有因为你实话实说惩罚过你？”
拓跋田成自是不敢说有……或者说，他现在完全不敢再多说半个字了。
夏侯鹰则问道：“所以，黎将军是觉得，他先前许诺的文章、仙赐之物等等，也都是假的？但是若我们与他定下明确的白纸黑字的契约，是否……”
黎奉仙皱了下眉头，似乎是不满于对方的过分鲁钝。
“夏侯鹰，动脑子想想，他那些条件是真是假有什么所谓？我们是为了什么才演这出戏的？一个将死的王朝的荣华富贵吗？就算杨九重从今以后都管我叫爹又如何？若不能将牵星台打开，救出国师，而后立下定荒基石，我们所有人都是死路一条。”
夏侯鹰问道：“将军之前说，要向太后和大将军提出条件，带上使前往东都。如今杨五逸将军主动缓和姿态，岂不是更有利于谈判？现在这个局面下，将军随便找个理由，就能随他一道回归东都吧。”
“蠢货，你到现在都没搞清楚吗？他提那些虚无缥缈的条件，本质上是在试探你我的底线！刚刚的酒桌上，他胡乱许诺了一堆美梦，咱们姑且不论其真假，只考虑一个问题：他给了那么多，可有提出自己的诉求？从见面到现在，他有说过自己此行前来是为了什么吗？”
夏侯鹰闻言错愕：“这……显而易见吧？”
“既然显而易见，为何不开诚布公？”
“这……下官鲁钝，实在不知。”
黎奉仙摇摇头，也无意再去嗤笑夏侯鹰的稚嫩，径直报出了答案：“因为在谈判桌上，先提要求的一方，就落了下乘。”
夏侯鹰沉默片刻，恍然：“的确如此，我去集市上买东西时，若主动看上某个玩意，出言询价，往往就要被摊主敲上一笔。而若是某摊贩主动叫卖，甚至雇人上街拉客……最后就有可能拿到好价。”
拓跋田成闻言冷笑：“那是你没遇到上街做局仙人跳的……”黎奉仙却认可了夏侯鹰的说辞：“道理大体是这样没错，所以杨五逸才故意不提要求，只许诺条件。他是整个北境最擅长谈判的高手，而他最爱用的招数……就是以诚待人，后发制人。”
说到最后几个字，一股阴冷的煞气不由就弥漫开来……这股煞气是如此浓烈，以至于拓跋田成这堂堂书院教授终于按捺不住，当场释放出来。
不过，也是拜这丑陋的释放所赐，黎奉仙才及时意识到了自己的失态，自嘲地摇了摇头后，便挥手示意拓跋田成出去洗漱更衣，而后收敛了自己的戾气，向王洛拱手致歉。
“抱歉，想起当年的旧事，有些情绪失控。杨五逸此人，最擅长这种以退为进的谈判手法，尤其在掌握优势资源的时候，往往令人无从抗拒。我在繁城时，就是被他用这一招摸清了虚实，而我那些盟友也是在他的巧妙运作下各自倒戈。我这人气量狭小，睚眦必报，因此即便是时隔几十年的旧怨，每当回忆起来，依然让我……愤懑难平。”
王洛点点头：“无需解释太多，谈判桌上的道理，我当然明白。今日应对杨五逸这招以诚待人，你的反应就很不错。”
“呵……”黎奉仙又是自嘲地摇了摇头，“与上使的手段相比，在下的表演却是献丑了。”
所谓谈判，本质上既是利益之争，也是礼仪之争，更是话术之争。谈判桌就如同一个独立的战场，在这片战场上，言辞不够犀利、洞察不够敏锐、脸皮不够厚实的人，往往是占着道理，却被人用言辞挤兑最终输掉了利益。
而杨五逸今日的所为，就几乎是一次完美的试探。表面看他是姿态从容地对众人诱之以利，但若是真有人在此期间表现出急切的姿态，甚至主动问询有关情形，就等于立刻暴露出了自身的明确诉求。
而通过观察各人的诉求，杨五逸也就不难判断出这酒桌上众人的实际立场，又是因为什么才临时结成同盟，以及同盟中的突破点在哪里。
此外，他的姿态越是坦诚，反而越是让对方越难以提出过于苛刻的条件。当然，若是黎奉仙执意不顾礼节，强行索要某物，那就等于是直接暴露出弱点所在了。杨五逸当然可以满口答应下来，但后续会针对这个弱点作怎样的布局，就完全是不可控的风险了。
如今王洛等人的核心诉求，是要让太后一党打开东都屏障，让他们一行人能手持印星宝玉，越过十万大军，走到牵星台下，伺机救出国师张进澄。
这个诉求既容易满足，也容易阻挠，差别只在于对方是否事先知情。而黎奉仙此前的计划，是在桑郡摆出桀骜的姿态以漫天要价，待遭到敲打时再落地还钱，将自己的核心诉求包裹成一种无奈之下的次优选择。如此一来，太后一党多半会以为敲打成功，便不容易对黎奉仙的备用诉求过多戒备。
但现在情况却大不相同，在杨五逸面前，黎奉仙实在没有信心能轻易藏住自己的实际诉求……或者说，杨五逸这招以诚待人，几乎一上来就让黎奉仙没有还价的能力。
因为杨五逸开的价，几乎就是黎奉仙的漫天要价！
将一个朝堂上声名狼藉的恶行将军抬入上流社会，许以荣华富贵，甚至还赠予仙赐之物……这样的条件，简直是骇人听闻，换了任何其他人都不可能开得出这般堪称丧权辱国的条件。甚至开出条件本身，就已经是在暴露太后一党如今的窘境。这种情况下，黎奉仙根本没有任何理由拒绝！
可若是黎奉仙真的答应下来，一方面，他将很难再要求前往东都——因为根本没有这个必要，强行要求，反而不合理不自然。另一方面，黎奉仙甚至很难保住手中的印星宝玉——这么优厚的条件都给了你了，诚意十足，难道你不该也付出些诚意，尽快将宝玉物归原主？若是信不过杨五逸的口头承诺，大家自然也能签下契约。而若是连契约都信不过……那就是没得谈了。
当然，一般情况下，强势方在得胜之后，回避契约限制的手段要多少有多少。几乎所有未兑现，甚至已经兑现的条件，都有可能在局面安定后逐渐缩水……但这也是弱势一方必须承受的代价。同时，即便如此，信任承诺也是弱势方的最优解。不然的话，手握一枚印星宝玉，对黎奉仙又能有什么好处？真的登天询仙，就一定能得到仙家赏赐吗？这种大逆之辈，更有可能直接被仙雷灭绝才对！所以就算杨五逸的承诺不可信，在他开出极端优渥的条件时，黎奉仙的正常反应也是应下来！
漫天要价，的确是一个杀招，但是对于掌握优势资源的一方来说，最不怕的就是弱势方的漫天要价。
所以，虽然酒桌上，杨五逸以诚待人，看似是将优势拱手相让，但其实却是将黎奉仙逼得无路可走。而他一时无可奈何，便不得不摆出一副“咱们积怨甚深，我根本不信你”的态度对杨五逸的条件置之不理，拖着不谈。而待杨五逸将注意力转到其他人身上，尝试各个击破时，王洛又恰到好处地展示出蛮横武力，彻底中断了这尴尬的接风宴。
只是，这也只是权宜之计罢了。
黎奉仙叹了口气：“上使大人，我以为杨五逸今日无功而返，必不会罢休，他嘴上说要我们慢慢权衡几天。但恐怕明天，甚至今晚，他就会再找借口开启谈判，以进一步试探我们的虚实，拿捏我们的短处。而刚刚酒桌上的伎俩，已经不能再用了。在下生性之贪婪远大于谨慎，对方抛出的饵食太过动人，我就算有再多疑虑，也不可能真的错过，必会主动上前咬钩。这是我天性的缺陷，而杨五逸又恰恰最擅长克制我的缺陷，所以……”
“所以，杀了他不就好了？”
黎奉仙苦笑，继而狞笑：“上使英明，我也是这般想的。论谈判，我自诩无论如何也谈不过他，那还是干脆不要谈了！”
——
与此同时，城外星军大营，一顶崭新的帐篷里，杨五逸不由打了个喷嚏。
阿曼连忙说：“主子，可不是我在骂你！千万不要冤枉我！”
杨五逸笑笑：“放心我知道，你这一路上明着暗着骂了我多少句，我早就免疫了……这个喷嚏，多半是来自黎奉仙。”
阿曼撇撇嘴：“哼，他今日被主子在酒桌上肆意拿捏，现在也只能无能狂怒地叫骂一番了。”
杨五逸笑容逐渐转冷：“叫骂是真，无能狂怒却未必，如果我没猜错，他现在应该在想：面对一个无论如何也谈不过的对手，还是不要谈了吧！”

第498章 祖宗在上
杨五逸的冷笑，是戛然而止的。
他话音刚落，笑容依然挂在脸上，就感到身子一空，已被人提着后颈的衣领提到双脚悬空，身边更是灵光绽放，一道足以把他从流岩城外发射到旧京城脚下的虹光术法已经蓄势待发。
“快给我住手！”
千钧一发之际，杨五逸连忙叫停，总算让那个行动力果决的仆从停了手。
阿曼依然提着杨五逸的衣领，一脸的不解和抗拒：“主子，为何住手？您就算想死也别拖着我垫背呀……”
杨五逸是真有些气笑了：“哈，不用你垫背，我带你干什么？！咱俩到底谁是主子？”
“也是哦。”阿曼无奈地将杨五逸放下，挠了挠头“那待会儿我去冲一波黎奉仙，主子您趁乱快跑吧！”
“冲什么冲，跑什么跑！”杨五逸无奈道，“星军营中，你想往哪儿跑？而且就算真能跑掉，这次的任务也等于泡汤了，回去可没法跟二哥交代……放心吧，事情还远没到必死无疑的地步。虽然今天这接风宴，的确是大出所料。”
阿曼用力点头：“对啊对啊，说什么流岩三美，结果桌上都是些农家土菜，上桌的也都是些不三不四之辈……”
杨五逸叹了口气：“你嘴里的不三不四之辈，才是今日的重点，也是我此行最大的担忧所在。来之前我一直在考虑一个问题：黎奉仙过去几十年被压在桑郡，始终没有大的动作，哪怕明理死后，他也最多折磨一下拓跋田成那样的小杂鱼。这样的人摆明了已是真的意气消沉，怎么突然一下子就敢去接印星宝玉那样的烫手山芋？他区区一介边军主帅，真正可用的心腹不过千把人，凭什么有信心能拿捏得住这等国之重宝？换做几十年前，或许他还有几分狂性，但现在……必然是有什么人刺激了他，让他的野心复燃了。”
阿曼眨了眨眼，难得明智地选择了不说话。
杨五逸则继续说道：“我本以为那人会藏身幕后，绝不轻易露面，却不料他居然敢堂堂正正出现在我眼前……那个边郡游侠，你可看出什么名堂没有？”
阿曼沉默了一会儿，正色道：“很强，若和他交手，我必须用全力……方有胜算。”
“方有……就是没有咯。”
阿曼争辩道：“有！有一分也是有！”
杨五逸摇摇头：“我不怀疑你的本事，毕竟你是我亲自从断指死士的尸体堆里炼出来的王牌，所以一个能让你束手无策的人，绝不可能出身边郡游侠。明州大地上，绝不可能有这么强的自由人。然而另一方面，我和他同桌吃饭那么久，却竟然完全看不出他的底细。无论是修过哪一门的功法，还是服用过什么样的灵丹妙药……我从他身上感受到的唯有陌生，就仿佛，他并非出身明州……”
说到此处，杨五逸才恍然惊觉真相，不由倒抽了一口凉气。
而阿曼则好奇地追问道：“主子，并非出自明州……是什么意思？”
“……”杨五逸沉默了好一会儿，直到阿曼有些担忧地将手贴上他的额头，试探神识波荡时，才无奈地将阿曼的手推开，开口道，“没什么意思，他是明州本地人也好，还是仙盟来客也罢，抑或是来自天外异界的什么怪物……既然天庭仙官对他置之不理，我们就只能自力更生啦。唉，早知桑郡的事这么棘手，就不该在二哥面前大包大揽。”
阿曼撇撇嘴：“主子言不由衷，您明明是看准了事情棘手，才跳出来大包大揽的……”
杨五逸哈哈笑着，伸手摸了摸阿曼的头：“居然被你看出来了。没错，我当然是在来之前就猜到桑郡的事可能会特别棘手。虽然事态的实际发展更在我预期之外，但是……能直面传说中的仙盟人，这可是我童年做梦才能梦到的画面！朝廷过去几百年间，不断依照天庭训示，在民间渲染仙盟威胁论。但是实际上除了那些天庭仙官，以及朝中的寥寥数人。其他人哪怕是我，都没有多少机会能亲眼见识仙盟人的模样。若是错过如今这般与仙盟精锐正面斗法的机会，我一定会抱憾终身！哈哈，这次可真是来对了！”
笑过之后，杨五逸一边维持着头脑的兴奋，一边却逐渐冷静下来，开始理性分析局面。
“若此事是仙盟人在幕后主使，那黎奉仙的变化就很好解释了。他必是如国师一般投靠了仙盟，嗯，我甚至能大概想得到对面给他开的条件：保底也是個新朝的大将军，甚至可能许他为明州皇帝！这样的诱惑之下，区区几十年的意气消沉，转眼就会被复燃的野心焚烧殆尽。”
“印星宝玉多半就在那仙盟人手里，而仙盟人掌握宝玉，必不可能是为了登台寻仙……应该是为了打开东都牵星台的封印，将国师救出来吧。唔，他明明手握宝玉，却不亲自前往东都，而是在桑郡和黎奉仙一道演戏给我们看，诱我们与他谈判，呵，应该是二哥的十万大军，让他感觉突破无望，所以才要想办法骗我们自行开门。对，这么推理下去就说得通了。以黎奉仙的贪性，却对我慷慨许诺的条件置若罔闻，甚至有些为难，不得不以‘不信任’为由来拖延。核心缘由就在于此了。一方面仙盟人许诺的更多；另一方面，若是答应了我的条件，他就很难开口要求前往东都。哈哈，原来如此，全都解释通了。还真是个朴实无华，却非常有效的算计。”
“不过，既然已经被识破，这些算计就行不通了……但反过来说，想要将宝玉重新拿回来，也是难上加难。对手不是黎奉仙而是仙盟来使，我就算开再优渥的条件，再怎么舌灿莲花，也不可能说服对方将宝玉拱手奉上。而若是立即调集大军，用武力强取，又存在被对方毁去宝玉的风险，何况以那仙盟人的本事，寻常的军阵也未必困得住他……不过，这些都无所谓了，既然能十之八九确认宝玉在他手上，此事就有了最简单的解法。”
在漫长的喃喃自语后，杨五逸已经有了主意，而一直在旁边等得无聊的阿曼，则蹦跳过来问道：“主子，已经想到办法了吗？咱们很快就能回家了吗？”
“嗯，当然，顺利的话，很快就能回家了。虽然是个笨办法，但很多时候，最有效的都是最笨的那个办法。”
“欸，什么办法？主子别卖关子呀。”
“哈哈，很简单，叫救兵，武力夺宝。”
阿曼好奇道：“可你刚刚不是说，以大军强取，并不可行吗？”
“所以我的救兵并不是旧京城那三千精锐，而是比那三千人更强十倍的绝对王牌。”
“比那三千人更强十倍……主子要向大将军讨要三万青旗军吗？”
杨五逸不由失笑：“三万青旗军，你倒是蛮会算数。且不论调集那么多军力要花上多久，沿途行军浩浩荡荡，早就打草惊蛇。单说二哥在东都外布置的天绝大阵，要的就是整合十万大军之力，形成绝对天衣无缝的镇压包围网。期间被调走三万人的话，大阵顿时就会出现填补不上的缺口。呵，说不定那仙盟人公然暴露自己，想要的就是我方在情急之下，贸然调集大军呢。所以，用不着从东都调兵，我们早有一支强援，就在桑郡不远。”
阿曼想了想：“主子是说郡城外的那些星军吗？只要主子出示朝廷信物，就能立刻拨乱反正，让他们从叛将黎奉仙手下解放出来……”
“哈哈，还是不对，罢了，本也不该为难你，这一支伏兵，只怕找遍新恒也没多少人想得到。但其实它意外的非常显眼，只是恰好处在一个人们视野的盲区中，所以导致人们往往对其视而不见。”说着，杨五逸也不再吊人胃口，公布了正确答案。
他伸出手，向北方一指。
“桑郡以北的荒原上，凤湖湖心，正有一位在掘地三尺，以求宝玉的大乘真君……若老祖宗能赶来此处，那么无论是区区一个仙盟使者，还是黎奉仙的千名精锐，都根本不足道哉。”
阿曼双目逐渐泛起光亮：“老祖宗……居然是向老祖宗求援！我完全没想到哦！”
杨五逸说道：“咱们新恒人，越是沐浴在琉璃光下，越不容易将思绪延展到国境线外。漫漫荒原，是我们所有人的盲点。”
阿曼摇摇头：“没，我是因为他老人家一直都闭死关，所以一直都当他死了，完全想不到还可以向他求援！”
“……等他来了，你记得一个字都不许说，老祖宗虽然脾气温和，但终归也是大乘真君，哪怕只有一丝丝的不快，要让你形神俱灭也轻而易举。”
“但是主子，咱们要怎么通知老祖宗来救命啊？这营帐内布有严格的阵法，还有帐外的星军也在虎视眈眈，不大可能绕过他们发信或者施术，向外求援啊。”
杨五逸笑道：“何须特意发信我身为卫国公嫡系传人，与老祖宗之间自有家族感应……若我受到致命威胁，老祖宗第一时间就会知道。而以大乘真君的本事，从凤湖全速赶来救人，快则一瞬，慢也慢不过十分钟。”
阿曼问道：“十分钟……要十分钟那么久，主子您的骨灰都该被人扬了。”
杨五逸的笑容顿时有些无奈：“你是真会说话……但没错，真等到遇险的时候，哪怕强如老祖宗也未必能救援及时。所以我的想法是，不要等别人动手，机会应该牢牢把握在自己手里。最后确认一遍，进帐的时候要你布置的隔绝阵法，你应该没有偷工减料吧？”
阿曼哼了一声：“主子别乱看不起人，我才不会偷工减料呢。”
“也对，若是阵法有瑕疵，我刚刚那些呢喃自语，早该惊动对方，不可能让我畅谈到现在。那么，事不宜迟我就……稍微辛苦一下吧。”
话音落下的瞬间，一道凄厉的血色映满营帐。
杨五逸，已轻描淡写地将右手四指并拢如刀，而后深深刺入了胸膛。
“老祖宗，后人杨五逸不肖，请您……及时来救命吧。”
而后，他就在阿曼的惊叫声中，缓缓软倒。
——
片刻之前，流岩城内，酒楼包间中的人谈兴正浓。
针对如何才能杀死那个谈不拢的杨五逸，各人均有想法，哪怕夏侯鹰都在无奈中，偶尔建言献策。
而他们自然不知道，就在自己商讨要如何取杨五逸的性命时，杨五逸即将自行迎来生死危机。
“要我说，还是放弃为好。”
换了新裤子的拓跋田成，诚挚建言。
“虽然我也只是在班门弄斧，但就我所知，青旗军的几位上层将领，每人身上都有近乎仙赐之物的保命法宝，除非有大乘真君的法力，否则短时间内绝难突破屏障……而恕我直言，咱们整个桑郡，也凑不出大乘级的战力啊。”
黎奉仙对此则是嗤之以鼻：“的确是班门弄斧，事上哪有那么多仙赐之物，遑论是几乎匹敌大乘真君的保命法宝！就算真的有，也还轮不到杨五逸持有。杨家人真正赖以保命的，是他们持有仙赐之物的传说。若其他人都像你这蠢货一般对传说深信不疑，自缚双手，他们自然就能高枕无忧……”
而就在此时，忽然听楼下传来一个元气十足的少女笑声。
“哈哈，老板，你这里还有活鸡没有？我想找你讨上几只，喂我家双儿！”
笑声打断了包间里的谈话，听到笑声，夏侯鹰几乎下意识露出温和亲切的长者笑容，低声道：“这么大人了，还是咋咋呼呼的，真是……”
下一刻，却见拓跋田成也趴到窗边，向下边看边说道：“好个俊俏的小姑娘！还是风行体！风行体的人天然就容易不拘小节，难怪这么风风火火的。”
同时，黎奉仙也悄然站到窗边，而他的视线，却没有聚焦在容姿出众的青衫少女身上。
而是看向了她怀抱着的那条双头蟒蛇。
“那蛇，像是荒原异兽啊。”

第499章 意外所得
黎奉仙的警觉，直接触发了夏侯鹰的警觉，虽然前者话语轻描淡写，脸上也看不出喜怒，但夏侯鹰还是连忙站起身，认真拱手解释道：“黎将军，流岩城地处新恒边境，荒原上的异兽时常逡巡在边境线上，虽然寻常情况下，异兽无法跨入边境，但那些异兽和寻常未被荒毒沾染的生物之间，却没有生殖隔离，可以自然繁衍子嗣。那些子嗣往往并不继承荒兽神通，血肉畸变的概率也不大，因此一般就不受边境限制……”
“我当然知道。”
黎奉仙有些许不耐烦地打断了夏侯鹰的长篇大论，但接下来还是追加了几句解释。
当然，是解释给王洛。
“那些不受限制，能自由出入边境的异兽子嗣，往往呈苍青色，因此又被称为苍兽……我在桑郡任星军主帅数十年，边郡的情况怎么可能不知道！？当年盛顶城的苍兽之围还是我率兵去解的！”
夏侯鹰这才意识到自己情急之下，真是罔顾了常识，连忙又低头道歉。
黎奉仙却不再理会他，而是对王洛说道：“上使，那双头蛇，虽然鳞片隐隐有苍青色，但是……”
“嗯。”王洛点头道“体内的荒毒含量俨然有些超标了，也难怪你会将其称作荒兽。这种仗着苍兽身份，携带超量荒毒闯入新恒境内的例子，很常见吗？”
黎奉仙摇头道：“一般来说苍兽是不会继承荒毒的——因为继承了荒毒的，大概率直接就畸变为荒兽，根本闯不进边陲的边境。当然，上使所说的，明明没有畸变，体内却蕴含了超量荒毒的例子也曾有过，当年盛顶城的苍兽之乱就起源于一头体质特异的发情期倭猿。但在那以后，新恒全境都升级了边境的阵法，理论上已不会悲剧重演。至于边境防护是否处处都能足够森严……桑郡虽不富庶，但在我治下，这些常规的军备至少能做到保质保量。”
“呵。”王洛笑了笑，“既然都说到这个份上，不如下去看看，眼见为实。”
而此时，酒楼一层，那青衫少女也正和坐在大堂的老板聊着天。
那老板一边嘱咐伙计去后厨取鸡，一边打趣道：“前几日才说要拿这蛇给你夏侯爷爷泡酒，怎么现在连名字都给起了，还要拿活鸡喂？”
青衫少女皱皱鼻子，说道：“当时我没想到双儿有灵智，会说话嘛。会说话的动物不能杀，这是夏侯爷爷也教过的道理。”
此言一出，别说大堂里的老板惊诧莫名，就连酒楼包间里的贵客也暂时停了脚步，决定继续听下去。
老板瞪大眼睛，上下打量了一番青衫少女，说道：“青青，你可别是又胡乱上山采蘑菇了吧？”
青衫少女愣了一下，才气道：“你才吃毒蘑菇吃的意识不清醒！双儿就是能说话！我听得清清楚楚！”
老板也乐了：“会说话的鹦鹉我见过，会说话的蛇——除了那些灵禽异兽，还是头回见。要不你让它说两句，什么都行。真说得出，活鸡算我送你的。”
却见青衫少女用力摇摇头：“不行的，双儿说话只有我能听见，我给小北他们都听过，没一个能听见双儿在讲什么。”
老板沉吟了一下，招呼后厨的伙计说：“小六儿，给我把柜台后面的解毒球拿出来……”
“我没吃蘑菇！”青衫少女气恼不已，“袁叔叔你才吃糊涂了！你再这样，我以后就不来你家了！”
袁老板连忙道歉：“别别别，青青息怒，你不来，我这店里好多招牌野味都要绝种啦。能说话，那大头蛇能说话！我信，绝对信，听不听得见都信！”
“哼，你还是不信！我不和你说了！”青衫少女明显处于叛逆期，一时情急，便要转身离去。
但是，才一转身，就感到眼前一花，眼前已多了两张陌生面孔。一个身穿红衣的青年人，一个满面阴戾的中年军人。
任何一人，都散发着让她毛骨悚然，乃至于神识冻结的恐怖威压。
少女只感到自己的思维仿佛被恐惧冻结，而身体却已自行行动起来，屈膝弓腰，如受惊的猫儿一般弓着背，发出嘶嘶的声音。
常年在荒野讨生存的少女，情急下赫然摆出了野兽一般的姿态。
王洛见之，不由微微皱眉，但还不等他细想，包间里的夏侯鹰已经姗姗来迟。
“青青，青青！醒醒，冷静一点！这两位大人并不是来与你为难的！”
见到夏侯鹰，青衫少女才从应激态中缓缓冷静下来，她有些怀疑地看了王洛和黎奉仙一眼，而后用力抱紧怀中的双头蛇，显然心中仍是忐忑。
王洛笑了笑，开口问道：“这条蛇，真的会说话吗？可以让我试试，能不能听懂它讲话吗？”
或许是王洛笑容中的真诚打动了青衫少女，也或许单纯是年轻而帅气的男性，对少女有着犀利的特攻。刚刚还摆出兽形的青青，面颊微红，点点头，细声道：“好，但是双儿说话，一般人真的听不到。”
“无妨，有些灵兽只寄托性命于有缘人，纵有满溢的灵性，其他无关人等也感受不到。我只是想试试罢了。”
“哦，好哦，那，那我就问问双儿。”
青青面颊更红，顺势低头看向怀中的双头蛇，用脸颊拱了拱那清凉的苍青色鳞片，口中呢喃道：“嘶，嘶……”
这下，不单近在眼前的王洛、黎奉仙面现异色，就连大堂里的老板都有些毛骨悚然。
因为青衫少女赫然从口中吐露出了非人的声音。
王洛用询问的目光看向夏侯鹰，后者摇摇头，而后密语表示他从不知道这位名叫吴青的青衫少女，竟有通宵蛇语的本事……但这吴青的确天赋异禀，不单有天然的风行体，还时常在流岩城郊野处有奇遇，要么是挖到珍奇蘑菇，要么是捕到价值不菲的野兽。这种显而易见受天地恩赐而生的孩子，有那么一两项不为人知的特长，也不奇怪。
而此时，吴青也和怀中的蟒蛇完成了交流，只见那双头蛇同时晃动两颗脑袋，吐了吐信子，发出一阵刺耳的声响。
声响后，黎奉仙等人无不皱眉——声音确凿有，但要从中找到任何语言的痕迹……实在牵强！
王洛同样没能听出双头蛇说了什么，尽管他已事先为自己释放了几种简单的带有翻译功效的通识术法，但显然这些术法对双头蛇无效……而双头蛇明显的确是在说话，那串刺耳的嘶嘶声中，的确蕴含着有效的信息。
“所以，它说了什么？”王洛也不执著于破解蛇语，只笑着询问吴青，“可以帮我们翻译一下吗？”
吴青迟疑片刻，点点头道：“双儿说，你们很危险，要我离你们远些……”王洛又笑：“你和它关系很好，它这么关心你？”
吴青又点头道：“双儿……是很特别的，打和它见面，它就莫名亲我。一般蛇儿见了我要么逃，要么想咬我，但双儿……”
王洛笑道：“那你之前还抱着它，要给你夏侯爷爷下酒？”
吴青有些气恼：“都说了，当时我不知道它会说话嘛！是那天到了夏侯爷爷府前，双儿才忽然在我耳边说，屋子里有坏人，要我躲远些……当时我吓了好大一跳呢！”
“原来如此，这蟒蛇的灵性非同一般。”王洛说道，“那么，能否帮我问问它，它体内的荒毒——希望你能理解荒毒的意思——是从哪里来的？”
吴青愣了下，小脸微微浮现出苦恼之色，显然要将王洛的话语翻译成苍兽也能理解的语言，还是有难度的。
但好在青衫少女终归是足够聪慧，很快就想到了办法……在一阵尖锐的嘶嘶声后。双头蛇忽然加紧缠上了她，粗大而耀眼的身躯，仿佛要将少女勒死一般用力。
夏侯鹰大惊之下，便想出手救人。但王洛却一伸手制止了他。
并没有什么危险。
双头蛇虽然身躯用力但只是惊恐之中，下意识的发力，并没有主观伤人的心思。而吴青也早有准备，风行体自然驾驭身周空气，紧贴着身上的青衫形成护罩，挡住了蛇身的勒紧。显然，这几日，她早就摸熟了和这双头蛇相处的套路。
“双儿，乖~”少女温言安慰着，继而又嘶嘶连声，总算安抚下双头蛇的情绪。
再之后……
“双儿说，它是被殃及的。”吴青努力酝酿着措辞，将怀中蛇那错乱无章的惶恐话语，重新组织起来，“两天前，它在一片大湖旁吞吐天地精华时，忽然被一阵……唔，强烈，恐怖的波动打断。湖中，出现了一個厉害的生物，厉害到它现在回忆起来，都恨不得脱掉尾巴上的鳞片。那厉害生物一出现，就打乱了大湖上的秩序，湖中的血随风流淌，四下蔓延，而它当时就是被那阵血风卷入，吸了好多让它很不舒服的气息。后来因为害怕，它便匆匆离开了自己的老巢，一路向着远离的方向跑，然后在流岩城外的林子里遇到了我……”
说到此处，吴青停顿了一会儿，但在周围几双认真的眼睛注视下，还是将后面的话照实说了。
“刚见到我的时候，它本打算将我两口吞了，以弥补这一路的损耗。但后来见了我手中法宝，嗅到我身上的真元波动，觉得我莫名亲近，就宁可饿着肚子，也不想吃我啦。”
说完，吴青就用力抱住双头蛇，生怕眼前的几位大人，一言不合就将她好不容易交到的长身朋友杀了泡酒。
好在王洛等人此时的关注点也不在这双头蛇身上。
“青青，帮我再问一下，那湖中的厉害生物，大概长什么样子。”
王洛问话时，态度相当认真。
所谓大湖，显然是凤湖——流岩城周遭能称得上湖的，只有凤湖——而能让这双头蟒蛇怕到仓皇逃难的厉害生物……显然不是指王洛！
毕竟，王洛在凤湖畔短暂歇脚的时候，可没卷起过任何形式的血风……也卷不起那般强烈的飓风！
眼前这双头蟒蛇，虽然看起来一副萌宠模样，但实力并不弱，吴青抱着它，其实颇有种小马拉大车的错位感，若非蟒蛇真的天性亲人，以吴青的实力应该根本捉不到它！
能将这样一条修为不俗的苍兽，吓到一路逃窜到新恒边境之内……那凤湖上的厉害生物，无疑是个超乎想象的怪物。
当然，荒原上从不缺厉害生物，凤湖尤其特殊，偶尔出现个合体大乘的异兽，并不为奇……但问题在于，这双头蟒蛇作为周遭土著，若是随随便便遇到个厉害生物就被吓到仓皇搬家，怕是早就被吓得魂飞魄散，根本修行不到现在。
所以，所谓的厉害生物，必然是真的厉害，厉害到超乎想象。
当然，以上这些，统统只是权宜的借口，是王洛拿来说服自己理性认同的言辞游戏。
真正驱使着王洛持续发问的，是脑海中不断作响的直觉。
直觉告诉他，眼前这双头蟒蛇，是真的见到了什么不得了的东西！
这份郑重感染了吴青少女此时也意识到问题严重，连忙用脸颊蹭了蹭双头蟒蛇，以作安抚，而后便认真地以嘶嘶声询问起来。
“嘶……嘶？嘶嘶！”
“嘶！嘶嘶嘶！”
一阵令人牙龈发酸的对话后，双头蟒蛇将两颗脑袋都缠到了吴青身后，仿佛恐惧得寻求庇护的幼童。而吴青则有些疲惫地长出了口气，在心中酝酿了一会儿措辞后，将王洛关心的答案道出。
“双儿说，那是个来自新恒的修行人，看起来已经很老了，皮肤干枯褶皱，身上还散发着刺激性的死亡味道。然后，那人穿着一身雪白的衣服，具体款式双儿认不得，但只觉得那人从上到下，仿佛一块无暇的雪壁……”
“纯白？”
说到此处，黎奉仙耳朵微微一抖，下意识问道。
吴青说道：“双儿……并不擅长分辨人类的样貌，但它说，那湖上的怪物，最大的特点就是白，纯净到超乎想象的白！甚至，它只是不留神看了一会儿湖心处，身上的鳞片就褪色了少许！”
“哦……”黎奉仙若有所悟，但显然悟到了什么不妙的东西，声音微微颤抖，“还有吗？”
吴青又说：“还有就是……那厉害生物出现的时候，整个大湖，都变得特别冷，仿佛一下子来到冬天……”
话音未落，黎奉仙已骇然失声。
“杨昭！大乘真君杨昭！

第500章 追
杨昭这个名字，即便是王洛这个外来者也略有耳闻。
当初归顺仙盟的混元仙，曾简述过他们所知的新恒。
其中，除了新恒的历史沿革、当今的朝堂格局等常识之外，混元仙还重点介绍了新恒的“大乘真君”。
尽管对于拓荒期的仙盟而言，就连堂堂真仙也不过是螳臂当车之辈，区区大乘更是形同蝼蚁……但另一方面，仙盟百亿民众，几乎全民修仙，却也没供养出任何一个大乘真君。
实际上，单单修炼到元婴境界，都足以跻身百亿人的顶点了，当今仙盟第一人也不过才化神中期。而大乘与元婴之间的差异，恰如人与蝼蚁。
所以，即便是对无敌的仙盟而言，大乘真君的事也值得重视——重视的并非大乘真君本人，而是能孕育出大乘真君的独特环境。
新恒立国不过六百年，历经几十代人的繁衍才有了两亿人口，这样的人口基数，其实理论上很难支撑大乘真君的存在。
在旧仙历时代，找遍九州，大乘期的修士往往也只有那么几十人，少时甚至只有十几人、几人……是当之无愧的亿中选一。而概率微弱到这个地步，显然成就大乘的，已不再是修行人本人，而更多是环境，是天时地利人和。
事实上，在旧仙历末期，修仙界几乎已有了明确共识：成就大乘的条件，主观上自然是修行人自身的天赋资质及辛勤努力，但实际上从客观层面来看，大乘真君就仿佛是养蛊皿里的蛊王，没有投喂足够的饵食，天赋再好的幼虫也成就不了蛊王。
这個饵食，不单包括传承悠久的精妙功法、也不仅仅是各类天材地宝、浩瀚灵脉。还要有数百年的沉淀积累，要有天道的顺遂。而更重要的，则是行于同一道路上的“道友”。修行仙道到了后来，一些突破必须要来自“掠夺”。
所以，修仙本质上是一条唯有肉食者才能走到最后的道。而大乘真君，则是这条道路上，踩踏着无数尸骸来到终点的胜利者。
换言之，每一位大乘真君背后，都至少有一座尸山血海。
这样的尸山血海，在新恒足有五座，超乎常理的多。而杨昭身后还是其中最高的那一座。
对于这样的大乘真君，即便是天庭仙官也会给予尊重，因为大乘与真仙之间，其实只差一次仙灵洗练。虽然这一次洗练就足以划分仙凡，而不知多少大乘最终倒在天庭门前……但无论如何，对轮值明墨两州的下品仙官而言，大乘真君已经足以视为同类了。
然后，在仙官眼中杨昭的地位又与众不同，更高半筹，几乎有资格与他们平等交流——这一点甚至更胜国师张进澄。
因为新恒的其余四位大乘真君，修为多少都有那么几分名不正言不顺，他们身下的尸山血海，有天庭仙官的暗中相助——诚然，理论上仙官们不应干涉凡间事，但数百年的运营下来，总会有这样那样的情况，驱使着人们去制造例外。而天庭的仙律，也远不及天劫前那金灿灿的无暇仙律一般绝对。
或者说，若没有仙官们的暗中相助，以新恒的国力，本是不足以支撑五位大乘的，无论是国力积累还是时间的沉淀都还远远不够……
但杨昭却是真真正正的清白之身，没有任何投机取巧，也不依靠任何天庭外力，跨越两个朝代，历时近七百年而成就大乘。
当然，这份成就不单单是因为他本人多么英明神武，更象征着他背负的时代与历史，拥有格外不同的分量。
与那蛰伏在皇城大内，数百年甘为看门狗的同道相比；与那日夜观星以期仙赐的同道相比；与那幸运地被前任国师选为试验品的同道相比；与栖身海底，不竭地采掘前人遗产的同道相比……
杨昭所经历，所背负，所象征的一切，都要沉重得多了。
天庭仙官很重视杨昭的沉重，因此在归顺仙盟后，更着重强调过此人的危险——哪怕他已是垂暮之年，命在旦夕；哪怕他几乎只在北境洞天闭死关来苟延残喘，完全不再理会外务。但是一个纯正而清白的大乘真君，依然意味着巨大的不确定性。
这份不确定性，固然无法动摇仙盟拓荒的脚步，但是对于一个只身深入敌境的区区元婴而言，就非常致命了。
所以，在听到这个名字的时候，王洛的心思就不由沉了下去。
至于他身边众人，则堪称骇然欲绝，哪怕黎奉仙都明显露出动摇之色，在惊呼后，口中嗫嚅道：“杨昭……不，绝不可能是杨昭！他寿元将近，不在北境续命，跑去荒原凤湖……这没有道理！新恒人私自出境是重罪，更是琉璃网光的禁忌，他是卫国公府的守护者，没道理去打破禁忌！”
言辞虽是慷慨激昂，但黎奉仙却始终没有将它说得大声，显然自己也知道这些话不过是自欺欺人。
那双头蟒蛇所见之人，特征已经明显到让黎奉仙能下意识报出名来，又岂会有其他可能？大乘级别的生灵，找遍荒原也称不上多见。只不过，当确凿得知大乘真君杨昭就在距离此地不远的凤湖湖心时，显然就连黎奉仙也不由要打一打退堂鼓。
好在，这退堂鼓并没有打到底。
“抱歉上使，我有些失态了……此人想来必是杨昭无疑，他与杨五逸该是分兵两路来找印星宝玉，至于为何他要去往凤湖……”
王洛说道：“这个我倒是知道，凤湖湖心处，是个不错的线索。”
“既然如此，那事情就有些麻烦了，此地距离凤湖太近，而两地之间没有屏障，他……可能转瞬即逝，难怪那杨五逸敢甩下三千精锐，竟是扣了这样一张底牌！”
“呵。”王洛笑着摇摇头，也不言语，只是默然沉思。
片刻后，却是吴青打破沉默，讷讷说道：“请问，我是不是做错事了……”
“当然没有。”夏侯鹰率先清醒过来，温言安慰道，“不如说你立了大功！你怀中的蛇，提供了至关重要的情报！”
“真的吗？”吴青双目泛起明亮的光，抱着蟒蛇的手臂也更加用力，“双儿，你立功了欸！待会儿我再给你追加些兔子肉吧！”
双头蛇蠕动了一下身躯，似是惊喜，却又似是要将头颅藏到吴青身后，不再和那几双灼灼瞪视的目光相对视。
但它终归没能躲开最为锐利的那双眼睛。
王洛一步来到灵蛇身前，沉声问道：“关于那个冰白之人，你还看到什么了？吴青，帮我翻译。”
吴青有些害怕，但还是点点头，口中发出一阵嘶嘶声响。而双头蟒蛇则明显陷入更深的恐惧，好一阵挣扎后，才被安抚下来，同样发出嘶嘶声。
“双儿说……那个白色的生物，仿佛在寻找什么，很急切，情绪和它的力量一道弥漫在大湖周围。然后，周围没有任何生灵愿意去触怒那样的它，再然后……双儿的话就有些支离破碎的，我不知该如何翻译了。”
“没关系，足够了。”王洛点点头，“杨昭很急躁，这是重要的情报。”
黎奉仙沉吟道：“也就是说，要么他的状态比传闻更差，此次出关当真是为搏命来的。要么就是印星宝玉对太后一党的重要性，已经让他们甘愿祭献杨昭这位老祖宗了。再要么……两者都是。”顿了顿，黎奉仙看向王洛，目光略有闪烁：“然而猜中这些也于事无补，我们依然缺少应对大乘真君的手段，除非……”
“除非是我亲自出手呗。”王洛叹了口气，“那么事不宜迟，我这就出发去杀杨昭，城里城外的事你注意盯好……别让我失望。”
“啊？”
黎奉仙目中的闪烁熄灭，继而瞪大眼，难以置信地重复道：“啊？！”
王洛笑笑：“如你所愿，我要去解决杨昭了……难得一个大乘真君主动跳出琉璃网，跑到我的主场上去，不热情招待一下，实在有失礼数。”
“……啊。”黎奉仙这才若有所悟，“那在下，就祝上使武运昌隆。”
“唔，走之前，我要找你借些东西。”
——
王洛的动作很快，从决定出手，到抵达凤湖，不过短短片刻。
而凤湖，的确已不是他记忆中的凤湖，满湖血色如今都已被寒霜覆盖，湖畔的葱郁植被也在严寒下枯萎。
湖心处，悬浮着一位宛如人形天灾的老人，他对身边的一切都视若无睹，双目紧盯着身下白色的湖面。两口晶莹剔透的雪翼飞剑，正如铲子和凿子一般，叮叮当当地敲打、挖掘着被冻实的湖水。
王洛赶到时，老人身下的湖上空洞已有超过百米深，而洞口旁则散落着无数湖中孽物的残尸……死状无不凄惨炸裂。
见此，王洛静静地摘下靴子上那两张已经因过载而呈现焚毁焦色的神行灵符，面色恭敬地对湖心处那位状若癫狂的老人拱手一礼：“小人尤池，见过杨家老祖宗。”
然而迎接他的，唯有来自湖心的刮骨寒风，那裹挟着死气的强烈风压，几乎顷刻间就让王洛的元婴护盾摇摇欲坠。
而这只不过是大乘真君无意识间释放的余波。
杨昭根本对湖畔的来人置若罔闻，他的心思已经完全放在凤湖湖底……如果说印星宝玉还有那么一丝可能是留在此地，那么距离他将宝玉挖出，如今就只一步之遥了。这一步之后，究竟是找到宝玉，还是印证了宝玉早被人转移，答案都会揭晓，所以在那之前，杨昭实在不想在任何闲杂人等身上耗费心力。
王洛于是叹了口气，取出一枚干瘪的果实衔于口中，那是星军斥候们常用的宝物，可以令自己的声音变得格外有穿透力。
“小人尤池，见过杨家老祖宗！”
这一次，声音终于让杨昭的表情，呈现出些微的变化……仿佛是春日的积雪初融，最初是屋檐上的一滴水，继而便是大片的雪块卷落。杨昭微微拧过头，猩红的双眸瞪视着王洛。
“尤……池？”
王洛摆出战战兢兢的姿态，垂首道：“小人是星军校尉尤池特奉主帅命令，代军中贵客杨五逸将军，向老祖宗传信一封……”
说完，他便从怀中取出一封印有星军封泥的信函，以真元包裹着，似微风一般推向杨昭，恭敬呈上。
然而杨昭却在片刻的沉默后，发出一声冷笑。
笑声中，王洛呈上的信函当空炸裂，冒出一团紫黑色的烟雾，而那烟雾如有自己的灵智，在半空中就勉强凝成类人形状，冲向杨昭。但却被大乘真君的神识牢牢约束在原地，继而一点一点扭曲、挤压，最终在惨叫声中崩离、消散。
之后，杨昭叹息一声，感慨道：“呵，一整份的活化‘染星落’，黎奉仙将军为了杀我，倒是舍得下本……你，是不是希望我这么说？”
王洛眨了眨眼，不作回应，只摆出一副事情全然出乎所料，进退无措的茫然模样。
杨昭却有些不耐烦，放低声音，令四周的寒意陡然倍增。
“伪装成桑郡星军，盗取军中用以镇压强敌的灵脉剧毒藏入信函，试图暗杀一名大乘真君，并嫁祸给星军主帅……仙盟的人，做事都是这么想当然的吗？你不会以为，我在北境洞天枯坐百年，只在浑浑噩噩度日吧？新恒七大强军近百万众，从上到下我无一人不识，你居然敢伪装作星军中人，来我面前行刺！何况若真是星军校尉，根本走不出国境线，遑论来我面前送信，你这般做作的表演，简直是，可笑之极！”
最后一个极字出口，大乘真君的威压便赫然凝成实质，全面扑向王洛。
而王洛身上则顷刻间点亮数道灵光，从仙盟带来的防身至宝在这一刻全面激发，支撑起一道短暂的护盾，为他挡下了这必杀的一击。同时又化作灵风，裹挟着他向东方飞窜。
“想跑！？做梦！”
杨昭一声怒吼，又是一道威压砸去，砸得王洛身周宝光飘摇……却终归没有击破护盾。而这片刻之间，王洛已如流星一般滑向远方。
这让大乘真君微感错愕，但错愕之余，却自然不能放过对方。
虽然湖心处的挖掘已到了最后一步，那头栖息在湖底的巨大孽物即将被整头挖出，而后开膛破肚，以验证印星宝玉的所在。但是，杨昭却隐隐感到，印星宝玉其实并不在此处，甚至比起宝玉，更重要的是那名逃窜的暗杀者。
此时的杨昭，并没有能维持往日的镇定，多日来的急躁，让他下意识已做出了选择。他放下湖心的两口雪翼飞剑，转头飞向东方去追逐那颗将逝的流星。
大乘真君的速度远胜于对手，即便王洛有诸多仙宝加持，仍被在转眼间拦截下来——而此时，双方甚至还没能抵达凤湖东岸。
只是，在拦截下王洛后，杨昭心中忽而升起一股浓烈的恐惧情绪，仿佛自己已置身于一片死地。
同时，被他拦下后，本该必死无疑的王洛，却露出灿烂的笑容。
“杨家老祖，你总算是来了……来到我仙盟歼星神剑的射程之内了。”

第501章 自尽
随着王洛的话音落下，杨昭只感到脑海中仿佛有一块寒冰炸开，无数尖锐的寒刺如雪翼飞剑一般四下乱剐……剧痛之下，仿佛有一道浓浓的迷雾被就此刮开，露出前所未见的景色。
杨昭在这一刻意识到了自己的鲁莽。
无论是那刻意而做作的星军校尉装扮，还是浅薄到可笑的信中投毒之计，本质上都只是一层伪装，令王洛看起来“不过如此”的伪装。令杨昭在越发情急之时，失去往日应有的判断力，下意识将对方当作不值一哂的蝇营狗苟之辈的伪装。
大乘真君杨昭，本以谨慎著称。正是因为自幼的谨慎，他才能从前朝末年的乱世中幸存下来。也正是因为谨慎，他才能在数百年的漫长修行中，始终没有踏错半步，以“纯净无暇”的身姿来到了大乘境界，甚至在这个境界中行走了很远。
这样一个人，无论是朝堂上的阴谋诡计，还是修行路上的诱惑心魔，都不曾动摇他，但却偏偏在最要紧的时候，一时心机，一时浮躁，在荒原上盲目追击，自行踏入了死地。
或许，这就是人之将死时的丑态，或许他修行数百年，并没有因修为境界的提升而变得越发超脱，反而身上越多牵挂。
更或许是，有人在刻意蒙蔽他的心智和双眼……
不过，这些也已经不再重要。
当杨昭终于清晰地意识到死亡即将降临时，他只感到如释重负。
总算，可以真的放下了。
强忍着神识的痛楚，杨昭努力睁着眼睛，迎着王洛那灿烂的笑容，看向他身后那座遮天蔽日的高山。
高山的身影映入视野的刹那间，杨昭脑海中的剧痛便消失了，仿佛是被一股无可匹敌，无可抵御的至高至圣的力量自天灵灌注，将他心中的一切绮思杂念都洗刷殆尽。唯余下一种意识，名为顶礼膜拜的意识。
仿佛蝼蚁初次眺望苍天，仿佛蜉蝣目睹鲲鹏，数百年过去，杨昭再一次感受到了那早已被尘封到记忆深处的悸动——他还是孩童时候，初次亲见仙人下凡时，令他几乎窒息的悸动。
不知不觉间，杨昭褶皱的脸上已淌满了泪水。
啊，那是多么美丽的仙迹啊……
然而，在深深的感慨之后，杨昭体内却忽而燃起一股火，火焰霎时洗涤周身，净化神识，更蒸发了面颊上的泪痕。
于是他恢复了理性，将目光从那巍峨的高山上收了回来，望向王洛。
“为什么不动手？”
在他刚刚怔怔出神的时候，周身几乎是不设防的……诚然，哪怕是不设防的大乘真君，对于元婴修士而言也近乎等同无可动摇的堡垒，但若是对方掌握着歼星神剑那等利器，就另当别论了。
相传，歼星神剑是仙盟专门设计用来诛杀大乘真君的利器，即便是状态完好，仍处于巅峰时候的杨昭，也难以同时面对多柄神剑，更何况刚刚他门户大开。
王洛于是说道：“就这么杀了你，未免划不来，刚刚为了在你手上坚持那么一时半刻，我随身携带的护身法宝碎掉了三分之一……那本是拿来应对仙官下凡的救命之物。所以，我怎么也要挽回些损失。杨昭，投降吧，你应该知道，这是你，也是新恒唯一的出路。”
杨昭沉默许久，没有回答，也没有行动。
王洛郑重道：“我不清楚太后一党为何如此执着于效忠天庭，但至少就我所见，新恒早就被天庭抛弃了，轮值仙官是最先叛逃的，如今那几位都已在仙盟东部安居乐业，很多关于新恒的机密事宜，还都是那几位仙官告知我们的。而至今，天庭都没有派出接任者，下凡来收拾新恒的烂摊子。你们引以为傲的琉璃网，甚至滤不掉我这外来之人。仙盟，已经靠的足够近了，近到天庭不愿为你们而涉险。”
“那么……”
忽然，杨昭开口了，低沉的声音，在这一刻仿佛在引起大地的嗡鸣，寒霜覆盖的湖面更是在震颤下逐渐龟裂。
“那么，你们为何不再靠近一些？是做不到吗？”
王洛说道：“划不来，所以做不到。仙盟本次拓荒的预定目的地只到凤湖东岸，再多前进任何一步，都意味着百倍于前的消耗，以及完全不可控的风险。而你们的出现对我们而言是个意外，很多事都只能仓促筹备，仓促应对……包括你们国师率先递来降书，包括仙官们组团投降，最后，也包括我们意外得知，你们居然在这个时候内部政变，代表新恒两亿人递交降书的张进澄，居然被封印镇压了。杨昭，你既是新恒唯一的正牌大乘，更是太后杨施君的先祖，你若能回心转意，太后便没有能力继续在这条错误的路上坚持。”
“呵，呵呵呵。”一阵嘶哑的笑声之后，杨昭说道，“施君的坚持，从来不是错误。你对新恒的事情根本一无所知。”
王洛坦然道：“没错，我也只是现学现卖，直到不久前张进澄主动跑到仙盟脚下求和，我才第一次听说新恒的存在。所以真君你若有什么指教，还请直言无妨。若是新恒有什么实际的难处，也大可坦然提出，我们绝不会对旧日同胞的危局袖手旁观……另外，此地虽然仍地处荒原，但已在仙盟的火力范围内，有任何苦衷，都可以说出来，不必忌讳、惧怕什么。”
杨昭又是一阵低笑：“好威风啊，不愧是仙盟的使者。可惜我没什么能指教你的，更不可能向你投降，我已是道途将尽的垂死之人，实在禁不起你的期待……所以，不妨用用你那引以为傲的仙盟火力，让我开开眼吧。”
王洛不由皱眉。
杨昭……这是在怀疑歼星神剑的威慑，还是执意寻死？
劝降杨昭，的确有些临机应变的成分，他本来的打算是将杨昭从凤湖湖心引诱向东，一旦进入歼星神剑的射程范围内就直接开火，不留隐患。但在向灵山脚下的要塞下令前的刹那，他却察觉了杨昭心中的迷茫，于是临时改了主意……
若能劝降杨昭，那可比收复一個黎奉仙要划算千万倍，整个新恒的局势顷刻间就能安定下来。而理论上，杨昭并没有拒绝劝降的理由，他既为大乘，视野理应比新恒绝大多数人都更加清晰而遥远，天庭在新恒边境上设下的琉璃网，应该并不足以遮住他的眼。对于仙盟的存在，他理应比绝大多数人都更明了。那么，当仙盟拓荒的脚步已经来到新恒门前区区百余里时，他就应该比绝大多数人都清醒地认识到，新恒其实根本别无选择。
只是现在看来，王洛似乎终归是白费了这番心思和唇舌。
但是，为什么？
劝降一事，究竟有哪里说不通，行不通了？杨昭抗拒的姿态为何如此决绝？他说自己对新恒一无所知，那么这认知九井是差在何处？
就在王洛心中疑惑丛生时，就听杨昭笑声逐渐转冷。
“呵呵呵，怎么了，不动手吗？莫非，仙盟的歼星神剑，并没有随心自如的能力？”
下一刻，王洛心中亮起警兆，与此同时杨昭体内的真元也以前所未有的决绝姿态运转起来，天地顷刻间为之变色，一股足以冰封百里的严寒风暴便要当面爆发出来！“找死！”
王洛毫不犹豫，立刻以飞升录向灵山以南的歼星要塞发出了开火的命令。这道命令以不可思议地效率，跨越了百里荒原，来到灵山脚下，激发了铭刻在大地灵脉中的歼星剑印。
于是，冰风暴席卷来的滚滚阴云在这一刻被虹光划破，从东方那巍峨的高山脚下，投来了堪比烈阳的豪光。
杨昭脸上的冷峻杀意，在豪光中逐渐瓦解。
席卷于胸腹间的真元风暴，也终归没有爆发出来，而是如同积雪迎着太阳般消融。
“啊，真是，好美啊……”
留下这一道无声的叹息后，杨昭存在于人间的所有痕迹，便在歼星神剑的豪光中归于无。
——
神剑的凛然仙威，只爆发于极短暂的一瞬。
只是神剑划破天空的痕迹，却久久徘徊，不愿消失。
王洛仰着头，看着那阴云破散后，依然留在苍穹之上的剑痕，心中不由叹息。
这一次，他同时激发了灵山南部所有尚在运转的歼星神剑，剑光威能汇聚一点，理论上足以诛仙——包括上品仙官，而即便是光芒闪耀过的地方，都赫然留下了难以磨灭的痕迹，可见其威能之强巨。用来斩杀区区大乘，似乎有些杀鸡用牛刀了。
然而即便是现在，杨昭在最后一刻迸发的杀意，依然令人印象深刻。
大乘真君全力凝聚的意志，对元婴一级的生灵而言，已是堪比足以致命的诅咒，王洛的护身法宝在那瞬间就再次出现破损……但印象深刻的并不在此。
杨昭，仿佛是在故意激王洛动手，他很清楚自己的杀意会引来什么，更清楚王洛的劝降是真心实意，但他却还是选择让王洛别无选择。
杨昭在剑光下形神俱灭，他死时的样貌，王洛并没能看到——歼星神剑的剑光过于锐利，哪怕是王洛这灵山山主，也难以用肉眼或神识正面直视。
但是，杨昭死前那释然而感动的面容，却仿佛又留在王洛的脑海中。
这个结果，让他心中微感郁结，更生出了许多疑惑，许多猜测。不过，没等他深思，就看到飞升录中，点亮了几行文字。
那是来自鹿悠悠等人的关怀问候。他突然动用歼星神剑，无疑会惊动很多人，何况此时他本人更是距离仙盟边境只有区区百里，歼星神剑的剑光所能及的地方，自然也在许多人的视线之中。
不过对于这些关怀，王洛只是摇摇头，统一回复说一切尽在掌握，无需担忧……之后便再次取出两枚神行符，贴到靴底，向西南疾行而去。
理论上，其实他已经可以暂时回归仙盟，这一次深入新恒，他的收获已经颇为丰厚。不单掌握了大量一手情报，甚至还诱敌深入，诛杀了一位执迷不悟的大乘真君。但与此同时，新恒的局面依然错综复杂，具体要如何经营处置，更应该集思广益。
但王洛却隐隐觉得，此事必须由他一人来做。新恒、或者说明州的土地上，只需要有他一个仙盟人。因为这里有一些唯独留给他一人的东西，并不适合外人参与进来。
杨昭的死，事后来看，蹊跷之处非常多。甚至从他被请出山，寻找印星宝玉开始，事情就隐隐在向着奇怪的方向发展。比如说，他在凤湖湖心处驻足数日，居然都看不到相当于“近在咫尺”的仙盟灵山？居然意识不到自己距离歼星神剑的有效火力范围，已经不远？
是的，他的确是看不到，在他被王洛激怒，追击时，一直到彻底踏入歼星神剑的笼罩范围，才恍然惊觉一般停下。而后，他亲眼目睹灵山，更是露出了震撼、乃至虔诚皈依的神色。
仿佛有什么东西，在始终蒙蔽着他的认知，驱使着堂堂大乘真君，一步步走向灭亡。
然后，就在王洛心中逐渐被这些阴谋论所占据的时候，他已再次跨过了新恒的边境，越过了一段青山绿水，来到了流岩城内。
此时，酒楼外，青衫少女仍在与酒楼老板谈笑，那开朗的笑声似一道清澈的晨光，持续驱散着这座军管城市头顶的阴霾。她怀中的双头蛇则被放到了地上，吞下了酒楼饲养的活鸡，蛇身微微隆起，在一旁休息。
不远处，黎奉仙等人则一脸阴郁和焦躁。直到看到王洛从天而降，才各自露出不可思议之色。
黎奉仙率先收拢表情，拱手低头，作叹服状：“上使神威无敌！”
夏侯鹰则有些骇然：“堂堂大乘真君，居然……”
拓跋田成也急不可待地发声道：“太后一党失去自家老祖，只怕是压不住朝堂了！”
对此，王洛只是点点头，不欲多言。
无论杨昭的死背后有多少阴谋，现实层面来说，这位大乘真君的陨落，必然令新恒的局势呈现加速态。
所以接下来，他也必须加快步调了。
不过，就在此时，却见黎奉仙忽而面色一变，仿佛听到了什么不可思议的声音。
之后，他面色有些发青，对王洛说道：“刚刚手下来报，杨五逸，居然在我营中自尽了。”

第502章 死士
众人赶到城外军营时，杨五逸已是奄奄一息，仰躺在一片地毯上，身周粗略刻画了一道聚灵回春的阵法为其续命，而他的断指死士，又或者是贴身侍女，正跪在他身旁，哭红了眼，对走入营帐的众人置若罔闻。
而同样几人也没有在意这个脑子缺根筋的阿曼，黎奉仙当先几步踩到地毯上，粗暴的脚步几乎擦掉了构成阵图的朱砂，令阿曼浑身一颤，终于从悲痛中苏醒……但她想要起身抗议时，却发现自己已经动弹不得。
论修为，阿曼其实远在黎奉仙之上，若在野外一对一的厮杀，给黎奉仙一百次机会也活不下来一次。然而在星军营中黎奉仙统御的是千人之力，镇压区区一人，易如反掌。
而排除了阿曼的干扰后，黎奉仙用目光征询了王洛的同意，在杨五逸面前俯下身，沉声道：“我知道你醒着，也知道你在想什么……没错，你的算计已经落空了，你想要的援兵不会来了。所以，与其在这里干躺着做梦，不如乖乖睁开眼睛，面对现实吧。”
下一刻，杨五逸睁开了眼，重伤濒死下的他，眼睛泛着不自然的血色，宛如绝境中的困兽。
“……你们，就凭你们，绝不可能奈何老祖，新恒境内都没有人能做到，是谁？你，究竟是谁？”
说话间，杨五逸已然恍悟了一切，而后，他将近乎癫狂的目光刺向王洛。
“你是仙盟的人，你们的触手已经突破了琉璃网的屏障，探入到新恒境内……大姐的担忧没错，一切都是你们在捣鬼！”
王洛没有争辩，只是说道：“所以，你也该知道自己的坚持毫无意义，天庭已抛弃了此地，若不尽快归顺仙盟，这里就将成为未来百年，两方交战的最前线，两亿新恒人将直面仙盟百亿众生的锋芒……”
话音未落，就听杨五逸咳嗽几声，七窍同时溢出血丝，内心的情绪在这一刻变得更为激昂。
“仙盟人，你对新恒的事一无所知，你的盲目自信自大也极其的可笑，你对新恒的蔑视只会让你们自食苦果。直面仙盟百亿锋芒……这份威胁，早在新恒立国那一刻，我们就已心知肚明了。明州是天庭的试验场，也是天庭拒敌的最前线。凤湖以东的千里血原不过是一片早晚会被踏平的缓冲带。这六百年，是天庭赐予了我们荒野中的安居之地，也是天庭孜孜不倦为我们填充文明……效忠天庭，对我们这些幸存者而言是天经地义之事。张进澄的背叛无论被披上怎样花团锦簇的理由，也终归是一种可耻的背叛。”
对此，夏侯鹰一声叹息，黎奉仙一声冷笑。然而王洛却偏过目光，示意两人不要插嘴。
这个问题，杨五逸需要的是他的回答，而非叛徒们的回答。
而王洛能想到的答案，则轻描淡写。
“仙祖赤诚飞升上界，开辟天庭，以自身的意志划定仙律，将上界与红尘永隔……又何尝不是在背叛他所出身的九州？后来仙祖陨落，天庭崩离，仙界不存。幸存者妄图以无暇真仙承载新的仙律，再造天庭，这种逆势而动，不顾九州亿万生灵死活的决策，又何尝不是背叛众生？而当无暇真仙陨落，天庭再立仙律时，仙律已然支离破碎，堂堂羽化飞升的美事，竟被污染成血肉畸变的化荒，这又何尝不是在背离最初的仙道？杨五逸，这样的借口，你想要多少我都能找出来，说给你。但是真正能驱使着你做出正确抉择的，只能是你自身的理性。而人之异于禽兽，就在于此。所以，你是愿意堂堂正正作人，还是沉浸在自我满足的道德优越感中逐渐沦为走兽，只在于你自己的选择。”，
这一番话，总算让杨五逸的情绪逐渐平复下来，而随着地毯上的阵法逐渐汇聚来精纯的灵气，助其修复自杀时造成的伤势。他的面色逐渐变得红润，而眼球中狰狞的血丝则逐渐消散。
看起来，他仿佛被王洛的一番言辞说动，心中已存了妥协的念头。只是一时之间，还难以亲口说出归降的话语。
然而黎奉仙此时却不由紧皱起眉头，以密语向王洛示警。
“上使还请小心，杨五逸其人极端高傲，无论看起来多么温和随意，但本性却是极端的自以为是！这样的人绝不可能被人言辞说服，他也绝不会认可其他人口中的道理！”
王洛嗯了一声，心中逐渐升起一丝异样。
仿佛，在杨五逸那张平静的面孔下面，正有一张狂笑的脸。
“你在笑什么？”
杨五逸闻言一愣，目光灼灼地瞪视着王洛，而那双眼睛里，的确越发鲜明的呈现出笑意。
直到杨五逸的笑声，真的在营帐中回响。
“哈哈哈哈，想不到你居然能看出我在笑！是我哪里做得还不够好吗？不过，也不重要了，你猜得没错，我的确想笑也的确在笑，笑你们这群逆贼宛如跳梁小丑！你刚刚应该觉得自己的说辞很高明吧？甚至觉得只要那番话说出来，我就会深受震撼，继而一点点挣扎于内心纠葛，最终乖乖拜倒在你这仙盟上使的正道之光下……少做梦了，我听过以后，唯一的想法就是可笑，因为你的这番说辞，我早就已经听过了。直至此刻，直至你自信胜券在握的此刻，事态的演变，也没能脱离天庭的掌握……怎么，好奇我这句话究竟是什么意思？可惜我却不能和你说再多了。我能给你的只有一个简单的忠告，回去吧，耐心打磨你们仙盟百亿众生的锋芒去吧，待百年后你们重启拓荒，我将亲往最前线，见证你们的灭亡！”
而后，不待王洛反驳，杨五逸就瞪视着那双再次泛红的眼睛，看向了黎奉仙。
“你说我生性高傲，自以为是，这都没错，但我却要再加上一笔，我杨五逸从不畏死！阿曼，动手！”
果断决绝的命令之下，阿曼猛然从黎奉仙的压制下挣脱出来。
以一种不可思议的方式。
先前，黎奉仙以星军主帅的权能，将两营上千精锐士卒的力量汇聚一处，这股力量几乎可以镇压到大乘以下的任何个体。然而，就在杨五逸下令动手的刹那，黎奉仙的权能竟凭空消失了。
而依靠权能而来的镇压之力自然也不复存在。
黎奉仙在瞬息的错愕之后，不由惊怒交集。因为他此时方才看到被杨五逸牢牢藏在手中的那枚令牌。
那是象征新恒皇权，唯有皇帝才能偶尔亲自赐予的星石金令。持此令者，可暂代皇权。而通常情况下，新恒只会有两枚金令流通在外，其一被供奉于北境卫国公府，是传承自立国之日，堪比免死金牌的宝物。而另一枚，则由太后本人持有，是她代理朝政的依凭。而现在，杨五逸居然持着其中一枚令牌来到桑郡！以这金令的威能，当面祭出，足以在顷刻间夺走任何一位新恒将官的权力。无论黎奉仙在桑郡经营多久，身边的两营精锐对他如何死忠……哪怕这千余人早就可以面不改色地随着黎奉仙一道对繁城掀起反旗，不承认任何繁城的法理敕封。但是在真正抛下官军身份之前，星石金令的皇权，在新恒的土地上都是绝对的。
这同样是一张堪称致命的底牌，杨五逸将它藏得足够好，用得更是恰到好处。
以星石金令的权能，可以直接剥夺黎奉仙的官身，让他不再是星军主帅……而尽管黎奉仙可以立刻另起炉灶，重新掌握这两营千人，但终归有個短暂的时差。
杨五逸要的就是这个时差，因为在阿曼挣脱压制的极短时间里，在这个狭小的营帐里……这个他常年带在身边的断指死士，是近乎无敌的。
阿曼就仿佛是被藏于刀鞘中的利刃，在压迫蛰伏之下，瞬息爆发的威能，赫然达到了化神巅峰的级数。而这股力量又被她近乎完美地控制在了一个点上。论单点穿透的能力，在这个瞬间，阿曼已经无限接近合体境界，然后，这位半步合体的死士燃烧了自己的全部，向着黎奉仙挥出了断绝生死的无形之刃。
那是她以自身性命温养的神兵，一口唯有最顶尖的死士方有资格去养的邪刃。死士终其一生都要将其藏于体内，时时刻刻蒙受利刃穿刺肉身、切割神识的痛苦，纵使历经百年修行，都不能有半刻的安眠……而如此神兵，只能出鞘一次，也只需要出鞘一次。
恰如死士这个身份，一生只需要赴死一次。
此时此刻，阿曼的无形之刃是近乎绝对的，但这绝对的杀招却没有挥向王洛，反而斩向了黎奉仙……这刹那间，黎奉仙心中的惊怒化为绝望，继而变为加倍的愤怒。
早在听闻杨五逸将要赶赴流岩城时，他就已经在城池内外做足了准备，甚至连杨五逸可能持有朝廷敕令的风险都提前想到了，所以这几日他对两营将士的掌控已到了如臂使指的程度。这狭小的营帐内更是遍布机关。
然而即便如此，面对杨五逸一张又一张的底牌，他的所有筹备都显得苍白无力。
便如当年他被踢出繁城……无论他如何自诩精明，为了争夺东都统领之位做过多少不可思议的努力，但是在杨五逸那层出不穷的底牌面前，统统都如同笑话。歃血为盟的盟友无声息的变节，志在必得的宝物被匿名的买家加价抢走……他并不觉得自己的本事比杨五逸要逊色，但双方的出身、掌握的资源却天差地别。数十年前如此，数十年后……他依然又尝到了失败的苦涩。
而这一次，失败的结果，是死。
黎奉仙死不瞑目……败给杨五逸固然不甘，但更加不甘的是为什么是他？最该死的人明明是仙盟的使节，不杀王洛，黎奉仙这样甘愿为仙盟驱使的新恒叛将，要多少就可以有多少。何况太后一党最想要的印星宝玉也正在王洛手中！
但是，也只能是他。王洛能从大乘真君杨昭手中幸存，甚至实现了反杀，那么区区合体级别的死士杀招，自然奈何不得他，于是，营帐内的次优解，自然便是黎奉仙。
真是个，荒唐可笑的死法啊。
感慨中，一声法宝碎裂的声响，在营帐内炸开。
王洛有些无奈地摇摇头，从仙盟带来的护身法宝已经所余无几，能够越级防护的法宝哪怕在仙道文明高度发达的仙盟也是价值连城的稀有物，而能够临时激发，施加给他人的，更是加倍的稀有。
如今他在黎奉仙身上的投资，已可谓价值连城了。
但无论如何，关键时刻的救援，成功挡下了阿曼的杀招，令黎奉仙死里逃生。而阿曼一击未果，面露歉然之色，低声笑道。
“主子，阿曼无能，这一刀，被我挥空啦……”
话音未落，她便无力地倒了下去，而身躯在半途中就已分崩离析，仿佛是被千万口细小的利刃不停切割，撕扯……她温养一生的邪刃，已开始索取代价。
黎奉仙眼睁睁看着刚才险些致自己于死地的少女，最终被邪刃切作细沙一般，散落地上心中非但没有快意，反而怒火旺盛。
“杨五逸，这就是你所谓的……从不畏死？拼命的时候，只舍得拼手下人的命？”
杨五逸却没有回应，他的目光锁定在地上那堆细沙上，流露出一丝微不可察的哀色。继而便被一幅游刃有余的笑容所取代。
“黎奉仙，你年轻时候，曾想要以修行和学问入仕，如夏侯鹰那般作一个清高文人。但初入仕途，你就屡屡受阻于出身。后来你不甘蹉跎岁月，便投笔从戎，试图以军功赢取地位。那么，你可知当年你明明才华横溢，却被繁城学界所不容，是为了什么？”
黎奉仙冷哼一声，不予作答。
杨五逸说道：“因为像你这种出身平凡却野心勃勃的人，才华越是出众，就往往越是缺乏必要的根基，一些应该知道的事，你并没有知道……比如，你可知青旗军的断指死士，其实分为两种。一种，是消耗品。另一种，则是陪葬品。我将阿曼带在身边，是因为我和她早就形同一体，当她死后，我，便是新的断指死士！”
下一刻，一道无比耀眼的刀光在营帐中炸开。
杨五逸以前所未有的决绝姿态，向王洛斩出了他所温养的刀！

第503章 同归
杨五逸的邪刃，并不似阿曼那般决绝，刀光虽耀眼夺目，却没有什么煌煌神威，更像是春风润物，细微无声。
光芒中，王洛隐约听到了一阵笑声，一阵哭声，以及一阵细碎不成形状的对话声。
仿佛发生在很久以前的对话声。
“二哥，我来找你玩啦！”
“六郎？！你来这里做什么！这里是军机要地，不是小孩子的游乐场！等等，不要过去，那边是……”
“！！”
……
“二哥……那是什么？”
“……你不该看到，更不该知道。”
“我问你那是什么！！”
“……断指死士，青旗军的断指死士。家族从北境五十城挑选体质特异的孤儿，进行专门训练……”
“那分明只是个小姑娘！”
“她是这一批孩子里唯一一个有机会寄宿邪刃的小姑娘。血肉温养之法必须从孩童时开始，否则待身体发育完全再行植入，就是十死无生。”
“那这般邪法就不该存在！北境卫国公府，什么时候，竟要靠这种邪门歪道来维系威严了！？”
“时时刻刻！从先祖于乱世中拥立皇室建国，一直到如今这五百余年间，我们时时刻刻都行走在悬崖边上！时时刻刻都要不择手段来维系家族的存续！杨五逸你不是自诩早慧，又饱读诗书吗？你不是喜欢趁着先生不备，偷看家族秘史吗？那你可知道，家族过去曾几度面临灭顶之灾，全赖我们不择手段才能苟活至今！？卫国公，卫国公！你可知卫国公这三个字，对杨家而言是何等的不甘和屈辱！？你可知杨家与甘家的兄弟之盟，是在何等窘迫之时无奈定下？前朝末年，杨家本是逐鹿群雄中实力最雄浑的一方，和前朝大军几度交锋，几度大胜，俨然已有鲸吞天下之势。然而在决战之际，甘家却纵容前朝主力借道入关北境腹地，大肆屠戮劫掠，令我们杨家腹背受敌，由此元气大伤！而甘家则借机斩断前朝龙脉，占据明州几处至关重要的战略关隘，一举席卷天下！我们杨家人错失良机，唯有在北境默默舔舐伤口。然而甘家人却几乎马不停蹄，带着近乎完好的主力禁军北上叩关！先祖无奈才与之定下兄弟之盟，于天下群雄面前俯首跪地，拥立甘乞星为帝，并发誓世世代代为其戍卫边境，由此才有了卫国公的封号。六郎，你当真以为这是什么荣耀之事吗？！”
“……我，还不曾看到这些。”
“那就去看！多看，多学，不要辜负家人对你的期待，也不要再像个小孩子一样，见到一点残忍血腥之事就沉不住气，哭哭啼啼！”
“我没哭！”
“呵，等你擦干净涕泪，再来嘴硬吧。”
……
“二哥，我又来找你玩啦。”
“你这小子，这几年是越发不像话了，让你奋发图强，你却把家族先生一個个气走……”
“我这不也没耽误吗？练气筑基，哪一项都没比二哥你慢，读书研学的本事更是遥遥领先！所以那群庸人何德何能作我先生？嗯，给九妹她们开蒙倒是蛮相称的。”
“行了，废话少说，又想来做什么？不会又是为了那个小姑娘吧？”
“二哥英明，正是为了她来的，怎么样，还活着吗？”
“她的死活，不该成为你关注的重点。”
“那没办法，自打那年见了她开膛破肚的模样，我到现在都偶尔会做自己惨死分尸的噩梦，像什么北境特产的杂碎锅、盐卤内脏之类，更是完全都碰不得。总之，知道她活着，我才能心里舒坦一点，念头通达一点。”
“那好，她还活着，你可以滚了。”
“别啊，难得我能过来找二哥玩，就这么急着赶我走？那下次大姐给你相亲的时候，我就全力推荐繁城显贵中，那些体重千金的大家闺秀。”
“我让你滚去那边，看完了就再滚！”
“哈哈，谢啦！”
……
“二哥，我又来找你玩啦。”
“找我也没用……那女子，我已经尽力了。”
“嗯我知道，培养断指死士的法子，本也不是什么延年益寿的正经功法。温养邪刃更是十死无生之道，何况她先天其实不足，当初是实在没得选，才把她的肚子剖开植入邪刃……然后仪式还多少受了我的惊扰，出现了些微残破，自然极大缩短了使用寿命。”
“邪刃之事，与你无关。”
“得了吧二哥，这几年我早把当初的事研究透彻了，你再怎么说谎安慰我，我听了也不会舒坦。”
“那你就，节哀顺变吧。我可以让你再见她最后一面，但你应该用不到那么矫情吧？”
“嗯我知道，那孩子虽然是我心结，但不能是我一生的心结，早晚我都要放下的。不过，我这次来，却不是为了简单的放下，我有个好主意。”
“……你从来都没有过好主意。”
“这次是真的！二哥，这几年我以养兵之术修行入道，钻研颇有所得，这一点你认吧？”“……嗯，就连繁城学究们，也认可你的才华。你之前对家族培养死士的办法提出了诸多建议，我也大多都采纳了。但她的事，实在非人力能及。当然，或许有朝一日，我们的仙术水平极大发展，即便用凡人的手段也能为其逆天改命，但那恐怕要在百年，数百年之后了。你现在越是执着，越容易钻进死胡同里。”
“哎呀这些道理我都明白，也时常自省，就不劳二哥你这学术庸人给我讲经了。我这次是真的有了一个好的想法。你看，这邪刃之所以要寄生在人体内，是因为其索取无度，同时本体又脆弱不堪，必须由人体予以补完，对吧？那如果我们将那邪刃的宿主，也视为一种邪刃，又会如何呢？那个孩子，若能给她匹配一副刀鞘，她不就能活下来了吗？”
“说的不错，但纯粹是异想天开，活人与邪刃差异何其巨大，你凭什么能找到所谓刀鞘？或者说，你想说的刀鞘，究竟是什么？”
“就是我。”
“滚！”
“哈哈，二哥，我不是在说笑话，我是认真的。其实道理很简单，她的所谓先天不足，并非肉身资质不足，相反，她的各项素质几乎都是超标的。毕竟，养刃之法创立于数百年前，那时候的人均体质远不能与今日相比。所以如今这两亿新恒人中，很容易就能找到体质达标甚至超标的种子。出问题的在于精神层面，她的意志存在一个巨大的缺口，就和我一般，无论如何修行、温养，总是会被噩梦惊醒，以至于神识不得圆满。而现在，我有办法补上那个缺口，我要把她提拔为贴身的死士，与她朝夕相处，用我身为人的温度去温养她。而这其实也是杨家人应尽的义务。”
“……”
“毕竟……二哥你应该比谁都清楚，她的缺口是怎么来的。当初青旗军为了找到足质足量的孤儿去做死士种子，没少作人为加速的勾当。那孩子的全家人，都是在她眼前死掉的，而那件事无论事后如何洗脑，她都忘不掉。再后来这些年，她在死士营中接受的训练更是断绝人情之道，而此道非但没有能弥补缺口，反而令其不断膨胀。所以现在，我愿意作她的家人，为她补上缺口。同时，也是补上我自己的缺口。”
“……”
“二哥，这些理想化和主观化的说辞，我知道你不想听也听不进。所以接下来，我就从理性的角度来说：我绝不是在异想天开或者一厢情愿，此事我已布局多年，更认真做过上百次推演，最近甚至还偷偷借了牵星之力……”
“你？！”
“别急着打断我，之后我自会去领军法。但现在听我说话，我以自身为鞘，温养那个孩子，至少有九成把握能让她的情况彻底稳定下来。而且！听好了，而且！一旦我的法子成了，那这就不仅仅是我一个人的法子了，明白吗？青旗军就再也不需要四处去‘搜刮’那些体质完美契合的孤儿了，哪怕有那么一两处两三处乃至七八处残缺，都可以通过另一副刀鞘予以补完！届时青旗军中的邪刃数量就能十倍翻增！这么好的办法，没有道理不用啊！”
“……也不必用在你身上。”
“那用在谁身上？除我之外，还有谁能对此法钻研如此深入，与此法有如此机缘？还有谁能借此机会将此法彻底完善，成为足以普及泛用之道？仙术的发展诚然要建立在文明整体进步的基础上，但也绝不能轻视少数天才的突破推动作用。而我就是那个天才！没了我，后面可能还要再过百年才能有人做出同样的研究成果。”
“但是现在根本没必要……”
“啊我知道，现在咱们杨家得势，几乎取甘家而代之。但居安思危可是从先祖时候就传下来的家训。大姐现在越是显赫，也就意味着脚下暗流越是涌动。新恒十八郡，至少有三分之二是不服杨家的，所以咱们就该做好最坏的打算，万一有朝一日天下反，咱们杨家儿郎至少要能一个打两个。而青旗邪刃，很可能就能让杨家人少流很多血。”
“……算了，你小子这些年从来也没听过我的话。当年没拦住你闯禁地，也是我的责任。如今既然你确有把握，那就去做吧。真出了什么事，大姐那边，我会去说的。”
“多谢二哥，不过，此事还有些细节需要二哥再帮帮忙，我不想让她知道此事从头到尾都是算计，所以，还请二哥配合我，设计一个巧合，让她刚巧被分配到我手下，而我则刚巧相中了她的本事……”
“那孩子虽然神识有缺但直觉却特别敏锐，你的算计，在朝夕相处之下，未必能瞒得过她。”
“呵，我假装瞒，她自然会假装看不破。这又不是什么言情童话里的郎才女貌故事，不过是两个伤号抱团取暖罢了。总之，事情就拜托二哥你了！”
“等等，最后，我有一个要求，你必须答应我。”
“放心，下次大姐再给你说亲，我绝对只从蜂腰肥臀的女郎里给你……”
“杨五逸！此事你不要想着蒙混过去，你不答应我，我现在就让那小姑娘去南丰郡杀丰国公！”
“……行，二哥，我答应你就是。”
“听好，我可以允许你去作那姑娘的刀鞘，但从今以后，你绝不可令邪刃出鞘，任何时候都不可以！”
“哪怕我本就必死无疑？”
“哪怕你本就必死无疑！邪刃出鞘，则刀鞘必形神俱灭，那是比死更恐怖惨烈千百倍的下场，我……不想看到你堕进去。”
“……好吧，二哥，我答应你，日后绝不让邪刃出鞘，只和那姑娘过上和和美美，没羞没臊的生活，君子一诺千金，我说话还从没不作数过，这下你可以放心了吧？”
……
“二哥，抱歉啦，我这辈子都不曾骗过你，但那只是因为，我一定会对你说一个谎，而我要你对它深信不疑。那天，我以牵星大衍术印证自己的养刃法时，侥幸得到了星光的启迪。星星说，我的养刃法一定可以成功，但是，如果我决定以自身为鞘温养那个女孩，就一定会在某一天令邪刃出鞘。”
“我觉得出鞘便出鞘吧，也没什么不好。死士养刃法是一条不能回头的死路，阿曼即便一生不令邪刃出鞘，也没有几年好活了，她死时尸身和元神都会被邪刃吞噬，也就是所谓的形神俱灭。那么，与其让她一个人上路，还不如结伴而行……这些年，被温养的又何止是她？所以，就让我死得像个烈士，像个杨家人吧。”
……
细碎的对话声到此为止，而王洛眼前的刀光也逐渐熄灭。
杨五逸倾尽全力的一击，并没有伤到他，甚至没有能够触及到他。
在刀光及体前，黎奉仙已毅然决然地挡在了王洛身前。
足以斩杀合体的邪刃，被黎奉仙以血肉之躯阻拦，消化，最终无奈消散。而黎奉仙只是口吐鲜血，面色灰败，甚至没有性命之忧。
在阿曼死后，杨五逸接手邪刃的那短短时间里，这位星军主帅总算重新掌握了两营将士的军权，而后将上千人的性命集合手中，化作盾牌去挡杨五逸的邪刃。
侥幸，是成了。

第504章 败
侥幸功成，以两营星军之力化解掉邪刃锋芒的黎奉仙，脸上并没有洋溢出半分喜意，反而随着时间在寂静中点滴流逝，变得更加灰败颓丧。一时间，竟仿佛是重伤不治的将死之人。
虽然乍看上去，他赌赢了一把关乎生死的赌局，救驾成功……但是，早在阿曼刀光暴起的那一刻，黎奉仙就知道自己已经全盘皆输了，之后的所作所为，不过是在竭力挽回损失。
杨五逸和阿曼是在他所掌控的营盘中暴起伤人的，无论他如何辩解称杨五逸的金令和断指死士的邪刃是任何人也无法全盘掌控的变量……他身为本地主帅，未来的新恒皇帝，让顶头上司涉险，一个护卫不利的罪名是逃不脱的。
何况在阿曼刀光暴起时，还是王洛主动出手救的他，若没有王洛以仙盟至宝为他挡下了最为锐利的第一刀，他现在早就魂飞魄散，与阿曼一般化为燃尽的灰尘了。
至于之后杨五逸斩向王洛的那一刀，反而……无关痛痒。虽然那道刀光看来决绝而凄美，但杨五逸终归不是断指死士，这种死士的养刃法，他用起来并不熟练，更无丝毫惊艳之处，虽是两刃叠加，但威力其实还不如阿曼的第一刀。与其说他在绝境尝试挣扎翻盘，不如说，他只是在拥抱着逝者的余温，慨然赴死。
那一刀，即便没有黎奉仙去挡，王洛也自有办法能安然无恙……但是，黎奉仙看的分明，在杨五逸道出遗言，斩出邪刃的那一刻，王洛其实明明可以作出反应，或者远遁躲闪、或者先发制人压下刀光，但他却偏偏不作任何反应，仿佛是要故意以肉身试刀。
而这一幕落在黎奉仙眼中，其实是再明显不过的暗示，不，指示。
挽回不利的唯一机会就在这里了，去用自己的血肉之躯挡刀，偿还救命之恩，挣一份救驾之功，证明自己的忠诚和价值……这就是王洛在那个刹那间，给黎奉仙的指示。
黎奉仙根本别无选择。
而别无选择，是他最为憎恶的命运。他一生不择手段地挣扎向上，为的就是在每一个岔路前都能有一点自主抉择的空间……从仙盟使者口中讨来的皇帝的承诺，本是梦想成真的最好机会——即便新恒的皇帝在日后注定只是听命于仙盟的傀儡皇帝，但只要他这前线皇帝能充分证明自己的本事和价值，那么在明州土地上，傀儡皇帝也可以是自主的皇帝。
但现在随着杨五逸的金令以及阿曼的邪刃交相闪耀，他的皇帝之梦已接近破碎。他并没能证明自己的本事，在王洛面前他犯下了大错，即便事后竭力弥补，也已无济于事。可以想见，即便之后的一切都一帆风顺，太后逆党倒台，仙盟在明州立下定荒基石……他这新恒皇帝身边，也必然要多出重重桎梏，每一个关节都会多出操控的丝线。
不过，最让黎奉仙感到颓丧的并非皇帝之梦的褪色。说到底，即便日后真的只是傀儡皇帝，对他而言也完全可以接受——皇帝再不自由，难道还能比边郡将军更不自由？他生性贪婪，事事都想要利益最大化，但在漫长的人生里，功德圆满者少，差强人意者多。取其上者得其中，这才是黎奉仙的真实信条。
所以，令他颓丧乃至绝望的，并非是这些前程利益上的损失。
而是宿敌在眼前含笑而逝。
是的，他看的很清楚，杨五逸在耗尽生机，斩出邪刃的那一刻，脸上是带着笑的。
明明他失去了爱人和自己的性命……明明他牺牲一切斩出的一刀注定无果，但他却依然笑得像是人生圆满的赢家。
杨五逸的确有理由笑，他虽然终归没能战胜仙盟的使者，却赢了黎奉仙，赢得彻彻底底，再不会给对方翻盘的机会。
换做是黎奉仙也会笑，放声大笑。
两人结怨是在很久很久以前了，久到黎奉仙这睚眦必报之人的记忆都有些许模糊不清。
那时，他还是個意气飞扬的年轻文官，发于微末，却官路亨通，几乎是踏上官途的那一刻，他就走过了许多老吏百多年也不曾走过的路。
那是个百舸争流、少年意气的美好时代，先帝励精图治，一扫旧日沉疴，向天下英杰敞开了上升之门。朝廷一切唯才是举，一时间不知多少青年才俊一朝得道，就此飞黄腾达。
但那同样是个优胜劣汰，赢家通吃的残酷时代，先帝喜欢人才，喜欢竞争中的赢家，但也只喜欢赢家。
那个时代，飞黄腾达的唯有赢家，输家往往一无所有——哪怕他们却有不俗的本事，但只要输了，就不再被皇帝看在眼里。
所以，怕输的人，可以选择适可而止，落袋为安。但若不甘罢手，仍贪恋更多，那就必须继续参与竞争，继续赢下去，赢到身边再没有任何竞争者为止……那个时候的朝廷，就仿佛一个巨大的养蛊皿。
而黎奉仙，则是一条气势如虹，志在称王的蛊虫，他从无名之地一路赢到繁城，赢到面圣，赢到手握文官之路最佳的起点……一时间，只觉天下英豪不过如此。在文人的学术圈里，他未必是最惊才绝艳的一个，却一定可以成为赢得最多的那一个。
直到他遇到了来自北郡卫国公府的杨五逸。
那一次，他看走了眼，败得几乎毫无挣扎之能。对方仿佛是他命中克星，他的一切阴谋算计都逃不过对方的眼——当然，杨五逸的心思，黎奉仙同样能猜到八九不离十。但在双方明牌对局的时候，出身豪门的杨五逸永远比他多几张底牌。
那次惨败，让黎奉仙的文官之路就此断绝，不单被逐出了繁城，失去了皇帝的青睐，甚至连在外郡的仕途也屡屡受挫。他的面前总会出现一些粗鄙囊膪的对手，除却出身优渥几乎一无是处，若在繁城官场，他略施小计就能让这些金玉其外的豪门之后原形毕露。
但偏偏他已不在繁城，而繁城之外，偌大新恒，有太多太多皇帝的威光不及的阴暗角落。在那些角落里，“能力以外的凭仗为零”只是个笑话。
从如梦似幻的繁城才俊，转眼间跌落至此，黎奉仙并不觉得这是失败者的常态，更不觉得自己的失败是巧合。那看似顺理成章的贬谪调令背后，分明有着卫国公府的影子。而那个影子，也分明是杨五逸故意留给他看。
当然，直至今日，这些事情也只是停留于猜测，黎奉仙手中没有任何真凭实据。且从理性的角度思考，更是难以说得通——他和杨五逸虽然结怨，却并非死仇。对方堂堂杨家人，有什么必要如此记恨一个出身微末的手下败将？
但黎奉仙却对此坚信不疑，而坚信的理由也很简单：因为杨五逸很清楚，只要给黎奉仙任何一点机会，他都会卷土重来。
事实上，黎奉仙也的确卷土重来了，他投笔从戎，而后以卓著的军功再一次回到了繁城，并得到了先帝的无比青睐——先帝很少关注那些失败过的人，但是失败过却能凭借一己之力挣扎回他的视野的人，往往又能得到加倍的青睐。
于是黎奉仙再一次踌躇满志，以为终于能够复仇雪恨。但是，他的人生道路却再一次迎来了急转直下。就在他准备于先帝面前大展宏图之时，先帝却莫名退位，遗诏竟是令太后垂帘听政！
于是，最适合黎奉仙发挥的竞争环境一夜间不复存在，掌控朝堂之人是杨家人，是杨五逸奉之如母的长姐。而那位太后的治国方针则是求稳。
先帝轰轰烈烈整治国家数十年，也的确到了稳字当头的时候，太后的选择没有丝毫欠妥之处，但对于根基尚且不足的黎奉仙而言，这种国策的转变却堪称致命。而雪上加霜的是，那个在文官路上一骑绝尘的杨五逸，居然也在此时弃了文职，转而从军，和黎奉仙构成了最为直接乃至惨烈的竞争关系！
也是在那一刻，黎奉仙彻底确信了自己多年来的猜想——杨五逸是真的在刻意针对打压他。而打压的理由，除了忌惮畏惧，还能是什么？总不能是为了激励他上进吧？！
对于大多数人来说，黎奉仙当时的处境已近乎绝望。没有了青睐他的皇帝，他一个缺乏根基的青年将军在繁城本就摇摇欲坠，而他的宿敌却偏偏如跗骨之疽一般贴到了脸上来！但黎奉仙却仍不失斗志，杨五逸越是针对打压，他反而越觉得自己有绝境翻盘的可能。
于是他一方面退出了和杨五逸的直接竞争，另一方面则大胆地选择了去争一个冷僻的东都统领之位，只要事情能成，他就有亡命一搏的机会。而那个亡命之法实在超乎所有人的想象，以至于一时间竟真的没有人与之相争。
毕竟东都统领一职虽表面光鲜，却几乎没有实际军权，纯粹是繁城的仪仗队。去东都任职，几乎等于提早养老……争夺这个位置，得罪的不过是一些早有养老之意的老东西，黎奉仙并不怎么畏惧。何况以黎奉仙的一贯作风，若真的圆滑处世，不得罪任何人，反而显得奇怪！
但结果却是连这样一条不可思议的邪门歪道，都被杨五逸一眼看破，并早早堵死……再之后，黎奉仙便被踢出繁城，困在桑郡，数十年不得而出，几乎意气沦丧。
但是，即便在黎奉仙当真有些心灰意冷的时候，对杨五逸这宿敌的憎恨也未有过丝毫的褪色。而这份憎恨，则让他内心的野火始终都在燃烧。
终有一日他要报仇雪恨，赢回过去失去的一切。他要证明自己的本事在杨五逸之上，而且无需什么“假设二人出身资源相等”，即便处于出身上的绝对劣势，他依然能赢！
但是，随着杨五逸接过阿曼手中邪刃，含笑而逝。这燃烧数十年的野火，终于是熄了。
金令、邪刃、凤湖上的杨昭……杨五逸的赢法一如过去几十年，在丝毫不弱于黎奉仙的智谋计略的基础上，总是能比黎奉仙多几张底牌。而杨五逸从不忌讳自己的资源优势，反而比任何人都擅长利用这份优势。
一直到最后，杨五逸依然能靠这一招赢黎奉仙。黎奉仙数十年的磨砺，终归没能帮他克服资源劣势，逆境翻盘。
但真正让黎奉仙心灰意冷的，却不是智略算计上的失利。
而是他与阿曼的故事。
先前，在王洛耳畔响起的细碎的对话声，黎奉仙这肉身挡刀之人当然也能听到。
对话中的故事，完全出乎他所料。他从没想过，被他视为宿敌的杨五逸，竟是个如此天真烂漫之人，天真到居然会为了一个断指死士而搭上自己的命！
一直以来，黎奉仙都将对方当作是自己的同类，尽管他看上去远比自己温和优雅，但那也只是因为他出身北境豪门，自幼就能有金丝玉帛包裹妆点。面具背后，杨五逸的本相必定是残酷而冷漠的。
若非如此，若非彼此是同类，他又凭什么能屡屡看破自己的算计？
“因为他远比你以为的更聪慧，更强大，他根本无需同类共鸣，就能将你的阴谋诡计全盘看破。一直以来，你自诩宿敌，不过是在自欺欺人罢了。”
在杨五逸死后，这句话就不由地浮现与黎奉仙心底，任凭他如何挣扎，这句话都仿佛被滚烫地烙印下来。
甚至更进一步。
“你的失败从来不在于宿敌的针对，繁城时被学界不容，桑郡被明理先生压制……一切都是因为，你不过是区区庸人，浑身泥泞而斑驳，却自诩不凡。你的野心你的愤怒，不过是为了掩盖自身的渺小。你根本没有爱人的能力，也注定不会为人所爱，成为他人走狗乃至行尸走肉，就是你必然的下场。”
这些在他理性尚存时，无论如何也不会去想的话，在此时却源源不断，如荆棘一般缠绕在他的心脏处。
杨五逸的邪刃并不致命，但很痛，痛彻心扉，那一刀没有断绝黎奉仙的生机，却断绝了他的心气。
直到王洛伸手拍了拍他的肩膀。
“醒醒，杨五逸和杨昭一前一后死在桑郡，新恒即将迎来举国之乱。而你，没有在乱世中自怨自艾的资格。”

第505章 一代新人换旧人
王洛的“督促式安抚”，对黎奉仙可谓奇效。
几乎是顷刻间，这位伤心老将的心头颓丧就一扫而空，双目中重新汇聚神采，嘴角更是不由上勾。
对黎奉仙来说，世间再没什么比利益二字更为滋补了。任何心神志气的创伤，都能在贪婪的驱使下瞬息愈合。
先前他困守桑郡数十年，几乎彻底意气沦丧。但在仙盟来使王洛到来后，他却看准机会而点燃野心，并由此一举恢复往昔的狂态。
如今，输给杨五逸固然让他沮丧苦痛，仿佛支撑他在过去几十年的沉沦期，始终心智不催的一根信念支柱已经崩塌……但是与此同时，王洛口中的“即将迎来举国之乱”，却让他内心中再次点燃野火。
是啊，大乱将至，哪里还有时间自怨自艾？只要能笑到最后，登基称帝，那新恒两亿人中，自有大儒为他辩经，论证他之优于杨五逸！
而王洛所说的举国之乱，也绝非虚言。杨家接连折损两员大将，其中更有一个镇压家族气运的大乘真君……这对于本就岌岌可危的杨家而言，已不仅是雪上加霜，而是釜底抽薪了。
杨家之所以能镇压天下一方面在于太后手中持有先帝遗诏赐予的天命法统，另一方面则是太后在手握皇权的这几十年间，不断以国之公利偏倚私家，令北境卫国公的势力空前膨胀，触手几乎蔓延遍布了全境十八郡。
然而如今，太后杨施君与国师张进澄决裂，公然在朝堂上发动兵变，诛杀一众仙抚使并将国师本人镇压在东都牵星台内，贬为叛党……这对于生活在天庭琉璃光下六百年的新恒人而言，根本就是在动摇皇权本身。
普天之下，唯有仙官有权制裁国师，凡间的帝皇越俎代庖，是大不敬，必招致灾祸。
无论太后一党如何派出自家大儒为此举涂脂抹粉，无论她如何言之凿凿地宣称国师叛国……然而人心疑虑却如杂草般滋生，且随着天庭的长期沉默而越发难以抑制。
在此期间，杨家纯粹是靠着一股蛮力来镇压国内的反对和质疑。而这股蛮力中，大乘真君的威慑力又至关重要。新恒五位大乘真君，有两人直接听命于太后杨施君，其中更有一位足以和仙官平等对话的真君杨昭。有杨昭在，其余三位大乘真君，谁也不敢轻举妄动。而大乘不动，十八郡中的各路豪强自然也不敢妄动。
哪怕机会明明摆在眼前。
事实上，出身北境的杨家在过去数百年间，始终都被皇室视为隐患，而旁敲侧击地予以压制，其影响力一旦离开北境就会急剧衰减。到太后时代，杨家才终于能恣意膨胀，但终归是欠缺根基，哪怕在其影响力最为巅峰的时候，也只能勉强动员新恒十八郡中的六郡。而在太后与国师决裂的情况下，其中三郡都态度动摇起来……真正可谓心腹的力量，唯余下三郡。
三郡之于天下十八郡，已不再有绝对的压制力，全赖太后执政多年手段高明，不断分化其余各郡豪强，令十八郡中再没有任何一支影响力大过杨家的势力，加之真君杨昭的强大威慑，方才能勉强维系杨家的高压统治。
但现在，杨昭已经死了，虽然是死在境外，消息会因琉璃网的阻隔而有所迟滞，但大乘的陨落是足以引发天变的大事，其余各郡得知消息一定不会太晚，届时，很难说另外四位大乘会作何想法，作何应对。
此外，杨五逸的死同样致命，虽然他明面上的职位只是青旗军的参谋总长，并不直接掌兵，且一直都生活在大将军杨九重的阴影下，存在感略显单薄。但实际上他才是杨家在短短数十年间势力膨胀的最大功臣。
青旗军自北境南下，入主繁城，短短数十年时间就已和繁城禁军一般，在首都扎下根基。令一国之都几乎形同一家之都。杨五逸可谓居功至伟！他智计卓绝，心思缜密，关键是多年来的从容处事，让他在朝廷群臣中留有极好的印象，任何难事交给他来处置，总能有一个令宾主尽欢的结果。杨家能在太后执政的数十年间广结盟友，影响力爆炸式膨胀，其中很大一部分都要归功于杨五逸私下里一次又一次地成功布局运作。
可以说，没有了杨五逸，那些平日里甘为杨家驱遣的爪牙之辈，必生异心。甚至一些明确归附杨家的朝堂重臣，也要开始认真考虑退路——杨五逸在时，人们可以信任杨五逸，但杨五逸不在了，谁能保证杨家继任的人能有着同样的德行操守？
这种情况下，杨家强压天下的格局，随时都可能分崩离析。
所以……
“上使大人，请容我立即回归郡城，整顿星军全军，以防杨家狗急跳墙。”
黎奉仙躬身拱手，郑重向王洛谏言。
“以我对杨九重的了解，得知兄弟和老祖的死讯后，他必不会在繁城坐以待毙。多半会尽起手头精锐，寻一目标，杀鸡儆猴以威慑天下。而如今没有比桑郡星军更合适的目标了！他必会栽赃陷害说我们勾结仙盟势力，暗算杨昭和杨五逸，再以此为名兴兵屠戮……这是杨家唯一的苟延残喘的机会了！”
对于黎奉仙的推测，王洛并没有质疑。
本地的事，当然是本地人最为了解，黎奉仙虽然智计谋略不如杨五逸，却终归算是足智多谋，尤其在贪念膨胀的时候，头脑反而会格外清醒。
这个未来的新恒皇帝，固然智计谋略等均不如杨五逸，却也是王洛手头最有用的一张牌了。
“好，你去吧。”
黎奉仙闻言，不由暗自松了口气，王洛这么表态，显然还是信任他的，而现在的他，手中最有力的武器，就是来自仙盟上使的信任了。唯有上使信任，他才能在偌大明州坐稳皇位。
先前和杨五逸的较量，他输的一塌糊涂……虽然赢家已死，输家苟活，但黎奉仙很清楚，他这星军主帅，绝不是王洛的唯一选择，随着王洛对新恒的了解不断深入，总会认识到更加聪明有为的人。而那个时候，区区早年许诺的皇帝之位，可绝对谈不上保险。毕竟就算王洛真的一诺千金……他也只许诺让黎奉仙称帝，却从没说过是什么千古一帝。最短命的皇帝，同样也是皇帝！
能够维系诺言的，绝非诺言本身，而是交易价值的彰显。想要让仙盟认可黎奉仙在新恒的统治，唯一的办法就是证明自己的价值。
而今，则是他唯一的翻盘机会了，必须牢牢把握！
——
带着飞速膨胀的野心，黎奉仙简单整理了下流岩城外的两营精锐，便准备前往郡城，去整顿那些并不如何听话的手下人。他的行动非常迅速，整军手段也高明而娴熟，这两营精锐更是如臂使指的精锐……所以，几乎没耽误什么时间就完成了流岩城的杂务，然而即便如此，在他启程回归郡城之前，却还是迎来了一位不速之客。
不速之客的到访，伴随着令人心悸的天地异象。起初，只是余光中的一抹异色，但很快所有人就都注意到了天上的异象。南方的天际线上，一道凄美的红霞似野火一般熊熊燃烧。
火势如游龙一般，顷刻间便洞穿了澄净而蔚蓝的苍穹，仿佛一道凄厉撕开的伤口，自南而北，由远及近。转眼之间，流岩城的天空已整個燃烧起来。
红霞包裹中，一艘银亮的水滴型飞梭，通体反射着身周霞光，似血雨一般从天而降，速度快如闪电，令任何人都措手不及。
城外军营中，王洛看着那飞梭的形状，心中不由浮现出几幕回忆……茸城总督韩谷明为爱女订制的飞梭照雪，便大体是这个模样。只是，别说是茸城的照雪，即便是性能更胜一筹的晴雪，也绝没有眼前飞梭的迅捷和惊艳。
论及仙工设计，自然是仙盟造物更胜一筹，然而眼前这艘水滴飞梭，结构功能处处仿造仙盟照雪，却多了一个照雪绝无可能具备的优势。
驾驭飞梭之人，是一位大乘真君。一位形貌妩媚，风姿绰约的女子。
若非她周身赫然散发着足以令万物臣服的强势威压，更在飞行途中丝毫不掩饰威能，令苍穹染血……其实乍看上去，她就像是一位时尚而开朗的年轻女郎。只是，任何一个寻常的年轻女郎，都不可能在双眸中凝聚出那难以言喻的深邃。
女子驾驭飞梭，在星军营前似落雷一般降下，飞梭由动至静，转变只在一瞬之间。而下一刻，她更是径直突破了星军营地的重重屏障，闪身出现在王洛的营帐中。两只幽邃的眼睛，直直看向王洛。
王洛平静地回视过去，姿态不紧不慢，不卑不亢。
尽管在新恒的琉璃光网之内，他并没有抗衡大乘真君的手段，但他也看的分明，眼前这位“年轻的”大乘，并不需要自己去抗衡。
两人的对视只维持了短短片刻，且并没有什么天雷地火的激烈对抗。然而营帐内外，上千人几乎尽数蛰伏，甚至瑟瑟发抖。
黎奉仙在王洛身边，勉强维持着站姿，却抖如筛糠，更不敢抬起头，只能紧咬着牙关，嘶哑不成体统地说道：“末，末将，见过，丰国公！”
这句话沙哑难听，且几乎是细若蚊鸣，却成功引起了女子的兴趣，她一时不再打量王洛，反而饶有兴趣地看向黎奉仙。
“哦？在我面前竟能说得出话，你叫黎奉仙？之前不曾听说，但如今我记住了。”
而后，她目光转回到王洛身上，不再拿捏姿态，而是笑了笑，微微低下头。
“妾身南莹莹，见过仙盟上使。”
一时间，王洛心中不由惊叹。
丰国公南盈盈的名字，他自然是听过的。混元仙在介绍新恒五位大乘真君时，排在首位的自然是杨昭，而紧随其后便是南盈盈……这位名字宛如小家碧玉的女子，其实修行已逾三百载，并不是看起来那般青春洋溢。然而三百年至大乘，这份修行进度无论在新旧仙历时代都可谓惊世骇俗。她得道的经历之传奇，更是丝毫不亚于杨昭。
简单来说她当初被张进澄看中，成为了天庭仙官们的实验品。而那一批实验品中，唯有她一人活到了最后。
事实上，在张进澄任国师的两百余年中，被他选为实验品的成千上万人中，唯有寥寥数人能够活着走出试验场。而幸存者中，唯有南盈盈一人真正取得了试验成功。这份成功难以复制，却足值得铭记永久。
凭着仙官的“恩赐”，南盈盈的修行速度一日千里，而后以旁系出身反客为主驱逐了嫡系，夺得了丰国公的名位。再之后百余年间都没有松开手中的权柄，更成为了太后执政后最为忌惮的边郡诸侯之首。
以上便是混元仙对南盈盈的言简意赅的介绍。而如今实际见到本人后，王洛只觉混元仙的介绍，着实轻描淡写了些！
所以，对于南盈盈的主动施礼，王洛客气回礼，问道：“你就是南丰郡的丰国公？”
“对。”女子点点头，“也是国师张进澄在新恒最要好的朋友，以及最得力的盟友，他胸中抱负，以及全盘的计划，我尽数知晓，也鼎力支持。只是太后杨施君起事之前就已将我盯死在自家地盘，不得动弹。直到杨昭陨落，我才终于能有机会迎接上使大驾……此间却有诸多无奈，还望上使不要觉得我先前是在作壁上观，临时投机而来。”
王洛沉吟片刻，点点头道：“那么，你要如何表现并非投机的诚意呢？”
南盈盈笑道：“得知杨昭死后，我本人第一时间就放下家业跑来给上使站台，算不算诚意？要知道杨家在兵变前就已经暗中在南丰郡边境集合了二十万大军。我这一走，老家可是门户大开啦。”
下一刻，南盈盈笑容一敛，郑重道：“不过，比起新恒两亿众生，区区南家一家的生死，又何足道哉！”

第506章 我，先帝
丰国公的表态，无疑是诚意十足的。
随着她本人不远千里从南丰郡疾驰而来，黎奉仙最担心的杨家狗急跳墙，大军压境的情况，就已经注定不会发生了。
诚然，即便是大乘真君也难以在国家级的战场上抗衡精锐武装的千军万马，但一位大乘真君的实际战略价值却又远远超越了千军万马。
一方面，没有任何千军万马，能在杨昭陨落后如此短暂的时间里，就跨越千里之遥，洞穿新恒十郡，第一时间抵达桑郡，为乱象之源公然站台。这种战略机动性，会导致任何形式的防御，在大乘真君面前都显得漏洞百出。
另一方面，也没有任何一支凡夫俗子组成的军队，能拥有大乘真君那样的影响力和号召力。
南盈盈高调抵达桑郡，几乎等同于将杨昭的死讯直接昭告天下，让太后一党想要隐藏和压制消息都做不到。而那些本就处在沸腾边缘的矛盾和冲突，也将迎来彻底的爆发。
她敢于放着家门口的二十万大军不管，只身北上，正是因为她已断定，一旦局势真的翻覆，那二十万人根本动弹不得，所以其实是后顾无忧的。
二十万大军分成五路，驻扎于南丰郡的边境三郡，而那三郡却早被南家认真耕耘了上百年！虽然明面上三郡的豪强们都是铁杆的朝廷忠臣，与丰国公可谓一清二白……但这份清白就连繁城的腐儒都不敢信。因此，只要丰国公当真振臂一呼，那么南方四郡几乎顷刻间就会成为独立王国。
而南方一乱，其余各地也难保周全。尽管拥有北境青旗军和大内总管的杨家，依然是天下第一强豪，却再没有同时镇压十八郡的威慑力了。
这种情况下若是杨家胆敢起兵围攻桑郡，那么就轮到他们自家门户大开了。而这对于困守繁城和东都的杨家来说，是绝对无法承受的风险。
因此，随着丰国公南盈盈的直接跳反，如今战略主动已尽数握于“叛军”之手。
不过，相较于这种战略局势上的转变，王洛更加重视的，是南盈盈本人。
因为她是个异常宝贵的……知情人。
自踏入新恒以后，终于能有一个通晓全局的人，可供交流了。
营帐中，王洛一边简单招待南盈盈落座，一边开门见山道。
“你说国师的计划你尽数知晓，那么，就先来谈谈那个计划和计划的变化吧。”
南盈盈应道：“好，其实说来简单……”
“不必说那么简单，如今既然咱们没有燃眉之急，不妨说详细些。”
南盈盈一愕，继而笑道：“好啊，上使愿意听，那我就多说些。首先。老张……也就是张进澄这人，其实早有反意，你应该知道他的出身吧？极其少见的混血儿……”
王洛点头：“听他讲过，他母亲是子吾人，于六百多年前的一场荒乱中被劫掠至明州，后来我们调查了史料……”
南盈盈此时开口打断道：“上使大人，此事若有可能，还请不要调查。那位老夫人直至去世都没有将自己的身份告知任何人，哪怕是她的亲生骨肉。所以我想，还是让它永远维持秘密吧。”
“好。”王洛再次点头，“待我回去便将相关资料封禁，不会公开。”
“那我就代老张谢过上使了。总之，老夫人虽然修为平平，但心性见识都远非我们这些明州蛮夷能比，老张曾私下里将他儿时听母亲讲过的童话故事编纂成册，以为缅怀。而我有幸看过几册，实在是……即便相隔数百年，人家却比我更像是生活在现代，乃至未来。我虽然从未能与老夫人见面，却始终对她心存着一份敬意。”
南盈盈说着轻吐一口气，神色间竟浮现出一种君生我未生的怅然。
“上使大人，说来可能有些……可笑。其实最早老张试图策反我的时候，我表面虚应心中实在不以为然。毕竟是天庭给了我这一身通天彻地之能，而我当初能被选为礼仙童子，蒙受天庭的恩宠，也是因为我自幼沐浴琉璃光，对仙官由衷崇敬，心思无比的澄澈。这样的我，即便早就意识到礼仙童子只是祭品，而与我同期的祭品几乎折损了十之八九，但作为幸运儿，对天庭依然唯有感激不尽。但是老张这人别的不行，认准一件事却格外能磨，他当时几次被我婉拒甚至明拒，却锲而不舍，他知道自己没法靠空口白话策反我，就……他居然就拿着老夫人的故事读给我听。起初我还觉得有些可笑，多大人了，还指望靠寓言故事给人洗脑？而若说是想要借机念经施术就更为荒唐，因为我当时修为已经不弱于他。但后来，随着一个個故事，我仿佛被老夫人手牵着手，领入了一个全新而未知的世界。那个世界的很多东西，都和我们记载的仙盟资料似是而非，而更多的东西，则远比资料所述要精彩千万倍。不知不觉间，我就沉迷其中，不可自拔啦。”
说到此处，南盈盈更是悠然叹息一声，神识不由将记忆中的画面勾勒出来，投影于外，令营帐内的黎奉仙等人也不由失神沉醉。王洛却只是甩甩头，并没有被其扰动……这让南盈盈不由眼前一亮，轻轻点头。
“总之，虽然当时我只是听了许多故事，从未想过要背弃家族、新恒乃至天庭，但是，当一个人心中生出‘好想当仙盟人，而非新恒人’的时候，所谓的忠诚，就已经有了致命的破绽啦。而我这个听二手故事的人尚且如此，老张却是自幼听老夫人讲故事讲到大的。他的立场怎么可能不偏向仙盟呢？所以，一想到老张这号人，居然是深受天庭信赖的新恒国师，我就觉得这个世界实在太荒唐了。所以不久前，老张匆匆忙忙找到我，说他已经说动了明墨两州的轮值仙官一道叛逃时，我竟没感到不可思议。”
王洛问道：“所以，他其实蓄谋已久？”
“蓄谋可能谈不上，毕竟在仙盟正式启程西向之前，他根本也没考虑过要脱离天庭的掌控，更没有制定任何严格的可执行方案，只是不断在国内游走，培养一些像我一般心志动摇的种子，至于具体要如何发动，如何行事，他是从没有考虑过的。当然，他毕竟是国师，时常要与仙官面对面，反意过甚，可能引来杀身之祸。所以老张大概也是在故意装糊涂，以待时机来临。至于时机什么时候来，没人知道，只能期待……好在上使大人终于是来了。只可惜老张期待了一辈子，却在最后一步上吃了大亏。”
说到此处，南盈盈也是不由摇头：“不过此事其实也不能怪老张大意，他在观察到仙盟取得拓荒大胜，消灭了血河两岸大批荒兽乃至天庭仙官的时候，便当机立断决定说服残存的轮值仙官，一道向仙盟投诚。而由于事发仓促，很多事都没法做到太细致严谨。但即便如此，他也认真考虑了方方面面的影响，尤其是皇室的态度。他甚至紧急与太后进行了密谈，取得了对方的可靠承诺！”
“可靠……承诺？”
南盈盈无奈道：“至少他找我交代全盘计划的时候是这么说的，也几乎是拍着胸脯给杨施君做了担保。他说，太后已经答应了他的计划，只要能说服仙盟人以怀柔的方式处置新恒，那么皇室也不会一意孤行，更不至于为了向天庭尽忠，而将两亿人推入绝路。我虽然没有亲眼见到他与杨施君是如何密谈立约的，但老张这人并没糊涂到可以被人随意哄骗。而且，即便到现在我也觉得，杨施君其实根本没有理由死守着对天庭的忠心不放。对她来说，天庭能给的好处，难道仙盟就给不了吗？何况照理说应该是国师对天庭尽忠，皇室对自身皇权尽忠。现在就连国师都叛了，她还坚持什么？”
王洛说道：“或许她是觉得，眼前的一切乱象都只是暂时的，甚至是天庭故意放出来的考验。而一旦他们把持不住，真的背叛了天庭，立刻就会引来杀身之祸。”
南盈盈用力摇头：“这说不通啊上使大人，过去上千年间，天庭做事都是直来直去，从不遮掩自己的意图。甚至他们将明州视作试验场一事，都不曾对那些有资格直接与他们对话的人加以隐瞒，更没搞过什么考验。何况这种忠诚测试根本就是在自毁威严……因为只有无力掌控全局的人，才会试图用天意难测的恐惧来支配人心。而且退一万步讲，就算杨施君真的是被天庭的琉璃光给打下了牢不可破的思维钢印，无论如何不敢公然反抗天庭，也实在没必要这么毅然决然地站定立场吧？称病不出，静观其变不好吗？现在这样搞得天下沸反，北境杨家数百年威望付诸流水，怎么也是得不偿失，实在令人想不透。”
王洛闻言，若有所思问道：“所以，你是觉得太后手里，可能还有什么底牌？”
南盈盈耸耸肩：“不清楚，至少我是看不出她还能有什么底牌，能被太后视为底牌的，无非是天庭的援兵。但老张和天庭仙官打了几百年的交道，对天庭的了解之深入远胜过任何人，甚至胜过大多数仙官自身。若天庭真的在新恒留有暗招，老张绝不至于发现不了……所以综合考量下来，我宁可相信是杨施君脑子进水，魔怔了。”
“也所以，你才愿意响应张进澄的号召，归顺仙盟。”
南盈盈被看穿心思，也不介意，坦然笑道：“对，与其跟着一个魔怔的女人，一起笃信这一切都是天庭在下大棋，祈祷仙官会突然从天而降，将一切乱臣贼子杀得人头滚滚……我宁肯相信自己的双眼所见——如今明墨两州最死忠的一批仙官尽数死在血原，其余仙官则在国师的游说下竞相投降，而天庭竟始终不作任何反应。这绝非故弄玄虚，引蛇出洞，而分明是呈现败势，心有余力不足。至于明州新恒，则沦为了根本无暇顾及的弃子。这种情况下，我只觉得新恒投降得越早越好。因为，即便真的在某一时刻，天庭醒悟过来，腾出手来处置新恒乱局。他们届时的反应，也绝不会是对新恒有利的反应。”
王洛说道：“和张进澄的理论倒是一致。”
“他就是这么说服我的嘛。”南盈盈说道，“而同样的说辞，他还对其他很多人说过。那些人未必有我这么爽快果决，但也绝不至于站在杨家一边。所以，上使大人，虽然这话听起来有些盲目乐观，但在杨昭陨落的那一刻，新恒的大局便已定了，杨家的统治瓦解只是时间问题……但是，时间问题，恐怕是最不可轻忽的问题。虽然我个人判断是天庭如今必定处于一个极其尴尬而微妙的境地，以至于不得不坐视明墨两州的局势糜烂，但是，这种尴尬微妙的境况是不可能一直持续下去的。我完全不怀疑天庭有随时插手凡间的能力，或许下一刻，我们头顶就会出现几位上品金仙。所以，我们不能坐等杨家自行瓦解。”
王洛点点头，说道：“有道理，所以你认为之后我们应该怎么做？”
南盈盈沉默了一会儿，叹息道：“不知道啊，老张从没跟我说过，遇到这种情况要怎么办。而我虽然对自己的眼力和判断力颇有自信，却从来也不擅长经营谋略。”
而此时，营帐内某个明显擅长谋略之人，已是跃跃欲试。
南盈盈瞥去一眼，说道：“呵，黎奉仙，有话就直说，不必顾忌会抢了谁的风头。我对新恒的权势财富均无所求，只希望事成之后能在仙盟常住……老夫人的故事中，子吾有一片瑰丽的海，我一直想亲眼见识一下。”
黎奉仙于是也当仁不让，立即说道：“我认为我们应该尽快打出正经旗号，以告天下人。上使说过，仙盟要在新恒立下定荒基石，方能将天庭的威胁隔绝在结界之外。而基石需要民心所向，那么单纯推翻太后一党，并不能让一般民众就此心向仙盟，他们只会以为是寻常政斗内乱，而乱世中只会祈祷仙官救命。所以，我们从现在开始，就需要一个堂堂正正的亮相，以便之后引导人心。”
说到此处，南盈盈忽然眼前一亮，想到了一个奇妙的点子。
“说来，上使大人，有没有人说过你长得特别像先帝啊……要不你干脆自称是先帝本尊复生吧！这样你无论说什么，人们都更容易相信！”

第507章 感同身受
南盈盈这异想天开的点子当场就让黎奉仙等人变了脸色，仿佛在看待什么妖魔鬼怪……想要惊恐下尖叫抓挠，却又忌惮鬼怪淫威，只能默不作声。
王洛却只觉得有些好笑，见黎奉仙等人不做声，便自行反驳道：“我又不熟你家先帝是什么模样，贸然伪装纯属是贻笑大方，自曝其短。本来可以堂堂正正达成的胜利，平白落入下乘。”
然而南盈盈却坚持己见：“不不不上使大人你这就想错了，虽然你不熟悉先帝模样，但我们这里有的是人熟悉啊，我们可以给你紧急培训的，以仙盟人的悟性，必定短短时间内就饰演的天衣无缝！”
王洛笑了：“你们再熟悉，还能比杨施君更熟悉吗？到时候被她抓住破绽戳穿漏洞，那可就连你们这几个背书人都一道身败名裂了。”
话说到这个地步，王洛感觉已经没什么可辩了，本就是异想天开的话题，何必再多费唇舌。
但南盈盈却忽然摆出誓不罢休的姿态，猛地一跺脚：“不！上使大人你又错了！”
这一次，声音里赫然染上了几分大乘神压，王洛本人神识凝练又有仙盟至宝护体，尚不觉得有什么，但身后却有人坚持不住，当场应和起来。
拓跋田成几乎摇摆起了尾椎骨，低三下四道：“上使大人，丰国公说得对呀，正该饰演先帝大人才对呀！”
黎奉仙也沉吟道：“确实，以上使大人的样貌，或许真与先帝大人有千丝万缕的关联，本就不妨以此试探，无论成与不成，总是收获。”
唯有夏侯鹰面现挣扎之色，终归是没有开口。
而南盈盈却全然不在乎这几位闲杂人等的帮腔与否，认真对王洛解释道：“上使大人，杨施君当然比世间任何人都更熟悉先帝模样，但她却也是世上最不可能看穿破绽的人。因为自欺欺人者，最为盲目。”
王洛微微皱眉：“自欺欺人？太后吗？”
“没错！”南盈盈双目持续放光，兴致勃勃道，“你可知自先帝去世之后，太后其实对先帝思念至深，几乎一度成疾？”
王洛当然不知，而从身后黎奉仙等人的表情来看，此事似乎也只在两可之间，也就是听来似乎合理但是毫无凭据……
南盈盈也不介意，而是继续解释道：“我就说两点吧，第一，太后垂帘听政这些年，洁身自好，身边别说没有半个面首，就连娇嫩可人的宫女都没半个，尽是些看起来仿佛兵马俑的老嬷嬷。”
王洛闻言，若有所悟。
但身后却有人实在忍不住了。
“这算什么理由！？太后她本就品性高洁，不然当初先帝也不会力排众议，将出身北境的她立为皇后。何况她垂帘听政，权威纯是来自先帝遗诏。若不能洁身自好，何以服众，何以维持权柄！？”
出言反驳的，当然是看似随波逐流，其实却颇有文人风骨的夏侯鹰……尽管他早在王洛来之前就已经被动站到了太后一党的对立面，但听到南盈盈如此议论太后，仍忍不住开口。
南盈盈对这份风骨却嗤之以鼻：“何以服众？当然是以力服众咯，当初群臣反对先帝立杨施君为后，就是因为她娘家过于强而有力啊！有娘家人撑腰，又有先帝遗诏，她就算真的秽乱后宫又能如何？先帝本人都没从坟里跳出来捉奸打人，轮得到其他人开口吗？”
夏侯鹰仍是摇头：“终归是在动摇立足之本，为了区区肉欲而不顾威信，实在是得不偿失。”
“区区肉欲？！你们这些读书人，总是喜欢摆出这种高高在上的清高姿态来遮掩自己房事的无能，而对方若是心生怨气，就要被扣上各种淫乱不堪的帽子！”
夏侯鹰被反驳得脸色霎时涨红：“丰国公，你，你这……”
“我说错了吗？！你很擅长房事吗？房中术的书你读过几本，嗯？书都没读过，你哪来的资格和我辩？告诉你，当初先帝在世时候，我每次见到杨施君，在她脸上都能看到特别的满足感。被那般满足过的女人，就像是被充分开垦的沃土，不种上点绿油油的庄稼简直就是犯罪……但她却几十年如一日洁身自好，这除了说明她对先帝的思念甚至能压倒肉身欲火，还能怎么解释？还是说你觉得她其实并不思念先帝，纯粹只是为了掌权才强行压抑本能？”
这一连串的质问，直接让夏侯鹰溃不成军，以他的修为地位，直面一位大乘期的国公本就是在以蜉蝣撼大树，一旦气折理亏，顿时就说不出话来。
南盈盈赢下辩论，颇为自得地哼了一声，才看向王洛，继续自己的论证：“其二，太后杨施君这几十年执政下来，称得上是夙兴夜寐，但却半点不显老态，皮肤白皙光滑，身材也始终婀娜而紧致……作为对比，她那個坐在皇位上毫无存在感的皇帝儿子，可是才成年就已经胖成球了。”
王洛听了再次点头。
夏侯鹰则痛苦万分地摇头挣扎，坚决不肯承认这种谬论。
南盈盈瞥了他一眼，冷哼道：“怎么，又不以为然？可笑你真是对女人一窍不通！杨施君得遗诏后，已是新恒实质上的统治者，再无需取悦任何人……这样的人，有什么必要花费那么多力气，让自己依然美丽如初？”
夏侯鹰说道：“当然是因为生性高洁者，当自律……”
“真自律就该把每天两三个小时的保养美颜时间拿来办公！和先帝不同，杨施君其实并不算聪慧，施政能力也不高明，纯靠勤勉而已。而她明知如此，却几十年间始终浪费大量时间来维系自己美丽动人。她已是丧夫之人，又不养面首，美给谁看，嗯？还不是思念先帝过甚，哪怕是展示给他在天之灵，也要呈现出最美的一面！”夏侯鹰还打算争辩，但此时却被王洛打断了。
“丰国公这番论证下来……其实是在感同身受吧？”
南盈盈脸上的笑容这才收敛回来，略显怅然地点点头：“对啊，看到她，就好像看到自己。所以她在想什么，我真的一清二楚。”
王洛好奇问道：“所以，你也有个思念成疾的人？”
“嗯。”南盈盈说道，“是个很帅气很精壮的小伙子哦，当初和我一道被张进澄选上了仙官们的试验台。然后呢，其实当初被选上修行《众生愿》的人是他，我抽到的签是《九幽塔》，但他却私下里和我交换了功法，说是明显我更适合众生愿，而他更适合九幽塔……但其实当然不是那么回事，只是相较于要往幽壤孽土硬钻的九幽塔，众生愿看上去没有那么邪门，就算修不成也不是必死无疑。所以他啊，只是想要给我多留一线生机罢了。当然，事后反思起来，若是当初他不与我换，那无非是我俩共赴黄泉，以他的资质特性，根本承受不住众生愿的压力，而九幽塔更是直通死路，纯粹是仙官们不负责任的设计方案。但无论如何，我这条命都是他给的，所以就算再过两百年，甚至五百年，到我阳寿耗尽的那一刻，我都不会忘记他。”
说着，南盈盈又长长叹息一声：“现在想来，只后悔年轻时候还是有些矜持，居然在生离死别之时，都没跟他来上一发……据说你们仙盟那边的故事里，无论胜败，决战前的男女主一定要滚一次床单。可恨我们当时还是仙盟的书看得少了呀。”
王洛又说：“其实是因为，你笃定两人还会再见面吧。”
南盈盈闻言，惊讶万分地瞪大眼，沉默了许久，才点点头说道：“上使大人真是慧眼如炬，此事就连老张都从没看出来过。其实呢，当初我的确想过，反正都是要死的人了，还矜持什么……但他却说，按照一般故事走向，若是我俩真有了肌肤之亲，那后面至少二死其一。所以，不如将这世间最为美好的事，留到最为美好的时刻，也就是，小别胜新婚之时。”
“后来呢，我万幸修成了众生愿，而他却彻底迷失在了幽壤孽土。所有人，包括天庭仙官都说他已死的尸骨无存，魂飞魄散，但我却不那么觉得。九幽塔固然是仙官们不负责任的设计，终归也是仙人的手笔，死路尽头有一线的生机，而我相信，自己看中的男人，不会窝囊没用到连那一线生机都抓不住。所以，终有一日我会去幽壤孽土寻他，用自己最美好的姿态将他震惊得说不出话，再把他抱回人间，然后将我这两百多年修行的房中术都用在他身上……嗯，我的确是这么想的。而先帝死后，我再见到杨施君时，一眼就看出她和我想的是同一件事。”
“可惜先帝修的只是寻常帝王功法，也就是仙官们当初特意设计给皇室修行的平庸之法，确保皇帝能活得健健康康，却注定不能活得太久，更没有死而复生之能。以此来维系皇权稳定。所以，杨施君的美梦是一定不会成真的。”
王洛沉默许久后，问道：“既然你和她如此感同身受，就该知道这种扮演亡人的把戏，纯粹是在激怒她。”
南盈盈再次摇头：“不不不，上使大人你真的错了，激怒？前几年或许会吧，但现在已经过去几十年了，这个阶段，思念之情早就病入膏肓，杨施君会像瘾君子一样渴求有关先帝的一切，哪怕是虚假的也无所谓。当她看到一个相貌气质和先帝极度相似之人时，无论理性如何警示，她都会难以抑制地想和你说说话……唉，那段时期着实难熬。好在我是熬过来了，且侥幸没有在那期间铸成大错。但杨施君就不同了，她过去的压抑只会比我更狠，所以，上使大人，你只管放心大胆地去饰演先帝，无论你说什么，做什么，只要不过于脱离先帝的框架，她都不会第一时间跳出来否认。因为哪怕是自欺欺人也好，她都会不由自主地沉浸在迷梦中！”
说到这个地步，就连王洛都不由意动了。
虽然乍听上去异想天开，但被南盈盈这么步步分析下来，却又丝丝入扣，合情合理。所以，也的确也没有什么反对的理由了。
毕竟退一万步讲如今大局终归是彻底倒向了自己一方，以南方四郡为首，各地豪强一旦决定推翻太后一党，那么舆论宣传就单纯是比拼音量的游戏了。说白了，哪怕让黎奉仙这种人自称先帝，恐怕南盈盈也有办法让南方四郡的人信以为真。
所以，就算饰演先帝一事被戳穿，也无伤大雅。反而若是真能按照南盈盈的预期般发展……
而就在王洛在心中做最后的权衡时，忽然听到帐外传来一阵轻笑。
“上使大人，你就答应了吧，不然南家丫头是绝不可能善罢甘休的，她头脑一向不聪明，所以偶有好的点子，哪怕并不那么好，也一定会说服别人听从到底。”
与此同时，帐内的南盈盈不由露出惊诧万分，继而无可奈何的表情。
“于老头！你不在家里看星星怎么跑这里来了？！”
“哈哈，正是星辰天命指引我来啊。”
笑声中，帐外的人终于掀开门帘踱步入内。
那是个鹤发童颜的老者，一身宽大的蓝白道袍，让王洛仿佛看到了旧仙历时代的同道中人。而那老者身上轻描淡写间流淌出的真元波动，则赫然是大乘级别。
并不算是特别根基稳固的大乘，显然得道途中多有捷径。但捷径成就的大乘终归也是大乘，而既然是大乘，老人的身份也就昭然若揭。
于宫，新恒大胜观观主，修行至今五百余载，资历仅次于杨昭，而民间影响力却是五位大乘之首。
不同于其余几位只关注自家修行的同道，于宫的大胜观几乎是新恒的宗教之首，信徒遍布十八郡。
所以，当这位大乘也站到王洛一边时，新恒的局面，便彻底失去了任何悬念。

第508章 父亲
于宫的到来，彻底决定了新恒的战略大局，却也让这小小的营帐变得无比的拥挤。
这位老人虽然看来慈眉善目，言谈也是和善随意，甚至显得有些憨态可掬……但那笑成月牙的双目中，却始终闪烁着冰冷，而宽大的蓝白道袍，既显古风，亦显出了生人勿近的森严宝光。
显然，和南盈盈那生性爽朗大方，全然不讲出身地位的年轻大乘相比，作为一教教宗的于宫，是很讲规矩的。
而所谓规矩，就是上下尊卑。
于是，在他用余光瞥视营帐内的闲杂人等时，夏侯鹰便立刻恍悟，向于宫深深欠身拱手，便要退出营帐，顺便拉上仍两股战战，不知所以的拓跋田成。
王洛却伸手拦了下来：“无妨，留下听话吧。”
夏侯鹰略显为难，于宫却大方地摆了摆手：“行了，既然上使大人都这么说，你们就留下吧，不过记得有些话可以听，但不可以说。”
之后，于宫微微开眼，简单扫视了一下全场，闲杂人等无不目光躲闪，不敢与之对视，甚至南盈盈也嗤笑一声，借摇头的机会避开了于宫的锋芒。
王洛则趁机向前微微探过身子，迎着对方的目光，更加认真地观察起了于宫。
修为的确不算特别——虽然以区区元婴的修为境界锐评大乘的优劣，显得有些可笑，但王洛毕竟当年在灵山见过太多优质大乘，于宫这种走了捷径都没走到大乘后期的庸人，在他看来甚至还不如南盈盈那同样根基不稳的大乘初期。
然而这营帐中的人，的确都在怕他，忌惮他。
与此同时，仿佛察觉到了王洛的疑问，于宫呵呵一笑，说道：“上使大人关于我和大胜观，的确有很多故事，好的不好的都有，但在那些故事之前……我和国师曾有过血魂之誓，在归顺仙盟一事上，我是站在您这边的。”
“好。”王洛自然知道老人的言外之意，点点头道“那么故事我就留到之后再听。而你在丰国公之后，千里迢迢从大胜观赶来这里，应该是有话要说吧。”
于宫笑道：“不错，若只是为了给大人站台，有丰国公在，本无需我多此一举何况我在大胜观传音天下信徒，只怕效率还更高些……单独来访，的确是有些话想说。”
“那就有话直说吧，无需客套。”
于宫再点头：“好。我想请问大人，待新恒大局落定，仙盟打算如何处置此地？”
王洛闻言不由失笑：“你这是还没见到东都的影子呢，就开始胜利分赃了？庆功酒开得早了些吧。”
于宫摇头道：“不早，完全不早，我如今只恨杨昭那垂死之人，非要在死前以一己愚忠压制我们其余几人，令我没法第一时间前来投效，若是来得再晚些，就连残羹冷炙都抢不到了。”
王洛更是失笑不已：“你倒是坦诚，原来真的是急着分赃。”
于宫说道：“也不单单是为我自己，亦或大胜观，更是为新恒苍生。敢问上使大人，是否已向那几人许下了什么高官富贵？”
说着，老人余光瞥向了黎奉仙等。
王洛点头道：“对，一个皇帝，一个重臣，还有一个……算宠臣吧。”
于宫也不由笑了起来：“呵呵，任命黎奉仙为皇帝吗？”
王洛问道：“有何不妥吗？”
“不，只是不得不感叹，牵星之术当真是世间最不可思议的仙法……上使大人，请看此图。”
于宫说着，衣袖一展，一枚古朴的画卷从中飞出，于半空展开。
画中一人黄袍加身，立于高台之上，受台下万民跪拜。而画中笔画虽然简洁，却依然能看出那人眉眼特征，赫然与黎奉仙是十成的相似！
此图一出，别说是黎奉仙这当事人瞠目结舌，心神具乱，就连南盈盈这无关看客，也惊讶起来：“于老头，这画是什么时候画的？”
王洛问道：“可不要说是一百年前啊。”
于宫说道：“倒也没那么久，也就是两三个月前吧，准确的说是78天前。那天我例常登台观星，却见西方红薇星陡然闪耀，过去数百年来，红薇星几乎一直暗淡，直到最近几年才呈复苏之相。此等星相极其罕见，我便以牵星术将星光引入大胜观，以观中阵法予以解析，立时十九日，方得到此画。”
南盈盈有些难以接受：“红薇星几百年闪一次，就为了告诉你，黎奉仙要称帝！？”
于宫叹息道：“当然不止于此，那阵星光浩瀚如海，其中包含的内容若转录为画，怕是有成千上万张。然而红薇星的星相最是诡异难解，即便我穷尽全力，也不过才解析出三张画来。但是，只此一图，便足够让人感叹星辰之玄妙了。”
王洛问道：“还有两张画呢？”
于宫沉吟了一下，又从衣袖中取出两副画卷，逐一展开。只见其中一幅画上，蓝白道袍的于宫正单膝跪地，向一位红衣青年俯首称臣。画上人物的五官非常简陋，几乎分辨不出形状，但从衣着上已不难判断身份。
而第三张画，却是王洛身披新恒皇帝的黄袍，向着画前的观众挥手适宜。
“啊！？”见到最后一张画，黎奉仙按捺不住心中的恐惧，不由低呼出声。
王洛也是眼前一亮，伸手抚摸起了下巴：“真有趣啊。”南盈盈则叹息道：“于老头你又在装神弄鬼，故弄玄虚了。”
于宫无奈解释道：“南丫头你不要装糊涂，这牵星术对你来说绝不算陌生，当初大胜观的观中典藏，可是都让你们南家先人抄录过的。所以你也该知道解析红薇星的难度有多高，就算是杨昭复生，面对那漫天红光也绝无可奈何。除非是天庭仙官方能洞悉其中奥妙。咱们以凡俗之躯行仙人之举，本就事倍功半，何况。如今我能拿出些装神弄鬼的素材，已经实属不易了。”
南盈盈说道：“所以，于老头你是怎么解读这三张画的？单只看画中内容，可以解释的方向未免太多了……有没有时间顺序之类的？”
于宫说道：“解析有先后，但解析出的结果却未必是依照解析的顺序而来。不过，依我之见，这三张画的顺序，应该是第二张画最先发生。由我向仙盟使者称臣，彻底奠定新恒大局。而后则是第一张画，上使依照承诺，令黎奉仙在新恒称帝，替代杨家甘家的统治。最后……”
老人说着，拾起了那张绘有王洛笑容的画，略带戏谑地看向了黎奉仙，说道：“显而易见，黎奉仙德不配位，在皇位上把持不久，便犯下大错，被上使大人亲手赶下去，取而代之。”
南盈盈不由哈哈笑道：“还挺合理的，我也觉得那小子怎么看也没有皇帝相。”
于宫也说道：“当然，我并不是质疑上使大人的眼光。黎奉仙此人，论智谋论果断，都是当世一流之资，而下定决心后的执着坚韧更是世所罕见，客观来说，的确有帝王之资……如果他姓甘的话。”
此言一出，黎奉仙明显情绪有了波动，但却更像是被戳中痛处的膝跳反应。
王洛问道：“你认为他出身不足高贵，所以不堪为一国之主？”
于宫认真说道：“出身草莽的皇帝，历史上并不少见，但他们无不是生于乱世。而上使大人应该绝不希望新恒陷入乱局，仙盟也绝不会想要接手一個军阀混战的新恒。”
“所以你是想说，若我扶持黎奉仙称帝，新恒就会大乱？”
于宫说道：“必乱无疑……过去六百年间新恒始终处在现皇室的统治之下，沐浴天庭琉璃光。对两亿众生而言，这一切都如呼吸饮水一般自然而然，更必不可少。如今要我们背弃天庭，归顺仙盟，又令一个声名狼藉之人取代甘家杨家称帝，那么旧有的秩序就等于在一夜间尽数崩离殆尽。除非上使大人能从仙盟派来千万天兵驻扎在新恒十八郡的每一处，强力镇压乱象，引导建立新的秩序，否则……”
不待对方说完，王洛已经断然否决了此种可能。
“仙盟派不出那么多人来。从疯湖东岸到新恒边境的这段距离，至少要百年时间才能完全打通。”
于宫说道：“那么大人就还是要依靠新恒本地人治理新恒，而那就需要尊重本地的规矩。”
说到规矩二字，于宫那细细的眼睛再次睁开，目光灼灼逼人。
王洛淡然回视，说道：“入乡随俗的道理我当然知道，何况我来此并不是为了简单的改朝换代，而是要立下定荒基石，进而铸造定荒结界。此事需要民心归一，所以我的确不能允许新恒陷入乱世。但另一方面，我已经明确给过黎奉仙承诺，也是因这承诺，他为我鞍前马后做了不少事。如今，你是想说……”
于宫丝毫没有避讳，坦然说道：“上使大人，千金一诺固然不假，但在不违背承诺的前提下，变通的法子要多少有多少。比如就依照这画上所示……”
老人说到此处时，南盈盈的面色已经不怎么好看。
虽然她也看不太上黎奉仙，但公然毁诺的事，还是严重违背了她的个人美学。何况在她看来，现在的甘家也好，杨家也罢，真就比黎奉仙更高洁多少？怕也未必！
至于黎奉仙本人，更是面色一阵白一阵红，而额头青筋爆绽。
依照画上所示？那画上内容一目了然：先让黎奉仙登基称帝，而后他必定不能服众，为保皇位乃至自家性命，必然要对反对势力大开杀戒。由此也必然引来天下大乱……而届时，王洛正好能以此为由，出手废帝，最后踩着黎奉仙的尸骨，在两位大乘真君的鼎力支持下，暂为新恒皇帝，一统人心……
换言之，若依照这红薇星的预示，黎奉仙此时根本已经是个死人，也必须是个死人了！
他当然不甘心就戮，他一生屡受挫折，却从未放弃过挣扎，即便在边郡被压数十年，都始终在心底藏着野心的火种。如今关乎性命，他自然也可以豁出一切。
然而，无论心中如何挣扎，在两位大乘真君面前，他别说为自己辩解，甚至连呼吸都越发艰难。
哪怕南盈盈这种尚有不平之心的，也完全没打算为了区区黎奉仙，去和于宫对峙。更何况此事的确关乎新恒两亿人的生死，也容不得个人喜好左右大局。
一时间，黎奉仙越是挣扎越是绝望，但越是绝望，他也越是自心底斗志昂扬。
哪怕是短命的皇帝终归也是皇帝，何况真的大权在握时，也未尝就没有逆天改命的机会！不到真正魂飞魄散的那一刻，他就绝不会就此罢休！
就在黎奉仙咬牙切齿之时，却听王洛轻轻一笑，打断了于宫的话语。
“不错，比如就依照这画上所示，由我饰演先帝，死而复生，再亲自将皇位传于黎奉仙，令他成为新恒的合法皇帝。而后再由你们两位代表南方四郡和大胜观鼎力支持，他自然就能令四方归附，人心一统。再之后无论是立下基石，还是制造凝渊图，都顺理成章。”
说完，王洛笑了笑：“如何，怎么目瞪口呆的？”
于宫的确有些目瞪口呆，他沉默了一会儿，方才逐渐皱紧眉头，问道：“上使大人，就算你真的饰演先帝，又要怎么才能将甘家六百年的皇位，合情合理传给一个外姓之人？！”
王洛笑道：“于观主怎么在这么简单的问题上转不过弯？谁说黎奉仙是外姓之人了？他分明是我早年在外微服私游时留下的私生子！黎奉仙不过是化名，他的本名实为甘奉仙，而我在世之时，曾对其颇为青睐，暗中多有关照，于是他才能以修行和学术一路起于微末，然而当我意外离世后，杨家人却因嫉恨而百般排挤他。甚至最终在大是大非的问题上做错了选择，险些令两亿人丧命。于此关键时候，甘奉仙决定继承生父的遗志，扛起拨乱反正的大旗……这么说来，不就全都通畅了吗！”
话音未落，黎奉仙已挣脱了一切束缚，果断跪在王洛身前。
“父皇在上，受孩儿一拜！”

第509章 飞升
黎奉仙的判断之准，反应之快，堪称不可思议，在他飞扑下跪之时，就连营帐内的大乘真君竟都反应不及……尤其大胜观主于宫，更是面色微变，目光在刹那间变得格外锐利。
先前他分明以神识牢牢压制着黎奉仙，跨越数个大境界的实力差距，让这种压制如同大象踩蚂蚁……然而当黎奉仙点燃野心，豁出性命时，那瞬息的爆发竟让大象也为之退却。
当然，黎奉仙也为他的果断付出了代价，在拜过父皇的下一刻，他就七窍溢血，向前栽倒。
王洛没有出手搀扶，只是用目光扫向于宫。
其中意思也很明显：诚然你是大乘真君，更是大胜观主，但现如今黎奉仙已是新恒太子，那么你这宗教首领……是否愿意表达对世俗政权的臣服？
是否愿意表达对仙盟使者的臣服？
于宫当然别无选择，只能苦笑着伸出手，在黎奉仙身躯着地前，将他用一股浑厚而清灵的真元包裹起来。而随着黎奉仙浸入真元，他身体内外的伤势都在以惊人的效率愈合着。
大胜观之所以能令信徒遍布十八郡，这手活死人肉白骨的仙术可谓至关重要。
而在治疗过黎奉仙后，于宫不乏感慨地说道：“上使大人奇思妙想，令人佩服不已。”
王洛笑了笑：“也谈不上奇思妙想，不过是想要杠上一杠。”
“嗯？这又是何意？”
“因为以前有人教过我，如果遇到擅长占星卜命的人，可以相信对方明确展示出的预兆，但不要相信对方的解读之词。所以，于观主那三幅画我看到了，也记住了。但依照前人教导，我必须对其做出一些与你不同的解读。与其将黎奉仙当做踏板弃子，我想不妨临机应变，对画中内容做些别样的解读。不知你对比自己的解读，和我的解读，有什么感想？”
于宫沉默了一下似是尴尬又似是佩服地低下头，拱手道：“现在想来，的确是我有些先入为主，甚至是狂妄自大了。我只以为自己精研牵星术多年，对星相预兆的研究理应胜过任何旁人，却不料这份自傲正是蒙蔽星相未来的最大阻碍。我的解读固然也有其合理性，但更多却是一厢情愿，我……的确对黎奉仙有些成见，所以便想借着这个机会，能引导上使将此人除去。这份小人心思如今曝光出来，实在是让人羞愧不已。”
王洛说道：“好了，于观主的自我检讨非常充分到位，咱们就进入下一个话题，或者说回归正题吧。先前观主你坦言说自己是来分赃的，那请问你想要分的是什么？应该不是寻常的凡间富贵吧？新恒朝廷的官职和权柄对你而言弊大于利。同样应该也不是在仙盟的特权，因为你很清楚我们不可能轻易允许一位大乘真君进入仙盟境内——非要来就只能去和那几位仙官作邻居，以你的性子必不乐意。所以，你想要什么呢？”
话说到这个地步，于宫也正起颜色，坦然道：“我想要一条成仙之道。”
王洛闻言不由错愕：“你想要成仙，结果却与国师张进澄合谋背弃天庭，求助于反对成仙的仙盟？”
于宫沉默了一下，反问道：“既是反对成仙，为何自号仙盟？”
王洛说道：“仙盟非仙人之盟，而是仙道之盟。個体和集体的差异……这种常识，应该无需我赘述吧？新恒人看不透琉璃网，对仙盟所知极其有限。但你又不是寻常新恒人，那些机密史料想来可以随意翻阅，至少登台眺望时，仙盟的轮廓至少能看到吧？”
于宫认真地注视着王洛，仿佛是要从那淡然的面色中，挖掘出任何作伪的痕迹。
但王洛的态度却是真诚坦然的：“至少就我所知，仙盟并不存在什么不为人知的可以助人成仙的隐秘捷径。否则祝望国主又怎么可能才是化神中期的修为？我师姐又怎么可能从当年的真仙境界步步倒退？如果连世间第一人和第二人都享受不到特权，那就说明根本不存在那样的特权。所以，就不要指望能在仙盟走通你在新恒走不通的路了。”
于宫闻言更是浑身微微一颤，仿佛被钝物击中胸口，用了很久才平息下心情。
“让上使大人见笑了，想不到我这点心思，竟被看得如此透彻。”
南盈盈适时插口道：“于老头你想多了，你想要成仙的心思，我们所有人都知道，毕竟谁不想呢？不想成仙的人，即便有再多天时地利的加持，也绝无可能踏足大乘至境。只不过除你以外，其他人早就认清了现实：生在这狭小的皿中仙路的终点是一眼就能望见的。仙官们或许会给我们各种点化，甚至可能屈尊降贵地与我们平等对话，但绝不可能真的让我们成为与他们平等的人。在那条路上走得太远，反而可能招惹杀身之祸。不然杨昭又何苦将自己最后的寿元平白消磨在北境洞天里？换作旧仙历时代，修行到他那一步，纵然九死一生也要去尝试突破一把。”
于宫听了，不由叹息一声，有些痛苦地摇起了头。
南盈盈也跟着叹息道：“新恒立国六百年间，算上前朝遗老，抵达过大乘至境之人，累计下来共有十二人，但没有任何一人突破成功。所以到了后来，大部分人也就放弃了不切实际的想法，能巩固住大乘境界就很好了……”
于宫却忽然抬起眼皮，冷声道：“南丫头，这等自相矛盾的笑话，就别说了吧。不想成仙之人，凭什么巩固大乘境界？任何一个当世大乘，都没放弃成仙的念想。我夙兴夜寐，牵星不辍，固然是在对天庭摇尾乞怜。但只要能绕过轮值仙官这一层，将成仙的诉求直抵天庭，未尝没有那么一丝机会……至少就我所知，前朝的确有人以此飞升成功。”
南盈盈有些惊讶：“那个传说故事，你当真了？”
“因为它的确真实发生过……呵，你可还记得时常去墨州苦境轮值的那位不言仙官。”南盈盈更加惊讶地瞪大眼睛：“是他？！他是前朝人飞升成仙？！”
“不然怎么可能总被派去最苦最贫的地方？还不是因为出身卑微，不是天庭的原生仙人！呵，天庭虽高渺，但运转规则和咱们凡间并没太大不同。”
“你之前可从没跟我们说过！”
于宫笑了笑：“这种可遇不可求的机缘，换了你会跟别人说？大家一起日夜牵星天庭只会觉得凡间聒噪，甚至可能直接让新恒再次改朝换代。何况对于咱们来说，每一人的飞升之路都必定是独一无二的，我这条路就算告诉你，你会走吗？放下自己在南方四郡经营百年的众生祭仙之道，走我的乞仙之路？”
南盈盈不由向后仰头：“于老头你还真是什么都知道。”
于宫说道：“你的心思，大家都知道。同理，杨昭试图在北境洞天依靠自力实现突破，以绕开仙官禁制，造成既定事实……也不只是你一人知道，只不过他的本事的确差了一些，即便到寿元将尽之时也没能迎来突破——当然，也恰恰是因为他做不到突破，才一直能安安稳稳在北境洞天养老，而不是被仙官找上门。”
这些事，对于两位大乘真君而言，仿佛是在打破一个早有的默契，但王洛听来却颇感到新鲜。
因为当初混元仙并没交代过此事。
当然，有可能是对于混元仙来说，封死新恒人的飞升之路，不过是呼吸喝水一般自然而然的事，根本无需赘述。但是，也有可能，天庭其实并没有特别限制新恒飞升，只不过是这些连大乘都根基不稳的人在自作多情，为自己的前路暗淡寻找借口。
王洛当然也不会说破，只是问道：“所以那位大内总管，还有那位在海中捞月之人，也都是同理咯？你们都希望能在仙盟换代后，破例飞升？”
南盈盈坦然道：“不敢认真奢望，但小小做个梦总是有的。没了头顶仙官的压制，又能融入文明水平明显更高的仙盟。那么我们……为什么不能飞升呢？要说仙盟顾忌，可你们连实打实的真仙也都接收过去了，而要说仙盟的大律法限制修行，那我们这些已经修到大乘至境的人，只要不踏入仙盟的本土，是否就可以享受一定的豁免了呢？毕竟所谓定荒基石，也要因地制宜吧？”
王洛点点头：“听得出这些都是肺腑之言，也是合理的诉求。如今不比定荒之战时代，强要你们这些距离飞升只差一个境界的人，从今以后步步萎靡，的确强人所难。但至于有没有变通的法子，我这里没有办法担保，因为定荒基石立下之前，没有任何人能准确判断出此地定荒结界的形状。但我这里可以明确给出我的态度：仙盟并不介意纵容少数人的特权，尤其你们这些帮我完成拨乱反正，立下汗马功劳的本地人。你们想要飞升，仙盟绝不会阻挠，甚至可以提供部分支持。但同样你们也要意识到，强求飞升既是对自己的修行不负责，也等于放弃仙盟大律法的庇佑。仙盟在压制个体修为的同时，也对每一个人提供了平等而强大的保护。放弃这份保护，就意味着你们要直面化荒的风险，而一旦堕入荒境，你们可别指望能和我一个待遇。”
顿了顿，王洛又说道：“你们在天庭掌控的明州生活了这么久，应该对荒芜这个概念有足够深刻的认知。过去的数百年，天庭可以给你们琉璃光，让你们能如旧仙历时代的古修士一般自由修行，而丝毫不受化荒的威胁。但是当你们真的背弃了天庭，头顶的琉璃光会变成什么样，也是可想而知的。这些道理，张进澄应该也和你们说过，所以我也就不多赘述了。”
南盈盈闻言长叹一声：“知道啦知道啦，本就只是心存侥幸而已。此事利弊我们权衡得明白。不投仙盟，我们也飞升不成，之后还要沦为前线炮灰。投了仙盟，固然可能失去飞升的机会，却至少能保住性命……而只要性命还在，修行还在，也未尝没有飞升以外的路。”
王洛点头道：“这么想就对了，旧仙历那条仙道，也不过是仙祖赤诚一人开辟的道路，直指仙界，却也只指仙界。如今天道更替，早该尝试新路了。你们有修行至大乘的经验和眼界，结合仙盟的环境，未尝不能成为新路的开拓者……”
这番话说来简单，却当真让南盈盈眼前发亮。
“上使大人，你这句话才真让我有了些心动的感觉，归顺仙盟并非无奈之举，而是……”
“有利可图。”
“哈哈，对，有利可图的事，做起来才最为畅快。总之就算是画饼也好，这个饼我吃下了。所以这场分赃大会，其余的部分我就不参与了，如上使所说，寻常意义的权势富贵对我意义不大，我还是更期待你所说的新路。”
于宫也说道：“南丫头向来率性洒脱，众生愿也说丢就丢。可怜我却还有些庶务缠身，不得不再多和上使大人商讨几句：我那大胜观有信徒千万，遍布全境十八郡，且往往和各地士绅紧密结合。这些人在定立定荒基石之时，可以发挥极大的助力作用……”
王洛说道：“仙盟不介意你们继续经营自己的宗教，甚至也欢迎你们来我们本土传教。日后定荒结界稳定下来，纵然两地之间依然有荒原阻隔，但太虚幻境却可以连通彼此。那时候，思想文化的交流必然变得非常频繁。而我们不会在此期间打压新恒的本土文化。”
于宫立刻出言道谢，但很快便又提出了新的条件——看来是真心实意为了分赃而来，且胃口并不小。
而就在两人逐步商讨之时，却听帐外忽然响起一阵气势宏大的高天仙音。
听到声响，于宫面色微微一变，停下了与王洛的讨价还价，拱手道：“恭喜上使，这是皇室传诏所用仙音……太后应该是要降了。”

第510章 一条生路
新恒皇室的高天仙音，发于九霄云端之上的天庭琉璃光，气势雄浑浩渺，犹如仙官降世，而仙音中更蕴含不属于凡间的无上神通，令人往往仅闻仙音余韵，便心神慑服，不敢违逆。
因此，当来自繁城的仙音于流岩城外响起的那一刻，星军两营精锐几乎尽数蛰伏，就连黎奉仙也抽动着嘴角，勉强伏下了身子。
诚然他早就在叛逆的路上不可回头了，甚至被杨五逸用金令一度夺走军权，但身为新恒子民，面对琉璃光发出的仙音，他依然没有正面抗衡的本钱。
至于营帐之中，于宫和南盈盈都正起颜色，凝神归元，虽然没有在仙音中低头折服，却也不服先前与王洛讨价还价时的从容。
即便是大乘真君，也终归要立于皇权之下，在新恒的政权彻底完成更替之前，他们依然要守“臣子”的本分。
唯一能够在仙音前自如以对的，唯有王洛。他并非出身新恒，自然没有必要对新恒的皇室之声臣服。
事实上在仙音入耳时，他并没有感受到任何令人心悸的威压。
唯有一轻盈的女声，在耳畔响起，直抵心田。
“贵客远道来访，为何不走正路？”
王洛闻言不由错愕继而失笑。
这听来轻柔、甚至有些气弱的声音，自然便是当朝太后杨施君，她的声音远比预期中要娇嫩，就仿佛是花一般的少女。而非森严统治新恒数十年的实际帝皇。
显然，南盈盈关于她的说法并没有错，即便到了今天，杨施君依然在竭力维持着自己的美好，仿佛一直在等候着那位逝去已数十年的丈夫归来重逢。
不过王洛当然不会因为太后的声线，而真的将她当做懵懂无知的豆蔻少女。相反，那娇怯的声音背后，是一股极其严肃而强硬的意志。
她问了一个好问题。
贵客来访为何不走正路？这个问题显然是指，作为仙盟特使，王洛拜访新恒并非堂堂正正而来，反而如同间谍特务一般，做事鬼鬼祟祟。不但私下潜入，之后更在桑郡直接策反当地城主和将军，又参与杀害了杨五逸和杨昭。
如此行径，算哪门子的贵客？仙盟想要收服新恒，靠得难道就是这等蝇营狗苟的小道吗？
感受到轻柔的话语背后，是如此严厉的质问，王洛不由一笑。
他将自己的神识凝练于心中，与在此徘徊的仙音余韵融合起来，令这相隔千里的对话得以成立。
“仙盟的礼节，从不施于匪类。我并未将你们这些窃据大位之人视作新恒之主，因此，你们也没有资格称呼我为贵客。”
此言一出，王洛便感到心头萦绕的仙音陡然变得凛冽，仿佛寒芒四射的小刀。
但王洛却丝毫没有介意，这高天仙音的凛冽，只对那些体内遍布琉璃光的新恒人才有实质影响。而在外人体内，不过是一阵清凉。
迎着清凉，王洛淡然说道：“仙盟承认的新恒之主，唯有张进澄，我们只会与他对话，只信任他的承诺。除非他主动授权外人，否则无论你在此间的身份地位如何尊贵，在我看来都不过是无关之人罢了。所以，在你们主动袭击并镇压他——一位仙盟贵客的那一刻，就已经是在仙盟为敌了。对待敌人，我自认手段已算克制，两次杀人也都是在贵方先出手之后。而现在，我也只接受你们的无条件投降。任何花言巧语都将被我视为明确的反抗，那时，我不会再有任何克制。”
说完，王洛便将心头的那一缕仙音余韵驱逐体外，主动结束了与杨施君对话。
下一刻，笼罩在流岩城上空的异象，就似风卷残云一般消散了。空气中残留着令人毛骨悚然的寂静，两营星军们纷纷从地上站直身子，彼此面面相觑，不知所以。
王洛与杨施君的对话，并没有让更多人听到——杨施君将仙音主动送入王洛耳中，也是为了令对话尽量私密。
但营帐中的两位大乘真君，却是听得真真切切。
南盈盈当即起身，急道：“于老头刚刚是有哪里说的不够明白吗？人家主动来请降，你就是这么受降的？”
王洛皱眉反问：“杨施君刚刚是有哪里说的不够明白吗？她见面就毫不客气地质问我为何不走正路，这是你们新恒人特有的投降语？”
南盈盈简直想伸手扶额：“你……不要装糊涂好不好！她那不过是一些强撑的场面话，你说一句一切都是误会，不就含糊过去了吗？后面不就有商谈的空间了吗？你现在这么说，她就算想投降也下不来台啊！”
王洛摇头道：“真想投降，怎么都能给自己找到台阶下，刚刚的对话又没有曝光天下，她大可对身边其他人表示一切都是误会，然后再选个合适的机会重启对话。”
南盈盈挠了挠头：“你这么说也没错，但如果杨施君真的那么好说话，就不至于把局面搞到现在这么僵了啊。”
王洛问道：“若她真的特别不好说话，那本来谈判也是没意义的。丰国公，你不妨这么想：我与她谈得再好，难道能好过张进澄吗？国师先前与她谈妥条件，自以为新恒局面已定，才冒着巨大风险只身来到仙盟门前求和，结果呢？一个能果断毁诺，背叛盟友的人，你要我怎么和她谈呢？”
南盈盈被质问地更加无话可说，只能叹息一声，看向于宫：“于老头，交给你了，我被上使说服了。”于宫苦笑道：“交给我，我又能说些什么？此事的确是太后过错在先，上使发些脾气也是合情合理。只是……堂堂太后主动前来求和，却落得无功而返，后面要如何重启对话，也是個麻烦事。”
南盈盈则抱怨道：“就不该是她来谈，哪有大当家一上来就亲自下场的？仙盟也只是派来使者，而非鹿芷瑶亲至啊。”
于宫摇头道：“或许是太后真的有些进退失措了。她一意孤行不肯归顺仙盟，本就让家族统治岌岌可危，如今骤然折损了家族的老祖宗和首席智囊，而桑郡则突然集合两位大乘……甚至无需我们特意做些什么，只怕朝廷自己就要大乱起来。她也是走投无路了。”
顿了顿，于宫又向王洛拱手谏言道。
“但也正是因此，还望上使大人能够以大局为重，给杨家一条生路，也给新恒众生一条平稳过渡的道路。杨家终归是新恒的实质统治者，至今仍掌有天下第一强军青旗军，皇城内那位大乘真君也绝对会效死。若他们真的走投无路，垂死挣扎，怕是新恒境内将要烽烟四起，生灵涂炭，届时一方面会妨碍定荒大局，另一方面……万一沉积许久的天庭因此而开眼，所有的大计就都要付诸流水了。反过来说，若是杨家人肯主动交权，甚至配合咱们立下定荒基石，那仙盟大业必然事半功倍。然后，若我所料不错，太后此次求降不成，纵然会感到羞辱和尴尬，但后续一定还是会派人来重启谈判，而那时……”
说到此处，老人不由顿住，用期待，乃至乞求的目光看向王洛。
王洛沉吟片刻：“好，我就再给他们一个机会。所以，于观主，你可以去和他们说，让他们抓紧选出谈判的代表了。”
于宫愣了一下，不由苦笑：“真是瞒不住上使大人……但还望大人不要误会，我虽然的确在繁城有些沟通对话的路子，但对杨家人的影响毕竟有限，更谈不上去影响太后。大胜观在过去百余年间，都是靠着维持与皇室的距离才得以安身，所以……”
王洛摆了摆手，示意无需再赘述这些托词。
杨家的二次乞降，他会等。
但不会等太久。
——
好在于宫这大胜观主的渠道相当可靠，在他退出营帐以独有的白日星术连通繁城后不久，繁城就加紧派来了重启谈判的人选，并没有让王洛等上太久。
大约一小时后，自流岩城西南方向，一道彩虹由远及近，破空而来。那是一艘体态修长的飞梭，两侧各有一条彩缎一般的光翼，虹光中赫然蕴含着并不属于人间的仙韵——然而那其中却又不含半分荒芜的味道。
王洛眼见虹光迫近，一时间境不由失神。人间仙韵，这可是异常宝贵之物啊……
但很快他就收敛心神，不再关注那光翼中的仙韵，因为就在这短短片刻间，那虹翼飞梭已经骤然降落在营地前，从飞梭中流淌出一道青光，化作人形。
来人是一位温文尔雅的读书人，看来不过三十出头，眉目清秀而目光澄澈，一身坦然直率的气质。只是身上所穿的官袍，却赫然显示出他在新恒拥有相当高的地位，绝无可能是表面那般直率简单之人。而他在营前站定，便长长一揖，朗声道：“新恒宰相杨七间，拜见仙盟上使。”
与此同时，于宫则在王洛身旁简单介绍着杨家四郎的生平。简单来说，这是一位精通权术，长袖善舞的政客，他看来年轻，其实已年逾八旬，更牢牢把控宰相一职超过二十年，威权极重。大多数情况下，他都是太后意志的实际执行人，在朝堂上的影响力更是独一无二，优胜二哥杨九重。
杨施君派出此人前来，的确足显诚意。而这位威权极重的宰相竟只身前来，不带任何随从，更是见面就低头作小，姿态已可称得上极其恭顺。王洛便没有再为难此人，传音道：“请进吧。”
杨七间轻出了口气，迈步在一众星军将士的目光簇拥下，走入王洛所在的营帐。
一见面，杨七间便吃了一惊，目光灼灼锁定到王洛身上，对旁边两位大乘真君都视而不见。
显然，对于王洛的样貌，这位杨家人格外有感触，但他却将自己的心情隐藏的极好，顺势低头拱手，再次向王洛等人施礼。
王洛点点头，说道：“寒暄就先省了吧，如今局势你应该也明白，我便不赘述。除非天庭突然开眼，令金仙下凡，否则你们杨家唯一的选择就是无条件的全力配合我。这既是对新恒，也是对你们自己负责。”
这个开场白，可谓毫不客气，杨七间闻言也是不由苦笑：“上使大人说的没错，我们如今的确已是穷途末路了。只是，还请上使大人容我辩驳两句：杨家此前一意孤行，并非无端盲信天庭，更不是故意要将新恒众生陷于死地。而是身处明州，头顶天庭琉璃光，做事就必须要考虑真正的风险……上使大人可知道，先前国师和大姐密谈之后，大姐是真的被说服了，也真的打算配合国师，在国内安排好转向归顺。但是，就在国师离开新恒前往仙盟的那一日，供奉在天坛高殿，象征天庭庇佑的金烛，忽然摇晃了一下……”
“什么！？”
南盈盈和于宫都在这一刻骤然变色，一个闪身就扑到杨七间面前。
“此言当真？”南盈盈前所未有的郑重，目光仿佛可以杀人。
若是当真，那就意味着……早在张进澄去递交降书之时，天庭的目光就已经落下，之后的一切，都被金仙们看的一清二楚！
而对于这堪称要命的质询，杨七间丝毫没有退缩，坦然答道：“不清楚。”
“……不清楚！？你开什么玩笑？！”
杨七间说道：“是真的不清楚，当时高殿内只有大姐一人，而她正冥思入梦，神识并不十分清醒。事后任凭我们如何帮她反溯回忆，她都没有十足把握，自己看到的不是幻觉。而且自那以后，高殿金烛就再无异象，甚至我们试着暗中登台牵星，也没有得到天庭的回应。照理说，此事多半就只是大姐一时恍惚，看错了烛光。但这种事宁可信其有，不可信其无。我们实在不敢将所有的赌注全都压在一边。所以，总要有人站出来，为新恒做一个兜底的保险。若是天庭当真已看不到新恒，甚至放任我们投敌，那无论我们杨家如何一意孤行，最终也一定难挡大势所趋。而若是天庭始终在看，那，多一个忠实的臣子，也就多给新恒争取一份斡旋的生机。”

第511章 封圣
杨七间这一番话说完，营帐内就迎来了一阵漫长而尴尬的沉寂，两名大乘真君面色各异，却都不说话。杨七间也是耳观鼻鼻观心，不再追加任何的解释，只静静等候发落。
直到帐中传来一阵笑声，这近乎诡异的沉寂才终于被打破。
王洛忍不住笑了好一会儿，才开口问道：“杨七间刚刚的鬼话，你自己信吗？”
杨七间郑重其事道：“在两位真君与上使面前，我不敢说半句谎言。”
王洛又不由笑了两声，说道：“我不是在质疑你有没有说谎，而是在问你你刚刚说的话，自己信吗？”
杨七间额头微微沁出冷汗，却仍坚持道：“若上使不信，杨某愿意剖腹取心，自证清白！”
王洛于是目光看向南盈盈：“丰国公，你怎么看？”
南盈盈轻叹了口气：“老实说，我没看出什么问题，但我至少知道，杨家四郎哪怕真的被人剖腹取心，也不会在头上沁出半滴冷汗。”
此言一出，杨七间简直汗如泉涌，脸色也不由发白片刻后嘴角甚至溢出了一丝鲜血，仿佛是紧咬牙关，以至于牙龈迸裂。
当然，这并不仅仅是因为被看穿破绽，因而精神紧张，更是因为帐内另一位大乘真君的压迫感已经形同实质。
于宫全然收敛了慈眉善目，神情之森寒，仿佛能令活人的血肉凝结。而寻常的生灵，面对一位大乘真君的恚怒，几乎必定是魂飞魄散。
还是王洛及时抬起手，以一道温和却坚定的真元屏障挡住了真君之怒，并示意于宫不要再胁迫过甚。
“杨七间，有些话，说出口的时候还请务必慎重。言辞把戏我只宽容一次。你或许没有说谎，但假象未必只存在于谎言之中。”
杨七间无力地点了点头，勉强以还算精湛的修为凝神归元，治疗身心伤势后，才说道：“刚刚那番说辞，我本人的确将信将疑，高殿内的情形，唯有大姐见过，之后无论旁人如何在高殿内看守，也不曾见过金烛摇曳。而且，新恒的局面糜烂到这般境地，就连轮值仙官都被国师策反，天庭实在没有理由不闻不问。”
顿了顿，杨七间眉目间也流露出一丝困惑不解。
“但是，大姐是在陈公公和陛下面前对我们陈述此事的。她所说的事实，断然不可能作伪。”
王洛微微皱眉，而于宫已经适时解释道：“陈公公是皇城总管，分享部分皇室气运以成就大乘，而后默默守护皇城逾百年。他就如同皇室的一部分，既是服侍皇室成员的忠仆，亦是年高德昭的皇室前辈……在他面前，没有人可以说谎。更遑论用谎言危害到整个皇室的存续。”
南盈盈则言简意赅：“就像杨七间不能在我俩面前说谎一样……所以，杨施君说的是真的？”
杨七间叹息道：“丰国公的问题，恰恰如同刚刚各位评判我的说辞。大姐她未必在说谎但她也只是诚实告知了她的亲眼所见，而她的所见所闻是不是被人干扰过，那就……没有任何人能够断言了。只不过，天坛高殿是整个天坛最为要害的殿堂之一，比供奉印星宝玉的星殿还要戒备森严，哪怕是张进澄手下那位游客，也断然不可能潜入的进去，更遑论在金烛上动手脚。理论上即便是寻常的轮值仙官，也不可能轻易动摇金烛的烛光。同时，大姐修为并不低，身旁又常有陈公公保护，想要乱她心神，同样是难如登天。再加上金烛之事，宁可信其有，所以杨家在此事上，其实是别无选择的。”
之后，生怕王洛等人仍不满意，杨七间又补充说：“事实上，哪怕金烛摇曳的能再早一天，事情都断然不会到这般不可挽回……但大姐看到金烛异象时，国师已经离开新恒，天庭仙官们也纷纷决意投奔仙盟，大势已不可阻。所以，那时的金烛摇曳，更像是天庭在暗示，一切都是上仙们引蛇出洞的……计谋。”
南盈盈闻言顿时发出嗤之以鼻的笑声：“哈！天庭金仙们对一群凡人用引蛇出洞之计？你踩蚂蚁的时候还会特意变换步法吗？”
于宫则沉声道：“或许天庭内部也不太平，以至于短时间内无暇估计明州墨州的局面，只能用金烛传讯，要当今皇室竭力控制局面。”
杨七间说道：“观主所言，也是我如今的想法。但是关乎天庭，这种一己之臆断，实在不敢作为决策的凭据。毕竟……踩蚂蚁时都要特意变换步伐的顽童，我并非没有见过。”
这句话，既有几分大逆不道，却更有几分令人无法反驳的道理。于是于宫和南盈盈都一时无言，最终各自将目光投向王洛。
信与不信，还是要仙盟之人来作决断。
王洛也很快就给出了答复：“你刚刚说的所有话，我都不会全然采信。无论你构筑了多么合理自洽的逻辑，但本质上你都是在为倒行逆施的一方洗白，而且是在局面已经彻底失控，失败无可挽回的时候。这种情况下，说的不客气些，其实我根本不必在乎你说的是真是假。”
杨七间下意识紧咬起了牙关，却更多是一种事态绝望，无可奈何的颓丧。
而就在此时，王洛的话锋一转：“但是，仙盟做事，从来都是讲道理的。所以，如果杨家所为，确实是事发无奈，那我也愿意给杨家一个机会。只不过，我不信你们杨家人说的话。”
杨七间愣了下：“那我可请陈公公与上使对话，他……”
“我与陈公公又不熟，他说话未必比你可信。我之前与丰国公、于观主曾说起过，在新恒境内，我只信一人。”
杨七间不由呢喃：“一人……上使是指，国师？”
“对，将张进澄放出来，送他来见我，他若是觉得杨家人清白无辜，一切都是出于公心，那我可以在此作主，不但事后保杨家人的性命无碍，甚至能保他们的权势富贵。”
杨七间闻言面色变得苦涩：“然而国师如今被封印在东都牵星台，非有印星宝玉……”
王洛摸出印星宝玉，直接抛还给了杨七间。
“物归原主。”
杨七间下意识接过宝玉，先是错愕难当，继而惊骇欲绝：“上，上使大人！？”
身旁两位大乘真君也是惊得浑身颤抖。南盈盈率先起身：“等等，这也未免太儿戏了，宝玉怎能就这么给了杨家？！”于宫也是张口欲阻止，却目光闪烁了一下，低头不再言语。
王洛笑了笑，看着杨七间，问道：“我问你，现在你手持宝玉，搭乘虹翼飞梭回归东都，多久能把张进澄抓来见我？”
杨七间嘴唇翕动几次，却没有搭话。
王洛追问道：“怎么，这个问题不好回答吗？不需要你说得特别准确，大概估量個时间就可以了。半天，一天？”
杨七间却仍是不能答话。
王洛于是面色才逐渐沉下来：“所以，答案是带不过来了，对吗？这宝玉被你带回东都，你们杨家立刻就要启动牵星台，牵动群星去叩天庭之门？”
而此时，南盈盈才恍悟，原来王洛将宝玉丢给杨七间，竟是为了在这里测谎！
杨七间闻言，连忙竭力争辩道：“绝非如此，绝非如此！上使大人实在是误会了！杨家绝没有那般想法！”
南盈盈轻咦一声：“居然是实话？”
于宫也点头道：“上使大人，宰相所言，确是发自肺腑。显然就算太后对宝玉另有安排，至少在宰相这个层面，并没有别的算计。而以当今朝廷格局，太后大人不大可能绕过宰相去安排如此大事。”
杨七间则用力点头道：“正是如此，大姐虽然既有威望又有手段，但她的意志也是要通过下面人来执行的。关乎东都牵星台，她要做什么事，都不可能令我一无所知。所以……大人，我刚刚的难处，并不在于杨家人有什么阴谋，而实在是有个荒唐至极的困难，只怕说来更加让人误会。国师他……他已形同自尽了。”
“哦？”这下就连王洛都有些惊讶了，“张进澄死了？！”
杨七间摇头道：“不，他没死，而是……将自身炼化为封印，堵住了牵星台。此事就发生在一天前，他不知为什么，似乎断定了牵星宝玉已经被我们追回，东都牵星台的封印即将解开，然后情急之下，他就施了一道秘术，将自己整个沉入台中。现在已形同牵星台的器灵，牢牢禁锢住了高台入口。如今即便持有牵星宝玉，我们也难以登台了，更遑论是将国师带出来。”
说完，杨七间又是一声叹息，彻底放弃了挣扎。
而于宫和南盈盈对视一眼，不约而同对王洛说道：“都是实话。”
王洛于是陷入沉思，片刻后问道：“你说张进澄现在形同器灵，意思是，其实他并没有死，甚至没有失去神智？”
杨七间连忙抬起头，回答道：“是的，虽然没能和他直接对话沟通，但他将元神寄托在高台后，周遭的修行人都能感受到他的决绝意志，甚至隐隐有被其压制、排斥的感觉。只是，他的存在形式实在太过奇特，我们从未见过。也很难解释给其他人令他们相信。”
王洛又沉吟了一会：“用自身的血肉神识为素材施以封印，此术，可是这个样子……”
说着，他左手掌心处，忽然绽放出一点金光，那光芒并不耀眼，却霎时间就夺走了帐中其余三人的目光。
因为金光中，仿佛蕴含着一个无限广袤的大世界……以及一道坚定到不可思议的，守护世界的意志。
南盈盈不由呢喃：“这是……”
王洛答道：“这就是仙盟用以‘定荒’的文明之光……同时，也是凝渊图的基础编织法。凝渊图最早正是仙盟的凡境修行者们，牺牲自身的性命来‘封印’和‘镇压’那些难以力敌的真仙的。却是正合了张进澄的处境。呵，国师大人果然不简单，单凭这一手，无论新恒局面在之后如何发展，张进澄此人，在仙盟都足可封圣了。”
这番话，让两位大乘和一位宰相都有些瞠目结舌。
王洛又解释道：“仙盟定荒的原理，本质上非常简单：对仙盟文明的绝对认同、对荒芜的绝对排斥，以及自我牺牲的决心和勇气……其余的诸多术法，都不过是对这三者进行编织加工的雕虫小技罢了。仙盟八方定荒的核心凝渊图，承载的不是具体的仙术技法，而是那些牺牲在定荒之战时的各位英雄的意志。”
而此时，杨七间才低声道：“没错，牵星台入口的封印，正和上使大人方才释放的金光有相同的韵律。所以，国师……已成了凝渊图上的英灵？”
王洛说道：“还没到那个地步，若他真能化身英灵，让正经的凝渊图降世，那此时和东都毗邻的繁城内，就不该有高殿金烛了。对他来说，牺牲自我以堵塞高台怕只是权宜之计。不过，也正因为是权宜之计，就还有挽回的余地。”
顿了顿，王洛又说道：“所以，没办法在这里等张进澄来觐见，只能是我主动去见他了。”
南盈盈立刻提醒：“你要亲自去东都救人？太危险了吧！？”
于宫也谏言道：“中央诸郡被杨家经营数十年，不知潜藏了多少机关陷阱，伏兵暗子，对任何人都可谓龙潭虎穴，贸然前往，后果难料啊。”
王洛说道：“所以我也没说要只身前往啊，有你们护送，应该足够了吧？”
南盈盈说道：“先谢过上使大人的信任，不过实话实说，就算有我们两人保护，也最多是护你性命无碍，其余的没法保证。毕竟……新恒大乘虽然有数，但大乘下面还有合体化神，以及各种仙宝法阵。若是杨氏不惜一切在东都设下陷阱埋伏，最坏的情况可能是咱们三个一起灰飞烟灭。”
王洛于是问杨七间道：“所以，你们有这样的陷阱埋伏吗？”
杨七间叹息道：“若是在新恒动荡之前，的确是有。但现在……只怕没人能说动那些陷阱埋伏，去公然抗衡二位真君。”
王洛于是点点头：“那就没问题了，咱们这就动身吧。”

第512章 太后
从流岩城外的星军营地出发前往首都繁城，王洛没有搭乘南盈盈或者于宫的载具，而是特意登上了杨七间的虹翼飞梭——这艘含有人间仙韵的朝廷至宝，享有“畅行官路”的特权，只要是天庭琉璃网所覆盖的范围内，虹翼飞梭都能自由抵达，不被任何结界阵法所阻。
过去百多年间，新恒的钦差都是搭乘这艘飞梭，前往各个敏感要害的地方，将皇权的意志清晰确凿的传达下去，令无数试图瞒天过海的贪官污吏一夜倾覆。
如今，这艘飞梭却搭载着足以倾覆皇室的大敌，一路自边郡回归首都，而畅行无阻。
飞梭的速度并不很快——这是王洛刻意要求的，因为在飞梭上，他还有些事要细细琢磨，同时还有些话要问。
“这飞梭，是天庭赏赐的吗？”
沉默中，王洛忽而开口提问，令侍奉在一旁的杨七间精神一振，连忙答道：“不完全是，这飞梭本是我朝工匠，在数百年前挖掘自一座上界遗迹的古物，后经上仙改造，方还原出如今样貌。据说此物在上界时，原有万千神通，但如今也只能保留一项简单的畅行管路了……”
王洛微微皱眉：“上界遗迹？”
杨七间沉吟了下，解释道：“就是近一千三百年前那场天劫时候，从仙界坠落之物。上使大人，仙盟那边，很少见这类遗物吗？”
王洛说道：“当然不少见旧日天庭的崩落，几乎将整个九州都砸的千疮百孔，天之右五州情况略好，但也仅仅是略好……相关撞击的痕迹，直到今日都没能完全清理干净。但是，绝大部分天庭的坠落物，在抵达九州大陆的那一刻就灰飞烟灭了，极少能保留得如此完整，更遑论这飞梭中竟还有人间仙韵。”
杨七间思考片刻答道：“此事或许和明州独特的环境有关。天劫时候，这里几乎是九州唯一的净土，受到天庭碎片的冲击最少。相传是当时明州地界的几大宗门联手借牵星之力，引导天坠之物们偏向了静州、墨州，使得落到明州的上界碎片最少。偶有遗漏，落地时的冲击也最小。所以，明州在天劫之后，保留了大量情况还算良好的上界遗迹。”
王洛点点头，接受了这个解释，但又追问：“那么这人间仙韵又如何解释？自仙界陨落后，旧日仙韵就随着仙律的瓦解而不复存在了。今日的天庭所立仙律是全然不同的东西，甚至和旧仙律格格不入，他们又是凭什么复原出旧日的仙韵？”
事实上，人间仙韵是标准的旧仙历时代的产物。
那时候，仙界偶尔会因一些意外——比如不时出现的仙门洞开白日飞升、亦或是某位大乘破空飞升的动静过大，捅穿了某仙家洞府的地板——而掉落下来一些仙界之物。这些东西中大部分都会随着环境的骤变而失去神异。但也有少数幸运者，明明身处凡间，无法再吞吐仙灵之气，却仍能完整保留其在仙界蕴养出的独特仙韵。而这些东西，对凡间修士而言可谓直指飞升大道的天书。因此每每有此物在九州现世，都会引起一阵腥风血雨。
只不过在天劫之后，随着天道化荒，人间仙韵就彻底绝迹了。即便是曾经在九州大陆上被精心隔绝保存的仙界遗物，也都在天道变迁之后，沦为徒有其形的标本。至于天之左的新天庭，经历过无暇真仙宋一镜之死后，新天庭所立的仙律，其实根本就是似是而非的谬律，与旧日仙律格格不入。持谬律者，又凭什么能复原出旧时代的人间仙韵？
可惜，王洛的这些问题，很难得到回答。
杨七间颇为无奈地摇头道：“上使所说的这些事，在下所知实在有限。我并非专长此道的学者，关于天庭仙律更几乎是初次听闻……不过，想来这种复原本身也带着几分巧合吧，属于偶尔得之的奇迹。三百五十年前，流希郡的工匠们在一片海底淤泥中找到了一座保存情况尚算良好的仙家庭院，院中便停着这艘飞梭。据史料记载，当时飞梭外形几乎保存完美，但通体暗淡，不复有半分灵气，只有铸造炼化的材质能依稀看出上界风采。工匠们通知当地郡守，而郡守则派出专人将此物小心翼翼地挖掘出来，送至繁城。后来繁城集结了一批精锐，专项研究此物，但所得相当有限，更遑论复原了。后来皇室干脆将其妆点一番，送入天坛，每年奉仙祭典时都作为必要的装饰之物，为典仪增添色彩。”
王洛听到此处，不由微微皱眉，只觉这种将旧天庭的遗物，堂而皇之展示给新天庭看的行为，略显怪异。
但既然这典仪从三百多年前就持续至今，而新恒未曾改朝换代，显然新天庭的仙官们也并不介意此事。
杨七间则敏锐地察觉到王洛的好奇，又着重补充道：“事实上，天庭上仙们一直都很喜欢这些装饰。每逢祭典之日，若新恒能拿出些全新的上界遗物，仙人们往往都会格外欢喜，并给出额外的赐福。譬如说这艘虹翼飞梭，就是两百年前，先帝降生之时的奉仙祭上，由一位无光上仙亲自点化赐福，从而焕发活性的。”
“无光上仙？”
杨七间颇为敬畏地低头道：“此事，在下实在不敢妄议。”
下一刻，王洛耳边则响起于宫的声音。
“依照新恒仙典记载，天庭仙人们分为数个品阶：时常轮值于明墨两州负责处理庶务的是下品仙人，身周时常萦绕七彩虹光，光芒绚丽却驳杂。统领这些仙官的，则是少数持金光的上仙，多为修行超过千年的古之仙人，其中佼佼者，能将金光彻底烙印于仙躯之上的，则被尊称为金仙。至于金仙中最为资深的，据传寿元或许有数千近万载，体内自成一方独立天地，无需吞吐外界灵气，便能仙元生生不息，此为妙法，因此他们也被称为妙法金仙，已是天庭的实际主事仙人。”
顿了顿，于宫又说道：“金仙以上者，我们这些凡俗之辈从不曾亲见，仙典中的记载，都是历代国师与轮值仙官们交流所得。但依照仙典，除却妙法金仙，其余各個品阶的仙人，在凡间行走时身上都会流溢光彩，那是仙人们奉仙律的象征。然而，先帝降生之日，降临繁城观礼，并亲手点化虹翼飞梭的那位仙人，却没有释放任何光彩。后来，国师与仙官们交流时，听对方解释说，天庭中有寥寥数尊古仙，虽效忠天庭，却不奉仙律，地位超然……而我们那日所见，很可能便是其中之一。那些大人物，就连寻常仙官都难得亲见。而他们就被尊称为无光上仙。上使大人，我想正是因为那位无光上仙不奉仙律，所以才能将这虹翼飞梭，复原出旧日的仙韵。”
王洛缓缓点头：“原来如此，感谢观主为我解惑。”
而后，南盈盈的声音也在耳畔响起：“不愧是仅次于杨昭的老古董，这些犄角旮旯的知识都能如数家珍。”
于宫略有些没好气地说道：“无光上仙之事，也是犄角旮旯吗？先帝盛世始于无光赐福，这是哪怕今日蒙学幼童都晓得的常识！”
南盈盈说道：“我为幼童的时候可不曾学过这些……不过，让你这么一说，我的确感觉，先帝在位时，咱们和上界仙官的关系处的格外融洽。那百多年间，国师上供的祭品都少了许多。”
于宫叹息道：“先帝文成武德，功绩威望本就和历代皇帝都不相同。也是因此，当他立遗诏将权力交给太后而非今上时，无论是朝中群臣，还是咱们这些超然世外的大乘真君，都毫无阻碍地接受了。因为先帝一生几乎从未错过，那么在治国大权地交接上，当然也不会错。那时的人们，几乎都如此笃信。”
南盈盈则说：“而且当时的杨施君，也远比今天要可爱。”
两位大乘真君在王洛耳畔一唱一和，看似在将话题引向无关闲谈，但王洛当然听得出他们在旁敲侧击什么。
他与先帝的相似，的确不那么像是巧合。
然而关于此事，王洛本人也是一无所知，所以干脆地换了话题。“杨七间，我若是立黎奉仙为新恒皇帝，你认为如何？”
杨七间闻言错愕不已，乃至惊骇：“上使大人，这是从何说起？”
王洛说道：“即便事态一切顺利，杨家最终自证清白，仙盟也不大可能允许你们亦或甘家继续统治新恒。我们需要根基没那么深厚，而足够可控的傀儡，目前我相中的人选是黎奉仙，你觉得呢？”
杨七间在片刻的慌乱后，很快冷静下来，语气略显颓然道：“黎奉仙确是不错的人选，根基浅薄，却野心勃勃，智计谋略也……称得上高明。六郎在时，常和二哥提起他，说若是杨家能将此人收复，未来几十年都能高枕无忧。”
“好，那么若是这次我救出国师后，他能证明杨家清白，你们就准备和黎奉仙对接，速速交权吧。之后我会在仙盟为你们两家的重点人物找一处风景秀丽而灵机浓郁的修行宝地，保证你们和那几位投诚仙官有同样待遇。”
三两句话间，王洛就将话题导向了政权交接。而杨七间虽然感到有些奇怪——这些话题，其实最好是王洛赶到繁城后，和太后杨施君亲自谈。但此时既然说起，他当然不会推搪，立刻抖擞精神，接过话题，开始与王洛认真商讨起新恒的未来。
两位大乘真君见话题被王洛绕开，也不再打岔，而是各自沉默，驾驭着随身载具跟在虹翼飞梭之后。
要不了多久，飞梭就将抵达东都。
而到了那时，很多问题……自然会见分晓。
——
尽管王洛有意放慢了速度，以便思考和谈话。但从桑郡流岩城到繁城这千里路途，仍仿佛是转眼即逝。
与杨七间尚未商讨到政权交接的细则，脑海中那朦胧的念头仍算不得清晰……虹翼飞梭就已来到东都上空。
十万大军簇拥的东都上空。
十万名青旗军与繁城禁军的精锐，结成八方大阵，将东都牢牢包裹。十万生灵的气血与斗志交融，仿佛在地上耸起一座沸腾的火山，即便是身处高空，依然能感受到那清晰而炽烈的灼烧感。
王洛自上空眺望下去，见到的是一座荆棘丛生的囚笼。
不过，也就是在此时，一道青旗的虚影自半空浮现，随着旗帜招展，八方大阵赫然变阵，密不透风的囚笼向左右分开，露出一条畅通无阻的道路。
而虹翼飞梭，就沿着这条畅行的道路缓缓降落下去。
待到落地时，地面上早有数位新恒重臣，以及军中将领恭候。不过，比起这些文臣武将，王洛的注意力从一开始就被一位女子吸引。
那人立于群臣之前，一身高贵华美，宛如羽翼招展的冕服，令她本人显得有些娇小玲珑……即便考虑到她的身份和权势，王洛依然感受不到大人物应有的气场。
仿佛就只是一位盛装的年轻女子，格格不入地站在那里。
见到王洛时，女子轻轻点头，开口道：“王山主，你好。”
听到这个颇为熟悉的称呼，以及颇为不伦不类的招呼，王洛不由一笑，先行拱手施礼：“杨太后，你好。”
而施礼时，王洛神识扫过，已清晰地看到杨施君身后，几位文臣武将脸上各自浮现出诧异之色。
尤其杨九重，更是嘴唇翕动，密语道。
“大姐，此人怎么形似……”
可惜话音戛然而止，显然是被杨施君强行打断了。
之后，女子轻盈细语道：“王山主，国师就在都城内的牵星台前等候。然而由此地到牵星台，唯有徒步行走，便是虹翼飞梭也不能直接抵达。这段路，还请容我与您并行。”
王洛笑了笑：“当然，还请太后带路。”

第513章 正路
从东都外一路到牵星台，路途颇为漫长。
尤其当并行的二人有意放慢速度时。
而对话，则在两人并行的第一步时就已开始。
太后杨施君当先低语道：“王山主远道来访，终归还是走了这条正路。”
王洛闻言顿时失笑。
好个伶牙俐齿，死不服输的记仇女子。
不久前，杨施君以高天仙音质问王洛，身为仙盟上使，为何不能走正路而来，却在桑郡行龌龊之事。结果被王洛以近乎蛮横的姿态顶了回去，如今旧调重提，却也算是……恰到好处。
的确，先前在桑郡和黎奉仙的算计，如今已全数落了空，他们并没能神不知鬼不觉地潜入东都，不引起任何人注意地救走国师。从这个角度说，王洛的确是走在了杨家人铺好的正路上。
只是，任凭杨施君如何伶牙俐齿，这也不过是言辞上的无力挣扎罢了。
所以王洛笑过便不客气地说道：“太后所说的正路，是指杨家真君老祖陨落，智囊惨死，又遭国内两名大乘真君背叛，因而不得已铺来为自家保命的正路吗？若早知道正路这么好走我的确会考虑正路。”
此言一出，周遭空气霎时凝结。
杨施君本人面色淡然不为所动，然而跟随在两人身后的新恒文武们却无不激愤，杨九重更是毫不客气地拔出佩剑，合体期的修为在这一刻鼓荡起来，引动十万大军的军威，几乎令天地变色。
而后，杨施君抬起手来，未有言语，却仅凭这一手势，霎时压下了身后文武百官的骚动，甚至连大将军杨九重都被这简单的手势镇压，紧咬着牙关，以近乎吐血的姿态将佩剑收了回去。
再之后，杨施君才轻声道：“王山主，即便是正路也不乏崎岖，还请不要自误。”
王洛笑着摇摇头，刚刚在杨九重拔剑时，南盈盈和于宫这两位大乘真君同样没有袖手旁观，他们虽不能在此地正面抗衡十万大军，却也不可能任由杨家人发挥什么主场优势。所以，杨施君压下杨九重，更多怕是在保亲弟弟的性命。
但是相较于这瞬息间的角力，王洛更在乎另一个问题。
“自我来到新恒不止一次听人提起我与先帝形似，不知太后如何评价？”
这个问题，再次冻结了身周的时空，王洛能清晰地听到空气固化碎裂的咔嚓声。
以及身后南盈盈手拍额头后，情急下的密语。
“上使，不要无事生非啊！把人救出来先啊！”
但他丝毫没有介意这些烦扰，只好奇地观察杨施君的反应。
因为这的确和预期有很大不同。南盈盈曾说，他与先帝生得颇为相似，而杨施君对先帝早已思念成疾，甚至很可能因此影响理性判断。
虽然事后证明，杨施君的不理性并非来自对先帝的爱恋，而是高殿金烛的异动。但无论如何，当一個和先帝生得如此相似的人，走在如此近的距离下，杨施君实在没理由如此……淡定从容。
杨施君与王洛并行时，并没有遮掩自己的心跳呼吸、真元波动，因此王洛能清晰地判断出对方的修为乃至情绪。
一个根基并不稳固，几乎是拔苗助长的合体修士，她的根基是如此虚浮，以至于纵有合体的境界王洛都有八九成的把握在一对一的战斗中赢下来……仿佛她近两百年的修行，只是为了能摸到合体境界，然后拥有一项并不如何重要的合体神通。
不老。
一般来说，修行人踏足仙道之后，会随着修为境界的增长而获得更漫长的寿元，衰老因此而减缓。一些特殊的功法更有驻颜乃至返老还童的奇效。但真正意义的不老，还是要待修士晋级合体，将元神肉身再次炼化合一。届时虽不能突破千年寿元大限，却能令肉身活性紧跟心境变化。
一个时常热情洋溢，永怀赤子之心的人，自然就会生得年轻。相反心中满怀沧桑事的人，就会生得老相。
而从杨施君的境况来看，她明明贵为一国太后，却生得如花般细弱娇嫩，仿佛患得患失的恋爱中的少女。从这一点看，南盈盈并没有说错。
那么，一个恋爱中的少女，要如何评价一个和她亡夫极其相似的人呢？
下一刻，冻结的空气被融化了。
被一个甜美温柔的笑容融化。杨施君在瞬息的错愕之后，忍不住掩嘴轻笑：“与先夫形似？在我看来，可是截然不同啊。若有人以为可以凭此来影响我，那可真是太过一厢情愿了……唔，是丰国公的想法吧？不曾经历过实际恋情的人，难免天真些。”
被点到名的南盈盈，顿时面露苦相，更显无奈。
而王洛也是轻轻点头：“原来如此，对于真心相爱的人，区区八九分相似的仿冒品，反而像是画虎不成的笑话。这个问题上，我也是天真了，还请见谅。”
杨施君笑道：“山主客气了，不过，若说是画虎不成的笑话，也未免过于苛责……山主与先夫的形似程度，对一般人而言的确值得惊讶。所以我也难免多嘴一问：山主你是天生就如此相貌吗？”
王洛点头道：“自然是十成天然。”
杨施君轻叹道：“先夫曾说，世界之大无奇不有，总会有几个生得与你一般无二之人……却不想，我竟能亲眼目睹这般巧合。”
说话间，两人已来到东都门前，再向前走，便正式进入了东都地界。
杨施君在城门前稍事驻足，为王洛介绍道：“新恒东都，名为都城，其实是围绕牵星台而扩建的大型祭坛。踏入东都，便等于踏入了一个旷古绝今的牵星大阵。”
王洛点点头：“都城格局的确别具匠心，我在虹翼飞梭上眺望时，便知这绝非凡间手笔。”
杨施君说道：“山主见识不错，东都虽经新恒人两百余年的逐步拓建，直至先夫治国期间方才建成。但其原始图纸却是来自前任国师的邀天赐之典仪，也就是不折不扣的仙家手笔。”
王洛又赞道：“果然如此！以今日天庭的境况，竟能在凡间立下这么精致繁复，又不含半分荒毒的都城，实在令人惊叹不已。”
杨施君微微笑道：“山主喜欢就好，之后，山主尽可在这东都内尽情探索，尽情惊叹。”
空气，在这一刻再次凝固。
王洛神色不动，但心中却还是叹息一声。
果然来了。
应该说，并不出乎意料，早在杨七间代表杨家服软投降的时候，王洛就在认真思考一个问题：这……怕不是诈降吧？
杨家可是在所有知情人士都断定天庭无可依赖，必须归顺仙盟的时候，毅然站到了天庭一边，甚至不惜一切代价，将北境卫国公府数百年的积淀，以及太后治国数十年的政治资产挥霍殆尽。
这样一个执拗的家族，真的会因为区区“局面无可挽回”，就改弦更张吗？如果他们真的那么精于算计，以利为先，那最好的选择是从一开始就积极配合国师张进澄，归顺仙盟！杨家人但凡能识时务一些，在配合归顺的过程中表现良好一些，那么当定荒基石落定，新恒成为仙盟成员时，杨家人其实也等于获得了更广阔的天地。他们的影响力可以迅速拓展到新恒以外，成为名满天之右五州的政治名流。
然而他们却选择了紧抱着早已销声匿迹的天庭，与仙盟对抗到底。
这样的家族，会老老实实投降吗？王洛深表怀疑。
所以，在启程前来东都的时候，王洛自然也做好了发生意外的准备。
只是，如今眼见预料成真，王洛还是有些惋惜。
“所以，这就是杨家人最后的回答？”
杨施君认真地点了头，转过目光，直视着王洛的双眼，那张娇怯可人的脸蛋，在这一刻变得无比坚毅。
“对，这就是我的回答，也是新恒的回答。仙盟想要收复明州，除非踏过新恒的废墟。而即便真有那一天，王山主，你也不可能见到了。”
而伴随杨施君的话音落下，东都外，十万大军的军威再次凝结，无声无息间，天空卷起漆黑的乌云，仿佛是一座遮天蔽日的囚笼。
杨九重脸上洋溢出一丝快意的狞笑，仿佛在感慨，蛰伏许久终于等到此刻。
一众文臣则略显惊慌，显然对此间变故并不完全知情……但当他们看到杨施君的面色时，心中的所有惶恐不安，就尽数消散了。
虽然不善斗法，但这些修为境界颇高的文臣们，还是在第一时间就摆出了随时可以殉国的姿态，向王洛怒目横眉，张牙舞爪。
之后，杨施君微微笑道：“王山主，贵客来访，当走正路，如若不然，便会误入遍布荆棘的歧途。”
王洛余光瞥到一旁。
南盈盈长叹一声，上前半步，看向杨施君：“太后，何必呢？”
杨施君回视过来，反问道：“丰国公，你又何必呢？”
南盈盈愣了下，无奈摇头：“跟你们这些恋爱脑真是说不通……”之后则扬起手来，朗声道，“南郡儿郎，出列！”
轰！
一声惊雷般的闷响后，天上的乌云溃散了。
恰似结成八方阵的十万大军。
在南盈盈高高举起右手的刹那，青旗军和繁城禁军中，超过两成的将士，自原先的军列中，默然而决然地向前踏出了一步。
于是，八方大阵由此而破。
超过两成的变数，足以摧毁一切结构精巧的军阵。
何况这肘腋之变，也惊到了文武百官。
“这，这是怎么回事！？”
“这些人早就是南方四郡的人？”
“大将军，怎么办？”
杨九重倒是不曾慌乱，但目光中流露出的凛冽和残忍，却也说明了事态发展已超出了他的预期……唯有用残忍才能继续坚定意志。
这两成叛军，显然是丰国公和张进澄早有计算的“底牌”之一。张进澄在筹划归顺仙盟的时候，已经充分考虑到了意外的可能性，而在他说服丰国公配合之后，两人就互相配合运作，埋下陷阱。
杨九重召集十万大军围困东都，是临时起意，而任何临时起意都必然伴随着组织管理的混乱和敷衍。本该精中选精，绝对忠诚的十万将士，就这么被丰国公趁乱混入了大量的杂质。
当然，从高达两成的比例来看，丰国公对青旗军和繁城禁军的渗透，可谓蓄谋已久，绝不只是因为归顺仙盟一事才开始为之。
换言之，丰国公，可真是天然而确凿的反贼。
但无论如何，现在的局面再度变得微妙。
两成的叛军，当然无法彻底颠覆大局，但却足以让十万大军的力量再也无法凝于一处。而没了这十万大军……
能够比拼的就只有少数精锐了。
杨施君有文武百官，这些朝廷重臣无不拥有相当高明的修为。
但在两名大乘真君面前，“相当高明的修为”形同儿戏。
而在一举颠覆实力对比后，南盈盈沉声道：“太后，既然开始翻底牌，就翻到底吧。你的杀招应该不止于此吧？比如说，陈琳公公，咱们有多久没切磋过了？我可是有些手痒了。”
下一刻，一个尖锐的笑声，仿佛锥刺一般回荡在众人脑海。
“呵呵，丰国公客气了，想要切磋，老奴随时可以奉陪的。”
伴随笑声，天空中的乌云被撕开一道口子，来自繁城的一道血光冲天而起，刺破乌云。血光中，一位身材富态而头发稀疏的老人，正声调尖锐地笑个不停，每次笑声都能激起云层卷动，显示出极其惊人的修为。
南盈盈撇了下嘴：“二对一，有些棘手，但也只是有些棘手。所以太后，你的底牌应该不止于此吧？既然当今残余的四位大乘已就位三人，余下那位常年栖身海底的兄弟也就别藏着掖着，坦率来见个面吧。”
话音刚落，文武百官中，一位始终不起眼的御史，默默撕下了脸上的伪装，露出一幅豪迈的中年相貌。
王洛余光所至，心中微微一凛。
那就是新恒此前唯一不曾露面的大乘真君，郭言枫。
如今，大乘真君，已是二比二了。
而杨施君的底牌，显然还不止于此。

第514章 凭什么
东都城外，当郭言枫揭下伪装时，南盈盈的面色就如头顶的乌云一般阴沉。虽然她对郭言枫的出现已有所料，但当对方真的站出来时，她依然忍不住质问。
“老郭，你来凑什么热闹……或者说，你最好只是来凑个热闹。”
郭言枫皱皱眉头，口中发出模糊而沙哑的声音。
“我是应太后之邀而来。”
“啧，我再问你一遍，老郭，你非要凑这个热闹吗？”
言罢，南盈盈便以神识牢牢锁定对方，摆出了近乎搏命的架势。
一般来说，当一位大乘真君不顾一切摆出这样的姿态时，往往都能将矛盾暂时缓和。
没有人愿意真的和一位大乘拼命，哪怕同为大乘。
即便是最强对最弱的真君之战，也必然导致双方都付出异常沉重的代价。败者魂飞魄散，胜者也必是满身疮痍。
所以，无论太后给郭言枫许诺过多少好处，他都必须考虑一下自己有没有命去消受！
何况，严格来说这并不是一场同级之战。
郭言枫虽然是新恒赫赫有名的大乘真君，却是五位大乘中存在感最稀薄的一人，相对实力也最弱。他将一生的修行都沉浸在海底挖宝中，只盼着能从那些被海底淤泥封存的旧世遗物中，寻得仙机。为此他不惜将自己由内而外都改造成水生生物，浓郁的络腮胡下，是一层不断张合的鳃，宽大的手掌和脚掌均生有蹼，身周萦绕的浓郁水相灵气更是浓郁到近乎显化实质。
在海中郭言枫可谓是真君第一，可以力压杨昭。然而到了陆地上，他的修为几乎要降级到合体境界。
所以若非极其特殊的情况，郭言枫几乎从不登陆，也是因此，南盈盈才要质问。
地上的热闹你这海底人非要来凑吗？
对此，郭言枫没有答话，只是默默展开护身阵法，抵御着迎面而来的威压，然后，半步也没有退。如此，立场已经确凿无疑。
南盈盈于是嗤笑一声：“好吧，明年我会来给你上香的。”
显然，郭言枫的出现虽有些超乎预期，但对此，南盈盈依然有着十足的把握。
早在许多年前，在张进澄尚未“叛国”，新恒国内尚未动荡的时候，这位丰国公就已经积极筹备布局，且做好了面对任何大乘真君的准备。
“上使大人，还请稍安勿躁，很快就会再变回二对一的。”
南盈盈紧盯着郭言枫，杀意已如实质般流淌。
然而王洛闻言却不由摇头：“怕是不会那么顺利。”
因为王洛清楚地记得师姐曾经说过一句话。
对手的底牌往往就像蟑螂，当你看到预期之外的一张底牌时，往往意味着后面还有成百上千张。
那么，郭言枫这种底牌，在预期中吗？显然没有。从流岩城一路到繁城，王洛和杨七间商讨杨家如何交权的时候，南盈盈和于宫也趁机谜语对话，推演过东都鸿门宴的可能。并深入剖析了杨施君如今掌握的底牌……但其中并没有郭言枫。
在他们的认知中，那个常年栖息于海底，对陆上一切都不感兴趣的大乘，同样对皇室威严也毫无兴趣，更缺乏敬畏。过去五十年间，他甚至都没出席过皇室举办的奉仙祭。这样的人，杨施君要凭什么召唤指使？
但现在郭言枫赫然站在了太后一边，甚至不惜伪装成朝廷文臣，以欺人耳目。配合到这个地步，俨然是成了他人手中的棋牌。
而这张底牌的出现，则意味着杨施君手中必然还掌握着更多底牌。
比如，那個自抵达东都后，就再也未发一言的大胜观主。
果然，王洛话音刚落，就听于宫发出叹息：“唉，看来上使大人果然始终不曾信任过我，实在令人黯然神伤。”
说话间，他却飘然来到南盈盈身后，身上蓝白道袍无风而动，鼓胀地仿佛气球一般，然而内中蕴含的却是凛然的杀意。
“丰国公，抱歉，还请识时务。”
这句冰冷的警告，的确震惊到了南盈盈，她有些不可思议地瞥过目光，但见于宫的确踩在了一个要命的位置上，便彻底抹去了心中的侥幸。
只是，却抹不去心中的疑惑。
“于老头，你这是图什么？”
于宫再次叹息道：“唉，一言难尽，即便详细说来，恐怕也难以被你理解，不如不说。”
南盈盈冷笑道：“也罢，和死人的确没什么废话的必要。一对三，倒也不算太坏！”
说完，她身上的气势再次飙升，真元死风暴一般卷动，而风眼处赫然酝酿出了近乎仙元的一点真灵。而配合这点真灵，她直接完成了修行上的突破，从大乘中期一步迈过门槛，来到了足以和杨昭并驾齐驱的大乘后期。
置身局中，每个人都有自己的底牌，南盈盈在南方四郡经营数十年，图谋甚广，自然要准备的底牌也很多。
只是，就在南盈盈气息攀至巅峰，准备以一敌三之时，却见杨施君忽而转过头，轻声问道。
“丰国公，何必作无谓的困兽之斗？我既然安排下东都杀局，自然不会给任何人留下挣扎的余地。你的仙道寄托于众生愿，而南方四郡的众生，当真能如你所愿吗？”
南盈盈闻言，在片刻的错愕后，呈现出一丝难以控制的慌乱，继而则是熔岩沸腾一般的暴怒。
“杨施君！！”
下一刻，杨施君抬起手，如同她先前瞬息间压制十万大军一般，向远在南方四郡的伏兵，发出了不容置疑的指令。
而后，所有人都清晰地看到头顶的阴云，自南向北，染上了凄厉的血色，比繁城皇宫内那冲天而起的血柱更为凄惨骇人十倍百倍，云层仿佛泛起了血浪，而每一朵浪花中都夹杂着成千上万的冤魂哀嚎。
即便不曾亲至现场，但所有人也都知道，南方四郡，爆发了规模惊人的阴毒血祭，而血祭的唯一目的，就是破掉南盈盈的众生愿。依托南方四郡成就大乘之人，自然也会被南方四郡羁绊。血云翻滚的刹那，南盈盈就七窍溢血，脚步踉跄险些跌倒……尽管很快就凭借惊人的毅力站稳了身形，但体内真元却不可抑制地跌落下去。
那股酝酿出仙元真灵的风暴，无可奈何地息止，而南盈盈的境界也从大乘后期一路跌落，跌落，几乎跌破到合体境界，才勉强刹住了车。
显然，南盈盈对于太后的釜底抽薪之计，也并非全无所料，更做了相应的针对……但终归还是被这突发的奇谋重创，实力折损大半，此时别说以一敌三，甚至就连对上郭言枫，胜算也只在六四开了。
而更致命的问题在于，当她不能维持境界优势的时候，她所需要面对的敌人，也不再仅止于大乘——东都外，十万大军中，化神、合体级的高手并不在少数。
然而，重创之下，南盈盈只是轻啐了一口黑血，便猛抬起头，尽管身陷绝境，她胸中斗志竟丝毫没有削减。
对此，杨施君只是细声道：“丰国公，投降吧。”
“呵……”
“我不会劝降第二次。”
“那你就……”
不待南盈盈毅然选择那条死路，王洛已经先行开口：“丰国公，先到这里吧。”
南盈盈愣了下，有些不可思议地看向王洛。
王洛则说：“你的忠诚和勇气，我已经记下了，待此间事了，我会代表仙盟给予你应有的奖励。所以，请务必活到那一刻，不要让表彰仪式少了主角。”
南盈盈沉默了会儿，笑道：“好吧，那我就听你的，暂时坐到观众席上去……见证仙盟上使力压大乘真君的威风。”
最后一句话，听来多少有些许的阴阳怪气，但王洛却回以微笑：“那我就献丑了。”
之后，在所有人满怀警觉的目光中，王洛向杨施君微微低头拱手：“太后，你大费周折在东都设下这个陷阱，恐怕不仅仅是为了将我确凿地困死在这里，也是有些话想要和我说吧。”
杨施君笑了笑：“王山主若是有话想和我说，大可直言不讳。”
“好，那我有几个问题想要问：首先，为何如此执迷不悟？只因为高殿金烛吗？”
杨施君摇头：“即便没有高殿金烛的仙兆，杨家和甘家也不会背弃天庭。”
王洛问道：“但是背弃新恒苍生，却看来没有什么负担？”
杨施君反驳道：“若仙盟能在凤湖东岸止步，再不西进，新恒的苍生自然不会受到任何威胁……以咄咄逼人的步调开展拓荒，将新恒两亿子民逼上绝境，却要质问荒原上的国度是否背弃苍生。这是否有些虚伪可笑了呢？”
王洛沉默了会儿，点头道：“对荒原本地人而言，仙盟只是侵略者……这个角度不错，我记下了，待日后仙盟收复明州全境，我会提醒相关官员注意编纂教材时，厘清这个概念。绝不可助长这种谬论。”
杨施君轻叹一声，说道：“或许在王山主看来，仙盟万事万物都贴合真理，是毋庸置疑的天道所向。然而对我们小小新恒而言，过去六百年间的日常才是真理。”
王洛反驳道：“仙盟继承的是自旧仙历文明初生之日起，积累至今超过万年的法理正统。”
杨施君笑着摇头：“王山主既然提到‘仙历’二字，便该知道旧日文明是由仙人定义，而敢问仙盟虽然自号为仙，可还有半个仙人存在吗？”
王洛答道：“自然有，仙祖赤诚便栖身太虚幻境，为太虚天尊。而如今所谓的天庭上仙，不过是一群逆势而动的叛逆之徒。”
这番话，让杨施君错愕难当，一时间竟无言反驳。
片刻后，她才摇了摇头：“这番道理辩论，的确非我所长，所以就算我输吧。王山主，你赢了辩论，便安心在东都内，见证我们新恒人最后的反抗吧。”
王洛却叹息着说道：“稍等，我还有个问题想问。”
杨施君迟疑了一下，还是点头道：“好，你说吧，但请不要再搬出那些毫无意义的大道理了。”
“好，只是个无关紧要的小问题。我来新恒前，就曾听归顺的混元仙提起，新恒人整体文明守礼。之后丰国公还说过，太后你执政期间，很在意繁文缛节……那么，咱们刚刚见面时，那句率性的你好，算是什么礼呢？”
下一刻，着看似无关紧要的问题，却让杨施君赫然色变，女子脸上呈现出清晰地羞恼之色，尽管很快就被压下，却足以惊动有心人。
王洛又说：“你在东都布下天罗地网，再以杨七间主动投诚，诱我前来。理论上你掌握着绝对的力量优势，在我抵达此地的刹那，就可以发动全力，令我十死无生。偏偏你却要亲自与我并行，将我送入东都，甚至到如今这个地步，都没打算取我性命，只将我关在东都之内。这是因为你想将我当作人质，保留一张和仙盟谈判的底牌，还是因为……我和先帝并非截然不同？你舍不得我们的形似，只恨不得借此机会多与我说上两句话，以沉浸在旧日的恩爱情怀中……”
“放肆！”
一声暴喝，打断了王洛的滔滔不绝，只见大将军杨九重拔出佩剑，以合体修为全力出手，向王洛斩出了一道异常犀利的剑光。
然而剑光却在半途中就被一双素手隔空摘下。
杨施君再次抬手，以看似弱不禁风的姿态，恰到好处地拦下了杨九重的剑光。
“不要被他激怒，乱了自己的分寸……何况他说的并不全错，我刚刚的确是在故意和他多说话。不过，我不是为了沉浸什么旧日情怀，只是想知道，这个拙劣的伪作究竟出自何人手笔，还有什么伎俩可用。现在看来，也不过如此。”
被评价为不过如此的王洛，只是无所谓地耸肩笑笑，然后在对方耐心耗尽之前，提出了最后一个问题。
“太后，你有没有考虑过这样一个问题：东都有你十万大军，有大乘修为的皇城总管，更有不知从什么犄角旮旯里翻出来的无名底牌。我一介元婴，是凭什么胆敢前来的？就凭着我对身边那两个相识不过一日的新恒大乘的信赖吗？”
杨施君闻言，不由轻蹙秀眉。
王洛又说道：“在杨昭陨落导致事态急剧变化之前，我和黎奉仙商定的计划，是以印星宝玉为饵，吊你们上钩，然后主动提出前来东都……那时候黎奉仙曾问我，即便真能抵达东都，身边也有青旗军和禁军共十万人。我要如何在十万大军中救出张进澄，再拨乱反正推翻杨家统治？我当时没有正面回答，现在，这个问题留给太后你，请问，你认为我会怎么做呢？”

第515章 钥匙和锁
王洛的问题坦率而真诚，但在杨施君来得及回应之前，已有人抢先一步代劳。
以剑光代劳。
一道洗练的剑光扑面而来，裹挟着杨九重的怒火沸腾。
“故弄玄虚之辈，找死！”
合体期大将军全力以赴的剑光，令无数人为之惊骇。
杨施君同为合体修士，反应极快，却也极其无力，她试着再次抬手摘星，却再也摘不下那道如纯银般透彻的剑光。
前次能徒手拦下杨九重的剑，是因为杨九重甘愿被长姐拦下，然而此刻大将军的暴怒，已到了任何人也无法阻止的地步。
杨九重有足够的理由愤怒：王洛那过分从容的姿态，刻意挑衅一般的口吻，言辞间辱及太后的冒犯……
然而他本人却心知肚明，这些甚至连借口都不算。
令他始终怒火满溢的理由只有一个：杨五逸死了。
那个自幼就跟在他身后，仿佛印随的小兽一般细弱，偏又比任何人都更加早慧而成熟的兄弟，死了。死在桑郡流岩城外死在王洛和黎奉仙的眼前。
杨九重从未感到如此的心痛，仿佛整个人都被撕裂成两半。
所以，他也从未感到此刻这般愤怒，以至于长姐如母般的杨施君都阻止不了他的复仇。
剑光似一道银色的流行，拖曳着澄净而炫目的轨迹，刹那间劈到王洛面前。
期间再无阻拦。
唯有南盈盈试图出手，却被身后的于宫、郭言枫以及远方的陈公公联手镇压。而被众生愿反噬状态跌落谷底的境况下，她甚至无法维系脑海中的念头清晰，更遑论真的出手救人。
于是，王洛被合体剑光当面劈中。
元婴对合体，高达两个大境界的实力差距，令这一剑的常规威力就足以致命十次。更何况杨九重出剑时调用了身周的青旗军势，虽然因为南方四郡的反叛，军势并不完整，远无法呈现出十万大军八方结阵那般浩浩荡荡无可阻挡的鼎盛姿态，但在残阵军势的加持下，杨九重这一剑依然有着合体巅峰的威能。
理论上，王洛已必死无疑，甚至连尸骸都不会留存下来……
然而，下一刻，只听一阵清脆的仙宝碎裂声在东城之外炸响，而王洛非但没死，甚至没有蒙受什么损伤，只是被剑光所迫，身形不由向后倒飞，飞势就如剑光一般迅捷。
在所有人的错愕的刹那间，王洛已乘着银色的剑光，恰到好处地飞入东都之内，落足到了牵星台前。
那理应矗立在高台外，隔绝一切内外进出的封印，在王洛面前仿佛不曾存在过。
然而，当几道无形的意志迅速跟进，试图将王洛从牵星台前拖回来的时候，却听大地嗡鸣，整座东都都仿佛被人牵动着，释放出惊人的反震力道，将头顶的无形意志弹返了回去。
远方皇城内的冲霄血光从中而断，郭言枫鳃中喷出一道血雾，唯有于宫滑头，未有受到波及，却也摆出了一副功法动摇的模样。
再之后，王洛才抖了抖手上如星尘般璀璨细碎的仙宝残骸，摇头道：“这下是真的一滴也不剩了，从仙盟百国征集来的奇珍异宝，终于是被你们毁的一干二净了。”
而没有了仙盟紧急筹集来的足以跨越等级位阶的护身法宝，王洛这区区元婴，在新恒境内行走无疑是杀机四伏，步步惊心。但他却全然不在乎。
因为，当三位大乘都无法将他从东都台前拉出来的时候，他接下来的道路上就已经没有任何风险可言了。
“所以，还是要感谢将军成全我顺利走完这最后一段路。我此前唯一担忧就是即便顺利抵达东都，也没法走到牵星台下这短短千米的路，有太多的不确定因素。但多亏将军这一剑，所有的不确定都不复存在了。”
而话音刚落，就见杨施君已面色惨白，娇躯摇曳几乎跌倒……全赖身旁侍女及时搀扶，才没有露出窘态。
王洛不由一笑：“看来太后已经想到那個问题的答案了。那么，要来现场对一下吗？”
杨施君默然不语，良久后，才疲惫不堪地问道：“王山主，不曾听说反派死于话多的道理吗？”
王洛反问道：“这个道理，太后又是听谁说的呢？”
杨施君摇摇头，再不言语，竟有些心灰意冷。而她的态度，自然影响到了周围人。
有些人晓得内情多一些只是面色随之阴沉不定，开始考虑备案乃至退路。而有人不知内情，顿时焦躁难安。
郭言枫便毫不客气地厉声质问道：“太后，究竟怎么回事？！那劣盟间谍已被困在东都，即便有印星宝玉能自由出入牵星台，可又凭什么能在十万大军中脱困而出？我们只要维持军势，将他困死。他早晚要被牵星台活活吸干，如那逆贼张进澄一般！如今胜势已定，太后你又在忧虑什么？！”
如此放肆的姿态，自然引得身周文武百官各自怒目，但也仅止于怒目。因为郭言枫提出的问题，恰恰也是其他人所焦虑的问题。
明明已胜局注定，太后为何颓丧？
而此时，却听一阵笑声传来。
笑声来自太后身旁不远，声音沙哑沉闷，间或被咳嗽声打断，显示出声音的主人已受了不轻的伤。但是笑声中的狂意和快意却丝毫也无法遮掩。
“我明白了！原来如此，上使大人你可真是好算计，不，应该说我们这群新恒土著氪真是蠢到家了，竟连这么浅显易懂的道理都没看出来！”
南盈盈一边狂笑着，一边随手挣脱了身上的三重压制——三位大乘真君，已不约而同地放开了手。
之后，南盈盈甘为话多的反派，向身旁仍看不清局势的人，说出了一个简单的道理。
“国师张进澄当初在国内四方游走，鼓动各地要员配合他背弃天庭时，应该说过同样的话：待仙盟迫近，明墨两州的轮值仙官将率先叛逃。当然，之后国师被太后镇压，他那番话也被视为大逆不道的谎言，国内没人胆敢公然再提。但我想有心人应该不难发现，早在国师被镇压前，仙官们就已杳无音讯了。”
说着，南盈盈不由咳嗽几声，面色微微潮红，显然这段直抒胸臆的反派多话，让她的伤势有些加重。但咳嗽之后，她却还是忍不住继续说了下去。
“当然，对于你们大多数寻常人而言，仙官的概念本就缥缈，即便是奉仙祭上也难得一见，他们叛逃与否，甚至如今的存在与否都根本无法求证，所以国师当初危言耸听时，你们心中惶恐焦虑。而当太后镇压国师，辟谣仙官投降论后，你们又茫然的心安。至于实情如何，从来都只能靠着察言观色——去观察那些知情人的颜色。那么现在，你们自己看太后的面色，答案已是昭然若揭。”
这番话后，千万双眼睛同时看向了杨施君。
她垂帘听政数十年，经历过无数的风浪，城府和手腕都胜过历代皇帝中的大部分，自然不会因为区区万众瞩目而紧张露怯。但是杨施君的应对，却是坦然地苦笑。
没错，南盈盈说的一点没错，天庭仙官……那些理应守护新恒的仙人们，已经先一步叛逃到劣化种……不，如今该尊称仙盟去了。
但是仙官叛逃，又和如今的东都局势有多少关系呢？即便若干年后，仙盟的定荒城就将堂堂正正碾压而来，那也改变不了此时此地，新恒本地人已奠定胜局啊？
逐渐的，人们将目光又转回到南盈盈身上，期待着这位丝毫不怕死的反派，能将答案继续揭晓下去。
但此时，却有人主动接过了话题。
“好了，丰国公，仔细调息养伤吧，众生愿的反噬本不算致命，你再这么直言不讳下去，怕是真要出人命了。而新恒的凝渊图上，不该收录你如今的窘迫姿态。”
南盈盈咳了一口血后，对王洛点点头，而后便闭上双眼，身影顷刻间变得朦胧不定，仿佛已不再置身人间。
王洛则顺势说道：“答案很简单：一众仙官向仙盟投诚后，主动奉上了他们手中的权力——管理新恒的权力。而这份权力的具体体现，各位本地人应该比我更清楚得多。比如说，你们应该记得四百年前那位谥号‘昏’的皇帝是如何死的吧？”
此言一出，城外大部分人终于恍然。
而后，则是坠入深渊一般的惊恐。
四百年前，新恒皇帝甘无麈残暴不仁，在国内屡屡倒行逆施，几乎导致民不聊生……而新恒作为天庭试验场的机能自然也是随之停摆。当时的国师苦劝无果，终于无奈请动天庭仙官降下仙术以拨乱反正。
而当时的甘无麈，本对仙人的立场有足够的自信——他在国内屡屡施行生灵血祭，祭品可有多半都是孝敬上仙去了。没了他这般昏聩的皇帝，天庭又去哪里搜集如此珍贵的“试验素材”？
然而，当那道点亮了大半个明州的天雷降下时，他视作救命稻草的高殿金烛，却纹丝不动。
于是，那位不可一世的皇帝，就轻描淡写地死在了自家榻上，一丝一毫的尸骨都没有留存下来。
同样惨死的，还有当时的皇城总管，也是国内最恐怖的大乘真君——作为皇帝最信任的心腹，他靠着邪功血祭得以晋升大乘，实战能力独步天下，理论上面对下品仙官也有一定的抵抗之能。然而天雷降下的那一刻，他似一阵轻烟般消失无踪。
一身通天彻地的魔功，竟丝毫不能发挥。
也是从那以后，新恒人明白了两个重要的道理。
第一，天庭仙官对凡间修士有着绝对的生杀予夺之能。这种权能与实际修为没有半点关系，就仿佛是每一个新恒人，在出生的那一刻就被人于体内埋下了种子。只消仙官们一个念头，那种子就会膨胀生长，将宿主毁于一旦。
当然，事实上这种夺命的种子并不是每个新恒人都会有。但至少，每个大乘真君——也就是理论上可以和仙官们平等对话的修行人，体内却必定会有！这也是天庭维持自身对新恒的绝对控制的手段。
四百年前的大内总管，就是被仙官们利用此术轻而易举夺去性命——仙官制裁甘无麈时尚且降下了天雷，但是杀一名大乘期的总管却只是一转念。
第二个道理则是：仙官们的高高在上，是不讲道理的。甘无麈的血祭或许的确取悦到了某些仙人，但是当国师堂堂正正登上牵星台，请天庭降下天诛的时候，仙官们切割甘无麈却不曾有半点迟疑！
关于凡间事，仙官们只信任国师一人，也只响应国师一人的请求。
而这两个道理，与今日的现状结合起来，结论的确已是一目了然。
牵星台前，王洛淡然说道：“这套天诛的机制，是天庭建立明州试验场时，由多位妙法金仙亲手构筑。生杀予夺的权能就仿佛是一把锁，而新恒的国师则掌握着唯一开锁的钥匙。仙官们在进入仙盟后，将锁交给了我，而现在，我终于找到了开锁的钥匙。”
淡然的话语，如风一般刮向东都之外，温柔地送入每一个人的耳中。
期间，唯有寂静。
片刻后，才有人痛苦不堪地争辩道：“国师如今已是死人，世上再没人能开那把锁！”
王洛闻言点头：“所以，我专程前来，便是为了唤醒他。”
说完，王洛转过身，迈步登台。
东都的牵星台高逾三百米，从下面看去就仿佛是直抵云端的无限天梯。然而实际走来，却仿佛是转瞬即至。
很快，王洛就站到了高台顶，他盘膝坐下，伸手敲了敲身下那坚硬的玉石。
“张进澄，该醒醒了。”
理所当然，高台上没有任何人回应他。
因为那个本应站在这里，等候王洛前来的国师，已经连自身的尸骸都一道融入高台之中，再没有在人间留下任何形迹。
高台下，无数道目光中，开始滋生侥幸。
但下一刻，王洛却忽然抬起左手，手中绽放出一道金光，一本灿烂辉煌的书册浮现在掌心中。
“灵山张进澄，醒来！”
轰。
大地在这一刻再次嗡鸣。而高台中，一道业已沉眠的意识，也终于醒转。

第516章 生杀予夺
张进澄的意识自沉眠中苏醒的那一刻，高台上的灵气也随之凝聚，如同蚕丝结茧般编织出一具半透明的灵躯，而后再将那道脆弱的意识包裹其中。
良久，那身躯与意识完成了初步的融合，伴随轻微的抽搐，灵躯睁开了眼。
那双眼睛如一团安静燃烧的火，火光中清晰而稳定地映出了王洛的身影。张进澄错愕、迷茫，终于自灵躯中吐出一道灵气卷成的风，发出不可思议的声音。
“王山主……？”
“嗯，是我，好久不见了。”
“为何山主你……啊，是你救了我？你，专程从仙盟赶来此地，救我？”
王洛说道：“你是仙盟在明州的重要联络人，遇到艰难，仙盟自然会来搭救。何况，你还是灵山弟子我这山主当然要亲自前来。”
张进澄有些迷茫：“我是……灵山弟子？”
“嗯，临时且单方面征召的。”王洛笑了笑，“主要为了借飞升录的力量，将你从这台子里强行唤醒。这身份你若是不想要，随时也可以退出。但我个人建议是不要灵山没有多少规矩，却并不缺少福利，保留一个灵山人的身份百利而无一害。”
张进澄仍有些摸不清状况：“我并非仙盟出身，也可以成为灵山人吗？”
王洛说道：“你只是并非仙盟出生，但论及出身，你已比绝大多数仙盟人都更加根红苗正。”
“？”
“堂堂凝渊图英灵，与诸位定荒元勋齐名并列，这已是仙盟最上等的出身，若这样的人都无法成为灵山人，那灵山上下就再无人可用了。”
于是张进澄更加惊诧乃至惊骇：“凝渊图？这，新恒的定荒大局，难道已经……”
“倒也没那么快，新恒的定荒基石尚未落下，凝渊图自然也没有显化。所以你当然也非完整的图上英灵。但你的心境已完美贴合了凝渊图所需，所以此事只差一个水到渠成，只要完成新恒的定荒，你自然会位列图上。”
提到完成新恒定荒，张进澄那刚刚有些欣喜的心思，顿时暗淡阴沉下来。
“可恨张某无能，错信了人，令新恒局势近乎糜烂……”
王洛说道：“错了，既然你已见到了我，就说明局势远没有糜烂。你化身牵星台器灵的这段时间，不知身外之事吗？”
张进澄摇了摇头：“自我在高台上油尽灯枯后，神识就如同永眠，并不能感知外界变化。敢问山主大人……”
“不必问我。”王洛摆摆手，“既然已在高台上凝结了灵躯，那就自己看吧。不过，其实如今距离你将身心融入高台巩固封印，也没有过去太久，新恒的局势还谈不上什么翻天覆地的变化。”
张进澄轻轻点头，构成双目的灵火在这一刻陡然变得炽烈滚烫，目光于是随之望远，令他迅速扫视清了高台四方，将东都外那错综复杂的局面尽收眼底。
然后，他就陷入了更深的疑惑。
即便是身为新恒国师，在此地生活了六百余年，张进澄在看到东都外的景象后，依然感到万分困惑。明明距离自己沉睡并没有过去多久，但局面是怎么变成现在这个样子的？
只不过随着他意识逐渐清醒……比起当下局势，他就想到还有一件更为要紧的事要问，简直迫不及待。
“敢问山主大人，您能亲自进入东都，登上高台将我唤醒，可是借用了印星宝玉之力？”
王洛点头，将宝玉取出，放到台上。
“如今便物归原主吧。”
见到宝玉，张进澄的灵躯忽而摇曳，仿佛被劲风吹拂的烛火，他的面色明显阴沉，胸口更是因痛苦而紧缩。
“那么，此物……山主是从哪里得来？”
王洛说道：“你的心腹‘游客’死前将它托付给我。”
“……”半空中凝结身躯的灵气，在这一刻停止了流转，于是张进澄就仿佛被高温灼烤的蜡烛一般融化坍塌。
王洛眉头一皱，手中金光再次点亮：“张进澄，回神！”
来自山主的谕令，将张进澄从苦海中生生拖了出来，他的意识再次融合灵气，稳住了灵躯不再溃散……但那份痛不欲生的滋味，却已经清晰地流溢出来，令王洛也不由咋舌。
“那位游客，是你什么人？”
张进澄苦笑：“虽未有血缘关系，我却一向视若己出。”
“……原来如此，还请国师节哀。”
张进澄叹息摇头道：“谢山主大人体谅。但……其实此事我也早有预料了。那孩子做事从来都是奋不顾身，哪怕只为了给我多争取一丝生机，都会毅然决然奔赴绝路。呵，这也的确是‘游客’的本分，不同于仙抚使，游客本就是为国师效死的死士。是我与他相处久了，生出了无谓的私情。”
看出张进澄话语中的些微哀求，王洛于是没有在这個话题上深入探究。
“那么，讲讲你的视角下，这场国内兵变的前因后果吧。”
张进澄于是说道：“惭愧，此事直至现在，我都有些摸不着头脑。太后她……实在没理由这么顽固愚忠。自古以来只有国师愚忠天庭，而不顾凡间死活，哪有凡间帝王一心为天庭效死的呢？何况我当时是先说服了轮值的几位仙官，拿着仙官们业已叛变的证据前去游说太后的。对她来说，可谓是天意都要她归顺仙盟。她的兵变分明是逆天而行……”说到此处张进澄忽然没来由的浑身一个激灵，灵躯再次呈现不稳。
王洛说道：“据杨七间说，太后之所以能说服杨家和甘家支持兵变，理由是她在天坛高殿看到了金烛的摇曳。”
“不可能！”张进澄断然否决，“此事绝无可能！太后在说谎！”
国师斩钉截铁的结论，伴随灵躯的鼓胀，迅速化作劲风，传到东都外的每一个角落，每一个人的耳中。
包括杨施君的亲弟弟杨九重、杨七间等人在内，个人面色无不变得极其难看！
王洛自然也看得到高台下的景色，不由失笑，追问道：“为何这么肯定太后在说谎？她是当着大乘真君的面陈述此事的。若非有绝对的可信度，天底下也不会那么多人铁了心跟着她搞兵变。”
张进澄说道：“我不知她是如何买通了陈琳太监，但高殿金烛之事绝无可能。因为……高殿金烛，从来就是一个骗局。”
此言一出，就连王洛都惊讶不已：“骗局？所以金烛并不能象征天庭庇佑？”
张进澄苦笑中带着些许嘲讽：“就连轮值的下品仙官都不曾将新恒人当做人来看待。那高高在上的天庭又怎么可能庇护凡间国度？所谓金烛象征天庭庇佑的说辞，从一开始就只是开国国师编织的谎言，那只被供奉了六百年的金烛，也只是假借天庭之名来维系人心趋向的道具。凡人啊，即便明知天上人并未正眼看过自己，却依然坚信天上人会保佑自己，并因而心安。但那金烛的烛光，从来也都是遥控在历任国师手中。过去两百年来，我曾在三次奉仙祭上催运灵机去摇簇烛光，以示吉兆。但至少这一次，我自然是什么也没做！”
话说到这个地步，即便张进澄没有出示任何真凭实据，但怀疑的种子，还是迅速在东都外蔓延。
然而下一刻，来自皇城的冲霄血光陡然变得闪耀夺目，那强烈的光辉几乎令人睁不开眼，与此同时，总管陈琳的声音也似雷鸣一般浩浩荡荡席卷而来。
“一派胡言！太后当日所言，既有我亲眼见证，更有明一神鉴的无暇光以为佐证，她所言非但发自肺腑，没有半分作伪，甚至不可能是被幻术虚像欺瞒……金烛摇曳确凿无疑，反而你这逆贼，在背弃天庭的那一刻，就再无信用可言！”
雷声滚滚，沿着四面八方向远处激荡，而被这鸣雷迎面席卷过后，刚刚浮动起来的人心，不由再次坚定下来。
是啊，陈公公说的没错，张进澄早就是叛国的逆贼……甚至高台上那道灵气凝结之人究竟是不是张进澄本人，也在两可之间。这样的人说的话，又岂能轻信？
对于陈公公的反驳，张进澄只感到有些好笑：“所以陈公公的证据，就是你自己的一面之词，和一面皇室代代相传的仙家宝鉴？然而，既然我能伪造金烛，杨家难道就不能伪造神鉴？用这般证据支持兵变，此事简直荒唐透顶……”
然而，张进澄这慷慨陈词才到一半，就忽然被王洛开口打断了。
“国师，不需要和他们作这些无谓的言辞之辩。辩论最快捷有效的取胜办法，永远都是让对面闭嘴。而反过来说，若不能让某些人闭嘴，无论你说什么也都无济于事……如今你虽然大梦初醒，但应该也看得清周遭的局势。太后如今的依仗，不过是三名一意孤行的大乘真君，此外的所谓十万大军已形同散沙，人心更是浮动不定，绝不堪再用。所以，只要让那三位大乘闭嘴，这新恒的定荒大局，就等于赢下了最关键的一场战役。而至于如何让大乘闭嘴，国师，你应该认得此物吧？”
说着，王洛将那叛逃仙官上缴的宝物，从体内取了出来。
那是一本漆黑封皮的薄册，其貌不扬，也未有书名，更没有流淌出半分灵韵。但见到它的瞬间，张进澄就迸发出极度惊喜的神采。
“黜，黜仙录？！那几位仙官，竟将这等宝物交给山主了！？嗯，也对，上交了才对！既然已归顺仙盟，这本黜仙录对他们自然是再无用处了！”
“哦，黜仙录？这名字倒是有趣。”
张进澄解释道：“仙官曾说，晋级大乘真君，其实就已是半步踏入仙人之境，但也正因为踏足仙境，反而方便管理……其中的具体原理，仙官不曾对我详细解释。但他们明确说过，黜仙录是多名妙法金仙联手炼制的天庭至宝，蕴含无上仙道。任何凡间大乘的名字，都必然会收录在这黜仙录中。而只要在书中找到那个名字，轻轻勾上一笔，就能取其性命，绝无逃避、幸免的可能。”
说着，张进澄灵躯颤抖，缓缓端起了漆黑的书册，将其翻开，很快就在末页找到了当世几位大乘真君的名字。
王洛自储物袋中取出一只墨笔递去，再问道：“只是勾下名字就可以？”
张进澄苦笑一声：“不瞒山主大人，此事我也只听仙官提起，却从没亲眼见过。在我任国师期间，从未向仙官申请过动用此物，所以……”
王洛点点头：“所以，现在正好抓个人来试试神通。就选于宫吧，此人掌控大胜观，全境十八郡中，信徒数以千万计。而他偏偏执迷不悟站在太后一方，更在不久前无耻背叛于我，可谓结怨甚深。他若不死，日后必成定荒大业的隐患。”
王洛话没说完，张进澄已忠实地执行了王洛的命令。
他以灵躯提起墨笔，在末页于宫的名字上，重重划了一个勾。
几乎同一时间，站在南盈盈身后，正忐忑难安地观察高台上情形的大胜观主于宫，无声无息地倒了下去。
而老人的尸身在触地之前，就在半空化作了一阵轻烟散去，不留半分痕迹，只余下那蓝白相间的宽大道袍飘然落地。
刹那间，四周呈现出死一般的寂静，寂静中，无边无际的恐怖情绪开始蔓延。尽管死的只是一个大乘真君，但在场所有人，却都仿佛看到了自己即将迎来的下场！
“……草！”郭言枫最先反应过来，高高举起手，朗声说道，“上使大人，国师大人，我投降了，不要杀我！”
而繁城皇宫内，陈琳则尚有一丝迟疑。
作为服侍了皇室上百年的总管，他其实比任何人都清楚，太后杨施君为何要一意孤行，所以他也能比其他任何人都更加坚定地站在太后一方。
但是，为什么局面到了如此绝境，那个早该出现的人，却仍是迟迟不肯现身？
这一时迟疑之间，便听高台上又传来王洛的声音。
“陈公公既然不肯降，那就成全他吧。”
陈琳眼看着台上张进澄缓缓落笔，蘸墨的笔尖仿佛一口利剑，逐渐刺向自己的胸膛……心中的恐惧已来到极致！
而就在此时，皇城外的天坛高殿，一道炽烈的金光打破穹顶，直冲云霄！
然后，天空便裂开了。

第517章 黜仙录
高殿金光点亮的刹那，整个世界都仿佛安静下来。
牵星台上，张进澄惊骇得难以自持，手中墨笔倏地滑落，在册页上留下一道不成体统的痕迹，而墨迹距离陈琳的名字，只有不足一寸。
这一寸之间，便是生死之别，但无论是死里逃生的陈公公本人，抑或是杀人不成的张进澄，此时都已无暇顾及黜仙录了。
天坛高殿内那道刺破穹顶的金光，赫然是金烛的光辉！
区区三寸长的小小金烛，赫然爆发出了宛如烈日一般耀眼的光芒，那是从它诞生之日起，就不曾绽放也不可能绽放的光彩！
光芒只持续了短短一瞬，冲天的光柱刺痛了无数双眼睛后，便迅速归于沉寂，只在覆盖天空的云层上留下了一道宛如灼烤的细长焦痕，仿佛天空的开裂。
而光芒之后，高殿内再无金烛的身影。
显然，那冲天的光辉是一种自毁式的透支，不但透支了金烛自身的灵韵神通，也透支了附着在金烛上新恒皇室六百余年供奉的香火。但比起透支本身，更重要的却是：这金烛的异动，显然与张进澄先前的说辞自相矛盾！
那般冲天的异象，还能是他在幕后操控不成？！
“他在说谎……张进澄在说谎！”
很快，有人反应过来，高高跃起至半空，朗声开口，以气血激发滚滚声浪，毫不留情地戳穿真相。
“金烛绝非骗局，天庭的庇佑始终都在！如今上仙终于显圣，逆贼张进澄，你还有你的狗主人，马上就要形神俱灭了！”
“太后英明神武，新恒万福祥瑞！”
一时间，劫后余生的猖獗之词，在东都外此起彼伏。
高台上，王洛不由失笑，问道：“国师，所以你刚刚是在信口开河吗？”
张进澄不可思议地摇着头：“怎么会……在下所言句句属实！金烛的所谓天庭庇佑的确只是骗局！那金烛虽然可乘凡间香火，寄托新恒气运，反映国运凶吉。但本身并无沟通天庭之能。从始至终它都是凡间之物！若非如此，我区区凡人，又如何能操控仙人之物呢！？”
王洛转头看了眼高殿废墟，以及废墟中残存的一点燃尽的烛灰，摇头道：“可惜如今也没法验证你的说辞。那么，刚刚金烛光芒大作，直冲云霄，又要作何解释？莫不是你杀了一个于宫，新恒便国运大吉，吉破苍穹了？还是说，新恒终于迎来了某位分量足以撼天动地的贵客？”
然而接下来，王洛却没有得到张进澄的回答。
在他轻声提问时周遭的世界仿佛凝固。
一切喧嚣浮华之声，都在不知不觉间低落。风儿不再吹拂，云层不再卷动，东都城外十万人仿佛灵气耗尽的机关傀儡，以并不自然的姿势僵在原地。
甚至远在繁城的千万人口，也在这一刻停止了呼吸。
唯有天上一道细长的线条，一道被金烛的光辉灼烤开裂的细线，仿佛初生的幼芽，在层叠卷盖的乌云上安静地绽放，延长。它是如此微小，以至于在光影错乱的云翳间几乎微不可察。然而在这片完全静止死寂的世界中，它却是唯一的活物，因此一举一动莫不引人瞩目，就仿佛是世界的主宰。
地上的生灵们，以僵直的姿态见证着那线条的成长，从微不可察的细线，逐渐延展、膨胀，转眼间便已成长为割裂云层的刻痕；又一转眼，整个天空都被它分为两半。
而那道分割天空的缝隙中，蕴含着比太阳更为炽烈耀眼的光芒。
名为妙法的光芒。
相传，仙道修行至飞升以后，便是一个漫长的以身合道的过程，人与道在这個过程中逐渐无分彼此。其中成就至尊境界的如仙祖赤诚，本人便是天庭仙律，甚至是仙界自身。而在此境界之下则为妙法金仙，仙人成就妙法，可随心所欲，亘古自在。而这般仙人，举手抬足间都蕴含金仙大道，一呼一吸便有玄妙滋生。那已非寻常生灵，而是凡间之人难以言喻的庞伟奇迹。
如今，奇迹自开裂的天空中降下辉煌的痕迹。
于是，王洛的问题也自然有了答案：金烛璀璨，是因为妙法金仙下凡。
于是，凡间每一位踏足仙道之人——无论是天之左右的哪一种仙道——都在光芒普照的刹那，领悟到了修行上的至理，许多困扰修行的难关在这瞬息的明悟中化作乌有，崎岖坎坷的仙途被这煌煌之光照耀的光洁平滑，仿佛一路畅通，直至大道之终。
于是人们发自肺腑的折服、皈依，心中不再有多余的杂念，只愿永生永世沐浴妙法光下。新恒国内的党争乱局、天庭与仙盟的抗衡……在这一刻都变得无关紧要的渺小。
直到一个清脆的碎裂声响突兀降临，打破了这完美无瑕的仙道至境，如裂痕切开天空一般，将人们从寂静的梦中唤醒，令天地间的时光再次流动。
然后，伴随世界恢复运转，人们逐渐惊恐。
因为他们清楚地看到，天上正缓缓浮现一层细密的裂纹。那裂纹夹在云层与大地之间，正是庇佑新恒的天庭琉璃网的所在！如今琉璃上的裂纹如蛛网密布，又广袤无垠，一路蔓延笼罩，直指天与地的交界。
而天之罅隙中流淌出的妙法金光。映在半空琉璃网的裂纹上，却赫然呈现出令人心悸的红黑之色！
刹那间，普照大地的无暇金光再无复初时的圣洁，而是变得污泥一般斑驳混杂。
然后，人们逐渐惊觉，方才那瞬息而漫长的妙法梦境，当真只是黄粱一梦。苏醒后，梦中领悟的仙道至理，此时竟不能有一丝一毫的痕迹驻留脑海。反而一些重要的记忆，却在金光中呈融化而模糊的态势！
然后，人们不约而同地再次明悟：天上的光，绝非什么圣洁无暇的妙法金光，赫然是以圣洁为伪装，试图湮灭天地万物的灾厄之光！
若非新恒的天上有那层琉璃网，若非那仙家至宝不惜以己身的残损为代价，替世间人抵挡灾厄，此时后果已不堪设想！
只是……为什么？
高台上，王洛再次摇头失笑：“所以，你们刚刚究竟在得意什么？将新恒之事惊动天庭，对你们而言有任何好处吗？你们不会以为天庭上仙们，真的有兴趣为凡间蝼蚁拨乱反正吧？”
即便在如今的绝境之下，王洛的声音依然清晰而平稳。平稳地助推着每个听众心中的绝望波澜。
“若你们养过牲畜，便该知道，当牲畜群中萌发瘟疫的迹象时，最经济有效的处置手段就是集体扑杀，然后换一茬新的牲畜来养。所以，在轮值的仙官们被国师张进澄游说叛逃后，你们就没有退路了。一旦天庭察觉凡间异变，等待你们的绝不会是任何仁慈的结果。而仙盟正是为了避免那个结果，才派我前来尝试力挽狂澜。若能在天庭的目光瞥视凡间之前，在新恒境内立下定荒基石，构筑定荒结界。那么纵使是妙法金仙下凡，仙盟也能保护新恒周全。可惜，唯一的窗口期被你们自己错过了。”
“一派胡言！”
此时，太后身边一位形貌古板的近臣，忽而按捺不住心中激愤与恐惧，飞上半空，紧贴在东都外结界边缘，伸手指向王洛，疾言厉色道：“死到临头还要妖言惑众！新恒立国六百年，一向对天庭忠心耿耿，上仙圣德昭昭，岂会，岂会……”
这位忠诚老臣的慷慨陈词才到一半，便戛然而止。
因为就在他义愤填膺之时，琉璃网已经无法抵挡所有的妙法金光。
沿着细密的裂纹，一丝妙法金光突破了琉璃网，如液滴般渗透滴落，从天上拉下纤细如发的红色丝线，一直落到那近臣头上。
液滴与人体相触的瞬间，属于生灵的一切便灰飞烟灭了，唯有一件宽大官袍，失去身体的支撑，缓缓飘落……那老臣就仿佛被人在黜仙录上勾去性命，死得和于宫竟是一般无二！
而就在人们惊诧于那老臣之死时，天上已逐渐下起血色的细雨。
雨滴虽稀疏，却彻底粉碎了所有人的信念。
显然，王洛所言不错，对于新恒的乱事，天庭上仙并没有一丝一毫的仁慈处理的打算。所有人，无论是忠臣还是逆贼，在妙法金仙面前，都一视同仁。
杨施君，也在这一刻露出难以置信的惊骇和绝望。
“怎么会，怎么会是他……你，你在哪里？”
身旁，杨七间、杨九重面面相觑，目光中也尽是不可思议。自兵变之日，他们义无反顾带领杨家与天下为敌，正是因为杨施君这定海神针始终都站在最前方。如今，杨施君居然表现得迷茫无措，这让其他人又该如何自处！？
高台上，王洛也面色肃然起来：“张进澄，翻书！”
张进澄一时迷茫，竟不理解这个命令的意义何在，更没有任何动作。
王洛一边轻描淡写地回避着头顶的落雨，一边快速解释道：“那妙法金仙来的时机如此巧合，多半是被这本源自妙法金仙之手的黜仙录引来的！而他之所以被引来，必是因为这黜仙录上有什么不可为外人所知的秘密……所以，现在你作为黜仙录的主人，必须尽快找出那个秘密！”
话音刚落，天空的裂痕陡然扩张，一个身躯庞大到不可思议的巨人，从那足有数百里长的裂缝中，露出了一只眼睛。
虽然只有一只独眼，但目光中的恶意和笑意，却清晰地印在所有人的脑海中。同时，妙法金仙的声音，也轻盈地响起。
“好个机智的小蝼蚁……”
然而，不等这位金仙说下去，王洛已将面色一沉，厉声催促道：“张进澄，动作快，那人居然愿意和蝼蚁说话，显然是被我们戳中要害了。这黜仙录上的秘密，恐怕关乎重大，甚至关乎他的性命！”
此言一出，张进澄再无迟疑，连忙以神识驾驭灵躯，伸手翻动黜仙录，然而这一翻之下，却不由倒抽凉气。
这书页的沉重，竟似是万丈高山！他此时虽然只有临时拼凑的灵躯，但其实在晋级图上英灵后，借着高台导引来的源源灵力，他能动用的力量更胜肉身形态。但以他合体期的修为，翻这书页，竟有些翻不动！
而后，一个阴冷的声音在他神识中嘲讽道：“区区蝼蚁……”
王洛立刻点亮飞升录：“灵山张进澄，凝神！”
刹那间，张进澄的神识再次清澈，而手中书页的重量，也似轻了许多！
原来王洛已经伸出手，搭在张进澄的指节处，以自身修为助他发力。
“快些。”
两人合力之下，黜仙录很快来到了前一页，而张进澄顿时就瞪大眼睛，倒抽了一口凉气。
因为前一页上，竟密密麻麻写满了名字，一眼看去竟有二十个之多！
然而，当世哪里还有二十名大乘真君？！仙盟不允许，而新恒又根本孕育不出那么多！自建国至今六百多年时间里从生到死全算上，也最多凑个十人。至于前面几百年间，明州动荡不安，动不动就被天庭集体扑杀，更没有孕育大乘的机会。何况这一页上的名字，他一个也不认得！
“别愣着，继续翻！”
王洛的催促，让张进澄连忙回神，继续尽全力翻页……而下一页，赫然变得更加沉重了，书页翻过的那一刻，张进澄甚至感觉自己的手指开始碎裂。
但紧接着，他就无暇顾及手指了。因为这一页上，他看到了几个熟悉的名字。
几个与他交情尚好的轮值仙官的名字！
刹那间，张进澄终于意识到这本黜仙录的价值……而后，不及惊喜，便感到深深的荒谬。
这样的至宝，先前居然是被那几位轮值的下品仙官拿在手中？然后又轻描淡写地被带入仙盟，如今，更掌握在自己手里？
黜仙录，黜仙录……这个仙字，竟然是代指天庭群仙！？黜仙录根本就是仙人的生死簿？
难怪那妙法金仙会被此物惊动，难怪他会以这般狠辣无情的姿态降下灭世之光。
难怪，他会急不可耐！

第518章 石素英
刹那之间的领悟让张进澄的心思不可抑制地再次陷入浮躁不安，而业已绽出裂纹的手指也因此变得僵直无力。
明明理性在清晰地告诉他，只要将这飞升录再向前翻，翻到记录着那天上金仙姓名的一页，明州的灭世之灾就能化解……但这方寸清明的理性，就仿佛是海啸中的孤岛，随时都可能被彻底淹没。
张进澄单是维系清醒，就已经要挣扎尽全力了……对于一个半生都在和天庭仙官打交道的人而言，对仙人的敬畏乃至恐惧，远比任何人都更加深刻入骨。
仙官并不好伺候。
这些到下界轮值的仙人每个人身上都背负着“业绩”压力，轮值期间若不能在这试验场中拿出成果，自有上仙找他们的麻烦。偏偏这些下品仙官既不能，也不愿直接与凡间人交流，那么唯一能够使用的手段，就只有通过国师来间接操控新恒。
因此，国师的忠实可靠就格外重要。受限于规则，仙人没法直接抹去国师的灵识，将其炼化为傀儡……但只要不突破这条底线，变通的法子要多少有多少。而这些法子，张进澄都曾完整消受过，时隔百年依然难忘，或许再过千年，直至魂魄转世轮回，那残忍而痛苦的印记也不会消失。
没有意识到真相时，张进澄尚可在无知中一往无前，然而一旦猜到真相，反而逡巡不前。
“啧……”
另一边，眼看张进澄逐渐陷入迷茫僵直，王洛不由皱紧了眉头。
几次三番的彷徨，张进澄已形同废人，单靠飞升录的惊醒已经没用了。或者说，强要一个凡人硬顶着仙人的淫威继续翻动这黜仙录，本也是强人所难。
但是，若不强人所难，局面就将一路直抵绝境。
所以……
没有一丝一毫的犹豫，王洛的目光中流露出一丝冰冷，体内赤红色的荒毒开始迅速升温，直至沸腾。
若是张进澄始终没法控制好自己，那唯有利用外力帮他控制好自己了。
但就在此时，头顶再次传来一声碎裂声响，那声响乍一听仿佛远在天边，但随着妙法金光越发威严煌煌，天上那破败不堪的琉璃网，裂纹也变得越发密集。
无数流淌着血色的液滴沿着琉璃网的缝隙落下，细雨骤急。而雨落之处，恰好就是东都的牵星高台！
“啧……”
王洛再次咋舌，立刻将神识沉入身下高台，沿着牵星台中暗藏的灵力脉络，全力激发出东都地下的护城大阵！
嗡！噔！
两声震撼人心的异响之后，东都外缘的高大城墙，在瞬息间解体。而在洁白无暇的砖石中，赫然藏有十万八千枚晶莹剔透的玉牌，每一枚玉牌都只有手掌大小，平日里藏身在城墙上的巨型砖岩中，其貌不扬。而在大阵激发的刹那，这些玉牌就自砖石缝隙间流淌而出，如被妙力牵引，迅速飞升至半空，彼此融合交汇，刹那间便形成了一道奔腾的洪流！而洪流在空中席卷，逐渐幻化出龙首，从口中吐出风雷一般的龙吟。
这条栖身东都城墙中的玉龙，便是这座城市的底牌。
东都紧邻繁城，位于新恒的心腹要害之地。城中牵星台的重要性丝毫不亚于天坛，因此自立国之日起，就开始布设严密的防护阵法。而六百年的积淀之后，这座大阵的神妙已超越了凡间的境界。
理论上，即便是仙官下凡，想要以蛮力擒下玉龙打破东都的防护法阵也势必大费周折，也因此，杨施君在东都外调集了足足十万大军，却只能眼睁睁看着张进澄龟缩在高台上，直至油尽灯枯，而丝毫不敢仰赖军力优势，去正面攻城。
然而这一次，玉龙将要面对的敌人，却更胜下品仙官！
头顶那丝丝落雨，看似平淡无奇，却蕴含着妙法金仙所持的无上大道！
哪怕是微不可察的一丝玄奥，也足以点化一个物种，左右一個文明……覆灭一座城池！
天上的玉龙舒展身躯，鳞片重新化为玉牌，在天上形成一片活跃的网盾，同时口吐云雾，试图拦下金仙的降雨。然而那些血污色的丝线，却仿佛行于另一个世界，它们轻描淡写地绕过了玉龙的云雾和龙鳞，甚至不屑于将自身的力量浪费在这臃肿之物上，而是保留着自己的全部神通，继续指向高台！
东都的护城阵法，几乎是瞬息告破，连一点拖延迟滞的作用都发挥不了。
而这一轮的急雨，更不同于先前的丝丝细雨，不但雨势密集，雨滴中更蕴含了妙法金仙志在必得的恶意，只要沾上一丝一毫，都足以令一名下品仙官也烟消云散。
但也就是在护城阵告破的同时，一道青色的洪流自东都城外平原席卷而来。
竟是大将军杨九重腾空而起，挥舞着青旗军传承了六百年的军旗，毅然决然地挡在了从天而降的骤雨前面！
区区合体期的凡间修士，面对妙法金仙的血雨，无疑是螳臂当车……但随着杨九重的突然出场，苍穹裂隙中的那只眼睛，却流露出明显的惊怒。
下一刻，杨九重用力举起青旗，旗帜迎风招展，在半空中化作一面柔软的青色护盾，那护盾朴实无华，甚至看起来弱不禁风……但是就是这面小小的旗帜，却直接挡下了金仙的骤雨！甚至为整座东都都支撑起了一片晴朗的天！
血红色的雨滴落在青旗上，并没能如穿透玉龙一般径直穿越过去，而是被旗帜阻拦，在旗上化作一缕缕的青烟。
每一道青烟上，都隐约呈现出一张痛苦而扭曲的面孔……那是旗上寄宿的英灵，是过去六百年间，青旗军戍卫边境时阵亡将士的英灵。这些英灵是青旗军的军魂所在，也是卫国公赖以北境归心的精神图腾。但此时此刻，却在杨九重的挥舞下，沦为抵御金仙落雨的消耗品。
天上，杨九重背着身，全力以赴地挥舞旗帜，没有将自己的表情流露给其他任何人，更没有对身下接受庇护的王洛和张进澄多说半个字。
但一切，也都在不言中。
天灾当前，无论是什么样的仇怨都要放到一边，无论是什么样的仇敌也都要暂时并肩作战，无论什么样的疑问，也都要暂时放下。
就如同一千两三百年前那场几乎毁灭了九州大陆的天灾一般。
所以，王洛并没有浪费时间心力，去思考杨九重何以凭借区区一面凡间旗帜，就抵挡住了金仙妙法，更没有怀疑对方此时的立场和诚意。
他默默举起印星宝玉，再次调用东都护城法阵的力量，将那条玉龙缠绕在了杨九重身周。
玉龙虽不能直接抗衡金仙妙法，却能为大将军护法令他挥舞青旗时能够更加顺畅自如。同时，在玉龙升天后，原先挡在城外的无形护罩，也向城外之人敞开了大门。
“全军，入城！”
同一时间，杨施君高声发令，她的声音不再娇弱，宛如清丽的鹤鸣，霎时驱散了大军心头的迷茫和恐惧。
尽管她并非直接的军队将领，但这一刻，无论是本地将士，抑或是来自南方四郡的叛军，人心齐齐归附在那清丽的女子身上，而后以最快的速度向城中前进，以避风雨。
与此同时，王洛也抓紧这个机会，将体内荒毒流转起来，推向张进澄！
然而，就在荒毒即将浸染张进澄的刹那，王洛却忽然停了下来。
不对……这不对！自己怎会想出这么荒唐的注意？！
若是真让张进澄化荒，那在荒芜体系下，头顶那尊妙法金仙怕是立刻就能指使新任荒魔张进澄原地自杀！而没了张进澄，这本黜仙录在自己手中就只是一本无字天书！
而尽管王洛很清楚自己在荒芜体系中地位超然，但他显然不敢也不能赌，自己和妙法金仙谁更超然！
所以，刚刚自己怎么会想到这么荒唐的点子？若是醒悟地再晚一点，局面就将彻底无可挽回了……不过，此时也无暇去思考这个问题了。
“张进澄……”
“山主大人。”几乎同一时间，张进澄回过神，令双目灵活复归清明。
清明的目光，直视向了头顶奋战中的大将军。尽管不久前，正是杨九重率军兵变，将他本人重创，身边的仙抚使更惨遭团灭……但此时此刻，那高大而决然的背影，依然让张进澄彻底清醒过来。
他沉声回应道：“我已经没问题了，咱们继续往后翻页吧……还请您继续助我这一臂之力。”
王洛没有迟疑，立刻选择了信任对方，信任这位图上英灵。
“好，下一页。”
两人十指并力，原先沉重如山的书页，便这么轻描淡写地翻过去了。
下一页上，又有二十个人名。王洛只扫了一眼，便说：“下一页。”
“下一页。”
“下一页。”
片刻之间，黜仙录上已经略过百人，但王洛却丝毫没有停留的意思，依然下令向前翻。
张进澄沉默地配合着，心中却逐渐再次生出迟疑。
“王山主，我们，就只翻页吗？”
“名字不能乱勾。”王洛下意识地答道，“黜仙录只能杀该杀之人，尤其关乎仙人，勾错一次，我们就再也翻不到下一页了。”
张进澄不由错愕，这条规则不曾收录于任何地方，王山主又是从何处得知？先前那些投诚的仙官们告诉他的吗？但是，那些人恐怕根本就不知道这黜仙录的真实功效，又如何能得知这条规则？
按捺着困惑，张进澄继续以神识驱动灵躯，将黜仙录翻到了下一页，再下一页……
恍惚间，黜仙录已来到了最后一页。而这已页上记录着的名字，他竟依稀有些印象。
那是在他很小的时候，母亲为他讲述仙盟故事时，就曾提起的名字。
定荒之战时，那人曾杀死成千上万的仙盟义士，即便是尊主鹿芷瑶请动天尊引弓，都未能令其陨落，是毋庸置疑的上品金仙！
而书页既然到了上品金仙部分，也的确是到了结尾部分。但是至此，王洛依然没有命令张进澄下笔。面对再无多余一页的黜仙录，只陷入了短暂的沉默。
张进澄不由问道：“王山主，那人究竟是谁，你可认识？”
天上顿时传来一声轻蔑的冷笑，那笑声源自天穹之上，却响彻在每一个人的心底。
“区区蝼蚁……”
王洛头也不抬地低吼道：“石素英，闭嘴吧。”
轰！
随着妙法金仙的真名被王洛道破，黜仙录的首页与封皮之间，竟凭空多出一页！而那一页上，石素英的名字赫然在列！
而在石素英的名字缓缓浮现时，一道无声却沉重的惊雷，也在苍穹之上炸开。
层叠的乌云霎时一扫而空，整个明州的天空都变得澄净明朗。而抵在那道凄厉的裂痕后面，百米长的眼睛，则逐渐退了回去。
同时，天上的细雨也停歇了。
取而代之的，是一道金色的液流似瀑布一般垂落，又在半空缓缓凝结出一道人形。
那是个形貌俊朗，眉目间却满怀坚毅质朴之色的年轻人。
他带着几分好奇，看向高台上的王洛：“你认得我？我以为自己遮掩的很好了。”
王洛没有回应，只是向张进澄努了努嘴。
真名已经揭晓，又浮现在飞升录上，那么该做什么，自然无需多言。
张进澄立刻领悟，提起墨笔，在石素英的名字上重重划下一笔！
然而吸满了墨汁的笔尖，竟没能在书页上留下丝毫痕迹，墨汁仿佛是被高温蒸发一般，在轻微的嗤嗤声中化作乌有。
“呵，不必试了，妙法金仙的名字，你们勾不动的。黜仙录本非凡间之物，唯有金仙能运用其全部神通。将它还给我，我可以赦免你们无罪。”
王洛冷笑道：“以石中火焚尽九重天而飞升仙界的灵山先祖，想要什么东西，居然不懂得自己上来取吗？我无需赦免，想要黜仙录，从我手里抢吧！”
半空中，石素英的面色霎时阴沉，那坚毅质朴的气质也荡然无存。
“好，那我便过来了。”

第519章 最后一笔
石素英话音刚落，明州的天空便轰然粉碎。
因金仙降世而乌云尽去，重新变得澄净透明的天空，在刹那间被分割成了千万道残片，每道残片都沿着不同的轨迹四下散逸、又彼此碰撞融合。光线与秩序在此错乱交织，仿佛一只覆盖天地的万花筒。
东都内外，每一个仰望天空的人，都在这一刻感到头晕目眩，仿佛脑海中对空间的认知被人硬生生撕得粉碎。更有人当场七窍溢血，一声不吭地栽倒在地。
与此同时，高台上，张进澄的灵躯几乎在这天地异变之下当场溃散，尽管他刻意低下头，但天空碎裂的余波却还是透体而过，令他心中升腾起巨大的恐惧。
作为新恒的国师，张进澄对天地异象的感知远比任何人都更加敏锐……所以，他也比任何人都先一步理解，此时碎裂的并非天空，而是庇护天空的琉璃网。
这道守护新恒六百余年的仙家大阵，在天庭妙法金仙面前，就连瞬息的抵抗都做不到，仿佛自然而然便支离破碎。
石素英说要来，那么前行路上，就再无有阻拦之物。
这就是妙法金仙的权能与威仪。
面对如此不可思议的强敌，凡间大地上，几乎没有人能提起丝毫抵抗的意志。
十万精兵，似溃散的蚁群一般不成体统，其中修为较为精湛的，尚能维持一丝清明，匍匐地上跪拜上仙，口中念念有词，只乞求活命；而修为较差的便当场神智瓦解，呈癫狂之态；至于一些层阶更低的辅兵、仆兵更是吐血失神，当场重创！
半空中，蚁群的首领，大将军杨九重，眉目抽搐，嘴唇翕动，仿佛承受着巨大的折磨。作为合体期的战将，他手握青旗，与旗上残存的军魂互相振奋，勉强维持住了理性，并没有立即向金仙俯首。然而，他能做的也仅止于此……在他高高仰头的同时，身躯却不受控制般跌落到了地上，跌落到了蝼蚁群中。
至于残存的三位大乘真君，也是各自狼狈，情况并不比杨九重更好。
在妙法金仙面前，凡间的一切生灵，都似浮土一般微不足道。
然而浮土之上，蝼蚁群中，却有一人仍维持着桀骜不驯的轻巧姿态。
他没有抬头望天也没有匍匐倒地，而是认真看向张进澄，看向那身不由己陷入绝望的新恒国师，问道：“你怕了吗？”
张进澄闻言一怔，而后，不可思议地看向眼前人，不由问道：“山主大人你，为何不怕？”
王洛笑了笑，不答反问道：“所以，你怕了吗？”
张进澄咬咬牙，没有吭声，却形同默认。
他当然怕，面对妙法金仙的恐惧，是深深刻印在骨子里的生物本能，更是任何一位踏足仙道之人必须尽的义务！
王洛又问：“所以，你要放弃了吗？”
“绝不！”
一个无比清晰而决绝的答案，自然而然地迸发出来。
心中的恐惧是真的，但绝不肯放弃的意志，同样也是真的。
哪怕灵躯濒临溃散，哪怕理性告诉他如今已绝无幸免的可能，哪怕之后将要承受难以言喻的折磨、羞辱，历经漫长的苦难，他也绝不会罢休！
“这就对了。”王洛点点头，“这才是配得上凝渊图的英灵之位。一千三百年前的定荒之战时，每一位站在尊主身边，与其并肩作战之人，都曾在这般恐惧中前行。而每一位挡在前行路上的天庭仙人，也都是在不可一世中陨落。现在，抬起头，重新面对你的敌人，告诉我，你看到了什么。”
张进澄长出口气，灵躯随之重归平稳，而后缓缓抬头，露出一丝惊诧。
“他……被缠住了？琉璃网，竟然还在？”
这低声的呢喃，在哀嚎连绵的东都城中，却似醍醐灌顶，霎时间唤醒了许许多多人。
人们抹去眼中的血水，模仿着张进澄的姿势，缓缓抬头，然后便看到，那位不可一世的妙法金仙，正身悬半空，四肢与躯体上缠满了五光十色的丝线，一时间竟动弹不得！
与此同时，王洛的声音也轻轻传来。
“新恒立国之初，天庭赐下的这道无暇琉璃网，是妙法金仙所制的仙家至宝，其中蕴含的神通大道远远超越凡间水准。可惜金仙所制之物，在同样的妙法金仙面前，却不再无暇，甚至一度粉碎。但六百年间这无暇琉璃网庇佑新恒众生的同时，也受了众生信仰。皇室每年的奉仙祭典上，都会献上诚挚而澎湃的众生之志，书院联盟的通仙大会，更有无数才华横溢之人，向上界仙官献上自己的仙道巧思。那些凡间巧思虽然从不曾被仙人正眼看待，却被琉璃网牢牢捕捉，加以融合，沉淀。六百年过去，这琉璃网早不再是诞生之初的仙家至宝，更是属于凡间的至宝。石素英的金仙妙法可以破仙宝，却破不掉我们凡人的心血凝注！现在，凡人六百年来的积淀，正在牢牢约束着他，阻拦者他，压制着他。这就是文明的力量，众生的力量，任何单独的个体也无法企及的力量！”
这番说辞，经王洛娓娓道来，并无丝毫慷慨激昂之意，就如春日溪水般柔顺无声息。但悄然间，却已流淌遍了每个人的心间。
仿佛在恐惧的阴翳中，点燃了一把火。
火光迷离，若隐若现，恰似人心惶惶。但是这星星之火，却足以燎原。
看着半空中一动不动的石素英，人们求生的意志如同一阵劲风，令火势霎时爆发。
最初的反抗，依然来自杨九重，大将军重新挥起了青旗，将全部的气力和神识都凝聚起来，化作一条青色的游龙飞上半空，又与东都护城阵所化的玉龙一道没入琉璃网的丝线中，更加严厉地锁住了石素英的手脚。
下一刻，成千上万的法术神通，如倒倾的瀑布，涌向天空！
捆缚在石素英身上的琉璃丝线，也在这一刻变得光芒大绽，其声势甚至遮住了妙法金仙的威仪。
对此，石素英只是微微勾起嘴角，有些好笑，他垂下目光，与王洛四目相对，目光中流露出一丝嘲讽。
“这就是你最后的挣扎？认真的？我承认这琉璃网中的些许杂质，是让我有些惊讶。但是，你不会真的以为，我在半空驻足，是被这区区凡间术法所阻吧？”
王洛摇摇头，无声地回应道：“只是顺水推舟，推销一下我们仙盟的定荒理念罢了。明州这块飞地对仙盟而言价值不菲，却难以消化。本地人只尊崇天庭一直都将仙盟视作异端。想要扭转他们的信念，着实不容易。好在有你主动降下灭世天灾，让这些人在生死关头虔诚皈依了。”
石素英再次失笑：“一群将死之人的皈依，又有什么用？”
王洛则反问：“你废话这么多，是真的怕了吗？”
石素英的笑容顿时消失，面色再次变得阴沉。他缓缓抬起手，一道不可思议的神通在掌中凝聚。对于妙法金仙而言，一切仙术的收发都只在瞬息之间，然而他刻意将动作放缓，只是想要让身下的凡人们，在形神俱灭前，重新被恐惧支配。
只是，还没等他将手臂彻底抬起，就见王洛左手摊开，唤出飞升录，右手直指向天，对准石素英。
“灵山石素英听令，跪下！”
声音传来的时候，石素英只觉得可笑。
区区一介凡人，只凭一本不知何人伪造的飞升录，就妄图号令一位曾经的灵山山主？这是何等荒诞可笑的异想天开？
但这份笑意甚至还没来得及浮现上脸，石素英就感到自己的仙躯忽而失控，竟是不由自主地向下跪倒，几乎从天上跌落下来！
而见到他姿态踉跄，地上的人们更是备受鼓舞。成千上万，五光十色的法术神通疯狂涌至，仿佛一场绚丽的花火大典。
这些凡间修士倾尽全力的术法，对妙法金仙而言不过是儿戏，甚至即便是加上琉璃网的束缚，对石素英而言也不值一提。但偏偏他就真的被一群凡人的儿戏淹没，一时间无从抵抗，显得狼狈不堪！
而在这近乎诡异的无力中，他忽然领悟到了什么，脑海中那道被遮掩许久的灵光也终于闪过，而后，他才发现了那個早该发现的问题。
他紧盯着王洛，看着那张陌生却又莫名熟悉的面孔，缓缓开口，而声音竟不由地在颤抖：“你，究竟是谁？！”
王洛笑了笑，却没有回答，只是再次向张进澄努努嘴，示意这位国师不要忘了自己的本职工作。
黜仙录上的名字，该划了。
张进澄立刻提起先前掉落地上的墨笔，再次运足力气，在石素英的名字上用力划下一笔……只是妙法金仙的名字，的确无法就此勾去，强行勾画更引起反噬，只听笔尖上一阵嗤嗤作响，墨笔竟在高温中燃起了火苗！
张进澄本人更是灵躯摇曳，神识受创，但他丝毫不为所动，先是丢开那只燃烧起来的笔，而后，则从身下牵星台中，牵引出一道红色的液流，萦绕在灵躯指尖。
那是他的血，是不久前在油尽灯枯之际，融入高台的血肉的残余。他将其提炼出来作为墨汁，而后伸指在石素英的名字上用力勾画！
嗡！
黜仙录一阵颤抖，迸发嗡鸣，而收录石素英之名的书页更是哗啦啦作响，几乎要从黜仙录上挣脱开来……张进澄这一指落下，仿佛是在以长枪洞穿血肉之躯！书页上，石素英这三个字，竟也真的在这一刻晃动起来，似是承受着巨大的压力。
但瞬间的晃动之后，石素英三个字却依然稳固如初。反而张进澄指尖上的血墨再次被蒸发，就连那一截灵躯也在震荡中消散，一时间难以凝聚成形。
半空中被牢牢束缚的妙法金仙，发出了近乎歇斯底里的嚎叫。
“你动不了我！我是妙法金仙，是天庭新律的柱石，是此世至高的大道化身！与日月同辉，与天地同寿！”
王洛眉头微皱，再看向张进澄：“还有余力吗？”
张进澄点头：“至死方休！”
虽然灵躯右手因反噬而散，但他还有左手。至于血墨……
牵星台中融入的血肉，是他此刻意识的实际寄托，一旦血肉耗尽，那么意识便即消散，再无人可以挽回……若是此时此刻，新恒当真有一副成型的凝渊图，他还能以英灵的身份寄居图中，近乎永生不朽。但现在，他只是获得了一个英灵的身份，却并没有拿到自己的凝渊图。
所以，血墨若是用尽，世间就再无张进澄了。
也所以，用这般生死决绝的姿态刻下的笔画，威力也将更上一层楼！
第二笔落下，张进澄的整条左手都倏地消失了，甚至整个人的轮廓都在震荡中变得不再稳定。
血墨的蒸发，以及灵躯上承受的反噬，让他几乎神识当场溃散。
但石素英的名字，却依然清晰地印在书页上，甚至在几次三番的无效勾画后，显得更加稳固。
与此同时，半空中，石素英已经挣脱了飞升录的压制，他一把就扯开了身上牵挂着的千万条琉璃丝线，口中更是发出狂笑。
“没用的，没用的，没用的！没人能杀得了我，黜仙录对我毫无用处！”
然而这般狂态，却再也无法唤起凡间的恐惧，更多的力量自四面八方而来，自全境十八郡而来。这些术法固然浅薄微弱，即便融合琉璃丝线，也禁不起石素英的撕扯。但亿万丝线萌生，却的确在那短短瞬间，挡住了石素英降临东都牵星台的脚步。
无需王洛催促，张进澄抓紧时间，再次从牵星台中引出一条血线，缠绕在额心前。然后，他向后仰头，身躯仿佛引弓蓄力。
这一次，他会用自己的全部，来落下这一笔。
只是，没等他收拢身躯，一头撞在黜仙录上。
一只温和却有力的手，忽然从旁伸出，拦住了他。
“好了，就到这里吧。这最后一笔，还是由我来勾。”
那声音自他身后传来，无疑是王洛的声音。
然而王洛本人，却分明站在张进澄身前！

第520章 不负真名
自张进澄身后传来的温和声音，仿佛一道吹散冬日阴翳的春风。在声音响起的那一刻，天地间的异象就被驱散殆尽了。
被纠缠、撕扯的七彩琉璃丝线，似春雪消融，化于无形。但无形之后，明州上空却再次泛出隐隐微光，那是天庭琉璃光庇佑新恒的标志……一度破灭的仙家至宝，转瞬间便已重生。
而琉璃光网之上，那道金仙下界而撕开的凄厉疤痕，则被无形的手自两侧抹平，再没有丝毫的痕迹留下。
吹拂在东城外的风重新变得雀跃，仿佛在欢呼噩梦的终结，以及迎接盛世的到来。
只是，除却这风儿的喧嚣外，整片大地却是万籁俱寂。东都外的十万大军，乃至繁城千万人，无不静默。
人们维持着那温和声音响起的刹那时的姿势，仿佛被冻结在时光的某个切片中。
即便是高台前的王洛，也没有能够例外。
而半空中，石素英则在风儿的吹拂下散去了不可一世的金光，身影变得无比渺小。从地面仰望，数百米高处的妙法金仙，其实比米粒还要细小，几乎无从察觉。
他讷讷地悬于半空，仍维持着双臂撕扯琉璃丝的狰狞姿态，脸上的表情却再无丝毫的狂意，而是如坠幽壤一般的深深绝望。
半晌之后，仿佛得到了特殊的赦免，他终于能够发出声音，发出痛苦的呻吟。
“尊主……大人。”
“呵。”
高台上，那温和的声音，呈现出一丝戏谑。
“不必这么称呼我，你是我的前辈，叫我小王也是可以的。”
“石某……不敢。”
“哈哈，敢违抗我的律令，私自下界；敢不遵盟约，妄图染指黜仙录；现在却不敢当着我的面叫我一声小王？石素英前辈，你当年连破十三重天劫，强破仙门而飞升时，是何等英雄豪迈？即便是那些修行数千年的真仙大能都不被你放在眼中。而自我接掌天庭，你虽尊称我一声尊主，却从不加上大人二字。怎么，现在活得久了，胆子却怯了？膝盖也软了？”
石素英面色阴沉不定绝望中似有羞恼，更有侥幸……最终，他开口说道：“我并非为黜仙录而下界，实是下界有异象发生，令我……”
“什么异象？”那温和声音顿时变得更加戏谑，“高殿金烛点燃了天庭的地板，惊扰到你了吗？”
“正是如此那金烛……”
“那金烛从一开始就只是个凡间人聊以自慰的玩具，炸出再大的烟花又何以惊扰到天庭？何况它分明是在你撕破天门，强行下界后才点亮的，你这倒果为因的说辞，是真当我这天庭之主昏聩无能，可以随便蒙混了吗？！从这个角度看，石素英前辈，你的胆子却是丝毫不弱于当年啊！”
石素英闻言，唯一的侥幸也不复存在。同时，他也终于惊悟到了一个真相。
“……原来如此，原来如此，你全都看到了，你一直都在看！”
“呵。”温和的声音只付之一笑。
石素英则浑身颤抖，面色逐渐涨红……堂堂妙法金仙，在那温和的声音前，竟似凡人一般。
“所以，那黜仙录也在你算计之中，它并非是因甄家作乱而遗失，而分明是你私自带下天庭！”
“对，当初甄家犯上作乱，本是死罪无疑，却被席白两家元老强保，派出莲花仙在群仙面前侃侃而谈，仿佛甄家谋反是被逼无奈，我这個天庭之主才是万恶之源……那我也没什么话好说了，既然有人选择不讲道理，那我只能让大家见识一下不讲道理的玩法，究竟是怎样玩的。遗失先天至宝黜仙录的罪名，再来十个莲花仙也洗不动。然而即便到这个地步，席白两家居然都能保甄阴不死，我也是服了！”
石素英闻言，却更是感到浑身发冷：“你那时监守自盗，将先天至宝盗出天庭，当作仿品丢给轮值仙官，此举过于荒诞，以至于数百年间都没人能发现，足以左右仙人生死的至宝，竟始终都操弄于一群下品仙官之手。”
那温和的声音笑道：“对，简单的灯下黑，却完美骗过了天庭群仙，几百年间，从没有人怀疑过那本仿品有没有可能是正品……老实说，你们的迟钝，反而耽误了我不少时间。”
石素英更是不由颤抖：“所以，这数百年间，你始终没有将黜仙录取回，是因为……”
“因为我一直在等你们这群蠢货能稍微灵光一点，及时察觉这显而易见的真相。而一旦有人察觉真相，必起贪念……毕竟若能拿到先天至宝，便等于是半个天庭之主。这般诱惑，对某些人而言是绝对无法抗拒的。”
石素英此时已面如死灰：“所以，你早就等在此处，等有人会主动下界？”
温和的声音回应道：“对，关乎先天至宝，任何私自下界之人，都必会竭尽全力隐瞒行迹，遮掩事态。而我只要提前等候在这里，将上勾的贪嘴鱼儿钓起来，就能彻底斩除一个祸患……只是，我却没想到，上勾的人居然是你，石素英前辈。你以石中火连续冲破玄关，一路修行至妙法金仙至境，实力几乎与我不相上下。这黜仙录，对你而言真有那么重要吗？”
石素英沉默了片刻，才露出一丝狞笑道：“实力不相上下又如何？石中火至九百九十九重天，终归不能更进一步，因为天空的极限就在那里。而在你治下，天庭非但不能复归旧日盛况，反而变得越发逼仄狭小。我们的仙府洞天被劣盟步步蚕食，而它们的脚步非但不停，反而越发地快！照此发展下去我的石中火终要倒卷自燃，令我死于非命！”
“唔，言之有理，对于一生执着向上的人来说，发展空间受限是最不能忍的。这样的矛盾也的确无法调和，那么，石素英前辈，我也就不多挽留你了。”说话间，那只无暇如玉一般的手，轻轻推开张进澄，顺势接过他手中的黜仙录，一支碧玉的墨笔自然而然出现在他手中，笔尖处蘸满了如星尘一般璀璨炫目的仙墨。
半空中，石素英的面色已如纸一般惨白。
显然，即便双方实力不相上下，但在先天至宝面前，即便是妙法金仙也难逃一死。
“你……不能杀我，盟约严禁屠戮金仙，即便是天庭之主，也绝不能违背盟约，否则必遭反噬！”
温和的声音笑道：“对，但盟约中同样有例外条款，当某一方先行违约，对他人动杀心，行辣手的时候，另一方可以正当防卫，而我现在就在这样做。你私自下界，企图拿到黜仙录，不就是想要翻到我的名字，将我一笔勾销吗？如今我不过是回敬一笔罢了。”
石素英竭力争辩道：“这只是你一面之词，关乎金仙的性命，即便天庭之主也无权独自裁决！”
“理论上的确如此，即便是十恶不赦之人，也要交付群仙共议。但是呢，上一次将十恶不赦之人交付群仙共议的结果，我可是记忆犹新，所以我不会重蹈覆辙的。事实上，思考这样一个简单问题：我身为天庭之主，即便真的不遵守理论，你们又能如何呢？再来一次甄家之乱吗？何况如今仙门已闭，凡间之事没有第三人知道，又有谁能指责我独自裁断生死呢？一切都是事急从权的正当防卫罢了。呵，石素英前辈，我任天庭之主的这一千多年，的确是事事循规蹈矩，但是事到如今，你不会真以为我只懂得循规蹈矩吧？”
说笑间，天庭之主已提起碧玉墨笔，瞄准了黜仙录上石素英的名字。
与此同时，半空中，石素英瞪大眼睛，紧盯着那支碧玉笔的走势。而就在墨汁沾到书页前的刹那，笔势忽然停了下来。
那温和的声音，再次轻笑道：“好了，这出戏就到此为止吧。”
石素英愣了好久，才有些不可思议道：“你……你不杀我？”
“不不不你误会了，我的意思是，让你误以为我真把你当作石素英的这出戏，就到此为止吧。”
此言一出，半空中的石素英仿佛凝固。
“不如说，你……你们居然真的以为自己扮演的很好，反而惊到我了。石素英何等英雄豪迈之人，即便前途无路，也只会以石中火披荆斩棘，去烧穿天外天。怎可能寄希望于一本黜仙录？杀了我，换其他人执掌天庭，情况就能变好吗？我在位期间，至少能将天之右的脚步牢牢锁住千年。换你们这群虫豸囊膪，怕是早五百年就被鹿芷瑶牵着赤诚天尊给推平了。石素英虽然与我关系谈不上好，但绝不至于像你们一般短时无能！”
说到此处，那声音逐渐失去温和，而变得严厉，且沉痛。
“可惜石素英前辈过于孤傲，自凡人至飞升，他几乎一直都是独来独往，在旧日天庭修行数千年也没结交什么朋友。而到了新天庭，群仙拥挤，内斗不息，他反而与你们这群虫豸小人结了怨。而他也的确是在旧时代被仙祖照看得太好，一身修行澄净无垢，心思也比凡人时代更为单纯，对阴谋诡计几乎毫无抗力。以至于堂堂妙法金仙，实力几乎与我一般无二，却被你们这群老二不死的亡魂拿捏短处，窃取了仙躯！”
“……”此时，石素英的表情已呈现微妙，似笑非笑，“你，早知道？”
“对，自五百年前，你们以石家后人在仙盟居高位为由，攀咬石素英为仙逆之时，我就知道你们想做什么了。旧日天庭坠落时，几个仙躯崩解，却侥幸不死的老东西，终于在苟延数百年后难以为继，不得不去窃取他人仙躯。而石素英就是被你们选中的牺牲品。”
“呵呵。”石素英发出干涩而阴狠的笑声，“你既然早知道，却还是坐视我们勾去他的仙识魂魄，炼化他的躯壳……你的心思手段，比我们又好到哪里了？”
“唉，果然是要面临这一问。我猜，如果我答得不好，失了理直气壮，你当场就能挣脱束缚，逃回天庭私府，对不对？甄老，你们世家的莲花术，我可是神往已久了。”
在“甄老”二字出口后，石素英的面色陡然变得狰狞。
“那你便答我啊！答不出来的话……”
“没什么答不出的，这一切早在五百年前，我就和石素英前辈商量好了，他心思单纯，看不出他人的恶意，我却不傻，怎会不去提醒？我和他关系不好，只是性情不和，或者说他跟谁关系都谈不上好，但彼此却无利害冲突。反而你们甄家席家始终觊觎大位。比起你们，任何中立的散仙都是我的天然盟友。只是，就连我也没想到，在我向石素英前辈道出真相后，他的反应远比我预期还要激烈。他说，像你们甄席两家，空有真仙世家、天庭元老之名，却被几具冢中枯骨，腐朽亡魂寄居，已是天庭乃至九州的最大祸患。若不早日铲除，整个天庭乃至九州上下，都要被你们腐蚀殆尽。所以，他愿意配合我，设下一道必杀之局，他会用三百年以上的时间，将自身炼化成令任何亡魂都无从抗拒的无上仙躯。而那仙躯，便将成为诱捕亡魂的最佳囚笼。现在，你们的表现，证明石素英前辈的预料一点不错……他虽然心思单纯，不善交际，但单纯的人认真计较起来，也是挺让人惊讶的，不是吗？”
又是几声轻笑后，温和的声音提出了最后一个问题。
“所以，对于我这个回答，甄老，你还有什么想要补充的吗？”
半空中，“石素英”浑身颤抖，缕缕青烟自体内毛孔仓皇窜出。
“呵，别逃了。我既然亲身下界，现身人前，就绝不会留半个活口。刚刚不惜花费唇舌与你废话，是为了从你们的语调口吻中，判断你们的身份。现在，石素英前辈的仙躯中挤了多少亡魂，我已一清二楚。而当你们选择寄居前辈的仙躯时，也就等于共同继承了石素英之名，接下来，就请与英烈之名，一道消散吧。”
话音落下，那支碧玉墨笔也终于在石素英三个字上，划下星尘灿烂的轨迹。
砰！
半空中，一道绚丽的花火绽放开来，仿佛一片陡然盛开于白日的夜空。而深邃的夜色中，隐约回荡着一众真仙死前的哀嚎。
“王洛！！”

第521章 人之将死
当王洛的名字，随那四散的夜色一道流淌在明州上空时，因金仙降世而冻结的时间再次开启了流转。
在高台上开始了流转。
东城外的世界依然凝固在寂静中，然而高台上的人却仿佛从深沉漆黑的大海中浮出水面，获得了喘息之机。
张进澄用力吸了口气——尽管以他此时灵躯，并不需要如血肉之躯一般的呼吸，但精神层面的挣扎却让他恨不得手舞足蹈。
在那位自称天庭之主的人，踱步上前，取过黜仙录时，张进澄就看清了他的容貌，那一刻，他心中仿佛有一道乌云被雷霆劈开，豁然开朗又震撼万分。
先帝……竟是先帝！圣宗皇帝甘英华！
雷霆闪耀间，张进澄又感到无限的荒谬……作为任职两百年以上的新恒国师，他是亲眼见证圣宗皇帝从幼年至少年，又至青年即位的。更在他任上忠心辅佐近百年，开创了一段君臣相和、仙凡和谐的美好盛世。
所以，张进澄曾经十足自信地以为，世间再没有人能比他更熟悉先帝了，一直到太后得遗诏而垂帘听政，以一娇弱女子之身执掌朝政，张进澄才将自信改为：世间除杨施君外，再没有人能比他更熟悉先帝。
但此时此刻，张进澄却感到过往的一切回忆和认知，都仿佛是梦幻泡影，再也看不真切……当年，他亲自将圣宗皇帝的遗体送入皇陵，并以自身血肉神识为引，在陵前留下碑文。然而此时先帝却死而复生，更多了一个名为天庭之主的身份。
天庭之主……呵，如果是天庭之主，那的确一切都能解释得通了。对于近乎全知全能的无上仙王而言，戏弄一个凡间国师，根本不费吹灰之力。
在天统之主的随手施为下，张进澄甚至认不出先帝的面容！以至于当日在血河上，见到与先帝几乎一般无二的仙盟灵山山主时，竟毫无所觉……甚至此时此刻，心头泛起的酸楚，又有几分真，几分假，也再说不清楚。
张进澄胸中顷刻间便酝酿了千言万语，却又毫无倾诉的头绪……只是，不待他开口说些什么，便见身旁掠过一道流光。
时光恢复流转的瞬息之间，已有人抢先任何其他人一步，登上了牵星高台，不容抗拒地扑了上去，投入那人怀中。
“陛下……”
那细弱的声音，正属于当朝太后杨施君。这位独揽朝政数十年，狠辣时可以比任何人都更加绝情的女子，此时已现出万般痴情柔媚之态，依偎在那位“王洛”的怀里，再不肯抬头。
“唉，这顿日子，的确苦了你……”
“王洛”摇头耸肩，伸手打了个响指，于是刚刚复归流转的时空再次凝结，整个世界仿佛都在为这对久别重逢的夫妻暂时闭上了眼睛。
——
黑暗中王洛睁开了眼。
严格来说，他始终没有闭上眼睛，所以，那位与自己相貌一般无二的人，忽然自虚空浮现身形，而后接过黜仙录，将石素英与其体内寄居的甄席两家老祖一笔勾销……的全部过程，王洛都看在眼里。
只不过，在时空静止之时，映入眼帘的一切都如同虚妄之物，令人“视而不见”，直到时空回复流转，脑海中才陡然涌入一阵信息的洪流。
王洛一时目眩只感到空前的信息在脑中膨胀，仿佛一只寄生的恶性肿瘤，很快就吞掉了他的绝大部分心力，令他甚至不由烦恶欲吐……
“呵，不必急，慢慢消化。”
一道熟悉而温和的声音在耳畔响起，与此同时，一道清流自头顶灌下，霎时间便帮他厘清了思绪，重归清醒。
王洛沉默片刻，看向身前那位天庭之主，一时无言。
对方的姿态却是坦率而从容。
“不必紧张这只是神识间的对话，不会有第三人听到。现实中我还要哄老婆，虽然不过是凡间百年的露水姻缘，但终归有过夫妻之实，小别胜新婚的基本礼仪还是要遵守。所以，趁着这個时候，正好分出一丝心神来找你聊聊天。你应该有不少问题想问吧。”
王洛当即问道：“所以，你才是王洛？”
对方摇摇头：“才这个字用的不好，应该说，我也是王洛。”
言辞间虽有安慰之意，王洛却不由心下一沉，某个早已在心底隐约成型的念头，在这一刻终于得到了证明。
“所以，我只是你的仿制品？”
对方闻言不由笑出声：“哈哈，是又如何？”
王洛闻言一怔，原先酝酿于胸中的千言万语，竟在这一刻烟消云散。下一刻，他自己也不由失笑，摇了摇头：“问得好，是又如何？最近公务繁忙，心思有些矫情了。”于是对方更显欢悦，伸手拍了拍王洛的肩膀：“这就对了，正品也好，仿品也罢，不过是后天被外界庸人加诸的身份，从来都不能定义一个人的本质。只要你自己内心足够强大，外人的看法又有什么所谓？”
“由天庭之主亲自熬煮的鸡汤，当真是鲜香浓郁。”
“呵，你知不知道这么个故事：咱们的师父宋一镜年轻时曾向启灵殿发誓，绝不招收任何弟子，结果发誓没两年，他就在一次凡间游历中遇到咱们的师姐鹿芷瑶，然后当场反悔誓言，将师姐收为了他的座下首徒。”
“哦？此事我从不曾听闻，这是正版独享的知识吗？”
“哈哈，那你就想错了，我是在老宋陨落之时，才听他亲口吐露这段秘辛的。但我先说故事：以老宋那般认死理的性子，当年之所以愿意破誓，你猜是为什么？提示：和大师姐的天才横溢毫无关系——对于古板方正的老宋来说，师姐的天才横溢其实很长一段时间里都是扣分项。”
王洛不由一怔：“既然和才华无关，那只能是和颜值相关了。”
“哈哈哈。”对面的王洛又是一阵大笑，“对，这句话师姐常挂在嘴边，但在这件事上，她最初其实也猜错了。宋一镜从来没在意过她的姿色。或者说，从不曾用寻常男女的方式在意她的姿色。他破誓的理由很单纯：师姐长得非常像是他的一位已逝的至亲之人。”
王洛闻言更是诧异：“等等，老宋有一个长得和师姐一模一样的已逝的至亲之人！？他什么时候还生过女儿？他不是纯阳之体吗！？还是说宋氏兄弟下面还有个妹妹？等等，不会是……”
“哈哈哈，你也想到那个‘不会是’了！”对面的王洛简直要笑得前仰后合，“但其实还真没错，师姐长得和老宋的母亲有七八分相似，而老宋那般古板之人，也的确最是重视孝道……”
笑声却在这一刻戛然而止。
显然，后面的事，实在不能让人笑得出来。
“但事情并非如此，与鹿芷瑶相似之人，是宋家一位旁系出身的小家碧玉，名叫宋珂，她与宋一镜这一系，确有几分血缘上的亲近，相貌也和他的母亲有七八分相似——却恰好不似老宋本人。年轻时，她因才华横溢，在主家寄住过很久，宋一镜一直将她视作自己的妹妹和半个女儿，直到自己登上灵山，都时常与她维持书信往来，指导其修行。可惜……后面的事你也猜得到，天妒英才，红颜薄命，一时的大意铸就了兄妹间永远的遗憾。无暇真人的心境也一度蒙上残缺的阴影，直到遇到鹿芷瑶，老宋才恍然错觉上天给了他挽回一切的机会。虽然很快随着师姐本性暴露，老宋意识到她与宋珂毕竟是全然不同的两人，但一直到最后，老宋都对师姐存着一份超乎常理的包容。”
王洛听到此处，不由默然。
“对了，宋珂出身宋家堡，是宋鸢的曾祖母。所以，也就难怪当年鹿芷瑶会那般暴怒。但无论如何，回归正题来说，师姐很早就知道自己是为何被宋一镜相中，更曾经亲赴宋家堡，踏足那位宋珂的故乡，然后就吓得很多当地人以为宋珂诈尸……但她从来没有怀疑过自己是什么人的代餐，一时半刻都不曾有过。无论是发现宋一镜传授给她的入门功法，是当年为宋珂量身打造；还是后来老宋将原定为宋珂新婚贺礼的仙剑转赠给她，她始终还是她，不是其他任何人。”
说完，对面的王洛就又笑着摇摇头，给王洛留下消化的时间。
王洛消化许久，才叹息道：“师父从没对别人提起过此事……啧，也对，此事根本不能提。”
“哈哈，没错，此事说大不大，似乎也是人之常情，但对无暇真人而言，却几乎等同暴露心境上的弱点，说出去只会给自己添麻烦。何况待鹿芷瑶入山后显露本性，更是让老宋无数次后悔不迭……所以他怎么可能再让更多人知道真相？那只会损及逝者的声誉。当然，最重要的是，虽然与鹿芷瑶相貌十分相似之人，只是宋一镜的远亲，但与她七八分相似之人，却是他的生母，而以师姐的性子，不难想象会如何借题发挥，胡作非为。所以此事很快就成了灵山绝密，由宋一镜独创的神通术‘遮无暇’予以保密，就连师姐这个知情人，后来都逐渐被蒙在鼓里。”
王洛沉默片刻，说道：“但宋一镜最后却还是将此事告知于你……请问，他当时是自愿告知的吗？”
“嗯，好问题，不愧是我，洞察力果然敏锐。但老实说，我也不知道。”对面的王洛闻言也是叹息，“我虽然是被鹿芷瑶带大，染上了她的一身叛逆性情，但我终归不是她，并没有她那般无法无天。忤逆师尊的事，我很少做，更不愿做。”
“但你还是做了。”王洛冷声道，“当年无暇真仙宋一镜集合三大真仙世家之力，在体内凝塑仙律。而后又故意与兄弟宋一鸣同归于尽，破灭仙律，彻底断绝了新天庭的存续之基……此计理当万无一失，但新天庭却还是苟活下来，盘踞九州千余年！这意味着当年必然有人继承了宋一镜体内仙律，撑住了天庭。我一直奇怪那人是谁，却不想竟然是你！”
“呵，你当然想不到，当年就连鹿芷瑶都没想到，最终站到她对立面的人，竟是她最为信赖的师弟。但是，要说想不到，我们才是真的想不到啊。天庭坠落之时，群仙自顾不暇，所有人都为了生存而倾尽全力……在付出了绝大的牺牲后，幸存下来的人才终于摸索出了一条再立天庭的大道……然后，这个时候，却有人忽然站出来说此路不通，因为再立天庭的过程会令凡间生灵涂炭。而她身为堂堂真仙，宁可天庭生灵涂炭，也要保凡间太平，呵，这种事，谁又能想得到呢？”
王洛闻言，眉头紧皱：“宁可生灵涂炭……你是这么认为的？”
“几乎所有人都是这么认为的，所以最初她孤立无援，少数拉拢到的盟友，也是一群在天劫后迅速适应环境，生存无虞的幸运儿，唯有那些幸运儿，才有余力去听她讲什么新世界的道理。对于大多数挣扎在生死线上的仙人来说，她的理论实在过于奢侈……也过于自私了。”
“我在问你，你也是这么认为的？”
对面的王洛终于摇头：“不，我从一开始就知道师姐没有丝毫的私心杂念，她的理论也确实有现实的分量：再立天庭的道路固然能解燃眉之急，但也只能解燃眉之急，如同饮鸩止渴。那些挣扎在生死线上的仙人，即便拥抱新仙律，最终绝大部分还是会早早死去。活下来的人，则要以凡间的尸山血海作为代价。所以与其抱着残缺的仙律，勉强苟延残喘，倒不如趁此机会一扫旧日沉疴，确立一条更胜仙祖赤诚的崭新大道。”
王洛问道：“你明知如此为什么还要……”
“因为我只确信她的真诚，并不确信她就是对的。她所描绘的故事实在太过遥远，验证真伪的代价也太过沉重。她的确说服了很多人站在她那边，但她始终都没有能说服我。或许，我从她身上学到的叛逆实在是多了些吧。但总之，这些事情其实也不重要了。千年过去，她已经用仙盟证明了自己是对的，而我是错的。然后，作为代价……”
说话间，对面的王洛认真看向王洛，轻声说道。
“我很快就要死了，而你，将要继承我的一切。”

第522章 取而代之
“呵，不必想太多，我没要你现在就接受或者拒绝。”
在轻描淡写地抛下继承论后，对面的王洛忽然笑了起来。
“没头没脑地就把你立为太子，并不是要你给我什么答复。我提前抛出结论，只是为了让你能安静地听我把故事讲完，而不是把这场对话当作优势方的猫戏老鼠，然后拼了命地想办法和我同归于尽。比如，飞升录上求救的事就不要做了，天尊不可能引弓射我。”
王洛沉默片刻，在识海中收回飞升录，而后问道：“以你的本事，要我安静听故事，应该有很多办法吧？”
对面的王洛点点头：“对，而开诚布公也是其中一种，还是我最喜欢的一种。对于你，至少在这个时候，我已经没有继续隐瞒事实、故弄玄虚的必要了。所以，如果做好准备，就点点头，之后我会将故事从头说起，为你梳理清楚这一切。嗯，我知道你已经猜到了许多事，但肯定不如我从头把故事讲一遍来得透彻。”
王洛没有更多犹豫，轻轻点头：“你可以开始了。”
“故事就从天劫前开始吧。旧仙历末年，九州大陆屡屡仙门洞开，令许多修行人白地飞升，其中就包括了咱们的师父宋一镜……乃至师姐鹿芷瑶。”
王洛又点点头，表示此事自己已知晓。
于是对面王洛便说道：“但你应该不知道，那时的仙门洞开，是天庭难以为继，赤诚老祖在做最后的挣扎。他开拓星海天域不利，仙界前路几乎断绝。而失去前路的仙律则迅速腐朽，于是他不得不引入九州凡人升仙，以为中和。这部分内容你不需要理解太深，只要记住大致结论便好，简单来说：那时赤诚老祖已预见到仙界将亡，所以在穷尽一切可能自救，而一大批修行人都借着那个机会，侥幸在人生的最后岁月里，混到了一个真仙的身份……这其中，包括我。”
王洛不由显出一丝惊讶。
在他的记忆中自己从未飞升过，对仙界更一无所知。仙门洞开直至仙界陨落，他都在定灵殿中沉睡……虽然早知道这段记忆，应该是鹿芷瑶的捏造，却不想，居然是凭空捏造……
“呵，定灵殿闭关是对的但从我闭关，到灵山集体飞升，再到天庭坠落，那其实是个持续了数十年的漫长过程，以我的天赋资质，以及灵山上得天独厚的修行环境，怎可能几十年都破不了区区万妙金丹的瓶颈？早在师姐被仙门牵引飞升之前，我就练成了万妙金丹，破关而出啦。”
王洛再次点点头，只是动作中却有了一丝迟疑。
对面王洛于是笑道：“别把万妙金丹当作是什么缺憾，那是旧仙历时代的仙道之妙，早不适用于新时代了……在我看来，它其实还不如你体内那颗一清元婴来得高明。而且，正是因为这颗凝聚旧世无上妙境的金丹，让我在那时候选择了站在师姐的对立面。”
王洛微微扬起眉毛，心中的惊讶开始溢于言表。
“嗯，我破关成丹后，修为进境丝毫不见缓，仍是一日千里，很快就连破元婴、化神之境。而后随着一次仙门洞开，我随师姐一道历经仙灵洗练，成了未至合体而先行飞升成仙的奇葩。不过奇葩当然有奇葩的代价，化神巅峰的修为在凡间固然可为一方霸主，但在仙界几乎没有呼吸权——字面意义的呼吸权。对于那时的我来说，仙界的一切都显得过于灿烂，也过于浓烈了，单是为了维系生存的‘呼吸’，也即体内仙元流转，都要我竭尽全力。所以，飞升后，我其实第一时间就被送去抢救了，哈哈，即便时隔千年，那也是段让人糗破苍穹的黑历史啊。所以，你脑海里关于长期闭关，一梦千年的记忆，也没有什么大的问题。因为实际上，我就是在闭关疗伤的过程中，跟着整個天庭一道掉落地上，摔成重伤，昏迷好久……师姐在外面以一己之力搅动天地大势，我始终都睡得人事不知。”
听到此处，王洛不由放缓了呼吸。
因为接下来，显然就来到了故事的关键。
对面王洛说道：“当我醒来，见到的是一片末日景象，那些在我初飞升时，对我多有关照的仙人们已经大半都不复存在了，侥幸幸存的人则分成两派，杀的你死我活。而这其中，挑头的，是我的至亲师姐，而被杀的，则是从我飞升前就待我如自家子侄辈的……一众仙长，其中，便包括白家。我知道鹿芷瑶给你讲过白家的事，白澄师姐杀了宋鸢，几乎让彼此仇怨难以化解。但是站在我的立场上，我那时看到的，就只有一众视我为至亲的叔伯长辈，在一夜间死伤殆尽，三大真仙世家就此除名之一。我不会评价师姐那时做得对不对，我只是要告诉你，天劫后，我身受重伤，是白家人找到我，并不惜耗费所剩无几的仙家至宝为我疗伤续命……那几位老仙人是真的将我当成了白家的自己人。而直到最后一刻，他们都没有考虑过将我拿来当作人质，去要挟鹿芷瑶。反而将重伤的我送至仙府洞天细细保护起来，直到白澄师姐的新婚夜后，白家人再无力维系仙府存在，我才终于苏醒过来。而那个时候，我已经不知道该如何面对师姐了。”
王洛张了张嘴，却发现自己实在没有什么可以说的话。“嗯，不必强行评论什么，这是我的经历，不需要其他任何人代入进来感同身受。总之，我与师姐的重逢并不愉快，她之前从没想过我还活着，而她在天劫后变得那般……对旧日同道那般狠辣无情，也多少有几成的原因在我。所以，我的‘死而复生’，对她而言，自然也不是什么能立刻开心起来的消息。有些事情，一旦做过，就再也没法回头了。”
王洛一动不动默然不语。
“我知道，你可能想要责怪白家：既然他们第一时间就能找到我，救下我，为何不告知师姐？一方面，因为那时的师姐已经开始杀人了，很多人都以为她在仙律破碎后就已经疯了；另一方面，白家幸存下来的几位金仙中，恰有一位精通牵星大衍之术。她借助域外星辰之力，算出天劫后，我与师姐必为死敌。所以，在看清真相前，她决定将我暂时隐藏起来。而后来，后来发生的一切，都只是越发坚定了她的判断。”
说到此处，对面王洛也感到气氛开始变得过于压抑，便干脆释然地耸耸肩，笑道：“哈，说来说去，好像全是些自我开脱的言辞，对你这个天然站在仙盟一方的人而言，未免有些无趣了，所以我就快进一些，略过这些不知道也无妨的琐碎吧。总之，出于种种原因，我在苏醒后，第一次站到师姐面前时，就与她分道扬镳了。我接过了师父体内的仙律，成了新任仙王——没错，新天庭的首领被称作仙王，土得发黑，但对于日益凋零的幸存仙人来说，这种近乎原始的称谓，反而更能凝聚人心。同时，一个虽然实力不算绝佳，却恰好拥有天生道体，能完美收纳仙律的人，也值得幸存者的追随。当然，这背后免不了还有些肮脏龌龊的政治算计，但那也都无关紧要了。若没那些算计，我也很难在那个时候团结群仙，将师姐的定荒大计，牢牢阻挡在天之右。”
“你……”王洛不由开口，但只说了一个字就不再说下去。
因为，其实也没必要再说什么了。后面的事，即便是在仙盟随处可见的通识教材里也都有部分记载。
简而言之，鹿芷瑶的定荒伟业，因小师弟“王洛”的出现而未竟全功。尽管在当世所有人看来，鹿芷瑶率领凡人力抗群仙，已是不可思议的伟业。但是，若那时没有人接下宋一镜体内仙律，那么一千两百多年前的定荒之战，其实本可以彻底将仙人灭绝。
“呵呵。”对面王洛笑了笑，“自那以后，我们就成了彼此的眼中钉，我俩虽然性情不同，但心底的执拗却一般无二，认准的事无论如何都会坚持到底。所以，过去百年间积累的一切亲情转瞬间便化为乌有，之后我们用了几百年的时间，穷尽一切办法杀死彼此……因为所谓天庭与仙盟之争，既是文明之争，也是个体之争。这两个组织，两种文明，在初生阶段，本质上都只是我和师姐的延申。只要能除掉核心之人，再怎么巍峨繁华的文明大厦也会轰然崩塌。”
顿了顿，对面王洛的笑容中更多了几分释然。
“然后，从结果上看还是师姐技高一筹，我现在已经快要油尽灯枯了……至于师姐杀死我的办法，你应该能猜到一些，但咱们还是不要玩猜谜游戏，直接揭晓答案吧。简单来说，她借助天道之力，制造了一个全新的‘王洛’，用以蚕食和取代我这个旧有王洛。具体原理我可以在之后慢慢讲给你，但现在你只需要记住结论。从结果上说，你可以算是她用来杀死我的武器……哦，倒也不必紧张，我不会因此对你怎么样，或者说，我根本也没法对你怎么样。在你从定灵殿苏醒的那一刻，我的结局就已经注定了。不能阻止你的出现，我就彻底失去了自己的唯一性。而仙人是必须独一无二的。对于不曾成仙的你来说，哪怕世上再多十个百个王洛也无关紧要，但对我来说，每一个多余的王洛，都像是寄生在体内的恶性肿瘤，放着不管，会将我的血肉精气蚕食殆尽。可是要说将其切除下去，却大概率直接切断动脉，死的更快。”
听到此处，王洛实在忍不住问道：“这种取而代之，无法可解吗？”
“对，无法可解，至少直到现在这一刻，它都无法可解。但凡有办法，我怎么会坐视自己消亡？同样，但凡有办法，师姐又怎么会在你们新仙历七百年左右，突然销声匿迹呢？”
“她的退隐是因为……？”
“对，因为我抄袭了她的创意。她用你来取代我，我同样可以用别人来取代她。她虽然自定荒之后就逐渐散去了仙家修为，但一日为仙，终生都无法洗去仙人的烙印。那么对我有效的方法，对她也是一样的。何况，如果说这种必杀之术，真的存在什么解法，师姐没理由不给自己用，而只要她用了，我自然就能看破其中的诀窍……此外，在当时那个时点，天庭远比仙盟更为强大，所以一旦知晓原理，我有无数种办法在她的术法基础上再作优化，以达到后发而先至的目的。怎么样，这个反击的计划，听起来是不是堪称绝妙？”
王洛却摇摇头：“你已经输了。”
“哈哈哈，说的没错，果然你也看得出来。这种抄袭，是不存在青出于蓝的可能的。在我决定拾人牙慧的那一刻，就已经在自掘根基了。不遵循自己的道，而去模仿他人的道，那是凡人之道，而非仙人之道。但是，当时的我，的确也没有其他选择，而且，从事后的结论来说，也多亏我当机立断地模仿师姐，以同样的术法将她逐渐逼到幕后，甚至退居建木中沉睡自保，才将你的出现迟滞了数百年。而这几百年间，我着实做了不少事，挣扎出不少的成果。不过，想来你也没兴趣听一个败军之将，兼垂死之人吹嘘功业，所以我只挑重点来说吧：这几百年里，我做过的最重要的事，就是为天庭的和平归降铺平了道路。随着甄席两家仅存的妙法金仙被我一笔勾销，如今静州天庭，已经再没有成气候的极端反对派了。所以，仙盟的拓荒之路，也不必再碾过我们所有人的尸骨了。”
说到最后，对面王洛又补充道：“当然，我知道，这个条件无论对你，还是对你身后的仙盟来说，都没那么容易接受。但没关系，事情可以慢慢来，就如同你们接纳明州这两亿凡人一般，终有一日，你们也可以接受静州天庭的仙人。”

第523章 形而上论
“天庭与仙盟之争，不可能永远持续下去，而比起两败俱伤，或者任意一方的彻底灭亡，和平归一的道路总是对大多数人而言都更好的结果……当然，你可以嘲笑说，由败军之将这般陈述未免滑稽，那我就必须要提醒你，即便在天庭越发式微的今天，我若决心亡命一搏，依然能让仙盟文明倒退千年，甚至不复存在……所以，好好想想吧，我会耐心等你的回答。”
对面王洛在这一席长谈后，轻轻拍了拍王洛的肩膀，便要转身离去，令这片寂静的时空恢复流转。
王洛却眉头一皱叫住了他：“等等。”
“呵，我说过，这些事不必急……”
“我让你等等。”
坚决而不客气的语调，成功定住了对面王洛的脚步。
天庭之主回过头来饶有兴趣地上下打量了一番自己的“仿品”，而后露出一个耍滑头被捉奸的笑容。
“哈，果然蒙混不过去，看来无论是成长在什么样的环境下，我还是我……好吧，的确还有些细节应该补充，我……”
王洛打断道：“取而代之的术法，是如何运作的？我想听你详细讲讲。”
“……”对面王洛沉默了一会儿，又是展颜一笑，伴随笑容，整个空间都仿佛变得更加明亮少许。
“好，那我就来详细讲讲。”
话音落下，四周的光亮陡然膨胀，仿佛要将整个世界也填满……而待光亮逐渐暗淡，明州新恒，已在身下百里之外，身旁呼啸的是足以令真仙也为之却步的高天罡风，风层之上是璀璨而深邃的星空。而向下眺望，明州的山川大地已缩略成盆景模样。
举手抬足间的神通，令对面王洛，终于像是货真价实的天庭之主。
而此时，唯有夜幕下方会显形的弦月，正在不远的星辰簇拥下，显出冰冷的身形，弦月圆心处，仿佛有一双冰冷的视线正居高临下地俯瞰。
天庭之主浑然不在意地向弦月摆了摆手，仿佛老友重逢，但转过头却又苦笑。
“时隔千年，赤诚老祖还是看我不顺眼。老人家从天坠落，摔坏了脑子失了智后，就再也没有当年那般好说话了。好在这个距离下，他也不至于引弓来射我。”
戏谑之后，天庭之主回归了正题。
“下面，我会认真回答你的问题……但在此之前，我要先提一個问题，你有没有听过‘形而上’论？”
王洛沉吟了一会儿，点点头：“记得宋一鸣师叔曾讲过，是一位和赤诚仙祖同时代的大能提出的理论，他认为世间万物，都在高天之上的某个地方，存在一个原型。而万物本身则只是那原型的投影……例如，在某个上界存在一把椅子，而现实中的所有椅子，无论是何种形状质地，都不过是那个原型在不同角度、不同位置的投影。同理，桌子、床、江湖、山海……莫不如此。但更具体的理论阐述，师叔并没有展开多讲。”
天庭之主说道：“没错，就是你说的那个理论，以宋一鸣师叔那个时代的眼光来看，形而上论即便谈不上谬论，也最多只算是上古年间的智者哲论，并不能适配现实文明的发展，到了后世便形同民间笑谈逸闻，不值得过多在意。但另一方面，那位提出形而上论的大能，曾是赤诚仙祖的一日恩师。整个仙界的开辟，都是建立在形而上论的基础上。所以，在回答你如何通过破坏仙人的唯一性，实现取而代之之前，我要先确认你能理解这个理论的基础。”
王洛点点头：“继续说。”
“好，回归形而上论，该理论认为天地万物莫非投影，那么人类自然也不例外。九州大陆的百亿人口全都是上界在下方的投影，我们的一言一行，一举一动，一颦一笑，相较于原型，不过是区区杂音。而这也是凡间众生永远无法实现‘超脱自在’的根本束缚所在。”
听到此处，王洛已隐隐有所领悟：“所以，所谓的破空飞升……”
“对。”天庭之主说道，“破空飞升，就是以凡人之躯，去打破高天上界的壁垒，然后在那无暇的鸿蒙创世之地，留下一个独属于自己的崭新原型。从此独立自在，不再是芸芸众生的一员。仙道至境的本质便是如此了。仙祖赤诚开辟天庭其实就是将那片混沌上界，化作有形有律的实在空间，从此洪荒万物均修行有道，且有始有终。”
王洛听到此处，不由逐渐皱起眉头，因为这里面实在有些说不通的地方。天庭之主自然知道王洛的疑惑，又讲道：“当然，仙祖开辟仙界，创立天庭，并不意味着后世的追随者就能轻易沿着仙祖脚步得道飞升。事实上旧仙历的万余年间，自大乘而至飞升，这道瓶颈前卡死了不知多少人。是那些人功力不够深厚吗？天赋不够聪慧吗？很多时候并不是的，决定一个人能否飞升，在于他们数百年来积累的‘道’是否足够独特，是否有资格在仙界留下独一无二的原型。”
说到此处，天庭之主的神色也变得严肃起来，身旁的罡风仿佛是随其心意而剧烈呼啸，遮挡了天地间的其余杂音。
唯有天庭之主的声音，清晰而郑重的传入耳中。
“所以，你也可以这么理解：任凭你功力再怎么雄厚，若是世间已有人与你走了相同道路，且站到了你的前面，那么飞升仙门就对你彻底闭合了。你哪怕积累出十倍百倍于其他大乘真君的力量，也不可能飞升了，因为原型只能存在一个。”
王洛心头不由一动：“相传石素英以石中火焚尽十三重天劫……”
“对，当时他直接烧死了一尊真仙，为自己强行腾出了位置……不过别误会，这并不是我要说的取而代之，否则以我今日修为，再放任你修行一千年也无需担忧自己的位置。当年石素英的手段堪称不可思议，焚空飞升是仙祖开天庭几千年来都不曾有过的壮举，之后也没再有。空前绝后石素英啊，前辈在仙界的声望其实一直都是最顶尖那一列。”
王洛又问：“但按照这个理论，天庭的仙人越多，凡间修行人想要飞升便越艰难，为何后来飞升反而变得越来越频繁，以至于有仙门洞开之事……”
“这就错了。”天庭之主纠正道，“最初的确也有人像你这么担心过，但很快人们就发现，仙道理论的发展，就像是一个不断膨胀的圆。圆的内容越多，边界反而会被拓展的越广阔，你很容易站在前人的基础上创立一个全新的道。至于仙门洞开，很多时候都是某位仙人意外陨落，于是原先占据的位置被腾空，凡间蓄势已久的人自然能得补空缺。当然，这里面也有仙祖赤诚调整仙律，为后世修行者敞开了方便之门的原因在。他老人家大概也不想再看到自己所器重的真仙被下界之火生生烧死的场面了。不过这样一来，其实也多少留下了隐患，当仙界不再是纯粹的原型之地，也就失去了永远高居天空之上的特权。”
王洛问道：“这个道理，赤诚仙祖不知道吗？”
“他当然知道，所以他一直以来也都在默默尝试开辟新路，幽壤孽土、星海天域……他一直都在拓展世界地边界，为越发喧闹的仙界寻找新的上界，恰似一万多年前他为众生开辟仙界。可惜这一次，他没能复刻自己的成功。哈，很多成功人士都会错误地将自己的成功当作一种必然，赤诚仙祖也未能免俗。”
王洛敏锐捕捉到一初破绽：“开辟新路，为何要默默尝试？关乎仙界整体安危理应群策群力。”
天庭之主笑道：“做不到，因为我刚刚说的所有理论，都不能对他人讲。仙界存在的基础是形而上论，而这件事本身则是仙界最核心的秘密。仙祖赤诚在仙界留下的‘原型’中，核心要素之一就是掌握这个秘密。然后，一旦原型由秘密构成，那么下界万物都会受其蒙蔽，无论从任何渠道都无法得知或领悟这个秘密，这也是无上仙律的第一条，名为‘遮无暇’。除非是，有人能效法石素英，烧死仙祖，破掉它的原型取而代之。抑或是如我这般，在仙祖死后，接过他的仙律，继承他的秘密。最后，就是如你这般，和我拥有同一个‘原型’，自然也能知道同样的秘密。”
说到此处，天庭之主的笑容虽然不减，但随着话题逐步深入核心，四周的罡风也仿佛更加剧烈了。
“所以，回到你最初的问题，取而代之是如何实现的……很简单，利用天道的分裂和自相矛盾。你可以这么理解，旧仙历时代，在仙界留下原型而飞升，就等于是天道为你颁发了证书，持此证者即为真仙。至于认证的具体规则，蕴含于天道之中，即便是仙祖本人也要遵守，灵活调整的余地并不大。所以这份证书的含金量十足，因为它的本质是天道对你的认证，任何人也难以仿造。但是后来，随着天庭坠落，天道化荒，本质上大道是被人们分成了两边。一边与人类媾和，成为了为人所用的‘大律法’，另一边则勉力维持着旧日的框架。但是现在问题就来了，与人类媾和的天道，还有维持原状的天道，其实本质上同为天道，两者并没有彻底割裂。天之左右，终归一统。而结果便是，天之右为人类驱遣的那一方所颁发的证书，在天之左居然也有效。”
王洛顿时恍然，但又同时想到了更多问题：“然而我现在并未飞升……”
“飞升的本质是在上界留下原型，而非积累足够的真元和术法……我在仙门洞开之时也不过才化神修为，而后虽然经历仙灵洗练，拥有了真仙神通，但证书上的修为其实是定格在化神，距离传统的大乘还差了两个境界。所以，你就算境界不足，也没有任何实质影响。原型中，更具区分度的要素，在于‘天生道体’。这本是堪比先天至宝的无上仙体，理论上天地间独一无二，偏偏师姐就有办法凭空捏造出了第二仙躯，又借此让大律法为它颁发了证书。这般手段，实在令人佩服。”
之后，不待王洛提问，天庭之主又解释了另一个问题。
“不过，这般特例也只在我身上能行得通。旧世仙界从开辟到坠落毁灭，万余年间，只有我一人是区区化神而飞升，根本没来得及真正锤炼出自己的坚实大道，在上界留下的原型也就格外简陋薄弱。换句话说，仿造起来也就格外容易。而且，我一生修行都是跟随在师姐身边，传法授业方面，她比师父还像是师父。我一身功法神通几乎都瞒不过她。所以她在成立仙盟，散去仙人神通之后，依然有办法仿造出另一个我。”
王洛则点点头，低声道：“可惜她却不能仿造其他人，因为那些正牌的仙人，手中证书含金量太高，以仙盟这般修不到合体的大环境，是断然没法复制的。”
“对。”天庭之主说道，“但她也无需去费那般周折。只要能除掉我，天庭就不可能再抵挡仙盟的拓荒。什么妙法金仙，世家老祖，在太虚天尊面前，可当得起一箭之威吗？何况真在仙盟大搞仿品……仿品也未必稳定可控，还得是咱们这样根基浅薄，却又占据极端高位的，才有仿造的价值。”
王洛沉默了一会儿，说道：“所以，对仙盟而言，一旦你这正版尊主因天道反噬而死，我也就没有继续存在的价值了。甚至反而因为手上的证书而显得格格不入。再所以，对我来说最为理性的选择，就是接过你的遗产飞升成仙，令手中的证书名实相符。如此一来，既有天之左右的和平，又有了我自身安身立命的基石。”
天庭之主终于笑了。
那是自他陡然现世以来，最为真挚而满意的笑容。

第524章 繁衍生息
真诚的笑容，永远富有感染力。
当天庭之主释以笑颜时，王洛也不由笑出了声。
“哈哈，哈哈哈。”
天庭之主的笑容随之变得更加热烈：“哈哈哈哈哈！”
两人的笑声在罡风层中仿佛同律共鸣，令四周的风声如同和声，而远方弦月广寒宫中的目光也随之闪烁。
直到许久之后，笑声方才逐渐平息。
然后王洛提出了问题：“石素英初降临时，叫出他名字的那个人是你吧？利用我的嘴巴道出真名，将他强行从门后拉了出来，再以黜仙录一网打尽……所以，是从什么时候开始的？从什么时候，我的思维已经可以任人篡改了？”
天庭之主说道：“严格来说，当你出生的那一刻，思维就在被人篡改。不然，你一个出生在新仙历年间的小鲜肉，哪来的旧仙历的回忆？”
这个回答，让王洛噗嗤一笑：“说的也是，弱者生来就是要被人侮辱，我就连出生都是被人用心设计的，又何必奢望什么思维自主？”
“世间哪来的思维自主？小孩子被大人唠叨的什么三纲五常，家教修养，哪一个是纯天然的自主思维使然？我看那太阳东升西落，分明是绕着大地旋转，结果偏有人告诉我，实际上是大地在动，而我还非信不可，这又比洗脑强在哪里？就连仙祖赤诚，开天辟地一般的人物，其仙律核心也是借他人的‘形而上论’，等于毕生都活在那人的影子底下，你觉得这算思维自主吗？”
王洛又是一笑：“我觉得当你这么诡辩的时候，答案就已经很明显了。所以，当我彻底继承你的遗产时，我还是我吗？”
天庭之主没有急于给出回答，而是反问了一個问题：“假设你我并不是如今这个关系，你只是个沉睡千年苏醒不久的旧世天才。而我呢，则是膝下无子，恨不得将所有遗产都全数托付给你的垂死老人。那么试想当你继承了我的遗产，成为天庭之主后，你，还是原来的你吗？”
王洛不由沉默。
对方提出的是个很经典的问题，而答案同样不言而喻。
很多时候，哪怕是官升一级，都会让一个低头哈腰的小人物陡然腰杆硬挺，更何况是将整个天庭作为遗产砸过来……在这种时候说什么不忘初心，即便陨落也不会变质……那就太不要脸了。
所以，自己刚刚的问题，也的确没有太多实际意义。但是，即便没有太多实际意义的问题，对方也没有正面回答这其实也等于是一种回答。
于是片刻后，王洛摇摇头，提出了另一个问题。
“你准备要我继承遗产的事，师姐知道吗？”
“这个问题，你比我更有发言权。我已经很久都没见过她了，而这大几百年过去，任何人都会变，我不能拿过去的经验揣度现在的她……而且，你其实早有结论，只不过是想找我求证，那我的答复就是，不妨相信自己的判断，你认为她知道她便是知道。”
王洛又是摇头，没在这个话题上继续延申下去。
这件事上他当然有自己的判断……甚至在他离开仙盟，只身前来新恒探路的时候，就已经猜到此行多半有鹿芷瑶在背后推动。不然他一个身份高度敏感之人，突然就要离境前往敌占区，其中阻力是不言而喻的。
而现在看来，鹿芷瑶也实在有太多的理由促成此事。而从最坏的角度去考虑的话，若是王洛此行不顺，甚至死在新恒，那……
“呵，那对仙盟来说同样也不亏啊。”
天庭之主理所当然地看穿了王洛的想法，坦率地说道：“的确如此。你若是死了，虽然不至于令我暴毙，但也不会让我延年益寿——在唯一性被破坏的那个瞬间，我的死期基本就已经定下来了。但你死了，一定会让我少一个可靠的继承人，而对仙盟，至少对仙盟的某些人来说，天庭之主的继承人定是越少越好……但是，这一定不是她的想法。”
王洛失笑：“你刚还说不会随意揣度她。”
天庭之主撇了下嘴：“别抬杠，我虽然和她已经不熟，但至少具备基本的判断能力，比如我就知道，若你当着她面拆她书中情侣，她绝对会从建木里跳出来和你死战。”
“啧，倒也对，是我矫情了。”
“心如死灰者才不会矫情，我和她互为死敌上千年，期间什么样的狠辣手段也都对彼此用过……应该说，我和她为敌的时间，远比亲如姐弟的时间要漫长的多。但不知多少次闭关冥思之后，我脑海中还是会回忆起灵山上的安逸时光。有时遇到些憋屈事，也总会不由自主去考虑，若是师姐在这里，又会如何处置。呵，如果说形而上论是前人留在赤诚仙律中的阴影乃至隐患，那么鹿芷瑶无疑就是我的心魔。”
这番令人心生唏嘘的自白后，天庭之主又说道：“所以，你也不必为彼此立场的分离而纠结惋惜，她在放你出仙盟的时候，已经等同于做出了她的选择。而你，反而是没得选的那一个。”
王洛默然不语但心中却也知道，这个道理并没有错，只是接受起来，也并没有那么容易。
所以王洛很快就换了一个问题。
“说来，你所谓的遗产，都包括什么？”
天庭之主一怔，反问：“你真正想问的是什么？”
王洛坦言：“你有没有后宫嫔妃之类的……”
“好问题，值得连载十部言情小说的好问题。”天庭之主说道，“然而毫无意义，因为并不存在什么后宫嫔妃，我早知自己死期将至，有必要将遗产托付他人，又怎么会自己给自己找绿色的麻烦？”
王洛问道：“那下面那位又怎么说？她不是你的后宫嫔妃，难不成只是你的人肉玩具？”
说话间，王洛向下努努嘴。东都牵星台上，新恒的太后杨施君正依偎在先帝甘英华的怀中，媚眼如丝，呢喃诉说着数十年来的思愁。
天庭之主闻言，顿时沉默下来，面上浮现出一丝复杂神色。
“算了，下去说吧。”
下一刻，两人便从高天罡风层倏地降落地上。
依然是东都牵星台，四方时空依然被冻结着——即便是强如南盈盈等大乘真君，此时也仿佛蜡像般一动不动。天地间唯有甘英华与杨施君的时间在安静流淌。
王洛看着不远处，自己那具同样凝固住的肉身，不由啧啧称奇……虽然他早知道刚刚在罡风层上与天庭之主的对话，只是神识间的交流。但期间的言谈见闻，乃至细节感受，均与血肉实体几乎别无二致。而这分明是合体巅峰时方能有的神通。
王洛当然没有合体修为，不过是天庭之主为了对话方便，临时将其神识做了强化凝练。而妙法金仙的随手施为，对凡间修行人而言，威能实在堪称不可思议。
而与此同时，天庭之主则踱步来到甘英华与杨施君身边，发出一声叹息。
“最初，这的确只是一场游戏，而且是一场非常功利的游戏……我之前说过，早在几百年前，师姐刚刚开始取而代之的时候，我就察觉到自己的唯一性正遭到动摇。而那时候，除了反手抄袭之外，我自然也会想些别的保命法子。其中看来最有希望的一条路，就是‘繁衍生息’，以血脉传承的方式绕开天道的反噬，具体来说……”
但不等对方展开细讲，王洛已不由轻咦了一声：“这点子我似乎在哪里听过。是不是这样：你在死前将自己所持仙律拆解成若干份，分别灌注到不同的母体中，待她们产下子嗣。子嗣自会继承部分仙律。而后，根据仙律的聚合原理，这些后代子嗣就会开始自相残杀，最终幸存下来的那个人，就会成为你死而复生的祭品。如此，你还是你，却又不再是原先的你。等于用死亡欺骗死亡。”
天庭之主沉默片刻，叹息道：“对，大体思路的确如此……”
“这是师姐小说里的设定，你这是赤裸裸的抄袭啊。”
天庭之主不以为然：“将小说中的脑洞设定完整搬到现实中来算什么抄袭，这是毋庸置疑的伟大创新。不然岂不是文人们开开脑洞，就把天下原创都占尽了？”
王洛评价道：“鉴抄是这样的，原创党只需要将脑子里的好点子尽全力搬入现实就可以，而鉴抄党要考虑的就很多了。”
“呵，鹿芷瑶的小说，不也是她照搬别人的点子？只不过这个世界没人见过那些小说，于是才成就了万物起源鹿芷瑶……回归正题吧，当初为了回避鹿芷瑶的取而代之，我设计了繁衍生息之计，然而其中技术难关甚多，实践中的阻碍更多——即便在静州天庭，也不是所有人都希望我能成功续命。总而言之，当我真正准备万全，可以执行方案的时候，距离最初设计方案敲定，已经过去数百年了。此时我的心境又有了不少变化，对繁衍生息以续命的方案，并不那般热衷，只是想着数百年的筹备总要有个结果，便干脆依照方案设计，自凡间选了一个合适的母体……”
王洛不由问道：“为何要特意从凡间选？”
天庭之主叹息道：“因为只有在凡间，我才能完美地隐藏身份，扮演一介凡人，再如凡人一般婚育，而不引起任何多余的关注……繁衍生息是个很脆弱的计划，任何过于强大的外力介入，都会带来不可控的风险。”
王洛又问：“既然不想引起多余关注，你随意在新恒的荒郊野岭找个村姑多好？何必还特意扮演皇帝？”
天庭之主自嘲地笑道：“所以说这是一场功利的游戏，功利在于我是为繁衍生息而微服下界；游戏则在于，我扮演皇帝其实有相当一部分原因是为了爽……凡间帝皇，着实比天庭之主要有趣太多了。所谓朝臣外派，逍遥自在，诚非虚言！此外，继承我仙律的后代成长地越强大，我死而复生的成功率也就越高。而新恒很少有比皇室出身更利于修行的了。”
“那么后来呢？计划成功了吗？”
“你说呢？你来新恒也有段时间了，难道没听说过我和杨施君的孩子是怎样的货色？”
话音刚落，天庭之主念头一转，便拖着王洛的神识，自东都来到繁城皇宫。
大殿上，皇帝甘艾正端坐龙椅之上，坐姿笔挺，一丝不苟……若非身材肥胖几乎成球，倒也能显出几分皇帝的威仪。只可惜一胖遮百美，且他本来也谈不上俊美，目光中更呈现茫然若痴的模样，综合看去，的确符合今人对皇帝的评价：一介废物。
何况，即便不去考虑这些外在浮华，只从繁衍生息的计划本身来看，皇帝甘艾身上，也没有看出一丝一毫的仙律所在。
“所以，计划失败了？”
天庭之主点头：“嗯，彻底失败了。”
“考虑到他应该从你身上继承的东西，完全没有继承到位，甚至五官体态都判若两人，你有没有考虑过另一种可能性……”
“哈哈，脑洞不错，可惜他的确是我的亲生骨肉无误，甚至这囊膪般的形象，几乎就是我亲手设计出来的。所以，他若是生得挺拔俊逸些，才需要考虑另一种可能……他没继承仙律的原因很简单，事到临头，我不忍心了。”
“？”王洛有些疑惑，但逐渐心中便有了明悟。
“对，就是你猜的那样，继承我仙律之人，也基本会继承我的命格。而说到命格，我只能讲，你脑子里关于童年的记忆，是真实而确凿的。”
“你是指全家死光，克父克母？”
“对，虽然师姐说这是天生的主角命，但作主角倒也罢了，作主角的父母，这担子还是重了些，我一人担着倒也罢了，但换做杨施君……她担不起的。”
王洛于是由衷好奇地问道：“你真的爱上她了？”
“哈哈，怎么可能呢？”天庭之主摇头失笑，“继承仙律之人，是没有爱人的能力的。”

第525章 不忍
天庭之主的话，听来似乎是自相矛盾。
他为了绕开天道的反噬，不辞数百年的辛苦筹备以繁衍生息，最终却因为一时不忍，而功亏一篑。
他不忍伤害杨施君，为了她连自己的性命都肯置之度外，却又说继承仙律之人，根本无法爱人。
那么总结下来就是，他为了一个根本不爱的人而慨然赴死。
荒诞可笑。
但王洛却笑不出，因为在天庭之主的笑容中，他已经读懂了这里面的道理。
“对，你猜的没错。”
天庭之主依然坦率地笑着，自然而然地看穿了王洛的心思。
“关乎身家性命，乃至背后静州天庭残存的群仙，如果只因为一己情爱就割舍不下，迟疑不定，那我就是九州三界有史以来最昏聩荒唐之人了。所以，仙祖残留于仙律中的这份绝情，在我看来倒是恰到好处。因为我可以理直气壮地说，我心中不忍，并非因为一己私欲。”
说着，天庭之主又带着王洛来到皇城后宫，一个颇为冷清的殿堂中。那殿堂位于皇城灵脉汇聚之地，显然地位崇高正是太后杨施君的寝宫，但四下的侍卫和宫女都颇为稀疏，寝宫的砖瓦也显得过于古旧，以至于整体竟呈现出一丝颓唐的气质。
天庭之主踏足入内，不由一声叹息。
“果真一砖一瓦都保留了当年的模样……就连小时候的玩具都还留着。”
说话间，他已经踱步到了内室床边，看着枕边几只早已古旧失灵的仙工机巧打造的精致玩具，轻轻摇头。
“我当年以甘英华的身份下界，为的是在新恒这片试验场内，寻一合适的母体以繁衍生息。而我很快就相中了当年卫国公特意安置在繁城的小女儿，也就是杨施君。她天资根骨极其出众，在这狭小的明州更是难能可贵；又出身名门，自幼就不乏天材地宝和名师指导……在她十岁的时候，陈琳便断定她有大乘之资，而在我看来，若非生于新恒，被头顶的琉璃网限制死了去路，她其实是真仙之资。”
王洛默默跟在身后，没有打断。
天庭之主笑道：“没事，有什么问题都可以问，我不是弥留之际，回忆故事必须一口气讲完的垂死老人，不怕打断的。我只是希望你作为继任者，将一些珍贵的故事记录完整。”
王洛于是也不客气：“所以她是遭遇了什么，才变成现在这般合体境界都把持不稳的惨状的？”
天庭之主耸耸肩：“还能是遭遇了什么？遭遇了我呗。在她十岁引气入体，引动琉璃光偏的时候，卫国公曾在杨昭的建议下，试图换回自己的小女儿，另派次子前来替代。从政治考量来说，次子换幼女，卫国公此举显然是加了码，皇室并没有反对的理由。然而最终此事却还是不了了之。因为有个最关键的人坚决反对——杨施君本人。”
王洛听到这里，不由问道：“你是想说，她对你一见钟情，死心塌地，所以就算亲爹召唤也不肯回家，执意要留在繁城？”
“对，就是这么回事。”
王洛又问：“她那年才十岁，你居然也下得去手？”
“我只是相中人选，并没有什么实际行动，是她慧眼识人，反而行动在先……老实说，这里面当真有几分天意在，因为我身怀仙律遮无暇，世间任何人也不可能看穿我的真身。而除去真身，我在凡间的化身甘英华也不过是中上之资，除了生得帅气俊秀些，体格略有天生道体的韵味之外，并没有什么特别之处。客观来说，除了一个太子身份外，我的条件其实还不如杨施君。但她却偏偏就笃定了我是她的真命伴侣，然后……为表决心，她把自己的丹田戳破了。”
“！？”
这一刻，就连王洛都惊得张开了嘴：“卧槽？！”
“对，就是卧槽，我当时也是一样的反应。真仙之资啊，她也真是舍得！好在当时事发就在杨家宅邸，很快就有各路神医前去救场，而幼儿伤势，总是好的快些……只不过仙道修行最忌讳此类自毁修为的行径，她为了留在我身边，宁肯自破丹田，显然仙道一途对她而言，已经不那么重要。所以仙道自然也不会再眷顾她。”
王洛皱了皱眉，只觉得问题仍不止于此。
“对，问题远不止于此……因为最开始的时候，我其实是在怀疑，是不是有人在暗中阻挠我的繁衍生息之计，毕竟杨施君的状况越差，对我的计划就越是不利。而无论天之左右，想要我死的人都不少……我最初相中她是因为她有真仙之资，但在自破丹田后，她虽然仍有机会成就大乘真君，却极难再凝聚一条独属于自己的道，繁衍的价值的确是打了折扣。但在那之后，她发现我较为看重修为，又很快重新拾起修行，短短数年间就成功筑就仙基，那气势，仿佛被她亲手丢弃的飞升之道，都要被她亲手又修补起来。”
王洛问道：“所以，后来呢？”
“后来我跟她生活了数十年，她就像是师姐话本故事里的那些女主一般，事事都做得完美。甚至，即便她早就看出我对她并没有爱恋之情，也丝毫不以为意……后来因静州生变，我不得不提前中止了凡间微服之行，让甘英华这個身份生急病兼修行走火，早早病逝以回归天庭。而我与她分别时，她却说要等我回来。”
“回来？她难道……”
天庭之主摇摇头：“她并不知我身份，遮无暇的仙律毕竟还在……但距离真相也只差一步。她很早就断定我非凡人，而是天庭真仙，来凡间必有重要使命，所以急病走火之类的假象，她根本信都不信。在我‘弥留’之时，她说要等我。我告诉她，天上一日人间一年，她说无论多少年她都要等。我说一旦回归天庭，凡间记忆就会遗失，她便说要将一切都维持在我走时的模样，而后，哪怕我还有一丝一毫的记忆留存，也会睹物思情记起她……但是维持原状又谈何容易呢？修仙之人虽然不乏驻颜奇术，但真正意义的不老之术至少要合体境界方能圆满。而她与我分别时，不过才初入化神境界中期，想要短时间内再度破镜进阶，结果自然是不言而喻……”王洛说道：“所以，她真的只是为了青春不老，才硬生生让修为变得如此松散？”
“对，而如此糟蹋修为，代价也不言而喻……但她始终都相信我一定会回来，也相信届时新恒的一切乱象自会平息。所以，无论张进澄给她开出多么诱人又合理的筹码，其实都毫无意义。哪怕没有任何凭据，哪怕在她最为孤立无援，得不到任何帮助甚至启示的时候，她的信念都不曾动摇过一丝一毫。所以，在你们看来倒行逆施，置亿万人性命于不顾的太后杨施君，本质上，实是一位极其单纯的女子。”
王洛默然无语。
天庭之主笑笑：“呵，的确有些一言难尽。但听到此处，你应该能明白我为什么会对杨施君不忍。”
“……嗯，大概猜得到了。”
天庭之主感叹道：“赤诚仙祖遗留的仙律不容情爱私欲，却并非要人无情，恰恰相反，他是我见过世间最为多情浪漫之人。当年他率先突破飞升，整个仙界只有他一人，也只为他一人所用。如果他愿意，完全可以断绝后世所有人的飞升之路，将自身的存在逐步扩张膨胀，成为万物始源的那个原型。但他非但没有霸占仙界，反而设立天庭，重整仙律，将仙界与世人分享，为后人铺就飞升之路。而这，只是因为他不忍见那些才华横溢的修行之人，得不到一个好的归处。后来随着仙界逐渐繁荣拥挤，仙律开始难以为继，他也预见到了灾难将至。而那个时候，他本有办法独自幸免，可他非但没有抛下群仙，反而更加敞开仙门，逼迫自己去穷尽全力开辟星海天域，为仙界之人再创上界。虽然最终他失败了，但直到身死幽壤，他的遗志都还在默默记挂着、守护着九州大陆。也是因此，师姐才能将他挖出来，放入太虚幻境，成就如今的天尊。赤诚的仙律，是为了守护世间美好而立的仙律。虽然在天劫中一度损毁，又被那三个慌不择路的真仙世家篡改扭曲，但是，当我从师父手中继承仙律时，其最重要的内核已经被修复了：身为天庭之主，当心怀大爱。而杨施君，正是一位值得以大爱之心去守护的美好之人。而我难得提起兴趣，想要试着在凡间推行一次繁衍生息，来延续性命，便遇到了杨施君，可见天意如此，我也就不再执着续命了。”
王洛又沉默很久，问道：“所以，你准备让我怎么继承这份遗产？”
“杨施君吗？偶尔去扫扫墓吧，也不需要你做什么多余的事了。”
王洛有些惊讶：“扫墓？她应该还不至于像你一般命不久矣吧？”
“嗯，她天生长寿，而为了能在与我重逢之时也保持住分别时的美好，这几十年来她其实还蛮注重养生的。即便身为太后不免操劳，期间又强入合体境界，糟蹋了修为，也至少还有五百年的寿元。的确比我要长寿得多了。但是，对她而言，为了我，就连成仙的机会都能舍弃，区区五百年寿命又何足道哉呢？她可以与我分别一次，却不可能再忍痛分别第二次。当我处理过如今新恒境内的事后，她就要随我一道前往静州了，而那里，就是她人生的最后一站。”
王洛不由问：“这时候，你反而忍心了？”
天庭之主笑了笑，没有再作答，只是又迈动脚步，带着王洛回到了东都牵星台上。
“闲话已经够久，该去做些正事了，我时间有限，争取速战速决。”
下一刻，凝固许久的时空再次恢复流转，东都外的喧嚣如潮水一般涌入耳中。
但很快，一个清朗的声音响起，压下了一切杂音。
“安静！”
王洛惊讶地发现，那竟是他自己的声音。
而简单的安静二字，仿佛一道不容抗拒的天庭敕令，霎时间就让纷乱的人心为之慑服。
东都内外的精兵猛将、簇拥在杨家兄弟身旁的朝廷重臣……乃至繁城中远望东都的人们，在这一刻都不约而同低下了头。
从太后杨施君在东都外设下陷阱，尝试囚禁仙盟特使，再到特使反占牵星台唤醒国师，以黜仙录瞬息翻盘，而最终黜仙录又引来了妙法金仙石素英……
连番波折之下，人心早已纷乱如麻，然而随着王洛的声音响起，只短短一瞬的时间里，人们心中的所有杂念就都被一扫而空了。
待四下肃静之后，王洛又说道：“新恒国内种种乱象，并非皇室本意，更不是天庭本意！一切皆因天庭内乱，少数仙人趁乱罔顾大局，违背尊主谕令，以妖邪之术蛊惑凡间人心所致！如今仙逆之首石素英已然伏诛，新恒乱象之源更不复存在，还请各位，安静下来！”
第二声安静的含义，与前次又有不同。同时，声音中还蕴含着令人心悸的凛然威压，尽管这番话中，颇有牵强乃至不可思议的地方，但片刻之后，自牵星台以降，人们便纷纷俯下身子，仿佛面见君王一般，向王洛表达臣服。
再之后，王洛第三次开口：“太后杨施君与国师张进澄之争，实为上界金仙亲自设计的迷局，用以鉴别叛逆。双方看似反目，实则为盟，期间引来国内乱象，实是忍辱负重，不得不为。如今乱象终结，真相理应得到澄清！然而举国动乱，终归是由杨氏而起，太后垂帘听政的格局，也终不宜为继……”
说到此处，高台下又有人不由自主地抬起头，满面惊诧。
但接下来，便听王洛又说。
“……而将以诛杀仙逆之功，破例飞升天庭，永享自在！”

第526章 不甘
繁城，天坛高殿。
一度被金烛豪光冲破的穹顶，如今已被一片巨大水润软玉盖住了缺口。
恰似乱象之后强作镇定的新恒。
那位天庭之主，借着王洛之口，留下了几道不容置喙的宣言，为整个新恒之乱盖棺定论之后，便带着象征世间一切美好的太后暂离人间了，临行前，对王洛说了一句“处理完这边的杂务就来高殿找我”，徒留下满地狼藉让后人收拾。
收拾新恒的残局实在是个繁琐又恼人的差事，所以王洛也没兴趣亲力亲为。他本着就近原则，直接在高殿安家，然后挑拣了几个熟人，由他们牵头成立善后小组，在高殿内筹备一应善后事宜。
如今小组成员已悉数就位，正以蒸发脑浆的热情为新恒的残破局面缝缝补补。而王洛本人，则仿佛课堂上的超然学神，在他人努力拼搏之时神游天外。
作为临时的穹顶，高殿上那片能随人心意而变形变色的软玉，来自赫赫有名的繁城金枝坊。其炼制配方和工艺，是多位化神工匠苦心钻研十年的心血结晶，更是新恒仙道技艺的巅峰代表。
哪怕是在国力更胜数十倍的仙盟，这也是一套完全拿得出手的先进技术，而若是当初天庭能将凡间试验场的规模再扩大一些，不局限于明州，而是扩张到墨州、炉州乃至静州……
王洛抬头细细打量着那层果冻一般的软玉，以及软玉后面朦胧不清的夜幕星空，一时出神。
而在他身前，几位从繁城书院被临时抽调入善后小组，学究打扮的老人，正围作一圈，为眼下最大的一个难题争论得面红耳赤，乃至目眦尽裂。
“不行不行，先帝和特使是同一人的这個说法根本说不通！哪个国家的皇帝会为了‘获取敌人的第一手情报’而抛下自己的国家，跑去仙盟游历几十年？！而且先帝驾崩时已近中年，如今却返老还童，这又如何解释！？”
“仙盟游历的奇遇呗！天之右是一片天道混沌无序的地方，去过的人别说返老还童，就算是由男变女也不足为奇！这有什么难解释的！？何况我们还可以用术法丹药来易容，这种技术问题根本就不值得拿来讨论！至于动机问题，将其归结为天庭叛逆作祟，于是先帝不得不忍辱负重，不就可以了吗？！”
“什么都是天庭作祟，你当天庭是垃圾桶吗？！本来将这次内乱归咎到上界天庭就已经很是牵强了，同一个借口反复用太多次，只会让这个借口越发没有说服力，动动你们的脑子吧！”
“这也不行那也不行，拓跋田成你除了反复挑刺，有贡献过半个建设意见吗？”
“哈，当初不是你们这帮人嫌弃我只懂得和稀泥，对下毫无约束能力，才把我踢出书院的吗？！现在又嫌弃我挑剔了？如今我受上使委托来监督尔等，本就没有建言献策的义务，只要盯好你们就足够了！”
“拓跋郡守，如今事态紧急，繁城和东都的乱事，必须尽快给全体国民一个解释。实在不是报复私怨的好时机，上使委托你监督我们，也是为了尽快得出有用的结论。而若是实在没有可用的解释，哪怕是漏洞百出的解释也是解释。”
“啧，除了同一论，还有别的解释没有？”
“实在……”
“都闭嘴听我说！本来也早该轮到我发言了！我就一句话：父子论！我早说过，如今唯有父子论才是正论，将仙盟特使解释为先帝失落在外的孩子，方能回避同一论的诸多矛盾。又能让他合理合法接掌新恒皇位！而唯有继承皇位，方能……”
然而，这位老学究唾沫横飞的话语还没说完，就被一个冷淡的声音从中打断。
“上使大人，丰国公求见。”
声音中隐隐蕴含着一丝铁锈味，令在场一众慷慨激昂的学者无不噤声。
因为那声音的主人，是当今朝廷的大将军杨九重。
虽然理论上说，这位当初一手策划兵变，诛杀了国师身旁十八位仙抚使，又亲率十万大军与王洛为敌的将军，本该是最大的战犯……
但既然先帝甘英华，在东都牵星台上亲口宣称，杨家只是忍辱负重，那么杨九重自然就成了有功无过的功臣。之后更是被任命为善后小组的副组长，如今亲率一众精锐守在高殿旁，为殿内的讨论提供绝密的环境。
而在这位杨家人面前，再怎么张扬的学究，也不敢再高声议论什么继承皇位之事……尽管所有人都知道，杨家退位已成定局，但如何退，退到什么程度，却还都是未知数。他们这些学究被临时调入善后小组，手握权力，但这份权力也只是暂时的，期间若是言辞不当得罪了杨家……
同时，听到杨九重的声音，王洛则不由回神，点点头，站起身：“正好，我出去透透气。”
杨九重不由皱眉：“上使大人，守秘之阵的作用范围有限，一旦离开高殿……”
“没事，我和丰国公说话时会注意音量。”
杨九重仍有迟疑：“但……”
“那要不你来当这个组长？”
杨九重无奈低头：“在下不敢……但还请在下派出两名亲卫，持秘帐跟随，以防别有用心之人趁机窥伺绝密。”
“随便吧。”
说完，王洛已经一步来到高殿外。
而丰国公南盈盈，见到王洛，立刻恭恭敬敬地跪拜行礼，姿态一丝不苟。
王洛笑了笑：“放心吧之前答应你的事都还作数，不用表现得这么正经虚伪。”
南盈盈却坚持将面圣的礼仪履行下去，姿态宛如慢舞一般，直至最后方才站直身子，换上轻松的笑脸。
“我知道，但我刚刚忽然想到，自我接任丰国公以来，好像就没认真行过这套礼，无论是对上先帝甘英华还是当今的皇帝甘艾，抑或是杨施君……我从来都是随意行事，哪怕在奉仙祭上都不例外。如今，倒是不妨趁着头衔还在，补上这一环。再之后，应该也没有能用到这套礼仪的地方了。”“所以，你确定要直接去仙盟？不多留一会儿了？”
“确定啊，不然留在新恒也只有麻烦事……之前东都发生的那些事，我到现在都没完全搞懂。而南方四郡一向被我当自家后院经营，结果关键时刻，却被人在四郡陡然发动声势浩大的血祭，不单造成生灵涂炭，更险些彻底破了我的众生愿，令我当场殒命。这里面绝不只有杨家人的功劳，必然是四郡中生出了许多叛徒。那么接下来照常理，我应该回去四郡，将那些无耻坑害同胞的叛徒杀个人头滚滚，再盖上恶土，令其永世不得超生。不过，谁是叛徒，谁是忠良，又如何分辨呢？四郡位居要职之人，都是我当初亲自辨认过，委以信赖之人，要从中选出叛徒……着实让人头疼。”
王洛点头道：“其实杨九重给了我一份名单……”
南盈盈却摆摆手：“算了，不看为好。”
“好。”王洛也不多说，随手就将那份关乎无数人性命的名单付之一炬。
南盈盈笑道：“嘿嘿，这下就轻快了……说到底，酿成南方四郡惨剧的根源，还是我这丰国公治理无能。我因为修行众生愿，平日多有深入民间，更时常插手各地政务。所以我也一向自以为，不单是在大乘真君里，甚至在几位国公、伯侯中，我也算的上勤勉。但其实我执政时，多半都在率性而为，乃至一意孤行，很多决策部署都是纯靠手下的能臣加班加点，才最终支撑下来。当初经营四郡，人事任免等问题，不是没有身边谋士提醒我，但我自恃修为眼力，从不当真……现在再回去搞清算，连我自己都觉得这是一种无能狂怒，太难看了。”
王洛说道：“这么在乎难看与否，你的确也不太适合从政。”
“哈哈，上使大人真是一针见血……所以，四郡的事，我就干脆放手不管了吧。反正南家能人辈出，没了我这个大乘真君压在头顶，说不定反而能让真正适合的人才出头。所以，我这次来，就是专程向上使告别的。然后，若有什么需要我做的，无论是在这边还是那边，都请尽管吩咐。”
这一刻，南盈盈的神态异乎寻常的认真，那双因伤势而暗淡的眸子里，重新点燃了光。
王洛却摇摇头：“用不着你做什么，待道路通畅后，你自去便是。”
南盈盈笑了笑：“那我就先把这件事记在账上，日后随时恭候差遣……”
随着笑声落下，南盈盈的身影也逐渐消失在夜色中，显然她也看出此时王洛并没有太多的谈兴，便不多停留。
而待南盈盈走后，王洛才叹了口气。
大乘真君……哪怕是因伤而退化的前大乘，也绝非易于之辈。这南盈盈嘴上说着心灰意冷，将她自己渲染地一事无成，其实不过是推托之词，不想趟如今的新恒浑水罢了。
之前东都牵星台上的事，因为天庭之主的仙律遮无暇，她不可能知道，但也不可能完全不知道。毕竟堂堂妙法金仙，都几乎是毫无抗力地死在黜仙录下……而后王洛当着无数人的面，连续几道宣言，言辞近乎荒谬，却霎时间深入人心，令万众折服，这其中蕴含的神通，是显而易见的。
在那至高的舞台上，连近乎抵达仙道至境的妙法金仙都不能自保，区区大乘又和蝼蚁有什么区别？
南盈盈做了上百年的大乘真君，在南方四郡说一不二，然而在东都的舞台上，她也不过是一名朝不保夕的群演。
所以，死里逃生之后，她显然不想再和过高的存在有什么瓜葛……作为大乘真君，这般想法无疑显得有些怯懦，但反过来说，作为区区凡人，这样的想法才更合时宜。
考虑到她终归在此前有功，所以王洛也就没再计较她此刻的滑头，准了她的急流勇退。
少了一个丰国公，处置新恒的善后事宜的确会多出不少麻烦，但是……总归还是有些人跑不掉，退不得，让他们多花些心思，也就罢了。
想到此处，王洛看了眼身后不远处，头戴黑铁头盔，手捧秘帐的禁卫军战士，向他们比了个手势，便腾空而起，向着繁城之外飞去。两名战士迟疑片刻，终归没敢跟随，只连忙将消息回禀杨九重。
另一边，王洛在繁城上空飞了不久，就来到了东都牵星台。
此前被张进澄以性命封印的高台，如今已再无屏障——除了镇守城外，禁止任何闲杂人等靠近的数万青旗精锐。
而牵星台上，作为图上英灵的张进澄，也是等候已久。
与南盈盈等人不同，这位英灵不单亲眼见证了天庭之主的降临，更至今没有遗忘。
天庭仙律，对于凝渊图上的英灵来说，已无管辖之力了。
“山主大人……”
“无谓的礼节就稍事减免吧，定荒基石的事，处置的如何了？”
“……”在片刻的沉默后，高台上再次凝塑起一截灵躯，张进澄依然没有免除那些礼节，毕恭毕敬地向王洛说道，“基石已然落下了，成长之顺利远远超乎预期……”
“哦，这么快已经落下基石了？”
张进澄说道：“新恒一直以来都是在天庭驱使下，事事仿照仙盟运转，其实本就有定荒的基础。而平日里民众虽然崇拜天庭上仙，但天庭高渺，不接地气，就连轮值仙官也极少现身。所以很多时候民心的归附，不过是归附在那些假借仙人之名，在凡间行事的代理人身上。如今既然连天庭之主都选择了与仙盟和解，甚至彻底撤走了琉璃光，那么引导此地民众改弦更张，其实就似顺水推舟一般。不，其实就是顺水推舟，如今国内乱局尚未平定，十八郡中绝大部分人根本不知发生了什么，但基石依然落得轻而易举，仿佛是早有人在大地灵脉中挖通了沟渠。”
说到顺水推舟，张进澄的语气中又有些许的自嘲。
“所以，过去的六百年间，新恒不过是逆水行舟的棋子罢了，对于天庭之主来说，两亿生灵，不，即便是二十亿凡间生灵，恐怕也不及他在此伏杀的那几名妙法金仙……或许自立国那一日起，我们一代代人在此繁衍生息，发展文明其价值就只是在六百年后，能成为引动叛逆下凡的舞台。”
听着张进澄的这番肺腑之言，王洛沉默片刻，说道。
“就将你刚刚的那番情绪，传播给更多人吧，相较于什么文明进步……面对庞然巨物的不甘，才是定荒最核心的动力。”

第527章 善后
明州的春季，常湿润多雨，来自南方海岸的水气仿佛温柔的拂拭，为大地注入新的生机。
这一日，繁城细雨如酥。
一位身穿猩红朝服的老人行走在薄薄的雨幕中，他微微驼背，却步履如飞，身上轻轻绽放出一道护体的真元气罩，将雨丝隔绝在外，不染朝服。
很快，他沿着一条漫长的阶道，逐步登上了一座高台，台上有一座造型精致的殿堂，其穹顶由水色的软玉雕磨而成，其设计别致，雕工精湛，如今在细雨中更泛出彩虹一般的光泽，美不胜收……令人完全看不出，在短短月余前，它还只是一块权宜之用的临时补丁。
而殿堂之外，立有一队全副武装的禁军铁卫。这些铁卫最低也有初入化神的修为，且如戾法炼制的傀儡一般，浑身上下都散发着不属于人类的冰冷。在见到老人后，其中一名金顶铁卫低声对殿内说道。
“上使大人，宰相夏侯鹰求见。”
“嗯，知道了。”
下一刻，大殿的木门缓缓向内开启，露出一抹轻柔的金色烛光。殿内，王洛端坐在一张台案后面，案上公文堆积如山，十余道象征加急的红色灵符围绕着他飘来飘去，却被他视而不见。
夏侯鹰见此，眉毛微微一抖，却不作声，只是俯首低头，依照宰相觐见皇帝的简易礼节……
“免礼吧，有事说事，没事就过来加班，这边的公文我不准备看了，都交给你了。”
夏侯鹰闻言，不由把头垂得更低，但很快就抬起头，认真回应道：“我是来请示关于今年春耕的……”
“早说过这些问题不必请示我，你自己拿主意，最好是把我新刻的公章也随身带着，想盖就盖。”王洛叹道，“若实在拿不定主意就去后殿找拓跋田成，让那帮书院专家给你出具权威论证意见，这样出了事也是他们背锅……实在不行找几个实习生临时工什么的负责一下文书传达，然后再怪罪他们传达不利，总之问题找不到你头上。”
夏侯鹰也不由叹息：“臣……知晓。”
然而叹息后，夏侯鹰却既不过去加班，也不就此告退，而是留在原地，面上浮现出一丝迟疑。
王洛问道：“有话直说，别让我猜，一把年纪了，别学小姑娘做事。”
夏侯鹰只好硬着头皮，直言不讳道：“上使大人，禅让一事，当真无可更改吗？”
王洛笑道：“怎么，你觉得甘艾英明神武，堪为皇帝楷模，不舍得他走？”
夏侯鹰只好再次直言不讳：“东都之乱后，太后升仙，杨家失去主心骨，朝廷格局必有翻天覆地的变化，这一点不单是微臣，恐怕朝中所有人都已早有准备。但是……”
“不必交代这么多前情提要，直说主题吧，你觉得黎奉仙不合适？”
夏侯鹰沉默了下，咬紧牙关，郑重说道：“不合适！他虽有才华魄力，却无德行，更无民望！若仓促将他推上皇位，只会让天下各郡人心浮动，新恒难得稳定下来的局面，又要陷入大乱。”
王洛笑了笑，解释道：“德行民望，可以慢慢去吹，相关方案同样可以委托拓跋田成，那帮书院学究铁骨铮铮，最擅长这种命题作文。此外还可以找些史官修改先帝起居注，如咱们在流岩城外谋划的那般，将黎奉仙写成甘英华的私生子，这样就连法统也不缺了。至于天下人心浮动，则根本是你的一大误区。对于绝大多数日出而作日落而息的普通人来说，皇位上的人姓甘还是姓黎从来都不重要，甚至是人是狗也不重要。是那些时常操控民心，为己所用的地方士绅的心思浮动，才真的重要。没有这些人联络组织，民心再怎么浮动，也动不到哪里去。”
“但是……”
“所以，是谁的心思浮动，让你觉得全境人心都可能不稳了？你把浮动最厉害的人，列个名单给我，我待会儿就去翻黜仙录，争取把他的名字写上勾上。”
夏侯鹰闻言，顿时噤若寒蝉，再不敢多言语：“此事是微臣想的岔了，还请上使恕罪。”
王洛无所谓道：“无所谓，你是宰相，在如今这个形势下对皇帝人选的确也有发言权，谈不上什么罪不罪。但你也应该想到，若是新恒连换个皇帝都接受不了，还怎么迎接未来的改天换日？皇帝人选咱们还可以在这里打個商量，但仙盟的进驻没得商量。早点做些适应性训练，于人于己都有好处。”
夏侯鹰这才彻底无话可说，拱手欠身便要告退，但很快就被几道闪烁不休的红色灵符拦住去路。而再抬起头时，台案后早没了王洛的影子。
无奈之下，夏侯鹰也唯有卷起袖管，被那几道灵符推搡着坐到王洛的位置上，去处理那小山一般的案牍工作。
另一边，王洛则已在瞬息间，来到了繁城外，东都牵星台上。
时隔月余天坛高殿和东都牵星台间，早就构筑好了一道自由往返的传送通道。而台上的张进澄，也早不是那徒有残魂，必须以天地灵气构成临时躯壳的惨态。
一尊仿照真人而制的仙工傀儡正立在台上，那傀儡看来英俊挺拔，白衣红唇，宛如画本中的隐世逸仙。如今，图上英灵张进澄，便暂居此物之中。
然而，见到王洛后，张进澄却在脸上浮现出无奈之色，一时间就连身周的细雨都随风而卷，似变得哀婉了些。
“山主大人，这傀儡……当真不能换一下吗？”
王洛说道：“怎么，还有哪里不满意？但这已是红姻坊的前代神匠，蒙仙赐而成的仙阶至宝了，比你原先肉身还要强上数筹，我搜遍皇城禁库，也没找到更好的藏品……”
张进澄无奈道：“在下不是不满，实在是……过于满意了。那位得仙赐的红姻坊匠人，不善交际，一生孤独。她在炼制傀儡时，将自身一切对异性的美好想象都融入傀儡之中，我现在打个喷嚏都能喷出彩虹，这也太……太浮夸了些。每次附体，我都感觉我不再是我。”
“这不是挺好吗？你在女性受众里的人望将无可匹敌。至于自我认知，当你成为英灵后，必然要面对类似的情况。人们会对你顶礼膜拜，美化你的一切，让故事中的你根本不再是你。但这种过度的信仰，却又能带来实实在在的定荒之力。很多时候，真相并不如谎言来的有效。所以早点适应，不要矫情。若日后仙盟进驻时，真遇到什么民间阻碍，还要你这英灵国师去喷喷彩虹，引导民意。”听到这般说辞，张进澄也无可奈何，只好略带哀怨地叹了口气，令雨中微风也仿佛同叹息。
“那么，今日山主找我，是有何差遣？”
王洛说道：“谈不上差遣，只是临时翘班，躲一躲公务，顺带告诉你一个尚不能完全确定的好消息。”
张进澄先是错愕不解，继而联想到了什么，面露喜色，更连忙做出洗耳恭听状。
一时间，东都上空的雨云中竟绽放出一缕晴光，一道彩虹。
王洛也是不由咋舌：“这好像的确浮夸了些，容易降低男性支持率……不过回归正题，前几日，咱们批量投放去仙盟的传信飞剑，已有结果了。”
“……”张进澄愣了一下，被这个早有所料的消息，惊得不知所措。
自东都之乱结束后，王洛就第一时间将消息传回给了仙盟……然而这里面就存在一个技术问题。
两地看似距离不远，但信息是完全隔绝的——那日妙法金仙降世，打碎了新恒的琉璃网，但破碎仅限局部，并没有殃及全境。且天庭之主在回归静州前，还随手修复了绝大部分。
没有琉璃网的庇护，新恒在明州这遍地荒兽的地方，便要直面生存风险。所以琉璃网的存在依然不可或缺……但琉璃网不可或缺了，王洛想在新恒与仙盟取得联系，就难上加难了。
即便是飞升录，也难以突破这仙家至宝的隔绝，直接和仙盟境内的灵山人对话。而他本人又不便亲自折返，更选不出可靠的传讯使节，所以干脆用了个大力出奇迹的法子——搜集了新恒各郡军中的传讯飞剑累计近万口，然后统一一个万剑齐发，浩浩荡荡射向仙盟。
接下来，只要仙盟那边不会将此剑阵当作远程打击，直接一个半空拦截……那么即便两地之间多有险阻，也总该有那么几口飞剑顺利抵达目的地，将重要的信息传达过去。
而现在看来，这个办法固然显得笨拙粗陋，却也实在有效。
“所以，关于你家人的消息，也有回复了。”
张进澄闻言，更是不由摒住了呼吸，有些许不知所措。
“呵，虽然上次你没提，不过我却是蛮好奇的。而且如今你已是凝渊图的英灵，总该有个可考的出身。简而言之，按照子吾国主清源君的调查结果，令堂应该是阳泉县原家人……然后，直至今日，原家依然是阳泉及周边数个县的大家。你若有机会前去阳泉，可以去拜一下祖堂。令堂的名字，有被收录到族谱中。”
张进澄默不作声地点点头。
“不过，那也不急于一时，在这第九幅凝渊图，和八方定荒连结之前，你也走不开。而要实现连结，咱们还有不少事要做。”
说到此处，王洛也叹了口气。
这不少事，实在不是他想做的。可惜，就像张进澄不得不接受这具傀儡，王洛也不得不接受手头的工作。
东都之乱后，他暂留繁城的天坛高殿，主持新恒的善后工作。毕竟，要处理过此地的杂务之后，才能再见天庭之主……
然而这一处理，就是足足一个月，尽管王洛已经第一时间就从本地书院召集了一众智囊，集思广益出具方案，尽管以杨九重为首的杨家骨干，也非常识趣地站在了他这一边，没有作无谓的抵抗……但是，杨施君的骤然离去，还是让新恒呈现群龙无首的态势。再叠加上大胜观主暴毙、丰国公摆烂，一时间国内局势动荡不安。别说踏实地温养定荒基石，支撑定荒结界了，若处置不当，甚至有内战分裂的风险。
而这个时点，有足够威望令各方臣服的，甚至让民众也归心的，唯有王洛这个与旧皇室有千丝万缕联系的“外人”。
所谓千丝万缕是指，他既是先帝甘英华的分身，也是继承了甘英华真正血脉的死生子嗣，同时更是开国高祖的转世，还是新恒与仙盟之间的共鸣体……当初书院学究们为王洛的出身论争得面红耳赤，而最终结论就是多管齐下，所有的理论一道铺开，民众可自由取用。
效果非同一般的好，拥有无数种传说加持的王洛，在极端时间里，就得到了朝廷上下的归顺臣服，所以他也只好勉为其难地以特使身份暂摄国政。
“顺带，这次仙盟还提了一个很有趣的方案过来。他们认真考虑了当下局势后，准备在新恒与仙盟的两地之间，建立临时的定荒要塞——一共十座，从灵山脚下开始，每隔三十到五十公里落下一座，然后一路抵达流岩城。如此，就能开辟出一条可供两国自由往来的安全通道。”
听闻此言，张进澄不由收敛了关乎自身的绮思杂念，开始认真思考起正事来，而后便是由衷的惊叹。
“定荒要塞，一连十座……仙盟国力之强，实在匪夷所思。而决策之果决，更是让人佩服。”
王洛说道：“正好赶上祝望的拓荒周期，产能自然充足些……至于说决策果决，呵，这个法子换作正常时候是绝对不会被通过的，因为风险实在太高。没有完整的八方定荒结界庇护，孤悬在外的要塞，随时可能被一两位下界的仙官集火摧毁。但现在嘛，就连天庭之主都和解了，安全隐患应该微乎其微，可以赌上一把了。”
张进澄不由问道：“天庭之主的事，就连我这个亲历者都感到匪夷所思，仙盟……就这么信了吗？”
对于这个问题，王洛说道：“别人信不信，的确不好说，但真正能做决策的那人，一定是信的。”

第528章 第一次接触
进入初夏的墨州，灵脉越发躁动难安，暴雨、飓风、地震、天光……天地之间异象不断。苍穹时常呈现诡异而凄厉的血色，大地则像酥皮一般轻脆。
往往是一场急促的豪雨之后，伴随泥石洪流，大片的山石就会在一阵阵的轰隆巨响声中碎裂、坍塌。继而牵动整条山脉、整片丘陵一道摇簇。
摇簇中，大地会绽开千万条裂缝，裂缝深不见底，如巨兽一般无情吞噬着滚落其中的山石草木，只需要极短的时间，那些屹立九州数十万年的山地，就会如冰块融化一般，迅速沉没到深渊里。
初夏的墨州，就仿佛是王朝末年，被大军压境的孤城，日日彷徨，夜夜难安。
这当然不是本地的自然状态，尽管墨州的夏天早在洪荒年代就有气象多变的记录，然而眼下这般剧烈的天地异象，却只始于短短数月之前。始于仙盟定荒城在凤湖东岸轰然落下的那一天。
那一天，茸城就如一口锋锐的长剑，以近乎极端的方式刺入了墨州腹地，令整个墨州都鲜血淋漓。而至墨州以西的明州新恒，骤然惊变，东都上空妙法金仙当众陨落……这荒原的伤口便再无痊愈的可能，只有不断地加快腐烂，令一切都无可挽回。
这一日，位于墨州中部，血河以南百余里处的瑾湖，又是暴雨如瀑。
作为旧仙历时代，魔道三宗之中的血魔宗的发迹之地，瑾湖方圆百里之内，是没有无色之水的。无论是天上降雨，抑或是地下石隙中流淌的暗河，全都猩红似血。这是因为血魔宗在湖底“安葬”了历代宗主，将他们的血肉融入灵脉，彻底改造了此地的风水气象，令周遭万物皆血水。
甚至天劫年间，天道化荒都未能影响瑾湖的模样。
但此时此刻瑾湖头顶的暴雨，却赫然是澄净透明的，清澈的雨水不断注入瑾湖，令这片粘稠稳固的湖泊如浆膏一般逐渐融化松动……而雨势不停，很快就令瑾湖的水位漫过周遭平原，将斑驳的血色四下流淌。而被这血色浸染过的地方，一切生机都会迅速凋零，甚至泥土岩层也会被腐化洞穿，不断向下凹陷，仿佛要沉入深渊之中。
然后，暴雨中，一个低沉的男子声音，借着法器之利似茸城洞穿血原一般刺破雨幕，回荡在瑾湖上空。
“定荒七军移山营九队现已就位，即将引导空城降落……请各单位成员注意，移山营即将引导空城降落，请大家严格遵照指示行事！”
话音落下，一道宽阔的彩虹就自北方而来，仿佛一条轻柔的彩缎，又似一座飞速延展的桥梁。转眼间，虹彩的一端就连接到了瑾湖上空，而光芒照耀下，那如天河破碎一般的暴雨也稍稍收敛了几分势头。
雨幕薄弱了些许之后，半空中，一队身披玄甲的战士才逐渐变得清晰可见。他们共有三十人，修为大多在金丹中后期，个体实力在荒原可谓微不足道，然而当他们各持专用法器，共同支撑起一道庞大的保护法阵之后，这大阵赫然有着堪比合体修士的防御能力。即便在墨州这天地异象不断的险地之中，也可自由行走。
也唯有依靠这些移山营将士们的奋不顾身，仙盟才能将视野准确地延申到这片天道错乱的地方。
然后，打下一枚镇脉祛乱的钉子——名为定荒要塞的，文明之钉。
转眼间，半空中的移山营玄甲战士们，已经降落到瑾湖湖面上，脚底几乎紧贴着沸腾如浆的湖水。同时，战士们各自分散，围成一个直径近千米的圆。而他们的护身大阵被延展到这個地步，已有些岌岌可危。
但战士们却夷然无惧，甚至没有注意到这其中的风险。所有人都已全神贯注地将真元、神识共同投入圆心。
一道冲天的虹光就这样点亮了，光芒的尽头与天上虹桥相连相融，仿佛是画师手持画笔，勾出了一条潇洒漂亮的转折轨迹。而在轨迹成型的刹那，瑾湖上的雨云就仿佛是感知到猛兽接近的小动物一般，快速退散，露出一片惨淡的晴空。
自北而来的虹桥，在晴空下显得逐渐耀眼……却是桥上泛起一波又一波的虹光，仿佛奔腾的洪流。虹光先是行于天上，而后在瑾湖上空，又沿着垂直转折的轨迹，瀑布般落下。
虹光落到湖面上的瞬间，光芒就凝固住了，仿佛被低温冻结，自流光变作七彩斑斓的砖石。
无数的砖石，就在这彩虹瀑布下迅速堆积，看似杂乱无序，但转眼间，湖面上就多出了一座气象森严的城堡。那城堡通体呈华丽的虹彩色，没有地基，凭空悬浮在水上，仿佛浑然不受重力约束。然而在城堡落成的刹那，所有人也都感受到了它的重量。
城堡下方，沸腾的湖水在刹那间就被冻结住了，偌大湖面似镜面一般平静，连漫溢到四周的洪水也在这一刻止歇。
同时，周遭的一切天地异象，都在这一刻静止下来。从彩虹中降落的城堡，似一枚驱邪的长钉一般，将墨州的乱象彻底钉死。
墨州之乱，本质上是荒原之乱，或者说是荒原面对越发咄咄逼人的仙盟，而内生的混乱。
但现在随着城堡落下，瑾湖已非荒原领土。
虽然这里严格来说，也不能算仙盟领土——定荒结界并不能直接沿着虹桥，从茸城一路延申过来。但一座分润了部分凝渊图神通的城堡，却至少能将瑾湖划作仙盟的占领区，提供临时的定荒庇护。
围绕在要塞四周的移山营战士们，这才终于露出一丝轻松神色，各自面面相觑，低声欢呼，而后很快集合到了队长身旁。
队长脸上难掩疲色，却婉拒了战友递来的灵丹和泉露，强撑着疲惫，立刻掀开了一道泛出彩虹光泽的灵符。
“移山营九队呼叫总部，九队刚已引导定荒要塞顺利降落，请求下一步指示。”
“干得好。”
灵符中，传来一个更加虚弱疲惫的声音——如果说九队队长的疲惫，是率领战友于险恶中披荆斩棘，日夜行军积累出的疲惫，那么灵符彼端那人的疲惫，则透出一种油尽灯枯的虚浮感。
而作为临时调来移山营的前线队长，兼祝望兵王，常斐然自然知道那人为何油尽灯枯，一时不忍，便要开口说些僭越之词。
只是，还没等他开口，灵符中就突然响起了另一个人的声音。
一个激情澎湃，活力十足的老人声音。
“常队长，你们做得很好，非常好！我代表通明行动的专家组成员，向你们表示由衷的感谢！真的，多亏了你们日夜兼程，提前一日抵达瑾湖，这座拥有上万年历史的仙道古迹，才终于得以保全！不然这场暴雨，怕是要将瑾湖格局彻底冲垮，那后果简直不堪设想啊！”
常斐然错愕之下，唯有呃呃。但那人却显然没察觉到常斐然此时的尴尬，兀自滔滔不绝。
“现在很多人，一提到定荒、拓荒，就满脑子杀伐果断，仿佛要将天之左四周的万物生灵都屠戮殆尽，仿佛天之左的一切都无关轻重……这简直荒唐可笑！只在短短千余年前，那还是与天之右五州并称九州的，属于我们的家园！哪怕如今天道化荒，生灵畸变，可四州之内还是有很多价值连城的历史遗迹留存下来。单单是茸城拓荒这一路坦途，我们就……”
常斐然欲言又止。
他很想打断对方这看不到尽头的废话，但另一方面，基于内心的敬重，他又开不了口。
这废话连篇的专家组组长，是前线特别从悠城书院请来的资深教授，作为祝望的顶级学者，此人纯凭学术造诣，就得到了仙盟百国的共同认可，领到了体内的一颗一清元婴……而他专长的领域，正在于旧世文明。
此次仙盟的“通明行动”，要从灵山脚下开始修筑一条直通明州的道路，期间途径明墨两州，地势错综复杂，而时间又相对紧迫。非得有早就熟悉两地情况的专家，提前参与筹备，前线的战士们才能更加安全高效地深入引路。
而事实上，专家组的确在移山营的开路过程中，做出了杰出的贡献。
不知多少次遭遇突发险情时，常斐然都是靠着专家们推演出的方案才化险为夷。
当然，如果专家组的表现仅止于此，常斐然只会当这是各司其职，各取所需的合作关系，因此也只会保有最基本的尊重，但是……
“好了，空城已经落定，大家抓紧时间分散勘探采样，墨州瑾湖是重要的历史遗产，千万小心！”
就在常斐然迟疑的时候，从那虹光所化的定荒要塞中，忽地冲出一群全副武装的学者，他们就仿佛一阵疾风，转眼之间就分散到瑾湖周围各处，开始认真勘察。其行动之迅捷狂热，让移山营的战士们想要阻止都来不及。
通明行动的专家组成员，多是这样一群疯子。为了能尽快且深入地了解现场，他们几乎是随军行动地。很多时候更是胆大包天到胆敢走在军人前面。那旺盛的求知欲，甚至能战胜基本的求生欲。而他们求知的内容，固然有对荒原本身的好奇，对历史古迹的探索保护……但更多却还是围绕，如何才能更好的帮助前线将士。
所以，多亏了这群悍不畏死的疯子，专家组给到前线的建议总是因地制宜，及时有效。而有效的建议，往往能够救命。
所以，在很多受过恩惠的战士看来，这些并无实战能力的专家学者，分明是在用自己的命去换前线战士的命。
所以，常斐然一时间甚至没办法打断那老组长的滔滔不绝——因为那人身为组长，之所以此时坐镇后方，是因为就在通明行动的第二天，他率队去探查一座崩塌的山脉时，不慎被地缝喷涂的毒气腐蚀了半个身子……虽然事后侥幸保住性命，但未来数十年内，都只能卧床休养。而那次探查的结果，让专家组算出了一条更为安全可靠的通明路径，从而让前线压力骤降数成。
所以，面对这样一位功勋专家，常斐然实在不忍开口打断。
好在有人忍心。
“……定荒定荒，由乱而治方为定，而要让乱世成为治世，首要就是了解和认知，作为学者，我们应该……”
话音至此戛然而止。
取而代之的，是一个淡漠的少女声音。
“好了，我帮你们把老东西的灵符屏蔽了，你们继续说正事吧。”
听到这个声音，常斐然不由苦笑。
这个世界上，怕也只有她关小河，才敢对那位老教授如此不敬。
因为她是老教授的关门弟子，也是她亲手为恩师打造的一面神兵护心镜，帮老人在毒雾中侥幸保住半条命。此外，从灵山牵引虹桥，令定荒要塞化作空城，行于虹光的机关术，也是关小河参与研发的。
当然，更重要的是如今主持通明行动的人，正是关小河的哥哥，从重伤中苏醒恢复过来的关定南。
对于妹妹的粗暴行事，关定南叹息一声，没有多加理会，而是郑重叮嘱前线。
“之后，你们进驻要塞，尽快休整，后方援军很快就会沿着虹桥抵达，你们做好交接，不要耽误了这好不容易才提前的一天时间。”
常斐然点头应下。
“此外……”灵符中的声音，显得有些迟疑不定，“此外，可能会有一位明州人于近期抵达瑾湖。你，可能需要接待一下。”
常斐然顿时惊得瞪大眼睛，目光下意识地四下审视，并沉声问道：“明州人？明州人已经可以走出国境之外了吗？！他们，可信吗？”
话音未落，就听身后传来一声轻笑。
“本来的确是不太方便出境的，好在上使大人许了我特权。至于可信与否，不妨亲眼见证。”
常斐然猛然回身，只见一位形貌俏丽的女子，不知何时已来到他身后。
“你好，我是新恒散人南盈盈。”

第529章 取信于人
“快些，再快一些！我让你快啊！”
一艘青黑色的飞梭上，一位浑身浴血的玄甲战士，虎目含泪，不断哽咽着，伸手敲打身旁的飞梭护甲，每一拳都振得整艘飞梭微微颤抖，飞梭外的护罩流光飘零。
驾驶飞梭的黄甲战士惨遭反震，只感到头脑一阵阵刺痛，仿佛被魔功修士以阴毒咒法反复咒杀……忍不住便酝酿出千万句咒骂之词。只是这些话到了嘴边，就被她硬生生噎了回去。
因为就在那玄甲战士身旁，躺着另一位身材魁梧的战士——准确地说是半位，因为那人从腰部以下都已不复存在，腹腔中缓缓坍塌而出内脏，仿佛腐坏的杂烩粥一般，糜烂而恶臭。
若非有人将珍贵的灵丹妙药不断送入他口中，又不惜透支精血施展上乘仙法为其续命，这般伤势早就致命了……但现在看来，死亡也只是时间问题，若不能尽早送回营地，浸入轮回池，再多的急救手段也救不回他的命。
所以，同为祝望定荒七军出身的战友，黄甲驾驶员实在太理解身旁那位蹈海营队长的心情了。
若是她有战友在荒原上被荒兽偷袭，身受如此重伤，命在旦夕，而偏偏救援的飞梭被风暴阻拦，无法第一时间回归营地……那她只会催促地更凶更狠。
可惜，无论飞梭上玄甲队长如何急切，黄甲驾驶员如何理解共情，现实始终是冰冷无情的。
那通天彻地的漆黑风暴，牢牢挡住了前方去路，呼啸席卷间，宛如生灵濒死时的凄厉哀嚎……即便是有飞梭护罩过滤掉其中阴毒，依然令人毛骨悚然。
哪怕是祝望的几大兵院联手研发赶制的新型作战飞梭，在这般天地异象面前，也无异于蝼蚁。
实际上，就在短短半日之前，这片天地之间仍是晴朗和睦，但风暴降临却只需要一瞬，而这一瞬，就足以断绝很多拓荒战士的生死。
这墨州的荒原天变实在是，实在是……
黄甲战士站在飞梭驾驶位上，一时间为天威所慑，双腿不由微微颤抖。
而那蹈海营的队长见此，怒火不由中烧：“你若是怕了，就让我来！”
说着便上前一步要抢夺飞梭的驾驶位。他情急之下出手竟无轻重，一阵锐光闪烁，俨然是将黄甲的战友当作敌人。
好在两只有力的臂膀从后面抱住了他，而后更多的手臂从四面八方伸来，将他牢牢按死。
却是飞梭上其他的蹈海营战士，及时出手制止了。
“队长，不要冲动啊！你就算抢过飞梭，又不识航图，如何能绕开风暴？正面硬闯，就是将外人的性命一道置之度外，咱们蹈海营的人，不是最唾弃这般行径的吗！？”
队长这才恢复了几分冷静，咬牙切齿道：“我知道了……把我放开！草，非要把我压死你们才肯善罢甘休吗！老子内伤还没痊愈呢！”
队员们这才提心吊胆地松开手，生怕这个性情如火的队长又有冲动之举。
但此时，却听那两股仍战栗不停的黄甲驾驶员，颤声道：“外人？同为七军出身，这几日一道出生入死，我还只算外人？呵，呵呵，不就是想死吗？好啊，我奉陪，抓紧站稳，我要准备加速了……”
“啊？等等，你不要冲动？我们并没有责怪你的意思……”
黄甲战士咬牙道：“冲不冲动，看起来也都无路可走了，你们若是有擅长感知天时的，应该能察觉到，身后的‘追兵’已经到了。”
下一刻，便有人惊呼道：“那群怪物真的追过来了！”
队长顿时挺直身子，双目淌血：“好啊，来得好！前次偷袭，令人一时不察。这次既然正面追来，那就拼个你死我活吧！”
“郑力铭你个傻逼给我闭嘴！”
黄甲战士终于按捺不住，回身怒道：“看仔细些，那些怪物身后跟着的是什么！它们明显是擅长隐匿伏击，为何要这么显著地暴露自己？蹈海营的人不是最擅长‘观海听涛’，以神识敏锐见长吗？你连它们身后的风暴都看不见吗？！”
郑力铭这才有些恍惚回神，继而强运起神识，进一步扩大了感知范围。
然后，果然清晰看到，那群无形的异兽身后，正有几道新的风暴迅速凝结成型！
墨州天变的效率，这段时间来所有人都有目共睹，一道直径数千米，贯穿天地的漆黑风暴，从起势到成型，最快只需要半个时辰！而身后的风暴，俨然已初具规模！
“所以，我们也无路可退了，是死是活，都要冲过去才知道……”黄甲战士放低了声音，向飞梭内的战士们交代道，“之后就要但愿这飞梭的防护性能，的确有悠城兵院的人吹嘘的那般好了……你们若是还有什么能强化防护的丹药法宝，就都用出来吧，别到了黄泉路上再高呼遗憾。”
说完，她根本也不给其他人多少反应时间，神识运转，直接催动这飞梭的两座后置烘炉迸发星火，令冲霞阵中流淌出浓郁的光华，助推飞梭流星一般飞驰，直冲风暴！
轰隆隆隆……
即便只是与外围风暴有轻微摩擦，飞梭的护罩依然在瞬间就亮起了象征警兆的红光，内部更是剧烈震荡，很多细碎零件都开始脱离原位。
显然，在天地之威面前，兵院专家们的吹嘘之词，实在无力得很。
砰……轰！下一刻，飞梭的一座烘炉仿佛吸入了什么有害杂质，内部反应戛然而止，星火陡然熄灭，提供推力的冲霞阵顿时光芒暗淡，而原先如匕首一般剖开风暴的冲势也慢了下来。
这一慢，飞梭顿时从乘风破浪变成随波逐流，被那漆黑风暴一卷，便完全失去了控制。
“草……”黄甲战士已是七窍溢血，为了能把握那亿万分之一的生机，她从一开始就燃烧了自身的一切，令神识空前敏锐地运转，与飞梭几乎融为一体。所以飞梭在风暴中故障创伤，也会直接牵累到她。
重伤之下，无论她心中有多少不甘，也只能眼睁睁看着飞梭被彻底卷入风暴，再无自主的可能。护罩也以惊人的速度被消磨暗淡，一旦彻底破碎，单靠铸造飞梭的凌铁，根本支撑不住一個瞬间。
“唉，早知如此……”
最后一刻，黄甲战士尽管还牢牢站在驾驶位上，心神却不由飘忽，想起了无关的事情。而这一时松懈，眼前漆黑的风暴中，竟似亮起了天明一般的光。
“啊，人死前的幻觉，原来是这样的吗？”
恍惚中，黄甲战士只见幻觉中的光芒越发耀眼，而光亮之处，一切黑暗邪祟都为之退散……只是转眼之间，那通天彻地的黑色柱体，就被光芒从中截断。而沿着截面，光芒似野火燎原一般蔓延燃烧，仿佛要将风暴吞噬殆尽。
而光的正中，有一位白衣的女子。她星眸半闭，朱润的嘴唇轻微翕动，仿佛在低声清唱。如此距离下，又有残存的风暴哭号，本该听不清她的声音。但出奇的，黄甲战士只感到那歌声就仿佛在耳边回荡。
是一首热情澎湃的民谣，口音很重所以一时间难以分辨歌词，但从那歌声中流淌出的情绪却是显而易见的。
应该是一首欢庆丰收的歌谣吧，只是听着那轻快的曲调黄甲战士脑海中就仿佛呈现出风吹麦浪的美好景象。
在这份美好中，不允许夹杂一丝一毫的漆黑腐朽，仿佛丰收时刻的人们容不得硕鼠害虫。而这并非单独一人的意志，而是千万人的意志凝聚……麦浪中，只见无数人手持镰刀火把，载歌载舞，从他们口中流淌出的，是同样的曲调。
亿万人的意志合一，酝酿出的力量宛如天意，于是那漆黑的风暴也不得不暂时退避，在不甘中消散了身形。
无论是飞梭前方的风暴，抑或是后方逐渐逼近的风暴，在光芒中都迅速消解融化……不多时，天色就放晴了。
一切仿佛都不曾发生过。
而后，那名低声清唱的女子，停下歌声，抬起头，露出一双蕴含笑意的好看的眼睛。
那轻柔的目光仿佛有着令人放下一切戒备，舒缓心神的功效。飞梭内的战士们明明才死里逃生，却在瞬息间就感受到了一丝安宁，于是更加专注地听她说起后面的话。
“呵，最近通明路外的天变来的越发急促狂暴，还好我来的及时，你们没事吧？前路已经畅通，快些回去吧，要塞里的人已经等你们很久了。”
说完，不待几人感谢她的救命之恩，那白衣女子又轻声唱出了一个音符。于是一道劲风凭空出现，附着到了飞梭的冲霞阵上，令其暂时恢复动力，向着不远处的通明定荒要塞飞去。
而在处置过飞梭后，她才长长伸了个懒腰，微微向后偏头，说道：“赞誉之词就免了吧，这份力量，我用起来并不是那么开心。而且以你们仙盟人的立场来说，应该也不提倡追逐过分强大的个体实力吧？”
“但是，那依然是令人敬畏的仙道伟力……而丰国公的救命之恩，更是不可不谢。”
女子身后，移山营的队长常斐然由衷说道。
先前自称散人，但并未正式卸任国公之位的南盈盈则笑道：“好吧好吧，知道你们仙盟人讲究礼节，不过真要谢，还是要去谢你家特使，若非他强令南方四郡开展什么向丰国公学习的运动，我的众生愿也恢复不了这么快。之前被杨施君在自家施血祭后，我还以为这份愿力所化的神通，永远也回复不来了。”
说完，南盈盈又正色道：“不过，即便有我提供保护，最近这通明路周边的环境也过于危险了，让你们的军人稍微收敛一点吧，不要离开已有的通路为好。”
常斐然沉吟了下苦笑道：“我会向元帅汇报的……只是，近期墨州的艰险更超预期，从引导第二座定荒要塞降落开始，无论是周围的天变，还是忽然躁动起来的本地荒兽，威胁性都开始成倍翻增。原先相对安全的拓荒开路计划已经不再适用了。若是我们七军将士不能在引导要塞之前彻底扫清周边，那么一旦出现万一，后果就不堪设想了……无论是虹桥还是空城状态的要塞，其实都相当脆弱。”
南盈盈说道：“所以你们才要冒着生命危险，离开安全的通明路？勇气实在令人佩服……在我们新恒，虽然从来不乏悍不畏死的军人，戍边部队更是时常与荒兽、天灾作战，但那仅限在国境之内。一旦离开国境，离开头顶仙光的庇佑，再勇敢的战士也会凭空变得软弱几分。而深入荒原这种事，绝大部分人更是想都不曾想过。虽说这多半是来自天庭仙官们在我们降生之初就刻下的束缚，并非自由意志使然。但无论如何，对于新恒人来说，看着同为人类的你们深入荒原，殊死作战，实在有种难以言喻的震撼。”
常斐然并不意外于对方的这番真挚言辞。
自数日前，双方在瑾湖要塞见面后，常斐然便依照关定南的命令，悉心接待贵客。而这位贵客也不急于继续前往仙盟，而是跟在了铺设通明路的定荒军身边，时而好奇地观察仙盟人的作战方式，询问天之右的实际情形；时而又亲自上阵，以大乘真君的神通救下身处危难中的仙盟将士。
短短数日之间，这位形貌俏丽，又性情开朗，同时实力堪比天威的新恒女子，已赢得了定荒军将士的集体敬重。
当然，用她本人的话来说，这就是一种各取所需的合作。她虽然得了王洛的授权前往仙盟，但是对仙盟来说，一个陌生的，来自敌境的大乘真君的来访，必然要抱以十二分的警觉……届时，她能享受战俘待遇就算不错。而那显然不是她想要的。
所以，倒不如在通明路上立下足够显赫的功劳，让这些在民间享有极高声望的战士们传颂她的功绩。然后再行前往仙盟，就要自在得多了。
同样，对于时常跟在身边的这位祝望兵王，南盈盈也从不介意双方那判若云泥的实力差别和身份差别，只平等对话，坦率交流，对自己的所思所感从不加以遮掩。这当然也是为了取信于人，而这当然，也足够取信于人。

第530章 权力的交替
“利剑，归鞘！”
伴随一声干净利索的号令，上百名身披玄甲的战士，齐齐将手中利剑收回剑鞘。与此同时，半空中一道山岳般巍峨的剑影也缓缓随之消散。
不远处，一片碎石丘陵地上，正绽开着一条数千米长的笔直裂缝，缝隙中有无数细小的剑影闪烁攒动，而裂缝四周，一众穷凶极恶的荒兽们丢下同伴们残破不全的尸骸，如潮水般退却。
常斐然双目绽放幽光，紧盯着那些荒兽的背影，直到确认它们彻底退到丘陵密林的阴影中，方才松了口气。
“九队，归元！”
简单的下了变阵的指示，令百名剑士聚成圆阵，稍事休息后，常斐然缓缓从空中降落。
而脚步才一落地，就听到一阵轻快的掌声与喝彩声。
“好漂亮的剑阵！好果断的指挥！”
圆阵正中，南盈盈由衷夸赞着这位祝望兵王和他身边的战友们，而这立刻又引来了一众拓荒战士们的无声轻笑，几名胆大的老兵甚至直接向常斐然挤眉弄眼，狭促之意溢于言表。
好在常斐然对此也是身经百战，根本视而不见只低了低头，叹息道：“区区百人剑阵，在大乘真君面前实在贻笑大方了……而且刚刚的发挥也远谈不上完美，我算错了此地的五行，剑影只凝实了九成，刚好让那兽群之首逃过一命。”
南盈盈摇摇头，笑道：“百名金丹就能挥舞合体之剑，这在新恒是根本难以想象的技术，那边理论最激进的教授也只能推演出功效勉强达到你们一半的剑阵……虽然我们一直在仿照仙盟，但距离正牌果然还差的好远。”
常斐然沉默了下，没有再矫情于彼此的力量差异，而是回以笑容：“也是因为丰国公前些时日的指导卓有成效，不然今日的剑影只怕最多只能凝结八成，能否一剑退敌都是未知之数，届时怕又要让你亲自出手才能解围。”
南盈盈说道：“客气什么，咱们是战友啊，墨州天变和荒兽迁徙，不单对通明路是威胁，对我的老家同样是威胁，我上午才得到消息，南方四郡的耒郡边境已经明显感到压力了……所以，待会儿我要离阵片刻，将那即将登基称王的兽群之首提前扼杀掉，免得它这一路西行，又成长得更加不可控。”
提到那兽群之首，常斐然这身经百战的兵王也不由微微心悸：“那东西成长的确好快，上个月郑力铭队长被它偷袭时，它还只是个面对十余人的小队都不能正面为敌的小兽……短短一个月，它已经能统率上千荒兽，正面围攻百人剑阵了。这类荒兽，我在兵院读书的时候都为所未闻……”
南盈盈却笑道：“是吗？那看来你们仙盟的兵院不怎么教历史，不然类似的故事你一定听过，因为就连我都有印象的。”
常斐然错愕、旋即恍然：“历史？啊，定荒之战！？但是……”
南盈盈又点头：“对，就是定荒之战，依照你们的正统史书记载，那短短数十年间，涌现出了一大批不可思议的定荒元勋……虽然为首的尊主是真仙跳反，大战之后实力反而倒退。但在凡人之中，有许多英雄豪杰，在十年之内就从引气一路来到化神乃至合体，然后在生死之战中又作突破，越级克敌……在仙人们看来，那一定是完全不讲道理的荒唐悲剧吧。”
常斐然默然。
南盈盈说道：“常言道乱世出英雄，末世出神话。对于墨州的荒兽而言，现在正是末世啊……仙盟打破了过去千年来不曾打破的界限，将拓荒的步伐踏过了中轴线，茸城一路西进，还在一场仙官发起的决战中剿灭了数以千万计的荒兽。对于幸存者而言，你们就是最大的天劫。而它们能做的，就是在被天劫毁灭之前，竭尽全力的挣扎。那头小兽王，在短短月余里成长到如此地步，应该没有几个月好活了，所以稍等片刻，我去给它一個痛快。”
说完，南盈盈的身形就划作一道流光，越过了九队战士们的圆阵，飞向丘陵密林方向，消失在一片浓郁的阴影中。
那是一片盛夏的烈阳都无法驱散的阴影，仿佛是拥有实质的墨块一般。而类似这些墨块的阴影地，对于拓荒前线，开辟通明路的仙盟人来说，是绝对的禁区。就在上个月郑力铭小队遭遇偷袭后的第三天，一支来自周郭的精锐小队——由元婴级兵王带头，持有全套林地作战法宝，集群战力同样堪比合体修士的小队，大胆深入阴影追击残敌，最终却全军覆没，连尸体都找不回来。
所以，在那以后，联军就下了严格的禁令，任何前线小队都不得再闯阴影，如果遇到必须越过阴影地的情况，那便要呼叫后方类似歼星神剑的火力支援，直接将其炸散。若是火力支援不到，那么宁肯绕路，也绝不能平白送死。
但是，这套限制仙盟战士的规则，显然对大乘真君是无效的。
没过多久，前方丘陵密林就爆发出一阵尖锐刺耳的荒兽咆哮，而又过不久，那近乎凝固的阴影开始融化、流淌，仿佛受伤的野兽一般缓缓向更深处褪去，露出一片被阴影蚕食腐蚀过的土地。所有的植被都消失了，大地也失去了水分，地面龟裂出千沟万壑，每一条沟壑深处都隐隐散发出臭味。
而南盈盈的身影，则轻飘飘地从阴影中飞了出来，她脸上依然带着明快的笑容，但身上却多了几道狰狞恶毒的伤口……虽然伤口处，有明亮的仙法之光，在迅速净化残毒，愈合伤口，甚至缝补起破损的白衣。但是，堂堂大乘真君居然真的在追击荒兽时受了伤，这已足够让人感到震撼。
对此，南盈盈本人只是耸耸肩，露出自嘲的笑容。
“抱歉，这下贻笑大方的人是我啦，本以为十拿九稳的，没想到那阴影里有它的巢穴，而巢穴里则有它刚生下的孩子……护犊的母兽，比预想要麻烦好多。”
常斐然一时不知如何回应才好。
南盈盈却说道：“不必担心，已经送它一家人齐齐整整了，顺带还收集了一下魂魄，应该能炼一套不错的子母剑。”
眼看常斐然又面露错愕，南盈盈顺势换过话题：“之后，至少这附近区域应该不存在威胁了。那母兽是整合——或者说吞噬了周围数支兽群，才能迅速成长到今日地步。而它一死，这片土地就是无主之地，而只要仙盟能尽快将第三座定荒要塞落下，荒兽也就失去了成长孕育的土壤。”“……嗯，感谢丰国公出手相助。”
“哈哈，又回到老话题了，这是合作互惠，不需要这么客气。我也是借助仙盟的力量，才能这么快捷高效地给新恒消除些隐患。不过，咱们这边能做的，也只有这些了，之后……”
说话间，南盈盈面上浮现出一丝不那么明快的笑容。
“之后，就要看咱们的灵亲王的本事了！”
——
与此同时，新恒首都繁城，天坛高殿里一如既往的繁忙。
作为拥有两亿民众的国家的实际中枢，高殿自然而然地汇聚了新恒最有权势威望的一众决策管理者。
最初，还只是以拓跋田成为首的书院教授们，以善后小组的名义在此日常办公，并向王洛汇报成果。但很快便有朝中醒悟较快的朝臣不请自来。再之后，不过短短数月间，统治新恒六百年，象征无数官僚梦想之地的“平恒殿”就变得凋零冷清。
皇帝甘艾早就不理朝政，而维系朝廷运转的重臣们也没能坚持太久，在第一个人醒悟后，其余人也仿佛被传染一般，纷纷彻底抛下他，转去高殿专心侍奉一位外国来使。这个过程荒诞却又格外迅捷，倒是保证了新恒境内的秩序不曾大乱。当然，群臣迁徙来高殿，也带来了复杂的政治斗争，群臣之间的纷争、群臣与学者们的纷争、还有学者之间的理论之争，让曾经宁静的高殿时时充斥喧嚣。
而此时，喧嚣的焦点，则集中在“礼仪”二字。
距离仙盟特使王洛定下的，皇帝的禅让大典举行的日子，只有不足两个月了，而现在的新恒还远远没有准备好。
将治国的皇权，从甘家人手中转移出去……任何一个成长在旧有秩序下的人，都很难短时间内做好准备。
当然，严格来说，早在太后杨施君垂帘听政的时候，皇权就已经从甘家人手中转移给了外姓人。但毕竟太后只是垂帘，名义上的皇帝依然姓甘，是她的亲生儿子。而即将即位的那灵亲王，却是彻彻底底的外姓人。
当然，严格来说，灵亲王作为先帝甘英华失落在外的私生子，本名甘奉仙，并非外姓之人。但有资格跻身如今的高殿的人——而非充满野心和不甘地在殿外搭帐篷，对殿内的一切虎视眈眈的人——自然会知晓真相。
而雪上加霜的是，在群臣商讨、筹备禅让大典的时候，无论是皇帝甘艾，还是灵亲王甘奉仙，都很难给予配合。
甘艾自从母后杨施君离开人间，就变得痴痴傻傻，明明是即将步入中年的庞然大汉，但日常言谈却无不像是五六岁的孩童。而对于这样的孩童，就算最严苛的朝臣，也很难让他去一遍遍的复习礼仪所需的知识，然后，将他手中仅存的一点祖辈余荫，彻底夺走。
何况，皇帝如今的痴态，是他亲生母亲留下的遗产。
其实在最早的时候，在先帝尚未染疾病的时候，他与杨施君的孩子，只不过是自幼体态肥胖，样貌丑陋，却至少有中上之资，平日知书达理，也有进取之心。但是当先帝早早倒下，太后奉遗诏而垂帘后，甘艾就迅速变得平庸愚钝，除了对母后唯唯诺诺，再无别的心思，这其中有几成天然，几分伪装，几分残忍，已难以考证。
但至少如今这副彻底低龄化的模样，无疑是杨施君的手笔……早在她筹备东都伏击，甚至在她发动兵变囚禁国师之前，就给甘艾准备了一件礼物，一盆会在他生日那天绽放的仙赐之花，那本是皇室内部传承了数百年，用以表达父母对子女的爱的高雅礼仪。然而杨施君的仙赐之花却在盛开时，喷吐出一道灵息，化去了甘艾大部分的灵智。
如今的人，已经很难彻底理解杨施君培育这恶念之花的目的……或许是不满足于垂帘听政，而想要以女子之身登基称帝，也或许是早就料定在她失势后，一个无依无靠的平庸皇帝，最好表现成孩童模样，才更有机会活到寿终正寝。
但无论如何，皇帝的遭遇，让人很难再用强硬的态度去强迫他。即便难以配合，群臣也只能绞尽脑汁代他配合。而皇帝这边已经让人头疼，灵亲王那边就更是让人提心吊胆。
身为新晋亲王，以及未来的新恒皇帝，他非但没有在繁城皇宫安家，反而第一时间就回到了他熟悉的桑郡，回到了那些对他颇具忠心和野心的星军将士身边。
接下来，他要以亲王的身份，调集半个新恒的资源来扩充自己的部队，然后在流岩城外筑起防线，迎击即将到来的兽潮。
那是规模至少上千万，以血湖血乌为首的恐怖兽潮……仿佛明墨两州幸存下来的荒兽们，都在一股高高在上的庞大意志的驱使下，团结一处，向着新恒攻来。
换做常态的新恒，自然不畏惧荒兽兽潮，因为即便不提天庭仙官们不会任由自己的试验场毁于一旦，单是庇护新恒全境的无暇琉璃光，就足以挡住绝大多数的荒兽。那些实力逊色的兽类，单单是靠近琉璃光就可能被焚烧的尸骨无存。至于极少数能抵御琉璃光的漏网之鱼，也很难应对全副武装的边境守卫军。
但现在，琉璃网已经摇摇欲坠，随时都可能分崩离析了。
而没有了琉璃网的庇护，单靠新恒自己，是否能抵挡下这波恐怖的兽潮……任何人也都没有十足的把握。
当然，也包括甘奉仙本人。

第531章 急流勇退
“上使大人，目前灵亲王已在流岩城外完成部队的集结，进度快于预期……这是他发来的简报，请您过目。”
天坛高殿，金烛旁，一封贴有星空色封蜡的信函，被毕恭毕敬地递到王洛手上。
王洛却没有拆开信函，只随手将其推了回去。
“你是大将军，军务方面的问题自行把握就好，没必要请示我，我并不比你更懂军务。”
大将军杨九重沉吟了下，点头应道：“谢上使大人信赖，在下必不负所托，竭尽全力支持好前线战事。”
王洛点点头，没有和杨九重交换套话，直接询问道：“所以，你认为灵亲王挡得住吗？”
杨九重却有些顾虑，目光不由偏向一旁。
不远处，就在王洛的台案旁，偌大的高殿内已摆满了几十张宽大的办公书桌，身穿朝服的重臣们各自忙碌……然后不约而同支棱起了耳朵，关注着王洛与杨九重的对话。
如今边境即将爆发的战事，无疑是新恒的重中之重，优先级甚至高过了皇帝甘艾的禅让大典，以及仙盟人的通明之路。
因为若是这场边境之战打不好，那什么禅让大典、通明之路都无从谈起，数百上千万慌不择路的荒兽会从新恒东北涌入，将沿途的一切都啃噬殆尽，新恒六百年国祚很可能一夜间就化作历史。
而决定新恒生与死的，其实并不在于桑郡流岩城下的灵亲王甘奉仙，而就在于金烛旁的那两人。
“所以，你怎么看？不必隐瞒，照实说来就好。”
对于王洛的催促，杨九重不敢推辞，只好轻叹一声，直言相告：“若只以目前的星军为基底，多半挡不住。”
此言一出，那些佯装忙碌的群臣们顿时有些坐不住，虽然不敢直接开口加入两人的对话，却都不约而同停下了手中工作，余光若有若无地扫向金烛……然后期待着王洛的答复。
王洛却仿佛并不奇怪，嗯了一声：“按照昨日御奉司呈上的报告来看，随着通明路的缓慢推进琉璃网的衰退速度正在加快。待边境战事开启，灵亲王头顶很可能会空无一物，纯靠星军将士的血肉之躯，想要在漫长的边境线外完全抵御兽潮，的确力有未逮。所以，你有什么建议？”
杨九重沉声道：“汇聚举国之力……”
“不行。”
王洛根本没等对方说完，就否决了这个方案。
“各地守军不能妄动，尤其北方的青旗军、还有西方的香军。至于南方四郡我不说你也知道。”
杨九重争辩道：“我知道上使大人是担心各地防御松弛后，可能被那些潜伏的荒兽趁乱突破，但是无论如何，如今我们面临的主要威胁就在东北方向，若不能从各地守军中抽调精锐，巩固防线……那就是本末倒置了！”
王洛默然不语，只是认真凝视着杨九重，直到对面那个修为高他足足两个境界的大将军，似乎抵挡不住那锐利的目光，下意识偏开头……
“大将军，纯以军事论，你应该是新恒第一人，所以若是同一个观点你重复了两次，我就当你是认真的了，也就不和你虚言客套，说些冠冕堂皇的谬论来敷衍他人耳目。汇聚全国之力的方案我准了，你只管放手调兵，无论是青旗军还是繁城禁军，甚至是南方四郡的守军我也可以协调丰国公，归你差遣。但你必须保证这些兵将能全心全意辅佐灵亲王，打赢这场卫国之战。”
杨九重此时额头上已经微微渗出汗珠，却没有任何犹豫，点头道：“必不负所托！”
“好，若是这一仗在你统筹之下，顺利打赢了，我姑且代悠城兵院提前邀请你去作客。”
杨九重更是微微一愣，随后有些哭笑不得地应道：“在下……谢上使赏识。”
……而就在两人之后开始简单商讨调兵方案时，一位身穿青色朝服的年轻人，却在身旁一位少年模样的朝臣陪伴下，悄然离开高殿。两人走得安静，并没引来王洛和杨九重的目光，但殿内群臣却显然各具心思，好一阵目光交错，勾心斗角。
而那两人走出不远，青衣的年轻人便长出了口气：“这一关总算是过了。”
下一刻，身旁的少年人就迫不及待问道：“过了？怎么说？四哥你身为当朝宰相，不要作谜语人！”
青衣年轻人，也即当今与夏侯鹰分列左右宰执的杨七间，闻言偏过头，见同伴确是一脸困惑和急切，便不由摇头：“十五郎，你虽年幼，终归也是新恒的正经朝臣，如何连这么简单的道理都看不出呢？”
少年人自嘲道：“四哥你又来了，谁不知我杨福司是纯靠家族庇荫才混入中枢的少年纨绔？你让我做些偷鸡摸狗的营生还好，这种正经人的勾心斗角，我实在是看不懂啊！刚刚我听着，只觉得那上使大人好生喜欢刁难人……”“嘘！”杨七间连忙制止，“慎言！”
杨福司本想争辩说自己随身带有障术法宝，不必担心被人窥伺……但也不敢和兄长争辩。
“所以，为什么说过关了啊？我……说实话，荒兽都快冲到眼前了，不调集全国之力，难不成要等仙盟的神兵天降？”
杨七间闻言却是一笑：“你小子虽然不学无术，直觉倒是敏锐……没错，这次东北前线多半要上演一次仙盟神兵天降的好戏。不然你指望咱们过去六百年间都视那五州如洪水猛兽，如今一夜之间就能民心逆转，喜迎仙盟天兵吗？与仙盟的合并必然是個痛苦的磨合过程，而再没有什么能比危难时刻的救命之恩更适合润滑了。”
杨福司随即恍然：“哦，这个我懂，就是那什么吊桥效应，对吧？！”
“这么理解也行，总之，有了救命之恩，后面无论如何涂脂抹粉都会事半功倍……不过，这并不是重点所在。上使最初不肯同意调集全国之兵，一半是因为顾虑灵亲王能不能指挥得动各地强兵，另一半则是顾虑各地的绿叶，会不会抢了灵亲王这鲜花的风头。我之前跟你们讲过的吧，这场边境守卫战，既是卫国之战，也是立国之战，我们要立起新的国君灵亲王，要让他通过这一战建立绝对的威望，顺理成章接过今上的皇位。所以，无论是地方豪强，还是我们杨家都必须摆清自己的位置，不要生出什么喧宾夺主的念头。”
杨福司闻言，愣了一会儿，摇摇头：“虽然之前有过模糊的猜想，但让四哥你这么一说，这事情真的毫无味道。”
“对，就是毫无味道，所以上使大人才会郑重其事地要二哥拿出态度，确保此战能胜……不然若是双赢之局，还需要上使嘱托什么吗？正因为无利可图，才要郑重其事的说。而咱们杨家，其实别无选择。毕竟就算杨家拿不出态度，上使大人却是能拿出仙盟天兵的。到了那个时候，或许灵亲王受让皇位会显得有些名不正言不顺，但仙盟却未必需要什么名正言顺了。”
杨福司点点头：“也就是敬酒不吃吃罚酒的意思咯？唉，仙盟当真强势啊。”
“呵，对，十五郎你最好牢牢记住这一点，仙盟是很强势的。就连天庭上仙们，都挡不住仙盟拓荒的脚步，咱们新恒相较于对方无异于弹丸小国，疆域甚至占不到明州的三分之一……千万不要妄想能和彻底掌控五州的仙盟平等对话。”
杨福司嘿嘿一笑：“我懂我懂，就是民女被大户人家看中纳为小妾，所以必须曲意逢迎，不要妄想大妇身份，对吧？”
杨七间也乐了：“对，摆正姿态，趁着大老爷眼下还有几分新鲜感，多拿些实利。仙盟国力百倍于新恒，尤其仙道技术理论，更是领先咱们不知多少年。如今没了天庭仙官庇佑，我们必须加倍依赖凡间仙道，所以最好就是趁着刚刚并入仙盟的时机，多争取些好感扶持。待若干年后，咱们凭借明州特殊的地利，也未必没有反客为主的机会，毕竟……仙盟国力虽强，但据说找遍五州百国，都找不出一个化神以上的，而我们这里，至少目前来看，真仙以下的各个境界并没有什么瓶颈阻碍。这是得天独厚的优势，我们要善加利用。”
杨福司又问：“那，四哥我还有个问题，咱们这么热情地倒贴仙盟，上面……真就不管了吗？”
杨七间叹道：“怎么不管？若是新恒真被天庭彻底置之不理，又怎会短短数月间就面临前所未有的兽潮危机？那些荒兽，正是上面的管治之法。的确，哪怕在琉璃网健全，仙官轮值之时，新恒边境也会隔三岔五遭遇荒兽侵袭，但这么大规模，有组织的兽潮，根本闻所未闻，也很难想象是纯粹发乎天然。咱们过去几百年间对荒兽的研究也不算浅了，你有听说过不同种族不同习性的荒兽，会亲密无间地合流一处吗？哪怕危急关头，它们也会自相残杀啊……至于拥有统御之能，可以强行镇压兽群本能的兽王，几乎只出现在传说中。但最近几个月，单是我们发现的例子就快有两位数了。”
杨福司不由愣住：“所以，天庭这是真的要我们死？可是大姐她不是……”
“大姐的事，不要胡乱猜测，先帝或许的确是天上人，但天上又不止一人。从现在的情况看，先帝对天庭的决策影响也很有限，只是没有让仙官直接降下天罚——但那也可能是顾忌仙盟已经近在咫尺。”
之后，杨七间又郑重其事地警告道：“还有，这些事不要对外人说——至于什么是外人，你心里有数——一方面即便说了也没有用，其他人根本不会记得你说了什么，甚至会对你摆在眼前的证据视而不见。另一方面，说过以后，你自己也会逐渐忘记相关的事情，从此成为外人的一员。”
杨福司悚然道：“所以之前十二郎他……”
“对，这件事最好就是不要管，甚至不要猜。大姐已经做得足够多了，不要再想着依赖她。甚至说，和她切割的痛快一些，或许对她来说也是好事……算了，这也只是我一人的胡乱猜测，你就当没听过吧。”
杨福司花了些时间，才消化掉兄长如牢骚般倾诉来的诸多信息，最后才问道：“那么，最后一个问题。刚刚上使说，代表什么悠城兵院邀请二哥作客，到底什么意思？”
杨七间笑道：“就是杨家过关的意思。悠城兵院位于仙盟最强国祝望的首都，邀请一个新恒人前去作客，本身就有很强的政治意义。说简单些，仙盟不大可能前脚才将杨家人当贵客接待，后脚就说我们意图谋反，要诛灭九族。老实说，之前家里最担心的也正是这一点……姑且不论先前针对国师的兵变，已经让杨家在国内有些举世皆敌，如今既没了老祖宗，又失了大姐，杨家的位置本身就岌岌可危，若是上使真的心思狠辣一些，随便找个由头就能让杨家覆灭于旦夕之间，甚至哪怕是坐视杨家的政敌借机发难，咱们的日子都会很难过。但如今看来，倒是不至于那么悲观了，只要接下来能帮灵亲王顺利即位，挡下兽潮，至少急流勇退是可以做到的。当然，也不宜过于乐观，二哥被邀请去仙盟作客……大概率是不会回来的。大将军这个位置，对杨家人来说还是过于奢侈了。当然，宰相这个位置也是同理，恐怕要不了多久，我就要给夏侯鹰腾位置，和你二哥一起去仙盟作客座教授了。”
杨福司顿时有些不安：“那不是形同软禁吗？”
“如果你将其视为软禁，那就是软禁。但你也要想到，丰国公可是迫不及待地自求软禁，所以，你的眼界决定了你的收获……”
然而，杨七间的教训之词还没说完，就见东北天边一道赤红的剑光，如燃烧的流星一般急进飞来，转眼间尾焰就仿佛点燃了天空。
兄弟二人瞬间色变，而后毫不犹豫地转身回归高殿。
那象征不详的飞剑，是唯有边关告急之时才会启用的“禁物”，由于飞行途中会惊动全境，所以任何人也不可能压下消息……必须竭尽全力予以应对。而在如今的新恒，也唯有遇到绝对紧急的情况，才会多此一举地动用这种飞剑。
边患，竟来得如此之快吗！？

第532章 真心实意
新恒的边患，来的就是如此之快。
自那日来自东北向的飞剑点燃了半片天空后，繁城以东的新恒人就再也没看到过一个蔚蓝的晴空。人们头顶永远覆盖着一层狰狞变幻的血色，即便在深夜时分，那层浓郁的血色也挥之不去，将群星和弦月都染成了鬼魅般的色泽。
整整半个月来自流岩城方向的告急飞剑几乎是接连不断，每天都有新的坏消息传来，而每一个坏消息，都仿佛是对繁城天坛高殿的嘲讽。
这一日，又是一口加急的飞剑自流岩城而来，剑光径直越过繁城和天坛的多重防护法阵，毫不客气地插到了一面千疮百孔的桌案前。
险些削掉了桌边一位身披白甲的将军的头顶红缨。
那将军一时错愕，继而见到满殿文臣武将的目光都在此时聚焦过来，顿时有些恼羞成怒，却因身旁便是大将军杨九重，所以无论如何不敢发作。
杨九重浑然不在意身旁同僚出丑，只是将桌上飞剑拔下来拆下剑柄上封存的信函，以目光请示过金烛旁的王洛后，便自行拆启，低声念了一遍。
“……截止昨日，边境兽群仍在加速集结，数量已近两千万。三日前的奇袭战因西方香军不服号令而未竟全功，兽王垂死逃生。建议……呵，建议做好长期战的准备，并建议及早肃清军中隐患，如大胜观余孽，以免重蹈覆辙。”
杨九重的声音很轻，但如今高殿之中即便是任助理的年轻文书也至少有金丹修为，自然听得一清二楚。对此人心各异，而其中反应最激进的，莫过于身着白甲的香军主帅，于虹。
作为货真价实的大胜观余孽，于虹和大乘真君于宫并无亲缘关系，只不过他们都是大胜观收养的孤儿，自幼就被观中专人相中资质，悉心培养，待成年后成就一番伟业。其中于宫天资异禀，早早接掌大胜观，并突破大乘，跻身当世顶流。而于虹自不能和于宫相提并论，却也在大胜观的全力扶持下，坐上了香军主帅的位置。
作为辖区覆盖西方三郡的传统强军，香军一向和大胜观密不可分，军中骨干军官至少过半是大胜观信徒。香军的香字，都据传是取自香火一词。而香军作战时，在信仰加持下，各级将士往往都能悍不畏死，因此香军也一向是新恒的传统强军。
只不过随着东都之变时，大胜观主于宫黯然陨落，新恒政治格局一夜骤变这支传统强军也就显得格外尴尬。
过去数百年来，香军和大胜观之所以能在西方三郡发育到根深蒂固，甚至触手蔓延全境，就在于观主总能站稳位置，深得皇室信赖——事实上于宫也的确到最后都站在了太后一边。但随着新恒的统治者变成了一位来自仙盟的特使，一切旧有的政治规则就都失效了，于宫的忠心耿耿，更是为整个大胜观和香军都埋下了巨大的隐患。
现任主帅于虹是個敏锐而果断的人，第一时间就下定决心向繁城高殿认主效忠，和前任观主于宫彻底切割。之后，随着新恒边境逐渐有荒兽作乱，于虹又果断邀战，力求在战争中重新为香军争取到生存土壤。这个过程中，于宫作为大胜观出身，且多得于宫赏识方有如今地位的受益者，自然遭受了无数信徒的诟病乃至唾弃。只是，想不到他付出如此牺牲，却还是被那甘奉仙在信中告了黑状！
对此，他自然不能唾面自干，即便心中有些许惊惶，却仍摆出一副万分惊怒的模样，双手用力一拍桌案，激起好一道劲风。
“这黎奉仙简直厚颜无耻！战事不利便栽赃友军，前线继续任用此人为将，必将招致大祸！”
于虹话音刚落，就见一旁杨九重微微拧起眉头，一只无形的手随之扼住了于虹的喉咙。
“高殿之内，休得放肆。”
于虹双目涨红，颈椎咯咯作响，眼看就要被扼死当场！
终于是王洛开口，为于虹解了围。
“行了，用不着在我面前苦肉，于虹是你大将军的亲信爱将，偶尔放肆，也罪不至死。”
这番略有些讥讽的话，经王洛说来，就连杨九重都额上带汗，一时不知如何应对。
好在王洛也不是有意刁难，很快转过话题，问道：“总之，灵亲王将前线战事不利归结为香军不服管束，那么，这几日作战时，香军是否做到了令行禁止呢？”
说话时，王洛目光越发锐利逼人，而杨九重则越发低头，最终无奈回应道：“灵亲王向香军下令时，军令往往大逆常理，又吝于解释，曾屡次造成……不必要的伤亡，前线官兵多有怨言，主将于启也是为了……”
王洛有些不耐烦得打断道：“那么，香军是否做到令行禁止了？”
杨九重只好坦率回答：“并没有。”
王洛又问：“半月前，灵亲王发来第一口飞剑时，是如何说的？”
杨九重沉默片刻，低声道：“灵亲王说，虽然此刻前线尚未爆发大规模战事，但兽群来势异乎寻常，需要新恒上下一心，将此战视为灭国之战，方有足够的胜算……”
“说重点。”
“……灵亲王重点提及，以如今边境形势，后方多半会错估压力，以为只要迅速调集各郡守军至流岩城下，令前线兵力相对充裕，就能迅速击溃兽群。但如今国内乱象未定，各地军队心思不一，尤其北地青旗军和西郡香军，必急于搦战以争取战功为政治资本，而又囿于旧日成见，对他这常年闲置于桑郡，却突然认祖归宗的新晋亲王面服心不服。这般格局下，前线必至大败……”
王洛一拍手：“对，就是这一段。记得当时他这么说的时候，你们是如何评价的？危言耸听，对吧？除你之外，就连殿内的文臣也多有不屑，认为灵亲王是小题大做，贸然动用焚天剑，不过是想营造大厦将倾的氛围，以衬托他以一己之力力挽狂澜的功业……现在看来，灵亲王的确很有先见之明，把你们的反应预判的一点不差。呵，之后半月，灵亲王每天都要发来焚天剑，每次都是小题大做加危言耸听，以至于高殿内很多人都以为这是狼来了的把戏。以至于前线的青旗军、香军果真如预言一般不听号令，你们也依然不以为意，只当是寻常的军中不和。只当是灵亲王在故意制造不和，以打压异己。如今，至关重要的奇袭未竟全功，兽王侥幸逃生——而它们每次侥幸偷生，都会在短时间内变得更加强大——兽群又加速集结，兵力几乎是前线联军的十倍以上。整体局面已越发恶化，而你们的反应呢？指责灵亲王厚颜无耻，指责他将招致大败？”
话音刚落，高殿内就传来扑通一声膝盖跪地的闷响。香军主帅于虹浑身颤抖，在王洛面前俯首讨饶：“上使大人，还请大人恕罪……”
王洛却根本理都不理，只说道：“截至目前灵亲王从前线发来焚天剑十五口，每一口剑上都带着非常明确的诉求。我不通军务，所以每次都要殿内的文臣武将们集思广益，然而每次集思广益的结果，都是将灵亲王的诉求打个折扣再执行。时至今日，局面虽未糜烂，但也颇不乐观，所以我也不打算再浪费时间和你们讨价还价了。这一次，灵亲王的诉求必须得到完全的执行。他要我们做好长期战的准备，那从大将军以降，所有人就都要为长期战而筹备。他要肃清军中余孽，那么从明日开始，香军的前线主将就不能再姓于，而这个过程中若有人实在不服管束，乃至有了极端的反叛念头，那后果也不需要我多说。所以，各位听明白了吗？听明白的话，就立刻遵照执行吧。”
说完，王洛主动站起身来，全然不在意四下投来何等复杂的目光，快步走出高殿。在他身影离开高殿的刹那，脚下就点亮一道虹光，继而仿佛越过一扇无形的穿梭之门，霎时间消失在众人视野中。
然而即便王洛离去许久，殿内仍鸦雀无声……直到大将军杨九重率先叹出那口气，其余人才确认王洛的确已经走远，殿内顿时响起一阵嘈杂议论声。这些议论多半是小心谨慎，乃至对王洛谦恭讨好的——尽管王洛不在，但人们却仿佛自欺欺人一般不断对王洛唱颂歌。
杨九重只听的心中一阵冷笑，继而一阵烦躁。尤其于虹狼狈起身后，又在他身旁摆出一幅被遗弃的小兽模样，更是让杨九重烦躁加倍。
怎么身边全是这等废物？
而偏偏那个总能让他从烦躁中转怒为喜的人，那个被他格外珍重的六弟杨五逸，已经……
好在，杨五逸虽不在，却有另一个兄弟杨七间及时出现。
“二哥，借一步说话？”
杨九重点点头，随后和杨七间一道离开高殿——他走后，高殿内反而安静下来。
没走两步，两人依然处在血色阳光之下，杨九重就停下脚步，说道：“好了，这里就行了，有什么事？”
杨七间说道：“二哥，当断则断，有些人你是关照不过来的。”
杨九重有些沉闷的点点头：“嗯，我知道，只是……于虹毕竟跟了我这么多年，若是当真为了保家卫国而战死沙场，我无话可说，但偏偏是被那黎奉仙有意误导……”
“二哥！”杨七间陡然正起颜色，认真拍了兄长的肩膀，让修为远高于他的兄长也不由感到了一阵沉重，“第一，永远不要忘了灵亲王已经认祖归宗，不再姓黎；第二，并不存在任何有意误导，更没有阴谋诡计，是香军自己犯了错！而我们要做的，就是让青旗军不要重蹈覆辙，更不要为了此时的私心杂念而耽误了大局！”
杨九重有些好笑：“你……真这么觉得？”
杨七间说道：“若是六弟在此，也必会这么觉得！二哥，之前半个月，很多事情就连我也没有完全想明白，同时我也深知自己的话，远没有六郎那般有说服力，所以一直都在等你自行醒悟，但今日看来……”
“好吧，我知道了。灵亲王……从一开始就是阳谋。”
“这不是阳谋！”杨七间认真反驳道，“二哥，试着换个角度看待问题如何？假设灵亲王真的是一心为国呢？他面对的局面，难道和第一口焚天剑上所书有任何不同吗？香军也好，青旗军也罢，甚至即便是他麾下星军都被咱们安插了不少耳目，运使起来并没有那么自如。这种情况下他事先预警，要我们后方做好支持，有什么不对呢？而后来的事态变化更证明了他的预见性，这次兽潮的到来，是真真正正的灭国危机，必须要我们拿出全部的力量应对！他作为星军主帅，军事才华较之二哥你也不逊色，而如今二哥不能离开繁城，那么即便只为家国考虑，也该充分信任灵亲王！”
“这就是半个月来，你想明白的东西？”杨九重又不由叹道，“难怪大姐当年力排众议，要你出任宰相。几个兄弟之中，的确还是你最有宰相之资……好了，你说的东西我也明白。之后我会尽全力配合好灵亲王，无论是他想要什么，我都可以给。只盼……他的确能化解这次危机，保护好他自己的国家。”
——
与此同时，远在千里之外的流岩城。
伴随一阵虹光在城中空荡的城主府内绽放，几只屋檐上的飞鸟受惊而起，落下几根羽毛。
自夏侯鹰被升任朝廷宰相后，这座边陲小城的城主之位就一直空悬着，而本地人似乎也没有什么不适应，有没有城主，人们的日子一样要过……
即便如今就在城外不远，荒兽的咆哮已经清晰可辨，而数十万大军驻扎城外，相较而言城内的数千名原住民，就仿佛沧海一粟，微不足道。不过也正因为微不足道，所以许多人的生活节奏，仍维持着往日的悠然从容。
例如城主府门前，那个正陪着一条双头大蛇玩耍的小姑娘，吴青。
再见吴青，王洛面上不由就浮现起笑容，他走出城主府，轻松地向她打着招呼。
“好久不见了哦，这位上仙大人。”

第533章 运筹帷幄
听到上仙大人这个称呼，吴青不由微微扬起眉毛，露出惊讶的表情。
却没有否认。
之后，她笑吟吟地看着王洛一路走到身边，没有询问为何高高在上的特使大人会突然造访流岩城，也没有依照常例向他摆出庶民见到大人物时应有的恭敬姿态，只是一边伸手抚弄着明显陷入不安的宠物，一边问道。
“我是哪里露出破绽了？”
王洛说道：“严格来说，在你引诱我去杀杨昭的时候，我就在怀疑你了。”
吴青愣了下，有些不可思议道：“那么早！？”
随即却又释然：“唔，现在想想，那时候的表演的确也有些牵强，杨昭前去凤湖寻找印星宝玉，虽未刻意隐瞒行踪，但对于琉璃网内的人来说，当他踏出国境的那一刻，杨昭这个人就几乎等于不存在……哪有随随便便就被一个山野小姑娘借着一条小蛇的耳目就发现的道理。可惜当时我也实在想不到别的法子了，但你当时怎么不说？”
王洛叹道：“当时我虽然对你有所怀疑，却不能排除你或许是有特殊的气运加持。而类似的运气，我也不是没有，并不能作为什么凭证，何况就算抓出你来，又能如何呢？你那时终归是在帮我，你既然没有挑穿身份，我便难得糊涂一下又何妨？不过，等到你家主子在东都城下，用黜仙录勾杀了万妙金仙，我再从头复盘全过程，很多看似绝妙无痕的布置就有迹可循了，而在这其中，你的存在感格外的太强。”
吴青轻笑了一声，小脸上呈现出一种山野少女特有的质朴：“尊主在这凡间俗地筹划了数百年，就为了能除掉那几尊掣肘大计的旧世金仙。此计是你死我活的绝命计，不容半点闪失，而单靠他在上界间接落子布局，还远不够扎实可靠，必须要有人在凡间配合响应……然而席甄两家的金仙资历远比主子更深，耳目更是遍布四州各个角落，想要瞒过他们耳目绝不容易。他单是为了将黜仙录送入人间，就花费了巨大的代价，至于直接安插人手就更是痴人说梦……他自行下凡的那几十年，几乎一举一动都被金仙紧盯着。不过也多亏如此，那黜仙录反而被藏得更深。同时，那些以往和他关联并不甚紧密，乃至关系并不和睦的仙人，也有了伺机下界的机会，我就是在那個时候安排好了凡间转世，又用数十年悄然下界。呵，从布局层面说，他到底还是远胜那些脑筋腐朽的老家伙。”
王洛一边听着，一边有些好奇地打量着面前的少女。
即便早就猜出了她的身份是天庭之主安排在凡间的合作伙伴，必然有着真仙修为……但无论如何观察，她身上都未流露出一丝一毫的仙韵，与普通的山野少女毫无分别。
所以，王洛不由恍悟：“莫非你真的……”
吴青笑着点头：“对，我是转世投胎的，彻底舍去一身仙家修为，成为一介凡人。如此，就算妙法金仙的耳目再怎么敏锐，也抓不到我。”
王洛不由惊讶：“你居然这么舍得？就为了配合他在凡间布局？你俩莫不是……”
吴青说道：“不必乱猜，我和他算是各取所需。仙家修为对别人或许是无价之宝，但再好的宝贝，把持上万年也会腻歪的。我成仙太久，既不能如赤诚许诺的那般突破去星海天域，亦不能在天劫时随天庭陨落……这般不上不下的境地，早该结束了。”
王洛听得有些奇怪，这吴青的言外之意，岂不是说她早就到了历劫而不灭的境地？甚至较之寻常的妙法真仙更胜一筹……这样的人，居然也会有“玩腻了不玩了”的念头？何况对这样的仙人而言，所谓的“投胎转世”也抹不去绝妙仙灵，她作为凡人死后，只会以半仙之资复归新生，远远谈不上“结束”。
不过，吴青显然也没打算在这个话题上展开讲，笑着问道：“所以，你专程过来，就是为了抓我出来？那你可能要失望咯，我虽然保留有部分转世前的记忆，但凡人之躯的容量有限，记忆早就残破不全。而我跟他的合作，也在黜仙录现世的那一刻就结束了。之后我只要安然享受自己作为凡人的一生就好，并帮不上你什么忙……这次兽潮，还需要你自己想办法应对。”
王洛说道：“单只是兽潮的话，从来也不是什么问题。灵亲王治军之能毋庸置疑，新恒的国力其实也无需畏惧区区兽潮。何况若新恒实在撑不住了，我自然会叫仙盟联军出动主力来救命。或者说，无论灵亲王的战场表现如何，最后总是要仙盟联军出来露个面刷个存在感……”
吴青笑问：“你就不怕这是天庭某些余孽在引蛇出洞，故意安排来钓你仙盟主力走出定荒结界？”
少女怀中的灵宠，听到蛇字，有些好奇地转过两颗头来，却又被吴青伸手拨弄回去。
“算了，这也是个傻问题，你既然是他的继承者，自然和他有着相当的默契。如今明墨两周的天地异变，以及兽潮作乱，半是被仙盟拓荒以及通明路逼迫；半是席甄两家的余毒们在做最后一搏。但这最后一搏也不过是自欺欺人，他们不敢亲身下界，甚至不敢驱使兽潮去冲击仙盟……恐怕也不是真的有心阻挠大势，纯粹是为了能向那几位被一笔勾销的主子有个交代。所以，虽然眼下战局不算乐观，但新恒的局面其实已经定下来了。不过，按照尊主先前所说，新恒大局已定之时，才是真正艰难的开始……”
说着这些老气横秋的话语，吴青忽然住了嘴，而怀中灵蛇也开始躁动不安。
与此同时，天边一阵星光闪烁，仿佛密集的流星雨迎面而来。
光芒中，灵亲王甘奉仙的声音由远及近，毕恭毕敬。
“本王拜见仙盟上使……”
而这恭敬的话语才说到一半，声音就忽而飘摇，头顶星光也随之黯淡。只见疾驰而来的甘奉仙，仿佛忽然真元失控，从半空一路加速跌落。幸亏身旁亲兵们眼疾手快，及时兜起一团柔云将他托住，并于落地前勉强完成了减速，才让他不至于一头扎进地里。
但是，当云团散开之时，却见甘奉仙只是勉强维持着站姿，脑袋已经自然而然耷拉下去，而齁声微微作响。身旁几名亲兵侍卫满怀尴尬地面面相觑，不知该如何是好，更不敢率先开口。
王洛也没有为难他们，只是向旁偏了偏头，示意他们不需要在意自己，优先照顾主帅。
几名亲兵这才如蒙大赦，连忙七手八脚将甘奉仙抬入城主府的小院，而后其中一人从储物袋中取出一朵金灿灿的莲花种下，顿时支起了一只自带顶棚的小莲台。莲台底部的根须直入地底灵脉，将源源不断的精纯灵力抽取出来，化作台上一片清灵的水雾，那水雾中仿佛蕴含着无限的生机，几乎在升腾而起的瞬间，就让这城主府内业已枯败的庭院焕发新生。
亲兵将甘奉仙小心翼翼地摆到台上水雾中，顿时让他裸露在盔甲外的皮肤显得光泽润滑了几分……但也由此可见，先前的甘奉仙，着实有些枯槁。
细看下来，又何止枯槁。虽然甘奉仙一身明亮的星光铠，御光飞行时宛如气势逼人的天庭仙官……但其实盔甲外的星光早已紊乱而飘忽，一些甲片缝隙间更隐隐透出腐朽的味道，显然着甲之人不单疲惫枯槁，更身受重伤。
对此王洛并不意外，也不催促，就耐心在莲台旁静静等候，而不多时甘奉仙就在水雾中醒转，发出一声痛苦的呻吟后，又连忙从台上挣扎起来，要给王洛行礼。
“罢了，省省吧。”
甘奉仙也不客气，长吁了口气后又躺了回去，苦笑道：“如此窘态，让上使大人见笑了。”
王洛果真笑道：“的确有些可笑，换做几个月前，你是说什么也不至于亲身涉险，跟荒兽战到自己身受重伤的……哪怕是演戏。”
听到演戏，顿时有两名亲兵向王洛怒目而视，身上更是点燃了赤裸裸的杀意。
主辱臣死，纵是对上主子的主子，亦是如此！
好在甘奉仙及时制止了手下的癫态：“这是上使的玩笑话，你们……先退下吧！”
只是简单的一句话，身边几位亲兵几乎毫不犹豫就收敛了浑身气势，如死寂的星尘一般悄然退下。
院中就只留下王洛与甘奉仙两人。
至此，甘奉仙才说道：“还请上使见谅，那两人来自香军，对很多事……并不知情。”
王洛无所谓地点点头，而后又赞道：“我在繁城才刚把于虹拿下，军令尚未正式发布，你居然就已经能把香军的精锐收为亲兵，这手段着实值得赞叹。”
甘奉仙轻叹一声：“上使这么说，实在让我惭愧不已。收服这些香军精锐的手段，说穿了的确只是演戏。无论是前期故意发布些似是而非的军令，令香军屡屡受挫，由此挑起质疑和逆反之心。还是三日前，明知于启必不听令，依然号令全军对荒兽之王发动奇袭战，最终未竟全功……再到两日前，香军被兽群围困，我亲率部众前去营救，期间‘不幸’为救友军而身受重伤。整个过程，无不是算计和演戏，只不过香军出身的人普遍心思单纯，最吃这一套。君子可欺以其方，我不过是做了一次小人罢了。”
王洛有些好笑：“你还在乎这个？怎么，作了亲王，道德水平也水涨船高了？”
甘奉仙坦然道：“今时不同以往，既为亲王，不得不洗心革面，唯如此，方能服众。”
王洛细细打量了眼前这位老将一番，发现他眉目间的确较他姓黎时要少了许多戾气，竟真有脱胎换骨之势。虽然明知此时的甘奉仙只是将戾气藏于心底，但一个人若能将戾气藏一辈子，那也是活佛水平了。何况他一边慈眉善目，一边却用足手段，从上到下收服香军……只能说，没了杨家的压制，同时得到王洛这仙盟特使相助，甘奉仙的确和往日截然不同了。
“那么，收服香军后，有信心支撑住战局吗？”
甘奉仙说道：“短期内或许会有些捉襟见肘，毕竟兽潮冲势太猛，而我们三日前的奇袭战伤亡很是沉重，即便收服香军，其实也无助于大局。但中期的话，既然上使已经拿下于虹，那么我将香军彻底纳入麾下应当是顺理成章。有香军作为中流砥柱，我有信心撑住全局，并逐步反击。”
“香军这么可靠吗？”
甘奉仙说道：“只要香军能如臂使指，听我号令，那他们就是有那般可靠。大胜观经营西方三郡数百年，根基底蕴比丰国公经营南方四郡更要强得多。这香军的战力较之青旗军也毫不逊色，更在禁军之上，我麾下星军实在难与之比。而青旗军恐怕永远不可能为我所用。所以如今新恒国内，最可靠的便是香军。而为了收服如此强军，我就算丢只手脚也在所不惜，何况，现在距离丢手丢脚还远得很……”
王洛又问：“如果你需要，青旗军也可以归你麾下。”
甘奉仙却摇头婉拒：“还是不必了，我有自知之明，统率大军，并不能做到多多益善，同时兼顾星军香军，基本就是我的极限了。不过只要能顺利度过前中期，逼迫荒兽之王暂时退避，令双方进入长期相持阶段后，倒也用不着我一人独自在前线领军了。在这里赢够声望以后，将战事军务归还给最善领兵的大将军，方为上策。”
王洛又赞：“你倒是清醒的很。”
甘奉仙说道：“大劫当前，实在不敢大意……何况上使专程前来，应该也是要提醒我什么吧？”
王洛点头：“没错，咱们之前制定的方案，可能要有些细节微调了，仙盟联军，大概率要提前入场。”

第534章 合流
仙盟联军的入场对于负责前线战事的甘奉仙而言当然不是秘密，早在他御驾亲征之前，就已经在高殿内和王洛有过一番密谈，当时两人便大致确定了关键时刻要有“仙盟联军神兵天降力挽狂澜”的戏码。
只不过这一幕并不会，也不该在前中期上演。
一方面，明墨两州的环境的险恶远超预期，导致仙盟的通明路进度迟缓。每一座定荒要塞落地，都要拓荒战士们耗费数倍于预期的精力去披荆斩棘，开出路来。而时至今日通明路的进度尚未过半，仙盟和新恒远没有接壤。这种情况下，仙盟联军若要强行越过荒原，来到新恒国境战线，将蒙受巨大的风险。
另一方面，新恒的荒兽之乱对甘奉仙而言，是一次绝佳的自我表现的机会，他作为空降的皇室成员和下任皇帝，必须借这个机会打下扎实的政治根基，赢得足够的基本盘，而这个过程总需要时间。
只是，谁也没想到，仙盟联军来得比预期要快。
于是甘奉仙顿时神色凝重，从莲台上坐起身来，仿佛甲胄下面的遍体鳞伤霎时间就已痊愈。
“上使大人，可是仙盟有变？”
王洛说道：“是通明路有变，这次兽潮的强度不单超乎了你我预期，也超乎了仙盟联军预期，就在你奇袭兽王不成的第二天，就有兽群从母巢分流出去，袭击了一支铺设树眼网络的仙盟工兵部队，造成了非常严重的伤亡。”
甘奉仙先是错愕，继而阴沉：“分流袭击，难不成是……”
“对，就是那个难不成，你设计来奇袭兽王的那套战法，已经被对方学去，拿来对付仙盟联军了。而效果嘛，可谓青出于蓝。”
“……惭愧。”甘奉仙说话几乎咬牙切齿，因为三日前的奇袭战，其实他本有八九分的把握一举围杀兽王——如果他全力求胜的话。只可惜当时他基于政治考量，在全局战略中自行留下破绽，引诱香军前线大将于启在临阵时迟疑不前，生生给那兽王留出了突围空间，以至于功亏一篑。而兽群反噬，更是造成新恒大军伤亡惨重，许多和甘奉仙关系不睦的将军死于反噬，而甘奉仙则凭借亲临一线，奋勇搏杀的英雄壮举，赢得了全军上下的敬重。
当时甘奉仙自以为得计——虽然付出代价确实不菲，但相较于收获却可以忽略不计。何况虽然兽潮一时得势，立稳了前线母巢，但在他看来那终归只是徒劳挣扎。相较于人类文明，临时团结的荒兽不过是乌合之众。
但现在回过头来看，他实在太小瞧这群乌合之众了，更低估了那头兽王的聪慧……人类正规军的战法，它居然只需要亲身经历一次就能模仿出来，更凭此重创仙盟联军！显然是确实学到了精髓，且用出了精髓。
相较而言，有力而不发的人类军队，反而更像是群乌合之众！
王洛说道：“追悔过去的事没有意义重点在于接下来……仙盟这是第一次在荒原上遭遇如此惨重的伤亡，内部激进派的声音自然占据主动，目前已决定派出一支超过三万人的野战部队，沿着目前已铺设好的通明路深入荒原，摧毁兽群的母巢……”
甘奉仙立刻说道：“太危险了！在荒兽业已占据的地方，用蛮力从正面硬攻，即便是仙盟联军怕也难以突破源源不绝的兽海……”
王洛说道：“所以，这也是你给仙盟留下好印象的机会。在野战军陷入危机之时，由你亲自带伤出阵，率众杀退兽潮……我可以保证半年后关于你的蜃景就能在仙盟百国热映了。”
甘奉仙沉默了会儿，咬咬牙：“我明白了，这的确也是一次难得的机会，若能与仙盟联军合流，正面击溃兽潮母巢，将它们彻底赶出凤湖区域，对于双方而言应该都是最好的结果……这次荒兽作乱至今，出乎预料的蹊跷之处甚多，并不能套用过往的经验。它们的进化速度实在太快了！若是真的就此拖入长期战，后果实在难料！”
王洛点点头：“好，你心里有数就好。新恒国内的事我可以帮你梳理，但前线的事没人能帮你，你必须自行把握好。”
甘奉仙郑重道：“新恒是我的国家，我必竭尽所能！”
——
甘奉仙所谓的竭尽所能，很快就收到了切实的成效。
在新恒奇袭战后的第十天，仙盟联军就在第三座定荒要塞集结完毕，超过三万人的部队直接越过了定荒要塞立下的边界，深入荒原。
第十二天，大军追上了先前奇袭工兵部队的那支兽群，用了半天时间完成绞杀，兽群尸骨无存。然而又过半日，在折返途中，超过百万的荒兽忽然从地底涌现，直接截断了仙盟联军的去路，将他们围困在一座荒谷之中。兽群的力量远超预期，即便依靠远方定荒要塞的重火力支援，战况也只是僵持不下，且越发对仙盟不利。
而值此之时，甘奉仙不顾身上伤势未愈，再次御驾亲征，率领星军和香军主力，自西向东，在兽潮之中杀出了一条近乎笔直的通路，用异兽骸骨铺就的笔直通路。
道路的终点，却是一座陡峭突兀的高山，那山在流岩城以西的大片丘陵地带中显得鹤立鸡群。而正因其显眼，尽管并不位于新恒的国境之内，但在边境地区却小有名气。
早在数百年前，边民们就传说那座“仙仰峰”上有仙人隐居，因为每当边境地区天象异常时，人们都能透过云雾看到仙仰峰顶似有仙人的身影。只不过一直以来，新恒的与世隔绝，使得人们只有想象传说的余暇，而无实际探索的机会。而甘奉仙所率的这支新恒大军，则是新恒开国以来，第一批亲自登上仙仰峰的凡人。
在仙仰峰上，人们真的找到了仙人曾经生活的痕迹，一座虽已荒废，却仍蕴含浓郁仙元的茅庐，以及一片仙草丛生的药圃。茅庐中留有仙人笔记，只可惜上面书写的文字无人能够识得。
对于仙仰峰上的发现，战士们显得颇为振奋——倒不是因为仙仰峰的文化历史价值，而是过去的仙人在此生活时，耗时百年，打通了整座山与地底灵脉的通路。这座鹤立鸡群的高山，就仿佛是一口深邃的钻井，只消置身于山顶，就能轻而易举地调动大地深层的灵脉之力。
而这也是甘奉仙力排众议，亲率大军深入国境之外的理由。
其他人不知道这仙仰峰上有什么，但他却是知道的——因为早在他御驾亲征之前，东都牵星台上的国师张进澄，就明确告诉过他，流岩城东百里，有一座在边境颇负盛名的高山，名曰仙仰峰。而那座山……本质上是天庭仙官们在凡间轮值时休息放松的地方。
理论上，轮值仙官在值守时应高居天上，时刻不停地紧盯着试验场内的变化。但现实是没有哪位仙人愿意那么投入地看一群凡间蝼蚁。被安排到凡间轮值时，仙官们更倾向于当彻底的甩手掌柜，找一个灵机浓郁的地方潜心修行，以弥补离开天庭的损失。
虽说明墨两州的修行环境远不能和天庭所在的静州相比，但只要肯下工夫耕种培育，就算是相对贫瘠的土壤也能结出硕果。而仙仰峰就是数百年来仙官培育出的果实。它位处一片平平无奇的丘陵地带，却山势挺拔，直抵云端。山顶更有着源自大地深处灵脉交汇节点的供给，灵气之浓郁堪比仙界。虽未有仙灵点化，不成仙元，但较之凡间浊气，已胜出不知多少。
这独特的格局，虽然不能助凡人成仙，却足以让甘奉仙率大军在此布下一道牵雷大阵，大阵以地下灵脉为源，借仙仰峰的挺拔山势，可从云端之上向周遭数百里内的任何一点降下仙雷，而其威力堪比天劫。
这是早在亲征之前，就由国师安排好的保险措施——如果前线战事不利，那么新恒大军只要想办法登上仙仰峰，布下牵雷大阵，就有机会反败为胜。而仙仰峰由于遗留有仙人气息，寻常的荒原异兽根本不愿靠近，所以只要新恒人能拿出破釜沉舟的勇气一路搏杀，就总该有办法登上峰顶。只不过按照出征前的规划，这個保险措施至少也要到战事中期再经启用。
如今计划提前，也幸亏提前。
甘奉仙在率军突袭的这一路上，清晰地感受到了远超预期的阻力。他集合香军和星军主力，放着近在眼前的母巢不理，转而去奔袭仙仰峰，本该占有出其不意的先机，且此时兽群相当多的主力在围困仙盟联军……且按照国师所说，仙仰峰下应该兽群稀疏，阻力更轻。但事实上是越靠近仙仰峰，兽群越是密集，且兽群中越容易隐藏实力强大的个体。虽然没有任何一头荒兽胆敢越过仙仰峰的边界，遑论登顶，但显而易见，这仙仰峰的特殊，兽潮是很清楚的。以至于甘奉仙的大军冲锋到最后几千米时，险些被几头修为近乎合体的蛮兽给生生阻住去路。
而依照荒兽的进化速度，或许要不了多久，它们就能彻底洗去对仙人余威的畏惧，汹涌上山，占下这至关重要的位置。到了那个时候，就该轮到新恒大军沦为荒兽居高临下时的活靶子了。
所幸他的果决让新恒赢得了先机。
很快，黎奉仙就围绕仙仰峰周围展开军阵，确保防护无虞之后，便以牵雷大阵卷起天上乌云，向远方那如山岳一般巍峨耸动的兽潮母巢降下仙雷。
以万军之志，牵引大地灵脉而成的仙雷，虽然仍不及仙官亲自施为，但对凡间生灵而言，已可谓毁天灭地。
一道落雷之后，那近乎遮天蔽日的紫黑色肉山就崩塌了一角……但也仅仅只是崩塌一角，且在母巢破损之后，立刻便有成千上万的荒兽自巢穴内外涌出，用自身血肉之躯去黏合巢穴伤处，并抵御下一道仙雷。
显然，对于如今的兽潮而言，即便是仙人的手段，也难以发挥一锤定音的功效了。
但是，所幸甘奉仙也早就不再奢求一锤定音。以牵雷大阵轰击母巢，并不是为了能直接消灭母巢本身，而是围魏救赵，逼得外出围困仙盟联军的兽群尽快回援母巢。
甘奉仙的决策伴随着极大的风险，且不提围困仙盟的那支兽群，是否和母巢兽王有统属关系，是否愿意放下眼前的猎物回援老家……若是那巢穴中养伤的兽王，同样选择围魏救赵，发动兽群，趁新恒主力远离国境之时突入流岩城，并沿着流岩城一路深入，那么即便甘奉仙事后真的摧毁了兽潮的母巢，甚至杀死了兽王，也无济于事了。国内的惨重伤亡，会让他失去一切政治资本，别说受让登基，怕是要当场身败名裂……
所幸这次冒险是赌对了，在牵雷大阵落下第二道仙雷，再次重创母巢后，兽王便做出了果断的决策。明墨两州的荒兽们得到统一的命令，从四面八方汇聚起来，共同拱卫起母巢的防线。而上千万的荒兽合力，竟真的在母巢周围支撑起一道血肉覆盖的护盾，即便以仙雷之威也难以洞穿。但与此同时，仙盟联军之围也由此而解。
不过，那三万野战部队并没有就此折返要塞进行休整，而是继续维持着高昂的战意向前深入，一路来到了仙仰峰下，与新恒的军队正式合流。
这一手合流的决断，完全不依常理，颇有些出乎甘奉仙的预料，但收效却是毋庸置疑的好，随着仙盟联军将大批功效奇特的仙盟军备也带上仙仰峰，牵雷大阵的运转效率当即倍增。兽王倾尽全力筑成的防线霎时告破，母巢随着一道道落雷逐渐化为齑粉，同时兽潮内部也爆发内乱……无奈之下，兽王只得号令兽群退却，一直退到牵雷大阵的打击范围以外，几乎彻底退出了凤湖区域，方才休止。而随着兽潮内乱加剧短期内显然不再能构成威胁。

第535章 为后世
前线兽潮退却的同时，相关战报就已经来到了天坛高殿。
这一次，前线主将灵亲王没有再用那点燃天空的飞剑——事实上，前段时间接连不断的“战事告急”，已经基本将前线库存的飞剑消耗殆尽了，之后除非确有十万火急的军情，否则后勤主管宁肯脱了裤子死在帐前，也绝不会再让甘奉仙不顾家底的豪掷千金。
战报依照新恒边军的常规方式传递而来，只见一道朴实无华的琉璃丝从天而降，洞穿了高殿玉顶在桌案上专门接收急报的一面玉璧上盘成若干工整的字迹。
王洛只扫了一眼，就不由轻咦一声，继而陷入沉思。与此同时，不远处的杨九重悄然走来，一道看过战报后，低声赞叹道：“这仙盟联军的主将好生厉害。先以区区三万众力拒百万兽潮，又能敏锐捕捉到一闪即逝的战机，当机立断穿插敌阵与灵亲王合流……不知是何等英雄人物！”
王洛说道：“能在这个时候代表仙盟领军出阵，为阵亡将士复仇的，自然是好生厉害，至于究竟是何等英雄人物……不出所料的话，应该很快就能见面了。”
杨九重微微一愣：“很快就能见面？”
“兽潮已退，且内部生乱，短期内前线的战局已经缓解……依那人的性子，是绝不会在前线多浪费时间的。”
杨九重听到这里，更是不由称奇：“上使大人单凭这份战事简报，竟能推断出联军主将身份和作战思路？”
“呵，这本身并不难猜，仙盟虽有无数强军猛将，但能在这个时候独领三万精锐野战军，走出定荒结界的，就屈指可数——有能力的未必有资历，有资历的未必有魄力，而能力资历魄力兼备者，在哪里都屈指可数。”
杨九重闻言不由失笑继而郑重点头：“上使大人果真深谙军政要诀……不过，依照上使推测，那位仙盟将军，莫不是要趁此机会，深入我新恒国境之内？”
王洛沉默了下，笑道：“何止是深入国境，此时只怕已经快要到繁城了。”
话音刚落，就听远方传来一声爽朗的笑声。
“哈哈哈，王山主果然懂我！许久不见，你我默契不减当年啊！”
这笑声发于半空，浩浩荡荡，顷刻间激荡于全城，其声势虽不猛烈，却仍是让高殿内文臣武将们一阵骚动。
照理说，以繁城之戒备森严，任何人胆敢在城池上空如此嚣张大笑，早有飞雷劫火将其打落，更应有成百上千的精锐禁军将其挫骨扬灰。然而众人只听那笑声由远及近，转眼就从城外突破至城内，继而又飞抵高殿之上……而遍布全城的法阵和禁军竟不为所动！
下一刻，又听殿外戍卫禁军忽而齐声呼喝：“参见亲王！”
与此同时，灵亲王甘奉仙那如大漠飞沙一般独特的灵蕴，也张扬弥漫，仿佛是在刻意告知自己的身份。
于是殿内众人自然知晓了缘由：那大笑者，是灵亲王亲自陪同而来的……以他的储君身份，全城的武备自然会对其视而不见。
不过，这战报才刚刚飞抵，灵亲王居然就紧随其后……这其中道理，也实在令人有些摸不着头脑。
所幸不多时，灵亲王甘奉仙就领着两位贵客驾临高殿。
其中一名贵客，丝毫不将自己当外人，昂首阔步，当先而行，临近高殿时甚至快步走到了甘奉仙前面。迈步入殿后，她一眼就锁定了王洛，于是一张明媚艳丽的脸上顿时浮现出灿烂的笑容。
“王山主！可真是久违了啊！”
王洛也早就起身相迎：“黄老将军英姿尤胜以往。”
来人正是墨麟老将黄龙，闻言更是仰头大笑：“哈哈，打了胜仗，自然显得更光鲜些！”
说话间，早有知情趣的文臣腾挪桌案至半空，在拥挤的殿内清理出一片会客的空场。
黄龙也不客气，随意寻了一张空着的座椅，便即坐下。而身姿坐定时，便有一阵淡淡的清爽灵雾自脚下升腾而起，笼罩周身，助其回复真元，扫清疲劳。
黄龙赞了一声好，目光随即转向了身后。
而此时，第二位贵客，才在灵亲王甘奉仙的引领下，坐到了黄龙身后。他看来四十余岁，相貌平平无奇，一身甲胄款式与黄龙相仿，却更为朴素……仿佛只是黄龙的副将。但是在此人身上，王洛却分明嗅到了一丝熟悉的气息。
属于御龙君凌潇的气息。
就在王洛认出对方身份时，御龙君也将目光转向王洛，虽未言语，但那双温润的眸子却分明在说：“此事你知我知即可，如今只当我是副将。”
而眼见旁边的黄龙对此显然也早就知情，王洛便没有拒绝，当即换过话题，问道：“黄将军怎么来的这么急？竟和这战报前后脚？”
黄龙笑道：“这战报写成的便晚。那仙仰峰虽是仙人居所，但和新恒并无相连的通道，且沿途的信道均被异兽刻意破坏，我们虽然能在峰顶布置大阵，不断降下仙雷，炸得那兽潮母巢四分五裂，却没法将这好消息传回国内……一直到兽潮退却，我们率领主力下山，回到流岩城外的军营，灵亲王才有机会将战报发回首都。”
甘奉仙则补充道：“那些荒兽……实在非同小可，在我率主力登上仙仰峰时，它们不敢跟随登山，却立即暗中切断了我们的后路。显然是打算将我们围死在山上。若非黄将军及时赶来支援，后果实在不堪设想。”
黄龙也正起颜色，说到：“过去在墨麟边境，我与荒兽交战已不计其数，却还是第一次见到这么机敏狡诈的对手！哪怕是那些由荒魔直接统领的兽潮，也很少有这么强的战术机变能力。所幸新恒的仙家大阵威力更胜歼星要塞，才总算将兽潮逼退……”杨九重迟疑了下，还是开口说道：“依我之见，如今已不可再将对手视作‘兽类’，它们背后无疑是有来自静州的助力。”
黄龙冷哼道：“也就是那些古荒魔们又亲自下场了？好啊，我还怕他们在血河畔死伤狼藉后，就再也不敢来了呢……总之，这些问题，单靠一封战报显然很难说得清楚，所以我就说服灵亲王，第一时间沿着琉璃网的传送阵回归繁城，亲自与你们说清楚。”
此言一出，殿内惊呼此起彼伏。却不是惊叹于兽潮的棘手，以及幕后有仙人主使，而是惊叹于黄龙他们竟然启用了传送阵！
“琉璃网的传送阵？”
“无暇无距阵？”
“那不是已经不能用了吗？！”
大将军杨九重都有些淡定不能，惊疑不定地看向甘奉仙：“灵亲王殿下，那无暇琉璃光自那日金仙陨落就已经……”
甘奉仙无奈地耸耸肩：“终归还没有彻底消亡。”
黄龙也笑道：“是啊，当日灵亲王也这么告诫我说，琉璃网已经暗淡褪色，难保功效如常……但既然能顺利发送战报，理论上应该也就能送人。这种瞬息万里的神通，在仙盟唯有鹿国主才有，我是心仪已久了。若不趁着新恒的琉璃光尚存体时验一番，待其彻底消亡，怕是想体验也没机会了。”
顿了顿，黄龙又看向王洛：“所以，我便第一时间来见你了，王山主，这些日子，你在新恒几乎是音讯全无，朋友们都很挂念你啊。”
听到这里，王洛面色虽是淡然不动，却明显在情绪上有了一丝波澜。
“所以……”
黄龙开门见山道：“所以，王山主，你是不是真的不打算回去了？”
听到这句话，王洛脸上浮现玩味：“将军这么问，看来仙盟那边关于我的议论是不少了？”
黄龙坦言：“没错，而且杀之不绝。”
王洛失笑：“哈哈，将军也该知道，流言蜚语是杀不尽的。何况严格来说，杀之不绝的唯一理由就是该发声的人没有发声……鹿悠悠最近应该是很少出现吧？总之，情况我大概知晓了。感谢将军特意告知。”
黄龙闻言，似乎有些意外：“王山主，你这么说，莫非真的是……”
然而接下来，身旁的副将——也即御龙君却忽然开口加入对话：“王山主，如今兽潮退却，通明仙路的进度应该很快就能恢复至预期水平。最多三个月，新恒与仙盟就能彼此相连……届时，需要两方都做好对接的准备。若是条件允许我们希望能在瑾湖要塞举行一次首脑会议。共同商定未来的战略规划。”
王洛公事公办地回应道：“没有问题……是吧，灵亲王？”
甘奉仙沉声道：“但为国事，义不容辞。只是兽潮虽然暂退，却不能放松警惕，三月之后……”
王洛说道：“没事，三月之后，你早就受让登基了。到时候让杨大将军替你戍卫边境，说不定打得还更好些。”
甘奉仙瞥了一眼杨九重，嘴角微微抽动了一下，没有言语。
此次边境兽乱，虽然过程屡屡超乎预期，但大体上他还是为自己赢得了相当的政治资本。尤其强行登顶仙仰峰，击溃兽潮母巢，更是让他在军中建立了极高的声望。由此登基称帝，在没有强力反对的情况下，称得上顺理成章了。当然，至于登基之后的治国理政，那就是另一个问题了。不过只要仙盟的代表能坚持站在他这一边，待通明仙路建成，他的皇位只会越发稳固。届时，杨九重就算建立再多战功，也威胁不到他了。
所以，就算终归不能在军事战功上胜过杨家人……又有什么所谓呢？
而后，王洛又说道：“至于新恒的定荒大略，目前由国师张进澄负责，进展谈不上快，却有条不紊。东都脚下的定荒基石已在酝酿成长，距离凝渊图正式出世应该不超过一個月。不过，想要将定荒基石遍及十八郡，撑起一道如仙盟般稳固的结界，就需要经年累月之功了。这个问题上，仙盟不能操之过急，也不必操之过急。天庭对下界的干涉能力已经很有限，如今藏身兽潮之中，借兽王之手来阻挠两地合流，其实已是无力正面作战的软弱明证。而新恒和仙盟甚至还未用全力，就已经抵御住了‘天罚’。”
黄龙有些意犹未尽，也有些难以置信：“所以，那些古荒魔，真就这么黔驴技穷了？”
御龙君则说道：“自王山主离开仙盟，独自前来新恒……整个仙盟的边境压力都减轻了许多。已经很少有荒魔渗透的消息了，显然这段时间，王山主又立下了不为人知的赫赫战功。”
王洛对此只是淡淡一笑，并没有再详细解释他与天庭之主的对话和约定。因为之前他分明已用成千上万的传信飞剑将此事告知了仙盟，于是才有了通明仙路的开启……但时隔数月，眼看新恒合并的事都快水到渠成了，促成此事的最重要的原因：天庭之主的和解反而没有传开，至少御龙君和黄龙都一副不知情的模样。仿佛在天之右五州，也有人在默默运使遮无暇……也就是在这般矛盾的认知下，王洛这个为新恒、仙盟都立下旷世奇功的人，才会引来争议。
那么对此，王洛自然心领神会，有些事，即便是对黄龙这样肝胆相照的人也不宜多说。至于仙盟那边的误会……又关他这个出使在外的人什么事呢？
但甘奉仙见状，颇为机敏地换过了话题：“说到赫赫战功，此次退却兽潮，着实多亏了仙盟联军及时相助。正好二位已来到繁城。不如趁此机会前往东都牵星台，国师督造的凝渊阁已进度过半，前几日他还在信中叮嘱我说，平定边境兽乱时，不要忘记采摘几分大胜之时的‘辉煌气’，以填充凝渊图。然而较之战场胜利后流溢的辉煌气，我看两位仙盟将军的凛然神威分明更加闪耀夺目。若不嫌弃，可否请二位在凝渊阁中留下画像，供后世仙盟子民瞻仰崇敬。”
这一番话说来，虽明显有些奉承的意味，但以定荒凝渊为由，却是让黄龙和御龙君都提不出反对意见……而原先微妙的话题，也自然被略了过去。

第536章 同行相见
当明州的第一道秋风自西南海岸吹拂过新恒全境时，这个拥有六百年历史的国家，仿佛被风儿褪去枯叶，迎来了自己的丰收时刻，
繁城左近，东都城，正处于新一日的喧嚣中。
过去的东都，作为新恒的祭都，虽有都城之名，却向来冷清。除去城内日常维系阵法、祭器的祭礼人员外，就唯有巡逻不止的卫兵。夜深人静时，都城更是全然死寂，唯有牵星台上偶有星光流淌，仿佛以光作响……
然而时隔半年，东都已是一片喧腾，人群熙熙攘攘，来自天南海北的游客穿梭于都城的大街小巷中，将过去那高洁不凡，唯有高级祭礼人员方能踏足的玉石街道，踩的嗒嗒作响——所幸东都城内的玉石均是开采自西南海底的深玉，质地极其坚韧。
而如此热潮，多半是为了城中那座新建的“凝渊阁”而来。
这座楼阁采用了极其罕见的“仙造术”，取用东都仙库中前代轮值仙官遗留的天庭云壤，将一座宏伟瑰丽的殿堂高悬于半空。单作为人文景观来说就已是当世顶级。
而相传阁中供奉的凝渊图，以及侍奉凝渊图左右的英雄像们，能给前来参拜的人提供异乎寻常的好运气。
在这个日新月异的时点，没有人不想亲眼目睹由仙盟传来的“凝渊阁”，更没人不希望能有好的运气，从而乘风破浪，抟摇直上。
于是，当新恒朝廷宣布开放东都和凝渊阁时，来自十八郡的游客立刻就将这座幽静的城市挤得爆满。
凝渊阁下，飞升楼阁的通道前，一排身着白金甲的卫兵正一边努力维持着无形的护盾结界，一边机械地重复着同一段话语。
“后面的游客请稍安勿躁，稍安勿躁！凝渊阁通道即将开放，请各位排队进场，依次登阶，不要拥挤推搡……”
曾几何时，这些高高在上的东都典仪侍卫，以半仙军自居，就连繁城禁军都不放在眼里。然而短短半年之后，他们就不得不放下往昔的荣耀和高傲，向那些偏远郡城来的泥腿子挤出笑脸。
“稍安勿躁，稍安勿躁……”
在一声声念经一般的告诫中，却见通道前的拥挤人群中，忽有一队人呈破浪之势，顶着周围的骂声挤到近前，甚至还要越过护盾结界，迈步登阶。
靠在最前的典仪侍卫顿时上了心。
自东都开放后，虽然朝廷由上至下制定了严格的参观秩序，但试图打破秩序的人从不在少数。全境十八郡，哪个郡没有些横行乡里，眼高于顶的老爷少爷呢？
而对于这班乡贤士绅，典仪侍卫们从来没有好脸色，被他们亲手丢出城外的大人物中，甚至还包括过某位西方郡守……不过作为祭礼之都的侍卫，在翻脸之前，总还是要先分辨清楚对方身份。
对于外郡的豪强，他们的确可以不假颜色，但若来的是朝廷重臣及其亲属，那就另当别论……东都已经不比从前，再不是那个连接天心的祭礼圣城了，典仪侍卫们也没了超然地位，已经要被繁城朝廷们指使来接待泥腿子了。若真得罪了某位朝廷大员，被穿了小鞋，后果着实有些痛苦。
上一任凝渊阁前轮值的典仪侍卫，因为强硬阻拦了一位朝廷贵客，已经被发配去管理东都内新修的公厕了。
然而，当几名典仪侍卫看清了眼前逆流的人群样貌时，顿时心头火起。
只见几十位身着旧式深衣的外郡游客，正一脸兴奋地挤在人群最前……如果说如今凝渊阁前的熙攘人群是一众泥腿子，那眼前这几十人，简直就是泥坑本身了！
这是从哪個荒郊野岭挖出来的野人？虽然他们的确穿着正装，也浆洗得干净利索，但那仿佛时代剧中戏服一般的款式，简直是把偏远落后直接印在了脑门上。
而单凭这副惨淡粗鄙的卖相，典仪侍卫们就已经能判断出这批人无疑处在鄙视链的最下游。于是顿时便有人翻脸道。
“退回去！都给我退回去！挤什么？！当着我们的面插队，当东都戒律是摆来看的不成！？”
挤在最前面的是个身材矮胖的中年人，一众人中唯有他的打扮稍微像样，见身材高大宛如天兵的典仪侍卫翻脸，中年人连忙赔上笑脸。
“这位将军，我们不是插队，我们有快速通道票。”
“……什么快速通道票？”典仪侍卫有些莫名。
“就是这个，请将军过目。”
中年人说着，毕恭毕敬呈上了一封红底烫金字帖。
典仪侍卫只扫了一眼就简直要被气笑了：“这是从哪里淘换来的小孩玩意儿？你怎么不找人直接写张一亿灵叶的兑票呢？！”
中年人连忙辩解：“将军，我们这真不是骗人的，是在凝渊阁当差的青青专门发来邀请我们的……”
“哈！凝渊阁哪来的什么青青？！你还不如说是天庭当差的红红上仙发来的。速速退下！不然别怪我们贴逐客令了！”
中年人顿时大急，而身后的一众泥腿子也七嘴八舌地吵嚷不休。
眼看凝渊阁开放在即，现场秩序却仍一团乱，典仪侍卫略有些急躁，便伸手入怀，取了一张最严厉的逐客令符出来。之后只要以真元点燃了，就能将这群闹事的泥腿子直接丢出东都城外百里。
然而就在灵符出手前，却听身后一个活泼的笑声。
“哟，温老板，曲爷爷，宇二婶……你们来了啊？”
听到那个笑声，典仪侍卫当场就是浑身一抖，灵符直接跌落在地，化作一团星灰。
下一刻，一位青衫少女自半空缓步落地，先是笑意盈盈地向侍卫们招呼道：“几位大哥，这些是我应夏侯爷爷的要求，专门从流岩城邀请来凝渊阁做客的乡亲。之前没来得及通知你们，所以我就亲自来迎接啦。还请不要误会，那快速通道票不是仿造也不是玩具，是仙盟的王洛哥哥亲手写的。”这番话虽是出自一张笑颜，典仪侍卫却如坠冰窟。
在东都当差的卫兵们，虽然没人听说过什么当差的青青，却没有人不认识当朝宰相“义女”，现任凝渊阁总管吴大人。数月前，她从流岩城来到繁城投奔夏侯鹰，而一向处事秉公无私的夏侯宰相，却破例重用了这位出身平凡无奇的小姑娘，不但收其为义女，更给她安排了一个分量极重的差事——总管东都凝渊阁。
凝渊阁对于如今新恒的意义，已无需多言，而凝渊阁管理的位置，自然也被无数人望眼欲穿。这位青衫少女以平民资历空降凝渊阁，可谓颠覆常理，但满朝文武却没有任何反对声音。
因为她所持的委任状，名义上是宰相签发，实则是代仙盟特使签发……人们或许敢对着新任宰相发声争辩，却没人敢忤逆仙盟特使的意志。
自半年前，王洛在东都外与国师合力，一笔勾杀妙法金仙，他在新恒的威望就无以复加了。之后他身处天坛高殿，名为特使，实为皇帝，总领一国朝政，将新恒的诸般政事处理的井井有条，令国家很快就从内乱中回复元气……更是为他博得了极佳的口碑。
何况，随着来自仙盟的通明路不断延伸，那足以毁天灭地的仙盟大军，也越发靠近了。这个时候，作为仙盟唯一的常驻新恒的代表，王洛的意志很可能关乎新恒的生死存亡。
对于这位流岩少女和王洛的关系，朝中自然众说纷纭，但无论哪种猜测，都不影响此时典仪侍卫当场下跪。
“小人有眼无珠，请吴大人恕罪！”
吴青失笑：“胡大哥这是干什么？你只是尽忠职守，哪里谈得上罪过？好了快起来吧，别让大家看笑话。”
说着，她伸手搀扶地上的侍卫，看似绵软的指尖，却蕴含了不可抗拒的力道，令那典仪侍卫倏地站直，僵直。
之后，少女又大大方方向围观民众道了声歉，才领着一众流岩城的相亲们踏上通道，转眼间就来到位于半空的凝渊阁中。
东都的凝渊阁，格局上很大程度上仿照了仙盟茸城的凝渊阁。最重要的凝渊图祭于正中，四周则是历史陈列。
当然，不久前还归于天庭治下的新恒，并没有什么定荒历史可言，因此陈列内容很多是照搬仙盟的素材——也算是仙盟先期在新恒推行的通识教育。而虽说阁中陈列内容均浅显易懂，但对于新恒人来说，仙盟人的浅显易懂，却往往是在颠覆世界观。因此，阁中必须安排学识渊博，又思维灵便之人为游客讲解，才能将仙盟的通识教育推行下去。
如今凝渊阁中常有来自繁城的大学士兼职讲解——对于学士们而言这也是温故知新的过程。但最好的讲解员，却是凝渊阁的总管本人。
没有人知道，这位连正经书院都没进过的边城少女，从哪里学来那么多的仙盟知识……她明明过去不曾踏出桑郡半步，却在讲解定荒历史时，仿佛一个仙盟本地人。
“好了，咱们接下来先去看看上古馆，见识一下仙盟眼中的洪荒时代吧……”
吴青一如既往以上古神话为开篇。这是她最喜欢的展开方式，比起新仙历，她其实更擅长旧仙历和洪荒时代，而很多时候，她对这两个时代的理解，足以让一些书院学究也为之动容……
只不过，如今这些由她亲自招待来的贵客，却丝毫没有珍惜。
“哎呀，青青，大家都是乡亲，我们也不瞒你，其实我们主要是为了……”
吴青闻言一笑：“好，我懂，那咱们就略过无聊的历史环节，直接入正题，去参拜一下各路凝渊英杰吧！”
“嘿嘿，还是青青懂我们，大伙儿都是些泥腿子，那些花里胡哨的历史，学来也没地方用……”
“哼哼，现在没地方用，以后可说不定哦。流岩城是通明路的终点站，也是未来两国融合的起点。如今不就已经有很多仙盟之人提前越过通明路，抵达新恒了嘛！温老板你家客栈生意很快就要爆满，所以多学些仙盟人的历史没有坏处的。不过，今天就先以实惠为主吧……看这边，当代英杰位列第一的，便是咱们最熟悉的皇帝陛下。数月前明墨两州天地异变，荒兽作乱，是陛下带领大军，将兽潮力拒于国境之外……当时的情形，咱们也都看在眼里。”
说话间，流岩城的乡亲们顿时议论纷纷。对于这个大半年前还是桑郡一害的皇帝陛下，人们的观感实在过于复杂。
而吴青也很快就略过了这个略显敏感的当代第一英杰。
“这第二幅画像，画的是一位来自仙盟的定荒英杰，黄龙将军，虽然看上去是位明艳女子，但其实却是身经百战的老将。仙仰峰一战，多亏他带领仙盟精锐及时支援陛下，才能将兽潮母巢击溃……他身旁的则是副将肖零，那一战中也贡献良多。嗯，我知道大家对具体事迹可能没那么感兴趣，所以我就挑重点说吧。想要求大面平安的，拜皇帝。想要从军的，拜黄将军，想要从军又平安的，拜肖将军……另外，这边还有仙盟的李雄将军，他在两个月前率领仙盟大军，及时支援南方四郡，粉碎了兽群试图背后偷袭的阴谋，因此位列定荒英杰之一。不过拜他主要不是为了克敌求胜，而是求姻缘……”
一路边说边走，很快吴青就带着乡亲们看完了凝渊阁中的陈列，来到角落的休息室歇脚，而此时阁中已经人声鼎沸，越来越多的游客汇聚而来——愿意去认真祭凝渊图的人没有几个，多是基于各种迷信，在英杰图前跪拜吵闹。
对于凝渊阁的总管而言这种喧嚣正是日常的一部分，不过很快，喧嚣声中就传来了一个不太和谐的声音。
声音来自历史区——因为客流相对稀疏，因此声音传来的也就格外清晰。
是个比自己大上几岁，刚刚走出少女范畴的年轻女子，声音中带着一股天然的较真。
“您好，请告知相关主管，这部分历史介绍是错的。”
下一刻，吴青就告别了乡亲们，快步来到历史区，然后带着好奇，看向那位在阁中挑刺的年轻女子。
“你好，我就是凝渊阁的总管吴青，请问阁下是……”
“啊，你好，我是来自仙盟的游客，我叫石玥。”

第537章 无缘再见
石玥自报家门时，并未收敛声音，那清爽的话语在空荡的历史区内轻轻回响，立刻引起了附近游客的轻微骚动，以及议论纷纷。
对于仙盟来人，如今的新恒已经并不那么陌生，却仍难免好奇。
虽然新恒和仙盟的合并尚未正式开始，高层会谈才刚刚开了个头。而连接两地的通明仙路也才初步竣工，仍需后续的整体疏通改造，其工期很可能要经年累月……但近几个月来，官方和非官方途径前来新恒造访的人，已是越来越多了。过去数百年来，生活在传说故事里的仙盟人，越发频繁地出现在民众视野中。而无论适应与否，新恒的民众都开始逐渐接受了这样的现实。
但绝大多数人，其实并没有和仙盟人如此近距离的接触过。
过去几个月来，到访新恒的多是应朝廷邀请而来的仙盟军政要员，来去皆有禁军卫队侍奉左右，工作起居也都在皇城之内。偶尔外出参观民间某地，也都有当地官员提前清场封路。因此，虽然这些仙盟来客的存在感很强，强到每逢某地交通忽然拥堵，都会有人咒骂是不是仙盟贵客导致封路……但人们对这些仙盟贵客的认知，其实也仅限于报纸新闻。
当然，除此此外的，还有一群胆大包天的淘金客，他们不知听信了哪个太虚照堂的震惊体八卦，将新恒当作一片遍地黄金美玉的地上天国，而仙盟的无耻高层正打算瞒着民众将资源独占……于是这些往日便游手好闲的淘金客们，便公然违背仙盟禁令，擅闯荒原，沿着通明仙路的边缘，避开沿途联军视野，一路摸到新恒边境……然后怀着对美好新生活的无限向往，被高度戒备期的新恒边军直接拿下。
这些淘金客的故事，在新恒境内也是颇有热度的笑谈，只不过笑谈之后，淘金客们就会被统一打包发回仙盟，严加惩处。人们对他们的认知同样仅限于新闻八卦，实际见过的人少之又少。
所以，如今凝渊阁内这個自称游客的石玥，就显得格外引人注目。
什么时候，仙盟的游客已经能深入到东都凝渊阁来了？
对此，吴青脸上先是露出些微的诧异，而后很快换上笑颜：“原来是仙盟来的贵客，不曾远迎，实在是失礼了……”
而就在吴青谈笑间，几位凝渊阁的典仪侍卫悄然无声地出现，而后柔和却坚决地完成了清场，将所有试图围观吵闹的人群都管控在外。转眼之间，本就空旷的上古历史馆内就只余下了寥寥数人。
之后，吴青的笑颜才显出真挚：“石玥姐姐，王洛哥哥经常说起你……”
石玥闻言，先是错愕，继而摇起头来显然是不信这个“经常说起你”的说辞。
但她也没有出言反驳，只是带着几分好奇，一边打量吴青，一边问道：“你和王山主关系很近？”
吴青说道：“王山主对我有救命之恩，至于关系近……只能算是我的一厢情愿吧，我已经一个多月没有见过他了。”
石玥更是苦笑她已经有大半年都没能和王洛说上话了。
吴青何其敏锐，见状立刻问道：“要不要我去叫他？虽然我不一定说得上话，但是……”
“不必了……”石玥轻叹一声，又说，“我们此行也只为参观游览，并没打算惊动任何人，刚刚只是看到这陈列馆中的史料记载有误，忍不住出言纠正……呵呵，这也算是我过去的职业病了，一直到去年，我都偶尔还会在茸城凝渊阁兼职讲解。”
吴青于是也不纠结王洛的话题，轻声笑道：“原来我和石玥姐姐是同行，好妙的缘分！不过，姐姐说的史料记载有误，具体又是指的哪里呢？这上古馆内的资料，多半是来自仙盟通识教材，照理说都是权威结论呀。”
石玥伸手指向馆中一尊精致绝美的女子玉像，叹道：“哪本通识教材中，都不曾提及我家先祖石素英曾在仙界与人结为道侣。更何况先祖曾在人间痛失挚爱，立誓终生不再动情，怎可能……”
话音未落，却见吴青面色微微收敛，说道：“石素英的人间修行不过区区几百年，而他飞升后在仙界却经历了数千年。如此漫长的岁月，足以消磨一切不成熟时所立的誓言了……嗯，不过具体情形我也不是很清楚，这些都是先前的轮值仙官和国师说的。若确实有疏漏，我叮人改过来便是。”
这番话中别具意味，却显然言不由衷，石玥只听得眉头逐渐拧紧，不知该如何作答，下意识便看向了身后的同伴。
这一次，她并非只身前来，一道同行的还有两人。
与此同时，吴青也在认真审视石玥以外的那两个仙盟来客。
因为她从第一眼就看出，真正的仙盟贵客，其实并非灵山的外山门首席石玥，而是跟在石玥身后，那戴着遮面轻纱的娇小女子。
从身材判断，她似乎介于女童与少女之间，但那淡然平静的气质却仿佛一座经历过千年沧桑的高山，令人不由仰望。而在她身后，有位始终在收敛自身存在感的紫衫贵妇，气质同样令人难忘。
这其实很不寻常，因为仙盟一向不以个体实力见长……虽然受益于整体文明的发达，仙盟的平均修为其实要高于新恒。但对于生活在首都繁城的人来说，哪怕是跻身凝渊阁英烈之列的仙盟将军们，其实也不过是一群金丹元婴而已，何足道哉？甚至传说中的仙盟第一人祝望国主鹿悠悠，也才化神期的修为，满打满算可以折出合体期的战力。但新恒光是幸存的大乘真君就有三人之多。
所以，眼前这娇小女子和紫衫妇人，居然能将个体气质呈现出令人难忘的特质，其身份实在耐人寻味……
与此同时，那娇小的女子，仿佛看不到吴青那审视的目光，只是默默看着那尊女子玉像，低声说道：“关于石素英多半是仙盟的通识教材有误，就不要强求人家改正了。”
石玥惊讶道：“可是……”
“仙盟的通识教材，主要承担教化启蒙的职能，本就不等同于严谨的史料……何况仙盟的史料研究也未必严谨，很多时候立场都要大于事实。灵山山主石素英焚穿天劫而飞升，固然是个令人热血沸腾的故事，但对于强调集体而非个体的仙盟来说，这样的热血沸腾并不可取，所以多半是相关内容的编纂人员，刻意突出了他修行飞升途中的苦难，以淡化飞升本身的成就。”
说到此处，那娇小的女子顿了一下，面纱后的目光，仿佛在同样认真地审视吴青。
“何况，再权威的史料，又如何能权威得过当事人本人呢？”
此言一出，吴青那游刃有余的姿态顿时消失无踪，她脸上清晰地浮现出苦痛、辛酸、自嘲……百味交织，片刻后，才融为一声长叹。“仙盟第一人，果不寻常。小鹿儿，咱们……好久不见了吧。”
娇小女子——也即鹿悠悠，闻言除去了面纱，露出那精致无暇的绝美姿容，同时身上暗淡的衣裙也逐渐浮起仙光。
“清妙金仙吴青，的确是好久不见了……你，这是彻底化身凡人了吗？”
吴青淡然笑道：“我等飞升真仙，以凡人为始，也当以凡人为终，转世回归也算是一种圆满。何况相较于素英的牺牲，我所做的实在微不足道，不过是以凡人之身，配合上司推动一下凡间攻略而已。而素英走后，我对仙凡两道皆无留恋……无非是想要看看他甘愿为之舍去性命的未来，是什么模样。怎么？定荒元勋，要来追究我这战犯的罪责吗？”
鹿悠悠叹道：“即便在定荒之战那个你死我活的战场上，清妙金仙也是寥寥少数未造什么杀孽的仙人，仙盟从来不曾将你视为敌人，即便尊主大人也不曾……”
吴青摇摇头：“她的话我可不敢轻信，毕竟所有轻信她的人，都和轻视她的人一道灰飞烟灭了。所以，什么时候要来取我性命，都请随意吧。我就在此处，每日不厌其烦地给人讲讲故事……你们都是要做大事的，不必在我身上浪费太多的精力。”
鹿悠悠说道：“相较于那些真正做大事的人，我们也不过是棋盘上的棋子，随波逐流而已。而今天我们前来凝渊阁，也是心血来潮，并不为什么大事……反而想听听你的故事。”
吴青默然片刻，点头应道：“好啊，贵客有所求，我这凝渊阁总管义不容辞。那么，从哪里说起呢？以前的事除了和素英相关，其余我也记不太得了，凡人之身就是这点不好，总是记不住重要的事。”
鹿悠悠说道：“所以凡人才能创造文字、书籍和历史，并以此建立了文明。”
“呵，不愧是仙盟之首，总有正论。”吴青笑了笑，便带着鹿悠悠等人，简单游览起这凝渊阁陈列馆。
一行四人走走停停，故事却接连不断，虽然吴青自称是记忆不清，但数千年前发生的事，她总能从全新的角度娓娓道来……而这些故事，有些只是平淡的日常，有些却关乎旧仙历的名门大派乃至天庭真仙的秘辛，足以颠覆史料。
但在吴青口中，大事小事，无非故事。
一直到讲完了旧仙历，凝渊阁内已是空荡荡一片——每日的闭阁时间早就过了，一般游客均已离场，就连流岩城来的乡亲们也被阁中的工作人员亲切地请去不远的豪华酒楼用餐，而乡亲们也立刻就顺势忘掉了那个凝渊阁当差的青青。
而至此，吴青才终于将故事暂告段落，问道：“听完了故事，该轮到正事了……你们是来找王洛的吧？”
石玥点头，鹿悠悠却轻轻摇头。
“本来的确有意见他一面……过去几个月来，他在新恒陷得明显过深了，虽说如今他如太上皇帝一般总览新恒朝政，主持归流大计，关乎紧要。但并不是说这件事情就非他不可——灵帝即位已经月余了，他完全有机会从新恒抽身而出，却一直牢牢把权不放。这其中必有原因，但我即便问了，他也不肯说，甚至不肯答复。所以我才想着不如亲自过来看看……”
吴青笑道：“男人总有这样那样的苦衷嘛，素英当初毅然决定舍去自家性命，配合诛灭甄席两家的妙法金仙时，甚至没有对我提及半个字。直到事态无可挽回也无法遮掩，才坦然告知我真相……听起来很气人吧？但我知道他当时一定是别无选择，所以至今我都没问他究竟为什么不愿对我说。”
鹿悠悠闻言若有所思，问道：“所以，王洛的苦衷是什么？”
吴青沉默了下，说道：“你知道天庭之主吗？”
鹿悠悠愣了一下，目光中逐渐流露出一丝厉色：“仙盟的头号大敌，当然知道。”
“那么，这个头号大敌究竟是谁呢？”
鹿悠悠目中的厉色顿时化作茫然：“自然是……宋一镜陨落后，仙律已无人能完整把持，有机会继位再造天庭的，是甄席两家的妙法金仙吗？”
吴青见状，叹息道：“甄席两家的老金仙，已在大半年前，就陨落在东都上空了呀。但天庭现在并非无人主事。虽然的确放弃了明墨两州，但若是有人敢深入静州，还是有去无回。”
鹿悠悠身躯微微一晃：“我记得，王洛曾经提起过，他和天庭之主达成了和解，所以仙盟才会出动联军，修筑通明仙路……好奇怪，天庭之主曾经下凡过吗？我为什么会刚刚才想起来？这是，这是‘遮无暇&#39;？！为什么我会被遮无暇影响到？！是尊主她？！”
刹那之间，鹿悠悠脑海中，千万条丝线突破了无形的封锁，涌现汇聚成一片奔腾的河流。
她仰起头，不可思议地回望远东，无声质问那高居云端之上，建木之巅的女子。
“尊主，你为何要瞒着我！？”
但显而易见，她的质问不会有答复，所以鹿悠悠很快就冷静下来，对吴青说道：“可否立即让我和王洛见面？”
吴青笑道：“当然，王洛哥哥一直都在天坛高殿，我这就带你们去见他。”
只是，当一行四人，沿着凝渊阁的云际通路，从天上直抵天坛高殿时，却惊讶地发现，王洛早就不见了。

第538章 去无踪
“啊？你们找上使大人？他不久前还在的，喏，桌案上还放着他看到一半的公文，是关于正式引入太虚幻境的奏折。不过才看到一半，好像就有急事出去了。”
高殿内，一位年轻的官吏，一边小心翼翼收拾着大人物们白天办公留下的文档卷宗，一边更加小心翼翼地回应着凝渊阁总管吴大人的质问。
对于面前这位年轻的吴总管，年轻人谨慎之余更多是好奇，回话时虽不敢直视对方，余光却在吴青落在地上的影子边缘逡巡，尝试通过那影子的变化，推敲出影子主人的心思——事实上他正是凭借这手察言观色的细节功夫，才能年纪轻轻就跻身进这高殿，给那些举手抬足间就能决定千万人命运的大人物打下手，等待提拔……
但他的野心却远不止于此，与其每天给大人物做牛做马，然后坐等那些早就在官场消磨掉良知的高官们能念起他的好。命运还是应该把握在自己手中。
而现在，正是不可多得的良机！
相较于那些衣服华美，官爵显赫的朝廷大臣而言，眼前这个十几岁便身居要职的小姑娘，显然更靠近那条通天之路！
所以年轻官吏很快就鼓起勇气说道：“那个，吴大人可能有所不知，上使大人总揽朝政，忙碌不已，时常突然游历四方……”
“闭嘴。”
一番精心酝酿的热情言语，就这么被噎了回去年轻官吏有些不可思议地陷入懊丧，然而没等他重整旗鼓，想出话语来化解尴尬，就感到身子一轻，一阵疾风凭空而起，卷着他径直飞出高殿，继而殿门紧闭……他竟是被下了最不客气的逐客令！偏偏他才是殿中唯一应当值的官吏！
对此，殿外的禁军侍卫也是惊讶不已，几人面面相觑其中便有人打算挺身而出。
“哈哈哈，都是误会，李哥不要冲动。吴大人是为上使的事来的，恰好和几位贵宾要有些私密对话……”
年轻官吏一边打着哈哈，一边靠着自己在基层磨出的好人缘将此事敷衍过去……但是当他总算安抚下殿外侍卫，又劝离了一位前来加夜班的户部大员后，一股极其微妙的预感，已在心头徘徊不去。
这一次，上使大人不会回不来了吧？
——
另一边，高殿之中，鹿悠悠默然注视着吴青仿佛情绪发泄一般送走了加夜班的年轻人，又等她在殿内好一阵踱步……终于忍不住问道。
“到底怎么了？”
吴青说道：“如你所见王洛不见了……但他不应该就这么消失不见。”
顿了顿，吴青认真解释道：“过去一段时间，他总览朝政时，偶尔会借助残留在新恒境内的天庭无暇琉璃光，瞬息腾挪，前往十八郡的任何一处——老实说这种用法颇不依常理，也不知他是从哪里学来的。”
鹿悠悠微微皱起眉头，向前迈动脚步。
哒。
随着一声清脆的短靴落地声，鹿悠悠那娇小的身影霎时消失，又出现在吴青身后。
虽然只是短短数米的腾挪，但吴青却面露讶色：“好厉害的缩地奇术，这是仙盟自创的新术吗？的确和王洛所用的术法颇为相似。但这种术法必须有天时地利相助，方能远行。”
鹿悠悠点点头，她在祝望时能够一步之间远遁千里，也是依靠大律法相助。
“但是，自通明仙路正式接通，新恒的琉璃光就不复存在了。所以，理论上王洛根本不可能无故消失……”
石玥忍不住问道：“你是说他遇到了危险？”
吴青看了她一眼，说道：“就算有危险，也不可能来自新恒。他在这里比在仙盟要安全得多，毕竟这里的人是真把他当上使大人，而仙盟人却未必愿意信任他。”
石玥反驳道：“你们的皇帝新登基，难道不会和他有权力上的矛盾吗？”
“皇帝……呵。”吴青颇为不屑地摇摇头，“不过是个执迷不悟的垂死之人罢了，他现在怕是为自己续命都来不及，不可能有余力谋害王洛。”
石玥闻言惊讶不已：“他不是当世名将吗？黄将军几个月前与其并肩作战，对他赞不绝口，又说此人不单励精图治，且野心勃勃，绝不易于……”
鹿悠悠叹道：“做了皇帝，便不同了。石玥，你仔细想想，仙盟百国，可有皇帝？”
石玥愣住：“是哦……”
百国虽然政体各异，并不乏大权独揽的一国之主，但无论如何称呼，却都没有人自称皇帝。
“皇帝这個词，是大律法的一道无形禁忌，因为荒芜的荒字，便是从‘皇’字演变而来。对那些仙人来说，咱们口中的荒毒，实为象征天地至理的皇庭浩然气……那是定荒之战年间，仙律几度破碎几度修补时的妥协产物。真仙们重立天庭不成，便为皇庭暂作替代。而皇之一字，也从那时起有了别样的含义。仙盟百国并不限制各国自立法度，但唯独名目上有严格的限制……”
说着，鹿悠悠也摇了摇头：“这种限制并不见于任何明文，但任何公然违背的人，都会因为遭到大律法的反噬而劫难重重，所以千年下来，人们也早有了无意识间的约定俗成。”
石玥顿时醒悟：“如今通明仙路竣工，大律法沿通路流淌至新恒，也会由此反噬新恒的皇帝？这……国主你早就知道？”
鹿悠悠没有言语，直接略过了这个话题，看向吴青：“所以，贵国的国师又在何处？”
吴青面现迟疑之色，说道：“张进澄本尊已成凝渊图上英灵，这大半年来，几乎一直都在牵星台上观星修行，即便有化身可用也是深居浅出。他和王洛的确关系更近，但我却和他没什么往来。”
“没关系，我直接去找他。”
鹿悠悠说着便要迈步动身。
“稍等……你就这么直闯牵星台，会引发事故的。凝渊阁是你们仙盟的舶来品，又对外开放游览，戒备其实相对松弛。你或许有办法瞒天过海，微服私行，但牵星台是新恒的立国之本，戒备之严谨，和凝渊阁不可同日而语……稍等，我找一下夏侯鹰，他是当朝宰相，由他带你们登台，才算名正言顺。”
说完，吴青从腰间取出一枚灵符，以真元将其点亮，夏侯鹰的声音便从中传出来。
“青青啊，这么晚还没回家？又在加班吗？你平时也注意一下身体……”
老年人特有的唠叨，换来了吴青一时哭笑不得，但她很快就收敛表情，径直开口打断了对方的关切。
“王洛失踪了，我正陪着微服而来的祝望国主鹿悠悠，一道在天坛高殿找他。”灵符对面立时沉默，符上的灵光在片刻的暗淡后，立刻如熊熊烈焰一般燃烧起来。
“你就等在高殿，不要走动，我这就来！记得不要对鹿国主失了礼节……”
夏侯鹰手忙脚乱的声音，就此戛然而止。
片刻后，从皇城北的一处邸院中，一道驳杂的光华冲天而起，引来城中无数禁军侧目。胆敢在皇城左近飞得这么嚣张的人屈指可数，而飞得光芒驳杂的更是唯有夏侯鹰一人。
当朝宰相深夜疾飞，这是足以引发朝廷波澜的大事……但显然当事人已经顾不得那么多。在几名亲兵的跟随下，飞速降落至天坛高殿，而后推门进去，只一眼，就被那道娇小却又巍峨森严的身影，慑得一时说不出话。
“在下……”
鹿悠悠说道：“夏侯宰相，我此行非正式造访，就不必多礼了。如今寻找王洛的行踪是当务之急，还请宰相带我们登东都牵星台，询问贵国国师。”
堂堂仙盟之首，权势能量百倍于新恒皇帝的人，对他如此客气说话，夏侯鹰自然不敢再多啰嗦，立刻点头：“请跟我来。”
之后，高殿上杂光再起，而这一次半空中早多出无数闻讯前来观望的闲杂人等，其中不乏身份显赫的朝臣……即将回归北郡，却仍在职务交接过程中的杨七间，也赫然在列！
显然，对于杨家人来说，如今朝堂上的异变，更需要小心谨慎，百倍在意。
夏侯鹰远远地向杨七间拱了下手，却不多解释什么。下一刻，一道沉闷的钟声从皇城内激荡起来。
于是所有升至半空的看客，无不心惊。
那是象征皇帝意志的钟声，自甘奉仙登基至今，还从未敲响过这座皇城内的大钟。而如今敲钟，却只为传达一句谕旨。
钟声中，仿佛蕴含着甘奉仙本人的话语：“宰相奉急命行事，无关人等不得围观，更不得阻挠抗旨不遵者斩！”
悠扬的钟声，随着晚风迅速响彻全城，而那声凛冽的“斩”也深深印在所有人心底。
即便这位新登基的皇帝，初临宝座就显得有些颓靡，并不如人们预期那般锐意进取，但他终归是靠着赫赫战功打实了执政根基，此刻严令下达，无人胆敢抗旨，纷纷降下高度，收敛目光，不敢随意抬头望。
而夏侯鹰也才能顺利地带着一行几人，飞到东都牵星台上。
只是，临降落时，夏侯鹰才有些意外，又不出意外的看到牵星台前，皇帝甘奉仙已身披轻甲，等候在那里了。
夏侯鹰虽然一向都与这位皇帝不和，此刻却还是不失礼仪，在半空中就屈膝折腰，毕恭毕敬道：“参见圣上……”
昔日的老将，轻轻摇头：“仙盟之首面前，何敢言圣？好了，不要耽误时间，我这就去唤醒国师，还请各位随我来。”
之后，他当先迈步，沿着牵星台的长阶，缓步而上。
夏侯鹰则对鹿悠悠解释道：“牵星台中存有国之至宝，如今已为禁地，即便是帝皇之尊也不能直闯，还请国主见谅。”
鹿悠悠点点头，面色上看不出丝毫急躁：“无妨，是我们来访冒昧，贵国的友善和诚意，我铭记于心……”
此言一出，当先的甘奉仙明显步伐一轻。夏侯鹰也不由松了口气，但之后，却见甘奉仙悄然在身后比了个手势，夏侯鹰又有些无奈地替主上询问道：“敢问，上使大人可是遇到了什么困难？”
鹿悠悠没有言语，却是她身旁的紫衫妇人忽然说道：“贵国这份的好奇心，我们看来也要铭记于心了。”
夏侯鹰脚步顿时踉跄，再不敢多问。
好在这条登顶的路并不长，尴尬的沉默持续不久，眼前的一切便豁然开朗，头顶星光仿佛更加明亮璀璨。
而星光下，一位身材颀长，相貌俊雅的年轻男子，向几人拱手欠腰，柔声道：“见过陛下、夏侯大人。也见过仙盟的几位贵客。你们的来意我已知晓，然而我这里恐怕也没有你们想要的答案。王山主不久前突兀离开新恒，去往哪里，即便我向星辰发问，也不曾有回答。”
听到这话，夏侯鹰错愕，甘奉仙若有所悟，而鹿悠悠更是喟然长叹，无奈摇头。
石玥却按捺不住了，上前半步，强忍着心头悸动追问道：“国师究竟想说什么，还请明言……”
张进澄露出为难的苦笑，并没有回答。
鹿悠悠则以目光示意身旁的紫衫妇人，悄然伸手拦住了石玥的逼问。之后简单客套几句，维持了基本的礼节后，便带着几人悄然离开了。自然，新恒君臣并没有，也并不敢阻拦。
直到鹿悠悠等人的身影彻底隐没在浓浓夜色中时，甘奉仙才有些意兴阑珊地摇摇头，起身回宫。
对于王洛的去向，他其实并不关心……作为皇帝，他有相当一部分权力仍失落在天坛高殿，如今那人不在，他反而能大权独揽。只是，他却也生不出半分喜意。权势地位，曾是他梦寐以求之物，但真当他来到做梦都不曾企及的高度时，却唯有意兴阑珊。
国君如此，夏侯鹰自然也不敢多言，甚至不敢询问自己的“义女”。
夜色在沉默中逐渐迷离。
与此同时，鹿悠悠等人已经来到东都城的上空，坐进了飞梭照雪中。
此时，紫衫妇人——也即莫雨，才终于开口说道。
“好了石玥，刚刚那新恒国师的意思已经很明白了。王洛如今已不在人间，他……应该是去往静州了。”

第539章 难以承受之重
静州位于九州大陆的最西侧，自极西的混沌雾海而生，东临炉州明州。
相传，静州是一切梦开始的地方。早在洪荒时代，便有万物起源静州的传说故事。一些开启灵智的上古异兽，也往往会在漫长的生命中，萌生前往静州的冲动。
旧仙历时代，仙祖赤诚飞升于灵山，但其实他得道却在静州。自少年开蒙得道后，他脚步踏遍九州大陆，博采百家之长，才终于凝结出无上仙道，并以此开辟仙界。之后上万年间，九州仙道虽以灵山为首，但静州却总能孕育出根基深厚的庞然巨物。
而在天劫之后，鹿芷瑶率领仙盟占据灵山，并以天尊引弓震慑群仙，抢下了仙字名号。一众真仙唯有退守静州，在上古起源之地，怀抱皇庭，慢慢舔舐伤口。
在那之后的千年间，对于天之右的人来说，静州的时光宛如凝固，即便是站在弦月广寒宫上透过罡风层俯瞰眺望，也唯能看到一片静止不动的茫茫之地。
那曾经孕育了天地间第一批生灵，进而启蒙出无上仙道的土地，再不曾萌发任何一株新芽，也无力吹拂哪怕一缕微风。河流不再奔腾，云层不再飘荡，静州仿佛被封印在一片无限巨大的琥珀中。
若非新仙历的千年间，始终有荒魔自静州来，悄然犯境，引发各类荒乱……仙盟甚至找不到更加过硬的证据能证明静州依然有活人存在。
这当然是新立天庭的仙家神通。一切便如天劫前凡间之人无论如何仰望，视线也难以触及高高在上的仙界。如今仙界陨落，天庭寄居静州，却是让整片静州都成了地上仙界，隔绝了一切外来窥伺。
而王洛，则是千年来，首位亲自踏足静州土地的外来之人。
——
“怎么样？作为静州千年间迎来的第一个客人，有什么感想吗？”
王洛闻言，不由偏过头，看向那位不由分说就将自己强行“邀请”来静州做客的天庭之主酝酿了下措辞，坦然道。
“就，挺普通的。”
天庭之主随即笑道：“大实话，我也感觉静州挺普通的，即便是我这天庭之主的别院宅邸，四周也只是些在凡间随处可见的山川河流，飞禽走兽罢了。”
王洛说道：“要这么说，倒也没那么普通……”
说话间，便听头顶一声尖锐的鹤鸣，只见一头身躯如浮岛般庞大的九头血鹤，将其中三只脑袋斜斜偏向下方，十七颗黄玉般的眼球死死瞪视着地上王洛，喙中流淌出紫色的涎水。
只是不待这巨鹤俯冲下来，便有一株直抵云层的古木舒展枝丫——足有茸城那些摩天大厦一般庞大的枝丫，如软鞭一般缓缓甩向巨鹤。枝丫上密密麻麻的树瘤纷纷爆开，从中弥漫出黄绿色的孢子雾，逼得巨鹤口吐人言：“干你仙人板板！”，便狼狈飞遁至罡风层之上，不见了踪影。
天庭之主向那古木招了招手，道了声谢，而后才对王洛笑道：“那瞎眼畜生不懂事，连我都认不得了……不过也不需要担心，那畜生吃了一次教训，就不会再打你的主意了。而像它那般还有兴趣跑出来猎食的畜生，已经很少见了。”
王洛的目光则一直锁定在那棵帮他解围的古木身上，问道：“那棵树，莫不是……”
“对，就是那棵传说中诞生自天地初生之时的九州第一古木，根须穿破幽壤孽土，直抵混沌雾海。而枝叶的最末端则能延伸到星海天域。当年赤诚仙祖就是在树下悟道，整个九州万物，可以说都是它的孩子……”
王洛说道：“实际上呢？”
天庭之主耸耸肩：“谁知道呢？已经很多年没有人和它说过话了，树中虽有灵，却混沌不堪，大抵是老糊涂了。所幸还认得我这天庭之主……但看起来也没有几年了。”
顿了顿，天庭之主收敛了脸上所有的轻松，认真说道：“如你所见，静州已经快要死了。”
“……我倒是没有立刻见到这一步。”
天庭之主说道：“一片乍看来普普通通的静州，与死何异呢？”
王洛张了张嘴，却没有反驳。
所谓普通，当然是相对而言。客观来说，初入静州的第一印象可谓震撼，无论是空气中流淌着的如同实质一般浓郁的“皇庭浩然气”，还是那些被天庭之主一句话就统统归为飞禽走兽的庞然巨物……都是堪称不可思议的新奇怪诞之物。
但是，在王洛看来，相较于静州那荒芜大本营的定位来说，眼前这一切，的确过于普通了。
天庭所在，应该是更为宏伟瑰丽，更为超出想象的地方。
何况，早在旧仙历时代，万物起源的静州就从不乏各类异物奇观。无论是参天巨木还是浮岛一般的怪鸟，都是旧有之物，如今被荒毒熏陶千年，也不过生得更为怪异些。
“其实静州也一度繁荣过。”
沉默中，天庭之主有些感慨。
“大概是新仙历三四百年的时候吧，虽然那时候，整体上天庭仍未彻底摆脱定荒之战失利的阴影，处于守势，而仙盟则步步进取，将疆域连成一片，仿佛大势已成。但其实在静州内部，我已初步整合了天庭群仙，又和席甄两家金仙签下血誓，得到了他们的鼎力支持。内部战略其实已是转守为攻，几次评估也是天庭的胜算更高。”
说着，他随手打了一记响指，于是大地隆隆作响，从无数的泥石缝隙中流淌出丝绸般炫丽的清灵仙气，草木因而生长，山石因而化玉。就连头顶的夜空也訇然中开，投下温暖的阳光。转眼间四周已是童话版美好的画面。
“喏，你若是早几百年来，看到的大概就是这般模样。”
说完，天庭之主又是一叹，再一记响指，将一切美好归于无形。
“可惜好日子一闪即逝，经历了一次大挫折后，群仙都失了锐意进取的心气，而这种颓丧就直接反映到了静州的土地上。美玉化作泥沙，良禽畸变为怪鸟。虽然天庭的体量规格仍在，这片大地蕴含的能量依然近乎无穷无尽，却已是冢中枯骨了。”
感慨之后，天庭之主又说：“当然了，照理说即便如此，喜迎贵客的礼节也还是要有。至少迎你前来的地方该摆出些旧日仙家气象——就仿佛当初我从师父体内拿走仙律，成天庭之主时，群仙再怎么落魄，也还是凑足资源给我摆足了排场。可惜这次事态紧急，顾不得那么多了。”
王洛终于听到了一点有用的消息：“事态紧急？所以，你本来还没打算让我来！？”
天庭之主说道：“咱们本来说好的是处理过新恒的善后杂务，再邀请你来静州作客。”
王洛不解道：“内乱平息了，杨家也退回北郡，将权力拱手让出，又同意派出大批质子去仙盟。甚至我连新皇帝都扶持登基了，你还要怎样？”
天庭之主沉默了下，说道：“其实是我这边还有不少事情没处理完，而我看你在高殿当太上皇也不乏惬意。所以本打算再等上几个月，可惜事态发展总不能尽如人意。其中内情一言难尽，之后我会再对你详细解释……”
“所以，到底是什么紧急情况？”
天庭之主说道：“你在新恒待得太久，那只小鹿儿担心，便悄悄跑来找你了。”
“……这算什么紧急情况？难不成你还担心她用强硬手段捆我回去？”
天庭之主叹道：“不，若只是那样，反而不必担心了。只要你接触过那金烛，我随时都可以把你拉到静州来，哪怕你身处定荒大结界内也无妨。但是问题的关键不在于此，而在于那小鹿儿作为祝望国主，怎可能只身深入异国？还是个遍地化神合体，更有仙家遗迹的国家？她修为虽不弱，但若真有歹人想要偷袭暗算，后果不言而喻。所以，她来的时候，带了不该带的东西来。”
王洛愣了下，忽而福至心灵，猜到了答案：“天尊引弓？”
“对。”天庭之主说道，“仙盟自建立至今，最具威慑力的武器始终都是弦月上的太虚天尊。而那小鹿儿带了天尊信物，可遥控月上弦，其威能比黜仙录都有过之无不及……但她是安全坦然了，我却险些被她坏了大事。现在，你是绝不能和天尊见面的。”
王洛奇怪道：“为什么？我自苏醒入世，就明显深得天尊青睐，在太虚幻境中有着异常的强运。后来我以荒毒入丹时，又曾在天尊眼皮子底下接受过考验，得证清白……所以，是因为我和你见过面所以才不能再见天尊？你和天尊就那么势不两立吗？还是说，你在密谋什么对天尊极度不利，因此为其所不容的事？而那件事的因果沾到了我身上？！”
天庭之主笑了笑：“跟自己对话，果然还是省心……猜得大差不差吧，我和天尊当然势不两立，但这倒不是现阶段最严重的问题……最严重的问题在于，我的确有见不得光的密谋，而这其中的部分‘线索’沾染到了你身上，若被天尊得知，后果不堪设想。但这其实也很好理解吧？既然太虚天尊始终都是我们新天庭的头号大敌，我们又怎么可能不去密谋针对呢？至于针对的方法，你和我同源，应该也能想得到。如果是你，处在当初我的位置上，你能想到什么解法？”
王洛思考了片刻，说道：“以天尊的特殊，结合天道成就大律法后，神通怕是不亚于他在世之时。而以你们天庭残阵，正面甚至难以冲破仙盟的定荒结界，自然更无力去弦月上直面天尊。而面对过于强大的对手时，若不能正面力敌，就……啧，不会吧？你又抄袭师姐！？”
天庭之主说道：“果然一猜就中，没错，想要对付远在罡风层上的仙祖，最好的办法就是师姐示范过的，取而代之。她能在仙盟捏造全新的我，那么我在针锋相对的捏造新师姐之余，自然会想到，为什么不能捏造一個新的太虚天尊呢？无论师姐将赤诚老头做了多少改造，构成天尊最为内核的依然是那个赤诚。而只要赤诚不在，天尊就自然瓦解，也就再没人能牵动大律法和五州之力，凝出诛仙神箭了。”
但是听到这里，王洛仍有不解，问道：“第一，显然你这个方案尚未功成，否则仙盟早该因天尊陨落而大乱；第二，即便你先前有意针对天尊，但现在你都已经放弃抵抗，决定将遗产交给我来处理，与仙盟和解……又何必担心天尊本人的反应？除非是……”
天庭之主叹息道：“对，就是这个‘除非是’。第一，方案虽然尚未功德圆满，距离圆满只有一步之遥了。而到了这个地步，我最多强压着它不去迈出最后一步，却万万没法给老人家作人流，让一切复归原始——说到底，论及境界，天尊依然遥遥领先我们所有人。第二，我的确是放弃挣扎，想要和仙盟和解，但天尊本人却并不这么想啊。”
“草。”
听到这里，王洛实在忍不住爆了粗口。
“也就是说你造了一个自己根本无法控制的天尊仿品！？”
天庭之主辩解道：“天尊本就不完全可控，否则你以为就鹿芷瑶那性子，凭什么不隔三岔五就用箭射我？”
而停顿了一下后，天庭之主又说道：“而且，你以为鹿芷瑶为什么几百年来逐渐归隐，不再理事？单单是让天尊‘不可控’，就已经要我们竭尽全力了……赤诚虽死，但是将其残骸融于太虚幻境，又结合大律法后，他的生命形态已经较之生前更为升华。而这样的怪物，你真能指望它只如傀儡一般乖乖听令，而无自主思维吗？只不过鹿芷瑶当时是别无选择，而我……同样是别无选择。”
王洛问道：“所以，总结下来就是，虽然你给我留了整个静州作为遗产，但这遗产能否顺利接受，就看我的本事了？那你觉得我何德何能，治得住太虚天尊……的仿品？”
天庭之主说道：“所以，也没打算让你一个人来做这件事，我们会一起帮你的。”
“……我们？”
“对，我和鹿芷瑶，两大尊主伺候你一个，这下满意了吗？”

第540章 失控
天庭之主的厚重，让王洛好久都无言以对。
“……所以，现在情况到底有多糟？需要你们两个千年冤家放下恩怨？”
“很糟糕。”
天庭之主并不讳言。
“理论上，取而代之是一种釜底抽薪之术，并不需要将仿体培育到原本的高度，只要能够动摇其身为仙人的唯一性，便足够致命。而且不同于师姐捏造你，我并不需要考虑仿体的人身安全，最好是在唯一性发生冲突的瞬间，仿体就与本体同归于尽，而同样基于理论而言，同归于尽才是应有的结果。但很可惜，现实并没有尊重理论。”
王洛沉默了会儿，做出了最坏的猜测：“仿造一个赤诚仙祖，难度至少是仿造我的千万倍，即便你有金仙修为，也必然是动用了整个天庭的资源方能启动。而计划一经启动就没有回头路。即便开局不利，也只能无视沉没成本而继续追加投资，以至于最终仿体越发膨胀，以至于完全不可控……”
天庭之主苦笑：“对……我这天庭之主不比赤诚，可谓是先天不良，从继承仙律，高居主座的那一刻，就要和群仙遗老们斗智斗勇。而要说服那群脑筋腐朽，只恨不得烂在深窟里的老东西钻出来和赤诚刚正面，实在不容易。我必须给他们画天大的饼，承诺几乎没有风险的暴利……”
王洛不由打断道：“无痛黜仙，这种鬼话他们也信？”
天庭之主说道：“所有经典仙人——也就是不经仙门洞开而飞升的仙人，都是一厢情愿的顶级高手。若没有足够的一厢情愿，是没法凝结自身仙道的。所以，在仙界开展这种金融骗局反而更容易。我只是承诺了一个再造仙界，且群仙无首，人人自为其主的未来，就有一半的老粽子从深窟里爬了出来，后面就连此事的可行性报告都不需要我写，他们自会脑补，顺带帮我摇旗呐喊。呵，那倒不失为一段轻松又乐趣横生的岁月，可惜到底好景不长啊……谎话说的太久，人们就再也无法醒来了。”
顿了顿，天庭之主将那段并不美好的岁月娓娓道来。
“之前提起过，静州曾有过一段短暂的辉煌，那时候席甄两家的金仙经历过白家沦丧之后，颇有励精图治的锐气，也有甘愿俯首力捧我这后辈晚生上位的胸怀。我们双方合作愉快，令静州一度繁华……但后来，就在这蒸蒸日上之时，静州经历了一次惨痛的挫折。很多事就急转直下了。”
“惨痛挫折？”
天庭之主苦笑一声自行揭开疮疤，说道：“师姐启动了取而代之的计划，令我数年之内都不得不闭关深窟，忙着调和唯一性，不得动弹。于是天庭无主，席甄两家的金仙只能暂代履职……而问题就这样来了。那两家金仙，在有我居中制衡调停的时候，可谓鞠躬尽瘁，令人无可挑剔。然而一旦没了制衡又要联手分润莫大权力的时候，便立刻生出许多摩擦，私下更是龃龉不断——实际上他们当初愿意捧我上位，也是预料到了在失去白家以后，两家基于历史因素等，并没有携手同行的可能。但无论如何，最终的结果都是很糟糕的，就在我闭关的那几年间，两家因为争权夺利，全然失去了掌舵者应有的理性，驾驭着偌大静州不断加速，最后更是在几乎没有充足准备的情况下，对仙盟发动了一次无头无脑的全面进攻。”
王洛顿时在脑海中回忆起了教科书中的相关记载……
“南乡大捷？”
“对，按照仙盟的史书记载，应该就是南乡大捷，当然在我们这里就是另一個说法了。总之，那一战让静州流了难以想象的血，进一步导致举州萧索，而如此沉重的代价，不过换来南乡一地糜烂，顺带还给鹿芷瑶在执政末年留下了一笔丰厚之极的政治遗产。”
王洛不由点头。
鹿芷瑶身为仙盟共推的“尊主”，地位超然数百年，然而以她的性格手腕，几百年下来积累的政敌和隐患也是不言而喻的。她后来归隐，被很多史学家分析为急流勇退，以求善终。但这个说辞并不能成为学界主流意见，最主要就是因为她在归隐之前，带领仙盟打了一场名震千年的大胜仗，在南乡，仙盟一举埋葬了超过十位年轻的真仙，以及百倍于此的荒魔异兽。此战的声望足以让她在五百年后依然被人敬为尊主，的确是静州送上的厚礼了。
“那一战，仙盟赢了多少，天庭就要输上十倍。诞生于进取之年的一代静州新人死伤惨重，幸存的也毕生都活在阴影中……有个修行天赋堪比你我的小子，本有望两百年内直升金仙之境，却在那一战后蹉跎五百年，以凡人之身归于尘土。而如此惨败，是必须有人要承担责任的。”
王洛立刻领悟：“难怪你和席甄两家就此成为死敌。”
天庭之主笑了笑：“对，我们三家其实本就是可以同甘而不能共苦的关系。蒸蒸日上，静州繁华的时候，彼此可以笑着勾肩搭背，吹一声兄弟牛逼。但是当有人闯下滔天大祸，不得不抓人背锅的时候，那真是连亲生父母都不认得了。我当时虽然是有伤在身不得不闭关，和整个事情几乎毫无关系，却也被人抓出来批斗，说我玩忽职守，甚至还有人指责我和鹿芷瑶名为死敌，实则旧情复燃，彼此配合搞垮天庭……说实话，师姐的取而代之，我原本还有那么一丝机会凭借一己之力将其压下。被那么一扰，也几乎是前路断绝了。”
听到这里，王洛自然也就能脑补出之后的发展。
一场三败俱伤，静州满盘皆输的结局。
“对，那实在是我毕生之憾……当时我状况太差，又被那两人分走太多权力，实在没法在短时间内将局面一举压下，所以最终只能是三败俱伤。三方各自担责，便等于各自不担责。没有人彻底扛起责任，于是一场流尽静州新血的惨剧，最终竟是不了了之。而这对于天庭群仙而言，是难以言喻的背叛，静州险些因此而割裂。”
王洛于是又猜到：“然后你就顺势推出了再立天尊的计划？”“对。”天庭之主说道“那是败局之下，唯一能够挽回局势，或者说拖延局势的手段了。既然大家都对如今的天庭之主以及两大世家失望透顶，那就……让逝者复生吧。对于当时的群仙来说，天地间已再无人可堪为天庭之主，即便是捏造一个仿品赤诚，应该也胜过我这关键时刻掉链子的年轻后生，更胜过一众腐朽自私的世家金仙。而最坏的结果，也至少能换掉仙盟的太虚天尊……于是一场近乎荒诞的死者复生大计，反而这么成了。”
叹息一声后，天庭之主又说道：“其实那也是人之常情，大败之下，人们总会本能地渴求轻松解脱的法子，更何况我们这些修行仙道的，哪一个不对赤诚本人怀着极高的崇敬？他固然是导致天庭陨落的元凶，但相较于今日这群不成器的上位金仙，大多数人宁可陪着赤诚再摔一次。总之，我提出方案后，静州便一度回复了生气，群仙再度集合起来，搜刮尽了洞府内的遗产，甚至牺牲了不少真仙的仙韵，最终共同凝聚成了天尊的雏形。而从那一刻起，天庭也就彻底没救了。”
王洛说道：“没有退路，甚至没有减速的可能了。”
“嗯，从那以后，天之左右的攻守之势其实就彻底逆转了。鹿芷瑶已经看穿了天庭的虚实，本人虽然归隐，但仙盟在那之后的拓荒却越发频繁乃至激进，只要不影响仙盟本身的政治格局，不至于让仙盟也失控，那他们就会大胆拓荒，蚕食天庭的占领地。而天庭对此几乎束手无策……虽然每次我们也都会抽调力量进行抵抗，但也每次都徒劳无功，于是最后干脆都没有真仙愿意亲自下场了，全都是挑选些不明所以的仙仆带着一众无脑异兽过去送死。而每一次失败，都会让余下的人将希望更加灌注在天尊身上。”
王洛说道：“而天尊也就是从那一刻起彻底失控的。”
“是的，静州都失控了，天尊又如何能免俗呢？你也看到了，如今的静州即便谈不上万物萧索，却也是‘普普通通’，天劫后的千年，仙盟蓬勃发展，而天庭呢？天庭的一切都献给那尊高高在上的仙祖了。很多时候，人们宁可自己少吃少用，修为迟缓，也要把手头仅有的仙宝献给天尊。”
王洛听到这里，不由问道：“而你应该也在推波助澜吧？”
“骑虎难下啊兄弟。”天庭之主叹道，“天尊计划吸收了太多的资源，却迟迟不能给出明确的结果。人们固然可以自欺欺人说，若干年后，天尊圆满之时一切都会好起来……但现实的矛盾依然需要一个解答。而我能怎么解释？说当初仿造天尊的计划本就不完善，静州天尊未必就能完美的取而代之？顺带再抱怨一下天尊建造过程中，颇有金仙世家在其中贪墨不法？我没得抱怨只能解释说一切都因为天庭狡猾，那边的天尊养成进度更快，压制了我们这边的天尊。而要抵达美好的明天，我们就必须加倍押注，让静州天尊压倒太虚天尊。到了这个地步，即便原先的方案再怎么完美，结果也注定无法完美了。大概在仙尊方案推进到一百年的时候，取而代之就几乎无法实现了，因为我发现，所谓的真仙唯一性，对赤诚是无效的……”
“无效！？”
“具体原理很复杂，我可以之后慢慢给你解释，但实际情况就是这样……”
王洛沉默了很久，问道：“所以，这就是你准备交给我的遗产？一群失智的狂信徒，和一尊濒临失控的神祇？”
“哈哈，好问题！但你也不要把问题想得这么悲观，这里终归还是天庭所在，还是有相当底蕴的嘛。”
“在天尊的问题上，你和鹿芷瑶早有默契吗？”
天庭之主摇头道：“谈不上默契，但显然都考虑过同样的问题。也就是兔死以后，如何烹狗。抛去我这边近乎失控的案例不谈，即便只说太虚天尊，其实也面临着同样的问题。天尊是个执拗性子，一生都学不会调头，所以利用他攻坚克敌时可谓无往不利，但如果没有敌人可克了，就要当心反噬。更不用说与敌媾和这种事了。对我和鹿芷瑶来说，天之左右从来都不是必死其一的关系。但对天尊来说，道统之争是没有任何妥协空间的。呵，你不妨仔细回忆一下，应该知道我所言不虚。”
王洛听到此处，不由在脑海中浮现起一些灵山时期的回忆。
依稀记得，灵山上曾有位尊长，酷爱研究上古史，然后将其简化为一个个生动有趣的童话故事，讲给年轻的灵山后辈。据说是打算以童话寓言入道，可惜最终因为故事没有完本而遗憾陨落在飞升前……而他就曾提起过，仙祖赤诚虽然留于后世的多是关于他开天辟地的伟业，以及提携后世同道的仁心故事。但其实真正让他成就至尊仙祖的，是他对异端的绝对无情。
在仙祖赤诚以前，洪荒大地有百千道争鸣，但在赤诚以后，万物以人为首，大道以仙道为尊。那些不曾俯首称臣的，或者即便俯首称臣，却显得威胁性过强的，统统都被仙祖以各种手段从历史长河中彻底抹去了。
虽然明知那些回忆只是来自鹿芷瑶的灌输……但此时却的确和天庭之主的陈述对应得上。
仙祖赤诚，并不是一个对于异端也足够宽仁的人。
所以，当天之左右的两位天尊，无法实现彼此抵消的时候……两地的和平归一，也就成了梦幻泡影。
“所以，你是想要我做什么？或者说，我又能做什么？”
天庭之主说道：“当然有你能做的事，不然我和鹿芷瑶也不会不辞辛苦把你算计到这里来。不过，事情也不急于一时，咱们在这里聊得够久，之后先来家里来吃个便饭，喝两杯酒吧。你在这里的日子，还长着呢……”

第541章 寂寥
天庭之主所谓的便饭，正如字面意思。
一碟奶香浓郁的干酪饼，一壶果茶，一瓶淡酒……这就是天庭之主的例常晚餐。
“深窟之中，唯有粗茶淡饭，条件有限，多多担待……”
“……说真的，你现在真的是天庭之主吗？我还是第一次见住地窖的天庭之主。你确定不是什么天庭后主，或者仙哀公之类的？”
王洛的问题发自真心，因为他实在没料到，堂堂天庭之主的居所，居然是位于深窟之中的两间陋室，而陋室中更几乎空无一物。这条件哪怕放到茸城青萍司的根囚狱都算格外艰苦的。
对此，天庭之主只是笑笑：“因为没有必要啊，你不会觉得堂堂金仙，还需要什么装潢家具吧？若不是为了招待你，就连这间陋室本身都不需要。”
王洛闻言，也是不由暗暗点头，因为就刚刚的短暂工夫里，对方已经展示出了堪称神乎其神的仙法修为。
陋室中的餐桌坐垫、还有桌上的茶点酒水，全是他以精纯的仙元随手捏就，凭空而生的。
虚空造物……这在传说中的金仙妙法中，也位列最上等。而理论上，王洛的天生道体，以及万妙金丹，正是为了这最上等的妙法而生。
所以从实用性角度来说，掌握虚空造物神通之人，根本也不必拘于外物宅邸是奢华也罢简朴也罢，不过是转念间的区别。
不过，天庭之主的居所，显然也不能只考虑实用性。
“对。”对方完全看出了王洛心中所想，又解释道，“通常来说当权者的豪华官邸，观赏性多于实用性。比起舒适宜居，更重要是能向外界，向治下民众展示权势威能。但现在的天庭，已经没有这等需求了。”
“因为你这天庭之主早就威信尽失？”
天庭之主点头道：“外加人心破碎。单只是领袖没有威信，群仙还可以选择群起反抗，但这几百年来，所有的反抗军都被我联合席甄两家杀得根基断绝了。余下的仙人们自然不再对上层抱有期待，甚至前些日子我诱杀了席甄两家的金仙，也只有那两家的余孽们闹腾了一番，其余人早就无所谓了。只要每天早上起来还能看到天尊在茁壮成长，日子就还有盼头。”
王洛默默听着，顺手吃了一口干酪饼，一时之间只感到甜香宜人，唇齿生津……但也仅此而已，干酪饼也好，果茶也好，都只是寻常凡间饮食，不包含丝毫灵气，抑或荒毒。从含金量上说，甚至不如茸城石街上那些猛火炒饭。
但是，不知为何，这股味道，却让王洛心中涌现出一丝难以压抑的悸动，仿佛有什么沉睡已久的记忆被唤醒。
“如何，还合胃口吗？”天庭之主略带好奇地问道。
王洛点点头反问：“这些是……”
“是小时候的味道。”天庭之主笑道，“很久前，有次随师父下山游历，他领着我去了一个凡间小镇，给我买了这些点心和果茶。味道其实谈不上多么好，毕竟只是小镇寻常人家的寻常营生。但是那个味道，却足以让人铭记千年。因为……那就是我在凡间的最后一丝牵挂。还记得咱们的身世设定吗？化外桃源村，一夜间毁于战火。其实那个村子并没有那般化外，平时和周遭村镇是有联系的，而咱们的爹，以前最喜欢去那镇上，卖了鱼获，换几块牧民自制的干酪饼，回家配上自家果茶，全家人一道享用。”
王洛想了想：“所以你是想说，你是我爹？”
“哈哈哈，不必想太多，只是觉得，此番味道，以及蕴含在味道中的感动，此世也唯有你才可分享，就连师姐也是不行的。”
王洛叹了口气：“那就谢过了。不过，你话中这寂寥之意几乎溢出……在仙界经营千年，你连个朋友都没有吗？”
“有过啊，我执政之初，还挺擅长人际关系的，就连席甄两家的金仙都曾与我称兄道弟。朋友、真心朋友乃至红颜知己，自然也都有过。”天庭之主点了点头，“可惜他们都死在那场南乡大捷了。”
王洛闻言，无奈喝了口酒，酒中的淡淡苦涩仿佛让他与对方有了刹那的共鸣。
“所以也是从那时候开始，我就决心一定要除掉席甄两家的妙法金仙了，可惜等到实际有机会动手，却已经是几百年之后了。”天庭之主摇了摇头，又说道，“人呢，一旦有了执念，就往往会失去圆滑。而上位者一旦失去圆滑，也就没有什么机会能结交朋友了。何况从那次惨剧之后，整個天庭的氛围也变了。静州繁华鼎盛时候，群仙日日往来交际，或者坐而论道、或者饮酒吟诗。但是等到静州几乎家家戴孝的时候，方圆千里都没人敢高声说笑。再之后，压抑的氛围持续久了，哪怕是没有亲历过惨案的人，也会不由得成为压力的一部分，每当看到周围有人轻松谈笑，便要义愤填膺冲上去质问他是否忘了南乡之耻……这种氛围下，你更是只能交到‘战友’，交不到朋友了。”
王洛不得不叹道：“难怪你带我来的这一路上，所见尽是萧索……”
天庭之主说道：“仙界本就人丁凋零。当初历经天劫和定荒之战，幸存下来的真仙数量并不多，且大部分又都跑去月亮上等死，天庭一度只能靠未入仙境的仙仆们来支撑场面……而仙人由于寿元悠长，几乎没有寿尽之时，所以时间观念也和凡人大不相同，经常一次闭关就是几十上百年，这种情况下，萧索才是常态，天庭再立之初的繁华反而是异常。那时候我和席甄两家金仙用尽手段，才动员群仙之间能日益热烈的交际论道，此外我们还一度鼓励生育，只要愿意结尾道侣，阴阳合和孕育子嗣，天庭自有厚礼奉上。由此繁衍生息数百年，才终于迎来一时繁华，可惜那群初生之犊，基本都葬送在南乡了。而那之后，什么鼓励生育也都是笑话了。你说我心中寂寥溢于言表，但如今的静州群仙，谁又不是呢？”天庭之主长叹一声，自己也揽过酒壶，一饮而尽。
但对于妙法金仙而言，这种自行虚空造物而来的凡间酒，自然是只具象征意义。
不过一壶酒后，天庭之主也换过了话题。
“说来，来的时候你应该也看到了，这深窟周边百里都没有第二户人家，也基本没有往来过客。一方面是因为如今静州整体萧索，群仙基本都龟缩在自家洞府，偶尔有活泼好动的年轻后生，也多是去静州边缘，或者炉州活动。但另一方面，也是因为此地不详，一般人根本不敢过分靠近……你猜，此地是怎样不详？”
王洛想了想，说道：“说到这个，我好奇一件事，你说静州的天尊，完成度一直紧咬着仙盟的太虚天尊，然而自我被你拉入静州，始终都没感知到天尊的存在。所以，静州天尊是在哪里？”
“哈哈哈哈跟自己说话真是酣畅淋漓之事。”天庭之主笑道，“猜的没错，就在你我脚下，这深窟的尽头，便是天尊的化雾宫。而我将居所设在此地，有一多半是为了亲自镇压天尊，令其不得彻底苏醒……否则他苏醒的那一刻，也就是天之左右必死其一的时候了。”
听到这话，王洛不由啧了一声：“那你们天庭的仙人们，也是够叶公好龙的，一边将生活的希望完全寄托在天尊身上，一边却又忌惮它的强大，而不敢靠近左右。”
天庭之主说道：“也不怪其他人谨慎，实在是有过血淋淋的教训……在我初次察觉天尊已然接近失控的时候，就联系了甄席两家金仙，约定暂时将天尊封于静州通雾深窟之内，以地底蔓延的混沌雾海将其包裹，镇压其灵智成型。那两家金仙虽然与我关系已决裂，但至少还有基本的危机意识，也就勉强同意合作，共同颁布了针对全体真仙的禁令，以至于即便是我这天庭之主，也不可随意深入禁地。可惜类似的理智，并非人人都有……有的人贪念天尊体内凝聚的仙家至宝，有的人是单纯对天尊由崇敬而至憧憬，恨不得化身飞蛾投入烈火。总之，有人趁我外出不备时，悄然越过我设下的界限，深入到了深坑底部，亲眼见到了天尊本相。然后，那就成为了他们人生的最后一幕了。再之后，把他们从深窟中喷出的支离破碎的尸体收集完全，着实费了些工夫。而且就连个基本的葬礼也都筹备不起来，因为那几个小家伙在面见天尊的瞬间，他们远在数百里外的家人、乃至仙府中的仆从灵兽，也都霎时暴毙了……所以，明白了吗？天尊，就是这么强大、残忍以至于恐怖的存在。”
王洛缓缓点头：“而你故意卖破绽，让那几个年轻小子进去送死，就是为了让所有人都能意识到天尊的恐怖？”
“哈哈，没错，没有流到眼前的血，人们就总是学不到教训。那些小子自己送死倒也罢了，但若是不慎真的惊醒了天尊，那连累的就不只是他们自己的家人了。而我也不可能永远守在天尊上面，维持禁令结界，总是要外出走动的。而想要一劳永逸地绝除后患，最好就是杀鸡儆猴。让他们能够意识到，天尊虽然是如今天庭的全部希望，但这希望只可远观……毕竟凑太近，会看出破绽的。”
王洛还待再问，天庭之主已站起身来，拍了拍他的肩膀。
“好了，与其在这里空谈，不如随我亲自见识一下。毕竟，这也是你今后一段时间最主要的课题。”
话音未落，王洛就感到眼前一花，已从原先陋室，来到了一个宽敞明亮的山谷中。
山谷中的明亮，显得颇为突兀，因为王洛清晰记得被天庭之主请入深窟之前，外面明明还夜色深沉……但谷中却仿佛将时光凝固在了清晨。从头顶投下的日光清澈而柔和，照的山中草木脆嫩欲滴，而山谷正中的湖泊也如无暇的水晶一般剔透。
天庭之主当先一步，迈步走入湖中，而在他踏足进湖水的那一刻，王洛才发现那小小的湖泊中，湖水竟是出奇的浓稠厚重，而且仿佛具有自己的生命一般，在遭到异物的入侵后，开始竭力反抗，那浓重如铁水一般的湖水，霎时间仿佛陷入沸腾，湖面上萌发出无数粼光闪耀的“肉芽”。
不过这轻微的抵抗立刻就被镇压了下去，随着天庭之主一声冷哼，湖面上陡然泛起的粼粼光点逐渐熄灭，最终呈现出一副无比恭顺的姿态。
天庭之主于是缓缓沉入湖中，并摇头叹道：“啧，这些蠢东西，一段时间不来，连主子都记不得了……好了，我已经跟它们打好了招呼，你也一道下来吧。”
王洛听了招呼，也尝试着走到湖面上，却发现落脚处的触感，更在预期之上，单靠自身体重，几乎不能让湖面形变，就仿佛站在一块钢板上。而后随着他调运体内真元，形成向下的钻力，才颇有些艰难地步步下沉。
“天庭之主，就被封印在这片湖水下面？”
天庭之主摇头道：“不，离这里远着呢，我不是要带你直接和他见面，以你现在的修为，哪怕有我在旁看着，直面天尊也很可能被彻底污染。现在即便是我，也是通过这片湖水来观察他，事实上这样看反而比直接用肉眼去看更加清晰准确。总之先完全沉进来再说，后面不需要我解释你也会知道。”
王洛于是屏住口气，加速体内真元运转，总算彻底没入湖中。
而在湖水淹过口鼻的刹那，王洛就感到元神震颤，那是一种在重压之下被极度释放时的震颤。刹那间，仿佛被放飞到九重天外，越过罡风，越过星海天域，来到全然未知的地方。
这种感觉，对王洛来说并不全然陌生。
只是上一次有类似体验，还是在天之右，灵山脚下茸城，他服用离神散的时候。
所以，这谷中重湖，就是天庭的离神散吗？

第542章 长梦
王洛的好奇心，很快就在一阵强烈的沉浸感中融化了……仿佛是被卷入了一道思绪的洪流，任何形状的意识都在洪流中逐渐迷失。
然后，王洛脑海中的画面逐渐染上了洪流的颜色，那是一片巍峨堂皇的白金色，能让任何人都第一时间联想到圣洁高大者的颜色。
而白金的光芒中，又流淌出了令人心旷神怡的仙女歌谣，歌声在白金的底色中勾勒出一条奔腾的河流，河中水波粼粼，水流的轮廓同样被染上了金灿灿的光泽。
河面上，王洛随波逐流，他的神识被河水浸润着，数之不尽的仙法神通自他眼前掠过，耳畔呢喃……那是足以让任何一名凡间修行人为之癫狂的无上至理，只要汲取一点点就能化腐朽为神奇，在登仙之路上实现飞跃。
但王洛的心神却都随着河水奔流而迷失了，身旁萦绕的仙法虽轻灵雀跃，却不能入耳，无上典籍在眼前敞开，却视而不见。
直到一个厚重的声音从天而降。
“醒醒。”
刹那间，奔流的河水、水上的碎金、悠扬的仙女歌谣……全数戛然而止，而王洛也得以从河流中醒转过来。
然后他就看到了一张和自己一模一样的脸——属于天庭之主的脸。
但是细看下，却又和自己有着诸多不同，更加成熟、也更加疲惫……同时，更加虚无缥缈，仿佛一泉无源之水。
也是此时，王洛才更加清醒地意识到，天庭之主已是个时日无多的将死之人了……只是先前他的表现总是轻松自在，游刃有余，完全看不出死相。
应该说，不愧是自己？
“呵，少点胡思乱想，步入正题吧。”天庭之主自然看得出对方心思，笑了笑，解释道，“这里，感觉怎么样？”
王洛四下环视了一遭，坦言道：“又土又豪。”
“哈哈，评价精准！”天庭之主仿佛也深有同感，用力点头后，说道，“如你所见，这里是太初幻境，你我脚下便是幻境的入口，太阳河。”
王洛闻言不由一怔：“太初，太阳……你是逮着师姐的发明猛薅个没完啊。”
天庭之主哈哈一笑，也不以为意：“她自己也是抄别人的嘛……而我既然连天尊都抄了，又怎么可能不抄太虚幻境？以太虚收容天尊残魂，此计之秒更胜万千仙道，不抄简直对不起那些被踩在脚下的仙道妙法。”
顿了顿，天庭之主又说道：“可惜，天庭穷尽静州之力才勉强能捏造出一个天尊雏形，实在无力全盘照搬仙盟的太虚幻境了。那种凝聚融合了数十亿生灵元神的浩瀚大阵，任何仙人也效法不来。或者说正因为我们是仙人，反而做不到凡人的丰富多彩。你也看到了，相较于太阴河上风景，此地景色固然显得‘富贵逼人’，却也只是又土又豪。”
王洛回忆着方才浸入河水时的感受，若有所悟道：“我先前离神而游太虚时，经太阴河渡，能感受到河上万千不同风景，各路太虚行者如五彩的颜料，各自在幻境中留下颜色……”
“这個比喻好，仙盟的太虚行者行走时留下五彩，而千万道五彩叠加，便为夜色太阴。而天庭这边所有人的脚步都是光耀无暇的，即便叠加多少次，也只会越发富丽堂皇……当然，如今静州凋敝，其实也没多少仙人可以来这里叠加脚步，即便算上各自洞府的仙仆灵兽，数量也不及仙盟百一，相对单调也是必然的。何况构成太初幻境的养分，是天庭群仙对天尊的虔诚信仰，这就更是加倍提纯了。”
说着，天庭之主落足到河面上，白色的长靴在河上留下轻微的波纹，波纹中流淌出一段迥异于河上歌女的，对仙祖赤诚的高大赞咏声。
“看，哪怕是轻微的波澜，泛起的也净是些这类玩意。”天庭之主说道，“不同于仙盟可以让数以十亿计的人主动服用离神散，置身于太虚幻境。天庭的仙人们是没那么好动员的，所以我收集的也不是他们的全部欲念，而只收集了关乎信仰的部分。反正我也没打算真的照搬太虚幻境，只要能打造一个足以收容天尊意识的容器就够了。而仙人的信仰固然单纯、土豪，但毋庸置疑的质优量大。一个仙人废寝忘食的赞颂祈愿，所能产生的神识力量，往往能顶一万个金丹。当然，我知道太虚幻境里的金丹行者数以亿计，但天庭也有仙仆和灵兽嘛，平均下来只要一个人打一百个仙盟人就够了。”
王洛点点头，而后问道：“所以，天尊呢？”
“还在前面。”天庭之主说道，“很前面，从太阳河入口，至少要再漂泊个数日时间，才能看到天尊真容。”
“那么远？”王洛不由惊讶，继而醒悟，“是怕他影响到其他人？”
“对。直面天尊的后果，先前已经和你讲过了。那几个好奇心过重的年轻人的死相简直是超乎想象的惨，甚至连家人都一道惨遭连坐。对于这么危险的污染物，自然要封印的越深越好……而且，唯有在最深沉的梦境中，天尊才不会醒来。”
王洛立刻赞道：“将天尊困在梦境中？好点子！”
“同样是抄师姐的，当然好。”天庭之主说道，“仙盟的太虚天尊同样是活在梦里。不过，我却不知师姐究竟为天尊本尊设计了怎样的梦。她以幻境收容天尊，时间比我这边长了一倍有余，且她构筑幻境时依靠的是亿万凡间之灵，居然能让开辟仙道，自身等同于仙律的赤诚为之迷醉，且深信不疑……这份创作能力实在令人钦佩。”
叹息后，天庭之主又说道：“所幸这边有个更能取巧的筑梦法子，论及对天尊的约束力，至少胜过仙盟十倍……好了，差不多该开始了，敬请观赏，天尊之梦。”
随着天庭之主的话音落下，王洛惊觉“河边风景”已有了变化。
仿佛只转眼之间，那片空白无一物的河岸风景，出现了起伏的轮廓，那是连绵的群山，山中草木葱郁，泥土芬芳。
再一转眼，脚下的白金河流已不知不觉间收敛了光华，变作寻常的河水模样，一边卷动河底泥沙令水流微微浑浊，一边沿着前方蜿蜒的河路流淌。
不待王洛细细观察这河岸风景，就听林中忽而炸起一声震天动地的咆哮，惊动林中飞鸟一片。
仰起头，只见那片惊起的飞鸟，竟都是洪荒神话中的模样，或者头上生角、或者单足青羽、又或者生有人类五官、且眉目狰狞……千奇百怪，各不相同。这些奇珍异兽才刚刚起飞不久，就纷纷在半空中被无形之力定住，化开，沦为一蓬凄厉的血雾，继而被一道旋风卷动着倒流向下，没入林中，仿佛是被长鲸吸水。
“嘶……”
河上，王洛不由惊叹。
这就是……天尊之梦？然而所见所闻这一切，真实得不似梦境，几乎让人意识不到这一切都源自神识而非血肉五感。
而就是这一时惊诧，王洛忽然感到身后多了一人，一个陌生的来人，来势极快。
王洛想要转身，却发现自己不知何时竟失去了对身体的控制……或者说，控制的这副肉身，不知何时变得笨重迟缓，从念头涌现到身体动作，仿佛间隔一万年……等等，身体？这太初幻境中哪来的身体？
“赤诚你不要命了！”
错愕中，身后那人已经猛扑过来，拉着王洛扑向河岸边的一棵枝叶繁茂的树下。
王洛应对不及，被扑倒在一片软篷的泥草中，刚要开口，已被那人用手掩住了嘴巴。
“嘘，不要出声……那畜生听觉特别敏锐，若被它发现，咱们兄弟都要被它吃了，再拉成一坨屎！”
听着这番莫名其妙的话语，王洛忽而醒悟。
天尊之梦……始于他的童年时代，所谓梦境，便是他的一生？
这个念头升起的刹那，世界就再次陷入静止，同时，王洛感到眼前的一切，都不再那么真切，仿佛隔了一层轻纱，而这层轻纱便是区分神识所见和肉身五感的标志。
“哈，果然不用我叫，你自己便能意识到一切，苏醒过来。”
与此同时，天庭之主的声音再次于旁边响起。
“怎么样，够真实吧？这里差不多是天尊梦境的起点，我在初步构造出天尊后，就将他养在这里了，那时他就像现在的你，虽然和天尊本尊出于同源，但童年时的他还很稚嫩，并不足以区分梦境和现实……何况这一切说是梦境，其实也是另一种现实。”
说话间，河上的时光再次流动，这一次，王洛不再是第一视角，而是以俯瞰的方式，见证梦境的流转。
河边树下，赤诚被他童年的朋友救下，而后便认真凝视着对方的眼，点了点头，示意知晓。对方这才松了口气，放开了他，同时小心翼翼地从树后探出头，去窥伺那在林中进食的“怪物”。
透过俯瞰视角，王洛更加清晰地看到了那头怪物的模样。竟是一棵体型格外硕大的树，树上寄生着上百颗缓慢蠕动的树瘤，每个树瘤上都隐约呈现出独立的五官……
而就在赤诚的同伴悄悄窥视那棵树的时候，树上几枚树瘤竟感应到了视线，赫然睁开眼，刺出极度阴毒贪婪的目光……却一无所获。原来赤诚头顶那棵树同样不是凡物，树影遮蔽下，任何视线都无从洞穿。而树瘤的听觉虽然敏锐，却偏偏听不到半点声音，于是过不多时，树瘤上那几双眼睛就不甘地合上了眼皮……伴随嘴巴的咀嚼，从眼角各自渗出了漆黑的血丝。
“呼……”赤诚的同伴轻出了口气，而后向赤诚露出一个劫后余生的后怕表情。
至此，王洛忽然想起了他的名字。
“青元？他是青元？”
天庭之主说道：“对，史书有记载，赤诚仙祖曾有一位亲如手足的同乡友人，那人比赤诚大上几岁，同样惊才绝艳，对年幼的赤诚多有关照……”
王洛续道：“是灵山收录的仙祖亲笔中的记载。仙祖即便在修为大成，即将飞升时，都没有忘记童年时的玩伴。但是，仙祖说的惊才绝艳，似乎在梦中有点名不副实啊。”
此时以王洛的视角来看，树下那两个看来不过七八岁、十岁出头的孩子，虽然修为稚嫩，但天赋却已显而易见。赤诚本人自不必说，明明连引气入体这一步都未臻完善，但举手抬足间已有独到气象。至于另一人，修行的并非仙法，而是单纯的气血肉身之力。其造诣同样不俗，却也仅止于不俗。以天生道体的拥有者的眼光来看，青元的天赋最多算一流守门员，距离能让仙祖也感到惊才绝艳，着实差了不少。
天庭之主叹道：“因为哪怕强如仙祖，也会自行美化回忆。他留下那本手记，是为了论证万千大道唯仙道为尊，而论据便是青元的不幸陨落。在他看来，青元日后殒命并非是天赋不足，而是未跟随他修行仙道，只专注锤炼气血，以至于最终走火入魔……而要论证这一观点，青元的天赋自然是越强越好。”
王洛有些惊讶：“洪荒时代的历史，即便灵山上也收录不多，尤其关于仙祖本人的故事，几乎都是源自他的手记。你又是如何得知他在美化记忆？有何考证为凭？”
天庭之主说道：“考证？这里是静州啊，万物起源的静州。作为起源之地，世间的一切都会在这里留下影子，而影子酝酿发酵，便是混沌雾海。所以，只要伸手去雾海中一捞，历史，要多少就有多少。”
“！？”王洛惊讶万分，“闻所未闻！”
“因为过去从没有人知道，也没有人能知道。彻底分析雾海是真仙的手段，而天劫以前，仙人都被困在天上。”天庭之主说道，“所以这是天劫后的新发现，你不知道才正常。总之，多亏了雾海，我们才能打造出这个完美的梦境，令天尊置身其中，不思梦醒……因为对他来说，这一切都是绝对真实的。好了，咱们继续往后看吧，这一路还很长。”

第543章 噩梦
赤诚的长梦，自童年而始。
而童年的梦境是美好的，也是短暂的。
洪荒时代，人类不过是大地上的无数生灵之一，远没有后世的主宰地位，更不曾建立庞大的国度，甚至都没有“姓氏”的概念。赤诚所在的时代，人类只能抱团组建小型部落，勉强维系繁衍。杀与被杀，捕猎与被捕猎，都是那个时代的人类日常。
赤诚在很小的时候就失去了自己的父亲，根据部落老人的壁画记载，他的父亲丹心是个聪慧又强壮的猎人，曾无数次带领部落的年轻人斩获珍贵的猎物，召开分飨祭典；同时更拥有敏锐的直觉，总能提前察觉风险将至，带领部落及时迁徙。
但那位强大的猎人，却在一次外出捕猎时，遭遇了不可思议的邪崇，以至于尸骨无存。
后来接替丹心位置的，是他曾经最信赖的助手金目。金目同样强壮聪慧，性情却略显刻薄寡淡，因此人望一向不及丹心。只是在丹心死后，部落也别无选择，唯有奉金目为首席猎人。
而金目，便是青元的父亲。
在丹心死后，金目继承了曾属于他的一切：首席猎人的身份精心打磨保养的矛与箭、用草药兽血和油脂调配的药膏……以及妻子孩子。
站在旁观者的角度来看，金目在最初的几年里，表现是无可指摘的，无论是对丹心的遗孀，还是对赤诚金目都相当慷慨宽厚。然而随着时日渐久，金目地位逐渐稳固，那刻薄的一面就逐渐显露出来。
对待青元和赤诚，金目不再一视同仁，他会将猎物中的精华部分留给自己的亲生儿子青元，然后将部落杂务中较为繁重辛苦的分派给赤诚。同时在教授捕猎技巧、锤炼气血骨肉时，也总是对赤诚有所隐瞒。
部落中的人都很清楚，金目是在有意培养青元为下一任的首席猎人，而前任猎人的孩子赤诚，显然对青元构成了威胁。
赤诚的天赋，是任何人也看得出来的，尽管在洪荒时代并没有成体系的仙道，但他自幼就对天地灵气有着异常敏锐的感应和驾驭能力，几乎无师自通地在七岁时完成了引气入体——虽未臻完善，却也让他因此耳聪目明，气血膨胀。
在部落的同龄人中，赤诚从来不是那个看起来最强壮的，却没有任何人能在一对一的比试中赢过他——除了青元。
比赤诚大上几岁的青元，在金目的悉心培养下，不出意外地成了年轻一代最优秀的猎人，才十岁出头就已经生得人高马大，可力搏虎狮，甚至独立完成极其危险的狩猎。且他性格远比金目更为宽厚大方，无论是部落长辈还是同辈少年，对他都是赞誉有加。甚至被金目刻薄对待的赤诚，与青元都情同手足。
所以人们其实一直不理解金目为何要如此刻薄：赤诚很好，但并没有好到能威胁到青元，何况赤诚也从来没有那个意图。
在不久前林中遇险后赤诚更是欠下青元一次救命之恩，这让他更不愿和青元去争什么。
然而，就在所有人都认为青元可以顺理成章继承首席位置的时候，金目却的刻薄却变本加厉了。他以赤诚不识险恶，险些连累青元为由，唐突责难，几乎要将一個才七岁的孩子放逐出部落。多亏了部落中人的集体反对，尤其是青元的激烈抗议方才作罢……但依然对赤诚大加责罚，在众目睽睽之下，将一个年幼的孩子抽打的皮开肉绽。
而这般不讲道理的刁难，在之后的两三年里越发变本加厉。而赤诚的处境自然是越来越糟。
最初人们尚会为他打抱不平，但是不平心会随时间而消磨，金目的敌意却与日俱增。而当人们逐渐意识到，金目对赤诚的排挤已是不可更改时，便不得不被迫面对一个简单的抉择。
金目，还是赤诚？
对于挣扎在生存线上的部落人来说，这个选择并不难做。甚至就连赤诚的生母，也在很短的时间里就被金目收复，不再认赤诚这个儿子。
所以赤诚在十岁时选择了离开。那一年，他依照部落规矩，独自完成了一次狩猎，猎物较之青元当年还要大上几分。但是，在回到部落后，被金目刻薄刁难前，他便抢先宣告自己已经具备了独立生存下去的能力，不必再滞留部落了。
对此，金目自然不会阻拦，甚至难得慷慨地依照部落传统，送了他几件猎具。而部落其他人也早料到会有这一天，唏嘘之余，也是无话可说。
唯一有激烈反应的人是青元，那时的他已经十三岁，身材几乎快要赶上金目，很多人都认为，不出五年，他就有资格接过金目手中的猎弓，成为部落的首席猎人。
“所以，为什么一定要走，再过五年，不，最多三年，我一定能超越父亲，夺下他手中的弓。到了那个时候，部落里不会再有人排挤你，你我亲如兄弟，为何要在这个时候分别！？”
对此，赤诚只是反问道：“若你父亲不愿放手，你真会去夺那柄弓吗？”
于是青元无言以对。
无论金目对赤诚何等刻薄寡恩，但对待他这个亲生儿子，是没有任何可挑剔的地方的。为了青元，金目可以毫不吝惜地丢弃自己的生命。如果说赤诚欠了青元一条命，那么青元欠自己父亲的根本数不胜数。
“相信我，你父亲不会放手的，在我离开前，他都不会放手。”
青元更加无言以对聪慧如他，当然知道对方所言不虚。
所以无奈之下，他只好动用最不愿动用的办法。
“赤诚，我一直都说不过你，所以咱们兄弟之间，也不要用言辞来分对错了。就依照部落的规矩来定夺吧。”
赤诚说道：“我欠你一条命……若你执意留我，我自当奉陪到底。”
十岁的赤诚，在身材已快速发育的青元面前，依然如同幼童一般渺小。况且这几年因为金目的刁难，赤诚几乎日日食不果腹，全赖青元私下接济……气血虽不衰竭却也谈不上充盈。反而青元，被金目近乎强迫地投喂各种灵兽血肉后，肉身几乎金刚不坏，气血更是翻腾如沸，即便夜色也难以掩盖锋芒。两者的强弱对比是如此一目了然，以至于青元在挥动拳头的时候，心中早已确信了结果。
然而那一夜，发生在部落外密林中的短暂切磋，结果却出乎了很多人的意料。青元用尽了浑身解数，却终归没能拦下赤诚……而他也是在那一刻，理解了父亲的苦心。
为什么金目要对丹心的儿子加倍的刻薄？为什么要不惜损害到自己来之不易的威望，也要扮演一个惹人生厌的角色？
因为金目果然无愧于自己的称号，有着一双敏锐毒辣的眼睛。他早就看出赤诚的真实天赋远在青元之上……哪怕被金目如此刁难，几乎饮食断绝，更没有上乘的锻体修行之法，赤诚依然能凭着自身的悟性，从天地之间汲取自己需要的养分。
这样的天赋，已经不是任何外力能够打压的了。三年后，或许青元只是能勉强超越金目。但赤诚一定会站到任何人都看不懂的高度上。而那个时候，部落的首席猎手也好，大长老的位置也好，对他而言都不过唾手可得。
当然，这也是个可笑的悖论，当赤诚已经可以睥睨部落的时候，又如何会在意区区首席猎手的虚名呢？而若是赤诚的天赋那般好，金目的打压又有什么意义？
但是，对于一生都寄托于首席猎手之名的金目而言，是不存在什么悖论的。同时，他的打压，也的确成功赶走了赤诚。
那一夜的明悟，让青元痛彻心扉，以至于甚至错过了和赤诚最后的告别。第二天，赤诚没有带上任何东西，没有告知任何人，只身离开了部落，独自行走九州大陆。
再之后，梦境加速。作为看客，王洛可以清楚地看到，离开了部落的樊笼，赤诚几乎是鱼入大海，以近乎不可思议的速度成长起来。短短数年之后，他就感悟天时，摸索出了筑基之道，并在炉州山火的陪伴下筑成了上品道基。又过十余年，他云游至雾州，从当地部落巫祝那里学到了炼化之术，并以之完善自身道基，成就金丹。
这种进度，即便在后世仙道文明高度发达的时候，也显得耀眼夺目。这其中，固然是因为赤诚天资过人，无愧于仙祖威名。也是因为赤诚顺应天时，近二十年来，就仿佛得到了冥冥中的助力，仙缘不断。
金丹有成后，赤诚虽然远远谈不上跻身九州顶尖之列，却终于明晰了“道”的存在，甚至隐隐推演出了飞升的可能。
于是，他立即动身，返回静州故乡，迫不及待要将自己悟出的道分享给故人。他坚信，只要大伙能一同踏足仙道，定能变得更加团结，也更加强大，然后以此为起点，终有一日成就属于人类的伟大盛世。
当然，最让他迫不及待的，是与那个记忆里惊才绝艳的兄长的再会……几年不见，青元还好吗？一定变得更加强大了吧，甚至有可能比自己还要强大。而部落在他的带领下，也一定大不相同。
当年那场深夜的切磋，赤诚虽然险胜，但始终觉得是对方在手下留情……而自己那时别无退路，所以是豁出了全力。毫厘之差的险胜并不足以为胜。若是青元也能同修仙道，那么在未来漫漫的未知路上，也能多一个照应。
然而，当他耗时数月，不远万里回到故乡时，却发现一切都物是人非。
部落的确发展壮大了，却是以一种任何人都始料未及的方式。
曾经只有数百人的部落，规模扩张了十倍有余，除了自身繁衍外，明显还兼并了其他部落。
合并后的部落占据了一整座山头，修筑起了外墙鹿角狰狞交错的城寨。然后，即便远隔数里，赤诚都能清晰地嗅到城寨上空萦绕的血腥味。
而凑近后，所见所闻更是令赤诚震惊不已。
这合并后的大型部落，赫然成了一个嗜血成性的魔窟……城寨中处处可见生物的残肢断臂，以及尸骸堆成的腐臭肉堆，其中颇有些尸骸分明还残留有人类的轮廓。
而城中无论男女老少，人人目中都流露出癫狂，稍有不和便可能当街撕咬起来，纵使鲜血淋漓、血肉模糊也不肯罢休。而狂意的源头，则来自山巅，城寨中最为奢华的一间砖木宫殿。
在宫殿里，赤诚见到了昔日的兄长。
面目全非的兄长。
那已经……很难称之为人了，更像是一堆无序的血肉。他高高端坐在宫殿内的一张王座上，皮肉塌陷的脸上，四只眼球不断颤抖，目光投往不同的方向，贪婪地寻找着一切可以纳入体内的营养。一张几乎占去半个面孔的大嘴中，不断喷出黄褐色的腐蚀喷雾。
在他的躯干上，宛如缝合一般，生长着许多来自他人的血肉，胸前更是有一排人脸，如肉瘤一般寄生似的蠕动着。而那些人脸中，赫然有一张属于金目！
可以说，若非这张属于金目的脸，赤诚几乎不敢确认眼前所见的怪物，便是自己最为信赖的兄长……但多年游历积累来的理性，却让他很快就意识到，真相就是这般残酷。
而在赤诚见到青元时，青元自然也看到了赤诚。
尽管已时隔近二十年，青元依然第一时间就认出了他，而后口中发出一阵惊喜的笑声。
“赤诚？你回来了？这些年，我一直在想着你，一直在为那一日的落败而追悔。所以在你走后，我比以往任何时候都要刻苦勤勉，我成功夺走了父亲手中的弓，完整继承了他的气血修行之法。之后，我又赢走了周围数个部落的珍藏宝物……我将它们全都吸纳进来，变得比以往任何时候都更加强大。现在，你回来了，我们兄弟二人，终于可以再次携手了。”
然而，在青元口中说着携手的时候，他腹部却张开血盆大口，流下贪婪的涎水。
“赤诚，你也比以前变得更加强大了，所以，过来吧，与我携手……助我一臂之力吧！”
赤诚沉默了片刻，没有回答，只是默默抽出了一口玉质的长剑。

第544章 外道
当青元满怀真挚地向赤诚提出携手时，赤诚的回应，唯有手中的玉剑。
玉剑锋寒，令青元上前的步伐不由停驻，四只眼球中同时迸发出不可思议……以及怒不可遏。
“赤诚……”
听着那熟悉又陌生的语气，赤诚终于忍不住发出一声苦笑。
“哈哈，青元哥，你要与我携手……却是携哪一只手呢？”
看着青元身侧伸出的六只手臂，赤诚强行压抑着心头的烦恶……三头六臂之类的法相，他在云游九州时并不鲜见，然而此时青元的六臂，却分明是掠夺自不同的人。其中有的纤细白嫩，颇显灵巧；有的黝黑粗壮，血管贲张，还有的曲折蜿蜒，较常人生生多出一处关节……
苦笑之后，赤诚问道：“青元哥，你这是从哪儿学来如此邪门阴毒的功法……”
话音未落，青元面颊上就点燃了两团火，那是两颗眼球在燃烧。火焰中是一阵癫狂的笑声。
“哈哈，邪门，阴毒……你离家十多年，果真是变了，变得……文明了啊。我听人说，静州以外的地方，很多部落已经变得和咱们这里全然不同了，比如明州之人就好观星望月，雾州之人就喜欢摆弄金石物件。你在那些地方呆的久了，也染上了外人的习气。嗯，我不怪你。”
赤诚听了此番话，心头微动，强笑道：“青元哥倒是博闻广识……”
青元说道：“我也是听人说的，前几年有支从外州来的商队，那个队长的女儿很会讲故事，她说自己虽然年纪轻轻，却已经跟随父亲，将足迹踏遍了天下一半的土地。她见过几百个部落，有人类的，有精怪的；据说在丰州，还有一个比任何部落都更加庞大的，国家。可惜却不是人类的国家……她的故事总是说不完，也让人听不厌，只是我一边听却一边总是在想，她的这些故事，到底是真还是假？赤诚你见多识广，或许能为我印证一二？”
赤诚刚要回话却见青元微微偏过头，目光看向自己的肩膀。
“醒来，不要睡了！”
伴随一声怒喝，他肩膀上的血肉一阵蠕动，而后一层皮肉分开，赫然呈现出一张女子的脸！那女子五官清秀，却因痛苦而扭曲，口中只能挤出细微的呻吟。
“求求你杀了我……”
青元狞笑道：“你爹死前苦苦哀求，要我饶你一命，我答应了他，那就一定不会杀你……”
话音未落，一道耀眼夺目的玉剑寒光，似闪电般刺向青元肩头，将那痛苦的女子炸成了一团血雾。
片刻后，血雾落下，青元却无所谓地耸了耸肩，只见肩头血肉蠕动间，已将伤处掩盖起来。
“看来故事是假的，那她也该死。”
赤诚有些痛苦地摇摇头低声道：“故事是真的，静州以外的天地，的确和此处大不相同。关于那个精怪建立的国家，我也有所耳闻，却一直未能亲眼目睹。想来，她是真的走过了很多地方，见过了无数风光……然而，却被你……青元，这些年，究竟发生了什么？”
青元看着赤诚痛苦却坚定地抬起玉剑，也缓缓收回了姿态，目光渐渐冰冷，低沉说道：“还能发生什么？你走之后的第五年，远山外就迁徙来一支新的部落。他们野蛮好战，不单占我们的猎区，抢我们的财物，甚至还杀戮我们的族人。而部落其余人皆不成器，唯有我独自一人苦苦支撑。我没有你那般好的天赋，单是为了活命，让自己，也让部落活命，就必须要竭尽全力了。而静州人，为了活命，任何事也都做得出。”
听到此处，赤诚忍不住问：“金目……叔叔呢？”
“死了。”青元轻描淡写道，“被我夺走猎弓不久就死了。”
赤诚大吃一惊：“你……”
“他本来也活不长了，就像每一位首席猎人一样。”青元说道，“部落中从来没有能活到四十岁的首席猎人，而他还要比大多数前任更短命些。”
赤诚又是一惊：“竟有此事？！不，不……的确是有这么一回事，仔细回忆的话，历任首席几乎都在壮年乃至青年时候就死于非命……但是，为什么？”
一时间，赤诚心中的迷乱，即便以旁观者的视角来看，也是一目了然。
青元却没有立即回答，只是用复杂的目光瞪视着赤诚，仿佛在等他自行醒悟。
而赤诚也果然很快就猜到了端倪。
“是因为代代相传的……气血修行法，化血劲？”
青元笑了：“对，唯有首席猎人方能修行的化血劲。看来当年丹心伯伯对你完全没有提起过其中内情，不然你早该想到的。呵，他的确是個好父亲，比我爹可要强得多了。”
说话间，他伸出一只属于自己的手，下意识轻轻抚摸着胸前那曾属于金目的脸，然而金目却已没有任何反应。
青元又说道：“化血劲可以化他物之血为己用，凡是吞下肚的，都会成为新的力量。也唯有如此，人类才能生存下去。因为相较于那些精怪鬼物，人类实在过于孱弱了。所以不知多久以前，开创部落的先祖们，才不惜承受惨烈的牺牲，钻研出这化血劲。从此部落的首席猎人，便能拥有猎鹰的眼睛，狮虎的爪牙，熊牛的蛮力……”
赤诚听到此处，已不由想到了更多：“而化血劲的副作用，就是修行者必然短命？我爹……我爹当年也不是因为遭受邪崇，而是化血的毒素发作？！”青元弯起一条纤长的手臂，抚摸着下巴，说道：“这么说也可以，但是丹心伯伯的情况，的确比任何人都特殊。”
说话间，那种皮肉塌陷的脸上，分明释放出了一丝恶意。
“化血劲的问题，在于吸纳外物之血时，必然会被外物的心神污染……那不是简单的生活习性的改变，而是很多时候，你会下意识分不清自己究竟是人还是畜生。吸纳的越多，这种污染也就越强，而身为部落的首席猎人，是没有退路的。所以，过去的猎人们无有例外，都会在污染达到界限时殒命。运气好些的，还能维持个人类的轮廓。运气差一些的，甚至尸骨无存。”
赤诚问道：“我爹就是……”
“他是极少数的例外，他活下来了。”
“什么？！”
青元笑容中甚至有了一丝嘲讽：“他活下来了，但又和死了没有区别。你是他最疼爱的儿子，竟然一点都不知道吗……”
赤诚压下了心中的惊怒和烦躁，以清心之术驾驭金丹，冷静地问道：“我的确一无所知，所以，青元哥，还请你不要卖关子了。”
“呵，你这份聪明，应该就是遗传自丹心伯伯，他和以往任何猎人都不一样，在得到化血劲的传承时，第一反应竟是：若是吸纳他物之血就会被他物心神污染，那么找没有心神的生灵不就好了？而天地间，有的是既强大，又木讷的生灵。”
“植物？！”赤诚刹那间便醒悟道，“难怪他以前一直喜欢摆弄草药，原来……”
“对，一般而言，采摘和加工草药都是部落女子的工作，丹心伯伯却乐此不疲。其中道理，就在于他是借此机会汲取草木精华。草木之血同样可化为己用……这其实是非常异想天开的念头，和过去传承多年的化血劲也并不完全兼容，但他却凭借一己才华，硬生生踩出了路。可惜，这条路同样是一条死路，草木固然大部分没有心神可言，但没有心神，其实也是一种心神。万物有灵，这是丹心伯伯生前常挂在嘴边的话，却也是痛彻心扉的体悟。不过，草木之灵，的确和一般生灵有所不同，哪怕污染深入到极致，也不会直接致人于死地……反而，会让人用并不那么美好的姿态获得长生。”
听着青元的长篇陈述，赤诚心中越发预感不妙。
那既是金丹修行带来的灵觉……也是他一贯的聪慧使然。但是某个刹那，赤诚只希望自己并没有那么聪明和机灵。
因为真相，居然超乎想象的残酷。
“还记得那年你在河边看到的那生满瘤子的树精吗？”
“够了！”
青元却丝毫没有停下的打算，反而变本加厉道：“丹心伯伯生前一直维系着克制与理性，但在被植物同化以后，便失去了所有的枷锁，只余下对生存下去的渴望。他死前心神几乎被磨灭殆尽，所以极度渴求人心，于是他徜徉林野，收集了上百颗人心……”
“我说，够了！”
玉剑锋寒再起，几乎在瞬息间划破青元的喉咙，也打断了青元的故事。
青元笑了笑，饶有意味地伸出蛇一般绵长的舌头，舔舐着颈部，仿佛在感受剑气寒意……而后他转过话题：“放心吧，丹心伯伯已经安息了，我爹在死前亲手安抚了他。呵，结果就是一身疮痍再无复巅峰之时，等于白白将猎弓便宜给了我。但是，这也是他欠丹心伯伯的。”
赤诚没有理会这番话，郑重警告道：“化血劲，不要再练了。”
青元有些意外：“为什么？”
赤诚说道：“此术恶毒且致命，这么多年只传首席猎人，正是因为它绝非大道！”
“但是多亏了化血劲，部落才能生存到现在！何况，如今的化血劲已经大成了……由我在和外族厮杀的时候，亲自补上了它的缺憾！既然化他物之血，会被他物的心神污染，忘记人畜之分。那么只要化人血不就好了？无论吃再多的人，我始终还是人！而且人肉远比任何牲畜血肉或者草木精华要滋补得多了！看看我现在的样子吧，我只吃了不到十年，就已经凌驾于任何人之上！而汲取了他人的心神，反而让我的欲念更为集中。吃得越多，我就变得越发纯粹，之后，只要再向前踏出一步，我。而现在，你却要我不再练了？！”
赤诚压抑着心中沸腾的情绪，沉声说道：“你所谓的没有致命风险……就是现在这个样子？”
青元冷笑道：“现在这个样子又怎么了？不符合你心中的文明形象吗？呵，如果是所谓文明，就是被异族征服践踏，沦为荒野枯骨……就是虚伪到以经商为名，潜入他族城寨，试图深夜作乱掳掠人口。却又孱弱到被人轻易识破后杀光抹净，挂在肩膀上……那我倒是宁肯守护的部落永远也和你的文明无缘！”
听了这些故事，赤诚心中自然又有波澜，却仍不为所动：“青元哥，若你真的如你自己说的那样，只是变得纯粹，而不是被污染成了难以名状之物，那么你应该比任何人都清楚，你这条路是走不通的。何况，若你真的还是青元哥，就绝不会将这等恶毒之法，随意推广给部落族人。”
青元冷哼道：“部落的规矩一向是有好东西便要分享给大家，我难得将存在致命缺陷的化血劲提升完善，消去了副作用，自然不能独享。何况，若非人人沾血，就总会有人矫情个没完。明明靠着我吃人饮血才能活下来，却又要对我指指点点。可笑是，这些人只要吃过一次肉，就再也不肯回头了，劝都劝不动，反而比我更显得贪吃好斗……最近光是要喂饱他们，就让人伤透脑筋。”
赤诚长叹一声：“最后一个问题，青元哥，你有考虑过，这条路的终点会在哪里吗？如今这城寨上下不过几千人，就要你‘伤透脑筋’，那么以后人口扩张到十倍百倍的时候，你又要吃多少人，伤多少脑筋？不，都不需要考虑太久远的以后，青元哥，你我多年不见，你虽然表面一直在热情欢迎我，邀请我，但是你肚子上的那张嘴巴，涎水可是一刻都没有断。你，真的还能控制自己吗？”
青元于是终于收敛了所有的表情。
“好吧，看来我始终还是说不赢你，那么，就还是依照部落的规矩定夺结果吧……也让我看看，这近二十年不见，你的文明，你的正道，有没有让你变强一点？”

第545章 向前
赤诚和青元的一场恶战，持续了整整半日，两人从正午打到深夜时候，直到将青元所住的殿堂打成废墟，将殿堂所在的山头打得山崩石裂，才终于分出胜负。
这是一场属于赤诚的惨胜。
然而，当浑身浴血的赤诚，终于看到青元倒下，再无复起身的时候……脸上露出的神情却与战败无异。
当年的他，尚未正式踏足仙途，仅凭本能摸索引气，就已经能轻易击败处于发育期，得金目偏爱已久，日常食用灵兽血肉的青元。而后赤诚离乡十余年，屡屡经历奇遇，实力不断突飞猛进。至于成就金丹后，赤诚更是自信已得正道……照理说，他和青元的实力差距，应该已经急剧扩大了。但这半日的激战下来，赤诚却几度险死还生。甚至就连他亲手磨砺，象征一己道心的玉剑也在战斗中断折了。
这样的惨胜，和失败又有什么区别呢？
看着地上已不成人形的青元，赤诚反而有了一丝惋惜。
“青元哥，你若是不入歧途……”
说到此处，他却不由闭嘴。
若是青元没有“误入歧途”，或许在十多年前异族入侵的那一刻，连他本人在内，整个部落就都已经沦为他人奴隶了。在这个问题上，自己这个离乡远行多年的人，实在没有资格去居高临下地苛责对方。
然而心中的不平不甘，却仿佛荆刺一般，让他难以就此罢休。
“青元哥，你看看周围吧。”
说话间，赤诚强行掐动一道剑诀，从断折的玉剑中催逼出一抹寒光，映亮了四周……只见木殿废墟周围，正闪烁着无数双血红而贪婪的眼睛，仿佛一头头几乎理智崩断的饿兽。
赤诚低声道：“就连这些受你庇护被你养活的部落族人，也没有任何一人站出来帮你，反而迫不及待想要来分食落败者的血肉，不然的话，你我胜负只在于毫厘之差……”
“呵，咳咳！”
另一边，青元忍不住笑咳起来，明明重伤将死却仿佛浑不在意。
赤诚听到笑声，忍不住皱眉道：“你在笑什么？”
“笑你离乡几十年，已经全然不懂得部落的人心了。他们不帮我，正是因为你我之间胜负只在毫厘之差，这样一来，才有两败俱伤的可能。而唯有两败俱伤，他们才有机会能分食你我的血肉……若是助我取得完胜，我反而不会将这么宝贵的战利品分润给任何人。”
赤诚闻言不由错愕，而余光所见，四周那一道道血红的目光，已经越发跃跃欲试。
青元又说：“此外，我更笑那群蠢货看错了你。他们只以为，像你这样不吃人的人，纵有再大的神通也是软弱可欺的……就像这些年被我们吃下去的周边部落一样。可惜他们却忘了，你也是这个部落出身的，底子里有着和我一般的狠辣。若是被你活下来，他们，反而没有生路可言。你，是不会放一群吃人的人活命的。”
赤诚沉声道：“这等邪门歪道，贻害无穷，我绝不可能放任它扩散流传。”
“呵呵，呵呵哈哈哈哈！”
仿佛回光返照一般，青元忽而爆发出一阵惊雷似的笑声，那笑声将四周几乎完成围猎的部落族人惊得不由退走，又过了很久才在贪念驱使下，逐渐折返回来。
“邪门歪道，贻害无穷……赤诚，天下之大，邪门歪道何其多啊！你今日虽能杀我，但也只不过是能杀我。山北湖底那吃人的大鱼，还有它的鱼子鱼孙，吃人丝毫不比我少。百年前逼迫部落迁徙来此的大山怪鸟，一次振羽就能吹飞半座山头，将十余個部落的活人吹去血肉，只余下白骨。它们，何尝不是邪门歪道，你又能如何？”
赤诚沉声道：“我现在不是它们对手，但仙道漫漫，我终有一日能斩妖除魔。”
青元沉默了一会儿，说道：“而到了那时候，天下可还有其他的道吗？”
赤诚说道：“不需要有，九州万千道，不如吾之仙道。”
轰！
伴随这一声斩钉截铁的宣言，整个世界都在这一刻陡然绚烂起来。漆黑的夜空背后，白金色的光芒渗透出来，映亮了群山，浸没了万物。
如此异象，让王洛不由恍然回神。
历史并未在这一刻终结，但却无疑是在这一刻开启了全新的篇章……对于梦中的主角而言，梦境也是在这一刻才变得真正具有意义。
身旁，天庭之主说道：“怎么样，看过了这一出仙祖立志传，有何感想？”
王洛考虑了一番，说道：“所以本质上仙祖是个受了故乡挚友刺激的魔怔人？”
“每一个得道飞升的，多少都沾点魔怔。师父他为了胡须的光泽无暇，便能在凡间多驻足几十年，这难道就不魔怔？至于师姐，魔怔已经不配拿来形容她了。而开创魔怔盛世的仙祖本人，又怎么可能不魔怔呢？不过，也多亏了他魔怔，所以后面的梦境才好编织。”
说话间，只见长河两岸的景色开始加速掠过。一些不那么重要的历史，显然没有再细看的必要，何况仙祖得道至今上万年的历史，被浓缩在长河沿途数日之中，本也不可能每一幕都细细品味。作为旁观者，只需要看到几个重要的节点就足够了。
“自那以后，赤诚就将自己人生的全部都献给了对仙道的探索，数百年来，几乎没有一丝一毫的懈怠，一切外在的诱惑和纷扰都不能动摇他。旧仙历万年来，像他那般专注的人也屈指可数，再加上他的确有天道眷顾，最终成就飞升也是顺理成章。”
王洛默然点头。
天庭之主又叹道：“对他而言除了一路向前，不断向前，也没有别的路可走了。他幼年丧父，母亲又早早归附金目，对他几乎没有留下什么眷恋。唯一可亲的兄长青元被他亲手所杀，就连整个故乡部落也在那一夜后被他斩草除根。他是一个全然失去了故乡的人，甚至连回忆过去都会触动伤处，所以也只有勇往直前……去亲手创造离乡的故乡了。”
王洛不由问道：“所以，在他任天庭之主时，即便明知天庭从根子上就难以为继，却还是……执迷不悟？”
“对，他亲手摧毁了自己的故乡，又如何舍得摧毁另一个？何况在内心深处，他始终都对青元的死耿耿于怀，所以很多事情他反而没法像青元一样，用快刀乱麻的方式去处理。你看，对青元来说，遇到异族入侵，而本部落的实力不足以抗衡，该怎么办？吃人呗。族人非议，人心涣散怎么办？那就大家一起吃呗。其实客观评价的话，在那个洪荒时代，青元作为部落之主，很多判断固然残忍，却也称得上理性。很多时候现实是没有完美可言的。”
王洛听了不由想笑：“你是在为自己开脱？”
天庭之主说道：“对，很多时候在无奈决策的时候，我都要告诉自己，这就是最优解，并不存在理想化的完美结局。哪怕强如仙祖赤诚，离谱如师姐鹿芷瑶，都要作无数次的妥协。而执迷不悟的代价，很可能异乎寻常的惨烈……比起从不肯回头的仙祖赤诚，我宁肯去做青元。”
“那么，你吃过人吗？”
“吃过啊，而且有必要的话，我随时可以再吃。”天庭之主丝毫不介意，“仙荒对峙千年，死在我手下的无论是仙盟人，还是天庭真仙、仙仆早就不计其数，再问我是否吃人，未免幼稚了些。不过，这个问题由你来问，却也合适，因为你的手还没有脏过，而有些事，也正需要一个不曾脏过手的人来做。”
王洛闻言不由心头一动：“你所谓的遗产交接，莫不是……”
“呵，先不急，时候到了你自己会知道。好了，这一段历史可以稍微认真一些看，这是当初石素英连破天劫，强行飞升时的画面。那时，他以凡间手段杀死真仙，取而代之，对于天庭群仙的震撼是难以言喻的，即便不说人人自危，至少也是人心惶惶了……”
王洛闻言不由皱眉，而当他亲眼见到这段历史长河中，仙人们惶恐又刻薄的嘴脸时，眉头就皱的更紧：“这人心惶惶，着实有些……”
“着实有些心虚的味道，对吧？被烧死的那人，是生于仙界，天然得道的本地人……但其实并非每一个本地人都可以称为仙人，在真正凝塑仙道之前，即便是本地人，本质上也和仙府仆兵没有区别。而凝塑仙道，需要的是足够扎实的积累，以及近乎魔怔的执着。但那真仙却因父母骄纵，走了偏门捷径得道。而结果，就是被凡间石中火生生烧死。”
说到此处，天庭之主忽然一抬手，将长河两岸的时光暂停凝滞，而后偏过头，直视着王洛的双眼，问道：“好了，假设你现在是天庭之主，你会怎么做？”
王洛说道：“下策自然是严惩石素英，并对凡间严加管控，杜绝下一个石素英的出现……天庭之人即便是得道不正，终归也是天庭自己人。身为天庭之主，应至少团结好自己人。”
“呵呵，说的也没错，虽然是下策，却的确是一种可行之策，那么中策呢？”
“中策就是不予理会，石素英这类奇才，世所罕见，即便后世之人被他的飞升经历所激励，也不意味着就能复制他的成功。何况天庭真仙们经历一次之后，必然会有对凡间之火有所防备，断然不至于再被凡人连烧十三重天劫，最终受反噬而死。所以，这种事情本来也就是孤例，不必大惊小怪。石素英既然来了，就让他在此安家。其余人便是惶恐不平，又能不平几日？不要自己修行了吗？至于得道不正的问题，待事态严重了，再专门抽调人手整顿便是，没必要在这个敏感的时点借题发挥。”
天庭之主闻言不由哈哈大笑：“油滑，着实油滑！你这在仙盟也没生活几年，油滑却堪比仙盟老官僚了。但不得不说，这中策确实可用，换了我多半就会这么做，这些年来也没少这么做……那么，最后的上策呢？”
王洛说道：“上策就是告诉大家不必惊慌，仙界宽广，再多人也容得下，然后就全力以赴去开发星海天域，务必达成让所有人都幸福的结局。”
“哈哈哈哈。”天庭之主闻言简直笑得前仰后合，“阴阳怪气的本事不愧是师姐亲传。但你猜的一点没错，赤诚仙祖选的就是这一条上策，事发之后，他用美好的理想宽慰了所有人——当然也包括他自己。石素英飞升后，赤诚对他没有丝毫偏见，反而倍加器重。而这背后，却是他对星海天域的探索加倍疯狂。”
王洛听到此处，不由问道：“所谓星海天域，究竟是什么？”
“什么也不是。”天庭之主答道，“那是一片唯有你亲自踏足，方能定义的空白空间。对于凡人来说，头顶的星海仿佛诞生自亘古以前，但其实每一颗星辰都不过是凡间愿望所化。而对于高居上界的仙人来说，头顶的星海，则是仙祖赤诚一颗颗装点上去的。而对于赤诚本人来说，所谓星海天域，就是他的足迹和背影。”
“……”这个惊人的事实，让王洛一时无言。
天庭之主也叹道：“所以我说，他在天庭也一直试图复刻凡间的成功，因为他一直以来都只会做这一件事。如果世界有哪里不够好，那就去亲自开拓一片更加美好的世界。他活着的时候如此，如今被死而复生，依然如此。”
王洛问道：“但是，这条路最终是走不通的啊。如今你用一场照搬史实的梦境困住了他。可是待梦境来到天劫之时，又要如何是好？”
天庭之主笑道：“事实上，梦中的时间线早就越过了那一刻了。如今这条长河的尽头，已经是新仙历两千年左右了。”
“两千年！？”王洛惊诧万分，继而恍悟，“所以，从那以后的部分，才是真正的梦境？！”
“对，一个无论他如何探索，都会有所收获，而仙界也不会毁灭的梦境。”

第546章 圣人
随着天庭之主的话音落下，太阳河两岸的风景再次有了变化。
这一次时间线赫然来到了天劫前夕，同时，也是历史上仙界的鼎盛期。
两岸所见，已是一片难以言喻的繁荣辉煌，仙苑玉栋，宝光琳琅，哪怕只有浮光掠影的一瞥，也令人宛如置身梦境……然而梦境的底色却逐渐被一阵漆黑浸染。
那漆黑并非实际存在的颜色，而是无数条细密而蠕动的裂缝，绽放在仙界根基上的裂缝。
仙祖赤诚将修行升华为道，将实在而具体的人提炼为形而上的概念，以此活动近乎不朽的本质，而后他将这大道之秘普及天下，从而开辟出仙界……然而随着大道繁衍，那条划分已知和未知的限界不断扩张，新生之道越发容易而同样，道与道相叠也变得越发容易。石素英事件后，赤诚选择了上策，强行忽视了仙界的内部核心矛盾，选择独自背负一切，开辟星海天域，于是如仙门洞开之类的凡间奇迹便越发频繁，这就更加重了仙界的负荷。
至天劫前夕，尽管大部分仙人仍沉浸在仙家繁华盛景中不愿醒来，却已有人实实在在看到了危机将至。
“……待大祸临头之时，我绝不会对醉生梦死之徒有丝毫怜悯，今日在场群仙，当知而不知的，文过饰非的，有一个算一个，你们全都死有余辜，勿怪言之不预也！”
一阵如雷霆般闪耀而震撼的叱责声，在白金色的殿堂中激荡。
而后，王洛就看到了那张让他无比怀念的面容。
天庭之主也明显露出温和的目光：“师姐一向任意妄为，初入天庭，便胆敢当着仙祖本人，以及诸位妙法金仙的面，公然指责群仙懵懂，以至于大祸将至……不知师姐有没有给你讲过那个童话故事，皇帝的新装。”
王洛点点头：“记忆犹新，师姐说那是一个变态老男人故意在小孩子面前赤身裸体的故事。”
天庭之主沉默了下，说道：“她当年倒不是那么给我讲的，这些年看来还是做了些艺术加工……或许仙界天劫给她带来的影响，也出乎意料的深远。总之，那时候师姐扮演的就是那小孩子的角色，将残酷丑陋的真相，不加遮掩的说出来。但结果也是显而易见的。大人们不会计较孩子的妄语，一众真仙自然也没有追究一個初入仙门的小姑娘的狂妄。”
王洛说道：“只怕也是察言观色，看出了赤诚本人的心思。”
天庭之主点点头：“对，这也是重要原因……那时候师姐大闹天庭，也不是没有人真心恼怒你也看得到，坐在仙祖身旁的几位妙法金仙，已有人面色发黑了——顺带一提，那位是白家的金仙。只不过赤诚本人却在笑。”
王洛眼中，成为仙家至尊的赤诚，已不再是可以用肉眼去轻易观察的对象，他的每一丝存在感，对凡间修行人而言都过于强大了……但或许是天庭之主的庇护，又或者是太初幻境内的历史更适合拿来看，总之王洛清楚地看到了赤诚脸上的笑容。
在师姐童言无忌，咆哮公堂的时候，群仙心思各异，唯有赤诚在笑，而仙祖的表情无疑决定了余下人的表情。在师姐拂袖而去后，群仙不单没有怒斥她无礼，反而感叹灵山不愧是仙祖法统，继无暇真仙宋一镜后，竟然还有如此能人。仙界能接纳这般人才，前途必定无量……这番大事化小，丧事喜办的本事，也是令人眼界大开。
好在赤诚本人，在鹿芷瑶走后，就很快收敛了笑容，这才让群仙的谀词适可而止。显然，无论其他仙人如何糊涂，赤诚本人对仙界的危机，始终都很清醒。
同时，也很自信，因为他虽然收敛了笑容，却也没有出言提醒，反而附和着群仙的热忱，以仙祖之尊营造出太平景象。显然，无论其他仙人如何糊涂，赤诚本人都有信心能引领群仙度过难关。
“但是，当时师姐的那番斥责，还是给他留下了足够深刻的印象，所以这一段历史，即便在梦中，对赤诚本人而言也意味深远。”
王洛不由问道：“这段历史，也来自混沌雾海吗？”
“不全然是……严格来说，赤诚飞升仙界后，历史的碎片就不再坠落入海了。然而一场天劫却让承载着仙界历史的人和物统统回归了九州。之后我构筑太初幻境，更是邀请了旧仙历时代就飞升的真仙贡献记忆和心意。所以，如今幻境中呈现的一切，虽然不似雾海还原凡间历史那般准确，但基本也能完美还原个八九成了……你是觉得哪里有问题吗？”
王洛说道：“只是觉得天庭群仙中，有危机意识的人，出乎意料的多……师姐群嘲的时候，竟有那么多人暗中点头。”
天庭之主闻言不由哈哈笑道：“果真敏锐啊你！事实是：的确没有那么多人真正意识到风险所在，只不过这场梦境却是由他们参与编织的，而每个人都难免在梦中将自己和亲友做些许美化。而师姐其实也没有那般蛮横无理，是与天庭群仙反复痛陈利害，却被人反复敷衍推诿后，才终于情绪爆发的。固然谈不上有礼有节，但至少也不像是幻境中那般任性。”
王洛又问：“当时的你……”
“呵，还在仙树里躺着，初入化神就被仙门洞开扯入仙界，我受伤极重，也因而错过了后续的许多故事……有时候我难免也会想，若是当时我没有受伤，而是始终跟在师姐身旁，亲自见证她所见证过的一切，历史又会走向何方？不过，这个问题注定在我这里得不到答案了，或许唯有当什么时候，有人也为我打造一场太初幻境，才能窥视到答案吧……”
说话间，河岸景色再动。
越过了关键的历史节点后，下一个重要节点，按照史实，便该是仙界根基破碎，天庭坠落了。
但在太初幻境中，这一切并没有发生。
在万物破碎的前夕，在仙祖赤诚本人突破星海天域无望，脚下基壤却即将崩塌，因而陷入刹那绝望时却有成百上千的仙人从洞府中挺身而出。
仿佛早就对劫难来临有所预料，仿佛早为这一刻辛苦筹备，仿佛……早就做好了牺牲的觉悟。
“越山仙人们，醒来！”
“白家仙人们，于此集结！”
“太清仙人们，跟我来！”
一声声来自妙法金仙的长吟，在广袤无垠的仙界交织成一首振奋人心的仙乐。
乐声中，即将崩裂的基壤，仿佛被旋律黏合，维持了一个瞬间的凝滞。而就是这个瞬间，令群仙妙道，如暴雨般落下。
那是仙人们为此酝酿多时的无上妙法，蕴含了仙界万年的仙道精华，哪怕是其中看似微末的细缕，落入凡间也足以令濒死者复苏，令龟裂的大地生长出新芽。
而千万道复生之法，被齐齐震荡，用在仙界根基之上，仿佛先人们在以决绝之志挽救着自己的家园。
那景象堪称壮烈，许多仙人全力施术时，甚至不惜点燃自身，将澄净无暇的仙躯分解为仙元，以增幅仙法。更有仙人将自身炼化为法宝，供亲人、友人祭用。一切，只为了能救回摇摇欲坠的仙界。
然而即便如此，仙界的崩落仍似山崩海啸，势不可挡。仙人们穷尽算计推演出的仙法，始终只能作用于表面，而那以抵达问题的根基。
赤诚在星海天域俯瞰着群仙汹涌，大局却仍不可挽回，一时间心思百转，已有了一个堪称鲁莽的决断。
但就在此时，却听一个熟悉的声音响起。
“有种的，就学我来！”
那是鹿芷瑶，即便飞升不久，修为尚浅薄，却已在天庭群仙心目中留下了极其深刻的印象。而现在，她又再次吸引了所有人的目光……只见她高举着手臂，仿佛一面旗帜，义无反顾地俯冲向下，越过了那条任何生灵——或许唯有仙祖本人才能例外——都不得跨越的界限，深入到了仙界的基壤之中。
刹那间，香消玉殒。
然而她的仙躯神识，却也在那一刻成为了仙界基壤的一部分，将无数业已绽开的裂缝弥补起来。仙界的分崩离析，也在这一刻，真正停滞了一下。
同样，王洛也惊得窒息。
“你这……”
“嘘，看下去。”
就在这短短的刹那之后，第二个、第三个……无数仙人追随着鹿芷瑶，以身祭天，用淬炼多年的仙躯，填补基壤的缺失。
而与此同时，仙界根基的损毁，以惊人的速度愈合着。
王洛不由有所明悟。
仙人的血肉，真的能补天吗？多半是不行的，若是可行，那些真仙妙法早该发挥功效……但是，仙人的牺牲，却能补天。
暴风骤雨般的回生仙术中，真正起作用的，是那些建立在牺牲基础上的术法。而鹿芷瑶比任何人都更敏锐地察觉到了这一点，也比任何人都更勇敢地揭示了这一点，最后，比任何人都果决地牺牲了自己，仿佛打开了仙人心中的一道道枷锁，令那些尚有迟疑的仙人们得以下定决心。
仙界根基破碎的核心原因，在于有太多不该成仙的人成仙了，那么解决问题的方法也很简单，将那些资格并不完足的人，将那些借此便利满足私心的人全部祭献出来，伤痕自然可以弥补。
只不过在今日之前，在危机实际降临之前，即便是仙祖赤诚，也不可能令一众真仙如此轻易地牺牲自己。但现在，仿佛天时地利与人和的交织，仙人们在最后关头终于做出了唯一正确的选择，他们用自己的血肉浇筑仙界，终于令几乎破碎的基壤重新变得坚固起来。
与此同时，赤诚头顶，无数星光陡然璀璨——那苦苦耕耘而无所获的星海天域，赫然结出了丰硕的果实！
“……行了，到此为止吧。”王洛叹了口气，无奈地摇了摇头。
天庭之主则笑问：“不喜欢包饺子？”
“你管这叫饺子？”王洛反问，“天庭的大敌当先自杀，而后仙祖再次得道，从此再无需类似牺牲，有资格没资格的人都能苟且于仙界，永享自在……我就提一点，刚刚跟着师姐一道投身基壤的仙人里，可没有任何一个是当初在师姐咆哮天庭时暗中点头赞同她的！可见那些织梦者即便在梦里也没想过要牺牲自己，牺牲的全是别人！”
天庭之主说道：“仇家死绝，然后自家占尽好处，这就是包饺子的真谛啊。”
“这一套，赤诚也认？”
天庭之主沉默了下，低声道：“就是这一套，赤诚才认。当初设计这关键转折时，我非常认真地考虑推演过。最理想的情况自然是仙祖本人在星海天域突然获得突破，于是仙界的危机就此化解。但这一套根本行不通，一方面我们没人能虚构出一套让赤诚也认可的星海天域。另一方面，其实仙祖本人对当初仙界的根源性漏洞，是深有所知，乃至耿耿于怀的。你将这个问题过于轻描淡写地掠过去，他下意识就会怀疑真伪，而那样梦境就会破碎了。所以，必须要有一个能让他本人也认可的剧情发展。”
王洛也由此恍悟：“这种建立在牺牲之上的悟道和太平，恰恰与他凡间生平相对应，所以他本人就不会怀疑。”
“对，他是在亲手杀死青元，并抹除了整个部落后，才终于明澈了道心。反而在飞升之后，他显得有些过于求全，不肯牺牲任何一人任何一事……所以，我们便在梦中为他补上了这一道缺憾。而且，假设当年天庭群仙们真能有自我牺牲的觉悟，或许天劫真的能被力挽狂澜。”
王洛同样沉默了一下，继而笑道：“仙祖不信星海天域能莫名结果，却相信仙人们能自我牺牲……看起来他是真的深爱自己的子民，总会下意识美化他们。”
天庭之主说道：“这是他唯一的执念。当初他得道飞升，完全可以独占仙界，不与任何人分享。但他却还是敞开了仙门，哪怕他明知这可能危及到这片由他亲手打造的乐土。仙祖不可能放下身边人的，所以，也不可避免会美化他们。但无论如何，过了这一关，他也就没了唯一的心结，之后的梦境，就很容易展开了。”

第547章 失控
容易的事情往往会变得乏味。
天庭之主所谓的很容易展开的梦境，便是这样一个乏味的梦境。
自鹿芷瑶引领群仙自我牺牲，以女娲补天的壮烈，挽救仙界于将倾之后，仙界和九州就迎来了近乎梦幻的太平岁月。
太平中，万物有序而生机勃勃，九州大陆的仙道繁衍以灵山为核心，不断扩张着仙道的边界，而这份扩张则成为一种莫大的助力，令仙界越发稳固。
一方面自群仙补天后，仙道调和，变得更加温和余裕，曾经一度四分五裂，岌岌可危的仙界基壤，再次稳固如一有了相当多的余量，可以容纳足够多的浑水摸鱼之辈。何况自那以后，仙界还是严格规范了飞升规则，不再允许半吊子的大乘飞升。
另一方面，仙祖赤诚在危机之后也仿佛豁然开朗，在星海天域接连取得突破，如当初石素英烧破天劫一般，打碎了无形的界限，拓展了仙界的天空，夯实了仙界基壤。在星海天域那近乎无穷无尽的资源面前，群仙，其实多多益善。
相较于现实中赤诚突破无路，群仙宁肯和仙界玉石俱焚也不肯自我牺牲的惨烈悲情相比，这场梦境就仿佛是规模宏大的饺子宴。幸福而乏味。
幸福，是指度过危机最初的那段时光，每一份每一秒都仿佛浸润在蜜糖里，甜美地令人陶醉。尤其联想到仙界破碎，天庭坠落的画面，现实中的一切就都无暇般美好。
对于饥肠辘辘的人来说，每一只饱满多汁、鲜香可口的饺子，都似天赐珍馐。
乏味，则是一日三餐只有饺子，日复一日，年复一年……如此，再美味的食物也都形同嚼蜡，每一次咀嚼吞咽都宛如酷刑。
而这份酷刑，从虚构仙历的一百年开始，一直持续了近千年。
在天庭之主的引领下，王洛越过了漫长的酷刑过程，直接来到了千年以后，矛盾爆发的前夕。
在这里群仙脸上的表情已从最初的喜气洋溢，活力四射，逐步演化为皮笑肉不笑，偶尔流露迷离。最终更是淹没在一片圣洁浩瀚的白金色光芒中，再不见喜怒哀乐，就仿佛被刮去五官，仅余下扁平面庞的傀儡人。
往好处说，这洋溢在每个人脸上的白金光芒，象征着仙界历经两千年的发展，已进入全新的境界，每一位天庭真仙都进一步升华，再无复凡俗特质，不会被人之喜怒所左右……但实际上，对于站在河上俯瞰长梦的人来说，这已经意味着梦境岌岌可危，难以为继了。
“饺子吃得太久，会吐的。”天庭之主一句简短的总结后，便摇了摇头，进一步解释道，“梦境中的仙人，虽然并非真实存在的生灵，但为了拟真，他们其实已经被我们以仙法赋予了灵性，而他们的喜怒哀乐，言谈举止也都会尽量贴合现实。但现实是，这仙历根本是虚构的，并不存在什么现实。而虚构的世界，其基壤就是一场强编的谎言。在当年那个时点，根本不存在群仙自我牺牲的可能，仙人们的觉悟从没有那么崇高！同样也不存在突破星海天域的可能，因为赤诚并非无所不能，星海天域更不是什么永不枯竭的矿藏……但是这场饺子宴，却将不可能强行化为了可能。于是梦中仙人便必须时时刻刻扮演着大公无私的圣贤形象，星海天域也必须成为时刻结果的聚宝盆。而人们觉悟极大提升，物产永不枯竭的世界，几乎没法合情合理地酝酿矛盾，而连矛盾都不复存在的世界，自然是除了饺子，再没有别的东西了。”
片刻后，天庭之主又感叹道：“当然，也可能这只是因为我们这些创作者无能，毕竟这虚构仙历中发生的一切，都是我们凭空杜撰的。而我们这些生活在现实中的凡俗之辈，实在无力去将梦境点缀地足够活灵活现。对我们来说，皇帝就该挑着金扁担，过年了就该吃饺子……简单来说，我们手中的食谱上，除了饺子就再没有任何一种其他食物的做法了。而生活在这虚构仙历中的人，吃饺子吃到仙历千年左右的时间节点，距离癫狂就只有一步之遥了。而他们若是疯了，梦境也就塌了。”
王洛说道：“或许这和创作者的想象力也无关。师姐说，若是人类过得太美好，就总会产生自灭的倾向。”
天庭之主点头道：“对，她以前的确讲过，还举了个很有趣的例子，说是有人做过类似试验，将一众人等沉入迷梦，现实中的肉身则被寄生作为食粮。梦境中一切都完美无缺，人们安居乐业，天下太平繁荣……然后很快第一批食粮就自行枯萎了，因为人们本能地抗拒这种美梦，迫不及待想要醒来。”
“所以，你为什么不在梦境中设置一点刺激？”
天庭之主于是苦笑：“我当然设计过，喏，看这里。”
他抬起手来，五指轻轻合拢，再向旁拂拭，于是河岸风景加速向前，来到了一片染血之夜。
“这是虚构仙历后的第一次危机。几位生活过于安逸幸福的妙法金仙，忽然心神错乱，对同道大开杀戒，几乎一夜之间就让天庭化为炼狱……虽然在仙祖本人的镇压，以及周围群仙的协助下，这场无差别的屠杀很快就被制止，但梦境本身还是遭到了极大的动摇。因为，对于旁观者来说，可以理解这种错乱有多种诱因：梦中人饺子吃太撑了，而提供梦境的人心中满是对天庭的暴戾怨念，这部分情绪渗透到梦境中，难免影响梦中人的言行。但对赤诚仙祖而言，这样的恐怖屠杀是没法解释的。他并不知道这一切是梦，我们也不能让他知道，所以，这就需要一個合理的解释。”
王洛想了想，说道：“虚构一个外敌如何？星海天域也好，幽壤孽土也罢，总之虚构一个莫名滋生的魔头出来……”
话音未落，就见天庭之主轻叹苦笑：“对，我当初就是这么做的。”
下一刻，随着视角的转移，王洛看到头顶的璀璨星空，仿佛被浓墨浸染，逐渐失去颜色。而那无底的漆黑中，有一双足以吞噬一切光芒的眼睛，贪婪地俯瞰着仙界与九州。
王洛咂舌道：“域外天魔？这是师姐画本里出现过的东西吧？你还真是……”“真是懂借鉴的……我知道。”天庭之主说道，“但当时我其实考虑过很多方案，也和几位金仙协商沟通过。这虚构的外敌自然也有多版设计。其中颇有精妙华丽，匠心独运的版本，但很可惜，实际效果都不太好。因为我们的想象力终归是被我们的见识所具现，而我们的见识，并不能超越赤诚本人。反而师姐那边……哪怕是她画来纯爽的本子里，也常有令人耳目一新的画面。这些画面，对仙祖本人同样适用。”
王洛无奈地摇摇头：“这么说来，仙盟那边也颇有些年高德昭的老教授，在退休之后沉迷小说话本，乐不思蜀的。人总是对新鲜事物没有抵抗力。”
“对，性质是类似的。总之，第一次的梦境危机，我用一尊域外天魔，勉强算是应付了过去。那次天魔浩劫，我用尽全力去雕琢天魔，虽然原始设计的确是借鉴自鹿芷瑶，但实际呈现却耗费了我们大量心血，成品的规格也远不是鹿芷瑶那稚嫩的设计可比。具体的画面我就不放给你了，即便是观梦的角度看去，也可能伤到现在的你。总之，那域外天魔，在仙界留下了惨烈的伤疤，甚至让仙祖本人也流了一滴血。而也多亏如此，梦境得以再次延续，太平苟且了数百年。”
王洛说道：“吃腻了饺子，饿上几天也就好了。”
“对，但同样的道理，哪怕饿得再久，天天吃同样的饺子，人们依然会腻，会顶，会吐……这个过程，远比前次来的要快。”
叹息声中，河岸风景仿佛数百年前重演，天庭群仙再一次凋零枯萎，脸上不再有生机神采，王洛看到此时长梦不过才进行到虚构仙历的一千五百年左右，距离现在的两千年仍有很长一段时间。
“所以，这一次，你是如何解决的？再构一个天魔出来？”
“构不出了。同样的技巧，对仙祖不能用第二次。屠灭了域外天魔后，仙界对于外敌便有了极强的免疫力。而且经过天魔的洗练后，仙祖在梦中修为又有突破。同样的魔头，在他手中不可能支撑过一个刹那。但对我们这些织梦的人来说，编织一尊足够真实的域外天魔，却需要耗费巨大的心血……我们没办法编织更加厉害的天魔了。所以这一次，我尝试断了星海天域的产出，强行将仙界置于资源匮乏的困局下。”
王洛不由皱眉：“这未免有些强行了，星海天域，说断就断的吗？”
“的确强行，但也说得通。因为天域本身就蕴含着无尽的可能。既然当初在危急时刻，赤诚能突然开辟天域，摘下硕果，那么反过来说，当然也有可能在连续的丰收之后，忽然停产……至少第一次停产，赤诚本人还是能接受的。因为对他来说，一场永不枯竭的开辟之旅，也显得有些乏味了。”
王洛说道：“赤诚本人也有些吃腻了饺子。”
“对，而这一次资源危机，也的确再次苟住了梦境。因为危机带来的实际影响，远比域外天魔那次还要深远，甚至有些超乎我本人的预期。”
说话间，天庭之主再次挥动手，令河岸的视角腾挪……这一次，却是腾挪到了仙界以下，俯瞰起九州大地。
虚构仙历中的九州，呈现出令人难以想象的繁荣，大地各处都在涌现仙韵灵光，时时刻刻都有天材地宝降世，也时时刻刻都有绝世奇才降生，那生机勃勃的画面，即便是今日仙盟也远远不如。
“在虚构仙历一千五百年这个时点，九州大陆人口仍维持在百亿上下，而修仙人口比例却已接近后世仙盟，而随着仙道发展，人口的平均修为也急剧上升，以至于百亿人口，足足承载了大乘真君近千人……”
“啧。”王洛不由咂舌，近千名大乘，几十倍于旧仙历巅峰之时……这若是放到现实之中，也堪称毁天灭地了。
“资源的丰饶，是自上及下的。正因为仙界可以不断扩张，凡间仙道才能超乎极限的发展。近千名大乘真君，在旧世的理论模型下，单他们日常吞吐的灵气，就足以令九州大地为之枯竭了，是仙界将仙灵之息分润了部分下去，才维持住了凡间的繁荣，而一旦上界资源枯竭，那么凡间的矛盾爆发，将空前惨烈。”
说到此处，天庭之主面上微微泛出一丝冷意：“毕竟我们这些织梦的仙人们，绝大多数都是从那弱肉强食的世界里飞升上去的。资源不足的时候人们会呈现出怎样的狰狞，只怕没人比我们更清楚了。所以，这次梦境危机，我只是在源头上简单做了一点调整，就立刻掀起了空前的风暴。若是处置不当，甚至有梦中重演天劫的可能……”
“好魄力。”
天庭之主说道：“也是无奈之举，若没有这个魄力，就要面对赤诚梦醒，当场失控的风险了。好在最后的结果……并不算特别坏。”
王洛问道：“不是特别坏，意思还是很坏？”
“对，因为原本最好的预期，是用一场浩劫将过于繁荣的梦境打回原型，如同时光倒转。之后即便沿着最理想的轨迹，梦境也还是要持续近千年才会来到下一次矛盾爆发时。而按照梦境与现实的时间比例，也足够我们腾挪几百年了。几百年时间，应该够我们想到再次应对危机的办法。但可惜的是，赤诚仙祖不愧是仙祖，根本没有给我们腾挪的机会。他在梦中虚构出了开天之式，强行打破了我这织梦者给星海天域设下的禁锢，并以此升华自身，来到了妙法金仙之上的全新境界。至此，这场梦境便完全失控了。”
顿了顿，天庭之主又说道：“如今，已经没有人能让这场狂飙的梦境停下来了。”

第548章 归于熟悉
一场停不下来的梦，会是怎样的形状？
当梦中的时间线来到两千年时，王洛就看到了仙祖开天后，狂飙五百年的梦境。
那是一片支离破碎，浓淡不均的白金色的雾海。整个九州大陆都已经沉沦在雾海的最底层，看不清丝毫细节。而曾经富丽堂皇的繁华仙界，也已经在过于强烈的光芒覆盖下，显得若隐若现。
“稍等我调整一下视角，可以让你看得更清楚些。”
天庭之主话音未落，便伸手凭空凝结出一副墨镜，递给王洛。王洛没来得及阻止，便叹了口气，伸手接过戴上。
眼前的景色被滤掉了白光后，不出意料，变得分外狰狞。
雾海底层的九州大陆早已不复存在，而仙界若隐若现的实质，则是面目全非。那些巍峨高大的宫殿、那些承载了光辉岁月的丰碑、那些孕育宝树仙果的园圃……有些像是被强酸腐蚀过，表面坑坑洼洼，又有些如同融化的蜡烛，在白金色光芒的冲刷下，形状逐渐畸形可怖。
建筑如此，仙人自然不能幸免，那些游荡于废墟中的生灵，已经很难称得上是人了，就像是……
“凡人化荒的模样，对吧？性质的确是一般无二强行缝补的仙律，只会将活人畸变为缝合怪物，凡人如此，仙人也不例外。而这场为收容天尊而虚构的梦境，其实还不如当年三大世家联手重铸的仙律。”天庭之主苦笑一声，叹道，“而师姐将皇庭浩然气称为荒毒，的确是一眼就洞穿了本质。这场狂飙的梦境的终点，正是一片炫丽的荒芜。”
王洛轻轻点头同事四下张望，寻找着那理论上的唯一幸存者。
“赤诚他……”
天庭之主伸手指了指头顶，只见那片曾经璀璨的夜空，同样已是千疮百孔，透过墨镜，可以清晰地看到苍穹之上绽开着一条条丑陋的裂口，白金色的血液从中流淌出来，散发出一股甜腻的味道。
而在苍穹的尽头，有一颗异常耀眼的明星，那光芒即便是相隔无限遥远的距离，依然刺得人眼球灼痛。
“五百年间，他一路狂飙，已经高不可攀了。”
天庭之主叹息一声：“最初，这是我们有意的引导，也是将错就错的唯一办法。仙祖开天根本是一式不应存在的无稽之谈，我这个织梦人已经从根子上断绝了星海天域的前路，他却要硬生生开辟出新路，但在这份矛盾面前，我却唯有退让……因为他的开天式，运用了第一次天劫时相同的逻辑。也就是说，我若是否定了开天式，就等于否定了这场虚构幻梦的核心——也即群仙补天。而一旦放纵开天，便是眼下这个局面，仙祖在星海天域一去不返，而我们这些织梦人唯有竭尽全力为他虚构前路。而后，若是偶有余力，再去点缀脚下的仙界和九州。五百年下来，便是如今这副模样了。”
王洛张了张嘴，将那句自作自受暂且收了回去。嘲弄对方，并无助于令事态变好，何况现在的问题在于……
“他这五百年，就没有回头看看？”
天庭之主沉默了下，带着些许自嘲说道：“自然有的，这片白金雾海，就是为了遮掩下界的惨状。而好在他只是偶尔回头看看，不曾亲自降落下来，否则就全都穿帮了。所以我们这些年穷尽心力去编织梦境，就是为了让他不要回头。为此，即便是饮鸩止渴的手段，也顾不得了。”
“饮鸩止渴？”王洛略带疑惑地问着，同时目光透过墨镜，一路追踪到了远方，只见那颗象征太初天尊的明星，正以不可思议的方式膨胀着，仿佛一轮即将绽放光芒的太阳。
天庭之主咂舌道：“阳仙境界也要被突破了吗？那接下来就该是元仙了，啧，看来要提前开始渲染天地归元相了……”
王洛听得莫名：“阳仙，元仙？这听起来怎么像是升级流的小说设定？”
天庭之主说道：“就是升级流的小说设定啊，妙法金仙后其实是没有路的，赤诚仙祖就是折在金仙至境。但为了太初幻境的梦能持续下去，我就引用了小说的世界观，虚构了全新的力量体系。金仙之后是阳仙，阳仙后则是元仙。每个境界都有不同的神通，也都比前一個境界更强大十倍。当然本质上这种强大和神通，纯粹是一群普通仙人绞尽脑汁的想象和愿力所化……”
“这听起来也太牵强了，赤诚居然信了？”
“这套设计其的确是过于牵强，破绽重重，但对于赤诚那种一心精进的人来说，反而特别适用。他可是那种在洪荒年代自行悟道并一路突破至飞升的顶级卷王。只要给他描绘出美好前景，规划出一条长远的成长路径，你甚至不需要将细节做到极致，他自己就会脑补余下的部分。但是，这种成长当然也不是无止境的，因为织梦人的能力是有极限的。想要渲染出一副令赤诚本人能够深信不疑的破境画面，实在很不容易。实际上在阳仙境界上，我们就已经遇到很多次的困难了，到了元仙境界，我甚至没法保证那天地归元相会不会在第一时间就被看穿，从而全面穿帮。”
王洛不由问道：“而若是此时穿帮，仙祖梦醒……会如何？梦中开天，对现实会有什么影响？”
天庭之主叹道：“梦中的情形自然不会完全对应到现实，现实里没有那么多天给他开，更不存在什么阳仙元仙境界。但同样的现实是，深窟下，天尊已经被我们一众真仙当做真神供奉了几百年了。期间他汲取了天地人三方养分，单以仙元储备而论，已经远胜过他本尊巅峰时候。用数值来说的话，本尊巅峰时若为一百，那么此时我大概有六七十，努努力可以到八十。而深窟里的天尊，至少已经在两百开外了。这种数字对比的意味着什么，不需要多说了吧？”
王洛倒抽了口凉气。
对方使用的数值，应该是源自师姐曾经提过的一套简易模型。战力八十和一百之间看似只有两成差距，但这两成落到实战中就等于是五招之内弱方必败。而若是如今的太初天尊仙元数值达到两百，也就是说他在理论上可以一招秒杀昔日的仙祖赤诚！这已经根本不是同一量级的对比了，而一旦力量跨越量级，甚至很难用数量去弥补差距。
但是，理论上，这样庞大的仙元，根本不可能寄宿于单一生灵体内。仙祖赤诚在陨落前的修为，就应该代表着此时个体仙元的巅峰，所以……“所以太初天尊已经是完全超脱原有仙道理论的怪物了。我们在梦中为他编织了阳仙元仙，而他就依照梦中所学不断精进，并不可思议地一点点改变了现实，而这种改变是高度不稳定的。他在深窟下的仙体，虽然容纳了海量的仙元，但仙元的运转方式却是我们从未见过的，更没有依照什么阳仙理论。所以，我们甚至没法保证他的仙体能够稳定存续下去，说不定什么时候，甚至可能就在下一刻，那仙体就全面失控，然后轰隆一声把整个静州都炸上天。”
这番轻描淡写的话，让王洛听得目瞪口呆。
“你们可真会养怪物……”
天庭之主耸耸肩：“你怎么不问问弦月广寒宫里那位太虚天尊，如今的仙元值又是多少？”
王洛愣了下，就听天庭之主又说道：“老实说我也不知道详情，但想来恐怕比太初天尊还要更高，毕竟太虚幻境的繁荣远胜于太初，而天之右的繁荣同样不是如今的静州可比。当然，鹿芷瑶对太虚天尊的控制管理远比我要好，但考虑到太虚自身的成长，以及太初天尊的存在，那边的稳定性只怕也快要到极限了。”
王洛敏锐地捕捉到了问题所在：“听起来，太虚是被太初连累到了。”
天庭之主说道：“你愿意这么理解也对，尽管时至今日，太初太虚已经早不是同一物，但两位天尊之间依然有着明确的联系。取而代之的方案虽然没有实现，但也没有完全落空。不过，要说是连累……怕也未必，太初天尊当初的那记开天式，其中多少有些太虚的影子，所以我们这边同样是被连累的一方。总之，透过太初天尊的状态，我多少能推测出鹿芷瑶那边的情况也并不乐观。何况天尊对异端绝不包容，在如今这个天之左右即将和平归一的时点，天尊本身就是最大的威胁，无论是谁牵累谁，结果都是一样的……如若不然，她只怕也没这么痛快地放你过来。”
王洛闻言又是错愕。
因为对方言外之意，师姐能痛快放行，并不仅仅是需要一个人去继承天之左的天庭遗产，也是因为她需要王洛去化解天尊的危机。
但是，区区一介元婴，何德何能参与到天尊级的危机里？你们一个天庭之主，一个仙盟尊主，不能自己动手擦屁股吗？
“对，这件事，的确只有你才能操作。你是唯一一个能同时沉入太初和太虚幻境的人，这一点至关重要。因为接下来，我们要在幻境中同时杀死两位天尊。”
“？”
天庭之主解释道：“不同于一般的幻境行者，太初和太虚天尊本身就是幻境的组成部分。一旦在幻境中被彻底消灭，就等于真的神死。而没有了神识，仙体自然会溃散开来，不复威胁。”
听到此处，王洛实在忍不住问道：“在幻境中被消灭，就等于神死？”
“对，一般行者在幻境中身死，只会如噩梦惊醒，最多略损神识，但天尊在梦中是不能死的，可以受伤，可以遇挫，但一定不能身死，死亡的那一刻，就是天尊消失的那一刻。唯一的问题是……”
“怎么让天尊身死？”王洛也是不由摇头，“太虚天尊在天之右已是万法全能，幻境中甚至难以仰望其行止。而太初天尊则是阳仙巅峰，梦中完全超然仙界之上。要在幻境中消灭这两者，你还不如从现实里想想办法。”
天庭之主却说：“不，只能在幻境中解决。现实中或许我们能有办法趁着天尊入梦，将其仙体消灭，但结果一定是天崩地裂，甚至可能引发二次天劫。而幻境中即便天崩地裂十次，至少不会严重威胁到现实……何况，相较于现实中去消灭一个仙元数值超过两百的怪物，反而幻境中消灭阳仙还更为可行一点。”
王洛更是不解：“怎么就更为可行了？阳仙的修为若是以数值论，只怕还不止两百！”
天庭之主微笑道：“对，严格来说，是两百五十五……所以，你明白了吗？”
王洛愣了一下，脑海中有一点灵光若隐若现，只要再深思片刻，就能得到解答。
但天庭之主却带着笑容，抢先一步公布了答案。
“幻境有幻境的玩法，而这个玩法，是最容易实现以弱胜强的。太初幻境的基本概念参考了太虚，而鹿芷瑶的太虚幻境，你应该是亲历过的。其中最为精彩的部分名为太虚绘卷。绘卷内容虽千万种，但其中最受欢迎，人气最高的若干品类，则多以战斗为主。那么，仔细回忆一下，那些战斗主题的绘卷中，是不是经常需要参与者去面对一个数值较之自己简直有天渊之别的恐怖强敌，然后采用各种技巧，利用各种机制去以弱胜强？在绘卷中，参与者往往能够打出在现实中永远也不可能打出的奇迹胜利。相较于什么一级引气修士裸装无伤单通金丹老魔，我觉得应付幻境天尊，相对还算简单了。”
王洛听到此处，也不由陷入沉思。
天庭之主的话虽然听起来有些荒唐，但细想下来……其实不无道理。
梦中杀人，还是有心算无心植之下，的确要比现实简单。只是，再怎么简单，那也是天尊……天庭之主的计划，必定不止于此。

第549章 传承永远不会中断
梦中杀人堪称绝妙，然而一个绝妙的点子仅仅只是点子，从点子到全盘方案，再从全盘方案到实际执行……其间距离，就仿佛是从初见到初夜再到孩子的百日宴。
而对方不辞辛苦将自己带入太初幻境，显然不只是为了炫耀他有了一个好点子，所以……
带着几分好奇，王洛等待着天庭之主公布接下来的计划。
然而却听耳边传来一声笑。
“呵，今天说的也够多了，先到此为止吧。”
“？”王洛简直惊了，这断章狗竟如此嚣张？
然而下一刻，他就感到眼前景色仿佛被清水冲刷一般迅速褪去颜色，扭曲形状。恍惚之间，自己已被人用柔力拖着，从沉重的湖水中拖上了岸。
而也就是这时候，王洛才感到浑身上下仿佛要散架一般，如同被水泡到涨而不烂的纸张，谈不上疼痛，却比疼痛更为惨烈。
”嘶……”
天庭之主叹息道：“以你现在天生道体的造诣，还不能在太初幻境中沉浸过久……此地终归是天庭所在，许多东西的设计从起初就没考虑仙人以外的群体。”
王洛嗤笑一声，没有戳破。
对方的理由的确说得通，但也只是说得通，一定不是事实。他断章明显是故意的……不过，这种时候，王洛也不觉得对方是为了吊人胃口。断章于此，多半确有苦衷，所以一时间也不追问，只是躺在岸上缓缓调息。
静州的空气与天之左乃至新恒都不相同，天地灵气之充盈，已达到近乎匪夷所思的境地，所谓地上仙界，或许正适合形容此地环境……但天地灵气本身的性质，却又隐隐呈现腐朽。
就仿佛是取之不尽用之不竭的临期应急干粮，可以果腹，却会令人逐渐凋零。
不过，在天庭之主带王洛回到陋室后，便点燃了一只颇有年代感的蜡烛，烛光摇曳，一阵沁人心脾的香风弥漫起来，而风中蕴含的灵蕴，几乎顷刻间就催愈了王洛的天生道体，更让他体内真元蠢蠢欲动。
不待王洛开口天庭之主便先一步说道：“认真调息，不要分心讲话。这百香仙烛是旧仙历时代的遗产，由花妖成仙的几位金仙联手炼制，献给仙祖祝寿的。如今无论是制法还是制作人都已经不复存在，仙烛也是用一根少一根了。”
说完，他忽而感应到什么，一步走到门前，推开那扇简易的门便见门外俏生生立着一位青衫侍女，手中捧着一封玉书，低眉顺目，却身姿笔挺，并未屈膝折腰。
天庭之主向她点了点头，而后伸手接过玉书，那侍女便化作一阵轻烟随风散去了。
回过头来，天庭之主便对王洛自嘲地耸肩笑笑：“王朝末年，最难免繁文缛节。刚刚那是旧仙历时代的‘礼书侍女’，由意外身殒的真仙残魂所化，意识并不完全，只一心侍奉天庭。然后，其实天庭也不需要她们侍奉什么，所以便主要安排她们做些传书工作，重要的不是传书效率，而是仪式感。如今这类侍女已经所剩无几，也只有席甄两家才会坚持每次都遣侍女向我传书了。”
说着，他随意开启玉书，几乎看也不看就在玉书的边角签下了自己的名字，而后卷起玉书抛出门外，那封玉书顿时便消失不见了。
王洛有些惊讶：“我看那玉书上面好像写着十万火急……”
天庭之主笑道：“让你不要分心，你还是分心了……哪有什么十万火急？不过是惯常的公文套路罢了，不如此不能显示世家之重嘛。当年赤诚其实就对此类事情不厌其烦，所以常年开辟星海天域，而懒得理会天庭政务。”
笑过之后，天庭之主却又叹息。
“但那个时候，天庭也的确像是个正经朝廷，繁文缛节固然令人生厌，但也确有其必要性。成千上万的仙人，以及各自洞府内豢养的仙仆走兽，大大小小的事务都要有人来拿主意。而要区别于一般仙人的家长里短，便要用到礼书侍女和玉书了。可惜现在，已经没有什么家长里短了。”
此时，陋室的门仍敞开着，一阵微风吹入，用屋外的萧索吹散了仙烛的香味。
“天劫之后，即便是静州最繁荣时，仙人的数量也比不过旧仙历时代的十分之一，而如今嘛……有时候我甚至会想，哪怕家长里短也好，大家发些文书给我，也显得我这天庭之主名实相副。可惜，已经没有了。”
王洛想到来时所见这片深窟周围的景象，不由问道：“静州……或者说天之左到底还有多少仙人？”
“拥有仙人境界的大约一百出头，但这是注册在籍的总量。有很多都已经联系不到了。”
“失联？！”
“一部分是散去炉州、明州和墨州了，有说是想要叶落归乡的，也有说是不愿在静州触景伤情的。当然也不乏看我不惯的和我看不惯的。总之，离开静州后，就和天庭没什么联系了；还有一部分是在自家仙府龟缩了几百年，任何人也呼唤不出了。虽然从仙韵能感知到他们还活着，但永远叫不出门的人，和死人其实也没什么区别。”
王洛于是问道：“所以，这就是你要留给我的遗产？”
“哈哈。”天庭之主不由失笑，“往好处想，遗老越是腐朽，才越方便新君施政嘛！虽然天之左人丁凋零，但底蕴仍在，这一点从仙盟拓荒之谨慎也可见一斑。好了，闲聊先停一停，再不认真调息，那仙烛就真要浪费了。”
王洛微微皱眉，只感到这番话仍有些不尽不实。但一时也有些疲惫，便闭上眼睛，将神识沉浸在香风弥漫中。
——
之后数日的生活节奏，大体不变。
王洛以仙烛修身养神，不但在太初幻境中的伤势尽复，修为更是再上一個台阶。只可惜从元婴到化神，已不再是能一蹴而就的，同时在当今这个时点，个人修为也已经没那么重要。
所以对王洛而言，值得在意的并非自身的修为，而是这几日跟在天庭之主身旁，看他的日常言行。
客观来说，天庭之主这个位置，甚至比他预期还要枯燥。偌大静州，堂堂荒原深处，实质却是一片萧索，名为主宰，但真正能够主宰的人和事却极其有限。若非每日都会有礼书侍女恭恭敬敬送上玉书，供起审批，他和孤家寡人根本没有区别。身为妙法金仙，难道他就没有自己的仙府，没有自己的心腹？没有……更多的野心？
可惜，在这陋室中，王洛既得不到解答，也想不出答案。
只是在日复一日的调息养神中，逐渐意识到转折将至。
这一天，依然是侍女传书，但站在侍女身旁的，却还有一位老人。那老人一身华丽的仙服，仙韵耀眼夺目，显示出不凡的修为和地位。然而同时，他也已经极其年迈了，即便是作为理论上应与天地同寿的仙人，他身上也赫然弥漫出将死者的气息。
老人的出现，让天庭之主也微感惊讶。
“甄老？您怎么来了？”
“我来……”说话间，老人身形越发佝偻，还止不住微微咳嗽，“我来问问，我家那两个不成器的小子，什么时候才能回来……”
天庭之主闻言不由苦笑：“甄老，之前我就跟您说过，甄岳和甄渊在明州轮值期间，要修筑洪荒牵星台，非百年不得归。他们是工程主力，实在抽不开身。”
老人低声道：“可是，这些年，怎么连封书信都没送回来呢……”
天庭之主说道：“或许是工程忙碌，更有可能是以牵星为契机，迎来了突破的关键。我早跟您说过，那两人天赋不俗，有望成就金仙……”
“唉。”老人摇头咳嗽了几声，说道，“那两个小子没有金仙的命，我只盼着他们能平平安安在家中修行度日。甄家，这些年已经越发冷清啦，前些时日，就连老三的书信也断了，他是妙法金仙，也是家族顶梁，却自百年前就越发不着家。整日和席家老二密谋来密谋去，唉……”
天庭之主耐心听着老人的唠叨，直到良久之后，那老人才说道。
“尊主大人，甄家，愿为天庭奉献一切。只要啊，能让那往昔的日子回来，甄家上下，谁都不会皱半下眉头。所以，若有需要啊，尊主您只管点老朽的名字，我这条命已经活得太久啦……”
老人远去后，天庭之主才叹息一声，摇了摇头，暂时将那玉书压在桌案上，没有急着签批。
而王洛抽空看去，却见那十万火急的玉书中，分明写着……
仙盟拓荒已突破墨州防线，请求尊主立即启用明州血炉，炼化亿万生灵为血弹，去污染那当先的定荒城。
寥寥数段文字，却让王洛不由惊悚。
明州血炉？亿万生灵化为血弹？这……
“这是金仙以上方能知晓的秘密，那些叛逃过去的轮值仙官是全然不知情的。”天庭之主也没打算隐瞒什么，“事实上，他们作为血弹的触媒，也是不能知情的。依照当初定下的计划，若是有朝一日你们仙盟的拓荒越过了天之左右的分界线，就意味着常规的对抗手段已经失效，必须启用杀招了。”
王洛问道：“也就是将新恒全数炼化，然后……”
天庭之主轻笑一声，说道：“理论上应该是挺有效的，趁你们战线最长的时候，直接将血弹砸过去，可以砸穿你们的定荒结界，砸烂定荒城，散播一场恐怖的瘟疫，夺走数亿数十亿人的性命，让你们在一百年内都不敢再妄动拓荒的念头，甚至有可能一举瓦解仙盟格局，令你们内乱不休。”
王洛沉默良久，说道：“但这个方案，你一直在否决。”
天庭之主说道：“因为没有意义，这种两败俱伤没有意义。就算此计真的奏效了，也不过是拖慢你们一两百年的脚步。此消彼长的战略大势并不会改变，反而天之左右再无和解的可能。何况，我死期不远，并不想看到自己死后，天下仍是两分模样。”
叹了口气后，天庭之主又说道：“何况，除了甄老那样的遗老外，也没什么人真的在乎血炉计划了。墨州防线被破，照理说我这里应该每日紧急军情文牍不断，但除了甄家的礼书侍女外，其实也没什么人向我示警了。因为大家早就不相信天庭能恢复往昔荣光了。”
“当然，不信是好事，那些执迷不悟的，要么就是夺舍石素英的那几个魔怔人，要么就是甄老那般老迈到糊涂的遗老。比起他们，我倒是更愿意看到些头脑活络的人，比如主动跑到仙盟去作富家翁的那些轮值仙官。”
听到这里，王洛忽然又有些许明悟。
“那位甄老……”
天庭之主说道：“没关系，待会儿我会亲自送他上路的。当初我刚刚继承仙律，被共推为天庭尊主时，曾遇到不少困难。期间多蒙甄老帮助……他说，我长得很像他在凡间的世孙，呵，可惜直到今天我也不知那位世孙究竟长什么模样，甚至是不是真的存在。总之，我欠他的人情，而这部分欠债，我不打算留给你。而且，他虽然已经老糊涂，但毕竟是金仙修为，今日见面后，他应该有所明悟，也有所准备了。”
说着，天庭之主回过头看向王洛。
“这几日你休养的也差不多了，可以回去了。把我的方案告诉鹿芷瑶，她会安排好剩下的事情……如果安排不好，你就帮帮她。”
听到此处，王洛意识到双方恐怕要就此诀别，而这场诀别，纵然他早有准备，一时间仍是五味陈杂。却见对方笑道：“我是真不想让场面过于矫情，所以，最后就用简单实惠的方式告别吧。这个东西，我早该交给你了，只是多少有些舍不得，保留到今天，总算到了放手的时候……好好用吧。”
说话间，天庭之主取出一本书册，金光灿灿，款式古朴。而封皮上的文字，无比的熟悉。
飞升录。
“灵山第八十三代山主如今将这本飞升录正式传承给你。”

第550章 直入正题
拿到飞升录时，王洛的目光便被金灿灿的书册牢牢吸引住了，心中之感慨，简直难以言喻。
第83代山主的真实身份终于在这一刻彻底揭晓……事实上，在他意识到天庭之主的真实身份，以及自己的真实身份时，这个困扰了他数年之久的谜题就已经有了答案，只是，直到此时，灵山山主的权力交接，才终于正式完成。
显然，当初王洛苏醒于定灵殿时，拾取的飞升录是鹿芷瑶仿造的。或许是借助了太虚天尊遗留的权威，又或者是借助了灵山的地利之便，总之较之原版，看上去已有八九分的相似，核心功能也还原了大半。但终归只是似是而非且夹杂了相当多的鹿芷瑶的个人喜好。
而眼前这本飞升录，则无疑正是王洛记忆中的原版，象征着灵山的至高权威，并收录了许多从来不曾为人知晓的秘密。
在伸手碰触到飞升录的刹那，王洛脑海中就多出了一丝明悟：翻开飞升录，便能得知九州乃至仙界最深层的秘密。而很多时候，秘密本身就蕴含着莫大的力量。
然而当他带着一丝好奇，试图翻开飞升录时，却发现书页仿佛被彻底黏死，完全翻不动，且触手处微微发烫，仿佛有人在以此示警，警告他不要轻易探求书中秘密。
王洛不由抬起头，用询问的目光看向天庭之主……却发现眼前已不再是那间几乎空无一物的陋室。
而是位于新恒首府的天坛高殿，金烛的暗淡烛光，在墙壁上投下了王洛颀长的身影。
原来，就在方才恍惚的刹那间，天庭之主已无声无息地将他送离了静州，徒留下许许多多的疑问不曾解答。
但是，与天庭之主数日的朝夕相处，让让王洛能够捕捉到一些对方的真实想法，即便不再见面，耳旁也仿佛响起了他的解释，以及叮嘱。
“抱歉，有些话即便是面对面，也不能由我亲自说出口，但你一定能够明白。”
王洛不由失笑点头。
没错，自己的确能够明白，所以也的确无需赘述。
在静州时，他向自己吐露了许多核心机密，如太初幻境，天尊本相，又如梦中诛仙的宏伟大计……但这些秘密却多只停留在大略层面，缺乏实践指引。而每当话题逐渐深入到细节，他都会用各种方式予以打断……这其中的理由，应该就和这翻不开的飞升录是同一个道理。
最重要的秘密，必须被牢牢封印住。
太初天尊也好，如甄老那般的遗老也罢，对天庭之主的真实心思必定早有察觉，也必定早有准备——倒不如说，指望这么明显的事情能瞒住所有人，才是异想天开。天尊身处幻境两千年，难道真的就不曾看到星海天域下的仙界已经面目全非？真的察觉不到自己所开辟的天域，不过是一群境界远低于自己的庸人所勾勒的梦境？
而天庭之主明明手握血炉这样的杀招，却迟迟不肯付诸行动，甚至亲自否决玉书上策，只坐视前线战事越发糜烂，以至于明墨两州几乎顷刻间就沦陷仙盟之手……这是用任何理由都很难解释的事。
所以，幻境中的天尊才会屡屡失控，又屡屡突破终于到了无人可以遏制的地步。也所以，天庭之主门外，才会每天都会有一位礼书侍女，递上十万火急的玉书。
如今，双方不过勉强维持一个面上的平和，没有彻底挑穿，令矛盾暴露。但随着天庭之主将王洛带回静州，后续的发展显然是要加速了。
所以，留在自己的时间也已经不多了。
王洛在烛光下沉思片刻，又伸手掂了掂沉重的飞升录，决定相信一把它的守秘能力。
他摇了摇桌案上的铃铛。
下一刻，殿外便有禁卫发出尖锐的惊呼。
“卧槽！？”
而后殿门被匆匆推开，几副张皇的面孔映入王洛视线。
“上使大人！？”
“您回来了？！”
“这几天您都跑到……呃，国师大人有十万火急之事，求见上使！”
而在几名侍卫七嘴八舌的时候，便听哒一声清脆踏地声响，一位年轻的女子，穿着并不太合脚的皮靴，倏地闪现，而后踉跄地从人群中分开，带着一脸的不可思议，看向王洛。
“你，你真的回来了！？”
王洛笑了笑：“好久不见了，石首席功力见长啊，居然能熟练运用韩家神通了。”
石玥愣了一下，表情纠结了一個刹那，似是不知该回应哪一句话，但很快她便整理好思绪，说道：“我这就去叫鹿国主！”
而后又是一声踏地的哒，便风风火火地走不见了。
再之后，高殿迎来好一阵喧嚣，各路人马齐齐汇聚而来，新恒的文臣武将、乃至牵星台上闭关的国师张进澄。最后甚至皇帝甘奉仙本人都亲来拜见。
不过是数日的暂别，不过是早早就开始了权力交接的仙盟特使，但王洛的地位却在这数日间不减反增，俨然成了真正的最高领袖……但此时此刻，王洛自然也没心情去考虑这其中有几分真情几分假意，几分的因缘际会，更没兴趣治理新恒。
他用显而易见的不耐烦，应付过了所有上门拜访之人，甚至给皇帝甘奉仙都吃了闭门羹，这才逐渐散去殿外热潮。
直到深夜将尽，黎明将至，他才等来了关键的最后一人。
哒，同样是清脆的皮靴踏地，但声音却和石玥截然不同。落地时真元波动就如同一个完美无瑕的圆，干净而优雅。
即便是在静州见识过仙家修为，但眼前呈现的真元之圆，依然值得赞叹。而有如此仙法造诣的，在王洛印象中也是独一无二。
“鹿国主……”
话音未落，便听鹿悠悠笑道：“欢迎回来。”
看着少女那完美、澄净又从容的面容，王洛不由好奇：“你早猜到我会回来？”鹿悠悠欲言又止，而后才说道：“……不全是我猜到。”
王洛于是恍然道：“哦，她终于醒了？”
“嗯，在你去静州的时候她就醒了，然后，她一直在等你。”
王洛表情也凝重了一分，手中飞升录也在这一刻更为沉重。
鹿芷瑶的一直在等的意味，和其他人是截然不同的，她这几百年归隐建木之巅，是存在切实压力的，苏醒对她而言是极其沉重的负担，甚至意味着极高的风险。而她已经连续苏醒了几天时间了。
显然，对于天庭之主的宏伟大计，鹿芷瑶是知情，且深度参与的。太虚和太初两位天尊，对于天之左右而言，其实意义是等同的，那么自然两方的尊主，也会有相似的处置方案，同时彼此也要有默契和联动。
天庭之主基于种种限制，没有将方案的细节告知王洛，只让他带着已有的框架去找鹿芷瑶，而这绝不是盲目的信任。
那么现在，就去找鹿芷瑶。
“嗯，接下来可能会有些不舒服，注意凝神归元，很快就好。”鹿悠悠说着，踱步上前，仿佛踩着无形的阶梯，来到和王洛齐平的高度，而后伸手搭在他的肩膀上……一道前所未有的仙术，以极快的速度酝酿成型。
临了，她侧头看向殿外：“张国师，就此告辞，感谢这些日子的招待，咱们有缘再会。”
话音落下，鹿悠悠带着王洛上前一步，一声清脆的哒传入耳中，又在入耳的同时被急剧拉长，成为一段刺耳的旋律。王洛感到眼前景色开始呈现强烈的扭曲，自己仿佛是被无可抗拒的蛮力当作毛巾一般拧，浑身的水分都在刹那间被挤干，气血、真元乃至神识都在这短短瞬息间内有了失控征兆……好在这种强烈的不适感只持续了很短的时间，四周的一切就回归了正常。
哒哒哒。
在景色舒展的时候，王洛清楚地听到了身边传来一连串清脆的踉跄脚步声，却见鹿悠悠面色苍白，立足不稳，几步之间险些跌倒，好在一个紫衫女子及时将其搀扶住，而后更半抱在怀里，轻抚着背脊。
王洛同样有些不适应空间的骤然变化，方才那蛮横的一挤一展，几乎让他体内气血逆行……但或许是天生道体天然就有更好的适应性，也或许是在静州的数日修行，得到了预期之外的好处……一时间，王洛虽然不适，却牢牢站稳身形，同时更有余力打量四周。
而所见景象，让他不由诧异。
“怎么是……”
怎么是茸城石街，石玥的祖宅？
诧异间只见那庭院正中的管家树下，一位身披云裳素衣的女子，姿态婀娜地放下手中茶盏，抿嘴轻笑：“没想到吗？那你的推理能力可就有待加强了。”
那无比熟悉，熟悉到近乎刻印在骨髓中的声音，让王洛不由恍惚。
哪怕明知自己的记忆只是他人灌注，但此时此刻，不单单是记忆，气血、骨肉、真元，一切的一切都在为这熟悉的声音而颤抖、共鸣。
那是鹿芷瑶的声音，不经任何外物转述，没有任何失真，原汁原味的，属于她的声音。
那个归隐建木之巅五百年，早已芳踪杳然的女子，如今便端坐在管家树下，她的衣着身姿、五官神态，都和记忆中的她一模一样，那是天上地下，百亿、千亿生灵，也绝无任何一个可以复制的唯一。
鹿芷瑶，独一无二的鹿芷瑶。
“师姐，你……”
“嗯，这次事关紧要，我就亲自来了。”
鹿芷瑶仍是一如既往，将天大的事也说的轻描淡写。
但王洛当然知道，此时绝不是轻描淡写的时候，接下来他要说的每一个字，都可能关乎百亿人的生死。
而在王洛沉吟时，鹿芷瑶淡淡地揭晓了上一个谜题的答案。
“石街是我布置了一千两百年的守秘地，石家先祖石青萍在此地留下了锦绣浮萍的神通，之后石家越是因石素英而败落，此地就越会成为天上人的盲点。如今虽然被你横生了枝节，好在繁华不过数年，过去千年间的底蕴还在，所以有什么话都可以在这里直说。不会被人听到的。”
王洛听得不由叹息。
合着自己帮扶石家还成了错事？但此时也不宜计较这些细枝末节了。
他简单酝酿了一番，便将自己的静州之行娓娓道来，尤其在太初幻境中的所见所闻，以及天庭之主的叮嘱，几乎一字不差的原本转述。
鹿芷瑶听得非常认真，手指不断虚点，节奏平稳，不因任何故事的起伏而动摇。直到王洛讲完全篇，说到他已正式继承飞升录，鹿芷瑶才微微笑道。
“恭喜了，从今以后你就是正宗的灵山山主了……至于那个小子留下的难题，我大概有些思路，但也只是思路，所以，这期间谁有什么好主意，都可以畅所欲言，抛砖引玉。有时候一些庸人的愚见，反而更能激发我的灵感。所以不要客气，有话就说。”
鹿芷瑶话虽如此，但小院内，其余人多是目瞪口呆，心神一片空白……即便是鹿悠悠，也明显有些茫然若是，几次欲言又止，抛不出半块砖来。
而鹿芷瑶也仿佛根本没有期待那头老实的小鹿能派上用场，她的目光自始至终都锁定在王洛身上，仿佛在期待他的答案。
王洛的确有自己的答案，这个答案，自他在静州之时就开始酝酿，如今也到了求证的时候。
首先，他提问道：“太虚天尊的状况，较之太初天尊如何？”
鹿芷瑶说道：“和那小子的预期大差不差，纯以境界和量来说，比太初有过之而无不及。但我对天尊的管理控制能力也更强，实际处理起来其实更简单。他想到的梦中杀人之法，我这里已经有了相应的安排，但现在的问题是，单杀是没有意义的，两位天尊虽然并没有实现取而代之，但那是因为他们背后都有人在用力拉扯着。而一旦有任何一方被杀，那么都可能在转瞬间就化作另一方的养料，届时，天尊合一，那蘑菇云大概要烧到星海天域去了。所以，我们当先要解决的问题，就是如何实现双杀。”

第551章 不可令师出无名
很多人都曾抱怨，和鹿芷瑶对话着实是个吃力的差事，因为她十句话里往往有八局跳脱，且自造生词无数，用来更肆无忌惮丝毫不关心受众的理解能力。简单来说，就是喜欢自说自话。
但熟知她的人也都可以肯定，鹿芷瑶的交际能力并没有什么欠缺，她不好好说话，只是因为她断定对方不值得好好说话。在她认真的时候完全可以将交流效率提升的非常高。
高到对话者必须全神贯注，才能跟上她的思路。
而现在的鹿芷瑶，需要的正是一个能够发挥极限效率的对话者。她的时间终归是不多了。
好在王洛并没有让她失望，短短几句话后，便已知晓了局面，并大致猜测出了鹿芷瑶的后续规划。
他问道：“既然要实现双杀，那最好就是让两人直接碰一下了，对吧？”
鹿芷瑶露出赞赏的目光：“没错，所以新恒的出现，才堪称是意外之喜。”
王洛又问道：“所以，你相信他如今的说辞？”
鹿芷瑶答道：“至少他如今的所作所为，值得我跟注。”
“那么具体操作呢？先在新恒平铺太虚幻境，再逐步渗透去静州，以便幻境融合？”
“对，所以太虚司的折子，新恒那边要尽快批复。你去静州的时点就是这点不太巧，所幸张进澄是识时务的，相关工程已经启动了。”
“那么之后，我还是常驻新恒？”
“倒也不必，战场既然选在幻境之中，那么只要能浸入太虚，你人在哪里都是一样的……所以，看你喜欢。”
“啧，你这句话的意思，就是要我留下来了。”
“不然你还真打算当新恒的先帝不成？不过，你要是想去我也不会拦着，你的人生和户籍都由你自己做主。”
“你还真有脸说啊。”
“呵呵，这话也只有我才有资格说……总之，恭喜你终于实至名归，该说的话暂时都已说过，我也该回去照看天尊了。待一切落定，我再为你单独设宴庆祝。”
笑声中，鹿芷瑶对王洛摆了摆手，而后那纯白无暇的身影就在树下化作泡影，这个人的离去，总是那么不负责任。
王洛一声叹息，坐到了她先前的位置上，却发现莲台上其实没有半点温度，仿佛刚刚的她真的只是一道幻影。
再联想到她那句略显奇怪话，王洛不由生出了几分猜测，进而陷入沉思。
小院中，晚风习习，院外的市井喧嚣透过院墙的屏障，如虫鸣一般，一切都仿佛大梦初醒的那一刻……
直到鹿悠悠忍无可忍：“可以开始解密了吗？王山主？”
王洛这才回过神，有些意外地看着眼前娇小的女子：“你还需要我来解密？你应该比任何人都更了解她。”
“所以我才知道，她刚刚一句话都不对我说，就是在等你来解密，好了，老实交代吧，到底是怎么回事。你……”
顿了顿，鹿悠悠露出一丝迟疑，但终于还是将问题问出了口。
“你究竟是谁？”
王洛笑道：“灵山第84代山主王洛，即将为九州缔造一统的人。”
笑过之后，王洛又认真说道：“至少现在你可以这么理解。师姐刚刚说，我的事情由我做主，那么我的选择就是仙盟。你们大可不必担心我瞎了眼跳去另一边。”
鹿悠悠忍不住道：“我们不是担心那个……”
王洛于是恍然：“你们是担心我突然青春期叛逆发作，对这片充满了谎言的世界再无留恋，离家出走？”
鹿悠悠欲言又止，最后还是坦率地点了点头：“莫雨说，男人总是小孩子气。”
王洛顿生好奇：“这话听起来像是有经验的，详细讲讲？”
紫衫女子闻言顿时柳眉倒竖，一股寒意煞意随之弥漫开来，虽无言语，威胁之意已是一目了然。
鹿悠悠无奈道：“内务府的姑娘们遇到事情总会找她商量，其中恋爱烦恼不在少数。”
王洛又问：“所以姑娘们选择问道于盲？”
“……”鹿悠悠也一时哑然，一边伸手示意莫雨息怒，一边无奈解释道，“大家都以为她会知道，因为她在工作之余，劝慰安抚小孩子的时候，显得颇为成熟理性。”
“戏如人生啊。”王洛摇摇头，暂时掠过了话题，“总之我本来也没有什么恼怒，只是更多对自己的生平、起源有了难以遏制的好奇和探索欲。就好像……你应该也想去静州见识‘鹿苑’吧？传说中仙祖得道之前，静州百兽之王为天下灵鹿所圈定的领地。吉祥灵鹿就是在那里得天地造化，孕育而生。”鹿悠悠有些意外，因为这些事并没有记载于任何史料之中，但旋即释然，点点头道：“吉祥灵鹿……不，大凡旧仙历时代的上古灵兽，都会拥有归乡的本能。我曾多次在梦中见到鹿苑的风景，只是不知如今的静州，一切是否还维持着千年前的模样。”
王洛有些遗憾地说道：“我在静州并没有深度游，所以也不曾去过鹿苑。不过想来以那些仙人们寻求复古的本性，鹿苑应该还维持着旧日风景，最多是破败阑珊一些。总之，等仙盟收复静州，你便可以亲自去看，再亲自建设修复了。吉祥灵鹿以长寿著称，你的寿元应该还够用吧？”
鹿悠悠笑了笑，没有作答。在解决了心中的疑虑后，她只是继续用询问的目光看着王洛，等他解释事件的全貌。
天之左右的两位尊主对弈，棋盘上的勾心斗角充斥着太多见不得光的隐秘之事，即便是如今尊为仙盟第一人的鹿悠悠也只能得知只鳞片爪……但任何秘密都总要有见光的一天。
毕竟，收纳新恒，融合幻境，都是需要下面亿万民众参与的战略大事。
王洛抬头看了眼小院，这不起眼的院落，就连一墙之隔的喧嚣声都不能全然过滤，管家树仿佛终于老迈，神通逐渐衰弱……但同时，那喧嚣繁华的市井之声，又何尝不是最好的掩护？
此地确有太虚幻境，太虚天尊的目光也随时都能投射过来，甚至王洛第一次沉浸太虚，就是在石街，并且第一时间就得到了天尊的关注。但所谓视野盲点，其精髓大概就在于此……
所以，接下来，王洛便缓缓开口，将刚刚他与鹿芷瑶之间的，近乎谜语的对话展开来解释。
关于王洛身份的问题，显然鹿悠悠已是心知肚明，所以对此可以不多做赘述……但天尊对碰，幻境融合，就需要更为详细的解释。
简单来说，一切都是为了回答鹿芷瑶最初的问题：如何实现双杀？
这其实是個无比残酷，乃至恶毒的问题。太虚天尊庇护仙盟千余年，如今更是支配太虚幻境成为了仙盟日常不可或缺的一部分……但在鹿芷瑶看来，有必要时，高高在上的天尊也不过是弃子。
当然，将天尊当作弃子，就要有被弃子反噬的觉悟。弃置天尊，绝不是简单的事，单单是剥离天尊后，如何维系太虚幻境的正常运转，便是天大的难题……更何况如今还要兼而处置天庭那边培养起来的失控天尊。
考虑到天庭一方已近乎力竭，实际上的局面就是仙盟必须考虑要如何在天尊彻底爆发之前，同时压下两边的天尊。
天庭之主提出了一个基本的理论，也就是沉浸幻境，梦中杀人。毕竟在幻境中镇压天尊，总好过让天尊苏醒后，在现实中大打出手。一方面幻境中的损失更容易修复，另一方面也是因为唯有幻境之中，才更容易以弱胜强。
但即便是考虑到规则利于以弱胜强，想要跨越数个境界去挑战天尊，对于当今的世人而言依然是过于艰难的挑战。所以其实最合理的方案，是引动天尊对碰，让他们自相残杀。
实际上，这也更符合天尊存在的本意。两位天尊本就有彼此取而代之的根本矛盾，又各自代表了水火不容的仙盟和天庭，见面后本就是要分出你死我活的……唯一的问题是在于，一旦有一方取胜，胜者便会顷刻间膨胀到再无法可制。但即便如此，也还是先让天尊对碰，再从旁伺机双杀更为合理。
所以，才需要尽快完成幻境的融合，而融合的第一步，就是在新恒普及太虚幻境，再以此为跳板将幻境渗透到静州，与太初幻境完成融合，为天尊之战铺好战场。
……
一番话后，小院内回复寂静，就连院外的嘈杂声似乎也低落了下去。
鹿悠悠紧皱着眉头，小脸近乎扭曲，沉默了很久很久。
王洛见状，提议道：“不如我再说一遍？”
“不必，我听得懂。”鹿悠悠叹了口气，“只是有些难以接受……天尊，无论是生前作为仙祖，还是天劫后化身天尊，他的存在意义都是格外不同的！如今却要突然掉过头将天尊当作敌人，我的确有些难以绕过弯来。”
鹿悠悠身后，莫雨也忍不住进言道：“此事当真没有回转的余地吗？与天尊为敌，这未免太过惊世骇俗了。”
鹿悠悠则说道：“若有余地，尊主不会不说……她归隐数百年，一定已经尝试过各种可能了。所以，我并不是在埋怨尊主的决定，只是情感上难以接受。理性上也还有太多的疑问。”
莫雨此时却难得和鹿悠悠有了不同意见，下意识反驳道：“可是……”
王洛说道：“那么，不妨让我反问一句，所谓回旋，对天尊而言就一定是好事吗？作为逝者，赤诚仙祖不值得一个安息吗？”
“你这是狡辩！”莫雨立即反驳。
但鹿悠悠却叹息道：“虽然是狡辩，但也不乏道理。仙祖化身天尊，本是定荒之战时，仙盟面对天庭强压，深陷逆境乃至绝境时的无奈之举……将逝者的残骸从幽壤中掘出，于仙枯林结合天道以成就天尊，这种事情，换个说法会是什么样子，莫雨你不该不清楚。何况天尊虽然源于仙祖，却并非仙祖本人，他没有自己的神智，只是恪守着死板的规则。而这个规则，唉……”
“这个规则，恐怕也不符合他本人的初心。”王洛说道，“我在太初幻境中见证了赤诚仙祖的一生，清晰地看过了他每一个重要的人生节点。至少在我看来，仙祖对道统的执念并非基于道统本身，自始至终，对仙祖而言，众生福祉都更为重要。他也一定不愿见到自己……或者说自己的残骸，成为众生的阻碍。”
莫雨问道：“那么太初幻境中的那位天尊呢？他难道也没有自己的神智吗？”
王洛叹道：“神智的确是有的，但是很难说神智的主人究竟是不是赤诚本人。你要知道，仙盟复生仙祖的方式，其实比太虚天尊更为抽象。他们甚至没有利用实实在在的仙祖遗骸，纯粹是从混沌雾海中提炼历史，再结合业已扭曲的仙律，以及众多仙人的一厢情愿，最终混合出了一个名为天尊的怪物。仙祖飞升前的历史，他们基本照搬雾海素材。而仙界万年，便多有臆想加工，而那时的天尊便已不再是赤诚本人了。”
顿了顿，王洛的话音中又夹杂了几分好笑。
“至于天劫后的虚构仙历，就更是不堪……为了让天尊能安心沉醉于梦境，天庭群仙强行给他灌注了一套升级流的世界观，而他本人在愿力加持下也当真魔怔，沉浸于升级中不可自拔，从妙法金仙一路突破阳仙元仙，期间甚至不在乎幻境中的仙界已经畸变到面目全非。这种为了升级不顾一切之人，又怎么可能是天劫时当先赴死的赤诚本人呢？不过是一众天庭遗老，假借仙祖之名勾勒的幻象罢了。除去这样的幻象，反而有利于仙祖本人的清白。”
莫雨至此终于无话可说。
鹿悠悠则说道：“我知道这些话很难真正令人心服，说到底也只是我们拿来自我安慰，洗脱罪恶感的说辞。但是……既然尊主大人也这么决定了，甚至不惜为此透支般的走出建木。我想，我们还是尽全力来配合吧。”

第552章 备战期
很多时候，征伐前夕的师出有名，都是一种纯粹的自我安慰乃至自欺欺人，并不需要真的合情合理。所以在鹿悠悠明确盖棺定论后，莫雨也不再反驳。
如今既然已师出有名，接下来就不必再做言辞之争，唯有实实在在做事了。
理论上说，王洛的静州之行，已经确定了天之右的千年死敌如今再难以构成实质威胁。那么接下来仙盟便应放开手脚，大举扩张……但实践层面，还面临着诸多困难。
首先一点就是风险问题。
谁能保证王洛的所见所闻，就一定是对的？谁能保证那个和王洛形貌一般无二之人，真的是天庭之主？而他真的已经放弃了挣扎，只希望用和平的方式了结千年恩怨？
谁能保证这一切不是个巨大的陷阱？
当然，非要找出担保人，鹿芷瑶一定可以猛拍胸脯表示自己可以担保一切。但现实是，即便是鹿芷瑶本人，也当不起这个担保人。新仙历一千三百年定荒一事已被赋予了太多的含义，其自身具备的神圣性远远凌驾于任何个体乃至国家之上。祝望或可利用自己的强国强权去担保王洛，去担保拓荒之行，甚至担保新恒……但却很难说服天下人相信，那個威胁了仙盟一千多年的大敌，如今已土崩瓦解。
可以想象的是，即便在若干年后，九州完成一统，天庭彻底成为历史，“荒芜”依然会成为寄生在人们心底深处的梦魇。甚至再过几百年上千年，也会有许许多多的文艺作品，去描绘荒芜死而复生，天劫重演的灾难。想要在短时间内将这道心理阴影消解，既不现实也没有好处。
过去千年间，仙盟百国之所以能团结在一起，核心的共同利益就在于定荒二字。若是真的一夜间天庭覆灭，那么百国之间的内部矛盾也将难以压制。
所以具体到仙盟扩张，幻境融合这个问题上，能采取的最好的方式就是小步快跑。也就是在常识框架内，步步推进定荒结界，促进融合……然后，尽快安排祝望的太虚司牵头，将仙盟的幻境植根于新恒境内，融合于初生的定荒结界中。
之后，只要新恒的太虚幻境能尽快投入平稳运行，带来明确的收益，那么后续在利益驱使下，各国自会主动行动起来。
但是反过来说，若是新恒的太虚幻境并不能顺利运行，那么后续的任何规划也都只是一纸空谈。
所以……
“所以，还请各位将此事列为未来新恒的首要大事。太虚幻境不定，那么新恒加入仙盟一事，也就无从谈起。”
灵山脚下，旧山垒要塞的会议室中，王洛一脸郑重地对身前的一众新恒来客说道。
会议桌对面，以拓跋田成为首的使节团面面相觑，一时间都有些迟疑不定，唯有拓跋田成本人反应最快，用力点头，拱手回应道：“请山主大人放心，鄙国必将全力配合仙盟推广好太虚幻境，若有需要，随时都可以立军令状！”
“好，有拓跋教授这句话我就放心了，相关军令状我已经事先拟好，就放在各位左手边的档案夹中，若是没有别的疑义，就请尽快签了吧。”
拓跋田成闻言，却仿佛不出预料，更毫不犹豫，直接翻开档案夹，取出一张金碧相间的契约纸，而后提笔签上了自己名字。
身旁顿时响起一阵低沉的议论声，一位胡子花白的老教授不由质疑道：“拓跋教授，陛下令我们出使仙盟，只为考察学习，似乎并不曾授权我们签署如此重要的文书……”
另有教授点头附和道：“此事关乎紧要，至少也该及时向陛下汇报请示，如此自作主张，若是日后引起纷争矛盾，谁能担责？恕在下实在难以苟同。”
对于这群文化人的质疑，拓跋田成也不客气，充分表现了自己作为前文化人的风骨。
“所以陛下才任命我为使节团的代表，而你们只是跟班。”
说话间，拓跋田成甚至还取下腰间象征新恒皇权的一枚金印，加盖在了军令状上。
如此嚣张跋扈的姿态，顿时激起莫大反意，不过在一众新恒使节爆发前，王洛已伸手敲了敲长桌，发出两声韵律悠扬的敲击声，震慑住了一众使节。
“各位不曾亲自体验太虚幻境，对此事持有疑虑也是难免。所以我也早为使节团准备好了离神散，所谓百闻不如一见，太虚幻境究竟是什么模样，还是要亲身体会后才好决断。”
说完，长桌一侧的使节面前，便各自多出一只晶莹剔透的玉瓶。
玉瓶飘香，光泽圆润，令人望之便不由怦然心动，饶是使节团的教授、城主们大多修为不俗，一时间也被这宝物吸引，个个目不转睛。
片刻后，更有人大着胆子拔出瓶塞，将瓶中粉红色的药散吸入腹中，而后任凭药力在体内流转，几乎无师自通地领悟了离神法，将元神抽出体外，归于太虚。
见有人带头，其他人终于纷纷效法——或者意识到不得不效法。不多时这会议室内便多了一众神游天外的太虚行者。
唯有拓跋田成本人，并没有服散，而是用略带期待的卑微目光看向王洛。
王洛有些好笑：“你我也不是第一次打交道，实在犯不着卖这个可怜，答应你的事我会安排好，不过，你确定真要来吗？如今留在新恒，前途或许更好。”
拓跋田成看着周围那些完全沉浸太虚幻境中的同僚，欲言又止。
“放心，这批离神散是为新恒订制的入门款，以安全和稳定为首要，并不具备离神两分的功效。沉浸太虚，就无法兼顾现实，所以你大可有话直说。”
拓跋田成于是无奈叹息道：“也不怕山主大人笑话……先前靠着大人提携，我的确一度跻身朝廷核心，那是我以往梦寐以求的高位，但真的站到那个位置上，才格外能体会高处不胜寒。”
之后拓跋田成还要诉苦，王洛已经了然点头：“懂了，闯祸了，怕清算，所以干脆来仙盟避难了，倒是不失为明智之选。”
拓跋田成被戳穿后，也是苦笑：“经历过一次流放之后，实在不想旧事重演啦。何况当初被人从书院流放，过程还算平和，可我如今这个位置，一旦跌下来只怕不得好死。还不如趁早来仙盟求个平安……而且我学术钻研的重点其实也是仙盟，先前一直存有一个梦想，就是有生之年能亲自踏足仙盟土地，见识异域的风采，如今也算是旧梦得偿吧。”王洛说道：“既然你愿意这么想，那之后我会联系茸城书院，给你个特聘教授的位置。留在茸城，既能见识仙盟的顶级繁华，距离家乡也相对没那么远。”
“感谢山主成全。”
王洛又说：“但你也要记得，此事的前提是太虚幻境能平稳落地。那军令状上到底签的是你的名字。”
拓跋田成闻言一凛，郑重答复道：“此事请山主放心，我来之前，也得过陛下叮嘱。只要仙盟有需求，新恒必竭尽全力配合满足。”
王洛说道：“那你回去以后记得告诉甘奉仙，此事还真就需要他竭尽全力。太虚幻境的推广，即便在仙盟也曾经历过诸多波折。而对于新恒来说，阻力只有更多十倍百倍。”
拓跋田成面色更是严肃，认真点了点头。
“在凝渊图已现世的现在，新恒民间依然有很多人敌视仙盟，而这种敌意是过去数百年的天庭教化使然，即便再怎么努力，也要用一代甚至两代人去消解，但我们等不起那么久了。”
拓跋田成错愕了片刻，便回应道：“请山主放心！即便国主大人有疑虑，我也会让国师全力跟进！”
——
待送走这波新恒使节团后，王洛又马不停蹄会赶往下一个会议室。其动作之迅捷利索，让侍候在会议室外的几名披甲侍从都一时反应不及，眼睁睁看着理应被自己贴身侍奉的领导走得只剩下背影，便连什么礼节都顾不得，迈步匆匆跟上，脸上各自带着惊悸和忐忑，生怕因工作不力而被人问责。
另一边，王洛当先行走，目光中难掩轻微的疲意，完全没有在意身后的侍从如何纠结。
这已经是近三日来，他出席的第十七个会议了。会议内容无所不包，从茸城定位变更、到灵山的后续改造；从通明仙路的拓展建设，到与新恒的国务往来。有的会议他是作为主要领导人拍板定夺，有的则是作为专家顾问，提供专业建议，还有的干脆就身份模糊不定，以特邀嘉宾的身份过去让主讲人战战兢兢。
同时，他的头衔也在不断增殖，各种专家、组长、主任之名，就仿佛是某些好大喜功的元首挂在胸前的徽章。
当然，较之先前他以一个“灵山山主”的模糊身份，频繁参与仙盟的各项重大决策来说，如今这幅情形至少称得上名正言顺。而任何有基本眼力的人，都看得出王洛在新恒之行后，俨然变得更为炙手可热。因此一时间追捧附庸者越发多，也让他参与的每一场会议，决策效率都变得格外高。
只要是王洛拍板的事，无论其他人理解与否，都很快就能达成共识，形成结论。所以，如此善于拍板的高手，自然要能者多劳，各路会议连轴转。
之后，便是第十八场了……也是近几日来最为重要的一场会议，王洛希望自己能以最佳状态出席，于是干脆闭上眼睛，趁着短暂的行走期间调息养神。不过才刚刚合上眼皮，就听身旁传来一声毕恭毕敬的问候。
“小王参兹，见过王山主。”
语调虽是温和声音却颇为洪亮，让王洛不由睁开了眼，只见一位帝王打扮的卷发黑肤的中年人，正目光灼灼，满怀期待地看着自己。
王洛心中不由叹息。
这是仙盟百国中，国力位列二流末而三流上的海国国主，和周遭那些普遍荒谬的同行相比，此人称得上一句英明神武，励精图治，在百国中也颇有影响力。如今双方要塞中偶遇，对方摆出如此谦逊的姿态问候，那么王洛虽然疲惫，也只能浪费时间与其寒暄一二了。
“嗯，好。”
点点头，吐出两个音节，王洛认真完成了寒暄得全部步骤后，便迈步掠过这段走廊，将参兹甩到身后。
对于海国国主，这样的回应，已经算得上恰当得体了……而参兹本人，也只是略有遗憾地摇了摇头，然后便开始接受起身边人的吹捧，仿佛能被王洛如此回应，就已经是难得的殊荣。
实际上，的确是。
如今这座旧山垒要塞，在鹿悠悠的默许推动下，俨然成了定荒前线的权力中枢，地位甚至凌驾于茸城之上。而定荒又是仙盟的首要大事，因此各国权贵无不云集于此。本来还算宽敞的作战要塞，即便是几经扩建，内部空间堪比一座小型城市，依然被百国热情填充得拥挤不堪。行走其中，几乎随手丢块砖头都能砸到某位王公贵胄，区区小国国主，相较于炙手可热的灵山山主，的确微不足道。
事实上，在眼下这个时点，要塞内各国权贵，对待王洛的礼节姿态，甚至比对待鹿悠悠更为谨慎敬重。
尽管从理论上说，鹿悠悠作为祝望国主，地位显然更高。但她做事却相对温和，很少有特别专断独行的时候——也是因此，数年之前才会有月央国主高恒的那次冒进。反观王洛，虽然身份相对模糊复杂，但做事风格却相当激进，屡屡快刀斩乱麻，斩得无数人心惊肉跳，不得不服。
用褒义的方式形容：感受到了吗，何谓鹿悠悠的锋刃。
用最具贬义的话来形容：人们对待疯狗的态度，往往会比对狗主人更慎重。
而王洛本人并不介意当一段时间的疯狗，只要能把事情解决好……
思忖间，他已经走到了下一间会议室的门前，而后，他睁开眼，换上真挚的笑脸，推门而入。

第553章 好问题
会议室内，早已人满为患，足以容纳三百人的会场座无虚席——唯一的空位，就是位于前排左手位，鹿悠悠身边的席位。
见到王洛，会场内的人自是表情各异，而负责主持的一位老人，则明显露出责怪的表情。
“王山主，你迟到了。”
话音落下，场内更是嘈杂声四起……迟到的确是迟到了的，但只有不到半分钟。且从王洛脸上那清晰可见的疲色，也不难判断出近期他的日程之繁重，对此大加苛责实在没有必要。更何况，在如今这个要塞里，即便五大强国的国主也很少会当面直斥其非了。
但对于站在主持台上的老人来说，其他一众人等的顾虑，仿佛根本就不存在，也不应存在。迟到是事实，违规也是事实，而指出事实则是他百多年的人生中，唯一持之以恒的事。
作为悠城书院太虚堂的堂主，他一生从未曲意逢迎过任何人，上至国主鹿悠悠，下到为书院清理杂物的杂工，他都平等视之……这种毫无眼力，更毫无情商的处事方式，让他一生吃尽了苦头，但学术上的独到造诣，却又让他苦尽甘来深得鹿悠悠的赏识，在太虚堂主的位置上稳如泰山，更兼在许多重要会议上担任主持——比如今天。
对于老人那并不严厉，却足够确凿的斥责，王洛没有丝毫气恼，反而感到些许亲戚，于是点了点头，道了声歉，才安然落座。这番淡然处之的姿态，自然又引发了一阵喧哗。
对于政治神经紧绷的人来说，王洛如今的一言一行都值得反复推敲，更何况是在如今这场会议上……主持会议的老人胆敢当面斥责，而王洛不但没有动怒，甚至没有反驳，是否意味着这位炙手可热的红人已经开始转冷？或者说主持今日会议的老人，重要性更在预期之上？
但是没等众人展开讨论，台上的老人已经竖起眉头，持着一块雷纹惊堂木用力一拍，顿时炸得雷光攒射，震慑住了场内一众宵小。
“都肃静！”
严厉的语气伴随着同样严厉的目光，即便是尊贵如五大强国之主，老人也没有丝毫退让。直到刚刚和首辅密语的子吾国主清源君向他无奈道歉，台上的老人才收回目光，步入正题。
“下面我们抓紧时间开始会议，按照预计流程，我会首先为大家介绍议题。相关材料已事先发放到各位的座位上，还请结合我的讲解，深入领会材料内容。此事关乎仙盟定荒大略不可不慎。”
说完，老人放下惊堂木，从宽大的长衫内袋取出一副眼镜架在鼻梁上，顿时两道凝神阵法被激活，令早已年迈的老人能够继续维持高度的专注。
而后，老人的声音便清晰地传入到每个人耳中。
“自山主王洛亲赴新恒，立下定荒基石，竖起定荒结界；兼仙盟联军成功修筑通明仙路，仙盟收复新恒便已是大势所趋……在此基础上，仙盟已有条不紊展开了各项工作，同时也不得不面对诸多困难。这其中，最大的困难来自我们自身，来自太虚幻境。”
老人的语速不急不缓，仿佛一个古板却温柔的老人在为孩子讲故事，但这短短几句话中却包含了太过密集的信息，一时让人咀嚼不及，又难以囫囵吞下，难受不已。
第二排就有人举起手来：“抱歉，赵砚教授，恕我打断一下……”
老人抬起头，淡淡地看向举手的人，那是来自高山大国【平川】的国家首辅，他在这个一人之下的位置上，兢兢业业钻营了数十年，权势地位很多时候并不在国主之下，如今也是代表了平川本国出席会议。当他开口时，会场内就连第一排的诸多政要，也微微偏过了头，认真聆听此人的疑问。
“关于你刚刚说的，也就是材料的第一段，有些内容我闻所未闻，也难以苟同，可否请教授再详细解释一下，比如，所谓收复新恒是大势所趋的论调，是否有些过于武断？”
此言一出，场内顿时又有无声的喧哗。这位平川首辅一向反对仙盟吸纳新恒，为此甚至不惜和五国国主爆发过多次争执……这并不是什么秘密，却没想到此人居然会选在如今的会议上发难。
这位首辅大人显然是早有准备的，他一边提问，一边已经取出一副档案夹，将一摞摞的资料摆到台上，分明是摆出了不惜当众论战的架势。与此同时，坐在更后排的若干小国国主，俨然神色振奋，期待拉满。
仙盟在吸纳新恒的问题上，其实并没有取得完全的内部统一，虽然五大强国勉强达成了共识，但是百国中，许多二三线的中小国家却基于自身立场明确表示了反对。尽管这种反对没办法违逆大局，但在诸多细节领域，中小国家也能展示出强烈的存在感。
然而，就在平川首辅跃跃欲试时，却听台上的赵砚教授说道。
“若是连这么基本的事实都不能共识，恐怕你并不适合参与今天的会议，那么为免浪费大家的时间，就请阁下暂且离场。”
赵砚说完，在一众人等的目瞪口呆下，捡起惊堂木又是一拍，顿时雷光四射，而光芒闪耀中，位于第二排的平川首辅，已被驱逐出场了。
待雷光熄灭，会场内已是一片死寂，就连第一排的许多政要，也各自惊诧不已。
虽然早料到平川首辅的论战不会有实际结果，却怎么也料不到，堂堂一介大国首辅，竟被一位书院堂主直接驱逐出场了！而再看那仙枯林的几位国主，对此仿佛早有所料，见怪不怪……人们自然恍悟，赵砚分明是在杀鸡儆猴！
而有了杀鸡儆猴的先例，会议秩序顿时肃穆井然，再没人胆敢借题发挥，甚至一些正经的质疑意见，也被牢牢压制了下去。
赵砚则仿佛全然无所觉，淡定地放下惊堂木，继续讲起了材料。
“最大的困难，来自太虚幻境……众所周知，太虚幻境的核心，是太虚天尊和大律法。而无论是天尊还是律法，在定荒问题上，都是非常死板，没有变通余地的。不久前祝望太虚司尝试在新恒试验推广太虚幻境，结果并不成功。而追溯阻碍源头，则是来自天尊。”
顿了顿，赵砚又说：“简而言之，对于仙盟吸纳新恒一事，天尊明确反对。”
此言一出，场内难免又有喧哗，因为此事实在过于匪夷所思，除却五大强国的国主早有默契，对此不置一词，其余人无不震惊。首先，新仙历一千两百多年来，天尊从来都没有主动表达过任何倾向性。天尊无心，就如同一尊高高在上的傀儡，这是仙盟的常识。然而现在，常识却被赫然打破了。
天尊，居然会明确表达支持或者反对！？或者说，天尊居然懂得表达？！
而不待有人追问，赵砚又继续低头讲解道：“此事的相关详情，在资料中均有记载，各位还请自行翻阅……而今日会议的议程，在于如何应对天尊。也就是，我们要如何才能说服太虚天尊回心转意。”
霎时间，会场内便有几十人高高举起手来，迫不及待提问或者质疑。但赵砚却视而不见，头也不抬地继续说道：“天尊反对，并不意味着事情不能做。恰恰相反，我们应正确理解天尊的反对：当初新恒国师只身前来灵山脚下求援时，仙盟内部曾一度有过争议，但最终的结论是，即便承担风险，仙盟也要救下明州那两亿同胞。这是秉持大律法所做的战略判断。而后，定荒基石在明州顺利落下，通明仙路也完满竣工，这些都充分说明了仙盟的这次拓荒是正确的，顺应大律法的。那么，太虚幻境作为仙盟文明的重要组成部分，在新恒的推广普及也是顺理成章的，天尊并没有任何理由反对。所以，所谓反对，就应该理解为是天尊为我们设计的考验。只要能顺利通过考验，仙盟吸纳新恒一事，就不会遇到任何阻碍。”
到这句话结束，会场内已有近百人举起了手要求发言提问。显然此事匪夷所思的要素实在太多，令人即便明知可能被驱逐会场，也不得不问了。
另一边，王洛则在心中轻叹一声。
好個无中生有的天尊考验……事情的真相是：天尊从来没有反对过太虚幻境在明州的推广，至少对于新恒那两亿人，天尊是当做自己人来看的，并不会拒绝他们的投顺。
天尊的底线在静州，而非明州。
如今所谓的天尊反对，纯粹是鹿芷瑶暗中作祟，刻意在幻境中制造的假象。而利用这个假象鹿芷瑶顺水推舟一般推出了“天尊考验”的假说。之后只要整合仙盟资源，集思广益，共同推演出完成考验的方案，也就等于完成了诛天之计。
着实漂亮的设计，着实精彩的话术。
而这份精彩的背后，自然是五大强国的默契……王洛不知鹿悠悠是如何与另外四国国主磋商的，但显然如今五国已经站在了同一边。
在越发嘈杂的会场中，唯有属于五国的政要们，始终维持着沉默，没有提出任何一个问题。
而赵砚得到了五国背书，自然而然地无视了会场内上百双高高举起的手，只低下头，一边翻动着主持台上的纸质资料，一边朗声说道：“天尊无心且无声，祂的考验同样是一道没有明确题面的难题。为此，仙枯林几位国主委托我牵头成立专门小组进行技术攻坚。而经过多方研判，目前已形成初步结论。相关内容同样在资料上有记载，还请各位认真阅览资料，并提出相关意见和建议。”
说完，赵砚伸手在台上的资料页上轻轻一抚，顿时所有人的档案资料就都被翻到了同一页上。
之后，会场内那些高高举着的手臂开始逐一落下。一方面，赵砚显然不打算在会上做疑难解答，而从五大强国的态度来看，也明显是少提些问题才好。另一方面，资料上的内容，也不由抓牢了人们的眼球。
“天尊的考验，可分解成五个问题：第一、何以立道？第二、何以同心？第三、何以繁衍？第四、何以共治？第五、何以定荒……唯有回答好这天尊五问，才能顺利通过考验。当然，我们同样也拟出了初步的答题框架，现分享如下……”
会场内，众人台上的资料页内容再变，新一页上，清晰记录了赵砚率领一众行业精锐，不眠不休数日的辛劳成果。
天尊的五个问题，看似简单明了，但实际回答并不容易，因为天尊是听不懂人话的……即便准备了再怎么逻辑完备、花团锦簇的应答文章，本质上也只是对牛弹琴。
天尊能够理解的，不是任何一种语言，而是“客观现实”。简单来说，不要说给他听，而是做给他看。就如同天尊反对仙盟合并新恒，也不是通过任何谕旨，而是直接禁止最前线普及幻境。
所以，想要证明自己能够通过考验，那就做出相应的事迹来。
基于这种思路，天尊五问，就可以拆解为以下五件事：立下一统天之左右的新道；团结异国的民心；和异族血脉交融、繁衍生息；构架稳定的统治结构……以及，彻底根除荒芜。
而这般拆解下来，一个看来抽象无解的难题，就有了清晰的解题脉络。而以仙盟的执行力来说，做好这五件事，看起来并不为难。
但是很快，会场内再次有人举起了手，先是一人，很快便有了第二人，第三人……甚至坐在第一排的五大强国国主中，也有一位秃顶的老人，微微皱着眉头，举起手来。
“恕我直言，方案拆解到这一步，的确已经很不容易，但这依然不是一个正经的答案。立道，立什么道？团结民心，团结到哪一步？我知道专门小组的人近几日很辛苦，但如果工作成果只是到这一步。那么或许就还不该急于召集会议，宣布成果。”
老人的话并不严厉，但随着他的开口，会场内顿时弥漫起一阵沉重的压力。
长生君的话语，就是蕴含着这样的分量。
而赵砚却仿佛早有所料，那云淡风轻的脸上，微微洋溢出一丝笑意。
“好问题。”

第554章 真实的故事
赵砚的笑容，带着一丝明显的宽慰。
仿佛是精研厨艺之人遇到老饕一般的宽慰，长生君的这个问题，可谓正中下怀。
“好问题……也是个，好难回答的问题。”
赵砚说着，缓缓抬起头，这是老人从会议正式开始以来，第一次将注意力从材料上挪开。而这略显反常的举动，也让他接下来的话，更加引人关注。
“严格来说，天尊五问并非全然是我们团队的原创……在接到几位国主的委托时，我其实对幻境内的困局一头雾水，之后我连番邀请了几位业内权威共同商讨，也没能得出足够有效的结论，最终还是多亏了来自月央的易教授提及前人遗智，才让我豁然开朗。”
说话间，赵砚一声叹息，引得全场听众都有些许不适。
这位一向推崇简洁高效、实事求是的太虚堂主，什么时候开始喜欢讲故事了？
但紧接着，人们便是加倍的好奇，一个从不讲故事的人，所讲的故事会是怎么一番模样？
“给我启发的，是来自尊主鹿芷瑶的太虚行记。”
此言一出，台下顿时许多人恍然出声。
“竟是那本童话？”
所谓太虚行记是一本完稿于新仙历初年的短篇童话，描绘了尊主鹿芷瑶在一次白日清明梦中，偶然进入了一片景色绚丽的奇幻仙境的见闻。当时人们都认为那篇童话，实际上描绘的是尊主设想的千年后的太虚幻境。行记通篇充斥着炫彩瑰丽的想象，在当时一度登顶畅销榜，即便在千年后，也依然有很多童话爱好者对其推崇备至……但也仅仅将其当作童话，因为故事中描绘的幻境，和如今现实存在的幻境相比，可谓是天壤之别。如今的幻境，有很多神通妙法都远远超乎了千年前人们的想象。但同时因为种种限制，很多千年前的美好愿景，至今也未能圆满实现。
但显然，太虚行记远不只是一本幻想未来的童话。
“行记中，尊主曾描绘过一扇无法开启的门，那是梦中完美无瑕的仙境中唯一的多余之物，没人知道门后有什么，也没有人在乎门后是什么。因为仙境中已经应有尽有，人们并不需要开启多余的门。但尊主是个执拗性子，偏要将那扇门打开。之后，她试过蛮力破坏、也试过巧手撬锁，自然都不能奏效，于是她游历仙境，请教了仙境中的诸多古老贤者，最终才确定，那是仙境主人为后人留下的一個考验，唯有从多个维度证明自己的人，才能开启那扇门，走入未知的世界……”
赵砚在台上，低声简述着太虚行记中的故事，而后说道：“如今天尊在明州设下的阻碍，便是那扇无法开启的门。而我们要做的，就是效法太虚行记中的尊主，在门前证明自己拥有开拓未知的资格。而根据我们的反复推敲探索，行之有效的证明，大致可分为五个维度，也就是天尊五问。”
台下有人再次恍然：“恰好对应行记中的‘太平五德&#39;！？”
“不愧是尊主，这一记伏笔，竟能贯穿千年……”
此时，就连长生君也微微舒展开了眉头，质疑之意明显轻缓了许多。尽管赵砚只是讲了一个故事，但任何故事只要牵扯上鹿芷瑶，都会莫名多出几分说服力。
“但是，你还没有回答我的问题，天尊五问，我们究竟要如何作答？”
赵砚摇了摇头：“靠着尊主行记的启发，我们勉强推演出了天尊五问，但也仅止于此。之后想要在天尊五问的基础上再做深化细化，问题就再次陷入僵局。天尊无心无口，无法用常规的言语交流沟通，更令人无从得知他对每一个问题的评判标准。天尊五问，本就是世间最为抽象的难题，根本不可能存在任何‘标准答案’。”
说到此处，老人轻叹一声，放低目光，果不其然看到了一双双不解乃至质疑的目光。
对于他这样终身致力于探索太虚的老学者来说，幻境中本就存在许许多多不可解的难题。同时还有许许多多不存在标准解的抽象谜题。上百年的钻研探索，让赵砚早已习惯了没有正确答案。但显然，来自仙盟百国的政要们是无法接受这个结论的。
若是专门小组对天尊五问的解析只能到这一步，的确是没有召集会议的必要，好在……
“好在，专门小组中并不单有我这样不知变通的老古董，还有思维活跃，不拘一格的青年逸才。接下来，就请天尊五问的首席破题人，来讲解之后的内容吧。”
说完，赵砚便向台下微微欠身毫不留恋地走下主持台，让出了那显赫的位置。再之后，一位身材挺拔健壮，真元充盈如沸的年轻人从后排列席位中站起身，快步上前，向赵砚点头致意后，便大大方方走到了主持台上。
“大家好，我是段平，来自子吾镜海。这次很荣幸受邀加入赵教授领导的专门小组，并得教授器重，成为天尊五问的破题人。”
伴随这段爽朗利索的开场白，会场内的众人，不约而同地感受到了阳光、海浪、沙滩……以及雨林花果的味道。而这正是镜海段家人，最具标志性的独到灵韵。作为子吾国内数一数二的豪门，这位段家家主的小儿子，完美继承了家族传承千年的豪奢气质。
只是，这以豪奢闻名的家族，什么时候和太虚学界有了瓜葛？而这位年纪轻轻的公子哥，又什么时候跻身到一众专家行列了？
在无数好奇不解的目光注视下，段平真挚地笑道：“各位猜测得不错，我并非专业学者，虽然有幸就读于子吾琳琅书院太虚堂，且小有佳绩……但距离赵教授那般天才横溢的学者，实在只能称是萤火之辉。这次能够受邀加入专门小组，实是多亏家父给小组专门提供了一笔赞助，这才让我有机会能跟随一众贤能，混个资历。”
顿了顿后，段平又说：“我虽不具备学术钻研的天赋，但我对太虚幻境的兴趣，却是从记事起就开始培养孕育的，从蒙学院到琳琅书院，我几乎每天都要在太虚幻境中沉浸半日以上，所以我虽年纪轻轻，却也是一名资深太虚行者了。而未来一段时间，我为自己规划的职业路径，也是深耕太虚行业，要么经营太虚照堂，又要么创立绘卷工坊……”
话说到这里，台下已有人渐渐露出不耐，这位公子哥蹭热度也要讲究时间场合吧？在这等规格的会议上，便是你家家主段春贤也绝不敢这么耽误时间！
然而，考虑到平川首辅的前车之鉴，在真正有资格话事的人开口前，众人心中再怎么不耐，也只能先强行压抑。
好在段平的故事也没有持续太久，简单的介绍过自己的生平后，他便来到了正题。
“……专门小组受阻于天尊五问时，我本没有资格随意开口，但当时却仿佛是蒙受了天启一般，忽而灵感闪耀，想到了一个有趣的问题：天尊五问，难在缺乏清晰的应答路径，同时答题的结果无法定量。但是在太虚幻境中，其实早有相应技术，专门用来解决这类难题。没错，就是太虚绘卷，不知如今与会的各位是否有亲身体会过太虚绘卷？在大部分绘卷中，人们遇到的问题，都可以用简单的数值进行判断。仙人斗法，胜负在于攻击、防御和血量；经营门派，关键在于门派资金、弟子数量；哪怕是青年男女的爱情故事，也会有详细的数值记录彼此的好感。可以说，太虚绘卷，是世间最讲究将万物量化的技术了。”
顿了顿，在听众们逐渐恍悟的目光中，段平又说道：“此外，在大部分绘卷中，也都会存在一个明确的目标。饰演某个角色的绘卷中，我们要推进剧情，结识特定的友人，打败特定的敌人；门派经营的绘卷中，我们要令门派晋升为世间顶流大派，压倒一众竞争对手；爱情故事里，我们也要明确和某位爱人白头偕老……当然，也的确有一些绘卷，讲究的是绝对的自由和开放，并不会设置任何明确目的，但那终归只是极少数。所以，回到天尊五问，我当时便想到，若能将天尊五问，以太虚绘卷的技术再行拆解，是否就能得到更为清晰的可执行路径了？最初，就连我自己都被这荒诞不羁的想法吓了一跳，但细想下来，我却越发感觉这个思路可行。”
说话间，段平依然维持着那自信洋溢的姿态，而这幅姿态也的确压下了会场内许多人下意识的质疑，例如：太虚绘卷？开玩笑的吧？
“我知道如今大部分世人都将绘卷视作单纯的玩物，而玩物的下一个词便承接着丧志。很遗憾的是，太虚绘卷明明是当年尊主亲自下场大力推广的技术，却时至今日都被很多人视作洪水猛兽。但是，即便真是洪水猛兽，也意味着太虚绘卷在幻境中拥有确凿无疑的‘分量’，根据仙盟太虚府公布的资料可以看到，整个太虚幻境市场中，绘卷及相关内容几乎贡献了一半的实质营收，以及行者们实在投入的心神。所以，或许我们这些活生生的人会歧视绘卷，但活在太虚之中的天尊一定不会！我们如今既然是要向天尊答题，就要站在天尊的角度看待万物，而我以为，太虚绘卷，当得起拆解天尊五问的重任。”
这番话，段平说得掷地有声，一时间会场内竟没有任何人能举得起手来提出质疑。
段平则仿佛早有所料，继续说道：“之后，我向几位教授大胆分享了我的猜测，而幸运的是，教授们非常积极地接受了我的猜想。在赵教授、易教授等太虚专家的团结协作下，我们很快制作了一个初步模型投入验证，而验证的结果……还是由赵教授来演示吧，毕竟从这里开始，我就没有再能为团队做出任何贡献啦。”
说完，段平大大方方地走下主持台，毕恭毕敬地将在台下等候许久的赵砚再次请了回去。
而此间歇，场内不乏议论和感慨。
段平刚刚的故事会，固然有自我吹嘘的成分，但若没有故事铺垫，他后面提出的观点就属实有些匪夷所思。
用太虚绘卷来回答天尊五问，这是认真的吗？
而之后，随着赵砚重返主持台，将资料翻到末页……人们便终于再无辩驳余地的接受了现实。
是认真的，所有人都是。
“按照段平的猜想我们首先基于天尊五问的第五问，构筑了一个简易模型，也就是定荒模型。模型的基本内容，是重现定荒之战中的一场局部战役，由段平及其同伴饰演定荒军，然后由天尊负责把持荒魔——在太虚幻境以及绘卷技术诞生之初，仙盟还没有足够完善的方式将绘卷的全部算力需求分担给大批专业从业者，所以很多衍算都是实质交由天尊主持。而这种直面天尊的模型，也的确更符合天尊五问的本意。我们一共通过这个小型模型进行了十场模拟战，相关的详细记录均收录在档案中，而大体结论则是，绘卷拆解的方式是有效的。十场模拟战，段平一共赢下了七局，而在此期间，太虚幻境在新恒边界的无形屏障，大概被消除了百亿分之一……”
这个结论一出，会场内的嘈杂议论声就再也压制不住了。
如果说前面段平的故事，还只是空口无凭，那么如今赵砚所说的屏障消解现象，就是确凿无疑的证据。
以太虚绘卷拆解天尊五问，居然真的有效！
但不同于台下听众们的惊讶万状，赵砚依然维持着那副淡定自若的模样，继续讲道：“然而也要看到，即便是复刻定荒之战中的激烈战役，也只能消解屏障的百亿分之一，以此推论，想要让天尊真正满意，我们就需要集合仙盟之力，构筑五个超大规格的绘卷，取得百亿倍辉煌的胜利……而这，也是今天召集会议的核心目的。”

第555章 百闻不如一见
赵砚的会议，持续了足足半日时间。会议的前半段，他旁若无人地用那平淡的语调讲解资料，抛出一个又一个令人震惊的观点和论据。而到了后半段，待诸国政要们接受了以太虚绘卷拆解天尊五问的大前提后。他才耐下性子，去逐一解答台下的问题。
会议期间，作为总揽新恒事务的核心要员，王洛自然免不了要深度参与其中，或者提出问题，或者解答别人提出的问题……待会议终于结束时，他脸上的疲惫已越发沉重。
“所以，后面的会议我已经帮你取消了，好好休息一段时间吧。”
鹿悠悠说着同样有些疲倦地轻叹一声……声音在空荡荡的会场内逐渐低落，却是让王洛不由一笑。
“你才是真需要休息一段时间，毕竟我是演的，你不是。”
说话间王洛脸上那清晰而确凿的疲惫之色，已经如积雪消融，暗淡的神识仙韵也重新焕发生机。
对王洛而言，这三日十八场会议，固然谈不上轻松，却也远远达不到令人一眼可知疲惫的程度……作为双元婴兼天生道体的修行人，王洛的精力远比常人要旺盛，即便参与的会议内容再错综复杂上几倍，他依然能处理的游刃有余。
不过，也是在他不断参会，不断周旋于各国政要之间时，逐渐领悟到了一个道理：很多时候，将自己的姿态摆的疲惫些，更容易显得真诚，以搏人信任。而用师姐的话说，这就是“适当卖惨有益身心健康”。
然而反观鹿悠悠，那清净如白玉般的小脸上，虽然没有呈现出丝毫的阴翳瑕疵，但王洛却清楚地读到了疲惫二字……这段时间，她虽然不像王洛这般频繁出席会议，在前线将存在感刷到满溢。但实际上她所处置的事务要更繁重十倍，就比如赵砚的这场太虚研讨会，实质的前期筹备工作，就是鹿悠悠一手操办的，就连莫雨都没有帮上很多忙。
“无所谓，毕竟现在是关键时候，区区劳累……已经很便宜了，何况今日这一关后，我也可以稍微休息一会儿了。”
说着，鹿悠悠又长长伸了个懒腰，而后才问道：“你感觉……怎么样？实话实说，这天尊五问的设计，你觉得可用吗？”
王洛反问道：“你还有更好的方案吗？”
鹿悠悠苦笑：“没有了，这已经是我能想到的最好的解法了……要在幻境中诛杀高高在上的天尊，又不能让世人知晓真相，以免惊世骇俗。我想来想去，也只能想出这拐弯抹角的法子了。尊主闭关之前，只提了一個‘考验’的关键词，余下的部分，让我好生难以接续！”
“既然没有更好的方案，那这个设计就无疑是可用的，何况天尊五问的构想不也实际验证成功了吗？不单成功影响到了‘屏障’，也没有引起其他任何人的怀疑，这已经足够好了，无需奢求更多。”王洛点点头，给出了肯定的答复，又说道，“那个赵砚算是立了大功，那般离谱的故事，若非由他来讲，只怕还真的难以取信于人……我听说此人在学界最出名的并非学术造诣，而是性情执拗，任何人都是水泼不进。你是怎么说动他来帮你圆谎的？”
鹿悠悠说道：“我没说动他帮忙圆谎，他的发言都是真心所想，对待学术他从来都唯有十足的真诚。若不然，也不可能瞒过今日在场这么多人。我只是将幻境中的难题抛给了他，然后在他解题时候，稍微旁敲侧击了一下，他便顺理成章得到了天尊五问的结论，并深信不疑。至于之后的段平，倒是意外之喜……”
“哈，原来如此，还是老实人最容易利用。你这几百年的国主做下来，着实深谙此道。”
鹿悠悠说道：“若是尊主大人在，就根本无需这么麻烦。她总有办法说服所有人，去相信一些根本不可思议的事情，并为了那份相信而赴汤蹈火……”
王洛不由又笑道：“比如她只留下一个关键词，就独自闭关，将仙盟的所有事务都丢给你来处理，而你却对此毫无怨言？”
鹿悠悠摇头道：“尊主她总是将最为困难，最不可思议的重任独自揽下，留给其他人的，即便看上去再难，也一定是相对容易的。她这次仓促闭关，一定也是去面对更为艰难的挑战。而即便在这样的时候，她至少还亲切地给我提供了一个提示词，所以我又有什么资格抱怨呢……只是，很多时候，我也难免会想，都这个时候了，还有什么不能对我们说的呢？她要做的事，真就必须独自一人去做吗？我，就帮不上忙吗？”
王洛闻言不由默然，因为同样的问题，他也在想。
不久前，王洛从静州回归，鹿芷瑶亲自现身，在石家祖宅内与他见面，提出了双杀天尊的大胆构想。而在那之后不久，鹿芷瑶便消失无踪，除了给鹿悠悠留下了两个字的提示，就再没有理会她亲手留下的难题。这其中，既有她状态不佳，难以长期自由在外的原因，也有部分原因，是她分明在遮掩什么。
这的确很令人奇怪，都到这个时候了，连诛杀天尊的话都可以当面说了，还有什么需要遮掩的呢？
王洛和鹿悠悠一般好奇不解，但也都很默契地没有进一步深入探讨下去。
既然鹿芷瑶没有提，那就姑且……先不提吧。
短暂的沉寂之后，鹿悠悠又说道：“今日会议基本上算是让百国之间都有了共识。之后我会再以仙枯林的名义，号召仙盟各国动员各大绘卷工坊，加速五大绘卷的构筑，最快……大概几个月时间就能初见成效吧。只是，这初见成效的成效，到底成色如何，实在令人忐忑难安。毕竟我们实际上要面对的，并不是一个事先设计好的域外天魔，而是实实在在的……天尊本人啊。”王洛笑道：“别的我不好说，但有一点可以确定：届时参与绘卷攻坚的人，一定会疯狂问候策划全家。‘这什么粪机制？！’、‘数值是用脚填的吗！？’、‘哪来的小仙女策划，把天尊当自家梦男了吧！？’”
鹿悠悠本来神色有些许阴郁，闻言不由失笑：“让你这么一说，我脑子里都有画面了。”
王洛又说：“而且因为这五大绘卷是被你强逼着快马加鞭赶出来的，期间自然少不了各种素材复用，然后就会有无数鉴抄大师一拥而上，先将绘卷碎尸万端，再给每一个尸块寻亲找爹。最后去太虚照堂猛带节奏，一气呵成，行云流水。”
“……你苏醒后在仙盟也没待几年，对这些套路倒还真是熟啊！”
王洛点头说道：“嗯，实际上我的确没怎么认真领略过当今太虚绘卷的内容，纯粹是帮友人抽抽卡……但是即便在有限的时间里，我也已见识了太多无端而起的节奏。感觉比起云游绘卷，很多人更倾向于以绘卷为素材，在照堂内大肆论战，顺带人身攻击……”
鹿悠悠说道：“的确如此，太虚司的人还向我做过专项汇报。所以，到时候若是遇到类似节奏，该怎么处置？”
王洛说道：“专业的问题，交给专业人士去考虑就好，那些绘卷工坊在行业内沉浮几十上百年，自然有成熟策略。比如发布全境战力排行榜，再搞些资源返现之类的活动，那无论绘卷内容设计的多不人性，人们也能咬牙吃屎，度过难关。”
鹿悠悠又不由失笑：“所以你是想说，到时候我们要集合整个仙盟的太虚行者之丑态，去觐见天尊？”
笑过之后，鹿悠悠又问道：“你说，单凭我们用一场骗局引诱来的乌合之众……真的能战胜天尊吗？即便是将天尊归入太虚绘卷，成为有形有质，理论上可以击败的敌人，但那也只是理论上。”
对于这种注定难以有明确回答的问题，王洛却认真思考了一会儿，说道：“单凭仓促之间组织起来的乌合之众，恐怕的确很难。虽说在绘卷的世界里，行者们依靠天马行空的想象，对规则的充分挖掘，以及无限次试错的特权，总能完成现实中绝无可能完成的壮举。但是，很多时候，就是有那种纯粹因设计失误而诞生的强敌，穷尽千万人的智慧和努力也难以战胜，最终只能是绘卷工坊匆匆发布更新补丁，将强敌弱化……而我们这一次是不可能发布补丁的。天尊一旦入场，我们就必须直面结局，无论成败。不过，也不必担心这么多，毕竟按照师姐的规划，真正诛杀天尊的主力，也并不在于我们这些乌合之众，而在于天尊自身。我们要做的不是凭借乌合之众去战胜一个在幻境里修行上千年的怪物，而是一个两败俱伤后的重伤号。”
说完这些，王洛不待对方追问，便先一步问道：“所以，你到底怎么了？这些问题本不该对你构成任何困扰……好歹是亲历过定荒之战的元勋，如今的局面，难道还能比当年更糟吗？”
鹿悠悠闻言一怔，随即苦笑：“还真是被你一眼就看穿了……没错，在这个问题上纠结，确实显得有些小题大做了。而且，现在的局面，根本也没有什么糟糕的，反而是如梦似幻一般的美好。荒原尽头，静州天庭，居然选择不战而降。之后只要我们能顺利度过天尊这一关，这场持续千年的定荒之战就终于能来到尽头。我曾经以为，即便以灵鹿之长寿，恐怕也难以在有生之年见到九州一统，但是现在，胜利已经近在咫尺了。”
王洛说道：“嗯，这才是师姐的传人应有的心态。所以，刚刚的多愁善感，是怎么回事？你是不是察觉到哪里有问题了？但一般人的问题，恐怕并不值得你如此……所以，是师姐？她有什么新动向吗？”
鹿悠悠叹道：“所以你这不是都很清楚吗？的确是因为尊主，但是，并不是因为什么新动向，只是……一点莫名的不安。”
王洛怔了片刻，逐渐沉下面色：“吉祥灵鹿的不安，可从来都不能以简单的‘莫名’二字去理解。所以你才会怀疑她如今独自闭关，是不是遇到了困难？”
鹿悠悠沉默了一会儿，说道：“对，我的确很担心她。我知道尊主大人从不会盲目逞强，一直以来，再怎么艰难的处境，她也都能披荆斩棘地走过来。但是，一直以来，我都没有像此刻这般心悸过……我化形成人太久，以前的一些神通灵异，未必还能保持的很好，所以我也很难判断这份心悸究竟有几分准确。或许只是因为胜利在即，我错将心中的期待和兴奋误以为成了不安。也或许……但总之既然尊主没有要我随行，现在我也只能在这里凭空揣测，实在是，毫无意义。”
王洛却不由陷入沉思，片刻后，他问道：“说来，我一直好奇，师姐有没有和你提起过，太虚天尊如今处于怎样的状态？”
鹿悠悠一怔，随即摇头：“尊主近百年来都很少苏醒，还是在你出现以后，她才……所以更不曾和我讲过如今的状态。但是，如果是以前的故事的话，我记得很久以前，尊主曾说，这世间最为逍遥快意者，莫过于太虚天尊。当时我好奇地问她说，天尊无心无情，如何快意？可惜尊主当时却没有答我……说来，太初天尊在幻境中，也是逍遥快意吗？”
王洛回忆了一下当日见闻，说道：“很难讲。一方面，他在星海天域开拓不息，两千年间连续突破新境界，这在升级流的基础设定中，是无上的享受。若非如此，也很难想象有什么东西能驱使一个人将一件事机械重复两千年，同时杜绝社交娱乐，甚至不进行过多的思考。但另一方面，这种日复一日的升级破境，固然有‘快乐’的体验，却更像是沉浸在某些毒幻菌中，并没有实在作为支撑。至少在我的认知标准里，我不会把他的状态称作逍遥快意。”
鹿悠悠于是问道：“那么天尊又是因何而快意的呢？”
王洛想了想说道：“那就只有亲眼目睹过，才能知道了。”

第556章 万事莫过于人情
事实上，在目睹过太初幻境之后，王洛心中就一直存有一个问题。
太虚天尊，也在做着类似的梦吗？
虽然世人常道天尊无心，只是一具徒然高大的傀儡。然而见证过太初的历史后，王洛自然会联想到天之右的太虚多半是同理的……天尊未必无心，只不过是被一个坏女人将真心锁在不为人知的深处罢了。
不过，天之左的天尊做的是无尽仙道突破之梦，梦境中的修行无有尽头，令人痴迷千年，沉沦不醒……但天之右的太虚天尊，却必定没法采用类似的设计。
因为太初之梦中那套升级流的设定，纵然是虚构设定，却不全然是凭空虚构的。类似元仙阳仙之类的境界设计，都是一众天庭金仙绞尽脑汁所做的极致推演，蕴含着旧日仙道最后遗留下的宝贵精华。对于抵达不同境界所需的修行、必须借助的天材地宝、天时地利，以及破境后可能拥有的神通异能，仙人们都做了非常精心的构筑。
如果说蕴养天尊，以平仙盟，是天庭群仙们的现实之梦，那么无垠的星海天域以及永无止境的仙道修行，则是每一位修仙之人除去一切凡俗欲望后，至精至纯的赤子之梦。
若非如此，太初天尊毕竟继承了仙祖的记忆和人格，拥有世间最顶尖的资质悟性，又怎么会轻易沉醉于一个虚假的修行法中？
但在天之右，这条路就断然不通了。
一方面，仙盟的定荒天道，与传统的飞升仙道可以说是截然相悖。依靠大律法而生的太虚天尊，不可能沉浸于一场和自己基本性质相左的梦境中。
另一方面，即便天尊真的愿做飞升之梦，仙盟也找不出可用的织梦人。早在定荒之战结束后不久，仙盟便再没有真仙，即便是鹿芷瑶也早就从真仙境界一路退化，不复有仙人的术法和智慧——而且就算修为没有退步，鹿芷瑶当初也算不上多么强大的仙人，便是再有天才横溢，也不可能抵得过一众妙法金仙的苦心孤诣。
所以，鹿芷瑶究竟给天尊准备了怎样的美梦，让他能沉醉千年而不复醒？
然后，如今鹿悠悠心中那隐约闪现的不祥预感，又和太虚之梦有没有联系？
带着这半是疑惑，半是直觉的心思，王洛来到了位于金鹿厅上的建木之巅。
时隔数年此地风景依旧，一棵金黄色的树，枝叶招展于云端……只是数年过去，王洛的视野却和当年有了极大的不同，已经能清楚地看到建木的末梢处，连接着无数条极其细微的丝线。那些丝线以蜿蜒的轨迹伸向无尽遥远，视线不及的地方。既仿佛是高高在上的傀儡提线……又像是沉默而坚定的纤绳。
又或许，两者皆是？鹿芷瑶创立仙盟后，以尊主之名又统治天之右五百年，以一己之力将天下人压得无有二话，堪称人类文明史上都空前绝后的大独裁者。而即便在她归隐的七百年后，鹿芷瑶这个名字依然有着举足轻重的分量……然而，在王洛的记忆中，鹿芷瑶从来也不是那般有支配欲的人，甚至不是一個特别有责任心的人，看着该死的人去死，然后语带嘲讽的警示他人，这才是鹿芷瑶的作风。
所以，或许她也只是在无奈逞强？
迎面一阵微风，打断了王洛莫名的遐思，回过神后，王洛看向金树，低声道：“师姐，我来看你了。”
然而回应他的，却不是鹿芷瑶那惯常爽利的声音，而是一阵陡然呼啸加剧的劲风！
王洛皱了下眉头，再次向前踏步，却忽而感到这一步之间，仿佛是深陷无形的泥淖，前方的压力阻力就如同静州深窟下的那太初之湖。
这当然不是建木之巅的自然现象，因为就连身后不远处的鹿悠悠也是一脸诧异。
“尊主大人？”
诧异之后，则是浓浓的忧虑。
“尊主大人……”
王洛却向她摇了摇头，示意她不要继续留在此处。鹿悠悠有些挣扎，最终还是叹了口气，悄然隐去身形。
虽然她一向对自己在鹿芷瑶心目中的地位，不及一个后来者而有些耿耿于怀，但如今得知王洛的真身后，这份心思自然也就淡了，何况眼下最要紧的事是确认鹿芷瑶本人的安危，而非计较好感排序。
待鹿悠悠走后，王洛便再次向前迈步，然而才刚刚挪动脚，就感到迎面的风陡然加剧，一时间他竟然立足不稳，被生生吹出了云端高台……若非鹿悠悠手疾眼快，以真元化绳将其拉住，王洛怕是要直接飞到悠城远郊了。
“怎么回事？”鹿悠悠问道，“一言不合了？”
王洛略带迟疑：“我甚至没来得及开口……她似乎是不想见任何人，包括你我。”
鹿悠悠面色顿时凝重：“连你也……那该怎么办？要，要跟前次一样吗？”
“前次？啊，你说拆官设情侣的那次？”王洛忍不住就笑了一声，而后才沉吟道，“还是算了吧，这次她是认真的，并没有开玩笑，所以她甚至没有给我开口的机会，就把我推出来了。至于后面怎么办，姑且放着不要管了吧，她又不是孩子，相反她比咱们任何人都更懂得权衡利弊，即便真的是身陷什么危局，至少她也断定了一个人处理比摇人帮忙更为有利。”
鹿悠悠听到此处，终于无话可说，虽然心中仍是惶惶不安，但毕竟做了数百年的国主，心性城府远胜常人，叹息一声后说道：“既然如此，我们能做的就唯有处置好当下的每一件事，我的战场在仙盟，而你……”
王洛说道：“放心，天之左的事情就交给我吧。”
“嗯，天之左，就交给你了。”
——
很多时候，决定一国一地、数千万人命运的大事，就只在高层寥寥数人的只言片语间，便决定了下来。就仿佛是太初之初，混沌鸿蒙因无上道祖的一个念头而演化天地万物。
天地万物自身，却浑然感受不到自己的命运其实正被高高在上的丝线操控，只为眼前的祸福而悲喜。
就比如茸城石街的几位欢乐打工人，这一日就齐聚在青萍司小白楼的街对面，一间太虚小站前，紧张兮兮地等待着站内某个重要结果的公布。而围绕在这几位打工人身旁，更有熙熙攘攘上百人，其中大部分都以好奇、艳羡等目光锁定着那几人。
作为以勤勉著称的向善路打工人，方青青、张惇等人很少在工作时间出现在老洪店外。
在数年以前，老洪的全套班底曾被月央豪门邀请出访，从那以后，“老洪家常菜”就再不是简单的石街美食代表，更是祝望美食文化的重要组成部分，以及大国外交的里程碑……的部分基石。
简单来说，老洪家常菜已经声名显赫，今非昔比了。这种名声自然带来了数之不尽的好处，例如老洪家常菜虽然仍只是经营着一如既往的家常风味，且坚决不肯涨价，却早已是一座难求。
老洪一向照顾街坊，在店铺初出名后，也一度坚持给本地熟客保留座位，但很快事态变化就让他的些许矜持变得毫无意义……
闻名而来的权贵宛如过江之鲫，且各显神通，有钱的出钱，有力的出力……或者带着足以购下店面的巨款、或者带着不知从何处搞来的城主韩瑛的字条，或者干脆说动石街本地人亲来伴同。总之，一向顽固的老洪，也终于在现实面前叹息服输，改了规矩。
如今的老洪家常菜，已成了菜价人均不到一百灵叶，也订座成本高达上万的奇葩店铺……尽管订座成本显然入不到老洪的账里，但老洪却坚持以更高的标准要求团队，而团队除了适应需求，也别无他法。
毕竟老洪的班底早已全国扬名，这个时候随意拆伙辞职，影响非比寻常，因此单是来自城主府的压力，也让各个打工人只能含泪婉拒来自各大酒楼的高薪诚邀，继续在老洪手下烹饪家常。
也是因此，在这显而易见的工作时段里，几位从不无故旷工的打工人的出现，就格外引人瞩目。不过，这几人却对四周的关注视若无睹——或者说他们早就适应了被万千目光聚焦——只专注于眼前自己的事。
“我说，青青，你的消息源到底靠不靠谱啊。”
张惇一边擦拭着因紧张而渗出的汗水，一边问站在前面的掌勺人道。
“这太虚国家队，当真有咱们石街的名额？那可是全仙盟也屈指可数的席位，唯有最顶级的绘卷高手才会受邀，一切唯水平论，任何关系都走不通的。”
方青青闻言皱眉：“你觉得不靠谱就别信呗，何必陪着我一起来看结果……这假有多难请，还用我说吗？”
张惇摇头道：“反正你这掌勺的都请假了，老洪本来也是打算临时闭店了，我们不必请假也能外出，何乐不为呢？万一这名额里真有咱们一个，那若是错过了揭晓的第一时刻，绝对是抱憾终身了。”
赵进喜在身后冷言道：“就冲你这有点可能性就开女儿红的心态，基本就和国家队绝缘了。”
另一边，方青青则是微感差异：“老洪居然要临时闭店？那些预约好的客人呢？而且又不是缺了咱们就不转，店里应该还有好多替班人选吧？都是来自各大酒楼的名厨，哭着喊着要来给老洪打工，论手艺，哪个不比咱们强得多？”
张惇顿时沮丧：“方姐求你别说了，我压力一下子就来了……但此事你也是想多了，其实……”
然而不待工友为她答疑解惑，忽然前方小站内就传来一阵震天的喧哗，其中既有欢呼也有怒骂，更有一个任何喧哗都压不住的恣意大笑。
“哈哈哈哈哈！”
声音的主人，正是这太虚小站的站长，天灵锃亮的罗晓，只见他以惊人的气力，抱起一座重达数千斤的水帘盆景，而后高高举起，令任何人都能一目了然。
那水帘上，正映着祝望太虚司，借太虚照堂发布的重要公告，也即是本轮太虚国家队的入选名单，其中，一个石街大多数太虚行者都不会陌生的名字，赫然在列！
“噫！我中了！”
罗晓大笑之后，又状若癫狂的大喊一声，继而放下水帘盆景，用拳头猛捶胸脯，大声道：“在下能有幸加入太虚国家队，全赖各位街坊多年来的厚爱。在下于石街行商多年，从未认真回馈过各位街坊，今日借此大喜的良机，我决定以实实在在的诚意，向各位分享我的福气。”
此言一出，原先的一些羡慕嫉妒恨的情绪，顿时收敛。毕竟罗晓入选国家队固然有些令人意外甚至不解，但若能趁此机会薅一波罗老板的羊毛，那众人心中的不平气也能稍事缓解。
然而就在众人期待中，罗晓又一招手，从店内柜台下面翻出一款白底长衫，长衫背面赫然印着他罗晓本人的画像！
“各位，本店现隆重推出以本人为主题的全套服装，只要穿上这件长衫，你们就可以骄傲的宣称自己是罗家军的一员了……”
话音未落，已有人愤怒地从街边捡起石头丢来，大家都是修行人，手劲奇大，很快就打得光头老板屁滚尿流。
另一边，方青青则明显沮丧地垂下头，意兴阑珊。
张惇迟疑了下，还是宽慰道：“此事也不必沮丧吧，咱们本来也只是业余人士，绘卷水平不过中庸。根本就不该指望能够入选国家队。当然，罗晓那死光头居然能中选，也实在是离谱了些……”
方青青却说：“我当然知道，纯看水平，咱们几个连入选茸城代表队的资格都难，遑论国家队……但咱们不成，石街其他人难道就很有资格吗？我只是听人说，这次国家队的名额给到石街，是因为……王山主，所以就不由产生了些不切实际的幻想，但结果怎么也想不到，王山主的人情，居然是落到罗晓身上！”

第557章 九尊
石街上演的这一出闹剧，几乎同一时间出现在祝望全境的各个角落。名单上那一个个或熟悉或陌生的名字，霎时间便牵动了亿万人的心，而后引发了席卷全国的热议。
为什么是他/她？凭什么不是他/她？你凭什么说是他/她？你到底懂不懂太虚绘卷！？
而太虚国家队，就在这一片纷乱中正式组建成立了。
所谓太虚国家队的概念，来自于数月前，由仙盟太虚府公布的“九尊仙盟绘卷大赛”，仙盟百国将各自挑选出代表本国的队伍，参加一场主题为太虚绘卷的盛大赛事。
自太虚绘卷这个物事诞生以来，便在太虚绘卷中扮演了不可或缺的角色，然而这还是第一次，太虚绘卷被仙盟最权威的官方机构太虚府，给予如此高规格的待遇。
九尊大赛，单从名号来说，就是破天荒的。自天劫后，九州被一分为二，“九”这個概念就变得颇具政治敏感，民间或许可以不在乎忌讳，继续以九为尊。然而仙盟的官方活动、名号却很少冠以“九”字，极少例外。
当然，自本轮拓荒大获成功，茸城落座于疯湖东岸，一举吞并了半个墨州后，“九”的忌讳就有所松动，仿佛九州一统已不再遥不可及。但“九尊”之号依然有着格外不同的含义，而如此不凡的名号，被赋予到一场太虚绘卷的竞赛头上，就更是出乎了太多人的预料。
或者说仙盟官方主办太虚绘卷赛事，本身已经超乎了很多人的想象。曾几何时还只是下里巴人的奶头乐，如今俨然登堂入室，有了阳春白雪之姿！
对此，无论民间官方，都有许许多多的解释，阴谋论也因此横行，太虚青庐中更不乏各类“观天下”、“谈国际”之类的名流庐主指点江山……但对于实际处置相关事务的人来说，外界的种种纷扰就仿佛是在休假的雨天，目睹窗外上班路上社畜川流不息，别有一番居高临下的爽感。
悠城建木，金鹿厅，一间被临时清理出的复式小楼内，一位慈眉善目的中年人，手捧着新到的金鹿厅日报走来，边看边啧啧连声。而楼内一位戴眼镜的瘦小汉子见到他后，不由便露出些许不安，问道。
“那个，老张啊，你那边名单公布后，有没有什么问题？”
慈眉善目的老张，张修仪，放下日报语气奇怪地反问：“怎么，老柳，你那边遇到问题了？上面不是说了，关于国家队的人选，任何争议都不予理会。”
老柳叹息说：“话是这么说……但若是天天被名社的掮客堵门，就另当别论啦。”
张修仪更是奇怪：“还有人敢堵你家门？这光天化日的，莫不是嫌弃青萍司的工作量不饱和？”
老柳又是一声叹：“老张，你应该也听过‘仙岳社’吧？”
张修仪面色顿时凝重，点点头：“原来是他们，难怪……”
所谓仙岳社，是由悠城赫赫有名的豪门家主出资创办，以经营参与太虚绘卷竞技为主的大型社团。其收罗了一大批竞技能力超一流的绘卷行者，并积极参与各大赛事。同时，还会在太虚青庐中主持相关节目、售卖周边产品等。
最初，成立仙岳社、收罗一流行者，只是豪门家主的个人兴趣使然，但随着时间推移，社团的运营逐步走上正轨，规模也不断扩大。而至两百年后的今天，仙岳社已成了祝望乃至仙盟境内都颇有名望的顶级社团。社内各种冠军、名人堂级别的绘卷行者不计其数，在行业内的地位也可谓举足轻重，很多时候甚至能直接参与到绘卷工坊的业务工作中。
而此时老柳提起仙岳社，显然又不单单是指这个社团的民间影响力。
归根结底，哪怕过去两百年，仙岳社依然是那豪门手中的一面招牌，绝不仅仅代表了社团本身，更代表了豪门的颜面。
在金鹿厅太虚司当差，固然可以将民间的纷扰议论当笑话，对一切争议不予理会。但若是对上了在祝望成名已久的顶级豪门，仍没点敏感性，那就是取死之道了。一时间，饶是老张在太虚司已是名副其实的资深中层，早有些逍遥五行外，也有些发愁。
“我记得国家队的名单上，仙岳社的人并不少啊。”
柳斐第三次叹息：“人数是不少，但人选就有些微妙……他们近期力捧的那个‘天才少年’没能入选，反而同队的处于退队边缘的前大赛亚军入了名单，这的确有些，容易引起争议。”
张修仪闻言顿时冷哼道：“引起争议？怕是仙岳社嫌这名单影响了天才少年的生意吧！？什么狗屁天才少年，从年龄到实绩无不注水，无非是脸蛋帅气些、能说会道些，拥趸多一些……”
柳斐打断道：“好啦老张，我知道你一惯看不上仙岳社的经营理念，但现在问题是，堂堂社长，天天扮演掮客到我家门前，表演低眉顺目，我这边压力实在是大啊……毕竟掮客背后，就是原家。”
提到原家，张修仪也一时无话。那是传承自旧仙历时代的名门，定荒战争时期更是积极跟随尊主南征北战，至大战结束，原家就已是定荒元勋以下的顶级勋贵，家族历史比祝望还久远，且后续历代家主也都深谙为政之道，历经千年沉浮而不倒。如今更是族人遍布官场各处，中坚成员原野更在青萍司任镇抚官，权势惊人。这样一个豪门派人堵门，那区区金鹿厅太虚司的中层官员，实在难顶。
“首先，名单肯定是不能动的，这是上面反复强调的红线……”
柳斐打断道：“唉，这我也知道，而且别说上面强调过，就算不强调，你让我一个寻常考官去改名单，那也是痴人说梦啊。这次整个国家队的考核规则都是上面直接印死了发下来，咱们所有人照方抓药而已，根本没有什么自主权。而如今这名单除了国主本人，还有谁能随便改的？哦，或许王山主可以……但现在的问题是，我怎么把这个道理，说给原家？原家人近几年可一向是不怎么喜欢讲道理啊。”
张修仪不由陷入沉默，而后干脆摇摇头，长叹声中迈步走向自己的台案，对这个问题略过不理了，因为这实在也是个无解的难题……但就在他叹息声刚刚落下时，手中的金鹿厅日报就忽然闪过一道红光，却是最下面一栏紧急插入一条新闻。张修仪只看了一眼，就不由骇然变色。
与此同时，这复式小楼内的其他人也前后脚看到了那条临时通知，而后无不惊诧。
青萍司镇抚官，望海侯原野，于今早上交辞呈……而国主鹿悠悠，当场批复同意！
一般来说，太虚司和青萍司的工作很少重叠，双方关系可谓是低头不见抬头也不见。所以各自的人事任免，也最多是茶余饭后的一句闲话。但联系到柳斐刚刚所说的事，人们就不由得产生联想。望海侯原野，那可是深得国主信赖的心服重臣，青萍司镇抚官在政务序列里中不算上品，却极具实权，且能直接向内务府乃至国主本人汇报，一直都被人视为登天捷径。之后无论是在青萍司更进一步，成为国内千万青衣之首，抑或是转调入其余十部三司任职，始终都能比同级官员更加位高权重一分。
然而这样一个风光无限的豪门中坚，却突然申请辞职，而国主居然就真的同意了！其中含义实在令人耐人寻味。
当然，对于低头不见抬头也不见的太虚司来说，青萍司的人事任免始终隔得远了些，任何猜想也都只能停留在猜想……但第二天临时召开的一场太虚司全体会议，就让许多猜想变得确凿实际起来。
“……综上，本次国家队的人员遴选，是建立在高度专业、高度公平的基础上的。而这次遴选，不仅仅关系到祝望的国家颜面，更会影响整个九尊大赛的成果……因此，任何个人和组织，都不得妄加干涉！如有人在这个问题上犯了糊涂，也必将严惩不贷！”
会议上，太虚司的一把手，太虚使葛利浜，用格外威严的语调念诵着手中的讲话稿……然而，相较于本司一把手的肃穆姿态，会场内一众太虚司官吏，却下意识关注着另外一个人。
一个坐在太虚使身旁，始终一言不发，却赫然更具存在感和压迫感的紫衣女子。
任何在金鹿厅就职的人，都不会认不得她……内务府的大总管，国主鹿悠悠最为心服的手下，莫雨。
一般来说，内务府的职责仅限于服务国主本人，并不会干涉十部四司的政务。但反过来说，当莫雨亲自干涉到十部四司的政务时，她代表的就不再是内务府，而是国主本人。
一场太虚司的全体会议，却引来了莫雨的莅临指导，这其中的意味实在不言而喻。即便是政治嗅觉最迟钝的人，也当然能意识到，望海侯的辞呈，根子就在于此了。就在于区区太虚国家队的人员遴选！
至此，对于这次九尊大赛再无人敢有丝毫的轻忽。
虽然对于大赛的具体筹办，人们心中仍有许许多多的不解，但无论理解不理解，都只有坚决执行下去。
——
对于浸淫官场多年的老油条们来说，“无论是否理解都要坚决执行”，早就成了家常便饭，其中精通此道之人，更能领悟到“只要是坚决执行的，就能自然理解其中深意”的官场至理。
但对于部分官场以外的人来说，事情是要反过来的。也即：无论是否执行，总之表示一个不理解先。
“……让我和那种人组队，门也没有！我加入国家队，是来拿冠军的，不是给人在背后点烟花作为冠军陪衬的！无论是谁定的名单，我都只有一个评价：做尼玛的梦！”
悠城近郊、一座宽敞的庄园庭院中，年纪轻轻的绘卷行者，义愤填膺地伸手指向角落里一个胡子拉碴的中年人。
中年人对于面前的义愤填膺，全然置之不理，只是慢条斯理地收拾保养着手头几件离神法器，其中一枚可以助益凝神的玉佩更是被磨得闪闪发亮……那是昔年一场国际大赛的亚军奖励，颁发给了同队的五个人，其中四枚都被愤恨不已的队友毁去，唯有他手上这一枚，被他加倍珍视着。
而年轻气盛的行者见对方全然无视自己，顿时更加恼怒，大踏步上前，就要伸手去夺那近乎耻辱的玉佩。然而就在她的指尖即将碰触到玉佩的刹那，头顶陡然传来一阵强烈的威压，宛如尸山血海般的威压！
无形的压迫感，宛如实在的泰山压顶，顿时让庭院内一众集合来的国家队选手偃旗息鼓，难以作声。
每一个人都清晰地闻到了铁锈、硝烟和尸臭味，虽然只是短短一瞬，味觉的残留却萦绕在鼻端许久。
只有寥寥数人，在重压下才能勉强抬起目光，看向头顶来人。
那是个身穿太虚司官服的中年壮汉，个头不高，其貌不扬，但那恐怖至极的压迫感，却让他的眉眼细节无不流露狰狞意味，几个心思敏感、胆量较小的年轻人，几乎当场腿软。而一些见闻广博，认出那中年人身份的，更是有了失禁的冲动！
青萍司的镇抚官，亲自拿下无数权贵的国主心服，望海侯原野……为什么会出现在这里？！
好在原野刚刚现身，就有另外两个太虚司的官员迎头飞去，毕恭毕敬道：“原大人……”
原野摇头摆手道：“如今你我官阶相同，直呼姓名就好，不必称什么大人。”
“……是，那么，原野大人，依照上面的方案部署，如今这庄园内集合的便是国家队的一期成员了。之后要为他们进行集训前的摸底测试，请问……”
原野又摇头：“没什么问题，就按照方案执行，我并不熟知太虚绘卷的相关事务，还请两位做主即可。”
话虽如此，原野的目光却忽而转动，牢牢锁定在了庭院内一个不起眼的角落。
那里，一个头顶锃亮的中年人，正在孤苦伶仃，瑟瑟发抖。

第558章 天外有天
叶公好龙，指一个人对某事的钟情热爱只是浮于表面，事到临头反而会畏惧退缩。在现代社会，通常被拿来形容那些在太虚照堂对两性问题高谈阔论，现实中却没法在女孩子面前开口说话之人。
作为一个有过丰富过去的中年人，罗晓一向对这类叶公好龙的年轻人嗤之以鼻。
直到他被选入太虚国家队，他才发现原来自己也不过是一介叶公好龙之徒。
事实上，最初报名时，他自己也没寄予多高期待，尽管藏有一手不为人知的绝活，但那手冷门到连自己都快要忘掉的绝活，能在国家队遴选时加多少分，实在难以奢望。但没过多久，在祝望官方正式公布结果之前，太虚幻境中，一封盖着太虚司独门印章的信函就在他神识中被点亮了。
尽管信函只是提出他已进入遴选复试环节，需要追加提交部分资料，并未提及人选录取之事。但那时候罗晓就直觉到自己多半是稳了，所以早早就订制了自家主题的白底长衫，以供炫耀。
他当然没有真的指望组建什么罗家军，只不过在一众朝夕相处的石街街坊面前，若不能尽情显摆一番岂非锦衣夜行？而名单公布当天，罗晓的确感到自己迎来了几十年都未有过的巅峰，哪怕是那个青春年少，挥霍激情的时代，也远不如他舒展长衫那一刻来的舒爽。
然而舒爽的时光是短暂的，当闹剧散去一切开始步入正轨时，罗晓才发现自己其实根本没做好入选国家队的准备。
那些真正有志在这次九尊大赛中扬名立万之人，无不是在太虚绘卷中有着极端的才华与执着之人，几乎在名单公布前，就已经开始备战集训，唯有他，在短暂的闹剧之后，甚至陷入迷茫。
入选了国家队，之后呢？
之后，自然是依照程序，由太虚司派专人将他接到首都悠城郊外的庄园，进行专项集训。整个过程被安排的井然有序，显示出太虚司惊人的组织能力，而在此期间，罗晓着实见到了不少行业内的“天上人”。
仙盟顶流绘卷，热度历经百年而不衰的《定荒荣耀》中的仙盟三冠王，被誉为荣耀第一人的李默。
新兴顶流绘卷《飞垣录》全境争霸战的新晋冠军，力压角子先生、短袖天尊等异国高手，被誉为新生代之王的职业青庐主许山北。
公认竞技绘卷之首的《天下剑魁》中的顶流高手，前南乡定荒军虎啸将军方栋。
然后，还有在近年来逐渐成为国民绘卷的《平龙首》中豪取個人赛第三名的天才少女林茵……以及出身仙岳社的前国家级亚军，烟火真仙包永明。
一个个分量十足的名字，仿佛压在罗晓心头的巨石。或许在那些位高权重的顶流权贵看来，绘卷行者的成就再高也不过是一介戏子伶人，但对于经营太虚小站的罗老板来说，同行的这任何一人都无异于天上人，身家、影响力都全然不在一个级别。
所以，自己何德何能，与这些人齐名并列？这国家队的名单，真的没问题吗？
同样的问题，自然也存在于一众天上人心中。
如李默、许山北这样公认的顶流高手自不必说，哪怕在国家队中也是耀眼的明星。而林茵、包永明的入选就多少有些争议，前者被人戏称为捡来的季军，后者更是堪比国耻的烟火惨案的元凶之一……但无论如何，这些人终归也都是职业圈中有了名气的高手。
但这庄园中，却还有那么几位根本找不到存在感，甚至去太虚照堂都一时查不出底细的“小透明”。
当然，既然已经入选了国家队名单，那么无论原先有多透明，从今以后都必然要飞黄腾达，所以自然也有擅长人情交际的顶流明星，主动过去攀谈，以结个善缘。
对于顶流明星而言，这不过是近乎日常的举动，对他们而言是随手为之，却可能在未来某日收获一个重要的伙伴。
但对于被结交的人而言，来自顶流明星的瞩目，却可能构成异常沉重的压力。
罗晓从未想过，自己居然会单单因为和人讲话，便冷汗直冒，思维凝结，连场面话都说不利索……以至于一次本可以成为佳话的见面，最终变得滑稽而失礼。虽然那顶流明星性情随和，并不在意罗晓的失态，但罗晓本人却是当场就有了自灭的冲动。
在此之前，他其实无数次臆想过，借着这次入选国家队的机会，一定要和心目中的偶像好好亲近，签名握手打探八卦……全套流程都要走上一遍。然而实际见到那位传奇三冠王时，罗晓却连话也说不出了。
因为对方见面的第一句话是……
“很高兴在这里见到你，祝你之后也能有好成绩。”
一句话，李默便让罗晓意识到自己并不是作为传奇的拥趸而来，而是作为战友而来。但是，他真的有资格作李默的战友吗？
李默本人是定荒荣耀的传奇，但他的队友呢？三冠王的背后还有无数个亚军季军乃至资格赛落败，而每次落败，最大的抗压位一定不是传奇本人。
现在，李默作为国家队的代表，再次扛起了无数人的期待，但罗晓呢？
这个问题，让他几乎当场消化不良。而不久后，突然出现在头顶的望海侯原野的注目，更是让他某部分肌肉产生松弛征兆。
他罗晓，何德何能，加入这个国家队啊？
当天晚上，在集训开始前，罗晓就痛下决心，开始写退队申请。虽然就此当逃兵实在有些丢脸，但怎么也好过丢脸丢到国际赛场上。
而这封带着罗晓必死决心的申请书，很快也就送到了几位太虚司官员的桌前……为他们本就忙碌的夜班生活添砖加瓦。
不过，作为太虚司的熟练工，几位中年官员也很快就有了自己的判断。
“既然此人无心留队，那就让他走吧。”柳斐沉吟了下，建议道，“本身也只是因为在一个极其冷门的绘卷上小有成绩而来的，到时候未必真能有什么作用。”
另一边，慈眉善目的张修仪则有些举棋不定：“话虽如此，但这才整队集结第一日，是不是有些过于草率了？”
旁边又有一人冷哼道：“正是集结首日，才方便操作。这种士气不定，来意不明的人，早点开革出去，也更有利于团队齐心。反正也只是个不知怎么挤进来的关系户……”此言一出，张柳二人都不由苦笑，如今开口这位，是在太虚司履职了超过六十年的绝对老资格，然而资格虽老，工作能力也确凿过硬，但其官阶却还不如张柳，这其中的理由，有一多半都在这张毫无遮拦的嘴上。
但深夜加班，也实在不必苛求大家每句话都严丝合缝，两人笑笑，便当没听到过。
然而门外却传来个一板一眼的声音。
“如今太虚国家队的人选均是严格按照积分规则，一分一分计算而来，并不存在任何徇私成分，更没有所谓关系户。如今名单问题关系重大，即便是玩笑话也不应轻易诉诸于口。其余几位既是太虚司的官员，更应该对这个问题有明确的态度。”
说话间，一位个头不高，却身材壮硕的中年人，挂着淡漠的表情踱步走来。而见到他，深夜加班的一众官吏无不悚然起身，仿佛撞鬼一般瑟瑟发抖。
来人正是新近调岗过来的原青萍司镇抚官原野。此人虽然被贬离青萍司，现官阶不过和张修仪等同，在太虚使之下，但人们自然不会真把他当成同阶同僚，反而比见到顶头上司更为紧张。
原野对此视若无睹，径直走到那抱怨的老人面前，在对方无比复杂的目光中，一字一顿道：“此事，还请明悉。”
老人艰难吞咽了一下，想要犟嘴，却最终只是带着冷汗用力点头。
原野嗯了一声，却又转向另一人：“此次名单上的各位队员，虽然来自不同绘卷项目，名气、商业价值各不相同，甚至判若云泥。但在国家队中，我们应对所有人一视同仁。无论是顶流绘卷定荒荣耀，还是冷门到几乎无人知晓的《推妹大作战》，在九尊大赛上并无高下之分，而参赛的选手自然也是平等的。所以，若是如今递交退队申请的人并非罗晓，而是李默，咱们又当如何呢？趁早批准，放他离开吗？”
柳斐被原野这么贴身质问，一时间冷汗如雨，连囫囵话也说不出半句。
好在原野只看了他一会儿，便退了几步，走到这房间的角落处，一个堆砌了若干杂物的地方……而此时人们才注意到，那堆杂物可以大致分作高低两堆，高的那堆是原野的办公桌，低的那堆自然就是坐垫，所以……
“哇啊啊啊啊对不起对不起原大人我不是故意往那里丢垃圾的……”
一阵手忙脚乱中，这漫长的夜班终于正式拉开帷幕。
——
而到了第二天一早，当张修仪亲自带着退队申请，在宿舍区找到罗晓时，这场因中年叶公而起的闹剧，总算是迎来了一个尚算圆满的结局。
罗晓的退队意志自然是坚决的，然而这种所谓的坚决意志，在精通人情世故的老官员面前，不过是一种值得玩味的情趣罢了。
张修仪只是简单的说了两段话，就彻底打散了罗晓的全部念头。
第一段话是：“得知你要退队，李默非常自责。”
第二段话则是：“负责招录人选的官员，有可能因此被追责。”
罗晓无疑是个油腻而事故的人，但是能在石街将小站经营得有声有色，本质上他仍旧是个重人情的性子。而这类人，张修仪拿捏起来实在太容易了。
在将罗晓的退队申请书随手烧毁后，张修仪又顺势画了许多大饼，比如重点强调了九尊大赛中，各个项目无分高下，换句话说就是哪怕冷门且羞耻的《推妹大作战》，若能拿到国际冠军，那也是不亚于定荒荣耀五州总冠军的至高荣耀。这对于只掌握小众绝活的绘卷行者而言，无疑是一步登天的良机！
此外，以当今仙盟各国对九尊大赛的重视程度，九尊大赛的冠军含金量，实际上更胜过五州争霸那样的纯商业赛事。在这里夺冠，就再也不必仰望其他的传奇，因为你就是传奇的一部分。
总之，当张修仪云淡风轻地离开宿舍时，罗晓已经像是被点燃的稻草人一般，浑身上下都散发着慷慨炽烈的气息……很多时候，无论一个人在生活里是何等精明事故，在太虚绘卷中也会显出少年意气。
而与罗晓类似的情形，也同时发生在了庄园宿舍的其他各个地方。
被招募而来的国家队选手，大多都极富个性并不怎么好相处。例如那个天才少女林茵，就挑剔麻烦到了匪夷所思的地步，太虚司费了千辛万苦才从友华商团拉来赞助，免费提供旗下高端庄园供选手居住。但林茵入住第一晚就嫌弃房间逼仄、环境穷酸、饮食不入流……当然，这位大家出身的少女确有嫌弃的资格，但现实是太虚司已经不可能给她提供更好的条件了。
于是也只有劳烦各位精通人情世故的官员出面，连蒙带哄才总算将其安抚下来。但另一方面，对林茵的格外重视，自然引起了其他队员的不满，仿佛按下葫芦浮起瓢，一时间让连夜加班的太虚司官员们叫苦不迭。
好在这番辛苦，在当天中午后就终于能告一段落了。
因为依照集训流程，在短暂安置入住后，就要迅速进入工作状态了。由太虚司特聘来专业教官，为国家队的全体成员进行指导和特训。
对此，各位明星选手自是不以为然，因为论及绘卷资历和实力，他们基本都已是行业天花板……哪怕是社团、战队内的那些功勋教练、专业分析师等，也只能从旁辅助，远远谈不上居高临下的指导。
太虚司所谓的专业教官，在一众选手看来，不过是官僚机构的自欺欺人……而带着这样的心态，整支国家队，在下午的对抗性摸底测试中，被教官团打得落花流水，怀疑人生。

第559章 天尊童子
“开玩笑的吧……他们怎么会突然出现在这里啊！？我日你们人呢！？”
庄园的水阁琅亭内，端坐于浮金莲台上的天才少女林茵忽而迸出气恼的咒骂声，继而向后仰过身子，从莲台金相中挣脱出来，大踏步走到相邻的莲台前，便要伸手探入那淡淡的青色雾障中，将团灭的元凶抓出来。
只是还没等手指触及莲台薄雾，便有两名年纪轻轻的场务人员慌忙跑来，将林茵和那青色莲台隔开。两人都是相貌姣好、气质娇弱的女子，在大多数需要调节矛盾的场合下都有着天然的加成，然而这种加成对于高门出身的大小姐来说却适得其反。
林茵丝毫不在意面前两人如何娇弱无辜，猛一挥手，就要将她们推去一边，只是真元才刚刚与对方相触，林茵就感到自己仿佛是在撼山……这两个毫不起眼的小姑娘，修为赫然更在自己之上！
林茵本来被意外团灭而点燃的怒火，顿时熄灭下来。
她冷哼一声，后撤了半步，没有尝试自取其辱，看待两名场务少女的目光也多了几分玩味和警惕。
作为业内知名的天才少女，林茵虽然一度被戏称是捡来的季军，但能跻身国家队，足以证明她确有真才实学……事实上，大家出身的人，自幼就接受精英教育，修为根底远远胜过常人。虽然未曾拿到书院的毕业证，但她蕴养的那颗金丹却已接近饱满。
所以，眼前那两个怎么看都只和她同龄的姑娘，修为居然比她还高？换做一般人，大概会猜想对方是来自悠城书院这类顶流书院的勤工俭学优等生，但林茵却第一时间就想到了另一种可能。
一种她只能想，却不能说的可能……祝望国内，的确有一群年纪轻轻却修为极其精湛，更兼业务范围极其广泛的姑娘。
来自金鹿厅内务府的姑娘。
纵是林茵自幼出身不凡，但金鹿厅内务府对她而言也属于最好敬而远之的机构。所以眼见那两位场务少女下场，她便收敛了怒气，只用鄙夷至极的眼神扫了一眼那刚刚在青色雾障中苏醒的中年人，便转身离开了琅亭，沿着一条蜿蜒的游廊走到供选手休息的一间花室中。
未进门，一股沁人心脾的花香就让林茵精神一阵，刚刚在《平龙首》中被耻辱团灭的愤怒，彻底化解开来……而这也正是花室的功能所在。
冷静下来后林茵开始认真复盘，发现罪魁祸首或许的确是那个声名狼藉的烟火真仙，但其实……
思绪刚刚开始运转，她又听到花室内传来一个熟悉的笑声。
“哈哈，李哥你怎么也来休息了？荣耀的慢赛模式应该一场就是小半天吧？”
这笑声来自许山北，而他口中的李哥，自然是李默。
这两人的咖位都明显高于林茵，同时也是林茵颇为认同乃至仰慕的同行顶流，所以天才少女不由就顿住脚步，不打算将狼狈的情绪带入花室。
再之后，她就听到了令人惊诧的对话。
李默苦笑一声：“明知故问……理由和你一样，根本坚持不到慢赛结束，就被摧枯拉朽了。”
许山北咋舌道：“只是没想到连李哥你也坚持不住……这群教官团到底是什么妖魔鬼怪，你有头绪了吗？”
“毫无头绪要说这一行里实力比我强的，或许是有，但能让我输得这么狼狈，这么彻底的。我还真是闻所未闻。你呢？你交游广泛有没有打听到什么？”
许山北摇头苦笑：“在李哥你面前，我可不敢谈什么交游广泛……不过也的确拜托三教九流的朋友打听过，只能说毫无线索，无论是各大社团的扫地僧、还是太虚照堂里谣传的隐世高人，我都逐一对照过。或许有几個能牵强附会扯到一起的。但这次太虚司找来的可是整个教官团，每一个项目的每一名教官，都对咱们这些职业一线呈现碾压级的领先，这根本说不通。”
李默问道：“所以你怎么想？”
许山北沉默了一会儿，反问道：“李哥你怎么想？”
林茵听到此处，不由就是心中一动，继而再动……因为许山北这般反问法，显然是已经有了猜测，却不敢贸然说出口。而能让这位以胆大而爽朗著称的新人王如此谨慎，那个猜测必定是离经叛道，甚至大逆不道的。
而这也恰恰提示了林茵，刚刚那场团灭，真的是因为包永明特别无能吗？实际上开战初时，包永明在绘卷中表现出的基本功之强，简直让林茵刮目相看，只不过实战却是另一回事……所以，究竟是包永明早就没有了对抗能力，还是因为某种别的原因，才让一个基本功极其扎实的老将显得特别小丑？
林茵心中当然也有猜测，但那也的确过于离谱，所以她也只能等别人将答案报出来。
然后，作为行业传奇的李默，从来不会拒绝责任，在许山北的询问下，他径直说出了自己的判断。
“我会猜是作弊，唯有如此才能解释教官团那些匪夷所思的战术和操作。”
许山北又问：“堂堂太虚司聘任的教官团，在这种集训中作弊，又有什么意义，就只是为了赢我们？”
李默说道：“或许是想要打压我们这些心高气傲的明星选手，也或许是对他们来说，作弊得到的实力就是他们对强大的理解。”
许山北继续问：“所以，让这群人来作集训指导，意义何在？”
李默于是也沉默了一会儿，说道：“没有意义的事，也是会发生的。”
许山北终于笑道：“对，我记得是子吾吧，某场海上赛事输给了山里的墨麟人，然后主抓赛事的官员就指着选手的鼻子骂，要他们练什么叉腰肌……没意义的事的确也经常发生。”
而后，李默忽然偏过头，问道：“所以，你又是如何看的呢？”花室外，林茵只感到头皮一紧，颇有种作弊被人抓包的窘迫感……在花室外偷听当然是很失礼的，但她其实也不是故意的只是刚刚的对话让她一时却步。
但是，就在林茵考虑要如何回答时，却听身后忽然传来一个突兀的声音。
“在我看来，这支国家队实在很令人失望。”
霎时间，林茵险些惊呼出声，因为身后那人简直如同鬼魅，在她全然没察觉的时候，已经贴近到身旁不足一尺的地方了！
此外，那人正是望海侯原野，一个曾经让无数豪门权贵们都噤若寒蝉的人……
虽然表面身份只是太虚司的普通官员，平日里更不曾摆架子拿姿态，但他的存在感和压迫感，却也是一刻都不曾收敛隐藏的。如今突然出现在身后，林茵简直想要高喊救命……
好在这一次，原野的目标并不是她，而是花室内，略显窘迫的李默。
刚刚质疑官方作弊，就被官方人员找上门，纵使是传奇三冠王，一时间也有些手足无措。
好在原野没有继续为难他，只是缓步走入花室中，来到李默面前，说道：“你是祝望国家队的队长，那么就由你通知所有队员，一小时后在【东苑】开会。”
许山北沉吟了一下，笑问道：“一小时后，会不会太紧迫了？有些项目一局比赛就要小半天……”
然而话没说完，就见原野已经面无表情地回转过身，沿着来处踱步离开了，根本也没打算和许山北浪费唇舌。
许山北自讨没趣，倒是不以为意，只耸耸肩，感慨道：“看来这次有好戏看了。”
——
所谓的好戏，在一小时后准时开演。
正如望海侯不言而喻的那般，没有任何一个项目的国家队员，能够坚持到一小时后。几乎所有人都在教官团的恐怖压力下速速败阵，然后带着满腹的心思来到东苑集合开会。
会议开始前，会场内就已是嘈杂声一片……李默和许山北的猜测，当然也有其他人想到，尤其一些对自身实力极度自负的职业选手，更是直接带着怨气来。
但是，所有的怨气和质疑，都在会议开始后的短短时间里，尽数烟消云散了。
主持会议的，是太虚司的一把手，太虚使葛利浜……这其实有些反常，因为这位退休在即的老太虚使，其实已经不太具体管理司内事务，更多是作为一个机构象征存在，例如在国家队成立仪式上发表一番讲话。然而到了这天下午的临时全体会议，葛利浜居然依旧出面主持，这就非常耐人寻味。
是什么人，什么事，需要葛利浜来支撑会议规格？
当然，并非所有人都能想到此节，大多数人即便面对葛利浜这十部四司级的领导，也仍是义愤填膺，且喋喋不休……直到葛利浜有条不紊地讲完了开场白，毕恭毕敬地将主讲位置让出，而后一位身着紫衫的妇人款步上前，吸引了所有人的目光。而这其中，见识较广的，如李默、林茵，更是当场倒吸凉气。
“嘶……怎么会是，内务府……”
紫衫女子却全然无视了场下的惊讶，淡然开口道：“我是莫雨，本次集训教官团的领队，这次召集大家前来，是为了解答你们心中的疑问。首先，适才的对抗性摸底测试中，教官团并没有使用任何非对称的手段，也就是并没有作弊，一切都是在公平公正的环境下进行的，至于测试展现出的实力差，就只是货真价实的实力差。”
此言一出，场下简直喧哗沸腾，哪怕最为沉着冷静之人，一时间也有些情绪上头。
内务府总管，就可以指鹿为马了吗？那么喜欢指鹿为马，你直接去指个九尊冠军回来不就行了？
但接下来，莫雨便揭晓了谜底。
“第二个问题，教官团的身份。很遗憾我没办法让她们现场与你们见面……但在太虚幻境中，她们已经展露了真身。”
话音刚落，场内众人便纷纷服散离神，来到太阴河上……只见河面上，一群巧笑嫣然的少女们，如花一般明媚耀眼。
大多数队员，在这样的笑容下，都不由怒意消解……但取而代之的则是更深的疑惑。这样一群青春靓丽的女子，就是不久前在绘卷中，将一众国家队员都杀的片甲不留的教官团？
只听莫雨又说：“她们来自弦月广寒宫，是太虚天尊座下童子，在幻境中天然就有着与众不同的力量，借助天尊的恩赐，她们几乎人人都是幻境先知。对于一般人来说，需要穷尽心思去推理演算的战术策略，对她们而言不过是信手拈来之物。一般人需要几个月甚至几年时间才能完成的战术迭代，对她们而言可能只需要一念之间。所以你们在测试中敌不过是很正常的事，问题在于，当你们落败时，究竟在想什么。是考虑如何奋起直追，见贤思齐，还是就此认输，一口咬定对方是作弊？如果是一般人，当然可以拒绝思考。但你们不同。作为最顶尖的职业选手，你们应该有足够的认知能力，认识到对抗测试中的实力差距，究竟能不能弥补。那些碾压你们的战术，究竟能不能学习效法。”
听到这里，许多队员的心中顿时涌现出一丝愧赧，更无言以对。但也有人立刻高高举起了手。
莫雨看了那人一眼，点头道：“李默，有话请讲。”
李默认真地站起身来，拱手一礼：“领队大人一番话，令我这个做队长的颇感愧疚。集训首日安排这样摸底测试，只怕更多是摸队员们心气的底……面对反常之事，是否还能维持一颗平常心。这一点，我自己也没有做到位，在这里向所有人认真说一声抱歉。之后我会认真反省改进，依照领队所说，见贤思齐。但我也有一些问题希望得到解答。首先，既然世上存在这样一群高手，为什么之前从来没人听说过？而她们实力如此强，还要我们这些国家队员做什么？”
莫雨答道：“因为她们不属于任何一国，也无法离开广寒宫，同时她们身怀的特殊力量也无法普惠给天下苍生。所以广寒宫严禁她们与正常行者同台竞技，因此也一直不为人所知。但如今在九尊大赛的背景下，她们却可以被我们邀请来作为各个国家队的教官。她们的实力是毋庸置疑的，都是规则允许下能够实现的，所以，以她们为目标努力提升吧，之后的大赛中，做不到的人将最先被淘汰出局。”

第560章 铺路
在仙盟太虚府动员国家队废寝忘食兼呕心沥血之时，远在明州的新恒同样如火如荼。
以拓跋田成为首的善后小组远赴仙盟进行实地考察后，历时十天十夜，全体组员不眠不休地撰写了一篇名为《拨开云雾见青天》的雄文，详细论述了天之左右的文明差异和差距，并痛心疾首的呼吁新恒应立即、全面向仙盟靠拢，以更胜十倍的力度学习借鉴仙盟的一切，尤其太虚幻境，更应列为国之大事。
这样一篇出自官方专家之手的文章，自然在新恒境内引发了莫大反响。单是朝堂上，文武百官就争执了整整两日，即便是新君甘奉仙也一时压制不下，只能任由多方互喷，而他则暂时作壁上观，直到最后才一锤定音。
甘奉仙的锤子会落向何处，自然是早有答案，作为由王洛亲自扶持上位的新恒君王，甘奉仙的皇位完全是绑死在仙盟上的。仙盟有令，他焉敢不从？所以，拓跋田成带领的专家团队，从一开始也是带着明确目的去仙盟考察的，事后的考察报告更是指向明确。至于朝堂上的争执，不过是做过民间看的一场大戏，最终的结论，早在半年前就已经定下来了。
理论上，这当然是多此一举，但作为必要的程序，朝廷上下还是将全套戏码认真地演到了最后，以期能尽量减少来自民间的压力。
而这份良苦用心，是否能得到民间的共鸣呢？
如能。
——
新恒西方【明泰】郡，郡城【明都】以西，接近边陲地域的一座繁华城镇，一位身着灰褐色长袍的肥胖官吏，一路小跑来到镇中广场，身后一匹汗血骏马四蹄翻飞，却也只能勉强跟上主人的背影……一时间马脸上写满疑惑。
作为一匹通灵的宝马，它当然知道主人身负修行，全力奔驰时的速度更胜骏马。但全力二字从来也都和主人绝缘，从年轻时雄姿英发、八块腹肌的模样一路颓丧至如今大腹便便，生而为人的激情早就随着前妻女儿一道离那个中年远去了……总之，汗血宝马已经很多年没有见到主人全速奔驰的模样了。
另一边作为这小镇的巡捕，跑的几乎心脏炸裂的马常薛，实在也是别无选择。
年轻时，他以一身“轻功”闻名方圆百里然而人近中年，他却只想骑在心爱的汗血马背上，悠哉游哉地度过每一天。什么天下大事、职责所在以及前妻索要的抚养费都全然抛诸脑后。
很长一段时间里，马常薛的美梦几乎化为现实，明泰郡并不是繁华富庶的郡，而明都以西的数百里地界更是地处边陲，生活节奏舒缓张扬。他这种吃朝廷俸禄的基层官吏，只要不刻意惹事，生活可以非常悠闲安泰。
除非是……遇到眼下这般突发状况。
“呼，呼……”一路疾驰到镇中广场后，马常薛只感到浑身气血几乎都要从毛孔中喷射出去，肺部更是隐隐染血。但他却顾不得身体各处传来的警讯，强撑力气，挤开汹涌的人潮，站到广场正中的一座高台上，上气不接下气地高喊道：“乡亲，乡亲们。我，我是马常薛！请，请各位听我一言，听我说！”
换做以往，这般狼狈的态度，一定会被镇上人好一番调笑，四周的吵嚷喧哗声也只会越发沸腾。但此时……在他出场的刹那，广场上就陷入寂静，而一直到他将一长串前言不搭后语的话说完，都没有人开口打断他。
这让马常薛心中警讯更为刺耳，仿佛身处暴风雨前的瞬息宁静。
这座【百里】镇，从来也不是那些大城市出身的读书人们所臆想的那般山清水秀民风朴实，恰恰相反，穷山恶水的刁民，很多时候就仿佛夜幕下的兽群。
即便是他这个本地官，也必须时时小心，否则稍不留神，就会跟先前那些在镇中广场考察施工的年轻人一般，人间蒸发掉……
“小马啊……”
短暂的寂静后，人群中缓缓走出一位老者，那人年纪虽大，却身形矫健，步履稳重，一身雪白染金丝的长袍，即便已洗的褪色，仍有不凡气，而腹中一颗金丹在这边陲小镇更显得颇为瞩目。
马常薛下意识吞咽，神经更是全面紧绷……比他对上顶头上司还要紧张。
因为顶头上司最多扣他俸禄津贴，但面前这位老人，却是谁也说不准他究竟会做出什么事来。在明泰郡，不要招惹大胜观，这是在本地已经流传了数百年的铁律。即便在大胜观主意外身殒，而大胜观群龙无首之时，也是如此。
或者不如说，正因为如今大胜观群龙无首，才更不能得罪这些基层的“香主”。因为有于宫压制时，大胜观尚且是个温和向善的组织，各地信众都还循规蹈矩。但如今没了于宫，各地香堂都在伺机待发，观中诸多豪杰，野心如野火一般暗自蔓延。
而眼前这位须发花白却身形壮硕的老人阴十全，正是马常薛所熟知的心怀野火的人之一。别看他只是主理本镇香堂的香主，信徒不过几百……但即便是理论上管辖上万百姓、腰挂官印的老爷，也不如这位老香主来得更有权势。
所以马常薛听到对方呼唤，立刻低头哈腰，陪笑道：“阴老爷子，您说。”
阴十全叹息一声，说道：“我想说什么，其实你应该知道，你也是在这个镇子长大的。你去进城赶考时，还是我组织乡亲们为你送行……”
马常薛只听得瞬间头大，但也只能赔笑：“阴老爷子说的没错，乡亲们对我的厚爱，小马一生不忘。”“也犯不着说那么多虚话，如今你是官，我们是民，照理说该是你对我们训话。但有些事，实在是你们官府的人，做得太过了……这明泰郡，是咱们明泰人自六百多年前，于蛮荒中披荆斩棘，一寸一寸耕种来的土地。如今你们却要在这上面立下仙盟的标记，这般作为，对得起列祖列宗吗？对得起因仙盟而死的大胜观人吗！？”
听到这個问题，马常薛就不由头疼，更知道此事已经无可挽回。
在朝廷内部，乃至繁城等地，大胜观主于宫的死是有明确定性的——自取灭亡。但在明泰郡，纵是新君甘奉仙那般人物，也不敢冒着全郡造反的风险，将真相公之于众。而当然朝廷又不可能官方下场编织谎言，所以于宫的死，在西方数郡尤其是明泰郡，就成了一件任人评说的事。
所谓任人评说，本质上自然就成了任大胜观评说。而在大胜观的人看来，观主只可能是死于奸贼谋害，而现如今新恒最大的奸贼，无疑就是那群挟盟自重，将仙盟利益置于新恒利益之上的叛徒！
对此，马常薛也只能基于职责所在，徒劳辩解道：“阴老爷子，你的观点我也很认同，但至少那几个郡城来的年轻人是无辜的……”
阴十全冷笑一声：“无辜？无知或许有，无辜恐怕未必！我先不说他们带着仙盟来的异端邪宝，突然跑到咱们镇上，要在此地树立什么十方明镜，转播仙盟的节目。有乡亲不忿，上前理论，他们可是率先出手伤人，凶狠得很啊！”
说着，他向后一努嘴，顿时有个衣衫破烂的青皮中年一路哎哟哎哟地蹒跚而来。
一出场，他就语调极尽浮夸地喊道：“阴老爷子，您可千万要给小的做主啊，小的当时就是好奇上前询问，结果那个女娃子不光用耳光打我，还要拔剑出来砍我！要不是乡亲们相助及时，我怕是要被那小娘皮当场害死了！”
之后，他还待再说，但阴十全一摆手，便有两个壮汉将那青皮强行搀扶了下去。
而马常薛此时则是只想要笑出来。
阴老爷子，您可真是做戏做全套啊，就连牛二这种鸡鸣狗盗的下三滥，您都舍得拿来当演员，观主一死，如今大胜观的残部们是真的百无禁忌了！
所谓的年轻人率先出手伤人，马常薛当然是不信的那几个从郡城书院专程跑来偏远镇子的书生，可谓手无缚鸡之力，腹中金丹全是由书本凝练成的，怎么可能在人生地不熟的地方，对一个一眼看去就知是盲流的人率先出手？就算真要动手，也完全可以指使一路陪同的捕快嘛！
但还是那个问题，阴十全如今已经把戏做了全套，四周的人证物证不需多说肯定是偏向阴十全，所以马常薛一个后来人，根本也没有翻案的机会。
思忖了一下，马常薛说道：“大城市的小子们，总是不知天高地厚，阴老爷子愿意代他们爹娘教育他们，想来他们爹娘也会感恩。”
此言一出，阴十全面色微微一滞，显然是意识到那几个书生，很可能确有权势不凡的爹娘，若是把事情做绝……
马常薛又说：“但他们毕竟是郡守大人持朝廷谕令派下来的，而这全境树立十方明镜，接引什么仙盟幻境，更是相传来自圣上谕旨。咱们都是良善百姓，活该被人拿剑指着的那种，实在没必要太扫上面的面子，要我说，反正那几个郡城小子的十方明镜是肯定立不成了，他们自己也得了教训，不如干脆网开一面，先把人放了再说？”
阴十全笑了笑：“小马，你这话说的，莫不是把我们当成什么盗匪了？我们把人关起来，也是为了保护他们，毕竟我们香堂信众多少还算好讲话，但其他乡亲们，未必有我们这么好的脾气。在这个镇子，想要立仙盟人的东西，那是门也没有！不过，今日也算是卖你一个面子，那几个年轻人，你之后自去领走。但是记得，别让他们再回来。”
马常薛闻言，总算长出口气，知道事情不至于糜烂到家，便又换上一副笑脸，对阴十全好一番吹嘘奉承。
再之后，自然是骑上汗血马，有条不紊地去香堂领人，至于再之后的事，那也实在不是他这样的小吏能负责的了。至于什么十方明镜、幻境转播，这种事还是请上等人自去处置，不要为难下面的官吏们了！
——
与此同时，远在小镇上空，云翳之上，一个形貌俊逸的年轻人，无奈地摇头叹息，向身旁人拱手致歉：“实在是让王山主看笑话了，这幻境融合的国家大计，朝廷虽有意坚决执行，但实际执行起来，的确是左支右绌，尤其西方诸郡，阻力重重。不过说到底，也实在是我们这些为政者的无能。”
王洛却说：“也算是在预料之中，别说是在新恒，就算在仙盟，单一个九尊大赛就已经惹出无数牛鬼蛇神。你能推动此事在朝廷上最终形成共识，已经很不容易了。”
张进澄说道：“朝廷上的官员毕竟都擅长审时度势，早知道此事势不可违，所谓阻力更多是做给下面人看的……不过，还请王山主不必担心，之后我会着人严加整治决不让大胜观的余党再这么恣意妄为！”
王洛却沉吟了下，摇摇头：“事情不是这么推的。甘奉仙都不愿贸然招惹这些大胜观的本地信徒，就说明这件事不是单靠蛮力就能做成的，此地民心明显对仙盟的舶来物深恶痛疾，既然如此，就不能蛮干，否则只会适得其反。毕竟你能操控官府，却操控不了这许许多多的一般人。”
张进澄沉默下，问道：“那么以山主的意思，此事要怎么处置？”
“很简单，诱之以利就可以了。以十方明镜转播幻境中的九尊大赛，本就是一场全民狂欢，并不是枯燥的说教，内容也都是太虚绘卷这种重娱乐的项目。而任何大型竞技赛事，总会跟随有博彩行业的兴起。而如明泰郡这等偏远盲信的地方，博彩行业从来都是横行无忌的。所以，就从这个镇子开始吧，找几个喜欢张扬，藏不住钱也藏不住事的，让他们先发笔小财。当然，钱也不用你们出。新恒这片乐土，不知多少仙盟的博彩社在虎视眈眈呢，他们肯定都乐意做这笔先期投资。只不过，任何时候任何地方，博彩行业一旦蔓延开来，结果都不会太好看，这一点还需要你们有所准备。”
张进澄咬了咬牙：“请山主放心，大事当先，我们随时有牺牲的觉悟！”

第561章 余孽和末路
在新恒推广太虚幻境，其势如野火燎原，不过月余时间，明泰郡的郡城正中，一尊十方明镜就被高高竖立起来。
那是一面直径超过十米的超大悬浮镜，高高占据了郡守府前最引人瞩目的一片空场——曾几何时那里还坐落着大胜观的大胜金仙像——明镜四周，漂浮着如繁星一般的组镜，每一面小镜子，都似富有灵识一般在半空起舞纷飞，并敏锐地捕捉到来自四面八方的视线。
每当捕捉到好奇的视线，组镜都会立刻调转方向，将镜中幻光笔直照去，映出太虚幻境中的喧哗景象——九尊大赛的景象。
这样一尊明镜，镜光可以笼罩整个郡城，乃至城外数里，而繁星一般的组镜，也足以承载十万人以上的同时观看，这对于西部的郡城来说已经是绰绰有余了。
何况十方明镜的竖立，更多体现在象征意义上，作为新恒最坚定的反仙盟的地区，这尊代表仙盟文化的明镜能在郡守府前落地，无疑象征着当地反抗运动的严重失败。
而这种失败的浪潮，很快便沿着郡守府蔓延到了周边城镇，再至乡村。以至于又过月余时间，当第一片雪花落在明泰郡的大地上时，这片土地早就点燃了名为九尊大赛的炽热之火，上至郡城官吏，下到贩夫走卒，人们茶余饭后的话题焦点，总是要围绕在九尊大赛周围。
“这不是史大人吗，难得在此地见到您，可是有缘，一定要让我敬您一杯。”
“呵呵，谢大人客气了，这杯酒还是该我敬您，若不是大人在冬储问题上多行方便，我今日怕也难得忙里偷闲。”
“哈哈，都是职责所在，谈不上行方便，史大人才是客气了……何况，若是真让‘神算史监司’将宝贵精力耽误在庶务上，岂非可惜？”
“这……不过是侥幸猜中了几轮胜负，神算之名，实在受之有愧，谢大人万万不要再这么说了。”
“比起我们这些买多少亏多少的凡夫俗子，老史你可不就是神算吗？那仙盟的什么太虚绘卷，我之前就只在寥寥几本学术典籍里略有涉猎，至于这些国家队之间的胜负，实在是摸不着头脑，更比不得老史你消息灵通，如数家珍……当然，关乎真金白银，我也不好免费听你的卜算，只是希望日后若有什么重要时候，史大人能念及咱们同府为官的情谊，多少也行个方便……”
“嗐，谢大人你这……好说，都好说。其实这些也真的谈不上什么卜算，不过是平日多看看那十方明镜，多听听仙盟人自己的分析罢了……”
——
半日之后，在郡城以西，某个偏远镇上，一个油头滑脑的瘦削少年，一边警惕地扫视四周，一边迈动灵巧而安静的脚步，避开镇上人的耳目，来到一個污水横溢、垃圾堆积的破巷子里。
这条巷子里，住着的莫不是镇子上的泼皮无赖货色，平日里恨不得如尸体一般烂在家里，多提一份精气神，都是对不起列祖列宗，然而这一晚，每个地痞无赖都似吃了致幻的菌子，神采奕奕，似夜间出猎的饿兽。
那瘦削少年，正如落入围猎圈的小兽一般，才踏入深巷不久，就被一群人堵住去路，那群人有的兴致勃勃，有的凶神恶煞，言语间更是七嘴八舌掺杂不清。
“你特么怎么才回来？”
“小坚子你可打探到消息了？”
“到底谁赢，痛快点说来！”
吵闹间，一个青皮中年咳嗽一声，顺带一个耳光将一条肥大汉子抽到巷子的水沟里，总算震慑住了场面。待人群安静下来，他才咳嗽一声，挤出一张笑脸，对那瘦削少年说道：“小坚哥，这番真是辛苦你了，连夜从郡城回来，定是累了吧？那个，褚三儿，没长眼睛吗？还不去拿酒来！”
被点到名的中年汉子，愣了一下，继而在对方凶恶的瞪视下，骂骂咧咧地转身离场，去取家里珍藏的兑水劣酒。
另一边，那油滑少年却摇摇头：“我不用你们的酒，事情说完我就走。今天中午，郡守府的监司史正义和督官谢兵在览古楼见了面，史监司的确说了些关于九尊大赛的消息。依他的见解，下一轮祝望对阵月央的热身赛，有两场值得关注，一个是荣耀定荒，另一个则是平龙首，两项都是祝望看似强势，但优势其实在月央……”
话音刚落，四周围观的泼皮们就有的耐不住性子，兴高采烈地转身离去，甚至叫嚷起来：“懂了懂了，买月央，买月央！”
油滑少年露出鄙夷的目光，而后便对那青皮中年说道：“牛二，你要的消息我已经给你打探过了，你可千万记得信守承诺，否则……”
牛二哈哈笑道：“小坚哥你放心，我牛二虽然只是个上不得台面的小人物，但至少懂得一诺千金的道理，答应你的事绝对办到……只要接下来这月央的确能赢。”
少年错愕、继而恼怒：“牛二你要变卦？先前说好的可不是这样！”
牛二又是一个哈哈：“小坚哥别生气，我当然不会变卦，但咱们先前说好是，你帮我打探郡城览古楼里的消息，我帮你管好老牛家那个老顽固。但你现在虽然带着消息回来，兄弟几个却真没法断定，那究竟是览古楼里大人物的说法，还是别的什么人在诓骗你小坚哥啊。我信得过你，却信不过览古楼里那些小二。所以最后还是要以事实为准嘛，要是月央真的能以弱胜强，那自然说明小坚哥你消息无误，是兄弟我误会了你，到时候别说管好老牛，我甚至还能发动兄弟们给你助攻，帮你尽快摘下牛家那两朵小花……”
“够了！”
“够了！”
异口同声的怒吼，在小巷内激荡，而随着声音逐渐回响，巷子里的人逐渐变色。
这些泼皮无赖，当然不会畏惧一个油滑少年的怒吼，更何况那少年此时同样面色惨白，瑟瑟发抖。
恐惧的根源，来自于巷子口，一位身披染金白袍，身材壮硕的老人。那是本地大胜观香主，也是全镇的第一高手，阴十全。
众所周知，这位香主平生最恨仙盟，就连官府试图在明泰郡推太虚幻境，都被他带领大胜观信众给拦了下来。如今整个镇子里，与仙盟有关的话题都是禁忌，而九尊大赛更是禁忌中的禁忌。
如今，偷尝禁果的一众人等被捉个正着，后果……已经没有人敢去细想了。
一众泼皮无赖，往日里耀武扬威，欺男霸女，但此时却纷纷化作木雕泥偶，动也不敢动一下。最多是借着贴身的便利，将牛二向前供，逼他出面应对。
牛二当然不敢直面阴老爷子，但随着阴十全那冰冷的目光扫来，他头皮顿时发麻，只好强自上前一步，说道：“阴老爷……”话音未落，一道劲风卷过，似有形的重锤一般，将牛二整个人都砸进了旁边的土墙里，骨骼碎裂之声清晰可闻！
“杀，杀人啦！”
一个吓破胆的泼皮，尖叫一声，转身就跑。阴十全以冰冷的目光瞪视过去，却没有再加阻拦。而其余泼皮看准机会，自是一哄而散，逃跑过程中，偶有回头的，看到土墙废墟里那一滩烂肉，无不庆幸。
有人帮忙挡刀，还打听到了之后博彩的关键信息，之后巷子里的人是死是活，根本没有所谓了！
另一边，阴十全看着巷子里所剩无几的，瘫软在地上动弹不得的泼皮，皱了皱眉，一挥衣袖，将他们全都卷到了老远之外，而后才用异常复杂的目光看着那个眼中再无油滑之意的少年人。
“坚儿，你……”
少年人低着头一言不发，但一言不发本身却胜过千言万语。
而这千言万语，便似千刀万剐一般，令阴十全倍感痛苦。
眼前这名为简至坚的少年，是本地的大胜观信众之中，他最为看重的一个。虽然修行天赋平平，却胜在手段灵活而心智坚毅，更难得是他自幼父母双亡，全赖大胜观抚养长大，而他阴十全，更是如同简至坚的养父一般。
所以，他从来想过，简至坚居然会背叛他。
背叛的理由……其实是很充分的，少年人或许可以不为利益所动，却总是难以抵挡青春年少的萌动，更何况简至坚这般自幼生活在困苦伶仃中的人，这一点他在收养对方时就有所料，也考虑过适时给他些磨练，让他心智更加无懈可击，可惜终归还是晚了。但无论什么理由，背叛就是背叛，在如今这个大胜观逆势而动的时点里，就更是绝不能宽容。
“坚儿，你……还有什么话想说？”
简至坚抬起头，语态艰难地说道：“只盼香主大人，能帮我照料好……”
“好，我答应你。”
说完，阴十全再次挥动衣袖，而巷子里也再没有那年轻人的身影……待放下手时，阴十全的手臂已经抑制不住地在微微颤抖，然而就在他强忍心痛，将要离开时，忽然头顶一阵强光闪耀，几道捆束的绳索更是当头罩来。
阴十全下意识挥动衣袖将绳索挡开，但很快便有更多的强光照来，同时一个个浑身披甲灵光的捕快也从四面八方包围而来。
“大胆逆贼，竟敢当街行凶，还不束手就擒！”
“阴十全，不许动！”
“阴老爷子，冷静一点，有什么内情，还请跟我到府里说。”
最后，马常薛缓缓显出身形，他的面色依然温和，语气也不严厉，但此时此刻，他手中那那口利剑，却比任何言语都更加有力。
阴十全目光扫视四周，不由就是冷笑：“你们，筹备多久了？勾结了多少外人？这些穿着捕快衣服的人里，可有不少陌生面孔吧？”
“逆贼住口！”
伴随一声厉喝，又一道绳索捆束过来，与此同时，人群中又有人暗中拔出了寒芒四溢的飞剑，只待阴十全再有反抗，便不再留手。
然而，一向死硬的阴十全，却没有抵抗，任由绳索落在身上。
实际上，在他亲手处置过叛徒之后，就再也没有什么顽抗的心思了。两个多月时间里，他已经竭尽了全力，动员了每一个能够动员的信众，联系了每一个能够联系的乡绅，然而结果依然不可挽回地向着他最不愿看到的方向步步倾斜。
那些早早被博彩的暴利迷了心窍的地痞流氓自不必说，马常薛等官吏的态度也一向摇摆，更不能指望……至于其他寻常百姓，正因为是寻常百姓，才更不可能抱着什么顽固的观念去忤逆大势，所以这段时间来，他早就见惯了阳奉阴违，那些平日颇受大胜观关照的人，表面承诺绝不媾和，但私底下还是会悄咪咪地打探，那个能发家致富的九尊大赛，到底是什么名堂。
而一些去过郡城，见过十方明镜的人，更往往情不自禁地吹嘘镜中的见闻，渲染那幻境绘卷中的种种瑰丽景象。
直到今天，就连他视如己出的简至坚也选择了背叛，阴十全就知道，自己已经满盘皆输了。的确，简至坚并非故意背叛，但恰恰因为他并非故意，才更说明如今的局势已经到了任何人都可能被侵蚀的地步。
比如说，自己来到这深巷捉人，结果转眼间就暴露位置，被马常薛带人围堵，反而该负责接应自己的信众却杳无音讯，这其中的意味，更是不言而喻。
一时间，阴十全只感到举世皆敌，面对滔滔大势，自己已经独木难支了。
——
新恒西方各郡，的确竭尽所能抵抗到了最后，如阴十全这般的大胜观余党，更是进行了一番不惜自我牺牲的“可歌可泣”的挣扎。然而在历史大势之下，这些微的抵抗甚至不足以被史官正眼相看。
从新恒朝廷引入仙盟太虚幻境，到国境内最后一个村落竖起十方明镜，总共用时不过区区三个月。宰相夏侯鹰呈交给皇帝甘奉仙的奏折中如此形容幻境的推广工作：势如破竹。
三个月时间里，新恒境内已到处都是太虚幻境的痕迹，甚至位于首都繁城的大人物们，已经开始抢先试用起了仙盟特供的高档离神散，亲身沉浸到了幻境之中。
而与此同时，来自明州以外的无形之力，也缓缓渗透而来。

第562章 末日
时代的巨浪，往往始于一缕微风、一道涟漪。
最先出现异常的，是位于新恒西部明泰郡的一座偏远山村。
一位满面枯黄色的老汉，连夜翻山越岭，几乎光着脚板赶到左近的县城，水也顾不上喝一口，就一路拉扯着路人，操着几乎无法辨识的乡音，问明了一栋瑰丽建筑的去处，而后连滚带爬摸到那栋建筑楼下。
门前负责迎宾的两位侍女，见到那老汉，下意识就警惕起来，其中一位更是不由分说呼叫了后方支援，很快就有出身本地帮派的壮汉，裸露着护心毛走了出来。
但那枯黄老汉竟似没有看到面前那宛如林中棕熊一般的壮汉，只紧紧瞪视着楼前衣着华美，装扮靓丽的姑娘，沙哑问道：“周，周郭太虚楼，就是你们这，对吧？”
年轻的姑娘愣了下，随即点头，并绽放笑容——这是给她们做培训的教官三令五申过的严律，在明泰郡开展业务，必须把服务意识拉到满中满，要比伺候仙盟本土人更为恭顺地伺候本地人，如此，才能在一片民风痴愚的土地上，推广来自仙盟的文明结晶——太虚幻境。
而也的确是靠着这样恭顺乃至卑微的服务态度，来自周郭太虚司的【弥幻楼】已经在明泰郡牢牢打下根基，不但修筑了上百尊十方明镜，更顺利将第一批针对新恒人的离神散投入使用，将近百万曾经敌视仙盟的本土住民引入了太虚幻境的瑰丽世界。
所以，即便是面对一个看上去就毫无油水，只有浑身麻烦的山村枯汉，太虚楼前的女子依然维持了良好的笑容，她一边回眸示意护院的壮汉暂且退下，一边笑着问：“正是，请问先生您有什么需要？”
枯汉咳嗽了几声，说道：“我们村的镜子坏了，看不到画了！”
女子愣了下：“您是指十方明镜？请问您是来自哪个村子，明镜何时损坏，具体有哪些症状？”
但枯汉却急不可耐：“你们派人占了村里地，修那明镜时，分明说镜子耐用，就算十年不维护也没关系，结果正是昨晚大赛要紧的时候镜子没光了，那什么散也吃了白吃，我们想投注都没法投！”
迎宾女子更是惊诧：“离神散也……稍等，我这就找专人与您接洽，一定第一时间为您排除故障！”
明镜故障，固然从原理上说应该是极其少见的，但在新恒推广普及的这数月来，对于任何一家太虚楼来说都司空见惯。那些地处偏远地区的山民，总能找到一万个理由将那明灿灿的镜子视作妖邪之物，然后想尽办法予以损坏……明镜固然设计时就充分考虑了耐用性，但如何能与这些蓄意的刁民斗智斗勇？因此推广初期的明镜损坏率一直居高不下。
而仙盟各大商社的应对方案也很简单：坏多少就修多少，在推广太虚幻境方面，绝不让步！
很快，太虚楼中，一位满面质朴色的年轻小伙，就拎着一只木箱一路小跑出来，见到那衣衫褴褛的枯汉也不以为意，反而热情地和他握了手。
“您好，我是本地太虚楼的明鉴师李秋，您叫我小李就行。之后，您是要暂且休息一下，还是……”
枯汉连忙拉过李秋的手臂：“不休息这就回去！”
李秋心下叹息，回头看了眼迎宾的少女，眨眨眼，示意别忘了给自己记录出差加班。而后就摊开木箱令箱子漂浮在半空，而后扯过枯汉一道坐在箱子上，缓缓腾空飞走。
——
大约两日后，李秋面色枯黄地坐着木箱飘然落在太虚楼顶，一落地就脚步踉跄，而后干脆滚倒在地，四仰八叉。
恰好在楼顶吃午餐的一个身材胖大的同事见了，不由就是一惊：“老李你这是咋了？”
李秋虚弱不已道：“差点就变牢李了……也真是怪了，我去那偏水村看了，镜子、风水阵、母树雨枝都没毛病，照理说怎么也不该进不去太虚，但偏偏到了地方，就连我都险险不能离神，两天里我试了上百种办法，无一奏效。这种情况，我翻遍操作手册也没见过，而那村里人，这段时日早就赌疯了，仗着赌坊前期愿意撒钱，一個个地也不耕了，布也不织了，无论男女老少全都在那研究九尊大赛的赔率……断了太虚幻境，那真是要了命了，我若不能修好镜子，他们恨不得能把我拆了血祭在当场！”
说话间，李秋勉强支起身子，目光扫视了下顶楼，奇怪道：“小钱呢？他不是一直跟着你的？”
胖子摇头道：“跟你一样，出差去了，去的是南边的村子，情况也是类似，明镜无光，离神散失效。说来，你最后怎么解决的？”
李秋叹息道：“还能怎么解决？按照实操手册写的，甩锅呗！我跟他们说镜子失灵是因为村里有人对仙盟怀恨在心，暗中做法坏了明镜的灵路，让他们自行去抓出叛徒……”
胖子听得不由出神，饭也顾不上吃，问道：“然后呢？抓到了吗？”
“那肯定抓到了啊，还不止一个。不过好在没等他们对叛徒处以祖宗之法，镜子就忽然亮了。”
“啊？”
李秋摊手道：“别看我，我也不知道怎么回事，反正我是什么也没干，或者说忙活了一天多，屁用没有，村里人抓了半天叛徒，镜子就恢复如常，就连离神散也能正常使用了。”
“草，还有这种事！”
“这就是荒蛮之地，一切皆有可能啊。”李秋满怀感慨，“等在这边待够三年，我是说什么也要回去了，给蛮子推广太虚幻境的活，实在是太苦了……”
——
对于西部诸郡的太虚楼而言，这场爆发的突然，结束的也突然的风波，最终就在时间推移下逐渐被人遗忘，甚至当事人也很快就在一次又一次地加班过程中忘记了初心，逐渐沉浸在工作的喜悦中。
若非经营各地太虚楼的商团依然要严格遵守仙盟太虚府的规定，对新恒发生的各类事项都要详细记录，只怕这场小小风波就要完全淹没在历史尘埃里。
而之后，太虚幻境在新恒的推广，依然如火如荼，尤其随着九尊大赛胜利落幕，祝望不负众望——特别是那些在祝望身上压了重注的新恒人所望——夺得大赛冠军后，利用十方明镜亲眼见证全程的新恒人，更是对这项来自仙盟的技术再没有排斥之心。
或许表面上依然要维持对仙盟的敌视，对太虚幻境的贬低和警惕，但暗地里，每个人都已经离不开它。
至此，太虚幻境，在新恒已可谓根深蒂固。又过数月，来自仙盟的第一批太虚绘卷在新恒正式落地，与之相关的太虚照堂、太虚青庐等也应运而生。而仙盟太虚府，更是宣布将和新恒本地合作，打造属于新恒的专属太虚内容。在新恒朝廷上下的默契放行之下，这种堪比太虚殖民的战略再次呈燎原之势，无可阻挡。
这一日，一副太虚绘卷中。
足以撕裂日月的刀光剑影，在阴霾下瞬息交错，将一尊遮天蔽日的血肉魔像斩作亿万缕残破丝线。而随着魔像倒下，乌云逐渐散去，阳光重归大地，一阵悦耳的仙乐随之响起。
大地上，二十余位年轻的男男女女欢呼雀跃，喜不自胜。
“首杀，全境首杀！”
“做到了，我们终于做到了！”
“过程有没有留影？记得赶紧发太虚照堂，可别锦衣夜行啊！”
而众人欢呼时，却有一人表现得格外不合群，他穿着一身碧玉流溢的仙衣，脚踩红云，看着魔像逐渐消散的残骸，冷哼一声：“无聊。”
话音虽不响亮，却终归没有隐瞒的意思，立刻就被身边人听到。于是顿时就有人笑容凝滞，换上怒脸。
“无聊是吧？你觉得无聊是吧？！跟我们一起玩，让你这年级首席天才觉得无聊了是吧！？”
一边怒斥着那壮汉一边上前薅住对方的衣领。
“我真的忍你很久了！大家看在同窗一场，才邀你一道来组队开荒，结果你这一路上就怪话不断！要么挑剔这绘卷设计荒诞，要么讥讽什么运营模式，不给别人添堵，你就不会说话了吗！？”
旁边立刻有个年轻漂亮的姑娘跑来劝解：“好啦好啦别说了，你又不是不知道他，他一直都是那个样子，嘴巴上不饶人，但这一路若没有他帮忙总结，咱们也没那么快拿下首杀。”
姑娘开口，发难的壮汉火气稍减：“有贡献就能胡说八道了吗！？”
“哎呀，你就当没听到嘛，何必跟他较真呢。好了，难得首杀成功，咱们先去看看战利品不好吗？”
眼看一场激烈冲突，就要被长袖善舞的队员化解开来，但那身披碧玉仙衣的年轻人，却在此时冷笑一声，说道：“愚昧真是什么时候都无可救药。”
这句话顿时让刚刚熄灭的火势轰然炸开，别说是最先发难的人，就连为他说话的女子，也有些忍不住了。
“杨符同学你有完没完！大家同学一场，你……”
名为杨符的年轻人说道：“既然同学一场，为何他就能薅着我的衣领，无故指责、污蔑我？而你劝架时，也要先把我摆在过错方的立场上，求别人包容？自始至终，我做错过任何一件事吗？相反，没有我帮忙，这团队早在一半就该散了，凭什么你们还能居高临下指责我？”
女子气道：“没有人居高临下指责你，但你自己扪心自问，你一路上阴阳怪气的还少吗？！”
杨符问道：“我的确不乏讥讽之言，但从来没有针对团队中的任何一人，无论你们谁犯了多么低级的失物，我都没有指责过。我只在针对祝望人的太虚绘卷，我说它审美低下、设计平庸，全靠营销占据新恒市场，有什么错吗？咱们只是恰逢其会成了绘卷的行者，又不是工坊的雇工，怎么就听不得批评了呢？何况我虽然对它设计能力不屑，却也称赞过它仙法底蕴深厚，仍是新恒所不及，怎么你们就又选择性失聪了呢？”
一连串的质问，的确是让其他人哑口无言，但哑口无言不等于心服口服，反而更让人心火中烧。
片刻后，有人说道：“我不知你所谓的审美低下、设计平庸是相较于什么来说的，但至少对我们这些初次接触太虚幻境的人来说，这卷《荡魔传》已经足够精彩了，我们也都是基于真心喜爱，才结伴游玩的。真心喜爱之物被你批判的一无是处，你不能指望我们没有脾气！”
然而杨符却说道：“既然你也知道自己只是初涉太虚绘卷，就该明白所谓的足够精彩，只是因为你们根本没见过山高海阔！这所谓的血肉魔像，故事设定里号称是三界之主，主宰万年浩劫，然而实际表现呢？不过就是一尊高大一点的怪物罢了。和咱们月前新手村外的大熊怪有什么本质区别？看准技能，走位闪避，然后利用手中法宝灵符全力输出……咱们初出茅庐的时候，饰演引气新人。如今已是大乘巅峰，借天时地利、上古神兵以诛神。但本质上不就是拿着换了皮、加了光效的木棍，去殴打一尊换了皮、加了光效的大熊怪吗？你们怎么会觉得这样就足够精彩的？！”
这番话说来，虽然道理上丝毫不错，但也正因为道理不错，所以格外惹人讨厌。然而，还没等队友们组织好言语反驳、抑或是握紧了拳头暴力反驳……忽然间，有人伸手指向血肉魔像倒毙的方向，惊讶道。
“咦，那边的天色怎么看起来好奇怪？”
人们不约而同转头看去，只见刚刚因魔尊陨落而豁然开朗的天空，正呈现出坍塌之势……仿佛穹顶破碎，一切云、光、灵，都化作粉碎，而后如同被拉长一般，坠入上方的深渊。
天空的坍塌，初时还在很远的地方，但转眼之间，人们惊讶得发现它已蔓延到头顶，笼罩到了自己所在的地方！而后人们就都感到身体一冷，继而便是难以言喻的僵寒。
仿佛置身于不可思议的寒冰囚狱，他们辛苦收集的神兵利器、护身法宝在这一刻同时失去了效用，而绘卷中的“血肉之躯”，也在严寒下迅速融化。象征生命力的数值条，一眨眼的功夫就见了底，再之后甚至连这植根于绘卷基本框架中的“生命条”本身也支离破碎！
整个过程，伴随着惊人的痛苦……太虚绘卷，对于使用者有着严格的保护，任何痛苦的感受都不会完全传导到元神之上。然而此时此刻，每一个身处天崩中的人，都清晰得感受到了自身被碾为齑粉的样子。
而在粉身碎骨之时每一个人的脑海中，都清晰地浮现出一个名字，一个单单存在，就会让周遭万物畸变粉碎的人的名字。
一个完美符合三界魔尊设定的人的名字。
太初天尊。

第563章 观测末日
“来了！”
与此同时，远在新恒首都繁城左近，一栋凌空阁楼内，几名身穿紧身皮衣，头戴亮银盔的太虚府修士，不约而同地惊呼起来。
而在他们几人正中，一汪如明镜般的清泉，忽而绽放出莲花一般的涟漪……转眼间，那波纹非但没有逐渐平息，反而越来越密越来越急，竟形似沸腾！恰似人心中的恐惧！
“不要乱！”
几人背后，一个同样身穿紧身皮衣，头顶金色头盔的中年修士，猛地爆发一声厉喝元婴级的真元激荡开来，令身旁每个人都感到头脑嗡鸣，心神为之一慑。
“我们在此持阵守候月余，等的不就是它来吗？！一切依照操典执行，就不会有任何问题！所有人随我一道，太虚滤镜，起！”
随着最后一声箴言响起，所有人的头盔表面都开始流淌荧光，而后一面面细小的圆镜由荧光凝结成型，再升腾而起，于各自头顶组成一个细小而精致的离神折光阵。
几人紧闭着双眼，以元神驾驭那些圆镜，在头盔上微微转动角度，将距离最远头盔的一面圆镜，小心翼翼地探向西方。
那个太初天尊陡然出现的地方。
嗡！
最先转动明镜的金盔队长，只感到一阵若有若无的冲击在识海深处绽放开来，但很快就消逝无踪。而头顶的若干明镜，更没有留下丝毫痕迹。
“啧。”意识到自己的“视线”并未精准命中，只是和太初天尊擦肩而过，队长有些不甘，也有一丝释然：这种操控滤镜，相隔数百里远眺幻境的技术，本就充满误差，无论他再怎么精致微操，最终大概率都是要视线落空的。而这也是太虚府要求他们多人一组，多组轮换的原因。
静州幻灾，那本就不是依靠個人之力能够直视的东西。
队长很快就将注意力转向他人。
嗡！
又一人浑身一颤，同样是在以滤镜远眺太虚时，感受到了什么，但最终仍是与正主擦肩而过，一无所获地无奈摇头。
“啊！”
一个身材矮小、却颇为肥胖的中年人却在此时惊呼出声，只见他头上十余面圆镜，竟齐齐绽放波纹，镜面如水流一般扭曲。
“我好像看到了！就差一点……”
话音未落，金盔队长已厉声打断：“不要直视！”
“不，只差一点，只差一点点啊！”
那胖子却置若罔闻，浑身如筛糠一般颤抖，语气中流露出不自觉地狂热皈依，嘴角甚至流下涎水。
队长大急，立刻下令：“断神！”
在阁楼外守候的人听到命令，立刻激发法阵，将一道断神金光射向矮胖中年，金光如重锤一般将他离体而出的神识砸了回去，整个过程已极其紧凑迅捷，如操典规定一般。
但终归还是晚了一步，那矮胖中年仍以毫厘之差，透过十二面滤镜直视到了那尊降临在西方郡的静州幻灾。
只一眼，他的认知就发生了天翻地覆的变化，构成思维和神识的一切基本要素都因而解离。那打磨了数十年，堪比元婴真人的饱满元神，如同被点燃的柳絮一般，顷刻间灰飞烟灭。
唯余下一片空旷的识海，以及逐渐熄灭生机的肉身。
矮胖的中年，就在一众同僚的目瞪口呆中，缓缓软倒。而在他背脊着地时，头盔也无力地滚到一边，而人们这才看到，那中年的整颗头颅已经像是被负压压瘪的气球一样，向内凹陷下去了。
“草！”
金盔队长不由地骂出声，声音中既是愤怒，更有恐惧。
那西方的幻灾，到底是什么东西！？
他们一行人远在繁城，为这次远眺做足了准备。在将视线小心翼翼的投向西方郡时，甚至用滤镜折光的方式，将映入视野的景色经过了十二重的过滤，每一道折光都会让光芒强度减半。如此，即便是苍穹以上、星辰幻灭时那如开天辟地一般的强光，也将暗淡如萤火。
但即便如此，上级下发的操典中，依然严禁持镜人直视幻灾，只要求他们在幻灾发生时，以折光法捕捉其边缘……而现在，头顶金盔的队长，无比庆幸自己刚刚连边缘都没有捕捉到！
以那幻灾的侵蚀力之强，若是真的亲眼目睹到了他的身影，哪怕只是一道轮廓，只是只鳞片爪，自己都可能像是那来自月央的矮胖修士一般，神灭而死！
作为常驻宋国首都裕梁、也即仙盟总部的太虚府精锐，如今阁楼中的任何一人，都在仙盟太虚领域有着莫大的名气，那矮胖子虽非科班出身，但神识坚韧、手段百出，更比绝大多数科班出身的书院优等生更要厉害得多。在他没被太虚府收编，流窜诸国期间，曾让许多中小国家的太虚青衣们伤透脑筋、再颜面扫地。
然而，这样厉害而油滑的精锐，却在自己眼前，死得如蝼蚁一般卑微！
只是看了一眼，只是透过十二重滤镜，看了那么一瞬间！
而就在此时，却见那倒毙在地的矮胖子的尸骸上，又起了变化。干瘪的头颅中忽然像是鼓起了气泡，有什么东西即将萌生新芽！
不过，就在气泡鼓起时，尸体上的紧身皮衣，忽然似活了一般流转起来，瞬间就如蚕蛹，将胖子的尸体整个包裹住。而那顶落地的银的头盔则砰的起跳，落到皮衣上，将尸变镇压在下面。
“草……”
金盔队长再次咒骂了一声，却多少是基于劫后余生的庆幸。
因为胖子死得过于突然，刹那之间就连他这个队长也险些忘记了操典规范。若是远眺行动中有人不幸身亡，必须第一时间处理好尸骸……所幸尽管他这个现场负责人疏忽了，刻印在皮质法衣内的阵符却没有疏忽，及时为他们填上了窟窿。片刻后，队长摇摇头，勉力收敛了情绪，下令阁楼内的几人收队。
现在这个状态，无论如何也不能再执行远眺任务了。
只能期待，那些镇守在其他凌空阁楼内的同僚们能够足够好运。
——
一小时后，一份载有斑驳血迹的报告，出现在了灵山以西，山垒要塞顶层机要室的办公桌上。
呈交报告的人是新任太虚府主葛利浜，这位老人不久前才因在九尊大赛上立下大功，得以顺利从祝望太虚使位置上退下来，而后如其所愿调任宋国裕梁。却不想仙盟太虚府已不再是过去树百年来的那个偏重学术交流的清闲衙门。
它所肩负的使命，较之以往任何时候都更加重要。而葛利浜一生兢兢业业更不可能在晚年失节，只好勉为其难再次扛起重任。
“……综上所述，太初幻境已初步渗透到明州，天尊在《荡魔传》中惊鸿一现，引起了不小的震动，好在事态并没超出预期，牺牲在可以承受的范围内。第一时间参与远眺行动的十个观测点，共有三人牺牲，另有十一人神识重创。至于荡魔传中那几位学生，反而幸运地没有受伤只是短时间内不能再次离神入太虚。”
老人的声音略显含糊，吐字迟缓，语调更是平稳地令人不由昏昏欲睡……但参会的几位国主，却无不惊心动魄，便是原先有些许睡意，如今也早就被冷汗冲走了。
“葛府主，你这报告……”
来自月央的补天君，等不到葛利浜慢悠悠地说完，便出言打断。
“着实有些匪夷所思。什么人，透过十二重滤镜，仍能令一名坐镇于凌空阁楼内的金丹巅峰的太虚行者瞬间神灭？而且，我没理解错的话，对方甚至没有施加直接的攻击，仅仅是……”
“仅仅是站在那里，让人看到自己。”清源君语态不改往日优雅，但那张脸却俨然更显漆黑了，“恕我直言，这已经到了近乎荒诞的程度了。”
而后，长生君也质疑道。
“我们并不是信不过葛府主，但此事的确有说不通的地方。比如说那几个新恒的学生，他们应该是第一时间直面了太初吧？但结果只是在幻境中，离神体遭分解而死，现实中几乎毫发无损。反而远在繁城的太虚府精锐当场惨死，这又是什么道理？”
说话间，老人目光转向墨麟国主御龙君，却见凌潇只是专注于报告的细节中，对会议桌上的讨论似是充耳不闻……这让老人顿时有些许狐疑。
太初天尊的事，是不久前九尊大赛的闭幕式上，由鹿悠悠本人亲自在裕梁告知几位国主的。
事关重大，匪夷所思乃至违背历史常识之处数不胜数，但鹿悠悠既然选择开诚布公，自然早有准备，手中确有令人不得不信的种种证据。几位国主虽然各自仍保留了不少疑惑，最终还是被逐一说服。
只是，显而易见，几位国主被说服的理由其实并不尽相同，有人是证据当前，不得不信，有人更多是基于对鹿悠悠本人的信任，更有人……恐怕是对此早有所知。
而就在长生君一时分心时，会议桌对面，汇报人葛利浜有条不紊地解释起了长生君的疑问。
“回长生君：这其中道理并不复杂，太虚府主持的凌空阁远眺行动，本质上是越过了太虚绘卷，直视天尊在幻境中的存在本质。而那几个学生，则只是身处太虚绘卷，感受到了天尊在绘卷中的一缕‘投影’。两者承受的伤害自然不同。而且单从绘卷的层面来看，那几个学生未来很长一段时间都不能再次离神，相当于在幻境中形神俱灭，伤害也不可谓不轻。”
长生君眉头一皱，又追问道：“但是，我记得先前王山主和鹿国主曾说过，那太初天尊，本质上不过是被一众金仙诓骗，在虚妄的仙道上修行千年，成就了什么阳仙……那个阳仙，有这么厉害吗？”
这个问题，葛利浜欲言又止，他固然可以回答，但真正有资格回答的，自然是会议室内唯一真正目睹过天尊真容的人。
王洛摇摇头：“显然没有，至少不可能历经十二次折光，依然凭存在感杀人。但我想这其中的问题，在于离神折光阵没能正常生效，而非天尊本人强到更胜此界日月星辰的地步。”
长生君默然片刻，点点头道：“这么说就有道理了，天之右的仙道，本就未必能完整奏效于天之左，更何况是……那位天尊。但这么一来，我们之后要怎么办？”
王洛说道：“首先是控制好新恒的消息，安抚好那几个学生，务必保障太虚绘卷的推广不要因此受了影响。”
长生君闻言错愕，但葛利浜却认真应下：“明白，此事我会亲自落实。”
王洛又说：“以太虚幻境交融静州，再接引太初天尊至太虚，这是仙盟下一步定荒大略中，至关重要的一环。具体详情，鹿国主和我都已经和各位有过多次分享探讨，如今应该无需再赘述了。而太虚绘卷正是最好的接引良方。有没有绘卷的区别，今天也是一目了然，所以虽然这么说来有些草菅人命，但太虚绘卷依然是重中之重。”
长生君于是转而问道：“那么，凌空阁……”
王洛说道：“凌空阁依然要继续维持，或者说如今这个结果，恰恰说明我们更需要凌空阁发挥作用。十二重折光阵都不能抵消太初天尊的威压，那么一旦太虚绘卷不能完整约束天尊，后果就不堪设想了。所以，在太初天尊被完整接引入太虚之前，我们必须用观测的方式不断引导他进入我们的节奏，而非任由他出没于幻境各处。对于未知之物，观测永远是最有力的武器……即便要付出沉重的代价。”
此时，补天君忍不住问道：“既然如此，王山主何不与大家分享一下，当初你在静州是如何完成观测，而无需支付沉重代价的？”
王洛看了高恒一眼，认真答道：“当时我有金仙在旁护法，且天尊始终沉睡不醒。如今天尊已逐渐苏醒，威压与当日截然不同。而凌空阁的各位修士，即便身披定荒法衣，也抵不过妙法金仙。我这么答，补天君能够理解吗？”
高恒还待再说，久未开口的御龙君忽然说道：“自然可以理解，此事关乎九州全体，王山主并没有刻意隐瞒误导的必要，而我们也更需要齐心协力，共克强敌。”
补天君听闻此言，也只能无奈地笑笑：“好吧，这次又是我枉作小人。王山主，刚刚的话并不是有意针对，还请见谅。”

第564章 总有不可回避的麻烦
国主参与的会议，议程注定不会漫长。葛利浜的报告资料虽然厚重，但摘要汇报其实相当简短。在几位国主不再提出新的问题后，会议很快就表决形成决议：沿着原有路径加速行进。
乍看上去，这仿佛是又一个“仙盟就是她鹿悠悠一个人的”的有力明证，但唯有当事人知道，为了让这场国主级别的会议能够简短而顺利，召集人私底下要付出多少辛苦。
“有没有觉得很麻烦？”
要塞上空，一个独属于此地主人的凌空阁楼上，鹿悠悠轻巧落座，而后向王洛递去一只精致的瓷瓶。
“内务府新炼的丹药，凝神归元的，正适合你。”
王洛却摆摆手表示了推拒：“没有很累，也没有觉得很麻烦。”
鹿悠悠笑道：“是吗？就连我有时候都会感到有些不耐烦，想不到你耐性比我还好……但是，现在耐心是必须的，即便经过多轮的前期沟通，证据出示，想要让那几位国主彻底相信如今静州的事态，依然很难。今天高恒的确不是有心挑衅，实在是他心中的不信任，已经到了难以抑制的地步……”
说着，这位娇小的人形灵鹿，忽而有些卡壳，目光也在瞬息间变得迷离如雾。
“抱歉，我刚刚好像有些瞌睡。”鹿悠悠歉然垂首，之后伸手打开了瓷瓶瓶塞，将瓶中一枚粉色的丹药提炼出来服入口中……片刻后，发出一声如释重负的低吟，双目中的灵光也恢复了晶莹剔透。
“呼，莫雨新组建的丹成坊，的确收罗了一批丹道高手……说回高恒，他在国内的执政压力是几位国主之中最大的，前次他参加临时会议的时候，自家后院一度失火，险些不能以国主的身份离场。而攻击他的人所用的理由，却是‘在国家大略上过于迎合祝望，不能坚持本国利益’。”
听到这个理由王洛也不由翘了翘嘴角。几年前，高恒是胆敢在仙盟会议上当众弹劾鹿悠悠的。那时候他为千夫所指，背负的骂名就是质疑伟大领袖，如今却因质疑的不够而再次遭到反对。如此荒诞的对比只能说明一件事。
“高恒恐怕真的不适合作这個补天君，手腕资历魄力均有不足。”
鹿悠悠叹道：“若有更合适的人选，他早两年就该退位让贤了。归根结底，并不存在更好的人选，而现在的仙盟也还承受不起五大强国之一的月央政局激烈动荡。所以……”
王洛说道：“我知道，我并不会为他的无能而怪罪他。说到底，你也根本没必要在这个问题上担心我。从一开始决定将真相对几位国主开诚布公的时候，就已经算到了会有今天这些麻烦，但我们也没得选。”
鹿悠悠说道：“对，这种需要仙盟集体动员的大事，是不可能保密到底的。何况过度的保密，等于也是在忽视群体的力量，这直接违背了尊主制定的大律法的基本原则。所以，就算麻烦，就算劳累，我们也只能提起精神，和一个又一个庸人打交道，说服他们站到我们这边。而很多时候，庸人的支持也至关重要。”
王洛赞同道：“对，凌空阁的结果也证明了咱们先前的猜测，对天尊的观测本身就蕴含着意义，看的越多，日后决战的胜算也就越大，所以哪怕只是庸人的视线，越多越好，尽量将它们引导到天尊的仙躯之上……”
话音未落，两人身前忽然点亮了一道白光，光芒中一只银铃轻巧摇晃，发出悦耳的催促声。
鹿悠悠有些意外，但还是伸手拾起银铃，低声道：“没关系，进来吧。”
片刻后，身着紫衫的莫雨翩然降临在阁楼外，在毕恭毕敬地默然请示后，方才踱步入内，而后开门见山。
“广寒宫刚刚发来消息，有人输掉了训练赛。”
鹿悠悠当即起身：“当真？！是谁？”
莫雨低声道：“是雯雯，她……很失落，因为她没想到宫中姐妹的首败，竟然会是她，她是所有人中对待比赛最认真的一个……而从她反馈的情况来看，她在训练赛中毫无疑义地已经尽了全力，并未轻敌，也没有放水，却依旧不敌。”
说着，莫雨也将一枚象征最高密级的广寒冷玉递给鹿悠悠，后者以秘法读取了其中信息后，确认莫雨的汇报没有半点歧义，于是面上逐渐浮现喜色。
“的确是毋庸置疑的败北，虽然只是《推妹大作战》这样冷门的项目，但输了就是输了。有天尊赐福却依然不敌区区民间行者，显然是赐福自身已弱化到了阈值以下！天尊污染的进度，比预期还要快……”
莫雨提醒道：“这也就意味着，天尊彻底苏醒的日子，也可能会比预期更早。”
鹿悠悠脸上的喜色这才稍稍收敛，低声沉吟道：“天尊一生几乎常胜不败，哪怕是在太虚绘卷中也有着神乎其神的算力，教官团指导各国国家队期间，持有赐福的广寒侍女们从未有败绩，所以……”
莫雨说道：“一次败北或许不足以扰动天尊，但我担心的是其他项目的阈值也快要突破了。罗晓本身并不算天才横溢的选手，相较而言，哪怕是已经过了巅峰期的李默都有着更为显著的才华。而如果在定荒荣耀那样的项目中，他们击败了天尊赐福，恐怕……”
“恐怕天尊立刻就会意识到，先前屡屡引动赐福的数千场训练赛，以及之后席卷仙盟的整场九尊大赛，本质上都只是拿来玷污其仙人智慧的……”
见鹿悠悠一时沉默，似是词穷，王洛便提示道：“粪坑？”
鹿悠悠无奈道：“我本想说是一场亵渎祭典……但的确你的用词或许才更加准确。”
之后，她又不由叹息道：“以人心共鸣天心，本质上竟只是为了玷污天心……尊主大人当年编织大律法时，就已经算到这一步了吗？”
莫雨无言以对，而王洛则给出了自己的理解。
“一个明面上不允许人类突破至化神的天道，本就是在放低身段，等人来玷污了。为了维系大律法的稳定，师姐不惜抛弃了一身真仙修为。那么作为天道的一重化身，天尊也理所当然地应该主动屈尊，去理解人类的思想……哪怕这种理解本身就意味着退化、堕落。”
鹿悠悠又感慨：“道理是这个道理……只怕天尊本人未必愿意接受。”
莫雨则提醒道：“还有个问题就是，从广寒广目的监测结果来看，天尊的真相，已经开始在一些国家小范围扩散了……而扩散过程中伴随着大量的信息扭曲和阴谋论。”鹿悠悠说道：“不出意外……将真相告知他人的那一刻，就注定真相会以这样那样的方式失控扩散了。几位仙枯林的国主或许能严格守秘，但他们治理国家、组织国力，也需要相应的心腹支持，而布置工作交代任务时总要将秘密告知一二。在这个过程中，泄密是在所难免的。”
莫雨再次提醒道：“所以，是否需要启动下一步预案，由官方告知全体国民事实真相，然后……”
“暂时不要。”鹿悠悠很快予以否决，“很容易适得其反。”
莫雨又问：“那么，需要告诫各国国主现阶段要严厉打击谣言散播吗？”
鹿悠悠沉吟了一下，看向王洛。
王洛的答复则是：“这种告诫，大概率适得其反。还不如任由谣言发酵。任由光怪陆离的想象力去催生谣言野蛮生长。而后忍无可忍的理性人和唯恐天下不乱的乐子人必然处处论战，最终的结果也必然是一地鸡毛。”
鹿悠悠闻言不由笑道：“不愧是尊主的师弟，在这类问题上果然专业啊。”
王洛摇摇头没有答话。
因为真正意义的尊主师弟，在这类问题上其实并不专业。在静州那短短数日里，他和天庭之主有过几番长谈，听过对方的牢骚。其中最多的一点就是，当年鹿芷瑶总是将宝贵的修行指导时间，拿来灌输一些莫名其妙的知识和技巧，例如绘本的画法之类，而刚刚那些操弄民心，治理一国之地的手段，也是鹿芷瑶屡次提及过的，有时甚至还坚持要严格考核。
可惜当年灵山时代，任凭鹿芷瑶如何言传身教，天庭之主也总是难以学到精髓，因为本质上，鹿芷瑶那满腹经论，在一个古典的修仙时代根本就是屠龙技。而屠龙技，其实才最是难学。
“天知道她是从哪儿学到那些乱七八糟的东西的，这世上，难道真有生而知之的人吗？”
天庭之主的资质悟性都是万年一见的水平，绝不在仙祖之下。然而在鹿芷瑶面前，他却总是感到自己显得笨拙迟缓。
至于王洛，他却没有这份心理负担，因为记忆中的灵山时代，任何知识技巧，只要是师姐教的，他总是一点就透，一学就精……现在看来，这显然是师姐在太清门的净一池中造人时，私下给了一些便利，一些让仿品更胜本尊的便利。
但是，王洛心中其实也难免有同样的疑问。
如果说他的知识来自鹿芷瑶的完整灌输，那么鹿芷瑶的知识，又来自谁的灌输呢？
这世上并不存在真正意义的生而知之者，强如仙祖赤诚，也是在静州蛮荒之地一步一个脚印成长起来的，那开天辟地的仙道理论，也是赤诚历时数百年一点一点拼凑起来的。唯独鹿芷瑶，在师父宋一镜看到她的时候，她就已经变得和这世上的任何一人都格外不同了。
当然，鹿芷瑶从来没有隐瞒过自己的身份，来自异世界的穿越者，这就是她给自己的人设定位。
但是，时至今日，在走遍了天之左右，见证了诸多近乎创世的秘辛后，王洛却心知肚明一件事。
这个世界上，并不存在穿越者。
因为根本就没有能容纳穿越者的异世界存在。无论天上的星海天域，还是地下的幽壤孽土，其实早就印满了探索者的足迹。至于西方的混沌雾海，还有东方的冥海，虽然从未有人能亲历到至深之处，但利用仙术和推演，其实人们也早就对这两个地方有了充分的认知。
即便走不到，看不见，却能猜测得到。
而时至今日，翻遍任何书籍，询问任何智者，也都不会得到任何“异世界”的线索。
异世界这个概念，从来都只存在于鹿芷瑶一人的脑海中。
当然，严格来说，在当今仙盟世界，经过鹿芷瑶本人的文化推广后，异世界穿越、夺舍重生之类，早就不是新奇的词汇了，甚至故事创作领域，也涌现出一大批水平更在鹿芷瑶之上的高手杰作。但是，即便找遍这几百年来无数人穷尽智慧的文化成品，也依然找不到半点鹿芷瑶出身的秘密。
鹿芷瑶，究竟是从哪里来的呢？
这个问题，王洛已经不是第一次思考了，理所当然在鹿芷瑶本人闭关不出的情况下，他不可能得到答案。但随着决战之日临近，这个问题却越发频繁地出现在王洛的脑海中。
“王洛……王洛？！”
逐渐加大的呼唤声，将王洛从沉思中拉了回来。
“抱歉，有些走神……在讨论什么？”
鹿悠悠有些关切地看着他：“在商量提前与太初交融的事……既然九尊的进度比预期快，而静州的幻境也同样提前驾临新恒，我就想或许要做好天尊提前会面的准备了。不过事情也不急于一时，你现在状态看起来真的不太好，先去休息一段时间吧。新恒的事，我会让韩谷明去临时顶替。”
王洛本想说些什么，但鹿悠悠却倏地起身，不由分说道：“好了，这是国主之命，你就奉命休个短假去吧……莫雨，丹成坊的丹药还有吗？”
莫雨面色有些怪异：“有是有，但那是为国主您量身设计的，男人贸然服用，恐怕……”
鹿悠悠一时哑然，无话可说。
王洛也不再争辩，起身拱了拱手：“那我也恭敬不如从命，先休个短假吧。”

第565章 前线
王洛当然并不真的需要休假。
和成长于新时代，注重“养生”的现代修行人不同，王洛对修行和生活的认知，都来自于古典时代，一个没有练到死就往死里练的时代，一个不死于修行就可能死于疏于修行的时代。过劳死这个概念，实在是过分的奢侈。
更何况王洛其实并不觉得非常劳累，同样境界下，他的精力体力远远胜过现代修行人，和灵山时期打磨丹基时的修行相比，区区参加些会议，在会上和一些人勾心斗角……简直就像是休假一样轻松。
但同样的道理，鹿悠悠自然不会不知道。
所以，鹿悠悠强烈建议的休假，显然也不是真的休假。
她只是需要王洛暂时离开灵山山主的位置。最近这段时间，灵山山主这个头衔，已经刷了太多的存在感，影响了太多的战略决策，换言之就是……吸引了太多的仇恨了。
会议的本质是形成共识，而共识的本质则是妥协，而妥协，则意味着部分人的利益受到损失，由此而来的愤恨不平，也自然需要一個疏导渠道。
过去很长一段时间里，王洛扮演的角色，正是这样一个疏导渠道。作为一个在仙盟政坛几乎毫无资历，却一夜之间跃居高位之人。王洛依靠的不过是“尊主师弟”这样一个名不正言不顺的头衔，以及鹿悠悠的青睐。但王洛在左右他人命运，迫使他人牺牲让步的时候，却往往淡然果断地仿佛鹿芷瑶本人。于是怨言和仇恨自然而然地积累酝酿，只待时机成熟，便要轰然爆发。
所以，在这段时间高强度的参政之后，王洛便应顺理成章退居二线，暂避锋芒……以便鹿悠悠腾出手脚，亲自下场，来掀起更为激烈的政治波澜。
不过，再怎么激烈的波澜也和王洛没有关系了。
因为，他要去休假了。
——
这一天，当清晨的阳光透过管家树的枝叶缝隙，投洒在王洛脸上的时候，久违的安逸氛围，竟让王洛一时恍惚，分不清现实与梦境。
直到院外的喧嚣纷杂越过院墙传入耳中，听着那一声声熟悉的贩夫走卒的吆喝，王洛才轻吐口气，回过神来，意识到自己正在休假，一个大隐隐于市的短假。
休假的地点，位于茸城石街，石家的老宅。一个出乎很多人意料的地方。
这间宅邸曾寄托了名为石玥的少女的全部，也承载着她穷困窘迫时的回忆。曾几何时，四间厢房分属四家租客，如今小院却空置许久……
那个在大街小巷打零工还债的石玥，早已成了茸城乃至整个祝望都赫赫有名的政治新秀，她跟在总督韩瑛身旁，在这几年定荒大略中屡立功劳，而理所当然压在肩上的担子也越来越重，头衔几乎一年一变。而从很久前，她的衣食住行就都在总督府上，根本没有回家的空暇了。在一年以前，韩瑛更是做主为她在碧波园安排了宅邸。石玥初时推拒，逐渐却也适应了那里的环境，自然更少住在石街。
曾热衷于在树下支烤架做夜宵的小赵，也早早就考入了茸城书院——且完全没有利用他在石街结下的人缘，的确凭着过硬的成绩砸开了书院的大门，和女友顺理成章地双宿双飞。而不久前两人相继从书院凝丹毕业，又依照堂主的建议，远赴墨麟深造。
至于南厢房的秦钰，大概算是几位租客中，境遇最为跌宕起伏的一个，王洛本以为在扫清了诸多误会和障碍之后，他会继续留在顾诗诗身旁，但不久前顾诗诗登门拜访时，却否认了这一点。她当年因白澄的别离之毒和秦钰分开后，两人并没有再复合。如今顾诗诗依然忙于工作，忙于巩固自己在波澜庄的权势地位。而秦钰却早早就离开了祝望，去向不明……上一次联络，还是他从周郭发来了一张旅游留影，画影上除了秦钰，还有两个相貌几乎一致的靓丽少女。
最后则是西厢房的樊璃，相较于其他几位租客，她的经历就相对朴实无华，她在石家小院住的最久，还一度将前同事舒泉推荐来同住。有一段时间，她在太虚青庐的业务经历了一段急剧增长，自然也引来了不少麻烦。不过在某位来自总督府的高人的帮助下，麻烦很快平息，青庐的业务也逐渐趋于平稳。樊璃虽不至于大富大贵，却也衣食无忧，而正当她以为自己或许就要在石街就此常住下去时，室友舒泉却又打乱了她的规划，非要拉着她去创业，说是纠集了一群从大工坊退下来的骨干共襄盛举。樊璃从来拗不过人，无奈跟从，谁知几年后赶上九尊大赛的热潮，仙盟绘卷市场蓬勃发展，她们的创业竟真的大获成功，而樊璃作为元老，在财富自由之余，却也失去了生活自由，几乎终日留在工坊内加班加点，然后时不时陪着舒泉一道迎接各路政要的莅临指导……这样的生活，究竟是不是她想要的，却又不得而知了。
——
总之，如今的石家小院，已成了王洛休假期间所独占的宅邸。而相较于院内的清静，院外的喧嚣就格外刺耳。
例如来自院门前不远处，一个临时支起的早餐摊子上，就有一对年轻人，一边大声吆喝着管老板要了炒肝包子，一边随意支起莲台，掺杂着早已不纯的乡音，互相发起牢骚来。
“你听说没，太虚司的老大又要换人咯。”
“草，这是第几茬了……每次换人，咱们这些下属机构就要从头搞一遍流程，一份工作报告反反复复改，反反复复交，然后反反复复学特娘的上级精神！草，这炒肝里怎么全是淀粉疙瘩！？”
“唉，五个灵叶一碗，还要什么载云啊。草，这是包子还是馒头，这就有点过分了吧！？”
“狗日的，吃完就给青萍司和工商司举报去。对了，据说月央那边自朝廷首辅以下几乎换了一半的重臣，没见人家这么折腾吧？”
“嗨，谁不知道祝望人官僚习气最重……”
在晨间的石街，类似这对年轻人的议论抱怨，就似源源不绝的浪潮一般涌来。于是王洛尽管处于休假期，也知道如今祝望乃至整个仙盟的政治格局，都在发生剧烈的动荡。
鹿悠悠亲自下场规格果然是非同凡响……作为前期的怨气疏导渠道，王洛的退场让很多人误以为高层打算暂时偃旗息鼓，平稳政局……但这实在是天大的误会。或许按照一般的政治常理来说，维持大局稳定是最重要的，但如今仙盟乃至九州面临的危局，却足以打破一切常理。在两位天尊的威胁下，为求生存，再怎么激烈的政治动荡也都不为过。而当天尊的真相逐渐从上至下传递开来的时候，一切动荡的余波也都将归于无形。所以，以鹿悠悠为首，几大国主几乎不约而同的发力，可谓是正中要害，在很短的时间里就清理好了各自的政治格局。
然后，就可以开始下一阶段的重点发力了。
正想着，院门外传来咚咚的轻巧叩门声，王洛目光转去，那枣红色的门就吱呀一声开了，一口小巧的飞剑倏地射来，而后停在王洛身前一米处，安静而恭顺地悬浮着。剑身上附着一封信函，函上则盖着内务府的金章。
王洛见状不由失笑：这是内务府每日都要呈报给鹿悠悠本人的信息简报，如今却又为他单独抄录一份，而后以金鹿巡剑，每日早上例行送来。显然，王洛这个短假，虽然不是真的休假，却一定够短，要不了多久，待政治格局清洗完毕，鹿悠悠就会再次请他出山了。
对此王洛自然没有意见，处置天尊危机，扫清九州一统的最后一道障碍，同样也是他心中所愿，为此自然不辞辛劳。但金鹿厅的简报，却没有看的必要了。因为真正重要的事，他会自己去看，去了解。
也必须亲自去看，去了解。
在打发金鹿巡剑归去之后，王洛便取出一只黑玉瓶从瓶中分出两枚丹药服下，于是元神霎时出窍，来到一条奔流不息的大河之上。
太虚幻境，太阴河。
只是，相较于寻常离神散所引导去的太阴河，王洛脚下这条河流，却显得浑浊不堪，河水中更隐隐散发着腥味。而河上也没有那多如繁星的太虚行者，而只有寥寥数道身影，且彼此相隔遥远，连招呼都无从打起。
而这，就是如今天之右仙盟地界上，唯一能够直接连通明州新恒幻境的太阴河。
自通明仙路圆满竣工，新恒立下定荒结界后，太虚幻境的推广就顺理成章且如火如荼，如今幻境早已覆盖新恒全境，超过十万面十方明镜，更是让新恒人无论是否吞服离神散，都能瞬息之间了解到发生在仙盟的各种动向。但是，这并不意味着两地的幻境就已经彻底融合为一，因为地理位置上的阻隔并没有被完全消除。从祝望西方边境的灵山到距离最近的新恒桑郡流岩城，总还是有几百里的路途。而新恒本身，被天庭豢养数百年后，其天道也和天之右多少存在差异。所以太虚幻境虽然已推广普及，但距离完美融合，却还要很长时间的适应。
当然，以上理由，只是太虚府公告天下的明面上的理由，问题的实质是，新恒已被预设为两位天尊直接碰撞的战场，而在大战之前，来自太初幻境的渗透，则逐渐让新恒的幻境有了变化。如今太阴河中的腥味，并不是来自通明仙路沿途的污染，更不是新恒本身的污秽……而是源于太初的侵蚀。
这份侵蚀，也是天庭之主布置给仙盟的第一个课题。而王洛如今想要看的，便是课题的实际进展。
片刻之后，他就沿着太阴河一路穿梭，来到一片灯火浩瀚的水域上，只见一座座浮岛般的太虚照堂、一条条灵巧航行的绘卷浮舟，还有成百上千、成千上万的形貌各异的太虚行者于空中飞行，共同交织成一卷繁华的画卷。
这就是新恒本地的太虚幻境，虽然论及规模、繁华，都比不得仙盟的大型节点，但考虑到幻境在此地的推广还不到半年，如今这个规模已称得上不可思议。
很快，一叶扁舟来到王洛面前，舟上一位身姿婀娜，却几乎不着片缕，只在要害部位以隐约的白光遮羞的女子，娇滴滴地向王洛说道：“这位公子，可愿来《荡魔传》与奴家共舞一曲？”
王洛心下叹息，荡魔传是战斗升级为主题的太虚绘卷，哪来的与奴家共舞一曲？这种直奔下三路且严重欺诈的绘卷广告，在仙盟百国境内基本都被列为禁忌，但新恒好就好在百无禁忌，而从未经历此类虚假宣传洗礼的新恒人，也往往特别吃这一套。
尤其是不久前，几位学生在《荡魔传》中遭遇意外，历经痛苦而死，之后又无法再次进入太虚……这个新闻对于太虚幻境在明州的推广，并没构成太大的阻碍。但对于运营荡魔传的工坊而言，就简直是五雷轰顶。如今为了挽救业绩，显然工坊也是什么招数都敢用了。
王洛的一时沉默，让舟上的女子有些意兴阑珊，她很快就调过头准备去迎下一个客人，但下一刻，却听王洛说道。
“好啊，带我去看看吧。”
女子喜上眉梢，立刻舒展手臂，迎向王洛：“多谢公子，如今荡魔传正值酬宾优惠期，只要六枚灵叶就能获得惊喜大礼包，若是累积消费足够灵叶，更有专享特权！”
王洛想了想，说道：“你这特权的最高档位，需要消费多少？”
女子愣了下，下意识问道：“您说什么？”
王洛也不多话，径直从自家账户中提出一笔款项：“这是一百万灵叶，给我把特权都拉到最高，然后告诉我要怎么尽快去看【三界遗墟】”
见到一百万灵叶时，女子身上的圣光都几乎被炸开，但听到三界遗墟，她脸上的表情顿时就微妙起来。
“这位公子，您不会是……来钓鱼执法的吧？”

第566章 笨办法
王洛当然没有执法的兴趣，但他倒是确有执法的权限。虽然作为灵山山主的他，在新恒已经逐步退居幕后，相关对接工作也交由韩谷明兼顾。但无论国师张进澄，还是皇帝甘奉仙，显然都有着足够的政治敏感，依然为王洛保留了诸多特权。
其中一项就是对新恒境内的太虚幻境拥有几乎绝对的掌控权。
所以王洛若是想看荡魔传中的任何场景，都可以用新恒太虚司的名义，前往当地运营的工坊索要权限，直接降临在绘卷之内……事实上，在太初天尊侵蚀荡魔传后，仙盟太虚府就派出相当多的精锐干将进驻新恒，对荡魔传展开了非常详细的调查，然而结果却不出意料的一无所获。
太初天尊在荡魔传中几乎没有留下任何可供捕捉的痕迹，若非那几个学生的口供经过反复检验属实，若非当日凌空阁有人当场惨死，若非本应刷新三界之主的区域地图无论如何都无法重建……那么天尊的降临，就仿佛只是一场不曾实际发生的梦。
截至目前，太虚府乃至各国太虚司都没有得出足够有力的结论，而看似有力的假设则一时间不胜枚举，令人眼花缭乱，但本质上不过是一群专业人士不甘心失败的挣扎，并没有实际的参考价值。
太初天尊，对于仙盟而言依然是个难解的谜题，单单是观测本身就要拿出牺牲性命的觉悟。而现在已经没有那么多时间去慢慢解谜了，所以王洛打算趁着假期余暇，试些笨办法。
“若是不成，我去找别家浮舟也可以。”
王洛这句话还没落地，小舟上的女子就立刻变了脸色，恭顺讨好的笑容仿佛要从脸上满溢出来。
“奴家只是开个玩笑，公子切勿当真……荡魔传一向以服务顾客为最高宗旨，【三界遗墟】虽然是绘卷后期内容，但若您确有需要，我们也可以开个方便之门……”
王洛却摇头婉拒：“不要开任何方便之门，只把我当正常行者对待就好。若是正常人进入这荡魔绘卷，要如何才能以最快的速度行至三界遗墟？”
女子闻言一怔，心中不免又是疑虑丛生，但应答却是无比爽快。
“好，那您请跟我来我这就为您量身订制攻略，保管让您在不违背任何规则的前提下，以最快的速度抵达遗墟！”
言毕，女子退后两步，让出舟上的空间，而待王洛落足稳定后，轻舟就忽而加速疾驰，令两侧的水域灯火如同一条条细密的金线……转眼间，轻舟就似撞开了一扇迷雾之门，令眼前景物豁然开朗。
“公子，咱们这就正式进入荡魔传的世界了，再次自我介绍一下我是小雅，您在绘卷中的专属小助手。接下来您在旅途中的一切疑问，我都将第一时间为您解答，比如关于三界遗墟……咦，您之前看过相关攻略吗？没错，您目前眺望的方向，就是遗墟所在的位置。不过现在咱们还去不了那么后期的地图，需要您跟着攻略，完成若干考验……”
小雅后面的话，王洛没有细听，甚至略感聒噪。
相关攻略他当然看过，这次来荡魔传寻找天尊的线索，并不是心血来潮。何况即便心血来潮，实地奔赴现场之前也总要做足攻略。在沿着太阴河抵达新恒水域之前，王洛甚至认真看过了那几個学生的访谈，并查询了他们一行人的全部资料，将他们全境首杀的过程近乎完整的印在了脑子里。某种程度上说，他根本不需要任何助手。
可惜的是，荡魔传的大环境却和当初大不相同了……自天尊降临导致学生受伤后，任凭工坊如何挽留，绘卷人气依然大不如前，无奈下工坊唯有变更思路，积极收割存量，推出了大批付费礼包，当初那几个学生费尽心力才规划出的通关路径，对于现在的留存行者而言，只需要支付一些灵叶就能轻松开启捷径。
或者说，对于留存的人来说，想要正常体验绘卷内容，就只能付费了，所以开局豪掷百万，让一个专业助手相伴左右才是如今这个荡魔传的正确攻略方法，王洛也算是入乡随俗。
而有了百万付费打底，他的攻略进度也的确快的惊人，靠着付费礼包附赠的神兵利器、仙仆灵兽，以及小雅贴心提供的来自运营工坊亲制的攻略养成法，一个上午就通关了曾经让无数新人折磨一周之久的新手村镇村霸王。而后，他又马不停蹄，沿着正常地图一路突进，竟是不眠不休……
大约三天后，王洛就顺利抵达了曾经让一众学生辛苦月余才堪堪入门的三界遗墟。
而放眼所见，王洛只感到遗墟之名，的确没有虚传。曾经供奉三界之主的辉煌庭院，承载了运营工坊对天庭的全部想象。然而此时却均蒙上了一层厚厚的灰，虽然琳琅仙阁、锦绣花木均维持着原有的轮廓，但在落灰的洗刷下却尽显颓败。虽是遗墟，却仍继承了昔日的瑰丽景象。
然后，在视野远方，辉煌庭院正中央的位置，却有一枚漆黑的空洞，仿佛画布上沾染的墨迹一般撕裂了近乎完美的构图……然而那个空洞本身，却是彻彻底底的空，没有丝毫杂质，与之相比，反而辉煌庭院本身更像是杂质一般。
王洛一时沉默，而身边小助手小雅，则强打精神——连续跟随王洛高强度开荒几个日夜，她感觉自己随时有过劳死的征兆，但考虑到高额提成，笑容依然坚强地挂在脸上。
“公子，前面就是三界遗墟，那个，可能您也了解过很多这里的情况了。自从那次事件以后，这片区域就成了无法加工的区域。”
王洛微微扬了下眉毛，表示自己对这个话题有兴趣。
小雅顿时精神一振：“之后的内容，还麻烦公子务必保密，都是工坊内部的绝密。因为公子您有兴趣，我才知无不言……简单来说，三界遗墟已经失控了，自那几个学生意外死亡后，工坊最初是打算将这里的一切还原，尽量让事态平息。但是很快我们就发现了一个严重的问题，在那次事件中死亡的角色，完全无法再生。换句话说，不光是那几个学生的账号无论如何找不回来，就连三界之主，我们也刷新不了了。”
王洛点点头，示意自己在听。
小雅又说：“这种情况非常奇怪，因为……您懂的吧，绘卷里的角色，本质上就像是画册上的插图，就算实在无法恢复最初的，工坊也完全可以依照原有模板再画个新的。但是，无论我们怎么努力，三界之主就是无法重现。哪怕是在设计框架内将角色已经完美还原，只要将他投入绘卷的刹那，他就会原地融化！”
说到这里，小雅尽量让自己的神情显得严肃而惊骇，但王洛听了依然只是轻轻点头。
因为这些事他当然也是知道的……自荡魔传事发后，工坊的运营日志是每天都要同步给新恒太虚司，而太虚司又会即刻同步给仙盟太虚府。所以王洛有不止一个渠道可以第一时间查阅这些事实，一些细节之处的了解甚至更胜过小雅这个道听途说的临时小助手。
但是，也的确有些事，是工坊人员不会写在日志上，而只会私下里交流的。“有人说，这是天庭的惩戒。”
王洛顿时转过目光：“谁在说？”
小雅顿时感到身体一冷——哪怕绘卷中的身体这是化身，她却分明感到自己的元神在被寒意包裹。
意识到自己开启了极其危险的敏感话题，小雅不禁后悔，但此时此刻，她也别无选择，只好当机立断卖了队友。
“是，是我的同事，客服组的小贞，柔贞贞。她是本地人，据说以前一直都是大胜观的信众，对天庭特别忠诚。然后有天她就神秘兮兮对我说，荡魔传里的意外事故，就是天庭的仙人在惩罚我们，罚我们归顺仙盟，还在绘卷中以金仙为原型设计三界之主……”
听到这里，王洛便意识到，并非是工坊里有人意识到太初天尊的真相，纯粹是某些遗老的复辟之心不死，在借题发挥散播谣言，便摇摇头打断道：“可以了。”
“是，是……”小雅自不敢多言。
而王洛则依旧陷入沉思，同时迈步向前，踏上了灰蒙蒙的遗墟庭院。小雅忍不住说道：“可能会有危险，这里是失控区域，发生什么事情都有可能。”
王洛笑了笑，若是真能发生什么，那也算不虚此行。
小雅见挽留不住，顿时心急，因为她是真的不敢亲身涉足遗墟——之前传说有维护组的同事深入调查遗墟，结果一去不返！
但是身为贴身助手，又不可能放着大客户不管，情急之下，小雅灵光一闪，讲起了故事。
“对了对了，公子可知道，在三界遗墟之后，我们工坊其实还推出了一系列更为精彩的地图，设计了更为强大的敌人？”
王洛嗯了一声，不以为意。
荡魔传在经历危机后，调整运营策略，通过增加付费业务令绘卷内的数值急剧膨胀，原先的体系几乎一夜崩盘，所谓难倒天下英豪的三界之主，在一众加持了付费礼包的高端行者面前已经不堪一击，所以工坊自然要推出更强大的敌人。
六道魔尊、九天大圣、破界虚兽、吞天诡道……一时间，荡魔传的敌人也随着付费礼包的推行而水涨船高。而依旧留存的行者们，一边抱怨自己花钱纯粹花到了怪物身上，一边却又习惯性地继续花钱。
“那个，其实后续的这些地图和敌人，也都是工坊精心设计的，本来是打算在绘卷运营数年后才逐步放出。但如今只好压缩一下进度，却绝对不影响质量！如果公子对荡魔传有兴趣，实在应该了解一下新的这些敌人！”
王洛本来没什么兴趣，听到这里却想起一个问题：“那么，这些设计精良的敌人，有没有再引来三界之主那样的意外？”
小雅连忙摇头：“当然没有！要是有可还了得！”
王洛于是问道：“那么，为什么没有？”
小雅目瞪口呆，这也算问题吗？
王洛却说：“如果说是三界之主的设计触怒了天庭，那么后来的什么六道九天，难道不是更冒犯？三界之主不过是参考了运落在东都上空的金仙石素英，但六道九天，尤其吞天诡道，其实根本是参考了很多白家的资料……我那个师姐，这些年倒是没少出卖自家机密。但总之，论及冒犯，后来的这些敌人明明更甚，为什么天庭反而不加惩处？”
小雅只好无助的摇摇头，示意一切都是小贞胡言乱语，和她无关。
王洛则继续推理道：“来此地之前，我的确看过不少资料，也有过诸多猜测。但沿着正常行者的轨迹一路走到这里，我才忽然意识到一件事：或许问题的关键并不在绘卷本身，因为这一路行来，如果不是靠着付费礼包，我根本走不了这么远。”
小雅笑容略显僵硬：这不是废话？！花钱买的不就是这份轻松畅快吗？但很快，她僵硬的笑容就彻底凝固。
因为她回忆自己这一路跟随下来的见闻，忽然意识到，就算没有付费礼包，身边这位富贵公子的绘卷技艺，其实也高的离谱，很多按照攻略设计，即便付费也难以短期攻坚的地图，也都在对方神乎其神的对战技艺下轻松告破。
这其实是个相当厉害的绘卷行者，只是开局两百万付费遮掩住了这一点。
与此同时，王洛又说道：“那么返回头说，当初一路高歌猛进，率先挺进辉煌庭院，又率先击破三界之主的那个队伍，实力又如何呢？尤其是作为团队智囊的那个学生，谋略判断都相当厉害。我看他事后公布的攻略心得，很多都比你们工坊内部做得更好……所以，有没有一种可能，那个人，并不是为了荡魔传，而是为了那队学生来的？”
顿了顿，在小雅因惊诧而逐渐瞪大的目光中，王洛给出了自己的结论。
“至少在荡魔传中，技艺足够高明的绘卷行者，就有可能引来灾祸。而我，大概也刚刚能够满足‘足够高明’的标准。”
说话间，只见远方那漆黑的空洞中，忽然缭绕起了白金色的光。

第567章 降临
当黑洞中出现白金光泽时，王洛毫不犹豫就向后退去，并顺势将助手小雅推开。
对于那抹白光，恐怕找遍仙盟也没有人能比他更加熟悉了，即便是曾经隶属天庭的混元仙们，也不曾沉入太初重湖，亲眼目睹幻境中星海天域被充分挖掘，漫天白金的辉煌灿烂景象。
世上有亿万种白金色，但王洛绝不会错认属于太初天尊的白金色！
而早在黑洞中的光芒亮起之前，王洛其实就已经预见到了这一幕，因此他的反应速度已经非常快……却还是不够快。
在他尝试发力推开小雅时，才发现自己举手抬足皆无力，已经沉入了仿佛太初重湖，四周的景物似泡影一般逐渐扭曲消散，取而代之的则是越发洋溢的白金光芒。
只是短短刹那的目光接触，自己已经无路可逃。
不过，王洛对此也不算意外，在他琢磨出这个亲身攻略荡魔传的笨办法时，自然就已经充分考虑过笨办法可能导致的结果。与太初天尊的正面接触，本就是一个大概率事件。
而接触的结果应该说也不算太坏，能够正确感知到白光，能够完整保存自己的意识，这说明自己的抗压能力还算不错，没有被天尊的威压瞬间碾碎，而既然第一时间没有意识破碎，那么接下来就只需要等待。
白金光芒的包裹中，时间的流逝已经扭曲，王洛很难正确判断自己被困在此地多久，更无从猜测天尊将自己束缚在此的目的……不如说，在他开始认真思考之前就感到身旁的光芒忽然起了涟漪，一个若有若无的声音从遥远的地方传来。
“王山主，王山主！”
“你没事吧？！”
声音由远及近，刹那间就已直接来到耳畔。而那一声声呼唤，仿佛一道道劲风，顷刻吹散了漫天白金色，露出一片星河璀璨的夜空，以及夜空下几张陌生的面孔。
王洛轻吐了口气，运念回神，目光顺势环视四周，意识到自己如今所见，依然是太虚幻境中的景色。
那么，面前这几张陌生面孔，也就不难推测其身份了。
“你们是新恒太虚司的人？”
其中一名队长模样的年轻女子点点头，目光中既有担忧亦有佩服，说道：“是的，我是凌空十三阁的轮值队长朱杨，接到警报后第一时间赶来。您，您没事吧？”
王洛摇摇头：“还好，只是被弹出绘卷了……我身边那个助手情况如何？”
朱杨有些意外：“您是指工坊的客服人员温雅？她……”
“奴，奴家一切都好，谢公子关心！”
伴随一声颤抖着的女子声音，王洛偏过目光，只见那個衣着极端“朴素”的女子，依然踩在轻舟上，目光灼灼地锁定着自己，其中意味却是不言而喻。
王洛摆摆手：“给她做全套检查，然后依照规定善后。”
“诶？公子，公子我……”
温雅话没说完，已被太虚司的几位壮汉挟着，一路踉跄地离开了太虚幻境。
之后，王洛才问朱杨道：“凌空阁有没有伤亡？”
朱杨目光微微黯淡：“十三阁不曾有……但其余凌空阁中，颇有死伤。这次幻灾出现前，虽然凌空阁已经得到了您的预警，也已经做了诸多准备工作，却还是难策万全。”
王洛沉默了下：“节哀。”
“一切为了仙盟……”朱杨勉强说道，“好消息是，这次托您的福，我们得到了很确凿的观测结果，同事们的牺牲并没有白白浪费。”
——
朱杨所谓的确凿结果，很快就在仙盟引起了莫大的反响。
依照新恒凌空阁提交的报告，幻灾的真身——也即太初天尊，已经被捕捉到了一个模糊的轮廓。
虽然只是个朦胧不清，甚至难以分辨是否属于人形的轮廓图，虽然即便是最基金的太虚府官员也不敢担保轮廓图的可靠性。但图上那坨污渍，却无疑已经是仙盟对天尊的认知作战的一次重大进展，甚至辉煌胜利。
以凡人的双眼，捕捉到天尊的身形，这其中的象征意义极其重大，确认天尊的确是“可观测”的，才能让仙盟在这条注定遍布荆棘的道路上继续押注前行，才能证明那些倒在凌空阁中的观测者们，的确没有白白牺牲。
其次，凌空阁也明确了天尊出现在绘卷荡魔传的原因——简单到让人哭笑不得。运营绘卷的工坊为了节省成本，在新恒西部的明泰郡的太虚楼里安放了一台天工算机，并佐以离神大阵，支撑起了一多半的新恒业务所需。
这种做法从技术上没有任何问题，程序也依法合律，唯一的问题就是，天工算机距离静州实在太近了……是所有在新恒稳定运营的算机中最近的一个。
此外，王洛的笨办法，也由太虚府汇总各方意见后，给出了一个尚算可靠的解释：天尊在太初幻境中独自修行千年，境界高到不可思议，以至于高无可高……但这明显是有缺憾的，在千年修行过程中，天尊从来不曾遇到对手。
虽然历史上的赤诚仙祖，也是乐于独自修行，闭关动辄十年起步，但他得道飞升的过程中，从来不乏对手，更没少经历死战。在他大乘圆满，即将飞升时，更是以一己之力压得诸多道统断绝，九州生灵不得已以仙道为尊。后来飞升仙界成就仙祖之名，世上就再没有人堪为他的对手……但天庭万年历史上，能和仙祖相对平等切磋交流的人也并不在少数。
然而在太初幻境中，天尊却是孤独的，既没有对手，也没有队友，仙界的一切都被他甩在身下，遥远到光景恍惚扭曲。而所谓的修行也不过是日复一日地在星海天域挖矿，然后将自己装点得更加魁梧高大。应该说，天劫之后，幸免残存的妙法金仙们，想象力到底还是单薄了些，已经支撑不起一个足够丰富瑰丽的修行世界。
而身处其中的太初天尊，自然会下意识地渴求对手，或者是其他任何值得交流的对象。于是那些在太虚幻境中发光发热的“高手”，就自然牵引了天尊的注意。
天尊未必真的看到了地上的蝼蚁，但对于一个成就元仙的人来说，即便只是无意识的关注也会带来毁灭性的威压。而仙盟要做的，就是不断让天尊低头，弯腰，最终贴入凡尘，和蝼蚁对视。总之，王洛的笨办法既有理论支撑，又有实绩作证，于是这个笨办法就顿时成了一条明显可供复制的捷径，不久前结束的九尊大赛上，无数职业级的绘卷行者正发愁后续生计，现在立刻就有铁饭碗奉上。
虽然亲身去探太初天尊，必然伴随极大的风险，最坏的可能就是永久禁入太虚幻境……但相较于仙盟开出的高额赏格和赔偿措施，区区风险已经挡不住各路能人志士。
在可预期的未来，仙盟对天尊的观测效率，将十倍百倍的翻增。
而也唯有如此，才能赶得上越发临近的终战之日。
——
在笨办法之后王洛的休假就基本结束了，虽然鹿悠悠依然没有将他召唤回山垒要塞，但那只是因为王洛有了更为重要的使命——留在荡魔传中，在最近的距离内观测天尊，将那巍峨到不可思议的身影，一点点拉到绘卷中来。
应该说，这是只有王洛才能完成的任务。同样是在绘卷中“遭遇”天尊，王洛的每次遭遇，在凌空阁清泉阵中带来的激荡都十倍于他人，而也唯有王洛，才能在激荡之后稍事休息就状态完好地再次回归绘卷，引导下一次的遭遇。
所谓引导，不过是按照正常的绘卷流程，加速开荒，从三界遗墟到六道圣宫到九天玉枝……然后每隔一段时间都去三界遗墟的黑洞前观察洞中闪烁的白金光芒，期待着它的变化。
这个过程是枯燥乏味的，也是充满风险的，却又令人不由沉浸，不觉时光流逝……
因为伴随一次次的遭遇，一次次的沉浸在白金光芒中，王洛可以清晰地感受到天尊正在越来越近，他的话语也在变得越发清晰……而天尊的呢喃声，也让王洛的力量与日俱增，仿佛仙人传法。
这种传法本身自然也伴随着风险，静州仙道对于仙盟而言本就是荒毒，更何况天尊的仙道早就抽象到了足以毒死天庭真仙。一段时间来，除了王洛之外，其他任何在太虚绘卷中感应到天尊呢喃的人，都会遭受不可逆的污染，绘卷账号当场失控，自主融号，甚至可能原地化身成区域魔王，大杀特杀。
至于行者本人，轻则永远无法进入太虚，重则神识受创，当场送医，所幸倒是没有在绘卷中直接伤重不治的——所以很快太虚府就严格限制了各路职业绘卷行者招引天尊的业务范围，降低伤亡的同时也不可避免降低了效率。
但是对王洛而言，接引天尊的风险微乎其微，哪怕是副作用最严重的初次遭遇，也无非是被强制弹出绘卷，账号本身甚至都没收到什么影响。而之后随着黑洞中白光逐渐膨胀，仙盟对天尊的观测越发深入细致，单次观测的副作用也越来越轻微了。
大约半个月后，王洛每日例常速刷九天妖邪后，前往三界遗墟时，甚至不会被弹出绘卷，只会扣减一些账号血量。
与此同时，那些在其他绘卷中英勇无比地观测天尊的职业行者们，也纷纷反馈说幻灾的伤害力度明显大不如前，别说危及环境外的行者本体，甚至有时候连绘卷账号都不会被毁……导致某些以医伤补助为生的人还小小发了牢骚。
但也是从这时开始，整个仙盟太虚府都高度紧张起来，如临大敌。
因为，当人们可以不为天尊所伤时，恰恰说明天尊已经距离幻境足够近，人类对他的认知已经足够充分……如果是抱着友好交流的态度来面对天尊，这样的发展当然是好事。但既然从一开始，双方就没有谁也没有考虑过友好，那么距离拉近，认知充分的下一步，就是正面开战了。
开战的契机，同样来自王洛。
在初次遭遇天尊的两个月后，观测荡魔传中的三界遗墟，已成了许多勇气可嘉的民间爱好者的冒险日常。尤其是王洛每日结束日常任务，照例前往遗墟看白光时，身边总会挤满了人。
有人是打算借王洛的东风，目睹越发清晰的天尊轮廓，沐浴白光异象。有人则是干脆想要与王洛这个声名显赫的灵山山主合影留念，作为茶余饭后的吹嘘资本。
而新恒太虚司基于种种考量，并没有阻止这种民间自发的狂热，反而有意无意在引导无知之人聚集过去，如同自发走上祭台的祭品一般，加速吸引着天尊的靠近。
于是，这一天傍晚，乘着吞天诡道陨落时遮满天的血光，王洛来到三界遗墟前，此时他固定的观测位附近，已有数百位行者熙熙攘攘，更有人自来熟一样地向他伸手打起了招呼。
王洛自然而然地无视了这些杂音，飘然落到自己的位置上，开始了日复一日地观测。
两个月过去，黑洞早已不再是先前的黑洞，洞中白金色的光芒已经满溢出来，每天都在侵蚀着灰蒙蒙的辉煌庭院，令此地仿佛恢复了旧日光景——而这一切都是完全脱离工坊控制的。
白金色的洞穴正中，隐约有一道竖长的异光，同为白金底色，但色泽较之周围更为浓郁闪耀。一旦看得久了，哪怕是进度最前沿的行者，也会血条掉的飞快。
而王洛每天的观察对象，正是那道竖长的光。其他人或许不知，但他当然知道，那就是天尊的轮廓。
与两个月前，依靠众多凌空阁烈士的牺牲，才得以捕捉到的只鳞片爪相比，如今天尊的身形已相当清晰。
那颀长挺拔的轮廓，与王洛在重湖幻境中见到的太初天尊一般无二，只是尚缺一些细节。
就仿佛是缺了点睛的那一笔。
而那一笔，早已来到了临界点，可能是今天，也可能是明天……甚至可能就在下一刻。
带着这样的心情，王洛认真摆好站姿，为自己在绘卷中的化身加持好各类仙法，然后才将目光转向那白金色的竖光。
这些都是一如既往的规范操作，却在目光转动的刹那，令王洛心中掠过警讯。
下一刻，荡魔传内的时间停滞了，反而停滞的白金色竖光动了起来，就仿佛是树苗在生长、枝叶在招展，简略的影子，逐渐化出越发清晰的人的轮廓。
然后，嗒。
一只白金色的长靴落到了辉煌庭院的地板上。

第568章 命定之死
出现在三界遗墟的太初天尊，和王洛记忆中的那位颇有不同……纵横在星海天域，不断突破仙人极限的赤诚仙祖，固然牢牢维持着人类的形态，但内核早已非人。外面的躯壳仅仅只是一层如梦幻泡影般的装饰，在虚妄中独行千年后，人类这个概念，早已如同脚下的天庭一般遥远而朦胧。
然而出现在三界遗墟的太初天尊，却有着比任何人都更加鲜活的人类气息，那白金色的长靴并非幻境中天尊的无缝天衣，而分明有着独属于人间界的华而不实。长靴上，一条修身而笔挺的长裤，跟着则是一件短款马甲，外披纯白纹金的外套。
天尊的容颜也大为不同……飞升仙界后，一切外观容貌都收发由心，但也正因为收发由心，仙人的相貌往往会直观反应其心境。在经历过数百年的起伏沧桑后，赤诚早已没有了青少年时代的朝气和天真。天庭中的仙祖，看起来是一位威严的长者，正值壮年和老年的交界。而由虚妄而生的太初天尊，明显比本尊少了许多负担，容颜要更加年轻少许……但或许是在虚假的星海天域开拓太久，脸上同样能看出沧桑疲惫。
但出现在绘卷中的这位天尊，却仿佛是回到了前仙历数百年时候，依然在九州游历打磨自身之道的那个年轻的赤诚，虽然背负着很多，却期望、梦想更多。
然后，这位年轻的太初天尊，自空洞中踱步走出后，目光扫视四周，脸上缓缓浮现出一个灵动的笑容。
……至此，时间已过去十几秒，但整个荡魔传的世界里，除了太初天尊，周遭万物都被牢牢固定在原地，任凭人们用尽浑身解数挣扎也无济于事。
就仿佛是一些单人绘卷中，强制播放的剧情动画，在动画结束之前，绘卷行者并没有操控角色的自由。而如今，人们无疑正处于天尊登场的“强制动画”阶段。
而就在王洛意识到这一点时，天尊的笑容收敛四周的空气也恢复了流动。
动画结束了！
那么，战斗也就开始了！
而几乎同一时间，王洛就感到眼前一花，景色陡然变化，从三界遗墟的辉煌庭院，变成了一座景观雅致的空中园林，他正躺在一间凉亭下身旁，贴身助手小雅一脸懵懂。
“公，公子……刚刚是怎么了？”
王洛缓缓起身，沉吟了一下后说道：“这里是我设置在遗墟左近的复活点，只是几個月来从没启用过，刚刚才略感陌生。”
小雅恍然，用力点头道：“公子技艺超凡，再艰难的环境也不曾失误阵亡，所以复活点……”
王洛伸手打断了对方的吹嘘，继续说道：“而我现在出现在复活点，理由当然只有一个……所以，把日志调出来看看吧。”
小雅连忙唤出一本方方正正的手册，迅速翻到一页，摊开在王洛面前，然后发出轻咦。
“这，这是什么？”
只见那行者日志的末页，忠实地记录着王洛此次阵亡的诸多细节，而这些细节，堪称匪夷所思。
【您受到■■■的■■攻击，造成■■伤害点！】
【您已阵亡！】
【现将您转移到复活点（度尘小筑）】
【您正处于虚弱状态！（可使用付费道具九天玉露解除）】
【请注意，累积阵亡多次后，可能造成等级和道具的遗失！（可使用付费道具保护等级和装备道具）】
“这些乱码是什么意思？”王洛问道。
小雅茫然摇头：“我，我也不知道。”
下一刻，凉亭外传来一个略显焦急的声音。
“那是绘卷观测的盲点。”
王洛闻言转过头，只见一位体态婀娜的女子，穿着明显不属于荡魔传世界观的现代服饰，陡然出现在凉亭外，而她身边还有一名新恒太虚司的官员，和几名头顶锃亮，体态佝偻的打工人。
王洛认得她，秋珩，荡魔传的运营工坊的创始人，拥有极其出色的绘卷设计能力，曾主导过多个畅销绘卷的绘制。如今的荡魔传并非出自她的手笔，但是当荡魔传具备了远超寻常太虚绘卷的意义时，这位创始人自然义无反顾地扛起了责任，亲临一线，时刻关注着绘卷内的变化。
在此次太初天尊降临后不久，她就不顾风险，亲自进入绘卷，来到王洛身旁，以最专业的视角为他解答问题。
“如您先前预期的那般，天尊刚刚的确突破了最后一层膜，正式降临到绘卷中。但是天尊降临的方式，却和预期的略有不同，祂似乎没有完全被绘卷同化，依然保留了一些高维的神秘特质，无法用绘卷的常规语言进行翻译。”
话音刚落，身边太虚司的精锐官员就扬起眉毛，质问道：“正式降临，恰恰意味着天尊已彻底屈尊降贵，服从绘卷的规则。既然如此，又怎么会存在什么高维和神秘？”
秋珩看了对方一眼，还是耐心解释道：“因为绘卷本身的规则就是不完善的，这里并不是一个足够自洽的世界，只是一片设计意图非常简单明确的游乐场。如果要认真寻找疏漏，那几乎处处都是疏漏。而对于太初天尊那样的人物，利用这些疏漏，制造高维和神秘，是易如反掌之事……”
此时，一位脱发的工坊员工补充道：“就类似那些太虚大盗，也经常利用绘卷、照堂等地的漏洞，进去破坏规则，为所欲为。并不是因为绘卷和照堂在有意放纵，实在是规则自身就不可能圆满无漏。”
官员还待发难，但王洛却伸手制止了他继续说下去。
“所以，你们也没法用工坊特权击杀他？”
脱发人无奈摇头：“完全不行，和您之前推衍过的结果一样。工坊的运维日志里甚至找不到他的存在，所以也没法修改其数据。至于临时生成强力角色与其作战，也不可行。因为整个三界遗墟地区都是失控的，从外界投放生成角色进去，立刻就会被分解消融。所以，还是要依靠活生生的行者。”
“刚刚天尊出手，结果如何？除我以外的人呢？”
秋珩说道：“三界遗墟区域内的所有行者全部被秒杀，至于绘卷外的情形，就要等太虚司的整理汇报了。”“全部被秒杀？”王洛皱了皱眉头，“我记得当时在场的，还有【小胜观】的几位王牌，他们每人的累积消费都超过千万，进度比我还要快，账号实力是现阶段的封顶等级……”
秋珩摇摇头：“根据日志统计结果，他们的确在靠近遗墟前就做足了防护，其中观主更是直觉到风险降至，在天尊降临前主动启动了【吞天噬日大阵】，理论上如今绘卷内没有任何人能够击穿其防御。但天尊出手，果然不同凡响，使用了大阵的那几位，受伤反而更重，目前账号已经被永久损毁，不知是否可以恢复。”
王洛嗯了一声，看着日志上那串■和，陷入沉默。
此时，又是那位头顶锃亮的工作人员开口。
“就我个人怀疑，或许，正是因为他们使用了大阵，所以结果才更惨烈。吞天噬日大阵是现阶段的付费道具，而我刚查看工坊日志，在天尊出手前，所有使用了付费道具提前防御的，账号都出现了或多或少的损坏……反而王山主您只用了正常的道具术法，所以仅仅是被秒杀。”
太虚司的官员又问：“但王山主的账号本身就是靠付费道具积累起来的。”
秃头男说道：“的确王山主的攻略过程多有依赖付费特权，但他既没有修行付费专属仙法，也没有装备独享的仙兵神器，更多是广泛使用了一些付费加速获取的耗材。所以单论账号本身的强度，王山主一直都不算荡魔传的最顶尖，他是靠着极其出色的技巧走到这一步的，对此我们工坊策划团队一致的佩服！”
秋珩闻言也有些惊讶：“王山主，您是在有意回避付费专享道具的使用？”
王洛说道：“谈不上特别有意，只能算是一种尝试。因为我之前就在想，天尊降临此界，会以什么身份降临？一般的太虚行者，还是绘卷内的无主生灵？如果是后者，那自然要服从绘卷的基本规则，活该被行者们用付费特权以弱克强。但如果是前者……面对‘付费道具’这种不公平的设计，天尊会如何应对呢？”
秋珩点点头，露出思索的表情，然而下一刻就被另一个秃头工作人员的惊呼打断。
“不好了啊！如果天尊是作为行者出场，那他肯定不会像是无主生灵一般老老实实蹲在庭院里等别人来推，甚至不会局限于三界遗墟一地啊！”
此言一出，就连太虚司的官员都浑身一个激灵，不由自主四下张望起来，仿佛生怕天尊一个闪身降临此处，然后将所有人团灭……在太虚绘卷中阵亡虽然不会真的身死，但严重者会被永久驱离太虚幻境。这对一个太虚司官员来说，基本就等于失业了。
然而下一刻，却听另一个秃头人说道：“咦，好像，好像不用担心，他没有移动位置，还留在三界遗墟！卧槽！那帮人疯了吧！？”
最后的一声咆哮，顿时引来所有人的关注，就连王洛都迈动脚步来到秃头人身边，看向他面前的运维日志。只见日志当页，正生动展示着三界遗墟的画面，画面上，成百上千的绘卷行者从四面八方云集而来，而后不约而同地高呼着癫狂的口号，前赴后继地冲向太初天尊！
“兄弟们上啊！魔头亮血条了！”
“给小胜观的兄弟们报仇！”
“仙盟有令，每一点血量换一枚灵叶，发家致富就在今日啊啊啊！”
伴随这般异想天开又悍不畏死的冲锋口号，那些本来看热闹的行者们义无反顾地踏入三界遗墟的界域内，直面太初！
而结果也是显而易见的，每一个靠近的人都会在越过界限的刹那化作阵亡的白光。其中使用了付费道具、或者身穿付费装备的，更是会白光当场炸裂，不复存在。
至于太初天尊本人，只是安静站在空洞旁，用游刃有余地目光扫视全场，他双手背后，不见有任何动作，却接连不断地秒杀着每一个越线的行者。
那些行者中，有的只是这两个月来听闻此地消息后，新注册登录的乐子人，账号强度平平无奇，但也有在绘卷中可以翻江倒海的大能。然而在天尊面前，却都一视同仁地化作白光。场面壮烈而诡异。
“胡，胡闹！”太虚司的官员最先开口，他轻轻颤抖着，不知恐惧还是愤怒，“这帮人真的是不知死活！这种事也敢贸然掺和！？自己送死去也就罢了，还公然造谣说什么血量换灵叶。我一定要……”
然而没等他说完，王洛就瞥过一道余光：“闭嘴。”
那官员顿时哑口无言，而待他好不容易酝酿好措辞，想要给自己辩解时，却听身后传来一个年迈却威严的声音。
“你退下去吧，这里用不到你了。”
官员顿时毛骨悚然，吓得几乎当空跌落……因为背后的声音，他再熟悉不过，每一个新恒太虚司的人都不会陌生。
葛利浜仙盟太虚府之主，也是各国太虚司官员的顶头上司。
王洛见到这位老人，点头示意后，说道：“葛府主，如今天尊降临，情况你也看到了，我想……”
葛利浜拱手道：“在下以为，不妨顺水推舟，就以一点血量换一枚灵叶的赏格，邀天下人前来尝试。在下年轻时也曾沉迷绘卷，而太虚绘卷中，向来流行一句话，只要魔头敢亮血条，就必死无疑！而现在，魔头的确已经亮出了他的血条。”
说着，葛利浜忽然走到小雅身旁，接过了她手中关于王洛的行者日志，以独门神通，将日志强行翻到了前一页。
“您遭遇了【太初天尊】！”
“太初天尊，等级？？？，血量？？？？”
看到这两行字，所有人都默然无语，而后发出小声的惊叹。
难怪现场如此癫狂，原来……
天尊，真的亮血条了！

第569章 死亡只是开始
天尊亮血条，是王洛从静州归来，发动整个仙盟组织太虚战场以来，最重要的一个节点。
在新恒大肆推广太虚绘卷，修筑若干凌空阁，不断用太虚司精锐的性命去填那近乎无底的深坑……为的就是眼下这一刻，为的就是让不可视不可知的太初天尊能够屈尊降贵，变得可视可知，然后，可以触及，可以伤害，可以杀死。
血条的出现，意味着这场盛大的典礼，终于来到了最后的环节。
只是，王洛脸上却没有浮现喜色。
“进度太快了……而且，为什么只有葛府主你来？鹿悠悠呢？莫非……”
葛利浜再次拱手，回答道：“正如山主您如今猜测的那般，鹿国主等人如今正在其他绘卷中应急，无暇他顾。这一次出现在绘卷中的天尊，并不止眼前这一位。”
说话间老人随手摊开一张古朴的画卷，画上繁星点点，闪耀不断，而其中位于画卷最左侧的数颗明星，赫然迸发着不详的血红光芒。
这幅画卷是仙盟筹备战场后，统计汇集了天下绘卷，再绘制而成的总图，一式六份，仙枯林五大强国的国主各持一份，而后太虚府府主葛利浜单持一份。从这图上来看，如今第一时间爆发危机的绘卷，竟有十个之多！
“原来如此。”王洛点点头，心中却没有丝毫释然，因为就在他和葛利浜对话的这片刻时间里，画卷上有几颗星星已被红光吞噬，最终变成暗淡的灰点。
之所以会这么顺利，是因为天尊将自身分割出了若干分身，仿佛是在主动迎合来自各个太虚绘卷的召唤，自行加速了这個屈尊降贵的过程。
那么分散到各个绘卷的天尊自然强度会有削弱，也因此变得更容易感知和碰触。
只不过，即便是如此降地难度，也并非每一幅太虚绘卷，都能顺利接引来一个可视可知甚至可以触碰、伤害的太初天尊。若是步骤稍有凌乱，天尊亮出的可能就不是血条，若是獠牙。
地图上的暗淡灰点，不仅仅意味着建立在绘卷内部的观测点已经被毁，更意味着那个绘卷可能都已经整体坍塌，被天尊毁于一瞬间。
沉吟了瞬间后，王洛说道：“情况至少比最坏的预期要好，接下来……”
葛利浜说道：“目前经我个人研判，依然值得投入的战场包括荡魔传在内共有四处，我已经动员第一批轮值的队员入场了……”
话音未落，天上已有几道人影如流星般划过，为首的赫然是曾经在荡魔传运营初期闯下偌大名声，却因运营转向而退隐的高手。此时再见，却浑身上下闪耀着现阶段绘卷内最顶级的神兵宝光，通体充盈的灵气也达到了行者能够达到的极限。
而他身后跟随的人中，则分明有在九尊大赛中夺得佳绩的职业高手，同样的全套顶配数值。这样一群人，在荡魔传的规则下，任何一人甚至都有秒杀王洛的能力，数人抱团结阵，一时间的威势甚至隐隐能与太初天尊分庭抗礼。
然而王洛见了，却顿时皱眉：“这些人……”
这些人，大多都是靠工坊临时修改数据，才瞬间实现版本毕业的，并非依照常规路径每日锄地刷级变强。而依照先前的情形来看，这种“注水”的账号，会被天尊格外针对，瞬间斩得数据错乱，账号暴毙。
而尽管从天尊降临到现在，不过才几分钟时间，但葛利浜入场时应该已经看到了此界的全貌，进而知悉了天尊的这条规则。
但他此时却没有制止那一队轮值的队员飞速赶往三界遗墟。
老人只是抬起头，眉头紧锁，目光灼灼地注视着队员们远去的背影，隐含期待。
与此同时，三界遗墟的正中央，太初天尊微微偏过头，带着一丝讶然，注意到了突然出现的那一队精锐，然后换上了一副好奇的笑容。
笑容绽放的刹那，围在三界遗墟外那成百上千的扑火飞蛾们就应声凋零了，一道道白光如同纯洁无瑕的莲花。
然后天尊抬起了手。
自他降临此界，秒杀行者已超过千人次，但那只是无时无刻不在散发的无形威压使然……而此时，天尊却赫然有了明确出手的意图和动作。随着天尊起手，亿万道光环层层叠叠，扩散开来，每一道光环都有着破灭万物的威能，而亿万光环的重叠共鸣，则让整个荡魔传都为之颤抖，哪怕在相隔数个小地图之遥的度尘小筑都明显感到大地震荡，空气哀鸣。
秋珩霎时色变：“全局震荡？！不好！数据溢出了，王山主，还请立即离开绘卷，以免……”
而她身旁两名秃头的工作人员动作更快，毫不犹豫就闪身离场。
对上司的忠诚固然可贵，但若是真的被天尊这道不可思议的全局震荡的余威席卷，导致受伤过重，无法再入太虚……他们可不敢赌工坊的赔偿金有没有那么良心！
然而无论王洛，还是葛利浜，都没有离场，反而加倍关注着前线的变化。
秋珩见此情形，当机立断，咬紧牙关，吐出一道不似人声的口诀箴言，而后霎时间体内的力量被疯狂榨取出来，填入四周的虚空世界，化作粘合荡魔传的丝线……此时此刻，她赫然是以工坊主人的身份，在强行维系绘卷不在天尊的光环下崩溃。而也就是刹那之间，秋珩的头发与眉毛就变得一片雪白，整个人仿佛衰老了十岁！
与此同时，大地的震荡逐渐平息，而那亿万道光环，也如万丈波澜一般在苍穹横扫而去。
天上的精锐团队对此不慌不忙，在光环临近的刹那，齐齐消失在原地，而待光环扫过之后，那些人才重新出现在空中，并沿着原有的轨迹，飞掠到三界遗墟前！
王洛愣了一下，眼中闪过一道异彩。
“漂亮！”
他已经看出了名堂，那精锐团队，赫然是在熟练使用盘外招。他们在天尊杀招及体前，强制离开了绘卷，以回避伤害！
一般来说，在太虚绘卷中，行者进入战斗状态后，就不能自由离场。强制弹出时会将账号化身留在原地等死。然而刚刚的精锐团队却显然是用了特别的手段，规避了这个约束，在天尊的伤害落地之前就离开了绘卷，又在恰到好处的时机回归……
而对此，天尊竟似没有太好的针对办法，目光中亮过一抹讶色，而后又抬起左手，再次掀起成千上万的光环，轰然推至。光环的威势依旧，甚至更胜前次，但同样的技巧重复运用，却让人顿时感到威胁大减。
只见天上的精锐团队再次及时闪身离场，避开伤害。而第二次回场时，距离三界遗墟俨然只有一步之遥！
同时，飞在最前面的队长手中，正闪烁着漆黑的雷光。
“啊，那不是剧情道具【吞天殁殛光】吗？！他们怎么会有剧情道具？”
突然在身后响起的惊叹声，来自先前不战而逃的秃头工坊员工，那两人大概是察觉危机已经度过，不知何时又蔫出溜地回到了凉亭下，也不敢看满头银发的秋珩，只笔直瞪视着天空，生硬地发表着所谓的专业见解。
下一刻，队长手中两道漆黑的雷霆如游龙一般窜动降落，狠狠咬在白金色的太初天尊身上。
那黑雷去势并不算特别迅猛，整个过程在这电光火石的战场上也显得迟钝缓慢，然而无论是被黑雷瞄准的天尊，还是出手的众人，却都维持着原先的姿势，一动不动。
显然，所谓剧情道具，最重要的并不在于道具的直观功效，而在于它承载着绘卷的剧情！
而剧情播放时时间静止，这是刻印在荡魔传底层结构上的规则。先前太初天尊降临时就利用了类似的规则，直接凝固了整个绘卷。而现在却轮到他被人凝固了。
轰隆！
黑雷落地，大地再次震荡，秋珩手中的日志迸发出一阵高热，几乎烫的她无法握持，好在两个光头员工及时跟上，伸出手强忍着高温灼痛牢牢握紧日志，以表将功赎罪的忠心。
与此同时，王洛分明在那日志上，看到了一行堪称触目惊心的血色字迹！
“行者【金雕大王】使用道具【吞天殁殛光】，对太初天尊造成65536点伤害！”
“行者【金雕大王】使用道具【吞天殁殛光】，对太初天尊造成65535点伤害！”
而另一边，葛利浜展开了另外一副观测窗口，直接展示出三界遗墟的画面。只见画面中，太初天尊头顶赫然有一条漫长的生命条，从右向左，削减了明显的两格！
“！？”
一时间，度尘小筑内的人几乎窒息，因震惊而窒息。
这个结果……哪怕是葛利浜这样亲自组织轮值精英队伍的人，也有些出乎意料。
虽然刚刚那瞬息间的攻防，队员们私下里不知磨练了多少次，耗费了多少心血。但是，对手毕竟是太初天尊，是完全无法以常理忖度的天尊！纵使将自身分割为多个化身，进入绘卷后依然有着压倒性的存在感，几乎连绘卷的基本规则都要为他而扭曲。
然而刚刚，天尊不但两次出手未果，甚至还被队员反手重创，那两格生命条，差不多占了总量的十分之一！
换句话说，若是将刚刚的步骤再重复十次，那么出现在荡魔传中的这位白金色的天尊，就要身死当场了！
所以，为什么？
这一群明显靠着“外力”加持的绘卷行者，为什么能避开天尊那直接破灭账号的无形威压？而他们不过是利用剧情道具，居然就可以对天尊造成如此有效的杀伤，那么是否意味着只要工坊立刻复制出相应道具，就能秒杀天尊？
想到此处，一名秃头员工眼球逐渐涨红，喘息也粗重起来。他颤抖着拿出属于自己的手册，提起一支朱砂笔，就要落笔修改数据。
秋珩一时出神，没有及时察觉，余光瞥到时连忙喝止：“不要寻死！”
终归晚了一步，就在那秃头员工尝试用工坊权限，凭空生成黑雷，以直杀天尊时，他整个人就忽地化作一团崩离的白光，消失得无影无踪了。而另外一名同事则面色大变，惊叫道：“他，他死了！？”
这个死，显然不单指绘卷中的死亡……
此时，葛利浜也意识到其中问题：“不可妄用‘特权’，就是天尊的绝对禁忌？”
秋珩点头道：“目前来看正是如此，先前只是用付费道具都会被破坏账号化身，直接以工坊日志强行抹杀，反噬力量要更强上十倍……只是没想到，居然会严重到危及性命的地步。”
说完，这位白发的女子，又满是不解地看向三界遗墟外围，正在酝酿第二轮雷击的【金雕大王】等一行人……自家员工稍微一落笔就死于非命，那金雕大王那一身的神兵利器，以及绝对不应出现在行者手中的剧情道具，难道就不是来自特权？
此时，却是王洛替她解答了疑惑。
“他们是以行者的身份，利用了绘卷漏洞。”
葛利浜说道：“山主明鉴，这位金正阳行者，其实是个极其擅长发现绘卷漏洞，并加以利用的奇才，先前在荡魔传中的傲人成绩，也多半来自他发现的几个重要漏洞，其中无条件弹出绘卷以回避伤害，正是越级挑战魔头的核心技巧之一。通过这些漏洞，他甚至能越过常规途径的限制，得到各式付费类的神兵利器，乃至影响绘卷格局的主线剧情道具。而先前他带领小队在绘卷中暗中训练，也是在大规模使用漏洞来强化自身。”
顿了顿，葛利浜又说：“虽然同样是没有遵循绘卷的‘常理’，但显然对于天尊而言，这种利用漏洞的能力，并不违背公平原则。所以无论是强制弹出绘卷以回避伤害，还是后面的【吞天殁殛光】，对天尊都奏效了！”
秋珩不由问道：“那么只要重复刚刚的步骤，是不是就……”
秋珩的话还没有说完，只见三界遗墟的窗口中，又一轮黑雷落下，这一次却是金正阳毫不犹豫地火力启发，抱着不惜崩掉整个绘卷的决心，将这段时间辛辛苦苦卡漏洞卡出来的【吞天殁殛光】全数激发！
这种漆黑的雷霆，理论上是主线当前版本最终战的最终魔头吞天诡道拿来灭世的神通，威能无穷无尽，只是按照剧情，需要行者们辅助一位重要的角色提前偷走黑雷，并在剧情战斗之后，将其激发，轰在吞天诡道身上。而那一道黑雷落下，就足以将理论上不死不灭的诡道彻底消灭，也足以将任何一个绘卷内的生灵、非生灵泯灭殆尽！
现在，金正阳却赫然是在用十倍于剧情终章的【吞天殁殛光】，集火天尊一人！
刹那间，天尊血条见底！那白金色的身影被漆黑的颜色吞没，没有剩下一丝一毫的残渣。
然而，就在人们错愕半晌，尝试转为狂喜时，金正阳却面色大变。
“不好，血条只是见底没有消失！”
几乎同一时间，虚空中，白金色的光芒再次点亮，而业已漆黑空荡的血条，赫然直接填满！
“太初天尊，进入二阶段了！”

第570章 公平
金正阳近乎哀鸣的声音，瞬息间便响彻三界遗墟上空。
而他身后的队友们，也各自露出了错愕乃至惊恐的表情。
二阶段的出现，实在是过于超乎预料了！
同时，对于这些熟悉、精通绘卷的人来说，二阶段的概念也太容易引起一些错误的本能反应：大凡高难开荒，魔头进入二阶段后，全新的技能模组必然有着“初见杀”的效果。因此度过一阶段见到陌生的二阶段时，大部分人考虑的都不是如何战而胜之，而是如何苟延残喘，以尽量观察更长时间，看到更多技能。
但是这种心态，在真实的战场上，却过于致命了。
“糟了……”
度尘小筑内，葛利浜眼见金正阳等人竟有些惊慌失措，不由更加锁紧眉头，同时伸手入怀，指尖碰触到一枚光润的玉盘上。
盘面一道红光如游鱼一般滑溜着闪烁。与此同时，三界遗墟上，士气动摇的轮值小队队员们，仿佛被人锁定了神识，脸上的惊慌错愕等等表情霎时间被一扫而空，取而代之的是冷静和坚毅。
这是太虚府主等寥寥数人才拥有的特权，可对每一个轮值小队成员“如臂指使”，而此时葛利浜的指使方式，就是鼓舞士气，让他们能够在危急时刻，做出正确的判断！
“小队分散，各自求生，尽可能引出魔头更多招数！”
顷刻间，金正阳就做出了最理性的判断。
在太初天尊血条回满，进入二阶段的那一刻，他们这支轮值小队的任务就已经结束了。之后，已经没有挣扎的余地了。
一方面，刚刚刹那间的惊骇和绝望，终归是影响了士气……即便靠着葛利浜的宝物加持，恢复了冷静。但这支轮值小队作战的关键就在于激情，冷静状态下的队员，并不能发挥出全部的实力。
另一方面，他们也是真的黔驴技穷了，即便士气再怎么旺盛，也变不出更多的黑雷了。
事实上，用卡漏洞得来的黑雷打掉了天尊的第一条血，已经算是超额完成任务了。只能说天尊不愧是天尊，二阶段的出现，意味着一切都重新进入了未知领域。
而探索未知，需要的是代价。
这支小队在入场前，认真观察了天尊秒杀众生的全部细节，从而确定了用“弹离绘卷”的方式回避伤害；再以【吞天殁殛光】造成实质伤害的战术。换言之，能将一阶段天尊斩杀，是建立在那成百上千个扑火飞蛾的牺牲基础上。
如今飞蛾已尽，天尊却开启了全新的二阶段，那么……他们别无选择，唯有将自己化身飞蛾。
而就在金正阳的命令传达下去的瞬间，三界遗墟正中空洞处，天尊的身影倏地消失，同一时间出现在金正阳的身后。
金正阳已经尽了最大的努力去反应、回避，以他的反应能力、对危机的预知能力，本来或许有一线逃生的希望。然而或许是分心指挥让他忽视了自身的安危。也或许是葛利浜以玉盘强行唤醒士气，副作用便是小队成员的反应变得迟钝……当金正阳意识到天尊出手时，已经晚了一步。
他的整个身躯都化为一道白光，继而四散离析，不复存在。
“啊啊啊啊！”
凄厉的惨叫声再次响彻云霄，霎时间，金正阳身边的一众精锐队员，尚不及四下分散，就纷纷露出痛苦万状的表情，更有甚者在半空就抽搐蜷缩成一团，毫无抵抗之能。
这支精锐小队，为了能在天尊面前维持些微的抵抗能力，不至于一个照面就死，彼此之间有共享生命的阵法。而金正阳虽然下令分散，却还没来得及解开阵法。于是太初天尊的必杀术，恰好就落到了所有人的头上。
半空中这一队人，别说四散分逃，和天尊打游击，甚至没能维持住精锐队员应有的尊严。惨叫声此起彼伏，连绵不绝，令人无法想象他们究竟在承受何等痛苦……而天尊居然能让人在绘卷中承受实在的痛苦，这份神通更是骇人听闻！
一时间，远在度尘小筑内的人，也感到心底发寒。那两名秃头员工更是疯狂翻阅日志，试图寻找到这個问题的漏洞所在。
而就在这个时候，天上，太初天尊缓缓转过头，目光投向遥远的东方。
刹那间，王洛只感到如遭雷击，浑身不由巨震。
相隔数个地图之遥，他竟然已被太初天尊锁定了！而此时三界遗墟周围，所有的绘卷行者都已被天尊反复斩杀，陷入复活的冷却时间里，根本无暇牵制。
而在天尊踏步动身前，小筑内的人们各自有不同的反应。
秋珩权衡了一下，咬咬牙留在原地没有动作，只是再次呕出一口心血，洒在了手头的工坊日志上。作为工坊的创始人，她并没有义务陪王洛拼到最后一刻……不如说如今她亲临一线，已经是在超额完成任务。但是，无论再怎么超额，她也要充分评估风险，她的决策不单单关乎她个人，更关乎亲人朋友，以及工坊几千人的衣食住行……所以，关键事后，秋珩只能略尽绵薄之力，以工坊主人的身份，为这个绘卷本身加持一层庇佑。
同时，葛利浜毫不犹豫地站了出来，挡在王洛身前。作为太虚府主，他很清楚自己真正的职责所在，而作为一名曾经一度退休的老人，他更不介意为年轻人牺牲老迈的自己。
但在葛利浜动身前，却见眼前微微一花，竟有人动作比他还快！
那是温雅，王洛的贴身助手，在绘卷中并没有任何实际影响的能力，但此时却带着一脸的害怕，坚决挡在王洛面前。
这个一度落魄到要套着裸皮在轻舟上揽客的女子，太懂得富贵险中求的道理了。轮值小队的凄惨让她心中惊骇，但比起还不起小贷、买不起化妆品，跟不上姐妹们的生活节奏，区区死亡又何足道哉？
当然，身边人无论是冷眼旁观，还是挺身相助……本质上都没有任何区别。天尊锁定的是王洛，那么除了王洛之外的任何人，他都不放在眼里。其他任何人，也都进不了天尊的眼里。
与此同时，王洛在身躯颤抖的同时，脑海中终于点亮了那道灵光。
“我明白了……”
听到这句话，周围的人无不愕然。
王洛却带着叹息声，飘然直上半空。
自天尊降临的那一刻，他就在思考。思考要如何才能战胜对手，以及，这个对手为什么看起来如此的不可战胜？
当天尊屈尊降贵驾临绘卷的那一刻，他理所当然要服从太虚绘卷的规则，而这也是一切战略的前提。
如果天尊能在太虚世界里为所欲为，拥有超越任何人的特权，那就根本没必要将他引入幻境，大家在现实里见生死就是了……恰恰是太初天尊要服从幻境规则，才有了后面的诸多规划。
然而荡魔传中的天尊，却显然打破了这个常理，他从降临的那一刻就在肆无忌惮地践踏着绘卷中的一切规则。
超乎常理的血量，超乎常理的攻击力……可以破解付费道具的管理权限，拥有如此多的不平等特权，却又执着于所谓“公平”，并没有利用特权直接送走金正阳等人，反而被打掉了一阶段的满条血。
这其中，必然有一个能串联一切的解释。而王洛的任务，就是找到这个解释。然后再次踏入战场，亲自对决天尊。太初天尊是被他吸引而来的，而非那些躲在暗处修行卡漏洞的轮值队员。所以，自然也该由他去迎战天尊。
现在，多亏了金正阳等人的牺牲，王洛已经找到了那个解释。
“天尊，你持有的，是荡魔传的‘未来版本’，对吧？”
来自度尘小筑的轻语声，本该局限在小院之内，然而远在三界遗墟的太初天尊，却不由扬起眉毛，露出欣慰的笑容。
“不错。”
这是天尊第一次开口，声音温和可亲，仿佛一位慈祥长者……然而就在他开口的刹那，在他身边蜷缩打滚的几名队员，却霎时化作了凋零的白光。而葛利浜更是面色因此阴沉，显然现实中那些队员承受的代价，绝不仅仅是绘卷化身的死。
王洛对此却视若无睹，只是回以淡然的微笑。
无论天尊是否承认，王洛都确信自己的判断无误。
天尊的确要遵守绘卷的规则，然而眼前这位天尊，却非常聪明地选择了“透支”规则，他服从的并非现在的绘卷规则，而是遥远的未来，某个或将实装，却还只是停留在纸面的规则。
在若干年后的荡魔传中，数值一定会膨胀到今人匪夷所思的地步，以至于就连吞天诡道这样的终章魔头，也禁不起普通行者的三拳两脚。
同样，在那个尚未实装的版本中，付费道具是不存在的，因此使用“付费道具”，本质上和公然作弊无疑，自然会被绘卷自身排除在外。
太初天尊，正是将自己包装在这样一套规则之下，才拥有了匪夷所思的强度。但既然是规则，自然也有限制，对于那些没有直接违背规则的对手，天尊只能利用框架内的招数技能。
而他对于荡魔传中的招数技能，明显并不熟练！
在面对金正阳时，他起手的亿万光轮，固然视觉效果上惊世骇俗，本质上却是相当笨拙的选择。在数值超标的情况下，哪怕单个光轮都可能有致命的杀伤力，重叠千万次并不会提高杀伤的有效性。反而金正阳等人利用漏洞规避伤害，以及使用剧情道具造成跨越版本的伤害时，太初天尊都没表现出任何有效的应对能力。
归根结底，太初天尊并不是熟练的绘卷行者，他只是个初学乍练的新人……即便本尊是仙祖赤诚，也无法凭空多出熟练度来！
而这正是仙盟将战场设在太虚绘卷的核心原因！
在看破了天尊手中的底牌后，王洛就已经握有足够的胜算。
下一刻，他的身形从半空消失，倏地出现在三界遗墟上空，太初天尊面前。
太初天尊目光中的欣慰专为凌厉，一道足以破灭王洛千万次的光芒蓄势待发。
然而王洛却先他一步凭空取出了一面小旗子。
在那面旗子出现的刹那，天尊目光中的威势就自然消散了，似是欣慰，似是错愕，总之，他袖手旁观，任凭王洛将那面旗子凭空插下。
下一刻，一道圆环从旗子底部扩散开来，迅速蔓延膨胀，在半空圈出一个直径千米的球形场地。
而在场地中，太初天尊身上的威压感，以惊人的速度萎缩，再萎缩……几次呼吸间，他看上去就赫然与王洛强度等同了！甚至在工坊日志上，也能正确显示出他的数据来。
“太初天尊，等级100/？？（公平决斗模式），生命值3000/3000。”
而这个公平决斗的字样，让秋珩和两位秃头员工同时叫好。
“漂亮！”
葛利浜眼前也不由一亮，心中敬佩之情油然而生。
荡魔传是个转型颇为仓促的绘卷，从相对公平的大型社交绘卷，变成眼下这个付费为王，数值高度膨胀迭代的模样，其实只用了很短的时间。因此绘卷中必然存在许多转型生硬不完善的地方。同时也因为留存行者的需求，一些旧版本的框架设计也会予以保留。
这个公平对决，就是旧日遗产。
在这种对决模式下，对战双方的数值会被压缩到大致等同，同时仙法、法宝丹药等效果也会等比调整。
这套模式，在绘卷正式运营前，经过了相当认真细致的打磨，荡魔传运营初期，也靠着这个模式赢得了不少行者的赞誉。只是在急剧转型后，所谓公平对决就基本没有生存土壤了。绘卷中最闪耀夺目的永远是，也必须是那些挥金如土的大客户。
但是，即便如此，公平模式依然是存在的，那些大客户们，偶尔也会在公平模式中和一般行者切磋技艺，以证明自己除了付费能力之外，还拥有不俗的技艺。
而现在，当王洛将公平对决的旗帜插下去时，太初天尊就失去了一切超越版本的特权。
“其实，你可以拒绝的。”
抬起头时，王洛对天尊说道。
而太初天尊，只是微笑着摇摇头：“如果要拒绝，从一开始我就不会来。何况，我根本不需要拒绝，即便是依照这套规则，我也一样能赢。”

第571章 自己
听到太初天尊自信十足的宣言，看着仙祖赤诚那张年轻气盛，仿佛幻梦之初，那个未曾经历风雨，依然怀抱梦想与诗歌的俊朗面容。王洛些许恍惚后，不由笑道。
“天尊可知，率先宣言‘会赢’的一方，往往死得最早？”
太初天尊回道：“你若能做到，我便知道了。”
下一刻，天尊身形闪烁，瞬间出现在王洛身后，几道凌厉的光轮如刀刃一般斩出……即便在公平对决模式下，这来自未来版本的仙法，也赫然有着超模的攻击力。
但王洛却仿佛未卜先知，那语态清淡的嘲讽之词尚挂在嘴角，就先一步在背后贴上了一层刚硬的护盾。
尽管落后若干版本，但这面被设计来抵挡一切偷袭伤害的护盾，还是忠诚发挥了自身的价值，将天尊的绕后光轮全数挡下后，方才粉碎。
而趁着护盾破碎的碎光，王洛已驾驭绘卷化身，连续点出十余口飞剑，其颜色形状各异，也俨然没有组成什么高明剑阵，就仿佛是一群乌合之众。
然而这十余口飞剑一出，度尘小筑内，秋珩就不由微微色变，惊讶万分。
“王山主为何要选择这样的打法，这也太……”
葛利浜不解，问道：“秋坊主，这是什么意思？”
秋珩解释道：“王山主所用的残剑乱阵是由一群钻研型的行者们在机缘巧合下研发出来的特种战法。那些飞剑取自不同的神兵套装，各具神通之余，也各自都有着难以克服的残缺，不成套的话，实用性并不算好。但是，那些专业行者通过精密计算，却找到了一套将一众残剑彼此组合，彼此增幅的战术。实战效果非同一般的好甚至比绝大多数付费的神兵套装更好。”
顿了顿，秋珩又说：“而且因为这残剑之阵的实际强度远远超乎我们的规划预期，所以公平对决模式并没有给出合理的数值削减，所以在对决模式下，它的实战价值又变得更高……”
葛利浜闻言更是不解：“太初天尊持有未来版本的规则，难道在未来版本中，你们不会修正这个问题吗？”
秋珩浮现出一丝无奈之色，而此时三界遗墟上空，王洛的剑阵已成，俨然就要降下全力。
“……这个无赖战术，本身只适用于行者间的战斗，且存在非常明显的漏洞。只要事先有所提防，备上几张乱剑符，就能让乌合之众打回原形。所以只短暂的流行了十几天，还没等工坊商讨推出修正更新，行者们就挖掘出了应对之法，以至于时至今日，公平对决前要在行囊中备好乱剑符，已是行者间的常识。所以之后不久，这乱剑残阵也就逐渐退出主流舞台。王山主这一手，着实有些，过于复古了……”
然而说到此处，秋珩目光中的忧虑逐渐消散，取而代之的是恍然和惊喜。
“对啊，这类复古的战术，才更有效……”
话音刚落，远处的残剑乱阵也终于落下剑光。
剑光落下，血光绽起。
太初天尊并没有丝毫的大意，在飞剑出现后，他就直觉到了这群乌合之众的凌厉之处，并立刻全神贯注地洞察、解析，试图找到其中破绽。
这道曾经困扰了无数行者十余天的难题，在天尊的目光中，却仿佛只是蒙了一层薄薄的轻纱，只要向前探出手，就能揭穿谜底。
然而，王洛却并没给出足更多的解析时间，只差了短短一个瞬间，天尊终是落入剑阵中，随着第一口破血剑在他身上划下伤口，其余飞剑就如嗅到血腥味的饿兽一般群起而攻。
天尊意外之余，几次尝试闪烁身形，却都被剑光牢牢束缚住……在公平模式下，一切强大和神通都被打回原形，而原形之下，天尊远没有人们以为的那么强。
剑光交错中，天尊头顶的血条以惊人的速度下降着，而血条下面代表各种负面状态的图标则以同样的速度增加。而当他的血条跌落一半时，度尘小筑内，秋珩已经不由握紧了拳头，呼吸逐渐沉重……比起危机，这种胜利近在眼前的紧张感，更是让人难以自持。
按照她的经验，身处剑阵之中，若不能及时脱离，被人将血量磨到一半以下，胜负就没有悬念了……哪怕此时王洛将化身交给她这個只看不玩的人控制，她也有信心将优势维持下去。
太初天尊，并没有那么厉害。
当然，不厉害才是正常的，无论天尊之名何等威风凛然，那也是在另外一个幻境里的事。在太虚幻境，在绘卷荡魔传中，他都只是初来乍到的新人！
即便是在漫长的召唤接引过程中，他已经逐渐了解了这个绘卷的基本规则，甚至以天尊独有的神通掌握了“未来版本”，但他始终没有亲自下场过。
只看不玩，终归是有极限的。
当！
就在秋珩逐渐因紧张而窒息，心中对胜利的预期几乎确凿无疑的时候，却听当一声巨响。
公平斗场内，天尊倏地向前探手，手臂一片金属光亮闪耀，与此同时，王洛剑阵中一口金相飞剑，竟被一道刚猛无匹的巨力从中折断，而失去这口重要的协调飞剑后，整个剑阵顿时呈现溃散之势！
“什么！？”
这是从来不曾在荡魔传中实际出现过的变化，只因一口飞剑断折，整个剑阵就摇摇欲坠……然而脑海中回闪过天尊以铁手折剑的动作，秋珩只感到心脏仿佛被人握紧。
那并不是什么未来技能，就只是一个非常简单的擒剑式，甚至是绘卷投入运营时就已经被设计出来的朴实术法。但是，在局面千变万化的残剑乱阵中，恰到好处地用出来，竟赫然打乱了整个剑阵！
这是之前从未有人发现过的盲点，然而天尊却在实战中自行洞察，并自行捕捉到了。
“好，不愧是天尊。”
剑阵被破后，王洛点头称赞，顺势解散剑阵，又甩出漫天符箓。
“接下来，还请欣赏‘千金万符’。”
另一边，天尊赫然点燃了更加旺盛的斗志，看着那漫天飞舞的符箓，他嘴角微微勾起：“好，来！”
来。
随着天尊跃跃欲试的声音响彻三界遗墟，越来越多的观战者的目光也聚焦过来，然后为王洛展开的符箓而惊叹。
“这，千金万符，居然真能有人用出来吗？”
一个资深行者，躲在遗墟外围的一处地洞中，以千里眼观看战况，同时转播给远在绘卷外的友人。
“老金，你之前不是说，这套玩法对驾驭化身的能力要求过高，只存在于理论中，就连你也用不出来吗？”
名为老金，也就是金正阳的人，在绘卷外，有些无奈地说道：“无话可说，只能说一句王山主牛逼，我心服口服了。”
对话中，另有人笑道：“战术牛逼，这物资储备也很牛逼啊，很多符箓都是藏在绘卷犄角旮旯，非得做一堆特别麻烦的隐藏任务才能获取，王山主这是早有准备啊。”“那老金，这千金万符用出来，结果就没悬念了吧？”
“理论上是绝不会有悬念了……而太初天尊，截至目前，我没看到他有任何超越理论的表现。”
顿了顿，在场外看戏的金正阳似是万分不甘：“他只是利用了一些场外规则，拿到了超模的版本规则，才显得厉害。但作为行者，他的技术并不算好。”
“徒手摘乱剑，也不算好吗？他刚开战的时候操作还有些生疏，但这个进步速度着实惊世骇俗啊……”
“和王山主比起来，的确不算好啊，无论是战术理解还是实际操作能力，都只是停留在见招拆招的水平。而进步再快，也没有赶上王山主，之后更不会再有任何意外了。”
仿佛是为了印证这位曾经的荡魔传第一人的判断，斗场内，王洛也完成了简单的试探和牵制，抓到了对方的破绽。
之后，他右手下挥，仿佛斩断无形的丝线。
而天尊则同时抬起头，有些无奈的摇了摇头，认命道：“糟了……大话果然说早了。”
下一刻，符箓如流星雨一般坠落，将天尊彻底淹没在斗阵之中。
而看着天尊头顶的血条再次归零，不但度尘小筑……整个荡魔传内都响起了震天的欢呼声。
只是，欢呼之余，人们却发现，作为胜利者王洛却反而没有任何喜色，只是淡然地拔起了地上的对决旗帜。
然后，握住了前方伸来的手。
“这是你们这边的礼节？”太初天尊——那个血条清零，在对决中落败的天尊，正带着由衷赞赏的目光，向王洛施礼。
“我没想到你居然真的能赢我，了不起。”
然后，他头顶的血条，依然健康充盈，别说死亡，甚至看不出半点虚弱的征兆。
再然后，人们才逐渐意识到一个问题。
为什么他们会觉得，在公平对决模式中赢了天尊，就能解决问题呢？公平对决，虽然给了弱者以弱胜强的机会，但是这种胜利本身……并没有意义啊。
荡魔传中，一直都存在行者之间的争斗杀戮，甚至在某些区域还会刻意强调死亡的代价。但是公平对决，却从来是零成本的。
即便是在对决中使用过的符箓道具，也会在战斗结束后回归原位，这就仅仅是切磋论道的舞台，从来不涉及生死。天尊就算输了对决，又能如何？
这个问题，天尊也很好奇。
“接下来，你准备怎么办？”
王洛认真凝视着天尊，确认眼前这位彬彬有礼的年轻人，确实在好奇这个问题，而非故意拿捏姿态……于是心中最后一丝疑虑也不复有。
太初天尊，果然不知道。
他并不知道自己从静州的幻境来到此处，究竟意味着什么，也不知道自己即将面对什么。
他响应自己的召唤，屈尊降贵进入太虚绘卷，只是他有着强烈的自信，能以这样的方式将一切天之右的劣化异端斩草除根。他的眼中，就只有绘卷内的方寸天地，并没有看到在无限遥远的高处，那个真正的威胁，始终在对他虎视眈眈。
片刻后，王洛开口回答道：“我，还有绘卷中参与此战的所有人，我们的目标都很一致，我们并不需要亲手杀死你，只需要在你身上打下一个落败的印记，证明即便是强如天尊，也是会输的。”
太初天尊闻言，神情先是有些微不解，继而恍悟，惊怒。
但已经来不及了。
王洛微微欠身，以一个并不太流行的方式回应了对方最初的礼节。
“那么接下来，就请迎接一场真正的公平对决吧。”
“你！？”
太初天尊这一刻终于不再从容，他以强横绝伦的数值压向王洛，那是仅凭数值溢出就可能破坏一个人的化身账号，甚至影响神游太虚权限的恐怖威压。
然而王洛的身影，就如同不受力一般轻飘飘地散开了。
与此同时，度尘小筑内，葛利浜、秋珩等人，身形也逐渐淡去。
更广袤的天地间，至今仍留在绘卷内看戏的行者们，也在一股无可违抗的伟大意志驱使下，被弹离绘卷。
顷刻间，荡魔传中，就只留下了两人。
其中一人，自然是太初天尊。作为无数分身中，象征青年时代锐意进取的一个，他从来没有知难而退的选项，更不可能半途而废。
即便绘卷中的异变超乎预期，甚至让他隐隐预料到了结果，但他却依然仰起头，奋发斗志。
再之后，天空碎裂，晴朗的蔚蓝色化作一道道残片，簌簌落下。
残片中，一个枯瘦的人影降临此界，夺走了所有的光。
也包括太初天尊眼中的光。
在两人相遇的瞬间，年轻的天尊，便意识到了一切，
“想不到，居然是你……难怪他们走得那么利索，甚至不担心我也跟着一走了之。的确，如果是你，我就别无选择了。自己犯下的错，必须自己亲手纠正回来。我不知道自己经历了什么才会变成你的样子，也不想知道……屈从于外道的弱者，消失吧！”

第572章 终幕的序曲
当王洛从绘卷荡魔传离开时，只见身边已经围满了人。
石家祖宅小院这不大的空间，一时间竟被挤得满满当当。还有不少人等候在院门外，你推我搡，时而还有争执和火气，更引起街头巷尾的一阵喧哗嘈杂。
眼见这难得的休假宅邸，如今再无复应有的静谧，王洛心中轻轻叹气，同时站起身来，目光扫视四周。
有胆量有权限打扰他“休假”的人并不多，更何况在如今这个重要时点，能准时准地找到他的，莫不是极其敏锐的要害人物。如凑在最前面的，就是茸城的总督韩瑛，在她身后则是韩行烟。左手旁是太虚司常驻茸城的左监司，右手边则是月央的李将军……还有许许多多王洛一时间几乎叫不出名字，却毋庸置疑位高权重之人。
而见到王洛从离神两分的状态中彻底苏醒，众人同时张口，各自有各自的疑问，然而所有的声音，都被一个人的声音压了下来。
“王山主，通路已经备好，随时可以启用了。”
开口的人正是韩瑛，也是此间毋庸置疑最有话语权的人，她虽然年纪轻轻，却在父亲韩谷明的引导下一步步抓稳了总督权柄。如今，即便是在韩谷明亲赴新恒繁城，与她相隔数百里的情况下，她依然能完美地履行好自己的职责，扮演好总督的角色。
听到韩瑛的话，王洛轻轻点头，问道：“其他地方的情况如何？”
韩瑛微微偏过目光，于是站在一边的太虚司左御权监司便拱手答道：“回王山主、韩总督，截至目前，太虚幻境中正式接引天尊的绘卷共十副，除了您所在的荡魔传外，还有三副绘卷经研判具有战略投放价值，并经太虚府全力引导，令两界天尊见面碰撞。只是其中只有一副绘卷，能顺利如预期那般，在天尊见面前，先一步由专人给太初天尊身上留下战败印记。”
说话间，这位年轻的监司又拱了下手，随即施展术法，仅将周遭寥寥数人拉入一处简易幻境中……那是一片漆黑的汪洋，海面上繁星点点象征着如今被仙盟太虚府统计在案，正规运营的太虚绘卷。
同时，也是太初天尊可能现身的战场。
在这成千上万的繁星中，很快有十颗星辰被放大标注出来，其中六颗已经光芒暗淡，隐约残留着暗红色的狰狞伤痕。而其余四颗虽然仍绽放着光彩，却有两颗的光亮忽明忽暗。
这幻境中的画面，正是太虚府主葛利浜所持的绘卷总图的画面。而能够将总图上的画面截取投放过来，这位年轻的监司显然不是一般的位高权重。
但此时他只是忠实扮演着汇报员的角色，语调平稳地说道：“截至目前，并没有新的天尊分身下场。但十位天尊分身数量依然超出了我们的一期评估，因此我们并没能第一时间，在所有的战场都做出及时应对。因此有六副绘卷被太初吞噬，大部分相关数据、记忆都沦为太初之物，不再受太虚管制，同样也无法引导太虚天尊入场。至于后续变化，还有待观察。太虚府已派出精锐小组前往一线谨慎处置，但具体应对方案还需要太虚府进一步研判。”
王洛点了点头，这些事，在荡魔传中已由葛利浜简单汇报过……虽然天尊化身众多，同时下场，的确有些超出预期，但后续变化却大体仍在预料中。一旦绘卷被太初天尊击溃，那么就会沦为对方的战利品。而太初吞下绘卷后，也不会贸然将其当做跳板，投入更多的力量，而只会当做是一枚枚打入太虚的钉子，伺机待发。
王洛的注意力主要聚焦在那四副依然点亮的绘卷上，在那里，太初和太虚已正式见面，而两位天尊的见面，只会有一种结果。
你死我活。
理论上说，在太虚的主场，太虚天尊应该占据压倒性的优势……以至于在这场天尊大战之前，仙盟甚至要用九尊大赛一定程度弱化太虚天尊，但实战结果，往往并不是理论那么简单。
最先分出胜负的，并非荡魔传，而是一个相当小众的绘卷《仙子别苑》，一款主打轻松种田的恋爱绘卷。它会成为太初与太虚的初战战场，本就出乎意料。全赖绘卷中的接引员反应及时，以及后续投入战场的轮值小队殊死拼搏，方才坚持到了太虚天尊下场。
然而，这些人的努力和牺牲，却在一声清脆的炸裂声后尽数化作乌有。仙子别苑中的天尊对决，赫然是以太初天尊的胜利告终，而整颗星辰也在瞬间变作暗红，为太虚幻境再添一道丑陋伤疤！
“竟败得如此快……”韩瑛不由低呼一声，面色显得有些紧张而阴沉。
左监司则说道：“总督大人，仙子别苑在太虚府的分类中属于三类，本就是胜负之数难以确定的类型。经过九尊大赛后，太虚天尊在三类绘卷中的表现尤其不稳定，所以此战败北并不算意外，重要的是我们是否能从战败中得到足够的细节，为日后的长期战提供助益。”
韩瑛点点头：“嗯，我知道了。”
而话音刚落第二处胜负揭晓。
这一次终于轮到太虚获胜，象征荡魔传的星辰猛然迸发出一道高大而堂皇的白光，仿佛苍穹之上的仙门洞开……之后光芒缓缓回落，属于荡魔传的星光摇曳不定，却依然坚持着发光。
显然，被两位天尊当做战场，绘卷自身承受了极大的负荷，已到了摇摇欲坠的崩溃边缘。但它终归还是坚持了下来，而这份残存的战场，可谓价值连城。
左监司又说：“我已派专人去寻秋珩坊主，相关绘卷资料，必定第一时间收集完备。”
王洛说道：“好，辛苦你了。然后……”
说话时候，最后两个战场同时绽放白光，却是太虚天尊取得了全胜！
左监司有些意外：“咦，【冰雨牧舟】也赢了？那边的轮值小队并没能事先击败太初，绘卷本身也只是二类。太虚居然能胜……”
王洛也不由将注意力转移过去。
按照开战前的整体规划，之所以要在太虚天尊下场前，先由一支精锐轮值小队与太初交手，并尝试竭尽全力将其“击败”……最重要的原因就在于，按照太虚府的估算，在没有“印记”加持的情况下，太虚天尊与太初天尊直接交手，大概率会落入下风！
理论上，太虚天尊的强度自然高于太初，但不同于太初上千年苦心孤诣只为突破，太虚的存在方式是相当安逸淡然的，就如同一個久疏运动的富家翁，对方却是如狼似虎正值壮年。此外又有九尊大赛的削弱，整体来看，太虚与太初的直接对决，胜负大约在四六开。
这个格局，自然也是精心设计过的。
必须要让太虚天尊一定程度居于劣势，开战后，仙盟才能团结太虚，利用太虚。若是太虚过强，单凭自身就足以荡平太初，那么仙盟的位置就很尴尬了。
所谓养寇自重，道理是相通的。
然而现在冰雨牧舟的结果，却显示出太虚的底蕴，似乎更在一众太虚专家的预期之上。
仅凭左监司在幻境中的投影，自然不足以判断现场情况，因此王洛暂时关注了一下后，便重新将注意力转回到其余地方。
“十处战场都已分出胜负，后续……太初没有进一步的动作了吗？”
左监司刚要答话，就见幻境中那成千上万的星辰中，猛然爆发了一片豪光！却是超过一百幅绘卷同时发来警讯，太初降临的警讯！这一刻，年轻的监司也失去了从容，面色凝滞，一时无言。
却是韩瑛淡然收回目光，轻声重复着先前说过的话：“王山主，通道已经备好，随时可以启用了。”
王洛沉默了下，点点头：“好，带我去山垒要塞吧。”
所谓通道，就是非常简单的传送通道，从石街的石家祖宅直通灵山以西的山垒要塞。即便在拓荒结束后，山垒要塞依然是仙盟的战略核心，许多关乎天之右百亿人前途命运的大事，都是在山垒要塞的会议室中讨论表决的。反而远在宋国的仙盟总部，一时间有些冷清。
如今像是太初天尊降临这样的大事，需要仙盟一众高层决策者集会商讨对策。而王洛作为灵山山主，自然责无旁贷。
从石街到灵山，路途并不遥远，以灵山山主的权能更是动动念头即可转瞬抵达，并不需要任何人为其准备传送通道。但是经仙盟专用通道前往要塞，却无疑是向所有人正式宣布，休假期的他已正式回归。
所谓程序的意义就在于此，王洛并不打算特立独行，因此在韩瑛温和的催促后，便走到韩行烟面前，由后者展开一道特制符箓，放下一道圆阵。
圆阵的另一面，正是灵山脚下山垒要塞。
一步之间，王洛来到了熟悉的要塞前。
此时，这座要塞更比以往任何时候都更加繁忙喧嚣，天上地下，不计其数的修行人带着匆忙乃至张皇的面色，匆匆而过。
不过，没等王洛多看，身前就传来一个熟悉而温和的声音。
“王山主，会议即将开始，请跟我来。”
王洛转回目光，只见到一片艳丽的紫色……内务府的大总管莫雨，竟亲自前来迎接他的归来。
这其中自然有鹿悠悠的算计，通过内务府总管这个灵活的身份，为王洛打上再明确不过的祝望认证标记，也为他的休假归来，扫平一些烦杂障碍。
王洛坦然接受了好意：“好。”
在莫雨的带领下，王洛很快走入了位于要塞顶层的会议室。
一段时间不见，这间会议室又经过专门的拓展，内部空间已足可容纳三千人……一般来说，人数过多的商讨表决往往会拖累效率，但此时王洛却分明看到，三千人的会场几乎爆满，且不断有工作人员进进出出，在各个犄角旮旯添加座椅，为更多的人安排位置。
显然，这场临时召开的大会，规模却是空前的。
属于王洛的位置，不出意料就在会场第一排，紧挨着五大强国的国主。而见到王洛本人到来，会场内又是一阵议论纷纷。但很快，随着主持台上一声清亮的木块击案声，数千人的吵闹就倏地安静下来。
当然，并不是所有人都闭上了嘴巴，而是主持会议的人强行屏蔽了所有的杂音。
“好，主要人员均已到场，接下来，会议正式开始。”
鹿悠悠淡然说着，没有理会无谓的质疑，继续推进着会议流程。
“如各位所知，太初天尊已正式降临太虚幻境，并在多个战场和太虚天尊交手对决。情况大致符合我们前期的研判预期，但也有许多细节超乎计划之外，需要我们重新统一认知，并决策未来。”
简单的开场白后，鹿悠悠目光看向会场第一排末尾的老人。
“接下来，请太虚府主葛利浜为我们再次介绍太虚幻境内的情况。”
说完，鹿悠悠身形闪烁，回到了第一排自己的位置上。她和王洛之间，隔着长生君和御龙君，但随着她轻轻开口，那轻柔的声音却没有任何阻碍，独传于王洛的耳中。
“这段时间辛苦你了……”
王洛笑了笑：“休假之人，谈何辛苦。倒是你，把整个仙盟管理的井井有条，才是真的辛苦。”
这番客套，让鹿悠悠明显有些不适。
“你……现在怎么看，或者说，怎么看现在？”
王洛认真回答道：“一如预期，波澜不惊。”
“呵，波澜不惊。”鹿悠悠不由失笑，本来准备好的许多问题，也随之烟消云散。
波澜不惊，这句话，恐怕也只有王洛才说得出来。
因为就在两人私下低语的时候，台上的葛利浜，已面色阴沉地摊开了手中的绘卷总图，为在场所有人公布了一个坏消息。
“前线最新消息，天尊的第二轮降临，共降下分身一百零八具，而在这一百零八个战场中，仙盟的胜场数，只有三场。”

第573章 长期战
葛利浜的坏消息，对于大多数与会人员来说都远不能做到波澜不惊。
三胜一百零五败的结果揭晓，当场就引来了会场的一片哗然……尽管有鹿悠悠作为主持的时候放下的静音阵，一切喧哗之声都发不出来，但是人们却能通过手舞足蹈，面目狰狞等方式，将哗然的氛围渲染得淋漓尽致。
对此，葛利浜也是早有预期，他目光转向鹿悠悠，在得到后者默然的首肯后，他咬咬牙，决定顶住现场的压力，继续自己的长篇大论道：“关于眼下的结果，虽然无疑是超出了最初的方案预期，但也并非无法解释。我认为未来需要在以下几个方面做出调整……”
“稍等一下，容我打断。”
主持台下的静谧，忽而被人强行打破，只见坐在首排居中位置的一位皮肤黝黑的中年人，一边举起手，一边发出温和的话语声。
而他的话语，霎时间吸引了会场所有人的注意，以至于在后排沉默狰狞的人们，也纷纷缓和了眉目，安静聆听。
至于主持台上的葛利浜则在错愕之后，露出些许无奈和不安。
清源君……果然是你。
整个会场，有资格有能力打破鹿悠悠的“禁言”的人，也屈指可数，坐在首排的几位强国国主自然位列其中。当清源君开口时就连鹿悠悠也没有出言妨碍，反而转过头，摆出洗耳恭听的姿势。
清源君带着谢意向鹿悠悠微笑致意，而后说道：“关于太初第二轮降临的这个战果。我没记错的话，太虚府最初的预测里提到过，天尊对碰时，在不考虑前线印记加持的情况下，太虚的胜率应该在三到四成。这个胜率是经过太虚府精心计算的，同时也是基于这個计算结果，仙盟才规划了九尊大赛，以适当削弱天尊，让战局可控。但现在实战结果又如何呢？胜率不到百分之三而已，比起太虚府方案书中最悲观的预期还要少足足七成。我认为这样突破底线的惨败，绝不该轻描淡写略过去，然后直接去讲后续调整方案。在考虑如何调整之前，我们应该要先明确责任归属……不知葛府主，以及其他几位国主作何看法？”
葛利浜被清源君正面质问，一时间尴尬而窘迫。好在立刻就有人站出来为他出言解围。
“清源君，明确责任归属当然重要，但当务之急，还是应该避免内斗，齐心协力以挽回颓势……”
这一次，说话的人是坐在第一排末尾处的一位身材佝偻、须发花白的老人，他是来自宋国裕梁【德王】梁寅，虽然并不掌握多少实权，却资历深厚，有着极高的威望和影响，很多时候即便是五大强国之主，也要对他以礼相待。
于是清源君非常礼貌地看向老人，温言道：“梁老说的没错，而我也正是为了避免无端内斗，才建议仙盟依照正常的流程规章做事。明确责任归属并不是为了找人背锅，或者是为了争权夺利，这是一个组织维持正常运转所需的必要机制。一方面，此轮战果之惨，恰恰说明先前的决策和决策人并不能适应实际环境，我们已经撞了南墙，理应及时掉头，而非顾虑什么‘当务之急’。另一方面，如果做错事不需要承担责任，尤其在这样重要的问题上都享有特权，那么无疑是对组织内其他兢兢业业背负责任的人的背叛。而仙盟之所以在千年多的发展中，逐渐凌驾于荒原，最核心的一点就是，我们是组织，有纪律，能够动员和管理上百亿人。所以如今在与荒原之主的正面战争中，我们更不能荒废自身长处。不知我这么解释，梁老是否能够接受？”
梁寅本来准备了若干说辞，然而被这位温文尔雅的清源君一番话说来，实在是无言以对，只能叹息着摇摇头，拱手道：“梁某受教啦。”
梁寅退让之后，首排就再没有人开口，显然对于清源君所说的大道理，人们暂时没有找到足够好的反驳说辞……或者说，对于清源君的发难，很多人乐见其成。
即便是在太初降临的时候，指望仙盟内部能够完全团结一心，显然也只是奢望。
只是，王洛的确没想到，率先打破团结的人，居然是清源君，这位低调谦和的中年人，给他留下的印象其实相当不错，过去若干年来也始终跟随祝望的步调，很多时候甚至比墨麟的关系还近，如今却率先向葛利浜发难。
“他并不是在刻意针对谁。”
鹿悠悠的声音，悄然入耳，为王洛解释其中缘由。
“清源君只是就事论事，他从一开始就对我们的全盘规划持不同意见，包括绘卷决战、九尊大赛等，他有自己的方案，而且固执己见。他在担任国主之前，是子吾乃至仙盟最富盛名的学者，太虚幻境正是他曾经深耕的领域，所以我们很难说服他改弦更张，直到最后他都在所有的表决中投反对票，如今借机发难，对于他来说，或许才是拨乱反正的正义。”
王洛闻言不由皱眉：“那么就更难应对了。”
若是清源君出于私心牟利，那么在当今局势下，对付他的办法要多少有多少。然而若他只是处于公心提出异见，那么在前线败绩的情况下，的确很难说服他闭嘴。
鹿悠悠轻叹道：“所以，也只能用些粗暴的法子了。”之后，她微微仰起头，这个细微的动作，虽悄无声息，却霎时牵扯了在场所有人的注意。
鹿悠悠认真说道：“清源君的话确有道理，我很难从道理上反驳，所以容我以仙枯林首席的身份，在此专断一回。还请清源君再稍事忍耐，继续支持太虚府的既定方略。同样，也请在场的所有人能够响应我的这次号召，暂时压下心中的不解，给予我们一次无条件的信任。”
此言一出，会场内彻底安静下来。
无需静音阵，人们也自发停止了喧哗，鹿悠悠的这番发言，出人意料，却又令人感到来得如此顺理成章。
而清源君则露出无奈的神情，摇摇头说道：“首席的专断，那我的确无话可说。自定荒之战以来，仙盟的胜利很多时候并非来自集思广益的合理判断，反而来自领袖不合常理的专断独行。因此即便是尊主归隐之后，仙枯林首席依然保留着专断独行的权限，即便旁人再不理解，再怎么反对，一旦首席专断，大家也要放下一切自主的想法，支持首席……但是，鹿国主，也容我提醒，这份专断的权力并不是无限次使用的。在一件事上，你只有一次机会。”
鹿悠悠说道：“所以若是后续太虚府再遭败绩，我会负起责任。”
“好的，那我没有任何异议了，先前浪费宝贵时间，还请各位见谅。之后，就请葛府主继续介绍太虚府的方略吧。”
清源君说完，微微向后仰过身子，仿佛是要避开人们的瞩目，不再彰显存在。
另一边，主持台上，葛利浜已紧握双拳，被沉重的压力压得呼吸维艰。
曾几何时，他还在认真规划自己的退休生涯，和老伴周游列国，帮忙碌事业的儿子儿媳看管小孩，在某个书院兼任教职……然而仿佛转眼之间，他已成了仙盟太虚府的府主，而且不是若干年前那个只有虚衔的府主，而是如今实权几乎抵得上一国之主的太虚府主！他肩上不单承担着守护整个太虚幻境的重任，甚至还要深度参与到天尊之间的对决里。
鹿悠悠究竟是看中了他哪一点呢？就连葛利浜本人都想不明白，好在他这一生最大的长处就是处变不惊，即便是临危受命成为太虚府主，他也兢兢业业地将一应事务扛了起来。然后在很多人诧异和敬佩的目光中，一点点将事态向前推进，直到此时，天尊之间的大战已经拉开帷幕，决定仙盟乃至九州命运的关键，有一部分就握在他的手中。
然后，他并没能握紧关键，在至关重要的战场规划上，他犯了错，出了疏漏。然后，鹿悠悠却不惜押上自己数百年积累的威望，动用了首席特权，维持了对他的全部信任。
这份信任是如此沉重，以至于让他着实有些难以承受。
但只是一两次深呼吸后，葛利浜就强行压下了心中所有的惶恐不安，他没有什么特别执着的信念，更不曾为鹿悠悠的信任而感激涕零，他只是强迫自己进入最正常的工作状态，任凭外界天翻地覆，我只一以贯之。
“首先我还是解释一下为何太初天尊的二次降临，会导致战局结果脱离预期。虽然一线数据才刚刚汇总过来，详细分析需要一些时间，但根据我个人判断，以及远在繁城的国师张进澄利用牵星台作推演作证，我认为主要原因在于两方面。其一，太初天尊在降临初期的作战方略，远比预期要激进。同时降下一百零八具化身，且大部分都拥有瞬间摧毁绘卷的能力。这即便是对于太初天尊而言，也可谓是用了现阶段的全力。而开局就全力出手，其实并不合理，因为我们虽然的确被打的措手不及，但却在每一场失败中都收集了相当有分量的数据资料。太初天尊为了追求胜利，展示了太多东西。反过来说，我们即便失去了一百零五副绘卷，却依然拥有极其广阔的战略纵深。截至目前，太虚幻境中正式投入运营的，规格以上的绘卷超过一百万。其中经过初期战场改造的也有六千以上，同时综合绘卷整体产业以及太虚府的工作效率，我们最多可以做到每日改造投放五百副绘卷进入太虚。因此开局贸然尝试以量取胜，其实反而正中我们下怀。因为我们最不怕的就是这种比拼数量的长期战。”
顿了顿后，葛利浜又说：“另一方面，太虚天尊在第二轮接战中，战意明显不及预期。很多绘卷中的对决，有不战而败的嫌疑。”
这句话还没说完，场下的哗然声几乎要突破鹿悠悠的静音阵，即便前排的几位国主也明显有话要说。
葛利浜却很坚定地说了下去：“我坚持自己的判断，同时也认为咱们并不需要为此恐慌，太虚天尊并非不想战，恰恰相反，他是看出了对方的弱点，才选择了更为有利的战法。这场天尊之间的对决，整体来说是太初实力略胜，因此若是太虚能利用绘卷来消磨对方神通，无疑对后续战局有利。反而若是为了一城一地的得失，贸然损耗自身才是得不偿失。而根据前线反馈的结果来看，在两位天尊中，太初明显更为偏执。无论是什么样的化身，在遭遇太虚后，都表现出不死不休的狂态。而这恰恰可以被利用，让他在每一次胜利中都支付额外的代价，最终在百战百胜后走向不可收拾的败亡。而从这个角度来说，第二轮降临的战斗结果虽然不及预期，但局势还远没有失控，太虚府的战略规划依然适用，只不过，我们没办法如乐观预期那般，将这场大战结束于短时间内了。鉴于太虚天尊本人的选择，我们所有人都必须做好长期战的准备。”
说到此处，葛利浜认真地注视着台下，注视着每一双看过来的眼睛，仿佛要通过目光相触，将自己心中的坚定信心传递过去。
“所以，回到最初的话题，败战并非不能解释，而我们接下来要做的是对已有方案做几方面的细节调整。主要是尽快做好长期战的动员准备工作，既有人员物资的准备，也有民间舆论和民意引导的准备。以及……做好对太虚天尊的引导管理工作。天尊可以一定程度保留实力，但他依然是，也必须是此战的主力。即便在他知晓一切的情况下，他也必须是此战主力。最后，关于这些调整的细则，太虚府会尽快与各专项小组统筹协调，向仙枯林作汇报。”
说完，葛利浜轻出了口气，伸手抚了抚心跳越发急促的胸膛，然后向台下众人拱手行礼，缓缓走下台。

第574章 生活总会继续
葛利浜在山垒要塞会议上的发言，很快就沿着这样那样的渠道，扩散到很远很远，从新恒的西部三郡，到子吾极东处的无垠大海。从墨麟龙首圣山到周郭的欢热雨林……
长期战这个词，也霎时间成为了仙盟上下的头号年度热门词。上至列国国主，下到贩夫走卒……无论是茶余饭后的闲谈，还是围绕热门词展开的专门工作，都在以极快的速度，一次又一次重复着这个热门词，然后将战争的阴影迅速传遍天下。
战争，全面战争，长期全面战争。这些词汇，对于每一个生活在定荒时代的仙盟人来说，都熟悉又陌生。
仙盟的人们大多都是听着战争故事长大的，定荒元勋的故事时隔千年依然在每一本通识教材中熠熠生辉。而对于生活在仙荒边境的人来说，荒兽的侵扰更是家常便饭。战争，从未离开。
但另一方面，战争却从未真正深入过家家户户。哪怕是边陲地区的人，也很少真正被荒兽侵扰到家门前。至于生活在各国腹地的人，就更是只能在太虚照堂、或者新闻报纸上对着屈指可数的伤亡数字长吁短叹。
所以，对于突如其来的长期战，人们总是有些措手不及，甚至一度陷入恐慌迷茫……于是在山垒要塞的临时大会之后，各路牛鬼蛇神很是张牙舞爪了一番。异端邪教、野心政治家纷至沓来。
直到随着时间推移，人们渐渐发现，所谓长期战，似乎一直也只是停留在热门词的程度，生活该怎么过，还是怎么过。
所谓的荒魔之魔，太初魔尊，从来没有在人前现身过，甚至是太虚幻境中也见不到他存在的端倪。人们甚至能一如既往地服用离神散，在太阴河上随波逐流，在青庐中为艺者喝彩，在照堂中搜寻新鲜时事……然后在一些官媒的头面栏目处，看到一些干巴巴的战况通报。
每次通报结果都大同小异，无非是某些绘卷中，太虚大获全胜，绞杀了魔尊分身。而有些绘卷中，太虚为求大胜而暂时转进，诱敌深入。但无论是哪种大胜，似乎都没有实际影响到什么。所以很快人们也就当这些战况通报是政客们的自吹自擂，无事生非。
而就在人们日渐麻木时，改变悄然到来。
最初，只是人们发现太虚幻境的行走体验变得有些“迟缓卡顿”，比如沿着太阴河一路漂流，抵达繁华水域的时间，似乎比以往要来的漫长。而水域上的诸多轻舟、浮岛也显得光芒暗淡。一些特别繁忙的水道，甚至偶有舟船碰撞的事故发生——这从两百年前各国太虚司全面推行新式水道统筹管理法后，就几乎再没发生过了。
对此，太虚司给出的解释，是由于操持阵法的相关临时工作人员没有严格遵照操作规范。而有关部门已展开严格的自查，确保不会发生类似事故。
这类冠冕堂皇的废话，属于是每一个仙盟人都司空见惯，所以人们在简单的抱怨后，自然也没有再当回事。然而很快人们就发现，随着各国太虚司相关部门开展严格自查，类似的事故，却越发频繁了。
太阴河变得异常漫长拥挤，很多分属于不同城市的太虚行者，在离神之后却被分配到了同一条太阴河上。而幻境水域上的各类设施也迅速老化，一些分明建立不过数年的照堂青庐，竟显出漆皮斑驳的老态。再之后，意外发生的恶性事故也逐渐多起来。
有时候是整個水域忽然和周围区域断绝联系，所有的水道都忽而干涸，有时候则是成百上千名太虚行者被强制弹出幻境。更有甚者，极个别贸然靠近绘卷禁区的行者，会在幻境中听到不属于现世的声音，元神因而遭到污染。
而在如今的仙盟，有太多人的工作生活是维系在太虚幻境之上，小范围的波动倒也罢了，一旦震荡幅度加大，就自然而然，会切实影响到每一个人。
至此，太虚司已经再难以用临时工操作失误来搪塞，而在各国官方给出明确定论之前，民间的流言蜚语已甚嚣尘上，各式各样的阴谋论，以及各式各样沉迷阴谋论的魔怔人，一时间充分展示了物种的多样性。
好在，就在乱象逐渐酝酿爆发之前，仙盟再次于灵山的山垒要塞召开了一场包容百国代表的大会，由仙枯林首席、祝望国主鹿悠悠代表仙盟，向全体仙盟人民发表了一番简短的讲话。
讲话中，鹿悠悠坦言仙盟在幻境中的长期战，遇到了相当的困难。来自太初魔尊的攻势越发猛烈，远远超出了仙盟太虚府的常规预期。更为雪上加霜的是，仙盟预期的持久战，是以战略纵深来发挥产能优势，一点点削弱太初。然而随着战事推进，太初魔尊却赫然展示出非同一般的破坏力。
每当他在某一幅绘卷中取得胜利，不但会吞噬绘卷本身，更会吞噬掉太虚幻境的一部分。这一部分非常微小，即便太虚府从最初就投入了相当严密的监控力量，也往往难以察觉幻境的细微变化。直到积少成多，水滴石穿。
在累计上千幅绘卷落入太初之手时，太虚府才赫然惊觉，有些损失几乎无法挽回。太虚幻境遭受的损失削弱，虽然不是永久性的，却也至少是半永久，需要各国拿出海量的资源来弥补……而海量资源本身，很多时候就是和不可能划等号。
这就是太虚幻境中乱象频生的原因，既不是意外也不是阴谋，而是在近一年前就由太虚府广告天下的“长期战”的结果。
战争，从来都伴随着痛苦和牺牲。过去围绕在仙盟人身边的战争只不过是战争故事，而现在，人们终于有了切肤之痛。
不过，战事发展至今，也不全然是坏消息。在近一年的绘卷战争中，仙盟固然累计损失了超过一千副绘卷，但同时也豪取了近八百场胜利，消灭了六百余尊魔尊化身。正如魔尊吞噬绘卷会带来近乎永久的损伤，那些陨落在绘卷中的化身，也意味着魔尊永远失去了部分力量。
所以，唯今之计，仙盟需要拿出前所未有的决心，团结协作，公克时艰。唯有越过魔尊这道天堑，仙盟才能取得定荒的全面胜利，除此之外，仙盟已无退路。
鹿悠悠的讲话刻意避免了冠冕堂皇的套话，以及华而不实的辞藻，因此其实谈不上精彩，而她的坦诚也未必能立刻得到百亿人的共鸣，但毋庸置疑的是，这位首席已将自己的意志无比坚决地表达出来。而在她公开讲话之后，仙盟内部的气氛很快就发生了巨大的变化。
对于太虚幻境中发生的事，各国都不再遮遮掩掩——或者说，由太虚府实时公示的前线战事日报，以及各地幻境灾害预警，让各国即便有心遮掩也难以做到。人们可以清晰地看到仙盟在这场长期战中投入了多少资源，收获了多少战果。以及，战争距离自己究竟有多近。
很多时候，战火仿佛就点燃在身边。
本质上，太虚幻境是个瞬间链接仙盟百国，令万里之遥近在咫尺的宏伟仙迹，沿着太阴河，一位普普通通的修行人可以在几秒钟时间里，在新恒西部三郡，与远在子吾海岛上的人实时对话。因此反过来说，无论幻境中的战火点燃在何处，都可能在瞬息间蔓延到每一个人身旁。哪怕仙盟对每一副可能作为战场的太虚绘卷，都做了严格精细的加固改造，在每一个可能的战场外围都做了隔离……但随着幻境整体日渐破损，仙盟依然无法保证事事周全。
而这种近在咫尺的威胁，自然会酝酿恐慌。哪怕幻境灾难往往并不直接致命，哪怕近一年来太虚府记录在案的实际死者也不过才寥寥百余人……但造成的恐慌却是实实在在的。而由于鹿悠悠先前的表态，各国朝廷都难以直接下手遮掩消息，因此民间乱象又一次此起彼伏，令各国国主都有些疲于奔命。
好在，当长期战进入第二个年头，同时也正式进入下一阶段后，这些乱象就逐渐平息了。
并不是幻境中的战事取得了什么重要进展——一年下来，仙盟通过种种手段，勉强将胜负维持在了预期时的四六开，却依然每天都要损失数百幅绘卷，同时也意味着幻境每天都在变得更加千疮百孔。很多时候，幻境连接百国的功效都已荡然无存，那四通八达的太阴河道早已支离破碎。各国就如同海上孤岛，只能远望彼此。
于是，那些四处点燃的战火也显得无比遥远。对于前线战事以及幻境灾害，人们越发难以从太虚照堂中获悉一手情报，而传统的各类媒介，自然会有意引导人们对一切灾害都淡然视之……因此，无比讽刺的是，幻境的千疮百孔，实际却让人们的恐慌逐渐平息了。
然而，恐慌平息，并不意味着事态实际就已经平稳安泰。
对于仙盟来说，幻境的逐渐沉沦退化，意味着生产效率的大倒退，很多旧有的生产管理体系更是全面崩溃。由此带来的各种政经问题，让仙盟诸国恨不得尖叫抓挠。而对于各国的民众而言，情况就是越来越多的人发现，生活似乎变得逐渐艰难，工作越来越难找，收入也越来越难涨。
与太初魔尊的长期战，虽然发生在遥远的太虚幻境，却已和每一个人都息息相关。
不过，这也正是一年多前，葛利浜提出长期战时，仙盟各国就已经明确预见到的情况。虽然痛苦不堪，虽然尖叫抓挠，但仙盟还是逐步重整旗鼓，让自身适应战时体制，将战事顺利过度到了第三年。
第三年开始，事态逐步回归正轨。
虽然前线战事依然只能胜负四六开，虽然幻境正在变得日益衰落，几乎要倒退回几百年模样。但幻境之外，百亿仙盟人的生活仿佛再一次平静下来，各国甚至呈现出触底反弹，欣欣向荣的景象。
任凭百般苦难，生活总要继续，也总会继续。
这一日，太阳照常升起，温暖的日光越过地平线上的起伏山峦，照到一片葱郁的林木之上。
这里是周郭的欢热雨林。在雨林东部，无数千年古木支撑的巨林中，有一片盛放在半空中的花田。那是周郭东部最大的城市，赫赫有名的树上花都【璃城】。城中近九城建筑是由巨木镂空、或者树上节外生枝而来。而每一栋建筑的修筑都需要经过城主府专员的严格审核，以确保其不单结构安全可靠，更有美好娇艳的百花环绕。
如此，方能让一个容纳数百万人口的偌大花都，身处雨林之中，依然处处都自然协调。
璃城南部，有一棵参天古木，自半截处平直伸展出一根近千米长的树枝，一路连接到另一颗古木的树腰，形成一条天然的繁华街道。而这条名为【三枝】的街上，最不乏各路平易近人的周郭美食。其中最富盛名的，则是一间如花苞一般绽放在树枝上的小吃铺。
店面不大，但名头却极其响亮，【璃三刀小吃】，敢于在均价不过三四十灵叶的平民美食街上，将一碗菜糊卖到八十八灵叶，被当地老饕一致评为不坑穷人良心店。而也正因为不坑穷人，店里人气一向稀松平常，即便在竞争激烈的早高峰时段，也往往门可罗雀。
而这天早上，一位身穿长衫的中年人，便顺理成章在店内位置最好，却赫然空着的位置自行落座。
店主见到他，就不由笑道：“泉教授，好久不见啊。”
中年人勉强勾了勾嘴角，然后低声道：“一份花饼，一碗菜糊，一碟菌醢。”
店主又笑：“老三样啊，看来泉教授重新发达了，您这是失业之后，又找到高就之处了？”
泉教授面色更显勉强，却还是答道：“对，对……”
“厉害！之前我一直听人说，好多教授幻境学的人失业以后，就只能去百城通之类的地方给人驾驶载云，您还能继续当教授，实在是了不起！有什么诀窍没有啊？”
中年人终于有些不耐烦：“到底能不能做？”
店主闻言，余光瞥到店里另一位客人，一位在泉教授入店后就明显不太自在的风姿犹存的妇人，意味深长地笑了笑：“当然能做，您稍等，我这就给您上菜。”

第575章 亦真亦假
作为美食街上的另类，璃三刀小吃能在常年门可罗雀的情况下维持经营，除了手艺上确实有独到之处，最重要的还是店主有双擅长捕捉的眼睛，以及一张停不下来的嘴巴。
靠着自幼跟随名厨锤炼下来的手，他可以烹制出一流的风味，然而在这个长期战时代，一流的风味并不一定能卖出一流的价格。唯有靠着眼睛和嘴巴，提供一流的服务，才能让他亲自出品的菜肴卖到应有的价格，才能让小吃店屹立不倒。
在后厨简单忙碌一阵后，店主就将老三样摆上客人的餐桌。然而，在泉教授一丝不苟地从长衣内袋取出自己常用的手套，准备卷起花饼时，店主就又自来熟地唠叨起来。
“泉教授，听说太虚幻境最近又开始火起来了，好多人都在争购太虚司发行的债券，您是此道高人，能不能分享一点见闻，这债券能不能买啊？嘿嘿，我不白听您的消息，甭管之后是赚是赔，您在我这儿的消费永远八折！”
一边说着店主一边又知情知趣地递上一杯夏日解暑的绝品果酪。
“欢迎老顾客回归，免费的。”
泉教授见到那杯果酪一时就有些恍惚，而店主更是趁此机会悄悄凑近，在一个其他人看不到的位置，比了个手势，指向那位颇为靓丽的妇人。
泉教授不由摇头，心中有些许窘迫恼怒，但也有相当的感动。
他当然知道这个自来熟的店主，这番过度的热情，究竟在为了什么。而他，盛情难却。
几年前，他曾是花都一所书院的资深教授，专精太虚幻境研究，虽然书院不是什么名门正统，他本人也称不上造诣多么精深，但在绘卷行业蓬勃发展的时代，书院本身就有财大气粗的绘卷工坊作为背后金主，毕业的学生也从来不愁出路。而他这样浸淫行业多年的教授，不单有相当优厚的书院收入，也偶尔在工坊部门兼职顾问，外快颇丰。
所以，尽管他相貌平平，也不善言辞，性格更有些孤僻不合群，却依然娶到了一位美丽的妻子，组建了幸福的家庭。那时他和妻子经常来到这璃三刀小吃店，两人点上三四百灵叶的菜品，在无数人的艳羡目光中度过完美的上午时光。
直到那场长期战爆发，太虚幻境在静州魔尊的侵蚀下，以极快的速度支离瓦解，曾经蓬勃发展的绘卷行业几乎被当头粉碎，而花都那间近乎不可一世的绘卷工坊，也在短短半年时间里就轰然垮塌。而失去金主的供养后，书院虽然还勉强维持着门面经营，却也大肆削减了开支，关停了七成以上的课堂，裁撤了一大批工资开销不菲的教授。这其中，泉如海赫然在列。
那是一场席卷整個仙盟的大动荡，被殃及的人数不胜数，泉如海在其中并不算特别。但对于当事人本人而言，生活也就在那一刻坠入谷底。
事实上，失去经济来源后，靠着过去多年的积累，泉如海本来尚有一定的腾挪空间，甚至可以维持相当一段时间尚算优渥的生活。然而，就在他认真考虑如何转型的时候，来自背后的匕首，几乎捅穿了他的要害。
那位美丽动人的妻子，在他最需要支持的时候，毅然选择了离婚，然后带走了他的大半资产，头也不回。
再之后，泉如海几乎一蹶不振，而那位美丽的女士，却依然能一如既往地出现在小吃店里，点着和过去别无二致的套餐，用着店主曾经赠予夫妻二人作为祝福的永久九折券。
或许在她看来，一个除了幻境学外一无所长的中年人，在这个幻境支离破碎的时代里，已经再没有翻身的可能，更没有堂而皇之地踏足这间良心小店的机会。
但现在，泉如海的确回来了，虽然形容有些憔悴，阴沉，但无论是那造型朴素却明显价值不菲的长衣，还是他目光中流露出的象征神识充盈的慧光，都俨然更胜大战爆发之前。
这里面当然有很多的疑问，以及更多的难以置信……在余光瞥到泉如海进门时，妇人几乎忘了呼吸。口中的食物也霎时失去了味道，她很想知道，泉如海是凭什么能回来的，但很快她就不想知道了，那个落魄没用的男人，必定是在强撑面子，透支消费。他怎么可能翻身？他绝对不能翻身！
然而这个店主，却注定不肯让人如愿。迎面一两句话，就让妇人心中落石，头脑发懵。
重新发达？又找到高就之处？就凭他……怎么可能！？
妇人实在不想听下去，只想放下灵叶立刻起身离开，然而那店主却仿佛故意刁难她一般，在给泉如海递送饮品时，身子刚好挡住了出门的狭小过道……她若要离开，就必定要和他招呼，而那样的尴尬，实在是想一想就令人头皮发麻。
一时间，妇人如坐针毡，店主却兴致勃勃地讨教道。
“说来，泉教授，我听说这幻境虽然支离破碎，但各国其实在幻境中的投入也一直不少，是真的假的？”
泉如海听得不由轻叹。
这个店主是真的不简单啊，他现在这番表演，当然是为了帮自己装逼出气——而不得不承认，即便是他这般窝囊的性子，此时在窘迫之余，也真的感到了那种咸鱼翻身打脸的舒爽。
但作为一个资深教授，他也立刻就判断出，店主的见识，真的不像是一般的小吃店老板。各国在幻境中加大投入的消息，虽然不算绝密，但其实非常违反直觉。大部分人都只看到随着幻境被蚕食，相关产业几乎是一个接一个崩盘，很多旧日的幻境精英，开始披上百城通之类的外套，脚踩载云奔波劳碌。而在长期战结束前，百国的重建方案，其实很多时候还只停留在纸面上，并不能让人有直观的感知。而能够享受到初期红利的人，更是少之又少。
泉如海本人，也多少是靠着一些机缘巧合，才能重新拥有教授的头衔，见识到如今仙盟长期战的全貌。
此时听店主这么问，泉如海斟酌了一番，挑选了不违反保密规定的几个消息，简单说道：“作为长期战的主战场，仙盟自然一直都在投入，只是方式和以往大有不同。所以那些债券，也要仔细斟酌……即便大战之后的重建，也一定不会依照原先的模样。但是大体来说，情况的确在向好，我们已经度过长期战最艰难的时候了。”
店主连连点头：“原来如此，原来如此！我就说嘛，以前经常听人讲什么战后重建往往伴随经济腾飞，那幻境相关的人员就算一时失意，也早晚能恢复过来。不过，泉教授能恢复这么快，也真的很了不起。就前段时间，有个常客在我店里下了个外卖单，我托了璃城速递的人去送餐，结果来的人你猜怎么着？还是你的老熟人就你们隔壁书院那个号称天才教授的，谁来着……反正就是他！当初我记得他还挺瞧不上你，现在你已经官复原职，他还在给人送餐。欸对了，以后若是想吃盒饭之类的也可以找我，我叫璃城速递的人给你送，说不定还能遇到他！”
泉如海听得却连连摇头：“大可不必，大可不必。当年我和胡教授虽然确实有些意见分歧，但并无仇怨。而且，生计维艰之时，愿意放下矜持，辛勤劳作，这是任何人都不应耻笑的事。我……过去一两年，我也曾经尝试过兼职，吃过其中的苦头。胡教授他能踏下心来做事，要不了多久，一定也能回归自己的岗位，说不定能走的比我更高，他的天赋真的很好。”
店主立刻竖起拇指，赞叹道：“不愧是教授，您这思想境界真是让我佩服！没错，无论如何，辛勤劳作的肯定好过坐吃山空的。脚踏实地的肯定好过好高骛远的。不过咱们话是这么说，泉教授您在百废待兴的时候，已经先人一步官复原职，那以后随着胡教授什么的也纷纷回归，您这个位置，是不是也能水涨船高啊？哈哈，以后说不定都不能管您叫泉教授，得称呼您是泉大人了。”
泉如海听得简直不由一个激灵。
这店主……也太敏锐了吧？的确，他如今的位置，恰恰是个日后水涨船高的位置。很多人都艳羡不已地称他是枯木逢春，前途无量。如今他身上的长衣，还有日常修行所用的丹药，全都是上级配发的高档特供，是他在过去那个生活优渥之时都不曾享用过的。只是，这些事关乎机密并不能拿来和人讨论。
想不到店主却仿佛一目了然，主动帮他将此事曝光出来……一时间，倒是让他有些惊惧了。
这店主，真的没问题吧？而就在他这么想的时候，忽然见不远处那如坐针毡的妇人，愤然起身，一边用手帕假意擦拭额头，实则遮掩面容，一边匆匆行来，用低沉而快速的语调说道。
“老板借过……灵叶我放在桌上了。”
店主也不为难她，顺势让开了过道。而待那妇人快步远去后，店主才喟然叹息道：“从今以后，这小吃店又少一个常客。”
此时这小店里就只有他和泉如海二人，于是泉如海也不遮掩，直接问道：“你之前给我发酬宾传单，邀请我今日来，就是为了……帮我出气？”
店主笑道：“哪能啊？这不是店里生意不行，不得已才积极挽回老主顾嘛！”
泉如海听得皱眉，甚至失笑：“你若是这么珍惜老主顾，还把她往外赶？她才是真的老主顾吧？何况我倒也没有那么恨她。”
“哎哟泉教授，您这笑容都快藏不住了好吧。”
泉如海顿时沉下面色，但也只维系了片刻，就再次摇头失笑：“看来我还是城府不足……这些年我一直说服自己放下，但有时候的确要快意之后才能放下。”
店主又说：“别放下啊，你那房子还在她手上呢，她在我这儿吃了两年，用的可都是你当年留下的钱。”
泉如海还是摇头：“无所谓了，没必要再和她计较。”
店主深以为然：“没错，日后你水涨船高了，有些事自然会有人替你计较，不必你本人出面。”
泉如海听得一怔，只觉得那样的日子似乎的确可以预见，一时间又有些茫然。
店主却说：“要我说，泉教授你就别想那么多，要是真放下就彻底放下。下面人爱做什么，那都是她本人应得的造化，对吧？你若是放不下，那反而问题更多。”
泉如海再次出神，片刻后，带着真挚的笑容点了点头：“也对，是这个道理……老板你说的在理。呵呵，想不到今天本来只是接了你的传单，心血来潮重温一下旧味，却不想，旧味还没尝到，就先品味了一番人生五味，还学了些道理。老板啊，你就这么经营一家小吃店，可实在是屈才了。”
店主则笑道：“泉教授，你现在说话的口吻，就有些像是泉大人了。”
“哈哈哈！”
笑声中，泉如海终于彻底放松下来，那张略显阴沉的脸上，仿佛在绽放阳光。
而整个璃三刀小吃店，乃至整个花都璃城，都在笑声中逐渐放缓、凝固。
时间在这一刻静止下来，整个世界仿佛都被印成了一幅不动的画。
接着，一个声线悦耳，却语调冰冷的画外音响起。
“剧本【小吃故事0312】已完成。”
“现结算剧本。”
“行者【王洛】，顺利完成主线任务【经营之道】、支线任务1【新菜品】、支线任务2【外卖】、支线任务2【老主顾】、隐藏任务【泉如海】”
“综合评价94，恭喜您获得最高评级。”
“您已战胜竞争对手。”
“是否返回？”
店主，也就是王洛，在画卷中轻轻点了下头，而后发出一声略带疲惫的叹息。
而叹息声结束时，属于花都璃城的一切，就都如梦幻泡影一般破碎了，取而代之的，则是一片欢腾之声。
“王山主牛逼！”
“太特么变态了，单挑太初魔尊啊卧槽！”
“综合94，这真的是人能玩出来的成绩吗？！”

第576章 强弩之末
在一片欢腾声中，王洛睁开眼。
或许是连番攻坚剧本的疲惫使然，视线中，那一张张欢欣雀跃的面容，仿佛被阴湿的墨点，彼此黏成一团。而那满怀真挚的欢呼声，也逐渐变得刺耳。
当然，刺耳的人对此是浑然不觉的，甚至还凑到王洛身边，热情洋溢，问东问西。
“王山主，王山主，到底是怎么做到的啊？能不能给大家讲讲啊？”
“是啊是啊，这类剧本我们一直都不太懂得如何处理，往往前期经营主线就要卡好久，好不容易应付过长期战带来的萧条，魔尊那边的营业额已经高到看不懂了……”
“那个隐藏任务到底怎么才能稳定触发啊？泉如海这个角色乍看上去真的就只是普通老主顾吧？这里面有什么诀窍吗？”
“王山主王山主，你有女朋友了吗？你平时喜欢吃什么口味？”
而就在此时，一个慈祥却威严的老者声音，霎时间压下了一切嘈杂。
“姑娘们，给王山主一点休息时间，之后我会拜托他给大家做专门的心得分享，现在，你们也下去休息吧这段时间大家都辛苦了。”
于是围在王洛身边的那一团团雀跃的墨点，立刻围到了老人身边，叽叽喳喳不休。
“老头老头一言为定哦！”
“说好了升职加薪休长假！”
“还要给我们介绍祝望的帅哥哥！”
老人对此也很是客气，伸展手臂，宽大的衣袖如扫帚一般将姑娘们统统扫出门外，然后大门轰然闭合，只留下一声声带着嗔怒的拍门声。
再之后，老人来到王洛身边，先是从不远处的茶几上拿来一杯浸有无数花瓣的清茶。随着他手上真元化作恰到好处的热力，茶杯中顿时沁出提神醒脑的甜蜜花香。
王洛只觉头脑中的疲意，霎时间就被扫空了一半，视线也重新变得清晰凌厉。于是他也清楚地看到了面前老者那略带歉然的表情。
“王山主，先喝杯茶，补补元气。那些姑娘们也真是的，早叮嘱过她们，先服务好贵客再来满足好奇……可惜周郭人热情洋溢起来，纪律性就一言难尽。”
王洛笑了笑，接过茶杯，道了声谢。
“长生君有劳了。”
老人喟然叹息：“这话着实让人惭愧，论及辛劳，我这种浑浑噩噩之人，如何能和王山主你相比？这段时间多亏了你不辞辛劳，一人连破三大剧本，周郭的太虚战线才勉强夺回阵地……这魔尊的骤然发难，实在让人防不胜防。”
王洛说道：“强弩之末罢了，我们早就挺过了最艰难的时候，如今抗衡天尊甚至不需要天尊出面。这一点，绘卷剧本说的倒是没错。”
长生君点点头，顺势坐到王洛身边，待后者将花茶喝下大半，脸色重新恢复饱满光泽后，才说道：“虽是强弩之末，但很多地方也已摇摇欲坠，不如鲁缟了。这两年多下来，虽然大势的确向好，但各方人力物力的消耗，令人每当翻阅起相关报告，都不免惊心动魄。”
王洛想了想，用客套词令回应道：“周郭在战线中的中流砥柱作用，世人不会忘记。”
长生君失笑：“王山主误会了，我倒不是想要为周郭邀功，毕竟论及功劳，哪一国也不如祝望。而论及人力物力消耗，我们其余各国更是瞠目其后，这几年，祝望的牺牲才是被所有人看在眼里，不得忘怀的。大战初期，是祝望提供了最多的绘卷产能，支撑了仙盟的战略纵深。而当第二年太虚天尊忽而怯战，试图抽身的时候，也是祝望不惜抽调举国精锐，前往各个绘卷……以血肉之躯铸成一道高墙，拖住了魔尊的反扑。王山主，那时候你和鹿国主奋战于各個战线的身姿，令人震撼难忘。”
王洛闻言，一时间也不由恍惚，那周转与各个绘卷之中，与太初用千百种不同方式对决较量的记忆，如潮水般涌至……
片刻后，王洛才摇摇头，低声说道：“方案是祝望主导提出的，甚至前期的整体筹备也都是祝望一言堂的，那么遇到波折和意外，自然也该是祝望人挡在最前面，这也没什么可夸耀的。”
长生君叹道：“王山主，话是这么说，道理是这么讲……但很多时候，能将纸面上的道理落到实处，就已经是圣贤的作为了，而圣贤，任何时候都有颠覆人心的力量。第二年太初大反攻时，太虚府主葛利浜曾向清源君请罪，但是清源君却没有追究怪罪，反而温言鼓励。世人都以为是清源君被鹿国主拿捏了什么短处，但那日晚上，恰好清源君与我单独小酌，酒意之下吐露了些真心话。他直到现在，恐怕心中都对仙盟的天尊方略有许许多多的不赞同，也始终坚信自己的方案才是最好的。但是，当他亲眼见识到祝望人在这场战争中的投入和牺牲时，他实在没有信心自己能做到同样的程度。所以，他也根本没有资格去怪罪谁。”
王洛说道：“决定历史走向的，往往不是英明睿智，而是牺牲与觉悟。”
长生君点头道：“嗯，这是尊主的原话，也是通识教材里，难得收录的她的原话。”
王洛听到此处，又不由失笑。作为仙盟盛世的创始人，鹿芷瑶的影响恐怕会贯穿整个仙盟历史，她的话也自然会被后人用各种各样的方式铭记。但考虑到她本人的言语风格，那些关乎她本人的名人名言，注定是要经历一番润色加工了。
这些润色不是为了篡改，而是降低门槛，易于沟通。同理，长生君特意来到自己身边，润色出刚刚一番真情实感，自然也是为了更好的沟通铺垫。
“所以，长生君还有什么指教？”
老人闻言，有些许无奈：“原来在王山主看来老朽竟是这般功利吗？就当是我作为共同奋斗于长期战线的老战友，来探望慰问，也是可以的吧？不过，也确实有一事相求，或者说，有一事相问。”
王洛有些好奇，从双方彼此的立场来说，实在很难想象有什么问题，必须用这样的方式来问。
“天尊，我是指弦月之上的天尊，现在究竟如何了？”
老人的话音刚落，王洛就感到身体微微发冷，他有些意外地看向神态郑重，因而凛然生威的长生君，而后又看了看手中精致的茶杯。
花都璃城的璃花，是“真心”的象征，其花瓣浸润在灵泉中不单可以提神醒脑，也有“破除谎言，消弭误会”的功效，作为给一个连轴大战的人的慰问补给，当然是妥当的，但是……沉吟片刻后，王洛摇摇头，将心头的一些疑虑排除脑海。
长生君的问题并没什么不妥，时至今日，整个仙盟不知多少人想要问同样的问题。
太虚天尊，究竟怎么样了？
事实上，这个问题甚至可以溯源到长期战最开始的时候。太初天尊第二轮降临时，降下一百零八具分身，然后赢下了一百零五场，当时太虚府主葛利浜在面对仙盟百国的代表时，给出的解释中便有一条：太虚天尊，在主动避战。
这其实是相当违背常识的现象，因为仙盟之所以要将庇护了自身千年的天尊当作敌人，是基于两个核心认知。
第一，天尊虽劳苦功高，但并无自身“意志”，换言之它就像是图腾木偶，只有象征意义而无实际人格，对于这样的存在，当它阻碍了仙盟发展时，自然该被抛到一边，并不需要也不应该去搞儿女情长。
第二，天尊的存在确实阻碍了仙盟的发展，它对异端的绝不包容，让仙盟很难顺利收复静州乃至炉州。
所以借天尊大战的机会，让它与太初同归于尽，才成了仙盟顺理成章的选择。
但现在，太虚天尊的表现，却赫然在动摇这两项核心认知。
一个会主动避战的天尊，真的没有自身意志吗？一个见到魔尊却没有不顾一切地与其你死我活的天尊，真的是对异端绝不包容吗？客观来说，太初太虚这两位天尊里，只有太初是对异端绝对不容，太虚的态度反而要温和或者说模糊许多。
对此，自然也有这样那样的假说，譬如太初成长的环境是一群古荒魔极尽极端臆想而构筑的虚假仙境，越是在星海天域中开拓，越是会失去“人”的本质，也即人心。而太虚天尊却高居弦月之上，守望人间一千余年，他的所见所闻尽是人间百态，自然也会被染上人的气息。
但这样的假说，无疑是切实动摇了仙盟大略的根基，尤其在这场长期战中，更堪称是致命的慢性毒药，所以葛利浜乃至鹿悠悠，才会在那次大会上选择了强压一切反对意见。而在那之后，无论各国实际态度如何，至少明面上都对这些假说采取了坚决打击的态度。
只不过，当大战来到第二年，太虚天尊越发表现出不符合常理的行为时，那些异端邪说也就死灰复燃了。而第二年之所以是最为艰苦的一年，恰恰是面临外敌强攻时，仙盟内部竟然生乱。
现在，内乱的野火俨然烧到了长生君这里。
不过，如今也已经是大战的第三年了。
度过了最为艰难的第二年后，其实大多数人对于那些异端邪说，已经不是特别感冒了。
无论太虚天尊到底是怎么想的，时至今日双方也不可能再当作什么都没发生过，将一切回复到开战前了，说白了，既然得罪了，那就不妨再往死里得罪。
此外，太虚幻境中的长期战，也的确越过了最艰难的拐点。太初魔尊在累积吞噬了超过两万副太虚绘卷，将整个幻境撕扯地支离破碎后，其自身的损失也超过了一万五千具化身，于是也的确迎来强弩之末。
到第三年，当太初再次化出分身，降临到各个绘卷中时，已不再是强横到不可理喻了。即便有着一些数值优势、机制优势，但仙盟一方也有足够的办法与它周旋，乃至战而胜之了。
这其中的佼佼者正是王洛。
从长期战的第一年，或者说第一战开始，他就始终奋战在第一线，一次次地直面太初，然后一次次在太虚降临之前，给太初头上打下失败的印记，以便之后太虚下场收割。
当然，大战三年，王洛也并不是百战百胜，甚至有过不止一次的险死还生，但时至今日，他依然频繁出没于各个战线。而在太虚偶尔罢工，太初强弩之末的这个时间点，他往往就在扮演着单枪匹马拯救世界的救世主的角色。
类似刚刚小吃故事那样的剧本，他的的确确是以一己之力，战胜了位于平行花都中的太初天尊，将那尊化身的一切都消化在了量产型的绘卷剧本里。
而以仙盟之广袤博大，能如他这般直面魔尊并取胜的人，虽是凤毛麟角，但总归不是独一无二，就在上个月，墨麟的老将黄龙，就在御龙君的协助下，力克了降临圣山幻境的魔尊。而随着太初越发衰弱，仙盟在幻境战场也越发不需要太虚天尊了。
所以，长生君向自己提出这个问题，并没什么不妥。时至今日，也的确没有再隐藏秘密的必要。
也所以，王洛的确坦诚告知了实情。
“不知道。”
长生君沉默许久，目光中的些许凉意才逐渐消散掉了。这个结果其实不出所料，但还是让老人感到疲惫。
“原来王山主你也不知道……”
王洛反问道：“这个问题很重要吗？”
长生君说道：“说重要，的确也谈不上多重要，不如说，若是真的关乎紧要，我反而不该在这样的场合问你。只是，或许是身为老人家的一点直觉吧。我总觉得，这个问题即便不重要，也绝不能忽视它。”
顿了一下后，长生君似乎有些难以准确描述心中所想，所以干脆改口说道：“说来，尊主她，情况可还好？”
然而，正是这个问题，让王洛的面色也霎时间阴沉下去。
好问题，正中要害。

第577章
长生君的“来者不善”，王洛早有预料。
这位老人对自己并没有任何恶意，或者说在仙盟百国的各大元首中，他其实是对自己态度最为亲和的一个，甚至更在御龙君之上。
但正因如此，他才最难对付，见到他时，王洛心中才总要保留几分警觉。
因为他太敏锐了，敏锐的完全不像是一个周郭人。那双看似浑浊的双眼，仿佛能看透一切。而老人更善于将这份敏锐，包裹在亲善的姿态之中，令人无从回绝。
考虑到过去数年的长期战中，长生君对祝望，尤其对自己多有关照……对于这个直中要害的问题，王洛沉吟了许久，方才准备开口。
但长生君却在此时笑了笑，背过身走到一旁，从茶几上又端来另一只精巧的茶杯，杯中却是一杯清淡如水的饮品。
“这些年，人们只知道花都有璃花茶，却不知本地真正难得的特饮，其实是璃花的花露。可惜此物也是真的难得，璃花生时，花瓣上不沾尘埃，滴水不留。唯有灵泉中与璃花共生的水相真灵才能在花蕊处凝聚出一滴真露。这一杯，是我代花都人，真正谢过王山主的大恩。”
王洛一时错愕，直到长生君不由分说将那茶杯递到他手中，王洛才意识到，对方已经不需要自己回答什么问题了。
刚刚那片刻的沉默和神色变化，已经足够满足那位敏锐的老人的好奇心了。
“王山主，本来按照惯例，花都的城主还要在树上华盖为你办一场庆功宴。不过我知道你一向厌烦此类交际，所以我已经帮你叫停了，从城主以下，都给我抓紧时间写检讨，别妄图蹭着你的面子，把开战初备战不严的罪责逃过去。而之后这段时间，你若是有兴趣，就在城中自行逛逛吧。周郭虽然美景众多，但最能体现国家风貌的，还得是花都璃城等我退位让贤，就准备在此地颐养天年了。”
老人絮絮叨叨，背着身子，在茶桌上又忙碌起来，王洛只看了一眼，就不由失笑待将花露一饮而尽后，便对那佝偻的身影拱手告辞，踏前一步，在哒的清脆声响中，不知不觉来到室外。
室外的阳光，被花都那千万颗巨木编织的树冠染得格外清新怡人，而阳光下的城市，也远比绘卷中的璃城更加繁荣美丽。
通常来说，以现实为模板构筑的绘卷世界，总要比现实更加华丽，工坊的原画师们总会加入一些不切实际，却足够美好的设计。
但如今分布于太虚中的诸多绘卷，却是清一色的劣化版，以现实为基础，却连基本的景物还原都做的马马虎虎。尤其花都头顶那繁茂的树盖，别说精细还原每一片树叶，甚至完全就是一副静态图，然后追加了一些摇曳的光效法术。
也幸亏剧本小吃故事的主要舞台，都在那条千米长的街上，距离头顶树冠还很遥远，否则但凡多抬几次头，都要被那赤裸裸的违和感给惊醒。
而之所以将绘卷做得如此粗制滥造，理由当然只有一个：因为便宜。
长期战的大背景下，太虚绘卷作为每天都要被太初天尊吃掉上百副的消耗品，根本禁不起精雕细琢。而绘卷的主体内容设计，也和开战之初有了巨大的差异。
最初时，仙盟普遍喜欢设计制造类似荡魔传那般，拥有繁复的战斗系统，并鼓励行者直接较量的绘卷。尤其那些出身顶级工坊，履历表上光芒万丈的王牌设计师们，在担任后勤战线领导岗位时，很喜欢穷尽心力，去设计一套精深奥妙，却暗藏玄机的数值体系，然后利用这個主场优势，在绘卷战场中阴对方一手。
这么做当然也是有效的，在大战初年，有几位天才设计师，靠着精妙绝伦的系统设计，竟真的瞒过了太初天尊的眼，让他在绘卷中落入陷阱，惨败收场。但太初天尊每一具分身的记忆都与本体同步共享，因此任何精妙陷阱也都只能对他奏效一次。而天尊在战狂期，最多一天时间里曾分出四百多具分身。
没有任何天才设计师禁得起这样的心力消耗，在接连多位获得过终身成就奖的伟大设计师猝死在工作岗位上以后，仙盟就全面转变了战术思路。
这世上，有没有什么不需要花费太多心力去凭空构筑，却依然能让仙盟人占有主场优势的太虚绘卷呢？
答案很简单：写实题材的绘卷。
将仙盟的现实映照到绘卷中，对于仙盟本地人来说，无疑是最大的主场优势，太初天尊哪怕再怎么擅长观察学习，也不可能一下子就比仙盟的本地人更懂仙盟。
而考虑到仙盟本身是个千年来基本太平安逸的文明，因此直接而激烈的对抗就显得不合时宜，于是取而代之的，就是小吃故事这样的“单人绘卷”，绘卷本身只能容纳两人进入，之后将双方各自置于一个平行世界中，经历同样的剧本故事。这些故事往往取材于现实，视角非常“细致入微”，没有什么宏大叙事，就只有市井凡俗的家长里短。
而这无疑就是仙盟能找到的，相对太初天尊，最为有利的战场。
事实上，长期战的真正转折，正是来自于大批的“小吃故事”的出现，人们惊讶的发现，太初天尊在其他绘卷中从不曾吃两遍亏，但在这些市井家常的故事中，同样的错误，他却可能会犯上十次一百次。
仿佛有什么冥冥的力量，在阻止他走向正路一般。
因为按照太虚府最初的预测，即便仙盟在这类写实战场中占尽优势，但优势一定会随着时间推移而快速削弱。太初天尊再怎么“不谙世事”，始终也是出身于凡人，游历过九州，才终于得道的旷世奇才。他能无师自通开辟仙道，难道真的学不会凡人的市井气？
但长期战的结论，恰恰就是：真的学不会。
对此，人们自然众说纷纭，更有无数专家学者积极复盘，但对于知悉天尊真相的人来说，结论其实非常简单。太初所坚持的道，早就是非人之道，将自身概念形而上后永生不朽，恰恰就意味着和市井凡俗永远绝缘。若是太初真的学会了凡人的市井气，道心反而当场就要破碎了。
而其实这个道理，对太虚天尊也是部分适用的……天尊之所以无情无心，除了其主体部分源自幽壤残骸，并不完整之外，一个重要的原因就是天尊这个概念本身就是脱离凡俗而存在的。一旦沾染凡心，必将慢慢陨落。
所以，如小吃故事那般批量生产的绘卷，其实正是仙盟的凡人们同时设计给两位天尊的杀局。
也所以，随着这些绘卷成千上万的投入幻境，不但来自静州的太初天尊屡遭削弱，有时甚至斗不赢凡人。就连仙盟的守护者太虚天尊，也逐渐不再现身。
或许，他已经彻底看清了谁才是真正的敌人。
但这些，都已经不重要了，如今长期战来到第三年，战局已经快要逼近临界点了，一旦越过，那么之后即便两方天尊同时挣扎，也难以挣脱败亡的结局。
所以，长生君问他，太虚天尊如今究竟怎么样，王洛的回答是不知道。因为他根本不觉得自己有必要知道……或许如鹿悠悠那般做事一板一眼的人，会每天将仙盟各地呈报上来的报告从头看到尾，但王洛早就不关注这些细节了。
他常年奋战于幻境一线，无需太虚天尊出手，就能独自战胜太初化身，那么又何必在意太虚究竟衰弱到什么地步呢？
但长生君之后的那个问题，却着实是一根心头刺。鹿芷瑶已经很久都没有出现过了。
大战刚刚爆发时，她其实多次人前显圣，靠着尊主无与伦比的号召力，进一步凝聚了仙盟人心，但随着战事焦灼，她出现的频率就越来越低。而到了批量绘卷出现，战事迎来转折，她就干脆销声匿迹，不理会任何人了。
考虑到过去数百年间，鹿芷瑶都在做甩手掌柜，而继承人鹿悠悠也称得上兢兢业业，因此世人早已习惯了尊主的缺位。如今她在战事转折后立即归隐，仿佛更显得其不贪慕虚名，品性高洁。
但唯有和她关系亲近的人，才能隐隐直觉到她绝不是出于自身意愿归隐的。因为比起什么品性高洁，虚怀若谷，鹿芷瑶绝对是更偏向于好大喜功的，至少也是爱凑热闹的。过去几百年间，若非被天之左的天庭之主“取而代之”，又有天尊的压力，她恐怕都不会考虑退位让贤，一定要在天下第一人的位置上，占到大限将至。
但现在，天之左已经快要整体坍塌了，太虚天尊也明显不足为虑了，她还有什么必要避讳所有人？
王洛不清楚长生君为什么会想到这个问题，或许是他自幼沐浴在尊主的威光之下，对鹿芷瑶仰慕至深，也或许是他作为一国之主，必须要未雨绸缪，考虑战后的利益分配时，祝望有没有鹿芷瑶撑腰，局面将大为不同……更或者只是他单纯出于一个老人的好奇，才随口一问。
而就在王洛不由陷入沉思时，忽然腰间灵符点亮，并释放出一阵热意。
不需要王洛分心指使，那灵符已倏地化作一道流光，窜入王洛额心，在其神识中留下了一个简短却重要的信息。
“茸城工坊遇袭，急需支援！”
王洛心中一惊，而后立刻转身折返，回到不久前他坐镇离神的那间树屋内，找到了还在忙里偷闲喝茶的长生君。
两人再见，长生君脸上写满惊讶：“王山主去而复返，可是……”
王洛言简意赅，将灵符中信息复述一遍，立刻让长生君的惊讶表情凝固在脸上。
这意味着老人是真的感到惊讶了。
“茸城工坊，莫非是……与王山主你关联甚深的那间工坊？”
王洛沉默了下：“多半是的，如今茸城内外虽然绘卷工坊众多，但值得用这道灵符传警讯给我的，应该就是新建于石街肉厂旁边的工坊，里面不但有重要的绘卷产线，更有不少我的故交。但目前我与祝望的联络中断，暂不能查证。”
“联络中断……”长生君更是倒抽一口凉气。
太虚幻境最初支离破碎时，仙盟的各类远程通讯术法都惨遭波及，屡屡失效。哪怕是不依托太虚而建的传讯阵术，也时常莫名其妙地沉默不灵。但最近一年来战事相对平稳，仙盟统领各国紧急完成了多种替补阵术的实装，已经让各国之间的声音再次相连……虽然通讯对话没有太虚幻境那么方便，但也绝不至于“联络中断”。
事态扑朔而离奇，一时间长生君也不多做猜测，只说道：“璃城有三座直达祝望的传送阵法，还有我座下飞梭【明雪】，王山主你……”
王洛当机立断：“还请借飞梭一用。”
“好，既然联络都能中断，瞬息千里的跨国阵法恐怕也不保险，还是飞梭最稳妥……”长生君说着，从右手拇指上退下一枚扳指，递给王洛，“以此信物号令飞梭，可使其动用全力。从璃城到茸城，半小时内应可抵达。不过其势猛烈，我先去让手下人提前联络祝望边境，以免不必要的误会。”
说完，老人甚至不等王洛道谢，就消散了身影，从这树屋里匆匆离开了。
——
而不久后，王洛驾驶明雪，如点燃的流星一般冲过祝望的国境线，引起好一阵边境惶恐。
但王洛也顾不得太多了。
茸城的情况，必定万分紧急，同时也万分诡异。否则若依照常理，哪怕是工坊遭遇再怎么恐怖的袭击，以茸城此时的人力物力，断然没有遇事先向远在数千公里外的王洛求救的道理。若是有什么茸城周边那数十万常驻定荒军都解决不了的问题，那王洛同样束手无策。
除非是……
就在王洛心中已经隐约猜到答案时，身边忽然传来哒一声响，继而却是一阵立足不稳的踉跄脚步声。
王洛回过头，看到韩行烟正有些狼狈地跪坐在地上，后脑沿惯性重重碰到飞梭驾驶舱的墙壁，七窍微微渗出血丝。
以瞬行之术，腾挪到一艘极速飞驰的飞梭上，韩行烟赫然是在拼命。
而拼命的结果，只是为了让王洛能尽早获知前线的详细情报。
“太初魔尊蛰伏许久，炼成了一道以虚化实的神通，并骤然偷袭侵蚀了茸城工坊，如今工坊已被拉入幻境，很多人都被困在其中了。”
这一番话包含的信息过于密集，以至于多少显得有些不清不楚，但王洛却沉着地点了点头。
“我知道了……垂死挣扎罢了，无需担忧。”

第578章 最后的战场
王洛的无需担忧，当然只是套话，若是真的无需担忧，他又何必不计风险地从周郭一路飞驰回归祝望？他先前没打任何招呼，没做任何预警就驾驶周郭国主的飞梭突破两国国境线，稍有不慎就要被歼星神剑当头灰飞烟灭了。
所以，情况当然是非常危急的，但越是这种时候，越要表现出足够的自信。
韩行烟绝非心无城府，遇事慌乱之人，但她此时却俨然六神无主，呈现出的茫然无措已经到了让王洛都感到离奇的程度，那么可想而知此时茸城内外的人，又该是怎样一种状态。
虽然不清楚为什么茸城当地的负责人没能负起责任，振作士气，但王洛此时也唯有挺身而出，以身作则给所有人带去信心。
而他的姿态，也的确让韩行烟稍微冷静下来，女子尝尝吐了口气后，用仍带着颤音的声线说道：“工坊是骤然遇袭的，事先没有任何预警……而当时，国主正带着几国的贵客在工坊参观。”
王洛当时就感到脑子里嗡一声响。
“鹿悠悠也陷进去了……难怪。”
韩行烟咳嗽一声后说道：“不单鹿国主，还有补天君和清源君。此外，韩瑛也……”
而就在说话间，长生君的座驾明雪终于完成了这漫长的奔袭，抵达了茸城上空，而此时的飞梭也正是强弩之末，浑身闪耀的火光已如余烬一般飘零，整艘飞梭的外部框架几乎在高温下熔化成斑驳的剪影。
于是，最终的降落，也如同折翼的飞鸟，一路划过挣扎的轨迹，从天而降。
“什么人！？”
“停下！”
“敌袭，敌袭！”
而在飞梭降落到高度五百米时，却听下方传来一阵惊怒交集的呼喝，继而不待王洛回答，便有上百道雷霆、剑光与真火齐头打来。
一时间，这出手虽然鲁莽无谋，却显示出极其高明的配合与基本功，上百名镇守茸城的精锐士卒，脚踩城市灵脉合六军之阵，全力以赴之下，俨然能将大乘真君也斩落剑下。至于那残破不堪，从空中坠落的小小飞梭，就如洪流前的一片枯叶。
王洛对此只有在心中轻叹一声。
好在，见识到韩行烟的慌乱后他就预见到茸城上下恐怕已进入应激状态，因此也提前做了准备。
在众多雷霆剑光轰然而至前，王洛已翻开飞升录，将书册上的金光释放在外，形成一道卵壳一般的护盾。
嗡！嗡！
暴雨般的术法击打在金色护盾上，发出一连串的嗡鸣，仿佛整个天地都在微微颤抖。与此同时，地上的精锐定荒军战士们，则纷纷感到自己仿佛是以全速冲锋的姿态撞上了巍峨不动的龙首圣山……战士们顿时气血逆行，真元溃散，而理论上至死方休的合六军之阵，竟也被反震之力从内部瓦解！
时隔数年，在太虚绘卷中一场又一场的磨砺，已让王洛的实力突飞猛进……更何况茸城就在灵山地界内，背靠灵山，正统的山主能将自身权能发挥到极限。
此时此地，即便是真有歼星神剑当头落下，也难以动摇王洛分毫。
然而茸城的精锐绝无愧于精锐之名，即便遭遇如此不可思议的大败，却丝毫不惶恐气馁，反而士气被加倍激发出来。那些未来得及成阵的战士们，顷刻间众志成城，齐声怒吼：“结阵，拦敌！”
然而怒吼声中，更有一个极为勇猛的咆哮声，竟以一人之力压下了千百人。
“都给我住手！眼瞎了吗，灵山金光都认不得！？”
随着那人的声音激荡开来，地上的定荒军战士们这才纷纷如梦方醒，意识到自己应激之下，竟对疾驰而来的援军下了杀手！
而此时，王洛已经用金光包裹着飞梭，缓缓落到地上。
降落位置，正是茸城的绘卷工坊正门前。
从上空看去，这座新建不久的工坊和往日并无二致，只是切实靠近以后，就能清晰地嗅到空气中的“扭曲”味道，仿佛工坊范围内的地脉乃至天道都已被人篡改。
而围绕在工坊周围的，则是紧急集结而来的超过两千名茸城定荒军，只是从他们刚刚的表现来看，着实有些群龙无首。
所以王洛目光自然落到了那个在关键时刻，叫停了定荒军战士的领袖人物身上。
那张面孔，竟意外的熟悉。若干年前，他还只是个对工作毫无热情的中年青衣，如今却已回归了自己出身的地方——定荒军，并俨然成了中流砥柱。
“韩宇？”
反而是韩宇被王洛点名后，明显错愕不已，愣了一会儿才用力点头，而后脚踩一道流光来到王洛面前，拱手行礼道：“末将韩宇见过王山主，此地情况危急，还望山主能及时出手，力挽狂澜！”
说话间，他仿佛早有准备，取出两枚叶片状的玉石。
“这是周遭树眼的记录，我们还没来得及组织人员做全盘分析，但……”
王洛点点头，接过玉叶，以神识扫过，顿时陷入沉吟。
依照树眼中的记录，工坊遇袭何止是毫无预兆，简直是匪夷所思。
因为如今的祝望建木树眼，较之茸城拓荒时期，又经历了多次升级，敏锐程度远不是旧日树眼能比。而且考虑到长期战的战场基本都是太虚幻境中的绘卷，因此树眼重点强化了监控太虚之能。
尤其各個要害工坊周边，监控的树眼更是极尽敏锐之能……因为太初天尊突袭工坊，已经不是第一次了，他或许不谙世事，却绝对精通战事。几乎在开战之初，他就意识到自己根本不可能和仙盟打消耗战，所以比起拼着四成的失败几率，去一幅幅的吞噬量产绘卷，不如斩草除根，将生产绘卷的据点拔除。
而太虚绘卷的生产环节，的确存在薄弱之处……设计师们精心绘制绘卷时，是必须沉浸在太虚之中的，而只要人在太虚，就可能沦为太初魔尊的猎物。
虽然魔尊并不能自由穿梭太虚，几乎只能在绘卷之间跳跃，但各大工坊绘制的绘卷，即便尚未完工，依然属于绘卷之类也就依然可能成为魔尊的跳板。这是太虚幻境和绘卷的基本性质决定的，即便叠加多少伪装和保护，也不可能从根源上杜绝风险。所以在这场长期战进行到第三年时，各国几乎都建立起了大同小异的预警体系，以树眼等物紧盯工坊，以及工坊所在区域的“太虚幻境”，一旦察觉魔尊可能降临，立刻就会警告工坊内的人及早抽身。
随着战事绵延，这套机制越发完善。虽然理论上魔尊在太虚绘卷中的跳跃速度快如闪电，但那树眼的反应速度却比闪电更快……尤其最近一次升级后，祝望全境的建木树眼，统合了过去两年多来的魔尊降临数据，形成一套独特的衍算之道，可以在一定程度上准确预判魔尊降临，更极大拓宽了预警窗口。
而自上次升级后，祝望境内几乎再也没有工坊被魔尊成功偷袭的案例……但现在看来，这份无败的记录，恐怕相当可疑。
因为依照玉叶中的树眼数据来看，即便是在太初已然降临茸城，甚至将整座工坊都拖入幻境，令四周形成强烈的扭曲时，树眼的视野中，依然一切如常！
玉叶中收录了成千上万的复杂数据，却没有任何一条反应出近在眼前的实情！
唯一的解释就是，仙盟筹备多年，建设多年并引以为傲的树眼监控体系，已经被太初天尊破的一干二净了。
“仙祖大人，当真是不鸣则已一鸣惊人啊。”
王洛摇摇头放下叶片，目光重新转回到绘卷工坊上。
直至此时，他其实都没看出那工坊的异常究竟是异常在了何处，虽然直觉能感受到工坊周边区域的扭曲，但其扭曲的形式却经完全超越了王洛的认知。此时他就仿佛是初踏足仙道的引气童子，在翻阅大乘真君的修行笔记。
也难怪树眼对此一无所觉，就连曾经亲眼目睹太初真身，因而和太初之间有了一丝机缘牵扯的王楼，都只能雾里看花，那些树眼又能看到什么呢？
而现在既然单靠肉眼观察，已得不到什么结果，唯一的选择就只有……
王洛侧过头，向韩宇投去一个默契的目光，而后踏步向前，就要越过定荒军战士们临时定下的禁区线。
“等等！王山主，不要冲动！”
脚步尚未落下，只听身后忽然传来一个很有些惊慌的声音，但声线却相当陌生，王洛只能从他的衣着上看出是位茸城书院出身的老教授，此时被几位精锐定荒军簇拥着，俨然地位不低。
这段时间王洛时常周游各国，穿梭各个绘卷中当救火队员，离开祝望已有段时日，许多关键人物，也都认不全了。
老教授也不浪费时间，甚至没有自我介绍，气喘吁吁地劝道：“王山主，在您之前，已有多位精通绘卷战斗的高手走入幻境，但一旦踏过禁区线，立刻就消失得无影无踪，甚至连一点音讯都传不回来！这其中风险实在远远超过我们的认知。而现在，我们已经禁不起更多的损失了！”
王洛闻言不由一怔。
而就是这片刻的停滞，那老教授已经又厉声下令：“定荒军，加固禁区。”
老教授的军令，有一方令牌为准，定荒军见此令牌，理应无条件服从军令。然而围在工坊四周的军人们，明显意见不能统一，其中更有人跳着脚地破口喝骂他居心叵测，只是在令牌的震慑下，虽然人们可以开口，却不能作声。
同时，王洛的目光也凌厉起来。
老教授走到王洛面前，丝毫不退让道：“王山主，您大可怀疑我的一切，甚至当场杀了我也无妨。但我必须指出，如今祝望已经失去了包括国主在内，三分之一的金鹿厅高层班底，甚至茸城的总督大人也失陷其中。而按照国主最近一次留下的预案，一旦她遭遇意外，您是序位极其靠前的接班人！”
王洛于是也沉默下来。
老人见王洛似乎不再坚持，语气也软化了许多：“王山主，我绝不是要舍弃国主等人不管，但如今贸然深入禁区，才是白白浪费可贵的营救力量。您这样的王牌，务必留到关键时刻再用。在我们对现状几乎一无所知的情况下……磨刀不误砍柴工啊。”
这番话既有情真意切，更有坚实的道理逻辑……哪怕是定荒军中对营救一事态度最为激进的一批军人，闻言也只是抓耳挠腮，却无从反驳。
唯有身后韩行烟，欲言又止。
王洛当然知道她想说什么，她刚刚冒着粉身碎骨的风险，瞬行踏入飞梭明雪，难道是为了让王洛在禁区前冷静的吗？她连性命都不顾，只是为了让王洛能尽可能节省时间，尽快前去救援。
而现在，因为一位老人的阻拦，王洛已经耽误了“很长”一段时间了。
但限于立场，韩行烟实在没法催促，更没法和那老人辩论对错。
所幸王洛也不需要那么麻烦。
他认真审视了一下老人：“我之前居然不认得你……可见我这个接班人，虽有山主之名，却远离政治太久，怕是接不住鹿悠悠留下的班。而此时此地，冷静理性的人有一个就足够，我并不需要越俎代庖，抢你的角色。我有我的角色。”
说着，他再次唤出飞升录，金灿灿的光芒映照下，四周的一切莫不臣服。就连倔强到不惜死谏的老教授，也无可奈何地被金光推至一旁，让开了道路。
“好了，不必哭丧脸，咱们待会儿见。”
王洛笑了笑迈动脚步，准备踏入禁区。而就在此时，却见一道黑影如鬼魅般欺近，即便是飞升录的金光都不能阻拦其分毫。
黑影没有丝毫敌意，正如他仿佛不沾丝毫重量……一直到他伸手拍到了王洛的肩膀，王洛才终于切实意识到了他的存在。
而这一刻的惊讶，甚至让王洛也稍微放慢了脚步。
“宋徽？”
名为宋徽的书院退休教授，只淡然说道：“带上我一起。”
“呵，好。”

第579章 幻境中的真实
宋徽的加入，可谓意料之外而情理之中，尽管他甚至惜字如金的不肯透露为何一介退休之人要踏足这趟浑水，而此时事态紧急，王洛也不及询问究竟。他只知道，这世上不可能有比灵山的护山纸人更可靠的队友了。
然而就在两人即将迈步时，却听远方传来一阵气喘吁吁的喊声。
“王山主，稍等，稍等我一会儿！”
呼唤声在现场一众纷乱嘈杂中显得微乎其微，但王洛却为之停下脚步再次耽误了宝贵的时间。
因为那人……的确有些出乎意料。
竟是若干年前的石街首富张俞，只是自从争夺玉主失败，被小儿子篡位夺权后，这位富商就已经销声匿迹许久，更不曾出现在公众视野中。想不到此时此刻他竟然挺身而出？
“张老板？”
听到张老板这个称呼，正匆忙从一众定荒军中分挤出来的中年富商张俞不由苦笑，但他嘴角只是抽搐了两下，就立刻正色道：“王山主，还请带上我一起……这工坊内的情形，没有人比我更熟悉了。”
王洛认真审视了一番张俞，确认他此时神智正常，言辞真切，于是也不多犹豫。
“那就跟紧。”
此时，定荒军中有人实在感到不可思议，想要开口阻拦，却被那老教授一挥手给拦了下来。
那位不久前还固执不已的老人，此时看向张俞的目光中却流露出欣慰和赞赏。
因为只有寥寥数人知道，这座新建成的绘卷工坊，表面看投资人是茸城新贵张富鸿——王洛在石街时期的故交——但实际的掌控者却是张俞。
张富鸿诚然是个聪明又识时务的生意人，尤其擅长把握时机，孤注一掷。而这次他调集家族资源，重注压在茸城工坊上，便是一次标志性的豪赌……虽然大略看去，这的确是一招妙棋，不但顺利掌握了当今仙盟的核心战略资源，且太虚绘卷的生产经营也和他过去多年的爱好对口。
但现实是，张富鸿或许擅长绘卷，却实在不擅长在长期战时期经营一间量产绘卷的工坊——后者的生产流程与其说是内容生产，更像是传统的肉厂流水线。
而他身边，最擅长管理肉厂的不是别人，恰恰是被他亲自送入冷宫的张俞。于是张俞也毫不客气地请父亲再次出山，关乎家族的未来，张俞几乎没有犹豫。
虽然名义上，张俞几乎没有担任实际职务，但整个茸城工坊的建设全过程，张俞都参与管理，成百上千张工坊和设备的图纸，他都牢牢刻印在脑海中……此时此刻，在张富鸿和一众技术骨干，全都陪同鹿悠悠莅临访问，因而失陷在幻境中时，张俞本人就是最了解现场的人了！
有这样一位导游跟随，必将对之后的营救大有裨益，只是人们也实在想不到，这位貌不惊人的富商，竟在关键时刻有如此胆色！
只是为了营救失陷在幻境中的儿子吗？还是……
而张俞在得到王洛首肯后，立刻又回过头，对那老教授说道：“房教授，若我不能回来，张氏家业，尽数归于茸城总督府，还请代为监督！不要让那两个不成器的东西坏了基业！”
房教授闻言更是动容，点头道：“好，我必为你照看好家族。”
而此时，周围的人们才逐渐有人恍悟……此次工坊遭遇魔尊偷袭，多国国主失陷其中，那么建设经营工坊的张家，作为最直接的责任人，无论是否主观上有疏失，事后必然遭到极其惨烈的清算。而张俞如今所做的，正是为了给家族一個保留火种的机会！
只不过，这些恍悟和震撼，只在人们心头停留了短短一个刹那，因为就在这刹那间，王洛已经带着宋徽和张俞，正式越过了那条禁区边线，而在他的脚步落定时，三人的身影就齐齐消失不见了，甚至连周围被临时调配过来，百倍于常态的树眼网络，都没能察觉丝毫“间断“的痕迹，仿佛一切如常。
——
另一边，越过界线的三人，却正觉得一切如常。
不但眼前的工坊屹立如初，就连身后的吵嚷喧嚣声也依旧，甚至房教授对身边人吩咐下令的声音，也依然能清晰地传入耳中。
张俞顿时有些惊疑：“我们……”
“别回头。”王洛立刻警告道，“我们现在已经入幻了，无论身后传来何等浮华的回响，实际上也空无一物……这就是虚化实的神通。当你追求那些虚妄的真实时，你会立刻失去自己的真实性。”
对于这番明显过于详尽的解释，张俞不由惊讶，但他很好地克制了好奇心，点点头说道：“我知道了，那么接下来我们该去哪里？”
王洛问道：“从此处看去，工坊和现实可有区别？”
此时三人正立足于工坊正门，前面是一片宽敞的圆形小广场，正中立有鹿悠悠的铜像，广场后面则是两间分居左右的高大建筑，装潢风格简约而不失格调，在石街这片新贵之地，显得格外清雅。而两栋建筑周围则零星点缀着游廊花圃，灵池凉亭等。乍看上去，似乎没有任何异常之处，只是……
张俞只看了一眼，就皱眉道：“其他倒也罢了，但此地怎么无人？”
自茸城工坊正式启动经营之前，张俞和张富鸿父子，就亲自主持收罗了上千名行业内的资深好手，平日里工坊可谓通宵忙碌，灯火不休，如今却安静地仿佛是死地。
但随着张俞话音落下，就听前方不远，忽然有哄闹的人声传来。其中更有一个身材矮壮的中年人，自然而然地从左侧楼内闪烁而出，声音格外洪亮。
“张老板，你这幕后功臣可算是舍得现身了！刚刚你儿子在各国国主面前可是将你吹得天花乱坠啊。”
张俞听到那人声音面色顿时一变，却是急急看向王洛：“王山主，此间中人……”
王洛说道：“既入此幻境，那么幻境中的人对我们而言反而是真实，所以照常应对就好，那人是谁？”
张俞答道：“墨麟【宝工坊】的老板单形，也是茸城工坊的重要合作伙伴……需要我去招呼吗？”
结论当然是不需要，因为就在张俞问话时，那位身材矮壮的单形已经看到了王洛，双目顿时一亮。
“王山主？！莫非是王山主！？不想竟能见到山主大人！在下墨麟单形，对山主真的是，真的是仰慕已久！”
一番话带着浓浓的颤音，宛如痴情的女子见到情郎。
张俞则在身后密语补充道：“王山主，此人的确是对你真心实意的推崇备至……”只是话音未落，就听王洛开口道：“那为何前几日你路过周郭时，我邀你喝酒，你却推辞不就呢？”
单形闻言一愣，但很快就露出苦笑，答道：“前几日，小儿重病，我忧心忡忡，几乎坏了道心，那时候我乱发脾气甚至打伤了身边下人，那番狰狞的姿态，实在羞于见人。”
这段话说完，张俞已听得面色铁青。
前几日，这单形分明是在茸城跟各路本地豪强连续会面，全程都展现出了一个豪爽大方的硬派商人做派，哪里有什么狰狞不可见人？而且，他向来推崇生子如播种，以量取胜，怎可能因为小儿重病就忧心忡忡？
但是单形是绝不可能当着王洛的面，这么肆无忌惮又自然而然的扯谎的，所以，眼前这人究竟是谁？
却听王洛嗤笑一声：“这还用想，前一秒还不存在，下一秒就出现在楼门前，这当然是幻境中人。”
单形闻言错愕道：“王山主，请问您说的幻境中人……？”
王洛不再理会他，继续对张俞解释道：“他的出现，应该是迎合了我们三人的预期……张老板，刚刚你是不是想过，若是遇到单形就好了？”
张俞立刻答道：“的确如此，已知的失陷在工坊中的人里，我和单老板打交道相对最为轻松，所以之前下意识想过若能遇到他……只是，他之后的应答，就有些令人摸不着头脑了，简直是信口开河。”
王洛说道：“因为我也在信口开河，所以幻境就顺应我的预期，让这段信口开河的故事继续了下去。”
张俞立刻问道：“幻境若是能这么敏锐地响应心愿，我们是不是……”
想到此处，他忽然一个激灵，畏惧不已道：“我们是不是，决不能妄想任何亲朋好友？”
王洛说道：“此地的原理，我还没有完全摸清楚，但大体上的确没必要在这个时候，让幻境呈现出不该出现在这里的人物。毕竟在很多的太虚幻境的内容中，都有一个‘覆盖’原理……张老板，清心！”
张俞立刻猛点头，深吸口气，将自身那学来并不精通的收敛心神之术祭用出来，确保自己不会产生任何危险的杂念。
很多时候人们都会下意识去想象一些自己根本不愿想象的场景，而此时此刻，这份下意识无疑特别危险！
而在张俞冷静下来后，王洛便对那站的已经有些尴尬的单形说道：“单老板，你既是陪同御龙君来此考察，不该一直被我们绊着，之后咱们有机会再聊吧。”
单形立刻如蒙大赦般吐了口气，连连拱手：“那就说好了，来日我必要做东宴请山主，还请务必赏光！”
之后不久，随着单形走回楼内，那些随他一道出现的零零碎碎的工坊员工，也如退潮一般收敛了。
没有杂念的情况下，这幻境果真是一片死地。
于是王洛回到了最初的问题：“张老板，此地可有什么异常？”
此时张俞自然也懂得该如何回答：“一切建筑设施、仙阵法宝都和我记忆以及图纸中呈现的一模一样……而且，这些应该不是随我心意出现的。两楼之间的那个清泉，我一直都看不惯。”
王洛又问：“那么，这工坊的核心设施，也就是染幻池在哪里？”
所谓的染幻池，是任何一间绘卷工坊都不可或缺的核心，其本质是一个小小的独立于太虚而存在的幻境。那些负责设计绘制绘卷的设计师和苦力们，要在池中先将太虚绘卷构筑完毕，然后将整个染幻池一道送入太阴河，漂流进入太虚幻境。
张俞立刻答道：“就在西楼楼顶，染幻露天，不过……”
说到此处，张俞明显是想到了什么，却不敢确定，语态有些迟疑。
“有话就说。”却是沉默许久的宋徽，冰冷地催促起来。
张俞咬牙道：“山主可知，这茸城工坊之所以能引起诸位国主重视，其核心竞争力优势，并不在于我们张罗的人手有多精干，更不在于我们拥有什么独特的生产技术……而是不久前，我们‘挖到’了一个幻境遗迹。”
“遗迹？”王洛顿时拧起眉头，“二类遗迹吗？”
所谓幻境遗迹，大致可分为两种，一种是在长期战背景下，因太虚幻境碎裂，而遗失在乱流中的遗迹，如一些青庐废墟、照堂废墟等。还有一种，却是在太虚破碎时，不知从何处泛滥上来的幻境残片。其特性往往极端诡异，也一直被仙盟高度警惕。
但与此同时，也的确有一些经严格审核判断后，确认无害便立刻投入使用了……如今张俞所说的，大概率是第二种。
“山主所料不错，那幻境遗迹，拥有助催绘卷演化，甚至无中生有的奇妙功效，且经过太虚府的专业研判确认没有副作用，所以我们才将它利用起来，作为这座工坊的核心竞争力。只要有那遗迹帮助，我们量产绘卷的效率可以提升数倍，在眼下这个节点，没有什么比高效投产更重要了……”
话没说完，王洛已经打断道：“好了，带路吧。”
但同样是话音刚落，就听宋徽忽然开口。
“此路，恐怕九死一生。”
说话间，却见老人右手食指上点燃了一道火苗，颜色凄厉似血。
这是每一位灵山纸人都有的基本神通——为自家主人趋吉避凶，而食指上那道血一般的火苗，俨然是不祥之兆。
王洛见状却更是坚定：“那就更说明这是正路，动身吧。”

第580章 真实中的虚妄
“请稍等，这里有一道严格的安检程序，需要持有效符节，令两侧的哼哈二将闭眼。”
在一道通向地下的走廊前，张俞及时叫住走在最前面的王洛和宋徽，而后取出一枚精致的铜印。
铜印出现的刹那，走廊两侧如同装饰雕塑一般的哼哈二将，忽然活转过来，齐齐拧头侧目，向来者投来冰冷的目光，目光之下更有凛然的杀意……只是，在确认符节无误后，哼哈二将便缓缓闭上眼睛，回复了原先那不动的姿态。
“之后，就可以继续前进了。”张俞说着，语态中有一丝犹疑，“前面就是幻境遗迹的所在了，但这遗迹虽然被投入了茸城工坊辅助生产，本身并不属于工坊所有，归属上是祝望国宝。所以负责提供安保的也不是工坊，而是悠城兵院，那两尊雕像其实就是从兵院借来，威能非比寻常……”
宋徽冷声问道：“所以你究竟想说什么，言简意赅一点。”
张俞答道：“……我虽然深度参与了工坊建设，也亲自走访了绝大部分工坊设施，熟知工坊内情。但唯独这前面我从未来过。遗迹究竟是什么模样，我也从未见过，甚至我手中这开门的符节，也是第一次用。”
王洛恍然：“难怪你刚刚有些紧张，嗯，你这实际主事人不来，是因为避嫌？”
张俞叹道：“富鸿请我出山，是请我以客卿身份出山，他的理由当然冠冕堂皇——茸城工坊虽是张家出了最大力，但却绝非张家一言堂，他能在高层安排的位置有限。但无论如何，既然是客卿，就要守客卿的本分。”
王洛点点头，一边迈步走入漫长的走廊，一边随口问道：“这么父慈子孝，你心中可有怨言？”
张俞脚步停顿了一下，方才叹息道：“如何能不怨？但比起埋怨富鸿，更多还是怨恨我自己有眼无珠，竟始终没看出他心中抱负。”
王洛笑了一下，不予置评，宋徽则瞥了他一眼目光中颇有警觉。
张俞也知道这番话恐怕并不能取信于人，所以很快就绕开话题，继续说道：“虽然没有亲自来过但地下部分的施工图纸我都还记着，前面有一道破妄水帘，越过水帘，就正式进入遗迹的核心区域了，据说只要站在区域中，就会受到遗迹的影响。”
“怎样的影响？”
张俞有些惭愧地摇头道：“相关的报告我虽然看过，却实在看不懂，就没有认真理会，但考虑到破妄水帘的作用，大体应该是让人产生幻觉之类的吧？不过，无论是怎样的副作用，应该也不会太强，毕竟这是经过太虚府严格审核过后，批准投产的……”
王洛闻言，又是一笑：“你对这类官僚机构倒是挺有信心的。”
张俞一怔，刚要答话，忽然面色一变：“请，请稍等，王山主！”
王洛此时也同样察觉了异样，就在这条蜿蜒向下的走廊左侧，一扇半敞开的门前，有一串造型别致的手链，那手链材质和工艺都平平无奇，唯独拴在链上的一面小小银牌，蕴含着独到的灵光。
这类手链，通常都是某些重大活动的纪念专用，从那银牌流露的灵光中，依稀能看到几个满怀骄傲的字样。
“特赠予飞垣录天地争霸战第二名，鏖血公子（张富鸿）”
手链的主人一目了然，然而此时那链子明显经过暴力争抢，有损坏的痕迹。
于是王洛侧头看向宋徽，只见后者无需叮嘱，已经自然抬起了点燃的右手，只见火光虽然依旧惨烈，却燃烧稳定，显然此地没有特别的风险，九死一生的九死，尚不在此处。
而此时，张俞眼见身边两人没有言语动作，便忍不住冲到前面，一手捡起手链，一手推开半敞开的门。
门后是一个凌乱的杂物间，堆放着数十箱特制的符纸、朱砂等耗材。以及大批工坊专用的灵石灵叶，其中一箱灵石已被粗暴的打开，地上还残留着几块残片。
张俞一时有些出神，他并非专业青衣，虽然能显而易见看出着杂物间内有过异样，却判断不出细节。
而王洛此时已经走进房中，目光一扫，大致反推出了这里发生过的事情。
“这里的确爆发过短暂的争斗，嗯，金丹级数，但非常粗浅，而且并无章法……如无意外，应该是张富鸿所为。”
说到此处，王洛却不由皱起眉头。另一边，宋徽也是一言不发，而这两人的沉默，只让张俞心中惶恐急剧酝酿。
“王山主，富鸿他，他……”
“没有什么危险，争斗水平即便以他的修为来看也非常克制。唯一的问题是，这里的张富鸿，不止一个。”
张俞听得一怔，有些难以置信：“不止一个？”
“至少从现场残留的痕迹来看，应该是有三個张富鸿在这里爆发了短暂的冲突。”
“三个！？”
“对，三个独立个体，泾渭分明的那种。绝不是一人独掌三枚金丹，抑或是什么分身术法。三个张富鸿，在这里短暂交手，其中一人的手链被拉扯坏了，但物主显然心不在焉，将一向宝贵的纪念品就丢在这里，没有理会……只是走出这个杂物间后，他们的行迹就中断了，我看不到更多。”
张俞又愣了一会儿，恍然答道：“这地下部分，有屏蔽洞察的守秘阵，追踪反溯的术法通常都会失效。”
“难怪就连这里的打斗痕迹也都残破不全，的确是被严格守秘了。我只能判断出张富鸿不止一人，但具体如何争斗，争斗以外有过那些交流，就一概模糊不清……总之，先向前走吧。”
三人走出杂物间，沿着门外走廊继续向前，这工坊的地下部分虽然结构庞大，但至少在抵达破妄水帘之前，结构相当单一，不存在其余岔路。
片刻后，前方就传来淡淡的流水声，显然距离水帘已不远，但随着水声一道传来的还有一阵痛苦的低吟。
听到那低吟声，张俞顿时瞪大眼睛，下意识迈步向前，但很快就发现身形被强大的真元定住，不得动弹。
“不要冲动，我走前面。”
王洛说着，越过张俞，一马当先。而宋徽则默默站到张俞身后，待王洛走过几步，才伸手推了下他的肩膀，顿时也解掉了他的定身。
张俞满怀感激地点点头，心神很快又被前方的呻吟所吸引，口中则仿佛是为了安慰自己一般，颤抖着说道。
“张富鸿，应该没什么大碍，那孩子真正苦的时候从来不会开口……”
王洛点头道：“听得出来，中气还挺足的，但伤也是真的伤了……所以，倒是能证明他大概不是此地为了呼应你的期待而产生的幻象，毕竟你心底里并不打算看到张富鸿受伤吧？”张俞这才意识到，自己其实正置身于一个随时可能看到虚妄之人的幻境中，不由背后生出冷汗，但很快他也醒悟道：“那只手链，至少那只手链绝不是我的想象或者预期。富鸿本人一定来过这里。”
“对，所以才有必要亲自过去看看。”
说话间，三人终于来到了破妄水帘之前，只见迎面走廊豁然洞开，而后一道薄薄的水瀑流淌下来，遮住了后面的景物。但距离如此之近，张富鸿的声音已经宛如在耳边了。
王洛也没有停顿，抬起手，以无形真元撑起一面伞，恰到好处地挡住流水，却没有去碰触水势中隐含的破妄之阵。
然后，他就看到了水帘后面，面色苍白的张富鸿。
昔日的故友，正带着痛苦的表情委顿在角落里低头呻吟，他的右手齐腕而断，伤口虽然经过了简单的处理，不再失血，但疼痛显然仍在侵扰着他。
当然，在王洛看来，张富鸿虽然从未承受什么皮肉之苦，天然对这种肉身伤势也缺乏抗力……但此刻的呻吟，更多却是精神层面，而非源于肉体。
所以……
“富鸿，你没事吧？！”
就在王洛一时沉思之际，身后的张俞终于按捺不住，呼喊出来，他虽然没有越过王洛，却趴在王洛肩头，忧虑而关切地看向张富鸿。
此时，张富鸿听到呼喊声，不可思议地抬起那张苍白的脸，见到水帘外的一行三人，瞳孔急剧收缩：“你，你们不要过来！”
“！？”张俞顿时惊讶，“为什么？”
王洛本已打算迈步越过水帘，闻言也先停住了步伐：“怎么说？”
张富鸿说道：“碰触水帘，可能会让你们消失……你们，未必是真实存在的人。”
听到这句话，王洛再次认真观察起眼前的故友：“但你越过了水帘，所以你是真实存在的？”
张富鸿点了点头，而后又看向右手断处，自嘲道：“至少绝大部分都是。”
王洛此时忽然福至心灵，说道：“张俞老板，把那手链给我。”
张俞愣了下，将先前捡起的纪念手链交给王洛，而不远处张富鸿看到那串手链，就顿时露出不可思议的目光。
“你们，你们从哪里捡到那手链的？等等，莫非你们……是真人？”
“马上就知道了。”
王洛说着，毫不犹豫地跨前一步，正式越过了水帘。与此同时，张富鸿眼中简直要绽放明光。
“王，王山主，真的是你？！是真的你！？”
而后又急不可耐地看向战战兢兢越过水帘的张俞，一时间目光更是百味陈杂。
“爹，你怎么来了，这里很危险……”
张俞叹气道：“我若不来，危险的就是整个张家。你既是如今的一家之主，难道想不到此番异变，会有哪些后果？”
张富鸿这才面色逐渐回归惨白：“我……我到现在都不明白究竟发生了什么。整个世界在转眼间就变得莫名其妙了。”
此时，王洛已经来到他身边，俯身递去一瓶疗伤圣药，而后认真观察着他身上的每一个细节，同时问道：“没关系，把你亲眼所见的一切都告诉我。”
张富鸿服下药物后，右手的断口处便以惊人的速度重生起来，而这其中伴随着极大的痛苦，但他只是额头渗出冷汗，面色却平稳不动，仿佛感受不到痛苦……这却是让他刚刚的呻吟，显得颇为古怪。
“我……最开始，是带着工坊的核心团队，跟着韩总督一道，迎接几位国主大人莅临视察的。最开始一切都很顺利，工坊的投产情况比预期更好，鹿国主还认真地表彰了我的功绩……异变，老实说异变具体发生在什么时候，我到现在也说不太清楚，但大体应该是在……不到一小时前？”
听到这句话，王洛不由点头，时间的确对的上。
“当时，团队来到了西楼楼顶，视察新式染幻池的应用情况，我当时作为工坊运营人，亲自沉入池中，给各位国主演示如何将一副‘白卷’迅速浸染成可用的‘绘卷’。那其实有些哗众取宠，主要是为了展示，即便是我这种完全不专业的门外汉，也能在新式染幻池中生产绘卷，而专业高手的效率是我的十倍不止，浸染的绘卷也更具主场优势。所以，我也不需要真的在池中浸染出什么漂亮绘卷，就依照预先彩排时候的设计，用了大概三十分钟，从无到有浸染出了石街小白楼前的商业街。只是，当我从池中醒来的时候，身边已经几乎空无一人了。”
王洛听闻此言，不由叹了口气。
“原来当时你在染幻池中，难怪。”
张富鸿有些不解地歪了下头，但并不多问，而是继续自己的故事。
“我当然立刻就意识到了情况不对，于是第一时间就联系了工坊的安保人员……老实说，当时工坊的安保工作其实是内务府整体负责的，茸城工坊聘请的护卫和专家，反而是被安排到了外围。但我能第一时间联系到的也只有他们，然后，他们也第一时间就出现在我面前……”
说到此处，张富鸿有些苦痛地摇了摇头：“现在想来那个时候就很不自然了，他们赶来的速度有点太快了，简直是我刚刚想着要他们来，他们就立刻出现在了我面前。但对于身处一片空荡荡中的人来说，任何相熟的面孔都是可信的，所以我实在也没多想，只询问他们有没有察觉异常，他们却都摇头表示一无所知。”
王洛点点头，鼓励他继续说下去。
张富鸿又说：“虽然当时大家都对周围情况一头雾水，但人多了以后，总是会心安，而心安以后，就总是会胡思乱想。我当时身处一众护卫簇拥中，就不由想到，要是能尽快找到雪薇就好了。”
听到这里，王洛已在心中叹息一声。

第581章 虚妄中的决心
“从那年石街玉主之争后雪薇就一直跟在我身边，早些年我俩算是共患难，而今我终于有了富贵荣华，所以时时刻刻也不会忘了她……“
说到此处张富鸿停顿了一下，摇摇头，似乎自己也觉得不应该浪费时间说这些琐碎，便转回头说道：“我当时心里只是想了一下，就见雪薇从门外踉踉跄跄跑来，说她刚刚趁着我入染幻池的时候，去旁边茶室简单补了妆，再出门却一个人也见不到了。我其实心里有些奇怪，但看到雪薇，就真的什么也不想多问了。只要她平安，就一切都好。”
说着，他自嘲地笑了起来，笑容中满是痛苦。显然，盼望着池雪薇一切平安的人，此时却孤零零地蜷缩在水帘后的墙角，那个本该平安的人是何下场，已经不言而喻。
“察觉工坊内发生异变，我当即让安保人员展开全面调查，但结果却是毫无结果，无论专家组如何研判，结论都只是一切如常，甚至工坊外还在歌舞升平。那些消失的人，就仿佛只是顺理成章的消失……或者说，他们也没有真正消失，只要我真心想要看到谁，谁就会很快从这样那样的地方突然出现，然后用各种各样的理由来解释自己刚刚的消失。但我很快就意识到这种心想事成，恐怕伴随着很大的风险，所以就立刻运用起清心决，确保自己能维持坚定的理性。”
王洛赞许地点了点头——身处灾祸正中，却能迅速察觉异常，并调整心态，做出正确判断。这位故交的表现着实出色。
所以，王洛也就认真问了下去。
“所有人都不见了吗？你没有看到其他人吗？”
张富鸿认真地摇了摇头：“一无所获。而且我当时也没有认真考虑这个问题，因为我根本没办法判断一个人是真是假，也不太想要去急着下判断。毕竟……但我当时同样也隐约意识到，尽管身边的人无比真实，但如果沉溺在这样似真似假的环境中，恐怕后果更是不堪。然后我就想到了位于地下的幻境遗迹，想到了此地的破妄水帘。如果说在这片真伪不辨的地方，还能有什么地方能让人锚定真实，那唯有遗迹了。”
说到此处，王洛也就大体猜到了后续的发展。
“你和自己的分身又是何时遭遇的？”
张富鸿说道：“就在帘外那条走廊，我们三组人从三個不同的位置同时出现……险些当场就打起来。好在当时我刻意支开了身边的绝大部分安保人员，否则怕是三方都要覆灭在门前了。然后，因为我和雪薇都完全不善争斗，所以简单撕扯了一番后，就还是回归言辞之辩了。我们三方都坚信自己是货真价实的，但奇怪的是，我们三方身上各自都有参差。譬如说，我在九尊大赛时期，拿到了飞垣录天地争霸赛的第二名，过程虽有疏失和遗憾，但那也是我之前不曾奢望的佳绩了，我对此深以为傲，所以那手链一直都随身带着。但另外的两个我，却有一个戴上了金手链……而他能取胜的原因，正是在大赛中没有犯下那些本可以避免的失误，而据他介绍，若当时出现失误的人不是我，就该是我们世界线里的冠军了，他的状态其实很差。所以，虽然我很清楚他或许只是我为了弥补遗憾而假定存在的分身，但他的故事，的确很有说服力，也很有吸引力。”
这段故事听来有些离题，张俞不由皱起眉头，但眼见王洛和宋徽都在认真聆听，自然也不敢出言打扰。
“然后，那个我还格外大方，当时撕扯时他失手拉坏了我的手链，然后居然将金链赔给了我……或许在他看来，他才是货真价实的张富鸿，而另外两人只是应运而生的假货，所以手链就算送给我，只要越过水帘，假人消失，那价值连城的纪念手链就能物归原主了。不消多说，我们两个亚军想的也是同样的事。所以手链我就暂且收下，只是……在我来得及拾起坏链的时候，雪薇的状态，却突然变得非常不好了。”
王洛问道：“三者不能并存吗？”
“对……应该就是因为这个，复数个体同时存在，还直接碰面，必然隐含着极大的不妥，所以我们三组人初遇的时候才会第一时间就不约如同起了杀心，好在心有余而力不足。但相触的时间稍微久些，雪薇却先一步支撑不住了。而我们的解决方案也很简单，越过水帘，真伪立辩。”
听到这句，王洛欲言又止。
张富鸿自嘲地笑道：“我想，我们三人当时心中恐怕都有类似的想法，所以察觉各自的雪薇有难后，立刻就不约如同抱起人冲向了破妄水帘——因为只有自己带头，才能让身边两人也同时不加犹豫的行动起来，这样才能避免最坏的结果。”
王洛赞道：“囚徒困境，倒是被你们破解的很好。”
张富鸿说道：“当时，我们三人之间仿佛的确有了一丝玄之又玄的联系，甚至在并肩越过水帘时，我还隐隐有了一种感觉，无论最终是谁活下来——当然一定是我——活下来的人，应该去肩负起亡者身上的东西。比如那个本有机会被我亲手夺下的冠军头衔……”
张富鸿低头看向断腕，再次自嘲地哈哈大笑：“但现在看来，恐怕还是我事到临头贪念蒙了心，那金色的手链以及怀中奄奄一息的爱人，我一个也不想放弃。而最终的结果就是，不该我拥有的，我一个也无法拥有。三人并肩越过水帘后，那两人轰然消散，而我戴上金链的右手腕以及我怀里的雪薇，也都一道消失无踪了。再之后的事，山主你也知道了。”
讲完自己的故事，张富鸿明显还有很多话想说，却强迫自己闭上嘴巴，等候王洛的决断。
王洛则偏头看向宋徽。
“宋教授，看到现在，你的意见呢？”
宋徽说道：“幻境中诸人可以应心而生，应心而灭，且与真人几乎一般无二。而同一人的不同个体，细节处颇有参差，而各具道理……这其中，让人自然联想到两点，其一自然就是魔尊的虚实化生神通，这是整个异变的核心。第二则是幻境遗迹具备的催助演化之能。多份分析报告可交叉印证：只要在绘卷中设定一个起点，一个终点，余下部分就可以通过幻境遗迹的帮助，自然演化出来。而这和张富鸿的情况非常相似。所以不妨推测，如今异状，恐怕正是魔尊神通与幻境遗迹相融的结果。而这个结果，也正在对方预料之中。”
王洛闻言点点头：“我也这么想，魔尊在幻境中练就神通，一举摧毁仙盟的高层班子……想法很好，但居然真能完美绕开仙盟这些年积累的重重法阵结界，一举建功，必然是仙盟这边遭遇了什么寻常算计之外的要素，这其中幻境遗迹显然最是可疑，所以之后必然要亲往一探。不过，你知道我要问的是另一个问题，也是你之所以愿意跟我深入幻境的理由。”
宋徽看了王洛一眼，语态中略有一丝惭愧：“我虽是灵山出身，但在我退休那一刻，就不再需要，也不再应当为灵山履职……然而，承认我的功绩，因而赋予我解放的那个人，我欠她一条命。如今她失陷在这里，我便要尽一切办法救她出来，也只会救她一人。”
王洛说道：“没关系，目的一致就足够了，那么还是那个问题，现在，你的意见呢？”
宋徽反问道：“山主手中的飞升录，又如何显示？”
王洛也很坦然，将飞升录摊开来展示给所有人，只见上面金光灿灿，辉煌更胜以往，但书页上却空无一物。宋徽面色阴沉：“山主，你如今已是权限归一，名副其实的灵山之主，而鹿国主则是与灵山关联深厚长达千年以上的灵山人，难道……”
王洛说道：“对方是魔尊，这个结果也算理所当然。他终归曾名为赤诚，灵山的一切都是源自于他，让飞升录失效也算再情理之中，更何况……”
更何况后面的话，王洛没有说，于是宋徽也不再问，只给出了自己的判断。
“没有飞升录的佐证，我没办法准确判断，但至少现在，我能隐约感应到国主就在前面。”
王洛说道：“足够了，那就动身吧。至于你们……不妨等在这里，前面的路已经不适合再走下去了。”
张俞目光牢牢盯着自己的儿子，而后者，果不其然挣扎着站起身，说道：“我还可以继续走，前面的情况没有人比我更熟悉，山主您一定用的到我！”
只是，他的话音刚落，一道猛烈的锤击就从背后袭来，张富鸿本就不善争斗，更有伤在身，顿时中招，两眼翻白晕倒在地。
张俞面色带着一丝决绝，低声道：“尽管恨我吧，我不会让你为了一个女人去冒险，甚至拖累到唯一的救命可能。”
王洛沉默了下，说道：“池雪薇也算我的故人之一，若有机会我当然会救她，但如今情形恐怕不会有太多余裕。”
张俞说道：“王山主，只有破掉魔尊的神通，所有人才有获救的可能，这个道理我很明白，所以我会在这里看好他，一道等您胜利归来。”
王洛点点头，转身继续向前，宋徽无声息地跟在身后。
两人沿着走廊又行了片刻，宋徽的身形微微一顿，古板的面容上多了一丝情绪波动。
“王山主……”
“嗯，我知道，张氏父子的气息已经消失了。很有意思，但……已经无所谓了。”
宋徽说道：“同时，前方的感应明显变强了，这两件事叠加，让人不得不考虑陷阱的可能。如果事有万一，我有一道符箓，或可争取一线转机。此符，依照我对国主的承诺，本不该现世，但现在已经没有更好的选择了。”
说着，宋徽忽然将点燃的右手插入胸膛，而后从中颤抖着取出一张雪白的符箓，郑重交到王洛手上。
王洛接过符纸，霎时间面色凝重。
那是灵山纸人的“本源”，是宋徽化身纸人时最初的那张纸。如今被他亲手炼制成符，牵引的却是他蕴含体内的千万张纸，同时，也是一卷自有天地的书。
“原来如此，难怪你坚持要跟我进来……过去这上千年时间，你居然写成了一人天书？在这绘卷工坊中，持此物的确可以如鱼得水，只不过代价却是你过去千年经历的一切都化作乌有。”
宋徽说道：“因为尊主和鹿国主允许我退休，我才能有这一千年的时间慢慢写自己的故事，如今也不过是物归原主。尊主和国主解放我时，要我自由度过余生，而我想一个人最大的自由，就是选择牺牲的自由。过去千年，能从纸成书，我已没有遗憾了。”
王洛于是没有继续劝说，只是认真收好符箓，然后迈步来到走廊的尽头，走入了一座宏伟瑰丽的殿堂。
同时，也是幻境遗迹所在。
所谓遗迹，当然不是殿堂本身，而是位于大殿正中的一泓清泉，泉水从无尽深处源源不断地喷涌出来，在围成浑圆的池中仿佛隆起小丘，初见之下，只觉景观雅致，然而一旦目光沉入水中……
世界在摇曳，摇曳间虚影分错，仿佛刹那间以不可思议的方式复制展开出了无数平行的世界，而伴随平行世界的展开，观景人如同迅速拔高到罡风层上一般，眼看着那一道道世界的虚影，化作了一张张摊开的画，一张、两张……数之不尽的画！每一幅画中的世界都在随着时间推移而自行繁衍，顷刻间，原先出于同源的世界，就展现出了无数种不同的姿态。
然后，在这刹那的变化中，王洛已经几乎找不到自己的来处！

第582章 决心中的倒影
刹那的迷离，却正是九死一生的写照，当王洛感到自己失去来路时，立刻便是天旋地转，脚下那千万道虚影，仿佛千万头凶恶的异兽，试图将他拖入其中。
而王洛别无选择，也没有迟疑，立刻就将手中那几乎还没捂热的符箓用了出来。
符箓展开千万张雪白的符纸，如同脚下那千万个世界的交错虚影一般展开，而后又自然拼接成一副宏大的空白画卷，将王洛轻巧地承载了上去。
宛如惊涛骇浪之中，傲立潮头的艨艟巨舰。
靠着宋徽千年的积累王洛并没有被卷入这其中的任何一副画卷中，甚至能相对从容地细细观察世界的变化。
然后，大致推测出了自己的处境。
异变的发生，就在他直视幻境遗迹的那个瞬间，而异变的结果，就是他被拖入了一片位于虚实之间的罅隙中。
所谓罅隙，自上古时代，仙道建立之前就已有之，从静州开始，各族都有过“补天”的传说，其本质就是各族的先祖们用各种手段发现罅隙，并填补罅隙的历史。只是随着九州文明稳固，这类罅隙已经越发罕见，与之相关的知识，也多沦为传说。
但是，凭着灵山那传承自上古时代的知识积累，王洛倒是对此略有所知。相传九州大陆的诞生，最早就可以上溯到这种“罅隙”。
当然，这也只是仙祖赤诚本人的主观推测，他当年游历九州，结合各族传说，以及相关地貌，大致推测出整个世界诞生的历史。
九州发源地是静州，而静州则是西方无垠混沌海的混沌沉降，转化秩序的产物。至于混沌海本身，却是来自于太古时期，甚至远在太古之前的时代，一个巨大的“罅隙”的猛然喷发。
那次喷发，不但创造了这個世界，更将罅隙本身撕裂成千万缕，其中一些碎片沉浸在混沌海中，而后随着混沌化序而进入九州，并在上古时期形成惨绝人寰的天灾……传说中，通过那些流落九州，辗转几十万年乃至上亿年而依然没有闭合的罅隙，人们可以窥视到世界的本源……只不过这种窥视的结局无一例外都异常惨烈，以至于若干年后，仙祖赤诚走遍九州，也只能从传说的只鳞片爪中见证古人对罅隙的畏惧。至于罅隙中究竟是什么景象，却在所有故事中都被讳莫如深。
至于赤诚本人，在漫长的修行历史中，也曾在一些极端地域与罅隙擦肩而过，但他却非常理性地选择了避开，并没有尝试窥探，甚至有余力时还会主动出手将其闭合。至于得道飞升后，仙界不沾凡土，自然和罅隙再无交集。
所以，王洛如今所闻所见，可谓是人类历史上的创举。
但是，为什么？
为什么只存在于传说中的罅隙，会突然出现在幻境遗迹中？是遗迹自带的神异，还是太初魔尊的神通使然？或者说，此罅隙，真的是彼罅隙吗？若是历史典籍中那些动辄令一州之地面临沉沦之殃的罅隙，自己怎么可能平安无事？宋徽的一人天书再怎么神异，终归也只是一人之书，而罅隙却是连当年即将飞升的赤诚都不愿碰触之物。
而若不是彼罅隙？那么这道罅隙又是什么？
说到底，自己为什么一上来就断定这是传说中的罅隙？这种“不言自明”的认知，又是从何而来？
站在天书所化的绘卷上，王洛一时心绪不定，无穷无尽的疑问如潮水一般用来，仿佛要将人溺毙。
而就在此时，脚下一副画卷中的变化，吸引了他的注意。而当他的注意力落到画卷中时，关于那幅画的信息，便汹涌而入。
在他刚刚短暂出神的片刻时间里，那千万副从同一个起点出发，沿不同轨迹演化的画卷，已变得精彩纷呈。眼前这幅画，则赫然演化出了新仙历1300年的九州大地！
依照画卷中的历史，王洛等人进入茸城工坊后，便再也没能出来……但太初和太虚两位天尊也仿佛是被人同时扼杀在了工坊中，一道销声匿迹。于是，仙盟就等同于是用一众高层领袖，换来了定荒战争的决定性胜利。
再之后，由于群龙无首，仙盟陷入了短暂的内乱，许多国家甚至爆发了战争，但一切也都在十年内尘埃落定。十年后，仙盟走出了鹿悠悠等人陨落的阴影，在新一任仙枯林首席，周郭国主长生君的带领下，正式重启拓荒。这次拓荒的战略思路是细水长流，仙盟支持月央的白钥城深入炉州，历时五年，抵达了静州边缘。而长生君站在白钥城的高塔上眺望静州时，看到的却是一片覆盖全州的仙人墓地……自天庭之主到各仙府内的仙仆灵禽，属于仙人的一切都被埋葬。静州，完全成了一片任人开垦的荒原沃土。
而那之后的八十年，仙盟认真吞并消化了天之左四州，逐步重立九州盛世。至新仙历1300年时，长生君正式宣布仙盟终实现了千年夙愿，彻底根除荒芜，完全整合了九州。普天之下不再有一寸荒土，也是从此刻起，仙盟将废除新仙历，启用九州历。
王洛看到的，正是新仙历1300年时，茸城民众为庆祝九州历元年，在原石街所在的广场载歌载舞的盛况。广场上有他的铜像以及一间以他为主题的博物展览馆。但属于记忆中的关于石街的一切，却面目全非。甚至那高高傲立的铜像，也在新任顾总督的玉像阴影下显得渺小卑微。
弹指一挥间，竟已是八十年……不过，就在王洛心中感叹时，又有一副画卷吸引了他的注意。
画卷中记载的是截然不同的历史，同样以王洛进入工坊救援为起点，之后的演化却堪称惨烈……在王洛失踪的数日后，工坊轰然炸裂，仿佛有什么史无前例的惊骇之物破茧而出。爆炸的冲击瞬间荡平了整座茸城，甚至推翻了半座灵山。
然而如此恐怖的灾难，也不过是区区序曲，因为从茧中走出的，正是太初天尊。他成功在长期战陷入绝境时一招翻盘，用虚化实的神通，杀死了太虚天尊以及仙盟的大半高层，并在这场生死之战中补足了自身源于虚构的缺憾。而后他以真身降临仙盟，将一切属于人类的文明痕迹一举扫去。
那是完全不同层次的恐怖伟力，人类千年来的积累如同浮尘，甚至天道也在其意志下屈服……天尊用了三日时间，将整个九州大陆强行捏合在了一起。而被其统一的九州上，已几乎没有活着的生灵。
天尊对此并不在意，反而像是清理过家务一般，在这片孤单的世界里显得轻松惬意。在灭绝九州后他继续将目光投向星海天域，继续沿着虚构梦中的方法开辟星海……梦中之法自然是与现实有极大偏差的，但整个世界却都已在他脚下屈从。星星不断陨落，苍穹越发浅薄，最终当一切开无可开时，画卷上展开了一条无可言喻的罅隙，天尊将视线投去，仿佛见到无法想象之物，惊骇而振奋，他强行伸出手去撕扯罅隙，而后，这位举手抬足就能灭绝天地的天尊，便被那道罅隙倏地吸走，再无踪影。而整幅画卷也随着天尊的陨落而化作飞灰。这副画卷中承载的极端而离奇的历史演化，让王洛一时颇有所悟，但在他理清思绪前，注意力却再次被牵引，来到第三幅画上。
这幅画，历史已来到新仙历的1500年，而在这个时间点，新仙历早已没有了实际意义。
因为整个仙盟都已在一场席卷九州的巨大风暴中支离破碎。那场风暴并没有第二幅画卷中太初灭世那般恐怖，却持续了整整近三百年，于是一切文明也都被吹散，百亿人类仅剩余下几千人，分布在如同群岛一般破碎的大地上，文明倒退回原始……而风暴正中，两位始作俑者仍激战正酣。
正是太虚和太初两位天尊，这两位本来只生活于幻境中的人物，却都在画中获得了实体，并以位阶相近的仙术神通不顾一切地激战。天尊眼中唯有你死我活，全然不顾脚下大地满目疮痍，而这场永远也不会终结的战斗，则仿佛正是给予彼此的惩罚。
然后，在这副末世画卷的边角处，王洛忽然看到一个意外熟悉的人影。那是一座暴风雨间隙中难得晴天的小岛，岛上有一座茅庐，庐前一人身披白衣，负手眺望天空，出神地看着天上那两道风暴的碰撞。然后，那人的模样，赫然与王洛一般无二！
王洛看到他时，他也看到了王洛，视线相触的刹那，王洛只觉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异样感蔓延周身，下一刻，画卷中已不见了那人身影……
同时，身边则传来一声如释重负的叹息。
“总算等到你了。”
王洛立刻转过身，却见那茅庐前的自己，竟跳出了画卷，站在自己身旁！
而近距离下，王洛更能断定对方的身份。
“天庭之主……你没死？！我还以为……”
天庭之主说道：“死了，你看到的只是尸体、幽魂……不难理解吧？我若是不死，怎会让太初挣脱框架？而既然太初能挣脱框架，以意料外的神通直捣茸城工坊，偷袭成功，那自然说明来自静州的绊脚石已被他踩碎了。然后，老头子对我的欺瞒和镇压颇有不满，杀了我不算，还把我炼成了类似器灵一类的存在，跟着他在此地南征北战，多亏你刚刚将目光瞥来，还带了纸人的天书，我才有机会趁他不备从画中逃出来。”
短短几句话，天庭之主就交代了整场异变的源头和迄今的演化。
对此，王洛说道：“看到飞升录上一片空白的时候就多少预料到了。如今山主正式权限完全在我，赤诚再怎么身为创始人，也不该有能力妨碍到现任山主的权限，除非是连你也……”
“这就是误会了，在我将飞升录托付给你时，就没有任何干涉飞升录的能力了。但飞升录作为灵山传承的证明，永远都摆脱不了创始人的影响。这一次，赤诚老头押上了一切，因为这是他最后的机会了。”
王洛点点头，没有打断。
天庭之主则说：“长话短说，你们不该挖掘幻境遗迹，因为所谓遗迹，其实是太虚幻境在破碎之后，不慎暴露在外的核心本质。同时，也是太虚天尊寄托本体的所在。对于太初来说，长期战的格局下他已必败无疑，唯一的翻盘机会就是趁敌不备，直捣黄龙。而恰恰太虚和太初不同，存在这样一处被人一捣就碎的黄龙，也就是这里。”
王洛听到此处，不由皱起眉头，下意识吞咽了一下……因为从这里开始，天庭之主交代的信息，已经有一些是他听不懂的了，但现在显然不是打断问话的好时机，不如耐着性子听完。
“你在那年见识过太初幻境的本质后，应该就考虑过这样一个问题吧？如果说太初是被星海天域所诱惑牵引，从而不分真实虚妄。那么太虚天尊又是以怎样的方式生活在太虚幻境之中的？鹿芷瑶又是用什么来安抚和牵制他的？所谓天尊无情无心不过是谎言，天尊始终都有自己的心与神，只不过却被鹿芷瑶以极其高明的陷阱，牢牢束缚在了太阴河下。最终只留下一个空荡荡的躯壳为其驱遣，时而摆出天尊引弓的架势作为威慑。过去，我也一度不解，鹿芷瑶究竟给太虚天尊编织了怎样的美梦，才能让其大梦千年而不复醒？如今随着幻境破碎，核心暴露在外，真相终于一目了然……实在令人叹为观止。”
天庭之主说着，伸手指向脚下。
“这千万道虚影，就是天尊的梦。鹿芷瑶并没有给他设计任何既定的梦境，没有什么星海天域，没有什么挂在额前的胡萝卜，只有千万种不同的可能性，千万条历史长河分岔出的溪流，千万副太虚天尊不曾想象过的画面！简单来说，天庭穷尽群仙之力设计的太初幻境，只是个剧本设定都固定好的一本道，而鹿芷瑶给太虚准备的，却是孕育着一切可能性的开放世界。只不过，如今这个开放世界，同样也开放给了太初，于是太初便豁出一切，将这个世界彻底从太阴河下挖掘出来，暴露在外。而他则趁机入侵其中，寻找太虚的本体。只要能顺利消灭太虚，至少在眼下这个时点，他依然能取得最后的胜利！”
听到这里，王洛虽然仍有些细节不明，却也大致理解了眼下的局面，于是沉吟道：“所以，我们要做的就是帮助太虚挡住太初的最强一波？但就凭你我如何做得到？或者有什么办法能送我出去，我可以……”
然而，王洛的话还没说完，就见眼前那位相貌与自己一般无二的人，已如蜃景一般消散了。
与此同时，他所出身的那副画卷中，两位天尊不约而同向对方打出了积蓄数百年的灭世仙法，而后在天崩地裂中同归于尽，那副画卷本身也化作飞灰，消失在无数错影中。
王洛一时无言。
“所以，接下来，只能靠自己了吗？”

第583章 倒影中的本源
独自一人在这虚实的罅隙之间解决两位天尊的问题……这种事王洛觉得哪怕自己有那么一瞬间的认真思考，也属于失了智。
所以，在天庭之主骤然身殒后，王洛立刻开始寻找下一个天庭之主。
而很快，他就有所收获。
天书之下，千万副画卷，并不是每一幅都能自然而然吸引他的注意，刚刚那三幅画卷看过以后，王洛已经明白了一件事。
他下意识看到的画卷，都是在被人刻意牵引着视线，而那个牵引人……
这么想着，王洛在第四幅画卷中，不出意外的找到了自己想要找的人。
那是一个时间线刚刚推进到新仙历1300年的世界，画中正描绘着茸城的广场的熙攘喧嚣。人群中一位白发苍苍的老人，指着广场正中一组华丽的金色雕像，给小孙子讲过去的故事。
近一百年前，这座城市爆发了一场关乎九州生死的大战。当时仙盟付出了巨大牺牲，终于击败了静州魔尊而如今魔尊和其走狗的尸身就被炼制成标本雕像，永远镇压在茸城。
老人的故事中满怀着对少年时代的感慨，而故事讲完，王洛就听到身边传来了熟悉的脚步声。而不待回头，天庭之主就不乏狭促地说道。
“这次你倒是反应挺快……”
王洛笑了笑：“就知道你不会只有一个，脚下的世界霎时分化千万，单我见过的太初天尊就不止一位了，你又怎么可能独一无二呢？”
但接下来，天庭之主就反问了一個理所当然的问题：“说得好，那么，哪一个才是真的呢？”
王洛的笑容微微褪色：“我分不出，但显然不可能都是真的……依照推算，天尊再强也远非无所不能，经历过两年多的长期战，他陨落分身上万，实力已经大不如前。此时就算豁出一切作亡命一搏，也不可能分化出千千万万的化身。何况也没有必要，摧毁这些画卷对他毫无意义，他的敌人是太虚……”
说到此处，王洛的语速逐渐放缓，因为他发现这里面有个很大的矛盾。
如果说太初天尊无法分身万千，那么他身边已被炼化成器灵的天庭之主，又能分身多少？这短短片刻间，他就轻易从万千画卷中捞出了两位天庭之主，他们……又是真的吗？
毕竟，即便这幻境遗迹有一层破妄水帘遮挡，但终归是处在一个虚实交融的区域里，眼见，并不一定为实。
天庭之主见王洛沉默，不由笑道：“哈哈，看来你终于意识到了，没错，你刚刚和现在看到的一切，都是假的。你脚下的万千世界，只诞生于你目睹泉水的那一刻，也只包含你独自一人。你在这里看到的感受到的一切，都是应你所愿而诞生的装饰点缀。万千世界，恰似人心的万千杂念，你心中一定想象过仙盟大获全胜，一统九州的画面，也一定妄想过仙盟全军覆没，太初重领天下的画面，所以……”
王洛忍不住打断道：“然而刚刚所见的画面中，天尊神通远超我认知。而你在我面前侃侃而谈时，话中也有很多事根本不是我曾知晓的。这些崭新的见闻知识，总不可能也是我独自一人的妄想吧。”
天庭之主反问道：“为何不能？有谁规定，一个人只能知晓他见闻过的事？生而知之者不曾有吗？你现在所拥有的记忆和知识，都来自你本人吗？”
王洛怔了一下，问道：“所以，是有人为我灌输了认知？”
天庭之主又反问：“知识，必须由人灌输才可知吗？你进入这罅隙之间后，方知天地起源。这份认知，又是谁灌输给你的呢？”
王洛沉默片刻，说道：“不要谜语人了，有话直说吧。”
天庭之主笑道：“这话应该送给你自己，当你这么说的时候，答案就已经浮现在你心底了。现在，不要再自欺欺人，更不要被真实世界的条条框框限制想象，大胆地去洞悉世界的真相吧，唯有如此，你才能抵达此行的终点……”
天庭之主的声音逐渐低落，因为就在此时，他所出身的画卷中，时间线已经来到新仙历的1500年，经过近两百年的岁月洗刷，茸城广场上的金色雕像已斑驳陆离，如这座城市一般走入衰落。年久失修的雕像，在一次暴雨中轰然垮塌，于是外逃的天庭之主也如烟般消散。
暴雨声中，王洛心中束缚认知的枷锁，也轰然溃散。
“原来……如此，难怪必须要由你来给我启发，这种匪夷所思的猜想，若不经‘外人’之口告知，恐怕永远也不会置信。”
说完，王洛深吸口气，右手食指的指尖凝结起一团凝练的真元，如沾满墨汁的笔一般，落在脚下的空白画卷上。
将他心中已然确凿的猜想、认知，郑而重之写了下来。
“这个世界是虚假的。”
几乎在这行字写成的同时，这绘纸浮舟之下，惊涛骇浪一般汹涌的千万画卷，就烟消云散了。
眼前的景象，又回归到了初入这遗迹殿堂时的模样，清澈而绚烂的泉水，正在面前汩汩作响。
但是，比起先前，这殿堂内却多了许多先前不曾有过的人的身影。
一个娇小玲珑的无暇少女，正倚在泉池旁边，酣眠正香……而一位身穿紫衫的妇人，则甘为人肉床垫，将她拢在怀里，此时同样低垂着头，发出轻轻的齁声。
在鹿悠悠和莫雨身旁，还有御龙君、清源君等人，看起来都多少有些狼狈，但并无大碍。
当然，也并非所有失踪的人都置身此处，但见到他们，王洛也就了却了最大的一桩心事。
大家并没有死，只是被幻境遗迹的虚实罅隙给困住了，想必此时的他们，也都在各自的世界里，挣扎于万千画卷的惊涛骇浪中。
但是，王洛并没打算唤醒他们，因为沉睡只是表象，实际上他们并不真正存在于此，而是以虚实不定的方式沉睡着、迷失着，除非能如自己那般洞悉到泉中世界的真相，否则就只有一直沉睡下去……
所以，也就难怪先前飞升录上一片空白，并不是飞升录本身被什么人限制了权能——若是真的因为太初天尊废除后世山主权能，那么飞升录在王洛手中就该连一丝光芒都发不出。
王洛能用金光慑服灵山地界内的人，就意味着飞升录并没有故障，只不过书上记录鹿悠悠等人的文字，随着他们本体堕入虚实罅隙，也呈现出了同样虚实不定的特质。而若是没有足够的认知能力，那么飞升录也就成了无字天书。
现在，鹿悠悠的状况已非常清晰地呈现在飞升录上，这位化形的灵鹿果然用不着其他人担忧，在罅隙中正乘风破浪，乃至呼风唤雨……恐怕无需任何人帮忙，她也能凭自己的力量醒来，甚至救助其他人。
那么，此地就不需要王洛来多事了……何况，眼前这些人，其实同样是虚假的。如今所见到的景象并不等于真实。或者说，若不能真正解决问题的核心，那么即便是真实也可能逆转为虚假。所以，在稍事松了口气后，王洛继续以指代笔，在脚下的石板地面上，写下了第二行字。
人可生而知之。
这行字落地顿时迸发出淡淡的金辉，但辉光很快就暗淡熄灭，仿佛似是而非。
王洛皱起眉头，不由些许费解，这个认知，有什么不对吗？或者说，即便不对，又有谁有资格来否定他了？
……毋庸置疑，只有自己才会这么毫不客气的否定自己，霎时间，王洛仿佛听到了“天庭之主”的笑声。
这显然是个提示，天庭之主……刚刚那个虚假的世界中出现的天庭之主，究竟是谁呢？
真正的天庭之主，早在静州分别时，就已等于死去，如今在幻境中见到的天庭之主，显然不是本尊。那么，一个长得和自己一模一样，却非天庭之主的人，自然只有一种可能。
那也是自己，只不过不是这条时间线上的自己。
当这个灵感爆发后，王洛很快重新梳理思路，给出了另一个猜想。
人可知未来……不，准确说，对于一个概念完整的人来说，认知无分过去、现在和未来。
这句话在王洛看来，仍有些模糊不准，但一时间也没有更好的归纳法，于是他还是落下指尖，将这行字写了下来。
这一次，没有任何辉光绽放，但王洛脑海中却多出了许多清晰的明悟。
那并非是经人告知，抑或浮光掠影的认知，而仿佛经过漫长而艰辛的探求后终于得悉的真相，
同时，落在脚下的那行字，也赫然换成了另一种表述。
“仙人，可知三生之事。”
对于存在方式已逐渐形而上的仙人来说，时间线这个概念，其实会越发淡薄。或许寻常的真仙金仙尚会受制于此，但对于那些修行逐渐精深，甚至可以摸到星海天域的人来说，时间已不过是寻常尺度。
“所以，我其实真的很有仙人之姿咯？”带着一丝玩味，王洛尝试写下第三行字。
“真实，来自无尽的虚妄。”
而这最后一行字落地，整个世界都仿佛被敲碎的玻璃一般，化作无数的碎片，从旁滑落。
殿堂、清泉，以及清泉周围昏睡着的人们……乃至茸城工坊之外的整个世界，都在这一刻消失了。
王洛知道，自己终于来到了问题的核心。
真实，从何而来？
这个问题，对于大多数人来说，恐怕都是纯纯的无聊话题。真实就是真实，何需来由？但若是认真地寻根问底，自然会有下面的问题：如果说九州来自静州，静州来自混沌海，而混沌海来自罅隙的喷发……那么罅隙又来自哪里？它所喷发的内容物，又是从何而来？
而对于这个问题，王洛的答案就是脚下那行真元凝结的字迹。
这个真实的世界，正是由虚妄转化而来。唯有虚妄才能无穷无尽，同样，也唯有虚妄，才能在真实的世界里酿成天灾。
当然，这个认知，到这一步还并不完整，但也足够作为一句箴言，落于笔下。
唯有真正认知到真实和虚妄的关系，才有可能踏出这最重要的一步。而唯有踏出这一步他才能紧跟着太初的脚步，深入太虚幻境，寻找太虚的本尊。
在此之前，无论见到了什么，经历过什么，都无非是幻境中的自我陶醉，唯有真正持有认知上的入场券，才能切实踏足太虚本尊所在的世界。
也就是，太虚幻境的本源。
世界破碎后的景象，显得非常粗陋。
没有那么多华丽而精美的光影特效，更不存在漫天飞舞的画卷汇成浪涛，太虚幻境的本源，就只是一本简朴的书。
造型看来很有些类似飞升录，但却仿佛是经历过难以想象的岁月沧桑，又欠缺维护打理，因而枯黄残破。但翻开封皮后，内里的书页，仍在熠熠生辉。
显然，这里就是太初降临的终点，也即太虚天尊的栖身之所。两位天尊最后的战斗，就在这里爆发，也将在这里分出胜负。
这本书并不厚，没有千千万万页，满打满算不过一两百页，其中有些书页还仿佛被虫蛀过一般残破不堪，难以再看。
但是，书页上的内容，却光怪陆离，令人目不暇接，甚至难以置信。
例如翻开的第一页，王洛看到的就是一片灰蒙蒙的天地。
准确说，天地之间，唯有斑驳的灰……整个九州大陆，都被厚厚的灰尘埋没，地上无时无刻不在刮着狂暴的风，宛如罡风层落到地上，而风中裹挟着的则是无尽的飞灰。
在这片灰尘的世界中，绝大部分生物都无法生存，九州曾经的生机勃勃荡然无存，但也有极少数幸存者，顽强地在灰烬中筑巢繁衍，并形成了极其特殊的生态。
然后，在这群身躯已然退化的灰人中，王洛找到了太虚天尊。

第584章 本源中的终焉
灰色的世界里，生命注定与黑暗相伴。
地表的染灰罡风，足以吹散一切生灵的躯骸，幸存者唯有伏下身躯，将自己掩埋在厚重的灰尘堆中，方能保片刻安全。
然而罡风是变幻莫测的，时而就会有贯穿天地的龙卷呼啸而过，霎时间吸走数百米厚的灰层，并将其中筑巢栖息的灰人研磨成充斥天地之间的灰粒。
对于灰人来说，一旦见到地表那灰蒙蒙的日光，基本就意味着死期将至。因此灰人的一生唯有不断向下挖掘，不断巩固头顶的灰尘穹盖，就仿佛在与风赛跑。
而人类用几十万年积累下来的文明，就在这亡命的奔逃中，迅速流逝殆尽。
当王洛的目光来到这灰色的世界时，只看到灰尘之下有一群身躯畸变似蠕虫一般的灰人，在一条漫长的地底坑道中蜿蜒爬行。他们已基本没有视觉，只能凭借听觉和触觉感知外物，而后一点点蠕动身躯。他们行动速度非常迟缓且每隔一段时间就要张开腹部的吸盘，爬附在坑道壁上，陷入休眠。
而在坑道最前方，是一头体型大约十倍于其余灰人的巨人。
说是巨人，却已经几乎没有人形，因长期的坑洞生活，他的四肢已高度退化，就仿佛四块小肉瘤。此外他赤身裸体，肌肉壮硕，表皮尽是硬质的结块，额头上则生有一只螺旋钻角，不断在压实的灰堆向下开凿。
那就是此界的太虚天尊……见到他这般模样，王洛心中惊诧不言而喻。
虽然早就知道生活在太虚本源中的天尊，模样必然和现世有很大不同，但却实在想不到，堂堂仙祖，竟会在幻境中沦为虫豸模样……
但很快，随着王洛对此界观察逐渐深入，心中那错愕荒诞之情就逐渐消失了。
因为至少对于此界的幸存灰人来说，太虚天尊，依然是那个为他们开天辟地的立道之祖。
在这条栖息于坑洞的灰人族群中，唯有天尊一人拥有开凿灰堆的犄角，以及吞食灰尘的巨口——这片灰尘覆盖的大地上早就没有了可供生存的养分，反而处处剧毒。但天尊却凭着匪夷所思的变异，在体内形成了可以消化灰尘的器官。他将四周的灰尘吞入腹中，化作自己的血肉，之后……他身上的硬质皮肤会偶尔脱落，那便是留给后人的食物了。
吞食和消化灰尘并不容易，此界的灰尘本质是文明的灰烬遗墟，蕴含着无数逝者的怨念，堪为世间最为猛烈的剧毒，天尊每次吞服灰尘，都会陷入极大的痛苦，但为了供养身后的族群，他唯有不断克服苦痛，然后在苦痛中继续向下挖掘。
此界的天尊，虽然力量并不强大，却是独一无二的救世主。
漫长的挖掘亦有尽头，不知过了多久，天尊面前的灰堆忽然产生了些微的颜色变化——虽然只是极其轻微，几乎难以察觉的变化，却被天尊敏锐捕捉到了，他顿时喜形于色，从口中发出一声模糊不清的低吼。声浪沿着坑洞向后传递，震落了几只休息的灰人。
而后，这小小的幸存族群，陷入了狂喜。
虽然灰人已经几乎失去了文明的语言，却依然拥有人类的情绪，它们在坑洞中扭曲身体，宛如舞蹈。
因为这场漫长的旅途，终于要抵达终点了。
在整个灰色的世界中，唯有一处乐土。相传在文明尚存的时代，掩藏在无尽深远的地下，有一团火，一团足够点燃世界的火，哪怕是地上的罡风也吹不熄的火，只要找到那团火，就能找到永世不灭的乐园。
作为局外人，王洛当然知道，那所谓的乐园，实际上幽壤孽土……在文明尚存的时候，那是很多人能够想象到的最恶劣的地方，其中沉降着文明的残渣遗蜕。
但是，相较于那漫天飞灰的世界，或许幽壤孽土也堪为乐园了。
灰人们的欢庆持续了并不久，因为狂欢这种行为，对于必须节约每一份体力的灰人来说实在过于奢侈了。许多灰人都在剧烈的扭动之后陷入瘫痪，更有年迈的灰人直接猝死，遗骸当场成为灰尘的一部分。
于是天尊再次发出吼声，提醒族人不要大意，稍事休息后，他会挖通最后一段路，打开通往“漆黑之地”的大门。
而就在此时，他额头的犄角似乎感应到了什么，忽然带着他扭过头，犄角下面两只仿佛退化的眼睛忽然睁开。
目光，与王洛笔直碰撞。
霎时间，王洛就感到自己仿佛从高空坠落，强烈的失重感和晕眩感持续了大概一两次呼吸时间，回过神时，他才意识到天尊看的并不是自己。
而是一个与自己一般，并不属于灰界的外来者。
那是一头降临于地表世界的漆黑巨鲸……它拥有庞大而流畅的身躯，体表有一层细密的绒毛，每一根绒毛都是一条有力的手臂，托动着它在灰尘堆中畅游无阻。
而那无坚不摧的罡风，对它竟没有丝毫效果，仿佛风中酝酿的怨毒丝毫不能沾其身。然后，这头巨鲸还拥有极其敏锐的嗅觉，它不断翻动着灰堆，嗅着每一缕灰中残留的气味，然后……
最终锁定到了天尊所在的坑道。
巨鲸下颌，上百只眼睛同时张开，每一只眼中都蕴含着如剑一般的锐利目光，而每一口无形利剑，都瞄准了同一个人。
但下一刻，巨鲸就偏开目光，抖动身躯，如飞梭一般沉入地下，向着坑道末端穿梭而去。
在坑洞末端，最靠近地表的地方，有一座即将废弃的巢穴，其中，有几個体型幼小的灰人，还在慢慢咀嚼吞咽着天尊留下的皮块，做最后的迁徙前的准备……但此时它们却被黑色的巨鲸盯上了。
巨鲸恣意摆动着身躯，每一次深入灰堆，都会将四周的灰尘高高扬起，而这种摇摆，更隐隐是在激荡地上罡风。片刻后，一道细小的龙卷就俨然在摇摆中成型，不断吸起灰尘抛入天空，令地下的巢穴越发暴露。
一旦巢穴头顶的灰层被吸干，那么暴露在“阳光”下的灰人，势必死无葬身之地。而关键时刻，天尊没有更多的犹豫，他发出一声狂怒的嘶吼，惊动了整条坑洞内的所有灰人。而每一个感受到吼声的灰人，体表都浮现出淡淡的血色。几个身躯较为壮硕的灰人，更是挣扎着撕开了身前的皮肤，从缝隙中伴随滚烫的血液，伸出短小却粗壮有力的手臂。那是幸存下来的灰人中，最强壮的一批人才拥有的武器，在最重要的时候，他们可以不惜一切来暂代天尊，为族人开辟通道。
天尊没有多说什么，粗壮的身躯沿着坑洞向上畸形，他的动作是如此迅捷，与所有的同胞都显得格格不入。而当他抵达坑道的最上端时，巢穴中的幼年灰人还在瑟瑟发抖。
“吼……”天尊简单安慰了幼年灰人，而后向旁边负责照看他们的一位老灰人吐出了一块带着血丝的肉块。老灰人立刻吞下鲜活的肉块，然后体内就点燃了火，令他痛苦万分……却又气力倍增。他立刻张开吸盘，背起幼崽，向坑道深处爬去。
此时，头顶已能隐约听到风声。
天尊发出最后一声怒吼，于是这座曾经庇佑了一众灰人的巢穴在吼声中轰然垮塌……露出一片灰蒙蒙的日光。
漆黑的巨鲸，则乘风漂浮，如日食一般，将身躯的投影落在天尊头上。
下一刻，天尊丝毫没有示弱，虫一般的身躯如弹簧般收缩，爆发，转眼间便已冲上天空，冲入阳光与劲风之中！
那些足以杀死一切灰人的罡风，果然对天尊并没有致命的功效，虽然每一颗灰粒都会在他的表皮上留下刮痕，天尊却毫不介意，他只收拢头，将那尖锐的犄角瞄准了巨鲸的心脏。
这头黑色的怪物，就仿佛一场突如其来的噩梦，降临在本就如噩梦的世界里，迄今为止，它已经毁灭了许许多多的灰人巢穴……而如今天尊所守护的这座巢穴，正是这个世界最后的灰人巢穴了。
天尊，同样无路可退。
绝境下的天尊，爆发出了异乎寻常的力量……尽管它在过去漫长的岁月里，将绝大部分力量都用来供养越发退化的族群，以至于本体越发孱弱，远不如黑色的巨鲸。但当他无路可退时，其额头犄角的锋芒，却让巨鲸霎时胆怯。
巨鲸的退缩之意只闪现了一个瞬间，下一刻巨鲸心中就爆发了同样的仇恨，然而瞬间的迟疑足以致命，天尊的犄角终是深深刺入了巨鲸的腹部，并伴随冲势剖开了一条长而深的轨迹，将十余只怒瞪在腹部的眼睛划的粉碎！
巨鲸发出一声痛苦的哀嚎，但痛苦之意很快就转化为狂怒，它摇摆身躯不顾腹腔血流如瀑，逐渐挣扎着向上飞起。
因为就在巨鲸头顶，那原本体态细小的龙卷风，仿佛被血液激发凶性，以惊人的速度膨胀起来。
巨鲸要杀伤灰人，并不需要动用自己的力量，只要引动此界的风就足够了，风中的毒物对巨鲸无碍，却对每一位灰人都足堪致命。天尊虽然能一定程度抵御风势，却终归是在磨损自己的生命力。
而此时，天尊面对头顶迅速膨胀的龙卷，不但没有退缩，反而扭动脖子，试图用犄角扩大巨鲸腹部的伤口……巨鲸感受到异乎寻常的痛苦，立刻收缩腹部肌肉，如钳子一般紧紧钳住了天尊的犄角，令其不但无法脱身，也难以继续搅动伤势……但柔软的腹部终归不能持久紧绷，不多时，伤口就在犄角的挣扎下，被扩大到惨烈狰狞，一块块腐烂破碎的血肉内脏从伤口中滑落，又被风势卷走。
另一边，就是这片刻功夫，天尊已被带入风中，粗粝的身躯上多出无数细小的残缺，而残缺又以惊人的速度扩张，就仿佛整个身体都在迅速融化于风中……。
这是一场见面就必分生死的对决。
这就是太虚和太初两位天尊的生死对决。
然而，就在王洛全神贯注地看着书页中的激战，几乎目不转睛之时，余光却瞥视到世界的另一个角落……于是刹那间，他就失去了对这场胜负的兴趣。
而随着他眨了下眼睛天尊的激斗转瞬就来到尾声，那惨烈的过程被完全省略过去。
黑色的巨鲸——也就是太初天尊，枯槁地躺在灰尘堆里，它腹部的伤口被扩张了几乎两倍，大部分内脏和血液都离体而去，让庞大的身躯显得干瘪而扭曲。这场激斗，太初本来力量占据绝对上风，又抓住了对手的软肋，几乎占尽上风，但却最终败在了太虚天尊的亡命反击之下。
另一边，太虚天尊也只是惨胜，他的身躯缩水了几乎十分之九，只余下如寻常灰人一般的虫躯，犄角折断，外皮也孱弱不堪……若非巨鲸的尸体多少帮他遮挡风势，他怕是当场就要死在风中。但如此重伤之下，他却挤出了一丝笑容。
这个世界最大的威胁终于被斩除了，而通往至深乐土的路，也被他亲手开辟到最后一步。作为灰人的救世主，他已经做到了一切。
虽然他现在恐怕很难亲眼目睹族群在乐土安家，重建文明的景象，但是胜利的喜悦依然让他感到死而无憾。
只是，仿佛有一股冥冥的意志牵引，令他非但没有死，反而在巨鲸的尸骸中逐渐回复元气，不知过了多久，当巨鲸的皮肉彻底消散时，他已恢复了四五成的力气，身躯重新变得庞大，皮肤也具备了抵御风势的能力。于是他强撑着疲惫，悄然潜入身下的灰尘堆，一点点蠕动着，去寻找族群的踪迹。
先前的坑道，已在两位天尊的激战中坍塌了许多，但太虚天尊依然一点点在灰尘中找到了来时的路。他带着十分的期待和欢喜，一点点刨开挡路的灰尘，然后见到了熟悉的坑道，沿着坑道一路向前深入，再深入。
最终，他来到了一条逐渐漆黑的路上，这里开始，就是灰人们用性命开辟的道路了，而道路的尽头，已隐隐能够看到火光。
又不知过了多久，火光在视野中逐渐扩大，变得越发明亮，然而，明亮的火光也带来了狰狞的影子。太虚天尊迎着影子，蠕动的身形渐渐迟缓，停滞。
因为，在靠近到足够近时，他终于看到了火光的真相。
那的确是一团火，却不是能引领文明的火，而是比地上罡风更为恐怖的终焉之火。天尊珍爱庇护的族裔，此时已尽数被火焰烤作焦尸，尸体却不溃散，而是不断向外投射狰狞的影子。
就仿佛是一个恶劣的玩笑，在人最怀有期望的时候，赐予他绝望。
天尊在火前呆立许久，直到他自己的身躯也逐渐在火光中焦枯……而随着天尊最终身殒，王洛手中这一页书，也忽地化为了灰烬。
“所以，这个世界，就此终结了？两位天尊，就算同归于尽？”

第585章 终焉中的故友
看着书页上的余烬，王洛深感迷茫，但也没有无端空想，而是耐心翻到了下一页。
下一个书中世界，又是截然不同的模样，那是一片蔚蓝澄净的天空……也唯有天空。理应作为世界根基的九州大陆，在书页上全然不复存在，这个世界的一切都漂浮在天上。
同样，迥异的生活环境带来了迥异的进化方向，这个世界的人因为不需要行走，因此并没有双腿，半身以下是云团一般的半透明漂浮物质，而这些物质则构成了一个人在天上世界生活的基础。
每一個新生儿，自出生那一刻起就会因携带的漂浮物质的成色而划分成不同的阶级，拥有澄净金色的人是最高贵的统治者，自降生那一刻起就会被天仪院带去，从此平步青云，而原生家庭也会被赐予银色的展翼，得享上层富贵。
寻常人生来多为红蓝黄之类的纯色，彼此几乎没有高下之分，他们构成了这个世界的中流砥柱，无论是采集天上云团，构筑种种文明设施，还是在金色人的号令下，化作义无反顾的军人去抵御空中的外敌，纯色之人就是这个世界的主体。
然而也有为数不少的人，生来下半身就是斑驳杂色，这类漂浮物质不但无法助人顺畅地在天空中行走，甚至相传还会传播诅咒和疾病，因此一直为社会排斥……任何正经的职业都不会对他们敞开大门。然而一个完整的社会循环，也总会需要一些人来处理其他人不愿处理的脏活，这些杂色之人就用粗粝的肩膀扛起了整个世界的运行。
最后，则是至为不详的黑色，生来有着黑色半身之人，被视为可能给整个世界带来破灭的灾厄之子，一经发现便会立刻处以“永坠”之刑，沿着九天门前的落地井放逐到天空之外，也就是世界之外。
相较于灰色的世界这片天空世界无疑要美好得多了，自书页之外看去，王洛一眼就能看到数以亿计的天上人，用各种有形无形的天上之物建立起庞大而繁荣的国度。从天上人的种种神通异能来看，这个世界的文明程度较之仙盟也绝不逊色，甚至犹有过之。
然后，在这个世界的最顶端，一众占据永恒之位的金色人中，有一个身材格外纤长而优雅，下半身呈现金灿光芒的领袖。
那就是此界的太虚天尊……虽然眉目体态，乃至真元、气质都和王洛印象中的赤诚截然不同，但王洛还是一眼就认出了他。
作为此界之主，天尊已经在这一页书中逍遥了上千年，其神通威能远远超越寻常的仙人境界，几乎有昔日仙祖的风范。而靠着这样强大的力量，千年来，他和他的国度越发稳固仿佛永远不会改变。
直到一个外来者的降临，动摇了天上国度的永恒。
而这是王洛第二次看到太初天尊，和灰世界中一样，他依然选择了黑色为自己的配色，而他的降临地点，则是近乎无穷遥远的落地井下，世界边缘。
那是被施以永坠之刑的流放者的囚狱，酝酿着一切与天上光鲜所绝缘的丑恶，那些因为生来带有不详之色就被流放的人们，在这片泥泞中苟全性命并繁衍至今……然而比起天尊庇护的天上国度，泥泞中的国度粗陋而弱小，人们甚至不敢抬起头仰望晴天，以免被高高在上的天上人发现，惹来灭顶之灾。
如果没有意外降临，那么这个泥泞中的国度将永远沉沦下去，然而这一天，他们迎来了世界之外的降临者，一个拥有漆黑的躯体，漆黑的羽翼的降临者，在他出现的瞬间，每一个泥泞中的人就都感受到了未来在眼前分作两端。一端是沉沦与毁灭，另一端同样是毁灭，却能换来天上人流血。
于是泥泞中的人没有任何犹豫，他们毫无保留地献上了自己的一切，泥泞中积累的食粮家产、乃至血肉生命皆化做祭品。而太初天尊毫不客气地将这些永坠之人的祭品握在手中，而后仰起头，腾空而起。
一道漆黑的洪流，从世界边缘之外，如长矛一般刺向高高在上的天上王国。
而天仪院内，高居王座的太虚天尊，立刻向世界的边缘处投去金色的目光，下一刻，整个世界都随着他的意志而颤抖，飘扬在国度周边的流光如海潮一般汹涌汇聚。与此同时，国度之内，数以亿计的天上之民开始齐齐跪拜在地，向着天仪院的方向献上自己的虔诚。
下一刻，天上和地下的意志，金色的光海与黑色的洪流直接碰撞，整页书都微微发生了颤抖，画面呈现强烈的扭曲，以至于王洛只感到双眼和元神一阵刺痛，不得不暂时闭目养神，片刻后才重新睁开眼，以模糊的目光去见证碰撞的结果。
而结果，只让他更为惊诧。
书页中的世界，一如既往的澄净，天空不沾染一丝一毫的杂色，那盘踞高空的国度也依然圣洁辉煌，天仪院的最高处，太虚天尊端坐在王座上，轻轻饮下了一位金色使者奉上的饮品。
天仪院供奉给统治者的饮品，是唯有出身高贵的金色人，去最鲜嫩的云朵中采摘的云露，其中不可沾有丝毫尘埃。然而此时侍者奉给天尊的饮品中，却赫然掺杂着一丝墨色。
对于杯中墨色，天仪院中的贵族们纷纷投以畏惧、厌恶之情，而对安然端起水杯的天尊，则是前所未有的敬畏。
于是王洛顿时明悟，那一抹漆黑，就是太初天尊留在此界最后的痕迹了……天与地的碰撞，并没有出现任何悬念，尽管太初在此界降临了极其强大的分身，更挑动了落地井下积累千年的怨恨，却依然动摇不了太虚在此界的统治。
他倾尽全力的反扑，不但没能消灭死敌，反而自身被炼化成饮品中的调剂。
最终，当天尊将杯中饮品完全润入腹中之后，天仪院上下不由发出整齐划一的赞颂，而这个世界，也在这一刻彻底进入永恒。
良久之后，王洛的目光从书页上抬起。
“这一页，是太虚赢了，而且看起来太虚在此界的统治根本无法撼动。”
一边说，王洛一边看向第三页。
相较于前两个世界，第三页中的世界看起来就正常了许多，那是一片大地轮廓与九州依稀相似的世界。然而同样的九州却孕育了截然不同的文明与秩序。只见大地之上处处市井喧嚣，城市与国家的概念早已流行。但城市之外，却是异兽妖鬼呼啸林野。
这个世界中，人类并没能成为唯一的统治者，仙道也不是唯一的道。无论是城市还是荒野，人类都要和一群形貌心思与自己各异的生灵共存，而一个人的修行，也可以多种多样……
最让王洛感到不可思议的是，太虚天尊，这位曾经一手奠定仙道根基之人，在这个世界，却赫然是个粗陋武夫，终日炼体不辍。
身为旧日仙祖，他的炼体天赋当然也是很好的，但在此界，他却偏偏选择了一条几乎最能挥霍才华的炼体之路——他不知从哪里结识了一位将邪门写在脸上的老巫婆，兼修了一门传承上古的巫医之术。而后，天尊不断深入荒野，猎杀那些肉身强大的野兽精怪，将对方肉身上的长处，粗暴地缝合到自己身上。“虎背熊腰”这类词语对他而言根本不是修辞，他切切实实拥有着熊虎的身躯。
这种粗暴的手段，看似能迅速成长，却着实限制了他自身的潜力发挥。而对此，天尊其实也有所察觉，只不过当他第一次将老虎的利爪接合在自己的手腕上时，就已经没有退路了。
当王洛看到他时，他已是个几乎不具备人形轮廓的怪物，单单是为了维系自身的存在，就已经要耗尽他全部的精力气力，最终，他在一片荒芜的旷野中倒下，被一众贪婪而凶狠的野兽所杀，尸身被撕扯成无数碎块，落入野兽腹中，完成了一道取之于兽，用之于兽的循环。
“所以，这就结束了吗？”
王洛的疑问，很快得到了解答，天尊在此界身殒后，赫然又以婴儿的姿态，转世降生在了一个寻常人家。
天尊这般人物的降生，哪怕在幻境中也伴随着吉兆异象，而在他的此世父母，为种种吉兆而惊喜时，一位身披兽袍的佝偻老妇，敲响了他们的家门。
那个老妇人，正是曾经教导天尊巫医之术的巫婆，然后，也正是降临此界的太初天尊。
这一刻，王洛终于恍悟，这就是此界中两位天尊的交手方式，而目前看来，太虚完全落入了太初的掌控，无论如何轮回，也只会一次次被引入歧途，最终死于非命。
而与此同时，王洛也终于有了一个大胆的想法。
自己已经当了三次看客，这一次，是不是可以尝试亲自下场了？
说到底，他此行的目的，并不是为了探索解密，见证太虚天尊在本源幻境中的各种诡异日常。
第一，他要打破太初逆袭的虚化实的神通，将鹿悠悠等失陷在虚实罅隙中的人救出去……虽然鹿悠悠本人或许有能力自行苏醒，勘破虚实之界，但其他人就显然机会渺茫，所以若能有机会，最好还是由王洛从根子上断绝这场错乱。
第二，在见证了两位天尊的几轮交锋后，王洛已经逐渐认知和适应了这本书的规则……本质上，这和太虚绘卷非常相似，每一页书都有独特的规则，这套规则既是世界本身的繁衍所化，也是框架所限。在规则之内没有人能够例外。所以太初明明占据力量优势，但在前两个世界，却一次同归于尽，一次干脆落败，第三次的胜利，看起来也滑稽可笑。
但是滑稽的胜利也是胜利，而太初能做到的王洛本人未必就不能。
长期战持续至今，他已是仙盟首屈一指的绘卷战专家，曾多次在绘卷规则内击败过太初，那么现在看来，只要不是天上世界那样，已经被某一方彻底垄断规则的死地。其他地方王洛应该也都有机会。
而这第三世界，看起来也正适合王洛亲自下场，牛刀小试。
至于要如何从书页之外，进入书页之内……王洛笑了笑，再次于指尖凝聚真元为墨，然后在书页的一角，轻轻画上了自己的肖像。
真元落下的刹那，王洛再次萌生强烈的坠落感，仿佛是被第二世界的天上人流放到落地井中，眼前的景色扭曲拉伸，但依稀可以看到，自己身下，已不再是那安然端放书册的空白之地，而是一片生机勃勃的九州。
自己，已经进入幻境本源的书页世界了。
然而，也就是在他即将完成降临的刹那，却见四周景色忽然蒙上一层凄厉的红，耳边则传来令人刺痛的尖锐铃声，仿佛入梦之人，被在耳边骤然拉响了警报。
但王洛并没有立刻惊醒，反而发现自己彻底凝固在了降临的过程中。他如今处在降临的最后一环，虽然意识已经沉入第三世界，但还没有正式获得此界的认可，也就是没有得到“肉身”，如同幽魂野鬼。
同时，整个第三世界，在他眼前都如同静止凝固，一动不动。
再然后，一阵急促的脚步声从身后传来。
“报告院长，已经发现域外入侵者，即将按照相关条例予以收押……请问是否需要当场清除？”
那声音落入王洛耳中，竟是异乎寻常的熟悉，他试着转过“头”，果然看到了一张与声音相对应的脸。
清秀俏丽，又不失英气，眉宇间仿佛写满了自律与倔强……一时间，王洛仿佛回到了若干年前，那个他在灵山初醒的日子，眼前仿佛又看到了那顶一摇一晃的小红帽。
想不到，竟会在这里再见到石玥。
当然，王洛很快就意识到，眼前的人绝非石玥本人，她比石玥要年轻些许，看来才刚刚成年不久，而眉目气质却仿佛比石玥本人更为成熟。此外，她体内真元稀薄，气血也谈不上旺盛，但她双手所持的一柄独门神兵，却给王洛带来了非常直观的威胁。
这种威胁，也自然会引起王洛这绘卷战专家的本能抵抗。
然而在王洛行动前，“石玥”却提前一步察觉到了危险，立刻抬起兵器，厉声呵斥：“不要乱动，否则我开枪了！”

第586章 归乡
看到石玥气势汹汹地将兵器指向自己，王洛一时更是感到时光仿佛在倒流，若干年前，也是这样一张清秀俏丽却凶巴巴的脸，只不过……
“把手举起来，放到我能清晰看到的地方，不要轻举妄动，我手中武器可以轻易杀死你，无论你来自哪个世界，拥有怎样的神通，在世界之书的间隙里都是没有用的！”
只不过，伴随这凶狠的话语，王洛感受到了确凿无疑的威胁。
石玥手中的武器，并不是当年初遇时候，如玩具一般的束邪锁，而是形状古怪，却蕴含着恐怖威能的无上利器。
虽然相较于这口利器，持枪的石玥显得非常弱小，但弱小的少女，却用稳定而坚毅的动作，仿佛和武器合为一体，不露丝毫的破绽。
王洛毫不怀疑若是自己真的轻举妄动，她一定能用最快的时间启动武器，给自己带来足以致命的威胁。
然而，这种强烈的威胁，以及对威胁的笃定，也瞬间激发了王洛作为绘卷战专家，数年来积累下的战斗本能，他在石玥的话音落定前，就毫不犹豫地选择了轻举妄动。
飞升录伴随无声的召唤而显形，而金色的光芒在静止的世界里绽放的瞬间，石玥就立刻启动了武器但本应无往不利的凶器，却在这一刻背叛了自己的主人，非但没有从枪口中喷出致命的射线，反而从枪把和肩托处散发出高热。
石玥顿时露出痛苦的面部抽搐，手上甚至发出烤焦的滋啦声响，但她却没有丢掉自己的武器……同时也没有徒劳的尝试继续扣动扳机，而是迅速用左手在身前丢出一面镜子般的金属造物，然而镜中本应支撑出来的无形护盾，却同样在飞升录的金光照耀下，畏缩地躲了起来。
石玥惊诧却不慌乱，左手丢下镜子之后，就按动了腰间一个机关，同时发出强忍灼痛，却依旧坚毅稳定的声音。
“报告院长，发现一级紧急事态，入侵者攻破了武器认证体系，请求高级处刑人前来支援，重复一遍，请求……什么！？院长，这？！”
本来仿佛视死如归的小姑娘，却在这一刻面色大变甚至坚持被烧烤也不肯松手的枪，也被她丢到了地上。
再之后，石玥用一种不可思议的目光，上下打量着王洛，咬了咬嘴唇，仿佛遭到背叛的苦主一般，勉为其难地点了点头。
“我明白了，任务变更，这就带他回归本院。但是如果他……好的，我明白了。”
说完，她再次按下腰间的机关，然后对王洛说道：“我们院长，邀你和她对话，还说……只要告诉你这句话，你就会乖乖跟我走。”
顿了顿，石玥清了下嗓子，仿佛将接下来的话当做箴言、咒语。
“小师弟，是我。”
听到这句话，王洛不由就闭上了眼睛，身边漂浮的飞升录也熄灭光芒，落回他手中。
应该说毫不意外吗……虽然这简直荒谬到不可思议，但王洛却的确感觉，这才是应该有的发展。
“好，带路吧。”
“哼……”石玥发出一声不甘心的鼻音，但很快就收敛了情绪，一边拾起降温后的武器，用颇为埋怨的目光看了它一眼，将其收到背上，一边对王洛说道。
“之后，你要随我一道穿越‘书脊’，从三号世界前往十八号主世界，过程可能会很强的不适应，情况严重的话甚至会导致内伤，所以我比较建议你使用安全舱……”
说着，石玥在收好武器后，又拿出一个精致的金属小盒子丢到地上，这一次没有金光压制，小盒子很快展开成为一具半透明的棺材，而封盖上还写着一个大大的囚字。
石玥解释道：“这的确不是接待贵客用的安全舱，但功效其实是差不多的，不如说这种罗鬼型安全舱功能更为齐全，不但可以保证乘客安全度过书脊，还有防护外部入侵，镇压内部……呃，总之，我已经得到院长命令，确认你是临时访问的贵客，就算是搭乘囚舱，也不影响客人身份哦。”
王洛笑了笑，只觉得眼前的小姑娘这没话找话的窘迫，和她刚刚那坚毅果决的姿态形成了异常的反差。
不知这個生活在幻境本源中的石玥，究竟是在怎样的环境下成长起来的？或者说，那个十八号主世界……又是什么模样？
带着一丝好奇，王洛摇摇头，谢绝了石玥的好意。
“不必了，就带我沿着正常路径去你的世界吧。”
石玥惊讶不已：“啊？你不要胡乱逞强啊，穿越书脊意味着诸天法则错乱，任凭你如何强大，哪怕成为一界至尊，都可能因为简单的晕眩而吐的像是史莱姆一样哦。我之前收容过一个七号世界的入侵者，他原先是可以随意天崩地裂的高手，但我见到他的时候，他已经在书脊上把自己的五脏六腑吐出一半了。”
王洛笑了笑：“我不是从书中世界跳出来的，你大可放心。”
“？”石玥先是摆出明显的问号脸，继而表情逐渐冷却凝结，两只眼睛则越瞪越大，片刻后，她甩了甩头，拍拍脸颊，仿佛要确认一切不是幻觉。
“你，你是说……不，不需要多说了，是我失礼了，已经耽误了不少时间，还请你这就随我前往书脊！”
石玥带着一半公事公办，一半情绪难耐的语调，向王洛鞠躬行礼，之后便收拾好地上的零碎，转身开启了一条光泽朦胧的道路。
那条路与四周凝固的世界有着明显的疏离，仿佛是在业已完成的画卷上又粗暴的添加了一笔，但不如说，在这个世界陷入凝固的时候，王洛就已经置身画卷之外了。
石玥方才踏步来到自己身旁时，脚下分明是虚空，却掷地有声。
“还请跟紧我……虽然您可能不在乎诸天法则错乱，但一旦在书脊线迷失，很可能会跌入任何一个世界。而我们至今还没能在所有的书页世界中放置监控点，所以很可能会找不到你，从而来不及救援。嗯，有几个世界非常危险，完全就处在破灭边缘，一旦跌入其中，真的会九死一生哦。”
“嗯，明白。”
如第三世界这样，和九州高度相似的繁荣世界倒也罢了，像是第一世界那样，整个世界都化作灰色……王洛也的确没有自信能在风中幸存下来。毕竟就连太初天尊也是用了妙法将自己变成黑色鲸鱼，才得以拥有一战之力。
再之后，王洛跟随石玥踏上那幽光之路，而在脚步落下的刹那，四周的景色就忽的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片漆黑，仿佛要将人吞噬一般的深邃之黑，唯有脚下带着一点光亮的道路，可以勉强作为指引。
“请务必小心不要走出这条书脊线外。”石玥认真叮嘱，“这条线的开辟，花费了巨大的资源，即便是院长也费了很大的功夫才说服议会批准预算，但也只批准了预算，所以线路还很狭窄。”
王洛于是问道：“院长是个怎样的人？”
“她……”石玥开了个头，却迟迟没有后续，“院长大人，实在不是我能妄加置评的，还请贵客亲自与她见面后，自行判断吧。啊，我们到了。”这条书脊线意外的短暂，王洛感觉自己只走了几步，居然就来到了终点。
石玥停下脚步后，又按动腰间机关：“已抵达跃迁位置，请求接引。”
下一刻，一道耀眼的光斑绽放在石玥脚下，光斑迅速扩大，很快成为直径三米左右的圆，刚好将石玥和王洛都包裹其中。
之后，又是一次强烈的坠落感，漆黑的世界被一片银白色取代……恍惚后，王洛发现自己已置身于一间由银亮色的金属整体铸造而成的房间，脚下是一座结构复杂的圆形高台，身后堆着若干结构更加复杂的金属机械，而眼前……
眼前，九名身材容貌几乎一致的少女，用紧张、警惕，却又不得不注重礼貌的姿态，齐齐打量着王洛。
片刻后，才有人将目光转向当先引路的石玥，露出一个浅浅的微笑：“八号，欢迎回来，院长正在等你。”
石玥则点头回应：“我这就带客人过去，但这次行动的相关文书……”
“放心，九号会帮你补齐的。”
排在队尾的一名少女顿时低声哀嚎：“为什么是我啊。”
“因为上次八号也是这么帮你的。”
石玥笑道：“谢啦一号。”
“不客气。”
简单的对话之后，这一队十名石玥，就用大体相似却细节不同的目光，好奇地打量起了王洛，只是谁也没有开口贸然询问。
直到编号为八的石玥，带着王洛走出银亮的房间，来到一条分段式的直行走廊时，王洛才问道：“刚刚那些，是你的姐妹？”
石玥说道：“算是吧，都是同一批次的，院长也一直要我们以姐妹相称，不过基地里其他人普遍反对，他们认为赋予复制人过多感情，会导致不必要的风险。所以除非在私下里，我们还是彼此称呼编号。”
“复制人……”
王洛低声重复了一遍，而此时走廊两侧则响起一个冰冷的声音。
“已通过安全检查，欢迎进入【洛书基地】。”
再之后，走廊前端的一扇厚重的金属门缓缓开启，门后嘈杂的人声扑面而来。
石玥回过头，对王洛叮嘱道：“还请低调一些，虽然您是院长的贵客，但基地里人多嘴杂……啊，你这身衣服可能太过显眼，要不要……”
话没说完，王洛已经调运体内真元，将同样真元所化的云裳素衣换了款式。
的确，面前的石玥，衣着打扮与自己大相径庭，其设计风格朴素简洁，大体上呈现了新仙历时代的文化特征，却又在细节处有很多不同。王洛于是就参考她的衣着特征，重塑仙衣。
而这个过程的施术过程也让王洛察觉到，这个十八号主世界的规则其实非常别扭……很明显，这并不是一个推崇仙道的地方，无论石玥所持的兵器和道具，还是这座基地的建筑方式，都有着极其浓厚的“异域风情”，不如说，简直像极了当年师姐给自己讲述的那些荒诞不经的故事里的世界。
那个世界里，并不存在什么仙道鬼道，或者说就不存在绝大部分的神通异能。然而即便不依靠神通，人们依然建立起极度繁华的文明。而师姐，就是诞生在那样一个世界，快乐地成长，然后忽然穿越到了九州大陆。
灵山时候，王洛经常听师姐讲她过去的故事，而多亏了那些故事，王洛才对眼前这个世界，多少有了一丝适应性。但是，和故事中不同，这个世界并没有和仙道神通绝缘，虽然天地之间的灵气还比较稀薄，但却明显能感受到其中蒸蒸日上的味道，仿佛每过一天，灵气都会更加浓郁。
也是因此，王洛才能顺利地将身上的衣着，变换成与石玥相似的款式。
“哇，你居然能在主世界施用仙术？难怪被院长奉为贵客，而且衣服的款式也很对，你……算了，这不是我该关心的，之后请跟紧我。就当作一般基地工作人员，去往院长的会客室就好。”
之后，她带着几分兴奋，离开了直行走廊，踏入了更为广阔的空间。
名为洛书基地的空间。
王洛跟在石玥身后，将自己伪装成基地内那些行色匆匆的路人，的确避过了许多无端的麻烦……但他也清晰地感觉到，单单跟在石玥身后，就已经会引来很多关注。
“又是那批复制人啊，每次看到都觉得好不舒服。”
“院长的心头好，不舒服也得忍着……说来她身后那人是谁啊？”
“不知道，多半是被临时抓的壮丁吧，看他一脸淡然，恐怕还不知道下场。”
“这都不知道的人，也能在基地里行走？”
“总有蠢的，管他呢。”
议论声纷至沓来，石玥只充耳不闻，稍稍加快脚步，左拐右绕之后，终于来到了一间看起来其貌不扬的会议室前，而在她伸手敲门以前，门就自然向两侧分开。
门后，是一张让王洛不由恍惚出神的熟悉面容。
“嗨，小王洛，终于在这里见到你了。”

第587章 环
再次见到鹿芷瑶，王洛发现自己似乎并不是很意外。
反而不如说，在这里看到鹿芷瑶，一些困扰自己，困扰仙盟，困扰九州的问题，才能够有一个合理的解释。
幕后黑手……只有这个身份，才适合那个从天而降，把一切秩序都搅得粉碎的女人。
“呵，这个表情，是把我当成幕后黑手了吗？”
鹿芷瑶在会客室内发出一如既往的轻笑，而后向石玥努努嘴后者立即知趣地退了出去，在门外站岗。
而后，鹿芷瑶从一张长桌后站起身来，王洛这才注意到，她和自己印象中的鹿芷瑶，多少还是有些参差。
首先，年龄上……虽然远远谈不上年长色衰，或者说此时的鹿芷瑶，看起来正处于一個女人最为成熟妩媚的年纪，但是，记忆中的那位鹿芷瑶，一向坚持这样的观点：成熟妩媚就等同过期和过气。
所以哪怕在仙盟经历过千年风霜，鹿芷瑶看起来依然如灵山时候那般，永不脱少女气。
“哦，继幕后黑手之后又变成老女人了吗？”鹿芷瑶嘴上辛辣，表情却全无所谓，甚至还认真为王洛解释了这份参差的来由。
“在这边，长生是一种禁忌，适当显示衰老，才会让人不把你当做怪物。”
王洛听到这句话，下意识就反问：“你还怕被人当怪物？”
鹿芷瑶的笑容这才多出几分别样的意味。
“怕啊，毕竟这里不是九州，我也不是仙盟尊主……所以，还是从头说起吧。而说话之前，想喝点什么？我这里有瓶灰谷基地撤编后清理仓库时候发现的灰酒，要不要试试看？”
虽然是问句，但鹿芷瑶已经自顾自地从会客室的酒柜里取出一瓶包装上就颇有年代感的美酒，并徒手弹开了金属封装器，顿时满屋飘香。
“哈，居然还是正品灰，这一瓶足够抵得上我一年的合法收入了，难怪被那老东西藏在仓库最深处，他甚至都不舍得放在自己家里。”
鹿芷瑶说着，又拿出两只酒杯，分别倒了小半杯后，便开始了正题。
“你对这个世界是怎么看的？”
不出意料的问话开局王洛斟酌了一下，回答说道：“这里是太虚幻境的本源，也是太虚天尊真正栖身的地方。过去一千多年来，他就是被你封印在这里，通过所谓……开放世界？”
鹿芷瑶说道：“大差不差吧，但严格来说也谈不上封印，他生活在这里是他本人的意愿，反而释放在外的部分让他很是头疼……不过这些先放到后面讲。首先，这里的确是幻境中的虚妄世界，洛书一共九十九页，每一页都是凭空杜撰一个点子，然后从一个点子逐渐成长为一个能自行生息繁衍的世界。天尊，也就是赤诚，将自己的意识分割成九十九份，分别在不同的世界体会截然不同的人生。在有些世界，他是独一无二的霸主，有些世界里则是悲情的救世主，还有的世界他是被机缘巧合耽误的遗才，个别世界里，他空有一身天赋却沦为凡人……然后每一段人生结束后，他都会在原先的世界轮回重生，直到世界也步入终结。那时，洛书会重启整个世界，想一个新的点子，埋下崭新的种子，从此周而复始。而在这样的轮回中，天尊就永不复醒。”
这部分内容，基本和王洛在前面三个世界的见闻相符，所以他也很顺利地完成消化吸收，然后提出了自己的问题。
“那么师姐你在这里面扮演的角色，又是什么？”
鹿芷瑶反问：“你认为呢？”
“造物主？”
鹿芷瑶意味深长地看了王洛一眼，而后端起酒杯摇晃了几下，才说道：“洛书的编写，的确是我起的头，但也不是我一人的功劳。当时定荒之战刚刚结束，太虚幻境基本还是一团乱麻，虽然勉强搭建起了一个能让天尊得以诈尸的平台，但想也知道，依靠千年前的技术，即便有天道相助，想要让一个神智支离破碎的人稳如天尊，那也是……天方夜谭。”
王洛说道：“确实每一本幻境教材，都会在开篇就提到，太虚幻境是经历过早期不可思议的突飞猛进，才能迅速走上正轨。但涉及其中细节，却全都语焉不详……这里面被隐藏掉的就是洛书？”
“对，其实纯从技术细节上说，并不是特别需要保密的事。只不过是，当时除了赤诚，我还挖了其他的不少东西，比如仙枯林里的长眠之物……”
“……”王洛听到这里，不得不喝上一口酒，以无言地表示敬佩。
“总之，利用那些前人遗产，我勉强凑够了洛书的启动条件：九十九个灵机一动的点子，以及无尽的成长空间……不过话说回来，所谓灵机一动的点子，多半也都是我临时从老家的记忆里抄来的。”
听到老家这个词，王洛不由调整了下坐姿，因为恐怕从这里开始，才是真正的重点。
太虚幻境的核心也就是洛书的原理，其实就算没有鹿芷瑶讲解，王洛也能猜到七八成，其内核虽然精妙，但毕竟也是伴随幻境一道成长了一千多年的内核，精妙绝伦是理所当然的事。
真正让他猜不透的是鹿芷瑶，是这个在洛书基地俨然有着长期耕耘的院长，是这片无论怎么看，都和她的老家高度相似的十八号主世界！
“所以，师姐是利用职务之便，在过去的千年里，于洛书中逐步打造出了自己的家乡，然后，流连忘返？”
“嗯，没错。”鹿芷瑶非常坦率地承认，但目光中蕴含的笑意，却显然是在提醒王洛，真相远不止于此。
然后，根据王洛对鹿芷瑶的认识，她其实并没兴趣，更没耐心当谜语人，所以……王洛知道，竞猜的机会只有一次。“所以师姐，这里究竟是你的归宿，还是你的起源？”
鹿芷瑶终于满意地点了点头，给出了最后的答案：“两者皆是，关于我的过去，其实我从来没有向任何人隐瞒过，只不过一直以来也没有人肯认真采信。你如今是名副其实的灵山山主，持有两册合一的飞升录，应该能看到前任和前前任山主的笔记，老宋应该在其中重点提起过我。”
王洛答道：“是的，师父说，你是他意外捡来的……奇才。”
鹿芷瑶笑道：“都这个时候了，也不用为我遮掩，他原话应该是奇葩。”
“奇葩在那个年代尚为褒义。”
“但在他笔下一定不是，我跟他相处上百年，早就把他的行文习惯带歪了……”
王洛无奈摇头：“对，师父其实最初也时常自省，为什么要心血来潮，带一个早就过了引气适龄期的孩子上山，你的天赋虽好，却并没有……至少当时并没有好到能让山主破例。而他还说，你修行最初那几年，进度快得惊人，但比起进度，更为惊人的还是你的脑壳……还有，你的出身。”
鹿芷瑶晃了晃酒杯，笑容中染上几分灰酒折射来的粼光：“灵山收人从不在意出身，名门正派的道种也好，卑微的乞丐之子也罢。灵山一视同仁，但并不意味着灵山不会对自家人做基本的背调。老宋收我入山后，一直在努力寻找我的过去，但他的努力一直也没有结果……我其实一直在告诉他正确答案，但他一直也不肯信。”
王洛说道：“穿越之说，的确匪夷所思。”
鹿芷瑶却说：“对其他人匪夷所思倒也罢了，老宋，或者说灵山山主，不该那么顽固。‘罅隙’这个概念，至少对历任山主来说并非秘密，所以穿越这个概念，至少有理论上的可行性。何况，如果不是穿越，他又要怎么解释我脑子里无穷无尽的点子？人，是不可生而知之的。”
王洛耐心听着。
“所以，我的确是穿越者，只不过并不是从什么九州以外的世界穿越过来，而是从新仙历一千两百年的洛书第十八号主世界，意外穿越到了旧仙历时代。”
王洛依然耐心听着，但不知不觉间，已经摒住了呼吸。
鹿芷瑶也放下酒杯，极其认真地为王洛阐述这个简单，却又不可思议的真相。
“十八号世界是我的起源之地，没错，我是作为一个虚构角色，出生在洛书的第十八页，一个平凡的家庭中。”
而不待王洛开口提问，鹿芷瑶就紧跟着说道：“这个世界在我降生之前，默默演化了三千多年，它的故事内核是“如果没有诸天神通，世界会怎样？”而结论正如眼前所见，这个世界会发展得异常繁荣。当然，纵观九十九个世界，十八号世界绝对不是最强大的，很多分支世界中已经孕育出了足以瞬间毁灭世界的神通大能，比如二号世界的天上金人。十八号世界就算尽起国之杀器也难与之匹敌。但是，十八号世界，却是最懂得虚构的世界，百亿凡人用自己的想象力，发展文学、游戏、动漫、影视……在虚构中叠加虚构，建立起了不可思议的虚构世界。然后，如果没有其他意外，那么虚构应该仅仅停留在虚构，但毕竟意外还是发生了。有人打开了一道罅隙，将真实世界的一部分流入到了虚构的洛书之中。”
王洛顿时反应过来：“太初？！”
“对，太初，所谓虚化实的神通，本质是他开启了一道封存在静州的古老罅隙。对他而言，那是为了挖出太虚真神，作搏命一击的手段，但对于洛书而言，那却是一切的起源。没有太初开启罅隙，洛书就不会整体动荡，进而引发十八号世界与之共鸣，更不会让一个在考前熬夜打游戏的天才美少女，一转眼就躺到了九州大陆上。”
王洛有些不解：“太初开启罅隙，可是在你穿越九州的至少一千六百年以后啊！”
“因为他启用的罅隙，并不是新鲜出炉的啊。师父当年捡到我，正是应几个大派掌门邀请，外出前往静州，秘密封印罅隙的过程中。”
“所以……因为太初的缘故，师姐你从虚构的世界中，来到了现实？”
鹿芷瑶说道：“对，你既然也能本尊降临至此，应该也已经洞悉理解了这其中的奥妙。罅隙，可以逆反虚实。”
王洛补充道：“同时也是整个世界的起源……”
而这句合情合理的补充，却让鹿芷瑶叹息一声：“对，起源，所以解决了太初这轮的麻烦之后，我还要去负责建立洛书二号基地，开启创世预研……真是想想都让人头疼。”
王洛愣了一下，随即自然而然地在心底浮现出一个全然不可思议地猜想。
“师姐，你不会是想说，整个九州大陆……都是你要在未来的某一天虚构创造出来的吧！？”
“看起来你对这个世界的认知，终于是彻底完整了。没错，至少目前来看，整个虚实世界共同构成了一个闭环。”鹿芷瑶笑道，“而在这样的闭环结构里，最稳妥的做法自然是将关键的起点握在手中。毕竟，与其把创世的权柄交给别人，不如干脆交给我。从我这一千多年的经历来看，有些事是必须由我去做，也必然由我去做的。如果一千六百多年前，我没有穿越到九州大陆，就不会在之后的天劫时代，带领九州人重建文明，更不可能编写出太虚洛书。而我既然做了这么多，就不妨做得更多，九州，将因我而存在！”
面前女人的这种舍我其谁的自信，让王洛一时动容，更不由想起一件琐碎小事。
“难怪天庭之主，始终不能完整地将你复现出来，以取而代之……”
提到天庭之主，鹿芷瑶神色微微黯然，嘴角却勾起嘲讽：“复制我，他是真的想多了，虽然当时他的神通仙法、掌握的旧世遗产都多过我，因此执行取而代之之术的理论效率也远比我要高。但他实在复制错了对象，一个诞生于虚构世界中的人，不能用真实之法来取而代之。他终归没能勘破虚实之道，而他本应能悟到的。我从小就给他灌输穿越的概念，他应该比任何人都更容易理解虚实之间并无绝对界限，可惜天庭之主的身份，金仙的修为完全蒙蔽了他的眼。我早说过，荒芜，是一条绝路。”

第588章 问
与鹿芷瑶的对话，一如既往，就仿佛搭乘孤舟在汪洋上流浪。
总会有暴风骤雨，也总会有蓝天烈阳，而无论海上风景如何变幻，至少永远不必担心孤舟会停滞，名为鹿芷瑶的怒涛，会始终推着你前进。
“好了，既然你已经理解了虚实世界的环形结构，之后就可以进入下一个环节了，这次你来的正好，刚巧我有件麻烦事不知该托付给谁来处理……”
对于鹿芷瑶这动不动就抓人壮丁的习惯，王洛更是不由想笑……当年在灵山上，她也是这般，想一出是一出，而每一出都少不了王洛的参与。
“所以，是要处置太初吗？”
鹿芷瑶愣了下，笑着摇头：“恰恰相反……太初并不是什么问题，不需要我觉得麻烦，也不需要你来帮忙处理，他这次开启罅隙跳入洛书世界，试图‘刨根寻底’，实在是败笔，但也算是无可奈何的败笔，总之……”
说到此处，鹿芷瑶手边一块小玻璃片忽然亮起光芒，上面跳出一个一行字：八十七小队已经顺利回归。
“哈。”鹿芷瑶眉毛扬起，露出明显的喜悦之色，“八十七号世界也镇压完成，进度比预期还要好这次可以找议会申请多一点预算了。”
之后，她便为王洛解释道：“回应你刚刚的问题，如今太初降临在洛书世界的最后一尊分身，已经被镇压完毕了，所以，根本不需要你出手了。”
王洛惊讶不已：“镇压完毕……被你们？十八号世界，拥有镇压太初的能力？”
鹿芷瑶说道：“是不是觉得不可思议？这恰恰是我们能镇压太初的关键。没错，从‘硬实力’的角度出发十八号世界并没有发达到可以抗衡太初，哪怕是强弩之末的太初，但恰恰因为这样，恰恰因为他本人也一眼就能看出十八号世界的弱小，我们反而有了绝佳的以弱胜强的机会。”
说到这里，鹿芷瑶忽然低下头，从长桌的一个抽屉里取出一只巴掌大小，而结构极其精巧的武器。
“这是我主持研发的小玩意，是整个【归乡】系列武器的原型机，接下来嘛……”
话音未落，她忽然握住那小小的原型机，枪口对准王洛，食指向内扣动。
同一时间，王洛只感到一股前所未有的威胁扑面而来……那是一种难以言喻，更难以抵御的威胁，以至于王洛几乎别无选择地做出了本能的反击。
他后发先至，出手快如闪电，这一刻，即便是那些大乘真君也会瞠目于他的手速之快。
不及眨眼的刹那，他就躲过了鹿芷瑶手中的小巧手枪，而后无师自通一般握住它，食指搭在扳机上，枪口对准鹿芷瑶。
至此，他本人的理性才真正反应过来……而后，在叹了口气后，他将归乡的原型机拍到了桌上。
鹿芷瑶则很是遗憾地摇摇头，揉了揉手腕：“看来我身手真的退步了，居然被你这小家伙打了反击。”
王洛说道：“看得出来，你的力量的确退步的厉害，现在的你，还有化神期的实力吗？在这個主世界里，你才呆了多久？继续呆下去的话，你还会退化到什么地步？”
鹿芷瑶又摇摇头，没有回应这个问题，而是把玩着手里的原型机，先解释道：“刚刚你应该也感受到它的威胁了，它没有别的杀伤能力却唯独对天外的入侵者，有着近乎一击必杀的能力。任何未能勘破虚实的人，挨上这一枪都会被直接压缩成洛书中的简单文字，严重的则当场灰飞烟灭。嗯，原理也很简单：太初也好，你也好，甚至包括我，带入到洛书世界中的‘力量’，都不是来自洛书世界，而是外界入侵之物。而归乡，则能让不属于此界的力量回归来处。所以，无论太初有多强大，被这么当面来上一枪，都会跪在地上。而且，理论上说，不能勘破虚实之人，其实也根本无从闪避这一枪。你刚刚能感受到威胁，是你有一半的潜意识依然停留在外界，但另一半却扎实地越过了虚实的界限，所以你才有机会夺走我手中的枪，换做太初在此，或许他比你更能打，但反而躲不开我的照面一枪。”
王洛叹了口气，对于鹿芷瑶这生硬转变话题的玩法，也只能说一声司空见惯，而后干脆顺着说道：“既然如此，为什么前三号世界，你不加干涉？”
鹿芷瑶说道：“没必要，划不来。归乡武器一共也没有量产多少，每一把都价值连城，能够驾驭武器的精锐战士培养成本更高。你看到的那些小石玥们，每一个都够我十年薪水。而反观一号世界，本来就已经繁衍到尽头了，当时的故事内核是‘倘若九州不是仙道独尊，而是三千大道并起，结果会怎样？’，结果就是各路道祖天天恶战，战的天地失色，满目飞灰，你在那个世界里看到的小蠕虫一般的灰人，曾经可能都是某个占据一方洞府的至尊大能。而那样的世界，也的确该推翻重启了。”
说到这里，她却又长叹一口气，整个人都趴在桌上。
“可惜重启工作也要我来抓总，这周末怕是又要加班了。”
王洛也跟着叹了口气。
有了一号世界的解释，二号三号自然也无需多言，所以，这次太初危机，其实有他没他，根本也没什么区别？
“区别当然是有的。”鹿芷瑶仿佛看破王洛心思，说道，“虽然镇压太初不需要你帮忙，但他的降临，却让我们好不容易安抚下来的太虚有了凶性，而太虚只能留给你来解决，所以倒不如说你来的正好……你若不来，我们还要想办法请你来，哦，也不用担心，对你来说并不是特别难解决的问题，不需要太紧张。如今已经不存在什么惊天动地的大魔王了，这场定荒之战，仙盟已经全胜了，如今不过是在扫尾收官罢了。”
说完，鹿芷瑶忽然站起身：“所以，事情也不急于一时，难得来了，不如一起吃个饭吧，这洛书基地的食堂是我当初特意申请专项经费，请了几位退休大厨来主持工作的，几道拿手的功夫菜，水准比外面那些黑钻餐厅只强不弱。”
王洛欲言又止，他此时当然没有吃饭的心思，鹿芷瑶虽然回答了他很多问题，却也同时开启了更多问题……但想也知道，当面前这位任性的师姐，毫不犹豫地转移话题时，那真的是找十头吉祥灵鹿也不可能把她拉回来了。所以，来都来了……不如说，有些问题，可能吃饭的时候反而更容易交流。
不过，或许也是鹿芷瑶这般任性，终归会有“报应”，在她准备通知勤务人员，让食堂专门开小灶时，她的手机又一次点亮，而这一次，鹿芷瑶立刻就变了脸色。
却不是变得紧张戒备，而是呈现出一种……前所未见的松弛，仿佛是游子归乡，又如同倦鸟归巢。那是一种，王洛从没在任何地方见过的表情。
灵山也好，当年的太清之梦也好，鹿芷瑶与任何人相处时，都不曾如此地温柔。
而她拿起手机放到耳边，开口第一句话，更是让王洛震惊到无以复加。
“妈，你怎么还没睡啊，这么晚给我打电话……哎呀，我熬夜不是常态嘛？最近又赶上有入侵者降临，当然不可能早睡早起了……嗯，放心，已经都解决了，有我坐镇洛书基地，还能有什么问题？周末？周末我可能要……哦，没事，这周末我不加班，就在洛都，嗯，回去住两天，就当给自己休个假。哎呀，不用那么麻烦，家常菜就好，不行我从食堂带两个菜……知道了知道了，没有吃不惯家里菜，你放心做，我一定吃完。”
轻柔的家常话，持续了很久，王洛在一旁默默看着，心中一些问题也自然有了答案。
这个十八号世界，这个从虚构中诞生演化的世界，才是师姐的家。
尽管她在这个世界可能只生活了几十年，而在九州大陆却度过了波澜壮阔的以前余年。尽管她在此地，只是个基地院长，很多事都不得不略作妥协，而在九州她却是万世尊主，说一不二。尽管……
但这里才是她的家，既是起源，也是归宿。
师姐在建立祝望，将仙盟引入正轨后，就逐渐归隐这其中的道理，恐怕并不是因为远在静州的天庭之主，尝试取而代之，而是她本人逐渐发现了归乡的路。
归乡，归乡……王洛无法想象，一个离家千年的人，突然发现家乡近在眼前时，会是怎样的感受。而事实上，不同的人也一定会有不同的选择。
但师姐的选择，却朴实无华。对她来说，在九州大陆度过的千年，终归只是一场旅行，而旅行的终点，一定是归乡。
归乡的师姐，和王洛记忆中的那个跳脱跋扈的人之间，佛隔着一层厚厚的障壁，但是，眼看着她一边和家人漫漫长谈，一边又随手在几叠文件上签批意见，轻易主导着世界乃至世界外的运行……王洛又觉得，或许她的内心从未变过，只不过在不同的场景下，她会选择不同的演出方式。此外，她甚至没有尝试遮掩自己的演员身份，她一直都明确表示自己是穿越者，是过客，只不过很少有人真正理解其中的含义。
所以，本来准备好的问题，也就不必问了。
不知过了多久，鹿芷瑶终于在一声轻叹后挂断了电话，转头看向王洛：“虽然负责晚餐的师傅应该是下班了，但食堂的夜宵水平也还不错，一起去吃一点？”
“好啊，错过异域美食，是旅行途中最不饶恕的错误……师姐你这么说过的。”
“哈哈，是这样的，所以这次难得你来做客，一定要把此界的美食吃够再走，或者说……算了，先不提那些，我已经通知好食堂了，咱们这就过去吧。负责夜宵的师傅手艺好，脾气可差，让他的菜等凉了，他是真要骂人的。”
“所以，师姐，你不会回去了，对吗？”
话音落下的时候，王洛才恍然，自己居然还是把它问了出来。
而另一边，鹿芷瑶也收回了对夜宵的跃跃欲试之色，有些无奈，但也有些坦然地说道：“对，我不会再回去了，那边也已经不需要我了，我归隐这么久，如果仙盟还是离不开我，那真的是所有人的失败……反而这边还根本离不开我。十八号世界之所以成为主世界，之所以能让洛书可控，让太虚可控，并不是天然如此的，而是经我主导才有的局面……是我在归乡以后，带来了九州大陆的仙道，以此主导了世界的变革，让这里能够成为洛书的中枢。而现在的十八号世界，就像新仙历初年的仙盟，还远没到我可以放手的时候。世界格局看似平稳，但接下来将要面对的难关依然数不胜数，比如太虚的躁动就需要你来安抚，而诸天世界的重建，也都要我来抓总。更不用说还要远在天边的创世计划……”
王洛问道：“那么，在忙完这一切之后呢？”
鹿芷瑶怔了下，才感慨道：“你倒是对我很有信心，觉得我真能忙完这一切……我可是一直规划着自己会死在任上。和九州时候不同，在这里，我并没有突破寿元极限的手段，你看到的衰老，虽然大半是我刻意的伪装，但属于我的时间也的确在一点点的变少。仙道在这里是不可能流行起来的，你能感受到的天地灵气，几乎就是此界容纳的极限，所以靠着过去残存的修为，我大概还能再活两百年吧，而两百年时间，以如今十八号世界的进步速度，恐怕创世计划最多开一个头。”
这番话，说来可谓有理有据，然而王洛听得却多少有些烦躁。
因为，这实在不像是鹿芷瑶会说的话……困难当然是客观存在的，但鹿芷瑶何尝畏惧过困难呢？用奇迹战胜困难，才是她的常态，所以，这些话恐怕只是套话。
不过，在王洛犹豫要不要戳穿时，却听鹿芷瑶话锋一转。
“所以，既然说到这里，不如你也来回答我一个问题……留在这里，如何？”

第589章 答（结局）
鹿芷瑶的问题，让王洛一时恍惚，而这一时恍惚，就仿佛是高手对决时露出的破绽。
鹿芷瑶自然抓住了破绽，笑着追问。
“所以，你问我要不要回去，实际上却是想要参考我的答案，来决定自己的回答，对吗？”
王洛仰着头沉吟了一会儿，坦然道：“或许潜意识里，的确就是这样。过去我一直在追逐你的背影，而现在……虽然经历了许许多多的故事，但我始终觉得，跟着你在灵山上四处荒唐的那些岁月，是我人生中最有趣的部分。”
鹿芷瑶歪了下头，说道：“你自己也知道，那些记忆只是我灌输给你的吧？”
王洛说道：“严格来说，现在的我，也不过是被过去的我灌输了记忆而已。所以，在这方面我从来没有洁癖。而且那些记忆也都是客观真实的吧？嗯，至少大部分真实吧？”
鹿芷瑶苦笑：“嗯，绝大部分都是真实的，我还不至于用虚假的记忆来骗你……恰恰相反，那些鲜活而真实的记忆，是我的骄傲。你能被那些记忆吸引，来追逐我的背影，而非将我当做脑子有坑的疯子，这也让我颇感欣慰。只不过，从你苏醒到现在，应该在仙盟有过很长一段时间的生活，难道仙盟就没有什么让你特别留恋的东西吗？”
王洛说道：“同样的问题也要拿来问你，在你决定归隐建木，逐步远离九州的时候，九州大陆上，就没有什么值得你留恋的人和事了吗？”
鹿芷瑶沉默了下，说道：“怎么可能毫无留恋呢？你应该也看过我不少记忆，我在九州大陆的这千年多来，固然是在饰演一个穿越者，但我的确是用尽了全力去演的……只不过，有些时候，你不可能两者兼得。”
王洛问道：“为什么不能？对你来说，世上所有的不能，都只是庸人为无能寻找的借口，你是庸人吗？你说洛书世界更需要你，这我理解，但这其中就没有两全其美的办法吗？创世计划是个你穷尽余生也难以完成的项目，那你又何必真的将余生都投入进去呢？更何况，在你当初选择归隐的时候，应该还没有什么洛书基地，更遑论创世计划，那时候驱使你远离九州的，又是什么呢？”
鹿芷瑶终于被问住，在沉默很久后，忽然被手机上的一行通知文字惊扰，不由苦笑：“食堂师傅生气了，先去那边吃过饭再聊吧。这个问题，三言两语间恐怕很难有结论。”
王洛叹了口气：“好，先吃饭。”
——
基地食堂的小灶，的确名不虚传，对得起师傅的脾气，也对得起鹿芷瑶的前期造势。
只不过，在一个人满腹心事时，再怎么色香味俱佳的美食，也往往令人食不知味，所以，在风卷残云之后，王洛很快就回归了正题。
“所以，那個三言两语之间很难有结论的结论，究竟是什么？”
鹿悠悠摇摇头：“难得的夜宵，就这么被你浪费了……这么急着寻找结论，那就跟我来，一起见证世界的真相吧。”
“真相？”王洛低声咀嚼着这个略显违和的词，关于此界的真相，之前的对话里，难道还有什么交代不清楚的地方吗？
不，的确是有的，比如鹿芷瑶一直在说，太初不是威胁，太虚才是，而根除威胁，更是只有王洛才能做到……但是在这样的世界结构下，还有什么是鹿芷瑶做不到，只有自己能做的？
带着这若隐若现的问题，王洛默然跟在鹿芷瑶身后，在几位石玥的陪同下，从食堂出发一路来到洛书基地的核心地带。
即便是深夜时候，这座洛书基地依然灯火通明，沿途行色匆匆的夜班打工人如川流不止。而每一个人见到鹿芷瑶，都会暂停脚步，认真行礼、问候。
直到一行人来到位于基地正中，一座通向地下幽深之处的大型电梯前，才稍稍遇阻。负责看守电梯的是一队全副武装的重甲半机械生化体，即便以鹿芷瑶在此地的地位威望，也颇废了一番周折，才履行完全部的必要手续，让那些生化体闪身放行。
而乘上电梯在隆隆声中缓慢下降时，鹿芷瑶还饶有兴趣地说道：“刚刚那些生化体，感觉怎么样？是我亲自设计督造的精锐单兵作战单位，战力比起你身边的小石玥要强三倍以上，但造价反而低上两成。”
王洛有些不耐，也有些无奈：“这是你抄袭的虎尊战甲吧？”
鹿芷瑶哈哈笑道：“将九州大陆的设计精髓，搬到天地法则迥异的洛书世界，这种抄袭恰恰才是最有意义的创新。何况虎尊战甲的设计师又不会跑到洛书世界找我要版权费，再何况他们就算来了，也断无可能在此地复现自己的设计……说到底，你乖乖夸一句师姐牛逼不就完事了？真是，小家伙长大了，也就没以前那么可爱了。”
王洛摇摇头：“师姐，你在紧张？所以才用这些笑话来舒缓气氛？”
鹿芷瑶的笑声于是逐渐收敛：“小王洛你的确是越发不可爱了，没错，我是有些紧张，因为，有些东西，即便是我本人，也实在不想多看……”
说话间，电梯终于在一声闷响后停了下来，面前的厚重闸门缓缓开启，露出一条被冷光灯映得鬼气森森的金属长廊。
行走在这条长廊中，众人的脚步声，叠加那逐渐及远的回音，令气氛越发冰冷。随行的石玥型复制人也是一言不发，仿佛被夺去了心智。
“从这一层开始，只有极少数人，拥有保存见闻记忆的权力，小石玥的认知已经被锁定，待上去以后，她们就会自动忘记这里的一切。”
王洛问道：“那我呢？”
鹿芷瑶边走边笑：“新型复制人王洛一号，自然也要忘记一切，至少我是这么说服那些仿虎尊战甲的。不过手续毕竟走得仓促了些，事后免不了会被老头子们拿捏破绽，找我麻烦……正好，我也懒得和他们在议会拉扯，找机会引出来一网打尽，能让我至少轻松两年。”
语态轻松的笑谈，却越发难以遮掩鹿芷瑶内心的动摇，而就在她的心跳声，已经变得越发清晰的时候，漫长的走廊终于来到尽头。
前方又是一道厚重的闸门，闸门开启的很慢，仿佛是在给来人留下最后的反悔时间。
但鹿芷瑶终于长出口气，平复下了心情，在闸门还没完全开启的时候，就侧身闪入其中。
王洛紧皱眉头，迈步跟上。
却见门后竟是一座风景宜人，阳光和煦的草丘，一棵枝叶繁茂的大树立在草丘正中，遮住了来自头顶不知处的日光。树盖摇摆间，树下一座石碑树影斑驳，仿佛千万个神秘的文字在浮动。
然而定睛细看，那座石碑上从来没有任何字，洁白光净，不染丝毫尘埃。只是，在见到它的刹那王洛就如遭雷击，脑海中涌现出无数难以言喻，如浊浪惊涛一般的情绪。
鹿芷瑶带着轻柔的微笑，缓步上前，伸手轻轻抚摸着石碑。
“你想要的第一个真相就在眼前，这里，就是一位离乡千年的旅者最终的归宿。”
王洛张了张嘴，却发现自己说不出半个字。
“不必这么紧张，我还活着，而且大概还能活蹦乱跳两百年……只是，即便如此，每次看到自己的埋骨地，依然会感到很不舒服。”
王洛缓缓走到石碑前，看着碑上的树影，发现自己就连心中的声音也熄灭了。只听鹿芷瑶说道：“我这一生恣意无悔，哪怕经历痛苦的挫折失败，我也总能昂首向前，告诉自己赢到最后自然能笑到最后……但是，这样的人生，却回答不了一个问题：最后之后，又该怎么办？千年的旅途，对我来说，实在是太久了。”
“王洛，我已经死了，死因就是最简单不过的寿元大限，我虽然在旧仙历时代有幸飞升，以仙灵洗髓，但毕竟时日太短，定荒之战后修为跌落凡间境界更是自毁仙基，大大折损了寿元。所以，坚持到小鹿儿接班，就已经是我的极限了。呵，其实你应该知道的，我虽然做了许多惊天动地的事，但其实我从来不以修为见长啊。当年师父从罅隙旁将我捡回去时，几位师叔还对我多有嫌弃来着。后来我穷尽心思，走遍捷径，总算是有了一身对得起首席之名的修为，但在灵山漫漫历史长河中，也算不得多么出奇……先天不足，这是我用了一生去克服的缺陷，但克服的缺陷，并不等于不存在。小王洛，老宋当初将你交给我，其实也是希望我能借你的天生道体，圆自己的修行梦。”
王洛声音涩然，回应道：“可惜，这个梦注定没法圆了，如今已经没有什么仙界了。”
鹿芷瑶说道：“有什么关系呢？至少在天劫降临前，培养天生道体的过程还是很开心的，这就够了。至于天劫以后，天道更是经我之手化为仙盟的律法，论及开天立道，赤诚仙祖也不如我。所以，不必为我遗憾，只不过是再精彩的旅途也会迎来终点罢了。”
王洛沉默着点了头。
“再所以，回应你最初的问题，我不会回去了，因为那已经不是我的归处了。如今的我，不过是存在于幻境中的传说，镜花水月一般的虚影。当然，即便如此，若我真的想要通过洛书向外施加影响，办法总是有的。就如我归隐之后，还是能和小鹿儿对话，甚至只要花费一些代价，我还可以短暂地人前显圣。但是，那并不是我该做的事。死去的人，就该认认真真地死去。而幻境中的传说，也应该仅仅局限为传说。当年罅隙洞开，让我获得了九州大陆上千年的人生，而现在，我该认真过好我自己的人生了。”
王洛很少听到鹿芷瑶用如此认真的语调说话，因此，他也唯有调整好心绪后，用加倍的认真做出回应。
“我知道了。”
“嗯，知道就好。所以，你不要想着追逐我的背影了，因为属于你的人生还很漫长……或者说，真要追逐背影，就学我学到底，将你这漫长人生尽情度过到最后一刻，再来找我吧。以虚实两界的关系来说，时间轴从来不会严格对应，所以或许当你历经千年、万年的旅途，终于也回到洛书世界时，我才刚刚带着一身脏衣服从基地回到家里过周末，然后被亲妈数落，被亲爹催婚。”
王洛闻言不由失笑，笑过后，他又问道：“对了，这棵树有什么特殊的意象吗？”
鹿芷瑶抬头看了眼那摇曳的树冠，反问道：“你猜呢？”
王洛于是认真思考了一番后，紧皱起眉头，低声道：“天尊？”
“哈哈，果然不愧是你，一猜就中。没错，这棵树就是太虚天尊在十八号主世界的本体，也是洛书世界的内核所在。整个洛书基地都是围绕太虚树建立的，也是通过这棵树的枝叶，我们才能方便快捷地去影响其他世界……”
“这棵树就立在你的石碑旁，也就是说……”
鹿芷瑶说道：“嗯，也是如你所想，在我将自己埋葬于此后，石碑旁就自然萌生了枝丫。然后我就忽然锁定到了此界的天尊……不过，我倒是不愿意将自己过度绑定到天尊这个概念上，毕竟我是我，树是树。所以这件事你知道就好，不必深究。”
王洛又点点头：“那么师姐要我处理的麻烦事，所谓太虚躁动，又是指什么？”
“很简单，太虚和太初同归于尽的计划，并不是随意设计的，其中原理更不是说谎骗人。过去，太虚天尊的绝大部分意识都被收容在洛书之中，流转于九十九页世界里，只有很小的部分遗留在外供人操控，本质上就像是梦游状态。所以，天尊的无心无情只是因为沉睡不醒，而非死后残缺。如今太初入侵洛书，激起了太虚的反击本能……那么真实的太虚天尊，也就要彻底苏醒了，而你要做的，就是送苏醒的天尊长眠，不要让它再惹麻烦。”
王洛闻言眉头一皱：“那样会不会……”
“不会影响什么，不如说，流落在洛书外的天尊意识，本就是我成立仙盟抗衡荒芜时的无奈之举，是历史遗留的疑难杂症，而现在，该到了扫清沉疴的时候了。说来，现在回头想，天劫的根源，就在于赤诚没能严格遵照他自己曾定下的仙人两界的分割，不单凡间之人屡屡偷空飞升，仙界对凡间的影响也不在少数，灵山正是其中最典型的案例。所以，我实在不想犯同样的错误，洛书世界，就让它安心停留在虚构一侧吧。下一次罅隙开启，至少也要等创世计划再说。”
王洛又问：“但是，以如今仙盟的力量，镇压躁动的太虚，其实也未必需要我。”
鹿芷瑶笑了：“怎么可能不需要呢？你可是这几年仙盟最顶尖的幻境战专家，单枪匹马斩落太初分身无数，如今面对的太虚虽然只是残血，但有你没你，仙盟的局面必定不同。”
“这倒也未必，其实除我以外，其他高手也……”
“好啦，给你个台阶就乖乖下吧，非要逼我说这里还不欢迎你，你才肯走吗？”
王洛顿时哑然失笑：“的确，我刚刚有些不知趣了。”
鹿芷瑶却上前一步，伸手捧住了王洛的脸颊。
“也别把话说得这么悲情……你若是真想留下，那就留下，我当然欢迎你留下。但是，就让咱们回到先前的问题，你，真的要留在这里吗？”
王洛不由沉默下来，而沉默，已是最好的回答。
“那么，就小别片刻吧，当你在人间游历够久的时候，再回来找我，呵，凭我一人，穷尽一生也难以完成的创世计划，有你相助，情况或许会大不相同。不过，不是现在的你……去继续游历九州吧，把那些世上奇才们的奇思妙想都好好收集起来，然后带回洛书，和我一起开启伟大创新……”
说话间，王洛忽觉身侧一阵微风拂过，吹得大树枝叶刷刷作响，遮过了鹿芷瑶的温柔话语。而身周的景象也在风声中逐渐模糊。
这里是洛书世界的核心，沿着树木枝叶，可以前往洛书各处……自然，也包括洛书之外。
与先前降临各界时那强烈的坠落感不同，此时，王洛仿佛处于一股疾风冲天的气流中，不断向上加速，再加速……重力在他身上不断叠加，直至他仿佛感受到头顶有一面冰冷而坚硬的墙壁。
轰！
无声的巨响后墙壁在冲击下四分五裂，王洛只觉得自己像是经历了一次完整的破空飞升。只是，飞升后的景色，并非煌煌仙界，而是再熟悉不过的茸城石街……以及一张张熟悉的，满载着关切之色的面孔。
“王洛，你没事吧？”
靠得最近的人是鹿悠悠，她身旁有莫雨、韩瑛、石玥，更有御龙君、清源君……甚至还有自以为必死，却莫名苟活下来的宋徽……以及许许多多，正从遗迹的幻境中勉力苏醒的人们。
太初的虚化实神通，显而易见已被破除，茸城工坊的乱事也已进入尾声。片刻前和师姐鹿芷瑶的对话，更恍如隔世。
但是王洛却知道，虚构中的一切都真实发生过，而属于自己的旅程，也才刚刚开始。
于是，他转过头，向一众九州的故友们投去真挚的笑容。
“当然没事。”
顿了顿，又说。
“只不过是，飞升了一次。”
（全书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