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备忘录被同步到他手机上后
作者：岁岁无恙
内容简介
 1、 家里那位塑料老公，是黎穗平生见过最毒舌的人。 搭讪男约她出去逛逛时 周景淮：抱歉，她遛过狗了。 母亲催生时 周景淮：结扎了。 母亲：为什么？ 周景淮：限时八折，这种便宜错过就没了。 她替小狗打抱不平时 她：你当初为什么对它这么冷漠？ 周景淮：丑了点。 她：那我呢？我当时也丑吗？你为什么对我也冷漠？ 周景淮：那倒不是，那单纯是我没素质。 每次被他的嘴气到，黎穗就习惯用他的名字暂替炮灰反派，写进存稿，获得片刻的快乐。 某个深夜，她照旧在手机备忘录上记下新书开头： 周景淮！我要杀了你！！！ 未曾想第二天，这句话下突然多了几个字 多盖点土，我体寒。 黎穗：？ 2、 发现自己的备忘录被同步到了周景淮手机上后，黎穗时不时故意在备忘录里疯狂输出。 直到某次聚会，周景淮被罚让现场的人查看手机一分钟，备忘录就此曝光。 朋友：男人嘴太毒，中年一定会发福。 周景淮：提醒我注意身材管理而已。 朋友：男人爱喝酒，当初不如嫁条狗。 周景淮：夸我不喝酒的时候比狗好多了。 朋友：男人爱吃醋，精神病院vip我来付！ 周景淮：说明她肯为我花大钱，你老婆肯么？ 黎穗无语地凑到他耳边，轻声商量：你下次不要脸能选我不在的场合吗？我怕别人觉得一个被窝睡不出两种人。 朋友瞅见俩人的动作，好奇问：你俩说啥悄悄话呢？ 周景淮牵着她的手，欠嗖嗖道：她说晚上要睡一个被窝。 黎穗： 小剧场： 某天，周景淮好奇一问：你用我名字的，一般都是什么类型的角色？ 黎穗回忆片刻，认真回答： 为了梦想永不放弃的人。 比如屡次试图插足男女主的男小三。 勇于尝试甚至不惜为此付出生命的人。 比如四处拈花惹草最后结局悲惨的前男友。 怕伤害他人所以宁愿独自品尝孤独的人。 比如由于不行躲到外地又不愿意离婚的窝囊老公。 黎穗（总结版）：都是特别符合你气质的角色。 阅读tips： 1、坚韧开朗x毒舌深情，女先婚后爱x男暗恋成真，sc，he，轻松欢脱文！ 2、女主主业是糖画手艺人，副业写作，有事业线，主前者。 3、初版文案写于2023.10.6，备忘录同步设定不涉及任何超自然因素。 

==========================================================
第1章
“妈妈，我想吃那个……”
“糖画？这有什么好吃的！小孩子吃那么多糖不健康！你没看这家店都没人么，我们去前面买玩具。”
……
今晚的第一位潜在客户，可能也是最后一位，就这么流失在人潮之中。
接手爷爷的小店两个月了，类似的话，黎穗听过无数，以至于她此刻完全没有任何心理波动。
鹅卵石小径对面的梧桐树抽出了属于初春的新芽，夕阳渐渐落下，夜色还未笼罩，树上却已经亮起了彩灯。
耳畔传来游客们的交谈声，夹杂着各种听不懂的方言，空气里混合着各种食物的香气，令人垂涎。
黎穗摸了摸空空的肚子，心里想着不如提前关门算了。
反正又是赔本的一天。
叹了口气，她正准备摘下口罩，眼前的光却被遮住了大半。
她抬眸，对上一双笑意盈盈的双眼。
小姑娘模样清秀，看上去不过高中生的年纪，穿着一身校服，手里的手机上挂着一个红衣女侠的小吊坠。
黎穗觉得眼熟，盯着看了两秒才想起来，这好像是最近一部热播古装剧女主角的Q版形象。
“你好～简单款6元，复杂款11元，可以随机也可以指定。”黎穗微笑着，把眼前画有十二生肖的转盘往前推了推。
女生盯着转盘犹豫片刻，抬头问：“小姐姐，只能画十二生肖吗？能不能画这个？”
她轻轻挥动自己的手机，q版女侠的身影在黎穗眼前晃动。
“不好意思啊，我接手我爷爷的生意不久，还只会画十二生肖。”不然她也不会每天亏本了。
黎穗的头发干净利落地盘成了一个丸子头，黑色的口罩遮挡了大半张脸。
唯独那对黑亮又带着笑意的眼眸，宛如被泉水冲刷过的琥珀，在冷白灯光下，散发着温润的光泽，看起来真诚得令人不忍苛责。
“好吧。”小姑娘遗憾叹气，不忘热情地给她建议，“小姐姐，我觉得你应该与时俱进一下，十二生肖这种太落伍了啦，我看市集门口那个糖画摊，还可以画奥特曼。”
“谢谢，等我学学。”黎穗的眉眼间带着开朗的笑意，顺势和她攀谈起来，却也没有进一步挽留。
小姑娘倒是没有转身就走，反而脑洞大开地又问：“那，可以写字吗？”
“写字？”
其实十二生肖外的图案以及写字，黎穗不是完全不会，只是不太熟练，画得不好容易扯皮，她本来也没指望靠小店赚钱，自然也就没必要给自己增加麻烦。
但难得遇到对糖画这么感兴趣的小妹妹，黎穗不忍心又一次让她失望。
“你想写什么？”黎穗拿起手边的铜勺，舀起半勺灼热的糖浆。
“就写——”小姑娘黑亮的眼珠转了转，斩钉截铁道，“淮恨在心cp成真！”
“怀恨在心？这个cp名……还挺特别的。”
“不是怀抱的怀，是周景淮的淮。”
“……”
黎穗的动作顿了顿，或许是以为她没听懂，小姑娘补充道：“啊，你可能不知道，周景淮就是……”
“我知道的。”黎穗点头的同时，铜勺里的糖浆如缓缓流下，“骤雨科技的老板嘛，我刚在热搜上看到了。”
“对对！”小姑娘再次晃了晃手机上的Q版吊坠，小小年纪，脸上就带上了一种老母亲似的欣慰，“我女儿是出了名的吸渣体质，这回终于找到个长得帅、学历高、私生活干净还事业有成的男人了！”
灼热的糖浆滴落在纯白的石板上，像是有了生命一般，跟随着她称不上熟练的手部动作，或直行，或转弯，变换着各种方向。
很快，图案新鲜出炉。
用琥珀色糖浆写成的祝福，规规整整分为上下两行，字与字之间，靠最后一笔相连。
黎穗拿了根竹签，趁着糖还没凝固，压在上面，而后用起子将它慢慢与石板分开。
“这个就算五块钱吧。”黎穗笑着递给她：“祝你cp成真！”
“谢谢！”小姑娘很开心地扫码付钱，还特意拿起手机拍了张照留念才离开。
黎穗摘下口罩和手套，双手搓了搓因为保持微笑而几近僵硬的两颊。
想起刚才的对话，她从口袋里掏出手机，看了眼微博，关于苏吟心和周景淮的绯闻确实还在热搜上，后头顶着一个大大的爆字。
之前只是一掠而过，没有细看，但小姑娘的话倒是让黎穗对此燃起了几分兴趣，她点进热搜，才发现最热门的那条源头微博，居然已经突破了五万转发量。
狗仔小小星：【#苏吟心周景淮恋情#苏吟心可以说是娱乐圈最浪费颜值的恋爱脑了吧？她谈了谈了又谈了？！今天小小星就拍到她和骤雨科技ceo周景淮同航班从马尔代夫回国！虽然俩人一前一后走出机场，看得出刻意避嫌的痕迹，但向来以高冷著称的苏吟心今天也难掩笑容，再加上这灰白色调的情侣装，很难不让人怀疑，俩人是不是一起去度的假？看起来十分甜蜜哦～】
评论区哗然一片：
【这年头狗仔这么卷的吗？都给游戏公司老板出机场神图了，周景淮你是真的火了！】
【周景淮你终于不用再没心没肺地赚我钱了，因为你的心来了（爱心）】
【这颜值这身材这气质……我说我中午怎么吃不下饭呢，原来我的菜在这儿！】
【怎么搞IT的也要来混娱乐圈了？别蹭！】
【姑且不说周景淮藤校毕业，事业又如日中天，他妈妈可是娱乐圈的造星女王，要当明星还需要蹭苏吟心？开什么玩笑。】
……
黎穗好奇地点开视频，画面里摩肩擦踵，周遭全是朝着苏吟心奔去的粉丝，狗仔似乎被挤得不轻，镜头晃动，隐约能在粉丝的呼喊声中，听到几声粗话。
被围在中间的周景淮身高很高，看起来有185以上，皮肤白皙，鼻梁高挺，眉眼和脸部轮廓都跟被精雕细琢过似的，挑不出一丝毛病，尤其是在旁边两位狗仔大哥的衬托下，显得越发夺目。
他两手空空，白色T恤外套着一件黑色薄外套，搭配同色系的休闲裤，妥妥一青春男大。
虽然穿得的确像度假归来，但周景淮眉眼之间却没什么轻松慵懒的意味，反而显得有些严肃，即便身边没有任何保镖和助理，但自带的气场，让他看起来像是被一层无形的屏障隔开。
他一边低头看手机，一边往机场门口快步走去，完全没有给周遭一点眼神。
但对此，立刻有人指出，俩人都在看手机，肯定是在互通消息。
甚至还有博主写了关于俩人恋情时间线的分析文章。
蹭着热搜第一的标签，文章的转发评论点赞量，简直堪称火箭般飞涨。
怎么说呢。
有种字都平平无奇，但组合在一起，就令人惊掉下巴的美感。
机场上苏吟心的白色休闲长裙，和周景淮的白色T恤，在分析者笔下，成了同一品牌下的“情侣款”。
苏吟心一个月前，发在微博上的自拍里，出现了一个玩偶的影子，经“合理推测”，那是骤雨科技旗下游戏中的一个角色。
最重要的是，周景淮手腕上的那条黑色手绳，经查证，是出自某奢侈品牌，而前不久，苏吟心被狗仔拍到和闺蜜逛街，俩人正去过那家奢侈品店。
……
泛娱乐化的时代，信息爆炸，如一片汪洋，浩瀚无穷。
比起细致思考每一条新闻背后的真相与逻辑，更多人选择作壁上观，当一个纯粹的乐子人。
以至于三人成虎，这篇文章的评论区，几乎已经成了cp粉的阵地。
真甜呀。
黎穗看得都快嗑上了。
直到手机“叮”一声，屏幕亮起——
周景淮：【家里换锁了？】

第2章
【家里换锁了？】
黎穗因这条时隔许久的消息而慌乱了一瞬，一种莫名的心虚感驱使她本能地左右看了两眼，确定四下无人，才低头回复。
简短解释了门禁系统升级的事情，她急匆匆关店回家。
不好意思让周景淮久等，黎穗斥巨资打了车，把通勤时间从平时的步行二十分钟，压缩到了五分钟。
刚进小区，黎穗的手机响起。
以为是周景淮等得不耐烦了，她也不太耐烦地看了眼，在发现是何潇雨后，表情瞬间转阴为晴。
黎穗一边按下接听，一边急匆匆往5幢赶。
“你到家没？”何潇雨开门见山，“我刚看天气预报，等会儿估计要打雷，要不要我去陪你啊？”
黎穗顿了顿脚步，抬头看向漆黑的夜空，如墨色四散，黑压压的，不见一颗星，大风刮过，带起几片落叶，一股世界末日欲来的趋势。
这才三月，就要打雷了？
黎穗攥紧了手机：“没事，今晚家里可能有人。”
“有人？”何潇雨愣了愣才反应过来，“哦对！我刚看到热搜了，你那塑料老公回来了？我说他也太过分了吧，两个月不联系，结果回来的消息还得你自己在网上看，还是跟其他女明星的绯闻。”
“小雨……我们不是正常的夫妻关系。”黎穗心平气和，甚至有些暗喜，“他要真谈恋爱，那再好不过了。”
黎穗的婚结得突然，何潇雨对于细节一概不知，之前考虑到她状态不好，一直没敢问，此刻再提起，她实在忍不住脑洞大开：“你这么巴不得他爱上别人，那当初为什么结婚啊？难不成，是强取豪夺？！”
黎穗缩了缩脖子：“也……可以这么说。”
“我靠，周景淮这么刑的吗？姐们，咱不能向恶势力屈服啊！”
“是我强取豪夺。”
“……啊。”何潇雨憋了很久，终于憋出一句，“那你肯定是有正当理由的，怪不得你。”
话音刚落，不远处路灯下一个熟悉的身影窜进余光。
黎穗定睛一看，被她强取豪夺的小可怜正一派悠闲地蹲在门口旁边的花坛边，拿着一根不知道从哪里拔来的狗尾巴草，逗弄着眼前的流浪猫。
估计是刚泥坑里打过滚，小猫身上全是干涸的泥浆，看不清原貌，但那双绿色的眼睛，却跟绿宝石似的，在昏黄的路灯下散着熠熠的光。
黎穗压低声音和何潇雨道了别，小跑到周景淮面前。
小猫敏锐地察觉到生人靠近，一溜烟就钻进了不远处的草丛。
两个月没联系，黎穗本来还有些不知道说什么，正想着要不客套两句，周景淮却在这时候起身，把狗尾巴草往垃圾桶里一扔。
黎穗这才看清，他的打扮和视频里截然不同，应该是去过公司了，西装革履的他，看起来比视频里成熟不少，尤其是搭配鼻梁上的半框银边眼镜。
这一瞬间，她发现，她和周景淮之间，有些东西是刻在DNA里的。
她几乎脱口而出：“你这一天是去天上上的班吗？”
周景淮轻笑一声，取下眼镜，慢条斯理地折起镜架，那条当初两家人一起去寺庙祈福时，被老板忽悠买的黑色手绳，被包裹在黄色的暖光下。
晚风吹过，将他清冽的调侃声完整地吹进了黎穗的耳朵里。
“两个月不见，你骂人还是这么委婉。”
虽说天上一天，地上十年。
但……
“我没有骂你老了十岁的意思，我是想夸你，帅得跟去天上吸了仙气一样。”
一直到家门口，黎穗还在为自己的脱口而出找补。
周景淮淡淡瞥她一眼，眼里写满了几个大字——你觉得我信吗？
黎穗也不废话了，反正这本来就是她和周景淮的日常。
“好吧，我就是觉得，你还是视频里那样比较好看，这么西装笔挺的，看起来有班味了。”她低声嘟囔着，俯身不太熟练地操作门禁系统。
身后传来周景淮不太在意的语气：“看到视频了？”
“嗯。”
“没什么想问的？”
黎穗闷头操作着按键，滴滴声不断作响，听到这，她才停下动作，仰头看他时，眼尾微微上翘，眼里的期待完全不加隐藏：“你去马尔代夫，做攻略了吗？能不能分享一下？我和小雨之前也想去来着，就是觉得麻烦。”
“……没有。”周景淮的指关节敲了敲门禁，似乎是在催促她快点儿。
“哦。”终于成功进入录入系统，黎穗退开身，招呼他把人脸录入。
“滴”一声成功后。
黎穗推门而进。
大圣估计早就听到动静，已经乖巧地蹲在了门口，纯白的毛发柔顺光亮，见到周景淮，一脸激动地朝他身上扑去。
被周景淮摸着脑袋安抚后，它又撒娇似的呜咽几声，用脑袋蹭着他的裤管。
黎穗忘了，虽然她和周景淮磁场不合，但因为她住宿在学校，爷爷身体又不好，大圣有很长一段时间一直寄宿在周家，和周景淮倒是合得很。
周景淮蹲下，一手搭在大腿上，一手揉了揉它的脑袋：“胖不少啊你。”
黎穗打开鞋柜才想起这是他第一次来这里，而家里只有周景淮的母亲周芷玉和何潇雨来过，只剩下两双女士拖鞋。
“呃……”黎穗又把鞋柜关上，“别换了吧，我改天去买一双。”
周景淮点头，还在继续逗狗。
黎穗这才想起正事儿：“你……过来是为了？”
周景淮头都没抬：“来找个手机，妈说在你这儿。”
手机？
黎穗想起来，确实有一个。
两个月前，她刚接手爷爷的小店，却总是遇到来搭讪的男生，有的还执着到拒绝都不听，她嫌烦，就想着索性拿个不用的手机号敷衍过去，反正星光市集90%以上的顾客都是外地游客，说不定等他们发现自己被骗的时候，早就在飞往另一个城市的飞机上了。
她本来想去重新办个手机号的，但周芷玉知道后说没必要多花冤枉钱，家里恰巧有个没人用的旧手机，号也懒得注销，给她正好。
黎穗就接受了这份好意。
她很快从茶几下的抽屉里翻出了手机和充电器：“你要干妈……”
想到俩人此刻的关系，又改口：“你要妈的手机干嘛？”
“这是我的手机。”周景淮伸手接过。
“……啊？”黎穗愣了愣，“妈没和我说。”
黎穗本以为，周景淮拿了手机就该走了，却没想到他顺手把手机充上了电。
没事，可能充完电就走了。
黎穗这么想着，就没再管他，坐在一侧的沙发上摸摸肚子。
饿死了。
她往沙发上一躺，打开外卖软件，随口问了句：“我点个晚饭，要给你也点一份吗？”
“不用。”周景淮随手把眼镜放在一旁的餐桌上，解开衬衫袖扣，慢条斯理地挽起袖子，“冰箱里有东西吗？”
“你要自己做？你会吗？”以前从来没见这大少爷沾过阳春水啊。
“最近学了点。”
初学者，指定不怎么好吃，而且黎穗记得，冰箱里没东西，没什么发挥余地。
“那你做你自己那份吧，我想吃海鲜面。”
周景淮没说什么，黎穗也没再管他，在外卖app上找了一圈，终于找到一家卖海鲜面的餐厅。
一边是厨房里溢出的饭菜香气，一边是外卖迟迟不到的饥肠辘辘。
黎穗眼看着外卖员送了一家又一家，又不好意思催促，第一百零八次点开外卖软件后，她终于接到了外卖员的电话。
她开门拿了外卖，再回来时，餐桌上已经摆上了一碗热气腾腾的阳春面。
虽然受限于食材，面上只有青菜和鸡蛋，但看起来浓郁的汤汁，依旧令人胃口大开。
但是没关系，相比而言还是海鲜面比较吸引她。
黎穗兴致冲冲地掀开盖子，一看，眼里的期待荡然无存——
大概是耽搁太久了，店家又没有把面和汤底分开装，此刻面坨得几乎把汤汁吸干，看起来干巴巴的，令人毫无食欲。
黎穗的视线往桌上瞟，不动声色地咽了咽口水。
她在他对面坐下，客气地试探了一句：“哥，你这好吃吗？”
黎穗很少喊周景淮“哥”，一般只有一种情况，讨好的时候，比如现在。
奈何周景淮油盐不进，低头吃了口后，悠哉悠哉地回道：“还行。”
“……”
“应该没你的干拌面好吃。”
“……”
她就知道，小人报仇，十年不晚。
一句老，他记到现在。
黎穗心里的小人儿已经很久没有跳出来想跟什么人决一死战了，周景淮一回来，果然又开始磨刀霍霍。
但是很奇怪的。
这一刻，她居然还有一种“终于来了”的畅快感。
就像有时候，黎穗出门特地带了伞，却迟迟不下雨，就在她以为白带伞了的那一刻，突然暴雨倾盆。
不吃就不吃。
黎穗拆开筷子，拌面的动作带着明显的怨气，正卷起一筷子准备入口的时候，一只骨节分明的右手伸过来，盖着碗口，将她面前的碗移开了。
“自己去盛。”周景淮面不改色道。
“你让我盛的嗷。”黎穗果断扔下筷子，熟门熟路地去厨房，果不其然，锅里还有一半面没有盛出来，像是未卜先知她的海鲜面一定会翻车一样。
晃了晃脑袋，黎穗心满意足地咬下一口，顿时眼睛一亮。
她竟不知道，这大少爷居然有点东西。
黎穗有边吃饭边玩手机的习惯，是长期独处养成的，此刻和周景淮无话可聊，她就如往常般刷起了微博。
一看才发现，微博已经变了天。
骤雨科技的简短澄清，说明了周景淮此次去马尔代夫，只是公司组织的高管团建，而他因为一些私人原因，提前了一天回国。
与苏吟心一前一后出机场，完全只是偶然，俩人甚至根本不认识。
苏吟心方也证实了这一点。
恋情热搜早已消失，至于对造谣营销号的追责，则都交给了律师处理。
一场闹剧，到此差不多落下帷幕。
并不意外。
黎穗无声叹了口气。
“你看起来还挺遗憾？”
“啊？”黎穗抬头，对上周景淮看好戏似的目光，于是理不直气也壮，“没有啊，我只是在替你担心。”
“哎。”她叹了一口更长的气，“妈最讨厌这些花边新闻了，这几天她又正好在家，要是问起来，你可别跟她吵。”
“你担心晚了。”
“啊？吵过了？”
“没吵。”
黎穗松了口气：“那就好。”
周景淮说：“是单方面的辱骂，外加扫地出门。”
“好惨……”黎穗象征性表示同情，顺口问了一嘴，“那你晚上还是住之前的房子吗？”
周景淮轻飘飘道：“那套房子前不久卖了。”
“啊？那你住哪儿？”
周景淮直勾勾看着她，眉眼一弯，似乎在说：你觉得呢？
这房子，虽然写的是她的名字，但其实是周母买的婚房，是周家的产业。于情于理，都没有不让他住的道理。
黎穗转念一想，没事，他白天上班，肯定不在家，那她只要把小店营业时间调整到晚上，就能保证俩人一天都碰不到什么面。
黎穗很快调理好了自己的心态。
“行吧，正好我睡的是客房，主卧还空着。”
“我不住主卧。”
“为什么？”这人怎么事儿这么多。
周景淮拿起一旁的杯子，不急不缓地喝了口水：“主卧朝南，算命的说我近三年不能住朝南的房间。”
黎穗翻了个白眼：“你听他瞎扯……”
“否则全家破财。”
黎穗立刻改口：“我搬！”
法律意义上的家人，是不是也算家人？
黎穗可不能冒这种风险。
微博还停留在热搜界面，说完，黎穗正打算退出，手指不小心一滑动，热门微博突然变了——
我嗑的cp怎么都be：【#周景淮苏吟心不认识#哈哈，谁有我惨，刚让画糖画的小姐姐给我写了祝福，还没吃就看到了澄清！不！！我不信！！！小姐姐都祝我cp成真了！怎么会不是真的呢！！！】
图片里，女生举着“淮恨在心cp成真”的糖画，配上了一个大哭的表情。
底下还带了星光市集的定位。
黎穗偷偷瞟了眼对面的人，突然如坐针毡。
就算不是真夫妻，但看到自己老婆祝自己和别人cp成真，大概也会感觉不爽吧？
黎穗的喉咙口仿佛堵着一块棉花，莫名有点心虚。
不过见周景淮没什么反应，她的心又放下了一些。
她接手爷爷的小店，是近两个月的事情，他或许都不知道，而且这条微博，才几百个转发，他应该，没那么巧看到吧？
黎穗在心里默默安慰自己。
随即按灭了手机。
这房子之前就黎穗一个人住，她几乎不做饭，自然也没有洗碗机，一顿饭后，黎穗秉持着厨师不洗碗的原则，本想把这工作揽下，但刚起身，又被周景淮按着脑袋压了下去。
“就这两个碗，别等会儿一个都没了。”
她的破坏力哪有这么强。
黎穗撇撇嘴，笑眯眯道：“那多不好意思啊，我总不能干坐着吧。”
“也是。”
黎穗顺着周景淮的视线，看向不远处的柜子，上面放着一套做糖画的工具，是以前爷爷非要教她时买的，可惜后来就闲置了。
周景淮云淡风轻道：“给我也画一个吧。”
吃人嘴软，黎穗自然没有拒绝的理由，她立刻起身，去把工具搬到了餐桌上，还颇为讲究地戴了口罩和手套。
匀速搅动着锅里的糖浆，黎穗不忘提前打预防针：“我只会画十二生肖啊。”
“写几个字吧。”周景淮说。
“可以啊。”黎穗摆弄着手里的铜勺问，“写什么？”
“那句话怎么说的来着？”周景淮弯了弯那双精雕细琢似的桃花眼，恍若狡猾的狐狸，却暗藏着狗脾气。
“什么都嗑，只会害了你。”
黎穗：“……”

第3章
他让写什么就写什么？
黎穗当然没这么听话。
她右手一挥，龙飞凤舞地写了一串，除了嗑字比较清晰以外，其他几个字歪歪扭扭，几乎看不清。
“草书。”黎穗满脸真情实感，甚至带着几分自豪的意味，拿着竹签把图样怼他面前，“看看，有没有一点草圣张旭的风范？”
周景淮伸手接过，认真评价：“有点狂徒张三的风范。”
“不是你的错。”黎穗遗憾摇头，拍拍他肩膀，“是这个物欲横流的社会，害你忽视了对精神审美的追求。”
周景淮：“……”
“什么都嗑只会害了你”和“好甜我都想嗑你俩了”，都是中文字、都是九个字，甚至有四个字一模一样。
也没差多少。
黎穗心满意足地去收拾行李了。
虽然在这个家里住了三个月，但黎穗的行李非常少，除了衣柜里的衣服，就是书桌上堆着的一些杂物。
就跟住酒店似的，不到二十分钟，她就把所有东西搬到了主卧。
主卧的床，确实比客房舒服，空间也更宽敞。那算命的，莫不是周景淮的竞争对手为了让他不好过，故意请来的？
黎穗大字型躺在床上，天马行空地想。
轰隆——
窗外一声震耳的雷鸣，打碎了黎穗的惬意，沉浸在自己思绪里的她，本能地浑身一颤。
抬眼看去，窗帘缝隙中，亮光转瞬即逝。
暴雨随即倾盆而下，哗啦哗啦的，让人觉得这房间仿佛是一个出不去的笼子，压抑得令人窒息。
早知道就不逞强，去找小雨一起睡了。
她深深呼出一口气，从抽屉里翻出许久没用的耳塞戴上，然后把自己缩进被子里。
本来是真挺困的，但她似乎还是高估了自己，也高估了这对耳塞的隔音程度。
轰鸣的雷声依旧震耳。
闭上眼睛，脑海中全是一些断断续续的画面。
争执、妥协、绝望、崩溃。
其中最完整的，同样是一个下雨天。
她坐在医院楼梯间的台阶上，情绪彻底崩塌，仰头看着眼前的周景淮问：
“哥，干妈之前说，我爷爷对你家有大恩，不管想要什么，你们都会尽力满足，对吧？”
不等周景淮有所反应，她伸出手抓住周景淮的袖子，指尖轻颤，却故作镇定地威胁：
“那我要你跟我结婚。”
……
心跳一声一声，频率越来越快，黎穗蓦地睁开眼睛，再次把灯打开，脖颈处湿漉漉的，溢出了一层薄汗，黏腻得令人难受。
手机重新被她按亮。
反正小店天天亏本，黎穗几乎瞬间决定了，今晚通宵，明天闭店补觉，但就在下一秒，她看到屏幕上有一条来自周景淮母亲的消息。
干妈：【穗穗，景丞的家教老师明天临时请假，你看有没有空来家里帮忙辅导一下他的作业？】
周芷玉的请求，她没有拒绝的道理。
算了，一天少睡点应该也不会死。
黎穗默默安慰自己，低头回复消息：【有空的，我中午过去。】
干妈：【还没睡啊？对了，景淮在家吗？】
黎穗：【在的。】
干妈：【那就好，今天这事儿不管真的假的，就是这臭小子考虑不周到，我已经替你骂过他了，你要是还生气，就揍他。】
干妈：【明天喊他也回来，我和你一起教训他。】
黎穗本想说不介意，又觉得这好像不是身为妻子面对丈夫绯闻时该有的态度，于是只乖巧地回了声“好”。
聊天结束。
她把枕头竖靠在床头，打开视频网站，做好了熬夜的准备。
但综艺只看了不到五分钟，就被敲门声打断。
黎穗掀开被子，走过去开了门，周景淮看起来刚洗了澡，头发还半湿着，穿着一件黑色睡衣，垂坠感十足的材质，勾勒着平直的肩膀线条。
黎穗愣了愣：“有事吗？”
“电视遥控器在哪儿？”
“电视？”八百年没开过电视机了，黎穗一时也有些迷茫。
她去客厅翻了一遍，终于从柜子的犄角旮旯里找到了遥控器，也不知道自己是什么时候塞进去的。
黎穗按下开机键，随口问：“你要看电视啊？”
“无聊，随便看看。”周景淮悠闲地往沙发上一坐，大圣很自觉地窜上去，霸占了他大腿的位置。
这个小没良心的。
周景淮一回来，就舔狗似的往上贴。
黎穗无语地抬眼看了眼时间，就快零点了，无聊？
她把遥控器扔到他旁边的沙发上，正打算回房间，耳边又传来一声雷鸣。
她顿下脚步，突然又改了主意。
在侧面的沙发上坐下，黎穗捞过一包薯片，撕开拿了两片：“你要看什么呀？”
带着点刻板印象，黎穗本以为周景淮肯定会选一些科幻或悬疑片，结果意外之喜，周景淮几经挑选，最后选了一部口碑颇高的喜剧片。
黎穗没看过这电影，不知不觉还真沉浸到了剧情里，就连窗外的雷声，也被电视机里传出的交谈、打闹声掩盖。
黎穗咳咳笑了两声，视线一瞥，发现周景淮看得还不如她专心，居然还在低头看手机。
看着那张轮廓分明的侧脸，她突然想起了刚才那个宛如倒带一般真实的梦境。
时隔三个多月，清醒过来之后再回想，黎穗真觉得当时的自己简直疯了，这种冲动的行为，不仅让她现在莫名其妙成了已婚人士，对于周景淮来说，更简直是一种道德绑架。
不知道是不是深夜安静的氛围，令人容易多想，黎穗的心头第一次浮起些许愧疚。
她想，要不然，说说离婚的事吧？
虽然热搜不是真的，但现在已经时过境迁，再耽误他找女朋友也不合适。
可惜张了张嘴，还没开口，一道突兀的手机铃声，让她把就在嘴边的两个字又咽了回去。
铃声，来自于周景淮那个旧手机。
黎穗瞟了眼，是一个没有备注的陌生号码。
不知道为什么，她心头涌起一丝不详的预感，刚伸手想拿，周景淮却先一步按下了公放。
来电者的嗓子眼里仿佛充了气，一股股气泡往外冒，带着刻意的低沉撩劲：“嗨～美女，我是昨天管你要联系方式的那个。”
这声儿，比电影刺激多了。
周景淮拿着遥控器按下暂停，在安静的客厅里，对方那82年产似的老气泡音显得越发浑厚有力：“还记得我吗？微信怎么不通过啊？”
宛如一盆凉水从头浇下，黎穗尴尬地挠了挠脸。
她本来想着，反正那旧手机常年关机，他们就算拨打也不会有人接，加微信也不会有人通过。
谁能想到，周景淮突然来把它要回了。
这头没有回应，电话那头的人却并没有放弃，笑着继续道：“接了怎么不说话？害羞啊？要不要出来一起逛一逛？”
黎穗瞟了眼周景淮，只见他这才哼笑一声，不咸不淡地回了一句：
“抱歉，她今天遛过狗了。”
“……”
电话被挂断，客厅里安静如真空，唯有窗外淅淅沥沥的雨声传入耳畔。
周景淮像是什么都没有发生过，也不问，也不说，把手机往茶几上一扔，又悠闲地看起了电视。
这一刻，黎穗突然意识到，他和自己互怼的时候，完全是小打小闹。
对外人，才是真的，杀伤力满分。
手里的薯片袋子哗哗作响，黎穗鼓鼓掌，感慨道：“以后你谈恋爱了，要不帮你女朋友买个意外险吧？”
周景淮抽空睨她一眼：“怎么？”
“我怕她刚跟你亲完嘴，就一命呜呼了。”
“有道理。”周景淮不怒反笑，“那我找个同样嘴毒的，亲完一起死。”
黎穗：“……”
还真说不过他。
黎穗默默又从口袋里掏了两片薯片，咔嚓咔嚓吃着，却后知后觉意识到好像有哪里不对劲。
不对劲在——
他的表现，似乎太平静了，不好奇、不追问，就像，一切都在意料之中一样。
黎穗往前凑了凑身子：“你……不问我这谁啊？”
“猜得到。”周景淮撑着下巴，目光注视着电视机屏幕，不紧不慢道，“无非就是见色起意的顾客。”
黎穗不由赞叹：“还挺聪明，一下就猜到了。”
“倒也不是一下。”周景淮投来一个意味深长的眼神，“这是今晚第五个。”
黎穗：“……”
*
电影播完的时候，雨也停了。
站在阳台往外看去，夜色沉沉，昏黄的路灯，却给人间镀上了一层温暖的色调。
也许是因为雷声的停歇，也许是因为实在太晚了，黎穗一夜好眠，醒来时，已经临近中午。
她素面朝天地揉着眼睛，经过门大开着的客房，顺势往里看了一眼，落地窗敞开着，被子铺得很整齐，房间里早已没有了周景淮的身影。
也是，他这种工作狂，应该一早就出门了吧。
黎穗径直走向冰箱，想看看有没有什么吃的随便对付一下，但一股沁人心脾的米香味，让她瞬间停下了开冰箱门的动作。
她回头嗅了嗅，发现餐桌上居然放着一个小电饭煲，不由眼神一亮。
一开盖，里面果然还温着海鲜粥。
“肯定是自己煮了没吃完，周景淮才没这么好心。”黎穗碎碎念着，但还是很能屈能伸地去厨房拿碗，给自己盛了一碗。
也不知道他到底在帝都报了什么美食烹饪班，明明去年的时候，干妈还经常吐槽他不学做饭，老吃三明治之类的没有营养。
温度适中，黎穗一口接一口，不到三分钟就把一碗粥喝完了。
把干干净净的空碗往前一推，她刚拿起手机想刷刷微博，何潇雨的视频邀请就来了。
黎穗按下接听，把手机竖靠在纸巾盒上，嘴里含着一颗奶糖，笑眯眯问：“怎么啦？我的大小姐。”
何潇雨很明显愣了一下，有些惊喜：“我本来以为你昨晚有逞强的成分，想问你要不要出来玩的，现在看，好像是不用了？”
“为什么不用了？”
“因为你看着心情不错啊，上次晚上打雷，第二天你就跟被霜打了的大白菜似的，蔫儿得扶都扶不起来，我还以为你今天也会这样，看来是我多想了。”
黎穗自己完全没意识到，直到听了何潇雨的话才发现，从昨天到今天，因为周景淮的突然回家，乱七八糟的情绪涌进脑海，好像真的冲散了她对雷雨夜的恐惧。
正在愣神之际，“咯哒”一声，突然有人从洗手间里走了出来。
黎穗吓了一跳，差点从椅子上蹦起来：“你不是出去了吗？”
“谁说的？”周景淮瞟她一眼。
“你今天不上班？”黎穗朝何潇雨使了个眼色，匆匆挂断视频。
“嗯。”
该死，所以他那粥，真是煮给他自己喝的？！
趁着他还离得远，黎穗心虚地把眼前的空碗和筷子藏到了旁边的花瓶后面，用纸巾盒压住。
未曾想周景淮这人眼光如炬，走过来打开电饭煲沉默了几秒后，幽幽开口：
“粥好像少了。”
？
这都能发现？
“啊。”黎穗的眼神四处乱飘，却故作事不关己，“可能老鼠喝的吧，前两天我看到家里好大一只老鼠。”
“这老鼠——”周景淮的右手撑着餐桌，左手抽了张纸巾轻轻蹭过她的唇角，歪着脑袋，懒洋洋道：
“好像没有处理犯罪现场。”

第4章
黎穗装作无事发生，接过纸巾擦了擦嘴角。
下一秒，她熟练地转移话题：“那个，哥……我今天要回老宅给丞丞辅导功课，妈是不是也让你回去了？”
周景淮：“嗯。”
“那你……注意点。”黎穗放轻声音提醒，“别露馅儿了。”
周景淮拉开对面的椅子坐下，姿态散漫地靠着椅背，眼皮微掀：“这话应该对你自己说吧？”
“我怎么了？”
周景淮打开电饭煲，往自己的碗里盛了半碗粥，语调如聊家常般随意：“一口一个哥的，你们那儿的习俗，管结婚证上的另一半叫哥？”
她默了默，按照俩人的关系，起码在他母亲面前，叫哥确实不合适。
其实想想，老公和哥，都只是嘴唇一张一合的事情而已。
“老、老、老……”
黎穗做好了充分的心理建设，挺直脊背，看起来中气十足，思维却在“老公”和“哥”之间飞速游移，以至于一时间秃噜了嘴。
“老哥！”
“很好。”周景淮轻笑一声，点头表示赞许，“骂得比昨天直白。”
“……我等会儿自己练练。”
黎穗的话刚说完，周景淮大概意识到没拿勺，又起身进了厨房。
“真没那么容易改口的。”黎穗不服输地跟在他身后，“不信你也试试，喊我一声。”
挺拔的背影一动不动，黎穗像是揪住了他的把柄，洋洋得意：“看吧，你也叫不出口吧？”
周景淮回头看她一眼，手往碗筷桶里抽了样东西，转身回来，黎穗防御力满分地往后一躲，紧紧贴在了墙壁上。
周景淮微微俯身，靠近她耳边，轻喊了一声：“老婆。”
姿态很自然、语气很熟练。
然而……
黎穗低头扫了眼他的右手，看好戏似的，眉眼间都带着笑：“周景淮，你们那儿的习俗，用一根筷子喝粥？”
周景淮：“……”
*
“筷子，一般成对使用，隋唐时也称箸或筯。”
周家老宅里，从平板中传出一道提示音。
张姨笑眯眯地看着沙发上正在玩游戏的小孩儿：“丞丞，天气这么好，要不要出去走走？”
周景丞抬眼看向落地窗外，两秒后，又把头转了回来：“不。”
张姨并不意外。
虽然同父同母，虽然年仅十一岁，但周景丞的性格，和周景淮完全不一样。
她在周家工作六年了，和周景丞几乎每天都能见到，但听到的话永远都是那么几句。
最多的是，嗯和不。
周芷玉曾担心过，是不是那年意外落水的后遗症，特意带了他去医院检查，但结果显示一切正常。
医生说，他可能就是单纯懒得搭理这个世界。
无奈叹了口气，张姨又一次看向落地窗外，在看到一个穿着白色毛衣的身影时，她不由心生暗喜：救星来了！
她赶紧过去开门，给黎穗拿好了拖鞋：“在客厅，还是去书房？”
黎穗笑了笑，温柔又乖巧：“都行，客厅也可以。”
“好，那我去切点水果。”张姨拿起架子上的围裙，转身进了厨房。
眼前像是一个迷你版的周景淮，五官很相似，只不过气质少年老成，看着太过冷淡。他低头玩着ipad，像是压根没察觉到有人来了，或者说，是根本不在意。
黎穗在他身边坐下，游戏提示音异常清晰地传进了黎穗的耳朵——
“游戏开始！请努力逃出去吧！”
黎穗默不作声地看了一会儿，看到屏幕上跳出一连串泄气的提示语：
“这里什么都没有哦！”
“这里什么都没有哦！”
“这里什么都没有哦！”
一看就是在闷头乱点屏幕寻找线索。
黎穗清了清嗓子，轻声细语，试探着开口：“我能和你一起玩吗？我们玩一会儿再开始。”
周景丞抬头看了她一眼，就在黎穗以为他要说“不”的时候，他居然慢慢点了点头。
不知道是嘴硬心软，还是单纯讨厌补课。
反正黎穗立刻凑了过去。
周景丞在玩的是密室逃脱游戏的第16关，已经属于中高难度，黎穗有些惊讶：“这里面的关卡，不少会涉及高中诗词和高等数学知识，你还没学，怎么解的？”
周景丞的右手食指戳了戳屏幕，黎穗低头一看，里面的兄妹npc正在对话。
“哥哥，我们能出去吗？”
“放心。”
黎穗懂了。
“那你今天不用找你哥了，姐姐帮你。”
周景丞眼里满满的怀疑，似乎在说：你真的行？
但这种怀疑，在两关过后，彻底消失无踪。
黎穗很明显感觉到，依靠着这点年龄和学历的优势，周景丞对她的好感，上升到了一个新的高度。
当大门开启，一束耀眼的白光照进黑暗的房间，黎穗嘿嘿笑了两声，自夸道：“姐姐厉不厉害！”
周景丞点了点头：“嗯。”
“是不是比你哥厉害！”
“不。”
“……”这小子，还挺兄控。
黎穗没多说什么，拿起茶几上的牛奶，若有所思地喝着。
周景丞这小孩儿，简直比周景淮还难搞，史无前例，黎穗和一个人接触了不知道多少次，听到的话反反复复就是那几个字。
直到后来，黎穗发现他好像挺喜欢玩古风游戏，比如一些古代背景的密室逃脱、还有宝物记之类，为了拉近距离，她有空的时候也会玩一玩。
目前来看，策略还算有效。
趁热打铁，俩人又点进了下一关，这一关是古墓主题，难度更升一级。
太沉浸在游戏里了，在第五次解错答案后，黎穗脱口而出：“靠……”
话音落下的一瞬间，客厅里陷入死寂。
靠。
肯定是昨晚跟周景淮接触多了，一时没绷住。
黎穗极其缓慢地偏过头，周景丞正瞪着一双黑亮的眼眸，疑惑地看着她。
黎穗很清楚这眼神是什么意思，就跟她看恐怖片，看到漂亮女主角突然幻化成一头猪时的表情差不多吧。
毕竟在此之前，她在除周景淮外的周家人面前，从来都是乖巧可人、轻声细语的。
“靠……我们俩，估计是过不了这关了。”黎穗及时挽尊，微笑道，“要不你还是求助你哥吧？”
周景丞看上去信了，点了点头，截图屏幕发给了周景淮。
很快，周景淮就发过来一串手写的解答过程，笔锋凌厉、过程清晰。
周景淮：【不是在补课？怎么不问姐姐？】
周景丞：【姐姐没解出。】
？
黎穗还来不及说什么，又见周景丞发出去一句：【都爆粗了也没解出。】
黎穗：“……”
老天，埋了她吧。
你小子生活中沉默寡言，线上倒是怪伶牙俐齿的。
“那个，丞丞。”黎穗清了清嗓子，为自己辩解，“姐姐刚才是太投入了……下次会注意，绝对不说了。”
周景丞偏头看向她，除了“嗯”和“不”以外，黎穗难得听到了不一样的回答：
“说也没关系。”
黎穗怔了怔，感觉心口好像被外头春日的暖阳照耀着，莫名暖乎乎的，盯着眼前这张神似周景淮的小脸，不多时，她突然想起一件重要的事。
仗着此刻周景丞对她的好感度前所未有的高，她压低了声音，偷偷问：“对了，丞丞，你哥这次回辅川，要待几天啊？”
周景丞正闷头解密，闻言，点了点屏幕。
屏幕上是一间古色古香的卧室，床榻上整整齐齐放着一床被子。
而周景丞的手指，就停留在那一床被子上。
一床。
一晚床。
“一、天？”
那今天吃完晚饭，岂不是就能和他说goodbye了？
黎穗双眸一亮，心想原来是短暂停留，难怪他昨天虽然住下，却连行李都没带，但就在她暗喜的时候，周景丞突然摇摇头，面无表情地吐出三个字。
“一、被、子。”
“……？”黎穗嘴角一抽。
本来以为你少年老成，没想到你谐音速成。
*
俩人补习到傍晚时分，周芷玉回了家。
作为业内鼎鼎有名的经纪人、造星女王，周芷玉一年大概有300天都在外地工作。
偶尔回家，基本也就是和一些阔太太们吃饭逛街。
果不其然，她手里又提着几个硕大的购物袋，看起来心情很不错。
刚进门，周芷玉换上拖鞋，就兴冲冲朝俩人喊道：“穗穗！丞丞！快来！看妈给你们买的礼物！”
俩人暂时放下手里的笔，迎了上去。
给周景丞的是一份钢铁侠玩具，周景丞接过，略显生疏地说了声“谢谢妈妈”，就抱着玩具回了客厅。
周芷玉无声叹了口气，男孩子就是没意思。
她转头拉过黎穗，打开购物袋，从里面取出一双黑色绒面尖头高跟鞋，偏成熟性感的设计，看起来价格不菲。
“快试试！”周芷玉把鞋子塞她手里。
“好。”黎穗脱了脚上的拖鞋，小心翼翼穿上，脚趾被挤在一起，带着极大的陌生感。
黎穗低头看了眼，笑意盈盈夸道：“妈，好好看，大小也正好。”
黎穗本身长得白，在大片黑色的衬托下，脚背更显得肤如凝脂。
“是吧！”周芷玉满脸欣慰，“我在店里一眼就看中了，你喜欢吗？”
“当然喜欢。”
话音刚落，突然有人推门而进——
是周景淮。
他上半身穿了件黑色薄卫衣，下半身是垂坠感的同色直筒运动裤，两侧装饰着白色条纹，搭配着黑白相间的运动鞋，少年感十足。
幸好排练过，黎穗脱口而出：“老公，你觉得好看吗？”
他不动声色地看了她一眼，目光显得意味深长：“还行。”
周芷玉虽然已经把昨天的事情翻篇，但也没有表现得多热络，轻斥了句“没品位”，便又和黎穗聊起了这双鞋有多难买。
黎穗的余光瞟了眼不远处安静做作业的周景丞。
周芷玉对她很好，甚至，好像比对两个亲生儿子更好，黎穗感谢的同时，却也能感受到周芷玉和两个儿子之间的生分。
这让她时不时觉得抱歉，也不确定，周景淮刚才的眼神，是不是带着点因此而不悦的意思。
去一旁换回拖鞋，回来时，周芷玉和周景淮正在聊公司的事情。
周芷玉在她面前毫无架子，但一个靠一己之力走到今天，被称为“女王”的人，也绝非等闲之辈。
光是听他们聊起公司的那些事，黎穗就有些云里雾里，这属实超过了她一个文科生的涉猎范围。
时隔许久，黎穗终于从无数专业名词里，抓到一句听得懂的。
“帝都的事情，都处理好了？”
“嗯。”周景淮简单应了一声。
“那就好。”周芷玉的神色略显严肃，“哪有你这样做人老公的，一出差就是两个月。想当初我一时没注意，要不是穗穗爷爷救了丞丞，我们家可就真的塌了，所以她爷爷还在世的时候，我就答应过他，一定把穗穗当亲生女儿对待。你要是再让她受委屈，你看我不打死你。”
黎穗赶紧微笑着替他解释：“妈，没事的，工作比较重要，男人可不能为了爱情耽误事业。”
开玩笑，他要是不出差了。
她还怎么享受自由的生活。
“穗穗，你不用替他说好话。”周芷玉喝了口水，难得关心道，“都说小别胜新婚，正好这段时间，你们也商量下孩子的事情。”
黎穗心一颤。
果然来了。
果然每个结婚的人，都逃不开被长辈催生的命运。
她攥紧手里的杯子，还不知如何开口，一旁的周景淮却悠闲地拿起遥控器，打开了电视机：“生不了。”
周芷玉不解：“为什么？”
周景淮：“结扎了。”
“咳。”黎穗差点被水呛住，抬眸惊讶地看着周景淮。
而周芷玉，表情足以用惊悚来形容，甚至隔了好几秒，才慢慢找回理智：“你说什么？结扎？你好好的去结扎干嘛？”
周景淮不甚在意地调着台：“路过看到限时八折，想着这种便宜不占就没了。”
黎穗：“……”

第5章
周芷玉面容冷凝，刚想斥责，结扎这种事情怎么可以开玩笑。
却又听到周景淮话锋一转：“也不好说，过两年要是想要了，去复通也说不定。”
周芷玉松了口气：“那就好，那你们还是好好考虑考虑，我听说这玩意儿要做的话还是要尽早做，几率大。”
眼见着周芷玉让了步，黎穗对周景淮的说话艺术肃然起敬。
就像对人提要求的时候，先提一个苛刻得根本达不到的，再退而求其次，提一个有点希望达到的，这样第二个要求得到满足的几率会高很多。
而周景淮是反过来，先把路堵死了，再给你象征性画个饼，这样别人就会期待饼落进嘴里，早就忘了一开始的要求是什么。
“穗穗啊，你的想法呢？”周芷玉显然还没有放弃，开始从黎穗这头下手。
“我……”黎穗也不知道怎么说。
周景淮可以毫无犹豫地拒绝母亲的提议，但黎穗不行，因为对周家而言，爷爷是他们的恩人，但于她而言，资助她的学业、在爷爷生病时出钱又出力的周芷玉，同样也是她的恩人。
“妈。”周景淮又一次打断了周芷玉的问题。
周芷玉不耐烦地瞪他一眼：“又干嘛？”
“我记得你刚说四点半有个视频会议。”
周芷玉如梦初醒，一看时间已经四点二十五了。
“哎哟，还真差点忘了。”也只有工作能让周芷玉暂时忘记一切，她赶紧起身上了楼。
黎穗如释重负。
考虑到黎穗要去市集，晚饭吃得很早，不到六点，黎穗就准备出发去开门营业。
她本来想自己打车去的，但周芷玉催着周景淮送，黎穗盛情难却，正好也有些事想跟他说，就没再拒绝。
正提着购物袋，打算穿上自己的帆布鞋，余光却看到了刚才被换下的高跟鞋。
知道周芷玉正站在身后，黎穗犹豫片刻，还是换上高跟，转手把帆布鞋塞进了鞋盒里。
在周芷玉欣慰的眼神里，她用极缓的步调下了门口的台阶。
二十分钟的车程，显得异常沉默，黎穗总觉得他好像在思考些什么。
她不是一个是非不分的人，想到刚才的事情，还是主动打破了沉寂，但喊哥也不对，喊老公喊不出口，于是只能直呼其名。
“周景淮，刚才，谢谢你啊。”
“谢我什么？”
“谢谢你替我解了围。”黎穗好奇地问，“但是，你说结扎什么的，是真的假的啊？”
“目前是假的，以后不一定。”
“哦。”黎穗便没追问，反正以后跟她也没关系。
而且现在还有一件更紧急的事情摆在面前。
“其实这么下去，也不是事儿，妈想抱孙女也不是一天两天了，你最近有时间吗？要不我们去把离婚证领了？妈那边，我会承担所有责任。”黎穗低头抠着手指，诚挚道，“我也该跟你认真道个歉，当时……确实是我太不理智太冲动了。”
“最近不行。”
“为什么？”
周景淮语气淡然：“最近太红了。”
黎穗：？
要不要脸。
“前脚绯闻，后脚离婚，要是被拍到，不说我妈怎么想，董事会那批人也不会放过我的。”
的确，黎穗用膝盖都能想象到那腥风血雨的程度，而且说不定人家女明星还会被冠上第三者插足的莫须有罪名，没必要把无辜的人卷进来。
“那好吧。”黎穗退一步，“那你什么时候觉得事情翻篇了，再跟我说吧，我随时都有空。”
“嗯。”周景淮低低应了一声。
她平时一般都是从北门进，但南门停车方便，黎穗就让周景淮把车开到了南门。
也是到了那儿，黎穗才发现，原来不止市集里的店铺，南门外还有不少流动小摊。
有看上去像创业的年轻人，也有上了年纪的叔叔阿姨。
黎穗透过车窗，一眼就被角落里一位奶奶吸引了视线，她看起来有六七十了，穿着朴素，用花花绿绿的头巾裹着头发，脸上带着浅浅的笑意。
更主要的是，她和黎穗做着一样的糖画生意。身旁一条棕黄色的小狗，正趴在地上安安静静地陪伴着。
黎穗瞬间想起了爷爷。
她从有记忆开始，身边就只有爷爷一个家人。
一辆三轮车，走遍了这座城市的每个角落，每当爷爷摆摊的时候，黎穗就坐在他身边，安安静静地等着。
爷爷虽然自己生活粗糙，却给了她他力所能及范围内最好的，亲手做的小裙子小布鞋，就连辫子，也梳得整齐。
买糖画的叔叔阿姨看到她，经常会夸她可爱，而她也从来不害羞，左一句“姐姐你真好看”，右一句“哥哥你真帅”，总是哄得路过的人不好意思不买。
不是没有被赶的时候，但爷爷生性乐观，被赶了也只是笑呵呵地离开，怕她吓到，偶尔路上还会给她买一块小蛋糕，骗她说是刚才的叔叔送给她的礼物。
小时候的画面，在脑海中，清晰得就像昨天才发生。
可明明，已经物是人非。
“嗨！你怎么在这儿？”
窗外雄浑有力的聊天声，把黎穗从回忆中唤醒，才发现车早已停下。
她转身从后座拿了鞋袋，本能地想打开换鞋，却在犹豫两秒后，又把手收了回去。
开门下车，但右脚还没碰到地，就被周景淮拉住了手腕。
黎穗疑惑回头，只见他神色淡淡地说：“把鞋换了。”
“为什么？”黎穗几乎没有犹豫就拒绝了，“我喜欢这新鞋，多好看啊。”
周景淮沉沉看了她几秒，右手拿过她手里的袋子，开门下车。
绕到副驾驶一侧，周景淮将她的身子转了过来。
脚腕被他的左手握住，灼热的体温，让黎穗本能地缩了缩，但今天的周景淮，显得格外强硬，黎穗的努力毫无用处。
被挤在高跟鞋狭小头部的脚趾，不舒服地动了动。
周景淮动作迅速地将她脚上的鞋脱了下来，随手扔到盒子里，咚咚两声，黎穗感觉起码四位数已经打了水漂。
在此之前，黎穗没有在他面前表达出对这高跟鞋的不适应，是因为她觉得，周景淮说到底也是周家人。
平时怼来怼去也就算了，这种收了礼物还不满意的事情，万一从他那儿传到周芷玉耳朵里，就未免显得她太不识好歹了。
她不知道周景淮是怎么看出来的，但既然已经被识破，她也就索性坦白了。
“你别告诉妈，我怕她失望。”
“她送礼前不了解你的喜好，是她的问题。”
“……”黎穗莫名其妙地想，难怪周景淮精神状态这么稳定。
他看起来就是“与其自己内耗，不如怪罪他人”的那种人。
“也不是不喜欢，只是穿不习惯，也不太用得上，市集里都是鹅卵石路，我穿这样估计走几步就要崴了。”
周景淮低着头，看不清神色，一言不发地帮她把帆布鞋穿好，骨节分明的修长十指，就连系个鞋带，也像是在摆弄一件艺术品。
末了，他仰头，无奈叹了口气。
“黎穗。”
“嗯？”
“现在不是说得挺溜？怎么到我妈面前就不敢说了？”
她本没有任何理由委屈自己，无论是穿一双鞋。
还是嫁一个人。
可周景淮有时候又想，自己有什么立场说这种话呢，他不也一样？
明知她当时不理智、明知她的心另有所属，却还是假装不知地装成猎物，闯进了她的生活。
*
晚上又下起了雨，淅淅沥沥。
黎穗撑着脑袋，看着雨滴落在鹅卵石上，水波四溅，宛如这阴沉沉天色里，绽放的烟花。
周景淮的话，在她脑海中循环播放，但记忆更深的，倒不是内容，而是他当时异常郑重的语调和神色。
在黎穗和周景淮为数不多的接触中，这样的周景淮，无疑是令人陌生的。
她还清晰地记得，第一次和周景淮见面的场景。
那是差不多六年前，异常躁热的七月。
她还没有放暑假，爷爷的室外糖画摊，因为气温实在太高，完全开不了张，正好认识的店老板给他送了张景区门票，他想着不要浪费，就一个人去了。
没想到就是在那个甚少人光顾的景区，他意外救下了当时年仅五岁、失足落水的周景丞。
为了表示感谢，周芷玉特意请他们爷孙俩去周家做客。
周景丞受了惊吓，早早就在保姆的陪伴下休息了，餐桌上除了她和爷爷，就只有周芷玉和刚回国过暑假的周景淮。
见她没吃多少，周芷玉热情地从砂锅里夹起一个大鸡腿：“穗穗，你才吃这点就饱了？尝尝这个。”
想起进门前爷爷千叮咛万嘱咐要听话，要有分寸，黎穗连连摆手：“阿姨，我不吃了，已经饱了。”
“就吃这点就饱了？”周芷玉倒也没有坚持，把筷子放下，心疼地拍拍她的手，“饭量这么小，难怪这么瘦。”
黎穗腼腆笑笑。
“对了，你爸爸妈妈呢？怎么没有一起来？”
“我……“
黎穗的话还没说完，就被爷爷打断：“她爸妈车祸去世得早，从小就跟着我长大的。”
“啊。”周芷玉歉疚道，“对不起啊，阿姨不是故意的。”
“没关系的，阿姨。”
“小姑娘太乖了，我要是有女儿就好了，可惜我那前夫不争气，只给我留了两个儿子。”周芷玉遗憾地叹了口气，突然眼神一亮，“哎，穗穗，要不你认我做干妈吧？行不行？”
黎穗心口一震，本能地看向爷爷。
“这……”爷爷犹豫片刻，在周芷玉的热情催促下很快答应了，笑容满面地让黎穗叫人。
黎穗在外人面前绝不吃亏，但也有一个性格缺点，那就是在她觉得对自己很重要的人面前，她会习惯性地“听话”。
毕竟，在她的生命里，可以称得上很重要的人，实在太少了。
所以，眼见着爷爷点头，黎穗立刻喊了一声“干妈”。
“哎！”周芷玉的眼眸里溢出笑意，又招呼着黎穗看向周景淮，“这以后就是你哥，要是有什么事情，随时找他帮忙。”
和热情的周芷玉不同，周景淮全程不冷不热，自始至终都没说过什么话。
直到此刻被卷入话题中心，他才淡淡抬头看了黎穗一眼。
俩人的目光直直对上。
漆黑的眼眸稍显冷淡，黎穗如鲠在喉，憋了许久才憋出一声“哥”。
周景淮微微颔首示意听到了，又低头自顾自地吃起了饭。
黎穗觉得，他可能是在不高兴，母爱被莫名其妙剥夺了一部分。
饭后，周芷玉和爷爷下了一晚上的棋，结束已经是深夜，周芷玉看着窗外的雨，热情地留他们住一晚再走。
而过分委屈自己胃的结果就是，那夜回到客房，黎穗饥肠辘辘。
实在饿得睡不着，又不想吃周家的东西，见外头一片漆黑，大概都睡了，黎穗看了眼支付宝里的余额。
58.36元。
她挑了许久，最后忍不住给自己点了一个用完券之后只需要九块九的馄饨外卖。
怕外卖员敲门吵醒其他人，黎穗盯着派送地图，眼见着距离不到一百米，立刻先一步下楼到庭院大门外迎接。
酷暑的深夜，依旧闷热，黎穗怕被人发现，又想着吃完顺便把垃圾丢外面，于是没有进屋，而是绕到了后花园，坐在秋千上，捧着那碗小馄饨，一口一个，吃得很是满足。
唯一的缺点是，不知道后花园路灯的开关在哪里，她只能借着月光，看清碗里的馄饨，还要时不时动动腿，躲避猖狂的蚊子。
然而吃到一半时，漆黑的小花园里突然洒下一道亮光。
黎穗本能仰头，顺着灯光看去。
周景淮穿着一身黑色睡衣，站在二楼阳台上，神色淡淡地看着她，右手还搭在开关上没来得及放下。
突然被抓包，尴尬一股股涌了上来，黎穗攥着勺子挺直腰板，鬼使神差地解释：“我花自己钱买的。”
顿了顿，又底气不太足地请求：“你别……告诉他们。”
比起吃饭时的冷淡，此刻的周景淮反倒显得生动一些，他的双手手臂搭在栏杆上，轻笑一声道：“你人还挺好。”
黎穗还没明白过来是什么意思，又听他慢悠悠补充：
“自己吃馄饨，倒给蚊子喂满汉全席。”
“……”
吃饭时，黎穗对周景淮的第一印象是：帅，可惜不长嘴。
而此刻，印象变成了：帅，可惜长了一张嘴。
这种印象直接导致，之后数年为数不多的接触中，她对周景淮，总不如对其他周家人那般和善礼貌。
但现在想来，黎穗才发现，有一个点，当初自己完全没有注意。
那就是，他转身进屋的同时，没有关灯。
他给身处黑暗的她留了光。
也从一开始，就为她守住了全部秘密。

第6章
翌日早上，迎接黎穗的，也是一锅热气腾腾的小馄饨。
一回生二回熟，这次，黎穗没有犹豫就给自己盛了一大碗。
比起六年前那九块九，不知道要好吃多少倍。
黎穗心满意足的同时，内心却也纠结。
她其实会做饭，但爷爷去世之后，她就彻底懒得做了。开始是因为周芷玉估计担心她，每天都让张姨给她送饭，后来则是因为，一人份不好做，外卖又越来越便利，总觉得吃什么不是吃，吃不死就行。
但此刻，吃着热乎乎的小馄饨，一种“还债”的想法达到了顶峰。
所以这天，黎穗傍晚就关门了，去超市晃了一圈，准备晚上大显身手，靠一顿的含金量还他这几顿。
可是，她并不知道周景淮喜欢吃什么。
犹豫之下，黎穗给张姨打了个电话，张姨回忆片刻，说他没什么特别喜欢吃的，倒是有一样不吃——海鲜。
但那天他明明做了海鲜粥，而且自己也吃了。
黎穗有些云里雾里，最终还是按照张姨的推荐买了几样食材，推着购物车朝自助收银台走去，半路经过特价区，她看热闹似的扫了眼。
却被促销拖鞋吸引了视线。
她猛然想起来，这两天，周景淮好像都是光着脚在客厅走动的。
虽然她那天说改天帮他买，确实只是客套，但既然要长住，自己动动腿去买一双不行吗？
懒死他得了。
黎穗推着购物车越过促销区，却又突然停住，两秒后，退了回去。
算了，看在这几天他还算顺眼的份上。
只是，这19.9的拖鞋，会不会太便宜了？
黎穗见过老宅里，周芷玉买的那些拖鞋，价格上对比起来，眼前这灰不拉几的，跟地里刨出来似的。
但是转念一想，万一他后面又改主意，不在辅川久留，那买那么贵的不是浪费了？
酒店还用一次性呢。
黎穗伸手拿了一双，一旁促销的阿姨见状，立刻迎了过来：“小姑娘！这个两双29.9！你买两双更合算呀。”
“我用不了两双。”黎穗婉拒。
“哎哟，这东西放着又不会过期，过个一两年还能穿的呀，你10块钱多买一双，多合算是不是？”
黎穗突然觉得也有道理。
正好自己那双旧拖鞋，也差不多可以下岗了。
“那我拿两双吧。”
“好嘞！”阿姨热情地往她购物车里又扔了一双。
回到家，她把拖鞋标牌拆了，塞进鞋柜，怕他看不见，又直接在门口地上放了一双大号的。
袋子里暂时用不着的食材塞进冰箱，黎穗拿着两个番茄，准备先做一道色香味俱全的番茄牛腩。
番茄的香味，很快从厨房飘到了玄关处。
周景淮进门时，脚步微微一顿，因为这食物香气，也因为，地上的那双拖鞋。
漆黑光亮的定制皮鞋被放进鞋柜，和她那双白色帆布鞋整整齐齐摆在一起。
周景淮换上拖鞋，鞋底儿梆硬，跟扔到南极被冻了三天三夜似的。
但是没关系。
周景淮心情颇好，靠在厨房门口，看着她转悠来转悠去。
“干嘛呢？”
土豆牛腩正在炖，黎穗忙里抽空，回头看了眼，又从冰箱里又拿出两个土豆。
“炒土豆丝。”
说着，她麻利地将土豆洗净、削皮，但没有刮丝器，拿起刀时，不由得有些无从下手。
以前做菜的时候，总是爷爷在旁边陪着打打下手，切土豆丝这类的活，爷爷怕她不熟练伤到手，每次都会揽下来。
可是现在……
想到爷爷，虽然没有了三个月前那般，锥心刺骨的痛，但心里依旧跟针扎似的，泛起密密麻麻的疼。
鼻尖微微发酸的时候，身旁突然传出一声调侃：“你是打算把咱家桌腿换了？”
黎穗低头一看，四根差不多快有小拇指粗的土豆丝，惨兮兮躺在砧板上。
脑子里那些灰暗的回忆，瞬间消散，黎穗对他亮了亮刀锋：“知道我为什么切这么粗吗？因为你山猪吃不了太细的糠。”
话虽然这么说，但黎穗还是低头认真地把第一根“桌脚”一分为二。
不多时，刚被冷水冲刷过、带着凉意的掌心贴上她的手背，不到一秒的时间，刀已经到了他手里。
“桌腿”在他手下分裂成了六根。
太伤人了，黎穗咬牙。
“要糊了。”周景淮突然开口。
“什么？”
“你的番茄牛腩。”
“啊！”黎穗惊呼一声，赶紧开锅，拿着勺将番茄牛腩盛到碗里。
一回头，周景淮已经把一个土豆切完了，每条土豆丝粗细均匀，堪称后厨老师傅的刀工。
黎穗终于忍不住问出内心的疑惑：“你这几个月不是很忙吗？怎么还对厨艺感兴趣了？”
周景淮闻言，手上动作暂停了一秒：“技多不压身。”
黎穗也没有多问，洗了锅，准备做下一道菜。
正热油的时候，周景淮突然像是想起什么，问：“门口的拖鞋，你买的？”
黎穗头都没回，自顾自往锅里倒油：“不是啊。”
“那哪儿来的？”
“我怎么知道，老鼠叼来的吧。”
“哦。”周景淮转身把一盘土豆丝放在她手边，理所当然低笑道，“那让它记得再叼件睡衣，没得换了。”
黎穗：“……”
*
都说手机仿佛能偷听人聊天，黎穗不久就感受到了这种威力。
撑着脑袋坐在工作台后，黎穗百无聊赖地刷着视频网站，首页立刻给她推送了一个直播间，里面主播正热情洋溢地介绍一款真丝男士睡衣。
价格999。
她觉得她和周景淮的关系，还没亲密到值得她花这么多钱。
她把直播间划走，又刷了几个视频，看到一个新闻。
【好浪漫！男生摆999朵玫瑰诚挚道歉！全场助攻求原谅！】
视频里，男生站在由玫瑰组成的爱心中，手里捧着一束花，单膝跪地，大喊道：“原谅我吧！”
旁边围观的吃瓜群众们默契助攻：“原谅他！原谅他！原谅他！”
女生脸上却并没有笑容，右脚本能地往后退了一步，显得有些抗拒。
黎穗不知道这段视频最终结果如何，但光看这段，她感受不到任何浪漫的氛围，只觉得可怕。
所有人不问前因后果，只为看到自己心里的he结局，男生开心了，观众开心了，似乎只有女生开不开心，无人在意。
把视频划走的同时，黎穗又想起了周景淮那被她绑着踏进婚姻的小可怜。
心有灵犀般的，手机上跳出周景淮发来的消息：
【睡衣不买也没事，我把湿的用吹风机吹吹干，也能穿。】
……算了。
“总不能欠他。”
九点出头，黎穗自言自语着锁好门，右腿往旁边一迈，踏进了空无一人的旗袍店。
“旋旋姐！”黎穗对着布帘有气无力地喊了一声。
“哎。”
一只白皙的右手，撩开帘子，露出一张张扬明艳、笑意盈盈的脸蛋。
赵亦旋穿着一身素雅的青色旗袍，身侧绣着秀气的玉兰，她拿起一根木质发簪，随手将蓬松的栗色卷发盘到脑后，语气羡慕地说：“你又这么早关门啊？”
市集的营业时间是中午十二点到晚上十点，努力的老板经常开满十个小时。
但黎穗属于老板里的咸鱼。
她基本上要么从十二点到傍晚，要么从傍晚开到晚上，还弹性双休，主打一个随心所欲。
“少开几个小时，就少赔几个小时的电费。”黎穗趴在柜台上，熟门熟路地从旁边的盘子里，拿起一颗送给顾客的薄荷糖。
她边剥边问：“你这儿卖男士睡衣吗？”
“妹妹，我这是旗袍店。”赵亦旋无语地点了点柜台上的宣传单，突然八卦地挑起眉，“等等，你交男朋友了？”
“呃。”黎穗犹豫片刻，“不是，我表哥，要来我家借住一段时间。”
“啧。”赵亦旋指了指对面的DIYT恤店，“你去那家看看，T恤，也能当睡衣吧。”
“行，那我去看看。”黎穗朝赵亦旋挥挥手，确认了手机里的余额后，直奔T恤店。
老板很年轻，看起来不过二十出头的年纪，大概也是因为没什么生意，正百无聊赖地躺在摇摇椅上玩斗地主。
认出她是糖画店的老板，对方朝她微微颔首，主动打了声招呼：“又这么早就关门了啊？”
“……”她这咸鱼的形象，到底印在了多少人心里。
她笑着点头，问：“老板，DIY T恤，需要多久能拿？”
“很快，不超过半个小时的。”
“那帮我拿一件吧。”
老板翻找着架子上的衣服：“多大型号？”
“身高……应该有185以上，体重……”黎穗还真不知道，只能说，“男模的身材。”
“……”
老板看向她的眼神里，颇有点“从没见过这么大言不惭之人”的意味，但并没有多说什么，找到合适尺寸的纯白色T恤套装，他又问：“要定制什么图案呢？”
黎穗趴在柜台上，翻看着图册上的花样，在看到其中一张时，视线顿住，眼里陡然闪过一丝坏劲。
“就这个吧。”她指了指。
老板倒是见多了，毫不意外，很快按照要求，把定制好的T恤交给了她。
黎穗满意地带着回了家。
周景淮似乎正打算洗澡，听到她说替他买了睡衣，特意停下脚步。
黎穗把T恤从口袋里拿出来，满意地抖了抖——
纯白色长袖T恤的胸口位置，印着一个简单的黑色楷体汉字。
囚。
“看，纯狱style！”
出乎黎穗意料的是，周景淮看上去非常镇定，甚至带着几分欣赏地点了点头：“挺有创意。”
没意思。
黎穗撇撇嘴，把睡衣扔给了他。
俩人各自去洗了澡。
黎穗照旧穿上了自己那件印着兔子警官的睡衣，一出卧室，看到堂而皇之坐在客厅里的囚犯装周景淮，她的嘴角一次次往下压，却又一次次破功。
直到门铃声转移了她的注意力。
这个时间点，谁会来？
黎穗惊讶地看向周景淮，但后者倒是很淡定，像是意料之中。
“助理。”
见他起身，黎穗压低声音问：“我需不需要躲躲？”
“不用，他不会进来。”
“哦。”黎穗就没动，继续心安理得地吃着手里的薯片。
门口，宋杰看着囚犯装的老板，一时摸不着头脑：“老板，你这是……”
周景淮让了让，接过他手里的行李箱。
也就是那一瞬间，助理看到了客厅里盘腿坐在沙发上的人，距离太远，女生又侧着头，看不清长相。
宋杰恍然大悟，凑过身，压低声音：“难怪老板一听说辅川要打雷就急忙回国了，行李都来不及收拾，原来是陪女朋友啊？”
见周景淮不置可否，助理又偷偷再看一眼，这回倒是看清了对方身上那件兔子警官的睡衣，他伸手比了个赞：“情侣装！老板真有情调。”
这句的音量比前一句高不少，黎穗虽然没完全听清，但还是依稀听到了“情侣装”三个字。
嘴里的薯片突然就不香了。
她瞳孔轻颤，看了眼周景淮身上的衣服，又低头看了眼自己的，脑袋一懵。
？
不是，谁家情侣装整中西混搭的啊？

第7章
周景淮和苏吟心的绯闻，在此起彼伏的娱乐圈大瓜冲刷下，渐渐被人遗忘在网络洪流中。
但那副“淮恨在心cp成真”的糖画，却还屹立在话题热门上，怎么也掉不下去。
不过，这倒是给了黎穗一些灵感——
她开始承接写字业务。
虽然要是爷爷知道，一定会说她偷懒，但对于黎穗来说，她并没有觉得画画和写字有什么区别。
能赚钱不就行了？
果不其然，不少人经过的时候，比起传统的十二生肖，那简单粗暴的“暴富”两个字，明显更吸引他们的注意力。
短短半小时，黎穗破天荒地收入了五十块钱。
虽然一开始就没指望着靠小店赚钱，但赚钱总是让人开心的。
就在她盘算着今天一共能赚多少的时候，又一个男人站到了摊位前，却没说要画什么，只一个劲盯着她打量。
男人西装革履，单眼皮厚嘴唇，虽然满脸笑意，但那种意图明显的眼神，让黎穗颇感不适。
她维持着基本的礼貌问：“您好，请问画画还是写字？”
“小姐姐，帮我写个你的微信号？”
“……”
服务业难免遇到这种情况，以往为了减少麻烦，黎穗就用周景淮的旧手机号敷衍了事，但现在手机在周景淮手里……
还是算了。
尤其是眼前这男人，油得让她连敷衍的心思都没有。
“你确定要写这个？”她仰头确认。
男人忙不迭点头，还把钱付了。
“好吧。”
黎穗用铜勺舀起半勺灼热的糖浆，一点一横，一提一竖，动作流畅，没有丝毫停顿。
男人目不转睛地看着石板，没一会儿，五个大字映入眼帘——
你的微信号。
“请拿好。”黎穗微笑着把糖画递给他。
男人没接，脸瞬间垮了下来：“你他妈开什么玩笑？”
“不是你让写这个的吗？”
身后突然传来几声笑，男人的脸一阵白一阵青，末了大概觉得丢脸，他拿过那糖画，骂骂咧咧地朝黎穗扔了过来。
黎穗本能地伸手接，倒是接到了，但一时没注意，手背触碰到一旁的铜锅。灼热铜锅烫得黎穗脸色一白，立刻缩回了手。
她的眼神顿时冷了下来。
抽了个透明袋子，黎穗把手里碎裂的糖画装好，又拿了张湿巾擦去手上粘腻的糖碎，湿巾冰凉的触感，让手背的疼痛感减轻不少。
“这位先生，你是安心保险的销售部经理吧？”
刚还趾高气扬的男人，突然愣住，而这反应，让黎穗一下确定自己猜对了。
她把装了糖碎的袋子递给他，又伸手指了指右上角：“小店有监控，如果你不当着我的面把糖画吃完，那我不介意发几份您骚扰不成恼羞成怒的视频，到贵公司同事们的邮箱里。”
“你……”男人的气势瞬间弱了下来，像是在犹豫。
“小姑娘赶紧发！表面看着人模狗样的，内在是什么东西啊。”
“真是太过分了，就指着小姑娘欺负呗。”
“小姐姐别怕，不行我们报警吧。”
……
或许是因为旁人异样的目光和指责，或许是为了自己的事业，男人最终在黎穗又一次看向手机上的时间时，低下了头。
“我跟你道歉，行了吧？”
“我不需要你的道歉。”黎穗就这么看着他，丝毫不让，“我要你吃完。”
男人见谈判失败，只能咬着牙把糖碎塞进嘴里，快速咀嚼。
好不容易吃完，牙根一阵阵发疼，他攥着那透明袋子，灰溜溜地跑了。
排在他后面的小姑娘这才上前，拍拍手：“小姐姐，你太厉害了。”
黎穗朝她笑了笑：“不好意思啊，耽误你的时间了。”
“没关系，这比电视剧好看。”小姑娘好奇地问，“小姐姐，你怎么知道他是什么什么保险的经理啊？”
“前几个月他们公司有销售来搞地推，路过看了眼，海报上好像有他的头像和联系方式。”
“你记忆力也太好了吧？这都能记得？”
“习惯了。”黎穗从小跟着爷爷走街串巷，观察周围的人事物，成了她最大的消遣，见后面还有人在等，黎穗把话题拉回，“想写什么呀？”
小姑娘小心翼翼问：“什么字都能写吗？”
黎穗点头，又补了一句：“放在小说网站会被口口的那种不行。”
小姑娘噗嗤一声笑了，向她展示自己的手机壳，透明手机壳里放着一张小小的拍立得，上面的男生头发偏短，五官硬朗，一脸淡漠，底下空白处是一个龙飞凤舞的签名。
黎穗的目光顿了顿，问：“写谈霄吗？”
“对。”小姑娘看起来很是惊喜，“老板你认识啊？”
“啊。”黎穗摇头，“不认识，但是签名看得出来。”
“原来是这样。”小姑娘瘪瘪嘴，“看来我老公还是不够红。”
黎穗笑笑不语，忍着手背上的疼痛写完了这个名字。
本以为红痕过会儿就能消退，未曾想，收工之后，黎穗才发现手背上被烫出了一个小小的水泡。
但她依旧没放在心上，用凉水冲了冲，就关门回家了。
客厅灯火通明，周景淮正坐在沙发一角看电影，身上还穿着出门时的衬衫和西装裤，只不过没有上班时那么规整，衬衫扣子被解开了两颗，锁骨在领口下若隐若现。
黎穗随意和他打了声招呼，若无其事地换鞋，朝卧室走去，却在半途中，被他喊住。
“手怎么回事儿？”
“啊。”黎穗低头看了眼手背，“不小心被烫了一下，过两天就好了。”
“过来。”周景淮拉开抽屉，很熟练地从里面拿出了一个医药箱。
家里什么时候有这种东西的？
黎穗的脑子在疑惑，双腿却已经听话地走到了他面前。
周景淮握着她的手腕，眉头微微皱起打量着伤势。
见他从医药箱里拿出了棉签、碘伏和烫伤膏之类的东西，黎穗伸手欲接：“我自……”
“自你个头。”周景淮直接把她拉坐在身侧。
黎穗看着他专注的神情，格外认真地叮嘱：“你平时在外面也这么没素质的话，会被揍的。”
“……”
“不过你要是被揍了，记得打电话给我，我立马找一大帮子人过去。”
周景淮哼笑一声，摸透她的心思：“这种事情不需要十八个机位记录。”
话虽不客气，周景淮的动作却非常轻柔，从消毒到抹上膏药，黎穗几乎没有感觉到痛感。
不多时，他把用过的烫伤膏盖好盖子放回，眉头却依旧没有舒展开：“怎么烫的？”
黎穗叹了口气：“也不是什么大事儿，就有个男的搭讪被我拒绝，恼羞成怒了，他把糖画砸过来的时候，我想接，不小心就碰到了旁边的锅。”
“哪个男的？”
“怎么，你想让人家破产啊？”手背已经被贴上了一层薄薄的纱布，黎穗还是第一次这么精致，有点不习惯。
她惬意往后一靠，调侃道：“可惜人家只是个打工的，而且我已经怼回去了，翻篇翻篇。”
她都这么说了，周景淮也不好再插手。
“不过这件事，倒是给了我一点小小的反思。”黎穗一副看透人世沧桑的表情，直勾勾盯着天花板感慨，“就是人有的时候吧，面对危险，也不能硬刚，还是智取为上……”
周景淮“啪哒”一声扣上箱子开关，微微掀起眼皮，投来一个意味深长的眼神：“所以？”
黎穗侧过头，俏皮地弯起双眸：“所以以后遇到这种情况，我能不能再给你的手机号？”
周景淮：“……”
*
深夜，看着右手手背上的纱布，黎穗突发奇想，拍了张照片，发给何潇雨。
有些没素质的话，在周景淮面前不好意思说，在何潇雨面前，完全可以。
果不其然，何潇雨立刻发来了语音邀请。
黎穗按下接听，还没开口，就听到何潇雨一连串的输出：“咋回事儿啊？去医院了没？不会和你那塑料老公打架了吧？”
“……”黎穗笑，“你脑洞也太大了。”
黎穗把今天遇到的事情，又简单复述了一遍。
“都什么恶心的男人！”何潇雨骂完，认真地问，“要我说，你这店这么不赚钱，还没考虑关掉啊？这还不如你更新一章赚的多。”
“没有。”
“为啥啊？”
黎穗趴在枕头上，声音闷闷的：“我总觉得，只要这店还开着，爷爷就没走，而且我发现，开店也可以帮我搜集到很多写作素材，就比如今天那猥琐男，我下次一定把他写进书里当炮灰。”
“你老公没说什么？”
“他要说什么？”
“我看的电视剧里不是这种发展啊！一般霸道总裁男主不都应该站出来，高呼一声：我老婆你也敢动！然后让炮灰反派灰溜溜滚蛋吗？”
黎穗忍俊不禁，低声嘟囔：“我谢谢你啊，我一点都不感动。”
“为啥？”
黎穗理所当然地说：“我们会离婚的啊，干嘛搞得人尽皆知，而且我也不想欠他。”
“你们都认识那么多年了，何必分这么清。”何潇雨言辞犹豫，但还是忍不住好奇，“你讨厌他？”
斗嘴归斗嘴。
但扪心自问，她讨厌周景淮吗？
这个答案毫无疑问是否定的。
她不仅不讨厌他，反而是感激他的，那时候要不是他答应了跟她结婚，爷爷或许并不能走得那么安心。爷爷走后，要不是他全程帮忙料理后事，她一个人根本不知道该怎么办。
而且，出乎意料的，他这次回来，也并没有因为她当初的道德绑架而对她态度冷淡，或许是因为答应过爷爷会照顾她，他真的又是负责了她的早饭，又是帮她解围，除了嘴毒了一点以外，实在找不到任何可以指摘的地方。
黎穗很肯定地回答：“不讨厌。”
“那喜欢呢？”
这回黎穗回答得更毫无犹豫：“怎么可能！我觉得如果他哪天被毒哑了，那我俩一定会是关系非常好的兄妹，但也就是兄妹！”
“不应该啊。”何潇雨想不通，“周景淮这种水平的男人，放哪儿都是万人争抢的香饽饽，你为啥看不上？”
“我们不适合啊，而且他完全不是我喜欢的类型。”
“也是，你就喜欢……”似乎意识到不该提起这话题，何潇雨说到一半，顿了顿，跳过了一个名字，“……那种类型的。”
黎穗却很清楚她想说谁。
谈霄啊。
总觉得这个名字，已经距离她太远太远。
远到，想起都觉得陌生。

第8章
糖画除了对天气有要求，还是一项非常考验手部灵敏度的艺术，手背的烫伤，让黎穗不得不关门休息两天。
趁着在家没事干，黎穗登陆了好几个月没打开过的小说网站作者后台。
评论区热火朝天。
【大大去哪儿了？好久没开新书啦，微博也不更新。】
【完结撒花！大大的现实向yyds！！！下本什么时候开啊？期待期待期待。】
【啊啊啊啊啊太绝了！看哭了，大大的文字真是感染力太强了。】
……
评论区的好评，给黎穗喂了一颗定心丸，还好，虽然连载期间遭遇大的变故，但幸好，没有写崩。
而且她意外的发现，这本虽然收藏没有上一本高，但死忠粉似乎更多，还有个叫【MQ】的读者给她砸了好几十个大额礼物，一下就霸占了粉丝榜第一的位置，且一骑绝尘。
只不过这几个月她都没登陆，也没提取过稿费，所以并没有注意到。
她转头打开存稿箱。
里面还存着两章之前写好的新文开头，然而黎穗看完之后，却感觉这些内容陌生得仿佛是别人写的。
盯着之前清空的备忘录看了许久许久，想记录一些灵感，却发现脑子里还是一片空白，她按灭手机，深深叹了口气，也不知道是太久没写了，还是真的有些江郎才尽。
因为她写的几乎都是现实向题材，所以大学时遇到这种情况，她就会去找点兼职做做，一为赚钱，二为找灵感。
正好这两天有空，不如，再试试？
时隔许久，黎穗再次打开了微信里那个被设了免打扰的兼职群，但翻了翻，都是一些发传单、服务生之类的兼职，她大学做过不少，没有什么新鲜感了。
她又去刷了会儿朋友圈，很快，被本小区物业经理昨天发的内容吸引。
【招聘兼职保安，面谈。】
保安……
这职位，黎穗还真没做过，而且主要是离家近。
都说年轻时做保安，少走四十年弯路，黎穗立刻给对方发了消息，这才知道因为最近甲流猖狂，小区里的保安倒下了好几个，但每个岗位又必须有人，于是只能加急招一些临时工。
黎穗兴冲冲问：【你看我可以吗？】
李经理是认识她的，似乎有些犹豫：【你一小姑娘……】
黎穗：【我不要钱，而且现在就能到岗。】
李经理：【速来。】
黎穗就这么上了岗。
长安壹号的保安工作主要分为四块：大门站岗、日常巡逻和地下停车场站岗及巡逻，还有满足业主的一些日常需求。
黎穗分到的工服是离职女员工的，还算合身，她系紧了腰带，戴上帽子，就听到李经理交代道：“午饭前把小区巡逻一圈，查看是否存在安全隐患，要是有业主需要帮助，也上门看看，两点后来大门口接替小王，晚上八点下班。”
“好。”黎穗一口应下，麻溜骑着保安处配备的巡逻小车走了。
春日的太阳还不算猛烈，但依旧照得人有些睁不开眼睛，她四处环顾着，直到一声猫叫，吸引了她的注意力。
她顺着声音看去，一只绿眼睛的狸花猫，看起来不过巴掌大小，怯生生缩在角落，啃咬着一朵掉落的桃花，看上去是饿急了。
黎穗觉得它有点眼熟，定睛一看才意识到，这不就是周景淮回来那天，用狗尾巴草逗的那只吗？
黎穗摸了摸口袋，只找到一个早上没吃完的小面包。
她搜索了一下，确定猫咪可以吃之后，下车慢慢靠近它。
但是小家伙看起来防备心特别强，一看她靠近，几乎浑身的毛都竖了起来，她往前一步，它就往后退两步。
黎穗蹲在路边，伸出手用面包诱惑了一下，它丝毫没有感动，反而蹭一下钻进草丛，一下就没影了。
“……”黎穗有点挫败。
周景淮那张脸吸引力这么大吗？
也确实。
黎穗说不出违心的话，把面包往口袋里一塞，继续自己的巡逻工作。
午饭后，黎穗按照消防手册上的要求，一幢楼接一幢楼查看消防设备。
查看完四幢，黎穗按下电梯下楼。
门口不知何时停了一辆拉货车，上面装着床板和几个小柜子。
看起来是有人搬家。
黎穗正准备走，却突然被人喊住：“哎，保安大……”
黎穗热情回头，看到一个穿着黑色长裙的女生，对方在看清她的那刻也愣住了，立刻改了口：“大妹子？”
黎穗热情地跑了回去：“有什么需要帮忙的吗？”
女生画着明艳的妆容，黑色大波浪披散着，在微风中滑落肩头，露出了领口处明显的一点淤青。
她不好意思地笑笑：“我搬家呢，一个人有点忙不过来，你能帮帮我吗？”
黎穗想，这大概就属于李经理跟她说的，业主的日常需求。
她自然没有拒绝的道理，立刻停好小车，跟着对方上了楼。
19楼是一梯两户的小户型，房子里一团乱，墙上的挂画、烧水壶、水果等等散落一地。
黎穗一时不知道从哪里下脚：“这是……”
“哦，没事。”女生扫了眼，递给黎穗一个纸箱，“昨晚跟我准前夫打了一架。”
黎穗懵懵问：“赢了吗？”
女生噗嗤一声笑了出来，侧过身给她看淤青：“算赢了吧，我就这点伤，他还在医院躺着呢。”
“不枉我练了半年拳击。”女生如释重负般呼出一口长长的气，“你帮我把肉眼可见的东西都扔进去就行。”
“好。”黎穗蹲在地上，一件件往里捡，忍不住问，“为什么还是准前夫？”
女生撇撇嘴：“他不肯离，说爸妈觉得丢脸。”
“丢脸？”
“嗯，她妈说，以后别人介绍他就是二婚男，在相亲市场上受歧视。”女生撇撇嘴，“我管他呢，先搬家再说，他要再不同意，我就直接起诉。”
黎穗宛如一个没有灵魂的机器人，手还在捡东西，思绪却早已飘到了不知哪里。
她要是和周景淮离婚，那他也是二婚男了，也会被歧视吗？
但黎穗转念又想，他到底还是和别的男人不一样的。
谁敢歧视他啊。
他不歧视别人就谢天谢地了。
两个人的速度，确实比一个人快多了，不到一个小时，客厅就空荡得宛如毛坯房。
拉货车先一步开走，女生拿着车钥匙准备去地下停车场开车。
临走前，她笑着往黎穗怀里塞了一样东西：“送你。”
黎穗低头一看，是一个纸筒，和小雨用来装明星海报的那种差不多。
虽然不知道里面是什么，但黎穗还是连连摆手：“不行的，我们不能收业主的东西。”
“就几块钱的玩意儿。”女生按住了她的手，“我朋友送我的，转送给你吧，当作对你的祝福，谢谢你今天帮我搬家，有缘再见！”
黎穗来不及再拒绝，女生就急匆匆跑了。
她打开纸筒口往里看，只看到好像卷着什么，但看不清内容。
黎穗正想把它倒出来看看，腰上的对讲机里传出了保安小王的声音：“小黎？小黎？你在哪儿？来门口换岗。”
“来了来了！”黎穗赶紧把盖子盖上，拿着对讲机一边回应，一边往大门口赶。
迎接业主回家、欢送业主出门、登记访客、和外卖员沟通……
这几件事，几乎占据了黎穗一下午的时间。
七点五十五分，夜色笼罩，下班在即，一辆陌生的奔驰缓缓驶来。
见电子屏上显示是访客车辆，黎穗熟门熟路地伸手拦停，拿着登记本上前：“麻烦做个登记。”
驾驶座车窗缓缓降下，司机脱口而出：“5幢22楼。”
5幢22……
黎穗写到一半，惊觉，这不是她家吗？
车内有淡淡的酒味，她透过车窗往里看，借着路灯的光亮，隐约看到后座坐着一个人，他脑袋偏着，双眸紧闭，看不清容颜。
黎穗压低声音问：“他喝醉了啊？”
司机不答反问：“你登记完没啊？”
黎穗缩缩脖子，刚想问对方姓什么，后座却突然传来一道熟悉的嗓音，大概是因为喝了酒，显得越发低沉。
“不用开进去了。”
司机惊讶回头：“周总？”
后座车门被打开，周景淮下了车，顺手甩上车门，摆了摆手示意司机开走。
老板都这么说了，司机自然没再停留，黑色的车影很快消失在夜色中。
周景淮按了按眉心，目光落在她那身保安服上：“你玩cosplay啊？”
“……”黎穗一脸严肃道，“我工作呢！你等等——”
换岗的小吴已经进了保安室，黎穗看了眼时间，到保安室内签到下班。
捧着海报筒出来时，周景淮正靠在保安室的墙壁上，没什么精神似的垂着脑袋，领带被扯开，松垮垮地挂在脖子上。
黎穗扯了扯他的衬衫袖子：“你没事吧？”
周景淮眉头轻蹙，右手抬起，声音听着有些疲惫：“扶我一把。”
黎穗跟丫鬟搀扶娘娘似的，用双手捧住他的右手：“这样行吗？”
走了两步，黎穗深觉，不行。
他醉得好像还挺严重，按这速度，天亮了也走不到家。
她咬咬牙，索性把海报筒往腰带里一塞，右手拉着他的手腕，搭到自己的右肩上，左手搂住他的腰。
隔着薄薄的衬衫衣料，她的手臂和他的后腰紧急贴在一起，甚至可以清晰地感受到彼此的体温。
周景淮呼吸一紧。
一个搂抱的姿势，垂眼就能看到她的发顶，晚风拂动，发丝上淡淡的香味传入鼻端。
周景淮的喉结滚了滚，有些心猿意马的同时，黎穗停下脚步动了动身子，手臂上的红色袖带因此进入了周景淮的视线。
【严防歹徒，守护和谐。】
“……”亵渎了。
黎穗艰难地将他带回了家。
刚一开门，就见大圣乖巧地蹲在门口，一脸期待地看着他们。
“大圣，你能把……”黎穗一时间没找到一个合适的词汇，顿了顿接着说，“……把你干爹叼沙发上去吗？”
大圣不为所动。
“算了，你个不成器的家伙，人家的狗都能上清北，你叼个人都不会。”
黎穗话痨似的骂骂咧咧，用尽全力把周景淮扔在沙发上，人却被他的重量一带，直接摔在了他身上。
下巴磕在了他的胸口，黎穗闷哼一声，眉头皱起，下一秒，一只温热的手掌，轻轻摸了摸她的下巴。
目光对上，黎穗突然觉得这个动作很熟悉。
她隔了几秒想起来，每次大圣贪玩，下巴磕到地板的时候，她也是这么做的。
“……”黎穗立刻推开他，坚强不屈地从沙发上爬了起来。
她重重松了口气，摸着自己的下巴：“你这是喝了多少啊。”
“没多少。”周景淮也坐了起来，手肘抵在沙发扶手上，手虚握成拳，撑着太阳穴，懒懒道，“你腰上是什么？”
黎穗才想起还有这事儿。
“我今天帮一个业主小姐姐搬家，临走时她送我的。”黎穗一脸自豪地把海报筒抽出，打开盖子，把里面的东西倒了出来。
不是海报，而是一团红色，像是横幅。
看重量，长度应该不短，黎穗把一头塞给周景淮，自己拉着另外一头往后退。
红色横幅缓缓展开。
几个白色的大字，映入眼帘——
【不做他人老婆，坐拥八个男模。】
周景淮：？

第9章
看到横幅上的文字，俩人同时愣在了原地。
周景淮闭了闭眼，感觉脑袋更疼了，太阳穴一阵阵发涨：“你刚说，谁送的？”
黎穗盯着那“八个男模”，眼里都像带着光，脱口而出：
“我异父异母的亲姐。”
周景淮：“……”
深夜，这条横幅被黎穗小心翼翼收藏在了卧室书架上的收纳盒里。
她想，等她和周景淮离婚的那天，她必须约何潇雨去庆祝，到时候包厢里，这条横幅可以贴着当背景。
没想到第二天，黎穗又从经理那儿接过来一条大红色的横幅。
“咱小区又有人离婚了吗？”黎穗好奇地问。
“什么离婚？”经理把横幅打开，黎穗这才看清里面的字——
【预祝各位高三考生二模顺利！学业有成！】
黎穗这才想起来，今天是市里各个高中统一二模的日子。
经理看了看人员表，安排道：“小黎，你跟小吴去把横幅挂入口的大道旁边，注意美观啊。”
“行。”俩人异口同声。
小吴也来这小区当保安不久，初出茅庐的小男生，皮肤黝黑，操着一口不太标准的普通话，看起来十分和善。
抱着横幅往门口走，他轻声感叹：“这里的小孩子真幸福啊。”
“什么？”
“我每天在大门口站岗，都能看到穿着校服的小孩子，车接车送。”小吴点了点怀里的横幅，眼里带着肉眼可见的羡慕，“你看看，高考就算了，连模拟考都有人帮着提前庆祝。哎，说起来，我那时候高考要是再努力点就好了，就能去清北了。”
黎穗停下脚步，惊讶地睁大了眼睛：“这么牛？！”
黎穗想，果然世界就是一个巨大的扫地僧组织，身边处处是大神啊。
“嗯，差四分。”小吴说，“清北分数线654，我考65。”
黎穗：“……”
“不过这不是我正常水平，我就考了一门，中午睡个午觉睡过头，错过了第二门。”小吴挠挠脑袋，“我爸说就我这脑子，就别浪费后两天的打车钱了，所以后两天索性没去，进厂打工了。”
“我爸说，人家是老天爷赏饭吃，我是老天爷赏厂进。”
黎穗忍俊不禁，又听到小吴问：“经理说你是名牌大学毕业，来体验生活的，那你高考一定考得很好吧？”
“还好。”黎穗半开玩笑似的说，“不过跟你一样，我也差点错过一门考试。”
“你也睡过头了？”
“不是，最后一门考试前，被人关洗手间里了。”
“还有这么没素质的人啊？”小吴瞪大了双眼，义愤填膺，“那你最后怎么出来的？”
“神兵天降，救了我咯。”黎穗嗓音淡然，让人有些分不清这到底是开玩笑还是真的。
“你不会是骗我的吧？”小吴把横幅的一端递给她。
黎穗笑笑不语。
俩人各自往后退，将横幅上的绳头系在树干上，很快被其他事情转移了话题。
八点，准时下班。
黎穗揉着酸疼的腰推门而进，奇怪的是，今天大圣竟然没有在门口接她。
小孩儿太安静，必定在作妖。
黎穗顿感不妙。
果不其然，黎穗在卧室里找到大圣时，它正在挥舞着爪子奋力拆家。
书架底层的东西，几乎都被翻出来，书籍、相册、玩偶撒了一地，大圣正颇有兴致地用爪子压着眼前的狐狸玩偶，像是成功征服了敌人的将士，昂首挺胸。
比起其他动不动拆家的狗，大圣拆家的频率已经挺低的了，今年也就拆了那么三四五六次。
“不气不气。”黎穗抚摸着心口，微笑着安慰自己，“这两天太忙了，忘了遛，狗狗精力太旺盛无处宣泄，也是可以理解的，不气不气。”
然而下一秒，她就看到了那被撕裂的横幅。
她的八个男模，下半部分被啃咬，变成了八个田模。
“……”突然就充满了乡土气息。
是可忍孰不可忍。
“黎大圣！！！”黎穗抓着头发怒吼一声，冲了过去，“你完蛋了我跟你说！”
大圣也是眼力见十足，见状，立刻缩到了床底，探出半个脑袋，可怜巴巴地看着。
黎穗最受不了它这眼神，怒气顿时灭了大半。
她蹲下认命地捡起散开的书籍，一本本放回原位。
大圣跟着她走来走去，直到她停下，它也乖乖地蹲在一旁。
地上还掉落着一本相册，是高三的时候，何潇雨送她的生日礼物，但黎穗不是很喜欢拍照，所以这几年，相册里的照片依旧没几张。
黎穗拿起来翻了一页，最先看到的，就是她和爷爷的合照。
那是在爷爷的糖画摊前，顾客帮他们照的，照片里的爷爷，手里拿着一副刚画好的龙，笑容和蔼，满目和善。
下面那张，则是高三下学期，谈霄在学校篮球场打篮球的照片。
谈霄和她身世相仿，自小跟着奶奶长大，奶奶去世之后，他的全部学费，几乎都是靠自己打工赚的。
但不一样的是，黎穗在学校和大部分人都处得不错，而谈霄，却孤僻阴沉，是不少人忌惮的对象。
就连爷爷，不知为何也不太喜欢她和他来往。
所以怕学校里的风言风语传到老师的耳朵里，进而被爷爷知晓，俩人从来不在同学们面前表现出任何认识的迹象，知道他俩有交集的人，屈指可数。
就连看他打篮球，黎穗也不是光明正大的，而是偷偷拿着他的手机，混在了一群女生中间。
很多人都在拍，所以她丝毫没有引起别人的注意，也就成功地拍下了这张照片。
照片里的谈霄处在几位队友中间，面容冷淡，眼神凌厉，比起说在打篮球，不如说，他是在用打篮球的方式发泄怒气。
这样的谈霄，曾经她心疼过、或许也爱慕过，但现在再看，心里却揉杂了太多难以描述的情绪。
黎穗正犹豫着要不要把照片抽出来扔掉，视线扫过角落，却不由顿住。
这是？
黎穗眯了眯眼睛，看向谈霄身后，那走出教学楼的身影。
周景淮？？
他怎么会在她拍的照片里？
哦对，黎穗想起来了，那天是家长会，爷爷身体不好，周景淮被周芷玉强迫着来充当她的家长。
她当时看到了他，于是立刻偷偷把手机塞回谈霄扔在一旁的校服口袋里，跑到他面前，好奇问老师有没有跟他说什么。
周景淮说，老师什么都没说。
黎穗暗暗松了口气，却不想他单手插着兜，扫了眼不远处的篮球场，又不甚在意地提醒了一句：
“要早恋的话，藏藏好。”
现在想来，周景淮这张嘴不仅毒，还毒奶。
黎穗撇撇嘴，又改变想法，把照片塞了回去。
就在此时，一旁的大圣突然“汪汪”两声。
大圣的性子向来温和，不喜欢叫，这是怎么了？发现它的目光停留在这一页相册上，黎穗顿悟。
“你也想爷爷了吗？”黎穗摸摸它脑袋，把相册合上，故作凶狠地按着它脑袋警告，“别想靠爷爷求情，下次再敢拆家，我就……我就让周景淮亲你一口，毒死你。”
黎穗哼哼两声，起身换下保安服，还没来得及收拾那看起来惨兮兮的横幅，门口突然传来周景淮的声音：“遭贼了？”
黎穗怒瞪他一眼，指着那条横幅：“是不是你指使的大圣？”
周景淮这才注意到那“八个田模”。
“这说明了什么？”周景淮的眉梢微微一挑，语气非常欠揍。
“说明你那八个男模，狗都看不上。”
*
黎穗的保安工作只做了三天，因为甲流请假的员工纷纷到岗，她也就功成身退了。
虽然说着可以不要工资，但经理还是大方地给她结算了。
每天两百，一共六百。
这么一笔意料之外的飞来横财，黎穗不花掉都觉得对不起这三天的暴晒。
于是第二天，她就拉着何潇雨出去大快朵颐。
餐厅是何潇雨之前就种草的一家中餐厅，正是中午用餐高峰，大厅里觥筹交错，好不热闹。
何潇雨卷起一口面，还没来得及吃又放下，拉过黎穗的右手细看那已经恢复得差不多的伤口：“这会不会留疤啊？”
“随便吧。”黎穗耸耸肩，不太在意，“我爷爷手上各种疤，也没管过。”
“我说你一大美女，怎么对自己这么糙啊，我记得你们市集对面就有药店吧？记得去买个祛疤膏。”何潇雨叮嘱完才松开她的手，又问，“你晚上还去开店不？”
黎穗夹了块糯米藕，甜滋滋的味道，让人心情大好：“开啊。”
“干嘛不索性休息几天？”
“最近靠写字，好不容易生意好一些了，能赚一点是一点。”
“你不是说你不喜欢糖画吗？”何潇雨忍不住笑，“但我怎么感觉，你最近越来越努力了？”
黎穗突然被问住了，但很快，她又觉得这问题没必要细想。
“因为赚钱了吧，钱就是努力的动力。”这也是她过去几年兼职一直坚持的准则。
“得了吧，我看啊，你就是口嫌体……咳咳咳……”何潇雨的话还没说完，却突然被面呛住，咳得满脸通红。
黎穗吓一跳，赶紧给她递了杯水：“你慢点吃。”
“那……”何潇雨指着不远处，一边咳一边用气音提醒：
“你老、老公和一个美、美女……”

第10章
“哪儿？哪儿？”
一闻到瓜的味道，黎穗立刻八卦地顺着何潇雨指的方向看去，果不其然看到周景淮和一个美女正站在不远处的电梯口等电梯。
女生的头发被发簪盘起，穿着低调的黑色职业装，但那张脸，却五官立体，明艳得丝毫不低调。
至于周景淮，就更不必说了，走到哪里都是引人注目的皮囊。
大厅里的顾客纷纷回头，不过幸好她们坐得偏僻，而他们又在交谈，看起来并没有注意到这个角落。
“我说，你这个老公，也太不靠谱了吧？上次和美女上热搜，今天和美女吃饭。”
“你想多了。”黎穗喝了口水，有种吃了假瓜的无聊感，“谁约会还带文件夹啊，而且俩人之间的距离差不多有半米，我猜应该是秘书或者下属。”
何潇雨看着黎穗，啧啧感慨：“我现在确定，你是真的对周景淮没兴趣了。”
“吃你的吧。”黎穗往她嘴里塞了块咕咾肉，堵了她的嘴。
一小时后，空盘行动完美结束。
俩人并肩走出餐厅，何潇雨自己打了车回家，黎穗则准备去不远处的地铁站坐地铁。
刚吃完好吃的，黎穗心情愉悦，连脚步都透着轻快，走到转角处，一辆熟悉的黑色迈巴赫在身旁缓缓停下。
黎穗歪着脑袋，等车窗缓缓降下，看到了一张更熟悉的侧脸。
“上车。”
这些天来，黎穗已经差不多摸清了周景淮的性子，他看起来凡事好商量，但实际上一旦下了决定，谁商量都不好使。
黎穗有理由怀疑，自己拒绝的话，他会下车把自己塞进去。
与其丢脸服从，不如尊贵享受。
黎穗拉开车门，很自如地坐上了副驾驶座。
“你送我到地铁站就好。”正系着安全带的时候，后座突然传来一声轻柔的问候。
“老板娘。”
“……”第一次听到这种称呼，黎穗浑身都不适应，她立刻回头，看到了之前站在周景淮身边的美女。
周景淮主动介绍道：“我秘书，孙漫秋。”
“你好。”黎穗客套笑笑，“叫我黎穗就好。”
孙漫秋微笑点头。
三个人的路程，显得有些安静，眼见着车停在了地铁站，黎穗正打算解开安全带，搭在安全带系扣上的右手却突然被周景淮按住。
黎穗不明所以，却听到一声开门声。
身后的孙漫秋已经推门下了车，俯身朝她挥挥手：“拜拜～”
“拜……”黎穗那手甚至还来不及抬起来，车就再次上了路。
黎穗不解道：“你不回公司吗？”
“回。”
“那不顺路啊。”
“哪里不顺路？地球是圆的。”周景淮骨节分明的手握着方向盘，熟练地将车拐进中央大道。
“……”黎穗一时无语，竖起右手大拇指，憋出一句夸赞，“你地理学得真好。”
在黎穗一路的配合中，迈巴赫在市集南门外缓缓停下，周景淮的右手搭在方向盘上，手腕上的黑色手绳，被路灯的昏黄光亮包裹，跟什么高端独家定制似的，一点看不出只要35块。
像是想起什么，他从口袋里掏出一个小盒子，递到了黎穗面前。
黎穗低头一看，全是外国文字，甚至不是英语：“这什么？”
“孙秘书推荐的，听说对祛疤很有效。”周景淮扫了眼她的手背，“记得涂。”
黎穗怔了怔才伸手接过，极其不熟练地挤出一句：“谢谢。”
周景淮倒是没有在意，又问：“明天晚上在店里吗？”
黎穗把那小小的盒子塞进口袋：“应该在，怎么了？”
“周景丞吃了你上次做的，说还想吃，我明天带他来。”
“上次？”黎穗回忆片刻没找出答案，“我什么时候给他做过？”
“你的草书作品。”
“……”原来那副糖画，被周景丞吃了。
虽然平日里没怎么见周景丞吃过糖，但黎穗多少有些欣慰，可算找到了周景丞像小孩子的一面。
她一口答应。
这回安全带解得十分顺畅，但黎穗还没开门下车，周景淮又开口了。
“还有个问题，你可能想问。”
黎穗回头：“什么？”
“孙漫秋之所以成为我的秘书，是因为，她是那场招聘上笔试面试双重第一的应聘者，于公，我没有不录用她的理由。”
黎穗顺口接了一句：“于私呢？”
周景淮目光沉着，坦然道：“没有于私。”
“哦。”黎穗点点头，下了车。
沿着鹅卵石小径一路往里走，黎穗总觉得有什么地方不对劲。
半途，她突然停下脚步，疑惑地挠挠头。
不对啊。
她什么时候想问了？
关她屁事啊？
*
翌日，兄弟俩果然来了。
夜色下，周景淮穿得非常随意，白色的宽松T恤和黑色休闲裤，额前吹落着几缕碎发，右手搭在弟弟的肩膀上，勾着一抹淡淡的笑意。
而周景丞背着手，面无表情，宛如老干部巡查。
“进来吧。”黎穗一边戴手套，一边问，“姐姐只会画十二生肖，要给你画只老虎吗？”
她记得，周景丞是属老虎的。
“我要写字。”周景丞说。
“也可以啊，写什么？”
“岁月静好。”
这个词，黎穗上一次看到，好像是在周芷玉的朋友圈里。
黎穗嘴角一抽，这小孩儿，到底几岁啊？怎么取向这么……成熟？
但黎穗没有评价，大手一挥，很快完成了这幅糖画。
周景丞接过，又说想去其他地方逛逛，周景淮也没有阻拦，随他去了。
黎穗倒是有些担心：“你要不要陪着一起啊？他一个小孩子，万一被拐什么的……”
“他不拐别人就不错了。”
黎穗看着那沉稳又淡定的背影，心想，确实，与其担心周景丞，不如担心一下另一件事。
黎穗默默从一旁的抽屉里取出一个口罩递给他：“你要不……戴上？”
周景淮的视线往下一扫，右手却插在裤兜里，完全没有接的意思：“我长得很丢你脸？”
“倒也不是。”黎穗压低了声音，“你不是前阶段才上过热搜嘛，虽然几率不大，但万一有人认出你。”
周景淮到底还是听话地把口罩戴上了。
“老板？请问能画龙吗？”身后突然传来一道甜甜的嗓音。
“可以的！”黎穗立刻转回身，双眸弯成了月牙，“简单款六元，复杂款十一元。”
“我就要六元的吧。”
“好。”黎穗用铜勺舀起糖浆，全神贯注地在石板上作画。
因为全程低着头，黎穗并没有注意到女生的眼神正若有似无地停留在她身后的周景淮身上，直到头顶传来女生低声的询问：“请问那个帅哥，是你男朋友吗？”
黎穗把糖画交给她，回头一看，周景淮正悠闲地靠坐在角落的木椅上玩手机，黑色口罩其实并不能遮挡一个人的颜值，反而多了种犹抱琵琶半遮面的意味。
黎穗欲言又止，最后还是摇了头：“我表哥。”
“难怪你俩看起来有点像。”
？
黎穗不服：“那我可比他好看多了。”
女生笑了笑，俯身压低声音问：“哎，你表哥单身吗？”
这她该怎么说？说单身显然是骗了人家，但说已婚，万一周景淮也觉得这女生合眼缘，那她岂不是耽误了一段姻缘？
黎穗嗓子里仿佛噎了团棉花，半晌挤出一句：“他……目前是已婚。”
“啊……”女生遗憾似的拖着调。
“但是过段时间可能就离了。”黎穗有商有量的，轻声安慰道，“你要是不嫌弃二婚男的话，要不隔两个月再来？”
“……”
*
周景淮没有听到俩人的轻声细语，正百无聊赖地玩着游戏，手机上突然跳出一条消息。
周景丞：【哥，想买这个。】
底下的照片里，是一套故宫角楼模型，做得非常精致，价格显然不低。
周景淮：【跟妈说。】
周景丞又发过来一张照片，是刚才黎穗画的那副糖画。
周景淮：【？】
周景丞：【我给你和姐姐起的cp名，你要吗？不要我就吃了。】
“……”
周景淮：【转账10000.00元。】
周景丞收了钱就跑，根本没有回复他的消息。
这小子。
周景淮点开图片，但还没等他看清楚，“啪”一声，店里突然陷入黑暗。
黎穗吓一跳，本能地朝外看，但其他店都依旧灯火通明，看起来，应该只是自家店里的线路问题。
两个月来，黎穗从没遇到过这样的事情，她放下手里的勺子：“我出去看看。”
还没等周景淮回应，黎穗就跑了出去，打开手机上的手电筒，打算绕到店后面看看线路。
过道里没有灯，手电筒照射范围外黑暗得不见五指，黎穗正缓步前进，下一秒，胳膊突然被人攥住。
黎穗吓一跳，猛然转身，手电筒从下往上，照在周景淮的脸上。
饶是再帅的一张脸，此刻也变得令人后背发凉。
“啊！”黎穗惊恐地往后退，一时忘了身后就是墙壁，脑袋差点直直撞上，幸好周景淮未卜先知似的，右手扶在她脑后，当了回靠垫。
黎穗惊魂未定：“你怎么过来了？”
“凑热闹。”
周景淮收回手，绕到屋后，果不其然，电箱不知为何打开着，一根黑色的电线断成了两截。
他蹲在草地上，拿着她的手机照向断裂处，细看了会儿。
“不像自然断裂。”
“被人剪断的？”黎穗脑海中闪过无数种可能，“会不会是上次的油腻男报复？或者是，肮脏的商战。”
“也不像是剪的，等会儿调监控吧。”周景淮转过头，悠闲地敲着竹竿。
“便宜价，五十，先给你修了。”

第11章
“便宜价，五十，先给你修了。”
面对这种敲诈，黎穗痛心疾首：“你是不是人，比之前我爷爷找的师傅还贵二十。”
“一分价钱一分货。”周景淮起身，拍了拍手上的灰。
“现在就去调监控！我才不出这五十。”黎穗抓着他就走。
然而监控显示，在断电前的一小时内，都没有任何人进入过那片区域。
唯一的“光顾者”，是一只小狗。
可惜，由于太过昏暗，完全看不清小狗的长相，只隐约能看到，狗脖子上系着一根牵引绳，看起来应该不是流浪狗。
虽说冤有头债有主，如果真是被家养狗咬断的，那维修的费用自然要找狗主人要。
但这乌漆嘛黑的……
连一旁的保安也忍不住劝道：“凭这，怎么找啊？不然就吃点亏算了吧，有这找的时间，都赚回来了。”
黎穗犹豫片刻，刚想答应，却听到周景淮问：“电脑可以借用一下吗？”
“啊？”
对于周景淮的要求，保安不理解，但俩人刚来的时候，市集负责人就打来过电话，让他全权配合，所以他很快点头：“当然可以，您随便用。”
黎穗不明所以地看着周景淮拉开椅子，不知道从哪儿下了一个看不懂的软件。
很快，电脑屏幕上的监控截图，慢慢变得清晰，小狗的样貌被逐渐还原——是一条棕黄色的中华田园犬。
随即，不同监控素材被导入，屏幕切出若干小窗口，随着下方代码不断变动，九个不同位置的监控视频几乎同时定格。
每个小画面右上角显示着不同时间，但画面中心的主角，毫无意外都是那条小狗。
19：20它进入了屋后，19：28出来。
19：35出现在一家刺绣店门口。
19：42出现在通往南门的小径上。
19：50它跑出南门。
黎穗这才记起来，自己是在哪儿见过这条小狗——在南门口的另一个糖画摊旁。
“兄弟，你好牛啊。”保安拍拍周景淮的肩膀，“你这什么软件啊？”
“大学时候跟别人一起搞的小玩意儿。”周景淮一语带过，看向黎穗问，“打算怎么解决？”
黎穗想了想，但凡小狗身后跟着人，她都会觉得这可能是一场肮脏的商战。
但看监控内容，应该纯属巧合。
门口那位奶奶，让她不由想起爷爷，黎穗最终还是软了心。
“算了吧。”黎穗安慰自己，“也没多少钱。”
周景淮便没再说什么。
俩人从保安室回到店门口，却意外地看到那位奶奶正牵着“肇事狗”四处张望。
看到她，奶奶立刻迎了过来，抱歉地伸出手，手心里是一截包裹在电线外的蓝色保护软管。
“不好意思啊，我刚看旺旺叼了一截这回来，我就猜它大概又是咬了哪里的电线，进来一看，果然有一家断电了。”
“奶奶。”黎穗有些惊讶，“您知道我是这家店的老板？”
奶奶笑笑：“你爷爷还在的时候，我们经常遇到，他总跟我提起你，还给我看过照片。糖画现在没什么年轻人爱做，你能继承下来，你爷爷一定也很开心。”
明明算是竞争对手，但在眼前老人的眼睛里，黎穗看不到丝毫对手间的戒备，有的，只是满满的欣慰和期待。
于一些心怀热忱的老一辈手艺人而言，似乎赚钱并不是第一位，有人做，才是第一位。
看着眼前老人慈祥的面容，黎穗一瞬间有些鼻酸。
“你看看修电线要多少钱？”奶奶从口袋里掏出一个略显老旧的红色钱包，里面放着一些纸币，她低头挑选，拿了其中唯一的一张百元大钞。
“你看这够不够……”
“不用这么多的。”黎穗从里面抽了一张十块钱，“这就够了。”
“这够了？你放心，奶奶摆摊是因为没事干，不缺钱的。”
“真的够了。”黎穗安慰她道，“我有认识的电工师傅，能给我便宜价修好。”
“那就好，那就好。”奶奶牵着狗绳，又一次道歉，“真的太不好意思了……”
“没事的。”
黎穗送走了奶奶，却发现周景淮正目光沉沉地看着她。
她瞪他一眼：“干嘛？”
“还以为你不会收她钱。”
“为什么不收？损人财务，赔偿是应该的，而且我不收钱，她估计也不安心。”
黎穗从自己口袋里掏出两张二十，加上奶奶给的十块，豪气地甩他手里，扔下一句：“来！周师傅！请开始你的表演！”
周景淮：“……”
*
折腾这一遭，店里重新亮起灯时，已经闭市了。
黎穗核算了一下今天的营业额，接近三百，在只营业了大概三个小时的前提下，已经算很好了。
她收拾好工具，看着空荡荡的小径，才想起：“丞丞呢？”
周景淮说：“让司机送回去了。”
“哦。”黎穗拿起钥匙，食指勾着环，转了一圈，“那你今天，就跟我体验一下步行回家的快乐吧！”
周遭的店铺黑了大半，路旁彩灯却依旧光影绰绰，可能是因为心情好，连带着月色似乎都变得温暖。
四周很是安静，路上除了个别店铺老板以外，没有任何游客，但也因此，地上散落的垃圾清晰可见。
“怎么每天都有这么没素质的人啊，垃圾桶就几步路都懒得走，这种黏糊糊的东西让我怎么搞！多少次了！”
黎穗顺着声音望去，不远处的保洁阿姨正蹲在地上，骂骂咧咧地用铲子收拾着地上的垃圾。
作为咸鱼老板，黎穗这是第一次在闭市后回家、第一次知道原来保洁阿姨会在闭市后的深夜来打扫。
自然，也是第一次，听到这样的抱怨声。
黎穗顺道捡起了脚边的一个塑料袋，跑过去想扔垃圾桶里，低头一看却发现，阿姨正费心铲除的“垃圾”，正出自她手下。
一个大大的“张”字，一半碎裂，一半已经因为炎热融化成了糖浆，黏在鹅卵石上，被不知道多少人踩踏过，成了黑乎乎的一团。
那一刻，黎穗突然僵住了脚步。
她的脑海中，响起了这些天听到的一些路过游客的对话。
“不就是写字吗？回去熬点糖浆，我都会写。”
“我觉得门口那个小摊画得好像更好，要不我们去买那个吧？”
“哎呀，这东西不就是买来拍个照发朋友圈的嘛，还真有人吃啊？全是糖，太不健康了。”
……
黎穗愣愣定在原地，直到眼前突然变黑。
周景淮的右手，捂住了她的眼睛。
再放开时，保洁阿姨已经拎着垃圾袋离开，地面上干净得一如平时。
氛围一下变冷。
黎穗低着头沉默不语，直到听到周景淮温声问：“你是不是在想，为什么明明觉得只要赚到钱就行，可是看到糖画被扔掉、被踩踏，还是会觉得难过？”
黎穗惊讶抬头：“你怎么知道？”
她的确一直觉得，钱货两讫，至于顾客如何处理这些糖画，并不在她的考虑范围里，但是这一刻，黎穗心里有一道强烈的声音响起。
它们本不该是垃圾的。
她曾见过爷爷画的糖画，虽然买的人少，但每一位顾客眼里的惊艳不是假的，或许，是因为她画得不行，才使它们成为了拍照留念后就随意丢弃的快消品。
周景淮拉着她在旁边的长椅坐下，轻风拂面，却吹不散黎穗头上的乌云。
“黎穗，你为什么不喜欢糖画？”
不喜欢的印象，像是刻在脑子里，可是是什么时候刻上的？黎穗想了许久才找到答案。
“应该是……六七岁的时候吧，爷爷在公园里摆摊，没人的时候就会按着我的手教我画。我每天看着小朋友成群结队地在草坪上玩，其实心里也想去，但又怕爷爷失望，所以就只能强压着期盼，画着我觉得非常无聊的十二生肖。那时候我越看它们，就越觉得讨厌。”黎穗叹了口气，“后来渐渐长大，倒是没这么讨厌了，就是还是觉得兴趣不大，因为我觉得这只能当个兴趣，赚不到钱。”
“但是人在面对危险的时候，避让是本能反应，那天，你为什么宁愿受伤也要接住？如果钱那么重要，为什么不要赔偿，反而要求对方吃完？”
黎穗被问愣了，这些天来，她从来没有在意也没有思索过这个问题。
她无法回答，就像她也无法回答，为什么此刻会失落一样。
难不成，真的如何潇雨所说，她纯纯口嫌体正？
“周景淮。”黎穗偏过头看他，月光在她眼睛里，洒下了细碎的光，宛如易碎的黑曜石，“你说，喜欢做一件事情，是什么感觉？我做过很多工作，但都是为了赚钱，好像从来没有感受过喜欢的感觉。”
周景淮勾了勾唇，不答反问：“想吃海鲜面吗？”
“啊？”
黎穗不理解，但黎穗确实想吃。
都怪上次点的那个外卖，给她造成心理阴影了，她之后都没敢点。
她点点头：“想。”
周景淮握着她的手腕起身：“走吧。”
“现在？”黎穗看了眼手机上的时间，“但是已经十点半了哎。”
“那又怎样？”周景淮脚步加快，声音干脆又笃定。
是啊，那又怎样！
吃想吃的东西，何必在意时间。
黎穗感觉脑袋上的乌云，被拨开了大半，她小跑着跟在他身后，眼见着他打了车，带她去了一家中餐厅。
餐厅提供夜宵，因此还没关门，里面觥筹交错，肆意闲聊，充满着人间烟火气。
周景淮大概和老板打过招呼，服务生很快把他们带上了二楼的包厢。
黎穗拆开筷子，期待地搓了搓掌心，面上桌的一瞬间，香味四溢，黎穗的肚子很适时地叫了一声。
清亮的汤面上铺满了虾仁和花蛤，再配上大大的梭子蟹，令人胃口大开。
黎穗先吃了口虾，见周景淮也夹起一个，她突然想起张姨的话。
“你之前是不吃海鲜吗？”
“嗯。”
“那现在怎么吃了？”
“之前不吃，不是不喜欢吃，是因为没怎么吃过，自己觉得兴趣不大。”周景淮勾了勾唇，“最近吃了几次后觉得，还不错。”
黎穗不确定，周景淮这句话，是不是意有所指，但对于她来说，这简简单单的一句话，的确有些拨云见日的意味。
她突然想，她对于糖画，会不会也是如此？
不是不喜欢，只不过她根本没有好好去了解过，就因为曾经的小孩儿脾气和一些刻板印象，给了自己“不喜欢”的心理暗示。
不知不觉，一碗面下肚。
黎穗还在回味着那股鲜香，就听到周景淮说：“现在感受到喜欢做一件事，是什么感觉了吗？”
黎穗愣了愣，反应过来后又有点明白了。
喜欢，或许很简单，就像想吃一碗面，从半路就开始期待，吃的时候什么都不想，满心都是眼前的它。
“但是，吃东西是休闲是享受，糖画是工作，谁能享受工作啊？”黎穗抽了张纸巾，慢吞吞地擦着嘴角。
“如果不当它是工作呢？”周景淮伸手帮她倒了杯水，“黎穗，你不是当初的小朋友了，不用当它是爷爷留下的责任、不用把自己架到文化传承的高度、更不用把它当作必须做的事，单纯只当一个兴趣，去试试享受它？”
试试享受它？
这五个字，在黎穗脑海中不断环绕，慢慢变得清晰而笃定。
是啊，现在已经不是五六年前。
她没有了经济压力，她其实完全可以慢下来，去试着找找，自己真正想做的事情是什么。
黎穗从来没想过，这些压在她心里不曾很谁分享过的纠结、烦恼，有一天居然会被她分享给周景淮。
但比起这，让她更惊讶的是周景淮的态度。
不知道是不是温柔的灯光迷惑了氛围，黎穗总觉得，今天晚上的周景淮，也温柔到不可思议。
接近零点，俩人才走出餐厅。
扑面而来的晚风，瞬间把她从刚才那种只有两个人的世界里拉了出来，黎穗偷偷觑了他一眼。
跟心有灵犀似的，周景淮也看了过来，似乎在问：怎么了？
黎穗的食指关节蹭了蹭鼻尖，低声问：“你这两个月，是去上了什么平心静气禅修班吗？”
周景淮气笑了：“什么？”
“不然为什么，脾气突然变这么好？好到我都有点不习惯了。”
周景淮投来一个看傻子般的眼神。
黎穗莫名松了口气。
“……谢谢，这下习惯了。”

第12章
黎穗给了自己一个上午的时间，去测试自己能否享受画糖画这件事。
不局限于传统图案，她想画什么就画什么。
白色的石板上很快出现了一些乱七八糟的东西：哭唧唧流着眼泪的小狗、不算规整的小猫爪，还有她自己觉得画得最成功的一坨便便。
灼热的糖浆再次缓缓流下，先是一个圆，画出眼睛和嘴巴，然后是头顶的三根毛，再是圆鼓鼓的腹部和四肢。
在画最后一笔时，周景淮的右手撑上餐桌，低头欣赏了一番。
黎穗指向石板上的图案，表情嘚瑟：“你猜，这个作品叫什么？”
周景淮：“中年三毛。”
“不。”黎穗伸出食指，在他面前晃了晃，“这叫，三十年后的你。”
周景淮没什么反应，拿过她手里的铜勺：“我试试。”
黎穗起身给他让座，还难得贴心地抬着他的手腕，告诉了他基本的手部操作要求。
但初次上手，周景淮很明显把握不准勺子倾斜的角度，不是太少就是太多，黎穗恨铁不成钢，索性把掌心贴在了他的手背，微微使力。
“差不多这个位置，然后你慢慢移动。”
“这样？”周景淮学得不行，但态度倒是十分端正。
先画了一个半圆，底下横线封口。
然后又在横线上画了一扇小门。
见他停下，黎穗愣了愣：“这就好了？”
周景淮：“嗯。”
“这是啥啊？寿司？土房子？”
“这个作品叫——”周景淮站起身，欠嗖嗖丢下一句，“一百年后的我们。”
黎穗嘴角一抽。
哦，是坟墓。
这个上午，在俩人的插科打诨下，过得尤其快，黎穗一抬头，惊讶地发现自己已经画了三个小时。
她记得之前看到过，在心理学上有一个名词叫心流，大概是指人在做某些事情的时候会投入忘我，甚至达到忘记时间的状态。
黎穗以前也有过类似感受，比如在打游戏的时候。
但她从来没想过，自己有一天能在画糖画的时候感受到这种状态。
甚至，抛去束缚和界限，她没有了往日歇业时的疲累，反而有种还能再画几个小时的亢奋感。
唯一遗憾的是，自学出来的成品，线条不够流畅、衔接有问题、整体不够美观……实在达不到能给外人看的程度。
对此，周景淮给了她一个真诚的建议：去南门偷个师。
“文化人的事情，怎么能叫偷呢。”黎穗一边往南门走，一边给自己肯定，“这叫学术交流。”
摆糖画摊的奶奶还坐在树荫下，专心致志地帮眼前的一对母子画着糖画。
棕黄色的小狗依旧惬意地匍匐在奶奶脚边，享受着傍晚的凉风。
黎穗排在那位妈妈身后，目光聚集在纯白色的石板上。
随着奶奶的右手快速移动，不到二十秒，一个生动形象的奥特曼就出炉了，他双腿叉开站立、左手握成拳、右手高高举起，做着迪迦奥特曼变身后的经典动作。
奶奶小心翼翼地把竹签压了上去，递给眼前的小男孩。
没有一个男孩子能不爱奥特曼。
果不其然，小男孩爱不释手，双手高高举着，还不忘和妈妈炫耀：“妈妈！是迪迦！迪迦！”
“我看你像敌家派来克我的。”妈妈虽然语气嫌弃，付钱时却带着笑意。
“谢谢啊。”她向老奶奶道了谢，牵着儿子的手，从黎穗身边经过，“怎么不吃啊？买了又不吃，尽浪费钱。”
“妈妈！这太帅了！我舍不得，我能不能明天带去学校给我同学看看？”
“行行行，你说什么都行。”
……
母子渐行渐远，奶奶的视线从他们的背影移动到她身上，很明显愣了下，放下铜勺，尴尬地搓搓手：“是不是修电线的钱不够啊？”
“不是不是。”黎穗连连摆手，“奶奶，您能帮我画一幅糖画吗？”
“啊？”奶奶或许不明白为什么，但还是笑眯眯地点了点头，“行啊，你想画什么？”
黎穗看着角落的二维码，想了想，又从口袋里掏出一张二十块的纸币放进了纸盒里。
“别。”奶奶拿着钱想还给她，“奶奶送你。”
黎穗婉拒一番，自己根据售价，找了自己九块钱找零：“奶奶，我想画……一株麦穗。”
奶奶并不意外：“你的名字是吧？你爷爷跟我说过，她孙女儿叫穗穗。”
“嗯。”
熟能生巧，即便只是随机点的主题，奶奶依旧画得如鱼得水。
等把那株弯着腰的麦穗拿到手里，黎穗不由惊叹，那一颗颗麦粒，均匀饱满，充满着盎然的生机。
她突然想起爷爷曾经跟自己说的话。
他说，种地用不用心，来年的麦穗会告诉你答案，这就是她名字的来源。
黎穗想，那么糖画用不用心，或许，顾客的态度，也已经告诉了她答案。
一种前所未有的挫败感袭上心头。
可是那其中，却又好像掺杂着一些难言的情绪，连黎穗自己都说不清。
她向奶奶道了谢，转身刚想走，却又突然被对方喊住。
“穗穗。”
黎穗疑惑回头。
奶奶一边收拾着工具，一边说：“我差点忘了，你爷爷之前有些东西留在我这儿了，你要有空的话，等我一会儿？”
黎穗惊讶地回到摊位前：“什么东西啊？”
“是一些书。”奶奶指了指对面的小区，“我家就在那儿，我回去拿。”
书？
黎穗倒是记得，爷爷闲暇的时候喜欢看书，但爷爷去世前后兵荒马乱，她完全没注意，那些被爷爷视若珍宝的书去哪儿了。
看着对面的小区大门，黎穗这才想起来，眼前这位慈祥的奶奶，应该就是爷爷生前偶尔会提起的、住在市集对面的许梅。
想着书应该不少，黎穗主动道：“奶奶，我和您一起吧，您一个人不好拿。”
“也好。”许梅没有拒绝，推着小三轮带着黎穗穿过马路。
越过篮球场，走进楼道电梯。
黎穗伸手想按楼层，便问了一句：“奶奶，您家住几楼啊？”
“哎哟，有点忘了。”许梅眉头皱起，似乎在回想。
黎穗还以为是老人家年纪大了，记性不好，安慰道：“不急，您慢慢想。”
“我好像是放在五楼那套，还是六楼来着？哦不，好像是八楼。”许梅笃定地点头，“对，就是八楼。”
“……”黎穗震撼得忘了按楼层，“奶奶，您家，几套房啊？”
“就三套。”许梅笑笑。
就……三套。
如果能在寸土寸金的区域拥有三套房，黎穗都不敢想象，自己会有多么开朗。
她又一次感受到了什么叫贫富差距。
昨晚许梅说自己不差钱的时候，黎穗还以为只是逞强，主要是她每天早出晚归地摆摊，实在让人误解。
黎穗按下八楼，好奇地问：“您都不缺钱，为什么还出去摆摊啊？”
“人老了啊，就怕没事干。”许梅从口袋里掏出一串钥匙，一边低头找八楼的，一边说，“我儿子也说我是没事找事，但我就觉得摆摊的时候开心，比闲在家里开心多了。”
“您是从小学的糖画吗？”
“哪能啊，退休后才开始学，也就……十多年吧。”
许梅推门进屋，客厅里宽敞明亮，收拾得干干净净。
帮她倒了杯水，许梅说：“你坐一会儿啊，在房间里，我去拿。”
黎穗本想帮忙，但想着贸然进卧室，也不礼貌，便作罢了。
“哎哟！你怎么在家啊？”
卧室里突然传来许梅惊喜的声音，黎穗疑惑地探头看了眼，但完全看不到房间里，只听到许梅催促：“正好，帮我把这个箱子搬出去。”
一道低沉的男声带着困意问：“这什么啊？”
“让你搬你就搬，快点。”
“知道啦——”
伴随着拖长的语调，嘻嘻索索的声音响起，黎穗有些尴尬地攥了攥手里的杯子，下一秒就看到一个挺拔的身影抱着纸箱走了出来。
对方看起来一米八出头，健康的小麦肤色，头发偏短，穿着一件宽松的黑色T恤和阔腿短裤，看到黎穗，对方明显愣住，问了句：“你谁啊？”
“有没有礼貌。”许梅一巴掌拍在他后背，“这是黎爷爷的孙女，穗穗，你该喊姐姐。”
许梅转头又向黎穗介绍：“这是我孙子，江灼，现在在理工大学上大三。”
“你好。”黎穗微笑着点头，算是打了招呼，起身想要接过他手里的纸箱。
“挺重。”许梅拍拍江灼的手臂，让他把纸箱放在茶几上，还不忘夸赞，“穗穗现在接手了他爷爷的小店，你看看人家，多孝顺。”
江灼盯着她看了一会儿，突然问：“旗袍店旁边那家？”
“啊。”黎穗不知道他为什么突然这么问，点头应道，“对。”
江灼也点了点头，没说什么，转身回了房间。
“哎你这孩子，没礼貌。”许梅看着他的背影低声斥责。
黎穗倒是没在意，她打开箱子，拿出了最顶上的一本《糖味溯源》，好几页页角几乎被磨烂，足可见这些书，爷爷翻过多少遍。
遇到一些不认识的字，他还认认真真地在旁边写了拼音和备注。
看到熟悉的字迹，黎穗鼻子一酸，但还是忍住了。
“奶奶，我爷爷这些书，怎么会放在您这儿啊？”
“你爷爷当初跟我说，他……”许梅叹了口气，才接着说，“他走了之后，要是这糖画店关了，这些东西就放我这儿，随我处理，要是店开了超过三个月，就让我把东西给你，也不知道这老头子怎么想的。”
许梅不懂，黎穗却一下就明白了。
爷爷或许是觉得，如果他去世后，店关了，那说明她对糖画确实没兴趣，那么他选择把这些书留给同样热爱的朋友，一是为了书有归宿，二也是为了不给她平添压力。
但如果店还开着，这些书，或许就是爷爷留给她的最后一份礼物。
在生前，对于这些事，爷爷没有提起一丝一毫，他把做选择的机会完全留给了她自己。
像是一块巨大的石头被扔进了湖里，嘭一声，砸起阵阵涟漪，余韵许久没有消除。
黎穗好像能听到自己猛烈的心跳声，扑通扑通。
她深吸一口气，和奶奶道了谢，费力搬起眼前的纸箱子。
“太重了吧？”许梅伸手欲接，“要不让小灼帮你搬回家。”
“不用不用，我可以的。”黎穗捧着箱子，艰难出了门。
许梅便也没有再坚持。
门轻轻合上。
许梅走进厨房，打开冰箱，正盘算着晚饭做什么，门铃却又响了。
她随手放下围裙，走过去开了门。
门外，黎穗捧着大箱子气喘吁吁，嘴角却高高扬起，站在昏暗的走廊里，眼神格外明亮。
“许奶奶。”
“我能跟您学画糖画吗？”

第13章
糖画小店的门口挂上了“老板被外星人抓走，暂时歇业”的木牌。
黎穗每天就搬个凳子坐在许梅旁边，跟着她学糖画。
糖画没有图谱，所有的图样都存在在手艺人的脑子里，日子一天天过去，黎穗脑海中的图样越来越丰富，画的过程中，抖、提、顿、放的节奏也越来越熟练。
黎穗也是此刻才发现，她在画糖画这件事上，居然颇有天赋，基本上看许梅画一遍，她就能记住步骤，而且不会再忘记。
她不禁有些恍然大悟，为什么小时候爷爷会逼着她学，或许就是因为，爷爷看出了她的天赋，不忍她浪费。
再加上本身的基础，糖画这件事，黎穗学得比普通人更为顺利。
不过才半个多月，许梅就说，如果只是想做一个糖画摊主，那她已经可以重新开张了。
可黎穗反而觉得，她不仅仅想局限于此。
她现在所学的东西，都来自于许梅，几乎没有个人特色，即便小店重新开张，也只会分流许梅的顾客。
越是深入去学，越是兴趣来了，黎穗就越是，想画一些，不一样的东西。
可是，什么才算不一样的东西呢？
黎穗趴在沙发上，一边思索，一边无聊地刷着短视频，刚滑几下，一张熟悉的脸孔突然映入眼帘。
大数据实在太可怕了。
都开始给她推送周景淮的演讲了。
吐槽归吐槽，黎穗还是带着好奇心看了一会儿，视频只截取了他大学时期一场演讲的开头。
“我们最近在开发的游戏名为宝物记，是一款以文物为原型的模拟经营对战手游……”
视频里的周景淮，穿着白色衬衫和黑色西装裤，浑身上下带着一股少年意气，饶是黎穗也不得不承认，如果当年在大学校园里看到这样的男生，会忍不住多看几眼。
人在谈论喜欢并擅长的东西的时候，那种意气风发，是由内而外散发出来的，根本无需刻意塑造。
黎穗不知不觉又看了一遍。
都说如果重复播放一个视频，大数据会默认你对此感兴趣，之后就会给你推送大量相关内容。
黎穗很快意识到了这一点——
之后她刷到的十个视频里，起码有一个是关于周景淮，或者关于骤雨科技的。
【占据国内青年富豪榜榜首的他，究竟有何实力？】
【新游戏1周狂赚1个亿，周景淮的事业运，我接我接我接！】
【周景淮，一款别人家的总裁！】
【到底谁这么有品在玩宝物记！原来是我自己哈哈哈哈哈】
“……”
黎穗默默退出了app，但是刚才的那些声音，却跟余音绕梁似的，不断在黎穗脑子里回响。
也就是在那一瞬间，黎穗脑海中蹦出了一个词：
文物。
这倒是……一个感觉还没什么糖画手艺人涉足的领域。
爷爷什么书籍都爱看，其中也就包括历史文物类，黎穗小时候没什么娱乐方式，就跟着看了不少，渐渐培养起了兴趣。
但她一直觉得，也就是感兴趣罢了，没到称得上喜欢的程度，所以报考大学的时候，现实就业问题成了她更重要的考量。
她几乎立刻从沙发上爬了起来，跑到书房想找许久前买的那本展览图录。
但怎么也想不起来自己丢哪儿了。
“周……”她本能出声求助，才想起周景淮还没回来。
难不成加班？他要是彻夜不归，那她今晚岂不是自由了？
喜悦一瞬间涌上心头，却也在一瞬间，如潮水般褪去。
黎穗感觉自己就像是被定点投喂的猫，养成习惯了之后，突然对方不见了，难免不多想。
她回到餐桌边，抬头看了眼时间，已经九点多了，他从来没这么晚还不着家过，外面天气也不太好，阴沉沉的，狂风大作，难不成路上遇到什么事了？
她拿过桌上的手机，正想给周景淮发消息，对方的消息却先来了。
周景淮：【有空陪我去一趟医院吗？】
黎穗蹭一下从椅子上跳了起来，脑子里闪过无数可能。
真出事了？
不会撞车了吧？
还是被车撞了？
她一边换鞋，一边回消息：【你在哪儿啊？】
周景淮：【楼下草丛。】
黎穗：？
黎穗一头雾水地下了楼，很快在门口的草丛边看到了蹲着的身影。
西装外套被脱下，挂在手臂上，里面的黑色衬衫，袖口被卷到肘部，露出两截精瘦的手臂。
侧颜的轮廓，被昏黄的路灯光亮勾勒得越发清晰。
他眼眸低垂，神色严肃，不知道在看什么。
黎穗走近了，才发现躺在他面前的是一只灰不溜秋的小猫。
他回国那天，黎穗曾见他用狗尾巴草逗过它，后来当保安的时候，她也试图喂过它。
当时它虽然瘦弱，但还算灵活，可是现在，却无力地趴着，额头顶着不知从哪来的伤口，暗红色的血液已经结成一块。
“它怎么受伤了？”黎穗蹲在他身边，有些心疼地看着。
“被人砸了吧。”流浪猫大多对人有很强的防备心，但周景淮伸手碰了碰它，却没有被拒绝。
小小一只，被他掌心合拢轻易捧起。
俩人很快开车去了最近的宠物医院。
看着医生给小猫处理伤口，得到了“不严重”的保证，黎穗才放下心来。
她偷偷看了眼一旁正和医生沟通的周景淮，突然觉得，有一点点陌生。
高三那一年，黎穗一直都是住宿在学校，假期除了周芷玉邀请，也很少去周家。
虽然听从爷爷的话，认了周芷玉为干妈，但说到底，她骨子里有一股傲气，不愿意让别人觉得，她在攀附周家，所以潜意识里一直在尽可能地减少和周家的接触。
高考结束的那天，她抱着脏兮兮的大圣，却没有钱送它去宠物医院，她想起，周家的司机好像以前在农村当过一段时间的兽医。
所以时隔许久，她迫于无奈，再一次踏进了周家的大门。
但不巧的是，那段时间司机请假去了老家奔丧，客厅里只有刚回国过暑假的周景淮。
他站在落地窗边，用流利的英语和电话那头的人沟通，听到开门声，才转过身来。
见到是他，黎穗一瞬间有些慌张，她低头看了眼怀里的狗，连声解释：“我用校服包着，不怎么脏。”
周景淮对着电话那头的人应了一声，挂断后，走到她面前低头看了眼，淡淡问：“哪来的？”
黎穗说：“捡的，应该是被人打伤的流浪狗。”
周景淮拨开小家伙脑袋上脏兮兮的毛，但因为沾着血，伤口几乎看不清。
“银狐犬，你确定是流浪狗？”不知为何，黎穗听出了几分“你哪儿偷的狗”的意味。
她点头道：“确定。”
“先送医院。”
黎穗欲言又止，最终坦诚道：“我没钱。”
眼见着周景淮拿起茶几上的车钥匙，黎穗张了张嘴，想拒绝，但低头看到大圣的情况，最终还是觉得救狗最重要。
于是她加快脚步，跟着他去了宠物医院。
那次的钱，1900.41元，是周景淮出的，回家的时候，她提出要一个他的支付宝账号，信誓旦旦一定会还给他。
不知道他有没有放在心上，但黎穗一直记得。
三天之后，她加了他的支付宝好友，然后给他转去了第一笔省吃俭用存下来的还款，50元。
后来的半年里，黎穗只要凑够200就会给他发，周景淮从来只收钱，没有回复过，直到最后一次，她一次性还了250.41元。
周景淮破天荒回了一句：【骂这么委婉。】
这才发现这个数字有歧义，黎穗也第一次回了文字：【不是骂人，就是正好是这个数。】
那可以说是俩人第一次在网上聊天，隔着半个地球。
不是微信，不是企鹅。
诡异的，用的支付宝。
在那段还钱的时间里，不知道是周景淮创业太忙了，还是本不在意。
反正，他从头到尾没有关心过大圣一句，所以黎穗一直觉得，他确实是那种没什么同情心的富家少爷。
但没想到，此刻他居然也会因为卑微的生命而奔波。
黎穗突然觉得，自己之前对周景淮的认知，好像太过浅显了些。
额头上突然被人轻轻弹了一下，黎穗回神，听到周景淮问：“想什么呢？”
“没什么。”黎穗摇摇头，突然想起自己刚才沉浸在自己的思绪里，完全没听到医生说的。
似乎是察觉到她的迷茫，周景淮低头翻了翻手里的缴费单：“医生说需要留这儿观察三天，如果顺利，三天后就可以接回家。”
“你要养它吗？”说完怕周景淮误会，黎穗又赶紧补充，“我没有不让养的意思，养的话，大圣还能多个玩伴，就是有些意外。”
周景淮觑她一眼：“意外什么？”
“当初大圣也受伤了、也很惨啊，你为什么对它那么冷漠？”黎穗撇撇嘴，为大圣鸣不平，“难不成，你喜欢猫不喜欢狗？”
周景淮似回忆了一番当初的场面，凉凉抛出一句：
“大圣，丑了点。”
“……”虽然大圣当时被人把毛剪得乱七八糟的，身上又脏，确实不好看，但他未免也太颜控了吧？
黎穗想起一件事，顺势问：“那我呢？我那时候也很丑吗？你为什么对我也冷漠？”
“那倒不是。”周景淮理所当然地说。
“那单纯是我没素质。”
黎穗：“……”

第14章
三天后，小猫被接了回来。
医院照顾得很好，小猫看起来也比当初精神了很多。
浑身干净的样子，才让黎穗看出来，这是一只绿眼睛的狸花猫。
一开始，小猫对她还有些防备，但在黎穗的猫粮诱惑下，它终究还是缴械投降。
叼着猫粮蹭地跳上沙发，小猫跟粘人精似的，又趴回了周景淮的腿上。
黎穗看看它，再看看蹲在一旁、满眼好奇的大圣，不由腹诽，大圣这狗，通体洁白，看起来还有点狐狸样，多好看啊。
哪里丑了？
没审美的周景淮。
“我听到了。”
？
黎穗脱口而出：“我又没骂出声。”
周景淮幽幽投来一个不咸不淡的眼神：“你的表情，骂挺响。”
黎穗：“……”
清了清嗓子，黎穗识相地转移话题：“对了，既然准备养，我们给它起个名字吧？”
周景淮闲靠在沙发，右手慢悠悠地抚摸着小猫的背：“你起吧。”
“我？我取名废。”
“那大圣是怎么取出来的？”
“那是因为……”黎穗欲言又止，拿着薯片的右手，停顿了一下，又很快恢复自如，“你看过西游记吗？唐僧每次被抓，孙悟空都会突然出现救他，我觉得大圣对我来说就是这样的。”
周景淮说：“那就叫沙僧吧。”
“太难听了吧。”黎穗不服气，“人家长得跟小公主一样，你管人家叫沙僧。”
“那就叫公主。”
“可以。”黎穗换了个姿势，趴在沙发上，脑袋靠近他大腿，右手食指点了点猫咪的脑袋，“公主，挺好听。”
“小名沙僧。”
“……”他到底为什么这么执着？
“你有没有发现一个问题？”她仰起头，刚洗过澡，额头前的刘海还半湿着，连带着漆黑的瞳仁，看起来也湿漉漉的。
周景淮拿着遥控器，把电视调到了晚间新闻。
“什么？”
“爷爷以前说我话多，跟唐僧似的，如果公主小名叫沙僧的话，咱家四个，大圣唐僧沙悟净都有了，那你岂不就是……”
黎穗憋着笑，嘴角却怎么也压不下去。
“是什么？”因为她这个仰头的姿势，周景淮很顺手地用右手捏住了她的下巴。
他的双眸微微眯了下，低头时，眼里带着笑。
四目相对。
黎穗的身子陡然僵硬，下巴处的热度，似乎在往脸上蔓延，周景淮也意识到了什么，收回手，食指和拇指不动声色地捻了捻。
黎穗用双手撑着沙发，飞快地往后退去，清了清嗓子，低声嘟囔：“白龙马，你是白龙马。”
客厅里突然陷入一阵莫名其妙的沉默，幸好电视机里还算热闹，黎穗暗暗呼了口气，拿过茶几上的手机，开始给猫猫狗狗拍合照。
一旁周景淮顺口道：“发我一张。”
黎穗大方地给他发去好几张，都是大圣和公主的合影，刚才略显尴尬的氛围，似乎也就此翻篇。
“你要来干嘛？”黎穗好奇地探过脑袋，发现他居然在发朋友圈。
黎穗的朋友圈里人实在太多了，一小时不刷就有无数条，所以她刷朋友圈的频率反而很低，也因此几乎没有看到过周景淮发的东西。
他此刻的举动，倒是让黎穗有些好奇了。
黎穗点开微信，发现他刚刚换了头像，就是她发给他的其中一张合照——公主雄赳赳气昂昂地站在大圣背上，而大圣微张着嘴巴，一脸乐意。
黎穗偷偷觑他一眼，点进他朋友圈，看到了他刚发的一条——
文案是一猫一狗两个emoji表情。
配图是另一张合照，公主闭着眼睛侧躺着，脑袋靠在大圣的肚子上，大圣则微眯着眼睛，看起来惬意又嘚瑟。
黎穗在底下，看到了共同好友之一徐昭礼的回复。
【这狗长得真像你，人模人样的。】
黎穗没憋住，噗嗤笑出声来。
她将他的朋友圈往下滑，不由惊讶，原来他发的频率并不低，几乎每隔三四天就会发一条，但都是这两个月内的，不知道以前的是不是删了。
有时候是在球场和人打篮球，有时候是在游泳，更多的时候，发的是新学的菜色，每一样，都直戳她的味蕾。
真是……有活力的良家煮夫一枚。
黎穗百无聊赖地躺在沙发上，胡思乱想着，在大概半年前，她朋友圈的风格好像也是这样的。
不像现在，朋友圈都长草了。
不知道是不是受他感染，黎穗也点开了自己的朋友圈，但他刚发了合照，她肯定不能发一样的，不然俩人的关系一目了然。
她犹豫片刻，把另外一张她和公主大圣的合照加了漫画滤镜，这样就只能大致看到画面里是一人一猫一狗，但看不出具体样貌。
时隔半年，黎穗发了第一条朋友圈。
没有文案。
却好像是一个新的开始。
发完不久，就跳出了不少点赞和评论提醒。
一米外的周景淮给她点了个赞，连许久没有联系的小说网站编辑，也像是被她的动态提醒，在点赞后，给她发来了消息。
甜橙：【我的宝！你休息好几个月了，还不准备开新书吗？】
黎穗像是被人一拳打醒。
最近太沉迷于糖画，她几乎都快忘了，自己还有一份职业。
她赶紧回复：【在准备呢，快了快了。】
甜橙：【你这个回复，让我想起我昨天约我朋友，我朋友说在路上了快到了，结果我打她家里座机，她秒接。】
黎穗：“……”
黎穗：【好吧，确实还没有头绪T.T】
甜橙倒也没有过分催促，只说了几句鼓励的话，让她不要休息太久，随便写写也好，不然再提起笔，会越来越困难。
这一点，黎穗颇为赞同。
所以结束聊天后，黎穗就开始陷入了沉思。
要写什么题材呢？
如果是之前，黎穗一定会往赚钱的方向想，但现在，她却发现，她脑子里蹦出来的第一个想法是：我想写什么？
好像没有特别想写的，隔了许久，她才勉强想到一个——小镇悬疑故事。
黎穗犹豫着打开短视频网站，打算看几个案件解说寻找一下灵感，然而没想到，自动推荐的第一个视频就给了她暴击。
“骤雨科技周景淮……”
这该死的大数据！
即便她的手速已经够快，但前几个字还是从手机里传了出来。
黎穗偷偷觑他一眼，心里默念着：没听到没听到没听到……
刷完了一个“杀过人的都知道”系列解说，周景淮都没有什么反应，黎穗暗暗松了口气，幸好他真没听到。
然而往下再刷一个，又是——
“神呐！周景淮这样的……”
“……”
这回，周景淮像是受不了了，他撑着脑袋，看似烦恼地叹气：“你要不回房再看？”
黎穗破罐破摔：“干嘛？这客厅是你的啊？”
“不允许人害羞？”
黎穗：“……”
*
周景淮这嘴，总能理直气壮地说出一些听起来并不要脸的话。
偏偏黎穗还每次都拿他没辙。
不过在很早之前，忘了第几次哑口无言后，黎穗找到了一个发泄方式，那就是：把他写进存稿里，等正式更新的时候，再一键替换掉。
作为取名废，这同时也解决了她暂时的卡文难题。
深夜，她侧躺在舒适的大床上，打开许久没用的手机备忘录，再次熟练地打下了“周景淮”三个字。
【“周景淮！我要杀了你！！！”】
黎穗没有拟大纲的习惯，她满意地点了点头，继续往下写正文——
【黑暗的小巷里，突然传来女人的尖叫，随之而来的，是男人阴森而狠戾的声音——】
但是，说什么呢？
黎穗想了许久没想出合适的回复，困意却汹涌袭来，她看了眼时间，居然已经快凌晨一点了。
明早还要去许奶奶家，黎穗按灭手机，想着反正不急，等什么时候有思路了再继续。
早上八点，黎穗准时被闹钟吵醒。
她迷迷糊糊捞过手机，半眯着眼睛打开微博，试图看些乱七八糟的新闻让自己更快清醒。
也的确清醒了。
在看到【苏吟心官宣恋情】热搜的那一刻。
黎穗揉揉眼睛，立刻从床上爬了起来。
#苏吟心官宣恋情#凌晨01：22分，苏吟心发博官宣和演员吴帆的恋情，俩人亲密相拥，一起对着镜头比心，官宣时间还卡的俩人在一起的纪念日，可谓羡煞旁人。
【1月22日就在一起了？那周景淮真是无妄之灾……】
【不会是上次的绯闻，让正牌男友吃醋了，所以才急匆匆官宣吧？】
【老婆能不能别恋爱脑了……搞事业不香吗？这男的一看就尖嘴猴腮。】
【我的评价：不如谈周景淮。】
【楼上也是搞笑，周景淮是想谈就能谈上的？我也想谈周景淮。】
……
这些八卦，和黎穗关系不大，所以她也就是一目十行地看了一圈，没一会儿就退出了。
此刻盘旋在黎穗脑子里的想法只有：苏吟心都官宣恋情了，那她和周景淮的绯闻，应该也算彻底过去了吧？
“周景淮！”
黎穗朝着门外大喊一声，得到了周景淮言简意赅的回应：
“在。”
她立刻掀开被子下了床，拖鞋快节奏的声响透露着内心的兴奋。
这下！
终于！
可以离了！

第15章
黎穗的手都握到门把了，才想起自己还没洗漱，蓬头垢面的，未免也太狼狈了，首先就输了气势。
她揉揉眼睛，又先转身进了洗手间，想着反正也不差这点时间。
洗手间里，水流声哗哗。
手机被放在一旁，黎穗一边刷牙，一边沉浸在自己的思绪里，慢慢冷静下来。
当喜悦褪去之后，有一丝淡淡的、很陌生的情绪涌了上来，黎穗不太确定，那能不能叫不舍。
或者应该说，是可惜。
这段时间接触下来，她真觉得周景淮是个不错的合租伙伴，生活习惯干净、擅长厨艺、时不时还能替她排解困扰。
可惜，离婚后，她就得搬走了，总不好意思再住在人家的婚房里，而且大概以后也吃不到他做的菜了。
可惜，要是能做一辈子的假夫妻，对她来说，好像也是不是什么坏事。
但那只是对她来说，不代表周景淮不想找女朋友，哪个男人不想过上所谓“老婆孩子热炕头”的生活？
她已经自私过一次了，总不能再自私第二次。
整理好心情，黎穗的视线扫过还没熄屏的手机，却突然顿了动作。
左上角的备忘录上，显示着一串小字——
【更新于：今天03：18】
？
撞、撞鬼了？
三点十八分，这个点她早就睡死了啊。
黎穗疑惑点开，在看到文字的那一瞬间，陷入了彻底的迷茫——
“周景淮！我要杀了你！！！”
黑暗的小巷里，突然传来女人的尖叫，随之而来的，是男人阴森而狠戾的声音——
“多盖点土，我体寒。”
黎穗：？
悬疑故事好像突然变成了搞笑剧场。
不对，重点是为什么会突然多了句回答？
她梦游了？
手机bug了？
还是被什么神秘黑客入侵了？
凡事靠某度。
黎穗连嘴里的牙膏泡沫都来不及吐掉，咬着牙刷打开搜索引擎，在输入框里打下一行文字：【手机自带备忘录里突然出现奇怪内容是为什么？】
排在相关搜索第一位的网页，来自一个提问软件，提问者的问题，虽然和她遣词造句不同，但内容差不多，黎穗立刻点了进去。
1L：【从来没用过手机自带的备忘录，但今天突然发现手机备忘录上出现了一串奇怪的数字 837729737575892166839，是什么黑客留下的神秘暗号吗？】
2L：会不会是别人用过你的手机？
3L：这么多数字里，唯独没有4，楼主别急，说明没4。
4L：楼主有没有在同品牌的其他设备上登陆过你的手机ID？我觉得可能是同步了。
5L回复4L：解密了，确实是我的平板上登陆了一样的账号，我家猫用爪子打的。
黎穗：“……”
黎穗这手机用了四年多了，但从来没关注过这些，她的平板也不是同一品牌，根本没有其他设备可登陆啊。
等等，不对！
黎穗突然想起来，周景淮那个旧手机，和自己的手机是同一款。
两个多月前，她刚拿到那手机时，手机恢复过出厂设置，什么常用app都没有。
她想注册一个微信小号，应付那些搭讪的男人，又怕打扰周芷玉，就索性在那个手机上登录了自己的手机账号，用于下载软件。
当时她以为那个手机是周芷玉的，也没想过会被周景淮要回去，所以好像确实没有退出。
难不成……
黎穗差点被牙膏呛到。
此刻，离不离婚的事情，早就被黎穗抛之脑后，她满脑子的想法就如同昨晚写的小说开头——
杀了周景淮！
她急匆匆漱了口，连脸都没来得及洗就冲出了卧室。
桌上摆着温热的早餐，周景淮正靠在餐桌边喝水，按照之前的经验，他喝完这杯水，就该出门了。
四目相对。
周景淮像是什么都没发生过，淡淡提醒道：“趁热吃。”
黎穗双手叉腰，怒瞪着那双杏仁眼：“你怎么可以偷窥我的隐私？！”
她正打算和他大战三百回合，周景淮却拉开椅子坐了下来，一副要和她好好聊聊的样子：“黎穗，讲点道理。”
“什么？”
“你在自己手机里莫名其妙看到一个文档，标题说要杀了自己，你会不会点开确认？”
“……”好像，是有那么点道理。
“而且我看的是我自己手机里的东西，怎么叫偷窥？”
“……”好像，也有道理。
黎穗的态度稍微软了一些。
幸好，这段时间备忘录里一直是空着的，他看到的也就是这么一句真情实感的辱骂而已。
要是放在一两年前……
那可真是人心黄黄，不堪入目。
而且，是她未经允许用他名字在先，他要是真想偷窥，就不会写那一句话提醒她，假装不知道，之后才能看到更多内容。
黎穗好像被说服了，下一秒，听到他反客为主地问：“所以，为什么想杀了我？我有这么讨厌？”
“不是。”心虚袭来，黎穗坐下，一边舀着碗里的粥，一边解释，“周景淮这三个字吧，不是指你，你也看得出来吧？我是在写小说，那只是一个虚无的代号，我身边很多朋友的名字都被我用来存稿的。你要是觉得不好，那我下次不用你的了。”
“可以用，但就不能安排点好角色？”
黎穗缩缩脖子，理不直，气也不太壮：“这就是好角色，后面会有反转的。”
也不知道信没信，反正他并没多问，把桌上的餐盘往她面前推了推，周景淮起身系上了西装外套的第一颗纽扣。
见他要走，黎穗想起什么，立刻又把主动权夺了回来：“那个，你帐号退出没？”
周景淮理直气壮道：“没有。”
黎穗那刚稍稍平息的怒火又燃了起来，她伸出手，掌心向上，语调强势：“给我。”
周景淮从口袋里掏出手机，放到她掌心，转身进了洗手间。
黎穗记得，这手机之前的密码是周景淮的生日，但此刻输入后，屏幕却显示密码错误。
他换密码了？
黎穗又试了周芷玉和周景丞的生日，都不对。
难不成……
黎穗一字一顿，咬着唇输入自己的生日。
【密码错误】
果然，自作多情了。
她朝着大门紧闭的洗手间喊了一声：“密码是多少啊？”
“240120。”
这很明显是个日期，黎穗回忆片刻，想起来，这不就是周景淮去帝都的前一天吗？
那天有什么值得用来当作密码的？
黎穗不理解，当然也不是很感兴趣，她输入密码，第一时间点开了手机账号登陆界面。
手指在“退出账号”这四个字上停留了一会儿，黎穗漆黑的瞳仁转了转，突然又变了想法。
反过来想，她现在也掌握了主动权，说不定留着这备忘录，以后还能气气他。
比如……
黎穗换回自己的手机。
然后新建了一个备忘录。
她思索片刻，低头打下几个大字——
【男人嘴太毒，中年一定会发福！！！】
打完没几秒，这句话就被同步到了他的手机上，与此同时，洗手间的门把“咯哒”一声被按下。
黎穗按灭手机推到桌角，像是什么都没有发生过，悠哉悠哉地喝着碗里的玉米粥。
“走了。”周景淮把手机塞进口袋，朝玄关处走去。
身后传来开关鞋柜的声响，黎穗咬着勺子，突然又回头：“你等等。”
周景淮转过身，右手搭在鞋柜上，神色不知为何稍显严肃。
黎穗冲到他面前，面容紧绷，踮起脚，右手朝他的嘴巴连拍了三下。
“好了，你走吧。”
周景淮似乎怔了怔，过了会儿，嘴角才微微勾起一丝笑意：“解气了？”
“才没有！”黎穗用食指戳他心口，恶狠狠叮嘱，“你记住，你失忆了！昨晚什么都没看到！”
公主和大圣似乎感应到她的情绪，和她统一战线，蹲在一旁默契地瞪着周景淮。
周景淮没有被这股势力吓到，反呛道：“你以为我是你？”
“什么意思？”黎穗挺直腰板，“我记忆力好得很。”
周景淮意味深长地哼笑一声。
*
一天的会，让周景淮分身乏术。
直到傍晚时分，金色光线将办公室分割，他坐在办公桌后，终于有空看了一眼手机。
也是到这时候，他才发现，黎穗并没有退出账号，反而还挑衅似的在备忘录里留了话。
“男人嘴太毒，中年一定会发福。”
周景淮靠在办公椅上，漫不经心地复述了一遍。
办公室的门被敲响，宋杰拿着手机，表情纠结地进来打报告：“老板，苏吟心经纪人刚才又打我电话了。”
“有事儿？”
“就是上次绯闻后，你说谢谢他，他觉得你在阴阳怪气，一直怕你针对他，这回可不就立刻来邀功了么，说官宣是他的建议。”
宋杰有理有据地分析：“但是要我说，上次的绯闻十有八九才是他的策划，这回估计是苏吟心自作主张，所以才有传言说，俩人闹掰了。”
周景淮想起自己仅有的四个小时睡眠，哼笑一声，语气凉飕飕的，让人不寒而栗。
“再帮我谢谢他。”
“好。”宋杰拿着手机，走到角落打了个简短的电话，不到一分钟就回来了，报告道，“老板，他说应该的，不客气。”
“……”
周景淮心累地摆摆手，却在宋杰转身离开的瞬间，突然想起一件事，于是立刻喊住了他。
“宋杰。”
宋杰把身子转了回来：“老板，还有事儿吗？”
周景淮的右手手腕搭在桌沿，转着一支钢笔，姿态虚心：“你说，我嘴毒吗？”
“老板，你……”宋杰欲言又止，眼神里写满了尴尬，“我可以不回答这问题吗？”
“怎么？”
“我刚答应了我女朋友，不能撒谎，否则明天就单身。”
“……”周景淮看似贴心地叹了口气，“算了，允许你不回答。”
“谢……”
“毕竟你能找到个女朋友也不容易。”
“老板。”宋杰微微一笑，“是老板娘说你嘴毒吗？”
周景淮的沉默，给了他答案。
宋杰挠挠额头，不太确定地问：“您平时跟老板娘，不会也这么说话吧？”
周景淮再次沉默。
宋杰摇摇头，一脸“抬下去吧没救了”的表情：“那完犊子了。”
周景淮和黎穗的相处模式，几年前就定下了，在发现自己喜欢上她之后，他不是没想过改变，只是都以失败告终，就像上次他难得态度温柔点，她反而觉得他奇怪。
周景淮认真请教：“你平时跟你女朋友，怎么聊天？”
“这要怎么说呢？”宋杰索性掏出手机，给周景淮看聊天记录。
【宝宝，饿饿，想吃烤鸭饭饭。】
【老婆，我马上就到家了，给你带烤鸭饭饭（啵啵）】
【宝宝真好（爱你爱你）】
【老婆更好（亲亲）】
……
周景淮闭上眼睛，把手机往前推：“拿走，有点辣眼睛。”
“这就是情侣日常啊。”宋杰一脸习以为常，“老板，你得好好学学，温柔的男人，才讨女生欢心。”
温柔的男人，才讨女生欢心。
宋杰走后，周景淮的脑子里回响着这句话。
他想起凌晨的时候，刚处理完工作，他正准备睡觉，却在朋友圈里看到有记者发了苏吟心官宣恋情的消息。
她官宣了恋情，足以说明之前的绯闻已经翻篇，那他当时拒绝黎穗离婚提议的借口，也就不成立了。
他很清楚，只要黎穗看到这个新闻，一定会旧事重提。
而他也不再有任何拒绝的理由。
就在他思考着应对方式的时候，却意外看到，手机屏幕左上角的备忘录上显示了一行文字。
“周景淮！我要杀了你！！！”
他从来不使用手机的备忘录。
哪来的文字？
周景淮一开始以为是谁恶作剧，点开才注意到这句话刻意带了双引号，后面还有一段剧情描写。
他几乎瞬间想起，之前听爷爷提起过，黎穗好像在网上写小说。
他想，自己这名字大概成了她的素材。
周景淮转头看了眼手机账号，果不其然，登陆者id叫黎穗。
他按下退出，屏幕上立刻跳出提醒：【您确定要退出该账号吗？】
周景淮的右手拇指停留在那个“是”上，却又突然顿住。
几秒后，他选择了否，然后重新点开备忘录，留下了那句回复。
事情的发展一如他预料，黎穗的注意力，完全被这件事转移，丝毫没有想起离婚的事情。
她现在估计满脑子都只剩下如何和他作对。
但，躲得了初一，躲不过十五。
他想，或许自己还是应该尝试改变一下和黎穗的相处模式，否则距离她下次提离婚，估计也不远了。
虽然不必肉麻到这种程度。
他解锁手机，尝试着用温和的语气，给黎穗发去一条消息：【今晚几点下班？去接你。】
黎穗：【？】
黎穗：【干嘛？】
周景淮：【没干嘛，要吃什么吗？给你带。】
黎穗没有回复。
过了大概十几秒，手机响了，正是黎穗来电。
周景淮刚按下接听，还来不及开口，就听到对面的人扯出一声惊叫：
“周景淮！你微信好像被盗了！快去锁定！”
周景淮：“……”
*
晚上周景淮回到家时，黎穗刚练习完糖画，正在收拾工具，开口就是一句：
“你微信找回来了吗？”
周景淮脱下西装外套，随手挂在衣架上：“嗯。”
“那就好。”黎穗好奇地问，“你给我备注了个啥呀？他为啥给我发这些莫名其妙的。”
“他群发。”
“哦哦。”黎穗想着，骗子都这样，先靠言语拉近关系，后面就要让转账了。
还好她警觉。
客厅里罕见沉默，黎穗这才注意到，他看起来有些严肃，不像平日里那般欠嗖嗖的。
“你怎么啦？这事儿很难搞吗？是不是公司机密泄漏了？”
周景淮没有直接回答，但面色沉重地叹了口气：“我最近会比较忙，晚上可能晚点回来。”
“啊，好。”看来大概率是了。
话都说到这了，黎穗自然不好在这种时候火上浇油地提离婚，她于心不忍地想，还是先放一放吧，等他把这急事儿处理完再说。
转了转酸涩的手腕，黎穗往沙发一躺，从口袋里摸出手机，准备开启深夜休闲模式。
却意外地发现微信右上角莫名其妙有99+提醒，黎穗惊讶点开，信息都来自高三班级群。
高三时她没有手机，这群还是上了大学后，何潇雨把她拉进去的，但那时候各奔东西，群里已经没什么人说话，她也就忘了设置免打扰。
今天不知为何又罕见热闹了一回。
黎穗翻到最上面，看到了班长苏天明的提问：【五一校庆，有人要回校吗？回的人到我这儿登记一下哈，隔壁班辉哥大气，资助了文化衫，到时候每人一件。】
底下陆陆续续有人回复。
【辉哥发达了啊？】
【谢谢辉老板！】
【当年我就觉得我们辉哥虽然瘦瘦小小，但一定不是等闲之辈！听说毕业一年已经做到经理级别了？牛啊！】
……
黎穗回忆片刻才想起大家口中的“辉哥”是谁。
陈辉，当年谈霄的同桌。
面对大家的热情，苏天明开玩笑道：【你们可别都来，那就太贵了，我怕辉哥破产，周五就请不了我们部门同事去云上了。】
【云上KTV？我知道那个，还挺贵，不过环境是真好，音响也牛。】
【你这么说，那不行，为了这文化衫，我也得去。】
【哎，班长帮忙问问辉哥，谈霄会来吗？我最近在看他的剧，演得太好了！】
【你想多了吧？都成大明星了，哪还有时间。】
【也是，都不知道他用不用这微信了，朋友圈也没见他发过东西。】
……
大家聊着聊着，话题就被岔开，全部引到了谈霄身上，谈论着他拿了多少奖、粉丝多疯狂、如何光芒万丈。
黎穗现在回想起来，才发现这个名字，带给她最深刻的记忆，不是夏日午后的篮球场、不是时不时的担心忧虑，而是那个……阴暗潮湿的废弃洗手间。
黎穗已经很久很久没有想起过当年的无助，但此刻回忆起来，才发现她依旧记得那么清晰，就像一切就发生在昨天。
黎穗当年是在本校高考，最后一天的下午，考试开考前，她在课桌里发现了谈霄的纸条，说约她在废弃洗手间后的梧桐园里见。
黎穗确认，那个字迹的确是谈霄的，梧桐园也确实是他们偶尔有事会去的地方，于是她没有怀疑。
然而在经过那个废弃的洗手间，她却突然听到里面传来虚弱的呜咽声。
学校里经常会有猫猫狗狗进来，她没有多想，翻了翻口袋里正好有一瓶牛奶，就走了进去。
却没想到还没往里走几步，门就被人从外面拉上了，并且任她怎么拉也拉不开。
黎穗这才意识到，自己中了圈套。
但这件事，最后无疾而终，连老师都劝她算了，一是因为她在考试前成功脱险，并没有造成什么大的伤害，二是因为那一块区域是监控盲区，并且考完大家就散了，很难着手调查。
黎穗本没想算了，可那个暑假，爷爷被查出了胃癌，她的注意力也一下被转移，而当下没追究，之后也就更没头绪了。
现在再回忆这件事，黎穗依旧觉得疑云重重。
突然想起什么，黎穗直奔卧室，从抽屉里的一本笔记本中，找到了那张，夹了五年的小纸条。
纸条是从一本笔记本上撕下来的，微微发黄，却很平整，上面简明扼要地写了一句：【14梧桐园】
黎穗坐在餐桌边，对着它出神，甚至连周景淮不知道什么时候从卧室回到了客厅，也没注意。
直到客厅里响起了电视背景音。
黎穗回头看了眼。
周景淮正在看王宝钏挖野菜。
*
从目前的情况来看，这张纸条很显然是仿冒的，而那个往她课桌里塞纸条的人，自然就是最大的嫌疑人。
要弄清楚这一点，黎穗觉得，当时坐在她后座的苏天明是第一个可以询问的对象，但多年不联系，突然加好友问当年的事情，不仅突兀，还容易打草惊蛇。
黎穗本来想借着校庆的机会，让和苏天明关系更好的何潇雨牵线，去找他侧面打听一下当年的事情，但苏天明在群里的话，却让她觉得，计划似乎可以提前。
因为周五，正好是何潇雨的生日。
俩人本来就纠结着不知道要去哪里庆祝，想到这件事，索性就去了云上KTV。
按照何潇雨以往的习惯，一定是喊一大帮人一起庆祝，所以在发现包厢里就她们两个的时候，黎穗还挺惊讶。
“没有其他人了吗？”
“没了啊。”何潇雨压低了声音，神秘兮兮的，“你不是要查当年的事情吗？人少好办事。”
“也不用。”黎穗倒是有些抱歉了，“今天替你庆祝生日才是主要的，我那就是顺道。”
“顺道什么顺道，我也好奇到底是谁那么恶心来着，要是今天能把那人揪出来，那就是我最好的生日礼物了。”何潇雨脸色沉重，“但是都过去这么久了，真的能查出来吗？”
“不确定。”黎穗无声叹了口气，“先找苏天明问问看吧，但是就这么找到包厢去，好像太明显了。”
“我有办法！”何潇雨朝她眨眨眼，一脸笃定地掏出手机。
黎穗把头探过去，就看到她在班级群里艾特了苏天明：【班长！你品味真不错，这KTV环境老牛了！】
苏天明很快回复了她：【你也在吗？现在？】
何潇雨：【对呀，今天我生日，在包厢307，要过来吃块蛋糕不？】
苏天明：【行啊！这我可不能错过了。】
收到回复，何潇雨按灭手机，朝黎穗投来一个求夸奖的眼神：“怎么样？”
“你怎么确定他一定会来？”
“苏天明这人当惯了学校干部，对于这种人情世故，最为看重，我在那么多同学面前问他来不来，你觉得他会驳这个面子吗？”
黎穗笑着朝她竖起了大拇指。
“哎呀，不能太明显，显得我们像在等他似的。”何潇雨拿起平板，食指坚定一按，第一首就点上了她但凡去KTV必唱的经典老歌——
《求佛》
她拿着麦克风，站在茶几前，开始引吭高歌。
“为了你我变成狼人模样，为了你染上了疯狂……”
何潇雨是个讲究创新的人，即便这首歌唱过无数遍，却还是能每一次都能唱出不一样的调来。
黎穗配合地在一旁摇晃着手里的气氛锤。
“我们还能不能再见面？我在佛前苦苦求了几千年。愿意用几世换我们一世情缘，希望可以感动——上天！！！”
最后高音出来的瞬间，黎穗仿佛感觉到沙发在震颤。
也就是在这时候，门突然被人推开，透过红红绿绿的氛围灯光，黎穗隐约看到两个男人身影。
走在前面的，正是多年未见的苏天明，他一身西装革履，戴着银边眼镜，看起来斯文有礼地朝着何潇雨开玩笑道：“也只有你能唱出这种九转十八弯的调调。”
“滚啊。”何潇雨倒是没有生气，把视线投向他身后的人，不确定地问，“陈辉？”
陈辉比苏天明大概矮半个头，看起来有个一米七的样子，体型偏瘦，和曾经差别不大，但是脸上得体的笑容，倒是很难让人联想到曾经那个内向沉默的他。
“想着都认识，就拉辉哥一起来了。”苏天明给陈辉让开道，侧身看了过来，笑着朝黎穗挥挥手，“黎穗！好久不见，就你俩啊？”
“好久不见。”黎穗礼貌回应，视线往旁边移动时，恰好与一旁的陈辉对上目光。
俩人微微颔首，也算是打了招呼。
何潇雨按下暂停，热情招呼道：“坐吧，吃块蛋糕，正好买大了。”
“那我可就不客气了啊。”苏天明拉着陈辉坐下，不忘客套，“礼物过几天补给你。”
“不用。”何潇雨切了两块蛋糕，流畅地开启了话题，“哎，你俩在哪个公司啊？来这么贵的KTV团建。”
“新湖科技，陈辉舅舅家的公司。”苏天明顺口问，“你俩呢？”
何潇雨介绍道：“我在一家报社，穗穗是自由职业。”
“自由职业？”
知道他们肯定会追问，黎穗主动坦白了一半：“开了家小店。”
“不会是继承了你爷爷那糖画摊吧？”苏天明惊讶地脱口而出，“这能赚几个钱啊？”
说完，苏天明挠挠头找补：“我没有别的意思啊，就是觉得有点可惜，你不是辅大毕业的吗？名牌大学高材生做这个，是不是有点屈才了？”
“学历也不代表什么。”黎穗笑笑没有解释。
“也是。”苏天明指了指一旁的陈辉，“你看，辉哥那时候成绩也一般，现在却是我们四个人里发展最好的，都做到经理了。还有那个谁——刘文姿，黎穗应该记得吧？”
“天明。”似乎意识到话题不当，陈辉开口打断，但大大咧咧的苏天明，并没有意识到。
“就是当初高考的时候，把你锁在废弃洗手间里，害你差点错过最后一门考试那女的，当时她不就考了个三本么，但是我前段时间听人说，现在成模特了。”苏天明喝了口水，义愤填膺道，“真不理解这种人凭什么还能混幕前。”
黎穗和何潇雨不动声色地对视了一眼，没想到歪打正着，苏天明居然主动提起了当年的事。
黎穗顺势问：“你怎么知道是她做的？”
“大二那年同学聚会，她自己承认的啊，而且谁不知道，当初班里就她看你不顺眼。”苏天明摆摆手，“算了算了，反正都过去了。”
毕业之后各奔东西，黎穗再也没和人提起过这话题，还真不知道，在老同学的圈子里，居然已经对当年的事下了定论。
“她怎么……”
黎穗还想继续问，却被苏天明的声音打断：“哎，小雨，生日怎么都不点瓶酒啊？这么没氛围？”
何潇雨给他倒了杯橙汁：“点什么酒，万一醉醺醺吐地铁上，我明天就该成抖音红人了。”
“赶什么地铁，你也没买车啊？”苏天明拍拍陈辉的大腿，“辉哥有车，等会儿跟我一样，蹭呗。”
“不太好吧。”
“没事儿。”陈辉客套笑笑，放下只吃了一半的蛋糕，“总不能白吃你的蛋糕。”
苏天明看了眼时间，也跟着他起了身：“我们那边还没散场，那就说好了啊，等会儿散场给你发消息，门口碰头。”
如果是之前，黎穗肯定会拒绝，但关于刘文姿的事情，她还没来得及问清楚，于是便顺水推舟地答应了。
俩人又唱了两三个小时的歌，何潇雨收到陈辉的消息，说他们散场了。
走出大门，陈辉的奥迪就停在门口。
她和何潇雨坐在后座，氛围倒称不上尴尬，只不过让她无语的是——苏天明喝醉了。
他跟中了“不说话就会死”的毒一样，喋喋不休地朝何潇雨发着牢骚，从工作辛苦，到家庭矛盾，什么都说，黎穗完全找不到空询问那场同学聚会的事情。
“五一，我不、不加班……”苏天明的话说到一半，拍拍陈辉的肩膀，磕磕绊绊地说，“辉、辉哥这次还友、友情赞助了文化衫，你、你们要不？就算不、不、不去校庆也可以留、留个纪念。”
“好啊！”何潇雨一口应下，“你们都去吗？”
陈辉把侧身的苏天明一把按了回去，代替他回答：“我们五一当天去，确实也跟老同学们好久不见了。”
何潇雨扯了扯黎穗的袖子：“穗穗，你去不？”
“我到时候看吧。”
“我也不一定有空，万恶的资本家，说不定又揪我加班。”
……
插科打诨中，按照目的地的远近，一个个下了车。
最后留在车里的，恰是黎穗。
她和陈辉向来称不上熟悉，唯一的印象只有：他是谈霄的同桌，也是知道她和谈霄认识的几个人中的一个。
五年没见，彼此间越发生疏，黎穗又沉浸在“计划只完成了一半”的失落里，车内氛围很是安静。
陈辉大概以为她在不高兴，侧头看了她一眼，替苏天明打圆场：“你别介意啊，天明没有恶意，就是情商比较低，什么话都说。”
“没事儿。”黎穗扯扯嘴角，“我只是不太敢信刘文姿会主动承认。”
“好像还真是。”眼前是个红灯，陈辉将车缓缓停下，“我听天明说，那次聚会，大家喝多了提起这件事，有人对刘文姿阴阳怪气了几句，刘文姿就松口承认了，但态度挺嚣张的，还说让你有证据就去报警。”
黎穗的眼神黯了下来，盯着黑色的手机屏沉默不语。
“你打算追究吗？需要的话，或许我多少可以帮点忙。”
“谢谢。”黎穗微笑着摇摇头，“不了吧，都过去这么久了，追究了也没有证据抓她，我只是想不通她为什么这么做。”
“可能……因为谈霄吧？我听说那时候，她对谈霄也有意思。”
“或许吧。”黎穗不置可否。
“对了，你和谈霄，还有联系吗？”陈辉突然的询问，将黎穗从高三的回忆里抽离。
黎穗淡淡道：“没有。”
陈辉叹了口气，语气遗憾：“还挺可惜的，当初霄哥经常跟我念叨你，我还以为你俩肯定能成。”
“我当初也觉得挺可惜的，还想着我以后再也遇不到这么帅的了。”黎穗轻啧一声，“没想到当天就遇到了。”
陈辉：“……”
*
到小区门口，黎穗解开安全带，朝陈辉道谢后就推门下了车。
然而刚走出几步，身后却又传来陈辉的声音。
“黎穗。”
黎穗回头，只见他快步走来，脸上带着淡淡的笑意：“忘了把这给你。”
黎穗低头一看，是苏天明在车上说的校庆文化衫。
“谢谢。”黎穗低头接过，路灯照射在他左手的腕表上，反射出熠熠光亮。
黎穗这才看清手表的样子。
金色表盘，12个数字的位置，均用小巧的钻石替代，中央R字打头的logo，分外夺目。
她曾经陪周芷玉逛街的时候看到过，多少钱来着？
好像六位数。
真舍得啊，黎穗在心里默默感慨，余光却突然瞥到一辆熟悉的黑色迈巴赫迎面而来，车灯的光亮，渐渐将她和陈辉笼罩其中。
比起担心周景淮误会她和陈辉的关系，黎穗更担心的是，周景淮那张嘴，万一下车发挥一下，绝对会让陈辉怀疑俩人的关系。
多一事不如少一事。
“我先走了。”黎穗朝陈辉摆摆手，抱着文化衫，跟脚下装了风火轮似的，一下就溜没影了。
但双脚毕竟没有四个轮子快。
黎穗跑到楼底下的时候，周景淮已经停完车，悠哉悠哉地靠在大门口等着了。
“蹿得那么快，逃情债，还是金钱债？”
“下一季中国好rapper没有你我不服。”黎穗双手抱拳，朝他做了个敬佩的姿势，“一个不熟的老同学而已。”
周景淮没什么反应，伸手按下电梯上行键。
黎穗的余光，也因此扫到了他的手腕，低调、简约的黑色表盘，上面点缀着点点星光，看不出是什么牌子。
要是放在平时，她根本不会关注到他戴了什么手表。
但因为刚才的事，黎穗这次难得好奇了一句：“周景淮，你买过那种十几万的手表吗？”
“没有。”
“看不出来你这么省钱啊？”黎穗轻啧一声，“你好歹也是个老板，还没人家经理阔绰。”
“怕别人以为我破产了。”
黎穗：“……”
人就没必要多嘴！

第16章
深夜，客厅里鸦雀无声。
公主和大圣都已经乖乖睡下，黎穗躺在沙发上，盯着天花板出神。
当年把她关在洗手间里的，真的……是刘文姿吗？
虽然刘文姿确实有动机，也确实意外撞见过她和谈霄见面，但她总觉得，刘文姿并不是那么爱耍阴招的人。
她一般都是光明正大地翻白眼。
黎穗无声叹气，从睡衣口袋里再次掏出那张写着“14梧桐园”的小纸条。
也许是深夜的安静，让人的思路更加清晰。
那时候当局者迷，现在，她却好像能抽离出来，以一种旁观者的心态，更客观地去分析上面的内容。
谈霄只给她留过三四次纸条，内容也都言简意赅，只有时间和地点，但他很有自己的风格，比如14点就写14，不会写“14点”“下午两点”或“14：00”，也正因此，黎穗当时没有怀疑纸条的真假。
要刻意仿字迹不难，但知道他这个书写习惯的人，绝对是跟他关系很亲近的人。
而刘文姿，显然不包含其中。
当时看她不顺眼、知道她和谈霄的关系，并且了解谈霄的书写习惯，同时满足这三点的人……黎穗脑子里蹦出了一个名字：苏天明。
她还记得，高三三模成绩出来的那天，她夺走了苏天明班级第一的位置，那之后的一段时间，苏天明周围一直都是低气压。
她每次回头跟他说话，他也都爱答不理。
更重要的是，谈霄每次给她传纸条，都是托苏天明转交，苏天明的确是很有可能熟悉他的字迹和风格的。
难道，苏天明在KTV里那番义正辞严的指控，是为了甩锅？但是，这些都只是她个人的猜测而已，没有任何实锤。
脑子有些混乱，黎穗摇摇头，打算先不想这些让人心烦的事情，等校庆那天套套苏天明的话再说。
为了转移注意力，她从口袋里摸出手机，打开了好几天没登录的《宝物记》。
照旧打开邮箱，看看这几天官方有没有送抽卡的卷轴，没想到骤雨抠门的程度和周景淮有得一拼，完全无事发生。
倒是有一条新的公告。
【宝物记主题店将在辅川各大市集正式开业……】
公告是三天前的，只不过这几天黎穗没登录，所以现在才看到，而下面列出的市集名单里，排在首位的就是星光市集。
黎穗惊讶的同时，也恍然大悟，难怪那次调监控，市集负责人在电话里对周景淮那么毕恭毕敬，原来还有这层合作关系。
“还不睡？”
身后突然传来周景淮的声音。
黎穗回头一看，他看起来刚洗完澡，穿着她送的白色纯狱风T恤套装，头发半湿着，几缕碎发垂下，耷拉在额头，柔和了轮廓。
不知道是因为他太过坦然，还是因为看久了，这T恤的搞笑程度好像确实没有那么高了。
“要睡了。”黎穗的视线从他鬓侧往下划落的那滴水珠上移开，起身扯扯睡衣衣摆。
“刚躺半天想什么呢？”
“想——”
黎穗犹豫了一下，最终还是没有把心里的疑惑和怀疑说给周景淮听。
这和当初事业上的迷茫不一样，牵扯上人际关系，后面如果她执意追究，还可能引发一系列矛盾，没必要托其他人下水，她想。
“想主题店的事情。”她甩甩手，表情瞬间阴转晴天，“宝物记真的要在星光市集开主题店啊？”
周景淮盯着她看了一会儿，没有追问，只低低“嗯”了一声。
黎穗低落的情绪，因为这，几乎一扫而空。
对于最近正好在学文物糖画的她来讲，这种感觉无异于像学渣踩了狗屎运，压中高考数学整张卷子。
拖鞋哒哒作响，她雀跃地朝房间奔去。
“发财了发财了！”
*
周五，主题店正式开业。
一如黎穗所期盼的，沾了主题店的光，市集内的人流量水涨船高，而她最近在苦练的文物糖画，也一下从无人在意，变得炙手可热。
旁边的店铺纷纷推出一系列优惠活动吸引顾客，黎穗随大流，也推出了“三个简单款打九折，三个复杂款打八折”的优惠。
但才第一个晚上，她就后悔了。
来逛主题店的人基本都是组团来的，就连买糖画，大多也是好几个人一起付款。
她的文科脑子，真的口算不过来这么复杂的数学题，尤其是还道道不一样。
“老板，我们五个简单款，两个复杂款，一共多少钱啊？”
“老板，我们是一个简单款，四个复杂款。”
“老板，我……”
“不好意思，麻烦稍等一下哦。”黎穗根本空不出来手来操作计算器，脑子一团乱麻的时候，她只能想到打电话求助。
微信聊天列表排在前几位的，是何潇雨、周景淮和周芷玉。
周芷玉被她率先排除，总不能大晚上的打扰长辈，何潇雨倒是可以……可是她数学比自己还差呢，算了。
黎穗头疼地给周景淮发去了语音邀请，幸好那头接得还算快速。
隐约听到音乐和交谈声，黎穗忐忑问：“你方便说话吗？”
那边音量轻了不少，周景淮的回答显得越发清晰：“你说。”
黎穗急匆匆问：“简单款六元，复杂款十一元，然后三个简单款打九折，三个复杂款打八折，那五个简单款，两个复杂款，一共多少钱啊？你快拿个计算器帮我算算。”
她刚说完，周景淮脱口而出：“50.2。”
这么快？
黎穗愣了下，转念想起周景淮的脑子，确实比计算器好使。
她抬头看向对面拿着手机正要扫码的女生，微笑道：“50.2，算50就好啦。”
说完，她又问：“那一个简单款，四个复杂款呢？”
“43.4。”
“43。”黎穗对另一位顾客说完，突然觉得身上的负担卸下了大半。
她一边画着手里的鼎，一边和周景淮说话，由于用嗓过度，显得有些沙哑，听起来显得莫名委屈：“周景淮，你现在没事吧？我算不过来了，你能不能别挂。”
“嗯。”周景淮应了一声。
“我不让你做白工，今天的营业额，我分你一半。”黎穗便戴上蓝牙耳机，把手机放进了口袋里。
最开始，只有顾客结账时，她才会会对着耳机说话，后来夜色渐深，顾客慢慢变少，黎穗的话便多了些，开启了吐槽模式。
“我觉得我的手不是我的了，我现在是一个莫得感情的作画机器。”黎穗看着眼前空荡的小径，莫名松了口气，“你挂电话吧，后面都是散客，我算得过来了。”
那头似轻笑了一声：“几点结束？”
黎穗看了眼时间：“大概再半个小时吧，没几个顾客了，我接完这几单就不接了。”
“嗯。”周景淮说，“来接你？”
“不用，太麻烦了。”
“刚从再遇出来，顺路。”
再遇是周景淮朋友开的酒吧，从那儿到家，倒是的确会经过市集，这样岂不是可以少走二十分钟的路？
她今天已经快累死了，这无疑是个巨大的诱惑。
“那行，谢啦。”哎，又欠他一个人情，黎穗无奈地想。
那头，周景淮在一道意味深长的目光扫射下，挂断了电话。
他抬眸看向对面拿着酒杯，满脸揶揄的徐昭礼：“我有这么好看？”
“倒也不是。”徐昭礼贱嗖嗖地笑道，“你跟沉野，不愧是我们这宝地的卧龙凤雏，他在包厢看书，你在包厢做数学题。但是……我记得你没有妹妹啊？”
“我老婆。”
说完，徐昭礼脸上的笑瞬间变淡，转变成了一种担忧。
他突然蹿了过来，坐到周景淮身边，压低声音问：“你不会是看上高中生了吧？”
周景淮看着心情很不错，不仅没解释，反而轻轻挑了下眉梢。
“不对，刚才那点简单的数学，也不该是高中生的题目啊，初、初中生……？”徐昭礼脸都白了。
周景淮幽幽道：“你当我畜生？”
“那就好，那就好，我刚想说这可不得好死。”说完，徐昭礼突然扇了三下自己的嘴巴，“呸呸呸，不说死不死。”
周景淮看着他的动作，莫名觉得眼熟：“你刚这动作……什么意思？”
“什么？”徐昭礼又作势打了三下嘴，“这个啊？我老婆说她们那儿的习俗，说错话了要扇三下嘴巴，代表惩罚自己，收回错话，这样老天爷就不会当真。我以前老爱把死挂嘴边，我老婆每次都打我，成习惯了。“
周景淮脑海中浮现起那天黎穗打他嘴巴的动作。
当时他以为是她觉得他嘴毒欠打。
原来……不是为了解气，而是觉得他那句“多盖点土”不吉利？
*
黎穗一到家就瘫在了沙发上。
第一次忙成这样，她浑身的骨头都像是被抽走，提不起一点力气。
听到周景淮问她去不去洗澡，她也只是闭着眼睛摇摇头，一点起身的意思都没有，嘴里嘟嘟囔囔着：“我现在不想洗澡，我今天，画了……不知道多少个……手断了。”
黎穗闭着眼睛，抬手，又无力地垂了下来。
下一秒，却感觉有人把她的手扯了过去。
她勉强睁开一半的眼睛，发现周景淮把她的右手臂搭在他大腿上，双手拇指，按住了她手肘下方的位置，而后慢慢往下划动。
一股酸疼的感觉袭来，黎穗皱了皱眉，刚想抽回手，但酸疼过后，带来的却是一种莫名的松弛感。
她安然地又把眼睛闭上了：“你在帝都到底是学了多少东西，又会做饭，又会接电线，还会按摩……”
“兴趣。”
“人家大少爷的爱好是飙车、美酒，你这大少爷，还挺……”黎穗实在找不到一个贴切的词形容，最后脑子一抽，蹦出俩字，“贤惠。”
“啊——”不知道被按到那个穴位，黎穗疼得惊呼一声，怒瞪着他，眼里写满了：你这是报复！
周景淮像是料准了她纸老虎的脾气，丝毫不以为意，左手握着她的手臂，右手搭在她的手背，握紧，慢慢旋转着她的手腕。
劳累，让黎穗根本没有意识到，这种肌肤接触，其实早已超越了俩人平时的相处距离。
此刻，周景淮于她而言，好像真的就只是一个按摩师傅。
她理所当然地享受着，不知过了多久，睡意朦胧间，听到周景淮问：“明天还开？”
“开啊。”
自己认真钻研的东西被人欣赏，内心是非常充盈快乐的，所以黎穗的声音虽然又轻又缓，带着困意，却非常坚定：“优惠活动只搞三天，再熬两天，我的脑子就够用了。”
“这两天正好周末。”周景淮低着头，拇指指腹不轻不重地划过她的手臂肌肤，嗓音懒懒地提议。
“找个双休又数学不错的人帮忙吧。”

第17章
黎穗觉得，周景淮的提议，非常非常有道理！
于是。
她立刻给何潇雨打了个电话求助，虽然何潇雨数学不行，但想着有计算器，再培训培训，总不至于太离谱。
何潇雨毫无犹豫地答应了，第二天中午吃过饭，就赶到了市集。
黎穗在一旁做着开门前的准备工作，给工具清洗、消毒，何潇雨暂时帮不上忙，就坐在一旁的木椅上，百无聊赖刷短视频。
“重生到二十岁，我决定不再做姐姐的替身……”
“姐妹们相信我，这套真的特别好穿，一号链接可以直接去拍……”
“我的宝藏演员谈……”
再无聊的视频，都能硬控何潇雨起码三十秒，但唯独这个，黎穗只听到了七个字，就被何潇雨刷过去了。
想起上次聊天也是这样，一提到谈霄，何潇雨就跟被点了穴似的，黎穗忍不住笑：“我没这么应激，不就是谈霄么，没什么不能提的。”
“真的？”何潇雨半信半疑。
“嗯。”黎穗俯身收拾着工作台，不甚在意地说，“都过去五年了，我又不是王宝钏。”
毕竟认识这么多年了，何潇雨看得出，黎穗这话没什么强颜欢笑的意味，讲话也就放开了些。
“那我……刷回去看看？还真有点好奇。”何潇雨说着，手指往下滑动。
手机里立刻又传出了视频博主激动的嚎叫。
“我的宝藏演员谈霄终于被发现了啊啊啊啊啊！大家看他最近播出的那部爆火校园剧《时光里的她》了吗？一整个让我梦回高中！！！阳光活泼小太阳和阴沉颓丧校霸实在太好嗑了！！！”
视频点赞已经破了百万，评论也有七万多条，何潇雨翻了翻，几乎都是夸赞。
【剧本好演技好哪哪都好！爆火是应得的！！！】
【笑死了，谈霄接这部剧的时候所有人都不理解，他一电影咖为什么突然去演校园剧，还说为了恰烂钱，这下好了，啪啪打脸。】
【我终于第一次get到他身上的那股阴沉气质了，感觉这角色完全就是本色出演，我的本月男友！】
【他不会也有个白月光吧？真的演的太好了，令人不得不怀疑。】
……
何潇雨的视线从手机屏幕，移到黎穗那忙碌的背影，又缓缓收回。
人总爱看帅哥美女happy ending的故事，她也不例外。
虽然谈霄和黎穗在学校里表现得和陌生人无异，但作为黎穗同桌及最好的闺蜜，何潇雨可以说对俩人之间的事情知道大半。
谈霄打架受伤了，黎穗担忧落泪、帮他包扎。
谈霄作业不交，黎穗就熬夜帮他把作业完成，还贴心地模仿他的字迹怕被老师发现。
谈霄被人告白，黎穗虽然内心酸涩，却从来不会多问一句，因为她说他俩并不是情侣，没有资格干涉。
然而即便如此，俩人最终还是分道扬镳。
至于原因，黎穗没有主动提起过，何潇雨自然也不好意思揭她的伤疤，但根据后来发生的事情来看，何潇雨猜测，最大的可能就是：谈霄被星探发现，要出道做明星，所以没有接受黎穗的感情。
虽说喜欢一个人，对方不接受无可厚非，但既然不打算接受，那就不要理所当然地享受她的付出啊。
想到这儿，何潇雨越发替黎穗不平。
她恨恨给这个视频点了个不感兴趣。
“渣男！”
*
“我是渣男？”
开门听到这句话，黎穗换拖鞋的动作顿了顿。
这个声音，好像很久没听过了，但和五年前，也大差不差。
黎穗走进客厅，果然，又是周景淮在看剧，巧的是，看的居然就是谈霄作为男主出演的《时光里的她》。
黎穗发现自己的论断没错，他真的很贤惠，连爱好都很平价。
她从未见过那么喜欢看电视的二十几岁男生，而且看的还是青春校园剧。
电视机品牌的老板们真该给他发面锦旗。
但和之前几天不一样，今天的周景淮，似乎看得格外入神，就连她靠近都没发现，不知道在想些什么。
直到黎穗在他身边坐下，他才终于淡淡扫了她一眼。
周景淮正在看的是第一集开头男女主重逢剧情，那时候的校霸已经成了一位冷面刑警。
黎穗给自己倒了杯水，盯着画面里的谈霄看了几秒钟，几年不见，他褪去曾经的青涩，五官显得越发棱角分明，配上那身警服，的确气宇轩昂、英姿飒爽。
黎穗不禁回想起记忆里的谈霄，沉默、冷戾，像是冰山上最尖锐的那一角，似乎无论天气多暖，都没有办法让他融化。
但现在，或许是演技加持，他的眼神里，仿佛多了点光。
她又看向周景淮的侧脸。
他和谈霄，真是截然不同的两种类型，安静的时候，眉眼之间尽是温柔，真让人想不到，有一张那么欠嗖嗖的嘴。
黎穗的脑子里突然冒出一个想法：他看这剧的目的，不会和何潇雨一样吧？但翻遍所有记忆，她都找不到这俩人接触的任何桥段。
除了那次开家长会，他不咸不淡地提醒她要早恋的话藏藏好，但篮球场上那么多男生，也不一定指的是谈霄。
更何况都这么多年了。
是巧合的可能性好像更大。
黎穗也就没表现出任何和谈霄相识的样子，只好奇问：“这剧真有这么好看吗？”
“一般。”周景淮的手肘抵在扶手上，右手虚握拳头，撑着太阳穴懒洋洋道。
黎穗抱了个抱枕，往后靠在沙发扶手上，以一个咸鱼躺的姿态，和他一起追起了剧：“但是我看网上评论说，剧情特别好，男女主抱团取暖，温暖救赎。”
周景淮不屑似的哼笑一声：“抱团取暖的前提，是双方都愿意付出温暖，如果只是单方面的付出，那叫寄生。”
“有道理。”黎穗赞同地点了点头，一副懂了的样子。
下一秒，却默默掏出手机，在搜索引擎里打下了寄生两个字。
【寄生（parasitism）即两种生物在一起生活，一方受益，另一方受害，后者给前者提供营养物质和居住场所，这种生物的关系称为寄生。】
虽然在搜索前就大概知道意思，但这么直白的解释，还是让黎穗的目光顿了顿，却又很快恢复如常。
电视里镜头切换，黎穗才发现，原来这个剧的女主角，也是眼熟的人——
苏吟心。
看着那一颦一笑，黎穗发自真心地赞叹：“她真的长得好漂亮，你说你怎么就没那福气。”
如果是正常的夫妻，当女生说这种话的时候，男生或许会觉得她在吃醋、在阴阳怪气。
但黎穗眼神里没有丝毫这个意思，有的，都是吃瓜的快乐。
周景淮神色慵懒，挑衅似的：“我福气在后头。”
黎穗：“……”
不愧是追剧达人。
广告时间，周景淮拿着遥控器关了电视机。
“你怎么不看了？”她才看了个开头，刚把兴趣调动起来。
“猜都猜得到的剧情，有什么看的必要。”周景淮拿着杯子，起身进了厨房。
也是，黎穗想，就她写小说的经验，之后的剧情无非就是，女追男，在一起后男主因为各种原因提分手，俩人分离，几年后重逢，男主说自己还爱着她，于是女主立马选择原谅，he。
没意思。
遥控器就在茶几上，但距离不远不近，要拿，必须下沙发，过分惬意的黎穗想了想，还是算了。
她索性继续刷起了微博，沉浸到连周景淮什么时候回来了都没意识到。
黎穗的关注非常杂，什么圈子的博主都有，手指往下一滑，又跳出无数新微博。
她颇有兴致地一条条看下去，在看到辅川公安刚发布的警情公示时，却不由警惕地皱起了眉头。
“怎么了？”周景淮问。
“好可怕。”黎穗从沙发上爬了起来，盘腿坐着，把手机怼到他面前，“抢劫犯。”
周景淮定睛看向那张蓝底白字的图片。
主要内容是，今晚一女生沿着长安街往小区走，在经过长定桥时，旁边灌木丛中突然窜出一名黑衣男子。抢走了她的包后，男子一路往西逃窜，至今没有抓获。
“长安街、长定桥，我半小时前才走过。”黎穗不敢细想，一想到自己刚才就经过了那片灌木丛，后背就一阵阵发凉。
但很快她又换了个想法：“但是这地儿他已经抢过了，警方现在肯定密切关注，他应该不敢再来了吧？”
“难说。”周景淮淡淡评价，“最危险的地方，就是最安全的地方。”
“……”黎穗的心又被提了起来，甚至感觉周围阴风阵阵，“你别吓我。”
周景淮把手里的热牛奶递给她，轻声说：“找个临时保镖接送吧。”
“保镖……有道理。”黎穗沉思片刻，立马对着不远处扯开嗓子，“大圣！！！”
“……”
周景淮攥着手里的杯子，想起昨天，她在听到他说找人帮忙的建议后，若有所思地盯着他看了一会儿，转头就兴奋地给何潇雨打了电话。
老公不如闺蜜。
周景淮咬着牙，勉强接受。
老公，狗都不如。
周景淮牙都快咬碎了。

第18章
何潇雨走进店里，第一眼看到的不是正在准备熬糖的黎穗，而是被牵引绳系在桌角的大圣。
像是初出茅庐的大学生，还没有体会过被社会毒打的感觉，第一天上班的大圣显得非常期待，满眼都是清澈的愚蠢。
“啊，小傻狗！”何潇雨跟个色狼似的，抱着大圣，用脸蹭它软乎乎的毛，许久才停下问，“你怎么把它带来了？”
黎穗一边开锅熬糖，一边回答：“昨天看新闻，说我回家那条路上，晚上出现了抢劫犯。”
“抢劫犯？这么吓人？”何潇雨起身走到她旁边，撞了撞她的胳膊，“所以你是找了大圣当保镖？”
“是啊。”
何潇雨噎住，深思后忍不住问了个问题：“你老公呢？人还没狗有用啊？”
“啊？”黎穗像是没理解她怎么会问这问题，毕竟答案如此明显。
“不是。”何潇雨勾着她的肩膀，满脸无语，“你说你，要找人帮忙算账，你想到的是我，要找人保护，你想到的是大圣，你就一点想不起你老公？你不是说，你们现在关系挺好的吗？”
“其实，也不是完全没想过……”在周景淮说双休又数学好的人的时候，黎穗就想到他了，但犹豫过后，还是最终放弃。
“他平时上班已经很忙了，我怎么还好意思再找他来算账或者接送？”黎穗抬手指了指不远处的主题店，“而且这游戏就是他公司出品的，他又在一些采访直播里出过镜，万一有玩家认出他来呢？那可就解释不清了。”
“也是哦……”
黎穗低头拆着糖块的纸包装，发出窸窸窣窣的声响，将她微弱的叹气声掩盖：“最重要的是，他帮我挺多了，我不想欠他。”
“穗穗。”何潇雨按着她的手腕，让她停下了动作，“你觉不觉得，你有点分得太清了？”
黎穗抬眸：“什么？”
“你记不记得，你大学的时候有一本债务本？我当时看到都震惊了。”上面记录了每一笔，周家对她及爷爷的资助。
小到，周芷玉给她买的拖鞋。
大到，爷爷的每一笔医药费。
她事无巨细地记着，还掉一笔就划掉一笔。
黎穗笑：“我觉得没什么不好。”
“确实没什么不好，但你现在不都还清了么。”
“可能因为……雪中送炭的一万块，和锦上添花的一万块，意义是完全不一样的。”所以，即便数额上，她还清了周家的资助，但是心理上，她从未觉得两清过。
何潇雨依旧不太理解，拉着她的手说：“但是你和周景淮朝夕相处这段时间，怎么也算朋友了吧？朋友之间，不是每一次帮助都需要记下，然后来日再还的，那不是朋友，那是债主。”
黎穗在此之前，并没有意识到这件事，但仔细想想，好像又有点道理。
要说欠，从她用恩情裹挟他走进婚姻的那刻，她就已经欠了怎么也还不清的债了。
突兀的手机铃声，驱散一室沉寂。
何潇雨从口袋里掏出手机，看清备注的那刻，惊讶地抬头看向黎穗：“苏天明。”
黎穗的思绪瞬间被拉了回来，想起之前的怀疑，眸光沉重不少：“你接吧。”
何潇雨按下免提，小心翼翼地“喂”了一声。
那头，苏天明笑呵呵地说：“小雨，你现在在家吗？”
“不在啊，有事儿吗？”
“那天不是说了嘛，吃了你的蛋糕必须给你补生日礼物，我可没忘啊，你现在在哪儿呢？”
何潇雨和黎穗对上了眼神，看到黎穗指了指地面之后，秒懂：“我在星光市集，穗穗的小店帮忙，你要来吗？”
“我还挺想去光顾，但下次吧，我这两天出差，礼物我让辉哥一起带过去，正好他也给你买了礼物。”
苏天明的话，让何潇雨骤然失望，她迟疑地看了眼黎穗的反应，见她点头才应：“好，破费啦。”
“应该的，辉哥的联系方式你有吧？他到了给你发消息。”
“嗯。”何潇雨挂了电话，眉蹙起，满脸遗憾，“真可惜，你说他会不会察觉到什么了？”
“察觉到应该就不会送礼物了。”黎穗笑笑安慰她，也安慰自己，“没事儿，下次再说。”
不多时，耳畔响起悦耳的音乐声，十二点到了，市集准时开门。
黎穗很快被排队的顾客转移了注意力。
大圣本来在黎穗的心里，只是起一个保镖的作用，但正式营业后，她才发现，这小家伙，还是一个迎宾好苗头。
不仅不怕生，每当美女姐姐摸它脑袋的时候，还会伸长脖子蹭蹭人家的手心，逗得排队的女生纷纷上手。
陪玩了一下午，夜色笼罩时，大圣的精力终于彻底耗竭，顶着一头凌乱的毛，被何潇雨牵着，有气无力地踱回了店里。
趴在角落的垫子上，大圣的呼吸渐渐平缓，姿态悠闲地吐着舌头，舔舐碗里的清水。
也就是在那时候，黎穗看到了陈辉缓步而来的身影。
他拿着礼物盒，朝黎穗挥了挥手，越过排队的人群，迈进门槛，却又立刻停了脚步。
不知为何，刚还趴在地上的大圣，突然弓起脊背，对着陈辉狂吠起来，一副极为防备的姿态。
陈辉本能地后退了两步，脸上的笑容荡然无存。
何潇雨赶紧用双手搂住大圣的脖子，但并没有什么用。
见状，黎穗和眼前的顾客道了歉，脱下手套，跑到大圣旁边，用手轻轻抚摸着它的脊背。
大圣的姿态这才软化了一些，黎穗抱着它，抱歉地看向脸色有些发白的陈辉：“不好意思啊，它今天可能累到了，比较烦躁。”
“没事。”陈辉扯起一丝笑意。
“你怕狗吗？”黎穗又问。
“我小时候被狗咬过，所以有点。”陈辉把两个礼物盒递给何潇雨，“一份我的，一份天明的。”
何潇雨伸手接过：“谢谢，其实不用的。”
“都是些小礼物，没多少钱。”陈辉看了眼墙上的钟，直截了当道，“那我就先走了。”
“啊？你这就走啦？”何潇雨倒是有些不好意思了，“还想着请你坐一会儿聊聊，”
“下次吧，公司还有点事，我看你们也挺忙的，就不打扰了。”陈辉客套笑笑，转身出了小店。
黎穗还蹲在大圣面前，温柔地摸着它的脑袋警告：“再乱叫的话，明天不带你来了哦。”
像是心有灵犀似的，大圣呜咽一声，脑袋慢慢缩了回去，双眸却还一动不动地盯着门口。
黎穗回头看了眼，陈辉的背影，渐渐被夜色吞没。
她突然想起，前段时间大圣拆家的时候，对着她手里的相册也曾有过狂吠的异常行为，当时她还以为是因为它看到了爷爷的照片，难不成……
她抚摸的动作渐渐停了下来。
小雨刚才说，可惜。
好像，也不可惜。
*
晚上歇业，黎穗核算了一下这两天的营业额。
虽然偶尔在何潇雨报数的时候，她也会感觉到不太对劲，但忙得没功夫核对，此刻回算才发现，何潇雨当初放弃考会计证，真是一个正确的选择。
“我算错了吗？”何潇雨探过头，好奇地问。
黎穗把计算器归零，笑笑道：“没有，都对的。”
“我就说嘛，我现在数学还是不错的。”何潇雨嘚瑟地摇头晃脑。
“我转一半给你。”黎穗掏出手机，还没点开微信，就被何潇雨按住了屏幕。
她佯装生气地瞪了黎穗一眼：“是不是不把我当最好的朋友了？”
“我不是这意思，都是你应得的。”
“我都说了，朋友帮忙，哪来什么应不应得。”何潇雨轻轻挥了挥手里的竹签，上面是刚才黎穗给她画的一幅金元宝糖画，“这就够了，走啦。”
“行吧。”黎穗看着她的背影，第一次怀疑起自己的坚持是否正确。
就像何潇雨之前说的，有时候朋友之间分太清，好像并不会让人觉得感动，反而会让对方觉得自己不够重视这段情谊。
黎穗把工具清洗干净，一一摆放好，肚子咕噜叫了一声。
她立刻打开了外卖软件，打算点个甜品当夜宵，现在先点上，等到家的时候，外卖差不多也就到了。可惜近段的蛋糕店，歇业的歇业，还开着的，也没有自己想吃的黑森林蛋糕。
要是那家Amour开近一点就好了……它家的黑森林，是她吃过最好吃的。
黎穗在心里默默盘算，要是从市集坐地铁过去，需要半小时，但要是周景淮从家里开车去一趟，大概只要十分钟。
她咬着下唇纠结，点开他的微信，字都打完了，却没好意思发出去。
就像小雨说的，她好像真的，分得太清了。
想到什么，黎穗决定给自己一个机会，让上天决定。
她转而打开手机备忘录，建立了一个《种草清单》。
1、Amour家的黑森林。
黎穗想，如果周景淮看到了，并真的买了，那她以后……就不跟他那么见外了。
牵着大圣走出北门时，黎穗的思绪还沉浸在这个问题里。
晚风，为这个初夏的夜增添了一丝清爽。她低着头转弯，却见眼前路灯下，出现了一道影子。
黎穗朝左避让，那道影子便也跟着往右。
黎穗心里正嘟囔着是哪个不长眼的，耳边突然传来一声凉凉的嘲讽。
“我长得很像朋友圈吗？”
黎穗惊讶抬头，周景淮穿着一件干净白T和黑色休闲裤，单手插兜挡在她面前，额前的碎发被风吹动，嘴角带着浅浅的笑。
不得不说，这颜值仿佛就给了他嘴贱的资本。
黎穗片刻后才回神：“什么朋友圈？”
“不然怎么就仅你不可见呢？”
“你好冷。”黎穗无语地瞪他一眼，“你怎么来了？”
“怕大圣被抢。”
“……”黎穗没理他，“车呢？”
黑色迈巴赫就停在路边的车位上，俩人一前一后上了车，黎穗系上安全带，视线左右乱瞟。
没看到任何蛋糕的影子。
也是，她建立备忘录也就是五分钟前的事情，他那时候估计都已经到门口了，还怎么买。
黎穗很快调整好了心态，想着明天工作日，让他下班的时候带一份算了。
然而始料未及，当俩人到达家门口时，门把手上正挂着一个淡紫色的纸袋，上面印着明显的“Amour”字样。
黎穗双眸一亮，无事发生般拿着袋子进门，什么话都没说，甚至连句谢谢也没有。盘腿坐在沙发上吃了大半，她又想起了校庆的事情。
有了第一次，第二次就顺利多了，她几乎没有犹豫就看着周景淮的背影开了口：“周景淮，你周六有空吗？”
周景淮拿着两杯水从厨房走了出来，一杯放在她面前，勾了勾唇：“怎么？优惠活动推迟了？”
“不是。”黎穗歪着脑袋，笑得像只狡黠的小狐狸。
“要一起，去做件坏事吗？”

第19章
校庆当天，阳光正好。
黎穗五年没回来过了，沿着大道慢慢往里走，才发现，这里似乎真的变了不少。
曾经的篮球场，早已推翻重建，连教学楼外墙也被翻新过，不见丝毫从前的斑驳。
巧的是，她刚走到教学楼底下，就看到苏天明和陈辉正站在树荫下聊天。
看到黎穗，苏天明先朝她挥了挥手：“小雨没来吗？”
“她今天加班，让我代她来看看。”
“她也太惨了吧。”苏天明用手肘撞了撞陈辉的手臂，急匆匆道，“那让辉哥带你逛逛，我去班级里发文化衫。”
说着，苏天明一溜烟就跑了。
陈辉倒是客气，礼貌问：“随便逛逛？”
“好啊。”黎穗没有拒绝。
俩人越过高三教学楼，耳边传来拍打篮球的声音，陈辉顺着投去目光，球场上大多是穿着文化衫的校友成群结队地回忆着青春。
黎穗有感而发：“我记得你以前和谈霄他们，也经常在这球场上打球。”
“是啊。”
“我那儿还有一张照片呢，那时候偷偷拍的你们队，你就站在谈霄身边。”
“那时候真好啊。”陈辉叹了口气，嘴角带着些许自嘲的笑意，“哪像现在，霄哥众星捧月，感觉和我们都不是一个世界的人了，我前些天问他校庆回不回来，他也没回我。”
“是啊。”
连着穿过几座教学楼中间的通道，黎穗看着不远处的白色小房子，惊讶道：“哎？那个废弃的洗手间改造过了啊？后面的梧桐园不会也没了吧？”
“梧桐园还在，洗手间好像改造成储藏室了。”陈辉看似贴心地问，“要不换个地方逛逛？”
“没事儿。”
见黎穗一路往前走，陈辉便没再说什么。
储藏室外面的墙壁洁白，没有一点灰尘，门开着，隐隐可见里面只是拆了便池，用水泥抹平了地面，但墙壁依旧破败，空无一物。
那个狭小的田字格玻璃窗，每一格，大概只有一个脑袋的大小，和曾经如出一辙，但却成了昏暗室内唯一的光源。
见黎穗走了进去，陈辉以为她还在想着高考被关的事，跟在身后劝道：“过去的事情，就让它过去吧。”
话音刚落，一只通体洁白的狗，蹭一下蹿了进来，随即，门被人从外面带上。
陈辉记得，就是那天在店里一直朝他叫的那只，他听到她们管它叫大圣。
大圣弓着脊背，再次朝着他狂吠。
他默不作声地往后退了几步，按下门把的右手手臂上青筋暴起，门却纹丝不动。
黎穗蹲下摸了摸大圣的脑袋，后者逐渐安静下来，阳光透过狭小的窗户，洒在她背上，衬得她的表情模糊不清。
陈辉只听到她温柔的嗓音：“不好意思，故地重游，它可能有点想起当初的事情了。”
“你什么意思？”
“高考最后一天，我收到谈霄的纸条，经过门口的时候，听到里面传来小狗的呜咽，我就进来看看，但我没想到我进来没一会儿，门就被关上了。”黎穗抬眸，目光平静地看着他，“就像——现在这样。”
“这狗，就是当初那条？”陈辉难掩惊讶，眼神直直地盯着大圣看。
“是，对方显然不只是希望我错过最后一天的高考，而且还弄晕了一只狗扔在这里，算准了它醒来的时间，想让它吓唬吓唬我。”
“你和我说这些是什么意思？”陈辉嘴角微微抽动了一下，不可置信地笑了声，“你不会觉得，当年的事情是我做的吧？”
黎穗唇角轻扬，完全不像在回忆黑暗的往事，语气里反而带着点自豪：“你不知道吧？大圣的记忆力非常好，对它好的人，许久不见，也不会生疏，同样，对它不好的人，它也会记得。”
“你……”
“那天它看着谈霄的照片叫，我没理解，后来我才意识到，原来它是看到了站在谈霄身边的你。”
陈辉本能地又退后一步，但身后就是墙壁，他偏头看了眼，转回脑袋时，那条该死的狗已经朝他扑了过来。
曾经被他折磨得无比瘦弱的小狗，此刻却光鲜亮丽，力气十足。
它凶狠地张开嘴巴，尖锐的牙齿和震耳的狂吠，让人不寒而栗。
陈辉手边找不到任何防守的武器，想跑，却又一次次被堵回墙角。
“黎穗！你故意放狗咬人，是犯法的！”陈辉怒目而视。
“你当初这地儿选得挺好的，这几年过去，还是没有监控。”黎穗蹲在地上，双手捧着脸，言辞贴心地笑笑，“放心，你要是受伤了，医药费我全包。”
大圣的牙齿咬上他的衣角，陈辉死命拽着，身体死死贴着墙壁，却不由发颤，见硬的不行，又来软的：“我、我这里有一样东西，是当初谈霄想给你的……”
黎穗不知道这话是真是假，但也不重要，只觉得好笑：“陈辉，你以为是在演偶像剧吗？过去了就是过去了，你以为我还在意这些？你只要坦白告诉我，当初为什么这么做，它就会停下。”
陈辉脸色煞白，眼见着身上的衣服被扯裂，他的心理防线也终于一步步坍塌：“因、因为我嫉妒谈霄，只要有他在的地方，没人会看我一眼，我知道你和谈霄约好了考相邻的学校，我要让他不如意。”
就是因为陈辉当初和她无冤无仇，甚至不熟，黎穗一开始才没怀疑他，听到这理由，她顿感无语：“你有病吧？你嫉妒谈霄，你关他啊！”
“因、因为他本来就考不上什么好大学，就算弃考，对他的伤害也不大，但你不一样，我要让他看着自己最重要的人，因为他而功亏一篑哈哈哈哈哈哈。”陈辉说着说着，突然面目扭曲地笑了起来，就像这计划已经成功了似的。
“大圣。”黎穗这才喊停。
大圣乖乖地跑回她身边，双眼却依旧锐利冰冷，死死盯着陈辉。
“别冠冕堂皇地说什么，想看他最重要的人功亏一篑了，你不过是不敢直接对付谈霄罢了。”黎穗鄙夷地嗤笑一声，“欺软怕硬的懦夫。”
陈辉像是被抽了浑身的力气，他的身子顺着墙壁滑了下去，靠坐着和大圣四目相对。
那一刻，他仿佛看到了它的曾经。
他小时候被野狗咬过，向来最害怕狗，但那年生日，舅舅却不明真相地送了他一条狗当生日礼物。
他没法表现出不喜欢，只能收下。
那狗看着漂亮，却凶狠得很，每次看到他就恶狠狠地叫，每次那种时候，他就觉得自己在它身上看到了谈霄的影子。
凭什么，类似的出身，他谈霄孤僻冷漠，却依旧为人瞩目，而他处处与人为善，却还是受尽嘲笑？
他不服气，却又不敢对谈霄做什么，黎穗说的对，他知道自己的智商体力，都比不过他，所以只能从她下手，甚至安慰自己，这样更好，这样，谈霄绝对比自己错过高考更难过、更绝望。
但他没想到的是，自己的计划没有成功，黎穗最后不知道怎么还是赶在开考前出去了。
而谈霄，却主动缺席了最后一门考试。
“咯哒”一声，门被打开。
“还有件事你可能不知道。”黎穗回头，唇角轻轻扬起。
“它完全没有吓唬我，相反，恰恰是因为你把它也放进来了，我才没有错过高考。”
*
在陈辉惊诧又惶恐的目光中，黎穗牵着大圣离开了储藏室。
一出门，她就看到周景淮靠在门边的墙壁上，左手插兜，垂着脑袋不知道在思考些什么。
黎穗走近，一股淡淡的烟草味传入鼻端，她低头才看到他右手指间的一抹猩红。
在她印象里，周景淮并不抽烟。
这还是第一次。
黎穗没有细想，刚想开口，就看到周景淮直起身，走到不远处的垃圾桶处灭了烟。
他走回来，接过黎穗手里的牵引绳：“让我一起来，连门都不给进，就为了让我凑个热闹？”
黎穗撇撇嘴：“那你不还是来了。”
“我这人天生爱凑热闹。”周景淮淡淡道。
黎穗伸了个懒腰，抬头，天空一片湛蓝，看不见一朵云，阳光虽暖，却不刺眼，令人不禁觉得神清气爽。
俩人沿着大道一路往校门口走，周景淮随口问：“它当初，怎么救你出来的？”
黎穗怔了怔：“你听到多少啊？”
不会连谈霄的事儿，也听全了吧？黎穗发现，自己倒不是怕他知道自己曾经的暗恋，只是那段暗恋的过程，现在想起来，实在太丢人了些。
她当初可能真的是被猪油蒙了眼。
“就最后一句。”周景淮说。
黎穗偷偷松了口气，想着也确实只有那句，是开着门说的。
她再次回忆起当初的画面，没有了许久前的后怕，反而有种，轻舟已过万重山的释然：“我当时，用洗手间里的扫把柄打碎了窗户，但因为是田字格，太小了，我根本出不去，求救了好几分钟也没人听见，倒是吵醒了它。本来它很防备，我也不敢靠近，就一直在旁边跟它大眼瞪小眼，后来它好像被我的温柔感化了……”
说到这儿，黎穗听到一声低笑。
她极为熟练地踹了他一脚。
“怎么了？就是被我的温柔感化了啊。”黎穗继续往下说，“它开始接受我的触碰，也不对我叫，我胆子就大了点，后来我发现，我虽然不能从窗户出去，但以它的体型可以，于是我就把扫把上的布条撕下，用地上的泥沾了水箱里的水，在上面写了废弃洗手间有人被关的字样，系在它脖子上，然后把它从窗户里送了出去。”
“但其实我也只抱着百分之一的希望，因为万一它直接跑出学校，那根本没人有机会看到字条。”黎穗长抒了一口气，“但是没想到这小家伙居然根本没求救，它跑到门口，自己撞开了陈辉用来抵门的装置。”
周景淮的脑海中，闪过她高考结束那天，抱着大圣进周家求助的画面，这才恍然大悟：“所以当初，它脑袋上的血，是因为救你而伤的？”
“嗯，我当时一心想着考试，没察觉到，考完却越想越不对劲，就回来看看，没想到它还乖乖趴在门口。”
周景淮这才明白，为什么当初他问她是否确定是流浪狗的时候，她那么肯定。
因为它甚至不是流浪狗，而是，被丢弃的。
俩人就这么你一句我一句，闲聊着出了校门，大圣安安静静地跟在身后，宛如骑士。
殊不知身后的教学楼二楼走廊上，有人停住了脚步，目光沉沉，落在他们相携的背影。

第20章 （二更）
学校里那点改变，和校门外比起来，可以说是小巫见大巫。
那时候连小吃店都只有孤零零的一家面馆，现在却店铺林立，应有尽有。
黎穗给自己买了份冰淇淋，又兴致勃勃地在一家鸡蛋仔店门口排起了队，刚想问周景淮吃不吃，余光却扫到一个意料之外的身影——
刘文姿。
她身形高挑，估计是职业需要，看起来十分瘦削，上半身穿着同样的文化衫，显然也是来参加校庆。
虽然几年不见，但她的样貌其实没有太多变化，只不过艳丽的妆容，让她的五官看起来更为立体，人也显得越发高冷。
而刘文姿，显然也一眼就认出了她。
俩人同时愣了三秒钟，随即默契地各自翻了个白眼。
擦身而过。
谁也没搭理谁。
但是在看到她身边的周景淮时，刘文姿却顿了下脚步。
大圣这段时间在店里深得女顾客们的欢心，看到女生就自动开启贴贴模式，此刻它好像也把刘文姿当成了顾客，脑袋轻轻蹭着她的裤腿。
黎穗恨铁不成钢，哪有自家儿子讨好仇人的事？
她一扯牵引绳，撤回了一个企图贴贴的大圣。
刘文姿倒是没有在意，头也不回地走了，黎穗想起她刚才盯着周景淮看的那一两秒，惊讶地问：“你俩认识？”
“不认识。”
黎穗想，那刘文姿应该是认出了他，她本能地一慌，但转念又想，俩人又没有亲密动作，就算被刘文姿看到，也没什么。
“你俩为什么不对付？”周景淮问。
黎穗撇撇嘴：“我也不知道，我俩高三之前都不认识，但高三同班之后，我就感觉她好像看我不太顺眼，我本来对她无感，但她看我不顺眼，我自然也看她不顺眼。”
周景淮目光沉着地看着那道背影，不知道在思考什么。
黎穗脑子里警铃大作：“你不会对她一见钟情了吧？！这可不行啊！这要是以后成了我嫂子，处起来太尴尬了。”
周景淮默不作声，右手按在她头顶，将她脑袋转了过去。
黎穗这才发现轮到她了。
“您好，请问要点什么？”服务生礼貌地问。
黎穗看着餐单，点了一份冰淇淋鸡蛋仔，周景淮站在她身后，查阅手机上的消息。
宋杰问他：【老板，你今天还来公司吗？】
有什么东西扫过他的手臂，周景淮低头一看，是黎穗的马尾辫，长长一股垂在脑后。
他颇有兴致地用指尖拨了拨发尾，才回复宋杰的消息：【不回了。】
宋杰：【好的。】
周景淮：【陪我老婆去校庆。】
宋杰：【有什么需要我做的吗？去接你？】
周景淮：【不用，就是告诉你一声。】
宋杰：“……”
那头迟迟没有回应，周景淮倒是想起一件事：【和新湖科技的合作协议，敲定了吗？】
宋杰：【还没有，后天李总会去新湖科技和他们商谈具体的合同细节。】
周景淮：【托李总帮我代句话。】
*
黎穗又一次听说陈辉这个名字，是在一周后的深夜。
何潇雨惊讶地给她打电话，说陈辉好像被辞退，还和他舅舅断绝了关系。
黎穗惬意地窝在沙发一角，舔了口雪糕：“你怎么知道？”
“苏天明跟我说的。”
“你俩还有联系？”
“你不是说他是清白的嘛，我就想着再帮你套套话。”何潇雨神秘兮兮地说，“我都搞明白了，刘文姿承认的事情，苏天明其实也没有亲眼见到，是听陈辉转述的，那天在ktv，苏天明说的时候，陈辉第一时间阻拦，我还以为他是在为你考虑，没想到估计是怕苏天明说漏嘴。”
黎穗当时确实怀疑过苏天明，所以当陈辉问她是不是想搞清楚以前的事时，她才说不在意了，以免打草惊蛇，却没想到歪打正着，让陈辉放松了警惕。
“我是真没想到陈辉居然是这种人。”何潇雨恨恨道，“他那时候，看着多老实啊，话都没几句。”
“我也没想到。”不过现在谈论这些，早已没有意义，黎穗把话题扯了回来，“他被辞退是为什么？”
“苏天明说，是因为挪用公款被发现了，要是搁正常公司，他得坐牢，但这是他舅舅的公司，估计舅舅还是不忍心，保了他，但也和他断绝了关系，把他扫地出门了。”
“挪用公款？”
“对，而且最搞笑的，还不是他们公司自己发觉的，说是那天陈辉他舅舅和骤雨科技的人谈合同细节，结果对方说了一句话。”
黎穗立刻挺直脊背坐了起来：“什么话？”
“闲聊的时候，对方对陈辉舅舅说了一句，贵公司的员工待遇真不错，一个工作才一年的部门经理就能戴得起十几万的表，陈董公司还缺人吗？”何潇雨言语间一副看好戏的意味，“这是你老公的意思吧？”
黎穗惊讶地睁大了眼睛。
挂了电话后，黎穗三两口把雪糕吞了，签子扔进垃圾桶，然后起身冲去了周景淮的卧室。
“周景淮！”
房门漏开一条细细的缝，有昏黄的灯光透了出来。
黎穗连敲门都没顾及，直接推门而进。
“周景……”
视线里，是周景淮白皙的后背，睡裤松松垮垮地耷拉在劲瘦的腰部，腰侧还沾着几滴水珠。
黎穗跟被点了穴似的僵在了原地。
周景淮回头看了她一眼，从床尾捞过睡衣穿上才转身。
掩藏在发丝下的耳朵莫名发烫，黎穗清了清嗓子，假装什么都没发生过，直截了当地问：“陈辉被辞的事情，和你有关吗？”
周景淮慢条斯理地系着扣子，幽幽抬眸：“你这是问罪，还是夸奖？”
“有区别吗？”
“当然。”周景淮轻笑道，“如果是夸奖，那我承认，算是与我有关，如果是问罪，那你等我组织一下语言再狡辩。”
黎穗噗嗤一声笑了。
她脚步轻快地在床尾坐下，双手撑着床沿，瞳仁里点点光亮闪烁。
“你怎么知道他那手表来路不正啊？”
“要调查一个人的经济情况并不困难，他本身的家境、工资都负担不起他在某些方面的消费。”
“万一是别人送的呢？”
“他身边唯一送得起这礼物的就是他舅舅，但我和他那个舅舅也打过交道，白手起家的企业家，节俭了大半辈子，香烟都抽几块钱一包的，怎么可能送他十几万的手表。”周景淮全程不曾露面，却又好像一切都尽在掌握。
黎穗还是有些不解：“但你怎么确定他舅舅会公正处理，而不是护自己的亲戚？”
“陈董性格刚直，应该不会徇私。”周景淮走到书桌旁，拿起杯子喝了口水，漫不经心道，“而且，合同还没签。”
黎穗恍然大悟。
那是一句善意的提醒，却也不仅仅是一句提醒。
“周景淮。”黎穗站起身，郑重其事地伸出手，“谢谢你。”
周景淮垂眸，视线落在她圆润的指尖：“不觉得我未经允许，干涉你的私事？”
黎穗一本正经地建议：“我觉得你以后还是少看些刻意制造矛盾的偶像剧吧。”
“……”周景淮倒也松了口气，低头一看，她的手还直直伸着，忍不住嗤笑一声，“那怎么感谢还区别对待呢？”
“什么区别对待？”
黎穗不明所以，过了会儿脑海中突然涌现起一个画面，是那天校庆回来后，她为了犒劳大圣，一边说着“谢谢宝贝”，一边给了大圣一个结实的拥抱。
他，不是在和狗比吧？
他好像，就是在和狗比。
虽然无语，但黎穗攥了攥手，还是往前迈半步，伸出双手环住了他。
这个拥抱并不浪漫，跟“好兄弟好久不见”似的，她重重拍了拍他的后背：“谢了！”
周景淮的右手扶在她后腰的位置，轻轻一按，上半身俯了下来，下巴靠在她肩膀处，半开玩笑似的回了一句：
“身为老公，应该的。”

第21章
过去压在黎穗心里的阴霾被彻底拨开，辅川也连着迎来了几天的好天气。
闲来无事，黎穗秉持着女儿要富养的原则，在购物网站上为公主添置猫别墅，还有各种玩具。
周景淮在厨房做早餐，隐隐传来翻炒的声响，不远处，公主和大圣正争抢着一个玩具球，公主体型虽小，气势却丝毫不落下风，偶尔发出几声凶狠的叫声，大圣就只有投降的份。
这样的氛围，明明不安静，却反而给了黎穗一种莫名的心安。
比起之前一段时间，回了家就抱着大圣躺在沙发上玩手机，她发现自己好像更喜欢此刻。
余光扫到周景淮端着一盘三明治走了出来，黎穗立刻按灭手机，虔诚地合着手，翘首以待。
在开了一个头之后，黎穗越来越能自在地接受他对她的好，也越来越不吝对他的夸奖。
“最近的三明治特别好吃。”她嘴里含着一口，脸颊微鼓，伸手朝他比了个赞。
“以前的不好吃。”周景淮是用陈述的语气，说的这句话。
这人真是，鹰一般的洞察力。
“也不是不好吃。”黎穗把嘴里的东西咽下，解释道，“就是我不爱吃肉松。”
在最开始的时候，周景淮的确做过两三次玉米肉松芝士三明治，她每次也都吃完了，所以他并没有察觉到什么。
而现在，她却开始直白地告诉他，自己不喜欢。
他勾了勾唇；“行，下次不加肉松。”
黎穗喜悦点头，视线扫过一旁的手机，发现上面有一条微信好友添加提醒。
她拿过看了眼，申请人叫Z，备注写着：江灼。
江灼怎么会突然加她？难道是许奶奶有事儿？黎穗很快按下了通过。
那头发来两条语音。
黎穗不设防，直接按下了播放，江灼低沉的嗓音顿时在饭厅里回响。
“你在小店吗？”
“……”黎穗低着头，莫名心虚地偷偷掀起眼皮觑了对面一眼，周景淮倒是没什么反应，就跟没听见似的，安静喝着咖啡。
黎穗学乖了，把第二条语音转成了文字。
江灼跟她说，奶奶做了南瓜糕，让他给她送一点。
黎穗回了他下午在，就没再多聊。
无事发生般把手机揣进兜里，那头的周景淮却突然放下三明治，抽了张纸巾，慢条斯理地擦起了手：“八分之一？”
什么八分之一？
黎穗愣了下才反应过来，他指的是，那八个男模。
怎么还没忘记呢！
黎穗刚想解释，又听到他问：“还有七个呢？”
黎穗撇撇嘴，索性顺着下坡：“这不得排下队嘛。”
“那要不考虑换套房子？”周景淮把纸巾丢进垃圾桶，半开玩笑似的问。
“和房子有什么关系。”
“换套大点的，十个人一起过。”
黎穗：“……”
*
黎穗没把这种小插曲放在心上。
中午时分，市集还没开门，准备工作却已经做完，她搬了个椅子坐在屋外，惬意地晒着太阳。
旁边的摇椅上，赵亦旋穿着一身素色旗袍，优雅端庄，大长腿在太阳下白到恍若发光，摇蒲扇的动作却跟个退休了十年的老奶奶似的。
黎穗也从旁边抓过一把蒲扇，和她一起过上了退休生活。
但和她们这一区域的平静氛围不同，不远处一家木雕店门口，却吵得激烈。
一个头发花白的老奶奶，抓着老板娘的手臂，痛哭流涕、口齿不清地不知道在说些什么。
老板娘满脸烦躁，努力推开她，大吼道：“我跟你儿子已经离婚了！能不能别来烦我！”
市集，就像是一个巨大的八卦中心，不管是老板还是游客，每天都在发生各种各样戏剧性的故事，黎穗有些见怪不怪，偏头看向赵亦旋问：“这是怎么了？”
“很明显啊。”赵亦旋摇晃着扇子，“儿子儿媳离婚了，老人不希望一家子破碎，所以来求儿媳为了小孩考虑，赶紧回家。”
这故事，屡见不鲜，但离婚这两个字，却敏感地触及了黎穗的神经。
现在想来，她其实把离婚这件事想得太简单了，以为离婚证一领，俩人就各走各的阳关道。
但其实，离婚后一系列的麻烦，足够让她头疼的，姑且不说周芷玉的态度，以后周景淮要是谈恋爱被问起婚史，对方不信他第一段婚姻有名无实的话，她出于道义，还得去帮着一个个解释。
再而衰，三而竭。
连着两次想提离婚，却因各种原因被搁置，再加上这些意料之中的麻烦事，她渐渐有点懒得再执着了。
反正现在的生活，她其实很满意，要是周景淮之后想离了，等他提也不迟。
想通之后，黎穗骤然放松不少，往后一靠，伸了个懒腰，听到赵亦旋问：“哎，最近都是你那表哥来接你啊？我看到好几次。”
“啊，对。”黎穗心虚地磕绊了一下。
“你表哥，还挺疼你的。”
“那不是之前长定桥那边有人被抢劫嘛，所以他才暂时接我的，亦旋姐，你晚上回去也注意安全。”
“那个啊。”赵亦旋看起来并没有放在心上，“不是早抓住了吗？”
？
“抓住了？”黎穗突然想起，这些天因为陈辉的事情，她还真没关注。
她掏出手机搜了搜官方通报，果不其然，三天前，抢劫犯就在城南落网了。
想起这几天周景淮还是一天不落地来接她，黎穗突然觉得有些不好意思，但是要是和他说，抢劫犯已经被抓了，以后不用再来接我了，会不会又显得自己在刻意和他生分似的。
黎穗正纠结着，抬眼却看到一个穿着黑色T恤的高大身影迎面而来。
江灼手里提着一个纸盒，径直走到她面前，默不作声地把盒子放在她和赵亦旋中间的小木桌上。
“谢谢，帮我谢谢奶奶。”黎穗笑着打开盒子，立刻闻到了一股南瓜的香味，她顿了顿，又说，“下次我自己去拿就好了。”
也不知道为什么，黎穗觉得江灼的态度，怪怪的。
他的作息比较美国时间，所以黎穗上午去学糖画的时候，他一般都睡着，俩人很少见到。
即便见到，他的态度也显得颇为冷漠，但这回许奶奶让他送糕点来，他倒是很听话。
不过，这种疑惑没有在心头萦绕多久，就被糕点的香味驱散了。
黎穗把盒子递到赵亦旋面前：“亦旋姐，吃吗？许奶奶手艺超好。”
“还真有点饿了。”赵亦旋拿了一枚比较小的，咬下一口，点头夸赞，“嗯，好吃哎。”
她抬头看向江灼，客套笑笑：“也帮我谢谢你奶奶。”
江灼扯了扯嘴角，转身走了。
赵亦旋盯着他的背影看了一会儿，转头问黎穗：“这谁啊？”
“许奶奶在南门口摆糖画摊，这是他孙子，江灼。”
“江、灼……”
赵亦旋咬了口南瓜糕，慢吞吞咀嚼着，目光没有聚焦地盯着前方，连带着这自言自语，也像是被一个字一个字细细品过。
黎穗随口问：“怎么了吗？”
“没什么。”赵亦旋耸耸肩。
“就是觉得名字有点耳熟。”
*
黎穗最终还是没想出，怎么委婉地拒绝周景淮接送，于是她选择了一种先斩后奏的方式——
她也买辆车。
四个轮子的不舍得，那就退而求其次，买辆两个轮子的。
电瓶车。
薄荷绿色，赠送同色可爱头盔，洋溢着一股迟来的春日清新感。
拍拍坐垫，黎穗满意地对周景淮说：“你看，这样我上下班时间就能控制在十分钟内，也比步行安全。”
“挺好。”周景淮哼笑一声，“你可以开出火箭的速度，这样抢劫犯肯定追不上你。”
“我说，你别看不起小电驴行不行？”黎穗瞪着眼睛，不满道，“我觉得比汽车实用多了，停车方便、不会堵车、路小也能开、还能沿途看风景。”
黎穗说着，就坐了上去。
24岁，靠自己的能力全款拥有一辆崭新小电驴，她的语气里满是自豪：“你要不信的话，上来，我送你去上班，你信不信，跟你开车去差不了多少时间。”
周景淮：“……”
“成。”周景淮长腿一跨，双脚轻松地撑着地，定制西装裤往上扯了一点，露出劲瘦的脚踝。
不说格格不入，完全是回头率百分百。
黎穗也没想到他居然这么爽快，一时间倒是有些尴尬。
她从车前的篮子里拿出一个崭新的同色头盔递给他：“那你戴上，只有绿的了，车行老板送的。”
“老板是男的吧？”
“你怎么知道？”
“呵。”都是男人，谁还不知道谁。
“我要开喽，你抓好。”
“哦。”周景淮把头盔戴上，双手自觉地往前搂住了她的腰。
黎穗浑身一紧，不知道是不是因为被闷在头盔里，脸上热度蹭蹭往上升。
她磕磕绊绊道：“你抓、抓我衣服就行了。”
“那多不安全？”周景淮懒洋洋道，“走不走，迟到了。”
“哦。”黎穗忽略腰部那股微紧的力道，拧下车把上了路。
黎穗这才知道，有些人，气质摆在那，即便遮住了脸，也挡不住高回头率，但反正谁都不认识谁，黎穗一路猛冲，不到半小时，就把周景淮送到了公司门口。
她单脚踩地，解下头盔抱在怀里，回头时，双颊泛着红，眼里带着些小得意。
“看吧，没迟到。”
周景淮没急着下车，右手扒拉了下额头前的头发，余光却抓住了一道震惊的凝视。
他偏头看去，不远处的刘副总瞪大了双眼，不可置信地盯着他。
周景淮丝毫没有被抓包的尴尬，不紧不慢地下了车，把头盔放回篮子里，右手轻轻理好了她额头前微乱的刘海。
“回去注意安全。”
黎穗愣了愣，“哦”一声，熟练地掉头、驶离。
周景淮系上西装扣子，转身走到刘副总面前，主动问了个好。
刘副总笑呵呵地调侃道：“周总和女朋友，感情不错啊。”
“我老婆。”
“啊？”刘副总震惊地挠挠头，“没听说过啊。”
“嗯。”周景淮拍拍他的肩，“隐婚，所以记得保密，一定要——”
“保、密。”
刘副总立刻举手保证：“周总放心！一定！”
……
虽然当初答应过黎穗，结婚的事情，不会往外说，但要是别人看见了往外传，可就不关他的事了吧？
周景淮是这么想的，但一连三天，公司内毫无异常。
趁宋杰进办公室送文件的间隙，他状似随意地问了句：“最近，公司里有什么关于我的传言吗？”
“传言？”宋杰回忆一番，支支吾吾道，“好像……还真有。”
周景淮把文件夹合上，往后一靠，神色慵懒：“说说。”
宋杰清了清嗓子：“有人说前几天看到你骑小电驴上班……”
“然后呢？”
“就……有人怀疑，咱公司是不是……运营上遇到了些困难？”
周景淮：“……”

第22章 （二更）
周二，黎穗固定休息。
正坐在客厅练习糖画的时候，手机铃声突然响起，黎穗扫了眼，是周景丞班主任的电话。
前几年周景淮几乎都在国外，周芷玉又经常不在家，所以周景丞的家长会，基本都是她去参加，老师留的家长电话，也是她的。
黎穗按下公放，一边画一边回：“刘老师，怎么了吗？”
刘老师的声音听起来颇为急切：“丞丞姐姐，你现在有空来学校一趟吗？丞丞刚才和同桌打架了。”
感觉到不妙，黎穗立刻关了火，拿起手机：“好，我马上过去。”
黎穗挂了电话，去楼下骑了小电驴，一路直飚到周景丞就读的国际学校。
不管来多少次，面对着这豪华得跟艾利斯顿商学院似的大门，黎穗都觉得迷茫。
她凭借记忆找到了周景丞班主任的办公室。
周景丞坐在角落的椅子上，低着头摆弄手里的木块，而不远处，一对父母正蹲在一个泪流满面的小男孩面前，心疼地哄着。
俩小孩儿手臂上都有点伤，已经处理过，从上面贴的是创可贴看来，伤势应该不严重。
黎穗径直走到周景丞面前，摸了摸他低垂的脑袋。
周景丞略显不耐地抬起头来，看到她的一瞬间，目光定了定，没说话，整个人的姿态却逐渐缓和。
余光察觉到班主任刘老师走了过来，黎穗朝他笑了笑，起身主动问：“刘老师，请问具体是发生了什么事儿？”
刘老师看起来不过三十出头，长相温柔，戴着一副无框眼镜，讲话也是轻声细语：“丞丞姐姐，事情是这样的，浩浩和丞丞是同桌，下午自习课，同学们都在写作业，浩浩说，丞丞突然用木块砸他，两个人就打了起来。”
黎穗俯身，语调温柔地问周景丞：“你用木块砸他了吗？”
周景丞连头都没有抬一下，低低“嗯”了一声。
“呐！大家都听到了啊！”浩浩的母亲一听这话，立马站了起来，指着周景丞大声斥责，“我儿子好好做着作业，突然被人用木块砸，这哪里叫打架，这叫霸凌！”
黎穗没有理会对方的叫嚣，半蹲着和周景丞平视，又问：“你为什么砸他？”
周景丞摆弄木块的双手突然停了下来，虽然没有回答，但这个举动，却让黎穗明白，这件事绝对事出有因。
“老师。”黎穗不卑不亢道，“我要求看监控。”
“监控我已经看过了，但是……”刘老师带着家长们走到自己的办公桌前，转过手提电脑，按下播放。
视频是全班视角，周景丞坐在最后一排的角落，图样模糊不说，还完全听不到声音。
只能依稀看到，钱浩伸手想要拿周景丞的作业本，被周景丞按住，他开口说了句什么，周景丞便拿着木块砸在了他身上。
“老师，这里很明显对方先对丞丞说了话，丞丞才有的砸人动作，我想问问，他说了什么？”
“这我也问过了，浩浩说，他就说了一句，能不能把作业借我。”刘老师扫了眼周景丞，“丞丞也没有否认。”
黎穗再次走到周景丞面前，蹲下问：“告诉姐姐，他真的说了这句？”
周景丞还是一样，除了“嗯”以外，不说一句话。
对方母亲愤怒道，“我们的要求很过分吗？我们就希望他给我儿子道个歉，甚至都没有要求赔偿，但是你看看你弟弟什么态度，不愧是没爹妈教的。”
黎穗震惊于钱浩母亲的发言，却更惊讶地发现，当钱浩母亲说出最后一句时，钱浩的抽泣突然停了下来，目光闪躲开去。
这让黎穗心里涌起一个猜测，但是周景丞不愿意沟通，就无法找出真相。
她转头对刘老师说：“刘老师，我想单独和丞丞聊一聊，能给我五分钟时间吗？”
“这……”刘老师看向一旁的钱浩父母，解围道，“那浩浩爸妈，你们坐一会儿，我给你们再倒点儿水。”
俩人一副不得到道歉不走的姿态，骂骂咧咧坐下了。
黎穗带着周景丞走到办公室角落，用只有两个人能听到的音量问：“他是不是提到你爸爸了？”
周景丞惊讶抬眸，而这个动作，已经给了黎穗准确的答案。
黎穗无声叹了口气，语重心长道：“丞丞，我们来到这个世界上，最重要的只有自己，其他的东西，比如父母的疼爱、优渥的家境、出色的智商，都只是锦上添花，有很好，没有，也完全不是需要自卑的事情。”
“他比你多一个爸爸，所以呢？他比你聪明、比你成绩好吗？”
周景丞垂着头，低声嘟囔：“怎么可能。”
“他比你帅吗？”
周景丞继续嘟囔：“我比他帅多了。”
黎穗便笑了：“那我们处处比他厉害，有什么需要自卑的呢？”
周景丞的右手垂在身侧，紧紧攥着木块，面无表情。
“你的花园里，已经长了很多很多花，少这么不显眼的一朵，也无所谓的，对吗？”
这回，周景丞终于郑重地点了点头。
“那跟老师说清楚，行不行？行的话，姐姐今晚再给你画你喜欢吃的糖画。”黎穗伸出手，和他拉勾。
“也没有很喜欢。”周景丞说着，右手小拇指却勾住了她的。
黎穗以为他就是傲娇，没把这话放心上，牵住他的手，带他走到刘老师面前，不卑不亢地开口：“刘老师，我刚问过丞丞了，他说，他砸钱浩之前，钱浩说的话根本不是问他能不能借作业本。”
刘老师惊讶地看向周景丞：“那他说了什么？”
周景丞的右手紧紧地抓着黎穗的手，冷淡回答：“他说我小气，难怪我爸爸不要我。”
“怎么可能！”钱浩母亲本能地反驳，“我儿子一向很有礼貌的！”
“是啊。”钱浩父亲也不信，拉过自己儿子，“浩浩，你自己说，你有没有说过这种话？”
“我……”钱浩低下头来，“没有。”
“听到了吗？我儿子说没有！”
“是吗？”黎穗转身看向钱浩问，“虽然监控里听不到声音，但坐你前面的女同学说不定听得到，不然我去问问她？”
“不要。”钱浩突然抬头，改了说辞，“我……我是说了那句话。”
钱浩父亲大声斥责道：“怎么能这么没礼貌呢？”
钱浩不服气地反驳：“是你们老在家里说，周景丞家里有钱有什么用，连他爸爸都不要他。”
钱浩父母面色大变，父亲尴尬地打着圆场：“小孩子胡说八道的，不好意思，今天是浩浩不对，我们替他道歉。”
“让钱浩自己道歉。”
钱浩被他父亲扯到周景丞面前，不甘不愿地喊了声：“对不起。”
三个人灰溜溜地走了。
也到了放学时间。
黎穗和刘老师道了别，带着周景丞走出办公室。
下楼梯的时候，周景丞忍不住好奇地问：“为什么你一提赵嘉，他就承认了？”
“赵嘉？他前面的女生啊？”黎穗嫌弃地睨他一眼，“亏你每天和他们共处六七个小时，你看不出来钱浩很喜欢那小姑娘？没有男生愿意在喜欢的女生面前丢脸的。”
“没看出来。”
“也是，你比你哥还直男。”黎穗遗憾摇头，有理有据道，“他在管你借笔记本之前，眼神一直在看前座，而那时候，那个小姑娘也正在管她前面的小男生借作业本，但没借着。”
“所以呢？”
“所以，钱浩管你借作业本，主要不是为了抄作业，他是想，抄完之后借给那个女生，这样那个女生就会觉得他很厉害。”黎穗轻啧一声，“你们这些小屁孩，心思这么好猜。”
周景丞顿了顿脚步，看向黎穗的眼神，突然多了几分光亮。
黎穗回头，唇角轻轻扬起，一脸自豪：“怎么样？是不是觉得姐姐很厉害？”
周景丞重重点了点头。
“姐姐还有一样，更厉害的东西，想看吗？”
“想。”
“跟我来。”黎穗带着周景丞加快脚步，下楼走到了教学楼后的车棚。
她站在一辆薄荷绿的小电驴旁边，右手拍了拍灼热到可以烤肉的坐垫。
“姐姐带你感受一下！狂飙小电驴！”
周景丞：“……”
可以拒绝吗？
*
双方僵持不下，黎穗看着周景丞脸上勉强的表情，不由觉得好玩儿。
逗也逗得差不多了，她正想说开玩笑的，问问司机什么时候到，不远处突然传来汽车刹车声。
俩人默契地侧头看去，一辆熟悉的黑色迈巴赫稳稳停下。
车门开启，周景淮径直朝他们走来。
“你怎么来了？”黎穗惊讶地问。
周景淮说：“开完会才看到老师的未接来电，抱歉。”
“没事儿，已经解决了。”黎穗笑笑，“今天司机没来吗？”
“嗯，我让他别来了。”
“那你送丞丞回去吧，我开小电驴回去。”
周景淮：“太热了，停这儿吧，我等会儿让人过来开。”
“不要。”黎穗显然很宝贝自己新买的小电驴，“也太麻烦了，我自己开回去，说不定比你们先到家。”
说着，黎穗走回到小电驴旁，熟练地跨坐上去，又被烫得站了起来。
周景淮低头看了周景丞一眼，懒懒道：“周景丞。”
“嗯？”
“会开车吗？”
“……”周景丞一脸嫌弃地仰头看他，仿佛在说：你看我长得像是会开迈巴赫的年纪吗？
周景淮无奈，拍拍周景丞的背：“走吧，你嫂子下了决定，谁也改变不了。”
周景丞摇摇头，转身说：“哥，我要和姐姐一起回去。”
周景淮：？
还没等周景淮说话，周景丞已经朝黎穗跑了过去，黎穗惊讶却没有拒绝，从篮子里取出一个头盔给他戴上，然后疾驰而去。
狂飙的小电驴扬起些微尘土，在夕阳下宛如沙粒。
周景淮看着俩人的背影，又咬着牙看了眼那迈巴赫。
迟早卖了你换辆小电驴。

第23章
黎穗本来是打算送周景丞回老宅的，但在三岔路口等红灯时，周景丞突然问了句：“姐姐，我晚上可以住你和哥哥家吗？”
家里房间还有剩余，黎穗自然没有拒绝的理由。
“可以啊。”黎穗偏头问，“怎么了？不想回家？”
周景丞的声音被闷在头盔里，显得格外委屈：“家里没人。”
黎穗陷入沉默，性格问题，周景丞和家里的保姆司机都不是很熟悉，而周芷玉又经常出差。
以往这些年，“家里没人”的情况不知道发生过多少次，但这大概是第一次，周景丞把对这种情况的不喜欢直白表达出来。
“行。”
黎穗立刻改了方向，开到了更近的长安壹号。
周景淮的迈巴赫，终究比小电驴快，他们进门时，他已经在准备晚餐，对于周景丞一起过来，也没说什么，只默默多加了一点米。
三人吃完饭，黎穗照旧在客厅练习糖画。
周景丞本来在好奇围观，下一秒却被周景淮揪着后领口拉进了厨房。
把碗筷放进洗碗机，周景淮打开水龙头洗手，顺道问：“为什么打架？”
“他说我爸不要我，我就砸了他。”周景丞一句话概括完，抬头问，“哥，你因为这自卑过吗？”
周景淮坦然道：“没有。”
“为什么？别人说你没爸爸，你也不在意吗？”
周景淮擦了擦手，把纸巾扔进垃圾桶，他俯下身来，双手握着周景丞的手臂，认认真真道：“周景丞，父母是你生活里重要的角色，但不是必须的角色，有固然好，没有，你也可以过得更好。”
“你这话，我听人说过。”
“谁？”
“姐姐啊。”
周景淮怔了怔，揉了揉他的脑袋：“你嫂子，叫什么姐姐。”
“都睡两间房了，叫什么嫂子。”
“……”
这小子什么时候看出来的？
周景丞被周景淮一脚踹了出来。
黎穗听到动静，一脸疑惑：“你哥怎么了？”
周景丞揉揉屁股：“他可能不喜欢李清照的诗。”
？黎穗没理解：“什么意思？”
“因为他心气急。”
“……”黎穗默默竖起大拇指比了个赞，这孩子，将来必定能在谐音梗界大有作为。
周景丞走到餐桌边，一言不发地低头看着她画。
黎穗想起自己之前的允诺，笑着问：“姐姐帮你画一个？你想画什么？”
周景丞想了想，说：“什么都可以吗？”
黎穗回了句废话：“只要不是不会的，就都会。”
周景丞掏出手机，翻了翻相册：“这也可以吗？”
黎穗低头一看，是一块类似三角形的瓦片，上面刻着牡丹纹样。
“滴水？”
滴水是古建筑上的檐头瓦，一来可以排水，二来可以防止雨水回流，实用性与装饰意味兼具。
周景丞惊讶道：“姐姐知道？”
“姐姐也不是那么没文化的，但是这个我没画过。”
“不会也没关系，就是上次度假看到随便拍的。”
“等等。”黎穗拿过他手里的手机。
虽然没画过，但很多图样，其实都是异曲同工的。
黎穗在脑子里，把实物图转换成了类似线稿的图案，过了会儿，她舀起一勺糖浆。
先勾勒出基本的三角轮廓，然后在空白的三角内，用连贯的手法，画出牡丹花样。
随着最后一笔落下，黎穗听到了周景丞破天荒的惊叹：“居然真的画出来了。”
第一次看周景丞这么兴奋的样子，黎穗不禁在心底感慨，不管看起来多成熟，归根结底还是一个小孩子，收到喜欢的礼物，就掩饰不住的开心。
黎穗把糖画递给他，笑着收拾好工具。
拿着工具进厨房清洗，周景淮正把碗筷从洗碗机里取出来。
黎穗打开水龙头冲洗勺子，顺口问：“你刚刚干嘛踹丞丞？”
“因为他欧阳。”
黎穗：？
“欠修。”
“……”黎穗真服了这哥俩。
*
黎穗帮周景丞收拾好客房。
出来时，兄弟俩正在客厅里看电视剧，俩人各自占据了茶几两端的两个沙发，留了中间最大的那个给她。
黎穗往上一坐，觉得自己像在上朝。
明明线上玩游戏的时候，感觉这兄弟俩挺熟的啊，怎么到现实生活中，这么尴尬呢？
难不成兄弟也有见光死？
但细想想，周景丞出生没多久，周芷玉和前夫离了婚，才上初中的周景淮被送出国，之后的十多年，俩人就只有每年假期才能碰到面，不熟悉，好像也算是情理之中。
寂静的客厅里，正在播放晚间新闻，一位哥哥由于弟弟不喜欢吃他做的辣菜，怀疑弟弟不是亲生，结果一验DNA发现真相是他做菜太难吃。
……真的没有什么其他新闻可播了吗？
黎穗清清嗓子，忍不住打破这种氛围：“要不……我们玩会儿游戏吧？”
这回兄弟俩倒是默契：“什么？”
黎穗数了数人头：“三个人的话，斗地主？”
说着，她从抽屉里翻出一盒已经开封过的扑克牌，刚拿起又放了回去：“等等，带小学生打牌不太好，换这个吧。”
啪一声，一个盒子被扔在了茶几上。
德国心脏病。
里面有一个铃铛，和一副卡牌，卡面上分别是数量不等的草莓、香蕉、梅子和柠檬，黎穗将卡牌均匀分成三份放到自己和兄弟俩面前。
“你们会玩儿吗？”
俩人默契摇了摇头。
“规则很简单，就是每人出一张牌，当面上同一种水果达到五个的时候，就要快速按铃，第一个按铃的可以获得场上已出的所有牌，但如果按错了，就要给其他玩家各分享一张牌。”
周景丞点头，身子往前挪，盘腿坐在了茶几侧面。
游戏就这么开始。
黎穗翻开的第一张，是一个草莓，周景丞随之翻出了四个柠檬，转了两圈后，面上出现了四个香蕉、两个梅子和一个柠檬。
下一个轮到周景丞，在看到他翻出那一个香蕉的瞬间，黎穗和周景淮同时伸手按住了铃铛。
但周景淮快了一步，黎穗的掌心贴在他的手背，最终遗憾收回。
“好吧，都归你了。”黎穗把翻开的卡牌拾掇拾掇，往周景淮那儿一推。
周景淮把赢来的卡牌放在旁边，继而翻开两个草莓，可能到底是年纪小，又第一次上手，周景丞的反应力还是比不上两个成年人。
几轮后，他手里的卡牌减少为零，彻底退出了这场争夺战。
黎穗看了眼俩人卡牌的数量，差距其实不大，她信心满满，翻出一颗梅子，在看到周景淮面前正好是四颗梅子的时候，黎穗眼疾手快地把手按了下去。
这回，周景淮晚了一步。
俩人手的位置，和刚才正好交换，感受到手背上的温度，黎穗突然怔了怔。
奇怪，以前大学聚会什么的，也玩过几次这游戏，大家的掌心按来按去，谁都不会注意自己触碰到了谁的手，注意力全在输赢上。
但是为什么这次被周景淮摸到手，总觉得有点不太对劲……
她偷偷觑了眼周景淮，后者倒是一派自如地打量着自己卡牌的数量，似乎完全没把刚才的触碰放在心上。
这显得她特别普信。
黎穗收拾了莫名其妙的想法，强迫自己把注意力放到游戏上，果然，多摸几次过后，她就完全习惯了。
甚至觉得眼前的手和自己的手没什么差别。
黎穗松了口气，暗想，看来刚才只是因为没碰过，所以一时间没适应而已。
这一局的最后，黎穗赢了，她兴奋地晃了晃身子，正打算开下一局，却见一旁的周景丞已经无聊地开始打起了呵欠。
真是太作孽了。
刚才应该让让小孩的。
黎穗鼓励道：“没关系，只是不熟悉规则，我们再来一局。”
周景丞瞥了眼对面的哥哥，意味深长地说：“不好说。”
果不其然，第二轮，三个人的游戏，又一个又很快没了姓名。
周景丞眼看着俩人的手碰来碰去，无语地在心里翻了个白眼。
等第二轮结束，他主动开口：“姐姐，我想睡觉了，明天还要上学。”
“啊对！我差点忘了。”黎穗一看时间，已经快十点，她立刻放下牌，起身道，“那我带你去浴室，有些洗漱用品你可能不知道放在哪里。”
“嗯。”周景丞跟着黎穗进了客厅旁的浴室。
黎穗打开柜子，帮他拿全新的牙刷和毛巾，周景丞站在一旁，眼神无聊地四处乱飘，很快看到了水池旁用过的牙刷和漱口杯。
哥哥和姐姐的感情好像不太好。
会像爸爸妈妈一样离婚吗？离婚了的话，姐姐就会离开周家吧？但是他看得出来，哥哥肯定是喜欢姐姐的。
那一定是姐姐看不上哥哥。
算了，周景丞想，虽然哥哥不做人，但他能帮还是帮一把吧。
他眨眨眼，满脸疑惑地看向黎穗问：“姐姐，你和我哥哥分居了吗？”
“……”黎穗脸上的笑僵住了，很快反应过来，“没有啊，怎么会！我们住一间的。”
“那这个？”周景丞指了指那只牙刷。
“这是因为……早上的时候一个洗手间用不过来，所以你哥哥才来这里刷牙。”
“哦。”周景丞点头，没再追问。
黎穗却暗叹不妙，这小子的观察力实在太敏锐了，要是半夜起床上厕所，发现旁边客卧大门紧闭，一定会怀疑。
她抿了抿唇，心里下了一个决定。
等周景丞回了房，黎穗快步走回客厅，周景淮还坐在茶几旁边琢磨那些卡牌。
“周景淮。”
黎穗的右手撑着茶几，俯下身来，压低了声音，笃定道：
“今晚你得睡我房里。”

第24章 （二更）
房间里没有沙发，见周景淮进了浴室洗澡，黎穗就偷偷去储藏室里搬出了一层床垫，铺上床单，简单铺了个地铺。
浴室里水声停下，周景淮穿着一身垂坠感十足的黑色睡衣走了出来，越发显得身形颀长，头发半湿着，额头几缕碎发耷拉在眼皮上。
很奇怪，之前在客厅碰到，偶尔也会看到他这副“美人出浴”的模样，但黎穗从来不曾注意，此刻共处一室，注意力被迫集中在他身上，黎穗第一次真真切切感受到那种冲击力。
不得不说，确实令人垂涎.
她默默移开眼神，整理着地铺一角。
周景淮在一旁蹲下，接手了她手里的活，嗓音温和却不容拒绝：“去床上睡。”
“你睡床吧。”黎穗谦让道，“我睡哪儿都能睡挺好的。”
黎穗想，她从小就活得糙，倒是周景淮，娇生惯养的，要是睡地铺，说不定明早腰酸背痛。
周景淮的态度也很坚决：“我不希望我们因为这种小事，当着孩子的面吵架。”
？
这话怎么听起来怪怪的？
“那好吧。”话都说到这了，黎穗也不再客气，松开被角，灵活地爬上了床。
在柔软的大床上翻了个身，黎穗面向周景淮，他正在一旁吹头发，吹风机的声音很轻，在这寂静的卧室里，像是催眠的背景音。
黎穗目不转睛地看着他放下吹风机，走到地铺旁躺下，一条腿弓着，双手悠闲地垫着脑袋，双眸阖起，看上去倒是没觉得地铺磕碜。
“硬……”脱口而出一个字，黎穗意识到什么，立刻改了口，“硌吗？”
“还成。”周景淮嗓音懒懒。
或许是第一次共处一室，有些不适应，黎穗显得格外话多。
“周景淮，你晚上睡觉打呼吗？”
“我打人。”
“那你磨牙吗？”
“我狗嘴里吐不出象牙。”
“……”
说他没耐心吧，他每个问题都回答。
说他有耐心吧，也不知道在已读乱回些什么东西。
“你还挺有自知之明的。”黎穗客观评判完，合起眼眸，准备培养睡意。
但只安静了大概一分钟，她突然像是想起什么，又蹭地睁开眼睛，小心翼翼道：“我还能再问一个问题吗？”
周景淮连眼睛都没睁开：“什么？”
“你能不能问问那个算命的，你在朝南的房间只睡一晚，会导致家人破财吗？”
周景淮：“……”
其实这段时间的相处，已经让黎穗足够摸清周景淮嘴硬心软的本质，想来那个莫名其妙的算命先生，也不过是他为了把更宽敞的主卧让给她，而瞎编出来的。
所以黎穗这问题，本就没想真的得到一个答案，本意就是逗逗他。
看到他一脸吃瘪的表情，黎穗憋着笑意翻了个身，安稳睡去。
还好，周景淮不打呼，也不磨牙，睡觉习惯非常好，黎穗也因此一觉睡到了天亮。
悠悠转醒时，周景淮还睡着，黎穗揉了揉眼睛，视线停留在他的睡颜上，额头发丝微乱，双眸纤长的眼睫毛，宛如半圆扇，在眼底洒下淡淡的阴影。
这样的周景淮，看起来更多了几分少年气。
黎穗的目光顺着他流畅的下颌线条，一路往下，越过衣摆微微散开的黑色睡衣，突然停留在了一个不该停留的位置。
那里，显眼的弧度，让人根本无法忽视。
原来男生大早上真的会……
黎穗陷入了莫名其妙的沉思，感觉自己之前在小说里描写的，还是太含蓄了，这好像比自己想象的更夸张一些。
她尴尬地咽了咽口水，眼神却没有移开，直到一道惺忪低沉的嗓音，传入她的耳畔：“好看吗？”
“还……”黎穗脱口而出了一个字，上半身像是被人点了穴似的，陡然顿住，隔了十好几秒，才慢吞吞地转过身，直视他那道带着戏谑的目光。
黎穗清了清嗓子，一脸淡定地告诉他：“据说这是一种正常的生理现象，你不用觉得害羞。”
周景淮的右手撑着床垫，支起上半身，拉过被踢开的被子遮住那地儿。
他突然凑过身来，让黎穗本能地往后一缩。
周景淮抬起手，右手食指轻轻点了点她红晕明显的左颊，唇角勾着一丝笑意：
“谁害羞？”
*
今天的餐桌显得格外安静。
周景丞盯着周景淮看了三秒钟，又把目光移到正对面的黎穗脸上。
“姐姐，你脸怎么这么红？”周景丞一脸疑惑。
“咳。”黎穗差点被三明治呛住，猛烈咳嗽了几声，后背突然被人轻轻拍了两下。
感受到背上的轻抚，黎穗的眼前又莫名其妙闪现了早上看到的场面，刚才强装镇定，现在却越想越尴尬。
拿起牛奶，她两三口就喝完了。
“我先走了！”她急匆匆起身，半途想起没拿包，又转身回来跟做贼似的抢了就跑。
周景淮看着那慌张的背影，低着头轻笑出声。
思绪突然被扯回到昨晚。
她几乎三秒入睡，周景淮却翻来覆去没有睡意，他掀开被子，面对着她坐在微凉的地板上，借着浴室外小夜灯的些微光亮，注视着她安宁的睡颜。
也不知道是不是梦到什么了，黎穗突然皱起眉头，双手紧紧地攥住了被角。
周景淮的目光柔和不少，右手食指撩开覆盖在她脸上的发丝，然后轻轻抚在了她眉心的位置，感受着她眉头舒展，双手也慢慢松开。
然而下一秒，周景淮却浑身一紧——
黎穗估计嫌热，一脚踢走了被子，细长的双腿，就这么大剌剌地映入他眼帘。
睡裙几乎卷到腰部，露出一节细白的腰肢，稍稍往下，也是白色。
周景淮立刻移开眼神，右手扯着被角，动作有些粗鲁地朝她身上扔了过去。
黎穗毫无反应，睡眠质量令人羡慕，但周景淮却彻底没了睡意。
后半夜半梦半醒间，脑子里几乎只剩下刚才看到的那些画面，时隔多日，他再次做了和她相关的梦。
活色生香。
缠绵悱恻。
以至于早上的反应，明显得有些出乎他的意料。
周景淮按了按太阳穴，感觉有些涨疼，一抬头，周景丞正用一种奇怪的目光看着他。
这种目光难以描述，但周景淮又觉得有点眼熟。
过了会儿，他突然想起在哪看过——
前两天某明星塌房，开记者会道歉，台下不少粉丝就是用这种眼神看他的。
筷子尾端轻轻敲了敲周景丞的脑袋，周景淮收起笑意：“快吃。”
“哦。”周景丞闷头把早餐吃完。
虽然是早高峰，但路上还算通畅，迈巴赫提前了十分钟到达学校。
周景丞解开安全带下车，却意料之外地看到哥哥也跟着下了车，手里还提着他的黑色书包。
周景丞不解地说：“哥，我自己上去就行了。”
“别废话。”周景淮的右手搭上他的肩膀，带着他往前走，语调懒洋洋的，“带哥哥看看，嘴不干净那小屁孩儿长啥样。”
“哥……”周景丞欲言又止。
周景淮低头看着他纠结的小脸，正想带他上楼梯：“怎么？感动成这样？”
“不是。”周景丞站定脚步，面无表情地说，“教室在后面一幢教学楼。”
“……”周景淮收回了脚。
小孩儿怎么长这么快，不知不觉，又升了一个年级。
早自习还没开始，教室里一片喧闹，有孩子啃着早餐，有孩子在闷头补作业。
俩人的位置并没有被调开，钱浩坐在位置上，正探着上半身和前面的小女孩说话。
看到他们进来，钱浩视若无睹，倒是他前面的赵嘉好奇地回头张望。
周景丞看着周景淮把他的书包放在桌上，又揉揉他头顶戳人的发丝，语气宠溺道：“好好上课，走了。”
？
说着来看看长啥样，真就只看看啊？
周景丞点了点头，目送哥哥的身影离开教室。
他闷声不响地坐下，拉开书包拉链，教室里却在那一瞬间炸开了锅。
赵嘉彻底无视了钱浩，斜着身子，好奇地问周景丞：“周景丞，刚刚那个是谁啊？”
周景丞拿出作业本，面无表情地翻开：“我哥哥。”
“你哥哥好帅啊！”赵嘉真情实感地感叹，“比我在电视上看到的明星都帅！”
她音量不小，很快有不少人围了过来，你一句我一句。
“周景丞，你还有哥哥啊？”
“你哥哥好高啊，比我们教室门都高了。”
“那昨天来的那个是你姐姐吗？”
周景丞听到这句才出声：“不是姐姐，是我哥哥的老婆。”
“你哥哥的老婆也好漂亮。”
“真羡慕，你有好多哥哥姐姐，我一个都没有。”
“钱浩，我看你还敢不敢欺负周景丞，他哥可高了，揍你跟揍个蛐蛐一样。”
钱浩低着头，一声不响，
周景丞却在那一瞬间懂了，哥哥来这一趟的目的。
他什么都没说，却又好像什么都说了。

第25章
傍晚时分，天空下起了淅淅沥沥的小雨。
黎穗关上店门，坐在遮雨棚下的椅子上等着。
小电驴什么都好，唯一的缺陷是没法遮雨，所以这段时间，只要下雨，周景淮就会来接她，渐渐的，她好像也习惯了。
旁边赵亦旋的店里灯火通明，黎穗正借着这光确认周景淮的消息，耳畔突然传来赵亦旋的声音：“穗穗，帮我照看一会儿，我店里的空调坏了，我去找管理员过来看看。”
“好嘞。”黎穗欣然应下，起身走进店里，看着赵亦旋婀娜的身影撑着伞渐渐消失在雨幕中。
店里泛着淡淡的玫瑰香气，黎穗靠在收银台后待了没一会儿，门口风铃便响了。
黎穗抬头看去，看到一个看起来大概三十出头的男人，薄唇小眼，单眼皮过分狭长，显得看起来有几分刻薄，西装革履，却遮不住微微凸起的小腹。
黎穗友好地微微颔首，打了声招呼：“您好，请问要买旗袍吗？”
“不是。”男人盯着她打量了一会儿，嘴角慢慢扬起，朝她伸出手，“你就是赵亦旋？叔叔阿姨应该跟你介绍过我了吧？我是费鸿。”
黎穗有些明白了，这应该是赵亦旋家里给她安排的相亲对象。
“我不是……”黎穗解释的话说到一半，却被男人打断。
“你不用急着否认。”费鸿拍了拍胳膊上的水珠，手腕上的钻表钻出袖管，“叔叔阿姨跟我说了你很抗拒相亲，说让我多包涵，我理解的。”
男人滔滔不绝道：“说实话，我来之前确实有点犹豫，因为媒婆跟我说你28了，相对来讲，年纪确实大了点。”
“……”黎穗有点无语，“您应该也有个三十几了吧？”
“我三十二。”费鸿的右手搭着收银台，颇有自信，“但是你也知道，相亲市场上，三十的女人和三十的男人，价值可完全不一样。”
黎穗心里已经在翻白眼了，但费鸿显然没看出来，脸上甚至带着一丝“我对你很满意”的笑意。
“不过今天看到，我觉得你完全不像28，看起来最多25。”
“……”谢谢，她24。
到底是什么人，给赵亦旋这种大美女介绍的这玩意儿。
“费先生，我……”黎穗的话说到一半，风铃声再度响起。
以为是赵亦旋回来了，黎穗顺势看去，却只看到周景淮撑着一把黑伞，若无其事地踏进了店里。
费鸿也回头看了眼，但并没有在意，自顾自地说：“你晚上有空吗？有空的话我们一起去喝杯咖啡？”
黎穗完全没听他在说什么，注意力都放在了周景淮身上。
他面不改色，甚至没有插嘴，只安安静静地合上伞，站到了费鸿身后。
费鸿察觉到她的视线，回头一看，眉头拧了起来：“你有事儿？”
“不是可以约她喝咖啡吗？”周景淮单手插兜，懒洋洋道，“我排个队。”
黎穗：“……”
“你有病吧？”费鸿指着黎穗道，“这是我相亲对象，你凑什么热闹？”
“相亲——”周景淮轻飘飘投来一个眼神，意味深长的语气，“对象？”
黎穗连连摆手：“这是亦旋姐的相亲对象，他搞错了。”
“你真不是赵亦旋？”费鸿半信半疑地打量了她几眼，“那赵亦旋呢？”
话音刚落，正好门外传来交谈声。
一个高大的身影撑着赵亦旋那把薄荷绿色的伞，将她整个人护在其中，却又得体地维持着彼此之间大概五厘米的距离，以至于他左手臂上的衣料，几乎被雨水浸透。
这维修师傅……还挺绅士。
黎穗天马行空地发散思维时，俩人踏进门槛，伞被放下，她这才看清，根本不是什么维修师傅，站在赵亦旋旁边的，居然是江灼。
“亦旋姐，你们怎么……”黎穗惊讶地睁大了眼睛。
“门卫保安说今天雨太大了，维修师傅要明天才能过来，正好遇到他，他说他会修，我就请他来帮个忙。”赵亦旋的视线扫过旁边俩男人，一个她认识，另一个……毫无印象。
“您要买旗袍？”赵亦旋客套地问。
费鸿不答反问：“你才是赵亦旋啊？我是费鸿。”
听到这名字，赵亦旋终于有了点印象，昨天她妈妈的确发给过她一段情况介绍，对方好像就叫费鸿。
赵亦旋本来不想理会，但面对母亲的苦口婆心，她最终加了他的微信，约了周末出去喝杯咖啡。
未曾想，他居然直接找上了门。
赵亦旋心里有些不悦，但还是维持了表面的礼貌：“费先生，我记得我们约的好像是后天晚上？”
“啊对。”费鸿对赵亦旋看起来也挺满意，刚才的乌龙很快抛之脑后，他笑了笑道，“我下班正好经过，想起媒婆说你在这里开店，我就想着直接——”
话音还没说完，却被一旁的江灼不耐打断。
“还修不修？”
“修。”赵亦旋赶紧应了一声，看向费鸿抱歉道，“不好意思费先生，您看我这儿也挺忙的，要不您先回去，我们后天再约？”
“没事我等你。”费鸿态度坚决，言语间带着几分炫耀，“你几点关门？我顺便送你回家？可还没有女生坐过我的宝马哦，你是第一个。”
“真不用。”赵亦旋尴尬道，“我这空调也不知道要修多久，您先回去吧。”
话都说到这份上了，费鸿也不好再坚持。
“行吧。”他抬手看了眼时间，微笑道，“那我后天来接你。”
“嗯。”赵亦旋点了点头，见江灼拉了张椅子放到空调下，于是赶紧走过去帮他扶好。
费鸿走后，黎穗想起刚才的对话，犹豫着提醒：“亦旋姐，你真的要和这男人相亲啊？刚才他把我错认成你了，讲话挺……没礼貌的。”
“我知道。”赵亦旋无声叹了口气，回头道，“但是也没办法，我爸妈看中了，觉得他各方面条件都好。”
“那你……”
“先接触看看吧，要真接受不了，那也没办法。”
她都这么说了，黎穗自然也不好再置喙什么，便和赵亦旋道了别。
俩人走出店门时，还能看到不远处费鸿的背影。
黎穗无声叹了口气，收回眼神，周景淮已经拉开了副驾驶座的车门。
黎穗弯腰上车，思绪还沉浸在刚才的事情里，她没被催婚过，却也从周遭人那儿听到过不少案例。
黎穗越发觉得，和周景淮的这桩婚姻，对她来讲，有百利而无一害。
余光突然扫到一道阴影，黎穗怔了怔，本能地往后一靠，抬眼时，周景淮的脸距离自己只有咫尺之遥。
她吓了一跳：“你干嘛？”
周景淮抬起手，不多时，“咯哒”一声，安全带稳稳入扣，他神态自若地抽身离开。
黎穗心口一跳，双手攥着安全带，在车的发动声中，真情实感地感慨了一句：“周景淮，你最近好像长得越来越顺眼了。”
周景淮系好自己的安全带，似笑非笑地瞥她一眼：“恭喜，你眼睛终于治好了。”
“……”黎穗靠了回去，“我还是瞎了吧。”
*
翌日中午，黎穗去市集开门时，赵亦旋的店诡异地还关着门。
这对于向来准点的赵亦旋来说，简直比太阳从西边出来还罕见。
黎穗心里莫名打起了鼓，难不成，是昨天回去后，和父母闹矛盾了？还是又被那个相亲男缠上了？
黎穗站在紧闭的卷帘门门口，想着要不要给赵亦旋打个电话。
就在此时，卷帘门突然被人从里面拉开，哗哗作响。
黎穗定睛一看，陡然愣在了原地。
“江……江灼？”
他还穿着昨天内搭的黑色T恤，冲锋衣外套被脱下，挂在手肘处，双眸下，淡淡的青色，精神却看起来不错。
黎穗歪着脑袋，朝他身后看去：“你怎么在店里？”
“修空调。”江灼一语带过，举步从她身旁离开。
黎穗回头看了眼，那一瞬间，突然恍然大悟。
难怪第一次见的时候，江灼就问她，她的店是不是在旗袍店旁边。
难怪明明是冷漠、不好接近的性格，但每次许奶奶让他给她送糕点来，他都兴致冲冲。
难怪会那么凑巧在门口遇到，又那么热心地主动帮忙来修空调。
原来……
黎穗像是吃到了什么大瓜，兴奋地把头转回时，目光恰好与赵亦旋对上，后者也还穿着昨天的素色旗袍，正打着呵欠，用木梳梳理海藻般的长发。
白皙脖颈和领口的交界处，一点红色将露未露。
看到黎穗，赵亦旋眼里难得闪过一丝尴尬：“我说空调修了一晚上，你信吗？”
“信。”黎穗一本正经地点头。
“这里的空调，是很难修。”

第26章 （二更）
“呲——”
随着一声略显刺耳的刹车声，薄荷绿色的小电驴在车棚里稳稳停下。
黎穗熟练上了八楼，按下门铃。
许梅很快来开了门，一股糕点香气传了出来。
“来得正巧，刚做了桂花糕，尝尝？”
“好啊。”黎穗脚步轻快地跟着进了厨房，帮不上大忙，就只能在一旁洗盘子打下手。
“叮咚～叮咚～”
消息提示音响个不停，黎穗环顾四周，发现声音来自许梅放在外面餐桌上的手机。
老人家耳朵不太好，又沉浸在糕点里，似乎完全没听见。
黎穗提醒了一声：“许奶奶，手机有消息。”
许梅瞟了一眼：“没事，估计又是群里那批老家伙，也不知道一天到晚哪来那么多话。”
说到这儿，许梅像是想起了什么，停下手里的动作：“对了，穗穗，要不我把你也拉进群里？那是一个糖画交流群，你爷爷……也在里面的。”
这层联系，仿佛瞬间拉近了黎穗和这批老人的关系。
“好啊。”她毫无犹豫地点头。
许梅擦了擦手，很快把她拉进了群里，还主动介绍道：【@小禾，这是老黎的孙女，穗穗。】
看上去，爷爷当初在这个群里还挺活跃，大家都认识，立刻一个个出来表示欢迎。
【欢迎欢迎】
【小姑娘现在是接手你爷爷的生意了？真好啊，你爷爷知道了肯定很开心。】
【老听老黎炫耀自己孙女多聪明多漂亮，这下终于认识了。】
……
黎穗赶紧和大家问好。
令她意外的是，这个群里不只有像许梅这样年纪的老人，也有不少和她差不多年纪的年轻人，有些是承了父母的手艺，有些则是单纯感兴趣。
黎穗在群里聊了会儿天，许梅端着桂花糕走了出来。
她看了眼时间，已经六点多了，眉间不由挤出深深的皱纹：“这小子，睡到这个点还不起床。”
许梅解下围裙，招呼黎穗快吃，佯装生气地进了卧室。
黎穗听不清俩人说了什么，直到许梅突然惊呼了一声：“哎哟，怎么这么烫？你这小子，怎么发烧了都不说。”
黎穗嘴里的桂花糕刚吃到一半，她顿了顿，把桂花糕放下，抽了张纸巾边擦手边往卧室走。
站在门口，她没再往里进，探出个脑袋问：“许奶奶，怎么了吗？”
“穗穗，你摸摸，小灼是不是发烧了？”许梅焦急地拉开江灼身上的被子。
黎穗走近一看，江灼紧闭着眼睛，眉头紧紧蹙起，满头虚汗，连睡衣领口都湿透了。
这怎么，修一晚上空调还把自己修生病了呢？
她把手背贴在他额头上，异常的灼热令她也不自觉严肃了神情：“发烧了，估计是感冒，奶奶，家里有药吗？”
“没有啊，这小子从小体质就好，从来没发过烧，这怎么回事儿。”
“最近发烧的人多，估计传上了。”黎穗伸手扶住他的手腕，“我送他去医院吧。”
大概是听到他们的声音，江灼半梦半醒似的拒绝，声音带着重重的鼻音：“不用……”
“不用什么不用。”许梅硬是把他扯了起来。
江灼这才迷迷糊糊睁开眼，头发乱糟糟的，满脸被吵醒后的不耐烦，但在对上奶奶焦急的脸色后，没再说什么，认命地站了起来。
脚步虚浮，他几乎一个踉跄。
黎穗赶紧伸手扶住他。
见奶奶要跟着一起出门，江灼把她的手拉下：“奶奶，你在家等着吧。”
黎穗也知道许梅的腿脚不方便，稍微多走一些就腰疼，于是赶紧附和：“是啊奶奶，我送小灼过去就行了，您别着急，感冒而已，小问题。”
许梅也怕帮倒忙，便没有拒绝，叮嘱道：“那你们当心啊。”
“知道了。”黎穗朝她笑了笑，搀扶着江灼走进电梯。
让他靠在墙壁上，黎穗空出一只手打车，然而正是晚高峰时间，一直没有司机接单。
黎穗看着排在前面的38位打车用户，咬咬牙退出了打车软件。
反正距离医院也就不到一千米，有这等待的时间，他们都到了。
黎穗把江灼搀扶到自己的小电驴旁，从坐垫下掏出那个绿色头盔。
但还没给他戴上，江灼似乎意识到她想做什么，立刻伸手阻挡：“我不戴这玩意儿。”
不知道是嫌弃可爱，还是嫌弃颜色。
“戴上！”黎穗罕见严肃，“我可不想被交警逮。”
江灼本来以为她是怕丢人，却不想她下一句是：“罚款五十呢，你知道五十有多难赚吗？”
“……”江灼确实不知道。
他欲言又止，最后还是认命地把头盔戴上了，跨坐上小电驴，他的双手反撑在身后，拉开了和黎穗后背的距离。
小电驴气势汹汹，一路疾驰，没一会儿就停在了医院门口的车棚。
黎穗谨慎地给小电驴上了锁，又扶着他进了急诊大厅。
挂号、量体温、输液、拿药。
等输液瓶空了一半，已经快晚上八点，黎穗的手机上跳出了周景淮的消息。
【还没到家？】
黎穗低头回复：【没呢，本来想去许奶奶家吃晚饭，结果他孙子发烧了，我就送他来医院输液了。】
周景淮：【哪家医院？】
黎穗：【第一人民医院。】
江灼的状态好了些许，这才有了点闲聊的心思，他看了眼在旁边研究药品单的黎穗：“你对医院这么熟？”
“我爷爷生病的时候，也住的这家医院。”
江灼便不再问了，从口袋里掏出手机：“一共多少钱？我转你。”
“不用了。”黎穗把药品单塞进装着药的灰色袋子里，“许奶奶帮我这么多，都没有收过钱。”
“我奶奶是我奶奶，我是我。”江灼拿过她手里的袋子，翻了翻付款单，确认数额。
刚想说转她支付宝，江灼才想起来，之前在奶奶的热情撺掇下，自己是加了她微信的。
江灼就大概给她转了个数，400。
黎穗见客气没用，只能收下，又给他转回去四十八块三。
江灼：“……”
俩人没聊多久，黎穗的余光扫到两个熟悉的身影。
走在前面的是周景淮，一身定制西装，搭配拒人于千里之外的冷淡表情，让他看起来难得有种生人勿近的距离感。
宋杰拿着车钥匙，亦步亦趋地跟在他身后。
待他走近，黎穗才闻到他身上淡淡的酒味，大概是刚从什么晚宴过来。
周景淮单手揣兜，神色淡淡地扫过一旁的男生，话却是问黎穗的：“没事吧？”
“烧差不多退了，应该没事了。”黎穗转头向江灼介绍，“这是周景淮，我……”
黎穗顿了顿，在周景淮的注视下，认命地说：“我老公。”
江灼简单“嗯”了一声，表情依旧淡漠，看起来对此并没什么兴趣。
但肉眼可见的，周景淮脸上的冰霜倒是化了大半。
正好输液瓶也见了底，黎穗按下铃，请护士来拔了针。
烧基本退了之后，江灼看着清醒不少。
四人沉默着走出急诊大厅。
怎么回，又成了一个问题。
都坐车的话，黎穗明天还要特意来一趟把自己的小电驴骑回去。
黎穗立刻和那天在学校一样，提议道：“要不然……你们帮我把江灼送回家？我自己骑小电驴回去就好了。”
周景淮转头对宋杰说：“你帮我把他送回去。”
“好。”宋杰微笑着看向江灼，“我们先走？”
江灼再不敏感，也能察觉到眼前男人对自己的不善，再待下去，就真的是没眼力见了。
他点点头，迅速跟着宋杰上了车。
黎穗看着俩人的背影，有些惊讶，又有些心疼：“做你助理，大晚上还要加这种班啊？”
代入一下，她想骂资本家。
“偶尔。”周景淮不紧不慢道，“一万一次。”
“……”算了，不骂了。
黎穗把自己的小电驴从车棚里移出来，把头盔递给他。
周景淮低头看了眼，凉飕飕问：“他也戴过了？”
在某些方面，周景淮确实是有些洁癖的。
黎穗还记得，她高三毕业的那年暑假，他的表弟周恒用他的杯子倒了杯水喝，等周恒走后，他就索性把杯子扔了。
黎穗欲言又止：“刚才事发突然，人命更重要。”
“后座他也坐过了？”
“这是我的，又不是你专属物品，你爱坐不坐。”黎穗先一步坐上车，把头盔往脑袋上一戴，双手搭上把手，佯装要走。
果不其然，周景淮还是坐了上来。
黎穗慢悠悠将车骑出医院，正准备上路，突然听到后面的人又喊了她的名字。
黎穗没回头，只“嗯？”了一声。
一双手熟练地圈上她的腰，隔着头盔，周景淮的声音不是很清晰，但黎穗还是听到了。
他问：
“这儿，他也抱了吗？”

第27章
浴室里水汽氤氲。
热水哗哗而下，浇去了一身疲惫，黎穗的眼睫毛上沾着水珠，眼前雾蒙蒙一片。
她不自觉地伸手摸了摸腰，明明已经过去了两三个小时，但不知为何，那股被箍紧的力量感，似乎依旧残存在皮肤上。
往好了想，周景淮这次终于不跟狗比了。
升级到了人。
但是，她当时为什么会鬼使神差地回答“没有”？明明这跟周景淮也没关系。
不知道他有没有听到，也不知道是不是水太热了，黎穗感觉浑身都在发烫。
她想，果然还是和异性接触太少了。
她把花洒关了，收拾好自己，窝进被子里。
手机上有几条来自江灼的消息。
黎穗点开一看——
江灼：【今天的事，谢谢你。】
江灼：【所以有件事，感觉还是要提醒你一下。】
江灼：【我刚问你老公的助理，他是不是对我有意见。】
江灼：【你老公助理说，他对我没意见，只是不喜欢我这个类型的男人。】
黎穗：？
黎穗倒不至于因为这一句话，就怀疑周景淮的取向有问题。
想起他今晚一连串的阴阳怪气，黎穗的第一反应其实是：他不会是在吃醋吧？
但是，吃醋的前提是喜欢。
周景淮喜欢她？
怎么可能啊。
甚至，黎穗以前一直觉得，他是讨厌她的，现在肯定不讨厌，可以说是……多了一层婚姻关系、并且受爷爷所托所以对她多加照顾的朋友？
但都和喜欢两个字八杆子找不着。
她觉得自己是被热水浇得脑子发昏了，居然会想到这种可能性。
可是，第二天吃着晚饭，抬眼看到近在咫尺的周景淮时，这个怪异的念头，又不由自主地冒了出来。
餐桌上的氛围，安静得诡异。
黎穗的心里仿佛有两个小人在打架。
一个冲动地想开门见山问他，是不是吃醋了。
一个却理智分析着，如果不是，她自取其辱，如果是，她必然要拒绝他的喜欢，那以后，该怎么再和他同处在一个屋檐下？
不管是哪一种结果，是她来说好像都没有好处。
“黎穗。”
黎穗正神游天外的时候，周景淮突然喊了她一声。
“啊？怎、怎么了？”
黎穗猛然回神，抬头看到他的视线从手机屏幕移到了她脸上。
“沉野约我晚上打篮球，要一起去吗？”
黎穗和他的兄弟们并不熟，他为什么会问她要不要去？黎穗的脑海中再次响起警钟。
“我……”
拒绝的话只开了个头，却又听到周景淮补充：“舒杳也去，沉野担心她无聊。”
原来是沉野拉她当陪客。
黎穗大学的时候，兼职过舒杳的直播助理，因此和她倒是很熟。
“那我去。”黎穗低着头，自言自语，“好久没见杳杳姐了，怪想她的。”
周景淮目光沉沉地盯着她看了一会儿，自嘲地扯了扯嘴角。
俩人去的是骤雨大厦内部的室内篮球场，偌大的场馆里，除了沉野和徐昭礼，还有四个穿篮球服的男生，看起来都不过二十几岁的年纪。
黎穗猜测，大概是骤雨科技的员工。
没想到，这么大的公司，上下级关系还挺和谐，还能约着一起打篮球。
看到他们进来，本来混在一起热身的几个人默契地停了下来。
周景淮先给黎穗一一介绍了他们，又转头对他们说：“我老婆，黎穗。”
她自己都以“老公”介绍过他了，听他这么说，倒也不惊讶，只是还没来得及主动问好，就听到四人默契地喊了一声：“老板娘好！”
这次没有上次那么不适应了，黎穗客套地笑了一下。
除去一个裁判，另外六人默契地分开成了两组各自热身，徐昭礼看向已经换了篮球服的周景淮，主动问：“直接开始？”
周景淮扫了眼他手里的篮球：“换一个。”
“这篮球怎么了？”
“这个你们刚才和别人打过了。”
徐昭礼满脸问号，张了张嘴，却被沉野打断：“换一个，这家伙又犯病了。”
黎穗疑惑：“什么病？”
“公主病。”沉野说，“他以前就这样，我跟别人去吃过的餐厅，他铁定不愿意再陪我去，要不是知道他这毛病，我都要怀疑他暗恋我了。”
徐昭礼骂骂咧咧地去一旁换球了。
黎穗满脑子都是沉野刚才司空见惯的表情，以及那个“又”字。
原来，不是吃醋。
或者说，不是爱情意义上的吃醋。
他对别的朋友也这样。
别人是中央空调，对所有人哗哗送暖风。
他是中央吸尘器，需要周围人给他唰唰送独一无二的宠爱。
还真是公主病啊。
黎穗不动声色地松了口气，还好没问，不然真的是自作多情了。
心里的包袱突然被放下，黎穗整个人都恢复了精神，她抬头望去，看到不远处舒杳正坐在看台上朝她挥手。
她开心地扬起手也挥了挥，看向周景淮道：“我去找杳杳姐！你们慢慢打。”
说完，就脚步轻快地溜了。
沉野的视线，也从那头收了回来，手肘撞了撞周景淮的手臂：“你怎么回事儿？要演戏好歹提前说一声，怎么还临场发挥，编瞎话也需要时间啊。”
周景淮看着那和刚才截然不同的愉悦身影，自嘲似的扯了扯嘴角：“我终于理解你以前为什么不表白了，光是透露点苗头，离婚俩字就差刻额头上了。”
他拍拍沉野的肩膀：“谢啦。”
话音刚落，徐昭礼抱着新篮球跑了过来，递到周景淮面前：“这下行了吧？景淮公主？”
周景淮打量了几眼那球，欠揍地轻啧一声：“太新了，还是比较喜欢刚才那个。”
“……”徐昭礼拿着球就往他身上砸，被周景淮反手接住。
一张三对三的篮球赛，就这么正式开始。
黎穗对于篮球，不说一窍不通，只能说，能看懂球进没进。
见一旁舒杳看得兴起，时不时还拿手机出来拍几张，黎穗忍不住好奇地问：“杳杳姐，你看得懂吗？”
“看不懂。”舒杳温柔地笑笑，“主要看一个帅。”
“……”
帅，吗？
黎穗弓着腰，手肘抵在大腿上，双手捧着脸蛋，百无聊赖地盯着不远处。
周景淮一队目前是进攻方，三人分散站立，各自面对着一位防守员。
沉野右手持球，背对着防守方，向周景淮移动，借着周景淮那边的防守注意力也被吸引过来的时刻，他轻轻把篮球往前一抛。
篮球越过对方球员的头顶，稳稳落在周景淮手中。
周景淮顺势起跳，篮球在空中划出一道完美的抛物线，精准无误地落入篮框中。
“哇哦～”
球场上传来徐昭礼的欢呼声。
周景淮回头看了眼篮框，手背擦去额头上的汗水，奔跑向另一侧时，他似乎不经意地投来一个眼神。
但距离较远，速度又快，黎穗不知道自己有没有看错。
或许，他只是随便看看而已。
没一会儿功夫，周景淮又进了一个三分球。
本来没什么大兴趣的黎穗，此刻也被吸引了注意力。
不得不说，还真是……挺帅的。
这场篮球赛，在半小时后落下帷幕。
周景淮一方以15分的明显优势，毫无疑问地赢了这场比赛。
“走吧。”一旁的舒杳拍拍她手臂。
黎穗不解：“去哪儿？”
“去给他们送点儿水。”舒杳说着，从包里掏出三瓶矿泉水，把其中一瓶塞进她怀里。
黎穗还没反应过来，已经被她拉到了球场上。
舒杳把手里的两瓶给了沉野和徐昭礼，黎穗的视线从水移到周景淮脸上，略带尴尬地递了出去：“呐。”
周景淮接过，拧开瓶盖，仰头时，随着吞咽的动作，略显锋利的喉结上下滚动。
黎穗以前看谈霄打篮球的时候，看过不少男生，打完球身上都是脏兮兮的，衣服上沾满了汗渍和灰尘不说，有些人还动不动就自以为很帅地撩起衣摆擦额头上的汗，殊不知露出的只有圆鼓鼓的小肚腩。喝水的时候也是狼吞虎咽，喝一半，漏一半。
但周景淮这个人，似乎连这种运动完本该最狼狈的时刻，都是干净得体的。
衣服干干净净，喝水的时候也是不急不缓。
黎穗正胡思乱想的时候，沉野低头亲了舒杳一口，牵着她的手，拍了拍周景淮的肩膀：“先走啦。”
周景淮摆摆手，“快滚”两个字都蕴含在无语的表情里。
徐昭礼也跟着俩人出了篮球场。
晚风徐来，徐昭礼喘得跟耕了百亩地的牛一样，无语地对身边的俩人说：“你们觉不觉得周景淮今天很奇怪？平时跟个懒蛋一样，抽他都懒得动，今天倒是一分接一分地得。”
沉野嗤笑一声：“老孔雀开屏。”
徐昭礼感觉有点懂了：“你怎么这么了解？”
舒杳从他身侧探出一个脑袋：“他有经验。”
沉野：“……”
*
黎穗试着拍了拍球，但就连拍球都跟老奶奶过马路似的，颤颤巍巍，别说投篮了。
她泄气地垮了肩膀。
靠着篮球架的周景淮放下手里的矿泉水瓶，捡起篮球走到她身边。
“以前没打过？”
“没有。”
周景淮有节奏地拍打着手里的篮球，不经意似的道：“没人教过你？”
这两个问题有什么区别？
黎穗再次摇头。
“试试。”周景淮的掌心托着篮球，递到她面前。
黎穗接过，双手捧着举过头顶，却有些犹豫：“这样？”
“角度不对。”周景淮闲散地蹲在一旁，发号施令，“腿分开一些，微微弯曲。”
黎穗立刻照做。
“右手张开，放在篮球上方，左手贴着篮球侧面，然后抬起球，靠右手手腕和手指发力。”
“等等等等……”黎穗感觉自己的脑子跟刚换新一样，每个字都听到了，但组合在一起完全没懂。
她无语地说：“哪有人教篮球跟你一样纯口头教学的。”
周景淮眉梢轻挑：“你确定要我手把手教？”
“确定。”
“行。”周景淮绕到她身后，右手握住了她的手腕。
黎穗虽然看不到身后的人，但她知道，此刻俩人之间的距离只有咫尺之遥，他明明除了掌心之外，没有一个地方跟她产生了直接接触，她却甚至觉得自己的后背能清晰地感受到他胸膛的温度。
这一刻，黎穗有点后悔了。
她本能地缩了缩手，周景淮却没松开，带着笑意的嗓音，在她耳畔响起：“不是你要我手把手教？”
他太理所当然的语气，让黎穗不由怀疑是不是自己想太多。
她把杂七杂八的念头都赶出脑海，逞强道：“我就是换一下姿势。”
“哦？”周景淮将她的右手按在篮球上方，骨节分明的手指，将她的五指轻轻拨开，“左手贴在篮球侧面。”
“啊？”黎穗懵懵回神，“哦。”
周景淮的右手适时松开，移到了她的手肘下，将她的手臂慢慢抬起，帮她找到正确的姿势。
“瞄准篮框，手腕和手指发力。”
随着周景淮话音落下，黎穗用力将篮球抛了出去，这一回比刚才好多了，虽然没中，但起码砸中了篮板。
黎穗又按照他教的练习了三次，没有一回投中的。
她自言自语似的嘟囔：“我换个别的方法。”
往前走了两步，双腿弯曲，她跟捧了块石头似的捧着篮球，不太美观地用力往上一扔。
球砸中篮框之后，转悠了一圈，稳稳掉入框中。
“……”
篮球场寂静得只剩下篮球砸地的声音。
黎穗气得踹了他一脚。
“你那装逼投篮法没半点用！”
周景淮：“……”

第28章 （二更）
自打修了一整晚空调之后，江灼来市集的频率越发高了。
傍晚时分，黎穗正收拾东西准备关门，遥遥又见江灼迎面而来。
他把奶奶新做的糕点放到她面前，随后就默不作声地三两步跨进了赵亦旋的店铺，但如果黎穗没记错的话，她刚才，好像看到费鸿也来了。
外头刮过一阵凉风，黎穗想起刚才江灼冷凝的脸色，总感觉情况不妙。
看了眼时间，黎穗赶紧起身，假借锁门，站在外头观察了会儿情况。
赵亦旋看到江灼进来，没什么表情波动，微笑着对费鸿说了句什么，就走到了江灼面前。
“你怎么来了？”她的态度不冷不热，和刚才天差地别。
江灼显然也感受到了这种差距，他咬着牙，眼尾微微泛红，带着激动的情绪：“为什么突然不理我？我那天在你家楼下吹了一晚上的冷风都没等到你。”
“所以呢？”赵亦旋略带讽刺地笑了，“江灼，我以为我们已经说得很清楚了。”
“我……”江灼试图伸手拉住她的手腕，却被赵亦旋巧妙躲过。
“你要是不买东西，就走吧。”赵亦旋淡淡道。
“你不是那个修空调的吗？”旁边的费鸿见赵亦旋态度冷漠，立刻像是有了底气，走过来推了推江灼的肩膀，“还不走，哪里来的愣头小子。”
江灼根本没看他，视线沉沉，依旧停留在赵亦旋身上：“所以那天，对你而言什么都不算是吗？”
赵亦旋目光微滞，轻轻“嗯”了一声。
江灼僵了两秒，缓缓点了点头，“行。”
他转身刚要出店门，费鸿便质问起了赵亦旋：“这谁啊？他说那天是什么意思？你俩已经睡过了？”
“费先生，我以为我们说得也很清楚了。”赵亦旋的嗓音听起来毫无波澜，“这也不是你该问的。”
“你还看不上我？私生活这么混……”
费鸿的话还没说完，一旁的江灼突然转身，一把攥住了他的领口。
江灼刚扬起拳头，就见身旁的赵亦旋白了脸色，大喊一声他的名字。
江灼顿了顿，最终没出手，但依旧像扔垃圾似的，把费鸿扔出了店铺。
费鸿踉跄着站定，满脸怒容，不依不饶地向江灼冲了过去。
俩人就这么扭打在了一起。
在市集里，游客打架屡见不鲜，但人生来爱凑热闹，这场面，还是吸引了不少人驻足围观，甚至还有人直接掏出了手机记录。
“哟，我好像错过好戏了？”
黎穗正不知该怎么办的时候，身旁突然传来一声悠悠的调侃。
黎穗偏头看去，周景淮一脸事不关己地看着眼前的俩男人。
“要不要上去劝劝？”黎穗伸手拉住了他的衣角，犹豫道，“要是江灼受伤了，许奶奶肯定很担心。”
周景淮微抬下巴：“你看他像是会受伤的样子吗？”
黎穗顺着他的目光看去，也是，费鸿一看就体力一般，根本不是江灼的对手，没两下就被江灼压地上动弹不得。
黎穗刚松了口气，以为结束了，费鸿却趁江灼没注意，反手给了他一拳。
江灼闷哼一声，往后退了两步，被赵亦旋扶住了手臂。
黎穗立刻瞪向周景淮。
“……”周景淮气笑了，这小子，还挺会装。
看出了些许门道，周景淮的手扶在黎穗后脑勺，将她的脑袋转了个方向。
看清眼前的场面，黎穗惊讶地睁大了眼睛。
费鸿气喘吁吁地叫嚣着：“我要报警！这里有人故意伤害！”
赵亦旋不知道什么时候挡在了江灼面前，脸色凛然：“费先生，你要报警也行，但刚才的行为，算起来是打架斗殴，要拘留，你俩一起拘留，他一学生，关几天也就关几天，您这有头有脸的，不知道丢不丢得起这人？”
费鸿因为这话而捡回了理智，啐出一口带血的唾沫，骂骂咧咧：“你他妈，外头早有人了还来相个屁亲？找老实人接盘是吧？”
“老实人？”赵亦旋忍不住笑，“你女朋友可昨晚才发消息给我，说她不想和你分手，需要我把她发我的东西发给媒婆看看吗？”
费鸿脸色铁青，张了张嘴，最终什么话都没说，转身就走。
江灼默不作声地低头看着赵亦旋，像是犯错的大狼狗，耷拉着尾巴，等待主人的训话。
赵亦旋闭了闭眼，指向南门的方向：“你也给我滚。”
江灼欲言又止，但最终还是听话地离开了。
赵亦旋一脸挫败地摸了摸额头，转身回了店里。
黎穗重新把店门打开，对周景淮说：“你等我一会儿，我陪陪她。”
说完，黎穗跟着赵亦旋进了隔壁，眼见着她拉上卷帘门，从布帘后拿出了一瓶白酒和两个杯子。
啪一声，杯子底部和桌面相撞，赵亦旋拉开椅子坐下，动作利索地打开酒瓶：“喝过酒吗？”
黎穗点头：“喝过啊。”
“那一起喝一点？”
黎穗有史以来，好像就喝过一次酒，虽然醒来后断片了，但根据桌上空着的红酒瓶来看，她应该喝了整整一瓶。
所以她觉得，浅酌一点，应该没关系吧？
舍命陪女子。
她伸手接过，轻轻抿了一口，辛辣的感觉一路从口腔烧道到胃。
她又好奇，又不好意思问。
倒是赵亦旋干了一口，主动开口：“费鸿，我已经拒绝了，和江灼，也没什么可能。”
“为什么没可能？”
“他太小了。”
“啊？”网文作者对这些字符的敏感度，让黎穗不由瞳孔轻颤，难不成这是修了一晚上空调得出的结论？
还处在怔愣的状态中，黎穗又听到赵亦旋问：“你男朋友多大？”
她的脑海中不由闪过那天早上看到的场景，脱口而出：“还挺、挺大的吧……”
赵亦旋隐约觉得哪里不对劲，末了反应过来，笑着敲她脑袋：“我说年纪！你想到哪儿去了？”
黎穗腾地红了脸。
赵亦旋像是发现了新大陆般，惊讶地捏了捏她的脸：“不是都有男朋友了吗？这都脸红？”
“我……”黎穗愣了愣，这才意识到不对，“你怎么知道他不是我表哥？”
“你真当我傻啊？”赵亦旋嗤笑一声，“他看你的眼神可不像亲戚。”
酒劲已经有点涌上来，黎穗没细想赵亦旋的话，只觉得既然都被看出来了，她也就不装了：“其实也不是男朋友，是我老公，但是我们……算是隐婚，所以……”
“我理解。”赵亦旋叹了口气，“谁都有难言之隐。”
“亦旋姐，你和江灼是之前就认识吗？”
“不算认识，那天他来送南瓜糕的时候，我只觉得他的名字耳熟，后来才想起来，我大学的时候，舍友生病，我暂替她去当了一个礼拜家教。”
“那个学生，是江灼？”黎穗惊讶出声。
“我没问，但好像是。”
“那那天……”
“喝醉了，大概亲了吧。”赵亦旋撑着额头，语气听上去有些懊恼，“不太记得了，但幸好应该没做，不然我罪过可就大了。”
赵亦旋看着手里的酒杯，脸上没什么表情，却反而让人看着心疼。
黎穗不忍再问什么，拿起酒杯碰了下她的杯子。
赵亦旋呼出一口气，笑着说：“我感觉我最近得去趟庙里。”
“去拜拜也好。”黎穗点头开导，“我以前也去过，不说灵不灵吧，信则有。”
“不是。”赵亦旋说，“女人为什么一定要结婚呢？我要不索性出家算了。”
“……”
“听说尼姑工资还高，应该比我这破旗袍店赚得多。”
“……”
*
周景淮在店里百无聊赖地坐了大概快一个小时，终于听到隔壁卷帘门被拉开的声音。
他收起手机，刚出店门便看到黎穗扶着墙壁，踉踉跄跄地出来。
往里灵动的双眸，此刻却有些迷离，白皙的脸蛋晕上两团粉色，像春日里绽放的樱花。
周景淮皱了皱眉，伸手握住她的手臂：“喝酒了？”
“啊。”黎穗仰头，憨憨地笑着，似乎根本没听清他在说什么。
呼吸之间，带着明显的酒气。
周景淮无奈叹气，左手搂着她的腰，让她靠在自己胸口，右手费劲地锁了门。
把钥匙收进口袋，他转了个身蹲下，拉着黎穗的手腕，让她趴在他背上，双手越过她的大腿，轻松将她背起。
黎穗像是身处在一条摇晃的小船上，晕晕乎乎找不到支撑，好不容易找到一根柱子，立刻双手环住。
她的脑袋靠在周景淮的肩膀上，双手圈着他的脖子，呼吸之间，那股灼热，毫无遮掩地喷洒在他的耳畔。
她完全意识不到，此刻俩人的距离有多近，甚至挪了挪脑袋，找了个自觉更舒服的姿势。
双唇就这样，轻轻蹭过他的耳垂，像是一片温暖的羽毛，掠过他的心口，带来一阵难以抑制的痒。
周景淮顿了顿脚步，目光沉下，喉结轻滚。
下一秒，耳垂突然被印上一股温热，这次不是转瞬即逝，而是停留了足足有四五秒的时间，与此同时，黎穗带着醉意的嗓音，透着几分娇憨，在他耳边响起：
“亲亲。”

第29章
“亲亲。”
周景淮解锁大门，黎穗还贴着他的耳朵，执着于这一个要求。
脖子有种被扼住的窒息感，周景淮把她放在沙发上，扯了扯领口，右耳红成一片。
公主灵活地窜到了沙发上，绿宝石般的眼睛一动不动注视着她的醉颜，随即又用脑袋蹭了蹭她的脸，似乎是在确认她还有没有意识。大圣则乖巧地蹲在沙发和茶几之间的过道里，像在守护着这一人一猫。
大概是被公主蹭痒了，黎穗挠挠脸颊，费劲把眼睛睁开一半。
她一手搂住公主，一手按着大圣的脑袋。
过了会儿，双手同时用力。
“亲亲。”
“……”
忘了，她喝醉了不止爱亲人，还爱看全世界亲亲。
周景淮赶紧将她的双手扯开。
公主像是被“主人要求我和另一个物种亲吻”这件事吓到，蹭一下就跑回了自己的猫别墅里。
大圣倒是后知后觉，傻愣愣地一会儿看她，一会儿看公主，搞不清发生了什么。
大概是觉得不舒服，黎穗挣扎了一下，却无济于事。
周景淮一手就将她两只手握在了掌心，他坐在她身侧，右手拨开覆盖在她脸上的发丝，俯身看着她迷离的双眸，目光灼然。
“知道我是谁吗？”
黎穗用力点头，示意自己知道。
“我是谁？”周景淮的声音又轻又缓。
“灰太狼。”黎穗的双手很自觉的搂上了他的脖子，靠在他胸口呢喃，“亲亲。”
周景淮咬咬牙，一把将她横抱了起来。
“灰太狼有老婆。”
“啊，那不能亲。”黎穗迷迷糊糊，却非常有原则，“不能当小三。”
“……”
周景淮气笑了，动作却很是小心翼翼，把她塞进被子，他站在床沿，对着她身上的长裙和浅淡妆容犯了愁。
衣服不换还行，但妆不卸，是不是对皮肤不好？
但……卸妆怎么卸？
周景淮犹豫片刻，给沉野打了个电话。
电话响了足足有二三十秒才接通，沉野的声音听起来有几分不悦：“赶紧放。”
“你老婆在吗？”
“你找我老婆干嘛？”
“快点儿。”
那头陷入沉默，过了会儿，响起一道温柔的女声：“喂？”
周景淮开门见山道：“黎穗喝醉了，你们女生卸妆怎么卸？”
“你找找她有没有卸妆水卸妆乳什么的，如果她眼唇部和脸部用的是不一样的卸妆用品的话，你就要分开使用。”
“你等等。”周景淮拿着手机，去浴室里找了一圈。
黎穗看起来没有那么精致，拢共就一瓶卸妆乳，已经见底。
他拿着卸妆乳走出浴室，床上的人精力十足地换了个方向，双手和脑袋垂在床沿。
周景淮把她翻了个身，让她的脑袋靠在自己大腿上，因为刚才的动作，黎穗脸部有点充血，更是红成一片。
“乖一点？”周景淮无奈地低声诱哄。
好像还真有点用，黎穗真的不闹腾了，乖乖地闭着眼睛睡觉。
按照舒杳教的步骤，周景淮洗干净手，挤了一点卸妆乳，点在她额头、两颊、下巴的位置。
最后是鼻尖。
然后用手指和掌心轻轻按摩她的脸部，等确认干净了，再用清水清洗掉，抹上一层水乳。
挂断电话，已经是快二十分钟后，周景淮的后背溢出了一层薄汗。
看着眼前光洁的小脸，他伸手轻轻捏了捏，压低了声音警告：“下次再喝酒试试。”
黎穗不悦地皱了皱眉头，抬手扒拉着他的手，像是想把它甩开，却反而被周景淮的右手握住。
掌心紧贴，那股热度，仿佛一下蔓延到四肢百骸，周景淮隔了一会儿才回神。
他将她抱回到大床中央，直起身子，正打算关灯离开，右手却感受到了一股力。
他回头一看，黎穗的右手紧紧攥住了他的食指，嘴里还在喃喃自语着什么。
周景淮目光里的躁动，在此刻反而尽数褪去，只剩下一片不加掩饰的柔和。
他俯下身，郑重地在她眉心留下一个轻吻。
“睡吧。”
*
第二天醒来，黎穗的脑子一片混沌，带着些宿醉后的迷茫。
她只记得江灼打架，她陪赵亦旋一边喝酒一边聊天，怎么就到家了？
不过昨天周景淮去接她了，那肯定是他带她回家的。
完了！
黎穗冲进洗手间，惊恐地对着镜子左看右看，还好，脸上光洁无比，周景淮居然还帮她卸了妆。
这人……有时候还挺贴心？
她打了个呵欠，没什么精神地洗漱完，恹恹走出卧室，一抬头，周景淮正坐在餐桌边吃早餐。
黎穗顺势在他对面坐下，把桌上的公主抱进怀里，一手撸猫，一手拿起一片吐司问：“昨天……我是醉了吗？”
“没断片？”
“就是因为又断了，所以不确定。”黎穗尴尬地喝了口牛奶。
周景淮似乎并不意外，慢悠悠喝了口咖啡：“以后我不在的时候，别喝酒。”
“我醉了之后，干了什么吗？”黎穗惊恐地睁大了眼睛。
“逼着大圣亲公主算吗？”周景淮的语气透着几分看戏的意味，“现在公主一看到大圣就躲。”
“……？”黎穗低头看了眼公主，不由愧疚心起，“难怪今天这么安静，不会被吓到了吧？”
黎穗轻柔地摸了摸公主的脑袋，说：“我今天想把大圣带去店里，刚好让它们分开一段时间，各自冷静一下。”
“干嘛带去店里？”
“昨天和亦旋姐喝酒的时候，她问我了，说最近怎么都没看到大圣，她心情不好，我带大圣去陪陪她。”
周景淮哼笑一声，这些倒是记得清楚，想起什么，他意味深长地叮嘱了一句：
“今天拴牢点。”
*
黎穗当下还没有明白，周景淮这句话的意思。
直到走进市集，看着小径上来来往往的人，她终于隐约感觉到今天好像有哪里不一样。
她朝着主题店的方向踮脚望去，心里的疑惑很快有了解答——
今天主题店前不光有顾客，还有记者和摄像师整装待发，看起来像是准备迎接什么重要嘉宾。
难道周景淮是怕大圣打扰了人家的活动？黎穗默默又把手里的牵引绳攥紧了些。
赵亦旋依旧坐在那摇椅上，惬意地挥动着蒲扇，丝毫看不出昨天的事对她的影响。
看到大圣，她整个人往前倾，右手轻挠大圣的下巴：“你还真把它带来了啊？”
“是啊。”黎穗把牵引绳递给她，走到自家店门口，一边开门，一边问赵亦旋，“今天是有什么活动吗？我看主题店那边好热闹。”
“还是你比较可爱，比其他狗可爱多了。”赵亦旋自言自语地用手里的小面包逗着大圣，抽空回一句，“我听说好像是有什么探店活动，估计是有明星要来。”
“明星？”
黎穗还是第一次遇到这种场面，依照《宝物记》的火热程度，会来为主题店站台的，绝对不会是什么不认识的脸孔。
想着反正还没开始营业，黎穗拍拍赵亦旋的手臂：“亦旋姐，不去看看吗？”
赵亦旋犹豫片刻，站起身：“也行，或许是个帅哥呢。”
黎穗把暂时歇业的牌子挂上，又把牵引绳系在桌角。
临走时，大圣委屈巴巴地看着她，脑袋上仿佛顶着四个大字：带我一起。
黎穗揉揉它脑袋：“人太多了，万一吓到别人就不好了，乖乖待着哦，马上回来。”
俩人小跑到人群外围，黎穗踮着脚往里看，手肘不小心触碰到身边的人，她赶紧收回，礼貌道歉：“不好意思。”
“没事儿。”对方偏过头来，黎穗才发现，这张脸，非常眼熟。
“小姐姐，是你啊！”对方显然也认出了她，“你还记得我吗？我叫元元，之前在你店里买了淮恨在心cp的糖画。”
“我记得。”黎穗点头。
“可惜，我cp be了。”元元撇撇嘴，“我现在真的怀恨在心了。”
黎穗被逗笑：“所以你爬墙了啊？”
“没有，我本来就是因为苏吟心才嗑的cp，现在只爱她，不过听说今天周景淮会来，我住得近，又还没亲眼见过他，就来凑个热闹。”元元用手遮着脸，悄悄说，“可能周景淮根本没有网上看着这么帅，是滤镜修图的功劳也说不定。”
“原来是周景淮啊……”赵亦旋意味深长地朝她投来一个眼神。
“那没什么好看的了。”黎穗突然顿悟，原来不是怕大圣打扰人家的活动，而是怕大圣看到他太兴奋。
黎穗垮下肩的同时，不远处一辆黑色的座驾缓缓停下，车门自动开启。
所有人的目光都被吸引了过去。
万众瞩目中，周景淮穿着一身黑色定制西装下了车，一边听旁边的秘书说话，一边单手扣上西装的第一颗扣子，朝主题店不急不缓地走来。
皮肤白皙，轮廓无可挑剔，鼻梁上的眼镜，让他确实看起来多了几分稳重的意味。
他是怎么做到如此随意切换人格的？黎穗正暗戳戳想着的时候，身边的元元突然倒吸了一口凉气：“靠，打脸了。”
与此同时，主持人的声音在人群中央响起——
“让我们欢迎，骤雨科技创始人之一，周景淮先生。”
掌声和欢呼声同时响起，黎穗随大流拍了几下手，下一秒，却感觉周景淮突然侧头看了过来。
四目相对的一瞬间，她立刻偏移了视线。
本来已经打算走了，但当周景淮开口，她却又莫名地停住了转身的动作。
“大家好，我是周景淮。”
主持人微笑着介绍：“非常高兴周总能来到我们的直播探店活动，今天除了采访以外，我们还会给直播间的各位玩家送出各种福利，大家多多期待哦！”
“那么首先，我们要来问一下周总，请问开发《宝物记》这个游戏的初衷是什么呢？”
周景淮拿着麦克风，嗓音清冽，缓缓道来：“这个游戏的灵感，其实诞生得很早，那时候我和沉野，都不过只是刚入大学的学生……”
眼前人群层层叠叠，却似乎挡不住周景淮的存在。
人多少有点慕强心理，而眼前这个看着有些许陌生的男人，在谈起自己擅长的东西时，黎穗不得不承认，是有足够资本令人倾慕的，她不知不觉，就听完了好几个采访问题。
又一阵掌声渐渐停歇，主持人正打算继续提问，不知从哪里传来骚动，有人突然惊呼了一声。
黎穗随着看去，几乎浑身的血液都倒冲到了大脑，整张脸涨得通红——
大圣不知道怎么跑了出来，而且似乎没有看到她，一来就冲着周景淮而去。

第30章 （二更）
不知道是不是因为它长得还算可爱，姿态也懒懒散散，看起来没有任何攻击性，周遭的人倒是没有惊慌的反应，反而有些看好戏似的看着它慢悠悠跑进了镜头。
周景淮身边的保镖立刻上前准备驱赶，却被周景淮伸手拦住。
他意味深长地往她这儿看了一眼，黎穗心虚地低头，手指拨了拨刘海。
跟她无关啊。
要怪就怪这家伙太聪明了，居然连系着的绳子都会自己解了。
不要连坐。
大圣一来就亲昵地把前爪趴到了周景淮大腿上，周景淮轻笑一声，右手揉了揉它的脑袋。
“这……”主持人赶紧解围，“周总看起来很讨狗狗喜欢啊，但是我们这是直播，请问小狗的主人在吗？能否出来认领一下？”
话都说到这儿了，黎穗也实在没办法。
她从口袋里掏出口罩戴上，低着头，举手越过人群。
“不好意思，不好意思，不知道怎么跑出来了。”拉住大圣脖子上的牵引绳，黎穗道了歉，急匆匆牵着它走开。
这下，连围观都不好意思了。
黎穗直接把这不听话的小家伙揪进了店里，准备好好教育一番，但看到它无辜的小眼神，又无奈溺爱。
“你知不知道给别人添了多大麻烦？”黎穗指着它的脑袋，痛心疾首，“要不是你妈我也在那儿，你说不定就被人揍了你知不知道？！”
大圣“呜”一声，脑袋还在往外探。
大家似乎都去看帅哥了，摊位前没有一人驻足，黎穗撑着脑袋，点开了微博，想搜搜这个直播在哪里可以看。
但“周景淮直播”这个关键词搜出来的第一条，却与她有关。
有人把刚才大圣闯进镜头的画面剪了出来，由于带了热搜话题，这条的阅读量很高，评论区也很火热——
【这怎么不能说是同类相吸呢，俩狗长得一模一样。】
【今天的周景淮为什么看上去这么平易近人……果然谁都不能抵抗可爱汪汪队！】
【请卷！总裁界请继续往这种标准卷！】
【居然还有主题店？？求位置！明天就去！】
【只有我关注狗主人吗？好可爱！感觉身上香香的。】
【狗主人是星光市集黎叔糖画的老板！强推，还可以画《宝物记》里的原型文物！】
……
黎穗翻了一圈，好像并没有人发现她和周景淮的关系？她暗暗松了口气。
采访环节并不长，不到半小时就结束了。
人群缓缓散开。
黎穗的余光察觉到有人朝这儿走了过来，她随之望去，和走在最前面的周景淮对上目光。
黎穗心口一震。
他不会……要过来吧？
后面还有记者跟着，这和官宣有什么区别？
虽然现在也有不少人知道俩人的关系了，但在身边人面前暴露，和在全世界面前暴露，还是很有差别的。
黎穗的右手默默攥紧，低头一会儿搅动着锅子里的糖浆，一会儿摆弄石板上的竹签，看起来异常忙碌。
但视线却忍不住偷偷往上瞟。
一口气，在发现他目不斜视地从店门口经过后，终于如释重负地抒了出来。
她立刻掏出手机给他发消息：【你干嘛不早点跟我说你今天要来直播！】
那头，周景淮缓步往前走，欠嗖嗖地回复：【不惊喜吗？】
黎穗发来一个可可爱爱的小猪微笑表情包，下面的文字是：喝点农药调理一下。
周景淮轻笑一声，收起手机。
合作方安排的接待人员亦步亦趋地跟在他身边，小心翼翼提醒道：“周总，车……在另一个门。”
周景淮神态自若地转了身：“抱歉，刚才看入神了，没注意。”
接待人员费解地挠挠头：“您看什么呢？”
“我老婆。”
周景淮的低语夹杂在主题店的音乐声中，模糊不清，接待人员隐约听到最后两个字，不由惊讶地四处环顾——
“老头？哪个老头这么好看？”
*
黎穗关注了一晚上的微博，没有任何人怀疑他俩的关系，反而周景淮之前的绯闻，倒是又被旧事重提。
【怎么越看越觉得和苏吟心有点配！！能预定做我老婆的下一任老公吗？】
也……没有那么配吧？
黎穗撇撇嘴，心说周景淮这种毒舌狗脾气，哪里配得上大美女。
她退出#周景淮直播#的热搜，顺道看了眼热搜榜，很快被排在第二位的热搜词吸引——
【谈霄合约】
谈霄是热搜的常客，黎穗见怪不怪，一般也不会点进去看，但这个热搜，说得不明不白的，吊人胃口。
黎穗的手指在手机屏幕上方犹豫了两秒，最后还是点了进去。
#谈霄合约#谈霄和亚飞娱乐的五年合约上周到期，据知情人爆料，亚飞娱乐开出了极具诱惑性的续约条件，但被谈霄拒绝。今日，双方同时发布博文，官宣合作到期，据悉，已经有不少公司向谈霄抛出了橄榄枝，包括谈霄的恩师钱秉一，不知道谈霄是否会选择自己的恩师作为下一任东家呢？
评论区都是粉丝在发谈霄的帅照，尤其是一套穿着黑色皮衣、头戴鸭舌帽的照片，出镜率极高。
就这？
黎穗兴致缺缺地退出微博，回到微信。
自打被许奶奶拉进那个交流群之后，这个群，就成了黎穗微信里最热闹的地方。
才不过一两个小时没看群聊，群里已经积攒了99+消息。
黎穗颇有兴致地点到顶上，一条条往下看，却发现他们这一个小时讨论的话题，还挺严肃。
【今天画了立体灯笼，大家多多指教。（图片）】
黎穗点开图片看了眼，由糖制成的椭圆灯笼，在里面蜡烛灯光的映衬下，宛如琥珀一般晶莹剔透。
即便没有任何滤镜，也没挑角度拍摄，但依旧漂亮得令她不由惊叹，果然每一行都是山外有山，人外有人。
糖画居然还能做成立体的。
可惜这位大神只发了成品，并没有制作的过程，大家纷纷惋惜：
【@山青，求视频教程！太厉害了！】
山青：【我过几天把文字教程发群里，视频不会搞啊不好意思。】
【我每天都跟捡垃圾一样，在群里隔一会儿捡一点，生怕错过就没了。】
【要是有个地方可以把大家的教程都整合到一起就好了。】
【那我还希望有人能把大佬们的地点都整合一下，我一定挨个去拜访！】
……
黎穗回复道：【是不是可以考虑搞个小程序？把这些信息都汇集到一起，方便交流，也方便科普。】
【好是好，但是应该要不少钱吧？群里有人会做吗？】
【没这种技能啊。】
【我儿子倒是有朋友学计算机的，要不我问问？】
……
黎穗身边就有个学计算机的。
她偏过头，兴冲冲问对面沙发上摆弄电脑的周景淮：“周景淮，你知不知道开发一个小程序要多少钱啊？”
她甚至都没有说清楚功能、维护等具体要求，周景淮就肯定回答：“可以不要钱。”
“你是说你帮忙开发吗？”黎穗秒懂，但故作扭捏道，“那多不好意思……”
周景淮微微掀起眼皮，扫她一眼：“那你花个五位数。”
黎穗立刻端正了神色：“偶尔也是可以不好意思的。”
周景淮正打着字，闻言轻笑一声：“策划会搞吗？”
“当然，我兼职过小程序文案策划的。”黎穗边说，边往群里发了这个喜讯，很快得到了所有人的支持。
黎穗立刻从沙发上爬了起来，对婚姻关系暴露的担忧、谈霄的新闻，都被瞬间抛之脑后。
她用了三天时间和群里的大家沟通板块功能、收集必要信息、确定基本的页面设计。
而之后的开发、测试等工作，基本都是周景淮一手包揽。
深夜，看着他在书房无薪加班，还是加这种对他来说，跟幼儿园过家家似的班，黎穗多少有些不好意思。
她去厨房热了碗红枣银耳羹，走到书房门口，门没关，黎穗一眼就看到了周景淮埋头工作的身影。
余光扫到她，周景淮抬起头来，眼神似乎在问：怎么？
黎穗走到他身边，把碗放下，手指因为碗底太烫，有些微发麻，她攥了攥手，催促道：“吃了再弄吧。”
“嗯。”周景淮没动碗，倒是站起了身，“差不多了，你来试试。”
黎穗眼神一亮，立刻拉开椅子坐下。
呈现在眼前的，是【辅川糖画之家】小程序的1.0测试版本。
小程序首页是辅川市的地图，上面星星点点，是群里所有糖画小店及工作室的位置，一目了然，甚至还标注清楚了每一家的特色卖点。
比如目前只有黎穗在画的文物糖画、其他人的立体糖画、彩色糖画等等。
另外还分有学习区和交流区，以供所有爱好者使用。
“好厉害啊。”黎穗一开始其实还有些担心，因为她觉得自己在这方面并不熟练，不知道他能不能完全理解她那份策划的意思。
现在想来，还是自己杞人忧天了。
周景淮靠在书桌边，悠哉悠哉地喝着银耳羹：“试试录入？”
“嗯。”黎穗登上小程序后台，但第一次接触，多少还是感觉陌生，她拿着鼠标，四处瞎点，“在哪里录入啊？”
“哒”一声，碗被放下。
黎穗的鼻端闻到一股淡淡的洋甘菊香气，是她常用的洗衣液味道，夹杂着一点点银耳羹的甜味。
感觉到他的贴近，黎穗本能地僵硬了身体，悄悄往前挪了一点距离。
周景淮像是没有察觉，他的左手撑着书桌，右手越过她的后背，搭着她的手背握住了鼠标。
“这儿。”他压着她的食指，轻轻一点。
距离太近，就连低沉的嗓音，仿佛也被无限放大，震得黎穗心一颤。
耳朵好像莫名发烫，黎穗忍住想摸的冲动，把右手从他掌心下抽了回来。
双手搭在键盘上，但因为手头没有资料，她只能随便瞎打。
不成文的首字母，输入法自动将它补全来了。
客户端开赛时间大口大口吃
阿胶的咖啡恋人的那种死亡
哈哈哈哈红红火火恍恍惚惚
黎穗发现这一点，脑子里跳出了之前自己记在备忘录里的开头——周景淮我要杀了你。
她看似随意，实则意有所图地打下一串首字母zjhwysln。
下一秒，输入法十分智能地跳出一句：
【周景淮我要睡了你。】
黎穗：“……？”
靠！
这什么智障输入法！
她手忙脚乱地删除，身后却还是传来了一声轻笑。
“要真这么想的话——”周景淮拖着语调，慢悠悠道。
“也不是不能商量。”

第31章
测试版被黎穗发到群里的一瞬间，群里就热闹得炸开了锅。
【太厉害了穗穗！这以后方便太多了，再也不用四处捡垃圾了。】
【这是穗穗找人做的吗？贵不贵啊？我们群里可以众筹呀。】
【对呀，哪有让小姑娘一个人承担的道理。】
……
黎穗赶紧回复：【拉了我老公帮忙，不用钱。】
这话发出去的下一秒，黎穗就愣住了。
她以前，很排斥向身边的人透露自己和周景淮结婚的事情，因为总觉得，知道他们结婚的人越多，以后离婚了，一个个解释起来就越麻烦。
但是这段时间来，从许奶奶、到江灼、赵亦旋，再到群里的所有人，她似乎越来越能坦然地说出“老公”这两个字。
至于离婚的事情，她更是许久没有想过了。
“想什么呢？”面前突然传来一道询问。
“离……”黎穗回过神，脱口而出的瞬间，几乎从沙发上蹿了起来。
对上周景淮微眯的双眸，她着急找补：“那个，离丞丞的生日只有几天了，我生日礼物还没挑好。”
不知道周景淮信没信，反正倒是没有深究：“吃完饭再挑。”
“噢。”黎穗听话地拉开椅子坐下。
其实周景丞的生日礼物，她早就有了方向，但刚才着急找补的话，却给了她另外的提醒。
虽然周景淮没说什么，但到底帮了她这么大的忙，她总不能真的就这么坦然享受了。
要不然，也给他挑个礼物？
黎穗偷偷觑他一眼，脑海中闪过无数想法。
领带？他太多了，不缺。
钱包？现在谁还用钱包啊。
衣服？好像太普通了。
……
黎穗咬着筷子，目光直勾勾盯着碗里一片翠绿的莴笋，突然想起那个被好几个人戴过的绿色头盔。
那一瞬间，她突然有了灵感。
第二天，周景淮收到了一份礼物——
一个淡蓝色的头盔。
黎穗满意地拍拍：“想了想，绿色还是不太吉利，就给你买了个蓝的。”
周景淮低头打量：“就这？”
“这不是普通的头盔！”黎穗把它转了个方向，指着头盔背面一行小小的刻字，“这是，周景淮专用头盔！”
【周景淮专属，闲人勿碰！】
周景淮的拇指指腹轻轻擦过，感受到了凹凸不平的质感，他垂眸看了许久，不知道在想什么，一直没有说话。
这让黎穗不由有些忐忑：“你不喜欢啊？虽然这礼物不贵，但是……”
“喜欢。”周景淮打断了她的话。
“真的？”黎穗半信半疑。
下一秒，黎穗就看着他掏出手机，对着餐桌上的头盔拍了张照。
镜头聚焦在那行小字上，放大清晰可见。
他随手把这张照片发进了朋友圈，配文简单粗暴：【喜欢。】
“倒也不用……”黎穗尴尬地挠了挠脸。
这话是她故意找人刻的，被别人看到，多幼稚啊。
他朋友圈里看起来人不少，才不到一分钟，就有不少评论点赞提醒。
黎穗的余光看到他点开，立刻探出个脑袋围观。
第一条是——
【周总这是爱上赛车了？哪里定制的头盔？帅！】
黎穗：？
你看看这像是赛车头盔吗？
你们阿谀奉承能不能遵守点基本法？
*
周景丞的十二岁生日，对于黎穗来说，大概是这个如火七月最重要的日子。
正好周芷玉也在家，黎穗想着，估计会和前几年一样，喊他们一起回家吃顿饭，那时候，黎家也会给周景丞准备礼物，但都是爷爷准备。
这还是黎穗第一次，并且是以夫妻名义给弟弟送礼，她盘算了好一段日子，终于在生日当天早上拉着周景淮直奔商场。
她的目的地很明确，是位于商场顶楼的一家非遗工坊。
店里摆着各式各样的木雕作品，带着纯天然的木质香味。
老板看到她，一眼就认了出来：“黎小姐是吗？”
“对。”黎穗点头微笑，“我上个月在您这儿预定的。”
“已经准备好了。”老板捧着一个木盒走了过来，放在一旁的茶几上，“您看看。”
黎穗打开木盒，里面放着一个纯榫卯构造的南禅寺大殿模型。
“我之前跟您说过，我们这是纯实木构造的，六千多个零件，没有任何胶水、钉子，可以拆开反复拼搭。”
钱是之前就付过了的，黎穗确认没有问题，便直接让老板包装了。
周景淮单手提着盒子走出店门，黎穗跟在后头，低头看了眼，不确定地问：“你觉得丞丞会喜欢吗？”
“别人好心送礼，他不喜欢，那是他不识好歹，他的问题。”
这话，有点耳熟。
黎穗噗嗤一声笑了：“之前你还说，送礼前不先了解对方喜好，是送礼人的问题。”
周景淮理直气壮：“你不是了解了么。”
“也算是，我之前偶尔给他辅导作业，看到他房间里有一些相关的玩具和书，我就感觉他应该喜欢古建筑。”黎穗啧啧感叹，“你弟弟真的很厉害，小小年纪，就清楚地知道自己喜欢什么。”
“那你猜猜我喜欢什么？”
“你？”黎穗停下脚步，仰头盯着他看了好一会儿，脑子里回忆着他的日常习惯。
做饭、看剧、修、修电线……
这些他都会，但是应该都称不上喜欢吧？
黎穗有些心虚：“我没注意。”
周景淮看起来心情不错，心平气和道：“以后多注意观察。”
“哦。”买到了心仪的礼物，黎穗脚步轻快，朝电梯口走的时候，还不忘看看旁边店铺里的商品。
很快，她就被一家珠宝店玻璃墙后的手链吸引了视线。
银质链条上挂着黑色的四叶草。
简单的设计，却完美地戳中了黎穗的审美。
然而下一秒，她就瞥到了一旁的价格：50800。
……好像也没有那么戳。
她立刻收回了目光，脚步丝毫没有停顿。
俩人驱车直达周家老宅。
今天的老宅似乎格外热闹，黎穗还没按下指纹开门，就听到里面传来了交谈声，似乎有人在喊“周恒”。
黎穗想，应该是周芷玉的弟弟周明宇一家来了。
她的右手食指停在指纹键上方，不自觉地抿了抿唇。
以前她和周景淮，最多属于小打小闹，但周恒和她，是正儿八经互相看不上的。
她高三毕业的那个暑假，周恒正好初中毕业，来周家住了一段时间。
那时候她虽然和爷爷住在以前的房子里，但偶尔也会来周家陪周芷玉聊天，帮周景丞辅导作业。
第一次和周恒撞上，是在一个烈日炎炎的午后。
她经过小花园的时候，被周恒喊住。
“你是穗穗姐姐吧？我是周恒，景淮哥的表弟。”他顶着一头黄毛，态度却挺有礼貌，“那个……能帮我找下手机吗？好像掉草丛里了。”
黎穗那时候对他一无所知，觉得对方是周家的亲戚，并且挺有礼貌的，就没有怀疑地问：“丢哪儿了？”
周恒指了指身边的月季花丛：“我也不确定，但应该就在这一块，我们分一下吧，我找左边，你找右边。”
他把区域划分得太过明显，这让黎穗留了个心眼。
她用手拨开月季花丛，不过一分钟，手机没看到，却看到一条大约半米长的蛇在脚边匍匐。
椭圆形的头，棕灰色的身子，颇为瘆人。
周恒大概不知道，黎穗从小的生活环境，让她对这些东西早已司空见惯，但她不确定这是不是周恒的目的，于是她故作惊恐地“啊”了一声，往后连退了好几步。
周恒果然以为自己计谋得逞，靠在树干上俯身大笑。
黎穗转过身，神色冷淡地问：“你为什么吓我？”
“好玩咯。”周恒不屑地耸耸肩，转身就走的同时丢下一句，“乡巴佬。”
这种话，对于黎穗来说没有任何攻击力，但她并不是忍气吞声的人。
她感谢周家，不代表还要感谢周家的亲戚。
她重新回到草丛，几乎没有费什么力气，就揪住了蛇的七寸。
从储藏室里找了个透明塑料盒，黎穗把蛇装了进去，盖好盖子往楼上走。
但有一个问题是，她不知道周恒住在哪一间房间。
本来想去问保姆的，但她还没下楼，就巧合地看到周恒从不远处的一间卧室里走了出来，还顺手带上了门。
应该就是那间了。
黎穗趁着他从电梯下去的功夫，开门进了房间。
房间里拉着窗帘，黑漆漆的，想着周恒都走了，房间里应该没人，黎穗就顺手开了灯。
把藏着的透明盒挪到身前，黎穗站在床尾，右手刚摸到被子一角，还来不及掀开，床的那头却突然有了动作。
蛇没吓到她，这回是真吓一跳。
她本能地退后一步，和半眯着眼坐起身的周景淮面面相觑。
黎穗那时候以为，自己吃馄饨被周景淮抓包时，他所在的那间是他的卧室，所以，她完全不理解，他为什么睡在这里。
周景淮脸上带着困意，视线扫过她手里的蛇，淡淡问：“这什么？”
“……”黎穗的脑子像是被冻住了，过了许久，磕磕绊绊道：
“我听、听说你快生日了，送你的生日礼物。”
周景淮：“……”

第32章 （二更）
“滴”一声，周景淮按着黎穗的食指，解锁了门禁。
黎穗回过神，还来不及反应，右手突然被他牵住。
明明都是37度的生物，黎穗却觉得，他的体温仿佛比她更高一些，掌心的灼热，让她有些不适应，却好像并不排斥。
他的拇指指腹，在她手背上轻轻摩挲着，黎穗不知道是不是刚才的出神，让他意识到了什么，但毫无疑问的是，他的动作，让她莫名安定了下来，心跳慢慢趋向和缓。
出乎意料的，客厅里只有周景丞和周恒两个人，占据了茶几侧面的两个沙发，各自沉默地玩着电子设备。
看到他们进来，周恒冷冷扫了一眼，不咸不淡地喊了声：“哥。”
周景淮没什么反应，反问：“就长了一只眼？”
周恒欲言又止，最后才不甘不愿地吐出一句：“表嫂。”
周景淮这才满意，看向周景丞问：“妈呢？”
周景丞还没回答，就被周恒抢了先：“姑姑带我爸妈去看她收藏的玉器了。”
周景淮不冷不热地点点头，把手里的木盒递给周景丞：“你嫂子买的。”
周景丞看起来似乎没有抱太大希望，但是打开盒子看到里面东西的那一刻，他的眼里瞬间有了光亮，连手里的平板都被随手扔到了一旁。
“谢谢姐姐！”
黎穗松了口气：“生日快乐。”
周景丞抱着木盒，蹭蹭上了楼，过了许久才下来，继续自己的游戏。
他还在玩之前的密室逃脱游戏。
黎穗和周景丞脑袋靠着脑袋，目不转睛盯着平板屏幕上的碎纸片。纸片上凌乱地写着一些毛笔字，长、一、里、无……
这能得出什么密码？
黎穗绞尽脑汁思考的时候，周恒突然探过头来盯着屏幕，俩人默契地往后一缩，拉开了和他的距离。
周恒看着倒是没有察觉到这种排斥，很快抽身回去玩起了手机。
而周景淮正坐在旁边悠哉悠哉地剥着荔枝。
黎穗瞟了他一眼，不行，不能求助。
她可以的。
重新把注意力移到屏幕上，黎穗的食指滑动纸片，盯着那道裂痕，刚感觉到有了点眉目，就听到周恒说：“答案是王。”
答案确实是王。
重点就在于，不能被纸片上的信息分散注意力，而应该聚焦在纸片撕裂的痕迹上。
周恒嗤笑一声：“这些东西网上搜一下不就全有了嘛，费老大力气想什么，浪费时间。”
黎穗：“……”
原来他刚才探头过来看，是为了这。
一时之间，无话可说。
周景丞少年老成地皱了皱眉，没理他，在门上的点阵中，按出“王”的字样，门缓缓开启，一道亮光，将俩人带入新的房间。
“吃荔枝吗？”
旁边突然传来一道询问，黎穗点头，又摇头：“没手。”
一股冰冰凉凉的触感，贴近下唇，黎穗愣了下，很快反应过来，将他手里水润香甜的荔枝含进了口中。
汁水四溢，口腔里一片香甜。
但黎穗却忍不住走神，周景淮居然给她剥荔枝，这是太阳打西边出来，把他照傻了吗？
而且她刚才，嘴唇是不是碰到他的手指了？
她不自觉地抿了抿唇，余光看到周景淮从桌上抽了张纸巾，慢条斯理地擦拭着指尖残留的汁水，白皙修长的五指，令人不由浮想联翩。
“姐姐。”周景丞疑惑地喊她一声，似乎不明白她怎么突然神游天外。
“啊。”黎穗回过神，鸵鸟似的缩了缩脖子，也不知道在心虚什么。
没玩几秒，余光看到周景淮用银叉叉起一块菠萝，似乎是想喂进自己嘴里，黎穗本能地开口阻止：“菠萝太酸了，对胃不好。”
周景淮的动作顿了顿，还真把菠萝放了回去。
周恒见状，忍不住嘲讽几声：“景淮哥，我说你也太妻管严了吧？有没有点男人的魄力。”
周景淮扯了扯唇，没有反驳，只道：“什么是男人的魄力？我下次百度搜搜。”
周恒的脸一下子就黑了。
*
周恒本就记仇，不知道是不是因为这事儿，吃饭的时候，全程都不太作声。
吃完饭，周明宇把给周景丞的生日礼物拿了出来，是一件潮牌T恤，看起来价格不菲。
“谢谢舅舅。”周景丞接了T恤，放在一边，又继续操作自己手里的刻刀。
周芷玉不允许他在吃饭的时候玩电子设备，所以吃完又不能下桌的时候，他就只能摆弄自己手边的木头。
周明宇并没有在意，从一旁又拿过两个盒子。
周芷玉笑道：“小孩子生日而已，准备这么多礼物干嘛？”
“这不是给丞丞的，姐，这是给你的。”
他们大概知道周芷玉喜欢玉器，给她带了个巴掌大的玉雕观音，和一款奢侈品牌的连身裙。
“玉雕观音是我选的，裙子是我老婆选的。”周明宇解释道。
“这又不是我生日，不用那么破费。”
“我们难得过来，不生日就不能收礼物了？你喜欢就行。”周明宇拿起桌上的红酒瓶，帮她倒上。
周芷玉看起来挺喜欢这礼物，亦或许是给面子，立刻拿着礼物起身道：“我去试试。”
她顺手拉起了一旁的黎穗：“穗穗，你和我一起吧，正好帮我搭配搭配。”
“好。”黎穗起身跟着她上了楼。
把玉雕观音小心翼翼地放到书房的博古架上，黎穗走进衣帽间时，周芷玉已经换好了裙子。
她对着镜子左看右看，总觉得不是很满意。
“感觉头发用发簪扎起来，会更适合一点。”黎穗建议。
周芷玉的右手伸到脑后，把头发一把抓起，恍然大悟似的点头：“好像还真是这样。”
她走到饰品柜前，眼神搜索：“哎？我那个翡翠发簪呢。”
黎穗想了想：“应该在楼下茶几上，我刚才好像看到了。”
“啊。”
“我去拿。”黎穗笑眯眯地跑出了衣帽间。
快步走到楼梯口，黎穗刚打算迈下一级台阶，却听到楼下似乎在说话。
周明宇的声音里带着讨好：“景淮啊，你这弟弟吧，不是很争气，读了个技校出来也不好找工作，我听说你公司现在发展得挺好，要不给他随便安排个职位？”
“舅舅，公司招聘有专人负责，我不管这一块，如果周恒有意向的话，可以投简历，能力够，自然可以。”
黎穗看不到周景淮的神情，却听得出他语调里的严肃。
这种严肃，和工作时又不一样，是黎穗极为陌生的，甚至觉得有点令人不寒而栗。
黎穗一时之急进退两难，等她反应过来的时候，她已经本能地蹲在了花瓶后。
“景淮哥，你是不是对我有意见？”周恒不服气地问，“当年你用蛇吓我，看在咱俩的兄弟情分上，我可没跟姑姑告状，就这么算了。”
徐樱吓一跳：“什么？景淮，你怎么可以用蛇吓阿恒呢？他最怕这些东西了。”
黎穗的心陡然像是被一记重锤，一种之前没有详细体会过的奇怪感觉，后知后觉地涌上心头。
原来那次，她抓的蛇，还是成功吓到了周恒。
黎穗偷偷回头，看向底下，周景淮靠在椅背上，右手从周景丞面前的英文小木牌里抽了一块。
是一个B字。
他百无聊赖地转着那块木牌，嗓音慵懒：“我把蛇放在自己房间的电脑桌上，周恒不经我允许偷进我房间被吓到，却说我故意吓他，舅舅舅妈，不然你们帮我理理这逻辑？”
周明宇和徐樱默契地沉默了。
坐在周景淮旁边的周景丞突然伸过手，往竖着的木牌旁边又放了一块。
是个S。
SB。
黎穗差点没憋住，幸好赶紧捂住了嘴。
周明宇还在自顾自替周恒说好话：“景淮啊，你这话讲的，那老头子不过只是运气好救了丞丞，你和你妈都一连几年百般照顾着，为了让那老头子死得安心，连他孙女都娶回来当老婆了，阿恒可是你实打实的弟弟啊，怎么就不能帮一把？”
黎穗抿着唇，当话题扯到自己的时候，她就知道，自己不该再听下去了。
而且蹲在这儿也三四分钟了，黎穗害怕周芷玉会因为等不到她而出来找，于是赶紧猫着腰退回了衣帽间。
周景淮的目光不经意往楼上一扫，定了两秒，收回时，眼里肉眼可见的阴翳，让周明宇一家同时把心提到了嗓子眼。
“舅舅，黎穗是我老婆，她爷爷自然也就是我爷爷，希望您放尊重点。”
“你……”
氛围尴尬之际，徐樱赶紧笑着解围：“哎哟，你舅舅他喝多了就喜欢胡言乱语，景淮，你别在意啊，至于阿恒工作的事情，也不急，等会儿我们和你妈也商量商量。”
周景淮冷笑一声：“不用拿我妈来压我，现在究竟是我妈能说服我，还是我能阻止我妈，我想你们应该比谁都清楚。”
周明宇和徐樱再度无言可说，连周恒都不发一语。
眼前突然有人把手伸了过来，周景淮垂眸一看。
周景丞把桌上的S收回，换了个N。
周景淮：“……”
*
黎穗回到衣帽间时，周芷玉还在对着镜子欣赏身上的裙子，见她两手空空，周芷玉疑惑地问：“没找到吗？”
“啊。”黎穗尴尬地攥了攥手，“没找到。”
“没事儿。”周芷玉退而求其次，从首饰柜里拿了个木质发簪，随手盘了个发髻，对着镜子左看右看，“这个也还行，先这样吧，别让他们等急了。”
“嗯。”黎穗陪着她下了楼。
但没想到的是，客厅里只剩下兄弟俩。
周景淮正陪周景丞一起玩他刻的那些英文木牌。
周芷玉环顾四周：“你舅舅他们呢？”
周景淮拿着一块木牌，像拼拼图一样，寻找着合适的位置：“困了吧，上楼了。”
“又跟他们闹矛盾了？”周芷玉显然没信，走到周景淮身后，拍拍他肩膀，“你舅舅一家，就这不成器的样，但到底是最亲近的亲戚，你也别太过分了。”
周景淮哼笑一声，也不知道听没听进去。
周芷玉便也不再多说，看了眼时间，拉着黎穗道：“穗穗，要不今天你们也住这儿吧？妈前几天买了不少首饰和衣服，你明天陪妈都试试。”
“好呀。”
黎穗欣然应下，直到真的和周景淮身处一室的时候，才回过神来。
她拉开柜子，别说床垫，就连床单都没有，要是现在去储藏室搬，万一路上遇到周芷玉，那可就彻底解释不清了。
黎穗回头看了眼，其实，这床这么大，各睡各的，好像也没什么？
就在她做心理建设的时候，正用吹风机吹着头发的周景淮淡淡觑她一眼。
“跟我睡一张床，有这么害怕？”

第33章
害怕？
开什么玩笑？
黎穗不蒸馒头争口气。
“不过就是睡一张床而已，有什么好怕的。”她掀开被子，先一步上了床，流氓似的拍拍床板，“来吧！”
周景淮拔了吹风机的插头，紧随其后。
俩人之间隔着不远不近的距离，黎穗平躺着，隐隐能闻到沐浴乳的香气，也不知道是谁身上的。
好像真的不太一样。
起码她毫无困意。
沉默了大概十分钟后，黎穗重新又坐起身来：“你先睡吧，我玩会儿游戏。”
“密室逃脱？”
黎穗点头，她手机里也没几个游戏。
周景淮往她那儿靠了靠：“一起吧。”
黎穗之前玩这个游戏，都是玩单人本，她不太熟悉地点进双人本界面，缓缓往下滑，挑选着剧本。
恐怖医院，不行不行，大晚上的，太吓人了。
风尘客栈，听着像是古风本，感觉比较费脑子。
相思药，听着比较暧昧，不适合现在的氛围。
……
挑来挑去，黎穗破罐破摔，选中了一个欢乐本：【逃出霸道总裁的金丝笼】。
周景淮倒是没什么反应，只问：“你确定？”
“看起来应该挺有意思的。”
黎穗一边说，一边点下了“开始”。
手机屏幕上，飘起袅袅烟雾，昏暗的房间里，摆放着一张kingsize大床，床上被子凌乱，大门紧锁。
“冷夜呢？”
“……”黎穗默默在心里吐槽，果然好霸总的名字。
“小姐，冷总临时去了国外，您有什么事情，可以拨房间里的电话。”仆人的回答冷漠无情。
后面就是一连串女主的逃跑计划，首先要做的是，找到打开阳台的钥匙，从阳台，进入旁边的客房。
黎穗开始翻箱倒柜，搜集一些线索，从破碎的纸片，到桌角的红酒，一个都没放过。
把红酒洒在纸片上，有四个英文缓缓显了出来。
EIEI。
角落里的保险柜，是数字密码锁，那这又是什么密码？
黎穗正四处查找还有没有其他密码锁时，周景淮的脑袋突然凑了过来。
虽然这段时间俩人相处时间很多，但还是第一次这么亲密，尤其是在床上，黎穗本能地往后躲了躲，发现自己的反应有些过大，又刻意地、缓慢地，往他的方向挪近了些许距离。
俩人没有触碰到彼此，可是黎穗却能感受到他说话时，灼热呼吸熨烫在自己手臂上的感觉。
令人不由自主地起了鸡皮疙瘩。
而她的发尾，垂落在了他的手臂上，显得莫名亲昵。
黎穗把头发全部拢到另一侧，清了清嗓子，主动说话打断了这种奇怪的氛围：“这个我知道了，和下午那纸片一样的套路，看虚不看实。”
EIEI。
看没亮起的部分，就是1313。
果不其然，保险柜成功开启，里面不是钥匙，而是一张学生时代的合照。
照片里的女生，穿着白色衬衫校服、黑色百褶裙，柔顺的黑发，扎成一束高高的马尾，充满活力。
显然，这就是霸道总裁曾经的白月光。
黎穗忍不住好奇：“周景淮。”
“嗯？”
“你读书的时候，有白月光吗？”
周景淮沉默了一会儿，就在黎穗以为他不会回答的时候，他居然低低“嗯”了一声。
“真有啊？”黎穗震惊，“那你们在一起了吗？”
“没有。”
“为什么？”
周景淮自嘲地扯了扯嘴角：“她看不上我。”
“凭你这张脸，不应该啊。”黎穗眉头轻蹙着，也不知道是发自真心的感慨，还是单纯安慰他，“这姑娘眼光不太行，不是你的错。”
“确实。”周景淮还真不要脸地附和了。
那一瞬间，“那你呢？”三个字就在嘴边，却还是被他硬生生被咽了回去。
何必自取其辱呢。
周景淮想。
*
俩人都有些发挥失常。
黎穗是因为对这环境的不适应，让她无法集中心思，周景淮就不知道为什么了，脑子跟打结一样，一道题半天解不出来。
玩了大概两个小时，俩人才终于成功逃出了密室。
由于超过了时限，黎穗和500颗奖励钻石失之交臂。
“真可惜。”黎穗叹了口气，“只差三分钟就可以拿到礼物。”
周景淮倒是听起来毫不在意：“补你一个？”
黎穗不明所以，双眸亮闪闪地眨了眨：“什么？”
周景淮从口袋里掏出一个黑色绒盒：“生日礼物。”
黎穗接过打开一看，惊喜地睁大了眼睛，那恰恰是早上她在商场看中的四叶草手链。
但是……
“今天不是我生日啊。”以为他记错了，黎穗刻意纠正，“我生日在2月。”
“这个生日礼物的意思是——”周景淮不甚在意道，“出生第8906日的礼物。”
算数真好啊。
黎穗没算明白。
她脑子环绕的数字，是上午看到的价格。
黎穗立刻把盒子递还给他：“这我不能收，太贵了。”
周景淮拉过她的手腕，双手利落地给她戴上，勾了勾唇道：“那你多赚点吧，下次也送我点贵的。”
想起来自己只送过一个头盔，黎穗突然就感觉到了斗志。反正周景淮这人说一不二，那行吧，留着就当激励了。
盯着手链欣赏了好一会儿，黎穗终于感觉到了汹涌而来的困意。她翻身躺下，见周景淮把被子往她身上扯了扯。
这看起来极为随意的一个动作，却莫名其妙地，突然让她心颤。
在她的生活里，爷爷是唯一一个，会在她睡觉的时候帮她扯被子的人。
她莫名又想起了，刚才他和周明宇一家人的对峙，虽然她没听到他后面说了什么，但从结果来看，他一定维护了她，才会导致周家人气得回了房。
“周景淮。”她抿了抿唇，发自真心地感慨道，“其实，你人真的挺好的。”
周景淮轻哼：“怎么？要给我发个奖状？”
“不是。”大概是此刻的氛围太过安谧，黎穗一时上头，“我们以后，别互怼了吧，我会把你当朋友，我第二好的朋友。”
“……”身旁人沉默了许久。
隐约间，黎穗听到周景淮问：“刚才是不是听到了？”
黎穗知道他指的是什么，没有否认：“嗯。”
“不用在意。”周景淮说，“本来关系就不好，不是因为你。”
“为什么？”黎穗翻了个身，侧着面对他，“他们不是你们家最亲的亲戚了吗？”
“最近，但亲不亲，不是由血缘决定的。”周景淮说，“我妈离婚的时候，我十四，周景丞才出生没多久，那年新年，我们被带着回我妈的娘家过年，却被拒之门外，据说当地的习俗，离了婚的女人，是不能回娘家过年的，不吉利。”
“是什么时候开始，每年一个电话催我妈回家过年的呢？大概是她上了各种新闻、大家知道她赚了大钱之后吧。”
黎穗心里泛起一阵阵酸涩：“妈……不知道吗？”
“怎么可能不知道，但我妈的性子你也了解，在外雷厉风行，对内却总是想着家和万事兴，所以我舅舅要开家具店，我妈出的钱，家里要买房，还是我妈出的钱。”
黎穗沉默不语，闭着眼睛，看起来听得很认真。
“但我和我妈不一样。”周景淮目光沉沉地看着她，意味深长地说，“我不会被亲情绑架，更不必说道德。”
昏黄灯光下，瞳仁像是漩涡，引人深陷。
周景淮的声音被无限放大。
“所以黎穗，我答应结婚，和你爷爷没关系。”
对面的人没有任何反应，周景淮感觉到不对劲，伸出手指戳了戳她软乎乎的脸。
“……”
周景淮咬咬牙。
不该听的一句不漏，该听的一句不听。
真行。

第34章 （二更）
那天晚上，黎穗迷迷糊糊中，好像做了一个梦。
她梦见，她正躺在一张柔软的大床上，周景淮的脸，距离自己只有咫尺之遥。
他温柔地拨开覆盖在她脸上的发丝，语调轻缓却坚定地告诉她：“我答应结婚，和你爷爷没关系。”
就像一颗石子突然砸在了平静的湖面，激起圈圈波纹，许久没有消散。
“你……”黎穗惊慌失措地攥紧了他胸口的衣料。
周景淮缓缓俯身，距离近到，黎穗觉得自己似乎可以数清他的睫毛。
呼吸粘着，彻底分不开，双唇若有似无地触碰，像有一股电流，从身体穿过，激得人浑身发麻。
第二天一早，被连续不断的微信消息提示音吵醒的黎穗，早已记不清，自己在梦里究竟有没有推开。
太可怕了，她怎么会做这种梦？
真是比小说扑街还可怕。
手机还在震动，黎穗拿过一看，是何潇雨的消息。
何潇雨：【妈呀穗穗，你上热搜了！】
后面是好几张热搜界面的截图。
黎穗迷迷糊糊地揉了揉眼睛，大脑还没对上热搜这件事作出反应，直到看到截图里的内容，她立刻从床上爬了起来。
#文物糖画#糖画已经卷到这种程度了？？？好熟悉的大克鼎、玉龙……看到这些文物糖画狠狠心动了！老板明明可以靠颜值吃饭，却偏偏要靠才华！
黎穗本来还提着一口气，以为是她和周景淮的关系暴露了，但幸好，评论区的大家关注点似乎都不在这。
【这是什么时代的眼泪，我还以为只有我们这种年纪的才知道糖画这种东西，真好啊，它居然还没有消失。】
【好牛，这个店在哪里？求指路！】
【@我靠本事赚钱，节目组前几天不是在征集手艺人信息吗？快看看！我感觉这个特别适合！】
【莫名看的有点感动是怎么回事……】
【店主好像没有微博，但是找到了视频号，指路@黎叔糖画】
【感谢关注！推荐一个小程序辅川糖画之家，里面特别多大佬，只有你想不到，没有他们画不了！】
……
黎穗一条一条往下看，感觉自己正被一种难以用语言描述的情绪填充，仿佛有一股暖流，在她身体里慢慢流淌，最后全部涌上大脑。
在黎穗二十四年的生命中，她好像第一次感受到什么叫做“喜欢的事带来的成就感”。
不是因为她被看到了。
而是因为，她发现，原来自己曾经都觉得落伍了的糖画，也是可以被大众看到的。
她想，如果爷爷看到网上这些夸奖，应该会很开心吧。
那是他坚持了一辈子的事情。
黎穗很清楚，这些关注度不过只是一时的，要如爷爷期盼的，让大众了解糖画、喜爱糖画，甚至愿意传承糖画，还有太长的一段路要走。
但，有了一个开头，总归是件好事。
被子突然被人抽动，她侧过头，看到床上还有一个人，本能地惊出一声“啊”。
过会儿才想起，哦对，昨晚她是和周景淮一起睡的。
想着自己刚醒，睡眼惺忪的样子铁定不会多好看，黎穗趁他睁眼前，挡着脸飞速冲进了洗手间。
但刷牙的时候转念一想，奇了怪了，她什么时候在意过在周景淮面前的形象？
浴室门口传来“咚咚”两声。
黎穗把门打开，周景淮顶着一头微乱的发丝走了进来。
俩人并肩而站，一个刷牙，一个洗脸。
黎穗用洗脸巾擦干脸上的水珠，顺口问了句：“你今天去公司吗？”
“嗯。”周景淮把泡沫吐掉，漱了漱口，“晚饭前回来。”
“哦。”黎穗说，“我今天休息，在家陪陪妈，晚上你想吃什么？我让张姨提前准备。”
周景淮想了想：“都行。”
黎穗眯了眯眼：“我们那里的习俗，面对别人的询问，说随便、都行、你看着办的人是要被砍头的。”
周景淮轻笑一声：“那就……糖醋排骨？”
“行。”
黎穗还在往脸上拍护肤水，周景淮已经洗漱完毕。
他动作极其自然地摸了摸她的后脑勺：“先走了。”
黎穗的目光停留在镜子里，他离开时的侧颜，心口突然一跳。
她挠了挠后脑勺，怎么感觉痒痒的。
可能要长出新脑子了，她想。
*
周景淮吃过早餐就去了公司，周景丞也被送去了兴趣班。
见周芷玉去了书房开视频会议，客厅里只剩下周明宇一家，黎穗也上楼进了周景淮的书房休息。
和门相对的是一扇巨大的落地窗，从阳台往下望，整个后花园尽入眼底。
黎穗靠在栏杆上，看着那熟悉的秋千，心里不禁想，原来换一个视角看下去，是这样的景色。
她登陆上许久没有发过作品的视频号，那是当初她帮爷爷搞的，但后来爷爷的身体每况愈下，她也无心再经营，上次更新还停留在一年前。
果不其然，托热搜的福，这个视频号一下从68个粉丝涨到了15382。
而小程序的访问量也有了明显的增长。
黎穗翻了翻自己的手机相册，之前跟这许奶奶练习的时候，倒是积累了一些视频素材，不如剪辑了一个简单的入门小科普试试？
这种剪辑手机上就能完成，黎穗窝在阳台的懒人沙发上，一段一段导入、剪辑、再配上字幕……
也不知过去了多久，突如其来的争执声，打断了黎穗的节奏。
“庄承平，你搞搞清楚，现在这里不是你家！你随便闯进来，信不信我报警！”
“阿玉，你别每次都把我当仇人行不行？我们好歹也当了十几年的夫妻。”
“夫妻？你在我孕期出轨的时候想过我们是十几年的夫妻吗？”
……
在黎穗的记忆里，这还是第一次听见周景淮父亲的声音。
她直起上半身往下看，果不其然，周芷玉正和一个男人面对面站着。
虽然鬓角的发丝透露了年纪，但俊朗的五官，又让他看起来年轻了一些，挺括的西装，匀称的身材，倒是没什么中年男人的油腻感，只不过，那双眼睛，看起来不太真诚。
黎穗一时尴尬，走也不是，不走也不是。
庄承平好声好气道：“我知道以前是我不对，我和那个女的几年前就离了。”
“所以呢？和我有什么关系？”
“你看，你每次都这样。”庄承平语气无奈，“以前也是，我每次跟你说些什么，你都一副与你无关的样子，你工作又那么忙，一年有三百天不在家，你去问问，这搁哪个男人受得了？我做很多事，无非也就是希望你多点时间留在家里。”
周芷玉气笑了：“庄承平，你现在是怪我咯？因为我不够关心你、又老不在家，所以你才做那种事是吗？”
“我不是这个意思。”庄承平往前一步，试图抓住周芷玉的手臂，却被后者躲开。
他的手僵在半空中，又尴尬收回：“现在说这些没什么意义，我今天来，只是为了给丞丞补个礼物。”
“我知道晚了一天，但实在没办法，前几天一直在出差，今早才回到辅川。”庄承平递出手里的奥特曼礼盒。
周芷玉突然笑了一声，手却没有任何动作。
庄承平不解：“你笑什么？”
“庄承平啊，庄承平。”周芷玉幽幽抬眸，“我早就跟你说过，我这人，这辈子最讨厌的就是欺骗，而你，居然到现在还在骗我？”
“我没有，你什么意思？”
“出差？”周芷玉往后一步，坐在了秋千上，慢悠悠晃着，“我来告诉你，你为什么现在来吧。”
“你根本不记得丞丞的生日，但是昨晚看到了我弟发的朋友圈，于是着急忙慌去超市里买了份玩具，想着靠儿子在我这儿拉点好感，救救你那濒临倒闭的破餐馆，你看我说的对吧？”
“你……”
“我再说一遍，赶紧滚，不然我就报警了。”周芷玉掏出手机，按下了110。
庄承平不以为意：“阿玉，你别这样，我是真的……”
话还没说完，“哗”的一声，庄承平被水浇得劈头盖脸。
“谁啊！”
庄承平愤怒抬头，只见阳台上的小姑娘歉疚地合着双手道歉：“不好意思啊，我不知道下面有人……”
周芷玉愣了片刻，差点笑出声来。
庄承平从未有过如此狼狈的时刻，他满脸涨红，却说不出一句话。
仓皇的身影终于消失在大门口，周芷玉仰头，抬手给她比了个赞。
黎穗这才松了口气。
周芷玉在她的印象里，一直很热情干练，黎穗从未想过，她的生活，其实也有过一团乱麻的时候，但更让她不安的，是周芷玉那句话。
她说，她这辈子最讨厌被欺骗。
黎穗的双手攥着栏杆，掌心溢出了一层薄汗。
如果周芷玉知道，她其实也有事情欺骗了她，又会是什么样的反应呢？

第35章
黎穗忙着捣鼓视频，白天没怎么下楼，自然也就没有和周明宇一家遇上。
直到傍晚时分，家里开始准备晚餐。
周明宇和徐樱显然不知道她昨晚其实听到了他们和周景淮的对话，还在周芷玉面前维持着表面的和气。
张姨在厨房里忙碌，徐樱坐在沙发上，耐心地剥着一颗葡萄，闲聊似的问她：“穗穗会做饭吗？”
黎穗多少听得出这话里的弦外之音——
作为儿媳妇，晚餐时间了，也不进厨房帮忙，一点规矩都不懂。
上午庄承平的骚扰，似乎已经被周芷玉翻篇，她笑着解围道：“女孩子是要富养的，整天下厨房干嘛？”
“话也不是这么说。”周明宇不甚赞同，“周家这是有保姆，要没有呢？小夫妻难道天天吃外卖啊？多不健康。”
周芷玉理所当然道：“让景淮学呗。”
“景淮工作这么忙，哪里有空学做饭。”周明宇劝道，“姐，你也别太宠儿媳妇了，我家阿恒将来讨的老婆，要过我这关，就必须得会做饭。”
黎穗不由腹诽，周恒这种吊儿郎当的草包，在我们村里都没人看得上。
周明宇显然没看出她的心思，还在一旁喋喋不休：“要不然让阿樱教教她，学做菜嘛，又不难。”
“其实我会做一点的，我去厨房看看。”黎穗被他们一句一句吵得头大，也怕徐樱真要教她，索性借着这个借口跑路。
周明宇和徐樱这才满意地换了话题。
张姨见她进来，了然又无奈地笑了笑。
黎穗倒是不太在意，她也确实没给周家人做过饭，就当是做给周芷玉一家吃的吧。
“张姨，还有什么食材呀？”黎穗翻着冰箱。
“你要做什么？”张姨回头看了眼，道，“牛肉海鲜都有，但我觉得你做道简单的素菜就行了，没必要整太复杂。”
“我也觉得。”黎穗看到了几个土豆，“那我就做个青椒土豆丝吧。”
她记得，周明宇一家都不吃辣，于是特意又多拿了几个青椒。
顺便，她也想一雪前耻。
她要向周景淮证明，她切的土豆丝，才不能当桌脚。
黎穗低头认真地切着土豆，过了会儿，隐约听到客厅传来交谈的声音。
是周景淮在问：“我老婆呢？”
周明宇说：“在厨房做饭呢。”
周景淮便没再说话，不多时，厨房门被拉开又合上，黎穗手里的刀，被他接手。
“他们让你做的？”周景淮眉头轻蹙，语气里透着几分严肃。
“也不算。”黎穗偷偷说，“我觉得他们太吵了，索性就进来了。”
周景淮放下菜刀，打开水龙头洗了手，很快，快节奏的切菜声在厨房里响起。
黎穗在一旁无所事事，好奇地问：“你是打算做了，然后出去说是我做的吗？”
“不是。”周景淮否决了她的猜测，面无表情地开火，下锅。
……
半小时后，晚饭开席。
周景淮端着那道青椒土豆丝，放在了靠近舅舅家一侧的位置。
周明宇低头看了眼，卖相很不错，便还算满意地点了点头：“这是穗穗做的？”
“我做的。”周景淮轻笑一声说，“我们家没有老婆做饭的规矩，所以都是我做，舅舅舅妈，也尝尝？”
周景淮都客气到这儿了，周明宇和徐樱自然不好推辞。
俩人几乎同时拿起了筷子，各自夹了一筷子土豆丝到自己碗里。
吃了一口后，俩人默契地神色大变。
黎穗想起刚才被周景淮倒进去的半罐子盐，明明没吃，却也仿佛被咸到，嘴角轻轻抽搐了一下。
“舅舅舅妈，味道怎么样？”周景淮若无其事地问。
周明宇忍着把那口土豆丝咽了下去，勉强夸赞道：“还不错，不过要是口味更清淡一些就好了。”
“是么。”周景淮替黎穗盛了碗汤，推到她面前，往后一靠，漫不经心道。
“我还以为您二位挺闲的。”
*
那一晚，算是不欢而散。
但不管是周景淮还是黎穗，谁都没把这件事放在心上，反而是文物糖画热搜的事情，霸占了黎穗更多的心神。
自打上热搜之后，小店前排队的人更多了，连带着那个糖画交流群里也越发活跃。
短短几天时间，就又进来了好几十个糖画爱好者。
周二店休，黎穗练习完，躺在沙发上和何潇雨聊天，手机屏幕下方突然跳出一个小红点，
黎穗顺势点了进去，果不其然又是新人添加好友的申请。
这几天，她几乎每天都能收到两三个这种申请，大多数加了好友，打完招呼也就不聊了，所以面对这个通过交流群加她的“ZJK”，她想也没想，就按下了通过。
等通过完，黎穗才注意到对方的头像，中央是一幅龙的糖画，但比这更显眼的，大概是角落里那不经意露出的法拉利跑车钥匙。
还没等她细想，对方发来了第一条消息：【hi～我是赵杰，jack】
黎穗犹豫片刻，问：【你好，你也是糖画爱好者？】
ZJK：【对，我今年三十，应该喊你姐姐吗？】
黎穗愣了下，才想起之前为了融入这个群的画风，她把头像换成了一朵绽放的白莲花，此刻乍一看，确实很中年。
但是，这群里由于对糖画感兴趣而加她的新人，几乎都是因为热搜知道她的，那就不可能不清楚她的年纪。
这人……有点奇怪。
为了套话，黎穗没解释，顺着他的话说：【叫阿姨也行，阿姨今年五十了，离婚带俩娃。】
ZJK：【好巧，我也有一个女儿，我给你看视频，她特别乖。】
说着，对方还真发过来一个视频。
一个看起来三十出头，模样还算端正的男人，正微笑着陪一个小女孩搭配积木。
黎穗皱了皱眉，刚开始她只觉得这可能是一个爱炫富的奇葩男，但是看这塑造有钱人设的头像、一连串的搭讪套路、还有个乖巧女儿……
她回忆起之前在网上刷到的新闻，难不成，她是遇到传说中的杀猪盘了？
这个群里姐姐阿姨不少，他不骗她，肯定也会去骗别人，而别人，说不定真有会中招的，这让黎穗更确定了，自己得弄清楚这件事。
她立刻截了张图发给何潇雨，还没等问，何潇雨就发来一连串感叹号。
何潇雨：【！！！！你遇到杀猪盘了？】
黎穗：【你也觉得像？】
何潇雨：【这哪里是像，这肯定就是，你等着，他下一步就要问你兴趣爱好了。】
何潇雨话音刚落，ZJK的头像上跳出一个小红点。
ZJK：【你平时除了画糖画，还喜欢干嘛呀？】
黎穗配合地说：【我喜欢炒炒股，搞搞小投资。】
ZJK：【那可太巧了，我也喜欢，有空可以一起玩玩。】
黎穗：【你老婆不介意吗？】
ZJK：【我老婆前年就车祸去世了。】
一切都对上了，黎穗也就懒得再演了，她直接戳破了这层窗户纸：【啊，那你有点克妻啊，这人设我不喜欢，要不你再好好想想，换一个帅气、有钱并且风趣一点的人设？】
ZJK：【哈哈，你真幽默，我没明白什么意思哎。】
ZJK：【对了，我好喜欢旅游，你有兴趣吗？】
黎穗再次截图转给了何潇雨，以及糖画群的群主，但群主是位上了年纪的阿姨，似乎不太懂这些，疑惑地问：【这好像也看不出是骗子啊？他是不是只是热情了点？】
黎穗还在想怎么解释的时候，顶部提示栏又跳出一句——
ZJK：【我前不久去了马尔代夫，还不错。】
马尔代夫。
黎穗莫名想起许久前周景淮和苏吟心的热搜，到现在还有一些倔强的cp粉把那儿视为圣地。
马尔代夫，马尔代夫，我看你像鳏夫。
同时聊几个人，黎穗有些手忙脚乱，她给群主发完消息，又再次切换到和ZJK的聊天界面，手指莫名用力，啪嗒啪嗒敲击着手机键盘：【不用马尔代夫，哥哥V我520，你就是我的下一任丈夫。】
她抖着腿，急切地等待着对方的反应，然而就在那一刻，黎穗陡然愣住。
她这条消息的上方，是一条发于一分钟前的询问：【晚上吃什么？】
黎穗的视线缓缓上移，定在了那个微信名上——
ZJH。
靠。
她点错人了！
该死的周景淮，怎么偏偏这时候给她发消息，微信名还和骗子这么像。
她着急忙慌地按住消息，刚打算撤回，顶部突然跳出提示：【对方正在输入……】
随即，一行醒目的大字映入眼帘。
ZJH：【好甜，我都想嗑你俩了。】

第36章 （二更）
黎穗觉得这个回复很眼熟，又不是在网上看到过的那种眼熟，她愣了会儿，突然顿悟。
这不就是许久前，她给他写的那副草书糖画的内容？！
所以他当时，明明就看出来了！
居然还当不知道。
黎穗恼羞成怒，索性不撤了，就这么无视了周景淮的消息。
那头，周景淮的目光落在毫无动静的聊天界面上，眉梢微微一挑。
她的语气调侃意味太浓，周景淮不至于真的觉得她在和哪个野男人调情，让他想不通的反而是——
就他对黎穗的了解，此刻她不应该这么平静，而应该气得牙痒痒，脑子里想出108种报复手段才对。
等了大概半小时，手机依旧没有动静，周景淮正低头打字，却被敲门声打断了思绪。
“咚咚——”
孙漫秋推门而进，把文件交给他的同时，嘴角一次次往上扬，又一次次被迫往下压。
周景淮瞟她一眼，低头签字：“孙秘书，好久没见你这么笑过了。”
“……”怎么霸总还抢台词呢？
孙漫秋清了清嗓子，欲言又止：“周总，楼下……有一个您的外卖，点的人说是……”
周景淮慢条斯理地把笔帽合上，像是想到了什么：“说什么？”
孙漫秋的嘴角有一种抽搐的趋势：“说是您，唯一的姨。”
难怪刚才微信上不显山不露水的，原来搁这儿等着呢。
周景淮哼笑一声，站了起来。
孙漫秋莫名地盯着周景淮，发现他不仅没有感到奇怪或不爽，反而心情颇好地起身扣上西装的第一颗扣子，步履稍显急促地出了办公室。
电梯一路下行。
前台的两个小姑娘正交头接耳着，见周景淮下来，立刻挺直脊背，恭敬地异口同声：“周总。”
周景淮问：“外卖呢？”
其中一个小姑娘从抽屉里拿出一个纸袋，上面用订书机订着一张外卖单。
备注上用放大的字体清晰地印着一行字：【小伙子，工作忙也别忘了吃饭，姨会心疼的，要是太累了，就辞职吧，姨养你！——你唯一的姨。】
周景淮气笑了，不急不缓地拉开纸袋，里面是一份蟹黄面，价格还不便宜。
这小丫头，平时不见怎么花钱，报复人倒是不觉得肉疼。
虽然周景淮看着不像生气的样子，但前台的小姑娘还是有些战战兢兢：“周总，您放心，我们一拿到就立刻收起来了，除了我们和孙秘书以外，没有任何其他人知道。”
“没事。”周景淮笑了笑，眉目之间尽是宠溺，“我太太生我气呢，故意逗我的。”
前台俩小姑娘默契地发出一声惊呼：“周总，您结婚了？！”
“嗯。”周景淮这回，连“保密”俩字都懒得说了。
“难怪呢！”小姑娘笑道，“我就说，这备注的遣词造句看着也不像是真的上了年纪的人，周总和周太太真恩爱，一定百年好合。”
“谢谢。”周景淮不遮不掩，从口袋里掏出手机，拨通了黎穗的电话。
那头很快接听，语气硬邦邦的：“干嘛？”
周景淮淡淡道：“外卖收到了。”
“什么外卖？”黎穗故作不知。
“你说什么外卖？就这么放在前台，所有来拿外卖的都看到了，谢谢你啊，我唯一的姨。”
“不客……噗嗤……气。”
“这下开心了？”周景淮靠在前台，悠哉悠哉地强调。
“周太太？”
*
骗子很快被群主踢出了群，又小小地报复了周景淮一把，黎穗的心情颇为愉悦。
就连他那句莫名其妙的“周太太”，黎穗也没放在心上。
下午忙着在小程序后台录入信息，小店没开门，傍晚时分，她步行去超市买了些食材。
估摸着周景淮应该已经到家，黎穗本来想等周景淮做完晚饭，吃几口后再去市集开门营业的，但没想到推开门，却没听到厨房里的动静，只看到周景淮闭眼躺在沙发上，像是睡着了。
大圣趴在他身边，脑袋还在努力往他手臂下面钻，似乎非常想当那个狗形抱枕，但是尚未成功。
而公主正一脸担心地用脑袋蹭着他的脸。
黎穗本来以为他是最近太累，睡着了，但走近了才发现，他的脸色，看起来不太对劲？
过分苍白。
吓得心仿佛掉了一拍，黎穗赶紧冲了过去，把食指抵在他鼻子下方。
还好，呼吸正常。
黎穗用手背碰了碰他的额头，没有发烧，但是发际线处却满是冷汗。
黎穗的神色越发严肃，双手推了推他的手臂：“周景淮。”
喊了几声后，周景淮才幽幽转醒。
漆黑的眼眸，此刻像是没有聚焦，盯着她看了许久，才慢慢回过神来，开口时，嗓音分外低哑：“怎么了？”
“我问你怎么了才对吧？你脸怎么这么白，还满头汗。”
周景淮说着“没事儿”，黎穗心里却已经有了猜测。
“你又胃疼了？”
“你怎么知道我会胃疼？”
“我……”黎穗顿了顿，“干妈说的，而且你们这些总裁，十个里不是九个胃疼嘛，小说里都有。”
“……”周景淮咬了咬牙，“你少说点。”
“哦。”黎穗默了两秒，又忍不住，“你是不是晚上吃什么刺激性的东西了？”
“还没吃。”
“那就是中午……”话到一半，突然停住，黎穗慌了一瞬。
不会是因为，中午她给他点的那份外卖吧？可是她自己吃的也是蟹黄面啊，周景淮的胃是有多脆弱！
黎穗偷偷拿出手机，求助度娘。
【胃不好的人可以吃蟹黄吗？】
网络医生们的回答基本都差不多，说蟹黄性凉，胃不好的人要禁食，否则容易导致腹痛、消化不良等。
带着点“肇事者”的心虚，黎穗收起手机，小心翼翼问：“有药吗？”
“刚买了。”
黎穗焦躁地等了许久，终于等到门铃响起，她赶紧去门口接了药。
把纸袋拆开，拿出里面的药往他怀里一塞，黎穗急匆匆道：“赶紧吃，我去给你倒水。”
周景淮嗓音带着点虚脱，却是一如既往的散漫调调：“这玩意儿，可能咽不下去。”
“药有什么咽……”黎穗回头一看，脚步定在了原地。
周景淮手里拿的，不是胃药。
而是一盒……避孕套，还是特小号的。
“……”黎穗看了眼纸袋上的外卖单信息，确认地址没错，周景淮点的也没错。
那就是商家装错了。
黎穗无语地给商家打了个电话，对方连连道歉，说是和另一个订单弄混了，立刻找骑手补送。
黎穗嘴角一抽，一时之急分不清，是胃疼的时候收到一盒套比较惨，还是小情侣热火朝天的时候收到一盒胃药比较惨。
黎穗问：“那这个……呃，我等会儿给骑手吗？”
“不用不用，送你了，真是太抱歉了。”
“倒也不……”黎穗话还没说完，电话已经被挂断了。
她转过身，顺嘴道：“老板说送你了，你……留着吧，说不定正好尺寸合适。”
她在说什么。
黎穗无语地挠了挠额头。
周景淮闭着眼睛，迷迷糊糊应了一声，黎穗没听清，着急忙慌去了厨房倒水。
第二次，还好没送错。
任劳任怨地喂他吃下，周景淮不忘翻旧账：“今天的消息是怎么回事？”
黎穗都快忘记这回事儿了，尤其是他虚弱的语气，让她完全没了和他作对的意思，原原本本把遇到骗子的事情叙述了一遍。
一眨眼，九点了。
药效起了之后，胃部的不适感看起来减轻不少，周景淮悠悠喝着温水，瞥了眼墙上的钟，问：“今天店不开了？”
“都这个点了，就算去也营业不了多少时间，算了，而且是我点的外卖把你害成这样，我会负责的。”
周景淮怔了怔，笑了：“你以为是你的蟹黄面害我胃疼？”
“不是吗？”
“跟那个没关系，下午秘书部点了下午茶，给我送了一杯，大概是那杯冰柠檬茶的原因。”
“……”黎穗懊恼嘟囔，“你不早说！害我损失了一晚上的营业额。”
“多少？我赔你。”
“我开玩笑的。”
“我没开玩笑。”茶几上就放着黎穗的记账本，周景淮拿过来翻了两页，“简单款6元，复杂款11元，上周四的营业额是6X53+11X18，上上周四是6X46+11X23。那取个整数吧，就当50个简单款，20个复杂款算。”
“啊。”黎穗挡不住他的诚心，“行吧。”
周景淮掏出手机摆弄了几秒，很快，黎穗的微信上跳出一条收款提醒：
【转账520元】
黎穗愣了下，才反应过来，50个简单款，20个复杂款，总价的确就是520。
“谢谢老板！”黎穗收了钱，随手抱起茶几上的电脑，开开心心回了房间。
周景淮低头看着手机屏幕上的聊天记录。
【不用马尔代夫，哥哥V我520，你就是我的下一任丈夫。】
【转账520元。】
？
她到底是什么超绝钝感力？

第37章
清晨的骤雨大厦，人群鱼贯而进。
晨曦透过落地窗洒在地毯上，将还没有开灯的办公室，分割成一明一暗两个世界。
周景淮刚脱下西装挂在衣架上，宋杰就进来汇报了一下这几天的基本行程。
周景淮点了点头，突然像是想起什么，又随口一问：“最近公司里有什么传言吗？”
？
宋杰觉得这话耳熟，想了想，不久前，周景淮也问过这个问题。
他什么时候对公司八卦这么感兴趣了？
“没有啊。”宋杰拍拍胸脯，“我们公司对员工的品行要求是很严格的，绝对不允许在公司随意传播未经证实的八卦。”
“……你出去吧。”周景淮面无表情。
“好。”宋杰往外走了几步，又回头提醒，“老板，九点半高层会议。”
“嗯。”周景淮看了眼时间，已经九点二十五分了，随即转身朝会议室走去。
偌大的会议室里，鸦雀无声。
见周景淮进门，所有人默契起身，视线投了过来。
“周总。”
周景淮微微颔首，走到长会议桌的主位，拉开椅子坐下，示意开始。
会议氛围极为肃穆，两位董事意见不合，开始你一句我一句地争执起来，所有人大气都不敢出。
只有周景淮依旧一派淡定，右手手肘抵在扶手上撑着太阳穴，漫不经心地听着。
口袋里的手机突然震动，周景淮掏出手机，按亮屏幕的那一瞬间，却不由怔住。
屏保是黎穗和一个短发女生的合照，大概是她的闺蜜。
拿错手机了？
周景淮回忆片刻，今早她比他早出门，他洗了碗走出厨房时，桌上只剩下一个手机。
俩人的手机是同一款，手机壳还都是黑色的，时间紧张，周景淮也没细看，就直接拿着出门了。
周景淮正思考着拿助理手机给她打个电话，却突然察觉，会议室里渐渐安静下来，甚至，比会议开始前更安静了。
就连刚才吵得不可开交的俩董事，此刻也都坐了下来，默契地盯着他看，眼里带着些惊讶。
准确来讲，不是盯着他。
而是盯着他的手。
周景淮想起什么，把手机翻转过来。
他忘了，俩人的手机壳虽然都是黑色，但也有不同。
他的是纯黑色，而黎穗的，却在黑色背景上印着八个错乱排列的大字——
【男人，还是毒哑的好。】
在各位高管异样的眼神中，周景淮轻笑一声，镇定自若地把手机放在一旁。
“抱歉，我老婆的，早上出门拿错了。”
周景淮隐约听到了空气中倒吸一口凉气的声音。
恰在此刻，手机响起铃声，周景淮瞥了眼，备注是“亦旋姐”。
“休息五分钟继续。”周景淮微微颔首，拿着手机起身走到一旁的落地窗前。
虽然声音刻意放轻，但在寂静到针落可闻的会议室里，还是所有人都清楚地听到了他那句：
“嗯，开完会给你送过去。”
桌边的高管们面面相觑，用唇语进行着交流。
“周总什么时候结婚的？一点都没听说啊！”
“我倒是隐隐约约听前台的小姑娘说起过，好像是真的，前几天还贴心地给周总点了外卖，怕他不吃饭会胃疼。”
“这事儿我有发言权啊！”刘副总探出半个身子，压低声音说，“其实我之前看到过周太太送周总上班来着！”
“那你怎么不说啊！”
“周总让我保密啊，我哪里敢说！不要命了么！”
“这么恩爱啊？又是送上班又是帮点饭。”
“刘副总，周太太漂亮吗？”
“废话。”刘副总竖起大拇指，“跟仙女儿似的。”
“难怪藏这么好……”
众人的窃窃私语，在周景淮挂断电话转身的那一刻，陡然停止。
周景淮拉开椅子坐下，像是什么都没听到，淡淡道：“继续吧。”
……
半小时后，会议结束。
周景淮扔下一批还在懵圈的高管们，径直快步进了电梯。
驱车直达市集。
周景淮拿着手机下车，半路，手机却再次响起。
这次，是一个陌生的号码。
想着可能是黎穗又借别人的手机打了电话来，周景淮按下接听。
奇怪的是，那头并没有任何声音。
意识到不是黎穗，周景淮“喂？”了一声。
两秒后，那边挂断了电话。
周景淮眉头轻蹙，但那串数字，已经消失在了手机屏幕上。
正值午餐时间，黎穗正在店里吃外卖，还一心二用地看着电脑。
周景淮把手机往她的方向推：“刚才有个陌生电话，我接了，但对方没说话。”
“这么奇怪？”黎穗这才回神，拿过手机翻着通话记录，的确有一个通话时长五秒钟的电话打进来。
“可能是广告推销吧。”她没放在心上，从口袋里掏出他的手机，又把自己的收了回去，目光依旧停留在眼前的手提电脑上。
周景淮拉开椅子坐下，发现她在看景区民宿。
“要去旅游？”
“不是，我最近不是在录入小程序里的后台信息嘛，又有家店没有图片资料，我想着周二休息，去拍几张。”
最近，由于群里的大家都自发地把小程序码放在了小店里，小程序的使用人数，一直在稳步上升。
除了交流群里的店主慢慢增多，来联系加入小程序的也越来越多。
绝大多数店主在联系她加入的时候，都会主动提供店铺照片、地址、特色产品照片等信息，但也有极个别店主，因为年岁已高、条件有限，没有电子设备，所以没有办法提供照片。
这种时候，黎穗一般就会自己去一趟拍几张，反正都在市内，半天基本就够来回。
但这是有史以来，最远的一次。
“这次去哪儿？”
“河溪，店在景区里。”黎穗说，“那天晚上估计回不来，你不用等我吃晚饭了。”
“我送你去。”周景淮理所当然道，“正好也很久没出去旅游了。”
黎穗犹豫片刻，最后决定还是不客套了，有他开车，比地铁转大巴再转公交方便多了，说不定当天就能来回。
……才怪。
因为高速上的一场交通事故，两个小时的车程，他们却开了四个小时。
本来出门时还想把已经预定的民宿退掉，但黎穗抬头望了眼已经西斜的太阳，突然有点庆幸，看这景区路上人来人往的架势，要真退了，现在估计都不一定能再订到。
俩人去前台取完房卡，便进房间放了行李。
她本来想订两间房的，但转念想想景区民宿还挺贵，实在没必要多花一份钱，毕竟一回生两回熟，她好像并不觉得和周景淮睡在一张床上，是什么不能接受的事了。
俩人稍微休息了一会儿，便前往老刘糖画店拍照。
这里依山傍水，路上看不到一辆车，来来往往都是散步的行人，有小狗躺在地上晒着太阳，悠闲得令人羡慕。
即便是是傍晚时分，空气也依旧清新，难得逃离大城市，黎穗深吸一口新鲜空气，才想起给周景淮介绍。
“这家小店，是店主的孙子联系我的，希望糖画之家可以给爷爷多带去点生意，但他常年在外地打工，所以没有店铺及作品照片，爷爷也不听他的。”黎穗顿了顿，说，“他还说，他爷爷性子比较犟，可能不是那么好沟通，希望我们多体谅。”
“明白。”周景淮淡定点头。
“你明白什么了？”
“就是很难沟通，需要我们厚脸皮。”
“……”话粗理不粗。
说着，小店招牌已经就在眼前。
门面看起来是家里的老房子，白墙黑瓦，略显陈旧，一位满头银丝的老爷爷正专心致志地画着糖画，摊位前站着两个小姑娘，看起来不过二十出头的年纪。
等她们拿着糖画离开，黎穗立刻小跑到老人面前，老人抬头看了她一眼，不冷不热地问：“要画什么？”
黎穗微笑着自我介绍：“爷爷，我叫黎穗，辅川糖画之家小程序的开发人，您孙子应该有跟您提过我？”
“什么玩意儿。”老人摆摆手，脸色有些淡漠，“不知道，不买东西就走吧。”
“……”果然是很难沟通。
“是这样的，我们这个小程序……”黎穗点开小程序递到老人面前，想跟他更详细地介绍一下，可惜老人完全不看，甚至因为她的话而变得不耐烦。
“我说了，我不买东西，别以为我年纪大了就什么都不懂，警察都来讲过了，你们这些推销的都是诈骗。”
“我们不推销东西……”
黎穗好言好语地劝，却换来后者更不耐的斥责：“走不走！”
黎穗张了张嘴，一时不知道还能说什么。
就在此时，右手手腕突然被人拉住，黎穗回头，看到周景淮借着摊位的遮掩，将她轻轻拉到身后。
他微微颔首，礼貌道：“老人家，我想画及时雨宋江，您会画吗？”
老人瞬间不服气地挺直了脊背，哼笑一声：“水浒传108将，就没有我不会画的！”
“老人家也喜欢水浒传啊？真难得遇到同好。”周景淮一脸温和的神色，看得黎穗一愣一愣。
“你？”老人盯着他打量了好一会儿，满脸写着怀疑，“毛头小子，我孙子都说了，现在的小年轻没什么喜欢这些的。”
“您不相信啊？”周景淮笃定道，“不然您考考我？”
老人对水浒传人物的熟悉程度，确实超乎黎穗的预料，他甚至可以一心二用，一边画画，一边给周景淮出考题：“那考你个最最简单的，智多星是谁？”
周景淮：“吴用。”
“小旋风？”
“柴进。”
“青面兽？”
“杨志。”
“赤发鬼？”
“刘唐。”
……
黎穗看向周景淮的目光难得带上了几分崇拜。
老人的考题出完，宋江的形象也新鲜出炉，唇方口正，额阔顶平，气宇轩昂。
与此同时，他对待周景淮的态度，也有了明显的改变，脸上甚至带上了一丝笑意，眼角皱纹深深叠起。
“你小子确实有点水平。”他把糖画递给周景淮，甚至主动开口，“那我再送你一副。”
“谢谢老人家。”周景淮用现金结了账，“其实现在很多小年轻对这些感兴趣的，我这种了解程度，不值一提了。”
“怎么可能？”老人明显不信。
“不然我给您看看？”周景淮试探着问。
见到老人神色松动，没有拒绝的意思，黎穗立刻凑了过去，把小程序里的顾客讨论区递给他看。
【好奇，有没有人会画水浒传或红楼梦里的人物？看到好多糖画摊，但都没找到能画这些的。】
【有！城南那家可以！】
【上次看网上还有能画立体花灯，太牛了！】
【花灯怎么用糖做？夸张了吧……】
老人摘下老花镜，哼了一声：“花灯怎么不能用糖做。”
“爷爷您会做啊？”
“我几十年前就能做了。”老人满脸自豪，末了却又叹了口气，“不过难度高，价格贵，大家也就看看热闹，真要买的人没几个。”
“不是的，只是很多人没有渠道。”
“真的？”
“嗯。”黎穗近一步给他介绍了小程序的功能和目的。
终于换来老人释然的笑。
“我孙子要是这么介绍，我不就懂了嘛，怎么还会以为你们要卖东西。”
“没关系。”黎穗笑笑，问，“那我们现在可以给您的店和作品拍些照片吗？”
“我不懂这些，你们要拍就拍吧。”老人摆摆手，开始制作立体花灯。
上次黎穗在群里看过有人发了立体灯笼的成品，相比而言，花灯有各种装饰，制作过程显然更为复杂。
它需要先画出俯视平面，再在中心浇上糖浆，靠巧劲将边缘拉起，通过拉丝的效果，完成花灯的四壁。
但凡出一点点差错，就前功尽弃。
黎穗趁机用相机拍了不少照片资料，同时也深深感受到了，山外有山，人外有人。
她所会的，还太少太少。
晚上回到民宿，黎穗赶紧把照片和资料录入后台，不多时，交流群里就有人讨论起来。
黎穗合上电脑，看到周景淮正好从浴室出来，她喝了口水，好奇地问：“你是怎么知道那爷爷喜欢水浒传的啊？他店里没有相关的东西啊，我来之前在网上搜了河溪糖画，也没看到水浒传相关的。”
“刚才排在我们前面的两个女生要画哪吒，老人家问了几遍是不是八臂哪吒。”
“原来是这样的，我居然没听到。”黎穗有些懊恼，亏她之前还觉得自己挺善于注意细节的。
“你刚才注意力都放在了等会儿怎么说上，没听到很正常。”周景淮抬手揉揉她的脑袋安抚，自然到仿佛是什么习惯动作。
“嗯。”黎穗低低应了一声，神态自若地拿起手边的遥控器对着电视机按了好几下开关，电视机却毫无反应。
“换一个——”周景淮拿过放在床尾的另一个遥控器，递到她面前，轻笑着提醒：
“空调都调到16度了。”

第38章 （二更）
一米八的大床，足够容纳两个人。
黎穗忘却了刚才那阵奇怪的悸动，很快恢复如常。她好像没把他当男人，甚至没把他当人，松弛得跟旁边睡了一只大圣似的，自顾自刷着短视频。
自打之前给周景淮相关的视频点了无数次不感兴趣之后，大数据终于不给她推了，但大概是因为来了河溪，黎穗没一会儿就刷到了这里的景点推荐。
“求财的朋友们一定不能错过清河寺……”
前两个字，硬控着黎穗刷完了一分钟的拜神攻略。
她蹭地看向身边已经闭眼休息的周景淮：“周景淮，我们明早去清河寺吧？中午再回去？据说求财很灵。”
周景淮眼睛都没睁开，懒洋洋道：“不缺。”
“……”
看出来了，破财对周景淮来说不能接受，但是赚钱对他来说，好像也没那么大吸引力。
他只是一个简简单单的守财资本家。
黎穗加大诱惑：“求其他也很灵的，你可以去求平安、健康、姻缘……”
“知道了，快睡。”周景淮终于妥协。
“嗯。”黎穗关了灯，心满意足地躺下，四周黑暗空寂，隐隐能听到远处山泉的声响，但夹杂在其中的，似乎还有一些，不太和谐的声音。
“嗯……啊……”
没吃过猪肉也见过猪跑，黎穗秒懂，趁着可能还只是开始，没那么夸张，她立刻重新打开灯，从包里挖出了蓝牙耳机。
一回头，周景淮也睁开了眼睛。
黎穗本来没觉得多尴尬，但是当以这些声音为背景音，和周景淮的视线对上的那一刻，尴尬的感觉后知后觉地涌了上来。
她用力拍了拍墙壁提醒，那头简短地停了两三秒的时间。
但又很快恢复了音量。
甚至音调还比之前高了一些，明摆着肆无忌惮。
她压着火气，默默地送出一只耳机：“你要不？”
周景淮接过，戴在了自己的右耳。
黎穗把另一只耳机塞进左耳，在音乐软件里随意点入了一个看起来比较劲爆的摇滚歌单。
歌曲节奏轻快，男歌手的嗓音也很有磁性，对于黎穗来说，外文歌，节奏好听就行，她从来不会去细听歌词。
直到周景淮突然闭着眼睛叹了口气：“换一首吧。”
“怎么了？”黎穗不解，“挺好听的啊。”
事儿精。
话虽然这么说，黎穗还是拿起手机，准备切换到下一首。
也就是在那时候，她看到了屏幕上的双语歌词。
I wanna kiss a girl
（想找个人吻吻）
It&#39;s that moment when
（就在这个时刻）
you start closing in
（你悄然而至）
first you are holding back
（开始你反抗）
then surrendering
（然后你屈服）
……
黎穗：“……”
她默不作声地从歌单里挑了一首中文歌。
奔跑吧，骄傲的少年！
年轻的心里面，是坚定的信念。
燃烧吧，骄傲的热血。
胜利的歌我要再唱一遍。
……
这下舒服多了。
黎穗暗暗松了口气，却忘了，这么激昂的背景音乐，遮掩噪音的同时，也驱赶了所有睡意。
连着听了三首，黎穗偷偷摘下耳机，隔壁还没有停止的趋势，反而越演越烈，而且从无意义的语气词，演变成了更具象的形容。
“疼……疼……”
到底是在玩什么play？
黎穗看了眼时间，已经快凌晨一点了。
她实在忍不住，从床上爬了起来。
周景淮微掀眼皮：“要过去打架？”
“那不至于。”黎穗跪在床头，右耳贴在墙壁上细细听了大概十秒钟。
“疼……”
黎穗用力拍了拍墙壁，故作贴心地大喊了一声：“这么疼，请问是被针扎了吗？”
那头瞬间安静了。
黎穗心满意足地再次躺下，却看到周景淮直勾勾地盯着她看。
“干嘛？”
“要不我们去互买一份意外险？”
*
隔壁安静了一夜，黎穗也因此睡了个好觉。
第二天一早，俩人早早退房，开车去了清河山。
清河寺位于清河山的山顶，坐缆车只需要十分钟。
……但需要等90分钟。
摆在黎穗面前的只有三种选择，在烈日暴晒下等90分钟，或者自行爬上山，或者立刻打道回府。
来都来了。
想着这山不算高，黎穗三选一，选择了第二种。
山间小径有树荫遮挡，倒不算暴晒，但黎穗很久没这么运动过了，爬了不到二分之一，就开始气喘吁吁。
周景淮倒是一派松弛，而且黎穗发现，他好像不算是爱出汗的体质，上次打完篮球，还是清清爽爽，今天亦然。
他站在两级台阶下，差不多和她平视：“不行了？”
黎穗转回身，一手叉着腰，另一只手摆了摆，话不成句：“等、等下，我歇、歇一会儿。”
站在树荫里喘了会儿，后面有人上来，黎穗扯着周景淮的袖子，示意他往旁边让让。
后面有一对父女，父亲牵着大概八九岁女孩儿的手，一边带着她往上走，一边不停鼓励：“多多真厉害！还有一半我们就走完咯！”
黎穗看着他们的背影，不由想起上一次和爷爷一起爬山的场景。
准确来说，应该是两家人一起，去山顶寺庙祈福。
爷爷虽然做过胃部切除手术，身形消瘦，却精神矍铄。他也像这位父亲一样，牵着她的手，笑容和蔼地鼓励她继续往上走。
可是谁也没想到，后来爷爷胃癌复发，便再也没有了这样的机会。
树荫里略显昏暗，一如黎穗的目光。
右手手腕突然被人握住，黎穗回过神来，侧头一看，周景淮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走到了她的前面。
“走吧。”他没多说，只是握着她的手腕，带着她踏上一层层石阶。
黎穗低头看了眼，修长的五指圈着她的手腕，力道不轻不重，没有给她带来任何束缚感。
她抿了抿唇，快步跟上。
走到四分之三的时候，黎穗更觉得自己的体力有些衰竭。
周景淮牵着她往前，她整个人却跟没有骨头似的往后瘫。
“周景淮，我不行了……”
黎穗很少用这种接近撒娇的语气说话，更别说是对周景淮。
疲劳之下，连带着被他握住的右手也没力地慢慢下滑，汗水像是润滑剂，俩人相握的地方，不知道什么时候由手腕，变成了掌心。
眼看着她的手即将抽离，周景淮握得更紧了些，一时间，俩人完全成了“牵手”的姿势。
上次牵手是为了在长辈面前演戏，但这次不一样，和路上看到的无数对小情侣别无二致。
黎穗一下像是被踩中了尾巴的猫，跳了起来。
“我突然又行了！”
她抽回手，浑身跟刚被装了马达似的，拨开周景淮，一个劲地往上冲。
周景淮怔了怔，视线从她的背影移到自己的左手。
他攥了攥拳头，掌心里依稀还有那股柔软在，无奈哼笑一声。
“怂。”
*
在清河寺里半坐半逛了个把小时，黎穗终于又恢复了生机。
拜完财神，俩人去出口处的文创商店逛了一圈。
黎穗没多久就被一条黑色手绳吸引了视线。
……这难不成是批发的吗？
她扯了扯周景淮的衬衫袖子，指着那条黑色手绳偷偷吐槽：“你看，跟你手上这条一模一样，咱真是冤大头。”
周景淮扫了眼，淡淡纠正：“别带我。”
“……”好像，还真是她一个人买的？
那年祈福流程的最后，也是文创商店。
黎穗本来没想买什么，却被店主拉住疯狂推销。
“小姐，我们这手绳是开过光的，要不要带一条？”
“谢谢，不用。”黎穗连连摆手。
“我看您最近事业应该不是很顺？”
黎穗一只脚都迈出门槛了，听到这话又把脚收了回来。
她最近确实不是很顺，新书扑街，思路卡顿，这老板，难不成真有点东西？
“我们这手绳，主要就是保的事业顺利，财运亨通。”
说到这，黎穗就有些心动了，她看了一眼标价，35，放眼整个商店里，这应该算是很便宜的了。
信则有，不信则无。
就当买个好运吧，她想。
“那我买一条吧。”
“好嘞！”
黎穗跟着老板到收银台付了钱，老板一边把手绳放进纸袋，一边热情地问：“小姑娘还是单身吗？”
“嗯。”黎穗点头，从老板手中接过袋子。
“那更是了，我们这手绳，不仅保财运，更保桃花运！戴了之后啊，保管你桃花朵朵开，今年恋爱，明年结婚，后年抱上胖娃娃。”
“……”笑意僵在了黎穗脸上。
这是什么恐怖故事。
但钱都付了，她也不好意思退，提着袋子走出门，恰遇上靠在廊柱上乘凉的周景淮。
他低头看了眼，随口道：“买了什么？”
黎穗骂骂咧咧：“买完才告诉我招桃花。”
“那不是挺好？”
“你想要烂桃花啊？”黎穗瞥他一眼，把袋子扔给了他。
“那给你吧。”
……
想起曾经，黎穗好奇地问：“你一直戴着，不会是因为真的招桃花吧？你在国外桃花开得旺不？”
“没用。”周景淮说，“保财运倒是真的。”
？
黎穗想起骤雨科技这几年的飞升，嫉妒得咬牙切齿了。
她绕着柜台转了一圈，最后被一对小徽章吸引了目光。
红色徽章合起来大概也就一块钱硬币大小，雕刻着代表福气满满的小锦鲤，中间s形的裂缝，将它分成水滴形状的两半。
“这个好可爱。”黎穗指着它对周景淮说，“我想买这个。”
周景淮扫了眼，目光微定：“这是情侣款。”
“我知道啊。”黎穗不觉得有什么问题，“就是情侣款才用得上。”
“幼稚了点。”周景淮的指关节蹭了蹭鼻尖，勉为其难道，“不过也行。”
“幼稚吗？”黎穗左看右看，“你以为公主和大圣有多成熟？”
周景淮：？

第39章
一方面是小店的经营，一方面是小程序的录入和维护，接下去几天，黎穗都忙得像个被老天疯狂抽打的陀螺一样。
送走最后一位顾客，黎穗揉了揉手腕，解下手套和口罩，起身准备回家。
手机屏幕却在这时候突然亮起。
何潇雨：【陪我们老板出去应酬，你猜我看到谁了？】
黎穗重新坐下，颇有兴致地回：【你前男友？】
何潇雨：【呸，大晚上别说鬼故事。】
何潇雨：【是你老公！】
何潇雨随之发来一张照片，黎穗打开一看，这视角，偷感十足。
柱子挡了一半的镜头，另一半里，周景淮西装革履，正和一个中年男人寒暄着，脸上的笑带着几分客套与疏离。
但吸引黎穗全部目光的，却是他手里那杯红酒。
之前，她其实撒了谎，他容易胃疼的事情，她并不是听周芷玉说的，而是她亲眼见过。
也和酒有关。
大三那年暑假，黎穗陪周芷玉聊天，聊得太晚了，就借宿在了周家。
大概是难得换了床，黎穗有些失眠。
闭着眼睛的时候，听觉仿佛变得异常灵敏，凌晨，她依稀听到门外传来节奏凌乱的脚步声，对面卧室的门被打开，不知道什么东西掉落在地，发出清脆的碎裂声。
黎穗知道对面是周景淮的房间，犹豫片刻，她还是从床上爬了起来，想着去看看有没有什么能帮忙的。
房门打开着，里面却一片漆黑。
黎穗走到门口，借着月光，依稀看到了他斜躺在床上的身影。
周景淮的右手臂挡着眼睛，不知道是不是听到动静，他低声唤了句：“张姨？”
嗓音里带着浓重的醉意。
黎穗正想解释自己没有超级加辈的兴趣，又听到他说：“帮我拿颗胃药，床头柜。”
看到他的左手抚在胃的位置，黎穗欲言又止。
她伸手想开灯，但手都摸到开关了，低头看了眼身上轻薄的睡衣，又作罢。
靠着微弱的月光，黎穗摸到了床头柜抽屉的把手，里面只有一盒药，黎穗借着手机光亮看到上面写着可用于胃溃疡、胃酸过多导致的……
应该是这个。
黎穗掰出一粒，又去自己房间拿了瓶矿泉水。
她坐在床沿，费力地将周景淮的上半身扶起，让他的脑袋靠在自己肩膀上，然后两指捏着药片，将它塞进他的口中。
周景淮全程跟睡死过去一样，一动不动，以至于黎穗回到自己房间的时候，像是去工地搬了一天的砖，累得气喘吁吁。
这种累，不只是身体的，更是心理的。
过了三年多，不会今晚又要重蹈覆辙吧？
黎穗骂骂咧咧。
喝喝喝。
活该胃疼。
*
手里的酒杯突然被抽走。
周景淮侧头看了眼沉野：“干嘛？”
“怕你喝死。”沉野把眼前的茶往他面前推。
周景淮推了推鼻梁上的眼镜，拿回酒杯怼到他眼前：“葡萄汁。”
沉野闻了闻，还真是。
“今天怎么识相了？”
“养生。”周景淮的拇指指腹轻轻摩挲着杯茎，长叹一声，“太多人盼我早死了。”
“倒也不至于，那些老油条最多骂骂你人面兽心。”
“我是说我老婆身后排着队的八个男模。”
沉野不知道这是什么情趣，也懒得问，倒是对另一件事有些好奇：“我正想问你，最近公司传得沸沸扬扬，说你结婚了，老婆还爱你爱得要死，你买通了谁传播的假消息？”
周景淮轻笑一声：“你知道我们公司，哪批人最八卦吗？”
“哪批？”
“就是脑袋上顶着一本正经四个字的那批。”
沉野：“……”
俩人插科打诨地聊了会儿，沉野突然想起出门前老婆的嘱托，随即从口袋里掏出一个红色绒盒，扔进周景淮怀里：“我老婆让我带给你的，就这对戒指，做了整整一个月。”
周景淮稳稳接住，塞进口袋：“谢了。”
“打算什么时候送？”
“看情况。”周景淮悠悠道，“你那时候不是说不超过80岁么，那我不超过79。”
沉野忍不住踹他一脚：“滚蛋。”
宴会厅里播放着舒缓的钢琴曲，俩人聊着天的功夫，却不断有人过来敬酒寒暄，沉野最不喜欢这种客套，没一会儿就闪人了。
周景淮紧随其后。
车窗降下，却感受不到一丝凉意，夏夜的闷热，一层层往脸上扑，周景淮扯开领带，让司机往长安壹号开。
口袋里的手机微微一震。
周景淮低头看了眼，是备忘录更新的自带提醒。
他眉梢轻挑，点了进去，一行大字瞬间映入眼帘——
【男人爱喝酒，当初不如嫁条狗。】
怔愣一秒后，周景淮突然想起刚才在宴会上，站在某传媒公司老板旁边的女生。
他一开始只觉得她有些眼熟，现在才想起来，似乎是拿错手机那天，在黎穗的屏保上看到过。
周景淮的眉眼之间逐渐染上无奈的笑意。
其实这个夏夜，好像也没有那么令人难受。
他转而打开相册。
里面空空荡荡，只有一张照片，照片里也是盛夏。
黎穗穿了一身黑色的学士服，捧着一束向日葵站在大学校门口，脸上的笑意，比正午的阳光更为耀眼。
这张照片，在相册里存放了整整一年。
手机在她手里的那两个月，她但凡看一眼相册，他的心思就昭然若揭。
幸好她没看到，周景淮想。
但也可惜，她没有看到。
*
那头，黎穗正坐在客厅地毯上剪辑视频。
大功告成后，她登陆上爷爷的视频号，上传发布。
这段时间，因为热搜及小程序的推广，这个号的评论点赞也日益增多，甚至还经常有人给她发一些鼓励私信。
她照旧点进私信箱看了一眼，一条条回复感谢。
令她惊讶的是，今天的私信箱里，除了鼓励，居然还有一条合作私信，来自一档名为《我靠本事赚钱》的节目。
黎穗想起来，当时她上热搜的时候，评论区就有人艾特了这个节目组，居然，真的被节目组看到了？
这是一档女性群像经营互动节目，主旨是希望凭借女性力量宣传非遗、宣传中国传统文化，而节目组希望她能担任节目中的糖画导师兼飞行嘉宾，参与其中两期节目的录制。
选角导演还给她发来了节目策划ppt。
黎穗打开ppt认认真真看完，不得不承认，节目的主旨，确实吸引了她。
如果糖画能在这个节目里出现，宣传效果绝对比她开店、做一些视频好得多，但是，上节目就意味着要曝光在大众眼中，接受所有观众的评判，无论是正面的，还是负面的。
她……能适应吗？
就她现在的能力，担负得起“导师”这个重任吗？
“喵！”
突如其来的一声，把黎穗的思绪扯了回来。
她顺着声音看去，不远处，公主正底气十足地朝大圣挥舞着爪子，而后者畏畏缩缩，用脑袋顶着球往公主那儿推，一副“都给你，都给你”的怂样。
黎穗忍不住笑了出来，盘腿坐在地毯上，拿起手机记录这一切，还不忘撺掇：“公主，揍它！”
拍完一段十几秒的“公主驯服大圣”视频，黎穗本能地点开了和周景淮的聊天界面，但还没按下发送，突然想起不对。
她退出微信，绷着小脸继续拍起了视频，直到门禁“滴”一声被解锁。
周景淮一进门，就觉得自己仿佛又被开启了“仅她不可见”模式，公主和大圣默契地跑了过来，她却跟没看到他这人似的，一会儿喝水，一会儿低头摆弄手机。
周景淮朝远处扔了个球，俩小家伙果然一前一后地跑了。
他脱下西装外套，随手扔在一旁，身子往下挪，紧贴着她坐下。
黎穗便往右挪了十公分，一副要跟他划清界限的样子。
周景淮忍俊不禁，扯扯她睡衣袖子：“没喝酒。”
黎穗半信半疑，但终究还是把脑袋偏了过来。
周景淮的右手撑在地上，上半身往前凑，四目相对，黎穗眼里是他含笑的神态。
耳畔，他的语调微微上扬：“不信你闻闻？”
黎穗不动声色地嗅了嗅。
还真没有酒味。
只有衣料上淡淡的木质香气，夹杂着些微酸甜的……葡萄味道？
原来是果汁啊。
黎穗撑在地毯上的右手，不自觉攥了攥：“哦。”
“以后不让我喝酒，直接跟我说，写什么备忘录。”
“我那是在搜集小说金句素材，谁不让你喝了。”黎穗撇撇嘴，“关我什么事。”
“哦，只是素材啊。”周景淮的语气听着有些失落，“还以为你关心我呢。”
黎穗一时语塞，脑子彻底短路。
“那你非要这么以为……”她的声音越来越轻，最后低头摆弄着手机，几乎是在自言自语。
“我又没说不可以。”

第40章 （二更）
氛围突然变得尴尬又暧昧，黎穗清了清嗓子，转移话题：“周景淮，我刚才收到了一个节目组的邀约。”
周景淮也收了刚才那戏谑的神色，探过头来看：“什么节目？”
黎穗把私信的内容给他看，试图把现状拉回到一种商业讨论的氛围：“你觉得我应该参加吗？”
“没有应不应该，只有你想不想。”周景淮说，“无论你做哪种决定，都是对的。”
不知为何，周景淮轻飘飘的一句话，却仿佛让黎穗突然看清了前路。
“既然都是对的——”她偏过头，朝他笑了笑，灯光洒在她双眸，璀璨如窗外的星辰。
“那，我想试试没有走过的路。”
*
在心里有了大致的决定后，黎穗更细致地在网上查看了节目的相关内容。
为了保证正式播出时的效果，非遗学习的部分是不允许提前泄露的，但节目组会在有嘉宾的日子进行晚餐直播。
17：00—19：00。
从厨房到餐桌。
而在餐桌上，节目组会给她们设置非遗相关的知识问答或游戏，成员及嘉宾赢来的积分，可以向节目组兑换明天的食材及基础生活用品。
目前直播已经进行了三期。
可惜由于成员默默无闻，这三期嘉宾又都是素人老师，无法自带流量，再加上节目组宣传也不够，前两期直播的播放量都只有几千，弹幕也只有五六十条。
第三期，倒是有了一些起色，播放量达到了3万，弹幕也达到了1242条之多。
难道这块璞玉被发现了？
黎穗立刻打开第三期回放看了一会儿，也终于借弹幕上别人找来的资料，大概知道了六位成员的名字和职业。
杜玥，25，服装设计师。
胡璇，33，餐厅老板。
叶晓灵，26，歌手。
徐亦曦，28，清北大学数学系博士。
陈瑶，30，导游。
黎穗一行行往下看，却在看到最后一列弹幕的时候，按下了暂停——
刘文姿，24，模特。
真是冤家路窄，这都能碰到？
大概是她盯着ipad屏幕发呆了太久，周景淮探过脑袋看了一眼，看清弹幕后，他悠悠在她身边坐下了。
“不想去了？”
黎穗回神，挺直了腰板毫无犹豫地反驳：“才没有，确定了要去，我就一定会去，干嘛因为一个刘文姿改变？我又没有对不起她。”
这才是她。
周景淮勾了勾唇，往后一靠，和她一起看起了直播回放。
和平时看电视的时候不太一样，这回他靠得很近，黎穗总感觉，俩人的发丝似乎交缠在了一起，夏天穿的轻薄，手臂更是毫无阻隔地贴着。
是从什么时候开始？他们之间，这种若有似无的□□接触，似乎越来越多，谈不上抗拒，只是每次，黎穗都觉得皮肤上像是贴了暖宝宝似的，让她整个人不自觉地发热。
她缩了缩手臂，清清嗓子：“你坐这么近干嘛。”
“屏幕太小，坐远了看不清。”周景淮一副理所当然的语气。
黎穗扫了眼桌上的遥控器，本来想说那我投屏吧。
犹豫片刻后，却最终没有说话。
俩人就这么手臂贴着手臂，继续看了下去。
到了晚餐环节，常年居住海边的素人老师用自己带来的食材做了两道海鲜——捞汁鲜蛤和白灼海虾。
而节目组两位成员则用昨天和节目组兑换的食材各做了一道素菜——清炒毛白菜和紫菜虾仁汤。
视频已经过半，黎穗依旧没明白，这1242条弹幕都在哪里，前半部分的弹幕加起来，也不过就二三十条。
直到成员们开始用餐，她终于明白了。
弹幕几乎都聚焦在坐最角落的刘文姿身上。
【角落那个是谁啊？看起来很不想吃的样子。】
【我怎么感觉她就快翻白眼了，不想吃倒是自己去做啊，吃别人的还意见这么多。】
【看了一下，刘文姿，是模特，模特来参加这种节目干嘛？想红的心昭然若揭了。】
【这才录制几天啊，不爽就表现得这么明显了，真是不红倒是爱耍大牌。】
【x音来的，围观奇葩。】
……
弹幕有些不堪入目，直到大概半小时后，成语们各自吃完了饭，阴阳怪气的嘲讽依旧没有停歇。
【刘文姿真的只吃胡璇做的那道白菜哎，嗑到了。】
【这就已经分小团体了？牛。】
【别人都吃得干干净净，就她碗里还剩这么多饭，真浪费。】
【能不能趁着节目还没播，赶紧换人啊！看到她那张冷脸已经生理性不适了。】
……
虽然黎穗和刘文姿不合，但是看到这些毫无依据的猜测甚至抹黑，黎穗并没有任何开心的感觉。
因为，她其实知道原因。
她抿了抿唇，索性将弹幕关了。
大概又四十分钟的游戏环节后，直播结束，黎穗也大概了解了这个节目的大致流程。
在和节目组确定了日程之后，七月的最后一天，黎穗飞往伽南古镇，准备参与为期两天的拍摄。
伽南古镇是著名的非遗小镇，镇上聚集着各种手艺人，这大概也是节目组选址在这里进行拍摄的原因。
到达约定的地点时，已经是中午，黎穗一眼就在拍摄地门口看到了驻足以待的导演谢婉婷。
谢婉婷穿着简单的白色T恤和牛仔裤，头发干脆利落地梳成一股粗粗的马尾，整个人看起来干练有神，就连说话也跟机关枪似的。
“黎老师辛苦了，我先带您去嘉宾住的地方，您可以先休息一会儿。”谢婉婷说着，伸手想要帮她拿行李，“我来吧。”
“不用不用，箱子里没多少东西，我自己来就行了。”黎穗笑笑婉拒。
“行。”谢婉婷倒也没有坚持。
这幢位于古镇边缘位置的闲置老宅，面积倒是挺大，但木质结构的两层楼看起来有些破败，庭院里是砖泥结构，砖头与砖头之间长满了绿色的杂草，只清理了一半。
二楼窗户上挂着窗帘，大厅的长桌上放了一些制作油纸伞的工具，算是给老宅增添了一丝居住气息。
“这是成员们居住和工作的非遗小屋，她们今天都出去买材料和找新项目了，等会儿就会回来。”谢婉婷一边介绍，一边带着她穿越庭院，往侧门走，“嘉宾们的住所我们都安排在后面了。”
黎穗点点头，抬眼看到一幢白色的砖石结构小平房，一共有四个房间。
每个房间门口都放着一张藤椅，黎穗抬头看了眼天，确实是个晒太阳的好地方。
和非遗小屋不一样，嘉宾的房间明显是经过打扫的，小小的房间里放着一张单人床，旁边是书桌，整体非常干净。
“非遗小屋是16小时拍摄的，但这里没有任何摄像头，黎老师可以放心。”谢婉婷拉了个椅子坐到黎穗对面，打开手机给她看相册，“节目策划您之前已经看过了，我再给您介绍下目前的录制情况啊。”
“好。”
“目前录制还处于前期阶段，她们在录制的第一天通过在伽南古镇的实地考察，选择了十项非遗项目进行初步了解，现在已经学习了剪纸、油纸伞和绒花，之后几天预备学习的就是糖画、皮影戏等等。”
“等都学完之后，她们会根据自己的兴趣及老师推荐，每人主导一项非遗技艺，进入第二阶段更深层次的学习……”
谢婉婷大概介绍了五分钟，说完，她看了眼手表上的时间：“她们应该快回来了，对了，您会做饭吗？”
“基础的会。”黎穗拿过书桌上的袋子，“正好我看之前的老师们都带了食材来，我就也带了一些。”
谢婉婷低头一看，里面是牛肉和辅川特色的糕点。
“那可太好了！其实我们这不是硬性要求，但是大家好像都自发带了。”谢婉婷笑笑，又抬手看时间，“那您先休息一会儿，还有一位明星嘉宾也快到了，我去接一下。”
“明星嘉宾？”这倒是没在之前的三期直播里看到过。
“对，副导演靠人脉拉来的嘉宾，希望能给我们这无人问津的节目增加一点关注度吧。”
“我能好奇一下是谁吗？”
“钱秉一老师。”谢婉婷啧啧感慨，“钱老师的厨艺，据说不输五星级饭店主厨，今晚大家有口福了。”
黎穗觉得自己好像在哪里看到过这名字，但记不清了，她也没细想，点了点头，笑道：“那我可就留着肚子了。”
“我也留着呢。”谢婉婷急匆匆往门口走，但就在踏出门槛的前一秒，又连忙回头，“对了，您应该知道我们今天五点会有直播吧？您可以参加吗？”
“可以的。”
“好嘞！您不用紧张，当镜头不存在就行。”说完，她挥挥手就走了。
黎穗挠挠脸，心想，当镜头不存在？
可能不行啊。
她要是当着镜头面和刘文姿互翻白眼的话，能播出去吗？
黎穗在房间里休息了大概半个小时，听到外面传来热闹的交谈声。
不多时，谢婉婷急匆匆来告诉她，成员们已经在会议室里等着上课了。
教学时间没有直播，但有无数台摄像机进行拍摄。
黎穗刚走到会议室门口，就看到有成员在好奇地四处张望：“老师呢？不是说到了吗？”
黎穗深呼吸了一口气，微笑着踏过门槛，和大家打了声招呼：“大家好。”
“哇哦！！！”
现场瞬间响起了热烈的鼓掌声，除了因为节目组保密工作做得太好而愣在原地的刘文姿。
她迟了两秒，才跟上大部队的节奏，脸色微冷地拍了拍手。
黎穗和其他成员一一握手、介绍，最后停留在了刘文姿面前。
她伸出手，温和地微笑着：“你好，我叫黎穗。”
刘文姿的神色有片刻僵硬，但很快恢复如常，扯了扯嘴角：“黎老师好，我叫刘文姿。”
跟小班教学似的，讲台下，六张桌子分为两列，排得整整齐齐，桌上分别放着一套糖画工具，以便等会儿上手练习。
黎穗走到电脑旁，插上u盘，身后的电子屏上很快跳出了她这几天制作的ppt：“那么我们的课程就开始啦，我先来和大家介绍一下，什么叫糖画，以及基本的工具等等。”
“糖画，顾名思义，就是用糖画的画……”
黎穗一开始还觉得有些不适应，但当投入到其中，渐渐也就忘了镜头的存在。
她尽可能用有趣易懂的语言去叙述糖画相关的一切，底下的成员们也都听得非常认真，每个人都拿笔记本记着笔记，还时不时提出一些疑问。
大概一个小时后，基础课上完，铜锅里的糖浆也开始冒泡。
成员们围在她身侧，看着她操作。
黎穗顺口问了句：“你们想画什么？”
绝大多数人都明白分寸，无非就是一些小猫小狗，直到轮到刘文姿，她看似犹豫了一会儿，微笑着问：“黎老师，您会画人物吗？”
黎穗抬头看向她，直面她眼底的挑衅：“你想画谁？”
“咱蹭个大的——”刘文姿半开玩笑道。
“能画谈霄吗？”

第41章
在节目里提及无关嘉宾，尤其还是所谓顶流，是一种极其危险的举动。
也不知道刘文姿究竟是抱着“反正都被骂了”的破罐破摔心态，还是宁愿伤敌一千自损八百也要和她作对。
成员们也各个面露惊讶，幸好站在刘文姿身边的陈瑶反应迅速地解围道：“我们刚才出去的时候，看到谈霄的广告牌了，超大一块，帅得人神共愤。”
因为她的话，现场哄堂大笑，气氛缓和不少。
黎穗十分坦然地回答：“我可以试试。”
那一瞬间，黎穗清楚地看到了刘文姿眼里的惊讶，也是，黎穗想，在刘文姿心里，谈霄于她，大概还是一个万分不愿提起的名字。
说是试试，黎穗下手的动作却十分熟练。
不过就二三十秒的时间，纯白石板上就出现了一个戴着鸭舌帽的少年脸部形象，无论是眼角的那颗小痣，还是鸭舌帽上的“TX”，都让人一眼认出他的身份。
“这是谈老师之前席卷热搜的那套机场图吧？原来黎老师也看过啊！”旁边的叶晓灵惊讶感叹。
“我手机是5G的。”黎穗笑着把手里的糖画递给刘文姿。
刘文姿扯了扯嘴角，没有多说什么。
大家并没有察觉到俩人之间的暗流涌动，各自回到自己的位置，开启了练习模式，画的主题都一样——花。
但至于画什么花，可以自行决定。
糖画没有画谱参考，因此对于这些新手来说，就格外困难，她们好像是幼儿园里刚开始学写字的小朋友，每一个下笔都透着生疏和小心翼翼，却也郑重又认真。
黎穗一圈一圈地看，除了一个个纠正动作、回答提问以外，也需要根据她们的表现在心里有一个基础打分，以作为之后正式打分的参考。
刘文姿是唯一从头到尾都没有向她提问过的成员。
又转了半圈，黎穗在她身侧停下，低头看了眼，和别人不太一样，刘文姿画的不是一朵，而是一株梅花。
树枝倾斜生长，树杈顶端长着梅花朵朵。
虽然抽象，但在六个人里，刘文姿这幅，不算第一，也能拿第二了。
黎穗俯下身，捂住收音，用只有两个人能听到的音量调侃了一句：“你不怕我选择你？为什么不画得差一点？”
刘文姿有样学样把收音捂住，姿态依旧高傲：“我有什么可怕的？”
黎穗没说什么就走了。
临近晚饭的时间点，黎穗随机选了叶晓灵和胡璇一起做饭，其他人则留在会议室内继续练习。
直播也就从厨房里开始了。
之前的热搜里顾客拍摄的黎穗照片，都出自于她工作的时候，因此都戴着口罩。
这场直播，算是她第一次彻彻底底曝光在镜头下，自然也吸引了一些之前对她长相好奇的网友。
【还以为之前戴口罩是因为会见光死，没想到居然长这么可爱，老天奶，随时随地发现新老婆。】
【热搜后立马就上了综艺，收拾收拾准备出道了这是？】
【怎么还不到晚饭时间，我要看抓马现场。】
【有的人为什么那么喜欢挑拨离间，看女孩子们一起搞事业不香吗？】
……
胡璇本职工作是餐厅老板，因此一来就承包了荤菜的制作，她顺道翻了翻冰箱：“前两天老师带来的海虾还剩一些，要不然再做一道？”
“好啊。”叶晓灵一边洗锅一边说，“昨天从节目组那儿换了海带丝和番茄、鸡蛋，那素菜就做清炒海带丝和番茄鸡蛋汤吧，黎老师你觉得呢？”
“可以啊。”黎穗站在冰箱门口，又从里面拿了一块牛肉，“要不我再做一道小炒牛肉吧，刘文姿海鲜过敏，可能吃不了海虾之类的。”
“海鲜过敏？”叶晓灵和胡璇同时愣住了，异口同声，“你怎么知道？”
“其实，我们是高中同班同学。”黎穗坦然地回答，“以前去食堂吃饭，她好像从来不吃海鲜。”
“妈呀，她怎么从来没跟我们说？”叶晓灵懊恼道，“这几天做了好几道海鲜呢。”
“难怪最近几天她吃得都少，我还以为是太累了吃不下。”胡璇恍然大悟的同时，直播间的弹幕数量也有了明显增加。
【原来是海鲜过敏？难怪刘文姿那天只吃白菜呢。】
【前几天骂的人能回来道歉吗？】
【不是，海鲜过敏不能说吗？藏着掖着是干嘛？还要别人主动发现啊？】
【我懂刘文姿！我也是这种人，特别怕因为自己的问题，给别人增添负担，索性就自己默默承担了。】
【只有我的关注点放在同班同学这件事上吗？什么班级啊，一下出两位大美女。】
……
厨房里热火朝天，没人关注到这些，但一墙之隔的会议室内，由于没有直播镜头怼着，却传出阵阵惊讶的询问。
“姿姿，你海鲜过敏啊？我的天，难怪你晚上回去啃面包呢。”
“你早说呀，早说的话我昨天再多加两道菜。”
“对呀，是不是不把我们当朋友啊你？”
刘文姿正在自己的手机上看直播，听到大家的关心，心头莫名颤了颤。
“没有不把你们当朋友，就是觉得没必要。”
杜玥和徐亦曦异口同声：“什么没必要？”
“我知道。”陈瑶举起了手，“我以前也这样，觉得大家都很累了，没必要因为我的问题，又给大家增加本不需要的负担，本来做四道菜就好了，结果因为我，又要多做两道，就觉得没必要。”
“神经啊你！”杜玥搂着她的脖子，严厉斥责，“以后再这样，可别怪我大刑伺候！”
刘文姿疑惑问：“什么大刑？”
徐亦曦指了指她的脖子：“玥玥会正骨，我前两天刚体验过，非常酸爽。”
“我错了。”刘文姿神色无奈，立马双手合十讨饶。
众人这才放过她。
厨房里的直播还在继续，刘文姿盯着屏幕里的黎穗，不由陷入迷茫。
高中的时候，她从来没有和黎穗一起去食堂吃过饭，黎穗怎么会注意到她海鲜过敏？
更让她不解的是：以俩人的关系，黎穗为什么要帮她解释？甚至她刚才还故意为难过她。
心里有一种难言的情绪，就像是被摇晃过的可乐，打开拉环的一瞬间，噗噗往外冒。
这人，有病吧？
*
奇怪的是，谢婉婷下午就说去接的明星嘉宾，迟迟没有出现。
饭后游戏也因为缺了一个人，临时改成了知识问答，问题几乎都出自黎穗在教学时提到过的内容。
大家答得还算顺畅，为明天的晚餐兑换了不少食材。
直播结束。
所有人都如释重负，说话也随意了一些。
杜玥看着摄像机外的谢婉婷，开玩笑道：“谢导，你不会是给我们画饼吧？真的有大咖嘉宾吗？”
“真有！刚才遇到点问题，在赶过来了，马上就到！”谢婉婷和白天着急忙慌的样子截然不同，双手叉着腰，一脸憋不住的笑意，“你们肯定想不到是谁。”
成员们你一句我一句，开始偷偷猜测嘉宾的身份。
而作为唯一已经被剧透的人，黎穗并没有其他成员那般好奇。
白天听谢婉婷说了之后，她在网上搜索了钱秉一的名字，才看到他和谈霄可以说是师徒关系。
她也是那时才想起来，为什么觉得这名字眼熟，因为在之前看到的谈霄合约到期、选择新东家的新闻里，钱秉一正是待选东家之一。
不过幸好，是他来，而不是他徒弟。
黎穗暗暗在心里松了口气。
没一会儿，大门口传来些许骚动，似乎有人喊了一声：“嘉宾到啦。”
所有人默契地抬头看向大门口，浓重的夜色里，颀长身影逆着光跨进门槛，黑色鸭舌帽挡了半张脸。
这钱老师，四五十了，还挺潮？
黎穗这么想着的同时，来人摘下了帽子，一张脸被头顶洒下的昏黄灯光勾勒得越发立体，眼窝偏深，薄唇平直，眼眸冷漠，连眼尾那颗小痣，似乎都显得疏离。
“大家好——”
他微微颔首，脸上没什么表情，视线从黎穗身上一扫而过，并没有停留，最后落在人群中央，低沉的嗓音随之响起。
“我是谈霄。”

第42章 （二更）
黎穗怔了片刻，很快反应过来，跟着满脸惊喜的大家一起鼓掌欢迎。
但她不明白，为什么说好的嘉宾，突然换了人。
直到镜头后的谢婉婷解释：“本来应该是钱秉一老师来的，但是下午的时候钱老师突然身体抱恙，就给我们推荐了他的爱徒来救场。谈霄老师，这我应该不用多介绍了吧？”
“不用不用。”叶晓灵偷偷用手肘拱了拱刘文姿的手臂，压低了声音说，“你这是预言家吧，还真给咱蹭了个大的。”
刘文姿无声哼笑，看好戏似的偷偷扫了眼角落里的黎穗。
她突然想起，自己撞破黎穗和谈霄关系的那一天。
在此之前，她一直以为俩人根本不认识，那天周末，她也只是想去文具店买几只笔。
却没想到就在距离文具店不远的巷子里，她意外碰到了刚打完架的谈霄，而黎穗正拿着棉签，帮他处理伤口。
看到她，谈霄脸色淡漠，甩开黎穗的手，转身就走。
那一瞬间，黎穗眼里的失落，是刘文姿对于他们俩人这段不知道友情还是爱情的关系，最深刻的印象。
后来，谈霄放弃了高考最后一门考试，独自北上，顺利出道，一路登顶，风光无限，而黎穗却留在了辅川，听说现在独自守着爷爷的那间小店。
种种迹象表明，当初那段关系，大概率完全就是黎穗一头热。
但此刻，令刘文姿意外的是，好像风水轮流转了。
黎穗满脸坦然，依旧保持着微笑，像是根本不认识眼前的人。
倒是谈霄，虽然面无表情，握拳的右手，却难掩些许躁动的情绪。
刘文姿彻底懵了。
什么情况？
*
晚上是成员们的练习及复盘时间，黎穗和谈霄则被导演组安排到了房间休息。
由于是节目组租住的房子，还没来得及安装空调，屋内只有一台风扇，吹出来的风似乎也是热的。
但屋外倒是晚风习习。
黎穗想起门外的藤椅，拿着手机出了房间。
谈霄的房间就在她隔壁，但大门紧闭，窗户紧锁，看起来不像有人在，倒是他门口的藤椅靠背上，挂着一件黑色薄外套，是他刚才穿的。
黎穗猜测，他估计是在藤椅上坐了会儿就走了。
说不清内心是什么情绪。
刚得知谈霄离开辅川、去了帝都发展的那段时间，黎穗曾经设想过无数种，将来她和谈霄可能的重逢场面。
可能是在某个晚会现场，作为观众和嘉宾。
也可能是在同学聚会上，作为多年不见的老同学。
但万万没有想过，会是在摄像机下、在无数观众面前。
可奇怪的是，和谈霄重逢这件事，带给她的冲击，并没有以前想象中的那么大，甚至，她都不觉得自己是在摄像机面前假装坦然。
她似乎还真的……挺坦然的。
掌心下的手机突然震动，把黎穗飘远的思绪一下扯了回来。
她低头确认消息。
周景淮：【收工了吗？】
黎穗拍了张月亮的照片，发给他：【收工了，正在赏月。】
周景淮也回过来一张照片，黎穗点开放大，照片里，大圣整个身子趴在地上，一副不服气的表情，而公主踩着他的背，右爪子搭在他脑袋上，气势汹汹。
周景淮：【又打架了。】
黎穗：【？】
黎穗立刻发去了视频邀请，那头很快接通。
黎穗看热闹不嫌事大，兴冲冲说：“快给我看看，还在打不？”
周景淮把镜头对准一猫一狗，语气懒懒地在旁边解说：“第一回合，公主使出一招泰山压顶，暂时领先，但大圣一个翻身，将公主翻倒在地，战况再次升级。”
“怎么回事儿？”黎穗撑着脑袋，目不转睛地看着，“大圣之前不都唯公主马首是瞻的吗？今天居然敢反抗？”
周景淮的声音从镜头外传了进来：“今天去遛的时候，公主好像看上了隔壁楼的布偶，吃醋了吧。”
黎穗轻啧一声：“大圣这心眼，就那么一咪咪点儿。”
说话之际，镜头里战况再次有了变化。
公主弓起身子“喵”了一声，大圣刚才的嚣张瞬间就消失了，委屈巴巴地侧躺在地。
“……”黎穗失望摇头，“大圣这胆子，也就这么一咪咪点儿。”
话音刚落，周景淮那边的镜头突然翻转，他的脸毫无遮挡地出现在了镜头里。
那一瞬间，黎穗突然觉得手一抖，跟被针刺了一下似的。
她其实不太喜欢和人视频，隔着屏幕，被迫注视彼此，每一个脸部表情都看得分明，这给她一种和日常聊天不一样的亲昵感。
但周景淮却格外坦然地靠在沙发上，黑色睡衣最顶上的扣子被解开，露出了一半的锁骨轮廓。
喉结随着他说话的动作，时不时上下起伏。
深夜尤其令人浮想联翩，黎穗默默把镜头放远了点，让自己的脸不至于在镜头里占比那么大，同时也纯属自我安慰似的拉开了俩人的距离。
“拍摄还顺利吗？”周景淮问。
“还可以。”黎穗犹豫片刻，跳过了谈霄这个名字，她站起身，把手机拉远，给他介绍环境，“你看，这是节目组安排的住所，你别看就是小平房，里面还挺干净的，比酒店没差多少，就是没有空调，感觉睡觉会热死。”
她话里无意识的撒娇，让周景淮眼底泛起淡淡笑意：“什么时候回来？”
黎穗举着手机重新坐了下来，拿过一旁的蒲扇，用力给自己扇着风：“后天吧，明天录制结束，后天中午的飞机。”
周景淮说：“我明天晚上的航班，要出差三天。”
“啊？”黎穗惊讶地停下了扇风的动作，“那我到家的时候，你已经在飞机上了？”
“嗯。”
“好吧。”不知为何，好像有些遗憾，她本来还想着回去给他展示一下今天跟胡璇学到的厨艺小技巧。
“我等会儿给你发个号码，这几天不想做饭就联系他，他会送到家里。”
“好。”
“公主和大圣……每天拍给我看看？”
“你也太宠它们了，就这么几天。”黎穗撇撇嘴，勉为其难道，“行吧。”
说话间，依稀听到不远处传来脚步声，黎穗愣了愣，觉得可能是谈霄回来了。
她站起身，一边往屋里走，一边继续和周景淮聊天。
大概半小时后，视频才被挂断。
周景淮心情颇好，极为难得地登陆了一次微博，虽然直播已经看过了，但当时并没有保存，只能看看微博上有没有人录屏。
点进搜索框，他还没有输入关键词，却先被下方热搜榜的第一吸引了目光。
【谈霄伽南古镇】
如果他没记错的话，黎穗去的《我靠本事赚钱》这个节目，就是在伽南古镇进行拍摄。
破天荒的，第六感让周景淮点进这个热搜看了一眼，唯一的信息，只有一张路人发的偶遇图。
#谈霄伽南古镇#听说有人在伽南古镇遇到谈霄了，是在拍戏吗？
#谈霄伽南古镇#哥哥好神秘的行程……连站姐都不知道，可能是私人行程？
#谈霄伽南古镇#我猜是拍戏！终于要演古装剧了吗？
……
相关微博无数，却没有一个人知道准确答案。
周景淮本来已经准备退出，视线扫过屏幕上的偶遇图，他却突然又顿了动作。
周景淮放大图片，聚焦在谈霄那件黑色薄外套上，胸口位置是一个白色的品牌logo。
目光缓慢地暗了下来。
如果他没看错的话，这件衣服，他刚才在黎穗的镜头里看到过。
就挂在距离她不远的那个藤椅靠背上。

第43章
直到第二天晚餐直播时间，微博上的这个疑问，终于有了解答。
当直播间里出现谈霄的身影，观看人数也像是坐了火箭似的，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往上飞涨。
黎穗想，难怪昨天谢婉婷提到大咖要来的时候，嘴角的弧度压都压不下去，这流量，未免也太大了。
【我靠！！！原来是来参加综艺了！！！这保密工作做得也太好了吧！】
【这是什么综艺啊……完全没听过。】
【不续约之后资源降级这么严重吗？居然已经沦落到要来参加这种了。】
【我觉得挺有意义的啊，非遗主题的综艺，好像还没看到过类似的。】
……
是吵闹，也是热闹。
外面关注着直播间的工作人员笑得合不拢嘴，厨房里的四人，却一无所知。
第一次面对那么大咖位的嘉宾，陈瑶显得有些局促，一边摘着芹菜叶一一边问：“谈霄老师会做饭吗？”
谈霄正在低头切土豆，闻言头都没抬，淡声回道：“高中的时候做过两三次。”
“高中就自己做饭吗？好厉害！”陈瑶惊讶感慨完，又顺着问，“那谈霄老师有什么拿手菜吗？”
“不知道算不算拿手。”谈霄指了指面前的土豆，“土豆牛腩吧。”
“哇！好巧。”陈瑶立刻转身开冰箱，“正好昨天黎老师给我们带了牛肉！今天可以尝尝谈老师的手艺吗？”
“行。”谈霄伸手接过。
明明厨房里有四个人，但三个都各怀心事，以至于陈瑶不说话的时候，厨房里就安静得异常。
连直播间里的观众都不由觉得奇怪：
【我是开静音了吗？怎么听不到声音啊。】
【昨天明明氛围挺好的，谈霄一来，感觉大家都拘束了。】
【大家都不熟吧，话少很正常啊，我甚至觉得谈霄今天已经算话多了。】
【只有我在好奇，谈霄高中的时候为什么会做饭吗？不会是做给他那个初恋吃的吧？】
【早就澄清了不是初恋，没有在一起过！而且做饭就不能做给自己吃吗？】
……
陈瑶本来想看看有没有什么弹幕提问，缓解一下现场的氛围。
结果一眼就看到了关于初恋这条，只能默默无视。
厨房里只有两口锅，黎穗占了一个，谈霄只能拿着食材走到另一口锅前。
他熟练地将牛腩焯水，又在干透的锅里倒入些许油。
环顾四周，他问了句：“有糖吗？”
陈瑶和刘文姿在后面，一个准备食材，一个和观众聊天，谁都没听到他的话。
黎穗扫了眼，白砂糖罐就在自己手边，拿起罐子递给他的同时，她脱口而出：“没有冰糖，白砂糖可以么？”
谈霄顿了两秒才接过，不冷不热道：“随便吧。”
不多时，黎穗做的糖醋排骨的香味，溢满了整间厨房。
“这味道！绝了！我能干三碗饭！”
陈瑶俯身嗅了嗅这酸甜的香气，竖起大拇指，一脸羡慕：“黎老师，你做菜是自学的吗？”
“一部分是。”黎穗笑笑，把锅里的酱汁浇在排骨上，“不过这道糖醋排骨是别人教的。”
“谁啊？”陈瑶八卦道，“男朋友？”
“是……”黎穗陷入犹豫。
现代网友的侦探潜力，黎穗非常了解，她不确定，在直播间里说的话，万一之后这个节目火了，会不会被一些网友顺势扒出周景淮。
好像没有必要自己设置隐患。
黎穗摇摇头，笑着否认：“不是，就是朋友。”
“我就说嘛，黎老师这么年轻。”陈瑶凑近她耳朵，捂着收音设备，低声说，“就我之前实地走访，这小镇上的帅哥，特别特别多！没事可以多逛逛。”
黎穗噗嗤一声笑了出来。
直播间里也因为这，短暂地又热闹了一会儿。
【我的宝藏老婆是单身！！！普天同庆！】
【为什么要悄悄说？有什么是我这种高级vip不配听的吗？】
【谈霄也太认真了吧，他是真的来做菜的。】
【好想看谈霄玩游戏，总不能也这么沉默了吧！】
……
事实证明，他能。
饭后，导演提议把昨天搁置的分队游戏玩了。
谈霄从头到尾没有发表任何意见。
八人抽签分成两组。
第一组是杜玥、叶晓灵、刘文姿和徐亦曦。
第二组是黎穗、谈霄、陈瑶和胡璇。
“第一个游戏是成员默契挑战。”导演在镜头外解释着规则，“等会儿我会提问，你们同时写出答案，四人答案中有三个及以上一致，就可以帮自己队伍获得100积分。”
“谢导。”陈瑶举手提问，“题目都是关于糖画的吗？”
“一部分是，一部分不是。”
说着，谢婉婷把手里的小册子翻了一页。
“现在开始啊，第一道题。”谢婉婷停顿片刻，才神秘兮兮地问，“黎老师，是几岁开始接触糖画的？不是说正式入门，随便玩玩也算。”
众人窃窃私语，叶晓灵不确定地举手：“这道题，上课的时候没提过吧？”
谢婉婷：“废话，要是提过还叫什么默契大考验，应该叫知识问答了。”
“这也太难了吧！”众人一头雾水，只能靠猜。
第一组两个写了七岁，两个写了八岁。
而第二组的四个人，黎穗和谈霄都写了三岁，另外两个，一个写了五岁，一个写了六岁。
众人看着黎穗手里的画板，哗然：“黎老师，你三岁就开始学了？”
“不是。”黎穗摇头，“那时候只是被我爷爷带着玩儿的，其实我正式开始学，反而很晚。”
“哎，谈老师是怎么知道的？”谢婉婷好奇地问。
谈霄淡定地擦去板上的字：“三岁看老，猜的。”
弹幕一片笑声，意外于谈霄居然也会搞冷幽默。
谢婉婷没有怀疑，啧啧感慨：“真可惜，目前没有队获得积分啊，要加油咯，不然明晚你们可能要吃空气。”
【这也太难了，谁能答得一模一样啊。】
【谈霄也太牛了！不会是来之前查过资料吧？】
【巧合吧，这糖画老师在网上除了几张照片，根本没有任何资料。】
……
“第二道题，你们吃过最让你怀念的一道菜是什么？”谢婉婷提高音量，刻意强调，“这道题太难，所以有两个答案一致就算成功，不过为了避免人情世故，不能写今天餐桌上的菜色！”
刚想写土豆牛腩的胡璇无语地停下了笔：“太过分了吧！”
餐厅里陷入片刻沉默。
黎穗思考着心里答案，过了会儿，表情坚定地写下三个字。
写字板同时翻开，第二组四个答案完全不同。
谈霄写了番茄鸡蛋汤，而黎穗的画板上是——海鲜面。
【谈霄是出了名的谁的面子都不给，今天终于也懂得人情世故了，特意写昨晚成员们做的菜，看来是真的解约后，后台不够硬了。】
【没人发现谈霄在这游戏里第一次看别人的画板了吗？看了黎穗的！！】
【哥哥真聪明，卡bug的神，导演只说不能写今晚餐桌上的，又没说不能写昨晚的，其他几个怎么一个都没反应过来。】
【海鲜面是有什么故事？细说！】
【完咯，这下明天大家真的要吃空气了，节目组可真不是人啊，但我实名爱看！】
……
连续五道题，大家都没有得分，直播间里，观众开始躁动地控诉节目组。
谢婉婷也终于心软，放了大家一马：“行吧，下一道题我觉得是送分题：在今晚的餐桌上，大家最喜欢的一道菜是什么？”
黎穗刚写完“青椒”两个字，才想起这完全是道考验人情世故的题目，于是纠结几秒后，默默修改了答案。
结果也基本如黎穗所预料，七个人都写的土豆牛腩，包括谈霄自己，但依旧有一个人，不按套路出牌，那就是坐在角落里的刘文姿。
她写的居然是黎穗做的糖醋排骨。
惊讶的不止黎穗，谢婉婷的眼神扫了一圈，也忍不住问刘文姿：“你为什么没写土豆牛腩？”
刘文姿一边擦着答题板，一边理所当然地回道：“我不爱吃啊。”
“……”
勇，太勇了。
就在黎穗对刘文姿的抗骂能力肃然起敬的时候，谢婉婷又把注意力放到了她身上：“那黎老师一开始写了陈瑶做的青椒豆芽，后来又划掉改成土豆牛腩，原因是什么呢？”
所有人都看向了黎穗的画板，谈霄也不例外，目光沉沉，仿佛掩藏着情绪。
黎穗心里有些无奈，她知道他这眼神的意思，大概有不解，也有不爽，因为土豆牛腩，是那时候他每次给她做菜，都会做的。
他应该觉得她很爱吃，也会是她的第一选择，完全没想过改答案的可能性。
“今晚的菜色里，我确实最喜欢青椒豆芽。”黎穗目光坦荡地看向谢婉婷，半开玩笑似的说，“但我不希望明天她们吃空气。”
在成员们的笑声中，默契问答环节结束，不多时，直播也正式关闭。
谈霄第一时间就走了，导致成员们忍不住窃窃私语他是不是心情不好。
黎穗并不惊讶，在她印象里，谈霄一直是一个我行我素的人，说什么、做什么，都以自己为中心，放在五年前，即便他没有心情不好，这样的举动，也是他做得出来的。
都说娱乐圈是个大染缸，看起来，谈霄倒是依旧没染上多少虚与委蛇的把戏。
成员们还要复盘今天的学习内容，黎穗便也离开了饭厅，但刚走出没几步，谢婉婷突然拉过她，压低了声音问：“黎老师，您和周总认识啊？”
“周总？”
“周景淮，骤雨科技的周总。”
黎穗心一震，模棱两可地“嗯”了一声：“怎么了吗？”
“没事。”谢婉婷指了指门口，“周总就在门外呢，我本来请他进来，他说不用。”
黎穗惊讶地睁大了眼睛，几乎立刻就转身跑出了大门。
门外是一条小巷，由于出口封闭，巷子里很空荡，除了单手插兜靠在墙上的周景淮以外，只剩下一位距离他大概两米远，正蹲着抽烟休息的摄像大哥。
黎穗停在他面前，惊讶地问：“你不是今晚的航班要出差吗？怎么来了？”
和她笑意盈盈的样子不同，周景淮的神色看起来有些冷淡。
他一语带过：“探朋友的班。”
黎穗完全不信：“哪个朋友？”
周景淮指了指旁边的摄像大哥：“老房。”
摄像大哥跟侧面长了眼睛似的，突然偏过头来，带着浓重的乡音，无语地插了一句：
“不是黄子的黄，是房色的房。”
周景淮：“……”

第44章 （二更）
周景淮好像不太高兴。
这是黎穗陪他逛了十分钟古镇后得出来的结论。
他今天，沉默得异常。
黎穗很不喜欢这种感觉，忍不住停下脚步，转身开门见山地问：“你是不是在不高兴？”
出人意料的，周景淮没有否认，没有顾左右而言他，反而淡淡给了回答：“是。”
“为什么？”黎穗绞尽脑汁，想到的唯一一个可能是谈霄。
但是，她和谈霄的过往，周景淮应该是不知道的啊，而且已经过去的事情，她觉得没什么必要再提，所以才没跟他说。
正这么想着的时候，周景淮不冷不热地开了口：“为什么说是朋友教的？”
原来是因为那道糖醋排骨。
黎穗愣了愣，所以，他是在为她把他简单归纳为“朋友”不高兴吗？
对了，她忘了。
公主是需要独一无二的待遇的，比如那个专用头盔，怎么能和别人一样，只是“朋友”呢？
“当时……本来就有点紧张，而且说老公的话，她们都肯定会追问嘛，网上肯定也会讨论，私生活被关注，多恐怖的一件事。”黎穗双目澄澈，在路灯下像是蕴了一潭清泉，令人不忍苛责。
周景淮轻哼一声，似乎并不满意这解释。
算了，公主是要哄的。
黎穗想。
“不然……”黎穗环顾四周，提议道，“我再送你个礼物？当作赔罪行不行？”
毕竟上次的头盔，看上去很有哄人的效果。
果不其然，周景淮松了嘴：“什么？”
“你自己选！”黎穗豪气地一挥手，“肉眼可见，你随便选。”
周景淮还真不急不缓地带她逛起街来。
核雕、折扇、面塑……
俩人走过各式各样的非遗小店，但周景淮一个都没看上，甚至一个眼神都没停留。
黎穗走得口都渴了，正想说爱要不要！他终于停下了脚步，转身走进一家手工饰品店。
饰品？
除了他一直戴着的那条黑色手绳，黎穗从来没见他戴过任何饰品。
她跟着走进店内，店内正播放着舒缓的情歌，除了一个三十出头的男老板以外，没有任何顾客。
周景淮停留在一堆手绳前，主体也是黑色手编绳，和他手上那条不同的是，这些手绳上，串了一段铜质管，上面手刻着一些文字：i（爱心）sh等。
就黎穗的兼职经验来看，几乎每个旅游地都会有类似针对外地游客的纪念品，sh，bj，gz等等，都是城市名字。
“……”她竟然不知道，周景淮是个这么有家乡荣誉感的人。
“你，确定要买这个？”
估计是听到俩人的聊天，老板热情地迎了过来，面对着周景淮这位潜在客户热情推销：“这位先生要买手绳吗？我们这个可以现刻的，不仅可以刻城市，也可以刻人名的。”
黎穗因老板的话而恍然大悟，难不成，他是想刻人名？
没想到这个念头刚冒出脑海，就被周景淮一口否决：“不用，就刻城市。”
“行！”老板笑眯眯地带着他走到工作台前，一边拿出新的手绳和铜管，一边问：“要刻什么城市呢？”
周景淮说：“拉萨。”
他居然喜欢拉萨？
但是，好像也不意外，黎穗想起不久之前，周芷玉也说过，如果有时间的话，想去拉萨看看，觉得那是一个很神圣的地方。
可能，这个地方对周家，确实是有很强大的吸引力吧。
黎穗没再把注意力放在他的选择上，探头看了眼那堆手绳旁边的标价：35元。
她暗暗松了口气。
周景淮还是很贴心的，完全顾及到了她的消费标准。
不多时，老板就完成了刻字，他吹了吹手绳，正从旁边拿包装袋，却被周景淮婉拒：“不用袋子了。”
“好。”老板直接把手绳递给了他。
黎穗很大方地扫码付钱。
一回头，周景淮正低头解着右手腕上的旧手绳，但或许是戴得太久了，手绳的卡口又比较复杂，他解了十好几秒都没有解开。
黎穗看不下去，拉过他的手腕：“我来吧。”
周景淮没有拒绝，待她解开后，又把新的交给了她：“顺便帮我戴上？”
黎穗白了他一眼，动作却很配合。
谁让她现在还在哄人呢。
她拿着手绳，从他指尖套入，卡在腕骨处那块凸出的骨头上，慢慢收紧。
最后，把那块铜质管移到正面。
i（爱心）ls的字样印入眼帘。
ls。
黎穗攥着手绳的尾端愣了片刻，听到他疑惑似的问：“怎么了？”
黎穗回神，抬头正对上他坦荡的眼神，她抿了抿唇：“没事，走吧。”
俩人一前一后出了店门。
本来想把这条路逛完，但没想到刚出店门，还没走多远，周景淮的手机便响了，他按下接通，简单“嗯”了两声便挂了。
黎穗猜测：“是不是催你去机场了？”
周景淮：“嗯。”
黎穗看了眼时间，也催促道：“那你赶紧走吧，我自己回去就行了。”
“送你回去，不急。”周景淮倒是表现得不紧不慢。
“你万一赶不上怎么办？”
“已经赶不上了，刚改签。”
黎穗：“……”
*
周景淮向来如此，无论什么急事，似乎都不能让他惊慌，他都这么说了，黎穗自然也就不皇帝不急太监急了。
而且他真的很好哄。
肉眼可见的，在收了她那三十五块的礼物后，他又立马恢复了平日里那副欠揍的模样。
黎穗一边和他分享着这两天的录制趣事，一边慢慢悠悠往非遗小屋走，或许连她自己都没有注意到，在她所有的话题里，都没有谈霄的身影。
而周景淮也没有主动问起。
回程的路，似乎比出来时短很多。
面对面站在非遗小屋门口，黎穗朝他挥了挥手：“拜拜。”
周景淮却不为所动，靠在墙壁上，默默看着她，末了不甚满意地问：“要好几天不见，就这？”
“不然呢？”
周景淮往前迈了一步，垂眸低语：“抱一下？”
黎穗因这三个字，愣在了原地，反应过来后，支支吾吾道：“你说什……”
周景淮没有给她拒绝的机会。
被一股热度包裹的那一瞬间，黎穗耳朵上的热度，也飚到了顶点。
和上一次为了感谢他而给的兄弟式拥抱截然不同，这一次，心跳声清晰地传入了黎穗的耳畔，扑通扑通，不知道是谁的。
她张了张嘴，却发现自己什么都说不出来，双手垂在身侧，僵硬得一动不动。
但渐渐的，他身上干净的气味，让她整个人慢慢柔软下来，她攥了攥手，右手不自觉地抬起，攥住了他腰侧的衬衫衣料。
巷子里晚风轻拂，氛围格外静谧，那一刻，黎穗突然有种自己好像是在梦里的错觉。
最后，也是周景淮主动松开了这个拥抱。
他抬起手，揉揉她发顶：“走吧。”
“哦。”黎穗通红的耳朵被掩藏在发丝下，懵懵转身，推开门走进了老宅。
看到大门被阖上，周景淮靠在小巷的墙壁上，低头转着手腕上的礼物。
来之前，他觉得自己想问的有很多。
想问她，看到谈霄是什么感觉？时至今日还喜欢他吗？又为什么，完全不和他提起？
可这一瞬间，有了这个没被推开的拥抱，他却又觉得，什么都不重要了。
不知过了多久，空荡幽深的小巷里，掠过一阵带着凉意的晚风，耳边似乎传来不轻不重的脚步声。
周景淮闻声看了过去，一个挺拔的身影，穿着黑色T恤，头戴黑色鸭舌帽，遮住了双眸。
但周景淮知道，那就是谈霄。
察觉到前方有人挡路，谈霄这才抬起头来。
虽然私下没有交集，但俩人其实都听闻过对方。
隔着大概两三米的距离，直直对上目光，明明一眼都认出了彼此，但眼底却都平静淡漠，看不出任何情绪。
周景淮视若无睹，举步准备离开。
即将擦身而过的同时，谈霄却突然转过身来，打招呼似的，主动问了一句：“周总怎么会在这儿？”
周景淮垂眸慢条斯理地把玩着手绳上的铜管，把它慢慢转正了才抬头，云淡风轻地勾了勾唇。
“何必明知故问呢？”

第45章
半夜，房间里风扇哗哗作响，黎穗翻来覆去睡不着，一方面是热，另一方面，是因为周景淮那个突如其来的拥抱。
他、他干嘛啊！
黎穗一个鲤鱼打挺坐了起来，脸红成一片。
肚子突然咕噜一声。
晚上人多菜少，黎穗作为嘉宾也不好意思多吃，她摸摸肚子，翻身下床，打算去厨房找点东西吃，也算转移注意力。
这个点，摄影师都休息了，但厨房里却还亮着灯。
里面烟雾缭绕，刘文姿站在电磁炉面前，不知道在炒什么东西，一股焦味。
看清人，黎穗本来都想转身走了，但刚走了两步，又忍不住回头。
算了，她很怕明天起来，发现厨房炸了。
刘文姿沉浸在自己的世界里，连她走近都没发现。
黎穗低头一看，原来是蛋炒饭，但是……
“你这蛋炒饭都进煤灰了，还能吃？”
“……”刘文姿冷冷淡淡白她一眼，自顾自做着。
黎穗也不管她，插上另一台电磁炉的插头，盛了晚上的冷饭、拿了鸡蛋，也准备做一份蛋炒饭。
看到她熟练地下油、炒蛋，刘文姿很明显被打击到，肩膀一垮，把锅里那乌漆嘛黑的蛋炒饭倒进了垃圾桶。
她叉着腰站在黎穗身边，沉默片刻，终于开口：“你炒两份。”
黎穗才不管她：“凭什么？”
刘文姿用最高傲的姿态，说着最卑微的话：“求你。”
“……”好吧。
黎穗大人不记小人过，从冰箱里又拿了个鸡蛋：“你再盛点饭。”
这，刘文姿还是会的。
她端着一小碗冷饭走到黎穗身边，看她把米饭倒进了锅里。
时间一分一秒在走，就在黎穗把蛋炒饭出锅的时候，刘文姿终于忍不住问：“你为什么要帮我？”
黎穗抽空睨她一眼：“什么？”
“海鲜过敏的事情，你为什么要帮我解释？”
“那你自己为什么不解释？”
“我为什么要解释？”刘文姿理所当然地说，“这节目录下去，我被骂的点可能有一百个，我难道要一个个解释吗？”
“也对。”黎穗耸耸肩，“那你当我圣母心泛滥。”
俩人在厨房的小桌边坐下，刘文姿欲言又止：“你……不是很讨厌我吗？”
黎穗把其中一碗蛋炒饭往刘文姿面前推，从旁边的碗筷筒里拿了把勺子。
她想了想：“也没有很讨厌。”
“不讨厌你以前看到我就翻白眼？”
她居然还敢提这事儿？
黎穗直视着她，无语地反驳：“那不是因为你先朝我翻白眼？”
“那是因为我感觉到你讨厌我，我才朝你翻白眼的！”
“那是因为我感觉到你先讨厌我，我才让你感觉我讨厌你的！”
“……”刘文姿差点被绕晕了。
“好吧。”她心虚地缩了缩脖子，低头舀起一勺香喷喷的蛋炒饭塞进嘴里。
那一刻，叫嚣的胃瞬间偃旗息鼓。
“所以，你当时为什么讨厌我？”黎穗已经疑惑这问题很多年了。
“我……”刘文姿紧攥着勺子，不知道在想什么。
想起之前陈辉说，刘文姿也喜欢谈霄，虽然觉得不太可能，但黎穗也想不到其他原因了，于是直截了当地问：“真的因为谈霄？”
“和他有什么关系？”刘文姿满脸嫌弃，“就他当初那整天阴沉沉的样，也就你把他当个宝。”
“那是为什么？”
“因为……”刘文姿破罐破摔似的，“因为你漂亮又成绩好，我嫉妒，不行吗？”
黎穗舀起一勺蛋炒饭，满意点头：“有理有据。”
见她没再追问，刘文姿暗暗松了口气。
俩人不到十分钟就把一碗蛋炒饭吃完了，各自洗了各自的碗，黎穗关灯准备回房。
刘文姿却在那时喊住了她。
黎穗回头，看到她面无表情地说：“我懒得解释，但是看在今天这碗蛋炒饭的份上，我还是得说，不管你信不信，当年不是我把你关在厕所的。”
刘文姿显然还不知道陈辉已经暴露的事情，黎穗也没多解释，只问：“那你当初在聚会上，为什么承认？”
“谁承认了？”刘文姿气得瞪圆了眼睛，“当初那群人心里早有定论，还在那阴阳怪气我，我就一时脑抽说了句：就算是我，你们有证据吗？那群人没学过中文吗？前面有个：就算！”
黎穗终于算是把一切的前因后果搞清楚了。她想，这种冲动话在同学圈子里被扭曲夸大，最后被当作所谓实锤，大概也少不了陈辉的添油加醋。
“行吧，我知道了。”
“你知道就好。”刘文姿移开目光，表情依旧淡漠，朝三岔路的另一边走去。
黎穗回到房门口，正往口袋里摸索钥匙。
“吱——”
前方突然传来木门被打开的声音。
黎穗本能偏头，看到谈霄拿着扇子从房间里走了出来，大概也是受不了屋内的闷热。
四目相对，彼此眼神里都没什么情绪。
黎穗坦然地微微颔首，算是打了招呼，客套的姿态，和面对一个第一次见的嘉宾无异。
谈霄面无表情，和她擦身而过。
黎穗不由气笑了。
要算起帐来，当年也是他不辞而别，现在这副她欠他八百万的样子是干嘛？
*
最近精神高度紧张，再加上乱七八糟的旧人重逢，这一夜，黎穗睡得很不安稳，断断续续做了无数个梦。
她梦见，光影绰绰的梧桐园里，阳光透过叶片间隙洒落在地，照在石桌旁的俩人肩上。
她拿着棉签，小心翼翼地帮谈霄消毒，秀气的眉毛微微蹙起，不想惹他不高兴，却又忍不住劝阻。
“能不能别打架了？”
“不然呢？”谈霄冷笑一声，“靠讲道理吗？黎穗，我说了，我和你这种好学生不一样。”
说完，他抽回手，起身走了。
黎穗低头看着手里染血的棉签，心跟被人拉扯似的，一阵阵泛着疼。
可就在此时，梧桐园的入口却出现了一道身影，透过迷蒙的泪眼，黎穗看到了一身白色衬衫的周景淮。
他靠在围墙上，单手插兜，欠嗖嗖地道：“很少见到比我还装的男的。”
黎穗：“……”
她又梦见，高考的第二天晚上，老旧的小屋里，餐桌上放着简单的菜色。
在此之前，谈霄只给她做过两顿饭，因为他觉得麻烦。
而这次，还是在高考这么重要的日子里，所以惊喜的同时，黎穗也觉得有些奇怪，忍不住问：“今天怎么想到自己做饭了？”
谈霄轻轻勾了勾唇，嗓音平淡无波：“当提前帮你庆祝吧。”
“那为什么不索性等明天考完了再做？”
“明天考完……”谈霄说，“我们出去吃吧。”
“好啊！”她没有多想，开心地应下，发现汤里没有勺子，于是赶紧起身去厨房。
可是门一开，她却惊恐地看到周景淮正悠闲地给自己倒着水。
听到声音，他回过头来，嗤笑一声道：“这种屁话，你也信？”
她还梦到，那黑暗的高考最后一天。
她想知道，那张纸条到底是不是谈霄写的，于是高考结束后的第一时间，她就跑去了他的考场，却从他同班同学的口中得知，他根本没有来考最后一门。
黎穗当时心里其实已经明白，他应该是去帝都了。
于是在把大圣安顿好后，她又赶去了谈霄家，却只看到房东正在收拾客厅。
她才知道，他连房子都退了，走得那么彻彻底底。
她第一次觉得那么无力，走到楼下便利店借了电话打给他，却是一个陌生男人接的，说是他经纪人。
挂断电话后，她颓丧地蹲在店铺门口，不知过了多久，突然感觉到有一道身影站在她面前，替她挡住了旁人异样的目光。
她惊喜抬头，却发现还是欠揍的周景淮。
“你这次又要说什么屁话？”黎穗暴躁地站起身和他对峙。
未曾想，这次的周景淮，收起了浑身的讨骂气质。
他的右手温柔地摸了摸她的后脑勺，眉眼间蕴着笑意，低沉的嗓音被裹在晚风中，一字字敲打在她的心头。
他说——
“毕业快乐。”

第46章 （二更）
梦境断断续续，这一夜，黎穗睡得极不安稳。
以至于翌日早上，晨光熹微，她就醒了。
她的行李很少，不到十分钟就收拾完了，想着成员们估计还没起床，而且距离节目组安排送她去机场的时间，还有两个小时，她打算给大家做顿早餐作为道别礼物。
沿着走廊往厨房走，黎穗还是没理解，自己怎么会做那么离谱的梦，就像是几个时空被糅合在了一起似的。
难不成是小说写多了？
黎穗揉了揉眼睛，推门而入，却没想到谈霄已经在蒸包子了。
闻声，他回头。
俩人的眼神再次对上。
非拍摄时间，餐厅里的摄像头罩上了黑布。
黎穗讲话也自在了些：“你蒸了多少包子？”
谈霄一边确认时间，一边回：“十个。”
那估计不够吃。
她带来的牛肉还没吃完，黎穗想了想说：“那我再煮点粥吧。”
把牛肉洗干净，切成肉末腌制，黎穗又接水淘米。
俩人虽然共处在一个空间，却无话可说，中间就像是有一层无形的屏障阻隔，不过黎穗倒是没觉得尴尬，她全部的注意力，都聚焦在和周景淮的聊天记录上。
【先煮粥吗？番茄和牛肉什么时候放啊？】
这是她第一次煮番茄牛肉粥，以往只吃过周景淮做的，东西都准备好了，具体是什么流程，她却不太清楚。
也不知道周景淮醒没醒。
黎穗正想着要不自力更生找找网络菜谱的时候，那头就回了消息，是一段十几秒的语音。
黎穗将它转换成文字，但不知道为什么，句不成句，完全看不懂意思。
她无奈把音量调小，手机贴近耳朵，终于明白了为什么。
周景淮的声音，听起来就是刚醒，带着浓重的困意，显得格外低沉又不清晰，但黎穗多少还是听懂了。
先把大米下锅煮，番茄加盐翻炒到出沙再加到粥里，最后再加牛肉。
黎穗暗暗记下，拿着切好的番茄走到电磁炉前，却发现没有盐，她四处环顾，终于在头顶的木架上，看到了油盐酱醋和几个斜靠着的木盆。
她踮起脚，把盐罐子拿下来，待翻炒的时候，又停下继续给周景淮发消息：【炒番茄的时候，盐要放多少啊？】
周景淮：【适量。】
纯文字不足以显示自己内心的愤怒，黎穗忍不住按着语音开麦：【我跟你说，教做菜的时候说适量的人，也是要被砍头的！】
那头周景淮语调惺忪，却带着笑意：“多大的勺子？”
黎穗立刻给他拍了张照片，周景淮便道：“半勺。”
“行。”黎穗小心翼翼舀了半勺盐，绕着圈均匀撒在锅里。
刚把勺子放下，黎穗正想和周景淮说后面的步骤她差不多会了，但拿着手机还没来得及说话，左手突然被人一扯。
黎穗踉跄了一下，还没反应过来，就被谈霄扯到了面前。
手里的手机掉落在地的同时，身后传来“嘭嘭嘭”的几声巨响。
黎穗吓一跳，本能回头，发现失去了盐罐子支撑的木盆，此刻跟倒塌的积木似的，一连串滑落下来。
思绪回笼，她才想起掉地的手机。
低头一看，谈霄已经先她一步把手机拿了起来。
手机屏幕还亮着，正停留在和周景淮的聊天界面。
昨晚，黎穗哄了周景淮一路，回来看到他的微信名，又想起上次发错消息的事情，于是一箭双雕，替他改了一个巨长巨显眼的备注——
每天都需要哄的淮淮公主。
此刻，这串备注就这么突兀地显示在手机上。
黎穗的第一反应是羞耻，但转念一想，反正谈霄也不知道是谁，就算知道，也无所谓。
“谢谢。”黎穗神色坦然地接过，转身想收拾木盆。
谈霄的右手却没有松开，反而越攥越紧，目光沉沉，看不透情绪。
黎穗感觉到手腕一阵疼意，她眉头皱起，用力抽了抽手：“你……”
话还没说完，门外突然响起打闹声，估计是成员们来了，要是被她们看到……黎穗不太敢想这件事的后果。
她更用力地把手往回抽，压低了声音警告：“你松开。”
谈霄却不为所动，冷哼了一声：“你怕什么？”
黎穗无语，甚至想直接踩他一脚，但还没动脚，厨房门吱呀一声被推开。
与此同时，谈霄的手迅速收回。
手腕处泛起一圈红色，黎穗压着不爽，默默把手插进了口袋。
*
吃完早餐后，黎穗和成员们正式道别，拖着小小的行李箱到门口等车。
但距离约定的早上十点已经过去了十分钟，车还是没有到，黎穗疑惑地给司机打了个电话。
那头不知道在干什么，声音听起来很焦急：“黎老师，不好意思啊，车抛锚了，我现在正在路上等拖车。”
“啊？”这么巧？黎穗看了眼时间问，“那请问要多久呀？我怕赶不上航班。”
“不知道啊，不知道拖车什么时候来，也不知道要修多久。”
“……”黎穗退而求其次，“那我自己打车去吧。”
“不用不用。”司机热情道，“节目组还有一辆车，小王应该有空，我给他打个电话，让他赶紧去接你。”
古镇偏僻，不知道打不打得到车，就算打得到，从这儿到机场要开一个多小时，价格铁定不便宜。
好像没必要花这个冤枉钱。
黎穗便答应了：“那好，车牌是多少啊？我就在小巷口等着。”
司机报了一串车牌号，黎穗默默记下，在入口等了大概十分钟，果不其然看到这个牌照的黑色大众，在面前缓缓停下。
在司机的帮助下，黎穗绕到后备箱放了行李，然后拉开后座车门坐了进去，但也就是在关门的那一瞬间，她意识到不对劲。
侧头一看，谈霄的手肘抵在车窗上，左手虚握成拳撑住脑袋，正在补眠。
她还来不及说什么，车已经汇合进车流。
既来之则安之，赶上航班最重要，黎穗做好了心理建设，也不管他，放轻了声音和司机攀谈：“王师傅，我是去宁北机场。”
“我知道我知道，徐师傅跟我说了，放心，一定把两位准时送到。”
黎穗这才安了心，往后一靠，低头看起了手机。
徐师傅刚又给她发了消息：【黎老师，不好意思啊，小王说他那边也有活。】
黎穗疑惑道：【啊？我已经坐上车了。】
徐师傅：【这小子！又骗我，那行，那就没事了。】
黎穗：【谢谢。】
黎穗按灭手机，余光扫到旁边谈霄那双黑白相间的运动鞋，内心有怀疑，却又觉得此刻装傻才是最好的方式。
车内安静异常，王师傅透过后视镜看了眼后座闭目养神的男人。
奇怪，明明刚才是他要求他停车接人的，接到人之后却又在这装睡。
现在的小年轻，真是难理解。
*
车行过了大半，下了高速，却遇上堵车。
“又堵了！这条路天天堵，就不见管管！”在司机的骂骂咧咧中，谈霄终于醒了。
黎穗看了眼时间，还是担心赶不上航班：“前面是遇到车祸了吗？”
她好像听到了救护车的声音。
“不知道啊。”司机解开安全带，“我下去看看。”
说着，司机开门下了车。
车内的氛围显得越发尴尬，黎穗想起刚才的事情，主动开口：“谢谢。”
“谢什么？”
“是你让司机停车接我的吧？”
谈霄不置可否，没有再装不认识，只是语气还是显得冰冷：“怎么会来这个节目？以前不是说不喜欢糖画吗？”
黎穗客套地扯了扯嘴角：“兴趣这种东西很难说嘛，以前不喜欢的，后来喜欢了也很正常。”
“周景淮也是吗？”
黎穗愣了愣：“什么？”
谈霄微掀眼皮，目光如炬一般，直直射了过来。
“你和周景淮，还有联系。”他用的是陈述的语气，而非询问。
黎穗只和谈霄提起过一次周景淮这人，是为了解释她被周芷玉认干女儿的前因后果。
那次之后的一年里，黎穗从来没再跟他聊起过周景淮，因为于那时候的她而言，周景淮就像是另一个世界的人，本不应该在她的生活里出现。
所以谈霄居然记得这名字，黎穗还挺惊讶。
“当然啊。”她坦然点头，又理所当然地反问：
“你见过哪对新婚夫妻不联系的？”

第47章
黎穗好像已经习惯了，周景淮每天都回家的日子。
他出差之后，家里空落落的，黎穗反而觉得有些无聊。
深夜，万籁俱寂，公主和大圣一左一右，护卫似的趴在她身边昏昏欲睡，黎穗靠坐在床头，无聊地刷着微博。
热搜第一果然又和谈霄有关——
【谈霄偶遇】
黎穗没有点开，却差不多猜到了热搜的内容，她的脑海中却不由浮现起那天在车里的场景。
在她说她和周景淮结婚了之后的大概一分钟，车内充斥着几乎令人窒息的寂静。
谈霄的眼里看不出任何情绪，过了许久，他收回眼神，继续闭目养神。
吐出的话却丝毫不留情面。
“下车。”
黎穗不禁气笑了，这么多年，他的性子果然还是一点没变。
高兴的时候，喂她一颗糖。
不高兴的时候，就可以随意把她丢下。
但黎穗，却早已不是六年前那个觉得可以和他抱团取暖的黎穗了。
她神色悠哉地往后一靠：“凭什么我下？这是节目组的车，又不是你私家车。”
黎穗说完，才后知后觉地意识到，自己这调调，有点周景淮附体的意思。
谈霄看起来也被她的反应惊讶到，沉默了几秒后，他戴上口罩，推开车门，利索地下了车。
打探完消息回来的王师傅在门外盯着谈霄的背影看了一会儿才上车，系安全带时还在回头：“谈老师这是怎么了？不去机场了吗？”
“可能突然有事吧，不用管他。”黎穗笑笑，没有多言。
大概就是因为这，才有了热搜上的偶遇图。
黎穗没什么兴趣，甚至没有点进去看，她往下划动着屏幕，却又因为谈霄的另一个热搜，停下了动作。
【谈霄暴雨将至】
因为后四个字，黎穗点了进去。
#谈霄暴雨将至#双禾的《暴雨将至》即将开拍，S级大项目，据说男主已经定了最近大火的谈霄，大家觉得适配吗？
【双厨狂喜！！！双禾大大yyds！】
【不合适吧？男主是温柔腹黑建筑师，谈霄的气质完全不符合啊。】
【非官宣不约，请关注谈霄已播出的爆剧《时光里的她》和正在拍摄的医疗剧《护你》。】
【我觉得不错了，这么牛的故事，希望编剧不要魔改。】
……
瓜真真假假，难以分辨，黎穗看完就抛之脑后了。
肚子咕噜叫了一声，黎穗伸手摸摸，周景淮找的厨师，做菜虽然干净又好吃，但是真的不禁饱。
这会儿又饿了。
好想吃烤肉、炸鸡……
黎穗想了想，退出微博，大喊一声：“公主、大圣，集合！”
公主和大圣齐刷刷抬头，公主裙和小卫衣上的锦鲤徽章在灯光下闪闪发亮。
黎穗给它俩拍了张合照，按照约定发给周景淮：【可爱不！新买的情侣装。】
周景淮：【可爱。】
黎穗状似不经意地确认了一下：【对了，你是后天回来吗？】
周景淮：【明天是想做什么怕被我发现的坏事儿？】
这人，长千里眼了吗？
黎穗：【没有，我就是确认一下，明天小店休息，我去找小雨逛街。】
周景淮看起来没有怀疑，于是黎穗刚和他聊完，就立刻给何潇雨发起了邀约，心里的激动难以掩饰。
黎穗：【明天！烧烤！炸鸡！奶茶！冰淇淋！】
何潇雨：【完全ok！】
*
第二天中午，俩人直奔商场顶楼一家烤肉店。
牛排、五花肉、炸鸡……黎穗点了满满一小桌。
当香气腾腾的五花肉伴着生菜入嘴的那一瞬间，黎穗开心地晃了晃脑袋。
“这才是人间美味。”
何潇雨看她这样子，忍不住调侃：“你这，别人不了解的还以为周景淮平时虐待你呢。”
“倒是没有虐待，但是白米饭吃多了，真的很想吃点杂七杂八的。”黎穗双颊鼓鼓，跟囤食的小仓鼠似的。
何潇雨理所当然道：“不是，你想吃就吃呗，周景淮在家，你就不敢吃了？这不是你啊。”
黎穗愣了一下，对啊，明明就算周景淮在家，她也可以吃这些，周景淮又不是按着她的脑袋不让她吃，她这么听话干嘛？
“也不是。”黎穗想了想，“我其实肠胃一般，之前两次急性肠胃炎把我爷爷吓坏了，就管我比较严，而且现在长大了，觉得吃干净一点也确实没坏处。”
“我都差点忘了这事儿，那你还是少吃点吧。”何潇雨担忧地给她倒了杯温水。
黎穗又夹起一块五花肉，抱着侥幸心理道：“偶尔放纵一次应该没……”
黎穗的话还没说完，窗外突然传来嘈杂动静，她疑惑地探头望去，发现不远处一位顾客和商场保安起了冲突。
顾客正指着保安的脑袋大骂，后者也起了怒火，但很快被人拦住。
何潇雨吃着这瓜，倒是突然想起来一件事：“哎，你有没有听说？陈辉好像也在一个商场里当保安。”
“保安？”
“嗯，苏天明说他被赶出公司后，公款被追回，穷得叮当响，上次在商场遇到，苏天明还请他吃了饭。”何潇雨啧啧两声，“说实话，我本来以为他俩是真朋友，但就后来几次聊起，看苏天明的态度，我才感觉也就是塑料兄弟。”
黎穗夹起一块牛肉，不甚在意地蘸着酱料：“你还是别和他接触太多了，也不是什么好东西。”
“话糙理不糙，但你这话确实挺糙的。”何潇雨忍俊不禁，“放心啦，要不是他主动找我，我都懒得理他。”
“他不会是看上你了吧？”
“这不是很明显吗？从他非要送我生日礼物我就看出来了。”何潇雨朝她抛了个媚眼。
“礼物？”黎穗暂停了咀嚼的动作，“礼物怎么了？”
“算了，你一向迟钝。”何潇雨轻啧一声，“姐跟你解释一下，怎么验证一个男的是否喜欢你，就看他愿不愿意为你花钱，愿意买一千多的礼物，那显然就是喜欢。”
黎穗突然感觉喉咙被噎住，她的右手在桌子底下转了转手腕上的四叶草手链：“那要是……五位数呢？”
“那不是喜欢。”
黎穗一怔，还没分辨出是轻松还是失落，又听到何潇雨笃定地说：“那是拿你当祖宗了。”
黎穗：“……”
*
事实证明，侥幸心理这种害人的东西就不应该存在。
在回家的车上，黎穗就隐隐感觉到肚子不太舒服，但她依旧抱着侥幸心理，想着或许只是乱七八糟的吃太多，撑着了。
直到深夜半梦半醒间，那种疼痛感变本加厉，一阵阵的抽疼，伴随着恶心感涌上喉咙，黎穗才悔不当初地确定，完了。
跑了好几次洗手间，她迷迷糊糊地在床上翻来覆去，开了灯想去洗手间，却感觉浑身都没有力气。
不知过了多久，门外突然传来敲门声。
黎穗已经有些分不清这是现实还是梦境，也不知道自己究竟有没有回应，等她稍微清醒一些的时候，周景淮正用手背贴着她的额头，确认她的情况。
对上他严肃的脸色，黎穗迷迷糊糊问：“你怎么现在就回来了？”
周景淮看她捂着肚子，不答反问：“肠胃炎？”
“可能是……”黎穗苍白了脸色，额头都是虚汗，“想吐。”
周景淮去拿了垃圾桶，但黎穗胃里空空如也，已经吐不出什么东西。
周景淮打了个电话，打横将她抱起，径直开车去了医院。
急诊医生检查过后，觉得情况比较严重，建议住院，黎穗又连夜住进了顶楼的vip病房。
好像有人拿针往她手背上扎，黎穗闷哼一声，皱紧了眉头，双眸却依旧紧闭着，没有力气睁开。
整个人像是漂浮在海里，起起伏伏，令人眩晕又恐惧。
迷迷糊糊中，好像有人牵住了她的另一只手，那股温暖，让她仿佛在无垠大海中找到了一株浮木。
不知道输了多少液，黎穗全程昏昏欲睡，等醒来的时候，外面已经天光大亮，肚子倒是不怎么疼了，但烧还是没退。
“这几天让她吃点干净的流食，也别太担心了，没多大事儿。”
“谢了。”
“神经，道什么谢。”
耳畔传来周景淮和医生的对话声，黎穗费力睁开一半的眼睛，正对上周景淮的目光。
他神色严肃地坐在床沿，手背贴着她的额头，再次确认温度。
“我就几天不在，就把自己弄成这样？”
“……”黎穗心虚地闭上眼睛，自言自语，“啊头好疼……被骂之后好像更疼了。”
周景淮气笑了，用手拨开覆在她脸上的发丝，苍白的小脸没有一丝血色，看起来格外孱弱。
“再睡会儿，我去帮你拿点吃的。”
“嗯。”黎穗点了点头。
等周景淮出了病房，黎穗费劲地用没扎着针的左手从床头柜上捞过手机。
她虚脱地给何潇雨发了条语音：“小雨……你还好吧？”
何潇雨立刻回了消息，声音中气十足：“我很好啊！怎么了？你声音怎么听上去有气无力的？”
果然白担心了。
“那就好，我好像吃坏肚子了……现在在医院呢。”
何潇雨焦急地问：“啊？哪家医院啊？你等着，我马上来！”
黎穗：“不用……我有人照顾，等我状态好点再给你打电话。”
“那你好点了把地址发我，我明天下班了来看你。”
“好。”
说完，黎穗的左手无力地垂了下去。
好累，说几句话好像用完了一辈子的力气。
不多时，病房里传来一阵米香。
黎穗的肚子跟有感应似的，咕噜叫了一声。
她再次睁开眼，看到周景淮正拿着勺子，往一个保温盒里舀粥。
他把粥放在床头柜，摇高了病床靠背，一手端着粥，一手拿勺小心翼翼地舀起粥，吹了吹，才喂到她嘴边。
黎穗从来没见过他这个样子，如果放在几个月前，她或许会觉得周景淮被人魂穿了，但现在，却好像并不意外。
都说人生病的时候，会变得格外脆弱。
黎穗第一次深以为然，她一直觉得，自己是一个完全可以一辈子一个人生活的人，可是此时此刻，却也莫名地有些鼻尖泛酸。
她没忍住吸了吸鼻子。
“又没骂你，哭什么？”周景淮把勺子抵在她嘴边，语调温和，带着些微无奈。
黎穗喝下一口，那股暖意，一直从口腔蔓延到胃部。
“我没哭，就是鼻子有点痒。”黎穗逞强道。
“行。”周景淮轻笑一声，耐心地一口一口把粥喂完。
黎穗抬头看了眼时间，已经十一点零五分了。
“你不去公司吗？我可以找张姨来照顾我。”
周景淮低头收拾碗勺：“休几天年假。”
“你还有年假？”
“驴都要休息。”
黎穗慢吞吞地“哦”了一声，不知道是不是一整夜没说话了，显得特别有聊天的欲望。
“那我什么时候可以出院啊？”
“等烧退了。”
“烧什么时候会退？”
“它想退的时候就会退。”
“周景淮。”
“嗯？”
“这病房是不是很贵？”
“不贵。”
“多少钱？”
“友情价，五十一晚上。”
“……”
乱七八糟的，黎穗都不知道在跟他聊什么，但一个不太清醒的乐在其中，另一个清醒的，似乎倒也不觉得烦。
聊天的最后，黎穗又对着他的背影喊了一声：“周景淮。”
周景淮：“怎么？”
“谢谢你。”
周景淮回头，便看到黎穗满脸真挚地感慨：“你真是个好……”
把头转回去的同时，他打断了她的话：“我建议你把‘人’字收回去。”
身后沉默了片刻，就在周景淮以为对话已经结束的时候，两个极轻的字，隐约传入了他的耳畔。
“老公。”

第48章 （二更）
翌日傍晚，黎穗的烧终于退了，只是脸色还略显苍白。
何潇雨把手里的水果篮放下，心疼地捏捏她的脸：“以后可不敢带你去胡吃海塞了。”
“意外，意外。”黎穗掀开被子下床，终于不用再输液，感觉整个人都轻松了。
何潇雨环顾四周：“你老公呢？你生病他不来照顾啊？”
“照顾的，这两天他都没离开过。”黎穗不得不为周景淮发声，“这不是你来看我么，他估计担心你尴尬，才说去趟公司。”
“那就好。”何潇雨默默在心里为周景淮加了一分。
黎穗看了眼时间，问：“你吃饭没啊？”
“没有啊，我这不一下班就赶来了。”
“那我们去食堂吃？”虽然可以让工作人员送到病房，但在床上躺了整整两天，她此刻觉得连散步都是一种乐趣。
“行啊。”何潇雨让她挽着自己的手臂，闲聊着去了负一楼的餐厅。
可能是由于负一楼餐厅只供住院部病患和家属使用，人并不多，偌大的餐厅里，只零星坐着身穿病号服的四五位病人。
黎穗刚想踏进门槛，却意识到不对——
那些人穿的病号服，和自己身上的并不一样。
而且不远处，还围着一群人，架着摄像机，看起来像是剧组在拍戏。
黎穗停下脚步的同时，立刻有一位挂着场务工作牌的女生跑了过来，伸手拦住她们：“不好意思两位，我们这里在拍摄，想用餐的话可以电话预定，让食堂工作人员送到病房的。”
“啊，好。”黎穗点了点头，拉着何潇雨走了。
何潇雨回头看了眼，低声吐槽：“不是，他们拍摄归拍摄，凭什么影响真病患用餐啊。”
“算了吧，我打个电话让送到病房好了。”黎穗现在人还虚弱，实在没有理会这些事的心情。
“白走一趟。”
“当散步咯。”黎穗笑笑，掏出手机才想起自己并不知道食堂点餐的号码，之前两天的食物，都是周景淮让张姨特意做的。
按灭手机，黎穗想着回到病房问问护士，却突然感觉到一旁的何潇雨停下了脚步。
“怎么了？”她疑惑地抬头看向何潇雨。
何潇雨面无表情，左手却借着身体的遮掩，扯了扯黎穗的病号服下摆，腹语似的模糊不清吐出两个字：“谈霄。”
黎穗惊讶地顺着她的眼神看去。
灯光压抑、空空荡荡的走廊里，谈霄穿着一身白大褂，神色淡漠地低头看着手机。
而在他身边的，是拿着保温杯和小风扇的助理。
黎穗突然想起来，前几天在微博热搜看到说，谈霄有一部医疗剧正在拍摄，好像叫什么……
《护你》。
原来就是在这家医院拍摄？
谈霄自顾自往前走，直到察觉到前面有人挡路，才冷着脸抬起头来。
四目相对的一瞬间，他的眼底罕见闪过一丝惊讶。
看到黎穗身上的病号服，他皱了皱眉：“怎么了？”
助理惊讶地盯着他，十分警觉地回头，见走廊里没人，才松一口气。
“没事，小感冒。”黎穗微微颔首，拉着何潇雨想从旁边的空隙离开。
谈霄却突然伸手挡住了她。
或许是曾经太过了解，那一瞬间，黎穗就觉得自己知道他想问什么。
即便他不在意被助理听到，黎穗却不想把周景淮扯进来。
她顿时凛了脸色。
见状，谈霄的右手握了握拳，僵硬收回。
黎穗目不斜视，毫无犹豫地拉着何潇雨的手臂，快步离开。
一直到回头看不到谈霄的身影，何潇雨才抚摸着心口道：“吓死我了，他居然在这儿拍戏啊？”
黎穗无奈笑笑：“我也才知道。”
何潇雨张了张嘴，却欲言又止，直到回到病房，趁黎穗点餐的时候，她才忍不住好奇：“当年……你俩究竟发生了什么啊？”
黎穗挂了电话，打趣道：“不容易哎，你居然憋到现在才问。”
“我那不是以为他拒绝了你，怕戳你伤心处嘛。”何潇雨疑惑地挠挠脑袋，“但是刚才看谈霄那样子，怎么跟被你甩了似的？”
“什么样子？”
“他看起来挺关心你的啊，问你怎么了的时候，眼神里担心都快溢出来了。”何潇雨顿了顿，又道，“而且你瞪他一眼，什么都没说呢，他就把手收回去了。”
黎穗倒是没注意这些，但是这对于现在的她来说，似乎也不重要了。
她叹了口气，时隔多年，第一次提起以往的事情。
“其实哪有什么甩不甩，我们又没有在一起过。”
“但你不是喜欢过他么。”
“我俩住得近，出身又相似，那时候，我是觉得自己喜欢的，但是现在再回想，我发现我好像有点分不清，我那时候对他的好感，究竟是喜欢，还是一种抱团取暖式的同病相怜。”
“这设定放电视剧里，我高低得嗑两口。”何潇雨来了兴致，从自己买的水果篮里掏出一个橙子，边切边吃瓜，“那你们都没在一起，怎么突然就断联系了？”
“我们本来说好了，高考结束后要一起出去吃饭庆祝。”黎穗坐在床沿，双脚晃悠着，自嘲地扯了扯嘴角，“但是高考结束后，我才知道他缺席了最后一门考试，晚上的时候，我打电话给他，是他的经纪人接的。”
“对方说，谈霄已经正式和公司签约，进入封闭培训，手机暂时由公司保管，他还说，没人会喜欢一个出道就恋爱的男明星，如果我喜欢他，就等等他，等他在娱乐圈站稳脚跟。”
何潇雨义愤填膺道：“他没跟你说一声就提前走了？为什么啊？”
病房里淡淡的消毒水味传入鼻端，黎穗沉默片刻，没有直接回答这问题，只说：“可能事出突然吧，我那时候没有手机，他确实也不方便联系我，不过现在回头看，我才觉得，他那时候的离开，对我来说可能也不是一件坏事。”
“为什么？”
“我以前的时候，总觉得我俩是一类人，所以我愿意付出我所有的力量，试图让彼此都更温暖一些。”黎穗无声叹了口气，“但是后来我慢慢发现，这种抱团取暖，并没有让我也觉得温暖。”
“我爷爷之前总是说，我像悬崖上的向日葵，只要有阳光，就可以努力生长，可是那段时间，我觉得自己越来越多受到他情绪的影响，变得会失落、会多想。”
这点，何潇雨神以为然，她拼命点头：“我就觉得你高三下半年的时候，情绪很不对劲。”
“现在回想，当时的我根本无法把他拉出负面情绪的深渊，反而就快被他拉进去。”黎穗如释重负地笑了笑，从桌上拿了一瓣橙子，“所以他的离开，对我来说，或许也算及时止损。”
她也是渐渐长大才明白，爷爷那时候不喜欢她和谈霄来往，或许就是由于这个原因，只是她当时当局者迷，并未意识到。
何潇雨听得一愣一愣：“那，如果他有什么苦衷呢？你会重新接受他吗？”
话音刚落，门突然被敲响。
黎穗吓了一跳，赶紧跑过去开门，还好，是送餐的工作人员。
不是周景淮。
于是一颗心缓缓落了地。
黎穗莫名松一口气。
一旁何潇雨早已忘了刚才的问题，戳戳她太阳穴调侃：“你呀你，怎么突然就这么怂了！”
黎穗接过晚餐，把门关上：“什么？”
何潇雨拆着晚餐盒外的包装袋，打趣道：“你为什么这么担心周景淮知道你和谈霄的过往？你俩不是假结婚吗？”
“我……”黎穗也说不清，最后只能找到一个自觉合理的理由，“他这人嘴毒，要是知道我以前这么怂，肯定天天拿来嘲笑我。”
何潇雨盯着她的脸，意味深长地笑着摇摇头，一脸“你完蛋咯”的表情。
俩人边吃边聊，不知不觉，室外已经笼罩了一层蒙蒙夜色。
何潇雨放下筷子，看了眼时间：“妈呀，都快八点了，我得走了，还有点活要加个班。”
“这么惨？”黎穗起身送她。
“我们社畜是这样的。”何潇雨无语地叹了口气，抱住她八卦道，“而且我怕再不走，你老公要急死了。”
“怎么会。”
桌上的手机屏幕适时地亮了一下。
黎穗扫了眼，是周景淮的消息，简洁明了的三个字：
【走了没？】
“……”黎穗看着何潇雨的身影离开病房，低头回复：【走了，你可以上来啦。】
那头，得到回复的周景淮满意地推门下车，径直进了住院部。
四个电梯，其他三个都在上行，只有一个正在从16楼下来，他按下电梯，低头确认黎穗新发来的消息。
时隔许久，伴随着“叮”一声，电梯门缓缓开启。
周景淮抬头，却与一个意料之外的人对上目光，对方穿着黑色T恤，压低了帽檐，看起来生人勿进。
这场面，和前些天在小巷里时，如出一辙。
周景淮面容冷淡地收起手机：“谈先生，来探病？”
谈霄直视着他的眼眸，勾了勾唇，痞气中带着几分嘲讽的意味。
“周总又何必明知故问？”

第49章
周景淮走进病房时，病房里只剩下黎穗一个。
她正百无聊赖地盘腿坐在病床上，一边看手机一边剥着橘子。
周景淮去浴室洗了手，走过去极为顺手地接过了她手里的橘子：“你闺蜜呢？”
黎穗抽了张纸巾擦手：“刚走，你没遇到吗？”
“没有。”周景淮修长的指尖剥下一片橘子皮，状似随意地问，“刚才还有别人来过吗？”
“别人？谁啊？”黎穗不明所以，见他把一瓣橘子递到她嘴边，她顺势把它叼走，慢吞吞地咀嚼着。
周景淮沉默片刻，一语带过：“医生。”
“没有啊，我烧都退了。”黎穗两眼冒星，期待地仰头问，“我是不是明天就可以出院了？”
“我等会儿问问。”周景淮没再多说什么，耐心地喂完橘子，转身去了洗手间洗手，再出来时，手里端着一盆温水，一白一粉两条毛巾，就这么挂在他手肘上。
一些混乱记忆，突然一股脑涌了上来。
昨晚不便洗澡，周景淮似乎就是这样，用毛巾给她擦的脸和四肢，当时她浑身无力，又迷迷糊糊，所以并没有太多想法。
但此刻清醒着，就完全不一样了。
见他把水放在了床头柜上，黎穗虽然依旧没什么力气，但还是坚定地伸出手：“我自己来吧。”
“好好待着。”周景淮坐在床沿，左手把她的手腕压下去，右手拿着温热的毛巾，轻轻擦拭她的脸。
一天都没什么精神，那股温热覆上脸庞的时候，黎穗骤然有种又活过来了的感觉。
她犹豫片刻，顺势靠了回去，安心接受他的伺候。
他的动作很小心翼翼，力度不轻不重，黎穗忍不住感慨：“周景淮，你不会还学过什么护工课程吧？”
“嗯。”
“除了擦脸，别的也会吗？”
周景淮哼笑一声，动作却没有停下：“洗澡也会，要试试吗？”
黎穗惊得一睁眼，恰对上周景淮戏谑的目光。
安静的病房里，彼此史无前例地贴近，黎穗的嘴巴动得比脑子更快。
“下次一定。”
“……”
周景淮像是没听见似的，卷起她的病号服袖子，低着头，换了条毛巾轻轻擦拭她的手臂。
清醒地看着这一切，和昨晚是完全不一样的感觉，明明病房里温度适宜，她却感觉仿佛被暴晒在太阳下，脸上渐渐染上红晕。
一滴汗水沿着鬓角缓缓流下，顺着脖颈的弧度，滑落在锁骨处。
周景淮眼皮微掀，左手轻轻撩开她的领口，用温热的毛巾，将那滴汗珠缓缓擦去。
他全程面不改色，看起来没有丝毫私心，倒是黎穗，在这安静到令人莫名慌张的氛围里，脖颈处的痒，仿佛一路蔓延到心头。
她咽了咽口水，抬眼对上他沉着目光的那一刻，心脏突然开始不受控制地疯狂跳动。
“周景淮，要不你别擦了……”黎穗抬手按住他的手腕，阻止了他的动作。
周景淮顿了顿，一脸淡然地伸手帮她扣好病号服的第一颗扣子：“怎么了？”
那一瞬间，黎穗的脸上红意更盛，耳朵像要烧起来似的：“我好像又烧了，你帮我拿体温计来，我看看有没有四十度。”
周景淮环顾四周：“没体温计。”
“那你去找……”
黎穗的话还没说完，周景淮顺势俯身，额头贴上了她的额头。
俩人的鼻尖若有似无地触碰，黎穗的心跳仿佛掉了一拍，右手不自觉地攥紧了被子。
周景淮倒是一脸淡定，退开后下了个结论：“没烧。”
……他今天是怎么了？
在楼下喝了一斤上来的吗？
但也没酒味啊。
黎穗感觉此刻自己像是鱼钩上的鱼，胡乱蹦哒着，被钓得找不着北。
她许久才缓下来，咬牙切齿问：“你不能用手量？”
周景淮一脸理直气壮：“手刚拧完热毛巾，不准。”
黎穗：“……”
该死的，她竟无法反驳。
*
获得医生准许后，黎穗第二天就出了院。
虽然很快恢复了生机，但她同时也遭受了一个巨大打击——
就在她住院的这两三天里，宝物记主题店结束了营业，再加上八月室外气温高得令人窒息，市集里的人流量，有了明显下降。
不过和之前没事做就发呆玩手机不一样的是，黎穗现在，开始琢磨起产品的创新。
明天就是七夕了。
感觉也该推出一些契合节日氛围的糖画，但喜鹊、鲜花之类的图案，似乎又欠缺新意。
黎穗想了一下午，一直到下班，都没想出答案。
锁上门，她垂着脑袋往车棚走，却在路过旗袍店的时候，突然停下了脚步。
赵亦旋恋爱经验丰富，或许，能给她提供一些灵感？
这么想着，黎穗转身踏进门槛，见店里没人，她趴在柜台上，对着布帘后轻喊了一声：“亦旋姐？”
赵亦旋没有回应，但黎穗却隐约听到一声闷哼，像是不小心撞到了什么之后不由自主的痛呼。
以为出什么事了，黎穗走到布帘前，正准备撩开，却从布帘侧面的缝隙里，看到了让她浑身僵硬的一幕。
门帘内，灯光昏暗，却足够她看清，赵亦旋正被江灼困在一个裁剪台前。
江灼的左手牢牢将赵亦旋的双手反压在身后的裁剪台上，右手虎口抵着赵亦旋的下巴，姿态强硬地亲吻着她的双唇。
而裁剪台上，躺着一株鲜艳的玫瑰，上面的刺扎破了江灼的手臂，留下一道显眼的血痕。
黎穗许久才反应过来，立刻抽身离开，临走时还拿起收银台上暂时歇业的牌子，帮赵亦旋挂在了门口。
这种画面亲眼所见，带给黎穗的冲击力，比追剧看到要强无数倍，一直到深夜，依旧在她脑子里盘旋。
但不同的是，此刻她印象最深的，倒不是俩人交缠的画面了，而是江灼手边那株无人在意的玫瑰。
既然花灯都可以画立体的，那鲜花，自然也可以吧？
黎穗的双眸里突然有了光亮，她立刻从床上爬了起来，飞奔到客厅搬出了练习工具，想着试试手感。
她放下起子，戴上手套，用压制工具将泛着灼热高温的糖饼压扁成薄薄一片，然后包裹在竹签上做成一片“花瓣”。
花瓣一层层叠加，再画出两片叶子，黏在下方。
第一朵，丑得黎穗没眼看。
第二朵，由于花瓣大小不一，不够匀称，依旧宣告失败。
第三朵，也只能说差强人意。
直到不知道多少朵之后，黎穗终于做出了首株让自己满意的立体玫瑰糖画。
当冷白的灯光洒向玫瑰的一瞬间，花朵半透明宛如琥珀一般，璀璨绽放。
她拿着玫瑰，兴冲冲跑到了客房门口敲门。
周景淮刚一开门，她就把玫瑰怼到了他面前，眼睛里亮闪闪的，带着自豪。
“好不好看！”
周景淮神色轻松地问：“送我的？”
“额……”黎穗说，“你客观点评一下，建议有用的话，也可以送你。”
周景淮伸手接过，仔仔细细看了一会儿：“整体很不错，如果花瓣再薄一点、展开幅度再大一点的话，可能会更灵动。”
“有道理哎！”黎穗醍醐灌顶，“我再去试试。”
周景淮把竹签插在一旁空的小花瓶里，跟在她身后走到了客厅。
这回，黎穗把糖片压得更薄，花瓣也更大了些，果不其然，做出来的玫瑰花更显生动，带着一种晶莹剔透的光感。
黎穗颇为满意，一如约定，朝他递了出去：“这个也送你。”
客厅里，公主和大圣早已安眠，一切都显得那么静谧，唯有墙上的钟，在滴答滴答地走着。
周景淮伸手接过，靠在餐桌边，右手慢悠悠地转着手里的竹签，抬眸时，目光灼然：“知道今天是什么日子吗？”
“嗯？”黎穗愣了愣，抬眼看向墙上的钟，零点二十八分。
她这才想起，已经是第二天。
七夕节到了。
“……”
“七夕节送我玫瑰。”周景淮眉头轻挑，语气有些欠揍。
“心思有点明显啊。”

第50章 （二更）
傍晚时分，这朵玫瑰和周景淮一起，出现在了办公室里。
宋杰正准备下班，看着那插在花瓶里，经过特殊真空处理的糖玫瑰，再抬眼看看周景淮身后书架上，那副显眼的“岁月静好”，又忍不住停下脚步。
“老板。”宋杰疑惑地问，“你是不是怕太年轻压不住场？”
周景淮用手摆弄着玫瑰的位置：“怎么说？”
“我觉得你现在的办公室，越来越……”宋杰斟酌许久，才想出一个比较委婉的形容，“越来越像我爸的朋友圈。”
周景淮轻笑一声，右手点了点玫瑰包装：“我老婆送我的七夕礼物。”
“原来，我说呢。”宋杰感慨道，“老板和老板娘感情真好。”
周景淮看了眼时间，西装外套挂在手肘，又顺手拿起桌上的一个玫瑰小熊。
宋杰觉得这小熊有点眼熟，回忆片刻才想起，是一个鲜花品牌最近推出的七夕限量款，一上架就秒空。
但是一千出头的礼物，对于周景淮来说，是不是有点太敷衍了？只怕老板娘不会满意。
宋杰还在替今晚的周景淮默哀，后者已经步履匆匆地进了专用电梯。
避开了晚高峰，一路通畅。
周景淮把车停进车库，拿着盒子往家走，低头确认黎穗刚发来的消息。
黎穗：【我马上就到家了！糖醋排骨！今天要吃糖醋排骨！】
周景淮正低头回复，眼前的夕阳，却突然被人遮住。
他抬起头，看到了一张有些微陌生的面孔。
似乎，有五六年没见了？
父亲，更是一个好陌生的词汇。
面对着神色冷淡的周景淮，庄承平倒是语气熟络，拉着旁边小男孩的手，笑呵呵介绍：“景淮啊，好久不见，这是你弟弟，阳阳。”
说着，他拍了拍小男孩的背，催促道：“快叫哥哥。”
小男孩默不作声地仰头盯着周景淮，一副很抗拒的姿态。
“快叫啊。”庄承平拍了下他的后脑勺。
“不必了。”周景淮不冷不热道。
“我只有一个弟弟。”
*
黎穗骑着小电驴到五幢楼下，看到的就是这幅三人对峙的场面。
她没想到，庄承平之前找上前妻还不够，现在居然来骚扰周景淮了。
黎穗听不到他们在说什么，只看到周景淮面无表情地站着，单手插兜，一副事不关己的样子。
如果是别人，或许会觉得他们只是在聊天，但黎穗对周景淮的性子，摸得透彻。
他真不在意的时候，不会是现在的样子，唇角总若有似无地勾着，表面对谁都客气。
他越是面无表情，就代表他越不高兴。
小电驴的刹车声骤然响起，黎穗甚至没想起把车锁上，就直接冲了过去，正好听到庄承平说：“我好歹也是你爸！你妈不肯帮我，你总不能也不顾这父子情义吧？”
黎穗扯了扯周景淮的袖子，没有说什么，却又似乎尽在不言中。
周景淮低头看了她一眼，右手从口袋里抽出，将她揽到了身后。
庄承平认出她就是那天浇了自己一脑袋水的女人，不由惊讶地问周景淮：“这谁啊？”
“与你无关。”周景淮淡淡道。
庄承平脸色微变，没再问，反而很快又挂上一张笑脸，拉着旁边小男孩的手，继续说服周景淮：“你看看你弟弟还这么小，要是餐馆倒闭了，他上学都是问题，不过就一百来万，对你来说，那不是一分钟就赚回来了吗？”
黎穗被庄承平语气里的理所当然逗笑了。
世上竟然还有如此不要脸的人。
“一百万，确实不多。”周景淮淡淡道。
“对吧。”
就在庄承平满心满眼以为自己成功了的时候，周景淮扯了扯唇角，又吐出一句：
“但给你，太浪费了。”
“你！”庄承平骤然失去了刚才的和气，暴躁大吼，“儿子不管老子，你就不怕我闹到网上去？”
“好啊。”周景淮依旧是那副轻飘飘、不在意的语气，“正好，现在网络发达，让全世界的人都看看，当年你做了些什么，怎么？你不会以为，过了这么些年，就没有证据了吧？”
庄承平白了脸色，一时失语。
旁边的小男孩不知道是不是觉得父亲被欺负，像看到仇人一样，突然往周景淮腿上踹了一脚：“傻逼！”
黎穗不知道一个小孩儿，怎么能脏话随口就来，愤怒瞬间涌上心头。
她很清楚，以周景淮的性格，即便再生气，也不可能对一个小孩做什么，但她可不是什么讲素质的人。
她往前迈了一步，反而将周景淮挡在了身后，随即也往小男孩腿上还了一脚。
男孩倒是没哭，反而变本加厉地对她做着鬼脸：“丑女人！！！”
黎穗呵呵两声：“你才丑！你不光丑还矮！奥特曼看到你都觉得你丑不愿意和你做朋友。”
小男孩不知道被哪个词击中泪点，突然哇哇大哭。
庄承平立刻把儿子拉到了身后，吹胡子瞪眼地指着黎穗：“你他妈谁啊！”
黎穗脱口而出：“我他爹的是他老婆！”
庄承平愣了愣，恍然大悟似的笑了：“原来是那老头子的孙女啊！乡下来的，难怪这么没素质。
周景淮刚才没坦白她的身份，是怕她连带着被庄承平骚扰，却没想到黎穗居然主动曝光了彼此的关系，尤其是听到这种话，周景淮的脸色更显冷凝，只是还没来得及开口，黎穗就抢先一步作了回答：
“对啊，有素质的人会出轨，我可不敢有素质。”
周景淮差点被逗笑，他低头看着就在自己眼前的小脑袋，默默把刚伸出的手插回了兜里。
庄承平被气得脸色发白：“到底是没爹没妈的玩意儿！真以为攀上周家就成凤凰了？”
“您有爹有妈，为什么还会出轨呢？”
“你知道什么？我们夫妻之间的事情，轮得到你来管吗？”
“我是轮不到管你们夫妻之间的事情，但骂出轨男，人人有责。”
“你以为当年，周芷玉就没有错吗？”
“她有错也不是你出轨的理由。”
“你滚开！我跟我儿子说话！”
“我不！”黎穗寸土不让，“我怕你带我老公出轨。”
庄承平在她左一句出轨右一句出轨中，逐渐哑口无言。
出轨这件事，的确是他人生中最大的污点，也是让他在周家人面前抬不起头的污点。
这臭丫头油盐不进，就指着这一点骂，让他所有的力气都像砸在了棉花上。
“你、你……”
庄承平“你”了好几声，实在是说不出什么话来，最终只能咬着后槽牙，揪住还在哭的小男孩转身离开。
黎穗如释重负般呼了口气，转身正对上周景淮的目光，深沉、炽热，就像他身后的夕阳。
黎穗的理智，此刻才渐渐回笼，她不禁开始反思，刚才是不是多事了？毕竟是周家的家事，严格来讲，她不应该插手的。
但他们实在太过分了，这谁能忍得住？
黎穗抿了抿唇，尴尬解释：“对不起啊，我……”
“为什么说对不起？”
“他毕竟是你父亲。”
“从他出轨的那一刻起，他就不是我父亲了。”
周景淮伸出手，轻轻捂住了她的耳朵。
“以后这种话，不用听。”
黎穗知道他说的“这种话”，究竟是“哪种话”，她丝毫不在意地笑了笑：“无所谓啦，都是客观事实啊，这有什么不能说的。”
“倒是那小孩儿，居然骂我丑！”黎穗鼓鼓嘴，低声嘟囔，“我丑吗？”
本来以为按周景淮的性子，多少会调侃几句，却没想到这一回，他格外认真地看着她回答了这个问题：“不丑，很漂亮。”
这倒是让黎穗有些不知道怎么反应了，她尴尬地挠了挠脸，口不择言：“你也是。”
？
什么叫你也是？
“呃，我的意思是……”
黎穗还来不及找补，周景淮突然伸手将她搂进了怀里。
黎穗瞬间跟被点穴了似的，僵在了原地。
“黎穗。”
“干嘛？”
“刚才为什么要帮我？”
“那……你是我老公。”黎穗低低道，“我不帮你帮谁啊。”
周景淮许久没有说话，但黎穗耳畔，却听到了快节奏的心跳。
“周景淮……”
“嗯？”
“有点硌。”黎穗眉头轻蹙，“你手里拿了个什么啊，硌我后腰上了。”
周景淮也是这时候才想起手里的玻璃盒。
他缓缓将她松开：“不是送了我玫瑰么，还你一朵。”
黎穗低头一看，不过巴掌大的白色小熊，手里捧着一束迷你的红色玫瑰，在夕阳下，显得越发可爱。
黎穗接过，好奇地问：“这多少钱啊？很贵吗？”
“一千出头。”
黎穗有些不信：“真的假的？”
“不然你上淘宝搜搜？”
周景淮坦然的语气，让黎穗相信了这个价格，可是，今天是七夕，他送这礼物……
算了，黎穗想，都夫妻了，过过七夕节又怎么了！
她甚至有来有往地客气了一句：“那下个节日我再回送你。”
周景淮：“下个节日是中元节。”
黎穗：“……”

第51章
《我靠本事赚钱》正巧也是在七夕当晚首播，两周后，节目播出到第三期，也就是黎穗和谈霄参与录制的那期。
黎穗避开周景淮，守着六点，第一时间窝在房间里看完了这一期的更新。
节目剪辑得还算有趣，笑点不少，感动的点也不少，再加上谈霄的加入，这节目第一次被带上热搜。
#谈霄我靠本事赚钱#冲着谈霄去看的，居然真的挺好看！了解到了好多从来不知道的非遗知识和技艺，果然永远可以相信哥哥的眼光！
#谈霄我靠本事赚钱#强推！！！女孩子们的友谊就是坠棒的！！！大家都好厉害！！！
#谈霄我靠本事赚钱#有趣又有意义的一档节目！
……
黎穗一条又一条地看着网友的评论，莫名也觉得有些欣慰，但很快，在一条发布于一分钟前的微博映入眼帘时，黎穗的笑容也僵在了脸上。
#谈霄我靠本事赚钱#看了这两期，只有我觉得谈霄和那个糖画老师很好磕吗？默契度满分！！！
【我也觉得！！！我甚至怀疑他们之前认识，谈霄做土豆牛腩的时候问有糖吗，黎穗很自然地回问：“没有冰糖，白砂糖行吗？”她好像知道谈霄的做菜习惯哎！】
【真的很默契，居然连几岁接触糖画这种问题都能猜对……】
【终于找到同好了，cp感就是一种玄学，这么点同框戏份，我却已经美美嗑上。】
【别拉郎配了，谈霄很忙，不约。】
【多关注节目主题吧，嗑什么cp啊。】
【指路雪里送炭cp，一起建设我们温馨的小家！】
……
虽然这一期才播出了一个小时，但或许是因为为数不多的cp粉努力宣传，雪里送炭的超话居然已经有了265个粉丝。
万物皆可嗑cp。
这节目的木楼和小白房都能凑成一对cp，更何况是两个活人，而且之后她和谈霄在这节目就没有同框戏份了，cp粉断粮之后，热情自然也会渐渐消退。
黎穗并没有把这些事情放在心上，她唯一有些担心的是，周景淮要是看到，会不会又不高兴。
不过，节目才刚播出，这些讨论也才刚出现，周景淮现在又在做饭，肯定不可能刷微博。
所以，她只要让周景淮今晚没空看微博，等到明天微博热搜掉了，他应该就不容易看到了吧？他总不至于无聊到特意去微博搜她名字。
黎穗的眼神定了定，很快合上平板，起身出了卧室。
周景淮正在把最后一道菜端上桌，看到她出来，他动作流畅地解下围裙，说：“盛饭去。”
“收到！”黎穗的眼神扫了眼客厅，他的手机还放在远处的茶几上，而且神色轻松，没有任何异常，果然应该还没看到。
她去厨房盛了两碗饭。
俩人面对面坐着，氛围看起来轻松自在，黎穗心里闪过无数种不让他看手机的方法，最后，她找到了自己觉得最合适的一种。
“周景淮，你晚上有空吗？我们去看电影吧？”
周景淮夹菜的动作顿了顿：“怎么想到去看电影了？”
“那个……小雨公司福利，送了两张电影票，但她没空去，就送我了。”黎穗觉得自己这小脑子，真是转得快。
“行。”周景淮没再多问。
黎穗偷偷打开购票软件，没看题材、没看评价，直接选了一部时长最长的——
整整三个半小时。
不知道是不是因为时间太长了，整个影厅里，除了坐在第六排的黎穗和周景淮以外，只有最后一排还坐着一位三四十岁的姐姐。
当贴片广告开始播放，黎穗才有心思刷一下影评，在看到一大段一大段差评的时候，她的心死了。
但是转念一想，她今天本来也不纯是为了来看电影的，烂就烂吧，心就又活了一点。
开头十分钟，黎穗看得还算专心，但渐渐她就发现，果然没人看，是有一定原因的。
主角刷牙都能刷个五分钟，也难怪这电影要三个半小时。
剧情平淡如水、节奏拖沓、人物角色众多看得人眼花……不到半小时，黎穗就哈欠连天了。
眼皮重得仿佛压了千斤顶，黎穗渐渐忘了此行的目的，也不管他会不会因为无聊刷微博，她靠在椅背上，倒头就睡了过去。
不知道睡了多久，等她迷迷糊糊醒来的时候，耳边回响的是节奏极为舒缓的歌声。
她把眼睛睁开一条缝，看到大屏幕上已经在滚动播放演员表，但影厅里灯光还没亮起，估计是片尾曲之后还有彩蛋。
正片都这质量了，彩蛋估计也没必要看……
黎穗这么想着的同时，突然意识到不对劲，她的视线，和荧幕并不水平，而是顺时针歪了七八十度。
……也就是说。
她好像没有靠着椅背，而是靠在了周景淮的肩膀上。
黎穗的脑子飞速转动，最后决定装傻。
她闭着眼睛，像是睡懵了似的，把脑袋换了个方向，然后等音乐声结束，才慢悠悠睁开眼看，无事发生般问了一句：“结束了啊？”
周景淮轻轻“嗯”了一声。
“那我们走吧。”黎穗站起身，余光扫到最后一排的姐姐还颇有耐心地坐着。
俩人一前一后走出影厅，重见光明的那一瞬间，黎穗深深呼了口气，就听到周景淮问：“你闺蜜是不是和她老板有仇？”
黎穗：“为什么这么说？”
“不然他为什么要害她浪费工作日最宝贵的晚上来看这种电影？”
“……有道理，我等会儿问问。”黎穗停下脚步，环顾四周，“你等我一会儿，我去趟洗手间。”
“嗯。”周景淮点了点头，陪她走到洗手间门口。
黎穗急匆匆进了洗手间，正遇隔壁影厅也散场，女士洗手间里排着三四个人，黎穗站在队伍最后安静等着，过了会儿，突然感觉到背后有人轻轻拍了拍她的肩膀。
黎穗回头，意外看到了“同影相怜”的那位姐姐。
对方一头利落的齐耳短发，穿着简单的白色T恤和牛仔裤，微笑着和她打了声招呼：“你是刚才坐我前面的女生吧？”
“应该是。”黎穗回以笑意。
“电影很无聊吧？”女生苦笑道，“我刚看你俩的时间都比看电影的时间长。”
黎穗本能反问：“嗯？为什么会看我们？”
女生挑了挑眉，意味深长地说：“因为……你俩挺恩爱的，你睡了三个小时，他就看你看了三个小时。”
黎穗心口一震，反应过来后，没有解释什么，只不好意思笑笑：“因为太无聊了，没忍住就睡过去了。”
说完，她才想起问：“你也是图时间长才来看这部的吗？”
“不是。”女生叹了口气，“我是这部电影的投资方之一。”
？
黎穗挠挠脸，尴尬找补：“其实，也没那么无聊。”
“……”
五分钟后，黎穗终于挤出洗手间。
然而一抬头却发现，等在不远处的周景淮似乎遇到点状况——他的面前站着两个女生，正红着脸激动地和他说着什么。
周景淮表情温和，认真倾听，时不时还点个头。
这氛围看着还挺有来有往，黎穗攥了攥手，停下脚步。
旁边就是窗户，黎穗转身看向窗外，天气阴沉，晚风呼啸，看上去又要打雷下雨了。
真烦。
但也就下一秒，她的手腕突然被人握住，黎穗回头，听到周景淮问：“怎么不过来？”
“她们不是在和你搭讪嘛，我过来打扰多不好。”黎穗撇撇嘴。
周景淮轻笑一声，拇指指腹轻轻摩挲着她的手腕：“不是搭讪。”
？
黎穗疑惑：“那她们在跟你说什么？”
“她们在骂我抠门，周年庆只送二十连抽。”
黎穗：“……”

第52章 （二更）
轰隆——
这个夏天的第二场雷雨，果然如黎穗所预期一般，来得匆匆。
已经凌晨了，但黎穗依旧没什么困意，她坐在床沿，看了眼微博，关于谈霄和《我靠本事赚钱》的热搜，已经掉到了23，但又没有完全掉。
点进去的第一条热门微博，就是关于他俩的cp讨论，只不过在粉丝的控场下，评论区骂的比嗑的多。
周景淮现在好像在洗澡，但不排除他洗完澡后，躺床上刷刷微博看到的可能性。
黎穗也不知道自己在心虚什么，正思考着应对策略的时候，耳畔却好像传来了些微动静，她取下耳塞，听到了更为清晰的敲门声。
门外的周景淮穿着黑色丝绸睡衣，肩膀平直，手里还拿着一块白色毛巾，开口时，一副理所当然的语气。
“灯炸了，借下洗手间。”
“炸……炸了？！”手里的耳塞哒一声掉在了地上，黎穗都没顾上捡，“怎么会突然炸了呢？”
“不知道。”周景淮给她让了条道，似乎欢迎她去亲自检查，“可能是被雷震碎的吧。”
黎穗不可置信地跑到外面的洗手间，果不其然，灯罩完好，但是里面的灯芯已经完全碎裂。
雷声确实震耳欲聋，灯芯用久了，可能也存在隐患，黎穗回过头，问他：“那你没受伤吧？”
“没。”
“那就行，这灯芯，外面还买不到，我等会儿打电话，让师傅上门来修。”黎穗带他回到自己房间，主动打开浴室门，“你……用吧。”
说话间，大圣不知道什么时候跟在周景淮身后窜了进来，大概是因为公主睡了，它又开始没事找事。
黎穗反正睡不着，索性就坐在地毯上陪大圣玩了起来。
不知道是不是在公主那儿受了委屈，大圣的情绪看起来不太好，趴在地上呜呜了好一会儿，连黎穗扔出去的球都懒得捡。
黎穗一下一下地摸着它脑袋：“你说什么呢。”
大圣眼神都不给一个，继续呜呜。
黎穗突然想起，手机里正好有一个狗语翻译器的app，是之前玩游戏的时候刷到，闲着无聊下的，但还没用过。
她一时兴起，打开app，把手机凑到大圣嘴边，低声哄道：“你再呜两句。”
大圣很配合。
手机屏幕上，声波不断跳动。
大概十几秒后，黎穗按下翻译，手机里响起一道不算大声的电子音：“别薅我，要秃了。”
“……”黎穗瞬间停了手。
跟小时候发现了新玩具似的，黎穗突然来了劲，逗弄着大圣连呜了好几句。
又录完一句，黎穗刚按下翻译键，耳边突然响起“咯哒”一声。
黎穗本能地抬头看去，浴室门被人打开，一道挺拔的身影从里面走了出来。
周景淮只穿了一条黑色睡裤，上身赤裸着，肩膀上还沾着些微水珠，好一幅公主出浴图。
黎穗还没反应过来，手机里传出字正腔圆的一句：“嗨～帅狗！”
黎穗：“……”
“这是……”黎穗一时不知如何解释，却见周景淮不紧不慢地从床尾拿了换洗的黑色睡衣，悠哉穿上的同时，应了声：
“谢谢。”
黎穗：“……”
这一回，他甚至没有转身，黎穗假意看着手机，余光却没忍住好奇地扫了眼他线条流畅的腹肌，往下，松松垮垮的睡裤。
她眨巴着眼睛，莫名其妙地想：之前只看到过他的后背，这下可算看全了。
周景淮慢条斯理地把睡衣扣子一粒粒扣上，睫毛上仿佛还带着些微水汽，显得漆黑的双眸越发幽深。
他微掀眼皮，投来一眼，还是那副理所当然的语气：“床也借我一半。”
？
黎穗不理解：“你床也炸了？”
“不然我凌晨上厕所来敲你门也行。”周景淮耍起了公主脾气，“我不摸黑上厕所。”
黎穗最恨的就是睡得正香的时候被人吵醒。
她转念一想，反正又不是没有一起睡过，多一次不多，而且他睡在自己身边，黎穗就更能保证他不看微博了。
她立刻妥协：“算了，那你还是睡这儿吧。”
周景淮点头，这才掀开被子上了床。
黎穗把大圣赶去自己的窝，上床关了吊灯，卧室里瞬间一片漆黑。
窗外雷声大作，暴雨高频次地打在栏杆上，啪嗒啪嗒，一些称不上愉快的儿时回忆，慢慢又涌了上来。
黎穗翻了个身，不到一分钟，又翻了回来。
双眼无神地盯着漆黑的天花板，黎穗正把手往床头柜上伸，打算偷玩会儿手机的时候，周景淮慵懒的声音在耳畔响起。
“睡不着？”
“嗯。”黎穗又躺了回去，“吵醒你了？”
“我也睡不着。”周景淮开了床头的一盏小灯，昏黄灯光洒落，像给四周镀上了一层复古的滤镜。
见他伸手要拿手机，黎穗脑子里的预警雷达滴滴作响，立刻伸手拉住了他的手腕：“睡前少看手机！越看越睡不着。”
周景淮还真配合地收回了手。
黎穗侧躺着，闲聊起了曾经：“其实我小时候，只要睡不着，我爷爷就会给我念书。”
“什么书？”
黎穗回忆片刻：“《钢铁是怎样炼成的》《论持久战》还有……《落水后的急救措施》。”
周景淮：“……”
“我那时候听不懂，一听就秒睡，可惜现在手头没有这些书了。”黎穗眨眨眼，颇有兴致地提议，“不然我给你讲个睡前故事吧？”
周景淮一脸平静，仿佛在说：请开始你的表演。
“一个大风天，小明跟着爷爷去湖上划船，一不小心浪打过来，船翻了，桨也撞坏了。爷爷在水里惊慌失措地对小明喊——”
黎穗凑到他耳朵边，提高音量，拖着调子：“孙砸！孙砸！桨完啦！！！！”
“……”周景淮像是早有预料，没有丝毫被占便宜的不悦，反而勾了勾唇问，“我也给你讲一个？”
黎穗觉得他一定会报复，立刻捂住耳朵：“不听，我困了。”
“不行。”周景淮伸手握住她的手腕，试图拉开。
“不要！”黎穗挣扎着往旁边挪，却见他越靠越近，于是没什么威慑力地威胁道，“你再过来我就挠你痒痒了啊。”
“我不怕痒。”
黎穗不信，把手伸到被子底下，挠了挠他的腰侧，果不其然，周景淮本能地躲了一下。
黎穗像是发现了他的弱点，正想继续，为非作歹的左手却突然被他扣住。
一切像是被按下了暂停键，等黎穗反应过来的时候，自己正以一个蜷缩的姿态窝在他怀里，额头抵着他的胸口。
她清晰地闻到了他身上的薄荷沐浴露香味，和她身上的是同一款。
黎穗懵懵抬眸，正对上他的视线，耳朵里好像听不到雷声了，只剩下扑通扑通的心跳声，似乎比外面雨滴的拍打声更高频次。
“咚——”
不知道什么东西被吹到了阳台上，发出一声轻响。
黎穗瞬间清醒，缩了缩，把手腕从他手里抽了回来。
周景淮也退了回去。
四目相对，刚才那种紧张无措的感觉卷土重来。
黎穗咬咬牙，索性把被子往上一扯，盖住了整个脑袋。
“我睡了。”
周景淮没有说话，但黎穗却依稀感觉到，有一只手，落在她的后背上轻轻拍打着。
一下、两下、三下……
黎穗突然感觉，像是有人在太阳底下玩泡泡机，把她罩在了一个硕大的泡泡里，它隔绝了外面的一切声响，又让她看到了五彩的光芒。
于是那一刻，面对骇人的雷雨天，她内心所有的恐慌和焦躁都被抚平，只剩安稳。
黎穗耳边，快节奏的心跳声依旧如擂鼓，震得人难眠。
但这一次，她很清楚地知道，这心跳声是她的。
床头的灯依旧亮着，卧室里温馨静谧，而与此同时，十几公里外的酒店套房内，却充斥着完全不一样的紧张氛围。

第53章
酒店外，雷声作响。
套房里，却是一片死寂。
于梁看着工作室邮箱里收到的匿名邮件，脸色铁青。
谈霄刚从浴室出来，正拿毛巾擦着头发，看到经纪人这副表情，顺口问了句：“怎么了？”
于梁把大腿上的手提电脑放到茶几，画面一转，一行显眼的大字映入谈霄的眼帘——
【我手里有谈霄的料，给我200万，否则我爆到微博，他的星途就毁了。】
工作室的邮箱地址就挂在谈霄的微博简介上，每天都能收到很多奇奇怪怪的邮件，于梁工作这么多年，自然有甄别的能力，但这封，却让他摇摆不定。
因为谈霄这人的性子，确实不好琢磨，于梁还真不确定，他出道前有没有什么黑料。
“你出道前……”于梁尽量委婉地问，“没干过什么，不合适的事儿吧？”
谈霄不甚在意地掀起眼皮，看他一眼：“逃课算吗？”
于梁眼前一黑。
“打架算吗？”
于梁掐起了人中。
幸好，谈霄没再说出更劲爆的内容。
于梁缓了缓，理智分析：“逃课打架，这种事情按照常理来说，都是过去的事情了，到不了要毁你星途的地步啊，你再想想有没有别的？”
他顿了顿，脑袋中警铃大作：“交过女朋友吗？”
谈霄沉默不语，就在于梁觉得心都快稀巴碎了的时候，他才低声回答：“没有。”
于梁如释重负，却也更费解了：“那就奇了怪了，难不成又是黑粉恶作剧？”
谈霄面无表情地蹲下，双手在键盘上移动。
于梁吓一跳，立刻弹了过去：“你干嘛？”
话音刚落，谈霄的回复就发了出去：【料呢？】
那头显然是一直在蹲守，不到一分钟，就回了邮件。
内容只有一张图片。
在发现谈霄脸色大变的瞬间，于梁立刻拿过电脑，放大了图片，那像是从笔记本上撕下来的，只有两行简短的文字——
【我的喜欢从来不比你少。】
【等我回来。】
“这真是你写的？”
谈霄突然感觉脑子一阵阵胀痛，他按了按太阳穴：“五年前。”
“写给谁的？”
“黎穗。”
“好耳熟的名字……”于梁惊讶地瞪大了眼睛，“节目里那个？”
谈霄“嗯”了一声。
“靠！我就说你为什么一定要去参加那个节目！”于梁的大脑飞速转动，安慰谈霄的同时也像在安慰自己，“别急，我们冷静分析一下。”
谈霄起身，不甚在意地给自己倒了杯水：“不用理。”
于梁却急得跳了起来：“不理他，他万一去卖给狗仔呢？虽然咱是演员，有点过去了的情情爱爱也正常，但对你粉丝来说，打击肯定还是巨大的。”
谈霄笃定道：“他很显然已经找过了。”
“你说什么？”
“同样是赚钱，卖给狗仔是最安全无忧的方式，他何必铤而走险选择勒索？”谈霄冷笑一声，“无非一种可能，狗仔不愿意买。”
“你的意思是……”
“这封信，没有署名，我五年前的字迹和现在也相差很大，甚至连写给谁的都不知道，就算放出去，否认就是了，谁能证明这是我写的？狗仔也不傻。”
“那万一对方手里还有其他证据呢？”
“如果他有强有力的证据证明这确实是我写的，他不会只要200万，狗仔也不会不买。”谈霄扯了扯嘴角，“他现在无非是赌我心虚，会愿意用这点小钱买安宁。”
“有道理。”于梁钓着的一颗心，稍稍落了地。
而谈霄的注意力，却完全不在如何解决这件事上，他想的只是，这封信照理来说，应该是在黎穗手里的。
为什么会变成其他人拿来威胁他的把柄？
难不成当年，苏天明根本没有帮他把信交给黎穗？
谈霄的双眸仿佛覆上了一层冰霜。
他立刻给苏天明打了个电话，幸好五年过去，苏天明并没有换电话号码。
“喂，谁啊？”
“我，谈霄。”
苏天明惊喜道：“谈霄？你换电话号码啦？怎么想起给我打电话了？我最近刚看……”
“天明，高考最后一天，我让你转交给黎穗的信，你给了吗？”
“给了啊！你不是说怕影响她高考，让我等高考结束后再给她吗？我特意等着呢，但是她高考结束就去找老师了，一直没有回教室，我爸妈又在校门口等我，我就塞她课桌里了。”
“她去找老师？”
“对啊，你还不知道啊？”苏天明滔滔不绝道，“也对，你这几年没和老同学有什么联系，不知道也不奇怪，当年高考最后一门前，黎穗被人锁厕所里了，你知道谁干的不？居然就是你那个同桌！陈辉。”
“我是真没想到他居然是这样的人！亏我之前还把他当兄弟，结果连我的钱都骗，现在人都联系不上了。”说到最后，苏天明甚至带上了几分咬牙切齿的意味。
屋外突然响起一声雷鸣，谈霄握着手机站在落地窗前，看着瓢泼的大雨，一时之间，僵了动作。
陈辉这个名字，在他记忆里已经不甚清晰，只记得虽然是同桌，但俩人交流却很少，但他偶尔能感觉到，陈辉对他并无善意。
可陈辉和黎穗，应该是无仇无怨的，他为什么要做这种事？
谈霄的脑海中，涌起一个大胆的猜测：“你塞信的时候，陈辉在吗？”
“陈辉……”苏天明想了想，“好像是在的，他当时找我对选择题答案来着。”
“谢了。”
还不等苏天明再说什么，谈霄挂了电话，思绪却一片混乱。
他一直以为，她收到了信，所以在校庆那天，隔着远远的距离，看到她和一个男人相偕离去的背影时，即便清楚，她没有等他的义务，但他依旧本能地感到不爽。
在节目里遇到时，由于周景淮的到来，这种不爽，层层叠加。
以至于他明明在见面前准备了很多话，却一句也没说出来，留给她的印象，大概也只剩下冷漠无礼。
可是现在，他才知道，原来老天给他开了这么大一个玩笑。
她从来都不知道那封信的存在，而陈辉把她关进洗手间，只怕源头也是他。
所以在她的记忆里，他是不是只是一个，不辞而别的骗子？甚至还是一个，差点间接害她错过最后一门高考的扫把星。
难怪，这段日子她对他，会是那般决绝的态度。
一道闪电划过，将落地窗上的倒影割裂。
谈霄转身，从茶几上的烟盒里取出一支，袅袅烟雾，却没有遮住他冷凝的神色。
他直截了当地再次朝勒索者提问：【我们认识？】
这回，那头过了快三分钟才回复邮件：【不认识。】
如果说刚才只是怀疑，那这个回复，让他基本确定了，对方就是陈辉。
于梁还在茶几前踱来踱去，但情绪倒是稳定了很多：“能拿到这封信，又在这个节目播出的时间点来勒索，很显然是看节目的时候认出了你俩，所以……是熟人？”
谈霄：“嗯。”
“那还无视吗？”
“不。”谈霄把烟按灭在烟灰缸里，眼底闪过一丝狠戾。
他最后给对方回过去一封邮件。
【钱我可以给，见面聊。】
*
傍晚时分，雨还是淅淅沥沥下个不停，不仅客流量下跌，连带着让人的情绪，也陷入低迷。
临近歇业，黎穗的小店，迎来了一位特别的客人——
谈霄的经纪人。
黎穗曾经在新闻照片里看到过他，所以并没有怀疑他的身份，只是不了解他来的目的。
于梁回头看了眼，确定身旁无人，才压低了声音好声好气地说：“黎小姐，谈霄不方便下车，能否去车里说话？”
“我觉得没这个必要吧。”黎穗语气温和，态度却很坚决，“好像没有什么需要说的。”
“是关于，一封信。”于梁面露焦急，连带着说话也提了速度，“五年前，谈霄给你留了一封信，但并没有到你手里，而是被一个叫陈辉的拿了，现在他反过来威胁谈霄，不给钱就要曝光。”
黎穗收拾工具的双手陡然停下，突然想起陈辉那天在学校储藏室里，情急之下对她说手里有谈霄想给她的东西，难不成，就是这？
他既然那么恨谈霄，为什么不直接曝光，让谈霄陷入舆论漩涡，而要选择勒索？黎穗不禁觉得讽刺，看起来在钱面前，讨厌也可以不值一提。
怕她不信，于梁把一张A4纸递到了黎穗面前。
黎穗接过一看，纸上打印的确实是几封威胁信件，以及谈霄写给她的，那封简短的信。
她的目光停留在“等我回来”四个字上，听到于梁又说：“我听谈霄说，你现在是周景淮的妻子，这封信一旦被放上网，被牵扯进来的远不止谈霄一个人。”
黎穗的右手，不自觉地把纸攥出了褶皱：“这封信上没提我。”
“现在不能确认，对方有没有其它证据。”
黎穗陷入了犹豫，如果对方真有证据证明，这封信是谈霄写给她的，不仅她的生活可能面临各种争议，她最不想的，还是扯上周景淮。
把纸刚放下，又想起市集人来人往，她转手把它折好，塞进了牛仔裤口袋。
跟着于梁来到南门一处偏僻的角落，那里果然停着一辆低调的黑色奥迪。
见于梁拉开车门，黎穗俯身确认里面坐着的确实是谈霄，这才坐了进去。
于梁并没有上车，而是一直在外面守着。
黎穗不等谈霄开口，便问：“你打算怎么解决？”
谈霄弓着脊背，手臂搭在敞开的大腿上，右手指间夹着一根香烟，却并没有点燃。
不知道是不是过于疲惫，他的声音沉得有些发哑：“放心，钱转了，人也抓了，证据确凿，这个数字够他判十年以上。”
“那信……”
“不会曝光的，就算曝光也不会和你扯上关系。”
黎穗松了口气的同时，却也明白过来，于梁刚才那些话，无非是为了把她骗上车。
黎穗眉头轻蹙，有些无语：“你既然都解决了，那为什么还要来找我？”
谈霄这才偏过头来，目光沉沉地落在她身上：“你不知道我为什么来吗？”
“如果你想说，你当年没有不告而别，那已经没什么意义了。”黎穗顿了顿，神色淡然道，“没其他事，我就先走了。”
她转身想要推开车门，右手手腕却被人拉住。
黎穗没看到谈霄的神情，却听到了他压抑的嗓音。
“如果当年你看到了这封信，现在会不一样吗？”
*
如果她看到了那封信，现在会不一样吗？
浴室里水汽氤氲，这个问题只在黎穗脑子里留存了几秒钟的时间，就彻底消散了。
不会不一样。
这是她给谈霄的答案，似乎，也是给自己的答案。
物是人非，这个世界上本就没有谁必须原地等谁的道理。
黎穗换上睡衣，一推开浴室门，就看到周景淮一脸坦然地坐在书桌前的椅子上，翻阅着她书架上那本《暴雨将至》。
“……”黎穗本能地冲过去把书从他手里夺了过来，又觉得自己反应太大，于是默默合上，解释道，“特、特签本，比较贵重。”
周景淮看上去倒是没有在意，又换了本《如何正确吵架》。
黎穗正想问他怎么还不回自己房间，却突然想起来，她今天好像忘记打电话给管家，让他安排师傅来修灯了。
本来准备休息时间打电话的，结果白天忙，又遇到谈霄的事情，就彻底忘了。
她无奈问：“你今晚还睡这儿吗？”
“嗯。”周景淮回答得理所当然。
黎穗也习惯了，插上电吹风的插头道：“那你去洗澡吧。”
大概二十分钟后，周景淮从浴室出来，掀开被子上床的动作，熟练到仿佛做过无数次。
黎穗之前的时候，看到他上床还会往旁边挪一挪，现在也好像已经完全没有了边界感，松弛到还能把手机递过去给他看刚看到的冷幽默段子。
或许就是太过松弛了，第二天早上醒来，黎穗发现，自己居然把他的手臂当成了枕头，左手还非常不要脸地搭在他腹肌的位置。
不过幸好，周景淮还没醒。
她正想故技重施，假装睡懵了翻身远离他，周景淮却突然也跟着翻了个身，右手圈在她腰上，顺势将她搂进了怀里。
后背紧紧贴着他的胸膛，黎穗腾地红了脸。他像是半梦半醒，下巴蹭了蹭她的发顶，慵懒的嗓音随之响起：
“早餐想吃什么？”
黎穗把脑袋埋在枕头里装死：“芝士火腿三明治。”
“嗯。”周景淮低低应了一声，松开她，掀开被子下床进了洗手间，动作自然到像是完全不觉得刚才的亲昵有什么问题。
黎穗闭着眼睛缓了缓，才下床拉开窗帘，虽然没下雨了，但屋外还是灰蒙蒙一片。
她无语地叹了口气，这鬼天气也不知道什么时候能转晴。
幸好今天休息，不用坐在小店里看看一天阴沉沉的天色。
她伸了个懒腰，洗漱完走出卧室时，三明治已经摆在她的座位前，旁边还放着一杯温热的牛奶。
黎穗环顾四周，发现周景淮正站在阳台的洗衣机前，准备把衣服往里放。她拉开椅子，坐在餐桌边大快朵颐。
不多时，身后响起脚步声。
黎穗抬起头，正想夸夸他今天做的三明治好吃，却看到他的左手把一张皱皱巴巴的白纸，放到了桌沿。
指尖抵着，白纸被推到她面前，周景淮低沉的嗓音里听不出情绪。
“你裤子口袋里的，忘记拿出来了。”

第54章 （二更）
一口三明治被堵在黎穗的喉咙口，迟迟咽不下去。
该死，她怎么会完全忘记这回事，洗澡前把衣服扔脏衣篓里就没管了。
周景淮拉开椅子坐下，表情罕见严肃，但让黎穗意外的是，他眼神里透着的不是生气，而是肉眼可见的担忧：“什么时候收到的？”
黎穗怔了怔，才反应过来，那些威胁信件只看内容，确实分辨不出是发给谁的，所以周景淮估计误会了。
把三明治咽下，她赶忙解释：“不是我收到的，是……谈霄的经纪人给我的。”
话音落下，黎穗却发现周景淮好像没有丝毫意外，她惊讶地意识到什么：“你早就知道我和谈霄认识？”
“嗯。”周景淮的语调听不出情绪，像只是在表达一个客观事实。
黎穗脑子里跟走马灯似的，想到的唯一一种可能是：“校庆那天你听到了？”
“不是，更早之前。”
“什么时候？”
“帮你去开家长会那天。”
黎穗彻底愣住：“就凭篮球场边那一眼？”
周景淮：“嗯。”
这是什么鹰一般的观察力。
震惊过去，黎穗慢慢恢复了镇定，这才想起正事：“谈霄说陈辉已经被抓了，那封信，也不会流出去，所以事情应该已经解决了。”
“他找过你？”
“嗯，昨天。”
周景淮点了点头，没有再多问什么，拿起旁边的咖啡喝了一口就放下了。
黎穗见他神色平静，以为事情就这么翻篇。
不多时，周景淮的手机屏幕亮起，他扫一眼，拿着手机起身：
“先走了。”
“好。”
这几句是俩人每天的日常道别对话，所以黎穗并没有在意，回头看着他走向门口。
直到关门声响起的那一刻，她后知后觉地意识到有什么不对劲——
他今天说“先走了”的时候，没有和以往一样，摸摸她的脑袋。
客厅里一片寂静，连大圣和公主都乖乖窝在一旁的地毯上，没有发出任何动静。
看着他座位前一动未动的三明治，黎穗渐渐确定——
周景淮生气了。
他气什么？是气她遇到这种事不和他商量，还是气她和谈霄见面却不告诉他？
黎穗分不清，但他这段日子对她太好了，以至于有一点点冷落，黎穗就觉得心里有了落差。
她的心里腾地蹭起一股委屈，低头自顾自地吃了会儿三明治，那份委屈便变本加厉。
她点开和周景淮的微信聊天界面，双手拇指停在键盘上方，本来想直接问，却发现脑子跟被热化了一样，什么都想不出来。
抿了抿唇，黎穗一狠心退出微信，打开了备忘录，在之前创建的【小说可用的金句素材】里，啪啦啪啦打下十个字。
也不知道他带没带那个旧手机。
奇怪的是，发泄完，黎穗就觉得心情好了大半，她切换到视频网站，一边吃，一边刷着沙雕视频转移注意力。
刷到第五个的时候，屏幕顶部突然跳出一条消息。
黎穗即刻抬眸，却发现并不是周景淮发来的。
Alice：【穗穗，你今天有空吗？临时有个急事儿需要帮忙！有报酬！】
Alice是黎穗大学兼职的时候认识的，也是个兼职达人，那时候给她介绍了不少工作，听说后来去了一家时装公司。
许久没联系了，收到这消息，黎穗有些惊讶：【怎么了吗？】
Alice：【是这样，我们公司最近办了个二十周年品牌时装展，今天下午有走秀活动，但是人员安排方面出了点问题，现在完全忙不过来，你愿意来兼职吗？】
黎穗：【我没兼职过这类型的工作哎。】
Alice：【没关系，都是一些接待宾客、安排座位之类的杂活，和你一起兼职过那么多次，你学东西有多快我还不清楚吗？】
自打爷爷去世后，除了之前的保安工作，黎穗没有找过任何兼职，但由于微信上加的雇主太多，时不时会有老雇主来询问她这便宜又肯干的廉价劳动力。
黎穗基本都拒了，但Alice确实对她有恩，她不能不记，就在她犹豫的时候，Alice又发来一条：
【而且我们是男装品牌，会有很多男模哦！】
男模！
甚至不是八个，可能是八十个。
这谁能扛得住啊。
黎穗立刻和Alice约定了时间地点。
胃里一半早餐一半气，中午时分，她赶到展览场馆。
走秀活动就在美术馆大厅举行，但模特、嘉宾都还没到，大厅里只有零星几位工作人员在忙碌地排着座椅，脸上一个个都带着“这吊班真是一天都不想上了”的痛苦表情。
跟在黎穗身后一起进来的，还有大概五六个人，黎穗猜测，应该也是被拉来当救兵的。
Alice看到他们一行人，笑着打了声招呼，就开始一个个分配工作。
黎穗分配到的动作，是在门口核对邀请函，登记嘉宾信息。
这个工作有一个好处是，工作台就在大厅，她一侧头，就可以看到走秀的男模们。
不得不说，是一个非常赏心悦目的岗位。
工作也很顺利。
傍晚时分，活动结束，宾客四散，大厅里逐渐重回空荡。
黎穗揉了揉腰，刚坐下，Alice就冲过来给了她一个大大的拥抱。
“今天真是救我于水火了！”Alice把红包塞她手里，一脸如释重负，“要不是你们，我感觉今天得乱成一锅粥。”
“不客气。”黎穗笑了笑，“比我预想的简单。”
“我就说你一定行。”Alice拍拍她肩膀，“走吧，带你享受一下工作人员的额外福利。”
“什么？”黎穗一脸疑惑地跟着Alice去了后台。
后台比大厅热闹得多，男模们来来往往，不远处一位赤裸着上半身，八块腹肌清晰可见。
看起来，这位模特人气颇高，不少工作人员都在找他合影，但是奇怪的是，黎穗发现自己并没有来之前预料的那么感兴趣。
她的脑海中，突然浮现起那天意外看到的裸着上半身的周景淮。
好像……也没有比眼前的男模差。
甚至那张脸，还要更赏心悦目些。
怎么突然想到他了？
黎穗摇摇头，刚把这个名字赶出脑海，就看到Alice朝那个半裸男挥了挥手：“Andrew！”
Andrew侧头看了过来，套上T恤，笑着和Alice拥抱：“好久不见。”
“好久不见！”Alice朝他介绍，“这我朋友，穗穗。”
Andrew看起来是混血，五官立体，棱角分明，碧蓝色的眼眸，深若汪洋，但说话时普通话却极为标准。
“你好。”他笑着朝黎穗伸出手。
黎穗礼貌回握，也道了一声好。
“哎，我们也合个影？”Alice拿着手机朝他挥了挥。
“好啊。”Andrew的视线从黎穗身上收了回去，转身站到她身边，想搂肩的右手刚往上抬，黎穗就敏锐地躲了一下。
他只能悻悻把手背在了身后。
Alice先给三人拍了一张，又特别贴心地掌镜，留黎穗和周围的男模们单独拍了一张。
回去的路上，黎穗坐在出租车后座，对着照片煞有兴致地数了数。
七个。
可惜，还差一个，就真的集齐八个男模了。
*
深夜的再遇，充斥着酒精的味道。
周景淮坐在包厢一角，黑色衬衫的扣子被解开了两颗，领带松垮垮挂在脖子，难得看起来多了几分纸醉金迷的味道。
快节奏的鼓点，依稀传入耳畔，他却仿佛完全没听到，目光聚焦在手机备忘录里新增的那行字上——
【男人爱生气，不是好东西！！！】
还特意多加了三个感叹号。
周景淮撑着额头，无奈扯了扯嘴角，他还以为，自己掩饰得很好。
却没想到，还是被她察觉了。
他的确是生气，但并不是生她的气，姑且不说他俩并不是真夫妻，即便是真夫妻，她也没有事事和他报备的义务，这一点，他很清楚。
他气的，是自己。
人的本性是贪婪。
明明告诉自己现在就很好了，可越是察觉到，她的心好像在往自己这边偏，他就越是渴望她偏得更多一些。
明明连吃醋的资格都没有，他却依旧渴望她不再看谈霄一眼。
一想到昨天她和谈霄商量着怎么处理这件事，而他却对此一无所知，他就觉得，自己现在仿佛和五年前无异。
像一个可笑的局外人。
其实，除了他谁都不知道，在认识谈霄前，他就对谈霄有过两次印象。
第一次是篮球场，黎穗朝他跑过来时，谈霄的目光也随之投了过来。都是男人，对视的那一秒，谈霄眼神里的不爽意味，他看得分明。
第二次，是一年多前，一个昏暗的傍晚，他在走廊拐角，意外听到了黎穗和爷爷的争执。
她语气笃定地对爷爷说了两点。
一是她还是喜欢谈霄。
二是。
她永远也不可能喜欢周景淮。
想到这儿，周景淮拿起眼前的酒杯，将里面透明的液体一饮而尽。
刚结束一场寒暄的徐昭礼推门而进，看到的就是这幅场面，而沉野坐在一旁，状态和周景淮截然相反，脸上尽是悠闲的神色。
相同的是，酒杯里也是白的。
如果是之前，徐昭礼还会傻白甜地担心念叨几句，白酒猛，不要过度。
现在他只觉得这些人都有病。
“你俩一个妈生的？大晚上在这里喝白开水，好歹点点儿酒，给我冲点kpi啊！”
周景淮睨了他一眼，没有说话。
徐昭礼坐到他身边，喋喋不休：“你这一脸愁容的，想啥呢？”
“想怎么哄老婆。”
“哄老婆你回去哄啊。”徐昭礼满脸嫌弃，“待在这儿干嘛？”
“还没想好怎么哄。”
“这你算是问对人了。”徐昭礼架着腿，信心满满地说，“哄人嘛，无非就是，一哭二闹三上吊，我老婆就吃我这一套。”
“什么破方法。”沉野手里的核桃直直砸了过来。
“那你说。”徐昭礼稳稳接住，不服反驳，“平时你老婆生气，你怎么哄？”
周景淮这才抬头看了眼。
沉野低头看着手机，带着几分炫耀的意味：“亲。”
“……”
周景淮觉得自己有病才和这俩婚姻幸福的男人待一块儿。
“不开玩笑。”徐昭礼拍拍他肩膀，“其实我觉得，比起杂七杂八的，真诚是唯一的必杀技。”
这话说的倒是有几分道理，让本来都打算起身走人了的周景淮又坐了回去。
“你想想啊。”徐昭礼好言相劝，“冷战，难过的是双方，你都这副样子，人小姑娘指不定多难受呢，是吧？”
周景淮拿着杯子的右手紧了紧。
“说不定，现在闷在被子里哭呢。”徐昭礼又添了一把火。
眼看都快把周景淮说服了，那头突然传来一声闷笑。
俩人默契抬头看向沉野，徐昭礼疑惑问：“你笑什么？”
沉野把手机放在茶几上，食指抵着往前一推。
周景淮顺势低头，就看到了黎穗不久前发的朋友圈。
以为在被子里哭的小姑娘，笑靥如花地被一群男模围绕着。
配文是：【今天真开心（爱心）】
徐昭礼：“……”

第55章
不到九点，沉野就闪人了。
周景淮“揍”完徐昭礼，也正准备离开，服务生却推门而进。
“周总，辅川晚报的总编，听说您和沉总在这儿，想过来打个招呼。”
徐昭礼扯了扯领口，架着腿调侃道：“没看周总在这儿为爱emo呢么，哪有应酬的心情。”
“好，那我说周总已经回家了？”
周景淮点了点头，却在服务生转身的时候，突然想起一件事：“等等。”
服务生立刻转过身来。
“他一个人？”
“不是。”服务生回忆道，“身边还带着一个女生，说是助理，短发、戴眼镜，一脸想捅死老板的表情。”
周景淮无声叹了口气：“带他们上来吧。”
“好。”服务生赶紧下了楼。
徐昭礼满脸惊讶地看向他：“怎么回事儿？这可不像你啊。”
“那个女生，应该是黎穗的闺蜜。”
“我说呢，这面子确实得给。”
不多时，服务生就带着李奇天和何潇雨上来了。
前者点头哈腰，像是欠了周景淮八百万。
后者却满脸“烦死了”的表情，像是周景淮欠了她八百万。
李奇天端着酒杯走到周景淮面前，伸手：“周总，好久不见。”
“好久不见。”周景淮微微颔首，礼貌回握，“李总编今天怎么在这儿？”
“他们小年轻团建，我想着我年纪也不大啊，就一起来了，感受感受酒吧的氛围。”
周景淮终于懂了，何潇雨这幅表情的原因。
酒杯相碰，周景淮一饮而尽，喝得爽快，一旁的何潇雨，却从他的神色里，隐隐感觉到了一点借酒消愁的落寞意味。
男人借酒消愁，要么事业，要么爱情。
周景淮这种，为事业不可能，难不成……和黎穗今天发的男模合照有关？
何潇雨感觉自己刚嗑上的cp有be的风险，于是出包厢后，立刻借口上厕所，从总编身边逃离。
靠在洗手间的水池旁，她掏出手机，担心地给黎穗发了条消息：【我刚在再遇看到你老公了，怎么了，吵架了啊？】
黎穗：【不算吵。】
黎穗：【算他离家出走。】
？
何潇雨莫名觉得好笑又心酸：【怎么了？我看他刚才一口口白的往下灌，看起来挺难过的。】
那头安静了大概两三分钟，发来好几条语音。
何潇雨一条条听完，讶异地挑了挑眉。
黎穗虽然看着开朗，但其实是个边界感颇重的人，尤其是个人隐私，一贯不太喜欢和人分享，这也是何潇雨一直不清楚她和谈霄当年事情的原因。
如果是平时，她最多就几句话简要概括一下，就像那天在医院提起谈霄时一样，但此刻，她却把整件事，从谈霄的信到周景淮的离家出走，原原本本地叙述了一遍。
最后犹豫着问了一句：“我是不是也有错？”
何潇雨笃定回复：【你没错！纯他傻叉。】
发完，何潇雨转身出了洗手间，“哐哐哐”把包厢门拍得巨响。
里面的人很快来开了门，是徐昭礼。
何潇雨毫不客套，开门见山道：“我想和周景淮说几句话。”
徐昭礼回头看了眼，见周景淮点头，便给何潇雨让了路。
周景淮刚放下手里的杯子，就听到她底气十足地自我介绍：“我是黎穗最好的朋友。”
“我知道。”周景淮淡淡道。
“你知道？”何潇雨对上周景淮的目光，突然气势就弱了下来。
有些人，即便态度温和有礼，但就是自带一种疏离强大的气场，让人不敢靠近。
就在她紧张的时候，周景淮右手示意，帮她倒了杯橙汁：“何小姐，坐下说吧。”
何潇雨清了清嗓子，拘束地双腿并拢端坐着：“我就是想说……他俩现在根本没有联系，甚至以前也没有在一起过，你这样吃醋……没有道理。”
饶是周景淮，此刻也不由心生惊讶：“他俩，没在一起过？”
何潇雨把那天黎穗的话，简明扼要地传达了一番，最后说：“那天我问过穗穗，如果当初谈霄离开是有苦衷的，她还会不会和谈霄在一起，虽然被打断了，但我确定，如果她回答，答案一定是不会的。”
见周景淮没有生气的趋势，她的胆子也大了不少，说话越发没有拘束，到后来甚至直接拍了拍周景淮的肩膀：“你放心，作为穗穗最好的闺蜜，你在我心中目前依然拥有96的高分，我会帮你说好话的。”
“那四分扣在哪里？”
何潇雨一本正经地数来：“和女明星闹绯闻，但澄清还算及时，扣一分。无理取闹爱吃醋，扣三分。”
周景淮笑了笑，又问：“那谈霄呢？”
“他？”何潇雨竖起食指摇了摇，“你可能不知道，在我们心里呢，不管是暗恋对象还是前男友，只要过去了的，就都跟死了没两样。”
“所以——”何潇雨笃定道，“他不在我打分行列。”
“谢谢，我知道了。”
“那就回去吧，和穗穗好好沟通，她很好说话的。”
周景淮点头，拿着手机起身：“何小姐以后在再遇，可以随意消费，服务生会记我账上。”
何潇雨的双眸瞬间发亮：“恭喜，你现在99分了。”
周景淮：“……”
他快步走到门口，右手刚握上门把，身后的何潇雨又疑惑地喊住了他：“哎，既然你刚才都认出我了，为什么不主动问我这些事？”
周景淮回头，不紧不慢地说：“黎穗的边界感，比我们想象的都强，我越过她探听她的隐私，我不认为她会高兴。”
叮咚～
何潇雨默默在心里又给他加了一分，见他消失在门后，她立刻掏出手机给黎穗发消息：
【报！你离家出走的老公回家了！】
*
【报！你离家出走的老公回家了！】
黎穗看到这条消息时，刚从浴室出来，距离何潇雨发这消息已经过去了快半小时。
她站在书桌前，低着头神游天外，直到耳畔隐隐传来门禁被解锁的声音。
想起何潇雨说，周景淮把白的一口口往下灌，黎穗本能地往门口走了两步，但想起他今天离家出走的行为，又停了下来。
“嗯……”
外头传来些许动静，像是发疼的闷哼声。
黎穗犹豫片刻，最终还是绷着脸，把手边杯子里的水倒进水池，拿着空杯子出了卧室。
一踏进客厅，黎穗就看到周景淮站在玄关处，左手捂着胃的位置，表情看起来颇为难受。
而大圣蹲在一旁，担忧似的仰头注视着他的脸。
又喝多胃疼了？
黎穗的右手攥了攥空杯，视若无睹地走到茶几旁倒水，余光却察觉到周景淮抬眸看了过来，隔着客厅，目光沉沉，带着些微压迫感。
“能不能扶我一把？”不知道是因为喝了酒，还是因为疼痛，他的声音听起来沉得发哑，却也显得可怜。
黎穗最终还是心软，默不作声走近的同时，果不其然闻到了他身上浓浓的酒味。
她抿了抿唇问：“很疼？”
周景淮：“嗯。”
“活该。”黎穗把他扶到沙发上，拉开抽屉，无语地翻找着，已经好久没见他吃药了，一时还真不记得上次放哪儿了。
好不容易找到药，她起身扶住周景淮的手臂，后者却像没长骨头似的，往她身上靠了过来。
“没力气。”
黎穗无奈地用双手撑住他的腰。
周景淮弓着身子，额头抵在她肩膀上，如果不是双手垂着，完全就是一个拥抱的姿势，像是喝大了。
黎穗无声叹气，左手搂着他的腰，将他的右手臂圈在自己肩膀上，费力地将他往客房里带。
半途想起洗手间灯还是没修，又转身把他带进了自己的卧室。
高大的身躯陷入床铺，黎穗叉着腰，站在床边气喘吁吁。
她缓了缓，转身去厨房倒水。
她本来想扶着周景淮靠到床头的，奈何她的力气，实在拖不起一个快一米九的醉汉，只能勉强扶起一半，让他以一个倚靠的姿势躺在她怀里。
黎穗把药片往他嘴里塞的同时，突然意识到，这个场景和她当初发现他有胃病那一次，简直如出一辙。
指尖突然传来一股灼热，黎穗回神，在意识到他的双唇正毫无阻隔地贴着她的指尖时，她突然手一抖，药片顺着他大开的领口掉了进去。
奇怪，那时候喂得那么顺畅，为什么现在却感觉哪里都不对劲？
黎穗一边走神，一边已经顺手解开了他黑色衬衫上剩下的几颗扣子，当一块块腹肌清晰地映入眼帘时，黎穗莫名其妙地想，好像确实不比那个什么Andrew差。
她盯着看了一会儿，理智突然回来了。
她在想什么？
现在是看腹肌的时候吗？
幸运的是，药片卡在了他的腹肌上，没有再往下掉。
不幸的是，当她用手把黑色衬衫的两片布料撩开、小心翼翼将药片捡起来的时候，她突然发现，也不算和当年如出一辙。
因为这一次，周景淮是睁着眼睛的。
黎穗低头的瞬间，和他四目相对。
周景淮低沉的嗓音，慵懒中带着调侃，在寂静的卧室里、在距离她咫尺之遥的地方，仿佛被放大了数倍：
“看看就够了？”

第56章 （二更）
“看看就够了？”
黎穗噎了片刻，硬着头皮嘟囔：“有什么好看的，你又不是男模。”
周景淮微微仰头，后脑勺的发丝，蹭得她锁骨发痒。
他勾了勾唇，把不要脸发挥到了极致：“照片里不是才七个么，不然我勉强凑一个？”
“……”
黎穗发那张照片，确实是有私心的。
就目前来看，气人效果还挺好。
她正得意地想着，腰突然被一股力量禁锢，她吓一跳，手本能地一抖，杯子掉落在地，发出啪的一声闷响，温水将床边的地毯晕出一块深色印记。
黎穗还没反应过来，俩人位置翻转，周景淮支撑在了她上方，灼热的目光，沉沉落在她脸上。
……效果好像好过头了。
但很快，黎穗的注意力就从这暧昧的姿势上转移了，因为她发现，周景淮的双眸里，毫无醉意。
她抵着他胸口，惊讶地问：“你没醉？”
“答应过你不喝。”
“那你身上那么大的酒味……”
“揍徐昭礼的时候不小心撒衣服上了。”
黎穗支起上半身嗅了嗅，果不其然，他嘴边毫无酒味，酒味最重的，反而是衬衫袖口。
何潇雨这个不靠谱的！传的什么乱七八糟的消息。
黎穗并没有意识到，俩人之间的距离，因为她这个仰头的动作，再次被拉近，她满脸疑惑：“那你喝的白的是？”
说话之际，她的鼻尖若有似无地蹭过周景淮的脖颈，后者的喉结滚了滚，温声回答：“矿泉水。”
？？？
黎穗微眯着眼：“所以，你也没有胃疼。”
周景淮的身躯往下一压，把脑袋埋在了她的脖颈处，嗓音低沉，求饶似的。
“没有。”
“那你刚才干嘛捂着胃？”
“大圣太激动，冲过来撞上了，疼是真的。”
原来大圣刚才那样子，不是担忧，是愧疚。
“……混蛋。”黎穗咬牙，试图把他推开，却被后者牢牢圈住了腰。
“对不起。”周景淮摸了摸她的脑袋，郑重地说，“是我的错，我小心眼。”
简单的几个字，却将黎穗内心的委屈慢慢抚平，她挣扎的动作停了下来，喉咙口堵堵的。
沉默片刻，黎穗攥了攥床单，犹豫道：“我现在不喜欢谈霄。”
“我知道。”
黎穗绷着小脸，语气生硬：“下次不高兴你得说，不能随便离家出走。”
周景淮把脑袋埋回她脖颈处，低低 “嗯”了一声。
“要是被人捡回去了，大圣就没有兄弟了。”
“……”
黎穗一向是吃软不吃硬的性格，见他吃瘪还不还嘴，姿态也就软了很多，右手揉捏着他的衬衫衣角，她低低喊了他一声。
“周景淮。”
“嗯？”
“你是不是……”
你是不是喜欢我？
这句话就在嘴边，黎穗却不知道该不该问。
她能察觉到，又或者说，在此之前的许多次，她已经察觉到，有一层隔在彼此之间的窗户纸，可能会随着一些问题的提出而被戳破。
不管是那个520的转账、那条刻着【I（爱心）LS】的手绳、电影结束后那个姐姐说的话，抑或是，他坚持一次次的同床而眠。
他的心思，虽然没有直接说，但已经足够让她感受到。
可是，她能接受这层窗户纸被戳破的结果吗？
这几年，她早就习惯了一个人的生活，她从未想过，会有另一个人闯进来，和自己同榻而眠做尽亲密行为，甚至以后也可能为了各种琐碎的小事吵架。
她现在已经把周家人当作了自己的亲人，如果和周景淮在一起，到时候万一感情不和，对她而言失去的不止是一个伴侣，更是这世上为数不多的亲人。
而且，最重要的是，某些被她隐瞒了多年的事情，如果他知道了，真的不会有丝毫介意吗？黎穗不敢确定。
她能确定的是，即便此刻窗户纸被捅破，她也无法给出肯定的答案，反而彼此的关系可能会变得尴尬。
所以，她只能跟蜗牛一样，把脑袋缩进壳里，暂时选择回避。
黎穗目光飘忽，转移了话题：“我现在，只原谅了你70%。”
被她小孩子般的语气逗笑，周景淮抬起头来，右手轻轻捏了捏她泛红的耳垂：“明天给你做海鲜面，能不能加10%？”
黎穗犹豫了三秒钟：“可以。”
“回来给你带黑森林蛋糕，能不能再加10%？”
“嗯……行吧。”
“那……”
黎穗捂住了周景淮的嘴，瞪他一眼：“别得寸进尺。”
周景淮把她的手拉了下来，笑着捏捏她的掌心：“行，那能不能最后问个问题？”
“什么？”
“那几个男模的身材，比我好？”
黎穗清了清嗓子，尴尬转移视线：“和你……差不多。”
“既然如此，何必舍近求远？”
黎穗：？
周景淮凑到她耳边，低声说：“以后想看，我的给你看。”
黎穗：“……”
*
黎穗差点被绕进去，幸好口袋里连续的震动声，让她捡回了理智。
她趁势推开他，跟被踩中尾巴的猫似的，跑去了阳台。
靠在栏杆上暗暗松了口气，黎穗点开手机，发现是何潇雨激动的嚎叫。
何潇雨：【救命！】
何潇雨：【我第一次喝这么好喝的红酒！感谢你！感谢你老公！】
何潇雨：【下辈子我还当你俩的狗腿子！】
“……”黎穗担心地问：【你醉了？】
何潇雨：【放心，我带回家喝了，已经在床上躺着。】
何潇雨：【你呢？怎么样？和你老公和好没？】
黎穗：【没有。】
何潇雨：【我说你这软心肠就别装铁板了，我还不了解你？】
黎穗故作不懂：【什么？】
何潇雨：【你晚上给我解释那么一大段，不就是自己放不下面子，想让我去当传话的么，我这工作完成得完美吧？】
黎穗没有否认自己的意图。
和何潇雨聊了几分钟，深夜的凉风也渐渐把黎穗心头的那点慌乱无措吹散，她正想按灭手机回房，却突然扫到屏幕底部有两个好友申请的小红点。
一个申请人叫Andrew。
另一个，叫【WZ】，显示是通过高三群聊添加。
黎穗去群里翻了翻群备注，才确认这个WZ居然是刘文姿。
刘文姿为什么会加她？
虽说那碗蛋炒饭后，俩人的关系有所缓和，但黎穗觉得，也没到能当朋友的程度。
难不成，是节目有什么问题？
黎穗按下通过，发过去一个高冷的：【？】
刘文姿开门见山道：【你朋友圈里发的那张合照，你旁边那个Andrew，不是什么好人。】
黎穗差点忘了，刘文姿也是模特，算起来和Andrew应该是同行。
黎穗：【我的朋友圈，你怎么看到的？】
刘文姿：【她们刚才聊起。】
刘文姿：【我说的是真的，他遇到你这种，不会轻易放过的。】
黎穗：【我哪种？】
刘文姿：【漂亮的那种！！！你要我说几遍。】
黎穗：【谢谢，爱听。】
刘文姿：【……神经】
刘文姿：【反正，你自己留个心眼吧。】
刘文姿：【或者说是我朋友。】
黎穗回了句“好”，那边便没再回复。
黎穗倒是有些好奇，于是她转手又通过了那个Andrew的好友申请，主动发了一句：【你是不是认识刘文姿啊？我是她好朋友。】
Andrew：【sorry打扰了。】
黎穗打了个问号，刚发出去，消息前就出现了红色感叹号，提示对方还不是她的好友。
？
牛哇。
*
还有10%的气没消，所以黎穗依旧是冷着脸回房间的。
周景淮似乎已经完全把这卧室当成了自己的，正穿着睡衣靠坐在床头看手机。
见她掀开被子，周景淮很自觉地把手机放下，关了吊灯，只留下床头那盏昏黄的小灯。
黎穗一边往上拽被子，一边直入主题问：“你明天下午在家吗？”
周景淮自然一口应下：“在。”
“我刚才给管家打电话了，说师傅明天下午两点来换灯芯，你既然在家，记得给他开门。”
“……”周景淮不要脸地说，“也不一定在。”
这回离家出走后，他好像彻底不藏了，在某些方面的表达，越来越直接。
不光是语言上，就连动作也是。
见黎穗绝情翻身背对他，周景淮凑过去，求饶似的勾了勾她的手指。
“待在家的话，能不能加最后那10%？”
黎穗沉默片刻，大方地说：“可以，我还可以给你一份奖励。”
“什么奖励？”
“下周三是爷爷的生日，我想回趟老家，给他扫扫墓。”黎穗没再多说，却又尽在不言中。
周景淮自然没有了拒绝的理由。
翌日下午两点，门铃声准时响起。
周景淮开了门，把师傅带进洗手间。
师傅背着个绿色的工具包，仰头盯着那灯芯看了许久，满脸费解：“哎哟，这怎么碎成这样了？这是被什么东西砸了？”
“啊。”周景淮靠在门框上，懒洋洋道，“刷牙的时候不小心，杯子掉上面了。”
师傅：“……”
如果被苹果砸的那什么顿在世，也会被你气死吧？

第57章
黎穗的老家不算偏远，从家里开车过去，大概三个小时。
唯一不太幸运的是，又是阴沉沉的一天，天际乌云满布，就像是晕开的水墨，让人的心情莫名沉重。
家后面的山上，杂草野蛮生长，沿着无数人踏出的山道往上，到半山腰，就看到了爷爷的墓碑。
爷爷弥留之际，周芷玉和她商量过，想把他安葬在辅川最好的墓园，当时的爷爷已经无法说话，却在黎穗问他想留在辅川还是回家的时候，努力地，在她掌心写了一个“回”字。
所以，落叶归根。
黎穗最终还是按照老家的习俗，把他安葬在了这里。
两个月没来，爷爷的墓周围，却干净整洁，没有一丝杂草，墓碑前甚至还放着两个新鲜的苹果。
“有人清理？”周景淮问。
“应该是隔壁的王奶奶。”黎穗笑了笑，指着不远处的另一块墓碑，“王奶奶的丈夫就葬在那儿，以前她就对我很好，跟亲奶奶一样，爷爷去世之后，也一直让我别担心，在外头好好赚钱，说她会时不时来照看着。”
周景淮突然想起，因为农村的小路无法开车，他们刚才进村走了差不多快二十分钟。
明明她过去几年，也没回来过多少次，但一路上，几乎隔两三分钟就会有人和黎穗打招呼，一口一个“囡囡”、“妹妹”，熟络得和常联系的亲戚一样。
“他们都很宠你。”
“那当然。”黎穗自豪地挺直腰板，言语之间带着几分小得意，“我小时候可是村里出了名的村宠，除了村口那家超市的老板娘，其他长辈没有不喜欢我的，都说我长得好看，还嘴甜。”
周景淮：“嘴甜？”
黎穗脱口而出：“怎么，我嘴不甜吗？”
周景淮垂眸，盯着她红润的双唇看了一会儿，意味深长地吐出一句：
“甜。”
？
黎穗反应过来他语气里的暧昧，突然双耳爆红，她确定，他此刻所谓的甜，和她说的绝对不是一个意思。
这个人，自从暴露心思后，真是越发不要脸了！但是，他又没有亲过她，说什么甜不甜？
黎穗没忍住踹了他一脚：“我爷爷可听着呢。”
“对不起啊爷爷。”周景淮不急反笑，“忘记提醒您捂下耳朵。”
“你神经！”黎穗笑着又打了他一记。
天上依旧乌云密布，但黎穗心里，却仿佛拨云见日，明朗、开阔。
虽然何潇雨经常夸她坚强，她也觉得自己坚强，爷爷去世第二天，她就没再哭过，爷爷去世一个月，她就完全接受了现实，把爷爷的小店重新开张。
但黎穗其实知道，这些东西不过是表面，她其实还是没有做好完全的心理准备，去接受爷爷已经彻底不在了的事实。
就像今天，来的一路上，她的心情其实都很沉重。
但是现在，周景淮的三言两语，就像一阵风，把她心底的沉重慢慢吹散。
是啊，只要没忘记，爷爷或许其实也就并没有离开吧。
他会在天上为她高兴、为她自豪，也会在这种时候，忘记捂住耳朵。
黎穗如释重负般呼出一口气，侧头看去，周景淮收敛了神色，正目光郑重地看着爷爷的照片，不知道在想些什么。
黎穗没有打扰，直到大概二十分钟后，俩人下山，她才抓着周景淮的袖子，问了一句：“你刚刚跟我爷爷说什么了？”
周景淮把比较平坦的一侧道路让给她，理所当然地回答：“说我喜欢他孙女。”
“……”黎穗因他突如其来的直球，愣在原地不知如何反应。
周景淮回头，眉梢轻挑：“要听听细节吗？”
“不要！”黎穗拨开他，捂着耳朵跑下了山。
*
到家正好是村里各家开始做晚饭的时间，烟囱飘出袅袅烟雾。
黎家的老屋之前推倒重建了一幢两层楼的小屋，但这两年都没人住过，看起来跟新造的似的。
夕阳西下，照亮了小小的庭院。
屋里的家具，都用防尘罩罩着，黎穗提议道：“你大概用不惯我们这里的土灶，我来做饭吧，你去收拾一下。客厅就别管了，反正也不待，收拾两间卧室就行，减少工作量。”
“行。”周景淮倒是爽快。
一个楼上，一个楼下，各自忙活着。
周景淮把主卧里的防尘罩都撤下，正往床上铺床单的时候，黎穗突然喊了他一声。
周景淮走下楼，就听到她说：“没酱油了，你帮我去村口超市买一瓶吧？”
村里只有一家小超市，他们来的时候路过，因此周景淮很清楚位置。
进门拿了酱油，周景淮顺道逛了一圈货架，拿了一包黎穗常吃的青柠味薯片。
走到柜台结账时，老板娘正悠闲地坐在摇椅上一边磕瓜子，一边看《一帘幽梦》，感觉到有人来，她掀起眼皮，表情冷冰冰地放下瓜子站了起来。
没有收银设备，纯靠心算，老板娘加了一下：“十三块五。”
周景淮扫码付了钱，正想走，却突然被老板娘喊住：“哎等等，你是那个……黎老头的孙女婿吧？”
周景淮转过身，点了点头。
“哎哟，黎老头家那孙女可真有福气，居然找了这么一个模样挺拔的老公。”老板娘撇了撇嘴，语气有些阴阳怪气。
想起黎穗下午提及，这老板娘，是村里唯一不喜欢她的长辈，周景淮的神色也淡了几分。
他转身回到柜台，看似礼貌地问：“老板娘，您是不是有什么话想和我说？”
“也不是什么光彩的事，我还真不知道该不该说。”
周景淮把手里的酱油和薯片放在柜台上，一只手臂撑着，倒像是来了兴趣：“您说说。”
“那我可就说了啊？”老板娘凑过身，压低了声音，“其实，那小丫头的父母根本不是车祸死的，她根本就不是黎老头的亲生孙女，是老头捡来的。”
周景淮看起来并没有什么反应，只问：“那她亲生父母呢？”
“谁知道哦，有人说是村里那杀人犯家的娃娃呢。”老板娘欲言又止，“我看你小伙子一表人材，家境应该也不错，还是再考虑考虑。”
“谢谢阿姨，我知道了。”周景淮微微颔首，拿着东西出了小卖部。
天上黑云满布，淅淅沥沥下起了豆大的雨，一颗颗往下砸。
周景淮加快脚步，到家时，黎穗刚把菜切好，准备下锅。
周景淮把薯片扔在餐桌，拿着酱油进了厨房，黎穗接过，闲聊似的问了句：“怎么这么久才回来？”
周景淮打开水龙头洗手，低沉的嗓音，掺杂在哗哗水声中。
“老板娘跟我说了会儿话。”
黎穗攥着酱油瓶，低头琢磨封口怎么开：“她跟你说了什么？”
周景淮又把酱油拿了过来，右手一扯，撕开了封口的塑料密封套。
“啵”一声，酱油瓶被打开。
周景淮的声音，在安静的厨房里被无限放大。
“她跟我说了什么，你不知道吗？”
黎穗转过身去，往锅里倒了些许色拉油，目光直愣愣盯着油上的热气：“我怎么会知道。”
周景淮无声叹了口气，拉开黎穗头顶上的木柜。
从各色的调味料里，精准捡出一瓶原装还没有拆封的酱油。
“咚。”
玻璃瓶和台面触碰，发出不轻不重的声响，似乎也透露着周景淮此刻的情绪，并不平静。
黎穗本来想硬着头皮说自己忘了，但以她对周景淮的了解，他就算相信世界上真有哆啦A梦，也不会相信这。
她索性也就不强撑了。
她关了火，转身靠在锅台前：“是我让张阿姨和你说的。”
“所以，她并没有不喜欢你？”
“她是除了隔壁奶奶以外，村里第二喜欢我的长辈。”
周景淮一方面觉得松一口气，一方面却又气得想笑，为了显得合理，她居然在山上的时候，就在言语中特意埋下了伏笔。
“所以你想告诉我这些，是为了什么？”
“张阿姨没有夸大，我小的时候，村里的确是有这种传言的，我没有问过爷爷，但从我们家里没有一张奶奶或我爸妈的照片来看，我倾向于这件事是真的，爷爷应该一辈子没有娶妻。”
“虽然后来，大家都不提起了，对我也很友好，但我觉得，你还是有必要知道，然后再考虑考虑……”黎穗的话说到一半，却有些说不下去了。
“再考虑考虑要不要追你？”
黎穗抬眸看向他，却在他眼神里找不到一丝一毫的震惊或鄙夷，只有肉眼可见的郑重。
她点了点头。
下一秒，周景淮平静的嗓音，再度传入她耳畔，带着些微无奈的意味。
“如果我说，我早就知道这件事了呢？”

第58章 （二更）
“你早就知道？”
黎穗眼神微颤，追问：“什么时候？”
“第一次，你和你爷爷来周家吃饭的时候。”
那不就是她和周家故事的最开始？
怎么可能这么早？
黎穗不太信：“你怎么知道的？”
“当时，我妈问你，你爸妈呢，你开口想说话，但被你爷爷打断，他说，你爸妈因为车祸去世了。”周景淮顿了顿，说，“但你爷爷，看起来并不擅长撒谎。”
“我妈认你作了干女儿，但面对一个对于这问题都要撒谎的老人，我不可能不做一点调查。”
黎穗突然有些明白了：“所以最开始的时候，你对我很冷漠，是因为，你觉得我们不诚实？”
“一部分吧。”周景淮无声叹了口气，把她从灶台前拉开，生疏地打开了炉灶开关。
黎穗看着他熟练把菜下锅，站在一旁执着追问：“既然你早就知道了，那你真没犹豫过吗？”
“犹豫什么？”
“犹豫我们不合适。”黎穗目光澄澈，话语里感觉不到自卑，倒像只是在陈述一个客观事实。
“哪里不合适？”周景淮悠然自得地睨她一眼，“就因为我修电线比别人贵二十？”
“……”黎穗被他噎了一下，突然想起一年多前，爷爷的癌症还没有被确诊复发的时候，她和爷爷曾经发生过一次争执，就是因为这个话题。
那时，周景淮已经回到国内工作，但俩人的接触依旧不算多，临近他生日，爷爷神秘兮兮地把她拉到了屋后。
他从口袋里掏出了几张鲜红的纸币，塞到她手里：“景淮要生日了，你这几天给他买个生日礼物，就说是你用兼职的钱买的。”
以往周景淮生日一直都在国外，也没过生日的习惯，所以这是第一次，爷爷让她准备礼物。
黎穗没有接，只问：“为什么？买我可以买，送就说是您送的。”
“景淮那么好的孩子，你多跟他接触接触。”
这话里的讨好和撮合意味太过明显，黎穗几乎本能地拒绝：“我不要，我又不喜欢他，我俩根本不可能的。”
“为什么？”爷爷看上去有些失落。
“因为我们根本不适合。”
“哪里不合适？”
“哪里都不合适啊……”黎穗搜肠刮肚想找到一个强有力的理由，却一无所获，最后破罐破摔似的，她直接扔出一句：“而且我还是喜欢谈霄。”
虽然纯属瞎扯，但她知道，只有这个理由，爷爷会信。
果不其然，爷爷一听这话，就杵了杵手里的拐杖，吹鼻子瞪眼：“那小子到底有什么好？整天冷着一张脸，跟所有人都欠他八百万似的，你跟那小子在一起，每天开心吗？”
“我喜欢他我就开心。”黎穗硬着头皮反驳，“反正我这辈子都不可能喜欢周景淮的！爷爷！您别逼我了。”
……
回忆如滔滔流水涌进脑海。
黎穗努力思考着，自己当初信誓旦旦的原因，俩人究竟哪里不合适？
很奇怪，这明明从一开始就刻在她脑子里的“判定”，过去五年了，她依旧找不到一个佐证。
是吃不到一起？明明他们的口味很合得来。
是聊不到一起？明明他们有来有往的时候，可以怼一晚上。
还是……睡不到一起？
最近每天同床共枕，她也睡得挺好的。
奇怪，那她当初到底是为什么，就认定了俩人不合适呢？
黎穗摇摇头，一时哑口无言。
*
村里没有什么娱乐项目，更何况是在这大雨滂沱的夜晚。饭后，俩人收拾完餐桌碗筷就上了楼。
二楼一共三间卧室，门都开着，可以看到其中两间的家具上还都罩着防尘罩。
只有主卧收拾得干干净净。
黎穗想起本来是让他收拾房间，她来做饭的，结果因为一通插曲，最后饭还是给他做了，估计还没来得及收拾另一间。
黎穗主动道：“我去给你收拾。”
她刚迈出一条腿，手腕却被人抓住，黎穗抬头，对上周景淮坦然自若的目光。
“节省点工作量吧。”周景淮照搬了她下午的话，强调道，“我觉得，一间也能睡。”
“……”
轰隆一声雷鸣，打破了走廊里的寂静。
黎穗本能地瑟缩了一下，结结巴巴道：“那随、随便你吧。”
周景淮的大拇指轻轻摩挲过她手腕那块凸起的骨头，松开她进了卧室。
黎穗其实也习惯了，反正这几天家里的灯虽然修好了，但周景淮说新灯泡太亮，照得他眼睛疼，最终还是在她房间睡的。
而且黎穗不得不承认，打雷的时候有周景淮睡在她旁边，的确可以转移她大部分的注意力。
这一夜，黎穗甚至忘了要戴耳塞。
躺在床上直勾勾地盯着天花板，她突然想起，今年一共就打了三次雷。
第一次，周景淮突然回家，她和周景淮坐在客厅沙发上看电影，看了大半夜。
第二次，外面洗手间的灯碎了，周景淮就此开启了蹭床的生活。
第三次，也就是今天。
巧的是，每一次打雷，周景淮居然都在她身边。
这是不是有点……太巧了？
黎穗突然顿悟，她翻了个身，左手在黑暗中扯了扯周景淮的睡衣袖子：“周景淮，周景淮。”
周景淮闭着眼睛，“嗯？”了一声。
“你——”黎穗顿了顿，最终还是问了出来，“你是不是知道，我怕打雷？”
周景淮沉默片刻，也翻了个身，俩人隔着二三十厘米的距离，在黑暗中无声对视。
“嗯。”他低声承认。
“你这又是什么时候知道的？”
“前年暑假，搭车那次。”
前年暑假……
黎穗默不作声，思绪却不由自主地被带回了前年暑假的那个雷雨夜。
那天她在商场奶茶店结束晚班的兼职，出了商场大门，才发现外面雷声大作。
她没有带伞，商场已经关门，这种天气，她也不好意思让舍友特意出来给她送伞。
本来想在门口等雨势变小再走的，中途周芷玉却正好打电话过来，问她明天去不去吃饭的事情。
大概是听到了她这头的动静，周芷玉担心地问：“穗穗，你在哪儿呢？怎么这么吵？”
“干妈，我还在商场门口。”黎穗站在柱子后避开风雨，扯着嗓子，“雨太大了，我等雨小一点再回去。”
“你没带伞啊？那早点跟我说啊，哎哟！”周芷玉急道，“是中央商场吗？景淮的公司离那儿不远，我让他去接你！”
“干妈，不……”
“你等着，很快就到！”
不等她拒绝，周芷玉就挂了电话。
四周又湿又热，耳畔是震耳的雷声，一道闪电将夜色劈开，照亮了黎穗苍白的脸色。
黑暗本就容易让人多想，她蹲在柱子后，脑子里闪过无数儿时的画面，驱赶、呵斥、哭泣……
但这种恐惧并没有持续多久就被汽车的刹车声打断，车灯的光亮刺破雨幕，直直射了过来，就像一个保护罩一般，将她护在了里面。
黎穗额头前的发丝，被飘进来的雨水打湿，连带着睫毛也湿漉漉的。
视线朦胧，她撑着柱子起身，就看到周景淮撑着一把黑伞，快步朝她跑来。
……
想到这，黎穗好奇地问：“我那天表现得很明显吗？我明明在车上一句话都没说。”
周景淮轻笑一声：“就是因为你一句话都没说。”
“真是老狐狸。”黎穗低声嘟囔。
安静了一会儿，周景淮突然问：“为什么怕打雷？”
“其实，也没有什么特别的原因，就是小时候跟着爷爷走街串巷，有时候遇到雷雨天，我就披着小雨衣，坐在爷爷的三轮车上。头顶雷声轰鸣，每一次闪电，都清晰可见，那时候我就觉得，打雷闪电真是这世界上最可怕的事情，好像下一秒就会被劈死。”
“但是后来我又想，我又没做过什么坏事，就算要劈，也不应该劈我。”黎穗眨眨眼，贴心地说，“像你这样的，出门就一定要注意安全。”
“……”周景淮气笑了，伸手轻轻捏了捏她的脸，“我怎么觉得你最近越来越牙尖嘴利了？”
“不知道，夫妻嘴吧。”
“什么？”
“别人夫妻相，我们夫妻嘴。”
“……”周景淮被她的一本正经逗到，闷笑了好几声，才把话题拉回正事上，“老板娘说的那些话，为什么不直接跟我说？”
“就……”黎穗纠结了半天，找不到一个自觉合理的理由，最后只模棱两可地说，“阿姨喜欢演戏，我想着，正好给她一个舞台。”
周景淮哼笑一声，给面子地没再追问，但这个问题却一直萦绕在黎穗的脑海。
她为什么不直接说呢？
明明，对于自己的身世，她向来不在意，小时候遇到其他小朋友说她是被捡来的，她会理直气壮地说：“对啊，因为我漂亮，我爷爷才会捡，要是你们的话，根本没人要。”
然后气得其他小朋友哇哇大哭。
长大后，在无数次面试中被问到关于父母的问题，她也总是能很坦诚地告诉对方，她不知道自己的父母是谁。
但面对周景淮，她好像第一次，不知道如何开口。
她虽然不会因此自卑，却不代表，别人不会因这事儿对她抱有偏见。
她无所谓任何人对她的评价，却有些害怕，真的在周景淮脸上，看到鄙夷的神色，即便只有万分之一的可能。
所以，她选了一个迂回的方式，让他从侧面知道这件事。
时至今日，她好像不得不承认，周景淮在她心里的分量。
不管是朋友、亲人，还是……
作为真正的丈夫。

第59章
翌日下午，准备回家的黎穗和周景淮在村口又遇到了老板娘。
大清早的，超市没什么客人，天气却不冷不热，清风拂面，老板娘搬了摇椅坐在超市门口，手里拿着个手机，专心致志地看着。
黎穗笑着和老板娘打了声招呼，正好听到手机里传出那句“你失去的只是一条腿，紫菱失去的却是整个爱情。”
老板娘抬头，赶忙收起手机，热情地起身握住了黎穗的手。
“这就要回去了啊？”
“嗯。”黎穗点了点头，“阿姨，昨天……谢谢你啊。”
“这有什么呀。”老板娘无所谓地连连摆手，满眼八卦地扫了眼一旁的周景淮，看俩人神色轻松，手臂紧贴的样子，一看就没有因为昨天的事情产生什么嫌隙。
亏她还担心了一晚上。
老板娘松了一口气，朝周景淮竖起一个大拇指：“小伙子，你演技不错啊，昨天阿姨差点以为，这桩婚真的要被阿姨拆了呢。”
“阿姨。”周景淮礼貌微笑道，“您演技也不错。”
“毕竟看了几十年的电视剧了嘞。”阿姨说完，稍稍敛了神色，对周景淮说，“穗穗可是我们村最好看的小姑娘，那个词怎么说的来着？”
黎穗在一旁提醒了一句：“村花。”
“哦对，村花！”老板娘半开玩笑似的警告周景淮，“你可要好好对她啊，我们村上可有无数个穗穗的爸爸妈妈，你要是欺负她，大家都不会饶了你的，追到城里都要把你打断一条腿。”
“阿姨，您放心。”
“阿姨，他不敢欺负我的。”黎穗颇有自信道，“只有我欺负他的份。”
“那就好，那就好。”老板娘满脸欣慰，“你爷爷在天上看到，也就放心了。”
三人闲聊了一会儿，黎穗和周景淮走出村口，等坐上车，周景淮突然想起刚才老板娘的话。
她说，虽然黎穗没有爸妈，但村子里有无数她的爸妈。
安全扣咯哒一声被按下，周景淮目光微定，低声开口：“想过要找你爸妈吗？”
黎穗很显然不是没想过这个问题，听到他问，没有一丝犹豫就摇了头。
“不想。”黎穗看着窗外一望无际的田野，缓缓道，“不管他们是死了的杀人犯，还是死了的首富，都跟我没关系。”
周景淮低笑一声，不愧是她。
回程的两个多小时，黎穗基本是在和周景淮的闲聊中度过的，但进了市区，正好遇上晚高峰，车况变得复杂很多，黎穗也就不敢多分散他注意力了。
她低头刷起了微博。
最近随着《我靠本事赚钱》正片的播出，这个节目的热度也是节节攀升，微博热搜上时不时就能看到相关的信息。
她刚点开，就看到了位于热搜第五位的#我靠本事赚钱非遗展览会#，话题里讨论很多，但并没什么官方信息，黎穗翻了翻，才知道源头是由于粉丝在非遗小屋外拍到了一大块写着【非遗展览会签名版】的牌子，所以猜测，节目组最近要举办非遗展览会。
而观众们，自然是一片期待声。
从一开始的质疑，到现在慢慢得到肯定，这一切的变化，和成员们的努力以及节目组的用心息息相关。
虽然自己只参与了极少的部分，但看到这，黎穗还是觉得莫名欣慰。
心有灵犀似的，黎穗刚看完热搜，没一会儿就收到了导演谢婉婷的消息。
谢婉婷：【黎老师，成员们在非遗小镇结束了十项非遗技艺的初步学习，即将进入主营项目的深入学习及经营阶段，在此之前，成员们决定于下周二在非遗小屋举办非遗展览会，诚心邀请以往嘉宾来参加我们的开幕式，不知道您是否有空？】
周二，正好是她固定店休的日子。
黎穗犹豫片刻，答应了谢婉婷的邀请。
开幕式在下午四点。
听说嘉宾可以提前体验，黎穗中午就到达了非遗小屋，和上次的空旷截然不同，这一回，巷子口聚集的观众，连起来感觉可以绕古镇两圈。
还有不少观众手里拿着同样颜色的手幅，黎穗透过车窗定睛一看，上面写着硕大的“谈霄”俩字。
黎穗倒是忘了，既然邀请了以往所有嘉宾，那谈霄自然也在邀请之列。
只是她没想到，谈霄还在拍着戏，居然会有空来参加。
车稳稳停下，黎穗朝司机道了谢，推门下车，耳畔陡然传来一阵震耳欲聋，但极为短暂的欢呼声。
在看清眼前的人不是谈霄后，粉丝们立刻停下了呐喊。
黎穗第一次见识这种被众人围观的场面，总觉得有些尴尬，于是只能低着头，飞快往里走，但就在即将走进巷口的时候，一旁被保安拦着的一位小姑娘，突然伸手给她递了一封信。
视线里突然出现一个粉色信封，上面还一个字都没有，黎穗怔了怔，侧头看向那个陌生的小姑娘。
小姑娘被太阳晒得满脸通红，一头汗水，扯着嗓子喊：“给你的！”
还有人，给她写信？？？
黎穗不可置信，甚至有些受宠若惊。
虽然觉得奇怪，但看小姑娘满头是汗的样子，黎穗终究没好意思拒绝，一边收下，一边朝小姑娘道了声谢谢。
待走进小巷，四周瞬间安静下来。
黎穗低头看向手里的信，把它翻转到正面，这才发现，上面贴着一张同样粉色的便利贴，写着：【黎老师，麻烦帮忙转交给谈霄！谢谢谢谢谢谢！】
黎穗：“……”
说她有礼貌吧，她让人转交。
说她没礼貌吧，她连着写了三遍谢谢。
黎穗无语地迈进门槛，入眼便是在热搜上看到过的红色签名版。
上面已经签了几个名字，黎穗接过工作人员递来的笔，找了个角落，签上了自己的名字。
节目组的直播镜头，正对着入口处，等签完名，就没有镜头跟着了，黎穗松了口气，快步往里走。
偌大的庭院被成员们收拾得干干净净，十个摊位整齐排列，俯视就像是口字缺少了下面一横。
油纸伞、绒花、面塑、糖画……
十项非遗技艺，在这不大不小的空间里，靠自身吸引着每一位参观的观众。
想起导演说，楼内还设有体验作坊，黎穗随手推开了旁边一扇木门，好巧不巧，里面正是听到声音、起身准备迎接的刘文姿。
隔着门槛，俩人四目相对。
莫名有些尴尬。
以前，黎穗还能爽快地翻个白眼，但现在，她却有点不知道该用一种什么态度来对待刘文姿。
不和的老同学？显然已经不是。
朋友？那也还称不上。
黎穗首先扬起一个礼貌的笑意，迈进门槛看了眼她面前摆放着的红纸和剪刀、刻刀等工具。
这也是经过熟悉后，刘文姿选择主营的项目——剪纸。
“要试试吗？”
对于她的主动开口，黎穗倒是有些惊讶，她点了点头，拉过一旁的椅子坐下。
“要剪什么？”
黎穗想了想，说：“剪朵向日葵吧。”
“行。”刘文姿脸上没什么表情，拿过两张方形的红纸，把其中一张递给她，“跟我一样，先把纸斜对角折叠，再折叠。”
黎穗折一次，看一次她的动作。
没一会儿，眼里的红纸，变成一个小小的箭头状图案。
刘文姿又拿起旁边的铅笔，让黎穗按照她教的方法，在箭头上画了一些看似完全不相关的曲线。
“就这样？”黎穗有些惊讶。
“嗯。”刘文姿笃定道，“然后把画了线的这些口子剪掉。”
“你确定？”
“少废话，失败了我赔你两百。”
“……”黎穗半信半疑，动作却很配合，三两下就剪完了。
把折了好几层的纸拆开，黎穗的眼神也从怀疑转变为了惊叹，一朵简化了的向日葵，就这么活灵活现地呈现在她眼前。
“谢谢。”黎穗欣赏了一会儿，又慢慢把它叠好，“我没想到你会选择剪纸。”
“你以为我会选糖画？”
“那我可没这么自作多情。”黎穗笑道，“只是剪纸离不开剪刀刻刀，太容易受伤，我记得高三上学期的时候，有一次你被白纸划伤手，哭了大半天。”
“首先，具体物品以及时间长短其实可以不用强调。”刘文姿无语地翻了个白眼，“其次，我那时候一小姑娘，爱哭一点怎么了。”
“没怎么，挺可爱的。”黎穗说，“我那时候，其实特别羡慕你。”
“你羡慕我？”刘文姿向来无波无澜的脸上，难得露出些微惊讶的表情。
“嗯，因为不是所有人，想哭就能不在意所有人的目光，大声哭出来的。”
刘文姿低着头，沉默不语，黎穗身后的门却突然被推开，是刚来的另一位嘉宾。
“呀，有人了呀。”嘉宾惊讶道。
“我体验完了。”黎穗赶紧把手里的剪纸塞进口袋，朝嘉宾礼貌笑笑，转身迈出了门槛。
刘文姿攥紧了手里的剪刀，看着黎穗的背影，自嘲地扯了扯嘴角，自言自语似的。
“明明是我羡慕你才对。”
*
黎穗径直上楼，又随意推开一扇门，开盲盒似的，开到了陈瑶负责的油纸伞体验坊。
二楼的窗户正对着巷口，遥遥可见粉丝们还热情地等待着。
黎穗的体验还没开始，窗外突然传来一阵震耳欲聋的欢呼，这一次，延续的时间足足有二三十秒。
黎穗本能望去，果不其然是一身黑色连帽卫衣的谈霄。
帽子松垮垮戴在脑袋上，同样黑色的口罩，遮住了大半张脸，谈霄目不斜视，径直进了巷口。
由于还没到正式开幕时间，各个体验坊里的摄像头都没开启，大家说话也就放松了些。
陈瑶不由感慨道：“粉丝们也太拼了，我看她们在这儿等了好半天了，这太阳晒的。”
“是啊。”黎穗笑着问了句，“你们现在应该也有粉丝了吧？”
“有啊，我刚无聊的时候数了一下，这里面我们的粉丝和谈霄的唯粉大概三六开吧，还有10%是一些属性很杂的。”
“属性很杂是什么意思？”
“就是比如说，cp粉。”陈瑶拉着她走到窗口，指向某处，“你看到那个穿粉色背带裤的女生没有？”
黎穗定睛一看，这不就是刚才红着脸让她转送信件的女生吗？
“你看她手里的手幅，上面写的是，雪里送炭。”
“雪里送炭？”
“对，这说明——”陈瑶信誓旦旦，“她是你和谈霄老师的cp粉。”
“……”
黎穗终于有点懂了，小姑娘为什么那么执着地让她转送信件。
敢情这是正主不发糖，自己造糖吃。
黎穗顿时感觉口袋里的信像是烧红了的铁板一样灼人。
“对了，听说等会儿还有导演邀请的大人脉们来，都是为了以后合作打基础的。”
陈瑶的话，把黎穗的思绪拉了回来，她好奇地问：“谁啊？”
“不知道，谢导保密工作做的太好了，不过对比上次谈霄老师来时她的激动程度，这次一定是真的大人脉。”
俩人闲聊着回到工作台，开始体验油纸伞的制作。
大概半小时后，黎穗的体验即将结束，门外的走廊里突然传来脚步声，她回头一看，谈霄和于梁一前一后从门外经过，估计是进了隔壁的嘉宾休息室。
她纠结了片刻，最终还是决定看在小姑娘等了这半天，实在不容易的份上，帮她去把信送了。
走到休息室门口，黎穗抬手敲了敲门。
不多时，于梁来开了门，看到她，表情怔了怔：“你……”
黎穗半歪着脑袋，视线穿过于梁身侧的空隙，看到谈霄正靠坐在椅子上，低垂着脑袋休息。
她把信递给了于梁：“这是刚才来的时候，谈霄粉丝塞给我，托我转交的信。”
于梁面露尴尬：“我们从来不收信的，你也知道，现在粉丝构成太复杂了，说不准这里面到底是表白信，还是恐吓信。”
黎穗愣了愣，倒是没想到明星还有这种规矩，或许，这也是小姑娘把信给她的另一个原因吧。
她无声叹了口气：“但毕竟是给他的，我随便处理也不好，要不你看一下？如果是什么不好的内容，就直接销毁吧。”
“那好——”
于梁的话说到一半，休息室里的谈霄突然开口。
“进来再说。”
于梁刚伸出的手，又立刻收了回去，他侧过身，解围道：“本来就是嘉宾共用的休息室，黎老师进来吧，没关系的。”
虽然语气委婉，但姿态却很强势，很显然，她要么进去给信，要么把信扔地上就走。
正好也有些话想说，黎穗走到谈霄面前，把信放在了他手边的小桌上。
她整理了一下措辞，缓缓开口：“谈霄，就目前的情况来看，以后我们可能还会因为一些工作而产生交集，我不会回避你，但那仅仅是因为工作需要，我也希望你注意一下分寸，不要给我造成不必要的困扰。”
谈霄抬眸，漆黑的双眸，透出一丝自嘲的笑意。
“你回答我一个问题，我再决定，遵不遵守这种分寸。”
“什么？”
谈霄直视着她的眼睛，问：“你爱周景淮吗？”
黎穗因这个爱字有片刻怔愣，末了理所当然地点头：“当然。”
但话音落下，黎穗心里就涌起了一阵不安，因为她很清楚，谈霄的观察力不输周景淮。
果不其然，他轻轻笑了一声，这好像也是重逢以来，黎穗在他脸上看到的第一个笑容。
他的手肘抵在木椅扶手上，撑着下巴，看好戏似的。
“原来，真是假结婚啊。”

第60章 （二更）
“原来，真是假结婚啊。”
闻言，黎穗眉头轻蹙：“你什么时候知道的？”
“你住院的时候，我去病房找过你，不小心听到了你和何潇雨的话。”但其实，当时他也只是怀疑，因为他觉得黎穗不至于拿婚姻开玩笑，直到几天前，他得知黎穗的爷爷，在大半年前去世了。
黎穗回忆片刻，那应该……是何潇雨离开病房前，俩人的最后一段对话。
何潇雨问她，为什么那么害怕周景淮知道她和谈霄的事情，不是假结婚吗？
没想到那时候，他居然在外面。
黎穗有些无奈：“那你应该来得更早一点，就能听到前面蛐蛐你的话了，不是太好听。”
“……”
谈霄的表情僵硬了一瞬，但很快恢复自如，从一旁的盒子里，取出一个面塑小女孩。
女孩身上穿着蓝白相间的校服，马尾辫高高扎起，双眸是比黑色稍浅一点的琥珀色，鼻子小巧，嘴角平直。
谈霄用掌心托着，将它递到黎穗面前：“像你吗？”
黎穗小心翼翼地拿起，刚完成的作品，还是柔软的，她打量了一会儿，摇头：“有点像，但最重要的一处不像。”
谈霄问：“哪里？”
黎穗用手指拨了拨女孩儿脸上某处，把它放回到谈霄掌心里：“我该是这样的。”
说完，她头也不回地离开了休息室。
谈霄低头一看。
小女孩本来平直的嘴巴，现在微微上扬着。
刚才因为确认她和周景淮是假结婚而获得的那么一点庆幸，此刻变得如此微不足道。
谈霄和手心里微笑的小女孩对视着，眼前突然浮现起之前在车里的那一幕。
他抓着她的手腕，祈求似的问：“如果当年你看到了这封信，现在会不一样吗”
黎穗很坚决地摇了摇头，说不会。
他问为什么。
黎穗盯着窗外飞驰而过的车辆，一次次碾压过路上有些微斑驳的斑马线。
她意味深长地说：“你看那斑马线，如果不定时刷新，总有一天会被车胎磨没的。”
谈霄现在才开始认真思考这个问题。
回想起来，他那时候好像真的，没有为她付出过什么。
在过去的十八年里，他没有感受过爱，也不知道怎么去爱别人，所以当有一个人处处为他考虑的时候，他一方面渴求她对他的好是独一无二的，另一方面却连如何回馈都不知道。
谈霄把亲手做的面塑小女孩小心翼翼放回盒子里，有些迷茫地问：“梁哥，对一个人好，要怎么做？”
“这……”于梁尴尬地挠挠脑袋。“我要是知道的话，至于到40岁还单身么。”
“……”也是。
谈霄沉默许久才起身，出门站在走廊里，看着下面的庭院呼了口气。
庭院里有嘉宾来来往往，谈霄的目光，却只追随着那个娇小的背影。
看着她在摊位前转来转去。
看着她和其他嘉宾寒暄。
看着她……突然惊喜地朝大门口跑了过去，脸上带着一种让谈霄感觉陌生的笑容。
五年前，他所熟悉的黎穗的笑容，永远是含蓄的，甚至小心翼翼的，从来没有如此外放的时刻。
就像太阳下的向日葵，最绚烂地绽放着。
谈霄顺着她奔跑的路径望去，垂在身侧的右手骤然握紧。
周景淮，怎么会来？
*
“你怎么会来？”
黎穗小跑到周景淮面前，微喘着问：“不是说要在南城待三天么？这回又是来探哪位摄像师的班？”
周景淮拿起摊位上的一朵绒花，淡淡笑着指了指门口另一位摄像大哥：“小李。”
鬼才信。
黎穗想起刚才陈瑶说的话，反应过来：“你不会就是谢导邀请的人脉之一吧？”
周景淮不置可否。
“你又不跟我说。”黎穗踹他一脚，但周景淮似乎早有预料，完美闪过，还顺带把右手搭在了她肩膀上。
“谢导昨晚才给我发的消息，想跟你说的时候，你已经睡了。”
“她临时才想起你？”黎穗轻啧一声，“周景淮，看来你地位也不怎么样嘛。”
“她说没抱希望能请到我。”
“……”凑不要脸。
虽然四周人来人往，但黎穗现在已经无所谓大家是否会发现俩人的关系，因此讲话也无所顾忌：“我要去楼上继续体验手艺了，你要一起吗？”
“体验什么？”周景淮便跟着她上了楼。
“我也不知道还有什么。”等走上楼梯，黎穗顺势推开了一扇木门，里面是叶晓灵。
“黎老师。”叶晓灵笑眯眯地打了声招呼，看到跟在她后面出现的人，惊讶地瞪大了眼睛，“周、周总？”
周景淮微微颔首，没有多言。
黎穗低头看了眼工作台上的金丝和拉丝盘等东西，惊讶道：“你负责的是花丝镶嵌啊？”
“对。”叶晓灵八卦的眼神在俩人之间游移，热情地发出邀请，“要试试吗？”
“我有个朋友做花丝镶嵌很厉害。”黎穗拖开椅子坐了下来，看到旁边有一份样品图例，于是顺手翻了起来，大多数都比较复杂，这么点体验的时间肯定是做不完的，唯一看起来比较简单的，就是一个素戒。
细细的一圈，呈s型反复，没有任何其他装饰。
黎穗没有多想，指着那个说：“要不试试这个？这个看起来应该能比较快做完吧？”
叶晓灵低头看了眼：“可以。”
未曾想，叶晓灵刚开始准备工具，周景淮突然开口：“换个别的吧。”
黎穗疑惑抬头，发现他这话是对她说的：“为什么？”
周景淮幽幽看她一眼：“你确定要我说理由？”
“……”黎穗隐约好像懂了什么，移开目光，和叶晓灵四目相对，而后者则是一脸吃到大瓜的笑容，很明显比她更懂。
“那换、换一个吧。”黎穗把图册翻得唰唰作响。
最后，黎穗和周景淮一起做了个简易版的蝴蝶胸针。
把胸针别在胸口，时间已经接近下午四点，开幕式也即将正式开始。
俩人的位置没有排在一起，黎穗在第三排，而周景淮作为所有嘉宾里最大的人脉，自然是被安排在了第一排c位。
周景淮落座不久，旁边的空椅子上也有一道黑影坐了下来。
他并没有给对方一个眼神，倒是谈霄主动开口：“周总怎么会亲自来？”
周景淮翻看着手里的流程表，悠悠回答：“陪老婆。”
谈霄撑着下巴嗤笑一声：“假结婚的老婆，也需要陪吗？”
周景淮动作微顿，却很快反应过来，当时在医院遇到，他就觉得谈霄的态度变得有些不一样，原来，是得知了这？
他慢条斯理地把流程表折好，看着台上正在发言的导演，嗓音里带着些微笑意，却不失攻击力：
“弄假成真的故事很多，死而复生，不知道谈先生听没听过？”

第61章
开幕式后，听说节目组还安排了一场特殊的皮影戏表演，黎穗立刻跑到周景淮面前。
虽然对俩人之间的剑拔弩张一无所知，但回头看一眼谈霄气冲冲远去的背影，她也猜出了个大概。
谈霄这种沉默寡言的人，论嘴皮子，哪里是周景淮的对手。
她扯扯周景淮的袖子，苦口婆心道：“你别把他气过头了。”
周景淮垂眸，面露不爽：“担心他？”
黎穗一脸“为你好”的表情：“我真怕你挨揍。”
周景淮：“……”
皮影戏表演在室内，现场的嘉宾，除了过往几期的老师及人脉以外，还有不少是新闻媒体，完全出于工作目的前来，他们中的很大一部分，对于这些其实并不感兴趣，所以进了室内，不少人也只是低头玩着手机。
就连黎穗，对于皮影戏的印象，还停留在三打白骨精之类的传统剧目上。
但当周杰伦《本草纲目》的前奏响起，所有人都惊讶地抬起了双眸，有人立刻拿出手机拍摄，有人窃窃私语。
“是放错音乐还是我走错片场了？”
“现在皮影戏已经卷到这种程度了吗？
“我还以为我进直播间了，差点站起来跳一首。”
……
皮布后，小人儿一身黑色，衣服上还绣着象征高洁的竹子，在节奏轻快的歌声中，灵活地跳着舞。
黎穗专心致志地看着光影里的小小身影，耳边是大家惊喜的感慨。
一股灵感突然从心底涌了上来。
时隔大半年，被编辑催了好几次，之前打算写的小镇悬疑，也因为思路卡顿，迟迟没有往下写。
这一回，她好像突然找到了一些真正想写的东西。
她本能地转身看向周景淮，想跟他探讨探讨思路，却想起自己的马甲还紧捂着，于是又只能作罢。
她从口袋里掏出手机，给网站编辑发去了消息：【甜橙！我知道我想写什么了，这次不写一个人，我想写一群人的故事。】
虽然已经下班，但甜橙还是很快回复了她：【NP不允许哦。】
黎穗：“……”
*
由于嘉宾众多，节目组统一安排了酒店，晚餐也是在酒店的中餐厅解决。
吃饭时，黎穗和周景淮坐一桌，谈霄坐得很远，并没有什么交集。
直到饭后，一行人浩浩荡荡进了电梯，黎穗本能地往角落里走，一转身却发现，眼前两个高大的身影，将她的视线遮得严严实实，也将她和前面几位嘉宾彻底隔开。
电梯里无人说话，显得安静异常，黎穗的手里捏着12楼的房卡，后背贴在电梯壁上，却感觉四周阴风阵阵。
好不容易电梯“叮”一声，到达了12楼。
站在前面的嘉宾纷纷离开，电梯里瞬间空荡，只剩下他们三个，以及对角线处一位负责按电梯的服务生。
虽然同为嘉宾，但咖位有所区别，连住的待遇也不太一样。
黎穗和刚离开的那些嘉宾一样，都是住在12楼的标间，但周景淮和谈霄，节目组给安排的是顶楼套房。
大概也是清楚这一点，谈霄默不作声，给她让开了道。
这氛围，太让人窒息了。
黎穗垂着头，刚迈开腿，准备从俩人之间的过道里穿过，左手手腕却突然被人握住。
电梯门已经开始缓缓合上，服务生回头看了眼，又按下开门键，犹豫着问：“要下吗？”
黎穗疑惑地抬头看向周景淮，只见他垂眸，将黎穗手里的房卡抽出，随手递给了一旁的服务生。
“我们用不着两间，麻烦帮忙退掉。”
话音落下，电梯里的温度，仿佛骤降了十度。
服务生的目光不断在两个男人之间游移，一个冷若冰霜，一个淡然自若，谁都没多说，但他总觉得下一秒就可能打起来。
服务生战战兢兢伸手接过，点头道：“好。”
电梯再次上升，不多时，停在顶楼。
周景淮的右手沿着她的手腕缓缓下滑，最后将她整只手纳入掌心。
黎穗心口一颤，没有拒绝，跟着他率先出了电梯。
她没看到身后的谈霄是什么表情，但在俩人牵着手走进同一间套房的那一刻，她听到了不轻不重的关门声。
黎穗惊讶的同时，也有些如释重负，谈霄的表现，比她预料的要平和很多。
她想，或许这段时间他的执着，也不一定是出于所谓的爱，毕竟多少爱，承受得住五年的分别呢，可能只是因为他们之间，就像一个被断更了五年依旧没有写完的短篇故事，他才不甘心，非要管她要一个结局。
“咯哒。”
关门声将黎穗的思绪扯了回来，映入眼帘的，是一张硕大的双人床。
其实黎穗很清楚，今天即便谈霄不在，周景淮也会把她的房退了。
而她也早已习惯，毕竟自打家里洗手间灯坏了，他顺势蹭上了她的床之后，她就再也没有一个人睡过。
甚至昨晚，由于周景淮去了南城，她时隔多日第一次一个人睡，反而有些不习惯，翻来覆去到了下半夜才睡着。
所以她并没有说什么，洗漱完之后，就掀开被子上了床。
但她奇怪地发现，下午的时候，周景淮看起来心情还很好，到了深夜，却有些沉默。
公主也爱半夜emo吗？
还是，因为刚才电梯里的事情？
有了上次的冷战经验，这回，黎穗索性从床上坐了起来，双手叉着腰，一副“小公主你又怎么了”的表情，主动开口：“都说了，如果你不高兴，要说出来。”
周景淮偏过脑袋，低沉的嗓音，在昏暗的空间里，像是被放大了无数倍。
“说出来，然后呢？”
“然后——”黎穗抿了抿唇，勉为其难道，“合理的话，我可以哄一哄你。”
还有前提。
周景淮笑了一声，索性也跟着坐了起来，拉过她的右手，讨饶似的轻轻揉捏着她的掌心：“没有不高兴。”
“那你为什么不说话？”
“我只是想做一件事情。”周景淮说，“有点紧张。”
“还有能让你紧张的事情？”黎穗立马凑了过去，“你跟我说说，让我嘲笑嘲笑。”
“我怕我说了，你就笑不出来了。”
“怎么可能。”黎穗不信。
话音刚落，黎穗便看到周景淮的右手伸进了睡裤口袋，她一头雾水，直到右手无名指上被套上一个凉凉的物件。
她抬起手，借着床头昏黄的灯光，看清那是一个花丝镶嵌戒指，尺寸正正好好，正面是一艘小舟的轮廓，活灵活现，旁边装饰着太阳纹样。
黎穗想，难怪，他下午的时候不让她给自己做戒指。
她本来还以为，是他之后有要送的打算，没想到是已经买好了。
说不清心里是什么情绪，好像，有点紧张、有点感动、有点手足无措，但这么多情绪里，唯独没有一种叫排斥。
黎穗重新躺下来，把被子往上扯了扯，偏过头问：“这是，杳杳姐做的吗？”
“嗯。”
“找她定制，起码要排半年啊，你找沉野走后门了？”
“没有。”周景淮说，“公平排队。”
黎穗心神晃动，那也就是说，他半年前，就预定了？所以是……领证之后？
“你是因为被谈霄刺激到了吗？”所以现在送。
“跟他有个屁关系。”周景淮又没素质了一次，“被出差耽搁了两天。”
见她沉默不语，大概是怕被她拒绝，周景淮突然往她的方向躺了下来，右手将她整个人圈进了怀里，额头抵在她的肩膀。
耳畔，他的声音变得很轻，跟面对谈霄时截然不同，带着几分连黎穗都陌生的不自信。
“就当哄哄我，行不行？”

第62章 （二更）
同床共枕已是习惯。
甚至第二天醒来，发现自己被他紧紧搂在怀里时，黎穗也称不上惊讶，只是依旧有些难言的羞赧。
一定是酒店空调太冷了，嗯。
想着他这两天奔波，黎穗打算不吵醒他，先去浴室洗漱。
右手握住他的手腕，黎穗跟被点了0.25倍速似的，将他搭在她后腰的手慢慢往旁边挪，就在她以为大功告成时，周景淮却突然挣了挣，又把手圈了回去。
他的嗓音里带着浓重的困意，显得越发低沉磁性。
“醒了？”
黎穗“嗯”了一声，下一秒又听到周景淮说：“我等会儿要再去趟南城，还有些工作，你在酒店等司机过来就行，送你去机场。”
“好。”黎穗低低应了一声。
她发现周景淮这个人，真的很会得寸进尺，一次次试探她的底线，发现她可以接受，就再更进一步。
但也绝不会过分。
正如黎穗刚想问你准备什么时候松开，他就先一步掀开被子下了床。
黎穗揉了揉眼睛，戒指贴在脸上，那股冰凉触感，让她清醒了不少。
她坐起身起来，左手捏着戒指，在手指上转了转，嘴角却不由自主地扬起。也不知道他是怎么知道她手指的尺寸的，居然这么刚好。
周景淮带的行李很少，都没来得及吃早餐，电话那头就有人催了，他挂了电话，接过黎穗推来的行李箱。
顺手揉了揉她的发顶，周景淮叮嘱道：“到家了给我打个电话。”
“嗯。”黎穗把他送出门，等转身回来的时候，却发现书桌上放着一个雕花木盒，并不是她的。
黎穗打开盒子看了眼，另一只男士戒指安安静静地躺在里面。
上面的图案，是一株麦穗，旁边装饰着和她手上那只一样的太阳纹样。
心一颤，像是石子落进平静的湖面，激起一阵阵波澜。
黎穗第一反应是周景淮忘记带了，但很快，她又明白过来，这个戒指此刻出现在这里的意义。
绝对不是他忘了戴。
而是因为，如果他没戴，那她手上这个戒指，在外人眼里只是一个普通的装饰戒指，他戴了，才是一套完整的对戒，任谁看了，都会猜到他们的关系。
他知道，她还没有准备好，所以，把这个“他什么时候戴”的决定，留给她来做。
黎穗双唇轻抿，把盒子关上，小心翼翼放到了行李箱一角。
*
那天回去后，黎穗正式开始了新书的创作，书名是她看完展览会后，脑子里冒出来的，叫《正年少》。
她想写，生活在小巷里，一群年轻的非遗传承人的故事。
虽然许久没写，但由于是自己熟悉的题材，存稿过程还算顺利，半个月后，《正年少》正式在网上开始了连载。
而彼时，《我靠本事赚钱》的成员们，也回到辅川，正式进入了经营赚钱阶段。
六人被分成了三组，分别于辅川三个市集内租了临时店铺，星光市集内曾经的宝物记主题店，就此变成了刘文姿和陈瑶的“纸的故事”。
虽然节目正片还没播放到这个阶段，但网上早有了铺天盖地的粉丝路透，每天的顾客堪称络绎不绝。
还没开市，黎穗在北门口停小电驴的时候，就看到门口站了一大堆年轻女生，不少人的包上都挂着成员们的q版挂件。
黎穗穿越人群，沿着小径经过“纸的故事”门口，那里照旧围着好些工作人员，但不同于过去几天，今天的工作人员，看上去各个满脸愁容。
见陈瑶急得踱来踱去，黎穗走过去，随口问了句：“怎么了？”
“黎老师。”陈瑶左右看了两眼，拉着黎穗绕到店铺背后，只见三面白色的墙面上，都不知道被谁用红色油漆写了两个字：
biǎo子。
大概是文化水平不高，前一个字甚至还是写的拼音。
墙角剩下的一小桶油漆还扔着没被带走，一旁的刘文姿正低头看着那桶油漆，不知道在想些什么。
黎穗眉头紧皱，问陈瑶：“知道是谁干的吗？”
“不知道，可能是黑粉吧。最近节目热度高了，是出现了一些黑粉。”
“查监控了吗？”
“还没有。”陈瑶看了眼手表上的时间，愁得像是热锅上的蚂蚁，“现在最急迫的问题是，还有十分钟就要开市了，要是观众进来看到，估计要掀起不小的风波。”
她们店铺的位置，和市集内其他所有店铺都不一样，是临时搭建的，位于市集中央位置，就像是一个圆的圆心，四周没有任何遮挡，所以除了大门，三面墙壁也都尽数暴露在过往行人的眼中。
黎穗凝神思索之际，陈瑶看到不远处谢导正狂奔而来，赶紧问：“谢导，买到涂料了吗？”
“没有，四周都没看到涂料店。”谢婉婷双手叉着腰，气喘吁吁。
陈瑶建议道：“要不然，拿我们的海报贴住？”
“会不会太此地无银了？”谢婉婷顿了顿，无奈叹了口气，“但是现在也没别的办法了。”
“还有一个办法。”黎穗突然开口。
陈瑶和谢婉婷默契地看向她，连陷在自己情绪里的刘文姿，也走了过来，神色紧绷地等她继续说。
黎穗直视谢婉婷，郑重道：“谢导，不然让我试试？”
“好。”谢婉婷一口应下，但又有些疑惑，“你……要怎么试？”
黎穗快步走到那桶油漆旁，拿起肇事者扔下的刷子，沾上红色油漆，右手一挥，将三面墙壁的字全部覆上。
谢婉婷嘴角一抽。
这个方法她们刚才不是没有想过，只是三面白墙莫名其妙出现一团红油漆，也并不好看，且引人怀疑。
就在她想开口询问的时候，黎穗却又开始对着那一团红色加工。
她拿着毛刷，刷子往后一带，勾勒出长短不一的线条，看着像是鸟的尾巴。
然后是脑袋、翅膀。
正午的阳光金晃晃一片落在地上，也就是这时候，洁白的墙壁上，一只鲜红色的凤凰，宛如涅槃重生于一片金光之中。
黎穗拿着刷子，满意地转过身，左手叉着腰，弯起的眉眼之间，尽是光芒。
“这样行么？”
眼前三个人，两个惊讶得下巴快要掉下似的，只有刘文姿依旧淡定，点了点头说：“可以。”
黎穗看了眼时间，只剩下三分钟了：“那我继续画剩下的两面墙壁，这样即便有粉丝看到，也只会觉得那是我的半成品，应该不会怀疑。”
“黎老师！”谢婉婷冲过来给了她一个热情的拥抱，“您可真是我的救命恩人！”
“你们快去准备录制吧。”黎穗笑了笑，“这里交给我。”
“好嘞！过两天请你吃饭。”
谢婉婷急匆匆带着俩人走了。
刘文姿往前走了几步，又忍不住回头，黎穗并没有看她，全部注意力都放在眼前的墙壁上，中午的阳光，仿佛只有照在这样的人身上，才能让她感觉到，一股属于正午的生命力。
刘文姿突然想起，校庆那天，黎穗牵着那条银狐犬，笑容满面的样子。
当时她没有在意，现在才想起来，她其实好像早就见过那条狗。
那是高考结束后的傍晚，她站在二楼的走廊尽头，看到远处，黎穗抱着一条脏兮兮的小狗从废弃洗手间里出来，而听说在此之前，她好像正是被人关在那里。
如果她没猜错的话，那条小狗，应该是别人用来吓唬她的。
当年别人用来吓唬她的狗，现在却成为了她的爱宠。
别人用来造谣诬陷的红颜料，在她手下，却变成了最艳丽的凤凰。
她的身上，似乎永远有一种魔力，生于贫困，却从不囿于贫困，坚韧乐观，如迎风的野草。
这不是每一个在艰难环境中求生的人都能拥有的，起码她就做不到。
刘文姿轻笑了一声，把视线收了回来。
所以啊。
她真的很羡慕。

第63章
大概由于还在录制，不想多生事端，节目组在调取监控，看到一个蒙面男人后，觉得可能是黑粉所为，最终没有选择报警。
毕竟是别人的事情，黎穗也不好多说什么。
进入秋天，加之天气阴沉，夜色早早笼罩了这座城市，才不过六点，室外已经像镀上了一层黑白滤镜。
“你今天要做什么啊？有酸菜鱼吗？虽然可能是脚踩出来的，但是偶尔吃一次，也没关系吧？”黎穗一边往北门的车棚走，一边唠唠叨叨地给周景淮发去一条语音。
拔下充电插头，黎穗推着自己的小电驴，准备下班回家，但还没挪出多少距离，车棚旁边隐匿的死角里却突然传出一声争执。
“我不会给你钱的。”
“不给？也行啊，那今天这事儿，可就只是个小小的开始。”
“你真不怕节目组报警？”
“报警又怎样？最多拘留我几天，但是妹妹，你现在可是红人了，要是闹上网，你觉得好不好看？”
……
黎穗本来想走，但其中的女生声音实在太熟悉了。
是刘文姿。
她怔了怔，还没想清楚要如何反应，足有两人宽的粗壮大树后，有个男人的身影钻了出来。
黎穗赶紧蹲下，假装检查小电驴的轮子。
余光扫到，男人看起来差不多一米七出头，瘦骨嶙峋，双目狭长，嘴里叼着一根烟，看起来吊儿郎当的样。
他从她身旁快步离去，根本没有察觉到她的存在，注意力全在手机屏幕上，嘴角带着一抹满意的笑。
等他走远了，黎穗才站起身来。
正好与后走出来的刘文姿四目相对。
在此之前，刘文姿在她心里的印象，一直是孤傲的，就像极寒之地开出的雪莲，不管是五年前还是五年后，她从来没见过刘文姿颓丧失落的样子。
可是此刻，黎穗却在她眼里看到了浓重的疲惫。
“听到了？”刘文姿并不意外，也没什么恼怒，声音有气无力。
“一点点。”黎穗犹豫片刻，主动问，“要聊聊吗？”
对于刘文姿这种性格，如果拒绝，算是黎穗意料之中。
但没想到，她在沉默了十几秒后，最终点了点头，说：“你饿不饿？找个餐厅说吧，我请你，当感谢你今天的帮忙。”
黎穗纠结许久：“那你等我发个消息。”
说完，她点开微信，才看到周景淮的回复：【确定要吃？】
黎穗赶紧回道：【刘文姿要请我吃饭，我心里其实还是想吃你做的，但是实在不好拒绝（大哭）。】
后面还附上了一个“公主请恕罪”的表情包。
周景淮很快回过来一张公主的照片，公主举着爪子，呲牙咧嘴，下面配了八个大字：【不要解释，公主不听。】
黎穗噗嗤一声笑了出来，收起手机问刘文姿：“那我们去哪儿？”
刘文姿想了想说：“稍微远一点吧，市集旁边粉丝比较多，我之前看这里有一家酸菜鱼店，好像还不错，要吃吗？打车估计五分钟。”
“五分钟打什么车。”黎穗眼神一亮，跨上小电驴，拍拍后座，“来吧。”
“……”刘文姿打量了她几眼，最终还是坐了上去。
戴上头盔，刘文姿双手反撑在后，不可思议地说：“周景淮的女朋友，就骑这种车啊？”
黎穗蹭一下把车开出了车棚。
“你怎么知道？”
“废话，校庆那天就看得差不多了，展览会那天更是明显得不能更明显了。”
黎穗也不否认：“开这种车怎么了？你看旁边，还堵着呢，而我们，目的地就在眼前。”
“确实。”刘文姿忍俊不禁。
虽然是晚餐高峰期，但店里人不算多，俩人进了包厢，黎穗点菜的时候才想起问：“我们这样出来，不会耽误你录制吗？”
“没关系，我们节目自由得很。”刘文姿低头拆开餐布，铺在了大腿上，“录制时间太长了，就算中途回去睡觉也没人管，只要不怕被粉丝骂。”
“那就好。”黎穗给彼此都倒了杯水，“今天的事，是刚才那个男人做的吗？”
“嗯。”刘文姿喝了口水，右手拇指缓慢地摩挲着杯壁，“他是我哥，同母异父那种。”
“他……为什么管你要钱？”
“快四十了，吊儿郎当不务正业，没工作没结婚，之前在那个什么揽月沟伤人还被判了几年，刚从监狱里放出来。”
揽月沟。
黎穗觉得这景区名字很耳熟，片刻后才想起，就是爷爷救了丞丞的那个景区。
她担心地问：“你爸妈知道吗？”
“知道，我爸妈懒得管他，他又觉得当初我妈是遇见我爸之后才跟他爸离婚的，所以都是我们欠他的。”刘文姿讽刺地扯了扯嘴角，“明明我妈跟他爸离婚的时候，我爸妈甚至都不认识。”
“那就这样，他每次要，你都给吗？”
“以前不给，他要闹就闹，关我屁事。”刘文姿攥了攥手，“但是现在，节目还在播出，热度正高，我怕影响到节目。”
黎穗无声叹了口气，可以理解，但终究替刘文姿感到不平。
“算了，先挨过这一阵吧，反正再一个多月节目录制就结束了，到时候再说。”
“嗯。”黎穗夹起一片鱼肉放进碗里。
由于海鲜过敏，在吃饭前，刘文姿都会习惯性地确认桌上食物里有没有海鲜再动筷。
扫了眼桌面上的凉菜，一点都没有。
她突然想起之前黎穗替她澄清的事情，忍不住好奇地问：“你是怎么知道我不吃海鲜的？”
“以前在食堂吃饭的时候注意到的。”
“我们又没有一起吃过饭。”
“但是偶尔排得近，我听见过好几次，你问盛菜的阿姨，菜里有没有放海鲜。”黎穗笑了笑，“所以我猜的。”
刘文姿蓦地也笑了出来，感慨道：“我真想不到，有一天，我居然会和你坐在一起吃饭。”
“这谁能想到呢。”黎穗耸耸肩。
“其实我以前讨厌你，不是因为你漂亮又成绩好。”
“你不能就让我这样以为吗？”
“不能。”刘文姿残忍地戳破了她的幻想，“是因为我觉得你特别装。”
黎穗无语地放下了筷子：“我哪装？”
“整天乐呵呵的，看起来很快乐。”刘文姿撑着脑袋，缓缓道，“我那时候觉得，咱俩家境差不多，都是同样连学费都差点出不起的人，我每天都觉得很丧，你怎么可能那么快乐？一定是装出来的，为了有个好人缘。”
“你这么说的话。”黎穗叹了口气，“那也确实有一定装的成分。”
“算了，都过去了。”刘文姿拿起茶杯，“我们现在，算朋友吗？”
“啪”的一声，茶杯相碰。
黎穗弯起眉眼，目光里洒满了细碎却明亮的光。
“勉强吧。”
*
职业使然，刘文姿习惯了控制身材，吃得极少。
大部分都是黎穗一个人解决的。
回到家，还没从那种饱腹感中缓过来，黎穗摸了摸肚子，解锁门禁。
餐桌上空空荡荡，黎穗看了眼垃圾桶，毫不意外，里面放着一份快餐盒。
是固定给周景淮送餐的那家餐厅。
黎穗心里陡然涌起一丝抱歉，他好像总是这样，一个人吃的时候，就随便糊弄了。
书房门开着，黎穗探头看到他似乎在里面打电话，不知道说的哪国语言，黎穗听不懂，就也没打扰。
因为她还有一件更紧急的事情——
已经20：55了，而她今天的更新章节还没定时。
从存稿里翻出第25章，黎穗急匆匆检查了一遍错别字，最后卡在21：00，将更新章节发了出去。
没有迟到，如释重负。
刚发出没一会儿，评论区就热火朝天讨论起来。
【啊啊啊啊啊老婆我来了！好看！】
【退一万步来讲，怎么就不能一天爆更十章呢？】
【大大的文每次都看的我眼泪汪汪，也不是虐，就是莫名戳人心窝子。】
……
有人喜欢当然是一件值得开心的事情，黎穗心里暖暖地继续翻着评论，但很快，就像一盆冷水当头浇下，尸体又凉了。
【周景淮是谁？前面出现过吗？我看漏了？】
【捉虫！那个反派应该是蒋怀吧？怎么突然出现了周景淮？】
【笑死，都是JH，一定是输入法的锅！】
【这个笔误唤醒了我一些惨痛的保底记忆！周景淮我恨你！】
……
黎穗突然觉得双脚像是被钉在了地上。
什么周景淮？？？
存稿拟人物设定的时候，她的确又被一个配角名字卡住了，码字软件里的自动取名功能，又都是一些越高超、吴铁、张炮强之类奇奇怪怪的名字。
所以最终，她还是按照以前的习惯，先用了周景淮的名字，想着等之后有了灵感，再一键替换。
她忘改了吗？？！！！
黎穗手都抖了，立刻点进章节，找了许久才找到那处。
【老师缓缓开口：“周景淮，你没有他那种天赋。”】
她终于想起了原因。
在存稿第九章 的时候，她想出了满意的反派名字，于是一键替换，将所有“周景淮”，改成了“蒋怀”。
但由于这处对话的剧情，是她后面修文的时候新增的，当时周景淮这名字仿佛已经刻进了DNA，于是一顺手，就写上了。
“……”黎穗赶紧把“周景淮”三个字换了。
翻遍评论，读者基本也就是指出了这处错误，以为是简单的笔误，并没有一个人过度发散。
黎穗暗暗松了口气。
应该不会有人把这个名字和周景淮联系到一起……吧？

第64章 （二更）
夜色笼罩。
周景淮拿起衣架上的西装外套，正准备下班，办公室的门却突然被敲响。
“进来。”
孙漫秋推门而进，语气十分公事公办：“周总，还有一份文件需要您签字。”
周景淮接过翻了翻，很快在最后一页签了名。
他低头看着手机上黎穗的消息，头都没抬便把文件递了出去。
如果是之前，孙漫秋一定拿了就走，但今天，她却出人意料地站了一会儿。
周景淮抬头，就看到了她欲言又止的表情。
“还有事？”周景淮淡淡问道。
孙漫秋看了眼时间，和平日里严肃的样子有些不同，小心翼翼地问：“周总，已经是下班时间了，我能问您一个私人问题吗？”
周景淮颔首：“你问。”
“那个……您认识，一个叫做双禾的小说作者吗？”
“不认识。”周景淮说，“为什么这么问？”
“这是我特别喜欢的一位作者，我还是她榜一。”发现自己有点激动了，孙漫秋清了清嗓子，放缓了语调，“昨天我在追更新的时候，发现她笔误把其中一个角色名字打成周景淮了，她的ip地址也是在辅川的，所以我以为……是您认识的人。”
“你说，她笔名叫什么？”
“双禾，禾苗的禾。”
周景淮目光微沉，突然想起之前在黎穗书架上看到的那本《暴雨将至》，作者好像就是这个名字，只是他当时还没来得及翻阅，书就被黎穗夺走了，他也就没有在意。
他拿起一旁的手机：“这个作者的文，在哪里看？”
孙漫秋给他指了个阅读网站，说：“您搜《正年少》就能看到。”
周景淮打开双禾的作者专栏，有些被三十多万的作者收藏惊讶到。
点开第一章，周景淮只看了不到三分之一，就确定了，这笔名背后的人，一定是黎穗。
他知道黎穗好像在网上写小说，并且从她执着于还清爷爷的医药费，以及之前在家里意外看到的一堆对留守女童的资助收据来看，她的收入应该还不错。
原来，这么厉害。
周景淮不自觉地勾了勾唇，按灭手机：“确实是我认识的人。”
“啊！那您能帮我一个忙吗？”身为秘书，平日里再重要的会议，周景淮也没见她怯场过，此刻，孙漫秋却有些不好意思地抿了抿唇。
“什么忙？”
“您稍等！”孙漫秋飞快地跑了出去，又很快抱着一本书进来。
封面上写着【暴雨将至双禾作品】
把书往前一推，孙漫秋急切道：“能让她给我签个名吗？她的特签实在太难抢了，我从来没有抢到过。”
“……”这超出了周景淮的了解范围：“就签个名？”
“能写to就更好了。”
“好。”
周景淮拿起书和手机，起身下班。
孙漫秋这才想起来挽尊，又恢复到了平日里公事公办的模样：“麻烦周总了，这是我的业余兴趣，绝对不会影响到工作的。”
周景淮低头看着手机，一只耳朵进，一只耳朵出，并没有听清她在说什么。
末了抬起头，他疑惑地问：“她们为什么骂我盗文狗？”
“……”
孙漫秋低头一看，由于不懂规则，他在最近更新的vip章留了个言：【好看。】
后面赫然顶着订阅率：【10%】。
孙漫秋：“……”
*
那头，黎穗正准备更新。
一登上作者后台，第一眼，是被今天的收益震撼到的。
比起昨天，整整翻了五倍。
她写这么牛吗？
黎穗不禁有些得意。
但细看才发现，订阅收益其实和昨天差不多，大多数收益，都是来自读者的礼物。
有一个名为【你才盗文狗】的用户，给她连着砸了十个大额礼物。
而评论区，他的那条评论也被顶了上来。
回复已经好几百条。
【盗文狗，看个防盗章，好看什么？】
【看盗文就算了，别说话了吧你。】
【就订一章，难评。】
……
【大佬好像只是不懂网站规则，别骂了。】
【对不起，是我无知。】
【富婆饿饿贴贴！】
……
黎穗不是没遇到过富婆读者，所以对于这新来的大佬，她也没有细想。
把更新发掉，黎穗依稀听到客厅传来动静。
她关掉电脑，拿着水杯走出卧室。
周景淮似乎是去了洗手间，客厅里亮着灯，却不见人影，但餐桌角落放着一本她再熟悉不过的书。
黎穗整个人僵在了原地，不是吧，难不成就因为昨天的失误，她就在周景淮面前掉马了？
黎穗许久才反应过来，走过去翻了翻那本书，令她惊讶的是，书并不新，甚至有好几页上，还用钢笔写下了一些摘抄。
比如有一句：【比起在一起，更希望你快乐。】
字迹清秀，一看就是女生写的。
黎穗第一反应是想起了大学的时候，舍友喜欢系里一位男生，却迟迟不敢表白，于是去书店买了一本《爱你就像爱生命》送给男生。
可惜男生太直男，只关注到书里有一句“一想到你，我这张丑脸就泛起微笑”，觉得舍友是在讽刺他丑。
最后老死不相往来。
这也是在用书表心意吗？
但是，《暴雨将至》是她写的唯一一本be，男女主最后全死了啊。
用这表白，是不是不太吉利？
就在黎穗胡思乱想的时候，身后洗手间的门突然被打开。
周景淮不知道什么时候走到了她身边，拿起水壶往她的空杯子里倒了一半温水。
“我秘书的。”
“就是那个——”黎穗想了想，“之前在餐厅看到的大美女？”
“嗯。”
“她为什么送你书？”黎穗仰头，目光直勾勾地盯着他。
周景淮似乎觉得好笑：“你觉得是为什么？”
黎穗幽幽道：“这本书里有一个配角，因为招花惹草，最后死得很惨，她可能想暗示你，男人不自爱，就像烂白菜。”
周景淮笑了一声，从口袋里拿了支钢笔递给她：“她是你读者，托我找你签个名。”
？
黎穗一惊：“她怎么知道你认识这个作者？”
“想想你昨晚做了什么。”
像是有人先把一盆凉水浇在了她脑袋上，黎穗懵了片刻，后背发凉的时候，那人又贴心地把她架在了火上烤。
双颊腾地红了起来，黎穗支支吾吾：“她怎、怎么知道我不是笔误？”
“她说你平时错别字都很少，不太像会犯这种错误的人。”
在周景淮面前掉马不可怕，但掉马的同时，被他知道自己居然还在偷偷用他的名字来存稿，那是真的羞耻感爆棚。
但很快，她又镇定下来。
她清了清嗓子，理直气壮地解释道：“我不是只用你名字来存稿的，身边只要我认识的人，名字好听的都用了。”
她还特意举了个例子：“比如小雨，她一直想当海王，所以我只要写这类角色，又暂时想不到合适的名字，就都用她的。”
“她每次都很开心。”黎穗刻意强调。
仿佛在说：你看看别人，都不计较的。
“那你用我名字的，一般都是什么类型的角色？”周景淮睨她一眼。
“嗯……”黎穗想了想，大概是……
“为了梦想永不放弃的人。”
比如试图插足男女主角的男小三。
“不因循守旧、勇于尝试的人。”
比如四处拈花惹草的前男友。
“怕伤害他人所以宁愿一个人品尝孤独的人。”
比如由于不行躲到外地又不愿意离婚的窝囊老公。
……
黎穗敛了神色，一本正经地说，“反正都是一些特别符合你气质的角色。”
周景淮哼笑一声，也不知道信没信。
黎穗拿起钢笔，在扉页唰唰签上了自己的名字，又问：“要写to吗？”
“孙漫秋，儿孙的孙，漫步的漫，秋天的秋。”
“孙漫秋。”黎穗低声重复，添了个to签。
合上书，黎穗盖好笔帽，又有些不好意思地开口：“那个……你没看我的书吧？”
“看了一点。”
黎穗悬着的心终于死了，一种莫名的羞耻感涌上心头。
她闭了闭眼，一脸生无可恋：“你之后看了也别跟我说，我就当不知道。”
“你写得很好。”
黎穗陡然睁开眼睛，只见他温柔地摸了摸她的后脑勺，
“我老婆——”他语调里的骄傲，伴随着眼眸里的笑意，一起撞在了黎穗的心头。
“特、别、牛！”

第65章
《暴雨将至》作为黎穗收藏数最高的一部作品，在确定影视化的时候，就成了众多人眼中的香饽饽。
有关谈霄出演男主的传言，也流传了好一阵。
所以当真的官宣花落谈霄的那一刻，网上并没有太多骂声，反而像是早已接受。
【谈霄你是真的火了，居然也演上大ip了！】
【谈霄无缝衔接啊，刚杀青又要进组了，真事业粉天菜！】
【演技不错，就是气质不太符合，希望能演出阿临的感觉。】
【算了，已经满足了，还好不是之前传的那位360度全死角男演员。】
……
黎穗也没感觉意外，正翻着评论，手机铃声突然响起，屏幕上跳出一个许久没联系的备注。
【刘老师】
丞丞的班主任。
难道又打架了？
黎穗立刻从沙发上弹了起来，按下接听：“刘老师，怎么了吗？”
“丞丞姐姐，丞丞刚才上课睡觉，我一摸他脑袋才发现发烧了，我就把他送来医院了，我把地址发你，你过来一趟吧？”
“好的好的。”黎穗连外套都没想起穿上，直奔楼下，打车去了医院。
路上，她给周景淮发了消息，等车在医院门口停下，她急匆匆推门下车，直达病房。
周景丞已经在病房里躺着，右手正在输液，看到她，却还是一副少年老成的坚强模样，像是什么都没发生过。
“刘老师。”黎穗微喘着问，“情况怎么样啊？”
“丞丞姐姐，放心。”刘老师微笑道，“医生说是病毒性感冒，但烧得有点厉害，孩子年纪又小，所以让他住院观察个两天。”
“好。”黎穗点头，“麻烦您了。”
“那我就先回去了？等会儿还有课。”刘老师抱歉道。
“我送您。”黎穗把刘老师送出病房，一转头，对上周景丞委屈巴巴的目光。
黎穗走到床沿，问了句：“饿不饿？”
明明刚才还一脸坚强，但当黎穗这话一出，周景丞的眼眶却突然就红了，他小嘴一瘪，豆大的泪珠就这么从眼眶里滚落下来。
毕竟只是12岁的孩子。
黎穗顿时手足无措，她是不是问错问题了？
黎穗赶紧摸了摸他的脑袋，轻声细语地安抚：“好了好了，不哭。”
“头……”
“疼”这个字就在嘴边，但还没说出来，病房门突然被打开。
周景淮的身影出现在眼前的同时，周景丞突然像是一个被关了的水龙头，眼泪一下止住，连哭声都瞬间消失。
黎穗无奈，抽了张纸巾帮他擦脸，同时把刘老师的话转述给了周景淮。
周景淮点了点头，右手摸了把他的脑袋：“想哭就哭，憋什么。”
周景丞垂着头说：“妈妈说了，男子汉不能哭。”
周景淮嗤笑一声：“你是男子汉吗？小屁孩儿一个。”
周景丞就又无声掉了两滴泪下来，晕开在白色的被子上。
俩人都当没有看见。
黎穗仰头看向周景淮问：“你给妈打电话了吗？我刚忘了，也不知道刘老师有没有通知到她。”
周景淮淡淡道：“不用打了。”
这种习以为常的语气，让黎穗有些怔愣。
她一直都很清楚，周芷玉在事业上很成功，但对于两个儿子的关心，是有所欠缺的。
只是两个儿子从未对此有过什么意见，她自己似乎也没有意识到。
“但毕竟生病这种大事……”
“姐姐，不用打了。”周景丞低声嘟囔，“反正打了也是说，回不来。”
黎穗便没再多说什么。
下午有周景淮照顾着，黎穗照常去了市集，傍晚又过来陪他们一起吃晚饭。
周景丞的体温下降到了38度，但整个人还是恹恹的，提不起精神。
看他晚饭几乎没吃，黎穗给他盛了一碗鸡汤：“要喝吗？姐姐喂你。”
周景丞靠在床头，有气无力地点了点头。
黎穗斜坐在床沿，拿起勺子舀了一勺，又怕太烫，轻轻吹了吹才喂到他嘴边。
周景淮看得红了眼：“他是发烧，不是骨折。”
黎穗不管他，眼睛里只有周景丞：“要自己喝吗？”
周景丞摇摇头，漆黑的眼眸水汪汪的：“要姐姐喂。”
周景淮咬咬牙。
这小子，倒是学会泡茶了。
奈何黎穗就吃这一套，看到平日里总是表现得过分成熟的孩子，在她面前终于展现出童真的一面，黎穗内心的母爱顿时泛滥。
喂了汤，又扶着他躺下，给他读书。
周景丞迷迷糊糊也就睡着了。
黎穗低头看着他的手，还抓着她的手指，她不禁想：周景淮小时候，是什么样子的呢？
周景丞现在，起码还有哥哥和她关心照顾，但是周景淮小时候呢？
周芷玉常年不在家，出轨的庄承平看起来也不可能是会照顾小孩的人。
“想什么呢？”周景淮拖了张椅子坐在她身边，拉过她另一只手，轻轻揉捏着她的指尖。
黎穗悄悄把手指从周景丞手里抽了出来，却抽不回被周景淮抓住的另一只手。
她索性也就放弃了，拿起周景丞没吃完的橘子，吃了两片，低声说：“我在想，你小时候。”
“我小时候，是不是也这么可怜兮兮？”
黎穗欲言又止，想点头，又怕戳到他伤心处。
“那我可比他可怜多了。”周景淮垂眸，目光落在她圆润指尖上那处小小的月牙。
“他现在，起码有你关心，我那时候，我爸妈都三天两头不着家，连我读几年级都不知道，家里的条件也没现在好，没有保姆司机，黑漆漆的屋子里，永远都只有我一个人。”
黎穗的心仿佛一根线，被人扯着往两边拽，手里的橘子片，不自觉被捏出汁水。
周景淮把那几片橘子放到一旁，又抽了张纸巾，慢条斯理地帮她擦着。
“家长会永远没人参加。”
“受伤了是老师送我去医院。”
“只有考了第二名的时候，会被关心，为什么不是第一。”
周景淮一条一条列着，语气平淡无波，就像是旁观者在转述别人的事情。
黎穗却听得鼻尖泛酸。
她一直以为，周景淮是在衣食无忧、母亲宠爱的环境里娇生惯养长大的小孩，没想到，他也有过这样的时光——
当所有孩子放学后被父母接走，他或许只能一个人背着书包，走过漫长的人行道独自回家。
当做完作业，想给父母打个电话，却没有一个人接听。
当外面雷声大作，他或许会感到害怕，但也只能捂着耳朵，度过漫长黑夜。
……
“但是自己创业之后，我好像渐渐理解她了。”周景淮说，“有些东西，就是很难两全的，我是她儿子，却没有资格要求她只做我的母亲，比起我爸，她甚至已经做得很好了。”
黎穗不知不觉泪眼朦胧，感觉到他的指腹擦过眼角，抹去了一股湿润。
“周景淮，如果我们早点遇到就好了。”
“早点遇到，然后呢？”
“我会带你玩儿。”黎穗信誓旦旦地说，“我们村上的小孩儿，都是我的兵，你也可以成为我的兵。”
周景淮嫌弃道：“我不做你的兵。”
“那你想做什么？”黎穗此刻格外心软，什么都答应，“我额外帮你开辟一个岗位。”
“我还做你老公。”周景淮刻意强调，“柔弱不能自理那种。”
黎穗：？
周景淮拿过一旁已经有点发干的橘子片放进她手里，往前探过身子，就像等待投喂的小狗一般。
冷白灯光下，他的眼尾带着一丝戏谑的笑意，拿左脸贴右脸，一边厚脸皮，一边不要脸地说：
“要姐姐喂。”
黎穗噎了下，右手刚想伸出，余光却突然察觉到什么。
俩人默契侧头，才发现周景丞不知道什么时候醒了，正面无表情地看着周景淮。
眼神似乎在说：
撒娇可爱，但老小子，你如今几岁了？
周景淮：“……”

第66章 （二更合一）
晚上是周景淮留在医院陪护。
周景丞的烧退得差不多了，再加上迷迷糊糊睡了一天，到了深夜，反而精力十足。
“还不睡？”周景淮把他手里的书抽出来放床头柜上。
周景丞没有说什么，乖巧地躺下，却没有闭上眼睛。
兄弟俩有史以来第一次睡在一个房间里，氛围显得有些微尴尬。
周景丞侧头看向旁边陪护床上闭眼休憩的哥哥，低声问：“哥，你刚才说的那些，是故意说给我听的吗？”
周景淮并不意外，周景丞向来比他想的更聪明。
“一半一半吧。”周景淮平躺着，右手垫在脑袋下，欠嗖嗖地说，“主要还是想让你嫂子心疼心疼我。”
“……”周景丞又问，“所以，你和妈妈，都没有不喜欢我对不对？”
“没有。”周景淮敛了脸上的笑意，“丞丞，你的到来，对那时候的我来说，是一份礼物。”
周景丞眨巴着眼睛，眼含期待地盯着他。
“我们差十四岁，十四岁，正是男孩子叛逆的年纪。”周景淮说，“我那时候，没有你想的那么乖，如果不是你，我不一定会变成什么样子。”
“为什么？”
“打架的时候，突然有人喊：你弟弟哭了，你妈让你回去喂奶。”周景淮哼笑一声，“很光彩吗？”
周景丞弯了弯嘴角：“我小时候，是你照顾的吗？”
“不然呢？”
周景丞沉默了，自他有记忆以来，妈妈忙碌，哥哥在国外，他的生活里基本就是保姆阿姨。
虽然隐约有一点零碎的记忆，比如哥哥好像陪他一起玩过球，但他一直觉得，那是自己记忆错乱的幻想。
没想到，居然是真的。
“哥。”周景丞带着鼻音感慨道，“我要是也再生早点就好了。”
“怎么？心疼我那时候孤独啊？”
“不是，那样我就和你差不多大。”周景丞说，“说不定姐姐的老公就是我了。”
周景淮：“……”
“不想死就闭嘴。”
“哦。”周景丞憋着笑把自己埋进了被子里。
*
翌日店休，一大早，黎穗就赶去了医院，想着接替周景淮的陪护工作。
和昨天不一样，今天一路上显得格外热闹，还没走进医院大门，一阵突如其来的欢呼，把她吓一跳。
她抬头望去，不远处的空地上，竖立着淡蓝色的花墙，旁边还立着一些谈霄的易拉宝，长长的红色横幅上写着：谈霄《护你》杀青大吉！
有不少小姑娘都围在那里，准备和花墙合影。
原来是粉丝搞的杀青应援。
黎穗匆匆瞟了眼，小跑着进了住院部大楼。
电梯稳稳停在20楼。
黎穗快步走出，但还没走到病房门口，就听到病房里传出了嘈杂的询问声。
“你哥哥跟你嫂子呢？就把你一个人扔在这儿？”
“也太不像话了，等会儿我给你舅妈打电话，让她来照顾你。”
是周明宇的声音。
黎穗推门而进，果不其然，周明宇和周恒一个站在病床边指点江山，一个坐在沙发上百无聊赖地玩着打火机。
而周景丞又恢复到了平时面对外人时那副沉默寡言的样子，低头看着手里一个护士姐姐送的毛绒小鸡玩偶发呆。
黎穗维持着表面的客套，喊了声：“舅舅。”
周明宇不冷不热地睨她一眼，指责道：“你们怎么做哥哥嫂子的？丞丞住院，就把他一个人丢这儿？”
黎穗没有回答，低头问周景丞：“你哥呢？”
周景丞说：“去办出院手续。”
黎穗看向周明宇，温声解释：“您也听到了，景淮是去办出院手续了，他从昨天到今天一直留在这儿的。”
“那你呢？”周明宇颐指气使道，“他那么大一个公司要管理，你让他留下照顾小孩，自己反倒回家了？你怎么做人老婆的？”
“我也有自己的工作。”黎穗不卑不亢道。
“就你那小破店，能赚几个钱？还没景淮一分钟赚得多。”周明宇嗤笑一声，双手叉着腰，“要我说，能攀上周家，也是你爷爷坟头冒青烟了，还不如留家里多生几个孩子，离婚的时候或许还能多分点钱。”
“舅舅多虑了，我可以自己赚钱。”黎穗莞尔一笑，礼貌道，“您要是缺的话，到时候我去您坟头多烧点，也让您冒冒青烟。”
“你！”
“舅舅，你看。”不等周明宇发怒，周景丞突然打断他的话，用力扯了扯那个小鸡玩偶。
玩偶的肚子被压，发出一声微弱的鸡叫。
“小孩子就是小孩子。”周明宇把注意力转移到了周景丞身上，看他还在不停地拉扯玩偶，忍不住也指点几句，“你哥哥在你这年纪的时候，大学课程都会了，你怎么不跟他学点好，别老跟乱七八糟的人待一起，玩心都变大了。”
周景丞不为所动，抬起头，满脸天真地问：“你知道这叫什么吗？”
还是第一次听周景丞说这么多话，周明宇的语气也缓和了下来，表现出了一丝长辈的和蔼。
他笑眯眯说：“舅舅不知道，这叫什么啊？”
“这叫——”周景丞又把玩偶的身子往两旁扯了扯，缓缓吐出两个字，“拉、鸡。”
黎穗：“……”
这小子对谐音梗的把握能力，还真是出神入化。
周明宇显然也听懂了，脸色瞬间变得难看起来，指着黎穗，怒目直视：“是不是你教他的？好好的家风，就是被你们这些没素质的乡下人——”
“不是姐姐教我的。”周景丞再次打断了他的话，指着沙发上的周恒说，“是表哥教我的。”
周恒扔了打火机，蹭地站了起来：“你瞎说什么呢？”
“我没有瞎说。”周景丞目光坚定道，“你以前就是这么骂我的。”
周明宇的脸色一阵红一阵白，扯了扯周恒的袖子，压低声音问：“你真的骂他了？”
周恒吞吞吐吐，最后只说：“忘了。”
他想不通，这三棍子打不出一个闷屁的小孩儿，怎么突然变得这么伶牙俐齿。
周明宇尴尬地替周恒解围道：“丞丞，你可能是听错了，你表哥向来是最疼你的，怎么可能骂你呢。”
周景丞低下头，又不愿意再说话了。
“麻烦你们出去吧，丞丞要换衣服了。”黎穗冷了脸色。
“你是谁啊？”周恒瞬间把刚才被针对的怒气发泄到了黎穗身上，“你姓周吗？要我说，就算要出去，也是你出去。”
“你说，叫谁出去？”
突如其来的质问，打断了周恒的怒气。
他惊慌回头，只见周景淮不知道什么时候走了进来，单手插兜，就那么冷冰冰地看着他。
“我……”周恒和父亲对视了一眼，刚才的所有蛮横态度都迫于无奈收了回去。
周明宇也瞬间变了张脸：“景淮啊，没事儿，阿恒开玩笑的。”
“我没开玩笑。”周景淮走到周恒面前，慢条斯理地垂下眼眸，眼底看不太出情绪，但气场却令人胆寒，“我再问一遍，你让谁出去？”
“没让谁……”周恒偷偷扯了扯父亲的袖子。
周明宇咬牙道：“景淮，咱毕竟是最亲的亲戚了，凡事留一线，你看你妈知道弟弟住院，第一时间就让我们过来看看，说明她心里还是相信这份亲情的，对吧？”
“舅舅，我说了这招在我面前没用。”周景淮的态度平静，却也冷淡，“您要是嘴上的门关不上，那我看您这店门，倒是可以关了。”
“我不是这个意思。”周明宇听出了这话里的警告意味，最后只能不甘不愿地道了歉，灰溜溜地拽着儿子走了。
周景淮眉头轻蹙，走到黎穗面前：“他们还说什么了？”
“没有，而且我们也骂他们了。”
“们？”周景淮疑惑的目光落在了周景丞身上。
却见他神色淡然地和黎穗击了个掌，然后用手指疯狂地戳着小鸡的肚子。
黎穗：？
她看向周景淮求助。
周景淮：“他觉得刺激。”
黎穗：“……”
*
了解他工作有多忙，所以拿到出院清单后，黎穗就把周景淮赶走了，打算陪周景丞在医院吃完午饭就送他回家。
大概是最近几顿吃的都清淡，见周景淮不在，周景丞才敢提出自己的要求：“姐姐，我想吃肯德基。”
周景丞的烧倒是彻底退了，就是讲话还带着浓重的鼻音，带着祈求似的语气说话，越发听得人心软软。
“那我，点一些？”黎穗并不是一个特别养生的人，她总觉得，生病的时候什么都不能吃带来的郁闷情绪，对身体的伤害或许比食物更大。
但毕竟周景丞还小，所以她还是强调了一句：“我们少吃一点行不行？”
周景丞点了点头，用黎穗的手机点了一个牛肉堡。
看起来倒不算很油腻。
黎穗顺手给自己点了个香辣鸡腿堡……和吮指原味鸡……和薯条……和黄金鸡块。
她没生病，她可以吃。
不到半小时，黎穗就接到了外卖员的电话，她叮嘱周景丞道：“我下去拿，你有事就喊护士姐姐啊。”
周景丞开心地“嗯”了一声。
黎穗去楼下顺利取到外卖，一边看着手机，一边回到室内等电梯。
余光里有道黑色的身影靠近，黎穗以为也是家属，头都没抬，只往旁边挪了一步。
却没想到对方也往她的方向挪了一步。
黎穗疑惑抬头，只见谈霄勾了勾唇，用极轻的声音道了声：“好久不见。”
虽然他头戴着黑色鸭舌帽，刻意压低了帽檐，但那张脸，辨识度还是太高。
黎穗几乎本能地环顾四周，还好，周围人不多，只有身后的另外一个电梯口，有一个穿着黑色皮外套的男人在和医生说话。
男人的眼眶里布满了红血丝，黑眼圈明显，双手颤抖着拉住医生的手臂，一遍遍问：“能不能住？能不能住？”
医生无奈叹气：“李先生，您不缴纳住院费，我们真的没法让您母亲一直住下去的。”
“你们医院那么有钱！差这么点吗？！”
“这真的不是我能决定的。”
……
俩人的争执声像是背景音，压住了黎穗无奈的劝告：“你不怕被人拍到？”
“我无所谓。”谈霄耸耸肩，拉住她的手腕，“你不想被拍也行，找个地方，我有话跟你说。”
“我没话跟你说。”黎穗赶紧把手抽回来，急切地看着电梯停在八楼迟迟不往下降。
“我——”
谈霄的话还没说完，身后突然传来“啊”的一声惨叫。
俩人同时回头，只见穿着黑色皮衣的男人，手里拿着一把带血的水果刀，目光呆滞地盯着眼前的医生。
医生捂着腹部跌倒在地，脸色惨白，白大褂上染红了一片。
黎穗瞳孔颤动，第一次见到这种场面，一瞬间有些不知如何反应。
而那时，男人已经把目光转移到了他们两个目击证人身上，他满脸怒容，像是破罐破摔，拿着刀就冲俩人冲了过来。
谈霄把她往旁边一推，左手抓住对方拿刀的手腕。
毕竟以前打架经验充足，他用力往下一压，男人手里的刀便掉落在地。
见谈霄占了上风，黎穗赶紧过去查看受伤医生的情况，一边朝着外面大喊：“医生！有人受伤了！”
大门外在拿外卖的两个医生听到声音，立刻冲了进来。
黎穗给医生让开空间，转身却看到，被谈霄反扣着右手死死按在地上的男人，趁他不注意，左手突然又从口袋里摸出一把小刀，往后刺了过去。
谈霄眼疾手快地躲开，但还是没有完全来得及，刀从他的右手臂处划过，留下一道显眼的血痕。
“谈霄。”黎穗立刻冲了过去，却无力地发现手头没有任何可以止血的东西，自己好像什么忙都帮不上，只能赶紧拿着手机报警。
谈霄压制男人的力道没有丝毫减轻，右手的鲜血，一滴一滴，滴落在地。
“没事。”他朝她笑笑，轻声安抚了一句，“五年没打架，生疏了。”
正好此时，电梯到了底楼。
大门缓缓开启，从里面走出几位家属和医生，一看眼前的场面，立刻加入了救援。
好几个人将嫌犯控制。
谈霄则立刻被医生带去处理伤口。
由于缝了针，医生建议住院几天观察情况，所以没多久，周景丞就多了一位楼下的“病友”。
黎穗也是这时，才想起肯德基的事情。
走进病房，周景丞似乎已经等到放弃了，正无聊地喝着水。
黎穗把捡回来的肯德基袋子放在茶几上，打开一看，倒是还卖像齐全，就是彻底冷了。
“不好意思啊丞丞，姐姐刚才在楼下遇到了一件很可怕的事情，耽误了。”
“什么事啊？”周景丞问。
黎穗把事情简单复述了一遍，周景丞脸上的委屈立刻转变为了愧疚。
“姐姐，对不起。”
黎穗明白他的意思，如果不是他想吃肯德基，她可能就不会遇到这些事。
“你不用说对不起。”黎穗摸摸他脑袋，“我们都没有错，有错的只是那个嫌犯。”
“嗯。”周景丞点了点头。
黎穗拿起汉堡，用房间里的微波炉热了一下，递给他：“那你先吃，我去楼下看看救人的那位哥哥，好吗？”
“好。”周景丞低头拆开包装袋，满足地咬下一口。
黎穗转身去了楼下的病房，还没推开门，就听到了于梁痛苦的哀嚎。
“我的祖宗啊！！！下周就进组了！你给我这时候受伤。”
谈霄的语气倒是轻松，甚至还乐观地安抚经纪人：“两天就能出院了，进组拍的是冬天戏，不用露手臂，影响不大。”
“你说你硬冲上去干嘛？”
“见义勇为。”
“呸，你少蒙我，你是不是为了那个黎穗？”
谈霄没有回答，似乎默认了这个问题。
黎穗抿了抿唇，在门口等了一会儿，等他们的话题移到之后的工作上，她才抬手敲门。
于梁来开了门，或许因为觉得谈霄是为了保护她，才会受伤，于梁的脸色看起来不太友善。
黎穗倒也不太在意，走到谈霄身边，问了句：“情况怎么样？”
“没事儿。”谈霄给于梁使了个眼色。
后者无奈叹气，却还是配合地走出病房，给他们带上了门。
面对一个保护了自己的伤患，不论以前是何关系，都很难让黎穗用无情的态度对待。
她放缓了语气，认真道：“无论如何，刚才的事，谢谢你。”
“你知道我想听的不是谢谢。”
“你想听的，我说不了。”
“为什么？”谈霄的情绪，有了些微波动，眼神带着肉眼可见的压迫感，“既然是假结婚，总该有个期限吧？”
“因为——”黎穗脱口而出，“因为我喜欢周景淮。”
“你们不是……”
“一开始，确实是假结婚。”黎穗说，“但是，喜欢就是喜欢了。”
她是否撒谎，谈霄分辨得出，于是垂着头，没有说话。
黎穗问：“你经纪人，是不是可以照顾你？”
“他还有工作，等会儿就走了。”谈霄冷着脸，像是故意作对。
“那我帮你请个护工？”
“我接受不了和不认识的人睡一间房。”
黎穗无奈叹了口气：“那我打个电话。”
她掏出手机，转身走到窗边，嗓音温柔地对电话那头的人说：“我还在医院，谈霄为了保护我受伤了，需要人照顾。”
谈霄知道那头的人是谁，心陡然被提了起来，就在他以为，自己凭借着此刻的惨状，终于让她心软了一次的时候，黎穗幽幽开了口：
“所以你能不能来照顾他？”
谈霄：？

第67章
“你让他来照顾我？”
谈霄表情冷凝，几乎是从牙缝里挤出的这句话。
黎穗倒是坦然，收起手机，理所当然地说：“你接受不了不认识的人陪护，那我只能想起他了，起码你们也算见过几面吧？”
谈霄的神色渐渐落寞，在冷白灯光下，显得越发苍白。
他低着头，像是自言自语一般：“那么记恨当年的事情吗？”
“没有。”黎穗拖了张椅子坐下，目光平静而澄澈，“你应该知道，已经过去了并且不影响我现在的事情，我都不会在脑子里记太久。”
“黎穗，我承认，我毛病一大堆，但我也没有不要脸到当三的程度。”谈霄自嘲地扯了扯嘴角，“如果你真的喜欢周景淮，我不会再纠缠你，但是，就当普通朋友都不行吗？以前的我没有能力，也不知道如何回馈，就当让我弥补弥补？”
黎穗沉默片刻，最终温吞地吐出三个字：“我不想。”
谈霄并不意外，肩膀垮了下来：“为什么？”
有些事情，她本来觉得没必要提起，毕竟谈霄曾经在她生活里，确实扮演了重要的角色。
她希望这段记忆，是干净纯粹的。
但是，既然他一再追问，黎穗觉得，那就索性说个清楚吧。
“谈霄，当年，你真的是高考最后一天临时接到通知，没有办法才留了封信就走的吗？”
谈霄的眉头拧了起来：“你什么意思？”
“高考第二天晚上，你为什么特意自己做饭？真的是为了替我提前庆祝吗？”
黎穗扯了扯嘴角，看向他时，目光淡然，嗓音轻柔，却非常笃定：“你其实，那晚就确定要离开了，不是吗？”
否认就在嘴边，却迟迟无法说出口。
他沉默了很久很久，再开口时，嗓音哑得像是掺了沙砾：“你，什么时候知道的？”
“高考结束之后吧，那天我去找你，房东说你已经退租了，我在门口坐了很久，突然就想明白了一些事情。”
很奇怪的，她原本觉得这些事情，她一辈子都不会提起，因为那是一段不愿意回想的记忆。
但是轻舟已过万重山，此刻，她居然没有一点情绪波动，平静到，就像只是在转述一段电视剧剧情。
“你可能自己都不记得，你一共只给我做过三次饭，第一次，是我劝你别打架，你甩手就走的那天，第二次，是我暗示毕业后想和你在一起，你却沉默以对的那天，这两次，都是为了表示抱歉，我想，第三次，也不例外。”
“另外，我也疑惑，到底是什么奇葩公司，才会当天中午通知面试，并且要求对方下午就要从辅川赶到帝都。”
“至于你经纪人说的那些话是真是假，我也并不想去追究，但如果要我下一个判断的话，我倾向于，是你不知道怎么说，所以没接那个电话，是吗？”
谈霄突然觉得口干舌燥，就像被人脱光了衣服，扔到柏油路上烤。
那种感觉，不光是难受，更多是羞耻。
他觉得自己掩饰得很好的自私、贪婪、怯懦，此刻好像被一层层扒开，毫无遮掩地暴露在眼前。
“所以，你并不是真的没有选择，你反而是——”黎穗站起身，冷白的灯光让她整个人看起来格外疏离，她顿了顿，平静地下了个结论。
“深思熟虑后，选择了暂时放弃我。”
“对不起。”谈霄急迫地想要抓住她的手，顾不得伤口是否会裂开，却被黎穗双手按下。
“不用对不起，如果我真的因此怨恨你，前几次见面，我就不会是那样的态度。”黎穗说，“当初的面试，确实是一个不该放弃的机会，事实证明，你的选择是对的。”
谈霄一向是个沉默寡言、对任何事情都懒得解释的人，直至此刻，才终于话多了些：“我确实那天就收到了通知，我没告诉你，是怕影响你最后一天高考的情绪，也怕，你不会同意我放弃高考。”
“所以啊。”黎穗幽幽叹了口气，“你说你了解我，但其实，你也没有那么了解我。如果你真的了解我，你就会知道，我只会为你加油，绝对不会挽留你。”
“为什么？”
“因为我不喜欢插手别人的生活轨迹，你听了我的，万一以后事业不顺，说不定还会觉得是我的错。”黎穗帮他把被子往上扯了扯，最后道，“但是，我不记恨，不代表我可以当这些事都没有发生过。”
起码那时候，对于才十八岁的黎穗来说，这无疑是一场令她寒心的欺骗。
谈霄整个人都颓了下来，靠在床头，右手不自觉握拳，手臂上的伤处被牵动，那股疼，一直蔓延到心里。
黎穗拿起床头柜上的手机看了眼时间，最后一把软刀子，直直扎在了谈霄的心口。
“我老公应该快到了，我去接他一下。”
*
门外，于梁像根木桩一样，直愣愣站在那儿，显然听到了一切，不过黎穗并没有在意，朝他点了点头，便转身进了电梯。
于梁看着她的背影，许久才收回视线进门。
谈霄靠坐在床头，低头看着手里的面塑小女孩，不知道在想些什么。
听到动静，他抬起头来，目光是迷茫的，像是没有焦距。
于梁叹了口气：“既然是喜欢的，当年她跟你暗示在一起的时候，干嘛不答应呢？”
谈霄自嘲地嗤笑一声，嗓音沉得发哑：“当年我什么都没有，打工的钱勉强支撑学费，在一起了，我能给她什么呢？”
他一直都承认，自己是个非常以自我为中心的人，因为打小的生活环境，让他知道，只有自己才是最重要的。
他从来不会因为什么事情而犹豫、纠结，直到遇到黎穗。
收到面试通知的那刻，他其实想过很多种处理方式。
他想过问她愿不愿意考去帝都，但他更清楚，黎穗不可能抛下爷爷，陪他奔赴千里。
他也想过直接告诉她，但于她而言，高考那么重要，他不想存在一丝一毫影响她状态的可能性。
当然，后来他再回想这件事，其实也清楚，这或许只是他粉饰自私的借口。
说到底，他还是更怕她知道了这件事，会挽留、会生气、会不支持，因为那时的他觉得，对于她这样的优等生来说，放弃高考去奔赴一场结果未知的面试，绝对是一种不可理解的选择。
而一旦发生这样的事情，结局只有两个，一是他听她的话先高考，等待第二年的面试，二是俩人就此分道扬镳。
这两种结局，都不是他要的。
所以他最终，选择了用那封信，留给她一个虚无的期待。
当时的他自大地想，五年很长，足够他从一个一无所有的浑小子，变成众人仰望的大明星。
但对于那么喜欢他的黎穗来说，五年或许其实也并不那么长，他赌她等得起。
可是现在来看，正如她所说的，他其实一点都不了解她。
他以为她天真懵懂，其实不过只是因为当时的她把他看得太重要，所以愿意配合他的表演。
他以为她会等，却没想过，她其实比谁都洒脱，一旦放弃，就绝对不会再回头。
“梁哥，我是不是，赌错了。”谈霄弓着腰，整个人像是被抽干了力气。
于梁有史以来第一次，看到他红了眼。
“你不是赌错了。”于梁叹了口气。
“你错在，感情是不能拿来赌的。”
*
那头，周景丞已经由司机送回家。
周景淮来了却又不愿意进谈霄的病房，索性赖在楼梯间里，不肯挪窝。
他坐在台阶上，手扶在她脸侧，眉头紧蹙：“真没吓到？”
“真没有。”黎穗扬起嘴角，“还好那个医生和谈霄，都没有生命危险。”
“虽然今天他做了回人事，但——”周景淮脸色冷淡地指了指窗户，难得看起来凶巴巴的。
“我就算从这儿跳下去，也不可能去照顾他。”
黎穗双手捧着脸，蹲在下一级台阶上，一双小鹿眼直勾勾地看着他，对他的话也是一只耳朵进一只耳朵出。
脑子里，全是跟他提出结婚那天的场面。
也是在这里。
那天，她坐在这空旷的楼梯间里，偶尔能听到门后走廊里护士走动的声响，鼻端萦绕的，是淡淡的消毒水气味。
“可能，熬不过这个月了。”
医生无能为力的一句话，几乎宣告了一个老人的最终命运。
眼泪一滴滴落在住院单上，愧疚汹涌而来，几乎要把她压垮。
那时候的黎穗不禁想，如果自己能对爷爷再关心一些，或许就能更早地察觉他异常的消瘦。如果照顾得再好一些，或许，就不会复发。
如果，自己不和他作对，满足爷爷的心愿，即便不能挽回他的健康，起码，能让他安心……
泪眼朦胧中，她看到有人拾级而上，最终蹲在了她面前。
柔软的纸巾，轻轻擦去了她脸上的泪痕，黎穗这才看清眼前的周景淮，和往日里那副大少爷的样子不同，他沉默又温柔地做着这一切，末了，把纸巾握在掌心，张了张嘴，像是要说些什么。
但还没开口，黎穗不知道是从哪里涌起的冲动，先一步抓住了他的衬衫袖子。
“哥，干妈之前说，我爷爷对你家有大恩，不管想要什么，你们都会尽力满足，对吧？”
指尖轻颤，却故作镇定，她哽咽着，威胁似的开口要求：
“那我要你跟我结婚。”
周景淮当时是什么反应？
此刻的黎穗已经不太记得，只记得他好像默默盯着她看了一会儿，问了她一句确不确定。
在她点头后，他便拉着她的手腕起身，并且在大概三个小时后，把其中一本小红本塞进了她包里。
“听见没？”周景淮轻轻捏了捏他的脸。
“啊？”黎穗从回忆里抽身，顺手握住了他的手，轻轻道，“你说什么？”
周景淮半眯着眼睛：“你在想什么？要是敢说那个名字，你就死定了。”
黎穗忍俊不禁：“我在想，你有没有发现，我们的位置颠倒过来了？”
“什么？”
“我跟你提出结婚那天，也是在这里，我坐在台阶上。”黎穗食指向下，指了指自己蹲的位置，“你就蹲在这儿。”
周景淮这才想起来，还真是。
黎穗突然想起他当时的欲言又止，好奇地问：“那天，你为什么会来楼梯间找我？是有话要跟我说吗？”
“嗯。”但没来得及，就被她打断了。
“你本来想说什么？”
周景淮沉默片刻，在空旷的楼梯间里，每个字都沉沉落下。
“想和你求婚。”

第68章 （二更）
“想和你求婚。”
听到周景淮这话，黎穗彻底怔住了，许久才反应过来：“你说什么？”
周景淮的右手扶在她脸侧，拇指指腹轻轻蹭过她的眼尾：“我说，我当时想和你求婚。”
“你……怎么会？”黎穗不可置信地说，“你那时候就喜欢我了？”
“嗯。”
是从什么时候开始喜欢她的？
周景淮还真说不出一个准确的时间点，这种变化，更像是把一颗糖泡进水里，看着它一点一点融化。
等他意识到的时候，二者已经彻底相融，再也分不开来。
那时候，他其实看得出来，想跟他提结婚这件事，黎穗已经考虑了一段时间，或许，从基本确定爷爷回天乏术的时候，她就已经有了这种想法。
但她有顾忌、有犹豫，也担心被拒绝，所以好几次，都只是看着他欲言又止。
她或许以为他没有注意，但周景淮其实都看在眼里。
那天，看着黎穗一个人走进楼梯间，听到里面传来隐约的哭声，周景淮站在下一层她看不见的死角里，取消了第二天飞往帝都的航班。
只是没想到，这婚还没来得及求，就被她抢了先。
黎穗还是觉得有些不可置信：“真不是因为我爷爷？”
“这我上次就告诉过你了。”
“你什么时候……”黎穗愣了愣，脑子里突然涌起一段记忆——
昏暗房间的大床上，他撑在她身侧，温柔地拨开覆盖在她脸上的发丝，语调轻缓却坚定地告诉她：“我答应结婚，和你爷爷没关系。”
然后缓缓俯身，贴近了她的唇。
“那天在老宅，你真的跟我说过这句话？！我不是做梦吗？”
“不是。”
“……”黎穗瞬间陷入惊慌，脱口而出，“所以你也真的亲了我？”
周景淮：？
“什么？”
看到周景淮那无语到发笑的表情，黎穗就知道，她搞混了。
应该说，梦混了。
“那个……”
“哦～”周景淮一副恍然大悟的神情，右手食指轻轻蹭了下她的脸，“有人……”
“没有人！”黎穗抓着他的手想把他扯起来，“我们出去吧。”
周景淮很快敛了笑意：“我说了，我绝对不会去照顾他。”
怎么还记着啊。
黎穗忍俊不禁，安抚着拍了拍他的手：“放心啦，我瞎扯的，而且按我对他的了解，就算他痛死，也不会接受你的照顾的。”
“按你对他的了解？”周景淮微眯着双眸，眼神里暗含不爽。
“也没那么了解。”黎穗立刻改口，食指和拇指贴着做了个手势，“只有微不足道的、不值一提的，那么一丢丢丢点儿。”
周景淮的脸色这才有所好转，拉着她的手站起身来，朝谈霄的病房走去。
“你不是不去吗？”黎穗问。
“给他找个护工，然后——”周景淮晃了晃她的手，缓缓吐出两个字，“回、家。”
“哦。”黎穗低头看了眼，莫名想起，这好像还是俩人第一次正儿八经地牵手。
还没确定关系，就这样，会不会很奇怪？
但是，算了。
黎穗的嘴角轻轻扬起，抓着他的手紧了紧。
走廊里灯光敞亮，刚走到病房门口，于梁就迎了出来，礼貌地和周景淮握了下手。
“周总，那我先走了，真是辛苦您陪护了。”
周景淮：？
他侧头看向黎穗。
黎穗心虚地缩了缩脖子，声音越来越轻。
“我就说……我也没有那么了解。”
*
半小时前。
谈霄还在看着手里的面塑发呆。
于梁的手机却几乎每隔几分钟就要响一次，谈霄听得头疼，终于按耐不住问：“怎么了？”
“倒不是坏事。”于梁一边回复消息一边说，“你今天见义勇为的事情，上热搜了。”
谈霄向来不关注这些，但今天黎穗也在，如果她也被拍到，只怕陷入非议。
谈霄立刻掏出手机看了眼。
热搜第一的【谈霄受伤】后跟着一个大大的爆字。
广场上唯一的图片，是当时一个从电梯里出来的家属偷拍的照片。
他的右手流着血，将男人压制在地上，旁边的黎穗，并没有被拍进镜头，只拍到了一只手，无名指上戴着一只刺目的小舟戒指。
热搜广场上一片震惊：
#谈霄受伤#这伤口看着还挺深的，好吓人，希望平安！
#谈霄受伤#果然没有粉错人！！！我要爱谈霄一辈子了！！！
#谈霄受伤#我愿意半年不喝奶茶换老公安然无恙！求求了！
……
热搜里都是对他的担心和祝福。
谈霄难得点进了自己的超话，果不其然，超话里更是乱成了一锅粥。
粉丝们的担心，溢于言表。
谈霄突然想起，刚才黎穗离开病房前，对他说的最后一段话。
她说：“其实，现在有很多人爱你，如果你想试着回馈，那就回馈给更希望也更应该得到这份爱的人吧。”
他掀开被子下了床，站在窗边往远处看去，灰蒙蒙的夜色下，粉丝们的杀青应援还在继续。
灯牌亮起，独属于他的碧海蓝，像是一条闪亮的光带，从花墙一直蔓延到道路尽头。
谈霄看不到她们的表情，却可以依稀感受到她们的执着。
她们在为他祈祷。
谈霄看着夜色沉默了很久很久，末了终于转身看向于梁问：“我微博密码是什么？”
于梁惊讶地瞪大了眼睛，一副看到孩子终于长大了的欣慰样：“你终于愿意营业了？！”
他赶紧报了串密码。
谈霄登陆账号，随便翻了翻，自己的微博大概是娱乐圈所有艺人里最无聊的，除了作品宣传，就是商务转发。
他摸索了一会儿，终于搞懂了超话这种东西，简短地发出一条微博——
谈霄V：【一切安好，不必担心。】
评论区瞬间炸开了锅。
于梁差点老泪纵横，终于暂时不用被粉丝骂不干事了。
他帮谈霄倒了杯水，叮嘱道：“我等会儿就得走，需不需要帮你找个护工？”
“不用。”谈霄收起手机，靠坐在床头，悠悠道，“黎穗说让周景淮来照顾我，请他进来吧。”
于梁：“……”
谈霄承认，自己有挑衅的成分。
但他没想到，周景淮居然接受了这种挑衅。
坦然地推门进来，看到他时，周景淮的态度不算冷淡，反而欠嗖嗖地调侃了一句：
“哟，哭过了？”
谈霄咬牙不语，开始怀疑这种挑衅的正确性。
周景淮这个人，和他想象中的，或者说和他之前几次遇到的样子，不太一样。
谈霄索性闭眼休息，跟个大爷似的使唤起来：“不是要陪护吗？帮我剥个橘子。”
“行。”周景淮应得爽快。
谈霄正觉得意外，又听到他说：“那你在此地不要走动，我去买几个。”
谈霄：“……”
谈霄蓦地睁开眼，用健全的左手抄起床头柜上于梁买的橘子扔了过去。
周景淮单手接住，走到病床边，拖了张椅子坐下。
见他真的认真剥起了橘子，谈霄嫌弃地问：“你洗手了没？”
“吃饭的人没资格挑剔厨子。”
谈霄愣了下，突然想起这句话，曾经黎穗也说过。
他那时候担心做的菜不好吃，她就是这么笑眯眯告诉他的。
像是想到什么，谈霄突然问：“她对你说过这句话吗？”
“没有。”周景淮慢条斯理地剥着橘子，就像在摆弄一件艺术品。
“你没做过她不喜欢吃的菜？”
“做过。”
“她没说什么？”
“她说下次再做就杀了我。”
说意外，好像也不意外。
谈霄自嘲地扯了扯嘴角。
这，或许就是他和周景淮最大的不同。
黎穗在他面前，会迎合、会委曲求全。
但在周景淮面前，却可以永远真实地做自己。
谈霄不禁想起那天在非遗小屋，她把面塑小人儿的嘴角弯了上去，告诉他，她应该是这样的。
他说想回馈她曾经对他的好，可其实，他好像只给她添了太多本不必要的烦恼。
眼前突然被递来一个橘子，谈霄回过神来，伸手接过，听到周景淮说：“无论如何，今天的事，我要跟你说一句谢谢。”
这话，黎穗也刚说过，还真有默契。
谈霄默不作声，三两口把手里的橘子吃完后，拿起手机打了个电话。
没过多久，他的助理来了，谈霄摆摆手，一脸“赶紧滚”的表情。
周景淮便真起身离开了。
毕竟他也没有那么大度。
谈霄看着紧闭的大门，伸手想拿床头柜上的面塑小人儿，却没留意伤口被扯动。
钻心的疼让他本能地松了下手，面塑掉落在地，啪的一声，摔得粉碎。
“啊。”助理惊慌地冲了过来，这段时间，谈霄有多珍惜这玩意儿，是他看在眼里的。
真是捧在手心怕化了，放在兜里怕掉了。
未曾想……
助理小心翼翼地说：“要不然，我去问问能不能修复？”
谈霄盯着那堆碎片看了许久许久，最终靠回床头，闭上了眼睛。
“算了，扔了吧。”

第69章
走廊里白炽灯光刺目，带着一股莫名的冷意，靠墙的长椅上，黎穗歪着脑袋，一动不动。
周景淮在她面前蹲下，才发现长发遮挡下，她睡得香甜。
时间已经指向十点，不忍吵醒她，周景淮转了个身，小心翼翼地扶着她的手臂，让她往自己背上靠。
黎穗半梦半醒间，双手自觉地圈住了他的脖子。
电梯一路下行，直达地下车库。
“叮”的一声，终于把黎穗从睡梦中唤醒，她的脑袋靠在他肩膀上，困倦地把眼睛撑开一条缝，嗓音闷闷的：“我们回去了？”
周景淮轻轻“嗯”了一声，背着她一路往车的方向走。
她的双唇，距离周景淮的耳朵不过咫尺之遥，说话时，温热的气息就这么毫无遮挡地熨帖在他的耳廓。
但黎穗一无所觉，闭着眼睛自言自语，语调温柔，话却很缺德。
“你没被他揍吧？”
“……”暧昧安宁的氛围瞬间被打破，周景淮无语，“为什么不是我揍他？”
“你俩……”黎穗虽然脑子还没完全清醒，但思路有理有据，“他以前打架是日常，太有经验了，你应该生下来就没打过架吧？”
周景淮确实没有，因为这么多年来，他从来没觉得有什么事情，是必须通过打架解决的，又或者可以说，并没有什么东西，值得他去用打架解决。
但是黎穗不知道的是，在最近很长一段时间内，每当看到谈霄，他都想揍他。
“不然我现在回去找他打一架？”
“神经。”黎穗笑着骂了一句。
“我俩要是真打起来，你帮谁？”
“周景淮，你幼不幼稚。”
“快说。”周景淮彻底把幼稚俩字贯彻到底，“不然把你丢下去。”
说着，还真作势松了松手。
“啊！”
黎穗更用力地搂住了他的脖子，嘴上却不愿意服输：“我谁都不帮，我拿包瓜子看你俩打。”
“小白眼狼。”周景淮嗤笑一声。
车就在眼前，黎穗本来可以直接从他背上下来，然后开门上车，但被伺候得太舒服了，她现在懒劲大发，索性装什么都不知道，继续趴在他背上享福。
周景淮倒也没说什么，转身小心翼翼把她放进副驾驶座，又绕到对面上车，一回头，黎穗还悠闲地窝在座椅一角，微闭着双眸，连安全带都懒得扯一下。
“都不帮我，还让我处处伺候。”周景淮这么抱怨着，却还是凑过了身，拉过安全带帮她系上。
黎穗这才睁开眼睛，却不想正好与他的目光直直撞上。
停车场里灯光极其昏暗，越发衬得车内安静静谧，周景淮没有退让，就这么温温柔柔地看着她。
俩人之间的距离，不知不觉越来越近，黎穗也越发清楚地感受到了他呼吸的灼热。
黎穗陡然一滞，轻声开口：“周景淮。”
周景淮的喉结轻轻滚动了一下，从喉咙口溢出一声低沉的：“嗯？”
黎穗突然把食指横着怼到了他的鼻子下方，脸色大变：“你是不是也感冒了啊？怎么呼吸这么烫呢？”
“……”周景淮不爽地退了回去，将车启动的时候，语气信誓旦旦。
“这辈子没感冒过。”
*
然后他就真的感冒了。
深夜的时候，黎穗翻了个身，不小心把手放到了他的腹部，他的睡衣扣子散开，一半腹肌漏在外面，黎穗立刻感受到了一种不对劲的灼热感。
为了确认，她迷迷糊糊地又摸了几遍。
身旁幽幽传来一声调侃：“要不开个灯再摸？这样看得清么？”
“……”黎穗尴尬地收回手，把天花板吊灯打开。
灯光洒下的一瞬间，黎穗看清了他额头上的汗珠，和莫名泛红的双颊。
“你绝对发烧了。”黎穗赶紧掀开被子下床，去客厅里拿来了医药箱。
帮他一量体温，三十八度。
没有周景丞严重，而且毕竟他也不是孩子了，黎穗处理的方式就相对粗糙了一点，就像往日自己感冒时一样。
翻出家里常备的感冒冲剂，黎穗帮他泡了一杯放在床头柜上：“赶紧喝了。”
周景淮靠坐在床头，歪着脑袋有气无力：“太烫。”
黎穗坐在床沿，拿起杯子呼呼吹了几下，间隙还忍不住夹杂几句调侃：“你不仅有颗公主的心，还有真公主柔弱的身子骨。”
不过就是照顾了丞丞两天，自己倒是被传染上了。
周景淮不仅没有反驳，反而把这种柔弱发挥到了彻底。
“那你喂我，我没力气。”
黎穗也懒得和他废话，等感冒冲剂凉到半温，她把杯子递到他嘴边，温柔地笑着道：“来，大郎，喝药。”
“……”
周景淮咳嗽了几声，把药喝完，等黎穗洗了杯子回来，却见他戴了口罩，正掀开被子想要下床。
“你去哪儿？”黎穗不解地问。
“我今天先去客房睡吧。”周景淮的声音被闷在口罩里，有些模糊不清。
黎穗知道他是怕传染给她，便也没有拒绝。
时隔许久，因为周景淮的感冒，黎穗第一次，又拥有了大床自由。
关上门的那一瞬间，黎穗第一反应是无所谓的，她在床上翻滚了几下，又跑到书桌前把平板电脑抱了回来。
周景淮不在，她终于可以熬夜了。
但是渐渐的，那点快乐随着时间流逝，似乎也变得越来越不值一提。
平板里一集电视剧即将结束，剧情却越来越无聊，黎穗直接关了，睡又睡不着，便索性躺下刷微博。
看到一条自觉好笑的段子，黎穗咳咳笑了两声，习惯性地翻过身想给周景淮看，看到空荡荡的床铺才想起来——
哦，他睡客房去了。
于是这段子，好像也变得没有那么好玩了。
黎穗盯着手机屏幕发了许久的呆，脑子里却莫名其妙地想着，要是现在外头打个雷就好了，这样她就有理由过去找他了。
但是没打雷，好像也能有其他理由。
黎穗纠结片刻，最后还是翻身下了床。
走到客房门口，虽然大门紧闭，但门缝里洒出一道光亮，大概是身体不舒服，他也还没睡。
黎穗抱着枕头，没有敲门，直接推门而进。
周景淮抬眸，又把口罩戴上了，嗓音发哑：“怎么了？”
黎穗理直气壮地绕到床的另一边，掀开被子说：“刚、刚才无聊想着跟大圣玩一会儿，结果它在我床上撒尿，我只能来你这儿睡了。”
周景淮咳嗽一声道：“储藏室里有新的床垫。”
“……还要铺，麻烦。”黎穗翻了个身背对他，没有给他再拒绝的余地，闭着眼睛低声嘟囔。
“我不会被传染的，困了，我先睡了。
*
由于在床上撒尿，大圣被周景淮取消了三天的零食奖励作为惩罚，每天都靠黎穗这个始作俑者偷偷接济度日。
见他走出卧室，黎穗立刻收回小肉干藏到了身后。
吃到一半的大圣迷茫地看了她一眼，想要绕到她背后，却被她一把捞进怀里。摸摸大圣的脑袋，黎穗偷偷讨好：“我的好大儿，等会儿，等会儿。”
大圣倒也听话，窝在她大腿上不动了。
余光察觉到周景淮拿起了衣架上的西装外套，黎穗担心地问：“你早餐不吃了啊？”
“嗯，来不及了，有个重要会议。”
到底身强力壮，不过才三天，周景淮的感冒就完全好了，连一点鼻音都没有。
黎穗随手从茶几上的零食罐里抓了一个小面包，起身塞进他西装口袋里：“那你车上吃点垫垫肚子，别感冒刚好，胃又疼了。”
“好。”周景淮笑着摸摸她脑袋，快步出了家门。
黎穗转身一看，大圣已经把她藏在地毯下的小肉干翻了出来，正津津有味地啃着。
黎穗早上吃得多，倒是没什么胃口，连到了中午都提不起劲点外卖，想着简单煮个粥算了。
见冰箱里有牛肉和番茄，她立刻决定了再做一次番茄牛肉粥，就当测试一下自己能否出师。
她回忆着上次周景淮教的步骤，一步步耐心地操作着，折腾了快一个小时，终于大功告成。
入口的那一瞬间，黎穗眼神一亮，比起上次，这次好吃太多了。
真想让周景淮尝尝，她这手艺，简直青出于蓝而胜于蓝。
黎穗拿着勺子犹豫片刻，看了眼时间，才十一点，他应该还没有吃午餐吧？而且生病刚好，本来也该吃点干净又好消化的。
黎穗心里下了个决定，她拉开柜子，拿出许久没用过的保温盒清洗干净，往里面盛了小半锅粥。
小电驴一路畅行，十一点半出头，就到了骤雨大厦楼下。
黎穗把小电驴停在路边，摘下头盔，提着保温盒脚步轻快地踏进大厅。
第一次来，黎穗有些迷茫，她站在大门口的盆栽旁，才想起忘了提前告知周景淮。
从口袋里掏出手机，她低头给他发去一条消息。
罕见的，周景淮并没有第一时间回复，估计是那个重要会议还没结束。
黎穗也不急，在大厅的休息区找了个沙发坐下，静等他回复，但不多时，抬眼却见不远处有个熟悉的身影从电梯里走了出来——
宋杰。
黎穗朝他挥了挥手，但后者并没有看到，神色匆忙地往不远处的大门口跑去。
黎穗顺着望去，看到一个金发碧眼的女生，女生身形高挑，五官立体，穿着一条黑色连衣裙，皮肤跟汉白玉似的，在太阳光下散发着温润的光芒。
她微笑着和宋杰交谈了大概一分钟，随即就跟着他走进了旁边的电梯。
看着电梯一层层往上升，最后停留在顶楼，黎穗默默收回了目光。
应该是什么合作伙伴吧。
黎穗没有多想，但身后沙发上两个女生的窃窃私语，却传入了她耳畔。
“那个是谁啊？宋助理亲自下来接，好大的面子。”
“不知道哎，但我刚才从他俩旁边经过的时候，隐约听到那个女生说他和周总以前在高中的时候什么的，后面没听到，可能是高中同学？”
“高中同学来公司干嘛？哎，我听说周总结婚了，不会是他老婆吧？”
“你别说！还真有可能哎！我天，如果是的话，那也太浪漫了，从校园到婚纱。”
……
黎穗攥着保温盒，目光微定，错杂情绪翻涌而至，过了会儿，她起身朝前台走去。
前台礼貌微笑着问：“您好，请问有什么可以帮您吗？”
黎穗把保温盒放到台面上，笑了笑道：“麻烦帮我把这个给你们周总，周景淮。”
“周总？”前台犹豫片刻，又问，“冒昧请问您是？”
有一股冲动，在蹭蹭往外冒，黎穗姿态坦荡，嗓音不轻不重地回答：
“我是他老婆。”

第70章 （二更）
《我靠本事赚钱》的节目热度越来越高，刘文姿和陈瑶的店门口，队伍也越来越长。
送走一位顾客，黎穗撑着下巴，遥遥望着那队伍出神。
前台小姐姐在听到她说自己是周景淮的老婆后，那震惊的表情，此刻还在她脑袋里不断浮现。黎穗觉得自己好像冲动了，几句传言而已，其实根本不必当真的，但转念又觉得，这种冲动也未尝不可。
“她们这节目什么时候杀青啊？”
突如其来的询问打断了黎穗的思绪，她收回视线，只见赵亦旋悠闲地撑在桌角，目光也停留在那队伍处。
黎穗一边拆着糖块，一边回答：“好像说是年底吧，具体哪天我也不太清楚。”
“哎。”赵亦旋叹了口气，遗憾道，“真希望她们能一直开下去。”
黎穗笑：“那你可不得赚成富婆。”
来店里的几乎都是女性观众，对于周边一些店铺的帮助自然也不小，最乐不可支的就是卖旗袍的赵亦旋。
“确实哈哈哈哈。”赵亦旋想想都忍不住笑出声来，但没一会儿，又敛了神色，“不过好像也不只是因为这个，我最近也在看她们的节目，确实挺有意思，以前我还真没听说过那些什么绒花啊面塑啊，原来那么漂亮。”
“是啊。”黎穗乐观地说，“说不定看节目热度这么高，会有第二季呢。”
“希望吧。”赵亦旋点了点头感慨，视线收回时，恰好看到黎穗插在一旁做展示品的立体玫瑰。
那本来是黎穗推出的七夕限定，但由于销量不错，经常有顾客问，她就索性把它作为常驻产品了。
赵亦旋细细端详了一会儿：“你这还挺有创意的哎。”
“我给你做一朵。”黎穗笑着舀起半勺糖浆，脱口而出，“就当感谢。”
“感谢？谢我什么？”
“谢……”
黎穗噎了片刻，余光却见不远处，一道挺拔的身影快步而来，可惜赵亦旋背对着，并没有看到。
黎穗伸手指了指，转移话题：“江灼。”
赵亦旋回头，正好看到江灼跟回家似的，熟练跨进店里，她坦然承认：“我俩……暂时在一起了。”
黎穗熟练地压着糖片，并不意外，只是好奇：“什么叫暂时？”
“以后的事情，谁知道呢？”赵亦旋耸了耸肩，“他都还没毕业，你没听说过吗？毕业季，分手季，说不定等他一出象牙塔发现，靠，漂亮的小妹妹这么多。”
“你……”虽然好像不太吉利，但黎穗还是忍不住问，“如果觉得一定会分手，为什么还要在一起呢？”
“人嘛，及时行乐不就行了？”赵亦旋像逗小猫似的，挠了挠黎穗的下巴，“以后的事情，等以后来了再说，也不迟。”
说完，她接过黎穗递来的糖玫瑰，道了声谢，便转身回了自己店里，绰约的背影，如同春日里的一株柳叶，飘然自在。
黎穗的脑子嗡嗡的。
手机也在嗡嗡作响。
黎穗关了火，从抽屉里拿出手机一看，又是周景淮发来的消息。
从骤雨回市集的路上，黎穗就收到了他的消息，道歉说开会的时候没看手机，夸了她的粥很好喝，还问她怎么不上去，她不知道怎么回答，就随意找了个理由，说赶着来市集开门。
他似乎并没有怀疑，黎穗也没有跟他提传言的事情。
而这一回，他说的是，沉野庆祝结婚纪念日，晚上约了再遇，问她要不要一起去。
黎穗觉得疑惑：【我记得杳杳姐的结婚纪念日，是在五月啊？】
周景淮：【他说是结婚第891天的纪念日。】
黎穗：“……”
即便无语，但黎穗还是答应了，想着正好最近发生了一连串的事情，就当轻松一下。
傍晚下班时，周景淮的车已经在门口等着，俩人吃了饭，直奔再遇。
包厢里，其他三个人已经到了，舒杳坐在中间的长沙发上，低头看着手机，沉野就在一旁耐心地剥着核桃，剥一片，往她嘴里塞一片，舒杳头都没抬，似乎早已习惯。
作为老婆唯一不在这儿的男人，徐昭礼看起来则孤单很多，缩在角落里跟人发语音。
听到开门动静，舒杳抬起头来，眼里溢出笑意，朝黎穗挥了挥手。
黎穗很自然地走过去想跟她坐一起，却被周景淮握着手腕，拉坐在了他身边，柔软沙发陷入的弧度，反倒使两个人贴得更近。
“人齐了。”徐昭礼神秘兮兮地从旁边的酒柜里拿出一瓶红酒，“朋友送的，尝尝？庆祝我们沉哥，第890天新婚快乐！”
沉野纠正：“是891天。”
“哦对，也不重要，反正你明天还得过第892天结婚纪念日。”徐昭礼把酒瓶放在茶几上，开到一半，突然又道，“这么喝，好像没什么意思，不然咱玩会儿游戏？”
周景淮了然地问：“真心话大冒险？”
“错！”徐昭礼掷地有声，“玩我有你没有吧。”
“稀罕啊。”沉野打趣道，“今天不炫耀你那定制的劲爆真心话大冒险游戏桶了？”
徐昭礼说了一个让众人完全无法反驳的理由：“别说了，已经丢了，前几天有个顾客喝醉了，把那桶当尿壶用，连里面的签子都不拿出来，还说尿壶里有暗器，要向酒吧索赔。”
“……”
我有你没有这游戏很简单，黎穗大学的时候和舍友玩过，每人开局十根手指，轮流自曝一件觉得自己做过但在场其他人应该没做过的事情，没做过的人就要折一根手指，但如果这件事，在场其他人也都做过，自己就要折一根手指。
“咱得立一个规矩，这样吧，游戏输了的人喝。”徐昭礼思索片刻，又道，“再加一条，既然是考验真心的游戏，那如果撒谎被举报成功，撒谎的不仅要喝酒，还要受惩罚。”
“搞这么专业。”
“废话，人称游戏判官。”
众人都没什么意见，游戏就从徐昭礼开始了。
“我昨晚做——”徐昭礼的话还没说完，就被周景淮踹了一脚，警告意味很明显。
他紧急改口：“做了束玫瑰花给我老婆。”
一句话杀死比赛。
四人齐齐折下手指。
“不是吧？”徐昭礼歪着身子，欠嗖嗖地朝沉野和周景淮道，“你们都不是每天给老婆送花的吗？太不合格了。”
沉野抓起桌上一核桃就朝徐昭礼扔了过去，有样学样：“我结婚八百天以上。”
“……”这次只有黎穗和周景淮的手指被迫折下，其他三人丝毫不动，黎穗深切觉得，这根本不是聚会游戏，完全是撒狗粮游戏。
周景淮看向黎穗，哼笑一声道：“知道我为什么不抽烟了吗？”
黎穗不理解他怎么突然跳跃到了抽烟的话题，摇摇头：“不知道。”
周景淮微抬下巴：“这俩比烟欠抽多了。”
黎穗：“……”
还好下一个是舒杳，她的目光扫了眼现在的战况，缓缓开口道：“我没喝断片过。”
黎穗能感觉到，舒杳这话是在帮她挽回局势，因为就在她话音落下的下一秒，徐昭礼和沉野就默契地折了一根手指。
但很可惜，她没救成功。
见黎穗也折下一根手指，舒杳惊讶地问：“穗穗，你不是不喝酒的吗？还断片过啊？”
“就是因为不怎么喝酒，喝了来两次，断了两次”。”黎穗挠挠脸，“杳杳姐，你这一刀也太狠了，无人幸存。”
“有啊。”舒杳指了指她旁边的周景淮。
黎穗惊讶侧头，果不其然，周景淮只折了两根手指，比她少一根，她胜负欲起，忍不住大义灭亲：“你明明断片过的啊！”
“哦豁！”徐昭礼立刻看热闹不嫌事大，“被举报撒谎是要惩罚的啊。”
“没撒谎。”周景淮不慌不忙，抬眸看向黎穗，“你说哪次？”
“我大二暑假那次，你明明醉得死死的，连……张姨喂你吃胃药都没反应，第二天我问你昨晚是不是断片了，你说嗯。”
“那时候没说实话。”周景淮目光坦然，开始翻旧账，“其实我知道那一晚是你给我喂的药，一边喂还一边骂我，说我这样爱喝酒的搁你们村里都娶不到老婆。”
“……”这人，还真听得一句不漏啊。
眼见着其他三人就差抱包瓜子围观了，黎穗收回眼神，清了清嗓子：“那继、继续吧。”
“轮到你了啊。”徐昭礼架着腿，懒洋洋提醒。
黎穗思索片刻，说：“我上过综艺节目。”
三个男人陆续折下一根手指，只有之前也担任过综艺嘉宾的舒杳开心地和她击了个掌。
游戏又过了两轮，再次轮到黎穗时，其他三人都竖着两根手指，只有黎穗和周景淮，只剩一根独苗。
她看周景淮也在生死边缘，到底还是秉着夫妻一条心的原则，准备自救的同时也救救他。
要想掰平局势，她必须自曝一个她和周景淮做过，但其他三人绝对没做过的事情，或者反过来，她和周景淮没做过，但其他三人绝对做过的事情。
其他三人没做过什么，她不确定，但有一件事，他们绝对、绝对做过。
黎穗以牙还牙，底气十足地说：“我还没和人接过吻。”
其他三人折下手指的同时，徐昭礼忍不住控诉：“穗穗，你偏心偏得也太明显了，你这明显就是为了救周——”
徐昭礼的话说到一半，却陡然停下，连带着脸上的笑容也有些许僵硬。
黎穗疑惑地顺着他的目光看去，只见周景淮折下最后一根手指，骨节分明的右手径直拿起了桌上的酒杯。
“我输了。”

第71章
黎穗的心陡然沉了下去。
她突然想起，之前周景淮承认，他读书的时候是有白月光的，只是后来她以为，这个“读书的时候”指的是大学，那个白月光，可能也就是她自己。
但现在……
虽然说都是过去了的事情，但一想到，他曾经和其他人亲密拥吻的样子，黎穗总觉得浑身都不舒服。
明明大半年前，她看到他和秘书站在一起，还只会八卦地评判一声配不配，现在，心里却翻江倒海地泛起酸意。
从下午到晚上，黎穗这才意识到，原来不知不觉中，她对周景淮在感情上，已经有了那么强的占有欲。
看到她的脸色明显变了，徐昭礼惊慌地和周景淮使脸色，解围道：“你是不是记错了？老子跟你认识这么多年了，就没见过比你更不近女色的。”
沉野和舒杳对视了一眼，也有些不知道如何应对此刻的问题。
“没记错，另外——”周景淮像是什么都没有发生过，左手抬起，覆盖在黎穗的手背上，把她的最后一根手指也压了下去。
“举报撒谎。”
黎穗绷着小脸挣了挣，一脸不服气：“我哪撒谎了？”
周景淮索性牵着她的手站了起来，径直往外走：“处理点私人问题，你们继续。”
黎穗的脑子有点混沌，等反应过来的时候，自己已经被他拉出了包厢，除了这间他们专用的包厢，其他都大门紧闭，显然有人在。
最后没得选择，周景淮打开了走廊尽头一间员工休息室的门。
休息室不比包厢，空间狭小，一张单人床和一个圆桌，就已经占了大部分空间。
黎穗往后退了一步，靠在墙壁上，还不忘为自己辩解：“我和谈霄又没有接过吻。”
“跟他有个屁关系。”周景淮难得又没素质了一次，末了无奈叹了口气，问，“1月20号，我去帝都的前一天晚上，你喝醉了，有印象吧？”
“1月20……”黎穗自言自语似的复述了一遍，对于喝醉这件事，她当然是有印象的。
那天，距离爷爷去世，正正好好一个月。
黎穗很多时候，都觉得自己已经从崩溃的情绪里走出来了，她尝试接手了爷爷的小店，第一天去上班。
但自打爷爷住院后，好几个月没开门了，老顾客流失了不少，再加上她只画十二生肖，路过的人几乎都只是看看就走。
大半天都没什么人光顾，直到她准备下班的时候，终于来了一位顾客，是一位带着孙女的老人。
老人两鬓微白，看起来六十出头的年纪，笑容和蔼地问：“这家店，换老板了？”
黎穗礼貌微笑，回答时，还算平静：“嗯，我爷爷不在了。”
老人脸上的笑容便僵住了，末了长叹一声：“果然……我看好几个月没开门了，就觉得不妙。”
“你爷爷，多好的人啊。”老人自言自语似的叹了口气，牵着孙女转身离开。
看着老人离去的背影，黎穗脸上的笑意也消失了。
太久没人在她面前提起过爷爷，所以黎穗一直没什么感觉，此刻，即便黎穗知道老人完全是无心的，但被理智压下去的负面情绪，又源源不断地涌了上来。
回到家时，黎穗还有些心不在焉。
客厅里窗帘拉着，黑蒙蒙一片，黎穗甚至没有想起要开灯，一个人跟孤魂野鬼似的，往前飘荡。
不知道撞到什么，膝盖处传来一阵剧烈的疼痛。
那一刻，一个月来，为了不让别人担心，所有伪装的坚强、冷静，彻底崩盘，所有的委屈，仿佛都借着膝盖上的疼，被发泄了出来。
她坐在黑漆漆的客厅里，放声大哭。
负面情绪似乎随着眼泪流出了大半，但还有一小半，怎么也发泄不出来，压得她心口发闷。
黎穗第一次，想起了柜子里的红酒。
这房子是周景淮的，她住进来的时候，那几瓶红酒就已经放在了里面，估计是别人送的礼物。
都说一醉解千愁。
说不定有道理呢？
黎穗的思绪一片混乱，想也不想，就走过去把酒柜打开了。
甚至没拿杯子，她就这么咬着瓶口往下灌，像喝可乐一样。
第一次喝酒，品不出任何好坏，黎穗只觉得苦涩，苦得仿佛五脏六腑都在本能地排斥，她却依旧强撑着把它喝完了，想着睡一觉起来，明天就好了。
渐渐的，眼前仿佛开始天旋地转。
黎穗不知道自己是什么时候失去意识的，反正再醒来的时候，已经是第二天上午。
她还穿着昨天的毛衣和牛仔裤，四仰八叉地躺在床上。
倒是没什么宿醉感，脑子反而格外清醒，而且发泄出了所有的负面情绪后，她时隔一个月，终于又感觉自己捡回了一些往日的元气。
只不过，嘴唇好像些微有点红肿。
黎穗以为是自己对酒精有点小小的过敏，就也没有在意。
难不成……
黎穗瞳孔轻颤，惊慌地问：“你那天回来过？”
周景淮轻哼一声：“不然你以为谁抱你去的床上？”
“……”黎穗的脸陡然像是烧了起来，支支吾吾地问，“我那天，到底对你做了什么？”
“没做什么过分的事情。”
黎穗刚松一口气，就听到他欠揍地说：“也就是，差点因为嘴唇伤势太重去急诊而已。”
什么？
黎穗差点跳起来：“你一个大男人，比我强壮那么多，我怎么可能……”
“那你是不知道，你喝醉的时候力气有多大，被你压在地上根本动不了。”
黎穗：“……”
她终于有点懂了，为什么明明她偷偷喝酒的事情，在她的记忆里没有一个人知道，但第二天的时候，周芷玉就安排了张姨住过来照顾她，说是担心她一个人吃不好。
她之前觉得是周芷玉的好意，但现在看来，或许是周景淮的指派。
他担心，他离开的这段时间，她还会借酒消愁。
“不信？”周景淮从口袋里掏出手机，点开相册，把一张照片怼到了黎穗眼前。
照片没有拍全周景淮的脸，只拍到了下半部分，虽然没有他说的那么严重，但下嘴唇处确实带着伤痕，一抹鲜红，衬得他的双唇分外红润。
而拍摄日期，是在一月二十日，晚上22点07分。
“……”
难怪，他那个旧手机的密码，是240120。
黎穗无法再辩驳，尴尬地捏了捏耳垂：“所以，你是被我吓到，第二天才立马飞去帝都的吗？”
“不是。”周景淮把手机随手扔在一旁的圆桌上，往前一步拉进了俩人之间的距离。
房间里本就逼仄，头顶的冷白灯光，显得分外有压迫感。
感觉到他目光里的灼热，黎穗本能地后退了一步，后背紧紧地抵着墙，指甲轻轻划过墙壁时，她仿佛听到自己的心脏在快节奏地跳动。
怦、怦、怦——
俩人之间，触手可及，周景淮垂眸看着她，低沉的嗓音像擂鼓一般，一字一字敲打在她心头：“反而是那天，我彻底决定了，我要留在辅川。”
虽然领完证后，他其实就已经有了决定，但这种决定，还存在变动的可能。
他不确定，黎穗会不会哪天突然清醒过来，觉得之前的一切都是自己一时冲动，然后拉着他去民政局离婚。
他在这场婚姻里，从来不存在主动权，一旦发生，他知道，自己没有拒绝的权利。
直到那天，周景淮任性地想。
不管未来如何，他都赖定她了。
她总不能亲了他还不负责吧。
多渣啊。
想到这儿，周景淮又往前挪了半步。
黎穗赶紧伸手抵在他的腹部，眼里不是戒备，更多的是难以言说的羞赧：“你干嘛？”
周景淮的右手扶在她脸侧，轻轻俯下身来。
鼻尖蹭过鼻尖，黎穗感觉自己只要稍稍踮一下脚，就能吻到他的双唇。
楼下舞池里快节奏的鼓点传入耳畔，似乎带动着地板都在颤抖，黎穗的心，也一震一震，不曾停歇。
没有沾染上酒吧里任何的酒精烟草味道，他衣物上淡淡的清冽香气，分外好闻。
“不是都公开承认是我老婆了吗？”
黎穗本能地揪住了他腹前的衣料，暗暗咬牙，他一晚上没什么反应，她还以为前台并没有把当时的对话转达给他，差点忘了这人的脑子跟银行似的，重要记忆总是习惯先存一存，等有需要了再取出来。
黎穗沉默不语，耳畔却再度传来他低沉又温柔的嗓音，像是诱哄。
“要不要再试试？”
“这次——”
“别咬我。”

第72章 （二更）
领证一个月多的时候，周景淮还没回过那个家几次，绝大多数时候，他都住在自己之前买的另一套住所。
仅有几次回去，也只是借着一些拿东西的理由，确认一下她的情况。
那一天也是如此。
但不同于以往的是，黑暗的客厅里，伸手不见五指。
周景淮推门而进时，闻到了一股浓重的酒精气味，他蹙眉停下脚步，按下开关。
灯光洒下，照亮了客厅里的一切。
连地暖都没开，黎穗双颊通红，蜷缩着躺在冰冷的地板上，右手边倒着一个已经空了的红酒瓶。
和平日里已经恢复元气的模样截然不同。
周景淮的瞳孔颤了一下，立刻将她扶了起来。
“黎穗？”
不知道是不是听见他的声音，黎穗迷迷糊糊地把眼睛睁开了一条缝。
“你——”
周景淮话还没说完，她却突然整个人往前一扑，上半身压在了他身上。
周景淮没有防备，往后一倒，后背撞上茶几，疼痛的闷哼声就在嘴边，却被人生生堵住。
双唇紧贴着的那一刻，周景淮是有些发懵的，视线里，是她纤长的眼睫，像是蝴蝶翅膀，轻轻扇动着。
轻易地就在他心里，挑起了一场风暴。
但理智尚存，周景淮双手握着她的手臂，轻轻将她推开，无奈道：“干嘛喝酒？”
黎穗像是根本不认识眼前的人是谁，憨憨地笑着摇摇头，双手捧住他的脸，分外坚定地吐出两个字：“亲亲。”
“什么？”周景淮没听清。
黎穗却不再说了，脑袋又压了过来，这次比单纯贴着又进一步，她跟蜻蜓点水似的，双手捧着他的脸，亲一口，又亲一口。
周景淮的理智，只够他拒绝一次，所以这一次，在黎穗自觉亲够了，想要退开的时候，他却没忍住，抬手按住了她的后脑勺。
将她轻轻往前一压，周景淮化被动为主动，加深了这个本不算吻的吻。
刚开始，怕吓到她，他的动作极为轻柔，只是轻轻摩挲着她的双唇，内心的理智和情感，像把着线的两端疯狂拉扯，最终在她的舌尖触碰到他嘴唇的刹那，被一把火烧了个干净。
俩人都称不上熟练，牙齿磕着双唇，谁都没觉得舒服，却谁也没有喊停，寂静的客厅里，只剩下唇齿交缠的暧昧声响。
恍惚间，下唇传来一阵刺痛，周景淮尝到了淡淡的血腥味。
但此刻，这种味道并不让人觉得难闻，反而像是一种深入骨髓的蛊，激发了他内心所有强压下去的欲望。
他的舌尖无意识地再度抵开了她的齿关，舌尖相触的一瞬间，像是有一道电流，从彼此身体里穿过。
黎穗轻轻抖了一下，却被他更用力地按着后腰，压进了怀里，酒精的味道究竟是来自谁口中，渐渐分不清。
不知过了多久，黎穗的脸变得越发鲜红欲滴，就像绽放的玫瑰，引人采撷。
她喘不过气来，又挣扎不开，只能用力地拍打他的肩膀。
周景淮这才渐渐恢复理智，松开她时，黎穗整个人像是脱水的鱼，无力地往他肩膀上一倒，咬牙切齿似的喊了声：“混蛋。”
周景淮打横将她抱到了床上，替她盖好被子，离开时，却有些食髓知味。
如果混蛋可以不用克制。
那做个混蛋也挺好，他混蛋地想。
时隔大半年，面对眼前这张看起来单纯无害的脸蛋，周景淮又一次产生了做混蛋的想法。
他缓缓俯下身去，感觉到黎穗没有排斥，便又得寸进尺地将双唇贴得更近。
双唇之间的距离，只剩不到一厘米，彼此呼吸黏着，变得越发急促。
“嘭——”
身后的门突然被人踢开，撞在墙壁上发出一声巨响。
俩人同时僵了动作，反应过来后，黎穗一头扎进了他怀里，周景淮回头，只见一个酒吧的女员工手里捧着一个大纸箱子，面红耳赤地看着俩人。
“不、不好意思……”
说完，她抱着箱子，飞速跑开了。
黎穗理智回笼，趁机推开了他，也一溜烟钻出了休息室，去洗手间清醒了好一会儿，她才慢慢接受自己居然强吻过周景淮这件事情。
待回到包厢，周景淮已经在里面坐着了。
这一遭之后，他的心情看上去很不错，徐昭礼给他倒酒，他也没有拒绝。
而其他三人很明显也从周景淮嘴里，得知了大概的真相，所以徐昭礼见她进来，完全没再提刚才的事情，只热情地招呼道：“穗穗，你也尝尝。”
黎穗想起曾经的壮举，赶紧拿起一旁的橙汁：“我不喝我不喝，我喝橙汁就好。”
徐昭礼也没有强求，又给沉野和舒杳倒了一点。
周景淮拿起酒杯，用眼神征询她的意见。
自打俩人同居以来，不仅她的饮食习惯和频率变健康了，周景淮也是，所以黎穗好像已经很久没有见他胃疼过了。
她也便松了口：“你少喝点。”
周景淮点头，象征性地品了一口。
“哎？我都差点忘了！”徐昭礼一拍桌，“刚才应该算穗穗撒谎了对吧？那要接受惩罚啊！”
“不知者无罪！”不过黎穗懒得计较，很大方地说，“算了，就当我撒谎了吧，什么惩罚？”
徐昭礼一时之间还真没想出来，翻了翻微博上一些网友列出的游戏惩罚方式，不知道看到哪条，眼神突然一亮。
“让现场的人检查手机一分钟。”
手机对于现代的年轻人来说，是属于“万一哪天觉得自己快猝死，也得坚持格式化之后，才能安心离开”的存在。
所以这个惩罚，属实是狠的。
但黎穗自认为自己手机里没什么不能看的，正打算往口袋里掏，右手却被周景淮按住。
他把自己的手机扔到了茶几上：“查我的吧。”
周景淮的手机，自然比黎穗的吸引力更大，徐昭礼立刻把它拿了过去：“那我可就不客气了啊！”
但很快，徐昭礼就后悔了，因为周景淮的手机，是全英文设置，有好些app，他连见都没见过，连最容易让人社死的搜索记录也是英文的，对他来讲跟天书一样。
他紧皱着眉头滑动屏幕，直到滑到最左侧，终于在左上角的备忘录上，看到了让人颇觉亲切的中文字。
【男人爱吃醋，精神病院……】
时间只剩下三十秒，徐昭礼毫无犹豫便点开了这备忘录，待看清标题后，忍不住笑出声来。
“小说可用金句素材？”徐昭礼惊讶道，“你还写小说？”
“咳。”黎穗本来是吃瓜的，此刻却有一种吃瓜吃到自己身上的感觉，她悄悄举手，“这是我的备忘录，被同步到他手机上了。”
她这么说，徐昭礼就懂了。
“你这金句素材，存得很有针对性啊，每一句都像在骂某人。”徐昭礼慢悠悠念了句，“男人嘴太毒，中年一定会发福。”
黎穗尴尬地挠挠额头，一时不知道该如何解释。
一旁的周景淮倒是淡定，喝了口水，眼神都懒得给一个：“提醒我注意身材管理而已，她关心我。”
徐昭礼继续念：“男人爱喝酒，当初不如嫁条狗。”
周景淮：“意思是我不喝酒的时候比狗好多了，在夸我。”
徐昭礼：“男人爱吃醋，精神病院vip我来付！”
“她肯为我花大钱。”周景淮往后一靠，勾着一抹笑，懒洋洋地反问，“你老婆肯么？”
“要不要脸！”徐昭礼抓起之前沉野用来砸他的核桃，愤怒地朝周景淮砸了过来。
谁都没把这小插曲放在心上，话题很快又转到了其他地方。
只有黎穗还记挂着刚才的对话，又气又想笑，忍不住凑到他耳边，轻声商量：“你下次不要脸能选我不在的场合吗？我怕别人会觉得一个被窝睡不出两种人。”
徐昭礼瞅见俩人的动作，好奇地问：“你俩说啥悄悄话呢？”
黎穗还没来得及回答，周景淮的指尖分开她的五指，慢慢探入，将她的左手紧紧扣住的同时，欠嗖嗖道：
“她说晚上要睡一个被窝。”
黎穗：“……”

第73章
深夜，聚会才散场。
周景淮喝了酒没法开车，徐昭礼便安排司机把俩人送了回去。
车内突然多了一个陌生人，黎穗不好意思太聒噪，而且她能感觉到，此刻俩人如果说话，话题一定外人不宜。
所以，她只能安静地低头看手机。
周景淮把她的左手拉过去，低头把玩着她的手指，也默不作声。
指尖仿佛有细微的电流穿过，黎穗试图抽回手：“你干嘛……”
周景淮却不让，连头都没抬起：“让我转移点注意力。”
黎穗这时候还不太明白，他这句话是什么意思，直到车停进地下车库，司机把车钥匙还给周景淮。
黎穗正想跟着下车，身旁的人却抓着她的手，稳若泰山地坐着，一动不动。
“我们……不走吗？”黎穗往外看了眼，司机已经进了电梯，数字渐渐从-1，变成了1。
周景淮的右手撑在座椅上，身子往前压，将她抵在了车门上。
黎穗看着他灼然的眼眸，有些担心地问：“你不会也喝醉了吧？”
“你觉得我酒量就那么点？”
也是，黎穗想，他刚好像就喝了三口。
“那你……”
这回，黎穗的话还没说完，他就把右手贴在她脑后，用力地吻住了她的双唇，丝毫没有给她选择的机会。
黎穗本能地往后一缩，脑袋撞上车窗，但因为有他的手隔着，她并没有感受到任何疼痛感，反而听到咚的一声。
是他的指关节和车窗相撞的声音。
黎穗来不及问他一句痛不痛，因为在她反应过来的时候，她的双唇已经被他用舌尖抵开。
大概是顾虑到这在她的记忆里还是初吻，所以他的动作其实称得上温柔，但是……怎么人家电视剧里的初吻都那么浪漫唯美，或者是在充满香气的薰衣草田里，或者是在缓缓上升的摩天轮上。
而她，却是在这逼仄的车后座，在黑暗无人的地下停车场。
黎穗心里带着不爽，故意咬他，但终究没舍得用多大的力气。
周景淮“嘶”了一声，在她唇边溢出一声低笑：“不是说了别咬我？”
“我又没答应。”黎穗故意跟他作对似的，又咬了一下。
“我今天犯错了？”
“干嘛这么问？”
“你在不高兴。”周景淮的嗓音沉得发哑，“因为我没及时回消息吗？”
他的语调极其和缓，就像好学的学生，认真询问自己哪里做得不好，以便下次改正。
其实，也不是他的错。
黎穗犹豫片刻，直截了当地问：“今天那个金发碧眼的美女是谁啊？”
“你怎么知道？”周景淮怔了怔，很快反应过来，“看到了？”
黎穗没有否认，随即就发现这个拥抱慢慢收紧。
“高价请来的原画师，跟公司有合作而已。”
“不是你的高中同学？”
“是，但不熟，这几年也没联系。”
黎穗慢吞吞地“哦”了一声。
周景淮却突然严肃了神情，从口袋里掏出一张卡塞进黎穗手里，车里黑漆漆的，黎穗没看清。
“干嘛？想拿钱收买我啊？”
“专用电梯卡，下次直接上来。”周景淮一边说，一边又俯下身来，“要是钱能收买，也行，回去把财产转让协议签一下。”
“神经。”
车里再度安静下来，轻吻的间隙，黎穗隐隐听到一声克制的低笑。
黎穗知道，他这笑什么意思，无非就是笑她吃醋罢了。
她恼羞成怒地推推他：“别笑了。”
“笑也不允许？你好霸道啊。”
黎穗咬牙切齿道了声：“混蛋。”
“嗯。”周景淮欣然接受了这个称呼，嗓音里揉合着不加掩饰的欲望，“那能不能让混蛋再亲一会儿？”
黎穗支支吾吾，感觉到他的唇就停留在距离她不过两厘米的地方，欲落不落。
就像钓鱼的人拿着鱼钩，故意在鱼面前晃悠。
明知道这属于自投罗网，但内心的躁动，却不断驱使着她。
她突然想起下午时，赵亦旋跟她说的话。
人嘛，就是要及时行乐。
现在开心就足够了。
她现在确实想亲他，那就亲吧。
黎穗扯着他的领口，将他又拉了回来：“你知不知道，有句话叫反派死于话多。”
双唇再次贴上，一回生二回熟，这次，堪称如鱼得水。
他很轻易地就顶开了她的齿关，像是一路高歌猛进的将士，四处攻城略地，没有给她任何反抗的机会。
黎穗也是这时候才发现，周景淮这个人，在某些方面，似乎并不像他外表所表现出来的那般“有素质”。
直到她有些喘不过气来，周景淮才缓缓退开，额头抵着额头，彼此呼吸急促，他的拇指指腹轻轻蹭去了她嘴角晕开的口红，眼底躁动未褪。
“滴——”
窗外突然传来一声刺耳又急促的鸣笛，车灯的光亮，在窗户上一闪而过，黎穗吓了一跳，本能地探头看去，发现是有车挡了道，不是因为他们。
一阵莫名的心虚闪过，黎穗扯扯周景淮的袖子，鬼使神差地感慨：“你觉不觉得，我们这样好像偷情啊，还是差点被发现那种。”
周景淮哼笑一声，凑到她耳畔，配合地用气音轻声问：“那你老公在家吗？我能不能上去？”
“……”
眼前的场景不断变换，电梯、客厅、卧室……
柔软大床一下子承受了两个人的重量，被子被周景淮随手掀开，床上不知道什么东西，随着他的动作，被带着甩到了地上。
“啪”的一声脆响，像是玻璃碎裂的声音。
黎穗偏过头，跟好奇宝宝似的：“什么东西？”
周景淮的右手扶在她脸侧，又把她的脑袋转了回来，压抑的嗓音从交缠的唇间传出：“别管。”
他的姿态有些强势，黎穗不受控地溢出几声嘤咛，右手紧紧攥出了他手臂处的衣料。
不知过了多久，只剩暧昧声响的卧室里，突然传来大圣和公主的叫声。
“汪！”“嗷呜！”
两个人默契地僵了动作，黎穗挪了挪脑袋，发现大圣和公主不知道什么时候蹦到了床上。
两小只一搭一档地，一个叼着周景淮的衣摆往后扯，一个用脑袋拱着他的身子，像是想把他推开。
黎穗了然地弯起嘴角：“他们以为你在欺负我。”
心里燃起的火，被这俩一下浇灭，周景淮把头埋在她脖颈处，咬牙道：“下次立个家规。”
“什么？”
“不是两条腿走路的生物，不准在半夜进卧室。”
“……”黎穗没忍住笑出声来。
不过周景淮本来也没想在今晚就做什么，对黎穗来说，这一切或许还太快了。
他缓了缓，起身先进了洗手间。
“劝架”的大圣和公主这才满意，跟完成任务似的，跳下了床。
黎穗翻了个身，把脑袋埋在枕头里，嘴唇还微微发麻，再抬头时，脸红成了一片。
但大脑倒是渐渐清醒，也正因为如此，她突然记起刚才那声碎裂声，是什么东西发出的——
是她昨晚看完之后，随手放在床头的小熊，也就是周景淮七夕节送她的那个。
早上急着出门，她好像就随便放床上了，没有来得及收好。
黎穗立刻从床上爬了起来，环顾地上，很快在床尾一角，看到了稀碎的玻璃罩。
幸好，里面的小熊安然无恙，只是被甩趴着，看起来有些可怜兮兮。
黎穗立刻冲过去把它捡起，帮它拍了拍身子，转过来想拍正面时，她却惊讶地发现，小熊怀里抱着的花束，居然是可以打开的，此刻已经被摔出了一条裂缝。
黎穗沿着裂缝，小心翼翼将花束打开，在看清里面的东西后，陡然怔在了原地——
一枚不知道多少克拉，堪称鸽子蛋大小的钻石戒指，在冷白灯光下，泛着夺目的光。
黎穗正发愣的时候，身后传来开门声，她转过身，拿着戒指，有些无措地看向刚洗了澡的周景淮：“这……”
周景淮倒是淡定，走到她面前，垂眸看了眼，一副不知情的模样：“哟，买熊还白送一戒指？”
他接过戒指，顺手戴在了她的中指上，尺寸完美契合，再开口时，一副理所当然的语气。
“戴着吧，这便宜错过就没了。”
黎穗：“……”

第74章 （二更）
“他就这么送的鸽子蛋？”
人来人往的肯德基里，何潇雨坐在窗口，听完黎穗的转述，一脸不可置信。
“嗯。”黎穗叼着根薯条，点了点头。
“不是，就没点电视剧里那种？比如单膝下跪，然后眼含热泪地深情告个白什么的？”
“咦～”黎穗嫌弃地撇撇嘴，“也太肉麻了吧，他要是这么做，我能笑他半个月。”
“那你俩都在一起了，你今天还特意把我叫出来是干嘛？”
黎穗有些不好意思：“我想跟他告个白，眼含热泪那种也可以。”
？
何潇雨一脸无语：“你还记得你上一句说的什么吗？”
“我觉得肉麻，但他应该不会，公主一般都喜欢仪式感，主要是——”黎穗笑着从口袋里掏出一枚麦穗戒指，“这是之前他留在我这儿的，我想用一个浪漫点的方式，帮他戴上，那样，才算真正在一起了吧。”
“懂了。”何潇雨啧啧感慨，“你是找我来当军师的啊。”
“嗯，所以你觉得能搞什么惊喜吗？”
“那就……”何潇雨托着下巴，看着窗外的大马路幻想道，“当他走出公司的时候，眼前一匹白马缓缓而来，你穿着白色婚纱，骑在马背上，一跃而下，走到他面前，郑重地问：周先生，你愿意嫁给我吗？”
“……”黎穗嘴角一抽，“市区马路不准骑马。”
“哦对，那就——”何潇雨继续想，“你俩约个沙滩，大半夜的时候，远处数千台无人机在夜空组成大大的‘周景淮 I love you’，然后他在大大的沙滩上挖呀挖呀挖，挖出一个戒指。”
“……有点超出预算了。”
“sorry，那本狗头军师也想不起来了，关键是我也没有这种搞惊喜的经验啊。”何潇雨思索片刻，指了指她的手机，“你网上搜搜。”
也只能这样了，黎穗长叹一声，点开手机寻找灵感。
微博看了一圈，没有收获，她点开朋友圈一条条往下滑。
她的朋友圈里，最多的就是一些兼职消息，所以黎穗现在都不多看了。
刚刷走一条花店兼职，黎穗后知后觉地想到什么，又立刻滑了上去。
花……
黎穗突然有了想法。
正好何潇雨的午休时间也快结束了，黎穗结了账，在马路口和她分别。
她搜索地图，找到了最近的一家花店。
大概半小时后，黎穗抱着一束花走出了店门，还顺便在旁边的饰品店里买了个鸭舌帽和小猫口罩。
她打了车，直奔骤雨大厦。
用周景淮给的专用电梯卡，黎穗很顺利地直达顶楼，但一出电梯，她懵了，这也……太大了吧？周景淮的办公室在哪儿啊？
幸好办公区位置虽然多，但在工位的人倒不多，似乎也并没人在意她。
黎穗就近走向一个戴眼镜的女生，礼貌问：“你好，请问你们周总办公室在哪儿啊？有人给他订了一束花。”
还此地无银地加了一句：“我是花店送外卖的。”
女生面露惊讶，过了会儿，给她指了个方向。
“谢谢。”黎穗循着指示一路走到底，ceo办公室的大门便近在眼前。
她深呼一口气，抬手敲门。
“咚咚——”
开了一上午的会议，回来又被各种文件霸占大脑，周景淮正疲惫地靠在椅背上闭目养神，听到声音以为是秘书，他连眼睛都没睁开，随口应了声“进来。”
但奇怪的是，只有脚步声，却没有汇报的声音。
周景淮这才不紧不慢地掀起眼皮。
率先出现在周景淮视野里的，是一束巨大的泰迪向日葵，蓬松柔软的黄色叶片周围，搭配着大飞燕和柠檬黄跳舞兰，看起来充满着蓬勃的生命力。
周景淮眉头轻皱，下一秒，花束旁却突然探出一个脑袋，虽然带着口罩和帽子，但那双熟悉的、带着笑意的小鹿眼，还是让他不用一秒就认了出来。
周景淮的表情阴转晴天，绕到办公桌另一侧，接过她手里的花束：“怎么来了？”
“你怎么认这么快。”黎穗把口罩和帽子摘了，指了指他手里的花，神秘兮兮地说，“我准备了惊喜，你找找。”
周景淮还真用手指拨弄起里面的花朵。
不多时，“叮”一声，一枚戒指掉落在地。
“啊。”黎穗赶紧捡起来擦了擦。
周景淮的喉结微微滚动，视线聚焦在她手里的戒指上，明知故问：“确定现在给我？”
“嗯。”
黎穗把戒指攥在掌心，做好了充分的心理建设，才郑重开口。
“周景淮。”
“我们在一起吧。”
虽然知道周景淮不会拒绝，但第一次做告白这种事情，黎穗还是难掩紧张。
她攥着手，开始努力画饼。
“我以后不怼你了，会对你很好的。”
这话倒是把周景淮逗笑了：“怎么个好法？”
“等我有钱了，我就给你买更贵的戒指、带你去环游世界……”黎穗语速极快，脱口而出，“你要住最贵的精神病院也可以。”
“……”
她在说什么！
不是说好不怼他了么！
“谢谢你啊。”周景淮扯了扯嘴角，“这么愿意为我花钱。”
“应该的。”黎穗硬着头皮，努力挽回，不惜把自己拖下水，“到时候我跟你一起住。”
周景淮气笑了。
也算是夫妻本是同林鸟，大病临头一起背。
谁能说这不是一种另类的恩爱呢。
周景淮靠在办公桌上，一条腿撑着地，一条腿悠闲地弯起，懒洋洋朝她伸出手。
黎穗表情愣愣：“什么？”
“帮我戴上？”
“哦对。”黎穗这才想起掌心里被汗水沾湿的戒指，她在衣服上蹭了蹭，托着他的左手，小心翼翼地把戒指戴进他的无名指。
尺寸也正正好好。
黎穗正想收回手，却被他反手拉住，他顺势转了个身，将她抵在了办公桌和胸膛之间。
黎穗对上他灼灼的目光，这一回，没有退缩，也没有问他干嘛，反而主动扯着他的领带，将他轻轻往下一带，踮脚在他唇上吻了一下。
周景淮轻笑一声，舔了舔嘴角：“就这？”
“周景淮，昨天是例外，我们应该循序渐进。”黎穗一本正经地说。
“行。”周景淮配合点头，右手食指抬起她的下巴，俯身的动作流畅又熟练，他贴着她的唇，低声问，“那下一步，是舌吻吗？”
？
黎穗的抱怨声，在唇齿交缠中，渐渐趋于无声。
大概是被告白氛围感染，周景淮显得格外温柔。
他的双唇轻轻摩挲着她的，舌尖轻轻探出，却又不再往前，钩着黎穗的心，一晃一晃似的不着地。
等她忍不住主动试探，周景淮却突然抽身，额头相抵，他看着她通红的脸，低低笑着：“换气。”
黎穗这才意识到自己一直憋着，重重吐完一口气，周景淮又吻了下来，舌尖撬开她的齿关。
他的学习能力，果然一如既往地强，才不过几次，就已经格外熟练。
身高差太多，黎穗仰着头不舒服，他也吻得不尽兴，索性右手一扫，将桌上的文件推开，右手圈着她的腰，轻而易举地将她揽坐在了办公桌上。
双腿被打开，周景淮往前挪了半步，夕阳洒在俩人身上，在地板上拖出一道长长的阴影，影子交缠，完全分不清彼此。
这是在他的办公室里，虽然黎穗刚进来的时候看到外面没多少人，但终归，还是觉得有点心虚，可这种心虚，又反而好像让这个吻，变得更摄人心魄。
等终于被松开，黎穗抿着唇，无语地反问：“不是说循序渐进？”
“这不是一步一步来了？”周景淮理直气壮地反驳，“你又没说这个渐，是要有多渐，一分钟也算？”
“不知道有多渐。”黎穗虚瞪他一眼，“但是肯定没你贱。”
“骂挺好听。”额头抵着额头，周景淮抬手指了指身后休息室的门。
“去里面骂？”
黎穗耳根发热，轻轻推他：“你工作吧，我先回去了。”
“等等。”
周景淮牵着她的手，右手从口袋里掏出手机，对着眼前的场景咔嚓拍了一张。
黎穗凑过去看，照片背景是办公桌上那束向日葵，前景里只出现了俩人相牵的手，画面中心，彼此无名指上的花丝镶嵌戒指，在夕阳映衬下，显得格外耀眼。
下一秒，他转手把它发到了朋友圈里。
配文是一株麦穗和一艘小船的emoji表情。
没发一会儿，徐昭礼第一个回复：
【再在我朋友圈秀恩爱就拉黑了。】
周景淮欠揍地回复道：【不是吧？你老婆连戒指都没给你送过啊？（抱抱）】
黎穗觉得这语气很熟悉，随即便想起，那天聚会时，徐昭礼欠嗖嗖说给老婆送玫瑰时，也差不多是这个语气。
这人的记仇小本本，很明显又能划掉一条了。
徐昭礼没有骂他。
甚至没有回他。
这很不科学，周景淮觉得奇怪，点开和徐昭礼的聊天界面，发过去一个问号。
结果显示——
【Me开启了朋友验证，你还不是他（她）朋友。请先发送朋友验证请求，对方验证通过后，才能聊天。】
“活该。”说是这么说，但黎穗怕徐昭礼真生气。
于是想着做一回和事佬。
加了好友后还没聊过天，黎穗翻了会儿才找到徐昭礼的头像，她犹豫片刻，先替周景淮道歉：【不好意思，他开玩笑的。】
当红色感叹号跳出来的一瞬间，黎穗委屈地瞪向了周景淮。
他一个人犯的贱，关她什么事啊？
黎穗恼羞成怒：“不管你了，我真走了。”
周景淮的手不肯松开，跟个粘人精似的，从一旁的衣架上取了西装外套。
“正好下班了，一起吧。”
黎穗看了眼时间，才四点半：“你们公司下班这么早？”
“那倒不是。”周景淮悠闲道，“但我是老板。”
“……”
“想吃什么？”
“嗯……想吃火锅。”黎穗晃了晃他的手，“前几天小雨跟我说有家火锅店特别好吃，我们去试试吧？”
“行。”
边走边聊，黎穗一时间都有点忘了，这是在他的公司。
幸好外面的工位空空荡荡，比刚才人更少，黎穗的视线扫过，看到一张眼熟的脸——孙漫秋。
见他们出来，孙漫秋起身，一脸严肃地打了声招呼：“周总，周太太。”
周景淮微微颔首，没说什么，倒是黎穗突然想起，之前周景淮说，孙漫秋是她的读者，而且大概率已经猜到她的身份。
黎穗便也不藏了，坦然地问了一句：“上次的to签，你还喜欢吗？”
“喜欢，谢谢老……”孙漫秋公事公办地点了点头，话到一半，却卡顿了大概一秒才接上：“板娘。”
“那就好。”黎穗朝她笑了笑，被周景淮牵着走进电梯。
一直到电梯门关上，黎穗才忍不住问：“你确定她真的很喜欢我吗？她刚才的表现有点冷漠。”
周景淮哼笑一声：“都差点喊老婆了，还冷漠？”
黎穗这才对于孙漫秋刚才话语间的卡顿，品出一丝不对劲。
不过她的评论区，确实每天都有喊她老婆的，所以即便孙漫秋刚才真喊了，她也不会觉得尴尬，倒是有些好奇：“你知不知道她昵称叫什么啊？很活跃的读者，我一般都有印象的。”
“不知道。”周景淮淡淡道，“不过她说之前是你榜一。”
“榜一？”黎穗回忆片刻，突然眼神一亮，“我知道了！”
周景淮：？
她激动地仰头，语气笃定：“她是那个，你才盗文狗！”
“……”周景淮的指关节蹭了蹭鼻尖，煞有介事地点头。
“应该是。”

第75章
有了下午在办公室里的那一遭，黎穗心生预感，今夜一定不太平。
所以吃完晚饭后，她没有急着回房，甚至没有急着洗澡换睡衣，而是穿着家居服，耐心地坐在客厅地毯上陪大圣和公主玩玩具。
电视机里正播放着一档警务纪录片，一个黎穗觉得此刻对于她来说最安全的节目。
周景淮先去洗了澡，端着一杯温热的牛奶走了过来，在她身旁坐下。
“还不睡？”
黎穗接过牛奶，抿了一小口，故作自然地说：“你先去睡吧，我……想把节目看完。”
“那一起看。”
周景淮惬意地往后靠在茶几上，左手搁在她身后，像是一个搂抱的姿态。
电视机里，警务人员接到新的警情，电话那头有一道女声急切地说：“城南大桥有一对母子好像在吵架，现在俩人都喊着要往下跳。”
警务人员赶紧赶往城南大桥。
桥中央的栏杆外果不其然站着一对母子，周遭不少围观人群，正在努力规劝。
母亲一只手抱着栏杆，另一只手指着男生痛骂：“我还不都是为了你好！”
儿子看起来不过十五六岁的年纪，泪流满面道：“我上次考38，你这次要我考90！没到就不给我钱吃饭，有你这么做妈的吗！”
“38到90怎么就不可能？只要你努力！没什么不可能的！人要敢想敢做！”
黎穗深有感悟，看向周景淮问：“你有没有体会出什么道理？”
“有。”周景淮言之凿凿。
“说说看。”
周景淮轻而易举地把她抱到了自己腿上：“人要敢想敢做。”
黎穗：？
“比如我现在，非常想亲你。”周景淮笑着贴上她的唇，“那就得亲。”
黎穗：“……”
不过这次，没亲一会儿就停了，因为黎穗还操心地记挂着那对母子，她回头，只见俩人都被警务人员带回车上，一起去了派出所调解。
母子面对面坐着，在一旁男孩外公的努力劝解下，终于重归于好。
老人担心的模样，瞬间又让黎穗想起了爷爷，她转过身，趴在周景淮的肩头，沉默许久后，低声感慨了一句：“早知道我最后还是会喜欢上你，当年就不该和爷爷作对，如果他能看到，一定特别开心。”
周景淮轻抚着她的脊背，嗓音温和：“爷爷看到了。”
“什么？”
黎穗正疑惑的时候，身后的警务节目突然停止，一道熟悉的嗓音，让黎穗陡然愣住。
“穗穗……”
黎穗飞速转头，只见电视机里，不知何时出现了爷爷的身影。
他靠坐在病床上，精神看着倒是还不错，笑容和蔼地看着镜头说：“听说你和景淮在一起了，爷爷特别开心。”
黎穗目光呆滞，在她还没有反应过来的时候，眼泪已经不受控制地溢出了眼眶。
“爷爷这辈子，没有做过什么厉害的事，最厉害的，就是有你这个孙女儿，你不知道，现在隔壁那群老头子老婆子，有多羡慕我。”
“爷爷希望你俩啊，和和美美，白头到老，景淮是不会欺负你的，你也尽量不要欺负他，要是实在忍不住，爷爷就当没看到。”
“我的宝贝穗穗，不要记挂爷爷，一定要天天开心。”
视频到这里，就结束了。
黎穗却还懵懵地不知如何反应，直到她感觉到，周景淮温热的唇，轻轻吻去了她脸上的泪水。
黎穗回过神来，嗓音里还带着哽咽：“你什么时候帮爷爷录的啊？”
“去年七月。”
可他们领证，是在十一月底。
黎穗的右手抵着他的胸口，把他推开了一些距离，惊讶地问：“那时候我们不是都没什么接触吗？爷爷就知道你喜欢我了？”
“嗯。”
“但是……”黎穗没想明白，“他怎么就确定，我最后一定会喜欢上你呢？要是没有，那他这个视频，不就白录了。”
周景淮靠在茶几上，右手搭在她腰侧，拇指轻轻摩挲着衣料，姿态慵懒又透着几分无奈：“其实，爷爷录了两个版本。”
黎穗：“还有一个版本呢？”
“忘了按录制，没拍到。”
“……”黎穗噗嗤一声笑了出来，喋喋不休地追问，“那爷爷另一个版本里说了什么？”
“不记得了。”周景淮的公主脾气一上来，谁也拦不住。
“周景淮。”黎穗主动给了他一个用力但蜻蜓点水的亲吻，“你真好。”
周景淮便顺势又缠了上来。
虽然有点频繁，但黎穗的确不能违心地说自己不喜欢。
所以……她最终缴械投降。
手里的牛奶杯不知道什么时候被他抽出，放在了身后的茶几上，但淡淡的奶香味，留在了她的唇齿间。
黎穗的呼吸渐渐变得急促，明明好几次了，她好像还是没有学会在接吻的时候换气。
以往，周景淮都是到这儿就会松开她，但这回，他的吻却从嘴角，沿着她的脖颈弧度，缓缓往下移动，黎穗的心跳快得仿佛要震出胸口。
大腿处好像有点硌，黎穗被亲得迷迷糊糊，第一反应是以为自己压住了公主的玩具。
她的左手往下探，想把它扒拉开，但手指触碰到时，那股温度，却让她整个人都僵硬了。
她飞速收回手，耳根发热：“你怎么这么快就……”
“怎么？”周景淮丝毫没有任何羞耻，用她之前安慰他的话，堵了回来，“正常的生理反应而已，不用害羞。”
黎穗：“……”
她跟突然离开了水的鱼似的，用尽全力往旁边一闪，远离了危险区域。
那里的弧度，有些让人无法忽视，黎穗抓起沙发上的薄毯，往他下半身一丢。
周景淮单手撑着地，起身进了客厅旁的洗手间。
等他出来的时候，一切已经恢复如常，只不过身上透着凉意，连带着钻进被子时，都感觉带进来一阵凉风。
俩人一前一后上了床，黎穗习惯性地朝他靠过去，中途却又停了动作，有些犹豫。
虽然领证那么久了，但正式确定关系，也不过两三天，所以她对于这些亲密行为，多少还是带点紧张情绪，她怕他好不容易压下去的躁动，又死灰复燃。
最后又得在这大冷天去洗冷水澡。
他那柔弱不能自理的身子骨，怎么经受得住。
就在她想要往后退的时候，周景淮伸手将她搂进了怀里。
“放心，不闹你了。”
黎穗缩在他怀里，眼神偷偷往上瞟，见他真的闭上了眼睛，一副无欲无求的姿态。
她也渐渐放松下来。
感受到他身上还未褪去的凉意，黎穗整理了下措辞，扯了扯他的睡衣，低声开口：“你不要误会，我没有不喜欢……”
周景淮睁开眼睛，垂眸看着她颤动的眼睫。
“没有不喜欢什么？”
“没有不喜欢你亲我。”黎穗抿了抿唇，硬着头皮说，“也没有不想跟你做那种事，就是今晚不太方便，因为我明早约了《暴雨将至》剧组的编剧老师，要起很早。”
“嗯。”周景淮嗓音轻缓，下巴蹭了蹭她的发顶。
黎穗眨眨眼睛，好奇地问：“你做过那种事吗？”
“没有。”
“那我们要不要……先补补课？”
“书里不是写挺好？”周景淮轻笑着点评道。
“那，没吃过猪肉，还没见过猪跑吗？”黎穗理直气壮，“你看人坐过山车和自己做过山车，感觉能一样吗？”
“别瞎操心。”周景淮轻轻弹了弹她的额头。
“哦。”黎穗话音刚落，被扔在一旁的手机响了，她侧头一看，说曹操曹操就到，正是《暴雨将至》的制片人钱若梅。
虽然之前就有过合作，但钱若梅性格严肃，每次和她沟通，都会让黎穗感觉一夜梦回高中，有种被喊到办公室的即视感。
清了清嗓子，黎穗端坐着，开口问好：“钱老师。”
“黎老师啊。”钱若梅开门见山道，“我们月中就要开机了，之前邀请了您来探班，您有空的吧？”
“嗯，有空的。”
“那好，我把时间地点发给你，你到了随时联系我。”
“好的。”黎穗微笑着挂了电话。
刚如释重负地呼出一口气，黎穗就听到一旁的周景淮幽幽道：“要去剧组？”
“嗯。”黎穗转身抱着他的腰，“这事儿是我之前就答应了的，那时候我根本不知道男主定了谈霄呢，既然答应了，总不能反悔吧。”
“在哪儿拍？”
黎穗看了眼手机，正好钱若梅给她发来了地址。
“辅川三中，就之前校庆，你去过的。”
身旁的人突然陷入沉默，黎穗秒懂，因为这个地方，存了太多她和谈霄之间的回忆，而剧组里，谈霄又在。
幸好，现在黎穗哄人已经轻车熟路。
她抬起头，眼眸亮闪闪的：“我送你一个礼物，行不行？”
“什么？”
黎穗做好了充分的心理建设，凑上去，埋头在他锁骨处。
大概十几秒后，她退开，手指点了点那处红艳，笑得满脸得意。
“打上标记了——”
“黎、穗、专、属。”

第76章 （二更）
月中，一场寒雨让辅川彻底入了冬，连着好几天，天空都是雾蒙蒙的。
《暴雨降至》也就是在这应景的天气里，正式开了机。
由于是周末，校园里没有学生，但黎穗赶到三中校门口时，学校广场上依旧满满当当地站满了人，演员、工作人员、记者、围观粉丝……
黎穗一眼就看到了正跟人聊天的钱若梅，她快步走过去，跟她打了声招呼，随即避开记者和粉丝的镜头，跟着钱若梅走进了休息室。
第一眼看见的，是背对着她在镜子面前定妆的男女主，她的视线没有停留，掠过他们，径直走到一头沉浸在剧本里的编剧孙蒙背后。
钱若梅拍了拍编剧的肩膀，后者烦躁回头，看到俩人，立刻礼貌地站了起来，撑起一丝笑意：“双禾老师，您可来了！”
“抱歉有点堵车，晚了点。”
俩人前些天就私下见过面，因此并不陌生，钱若梅也就没有多介绍。
倒是不远处的谈霄，因为这熟悉的声线，陡然睁开了眼睛。
透过眼前的镜子，他清楚看到了黎穗的侧脸和眼神，自信的、大方的，令人不由自主停留目光。
她，就是双禾？
是了，黎穗，名字里倒是确实有两个禾。
谈霄轻轻扯了扯嘴角，难怪，之前在非遗小屋，她说，以后因为工作，或许还会跟他有所接触。
当初他以为她说的是《我靠本事赚钱》这综艺，但现在想来，应该是指这剧才对。
谈霄继而想起，自己深夜靠在床头，翻看的那本短短十几万字的原著。
那些捉襟见肘，却心怀希望、富有生命力的人。
那些青春昂扬，永远不为谁低头的文字。
居然是出自她的笔下。
意料之外，仿佛也情理之中。
他收回眼神，又闭上了眼睛。
于梁刚打完电话回来，推门看到角落里的黎穗，一瞬间以为自己走错了片场，他惊讶地张了张嘴，本能看向谈霄的背影。
该死的，好不容易这几天看着恢复了点精气神。
这下状态不会又回去了吧？
于梁战战兢兢走到谈霄旁边，后者刚化好妆，准备去换衣服拍定妆照，见于梁欲言又止的模样，随口一问：“怎么了？”
“你……”于梁清了清嗓子，模棱两可道，“没事吧？”
“有点事儿。”谈霄凛了脸色。
于梁也是神色大变，就在他想着怎么安慰的时候，谈霄扫了眼他空无一物的双手：“我不是让你帮我带杯咖啡吗？你自己喝了？”
于梁瞬间快乐得像个快四十的孩子，就差跳起来。
“你等着！老子帮你把半个星巴克搬过来！”
*
黎穗并没有参加开机仪式，编剧孙蒙也是。
俩人在休息室里，讨论了大半天的剧本问题，临近傍晚，还没有结束。
晚餐时间有工作人员供应盒饭，俩人经过一天的相处，更是熟络了不少，就在休息室里一边吃饭一边闲聊。
“双禾老师，真是太感谢你了，我卡了好久的问题，你三两句就给我点拨通了。”孙蒙夹起一块糖醋排骨，自信满满道，“咱这剧，原著好、剧本好、班底好、演员好，连盒饭都好，我感觉要爆。”
黎穗笑笑，心想其他菜确实好吃，就是这个糖醋排骨，和周景淮做的不太能比。
“还真难得吃到这么好吃的剧组盒饭，不行，我得留个纪念。”孙蒙掏出手机，对着盒饭咔嚓拍了一张，然后发到了自己的私人微博上。
黎穗想了想，也拍了一张自己和晚餐的合影，发给了周景淮：【好吃！】
周景淮回过来两个字：【确实。】
他又没吃到，确实什么确实？
黎穗愣了愣，两秒后才反应过来，耳朵一热，骂了一句：【流氓。】
周景淮：【什么时候结束？】
黎穗：【我吃完饭就能走了，不过明天估计还要再来一趟。】
周景淮：【那我现在过来？】
黎穗回复了一个“亲亲”表情包。
“我靠！”
身旁突然传来一声惊喊，沉浸在聊天中的黎穗被吓一跳，手里的手机掉落在大腿上，她捡起，侧头看向孙蒙问：“怎么了吗？”
“我不会毒奶吧。”孙蒙把手机放到黎穗面前，愁容满面。
黎穗低头一看，明晃晃的一个热搜，顶着大大的“爆”字——
【谈霄 嫂子探班】
这热搜，来得突然，且毫无依据。
唯一的源头，是一条微博，虽然没有指名道姓，但文字里指向性非常明显。
tladdqs：【我说哥，你要恋爱不能藏藏好吗？我说呢，当初怎么会去参加那么一个毫无知名度的全女综艺，原来是因为嫂子去当了嘉宾啊，新剧刚开机，嫂子就出现在了片场，这回是又幸福了吧？粉丝可真惨啊，还在为你的伤势担心，哥哥却在剧组和嫂子甜甜蜜蜜了。】
这个微博，属于新开的号，只有这一条微博，但因为这条上了热搜，粉丝量飞速增长，转发评论点赞已经上万。
评论区吃瓜的网友，一个个都仿佛fbi附体：
【这是粉丝脱粉回踩吗？姐，拿点实锤。】
【参加全女综艺，今天新剧开机，最近还受伤，有个名字呼之欲出了啊。】
【我觉得他就长着一张很会谈恋爱的脸，粉丝吹什么事业咖，毫无绯闻，这下翻车了吧？】
【嫂子是谁啊？节目里那么多嘉宾，哪个啊？】
【他去的那两期节目里，只有一个女嘉宾啊，而且正片里确实，有些细节显得很暧昧。】
【冷知识：那个呼之欲出的名字，和刘文姿一个学校的，节目里，嘉宾也说她和刘文姿是高中同学，结论：原来是从校园到婚纱的恋爱，嗑了。】
【指路雪里送炭超话，原来这832个人，才是真预言家。】
……
虽然谈霄粉丝量庞大，但依旧敌不过吃瓜群众的攻势，一些反驳和澄清，很快就被压了下去，丝毫无人在意。
黎穗陡然心一沉，这些评论，不止对于谈霄来说，指向性明显，她也就差被点名了。
一旁的孙蒙也看过《我靠本事赚钱》，自然知道网上指的所谓嫂子是谁，她刚才还带着点吃瓜心态，此刻却只剩下无语：“这都什么乱七八糟的啊？想象力也太丰富了。”
黎穗第一次遇到这么无厘头的造谣，她突然想起了大半年前，周景淮和苏吟心的绯闻，那时候，她还只是一个吃瓜者的心态，此刻，却深深地共情了。
正思考着要怎么办的时候，手指刷新评论，黎穗又看到一条：【吃瓜的散了吧，已经澄清了哦，我哥单身。】
黎穗目光微定，立刻搜索了谈霄的名字，果不其然，继前段时间报平安的微博后，谈霄在两分钟前，又发了一条，用词极为简明扼要——
【单身，别扯别人。】
评论区的粉丝自然是欢呼雀跃，但那位回踩的粉丝tladdqs像是猜到了他一定会澄清，紧随其后又发了微博质问：【单身？那这是谁啊？】
配图是一张模糊不清的照片，拍摄距离较远，但依稀能看到，人群中黎穗匆匆而过的侧影，拍摄时间是今早八点五十八分，也就是黎穗跟着钱若梅经过广场的那段时间，而从拍摄角度看，拍摄者当时似乎就混在远处那一堆围观粉丝里。
网友们像是瓜田里的碴，从这儿窜到那儿，又从那儿窜回这儿，被一个个反转搞得晕头转向。
【粉丝不是要锤吗？这下来了吧？】
【一个画糖画的出现在剧组，确实很奇怪啊，剧情里也没有这个设定吧，别扯又是什么指导老师哦。】
【前面的不是制片人吗？制片人亲自带进剧组，嫂子好大的排面。】
【姐！你牛根，再放点锤！】
……
黎穗紧紧攥着手机，一时间有些不知如何反应。
手机屏幕突然一亮，跳出周景淮的消息——
【五分钟到，别担心。】
那一刻，在半空中摇晃摆动的心，仿佛稳稳落到了一堆温暖柔软的羽毛里。
所有乱七八糟的思绪全部排空，理智慢慢回笼，黎穗深深呼了口气，回复周景淮：【没事儿，你慢点开。】
她切换到自己许久没用的作者号微博，犹豫片刻后，把刚才发给周景淮的自拍照编辑进了草稿箱。
那一瞬间，黎穗是有所纠结的。
在此之前，黎穗一直把“双禾”这个马甲藏得严严实实，没有参加过任何公开活动，微博也几乎不会分享任何三次元相关的内容，一开始，是不想让三次元的朋友知道她在写小说，即便没写过什么不正经的东西，但多少有些尴尬。
后来随着年龄增长，这种感觉渐渐淡了，想法逐渐变成：不想把写作的圈子和三次元圈子混杂在一起，影响到自己的生活。
所以她经常在网上看到读者说，她是她们关注的最神秘的作者。
她很清楚，一旦这张照片发出去，情况就截然不同了，她之前循规蹈矩的生活，或许会被打破。
但她转念一想，一旦事情闹大，势必会有人去扒她，与其被人当作标本一样研究，那还不如她自己主动曝光。
反正，周景淮说她特别牛。
黎穗臭屁地想。
右手果断按下发送。
这张自拍，很快出现在了她的主页。
最开始，评论区还只有惊讶和疑惑，不明白她怎么突然自曝照片，直到有同时关注热搜的网友，把这条微博转了出去。
自那瞬间开始，转发和评论区就陷入了一片诡异的氛围。
几乎不见文字。
所有内容都是：
【……】

第77章
黎穗本来觉得，这条微博足以说明双禾就是黎穗，说明自己出现在剧组是合情合理的，跟谈霄无关，也的确有不少人，这么认为，但依旧有部分网友坚定地相信，她和谈霄关系不一般。
tladdqs的微博里，那张所谓实锤照片的评论区，逐渐出现了两极分化。
【这是谁啊？这是原著作者啊！出现在剧组不正常吗？】
【等我理一理，综艺里的嘉宾，又正好是《暴雨将至》的原著作者，这也太巧了吧？博主是不是因此误会了，如果误会的话，就道个歉吧。】
【就算是原著作者，也不能说明就不是嫂子吧？博主还有其他锤吗？赶紧放啊！我现在是急急国王。】
【说不定谈霄能演上这剧的男主，就是嫂子钦定的呢。】
……
甚至，还有人扒出了前些天谈霄在医院制服医闹嫌犯的照片：【我靠！没人发现吗？这张照片里，谈霄旁边还有个没拍到脸的女生，手上这戒指，不是和黎穗自拍照里的一模一样吗？】
这个发现，又让支持“嫂子论”的网友们再度兴奋起来：
【难怪呢，都杀青了还在医院，原来是陪嫂子？】
【一男一女出现在医院，很难不让人多想啊……不会是有好消息了吧？】
【黎穗这哪里是澄清，明明就是来自嫂子的炫耀。】
【我的双禾大大……就这么塌了吗！我真的很喜欢她的啊。】
……
众口铄金。
黎穗觉得自己仿佛被推进了一个自证陷阱，她明明和谈霄什么关系都没有，此刻却要费尽心思去证明，她和谈霄真的什么关系都没有。
一种无力感瞬间袭来。
“叮——”
一声消息提示音，将黎穗唤醒，见周景淮说他到了，黎穗按灭手机，毫不犹豫地往门口跑去。
室外夜色沉沉，由于是周末，学校里没人上晚自习，教学楼一片漆黑，莫名显得有些阴森。
连带着人的心情，也越发低落。
黎穗就是在这种生气又无处发泄的状态下，在梧桐园门口，撞进了周景淮的怀里。
熟悉的温暖气息将她整个人包裹，黎穗急促的呼吸渐渐缓和下来。
周景淮的右手轻抚着她的后背，低头吻了吻她的发顶：“宝宝。”
黎穗心口一震，如果是平时，他这么喊她，她一定会觉得肉麻，甚至可以嘲笑他一个月。
但此刻，这个温柔无比的称呼，却让她整个人像是被泡在了温水里，被无尽的安全感包裹。
刚才的那种无力感，仿佛也渐渐散去，一股冲动，涌上脑海。
黎穗心里有了一个决定，但还没开口，她就听到了周景淮看似商量，却不容拒绝的话语。
“我们公开吧。”
而这，恰恰也是黎穗想说的。
在此之前，黎穗一直觉得，自己和周景淮都不是娱乐圈里的人，婚姻关系，最多也就是发发朋友圈告知一下亲朋好友就可以了。
但此刻，她知道，这或许是最好的结束这场闹剧的方式。
她点了点头，笃定地说：“好。”
黎穗正沉浸在这个令人心安的怀抱里，旁边却突然响起窸窸窣窣的脚步声。
大概是剧组工作人员经过，虽然四周乌漆麻黑的看不清脸，但黎穗依稀听到一句：“本来上班就烦，还要看人撒狗粮。”
“……”黎穗莫名尴尬，熟练地拉着周景淮躲进了旁边的梧桐园。
梧桐园大概是学校里变动最小的地方，时隔五六年，除了树木越发粗壮以外，就连那个石凳子的数量都没有任何改变。
黎穗拉着他走到一棵足有两人粗的大树后，压低声音说：“放心，这里是学校里最安全的地方，不会有人进来的。”
周景淮不理解，但配合地放轻了声音：“我们为什么要躲？”
“……”他这问题，还真把黎穗问倒了。
对啊，他俩堂堂正正的，为啥又搞得跟偷情一样？
黎穗尴尬地挠挠脸：“好像习惯了。”
哪来的习惯？
周景淮双眸微眯，转身将黎穗抵在了粗壮的树干上，他俯下身，月光下，双目幽深，像是藏着一团风暴。
“跟他来过？”
这人对某些事情的嗅觉，比大圣更灵敏。
黎穗没有否认，坦诚道：“就几次……一只手数得过来。”
那时候，俩人的相处，一直很隐秘，梧桐园算是一个秘密基地，因为爷爷很不喜欢谈霄，黎穗担心要是闹到老师那里，被喊家长，爷爷会生气。
至于谈霄为什么不愿意让别人知道他们认识，她就不清楚了。
反正一拍即合下，学校里知道俩人相识的，没几个人，而此刻的风波中，黎穗最庆幸的也是这一点。
她出神之际，周景淮的吻已经轻轻落了下来。
黎穗一怔，余光却突然察觉到他背后的镂空雕花窗口处，似乎有一道黑影。
黎穗顺势拉着他的领口，将他往下一扯，用只有两个人能听到的音量说：“后面好像有人偷拍。”
周景淮不为所动，圈着她的腰，加深了这个吻，嗓音沉得发哑，带着掩饰不住的占有欲。
“那就让他拍。”
*
黎穗第一反应是不安。
但很快，一种莫名其妙的反抗欲涌了上来，她又想，没有比这更好的反击造谣的方式了。
既然说什么，大众都不信，那就让他们，眼见为实吧。
她弯起嘴角，双手抬起，圈住了他的脖子，双眸轻眯着，眼看那道黑影满意离开。
她立刻拍了拍周景淮的肩膀：“走了。”
但周景淮的吻却没有停下，反而慢慢转移到了她的脖颈。
漆黑的梧桐园里，晚风吹动落叶，一股吸吮的力道，让黎穗的两颊泛起热度，她突然明白了他的意图——
以后她再想起梧桐园，脑袋里怕是只剩下今晚了。
走出梧桐园，已经是十分钟后。
黎穗本来想着，这人偷拍完，发出来也需要一定的时间，但没想到回家路上，黎穗就接到了何潇雨打来的电话。
已经大概预料了她会说什么，怕她口出狂言，黎穗没有开免提，从口袋里掏出了蓝牙耳机戴上。
果不其然还没等她开口，何潇雨就急匆匆道：“穗穗！这么回事儿啊？我刚刷到狗仔直播，放了张乌漆麻黑的接吻照，说主角是你，真的假的啊？”
狗仔居然还有直播？
黎穗心态稳定，往后靠在副驾驶椅背上，语气里甚至带着几分释然：“是我。”
“我靠！你真和谈霄接吻了？那周景淮呢？虽然你要真选择不了，两个都要，我也是支持的，但法律不支持啊……”
黎穗：？？？
“等等——”黎穗赶紧喊停，“你说、说什么？”
“我发给你，你自己看吧。”
黎穗点开她发来的链接，狗仔的直播还在继续，而那张所谓接吻照，被他放大打印，炫耀似的拿在了手里。
照片画面昏暗模糊，但依稀可以看到黎穗的半张脸，和周景淮的背影。
狗仔带着一个黑色头套，滔滔不绝道：“什么叫没有正脸？我就这么说吧，全剧组，这个平直的肩膀、挺拔的身材，除了谈霄，你还能找得出谁！而且他今天就是穿的黑衣服，对不对！”
这狗仔！什么拍照技术啊！
连脸都拍不全，还好意思当狗仔。
黎穗在心里骂骂咧咧。
察觉到她脸色不对，周景淮瞥了她一眼，问：“怎么了？”
黎穗侧身看向他，尴尬地清了清嗓子：“周景淮，你高中的时候做数学题，犯过那种错误吗？”
“什么？”
“就是……公式用对了，但是数值代错了。”
周景淮意识到不对，把车停靠到路边的停车位上，接过黎穗手里的手机一看。
脸色瞬间黑了。
他和黎穗的照片上方，配着花里胡哨的彩色文字——
【锤了！谈霄深夜和嫂子浪漫热吻！】

第78章 （二更）
“谈霄”的接吻照一出，立刻窜上了热搜第一的位置，广场上一片嘲声。
#谈霄接吻照#粉丝也太惨了啊，在微博为哥哥冲锋陷阵澄清，结果哥哥正在和嫂子开心接吻……这不妥妥小丑吗？
#谈霄接吻照#不是，这让刚发的澄清微博显得多尴尬啊，又不是爱豆，直接承认不行吗？藏着掖着的欺骗粉丝干嘛。
#谈霄接吻照#这剧真可怜……才开始拍，就感觉要埋了。
……
虽然也有谈霄的粉丝在努力澄清，照片里的男人，看上去并不像谈霄。
但对于大众来说，她们带着粉丝滤镜的澄清，显然缺乏说服力，甚至还有人高喊着：粉丝别说话了，就算谈霄当着你们的面告白黎穗，你们也会说他是被人陷害的吧。
谈霄和黎穗一瞬间成为了众矢之的，似乎谁路过，都可以骂几句。
但就在此时，无数转载了那张所谓接吻照的营销号和新闻媒体，突然默契地开始删除该条微博，并且重新发了一张新的截图。
截图来自于周景淮的朋友圈。
照片上，是两个男人背向镜头的合影，一个穿着黑色连帽卫衣，一个穿着黑色冲锋衣外套，同样肩膀平直，同样身材挺拔。
配文是：【186和181，真的有这么难分吗？】
底下评论区还有一条谈霄的回复：【滚！我183。】
这张截图的传播力度，胜过之前所有的八卦揣测，堪称铺天盖地，从微博到短视频网站，再到各种社交媒体，黎穗刷到了不下二十遍。
连带着周景淮之前发在朋友圈里晒戒指的照片、以及随后发的小红本，也被一起翻了出来。
黎穗觉得，按这个架势，就算是路过的蚂蚁，都能知道他俩才是夫妻。
她刚才还在想，吃瓜群众其实只相信自己愿意相信的，即便周景淮发了小红本官宣，估计照样会有人说：结婚了又怎样？也不能说明她和谈霄没关系啊，说不定出轨呢。
而周景淮这一条，却用看似开玩笑的方式，在澄清之余，四两拨千斤地彻底堵住了网友们的嘴，毕竟哪有正宫和小三相处这么和谐的。
黎穗翻了翻评论，果不其然舆论已经彻底反转——
【总结一下：黎穗出现在剧组，只是作为原著作者来和编剧进行剧本讨论，与谈霄无关，被拍到的接吻照主角，也是黎穗和她老公，而不是谈霄！】
【俩人都好惨，无妄之灾。】
【从谈霄的回复来看，这三人关系好像还不错啊，我真服了，这瓜我是真吃不明白了……还会有反转吗？】
【笑得想死，但感觉该死的另有其人，狗仔，你找个电子厂去上班吧，什么眼神啊！！！】
【明白了，所以周景淮才会在《我靠本事赚钱》的非遗展览会上作为人脉出席啊……这才叫为了嫂子去的好吧！】
【难怪老早之前，周景淮在主题店直播的时候，黎穗的狗冲进镜头了，原来狗狗是看到爸了！！！】
【报！tladdqs发了八百字道歉信！！这电视剧终于可以大结局了。】
【作为骤雨科技的员工想说一句，全公司上下都知道我们周总的老婆是黎小姐啊！之前来给周总送午餐，在前台亲口承认的，那段监控已经在公司里广为流传，羡煞旁人了。】
……
黎穗：？？？
怎么还有监控这回事儿？
黎穗无语地在床上翻了个身，但也终于如释重负地放下了手机。
看着从洗手间里走出的男人，她环抱着双腿坐在床上，跟个雕像似的，眼睛一眨不眨地等他过来。
周景淮掀开被子上床，动作熟练地将她搂进怀里，低头吻她的唇：“怎么了？”
黎穗的右手食指勾着他胸口的睡衣口袋，好奇地问：“你怎么说服他拍这张照片的？”
在车上看到那张冠李戴的狗仔直播后，周景淮没说话，还是按照先前的计划，把车开回了家。
但送她下了车后，他却没有跟着一起下来，只说交给他，让她早点睡。
黎穗不知道他要做什么，但她向来是相信他的，所以也没问，独自回家洗了澡，躺在床上关注晚上的争议。
直到看到他发的那条朋友圈。
只是没加谈霄的好友，所以她不知道，原来谈霄还在下面留了言。
“你俩什么时候加的好友？”她又问。
“刚加，但已经删了。”周景淮低着头，轻轻柔柔地吻着她的下巴，嗓音轻缓，“也没有说服，他自己愿意的。”
“怎么会……”按谈霄的性格，肯发一条说明单身的微博，应该已经是极限了。
“因为他希望你快乐。”虽然周景淮并不愿意承认。
黎穗因为他这句话，彻底愣住。
她盯着天花板，不知道在想些什么，直到肩膀上传来轻轻的痛感——周景淮莫名其妙咬了她一口。
“你干嘛？”黎穗笑着轻斥。
“不准因为这种事情感动，更不准想到他。”周景淮说得霸道，吻得也越发霸道，虽然黎穗看不到，但根据他的力度，她猜测，明天她的锁骨处，估计会有一处，甚至好几处明显的印记。
她忍俊不禁：“不准让我想到他，那你为什么要如实告诉我。”
“因为。”周景淮的吻缓缓上移，印在了她的唇上，“我不止希望你快乐，还希望你彻底放下。”
简简单单的一句话，却让黎穗的心里暗流涌动。
她不知道自己之前算不算放下，但每每想起被欺骗，失落总是难免的。
可现在，她或许真的可以彻底放下了吧。起码，她曾经付出的真心，倒也不算被彻底浪费。
双唇被轻轻摩挲着，黎穗主动抬手，圈住了他的脖子，想起刚才看到的评论，也开始翻旧账。
“网上你公司员工说的监控视频是怎么回事儿？”她的右手掐住了周景淮的耳朵，威胁似的问，“是不是你散播出去的？”
周景淮也不恼，笑着任她掐：“真不是。”
“那是怎么回事儿？”
“我听宋杰说，是一个员工点的外卖放在前台被人拿了，他去调监控，正好也调取的那个时间段，就看到并且用手机拍了下来。”
“那也不能随意传播啊。”
“嗯，所以罚了他半个月在家反省。”
黎穗刚想说这是不是有点狠了，突然又察觉到不对劲，几秒后，她顿悟：“这半个月带薪吗？”
“……”周景淮沉默。
黎穗咬牙切齿了，这难道不是带薪休假奖励吗？！
他这语言艺术，真是让人望尘莫及。
黎穗无语地往他下巴咬了一口，试图往旁边躲避，却又被周景淮搂着腰捞了回来。
被子被掀开，刚随手放在上面的手机，滑落在地，却无人在意，安静的卧室里，只留下了床头一盏昏黄的小灯。
风波过后的安稳，格外令人沉溺，黎穗不由自主地安静下来，身子渐渐软成了一滩水。
睡衣扣子被解开三颗，周景淮轻轻往下一扯，温润如玉的肩膀，瞬间映入眼帘，再往下，弧度若隐若现。
他的吻，渐渐从嘴角，蔓延到了那里，发丝扫过肌肤，一阵阵发痒，黎穗耳根发热，右手紧紧地攥住了床单。
衣摆也被人掀开，周景淮的右手带着灼人的热度，在她的腰部流连。
指腹每每摩挲一次，都能激起她一阵轻微的战栗。
黎穗的双颊像是染了胭脂，通红一片，在察觉到他的右手在轻轻往上走的时候，她的喉咙口不自觉地溢出一声嘤咛。
肌肤毫无阻隔地相触，周景淮的手指在起点打转，极其有耐心地轻轻摩挲，黎穗却被这股痒意勾得浑身不舒服，就像是飘在空中的羽毛，怎么也着不了地。
唇齿交缠中，她艰难地溢出一句：“你别这样。”
不上不下的。
周景淮眉梢轻挑，红润的双唇轻吻她的耳垂，看似绅士，姿态却极其不正经。
“宝宝，让我碰么？”

第79章
让不让的，他都碰了。
虽然考虑到她第二天一早还要去剧组，继续和编剧商量剧本的改动，周景淮只动了嘴和手，但那种陌生的触感，半梦半醒间，她还能感受到。
她仿佛梦到，云朵被风轻轻挤压，柔嫩的玫瑰花蕊，在微风中不知不觉地绽放。
旅人称不上熟练地寻找着山泉的位置，一路摸索，终于找到目的地，随即像个顽皮的孩童，在泉水中拨弄、舔舐，直至风起，一汪清泉彻底将他打湿。
黎穗像是被一朵白云托着，飘飘荡荡了许久，双脚才终于落了地。
也不知道是因为突如其来的绯闻，还是因为这，黎穗失眠了半宿，一直到凌晨才迷迷糊糊入睡。
九点半的闹钟，又把她闹醒。
还好那时候，周景淮已经出门了，不然，黎穗后知后觉地想，真有点不知道怎么面对他，感觉看到那张脸，就会想起昨晚的一切。
她匆匆吃了早饭，又赶往剧组，出租车上，黎穗登陆微博看了一眼，和她相关的热搜，早已消失得无影无踪。
取而代之的是一对众所周知的顶流恩爱情侣，突然官宣俩人只是合约情侣的消息。
从俩人合作崩盘的原因到各自的过往情史，热搜前十与俩人相关的，足足占了八个，黎穗暗暗松了口气。
娱乐圈的新闻似乎就是如此日新月异，爆发快，熄灭也快。
对于昨天的一连串瓜，开心的大概只有钱若梅，因为虚惊一场，谈霄不仅没有塌房，甚至之前见义勇为的事情又被翻出来讨论了一番，给《暴雨将至》做了一次范围极广、效果极好、还完全免费的宣传。
因此，黎穗在剧组见到钱若梅的时候，她的脸上难得洋溢着喜悦的笑容，拍拍她的手臂，语调温和地安慰道：“黎老师，别放在心上，娱乐圈就是这样，处处是假新闻，已经澄清了就没事了。”
“嗯。”黎穗礼貌回应，“谢谢钱制片。”
“对了，谈霄今天请全剧组喝奶茶赔罪，在那边——”钱若梅指了指不远处的桌子，催促道，“赶紧去拿，不然都被拿完了。”
“好，谢谢。”黎穗正好有点渴，便走过去拿了一杯柠檬茶。
谈霄和女主角杨斯然正好也在，正坐在一旁的休息椅上聊天，他像是并没有看到她，黎穗也无意打招呼，拿了柠檬茶便走了。
杨斯然探头看了眼黎穗的背影，撑着下巴笑道：“走了，头都快落枕了吧你。”
谈霄自嘲地扯了扯嘴角，没说话，往后一靠，拿剧本遮住了冬日依旧刺目的阳光。
脑海中，却都是昨晚周景淮领口那个若隐若现的吻痕。
他承认，他依旧嫉妒，可那又能如何呢？
他本来觉得，自己或许还能以一个不常联系的朋友的身份，出现在她的生活里，但是这场风波之后，他彻底明白，再也不见，才是最好的选择。
他自认不是什么会为别人考虑的好人，但这次遇到风波，他居然觉得事业会不会受影响反而是其次。
高中时，他就不希望那些流言蜚语影响她的学业，所以他选择了隐藏俩人的关系。
现在，网络有多藏污纳垢，他更是一清二楚，所以他绝对不会允许那些脏水往黎穗身上泼，哪怕只是一滴。
然而即便是在这一点上，周景淮似乎也比他有人脉、有资本，甚至，有心。
那就再也不见吧，他会继续独自往前走。
而因他的自私、贪婪、怯懦，曾被他放弃的那朵向日葵，早已找到独属于她的太阳。
*
在剧组待了一天，黎穗感觉写作马甲掉了的事情，对她的私人生活，其实没有太大的影响。
大家不过就是看个乐子，看完就忘了，甚至即便有人好奇，更多好奇的也是她和周景淮的婚姻关系。
但之后几天去市集开门营业，她才发现，在工作上，这还是造成了一些困扰——
糖画店的顾客越来越多，但大多数都不是为了买糖画来的，或者说，本意都不是为了买糖画，而是作为读者或者吃瓜群众，好奇她的真容，以至于甚至有些影响了市集的正常营业秩序。
虽然这属于意料之中的事情，但无疑偏移了黎穗的初衷。
一个之前就在考虑的想法，再次涌上脑海——
“我想把小店，转让给师父。”
卧室里灯光敞亮，周景淮的右手搭在她背后，食指颇有兴致地卷着她的一缕发尾：“怎么突然想到转让？”
“其实也不是突然，想了一段时间了，糖画是一个很靠天气吃饭的活儿，太潮太热太冷，都不好画，最近天气越来越冷，师父在室外摆摊，很难继续营业。”黎穗靠在周景淮的胸口，仰头看着他，顶上的吊灯洒在一片白光，细碎地掉落在她澄澈又自信的眼眸，“而且我最近在写新书的大结局，突然意识到一些事情。”
周景淮：“什么？”
“我以前一直觉得，只有小店开着，才算留下一些爷爷在世上的痕迹，爷爷，才算没有彻底离开，但最近我才意识到，爷爷的痕迹，从来不只留在那间小店里。”黎穗释然地吐出一口气，言语间带着不加掩饰的野心，“以前我觉得，守好那间小店，就足够了，但现在，我想带着爷爷的期待，去做一些，更有意义的事情。”
周景淮跟未卜先知似的：“比如办展览？”
黎穗惊讶道：“你怎么知道？”
周景淮微抬下巴，示意她看向书桌：“刚才看到展陈大纲了，写得很好。”
“不是我一个人想搞的，我前段时间不是加入了辅川糖画协会嘛，是协会的老师们看了我们的小程序，觉得里面大神云集，完全可以筹备一个展览，我只是负责一部分而已。”
“能把一部分负责好，也很厉害。”
“周景淮。”黎穗忍不住笑，“你夸人能不能讲究点基本法？”
周景淮理直气壮道：“夸老婆还要讲基本法？讲这种话的你去看看有没有老婆。”
“……”无论如何，得到周景淮的支持，黎穗信心大增，也彻底下了决定，“那我明天就去找师父聊一聊。”
“嗯。”正经话题结束，周景淮搂着她的腰，将她轻轻往他身上一带。
黎穗几乎趴在了他胸口，见周景淮开始解身上的睡衣扣子，她怔了怔。
这些天，一直都是他在伺候她，他从来没提过希望她为他做什么，所以结束的时候，一般都是她衣不蔽体，而他衣着完好。
但今天……黎穗暗暗心想，这一天终于还是来了吗？
不可否认，被连着伺候了好几次之后，黎穗确实摆脱了那种紧张感，开始慢慢享受其中，所以就算他提出做，她也是完全可以接受的，只是现在已经凌晨，她实在是有点困了。
她犹豫着问：“现在吗？太晚了吧……”
“不费多少时间。”
黎穗还是第一次见有男人这么坦然地承认自己时间短的。
黎穗还是有点犯懒，但又不好意思真拒绝他，于是思索片刻后，她选择了一个折中的方式：“要不然，我用手帮你？”
她的声音很轻，就跟自言自语似的，但周景淮还是听清了，解扣子的动作也瞬间停下。
他的喉结微微滚动，哑声问：“你确定？”
黎穗硬着头皮点头，额头抵在他胸口紧闭着眼睛，不等他说什么，手就往下一通乱摸，但也没摸准地方。
直到感觉手背上覆上了一股热度，黎穗的动作渐渐缓了下来，任由周景淮带着她的手，探了进去。
灼热的厮磨，让人的心跳乱了频率，秒针滴答滴答，黎穗完全数不清，究竟过了多久，究竟重复了多少次，只感觉比高中时上一节数学课还漫长。
这哪里叫，不费多少时间？？？
黎穗的手都酸了，就在她精疲力尽的时候，终于听到身旁人传来一声闷哼。
温暖的水流冲刷着掌心，周景淮站在她身后，动作轻柔地将洗手液揉搓出泡沫，清洗着她的右手。
黎穗红着耳朵，始终没说话，这和预想中的感觉，还是差太多了。
关掉水龙头，擦干她的右手，周景淮的双手搭着她的腰，将她转了个身抵在洗手池前。
然后，再次开始解扣子。
黎穗：？
“周景淮！”黎穗的双手抵在他胸口，瞪着眼睛佯装凶狠，“你不要得寸进尺。”
“其实，我刚才只是想说——”周景淮轻笑一声，还是解了扣子，扯开领口，“上次的淡了，再标记一个。”
黎穗：“……”

第80章 （二更）
“叮——”
电梯停在八楼，黎穗走到紧闭的大门前，熟练按下门铃。
其实密码，许梅一早就告诉过她，也跟她说，到了之后可以直接进，但黎穗考虑到，江灼有时候会回来，她擅自进去，似乎不太礼貌。
所以还是每一次都选择按门铃。
不多时，里面传来脚步声。
“师——”
黎穗打招呼的话语才开头了一个字，就被迫卡住，因为眼前不是许梅，而是满脸惺忪的江灼。
他穿着一件黑色T恤，胸口的狼看着有几分凶狠，下身黑色长睡裤，一副刚被门铃声吵醒的样子，他本就不是温和的长相，此刻看着更像是有些不耐烦。
黎穗和他，说熟也不熟，自然有些尴尬：“额……师父呢？”
江灼的嗓音里带着无尽的倦意，给她让开道：“买菜去了。”
“那我等她会儿。”黎穗一边往里走，一边说。
话音刚落，江灼身后的主卧室里，突然有一道绰约的身影走了出来，她揉着眼睛，身上只穿了一件男士的白色衬衫，堪堪遮住大腿。
“江灼，我内——”
“亦旋姐。”黎穗立刻打断了她的话。
赵亦旋打着呵欠看了过来，没有丝毫被抓包的尴尬，坦然地笑着和她挥了挥手：“早啊。”
倒是江灼，看到她这副模样，随手拎起沙发上的薄毯披到了她身上，将她遮了个严严实实。
赵亦旋素面朝天，表情带着几分无语：“你干嘛？”
江灼俯身凑到她耳边，不知道说了句什么，赵亦旋那一侧的耳朵，便染上了几分红意，踹他一脚后，回了卧室。
黎穗有些尴尬地蹭了蹭鼻尖，移开眼神。
没几分钟，赵亦旋换了自己的衣服出来，淡紫色的修身针织连衣裙，如果黎穗没看错的话，她昨天也穿的这件。
赵亦旋在她身边坐下，顺手接过江灼递来的温水，听到他说：“我去做早饭，吃完我们出发。”
见江灼的身影走进厨房，黎穗好奇地问：“亦旋姐，你们要去哪儿啊？”
“约会呗。”赵亦旋喝口水，耸耸肩道，“你别说，小男孩儿就是屁事多。”
“……”这倒是让黎穗想起一件事情。
她和周景淮，似乎还没正儿八经地约过会。
而且，周景淮的生日，就在这周日，她想，或许可以给他一个惊喜。
她立刻追问：“你们去哪里约会啊？”
赵亦旋觑她一眼，眼里带着了然的笑：“想带你老公去啊？”
黎穗点了点头。
“可能不是很适合你哎。”赵亦旋凑到她耳边，轻飘飘地说了四个字，“人体彩绘。”
“……”黎穗光是听这四个字，耳朵就红了，“有没有，稍微疏离一点的。”
赵亦旋扑哧一声笑了出来，突然像是想起什么，拍了下她的大腿：“你等下。”
说着，她走到餐桌边，从自己的包里拿出两张票递了过来。
黎穗低头一看，是两张露营基地的门票。
“朋友开的，送你。”
“冬天去露营，不会太冷吗？”
“那不正好吗？你想想——”赵亦旋经验十足，有理有据地说，“冬天的帐篷里，两个人抱在一起取暖，听说过几天还有初雪，那就更浪漫了。”
黎穗听得一愣一愣：“有点道理。”
“听姐姐的。”赵亦旋笃定道，“我记得之前我和江灼去过一次，那里氛围真挺好的，人也不多……”
在她侃侃而谈的这十几秒里，黎穗数度想打断，奈何都没有成功，用右手偷偷扯她裙子，她也没有意识到。
直到说完，赵亦旋才疑惑地问了句：“你扯我衣服干嘛？”
黎穗满头黑线，低着头，从嘴缝里挤出几个字：“表情不对。”
赵亦旋回头一看，江灼正站在不远处的厨房门口，面无表情地看着她。
末了，他冷笑一声道：“我没印象去过，是把我记成了哪一任？”
赵亦旋：“……？”
*
关于转让小店的事情，黎穗中午和许梅商量了一下，得知她的规划，许梅欣然应下，说每月给她租金。
黎穗自然是不会收的，推拒了几次，许梅才没再坚持。
日落时分，结束最后一天的营业，黎穗取下口罩和手套，清扫了地面，开始收拾店里的个人物品。
抽屉里除了一些她自己的东西，还有一些，是之前爷爷留下的，她从未动过。
黎穗第一眼看见的，是一张照片——
爷爷两鬓斑白，穿着一件印有米老鼠的白色T恤，站在瀑布前，跟老顽童似的，笑着对镜头比了个剪刀手。
黎穗记得，那是爷爷当年去揽月沟时，为了留念，找一位路人姐姐帮忙拍下的照片。
那姐姐人很好，不仅用自己的手机帮爷爷拍了照，还发到了爷爷那老人机上。
后来黎穗上了大学，就把它打印出来当作留念了，却没想到爷爷一直把它放在小店里。
把照片小心翼翼放在桌上，黎穗转头继续收拾抽屉，一旁却突然传来一道熟悉的嗓音：“明天就不来了啊？”
黎穗侧头一看，是刘文姿。
虽然每天都身处同一个市集，但大家都忙，已经好些天没见过，黎穗笑了笑，停下手里的动作。
“嗯，明天我师父就来接手了。”黎穗见她领口没戴麦，疑惑问道，“你不在录制吗？”
“去了趟洗手间，出来就看到你搁这大扫除呢。”刘文姿拢着外套迈进门槛，拉开椅子坐下，莫名其妙地感慨，“真好。”
黎穗回头：“好什么？”
“我好像没跟你说过，虽然我那时候觉得你的快乐是装的，但后来看到你为了谈霄，开始患得患失，我又觉得挺可惜的。”刘文姿撑着下巴，懒洋洋勾了勾唇，“还好现在，那句话怎么说的来着？小船已过千层山。”
“……轻舟已过万重山。”黎穗转身把抽屉里爷爷留下的香烟放进纸盒里。
“哦。”刘文姿不甚在意，视线扫过桌角，突然被那张照片吸引。
她把照片拿了过来，好奇地问：“这是你爷爷啊？”
“你高中的时候没见过我爷爷？他有时候就在学校门口摆摊的。”
“没见过，我那时候从来不靠近那些小摊。”
黎穗本来以为她的意思是觉得小摊卫生条件不行，却没想到她下一句是——
“太香了，一靠近就忍不住花钱，问题是我还没钱。”
“……”有理有据。
刘文姿盯着照片里的老人看了好一会儿：“但是……我怎么觉得，你爷爷有点眼熟呢？”
“眼熟？”
“我也记不得，就是觉得很眼熟。”尤其是他衣服上那显眼的米老鼠。
可怎么也想不起来是在哪里见过，刘文姿放弃回忆，把照片递回给她：“可能就是高中的时候见过吧。”
黎穗也没有多想，把照片小心翼翼塞进手提包的夹层里。
就在此时，刘文姿的手机突然开始震动，她低头看了眼，没接，索性直接关机。
黎穗猜测：“又是你那个哥哥啊？”
刘文姿似乎已经习以为常：“除了他还有谁。”
“他还缠着你要钱吗？”
“嗯，前些天和我爸妈大吵一架，说要搬出去住，找了月租五千的房子就算了，又嫌弃房东买的家具不够好，管我要钱说要重新买。”刘文姿鄙夷地撇了撇嘴，“知道的以为他过去几年是坐牢，不知道的还以为去做大少爷了呢。”
毕竟是刘文姿的家事，黎穗也不好多置喙，只能担心叮嘱：“你保护好自己。”
“没事，他没那胆子，过些天杀青我就离开辅川了，也会换掉手机号，别说给钱，到时候他找都找不到我。”
“那就好。”黎穗也为她松了口气。
刘文姿看了眼时间，起身拍拍黎穗的肩膀：“我这厕所上了二十分钟了，先走啦。”
“嗯。”
黎穗目送着刘文姿走出大门，不多时，也抱着纸盒告别了小店。
她站在门口，盯着招牌看了好一会儿，转身离开时，心里没有丝毫失落，更多的是释然，因为她知道，现在的自己，已经不需要靠这家小店来怀念爷爷。
手机上的时间是11月22日，下午16：23。
而后天，就是周景淮的生日。
包里的门票压了两三天，直到今天，才被黎穗拿了出来。
她急匆匆进了小区，还没到家，就在楼下看到了一身家居服的周景淮，他左手抱着公主，右手牵着大圣，正一派悠闲地散着步。
黎穗隔着老远的距离，扯着嗓子喊他：
“周景淮！”
“活着呢。”
周景淮抬眸，带着笑意朝她走来时，夕阳落在他身后，像是给他镀了一层光。
公主窝进她怀里，纸箱被他接过，他的右手拨了拨她额前被风吹乱的刘海，语调慵懒：“怎么？”
黎穗仰着头，双眸弯起，每个字符都藏着肉眼可见的雀跃。
“我们，去约会吧！”

第81章
天气预报果然很准。
俩人中午出发的时候，窗外就洋洋洒洒飘起了雪花，等到达，露营基地的草坪上已经铺上了薄薄的一层白色。
基地比黎穗想象的要热闹一些，不远处扎着十数顶帐篷，彼此之间距离颇远，互不打扰。
中间支着天幕，有人坐在天幕下看露天电影，也有家长带着孩子在一旁放风筝，而不远处，已经支起了麦克风，似乎是等待着谁来献唱。
就是在这么安宁的环境里，黎穗看到了不远处席地而坐的赵亦旋和江灼。
黎穗兴冲冲地跑到俩人身后，在赵亦旋肩膀上轻轻拍了下。
“亦旋姐，你们怎么也来了？”
赵亦旋回头，无奈地耸肩笑了笑，嘴巴微动，却没有出声，但黎穗还是通过她的口型猜出了她要说的两个字：“哄人。”
黎穗忍俊不禁，察觉到小情侣之间的别扭，便没有继续打扰，拉着周景淮在俩人后排的空座上坐下。
烤炉上，肉串滋滋作响，散发着令人垂涎欲滴的孜然香味，不远处的荧幕上正在播放一部非常契合此刻氛围的电影——《情书》。
电影里雪花纷纷，四周也是。
黎穗依稀听到赵亦旋底气不足地和江灼轻声解释：“你看，电影里是因为同名同姓，寄错了信，其实我没记错，只是你俩也同名同姓。”
“……”黎穗嘴角一抽，心想，姐姐，你还是别解释了。
电影播到一半，四周已经彻底被白雪覆盖，看不到草坪的本来面貌。
见有人在远处玩雪，黎穗也拉着周景淮站了起来。
她特意挑选了无人的一角，偌大的雪地上，两个人每一步的脚印都看得清晰。
就像一个世外桃源，空旷静谧，令人莫名的心神平静。
“周景淮，我们堆个雪人吧！”黎穗自信满满地说，“我跟你讲，我堆雪人也特别牛。”
周景淮从口袋里掏出手套帮她戴上，任由她拉着继续往前走：“知道。”
“嗯？”黎穗疑惑回头，“你怎么知道？”
“以前见过。”
黎穗回忆片刻才想起来，有一年新年正好下雪，爷爷带她去周家拜年。
爷爷和周芷玉下棋的时候，她闲着没事干，就去了后花园堆雪人。
估计就是那次，被他看到了。
黎穗自己都记不太清了：“我那时候堆了什么？”
周景淮蹲下，抓起一把绵柔白雪：“一个尖脑袋秃头啤酒肚的男人。”
尖脑袋秃头啤酒肚？
黎穗很费解，她那时候还是个清澈的大学生，就对男人有这么深的怨念了吗？
她回忆了好一会儿，想起来后，咬牙切齿地把一把雪抹在了周景淮的脸上。
“什么尖脑袋秃头啤酒肚！那是派大星！！！”
周景淮：“什么？”
“算了，你不看动画片。”黎穗嫌弃地睨他一眼，开始动手堆雪人。
估计是预料到今天初雪，营地里早有准备，给大家提供了不少用来装饰雪人的道具——布条、树枝、花瓣等等。
黎穗很快堆出了一个微笑的小女孩，随后又在旁边堆了一个勾着半边唇角的小男孩。
等大功告成的时候，夕阳已经将整个营地笼罩，天空中云彩满布，被晕染成了一团团粉色，让人仿佛置身在一幅动态的油画中。
这种静谧柔和的氛围，是身处在繁忙大都市时，很难静下心来感受的。
黎穗扯了扯周景淮的袖子，提醒他看天上：“粉色的云哎，好漂亮。”
她惊喜地仰着头，最后索性往后一倒，整个人躺在了雪地里，安静地欣赏这幅可遇不可求的美景。
周景淮随之躺了下来，侧头看向她，眼里带着笑意：“摘一朵给你？”
摘朵云？
黎穗不明所以，但还是配合地点头：“你去哪儿摘？”
周景淮把她的左手拉了过去，摘掉手套，不多时，黎穗的左手无名指感受到了一股熟悉的冰凉触感。
她坐起身来一看，是一枚椭圆形的粉宝石戒指，乍一看，真像一朵粉色云朵，落在了她的手指上。
黎穗心口一颤，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他：“你……”
“我们结婚吧，我们在一起吧，这两句，都被你抢了先，那有一句，就算被你嫌弃肉麻，我也该先说。”周景淮也随之坐了起来，目光温柔地凑过身来，温热的吻落在她眉心，“黎穗，我喜欢你，大概率比你预想的，要更喜欢。”
空旷的雪地上，这一句轻声细语，却仿佛带着回响，萦绕在黎穗耳边，许久不曾散去。
她想起之前跟何潇雨说，如果周景淮深情告白，她可以嘲笑他半个月，但此刻，或许是氛围太过温柔，他的告白融化在雪地里，反而让人浑身都温暖了起来。
不知道是被风吹的，还是因为感动，黎穗莫名觉得鼻尖泛酸：“不肉麻，但是再喜欢也不用送三个戒指的……”
周景淮牵着她没戴手套的左手，塞进自己的羽绒服口袋，理所当然地笑：“戒指只能送一个？那人长十根手指干嘛？”
她居然无法反驳。
“但是按照你这频率，以后十根手指都不够戴的。”
“嗯。”周景淮无所谓地说，“那戴脚上。”
“……”黎穗的脑海中莫名浮现起，脚趾戴钻戒的画面。
浪漫感动的氛围到此戛然而止，就像在看《罗马假日》的时候，突然跳出了一段《憨豆先生》。
“周景淮！！！”黎穗瞬间炸毛，从他口袋里抽出手，身子往前一趴，双手掐住了他的脖子，“我杀了你！！！”
周景淮不急反笑，倒下的同时，左手顺势按在她脑后，轻轻往下一按。
一半是浪漫的粉，一半是静谧的白，黎穗的所有抱怨，以及唇角的雪花，都在这绵密的吻中，不见了踪影。
*
晚上有乐队表演，结束的时候，已经十一点半，大家开始自发地上台唱歌。
黎穗听了一会儿，实在太冷了，便拉着周景淮钻进了帐篷。
喝了口热水驱寒，她转头又想起来：“刚才亦旋姐说有东西要给我，我去一趟。”
周景淮理所当然地把刚拉下的羽绒服拉链，又拉了上去：“我陪你去。”
“不用。”黎穗把手插进口袋，“不就在隔壁帐篷么，我去去就回，你先帮我煮个泡面，我饿了。”
不等他说什么，黎穗就一溜烟跑出了帐篷。
月光下，她的背影逐渐缩小，周景淮确认她进了赵亦旋的帐篷，才转身回来煮面。
但面都出锅了，黎穗还没有回来。
他抬手看了眼时间，距离她出去，已经过了十五分钟。
难不成聊嗨就把他忘了？
他关了火，连羽绒服都没想起穿就出去了，但还没走出几步，就看到一个小小的身影从远处那片雪地上狂奔而来。
虽然带着毛线帽，但刘海和睫毛上还是沾上了几片雪花，双颊泛红，看起来冻得不轻。
周景淮赶紧拉着她进了屋，把一个暖手袋递给她：“又去堆雪人了？”
“不是。”黎穗没接他手里的东西，双手背在身后，神秘兮兮地道，“我做了件更重要的事情。”
“什么？”周景淮随手把暖手袋扔了，双手捧着她的脸，他掌心的温暖，一路从脸颊蔓延到四肢百骸。
黎穗沉默了几秒，余光扫到不远处桌上的小猪佩奇闹钟，时针恰好指向了零点。
“生日快乐！”黎穗终于把手从背后抽了出来，手背被冻得发红，掌心握着一朵玫瑰。
准确来说，是一朵，用雪做的玫瑰。
周景淮怔了怔，才想起来，今天的确是自己的生日。
他十几岁就出了国，一个人在国外，虽然有朋友，却从未有庆祝生日的想法，已经十几年了，这还是第一次，有人在生日当天对他说这句话。
周景淮的喉结滚了滚，接过那朵玫瑰，握着她的手揉搓，目光里满是心疼：“怎么不戴手套？”
“手套太厚了，带着手感不好。”黎穗吸了吸鼻子。
帐篷里开着暖炉，温度太高，俩人不过只说了几句话的功夫，玫瑰就开始融化了，“啪哒”一声，滴下一滴水珠，甚至叶片也凋零了一块在地上。
“啊。”黎穗遗憾地暗下了目光，但很快又恢复生机，“我再去做一朵，不带进来了，就插外面。”
说着，她转身就要出去。
周景淮拉住了她，穿上羽绒服，陪她一起跨出帐篷。
俩人就坐在帐篷门口的雪地上，月光倾泻而下，泛起阵阵银色的波纹。
周景淮把自己的手套戴在她手上，又帮她拉好袖子：“我来做，怎么做？”
黎穗从不远处捡来一根细小的树枝，双手插在口袋里，开始口头教学。
“其实和做糖画玫瑰的步骤差不多，你把雪按压在树枝上，让它跟面团似的黏在上面。”
她又翻了翻口袋，掏出一张进营地时工作人员发的电子充值卡：“然后用这卡，将雪花压成薄薄的一片，一层层往上叠。”
雪片看似脆弱，却有韧性。
绕着花心贴上，也不见断裂。
周景淮是个很聪明的学生，虽然动作不熟练，但做出来的玫瑰，却灵动自然，丝毫不显生硬。
“真好看。”黎穗眼神亮亮的，语气带着些小遗憾，“我以前都没给你送过生日礼物，今年本来想买的，但是挑了很久都不满意……”
周景淮眸色一深，右手扶在她后脑勺，突然俯身吻了过来。
唇贴着唇，黎穗听到了他带着笑意的嗓音：“你早就送过我全世界最好的礼物了。”
“什么？”
“真不记得了？去年领证那天，也是我的生日。”
那时候她情绪崩溃，根本没注意是几号，拿到小红本后也没翻开看过，居然……
黎穗愣了许久，随即笑着主动往他怀里扑了过去。
那朵玫瑰，被他随手插在一旁，在雪夜中绽放。
四周是冷的，风像刀片一样划过脸颊，黎穗的身体却逐渐滚烫，远处还有人在高歌，而他们在黑暗的无人处，共享这份只属于彼此的温度。
等黎穗再反应过来的时候，人已经进了帐篷。
羽绒服被脱下，四周灯光全灭，他们躲在温暖的羽绒被下，肆意接吻。
黑暗就像是催化剂，而外头的交谈吵闹声，更给这份暧昧增添了些许禁忌意味。
黎穗的呼吸渐渐急促，理智却尚存，虽然帐篷是不透光的，而且帐篷里也没有开灯，外面的人应该看不到他们，但多少还是有些心虚。
她微喘着喊停：“这儿……是不是不合适。”
“我知道。”周景淮拉下她宽松的毛衣领口，轻吻着她线条流畅的肩头，“不会在这儿碰你。”
毛衣下摆被掀开，他的指尖带着凉意，探入之后，真摘了一朵雪白的云。
黎穗的理智又开始摇摆：“那你的手在干嘛？“
“不知道。”周景淮埋头在她脖颈处，嗓音压抑，“它好像有自己的想法。”
黎穗：“……”

第82章 （二更）
傍晚时分，俩人从露营基地打道回府，但周景淮的生日还没结束。
去蛋糕店拿了蛋糕，黎穗开门上车，正准备让周景淮猜猜，自己定了一个什么样子的蛋糕，包里的手机却响了。
黎穗摸索出来一看备注，是张姨。
按照以往的经验，大概是周芷玉回家了，让他们回家吃饭。
偏偏是今天，难道也是回来帮周景淮庆祝生日的？
虽然二人世界被打破，但如果是这样，黎穗觉得也不错，她很快按下接听，还没开口，那头便急匆匆道：“穗穗，你方便过来吗？太太在发火。”
黎穗脸上的笑意顿时消失无踪：“怎么了吗？”
张姨压低声音说：“具体我也不太清楚，刚才太太接了一个电话，然后就很生气地从书房跑到了客厅，对着丞丞一直骂，丞丞都快哭了。”
黎穗顿感不妙，仓促说了句“我们马上过来”，就挂了电话。
车里安静，虽然没开免提，但周景淮也基本听到了张姨的话，很快将车掉头，朝老宅驶去。
大概是骂累了，黎穗和周景淮进门时，周芷玉正站在餐桌边喝水，脸上怒气未消，看到他们，倒也不奇怪：“张姨又喊救兵了？”
黎穗看了眼不远处沙发上专注玩平板的周景丞。
看过他快乐的样子，所以即便此刻他面无表情，黎穗却仿佛依旧感受到了他的失落。
她轻声问周芷玉：“妈，怎么了？”
周芷玉一下像是找到了倾诉的渠道，指着周景丞道：“刚才老师打电话给我，问我他身体还没好吗，我才知道他已经连着三周没去上英语补习班了。”
越说，她越生气：“我有没有跟你说过！我最讨厌欺骗！你才多大，啊？就学会骗人了是吧？”
黎穗倒是知道周景丞一直在上补习班。
除了英语，还有法语和德语。
因为按照周芷玉的计划，周景丞的未来和周景淮差不多，在小学毕业后，就会被送出国就读，周芷玉觉得，这是在国外生活，以及未来发展事业必备的技能。
对此，周景丞之前一直没表现出任何不满，甚至成绩一直很好，深得培训班外教的夸赞。
但今天，听到周芷玉这么说，周景丞的委屈却像是一下爆发了，他瘪着嘴，豆大的眼泪啪嗒啪嗒往下掉，却一句话不说。
黎穗赶紧跑到他身边，轻轻拍了拍他的背，语调温柔地问：“和姐姐说，为什么不去上课啊？”
周景丞低着头，极其小声地嘟囔：“我不想出国。”
但这话，还是让周芷玉听到了，她瞬间暴躁地拍了下桌：“出国有什么不好？多看看世界对你只有好处，你哥也是这么过来的！”
客厅里瞬间安静下来。
从刚才开始，就沉默看着一切的周景淮，此刻才缓缓开口。
“但我当时也并不想出国。”
周芷玉惊讶地看向他：“你说什么？”
“我说——”周景淮沉着回视，语调里听不出任何情绪，“我当时也不想出国，但我没有选择。”
“那又怎样？”周芷玉大声道，“要不是我送你出国，你确定你现在能有这样的成就？”
“过去的事情，没必要再提。”周景淮脸上不见喜怒，只态度坚决道，“但是丞丞不想出国，那就不出了。”
“不行！”周芷玉同样态度坚决，“我这是为他好！学校都挑好了，没有不去的道理。”
“妈。”周景淮的语气，也不容辩驳，“您应该清楚我有没有阻止的能力。”
“你！”周芷玉指着他，气得许久说不出话来，抚了抚心口说，“好好好！你们现在倒是一条阵线上了是吧？那以后你带着他过吧！别喊我妈了！”
眼见着氛围越发剑拔弩张，黎穗赶紧站起身来，走到周芷玉身边。
“妈，景淮不是那个意思。”
黎穗朝周景淮猛使眼色，后者表情淡漠，但终于还是听话地走开了。
走到周景丞面前，周景淮单手插着兜，不冷不热地道了声：“跟我上来。”
周景丞听话地放下平板，擦擦眼泪。
俩人一前一后走进书房，周景丞以为要被教训，闷声不吭地站在门口不愿意再往里进。
周景淮气笑了：“现在怂了？”
听出哥哥语气里没有斥责的意思，周景丞抬头，欲言又止：“你……不骂我吗？”
“为什么要骂你？”周景淮靠在书桌上，右手百无聊赖似的拿起周景丞的魔方，低头摆弄着。
“我没听妈妈的话。”
“妈妈的话，不一定是对的。”才不过十几秒的时候，凌乱的魔方已经被复原，周景淮随手放下，走到周景丞面前，摸了摸他低垂的小脑袋。
“你今天敢表达自己的想法，值得夸奖。”
周景丞的眼神瞬间亮了起来，语调也不由自主地提高：“真的吗？”
“嗯。”周景淮轻笑一声道，“但是下次有事直接说，不能骗人。”
“我……”周景丞支支吾吾道，“其实我不去上课，也不只是不想去。”
“那还因为什么？”
“因为……”周景丞抿着唇，右手从口袋里掏出一样东西。
周景淮低头一看，是一对情侣木雕，虽然刻法粗糙，一看就是出自新手，但同样能看出，不管是那细节的领带，还是女生娃娃头上的蝴蝶结，都是费了极大心思的。
周景淮接过，趁周景丞没防备，把他的左手从口袋里扯了出来，果不其然，食指和中指上都贴着创可贴。
周景淮目光微滞，沉声问：“为什么送我这个？”
“因为今天是你生日，希望今后的日子里——”周景丞真情实感地祝福道：
“你和姐姐能白头偕老。”
周景淮摸摸他脑袋，带着些微欣慰：“谢了。”
“也希望姐姐未来不会看上更年轻的。”
周景淮：“……？”
*
那头，周芷玉的态度终于慢慢缓和了下来。
黎穗这才开口劝道：“妈，其实丞丞年纪还小，这么早送他出国，他有些害怕，也挺正常的。”
看不到那两个逆子，周芷玉喝了口水，语气也温和不少。
“我当然知道，但是男孩子嘛，吃点苦怎么了？”周芷玉不可置信道，“谁小时候不是吃苦过来的？我吃的苦比他们多多了，他们这点苦都吃不了？”
“也不只是吃苦的原因。”黎穗犹豫片刻，尽量委婉地说，“妈，你有没有发现，丞丞对我国的古建筑很感兴趣？”
“什么？”周芷玉一头雾水。
“别的小孩子还在买奥特曼的时候，他就开始买榫卯玩具了，他生日的时候，我送了他大殿模型，他也特别喜欢。”黎穗一件件道来，“而且他经常抱着平板，很多时候其实不是在玩，您有没有注意过，他平板里有不少绘图软件？”
周芷玉瞬间陷入沉默。
她完全没有注意。
她工作忙碌，一年难得几天在家，进周景丞房间的次数，更是屈指可数。
就算进去了，也只是看看他的学习情况，从来没有注意过，他房间柜子里有什么东西。
“他对这些感兴趣，我想，这才是他想留在国内的最大原因。”
周芷玉许久没有说话，但看得出来，态度已经有些动摇。
黎穗便没再说什么，静静等着她自己想通。
因为她很清楚，周芷玉不是一个完全不通情理的人，她只是炮仗脾气，一发火，就什么都不想思考了。
“他还小，懒得跟他计较。”周芷玉想想还是气，“那周景淮那小子呢？我难得回一趟家，就这么气我。”
黎穗还没开口，却突然被手机铃声打断了节奏。
周芷玉拿过一旁的手机看了眼，按下接听。
那头不知道说了什么，周芷玉笑着应道：“放心，我马上就出发了，他的生日我怎么可能忘记？礼物都准备好了。”
说完，她便挂了电话，拿起旁边的一个礼物盒，急匆匆道：“穗穗，这些话以后再说，今天我手下的艺人生日，我赶着过去参加生日会。”
“妈。”黎穗喊了一声，但周芷玉似乎并没有听到，火急火燎地走到玄关处换鞋。
六年多了，自打成为周芷玉的干女儿以来，黎穗从来不曾忤逆过她。
不管是行动上，还是言语上。
周景淮当初说，她在周芷玉面前，怎么就怂了？其实并不是怂，她更多是觉得没必要。
因为那时候，她其实并没有把自己当成过真正的周家人，所以周家家事如何，她从不参与，对于周芷玉，也不必得罪。
但是此刻，看着她匆匆离去的背影，一种冲动，却在黎穗心里油然而生。
“妈。”黎穗又喊了一声。
周芷玉的右手已经握上了门把，闻言转过头问：“怎么了？”
黎穗垂在身侧的右手紧紧攥着，忍不住轻声提醒：
“今天，也是景淮的生日。”

第83章
那一刻，黎穗在周芷玉的眼里，看到了惊讶和犹豫。
但是几秒后，她还是做了本来的选择。
“那你帮我跟他说声生日快乐，今天的生日会是一早定好的，我没法缺席。”周芷玉面露抱歉，却还是头也不回地走了。
一种巨大的失落感，汹涌而来。
下一秒，她却突然被人从身后搂住，明明是最该委屈的人，此刻却反而吻了吻她的发顶安抚。
黎穗转过身，把脑袋埋进他怀里，声音闷闷的。
“周景淮，你会觉得委屈吗？”
“以前会，现在不会了。”
黎穗仰起头，打量他的神情，确定他不是逞强的同时，听到他说：“我也是后来才知道，当年我妈正在事业上升期，却意外怀上了丞丞，其实并不是她愿意，而是我爸偷偷换了她的避孕药，美其名曰，想让她多花点心思在家里。”
“因为一时心软，没舍得打掉，我妈的事业停滞了好几个月，等复工的时候，位置已经被人顶替，她换了公司，几乎又是从头开始打拼。”
“那次之后，她大概就铁了心肠，不会再让任何其他事情，影响她的事业。”
黎穗惊讶地睁大了眼睛，难怪周芷玉经常说，她最讨厌被欺骗，也难怪，她对前夫恨之入骨。
黎穗想，如果是她，大概也会。
“那没关系。”黎穗踮起脚，笑着在他唇角轻轻吻了一下，“反正以后都有我陪你过生日。”
还有丞丞。
这一晚，三个人帮周景淮过了一个不算隆重，却莫名温馨的生日。
九点出头，等周景丞睡了，俩人才驱车回家。
“滴滴。”
门禁被解锁的提示音，像是一种信号，暗示着压抑已久的情绪，即将喷薄而出。
黎穗还没来得及把手里的蛋糕放下，人就被抵在了门板上。
周景淮的右手扶在她脑后，左手紧紧地按着她的腰，一种带着极强侵占意味的姿态。
其实来的路上，黎穗就有点预感，也彻底做好了准备，所以此刻，黎穗只怔了几秒就反应过来，主动踮起脚回应他的吻。
身高差太多，周景淮察觉到彼此的不适，转了个身，将她抱坐在一旁的鞋柜上。
黎穗反应不及，手里的蛋糕撞上门板，绸带偏移，盒子的底盘就这么掉在了地上，“啪”一声，虽然黎穗看不到，却也能想象出蛋糕的现状有多惨烈。
她有些无语地朝他嘴上咬了一口，嗓音却黏黏糊糊：“很贵的。”
“明天赔你一个。”周景淮轻笑一声，很轻易地把她的毛衣领口拉了下来，白皙的肩膀，在冷白灯光的映衬下，越发温润如玉，那一根细细的粉色肩带，就像是缠着鱼饵的鱼钩，让人移不开目光。
周景淮的吻，从下巴顺着颈部弧度一路往下，牙齿叼着那根带子，滑下肩头。
而后是细细密密的吻，如春日里的绵绵细雨，洒落在她的皮肤上。
黎穗侧头一看，忍不住红了耳朵。
心说，还不如直接脱了。
像是故意挑衅，黎穗反手也把他外套扯掉，他里面只穿了一件长袖T恤，下身是休闲裤，裤头上的松紧带随意系着一个松垮垮的结。
黎穗向下瞄了眼，随手就给他抽了。
周景淮动作一滞，随后更像是被打开了某个开关，一手按着她的后脑勺，一手往毛衣里探去。
云层挤压着一轮圆月，直至完全覆盖。
像是有微弱的电流从身体里穿过，黎穗在晕晕乎乎间，被他托着大腿抱了起来。她本能地用双腿缠住了他的腰，像考拉似的挂在他身上。
虽然已经下定了决心，但是昨天条件限制，她没有洗澡，甚至身上的衣服都没换。
毕竟第一次，黎穗多少还是有些在意自己的形象，于是坚持道：“我想先洗澡。”
周景淮的脚步没有丝毫停顿，径直踢开了洗手间的门，回答夹杂在交缠的唇齿间，有些模糊不清，但黎穗还是听清了。
他说：“一起。”
“啊？这是不是太……”
黎穗还在犹豫，又听到他戏谑的语调：“之前不是说，下次一定？想反悔啊？”
黎穗怔了片刻才想起来，他指的是之前在医院，他说他洗澡也会，问她要不要试试，而她口不择言，说了句：下次一定。
这人什么记忆力啊！怎么每句话都记得！
浴室里逐渐溢满雾气，水珠布满全身，黎穗也分不清，究竟是水还是汗，只觉得眼前雾蒙蒙一片。
背后是冰凉的瓷砖，胸前是灼热的双唇，黎穗的右手插在他湿润的发丝间，又想让他停下，又想让他继续。
彼此略显急促的喘息，被闷在浴室里，脑海中似有一阵阵白光闪过，最后，黎穗的记忆里只剩下，他格外用力的吻，和四处作乱的唇舌。
周景淮随手抽了条浴巾，将她裹住，等回到床上时，身上的水珠基本也已经被浴巾吸干。
被他在浴室翻来覆去伺候了一遭，明明还没正式开始，黎穗已经像是离开水太久的鱼，没了力气。
她闭着眼睛，依稀听到床头柜被拉开的声音。
却迟迟没有再感受到他的贴近。
黎穗偷偷睁开眼睛，发现他居然跪在她两腿之间，低头看着手机，而旁边，就扔着一盒套。
“……”黎穗满脸无语，“你不会这时候有工作吧？”
周景淮扔了手机，低头吻她，肩膀上的水珠，掉落在她胸口，震得黎穗莫名一颤。
“点个外卖。”
外卖？
黎穗大概也意识到他买了什么，但是……她指了指床上那盒：“不是买了吗？”
“忘了，这是之前送错的那盒。”周景淮忍得也有些难受，嗓音沉得发哑，“型号不对。”
“哦。”黎穗脱口而出，“会掉吗？”
“……”
不可否认，黎穗潜意识里或许有点挑衅成分，但很快她就意识到自己挑衅过头了。
身上的人突然停了动作，抬头时嘴角那抹坏坏的笑意，让黎穗瞬间如临大敌。
“正好送来要一段时间。”周景淮拉着她的右手往下探去，“你再测量一下？”
又不知过去多久。
黎穗手肘发酸，连浴室都懒得再去，任由周景淮抽了湿纸巾给她擦手。
周景淮看了眼手机，外卖距离自己只剩下五十几米，似乎是到了楼下。
他穿上睡衣，门铃恰好响起。
周景淮走到门口，地板上一片狼藉，烂了的蛋糕，随手扯下的外套，就这么躺在地板上。
周景淮随手捡起两件外套扔在沙发扶手上，蛋糕收拾起来费时间，暂时就不管了。
他推开门，正想伸手，在看清眼前的人后，不由怔了怔。
“妈？”
周芷玉尴尬地扯了扯嘴角，朝他递出一个礼物盒：“我……工作提前结束了，就想着，给你送个生日礼物。”
“谢谢。”周景淮伸手接过，打开看了一眼，是一条黑色的领带。
明明是温情的时刻，却反而生疏得有些不太像母子。
周芷玉欲言又止，一时间也不知道该说些什么，余光一扫，却看到了门口地板上被摔烂的蛋糕。
目光从蛋糕移到周景淮脸上，她这才发现，周景淮的脸色也不太好看。
“你们吵架了？”周芷玉目光微颤，本能地想起在老宅的争执，“不会是因为我吧？”
如果是别人误会，周景淮或许还会觉得有点好笑。
但周芷玉却不一样。
因为他很清楚，她误会的原因。
在她过去的婚姻生活里，没有多少甜蜜的时刻，更多的是争执，而那个男人，一生气，就会乱砸东西。
所以看到眼前这场面，她所联想到的，大概只能是吵架。
“妈，我们没有吵架。”周景淮低声解释。
“那蛋糕怎么砸了？你砸的？”周芷玉不信。
“不是，我们——”
话说到一半，电梯突然“叮”了一声，门缓缓开启，一个外卖小哥行色匆匆地跑了出来。
“您的外卖。”外卖小哥笑着朝他递出一个纸袋。
“谢谢。”周景淮伸手接过，那头外卖小哥已经飞速转身跑回了电梯里。
看到他手里的袋子印着“XX大药房”的字样，周芷玉脸色更严肃了。
“周景淮，穗穗她爷爷不在了，你可不能欺负……”
“妈。”周景淮有些无奈，索性当着她的面把纸袋拆开了，拿着那小盒子问，“这样，您相信了吗？”
“……”周芷玉尴尬地抬手，蹭了蹭鼻尖，“你不是，结扎了么？”
“啊。”周景淮不慌不忙，一脸淡定，“上礼拜医生跟我说手术失败了，贪便宜果然不靠谱。”
周芷玉：“……”

第84章 （二更）
被耽搁了太久，周景淮回到房间才发现，黎穗已经侧着身子睡着了。
周景淮一时间有些犹豫要不要叫醒她。
这两天，估计本身也累到了，刚才又被他折腾了一通。
就在他想着算了，打开床头柜抽屉想把东西扔进去的时候，黎穗却突然幽幽转醒。
看到他的动作，她迷迷糊糊地揉了揉眼睛：“已经结束了吗？”
“……”
周景淮气笑了。
她是真的很会在男人的雷点蹦迪。
周景淮收回手，把抽屉合上，开始拆盒子外面的透明包装。
“本来想着明天也行。”周景淮的身子压了过来，右手握着她光洁的脚踝，牙齿咬着边沿，撕开一个。
“但是现在觉得，你好像挺有精神。”
“……”倒也没有，但是黎穗怕再憋下去，真把他给憋坏了。
她闭上眼睛，一副迎战的姿态：“算了，来吧。”
周景淮倒是不急，直到确认她彻底做好了准备，才直入正题。
但刚还说着准备就绪的人，真差临门一脚的时候，却又整个人缩了起来。
“宝宝，放松点儿。”周景淮贴在她耳畔，气音里夹杂着笑意，又说了三个字。
“你找找自己的原——”黎穗的话说到一半，便戛然而止，取而代之的是一声惊喘，被融化在他温柔的细吻中。
即便脑海中已经无数次想象过这样的场景，但这一夜，对于黎穗来说依旧是陌生的。
她就像闯入了一个虚幻的仙境，最初有些害怕，不知道仙境里藏着什么，后来，则渐渐变成了好奇。
她仿佛看到了，鱼儿在清泉中肆意穿梭，嫩蕊在雨露里羞涩绽放，还有，黑暗天空里肆意绽放的烟花，令人神晕目眩。
明明是寒冷冬夜，明明周景淮还算体谅她，但结束的时候，黎穗依旧额前发丝半湿，像是去桑拿房里走了一遭。
她几乎秒睡，连后来周景淮是怎么又抱着她去洗手间清理的都不知道，再次睁眼，已经临近中午。
阳光从窗帘缝隙里洒了进来，空气里洋溢着淡淡的早餐香味，黎穗伸了个懒腰，双眸却依旧紧闭，完全没有要起床的意思。
周景淮身上还穿着睡衣，绕到床侧，轻轻捏了捏她的耳垂：“抱你去洗漱？”
黎穗这才艰难地把眼睛睁开了一条缝，虽然还不至于柔弱到做完就生活不能自理的程度，但他都主动提了，不接受倒显得生分了。
黎穗理所当然地抬起了双手，嗓音惺忪：“小周子，起驾！”
“……”周景淮把她拉起来，双手托着她的大腿，以昨晚抱她回房时一模一样的姿势，又把她抱进了洗手间。
冬天的大理石台面冷得冻手，周景淮摸了摸，转手抽了条浴巾垫在下面，才把她的人往上放。
替她挤了牙膏，趁她刷牙的间隙，周景淮又拿了梳子，小心翼翼地给她梳理着黑润的发丝。
这种日常不过的举动，对于黎穗而言，却反而让她觉得是一种别样的浪漫。
“你……”刚说了一个字，她就发现自己的嗓音比昨晚更哑了。
周景淮去书桌拿了瓶矿泉水，回来时黎穗已经漱完了口，她猛灌几口矿泉水，才捡回声音：“你今天不上班吗？”
“请假了。”周景淮意有所指地问，“有没有不舒服？”
“啊？”黎穗怔了怔才意识到他的不舒服指什么，梗着脖子说，“没有。”
周景淮似乎不信，分开她的大腿，整个人蹲了下去，姿态自然流畅到，就像确认一下她手上有没有伤口一样。
但对于黎穗来说，这和在床上的感觉截然不同，她顿时耳根发热，连忙伸手捂住了睡裙。
“真没有……”
“我看看。”
“周景淮，其、其实你也就一般啦，哪这么容易伤到我。”黎穗紧闭着双腿，不肯松开，嘴比铁硬，“我现在生龙活虎着呢，可以打倒三头牛。”
“哦？”周景淮终于不坚持了，右手离开她的膝盖，撑在洗手池边沿，俯身吻她嘴角，语调跟哄小孩儿似的，“那宝宝真厉害。”
黎穗莫名又是心口一震。
这个人，恋爱之后也太烧，不是，太会了吧……
印象里，这已经是他第不知道多少次喊她宝宝了。
黎穗一开始觉得有点肉麻，但慢慢也就习惯了，甚至现在，细细回味之后又觉得，还挺好听。
但这五个字，莫名又唤起了一些昨晚的记忆。
昏暗灯光下，对着湿透的床单，他轻吻着她的耳垂，似乎也是这么夸她的。
双颊一下染上红晕，黎穗放下手里的矿泉水瓶，故作不经意地问：“你最近，怎么老叫我宝宝？”
周景淮垂眸看她：“不喜欢？”
“也没有。”黎穗突然直起身，搂住了他的脖子，笑容明媚道，“挺喜欢的。”
自打确认关系以来，周景淮就发现了，黎穗在他面前，对于喜欢不喜欢某样东西、某件事，似乎特别坦诚。
他做的菜她喜欢，会让他连做三天。
他新买的衣服她喜欢，就会夸他穿这件特别帅。
就连在床上，如果某个姿势她喜欢，也会偷偷凑到他耳边说，能不能再试试。
周景淮突然想起，很久之前自己跟她说，喜不喜欢，要直白地表达。
很明显，她真的听进去了。
周景淮轻笑一声，往前半步，嵌入她的大腿之间，拉近俩人之间的距离。
“为什么喜欢？”
黎穗一本正经地说：“我看微博好多作者都管读者叫宝宝，我每次都不好意思，你多喊喊，我听习惯了，应该也就喊得出来了。”
“宝宝。”周景淮还真喊了一声。
右手扶在她脸侧，拇指指腹温柔地蹭过她的眼角，他笑道：
“知不知道你撒谎的时候，眼睛会眨得特别快？”
*
本来十分钟就能洗漱完，结果因为周景淮捣乱，莫名其妙被拉长到了半小时。
门口的蛋糕已经被收拾了，黎穗拉开座椅坐下，一边刷着微博，一边等待早餐，余光却扫到，桌角放着一个黑色的礼物盒。
昨晚回来的时候还没有的。
黎穗好奇地朝着厨房门口问：“这礼物是谁送的啊？”
周景淮端着两份三明治走了出来，温声道：“昨晚我妈拿来的，生日礼物。”
“妈？”黎穗把盒子打开，看到了里面的领带，不由惊讶道，“她昨晚来过？”
周景淮把其中一份早餐推到她面前，又给她倒了杯温牛奶：“拿外卖的时候，说是聚会提前结束了。”
黎穗并不知道他拿外卖的时候，俩人说了什么，因此也没有在意，默默地打开手机，点到刚才看过的热搜界面，把手机推到他面前。
周景淮低头一看，正是周芷玉手下某艺人昨夜生日聚会的相关报道，看狗仔发的照片上的时间，他们一行人玩到了凌晨两点多才离开。
好像也称不上意外。
因为他心里明白，周芷玉其实是爱他们的，如果不爱，当初就不会心软留下丞丞，明明她清楚地知晓，这可能会让她失去很多。
“你们明明都很为对方着想。”黎穗喝了口牛奶，喋喋不休道，“妈因为自己遭遇过事业的坎坷，所以尽可能地想为你们铺设好的基础，而你们因为知道她的不易，所以就算受了委屈也不说，但你们不说，她怎么知道你们委屈呢？她大概还以为男孩子心大，不会在意这些呢。”
“我觉得这份礼物，就是妈开始反省自我的第一步，所以以后，要是觉得委屈了，你也可以哭的。”
“你说的对。”周景淮摸了摸她的后脑勺，目光里晕满温柔。
其实他一直很清楚，虽然从表面上看来，他有母亲有弟弟，而她孤身一人，但他们之间，黎穗才是在爱里长大的那个。
她不缺爱，也不吝于把爱给别人，所以自始至终，并不是周家人给了她一个家，反而，是她让周家，变得慢慢像一个家了。
“叮——”
消息提示音，打断了客厅里温馨的氛围。
黎穗低头一看，是谢婉婷发来的消息，邀请她参加周六的《我靠本事赚钱》杀青庆功宴。
后面还有一段视频，黎穗点开，发现是由成员们自行剪辑制作的第一季成果汇报。
黎穗也是看视频才知道，成员们宣传非遗的方式，并不仅限于开一家小店赚钱，她们还谈成了不少和其他品牌的联动合作。
比如和奶茶品牌推出了非遗限定包装、和服装品牌推出了非遗限定款，甚至，还和骤雨科技达成了合作。
黎穗一早就该想到的，周景淮会收到非遗展览会的邀请，足以说明他绝对不只是一个和节目组没什么关系的人脉而已。
但她没想到，居然是以礼盒联动的方式。
宝物记每年都会给充值达到一定数额的玩家寄送礼盒，而今年的礼盒尤其特别，里面包含了一副盲盒剪纸作品，就出自刘文姿及其剪纸师父的手下。
手机屏幕上一个个栩栩如生的游戏角色闪过，黎穗不知不觉就把视频看完了，她扯了扯周景淮的袖子：“谢导问我去不去参加庆功宴，你去吗？”
周景淮显然也收到了邀请，摇头道：“周六要去趟南城。”
周景淮出差，已经是家常便饭了，所以黎穗并不惊讶，只问：“去几天啊？”
“两天。”
昨晚消耗过大，急需回血的黎穗脱口而出：“才两天啊？”
才？
周景淮微眯双眸，把她拉坐到自己的大腿上，双手虚虚掐着她的腰，姿态看似强势，语调却透着委屈：“到手了，就开始嫌弃了？”
“没……”
“刚才是不是说，我受了委屈，也可以哭？”周景淮把额头抵在她肩膀，活学活用，“我现在就挺委屈的。”
黎穗：“……”

第85章
庆功宴当天，寒潮来袭，辅川气温达到了新低。
酒店和机场是同一方向，黎穗图方便，自然就蹭了周景淮的车。
室外寒风凛冽，路上的枯叶被卷起又落下，没有一丝生机，来来往往的行人，都拢着领口，一步不停地往前走。
正是晚高峰时期，路上依旧拥堵，车已经停了五分钟，没有要启动的趋势。
而周景淮，大概是这场大堵塞中，唯一感觉开心的人。
虽然中间被隔板隔开，但黎穗怕被司机听到一些唇齿交缠的暧昧声响，全程克制着，连说话都压低了声音。
“你不会赶不上航班吧？”
“赶得上。”额头抵着额头，周景淮嗓音低哑，眼里的灼热还没褪去，“晚上到家给我打视频。”
“好。”
黎穗话音刚落，周景淮的吻又落了下来，比刚才的试探更直接，抵开她的齿关，一点一点撩拨，直到她主动朝他伸出舌尖，他便更用力地将她的腰往他的方向压去，像是要把这两天的分量，提前预支完似的。
黎穗不知不觉投入其中，直到突然感觉身体一晃，她睁开眼，发现车窗外的景物，终于开始缓缓向后移动。
她便立刻把周景淮推开了。
周景淮刚意犹未尽地坐直身体，却见她主动把上半身贴了过来。
垂眸所见，就是她分外红润的双唇，他心口一晃，下一秒却见黎穗利落地抽出安全带，“咯哒”一声，帮他系上了。
“后排不系安全带，要罚款50。”她一本正经地告知。
“……”
周景淮被五十块钱彻底捂住了嘴，牵着她的手，倒是没再有什么不规矩的举动。
又一个红灯。
黎穗正和周景淮闲聊着，却依稀听到窗外传来争执的声音，她本能地偏头看去，只见路边一家西餐厅门口，女服务生不知道对眼前穿着军绿色棉衣的男人说了什么，男人大吼一声道：“老子有钱，凭什么不能进？”
黎穗抬头看了眼招牌，大概明白了。
这家店自诩高档，出了名的挑剔，不仅需要提前预定，对于用餐着装也有严苛的要求，男生必须穿西装，女生必须穿礼服。
所以眼前的男人，自然不在他们的目标群体之内。
本来只是一起常见的纠纷，黎穗并没有放在心上，但当男人转过身来的时候，她却陡然顿住了目光。
周景淮察觉到她的动作，了然问道：“认识？”
“不认识，但是见过。”黎穗转回身子，解释道，“刘文姿的哥哥，我上次撞见他正和刘文姿要钱。”
周景淮对外人的事情，向来不太感兴趣，只淡淡瞥了一眼，便收回了目光。
红灯转绿，车再次启动。
车流疾驰而过，带起路旁一阵尘土，李文顺眉头紧蹙，本就因为吃了闭门羹而心情不爽，此刻更是烦躁得很。
看着远去的一辆辆豪车，他啐出一口唾沫。
转头去商场买了套西装，李文顺想起这几天搬家的事情，揪着店里的导购问：“这里有没有家具店？”
导购礼貌微笑道：“商场二楼就有的。”
那家李文顺上来的时候就看到了，他不屑一顾道：“那家不行，有没有更高档的？”
导购回忆片刻，说：“沿着马路一直往南走，路口好像还有一家，门面很大，据说都是进口家具。”
李文顺这才满意，头也不回地走了。
风刺骨，这所谓的高级西装，还没有大衣保暖。
李文顺拢起西装领口，往南走了许久，终于找到了那家所谓城南区最高档的家具店。
门面装修得十分豪华，黑色的招牌上，印着一串他不认识的英文字。
李文顺推门而进，前台没人，倒是不远处的大理石圆桌旁，坐着一男一女，都差不多四五十岁的年纪。男人西装笔挺，带着金边眼镜，看起来彬彬有礼，女人化着精致的妆容，白色风衣温柔婉约。
看起来是一对有钱的夫妻。
但他们似乎沉浸在争论中，就连有人进来，都没有意识到。
“你倒是想想办法呀，这生意一天不如一天了，不过拖欠两个月工资，前台就辞职了，这年底招人也不好招，难不成还要让我当前台？”
“当前台怎么了？”周明宇不耐烦地反驳，“你又不是没当过。”
“周明宇，你什么意思？”徐樱一下提高了音量，温柔的气质荡然无存，“会弄成现在这样还不是你？以前景淮虽然对我们态度一般，但起码的照顾和礼貌还是有的，现在呢？那么多老顾客同时取消了下一季度的合作，我就不信没有他暗中操作，你之前到底是怎么得罪他了？”
“我能怎么得罪他？”周明宇目光闪躲，咬牙切齿道，“要我说，肯定是那死丫头吹的枕边风，也不知道景淮到底是被下了什么蛊，连个乡巴佬的孙女都当成宝。”
“说来说去还是怪你，当初……”徐樱的斥责说到一半，余光却察觉到门口有人，于是立刻收起了怒火。
她走到李文顺面前，礼貌微笑道：“您好，需要什么家具？”
李文顺吊儿郎当地在店里踱来踱去，随口问：“你们这儿，最贵的床多少钱？一万够了吧？”
徐樱的态度一下冷了下来，又是一个只看不买的假阔气佬。
“我们这里都是进口家具，床基本都是十万以上的，一万的床，您可能要去其它平价家具店买。”
说完，她就懒得招待了，跟没看见人似的，转头就走了。
李文顺脸色铁青，奈何兜里的确拿不出么多钱，最后憋屈地朝着女人的背影呸了一声。
刚转身想走，他却又突然听到女人说：“说来说去还是怪你，当初我让你陪你姐一起去那什么揽月沟的吧？你非说累不肯去，白白让那老头揽了功，要不然你救了你外甥，你姐还不得把你供起来？”
揽月沟，老头，救人……
这几个词组合在一起，李文顺越听越耳熟。
他陡然停下了脚步，假装在门口发消息，耳朵却一字不漏地听着身后俩人的争论。
“这话你这几年说了多少遍了？能不能别烦了？”周明宇啐了声，“那死丫头，我就不信赶不走她。”
“景淮现在把她当宝贝一样，连你姐都护得紧，你怎么赶？我听说你姐这几天在家，要不你去跟你姐求个情？起码保住生意再说。”
“先这样吧！”
……
李文顺指尖的香烟，不知何时已经被折断，他的舌尖拱了拱左颊，狭长的眼眸里陡然迸发出一道贼光。
随手把香烟扔在地上，他伸手拦了出租，直奔家里。
*
与此同时，周景淮的车，也稳稳停在了酒店门口。
黎穗拢着外套直奔酒店宴会厅，宴会厅里热闹非凡，六张圆桌，坐满了人。
黎穗和成员们坐在一桌，默默地喝着橙汁，自打知道了自己喝酒的壮举后，她就彻底滴酒不沾了，但坐在她身边的刘文姿，却是一杯接着一杯，停不下来。
都说喝了酒容易脸红的人，更不适宜多饮酒，所以看着刘文姿通红的脸，黎穗忍不住提醒了一句：“你少喝点，伤身。”
“没事儿。”刘文姿已经喝大了，目光显得没有聚焦，摆摆手，趴在了她的肩膀上低声嘟囔，“我好累哦……幸好明天，我就、就要离开这儿……”
这要是放在高三时期，黎穗一定觉得刘文姿被人魂穿了。
但此刻，她却有些感同身受。
她知道，这阶段，刘文姿心里压着太多太多的委屈和愤懑无处发泄，所以此刻，只能一醉解千愁。
黎穗拍了拍她的后背，听到身后传来道别的寒暄声。
她回头才发现，宴会厅里的人已经走得差不多了，只剩下她们这桌还在聊着天。
谢婉婷把一位嘉宾送出大门，转身回来看到刘文姿醉醺醺的模样，担心得眉头皱起：“她这是怎么了？心情不好？”
“没事。”黎穗低头看了一眼，刘文姿已经抱着她的腰彻底睡了过去。
她放轻声音问：“她们是不是就住在这家酒店啊？不然我先送她回房间吧。”
“对，803。”谢婉婷说，“一个人估计扶不动，她和陈瑶一间，你们一起吧。”
“好。”黎穗点头应下。
陈瑶去了洗手间，没一会儿就回来了，俩人一人搀一边，费劲地将刘文姿带回了房间。
床垫陷入，刘文姿一碰到床，就习惯性地把身子蜷成了一团。
陈瑶叉腰微喘着说：“黎老师，你帮她脱下衣服吧，我去拿卸妆乳帮她卸下妆。”
“嗯。”黎穗点了点头，按着刘文姿的肩膀，将她翻了过来。
拉下拉链，黎穗费力地把她身上的外套扯了下来，房间里却突然响起了手机铃声。
黎穗掏了掏外套口袋，没找到，下一秒，却见刘文姿熟练地从裤子口袋里摸索出了手机，闭着眼睛按下了接听。
“谁……”
她的嗓音里带着浓重的醉意，话还没说完，就被那边扯着嗓子打断。
虽然她没开免提，但因为房间里太过安静，黎穗离得又近，还是清楚地听到了李文顺的声音。
“我以前用的那个旧手机呢？妈说当初是你收拾的，你放在哪儿了！”
“什么旧手机……不知道……”刘文姿依旧没睁眼，迷迷糊糊直接按断了通话。
李文顺不死心，又打过来，这回，刘文姿直接关了机。
忙活一通，等刘文姿安稳睡着，黎穗才打车回家。
洗完澡，她靠在床头给周景淮发去了视频邀请，但罕见的，那头居然拒接，转成了语音通话。
黎穗哼哼两声，开玩笑道：“不方便视频吗？是在哪位妹妹的怀里躺着？”
“在洗澡。”周景淮打开了花洒，调侃的语句，夹杂在水流声里，“要看吗？”
“……倒也不必。”黎穗说，“那你先洗，我等会儿再给你打。”
“等等。”
闻言，黎穗想按结束键的右手顿在了半空：“干嘛？”
“帮我个忙。”
“你洗澡我能帮什么忙。”
周景淮的声音，变得有点低沉：“喊我一声。”
“周景淮。”
“换一个。”
黎穗察觉到他嗓音里的压抑，渐渐有些明白了他在干什么。
一股热度涌上了脸，她很清楚他想听她喊什么，“老公”俩字就在嘴边，她却最终咽了回去，脸上带着蔫儿坏的笑意，故意似的，拖长调子喊道：
“我的宝贝淮～淮～公主～～”
那头沉默了许久，最后无奈笑了一声，咬牙切齿地也回了她八个字：
“等我回去，你、就、完、了。”

第86章 （二更）
庆功宴的结束，代表着和第一季节目彻底道别。
第二天一早，成员们纷纷踏上归程，刘文姿也时隔半年，第一次回到了这个重组起来的家。
宿醉让人的大脑变得有些混沌，刘文姿难受地按了按太阳穴，关上大门的同时，只见客厅里，李文顺正翻箱倒柜地在找着什么东西。
刘文姿视若无睹，提着行李箱正准备回房，却听到李文顺喊住了她，趾高气扬地斥责：“打你电话也不接！又去哪儿鬼混了！我那个旧手机呢？”
刘文姿满脸淡漠，只说：“不知道。”
“你怎么可能不知道。”李文顺冲到她面前，双手挡住她的路，突然换了一副态度，笑眯眯道，“我的好妹妹，妈说家里都是你收拾的，那你肯定看到过吧？快告诉哥，这手机对哥真的很重要！”
刘文姿清楚，不告诉他，估计是走不了了，但她现在只想再好好睡一觉。
她回忆了一会儿，指了指旁边储藏室：“好像在那里面。”
储藏室里一片凌乱，堆放着一些破旧木椅、坏了的拖把扫帚，还有各种用不着的东西，要是搁平时，李文顺肯定懒得进去，要她帮忙找。
但今天不知道为什么，他显得特别急迫，想也不想就踢开碍事的扫把，一个人冲了进去。
刘文姿觉得怪异，但与她无关，她也就懒得多管。
去卧室放了行李，她又回客厅拿水壶烧水。
李文顺已经找到了那个自打他坐牢就没人用过的旧手机，正架着腿靠坐在沙发上刷抖音，旧手机则放在一旁充电。
她昨晚没接李文顺的电话，怕李文顺报复，往水里面放什么乱七八糟的东西，刘文姿一步不敢离开，就这么站在水壶前等待水开。
嘈杂的声响中，她突然听到一个熟悉的名字。
“让我们欢迎著名经纪人，周芷玉女士……”
李文顺这个人，不过小学学历，坐牢几年出来，手机都玩得不熟练，每天几乎就泡在游戏和短视频里，怎么会突然关注这些？
她皱了皱眉，借着倒水的间隙，偷偷觑了他一眼。
只见李文顺拿起自己终于开机的旧手机，把两个手机并排放在一起，像是在对比些什么，而后脸上露出了一个得逞的笑意。
毕竟在同个屋檐下生活了这么多年，对于他这笑，刘文姿实在太了解了。
他绝对要做什么坏事。
而且，可能是和周家有关？
刘文姿骤然攥紧了手里的杯子，如果是之前，她绝对懒得管，但现在……
她垂眸沉思片刻，放下杯子，走到李文顺旁边蹲下，拉开茶几下的抽屉，假装找东西。
随手拿了卷垃圾袋，她的视线扫过茶几上两个手机，看到一个屏幕上是周芷玉的截图，但可惜另一个手机屏幕已经暗了，不知道是什么内容。
刘文姿故作不经意地提了句：“周芷玉？你看她的视频干嘛？”
“你认识她？”
李文顺对她的态度如何，取决于他的心情好不好，以及她愿不愿意给钱，很显然，现在他心情很好，并且刘文姿最近经常给他钱，所以他说话的态度温和很多，不仅没计较昨晚的事，话里还带着几分闲聊的意味。
“算是有点了解。”刘文姿模棱两可地说。
“她是不是有个儿子？差不多五六岁……”李文顺顿了顿，立刻改口，“不是，六年前看起来五六岁，现在应该差不多要十一二岁了？”
“好像是吧，怎么了？”
“居然是真的。”李文顺嘚瑟地往后一靠，抖着腿道，“我告诉你，你哥我要发财了！”
“就你？”刘文姿故意刺他，“你靠什么发财？”
“下午你就知道了。”李文顺拿起自己现在用的手机站起了身，本来想把旧手机也拔了，但一看，电才冲了10%，索性就扔着不管了。
见他是带着手机进的洗手间，刘文姿心下了然，没有十分钟，他应该出不来。
等洗手间的门被关上，她立刻伸手按亮屏幕，按照记忆，输入585858，很快，屏幕上跳出一句提示——
密码错误。
他居然，还改密码了？
刘文姿回忆了很久，李文顺可能会设置什么密码，但都没有什么头绪。
直到脑海中突然有一个画面闪过——许久前，在市集角落的大树后，她第一次给李文顺转钱时，他为了出示收款码，当着她的面解锁了手机，当时她瞟到一眼，好像是六个八。
或许，他两个手机的密码是一样的？
刘文姿攥了攥手，飞速按下六个八，下一秒，手机切换到了主屏幕。
她骤然松了口气。
虽然光看主屏幕，根本看不出什么异常，但幸好，李文顺这人懒，再加上与社会脱节了五年多，对智能手机也不熟悉，所以他根本没有退出后台运行的习惯，刘文姿把屏幕往上一滑，就看到了他最近打开的app。
是相册。
刘文姿点开，发现是一个大概一分钟左右的视频。
她按下静音，把视频看完的同时，也终于想起来，自己之前为什么觉得黎穗的爷爷眼熟了。
她确实看到过他——
六年前，李文顺因伤人被抓后，母亲让她翻翻李文顺的手机，看看有没有什么证据能帮他减刑，她便无意间看到了这个视频。
视频里的老人，和黎穗小店里那张照片上一模一样，穿着米老鼠T恤，身形瘦削，和蔼可亲。
只是当时，她只看了开头几秒钟就关了，完全没有放在心上。
但此刻，感受却截然不同。
客厅里落地窗开着，寒风呼呼往里灌，吹得人浑身发凉。
刘文姿心口发闷，抬头看去，只见天空像是染了墨，黑压压一片。
要下雨了。
*
赶在冬日的寒雨落下之前，黎穗急匆匆地跑进了老宅大门。
张姨听到声音，赶紧迎了过来，担心地问：“没带伞啊？淋到了吗？”
“没有。”黎穗笑笑，“妈呢？”
“在楼上丞丞的房间。”张姨凑到她耳朵边，轻声说，“都进去半个多小时了，一直没出来，要不我去喊她？”
黎穗猜出了个大概，摇头道：“不用，我在客厅看会儿电视。”
“行，那我帮你切点水果。”
“谢谢张姨。”黎穗转身走向沙发，拿起遥控器，点开了《我靠本事赚钱》的最新一期。
正好播出到，刘文姿去骤雨科技谈合作的事情，虽然周景淮没有出现，但在电视里看到那熟悉的logo，还是有种挺特别的感觉。
黎穗对着电视机拍了张照，发给周景淮，但不知道是不是还在开会，他并没有立刻回复。
黎穗没有在意，又看了大概十分钟，不远处响起脚步声，她抬头望去，只见周芷玉扯了扯嘴角，撑起一丝笑意：“穗穗来啦。”
“妈。”黎穗打了声招呼，往旁边让了些位置，等她坐下。
“我刚去丞丞房间了，你说的对，他的柜子里，果然很多我看不懂的模型，还有玩具。”周芷玉靠在沙发背上，无声叹了口气，“穗穗，你说我当妈，是不是当得很失败？居然连儿子喜欢什么都不清楚。”
“妈，人不是万能的，有些时候总会有疏漏。”黎穗弯了弯眉眼，语调上扬，“但是一切都还来得及，不是吗？”
周芷玉怔了怔，右手轻轻拍拍她的手背，欣慰感慨：“真不知道，这个家要是没遇到你爷爷和你，会成什么样子……”
“如果我和爷爷没遇到你们，我也不知道我现在会是什么样子。”最不好的结果，可能她早就因为交不起学费而休学了。
周芷玉释然地长抒一口气，拿起茶几上的水杯：“说到这个，过些天就是你爷爷的忌日了，准备回去吗？”
“嗯，打算回去给他扫扫墓。”
“我和你们一起去吧。”周芷玉想起以前的事，眼里闪过些微遗憾，“你爷爷不只是我的恩人，也算是我的忘年交了，自打他去世后，我就没遇到一个水平看得上的下棋对手。”
“好。”
黎穗话音刚落，屋外突然传来一声大喊——
“姐！”
黎穗回头，只见周明宇和徐樱一前一后地走了进来，表情严肃，脚步匆匆。
“明宇？阿樱？”周芷玉惊讶起身，“你们怎么来了？”
黎穗随之起身，在周芷玉面前维持着基本的体面：“舅舅，舅妈。”
周明宇单手插着兜，完全无视了她的招呼，左右环顾后，看向周芷玉道：“今天没什么顾客，就过来看看你，景淮呢？不在家？”
“出差了。”周芷玉说到这儿，又坐下笑着拍了拍黎穗的手，“所以说啊，幸好还有个儿媳妇，不然这周家，真是空荡得不像家。”
“姐。”周明宇哼笑一声道，“儿子再忙，总归是亲儿子，这不知道从哪里来的儿媳妇，表面看着乖巧，私下可说不准是什么样子。”
黎穗脸上本来还算淡然的神色，瞬间冷了下来。
她一向知道周明宇看她不顺眼，再加上之前周景丞住院的时候，她还怼了他，但周明宇起码不曾如此堂而皇之地在周芷玉面前攻击她。
再加上他脸上那笃定的笑意，总让黎穗感觉心头不安。
她沉默着没有说话，一旁的周芷玉却忍不住斥责：“明宇，你都四十几的人了，讲话有点分寸，给穗穗道歉。”
“道歉？”周明宇忍不住笑出声，从口袋里掏出手机。
“啪”一声，手机被拍在茶几上，周明宇把它转了个方向，点开相册里的一个视频，冷声道：
“姐，你好好看看吧！他们这爷孙俩，可骗了你整整六年！”

第87章
黎穗和周芷玉本就坐得近，后者不明所以点下播放的时候，黎穗也低头看了眼。
心脏陡然像是被一只大手紧紧攥住，喉咙口堵塞似的，发不出一语。
视频里，有爷爷，和一个看起来大概三十出头的年轻男人。
还有意外落水的周景丞。
拍摄距离较远，完全听不见声音，样貌看着也不太清晰，但黎穗确定，那件米老鼠T恤，就是爷爷当天穿的衣服。
看到有孩子落水，年轻男人面露惊慌，脱下鞋子义无反顾地跳了下去，将已经昏迷的周景丞抱上岸。
而爷爷背对镜头站在一旁，低头看着男人给周景丞做心肺复苏。
男人的脸几乎被爷爷挡住，只看到他的手不断在按压，不多时，周景丞吐出几口水，似乎是恢复了意识。
不知道俩人说了什么，男人突然让开，捡起被自己扔在一旁的外套，急匆匆就走了。
爷爷回头看了眼男人的背影，又拿出手机接了个电话，不过几秒钟时间，他挂了电话，像是做了什么决定。
他跳进水里，让水打湿全身，又有些艰难地爬上岸，回到周景丞身边，蹲下拍了拍他的脸。
也就是那时候，视频里传来周芷玉的呼喊声，她随即跑进镜头，紧张地抱着丞丞确认他的状况。
视频，也到此结束。
客厅里陷入一片死寂，周芷玉面容冷凝，右手紧紧攥着手机，却不断发颤。
周明宇像是得到了一块免死金牌，指着手机，大声道：“姐！你看到了，视频为证，当年根本就不是她爷爷救的丞丞，那老头子根本就只是一个顶替了人家恩情的骗子！”
周芷玉面无表情，抬头问：“这视频你哪来的？”
“我……”周明宇顿了顿，“前几天偶然认识一个朋友，在网上看到你的照片，说觉得眼熟，就跟我提起了当年的事情。”
“他人在哪儿？请他过来。”
“他不是本地人，现在来不了。”周明宇解释道，“他当初就是来旅游的，本来只为了拍风景，没想到会拍到这些，也没有放在心上。”
周芷玉陷入沉默，许久才看向黎穗，语气还算平和：“穗穗，这事儿，你知道吗？”
“我不知道。”黎穗摇头，态度却很坚定，“但是我爷爷不是这样的人，这里面一定有误——”
“误会什么误会？”周明宇满脸怒容地打断了她的话，“视频都拍得清清楚楚！别说你什么都不知道，他一个老头子有这么多心眼？我看说不定就是你们串通的，他当时接的那个电话，是不是就是你打给他的？”
“我那个时间段没给爷爷打过电话。”黎穗非常清楚地记得，她那天只在爷爷刚到景区的时候，给他打了电话确认平安。
之后再和爷爷有交流，就是晚上了，爷爷回来，衣服裤子皱皱巴巴的，轻描淡写地跟她说今天救下了一个小孩子。
那时候爷爷眼里的自豪，绝对不是伪装，所以黎穗也绝不相信，他是会冒领他人恩情的人。
可是，要如何解释视频里的一切？要如何解释，事情发生后，爷爷从头到尾都没提起过现场还有另一个人？
黎穗紧紧握着拳头，转身对周芷玉道：“妈，虽然视频里我爷爷没做什么，但是可以看到，俩人似乎一直都有在交流，而且那个男人实施救助的方法，和爷爷当初一直看的一本救援书上教的步骤一模一样。你给我一点时间，我觉得只要找到那个男人，或许就可以搞清楚当天的一切了。”
她试图拉住周芷玉的手，后者却突然把手缩了回去。
周芷玉站起身，有些疲累地按了按眉心：“我想冷静一下，你们都先回去吧。”
周芷玉的表现，比周明宇预料的淡定太多，他心里开始发慌，虽然时隔那么多年，去找一个面容模糊的男人，无异于大海捞针，而且找到也不一定就能证明那老头子是清白的，但万一呢？
他不能接受这种万一。
周明宇拉着周芷玉的手臂，故意刺激道：“姐！你别太天真了，从庄承平到这对爷孙，你还要被骗几次，才能学聪明？”
庄承平这个名字，瞬间让周芷玉想起了无数往事。一桩桩一幕幕，都像刀一样，在她心上剐。
“如果那老头子不是冒认，不心虚，那为什么从头到尾他都没说过现场还有另一个男人？”
周芷玉因为这句话，停下了脚步，她突然想起一件事，她曾经觉得奇怪，也心存过怀疑，但因为不重要，后来就没有深究。
她低头看着黎穗，冷声问：“穗穗，你诚实地告诉妈，当初你爷爷说，你爸妈车祸去世得早，这件事，是真的还是假的？”
黎穗知道，自己的回答，或许会让周芷玉大怒，但事已至此，她不想再对周家有任何欺骗。
她紧紧攥着手，指甲嵌入掌心，带来一阵微弱的刺痛：“假的，我不知道我父母是谁。”
话音落下的瞬间，客厅里的人情绪各异，周芷玉脸上是被骗的怒气，周明宇眼里却不加掩饰地闪过一丝惊喜。
这简直是天助他也。
“姐，这下没什么好说的了吧？这事儿从头到尾，就是一场骗局！”
周芷玉的怒火，一层一层堆叠，到了此刻，终于彻底爆发：“我一直把你当亲生女儿，你们爷孙俩却把我当猴耍？”
六年了，周芷玉从来没有对她生过气，别说大吼，就连小声斥责都没有过。
所以第一次面对她的怒火，黎穗一时间，有些不知如何反应，只懵懵地直视着她的双眸。
倒是周芷玉，不知为何，主动移开了目光，低头不知道在想些什么。
周明宇立刻在一旁撺掇：“这爷孙俩嘴里就没一句实话，我看和景淮结婚，大概率也是图他的钱，不然等景淮回来，就让他们抽个日子去把婚离了吧，之后要是真闹出什么丑闻就更不好了。”
周芷玉罕见沉默，没有赞同他的提议，但也没有反对。
黎穗不确定，她是不是在怒火的焚烧下，真的被周明宇说动了。
曾经她设想过，向来最讨厌被欺骗的周芷玉，如果有一天知道，她也有事情欺骗了她，会是什么样的反应。
而此刻，她终于得到了答案。
一个，她最不希望发生的答案。
黎穗鼻尖发酸，憋着泪意，态度却很坚决：“妈，我不想离婚。”
周芷玉这才抬起头，怒容褪去些许，张了张嘴，但还没开口，就被周明宇打断了。
“现在不是你想不想的问题！”周明宇眼看事情在一步步往自己预料的方向走，态度也越发嚣张，“你以为景淮要是知道当年的真相，还愿意留你在周家？”
黎穗不卑不亢地直视着周明宇，提高了音量，眼底一片清明：“那就让他自己来跟我说！”
“我看你是不见棺材不落泪！”
既然都已经彻底撕破脸，黎穗也就懒得再顾忌所谓的体面，直接回嘴道：“我看你是皇帝不急太监急！”
“你！”周明宇一时间被噎得说不出话。
余光察觉到周芷玉惊讶的表情，黎穗没有丝毫意外，毕竟在此之前，她在周芷玉面前，向来是乖巧的。
她自嘲地想，不知道这会不会也算一种欺骗。
但反正都这样了，黎穗也就破罐破摔。
“反正，他要是自己跟我说要离婚，那我就答应，其他人，谁说都没用。”
黎穗话音刚落，身后的大门突然被人推开，随之，一道低沉严肃的声音，掷地有声地传进了众人的耳朵。
“我不答应。”

第88章 （一更）
众人同时回头看去。
周景淮面容冷凝地走在前面，身后还跟着一个中年男人。
国字脸，双眼狭长，戴着黑框眼镜，虽然时隔六年，男人看着沧桑了一些，但黎穗还是一眼就认出了他。
周芷玉显然也认了出来，惊讶地指着对方道：“你不就是那个视频里的男人？”
周明宇脸色大变，五分钟前，他还觉得自己距离目标，只差最后一步，可现在，一切却突然超脱了他的预料。
周景淮怎么会那么巧，找到这个男人，还把他带了过来？李文顺不是说，那视频只有他一个人有吗？
难不成，李文顺这人还一个视频两头吃？
周明宇还来不及说什么，就听到周芷玉急切地问：“所以当年到底发生了什么？”
“刘先生，麻烦您帮忙解释了。”周景淮微微颔首，大步走到黎穗身边，右手从她的手腕滑下，将她紧握着的拳头分开。
五指嵌入，最终十指紧扣。
黎穗仰头看他，这一刻，她终于明白，当初周景丞在病房里看到她，为什么瞬间就情绪崩塌了。
有时候坚强是给外人看的。
亲近的人，哪怕只是一个温柔的眼神，都足以让她卸下所有的防备。
她默不作声地转过身，将脑袋抵在了他的胸口，什么都没说，眼泪却不由自主地，沾湿了他胸口的衣料。
周景淮低头吻了吻她的发顶，与此同时，男人缓缓开口：“那天，我和那个老人同时在岸边休息，他突然指着远处说好像有小孩子落水了，我正好游泳不错，就下去把他救上来了。那时候小孩儿已经昏迷，我不知道该怎么办，他就说，他在书上看到过一些救助方法，不知道有没有用。”
“本来他想自己来的，但我看他年纪挺大了，又那么瘦弱，估计没什么力气，就说我来，让他在一旁指导。”
这些内容，倒是和刚才黎穗猜测的大差不差。
周芷玉没有什么意外的表现，只疑惑地问：“那你当时为什么一个人先走了呢？”
“我……”男人尴尬地挠挠头，有些羞于启齿，“我当时，是跟……我出轨的对象一起去的，她去厕所了，我才在那里等她，等小孩儿差不多醒的时候，我突然看到有人在拍视频，当下就慌了。”
“这年头，拍了视频不都是为了发抖音么，要是我俩一起被拍进去，视频又被传到网上，被我老婆看到怎么办？我老婆就快生了，我不想毁了我的家庭，所以就只能先走了。”
“妈。”周景淮看向周芷玉道，“您也听到了，穗穗的爷爷在这件事里，同样出了很大的力，根本称不上冒领别人的恩情。”
眼看着周芷玉的态度渐渐平和下来，周明宇一下慌了神，赶紧拉着周芷玉的手臂道：“姐！就算他当初也出了力，不代表他可以把两个人的功劳同时揽上身吧？何况，他只字未提另一个人，明显就是故意的。”
“那个……是我拜托他别提的，我怕到时候有人找上我，我老婆就知道我那天不是加班，而是去约会了。”男人垂着脑袋，越说，声音越轻，“要是早知道……”
早知道什么？
他虽然没说明白，但在场的人都心知肚明。
要是早知道，拍视频的人没有把视频传上网。
要是早知道，被救的小孩儿家里这么有钱。
要是早知道，救个人，可以获得对方如此的优待。
这一切的结果，或许就都不一样了。
他虽然是救了丞丞的善人，却也是一个无耻的男人。
黎穗脸上的泪，已经被周景淮小心翼翼地擦干，他的右手轻轻抚摸着她的后脑勺，像是安抚。
周明宇看到这场面，心里更慌了，要是周芷玉选择相信黎穗，那他不就白花两百万，买这个视频了？
“姐！你不能听信这人一面之词啊，说不定他是被人买通的。”他几乎是病急乱投医似的抓着周芷玉的手臂不放，指着周景淮道，“不然怎么这么巧，我才刚给你看视频，景淮就把人找过来了？”
“舅舅，你之前如何作妖，我都看在我妈的面子上没有太追究，但你不该一次次得寸进尺。”
周景淮慢条斯理地从口袋里掏出一只录音笔，俯身放在了茶几上。
“不如，你也来解释解释这个？”
说着，他按下播放，录音笔里瞬间传出了周恒的声音。
“哎，小哑巴，你不会真的不会说话吧？你爸妈没教过你啊？哦对，忘了，你爸妈早离婚了，你爸不要你，你妈也不管你，你就是个没人要的小垃圾，真惨。”
那一瞬间，周明宇和徐樱同时白了脸色。
他们虽然知道，周恒私下骂过周景丞，却万万没想到，周景丞这小子，居然还录了音。
录了音就算了，还偏偏存到这种时候才放出来。
“不是……”周明宇仓皇地看向周芷玉，试图解释，却被周芷玉冷着脸色打断。
“别说了，你们走吧。”
“姐……”
“滚！”周芷玉指着大门口，愤怒大吼道，“滚回去好好教育你们儿子！什么东西也敢对我儿子指手画脚！”
周明宇还想说话，徐樱却在一旁扯了扯他的袖子，眼神里都是暗示。
周明宇欲言又止，最终选择了暂时离开，打算等周芷玉消消气，再来解释。
反正之前每一次惹她生气，最后她都会看在他是亲弟弟的份上原谅的，周明宇想，这次肯定也不例外。
他们走后，作证的男人也走了，客厅一下安静下来。
黎穗一时之间也不知道该不该开口，倒是周芷玉满脸疲惫，先摆摆手道：“你们也先回去吧，我上去休息一会儿。”
说完，她转身上了楼。
黎穗脑子发懵，直到感觉再度被周景淮搂进怀里，额头落下一个温柔的吻。
她的思路渐渐恢复了清晰，抓着他的袖子问：“你怎么会提前看到那个视频啊？”
周景淮坐下，把黎穗拉坐在他的大腿上，双手圈着她的腰：“刘文姿发我的。”
刘文姿和骤雨科技合作了剪纸礼盒，能联系到周景淮并不奇怪，但是……
“刘文姿怎么会有？”
“她在她哥手机上看到的，我想，把视频卖给周明宇的，应该也是她哥。”
黎穗恍然大悟，突然想起来，之前和刘文姿去吃酸菜鱼的时候，她的确提过，李文顺是因为在揽月沟伤人，才被抓进监狱的。
那大概率，这视频就是他在伤人之前拍的，也正因此，视频被封存了六年，没有流出。
黎穗担心又问：“那她把视频偷偷发你，会不会有危险？”
“不会，李文顺不可能傻到留下任何信息给他们。”周景淮笃定道，“所以现在就算知道自己被骗了，他们也找不到人，而且你情我愿的买卖，他们也不会有脸去报警。”
“那李文顺这钱，赚得可真简单。”黎穗低声嘟囔。
周景淮哼笑一声：“但是这样的人，给他一大笔钱，和给他一把用来自杀的刀没有区别。”
也是。
黎穗的上半身往前倾，整个人放松下来，靠在他的胸口：“你是怎么找到那个男人的？”
“虽然视频里，脸不是很清楚，但那个男人身边扔着一件外套，型号比较小，像是女式，应该是他同伴的。”周景淮不急不缓道，“衣服上的logo，是一家餐厅的标志，所以我怀疑，那个女生，当年应该是这家餐厅的员工。”
“那家餐厅老板和我还算有点交情，立马帮我找到了一些当年就在的老员工，我给她们看了视频，其中一个女生，认出这就是她当年的男朋友。”
“当年，所以他们已经不在一起了？”
“据她说，他们当年回去之后没几个月就分手了，因为她那时候才知道对方已经结婚，老婆还怀孕了。不过虽然分手，但很多信息都还记得，所以要找到那个男人，并不困难。”
虽然他说着不困难，但就算是大早上收到视频，现在也不过才中午，短短三四个小时，他不仅从南城临时赶回来，居然还能在大海里准确捞到那一根针，并且说服对方来作证。
黎穗不用想都知道，他这几个小时，过得有多忙碌和难熬。
可越是感动于他的信任，黎穗的内心，其实就越挣扎。
她的目光盯着不远处的花瓶看了许久，最终还是直起身子，决定坦诚。
“周景淮。”她温声开口，“所以你相信，爷爷除了我父母的事情以外，没有欺骗过你们吗？”
周景淮点头，目光却沉沉落在她脸上。
黎穗深深吸了一口气，又问：“那如果我说，我觉得，爷爷是有私心的呢？”
周景淮的态度，比她预料的平静很多，他往后靠去，牵住她的后手，轻轻捏了捏她的掌心：“你所谓的私心，是什么？”
“如果只是那个男人的拜托，我觉得不足以让爷爷在你们面前，对那个男人的存在只字不提。”黎穗客观分析道，“就我对爷爷的了解，如果是正常情况，他就算不说出那个人是谁，也会说还有另一个人的帮忙，只不过对方做好事不想留名。”
周景淮微掀眼皮：“所以你的意思是？”
黎穗慢慢抽回了自己的手，试图从他的大腿上下来，却被他按着腰阻了动作。
她低着头，不敢直视他，只像是阐述别人的事情一般，努力将猜想讲出来：“我现在回想起来，当初，爷爷正在为我高三以及大学的学费发愁，他半途接的那个电话，可能就是学校催学费的，所以我觉得……”
更多的猜想，她有些说不下去。
但她相信，周景淮肯定能懂。
指尖交缠，黎穗的拇指指甲，在食指上留下深深的印痕，她却毫无知觉。
周景淮沉默片刻，右手温柔地抚过那处印痕，直到它彻底消失。
他抬起黎穗的下巴，直视着她慌乱的眼眸，亲昵地喊了一声“宝宝”。
他说：“我们不必要求每个人，都成为圣人。”
黎穗怔了怔，问：“什么？”
“做好事不图回报的人，值得崇敬。”周景淮眉目温和，给她打了一剂镇定剂，“但是，做了好事，因为生活困窘而希望得到一点物质回报的人，只要不过分，也无可厚非，不是吗？”
“你确定，你不是因为带了滤镜，才这么认为的吗？”
周景淮便笑了。
“那如果我说，我在还没有喜欢你的时候，就清楚你爷爷的企图，并接受了这一点呢？”
脑子里仿佛嗡地一声，黎穗彻底懵了。
“你说……什么？”

第89章 （二更）
丞丞差点溺水那天，周景淮身在国外，只通过电话得知了事情的大概。
他连忙处理好手头的事情，买了飞机票回国，也就是在回国的第二天，在餐桌上，他第一次见到了那位慈眉善目的老人，以及他的孙女。
老人眼里的讨好太过明显，催着孙女认干妈时的态度太过急切，而小姑娘又看着唯唯诺诺，对于老人的坚持不敢反驳一句。
周景淮见过形形色色的人，说实话，很难对这样的人有什么好印象，但因为他救了自己的弟弟，周景淮觉得，如果只是正常的物质索求，他可以接受。
所以那天深夜，周景淮在走廊里遇到去洗手间的老人后，顺便把他请进了书房。
和在周芷玉面前不太一样，大概是察觉到他态度有些冷淡，老人全程表现得很拘谨，甚至不敢坐下，站在书桌前，紧张地攥了攥裤腿。
他询问了老人的生活情况，提出给他们换一处离学校更近的住所，也会一直资助黎穗直到大学毕业。
但老人拒绝了他。
他只希望周家可以暂时资助黎穗近一两年的学费。
国内一两年的学费，无非也就万把块钱，但看到周景淮点头后，老人却如释重负，激动地下跪朝他磕起了头。
周景淮赶紧将他扶起，那一刻，他摸到了老人手心里硬邦邦的老茧，也感受到了他的无奈。
待老人离开后，周景淮在书房坐了许久，却总感觉心口像是被什么东西堵着，最后他站起身，想着去书房阳台透口气。
却没想到一开灯，就看到楼下的秋千上，坐着一个小小的身影。
即便是暑假，她还是穿着一身白蓝相间的校服，大概是被洗过太多次，已经有些褪色。
月色下，她捧着一碗清汤寡水、一看就不太好吃的小馄饨，热气腾腾，却遮掩不住她满足的神色。
意外被抓包，她看起来并不算慌张，只理直气壮地告诉他，这是她自己买的。
没有吃他们家的东西。
那是那天第一次，周景淮觉得这小姑娘，不那么乖的时候，反倒看起来充满了生命力。
但也仅限于这点不算深刻的印象而已。
那次之后，大概是觉得自己的本性在他面前早已暴露，又发觉他没有打小报告，所以她索性就懒得装了，每次餐桌上看着乖巧无比，私下遇到，却难掩古灵精怪的本性。
印象最深的，是一个盛夏。
周景淮忙到早上七点才睡，好不容易睡着，就被偷进房间玩电脑的周恒吵醒，把他赶走，没一会儿又来了一个。
周景淮当下心里是很不爽的，坐起身时，脸色也不太好看，但看到黎穗拿着那装着蛇的透明盒子，掀开了他的被子时，他反而提起了几分兴趣。
周景淮的右手反撑在背后，淡淡问：“这什么？”
黎穗支支吾吾，最后蹦出一句：“我听、听说你快生日了，送你的生日礼物。”
说完，她把盒子随手扔在床尾，一溜烟就跑了。
周景淮睡眼惺忪，把盒子拿了过来，和盒子里的蛇面面相觑。
按照她对黎穗为数不多的了解，她虽然时不时怼他，但都没有恶意，所以不至于上升到整蛊的程度。
而且，就算她有这心思，应该也不敢，因为她会怕爷爷生气。
想起周恒刚才从自己房间出去，周景淮猜出了个大概。
这小姑娘，还挺会随机应变，谎话随口就来。
周景淮撑着脑袋，不自觉地闷笑出声。
那时候，事业刚刚起步，由于没有靠家里，他和沉野称得上是白手起家，一个人当几个人在用。
忙碌的工作，让他身心俱疲。
但那一刻，他突然发现，自己的疲惫似乎随着这笑声，消散了不少。
可惜之后的两三年，隔了半个地球，俩人接触不多，基本只有他放假回国的时候，会因为周芷玉对黎家的邀请，在餐桌上见到几面。
每一次见面，她似乎都比上一次，出落得更夺人目光。
这种夺目，是客观的，也是主观的。
周景淮自己都不知道，是从什么时候开始，他会无意识地搜寻她的方向，会找各种理由，跟她攀谈，哪怕只是互怼几句。
等他确定，自己好像喜欢上了她的时候，黎穗已经大三了。
他也如期回了国。
回国的那天，几个朋友帮他接风洗尘，不知道是不是因为空腹喝了点酒，回家的路上，胃就一阵阵抽疼。
躺在黑漆漆的房间里，疼痛让人的视线仿佛变得模糊，他感觉自己又回到了小时候一个人在国外的日子，孤零零的，就算生病死了，也无人在意。
但就在这时候，他的余光隐约察觉到有个人影站在门口。
他一开始以为是张姨，便让她帮忙拿了药，但当他被搀扶起上半身，靠在她怀里的那一刻，他其实就知道自己认错了。
她估计刚洗完澡，身上淡淡的香气，毫无遮挡地传进鼻端。
一缕发丝垂下，掉进了他的领口，发尾扫过他的脖颈，带来一阵阵痒意。
她大概以为他醉得太死，一边给他喂药，一边嘟嘟囔囔：“爱喝酒的男人，以后会变得秃头、啤酒肚，放我们村里都娶不到老婆。”
她话说得直接，动作却小心翼翼，就和之前的每一次接触一样，嘴硬心软。
那是周景淮第一次知道，原来生病时被人关心和照顾，是这样一种感觉。
但黎穗嘴硬心软的同时，也记仇得很。
半年后的大雪天，周景淮正在为航班可能延误而发愁，低头却看到，有个娇小的身影兴冲冲地朝雪里奔去。
她穿着一身纯白色的羽绒服，围着鹅黄色的围巾，颇有兴致地在楼下踩雪玩儿。
过了会儿玩够了，又一个人自娱自乐，蹲下堆起了雪人。
灰暗天色里，她的笑容，似乎成了唯一的光源。
“周总？”电话那头的助理见他许久没说话，轻声提醒了一句。
周景淮回神，这一刻，他突然觉得，有些糟心事，好像也没有那么糟心了。
“没事，改签吧。”他淡淡说完，挂断了电话。
斜倚在栏杆上，他默默看着她堆完雪人，还开心地拍了张照留念，随即拢着外套跑进了屋里。
给后花园，留下了一个尖脑袋、秃头、啤酒肚的男雪人。
周景淮一瞬间真怀疑，她是不是看到他在楼上，才故意堆了个这玩意儿刺激他的。
就喝那么一次酒，她怎么记到现在？
周景淮有些无奈，那天晚上连照了三趟镜子，确认自己脑袋不尖、没有秃头、也没有啤酒肚，这才放心。
也是在那段时间，周景淮开始明显察觉到爷爷撮合的心思。
他一开始不明所以，因为爷爷一直是个很尊重黎穗意愿的人，她想写小说，爷爷万分支持，她不想学糖画，爷爷也没有强求。
似乎只有在感情这件事上，他显得格外强势。
直到一张住院单，宣告了爷爷胃癌复发的现实。
周景淮这才确定，他的强势，无非是对孙女的不放心，他太急于寻找一个，各方面都让他满意的人，来代替他的位置，陪黎穗走完下半生。
而他，便成了爷爷最满意的选择。
去年生日那天，是一个寻常的工作日，他忙了一天，夜色笼罩才赶到医院。
病房里充斥着淡淡的消毒水味，冷白灯光有些刺目，黎穗不知去了哪里，周景淮正想出去找找，却看到爷爷撑起笑意，对他说了句：“景淮啊，生日快乐。”
那是那天，他听到的第一句生日快乐。
虽然和眼前这位老人的认识，一开始称不上多愉快，但这么多年，他对自己的好，周景淮从来没有忘记过。
“谢谢爷爷。”周景淮走过去，坐在床边，握住了他瘦骨嶙峋的手。
爷爷有气无力地问：“爷爷能和你说几句话吗？”
周景淮：“您说。”
“穗穗她，嘴硬心软，其实她心里是特别感谢你们的，以后要是嘴上不饶人，爷爷希望，你别生她的气。”
“您想多了，我从来没生过她的气。”
“爷爷是真希望你俩能在一起，但是穗穗她……”爷爷无声叹了口气，“或许，还是没有缘分吧。”
“爷爷，我会努力的。”
“好，那你要记得——”爷爷休息了一会儿，才又继续说：
“穗穗喜欢吃中餐，最喜欢我做的糖醋排骨，也喜欢乱吃，但是肠胃又一般，犯过好几次肠胃炎。”
“她不太会照顾自己，时不时就会受伤，每次受伤，也懒得处理，但是女孩子家家，身上留疤总是不太好看。”
“她在亲近的人面前，喜欢故作坚强，所以我走了之后，要是她表现得特别正常，你一定要多注意。”
“不过这孩子，心理调节能力也强，难过的事记不了多久，最多一个月，她就能走出来了。”
……
不过说几句话，爷爷便已经有些气喘吁吁，可却依旧喋喋不休地叮嘱着。
那一晚的一字一句，都完完整整地刻进了周景淮的心头。
所以在领证后，回帝都交接工作的那两个月里，周景淮除了工作和睡觉，几乎把所有空闲时间，都用在了学做菜上。
两个月的时间，他把自己从“包菜和白菜”都分不清的厨房小白，活生生变成了五星级大厨。
他捡起了许久不用的朋友圈，发的第一道菜，就是糖醋排骨。
这些菜色收获了无数人的夸赞，但是她甚至连一个赞都没有给他点过。
没关系，可能她太忙了，不怎么刷朋友圈。
一个深夜，带着这种安慰自己的心态，周景淮直接把朋友圈里其中一张糖醋排骨照片私发给了黎穗。
一分钟、两分钟、三分钟……
在第十分钟的时候，屏幕上终于跳出了黎穗的回复，一连来了三条。
还挺热情。
周景淮低头一看。
第一条是一个老和尚敲木鱼的表情包。
第二条：【盗图装叼，不好不好。】
第三条是一张以图搜图的屏幕截图。
周景淮这才知道，他发在朋友圈里的照片，居然被一个美食自媒体盗用，以“原创”标签发在了社交平台上。
周景淮气得立刻让公司法务部给对方发了律师函。
那天之后，“不想当摄影师的总裁不是好厨子”的传言，在公司内部广为流传。
甚至紧赶慢赶完成交接工作，准备回辅川的前几天，准备去马尔代夫团建的高管们向他诚挚发出了邀请。
理由是为他饯行。
但周景淮觉得更像是他们怕到了马尔代夫，吃不到正宗的中餐。
他本来没什么兴趣，却突然想起，许久前黎穗发过一条朋友圈，说和闺蜜约好想去马尔代夫，但是做攻略好麻烦。
算了，他想，就当先去踩踩点吧。
那天晚上，同事们在酒店房间里一边喝酒，一边玩着真心话游戏。
周景淮百无聊赖地低头看着手机，屏幕上，是张姨刚发来的消息：
【穗穗今天很开心！说小店破天荒地赚大钱了！】
周景淮不自觉地勾了勾唇，问：【赚了多少？】
张姨：【十八块！】
“……”十八块也很厉害了。
谁能随随便便就赚到十八块呢？
“周总，到你了！”一旁有人提醒。
周景淮回神，从茶几上的一堆纸条里，随意抽了一张。
身后的电视机上正播放着无人在意的明日天气预报。
他低头看了眼纸条上的问题——
【现在最想做的一件事是什么？】
周景淮的目光落在电视机上，那个显眼的雷电预警，让他的思绪一下被拉得很远。
“现在最想做的——”他把那张纸条原模原样折好的同时，缓缓吐出了一个肯定的答案。
“回家。”
“陪陪她。”

第90章 （三更）
这些事情，周景淮是挑着坦白的，黎穗基本只从他嘴里得知了爷爷对她的爱。
至于他所做的，他只字未提。
可黎穗大致也能猜出一些，比如他为什么学会了做饭、为什么她每次因为爷爷而难过的时候，他总会及时出现，为什么，有些和爷爷一起做的事情，后来变成了和他一起。
他好像一直在潜移默化中，努力顶替爷爷在她生活里的位置。
就像告诉她：就算爷爷不在了，可你也永远不会一个人。
深夜，心绪澎湃，毫无困意，黎穗听完他的坦白，主动仰起头，轻轻在他唇上吻了一下：“谢谢。”
“不难过了？”
“嗯。”
周景淮直白地说：“但我现在对你有点生气。”
？
黎穗一头雾水：“我怎么了？”
周景淮的身子顺势往下挪，将她抵在身下，右手轻轻捏住了她的脸，语气不爽：“什么叫做，我提离婚，你就答应，嗯？”
黎穗的嘴巴因为他的动作，被迫嘟起，模糊不清道：“那不然，我该怎么办？死缠烂打吗？”
“黎穗。”周景淮就着这个姿势吻了下来，莫名其妙地强调，“是你先跟我求婚的。”
黎穗却瞬间从他委屈的语气里，明白了这句话的意思。
是你先跟我求婚的。
所以，怎么可以又随随便便就抛弃我啊。
心口泛酸，黎穗主动伸手圈住了他的脖子，吻他的唇：“对不起，下次再有人要我跟你离婚的话，我就说——”
周景淮还真抬起头来，似乎在等她的回答。
黎穗弯起眉眼，吊灯的光洒落在她眼睛里，灿若星辰。
“我就说，周景淮可是我当初好不容易强取豪夺来的，我怎么可能放他走！”
周景淮轻笑一声，似乎还挺满意，俯身而下，慢慢加深了这个吻。
黎穗也不想的，可周景淮有时候勾她的招数，真跟狐狸精似的，让她招架不住。
她也不知道，怎么就陷了进去，呼吸渐渐急促，心跳也开始加速，可唇齿交缠的间隙，她又突然想起一件事情。
趁着周景淮的吻从她的双唇转移到了脖颈处，黎穗微喘着问：“你说，这一来，妈是不是不会和我们一起去给爷爷扫墓了？”
“她会去的。”
黎穗当下对于周景淮的笃定，还是心存怀疑的，直到爷爷忌日那天。
她还没拉开副驾驶的门，就看到后座车窗开着，俯身往里一看，周芷玉面无表情地靠坐在椅背上，似乎在补觉。
这几天，俩人没怎么见面，因为周芷玉去了趟帝都，昨天才回来。
她看起来像是不生气了，也没再提过爷爷撒谎的事情，但黎穗能清楚地感觉到，彼此之间，好像还是因为之前的事，产生了一些若有似无的隔阂。
就像一层透明的膜，看不到，却又好像摸得到。
纠结片刻，她还是选择坐进了后座。
车一路往北开去，黎穗用余光偷瞄着旁边的人，数度想搭话，但因为后者自始至终没睁开眼睛，她也不好开口打扰。
就这么到了村口。
如果是以往，一下车，周芷玉就会挽上她的手，但今天，她只是双手插兜，自顾自地往前走去。
黎穗终于找到机会，和她说句话。
“妈，你走反了。”
“……”周芷玉便又冷着一张脸，转身朝反方向走去。
她步履匆匆，很快和身后的人拉开了距离。
黎穗偷偷扯了扯周景淮的袖子，低声问：“妈是不是还在生气？”
“好面子，没有台阶不肯下而已。”
黎穗半信半疑：“但是妈最讨厌被欺骗，姑且不说救人的事情，就我爸妈的事，爷爷当初确实撒了谎，这个我没法辩驳，要不我再去道个歉？”
“干嘛要你道歉？”周景淮不爽的时候，像个闹脾气的孩子，“就算要道歉，让爷爷半夜去给她道歉。”
“……”那对周芷玉来说，多吓人啊。
“可是……”
“放心，交给我。”周景淮笑着摸了摸她的后脑勺。
既然他这么说，黎穗就暂时相信了。
正是吃午饭的时间，周景淮顺道在村口的小超市买了些菜，老板娘看到他们，热情地给了黎穗一个拥抱：“哎哟，又回来看你爷爷了啊？”
黎穗笑着点头：“是啊阿姨，好久不见。”
老板娘搂着黎穗的肩膀，招呼周景淮道：“多拿些芹菜，今天这芹菜新鲜。”
周景淮便听话地又往袋子里塞了一些，然后递给老板娘。
老板娘连连摆手：“就拿着吧，阿姨请你们的。”
“阿姨，这不行。”黎穗赶紧掏出手机，打算随便付个几十块钱过去，却被老板娘眼疾手快地按住了手机摄像头。
“有什么行不行的，就这点菜，能值几个钱。”老板娘作势瞪着黎穗，“是不是跟阿姨生分了？再说阿姨生气了啊。”
话都说到这份上了，黎穗也不好再坚持，想着下次来可以给阿姨带点礼物。
收回了手机，她笑着说：“那好吧，谢谢阿姨。”
“客气啥。”
话音刚落，耳畔传来滴的一声，随之而来的是老板娘店内的自动提醒。
“支付宝到账100元。”
黎穗惊讶回头，只见周芷玉提着袋子，头也不回地走了。
“哎……”老板娘有些无奈，想要把钱退还给他们。
黎穗和周景淮赶紧婉拒，转身跟上。
“你还说妈不生气了！”黎穗看着那步履匆匆，带着怒气的背影，“这样像是不生气吗？”
“生个屁气。”
周景淮哼笑一声。
“没看出来，吃醋了吗？”
*
回到家，周景淮做饭，黎穗就在一旁打下手。
刚开了个头，周景淮突然朝外头看电视的周芷玉喊了一声：“妈，有空吗？”
“怎么？”
“帮忙去超市买瓶酱油。”
“……”好眼熟的台词。
黎穗暗暗心想，柜子里已经有两瓶，再放过期了。
但周芷玉并不知道，三个人里，现在也的确只有她空闲着，她拿起沙发上的大衣，默不作声地出了门。
超市老板娘惬意地躺在收银台后的摇椅上，目不转睛地盯着眼前的小电视机，丝毫没给里面的顾客一个眼神。
周芷玉也懒得问她酱油在哪，沿着货架一直往里走，终于看到了一排不同品牌的酱油。
货架前，有两个中年女人凑在一起，不知道叽里咕噜在讨论些什么，专注到连她走近都没有发现。
周芷玉从货架上随手拿了一瓶，正打算离开，却从旁边俩人嘴里听到了一个熟悉的名字。
“要说命好，我女儿哪有黎老头家那孙女命好，听说嫁了个有钱人，你看穿得漂亮的。”
周芷玉停下脚步，假意在一旁对比起不同品牌酱油的成分表。
“我也听说了，也不知道那小伙子看上她什么，没爹没妈的。”
“说不定人家不知道呢，要知道，哪敢娶啊，万一将来亲爹亲妈找上门来赖着。”
周芷玉怒上心头，啪一声把酱油放回了货架，货架被震得抖动，旁边的俩人这才停下窃窃私语，默契地侧头看向她。
周芷玉扯着嗓子大骂：“长了张嘴，一天到晚就会说人是非，闲不闲啊你们。”
其中一个女人不耐烦地顶了句嘴：“关你屁事，你谁啊你？”
“我是黎穗的婆婆！”周芷玉一手叉着腰，一手指着她们道，“我儿媳妇哪里都好！有你们在这儿嘴碎的份？”
两个女人对视了一眼，大概觉得尴尬，放下手里的东西，就灰溜溜地走了。
周芷玉还没缓过气来，呼吸急促地在心里暗骂。
这都是些什么人。
身后有人轻轻拍了下她的肩膀，周芷玉不耐回头，看到老板娘笑意盈盈地劝道：“别和她们计较，村子大了，就是什么鸟都有。”
周芷玉点了点头，重新拿了瓶酱油，走到柜台结账。
老板娘摆摆手道：“刚才那钱我都还没退你，太多了，哪里还能又收你钱。”
“好吧。”周芷玉这回倒是没有计较，拿起酱油正准备走，却又被老板娘喊住。
“本来我还挺担心，穗穗这小姑娘，嫁到你们家，会不会被欺负。”老板娘拢着羽绒服领口趴在收银台上，笑了笑道，“刚才听到你这么护着她，我就放心了。”
周芷玉闻言，又把身子侧了回来：“你们很熟？”
“那当然，穗穗可是我从小看着长大的，这小姑娘，小时候就乖。黎老头在外面走街串巷的，难得回来，每次回来，我都想着她应该不认识我了，但小姑娘一口一个阿姨，喊得别提多亲热。我当时就想，我要有个这么乖的女儿就好了。”
周芷玉哼笑一声，意味不明。
“不过这小姑娘也确实可怜，小时候因为父母不详，没少遭白眼，要不是黎老头疼着，现在还不知道过着什么样的生活呢。”
这些事情，认识六年了，周芷玉从来没从黎穗或者她爷爷口中得知，她平日里听黎穗提起小时候，绝大多数都是开心的事情，所以她也就真以为，黎穗的童年过得还算顺遂。
她停下脚步，淡声问：“所以她父母，不是车祸去世的对吧？”
“黎老头也是怕小姑娘在外头被歧视，所以每次被问起，都这么说，说得多了，连我们现在都觉得，她爸妈就是车祸去世的，除了个别碎嘴子。”老板娘叹了口气，认真道，“反正啊，黎老头和穗穗，真的是顶顶好的人。”
“我知道了，谢谢。”周芷玉点了点头，拿着酱油走出了超市。
回到家时，俩人还在厨房里忙活，周芷玉把酱油放到洗手池旁，看向黎穗道：“穗穗，你先出去下，我有话跟景淮说。”
黎穗愣了愣，但最终还是点头走出了厨房。
替他们关好门，也隔绝了一切声响。
周景淮头都没抬，继续切着手里的芹菜，只问：“说什么？”
周芷玉打开水龙头，温水从指间流过，也遮盖了她的音量：“让我去超市，是你故意的？”
周景淮没有否认：“我的话你听不进，那只能让旁人给你解释。”
“就算你想找人给我解释，老黎有苦衷，也不能安排人故意说穗穗坏话吧？”周芷玉气得脸色发白，“那些话我都听不下去。”
周景淮停下手里切菜的动作，这才抬眸：“什么坏话？”
“那两个碎嘴子，不是你安排的？”
“我只安排了老板娘。”周景淮眉头轻蹙，“他们说什么了？”
看他不像撒谎的样子，周芷玉无声叹了口气，道：“算了，也没什么，无非就是关于身世的那些事。”
“妈。”周景淮温声解释，“姑且不说爷爷撒谎有苦衷，这个谎言对我们也没有任何伤害，就算论骗，也是爷爷骗了你，黎穗从头到尾没对你有过任何欺骗。”
“我知道。”
“这几年，她为周家做了多少事，对你有多好，你也都看在眼里。”
“我知道。”周芷玉蹭了蹭鼻尖，不由有些心虚，她其实很清楚，周景淮现在愿意跟她说这么多掏心窝子的话，必然也是黎穗在中间周旋的结果。
“那你还对她发火。”
“我那不就是一时气上头了嘛，你也知道我这个人，一生起气来，说话就没轻没重的，其实我当时发完火就后悔了。”
周芷玉满脸懊恼，过了会儿，像是下了决定：“这样吧，我今晚好好想想，明天晚上你俩就住家里，让穗穗跟我一起睡，我好好跟她道个歉。”
“其他都可以。”周景淮淡淡道，“但是道歉不需要一起睡。”
周芷玉：“……”
*
三人是第二天早上离开的老家，黎穗要去美术馆盯着布展工作，半途就下了车。
结束工作回到老宅，已经是晚上八点多。
刚洗完澡，周芷玉就把她喊进了自己的房间，俩人靠坐在床头，一开始氛围还有些微尴尬，直到周芷玉主动开口问：“穗穗，你知道我为什么特别讨厌被欺骗吗？”
黎穗紧紧握着手里的水杯，点头：“知道……一点点。”
“哪点？”
“避孕药。”
周芷玉并不意外，仰头看着天花板，自嘲似的笑了一声：“其实，庄承平的谎言，也不是一开始就这么大的。最初，是骗我周末要加班、晚上有应酬，后来大概看我没有怀疑，胆子就越来越大，骗我没钱了、骗我把房子加他的名字，再后来……是换掉避孕药，骗我怀孕，害我事业遭受重创。”
黎穗张了张嘴，却不知道该说些什么，只能安静地继续听她倾诉。
“好像因为这段婚姻，我确实有点草木皆兵了，变得连再小的谎言都不能接受，因为我总觉得，谎言是无止尽的，即便一个再小的谎言，也可能是一个大骗局的开端，不管是丞丞不去上课的事情，还是你父母的事情。”
“那天我真正生气的，其实不是那段视频，因为眼见也不一定为实，我真正生气的，是你自己承认，当年你爷爷在你父母这件事上骗了我。”
黎穗恍然大悟，难怪那天，周芷玉一开始的情绪还算平静，直到她说不知道父母是谁，周芷玉才真正爆发了怒火。
“妈，对不起……”
“傻孩子，要说对不起，也该是我说对不起。”周芷玉偏过头，郑重道，“我说这么多，不是想为自己开脱，那天的事情，无可辩驳，确实是我不分青红皂白，妈和你认真道个歉，你愿意原谅我吗？”
“妈，不是说把我当亲生女儿吗？真正的家人，就是也会有争执，但误会解除过后，都不会放在心上的，就像我和爷爷。”
俩人对视着，末了默契地笑了出来，彼此都像是卸下了心里的一个重担。
直到此刻，黎穗才彻底放松下来，动了动身子，找了个更舒服的坐姿，但大腿却感觉像是被什么尖锐的东西硌到，她低头一看，是放在枕头下的一本相册。
周芷玉顺着她的视线往下看，像是想起什么，拿过相册，神秘兮兮地说：“你还没有看过景淮小时候的照片吧？”
“没有。”黎穗顿时来了兴趣，身子往周芷玉的方向挪了挪。
俩人的手臂，时隔多日，又紧紧地贴在了一起。
周芷玉把相册翻到第一页，映入眼帘的第一张，是小学毕业照。
三排学生整整齐齐地站着，黎穗一眼就看到了最后一排，最角落里的周景淮。
身高就高旁边的男生们一截了，样貌更是吸人眼球，双颊带着点婴儿肥，黎穗隔着照片都想捏一把，奈何表情太过严肃，可爱值降低一半。
也是看到这，黎穗才意识到丞丞和他有多像，不光是长相，更多是气质。
原来周景淮小时候，看着也这么少年老成，黎穗默默感慨，幸好后来又长回来了。
她的视线往下看去，照片下方，按照站位，印着同学们的名字，但奇怪的是，没有周景淮的。
黎穗瞬间替他鸣不平：“为什么没有周景淮的名字啊？漏了吗？”
这学校，也太粗心了。
“没漏。”周芷玉无奈地点点照片上那小脑袋，“同班六年，连同学们的脸都记不清，看到有班级在拍照，就以为是自己班，站上去了。”
黎穗：“……”
周芷玉翻过一页，下一张的周景淮，看上去年纪小一些，大概有个八九岁。
他蹲在舞台角落，身上套了一个棕色的三角纸盒，看上去，像是在扮演一块石头。
而不远处，兔子和小羊正手拉着手跳舞。
“这张，是他们年末文艺汇演。”周芷玉笑着娓娓道来，“老师说，本来看他长得帅气，想让他扮演小羊的，但他情愿扮石头，也不愿意扮小羊。”
“为什么？”
“他说小羊要和女生牵手。”
“……”黎穗不由惊叹，小小年纪，男德满分啊。
再下一张的周景淮，年纪就更小了，估计只有四五岁。
他穿着幼儿园校服，蹲在一条棕色小狗旁边，抿着双唇，右手小心翼翼地摸着它的脑袋。
“这是他小时候养的狗吗？”黎穗好奇地问。
周芷玉摇头：“不是，我那时候，不允许他养狗，这狗，是邻居家的，叫王子。”
不知道想起了什么，周芷玉突然笑出声来：“有一天摸完王子后，回来问我，跟王子最配的叫什么，我说：公主吧，结果之后好些天，遇到有人问他叫什么，他就说他叫公主。”
这回黎穗实在没忍住，抱着双腿笑得前仰后合。
他这真是，真公主体质。
周芷玉盯着照片里的周景淮看了许久，脸上笑容慢慢收敛，最后，反而变成了肉眼可见的愧疚。
“其实现在想来，这些糗事，都是我这个母亲不尽责的表现。”周芷玉叹了口气，“宁愿和小狗一起玩，也不爱交朋友；宁愿当石头，也不愿和同学一起表演；甚至，六年了都不记得同学的长相。这小子，小时候比我想的要孤僻得多。”
“但是他现在，并不孤僻。”
“那是因为他遇到了你。”周芷玉认真地说，“所以穗穗，其实我真的特别感谢你，那个词怎么说的来着？或许，你就是他的救赎。”
“不是的。”黎穗摇头，“妈，他在遇到我之前，其实就已经自己救赎了自己。”
周芷玉满脸惊讶：“怎么说？”
“他在了解你的遭遇后，就尝试着和自己、和过去和解了，我的出现，或许只是，让他更快乐了一点。”黎穗拉着周芷玉的手，温声道，“妈，不管是景淮还是丞丞，他们都没有怪过你，所以，你也可以试着，和自己、和过去和解的。”
周芷玉许久没有说话，末了点头，哽咽着说了声：“好。”
卧室里再度安静下来，只剩下秒针嘀嗒嘀嗒在走。
周芷玉抬头看了眼时间，抹掉眼角的泪花，扬着唇角道：“十点了，回去吧，不然我怕那小子等会儿就要来敲门要人了。”
“嗯。”黎穗掀开被子，刚准备下床，却突然又被周芷玉喊住。
她回头，看到周芷玉将相册翻到最后一页，然后抽出了其中一张递给了她。
黎穗低头一看，嚯，好大的尺度。
周景淮□□着趴在床上，眼睛炯炯有神地看向镜头。
“这是他两岁的时候，我那时候特别希望有个女儿，又看他长得可可爱爱的，就买了条小裙子给他穿，结果这小子，死活不肯穿。”
周芷玉神秘兮兮地笑道：“这张照片是他的死穴，以后要是对他有什么要求，你就拿这威胁他，他肯定答应。”
“谢谢妈！”
这礼物，简直送到了黎穗的心坎上，她欣然收下揣进口袋。
心里的芥蒂彻底被说开，再加上这小礼物，黎穗的心情格外好。
进卧室的时候，嘴里还哼着小曲。
下一秒，身后贴上一股温热，周景淮刚洗完澡，身上带着一股淡淡的木质香，熨着热气，仿佛连呼吸都格外滚烫。
他的下巴抵在她肩膀，闭着眼睛问：“和好了？”
“嗯。”
“怎么和好的？”
靠蛐蛐你。
这能说吗？
当然不能。
黎穗顺势偏头，吻上了他的嘴角，又一次展现了语言艺术：“反正，都是你的功劳。”
周景淮轻笑一声：“就这？宝宝，你的感谢看起来没什么诚意啊。”
黎穗知道，这段时间兵荒马乱，自己没什么兴致，多少冷落了他。
今晚上，就当补偿吧。
她转过身，腰靠在书桌上，瞳仁转了转，右手轻轻往下探。
周景淮的喉结微微滚动了一下，却不动声色，目光随着她的右手往下。
白皙纤细的食指勾住他的睡裤边沿，轻轻往外扯动，黎穗动作大胆，耳朵却红成了一片。
周景淮低低笑了一声，低头吻在那一团红粉上。
“继续呀。”他的语调拖长，慢悠悠的，像是故意勾引。
黎穗感觉到他话里的戏谑，一松手，裤带被弹了回去，“啪”的一声，清脆响亮。
“嘶。”周景淮眉头轻蹙，对上她得逞的笑。
“你完了我告诉你。”周景淮握着她的手腕，一个转身，便将她轻易地压倒在了铺着纯白床单的大床上。
隔了好几天，周景淮的动作显得有些急迫，他一边吻着她的唇，一边看都不用多看，就顺利地解开了她的睡衣扣子。
黎穗的呼吸逐渐变得急促，脑子却格外清醒，警觉地推推他的胸口：“这里没有。”
周景淮的动作陡然一顿。
随后熟练地掏出手机。
黎穗撑起上半身看了眼，他一次直接下单了十盒。
他们不常回老宅，这十盒得用到天荒地老去。
“你买这么多干嘛？”
“不然下次又得买，麻烦。”周景淮随手扔开手机，吻沿着她的脖颈弧度，渐渐往下。
身体里一阵阵的酥麻感，让黎穗的注意力瞬间被转移，反正东西还没来，周景淮显得格外有兴致，一会儿用手，一会儿用唇，把她上上下下伺候了个遍。
黎穗的内心极度矛盾，又想喊停，又想让他再用力一点。
“你……”她咬着牙，脸颊通红地看着那个漆黑的脑袋，“以前真看不出你这么流氓……”
周景淮抬起头，唇上的水润在冷白的灯光下，显得越发晶莹剔透。
他勾着一抹笑，在她的肩膀上留下一个淡淡的印记：“不喜欢吗？”
黎穗支支吾吾说不出话。
幸好震动的手机解救了她。
周景淮按下接通，短暂地嗯了两声，挂断电话后，又埋头在她肩膀处缓了好一会儿，才披上睡衣往楼下走。
周芷玉不知为何从卧室里出来了，正坐在客厅里看电视，眼前的茶几上放着一个熟悉的黄色纸袋，装得满满当当，上面依旧印着“XXX大药房”的字样。
周景淮提起袋子，顺嘴问了句：“还不睡？”
“睡不着。”周芷玉轻哼一声，目光直视着电视机，调侃道，“又给我孙女买这么多隔离服啊？”
周景淮：“……”
*
这一晚，俩人都分外投入。
不记得用了几个，也不记得，是几点入睡的。
黎穗只隐隐感觉，她闭眼的时候，窗帘缝隙里已经透出一抹光亮，耳畔似乎传来些微鸟鸣。
等再醒来，外头却反而阴沉沉的，不知道是几点。
黎穗被拥在一个温暖的怀抱里，她轻轻翻了个身，却感觉浑身上下跟要散架了似的。
她这才意识到，之前的几次，周景淮是有多克制。
“醒了？”周景淮圈着她腰的右手紧了紧，下巴蹭蹭她的发顶，眼睛懒得睁开，但听声音就感觉精神抖擞。
有气无力的黎穗偏了下脑袋，逮着他的手臂咬了一口。
这人，床上和床下，简直是两副样子。
床下是狗，床上是狼。
而且是听不懂人话的狼。
周景淮轻轻按摩着她的腰，像是在安抚暴躁时的公主，忍着笑意说：“不是你让我来的？”
“我让你来。”黎穗咬牙切齿，嗓子都是哑的，“但不是让你一直来！”
“没控制住。”周景淮认错的态度倒是良好，“下次注意。”
黎穗渐渐就熄了火。
反正，她好像倒也……不是没有舒服过。
外头淅淅沥沥下着小雨，就跟催眠曲似的，让人莫名心神宁静。
聊了一会儿，困意再度袭来，黎穗闭上眼睛，正想说再睡一会儿的时候，楼下隐约传来些微交谈声。
“周先生啊，太太不会出来的！要不还是先回去吧，雨越下越大了。”
“你不用管我。”
好像是周明宇和张姨的声音。
黎穗把眼睛睁开一条缝，只见周景淮低头吻了吻她的眉心，若无其事道：“再睡会儿，吃饭喊你。”
“嗯。”黎穗便懒得管了，倒头秒睡。
周景淮换下睡衣，下楼便看到周明宇跪在通向大门的必经之路上，手里虽然撑了一把伞，但裤腿全湿，整个人被冻得瑟瑟发抖。
这段时间，周明宇其实来过几次，但周芷玉都避而不见。
估计是实在没办法了，才想出雨天下跪卖惨这一招，比他之前为了等黎穗回来，在客厅里随便看的那些偶像剧都老套。
周景淮撑着伞，不急不缓地走到他面前，居高临下地看着他。
周明宇立刻直起了身子，脸色有些苍白：“景淮……”
“舅舅。”周景淮垂眸，不冷不热道，“起来吧。”
周明宇见他心软，顿时信心大增，坚持道：“没事的，这次舅舅是真的知道错了，这都是我应该受的惩罚，只要你跟你妈能原谅我，舅舅跪再久也没关系。”
“我的意思是——”周景淮微抬下巴，示意他看向大门口。
“您要不跪远点？”
“吵到我老婆睡觉了。”

第91章 （四更）
黎穗不知道那天周景淮和周明宇说了什么，但之后的一段时间，周明宇再也没有来过周家，不管是求情还是解释。
看上去像是已经接受了和周家彻底决裂的事实。
黎穗并不意外，按照周明宇大男子主义又自视甚高的性格，绝对忍受不了周景淮火力大开时的那张嘴。
不过她也无心关注这些，她的全部精力，几乎都用在了筹备协会主办的糖艺展上。
年末的最后一天，展览终于在辅川美术馆正式拉开帷幕。
虽然给各大新闻媒体及一些相关自媒体都发送了开幕式邀请函，但毕竟是第一次，黎穗对于多少人会来这样一个品类小众、没有重磅展品和艺术家撑场的展览，内心是极为不确定的。
但幸好，《我靠本事赚钱》的热播，确实短时间内让大众及新闻媒体对非遗的关注度有了极大的上升，不管这种关注，是真的出于兴趣，还是单纯由于工作需要，对于黎穗来讲，都是一件好事。
来参加开幕式的媒体和观众，也比黎穗想象的要多很多。
还包括一个意料之外的人——刘文姿。
开幕式后的媒体观展环节，有专业讲解员带领大家参观，黎穗得到了短暂的空闲时间，便带着刘文姿在展厅里闲逛。
偌大的展厅，分成了四个展区，中间的墙壁上，有一个巨大的草书“糖”字，刘文姿走近了才发现，这个字内含玄机，是由无数手艺人的照片组成。
而黎穗的爷爷，用的照片还是在揽月沟拍的那张。
手艺人们各个面带笑容，就像在欢迎每位前来参观的观众，走进他们的世界。
刘文姿认真看着角落里一朵白色莲花糖艺作品，花瓣洁白如雪，似乎散发着芳香，亭亭玉立，栩栩如生。
她好奇地问：“这也是你搞那个小程序里的手艺人做的？”
黎穗点头。
“我还以为是什么知名艺术家。”刘文姿不由惊叹，“还真是高手在民间。”
“是啊，其实还有不少特别好的作品，但是能展出的有限。”黎穗遗憾叹了口气，又想起问，“对了，你不是去帝都了吗？什么时候回来的啊？”
“就前几天。”刘文姿顿了顿，不甚在意地说，“李文顺出了点事，我妈就催着我回来了。”
“李文顺？”黎穗已经一段时间没听过这个名字，“他不是拿着一大笔钱跑路了吗？”
“那一大笔钱，在赌桌上，一晚上就能输完了。”刘文姿嗤笑一声，“我妈说他失踪了，报警也找不到人，手机定位最后显示在境外。”
黎穗心里涌起一个猜测：“他不会是……遇到骗子了吧？”
“我也这么猜测，估计是钱输完了，急着翻本，他刚从牢里出来，对这些骗子的手段又不了解，可能真以为去境外一两个月，就能赚回几百万。”
“那你们……”
“到底是自己儿子，我妈肯定是想找的。”刘文姿甩了甩手，脸上看不出什么情绪，“但说我冷血也好，无情也好，我反而觉得，他要回不来，才是我们家的幸事。”
黎穗陷入沉默，不知道该说些什么安慰，倒是刘文姿拍拍她肩膀，担心地问：“对了，你和周景淮，没受这事儿影响吧？”
“没有啦，要是这种事都能影响的话，早离八百次了。”
“噗嗤——”刘文姿突然笑出声来。
能逗这种冰山美人一笑，黎穗对自己的搞笑水平有些志得意满：“我这话很好笑吗？”
“我只是觉得，你和周景淮，不愧是一对。”
“什么？”
“我发给他那个视频之前，问了他，介不介意你骗他，他就说——”刘文姿模仿着周景淮那欠嗖嗖的语气，“她骗我的次数还少么，要是介意，早离八百次了。”
“……”黎穗蹭了蹭鼻尖，莫名有些心虚。
周景淮这个人，果然比她想得更老奸巨猾，很多事情，不挑明，却心里门清。
“哎？说到这儿。”刘文姿环顾四周，“你老公怎么没来？”
“他说有会，开幕式结束再过来，但我觉得，他应该是不想喧宾夺主。”
刘文姿秒懂。
她刚才坐在台下的时候，就听到有记者在讨论，说不知道今天周景淮会不会来。他没来，讨论度都这么高了，要真来了，底下的媒体哪还有心思关注开幕式，估计都拍他去了。
“挺好的，我看得出来，对他来说，没有比你更重要的了。”
俩人闲聊着，不知不觉就把展览逛完了，黎穗顺着记者离开的人潮，也把刘文姿送到门口。
周景淮的时间算得很准，记者们陆陆续续都离开了，他的车才缓缓出现。
他从后座推门而下，颀长的身影瞬间吸引了俩人的目光。
刘文姿笑着对黎穗感慨了一句：“都说男人工作了花期会急剧缩短，但你老公看着跟那时候没什么区别啊。”
“那时候？”黎穗愣了愣，以为她说的是那次非遗展览会，“距离你上次见他，不是才几个月。”
“不是啊，我是说你们学院拍毕业照那天。”刘文姿说，“他不是来找你了吗？”
“啊？”黎穗的记忆，瞬间被拉回到了那个盛夏。
刘文姿并不是她们学校的，但她和她们学院里的一个同学同时在校外兼职平面模特，所以关系不错。
学院拍毕业照那天，她来给朋友送了束花。
黎穗也收到了爷爷送的花，说是周芷玉有工作来不了，托他送的。
但不管她如何回忆，那段记忆里，前前后后也没有周景淮的名字。
那时候，他不是应该在帝都吗？
“你确定你那天看到他了？”黎穗半信半疑。
刘文姿本来是确定的，但看黎穗这副显然不记得的样子，反而也有些怀疑自己了，于是她吞吞吐吐憋出了三个字。
“确定……吧？”
她挠了挠后脑勺：“我那时候都不认识他，还是上次校庆看到他觉得眼熟，想了一下好像是那天见过。我也不敢确定了，你直接问问他呗。”
“行。”
刘文姿朝她挥了挥手，往下走了几级台阶，却又突然转身，好奇地问：“还有一个问题，你不疑惑，我为什么把视频发给周景淮，而不直接发给你吗？”
刘文姿觉得，但凡换个人，或许就会觉得她在挑拨离间了，可黎穗从头到尾没问一句。
“按找人的速度，他肯定比我快很多啊。”
“不只是因为这个。”
“那还因为什么？”
“因为黎穗——”刘文姿扬起嘴角，掷地有声道，“要永远做快乐的黎穗。”
说完，她再度挥挥手，脚步轻快地下了楼梯。
虽然刘文姿没把话说明白，但黎穗却多少也懂了。
刘文姿不确定那个视频背后有没有隐情，但肯定清楚，爷爷在她心目中的分量。如果直接把视频发给她，一旦视频内容是真的，爷爷真的是冒领他人恩情的人，那对她的打击，无疑是巨大的。
黎穗的思绪还沉浸在刘文姿的话里，额头却被人轻轻弹了一下。
“想什么呢？”周景淮语调揶揄。
黎穗仰头看他，好奇问：“她发你视频的时候，有说什么吗？”
周景淮顺势牵住了她的手，带着她往展厅里走：“她说，如果视频有隐情，希望我查出来了再告诉你。”
“如果没有呢？”
“那她希望你永远不知道有这个视频。”
黎穗回头看了眼，刘文姿正站在路边等车，高挑的背影，修长挺拔。
她不自觉地勾起了唇角。
刘文姿，也一定要做那个，永不低头的刘文姿。
待走进展厅，黎穗才想起刘文姿刚说另一件事，她晃了晃周景淮的手臂，问：“刘文姿刚才说，我拍大学毕业照那天，她在我们学校看到你了。”
周景淮只怔了不到一秒的时候，便坦然点头：“是，那天我去了。”
“那你怎么不喊我？”
周景淮的语气凉飕飕的：“我记得某人那天，跟男同学聊挺欢的。”
“……”黎穗再度回忆许久，才隐约想起和男生聊天的片段，随即嘚瑟地撩了撩头发：“那太受欢迎了，我也没办法，所以你就真的看我一眼就走了啊？”
“也不是。”周景淮意味深长道，“带走了一件纪念品。”
“什么？”
周景淮从口袋里掏出自己那旧手机递给她：“相册里，自己看。”
黎穗立刻解锁手机。
相册里空空荡荡，只有一张照片。
她穿着学士服，捧着爷爷送的花，正笑意盈盈地看着别人的镜头。
而他则从侧面，拍下了这张照片。
“这张照片……一开始就存在这手机里吗？”黎穗不确定地问。
“嗯。”
黎穗内心暗讶，这手机曾经放在她身边整整两个月，她甚至打开过，却从来没有在意过相册。
不然的话，她应该立刻就能明白他的心思。
难怪他从马尔代夫回国那天，那么急匆匆地管她要回了手机。
想到他那时候表面镇定，内心说不定有多慌乱，黎穗忍俊不禁，仰头笑问：“那你那时候看着我，在想什么？”
周景淮沉默片刻，嗓音低沉地回答。
“想——”
“和你说声毕业快乐。”
*
回去的路上，黎穗突然又想起了自己曾经做的那个乱七八糟、时空混乱的梦。
她侧过头，安慰似的对他说：“其实你跟我说过毕业快乐的。”
周景淮瞥她一眼，眼神似乎在说：把我记成了哪个死男人？
黎穗温声解释：“我之前做了一个梦，其中有一段是高考结束那天，我坐在楼底下，你摸摸我的脑袋，很温柔地对我说：毕业快乐。”
某种意义上，黎穗觉得，这个梦似乎在隐隐之中，圆了一些遗憾。
周景淮轻笑一声：“你的梦里，我除了说毕业快乐，没干点别的事儿？”
黎穗义正辞严地教训他：“那个梦里我才高中毕业，你干什么别的事儿！把你抓起来。”
话音刚落，黎穗察觉到车速慢慢下降，最后彻底停了下来。
她以为是遇到红灯，侧头往外看，才发现车停在了周明宇家的家具店对面。
家具店大门紧闭，但门口蹲着几个中年男人，身后还拉起了一条红色横幅，上面写着四个大字——
【欠债还钱！】
旁边的大喇叭里还重复播放着一句话：“周明宇拖欠货款！不要老脸！断子绝孙！”
黎穗收回目光，疑惑地问周景淮：“你停下来，是想……去帮忙吗？”
“帮个头。”周景淮嗤笑一声，似笑非笑道，“接吻的时候看到热闹，都要停下来看一看，这种热闹不爱看？”
“……”说得有道理。
黎穗立刻探过身去，只见不多时，周明宇气冲冲地开了店门，试图把大喇叭关掉，却被一旁的男人阻拦。
一行人推搡起来，引得路人纷纷围观，有人撺掇，有人劝架。
在一地鸡毛中，周景淮将车缓缓启动，黎穗便也收回了视线。
吵闹声越来越远，最后彻底消失在耳畔，黎穗很清楚，自今天起，周明宇这个名字，大概也会在她的生活中彻底消失了。
车开了没一会儿，又停下了。
正窝在角落里犯困的黎穗迷迷糊糊打了个呵欠，以为又有什么热闹看，一抬眼，看到了小区门口那家便利店的招牌。
“你要买东西啊？”黎穗顺口问。
“嗯。”周景淮解开她的安全带，先一步推门下车，“买点在梦里干别的事儿要用的东西。”
“……”黎穗犹犹豫豫地跟着他进了店。
架子上玲琅满目，周景淮的右手搭在她肩膀上，身子半倚着，放轻了声音，笑问：“要哪种？”
黎穗一下把他的手甩开了：“随你，我去买零食。”
她拎着购物篮，绕到旁边的货架，专心致志地给自己挑起了零食。
巧克力拿了一盒，薯片拿了一包，就在她犹豫，要不要再带包牛肉干的时候，旁边突然有个人靠了过来。
比起样貌，黎穗先闻到了他身上略显浓重的烟味，有些呛鼻。
黎穗本能地往旁边挪了两步，对方却也跟了过来，语调九曲十八弯：“小姐姐，我觉得你长得特别可爱，能给个微信吗？”
黎穗这才看清他的样貌，其实不算令人一眼生厌的长相，模样还算端正，看起来不过二十左右的年纪，只是一头黄毛，和破洞牛仔裤上那叮叮当当的链条，让他整个人看起来有点非主流。
黎穗还没来得及开口拒绝。
“啪”的一声。
购物篮里被扔进了三盒颜色各异的套。
周景淮甚至没有看那人一眼，高大的身躯很自然地介入俩人之间，完全遮住了对方的视线。
那人倒也识相，尴尬地蹭蹭鼻子，连手里的可乐都没结账，随手放在桌上就走了。
黎穗觉得有点好笑，本想回头看一眼那人落荒而逃的背影，脑袋转到一半，却被周景淮有些强势地按了回来。
“看屁。”
黎穗这段时间渐渐发现了，他没素质的时候，基本就是吃醋的时候。
黎穗憋着笑，故意逗他：“看年轻的弟弟。”
意料之外的，周景淮没有任何不高兴的表情。
他慢条斯理地扫码付了钱，提着袋子，搂她出门的时候，才慢悠悠凑着她耳朵边说了一句：
“喜欢年轻的？”
“不然今晚我换套校服？”
*
倒是没换校服，但这晚洗完澡后，周景淮穿了件纯白色的休闲衬衫。
几缕碎发半湿着，耷拉在额前，让他看起来，颇有种校草男大的气质。
昏暗的客厅里窗帘紧闭，电视机里放的是什么节目，早已无人在意，只觉得耳畔的歌换了一首又一首。
平日里足够黎穗咸鱼躺的沙发，此刻却显得格外拥挤。
黎穗趴在沙发椅背上，身上的睡衣松散，一块布似的缠在她腰际。
周景淮的吻，落在她后颈处，沿着脊背的流畅弧度，不紧不慢地往下延伸。
那种感觉，黎穗很难形容，只觉得自己像是看到了鱼钩的鱼，即便愿意自投罗网，冲上去咬一口，鱼钩却还是故意似的被移开。
她心想，这大概就是盲目挑衅的后果。
柔软突然被用力揉捏，黎穗轻呼一声，才察觉到他的吻，已经落在了她的耳畔。
“想什么呢？”周景淮的语气听着慵懒，却莫名带着几分不爽的意味。
黎穗反手抓着他没有脱去的衬衫，用力一扯，将他拉坐在了沙发上。
白皙的双腿跨坐在他两侧，黎穗俯下身去，轻轻咬了下他的喉结，跟想做坏事儿的小狐狸似的，漆黑的瞳仁转了转：“我在想……我要在上面。”
周景淮随了她的意，慵懒地往后一靠，右手悠闲地搭在她的腰上。
嗓音里沾染着浓重的欲，显得越发低沉，但眼里的笑意却明显。
他问：“会吗？”
黎穗确实不大会，扯衣服的时候，也有些手忙脚乱，但她不服输地没有低头。
好不容易摸到了点门道，远处突然传来烟花盛放的声响，黎穗陡然停了动作，又好奇地探头朝窗外看去，却发现被窗帘遮了个严严实实。
周景淮真是服了她了，这种关键时候，就差临门一脚，她居然还能突然走神到其他地方。
“周景淮。”黎穗收回目光，抓着他的衬衫，低声感慨，“明天就是新的一年了。”
周景淮暗暗咬牙，掐着她的腰往下一压。
俩人同时“嗯”了一声。
差别只在于，一个简短，一个却悠长。
黎穗突然就什么话都说不出来了，整个人像是大海上漂泊的小舟，摇摇晃晃，很快就没了和海浪拼搏的力气。
她的上半身瘫软下来，脑袋抵在他肩膀处，低声抱怨：“不行了……”
周景淮就着这个姿势，将她抱起来往卧室走去。
门被一脚踢上，周景淮搂着她的腰，俯身将她放倒在床上，大床因为两个人的重量，往下陷入。
黎穗的提问，夹杂在凌乱的喘息中：“你有什么新年愿望吗？我可以努力帮你实现。”
回答从黎穗的胸口位置传出：“没有愿望，都实现了。”
“那我能有个愿望吗？”
“嗯。”
“今晚只做一次行不行？”
周景淮用沉默表示抗争。
“你不答应的话，我可要拿出我的大杀器了。”黎穗轻声威胁。
“哦？”周景淮颇有兴致似的，“有多杀？”
黎穗的右手往枕头底下摸，没一会儿，掏出一张照片，怼到他面前。
周景淮低头看了眼：“就这？”
“……”怎么是这个反应？！
黎穗无语：“妈说，只要给你看这个，你什么要求都会答应的。”
“那是别人。”周景淮低头吻她的耳垂，笑道，“但是宝宝，我现在的裸.体，你都看了多少遍了，你觉得我还怕你看我小时候的裸.体？”
失策！
黎穗万万没想到这一点。
周景淮顶了顶，换来黎穗遏制不住的嘤咛，之后，她便再也说不出任何拒绝的话语。
周景淮在这方面，显然是个极有天赋的学生，勾着她，欲到未到，到最后，反倒是黎穗缠着他又来了一次。
结束后，黎穗精疲力尽，泡着澡就睡着了，甚至不清楚自己是什么时候被他抱回到床上的。
也不知道睡了多久，等因为口渴醒来的时候，卧室里漆黑一片。
黎穗闭着眼睛，迷迷糊糊地摸了摸旁边，一片空荡。
她凭借本能捞过床头柜上的手机，看了眼时间：凌晨两点二十三分。
黎穗心下了然，肯定又去书房加班了，虽然有些心疼，但她很清楚，对他来说，这也是没办法的事情。
她开了灯，揉揉眼从床上坐了起来，睡了一觉，此刻倒是精神得很。
拿着杯子猛灌了几口，她刷了刷朋友圈，全是告别过去，喜迎新年的消息，不乏各种撒狗粮的小情侣。
最新一条是周芷玉刚发的：
新天新地喜洋洋，
年味正浓齐举觞。
快哉今日冬阳暖，
乐嗅寒梅分外香。
黎穗看着看着，眼神微微定住，随后翻了个身，趴在床上，打开了备忘录。
啪啦啪啦打了好几行字，她突然听到门外传来脚步声。
黎穗赶紧按灭手机往枕头下一塞，闭上眼睛装睡。
周景淮看到床头那盏亮着的小灯，第一反应是惊讶，但见床头的水杯空了，又明白了。
大概是喝完水又倒头就睡，忘了关了。
他掀开被子，将她搂进怀里，她便也半梦半醒地往他怀里靠了过来。
外面烟花依旧绚烂。
周景淮拿过床头柜上的手机，本想着设个闹钟，却突然发现屏幕上有一条两分钟之前的系统提醒——
【您的备忘录已成功同步。】
周景淮垂眸看了一眼她宁静的睡颜，眉梢轻挑。
果不其然，备忘录里多了一个名为【新年计划】的文档。
大半夜的，睡一觉起来立flag，真不愧是她。
周景淮本来没多想，但刚想按灭手机，突然又觉得不对劲。
停顿了两秒，他点开了这个备忘录。
《新年计划》
穗穗的新年计划如下：
好想开一个小小的糖画工作室。
喜欢吃的东西要及时吃，想去的地方要及时去。
欢乐谷的摩天轮，要去坐一次。
周末少睡懒觉！
景色宜人的地方起码去三个。
淮淮公主的生日礼物，备个大的！
啊！美好的一年，我来啦！！！
周景淮盯着文字看了许久许久，目光里晕满了笑意，末了，手指轻轻点中。
十几秒后，他按灭手机，关了灯，抱着怀里的人，陷入了安眠。
与此同时，黎穗的手机屏幕亮起——
【您的备忘录已成功同步。】
周末少睡懒觉！
景色宜人的地方起码去三个。
淮淮公主的生日礼物，备个大的！
好想开一个小小的糖画工作室。
喜欢吃的东西要及时吃，想去的地方要及时去。
欢乐谷的摩天轮，要去坐一次。
穗穗的新年计划如上。
啊！美好的一年，我们来啦！！！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