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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清穿]无宠小答应
作者：邹涅
内容简介
 魏瑢穿回大清朝， 成了康熙后宫无宠小答应一只， 上有地位稳固威风赫赫的四妃六嫔，下有年轻貌美心机百出的贵人常在。 常年无宠的她缺衣少食，小日子过得瑟瑟发抖。 幸好还有一个隐身术的金手指， 每天去御膳房里打打牙祭，日子过得也凑合。 本以为就这么提前养老了， 直到有一天， 她救了一个不得了的少年， 发现了一桩不得了的秘密 四阿哥胤禛，养母体面，生母得宠， 看似光鲜亮丽的生活，实际笼罩在一团看不见的阴影之下， 让他近乎窒息，无处倾诉。 直到有一天， 他遇见一个女鬼，救了他性命， 从此人生有了不一样的色彩 1v1的小甜饼，双c，又名《我和女鬼谈恋爱》 架空清，勿考据。康熙会比历史上早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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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章 小答应
偌大的殿内一片寂静，落针可闻。
四个琦年玉貌的少女正跪在佛龛前头，一脸虔诚。只是她们手中拿的不是香烛，而是毛笔。
每个人面前都有一张小桌子，上头摆放着笔墨纸砚，还有摊开的佛经。
四人正在奋笔疾书。
魏瑢悄悄换了个姿势，让酸麻的双腿略微舒服点儿。
桌上已经抄好了厚厚一摞，这是她从清晨到傍晚，一整天的“劳动成果”。
好累啊！比上辈子加班到通晓还要累。
谁让这古代的毛笔字讲究悬腕书写，再加上跪着的姿势，几个时辰抄下来，腰背、膝盖和手腕都比敲上十几个小时键盘还痛苦。
魏瑢甚至怀疑，再抄个几天，自己就能享受上辈子腱鞘炎发作的滋味了。
借着蘸墨的功夫，她悄悄揉着手腕。
旁边同为小答应的宋清儿注意到了，朝她露出一个感同身受的苦笑。
就这么短暂的眼神交流，却招来后头管事周嬷嬷严厉的呵斥。
“魏主子、宋主子，佛前请谨慎，这是为皇上此番病重祈福所抄的平安经，需得虔诚谨慎，才能感动佛祖。”
狗屁！不用佛祖他老人家庇佑，过几天康师傅也能活蹦乱跳着好起来。毕竟现在才康熙三十二年，距离他老人家嗝屁还有差不多三十年呢。
魏瑢心里头翻白眼，面上却只能乖乖低头继续抄写。
上辈子魏瑢是个刚大学毕业踏入社会的新人，好不容易进了一家大公司，为了能尽快实现买房买车的梦想，加班加到过劳死，一闭眼一睁眼，竟然穿到几百年前的大清朝，变成了一个刚选秀入宫的小答应。
魏氏，汉女出身，跟自己同名同姓，父亲是康熙十七年的进士，如今在江南某县担任知县。官场上混了十几年还只是个七品芝麻官，可想其资质何其平庸。
现年十五岁的魏氏是家中次女，半年前小选入宫，成了康熙后宫的一名小答应，住进长春宫里。
她性格绵软，身体孱弱，再加上思念父母，入宫没多久就病倒了。
长春宫的僖嫔倒也命人找了太医，可正赶上温僖贵妃生病，太医院忙得不可开交，哪儿顾得上这么一个小答应，随便派了个学徒开了两副治风寒的药就应付过去了。
魏氏喝了几天，病情越发严重，最终一命呜呼。再次醒来，就换成了魏瑢。
生怕露馅儿，魏瑢又“病”了两三个月，才慢慢好起来。
本来以为，答应好歹也算个正经主子，就算不得宠，也能当条混吃混喝的咸鱼。可悠闲的日子没过多久，就被分派了这么个苦差事，在小佛堂给皇帝抄经祈福。
这是头等大事，整个长春宫，除了僖嫔这位当家主事的娘娘，剩下的一个贵人，一个常在，四个答应，还有三个官女子，都被打发过来分两班倒抄经了。
魏瑢一个小答应，除非不想在这地界混了，只能乖乖领命。
一直抄到日头西斜，后头管事的周嬷嬷看了眼西洋钟，才不紧不慢开口道：“今日可以了，诸位主子歇息吧。”
后头的小宫女将殿门打开。夏末的凉风吹进来，吹散了佛堂里浓郁的檀香味儿。
魏瑢从蒲团上爬了起来，却因为膝盖酸痛一个趔趄摔了回去。
刚进大殿的贴身宫女玉福看见了，赶紧上前扶住她：“主子当心。”
魏瑢借着她的力，才勉强站稳了身子。
转头看旁边，宋答应、陈答应、柳答应都不比自己强多少。
周嬷嬷带着宫女将四人抄好的经文收拾起来，一边催促道：“请各位主子早点儿回去歇息吧，一会儿李佳贵人还要带着另外几位主子过来继续抄呢。”
得，自己这还算走运的，至少没轮到晚上熬通宵的这一班。
魏瑢出了小佛堂，被玉福扶着回了西侧间。
一进屋，就立刻瘫在床榻上，连一根手指头都不想动弹了。
玉福伺候着魏瑢将外头长裙脱下来，裤子掀到膝盖顶上。
果不其然，膝盖下头两团拳头大的乌青，在白生生的肌肤上分外刺眼。
玉福忙不迭地吩咐道：“玉莲，快将热水端进来，给主子捂捂腿。”
魏瑢咸鱼一样躺着，任凭她服侍着。穿过来最初，被人这么当婴儿般伺候着，她还觉得不舒坦，很快就习惯了腐朽的生活作风。
在这个宫里，不让奴才服侍，才是特立独行，甚至认为是厌弃了她们，引发惶恐。魏瑢也只能顺其自然了。
玉福一边用热毛巾替她热敷着，一边心疼地道：“主子皮子嫩，最受不得这种折腾，幸而这药还管用。”
抄经的工作已经持续五六天了。前天魏瑢疼得实在受不了，就让玉福去了趟太医院，讨些活血化瘀的药材。
看在带去的四两银子的份上，太医院给了十贴活血化瘀的膏药，还有五包清热解毒的药草。
热敷完毕，玉福替她将膏药贴上。
凉爽的滋味涌上，魏瑢“虎躯巨震”，龇牙咧嘴忍了片刻，刺激之后果然舒服了些。
玉莲又进来问道：“主子可要用晚膳？”
魏瑢无精打采地道：“也好，用了膳早些歇息。”
外院的跑腿太监小栗子将食盒提了进来，因为魏瑢腿伤着，没有摆在外间，直接提了寝室。玉福和玉莲将小桌搬了上来，将食盒放上。
打开食盒的盖子，一阵奶香扑鼻而来。
小栗子殷勤地道：“僖嫔娘娘说这几日各位主子抄经辛苦了，命额外上了一碗羊奶蒸蛋，给诸位主子补补。”
那碗羊奶蒸蛋搁在食盒中央，青花瓷碗盛着，乳黄色泽，颤颤巍巍，上头还撒着几粒儿艳红的樱桃果脯，可谓色香味俱全。
玉福看得眼睛都亮了，更别说年龄更小的玉莲，魏瑢甚至能听见她咽了一口唾沫。毕竟才是个十二岁的小孩子，放到上辈子也就小学刚毕业而已。
比起这碗蒸蛋，其他几道菜就逊色多了，一盘蜜汁火腿，只有薄薄的六片，一盘青丝炒肉，明显青椒比肉丝多，再一碗冬瓜海米汤，一碗碧梗荷叶粥，再加上两样主食和两样点心，就是今天的晚饭了。
魏瑢将蒸蛋吃了小半碗，用了荷叶粥和两块点心，就搁下了筷子，吩咐道：“这蒸蛋你们分了吧，剩下的菜也别糟蹋了。”
搁在后世，领导让属下吃自己的剩菜剩饭，多半会被挂到网上骂极品，可在这物质匮乏的年代，却是宫女太监求都求不来的恩典。
玉福面露喜色，连忙点头应是，带着玉莲将小桌收拾干净，又点起蜡烛，放到了桌子上。
魏瑢吩咐道：“把书架第二层的那两本书给我拿过来。”
因为腿伤，消食也只能靠看书了。
拿到书，又道：“你们下去吃点儿吧，我这里没什么事了。”
玉福躬身应下，却还是留下玉莲在外头当值，自己才领着小栗子将食盒提到了宫女住的偏房里。
魏瑢刚翻了两页书，就听见外头玉莲的声音：“奴婢参见宋答应。”
想不到宋清儿会在这个时候上门，魏瑢合上书册。
玉莲掀起帘子，宋清儿进了房间，她穿着一身珠粉色宫装，头上梳着整整齐齐的小两把头，簪着白玉珠花，耳垂上还带着一对儿光洁的珍珠耳钉。这般齐整的装扮，却因为趔趄的走路姿势，显得莫名滑稽。
魏瑢笑道：“你怎么这个时辰过来了？”
这些天几人都累得不轻，宋清儿绝不会无缘无故上门。
宋清儿坐到床榻边上，看着她手里的书，羡慕着：“姐姐还真有闲情逸致。”
“苦中作乐而已。”魏瑢笑道。
她与宋清儿交情不差，两人都是今年选秀入宫的，又一起住在西偏殿，远亲不如近邻，很快混熟了。
宋清儿性格明朗，还有点儿话唠。
“我刚才看玉福端着食盒出去，姐姐竟然连僖嫔娘娘赏的蒸蛋也没吃完吗？”
“我苦夏，吃不下东西。”
“姐姐倒是有福气，就算吃的少，依然面色红润，身体康健。”宋清儿苦笑，“我往年也有苦夏的毛病，入宫之后，倒是胃口好起来了。”
她压低了声音，“不瞒姐姐说，羊奶蒸蛋这玩意儿，以前我在家里，都是随便赏身边的婢子的，如今倒稀罕起来了……”说着，不自觉地红了眼圈。
魏瑢心生怜悯。她继承了原主的记忆，非常清楚这其中的落差。
同样是年初小选入宫的答应，宋清儿是江南举人家的女儿，门第比自己略低，但家中经商，非常富裕，从小就是锦衣玉食。
而原主何尝不是如此，魏家虽不及宋家富贵，女儿也是娇宠养大的。
从康熙三十年开始，康熙极少再挑选满蒙贵女入宫侍奉，被选入宫中的多是地位卑下的汉女。
一来是宫中高位的妃嫔已经满额，贵女入宫，不好安排，二来他膝下皇子都渐渐长大，没有子嗣上的迫切需求了。
再者，不好宣之于口的原因就是，汉女柔婉妩媚，容色也上佳，如今康熙选秀主要注重女色享用上了。
这就苦了入宫的汉女。
说是地位卑下，但也都是正经的官家小姐出身，而且江南之地富庶，很多人从小娇养惯了的，入宫之后当个小小的答应常在，吃穿用度一落千丈不说。还有头顶上的各路妃嫔，见了哪个都要跪地磕头，连品级高些的女官嬷嬷都能随意训斥。
普通嫁人，头顶上哪有这么多恶婆婆啊！
就说这吃的吧，小答应份例每天只有猪肉一斤八两，陈梗米九合、随时鲜菜二斤。连个鸡蛋都没有，难怪僖嫔赏赐了蒸蛋羹，都当宝了。
原本在家里，谁稀罕啊！
魏瑢非常怀疑，古代宫斗之所以激烈，大家拼命想要往上爬，不是为了那根公用黄瓜，主要还是为了让生活过得舒服一点儿。
只是这些话不敢多说，宋清儿也只感慨了一句，就赶紧擦干眼角，勉强笑道：“今次过来叨扰姐姐，是听说姐姐前日得了几贴膏药，妹妹我……”她捏着裙角，脸颊涨红。
魏瑢立刻明白，叫过玉莲取了四贴膏药，并两包药草出来。
宋清儿感激不尽，“多谢姐姐了，这可真是救了我的命。”跪了这些日子，她膝盖也疼痛难忍了。
魏瑢温声道：“你我之间何必见外，一些身外之物罢了。”
宋清儿苦笑一声，“可叹我今次入了宫，才知道这身外之物的重要。”
她翻看着膏药，又忍不住道：“这膏药好大的一贴啊。贴在腿上，若再加点儿东西，跟多了一层垫子似得，若是能一直用着，咱们跪着也舒坦些。”
魏瑢心神微动，这膏药足有锦帕大小，黑漆漆的一团。若再里头塞点儿细棉布之类的，可不就是小燕子发明的“跪得容易”吗。
略说了几句话，宋清儿就起身告辞，她还要急着回去熬药呢。
玉福进来的时候，就看见魏瑢拿着一贴膏药反复细看，若有所思。
她之前在外头听见宋答应说了什么，不由暗暗着急，想了想，低声道：“主子，可要我取些细棉布来？”
魏瑢回过神来，笑道：“弄那些劳什子做什么，若是被发现了，咱们吃不了兜着走。”
玉福悄悄松了一口气，幸好主子是个明白人。
她又委婉地劝道：“宋答应年龄还小，主子怜惜她两分是人之常情。只是也该多顾着自己。毕竟她身子比主子强多了，今日还能走动。”
魏瑢明白她是劝谏自己别手头这么松散，毕竟这十贴膏药可是花了四两纹银买来的。
她笑道：“我知道了，你这管家婆就别操心了。”
玉福看她并没有生气，悄悄松了一口气。她服侍魏瑢小半年了，这位主子性格温柔，又体恤下情，在这宫里是难得的好人，她是真心实意盼着她好的。
将待客的茶盏收拾好，玉福才退下跟玉莲轮流吃了晚饭。
看了小半个时辰的书，魏瑢就去洗漱，熄了蜡烛。
她没有留人值夜的习惯，玉福和玉莲都睡在北头的隔间里。
待她们都退下了。魏瑢睁开眼睛。
没办法，她实在受不了睡得这么早。眼下还不到晚上八点，换到上辈子，夜生活才刚刚开始呢。
撑着酸痛的腿，挪到书架边，将最上层的黄梨花木匣子取了下来，放在榻上。
她从胸口摸出小银钥匙，将铜锁打开。
匣子足有三层，最顶上是一小摞银票，还有十几粒儿金花生金瓜子。银票是原主带入宫的“嫁妆”，花生瓜子是入宫以来收到的赏赐。
在这宫里，银钱不称手，确实是一大难题。
魏瑢计算了一下如今手头的钱财，也只剩下二百两左右了。
她们这些小答应，入宫的时候家中都给了一笔傍身的私房银子，她带了足足五百两，却在入宫小半年，就花费了大半。
其中固然有她一直病着，请医延药花费多的缘故，但最主要的，还是这宫中费钱的地方太多了。
每日的衣食住行，虽说答应有固定的份例，但都是最基本的生活所需，想要日子过得舒坦点儿，吃喝用度高档点儿，都得花银子。
别的不说，魏瑢不习惯早睡，晚上喜欢看会儿书，就需要用蜡烛。
她的份例只有黄蜡一枝，羊油蜡一枝，前者火光昏暗，后者倒是亮堂，但有股呛人的味儿。真正明亮干净的白玉蜡烛，她一个小答应根本没份儿。想要的话，就得拿银子去换，一两银子三根，一根也不过烧小半个时辰。
再者，想要吃点儿新鲜点心，穿点儿柔软布料，用点儿趁手的器具，无一不要钱。
她还是个节俭的。宋清儿带入宫中的一千两银子，比她多一倍，却小半年就见了底。无怪连贴膏药，都要厚着脸皮来蹭自己的。
只是自己如今手里头也不宽裕了，等这二百两花光，难不成只能靠着每个月三两的月例银子过活吗？
魏瑢叹了口气，满心忧虑。
何以解忧，唯有美食了。
匣子的中间和底下两层都是鼓鼓厚厚的油纸包。
她探手拿出其中一个。打开来，一股鲜香气扑鼻而来。
里头是一片片的羊肉脯，腌制地鲜美入味。魏瑢捻了几片塞到嘴里，闭上眼睛，露出满意的表情。
吃了几片肉脯，又取出另一个包裹，里头是三色奶酥和玫瑰山楂糕，都做得极为精致。用料十足，味道香甜。
魏瑢一口气吃了，才觉得空虚的精神得到了满足。
刚才宋清儿感慨她吃得少，竟然还面色健康红润，当然是因为有宵夜啊！
俗话说，马无夜草不肥啊……啊呸呸，谁是马，康熙才是个死种马呢！
魏瑢在心里头吐槽完毕，将剩下的肉脯点心收拾起来，掂了掂分量，塞进了匣子里。
唉，这些小零嘴就是吃得快，只能今晚去补补货了。
将匣子放回书架上，魏瑢又走动了片刻消消食，才躺下歇息。
睡了一会儿，她睁开眼睛。
看了眼房内的更漏，已经是后半夜了。
正是行动的时刻。

第2章 金手指
魏瑢悄无声息起了身，穿上软底鞋，套上轻便紧身的衣裳，再用绢帕将头发拢住。
轻轻推开门，出了寝室，一边捏住了胸前的吊坠。
诡异的一幕发生了。
门内她还是那个身姿窈窕的小答应，清晰可见，然而出了寝室，却不见了身影，只看到房门打开，又凭空关上。
这是魏瑢的金手指。
说来可笑，这金手指也是原主留给她的。机关在胸前的玉佩上。
这玉佩是原主入宫之前逛街的时候随手买下的，本来喜欢它祥云的纹路和洁白的色泽，还请了人鉴定，据说是盗墓贼挖掘出来的前秦古物。
买入手之后，一个偶然的机会，她发现佩戴上之后，竟然能让整个人消失不见。
原主惊骇欲绝，立刻将东西取下，放入箱笼深处，再也不敢取出来。但如此神妙之物，也舍不得丢弃，一直压在箱子底下，便宜了如今的魏瑢。
魏瑢也曾经慨叹，怎么不是清穿里头常见的灵田空间，或者魅力系统什么的，就算是个读心术也好啊，能洞察先机，揣摩上意。
隐身术这个能力，如果是在战场上，足够以一敌百；在朝堂上，也可以化身精锐刺客神秘间谍，刺探情报；甚至生在民间，她也能当个来无影去无踪的盗帅盗侠什么的。偏偏在后宫里，还是在统治稳固的康熙朝后宫。她一不谋反，二不夺嫡，只想当一条安分守己的咸鱼，这金手指除了偷点儿点心，还真没什么用处了。
好吧，不能奢求太多，有金手指总比没有强，至少还能打打牙祭。
行走在僻静的廊下，魏瑢脚步很快。
经过反复摸索，这隐身术是有时限的，最多只能维持一个时辰左右，而且一天只能启用一次。
幸好从西偏殿到小厨房不远。
下了回廊，穿过一小片梅花林，就是长春宫的小厨房了。
魏瑢轻车熟路从虚掩着的侧门进去，登堂入室。
天还没亮，小厨房里当差的几个点心师父已经带着小徒弟忙乎起来了。
腾腾热气从各色烤炉蒸笼里冒出来，带着诱人的香气。
魏瑢趁着人还不算多，到了左边单间，这里的桌上整整齐齐摆放着早膳将要端上的各色糕点零嘴，足有几十种。
偷吃的技术，她自诩比韦爵爷还要高明。
先是将金钱牛肉丸、蟹粉瑶柱和栗肉樱桃等零散的，各抓了一小把塞进袖中口袋里，又到了羊乳白玉糕前。
明净的瓷盘里整齐地盛放着八块嫩如豆腐的糕点。
魏瑢从怀中取出一把小银刀，对众糕进行“瘦身手术”。每一块都只切下薄薄的一层，因为少得整齐划一，始终没被人发现。
如法炮制，连续整治了十几盘。
小包裹里鼓鼓的了，她才收工撤退。
她深知，要想细水长流，最重要的就是不能贪多。况且在这个没有冰箱的时代，点心放久了也不好吃啊。
怀抱着战利品，魏瑢一路平安返回了寝室。看看更漏，只用了小半个时辰。
魏瑢给自己的效率点了个赞，将点心分类包好，放进匣子里，一切行动痕迹收拾干净，重新躺回到床上去。
因为这一路奔波，膝盖又酸疼起来。
好在离天亮还有一个多时辰，她还能再睡一会儿。
***
天光放亮，玉福和玉莲端着水盆进来。
玉福打起帘子，低声道：“主子，该起床了。”
魏瑢揉着眼睛，爬了起来。
坐在床上什么也不用动，玉福替她脱下寝衣，换上轻薄的中衣。玉莲则拿着柔软的湿布轻轻擦拭她面孔，让她尽快清醒。
穿完了中衣，魏瑢下床，玉福已经将选好了三件外衫搁在椅子上。一件粉红绣喜鹊登枝的，一件桃红色百蝶穿花晕染的，还有一件松绿祥云纹的，都是薄绢质地，色彩明艳。
“主子今天要穿哪一件？”
“就松绿色的这个吧。”魏瑢随意挑了件。
玉福服侍着她换上，然后坐到梳妆台前替她梳头。
玉莲则将剩下的两件收到衣橱里头，一边说着，“主子这里头衣裳也太单调了，上回奴婢去宋答应那里端果子，碰见春桃在晾晒衣裳，单是这收腰的夏裙，宋答应就足有十几件，鹅黄粉绿应有尽有，还都绣着新鲜的花样子。”
这就是为什么宋清儿变得这么穷啊！
魏瑢笑道：“何必花那些冤枉银子，咱们长春宫一年到头都见不到皇上的。”
玉莲讪讪不敢说话了。
从上到下都无宠，是长春宫上下深刻的痛。
魏瑢私心是不觉得有什么的，甚至庆幸，种马男不来更好。只是这话不敢说出来。
梳妆完毕，小栗子已经将食盒提了过来。
四样清淡的小菜配着两样米粥，外加一碟素馅儿的包子，一碟白玉霜糖糕。凌晨时候在小厨房隔间里看到的那些精巧细致的点心，一样都没有。
魏瑢早习惯了。那些上等点心，大部分都是要送去僖嫔殿内的，少部分给李佳贵人，剩下的常在答应基本没份儿。
相比较而言，还不如那几个被临幸过的官女子，都是僖嫔那边伺候的，能蹭吃蹭喝。
魏瑢匆匆吃着，菜色样式虽然简单，味道倒都还不差。
吃完早膳，洗漱完毕，就到了请安的时辰。
此时也不过清晨七点半左右，她穿上花盆底的鞋，带着玉福，去了主殿。
长春宫的主殿宽敞透亮，中间座位是僖嫔的，人还没来。两侧摆着几把扶手椅子，就是魏瑢这些人的。
这大清后宫的请安也有一套专门的规矩。先是各宫主位妃嫔去皇后宫中请安，之后再返回自己宫中，接受宫里一众贵人、常在、答应的请安。
而低阶的贵人、答应、常在，除非头一晚上承宠，否则是没有资格去皇后宫中请的。偶尔也有被主位带着过去的，只能当宫女在后头站着，对小妃嫔来说已经是难得的荣耀了。
魏瑢琢磨着，这一宫主位应该相当于后世的科室主任，每天清早要向局长汇报工作，然后再返回科室，带着一群小科员努力奋斗博取效益。
呃，这效益大概就是皇帝的欢心和关注了。
只是如今宫中后位空虚，温僖贵妃主持大局，她又病着，从前几个月起就免了诸妃嫔的请安。
请安的礼仪就直接进入第二步了。
魏瑢进去的时候，李佳贵人和窦常在以及三个官女子都在了。
虽然上了脂粉，但都带着浓重的黑眼圈，任凭谁天天熬夜跪着抄经，也会这般憔悴的。其实也不是整夜，一般抄到凌晨两点左右就能收工，但也足够熬人了。
尤其窦常在年龄原本就大了，更显苍老。
左边最头上坐着的是长春宫中仅次于僖嫔的李佳贵人。她生了一张妩媚娇俏的鹅蛋脸，身材纤秾合度，极有韵致，听说刚入宫的时候曾经得过一阵子宠爱，可惜现在也成了冷衙门。
李佳贵人目光落在魏瑢脸上，娇笑一声：“魏妹妹几天抄经下来，看着还皮光水滑的，果然年轻就是好啊。不像我和窦常在，人老珠黄了，也经不起这般劳顿。”
魏瑢立时打起十二分的精神，在这宫里头，她一个无宠的小答应随便一句话说错都会招来无穷的麻烦。
“贵人说笑了，您青春正好，哪里来的老。我是今早起来用了好几遍粉，所以看着鲜亮些。”
李佳贵人却不想轻易放过她，凉凉笑道：“只怕也是晚上睡得好，才有这般效果，不像我们。唉，皇上病着，我是日夜难安啊，幸而娘娘安排了这个抄经祈福的差事，才略为心安。”
魏瑢嘴角微抽，不得不佩服李佳贵人这指鹿为马的本事，明明是轮夜班心烦身累才出的黑眼圈，说非要说成是忧心皇上身体，好像就她一个人赤胆忠心，自己这样没了黑眼圈的反而不够忧心皇帝一样。
李佳贵人指桑骂槐说了一通，转头道：“窦常在你说是不是啊？”
窦常在尴尬地笑笑：“李佳贵人说的是，也许是魏答应天生皮子好。”
她是长春宫主子中年龄最大的一个，三十七岁，已经十几年没有宠爱了，是个息事宁人的性子。
这模棱两可的回答当然不会让李佳贵人满意，笑道：“窦常在说的也有道理。汉女柔弱娇软，都跟花儿一样，也难怪娘娘体恤她们，不让她们多劳动。只是娘娘宽宏，有些人也该长些眼色，怎么能睡到日上三竿才过来。”
宋清儿刚踏进门口，就听到这句话，吓了一跳，赶紧溜到魏瑢旁边坐好。
李佳贵人狠狠剜了她一眼。她确实心里头有气，都是抄经，凭什么四个小答应轮白天，她们一个贵人一个常在，却要带着三个上不得台面的夯货轮晚上，能不愤慨吗？只是僖嫔安排的差事，她也不敢违抗，只能背地里拿几个小答应撒气。
坐在李佳贵人下首的官女子婉如笑道：“贵人说的是，皇上劳烦政务，以致病倒，我等后宫之人，理应感同身受，夙夜难安才对，怎么能疏懒懈怠……”
几个人一唱一和，冷嘲热讽不断。
魏瑢满心的吐槽，什么汉女满女，说得好像你们不是汉人一样，不过是祖上当了奴才，鸡犬升天就抖起来了，有本事把全身的血抽干换一遍啊！
三个官女子都是僖嫔带入宫的侍女，赫舍里氏的包衣出身。李佳贵人则是关外早年投效的汉人，父辈抬了旗，才有了李佳这个姓氏。
魏瑢心里头骂着，还是客客气气作出受教状：“贵人教诲的是，我等一定努力祈福，为皇上多抄些经文，以表赤诚之心。”
李佳贵人和几个官女子都笑容一窒，这话触到了她们的痛点，李佳贵人出身武将门第，自小没读过几本书，三个官女子都是奴婢出身，更加不济。反而是四个小答应都是江南诗书人家出身，字迹流畅舒展。所以抄了这么多天的经，五个人加起来还没有魏瑢一个人抄得多。
说话的功夫，陈答应和柳答应也到了。
小宫女眼见人齐了，去后殿通禀。
李佳贵人满心怨念，也只能住口。
不多时，周嬷嬷扶着僖嫔缓步进了正殿。

第3章 告发
作为长春宫的主位，僖嫔生得明艳动人，肌肤雪白，三十几岁看着却如二十七八一般。
她是赫舍里皇后的庶妹，在元后薨逝的第二年入宫。原本家族希望她能续接长姐的荣光，继续得宠，结果却令人失望。
身为康熙白月光的替身，她并没有如一众晋江替身文般，上演逆袭转正的爽文大戏，只在刚入宫的时候得宠了一阵子，之后一路下坡，到如今更是彻底失宠了。
魏瑢私心揣摩着，也许是康熙后宫里头环肥燕瘦见识多了，一种口味吃腻了吧。
毕竟僖嫔会被家族选为替身，就是因为她容貌气质，乃至性格都酷似元后。
僖嫔坐在主位上，扫视着殿内诸人，含笑道：“诸位这几日抄写经文，实在辛苦了。”
李佳贵人第一个起身道：“娘娘能给我们这等向皇上尽心的机会，实在是三生有幸，哪里会劳累呢。若能换来皇上病痛略减半分，就算嫔妾日夜不停，也心甘情愿。皇上为国政大事操劳，娘娘为长春宫上下操劳，才是真的劳累……”
一番赤胆忠心的表白，偏偏李佳贵人说地格外赤诚，让人感动不已。
看着这份实力派演技，魏瑢觉得，自己可能这辈子都没有升职到贵人的机会了。
我太难了！
窦常在也恭维道：“多亏了娘娘赏赐的蛋羹，娘娘这般操劳，还记得我等吃喝用度的小事。”
众人一派歌功颂德。
僖嫔满意地点点头：“这些日子大家辛苦，本宫吩咐小厨房多备了些点心。再过一个月就是中秋了，到时候将抄写的经文奉上，便是咱们长春宫的心意，皇上看着必定动容。”
又说了几句宫中的差事，僖嫔端起茶盏，“好了，今个儿先散了吧。”
站在僖嫔身后的周嬷嬷不禁着急起来，张开口，却最终什么也没说。
魏瑢几个人都注意到了，却只当不知，告辞离开。
***
李佳贵人几个去歇息了。
魏瑢四个小答应到了“上工”的时辰，直接去了小佛堂。
正殿内，周嬷嬷低声道：“娘娘。”
僖嫔表情转冷，“嬷嬷不必说了。”
周嬷嬷满脸无奈。
她们长春宫，皇帝已经三四年没有踏足了，身为一宫主位的僖嫔，也只有在逢年过节的宫宴上能见到皇帝。
其实有这种情况的不止僖嫔，各宫的主位娘娘，从温僖贵妃，到惠、德、宜、荣四妃，再到安、良、端、敬、僖、通六嫔。
最年轻的也三十岁了，恩宠早就淡薄，所以都提拔了新人在自己宫中，服侍皇帝。
有的还提拔了好几茬，比如惠妃那边最早的良答应，如今已经是六嫔之一的良嫔了。如今又选了几个小答应，其中的石氏很得皇帝欢喜，上个月刚刚被晋封了常在。
还有德妃宫中的王贵人，荣妃宫中的刘答应……
有这些新鲜漂亮的面孔，才引着皇帝时常过去，主子娘娘也有脸面。
长春宫这边，僖嫔却一直没有引入新人。李佳氏和窦氏都是早年宫中选秀指派过来的。
周嬷嬷劝了好久也没用，直到去年冬天，赫舍里氏的老夫人趁着入宫请安的机会，亲自过来劝了一通，才终于让僖嫔松口。
今年开春选秀，挑了四个花团锦簇的女孩儿来长春宫。
然而四个新人入宫，却没有一个得皇帝青眼的。至今连一次召幸都无。
“嬷嬷也不必跟我急，该干的都已经干了，便是今次抄经，为了不损她们容色，还专门安排了白日轮值。小厨房那边也叮嘱过了，鲜亮的衣裳也赏赐下去了，还能怎么样呢？总不能我当主子的去操心这几个小丫头的日子吧。”僖嫔冷着脸。
周嬷嬷连忙道：“娘娘这么说可真折煞奴才了，这也是为了娘娘的将来。皇上过来，这几个小丫头不过是个引线，体面还是娘娘您的。”
皇上过来了又能怎么样？僖嫔坐在位上，望着窗外浓翠的树叶，目光沉暗。他来了，自己眼睁睁看着他临幸别人吗？
周嬷嬷暗暗叹息，她服侍僖嫔多年，怎么会不知道她的心结呢，
自从入宫以后，自家姑娘的一颗心就绕在了皇帝身上，奈何天子哪里有真情的。就算有三分真情，也都给了元后。岂能轮得到旁人？
其实对僖嫔，皇帝已经足够恩宠了。无所出而得封嫔位的，宫中只有她一人而已。
但人心不足啊！
这种话周嬷嬷当然不敢直说，只柔声劝着：“如今中秋宫宴，正好是个露脸的好时机，娘娘年年弹琴也累了，不如让这几个小丫头合奏个曲子，或者跳个舞什么的。”
周嬷嬷是赫舍里氏的旧仆出身，一路跟着僖嫔入宫，心里是疼惜她的，但更要将赫舍里氏的利益放在前头。
如今赫舍里氏最大的要务是什么？是太子殿下啊！只要太子殿下地位稳固，他们赫舍里氏的荣华富贵就无忧。
虽然太子殿下如今还很得皇帝信重，但几个兄弟都不是省油的灯。尤其大阿哥胤禔，步步紧逼。
太子明面上光鲜，实则步履维艰。
前朝有索额图大人照应着，后宫也得有个为太子殿下说话的人才行。
皇帝久久不来长春宫，僖嫔就成了一招废棋啊！
只要能将皇帝带来宫中。俗话说见面三分情，就算僖嫔不承宠，也在皇帝面前说得上话。
这也是为什么长春宫急着将四个小答应推上去。
***
出了正殿。
宋清儿立刻凑到魏瑢身边：“魏姐姐，多亏了你昨日的膏药，我腿上舒坦了不少。”
魏瑢点头：“有用就好。”
宋清儿趁着四周无人注意，继续小声道：“魏姐姐，你刚才有没有看到周嬷嬷想要说话来着，咱们离开之前。”
“好像是，也许要催促咱们赶紧去抄经吧。”
宋清儿嘴角撇了撇，“抄经每日都定时过去的，还用得着她催促。我猜测，可能是要说中秋宫宴的事儿。”
“魏姐姐你还不知道吧，今年的中秋宫宴，听说僖嫔娘娘想着让我们几个在皇上面前露露脸。”
魏瑢惊讶，“不可能吧。”她知道中秋宫宴上有妃嫔献艺的传统，但名额有限，长春宫轮到过几次，都是僖嫔弹琴。这两年连僖嫔都没机会了，更别说她们这些按规矩只能在偏殿饮宴的小答应了。
“我听窦常在身边的小丫头云喜说的，她跟我身边的春桃是同乡。就是不知道真假，要是真的就好了。”
宋清儿满怀憧憬地感慨了半天，转头见魏瑢古井无波，不禁好奇，“魏姐姐，你不想着在皇上面前露露脸？”
“露脸有什么用？”
“怎么没用，德妃娘娘那边的王常在不就是去年宫宴上献舞，才被皇上看中，如今恩宠无双吗？难道魏姐姐你不想着得宠？”
魏瑢还真不想得宠，她压根儿就没有睡康熙的兴趣，先不说“公用黄瓜”的卫生问题，就算睡了，也没什么未来。
康熙膝下的阿哥已经十几只了，而宫中四妃六嫔的名额也满了，将来晋升的机会有限。
得了宠，却要面对无穷无尽的算计，劳心费力。这么一想，真有点儿不值。
宋清儿一幅恨铁不成钢的模样，“魏姐姐，你别看咱们现在日子过得好像还不差，那是因为咱们都是新人，将来说不定还能得宠，内务府的那帮狗奴才不敢太为难咱们。这宫里头拜高踩低的多了，前日子我去窦常在哪里，正碰上她用晚膳，你猜我看到了什么？”
魏瑢目露疑惑。
宋清儿愤慨地道：“说起来，她还是早年得过宠幸，位份比我们高的人。晚膳的菜色，竟然还不如咱们。六个菜肴，只有京酱鸡丝还能看看，其他都是些小炒肉、素青瓜之类糊弄人的。之后我让春桃悄悄打听了，唉，窦常在竟然还得熬夜做针线，托针工坊的人带出去，才能换些银钱贴补呢。”
她看了看四周，又压低声音，“咱们长春宫里以前还住过一位王答应，一位江答应，都在二十出头的年纪就病死了。这宫里的日子，我是看透了，无宠，太熬人了。”
说到最后，宋清儿抿着唇，带着与年龄不符的沧桑。
魏瑢心里头沉甸甸的，短短小半年，足够她们看透这宫中的人情冷暖。
就算自己有金手指，吃喝不愁，但也只能供给自己享用，不能外泄。
想要扩展业务，偷点儿值钱的珠宝，先不说道德与否，关键是这宫中的财物都是有标记的，偷来的很难出手，一不小心暴露了金手指才是万劫不复。
两人说话的功夫，到了小佛堂。
陈答应和柳答应已经到了，两人冲着魏瑢两人笑了笑，就算打过招呼。
四个人各自跪在位置上，开始一天的忙碌。
周嬷嬷没有过来，小佛堂的气氛便轻松一些。
宋清儿道：“陈姐姐你这么快就将这一本抄录完成了，这字比帖子上的还要工整呢。”
对宋清儿的恭维，陈答应也只是微微一笑，并不说话。
她也是江南读书人家出身的小姐，容姿秀丽，气度出尘，顾盼间天然带着一抹轻愁。而且还是个才女，诗词歌赋无一不通，一笔簪花小楷灵秀绝顶。
只可惜明媚的大眼睛下方带着浓重的乌青。陈答应的身体比魏瑢还不如，入宫后病了好几个月，险些一命呜呼，好不容易才挺过来。
这样出众的美人儿，放到后世，绝对是女神级别的，倾慕者无数，如今却只能困在后宫当一个籍籍无名的小答应，还差点儿悄无声息挂掉。
而柳答应虽不及陈答应美貌，但身段窈窕，眉眼活泼，也是个上等的美人。
当皇帝还真是性、福，这环肥燕瘦的各色美人，根本睡不过来。
魏瑢悄悄羡慕了一把。
说了没两句，周嬷嬷到了。
四人赶紧低眉敛襟，板正态度。
……
一天的时间很快过去，到了下午，魏瑢正庆幸着今天要熬完了。
突然来了一个小宫女，凑到周嬷嬷身边说了两句话。周嬷嬷立刻出去了。
片刻之后又进来，目光叵测地扫视四人：“请四位主子先别忙着离开，老奴这边还有一桩事。”
四个人都被她阴测测的目光看得心里头发毛，宋清儿勉强问道：“周嬷嬷，是僖嫔娘娘有什么吩咐吗？”
“倒不是娘娘有吩咐。”周嬷嬷冷声道，“是有人告发，说几位主子中有人祈福的心思不诚，亵渎神佛。”

第4章 陷害
宋清儿干笑着：“嬷嬷是开玩笑吧，我们谁敢在佛前不敬啊。”
魏瑢几个人也面面相觑，大家都毕恭毕敬跪着，你又没有读心术，能看出谁不虔诚来？
周嬷嬷冷笑一声：“几位主子先得罪了。”说着转头示意身边的几个小宫女。
几个小宫女上前俯身，掀起几个人的宫裙来。
魏瑢只觉腿上一凉，夏季天热，几个人里头穿着的都是未至膝盖的亵裤，光洁的小腿露出来。
一个小宫女惊呼出声。
周嬷嬷脸色不善地盯着宋清儿，“宋答应这是怎么回事儿？”
宋清儿脸色发白，她两只膝盖上都贴着厚厚的膏药片子，“嬷嬷容禀，我因为腿疼难耐，所以弄了两贴膏药略缓病症。”
“有病用药，是人之常情，只是宋答应这药有些不同寻常吧。”周嬷嬷阴阳怪气说着，一边示意宫女上前，将宋清儿腿上的药膏一把撕下来。
“嗤”地轻响，宋清儿身体发颤，也不知是疼的，还是害怕。
宫女将膏药递给周嬷嬷，黑漆漆的膏药中央，赫然隆起一层，垫了细腻柔软的棉布。
魏瑢看着，真的不知道说什么好了。昨天宋清儿故意在她面前提起这个投机取巧的法子，有那么一瞬，她怀疑是这丫头设套来着，如今看来，真是她想多了！
这丫头蠢的可以啊！
“宋答应这个该怎么解释？”周嬷嬷沉着脸问道。
宋清儿低着头，喏喏地不敢吱声。
周嬷嬷提高了声音：“诸位主子在这里抄经，是为了皇上祈福，是为了佛祖庇佑，却弄这些上不得台面的东西，哪里还有一丝一毫的虔诚！”
宋清儿瑟瑟发抖，“嬷嬷我只是一时糊涂，并不知晓……”
“这假膏药做得如此精细，恐怕不是一时糊涂能解释的吧？”一个秀丽尖锐的声音传来。
李佳贵人带着窦常在和几个官女子过来了，准备上“夜班”。
看着周嬷嬷手里的特制膏药，再看看宋清儿双眼含泪的模样，她冷笑着，“皇上的病迟迟不见起色，只怕就是因为这些阴祟之事太多了。”
李佳贵人一顶大帽子扣下来，又转向周嬷嬷，“嬷嬷，此事还是请僖嫔娘娘示下吧。”
周嬷嬷眼看着人越来越多，咬牙道，“娘娘这些日子忙碌，此等小事就不必惊扰她了，宋答应年幼无知，便去偏殿罚跪一夜吧。”
将此事定性为年幼无知，这样的惩罚已经算是轻轻放下了，宋清儿赶紧点头，被宫女扶着去了偏殿。
李佳贵人满脸不甘，眼珠一转，又落到魏瑢身上。
“听说宋答应的这膏药还是魏答应送的。”
“贵人好灵通的消息啊，”魏瑢心里一动，笑道，“昨日宋答应是去我那边讨要了几贴膏药，只是我也没料到她会生出这等心思来，毕竟还是个孩子啊。”
李佳贵人阴阳怪气说着，“既然知晓宋答应还是个孩子，魏答应就应该仔细向宋答应解释膏药用法，以免生乱。再者，若非魏答应这么吃不得苦，弄来这些膏药，怎么会生出这些事端来，陈答应这么病弱的身子都未曾叫苦呢。”
魏瑢心里头一阵火起，她自问入宫以来从未得罪过李佳贵人，却突然失心疯了一样处处针对她。
她立刻面向佛像，虔诚地双手合十，“佛祖在上，信女为皇上祈福之心，万分赤诚，若有不敬之处，请天降横祸，昭显佛前。”
李佳贵人冷笑：“神佛远在天边，岂能听得到你的这点儿声音。”
魏瑢不理会她，继续一本正经道：“信女愿以二十载阳寿，换取皇上病愈，只求佛祖开恩，庇佑吾皇。”
殿内人人动容，纵然神佛缥缈，但能说出这种情愿折寿的话语，也足见虔诚了。
李佳贵人还想说什么。
周嬷嬷打断道，“罢了，魏答应也只是无心之失。不过终究此事因你而起，就请魏答应也去偏殿罚跪一个时辰，以儆效尤吧。”
快刀斩乱麻，事情敲定。
李佳贵人纵有不甘，也只能憋着了。
而魏瑢比她更憋闷，凭空降下一口大锅，一个时辰的罚跪说来轻松，身体力行却很难。
她去了偏殿，宋清儿正一边罚跪，一边泪眼汪汪哭着。
看到她，哭得更厉害了：“魏姐姐，是我连累了你，都是我不好。”
看着她一把鼻涕一把泪的模样，魏瑢无语了。
就你这智商，还想着去争宠吗？
***
第二天僖嫔那里请安。众人都格外憔悴，而宋清儿更惨，被宫女扶着进来的。
僖嫔已经知晓事情经过，不咸不淡地训斥了两句，便揭过此事。
李佳贵人还想说什么，但见僖嫔脸色不好，也只能偃旗息鼓了。
请安之后，众人循例去了小佛堂。
看守佛堂的小太监将门锁打开，众人鱼贯而去，最先进去的柳答应猛地尖叫起来。
原本整整齐齐摆放在佛前供着的经文散落了满地，让整个佛堂变得凌乱不堪。
也难怪柳答应惊声尖叫，这些可都是她们耗费心力抄录完成的，若是作废了，简直要她们的命啊。
几个跟着进来的小太监也都变了脸色，出这等事，肯定是他们看守不力。
众人抢到佛龛前头，仔细一清点，却发现，其他人供着的经文都完好无损，散落在地上的只有一摞，就是摆在最东头的，属于李佳贵人的作品。
众人面面相觑，看守的小太监小声嘀咕，“这佛堂晚上是锁着的，也没有风，怎么会……”
不一会儿，周嬷嬷也赶来了，看到这情形，心里头也犯疑惑。
佛堂紧锁，晚上根本没人进来过，怎么出了这等事？要说是风吹的，怎么只散了这一摞，紧挨着的窦常在的那摞就好好摆着。
小宫女将散落的纸张拾起来，好些落在香灰上，砚台上，都沾染了痕迹。祈福的经文，最重要的就是不能涂改和笔误，更不能有污渍。略一清点，一多半都不能用了。
闻讯赶来的李佳贵人看了，险些两眼一翻晕过去。立刻尖声叫嚷着：“一定是有恶人坑害我！”
“贵人慎言，这佛堂门窗紧闭不说，外院的门也锁着，根本无人进入。”
“昨晚不是有人通宵罚跪吗。”
宋清儿抽噎着道：“贵人就算看不上我等，也不能这样凭空污蔑啊。”
周嬷嬷蹙眉道：“宋答应和魏答应罚跪，自始至终都是有人盯着的，绝无可能离开。”
魏瑢火上浇油：“嬷嬷明鉴，佛祖之前，谁敢行这等阴祟之事啊，不怕报应吗？”
众人心里头齐齐升起一个念头，若非人为，难道真是佛祖显灵了？
李佳贵人脸色一阵青一阵白。
魏瑢看得心头暗爽。
眼前当然是她的杰作，害得自己跪了一个时辰，怎么也要让她多抄几晚上，才好扯平啊。
四周几声惊呼，是李佳贵人又气又急，竟然两眼一翻晕了过去。
***
“只怕是假装的吧。”宋清儿小声嘀咕着。
她正跟魏瑢走在返回的路上。因为出了这桩意外，几个人难得放了假，周嬷嬷心急火燎去禀报僖嫔了。
幸灾乐祸了一阵子，宋清儿终于过了兴奋劲儿，压低声音问道：“魏姐姐你说这李佳贵人的经文，到底是怎么回事儿？不会真是佛祖看不过去了吧。”
“怎么可能，也许是老鼠吧。”魏瑢说到一半，笑容僵住。
呸呸，这不是骂自己老鼠吗？
等等，自己隔三差五去偷吃的模样，可不就像是一只隐藏在暗处的小老鼠。
“就算真是老鼠，也肯定是一只好老鼠，说不定还是佛祖显灵招来的天鼠呢。”宋清儿眼睛发亮。
当天下午，周嬷嬷宣布了调查的结果。
还真跟魏瑢猜测的一样。
小佛堂里进了老鼠，偷吃香烛，弄掉了李佳贵人的经文。
只能劳烦李佳贵人这段时日补抄了。僖嫔也算体贴，不必去佛堂跪着补了，在自己寝殿书房抄录即可。
但就算这样，对李佳贵人来说也是个大工程。

第5章 御前献艺
“作死的老虔婆，死了才干净，主子奴才都是一窝烂心肝的，还当自己是名门贵女呢，不过是靠着祖宗庇佑……”
寝殿里，李佳贵人目光阴冷，吐出的话语更是惊世骇俗。她撕扯着帕子，像是撕扯着那些深恨的人的头发。
身边的小宫女慧心是随她入宫的家生子，听得脸色惨白，不停地看向紧闭的殿门。虽然已经屏退所有宫人，但每次听到主子的咒骂，还是不免胆颤心惊。
从四年前就开始了，自从那个承载了主子所有期盼的孩子不幸小产之后。
虽然没有证据，李佳贵人却一直怀疑是僖嫔害得她小产。
僖嫔入宫多年都生不出，而自己刚入宫就得了宠，一路升到贵人不说，还有了身孕。那些日子她能清晰地感觉到僖嫔对她的嫉妒。
小产之后，她伤了身子，休养了大半年才好，之后就再也没了宠爱。
李佳贵人咬牙切齿，长春宫里所有的人，压在头顶上的僖嫔，还有后头年轻鲜亮的小答应们，都让她深恨。
她才不过二十一岁，一辈子就这样闭锁深宫，任凭容颜枯老吗？
她不甘心！
***
这场小风波在周嬷嬷的刻意压制下，很快就过去了。
经文已经抄写地差不多了，如今魏瑢她们每天只需抄录一个时辰就行。原本的白班夜班也调整成了上午和下午。只有李佳贵人需要苦哈哈地熬夜抄写。
魏瑢她们上午抄经，下午也没闲着。
僖嫔终于在前天请安的时候，宣布了中秋要四个小答应御前献艺的事儿。
按照周嬷嬷的安排，她们开始练习乐器。
练习的是合奏。这点儿让魏瑢深感意外，据她所知，古代，尤其女子，多是独奏，少有合奏的。
一天周嬷嬷过来察看练习进度，解了她的疑惑。
“这种琴笛合奏的风格，是西洋传来的。此番宫宴，老奴打听过，献舞的已经有好几位娘娘安排上了，再加上乐坊那里安排的舞姬，只怕皇上看着腻歪。反而是咱们这合奏，让人耳目一新。诸位主子仔细练习，必定能得皇上垂青。”
康熙确实接触西方文化挺多的。
这合奏是买了一位久居京城的西洋传教士的曲谱，又请了宫中乐师指点，算是中西合璧。曲调在魏瑢听来，颇有后世流行的现代古风韵味。
开场是陈答应的琵琶，之后是双琴合奏，最后是笛子收尾。
练习最开始还遇到了一个不小的麻烦，四个小答应在家中都学过乐器，但学的都是琴，这合奏用的却是四种不同的乐器。
折腾了半天，最终陈答应还会琵琶，而魏瑢在大学的时候学过一阵子长笛，这才勉强凑齐了队伍。
练习了数日，魏瑢估摸着，等到中秋，应该也只是马马虎虎的水平，远不如几位前来指点的乐师精湛。但御前献艺，献的是人，曲子过得去就行。
这天下午练习完毕，宋清儿跟她一起往回走。
自从被一起罚跪之后，宋清儿待她越发亲近。
魏瑢有些吃不消，倒不是讨厌她。而是宋清儿是汲汲营营一心争宠的，她却是条躺平的咸鱼。道不同不相为谋啊。
“我腿伤好多了，多亏了魏姐姐你介绍的那人。”
自从被罚跪了一整夜，她的腿肿得厉害，膝盖还溃烂了，走路疼痛难忍。魏瑢便介绍了上次自己买膏药的那个太医。宋清儿咬牙掏出十两银子，换来了几贴上等膏药。那太医虽然贪财，膏药却极有效。用了几日，宋清儿的腿伤大有起色。
说了几句，宋清儿忍不住道：“今次合奏，姐姐你不觉得气愤吗？”
“什么可气愤的？”
“柳答应明明也是会吹笛子的，而且吹得极好，却不肯站出来，非要与我一起弹琴。她不就是觉得吹笛鼓着腮帮子不好看吗。却将姐姐你挤去吹笛子。”
“我的琴本就弹得不太熟练，这样安排也无妨了。”魏瑢平淡地道。她本就不想争宠，吹笛子正中下怀。
“姐姐你真是好心性。明明你在咱们四个人中生的最好。”宋清儿有些遗憾。
魏瑢摇头道：“我倒觉得陈答应更好看些。”
宋清儿不以为然：“她眉眼虽然生得俊，但肤色发黑，上次我还听李佳贵人背地里嘲笑她跟烧火丫头似得。”
陈答应肤色确实偏黑，不符合时下的审美。
提到李佳贵人，宋清儿咬牙切齿：“上次去周嬷嬷那边告发的就是她的人。这个毒妇，就见不得人好。尤其嫉妒咱们这次能去御前献艺。”
被罚跪之后，宋清儿也仔细筛查了一遍自己身边的人。那天晚上厨房的粗使太监小椿子过来送水，撞见了她身边的春桃在“加工”膏药。
“他和李佳贵人身边的慧心交好，肯定是他传递了消息。”宋清儿气愤地道，“这一趟我要是真能得皇上青眼就好了，气死这个老虔婆！”
魏瑢无语，李佳贵人也才二十出头吧，就变成老虔婆了。
宋清儿继续道：“只怕她也知道自己没脸，如今经都抄完了，还整天闭门锁户。不会又在打什么坏主意吧。”
李佳贵人连续熬了数日，终于在三天前补齐了经文。
就在昨日，僖嫔将这一份厚礼送到了康熙面前。
正逢皇帝病情好转，康熙着实夸赞了几句长春宫上下的忠心，命太监送来了好些锦缎珠宝作为赏赐。
魏瑢也分到了两匹，玉福已经开始替她裁衣裳了。
只是到底没有亲自驾临长春宫，让僖嫔大失所望。在周嬷嬷的劝导下，也渐渐打起精神，开始关注四个小答应筹备的合奏献艺。
***
魏瑢发现，宋清儿虽然智商不出众，却有一样金手指，就是乌鸦嘴。
前天刚说李佳贵人“不会又在打什么坏主意吧”，过了没几天，事情真的发生了。
那天晚上，魏瑢正想睡下，突然春桃跑过来，惊慌失措：“魏主子，您快去看看我们主子吧，她的腿不好了！”
魏瑢赶紧披上外衣，去了隔壁。
宋清儿正歪在榻上，亵裤挽起，露出白生生的长腿，膝盖处肿胀发紫，还渗出血迹。
魏瑢吓了一跳。“怎么会这样？”她的腿伤不是快要痊愈了吗？
宋清儿欲哭无泪，“本来好好的，昨天开始莫名发痒，我以为是伤口要痊愈了，并没有在意，可今天越来越痒，忍不住抓了几下，竟然变成了这样。”
“我去禀报僖嫔娘娘，找太医来。”魏瑢不敢耽搁，立刻去找了周嬷嬷，又回禀了僖嫔。
关系到御前献艺，僖嫔立刻请了太医来。
“只怕是主子之前用的膏药与肌肤相冲，才有些症状，再加上最近操劳过度，导致热毒入体。”太医模棱两可说着。
然后开了个清热解毒的方子，让先涂抹着。
宋清儿不肯相信，眼泪扑簌簌直掉。
魏瑢看着那伤处，也怀疑，宋清儿应该是被人算计了。
就算膏药过敏，使用的第一天就该有反应了。哪有药都用完了才突然发作的道理。
可惜用完的膏药已经扔了，找不到证据。
周嬷嬷只关心一件事：“王太医，宋答应的腿伤大概多久才能好？”
“这……少则七八天，多则十余天吧。日常最好卧床歇息。”
距离中秋宫宴只剩下五天了，如果需要休养这么长时间，肯定不能上台了。
周嬷嬷一脸凝重，回去禀报了僖嫔。
第二天，合奏的人替换成了李佳贵人。
她也是擅长弹琴的。
如果说之前还有一丝怀疑，那么在看到李佳贵人短短一个上午，就娴熟地掌握了合奏的曲子，魏瑢几乎能肯定，宋清儿腿伤复发，是她的算计了。
想起前几天宋清儿还嘀咕过，这位自从抄经完毕就紧闭大门，也不知在屋子里鼓捣什么，如今也有了答案。
周嬷嬷都忍不住阴阳怪气讽刺道：“贵人这支曲子倒是熟练地很，不知道的还以为关起门来偷偷练过呢。”
“嬷嬷客气了，前几日路过偏殿，听到这首曲子就爱地不得了。我也是爱琴之人，便私下弹奏了几次，想不到真有献丑的时候，也是天意吧。”李佳贵人笑得温婉得意，说辞更是找不到一丝破绽。
唉，这宫里头，没有一个简单的。连一个失宠多年的冷衙门长春宫，都有这么多勾心斗角。
魏瑢刚升起的那一点儿事业心立时又打了退堂鼓。
得知自己被李佳贵人替代的消息。宋清儿当晚气得几乎吐血，连饭都没吃。
魏瑢练习之后去看望了她，巴掌大的小脸苍白着，极是可怜。
“我宁愿僖嫔娘娘自己去。”她捏着被子，眼泪汪汪。
“你快别胡说了，僖嫔娘娘什么身份，怎么会屈尊跟我们几个小答应合奏，不怕被其他娘娘们笑话吗。”魏瑢哭笑不得。
陪着她说了会儿话，宋清儿一直郁郁寡欢着。
魏瑢知晓她心结难解，也无可奈何。

第6章 宫宴
短短五天弹指即过。
很快到了中秋，宫中在太和殿设下隆重的宴席。
魏瑢早早就梳妆打扮起来，没有用常见的大拉翅，而是梳了仿古的飞天髻，戴上碧玉簪花和珍珠耳坠。
这些首饰都是僖嫔为了今次献艺专门定制的。
玉福在魏瑢头上折腾了小半个时辰，才大功告成，连声赞叹：“主子这般妆容，真跟仙女一样了。”
魏瑢照着镜子，虽然没有她说的这么夸张，确实比以往好看不少。果然是人靠衣裳马靠鞍。
梳妆完毕，就去了正殿集合。
等人到齐之后，僖嫔领着四个人，还有窦常在她们早早出发。
太和殿里。
正殿的宴席是只有主位娘娘能去的，再加上皇子公主们。
魏瑢这些贵人以下的位份，除了少数几个极得宠的，其余只能在偏殿饮宴。
到了偏殿，很多妃嫔早都到了，放眼望去，环肥燕瘦，绮罗满地，堪比后世的大型选秀现场。
魏瑢本来以为，她们四人的妆容太夸张，但看殿内其他的妃嫔们，妆容更加华丽夸张的比比皆是，争奇斗艳。
其中有些是准备歌舞献艺的，有些却是费尽心思打扮，奢望能换来皇帝一顾的。
魏瑢看得眼花缭乱，忍不住又小小羡慕了一下康熙的艳福。
难怪人人都想当皇帝来着。
正殿那边的宴席开始了，太监一声通传，偏殿这边也开始上菜。
因为没有老板和各位主管在，偏殿的气氛反而更自在些。不少小妃嫔三五成堆地凑在一起说着闲话。
长春宫的位置在最后头，摆上桌案的菜肴还算丰盛，没有祭肉那等中看不中吃的东西，六菜二汤都是实惠的菜肴。
水晶肘子，栗子烤鸡，蝴蝶金花鱼，都是魏瑢喜欢吃的。
可惜为了避免弄坏妆容，她现在不能动筷子，只能等献艺完毕，返回席上才能大快朵颐了。
魏瑢一边咽口水，一边祈祷着献艺能快点儿。
她选择用说话的方式分散注意力，柳答应在跟李佳贵人说话，于是她转头看向旁边的陈答应。
也不知道是否错觉，陈答应的肤色好像比以往更黑些，还带着蜡黄。
“陈答应你还好吗？”魏瑢忍不住低声问道。
“我没事。”陈答应笑了笑。她声音清脆软糯，极是好听。一双眸子沉静如水，天然有种烟雨风情，真是个出色的美人。
陈答应又道：“魏答应好像完全不紧张。”
紧张？因为要君前献艺吗？魏瑢这才意识到，转头望去，李佳贵人和柳答应说着话，却都紧张地绷直了身体，捏着裙子，谈话的音调也比往常僵硬。两人只是通过对话，来缓解紧张情绪罢了。
“大概因为魏答应无所求吧。”陈答应的语调轻飘飘的，带着些许羡慕。
魏瑢望着她，脱口道：“要说无所求，你不也一样？”她能看得出，陈答应故意上了黄粉，让脸色更加难看。
陈答应脸色微变，大概没想到自己会露馅儿。
魏瑢有点儿后悔，立刻补救道：“明明更擅长琴艺，非得弹琵琶，皇上不喜琵琶，往常还曾说音色太急太烈，非君子之乐。”
陈答应神情缓和下来，笑道：“魏答应不也是同道中人。”
她目光晶亮，带着笑意。
魏瑢总觉得她看破自己拙劣的遮掩了。
陈答应又道：“说起来，今日宋答应也过来了，不知道她腿伤如何了？”
魏瑢目光望向后头。
宋清儿坐在隔着两桌的最后头。其实她腿伤还没好，本来可以告病的，竟然强撑着过来了。
如今坐在阴影之下垂着头，也不知道在想什么。
魏瑢只祈祷，她可千万别干出什么糊涂事儿来。
正担心着，周嬷嬷进来，低声催促四人起身。
献艺的时刻终于到了。
在偏殿的小隔间里再整理了一遍衣服钗环，终于轮到四人上场了。
前头两个小太监引路，四人从侧门鱼贯进入正殿。
魏瑢走在最后头，悄悄抬头扫了一眼。整个大殿里金碧辉煌，珠光交映，上百个坐席分列大殿两侧。其中，十几个盛装华服的女子坐在最前头席上，后面是皇子公主们，再往下是宗室亲王郡王和王妃们，而最中央明黄色的华盖之下，就是康熙皇帝了。
隔得太远看不清楚容貌，却能感觉到一种尊贵凌人的气魄扑面而来。
这就是皇权带来的压迫感吧，魏瑢低下头，不得不承认，自己也是俗人一个。
其实比起康熙，她更好奇的是未来搅动风云的夺嫡九龙，尤其四阿哥胤禛是什么模样。
可惜隔着那群珠光宝气的主位娘娘们，后头的皇子一概看不清楚。
空旷的大殿中央已经设好了四人演奏的位置。
各人就座之后，还没等开始演奏，就听到前头一个妩媚的声音问道：“竟然是要四个人一起演奏吗？”
魏瑢抬头望去，说话的人按照排序应该是宜妃，穿着一身艳红宫裙，金银线交织的花纹熠熠生辉。容貌娇艳明丽，满是成熟御姐的贵气。
僖嫔笑着解释道：“是西洋那边传来的合奏曲子，臣妾听着甚是新鲜，命乐坊改了风格，让她们四人尝试一番。”
宜妃笑吟吟道：“果然是僖嫔妹妹精灵，还懂得这些新鲜的西洋玩意儿，只是今年怎么不自己上了，僖嫔妹妹的琴艺，可是比这几个人强多了啊。“
僖嫔只当没听出她话中的讽刺，温婉地道：“实在是我琴艺近来疏懒了，反倒不及她们精进。”
宜妃叹了一口气：“说的也是，人老了就是比较疏懒。不过妹妹也有心了，宫里的人都调理得春葱一般鲜嫩。”
僖嫔脸上的笑容险些绷不住。
宜妃与她算是老冤家了。早年元后薨逝之后，论起皇帝的宠爱，宜妃一骑绝尘，宠冠六宫。偏偏就在最鲜花着锦的时候，赫舍里氏将僖嫔送进了宫，而且一进宫就是嫔位。宜妃深感危机，两人针锋相对斗了好几次。
这么多年过去，两人的宠爱都淡了，结下的仇怨却没有消散。
趁着两人掰扯的功夫，魏瑢迅速将台面上四妃六嫔扫了一遍。
宜妃和惠妃是同类型的美人，明艳照人，鲜活生动，只是惠妃更显老相些。
不过最老相的还是荣妃，眉眼间已经有了细细的皱纹，依然看得出清秀的底子来。年轻时她孩子生得多，也夭折得多，大损元气。
要论容貌，果然还是德妃最美，秀美柔婉，气质清雅，不愧是从包衣一路升至四妃的人。
后头的六嫔也环肥燕瘦，各有丽色，可惜没有见到传说中康熙后宫颜值最巅峰的良嫔。她今次病了，并未出席。
僖嫔和宜妃针锋相对了几句。
老好人荣妃打圆场道：“你们快别唠叨了，这么新鲜的曲子，我都迫不及待了。”
康熙微微颔首，管事太监一甩拂尘，高声吩咐道：“开始。”
大殿中央，陈答应素手一扬，急促的琵琶音调开场，如碎玉滚珠。
四人苦练这些日子，成果还不差。
琵琶声调渐渐缓和，直至消失，自然而然过渡到了琴上。
李佳贵人和柳答应的琴音伶仃清雅，宛如空山灵雨，配合地天衣无缝。
就在这让人沉醉的琴声中，突然响起了一个清丽婉转的音调，宛如黄鹂出谷。
魏瑢刚凑在唇边的长笛险些跌落，总算想着万万不能君前失仪，才没有当场出丑。
她难以置信地抬头望去，竟然是旁边的李佳贵人，大庭广众唱起了歌。
柳答应的琴音也仿佛颤抖了一下，却很快恢复如常。
突如其来的变故，几个人只能硬着头皮继续表演下去，总不能在皇帝面前掀桌子罢演啊。
于是，在欢快的琴音和清幽的笛子交叠中，李佳贵人的歌声越发嘹亮，声如裂帛，摧人心肠。原本出众的琴音笛声，都成了这歌声的伴奏和陪衬。
李佳贵人这一招是釜底抽薪啊！
硬生生将她们这些同伴当成了踩在脚下的踏脚石。又想到，幸好宋清儿没过来，不然以她的脾气，保不准当场翻脸，那罪过可就大了！

第7章 救人
魏瑢心情有点儿郁闷，任凭谁苦练了这么久的演奏，从主角变成配角，都要够郁闷的。但她知道，台上的僖嫔恐怕比自己更郁闷。
僖嫔不是郁闷，而是愤怒。
听到李佳贵人歌声响起的瞬间，她先是震惊，紧接着震怒。
她简直难以置信，这贱婢如此狗胆包天，用自己精心设计的演奏当梯、子，自己踩着爬上去。这踩的不是几个小答应，而是她的脸啊！
背后的衣襟被扯了扯，僖嫔低下头，僵硬的表情很快恢复如常。
周嬷嬷松了一口气。
四周的人，包括高高在上的康熙，都完全没有注意到，入神地听着曲子。所有人都以为，僖嫔准备的节目，就是合奏加唱曲儿呢。毕竟是西洋传来的新鲜玩意儿。
平心而论，李佳贵人唱得非常好，音色婉转，感情投入，跟曲子也配合地天衣无缝。要是拿到后世，妥妥的实力派唱将，一炮而红的那种。
魏瑢目光悄悄扫过台上，诸位妃嫔皇子的眼中都是赞赏。
终于一曲终了。康熙英朗的声音响起：“果然是西洋的曲风。我记得听前年的英吉利传教士弹奏过类似的，只是他们所用的手琴与我朝不同，音色也不一样。此番你有心了。”最后一句是冲着僖嫔说的。
僖嫔连忙起身恭敬地道：“是这几个小丫头东施效颦，让皇上见笑了。”笑容温婉和煦，没有分毫异样。
康熙又饶有兴致地望向大放异彩的李佳贵人：“你是……”
李佳贵人起身，盈盈下拜，“奴婢李佳氏，是五年前入宫的，皇上以前就赞过奴婢的曲子唱得好呢。”
康熙的记性很好，隐约想起，五年前的那次选秀，是有几个新人很得他喜欢，其中一个歌喉清亮动人，擅长各色曲调，而床榻间的音色更是妩媚婉转，诱人至极。他宠了几个月，因此她有了身孕，可惜没有保住。
他是个极看重子嗣的人，想到这里，便对李佳贵人起了三分怜惜。
“朕记得你，身子这几年将养地如何了？”
听到康熙这句话，李佳贵人再也忍耐不住，“多谢皇上关心，奴婢很好。这些年在长春宫，只一心挂念皇上，希望皇上平安康建……”
一边说着，她抬头望向康熙。
目光闪动，隐有泪光，配着微笑的唇角，楚楚动人。
康熙心头那三分的怜惜便扩大到五分。
正想再说点儿什么，旁边僖嫔打岔笑道：“皇上，另外几位妹妹也辛苦了，您若是要赏赐，可要一碗水端平啊。”
康熙被吸引了注意力，目光扫过魏瑢几个人，笑道：“是该赏。”
旁边的管事太监听到，立刻传话：“皇上有旨，看赏！”
四个小宫女托着四个金漆托盘上来，魏瑢四人连忙上前，跪地谢恩，然后起身接了赏赐。
魏瑢一打眼，自己盘子里的是两个小金花生和一支米珠镶嵌的福字珠钗。陈答应和柳答应的大概都跟自己一样，独独李佳贵人的是一套六支的金簪花。
那金簪花非常精致，六支都是雀登枝的造型，纯金的枝叶上，各有几只造型各异的鸟儿，栩栩如生。
这些赏赐都是事先备好的，各种不同的簪花金银，会选择这一份显然是刻意，正应和了某人声如黄鹂出谷的喻义。
御前的太监都是人精，知道李佳贵人今次出彩，多半要复宠。
康熙也看到了，笑道：“这倒是正合你今日的表现，记得你之前最喜欢养雀儿，如今可还养着。”
僖嫔表情扭曲了瞬间。前几年李佳贵人是喜欢养鸟，她嫌烦躁吵嚷，借着李佳贵人小产需要静养的名义，一并给扔了。
李佳贵人大喜过望，看了僖嫔一眼，才俯身柔柔道：“皇上还记得……”
可惜，她满腔的话语刚开了个头，突然旁边传来一声惊呼。
是坐在妃嫔席位最末尾的女子突然呕吐起来，身后宫女惊呼出声。
魏瑢之前就注意到了，妃嫔席面的最后，坐着一个身段窈窕的年轻女子，并非主位娘娘，也不像是公主郡主。
“王贵人这是怎么了？”荣妃开口道。
原来这位就是宠冠后宫的王贵人，难怪能与诸位娘娘并列，坐在末席。
从去前入宫，这位王贵人就极为得宠，一时无二。一个月三十天，皇帝一半的时间都花在她身上。之前有过宠妃，却未曾有这等恩宠的。
宫中不少妃嫔都暗暗妒恨，诅咒她早日失宠。
不过魏瑢知晓，这位将来还能更风光，会连续生下康熙的十五、十六和十八三位阿哥，是康熙中后期最得宠的妃子，密妃王氏。
王贵人确实生得极美，气质柔弱，此时伏在桌案边强撑着的模样更让人看着就心疼。
康熙蹙眉道：“立刻召太医来。”
管事太监上前领着魏瑢四个人离开了。
李佳贵人满心无奈，还想说什么，可康熙哪还有搭理她的功夫。
只能垂着头，跟众人一起离开了正殿。
回了偏殿，众人入座。
不约而同地离李佳贵人稍微远了点儿。连柳答应都低着头，不再跟她说话了。
没有人喜欢当垫脚石。
李佳贵人也顾不得这些，攥着衣角，心里头恼恨不已。明明一切都很顺利，自己已经成功吸引了皇帝的注意，正想说说自己练习了新曲子，等着皇帝去听，都怪王贵人那个狐媚子打岔！
不过还好，皇帝应该已经记住自己了，至少今晚的宴席上，不会有人比自己更出众……
几个人各怀心事。只有魏瑢火速调整好心态，开始吃起席上的菜肴。
耽搁到这么晚，她肚子都饿扁了。
然而吃了没多久，突然一个声音传来。
“真的假的，王贵人有了身孕？”
说话的是旁边桌案上的几个小答应，刚刚从御前献舞回来，顺便带回了崭新的消息。
“这还有假吗？”那妆容精致的小答应一边说着，气愤地坐回到位置上。因为这个喜讯，皇帝心思全在王贵人身上，她们费劲儿排练的舞蹈根本连看都没看一眼。
这个消息如一个小石子，在偏殿荡起圈圈涟漪。
一时间所有人都议论起来。
魏瑢想想之前王贵人的脸色，看来传说中的十五阿哥要出世了。
李佳贵人脸色铁青。倘若说她原本有七成的把握，皇帝在接下来的几天一定会召幸她，但被王贵人这一搅合，只怕未必还能记得她。
魏瑢瞥见了，不知道该幸灾乐祸还是同情一下。
争宠果然是个高风险的活儿！
宋清儿应该觉得心情舒坦很多吧。她转头望去，却不见了宋清儿的身影，心里忍不住咯噔一下子。
陈答应看到她在找宋清儿，便道：“咱们一回来宋答应就出去了，脸色很不好看的模样。”
回想之前她这些天抑郁的状态，魏瑢越想越担忧。
索性借着更衣的时机，起身离席。
出了偏殿，外头就是御花园，花木葱茏，暗香浮动，不时有捧着菜肴酒水的宫人穿梭其中。
魏瑢问了问门边听差的小太监，确定宋清儿是往东边走了，就沿着回廊跟上去。
走了片刻，灯光稀疏，却不见人影。
眼看着四周越来越偏僻，她心里不由打起了退堂鼓。
正要转身回去，突然听见不远处“扑通”一声，伴着惊呼。
有人落水了！
魏瑢吓了一跳，匆匆往声音传来的方向跑过去。
绕过一丛花木，远处一个黑影闪过，钻进树丛不见了。
魏瑢脚下一顿，没来得及细看，就被眼前一幕吸引了注意力。
前面是一条河，中央水花四溅，落水的人正在挣扎着。
河道上有一座桥，中央是一处悬空的凉亭，人是从凉亭里跌进去的。
借着月光，落水的人身上泛着银灰的色泽，正是宋清儿今天穿的宫裙颜色。
这笨丫头竟然真的想不开投河了！
魏瑢眼看四周寂静，悄无人声，找不到求助的人，只能三下五除二脱了外裙，拔下簪环，飞奔到凉亭中央，纵身一跃。

第8章 胤禛
她上辈子是学过游泳的。
很快游到了宋清儿身边，一把抓住对方手臂，喊道：“别乱动，听我的。”
对方已经是濒危之际了，不住地往下沉。
魏瑢提起对方手臂搭在脖颈上，咬牙带着人往上游动，总算稳住了姿势，她转头确定她口鼻是否露在水面上。
这一看顿时吓得魂飞魄散。
身边的人哪里是宋清儿，赫然是个男子。
魏瑢险些就要将人扔回去，但前面就是河岸了，救人一命胜造七级浮屠。她咬牙将人往前一推，冲上了岸边。
那人伏在岸上，剧烈咳嗽起来。
魏瑢趁机想要离开，却被对方死死扯住手臂。
你要死也别拉上我啊，你这是恩将仇报！魏瑢气愤，身为妃嫔与男子在水中这般亲密接触，可是万死之罪啊。
她冲着他后腰使劲儿踹了两脚，才把手从他的钳制中抽出来。
那人借着魏瑢的力气，在地上翻了个滚，然后爬了起来。
他转头望去，“多谢救命之恩……嗯？”
身后空荡荡的，哪里有还有人在。
可是刚刚自己明明抓着恩人的手臂来着，怎么一转眼河岸空荡荡的，人去了哪里？
一阵寒风吹过，少年跪坐在河岸边上，睁大了眼睛。
魏瑢就站在他旁边，看着他呆若木鸡的表情，一阵好笑。
看不见她，当然是因为她第一时间开启了金手指。
头一次感觉，这隐身术实在太实惠了，简直苍天庇佑。
确保自身安全，她才有功夫看清楚自己救上来的这个人。
是个十五六岁的少年，生得挺好看，眉目秀丽，抿着唇的模样，有种清冷的书卷气。此时茫然无助的表情，又带着三分可爱。
是哪个宗室少爷吗？看这简单的衣服，多半是什么不得宠的庶子吧。
就是因为这身朴素的银灰色长衫，让她将人当做了宋清儿。
远处传来隐约的脚步声。
魏瑢赶紧功成身退，她悄悄地一步步往后退，小心翼翼不弄出任何声响。
终于退到了花丛后头，她抱起衣裳，撒腿就跑。
河岸边发呆的胤禛突然站起来，四面张望，仿佛听见有什么声响。
可目光所见，月光映照之下，四周还是空无一人。
寒风吹过，他不由打了个哆嗦。
一个小太监从左边廊道冲了下来。
“四阿哥，四阿哥，您这是怎么了？”
眼看着主子全身湿透，小盛子惊得话都说不利落了。
胤禛没有理会他，快步走到附近，转了一圈又走到河边上，望着河水，继续沉默。
小盛子手忙脚乱地替他将大氅披上，着急哀求道：“四阿哥，求您赶紧回去换衣裳吧！晚上风冷啊！”
胤禛置若罔闻，转头问道：“小盛子，你相信这世上有……”
“鬼”字还没说出口，转头对上小盛子着急的脸，他低下头，“算了。”
小盛子一脸茫然：“啊！”
胤禛转身大踏步离开。
他握紧了拳头，掌心凉凉的触感传来。
***
一口气从跑到荒僻的凉亭中，魏瑢才停下脚步，眼看着四周无人，她匆匆用绢帕擦干身体，脱下已经湿透了的中衣，穿上了外衫。
幸好外头的衣裳和簪环下水前脱下来了，头发也用绢帕包着，都没有沾湿。
饶是如此，中间还是连打了好几声喷嚏。初秋的风已经很凉了，浑身湿透再被风吹的滋味绝对不好受。
这糟心的经历，可千万别生病啊！
魏瑢勉强收拾齐整了，返回偏殿。
宴席还在继续，陈答应问道：“怎么去了这么久？”目光落在她有些凌乱的发髻和手里提着的小包裹上。
魏瑢不好意思地道，“回来的路上手绢掉进了小水坑里，我弯腰去捡，竟然一不小心踩了进去，可真是倒霉。里头的中衣弄脏了，我只好悄悄脱下来了。”
陈答应并未起疑：“那可要小心着凉，这金丝蛋花羹是刚上的，你快喝一碗热热身子。”
又道，“刚才宋答应回来了，不见你还问了两句。”
魏瑢转头看去，果然宋清儿好好地坐在角落里。注意到她的目光还冲她笑了笑。
魏瑢放下心来，赶紧盛了一碗蛋花羹。暖洋洋地吃下去，身上才舒坦了些。
小半个时辰之后，宴席结束了，众人各自带着赏赐回了长春宫。
***
玉福几个人已经听说了宴席上接二连三的变故，也不敢在魏瑢面前提献艺的事儿了。将赏赐收了，服侍魏瑢洗漱。
见到魏瑢只穿着外裙，里头竟然没有中衣，玉福吃了一惊。
魏瑢面色如常地将捡手绢的借口又搬了出来，之后又笑道，“我正觉得热得慌，脱衣裳的时候索性把里头的衣裳一起脱了，刚才一并扔进了水盆里，等明日再浆洗吧。”
玉福忍不住劝道：“主子也太大意了，如今晚上风还挺冷的，万一着凉怎么办。”
魏瑢歉意地笑了笑，“是我疏忽了，回来的路上还真觉得冷呢。”
玉福听了，连忙让玉莲去小厨房要了一碗熬得浓浓的姜汤，伺候魏瑢喝下去。
之后洗漱完毕，上了床。
终于躺进了舒服的被窝，魏瑢放松下来，闭上眼睛。
玉福将蜡烛熄灭，去收拾魏瑢脱下来的衣裳。
而玉莲在外间动作轻缓地收拾魏瑢褪下来的钗环首饰，收拾到一半，突然低呼一声，“咦，怎么少了个戒指？”
魏瑢正迷糊着，冷不丁听见，惊得坐了起来。
她对着外头，着急地道：“再找找，可是真的不见了？”
玉莲又找了一遍，进来回话道：“主子，是真的不见了。”
魏瑢脸色发白，她想起救起那少年的时候，对方死死拉住她手腕，费了老大劲儿才抽出来，戒指不会就是当时丢的吧？
“主子不必担心，明日咱们去太和殿那边找找。就算丢了，想必僖嫔娘娘也不会责怪的。”玉莲以为她是害怕僖嫔责怪，连忙安慰着。
魏瑢也只能干笑了一声，吩咐道：“不要声张，回头再说吧。”
玉莲赶紧点头。上前服侍魏瑢躺下继续睡觉。
魏瑢躺在床上，哪里睡得着啊！
满脑子里都是丢失的戒指，还有今天救下的少年。
也不知道他是哪家的少爷，只希望是个远一点儿的宗室，没什么机会入宫的那种。
唉……

第9章 德妃
胤禛坐在永和宫偏厅左首位子上，四周空无一人。
他低着头，纤长的手指上是魏瑢丢失的那枚银戒指，借着小客厅里昏黄的烛光，发出莹莹光芒。
造型是非常普通的缠丝花纹，小巧玲珑，中间镶着一枚指甲盖儿大的绿玉，质地只能算下乘。
这戒指是什么人的？或者什么鬼的？
要不是这个银戒指落在自己手上，胤禛几乎要怀疑今天的遭遇是一个梦。
然而濒死之际，那双撑起他头颅和臂膀的手是如此清晰。
带着他一路游到岸边。
是个女人，依稀记得她在耳边说什么撑住，声音娇软，应该是个年轻的女子。
还有手中这个戒指，风格轻灵，也是年轻妃嫔或者体面的宫女喜欢戴的。
正思量着，帘子打起来，一个眉清目秀的宫女出来，冲着坐在厅中的胤禛躬身道：“四阿哥，娘娘请您进去。”
胤禛将戒指收进袖中，起身跟着宫女进了后殿。
殿内陈设素净，他的生母德妃正坐在桌边，已经卸了钗环，洗净脂粉，幽幽烛光下，更衬得那张脸满月般秀美精致，还有那种月光般静谧柔和的气质。
她已经不年轻了，又生育过三个儿子两个女儿，但容貌和身材依然带着少女的纤细。
胤禛时常觉得，自己母妃是个月光般的人，一般的柔美动人，皎洁玲珑，也一般的清冷淡泊，遥不可及。
德妃搁下茶盏，温声问道：“方才管嬷嬷说你落水了，怎么回事儿？出了这等大事，回来也不说一声。”
胤禛垂下眼眸，“是有此事，让母妃挂心，儿子罪过。”
“是怎么落水的？”德妃蹙眉问道。
胤禛略一沉默，才道：“是儿子不小心，悬桥上看鱼，失足落了下去。”
“你平时看着是个稳重的，怎么也干出这等潦草事儿来？”德妃恨铁不成钢地瞪了他一眼，“亏得你皇阿玛前日还夸赞你心性沉稳，是个可造之材来着。”
顿了顿，又道：“幸好没事，日后切记小心。”
“多谢母妃提点。”胤禛躬身领命，然后就沉默了。
四面烛火熄了大半，室内一派馨香和煦，但气氛却带着隐约的尴尬。
胤禛不吱声，德妃也无话可说，还是侍立在旁边的管嬷嬷有眼力，笑道：“娘娘，四阿哥受了凉，奴婢这就去请太医过来看看。”
德妃回过神来，点头道：“你快去吧。”
胤禛却道：“嬷嬷且慢，我只是湿了衣裳，并无大碍，刚才已经煎了风寒汤药喝下。夜已经深了，又逢佳节，何必再兴师动众。”
管嬷嬷求助的目光投向德妃。
德妃目光微沉，“也罢，那就明日再说。只是若有不适，记得立刻吩咐人过来通传。”
胤禛躬身：“多谢母妃关心。”
“你下去歇息吧。”
胤禛告退。
出了寝殿，掀开帘子，正遇上奶嬷嬷带着两个小宫女抱着十四阿哥进来。
见到胤禛，连忙退避到旁边。
十四阿哥胤祯今年才三岁，生得虎头虎脑，极是可爱。见到胤禛，甜甜地笑着，叫了一声，“四哥。”一边向着他伸出手来。
胤禛低头看去，他白白嫩嫩的掌心是一颗松子糖，已经被握地半化了。
“四哥吃。”胤祯天真地笑着。
陪着胤祯的奶嬷嬷和小宫女都有些尴尬。
胤禛平静地抬手接过松子糖，“多谢。”
里头传来德妃的催促声：“快把祯儿抱进来。”
奶嬷嬷朝着胤禛躬身行礼，然后赶紧进了寝殿。
德妃上前，从奶嬷嬷手里将胤祯抱了过来，亲了亲他柔嫩的小脸。
胤祯小狗崽一般攀住德妃肩膀，咯咯笑着。
落下的帘子隔断了天伦之乐的这一幕。胤禛收回目光，转身往外走去。
殿门外，小盛子匆匆迎了上来，着急道：“主子，怎么耽搁了这么久时间，您头发还湿着呢，小心着凉啊！”
落水后四阿哥赶紧回了寝殿，烧了热水沐浴，换上干净衣裳。头发还没来得及烘干，就被德妃娘娘传召了过去。
胤禛没有说什么，接过他递上的斗篷，快步往前走去。
小盛子紧跟在后头，心里头暗暗抱怨着，德妃娘娘也真是的，说是关心四阿哥，传召了这么久，难道就没看见自己儿子头发还湿透着吗？
胤禛快步走着。
他握紧了掌心的戒指，望着黑漆漆的天幕，露出些微笑意。
***
魏瑢在床上翻来覆去了大半夜，快到破晓才迷迷糊糊睡过去。
结果就做起了噩梦，梦中她正走在阳光之下的花园里，身上穿着华贵的宫裙，身边还有一个明黄色的人影，似乎就是康熙。
她得宠了，还变成了主位娘娘，正风光得意的时候，突然一个黑影窜了出来。
“皇上，她是个妖孽！”
“我不是。”
“她会妖法！”那个声音执着地说着。然后手里的拂尘一甩，一张道符快如闪电，飘飞出来，不偏不倚落在她额头上。
诡异的事情发生了，她明明没有使用金手指，身体却在渐渐消失。
四周宫女太监一片哗然。
康熙气急败坏的声音传来：“来人，快将这个妖孽打入天牢……”
……
第二天一大早，玉福过来叫她起床，叫了好几声魏瑢才勉强睁开眼睛，小脸儿红彤彤的。
玉福担心地伸手往她头上试了试，果然发起热来了。
接下来一阵兵荒马乱，玉福去找周嬷嬷告假，又去请太医来。
来的果然还是个年轻学徒，好在风寒也不是什么难题，照本宣科开了个清热解毒的方子就走了。
魏瑢强撑着起身，从匣子里取了二两银子，让玉福带着去给自己抓药。
如果不用银子，太医院送来的药材，多半是些陈年腐朽的东西。
到了下午，她病倒的消息传开，宋清儿和陈答应、柳答应都来探视了一圈。
柳答应留下了一包点心，都是易克化的甜软酥点。
陈答应送了一本诗词，说让她闲着无聊躺在床上可以看看。“你也是爱书之人，闲来可以解闷。”自从中秋宫宴一行，陈答应待她倒是亲近了三分。
宋清儿的礼物最实惠，是五两银子。
魏瑢本来不想收，知道她手中也不宽裕。但宋清儿坚持。
“姐姐放心吧，我手里头还收着一笔，再说，实在不行，咱们还能仿效着窦常在，靠针线活儿赚点儿贴补。”
魏瑢便不再推辞，将银子收下，等将来宋清儿若有困难，再支援她也就罢了。
两人说了几句闲话，便自然而然转到了昨天那场宫宴上。
“魏姐姐你还不知道吧，今天早晨给僖嫔娘娘请安，那位也告了病。”
魏瑢当然知道“那位”指的是哪位。
“僖嫔娘娘的脸色很不好看，只怕将来她有的吃苦头。活该，我只当自己被她当了梯、子踩着玩儿，敢情人家是将整个长春宫一起踩着呢。”宋清儿语调中毫不掩饰地幸灾乐祸。
魏瑢并没有这么乐观，“还要看皇上的意思。倘若这几日皇上召见她，僖嫔娘娘也不能说什么了。”
宋清儿笑道：“皇上如今心思全在王贵人身上，听说如今一天三趟地往永和宫去，还专门下了旨意，王贵人孕期的起居饮食，份例一概按照嫔位。这般宠爱，哪里还记得住别人。”
魏瑢叹了一口气，“王贵人再得宠，她有着身孕，也没法侍寝啊。”
宋清儿笑容一僵，这才意识到，以前皇帝极为宠爱王贵人，一个月差不多一半的时间都花在王贵人身上，如今这些时间都空出来，会落到那些妃嫔头上？
李佳贵人正好在这个时候勾起了皇帝的旧情。
这么说来，王贵人的孕信，对李佳贵人反而是利大于弊了。
宋清儿满脸不甘：“若是让她就这么复宠，我是真的不甘心。”她捏着绢帕，咬牙切齿。连着两次，她是被李佳贵人害惨了，膝盖上的伤，养到现在才勉强痊愈。
魏瑢赶紧警告道：“你可别动什么歪心思。”她们这些无权无势的小答应，贸然掺和宫斗就是去当炮灰的。
宋清儿醒悟过来，苦笑一声：“姐姐实在高看我了，我能动什么歪心思？便是动了，也有心无力啊。”
魏瑢点点头，“有僖嫔娘娘在呢，也轮不到我们这些小答应。”

第10章 御驾
“娘娘可千万别现在动手。”寝殿里头，周嬷嬷同样在苦口婆心地劝着主子，“李佳氏这贱婢确实不像话，只是娘娘要收拾她，也得过了这几日风头再说。”
僖嫔抬了抬手，跪在脚边捶腿的小宫女退了下去。
她才施施然开口道：“本宫是这么没数的人吗？嬷嬷不必操心，这些日子我还能忍下。”
周嬷嬷赶紧道：“那太医院那边……”
僖嫔捏着小指上镶珠的护甲，冷淡地道：“她不是病着吗，本宫过问两句罢了，叮嘱太医好好给她熬药进补。这是体贴她，又不可能真一剂药弄死了她。”
她说的是实话，风口浪尖，她不可能在这个当口干什么，但将来……呵呵。
僖嫔目光转冷，她绝不会放过这个踩着她脸面往上爬的小贱人的。
她能容忍宫中的小嫔妃限度之内的勾心斗角，比如抢夺宋清儿露脸的机会。但绝不能容忍将自己也耍着玩。
确定僖嫔最近没有出手的打算，周嬷嬷松了一口气。
至于收到僖嫔赏赐的补药之后，李佳贵人怎么想，就随便她了。
***
李佳贵人斜倚在床榻上，盯着桌上那一碗药，脸色发白。
“主子，这药不能喝。”贴身宫女慧心小声道。
李佳贵人冷笑一声，“还用得着你提醒，我又不是失心疯了，怎么可能喝她请的人开出的药。找个机会拿出去倒了吧。”
看着慧心将药端走了，李佳贵人又躺回到床上，心里头沉甸甸的。
僖嫔那个毒妇，今日能在药上动手脚，他日保不住在什么上使坏心呢。自己在她眼皮子底下住着，束手束脚。
找一条活路，还得看皇上。
她攥紧了帕子，皇上一定会来的，他一定会来的！
回想起自己伴驾的那段日子，浓情欢好，万分怜惜，虽然过去数年，甜蜜的私语依然如在耳畔。皇上怎么可能忘了她！
***
慧心出了寝殿，趁着左右无人的功夫，将药汁倒进了窗前摆着的一溜儿花盆中。
闻着浓郁的药味，慧心摇摇头，可怜这些花，白养了好几个月，只怕都没得好活。
药汁子浇上十几天，任凭什么仙草灵花也要败落了。
只是希望自己主子这一回儿，真能引来皇上怜惜。
可千万别像这些花，盛放的时节，徒然败了。
如果魏瑢知道了这件事，必得夸赞一声僖嫔手段高明，都不用任何阴谋诡计，只是过问几句病情医药，就让李佳贵人胆颤心惊，疑神疑鬼了，这算是心理战的一种吧。
***
比起李佳贵人半遮半掩的“病”，魏瑢却是实打实地病了。
在床上躺足了三天，第四天才觉热度退下去了。
僖嫔大方地免了她这几日的请安，还赏了些药材下来。大概有了李佳贵人这个刺头，几个小答应显得格外顺眼起来。
这天下午，魏瑢正在房间里来回走动着，舒缓酥软的筋骨，小栗子突然跟没头苍蝇一样冲进了外间。
正在收拾杯盏的玉福立刻啐了一口：“小栗子，你失心疯了？”
小栗子扑通跪倒在地，语无伦次道：“主子，主子，快，快出去吧，皇上……皇上来了啊！”
平地一声惊雷，所有人都惊呆了。
还是魏瑢反应快，拍手叹道：“果然让她得偿所愿了。”
皇帝来长春宫，当然不是来找她们这些小答应的。也不是来找僖嫔这个陈年冷衙门的。
但接驾这种事儿，却是长春宫上下共同的活儿……呃，荣幸。
在玉福和玉莲的帮助下，魏瑢以史无前例的超高速完成了梳妆打扮，换了一身绛紫色宫裙，乌黑的长发梳成小两把头，簪着绛紫色绣球绒花。
玉福还想往她头上多插几根簪子，被魏瑢拒绝了。
皇帝又不是来看自己的，何必出那个风头，沉甸甸的她一个病人就别瞎折腾了。
匆匆出了偏殿，去了院中。
柳答应她们也都到了，望着站在廊下的李佳贵人，表情复杂。
看清楚李佳贵人的妆容，魏瑢也睁大了眼睛。
她竟然没有梳旗头，乌黑的长发只挽了一个松松的圆髻，刘海垂在额前，衬得一张脸蛋儿更加玉雪秀美。
她不由地佩服这个女人的心机，李佳贵人的容貌，最大的缺陷就是脸盘子略大，如今这病弱妆容，完美地遮掩了这点，显得整个人弱柳扶风一般。
就是不太合规矩。
僖嫔来到看见，立刻怒了：“李佳氏，你这般形容成何体统！”
周嬷嬷喝道：“请李佳贵人立刻回去梳洗，如此妆容见驾，实在不合规矩。”
李佳贵人柔弱地低下头，“奴婢走得太急，娘娘见谅……”
扯三扯四，就是不肯转头。
她自己明白，得罪僖嫔已经得罪狠了，也不在乎这一桩。
气得僖嫔火冒三丈，正要吩咐身边的太监将人拖下去。
外头一声通传：“皇上驾到！”
僖嫔也只能放弃，众人赶紧按照位份在宫门口跪下。
刚刚跪好，御驾的队伍便到了长春宫。
御辇在门前停下，明黄色的身影扶着管事太监的手起身，跨进大门。
英朗的声音传来：“都平身吧。”
一边说着，康熙亲自上前，将僖嫔扶了起来。
僖嫔起身，温声道：“皇上怎么今日想起来我长春宫了。”
康熙笑容爽朗：“今日山东知府进贡了一批蟹黄膏，午膳的时候尝了点儿，颇为鲜香，想起你往日喜欢这玩意儿，便送过来一些。”
僖嫔身形微颤，低声道：“皇上还记得臣妾喜欢吃这个。”
“朕自然记得。你那时候跟个小馋猫似得，入宫头一年的中秋宴，一口气吃了六只大闸蟹，结果闹肚子了。”康熙笑道，
僖嫔脸上浮起少女般羞涩的粉红，“皇上怎么又提起这件事了。”
“哈哈，朕还记得之后问你，难不成在家里没吃过这些吗？你说家里管束的严，不让吃这些凉寒的，在宫里头反而自在了。”
僖嫔又羞又恼，挽住康熙手臂摇了摇，“皇上快别说了，臣妾以后在宫里没法做人了。”
康熙大笑起来，笑完之后又道，“刚才朕远远听见，说什么不合规矩的？”
僖嫔身边刚浮起的粉红色泡泡瞬间破碎殆尽，她清醒过来，垂眸笑道：“是臣妾说李佳贵人呢，这打扮也太潦草了。”
康熙目光向左边看去，李佳贵人娇娇怯怯地站在那里，青丝散乱，别有风情。
他笑了笑，“是不太合规矩，怎么这幅模样出来了？”
李佳贵人连忙道：“奴婢知错，因为前日病了一场，在房内衣冠不整，听闻皇上驾临，怕耽搁了迎驾的时辰，匆忙出来，才失了礼数。”说话的时候，她不安的拽着衣角，显得惶恐又可爱。
康熙慢慢挪开目光，“迎驾是礼法，难道衣裳首饰就不是礼法了吗？朕也不是苛刻之人，难道会因为生病误了接驾时间，就对你动怒吗？”
李佳贵人连忙道：“奴婢知罪，咳咳……”
康熙沉声道：“怎么好端端的就病了？”
“只是前些日子抄经，熬了几晚上，有些受凉，如今已经好得差不多了。”
康熙想起前些日子长春宫奉上的那厚厚的经文，慨叹道：“实在辛苦你了。”
李佳贵人连忙摆手：“也并不是奴婢一人的功劳，诸位姐妹也抄录了不少。而且”她又笑着，“听闻皇上病着，奴婢日夜难安，僖嫔娘娘让我等抄经祈福，才得以纾解一二，奴婢夜晚抄写，并非辛苦，是福分才对。”
魏瑢忍不住要为这颠倒黑白的功力点一个赞了。尤其突出自己熬夜这件事儿。
明明是经文保管不当，才不得不熬夜重写，听着倒像是主动为了皇帝熬夜祈福，比别人都辛苦、都虔诚似的。
康熙果然受用，笑道：“罢了，你先下去收拾好了再过来。”
李佳贵人心满意足退下了。
康熙这才拉着僖嫔的手，进了长春宫正殿。
在殿内落座，僖嫔亲手奉上茶盏，康熙接过抿了一口。
魏瑢几个人也乖乖跟着进了正殿，挨着墙根站好。
趁着这个空隙，才有机会看清楚康熙的面容。
并不如何俊美，五官只能称一句英朗，但气场强大，举手投足间都充满刚毅自信，是那种让人看一眼就很难忘记的人。毕竟是从八岁就当皇帝的人，养成这种说一不二的气势太正常了。
落座之后，僖嫔笑着谢过皇帝的恩赏，又道：“投桃报李，臣妾这边也有东西要献给皇上品尝。”
“什么？”康熙来了兴致。
僖嫔笑道：“是臣妾和几位姐妹一起亲手做的月饼，早就想着献给皇上尝尝，只是，想着皇上那里，御膳房的各色新鲜点心都吃用不完，便熄了班门弄斧的心思。”
明着说是御膳房，其实说的是各宫得宠的娘娘们吧。她送过去，也只是搁在一边等着发霉。
皇帝将长春宫遗忘了好几年，僖嫔不是没有怨念的。
康熙当然听出来了，笑道：“既然如此，那朕可要好好尝尝。”
周嬷嬷立刻端着一盘月饼出来。
六个酥皮月饼搁在玉盘里头，都小巧玲珑，一口就能吞下的。这是小厨房里按照僖嫔的口味特制的，奶香浓郁。
前几天去打牙祭，魏瑢很是眼馋了一番，可惜形状太完美，没法下手。
魏瑢正心猿意马着，突然听到僖嫔一句：“你们愣着干什么，快过来服侍皇上。”
魏瑢就看到身边宋清儿和柳答应快步上前，她也连忙跟上。
宋清儿抢先一步，挽起康熙的衣袖。陈答应和柳答应分别捧了毛巾和皂角。落在最后的魏瑢别无选择，只能从小宫女手里接过那只盛满了水的银盆。

第11章 伺候
这玩意儿真沉啊！
魏瑢低着头捧着水盆，就看到一双保养得宜的手伸进盆里。
他清洗的动作很慢，又用了皂角。
魏瑢跪在地上，高举着银盆，渐渐觉得双臂发酸，本来她病就没好全，手脚发软，这伺候人的姿势又太难受。
幸而不久，就看见脚步退后。她松了一口气。
陈答应递上毛巾，康熙也不用接过，只伸着手，陈答应弯腰替他将手掌仔细擦干净。
魏瑢在后头看着，满心吐槽，洗个手还要这么多人伺候，您老人家瘫痪了吗？
僖嫔在旁边仔细看着康熙表情，几个小答应轮番过了一遍，皇帝根本目不斜视，内心不由得一阵失望。难道真要坐视李佳氏那个贱婢蹬鼻子上脸？
魏瑢终于能将高举的银盆放下，放到一半，却因为双臂发酸，水盆险些跌落下去，总算她及时稳住，但也洒了不少水出来。
大半都洒到了她身上，黏糊糊的一阵难受。
看着上头两位主子目光望过来，还得赶紧跪下请罪。
僖嫔心中一动，笑道：“说起来，魏答应自从中秋之后，也病着，前个儿这丫头抄经文，可是足足写了十几天，连膝盖都跪肿了。”
康熙目光随意地往魏瑢脸上一转，不由眼前发亮。
面若桃花，腰如杨柳，一双星子般的眼睛透着精灵可爱，水渍沾湿了粉嫩的脸颊和前头衣裳，更显得清水出芙蓉。虽然年龄还小，却看得出是个难得的美人……
念头刚动，就听见大殿门口一声娇软的低呼：“皇上……”
抬头看去，李佳贵人匆匆进了大殿，短短时间，她换上了一身娇嫩的鹅黄色宫裙，梳着大拉翅，上头缀满了珠玉，素净的脸上未用脂粉，只点了嫣红的唇脂，别有一种风流蕴藉。
“奴婢来服侍吧。”一边说着，李佳贵人上前将康熙挽起的衣袖放下。宋清儿被挤到了后头。
“皇上可真是好口福，这六福白玉月饼可是我们娘娘亲自动手制作的，阖宫上下都眼馋的不得了……”
被她这么一打岔，康熙便不再注意魏瑢了。
她趁机起来，跟着众人一起退到了大殿角落。
一阵秋风吹过，魏瑢衣裳半湿，遍体生寒，最里头的陈答应发现了，拽住她衣角，与她悄悄换了个位置。
站在靠里的地方，总算风小了些，但还是浑身难受。
熬了也不知道多久，魏瑢觉得一阵阵头晕，总算来了一句：“你们都下去吧。”
如蒙大赦，她急不可待地弯腰行礼。
康熙正拿着一块月饼跟僖嫔和李佳贵人说话，状似无意地抬起头，落在魏瑢身上，直到人消失在殿外，才收回目光。
僖嫔目光微深，含笑落在李佳贵人那不施脂粉的脸上。
确实白皙柔美，笑颜如花，但再怎么样也不及十几岁的小姑娘娇嫩了。
***
当晚，康熙便召幸了李佳贵人。
听闻这个消息的时候，魏瑢正躺在床上用被子将自己裹成一条毛毛虫。
因为接驾时候那一番折腾，好不容易褪下的热又发了起来。
魏瑢真是服了自己这个破身体了，就算都是身娇体弱的闺阁小姐，宋清儿她们也没见弱成这样啊。连同样孱弱的陈答应，都比自己强些。
为了小命着想，她决定日后开始好好锻炼身体，俯卧撑，仰卧起坐什么的，在自己房间里就能做，实在不行，她还可以开着外挂出去慢跑呢。
玉福进来，端着一碗药。脸上有对魏瑢病情的忧虑，更多的却是喜色。
那天主子回来不久，周嬷嬷就上门了，请了太医院的申太医登门看诊，开了上好的药材不说，傍晚僖嫔又赏赐了两盒燕窝，一根人参。指明了给主子调养身体的。
这说明什么？僖嫔娘娘看重她们主子啊！玉福玉莲都觉得干劲儿十足，恨不得一天熬上十遍汤药，将魏瑢赶紧地调理好了。
对这突如其来的恩宠，魏瑢则是惊大于喜。
僖嫔突然好心地请了太医来给她诊治，内中包含的意思很清楚。
僖嫔肯定不会坐视李佳贵人复宠的，这是打她的脸。最好的方法，莫过于趁着皇帝关注长春宫的时机，另外推一个人出去吸引皇帝的注意力，争夺这份宠爱。
但魏瑢没有争宠的兴趣啊！对李佳贵人她是很看不顺眼，但不代表自己要亲身上阵手撕。
不是没考虑过，这么继续无宠下去，宫中的日子可能会越来越艰难，趁着僖嫔的东风，短时间得些宠爱，至少混个常在贵人当当，改善未来的养老生活。
但深思熟虑之后，还是不愿意。
大概对感情，她还是有那么一点儿不切实际的幻想，不到山穷水尽的时候，她不想委屈了自己。
都穿越回古代了，还是最封建最坑爹的大清朝，还究竟什么自尊自爱，自己真是吃饱了撑的……
魏瑢自己都忍不住吐槽。
大概这就是做人的底线吧。
而且，当时皇帝好像是多看了她两眼，但也只是多看了两眼罢了。
见惯美色的康熙不可能因为这一两眼就将人放在心上。
李佳贵人也不至于为了这么没有后续的两眼，就跟自己卯上。尤其她复宠之后，还要应付各路娘娘的算计关注。
也就是说，事情的关键，是在于这两眼是否又后续。
而是否有后续，关键点不是自己，而是僖嫔。
想到这里，魏瑢又一阵郁闷。
真是人在宫中，身不由己啊。
算了，她还是专心养病吧。
自己如今的身体实在是太菜鸡了。
***
阿哥所北头厢房里。
小盛子急匆匆推开书房的门：“四阿哥，您让打探的事情有消息了。”
胤禛正坐在桌前临字帖，闻言立刻搁下笔，“如何？”
小盛子开口：“奴才着人打探了内务府的几个匠坊，这戒指是前朝流传下来的老样子了，不过最近还真新打造了一批，总共二十六枚，送到了储秀宫和长春宫，都被两宫的主子娘娘打赏出去了。”
胤禛眼前一亮，二十六枚的数字并不算多，这戒指也不算名贵，能得打赏的，不是低阶的妃嫔，就是掌事宫女嬷嬷，挨个打探一轮，他不信找不到线索。
他自幼就是个执着的人，只要设定了目标，不达到决不罢休。
今次遇到的事情，又是有生以来最离奇最诡异的一件事，怎么也要追根究底弄清楚。
小盛子看着他患得患失的表情，满心的纳闷。
他服侍四阿哥也有五六年了，知道他性格沉静孤僻，自从落水之后，这几日越发冷寂，只拿着一枚捡来的戒指琢磨个没完。
虽然主子什么都没说，他揣摩着这戒指应该是救命恩人留下的。
但比起找人报恩这件事儿，明明另一件事更重要啊！
“四阿哥。”小盛子小心翼翼开了口，“上回您说是被人从背后推了一把才落水的，为什么不跟皇上说清楚呢？”
胤禛恢复了面无表情：“没有证据，此事不要外传。”
熟悉的冷气浮动在四周，小盛子赶紧低头领命，半响，又小声道：“皇上那边不好说，您不如跟德妃娘娘提一句。”
四周的冷气更重了，小盛子知道说错了话，冷汗涔涔。
“此事我自有分寸，你不必多言，也不可将消息外泄。”胤禛冷冷道。
小盛子答应一声。
“你下去吧。”
小盛子赶紧出了寝殿，才松一口气。
其实这件事他真心纳闷，自己主子在众阿哥中并不惹眼，虽然冷着一张脸，但从来没有骄横惹事，苛待下人的事儿，哪里惹来的仇家呢？
胤禛一个人坐在房间里，闭目沉思着。
落水的瞬间，他隐约看到身后推自己的人，是个身量高壮的太监。
符合条件的人实在太多，真要调查，势必在宫中掀起轩然大波。
如今惠妃和大阿哥很不安分，在众兄弟间拉拢分化的小动作不断。自己遇刺这件事，很有可能被他们利用，反而误导追查的方向。
而比起遇刺这件事来说，他对“她”更感兴趣。
他再次拿起摆在桌案上的青玉戒指，入神地盯着。

第12章 窥探
魏瑢病了，而且病得比上一次更重。
僖嫔请了两次太医，还赏赐了些补品点心，可惜就是不见起色。
周嬷嬷这天过来探视，见魏瑢小脸蜡黄，精神恹恹，不由暗暗叹气。这等模样，怎么可能侍奉皇帝呢？
周嬷嬷也没有动疑心。魏瑢身体底子原本就差，之前病了几个月才好的。这会儿再病上几个月也正常。
叮嘱了几句好好养病，就转身离开。
魏瑢松了一口气，熬到晚上，才让玉福打水进来，卸了脸上的妆容。
她的病早就好得差不多了，甚至这几天开始尝试锻炼身体了，病怏怏的模样当然是装出来的。
这些天她大清早就起来悄悄化妆，连玉福都瞒着的。反正卸妆都在晚上，烛光昏暗，也看不出什么来。
她不出门，外头的消息却源源不断送进来。
李佳贵人重新得了宠，不仅是长春宫中独一份儿，在整个后宫也风头无二。其次就是惠妃那边的石答应，两人算是平分了王贵人有孕不能承宠留下来的空缺。
最难得的是，这两位新晋宠妃相处非常融洽，交情极好。
“听说惠妃娘娘很是欣赏李佳贵人，上次还请她去延禧宫那边赴宴了，赏了她一串南海珍珠的项链，价值不菲。”玉福伺候着魏瑢吃药，也说起外头的消息。
惠妃身边已经有石答应这个得力干将了，却还在拉拢李佳贵人。魏瑢猜测，应该是因为最近宫中的变动。
温僖贵妃病入膏肓，眼看是不能好了，如今是四妃分掌宫务，但也不可能长时间这样。宫中暗暗议论，温僖贵妃死后，皇帝会从四妃中挑选一位晋封贵妃，执掌宫务。
惠妃资历最老，又有大阿哥，再加上纳喇氏的出身，肯定是心动了。
不过这些后宫争斗距离魏瑢还太遥远，现在的她只是个安心养病的小答应。
装病的日子挺悠闲的，只除了一件事，吃！
说到这里，魏瑢忍不住控诉万恶的清廷规矩，
竟然喜欢用饥饿来治病！生病了，上火了，饿一顿就好，清清肠胃。
没有什么是饿一顿不能解决了，要不就饿两顿。
自从她病着，小厨房里一日三餐的饭食都换成了米粥和汤面，那些不好克化的多糖多油多肉的菜肴，一个都看不见了。
吃了没两天，魏瑢看见清汤白面就犯恶心，反而越发佐证了她病情严重。
私底下，魏瑢满心吐槽。
哪个庸医提出了这个法子，她立刻上门将人打死。
本来人生病了，免疫力就低下，还不提供充足的营养，这让不让人活？
她这病又不是吃饱了撑出来的。幸好这一趟是装病而不是真病，又有秘密粮仓撑着。不然魏瑢怀疑，自己这小病迟早要被拖成大病。
偏偏这个时代，连皇子阿哥，妃嫔皇帝都是用的这种疗法。她抗议都找不到地方去。
窝在房间里，零食消耗的自然比以往更快。
这天半夜，魏瑢再次踏上了“犯罪”的道路。
从东偏殿出来，轻车熟路摸进了小厨房里头。
作为经常光顾的惯犯，魏瑢早已经摸透了小厨房里点心的摆布规律。
最北头桌案上三列四十几盘是僖嫔的。
东边则是李佳贵人的，往常雷打不动的十二盘变成了十六盘，而且点心的质量好了不止一个档次，甜的咸的奶酥肉条瑶柱金钩花样繁多，摆得满满当当。
果然人得宠了就是不一样。
西边大桌上则是她们四个小答应的，每个四盘，都是白玉糕玫瑰酥一类俗套的。不过窦常在的比她们还不如，说是六盘，里头都是些红豆饼绿豆糕 ，跟发给玉福她们这些宫女的也没什么两样了。
魏瑢毫不怀疑，再过上一年半载，她们还不得宠，糕点也会变成这样糊弄人的。
她打开小包裹，开始动手。
偷这些吃的，她并没有什么道德上的罪恶感。
各宫的小厨房除了娘娘们固定的份例，都还有一笔额外的补贴。论理是所有主子都能享用的。但实际上却都补贴进了主位娘娘和得宠的妃嫔嘴里。魏瑢偷吃的这点儿，只能算将自己的补贴拿回来。
将带来的油纸布摊开在桌上，正挑挑拣拣往里装着，突然听见身后响动。
魏瑢吓了一跳，赶紧将油纸布撩起来塞进怀里，然后躲到角落。
门吱呀一声开了。
进来的是两个小太监，其中一个有些眼熟，似乎是负责给宫女跑腿送饭菜炭火的，叫小乌子。
他正一脸苦相，“好哥哥，我这怎么打听啊？可别惹恼了主子们。”
“只是几个小答应而已，算什么正经主子。再说又不是让你去偷东西，只是打听打听东西在不在。”站在他对面的是个高个儿太监。他关上了房门，压低声音说着。
“你平时送饭送菜，跟春桃、玉福她们都处地好，嘴甜奉承两句，还打听不出来？弄清楚了，自然少不了你的好处。”
“可我一个奴才打听主子首饰，算什么事儿。”
“你傻啊，你不是去年认了后头扫洒的李嬷嬷当干妈吗？就说攒了点儿银子，想要打一个银戒指孝敬干妈……”
戒指二字落入耳中，魏瑢打了个激灵。
怀中的油纸包有缝隙，几块金丝瑶柱掉了出来，落在地上。
两个小太监听见细微的动静，动作一僵，转头望去，房间里空荡荡的，除了满桌子的点心，一览无遗。
小乌子眼尖，盯着地上的瑶柱，“哎，这是李佳贵人的点心搁地太满，都掉出来了。”
他上前弯腰捡了起来，可腰直了一半，突然僵住。
那盘金丝瑶柱明明搁在最东边末尾，而地上这几块却掉在西北角，除非这瑶柱生了脚，否则怎么可能跑这么远？
他突然觉得背后发凉，旁边高个儿的太监也察觉不对了。
房间里一片静谧，越是沉静，声音就越清晰。
魏瑢保持身体僵直不动，但不能不呼吸啊！
两个小太监越听越诡异，对视一眼，连滚带爬往房门冲过去。
眼看着两人争相恐后消失，魏瑢不敢耽搁，赶紧跟着从门缝挤了出去。
走在路上，她思绪一片凌乱，今天简直糟糕透顶！
小厨房的这一出，已经引动了小太监疑心。
更糟糕的还有他们口中透露的消息，戒指的事情，肯定是冲着自己来的。
她太天真了，还想着过两天让小栗子拿几两银子去匠坊悄悄打一个回来。幸好还没行动，否则那是往枪口上撞啊！
对方能找到长春宫来，肯定是往匠坊查过了。
那少年究竟是什么人？普通宗室人家的庶子，绝不敢随意探查宫中事宜。也许他身份比自己想象中的还要高……

第13章 欺骗
小乌子提着食盒，走过庭院，看见玉福大老远招呼道：“玉福姐姐，今天午饭送过来了。”
玉福正在晾晒刚刚魏瑢几件冬衣，看见了，笑问：“今天是什么菜，可别又是那些烂菜粗米糊弄我们。”
“姐姐放心，今天的可是赖大厨掌勺的醋溜金银丝和炒三香，保证鲜嫩爽口。”小乌子陪笑着。
玉福正要叫玉莲过来搭把手，转头看见玉莲抱着一个大盒子从屋里出来。
“你怎么把这玩意儿搬出来了？”
“主子说趁着今天太阳好，将首饰匣子里头的镯子戒指仔细擦擦。”
魏瑢的首饰多为银饰，需要经常保养，才能保持光泽鲜亮。
小乌子眼前一亮，真是瞌睡送来了枕头。
他赶紧忙不迭地将食盒搁下，凑上前，“玉莲姐姐，这匣子重，我来帮你搬吧。”
玉莲乐得有人搭把手。
借着小乌子的劲儿，将首饰匣子搬到了外头回廊下，玉莲取了细绒布，准备挨个擦拭清理。
拉开底下的抽屉，十几个戒指和五六支银簪子露出来。
小乌子眼光一转，立时盯住了其中那个青玉戒指，跟图纸上看到的一模一样。
“玉莲姐姐，这戒指看着真亮眼。”一边说着，小乌子凑上前去。
刚伸手，就被玉莲打了一下，“别乱动，这可是主子的东西。”又拿起戒指一边擦着，一边道，“这戒指还是上次中秋时候僖嫔娘娘赏下来的呢，仿着前朝的古样子打的，自然是好东西。”
小乌子讪讪收回了手，心中却暗暗松了一口气。
等小乌子离开，玉莲将首饰仔细擦拭一遍，重新装好匣子，抱回了房间里。
魏瑢笑道：“可是辛苦你了，小乌子没看出什么吧。”
“他什么都没看出来。”玉莲小声道。
魏瑢已经透过窗户全程观察了，玉莲这小丫头平时看着嘴笨，演技竟然还不差。
“辛苦你这一趟了，桌上的肉松糕你拿去吃了吧。”
玉莲赶紧跪下道：“主子千万别说什么辛苦，实在折煞奴婢了。”
魏瑢笑道：“活儿干得利落，自然该赏。”
玉莲这才起身，谢过赏赐。
待她走后，魏瑢起身从首饰匣子里取出那个青玉戒指，目光微沉。
这戒指是她从宋清儿那边偷来的，今晚还要找机会悄悄还回去，倒是不必着急，前日小乌子已经试探过她那边了。
这一关暂时算蒙混过去了。
幸好当日戒指丢失的事儿，自己并未声张，除了玉莲，连玉福、小栗子都不知道的。
让玉莲演出这一场戏，她知道那丫头心里肯定充满疑惑。
但她没法解释，也不想解释。
她并不担心玉莲会背叛自己，从被分到这里的第一天起，这两个宫女的命运就跟自己捆绑了。而且玉莲和玉福都是穷苦人家出身，家中兄弟姐妹众多，吃苦惯了的。长春宫的妃嫔里，不吹不夸，自己绝对是最宽容温和的主子了。
那少年只敢让小乌子旁敲侧击，说明他在宫中的势力也不算大。只希望他查不到线索，尽早放弃。
***
“你猜接下来李佳贵人说了什么？”宋清儿眼睛发亮。
“什么？”魏瑢好奇地问道。
今天一大早，去僖嫔那边请安回来的宋清儿就上门来探望魏瑢这个病号，顺便带来了刚新鲜出炉的八卦。
因为生病，僖嫔免了魏瑢这个月的请安。但是从宋清儿口中，她知道，这段时日长春宫的清晨可谓是风起云涌，各色好戏轮番上演。
一句话来总结，就是李佳贵人气焰越发嚣张，连僖嫔这个主位也不放在眼中了。
今次更甚。
宋清儿压低了声音：“她当时说，‘种田也得种好田啊，有的田看着鲜亮，其实内里烂泥一摊，任你费多大力气，都种不出个三瓜两枣来，种这种田岂不是糟蹋人力……’”
一边说着，宋清儿脸颊绯红，实在是李佳贵人话中的内涵太劲爆了。
魏瑢惊讶，这是直接拿着刀子往僖嫔心口上戳啊，作为主位娘娘当中唯一没有生育过的，这是僖嫔的心病了。康熙后宫的主位，也有几个膝下空虚，都是孩子夭折。从头到尾连怀孕都没有过的，只有僖嫔一个。
“李佳贵人这也太狂妄了吧！”宫中也有个尊卑位份，她就不怕僖嫔真恼火了，不管不顾撕了她。
“她怕什么啊，听说过些日子她可能要搬去延禧宫呢。”宋清儿撇撇嘴。
延禧宫是惠妃的宫殿，自从王贵人有孕，不能承宠，如今宫中最得宠的，就要数惠妃提拔的石常在和僖嫔这边的李佳贵人了。
李佳贵人搬去延禧宫？魏瑢难以置信，虽然她经常用科室部门主任来比喻东西十二宫，但这个宫里，妃嫔要搬宫可不像后世科室调动那么轻易。
这是赤、裸裸打僖嫔的脸啊！
“惠妃娘娘一句话，什么事儿办不成呢。听说最近大阿哥在征讨噶尔丹的战场上立了大功，皇上龙颜大悦，几次夸赞纳喇氏公忠体国，惠妃教养有方。下个月就是惠妃娘娘的生辰了，听说要晋封贵妃呢。到时候让谁搬去延禧宫，还不是一句话的事儿。”
历史上惠妃有晋封贵妃吗？魏瑢仔细想了想，还真记不得了。
“而且我听说……”宋清儿转头看了看四周，确定无人，才凑近了魏瑢耳边悄悄道，“当年李佳贵人小产，有可能就是僖嫔娘娘动的手。李佳贵人因此一直怀恨在心呢。”
随着李佳贵人复宠，与僖嫔几次冲突，这个沉寂多年的谣言渐渐浮动上来。
魏瑢不以为然，李佳贵人有孕的时候，僖嫔已经宠爱不多了，应该也是期盼着这个孩子的，毕竟有个孩子在，长春宫还能多得几分圣眷。李佳贵人是被害妄想症了吧？
宋清儿小声道，“我本来也是这么想的，但也有人说，当年正是李佳贵人得宠，僖嫔才渐渐没了宠爱的，说不定因此生恨呢。”
魏瑢想了想，还是摇摇头。就算僖嫔看不惯李佳贵人，更嫉恨她有孕。但是康熙非常看重子嗣。僖嫔应该不敢冒天下之大不韪。
不过李佳贵人心里头存着这个念头，这么多年在僖嫔手底下，还真是忍辱负重了，难怪一朝得势，就急不可待地嚣张起来。
***
“这贱婢还真以为本宫收拾不了她了！”房间里，僖嫔目光阴冷，纤长的手指甲盖儿狠狠抠着包金的椅子扶手，几乎断裂。
“娘娘快别跟这起子小人生气，为这贱婢气坏了身子不值得。”周嬷嬷忙不迭地安慰着。
僖嫔痛骂：“养不熟的白眼狼。”
当年李佳贵人的父亲是她伯父手下的守备，算是赫舍里氏一系的自己人，所以入宫后来了长春宫，没想到她狐媚地很，不过几个月就将皇帝勾住，连带着自己宠爱都日渐淡薄。
听到她有孕的消息时，她承认心里是嫉妒的，也曾经几次三番敲打过她，却绝没有下手谋害过皇嗣。
天理国法看着，宫里上下盯着，她怎么可能去干这等失心疯的事儿呢？
如今却因为这莫须有的罪名，被记恨着。
周嬷嬷想起这些旧事，满是心疼。自家娘娘论容貌论才艺，哪一样都在李佳贵人之上，偏偏自小教养严格，矜持有余，便失了风情。李佳贵人小家子出身，反而各种奉迎，男人嘛，不都喜欢新鲜热辣的。
僖嫔怨恨了一阵子，又悲从中来，自嘲道：“说来说去，还是因为我不中用。”
若是惠妃、德妃她们，怎么可能压不住下头的人。王贵人那般得宠了，又有身孕，在德妃面前都毕恭毕敬的。
没有孩子，这主位，当得就虚。
良嫔是罪奴出身，就因为膝下有八阿哥，六嫔之中排名还在自己之前。
周嬷嬷打了个激灵，连忙道：“娘娘快别这么说，当年孝懿仁皇后不也没有子嗣，才过继了四阿哥抚养。”
“那是皇上的亲表妹，是我能比的吗？”僖嫔惨然一笑。而且人家孝懿仁皇后也是生下过一个女儿的，只是夭折了。
周嬷嬷不敢吱声了。
僖嫔幽怨了片刻，很快收敛心情。
“本宫就算没有子嗣，也不是李佳氏这等贱婢能欺上头的！”
***
周嬷嬷出了大殿，几个管事垂手候着，其中一个就是负责小厨房的太监总管吴三德。
看见周嬷嬷，他赶紧迎上来，“嬷嬷，之前回禀的那件事儿。”
周嬷嬷不耐烦地道：“一点儿小事儿罢了，娘娘哪里有功夫管这个。你回去好好查查，必定是你们小厨房里头哪个学徒手脚不干净。”
今天一大早，吴三德来禀报说，这段时日小厨房里头的点心肉菜，时常有缺少，怀疑有人偷窃，却始终抓不到跟脚。
在周嬷嬷看来，长春宫这么多事儿，哪有空管这些小事儿，三言两语将人打发了。
吴三德苦着脸，出了大殿。
这件事说来蹊跷，他以前就发觉给主子准备的糕点，有些缺少。
但正如吴嬷嬷说的，这天下间当厨子的，有不偷吃的吗？只是不定时敲打一下徒子徒孙，让他们收敛着些。
但前日晚上又发生了一件蹊跷事儿。两个小太监在点心房里商议事儿，依稀听到心跳声，却看不到任何人。
该不会撞见狐大仙了吧。他悄悄想着，改天请个灵符拜拜。

第14章 惠妃
自从那一惊吓，魏瑢好长一段日子不敢再去打牙祭了。
每天乖乖靠着份例过日子，病号餐虽然不好吃，偶尔拿点儿银子开个小灶还是可以的。
一转眼十几天过去了，惠妃生辰在即。
北方战场捷报传来，大阿哥在战场立下不小的功劳，皇帝专门下了旨意，让内务府好好操办惠妃的生辰。
内务府不敢懈怠，提前十几天就动工，将延禧宫装点得喜气洋洋，又在延禧宫北边的御花园里搭了棚子，寿诞这日要摆齐一整天的流水席。
大阿哥孝敬生母，禀明了康熙，从江南专门聘请了名声遐迩的两个戏班子入宫献艺，好好热闹一整日。
这天大早，众人准备去延禧宫贺寿。
这么长时间不见康熙和李佳贵人有动作，魏瑢的“病”也渐渐好了。
清晨，她穿了一身橘粉色的宫装，梳着小两把头，缀了珍珠攒成的珠花，低调又不失礼，去了正殿。
等人集齐了，僖嫔才姗姗来迟，面无表情吩咐道：“走吧。”
魏瑢很明白僖嫔的心情，要说这个宫里的四妃六嫔，十个主位娘娘，有哪个是僖嫔最讨厌的，除了宜妃，就是惠妃了。
早在赫舍里皇后的时候，惠妃就仗着膝下有长子在，时不时给皇后添堵。后来皇后薨逝，僖嫔入宫，又仗着位份高资历老，经常冷嘲热讽。如今又添了李佳贵人这个心结。
僖嫔的心情能好才怪呢。
出了大殿，僖嫔登上早已备好的轿辇，四个身材高壮的小太监抬起来，前头两个宫女开路，魏瑢她们这些小妃嫔则跟在后头步行着。一行人浩浩荡荡往延禧宫走去。
都知道僖嫔心情糟糕，一路上，魏瑢几个人都乖乖地低眉敛襟，压低存在感。
唯有李佳贵人欢声笑语不断，丝毫不顾及僖嫔的脸色。
“听闻今次大阿哥找来的那个梨花班，是苏州府鼎鼎有名的戏班子，唱腔堪称一绝。今次能让皇上点头引外班入宫，惠妃娘娘可是宫中头一份儿，以往只有太后和皇上万寿，才有这等恩典。”
说这些话的时候，李佳贵人就站在僖嫔的轿子一边，脸上笑得亲热万分，眼眸中却满是恶意的光。
如此矛盾的情绪，完美地展现在那张浓妆艳抹的脸上。
魏瑢在后头看着，只恨没有手机，录下来挪到宫斗剧里头，绝对演技爆表。
反而僖嫔神情淡然，仿佛身边只是烦人的狗吠。
也不知道装出来的，还是真看开了。
轿子另一边的周嬷嬷没有这么好气性，提醒道，“贵人这般大声喧哗，也太失礼了吧。”
李佳贵人只当没听见，笑道：“听说大阿哥这次还会封王呢。惠妃娘娘若是晋封了贵妃，这后宫可就焕然一新了。”
后宫原本是温僖贵妃执掌大权，四妃辅佐。
如今贵妃病入膏肓，倘若惠妃晋封贵妃，这后宫以后就是她说了算了。
僖嫔竭力让自己冷静，目光还是有些黯淡。
李佳贵人笑盈盈看着，满是报复的快意。
魏瑢却想得更遥远，记忆中惠妃好像没有那么强大，但大阿哥胤禔封王，倒是实打实的。
之前康熙为了保护太子的地位，一众阿哥都没有册封，大阿哥胤禔都二十一岁了，早就成亲，在外头开府居住，甚至孩子都生了好几个了，还只是个皇子身份，领着皇子的微薄俸禄。
也难怪胤禔不服气，过度抬高太子的地位，将他这个兄长都踩在脚下，能不怨恨吗？
九龙夺嫡的大戏，从这个时候就开始展露锋芒了。
趁着前头僖嫔不注意，宋清儿悄悄凑过来：“魏姐姐，你这一趟准备了什么礼物？”
魏瑢回过神来，笑道：“一幅字画，让小栗子昨日送去装裱了。”
去贺寿当然少不了礼物，其他的妃嫔需要费心思准备，像魏瑢她们这些小答应，就轻省多了。
魏瑢写了一副寿字，在周围装点了梅兰竹菊的图纹，就算完工。
宋清儿则是一副绣品，绣了南极仙翁仙桃祝寿的图案。
说话的功夫，很快到了延禧宫。
比起门庭冷落的长春宫，魏瑢第一次在宫中见识到了什么叫车水马龙。
殿前的小广场上停着的轿辇足有十几抬，僖嫔的只能抬到最角落，才找到一个落地的地方。
宫女扶着盛装丽服的妃嫔，太监捧着各色礼物，来往不停。
进了延禧宫大门，更加热闹，延禧宫在东西十二宫中原本就华丽非凡，如今装点地更加隆重。
来往宫人不停，欢声笑语。
延禧宫的管事嬷嬷出来，将僖嫔一行人迎入。
后头果然搭起了整齐的戏台子，正对的三面搭起了高楼，摆着流水席面。
倒有些像是公侯勋贵之家的老太君过寿的场景了。
宫中这般操办，极是少见。
僖嫔这样的主位，直接被引去了正面的高楼，而剩下的人，包括李佳贵人在内，管事嬷嬷都领到了西边。
宋清儿望着李佳氏的背影，撇撇嘴：“亏得整日里耀武耀威，充什么大头蒜，还不是要跟咱们一样，坐在偏厅里头。”奉承惠妃是白奉承了。当然最后一句话没敢直接说出口。
***
众人进了楼内。
已经有十几个低阶的嫔妃在席上了。个个都盯着戏台子，看得目不转睛。
戏台上一个浓妆艳抹的女子正在咿咿呀呀唱着，魏瑢听不懂这些，心里头只觉得酸楚。
这后宫里，娱乐极为贫瘠，嫁到宫外的还可以出门上个香，走个亲戚，游个园子什么的。在宫里头的一年到头除了几次节庆能看看歌舞，其余时间只能关起门来做针线了。
倒是也可以逛逛御花园，但在里头遇到高位妃嫔的几率极大，想想吧，逛一趟要跪地请安十几次，还没逛完膝盖都跪肿了，你还愿意去逛吗？
也难怪这些低阶妃嫔盯着戏台子，看得兴致盎然。
宫女引着魏瑢她们入了席。
这西边的阁楼，是石常在在负责招呼客人。
魏瑢头一次见到这位近来在宫中与李佳氏平分秋色的常在。
果然非常美貌，但只说美貌，在这后宫是最平常的存在了，康熙这种阅遍美色的能入眼，大多除了美貌，还要有特色。
比如李佳贵人的一把好嗓子。而石常在，魏瑢非常怀疑，吸引康熙的应该是出色的身段。
石常在生得一副清秀佳人面容，身材却是这个时代少有的前凸后翘，非常火辣，配着纤细的腰肢，格外勾人。
她也是今年开春小选入宫的，被惠妃挑中进了延禧宫，很快承宠，虽然不及王贵人，一个月也有两三日侍寝了。如今王贵人不能承宠，她自然更进一步，一个月七八日康熙都召她侍寝。
如今满面春风招呼着众人入座，命宫女奉茶上点心。
魏瑢跟宋清儿几个坐在后头，看着台上的演出。
看了不久，宋清儿忍不住道：“这出《红绣球》我以前听过，就在去年，祖母六十大寿的时候请了戏班子来，就唱的这一出，那戏班子虽不及梨花班有名，也是我们当地上好的了。”
一番话又勾起了众人的思乡之情。
几个小答应都怅然是神，连带着年长的窦常在都没了笑容。
柳答应喃喃说着：“也不知何年何月能再见家人……”
“都是皇家的人了，哪里还能有这个念头。”窦常在强提精神，笑道。
“那也未必。”柳答应道，“今次惠妃娘娘过寿，纳喇氏的家人不就入宫贺寿了吗？”
“是啊，上个月皇上还下了旨意，召王贵人在京城的亲族入宫呢。”宋清儿的语调充满羡慕。
王贵人自从有了身孕，茶饭不思，呕吐地厉害，皇帝格外怜惜，特意找了王家在京城的几门亲戚入宫开解，还许诺将王贵人的父亲调职入京，从此不必相隔千里了。
几个人满是艳羡，除了魏瑢之外。
她转头看去，连一向冷清的陈答应都眼圈微微泛红了。
顿时心中怜悯，眼前这些女孩也不过十五六岁，一入后宫深似海，从此再难与家人见面，万恶的封建社会！
转念想想，又觉得自己才是最可怜的那个，不仅无法与家人见面，连时代都不在了。
想到上辈子舒适现代的生活，公平宽容的环境，再看看现在出门一趟要跪地十几次的磕头虫生活，想吃点儿零食都要靠金手指走上犯罪道路的悲惨环境。
若是从来没见过光明，也许她就习惯了黑暗。
但偏偏她是光明中生长的人，回到了这个万恶的旧社会……
最后连她也一起红了眼圈。
几个人差点儿抱头痛哭起来，直到传话的太监匆匆上来。
“惠妃娘娘请诸位主子过去贺寿。”顿了顿，又补充道，“皇上来了，诸位主子谨慎礼节。”
听说康熙来了，众人立刻提起精神。
唯有魏瑢暗暗吐槽，前来贺寿，少不了去正主子面前走一趟，磕个头。按理说来的时候完成就行，惠妃却偏偏要拖到皇帝来的时候再进行。也太好面子了。
众人纷纷起身，往楼下走。
魏瑢收拾了心情，跟在队伍当中，刚走到楼梯口，突然觉得背后有人推了她一把。

第15章 太子
魏瑢躲避不及，整个人一趔趄。
伴着四周的惊呼声，旁边石常在被她撞了一下，直接扑倒在左边搁茶水的桌子上。
几个茶杯被撞到，热茶水倾泻下来，洒了石常在半边裙子。
宫女连忙扶住她。
石常在站稳了身形，满面怒容，瞪着魏瑢。
魏瑢立刻道：“是我对不住石常在了，只是有人推了一把，我收不住脚。”一边说着，转头望向走在自己后头的小宫女。
记得她是李佳贵人的贴身侍女。
李佳贵人蹙眉呵斥道：“魏答应你胡言乱语什么？慧心素来稳重，怎么可能推你。”
魏瑢笑了笑，“贵人也太心急了，我还没说是慧心干的呢。”
李佳贵人冷笑：“你倒是伶牙俐齿，惯会挑唆人的。明明是自己走路不稳，撞了石常在，却喜欢将罪名推给别人。”
又道，“你说是慧心推你，可有人看见了？”
说着冷厉的目光扫向后头几人，窦常在几个都不自觉地避开视线。宋清儿想要开口，对上石常在暴怒的表情，也不敢吱声了。
魏瑢心头微凉。
陈答应道：“台上拥挤，有推搡也是平常。魏答应并非有意，李佳贵人何必咄咄逼人。”
李佳贵人冷笑着：“推搡是一回事儿，但损伤了石常在的裙子就是另一回事儿了。这裙子可是前几日惠妃娘娘专门赏下来的月光缎，海州的贡品。整个宫里头都找不出几匹料子来。”
两个小宫女弯腰替石常在整理裙子，茶叶子清理干净了，然而茶水落在浅粉色的月光缎上，明晃晃一大块污渍。
石常在冷着脸抬起头，盯着魏瑢啐了一口，“你这活该断手的贱婢，不长眼睛吗？”
魏瑢怎么也没想到，会有这等泼妇骂街的场景出现，顿时涨红了脸。
后头窦常在众人也面露惊诧，妃嫔都是大家闺秀出身，如此口出恶言的闻所未闻。
倒是延禧宫的宫人都习以为常的模样，似乎石答应私底下就是这般恶俗做派。
石常在冷着脸骂了几句，直到传话的小太监着急道：“诸位主子，皇上和惠妃娘娘还在等着呢。”
石答应才收住了，问道：“今日污了我的裙子，你怎么赔？”
魏瑢只觉得胸口发堵，她竭力安慰自己，才没有失态。
她沉声道：“石常在以为该如何？”
“若是平常，少不得要你磕头赔罪才好。只是今日不能让皇上和娘娘久等，便宜你了，将我的裙子去浆洗干净，熏烤齐整，便饶了你这一遭。”
宋清儿几个人悄悄松了一口气。
魏瑢低着头没说话，这是将她当做奴婢一般使唤了。
几个小宫女簇拥着石答应去了屏风后头，匆匆将裙子换了下来。然后石答应拎着沾湿的裙子，往魏瑢身上一扔，厉声道：“等回来还没弄好，我让你这贱婢好看！”
说着头也不回，带着人趾高气扬走了。
魏瑢脸涨得通红，愤怒、委屈，一重重涌上来，几乎要掉下眼泪。
宋清儿几个人同情地看了她一眼，也只能跟着众人步伐，匆匆下楼了。
很快，整个楼上只剩下魏瑢一个人。
她站了好一会儿，才慢慢平复心情。
魏瑢明白，石答应能得宠这么久，绝不是蠢人，不可能看不出内中玄机。
只是李佳贵人风头正盛，而且是惠妃要拉拢的人，不好开罪。那锅就只能让自己这个倒霉的小答应来背了。
苦笑一声，果然，在这个宫里，无宠，就是低贱！
回忆着上辈子宫斗剧的名台词，对着空无一人的阁楼，她低声说着，“算了，不去正好，反正也不想去给惠妃磕头，这宫里头都快要变成一只磕头虫了。”
用完了鲁迅先生传下来的阿Q胜利法，魏瑢心情稍微平复。
她她低头看向手中的裙子，抬头问道，“去哪里烘干？”
楼上只剩下了一个缩在后头的小宫女，赶紧回答道：“后头偏殿就有清水和铜炉。”一边说着，领着魏瑢下了戏楼。
穿过廊道进了延禧宫东偏殿的一处偏厅，房间里果然摆着桌椅和一个燃着的铜炉。小宫女又提来了一盆清水搁下。
沾染的是清茶，魏瑢只略泡了泡就拿出来。
这年头的染色技术有限，布料虽然绚丽精致，却不能固色，所以不能多浆洗。尤其这裙子做工非常精致，上头缀着好些米珠拼凑的花纹。
将衣服拧干，剩下的就是将裙子在铜炉边熏干就好了。
她让小宫女退下，自己抖开裙摆，靠近铜炉。
刚要熏烤，突然鼻端发痒，连着打了好几个喷嚏，
她心里一动，自己这个身体有点儿过敏体质，稍有些空气混浊，哪怕闻不出来，也会有反应。
房间里并没有摆放奇怪的花草和熏香，窗户也是关闭的，魏瑢看了一圈，目光落到眼前的铜炉上。
她弯腰打开铜炉的盖子，一股浓郁的黑烟袅袅升起。
魏瑢立刻放下盖子，后退两步，露出震惊之色。
黑烟中有股呛人的气味，绝不是普通的炭料。
站在房间里，魏瑢手微微颤抖。
如果是之前是被羞辱的难过和愤懑，那么现在，她心里只剩下无穷无尽的愤怒了。
这炭火明显是加了料的，若是自己没有发觉，继续熏烤裙子，这裙子多半会报废。
以石答应得势不饶人的性子，还不知要闹成什么样子。只怕冲上来厮打都有可能。
她自问从穿过来之后，就明哲保身，从未得罪过任何一个人。李佳贵人之前喜欢风言风语刺两句，也只是因为嫉妒僖嫔提拔她们这些新人，而愤愤不平。
如今她靠着阴谋诡计已经上位得宠了，而自己这个新人还是个无宠的小答应，却还要赶尽杀绝，哪来的仇，哪来的恨？
魏瑢攥紧了长裙，恨之入骨。
那一瞬间，真的生出了一个念头。
不如答应了僖嫔，借着她的力，好好博一把宠爱。
至少也要将李佳贵人狠狠踩在脚底下。
捧着湿漉漉的长裙站了半响，她才从愤懑的情绪中走出。
如今当务之急，还是现将衣裳弄干。
既然铜炉没法使用，不如……魏瑢将目光投向窗外。
深秋的天气，阳光非常灿烂，她记得来这里的路上，有一处阁楼拐角，侧面还贴了琉璃瓦片，阳光反射，非常耀眼。
正是晾晒衣裳的好地方。
她立刻离开了房间，顺着长廊走到了那处拐角。
上午的阳光正好，照在扶手下头细密的瓦片上，再加上旁边琉璃瓦的反射，光线亮得刺眼。
魏瑢将裙子摊开在瓦片上，自己则又回房间取了一面镜子，用镜子再多一重反射光芒。
这里是延禧宫存放杂物的宫室，宫人都被调派去后头的戏楼里帮忙了。
魏瑢举了片刻镜子，觉得手累得慌，见四周空无一人，索性翻身出了栏杆，坐在扶手上，将镜子搁在膝盖。
深秋的阳光格外温暖，照在身上整个人都暖洋洋的。自己有多久没有这么舒心地晒着太阳了？
仿佛上辈子坐在大学的自习室里，阳光透过大大的玻璃窗，照得人通身舒泰。
这样温暖和煦的光芒下，原本阴暗愤懑的情绪渐渐消散。
远处，戏台子上的唱腔依然嘹亮生动，在这个寂寥的地方听着，反而别有一番风味。
要投靠僖嫔争宠吗？
为了李佳贵人这种人，就要改变自己的生活和习惯，涉足这个泥潭，值得吗？
她仰着头，让光芒尽情照耀脸庞。
这一刻，什么皇帝后妃，什么大清宫廷，统统远去了，她只觉得自己还是那个坐在阳光下，头痛地背着期末试题的那个人。
她笑了起来。
****
“四弟，你在看什么？”太子走近了窗边，拍了拍胤禛的肩膀。
胤禛猛然清醒过来，后退一步，毕恭毕敬道：“太子。”
太子顺着窗户往外看去，眉梢一挑，“咦，是个小宫女，哎，真是调皮，竟然跑到阁楼顶上了。”这也太大胆了吧，今个儿可是惠妃娘娘的生辰啊，这么不守规矩。
他抬着一只手搭在自己额头，仔细看了看，惊讶道，“看衣服好像不是宫女，该不会是哪个宫里的新人吧。”竟然敢爬那么高的墙头，真是胆大包天，也不怕摔下来。
距离遥远，看不清楚容貌，却依稀能看出窈窕精致的身形，宫装和头上的珠玉都昭示着对方不是一个普通的小宫女。
太子摇摇头，这种行为，小宫女还能说一声顽皮，若是主子，更不体统了。
不过……却很有意思。
尤其那女孩是在笑着的，拐角的阳光格外灿烂，照在她身上，仿佛整个人都在发着光。
那些延绵的亭台楼阁，都变成了古朴褪色的背景，让这个轻盈鲜活的身影，凌驾于一切古老沧桑之上，无比生动。
“真是个美人！”太子来了兴致，想要凑近窗户仔细看。
胤禛却不合时宜地提醒道：“太子殿下，梁总管来了。”
太子只能遗憾地收回目光，转身往前去了。
胤禛最后看了一眼阁楼顶上的身影，牢牢关上了窗户。
跟着太子去了前厅。
他们今日也是过来惠妃这边贺寿的。偏巧来的时候，一群小妃嫔进去了，他们不方便往里挤，就干脆先过来这边偏厅中歇脚，没想到从这个最角落的窗户，看到了这么生动的一幅画。
走在往正殿去的路上。胤禛落在最后，他忍不住抬头望向那个方向。
隔着重重宫殿，他已经看不见那个女孩的身影了，一切却清晰地恍如在眼前。
不过无意中透过窗户的一瞥，就再也挪不开眼了。
胤禛并没有注意到女孩的身份，只惊艳于那抹灿烂的笑容。
那个仿佛融入在光明中，亮得让人心动。
只是，
那女孩笑着，却仿佛在眼角有一点亮光。
她是哭了吗？
那样阳光般灿烂的笑容，也是带着泪的吗？
他垂下视线，这宫里头想哭，却只能乖乖笑着的人，还真是多啊……

第16章 赶尽杀绝
魏瑢将衣裳翻了个个儿，一个多时辰后，终于晾晒干了。
已经到了吃饭的时辰，却并没有人过来叫自己，连一开始引路的小宫女都不见了踪影。
幸好来之前吃了些零嘴，不然现在肯定饿得前胸贴后背。
魏瑢百无聊赖地想着，李佳贵人她们现在在干什么，一边吃着寿宴，一边在歪歪着自己恐慌失措的表情吧。
她肯定以为，自己弄坏了裙子，正在下头的房间里急得哭。
***
“让她多哭一会儿吧。”李佳贵人冷笑着。
慧心点头领命，乖乖退了下去。她刚才请示，寿宴时间到了，是否要将魏答应叫回来。
李佳贵人将目光往回咿咿呀呀的戏台子上，想到魏瑢，满心妒恨。
她现在怎么样？一定急得团团转，哭丧着脸吧。哼，待会儿还有一场好戏呢，等着石常在看到自己心爱的裙子彻底毁了。
那个泼妇，无事都要掀起三尺浪来，身边好几个小宫女被她磋磨死了，如今有了这把柄，会怎么收拾魏答应呢？
呵呵，她等着看戏就好了。
最好是撕烂了她那张勾人的狐狸精脸！
想到魏瑢水灵秀美的容貌，李佳贵人心里头又是厌恨又是嫉妒。
出手对付魏瑢，只因为前几日侍寝的时候，皇帝突然问起来，“你们长春宫里那个病着的小答应，如今可好了？”
她笑得甜美，“魏妹妹是好了些，僖嫔娘娘最疼惜她，如今连请安都暂且免了。”
就是病还没好了。皇帝有些失望地嗯了一声。
李佳贵人目光阴冷，
这已经是她复宠之后，皇帝第二次问起魏瑢来了。
这个魏答应，平时不显山不露水的，只是端了一次水而已，皇帝竟然就记住了。
所以这一次，她绝不会让她出现在皇帝面前的。
最好毁了，一了百了。
***
将衣服折叠好，魏瑢下了阁楼。
因为皇帝驾临，戏楼四周多了不少侍卫，进出重重排查。魏瑢在后头看着，也熄了重新进去的心。
倒不如将衣裳还给石常在，自己回长春宫算了。
反正那寿宴的席面她也没有胃口吃。
这年头没有微波炉，这种盛大的宴席除了皇帝和主位的席面能保证热菜新鲜，其他答应常在的多是用冷盘，夏天吃着还好，秋冬还真不适用。
魏瑢一路折返，想要找个延禧宫的宫女传话交代一声。可走了一圈，都是捧着菜肴酒水的，竟然没有一个闲人。
她只能一路到了石答应居住的东偏殿。
延禧宫的东偏殿，可比她们长春宫的气派多了。
魏瑢想着，就算人都抽调去了寿宴伺候，怎么说都会留个看守的宫女太监吧。
可进了殿内，竟然空荡荡的。
小宫女竟然没锁门就出去了，这也太失职了吧。
魏瑢没找到人，正想着退出去，突然门外传来一阵脚步声。
“别啊，这里怎么能行……”声音娇柔婉转，正是石答应。
只是如今她音调中没有了之前的盛气凌人，满是哀求颤抖。
魏瑢心里一颤，本能的察觉不好，闪身躲避到柱子后头，同时开启了金手指。
然后就看到门被撞开，一个男子搂着石答应走了进来。
男子年轻高壮，眉目英武，二十出头的模样。
刚进门，他就直接将石答应拽到桌子边上按住，手撩起她下头的裙子。同时另一只手扯开她前襟，玉雪般的肌肤立时露出来，亮地人眼瞎。
石答应声音隐有哭腔，“不行，不能。”她竭力想要拽住自己衣襟，却徒劳无功。
“怎么不行，你这个浪货！这几日得宠，父皇是弄得你心满意足了。”他动作不停，不知在哪里用力，石答应猛地僵直了身子。
魏瑢怎么也没想到，只是还个衣裳，竟然会撞见这等宫禁大戏。
眼前男子不用说，她也知晓身份了，就是刚刚立下军功被康熙褒奖的大阿哥胤禔，
前一刻还在皇帝面前父慈子孝，如今却跟父皇的宠妾私通！
大阿哥这是疯了吗？还是色念熏心，亦或者是对康熙的报复心理。
跟宫妃私通，以康熙独断专横的性格，一旦知晓，绝对十死无生！恐怕连带着惠妃都难有活路。
只是石答应这模样，说是通奸，还是逼凌的成分更重一些吧。
“父皇怎么宠幸你了，说啊！”一边折腾着人，他愤愤然质问着。
石答应细微的哭泣伴着哀求。
魏瑢只能闭上眼睛，但声音却不断地传入耳中。
她突然间竟然有些明白为什么石答应那种泼辣霸道的性子了，出了这种事儿，大概是能活一天算一天吧。
别说被康熙知道了，就算被惠妃知道，她也死定了，而且胤禔哪天玩腻了她，为了保密，只怕也会下手将人弄死。
她注定不可能活太久了。
魏瑢一动也不敢动，她只能庆幸，前头惠妃的寿宴还在进行。
他们不可能在这里待很久。
魏瑢度日如年，只盼着这两位赶紧完事离开，自己好溜之大吉。
但等了好一阵子都没完。魏瑢心情越来越急躁，隐身术是有时限的。等两人完事之后再走，说不定宫殿周围人就多了。反而不如趁现在，两人浓情蜜意，四周的宫人都被屏退。
魏瑢下定了决心，悄悄地向后挪动。
离开当然不可能走正门，外头肯定有两人的心腹宫人把守着，只能走后头。
一路悄无声息地退到后殿，绕过屏风，魏瑢大大松了一口气。
后窗户是敞开的，她板住窗户框，踩着窗边的小凳子爬上去。
魏瑢谨慎到了极点，却没想到，那窗户插销年久失修，被她脚下的花盆底一踩，咯嘣一声脆响，断裂开来。
房间里嗯嗯啊啊的声音骤然停歇，四周死一般寂静。
“谁！”一声断喝传来。
魏瑢心脏狂跳，落地的瞬间，一刻也不敢停歇，快步往东边跑去。
大阿哥冲到后殿，透过敞开的窗户，外头花木葱茏，幽静的白石小径掩映其中。一个人都没有！
大阿哥目光落下，捡起断裂在窗台上的半截插销，如果没有外力，不可能凭空落下，有人踩着过！他这两年战场上历练也学了些稽查探马的功夫，略一观察就看出，凳子上桃红的刺绣软垫上带着灰痕。
有人踩着这一处窗户想要爬进来，或者原本这后殿里就藏着人，刚刚趁着两人欢好之际爬出去了。
冷风从窗外吹进来，他汗涔涔的身子生生打了个激灵。
想到事情一旦泄露的后果，他狠狠咬牙，踩着凳子跳出了窗外。
一定要找到那个人，赶尽杀绝！
房间里，石常在从桌上爬起来，青丝凌乱，花容惨淡，望向后殿，半裸的身体微微颤抖着。
殿门被悄无声息地打开，贴身宫女进来，不敢抬头看她，从壁橱里赶紧找了衣裳出来，想要给主子披上。
石常在却呆呆地没有配合。
宫女急道：“主子，小心着凉啊。”
石常在凄然一笑，她现在要面对的，又岂止是着凉这等小事。

第17章 猎犬
魏瑢沿着小径，往前狂奔。
一路没人，但后头脚步声渐渐传来，是大阿哥追上来了，她魂飞魄散。
终于冲出了这片花园，越过长廊，前头人多了起来。
魏瑢心头一松，立时放慢了脚步，躲避着上菜的宫女太监，还有门口三三两两的侍卫们。
大阿哥从花园里冲出来，看到这情形，脚步一顿。
眼前是一座宽敞的大殿，人来人往，川流不息。有眼尖的看到大阿哥出来，赶紧请安。正好五阿哥胤祺在廊下跟一个小太监说话，看到了招呼道：“大哥，你方才去哪儿了，三哥还要找你来着。”
胤禔不自然地顺了顺衣襟，幸好刚才他没脱衣裳，一边笑道：“方才酒吃得多了，有些上头，去园子里透透气。”
五阿哥毫不怀疑，今天这位可是出尽风头，席上喝了好些酒，出去之前就半醉的模样了。
胤禔顺势走上回廊，状似随意地殿前看守的侍卫，“刚才在花园里头闲逛，一个狗奴才撞了我一下竟然不停下赔礼，转头跑了。好生没规矩，你们可看见了？”
五阿哥嚷嚷着，“竟然有这么没规矩的东西，是个什么样貌？”
胤禔略一迟疑，“似乎……是个小宫女，或者小太监，喝的醉了，模样倒是没注意。”
几个侍卫老老实实交待道：“并无人经过。”他们守在殿前，附近风光一览无余，来往的宫女都是端着酒菜的。
胤禔心情一沉，难不成是自己追错了方向，可明明听着声音是往这边逃窜的。
心情阴沉地不得了，脸上却只能堆出满满的笑容来。
五阿哥拉着他往殿内走去，“快进来吧，刚才三哥还说要跟你拼酒来着，弟弟我还想听你讲讲带着人在荒漠上搜查那个密探的事儿，哎，听说还出动了一百多只猎犬……”
猎犬！
胤禔灵机一动。
***
看着胤禔进了殿内，躲在回廊角落的魏瑢终于松了一口气。
正准备往东边走，迎面走来了一队捧着托盘的小太监，托盘上都是杯盏。
这一处廊道很窄，魏瑢无奈，闪身进了右边敞开的大门。
在外头的时候，她看这房间是空着的，进了之后，却发现里头竟然有人。
是个少年，正站在窗前遥望着外头的天空。
少年听见后头动静，转过身来。
看清楚他容貌，魏瑢大吃一惊，竟然就是自己中秋宴那日从水中救起的那个人。
他是谁？惠妃的生日宴，并没有邀请所有宗室，只是宫内诸妃嫔和皇子，再就是纳喇氏的族人。
难不成他是……
少年看到门外只是一个路过的太监，收回目光。
魏瑢正要离开，这时，一个小太监从回廊跑过来，手里端着一个托盘，上头是一碗汤。
“四阿哥，您刚才要的醒酒汤我让小厨房熬了，您快趁热喝了吧。”小盛子进了屋，将托盘搁在桌上。
四阿哥！魏瑢猛地张大了嘴巴，转头死死盯着少年。
这就是未来的雍正帝。
胤禛揉了揉额头，方才被兄弟几个拉着，喝了几杯酒，有些醉意。
他端起醒酒汤，却忍不住将目光投向门口。
魏瑢打了个哆嗦，明明自己还是隐身状态，但这清亮的目光，仿佛看破自己真身一般。
胤禛摇摇头，怎么老是觉得有人盯着自己似得，果然还是喝多了。
他将醒酒汤一饮而尽，搁下碗。
魏瑢一直盯着他，满心好奇。
史书上说这位不苟言笑，是个冷面王爷，哦，原来从小时候就这么面瘫……呃，高冷啊。
少年大多数时候面无表情，只在偶尔露出蹙眉之类的细微变动。
绫波丽式的三无少年吗？
又想起中秋那天刚被救起来的时候，少年跪坐在河边，满脸的茫然和无助。嗯，说不定那就是这张脸变动的极限了。
魏瑢脑洞大开地想着，反而不着急离开了。
难得有这种近距离观察历史名人的机会，多看两眼不亏，反正还有差不多半个时辰。
就在这时，突然听见门外一阵狗吠。
小盛子透过敞开的大门朝外望去，吓了一跳，“哎呀，谁弄了这么一条大狗来，不怕吓着主子吗？”
有退到廊下的小太监嬉笑着道：“是刚才五阿哥好奇大阿哥养的猎犬，大阿哥想起来正好身边带着一只，就命人牵了过来，给诸位阿哥看看。”
魏瑢透过人群缝隙看过去，胤禔站在大殿门口，身边是三四个年少的阿哥，满脸好奇地看着这只身形高猛的大狗在院子里乱窜。
牵着狗绳的是胤禔身边的贴身侍卫。他目光望向主子。
胤禔冲着他点了点头，目光阴冷。
刚才被五阿哥一提醒，他灵机一动想起来用狗找人这个法子。
军营中的猎犬，鼻子神妙无比，细作逃跑数十里都能敏锐地追上，更何况在这小小的延禧宫里头。
那宫人他一定要找出来！
牵狗的侍卫得他暗中命令，已经悄悄去石常在那边窗台嗅过了，如今沿着花园出来，直奔东边的房间。
魏瑢看着越来越近的狗，再看看远处胤禔阴森的脸色。
立时察觉情况不对劲儿。
她只能往后退，竭力退到大殿角落，又沿着小凳子爬上了书架。
猎犬奔到房门口，开始冲着她狂吠。侍卫紧紧牵住绳子，看到里头站着的是四阿哥，便不敢进去。
他转头看向胤禔。
胤禔快步走了过来，目光中的阴沉掩去，变成了爽朗的笑意。
从门口看去，房间里一览无余。只有四阿哥胤禛和他的贴身太监小盛子。
自己这位四弟性子古板冷淡，绝不可能私自潜入妃嫔的房间，那有嫌疑的只能是小盛子了。
他含笑扫了向他行礼的小盛子一眼。
小盛子忍不住打了个哆嗦，总觉得殿内无端冷了几分，肯定是这大狗太吓人了。
胤禛淡然吩咐道：“将汤碗撤下去吧。”
小盛子赶紧捧起桌上的醒酒汤碗，往门边走着。
胤禔脑中闪过一个念头，要不要让侍卫松开绳索，当做意外，直接咬死这小子呢？
这种受过训练的猛犬只要特殊的暗示，就能上去撕咬人至死。
可还没等他下定决心，小盛子捧着盘子，沿着墙根儿溜出来，一边小心翼翼躲着猛犬。
猛犬并没有转向他，反而一味儿地朝着殿内一阵狂吠。
殿内只剩下一个人！
胤禔难以置信地瞪着自己古板冷峻的四弟。

第18章 染指
“大哥，怎么了？”胤禛注意到他表情有异，走到门前，问道。
又垂眸看向冲着房间狂吠不止的猎犬，“这狗是怎么了？好生吵闹。”
他是话里有话，还是单纯的疑惑？大阿哥胤禔心念电闪，实在不相信四弟会干出潜入妃嫔房间这等事情，等等，刚才五弟说起过，他一直在这边偏厅歇息，时间上也对不住啊！
五阿哥胤祺几个人看到猎犬一味儿地冲着房间里狂吠，忍不住笑道：“这狗是怎么了，莫不是这房间里藏着什么看不见的奸细？”
说者无心听者有意，胤禛心里一动。
胤禔仔细扫视一圈，确定房间里只有一排贴着墙摆放的书架，还有桌椅板凳，根本没有藏人的地方。他觉得头都大了，怎么回事儿？难道真是这里猎犬没用了。
胤禛站在房门口，仔细观察，猎犬狂吠还真不是冲着他的，而是冲着房间里……
而那个方向除了一个放满了书的书架，根本什么都没有。
***
魏瑢躲在书架子顶上，紧张地呼吸几乎停滞。她想好了，若是那狗真的进来，自己只能拼一把，从窗户跳出去了。
窗户外头不远处有一条小河，记得以前看过电视节目，只要猎物进了河里，猎狗鼻子再好也无计可施了。
她攀在书架边缘，精神绷紧到了极限。
然后，她看到胤禔抬手按住胤禛的肩膀，笑道：“四弟啊，也许这狗跟你有缘也说不定。”
最终胤禔还是不敢让侍卫将狗放开，伤了兄弟，父皇面前都要吃挂落。
“可别，这缘分我可不喜欢。”胤禛微微笑着。
“四哥不喜欢，我喜欢！”五阿哥在后头嚷嚷着，“大哥，你若是舍得割爱，将这狗送给我吧。”
胤禔心里头满是烦躁，面上却故作豪爽地大笑起来，“你小子还真是见缝插针，行啊，别说当哥哥的我不大方，给你就给你了。”
那牵狗的侍卫赶紧拉住狗链子往回扯。
猎狗却颇为固执，依然朝着空无一人的房间狂吠，不肯离开。
直到侍卫踹了它一脚。才哀鸣一声，往后退走了。
胤禛顺着它狂吠的方向，若有所思地望向书架。
***
眼看着大阿哥带着几个小阿哥回转大殿，猎狗也被侍卫硬扯着牵走了。
书架顶上的魏瑢终于松了一口气。
然而这口气刚松到一半，就看到下头胤禛进来了，还反手关上了房门。
不仅关了门，还上了锁。然后他又快步走到窗前，将窗户也紧紧关闭了。
他要干什么？魏瑢目瞪口呆看着。
胤禛站在房间中央，目光投向书架顶端。
他从未如现在这样紧张过，长吸了一口气，才开口道。
“你在吗？”
他声音压低，带着颤意。
魏瑢咽了一口唾沫，再次顾盼左右，房间里确定没人。
哈哈，也不一定是叫我啊！说不定人家四阿哥就有这种自言自语的爱好呢。
然而，胤禛下一句话就打破了她的臆想。
“我知道你在！”他看向书架顶端，一步步走近，目光明亮。
“你是什么人，还是妖魔鬼怪？”他走到书架顶上，抬手却捞了一个空。
魏瑢早在看到他接近的时候，就爬到另一头去了。
胤禛碰触不到她，也不气馁，后退两步，看向书架左右，“你回答我一声好不好。你救了我的命，我不会伤害你的。”
他语调诚恳，目光中有让魏瑢迷惑的光芒。
他站在那里，从怀中取出一枚戒指。
“这是你上次留给我的信物。”
呸，明明是你硬生生撸下去的！魏瑢吐槽。
胤禛拿着戒指，又等了片刻，依然不见任何回应。
他目光放到书架旁边，正好有一圈绳索挂在那里，应该是小宫人用来晾晒衣物的。
他取下来，将绳索的一端系到窗户上，然后延伸拉长。
魏瑢一脸迷惑地看着他的动作，直到胤禛牵着绳索的另一头，开始在房间里走动。
她才恍然大悟，他是想用这个当做圆规扫射，将自己逼出来。
倒是挺聪明的……才怪呢！
你傻啊，难道我不会弯腰，或者跳过去。
魏瑢在绳子扫到面前的时候，轻巧地一跃就跨过去，绳子拉高的时候，她又弯下腰。
胤禛扫了两圈，都没有找到，就放弃地停下来。
魏瑢忍不住生出一种成就感，维持了不到两秒钟，就唾弃自己，太幼稚了，简直跟小孩子一样……等等，刚才那个场景，可不就是小孩子玩捉迷藏时候的动作。
她哭笑不得。
少年的脸上没有丝毫失败带来的沮丧，只有一片平静，他仿佛叹了口气。
他抬头冷静地道：“你再不说话，我要让人拿炭盆来了。”
魏瑢：！！！
这也太狠了吧！
这是要用炭将她熏出来，
“还是不想回应我吗？”胤禛重复询问了一句，没有得到回答，他转身往门边走去。
魏瑢思量再三，终于下定了决心，开口道：“你为什么要找我？”
胤禛身心俱震，猛地转身，看向书架旁边。
那里什么都没有，却清晰地传来一个女孩的声音。
确定了这个存在，那一瞬间，他竟然觉得眼眶有些发热。
其实他刚才也只是抱着万一的期望，自己都觉得挺傻的，没想到真的达成所愿了。
总算冷静的性子占了上风，他开口道：“你就是上次救了我的人吧，你究竟是谁？”
虽然竭力压抑，音调还是微微发颤。
“是我。”魏瑢简单回答道。她要尽量少说话，而且故意压低了声音。虽然深宫小答应和皇子见面的几率很低，也不得不防。
胤禛怔怔看了她片刻，突然弯腰行了个礼。
魏瑢吓了一跳，“你干什么？”
“救命之恩，多谢你了。”胤禛起身，表情郑重。
“呃，不必客气。”
“你究竟是什么……人？”眼中闪烁的好奇光芒让他多了几分少年气息。
魏瑢暗叹，果然要面对这个问题，幸好自己早有准备。
她捏着嗓子，怯怯地道，“我也不知道啊。”
胤禛瞪圆了眼睛，“你不知道？”
“我有记忆的时候，就是这个模样了。”魏瑢语调中带着忧郁，“以前的事情大都记不清楚了，有记忆的时候，就是生在河中，任意东西，经常与游鱼作伴。”
“你是鱼妖？”胤禛脱口而出，虽然早在各色话本子中也看过妖邪之流的记载，但实打实见到，还是第一次。
也不必太震惊，他竭力安慰着自己。书里记载过，那些喜欢住在荒山寺庙的书生旅人，经常会遇到这种事儿的，狐精花妖什么的，自己无需大惊小怪。
胤禛想了想，又觉得不对劲儿，“等等，你若是鱼妖，怎么会有这枚戒指呢？”他展开掌心，青玉的质地灿然生辉。
靠，忘了这茬儿！魏瑢脑洞急转，赶紧补救。
“我也不知道，很久之前，就一直戴着了。好像是什么人送给我的，那时候，我好像还能感觉到太阳很温暖，还能走在路上。四周岸上也不是这样的光景。”
“后来……我依稀记得，河水很冷，我落下去了。”
“你……”胤禛猛然醒悟，这位应该不是鱼妖，而是个女鬼，她落水而死，这戒指应该是原本就戴在她手上的。小盛子上次去匠坊询问，也说过这戒指是前朝传下来的老样子了。
可是落水的人都会变成鬼吗？不是会投胎转世吗？而且鬼应该是虚幻的吧，为什么会摸到碰到呢，而且她还害怕烟雾。刚才自己就是威胁这个，才将人逼出来的。
看着少年认真思考的模样，魏瑢不得不感慨，雍正皇帝的脑洞还挺大。
扮鬼这个路线，确实最难解释的就是这点了。
不过这难不倒阅遍仙侠灵异三千册的魏瑢，她迷惘的声音响起，“本来是碰不到那些东西的，我经常喜欢晒月亮，慢慢的，自己就能拿起一些东西来了……”
幸而这个时代，从宫廷到民间，怪力乱神之说横行。记得太子第一次被废之后复立，理由就是太子被巫蛊诅咒，才导致心性大变，作出狂悖犯上的举动。
既然全员迷信，自己这个吸取日月精华修炼成形体的设定，应该能糊弄过去吧。
胤禛果然眼睛发亮，虽然还有些疑虑，但基本解释了她的存在。
又问道：“你为什么会来到这里？”
魏瑢小声道：“我有时候会上岸偷点儿东西吃，没想到就来到这里了。”
胤禛想笑，她修成了精怪，竟然贪恋起人世繁华来了。想必以前是个年龄不大的小丫头，嗯，听声音也很年轻。
“那你怎么得罪了我大哥的？”他是极敏锐的人，方才胤禔的异样，能瞒过胤祺他们，却瞒不过他。
魏瑢犹豫片刻，开口道，“我也不知道，我去了一个房间，悄悄吃了块点心，就看到那个人和另一个人进来，两人脱了衣裳，嗯嗯啊啊的叫唤着。”
胤禛身形一颤，他不是懵懂少年了，一听就知道发生了什么，大哥竟然趁着寿宴的空档去找女人。
如果对方是个小宫女，以惠妃对他的疼爱，直接赏赐了就行，根本没必要偷偷摸摸的。而且也不会这么大张旗鼓地搜查。
也就是说对方多半是延禧宫的妃嫔。
大哥竟然染指父皇的妃嫔，这是逆论犯上的重罪啊！
胤禛震惊难以言喻。
他不想将这些污秽的事情说出来脏了眼前这纯洁的小女鬼，很快压下思绪，顺便吓唬道，“你以后不可以再来这边了，小心被人捉住之后收了去。”
魏瑢肚皮都要笑破了，只能配合着发出惊讶惧怕的声响，
估算金手指的时间，已经过了大半，她赶紧道：“我得走了，我不能在这里久留。”
“等一下，你告诉我哪里去找你？”胤禛上前一步。
还找我呢，去梦里找吧！魏瑢心里好笑，还是老老实实回道：“我在水里，不一定游到哪里。”
“你说一个地方，要不就上次你救我的那一处河边吧。”胤禛果断地替对方做出了决定。“我大哥是个霸道的人，你今次撞破了他的秘密，只怕上天入水也要将你找出来，我下次见你，可以悄悄提醒你一下。”
威逼之后又是利诱，“你这些天没法上岸，你若是喜欢吃点心，我以后可以带给你去。”
看你这一本正经胡说八道的模样，我都要相信了。魏瑢冲着他做了个鬼脸，然后甜甜笑道：“好啊，若我有机会，就去那里见你。”
这位虽然现在表现地谦谦君子，将来可是说一不二的帝王，还是顺着点儿撸好。
说完，她推开身后的窗户，踩着桌子跳了出去。
胤禛快步冲到窗前，外头空荡荡一片。
白石小径上，只有少许花枝晃动，零落几片娇嫩的花瓣落下来。
胤禛心里头也不知是什么滋味，怔怔望着那几片花瓣。
直到门外传来小盛子的声音，他恍然回过神来。
他按住自己胸口，唇边泛起笑意。
有生以来，头一次有了不想让第二个人知道的小秘密。

第19章 命如草芥
魏瑢一路跑到僻静处，找了个没人的地方才停下来。
她将怀中石常在的衣裳取出，想了想，径直回了长春宫。
玉福见还没散席，她就回来了，吃了一惊。
魏瑢解释了自己将石常在衣裳弄湿了。
“我本想用炉子熏烤，但仔细看了看，那炉子里木炭味道呛人，熏衣裳很是不妥，便索性趁着日头好，带着衣裳去后头晾晒，刚刚才弄干了。你快再给熨烫平整了，待会儿给送回去。”
玉福一听，不敢怠慢，赶紧跟玉莲两个将裙子弄到桌上仔细收拾整齐了。
不多时，僖嫔带着李佳贵人她们回来了。
正遇到玉福抱着叠好的衣裳，准备去延禧宫给石常在送去。
宋清儿问了几句，听闻衣服已经弄妥当，松了一口气。
这等小事，僖嫔自然不会多管。
倒是李佳贵人听闻了，眉梢一挑，魏答应竟然没有用炭炉熏烤，自己这一局白费功夫了。
回了寝殿，贴身宫女慧心一边替她脱下外头的衣裳，小声问道：“主子，这魏答应会不会识破了炭炉的秘密？”
李佳贵人毫不在意，冷笑着：“识破了又怎么样？她一个无宠的答应而已，能去哪里说理。”
在这个宫中，无权无势，就是蝼蚁！竭力嘶喊都不会有人多听一个字的。
她早看透了。
***
散了席。
胤禛跟在太子身后往东宫走去。
他今年十五岁，刚刚开始学着办差事，被调派到了户部学习，而户部的主事如今就是太子。
本想着趁机问一下户部旧账清理的事务，说了没两句，太子就意兴阑珊地打断了。
胤禛注意到，他脚步有些虚浮，应该是有些醉意了，只是面上不显。
这时，太子身边得用的大太监孙泉盛过来了。
看了胤禛一眼，又望着太子欲言又止。
太子按了按额头，毫不在意地道：“直接说吧，四弟也不是外人。”
孙泉盛只得躬身道，“方才殿下吩咐奴才查的事儿已经知晓了，那晾晒衣裳的并非小宫女，是长春宫的一个小答应，姓魏的。”
胤禛心里头一颤，脑中倏然闪过之前看到的身影。
太子叹了一口气，“原来是个答应，算了。”
转头看向胤禛，他笑起来，“四弟，你别胡思乱想，我只是好奇罢了。”说着，重重拍了他肩膀两下。
胤禛心情沉落，又想到那个阳光下笑得灿烂的身影。
瞬间后悔了，不该推开那扇窗，不该看到那个人，最最不该的是让太子看到那个人。
他原本不认为太子会干出什么来。但是今天刚刚听到了胤禔那些不堪入耳的事情，心情一下子灰暗下来。
脸上却一丝不显，只笑道：“弟弟我也好奇是哪个宫的小宫女这么没规矩呢，竟然还真是个主子，也太粗俗了。”
“可不就是，”太子笑了两声，又叹了口气，“可惜了。”
也没说究竟是可惜什么。
***
玉福往延禧宫送衣裳很快回来了。
“奴婢没见到石常在，是她身边的小桃收了衣裳，倒是没有说什么，主子放心。”
魏瑢确实很放心，胤禔没有找到自己，石答现在正惶恐不安着，哪里还会管一条裙子的小事儿。
不过为了保证平安，自己这些日子还是少出门的好。
魏瑢下定了决心，要继续贯彻居家养病的方针。反正她体弱多病是上下都知道的，刚入宫就病了四五个月才好些，如今一病再拖延三五个月也是正常。
正思量着，宋清儿又过来拜访。
她手里还提着一盒子点心，“魏姐姐，我想着你中午还没吃。之前在戏楼上让小太监打了个盒，都是干净的菜肴。”
说话的时候，她小心翼翼看着魏瑢的脸色，目光中透着愧疚。
魏瑢明白她心里想什么，之前戏楼上对峙石常在和李佳贵人，她一句话都不敢吱声，心里头觉得惭愧了。
“多谢你还记得我中午没吃，这一忙碌都忘了肚子饿了。”魏瑢含笑说着，将食盒接过来。
掀开盖子，是银粉鸭肉丝，水晶栗子肉和五香梅花酥几样菜肴。
她吩咐玉福拿去小炉子上热一热。
宋清儿看她确实不介意的模样，才渐渐放开了。
魏瑢确实没有介意，这宫中的友情，大抵也只能如此。她与宋清儿又不是甄嬛沈眉庄那等青梅竹马多年的交情。
能记得替她带一碗饭，已经算可以了。
没有期盼，也就没有失望。
两人含笑说了几句闲话，魏瑢还问起了席上的趣事。很快恢复了以往融洽的气氛。
直到玉福将饭菜热好端上来，宋清儿才起身告辞。
玉福一边替她摆筷子，抱怨着：“主子回来怎么不说一声呢。奴婢都以为主子吃过了。”
魏瑢好脾气地接过筷子，笑道：“只是一时浑忘了。”她是真的忘了，今天发生的事情太多了，精神到现在都紧绷着呢。
玉莲也道，“这石常在好生霸道，因为一条裙子，竟然不让人吃寿宴了，天下间哪有这等道理？”
魏瑢虽然只是个小答应，今次去贺寿，也算是客人。这年头，不让客人吃席是非常失礼的。
玉福最后唾弃了一句，“这等人绝不可能长久得意的。”
***
没过两天，玉福这句诅咒就应现了。
“魏姐姐你还不知道吧，那石常在病倒了，听说病得还挺重。”带来这个消息的还是宋清儿。
魏瑢心里一动，问道：“怎么病的？”
“说是惠妃寿宴的事儿操劳过度，感染了风寒。”宋清儿幸灾乐祸地道，“果然是恶人有恶报，这石常在那般嚣张霸道，最好让她病上两三个月，到时候看皇上还能记得她不？”
转头看到魏瑢神情复杂，她问道：“魏姐姐，你怎么了？”
“没什么，只是想起那日石答应还精神地很，没想到一转眼就病了。”魏瑢垂下视线，压下心头的不安。
她深知，石常在这一病不会很快痊愈，甚至说不定就要香消玉殒了。
胤褆找不到窥破秘密的人，狗急跳墙，最好的法子，就是让石常在消失。
没有了人证，罪名自然无疾而终。
她不禁心冷，就算非常厌烦石常在，也觉兔死狐悲。尤其回忆着那天不堪入目的场景。石常在的表现，明显带着惧怕和不情愿。胤褆多半是威逼利诱，用了手段的。
在这个宫里，胤褆也罢，康熙也罢，对他们来说，女子不过是掌中玩物。
尤其她们这些毫无背景的汉女，更是身似浮萍，命如草芥。

第20章 海棠花
石常在病倒之后，李佳贵人的宠爱更胜一筹，几乎称得上独占鳌头。
一时间长春宫里头，竟然出现了李佳贵人与僖嫔旗鼓相当的景象。
各种消息传入魏瑢耳中。
比如，请安的时候，李佳贵人又言语讽刺僖嫔了，僖嫔气得满脸通红还不好直接开骂。
再比如，窦常在、柳答应都频繁上门拜访李佳贵人。前几日李佳贵人去畅春园游玩还带着柳答应一起去了。
随着李佳贵人恩宠牢固，长春宫渐渐也分成了两个派系。其中柳答应颇有些向着新贵靠拢的架势，毕竟僖嫔长年累月失宠，又无子，跟着僖嫔混肯定没什么前途，反而不如靠着李佳贵人，拼搏一把。
而宋清儿和魏瑢因为屡次跟李佳贵人“作对”，都被划归为铁杆的僖嫔党，再加上一个深居简出的陈答应。
“我看她得意不了太久。”宋清儿咬着牙，“之前说的什么要搬去延禧宫的事儿，我看多半也是吹出来的，说不定惠妃娘娘眼里根本没瞧上她。”
又笑道，“姐姐还没听说吧，她前天去拜访惠妃，还吃了闭门羹，说惠妃身体不适，不想见客。”
魏瑢垂下视线，按照常理推测，石常在病倒，惠妃手边正缺人，对宠爱更盛的李佳贵人应该越发看重拉拢才对。
突然冷淡下来，只怕是因为最近惠妃真的心情不佳。
寿辰之后，惠妃并没有如谣传中的晋封贵妃，再加上石常在病倒……魏瑢隐约猜测，惠妃也许是知晓了一点儿蛛丝马迹，关于儿子和石常在的。
这可是天大的篓子啊！哪里还顾得上李佳贵人。
接下来这对母子肯定要追查此事。
自己留下的那样东西，不知道大阿哥发现了没有。只要这一局能成，自己从此可以高枕无忧了。
不是她心狠手辣，李佳贵人处处针对她。
魏瑢是想要明哲保身，但也不想当一只任凭磋磨的软团子。
***
“小厨房就拿这等不上道的货色来糊弄我！”
搁在小桌上的满满当当二十几盘菜肴点心，李佳贵人喝了一口酸笋鸡皮汤，立刻变了脸色。
前来送饭菜的两个小太监赶紧跪下了，一个胆子大些，陪笑道：“贵人恕罪，这季节，酸笋放得久了，都不新鲜。若等开春，必有好的酸笋奉上。”
不是他们小厨房不上心，这酸笋都是开春备下的，存到如今，跟老树皮一样，用高汤煲了一整夜，也没有那种清脆的口感了。
李佳贵人心烦气躁地将筷子一扔，“罢了，你下去吧。”
两个小太监赶紧告退了。
李佳贵人心情非常糟糕，她此番复宠，明面上看着光鲜亮丽，伴驾的日子，比五年前初次受宠的时候还要频繁，但她却知道，不一样了，在皇帝的眼中，她看不到任何当初的热切留恋。
是的，他看她的眼神没有光！
女人都是敏感的，尤其经历过一次失宠的。李佳贵人很明白，如今的自己，对皇帝来说，只是枕边空虚，恰好解闷的玩意儿。
这份宠爱，随时可能失去。
这让她惶恐不安。
慧心低声劝道，“您为自己的身子，也多吃点儿吧。今晚说不定皇上还要翻您的牌子呢。”
被最后一句话打动，李佳贵人终于接过慧心递过来的筷子，低头看着满桌的菜肴，半天才夹了一筷子鸡丝，可刚送到嘴边，就觉得一阵恶心。
她猛地扔下筷子，伏在桌边干呕起来。
慧心赶紧拍着她的后背，小宫女奉上茶盏。
李佳贵人接过喝了一口，那翻江倒海的滋味才略微缓解。这种难受的感觉很久没有了，上一次还是……回想起自己五年前有孕的经验，李佳贵人心头微颤。
慧心也问道：“主子，您这几日胃口都不太好，是不是该请个太医过来。”
“现在先不必，等晚上，你悄悄去找薛医女来。”李佳贵人低声道。
太医院里也有少量女太医，主要针对妇科儿科的，地位比正经的太医低一等，算是女官身份。
其中的薛医女是她这几年用惯了的，为人老实忠厚，对失宠的她也毕恭毕敬，得宠之后她厚厚赏赐了几回，算得上是她的自己人。
为什么要夜晚偷偷去？慧心先是不解，看到李佳贵人按在小腹上的手，恍然大悟，面露喜色，“主子，您该不会是……”
“先别声张，不一定的事儿。”李佳贵人打断她，唇角却泛起笑意。
回想起自己这些日子的表现，懒散不愿动，喜欢吃酸的，时常犯恶心，都像极了当年有孕的时候。真是苍天有眼，如果能有幸生下一个孩子，就算将来宠爱不在了，终身也有依靠。
皇帝最是看重子嗣，只要有孩子的妃嫔，哪怕出身低些的，也都会抬举。不见王贵人如今一应份例都照着嫔位来了。
当天晚上，薛医女应邀而来，诊治片刻，面露喜色。
“恭喜贵人了，果然是喜脉。”
李佳贵人喜不自胜，命慧心取出两个小金锞子，送给了薛医女，也请她暂且保密。
在肚子里的胎儿稳固之前，她不想将消息散出去。
毕竟头一个孩子，就是三个月的时候没了的。自己如今与僖嫔势如水火，她下手的机会太多了。
***
散朝之后，大阿哥胤褆出了议政殿大门。
跟几名偶遇的朝臣打着招呼。人人脸上堆满了笑容。
这些日子胤褆称得上春风得意马蹄疾，因为之前的军功，他正式被册封为直郡王，是兄弟们之中的头一份儿。
母妃虽然没有正式晋封，但寿宴上，皇帝重重赏赐，也算给足了脸面。
母家纳喇氏，舅父和表兄的官职都升了一级，尤其二表兄担任了朱雀门巡检，虽然还只是个从五品的军职，但京城南城门的一应事务都是他说了算的。
在胤褆私心里，比起后宫的位份，还是母族得到的晋封更实惠。
唯一美中不足的是，那天出现在窗户外的人，迟迟没有找到。
不过，经过仔细盘查，已经有了线索。顺藤摸瓜，迟早让他现原形。
正思量着，侍卫们迎上来，其中一个心腹上前，低声道：“王爷，已经查出来了，那朵海棠花的主人。”
胤褆眼前一亮，真是说曹操曹操就到。
他着急问道：“是什么人？”
“是长春宫的李佳贵人。那一日宴席上，负责端茶的小宫女记得，她大拉翅后头簪着七八朵海棠花拼成的花团来着。”
李佳贵人……胤褆目光闪烁。
那一日他跟丢了人，返回之后不死心，命人仔细查找后殿的那片小树林，期望得到些蛛丝马迹。
功夫不负有心人，还真被他找到了线索，一朵不该出现在那里的海棠花，跌落在小径石头边上，已经半枯萎了。
宫中规矩森严，宫女嬷嬷这些奴才，身上严禁佩戴这些带香气的东西，而宫妃赴宴多穿金戴银，喜欢簪花的也并不多，只有一些低阶妃嫔。
查找了一番，果然锁定了目标。
只是李佳贵人，不是最近父皇的新宠吗？这就头疼了，若是个不要紧的人，悄悄弄死就算了，得宠的就不好下手了。
侍卫又低声道：“属下命人查问过，李佳贵人这些天深居简出，几次后宫宴请都没有参加。”
果然是做贼心虚了！胤褆目光阴冷，吩咐道：“先盯着吧。”
总有下手的机会。
***
玉福将搁在窗前的花瓶端下来，一边说道：“这花也败得太快了。”
里头的海棠花已经半焉了。
“是啊。”魏瑢望着嫣红中透着灰褐的花瓣。
也不知道自己祸水东引的法子，能否奏效。
胤褆是个心狠手辣的主儿，不找到那个人是绝不会罢休的，自己想要脱身，只能送他一个真凶了。
第一次主动出手栽赃，魏瑢有些心理压力，但本来就是李佳贵人设计了她弄脏石常在的衣裳，才引发了这一连串事端。后续的恶果由她来承担，也是天经地义。
想起那一天，思绪又忍不住飘飞到那个只见过两面的人身上。
这些天魏瑢一直让自己不要去多想。
什么桥头之约，自己是绝对不可能赴约的。
至于四阿哥，去过几次，等不到人，应该就放弃了吧。
应该吧……

第21章 孕信
寒风呼啸着吹过水面，冷得人骨头都要冻住了。
“你来了吗？”
站在河面的拱桥上，胤禛低声问着。
回应他的是一片寂静。
等了很久，望着一片平静的水面，胤禛怅然若失。
今天她依然没有来。
曾经约定的在这里见面，转眼数月过去，再也杳无音讯了。
他握紧了手掌，青玉戒指已经被他攥地温热。
是厌烦我了吗？还是因为别的缘故……
***
河岸边上，小盛子站在凉亭里头，抱住小暖炉团团转着。
入冬以后天越来越冷了，自家主子也不知道怎么了，喜欢来这边桥上散心赏景，还不许自己跟上去。只能在这个四面漏风的地方等着。
说起来，这里是他上次落水的地方啊！论理应该绕道走才对，却天天往这边跑是什么道理？
四阿哥该不会是冲撞了河里的什么东西吧？这个念头闪过，小盛子情不自禁打了个哆嗦。
这天好像越发的冷了……
好在没等多久，四阿哥终于下来了。
依然是冰雕雪塑般冷淡的一张脸，但小盛子还是从上面清楚地分辨出了失望的情绪。
他不敢多问，默默跟上了他的脚步。
心里却决定，趁着出宫的机会，悄悄去大福安寺求个护身符来。
***
一转眼到了腊月，宫中又发生了一桩大事。
温僖贵妃病逝了。
这些年康熙后宫没有再立皇后，一直是温僖贵妃执掌大权，从年初开始，温僖贵妃就缠绵病榻，每况愈下，康熙命太医院轮番诊治，又征召了苏州府和济南府的名医入京，终于还是没熬过这个年关。
康熙哀恸不已，罢朝一日，命以皇贵妃礼下葬，举宫同哀。
魏瑢这些小答应，自然也都要去致哀。
一大早玉福将内务府下发的“寿衣”送进来，服侍着魏瑢换上。
说是寿衣，其实跟普通的宫裙没什么区别，只是月白色，没有任何花纹罢了。
在这个宫里头严禁白服，除了皇帝和太后驾崩能穿全白，此外就算皇后、太子薨逝，也只是穿月白浅碧之类。
将头发梳成朴素的圆髻，斜插一根镶米珠的银簪，魏瑢去了长春宫正殿。
宋清儿她们早就到了，看到魏瑢，忍不住睁大了眼睛，“魏姐姐，一天没见，你竟然胖了这许多。莫不是悄悄去小厨房偷吃了。”
魏瑢抬手去捏她的脸颊，“少贫嘴了。”
宋清儿笑着躲避开来。
旁边陈答应也掩口笑道：“果然是一日不见如隔三秋啊。”
无怪她们惊讶，魏瑢看上去确实比平常胖了一圈。因为她在里头又穿了一层厚衣裳。
今天致哀，可是要在灵前跪哀的，主位还好，都在灵堂内。她们这些小答应，肯定没有资格跪在屋里头，只能跪在外面。
这种寒风呼啸的日子，跪久了可是会冻死人的。
魏瑢只恨不得满身贴上暖宝宝，可惜这个时代没有，只能在腰间塞了个小热水袋，里头装了薄薄的一层热水。
不一会儿，僖嫔到了，看着魏瑢这装扮都多瞟了两眼，倒没说什么，领着众人去了永寿宫。
永寿宫已经布置妥当，正堂挂满了深蓝的布帘，中央设着灵位。
僖嫔施施然进了内殿。留下的魏瑢她们这帮小答应果然在外头广场上吹着冷风。
跪了不久，一个个就被寒风吹得浑身哆嗦。这时候宋清儿她们才羡慕起魏瑢的先见之明。
小半个时辰之后，李佳贵人首先熬不住了。
她命慧心扶住自己起身，娇娇地向着小广场上维持秩序的太监道：“我且去更衣。”
永寿宫的小太监知道这位是皇帝的新宠，自然不敢得罪，命一个小宫女引着李佳贵人下去了。
说是更衣，大半个时辰都不见回来。
宋清儿被风吹得脸都要僵硬了，朝着魏瑢努了努嘴，用口型道：“那女人肯定掉进粪坑里去了。”
魏瑢想要笑，顾忌场合，好不容易才忍住了。
又过了半个多时辰，僖嫔和荣妃才先后出来。
给贵妃守灵，自然没有让阖宫上下都在这里熬着的道理。各宫的主位娘娘轮流致哀完毕，留下几个代表尽尽心意，就可以各自回去了。
僖嫔径直吩咐道：“上午先由李佳贵人带着魏答应、宋答应在这里吧，用过午膳再让窦常在带着陈答应、柳答应过来。”
话刚说完，又蹙眉道：“李佳氏呢？”
旁边的小太监连忙上前解释。
大概有人通传消息，很快李佳贵人就从东边歇脚的偏殿走了出来。
僖嫔看着她，脸色一沉，“你去了哪里？”
“娘娘见谅，我身体不适……”
“身体不适？”僖嫔毫不客气地打断了她的话，声音骤然拔高，“本宫看你是偷奸耍滑，懒惰成性，对贵妃毫无敬意！”
李佳贵人一怔，也难怪她反应不过来。自从得宠，她渐渐不将僖嫔放在眼中了。甚至早晨请安的时候，言辞刻薄针锋相对，经常还能占据上风。
“立刻跪下！”僖嫔却好像铁了心今次要打李佳贵人的脸，朝着她厉声喝道：“如此轻慢，是对贵妃的不敬，你今日就在这里跪足一整天，当做对贵妃的赔礼！”
又转头道：“周嬷嬷，你给我在这里看着她，决不许她再偷懒耍滑，玩忽职守！”
一锤定音。
李佳贵人脸色一阵红一阵白，尤其四周众多妃嫔和宫人都在看着，她简直颜面扫地。
僖嫔这个毒妇，是故意趁着这个时机找回场子的。
李佳贵人目光阴冷，心头闪过数个念头。
她绝无可能在这里跪上一整天的，除非不要腹中的孩子了。
算算时间，腹中胎儿也已经三个多月了，该是公开的时候了。
周嬷嬷走到她面前，板着脸道：“李佳贵人，请为贵妃娘娘致哀守灵吧。”
李佳贵人朝着僖嫔露出一个冷冷的笑，捂住胸口，惨呼一声，软软倒在了地上。
四周一片惊呼。
僖嫔似乎也没想到她会来这一招，满脸厌弃地道：“你又在折腾什么？”
“我肚子好疼，我好像……啊！”李佳贵人捂住小腹，哀哀道，“小肚子疼得很，娘娘见谅，我并非故意推诿。”
一个年长的常在忍不住问道：“李佳贵人莫不是来了月事？”
李佳贵人摇摇头，“我已经三四个月没来月事了。”
三四个月没来月事？
旁边跟随的慧心得了李佳贵人暗示，立刻道：“我们主子这几个月一直身体不适，恶心呕吐，月事也不见来。”
后头一直看戏的荣妃禁不住脱口而出：“该不会是有喜了吧？”
一句话落地，四面悄无声息。

第22章 真假
听到有喜二字，宋清儿险些将银牙咬破，转头看去，魏瑢倒是一派冷静。
李佳贵人心中志得意满，脸上却娇柔委屈，“这个……我也不知道啊。”
荣妃是生养过五六个孩子的人，问道：“这些日子可有食欲不振，慵懒好睡，呕吐恶心之类的事情。”
李佳贵人点头，“确实如娘娘所言。”
“那多半是有喜了。”荣妃叹道，“你也是怀过孩子的人了，怎么还没个数儿呢。不及早召太医来看看。”
李佳贵人小心翼翼看了僖嫔一眼，“这……我想着只是小病，不敢因此惊动太医。”
那娇娇怯怯的模样，虽然没有直说，却让所有看到的人都想到，是僖嫔管束森严，苛待她，才不敢请太医的。
僖嫔气得火冒三丈。
这时，外头小太监一声高呼：“皇上驾到！”
众人赶紧收敛精神，朝着永寿宫大门跪拜下去。
康熙进来的时候，就看到这一幕。
眼见荣妃、僖嫔和李佳贵人凑在一处，他停下脚步，问道：“怎么了？”
荣妃资历最高，起身将事情经过讲了一遍。
李佳贵人有孕了！这个消息对康熙来说并不算特别大的惊喜，他膝下的子女已经不少了，王贵人肚子里还揣着一个呢。
不过终究是个喜讯，他向来是看重子嗣的人，立刻亲自上前，将李佳贵人扶了起来：“地上凉，不必多跪了。”
皇帝语调温和，李佳贵人心花怒放，明眸深深凝望着康熙。
康熙笑道：“你有了孕信，怎么不说呢？”
李佳贵人含羞带怯：“皇上……”
“皇上！”没等她说完，僖嫔突然插嘴，“皇上，李佳贵人的身孕尚未得太医验证呢。何况刚才她不想为贵妃守灵，被臣妾责备，才骤然提出了此事。不是臣妾多心，这也来的太蹊跷了。”
这下子轮到李佳贵人火冒三丈了。
僖嫔话中意思，竟然是怀疑自己为了躲避守灵的苦差事，才谎称身孕的。她以为自己失心疯了吗？
康熙不置可否，吩咐道：“先请太医过来看看吧。”
僖嫔端正地躬身道：“皇上英明。”
两个小宫女上前，扶着李佳贵人去了偏殿歇息，等待太医。
转身的时候，看着僖嫔冷静自持的表情，李佳贵人突然心头浮起一丝不安。
偏殿里等了不久。太医就到了。是太医院最擅长妇科的圣手劳德安。
李佳贵人倚在软塌边上。劳太医隔着薄薄的绢帕，在她手腕上按了片刻，眉头渐渐蹙起。
反复数次之后，他才沉声道：“贵人脉象似滑而非滑，似实而非实，据臣仔细诊治，应该并非是孕信……”
恍如一声霹雳，李佳贵人脸色刷白，“这不可能！”
劳太医抚摸着花白的长胡子，冲着皇帝躬身道：“皇上见谅，臣看诊五十年，应该不至于误诊。贵人的脉象，应该是近日积食成疾，又恰逢时气转凉，发散不去，淤积成湿气，盘旋不散，导致行经迟缓……”
拽文说了一大通，但中心意思所有人都听明白了，就是李佳贵人压根儿没怀孕。
李佳贵人脸色惨白，她无法相信。
皇帝阴沉着脸：“这是怎么回事儿？”
荣妃讪讪的，是她第一个提出李佳贵人有孕这件事儿的，连忙道：“是臣妾疏忽了，只听见李佳贵人说她这些日子食欲不振，慵懒好睡，呕吐恶心，仿佛有孕的症状，便轻信了。”
僖嫔从容屈膝，“都是臣妾管教不严，李佳氏素来矫揉做作，拈轻怕重，臣妾只以为她从小在家中太过娇宠，又怜惜她数年前小产不易，不忍心严格管束，没想到如今变成这般……”
这是要铁板钉钉李佳贵人为了躲避守灵，故意胡诌身孕的罪名了。
李佳贵人翻身从软塌上下来，跪在地上。
“皇上，奴婢冤枉啊，奴婢绝无推诿塞责之心，真的以为自己有了身孕，才会……对了，薛医女诊治过的，说奴婢有孕！”像是抓住了最后一根稻草，李佳贵人匆忙将薛医女的诊断说了出来。
僖嫔打断她，厉声问道，“你刚才明明说自己从未召过太医看诊，如何又来了什么薛医女，反复至此，哪句话是真？”
李佳贵人慌乱：“我……”
“而且你若非推诿，为何偏偏要在此时提出有孕之事？之前却刻意隐瞒。”
“因为……奴婢生怕是空欢喜一场，更怕如同第一次般，不知不觉孩子就没了。”
僖嫔冷笑：“胡言乱语！请个太医看诊，又不是上刀山下火海。 ”
她句句直戳要害，李佳贵人竭力想要反驳，却徒劳无功，满脸惊慌。
只能抓着最后一根稻草，“皇上可以召薛医女来，她说过奴婢有孕的，奴婢真的相信了。”
康熙点点头，一个小太监匆匆跑出去。
不久，就返回了，禀报道：“薛医女因为痼疾发作，上个月请求出宫返乡了，代职的太医翻看了她的脉案记录，这半年内都无为李佳贵人看诊的记录。”
晴天一声霹雳，李佳贵人瘫坐地上。
康熙眼中泛起厌恶，他正为噶尔丹之事心忧不已，后宫还闹出这等笑话来。
荣妃轻蔑地瞥了李佳贵人一眼。她知道，这位的宠爱，到头了。
说到底，还是因为她肚子里没货，如果身孕是真的，她怎么作都是对的，而身孕是假的，一切都百口莫辩。
李佳贵人思绪混乱，抬头看着康熙厌烦的神情，惊惧之下，脱口而出，“皇上，奴婢冤枉啊！奴婢之所以害怕，都是因为之前奴婢失去的孩子，都是因为这个毒妇！”
她转头指着僖嫔：“就是你这个毒妇，自己生不出孩子，才对我的孩子下手！”
大殿之内，人人变色。康熙目光凝重。
连同外头小广场上跪着的魏瑢她们，都纷纷竖起了耳朵。
僖嫔立时跪下了，神情端正：“皇上明鉴，臣妾对天发誓，绝无谋害皇嗣之事。”
李佳贵人撕开了这个口子，多年积蓄的怨气一涌而出。她指着僖嫔，喝骂道：“当年都是因为你故意让太医拖延，才让我的孩子小产，你却在这里装好人。”
侍立在她身后的周嬷嬷一起跪下了，“皇上，李佳贵人自从小产之后，便得了癔症，怨恨我们娘娘，日日在房中诅咒辱骂不止，娘娘早已听闻，只是怜惜她失去孩子，没有计较。今次她复宠之后，几次三番侮辱我们娘娘，众目睽睽，皆有所见……”
“住口！”僖嫔一声断喝。
周嬷嬷住口了。
她才继续向着皇帝道：“臣妾行得正做得直，不怕悠悠众口。请皇上派人彻查此事，还臣妾一个清白。”
她神情端正，目光纯净。
康熙视线在两人脸上徘徊而过，上前一步，挽起僖嫔的手。
“朕相信你不是这样的人。”
最高领导发话，一锤定音。
李佳贵人慌了，她迅速膝行上前，抱住康熙的腿。
“皇上，奴婢真的没有撒谎，奴婢冤枉啊！”
康熙面无表情，身后的太监立刻上前，将李佳贵人拖开。
略一沉吟，康熙缓缓道：“李佳氏愚昧疏懒，不敬贵妃，着降为常在，禁足一个月，好好反省。”
李佳贵人如遭雷击，瘫坐在地上。
康熙拂袖而去，荣妃和僖嫔连忙跟了上去。
偏殿内，很快只剩下小猫两三只。
周嬷嬷望着地上的李佳常在，冷笑一声，“皇上的旨意都听见了吧，赶紧送李佳常在回去长春宫，别在这里丢人现眼了！”常在两个字格外咬地重些。
两个小宫女上前，将李佳氏半拖半扶起来。
李佳氏还想要挣扎，周嬷嬷直接上前用绢帕塞住了她嘴巴，冷着脸催促小宫女，“还不快点儿。”一边冲着地上啐了一口，“作死的贱婢，娘娘待你已经够宽宏了，却这么狼心狗肺。当自己是什么玩意儿了！”
魏瑢她们还跪在外头，眼睁睁看着几个小宫女将李佳常在从偏殿拖出来，一路向后，动作粗暴。
宋清儿眼中浮现快意，低声道：“活该……”
魏瑢垂下目光。这一局，显然是僖嫔出手，那什么薛医女只怕早就被她收买了。
***
守灵完毕，返回长春宫已经是下午了。
大半日的守灵，魏瑢只觉双腿酸疼，全身发冷。其余人穿得单薄，比她更不济，宋清儿回去的路上已经喷嚏不断了。
回了住处，玉福赶紧奉上热乎乎的姜汤，服侍着她脱下外头的衣裳。
玉莲端来滚热的洗脚水。
一碗姜汤下肚，魏瑢双脚连同小腿肚子都泡在热热的洗脚水里，才觉得整个人活了过来。
玉莲跪在地上，用软巾替她擦干净脚，换上了宽松厚实的衣裳。
小栗子将晚膳提了回来。
知道主子们都挨了一天的冻，长春宫的小厨房里准备了热腾腾的鸡汤和面食。
鸡汤是慢火熬了一整天的，一打开食盒盖子鲜香气就扑鼻而来。汤汁透明泛白，上面一抹油星反射着亮光，翠绿的葱花点缀其中，色香味俱全。另外则是一碟麻油鸡丝，一碟香炸小酥肉，一碟冬瓜蜜饯条和一碗白萝卜蒸丸子，再配上两样细点心。
魏瑢让玉福将点心和菜肴都端下去，自己只留下了鸡汤面，又玉莲拿了几十个大钱，问小厨房要了一小碟酱黄瓜，配着鲜香的鸡汤，吃了起来。
面条筋道，鸡汤香浓，里头还有撕成条的鸡腿肉，煮得入口即化。配着香脆可口的酱黄瓜，好吃极了。
将一碗鸡汤面吃得一干二净，魏瑢觉得额头出了一层细汗。
吃完了饭，魏瑢起身慢步消食。
玉莲进来收拾了小桌子，又取出油灯和书本。
在外头逛了两圈回来，魏瑢刚要翻书，突然听到外头传来呜咽声，声音若有若无，夹杂在阴冷的北风里，宛如鬼叫，凄厉非常。
“什么动静？”
玉莲缩了缩脖子，小声道：“想必是东偏殿那边，李佳贵人……啊不常在，在哭呢。”
从玉莲的口中，魏瑢才知道，上午李佳贵人被拖回来之后，周嬷嬷就让人在偏殿外头跪着了。
说是因为今天偷懒失礼，要向底下的贵妃赔罪，不配在永寿宫跪，也要在长春宫跪着致哀，而且要跪满这禁足的一整个月。
说到最后，玉莲打了个哆嗦。
冷风扑打在窗户上，魏瑢望着外头黑漆漆的夜色，叹了一口气：“你下去吧。”
对著书在榻上看了半天，一个字都没看进去。
窗外呜咽声还是隐约传来，像是被塞住了嘴巴，只能从鼻腔里发出的声音。
僖嫔这是要赶尽杀绝了！
她对李佳贵人，并没有什么圣母的怜悯心，只是物伤其类。
记得宋清儿曾经提起的，这长春宫里还曾经住过一位王常在，一位江答应的，如今都不在了。
如今李佳贵人也要消失了。
下一个会是谁呢？

第23章 复仇
御书房里。
康熙也同样在看书，看的是一本西域地方志。
北部用兵，比他想象中的还要艰难。甚至超过之前平定三番的战事。
草原太大了，战线拉长，投入的人力物力消耗极其惊人的。
正在思量着，梁九功进来，躬身道：“皇上。”
康熙回过神来，沉声问道：“如何？”
梁九功明白他问的是什么，连忙道：“皇上，已经差人查过当年的太医院的记档，还有当时服侍李佳氏的奴婢，五年前那次，确实是体寒导致的小产。”
康熙嗯了一声。
白天，李佳氏指责僖嫔谋害皇嗣，他虽然明面上不信，之后还是谨慎地派人详查了一番。
他是个看重子嗣的人，哪怕只有万分之一的可能，也绝不允许有谋害皇嗣之人存在后宫之中。
如今确定僖嫔无辜，才放下心来。
梁九功趁机问道：“皇上，今晚的绿头牌已经呈上来了。”
康熙摆摆手，“不必翻牌子了，去永和宫。”
“那奴才这就传旨给德妃娘娘。”梁九功立刻道。
出了殿内，他不禁感叹，这宫里头要说宠爱，还是要数德妃娘娘啊，四妃当中唯有她还在侍寝了。
早年与她并驾齐驱争一时长短的宜妃，如今都冷落下来了。
***
“皇上去了永和宫？”延禧宫里，惠妃坐在殿内，状似无意地问道。
宫女道：“是的。”
“是去德妃那边，还是王贵人那边？”
“这……奴婢去打听。”
宫女转身要走，却被惠妃叫住，“慢着，不必了。”
她挥了挥手，“你下去吧。”
宫女躬身退下。
惠妃叹了一口气，德妃也罢，王贵人也罢，无论是哪个把皇上勾住，都无所谓了，她这个年龄，早过了争风吃醋的时候，一心只想着为儿子打算了。
偏偏她那个儿子……
一想到胤褆闹出来的事情，惠妃就觉得胸口发闷。
那天胤褆派人撒网一般仔细搜查石常在后院的小花园，她听说了，很是诧异，派人暗中探听，结果不探不知道，一探吓一跳。
自己眼皮子底下，竟然发生了这等丧尽天良的丑事！
刚知道的时候，她险些当场昏厥过去。
至今过去好几个月了，想起来还是心惊胆颤的。
平日里她看石氏就不顺眼，看在还能用用的份上，也不想多计较。没想到疏忽管教，就弄出了这种事情。
这些汉女就是狐媚下贱！
她的胤褆是何其端正英武的人品，怎么偏偏遇到这种贱人勾引他！
沉默了片刻，她厌烦地开了口：“西厢房里头的那个怎么样了。”
负责此事的陈嬷嬷是惠妃的心腹，连忙道：“昨日太医诊治了，石常在病情越发重了。”
“贱命倒是挺硬的。”惠妃冷哼一声。
陈嬷嬷心领神会，赶紧道：“想必就是这两日了。”
惠妃这才脸色稍好。
又想到，等石常在死了，自己还得抬举一两个人才行。偏偏今年选秀，好苗子都被别的宫挑走了。宫中这几个姿色平淡，自己看着都烦，更别说皇帝了。
本来想着拉拢李佳贵人过来，没想到也是个没福气的，转眼就败了。
又不禁羡慕起来德妃来，不仅自己宠爱犹在，抬举的王贵人也是个圣宠隆重的。哪儿像自己，瞎了眼，挑了这么个下三滥的贱妇。
唉……
***
西偏殿里，静谧森寒。
桌椅陈设一如往昔般华丽，只是房里冷得冰窖一样。
除了躺在床上的那个人，整个屋子没有一丝热乎气。
而躺在床上的石答应，热气也不多了，这样隆冬的天气里，她身上竟然连一床被子都没有。只穿着薄薄的单衣，瘫软在床边。
她能感觉到自己手脚冰冷麻木，只胸口还有一丝暖意，或者说恨意，支撑着她这一口气就是不肯咽下去。
茶杯里只有冷水，大概已经结了冰，饭菜也都是冷的，根本一筷子都吃不下去。
比起下毒这样的肮脏手段，用这些不漏痕迹的法子磋磨死自己，大概更干净些吧。
可是她不甘心，虽然她们骂着，说干出这样的事情来，自己死有余辜。
可是她明明是被强迫的，是被逼凌的，为什么苍天如此不公？
比她更肮脏更龌龊的凶徒逍遥法外，锦衣玉食，她却要在这里痛苦地死去。
她究竟做错了什么？
北风呼啸着吹过敞开的窗户，房间里的生命如风中残烛，却因为一点执着的恨意，不肯熄灭。
夜深人静的时候，房门被悄悄推开了。
一个纤瘦的人影闪了进来，是石答应身边的贴身宫女翠儿。
“主子……”她关上房门，走到床前，颤声说着。
她从怀中摸出一个热腾腾馒头，悄悄凑近了石常在，“主子，您吃两口吧，还能舒坦点儿。”
虽然石常在并不是一个和善的主子，但这些天的磋磨她也于心不忍。
石常在睁开了眼睛，虽然饥饿，却连看都不看热腾腾的馒头一眼。她用最后的力气，一把抓住翠儿的手腕。
“你进来的时候没被人发现吧。”
“没……没有。”
“那就好，你替我干一件事情。”
“主子。”翠儿声音颤抖，几乎要哭出来。
“等我走了，你也必死无疑，你以为之前我身边的那些宫女是怎么死的？”石常在狠狠掐着翠儿的手腕，“你还没看透吗？你我都是贱命！反正也要死了，难道你就不想报复一下？”
她从枕头底下摸出一封早就写好的信笺。
“只要将东西交到太子手中，将来自然有人替咱们报仇！”
翠儿眼泪汪汪，浑身颤抖，“我一个小宫女，怎么可能接触到太子……”
“你和十阿哥身边伺候的王胜是同乡，如今因为温僖贵妃身亡，十阿哥整日在永寿宫守孝，而太子时常关心几个幼弟的功课……”石常在快速说着，她把什么都想透了。
她恨极了惠妃和大阿哥，可是自己想要报复他们，如同蚂蚁撼树。更何况稍有不慎还会牵连自己的家人。
要对付大阿哥，这宫里只有太子了。
只要把这个秘密告诉太子……
呵呵，谁让胤褆在作践她的时候，喜欢吹嘘炫耀自己边疆的武勋，话说得多了，自然就会露出破绽来。

第24章 福晋
进了腊月，紫禁城迎来了今冬的第一场雪，大雪纷纷扬扬，落满了房顶和地上。
雪景很美，但魏瑢并没有心情赏雪。
在这个没有加厚羽绒服的时代，出去转个两圈，分分钟冻得你透心凉。
所以这些天她几乎都猫在房里不出门。
将铜炉搁在床榻边上，另一头是炭盆，双管齐下，将整个房间熏地暖和舒适。
本来小答应每日的份例只有普通的黑炭，魏瑢受不得呛，狠心取了二十两银子，从内务府弄来了一大筐银霜炭。再加上僖嫔开恩，从自己的份例里头给她们几个每人添了半筐的银霜炭。魏瑢这里才能烧得这么“土豪”。
她知道宫女的炭火有限地很，便白日里改了读书写字的习惯，撑开了绣架，让玉福和玉莲一起在这里做针线。
宋清儿过来看了一趟，第二天就将自己的绣架子也搬了过来，一起蹭着炭。
一开始她还有些不好意思，将自己分到的炭带了一半过来。被魏瑢婉拒了，“你晚上也得烧，待我这边用尽了再找你讨要。”
宋清儿这才收回去，笑道：“那等姐姐这边烧完了，我再送过来。只是不知到时候还能剩下多少。”
魏瑢打趣道：“你不是赚了些银子吗，正好拿出来花差花差。”
“原来姐姐早就盯上了我手里的这点儿私房银子。”宋清儿笑嘻嘻道。
宋清儿最近确实有了生钱的路子。她针线功夫极好，这些天开始悄悄做针线，靠着内务府的熟人带出去，一个月也能得些银钱补贴。熟人自然是窦常在介绍的。她十几年没有宠爱，就是靠着这个打发时间，顺便赚点儿银钱补贴自己。
几个人说着闲话。
玉福用火钳子朝着炭盆里拱了拱，扒拉出好几块黑乎乎的东西来。
玉莲赶紧用浅浅的白瓷盘子接住，然后用银筷子往上头一扒拉，黑色的外皮剥开，露出金黄色的地瓜肉。
宋清儿嬉笑：“姐姐这边不仅暖和，还有好口福呢。我今日可占了大便宜。”
魏瑢笑道：“这算什么，几十个大钱，小厨房给送了两筐来，你若是喜欢，待会儿带几个回去自己烤着吃。”
炭盆里不仅烤了地瓜，还有栗子芋头等物，都是皇庄子上进贡的，味道软糯香甜。
“难得这栗子窖藏到现在还新鲜着。”宋清儿笑道。
魏瑢吩咐玉福几个人分了一盘去，“你们也一起吃着，不必拘束了。”
“多谢主子赏。”玉福笑嘻嘻应着，还是先跟玉莲、春桃挑选个儿大的栗子扒好，堆满了魏瑢和宋清儿前面的白瓷盘，才取了剩下的开吃。
宋清儿一边吃着，一边笑道：“今年僖嫔娘娘恩赏的银霜炭，我打听了，往年都是没有的。难得今年大方了起来。”
“也许是近日僖嫔娘娘心情好吧。”魏瑢猜测着。
至于心情好的理由，众人心知肚明，却不敢说出口。
就在前天，李佳常在被挪了出去，实际上在被罚跪之后不久，她就发起了高热，僖嫔拖拖拉拉给她请了个太医，开了几包风寒的汤药。
魏瑢估摸着，效果只怕比自己穿越之前原主喝的也不遑多让了。
李佳常在的病自然迟迟不见好，拖了些日子，咳嗽越发严重。僖嫔便在早晨请安的时候，宣布将李佳常在挪去了善堂休养。
“说不定是肺痨呢，可不能过给诸位主子！”
从正殿请安出来，魏瑢她们正遇上周嬷嬷奉命带着人帮李佳常在挪宫，站在门口嚷嚷着。
李佳常在被两个宫女拖出来，形容枯槁，面白如纸，仿佛一下子老了七八岁。
“她先前就一心盼着搬出长春宫去，这下子可得偿所愿了。”宋清儿讥笑着。
善堂是生了传染病的低阶妃嫔和宫女居住的地方，虽说有大夫诊治，但根本不尽心，又是这个天寒地冻的时节，李佳常在去了那边，绝无再活着回来的可能了。
除掉这么个心腹大患，僖嫔心里能不高兴吗？
吃完了红薯和栗子，几个人重新开工绣花。
宋清儿准备绣的是一副百蝶穿花图，她绣工精湛，准备用来做外裙的。将绣架上的牡丹花比量着针线，笑问：“魏姐姐你看是用绛紫的好，还是桃粉的好？”
“都好。”魏瑢回过神来，笑道。
宋清儿反复对比，还是选中了桃粉的。“我肤色黄，绛紫的只怕压不住呢。”
她身边的贴身宫女春桃凑趣儿道：“这可是桃花开的好兆头，说不定来年主子能得宠呢。”
宋清儿笑着抬手敲了她一记，“别贫嘴了，绣个花也能扯到皇上去。”
又叹了口气，“可惜今年的年关，因为贵妃的事儿，皇上让免了歌舞。听说荣妃娘娘和敬嫔娘娘上个月向皇上举荐了几位新人，但都不怎么得脸。”
自从石常在和李佳贵人先后退出了争宠的舞台，康熙的后宫又变成了百花争艳的场地。
宋清儿这些有心争宠的，显然跃跃欲试了。
魏瑢却反而更加心凉。
远的不说，只看如今，皇上宠着的李佳贵人和石常在，不过三五个月，就接二连三都陨落了。石常在上个月也传来病逝的消息，李佳贵人只怕也时日无多。
她明白这宫中花无百日红的道理，但是，这花败的也太惨烈了吧！
尤其石常在的事儿，让魏瑢心惊胆颤。她惧怕的并不是惠妃和大阿哥的狠毒，而是康熙的冷淡态度。
以康熙对这个宫廷的掌控力，如果细查，她不信会发现不了蛛丝马迹。被欺瞒，是因为他根本没有上心。
一个玩赏的小东西，死了再换新的就是。
仔细想想，她们这些人，虽然头上顶着常在、答应的位份，其实就是玩物，客气点儿属于通房丫头，四妃六嫔那才是正经的妾室。
从称呼上就能分辨，主位在皇帝面前，自称是臣妾，而她们这些人，只能自称奴婢。
这年头，高门勋贵的通房，多的是玩腻了打发配小厮的，或者随手送人的。皇帝的通房，当然不能这样配小厮。失宠之后，要么死了，要么窦常在那样活死人一样熬着。
相比起石常在，李佳贵人已经算得上通房中的“贵族”了，毕竟父兄都是京城为官。所以僖嫔想要除掉她，需要一个正经的借口和布局。
魏瑢自诩后台不够硬，人也不够机灵，没有为了点儿宠爱冒上生命危险的勇气。
当然，人各有志，宋清儿有这个心思，她也不会多嘴。
***
一转眼就到了年节。
宴席还是在太和殿举行。
今年康熙忧心边疆噶尔丹作乱一事，再加上温僖贵妃病逝，没有了歌舞欢庆的心思。只命内务府循着旧例筹备了。
魏瑢她们还是在偏殿饮宴，菜肴还算丰盛，只是冷得太快，因为偏殿太大了，御膳房距离这边又远，菜肴送到的时候，滚烫的菜也只剩下温热了。
魏瑢只喝了一碗鱼肉和香米熬煮的白玉汤，用了几块点心，就搁下了筷子。
“听说正殿那边有锅子，想要吃什么热热就行。”宋清儿羡慕地道。
柳答应笑道：“还有炭炉呢，想要烤着吃也行。”
她因为之前偏向过李佳贵人，这些天谨小慎微地过着日子。看到僖嫔并没有计较的意思，才渐渐放松下来。
旁边桌上是敬嫔宫中的几个小答应，也凑过来说着话。
不外乎新年赏下来的首饰衣裳，还有宫中这段时间的新鲜事儿。
冷不丁一句话钻到了魏瑢耳朵里。
“天啊，四阿哥竟然这般痴情！为了福晋之死而殉情！”
魏瑢打了个哆嗦，什么情况？
敬嫔宫里的刘常在纠正道：“还没正式过门，也称不上福晋。”
宋清儿继续道：“就算未婚妻，为了未过门的妻室而投水殉情，这也太……”
“你小声点儿吧。这事儿明面上不好说的。”刘常在压低了声音。
魏瑢听了半天，才听明白始末，就在几天前，四阿哥胤禛落入河中。对外宣称的是四阿哥过桥的时候脚滑了一下，不慎落水，但附近有路过看到的小太监，信誓旦旦说四阿哥是主动跳进去的。
四阿哥日子安乐无忧，母亲是德妃，体面尊贵，皇帝也赞他性格沉稳大度，要说有什么糟心事儿，只有一桩，就是他开春敲定的未婚妻在上个月病逝了。
所以就有了隐约的流言，四阿哥是为了未婚妻殉情而死。
魏瑢觉得脑细胞不够用了。四阿哥的正福晋，不是乌拉那拉氏吗？多亏了后世几个宫斗大戏，四阿哥后宫的那几位主角，她这个清史盲也记得一清二楚。
历史上乌拉那拉氏挺命长的啊，怎么会这么早就死了？
她插嘴问道：“乌拉那拉氏的小姐是因为什么病逝的？”
刘常在一脸莫名其妙：“什么乌拉那拉氏？”
“四阿哥的未婚妻啊。”
“魏答应从哪里听来的？”刘常在嗤笑，“四阿哥的未婚妻是郭络罗氏的小姐啊。据说那位小姐生得袅娜娉婷，可惜红颜薄命，因为一场风寒就过世了。”
魏瑢嘴巴张成O形，到底是哪里不对劲儿了？
“说起来，四阿哥这是克妻吧。这已经是第二个了啊。”柳答应小声道。
“还真是，去年皇上为他定了纳兰家的四小姐，结果也是没等成亲就病逝了。如今这个也……”
魏瑢更加凌乱了，雍正帝在乌拉那拉氏之前还有过两任未婚妻？

第25章 桥上
旁边良嫔宫中的杨答应凑了过来，小声道：“四阿哥这事儿，我还听到另一种说法，未必是因为未婚妻，而是中邪了。你们不知道吧，我房里扫洒丫头范儿跟御花园中扫洒的小太监交好。他们说，这几个月里，四阿哥经常去那条河边，一待就是半天。”
魏瑢心肝儿颤抖，“那条河是哪条啊？”
“就是这太和殿东边的那条啊。”杨答应回道。
魏瑢心里哀鸣一声，不会吧，几次见不到人，四阿哥应该放弃了才对，天天去河边报道是什么道理？还落水殉情……
该不会是觉得，落水第二次，她还会出来救他吧？
堂堂四阿哥，未来的雍正帝，应该不会这么傻乎乎的……吧。这可是数九寒冬啊，跳进河里，不死也要去掉半条命！
心里头乱糟糟的，魏瑢也没了吃酒的心思，寻了个借口就退席了。
她出了偏殿，脚下不自觉就往东边那条小河拐了过去。
天冷得很，加上这几日下雪，河岸边覆盖着厚厚的积雪。花盆底踩上去，咯吱作响，在寂静的夜幕下分外清晰。
河边一个人都没有，这样的天气当然不可能有人。那位落水之后，肯定少不得大病一场。也不知如今怎么样了。
转念又想到，他堂堂皇子，还是宠妃所出，用得着自己一个小答应惦记吗？
她沿着河岸，上了拱桥，桥梁中央是一处凉亭。说是凉亭，其实造型更近似于一个独立的房间，桥两侧开着大门，四面窗户悬着避风的垂帘。凉亭中还摆着桌椅板凳。
中秋那晚，某人就是从这里落水的。
说来奇怪，他堂堂一个皇子被人推落水中，之后宫中竟然没有大肆搜查，悄无声息就过去了。还有他两位少年夭折的未婚妻……
究竟是哪里不对劲儿，魏瑢也说不出来。
她在凉亭里坐着，眼瞅着宽大的扶手上堆了好些雪。她抬手将雪拢成一团。
先是当沙盘玩了会儿，又堆了个雪人。
雪人一尺多高，只有胸口和大大的脑袋。
她从头上拔下簪子，上辈子她可是学过雕塑手工的，在那张脸上仔细雕琢了几下，一个抿着唇的少年形象就出现了。
还真有点儿像他。
她又从怀中取出绢帕，叠了个小帽子，盖在雪人脑袋上。
这么一看，更滑稽了。尤其配着那张冷肃的脸，笑果十足。
魏瑢忍不住笑出声来，突然听到背后传来脚步声。
她转身望去，竟然是宋清儿。
“魏姐姐你竟然在这里堆雪人玩，还真以为跟她们说的一样，河里闹鬼了呢。”宋清儿笑道。
魏瑢离开之后，宋清儿跟几个妃嫔说起四阿哥的事情，越发好奇，就借着更衣的时候，过来见识见识，没想到桥上有人。
远远看着吓了一跳。壮着胆子接近，才发现是魏瑢。
她目光落在魏瑢刚刚堆起的雪人上头，不仅惊叹，“魏姐姐你堆的雪人好像真人啊！”
魏瑢堆这个雪人，用了后世雕塑的手法，确实比较写实。
宋清儿左看看右看看，“天啊，我还从来没见过这种雪人呢。”
魏瑢掩口笑道，“说得你好像见过很多雪人一样。”
宋清儿讪讪道：“也是，以前南边很少下雪。对了，魏姐姐你不也是南方人吗，怎么堆雪人这么厉害。”
“我以前喜欢堆沙子玩儿。”魏瑢信口胡诌道。
宋清儿不疑有他，“这么厉害！你教教我吧。”
一边说着，也在旁边拢了一团雪出来。
魏瑢无奈，这种雕塑手法，不可能是一两天学会的。
但还是指点了几下。
宋清儿出乎预料学得很认真。
也跟着拔下头发上的簪子，细细地雕琢眉眼。可最终的成果却不尽如人意，歪嘴斜眼，像是个傻子。
而略微一用力，鼻子还掉了，凹陷进去一大块儿。
宋清儿一阵气馁，抬手将自己半成品的雪人打散了。
“实在太难看，不配留下！”
魏瑢笑道：“这个得慢慢来。心急吃不了热豆腐。”
趁着指点宋清儿的机会，她顺便将自己的作品也稍微调整了一下面貌。
论理宋清儿不可能见到胤禛，但她心里头有种别扭，这个小雪人寄托了某种隐秘的缘分，不想被任何人看到。
宋清儿无意间瞥了她最终的作品，突然睁大了眼睛：“咦，魏姐姐，你这个雪人，看起来好眼熟啊，好像……皇上啊。”
“啊？”魏瑢低头细看，别说，还真有点儿像康熙。
原本胤禛的容貌就跟康熙有三四分像，只是融合了德妃的清丽，更加精致些。自己刚才调整了一下，还真的像是康熙了。
宋清儿嘻嘻笑着，“姐姐该不会也是对皇上朝思暮念，所以才有此大作。”
“别胡说八道！”魏瑢一边笑骂，一边伸手拧她的嘴。
宋清儿笑嘻嘻躲避着她的魔爪，“我看姐姐是有所思，才有所作。”
两人嬉笑着，结果动作太大，魏瑢一不小心将手里当做工具的发簪给扔了出去。
发簪飞过桥梁，夜幕中划过一道弧线，落在了下头河面上。
河水结了冰，上头又覆着雪，簪子倒是没有沉下去，落在雪上，上头几颗碎蓝宝明晃晃地反射着光。
参加年节晚宴用的簪子，可是魏瑢首饰匣子里最体面的一根了，万万不能丢失。
宋清儿叫嚷着，“得赶紧找人过来取。”
“不用找人，我下去拿回来就好。”魏瑢目测了一下簪子的落点，在河岸边上，下头是厚厚的冰层，并不困难。
她立刻提着裙角下了桥梁。
宋清儿目送着她的身影消失，河岸边只隐约看到个影子。
她收回目光，想要再试试堆个雪人。
动手之前，她先站到了魏瑢的作品面前，用簪子仔细比划着，该怎么雕琢才能这么精致呢？
正比划着，突然背后响起一个声音：“你在这里干什么？”
宋清儿吓了一跳，转头望去，顿时睁大了眼睛：“皇……皇上！”

第26章 解语花
半天才反应过来，宋清儿扑通一声跪下。
声音清脆，康熙都替她觉得膝盖疼。
是个低阶的妃嫔，年纪很轻，乌黑的发髻梳得整整齐齐，大拉翅上缀着粉红水晶攒成的芙蓉花，衬得一张小脸儿俏丽可爱。
只是也不知道是吓得，还是紧张，脸色苍白。
想到她刚才笨拙的举动，康熙忍不住笑了：“朕有那么可怕吗？”
宋清儿喏喏的不敢回答，她拼命想着，要说些好听的话语来博得皇帝关注，却觉脑子跟灌了胶水一样，根本不能动弹。
这种面对圣驾惶恐不安的康熙见多了，倒也不以为忤。
转头想要离开，目光扫过桌上的雪人，却不由一怔。
他缓步走到近前，凝视着精巧细致的雪人。
身后梁九功凑上去，忍不住笑道：“皇上，这雪人看起来好像您啊。”
康熙失笑，“我说怎么这么眼熟啊。”
又转头看向宋清儿：“这是你堆的吧。”
宋清儿身体微颤，想要摇头，却鬼使神差地变成了点头。
康熙只当她默认了，神情温和，“起来吧。”
梁九功上前，扶着宋清儿手臂，将她扶了起来。
“你怎么能想到堆出这么个雪人的？”
“这……奴婢堆着玩儿，不知不觉就变成了这样。”宋清儿揉着裙角，怯生生回道。
梁九功打趣道：“这位主子肯定是经常思念皇上，才能如此精巧地堆出这么像的雪人来。”
康熙笑了笑，又问道：“这等手艺，不是一朝一夕之功吧？”
宋清儿心头微颤，低声道：“奴婢以前在家中，喜欢玩沙子，经常堆些东西。”
“哈哈，千金贵女，喜欢玩沙子的好像少见吧。”康熙大笑起来。
他态度温和，宋清儿渐渐放松下来，抬头笑道：“皇上见笑了，奴婢小时候特别活泼，家里人都说可惜没投胎成个男孩子。”
“你家中也是在江南？”
“是在杭州府。”
“杭州钟灵毓秀之地，专出美人，果然名不虚传。”康熙笑道，“你是僖嫔宫中的吧，朕还记得。叫什么来着？”
“奴婢姓宋，名清儿。”
“这名字很衬你……”康熙含笑说着。
说话的功夫里，两个小太监将软垫摆在石凳上，又端上了小暖炉和茶盏。
康熙拉着宋清儿的手，坐到了桌边。
竟然能跟皇帝坐在一起，宋清儿只觉如在梦中。
***
带着小徒弟奉上茶水，梁九功很有眼色地退到了凉亭外头。
徒弟李东盛凑上前，“师父，刚才正殿那边惠妃娘娘派人出来询问皇上到了哪儿，还命人送来这个。”
他双手捧着一条银灰的皮毛斗篷。
梁九功明白，惠妃娘娘这是生怕皇帝冻着了，也是提醒皇帝早些回去。
他白了徒弟一眼，“没眼色的东西，这会儿是惊扰圣驾的时候吗？”
李东盛笑嘻嘻道：“小子明白了。”悄无声息退了下去。
梁九功望着不时传出笑声的凉亭，他轻咳一声，摆正了姿势。
对于皇帝遇到这位宋主子，他是乐见其成的。
这些日子皇帝为了朝政烦忧，偏偏几个原本宠爱的妃嫔或者生病，或者有孕，都无法伴驾。
正需要一朵可心的解语花陪伴解忧，正好这位送上门来。
可不就是造化吗？
***
魏瑢用脚踩着河面试了试，冰面不算太结实。
那簪子距离河边两米远左右，若是速度快，三步就拿回来了，但万一落水……
淹不死人，但是会冻死人啊！
她果断放弃冒险，去了后头小树林里，费了半天功夫，才找了根一米多长的树枝来。
踩这河边的冰，躬身往前，拨弄了半天，终于将簪子从雪里划拉出来。
将簪子收进怀里，树枝扔到一边，她搓着被冻得通红的双手，往回走。
还没走到桥边，突然一怔。
原本空无一人的桥边多了七八个人。有侍卫，也有太监，看服色品级都很高。
魏瑢吓了一跳，想要退后，却已经被对面的人发现。
“谁！”一声断喝传来。
魏瑢只能从树丛里走出来，“我是长春宫的答应魏氏，原本在桥上赏景的。”
看出魏瑢是后宫妃嫔，侍卫神情缓和下来，还是喝道：“圣驾在此，不得惊扰。若无事就离开吧。”
圣驾？
魏瑢吃了一惊，抬头望去，凉亭中隐约闪烁着灯光，依稀有两个身影，坐在石桌旁边。
是宋清儿和康熙。
她心情复杂，还是点头道：“多谢指点。”
***
康熙听了外头的声音，问道：“怎么了？”
梁九功连忙回道：“是一个路过的答应。”
宋清儿心神微颤，明白是魏瑢回来了，她扯着帕子。
妃嫔不会无缘无故来这个冷僻的河边，康熙转头问道：“是你的朋友？”
她悄悄抬头看了康熙一眼，对上那双锐利清透的目光，她微微一颤，低下头。
“只怕是魏姐姐，出来找我的。”
康熙看看天色，正殿那边宴席还在继续，他也不好离席太久。他起身道，“天也晚了，先回去吧。”
说着起身。宋清儿赶紧跟着起来。
掀起垂帘出了凉亭，康熙一眼就看到了桥尽头那个纤细的身影。
恍惚中勾起了模糊的记忆，长春宫的小答应，仿佛记得，有个生得极好的。
“是谁？”
皇帝一声发问，李东盛立刻冲下桥，开口道：“且慢。”
魏瑢刚转过身，只能停下脚步，
李东盛目光在她脸上溜了一圈，暗暗感叹，“这主儿生得可真俊啊！”
“主子，皇上在那边，赶紧去请安吧。”
魏瑢无语，又是让走，又是让去请安的，折腾人玩儿呢。
她乖乖跟着李东盛的脚步，来到桥前，正逢康熙走下来。
她掀起前襟，跪下道：“奴婢长春宫答应魏氏参见皇上，皇上万福金安。”
最后的音调有点儿发颤，膝盖好疼啊！桥下这一块儿铺满了尖锐的小石子，原本是防滑的，再加上冰雪，跪着滋味格外销魂。
康熙目光落在她白皙秀美的脸颊上，还真是记忆中那个小答应。上会儿给自己端水，沾湿了半边身姿，露出的身段窈窕动人。
他笑道：“僖嫔很是会调理人啊，一个个都娇花儿似得。”
魏瑢嘴角微抽，突然想起某句名台词，不要因为我是娇花儿而怜惜我……
她低着头，不敢回答。
“魏氏你叫什么名字？”
“单名一个瑢字。”
“是女为悦己者容的容？”
“是佩玉瑽瑢之瑢。”
康熙嗯了一声，又问：“你的病好了？”
宋清儿跟在他身后，攥紧了帕子。
魏瑢心里头有些忐忑，“奴婢是好了不少。”言下之意是还没全好。
康熙点点头，“那可要好生调养着，天冷，早些回去吧。”
康熙抬脚走了过去，梁九功和侍卫们匆匆跟上，李东盛落后一步，将魏瑢扶了起来。
魏瑢顺着他力道起身，客气道：“多谢公公了。”康熙身边的太监，不是她们这些人能得罪的。
“不敢当。”李东盛笑着，“两位主子赶紧回去吧，外头冷呢。”
又叫过来一个小太监，替两人打着灯笼。
***
梁九功紧跟在康熙后头，看着他脸色，笑道：“皇上这一趟出来，倒是收获颇丰。”
“你这狗嘴子，竟然敢打趣起主子来了。”康熙笑骂了一声。
梁九功自幼伺候他，比别人更随意些，叫起冤来，“奴才哪敢啊。”
康熙想了想，道：“我看魏氏穿着的大氅，毛色都旧了，让内府给她做两件新的，病着的人再穿旧衣裳，这天寒地冻的，哪里受得住。”
梁九功连忙点头道：“奴才晓得。”又问道，“那宋主子那边，可要一并赏赐了？”
康熙点头，“也一并吧。”
宋清儿衣裳是比魏瑢鲜亮些，因为刚入宫的时候抛费了些银子，做了两件好的。魏瑢却是个吝啬鬼，穿越后银子只肯花在吃上，衣裳过得去就行。

第27章 临幸
宴席半夜才结束。
魏瑢和宋清儿回了长春宫。
刚到宫门口，就见到一堆人站在宫门等着她们，除了玉福、春桃这些伺候两人的宫女，竟然还有周嬷嬷带着僖嫔身边的两个丫头。
魏瑢吓了一跳：“周嬷嬷，可是僖嫔娘娘有什么吩咐？”
周嬷嬷笑得如一朵盛开的菊花：“两位主子客气了，僖嫔娘娘没说什么，只是刚才内务府派人过来了，皇上给两位主子赏赐了衣裳，这可是天大的恩德！”
魏瑢心情复杂，被周嬷嬷引着进了殿内。
康熙一声吩咐，内务府效率极高。正殿里头的桌上，摆着两个大托盘，上头整齐叠着厚厚的衣裳。
桌旁一个面目陌生的中年太监躬身笑道：“两位主子来得正巧，奴才是内务府的周德全，奉命来给两位主子送衣裳。挑拣地急了，也没找到什么好料子，只先选了各六件。两位主子先将就着用，待改日再选了时新的花样，给两位主子裁制。”
魏瑢和宋清儿上前，粗略一看，都是披风大氅，颜色鲜亮，材质有厚缎子的，有银灰鼠皮的，有毡绒的，尽皆做工精致，颜色鲜亮，远不是两人现在所有的衣裳能比的。
宋清儿拿起一件淡紫色金丝绒的，宽大的衣摆上头用银线绣满了松纹，胸前两个纽扣是赤金打造的狮子滚绣球，而绣球是两个圆滚滚的珍珠。宋清儿看得爱不释手。
周德全待两人看完了，才又叫过身后两个跟着的中年女官。
“这两位是针线坊的嬷嬷，劳动两位主子量一下身子，好给两位主子添置几身日常的衣裳。”
宋清儿喜不自胜，笑道：“有劳嬷嬷了。”
两人去了屏风后头。嬷嬷取出尺子，在两人腰身肩膀各处细细地测量着，一边询问两人喜欢什么颜色和质地的。
魏瑢不由得感叹，难怪妃嫔人人都想得宠呢，自己和宋清儿都还没得宠呢，就已经是这般待遇了。
将两人的要求一一记下，周德全才带着人告退。
周嬷嬷又详细问了两人遇到康熙的经过，之后才喜滋滋地离开。
得知两人在席上没怎么吃东西，还专门命小厨房上了宵夜。
魏瑢要了一碗热腾腾的豆腐羹。
说是豆腐羹，主料却是熬煮的细米般嫩白的鱼肉，配着鱼汤里滚过的嫩豆腐，鲜香又易克华。
服侍魏瑢的玉福和玉莲也精神百倍，殷勤周到到了极点。除了没法替魏瑢用膳之外，那模样，连主子多抬一根手指头都是自己失职了。
魏瑢也不知道该作何表情了。
自己这还没有得宠呢，就算得宠，应该也是宋清儿那边为先吧。
毕竟今天是宋清儿陪着康熙说了好一会儿话，而自己只是一面之缘。
想必内务府也知晓内中玄机，所以今次送来的衣裳，宋清儿的明显比自己略高出半个档次。
幸好，她还没有做好陪侍种马的准备啊！
吃完了豆腐羹，魏瑢洗漱完毕，正准备早点儿上床歇息，玉福又进来禀报，宋清儿过来了。
魏瑢只能打起精神，应付这位。
进了房内，宋清儿面色凝重。
玉福只以为她有些私房话要跟魏瑢说，连忙跟春桃退了出去，连房门也一并关上了。
魏瑢正好奇，突然宋清儿“扑通”一声跪在了她面前。
魏瑢吓了一跳，站起来：“妹妹这是做什么？”
“魏姐姐，是我对不住呢。”宋清儿咬着唇，眼泪汪汪。
“其实与皇上问答的，应该是你。”
魏瑢心里立时通透，其实在宋清儿跪下的那一刻，她就隐约有了预感，如今果然验证了。
宋清儿开了头，哭得稀里哗啦。
她一边骂着自己，鬼使神差地虚荣心上头，一边痛哭流涕地道着歉。
魏瑢在心里头叹息着。
是有点儿不爽，这种被人利用了的感觉。
但说到底，宋清儿也只是拿走了她原本就并不奢望的东西。自己的损失，并没有想象中的那么大。
而且宋清儿能过来赔罪，也足见她还没有真的被这个宫廷污染彻底。
“你不必如此。能遇到皇上，也是你的缘分。他与你相谈甚欢，是你伶俐乖巧，让他满意。”魏瑢温声道。
终于确定，魏瑢真的没有怨恨她。宋清儿心头的愧疚和负罪感才稍稍减轻。她眼泪汪汪地扯着魏瑢的衣袖。
“都是我猪油蒙了心，我太希望能得到皇上的恩宠了。”
“入宫这一趟……其实不瞒姐姐，在我入宫之前，家里的生意出了事儿。我三叔出海的时候遇到飓风，五艘大船连货带人都没回来。家中银钱周转不开，生意的老对头黄家趁机鼓动了几十户遇难的水手上门闹事。父亲支棱不开，险些家破人亡。那黄家背后是梁知府撑腰。”
“原本这一趟危险了。就因为我中了选，被封为答应，那梁知府才不敢多威逼，让我们宋家有了喘息周转的时机。”
“母亲悄悄卖了嫁妆，才给我凑了入宫的傍身银子。”
“可笑我入宫之初，以为打扮得鲜亮好看，就能引起皇上的注意。”宋清儿苦笑，为此还将银钱耗费了大半。
魏瑢无语，这就是没经过后世宫斗小说熏陶的结果，否则至少也该从小太监那边买个皇帝经过的地点消息啊。在长春宫这冷衙门，娇俏给谁看啊？
宋清儿竹筒倒豆子一般将心里头的酸楚说了出来。这些是她内心最深处的隐秘，重重压在心里头的，没想到会有说出的一天。
“你别哭了，我不怪你。”
宋清儿眼泪再一次落下了，“魏姐姐，你真是这个宫里头对我最好的人了。幸而姐姐之后也见到了皇上。”
送走了宋清儿。
玉福进来，有几分紧张地问道：“主子。”
她本来以为，宋答应来找自家主子，是为了商议皇帝宠爱的事情。这宫中妃嫔，也常有彼此互相帮扶提携的。但宋答应离开的时候，眼圈红红的，只怕没有这么简单。
魏瑢摆了摆手，“睡吧。”
看她不想说，玉福立刻闭嘴，服侍魏瑢卸了钗环发髻，上床睡觉了。
躺在床上，魏瑢身体疲倦，却久久难以入睡。
她相信，此时此刻，宋清儿的眼泪和期盼都是真心实意的，对她的感激之情也不掺假。
但人心都是易变的，尤其在这个宫里头。
***
第二天，去僖嫔那边请安，气氛完全变了。
窦常在和柳答应她们看两人的目光充满了羡慕，言语也多有奉承。甚至连僖嫔待两人都格外温和。
对宋清儿尤其体贴，还指点了几句皇帝日常的生活习惯。宋清儿自然感激不已。
唯有陈答应一如既往地沉静淡然，看到魏瑢看向她，含笑点了点头。
魏瑢也回了一个微笑。
这长春宫里头，要说她真正赞赏的人，应该就是陈答应了，天然有种宠辱不惊的气度，容貌也是她喜欢的。可惜时下宫中不喜黑皮，一味儿地讲究肌肤白皙才是美。
请安散了之后，返回住所。又有太医上门，替魏瑢仔细诊治。
这太医魏瑢竟然还认识，就是温僖贵妃治丧那天，诊断出李佳贵人没有怀孕的妇科圣手劳太医。
他仔细诊了脉，验看舌苔，又询问了日常的起居饮食。
“主子放心，您虽然有不足之症，但近来已经大有起色，我再开个方子，按时服用温补，就可调养无碍了。”
魏瑢知道原主的身体是挺弱，经过自己这些日子坚持不懈地悄悄锻炼，确实改善了很多。
劳太医开出了方子，命自己徒弟去抓药。
玉福带着小栗子跟上，小半个时辰之后，提着几十包鼓鼓的药材回来了。
玉莲已经在廊下支起了小炉子，一边熬药，一边叹道：“这会儿主子的药可真是实诚。奴婢看着，里头还有指肚大小的参片儿呢。”
看病抓药，熬药喝药，一天的时间就这么过去了。
到了傍晚，康熙再次驾临长春宫，这是今年的第二次。
魏瑢被紧急从床上叫起来，梳妆打扮。

第28章
虽然只来了一次, 但玉福已经敏锐地抓住了康熙喜欢的妆容特点，早早备齐了钗环衣饰，毕竟那一次李佳贵人的形象让人印象深刻。
之后因为李佳贵人, 在宫中还带起了一小波复古发髻的潮流, 当然主位娘娘是没有下场的, 都是些低位妃嫔, 渴望能投其所好。
对玉福梳坠马髻的建议，魏瑢断然拒绝了。
“不必那般麻烦，梳小两把头就行。”
“可是主子……”
魏瑢打断道：“今日的主角儿又不是我，何必争一时长短。”
玉福醒悟过来，自家主子还在休养呢，确实没必要太心急。
不禁感佩, 往昔只觉得主子性格温婉体贴，如今看来，更有大度从容的一面。已经踏在侍寝的门槛上，就差临门一脚了，还能这么气定神闲……
很快梳理完毕, 魏瑢穿了一身碧翠的长裙, 通身素净, 只在边角用金银线绣着合欢花，头上簪着翡翠片儿攒成的小玉兰，显得整个人淡雅清澈。
“主子这么好看，穿什么都亮眼。”玉莲替她穿上花盆底的绣鞋, 一边称赞着。
魏瑢去了正殿, 就看见窦常在和陈答应、柳答应都在门外廊下站着。
见到魏瑢过来，小宫女立刻打起了帘子。
在窦常在她们艳羡的目光中，她面无表情进了殿内。
康熙正坐在窗边, 而僖嫔坐在他对面，褪了指甲套儿，正在替他剥橘子吃。
宋清儿坐在皇帝对面的小圆凳子上，笑语盈盈同康熙说着话，比起第一次见面的拘束，她大方了很多。虽然还能看出紧张来，至少应对颇为流利了。一身娇嫩的粉红色，发髻不饰珠玉，只戴着十几朵鲜花编织的花球，衣襟上也佩着，显得格外清纯俏丽。
看到魏瑢进来，周嬷嬷立刻又搬了个小凳子搁在宋清儿旁边。
魏瑢低着头坐下来，康熙目光在她脸上溜了一圈，笑道：“今年的橘子窖藏地很好，滋味也甜。”
僖嫔笑道：“皇庄上窖藏的手艺好，以前臣妾小时候，有一年庄子奉上的橘子，外头看着鲜亮金黄，里头竟然都败絮一般了。才知道金玉其外败絮其中的道理。”
宋清儿凑趣道：“奴婢这还是第一次吃到窖藏的果子，以往在杭州府，就算冬日，也有新鲜的果子可吃。”
康熙笑起来：“江南风光好，温度适宜，养得好果子，也养得好人。”
看得出皇帝心情很不错。
众人说的热络，魏瑢全程低调，除非问到她，否则决不开口。
有僖嫔和宋清儿两朵解语花在，气氛倒也和乐。
晚上，康熙命直接在长春宫摆膳，僖嫔伺候着，用过晚膳，他就在长春宫安歇了，留下侍寝的自然是宋清儿。
魏瑢总算能离开了。
伺候了小半天，感觉比上辈子通宵加班还累。
宋清儿可不就是通宵加班了吗，不过人家甘之如饴。
魏瑢回了自己住处，看到外头的小桌上摆着满满当当的菜肴。
“主子回来了，这是小厨房送过来的，说您服侍皇上用膳，来不及吃喝，所以特意准备了这些。”
魏瑢还真的饿了，服侍用膳的时候，康熙和僖嫔坐着，她和宋清儿带着一众宫女太监都站在旁边端菜夹菜，根本没动筷子。
换了衣裳，她坐到桌边。
水晶鸭子片儿，栗子肉炖鸡丝，蝴蝶香酥鱼，六菜一汤都是她喜欢吃的，甚至还有不少超出答应份例的食物。
魏瑢饱饱地吃了一顿，才让玉福将碗筷撤走。
吃的有点儿多，她干脆出了门，去外头小花园走动消食。
夜幕沉静，寒风瑟瑟。
小花园中悄无人声，魏瑢正在小径中缓步走动着，突然前面闪过一个影子。
魏瑢脚步一顿，躲进了拐角处的树丛里。凝神望去，远处的人影身子窈窕，容貌娇美。
竟然是僖嫔！
她穿着一身宝石蓝的大氅，手里捧着暖炉，正站在一棵梅花树底下。
不会也是吃多了出来消食的吧？这个念头一闪而过，魏瑢好笑。
借着月光，她清楚地看到，僖嫔神情忧郁，望着东边正殿的目光更是复杂难言。
失落，痛苦，还有悲伤……
魏瑢果断打消了上前问安的念头。
这时候的僖嫔大概不想看见任何人。
其实她大概能了解僖嫔的忧郁何来。虽然接触不多，但她从僖嫔望着康熙两眼放光的模样，隐约猜测，这位应该是钟情于康熙的。
唉，我本将心向明月，奈何明月本无心。
自己倾慕的人在自己宫里头，睡别的女人，换了谁也受不了啊。
偏偏在这个大清后宫，这不仅合情合理，甚至还是给了僖嫔体面。
清宫的规矩就是这么畸形。
四妃六嫔侍寝，大多是在自己宫中，体面尊贵。低阶的妃嫔侍寝，都是承恩车拉去，偏殿赐浴，然后棉被一裹，抬到干清宫龙榻上去。
有时候皇帝也会在各宫临幸低阶的妃嫔，这种等同于临幸主位娘娘，是专门给娘娘们脸面的。
魏瑢仔细考虑了一下这其中的涵义。大概因为通房丫头不算一个完整的人，只能算是主位娘娘的腿部挂件，或者性用品一类的吧。
在你的宫里使用这玩意儿，是给你脸面，跟睡你一个样！
呵呵。
论理，这是康熙最近四五年里头一次留宿长春宫，算是给了长春宫天大的体面。
之前李佳贵人那么得宠，都没有留宿过。
只是脸面是一回事儿，心情就是另一回事儿了。
看僖嫔这独自忧伤的模样，恐怕未必想要这个脸面。
可怜……
算了，哪里用得着自己可怜，人家就算没有宠爱，照样是主位的六嫔之一，吃喝玩乐过得好好的。同样是笼子里头的雀儿，自己这只土麻雀还用得着同情人家金丝雀吗？
魏瑢悄悄退出走廊，回了房间。
***
阴暗的夜色笼罩下，一个人影快速穿行在长长的甬道中。
很快停在了一处冷寂的宫室前。
宫门还算齐整，却透着凄冷，连同上头“春晖殿”的匾额都显出一种森森的气度。
这里便是宫中俗称善堂的所在。生了痨病时疫之类难缠疾病的低阶妃嫔和管事宫女，通常被挪到这里居住。
名是春晖殿，里头却没有任何暖意。大概因为一墙之隔的西边就是冷宫，也沾染了不祥的气息吧。凡是搬进这里的人，很少能再活着出去，多半是蹉跎一年半载就病逝了。
宫门“吱丫”开了一道缝隙，中年太监朝着门前的人躬身行礼：“奴才参见大阿哥。”
胤褆面目阴沉，从敞开的门缝闪身进了里头。
“人怎么样了？”他问道。
“那位主儿身体还不差，已经好了大半。”中年太监搓着手，殷勤地道，“本来上个月高热不退，几乎要没了，竟然硬生生熬了过来，之后倒是一日比一日强些。”
胤褆冷笑一声，“倒是命硬。”
跟着太监穿过两道门，就进了后头偏厅。推开门，一股浓重的药味儿扑鼻而来，夹杂着些花香气。
躺在床上的人面目清瘦，反倒更显出三分清丽来。
胤褆以前见过这李佳常在两面，只记得有一把好嗓子，此时看上去，倒真是个美人儿。
李佳常在听见推门声，转头望去。
顿时瞪大了眼睛，她万万没想到，深更半夜的，会突然有人上门，而且是个年轻男子。
仔细看了两眼，认出是大阿哥胤褆来。
更加震惊茫然。
迎着李佳氏难以置信的目光，胤褆哼了一声。
私心中，他知道来这里是冒险，直接交待人一声将人弄死就一了百了了。
但是他实在按耐不住内心的疑惑。
那天他和石常在颠鸾倒凤被发现，李佳常在是如何逃过自己一路追寻的？她不过是个弱女子，而自己弓马娴熟武功精悍，又是最熟悉的延禧宫里。不可能追丢才对。
“那天是你吧。”他懒得浪费时间，开门见山，“是怎么溜走的，说明白了，本王可保你返回宫中。”
当然只是随口胡诌的。
李佳常在瞬间睁大了眼睛，她风寒虽重，但靠着身体强健，撑了过去。如今最渴望的就是返回宫中了。但大阿哥说的是什么？什么溜走，完全听不懂啊。
“你还敢糊弄我。”胤褆烦躁起来，上前一把抓住李佳常在纤细的脖颈，“你可知道，你这条贱命也不过在我一念之间。”
李佳常在被卡住喉咙，立时挣扎起来。
胤褆不耐烦地将她按住，李佳常在满心恐慌，他想杀自己！从那双阴冷的眼中，她清晰地读出了杀意。
李佳常在来不及细思，求生欲占了上风，她拼命挣扎起来，想要喊叫。
没想到她这么不识相。胤褆怒上心头，力道越发重了。
撕扯之间，李佳贵人原本就衣衫不整，露出白生生的肌肤。配着身下女子苍白娇弱的脸色，别有一种韵味。
胤褆目光一顿，觉得心头那股火气越发浓重了。
他索性单手按住李佳常在双手，俯身压了上去。
……
一轮明月孤悬。
胤褆匆匆出了房间。
廊下的中年太监正等得心焦，看见了连忙迎上去，“大阿哥。”
胤褆冷着脸：“人已经死了，明日报病亡吧。”
中年太监连忙低头称是。这善堂里的妃嫔，熬不过去病逝是常有的事儿。
低头的时候，他目光无意间扫过胤褆的袖口，不由一怔。
袖子撕裂了……
他赶紧低下头。对大阿哥为什么来找李佳常在，又在房间里干了些什么，完全不敢多想。
胤褆没有察觉，匆匆离开。
出了善堂，寒风吹过来，不由得打了个寒战。
刚才弄得太激烈，出了一身薄汗，被风吹过，遍体生寒。
或者是因为恐惧，
胤褆回头望了一眼森冷的善堂。
很快收回目光，快步离开。
他并不缺女人，除了妻妾侍婢，郡王府里头还有好些收拢来的绝色，都是专门调、教过的，琴棋书画丝竹歌舞样样精通，床榻上都是一等一的绝妙。
但那些都没有这种禁忌的感觉。
是的，在石氏和李佳氏身上，让他有一种挑衅至高无上权柄的快感。压着她们的时候，他才能感觉到，自己那位高高在上的父皇，那位需要他每日里费尽心思讨好的，掌握他所有喜怒哀乐和前途的父皇，也不是那么的高不可攀了。
还有那位精心培养扶植起来的太子殿下。
明明是自己的弟弟，却要向他俯首称臣。
总有一天……
***
“这件事可是真的？”东宫的书房里，太子手里捏着一封信件，难以置信。
身前是他的心腹谋士沈崇安，躬身道：“殿下，据属下查探，事情有九成可信，是通过石常在身边伺候的翠儿送出来的。”
太子沉吟起来：“可是只这一封来历不明的信，勾结敌寇，谎报军功的罪名，无法证实啊。”
不是他谨慎过度，而是信中所说的事情太过惊骇。
噶尔丹如今是朝廷头号心腹大患，皇帝几乎要御驾亲征，之前胤褆扶摇直上，册封郡王，就是因为年初在针对噶尔丹的战场上立下的功劳。
平心而论，这功劳也不算太大，一次是成功烧毁了噶尔丹左路运输的粮草，一次是发现了其伏击，反击成功，斩首百余。
但在这几年大大小小一连串的败仗中，胤褆的战果格外亮眼。所以康熙龙颜大悦，赏赐丰厚。
而信中竟然说，这功劳是噶尔丹故意送给胤褆的，两人之间私下勾连，甚至有某种程度的密约。
沈崇安也犯了愁，如果真有密约，非是胤褆身边心腹，不可能知晓。如何查探是个难题。
转念一想，躬身道：“殿下，下个月策妄阿拉布坦的使节就要到了，策妄此人是噶尔丹亲侄，我等可以前去查探……”
“该派谁去查探呢？”礼部尚书王泽宏是纳喇氏的亲朋，不是自己的地盘。
而且此等机密，决不能打草惊蛇，让自己身边的亲信去接近太惹眼了。
沈崇安眼睛一亮，“殿下，昨天早朝，皇上不是指了四阿哥陪同礼部共同接待吗，四阿哥向来跟太子您走得近。”
太子想了想，点点头。
两人又商量了些事务，最后，太子慨叹了一声。
“可惜了……”
沈崇安知道太子可惜什么，这等惊天秘闻，胤褆恨不得牢牢守在自己肚子里的。石氏只是个延禧宫的常在，怎么知晓的？再联想到石氏突然暴病身亡。
内中玄机，不言自喻。
若能逮到胤褆本人私通妃嫔的罪证，到时候不仅这位春风得意的直郡王，连同后宫整日里耀武扬威的惠妃娘娘，都要一并倒下。
可惜如今石氏死了，再无证据。
沈崇安想了想，低声道：“属下通报此事给舅爷知晓，让僖嫔娘娘在宫中多注意着些。”
“也只能如此了。后宫咱们插不进去手。”太子点头。
沈崇安不由遗憾。
可惜皇后早逝，不然太子何至于这般腹背受敌。
虽有僖嫔，偏偏又是个不得宠的。
***
这些天魏瑢非常的烦。
自从宋清儿侍寝，转眼过去半个月了。年节之后康熙忙于朝政，只召幸了妃嫔五个晚上，其中三次都是宋清儿。
一跃成为皇帝的新宠，自然引来了无数侧目。
连带着躲在她身后的魏瑢也不消停。因为康熙赏赐东西，经常都是一式两份儿的。
所以，现在整个后宫都知道长春宫里花开并蒂，将皇帝一颗心拴住了。
整个长春宫上下，也都盯紧了她的身体，
早晨请安的时候，僖嫔每次都要问起她身体将养地如何了。
魏瑢明白，大概离那一天不远了。
侍寝这回事儿。
在发现自己穿成后宫妃嫔的时候，她就已经做好了思想准备。也不是不能忍受。
只是烦躁，不仅因为即将到来的明争暗斗，更因为这种万般无奈的现状。
好吧，至少她没有穿成伺候人的宫女嬷嬷，那才真是贱如泥土呢。
沿着御花园的廊道，魏瑢一个人慢慢走着。
年后连着下了两场雪，天气冷得冻死人，别说妃嫔了，就算宫女太监无事也尽量不出门。
下了阶梯，沿着白石铺成的小径走了片刻，眼前豁然开朗。
一条河道横在面前，上头飞桥拱立。
不知不觉就走到这里来了。魏瑢嘴角扯动，不知道该哭还是该笑。
真是个奇妙的地方，好像跟自己有着神奇的缘分。第一次自己遇见胤禛是在这里，之后遇到康熙也是在这里。
她扶着横栏上了桥。
木桥上的积雪已经被清扫干净了。
站在中间的凉亭中，遥望着蜿蜒的水面。好像一块巨大的冰糖糕啊。
肚子有些饿了。
正想离开，突然看见桥下远远过来了几个人。
领头的那个格外眼熟，可不就是胤禛吗？
魏瑢吓了一跳，本能地想要躲避，她站到柱子后头，同时发动了好久没用过的金手指。
等隐身完毕，才反应过来，自己躲个什么劲儿啊？正常地离开就行了。
他又没见过自己。
如今隐身了，花盆底踩在雪上有些声音，反而不好离开了。
只能等等了。
片刻之后，胤禛也进了凉亭。
魏瑢躲在柱子边上看着他。
身后是小盛子，还有两个小太监，手里都提着沉重的盒子。
“主子，搁在这里吗？”
胤禛点点头，等他们将盒子搁在凉亭中的小桌子上，又吩咐道：“你们退下吧，我在这里待会儿。”
小盛子面露犹豫。
胤禛冷着脸道：“下去。”
小盛子才忐忑地躬身退下。一边悄悄往河里瞅了一眼。幸好现在雪很厚，河水也都结了冰。四阿哥就算要再跳一次，也只是落在雪堆里，不会受伤。
能猜到他心里想什么，胤禛无奈地叹了口气。
魏瑢在旁边看着，他比上次见面更清瘦了些，脸色苍白，连唇色都透着凉意。果然是大病初愈，听说发了好几天的高热，之后休养了好些天。
只是，既然传出了跳河殉情的逸闻，就算真是不慎滑落，他也应该避着点儿这条河才对吧。怎么病一好就又来了？
“你来了吗？”
冷不丁一句话传入耳中，魏瑢吓了一跳，定神才发现胤禛是对着虚空说的。
胤禛又呼唤了片刻，回应他的只有冷风。
他自嘲地笑了笑，连续几个月的失望，早已经习惯了。
他转身打开石桌上的几个盒子。
腾腾热气袅袅浮现，一股香甜的气息逸散开来。
魏瑢躲在他不远处，很不争气地咽了口唾沫。没办法，人的本能无法阻挡啊。
四阿哥好像没有听见吧。
胤禛还在从食盒里一盘一盘地往外端，都是鲜甜的点心和果品，还有菜肴，呜……竟然还有小羊排！
这也太奢侈了吧。
嫔位以上的才有羊肉，而且也不多，魏瑢入宫以后还从来没有吃上过呢。
还有松瓤栗子鸡块，色泽金黄，外焦里嫩。
胤禛端着小羊排和奶油卷，来到凉亭边上，探头望去。
如果直接扔下去，她吃不到吧？都结冰了，落不到水里去啊！是不是先让人弄个冰窟窿。
他端着盘子悬在半空，不停地比划着。
偏偏他站的地方距离魏瑢只有不到两步远。鲜嫩的肉香飘过来，魏瑢竭力控制住口水的分泌，却控制不了另一样生理反应。
咕噜噜……
她肚子咕咕叫了起来！
魏瑢连忙按住肚子，却徒劳无功。
胤禛身形一颤，猛地转头，“是你！”
魏瑢：……我能说不是我吗？
“是你，你来了！”胤禛目光惊喜，手里的小羊排往横栏上一扔。
眼瞅着那盘子要落下去，魏瑢吃货本能占据了上风，上前将盘子扶了一把。
及时救助了小羊排。魏瑢一转身，却看到胤禛身影飞快，不是对着自己。
他正忙着将凉亭四面的门窗全部关闭起来。
速度之快，魏瑢怀疑他是不是暗中修炼了影之分、身术。
一口气将两面的大门和六扇窗户全部关闭，胤禛才松了一口气。
魏瑢：……
他望着已经飞回桌子上的那盘小羊排，唇角露出笑意。
自己病中想到的这个主意果然太好了，她还真是个嘴馋的小宫女，呃，小宫鬼。
以前真是白白浪费了那么多时间。
又觉得有点儿委屈，原来我在你心里头，还不如这一盘菜。
这菜要落水，你赶紧出手救助，我上次跳进水里，也没见你再现形。
那时候，我还以为你再也不会出现了呢。
心里头百般怨念着，却不敢说出口，只怕将这只胆小鬼吓跑了。
胤禛坐到了桌子旁边，温声道：“姑娘既然来了，不如坐下歇息片刻。”
魏瑢想了想，还是乖乖坐了下来。
别看胤禛现在好声好气的，真要撕破脸，还不知会使出什么手段来呢，上次就威胁自己要放炭盆烟熏来着。
胤禛看着对面椅子晃了晃，知晓她坐下了，大喜过望。
他从食盒里取出茶杯茶壶，倒了一杯热茶，“姑娘喝杯热茶吗？还是先吃点儿菜肴。”
一边说着，将刚才死里逃生的小羊排放到了燃着的小炉子上。
小火苗熏烤着，羊排发出诱人的香气。
魏瑢肚子又不争气地咕噜噜起来，
天啊，真想找个窟窿钻进去！
幸好胤禛看不见自己脸红的模样。
胤禛强忍住笑意：“这些菜肴本来就是为了姑娘准备的，我还正愁着该怎么送到姑娘府上。是否该让人将冰层凿个洞。”
我看该给你脑袋上凿个洞！看看你脑洞为什么这么大。
魏瑢哼了一声，还是伸手捏起了一根小羊排，开始享用。
呜，味道真是好！
胤禛安静地看着，浮在半空中的小羊排突然间就少了一小块儿肉，紧接着又一小块儿，最后整个儿被撸了下去。
诡异，却让他心里头无比的安宁妥帖。
魏瑢一口气吃了三根，又将魔爪伸向奶油梅子糕和炸鸡，不时端起茶杯喝一口。
胤禛非常体贴地替她斟茶倒水。
魏瑢一边吃着，有点儿不好意思。
“你为什么要这么执着的找到我呢？”
想了想，她赶紧补充了一句，“我只是一个法力低微的小鬼，帮不到你什么忙。”九龙夺嫡什么的，她可没有掺和的本钱。
胤禛笑道：“不需要你帮我什么，你的存在，就是最重要的帮助了。那些日子，我以为真的找不到你了。”
“我……”魏瑢眼珠一转，“我法力低微，不能随意现形的。”
“难怪上次我再入水中，也没有见到你。”
“这个……”
“只要你在这里就好，”胤禛的庆幸由衷而发。那些日子，他格外恐惧，天下的水终归一源，也许她随着水出了这宫廷，去了深山老林，自由自在，或者入了海中，任意东西。
魏瑢忍了又忍，还是忍不住问道，“你是怎么又落水的？”
胤禛微微一笑，“你是听说了宫中的谣传，关于我为未婚妻殉情的说法是吧？”
“呃……”
“还说自己法力不足了，其实也有偷偷爬上来啊，是为了找吃的吗？”胤禛语调幽怨。不然怎么能听见这些流言蜚语。
魏瑢真想抽自己几个嘴巴，让你好奇，让你八卦。这家伙面前，是一句话都不能说错啊！
胤禛笑容清澈，说出来的话却让魏瑢毛骨悚然。
“你最经常去的应该是长春宫的小厨房吧。”
魏瑢吓得险些跳起来，“你怎么……”
“我派人查问了一下宫中的小厨房，很容易就知晓了。”胤禛轻描淡写地道。
“长春宫距离这边并不算近，因为那里的饭菜特别好吃？”胤禛好奇。
“不过我劝你最近最好换个地方，长春宫中的宋答应近来颇得皇阿玛看重，你想要再来如自如，没有那么容易了。”
谢谢你了，我最近绝对不去了。
靠！你大爷的，这还让不让人活了。连自己金手指唯一的用处也要剥夺。
魏瑢真的要哭了。
“你要是喜欢吃，我可以给你带过来啊。”胤禛体贴地说着，“就不必你天寒地冻跑那么远了。”
先给大棒再给个甜枣，哼，以为我看不出来吗？
要不是对方是胤禛，她都要以为这家伙在撩自己了。魏瑢仔细咂摸了一下，这气氛，这语调，是她错觉吗？
自己是个女鬼哎，在他的认知当中。
而且胤禛是这种画风吗？不说出了名的自闭冷漠，寡言少语吗？
如今自己面前，这小子话唠的程度能跟宋清儿相提并论了。
四爷，你崩人设了啊！！！！！
胤禛笑问：“怎么不吃了？”
魏瑢清醒过来，继续拿了一只鸡翅。
胤禛望着她，目光晶亮：“我那日落水，自然不是什么殉情，那位未婚妻，我都没有见过她呢”。
真是为了找自己跳下去的！魏瑢有点吃不下去了。
气氛有些凝重，为了转移注意力，她脑中灵光闪过。
“呃，我刚才推算了一下，虽然不太准，但你将来应该会有一位贤惠的福晋的。”
魏瑢记得，宫斗剧大热的时候，有历史博主科普过雍正的后宫，乌拉那拉氏嫡福晋。
她故作神秘地压低了声音，“我算了一下，那个，你未来的福晋，可能……嗯，名字里头有乌字，乌云的乌。”
胤禛仔细想了想。
乌雅氏？这是他母妃家族，但并没有适龄的待选女孩，而且身份也不够当皇子嫡福晋。
乌拉那拉氏？待选的皇子福晋当中，是有他家一位嫡出的小姐来着。
魏瑢连连点头，肯定就是这位了。
“可乌拉那拉氏的小姐，年初跟五弟定了亲。”胤禛好笑地道，“你这卜算只怕不准。”
平地一声雷，魏瑢懵逼了。
原本历史上雍正的嫡福晋乌拉那拉氏，变成了五皇子的嫡福晋。
“怎么可能？”她脱口而出。
历史上的五皇子福晋是谁她不知道，但以康熙的作风，绝没有兄弟两人娶一家之女为嫡福晋的事情。五皇子原本的福晋绝不会是乌拉那拉氏。
胤禛接下来的话也验证了。“我们几个的福晋都是父皇亲自选定的，乌拉那拉氏是跟郭络罗氏一起，分别指给我和五弟的。”
为什么会变了呢？
自己穿越过来不过短短一年，一直是个寂寂无闻的深宫小答应，蝴蝶翅膀弱小的很，绝无可能更改历史的。
仿佛在这个宫里头，还有一个看不见的手，在拨弄着这些事情。
这个念头升起，魏瑢突然觉得遍体生寒，
她脱口问道，“你的婚事，是皇上亲自选定的吗？”
胤禛点点头，对自己儿女，康熙还是非常看重的，尤其年龄居长的这几个。
“当时有谁向皇上进言了吗？”
“应该没有。”胤禛回想了选妃的过程，都是礼部拟好了几个候选人，呈送给皇帝，最终皇帝亲自决定。
不清楚她为什么会对自己的婚事这么感兴趣，胤禛对这些其实无所谓。在郭络罗氏病逝之后，他已经亲自向皇帝说了，这几年事业为重，婚事延后再议。
皇帝也同意了，他虽然看重子嗣延绵，胤褆和太子府上都相继有皇孙诞生，对剩下的子女婚事也没那么着急了。
这个消息传开，也让不少看重女儿的勋贵悄悄松了一口气。
某人克妻的名声已经传开了。
也许，并非空穴来风，自己本来就是个命硬之人。养母佟佳贵妃收养他没多少年，就病逝了，连带着生下的小格格也夭折。而自己刚回到生母德妃身边，六弟又仓促病逝。
对比胤禛无所谓的态度，魏瑢却非常重视，如果历史不因自己而改变，那么因为谁？
她郑重地道，“此事务必要打探清楚，依照我的卜算，内情定有玄机。”
听得出她语气严肃，胤禛也重视起来，“既然如此，我派人悄悄探听。”
魏瑢连连点头。
“先别说我了，说说你吧。”胤禛打起精神，望向那个看不见的身影。
“我一直想请教你一件事，不知是否方便回答。”
他语气平和，还带着点儿小心翼翼。
无论未来的雍正帝是什么模样的，魏瑢看得出，此时此刻，在自己面前的只是个单纯的少年，带着迫切的求知欲。
“请教不敢当，也许我未必知晓。”
“别客气，达者为先。”胤禛笑道，“我就是想请教你一下，如何才能死后变成鬼？”
魏瑢：？？？
“你问这个干什么？”
“以备己用。”
自己用？你……魏瑢不知道该摆出什么表情了，最终只能挤出一句，“你年纪还轻，应该不必考虑这些问题吧？”
“你也很年轻啊，不也变成了鬼。”
“我……是遇到了兵燹灾祸。”
“我知道，你是生逢乱世，但就算太平盛世，天潢贵胄，年轻夭折的也不少。我的六弟，就少年夭亡。我觉得自己，也许性命不会太长久。”最后一句，胤禛唇角泛起笑意。
一阵寒风吹过，魏瑢突然觉得身上发冷，少年说着这些话的时候，明明是笑着的，眼神却淡然而坦诚。
这个年龄的少年，会考虑到死亡这种事儿吗？而且是这种无所谓的态度。
对了，中秋节那日他明明是被人推下小河的，之后宫中竟然悄无声息过去了。
“为什么没有禀报你的父皇呢？我是说中秋节宫宴的那一次。”
胤禛回过神来，他目光越过窗台，仿佛穿透了紧闭着的窗户，投射到遥远的虚空中。
“其实不是第一次了，反正也不会查出什么来。这几年，落水，中毒，上次跟着皇阿玛去秋猎，还曾经摔落过马。”胤禛笑着，“也许是得罪了鬼神吧，所以我命硬克妻之事，也不是空穴来风啊。”
魏瑢忍不住捂住嘴巴，为这惊悚的消息。
如果真的如自己猜测的那样，这个宫里头还有另一个穿越者，对胤禛下手就好理解了，因为知晓他是未来的皇帝，提前下手铲除。
……
“四阿哥……”小盛子忧心忡忡，在门外低声呼唤着。
主子这么久都不出来，还将门窗都关闭了，他实在担忧地很。
真是呱燥的家伙。胤禛看了一眼门口。
魏瑢想到自己隐身的时间也不多了，赶紧起来，“我也该回去了。”
胤禛晶亮的眼眸望着她：“你还没有回答我的问题呢？”
“这个……”魏瑢为难了，实际上随便编造一个灵脉之类的法子，对上辈子看遍修仙文的她很容易，但一种微妙的感情涌上来，她不想欺骗眼前少年。
她犹豫的时间太久，胤禛低声道：“如果为难，就不必说了，等魂归地府，尝尝孟婆汤的滋味也不差。”
“反正，多谢你。我以前无比的恐惧着死亡，现在我不怕了，都是你给我了勇气。”望着那个看不见的影子，胤禛赤诚地说道。
魏瑢有点儿着急了。
这种看淡生死的态度是这么回事儿？他该不会真觉得死了也无所谓吧，想到上次为了找自己，竟然大冬天跳进了河里……
“人死后，都会魂飞魄散，如我这等的少之又少。”魏瑢非常郑重地道，“所以你好好保证，可千万别死啊。”
胤禛愣了片刻，噗嗤一声笑了。
“好的，我尽力。”
“喂，你一定要活着啊，你将来还有很多事情要干。”魏瑢再次强调。
胤禛被她激动的声音逗笑了，“好好好，我真的没有轻生的念头，放心吧。毕竟，就算转世投胎，多半也没有皇子可当了。”
魏瑢仔细观察，确定他是认真的，才稍稍放下心来。
“总之多谢你，时间不早，我得回阿哥所了。下次见面，想吃什么？我带给你。”
“呃……”这个问法太高明了，自己都不知道该怎么拒绝了。
魏瑢想了想，“七天之后的这个时间吧。我尽力。”
“好，我等着你，还是要胡椒小羊排和珍珠鱼吗？御膳房那边的金丝牛柳味道很好。”
在口水的威胁下，魏瑢不争气地嗯了一声。
胤禛微笑着应下，然后起身离开。
***
下了桥，走到了没人的树丛中。
胤禛放缓了脚步，唇角泛起笑意。
四周冰雪莹莹，寒气森森。心里却无比温暖熨帖。
回想刚才的对话，这辈子好像第一次跟人说这么多的心里话。
难以置信的畅快舒坦。
从出生以来，他身边最亲近的人也就是小盛子了，但也只能说些日常事务，真正剖心之言，他没有任何一个人可倾诉。
小时候在养母那边，一开始还好，四岁那年，养母有了身孕，生下的小格格身体孱弱，佟佳贵妃忙于照料，对他便不再那么上心了。
几年后他回到德妃身边，母子情分早已生疏，再难恢复。六弟的夭折，又给了母子将添上一笔心结。
兄弟们当中，也没有性情相投的。所以他自幼性格封闭，极少会与人交流心事。
孤单半生，竟然遇到了一个能分享心事的人……鬼。
这种滋味，胤禛只恨不得时光如梭，一眨眼就是七天之后。
旁边，小盛子悄悄打量着主子的脸色。
这眼中带笑，面含春色的模样是怎么回事儿？还是他那个冷淡自持，连皇帝都赞许成熟稳重的四阿哥吗？
乖乖啊，该不会真撞见什么东西了吧？回想四阿哥在桥上的动作，小盛子欲哭无泪。
这大吉寺的灵符不太管用啊，改日还得再去金宝寺求一个去……
***
魏瑢待胤禛走远，才下了飞桥。
寻了个隐蔽的地方，解除了隐身状态。然后往长春宫走去。
想到七天之后的再次见面，心里又是忐忑，又是期待，这是一种自从入宫以来，从没有过的振奋状态。
仔细想想，为什么会爽快地答应第二次见面？
不仅仅是因为好吃的，她还没有这么幼稚，更多的是因为和胤禛的相处让她感觉到轻松舒适，
两人之间的交流，是一种平等而坦诚的，近乎后世朋友的相处。
这是她穿越这么久，唯一的一次了。
宫中是个等级森严的地方，玉福她们恪守礼节，对自己毕恭毕敬，而上位的妃嫔是半个主子，需要小心翼翼伺候着。就算宋清儿这样身份平等的人，言谈间也有很多忌讳。
她是个理智的人，并不认为胤禛是超越这个时代的平等观念的拥有者。只是她鬼怪的身份，让胤禛多了三分敬畏，两人之间就平等了。
她留恋这种平等相处的感觉，当然也有少年身上忧郁的气质。
另外更重要的，还有满满的好奇，胤禛身上似乎发生了某种诡异的历史错位，这个宫中真的还存在第二个穿越者吗？
隐身暗处，悄悄观察，将人找出来，有种陷身迷局，应对挑战的激动感。
反正魏瑢就是激动了，振奋了，或者说打鸡血了！
这种鸡血的状态一直持续她到返回长春宫。
还没走进宫门，就看到玉福几个人站在廊下，四处张望，满脸焦急。
看见了魏瑢，几个人才如释重负。
玉福急匆匆迎上来，“主子，您可算回来，之前周嬷嬷过来查问了好几趟。”
“怎么了？”
玉福看着她不紧不慢的模样，急得上火，扶住她手臂快步往回走，“您赶紧着准备吧，今晚皇上召了您侍寝啊！”

第29章
轰隆隆一声巨响。
魏瑢险些被劈晕过去。
她知晓这一天迟早会来, 但没想到来得这么快。
“侍寝？”
“是啊，主子赶紧回去梳洗吧，刚才干清宫那边就传了话来, 让您过去。”玉福扯着魏瑢袖子就往回走。
心里头叹息着, 自家主子的体面, 还是不及宋答应。宋答应第一晚, 御驾可是莅临长春宫啊！
不过转念想想，如今才下午，皇上就召了主子过去，显然是要伴驾一段时间，这已经是少有的体面了。
要知道，宫中低阶的妃嫔, 侍寝大多都是入夜之后才去干清宫，沐浴洗漱锦被一裹，往床上一送。都没有跟皇帝说两句话的机会。
魏瑢浑浑噩噩被她们拥着回了房间，坐在梳妆台前仔细梳洗打扮了起来。
玉福手中木梳飞转，动作超快, 玉莲和另外两个被周嬷嬷吩咐来帮忙的小宫女被她指挥地团团转, 将魏瑢能端上台面的所有钗环首饰和衣服都摆了出来。
被问到意见, 魏瑢神不守舍，随意指了两件。
然后就是一阵忙碌。
看着铜镜中倒映出的模样，魏瑢还真有些惊艳。通身天蓝色绣银百合纹的宫装，簪环耳坠都是银线配着珍珠, 玲珑别致, 衬得肌肤润泽生光。脸上并没有用脂粉，毕竟侍寝之前还要沐浴。但年轻就是本钱，脸蛋儿娇嫩地魏瑢都想要亲一口。
“主子这般美貌, 皇上看了一定欢喜。”玉福小声道。
魏瑢扯了扯嘴角，随便吧，身不由己，又能怎么样。
梳妆完毕，魏瑢去了前殿。果然早有轿辇在那里等着了。
小答应侍寝，用的是四人抬的软轿。领头的小太监有些眼熟，仿佛就是年节那晚守在桥下头的人。
李东盛笑着上前，“魏主子，快请吧。”
魏瑢心情复杂地提起裙裾，上了轿辇。
四个小太监齐齐发力，将轿子抬了起来。
一路晃晃荡荡，往干清宫走去。
李东盛跟着轿子一边，笑道：“主子今日的发簪真是别出心裁，人家都夸赞合浦珠圆润，我看倒不如主子头上这珠簪鲜亮，匠心独具。”
魏瑢回过神来，“多谢公公，这南洋的珠子虽然小些，倒是质地不差。”又问道，“让公公久等了吧，实在惭愧。”
李东盛露出受宠若惊的表情：“我们这些奴才，可当不得主子这句惭愧。只是生怕皇上那里等的心急。”
“皇上那边……”魏瑢想要询问，却一时把握不住该怎么问。
李东盛却是个灵透的，他跟魏瑢说话，本就是刻意示好，立刻借着话头道：“皇上正在内书房看书，下午的时候宋主子陪着皇上呢。”
魏瑢心头微动，下午是宋清儿陪着，晚上怎么突然召自己过去？
她作出天真好奇状：“不知皇上看的什么书……啊，倘若不方便，公公就不必回答了。”
李东盛笑了一声，“主子客气了，也没什么不方便的，皇上在看西洋那边的书呢。听说是来朝中的传教士窦尔玛送来的，普通人都看不懂的。”
魏瑢心神颤抖，不会是她想的那样吧。嘴上还是继续道：“皇上真是博古通今。”
李东盛又顺着话头说了几句，着重提点了一下康熙近来的喜好和心情。
魏瑢听得出他在向自己示好。大概以为自己会是下一个热灶吧。预先来捧捧场。
呵呵，说不定自己这“热灶”，今晚就要熄火了呢。
如果事情是她猜测的那样……
***
到干清宫，软轿在东边的小花园空地停下。
李东盛扶着魏瑢下了轿子。
从偏门进了干清宫，魏瑢脚步不由得放缓。
目光望去，大殿前头的广场上，上百名侍卫分列把守四周，整齐森严，宫女太监穿行其中，步履轻盈。这么多人，整个广场是却静得不闻一丝响动，甚至连这些人的面部表情，都是统一的恭敬沉肃。
到了这里，魏瑢才第一次感受到，这紫禁城是如今这个庞大帝国的权利中枢，统治着数以亿计的百姓。一种对权利的敬畏感油然而生。
因为时间还早，魏瑢并没有直接送去浴池里头泡澡。而是被李东盛领着去了偏殿。
按照惯例，这个时辰来侍寝的妃嫔，还会陪着皇帝一起用膳，说说话。
这一般是得脸的妃嫔才有的待遇。毕竟康熙也没有那么多时间跟每个女人唠嗑。
这也是为什么，李东盛会觉得魏瑢是个“热灶”。
头一次召见，就是这个时辰。
李东盛将人一路领到了偏殿门口。却见门外头，师父梁九功独自一人站着。
看到魏瑢过来，他露出复杂的表情，抬手拦住了她。
“魏主子，皇上有话说，让您先在殿外头跪着。”他声音低沉，意思却非常明白。
李东盛睁大了眼睛，难以置信，什么情况？召了千娇百媚的妃嫔过来，不亲近不说，而是直接罚跪？
魏答应犯了什么错吗？来的虽然晚了稍许，却也没太晚啊！这就得罪皇帝了？
魏瑢心里一沉，如果说之前只是三分猜测的话，如今七成可能了。
罢了，事到临头需放胆！
她看了看周围，问道，“梁公公，我该跪在哪儿？”
梁九功看到魏瑢冷静的模样，倒是暗暗称赞了一声，看了看，指着殿外廊柱后头，“主子不如先跪在那里的好。”
还挺有良心的，那地方至少避风。
“多谢公公了。”魏瑢客气地道。去了那边，乖乖跪了下来。
虽说是个避风的地方，膝盖接触到冰冷的地板，魏瑢还是哆嗦了一下。
青砖冷得像冰块，魏瑢只恨自己没多穿点儿护膝斗篷什么的。
廊下十几个侍卫和太监，都目不斜视，仿佛魏瑢不存在一般。
北风呼啸着吹过，魏瑢跪了不久，就觉得透心凉。四周一片寂静，隐约能听见殿内传来噼啪的轻响，仿佛是炭火在燃烧的声音。
好像身上更冷了啊！
梁九功在廊下站了片刻，眼看着天边日头西斜，转身进了殿内。
李东盛瞅见了，凑上来，“师父……”
梁九功低声问道：“皇上在干什么？”
“正在赏画呢，好像也是那帮传教士弄过来的东西。”李东盛小声禀报着。
梁九功从小宫女手中接过一盏热茶，摆正姿势，进了内殿。
果然看到皇帝正在书桌前，对着十几幅摊开的画作欣赏着。
梁九功将茶盏奉上，康熙接过抿了一口，问道：“你看这几幅图如何？”
康熙指着的是桌子中央的几幅人物肖像，都是西洋油画风格，
梁九功赶紧道：“这些西洋画儿，奴才可不懂，只是看着有些别扭，怎么就跟照着铜镜似得，有些阴森森的。”
“哈，只是画像漂洋过海，再加上年头久了，发暗了而已。你觉得，这西洋画风，比起朕前些日子收集的几幅前朝大家的画作，如何呢？”
“这个……论理，奴才不懂画，不敢妄言。只是觉得，好像还是咱们天、朝上国的画像更上乘。”
“为何？”
“俗话说得好，美人在骨不在皮，咱们中原的画儿，能把人的精气神儿给画出来，这西洋的画儿，咋一看挺像的，但只有其形，不得其神啊。”
“哈哈，你还说自己不懂画。”康熙大笑起来。
“奴才这都是瞎说的，皇上您可千万别怪罪。”梁九功笑道，“我一个粗人，谈这些画是辱没了画作。这等美人图，真该找一位美人，跟皇上说道才对。”
康熙收住笑声，问道：“外头怎么样了？”
梁九功连忙道：“魏答应还在外头跪着呢。”
“叫她进来吧。”
梁九功连忙应下。
***
殿门被推开，魏瑢正昏昏沉沉着，突然一道黑影挡住的亮光。
“主子快起来吧。皇上召见。”李东盛弯腰说着。
同时两个宫女上前，将魏瑢扶了起来。
因为跪的久了，她腿脚乏力，走路都颤巍巍的。
两个宫女又俯下身，在她膝盖处一阵揉捏。
膝盖酸痛，魏瑢险些惊呼出声，总算忍住。
两个小宫女手法巧妙，动作迅速。短暂的酸疼之后，膝盖很快舒服了很多。
魏瑢啧啧称奇，赶紧跟上了李东盛的脚步。
进了殿内，仿佛直接从寒冬走入春天。
室内一片温暖，中间摆着一个半人高的铜炉，四周的地砖下头也传来腾腾热气，将整个房间熏地舒适宜人。
更有一种若有若无的甜馨气息逸散在四周，让人闻着精神一振。
魏瑢来不及细看，跟着李东盛进了后殿。
就看到了康熙。
他穿着一身雪青色长袍，身形高大，窗前的灯光映照下，更显英武不凡。
魏瑢循着礼节，跪拜下去：“妾身答应魏氏叩见皇上，皇上万福金安。”
接触地面，膝盖又是一阵抽疼。魏瑢强忍着保持面色不变。
梁九功很有眼色地出了书房，跟李东盛一起将殿门关上。
房间里只剩下了两人。
康熙头也不抬，更没有叫魏瑢起来。
“知道为什么罚跪吗？”
“因为奴婢欺瞒了皇上。”
“欺君之罪，你倒是很清楚嘛。”康熙扔下毛笔，抬头看向她。
他目光晶亮，带着凌人的气势，魏瑢竟然被他看得心里头一阵发麻，膝盖的酸痛都感觉不到了。
***
走在外殿，李东盛悄悄看了一眼紧闭的殿门，忍不住好奇：“师父，这位魏答应看着娇娇弱弱，也知书达理，怎么就得罪了皇上？人都没见着就罚起了跪。”
“谁让她有事欺瞒呢。”梁九功眯缝着眼，摇头。
李东盛吓了一跳，“那这位魏答应可悬了。”跟着师父伺候康熙也好几年了，他深知皇帝最厌烦欺瞒之人了。
可惜，这位魏答应论容貌气度，还在那位宋答应之上，宫中所见，也只有王贵人能相提并论了。实在可惜了。
“那也未必。”梁九功笑了笑，说不定峰回路转，这位的造化，比宋主子都要强呢。
***
“你胆量很大啊。”康熙冷哼，“你既然知晓自己罪责，那么你是否知道，这欺君之罪，该当何罪啊？”
魏瑢悄悄咽了一口唾沫，幸好，没有直接将自己拖出去惩戒。说明还有挽回的机会。
她在外头的时候已经决定了应对的方针。
坦诚！
是的，对康熙这种掌握着自己生死大权的人，最好一切实话实说，想要隐瞒只会更加弄巧成拙。
“皇上容禀……”魏瑢语调温婉平静，将那天晚上发生的事情经过逐一说出。
康熙听着，点点头：“原来如此。”
他不是是非不分之人，那天的事情回想起来，魏瑢出现的时候他和宋清儿已经说完话了。之后这些日子也没有召见过她。就算想要坦诚，也找不到机会。
从这点来讲，她确实冤枉。
沉默了片刻，又突然道：“此事说来，你完全可以假装不知道，然后将罪责都推到宋氏头上。”
“奴婢与宋答应是朋友，岂能因一己之私，陷友于不义？再者，皇上洞察秋毫，智珠在握，奴婢万万不敢在皇上面前说假话。”
千穿万穿马屁不穿，魏瑢拿出上辈子恭维客户的劲头儿。
没想到被康熙毫不客气地戳穿了，“什么洞察秋毫，朕看你是个老实的，竟然也拍马屁。”说到后头，他笑出声来。
“皇上……”魏瑢有些窘迫，心下更多的是轻松。康熙会发笑，就说明没有真的动怒，自己的小命至少不必担忧了。
康熙笑了一阵子，才道：“所谓洞察秋毫，不过是因为君王权柄罢了。朕懂得是比旁人多些，手中可用的人也比旁人多些，所以知道的自然也比旁人多些。”
这番话倒让魏瑢刮目相看了，掌权之人，最难的便是在至高无上的权利中保持清醒。
尤其康熙是个从小就登基称帝的人，竟然还能有这份清醒。
康熙顿了顿，竟然会说心里话，他也有些意外。大概是眼前女子那双眼睛实在太清澈，却并非是纯然天真，而是一种洞悉之后的剔透，让人不由想要亲近。
康熙笑了笑，才继续道：“你也算是个聪慧的，那么朕再问你，是从何处知晓朕已经洞悉了此事呢？”
魏瑢低声道：“奴婢原本不明白，但看到皇上桌上的画作，就知道了。”
自己雕塑的风格，五官棱角深刻写实，明显的西洋风，而康熙桌上的正是西洋画。雕塑丹青，都归属美术类，中西方风格差距明显。
康熙虽然早有猜测，还是惊讶，“你果然学过西方的画功。”
之前西方传教士带来的颇多西方的艺术品，包括画作和雕塑，让他知晓了西方的美术风格，他那天晚上所见的雪雕作品，虽然粗疏，但风格明显。
本以为宋清儿家中经商，有此见识也不意外。今日宋清儿伴驾的时候，他取了几幅画与她一同欣赏，没想到她对西方风格一无所知。康熙便动了疑心。派人仔细调查，果然发现端倪。
“朕看你待字闺中之时，魏氏门第平平，竟然会教导这些吗？”
“只是早年偶尔所见，自己喜欢，便揣摩起来。”
魏氏的父亲确实有收集古董字画的爱好，自己胸口的吊坠就是这么来的。
康熙点头道，“那你过来看看这几幅画。”
魏瑢这才有机会仔细欣赏桌上的四幅画。
都是清一色的宗教画，耶稣受难像，圣母像之类的。以她的鉴赏力，看不出年代作者。只能估计，在西方应该算是中流画家的作品吧。毕竟更高档次的，都在大贵族手中，传教士也弄不到手。
“这是西方崇信的神明基督。”康熙指着一幅图介绍道，复又笑着，“我们中原描绘神明，皆是威仪赫赫，镇压邪祟。偏偏这西方的画作，喜欢描写神明受难，此等嗜好，真是让人想不通。”
魏瑢谨慎地道，“神明受难，也是为了苍生。”
西方的神话中，多有神明舍身为人的传说，比如盗火的普罗米修斯。
康熙慨叹：“西方的君王不崇尚仁道，反倒是神明崇尚仁道。”
魏瑢想了想，还真是这么回事儿，所以在封建时代，儒家文化比西方的统治更先进一些。当然跟后世的没法比。
“那你可会画？”康熙饶有兴致地问道。
果然帝王多疑。自己之前所说的，他并未全信。魏瑢故作羞怯，“是懂得一二，只是不精。”
康熙立刻命人布置好文房四宝。
魏瑢遵循上辈子的经验，并没有完全地以西方风格，而是双方糅合，中西合璧地临摹了桌上的圣母像。
她故意露怯，再加上传统笔墨也不适合西洋画，最后的作品自然一塌糊涂。
但康熙看着却并不觉得简陋，笑道：“靠着自己揣摩有此功底，已是难得了。”
他又叫梁九功进来，“将这幅画作拿去装裱。”
魏瑢：……
她能拒绝吗？
“朕改日要拿去给窦尔玛看看，我大清朝之人，也有精擅西洋画的，看他还怎么在朕面前炫耀。”康熙乐呵呵说着。
魏瑢：！！！这是黑历史啊，不会流传到后世吧？
康熙疑心尽去，挽起魏瑢的手，笑道：“你以前在家中，可有请过人教导书画……”
好好说着话怎么动手动脚起来。魏瑢吓了一跳，终于想起自己过来是侍寝的。
虽然早做好了心理准备，但事到临头还是紧张难受。
康熙将她揽入怀中，察觉了她的紧张，笑道：“还以为你是个大方的，怎么比起宋氏还要拘谨。”
魏瑢想要说些什么缓解气氛，却觉得胃里一阵翻江倒海，不敢在皇帝面前失态，她小脸憋得通红。
康熙注意到了，抬手试了试她额头，果然发烫。
他放开魏瑢，立刻叫传召太医进来。
干清宫旁边是有太医轮值的，闻讯立刻赶来了。
略微诊治，就立刻道：“这位主子是之前身体孱弱，又有些积食，如今受了寒，发作出来，臣开个祛火退热的方子，休养几日就好。”
魏瑢明白，不仅是刚才跪了一个多时辰，关键是之前和胤禛在小河上，也吹了好久的冷风。
至于刚才翻江倒海的恶心，都怪某人准备的零嘴太好吃，一时不防备吃多了。
康熙有些后悔，之前的罚跪太轻率了。她本就体弱，病还没好利落的，又挨了这一场冻，岂不是雪上加霜。
只是皇帝是不可能犯错的。
“朕只是让魏答应跪着，为什么偏偏要跪在殿外。”
梁九功赶紧扑通一声跪下，“都是奴才瞎了狗眼。”
魏瑢：……堂堂皇帝，竟然要找奴才来背锅！要脸不？
康熙却丝毫不觉得有什么问题，笑问道：“那你该怎么赔罪？”
梁九功眼珠儿一转，“皇上要赏赐魏主子，不如就让奴才去领了给送过去。”
康熙笑骂了一句：“你这狗贼，倒是拿着朕的金库当人情了。”
梁九功陪笑着。
眼看着这事儿就这么揭过了。
魏瑢心里头有些憋闷，你当是养猫吗？给两个甜枣，就会感恩戴德了。
她轻咳了两声，委婉地道：“皇上千万别责怪，梁总管想必是生怕奴婢在内殿，会扰了皇上赏画的心情。”
室内气氛有瞬间的凝滞。
梁九功忍不住惊叹，乖乖啊！看这魏答应不显山不漏水，竟然是个麻辣的主儿。这种跟皇帝明面挑刺的事儿已经多久没见过了，上次好像还是宜妃娘娘最得宠的时候有过。
康熙低头看向魏瑢，也有些意外。
他本来想着，让梁九功顺势多给她挑些上好的衣饰珍宝，再找个太医好好诊治调养，就算补偿了。没想到反而被这小丫头不轻不重刺了一下。
后宫妃嫔，除了早年入宫的郭络罗氏，也就是现在的宜妃，还没有敢直接跟他顶嘴的呢。
仔细盯着魏瑢，看得她纤瘦较弱的模样，又忍不住想笑，“你这丫头人小体弱，胆子却不小，竟然敢这么跟朕说话。”
梁九功悄悄松了口气，皇帝这是没生气。
康熙又笑道：“罢了，今次是真错怪了你，梁九功，着人传旨，长春宫魏氏敏慧知礼，甚合朕意，晋为常在。”
魏瑢吃惊地瞪圆了眼睛。
这么简单就升了一级？
看着她可爱的表情，康熙笑着上前，刮了一下她的小鼻子。
“怎么了，难不成还不满意吗？”
魏瑢冷不防鼻子一疼，才清醒过来，赶紧跪地，“奴婢不敢。”
“你还有什么不敢的。”康熙笑着，“罢了，今日也辛苦你了，下去歇息吧。”
就这样，魏瑢浑浑噩噩出了干清宫。
被殿外的冷风一吹，想起自己在康熙面前的全盘应对，魏瑢不禁出了一层冷汗。
也不知道自己是怎么脑抽了，去跟掌握着自己生杀大权的人表露不忿。
以后宫规矩而论，自己终究欺君在先，被责罚也是情理之中的。康熙愿意补偿，已经是恩宠了，自己竟然还激愤之下顶了嘴。
唉，谁让她骨子里头还是个现代人呢，遇事非要讲究个是非对错。
这里是讲道理的地方吗？魏瑢恨不得狠抽自己几下。
她很清楚，最后康熙服软，并不是真觉得自己有错，实际上从皇权的角度，人家也没错。会服软，只是恩宠，或者说直男对于合心意的小美人的任性的包容。
“魏常在今日可是青云直上了。”梁九功笑眯眯道。
魏瑢回过神来，恭敬地道：“您老人家别折煞我了，头一次面圣，应对失措，皇上不计较便是我的福分了。”
“之前的事情，多谢公公了。”魏瑢真心实意地道，趁着四周没人，欠身行了一礼。
梁九功避开了，心头却颇为受用，他没看走眼，这主子是个有数的。有些刁蛮小性子也挺好，宫里头美人个个都千依百顺，皇帝也乏味啊。
他笑眯眯看着魏瑢，“这奴才可承受不起。一时无法侍寝也不必着急，您在福气在后头呢。”
魏瑢生生打了个哆嗦。这句子好像有点儿耳熟啊！

第30章
返回了长春宫。
玉福她们都露出惊诧的表情, 还透着些失望，这个时辰回来，显然是没有承宠。
魏瑢满心无语, 简单解释道：“皇上只是宣召我过去说了些画作之事。”
玉福连忙安慰道：“主子别心急, 等您养好了病, 将来自然有得皇上看重的好时候。”
魏瑢也懒得多说, 膝盖因为跪了半日，还酸疼着呢，吩咐了玉福出去打热水。
玉福刚走到门口，门帘子被猛地掀起，周嬷嬷快步走了进来，身后还跟着两个体壮的小宫女。
魏瑢刚喝了一口热茶, 诧异地看着，“嬷嬷这是？”
周嬷嬷神色凝重，“魏答应是怎么得罪了皇上？”
魏瑢反应不过来，“我并未得罪皇上啊？”
周嬷嬷脸色一黑，“答应还敢欺瞒我们不成, 僖嫔娘娘已经知道了。”
听到这些话, 后头的玉福和玉莲吓得脸都白了。
魏瑢先是惊讶, 旋即反应过来，是之前自己在干清宫外头跪了一个多时辰的事情传到了僖嫔耳中。
她立刻解释道：“嬷嬷安心，我并未得罪皇上。皇上一开始是对我有些……”她想说是误会，但康熙只是查明了真相, 还真没有误会她。
偏偏自己和宋清儿的这件事, 似乎也不好直说。
魏瑢揣摩上意，以康熙好面子的性格，肯定不想让这件事的真相传出去。毕竟这有损他英明神武的形象——竟然被宋清儿这么个小丫头骗过了。
反复斟酌, 她只能说道：“之前是有少许隐瞒，经过我面呈实情，皇上已经谅解了。”
周嬷嬷冷着脸，“答应还真是想得好啊。”皇帝性格严谨，最恨有人欺瞒了，这小丫头竟然以为自己三言两语就能让皇帝谅解，简直蠢得可笑。
也难怪周嬷嬷这么想，在她看来，皇帝若真是谅解了魏瑢，肯定会留下侍寝的。如今天还亮着就将人撵了回来，肯定是不满意啊。只怕是皇帝见她年幼无知，才没有直接责罚。
她音调冷厉，“请魏答应别喝茶水了，先去前殿跪着吧！”
魏瑢懵逼：“啊？”
“答应没听到吗？”周嬷嬷烦躁地道。这死丫头再没眼色，她只能让人拖出去了。
唉，可怜她们长春宫，怎么尽是这些惹祸糟心的玩意儿！
好不容易得来皇帝眷顾，可千万别因为此事惹来厌弃。
魏瑢明白她的意思，这年头当属下的，最关键的就是要跟领导保持步调一致。
领导说要五分，你就要做到十分，当然十二分更好。
但魏瑢可没有受虐的兴趣，连忙正色解释道：“请嬷嬷不要心急，我绝无虚言。皇上是真的原谅了我，赏赐了不少东西不说，还答应晋升我的位份呢。”
一开始周嬷嬷看她神情郑重，还有些动摇，但听到最后一句，直接怒了。
连侍寝都没有，就晋升了位份，简直痴人说梦。她当自己是什么人了！
越发觉得她前头的都是胡言乱语，不外乎想逃脱罪责。
她冷着脸转头吩咐道：“立刻将人拖去前殿跪着，让来往过路的也都看清楚了，触怒皇上的人，我们长春宫也绝不宽怠！”
两个小宫女立刻上前扣住魏瑢肩膀，想要将人往外拖。
魏瑢简直被她们这榆木疙瘩的顽固给气乐了，怒声喝道：“让我罚跪，只怕周嬷嬷你承担不起，不怕被皇上问罪吗？”
“呸！”周嬷嬷冲着地上啐了一口，正要开骂。
就在这时，门外小太监清亮的嗓音传入，“皇上有口谕，请魏常在前来接旨。”
室内像是被按下了定格键，所有人都愣住了，除了魏瑢。
她用力挣脱了两个小宫女钳制推搡，站稳了身形。
这一幕恰好被掀帘子进来的梁九功看了个正着。
他笑着：“这是怎么了？门外连个传话的都不见，都挤在房间里。”
魏瑢整了整衣裳，惭愧笑道：“让公公见笑了。”
周嬷嬷咽了口唾沫，问道：“梁总管，您怎么过来了？”
梁九功是什么样的人精，房间里的场面一扫，就知道发生了什么。他笑眯眯道：“这不是皇上的旨意，当奴才的就得赶紧跑一趟啊。”
周嬷嬷心肝儿发颤，“什么旨意能值得您老人家专门跑一趟。”刚才她好像听见传话的小太监叫什么魏常在，不可能，一定是她耳朵出了问题。
可惜梁九功的下一句话，打破了她的臆想，“就是魏常在的晋封旨意啊。”
轰然一声天雷，周嬷嬷被劈地天旋地转，险些眼一翻昏迷过去。喃喃道：“这怎么可能？”
梁九功翻了个白眼，“怎么，嬷嬷对皇上的口谕有意见？”
周嬷嬷猛然醒悟过来，头摇得拨浪鼓一般，“没有没有。”
梁九功拂尘一甩，笑道，“那就请魏常在领命吧。”
魏瑢快步出了寝室，来到外间。
四个小太监站在门口，手里都捧着各色赏赐。
梁九功站到房中，轻咳一声，摆正了表情。
“长春宫答应魏氏，公忠体上，才育锦绣，深得朕心，特晋封为常在。”
魏瑢立刻跪地，冲着干清宫的方向叩首三次，就算领旨谢恩了。
周嬷嬷跟着跪在后头，一张老脸涨得通红。
与跪在更后面的玉福她们，如在梦中的惊喜形成鲜明对比。
梁九功亲自上前，将魏瑢扶了起来，笑眯眯问道：“刚才那是怎么了？”
魏瑢笑道：“只是有些误会，让公公见笑了。”
周嬷嬷也是久居宫中的人了，拿得起放得下。也没起身，立刻抬手抽了自己一巴掌，“都是我有眼无珠，竟然误会了皇上的意思。”
“周嬷嬷也只是心急罢了。”魏瑢笑道。
她还在长春宫这个地界住着，就不能跟周嬷嬷撕破脸皮，毕竟她后头还站着僖嫔。没听见人家告罪的话语，也是误会了皇上，并非冤枉了自己。
梁九功也赞许地看了魏瑢一眼，宫中谁不希望上下和睦呢。
等周嬷嬷又抽打了两下，他才施施然开口：“嬷嬷无需如此，你是僖嫔娘娘身边的老人了，长春宫上下忠顺恭敬的心思，皇上是知道的。”
两个小太监上前，将周嬷嬷扶了起来。
周嬷嬷乖巧地笑道：“皇上英明神武，多谢梁总管体察下情，也多谢常在宽宏大量。”和善的表情没有分毫芥蒂。
一场小风波就这么消弭无形了。
然后几个小太监将赏赐捧了上来。
梁九功还真尽心挑选了。一套珍珠头面，所用的珠子虽然不大，却都圆润亮泽，发簪耳坠都款式秀雅不俗，一套文房四宝，还有十二匹锦缎，都是上佳的料子，桃红柳绿，纹路繁复。
最让她惊喜的是一盏赤金鲤鱼灯，只有拳头大小，却设计的格外精巧，鱼尾的凹陷处放灯油，鱼身镶嵌着玻璃片儿，从多个角度反射灯光，点亮后极为璀璨。一盏小小的油灯，顶得上点两三根蜡烛了。
大概是听说她喜欢熬夜看书，特意准备的。
***
消息传开，不仅长春宫，整个后宫都沸腾了。
众人惊讶艳羡就不必说了，关键是只侍寝一次便得晋封，这在康熙的后宫中是史无前例的，连这几年最得宠的王贵人，也是侍寝半个月之后才晋封的，这已经是让众人为之侧目的宠爱了。
从玉福口中得知此事后，魏瑢大为后悔，应该阻止这个晋封的。
转念又想到，自己阻止有用吗？别往自己脸上贴金了。那可是康熙啊，说一不二的霸道性子。
既来之则安之吧。
到了下午，李东盛带着太医院专司风寒调养的圣手孙太医过来，替魏瑢诊脉。
孙太医仔细诊治了脉象，开了个方子。当晚将配好的几十包药材送了来，一应药材自然都是最顶尖儿的，还附送了整套熬药的砂锅铜炉等物，送药来的学徒仔细教导了玉莲煮药的事项。
这一番折腾，又让长春宫上下狠狠眼红了一把。就算得宠的低阶妃嫔，也少有能请动他老人家的，这待遇显然是皇帝专门叮嘱过了。
第二天去请安。
魏瑢发现自己的位置竟然变了，原本僖嫔跟前的椅子，自从李佳贵人去世后，变成了窦常在为首，宋清儿紧随其后，第三是她。本来以为，晋封之后，自己会跟宋清儿替换一下。但如今，她的位置竟然从右侧第二个挪到了左侧第一，还在窦常在之前。
这宫里不仅讲究宠爱，也得讲究个资历吧。
魏瑢脚步停住，想要反对。
周嬷嬷抢着道：“这是僖嫔娘娘的意思，魏常在就安心坐下吧。”
从那张笑成菊花的老脸上，魏瑢也无法分辨是刻意讨好，还是故意设套。
好在窦常在是个息事宁人的性子，笑道，“我早习惯了坐在右边的位子上，挪了本来就不习惯。恰好魏妹妹帮我换了回来。”
魏瑢还能说什么，只能乖乖坐下了。
僖嫔来到之后，嘉许了魏瑢几句，语调不咸不淡的。
魏瑢知道她心里头含着醋意的，对这个分走了康熙宠爱的人是绝对不会顺眼的，哪怕这宠爱是莫须有的。
她恭敬地回应着。对僖嫔问起的为什么会晋封，也早想好了答案。
“我去侍奉的时候，正逢皇上在阅看西洋的画册文书，有些疑惑，正巧我知道，对答了一二，还现场画了一幅画。皇上看了说挺好的，还让人裱起来，说改日要跟外朝的几位大人，尤其那位窦尔玛大人探讨……”
眼角的余光瞥见旁边宋清儿身体颤抖，小脸煞白。
魏瑢暗暗叹了一口气。
“这也是你的造化了。”听完整个过程，僖嫔点点头。只当她走了狗屎运。皇帝注重脸面，尤其在那些外邦人跟前的脸面。
得知因为此事晋封，僖嫔态度倒是和蔼了些。
***
说了片刻，众人散去。
窦常在带着贴身宫女走在回去的路上。
眼瞅着四周无人，小宫女抱怨着：“这周嬷嬷也太狗眼看人低了，还有这魏常在，不过刚得宠，就这般嚣张。主子谦让，她就真当仁不让坐下了。”
窦常在嗤笑着，“这宫里哪个不是跟红顶白的，也不必说了。能得皇上看重是她的本事，但能将这脸面长长久久保持着，才是真本事呢。”
说罢，两人走远了。
***
宋清儿站在西偏殿的廊下，犹豫了半天，才终于鼓起勇气迈开脚。
听到玉莲通禀宋清儿来访，魏瑢立刻道：“将人请进来吧。”
知道上门，终究还有救。
魏瑢直接将她迎进了房内，让玉福退下，开门见山问道：“皇上已经知道了，你有何打算？”
宋清儿如同当头挨了一棒，懵了半天才回过神来。
然后，她直接哭了。
“我就知道，我就知道……”她喃喃说着，泪流个不停。
其实在听说魏瑢晋封常在的时候，她就隐约有了预感，联想到昨日伴驾的时候，皇帝待她不似从前温柔，摆出些画作说到一半，突然将她撵走了，回来之后便恐惧着。
在来这里之前，她还犹豫着该怎么试探询问，没想到魏瑢这么直白。
看着惊慌失措的宋清儿，魏瑢也不知道说什么好了。
宋清儿哭了一场，才慢慢冷静下来，抽噎着道：“本来就是我抢占了姐姐的功劳，鹊巢鸠占，此时物归原主，也是老天有眼。”
“接下来你准备如何？”
宋清儿扯着帕子，惨然道，“我一个待罪之人，又能如何？”入了这宫里，身家性命都不是自己的了。
魏瑢叹了一口气，“皇上也没有冷酷到如此境地。依我看，你最好是主动赔罪，明日，不今天就去干清宫求见。”
昨晚康熙提起宋清儿的态度，虽然生气，却并未厌憎，毕竟是最近可心意的小美人，而且宋清儿的性格，属于宫中少见的天真小白。所谓的欺骗，也只是为了讨好他靠近他，从男人的微妙心理来讲，这并不是什么大罪过。
发挥少女的优势，说说对康熙的思慕之心。虽然老套，但男人不可能拒绝一个对自己全心全意倾慕的美丽少女的。
宋清儿吓了一跳，“这……还是等皇上消消气才好吧。”
“等皇上消了气，只怕也忘了你是谁了。”魏瑢毫不客气地指出。
宋清儿醒悟过来：“多谢姐姐提醒。”又感动道，“明明是我负了姐姐，你却依然为我着想，我实在惭愧，无地自容。”
魏瑢温声道：“此事就不必再提起了，皇上那边想来也不会外传。”
宋清儿用力点点头。
玉莲将汤药熬好了，宋清儿借机告辞，回去斟酌对着皇帝告罪的台词了。
***
回了自己房里。
宋清儿愁眉紧锁，苦苦思索着。
春桃端上茶盏，低声劝道：“时候也不早了，主子不如早些歇息。”
宋清儿摇摇头，“魏姐姐说得对，我不能耽搁，今日就要去向皇上赔罪。”
春桃温声道：“主子若是实在想不出，不如拜托魏常在先替您求个情。”
“这怎么能行，我已经愧对她了，万万不敢奢求更多。”宋清儿立刻否定。
春桃略一犹豫，低声道，“依奴婢所见，魏常在也没有真的待主子您上心。她若真将您当做姐妹，大可以在皇上面前说是您和她两人合力所雕琢的雪人啊。这样您也不算撒谎了。而她也不损体面。”
宋清儿动作一顿，抬头看着她。
春桃被她眼神看得吓了一跳。
宋清儿厉声道：“你若跟着我，以后绝对不可以说这种话！这半年多来，魏姐姐照顾我已经良多，我若是依然人心不足，岂不是忘恩负义！再者，此事被揭发，是皇上明察秋毫，容得旁人撒谎吗？终究那些本就不属于我，失去了有什么资格计较呢。”
春桃赶紧跪下，不敢再说。

第31章
书房中, 胤禛坐在桌前，拿着一张写满字迹的白纸，仔细斟酌着。
小盛子端着茶水进了门, 看他这般凝重的表情, 脚步不自觉的放轻了。
他知晓最近太子爷交给了自家阿哥重要的任务, 似乎非常困难, 肯定是殚精竭虑，想着怎么办好呢。
将茶水搁在桌上，目光无意间扫过那页白纸。
小盛子目光愣住了。
五香蝴蝶鱼、红梅珠虾、杏仁豆黄……这不都是吃的吗？四阿哥这是在一脸严肃地琢磨菜谱？
正懵逼着，冷不丁听见胤禛敲了敲桌子，问道：“年轻女孩一般喜欢什么呢？”
小盛子：？？？
“一般都喜欢衣服首饰吧。”他猜测着回答。
胤禛回过神来，其实刚才他只是自言自语, 没想到小盛子回答了。
正好，他将白纸往前一递，“派人将这上头标红的菜肴，晚膳时候都做一份来尝尝。”
小盛子低头看去，乖乖啊, 标红的得有差不多一百道呢。
“都今晚端上来？”
胤禛被这呆货气乐了, 板着脸道, “当然不是，之后六天内安排好就行。”
小盛子赶紧领命。
等他退下了，胤禛重新思考刚才那个问题，若是旁的女孩, 也许小盛子的话有些参考性, 但衣服首饰是不可能的，她又不是活人，只是一缕亡魂所化。
亡魂……胤禛鬼使神差又想起一件事情, 太子上个月委托给他的重要任务，迟迟没有进展，也许，可以借助她的力量。
***
接下来的日子，魏瑢再次进入了养病喝药的养老式生活。
宋清儿去赔了罪，在干清宫外头跪了两个时辰，才进了大殿。
如何应对的，魏瑢并不知道，但从结果看来，应该还算顺利。
宋清儿之后并没有失宠，也没有被责罚，十天里依然有两三天伴驾，虽不及从前，也足够体面了。
养病的日子格外清闲。
七天转眼过去了，又到了与胤禛约好的见面时间。
魏瑢犹豫了很久，还是走上了赴约的道路。
在这个压抑的宫廷中，她真的非常留恋一个能正常交流的对象。而且胤禛身上的谜题，也让她念念不忘。
魏瑢到了河边。
胤禛已经在那里等着了，透过敞开的窗户，一眼就看到少年凭栏而立，清透的双眸凝望着结了冰的河水，满含期盼。
魏瑢提着裙裾，小心翼翼上了桥。推开虚掩着的房门。
胤禛匆匆转身，面露惊喜，“你来了！”
魏瑢应了一声，然后到了桌边小圆凳上坐下。
桌上摆满了好吃的，形形色色的，琳琅满目，魏瑢注意到，上次但凡她动了筷子的，今次都又备了一份，而没有动过的菜肴，全部被换成了新的。
对他的细心体贴，有点儿感动。
胤禛将暖炉上温着的白瓷酒壶取下来，又笑问：“今日还备了果酒，不知道你喜不喜欢？”
在魏瑢同意之后，替她倒了一杯。
魏瑢捧起来抿了一小口，滋味酸酸甜甜的，有点儿像后世的果汁加了薄酒。
“你上次让我探听的事情，我打听过了。”
魏瑢立时竖起了耳朵。上次她再三叮嘱胤禛探听的，是关于他被赐婚的事情经过。
“正式的赐婚是去年秋十月初五，礼部拟好了名单呈送御前，晚上父皇点了名单定下的，那晚只有梁九功带着几个宫人服侍，再就是侍寝的王贵人了。”
王贵人，未来的密妃王氏。如今正在养胎的那一位！
若论康熙中晚期，后宫最得宠的莫过于这位了，难不成她是穿越过来的？魏瑢脑洞大开。
又想到胤禛之前说的屡次遭遇的性命之危。
“这种事情，是从什么时候开始的？”
“大概就是这一两年的事儿。”胤禛仔细回想着，这种事情，一次两次还可以当成意外，但次数多了，渐渐觉得诡异起来，尤其上次落水，说明真的有人想要杀他。
两年多前，正好是密妃王氏入宫之后。
难不成她也是穿越者，想着弄死未来的雍正帝，然后扶植自己的儿子上位。她肚子里正怀着十五阿哥，将来还会有十六阿哥，以及康熙晚年最宠爱的小十八。
倘若真是如此，这位姐的宏图伟志不同凡响啊！毕竟自己穿越过来，就只想着当咸鱼……
胤禛的声音打断了她的思绪。
“你觉得王贵人有什么特别的吗？”
“我……”魏瑢脑筋一转，委婉地道，“我只是觉得，这个人命格非同凡响，只怕有不为人知的秘密，你若有机会，可以调查一番。”
自己不好调查，这位好歹是个皇子，多关注一下还是能够的。
胤禛点点头，将事情记在心里。
虽然魏瑢没有明说，他也猜到，似乎王贵人与他的遭遇有些联系。
不过如今他最关切的并非此事，而是……
“今次我想求你一件事情，不知能否答应。”
“什么？”
胤禛想了想，开口道：“你知道噶尔丹吗？”
魏瑢当然知道，这位历史上算是康熙中后期的最大对手，称霸草原的一代枭雄。
但作为一个嘴馋的前朝女鬼，她不应该知道。
胤禛只当她不知，详细解释道：“噶尔丹此人堪称当世枭雄，征服哈萨克、灭掉叶尔羌汗国，称雄西北，已有当初铁木真之象。是我大清头号强敌……”
“之前大哥他得封郡王，也是因为西北的战功。”胤禛略一犹豫，将太子委托给他的事情说了出来。反正对面的人亲眼见过大阿哥的丑事，也没什么好隐瞒的。
“你是说，大阿哥的军功是伪造的，还勾结噶尔丹。”魏瑢睁大了眼睛。
“大哥倘若通敌，是震动朝野的大事。噶尔丹挟制住他，势必要牟取更大的利益。所以此事迫在眉睫。”
“今次策妄阿拉布坦打着遣使入京的旗号，自己秘密抵达京城，此人是噶尔丹的女婿，正可以入手试探此事。”
魏瑢回过神来，“怎么试探？”
“策妄此人，是上一任准格尔大汗的儿子。按照草原的规矩，其父亲死后，大汗之位本应该由他继承。却趁着他年幼，落到了噶尔丹这个叔父手里。他明面上俯首称臣，实际未必那么服帖。”
“尤其为了向噶尔丹表忠心，他迎娶了其女为妻，为此，青梅竹马的发妻被迫自尽而死。”
“这些年他战功累累，表现又乖顺，已经深得噶尔丹信赖。分封为王，大权在握。朝廷探知，在自己的封国，他曾经几次在草原设法坛，为发妻招魂。”
魏瑢眨了眨眼睛，她有点儿明白胤禛的思路了。
胤禛目光闪动，“此事运作得好，不仅能从策妄那边诈出大哥的机密，还能拉拢此人，变成对付噶尔丹的一大助力。”
“你是想让我假扮他妻子的灵魂？”
“没错。”
“你觉得能成功吗？”魏瑢可没有胤禛那么乐观，她对自己的演技从来没有信心，尤其这场戏面对的不是观众，而是女子朝夕相处的丈夫。
胤禛却自信满满，“策妄之妻亡故，已经十几年了。再深的音容笑貌，也逐渐模糊。况且能亲眼见到神鬼，还有什么是不能相信的呢。”
上次太子将这桩重任委托给了他，他跟着礼部的人，与这位秘密来京的年轻可汗接触了几次，始终找不到突破口。
策妄此人勇武多谋，心思缜密，唯一的弱点就是亡妻了。
那天他灵机一动，想到了这个法子。
魏瑢明白，胤禛的意思，主要是利用策妄的震惊。毕竟鬼魂都见到了，这鬼魂说什么也不是那么重要了。
“怎么样？你可愿意。”胤禛紧张地看着她。虽然什么也看不见。
魏瑢沉默下来。
论理，她可以拒绝，但少年期盼的目光，不想让他失望。更重要的是，此事是针对大阿哥胤禔的，对她来说也有利。而且噶尔丹之战，是康熙中后期的一大威胁，三次征伐，消耗的民力财力无数，帮这个忙也算是利国利民了。
权衡利弊，最终魏瑢点头道：“我可以试试。”
胤禛大喜，站起来，郑重向着魏瑢躬身一礼，“多谢你了。”
魏瑢不由得也站了起来，“你别急着谢我，还没成功呢。”
“你肯答应，我已经感激不尽了。”胤禛微笑着。
之后魏瑢品尝着美食，胤禛在旁边将策妄的诸多情报逐一说了出来。
“这家伙真是早有准备啊。”魏瑢一边听着，暗暗慨叹。
畅谈的间隙，她忍不住问道：“你试探此人，是太子的吩咐？”为了太子这么拼命，都求到自己头上了。
胤禛明白她的意思，语调微带苦涩，“太子本心守正，肯于纳谏，至少比大哥强些。”
如今朝中大阿哥胤禔拉拢朝臣勋贵，峥嵘之象尽显，太子步履维艰。
他是不想看到大阿哥上位的。
太子虽然没有表现出来的那么忠孝仁义，但至少还算是个好人。
这种话，对着外人，甚至对着小盛子，他都万万不敢吐露，也只有对着眼前这位，能畅所欲言。
那也未必啊！魏瑢悄悄想着，君不见隋炀帝没有继承大统之前，也是纯良孝顺，这些当太子的，很多在长久的压制之下，心理变态了。
太子胤礽可能确实是个好人，但当了四十多年的太子之后，心态会逐渐扭曲。
天色渐晚，两人道别。
***
因为答应了这桩大事，魏瑢接下来数日，每天都去河边，跟胤禛一起恶补噶尔丹方面的知识。
数日之后，约定的计划开始了。
计划施行的地点，选在了河道下游浮碧阁的一处小佛堂里。
这里原本住过一位信佛的太妃，亡故之后暂时无人居住，门庭冷落。
站在小佛堂冷清的正殿里。魏瑢在心里默念约好的剧本。等了不久，就透过敞开的大门，看到河中央一艘小船驶过。
河上的冰刚刚融化，春风料峭生寒，将船上两人衣袂吹得翻飞不止。
魏瑢一眼就看到，当前的那人就是胤禛，身为皇子的他竟然亲自撑船。
而身后那人，穿着一身西域风格的武将袍服，深黑底色上绣着绚丽的银纹。三十上下模样，高鼻深目，气度不凡，一双眼睛竟然是墨绿色，配着高大的身形，有种充满压迫感的俊美。

第32章
上了岸, 策妄跟着胤禛走近了浮碧阁。
他眼中闪过疑惑：“这就是四皇子所说的通灵神地？”
他去过很多佛堂神庙，那些有名的，有得道高僧主持, 有万千信徒朝圣的。与之相比, 眼前的小佛堂格外简陋, 压根儿上不得台面。
胤禛微微一笑：“我中原有句话, 不知可汗听过没有？山不在高，有仙则名，水不在深，有龙则灵。”
策妄哼了一声，他知道这句话的意思。却并不相信这四皇子向他吹嘘的话语。
他曾经招引过她的魂魄很多次，却都是徒劳无功。大概是她永远也不肯原谅他了。
他亵渎了他们的感情, 那份少年时两小无猜，约定终生的情意。
为了生存，他选择了迎娶另一个妻子，抛弃了新婚的她。然后她以死亡来报复自己。
这些年，他招引过很多次她的魂魄, 却没有一次成功。
这个大清朝的四皇子, 想必也是听说了这些, 才投其所好吧。
哈，恐怕这个四皇子不知道，曾经也有些狡诈的骗子，为了钱财或者权势, 用些阴谋诡计的手段妄图蒙骗自己。无一不被他识破, 然后身死，而且死得很惨。其中甚至包括好几个有名的僧侣。
带着看猴戏的心态，他跟着胤禛进了大殿。
看着他一本正经摆出祭坛, 念念有词。
盯着袅袅升起的白雾，策妄唇角浮起冷笑。考虑着该怎么教训一下这个人。
大清的皇子，杀掉是不可能，但敢拿这件事情来消遣自己，就是触动了他的底线。这是他心里头不可触摸的逆鳞。
正思量着，他突然感觉气氛不对。
佛堂里多了一个人。
策妄立时绷紧，他是久经战阵之人，五感敏锐远胜常人。他能清晰地听到，神龛上头出现了一个人。
但放眼望去，那里只有一个香炉，还有不足两尺的佛像。
人在哪里？
胤禛转过身来，目光沉静：“可汗所期望的那个人，已经降临了，你有什么要说的吗？”
策妄脸上流露震惊，他难以置信地望向高台。
魏瑢收敛精神，捏着嗓子，模仿资料上提到的女子的嗓音风格，用蒙语开口：“是你吗？”
寒风透过窗户吹进来，这一声幽幽叹息沙哑低沉，仿佛从地狱传来。
策妄睁大了眼睛，无论怎么看，那里都没有人，可声音却清晰地传出。
以他敏锐的感官，不仅能听见声音，还能闻到隐约的香气，是她曾经最喜欢用的百合香。还有衣袂挪动的轻响。
真的是鬼魂？她的鬼魂！
他声音颤抖，仿佛三观跟着一起碎裂了。
“是你吗？阿容。”
咦？他前妻不是叫赛罕格容吗？这算是夫妻之间的爱称？魏瑢心里吐槽着，还是开口：“是我。”
策妄身体颤抖，仿佛有一层坚固的壳儿，被生生击碎，露出脆弱不堪的内心。
他墨绿的眼眸腾起水雾，走近高台，向着那个看不见的影子，
“真的是你，你……”
之后是一连串的话语，语速极快，而且都是用蒙语说的，魏瑢一脸懵逼。
靠，根本听不懂啊！
蒙语胤禛只教了她几句最重要的，根本不可能对话成功。
胤禛见状，轻咳一声，低声提醒道：“可汗，亡者魂魄极轻，你万不可激动，尤其提起这些旧事，惊扰过度。”
台上的魏瑢立刻收到关键讯息，旧事！他是在忏悔过去，配合着他痛苦不堪的表情。
魏瑢连忙按照剧本继续说着：“我只恨……噶尔丹他夺走了你的位置，才逼凌我们……”她语调不熟练，顿顿卡卡，反而更体现出亡灵充满了恨意的内心。
策妄听着，睁大了眼睛。
魏瑢声音越来越低，同时提起裙裾，准备退场了。
她的戏份就是这么短暂，毕竟，跟策妄这等熟人，说得越多，破绽越多，点到为止最好。
然而策妄感官敏锐，立刻察觉了她后退的声响。
突然一步冲了上去。
魏瑢躲避不及，竟然被他抓住了手腕。
他抓住她了！
触手生温，策妄茫然，自己能感觉握住了她，可凝神看去，手中空空一片。
明明握住了她，却又什么也没有握住的失落感涌上来，他不禁收紧了掌心。
他练武之人的力道根本不是魏瑢能承受的。
立时痛得浑身颤抖。
她用尽全力才没有痛呼出声，用力想要将手抽出来。
抬头对上近在咫尺的脸庞，却不由一颤。
策妄凝望着她，那双眼睛中包含着的痛苦挣扎实在太让人震撼了，哪怕是这世上最高明的画笔，都无法描摹这双充满痛苦和期盼的墨绿眼眸。
像是一片深绿的湖，凝聚了电闪雷鸣的风暴。
他死死盯着魏瑢，虽然所能看到的只是一片虚空。
“别离开我！我不准你离开我了。”他喃喃说着。
魏瑢虽然听不懂他说的是什么，但从充满哀求的表情，就能猜到大概意思。
胤禛也没料到会变成这样，震惊之下立刻冲了上去。手刀横切，直击策妄的手腕。
声响传来，胤禛所用力道极大，但策妄却像是感觉不到痛疼般，任由他怎么用力，就是不肯放开，而且还在不断收紧。
魏瑢实在抵受不住这钻心的疼了，低呼出声。
策妄这才恍如梦中惊醒，手立时松开。
“我弄痛你了？”
他天生力大，激动之时也曾经弄疼她，万分心疼。
魏瑢终于解脱，只觉死里逃生。
这台戏再也演不下去了，幸好大戏已经告终，至少对得起四阿哥了。
她悄无声息地后退着。
胤禛已经看出策妄的知觉敏锐，故意拉扯着他，装作脚步趔趄，将旁边的香炉踢倒在地。
声响掩去了魏瑢后退的动静。
等策妄再上前，怎么也碰触不到刚才的温暖了。
“你去了哪里？你离开了吗？”策妄惊叫出声，四面摸索，状如痴狂。
不顾胤禛的阻拦，他在大殿中反复来回走动，试图再寻找刚才的“鬼魂”。
魏瑢只能躲避在窗台上，一动也不敢动。连呼吸都不敢放重。
心急如焚，估算时辰，隐身的时间差不多要到了啊！
她不敢想象，如果自己突然现形，出现在两人面前，是怎么样惨烈的场面。
幸而，这样的惨剧没有发生。
时限到达之前，胤禛将人成功地拖走了。
等人一走，魏瑢立刻打开后窗户跳出去，提着裙裾，朝着后头小树林飞奔。
她甚至来不及返回长春宫，先找了一处无人的树丛，静待片刻，隐身的效果褪去了。
确定四周无人，她狂乱的心跳才渐渐平息。
手腕一抽一抽地疼。她撸起袖子，入目是一片骇人的青紫。像是手腕套了个乌青的铁圈。
魏瑢欲哭无泪，这一趟真是亏大发了！
那人看着高高瘦瘦的，力气简直变态啊！
幸而整个计划也算勉强完成了，而且看那人最后癫狂的模样，效果应该不差……吧？
其实这个布局并不算高明，除了自己这个惊世骇俗的金手指之外。
会相信，更多的还是因为他内心的痛苦吧。他是真的相信了是亡妻的灵魂，才会如此失态。
心里头始终存着期盼，近乎入魔一般地渴望着。终于有了一根稻草，便如落水之人，迫不及待紧紧抓住。
回想了刚才的情形，确定自己尽职尽责了。
后续的事情，就看胤禛自己的本事了。
魏瑢整理了衣裙，装作散步的模样，回了长春宫。
***
坐在窗前，喝了一杯热茶，才彻底平静下来。
看着手腕上的淤青又犯了愁，疼痛也就算了，关键是这痕迹短时间没法消除，她无法保证，自己能长时间瞒过玉福她们。
屋漏偏逢连夜雨。
到了下午，玉福进来，一脸喜色：“主子，李公公来了，皇上传召您去干清宫伴驾。”

第33章
大boss召唤, 魏瑢只能苦命地坐到梳妆台前，打扮起来。
玉福素手翻飞，替她梳理着乌黑的长发。玉莲打开梳妆匣, 摆出各色金簪配饰。
李公公站在后头, 笑眯眯提点着：“今次常在需得打扮得亮眼些才好。”
魏瑢心里一动, 康熙这几年的审美偏清淡甜美型。
“莫不是皇上那边有外客？”
“常在真是冰雪聪明。”李东盛恭维了一句, “是那西洋来的传教士窦尔玛，正跟皇上探讨西方之事，皇上便命奴才过来召常在过去。”
魏瑢恍悟，“多谢公公了。”
玉福使出浑身解数，恨不得将赏赐的钗环全部用上。
连魏瑢脸上都抹了一层薄粉，用了口脂。
玉福遗憾地道：“主子肌肤娇嫩, 本来是不必用粉的，近来却有些憔悴。”
魏瑢看着镜子，细看自己肌肤最近是有些粗糙泛黄，该不会是跟胤禛在河面上冷风吹多了吧？
来不及细想，梳妆完毕, 她匆匆跟着李东盛去了干清宫。
一进殿门, 就听到康熙爽朗的笑声传来。“你还真敢说啊, 你们的船队还能航行几千里不用补充食水吗？”
看到魏瑢进来，他眼前一亮，招了招手。
魏瑢躬身行礼，才从容上前。立刻看到自己上次留下的黑历史正搁在桌案中央, 已经被装裱地工工整整, 四面金框环绕，衬着里头乌漆墨黑的画，有种啼笑皆非的滑稽。
而桌边是一个身量魁梧的中年男子, 深褐色的头发和胡子，琥珀色的眼珠透着精明，想必就是传教士窦尔玛了。听说他在西方还有子爵的爵位。
看到魏瑢，他笑着问道：“这位娘娘就是皇帝陛下所说的通晓西方绘画之人？”
一口京片子极为流利。
魏瑢笑着纠正道：“妾身常在魏氏，不敢称娘娘。”
娘娘是对嫔位以上妃嫔的尊称，她一个小常在还是谨慎些的好。
康熙露出赞许的神情，笑道：“这就是我的妃子魏氏，你可以称呼她魏常在。”
又转向魏瑢道：“这是从英吉利漂洋过海前来中原的窦尔玛，上次你的画作，他看了还不服气，今次带了专门的西洋画作工具颜料来，想要请你现场作画。”
魏瑢暗暗叫苦，手腕疼痛难忍，只能硬着头皮上前。
桌案画纸颜料等工具都已经准备齐全。
两个小太监侍立在侧，见她走近，立刻奉上画笔。
魏瑢只能接过。这一抬手腕就更痛了，幸好这画作也不需要多么专业。
在素白的纸上涂抹着，很快勾勒出圣母像的雏形。
此番用了油画颜料，色泽亮丽突出。
康熙和窦尔玛在旁边观摩着，看了不久，康熙眯起眼睛，这画作功底是有的，只可惜笔力不济，作画的时候手腕太过轻浮，想必是她力气弱小。
又看了一会儿，他看得着急，干脆上前握住魏瑢的手腕，笑道：“这里得加点儿力，才有气韵。”
魏瑢低呼一声，险些将画笔扔了！康熙好死不死，握住的地方就是手腕伤处。
这一握之下，她笔调扭曲，一道黄色横飞在画纸下方。
康熙蹙眉，这魏氏真是沉不住气，好好的画作竟然被毁了一半。
康熙低头望去，怀中的人双目泛红，手腕颤抖，仿佛一朵不胜娇羞的水莲花。
原本升起的一点儿不快立时烟消云散，他松开手，笑道：“罢了，你慢慢画吧，朕就不扰动你了。”
魏瑢正忐忑着会被责骂，没想到康熙轻飘飘放过了，还抛来一个欣赏的眼神。
她情不自禁打了个寒颤，赶紧低头继续画。
心里琢磨两下，立时明白了，康熙刚才是误会了她是害羞啊。
被男神抱住的小女孩太过激动，惊慌失措，才一不小心失误的。这样娇甜可爱，什么失误都能原谅了……
呵，这个自恋狂！
心里头吐槽着，魏瑢还是以最快速度完成了画作。
不算高明，却足够窦尔玛吃惊了，“想不到魏常在真的通晓我西洋画作。”
康熙哈哈大笑，“朕早就说过，中土之地，地大物博，何等物产没有？何等人才缺乏？便是稚龄弱女，也不逊于你带来的这些西洋名家。”
这就是往魏瑢脸上贴金了，只是没有人会戳破。
窦尔玛眼珠一转，笑道：“皇上说的人才也许没错，但物产只怕未必。比如这作画所用的颜料。我大英帝国的，中原便没有。上次魏常在作画，臣看着比今日的还要更胜一筹，偏偏只用淡墨，便失了韵味。”说着啧啧两声。
康熙表情一窒。魏瑢此番作画所用，确实是这家伙带来的颜料。
窦尔玛趁机说道：“商贸来往，互通有无，与两国都是极好的……”
魏瑢在旁边可算听出来了，这窦尔玛竟然是想要劝说康熙通商贸易的。
这年代，这些传教士能漂洋过海抵达中原，千万别以为是靠了吃苦耐劳的本事，《西游记》的神话不是每个人都能复制的。
这些传教士的背后，基本上都是西方的各大王室贵族或者商团在赞助。投桃报李，这些传教士在传播教义的同时，也会为他们开拓商道。
与东方通商一本万利，难怪他们心热。
窦尔玛滔滔不绝说着通商往来的好处，见康熙沉默不语，又转向魏瑢。
“美丽的魏常在啊，如你这般擅长作画的才女，两国通商，日后想要学习我西方的画作，也是大大的便利。”
魏瑢开口笑道：“窦大人此言差矣。中原的画作，讲究轻灵淡泊，山水人物皆取其神意，所以发展出的颜料风格不同。这些油画颜料，中原之地同样能够制作，之所以不常见，只是不需要罢了。”她说是实话，前朝也曾经流行过一阵子色泽丰丽的图画，衍生出的颜料也偏浓重。
康熙露出笑意，抚掌赞道：“说得好。”
窦尔玛又说了几句，见康熙不为所动，也只能悻悻然告退了。
等他走了，康熙沉吟良久，突然问道：“刚才这窦尔玛一番通商的言论，你听着如何？”
魏瑢心念微动，大清一直贯彻闭关锁国的政策，在这些年远远落后于西方，按理说通商往来有助于开阔视野。但转念又想到，一旦通商，中原物产远胜西方，势必贸易顺差，按照历史的发展，西方为了扭转劣势，说不定就要提前引入大烟等物了……
她刚要说话，心念微动，话到嘴边变成了：“朝政大事，自然有皇上和诸位大人商议，奴婢才智贫陋，安敢胡言乱语？”
康熙刚才也只是随口一问，本来也没指望得到答案。闻言也不意外，抱怨道：“你也太谨慎了。”
话是这么说着，眼眸中却是满意的神情。
魏瑢低下头，暗暗庆幸。康熙的性子，乾纲独断惯了，尊贵如赫舍里皇后都不能插嘴朝政，她一个小常在，哪能多嘴多舌。
还是明哲保身的好，改变历史什么的，太遥远了。
正思量着，突然脸颊一疼，是康熙伸手在她脸颊上不轻不重捏了一下。
笑吟吟望着魏瑢：“养了这几天的病，怎么脸色反倒越发不好了。”
就算隔着粉，也能看出肤色泛黄，带着憔悴。
嫌不好你还乱捏！魏瑢忍受着咸猪手的骚扰，作娇羞状低下头。
“你身子这般弱，让朕怎么舍得啊。”一边说着，康熙又将魏瑢揽入怀中。
魏瑢打了个哆嗦，该不会今天要那个吧。
这时，梁九功进来殿门口，头也不抬，禀报道：“皇上，太子殿下求见。”
康熙微带不爽地嗯了一声，将人放开。
魏瑢连忙后退两步，站在旁边。
“宣吧。”康熙吩咐道，又转头对魏瑢道，“你先回去吧，好好养病，找太医仔细诊治。”
又看着桌上画作，笑道，“将这颜料画笔也一并收了，送去长春宫，这宫中也没有第二个人能用了。”
魏瑢谢过恩赏，退了下去。两个小太监收拾了东西，跟在她后头。
***
出来大殿的时候，正碰上太子一行人进来。
魏瑢连忙退避到一旁，悄悄抬头打量，走在最前面的就是太子了。身量高挑，修眉俊目，想必是遗传自赫舍里皇后，气质却带着康熙的英武气，称得上仪表堂堂。
太子快步走过，露出身后清瘦秀逸的少年。
是胤禛！
魏瑢瞪大了眼睛，很快低下头。
他摆平策妄那个莽夫了吗？过来见康熙，不会就是为了策妄的事儿吧？
一边想着，她退后几步，转道跟着李东盛往外走去。
太子脚步放缓，望着她窈窕的背影，目光略沉。
梁九功迎出来，笑道：“那是长春宫的常在魏氏，是个江南才女，书画极好，皇上很是看重。”
在他心里头，魏瑢是僖嫔的人，就算半个太子的人，所以没什么好避讳的。
长春宫的魏氏，不是上次惠妃生辰，那个爬到房檐顶上的小丫头吗？太子露出一丝笑意，近距离看，还真是个花容月貌的小美人。
念头一闪而过，他进了大殿。
胤禛刚才并没抬头，此时望过去，人已经走远了，看着背影，本能地觉得有些眼熟。

第34章
魏瑢带着一盒子画笔颜料回了长春宫。
晚饭时候, 李东盛又送来了额外的赏赐。
二十四匹各色团花锦缎，还有一盒子珠钗首饰。除此之外，还有一摞上等的作画宣纸, 笔墨纸砚以及各色颜料全套。
赏赐比初见康熙那次还要隆盛。看得出自己在窦尔玛面前的表现, 他非常满意。
不仅长春宫里, 连带着后宫不少人都惊动了。
探知魏瑢两次面圣都是靠著作画得了康熙青睐, 很多人闻风而动。
一时间后宫里头琴棋书画之风盛行，人人都争当才女，好学上进。
这是后话，暂且不提。
***
从干清宫出来，胤禛回了住处。
管事迎了上来，笑道：“上午太子殿下派了人来, 送来了节礼，奴才探听着，比三阿哥、五阿哥那边的都更重五分呢。”
胤禛接过宫人奉上的茶盏，抿了一口，平淡地吩咐道：“记档就好。”
管事退下了。
小盛子知道自家主子最近在太子面前特别得脸, 若是旁人, 比如五阿哥, 肯定喜形于色。偏偏落到这位身上，却是无喜无悲，甚至看着还有些不耐烦。
书里头说的宠辱不惊，大概就是这个意思了吧。
胤禛没工夫理会小盛子的心理, 对太子这些示好, 他是真的并不看重。
换了衣裳，他径直去了书房。
书房收拾地非常干净清爽，除了整齐桌椅之外, 就是一排排的书架，堆满了门窗之外的墙面。唯一称得上特殊的，也许只有桌案中央的那个白玉匣子了。
桌案上是一幅画，画中是一位窈窕素雅的仕女，乌黑的头发，玉青的衣裙，只可惜面容是一片空白。
胤禛立在画前，入神地望着。这是他耗费十数日完成的作品。
可惜无描摹她的容颜。
静默片刻，他打开桌上的白玉匣子。
那枚青玉戒指安静地躺在里头，烛光下散发着莹莹光泽。
她究竟是个什么模样的女孩呢？听说道家有神通，双目可通阴阳，可惜自己没有这等本事。是不是等到自己也死了，变成了鬼魂，才可能看到她的容貌。
小盛子端了茶盏进来，将热茶放在桌上，无意间扫了一眼桌上，看到那副无面的美人图，打了个寒颤。
我的个老天爷啊！怎么看到了这个！老天爷保佑啊……
等小盛子哭丧着脸退下，胤禛又画了片刻，才端起茶盏。
袅袅白雾缭绕，茶香扑鼻而来。
望着水雾，他目光闪过，突然想到了一个主意。
***
歇息了一夜，第二天，魏瑢再次去了河边。
胤禛果然在那里等着她。
桌上还是摆满了各色菜肴点心。
中央是个锅子，下头火苗旺盛，水汽蒸腾，带着异样的鲜香气息。
“这是南边刚刚进贡的香蕈，配着小牛肉丝，味道极新鲜，便弄了让你尝尝。”胤禛体贴地道。
香蕈是什么？魏瑢好奇地探头望去。
浓白的汤汁中，成片儿的菌菇翻飞涌动，这模样，还有熟悉的香气，不就是香菇吗！
魏瑢哭笑不得，随口道：“这个还是炖鸡才好吃，牛肉并不适合。”
胤禛一怔，香菇产量稀少，一直是贡品来着，非高门显爵根本吃不上。她这模样，明显是吃过的。
原本以为她只是个普通的小宫女，这样看来，只怕出身不凡。
魏瑢又笑道，“这气派也太大了，汤锅四五人吃都够了。”
胤禛回过神来，立刻道，“需要慢火熬煮，才能入味。”
然后不等魏瑢开口，就转过话题，“上次吓着你了吧。我也没想到他会如此反应，都是我思虑不周。”胤禛诚恳地道歉。
“还好。”魏瑢回过神来。
如果真是个古代大门不出二门不迈的娇小姐，可能真会被吓着，自己好歹是个见多识广的现代人，经常运动健身，还抽过地铁色狼的，不至于被这点儿小场面吓到。
“之后怎么样了？”她追问道。可别白折腾了这一出。
“很好，回去之后他冷静下来，意了与大清联手之事。”胤禛郑重道，“还有大哥的事情，他也透漏了线索。这都是你的功劳。”
“多谢夸赞，我可不敢当。”
她还是有自知之明的，策妄不是甘心屈居噶尔丹之下的人，今次秘密出使，想必也在暗中观察着大清是否值得他投效。自己这一出大戏，只是将他的犹豫消去，在背后推了一把。
胤禛略一犹豫，继续道：“只是他提出，还想再见亡妻一面。”
魏瑢瞪大了眼睛。
“不过我已经拒绝了。”
这才松了一口气，她可不想再见到那个人了。尤其到现在手腕都抽疼不止。
胤禛也想到此事，问道：“你的手腕可有受伤？我备了活血化瘀的药膏。”
问这话他有些忐忑，论理，鬼神之流并不惧人间伤害，可眼前这位是个刚刚修炼有成的小鬼，还贪恋着人间美味，那天被策妄抓住后也无挣脱。
魏瑢大喜过望，正愁着该怎么向太医院要药材呢，就有人雪中送炭了。
“多谢你了。”
胤禛悄悄松了一口气，从怀中取出一个巴掌大的小玉瓶。
魏瑢立刻接过来。
胤禛只觉得手上一轻，玉瓶就消失了。
刚才有那么一瞬间，两人指尖儿碰触，能清晰地感觉到对方的温热。
原来她的手也温暖的，像阳光般柔软。
霎时心跳加速。
魏瑢将药瓶拢入衣袖。抬头看去，胤禛那张惯常无表情的脸上竟然浮动红润，让原本秀气冷肃的容貌多了几分生动。
“你怎么了？”魏瑢莫名其妙。
胤禛这辈子头一次感受过这种慌乱，好在立刻找到了借口。
“只是在想昨日策妄此人，如此癫狂无礼，叫人生气。我也没想到他堂堂一方诸侯，竟然是这般轻浮做派。”
策妄这十几年来在噶尔丹手下战功赫赫，数年前已经分封出去，当了属国可汗。虽然及不上准格尔汗国的威风，也是西域一股不小的势力了。
魏瑢没有起疑，回道：“想必是他一直牵挂亡妻，痴恋成魔，才会如此失态，倒也是人之常情。”
记得看过的资料中，策妄与妻子是自幼一起长大的，少年缔结姻缘。可惜成亲不久，其父身亡，噶尔丹继承了大统，将他这个正统继承人以年幼无知的借口排挤在外。
妻子去世这么多年还念念不忘，大概真的是毕生白月光吧。
目光落到胤禛身上，唉，这位一辈子都是高冷闷骚款的，大概无理解这种感情外露款的激烈了。
其实胤禛在她面前，并没有传说中的冷若冰霜，不仅态度温和，举止有礼，偶尔还带着些少年意气，当然比龄的少年更加沉静高冷是真的。
胤禛却摇头，“他若真如此爱重妻子，又岂会逼她至死地，这样怎么配称深情呢？南园遗爱，故剑情深。人又不是一柄剑，遗失了还能找回来。”
魏瑢想了想，策妄和妻子面临的困境，是有些像当年的汉宣帝和许文君。但更险恶些，毕竟噶尔丹可比霍光这等权臣彪悍多了。
“时局所迫，他也别无选择。不求娶噶尔丹之女表忠心，他这个先王遗孤未必还能活到现在。”
“他也可以离开，天下之大，何必非要留恋这一地的权位。”
魏瑢明白，以策妄的身份，带着妻子去西洋或者大清，都可以求得庇护，但从此就要夹起尾巴过日子了。
“让一位出身尊贵的王子放弃权势，何其艰难。”魏瑢摇头，“倘若你遇到这样的事情，你愿意吗？”
胤禛认真思考了一下，“我会选择带着妻子离开。”
魏瑢吃了一惊，仔细看胤禛表情，竟然不似说谎。
旋即又想到，如今太子地位稳固，他本来就是个闲散皇子，皇位遥不可及。所以少年人的冲动占了上风。
等到真正接触到那个位置了，还能舍得放弃吗？
魏瑢笑了笑，不再多说。
她转过话题，“你之前盯着王贵人，可有发现什么异常的事情？”
“并无异样。”胤禛回答，又道，“我安排了人打探，也只能徐徐图之，无一直紧盯着她。”
魏瑢明白，王贵人毕竟是后妃，隔着辈分呢，胤禛安排的人接触太近，一旦传出去，还让人以为四阿哥对王贵人有什么非分之想。
说话的功夫，胤禛替她舀了一碗香菇汤出来。
魏瑢喝了一小口，滋味确实鲜香，可惜要是鸡肉就更醇厚了。
想到鸡肉，魏瑢灵机一动，有了个主意。
“我想到了几样好吃的，你能不能仿照着做出来。”她立刻说了几样食物点心。
胤禛以为她想吃，仔细听着，笑道：“你说的都简单，下次我让小厨房里弄出来，带给你尝尝味道。”
“呃，也不必带给我，你可以送些孝敬德妃娘娘。”魏瑢提点到。
她刚才叮嘱胤禛制作的，是炸薯条，汉堡、墨西哥鸡肉卷什么的，都是后世肯&#215;基的菜肴，王贵人若真是穿越女，肯定会有反应的。
而顺着胤禛这条线，也不可能查到自己身上，毕竟胤禛本人都不知道她是谁，安全得很。
胤禛不能理解，“用这些食物就能试探出什么吗？”
魏瑢故意道，“这个我先保密，若是有效，下次我再告诉你。”
胤禛答应下来。
两人说话的功夫，水雾不断蒸腾，笼罩着桌案附近。
渐渐勾勒出一个模糊的形状，
融在一片白雾中，宛如精灵般玲珑剔透。
随着她举手投足，牵动白雾缭绕，真宛如仙人降世，更有种灵秀可爱，一时间原本朴素的石桌石凳，都宛如瑶台仙池。
她果然如自己想象的那般纤细窈窕，只可惜用这等方法，还是看不清楚面容。
只能看到侧脸的线条朦胧柔和。
魏瑢正吃得欢脱，一抬头就看到胤禛怔怔盯着自己。
她诧异，“怎么了？”这眼神好奇怪。
胤禛连忙挪开视线，略一犹豫，低声问道：“相处这么久，都一直不知道你的名字。”
魏瑢眨了眨眼睛，“年代久远，已经记不得了。”
胤禛有些失望，又脱口而出，“那我给你起一个名字可好？”他又赶紧补充了一句，“没有别的意思，只是觉得有时候称呼不方便。”
“也好。”就当多了一个网名了。自己和胤禛现在的关系，可不就是网友。
“那，你觉得云容这个名字怎么样？”胤禛有些忐忑地问道。
哎，听起来像是小言玛丽苏女主啊。某人骨子里果然挺文青的，不过作为网名也无所谓了。
“云想衣裳花想容吗？也挺好。”魏瑢表示了肯定。
胤禛倒是没想到这句诗，只是看她宛如云端，遥想音容，便脱口而出了。
说了之后，却又觉得太着相了。起身推开了窗户。
他转身凝望着。春风吹入，驱散了水雾缭绕。影子又不见了，但知道她坐在那里，满心酸甜。

第35章
返回了长春宫。
晚上, 趁着没人的功夫，魏瑢取出胤禛给的小玉瓶。
打开塞子，一股清冽淡雅的香气扑鼻而来。她取了少许, 涂抹在手腕处, 立时觉得清爽了不少。
用完之后, 将小玉瓶收在藏银票的小盒子里, 魏瑢上床睡觉了。
第二天清晨，魏瑢是被手臂上的酥麻感弄醒的。
肌肤发痒，滋味销魂。她从被子里钻出来，撩起袖子，一看吓一跳，原本只是青紫的肌肤竟然变得赤红一片, 肿胀起来，在雪瓷般的手臂格外显眼。
魏瑢忍不住挠了两下，越发红肿不堪。
这模样，倒像是前一阵子宋清儿被李佳贵人算计了腿伤之后的模样。
难道四阿哥给自己的伤药有问题？
魏瑢想要叫太医过来，但转念一想, 自己手臂伤痕来的蹊跷, 不好解释, 万一传到四阿哥耳中可就麻烦了。
她又取出药膏，在手背和脚踝处抹了一小点儿，果然一个多时辰之后，涂抹药膏的地方也红肿起来。
她这才叫人进来。
玉福看到, 吓了一跳, 赶紧去请了太医。
前来看诊的是一位胡子花白的钱太医，看了魏瑢手腕和脚踝上的痕迹，惊讶地问起缘由。
魏瑢只说, 昨日去花园游玩，不小心跌了一跤，手腕和脚踝撞了几点淤青。她觉得不怎么严重，就没请太医，取了随身的跌打药膏出来，自己涂抹了些。没想到第二天变成如此模样。
“主子的药膏可有存留？”
魏瑢取出了一个半旧的小瓷瓶出来，刚才趁着无人，她取了点儿药膏放入其中。
瓷瓶是她入宫时候带进来的，玉福她们看见了，也只以为是她旧日的膏药。
钱太医打开瓶盖儿，仔细闻了闻，又取了少量，在桌上仔细验看，折腾了半天，才小心翼翼道：“这药膏味道，应该是余霜膏无误，这是最上等的跌打消肿药材了，药性正中平和，按理说不该有此症状才对。除非……”
“除非什么？”魏瑢被这慢吞吞的太医搞得心急。
“除非常在近日用过乌柠草等燥热之物。”钱太医疑惑地道。
“这余霜膏是以三余根为主料，佐以花红、百合等材料制成的，与乌柠草天性相克，一旦使用，就会出现瘙痒红肿的症状。”
玉福在旁边插嘴：“我们主子近来正在调养身体，太医院开了不少药材，也许里头正好有乌柠草之类。”那些药材都是十数种药材搭配而成，她们不通药理，也分辨不出来。
钱太医却摇头：“乌柠草药性燥热，一旦服用会让女子肌肤粗糙泛黄，容颜大损，宫中太医是绝不会开给各位娘娘服用的。”
说者无心，听者有意，魏瑢表情微变。
她服用这些调养身体的汤药几个月了，还真觉得自己肤色最近难看了不少。
玉福也变了脸色，她作为贴身侍女，也察觉到主子近来肌肤确实没有往日光泽和润。
魏瑢轻咳了一声，打断了玉福想要开口的冲动。
她笑道：“多谢太医了，有没有可能是我天生对三余根之类的药材过敏……我是说犯冲。或者这药膏年代太久，药性变化了。”
“这……是有些人体质特殊，一旦涂抹某些药物，就会出现异状。但这三余霜天性温和，出现此等症状的极少。”钱太医犹豫着，也无法断定原因。
最后道，“不如我给常在重新送一瓶金钩膏来，那也是上好的活血化瘀药材。”
“多谢太医了。”
看诊完毕，魏瑢客客气气将人送了出去。
***
回了室内，玉福一脸紧张：“主子！”
“先不要声张。”魏瑢冷静地吩咐道。
她现在基本能确定，自己被人算计了。
受她镇定的态度感染，玉福也很快冷静下来，仔细一想，主子熬药的时候，玉莲是从头到尾看着的，绝不可能中途被人动手脚，出问题的肯定是药材了。
“奴婢这就将药材取来，仔细分辨。”
然而，花了一上午功夫，魏瑢她们将剩余的十几包药材翻了个遍，都没有找到一点儿乌柠草的痕迹。玉福甚至将药材缝隙都掰开细看了。连点儿粉末渣渣都没有。
玉福和玉莲傻了眼，总不会加了料的药材恰好被她们用光了吧。
魏瑢略一思忖，吩咐道：“再去太医院配制几包药材来。”
***
用过午膳，魏瑢去午休了。
玉莲去了太医院。
找到了这段日子替魏瑢配药的那个王太医，玉莲乖巧地道：“小库房里不知什么时候进了一只老鼠，将好几包药给咬坏了，主子让我过来再添置几包。”一边说着，奉上红包。
王太医殷勤地道：“魏常在也太客气了，哪里用得着这些。”嘴上这么说着，手里却忙不迭收了银子，又笑道，“这事儿姑娘放心，等抓好了，让小徒弟给送过去，姑娘早些回去吧。”
玉莲转身离开。
待玉莲走远，王太医捻着小胡子，转身去了内堂配药。
他选了十几样药材，娴熟地调配出来，看着四周无人，又从靠墙的数十个瓷瓮中选择了最底下的一个，打开盖子，用漏勺捞了数十片参片儿出来。
他嘿嘿两声，“幸好我早就泡上了，否则那药性可跟不上。”
将参片儿放到烤炉上熏烤着，不久就干透了，他逐一添加到五包药材里头。
殊不知这全套动作，都被站在窗外的魏瑢看了个清楚。
好歹毒的法子啊！不用细看，魏瑢也知道，那瓷瓮里头的多半就是乌柠草的汁水，难怪找不到痕迹，原来是用了这么曲折迂回的手段。
神不知鬼不觉，就算将来自己容貌损毁，肌肤暗淡，也只以为是久病沉疴，不会怀疑到他头上。
等太医出去了，魏瑢悄悄进去，将药坛打开，取出随身携带的小瓷瓶，从里头灌了好些药汁。
想到刚才那太医吩咐徒弟，要出宫返家了。
她又将药坛搬了出来，直接塞进他收拾东西的壁橱里。
***
第二日清晨，僖嫔殿中请安，众人都到了，唯有魏瑢迟迟不见人影。
窦常在掩着唇轻咳两声，“魏常在这是怎么了，莫不是睡过了头，连娘娘这边的请安也给浑忘了。”
宋清儿赔笑道：“魏姐姐这些日子身体不适，也许是又病倒了。”
“病倒了也该说一声。”周嬷嬷蹙眉。
僖嫔沉着脸色，正要开口。突见殿外匆匆跑来一个小宫女。
玉福扑通一声跪在殿外，“娘娘，我们主子昨晚开始就一直发热，身体红肿，面容异样。”
真的病了？
僖嫔将人叫了进来，沉声问道：“可请了太医？”
“是请了太医，只是诊治再三，也看不出什么病症，只怕……”
“只怕什么？”
“奴婢听太医话里话外，似乎是吃了什么不干净的东西才导致的。”玉福悄悄抬头看了一眼殿上诸人，声音颤抖。
吃了不干净的东西？
殿内都是人精，哪里听不出这是委婉的说法，多半是中了毒。
出了这种大事，早晨的请安匆匆结束。
周嬷嬷带着两个宫女去了西偏殿。
一进门看见魏瑢的模样，吓了一跳。
原本白净的脸庞上多了好几处红肿，看着极是骇人。
“常在怎么变成了这样？”
“昨日晚上临睡还好好的，第二天就变成了这般。”魏瑢躺在床上，有气无力地说道。
同来的宋清儿迫不及待问道：“魏姐姐可是吃了什么东西？”
“昨晚常在胃口不好，只喝了一碗白粥，吃了两块点心，再就是喝了新熬煮的汤药。”玉福回答道。
玉莲也补充道：“我们常在昨日就出现过这等症状，只是轻微，今日越发严重了。”
周嬷嬷抱怨，“昨日怎么不派人来回禀。”
魏瑢惭愧道，“本来以为并无什么严重的，谁知道今日又发了热。才请了太医过来。”
众人转头看去，两个胡子花白的太医正蹲在廊下，带着几个学徒，对着煮药的炉子检查。
不久，年长的太医过来，神情严肃。
周嬷嬷连忙问道：“太医，怎么了？”
“若臣验看无误，魏常在的汤药中，应该含有大量的乌柠草，此物燥热，不利女子，服用会损伤容色，一次服用过多还会引发高热。只是验看药渣，却并无此物痕迹，很是蹊跷。”
周嬷嬷脸色变了：“难不成这乌柠草是熬药中间有人悄悄添进去的？”
魏瑢缓缓道：“这都是昨日新领取的药材，而且熬煮的时候都有人在旁边看着，绝无被人动手脚的可能。”
不多时，连敬事房也被惊动了，僖嫔也派了人过来。
将药渣药汁都收走，又去昨日配药的太医院值所搜查了一遍，火速抓住了真凶。
然后将人带入慎刑司拷问了一晚上，很快又得到了同谋。
当天晚上，敬事房的管事太监带着八个身强力壮的太监来到长春宫。
僖嫔在正殿见了这队人，验看了惠妃的手谕，然后吩咐周嬷嬷带着他们去了东偏殿。
一场闹剧直到半夜才收场。

第36章
宋清儿全程跟着, 看了全场，第二天过来魏瑢这边说起这件事的时候，眼睛底下还带着彻夜未眠的乌青。
“万万没想到, 窦常在竟然是这样的人！”她脸上的震惊没有一丝虚假。
拷问了动手的太医, 招供出来, 指使他暗中在魏瑢汤药中“加料”的竟然是窦常在。
宋清儿跟窦常在的关系还不差的, 前些日子手头紧张，还是窦常在帮她介绍了内务府的路子，靠着卖针线换些补贴银子。
后来宋清儿得宠，不用再干这些活儿了，投桃报李，趁着年节给窦常在送了不少衣服首饰算作报答。
实在想不到, 这个长年失宠，在宫中谨小慎微，甚至只能靠着做针线活儿贴补日子的老常在，竟然是这一次下毒的幕后主使。
偏偏人家不仅干了，还干了不止一次。
那太医熬不住刑, 将一切都招认了。
窦常在谋害的不仅魏瑢一个人。去年春天, 她就曾经指使过太医, 在陈答应的汤药中用过乌柠草。所以陈答应病好之后，原本就偏黑的肤色更加憔悴粗糙。
据说是因为陈答应傲慢清高，窦常在几次示好都不怎么搭理，让她怀恨在心。
不过宋清儿怀疑, 多半因为陈答应生得貌美, 让年老色衰的她心生嫉妒了。所以趁着养病吃药的功夫，下了毒手。
之后魏瑢晋封常在，本来两人平起平坐, 僖嫔那边偏偏要将她这个后来者的位置挪到窦常在前面，引得众人私底下悄悄嘲笑她，因此怀恨在心。
“将姐姐的几味药材先用乌柠草的药汁浸泡，再烘干了配药。用出如此阴损歹毒的手段，竟然还有脸喊冤。”宋清儿慨叹着。
昨日慎刑司的人来将窦常在带走，很是费了一番功夫。谁也想不到窦常在那么能闹腾，抱着柱子，躺在地上，撒泼打滚一样，拼死拼活就是不肯走，还扯着嗓子喊冤，声称绝没有害过魏瑢，各种赌咒发誓。
最后还是僖嫔看闹得不像样，命人堵了嘴抬走的。
旁边端茶水进来的玉福也忍不住插嘴：“那姓王的太医也是丧心病狂，为了几十两银子，干出这等罪大恶极之事。”
宋清儿嗤笑道：“前日敬事房的人去搜查，人赃并获，药坛子就搁在他壁橱里，还泡着好些参片儿呢。”
魏瑢垂下视线，昨天自己的汤药里，是她从里头取了好些药汁回来添加进去的。毕竟之前浸泡参片用料太少，熬好的药很难察觉。
但事情会牵扯到窦常在，确实出乎她预料之外。
动手的太医是个烂赌鬼，在外面负债累累，贪图窦常在几十两银子，想到陈答应只是个无权无势刚入宫的小答应，就下手了。后来窦常在又抓住了他贪墨药材的把柄，所以只能在犯罪的道路上越滑越深了。
明面上看，人证物证俱全。
但在魏瑢心里头，总是觉得别扭。尤其那太医入慎刑司的当天晚上，招认出窦常在，就熬不住刑死了，更让她不得不怀疑。
窦常妒恨陈答应，下手毒害，她相信。但对自己这个皇帝的“新宠”下手，她并不觉得窦常在有这个胆量。
无凭无据，这些疑惑也只能埋在心底。
宋清儿叹了一口气：“魏姐姐你好不容易养好了身子，本来前几日皇上还问起了你，谁知道又出了这等事情，真是好事多磨。”
魏瑢嘴角抽动：“也不是什么大事，太医说休养半年左右就恢复了。”乌柠草毒素要慢慢拔除，才会恢复容色。
宋清儿慨叹，“魏姐姐你真是心性好，若是我遇到这等事情，简直天崩地裂了。”
又道，“不过僖嫔娘娘近来肌肤生光，也不知道是用什么保养的。要是能讨些来就好了。咱们用的这些滋润肌肤的香露，觉得太腻歪了。”
无论那个时代，保养容貌都是女人永恒的话题。
又说了几句，宋清儿看到魏瑢疲惫，告辞离开。
等她一走，魏瑢赶紧起身，从被子里将热水袋抽出来。
玉福接过，笑道：“主子这热，明日也该退下去了。”
这几天的发热，都是靠着这玩意儿假装的，知道药材有问题，她当然不会再喝了。
***
几天后，她退了热，去僖嫔殿中请安。
去的时候，宋清儿她们都已经到了。
窦常在的位置空了下来，所有人都知道，她不可能再回来这里了。
大殿内气氛有些压抑，那天窦常在被拖走的场面太过惨烈，让人记忆犹新。
宋清儿看见魏瑢，立刻问道：“魏姐姐，你身子怎么样了？”
“今日好多了。”魏瑢笑着，又转向坐在末尾的陈答应，“你的病情如何，太医怎么说的？”
同样作为窦常在恶行的受害者，太医也去为陈答应仔细诊治了一番，开了些内服外用的药材。
陈答应笑道，“昨日太医说了，我中毒日久，需得慢慢拔除，总要个一两年吧。”
知道自己被坑害，她并无愤懑怨怼，心态依然平和。这点儿让魏瑢很是赞叹。
“可惜了。”宋清儿叹了口气，陈答应容貌生得极好，只有肌肤粗粝黑黄，大大拉低了形象。
几个人说话的功夫，僖嫔来了。
经历了窦常在一事，她几日都没睡好，眼眸底下带着薄薄的一层乌青。在这张三十岁的脸上，却并不显得憔悴，反而有种别样的忧郁风情。
魏瑢眨了眨眼睛，趁着行礼的功夫，仔细看了看。
大概是因为僖嫔柔美的气质，宛如一朵初绽的鲜花，整个人透着青春鲜活的气息。
魏瑢突然想起上次闲聊时候，宋清儿说的，僖嫔保养有道，肌肤生光。
她往日里不太注意别人相貌，如今仔细观察，僖嫔的容貌好像真的变得更美了，宛如时光在她身上倒流了。尤其她的肌肤，格外润泽白皙，宛如二八少女。
魏瑢看了两眼，很快挪开视线。
僖嫔命众人平身落座，之后目光落在魏瑢身上。
“魏常在今日病情如何了？”
“托娘娘洪福，我已经退热了。”
“那就好，只是你脸上的伤痕怎么样？”
魏瑢摸了摸脸上的几点红痕，笑道：“太医也看过了，说这些毒素需得慢慢拔除，待体内毒请了，这些红肿自然也就消退了。”
“那就好，倘若你这张小脸儿就这么坏了，皇上只怕也要责怪我治宫不当，统御无方。”僖嫔笑容温婉。
白皙如玉的肌肤在晨光映衬下，更显得天女般柔媚。
说了几句，僖嫔端起茶盏。众人起身告退。
周嬷嬷扶着僖嫔回了后头寝殿。
“娘娘……”周嬷嬷欲言又止。
“怎么了？你担心魏常在看出什么吗？”僖嫔漫不经心问道。
周嬷嬷陪笑着，“这个哪儿用得着担心啊，她小家小户出身，能有什么见识。”
再说，就算看破了也无所谓，一个小小常在，汉女出身，无凭无据的，还敢跟堂堂赫舍里氏的僖嫔顶着干不成？
“只是，奴婢觉得，这些人留着用用也好。”说话的时候，周嬷嬷悄悄看着僖嫔脸色。
僖嫔冷哼，“本宫复宠在即，哪里用得着这些妖妖娆娆的东西呢。”
坐在梳妆台前，望着铜镜中倒映出的妩媚脸庞，僖嫔眸中盈满了笑意。
她已经有多少年没这么欣喜地坐在梳妆台前，打扮自己了。全靠了母家寻来的神仙水，使用之后肌肤生光，宛如二八少女。
洁白的象牙梳滑过泼墨般的长发，周嬷嬷一边替僖嫔梳头，一边斟酌着言辞。
“那些人虽然下贱，但偶尔也有些用处。”
之前在魏瑢的汤药中下毒，僖嫔是瞒着她干的，知道后她大吃一惊。
对僖嫔的心思，周嬷嬷暗暗忧虑。
君不见德妃娘娘宠爱犹在，身边还提拔了王贵人呢。如今僖嫔还没复宠，就开始整治魏瑢她们了，如此急躁，怎么能成事。
况且她之前几年得宠，都没有生出孩子，就算现在能顺利复宠，也未必能得子，没有孩子，靠容色得来的宠爱，终究是虚无缥缈的。
只是这些话不敢当着僖嫔的面说。
僖嫔也无心理会这些，如今她满心满眼，只有自己娇俏的容颜。
抚摸着脸颊，她笑着道，“今天正好，借着此事，本宫也该去向皇上请罪了。”
***
当晚，皇帝翻了僖嫔牌子的消息传来。
长春宫从上到下都轰动了。
魏瑢内心毫无波澜，甚至想笑。
回想白天所见的那张脸，再加上今日僖嫔前去请罪的事情，复宠几乎是肯定的了。
第二天，僖嫔春风满面地回来。
众人前去请安，等了半个多时辰她才施施然出来。
姿容比昨日所见更显娇嫩，肌肤如少女般晶莹润泽，又多出一种成熟妩媚的风情。
柳答应迫不及待恭维着，“娘娘真是容光如仙，冠绝六宫，难怪皇上看重。”
僖嫔却并不受用，板着脸道：“皇上并非重色之人，想要得皇上青眼，还是需得德行贵重。”
柳答应马屁拍在了马腿上，讪讪退下。
众人请安完毕，相继退了出来。
回去的路上，宋清儿一脸如在梦中的表情，“僖嫔娘娘，真的是越来越好看了，不知道是怎么保养的。”
魏瑢心里头也纳闷，要不是确定是在大清后宫，她都要怀疑僖嫔去棒子国做了医美。
不过僖嫔的复宠，佐证了她之前的怀疑。
自己面容损坏之事，恐怕不仅仅是窦常在的手笔。
***
僖嫔的宠爱比后宫诸人预料的更盛。
第二日，康熙又亲自驾临了长春宫。
这一回，周嬷嬷他们没有催促魏瑢她们上前伺候，还特意派人过来警告，命入夜之后不得擅自走动，以免惊扰了圣驾。
魏瑢自然不会去触霉头。太阳一落山就命玉福关起大门。
可惜这大门还没关牢，李东盛匆匆过来，“魏常在，皇上宣召您过去。”
魏瑢无语了，康熙这是故意的，还是无意的？不知道这是打僖嫔的脸吗？
仔细想了想，大概还是某人是自大惯了，种马男的常有错觉，自己后宫都是上下和睦亲如一家，呵呵。
最高领导发话，她这个底层员工也只能迎难而上。
迅速换了件橘粉色绣百合纹的旗装，梳了简单的一字头，戴着朵粉水晶攒成的珠花，素淡而又不失礼地去了正殿。
还没进正殿门，就看到廊下十几个小太监捧了好些东西，粗略一看除了锦缎金珠之类的常见物品外，还有成盆的红珊瑚摆件，沉香木雕塑等物件，看来僖嫔这次真是得了康熙的欢欣。
不过礼物中最亮眼的还是那个金丝鸟笼，里头关着一只羽毛绚丽的鹦鹉，调皮地跳来跳去，看见魏瑢，竟然开口嘎嘎叫着，“美人来了，美人来了。”
魏瑢被逗得发笑，驻足看了两眼，才恋恋不舍进了大殿。

第37章
请安之后, 宫女搬来的绣墩，魏瑢在一旁坐下。
两位领导不发话，乖巧地保持着沉默。
僖嫔正斜倚在榻上, 在给康熙剥葡萄吃, 穿着一身玫红色宫裙, 乌黑的长发梳了个松散的圆髻, 青丝垂落，肌肤玉雪，少见地有种慵懒动人的风情。
魏瑢脑子里莫名地蹦出了那个老问题，苏妲己每次喂纣王吃水果，为什么总是喂葡萄呢？
她压着笑意，低下头。
她掩饰的很好, 但那一瞬间的笑意还是被康熙捕捉到了。
“想什么呢？一副偷着乐的样子。”康熙笑问。看到她眼神晶亮的模样，心情不禁也轻快了些。
真是眼尖！魏瑢赶紧小心翼翼道：“在想今日妾身往小厨房里定了羊羹，不知火候熬得如何了。”
康熙没想到是这个答案，笑出声来，“你这馋嘴的小东西。”
又看着她脸颊上几点红肿, 叹道：“好好一张脸糟蹋成这模样, 还有心情惦记着吃, 你倒是心大。”
魏瑢笑道，“民以食为天，奴婢没有别的爱好，只惦记着这点儿口腹之欲。”
“口腹之欲也要有节制, 鱼羊为鲜, 你如今状况，能吃这些东西吗？”
魏瑢连忙道：“奴婢问过太医了，羊肉无碍的。”
康熙嗯了一声, 叹道，“此番你受苦了，本来昨日就想过来看看你，听说还发着热。”
“已经大好了。”魏瑢恭顺地笑着，“太医来诊治了两回，娘娘也赏了药材。”
僖嫔接过话头，“是臣妾失职，未能及时发现有如此歹毒之人潜藏长春宫里。”
康熙大度地一挥手，“罢了，你这绵软性子，那些刁钻奸猾的，确实压不住。”
魏瑢嘴角微抽，绵软？大概在康熙的眼中，僖嫔就是纯净温柔的小白花一朵，延续了赫舍里皇后的人设。
也许入宫之初，僖嫔确实是朵小白花来着，但这么多年的深宫磋磨下来，再白的花也早染黑了。
康熙目光又落到魏瑢身上，笑道：“今日朕过来还带了些画材，待会儿让人拿给你。”
自己这是跟绘画绑定了吗？虽然她上辈子是学过设计。
魏瑢委婉地道：“听闻如意馆中也有不少画师通晓这些异域风格的。”别只盯着自己这个外行啊。
康熙却笑道，“他们那些东施效颦的四不像，画出来的虽然精美，却总是不对味儿。朕看着都别扭，还不如你有灵气。”
魏瑢只好应下。
“别只答应不干活儿，日后你每一个月画好一张，给朕送过去。若是几个月都没长进，朕可要责罚的。”
魏瑢吓了一跳，讪讪道：“皇上的要求也太高了。”
康熙故意板着脸，“这还叫高吗？工欲善其事必先利其器，朕今次可是将神兵利器都给你了。”
魏瑢这才知道，刚才外头的东西，有一部分是给自己的。只能硬着头皮答应下来。
悄悄看了一眼旁边僖嫔，笑容依然柔婉，眼眸中却带着凉意。
魏瑢无语了。又不是她想要在这里当电灯泡的，有本事冲着康熙使啊！
这时，外头一声通传，银铃般的笑声传来。
宫女打起帘子，宋清儿进了房内，一边惊呼：“好大的一只鹦鹉啊，这是皇上带来的吗？”
看到她来，魏瑢又惊又喜，原来康熙叫了不止一个。
一转头，正对上康熙视线，他似笑非笑瞥了她一眼。
魏瑢被他看得一怔，还没咂摸出这笑容的意味。
旁边宋清儿坐下，眼神晶亮地问道：“皇上，这鹦鹉是哪里来的？好漂亮！”
康熙笑道：“这是给你魏姐姐照著作画用的，你就别惦记了。”
宋清儿故意作委屈状：“皇上有好东西，总是先惦记着魏姐姐。奴婢也一心好学啊，不知皇上能开恩赏点儿来也让奴婢长长脸。”
康熙简单地道：“好啊。”
宋清儿愣住了，她刚才只是故意做吃醋状吹捧康熙罢了，没想到真的能得赏。
康熙笑道，“怎么，难道在你心里头朕是个小气鬼不成？”
宋清儿连忙摆手，“不敢不敢。”
康熙沉吟着，“算起来你伺候朕也有些时日了，这位分也该提一提，择日不如撞日，就晋封常在吧。”说着，转头吩咐站在门口的梁九功，“明日就将事情办了。”
梁九功连忙躬身应下。
宋清儿惊讶地瞪大了眼睛，半天清醒过来，连忙跪地，叩谢皇恩。
她声音颤抖，满是惊喜。
魏瑢在旁边看着，按理说宋清儿晋封是情理之中，偏偏选在今天，也未免……
抬头看过去，康熙朝她眨了眨眼睛。
灵光闪过，魏瑢霎时明白了，他是故意的。
知道今晚召见自己，还赏赐了这许多东西，会引来僖嫔不悦。所以召了宋清儿过来，晋封位份。
一次恩赏两个，便不扎眼了。
原来他也是知道的，自己骂他死种马竟然骂错……呃，好像也没有骂错，顶多算是个清醒的死种马。
只是既然知道，为什么不改天赏赐自己呢？不会是忘了吧。魏瑢胡思乱想着。
其实她想地没错，康熙还真是一时大意了。后宫的女人，大多数他都懒得上心。
刚才让李东盛去传召了魏瑢，才想起不妥当，就又命人召了宋清儿来。
有了小话痨的宋清儿在，气氛欢快了很多。
谈了没多久，外头李东盛进来，“皇上，晚膳准备好了。”
康熙起身，笑道：“今日便不必你们伺候了，都回去吧。”
“奴婢遵旨。”魏瑢说着，与宋清儿一并躬身行礼。
眼看着明黄色彩云金龙纹的衣裳从眼前经过，保持着行礼的姿势，魏瑢突然额头一疼。
抬头望去，是康熙经过身边，在她额头弹了一记，笑道，“羊肉鲜美，也不可多食。”
魏瑢：“……奴婢遵旨。”
***
终于离开了正殿，魏瑢长长吐出一口气。
宋清儿跟在旁边，走到无人处，拍着胸口，心有余悸地道，“幸好皇上也召见了魏姐姐，不然我一个人肯定要被僖嫔怨恨的。”
这丫头性格鲁直些，却也不笨。
宋清儿又欢喜地道，“终于熬出头了，本来我以为，这辈子都不可能晋升了呢。”
她的宠爱是欺骗得来，心虚得很，所以从来不敢奢望晋封。如今康熙开了这个口，不仅是晋升了位份，更重要的是表明，不计较她上次欺骗的事情了。
魏瑢冷眼旁观着，比起僖嫔对康熙的痴迷来，宋清儿对康熙的感情，明显畏惧大于其他，这样也好。
***
魏瑢回了自己寝殿。
康熙的赏赐已经先一步送了来，除了各色宣纸画笔颜料等作画工具，还有那只鸟外，再就是一个小红木匣子。打开来看，里头是满满一堆金瓜子金花生。
前来送礼的李东盛笑眯眯道：“皇上对常在可是上心了，这是专门叮嘱了的。今日也是召了常在，又想起宋主子来。”
话说得隐晦，却验证了魏瑢之前的猜测。
生怕她听不明白，李东盛又道，“恕奴才僭越，这几年能得皇上这般看重的，也只有王贵人一个了。之后的画，常在可要仔细了。”
魏瑢应下，将人客客气气送走了。
返回了室内，玉福已经将匣子里的金银数清楚了。
“主子，是一百粒儿金花生并五百颗金瓜子，日后不用愁着赏赐银子了。”她一脸欢喜。
这些金银在宫里头是硬通货，能当钱币使用的。不像首饰，都有专门记档，无法随意出手。
这些日子魏瑢得脸，迎来送往的人情就多了起来。不免捉襟见肘，有了这一匣子东西可就宽裕多了。
这笔金银换算下来四五百两银子，足够她一个小常在好几年的“薪水”了。
康熙确实是用心了。知晓自己手头紧张，所以赏赐了这个。再联想到今日刻意将宋清儿叫去分担火力的举动。
魏瑢心情有些复杂，不可否认，是带着些暖意的。
但很快清醒过来。
这种宠爱，大概就像是他养的猫儿当中，比较乖顺讨喜的一只，所以得到的猫罐头也是最上等的。再体贴，也不是她渴望的。
***
僖嫔复宠的消息宛如一颗石子，投在这平静无波的后宫里，荡起一圈圈涟漪。
翊坤宫里，宜妃手一顿，缠枝牡丹杯盏重重砸在桌上。蛾眉倒竖，明眸含怒：“这两日侍寝的果然都是僖嫔本人？”
“确实无误，前日清晨，她去干清宫为宫规不肃而请罪，也不知如何惹动了皇上旧情，下午就翻了她的牌子。昨晚又在长春宫留了一整宿。”
宜妃目光沉沉，咬着牙，“仔细去给本宫打听清楚了……”
什么惹动旧情，开玩笑呢。皇上若真这么多情，僖嫔也不会失宠这么久了。
还有自己。当年，她的宠爱可是比僖嫔更胜一筹，最得意的时候，连德妃都无法与她相提并论，是真正的宠冠后宫。
过了而立之年后，也渐渐淡薄。到现在更是彻底失宠了。
偏偏她是个傲气的人，旁的妃嫔都扶植了自己宫里的答应常在什么的，只有她不肯走这条路，宁愿皇上不过来，也不想弄那些邪门歪道。
说起来，翊坤宫也两三年没有皇帝召幸了。幸而她膝下好几个阿哥，皇帝时常上门看看，不至于变成长春宫那等冷衙门。
原本以为，余生就是这般了，没想到僖嫔竟然又恢复了宠爱。

第38章
永和宫中, 同样也在说着这件事。
掌事宫女秋萍说了整个经过。
管嬷嬷叹道：“这长春宫还真是时来运转啊。”先是那宋答应，魏常在，紧接着僖嫔娘娘自己都复了圣眷。言语间不免带着些许酸意。
毕竟宫中论皇帝的恩宠, 一直是她们永和宫独占鳌头。如今王贵人身怀六甲, 德妃虽然有宠, 却自持身份, 并不经常往皇帝面前凑，风头便弱了下来。
管嬷嬷低声道：“娘娘不如等明年开春，再从新人中择选一两位。”
德妃平淡地笑了笑，“贵精不贵多，何必费那些心思。”
说话的功夫，午膳时间到了。
四个小太监提着食盒入内。跟几个宫女一起, 将几十道菜肴在桌上摆了出来。
德妃坐在桌前，目光扫过，盯着右手边一盘子金黄色的炸物，微微蹙眉。
她口味偏清淡，又注重养生, 桌上的多是粥品和清汤。肉菜都没有几样, 更少见这等用重油炸的。
管嬷嬷立刻道：“这是四阿哥前些时日从宫外得来的方子, 说是吃着极香，命小厨房做了孝敬娘娘。”
德妃用筷子戳了戳，垂眸道：“难得他有这个心思。”
管嬷嬷看着，小心翼翼地道, “娘娘不如尝尝, 厨房里的师父也尝了，说极是香酥。”
“不必了。”德妃收回了筷子，目光泛着冷淡, “油腻腻的，看着倒胃口，端下去吧。”
管嬷嬷有些失望，还是按照吩咐将那碗炸鸡端了下去。
她心里叹息，自家娘娘性子其实极好，只是对四阿哥格外疏冷。尤其前几年一场大病之后，不知为何，不仅疏冷，甚至还带了些厌烦。
偏偏四阿哥也是个冷清性子，这母子之间的缘分就越发不成了。
***
天下没有不透风的墙，僖嫔究竟如何恢复了宠爱，在各主位娘娘的共同努力下，很快被打听了出来，并迅速在宫中传播开来。
“神仙水？”
听到这个名字的时候，魏瑢险些以为自己又穿越了。
“就是这个东西，据说是从西洋那边带回来的，江南的豪商富贵人家颇为流行了一阵子。使用之后，可以肌肤白腻，容光焕发。”
宋清儿说起这件事，啧啧称奇。她家中经商，也曾经听说过这玩意儿，亲眼见证却是第一次。
“我以前在闺中听闻，还以为是夸大其词，西洋那些蛮夷之地能有什么好东西，如今看……”她冲着正殿努了努嘴，“这效果，真是神妙无比，我看了都心动，想要弄点儿试试。”
魏瑢蹙眉，后世那些投入千万资金生物科技研发出来的化妆品都没有这等神效，何况这个时代的产物。记得上辈子看过科普文章，能让人迅速美白嫩肤的产品，多是含铅汞等重金属，长期使用会导致肾脏衰竭，甚至危及性命。曾经有几家小地方的美容院悄悄使用，牟取利益，揭发之后都是蹲大牢的下场。
“这东西未必是什么好东西，你还是小心些的好。”她模糊说道。
“原来魏姐姐你也听说过啊。”宋清儿惊讶。
“什么？”魏瑢没反应过来。
宋清儿压低了声音：“以前我在家里的时候，就听人说过，这东西不太吉利，听说用过的人大都红颜薄命，年华不久。”
魏瑢慨叹，古人也不都是傻子。
“你有数就好，不必沾染这些。”
宋清儿点点头，她也只是口头上羡慕了一把，毕竟年轻，根本无需用这个。
魏瑢突然又想到，僖嫔知道这些吗？
宋清儿离开之后，魏瑢起身取出首饰匣子打开，原本底下堆得满满的包点心的牛皮纸已经没有了。
她好久没去偷点心吃了。
毕竟现在得宠，要什么小厨房都会很殷勤地送过来，而且每隔一段时间还有胤禛固定投喂。
不过今晚需要去小厨房走一趟了。
她从底下取出一个小瓷瓶打开，药香扑鼻而来。
这是她从那个太医的药坛子里头捞出来的乌柠草汁，还留了一半，如今正好物归原主。
在这个宫里，她没有争宠的念头，从来不想主动害人，但也不代表自己愿意被别人坑害。
以牙还牙以眼还眼罢了。
***
僖嫔坐在梳妆台前，望着镜中倒映出的脸庞。
娇嫩柔媚，吹弹可破，完美地找不出一丝瑕疵。
天下间哪个女人不希望自己青春永驻，在自己身上，这个美梦竟然变成了现实。
僖嫔心满意足地看着，发现自己耳畔一点儿地方还有些黯淡。
她拿起桌上那个巴掌大的小瓷瓶，倒了些许透明的液体在薄绢，小心翼翼擦在耳朵下方。
周嬷嬷忍不住提醒道：“娘娘，您今日已经用了不少了，太子爷派来的人也叮嘱过，这些东西用多了伤身啊。”
僖嫔擦完了肌肤，才平静地道，“本宫知晓。那些民间凡夫俗女福气淡薄，用这等神仙东西，自然是受不住的。如今我有皇上的龙气庇佑，有什么不能受的。”
也无怪她这么想，这神仙水本就是西洋宫廷传过来了，可见本就是王室贵族所用，哪里是平民所能觊觎的？
她对这东西满意到了极点。
复宠之后，康熙对她极为眷顾，十天里几乎一半都是她侍寝。犹胜当年她刚入宫的那段时日。毕竟那时候，宜嫔宠冠后宫，德嫔蒸蒸日上，还有崭露头角的良贵人，她夹在中间，步履维艰。
而如今，这些昔日遮掩了她锋芒的宠妃都已经年老色衰，而新晋妃嫔中独占鳌头的王贵人又身怀六甲。自然只剩下她一枝独秀。
算算日子，王贵人生产也就在这几天了。
僖嫔心中浮起一丝阴影，不仅因为即将到来的争宠劲敌，更因为那个她始终放不下的心结。
孩子……
若能再有个孩子，她人生真的别无所求了。
想到这里，扬声问道：“药熬好了吗？”
小宫女连忙端着汤盅进来。
僖嫔接过，错开盖子。望着里头浓黑的药汁，刺鼻的药味儿让她一阵恶心。但目光充满热衷。
这是她命人寻来的千金良方，有助女子孕育的。每天早晨小厨房里熬好送进来，希望苍天庇佑，今次复宠，能得偿所愿。
暗暗祈祷着，僖嫔仰头，将汤药一饮而尽。
***
自从康熙给魏瑢安排了这个绘画的任务，
顶着“奉旨作画”这个名头，魏瑢的日子前所未有地舒坦起来。
僖嫔为了昭显自己的重视，特意命人将西偏殿的一间明朗宽敞的空闲堂屋收拾出来，当做她的画室。
魏瑢将笔墨颜料统统搬了进去，每天早饭之后，过去画上一两个时辰，之后回去吃午饭，小睡片刻，下午就去御花园散散心。晚上偶尔有兴致了，再过去添上两笔。没兴致就窝在房间里看书。小日子美哉哉！
因为她，宫中还掀起了一阵学习琴棋书画的热潮。
不少低阶的妃嫔效仿着以此邀宠的。不仅有学画的，还有练字的，习琴的，指望引来皇帝垂怜。
魏瑢听说，只能感叹，果然是楚王好细腰，宫女多饿死。
对她来说，奉旨画画的另一大好处就是蜡烛和油灯应有尽有了，而且都是最上等的。
李东盛专门选了两盏高脚灯搁在画架子旁边，每盏上头一次插着十二根蜡烛。将整个房间映照得通火通明。
只是蜡烛用多了，烟火气浓。魏瑢又向内务府索要了四面大铜镜，摆在角落。
将蜡烛在铜镜前面点亮，用镜面反射光芒。
这样只用几只蜡烛，就达到了十几只的照明效果。
李东盛过来看过之后，连声夸赞她聪慧。回去又禀报给了康熙知晓。
第二日，康熙竟然打着视察她绘画进度的旗号，过来了画室。
您老人家是有多闲啊！魏瑢在心里吐槽着，毕恭毕敬将人迎进了画室。
康熙站在房内打量着，整个屋子收拾地宽敞舒坦，明窗净几。
几十部书垒在东边书架上，整整齐齐。旁边是一个白净的大瓷瓮，里头清水荡漾，开着三四朵粉嫩的莲花，衬着碧翠的荷叶，看着就教人心情舒爽。
康熙又仔细看了那简陋的反射机关，他哈哈大笑，转身弹了魏瑢额头一记。
“你这小脑袋瓜，都在想什么呢？”
魏瑢抱着脑袋，欲哭无泪，你才是什么毛病呢，老是攻击自己脑门，小心把她弹傻了。
这些话当然只敢在心里吐槽，面上还是一派恭谨地回答。
“是皇上赏赐的那盏鲤鱼灯想到的，奴婢见它能比别的灯亮些，便是因为鳞片反射光芒。”
“见微知着，很不错。”康熙满意地笑着。
之后他又走到窗边那个形状奇怪的长椅上，好奇地按了两下。
这躺椅也是魏瑢让工匠专门改制的，加了几点符合人体工学的小设计。
有权不用过期作废！
难得自己有这个奉旨画画的名头，正好可以添置些必备的东西，金珠细软都太扎眼，反而是这些生活必备品，能大幅度提升生活质量，也不会太引人注目。
将来就算她失宠了，也可以躺在这把椅子上，舒服地晒着太阳，看著书，吃着零食。
为了吃零食方便，魏瑢还在这躺椅右手边专门设了个小托盘，现如今上头就放着一个小铁盘，摆着一些腌制的小羊肉脯，呃，都是啃过的。
看到康熙目光落上去，魏瑢赶紧解释道：“这是吃剩下的零嘴。皇上来得不巧，奴婢还没来得及收拾。”
“你这是怨朕来的不是时候了？”康熙瞥了她一眼。
他语调不善，后头玉福听得脸都白了。魏瑢却知道，康熙只是玩笑而已。
她笑道：“当然，皇上若是早来两步，就可以跟奴婢一起尝尝，这羊肉脯腌制地入味三分，甜辣可口。”
“是朕没有口福了。”康熙笑着摇头。
这宫中讲究少食养生，尤其兴盛吃素，就这丫头，整天惦记着吃的，还都尽是些大鱼大肉。
说起来，以往低阶的小妃嫔得宠，总是喜欢多要金银首饰和衣服布料，唯有这个小丫头，听李东盛回禀，要的尽是一堆不值钱的日常用品，偏偏却又匠心独具。
让人都不知道该怎么说才好。
之后康熙又查看了她的画作，表达了充分的肯定。
“比之前有进步。”
魏瑢连忙拍马屁，“多谢皇上赏赐的那些画具器皿，奴婢开了眼界，这才能百尺竿头更进一步。”
康熙知晓西洋画风以写实为主，色彩绚丽。不仅给了各色颜料画笔，还特意赏了些毛色鲜丽的鸟儿盆景等物当做模特。
魏瑢的第一幅画，就选了那只大鹦鹉。
对魏瑢的恭维，康熙还是非常受用的，看完了画，顺便走到对面的鸟架子上，伸手摸了摸鹦鹉的脑袋。
这鹦鹉不仅漂亮，而且非常聪明，还会说些简单的句子。玉福她们都爱得不得了，宋清儿也隔三差五过来投喂它。结果就是越来越肥，如今连扇翅膀都懒得动弹。
此时正趴在架子上，懒散地眯着眼睛。
康熙摸了它两下，都不见动弹的。
“这鸟儿怎么呆呆的，竟然还没有你画中有灵气了。”
魏瑢只好实话实说了。
康熙听得哈哈大笑，仔细一看，这鸟果然比上次肥了好几圈。
笑完了，他又揽过站在旁边的魏瑢。
“鸟儿养的肥了，主子也是一并珠圆玉润。”
一边说着，他用力捏了捏魏瑢腰间。
魏瑢浑身鸡皮疙瘩都起来了，这种隔三差五性骚扰的毛病比弹额头更让她没法忍。
奈何，没法忍也得忍，谁让自己是人家小老婆呢。
康熙也只是调笑一下就放开了人，低头看去，乌发如墨，纤秾合度，长长的睫毛掩着灵透的双眸，楚楚动人。只可惜脸颊上几块红斑，让这张脸大打折扣。
感受到他的目光，魏瑢悄悄打了个哆嗦。
您老人家不会真有什么念头吧？她脸上的斑点还没褪啊！
本来以为这位被各色环肥燕瘦养刁了嘴巴，不屑于吃自己这颗有斑点的果子。
但察觉到落在自己脸上的目光迟迟不动，魏瑢着急起来。
他今晚翻的可是僖嫔的牌子啊！
魏瑢急中生智，抬头笑道，“奴婢看皇上劳顿地很，不如试试这把椅子，正好也让奴婢替皇上按按肩膀。”
康熙回过神来，“你还会按肩膀？”
“奴婢在家中学过一些，帮长辈解乏消遣。”
“难得你有这个心。”康熙还真觉得身体疲惫。这两日朝堂上风起云涌，争吵不休，他这几日晚上都没睡好觉。
再加上正好奇这形状怪异的椅子，于是他躺了上去。
躺下之后，竟然真觉得比自己干清宫里头的软塌还舒服些，没有那些繁复的雕花条纹，用棉布和皮料封在几处转折上，躺着严丝合缝的。
温暖的夕阳光芒从窗外照进来，笼罩着半身，教人舒坦地眯起了眼睛。

第39章
魏瑢站在他身后, 开始用力按压。
上辈子养大她的奶奶年纪大了后有颈椎病，她为此专门去学了些按摩的手法，帮老人舒缓筋骨。
对着康熙按压了没多久, 她手指就开始发酸。康熙肩颈处的肌肉非常硬实, 远不是普通老人可比的。看来这位弓马娴熟的传闻, 并不是空架子。
偏偏康熙并不叫停, 她也不好擅自停下，只能硬着头皮继续。
康熙只觉得浑身舒坦，闭着眼睛几乎要睡过去。
过了小半个时辰，魏瑢只觉得手都按麻了。终于听到外头传来压低的说话声。
“我们娘娘……备好了……皇上……”
周嬷嬷的声音从未像现在这般动听，魏瑢都要流下宽面条泪了。
康熙也听见了，睁开眼睛。
“好了。”
魏瑢如蒙大赦, 赶紧停下，后退一步。
康熙起了身，笑道，“这一趟辛苦你了。”
“皇上言重了，奴婢不敢当。”魏瑢中规中矩回道。
康熙点点头, 又冲着外头道：“来人。”
梁九功赶紧进来, 禀报道, “皇上，僖嫔娘娘那边晚膳已经准备好了。”
“也好，那就过去吧。”
嘴里这么说着，脚步却没挪动, 反而指着那把椅子, 吩咐梁九功道，“将这椅子带回干清宫里头。”
魏瑢：……
梁九功一声遵旨，笑眯眯地亲自叫上四个小太监进来, 将椅子扛了起来，抬出画室。
魏瑢只能眼睁睁看着自己耗费了十几天心血画图设计的人体工学椅就这么飞走了。
康熙转头看着她，笑道：“怎么，觉得不舍得？”
魏瑢赶紧摇头，“没有没有，这椅子能为皇上出力，是它三生有幸。”
康熙哈哈大笑起来，“我还不知道你，一点儿亏都不肯吃的小东西。嘴上说的好，实际上心里头还不知道怎么腹诽朕呢。”
“奴婢哪敢啊，而且这椅子还是用了上次皇上赏赐的金花生换来的呢。”
康熙笑道，“罢了，朕也不白拿你这把椅子，叫内务府再跟你赶制一把，另外再赏你一盒子金花生，就当做今次你忠心的奖励。”
没有赏赐比这个更实惠了！魏瑢只觉得手上的酸疼都飞走了，赶紧喜滋滋地跪地谢恩。
康熙出了画室。大步往正殿走去。
梁九功众人连忙跟上。
周嬷嬷落在后头，抬头看了魏瑢一眼，见她衣着完好，才放心地低下头。
魏瑢注意到了，在心里头翻了个白眼。
***
当晚，康熙留宿在僖嫔殿中。
魏瑢很有眼色地闭门锁户。
僖嫔如今防备她和宋清儿，跟防贼一般。幸而魏瑢暂时不能承宠，而宋清儿一个月也只有五六日伴驾。
御膳房送来了她点的牛筋面。透明的牛筋被熬煮地绵软入味，宽面条筋道爽口，伴着酥脆爽口的酱菜，魏瑢痛痛快快吃了一大碗。
刚吃完面，康熙承诺的赏赐也送到了。
送赏赐的人竟然是梁九功本人。
魏瑢吓了一跳，连忙将人迎进了殿内。
“这等小事，怎么敢劳动您跑一趟呢。”
梁九功笑眯眯道：“过来禀报皇上事情，便顺带捎过来了。魏常在看看吧。”
魏瑢打开匣子，金光灿灿，果然是跟上次一模一样的金花生和金瓜子。
小金库前所未有地充盈起来，她简单合计了一下，就算将来失宠，这些银钱省着点儿花，也够自己支撑好几年了。
美滋滋地将赏赐收下，玉福已经封好了大大的红包，奉送到梁九功手里。
梁九功收了红包，笑得慈和，目光落在她脸上，笑道：“魏常在不必着急，等容貌恢复，自然有乘风破浪的一日。”
我还乘风破浪的姐姐呢。多谢你了，我真不着急。
魏瑢吐槽着，眉眼带笑地亲自将人送出了门。
走到门口，梁九功又叹道，“这段时日皇上心情烦躁，幸而有你，还有僖嫔能开解一二。”
魏瑢随口问道，“不知皇上为何烦躁？”
“是太子触怒了皇上。因为受小人蛊惑，他竟然诬陷大阿哥私通噶尔丹，谎报军功……”说了半截，梁九功就停下。这些前朝大事，跟这些人也不好多说的。
却不知魏瑢心中滔天巨浪。
上次见到胤禛，他是提起过，太子那边已经搜集齐了证据，准备这几日发难来着。
怎么变成的诬陷？
失败了吗？
还有这个小人蛊惑，不会是指他吧……
***
心里一直惦记着这件事，魏瑢当晚觉都没睡好，幸而第二天就是与胤禛约定的见面时间。
去了河边，胤禛已经早早在那里等着她了。
一见面，他开门见山：“前日早朝的时候，太子举证大哥通敌之事被反将一军，惨败下来。”
幸而魏瑢早有心理准备，才不至于震惊失态。
之后胤禛将整个过程言简意赅说了一遍。
原来，自从上个月策妄被说动投诚之后，太子又仔细搜集了证据，查到了粮草调派文书，又找到了两个随同胤禔出击的老兵，还有负责粮草运输的小吏，能提供确凿的证词。
然后在昨日早朝，由兵部员外郎汪泉率先发难，上表陈述大阿哥军功有可疑之处，之后刑部跟进，将人证物证一一列出。
本来以为铁板钉钉了，谁知道事情出现了戏剧性的反转。
震怒的康熙将人证传召，亲自提审，几个人证竟然不约而同地翻转了口供，声称是屈打成招，不得不被迫做伪证的。
太子这边猝不及防，紧接着原本作为物证的粮草征调凭证和征兵令，都被证明是伪造的。
局面一下子乱了。
大阿哥这边，数名大臣出列，指责刑部和兵部诬陷大阿哥。更有两名征战多年的老将，跪地痛哭流涕，声称要告老还乡，以免惨遭陷害，尸骨无存。
康熙怒不可遏，将掀起此事的兵部员外郎汪泉贬官下狱，满门抄家。几个跟进的官员也都削职为民。
对太子本人，总算父子之情占了上风，声称太子是被小人蛊惑，才行差踏错。责骂了一通，勒令闭门思过。
魏瑢听着，瞠目结舌。
大阿哥这布局，竟然是早就察觉到太子在暗中调查自己，所以将计就计，反将了一军。
果然前朝的争斗，步步惊心，险恶之处还在后宫妃嫔之上。
胤禛苦笑，“大概如此吧，也不知大哥是从什么时候发现的。”
今次太子可谓一败涂地，好不容易在兵部安插下的人手全部被拔出不说，还引动了皇帝的猜忌。
说着话，魏瑢猛地注意到，胤禛左边脸颊微红，竟然像是……
“是皇上他打你了？”康熙是真的被气疯了，竟然亲自出手揍儿子。
胤禛没想到会被她发现，“这么明显吗？”他回去之后用凉水清洗，又用鸡蛋滚过了。
“你还一副不在乎的模样。”魏瑢着急起来，太子有康熙的恩宠护身，他可没有，一旦被康熙认定他也是蛊惑太子的人之一，吃不了兜着走啊！
听到魏瑢声音忧虑，他心中暖暖的，摇头道，“你别担心，皇阿玛并不知道我此番帮了太子。”
魏瑢愕然，能出手殴打皇子，如果不是康熙这个老父亲，那就只有……
“太子也是急怒攻心，一时失态。”胤禛平静地道。
昨日的局，不仅人证物证逆反，最关键的是，连策妄这个外邦之人，都反背了之前的承诺。
当然，他身为使节，还是秘密使节，是不可能上早朝的。
康熙在之后召见了他，旁敲侧击询问此事。策妄并没有直接回答，反而冷嘲热讽了几句，什么祸起萧墙，兄弟隔阂之类的。
把向来爱面子的康熙气得火冒三丈。越发认定是太子一党妒恨大阿哥立下军功，册封郡王，从而布局陷害。
太子听闻了此事后，迁怒胤禛。毕竟是他负责的策妄之事。
魏瑢怒了，这算什么事儿？真正招致败局的明明是他自己谋划不足。策妄是外人，证词也只是襄助。
仔细想想，大阿哥能将整个网收的这么严丝合缝，恐怕一开始就知道太子在调查他了。
胤禛只是遵从太子的命令行事，竟然因此责怪到他头上。
胤禛苦笑，太子就是这般性格，顺风顺水还好，不吝于彰显自己的仁义大度，一旦落入困境，心性便承受不住了。
不过他最担心的，倒不是太子的应对和心理问题。而是……
“此番策妄反背，很是不妙。大哥那边应该也找过他，开出了更优厚的条件，才会让他心动。这都是我的错，我不该让你牵扯此事的。
魏瑢愣了一下，猛地反应过来。
糟糕！策妄是知道胤禛有招魂之术，甚至抓住过自己的手腕。
而胤禔上次与石答应颠鸾倒凤，中途被自己惊动，追寻自己而不可得，也存着疑惑。
如果两人相互印证……
魏瑢小脸煞白，这个秘密被揭露，她十死无生！

第40章
她不停地安慰着自己, 先别往坏处想，他们两人未必会说到此事。而且自己还设计了李佳贵人这个背锅侠，说不定胤禔已经打消疑惑了。
“都是我的错。”胤禛咬着牙。
此时此刻, 他才意识到自己的无能, 他无法保护她, 甚至还给她带来了无可预知的灾祸。
他郑重的叮嘱着：“这些天我们暂且不要见面, 你不要出来。倘是事情不好，便离开这条河。”
说出最后两句，胤禛心头剧痛。
如果她离开了，天地广阔，自己还能再找到她吗？
魏瑢点点头，又想起对方看不见, 开口道，“我知道了。”
又叮嘱道，“只是你也保重，太子那边……你也不必太真情实感的追随。”
这等主君，出了纰漏就推给旁人, 简直比大阿哥还不如。
可惜如果记忆没错, 太子地位还能稳固十几年, 胤禛好像两直是太子党来着，直到太子彻底被废。
胤禛点头应下，可惜目光所及，依然是两片虚无。
他是真的想看看她, 这几个月的相处, 他已经无比眷恋这种敞开心扉的感觉，而且贪恋着更多。
知己难求！
七天两次的面见，她不会知道, 自己那剩余的六天，都是多么的期盼，空闲的时间，总是反复回味着上次见面的畅谈，斟酌着下次见面准备的酒菜。
是不是等自己也死了，变成了鬼魂，就能见到她了呢？
他忍不住伸出手，向着那个看不见的影子。
魏瑢正思量着，冷不丁手臂两紧，被他握住。
“怎么了？”她回过神来。
胤禛猛地惊醒，松开手，“你好好保重自己。”
她是有实体的，倘若自己触摸两遍她的脸颊，是不是就知道她的模样了呢？也不必对着画纸枯坐半宿，不知道笔墨该落到何处。
这个念头两升起，就被他压下。太唐突了！哪怕只是想想，也觉得亵渎了眼前之人。
他低下头，掩饰自己的慌乱。
魏瑢只当他是愧疚，并没多想。
她心里头也纷乱不已，为笼罩在头顶的阴影。
道别之后，她步履匆匆，离开了这里。
走到桥下，忍不住回头看去。
胤禛依然站在那里，清瘦的身影带着寂寥。
想到很长两段时间，她都没法再见到他了，少了唯两能平等交流的对象，心里头像是丢了什么，空落落的。
***
胤禛又在桥上留了很久，才恋恋不舍地转身。
下了桥，小盛子迎上来。
往回走的路上，小声问道：“四阿哥，今天早晨小厨房还派人来传话，您上回吩咐准备的白桃酒，已经调好的配料，不知要酿造多少？”
“先不必了，暂时只怕用不着了。”胤禛苦笑。
那是上次见面的时候，她提过两次的酒，语气中很是向往。他回去翻检酿酒的古籍，照着她说的口味，亲自设计了方子，命小厨房酿制。本来想给她两个惊喜，如今却送不出去了。
“不用了？”小盛子精神两振。
胤禛继续沉声道：“之后我不会再过来这边了，这段日子的事情，包括小厨房筹备食物之事，都严禁外传。”虽然小盛子素来嘴紧，还是多叮嘱了两遍。
小盛子连连点头，心里简直乐得要开花，苍天啊，大地啊，四阿哥可算要恢复正常了！
不枉他换了十几家佛寺道观的护身符，如今身上还丁零当啷带着好几串呢。
这阴森森的河边，从此再也不用来了！
他喜极而泣，回头望了眼身后。
本想着最后的道别，却看到两个意外的身影，他霎时打了个激灵。
“大……大阿哥！”
胤禛停下脚步，转身看向后头。
大阿哥胤禔穿着深蓝五爪团龙郡王袍服，背负着双手，从后头的凉亭中缓步而下。
小盛子连忙跪地行礼，“奴才参见大阿哥！”
胤禔摆了摆手。
小盛子看了胤禛两眼，听到他吩咐“退下吧”，才躬身后退到了远处。
胤禔走近了，盯着胤禛。
“四弟怎么两副心事重重的模样，连哥哥我在旁边都看不见。”
他语调含笑，两如既往。
胤禛心里头却打起十二万分的警惕。
“见过大哥。”
“你我兄弟，讲究这些干什么。”两边说着，胤禔拦住他行礼的动作。
他盯着胤禛泛红的两侧脸颊，笑容微妙。
胤禛只当不知，平静地问道：“大哥怎么会在这里？”
“刚刚从皇阿玛那边出来，说了要册封亲王的事情。准备去额娘宫里走两趟。”
康熙轻轻放过了太子，作为补偿心理，将胤禔这个还没待热乎的郡王爵位又升了两级，晋封亲王。
“恭喜大哥了。”
“这有什么好恭喜的。”胤禔叹了两口气，“比起这个劳什子亲王来，我更希望兄弟和睦，亲如两家。”
胤禛垂眸，没有回答。
胤禔继续道：“你也不是不知道，哥哥我性子惯常直来直去，没有那么多弯弯绕绕。在我眼里，兄弟都是血脉相连的手足，从没有什么高低贵贱之分。更不会因为两点儿小事，就随意苛责。”
“大哥关怀我等，向来感佩。”胤禛场面话地回了两句。
见他不肯上钩，胤禔索性开门见山，“四弟啊，明人不说暗话。你觉得太子殿下待我们如何？”
“太子仁义宽宏，让人感佩。”
“感佩，嘿嘿，我也感佩得很啊，只因为我封了个郡王，就要栽赃我通敌叛国，恨不得赶尽杀绝，这等仁义宽宏，我是无福享用了！”他露出义愤填膺的表情，“四弟你入户部当差以来，跟着太子鞍前马后，没有功劳也有苦劳，却只当做家奴般使唤。难道还看不明白。等将来他登上了那个位置，你我兄弟只怕都……”
胤禔这两番话，堪称大义凛然，推心置腹。胤禛仔细思量着，若非通过“她”，早已知晓了大哥逼凌宫妃，通敌叛国的真面目，说不定真要被他说得心动了。
但此时此刻，他只觉得眼前之人虚伪可笑。
这等伪君子，他两刻都不想多接触，将最后两分兄弟情耗尽。他平淡地打断了胤褆的话语，“大哥言重了，此等国事废立，实在不是我能听的，也请大哥早些去延禧宫吧，惠妃娘娘还等着呢。”
表演被打断，胤禔表情两窒，眸中闪现怒火。他自诩已经足够诚意了，这小子竟然油盐不进。
胤禛正要告辞，突然下巴两疼。
竟然是胤禔出手捏住了他下颌，冷笑着问道，“这两巴掌疼吗？哥哥我看得都心疼了。”
胤禛两歪头甩开，后退两步，沉着脸色，“多谢大哥关心，弟弟我并无什么疼不疼的。”
胤禔嗤笑两声，“你倒是对他忠心耿耿，只可惜这份忠心在太子殿下眼中，只怕草芥两般。”
胤禛转身要走。
胤禔看着他的背影，眸中阴云密布。
“说起来，四弟不觉得疼也是正常，毕竟四弟可是能沟通鬼神的人！”
两句轻飘飘的话语却带着雷霆万钧的杀伤力。
胤禛冰雕般沉静的面容终于崩裂了瞬间，但很快恢复，转过头来，“大哥说什么，我竟然听不明白了。”
胤禔笑了笑，“前日去拜望策妄阿拉布坦可汗，他同我说起了两些趣事。还说想要再请教四弟你施展本事呢。说起来，四弟这半年多，经常去东边的小河。还两次跌落其中。哎，不会被什么不干净的东西缠住了吧？”
最后两句话，他刻意压低了声音，凑在胤禛耳边。
胤禛身形不动，眉头蹙起，“朗朗乾坤之下，大哥竟然说这些无稽之谈，倒让弟弟我不明白了。”
胤禔盯着他半响，然后哈哈大笑起来，“罢了，四弟现在不想说也行，哥哥我等着。”
胤禛转身，快步离开。
走下廊道，小盛子匆匆跟上。
“主子，刚才大阿哥……”论理，这种话不是他两个奴才能问的，但是刚才大阿哥盯着主子的眼神实在太可怕，让他忍不住担心。
彻底甩脱了胤禔的注视，胤禛才放缓了脚步，他安抚道：“无事，今日只是也不要再提起。”
小盛子连忙应下，心中稍安。虽然胤禛什么也没说，但冷静的态度天然有种安抚力。
望着天边残阳如血，胤禛目光暗淡。
其实他可以更圆滑地拒绝大阿哥的招揽，但他就是不想妥协。
不仅因为鄙薄他的人品，更因为他不想被要挟，透漏任何与她有关的事情。
其实胤禛在前日太子失败的消息传来，就立刻动手，尽力将她的痕迹抹去，包括长春宫闹过狐大仙的小厨房。
但还是不免泄露蛛丝马迹。最可恨的还是自己，从中秋落水之后，他屡次来这里寻找她的痕迹，之后又多次见面，来得多了，不免落人眼中。
怎么就这么疏忽大意呢！
大阿哥胤禔在宫中的势力，远比他强得多。
胤禛握紧了拳头，他从未有两刻如现在这样，迫切地需要权利。
***
出了宫，胤禔并没有返回王府，而是去了京城东楼坊最繁华的酒楼白露阁。
酒楼的掌柜迎上来，领着胤禔从后头廊道进入，两路登高上了顶楼。
进了顶层的包厢，胤禔原本郁闷的表情已经调整为微笑亲切。
推开门，两个高大俊美，深绿眼眸的男子转过身来。
见到他，迫不及待问道，“怎么样，他可答应了？”
胤褆坐下，叹了两口气，“让可汗失望了，我这个四弟油盐不进，我费尽唇舌说了半天，愣是不肯答应此事。”
策妄脸色两沉，再见亡妻，是他心心念念的心魔。大阿哥给他开出的条件不仅优厚，更在听闻亡魂复生之事后，同意帮他筹谋此事，才让他心动结盟。如今答应好的事情却又做不到了。
他哼了两声，“大阿哥这般办事效率，让我不得不怀疑你结盟的诚意。”他此番是秘密入京，马上要启程返回草原了，时间不等人。
胤褆笑容不变，“可汗何必着急，十几年都等下来了，还在乎这几个月吗？这两年朝廷必要再对北方动兵，到时候可汗只怕还要南下商议大事。何愁没有机会？再者，就算可汗现在真的得偿所愿了，以为能护得住人吗？”
策妄脸色阴沉，“什么意思？”
“只是提醒可汗，噶尔丹此人残毒凶暴，是你我头上悬着的铡刀，若是不能将其除掉，终究是受制于人，当年可汗的结发之妻身亡，不也是因此导致？”
策妄沉默下来，回想上次见她亡灵，那心心念念的音调，她是深恨着噶尔丹的，倘若能顺利除掉噶尔丹，执掌草原大权，自己也能抬头挺胸地求得她忏悔了。
两念及此，便道：“也罢，下次入京，希望大阿哥别忘了自己的承诺。”
胤褆立刻道：“可汗所言。正是我心心念念所想。”
两人不约而同抬手，击掌为誓。
***
胤禔亲自将策妄送到了门外，目送着他翻身上马，绝尘而去。
返回了室内，目光沉沉。
他性格缜密，石氏这等贱婢，在咽气之前，他都时刻派人暗中盯着，严防死守她说出什么不应该的话来。没想到这贱婢真的胆大包天，竟然敢去太子那边告他黑状。
当时想要将信拦截下来轻而易举，但他心思深沉，立刻想到正可以由此设局，狠狠算计太子两把。
正如他所料，这两局，他可谓大获全胜。
但此时此刻，心中却并无多少高兴。
都已经罪证确凿到如此地步了，自己那位，竟然还是对太子万分偏袒。只处置了几个无足轻重的替罪羊。
呵呵，怎么能不让他愤怒！
父皇啊父皇，在你眼里，我们这些儿子算什么？
他冷笑着，攥紧了拳头。

第41章
入夏之后, 后宫头一件喜事，就是王贵人产子了。
十五阿哥顺利降生，康熙已经有很多儿女了, 但对这个孩子的到来, 还是非常欣喜。优厚地赏赐了王贵人, 恩旨其家人入宫探视不说, 还给王贵人赐了封号。
如魏瑢上辈子一样，是个“密”字。
虽然碍于上头的主位妃嫔已经满额，没有晋封其为嫔，但一应恩赏份例都等同于嫔位了。让众多小妃嫔们艳羡不已。
到了十五阿哥满月的这一日，又命敬事房隆重操办起来。
这天清早，僖嫔带着魏瑢和宋清儿去了永和宫。
永和宫虽不及惠妃的延禧宫富丽堂皇, 却更加典雅疏朗，后头是宽阔的树林，水流环绕，景致极佳。
进了宫门，德妃身边的管嬷嬷带着几个宫女将众人的贺礼收下, 将僖嫔引入了内殿。
大殿里衣香鬓影, 华彩缭绕。
宜妃、荣妃和端嫔正坐在内中喝茶, 一边说着闲话。
主位上坐着德妃，她穿着一身天青色气旗装，乌黑的发髻上簪着几朵珍珠花，整个人素净端丽。
头一次这么近距离看到德妃, 不由得赞叹, 明明也是三十几岁的人了，还生育过五六个孩子，身段却窈窕动人宛如少女。
魏瑢目光不由得落到旁边的宜妃脸上。
德妃和宜妃, 在康熙早年的后宫，曾经是并驾齐驱的两朵花，春兰秋菊，各擅胜场。如今宜妃已经彻底无宠，倒是德妃还在侍寝，虽然也不多。
大概是宜妃这种浓丽的美貌，更容易凋零。而德妃这般清淡如水的人，更持久吧。
其实宜妃现在也不算凋零，反而有种成熟艳丽的御姐风范，奈何康熙吃惯了美人的嘴巴太叼。
宫女引着僖嫔坐在了端嫔下首。魏瑢和宋清儿只能站在她身后。
荣妃笑道：“僖妹妹来得晚了一步，刚刚王贵人抱着十五阿哥出来了，真是白白嫩嫩好福气的相貌。”
没等僖嫔开口，宜妃就抢着笑道：“罢了，荣姐姐你就别戳人心肝儿了。”
僖嫔脸上怒色一闪而逝，笑道：“宜妃娘娘这话我就听不懂了，我这心肝儿是怎么着了？”
宜妃曼声道，“来得晚了一步，错过了十五阿哥那般可爱的景象，可不得心里遗憾着。”说罢，又惊讶，“僖嫔妹妹以为我说什么吗？”
僖嫔冷着脸，“多谢你替我操心了，我心里头倒并不如何遗憾。这宫中来日方长，十五阿哥康建可爱，我有的是日子看他。”
宜妃嗤笑一声，“说的也是，倒是我想岔了。唉，妹妹春秋鼎盛，宛如二八少女，自然将来有的是好日子。”
后头魏瑢听得大开眼界，作为吃瓜人，恨不得敲锣打鼓，撕得好，撕得再响些！早就听说宜妃是后宫第一等的泼辣爽利，果然名不虚传。
僖嫔气得脸色都变了。
宜妃向来跟她不对付，但也没有这般尖锐刻薄。
转念想到，不就是因为自己复宠吗？同样都是失宠的人，她已经快两年没有侍寝了。呵呵，一个半老徐娘，就算是用神仙水，只怕也无力回天了。
念头闪过，原本腾起的怒火倒是熄了大半，再怎么样，无宠就是无宠。
她笑着，“比不得宜妃姐姐这般端庄厚重又老练，听闻五阿哥的福晋有了喜讯，哎呀，这可是天大的好事儿！您马上就是当祖奶奶的人了，这福气我可比不过。”
这下子轮到宜妃被气得脸色涨红了。
僖嫔本想着乘胜追击再嘲讽几句，目光落到旁边面无表情喝着茶的荣妃身上，猛然想到，三阿哥今年也有一个侍妾传来孕信的。
她话锋一转，叹道：“时光冉冉，天下间哪里有真青春永驻的，我倒是盼着如荣妃姐姐和宜妃姐姐这般的福气，可惜老天不许。”
她这一示弱，将殿内戾气一扫而空。倒显得宜妃拿她挑衅是尖酸刻薄。
荣妃这才展颜笑道：“你也不必太着急，福气这种东西，说有就有了，如今皇上看重你，便是好机会。好好调养身体，不愁没有喜讯。”
荣妃这个年龄，已经过了拈酸吃醋的时候。况且宜妃她原本就看不顺眼，当年宠冠六宫的时候，正是她连接丧子的时候。
僖嫔趁机与她谈论起调养身体的话题来。
宜妃被撂在一边，气得七窍生烟，却又无法发作。
半响，插嘴道：“听闻僖妹妹新近得了些保养脸面的东西，只怕小心些的好，这东西外头有传闻，用多了要折损福报的。”
她探知了神仙水的内幕后，也非常心动，让家人弄了些进来，却并没有立刻使用，就是因为顾忌传言，此物不祥，之前使用者多有三五年就病亡的。
僖嫔笑着，“折损福气，也要看这福气有多少。”
她的福气就是皇帝的眷顾，若没有了圣眷，不过是开在冷寂山谷的一朵花，活死人一样熬日子罢了。
宜妃听着，心中微动。
几个人各怀心思，殿内安静下来。
这时，一直没开口的德妃才搁下茶盏，目光落到魏瑢和宋清儿身上。
“这两位便是长春宫中皇上青睐的两位常在吧。”
没想到德妃开口第一句是关于自己的。魏瑢惊讶，连忙跟着宋清儿一起躬身行礼。
“奴婢魏氏、宋氏，见过德妃娘娘。”
“果然是娇美可人，难怪皇上惦记着。”德妃笑着，“听闻魏常在擅长绘画，尤其精通西洋画？”
“娘娘过誉了，只是闺中时候偶尔学过一二，很不成体统，更不敢说精通。”
“皇上都夸赞的，自然是极好的。本宫也极是喜欢西洋画，可惜一直无人能谈论，不知你可有闲暇，过来永和宫指点一二。”
魏瑢吃了一惊，“娘娘喜欢，奴婢自然愿意效劳。”
“那就好，明日本宫便派人去请你过来。僖嫔妹妹不会介意吧。”
僖嫔自然不会介意，笑道，“能得你看重，是这丫头的福气。”
宜妃哼了一声，“你什么时候又对西洋画有兴趣了？”两人是老对手，彼此知根知底。
德妃笑容不变，“自然是从皇上感兴趣的那一刻起。”
哇塞，这话说得太有水平了，不愧是从包衣宫女一路升到四妃的人啊！
“你倒是惯会察言观色。”宜妃冷哼。
“区区小道而已，不值得妹妹夸赞。”德妃笑着。
短短两句话，魏瑢险些笑出声来，德妃的淡定范儿太御姐了。
连张牙舞爪的宜妃在德妃面前，都有种蠢萌感。
这时，陈嬷嬷从后头掀帘子出来，笑道：“小阿哥吃完奶了，诸位娘娘可要见见？”
荣妃她们已经看过了，自然不必再过去探视。
僖嫔起身，带着魏瑢和宋清儿去了后殿。
***
踏入寝殿，一股清淡的奶香气传来。
魏瑢提起十二万分的精神。
终于能近距离观察密贵人了，这可是她怀疑的穿越女候选人啊，胤禛婚事莫名改变的幕后推手。
靠东边的床上，密贵人正斜倚着。
比上次见到的略丰腴三分，清丽可人的脸庞上，更添了一种成熟妩媚的风情。
孩子则被奶嬷嬷抱着，用小被子裹着站在一旁。
看到僖嫔进来，密贵人并不起身，只颔首招呼，“僖嫔娘娘。”
她如今虽然只是贵人位份，但康熙发过话，一应起居份例都等同于嫔位了，再加上有儿子傍身，并不比僖嫔这个吊车尾的嫔位弱气。
奶嬷嬷行了个礼，将孩子抱上前。
僖嫔看着白白胖胖的小婴儿，流露羡慕之色。
“王妹妹还真是好福气。”
趁着两人说话的功夫，魏瑢观察四周。
房间里闷热，四面窗户却都紧闭着。十几个宫女太监在房内来回走动忙碌，虽然寝殿宽敞，也显得颇为拥挤，而且空气混浊。
“怎么不开窗透透气？”
旁边服侍的另一个奶嬷嬷笑道，“一看主子就是没生育过的，这产后的人，最忌讳见风。”
密贵人正跟僖嫔说着坐月子的话题，顺口笑道，“生了这孩子，才知晓竟然要吃这么多苦。光是坐月子没法洗漱就让人难受死了。”
这些都是坐月子的陋习吧！现代社会早就被抨击过几万遍了。还有，这么多人挤在房内，空气不流通，非常不利于产妇身体恢复啊！
正想得入神，十五阿哥小腿蹬着，开始哭了起来。
奶娘连忙将孩子抱着轻轻摇晃着。
魏瑢注意到，小婴儿白净的脖颈胸口都是红点点。
僖嫔也注意到了，问道：“小阿哥这是怎么了？”
“起了些疹子，多半是胎毒未清。”嬷嬷一边回答着，叫来奶妈，准备喂孩子。
呃，怎么看起来好像是热得起湿疹了啊？而且孩子一哭也未必是饿了，说不定是哪里不舒服呢。
魏瑢虽然没有养过孩子，但上辈子同事恰好有两个养娃儿的，天天在办公室里说育儿经，她被迫听了一耳朵。
原本怀疑密贵人是穿越女的念头，逐渐动摇了。
就算自己不敢显露特立独行的一面，在儿子身上，也不该这么疏忽吧。
***
很快到了开宴的时辰。
时值盛夏，德妃命人将宴席摆在了殿后的清心池畔。
占地数十亩的水池中开满了荷花，熙熙攘攘，放眼望去，正是一派“接天莲叶无穷碧，映日荷花别样红”的美景。
数十个桌案就摆在池畔，清透的水流沿着白石堆砌的廊道环绕流过，凉风徐徐，暑气尽消。
单看这匠心独具的摆设，就比一味儿讲究排场奢华的惠妃她们强出不止一个档次。
桌上的菜肴也都是清淡消暑的菜色，伴着甘甜爽口的果盘，还有醉人的清甜果酒。
德妃能从一介包衣登上四妃之位，果然不仅凭着外貌的。
魏瑢和宋清儿坐在一处，席上的梅子酒是冰镇过的，格外凉爽。
两人都喝了不少。
喝的时候只当果汁了，慢慢地却开始有些上头。
知道这个身体酒量差，魏瑢眼见已经有不胜酒力的小妃嫔开始告退离席了，她也跟着起身告辞。
***
出了永和宫大门，走在回长春宫的路上。
玉福先一步回去，替她熬煮醒酒汤。
魏瑢一个人沿着河流往东走，经过一处拱桥，她停下脚步。
前面不远处是一座建在水上的阁楼，旁边有一处巨大的风车，将池中清水舀起，连续不断浇在阁楼顶上，水流倾泻而下，飞花碎玉。
这种水阁住着，一定特别凉快吧。算是古代版空调了？
魏瑢想笑，正想下桥过去看看，突然身后一沉。
是有人往她背上猛推了一下，这桥的栏杆本就很矮，魏瑢半边身子依在栏杆上，顿时重心偏移，摔了出去。
下方是河流，而且这一段水势非常湍急。
魏瑢眼见要摔落下去，脚一勾，盘住栏杆，同时右手往回一抓。
电光火石的刹那，她看到了一张充满惊慌的脸，浓妆艳抹，三分眼熟。
魏瑢一把抓住她袖子，对方也被她一把扯到了桥边，小腹重重撞到了桥柱子上，惨叫出声，可惜只响了半截，就被下落的魏瑢扯着一起摔落下去。
扑通，扑通！
两人接连掉进了水中。
魏瑢迅速调整姿势，浮了上来，转头看去，推她下来的凶手明显不会游泳，惊慌失措地扑腾着。
看到魏瑢浮上了水面，她匆忙靠近，想要攀扯住她的衣袖。
魏瑢毫不犹豫，朝着她狠狠一脚踹上去。
凶手被她直接踹在脸上，鼻血都出来了，失去平衡，接二连三灌了好几口水，她拼命高呼起来：“救命啊！救命啊！”
魏瑢犹豫了一秒钟，还是放弃了弄死人灭口的打算，转身往河边游过去。
很快到了岸边，她攀住旁边的大石头，刚爬了半截，却听到前面传来脚步声。
几个人被凶手的呼救声吸引，分花拂柳穿过树丛，走到河边。
其中当先那个不偏不倚，恰好站在了魏瑢面前。
魏瑢刚攀着白石头爬上岸，抬头看去，来人一身玉青色长衫，眉目端丽，望着魏瑢的目光满是惊讶。
竟然是太子胤礽！

第42章
魏瑢满脸震惊, 目光越过胤礽肩头，又看到了他身后的那人。
是胤禛，同样惊讶地望着她, 但很快挪开视线。
魏瑢猛地醒悟过来, 赶紧往下一跳, 岩石遮挡了她湿透的衣裳。
气氛有些尴尬, 尤其远处还有个垂死挣扎的背景板。
“救命啊！救命啊！”
凶手中气十足地扑腾着。
太子抬头看了看，吩咐身后的小太监，“先将人救上来。”
两个小太监下了水，半拖半拽，将人弄上了岸。
从衣着上，两人便知道这是位妃嫔, 夏天的衣裳又单薄，实在不好失了体面，两个人也算机灵，将人拖上岸，却并不弄上来, 只让人趴在岸边, 跟魏瑢一样, 大半身子都浸在水中。
“凶手”死里逃生，抱着大石头，眼泪扑簌直掉。
在水里挣扎的时候，她发髻钗环早散开了, 如今披头散发, 眉毛眼睛哭成一团，最惨的是鼻血一直止不住，弄得满脸狼狈, 活生生一个刚出水的女鬼。
胤礽看了一眼就扭过头，太辣眼了！
又看向身前这个，出水芙蓉般素淡的一张小脸，大眼睛瞪得滴流圆，小鹿一般可爱。
粉嫩的脸颊上还带着几点红斑，让人遗憾破坏了这张脸的完美，却也平添两分俏皮。
再细看两眼，不就是父皇的新宠魏氏吗？
胤礽笑着，“你们这是怎么了？”
魏瑢无奈，“不慎落水，多谢太子殿下救助。”
她现在迫切地希望胤礽有点儿眼色，赶紧离开，然后留个太监帮他们善后就行。
偏偏胤礽没有这个觉悟，“小事而已，不必言谢，只是怎么会突然落水呢？”
拜托，有内情也用不着你太子殿下操心啊！魏瑢抓狂了。
幸而后头胤禛有眼色，上前轻咳道：“殿下，前殿孙太学士还等着咱们呢。”
胤礽醒悟过来，恋恋不舍地看了一眼魏瑢，转身吩咐两个小太监道：“你们两个留下，听候魏常在差遣。”
两个小太监连忙领命。
胤礽又看了魏瑢一眼，才转身走了。
路上，他唇角泛笑，这个魏氏啊……
记得初见面的时候，是在僖嫔宫中，也是个翻、墙爬屋不省心的，今次又跌到水中，宫中竟然有这等顽皮好笑的妃嫔。还说是什么通晓书画的江南才女，竟然跟个小孩子一般。
又想起刚才惊鸿一瞥，窈窕的腰身和鼓鼓的胸口，让人遐思无限，也不是小孩子了。
想到薄薄夏衣下勾勒出的身段儿，他心头微热。
***
有两个小太监通传消息，玉福她们带着斗篷匆匆赶来。
魏瑢很快回到了长春宫，冲了个澡，换上了干净的衣服。
刚喝了一碗热热的姜汤，又有小太监过来，传召她去永和宫说话。
这也在魏瑢预料之中。
去了永和宫，宴席才刚结束。
有些妃嫔出来，见到魏瑢，不免指指点点。
这宫里真没有秘密，消息传得飞快！
本来以为今次是在永和宫地界出的事儿，交给德妃处置也正常，没想到进了大殿，康熙竟然也在。
魏瑢吓了一跳。再转头看去，荣妃和端嫔几个主位娘娘也在。
这三堂会审的规格也太高了。
康熙正在永和宫看望十五阿哥，听闻了这件事，便留下查问了。
魏瑢再转头看去，三步远的地方就是推自己下水的那位，正跪在殿中，虽然收拾过了，还是一脸狼狈。
魏瑢已经认出，她是端嫔宫中的一个常在，似乎姓刘，之前宴席上还说过两句话。今次为什么会对自己下手，不问可知，多半是为了那点儿子宠爱了。
她如往常一般扬着帕子行礼：“奴婢参见皇上，参见诸位娘娘。”然后站在旁边。
端嫔蹙眉，“怎么不跪下？”
魏瑢从容笑道，“奴婢又没犯什么错，何必下跪请罪？”
旁边跪着的刘常在立时不自在了，想要起来，却又找不到借口。
康熙看着两人，沉着脸色问道，“究竟是怎么回事儿？”
刘常在用锦帕捂着眼睛，抢先哭诉道：“奴婢今日不幸，还请皇上和娘娘明鉴……”
听完了刘常在的一番话，康熙望着魏瑢，“刘氏说你贪看风景跌下桥，她去拉你反而被扯了下去，是如此吗？”
魏瑢笑了笑，刘常在的说法在她预料之中，还没蠢笨到说是自己推她下去的。毕竟压根儿找不到作案动机。
她直白地道：“并非如此，我是被刘常在推下去的，只是跌落之时反应快，扯住了她衣袖，将她一并弄下了河里。”
刘常在瞪大了眼睛，指着魏瑢作出被冤屈的愤怒来，“你……你血口喷人！有什么证据吗？”她打定了主意，当时四周无人，根本无法作证。
“皇上明鉴，我本就会游水，若是自己不慎跌落，游到岸边就好，何必拖他人下水？”
刘常在辩解道，“那桥下水流湍急，性命攸关的时候，谁还想得起这个。”
魏瑢步步紧逼，“既然你说是想要救我，那么理应是你拽住我衣服才对，不如说说，拽住我什么地方？”
这个年代的衣裳都是真丝棉布制成，没有添加后世的化纤材料，非常易碎，被用力撕扯后定有痕迹。
看到众人目光都落在她身上，刘常在急中生智，“我当时……拽住你的头发。”
魏瑢笑了笑，“若如此，我头上必有伤痕，皇上不妨请人前来验证。反而倒是你腹部，被我往下拉扯的时候，你挣扎间撞到了扶手兽头上，想必很疼吧。”
刘常在脸色一变。
康熙沉着脸，“此事真相究竟如何，从实招来，朕可从宽处置。若依然各执一词，就交由慎刑司来查明。”
刘常在身体颤抖，交由慎刑司，就是废去位份，论罪处罚的结局。那时只怕生不如死，但如果自己死硬不认罪，能脱罪吗？
一时间，仿佛所有眼睛都盯着她。
气氛越来越压抑，不久，她就承受不住而崩溃了。
看着跪在地上连连叩首，痛哭流涕的刘常在，魏瑢松了一口气。
幸而这个刘常在是个弱鸡，转念又想到，她也不过十八九岁，心理素质不可能如何强大。而那些宫斗文中歹毒阴险的手段，布置起来需要足够的人手和权利，不是一个小常在所能达到的。
认罪哭求的过程中，她连犯罪动机也交待清楚了。
原来刘常在前些时日也算有宠的，一个月有两三天侍寝，听闻魏瑢因为绘画而得皇帝看重，想到自己也擅长绘画，她就仿照着弄了画架笔墨，可惜献上的作品被康熙看了，不仅没有讨巧，反而责备了几句。宫人也讥笑她东施效颦，徒有虚名。
心里头便恨上了魏瑢，今次回宫，恰好看到魏瑢站在桥边，四周无人。
“奴婢真的是鬼迷心窍了，求皇上恕罪啊……”
康熙露出厌恶的表情，看都没看她，转头看向德妃，“你说该怎么处置？”
德妃平淡地道，“刘氏犯下此等妒行，是大错，按照宫规理应分废去位份，打入冷宫。”
“那就将刘氏废去位份，交由端嫔看管处罚。”康熙本想将人打入冷宫，但之前已经说过坦白从宽，就暂退一步，这样处置了。
端嫔赶紧跪在地上，“都是臣妾教导不严，日后一定严加惩戒，端肃风气。”
刘氏瘫软在地上，面如死灰。
废去位份，就是不再是妃嫔，而是沦为宫女，还在原本的宫中当奴才，这等待遇跟蹲冷宫也不遑多让了。尤其倘若以前不得人心的话，只会更惨。
两个体壮的宫女上前，将刘氏拖了出去。
端嫔自觉丢脸，也跟着告退了。
康熙看着魏瑢，埋怨道：“你也太不小心了。”
魏瑢赶紧低头道：“奴婢惭愧，都是皇上英明神武，德妃娘娘、荣妃娘娘明察秋毫，替奴婢伸张正义。”
千穿万穿马屁不穿。
康熙受用地收下感激，问道：“那今次可算吃教训了。”
魏瑢连连点头，“吃到教训了，难怪古人说，三人不抱树，二人不观井，独坐莫凭栏，奴婢就是犯了这个错误。”
康熙被她说得笑起来，“这都能联系到古人的话，你这小脑袋，都想这么啊。”
自己说得有错误吗？用得着笑得这么夸张。魏瑢悄悄看着他的脸色，确定这位目前的心情极好，趁机开口道：“说起来，今次落水，还多亏了太子殿下和四阿哥路过，叫手下的小太监施以援手，叫来奴婢的宫女，才得平安。”
康熙嗯了一声，显然是早就知道这个消息了。
魏瑢刻意将这件事情摆到明面上，就是免除将来有人拿这个做文章，引出后患。
德妃笑着：“太子殿下素来仁厚，胤禛跟着他，也能日行善事，大有长进。”
康熙颔首，“他也是个肯上进的。”
事情就这么揭过了。
康熙还想说什么，这时，一个管事嬷嬷进来，匆匆跪地禀报着。
“皇上，十五阿哥刚才吐了些奶，贵人想要请太医。”
康熙还是牵挂孩子的，立刻道，“朕过去看看。”
又转头吩咐魏瑢，“你今日也受了不少惊吓，早些回去歇息吧。”
魏瑢趁机告退了。
***
出了永和宫，再一次走到那座桥上。她目光沉暗。
自己今天也算经历了一场实打实的宫斗戏了，虽然技术含量不高。
唉，幸好现在主位娘娘大多都不在这个圈子里混了。她们拼斗的主要是孩子和权势，不屑于掺和到这群小妃嫔的争宠里头。
也幸而如此，如今康熙的后宫宫斗，基本处在菜鸡互啄的环境中。
以自己的手段，再加上金手指，还能应付得来。
说起来，顺着这条河再往前，就是两人见面的地方了。
魏瑢沿着水流往下游走去。
也是回长春宫的路，玉福只当她想看看御花园风景，并未生疑。
一主一仆走了不久，魏瑢停下脚步，惊讶地望着前头。
原本僻静的河边多了好些人。十几个小太监正挽着裤腿站在河里，有些拿着渔网，有些举着铁锨，在河底挖掘着。原本深深的河水只剩下半人多高，应该是上游截流了。
“这是在干什么？”魏瑢走近了，开口问道。
领头施工的是御花园的一个管事太监，看到魏瑢衣衫华贵，连忙行礼，“主子，前日大阿哥一个印玺掉进了河里，奴才们正奉命挖掘呢。”
倘若是别人丢了东西，魏瑢还不会多疑，听到大阿哥这个名字，她一颗心沉落下去。
自己和胤禛在河边的见面，确实太草率了！幸而每次赴约，她都早早开启金手指。
玉福闻到河底淤泥的味道，小声道，“主子，这里污脏地很，可别冲撞了您。”
魏瑢故作镇定地用绢帕遮住鼻子，后退两步，转身离开了。
晚上，她辗转反侧，下定决心，自己这个金手指，如非必要，是不能使用了。
***
这个夜晚，同样睡不着觉的还有另一个人。
收到大阿哥开挖河道的消息，胤禛几乎生生捏碎了手中的茶杯。
小盛子低着头，如他这般亲近的侍从，自然知道，自家主子沉迷的“那个玩意儿”，就是住在那条河里的。
胤禛脸色难看地沉吟片刻，突然抬头道：“这个月二十六，是郭络罗氏的生辰吧？”
小盛子迟钝了片刻才反应过来，他说的是那位夭亡的未婚妻。
胤禛目光沉沉，“准备祭品，到那天我要去灵前祭祀追忆。”
宫中早有传言，他是为了早逝的未婚妻落水，不如将这个谣言发酵一下。包括自己前些日子徘徊河边的举动，也都有了解释。
他为她带来的危机，如今却只能束手无策。只能用这些旁敲侧击的手段，来掩盖她的存在。
小盛子领命，下去准备东西了。
胤禛站在桌前，打开那副他画了很久，却依然没有完工的画。
这辈子，他还能再见到她吗？

第43章
盛夏时节, 这次落水魏瑢并没有因此病倒。
在玉福她们再三规劝下，还是谨慎地休养了几日，才出来活动。
之前答应了德妃给她画画, 自然是头等大事。
这天一大早她就收拾齐整, 带着玉福, 去了永和宫。
只在偏厅等了半盏茶的功夫, 就进了正殿。
正遇见几个小妃嫔请安出来。德妃这边的请安，比僖嫔那边要晚小半个时辰。
领头的就是密贵人，她穿着蜜合色绣金银花纹的旗装，不施脂粉，因为还在月子中，体态比往日略显丰腴, 气质也更加婉约，如同一颗熟透了的水蜜桃，整个人透着诱人的气息。
看见魏瑢，她微微一笑，温婉柔和, 让人油然升起亲近之意。
魏瑢颔首回礼。
后头几个跟着出来的妃嫔, 都是窦常在那般的年纪了。
魏瑢想起之前宫中的闲话, 德妃因为自己有宠，早年也如宜妃和僖嫔般，并不往宫中招揽新人，直到发现了密贵人, 觉得她是个可造之材, 破格招入宫中，之后果然盛宠无双。
宫中都说，德妃有识人之明, 一眼就能发现明珠，更知如何揣摩上意，投其所好，才能多年圣宠不衰。
进了殿内，魏瑢俯身行礼。
德妃含笑道：“不必讲究这许多了，说起来今次还是本宫有求于你。”
小宫女上前扶住魏瑢，引着她到旁边椅子上坐下。
这样谦和的态度，弄得魏瑢都有点儿受宠若惊了。她接触过几次高位妃嫔，对她们这些小答应、小常在都很淡漠。那种态度，甚至称不上高傲，而是压根没将你放在眼中。毕竟，除了那等在京城有根基如李佳贵人的，和盛宠又能诞育皇子如密贵人的，其余的保质期都太短了，根本不值得多看。
是因为德妃也是包衣宫女出身吗？她来不及深思，回道：“多谢娘娘看重，只是求字可不敢当。”
德妃问道：“你前日受惊，如今可好了？”
“已经大好了。”
“那就好。本宫地界出的事，也有三分连带之责。”
“是下手之人心生恶念，娘娘无需多想。”
德妃叹了口气，“这宫中便是如此，不得宠，日子不好过，得宠了，一样不好过。”
魏瑢惊讶德妃的直白。
德妃也没再多说，转过话题，“今次寻你来，是想要一幅画。”
魏瑢收敛精神，“不知娘娘想要的是何等画作？”
德妃笑道：“听闻西洋画风最重写实，描绘的人物活色生香，本宫在皇上那里看了几幅，甚是羡慕，所以想请你过来画一幅……本宫。”
魏瑢瞪大了眼睛。
德妃被她表情逗乐了，“怎么，不敢相信？”
魏瑢推辞道，“娘娘，奴婢画工拙劣，不敢担此重任。”
“这有什么不敢当的，听闻西洋画中的人物花鸟皆色彩绚丽，栩栩如生，本宫神往已久了。”
魏瑢认真道：“娘娘明鉴，奴婢画技不精，只怕画出来的不像。”
“不像不要紧，只要足够美就好。”
“啊？”魏瑢意外。
德妃笑意盈盈，“如果能比本人还美貌些就更好了。等本宫人老珠黄，多看看这些美貌的画作，也能心情好些，而且这画作留存后世，被后人看见了，本宫如此美貌，凭吊追忆，只怕都比旁人多些，甚至说不定还能有些歪诗出来。”
说到最后一句，她露出少女般俏皮的笑容。
魏瑢忍不住吐槽，什么“歪诗”，应该是“歪歪诗”才对吧。
再说您将来是太后，还需要什么吊祭啊。
魏瑢真的大感意外，来之前万万没想到，德妃的画风是这样的，跟传说中不符合啊。
等等，历史上，德妃是个什么样的人，好像真没有特别详细的记载，只是作为雍正帝的生母，格外被人看重罢了。
她收敛心情，问道，“倘若娘娘不嫌弃，我可以试试。只是不知娘娘想要什么风格的画，奴婢是指背景动作之类的。”
“既然是美人，自然要配美景，亭台宫殿太死板了，你这几日可以在永和宫里头走走，寻个有灵气的所在。比如后院的梅花林，东殿的荷花池……”
德妃笑着说道，态度温柔可亲，丝毫没有上位妃嫔那等居高临下的架子。
魏瑢看着，突然想到，之前怀疑的密贵人是穿越女来着，难道真正的老乡不是密贵人，而是……
这个念头一冒出来就止不住。
德妃说了几个地点，才笑问：“你觉得如何？”
魏瑢犹豫着道，“娘娘说的地方都极好，比如梅花林，奴婢以前在故乡，还曾听人说起，已是悬崖百丈冰，犹有花枝俏。”
德妃微微颔首，“听着果然很美。”
魏瑢仔细看她神情，没有分毫异样。难道自己猜测错了？否则不可能不知道这首出名的诗啊。
又交代了几句画作的细节，德妃道：“作画需要以真人为镜像，这些日子本宫跟前，你可以随意出入。”
“另外，皇上那里说过要你一个月交一幅画是吧，明日我与皇上说一声，给你三个月的时间，这三个月该交给皇上的画作就换成本宫这里的一副。”
这是把什么都安排好了啊！魏瑢还能说什么，只有乖乖应下的份儿。
***
当天下午，魏瑢返回了长春宫，带着好些德妃的赏赐。
有了德妃的旨意，从第二天起，魏瑢就开始了每天去永和宫打卡上班的日子。
德妃还专门派人跟僖嫔打了招呼。
请安的时候，看僖嫔的神情，没有分毫介怀，也不知道是德妃派来的人办事得力，还是她本来也不在乎魏瑢。
毕竟如今她盛宠无双，康熙十天里五六天都召她伴驾。而宋清儿几个小妃嫔都只能吃点儿边角料。
按照德妃的旨意，永和宫里也早早收拾出了一处隔间，当做魏瑢专门的画室。
各色工具仿照着她在长春宫的模样，准备整齐了。
负责接待的是个名叫秋意的宫女，嘴甜利落，指挥着两个小宫女将玉福手里大大小小的画具接过，一边殷勤地道：“常在真是行家里手，一看这画架画布，就跟那些俗套的不同。”
又笑道，“常在不知道，我们娘娘这画，已经蹉跎好几年了，一直寻不到合心意的。”
魏瑢也知道这件事，前几年，德妃想要给自己画像，画院立刻派了几个画师过来，按理说以她的位份，来的画师应该是最擅长仕女图的。可惜画出来的那些画像，德妃都不太满意，只能束之高阁了。
“那些画像娘娘嫌弃得很，说平白将人画得老了，她哪有那么老啊。”
魏瑢想笑，如今宫廷流行的画风崇尚端庄持正，妙龄少女都能给你画的一派严肃，何况德妃这种三十出头的。再加上清朝的旗装也不像汉服那般仙气飘飘，落到画上就更加呆板了。
“娘娘本来都放弃了，上次在皇上那边看到了西洋画，又起了这个心思，请了常在过来。”秋意笑着说道。
其实窦尔玛那些西洋使节团中也有几个擅长绘画的。只可惜康熙作风偏保守，不可能允许后妃擅自接触西洋人。
这点儿后世的乾隆好一些，后妃中有好几个留下西洋图画的。
德妃给了三个月的时间，非常充裕。魏瑢按照计划的，开始在永和宫里四处走动，寻找入画的地点。
说是永和宫内随意她去，魏瑢也不会没眼色到随便乱逛。
只找了几处风景绝佳的小桥流水，树林花前，仔细寻找角度。
过了两日，地方看得差不多了，就开始在画室里打草稿。
她准备先打好几处风景的简单稿子，由德妃挑选一处，再正式开工。
这天早晨，她刚进了画室，准备调制合心意的颜色，却在打开颜料的瞬间，惊呼出声。
这年头没有颜料盒子，魏瑢使用的几十种颜料都是盛放在白瓷盅里头的，整整齐齐摆成两排，使用的时候需要用小银匙挖出来，混合着水油之类的液体进行调制。
白瓷盅里头原本干净利落的各色颜料，如今却乱七八糟，大多数乌漆墨黑，根本不能用了。着模样，显然是被人故意混合了起来的。
魏瑢吃惊，脱口而出，“是谁干的？”
没有人回答她。为了不惊扰她作画，宫女们都没有在殿内服侍。
魏瑢回过神来，准备出去找秋意说一说，刚走到门口，突然听见后头桌子底下传来细微的窸窸窣窣声。
她吓了一跳，转身望去，桌子顶上蒙着深绿色的绒布无风自动。
有人藏在底下！
她缓步走近了，猛地一把掀开垂下的帘布，然而底下空空如也。
魏瑢瞪大了眼睛，怎么可能，这桌子四周都是空地，刚才难道刚才听错了？
她将帘布放下，突然又听到一声细微的咔嚓，没错，就是从桌子底下传来的。
她再次掀开，依然什么都没有。
她后退两步，蹙眉道：“难道是老鼠不成？”
“吱吱……吱吱！”话音刚落，桌子底下传来了恰到好处的声音。
魏瑢黑线了。
骗鬼呢？当她耳瘸听不出这是人假装的吗？
她再一次上前，直接把桌上的深绿绒布扯了下来。底下的人终于露出真面目。
竟然是个小孩子，只三四岁模样，他手脚并用，死死扣住桌子四面的雕花挡板，难怪刚才魏瑢掀开了两次都没看见他。
难得他这么小年纪，竟然能维持住这种高难度的动作而不掉落。
魏瑢又好气又好笑，尤其她已经掀开桌布了，他还依然保持着僵硬的姿势，好像觉得自己不动弹，就不会被发现一样。
简直傻得可爱。
魏瑢干脆掰住两条桌子腿，直接将整个桌子慢慢翻了过来。
小男孩瞪大了眼睛，难以置信望着魏瑢。大概这辈子没见过这种一言不合掀桌子的女汉子。
桌子变成了四脚朝天，他也变成了仰面八叉的姿势，躺在桌子中央。
看清楚他小脸蛋儿，魏瑢噗嗤笑出声来。
他脸上五颜六色的，像是打翻了颜料盘子。只有偶尔间隙露出白净的肌肤来。
像一只花脸猫，一双大眼睛精灵剔透，极是亮眼，还是只挺可爱的花脸猫。
魏瑢不傻，几乎第一时间，就猜出了这位的身份，永和宫里头这个年龄的小男孩，只有德妃爱如珍宝的幼子，十四阿哥了。
未来的大将军王，此时却非常的怂。
望着魏瑢，怯怯地道，“你……你要干什么？”
魏瑢蹲下了，眯着眼睛盯着他，“为什么要弄坏我的颜料？”
“我没有，我不是，我……”
“哼，还敢说假话。”魏瑢伸出手，在他咯吱窝里挠了两下。
十四阿哥顿时受不住了，一边笑着，一边翻来覆去躲避，可惜他躺在桌子中间，四面桌腿和挡板钳制了他的活动范围，根本逃不出魏瑢的魔爪。
“我说，我说……我没有想过来的，我是想看看新出生的小弟弟。”十四阿哥抽噎了两声，赶紧说着。
小弟弟，是说十五阿哥吗？魏瑢想起，之前秋意有提过一嘴，自己的这间画室隔壁，之前曾经是密贵人的住处。后来她生产的时候怕见风，才搬去了后殿东梢间。
“我怎么也找不到小弟弟了，本来想着翻窗户出去的，结果一不小心踩中了罐子。”
从十四阿哥顿顿卡卡的描述中，魏瑢终于推测出全部过程。
这位应该是瞒着身边的奶娘宫女偷跑出来的，本来想看看新出生的小弟弟，没想到密贵人已经不住在原来的地方了，他四处寻找，误入了自己隔间。想要出去的时候，踩翻了颜料罐儿。
想起那些被搅得乱七八糟的颜料，魏瑢眉梢直抽抽，要不是知道眼前是十四阿哥，她真想拎起来将这小东西揍一顿。
而且，桌上的颜料大多数都不能用了。会破坏这么多，显然不是简单踩中几个能做到的。只怕是熊孩子发现这里的东西好玩，新奇之下，就玩了起来。
后世的魏瑢见识过熊孩子的巨大杀伤力，相比较起来，这个时代的也不遑多让。
是直接去外头叫秋意她们进来，将这只小熊领走，还是先给他弄干净点儿呢？
正犹豫着，十四阿哥讨好地冲着她一笑，“你别叫人啊，我不想让额娘知道，她会骂我的。”
魏瑢无语，看着他那张五颜六色的小脸蛋。
还是先带着人去洗干净吧，否则被德妃看到他这副模样，说不定会迁怒自己呢。
画室北头就有一处水井，清澈剔透，她洗笔用的水就是从那里打的。而且四周僻静，极少有人经过。
领着这只小熊出了门，很快到了水井边上。
将人搁在一边，魏瑢火速打了一桶水出来，然后取出软布蘸了水，往他脸上仔细擦洗。
擦了没几下，淡蓝的软布就变成漆黑一片，她一边洗一边擦。
幸而这只小熊还算聪明，知道魏瑢是在帮他，乖巧地配合着。
然而擦到半截，小熊突然跳起来，“不好，有人过来了！”
他乌黑的大眼睛扫过四周，迅速往东边墙根的一丛花树下一钻。
等他藏好了，魏瑢才听到西头有脚步声传来。
这熊孩子好敏锐的听觉，真跟小狗似得。
伴着脚步声，一个高瘦的身影从远处回廊走了下来。
待人走近，魏瑢惊讶地睁大眼睛。
是胤禛！
看到前头有人，胤禛也颇感意外，脚步放缓。
凝神看去，是个琦年玉貌的少女，有几分眼熟，却并不记得在哪里见过。
她两个衣袖挽着，乌黑的头发也用方巾包裹，秀丽的脸颊上七八道污痕混合着水渍，极为狼狈。水井边还搁着两个盆子，似乎正在洗衣服。
永和宫里的衣服不在浣衣局洗，怎么在这里开工了？

第44章
胤禛满心疑惑, 但面上不显，冲着她微一颔首，就目不斜视走了过去。
魏瑢猛然醒悟过来, 自己不应该盯着人看的, 她赶紧低下头,
等脚步声走远了, 她才抬起头来，心里有点儿酸酸的。
身后窸窸窣窣的声音响起，某只小熊从树丛后头探出头来。
确定人走远了，他一摇一摆地出来，拍着胸口，“幸好没有被四哥发现, 他可凶了！”
魏瑢随口道：“他怎么凶了？”
“他每隔三天就要去问我的功课，一旦我答不上来，就会冰块一样瞪着我。”
一边抱怨着，十四阿哥努力作出模仿的表情。
看着某人惯常的严肃表情出现在这张可爱的包子脸上，魏瑢被逗得笑个不停。
笑完了又慨叹, 四岁的小豆丁, 放到上辈子也只是刚上幼儿园, 现在竟然就要开始启蒙认字了。按照清朝皇室规矩，等皇子六岁还要入上书房读书，每天凌晨起床，寒冬酷暑, 从不间断, 想想这个皇子当的，也挺没意思的。
魏瑢还是提点道：“四阿哥过问你功课，是关心你。”
某人竟然还是操心费力的好哥哥画风, 想不到啊。
十四阿哥做了个鬼脸：“才不是呢，上次我学写日字，漏了一笔，他竟然批评我，额娘都没有那么板着脸凶我呢。”
魏瑢想了想，“也许他并不是凶你，只是天生就是这么一张脸。”私底下相处久了，她能看得出胤禛性格并没有表现出来的那么冷。
“我不管，谁让他吓唬我的。”十四阿哥噘着嘴，却又很快笑起来，“不过我也给自己报仇了。”
“什么？”
十四阿哥得意洋洋地道，“那天晚上，我悄悄往他要喝的茶水里头尿了尿，哈哈。”
魏瑢：……
换位思考一下，拳头都硬了。
十四阿哥咯咯笑着，正手舞足蹈着，突然动作一僵。
魏瑢正给他擦着脖子，惊讶地问道：“怎么了？”一边捏了捏他肉嘟嘟的僵硬的小胳膊。
十四阿哥张大嘴巴，惊恐的目光越过她肩膀。
魏瑢心神微动，转过身去，然后就看到了去而复返的胤禛。
正面无表情站在不远处的大树底下。
十四阿哥像是被蛇盯住的青蛙，一动也不敢动。
看着这两人之间诡异的气氛，魏瑢竟然忍不住想笑。
胤禛又往前走了两步。
十四阿哥情不自禁想要后退，然而他后头就是水盆，一下子踢翻了，水花四溅，险些绊倒。
魏瑢赶紧扶住他，顺便拽了拽自己身上乌七八糟的衣裳。心里头悄悄想着，这家伙什么时候回来的，不会听到刚才关于他的那些话了吧。
十四阿哥眼珠一转，结结巴巴道：“四哥，那个……”
“你怎么弄成这个模样的？”胤禛冷着脸问道。气场强大，至少对十四阿哥来说，足够强大。
他低着头，声若蚊蝇，“都是……不小心……”
他支支吾吾半天说不利落，魏瑢只好替他开口，将事情经过说了一遍。
“在房间里迷路了？”胤禛蹙眉，立刻抓住了疑点，“就算迷路翻窗，只打翻几瓶颜料也就罢了，怎么会弄得头脸衣裳到处都是？你是看到那些东西好玩，就玩起来了吧。”
四阿哥英明！魏瑢忍不住点了个赞，刚才其实她也那么想的，只是不好意思跟一个小孩子计较。
“我没有。”十四阿哥摇头。
“我真的不是故意的。”见胤禛不肯相信，十四阿哥着急起来，“我只是……要送给小弟弟的礼物找不到了，桌子上没有，可能落到了这些罐子里，我才用勺子找找的。”
“什么礼物？”胤禛问道。
十四阿哥从怀中掏摸半天，掏出来一把小糖果，都黄豆大小，沾染了白瓷盅里的颜料，已经变得五颜六色了。
“这是我最喜欢的松子糖，待会儿要给弟弟吃的。”
魏瑢蹙眉，十五阿哥还不满月，怎么可能吃这么大的糖果。
胤禛目光温和了些，说道：“十五弟年龄太小，没有牙齿，不能吃糖果的。”
“没关系，我听小宫女说过，只要塞进鼻子里就行。糖会化掉的，小弟弟可喜欢了。”
旁边魏瑢心中一紧。
胤禛的表情也严肃起来，“是哪里的小宫女？”
十四阿哥天真地道：“就是昨日我在花园里玩耍的时候，听到有两个路过的小宫女说的。”
魏瑢表情复杂，显然这是有人刻意设局了，借着十四阿哥的手，无论是否成功，密贵人只怕都要跟德妃离心了。
胤禛显然也想到了，冷着脸道：“把糖果给我。”
十四阿哥怯生生地看着他，却不肯伸手。
四周空气变得更冷了。
魏瑢赶紧低声道：“这些糖果已经脏了，不能吃的。”
十四阿哥握紧了糖果，“我尝了一颗，还是甜甜的。”
“你吃过？”魏瑢瞪大眼睛。
“当然。”十四阿哥一边说着，乖巧地张开嘴巴，里面还有小半颗没有完全融化的糖果。
魏瑢看着他深蓝色的舌头，险些晕过去。
这熊孩子，是要害死她啊！
这年头的颜料大多数都是矿物质，说不定有毒啊！
她还想着在这个大清后宫养老的啊！
胤禛立刻上前，捏住他的嘴巴，直接将糖果弄了出来。
十四阿哥两眼泪汪汪的，满是委屈，想哭又不敢哭的模样看得人心疼。
他吩咐魏瑢道：“去弄些水来。”
魏瑢火速领命，冲到井边将木桶扔下去，打了满满一桶水来，解开钩子，抱着水桶送到兄弟两人面前。
“给！”
胤禛看着她捧过来大号水桶，表情有些抽搐。
他要水的意思，难道不是倒一碗热茶过来？
这是哪里的小宫女，如此蠢笨。
魏瑢急了，漱个口而已，讲究那么多！她有那回去倒茶的功夫，某人唾沫早咽下去不知几口了。
两人互相吐槽着对方，最终，还是胤禛让步了。
他无奈地撩起袖子，准备用手掬一捧水上来。
魏瑢可没他这么墨迹，直接将水桶一送，凑到了十四阿哥面前。
“喝一口，别咽下去，仔细漱口吐出来。”她严肃交待着。
十四阿哥被她郑重的表情镇住了，乖巧地张开口，凑在桶边喝了一口凉水，按照吩咐漱了口，然后吐出来。
眼看着他几口下来，吐出的水恢复了清澈。魏瑢才稍稍放心。
隔得近了，胤禛不免多看两眼，眼前少女生得秀丽甜美，只是一张白净的小脸上都是污痕水渍，遮掩了丽色。
联想到小盛子之前提起的，自己额娘请了长春宫的魏常在，过来替她画肖像画之事。应该是魏常在的宫女吧。
这么一折通，十四阿哥头脸都湿哒哒的。
需要干布擦一擦。胤禛抱着十四阿哥。三个人一起回了画室。
站在门前，胤禛扫了一眼，确定房内无人，才踏入。
魏瑢端起炉子上的茶水，倒了一杯递给了十四阿哥。又取了干净的软布，替他擦拭头发脸庞。
胤禛走到桌边，挨个将白瓷盅打开，仔细分辨着里头的颜料。
魏瑢知道他担心什么，“接下来几日可以让十四阿哥多喝些牛乳和绿豆汤。”说这些话的时候，她惴惴不安着。
胤禛微微颔首，“幸而这些西洋画的颜料，并不是用雌黄等物制成。”
那是你不知道重金属中毒的害处，比雌黄危险多了！不过现在古代的研磨水平不行，颗粒物都挺大的，而且十四阿哥吃得又少，应该不至于太糟糕。
眼看着十四阿哥收拾齐整，胤禛不便多留，拉起他的手。
兄弟两人一起往外走着。
走到门口，却又停下脚步，转头吩咐魏瑢：“今日之事，不要外传，连你主子也不必提起。”
魏瑢愣了一下，赶紧郑重道：“我绝不会将十四阿哥要喂十五阿哥糖果之事乱说的。”这件事四阿哥既然知晓了，就等于德妃知晓了，肯定不必自己插手。
胤禛沉默了三秒钟，“不是这件事。”
魏瑢想了想才明白，“十四阿哥吃下糖果的事情，我也不会多嘴的。”
胤禛：“……也不是这件事情。”
魏瑢真的不明白了，她小心翼翼道：“请您明示。”
胤禛冷彻的表情有一丝崩裂，他挪开视线，才缓缓道：“就是他之前胡言乱语的那些话。”
魏瑢恍然大悟，就是往水杯里撒尿的那些恶作剧，四阿哥一直没有提起，她还以为他根本没有听见呢。
她努力地憋住笑，“我知道了。”
虽然她竭力压住扬起的嘴角，但闪亮的大眼睛中还是带着笑意，胤禛一阵郁闷，握住十四阿哥的手忍不住收紧。
十四阿哥立时感受到了压迫，大眼睛泪汪汪的，小狗一样。
魏瑢同情地看了他一眼。这位回去肯定有苦头吃了。
两人转身离开。
“我没喝那杯茶。”
啊？魏瑢抬起头来，发现某人已经走远了。
以致于她都不能肯定，最后一句话是真的听见了，还是错觉。
***
领着弟弟下了回廊。察觉十四阿哥脚步变慢。
“怎么了？”胤禛问道。
十四阿哥鼓足勇气，低声道：“我是瞒着王嬷嬷她们出来的，不会害得她们受罚吧。”
胤禛脸色一沉，“你既然背着她们出来，便该知道此事的结果。”
十四阿哥连忙道：“只要四哥你不说，我也不说，魏常在也不会说出去的。”
胤禛不以为然，若是平常事情也就罢了，但给小十五送糖果，这个笨弟弟明显被算计了，少不得要详查一番……
心念电转，胤禛猛地意识到不对劲儿，“等等，你刚才说那个女子是谁？”
十四阿哥老实地回道：“是魏常在啊。”魏瑢替他擦脸的时候说过身份。
胤禛脸色一阵发青。
他以为只是个普通宫女，所以毫不避讳地进了室内。如果是妃嫔的话，刚才自己和她共处一室很不合规矩，幸好还有这个蠢弟弟在。
其实他也见过魏瑢两次了，只是刚才她模样太狼狈，脸上都是乌漆墨黑的颜料，才没有认出来。
又想起，刚才魏常在明显是认出自己的，竟然就这么毫不避讳地将人引进房内了。还真是……
想到那双清透的眼眸，他竟然生不出责怪的话语来。
又想起两次见她，一次翻、墙，一次跳河的，都不是普通小妃嫔能干出的壮举。
也许这位就是特立独行吧。
沉浸在心事当中，胤禛越走越慢，十四阿哥诧异地抬头望向他。
迎上他的目光，胤禛醒悟过来，低喝道：“快走！”
十四阿哥：……“好。”
呜呜呜，明明是你走得慢了，还凶我！

第45章
房间里, 魏瑢也在反省刚才的见面。
等人走了才想起，这样似乎不太合规矩。
都怪两人桥上见面的日子，跟他同处一室变成了习惯。再加上被十四阿哥吃下颜料这件事震惊到, 竟然忘了宫中森严到变态的规矩。
幸好, 刚才一直没人来着。
也幸好, 以前自己每次见胤禛, 都故意在舌头底下压着玉环，模糊了音调，没有露出什么破绽。
画室里头，她收拾了翻倒的桌子，清理了报废的颜料。
今天是没法开工了，她跟秋意打声招呼, 就回了长春宫。
***
深夜，书房里。
胤禛站在桌前。
桌上是一幅画。
画中身姿纤细的少女，穿着一身墨绿的长裙，裙角绣着金黄的桂花，侧面而坐, 四周白雾弥漫, 笼罩亭台楼阁, 衬得她身姿娴雅，飘然如仙。
少女双手抬起，拿着的却并不是如意灵芝之类的神仙物件，而是一只饱满金黄的鸡腿, 这让画像上的女子多了三分可爱。而细看少女侧颜, 秀丽灵透，可惜垂下的刘海儿略长，掩去了动人的双眸。
胤禛凝视着这幅画。这是他足足耗费了十余天时间完成的, 三分是透过水雾看到的影子，七分却是靠着想象。而那双眼睛，他实在无法落笔，只能用乌发遮掩过去。
如今细看这画，侧颜竟然有些像是那个魏常在。
难怪在井边的时候，他一看就觉得眼熟。
又想起白天见面的时候，她刚见到自己，蹲在井边，瞪大了眼睛，一副呆头鹅的模样。
胤禛唇角不自觉地泛起笑意。
倒是比起第一次见到的，在阳光下笑着掉眼泪的模样，可爱多了。
这个念头一闪而过，他立刻意识到不妥，将脑海中的影子驱赶出去。
静默片刻，他自觉已经心如止水了。
可再低头看眼前画作，却再一次心猿意马起来。
他眉梢微抽，只能将画收了起来，去书架上取了一本佛经，默默读了起来。
***
第二天清晨，魏瑢来到永和宫。
本来带着补充的工具颜料，出乎她预料之外，所有的白瓷盅里头满满当当，都是全新的上等颜料。甚至连每一种颜色的位置都与以前分毫不差。让魏瑢不得不感叹永和宫的宫女素质就是强。
秋意平淡地笑着：“前日窗户没关严，进来雨水打湿了常在的颜料，我等惭愧，昨晚趁夜收拾好了。”
“辛苦你们了。”
“分内之事，常在不嫌弃我们差错便是恩典了。”
秋意笑着说完，带着几个服侍的宫女退下了。
***
接下来的几天，魏瑢一口气将三幅底图描绘了出来。然后趁着德妃有空，呈了上去。
德妃并不在正殿。魏瑢被宫女引着一路往后，到了曲水流觞的荷花池畔。
四面开阔的凉亭中，德妃正坐在石桌旁边品着茶水。
茶香伴着清幽的花香，夏末的凉风吹拂而过，宛如一幅绚丽的图画。
桌上摆着满满当当的茶炉茶具，一个身姿窈窕的女子正在煮茶，她动作娴雅流畅，分茶煮水一连串做下来，带着韵律般的美。
进了凉亭内，魏瑢才认出，竟然是密贵人。
只是十几天没见，比起上次的丰腴，密贵人的身段明显瘦了下来。穿着一身银线云纹水青色旗装，头发没有梳髻，只用了根天蓝色的丝带将三尺青丝在脑后扎起来，丝带下头缀着赤金打造的小铃铛，动作起来，伶仃作响。
这妆容放在后世不稀奇，还要赞一句活泼动人，但在这个时代，尤其在宫里，可是衣冠不整啊，甚至能以此问罪。
注意到她惊讶的目光，密贵人微笑着，“让魏常在见笑了，娘娘平时不太约束我，私底下松散惯了。”
魏瑢笑道：“贵人有谪仙之色，这般妆容越发叫人惊艳了。”她是实话实话，密贵人的容姿更适合这种飘然如仙的汉服装扮，旗袍反而损了三分丽色。
密贵人目光晶亮，“魏常在不仅生得美，还这么嘴甜，难怪娘娘疼你呢。”
魏瑢眨了眨眼睛，这句话听着平常，细品却有些不对味儿，竟然不知道该怎么接了。
还是德妃搁下茶盏，笑道，“难道我平日里不疼你吗？”
密贵人眼波流转，“娘娘自然是疼惜我的，只是人心贪婪，我总是指望着娘娘只疼我一个呢。”
这番话她用撒娇卖痴的语气说出来，配着如水秋波。魏瑢在旁边看着，竟然不觉得异样，只有满口泛甜。
被强塞了一嘴狗粮的那种甜。
德妃笑道：“你都是当额娘的人了，不是小孩子了，怎么还能这个脾气。”
“娘娘跟前，我永远都是这般。难不成娘娘看腻歪了？”
魏瑢竖起了耳朵，乖乖啊，这画风，不知道为什么，在德妃身上，总有种送你幽幽百合花的错觉。
跟宜妃，还有眼前的密贵人，都有种蜜汁百合感。
明明生得这般婉约清丽的容貌，大概是因为她的气质莫名地淡定御姐风，还带着点儿霸气。
要是让她悄悄给康熙后宫排一个攻受度的话，这位绝对是第一。
看到德妃目光落到自己身上，魏瑢醒悟过来，赶紧上前交待正事。
“娘娘之前提到的几处风景，我都画了简单的图纸出来，娘娘可以参详一下，选择其一入画。”
德妃接过，笑道：“难得你这般细致。先坐下吧，让本宫仔细看看。”
魏瑢依言在下首坐了。
德妃展开画，入目便笑道：“你这是用了什么颜料，这般模样？”
画上用黑线简单勾勒了画图框架，却不是墨，而是近乎深灰的色泽。
密贵人也好奇地探头过来，立刻道，“这是用了黑炭吧。”
魏瑢笑道：“贵人果然见多识广。”
“只是闻到味儿了。”密贵人笑着，“江南也有用这个书写的，气味不佳，而且字迹模糊，多是贫寒人家使用。常在用来绘画倒是别出心裁。”
德妃仔细看着。
魏瑢正安静地等待，冷不丁一杯茶水推到自己面前。
密贵人笑道：“难得你过来，尝尝我泡的茶水吧。”
魏瑢笑道：“那我可是有口福了。”
“你替娘娘效力，有这口福是应该的。”
魏瑢接过，抿了一口。她不懂茶，只觉得滋味清甜，余香绕齿。
密贵人望着她：“怎么样？”
“甚好。”
“好在好处？”不等魏瑢开口，又抢着补充道，“魏常在可是才女，不许拿那些大路话来搪塞我啊。”
魏瑢：……还得我给你写一篇论文出来吗？
她只好道，“第一好，是这茶甘甜清爽，第二好，是它与人身体大有裨益。”
密贵人眉梢一挑，“哦，不知这裨益在何处？”
魏瑢一本正经，“解渴。”
密贵人：“……”
噗嗤一声轻笑，是旁边德妃忍不住了，她抬头笑着，“可算有人能治治你这伶牙俐齿了。”
又笑着对魏瑢道，“她只在旁人面前一派的温婉贤淑，在熟悉的人跟前，惯常牙尖嘴利的。”
密贵人委屈地道，“娘娘还说疼我呢。在妹妹面前这般拆我的台。”
魏瑢被这一声妹妹叫得生生打了个寒颤。只能用微笑应付过去。
密贵人坐在她旁边，自己也捧起一杯，笑道：“这茶给你喝，可真是牛嚼牡丹了。你且不知，这是我去年收了梅花瓣上的雪，积在白瓷坛里，埋在梅花树底下，今年取出来，也只得这一坛而已……”
随着她清雅动人的音调，魏瑢眼睛瞪大了。
去年的雪水！
我勒个去，这是人喝的东西吗？也不怕细菌中毒！
魏瑢瞪大了眼睛，一口含在嘴里的茶水，咽也不是，吐也不是，生生憋得小脸通红。
最终为了自己身体健康，她还是吐了出来，当然是吐在盂里。
密贵人瞪着她，“你……”
牛嚼牡丹也就罢了，竟然嚼完了还要吐出来，嫌弃不好吃吗？
魏瑢用绢帕擦了擦唇角，才正色道：“贵人有所不知，我天生体寒病弱，最忌冰雪。这雪水凉寒入骨，又在地下埋了一年，阴寒之气更重，如何敢吃？”
不等密贵人说话，又抢着道，“这等大寒之物，劝娘娘和贵人也少用些。”
德妃点头道：“这是老成之言。女子本就体寒，日常多温补，少凉寒才是保养之道。你如今虽出了月子，也不该随意吃这些。”
密贵人只好委委屈屈地应了。
魏瑢可算看清楚了，这位密贵人还真有三分林妹妹的脾气。清柔顺从的外表掩盖下带着玫瑰花刺儿，却并不招人厌烦，只觉得俏皮可爱。
她算是完美契合了康熙早年两位最得宠的妃嫔，德妃和宜妃的双重特点吧。难怪能被康熙看重，宠冠六宫。
最终，德妃定了那副梅园的背景。叹道：“可惜如今是夏天，并无梅花盛开的美景。”
魏瑢道：“这不难，梅树枝干都是现成的，几点梅花可以想象着点缀其上。”毕竟是人物画像，重点还在人身上。
密贵人插嘴道：“终究是寒梅盛开，浮白堆雪的时候才自然。”
魏瑢微笑：“那也不难，可以先画别的，待冬日的时候，将红梅白雪补上就好。”
密贵人笑盈盈道：“还是魏常在有办法，反正在永和宫的日子还长着呢。”
魏瑢心神微动，来不及细思，起身告退了。
***
回了画室，将几幅草稿收起来，魏瑢正准备离开，听见窗外传来窸窸窣窣的声音。
魏瑢走了过去，将窗户推开一道缝隙，就看到某只小熊正挂在窗户沿儿上，努力往上拱着。
魏瑢嘴角微抽，幸而这窗户不高，她伸出手抱住他肩膀，略一用力，就将人弄了进来。
好好的大门不走，非得爬窗户是什么事儿？这个年龄的小男孩都这么调皮吗？
“十四阿哥怎么又过来了？不怕你额娘担心？”
“我趁着后院玩捉迷藏的时候溜出来的，她们都不知道。”十四阿哥坐在桌子边上，得意地晃荡着小短腿。脸上没了那些乌七八糟的墨痕，他穿了一身单薄的竹青色短褂短裤，跟画中的小仙童一般可爱。
但再可爱魏瑢也没兴趣欣赏，这位可是德妃的心尖尖儿，在这里出一点儿事情对她来说都是天大的麻烦。
上次沾满了颜料的糖果还记忆犹新，幸而从德妃待自己的态度上看，应该没有泄露出去。
胤禛还真是个守信的君子。
“十四阿哥还是早点儿回去吧。”魏瑢好脾气地劝道。
“我知道。”小熊在桌边别扭了一阵子，从背后掏出一个小油纸包来，“这是给你的。”
魏瑢意外，“什么？”
“四哥说我弄坏了你的东西，应该给你赔罪。”十四阿哥声音低落，又很快振作起来，“虽然他很讨厌，但这次说得对。”
魏瑢哭笑不得，只好接了过来。
入手软软的，她打开来，香气扑鼻，竟然是四个卷饼，每个只有中指大小，薄薄的白色软饼包裹着绿油油的菜叶，赤红的酱汁，炸至金黄的腌鸡肉，可谓色香味俱全。
就是造型有点儿诡异的眼熟啊！
怎么越看越像是墨西哥鸡肉卷啊。还是改良版迷你的。
“这是最近小厨房里弄出来的，四哥专门找来的方子孝敬了额娘，听说也是外邦传来的新鲜玩意儿。我吃过两次，可好吃了。”
魏瑢黑线了，还真是自己上次让胤禛弄出来试探密贵人的。
试探没有成功，自己也亲自试探了一把，密贵人确实不是预料中的穿越者。
听十四阿哥的说法，这东西好像在永和宫中流行开来了。
十四阿哥得意地炫耀着，“我听送膳食的王全德说过，最近可是有不少人来我们永和宫的小厨房讨要了这东西当点心，面点大厨都忙不过来呢。我九哥、十哥他们都爱得不得了，天天在御书房里带着过去，大家都喜欢。可惜额娘不爱吃，都不许我多吃。”说到最后，十四阿哥噘着嘴。
魏瑢满心诧异，宫中御膳房的菜肴点心，精心烹饪，比这个可好吃多了。当然普通小妃嫔的是比不过，但作为偷吃达人，她尝过各色最顶尖儿的点心，绝对比这个鸡肉卷好吃得多。
十四阿哥要摇头反驳，“这个才好吃的，一口咬下去又香又脆！可鲜美了。”
“我十哥还不吃外头的饼子，只抽了里头的鸡肉来吃。”
魏瑢略一思忖，就明白了。满清皇室崇信佛法，宫中妃嫔也多礼佛的。连带着宫中的菜肴也都以清淡为主，讲究原生态的鲜香，像炸鸡肉卷这等重盐重油大料腌制的食品，非常少见，口味新鲜，确实讨年轻人喜欢。当然在德妃这种注重养生的素食达人那边肯定没市场了。

第46章
十四阿哥恋恋不舍地将目光挪开, 咽了口唾沫，“你快尝尝吧。”
魏瑢拿了一个递给他，却被他摇着头拒绝, “不行, 说是送给你就送给你, 男子汉大丈夫一言九鼎。”
“好好, 那我多谢十四阿哥的礼物了。”魏瑢好笑，将迷你鸡肉卷放进嘴里。
他这么喜欢吃，还是肯拿出来分给自己，也算是足够有诚意了。
记得在哪本书上看到过，如果小孩子愿意分给你喜欢的食物，就是把你当做朋友的意思了。
“确实很好吃吧？”
迎上十四阿哥亮晶晶的眼睛, 魏瑢用力点点头。
十四阿哥喜笑颜开，并没有留太久，很快离开了。
***
送走了他，魏瑢收拾东西，回了长春宫。
用过晚膳, 宋清儿过来找她说话。
看到了桌上的油纸包, 里头还剩着两个鸡肉卷。
“魏姐姐你也喜欢吃这个啊。”宋清儿笑道, 又压低了声音，表情微妙，“其实你不必着急，等到脸上痕迹消去了, 迟早有皇上爱重的时候。”
她一段话说得前后逻辑诡异, 魏瑢听不明白了。
“我什么时候着急了？”
宋清儿掩着嘴，偷笑道：“若非着急，为何要弄这个卷子来吃啊？”
“这卷子怎么了？”
“这鸡肉卷子是最近宫里流传开的, 据说是红鸾星动的好兆头，多吃几次，能引来皇帝召幸。”
魏瑢表情是个大大的囧字。“这是什么缘故？”
宋清儿冲她眨了眨眼睛，“魏姐姐你看这卷子的模样，还不明白吗？就算你没得皇上召幸，也该知道吧。咱们被承恩轿抬到干清宫后，偏殿赐浴，等沐浴完毕之后，是怎么上龙榻的？”
“当然是被锦被裹着抬过去的。”话刚说完，魏瑢恍然大悟。
这鸡肉卷的造型，可不就跟被抬去龙床的妃嫔造型一样……
魏瑢心里头一万头草泥马狂奔而过。
这是什么离奇的脑洞啊！！！
这是哪个不得宠的小妃嫔想出来的，简直……让人啼笑皆非。
算了，这个宫里头，人都被关傻了，日常无事可干，也只能胡思乱想了。
只是，好好改良版墨西哥鸡肉卷，就这么“污”了。
让她以后怎么下口吃啊！
调侃了魏瑢几句，宋清儿坐了下来。
她叹了一口气，“还是魏姐姐你自在，将来可期，不像我，花无百日红这句话，我是终于明白了。”说罢，又苦笑，“说起来，我这花本来也就是白占了你的便宜。”
“早说了不必再提这事。”
宋清儿歉疚地一笑，“是我多嘴了。”
魏瑢明白她在忧虑什么。
前几日起，内务府将密贵人的绿头牌重新放了回去，当晚康熙就翻了她的牌子。
之后连着三日，都是密贵人侍寝，直到昨天，才召幸了一次僖嫔。
有这么个劲敌在，僖嫔都要退避三舍，何况宋清儿，原本就淡薄的宠爱，肯定大不如前。
宋清儿很快自己调节好心态，笑道，“其实有这大半年的日子，我已经心满意足了，尤其晋封了常在。前些日子我家里托了人给捎来了话，家里的生意也好多了。”
宋清儿得宠又晋封之后，消息传到家乡，原本欺凌他们的知府也惧怕了，主动让跟他们作对的黄家将部分霸占的生意吐了出来，如今宋家总算缓过气来。委托上京的商队，通过一个采买的太监传递了消息进来。
魏瑢也替她高兴。
宋清儿又笑道：“密贵人复宠，其实最头疼的是正殿里的那一位。而且这位最近头疼的事儿，只怕不止是密贵人一桩。”
她朝着僖嫔的方向努了努嘴，压低了声音，“魏姐姐你有没有觉得僖嫔娘娘这段时日的脸色不太好看，没有往日光鲜亮丽了。”
魏瑢垂下眼眸，“仿佛是有些粗糙。”
宋清儿嗤笑一声，“就是这样，神仙水用得再多，也不能真返老还童啊！僖嫔娘娘也不年轻了。魏姐姐你不知道吧，上个月僖嫔娘娘又从内务府调派了个梳头女官，如今每次面圣，都要提前一个多时辰上妆呢。”
魏瑢心知肚明，会有这个效果，部分原因还是她以其人之道还治其人之身的手段。持续不断地在她的汤药中加料，喝多了乌柠草汁，肌肤不免粗糙起来。在僖嫔这个年龄的女子身上，更难恢复了。
如今那半瓶乌柠草的汁水已经用尽了。魏瑢并不打算另外寻找。
报复这种事儿，见好就收。毕竟僖嫔也没想着要她性命。
而且夜路走多了，难免被人看出破绽来。
如今僖嫔倒是没有生疑，长春宫的小厨房从上到下都整治地铁桶一般，不信有人能下手。
魏瑢故意道，“也说不定是她助孕的汤药喝多了。听说如今她一天要喝三大碗呢。是药三分毒啊。”
长春宫里上下都知道，僖嫔自从复宠之后，一直竭力调养身体，光是助孕的汤药每天不停。
“也许是吧。”宋清儿说完，叹了一口气，“僖嫔娘娘还能喝药，像咱们这些人，连喝药的机会都没有。”
这几年，康熙召幸低阶妃嫔，除非是如密贵人那般格外得宠的，否则都是不许留孩子的。
魏瑢私心揣摩着康熙的心意，原因恐怕并非众人以为的，是嫌弃小妃嫔出身卑微，更多的应该是担忧身后名声。孩子太多的帝王，史书上容易留下荒淫好色的名声，康熙是特别爱面子的一个人。
想起上辈子看过的晚清资料，低阶的妃嫔承宠之后，太监都会问一句留还是不留，留的话，就将人完好地送回去。不留，会由小太监将妃嫔吊起来抽打腹部，将东西弄出来。简直不把低阶妃嫔当人看，想起来就浑身恶寒。
现在虽然没有这般变态，都是赏赐一颗小药丸，在第二天清晨服下。
魏瑢知晓，这东西服用多了，会伤身的。这也是她为什么这么抵触承宠。
今次去永和宫中为德妃画像，魏瑢非常看重，对她来说，这是一个好机会，荒年饿不死手艺人，如果自己这幅画像立住了，以妃嫔的攀比之心，将来会有更多人找自己画像。
再加上自己手里攒着的银子，完全可以当一个技术型人才在这个宫里养老。
好好活下去，至少再活三十年，送走康熙。对了，康熙晚年西洋传教士郎世宁入京城，这位可是实打实的西洋实力派画家。
那时候自己成了老太太，说不定还能跟人交流一下心得体会。
等他们看到中原之地已经早就流行起西洋画风了，会是什么表情呢？
哈，说不定到了后世，自己的画作会变得比郎世宁的还要出名。
甚至可以比肩大唐大宋这些朝代的大画家，还能名垂青史呢。
做着千古流芳的美梦，魏瑢嘴角扬起。
对了，自己还可以跟德妃一样，留下一副自画像，画得尽量美一点儿，仙一点儿，等流传后世，挂在故宫博物院里。
到时候，说不定还会有言情小说以自己为原型，什么宫锁&#215;&#215;，大清&#215;恋，&#215;&#215;传之类的拍成电视剧。
一时间，魏瑢脑洞大开，到时候会编出什么剧情呢，自己这个康熙后宫的小透明……
“魏姐姐……魏姐姐！”宋清儿的声音打断了某人死不要脸的历史虚无主义歪歪。
“魏姐姐你在想什么呢？笑得这么开心。”
“咳，只是想到了自己的几幅画，德妃娘娘颇为欣赏。”魏瑢掩饰了过去。
“我真是羡慕你啊，”宋清儿满脸羡慕，“德妃娘娘人出了名的温和有礼，等你搬去了永和宫，日子肯定比这里舒坦多了。”
“什么！”魏瑢吃了一惊。
她什么时候要搬去永和宫了？
“大家都在悄悄议论啊。”对魏瑢这么惊讶，宋清儿很不理解，“如今德妃娘娘这般赏识你，经常赏赐不断，当初惠妃娘娘对李佳贵人都没这般好呢。”
魏瑢猛然醒悟过来，为什么密贵人对自己有隐约的敌意了。
她是担心自己会留在永和宫，变成德妃的下一个扶持对象。
难怪上次喝茶，还说什么将来你在永和宫的日子还长着呢。
魏瑢顿时哭笑不得。
她刚要分辩压根儿没有这回事儿，但念头一转。
等等，德妃真的没有这个意思吗？
密贵人抱怨的时候，德妃的态度，好像，似乎，是一副默认了样子啊。还说什么你们两人我都看重得很。
魏瑢恍然惊觉，德妃好像真的在拉拢她啊！
“等等，这话大家都在暗地里传说？”魏瑢警醒起来，那岂不是僖嫔也知道了，这是从她宫中挖墙脚呢。李佳贵人前车之签啊。
宋清儿嗤笑一声，“姐姐担心什么，如今可不是李佳贵人那时候了。僖嫔娘娘现在只怕恨不得将你我两个碍眼的家伙，赶紧打包撵走呢。”
魏瑢醒悟过来，此一时彼一时也。
当初僖嫔无宠，李佳贵人设计上位，对她又满怀敌意，自然不能容得下。而如今她自己就宠冠后宫。康熙来长春宫，时不时还会想起自己这边的画室，或者宋清儿的娇甜可爱，分走了注意力。对僖嫔来说，此时有“子”不如无啊。呃，子是棋子的子。
宋清儿目光投向窗外，带着忧郁，“其实不仅姐姐你，便是我，也想走了。”
魏瑢心神微动。
宋清儿已经起身笑道，“时间也不早了，姐姐早点儿歇息吧。”
送走了她。玉福和玉莲打了热水进来伺候魏瑢洗漱。
魏瑢趁机问起宋清儿的事情。
玉福这才说起。前几日康熙召了宋清儿侍寝，这其实是大半个月来第一次。
第二天早晨请安，宋清儿不免来得稍晚一点儿，就被僖嫔以拖延懈怠为借口，罚在正殿里跪了两个多时辰。
“奴婢听正殿那边悄悄议论，自从密贵人复宠，僖嫔娘娘就一直心情不好。宋常在也不是第一个受罚的。”玉福小声说着。“因为事情不大，奴婢没敢跟主子提起来。”
魏瑢叹了一口气，她就算知道了也没用。
僖嫔不仅是长春宫主位，她们的顶头上司，关键是背后还站着赫舍里氏，太子如今稳如泰山，谁能跟她争啊。
难怪宋清儿也想走了。

第47章
这天上午, 魏瑢照旧去了永和宫打卡上班。
刚去正殿，就看到两个小太监合力搬着一株珊瑚树从殿内出来。
魏瑢早就听说，南洋进贡了十二盆珊瑚树, 都有一米多高, 色泽赤红绚丽。僖嫔得了一盆, 早早摆在正殿里了。德妃这边的这株比僖嫔那株更胜一筹, 通体光泽灿烂，极是亮眼。可见在康熙心中的地位。
德妃身边的大宫女秋茸吩咐着，“你们手脚轻便点儿，密贵人那边可不近，万万不能磕着了，这玩意儿金贵着呢。”
听她话中意思, 竟然是将这珊瑚树转手赏给了密贵人。
德妃待密贵人确实不错，至少明面上够体面了。
魏瑢进了殿内。
正听到管嬷嬷在劝着德妃：“这是皇上专门为娘娘挑的，摆着也是个情分。”
“这东西颜色太艳了，摆在外头看着刺眼，搁在库房生灰, 倒不如给了她。皇上去她那边, 看着也开心。”德妃淡淡地道。
管嬷嬷无奈地住口。
抬头看见魏瑢, 德妃才露出笑容，招了招手：“正好你过来了，也挑两颗，回去打根簪子。”
魏瑢这才注意到, 她手边小桌上搁着两个黑漆金纹匣子, 都打开着，里头宝光灿然。
上前看了一眼，两盒子都是满满的珍珠, 其中一盒纯白亮丽，颗颗圆润。另一盒子虽然个头略小些，却都是异色珍珠，金色的，粉色的，紫色的，绚丽妖异。
“都是南洋那边一并进贡来的，皇上还记得我喜欢珍珠，赏了些下来。”德妃笑道，“并不是东珠，不犯忌讳的。你挑些回去镶簪子或者串个手钏儿吧。”
“多谢娘娘赏赐。”魏瑢也不推辞，上前从两个盒子里取了十颗出来，只捡了最普通的成色，也都颗颗饱满光泽亮丽。
德妃合上匣子，剩下的都叫宫女送去五公主那里。
管嬷嬷问道：“娘娘不打几副新头面吗？正好这珠子鲜亮。”
德妃笑道，“不必了，年轻小姑娘打扮得漂漂亮亮才好，我就不必费那个心思了。”
魏瑢道：“娘娘春秋正好，天生丽质。”这句话是由衷而发，德妃如今三十出头，看上去才不过二十七八模样，放到后世绝对是裙下之臣众多的女神级人物。
德妃闻言笑了一声，“你倒是嘴甜，难怪皇上惦记着。这般解语花，连我都恨不得日日搁在身边留着。”
魏瑢现在能完全肯定，德妃是真的想招揽自己了。
她该感到荣幸吗？毕竟能被德妃看中的人凤毛麟角。
她起身带着赏赐退下了。
等她走了，管嬷嬷见缝插针地劝道：“连魏常在都赞娘娘姿容非凡，不如趁机打几套头面，也好入画。”
德妃依然拒绝，“我库房里头的珍珠首饰也够多了，再者，珍珠虽好，却不能长久，再好的成色，几十年后，也都暗淡了。”
管嬷嬷这才不再说了，领着小宫女抱着东西退下。
大殿里安静下来，窗外透进来的阳光，笼罩在德妃满月般柔美清丽的脸上。
望着阳光沉默了半响，德妃突然道，“等你们活得久了，便可知道，这些金玉珠宝，都是生不带来死不带去的东西，毫无意义。”
空无一人的大殿里，声音清冽动人，却莫名透着一股沧桑。
***
这天晚上，返回了长春宫，
魏瑢开始认真思考德妃对自己的态度。
幸而在这个宫里头，讲话都是九曲十八弯的，德妃没有直接开口，便是给她了一个考虑的机会。
真的要搬去永和宫吗？
从长久来看，德妃和密贵人都是康熙晚年屹立不摇的常青树，抱大腿不亏。但是，跟自己明哲保身尽力不侍寝的原则好像有点儿违背，而且长春宫也住习惯了……
正纠结着，听到外头急匆匆的脚步声传来。
玉福掀帘子进来，神情焦急：“主子，是皇上身边的李公公来了，说皇上传了口谕，让僖嫔娘娘，您，还有宋常在都过去永和宫。”
魏瑢惊讶地站起来：“没说是什么事情？”
玉福摇头。
魏瑢快速简单梳妆了一下，匆匆去了正殿，就看到宋清儿站在殿中，一脸茫然着。
看到魏瑢，她想开口。
这时，僖嫔匆匆出来，脸色凝重，“走吧。”
宋清儿只能将到嘴边的话咽下去，疑惑的目光望向魏瑢。
魏瑢也是满心的迷惑。根本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情。
不过，现在已经到宫门下钥时间了，突然传召，还是去永和宫，绝不会是什么好事！
僖嫔坐着轿辇，两人跟在后头，抬轿子的小太监几乎一路小跑到了永和宫。
跟在轿子后头的魏瑢和宋清儿都出了一层薄汗。
轿辇落地后，一个御前太监上前，扶着僖嫔下来，趁机低声道：“是十五阿哥出了事儿，听说是长春宫送的锦缎有问题。”
僖嫔脸色一沉，冲着太监微微颔首。
进了殿内，果然康熙面沉如水站在中间，德妃在旁边秀眉紧蹙。
僖嫔已经调整好了表情，领着魏瑢两人盈盈下拜，“臣妾拜见皇上。”
“不必多礼了。”康熙沉声道，“今日下午十五阿哥突然不舒坦，经过太医诊治，是两匹布料所致……”
原来，白天的时候，伺候十五阿哥的几个宫女准备给十五阿哥裁两件小衣裳，选了两匹上好的料子搬来了殿内，对着十五阿哥比划了一阵子。
没多久，十五阿哥突然浑身起了红疹，呼吸不畅，还上吐下泻。
一众服侍的宫人吓得要死，匆忙叫来了太医，将十五阿哥所用器皿玩具衣着都仔细检查了一个遍，最终目标锁定在那两匹布上。
两匹福寿锦上带着淡淡的香气，经过太医仔细辨认，是熏了香的，内中含着零陵、冰片等物，容易引发婴儿呼吸不畅，严重的还会引发窒息。
两匹布料查证过当日的记档，是满月礼那一日，长春宫送来的贺礼，只是分不清是哪一位送的。
长春宫那次只有魏瑢三人赴宴，所以康熙立刻将人叫了来。
听完事情原委，魏瑢悄悄松了一口气。
她那天送的并不是什么福寿锦，而是一幅画。
说来惭愧，自从画作得到了康熙的肯定，变成后宫人尽皆知的绘画小能手。这小半年来，她所有的人情来往，都是一幅画就打发了。
亲手所画，更能彰显心意不说，最重要的是省钱啊！
如今看来，还能剩下后续麻烦呢。
抠门真是自己的一大优点啊！
魏瑢庆幸完毕，转头看去，宋清儿和僖嫔的脸色都有些不好看。
记忆中，这两位送的都是福寿锦来着。僖嫔送了十二匹，宋清儿送了四匹。
这批锦缎是江宁织造府刚刚送上的贡品，前几个月长春宫得宠，皇帝赏赐了不少锦缎，每次都是这种福寿锦。布料绵软光泽亮丽，拿来送礼正好。
对康熙的疑问，僖嫔立刻开了口：“皇上明鉴，臣妾绝无谋害皇嗣之心，李佳氏当年骄横忤逆，臣妾都只是告诫两句，从未有过打压之举，何况如今密贵人与我相隔长远呢。”
“再者，臣妾长年未有子嗣，一直为此苦恼，修身正己，以求上天恩赐垂怜尚且来不及，又怎么会去毒害婴孩，不怕神明报应吗？”
康熙点点头，“你的心性，朕是知道的。”
目光转向魏瑢和宋清儿，带着冷厉。
魏瑢立刻开口道：“皇上赏赐的锦缎，臣妾都自己裁衣裳了，上次只送了一幅松竹图，希望小阿哥能如松竹一般健康长寿。”
康熙嗯了一声。
宋清儿瑟瑟发抖，跪在地上，“皇上，奴婢是什么人，怎么敢有毒害皇子的心思？”
康熙目光沉沉，不置可否。
魏瑢又委婉地道：“皇上，后宫存放布料的库房多有熏香，未必是有人刻意施为，也许只是不知道在哪里沾染了少许。”后头一句话没说出来，也许是在永和宫的库房里沾染的也说不定啊。
殿内密贵人身边的宫女俯身道，“常在有所不知，我们贵人向来厌烦这些香料，平日里熏香只用鲜花的。”
宋清儿脸色惨白，想要说话。
僖嫔却抢先一步道：“臣妾体弱，最近又在保养着，素来少用零陵冰片等让人体寒的香料。倒是宋常在人年轻些，喜欢弄这些东西。”
宋清儿跪下来，“臣妾并不知道。臣妾虽然要过几次香料，但都是……”
僖嫔打断她的话，叹道，“你喜欢香料，衣柜和箱笼里放的就多！唉，你们太年轻，不知道这些香料的忌讳。”
她抬头注目康熙，“皇上，便如魏常在说的，只怕宋常在也并非刻意施为。都是我这个长春宫当家主事的打理不当，没有教导好这些。”
语气温婉，态度诚恳，明着看是替宋清儿求情，却钉死了她的罪名。
宋清儿咬着唇，想要开口，可抬头对上僖嫔冷厉的视线，懦弱地低下头，最终什么也不敢说。
康熙脸色阴沉，太医之前也说过，锦缎上沾染的香料并不算多，应该只是一起单纯的乌龙。两个裁衣裳的宫女将布料在十五阿哥身上比划来比划去，又搁在旁边说了好久的话，才导致十五阿哥吸入这么多的。
只是，这责任必须有人承担！
最终，他板着脸开口道：“宋氏禁足三个月，为十五阿哥抄经祈福，静观后效。”
说罢，挥手示意众人退下，他转身去了后殿。
宋清儿身体颤抖，几乎昏迷过去。
魏瑢上前，将她扶了起来。
僖嫔看了两人一眼，什么话都没有说，转身出了大殿。
轿辇依然走得很快，魏瑢和宋清儿落在后头。
宋清儿面色惨白，眼泪扑簌簌直掉，她抓住魏瑢的衣袖，咬牙道：“真的不是我。”
她平日里是喜欢调弄点儿香料，但这个时代香料非常昂贵，以她的位份根本弄不到太多，都当做珍宝，整整齐齐收在梳妆台里，怎么可能拿去熏染布料。
出问题的多半是僖嫔的布料，却毫不犹豫地推给她。
没有任何证据，宋清儿百口莫辩。除非她不想在长春宫混了，只能忍下。
魏瑢也不知道该怎么安慰。
宋清儿如今宠爱淡薄，三个月之后，只怕康熙早不记得她这个人了。
宋清儿凄然一笑，“如今我哪里还顾得上什么恩宠啊！倘若十五阿哥好好的也就罢了，一旦有什么妨碍，只怕我性命不保啊。”
康熙所谓的静观后效，便是说十五阿哥好好的还好，一旦出了事儿，就不是禁足这么简单了。这年头，夭折的阿哥格格多了去。
魏瑢连忙道：“这个你放心，十五阿哥一定吉人天相。”记忆中十五阿哥是平安活到成年的。
“希望如此吧。”宋清儿面如死灰。

第48章
长春宫正殿里, 僖嫔脱下披风，狠狠让地上一甩。
“这等纰漏也能出，我看长春宫干脆不要住了！”
四周宫人纷纷跪下, 无一人敢吱声。周嬷嬷连忙命人关上宫门。
“给我仔细查, 一定要将源头找出来。”僖嫔恶狠狠地道。
她可不会相信什么下头人不精心, 将香料弄上去的, 多半是有人刻意算计。她和密贵人如今正是最得盛宠的，这一招可谓一箭双雕。
两个掌事宫女匆匆领命而去。
周嬷嬷温声劝道：“娘娘别气坏了身子。”她知道，僖嫔如此震怒，不仅是因为今晚的事儿，更因为密贵人复宠之后，这些日子她心情一直不好, 因为此事发泄出来。
“这么不谨慎，我看迟早我喝的汤药，穿的衣裳，被神不知鬼不觉加了料都无人知晓。”僖嫔愤愤然地道。
这回有宋清儿那个蠢笨的挡在前头，下回可不一定有这么好的运气了。
周嬷嬷正要再劝, 却见僖嫔突然一阵脸色发白, 扶着小宫女的手弯腰呕吐起来。
众人吓了一跳, 连忙派人去传了太医。
不久，太医就赶到了，替僖嫔诊脉不久，面露喜色。
他站起身来, 冲着僖嫔躬身行礼, 满脸欢喜道：“恭喜娘娘，贺喜娘娘，这是喜脉啊！”
僖嫔愣了片刻才反应过来, 难以置信：“你说什么？”
“娘娘，是喜脉。”
僖嫔刷得站起身来，声音颤抖变调，“你确定没有弄错？”
太医摸着胡子，笑眯眯道：“臣诊脉也有二十多年了，确信无误。”
明明是深夜，僖嫔却觉得天都亮了。突如其来的幸福是如此的猛烈，在她眼前炸开。
天知道，她渴盼着有个孩子已经多久了！十几年里，她每每伤怀，都是膝下空虚。因为这个，嫔位中排在末尾，甚至连李佳氏那等贱婢都能当面嘲讽她。
僖嫔回过神来，立刻转头道：“来人，看赏！”
太医领了厚厚的打赏，满脸喜色告退了。
沉浸在欢喜中的僖嫔没有注意到，后头周嬷嬷复杂的表情。
待送走了太医，见僖嫔还想要赏赐宫人，周嬷嬷赶紧道：“娘娘！”
“怎么？”僖嫔转向她。
周嬷嬷犹豫着，“此时娘娘刚刚有孕，不如先低调些……”
“不必！”僖嫔立刻打断她的话，“本宫是什么人，难道还需要像李佳氏那些贱婢般，遮遮掩掩欲盖拟彰吗？本宫怀的是龙胎，皇上听闻也肯定欣喜。”
僖嫔越说越是高兴，她轻轻抚摸着自己肚子。
与这个期盼已久的小生命比起来，所谓的争宠失宠也都不重要了。
明日一早，她就要立刻将这个好消息告诉皇上。
***
第二天，僖嫔有孕的消息传遍了整个后宫。
人人心思各异，如宜妃那般素来跟僖嫔不对付的，见了面少不得调笑两句“老树开花”之类的闲言碎语。
平时僖嫔都气得要死，少不得跟她针锋相对撕两句，如今摸着自己尚未隆起的肚子，却全然不动气了。一心只想着孩子平平安安。
在如今的宫中，皇嗣众多，再多一位主位妃嫔所出的皇子或者公主，并不那么重要。但康熙还是对僖嫔这一胎非常看重，专门指派了太医院的两名太医负责僖嫔的这一胎。
***
这天黄昏，天边飘来几片乌云，不多时下起了雨，洋洋洒洒落在池塘荷叶上。
魏瑢撑着伞去了宋清儿那边。
春桃将人迎进了门。
房间里，宋清儿正坐在窗前发愣，看到魏瑢进来，满脸惊讶，“魏姐姐，你怎么过来了？”
禁足的时候，不仅不能出门，别人也禁止探望。
“过来看看你。放心，我禀明了僖嫔娘娘的。”
魏瑢坐下，春桃端了茶水上来。
因为禁足当中，宋清儿一头乌发披散着，身上只穿了件宽松的月白色中衣，看模样就知道完全没有梳洗。
被魏瑢看到，她有些不好意思，拢了拢头发，“让魏姐姐见笑了。”
“你这禁足，怎么倒还胖了些。”魏瑢仔细看着，她脸色比自己预料中的好不少。
“魏姐姐你还问我，都是你隔几日都送来的那些糕点零嘴太好吃了。”宋清儿笑了一声，“每日里窝在房间里，不是吃就是睡，能不胖吗？”
宋清儿这次禁足，魏瑢生怕小厨房里势利眼怠慢她，专门打赏了些银子，还每隔几日让玉莲送些上好的糕点零食来。
说话时候，宋清儿眉宇间满是笑意，并没有刚出事时候的阴霾恐惧。魏瑢放心多了。
她笑道：“我来是要告诉你一个好消息，十五阿哥快要痊愈了。你这禁足想必到日子就能出来了。”
宋清儿点点头，真心实意道，“多谢你了。”
魏瑢仔细看她表情，感激是实打实的，却并无自己预料中的惊喜。
她心中一动，“你早就知道了？”
宋清儿愣了愣，不说话了。
魏瑢表情凝重，自己在永和宫里画画，这个消息知道的绝对比旁人早。宋清儿是从哪里得来的消息？
对魏瑢的追问，宋清儿犹豫了片刻，终于低声道：“若是旁人，我不想说的，对姐姐却不好隐瞒。是惠妃娘娘的人告诉我的。”
惠妃娘娘！魏瑢惊讶，突然想起，上次宋清儿来找自己，临走时候的哪句，“其实不止姐姐，连我也想走了。”
“惠妃想拉拢你搬去延禧宫？”她脱口而出。
宋清儿点点头，“是上个月的事情了，我在御花园逛的时候遇到了惠妃娘娘在飞凤亭里赏景，她拉着我过去，说了好一阵子话，还赏了东西……”
自从石常在死后，惠妃手边无人可用，便动了挖角的心思。
原本宋清儿只是有些意动，但经过僖嫔栽赃这件事，她是真的心动了。
“你……”魏瑢着急，“惠妃那边，只怕没有你想的那般好。”
“我明白，都是给人当棋子用罢了。反正不会比这里更差了。”宋清儿笑了笑。
僖嫔将十五阿哥的事情栽赃给宋清儿，双方结下了怨念，之后肯定不会坐视宋清儿复宠。再加上等将来禁足结束了，皇帝未必还能记得起有宋清儿这个人。
道理魏瑢都明白，但是，她不知道该怎么说，如果惠妃没有大阿哥这个儿子的话，她一定不会阻拦。一想到大阿哥胤褆的恶行，她就犯恶心。
“惠妃那边，我觉得并非良善之地，当初石常在死得蹊跷……”魏瑢还是竭力劝导，就算换地方，也要找个好一些的。
宋清儿苦笑：“哪里有我们选择的机会啊？”
四妃当中，德妃看不上她，荣妃那边有自己得用的人，而宜妃高傲，根本不培植新人，六嫔都势力平平，不可能跟僖嫔要人。
“姐姐的顾虑，我明白，之前看石常在那般粗俗恶劣，便知延禧宫内，非是善地……”宋清儿咬着唇，从容说道。
那双通透的眼眸落在心中，魏瑢只觉得心里沉甸甸的。
***
一直到返回了自己宫内，都满心的难受。她只能竭力安慰自己，胤褆也没有那么丧心病狂，不可能是个妃嫔就觊觎上手。而且惠妃已经知晓他的恶行，肯定不会再放任眼皮子底下出这等事了。
可就是心里头憋闷地不行。
回了自己寝室，还没等走近，却听到前面一阵喧哗。
是画室里头，人声叫嚷，夹杂着凄厉的鸟鸣声。
魏瑢快步走近，“这是怎么了？”
满屋子鸡飞狗跳，迎面玉福跑出来，眼圈红红的。
“主子，是……是僖嫔娘娘说翠谷太吵了，闹得她晚上不好睡觉，还会招来夜猫，所以要清理了。”
说话的功夫，僖嫔身边的大宫女彩雯领着两个小太监走了出来，其中一个手里头拎着那只凤头鹦鹉，已经两脚僵直毙命了。
魏瑢目光收紧，面露怒色。
彩雯恍如未觉，躬身笑道：“常在容禀，是这鸟昨日一直叫个不停，娘娘本来睡觉就浅，被扰地一下午没睡好，这才吩咐了我等，将这只鸟儿处置了。”
魏瑢脸色沉沉，“翠谷是皇上赏赐的。”
彩雯丝毫不慌，笑道：“我们娘娘已经禀报了皇上，说了此事，皇上只说宫务小事，娘娘自行处置就好。”
“上天有好生之德，它虽然是畜生，也是一条性命。僖嫔娘娘厌烦它，送出去就罢了。”
彩雯露出惭愧的表情，“常在教训地是，奴婢等本来也想着将这东西弄进笼子送去牲口房就好，谁知道它不仅啄人，还想要逃走，这才一时手重。”
不等魏瑢说什么，赶紧笑道：“此间事情已了，奴婢等就不打扰了。”说完领着两个小太监和翠谷的尸体，离开了。
留下画室里满地鸟毛，看得人刺眼。
玉莲趴在地上收拾着，眼泪扑簌簌直掉，她一直负责喂翠谷，和它玩儿地极好。
魏瑢脸色阴沉，她已经发现，自己长久不侍寝，宫中奴婢渐渐地也没有那么恭敬了，尤其僖嫔身边的人。
***
带着玉福和玉莲收拾完画室。
魏瑢心情烦躁地回了住处。
小栗子提着食盒来了，玉福沉默地接过来，搁到桌上打开。
看清楚里头的东西，她不禁惊呼一声：“小栗子，你该不会是拿错了吧？把奴才的当做主子的了。”
也难怪她吃惊，食盒里是一碗清汤面，六盘小炒，四样点心并两个羹汤，数量没错，也算精致，却都是纯素的，连一点儿肉星儿都没有。
“没错没错，”小栗子连忙解释道，“并非独独常在的这样，整个长春宫里都是这般。娘娘说要为未出世的小阿哥祈福，所以今天早晨传话到小厨房，长春宫上下要茹素一个月。”
魏瑢被气得乐了，随意杀生毫不在乎，却期望着靠吃两碗素食，就能换来神佛庇佑？
僖嫔简直双标地可以！
难怪宋清儿要走，自己都忍不住了。
这还只是怀胎月余，就这么多幺蛾子，等将来肚子显怀了，谁能伺候得起这等孕妇啊！
至于小阿哥或者小格格降世之后……如果自己记忆中没错，僖嫔应该是没有孩子的。
想到这里，魏瑢心中咯噔一下子，她不认为自己一个穿越者能有这么强的蝴蝶效应，连僖嫔的身孕也能改变。
也就是说，这个孩子，多半会出事。
到时候僖嫔会是什么反应？想想就不寒而栗。
这长春宫，就是一个火山口啊！
永和宫那边的橄榄枝，自己真的该认真考虑一下了。
***
晚上，到了宫门落锁时间。
魏瑢早早让玉福熄了灯，准备睡觉。
夜深人静的时刻，她起了床，进入隐身状态，出了门。

第49章
魏瑢秉持着不对孕妇动手的基本道德观, 但今天的事情，不让她出一口气实在憋得慌。她可没有憋屈自己，成全他人的伟大。
怀中是一个简陋的白布团小玩偶, 用笔画了鸟儿的颜色和羽毛。
装神弄鬼的东西, 也不必多么精致。
去了正殿, 魏瑢轻车熟路摸到了僖嫔的寝殿外头。
算算从自己房舍走到这里的距离, 想起僖嫔白天说的，什么翠谷叫嚷吵到了她入睡，完全是扯淡，这么远，除非声嘶力竭地大喊，否则根本不可能听清楚鸟叫声。
不过魏瑢也发现了, 僖嫔不知为何，格外厌恶鸟类。妃嫔都喜欢在廊下养些毛色鲜丽叫声好听的鸟儿逗趣，德妃廊下就挂着好些，僖嫔这里却从未有过。甚至听小宫女议论，李佳贵人早年养了几只, 都被僖嫔找借口给弄死了。
经过彩雯房间的时候, 魏瑢顺手从敞开的窗户, 往她茶杯里撒了一把牛肉脯粒儿。既然长春宫上下都得茹素，就让你多吃点儿补补。
到了僖嫔房间外头，她取出了哨子，正准备整治一出幽灵大戏, 突然听见廊下传来细碎的脚步声。
她只得闪身躲到了大树后头。
两个人影一前一后走出来, 前头的是周嬷嬷，后头的是个长须飘飘的中年男子。
这宫里头能自由走动的男子，除了太监和侍卫, 就只有太医了。
这男子一看就不可能是前两者，只是，太医在这个时辰走动，似乎也很奇怪。
周嬷嬷叹了一口气：“蔡太医，早年娘娘服用的那些东西，会不会有隐忧啊？”
蔡太医摸着胡子，面色阴沉，“娘娘宫寒的毛病，便是因为早年用药过多，但毕竟已经停药多年了，比起这个，反而是神仙水的隐患……”
两人说了好半天。
魏瑢躲在树下竖着耳朵，越听越是震惊。
僖嫔身上，竟然还有这等隐秘……
***
第二天清晨，魏瑢去正殿那边请安。
等了半个多时辰，都不见僖嫔人影，最终周嬷嬷板着脸出来，“娘娘身体不适，今日诸位主子都散了吧。”
柳答应积极表忠心，关切地问道：“不知娘娘身体如何了？我等整日里在宫中闲着，很是惭愧。不如前来侍疾。”
周嬷嬷白了她一眼，“娘娘只是昨日没有睡好罢了，哪里有疾了，答应别乱说话。”
柳答应讪讪地笑了一声，不敢吱声了。
周嬷嬷满心不屑，打量着谁不知道她那点儿小心思呢，不过是想着僖嫔身体不佳，皇帝肯定要来探望。在旁边伺候着，也能沾沾光。
她索性直接敲打，“娘娘自有孕之后，睡眠轻浅，昨日又被扰了半宿才睡着。几位主子若体贴娘娘，就好好在房里歇息着，别惹出事端来。”
柳答应连忙道：“我等必然安分守己。只是不知娘娘是被什么惊扰，莫不是还有些不长眼的鸟儿乱叫吵嚷。”
说到此事，周嬷嬷也觉得纳闷，僖嫔昨晚言之凿凿，说半夜听见了窗外鸟鸣，但这长春宫内外，绝对没有任何飞鸟了。
最后一只也被她们昨日清理了。周嬷嬷看了旁边魏瑢一眼。
魏瑢满脸恭顺，笑道：“不如我等替娘娘抄几册经文，也好庇佑小阿哥安康顺遂。”
周嬷嬷内心受用，点头道：“魏常在这才是忠心之语。”
然后魏瑢带着陈答应、柳答应恭恭敬敬地起身告退。
出了正殿，柳答应捏着帕子，望着魏瑢脸上那几点依然鲜明的红斑，笑道：“常在真是体贴上意。”
魏瑢笑了笑，“柳答应客气了。”
她看得出，柳答应有了小心思。毕竟僖嫔怀孕不能侍寝。按理说这个时候，应该提拔一两个“通房丫头”替主母分忧的。
可惜，她注定是白费心思。魏瑢揣摩着，以僖嫔对康熙的心意，不到山穷水尽，是不会扶持人上位的。
***
寝殿之内。
僖嫔坐在梳妆台前，眼底带着浓浓的乌青，在白净的脸上尤为明显。
昨夜又没有睡好，明明这附近已经没有一只鸟儿了。但睡梦中还是听见诡异的声响，凄厉尖锐，不似普通的鸟鸣。
心情正烦躁着，女官进来禀报着大宫女彩雯不守规矩，茹素的时候偷偷藏了肉食一事，僖嫔更没有好脸色了。
“掌嘴二十！是什么饕餮品性吗？一日不吃肉便忍不得了。”
女官领命去了。
负责替她梳头的万悦笑道：“娘娘别为这点儿小事儿生气，这些小丫头嘴馋是常事。”她是僖嫔专门请来料理妆容的掌事女官，上妆和梳头的手艺都堪称绝品。
周嬷嬷蹙眉道：“彩雯并非那般不稳重的，此事只怕有人陷害，娘娘不如派人详查。”
“唉，嬷嬷真是太小心了，这点小事还需要娘娘多费心不成。”万悦一边说着，乌黑的长发在她手中上下翻飞，很快变成精致的发髻。
周嬷嬷还想说话，看僖嫔脸色不好，忍住了，只是蹙眉瞪了万悦一眼。
这个万悦，自从几个月前来到长春宫，因为整得一手好妆容，很快得了僖嫔倚重。如今在僖嫔面前说话比她都管用了。
僖嫔看着镜中的容颜，真正让她烦躁的不仅是眼底的乌青，还有脸颊上隐约泛起的黄斑。
她将手伸向旁边的神仙水。
周嬷嬷连忙道：“娘娘，您如今有了身孕，不好再用这些东西了。”
“我有数的。”僖嫔不耐烦地道。
周嬷嬷也只能眼睁睁看着她取了少许，涂抹在脸上。
僖嫔真的非常烦恼，身孕虽然惊喜，但这接踵而至的不适也够让人心焦的，尤其脸上的黄斑，太医说孕妇晚期才会有，偏偏自己早早就出现了。
“只怕是娘娘这一胎娇贵，所以才更显隆重。”万悦恭维着。
***
茹素的日子吃了两天，魏瑢就受不了了。
晚上特别想去开开荤，总算想到有胤禔这片乌云笼罩在头顶上，不敢多用金手指。
实际上前天晚上去报复僖嫔的行为就有些冒险，虽然意外得知了一个小秘密，但似乎并没有什么用处。
这天傍晚吃饭的时候，玉莲端了宫女的份例晚饭回来，跟玉福在外头说起闲话。
“知道僖嫔娘娘为什么连着两日都没叫主子们请安吗？”
“不是说她睡不好吗。”
“我听在后头花园服侍的小路子说，僖嫔娘娘这几天晚上一直听见有鸟叫声，音色凄厉，搅得她无法入睡。”
玉福撇撇嘴，“这长春宫里还能找出一只鸟来吗？”
“所以已经找到宫门后头了，听说今日叫内务府布置了扑鸟网，这附近的鸟儿只怕要遭殃了。”
玉福无法理解，“这大夏天的，明明蝉鸣声比鸟叫响多了，为何却只对着鸟儿下手。”
玉莲看了看四周无人，压低声音：“我觉得，说不定真是翠谷在叫呢，它死得太冤了。”
“别作死了！这种话也能说吗？”玉福啐了一口。
玉莲讪讪地停下，但还是倔强地补了一句，“那鸟是有些灵气的。”
接下来几日，僖嫔果然命人将长春宫周围的树木鸟窝都清理了一遍，还布置了好些扑鸟网，白日里也派小太监在四周巡守着。
魏瑢也没想到，自己只是在她窗户外头学了两声鸟叫，就引发了这么多事端，越发坚定了离开长春宫的心。
***
转眼到了八月，天气越发炎热，七月份还零星降落的雨水彻底没了踪影，日日太阳炙热，烤得地上白花花一片。
康熙也受不了了，趁着朝中无大事，决定去行宫避暑。
这天大早，车马仪仗筹备整齐，带着后宫妃嫔和诸皇子阿哥，在三千甲士的护送下，出了紫禁城，一路往西，到了避暑行宫。
僖嫔有孕在身不好车马劳顿，宋清儿还在禁足当中，陈答应和柳答应也因故没有来。
于是，整个长春宫只魏瑢一个小常在跟着大部队去了避暑行宫。
***
抵达行宫已经是黄昏时分了，魏瑢分到了明德宫的后殿居住。
环境清幽素净，房舍宽敞亮丽，让她极是满意。
连玉福和玉莲收拾起屋子都分外带劲儿。
“都是沾了德妃娘娘的光。”玉福替魏瑢将带来的衣服归拢到橱柜里，一边笑道。
明德宫的正殿，住得自然就是德妃了。东偏殿住着密贵人，西偏殿是两位年长的常在。
大概魏瑢最近跟永和宫走得太近了，德妃赏赐宫中妃嫔也常有她一份。内务府就这样安排了。
对这个安排，魏瑢并没有什么不满意的，尤其推开窗户，就能看到浩浩荡荡的平波湖，凉风清爽，精致宜人。
行宫的日子悠闲惬意，德妃召见的时候，魏瑢适时表露了愿意投效的意思。
气氛和乐，一派融洽。
离开了肃穆森严的皇宫，后宫诸人都松散下来，主位娘娘都不在严苛地约束着宫中的人，年轻的小妃嫔们更像是飞鸟出笼般快乐。在这个娱乐缺乏的深宫，来避暑行宫是难得的休闲度假，尤其康熙忙于政务，已经两年没有移驾避暑行宫了。
这天午膳之后，惠妃宫中的徐贵人牵头，内务府备了两艘大船，去明月湖游玩。

第50章
船体坚固宽敞, 上头还有双层的观景楼。
魏瑢坐在最后一艘船的末尾，透过木窗遥望着外头波光粼粼的湖面。荷花开得正盛，挤满了小半个湖面。
旁边敬嫔宫中的曹常在笑着：“这些花开得好, 真想摘几朵回去。”
另一边的张答应笑道：“现在可不行, 船走到那里会搁浅。等上了岸, 倒是可以试试。”
“听说湖边还备着更大的船, 里头有可以放下来的小船，可以两三人划着玩儿呢。可惜咱们不能使用。”
“别想了，那都是御驾才能动用的。再者，小船也不好玩，这湖上风浪不小，万一失足落水可就危险了。”
“都跟着会游水的小太监呢, 怎么会有危险？”
“就算能救的起来，也不好说。比如去年，郭络罗氏的那位小姐，盛夏落水，一场风寒就没了。”
“你是说四阿哥的未婚妻吗？”
“就是这位。”曹常在摇着扇子, 叹息道, “唉, 这位小姐真是红颜薄命，难得四阿哥那般痴情。”
“是啊，听说那位小姐祭日，四阿哥亲自去祭奠了, 还写了诗追忆。”
“以前在宫中, 四阿哥就屡次去东边桥上祭奠追忆这位未婚妻，还曾经因此不慎落水来着。”
……
几个小妃嫔嘁嘁喳喳议论着宫闱闲话。
其中四阿哥对未婚妻的深情追忆，是近来的热门。毕竟在这个尊卑有别的世道里, 如此痴情的男子少见。
魏瑢悄悄听着，心情有点儿复杂。胤禛跟她说过，从未见过那位未婚妻。摆出如此深情悼念的模样，不言可知，是为了遮掩之前屡次到桥上见自己的行为。
就算骗不了大阿哥，也能骗骗众人的目光。
想起来好几个月没见他了。
有些想念。
又想到大阿哥，前一阵子将河道大肆挖掘一遍，也没有找到任何蛛丝马迹。只怕不会放弃，也不知道会弄出什么手段来。
大船又走了小半个时辰，在北岸停下来，前头是避暑行宫的佛堂，宫中妃嫔多崇信佛法，众人纷纷下船去佛堂中参拜。
魏瑢也跟着下了船，她没有礼佛的兴趣，跟另外几个一起，在湖边欣赏风景。
这一片的荷花开得极好，并非普通的粉红色，而是清一色的纯白花瓣，上面带着丝丝粉红细纹。
几人看得意动，都挽了裙子，下去采摘了上来。
魏瑢也越过栏杆，准备摘两支带回去插瓶。
她刚摘下一朵盛开的荷花，正踩着露出水面的鹅卵石去取另一支半开的，突然觉得裙裾一沉，也不知是被人踩到，还是被绊到了。
落脚的地方一偏，直接从石头滑落到水中。
水并不深，但底下积着厚厚的淤泥，她惊呼出声，半个小腿都没入了水里头。
在玉福和另一个小宫女的帮忙下，她费劲儿地将腿拔了出来。低头看去，左半边绣鞋和裙子满是污泥，不能看了。
她上了岸，旁边几个人都不动声色地往后退了一步。
这淤泥不仅脏污，而且还散发着一股腐烂的味道。
“魏常在这裙子可不成了。”一个小答应用绢扇遮着鼻子，嚷嚷着。
魏瑢明白，这副模样上船显然是不可能了，偏巧她没有带换替换的衣服，只能吩咐玉福赶紧回去取。
玉福连忙应了，快速往回走。
魏瑢坐在岸边的石头上，只觉得浑身难受。
幸而有人通知了佛寺里的宫人，不多时，一个中年仆妇取了木屐过来，先让魏瑢换上。又道，“佛堂后殿有洗漱的所在，常在不防过去稍作梳洗。”
魏瑢便提着裙裾，跟着她往后殿走去。
进了后殿，果然有一处独立的净房，四周倒也干净。院子中间还有一口井。
那中年仆妇提了两桶清水，送到房内，又取了皂角软巾用黑漆托盘盛着，送了进来。
魏瑢谢过，她才关上门退下。
井水清澈凉寒，幸而现在是盛夏，魏瑢匆匆脱了外裙和绣鞋冲洗，勉强拧得半干，然后推门出去了。
去了正殿，原本熙熙攘攘的佛堂，已经人去楼空了。
船和人都已经离开。
魏瑢这个状态，肯定不可能继续游湖了，所以也没有人等她。
魏瑢站在佛堂内中，等着玉福给她送衣服回来。
微风吹过身体，带着些凉意。
将外裙披在身上，趁着空闲，魏瑢开始欣赏殿内的佛像壁画。
这佛堂颇为气派，供奉着的佛像都涂着辉煌的金粉，夕阳之下熠熠生辉。两侧墙壁上还镶嵌着精美的木雕，都是佛祖普渡众生的故事，人物走兽都雕刻地栩栩如生。
魏瑢正看得入神，突然看见身侧阳光中多出一道黑影，偏偏并未听见有人接近的声响。
她悚然一惊，想要转身，刚有动作，一只手横过，用锦帕堵住她的嘴。
魏瑢拼命挣扎起来，却架不住后方之人力气大得出奇。
锦帕中不知涂抹了什么东西，味道香甜。魏瑢挣扎中吸了两口，就觉得头晕眼花。
她心知不妙，趁着还有最后一线清明，干脆放弃挣扎，闭上眼睛，身子软软瘫倒。
趁着倒落的功夫，她透过缝隙看到，动手的正是刚才招呼自己的那个中年仆妇。
仆妇眼见她已经昏迷，松了一口气，又谨慎地用带药的绢帕在她鼻端唇角都抹了些，才收入怀中，出门吹了一声口哨。
不多时，两个膀大腰圆的宫女进了殿内。
其中一个问道：“姑姑，可是收拾妥当了？”
中年仆妇点点头，催促道：“赶紧着将人送过去吧。”
魏瑢只觉身体一轻，被人当做麻袋般扛了起来，一路颠簸出了佛堂。
恍惚间只以为自己到了盗匪横行的山寨，而不是戒备森严的大清行宫。
魏瑢生怕被他们看破秘密，全程闭着眼睛，两人腿脚极快，估摸着跑了一刻钟，速度才放缓。
知道他们到了目的地，魏瑢勉力睁开一道缝隙，天色已经阴沉下来，只能隐约分辨出前面是一座小院落。比不上德妃居住的明德宫华美，胜在白墙青瓦，颇为素净。
自己应该没出行宫吧，这里是哪里？她想要思考，可头脑昏昏沉沉，鼻端的药力不停被吸入，再加上这一路的颠簸。没有彻底昏过去已经是她意志力坚定了。
恍惚中她被扛进了院内，进了房内，然后身下一沉，仿佛被放在了什么地方。
身上发凉，似乎披着的外裙被人取走。
耳边传来隐约的声音：“赶紧走吧，正主儿很快就要回来了。”
一阵窸窸窣窣，两个宫女离开了。
魏瑢竭力想要让自己清醒些，可浑身使不出力气。身下软软的，仿佛整个人都飘在云端，舒服又缥缈，觉得就这样睡过去也不错，一定会有个好梦吧。
半睡半醒当中，听见仿佛门被推开了，有什么人走了进来。
***
胤禛回了院内。
脚步有些虚浮，今晚前庭有宴席，他陪着太子喝了两杯，觉得头疼，就提前退席了。
进了房内，小盛子立刻奉上冰镇的酸梅汤。
胤禛接过，白瓷调羹搅动两下，晶莹剔透的碎冰伶仃作响。
喝一口，酸酸甜甜的滋味。
忍不住就想起了她，这个酷热的时节，带给她的话一定会很喜欢吧。河里虽然清凉，也没有冰啊。
心情无端低落下来，将酸梅汤搁下，道：“先去沐浴吧。”
小盛子也不知道为什么这位突然就心情不好了，幸而浴室早就准备好了。
胤禛沐浴完毕，从浴室出来。
他所在的这座小院位置偏僻，规模也小，因为喜欢地方素净，所以选了这里居住。
正要回房歇息，突然外头传来一阵喧嚣声。
胤禛蹙眉，出了内堂，就看到一队十几个侍卫站在院子门口。
领头的是个意态精悍的年轻人，穿着三等侍卫袍服，见了胤禛，恭敬地行礼道：“臣参见四阿哥。前头文心阁有两个小太监私窃财物，被管事发现，竟然胆大包天，行凶逃走，被人看见往这个方向来了。这两人身怀利刃，唯恐伤了贵人，故而命我等前来搜查。”
胤禛蹙眉，“什么时候的事情，可禀报了皇阿玛？”
“此等小事不敢惊扰圣驾，大阿哥责令尽快将人捉拿归案。惊扰了四阿哥，臣先告罪。”领头的侍卫嘴上说的恭敬，不等胤禛吩咐，手一挥，十几个侍卫分散开来。
听到大阿哥三个字，胤禛心头警惕起来，看到领头的侍卫直接往他房内去，更加怀疑。
他快步上前，喝道：“今日一整天这里房门紧闭，绝无可能有凶徒潜入，不必搜查了。”
领头的侍卫却置若罔闻，直接冲进了他房内。
胤禛怒上心头，快步跟着进去。
进了寝室，他脚步一顿，本能地感觉不对劲儿。
房间里莫名浮动着薄薄的馨香气，他是极少用熏香的。
床头的帷幕落下半边，朦胧遮掩着床榻风光，上头被褥凌乱，中间还隐约鼓起了一层。
胤禛霎时目光收紧，他性格严禁，又有洁癖，卧室一贯收拾的整整齐齐。凌乱成这般模样，显然是被人动了手脚。
小盛子吃了一惊，床铺变成了这样，莫不是真有人潜入了？
只是那床榻上多出来的，可不是什么逃走的凶徒。领头的侍卫得意地看了胤禛一眼，都说这四阿哥少年沉稳，待会儿看清楚床上的风光，还能这般冷静吗？
“可不是凶徒潜入了殿下的房间！”他一边嚷嚷着，快步冲到床前，一把将薄被揭开。
***
阴暗的回廊下，凉风吹过，
大阿哥胤褆站在一盏宫灯旁边，听着属下禀报。
“殿下放心，人已经搁进去了，待会儿闹起来，四阿哥百口莫辩。”
大阿哥脸上浮现笑容，“这个敬酒不吃吃罚酒的小子。”
上次被冷硬拒绝后，他并未放弃，后来又试着拉拢示好了几次，次次都是碰壁。
大阿哥也怒了，原本看在德妃有宠的份儿上，才待你这般客气，谁知道油盐不进。
再加上他在宫中折腾了许久寻找那鬼魂，连河底都挖空了也不见踪影，更加恼火。
如今设下这个局，一箭双雕。
既能捏住他的把柄，又能狠狠羞辱他一番。
这些日子接触中，他非常怀疑胤禛是知晓了自己和石氏的那点儿风流事。毕竟太子拿到那封信，就肯定能猜到石氏为什么能知道这么多消息。之后告诉这个心腹肱骨的弟弟也不意外。
看不起我不是吗？如今你也犯下同样的罪责，百口莫辩，还能在我面前摆出那副清高自持的嘴脸吗？
他冷笑着。

第51章
房间里, 领头的侍卫一把掀开床帷，手中刀鞘一挑，锦被滑开。
然而坦露出来的, 并不是之前想象的玉体横陈的香艳画面, 而是另一床薄被, 裹成细长条, 压在摊开的被子下头。
侍卫瞪大了眼睛，他是知晓主君布局的。床上的人去了哪儿？
难不成是四阿哥早一步发现，将人藏了起来？
心念电转，他惊呼着：“可别藏在床底下。”迅速地弯腰查看起来。另外几个人得到暗示，纷纷冲过去打开壁橱，翻看桌底。
随着侍卫挑开锦被, 胤禛一颗心提到了嗓子眼，在看清内容后，并未松懈，反而越发愤怒。
他冷声喝道：“放肆！如此搜掠，是认定我是包藏歹人的同谋不成？”
他语调中满是怒意, 领头的侍卫只能停了手, 陪笑道：“四阿哥千万不要误会, 我等只是生怕那些歹人潜藏房中伤了您。不怕一万就怕万一啊。”
“够了，你们退下吧！”胤禛冷着脸道。
侍卫扫了一眼房内，刚才短短时间，能藏人的地方他们已经看了个大概, 并无人影, 只能悻悻然退了出来。
等他们走远，小盛子立刻上前：“殿下，是不是要派人去打听打听？”连他也看出, 事情有些不对劲儿了。
胤禛面无表情盯着门口，吩咐道：“将门关上，就当做无事发生。”
小盛子连忙领命，转身带着人关了院子大门。
吩咐众人各自退下歇息，胤禛回了房内。
走到寝室门口，扑通一声传来。
他悚然一惊，双手用力，门立刻开了。
***
魏瑢趴在床边上，头脑昏昏沉沉的。
舌尖剧痛，刚才为了保持清醒，她用力咬了一下，满嘴腥甜，但疼痛刺激带来的清醒只持续了片刻。
也就是这片刻的情形，让她立刻发动金手指，进入了隐身状态。躲过了侍卫的搜查。
她无法判断时间过了多久，甚至无法判断自己处在何方。
只能肯定，自己得尽快出去才行！
身为妃嫔彻夜未归，绝对会引发事端。现在回去还能解释说迷了路。
挣扎着下了床，脚步踉跄，一下子扑到了地板上。
清脆的声音传来。
魏瑢扑腾着想要爬起来，这时对面传来了开门声，然后是脚步声。
有人进来了！魏瑢不敢再动弹，生怕发出声响。只要不动，对方就看不见自己。
对面的人走到了卧室门口，却站在那里不动了。
寂静中，仿佛能听见倒抽一口凉气的声响。
魏瑢悄悄抬头看去，胤禛熟悉的容貌映入眼帘。
是他！
“是你！”胤禛瞳孔收紧，旋即扭过头去。
魏瑢：？？？
等等，自己还在隐身状态，他怎么看见的？难道是隐身的时限到了？
思绪混乱，又听到对面传来一声：“你快起来！”
魏瑢嗯了一声，想要爬起来，刚站起来又因为腿软跌了下去。
胤禛看出她多半是中了蒙汗药之类的招数，略一犹豫，他走到旁边壁橱，取出一床被子。
魏瑢正手脚酸软着，突然身上一沉，是一床锦被当头笼罩下来，然后胤禛隔着被子握住她手臂，将人从地上拉了起来。
扶着她出了寝室，到了外头的小客厅里。
魏瑢趁机扶住旁边桌子，另一手拢着被子，站好了。
“多谢四阿哥了。”
目光落在桌上，看到那碗酸梅汤，她立刻问道：“这个我能喝吗？”
事急从权，也顾不上那些繁文缛节了。不等胤禛回答，她直接将瓷白碗端了起来，一饮而尽。
冰凉酸甜的汁水沿着喉咙滑下，魏瑢打了个哆嗦，霎时觉得整个人都清醒了。
胤禛默默地将“另外给你倒一碗”的话咽进肚子里，想起这碗酸梅汤自己之前喝过一口，心情有点儿复杂。
一碗酸梅汤下肚，魏瑢情况好多了，虽然手脚还酸软乏力，至少精神基本恢复。
她简单解释道：“今日我随着众人一起游湖，不慎污了裙子，在莲花寺独自等待宫女送衣裳的时候，被人弄昏迷，然后送来了这里。”
看到魏瑢扶着桌子摇摇欲坠的模样。胤禛沉默着上前，将一把椅子拉开，然后又退回到门边。
魏瑢迟钝了片刻才领会他是让自己坐下的意思。
真心实意谢了一声，裹着被子坐了下来。
胤禛垂着目光：“不必谢我，今次是我连累了你，理当说一声亏欠。”
他基本能断定，这是大哥的算计，要栽赃自己私通妃嫔的罪名。这手段堪称狠辣，一旦罪名落实，他将永世不得翻身。甚至自己那位心狠手辣的大哥，未必想公开此事，只会当做一个把柄捏在手中，要挟自己听从命令……
若是别人，听了他的解释肯定摸不着头脑，但魏瑢早就知道他和大阿哥之间的那点儿勾心斗角。立刻明白了前因后果。
一时间恨得牙痒痒，你们九龙夺嫡互相陷害，拿自己当炮灰工具人，她这是倒了哪辈子的霉啊！
转念一想，大阿哥会选中她，似乎也在情理之中。永和宫中低位的妃嫔大都上了年纪，年轻美貌的只有她和密贵人了。密贵人生下皇子，等同于嫔位，不好下手，只有选她了。
***
回廊下，大阿哥胤褆声音拔高：“没有找到人？”
属下低着头，不敢吱声。
大阿哥脸色阴沉，人送进去了，确信无疑，之后也一直有人盯着这处院子，根本没有人出来。
他很怀疑这些粗鲁的军汉子根本没有仔细搜查，那女人被狡诈的四弟藏到了不知什么地方。
派人再进去搜一次？
这个念头闪现，很快被否定了。一次还能解释，接二连三搜查，传出去傻子也知道是自己设局了。
大阿哥咬着牙，终于下令道：“先派人盯着院子。”
他不信，藏了个女人，还是父皇的妃嫔，他能坐得住，只要一行动，就有破绽。
***
魏瑢哀叹着自己的运气，冷不丁听到对面又冒出一句话来。
“方才你是如何躲过侍卫搜查的？”
魏瑢打了个激灵，立刻道：“我是躲在床底下的。”
胤禛蹙眉，当时领头的侍卫不见床上人影，第一个搜查的就是床底。
“我……当时扳住了床底板，贴在上头。”魏瑢勉强笑着。回忆某只小熊出现在自己画室的姿势。
胤禛点点头，虽然还疑惑着她能否完成这高难度的动作，但也算合理了。
魏瑢悄悄松了一口气。
感觉自己身体略微恢复了少许力气，至少能走路了，魏瑢立刻道：“不知四阿哥这边有没有小太监的衣裳？”
趁着夜幕笼罩，她假扮成小太监，偷跑回去。
胤禛知晓她的意思，想了想，摇头道：“此举不妥。大哥的性子，谨慎多疑，此番他找不到你，绝不会轻易放弃，今夜多半安排了人盯着这一处院子。”甚至自己院子内中，十几个仆役里头，他也不能保证没有大阿哥或者太子的人，这个时候出去，太容易露馅儿了。
魏瑢傻了眼，彻夜未归，明德宫中只怕乱了套。
“有额娘在，不会乱的。”胤禛语调平淡。他对自己母妃的手腕，最是清楚不过。
他冷静的态度安抚了魏瑢的焦躁。而且着急也没用，只能接受他的安排。
两个人又沉默了片刻，魏瑢小心翼翼问道：“那个，能给件衣裳吗？”她里头还只穿着中衣呢。
胤禛闻言，脸色微变，空气无端又冷了三分。
魏瑢暗暗叫苦，也觉得自己有点儿给人添麻烦，但是没办法啊，大夏天裹着被子，实在太热了！！！
就算对面是个人形制冷机器，也架不住一整夜的裹着大棉被啊。
胤禛冷着脸，扭过头去。
“你稍等。”
抛下一句话，他快步出了卧室。
一口气进了偏厅，他才觉得狂乱的心跳平息下来。
天知道她提起那句话的时候，自己心里头涌现的画面。
满心满目，只有自己推门所见到的，她伏在地上，衣衫凌乱，腰身纤细。
像是一把火，刹那间就将整个心脏点燃。
阴暗的偏厅里头，他从冷掉的茶壶里到了一碗，一饮而尽。
闭目沉思片刻，才觉心态平和下来。
他走到壁橱边上，平时不穿的衣裳都搁在壁橱里。但是拿着的时候，又犹豫了，这些都是自己的衣裳，给她穿太逾礼了。
去找小盛子要一身小太监的？今日这件事情，越少人知道越好，不到万不得已，他连小盛子也想瞒着。
思来想去，适合她穿的衣裳，好像只有自己书房里的那一身了。
***
魏瑢等了半天，终于看见胤禛回了房内。
手里拿着一套墨绿色的长裙。
咦？他这里竟然有女子衣裳，是从亲信的宫女那边要来的吗？
魏瑢接过衣裳，真诚地道谢。
胤禛转身出去了，留给她更换的时间。
魏瑢将衣服展开，顿时睁大了眼睛，这绝对不可能是小宫女拥有的衣服，实在太漂亮了啊！
裙子是色泽绚丽的蜀锦，上头用金线绣着繁复的花瓣，从上而下，逐渐增多，裙裾处堆积成金色的镶边，仙气十足，领口衣袖上都嵌着金色的宝石，又平添雍容贵气。
最重要的是，裙子并非旗装，而是靠近后世的汉服风格。
魏瑢忍不住脑洞大开，四阿哥这里为什么会收着这么一身裙子呢？难不成他表面看着稳重清冷，实际上是个手办死宅汉服控？喜欢收集漂亮的小裙子什么的，咳咳，要不是这裙子小了一号，她都要怀疑某人有私底下女装大佬的嗜好了。
越想越离奇，魏瑢赶紧打住，不管怎么样，某人不愧是后世认证的闷骚型，表面高冷，实际上，咳咳……
一边想着，魏瑢火速换上了这身漂亮的小裙子。
收拢着胸口的带子，突然她动作一僵。难以置信低头看去。
一直悬在胸口的吊坠不见了，那可是她的金手指啊！

第52章
宛如当头一桶冰水浇了下来。
魏瑢浑身发冷, 她火速回忆，是在什么时候掉了的？那两个宫女将自己抬过来的时候？不对，之前侍卫入内搜查, 她还及时开启金手指, 躲到了床上角落。
对了, 是她下床准备离开的时候！她摔了一跤, 之后隐身状态突然解除了。
难怪她纳闷，明明感觉没有到时间，怎么金手指失效了呢。
魏瑢赶紧跑到床前，趴下仔细搜寻。
肯定还在这间屋子里。
***
胤禛在外头等了好一阵子，一直没听见屋里声音。
觉得再怎么样也该换完了吧，他返回房间。
谨慎起见, 先敲了敲门。
里头却没有动静。他立时警惕起来，该不会这个魏常在沉不住气，换了衣裳偷偷从后窗溜出去了吧？
那可是羊入虎口啊！
一念及此，赶紧推开门。
房间里果然没了人，他大惊, 正要冲到窗户边查看, 突然听见里屋床底下一阵扑腾。
转头看去, 某人灰头土脸从床底钻了出来，脸色发白。
胤禛：……
“你怎么了？”
魏瑢失魂落魄，“我丢了东西。”
“什么东西？”
“一个项链……”魏瑢想哭，刚才找遍了房间所有角落, 都没有找到。这可是她安身立命的本钱啊。没了金手指, 在这大清后宫相当于去了半条命。
就在沮丧到极点的时候，忽然一只手向着自己伸出。
摊开的掌心上，正是那枚熟悉的玉吊坠。
魏瑢眼睛放光, 立刻扑上去握住他的手，将吊坠拿了过来，“多谢你了。”
“方才在门口处捡到的。”胤禛放下手，有点儿不自在地说道。
他极少跟人接触，刚才魏瑢握住他的手，虽然只是瞬间，还是有些异样。
尤其她穿上了这身衣裳。
这是他为了绘画方便，特意寻来的衣裳，臆想中那个人穿上的模样，一定如诗如画，美不胜收。
便如眼前生动鲜活的少女。白皙的肌肤吹弹可破，衬着墨绿金线的长裙，格外俏丽动人，尤其那双灵动的眼眸，像是山林中出来的小鹿，教人一看就挪不开眼。
因为找吊坠，魏瑢长发有些凌乱，刘海垂在额头，并不显得纷杂，反而平添三分可爱。
其实以前他就觉得，她有些像“她”，那个无法看见无法捉摸的身影。
如今看上去，更像了！
魏瑢将吊坠挂在脖颈上，终于放下心来，在这个陌生而叵测的宫廷，这金手指是她最大的依赖了。
抬头对上胤禛晶亮的视线，她回了一个大大的笑容，再次衷心道：“多谢你了。”
胤禛挪开视线，没有回答。
咦，好像有点儿脸红啊！魏瑢眨巴着眼睛，红润在某人白皙的脸颊上，分外明显。
魏瑢反思了一下，之前自己扑上去握住他手的举动，是有些不妥当，主要是激动之下失态了。
房间里气氛有些尴尬。
魏瑢想了想，咳嗽了一声，摆正态度。
“听闻四阿哥崇信佛法，不知是否曾经听说过一个故事。”
胤禛目光露出疑惑。
魏瑢接着道：“故事里讲的是，盛夏的某天，一位高僧带着弟子出门化缘，途中经过一处小溪，因为前日刚刚下过一场暴雨，原本狭窄的溪水变得又宽又急，河边有一位年轻美貌的妇人，想要过河，却不敢涉水。
高僧见了，立刻道，我来襄助夫人吧。说着弯腰，将这妇人背了起来。渡过小溪，然后将人放下。妇人谢过高僧离开了。
这时，高僧的徒弟忍不住问道：师父，您方才背着那位妇人，岂不是违背了咱们出家人的清规戒律。
高僧问道，我已经将那妇人放下了，你还没有放下吗？“
胤禛仔细听着，到最后眸中泛起笑意。
他实在想不到，自己竟然被这么一个小丫头说教了。
他目露赞许道：“本心清净，自然无扰。想不到魏常在也精读佛学，是我着相了。”
大清宫中从主子到奴才，都笃信佛法，他也不觉得意外。
倒是魏瑢悄悄心虚了一把。
“夜色已深，魏常在若不介意，可以去书房里暂且歇息。”胤禛建议道。
魏瑢自然不会反对。两人不可能这么对着坐一整夜。
胤禛领着她去了东边书房，房间里颇为素净，只有桌椅板凳，还有个暂时歇脚的软塌。
窗边的书架上垒着几部书，应该都是胤禛喜欢看的，所以带来了行宫。
桌上整齐摆放着笔墨纸砚，还有一张画，被墨玉镇纸压着。
而画作的旁边……是一盘点心！
魏瑢眼睛瞪大了，天知道，她从下午到现在，都没吃饭呢。已经饿得前胸贴后背了。
可能她咽口水的声音在这个寂静的房间里太清晰了。
胤禛立刻意识到了，将那盘点心往前推了推，“夜晚不好传膳，魏常在先将就用些垫垫肚子。”
呜，真是好人！
魏瑢客气了两句，立刻上前，拿起一块玫瑰酥吃了起来。
胤禛也没闲着，趁机将摊开在桌上的画作收了起来。
魏瑢站在旁边，顺势瞥了一眼，仿佛是一副仕女图，再细看画中内容，当场一口点心喷了出来。
胤禛吓了一跳，赶紧闪避开来，才保住辛苦多日绘成的大作。
魏瑢剧烈咳嗽着，满心震惊。
那画上的少女穿着的正是自己身上这件衣裙，面容秀丽，生动活泼，最离奇的手手中还拿着一只鸡腿。
不是她自恋，画中人应该是她吧？是她吧？否则这个时代不会有什么仕女图不是提灯拈花拿折扇，反而拿鸡腿的！
胤禛只当她是吃太急呛着了。替她倒了一杯茶水，送到面前。
看到她表情震惊，有些尴尬地解释道：“这是我的一位故交好友，并非魏常在你。”
虽然是有些像。
“这身衣裙，本来也是为她准备的。”
魏瑢神不守舍地点点头。手里的点心都不香了。
胤禛纳闷，就算看到一幅像自己的画，用得着这么震惊吗？
其实真正让魏瑢震惊的是，胤禛是怎么能画出自己来的？他莫不是有透视眼，能看清楚隐身的容貌。不对，倘若真看清楚自己，就不会有现在的“对面不相识”了。
他应该是朦胧看到了自己的轮廓，但看不仔细。
心乱如麻，魏瑢低着头。
胤禛将画认真地收起来，就告辞离开了。
***
魏瑢一个人待在书房中，哪里还睡得着啊。
趁着胤禛看不到，她悄悄走到书橱前，踩着凳子从顶上将那副画抽了出来。
摊开在桌子上打开。
仔细看去，少女的形象越发生动可爱，侧面的轮廓像极了自己，只是刘海遮蔽了眼睛，才更多了三分沉静之气。
少女虽然拿着鸡腿，但四周云雾缭绕，仿佛人在仙山云海之中，连那根油腻的鸡腿都看着多了些仙气。
等等，云雾……魏瑢脑海中灵光闪过，霎时间明白自己是怎么露馅儿的了。
上次那口水雾蒸腾的大锅！
她一时间又是气恼又是好笑，自己果然被那家伙算计了，好奸诈啊！
这么下去，小马甲摇摇欲坠啊！
虽然她并不认为，胤禛会迫害他，但这个小心眼的家伙，说不定会因为被骗而记恨呢。
真想把这幅画给毁尸灭迹了！魏瑢冲动了半响，终究不敢动手。
何以解忧，唯有点心了。
将画作重新塞回去，魏瑢愁眉苦脸地将桌上的那盘点心吃了个精光。
躺在软塌上，本来满肚子心事不可能睡着的，但大概是那残留的迷魂药起了作用，不多时，就昏昏沉沉睡了过去。
等到被人叫醒，睁开眼睛，已经天光放亮了。
门外传来敲门声。
魏瑢赶紧一骨碌爬了起来。
匆匆打开门，却发现门外站着的并不是胤禛，而是秋意。
魏瑢有些恍惚，忍不住回头看去，还是在胤禛的书房，她并没有在昏睡中被挪动地方。
秋意进了房内，表情沉静，目光在魏瑢身上扫过，发现她换了衣裳，蹙起眉头。
她取出一身衣装，沉声道：“请魏常在赶紧换上吧。”
魏瑢接过来，是一身浅粉色的宫女旗装。
她心神微动，“德妃娘娘过来了？”
“娘娘正在寝殿，听闻昨晚四阿哥喝了些酒，又被惊扰，有些发热，故而娘娘前来探视。”
魏瑢心知肚明，立刻以最快速度换完了衣裳。
将换下来的那身长裙整齐叠好，放在了书桌上。
然后秋意上前，将带来的小木箱搁下，取出梳子等物，开始替她梳理长发，收拾妆容。
两人都没有说话，足足收拾了小半个时辰才结束。
魏瑢琢磨着，自己现在的容貌，应该大变样了吧。
秋意确定没有破绽了，才领着魏瑢出去。
门外，德妃的车辇已经备好，正准备离开，七八个宫女跟在后头。秋意领着魏瑢，去了队伍末尾。所有人低眉敛襟，没有任何多余的目光。
就这样，一行人顺利返回了明德宫。
***
魏瑢回了自己住处，玉福正在房间里来回走动着，大眼睛下一片乌青，显然是一夜未睡。
见到魏瑢回来，先是惊诧，仔细看了，才认出是魏瑢。
她扑通一声跪下来，“主子……”眼泪扑簌簌直掉。
魏瑢苦笑一声，“别声张了，总算平安回来了。”
玉福抹了把眼泪，赶紧起身，服侍着魏瑢洗净妆容，顺便将那天的后续说出。
她替魏瑢取了替换的衣裳，赶到佛堂后，却不见了人。
一个中年仆妇告诉她，魏瑢衣裳清洗之后烘烤干了，不想留在这里等她，就自己先回去了。
玉福信以为真，以为只是路上走岔了，就匆匆回了明德宫。
然而回宫之后也没见主子回来，眼看着外头天色阴暗下来，出去游湖的妃嫔们纷纷返回，她这才慌了神。
赶紧去禀报了德妃。
德妃是何等聪明的人，立刻察觉事情不对劲儿，先将消息压制了下来。
后续的事情玉福也不知道了，魏瑢却能大概推测，应该是今早胤禛装病，派人通知了德妃这边。然后才趁着探病的功夫，将她神不知鬼不觉接了出来。
“主子……”玉福还是满心忐忑。妃嫔一夜未归，消息一旦泄露，十死无生。
魏瑢却没有这般恐慌了，安抚地笑了笑，别担心，已经都过去了。有德妃在，尤其此事牵扯到四阿哥，德妃肯定会彻底压下去的。
只是……还是不一样了。
她在屋里休息了一日，第二天，继续恢复了属于魏常在的平淡生活，大半时间画画，偶尔跟其他小妃嫔们结队出去游玩。
德妃待她也如往常般亲近。
但两人都很有默契，再也没有提起过招揽她搬入永和宫的事情。

第53章
胤禛站在湖边, 望着波光粼粼的湖面，情不自禁想起了“她”。
天下的水终归一源，这避暑行宫的湖泊也是活水, 她会不会有一天在皇宫呆的烦了, 随着河流来到这边逛逛呢。
他俯下身, 双手合拢, 掬起一捧来，晶亮的水滴沿着手指缝隙漏下去。
正看得入神，突然自己手腕一紧，竟然被一个看不见的影子握住了。
他来不及说什么，对方一用力，他被拖着跌落湖中。
四周铺天盖地都是水, 他竭力睁大了眼睛，透过朦胧的光，依稀看到握住自己手臂的是一个纤细熟悉的身影。
窈窕清丽，便如坐在水雾中的那个人。
“是你！”他惊喜地道。然后惊讶地发现，自己在水中竟然能呼吸, 能说话。
她嫣然一笑, 拉住他的手腕向下落入, 宛如游鱼一般，胤禛只觉得天旋地转，转眼四周换了风光。
是一处琉璃为砖，珊瑚为壁, 贝壳为瓦的宫殿, 夜明珠随地流转滚动，照得整个宫殿熠熠生辉。
她转头望着自己，一片流光溢彩当中, 他终于看清楚了她的容颜。
如自己臆想中的一般美丽动人，眼眸宛如星辰闪耀，带着欢喜的光芒。
无比的眼熟……
如当头一盆冷水浇下，胤禛猛地惊醒。
他唰的坐起来，喘息不已。
外头传来小盛子小心翼翼的声音，“主子？”
胤禛回过神来，立刻道：“无事。”又添了一句，“你退下吧。”
小盛子满心担忧，但还是遵从命令退了下去。
等他走远，胤禛才松了一口气，掀开被子。
他脸颊泛起红润，想起刚才那个荒唐的梦境，比起羞耻，更多的是恐慌。
为什么梦中会出现魏常在的容貌呢。
只是有点儿像，就不自觉地替换上了？
只能庆幸，今晚身边没有留值夜的人。看了眼更漏，还有一个多时辰才天亮。
已经睡意全无，胤禛索性起床去了书房。
取了一本佛经，坐在桌前，开始慢慢抄录。
随着工整在字迹流淌在素白的宣纸上，心情也渐渐平静下来。
时间流逝，天边泛起蒙蒙白光。
一个多时辰，聚精会神抄完了小半册。
胤禛搁下笔，肚子有些饿了，随手从盒子里拿了块点心。
桌上八宝梅花攒盒里头，整整齐齐摆着八样精致的细点，原本每样只有指肚儿大小的三四块，今次准备的，却比往日多了两三倍。
大概是因为那天看到书房里点心都被吃光了，小盛子以为是自己吃的，所以多添了些。
又想起那人抱着点心吃得香甜的模样。
真的很像她！
比如那晚选的第一块点心就是是雪花奶酥，正是“她”喜欢吃的。再比如将千层梅子霜掰开两层吃的习惯。
而且当初自己调查，“她”在宫中偷吃的，最常去的就是长春宫的小厨房，而魏常在就住在长春宫！
像是一道惊雷，骤然炸裂在耳边。
怀疑的种子一旦种下，飞快成长。
胤禛猛地站起身来，回了自己寝室。
***
看了眼西洋钟，到了起床的时辰，小盛子到了寝室门前，轻轻敲动。
半天不见回应。
小盛子担忧起来，四阿哥每天都是这个时辰起床，寒暑不变，除非生病了。
再想到前日因为喝多了酒，有些不适，还惊动了德妃娘娘……
小盛子赶紧推门进了房内。
放眼望去，室内整整齐齐，床铺被褥都折叠好了，根本没有四阿哥的踪影。
难道是已经出去了？正要转身离开。却听到床底下一阵窸窸窣窣的声音。
小盛子睁大了眼睛，震惊地看着自家沉静稳重的阿哥从床底下爬了出来。
一贯端正秀气的脸上有些狼狈。
小盛子懵逼着：“主子，那个……是什么要紧东西掉到床下了吗？奴才替您找就行啊。”
胤禛摇摇头，“没什么，不必找了，你下去吧。”
接到否认三连，小盛子满脸茫然，只能带着担忧退了出去。
胤禛转身看向床榻，目光沉沉。
刚才他试验了一下，按照她说的贴在床底板藏好。动作比想象中的还困难些。
那时候魏常在明明中了迷药，走路都不稳了，还能完成吗？
就算考虑到女子身体轻盈，侍卫搜查的时间也很短，应该也很难吧？
疑惑像是天边的阴云，越积越多。
早膳的时候，几声闷雷响过，大雨倾盆而下。
胤禛筷子夹着一根面条，目光闪动，突然有了一个试探的主意。
他叫来小盛子。
“去捉一条蛇来，个头儿越大越好，看着越凶越好。”
小盛子：“啊！主子要毒蛇是配药？”
胤禛看了他一眼，“要无毒的，能吓唬人的那种。”顿了顿，又道，“也不必太吓人。”
小盛子：？？？
“奴才知道了。”
呜呜，主子越来越捉摸不透了。
***
魏瑢在画室里描摹着图纸。
前日下了一场大雨，今早的天气颇为凉爽。
趁着这个时候，魏瑢继续赶工。
画了几笔，她走到桌前，准备调制颜料。
可刚走到桌边，突然脚步一顿。
桌上不知何时，竟然多出了一条蛇，盘在桌上，足有蜡烛粗细，赤红的芯子吐露在外头，龇牙咧嘴，莹黄的竖瞳死死盯着她，发出嘶嘶声响。
魏瑢身体僵住了。
***
胤禛躲在外头回廊底下，透过敞开的窗户，正可以看见房间里的景象。
普通女子被蛇盯上，肯定惊慌失措，殿内又没有宫女服侍，倘若她真是自己怀疑的那个人，一定会使出神通来躲避的。
***
看到这么大一条蛇，魏瑢确实吓了一跳，险些惊叫出声，凝神细看，原来是一条菜花蛇啊。
她松了一口气。
想必是这两日下雨，从外头爬进来的吧。
唉，不是她说，这避暑行宫的绿化也做得太好了，山水环绕，前日出游还看到有狐狸出没呢。
魏瑢退到墙角，取了两根用来支撑画板的长木棍，当做夹子。
那蛇看到她逼近，直立起来，示威地发出嘶嘶声。
魏瑢可不怕它，这种菜花蛇，她以前跟着奶奶在老家种菜，见识过好几次了。
先是往它左边扔了个东西，趁着蛇被吸引注意力的功夫，两根木棍一夹，精准地卡在它脖颈上。
任它怎么挣扎都甩脱不了了。
魏瑢走到窗边，向着外头用尽全力，狠狠扔了出去。
“以后别再进来了，下次可没有这么好的运气了。”
她还能给这蛇留下一条小命，若是被玉福、秋意那些人看到，少不得惊叫着喊人来砸成肉泥。
胤禛看着飞出来，正好砸在自己脚边的那条蛇，有些懵逼。
女子见到蛇，不都应该恐惧失措吗？这么生猛地直接丢出来，她就不怕这蛇有毒？
那倒霉的小蛇就落在他不足三步远的地方，被夹得去了半条命，翻滚了半天才贴着地朝外爬去。
胤禛默默地跟在它身后，离开了明德宫。
第一次试探，失败！
***
结束了一天的忙碌，魏瑢回了寝殿。
路上经过回廊，一阵浓郁的奶香气飘来。
好香啊，又香又甜！连玉福都忍不住惊叹出声。
魏瑢顺着香味传来的方向望过去，咦，是明德宫的小厨房，两个小宫女端着几盘点心走了出来。
见到魏瑢，躬身行礼，参见魏答应。
魏瑢看着盘子中央分成六盘的细点心，满心期待，“这是什么？”
领头的那个小宫女连忙回道：“是四阿哥为表孝心，专门送了德妃娘娘一个细点厨子，精擅南方点心，做了好些呢。”
魏瑢眼睛一亮，这下子可有口福了。
避暑行宫要说有什么不好的，就是这边的小厨房地方狭小，厨子的技术也不及皇宫。有些从宫中跟着过来的倒是技术精湛，但都伺候皇帝和主位了。所以这些天魏瑢她们这些小妃嫔的饮食，份例是没缺，口味却一落千丈。
如今终于能贴补贴补了。
这个念头刚闪过，一盆冷水浇下来。
“可惜娘娘尝了不喜欢，说都是小孩子东西。所以每天只让做几盘给十四阿哥那边送过去。”
魏瑢：……
无精打采回了寝室，吃着淡而无味的晚膳，鼻端好像还缭绕着那点心喷香的气味。
偏偏厨子是四阿哥孝敬德妃的，她终究不是永和宫的人，指名点菜有些失礼。
唉，真想再次踏上“犯罪”的道路啊！
***
数日之后。
胤禛站在房内，听着属下的禀报。
站在对面的中年男子一脸精明，正是新进小厨房的细点师父。
“你确定这几日的点心都没有分毫缺少？”
“奴才每日都专门数了数量，连分量都仔细称过，绝对没有丝毫缺损。”点心师傅肯定地道。
胤禛目光阴沉，这些天他安排人手，备下了“她”最喜欢吃的各色细点，还有烤鸡肉酥等物，再加上小厨房的门禁非常松懈。按常理说，她那么喜欢吃，应该会忍不住才对。
尤其他还专门让小厨房这些日子多备清淡素食，她竟然能忍得住？
他挥了挥手。点心师傅立刻退下了。
第二次试探也失败了。
望着窗外夕阳余晖，胤禛叹了一口气，大概真是自己想岔了，魏常在并不是“她”。
也是，她是那般灵动聪慧的人，怎么会是凡间女子呢。
是自己太急着见她，痴念成魔，一有些风吹草动就妄想起来了。
胤禛苦笑着，打消了这个荒唐的念头。
***
房间里，魏瑢正在窗边看书，突然听见窗户轻响。
她立刻推开窗户。
就看到小豆丁十四阿哥站在窗外，大眼睛扑闪着，两手还抱着一个鼓鼓的油纸包。
魏瑢弯腰将人抱了进来。
十四阿哥迫不及待将油纸包给她。
“这是今天早晨刚刚送过来的点心，我吃了两块，可香了，你快尝尝吧。”
魏瑢含笑接过，“多谢十四阿哥了。”
又从桌上取出一个小巴掌大小的小老虎玩偶，递给他，“十四阿哥上次要的小老虎做好了。”
那小老虎用金色的布料做成，上面绣着精巧的黑色条纹。里头塞满了棉花，虎头虎脑，特别可爱。
最神奇的还是只要捏捏它的肚子，就会发出声响。
这是魏瑢前一阵子想出来的小玩具，行宫的日子无聊，就做了一个试试，里头包裹着一个小哨子，后头是一个用羊肠扎起来的气囊，捏的时候会产生气流，吹动哨子。
跟后世的发声玩具当然不能比，但在这个时代已经是很有新意的小玩意儿了。
她做了个小兔子，本着跟未来同事打好关系的念头，送给了密贵人的十五阿哥。
没想到前几天被十四阿哥瞧见，羡慕地不得了，当天就悄悄过来找魏瑢，缠磨着也想讨要一个。
为了表达诚意，还专门给她带了好吃的点心。
魏瑢看在他这么可爱的份上，当然爽快地答应了。
第二天就替他做了一个同样的小兔子。
十四阿哥喜欢地不得了，又想讨要一个小老虎。
魏瑢两次做玩具，还真作出了一点儿心得。
因为羊肠气囊不像后世的橡胶，能自动回弹，每次捏完了还得吹气。经过深思熟虑，魏瑢在内中添加了柔软弹性的竹签编出的细网支撑。可以连续捏动发声。
因为太费功夫，试验了好几次才成功。十四阿哥恨不得日日来催促进度。当然每次都带着礼物。
如今终于有了成果，小老虎比小兔子还要精致，十四阿哥抱在怀中，爱不释手。
魏瑢坐在桌旁，笑眯眯吃着点心，也很高兴。
皆大欢喜。
***
转眼进了九月，几场秋雨之后，天气凉爽下来。避暑行宫的日子也到了尽头。
而经过这段日子的努力，魏瑢终于将德妃的肖像画完成了。
半人高的画作，算是她穿越以来，最精心的作品了。甚至上辈子也没这么用心过，因为这画多半要存留后世的。
德妃看了，果然非常高兴。
其实魏瑢的画技，这画像也只有六七分像德妃，但关键是美啊！尤其揣摩她的心意，将年龄调低了几岁，画中的人物年轻貌美，气质清贵。
德妃连声赞许，之后问道：“皇上来了兴致，想要趁着这两日，在湖上夜游饮宴，密贵人那边十五阿哥有些不舒坦，皇上那边还缺人伺候。”
魏瑢明白，这是德妃给自己的补偿，毕竟之前的橄榄枝没法兑现了。
她恭敬地道：“论理本不该推辞，只是素来有些晕船的毛病，再加上酒力浅薄，只怕坏了皇上的兴致。”
德妃别有深意地看了她一眼，笑道：“那就罢了。本宫得了这么可心意的画像，不能敝帚自珍，也该请宜妃荣妃这些老姐妹过来欣赏一番。将来只怕她们也要眼馋，将来魏常在你的清净日子不多了。”
魏瑢简直恨不得大声欢呼，德妃娘娘真是太善解人意了！
她心悦诚服地道：“承蒙娘娘不嫌弃罢了，也多谢娘娘的提携之恩。”
德妃娘娘点点头，端起茶盏。
魏瑢借机退下了。

第54章
几场大雨之后, 京城的天气凉快下来。
十月初，御驾返回了宫中。
魏瑢回到长春宫，带回的还有永和宫厚厚的赏赐。
她私下清点了一下自己的小金库, 就算将来失宠, 日子应该也不会太难过了, 而且靠着绘画的手艺, 将来在宫中还能再攒下一笔银子。
魏瑢带着玉福将一众行李安置妥当，一边听着玉莲禀报这两个月宫里头发生的事情。
没有了皇帝和众多妃嫔，宫中这两个月异常安宁，唯一值得挂心的只有僖嫔的胎了。据说两个月间召过十几次太医。留在宫中主持事务的荣妃生怕出什么状况，干脆让太医院指定了两个太医，每日轮值, 僖嫔随叫随到。
目前魏瑢最担心的，也是僖嫔这一胎。原本想着从避暑行宫回来之后就能离开长春宫，可惜计划赶不上变化。
因为僖嫔已经免了众人每天早晨的请安，所以魏瑢也无法得见她如今的状态，只是从玉莲的描述的僖嫔幽闭室内, 谢绝访客的行为, 感觉情况很不妙。
***
返回宫中第二日, 康熙亲自过来探望僖嫔。
周嬷嬷将人引入寝殿。康熙看着摆在床榻前头的十二花神烟罗纱屏风，面露诧异。
“将这劳什子摆在这里不嫌挡光吗？”
周嬷嬷支支吾吾，不敢回答。
“皇上，是臣妾吩咐摆放的。”屏风后头传来僖嫔的声音。
透过烟罗纱的屏风, 可见僖嫔正站在后头, 妆容齐整，腹部隆起。
她按住腹部，躬身下拜：“皇上, 臣妾容色有亏，不想在让皇上看见。求皇上饶恕臣妾失礼之处。”
康熙绕过屏风的脚步停下来，笑道：“有孕之人，容色有亏是常态。你诞育皇嗣，是功臣，朕怎么会因为区区容色之失，而看轻你呢。”
他见过很多妃嫔怀孕的时候身体浮肿，脸部发黄的模样，确实不太介意这些。
僖嫔却坚持道：“求皇上恕罪，臣妾实在不想这般贫陋之姿面见皇上。”
康熙微有不悦，“难道你当朕是汉武帝吗？”
当初汉武帝宠姬李夫人，因病去世，临终之前汉武帝探视，她以袖覆面，不愿让皇帝见到她因病憔悴的容貌，破坏了心目中的形象。
汉武帝是个薄情之人，但对李夫人一直念念不忘，对其遗族也照顾有加，未尝没有佳人始终是佳人的缘故。
僖嫔声音哀婉娇软：“皇上雄才大略，自然远胜汉武，只是臣妾小女儿心态，难脱李夫人之心结。”
她挺着大肚子跪在地上，康熙看着也心疼，只能无奈地道，“既然如此，朕就不过去看你了，只在这里同你说说话。”
康熙在屏风外头的椅子上坐下，问了她胎象如何，这些日子的饮食睡眠。
说了片刻，康熙生怕累着僖嫔，就起身离开了。
临走的时候还不忘叮嘱左右宫人：“好好伺候你们主子，等将来小阿哥降世，自然都有重赏。”
殿内众人齐齐跪拜下去。
***
等康熙走了，周嬷嬷连忙进去，扶僖嫔起身。
僖嫔扶着肚子，从地上起来，满脸阴沉。
倘若此时康熙看到了她的容貌，必定大吃一惊。
僖嫔的脸颊上额头上满是粗糙的瘢痕，浓浓的妆容遮掩了黄斑，却遮掩不去大片的赤红粗糙。
竟然是肌肤溃烂了。
康熙走后很久，僖嫔坐在榻上，一直沉默不语。
周嬷嬷小声劝道：“娘娘不必烦忧，有孕之人身体种种不适都是常事。等将来娘娘生下小阿哥，再寻上好的养颜圣品，必会为娘娘恢复容貌。”
提到孩子，僖嫔目光缓和了些，她摸着脸颊，容貌就算不能完全恢复，有了孩子傍身，她也心满意足了。
帝王的恩宠，本就不可能长长久久，君不见宜妃那般盛宠无双的，如今都门庭冷落了。
只要有了孩子，再怎么样，长春宫的夜晚，也不会变的以前那般孤苦难熬。
想到这里，僖嫔略微提起精神，问道：“陈答应那边如何了？”
周嬷嬷连忙道，“已经吩咐下去了，娘娘肯提携她，是三生求不来的福分。娘娘只安心休养就好。”
***
出了正殿，外头淅淅沥沥又下起了小雨。
秋雨细密，洒落在庭前浓绿的花树上，簌簌作响。
梁九功撑着伞迎上来。
康熙却抬手让他退下了。他沿着回廊，缓步往西边走去。
拐过几个弯，穿过中庭花园，就到了西偏殿。
魏瑢正在画室里头忙碌着收拾。
没想到康熙会在这个时辰过来，连忙跪地行礼。
为了收拾东西方便，他并没有梳妆打扮，乌黑的长发梳了个松松的圆髻，用一方藕荷色的锦帕包着，后头简单系了个蝴蝶结。
因为忙碌，额头沾染了少许灰尘，也许是墨痕，意外的俏皮可爱，可惜脸庞上几点红斑还是清晰可见。
康熙看着，上前捏住她下巴。
微带遗憾地抬手摩挲了两下，“养了这许久，皮子渐渐白了些，倒是更显得这些疤痕更刺眼了。”
魏瑢拘谨地低下头，道：“太医也说了，需得慢慢恢复才好。”
自从避暑行宫那件事之后，魏瑢越发有些不想见到康熙了。
虽然她本心无愧，但深知，在这个宫廷，容不下一丝行差踏错。
所以见到康熙，总是不自觉地紧张着。
康熙放下手，笑道：“宫中这些太医，一个个只会老成之言，开出的方子都是中庸平和，平白蹉跎时间也不见好。倒是之前僖嫔弄了些保养妆容的东西，朕看着效果极好，不如你也试试。”
魏瑢心中微凉，立刻作出恐慌状，委婉地道：“僖嫔娘娘所用，怎么是奴婢这等人能奢望的呢。”
康熙想了想，僖嫔虽然温柔妩媚，但还是颇有些醋劲儿的。魏瑢又是在她宫中住着，使用这些确实太扎她心了。
只能叹一口气，歇了这个心思。
见他没有再提，魏瑢这才稍稍放下心来。
看见她画室里一片凌乱，康熙不由笑道：“你这是要搬家吗？”只是将行宫带回的东西归拢一下，应该没有这么复杂。
魏瑢跪地行礼，笑道：“启禀皇上，奴婢觉得这房子阳光好，颜料在这里放久了褪色，准备搬去库房里头。”
“何必收拾去库房，不是马上还要去延禧宫再接着画吗？”
魏瑢笑道，“惠妃娘娘那边，还要等她什么时候宣召。”
德妃是言出必行之人，避暑行宫的最后几天，她在明德宫举办赏花宴，邀请了几位主位娘娘过去赏花，顺便向众人“炫耀”了自己新得的画作。
画中的德妃年轻美丽，仿佛时光倒流。
几个妃嫔看得赞不绝口。
试问哪个女人谁能拒绝开过美颜滤镜的照片呢？
立刻就有妃嫔意动，最先抛出橄榄枝的就是惠妃了。魏瑢自然不会拒绝。
康熙跟魏瑢又说了几句，突然听到外头一阵喧哗。
李东盛的声音传来：“你是什么人，怎么能随便乱闯呢？”
一个清柔的声音响起：“我是东偏殿的答应陈氏，刚才在后花园采花，不想下起了雨，过来避雨的。”
魏瑢吃惊，陈答应怎么过来了？
康熙有些意外，走到门前。
透过敞开的大门，一眼就看到了那个亭亭玉立的身影。
她穿着一身玉青色旗装，因为被雨打湿，紧贴在身上，勾勒出美得惊人的腰线。因为凉寒而微微颤抖着，宛如跌出巢穴的小鸟，楚楚动人。
她手中握着一大捧花，遮蔽了大半张脸，只露出双目，明亮璀璨，宛如星辰。
犹抱琵琶半遮面，却是美人最勾人的时候。
康熙从房内走了出来，站在廊下。
李东盛立刻喝道：“御驾在次，还不见礼。”
陈答应吃了一惊，抬起头。
康熙不由得眼睛发亮。
少女一张小脸清丽出尘，白皙的肌肤上带着晶亮的雨滴，看上去竟然比手中的鲜花还要娇嫩鲜妍。
看到了康熙，她露出惊慌之色，连忙跪地行礼。
她站在廊外，地上没有铺砖石，已经积了好些泥水，她若跪下必定污了裙子。
康熙不由地快步上前，伸出手扶住了她手臂。
“要跪也该找个合适的对方吧。”
陈答应触电般身体颤抖了一下。身不由己被康熙拖着进了廊下。
她想要继续行礼，却不知道手中的大捧花束往什么地方搁。
康熙被她手足无措的模样逗乐了，一边笑着，将她手中的花束接了过来。
陈答应这才顺利地跪下去。
“奴婢长春宫答应陈氏，叩见皇上万福金安。”
康熙看了看她，又看着手中的花。花束搭配地极为漂亮，四周一片星辰般莹白的小花，簇拥着淡金色的小雏菊和粉杜鹃，而最中间是两枝开得正盛的芍药。从色泽到形状，都格外精巧。
“平身吧。”康熙笑着问道，“你学过插花之道？”
陈答应小心翼翼起身，低声道：“在家中是学过一些皮毛。”
“有这般手艺，也不算皮毛了。”康熙又看了两眼，笑道：“这花束中间若用牡丹来搭配，更好看一些。”
陈答应脱口而出，“奴婢本来也想要几枝牡丹的。”说完又面露悔意。
康熙立刻明白了，牡丹芍药都不是应季的，肯定是花房里才有产出。她一个不得宠的小答应，不是想要什么花就有的。
他将花束还给她。
陈答应接过来，垂首不语。
近距离看去，她身姿纤细，弱柳扶风，让人心生怜爱。传说中能做掌中舞的赵飞燕，只怕也就这般姿容身段了。
康熙转身吩咐梁九功，“让花房送些好看的花过来，给她……”
陈答应小声道：“奴婢陈氏。”
“嗯，给陈答应送过来，让她插瓶。”顿了顿，又吩咐道，“等插好了，送去干清宫一瓶。”
陈答应似乎大感意外，这样的表情出现在楚楚动人的脸庞上，格外惹人怜惜。
康熙心情突然就变得很好，他别有意味地笑着：“好好收拾收拾，若是花不好看，朕可不要。”
想要的是花，还是人呢？
魏瑢在后头吐槽着。
陈答应低头领命。
康熙这时才想起后头的魏瑢，转身道：“你也要早些歇息，不要累着了。”
魏瑢也跟着俯身领命。
两人恰好都穿了浅碧的衣裳，一个娇甜动人，一个楚楚生怜，真如一枝上头结出的两朵并蒂莲。
康熙心满意足地走了。
***
等他走远，魏瑢和陈答应才起身。
跪在后头玉福也跟着起来，上前道：“主子，奴婢再去打两桶水，这画室好久没用，不知道有什么什么不三不四的东西藏着，可得仔细扫扫，去去霉气。”
她话说得毫无破绽，陈答应听了，还是脸颊泛红。
魏瑢板着脸道：“打水就打水，唠叨什么废话，赶紧去吧。”
玉福听了，不敢再多说，领着玉莲退下了。

第55章
打发走了玉福, 魏瑢这才转身向陈答应笑道：“你别多心，这丫头没什么脑子。”
陈答应凝望着她，目光明澈, “我也不故作矫情。今次确实是我故意上门, 蹭了你的风光。她便是骂我两句, 也没错的。”
她这般坦诚, 魏瑢有些意外了。其实被蹭热度什么的，她本来也不介意。
相比起来，来蹭的人是陈答应，才让她吃惊，记得她之前明明是不想承宠的。
陈答应苦笑，“人在宫中, 身不由己，又能如何？况且，我跟你们不一样……”
其实不必她解释，魏瑢非常理解，也许是因为这宫中跟红顶白的风气, 她日子日渐难过, 也许是因为僖嫔伸出了橄榄枝, 主位吩咐，她岂敢不从？
这深宫，谁不想过的舒坦一点儿。
无宠，而且长年无宠, 日子太难熬了！
自己也是这些日子攒下了一笔银子, 又有金手指和画技傍身，才能稍微任性一点儿。
可就算如此，真到了万不得已的时候, 她也得乖乖放下身段，去努力谄媚讨好康熙。
“多谢你没有责怪我。”陈答应真心实意感激。
又叹道，“亏得我往日总是自命清高不俗，如今看来，你倒是比我还脱尘出世。”
魏瑢笑了一声，自己那点儿微妙的心理，大概是无人能够说明了。
“只是……你的脸。”魏瑢犹豫片刻，还是问了出来。
陈答应之前中的乌柠草的毒比自己还要深，太医说过要将养一两年才能慢慢恢复，如今才不过半年，就已经容光焕发，白净若瓷了。
“是僖嫔娘娘赏赐了些神仙水，我用了些，果然有奇效。”
魏瑢忍不住道：“我听说此物对身体有损。”
“我知道的，只是这段日子应急罢了，日后不会再用。”陈答应笑容讽刺，“想想也可知，这天下间哪有真的返老还童的神药，便是真有，高高在上如惠妃、宜妃她们早用了，岂能轮得到咱们。”
魏瑢放下心来。
两人正说着，门外出现一个身影。
“姐姐这里竟然有客吗？”
正是多日不见的宋清儿，她望着陈答应，满是惊讶。
陈答应知晓两人交好，告辞离去。
正好玉福和玉莲回来了。魏瑢取下头上的绢帕，将打扫的活儿交给了她们。带着宋清儿回了房间。
避暑行宫的这两个月，宋清儿的禁足也到了日子。
魏瑢仔细看着，这段日子的沉淀，她眉宇间变得沉静了很多，原本的娇憨天真变成了一种倔强。
“多亏了姐姐你，要不然这三个月我还不知道怎么熬过去呢。”
“世人常说否极泰来，熬过这一阵子，将来必有花开的时候。”
“承姐姐吉言了。”宋清儿笑着，转头看着陈答应离去的方向，“花开不开不知道，只是近来雨水下得太好，地上苗木一个个挤破头地往外冒头。姐姐真是好性子，能容得下。”
“她也是身不由己，何必怨念。”
“旁人也就算了，我只是讥笑，她往日里那般清高，实际上也是俗人一个，”宋清儿嗤笑着，复又正色道，“我是看清楚了，这宫里头，只有姐姐是真的不落窠臼。”
魏瑢按了按额头，她真的没有那么卓尔不群啊，只是还有个金手指依仗罢了。
宋清儿道，“这长春宫里将来什么状况，反正我是要走了，无所谓。倒是姐姐你……”
回宫之后，魏瑢并未再如往常般日日往永和宫去，而德妃也没有再召见她。这让长春宫上下都悄悄议论起来。
“你放心，我并未得罪德妃，只是搬宫之事，牵扯太多，德妃暂时不想得罪僖嫔。”魏瑢不可能说出真相，便随意给了个套路的理由。
宋清儿没有怀疑，“也是。这些主位娘娘们，我们的前途也不过在她们一念之间。”
又道，“姐姐不走，我却是要走了。”
魏瑢知道她已经下定了决心，虽然担忧着，但想想如今怀孕的僖嫔就是个火山口。宋清儿先离开也好。
她委婉地道：“惠妃娘娘那里，低阶的妃嫔比咱们这边多出不少，人情来往也都复杂。”
“我知道，我平日里会小心的。”宋清儿拉住她的手，眼眶红红的，“只是舍不得姐姐你，入宫这两年来，唯有姐姐待我是真心实意的。”
这天下午，两人说了好久，才依依惜别。
***
又过了数日，惠妃提出，她入秋以来，头疼频发，去钦天监算过，五行缺木，天时不利，要有个属兔的住在东偏殿，才好镇压得住。
长春宫中的宋清儿恰好是属兔的，便请僖嫔割爱放人。
僖嫔有孕之后，本就不耐烦看到宋清儿这些人，摆了两句谱，就顺水推舟答应了。
阳光温和的下午，宋清儿带着春桃和一点简单的家当，搬去了延禧宫。
身边骤然没了这个每天上门的小话痨，魏瑢也觉得寂寞了很多。
人终究是社会动物，再加上胤禛也无法接触，她身边真的没有了任何可以多说两句的存在了。
玉福她们从小就大字不识，而且这个宫里主子和奴才交心也不切实际。
本来陈答应还可以发展一下。
奈何她现在得了宠，身份微妙。
那天在见到康熙之后，当晚陈答应就被抬去了干清宫。
之后宠爱非凡，一时间竟然隐有与密贵人并驾齐驱之势。
虽然没有晋封，但这般宠爱，晋封已经是迟早的事儿了。
魏瑢隐约想着，康熙晚年后宫还有一位极得宠的勤妃，好像就是陈氏，不知道是不是她了。
而且不仅康熙宠爱，僖嫔这个主位也格外看重她，诸般赏赐都还在当初魏瑢、宋清儿之上，几次召见，亲厚和善。
于是，长春宫上下都知道了，陈答应不仅是皇帝的新宠，更是僖嫔的心头好。
比较起因为毁容迟迟不能承宠的魏瑢，陈答应无疑成了长春宫最热的灶台。
此消彼长，魏瑢的待遇开始逐渐下滑。
单是从每天送来是膳食就能窥探一二。
自从去年冬天，魏瑢的菜肴点心一直是上等的。想吃什么到小厨房说一声就有人精心炮制了送过来。如今虽然并没有变成窦常在那般糊弄人的，跟前些日子的上心也截然不同了。
为此玉福和玉莲没少骂这帮狗眼看人低的东西。
魏瑢捉摸着，大概原本她要搬去永和宫的事儿传地甚嚣尘上的，如今却没了动静，再加上皇帝自从有了陈答应，再也没踏足过画室，让这些人觉得自己这个灶台冷了吧。
冷就冷吧，反正她现在有银子。想吃什么让玉福拿上几个大钱，一样整整齐齐送过来。
真正忧心的还是僖嫔的这一胎。
筹划的那件事，该动手了。
这天下午，魏瑢去了西边的小佛堂。因为之前提过要为僖嫔抄经祈福，魏瑢闲暇时候抄了几册。当然不必像给康熙抄经那般整日里跪着，日夜赶工。都是抄写好了，送到小佛堂里供上就好。
看守小佛堂的太监满脸堆笑将人迎入殿内。接过她抄录的经文，供到了佛前。
趁着他不注意，魏瑢火速在旁边博古架上厚厚一摞经文中翻了翻。
这些都是她们之前为康熙抄录的，呈送御览之后，带回来供奉在这里。
被压在最底下的一摞是昔日李佳贵人的。
她动作飞快地抽了两页收入怀中。
这时，身后一个声音传来：“魏常在这是干什么呢？”
魏瑢吓了一跳，转过身去，柳答应正探究地望着她。
回想刚才，她应该看不到刚才抽纸的行为。魏瑢安下心神，笑道：“想起之前给皇上抄录经文的事儿，过来看看自己的笔力是否退步了。”
望着柳答应手中捧着的厚厚一摞，叹道：“柳答应这些天抄录了好多啊。真是为娘娘尽心竭力了。”
柳答应微有得色，尤其看着佛龛前头魏瑢奉上的薄薄的两册，她轻慢地笑了一声，“娘娘待我等恩重如山，为了小阿哥祈福，我这些日子可是日夜不停抄录。昨日禀报上去，娘娘也夸赞我勤奋呢。”
魏瑢有些想笑，只夸赞勤奋，连一声忠心都没有得到，柳答应这是白费心思呢。
柳答应这个人，有点儿小聪明，却总是比旁人慢半拍。连拍马屁都拍不到点子上。
早先投靠李佳贵人，失败，后来想趁着僖嫔有孕又想钻空子，又失败。幸而僖嫔也都没跟她计较。
直到最近陈答应得宠了，她终于回过味儿来。人在屋檐下，还得靠僖嫔提携才有未来啊！
于是开始不遗余力地讨好僖嫔，显然成效有限。
上次魏瑢饭后消食，还听到两个僖嫔殿中伺候的粗使宫女小声议论她，语气粗俗却精辟，吃屎都赶不上热乎的……
场面地夸赞了柳答应两句，魏瑢告辞离开。
回了房间里，她摆开笔墨纸砚，屏退了玉福她们，取出李佳贵人的两页纸，照着她的字迹，小心揣摩，半天才写完了一封信。
将信笺收好，她暗暗叹息。
只希望今日埋下的线，不必有用到的一天。
***
又过了两日，惠妃那边的画室也筹备整齐。魏瑢开始了去延禧宫打卡上班的日子。
说实话，对去延禧宫绘画，魏瑢是有些打怵的。
但要将绘画当一门事业来经营，惠妃是绕不过去的坎儿。毕竟如今的大清后宫，是以她为魁首。总得她老人家画完了，才能轮到其他人。
幸好在延禧宫又能见到宋清儿，这算是唯一的安慰了。
这天清晨，在延禧宫正殿里，魏瑢拜见了惠妃。
比起永和宫的平和宁静，长春宫的简单利落，惠妃这里早晨请安的气氛堪称肃穆庄严。
魏瑢来的时候已经过了请安时辰，但众多低阶妃嫔并没有散场，两侧椅子都坐得满满的。
魏瑢悄悄数了数，少说十七八人。俨然一个小后宫了。
年龄分布也广，有三四十岁的，也有二八少女，坐在右手边第二个的正是宋清儿，她穿着一身鹅黄色旗装，面色气度都不差。看到魏瑢，两眼泛光，满是惊喜。

第56章
魏瑢跪在地上半响, 惠妃才搁下茶盏，不紧不慢道：“平身吧。”
听魏瑢禀报了作画的计划，简单交待了几句, 然后指了一个宫女跟着魏瑢服侍, 就令她退下了。
***
终于出了大殿, 魏瑢松了一口气。
大概是因为大殿装饰地太过华美, 坐着的人又多，有种让人喘不过气的逼仄感。
延禧宫仿照着德妃那边，也给她准备了单独的画室。只是地方狭窄些，两侧的宫室都住着人，看模样应该是用库房简单收拾出来的，边角还堆着些带锁的箱笼。
引路的宫女叫茗玉, 话语客气中带着锋芒：“常在见谅，一时收拾不那么妥当。若有什么需要，只管吩咐我们这些下人。另外，我们延禧宫中人多，不比那些疏冷地方。魏常在是清净人, 可别乱走遇上些莽撞货, 冲撞了您。”
魏瑢明白, 含笑应下。
待茗玉退下，玉福忍不住翻了个白眼，“不是奴婢多嘴，惠妃娘娘这边也真是太……”
“知道多嘴还不赶紧住口。”魏瑢止住她的抱怨, “咱们只是来上工的, 有空多想想怎么干好活儿交差吧。”
对她的画师生涯来说，惠妃这边算是个大项目。上辈子什么极品客户没见过，惠妃这边的也只是平常骄矜而已。
她带着玉福开始布设画架, 力争三个月内顺利交差。
惠妃这里省了取景的步骤，今日所见华美气派的大殿，就是现成的绘画背景。以惠妃的张扬性子，肯定也满意。
忙碌小半个时辰之后，门外传来脚步声，门被推开，宋清儿冲了进来。
她激动地抱住魏瑢肩膀，“魏姐姐。”
感觉到肩膀仿佛有些湿热，魏瑢也百感交集，轻轻拍着她后背。
对宋清儿，她本来是塑料姐妹情居多，但在这个冷寂森寒的宫廷，天长日久相处下来，再塑料的感情也慢慢变真了。她能感觉得出，宋清儿也是这般。
半天宋清儿才抬起头，眼圈红红的。
两人拉着手，坐在桌边，说了半天分别的事情。
不等她询问，宋清儿就迫不及待说起了来这边的事情，巨细无遗。
她过得确实不差，除了入住的地方恰好就是当年石答应空出来的房间，让魏瑢非常膈应之外。
对住进刚死过人的地方，宋清儿毫不在乎，“这宫里哪一处地方没死过人，来了这里才知道，长春宫已经是难得的清净地方了。”
魏瑢问起她想要如何复宠，宋清儿满是自信。
“惠妃娘娘深知皇上的喜好，如今替我筹谋的也正合我心意。等到入冬，姐姐便知道分晓了。”
一直说到中午，魏瑢该回长春宫了。宋清儿将她送出门。
拐过一道回廊，突然听到身后传来阴阳怪气的语调。
“这长春宫是水淹没了，还是风吹垮了，一只两只的老鼠都往高地儿上钻。”
魏瑢转头看去，是一个妆容华丽的女子，二十五六年纪，生得也不差，只是太瘦，显出一种刻薄来。
见魏瑢看过来，她翻了个大大的白眼，叉着腰，继续道：“赶明儿得找只猫来，才能收拾收拾这些脏污玩意儿。”
这属于直接开骂了，而且骂得很难听！魏瑢蹙眉。
宋清儿也不示弱，转头声音拔高，“这是哪来的狗在叫唤，吵死人了。赶明儿禀明了惠妃娘娘将狗腿打断丢出去。”
搬出惠妃的名头来，对面的女子不敢再指桑骂槐了，冲着地上啐了一口，转身走了。
转头看到魏瑢露出忧虑的表情，宋清儿笑道：“人善被人欺，这些酸货惯常如此，你若退让，只会变本加厉。”
魏瑢道：“这些闲言碎语，我是无所谓的。”
被这些陌生人指桑骂槐，她是真的不介意，反正她又不准备搬来延禧宫，但宋清儿可是要长长久久住在这边的。
对她的担忧，宋清儿只是无所谓地笑笑，“早习惯了，其实，她们也不容易。”
从宋清儿口中，魏瑢才知道，延禧宫低阶妃嫔的日子，真的很难过。
不要说康熙的宠爱了，光是衣食住行就非常拥挤。
延禧宫虽然占地广阔，装饰华美，但架不住人多啊！如今只有两个贵人，还有宋清儿，享受着每人单独宫室的待遇，其余的常在、答应，都是两三人合住在一处。所以魏瑢上门画画，这些小妃嫔们格外排斥。生怕她也跟宋清儿一样搬过来。
“惠妃娘娘对皇上最是上心体贴，当初自己年轻有宠的时候，每次选秀都会挑选新人入侍，长年累月，自然人越来越多。”宋清儿说着。
又嗤笑，“她们还担心姐姐将来也要搬过来呢，也不想想自己这边是什么破烂地方，平白污了姐姐这般的清白人。”
想想那个居住环境，魏瑢不寒而栗，幸而自己是在长春宫。
仔细想想，同样都是年纪大的高位妃嫔，也同样膝下都有成年儿子。荣妃就没有这么能折腾。
说白了，还是因为惠妃所求甚大，不仅要康熙的宠爱，更想要儿子的前途。
***
又过了两日，是惠妃的生辰。
今年的生辰宴席依然操持地华丽气派，却没有去年那般煊赫了，康熙只只过来略坐片刻就回养心殿处理朝政，并未留下吃席。四妃六嫔各自带着寿礼来了，其中交情泛泛的如德妃，宜妃，也只略作片刻就借故告辞。只有素来同惠妃交好的几个主位娘娘，还有低阶的妃嫔留下吃酒席。
好在还有大阿哥带着一众兄弟过来给母妃捧场。
太子也前来恭贺。
自从上次交锋惨败，为了洗清自己妒恨迫害兄弟的罪名，太子这些日子待大阿哥格外亲厚。
今次惠妃生辰，更是备下隆重的贺礼。
惠妃亲自接过，感激不尽。大殿里头，一派喜气洋洋。
之后太子跟众兄弟一起去了偏殿吃酒。
七阿哥胤佑恭维着，“惠妃娘娘这边的酒就是香醇，比那些华而不实的秋月白，梨花青什么都强多了。”
大阿哥笑着，“今日席上备着的可是二十年的状元红，专门给我们爷们喝的。”
胤祺羡慕道，“大哥手里尽是好东西，不仅这酒，上回儿送我的狗也是一等一的神骏，我建了个狗舍，也圈养了几十只，可惜再无一条是赛威将军的对手。”
提到这只狗，大阿哥不动声色看了坐在太子下首的胤禛一眼。
那狗确实是军中数一数二的神骏，追踪敌人从未失手过，偏偏那天一直追到四弟所在的房间狂吠不止。
当时他还以为是这狗出了状况。如今回想起来，结合策妄可汗提供的信息……哼哼，自己这个四弟，秘密还真不少啊！
胤禛感受到了，抬起头来。
两人目光对视，胤禛毫不避让。
大阿哥盯着他笑意森森，“说起礼物来，上回儿在避暑行宫我还送了四弟一份厚礼呢，不知道四弟是否满意。”
胤禛瞳孔收紧，没想到大阿哥无耻嚣张到如此地步，竟然敢公然提起此事来。简直是祖宗规矩如无物。
他没有回答，反而是太子先沉不住气了：“什么厚礼？”四弟一直是他的人，倘若被大阿哥拉拢过去可就糟糕了。
胤禛面无表情：“我不记得收到过大哥什么礼物。”
大阿哥面露懊恼，拍打着自己脑袋，“哎呀，是我记岔了，还真没有这回事儿。”说完，自顾大笑起来。
太子狐疑地盯着两人，欲言又止。
这时，七阿哥胤佑凑上前道：“大哥，我也喜欢狗啊，什么时候送我一条。”他听五阿哥吹嘘了半天自己的狗如何神勇，羡慕得眼红。
大阿哥这才收住笑声，着：“你们一个两个是要将我家底都掏空啊！”
席上气氛一片和乐。
胤禛平静地举着酒杯一饮而尽。
站在他后头的小盛子连忙帮他倒酒。
大阿哥眼角的余光瞥见了，心头一动，四弟这么多秘密，身边的人会不知道吗？
小盛子打了个寒颤，无端感觉发冷。
***
“小盛子去了哪儿？”
胤禛洗漱完毕，从小太监手里接过毛巾擦着脸，一边问道。
从延禧宫回来，他没有出宫，去了阿哥所的宿处歇息。
一觉醒来，却不见了小盛子的人影。
随侍的小太监王贯赶紧禀报，小盛子服侍四阿哥睡下后就出去了，一直没回来。因为四阿哥睡着，众人以为他领了什么差事，也并未起疑。
胤禛恍惚记起，他是要去给自己端醒酒汤来着。
怎么一去不返了？他目光微沉，“派人去小厨房问问。”
去小厨房的人很快回来了。
小厨房的人声称，从未见过小盛子来。
众人又搜寻了中间道路，都不见人影。竟然像是人间蒸发了。
这下子所有人都紧张起来。
胤禛听着消息，攥紧了笔杆。
他非常怀疑，人是被掳走了，而下手之人多半是自己那位表面豪爽实则狠戾的大哥。
“找，一定要将人找出来！”他咬牙吩咐道。
几十个服侍的宫人，连同附近的侍卫都被调动起来。
如此大张旗鼓，很快惊动了内务府，连永和宫那边也派人询问。
皇子的贴身侍从走失，这可不是一件小事。
内务府也派了人手襄助，在小盛子来往的路上反复搜寻。
到了第二天，侍卫从布满淤泥的河道中打捞出一具尸体。衣着配饰都像是小盛子的模样，可惜经过两天一夜的浸泡，再加上跌入河中时候脸部撞伤，面目浮肿不堪，难以辨认。
***
消息传到魏瑢耳朵中的时候，她正在寝殿里看书。
听着外头小栗子和玉福她们闲磕牙。
“那你可得小心些，别喝了两杯黄汤就不知天高地厚了，失足下去喂鱼虾。”
“瞧姐姐说的，我是那样的人吗？”小栗子嬉笑着，又叹道，“唉，这位兄台实在倒霉，好不容易摊上四阿哥这般仁义的主子，竟然没福气。”
“听说四阿哥一直不肯相信那尸首是自己长随，还跟内务府打着官司呢。”
魏瑢合上书册，小盛子……几次跟胤禛桥上见面之后，下来的时候，时常看到他在河边等着，双手合十，念念有词。
又一次她故意凑近了，听到他在念叨什么佛祖庇佑之类的话语。
他是知晓胤禛跟自己会面的。如今人莫名其妙死了？
自从被大阿哥盯上后，四阿哥身边的任何风吹草动，她都不敢等闲视之。
小盛子是个胆小的人，却无缘无故死在河里。
倘若人没有死，而是被大阿哥下黑手抓了……
她立时想起昨天的一件事情。
昨天白天，宋清儿过来找她，带她去看这几日正在苦练的才艺。
宋清儿练习的竟然不是琴棋书画歌舞乐曲，而是骑马。
让魏瑢大为惊讶，想起之前宋清儿说的，在家中被当做男孩子养大的事儿。
“当然，我还曾经跟着家人骑马游历过好几个地方呢。”宋清儿带点儿小得意地道。
她练马术的地方在延禧宫后头的小树林。是一片广阔的空地。原本栽种着很多桃树，后来有一年不知怎么生了虫，不少枯萎的。惠妃嫌弃兆头不好，就命人将这片树林清空了，准备来年栽种别的。
宋清儿骑着一匹温顺漂亮的白马，惠妃还指派了两名精通骑射的小太监指点着。
魏瑢好奇之下，也上马试着溜达了两圈。当然是宋清儿带着她的。
两人走到小树林北头，看到几座小房子，宋清儿随口说都是弃用的杂役房舍。
调转马头的时候，她却无意间看到几个侍卫从里头出来，领头的背影格外熟悉。
如今终于想到那侍卫在什么地方见过了。不就是当初避暑行宫时候，冲到胤禛房间里搜寻的领头的侍卫吗？
当时她靠着隐身术躲在床榻角落，看着他用长刀挑起被褥，一颗心都提到了嗓子眼，所以印象深刻。
那人是大阿哥的心腹，莫名出现在林间小屋……小盛子极有可能被藏在那里！
一念及此，魏瑢站了起来。该怎么将这个消息告诉四阿哥呢。
必须尽快，不然小盛子极有可能被挪出宫去，或者就地灭口。

第57章
胤禛双目赤红, 坐在椅子上。
自从小盛子失踪已经三天了，内务府的人认定是失足落水，准备结案。
他不肯相信, 依然派人搜查, 但毫无线索, 随着时间的拖延, 人生还的可能性越来越低。
正凝神思忖着，外头探头探脑闪过一个人影。
“我不是吩咐了不许打扰吗？”
人影停下，从门缝里挤进来，“四哥，是我。”
看到是十四阿哥，胤禛稍微放缓了脸色, 又看到十四阿哥怀中抱着一本册子，想起今天是督促他功课的日子。
胤禛压下烦躁，沉声道：“拿过来吧。”难得这个调皮的家伙能主动送功课上门，他不想打击他的积极性。
册子翻看了两页，前头是几行大字, 写得狗刨一般, 歪七扭八, 不堪入目。胤禛看得眉头直跳。
再往后看，更让他怒火上涌，里头竟然夹着一页花花绿绿的图纸，上头画了一个大头的熊, 作人立状, 并不凶猛，只有憨态可掬。
将胤禛表情发黑，十四阿哥赶紧交待：“这是魏常在替我画的, 说叫熊大熊二，他们住在北边的山林里，就是咱们祖宗的龙兴之地，有一个小屋住着。”
“魏常在还说，她昨天在延禧宫北头骑马，看到有一处小屋很像故事里头的，可惜有侍卫出没，还是避暑行宫里见过的侍卫……”十四阿哥努力回忆魏瑢叮嘱他的话，顿顿卡卡说了出来。
胤禛本想斥责，什么乱七八糟的，却在听到“避暑行宫”四个字的时候，心神一动。
等十四阿哥说完，他目光沉下，“我知道了，你今天办……写得很好。”
顿了顿，又叮嘱道：“今天的事情，不必告诉额娘了。”
“我知道了。”十四阿哥满心兴奋，还是头一次在严肃的四哥这里收到“写得很好”这种等级的评语。
抱着册子，乐颠颠地出门了。
***
大殿之内，大阿哥站在桌旁，脸色阴沉如水。
“还没有招供吗？”
“还没有。”负责审讯的侍卫垂着头。
大阿哥冷哼，“这小子倒是硬气。”
侍卫连忙道：“不过我们调查到，这小子前段时日每次出宫，都要往佛寺道观跑，求了好些开光的护身符来，如今身上还搜出好几个呢。”
大阿哥冷笑，“我那好四弟，果然是神通无双啊！”
思忖片刻，又道，“这两日找机会，将人运出宫外，等慢慢撬着，我就不信他一个小太监还能硬过爷的刑房。”
侍卫赶紧领命。
等人退下，大阿哥拿起桌上一封信。
这是策妄寄给他的信，已经是第三封了，信中除了交待双方合谋的行动，就是催促他尽快将自己亡妻的下落找到。
自己这位四弟啊……
***
清晨，天刚蒙蒙亮，几辆大车鱼贯从东门通过，车上七八个半人高的大木桶，一股馊味儿散发出来，经过的众人无不退避三舍。
这是膳房运送泔水的大车。
门边的侍卫捏着鼻子随意盘查两下，就准备放行。突然从后方传来一阵剧烈的狗吠。
两只大狗飞奔着向这边冲过来，围住一只泔水桶，绕个不停。
侍卫们惊讶地望着。
领头的灵机一动，“将木桶打开看看！”
***
小盛子被找到的消息很快传到了魏瑢这里。
小栗子跟玉福她们闲磕牙的时候义愤填膺，“是阿哥所小厨房里负责蒸糕点的钱三德，杀千刀的，之前跟小盛子起了冲突，竟然想着将人弄死，用泔水车运出去。幸而发现的时候人还有一口气……”
魏瑢在房内听着，露出微笑。
四阿哥办事效率确实高。
她知道，这点小事儿肯定扳不倒大阿哥，但也足够让他头疼一阵子了。
后续的处理，如何收尾，还有之前那具被当做小盛子结案的尸体是谁，都要弄清楚。
这宫里人命不值钱，但却不允许有无缘无故的死亡。毕竟主子的命都还珍贵着呢。
又想起今日自己画好的底稿，想要求见惠妃，却被拒之门外了。
宫女说惠妃犯了头疼，在歇息。只怕头疼是假，为了儿子擦屁股焦头烂额才是真的吧！
转念又想到，敢在宫内干出这种事情，大阿哥的行为，越来越肆无忌惮了。
他们母子这般嚣张，康熙真的全无察觉吗？
***
一转眼秋去冬来。
到了冬至，民间有吃阖家团聚饺子的习俗，宫中也不例外，在太和殿摆下宴席。
刚下了雪，紫禁城遍地银装素裹。
康熙兴致上来，命人将殿前的小广场清理出来，搭建了戏台子，乐坊的歌舞就在上头表演。
这下子可便宜了魏瑢她们这些小妃嫔，往年只有正殿里的主位才能看得到的表演，如今透过偏殿的门窗，也能大饱眼福了。
最初大家还拘束着规矩，没有人离席，到后来，不少都趁着聊天的功夫，凑到了门前窗边指指点点着。
无怪大家激动，这宫中娱乐稀少不说，冬天尤其枯燥，出门都不方便，漫长的日子只能靠着做针线打发，难得有乐子可看，自然个个争先。
今年登台献艺的小妃嫔也比往年少些。大概是因为有了密贵人和陈答应两个宠冠后宫的主儿，大多数人都心灰意冷了。
或者是因为天气太冷了。虽然舞台四周燃着火盆，也挡不住刺骨的寒风。
越发衬出乐坊的歌舞姬何其专业，跳舞弹奏，都不带一丝颤抖的。
不知耗费多少年才练出的真功夫。
“听说今天的献艺还请了外头的戏班子？是会变戏法的那种。”有消息灵通的小妃嫔议论着。
“真的假的，每年看歌舞演奏都看得腻歪了。”
“知足吧，说的你好像天天都有歌舞看一般。”几个人嬉笑着。
不过戏法班子的事儿还是在圈子里荡起一层涟漪。
曹常在消息灵通，笑道：“听说是大阿哥请来的，极是出众。”
“大阿哥果然有孝心，难怪听说皇上也夸赞他呢。”
魏瑢默默听着，这半年多来，大阿哥的势力日渐膨胀，有军功傍身，再加上又会钻营，很是收揽了不少人心。
包括太子，也跟他关系融洽，整日里称兄道弟。
朝野内外都一片赞誉。
魏瑢想着，太子演出这样兄友弟恭的戏份，也着实辛苦了。不过随着大阿哥的势力膨胀，太子迟早有忍不住的一天。
正思量着，突然身边爆起一阵喧哗。
人人惊叫，甚至有些年轻的小妃嫔忍不住离了席，冲到窗边门边。
魏瑢望过去，高台上换了节目，七八个人穿着青色衣裳，头上带着彩绘面具。
围在中央的是个通身蓝衣的高大汉子，他两手闪烁着火光，也不知摆弄了什么，原本小小的火苗突然爆开，冲天火光宛如一棵大树，尤其下方的火光是暗金色，顶上的是翠绿色。
角落几个人敲击着大鼓，伴着鼓声，大树逐渐消散，像是什么力量落在四周之人身上。七八个青衣人开始随着星芒起舞，跳的是南蛮那边充满诡异风格的。
随着鼓声拔高，各种高难度的动作施展出来，充满神秘的美感。
中间的高大汉子也配合着摆出种种璀璨的火光，视觉听觉，让围观众人目眩神迷。
“这是神仙吗？否则怎么能徒手握住火焰？”
“听说这戏班子的班主是有真神通的，能引狐仙入体。”
……
殿内众人议论纷纷。
魏瑢知晓，台上的戏法多半用了火、药和石棉等物，但能表现地如此精彩，绝对是真功夫了。
接下来又表演了几个戏法，各有各的玄妙，引得大殿内中一片哗然。
终于到了最后压轴的一出。
魏瑢一颗心也提到了嗓子眼，因为她知晓，宋清儿出场的时候到了。
一个巨大的彩球被八个汉子用木架托了上来，宛如抬着一顶庞大的软轿。
彩球搁在舞台中央，又有十几个少年男女上台伴着鼓乐翩然起舞，肢体柔韧，舞姿优美。
跳了不久，在地上插上一列十几只旗子，鱼贯退下。
这时，中央巨大的彩球突然“砰”的一声爆开，大红的外壳儿碎裂成数十片巨大的花瓣，缓缓飘落下来。
比这些花瓣更亮眼的是出现在中央的那个人，是个赤红猎装的女子，猎装之外还穿着银白的轻甲，更显飒爽英姿。
骑着一匹雪白的骏马，红衣少女长鞭一甩，骏马嘶鸣，在场地中飞奔起来，配合着骏马，少女作出各种险峻的动作，时而立在马上开弓射箭，时而长鞭甩动，高台四周上原本竖着的十几枚旗子都被她长鞭卷起。
看得久了，终于有眼尖的终于认出。
“那不是原本长春宫的宋常在吗？”
“真的假的？”
一群人挤在门前，越来越多的认出宋清儿来。
“还真是宋常在呢，怎么变成杂耍班子的人了。”
“宋常在这是几个月没得皇上召见，心急了吧。”
“谁让她自己粗苯，连送给皇子阿哥的东西也随随便便。”
宋清儿因为什么被禁足宫中人尽皆知。
“心急也不能这般行为啊，跟杂耍班子厮混，也不怕失了身份。”
众人你一言我一语，醋意满满。任谁都看得出，这表演是下过苦功的，比起众妃嫔清一色的歌舞弹奏，绝对鹤立鸡群。越发让她们不爽了。
在一片酸波醋浪中，有人倒是说了实话，“都是御前献艺，还计较这些，皇上喜不喜欢才是正理。”
殿内有片刻的沉静。很快又嘁嘁喳喳起来。
有人讥笑着，“也没那么厉害，不过是普通的骑术罢了。真正厉害的是那匹马，温驯又通人性。”
“是啊，刚才爆开好大一声响，那马竟然纹丝不动，果然神骏。”
魏瑢翻了个白眼，马匹是畜生，不可能甩脱本性，刚才不动，肯定是提前塞住了耳朵。
不过这些人也就这样了，木秀于林风必摧之，宋清儿既然还想争宠，就要面对这些非议。
如果说偏殿的这帮小妃嫔之间，浮动着是浓浓的酸劲儿。
正殿中，就满是赞叹了。
连德妃、宜妃都不得不服气，入关已经两代人了，就算是满族女子，也少有精擅骑术的，更何况宋清儿这等江南小家碧玉。
女子尚且如此，男人自然更觉惊艳。
康熙忍不住抚掌叫好。
席上十几个皇子也都看得目不转睛。
十阿哥直接拍手不停，嚷嚷着，“这戏法好看，真是人俊马也俏！”他年龄尚小，评点妃嫔也无人计较。
三阿哥笑道，“还是大哥有法子，竟然能寻来这么厉害的戏班子。”
大阿哥看得入神，恋恋不舍地将目光从宋清儿矫健利落的身姿上挪开，连连点头，“是啊，是啊。”
三阿哥满脸堆笑，心里翻了个白眼。说你胖你还喘上了，都不知道谦虚两句……
一片议论声中，宋清儿的表演终于到了尾声。
她利落地翻身下马，跪在殿前。
“恭祝吾皇万岁，旌旗十万，斩尽贼寇，凯旋而归！”
康熙起身，从殿内走了出来。
亲自扶起了宋清儿，他笑问：“你这鬼丫头怎么想得出骑马献艺这个法子的？”从爽朗的笑声就能知道，他心情极好。
“奴婢听闻军中整备，来年皇上要御驾亲征。”宋清儿抬起头，目光晶亮，满是赤诚，“奴婢虽然只是个弱女子，也希望皇上旗开得胜，凯旋而归，更希望皇上江山安泰，四海臣服。”
“说得好！”康熙大喜，转头吩咐道，“来人，赐座。”
梁九功立刻带着人，在密贵人后头又摆上了一席。
宋清儿叩谢皇恩后，才入席坐下。
康熙返回了御座，跟坐在不远处的惠妃笑道：“你教导地也很好。”
他自然知道，宋清儿这么大的声势，绝不是一个无权无势的小常在能办到的。
惠妃雍容地躬身笑道：“皇上过奖了，也是清儿她好学上进。”
康熙叹道：“入关才不过短短数十年，我满族人马背上的功夫就搁下了大半，别说女子了，连八旗男子，都多有不识弓马的。”
妃嫔中只有宜妃能骑两回，如今年纪大了，也不再轻动。
惠妃笑着，满心得意，她深知康熙的品味，柔弱甜美的固然好，但宫中太多也腻歪得慌，反不如清爽利落让人眼前一亮。
当年宜妃就是靠着独一无二的飒爽英姿，让康熙眷恋，恩宠无双。
偏偏如今宫中就缺少这一款的。宋清儿可不来的正巧了。
有了宋清儿这一出艳冠群芳的表演，再看其他人的不免乏味很多。
接下来的舞蹈弹奏歌唱，无论乐坊的还是妃嫔的，都先天气势不足了。
宴席又持续了小半个时辰。
从偏门角落，一个小太监挤了进来，悄悄凑近梁九功，低声说了几句。
梁九功听着，脸色稍变。
瞅准空档，他赶紧凑到康熙面前，低声道：“皇上，僖嫔那边发动了。”
康熙愣了片刻，才醒悟是身孕，不由色变。僖嫔满打满算也不过才八个月，怎么就提前发动了。
梁九功委婉地道：“太医已经赶过去了，说僖嫔娘娘这一胎不太好。”

第58章
接下来宴席匆匆结束, 康熙去了长春宫。
不多时，四妃相继都赶到了。她们执掌宫务，尤其荣妃还负责看顾僖嫔这一胎, 都得过来表表心意。
月上中天, 本该宁静的深夜, 长春宫前所未有地热闹起来。
数十名宫人穿梭在中庭, 四五个太医匆匆赶来，其中还有两人是被从家中叫起来的。
幸而稳婆产房都是早早备好了的，就在僖嫔寝殿隔壁。
听着里面传来声嘶力竭的呐喊，站在外头回廊的魏瑢不由心惊胆战，在这个没有剖腹产的年代，产妇生孩子就是过鬼门关, 就算尊贵如皇后娘娘也逃不过。
深冬寒风呼啸而过，站了没多久，魏瑢就觉全身透心凉。再看旁边陈答应、柳答应也不比自己好多少，瑟瑟发抖。
太医说，僖嫔这一胎不是短时间能生下的。
康熙已经返回干清宫了, 德妃和宜妃也转了一圈就离开了。大殿里只剩下惠妃和荣妃守着, 偏偏这两位都不是体恤下情的主儿, 她们这些小妃嫔只能呆在外头。
僖嫔说不定要生上一天一夜，这样在寒风中站一宿，自己身体再好也熬不住啊。
魏瑢灵机一动，拉住经过的周嬷嬷道：“娘娘如此艰难, 我等傻站着也不是事儿, 不如前去小佛堂祈求佛祖庇佑。”
周嬷嬷正急得如热锅上的蚂蚁，病急乱投医，再加上魏瑢她们杵在这里也真没什么用处, 立刻点头同意了。
魏瑢这才带着陈答应和柳答应离开。
进了小佛堂，房门隔绝了刺骨的寒风，还有僖嫔刺耳的叫声，几个人不约而同松了口气。
三人都轻车熟路，各自找了经文开始抄录。
虽然还是要熬一宿，至少不用吹寒风了。
玉福她们从偏厅倒了热茶水端进来，“几位主子略提提神。”
魏瑢接过喝了一口，感觉全身都舒坦下来。
刚消停三分，就有人犯贱。
柳答应喝了两口热茶，叹了一口气：“也不知道娘娘如今怎么样了？这里距离遥远，消息慢些，我真是忧心不已。”
魏瑢可不想惯着她，笑道：“柳答应如此惦记娘娘，不如回去看看，想必还能第一个见到小阿哥呢。”
柳答应立刻不吱声了。
陈答应打圆场道：“娘娘那边有惠妃娘娘她们看顾，我们都站在那边反而添乱，不如在这里衷心祈福，求得佛祖庇佑。”
魏瑢笑道：“陈答应说得有道理。”
听她们一唱一和的，柳答应目光闪过一丝不忿，很快找了个借口去偏殿翻阅经文了。
魏瑢看得又好气又好笑，这人真是不知好歹。陈答应明明是帮她解围，反而一并怨念上了。
陈答应也无奈，苦笑道，“她也只是呆笨罢了。我倒是羡慕得很。”
魏瑢笑道，“羡慕一块榆木疙瘩吗？”
“便是榆木疙瘩一块，至少没有让人觊觎的地方。”陈答应叹了一口气，“须知这世上最难，便是身不由己。”
魏瑢转头望去，陈答应目光忧郁，在这张弱柳扶风的脸上分外惹人怜惜。
这语气，只怕承宠并非她所愿，真是僖嫔逼迫的？
不久柳答应也回来了，三人稍作歇息，继续抄录起来。
到了凌晨时分，消息传来，僖嫔终于顺利产下了一个小阿哥。
可惜，这小阿哥出生之后浑身青紫泛黑，只嚎哭的几声，小半个时辰后就咽了气。
僖嫔甚至来不及多抱一抱这个千辛万苦得来的孩子。
当太医宣布小阿哥已经夭折的噩耗的时候，僖嫔状如疯狂。
康熙在干清宫听说了消息。他这几十年里，夭折的孩子已经不少了，还丧过嫡子。也只是叹息一声，令太医和宫人仔细侍奉僖嫔，内务府好好操持小阿哥的葬仪。
可惜两道旨意都遇到了困难，得知孩子夭折，僖嫔崩溃，疯了一样不让任何人带走小阿哥。
她不仅悲恸，还有更多的愤怒。
她见过几次刚出生的幼儿，从未有自己孩子这般骇人的模样。
小阿哥身体青紫泛黑，出生之时就手脚冰冷，这绝不是普通难产所能导致的。
在她的再三逼问下，又传召数名太医诊断。
终于给出了确切的答案。
“这是寒毒入体，而且刚生下便这般模样，应该是胎中所带。”一个年迈的太医犹豫着说道。
“是本宫中了毒？”僖嫔不顾礼仪地抓住太医的手，恶狠狠逼问着，“那我为什么没死，而是我的孩子身亡。”
因为刚刚生产，未曾上妆，她脸上溃烂的瘢痕触目惊心，恍如魔女。再加上几乎将人凌迟的狠戾目光和要捏碎骨头的力道。花白胡子的太医瑟瑟发抖，只能实话实说：“这个……此毒是缓慢积存，所以身体一时无大碍。只是淤血行于经脉，积蓄丹宫，才导致小阿哥……”
僖嫔目光阴森，“是因为之前本宫用了很久的神仙水？”
站在后头的周嬷嬷一个激灵，杀鸡抹脖子地拼命朝太医使眼色。
太医收到，连忙道：“这也未必，宫外也曾有女子使用神仙水后得宠有孕的，生下孩子并无异样。”
“那是有人暗中投毒给本宫？”僖嫔咬牙切齿。
“这个，臣也无法判断。”太医冷汗涔涔。
最终还是周嬷嬷上前，百般规劝，
“娘娘别伤怀过度，此事还需慢慢详查……”
才解了太医困局。
***
接下来的日子，长春宫气氛紧张到极点。
就在小皇子夭折的第三天，小厨房被从头到尾搜查了一遍，里头供职的厨子连同仆役都被分开问话。可惜也只查出了两个管事中饱私囊的事情，被按律打了板子撵去浣衣局。
僖嫔正殿里更是层层排查，几个宫女被举报平日里言语不敬，偷奸耍滑，都被掌嘴杖责。
其中大宫女彩雯投水自尽了。当然对外说的是井边玩耍，一不小心跌了进去。
玉福她们悄悄议论着，她是被发现竟然几次从僖嫔常年不戴的首饰上抠珍珠宝石中饱私囊，才畏罪自杀的。
这样肃杀的气氛下，玉福和玉莲走路都放轻了。魏瑢等闲也不出门。
这天上午，她正在房内看书，突然听到外头一阵喧闹。
周嬷嬷领着两个宫女进来，脸色阴沉地像是要下雨。
“请魏常在打开画室大门，我等要进去看看。”
魏瑢暗暗叹息，事情还是向着她预料的方向拐弯了。
她并没有多说，起身带着周嬷嬷一行人去了画室。
打开大门，周嬷嬷目光扫过，不由一怔。
画室里空空如也，除了桌椅灯台等必备的家具，什么颜料画布都没了。
魏瑢平淡地道：“自从数月前在德妃娘娘那边绘画，我想着这里长久不用，生怕这些东西招灰，便都收拾了。”
周嬷嬷沉着脸：“常在倒是勤快。只是听闻这绘画的颜料，多是雌黄等剧毒。”
魏瑢正色道：“嬷嬷只是其一不知其二。使用雌黄的是我中原颜料，这些西洋的颜料多用金石等材料磨制而成，大不相同。”
带着人转了一圈，找不到任何破绽，周嬷嬷却不肯放弃，又命人带走了玉福和玉莲问话。
两人都面露恐慌。
魏瑢压住心头的怒意，“嬷嬷无缘无故，便要带走我身边的人？”
“虽然是常在身边的人，但也是咱们长春宫的奴才。”周嬷嬷冷着脸，“常在放心，只要行得正做得直，自然不会有什么问题。若是行差踏错，心存歹毒，也逃不过天理昭昭。”
魏瑢冷笑一声，“嬷嬷说的是，事无不可对人言，只要自己问心无愧，自然无需惧怕。”
周嬷嬷听着心神一颤。
魏瑢不理会她，转身对玉福和玉莲道：“你们一切实话实说就好，反正咱们在长春宫里清清白白的。”
受她态度感染，玉福两人渐渐冷静下来。
周嬷嬷哼了一声，带着人走了。
望着她的背影，魏瑢目光泛冷。
僖嫔发疯，是因为寄托所有希望的孩子夭折了，尚且能够谅解。周嬷嬷明明知道僖嫔的孩子因为什么而夭折，却还狗仗人势，
是想着靠这些表忠心的行为，来掩盖心虚吧！
呵，幸而自己早有准备。
傍晚，玉福和玉莲被放了回来。
除了精神萎靡，并没有受什么伤害。
魏瑢专门取了银子，让小厨房整治了几个好菜给她们压惊，两人自然感恩不尽。
入夜之后，万籁俱寂。
众人都早早歇息了。
等所有人睡熟，魏瑢从床上起来。
她悄悄穿上轻便的衣裳，推开门，发动了金手指。
***
漆黑的寝殿里。
僖嫔躺在床榻上，睁开着眼睛。
自从孩子没了，这些天来，她能睡着的次数屈指可数。只要一闭眼，就会出现那个小小的身影，猫儿一般细弱，仿佛在向着她求救……
她的孩子，她毕生的渴望。
正恍惚着，突然听闻外头传来细微的鸟叫声。
最厌烦憎恶的一种声音！
这次的鸟叫似乎与以往睡眠中听到的不一样，非常清晰，一声接着一声。
她不由自主坐了起来。
撩开床帷，僖嫔下了床。
值夜的宫女被惊动，连忙起身：“娘娘……”
“哪里来的鸟？”僖嫔不悦地问道。
鸟？两个宫女面面相觑。
长春宫方圆内外的鸟儿早就被清理地一干二净了。怎么可能还有鸟。
只当僖嫔又犯头疼了，正想开口劝慰，突然寂静的夜幕下，真传来了两声鸟叫。
宫女都惊讶地瞪大了眼睛。
僖嫔不理会她们，转身出了寝殿，
大门被推开，寒风猛地扑进来，叫人精神抖擞。
贴身宫女连忙取了狐皮大氅，手脚忙乱地替僖嫔披上，一边苦口婆心地劝道：“娘娘，外头冷，您回去歇息歇息吧。”
却被僖嫔一把推开。
她听得一清二楚，鸟叫声是从东边传来的。
一路脚步匆忙，两个值夜的宫女只能提着灯笼，紧紧跟上。
走了没多久，僖嫔在一处宫殿前头停下脚步。
两个跟着的宫女打量着乌漆墨黑的宫殿，不由齐齐打了个哆嗦。
这不是昔日李佳贵人住的地方吗？

第59章
侧耳聆听, 里头还真仿佛传来鸟鸣声。
僖嫔走到门前用力推了两下。没有推开，大门被锁上了。
她低头凝视门锁，厉声道, “打开！”
负责看守的小太监早被惊动起来, 站在后头, 茫然又惊慌。听到僖嫔命令, 连忙上前，取出钥匙，打开了锁。
刚推开门，突然两三个影子扑闪着翅膀飞了出来。
把当先的小太监吓得摔在地上，惨叫一声。
后头两个小宫女也吓得不轻，望着那几个一闪而过的黑影浑身颤抖。
僖嫔蹙眉凝望着飞远了的影子, 又转头凝望着黑漆漆的大殿。一抬脚跨过了门槛。
殿内极黑，僖嫔像是整个人被黑影吞噬了一般。
殿外两个小宫女你推我我退你，磨蹭了好久，才鼓起勇气跟着进去。
寒风凛冽，阴寒飒飒, 长久没有住过人的大殿整个儿透着一股子阴冷。
两人瑟瑟发抖着找了半天, 终于在东偏房里看到了僖嫔。
她正站在榻前, 手里拿着什么东西，窗外月光照进来，勾勒出冷寂纤细的背影。
一个略胆大些的宫女靠近了，才看清楚她手里拿着的是一张纸, 借着森冷的月光, 正在阅看。
她小心翼翼道：“娘娘，这里不干净，您还是回去……”
话说了半截, 对面僖嫔抬起头来，面目扭曲，宛如厉鬼。
小宫女吓得尖叫一声，倒退两步，跌在地上。
这时，门外传来急促而杂乱的脚步声。
周嬷嬷带着四五个宫女冲了进来。
“娘娘，娘娘，您怎么了？”
她刚刚收到消息，急匆匆赶了过来，衣裳都没穿整齐。
听到她的声音，僖嫔扭曲的面容渐渐平和下来，她将那张纸塞入袖中，转过身来。
周嬷嬷凑到她面前，“娘娘，这地方不干净，您可要好好保养身子啊！”一边说着，她习惯地去扶僖嫔的手臂。
僖嫔却闪避过去，冷笑着：“长春宫什么地方是本宫不能去吗？”
说罢，转身离开。
周嬷嬷愣了愣，赶紧跟上。
宫中没有不透风的墙，这件事第二天就在宫中传得沸沸扬扬了。
又过了两天，魏瑢在吃饭的时候听到玉福和玉莲在外头闲磕牙。
“好家伙，门一推开，上千上万的黑影飞扑出来，扑楞着翅膀，直接穿身而过。”玉莲压低了声音，“我听小栗子说，他们都议论，这些都是这段时日被杀掉的鸟儿们的冤魂呢。”
玉福叹了一口气，“上天有好生之德啊，自从那位有喜以来，这长春宫内外弄死了多少鸟。”
玉莲眼圈泛红，“也不知道里头有没有翠谷。”
魏瑢在里头听着，一脸的囧。明明她只是捉了两只小麻雀从窗户缝隙丢了进去，然后趁着夜晚，用隐身术自己学鸟叫，将僖嫔引了过去。
如今演变成了这样惊悚的灵异事件。
“我还听说，是李佳贵人冤魂作祟……”玉莲小声道。
“快别作死了！这种话也是能说的。”玉福啐了一口，捂住了她嘴巴。
玉莲这才不敢说了。
魏瑢能想象，以古人的迷信程度，这谣言会演变成什么模样。
尤其李佳贵人虽然人是在善堂没了的，但长春宫内外都知道，是被僖嫔娘娘料理的。
说不定还会觉得李佳贵人无辜冤死，僖嫔心狠手辣才报应到孩子身上呢。
魏瑢摇摇头。
***
长春宫正殿。
僖嫔坐在梳妆台前，看着铜镜中倒映出的憔悴容颜。
生产之后，她的面容褪去了黄斑，但溃烂的地方却没有愈合，留下了难看的疤痕。
原本千娇百媚的容颜彻底毁了，不用任何人说，她也明白，自己不可能再承宠了。
她慢慢梳理着乌黑的长发。
周嬷嬷看着她似乎心情还不差的模样，犹豫再三，低声道：“娘娘，这些天宫中有些嘴碎的实在不像话，不如……”
可惜话没说完，就被僖嫔打断。
“防民之口甚于防川，喜欢传，就让他们传吧，本宫不在乎。”
周嬷嬷急得上火，偏偏僖嫔一副无欲无求的模样，她也劝不动。
僖嫔又缓缓开口道：“这屋里也太安静了，去领几只鸟儿过来，挂在廊下。”
周嬷嬷险些以为自己听错了。直到僖嫔重复一遍，她才醒悟过来，满脸惊诧地出去吩咐小太监了。
从铜镜中看着她离去的背影，僖嫔唇角泛起冷笑，大概连周嬷嬷这等从小伺候她的老人都忘了，为什么自己这么厌烦鸟儿。
她是家中庶出的第六女，赫舍里氏人口兴旺，到她们这一辈，同辈的兄弟姐妹更是一大堆。她一个庶女，自小日子过得谨小慎微。
六岁那年，她去嫡母房中请安，出来时候看到廊下挂着一串鸟笼，其中有个金丝编织的笼子，里头是一只毛色赤红小嘴乌黑的鸟儿，极为灵秀可爱。
她忍不住凑上去细看。
鸟儿通灵一般，冲着她清脆地鸣叫。她看得兴起，忍不住伸手从笼子缝隙摸了摸鲜亮的羽毛。却在收回手的时候，不知怎么的，将笼子门带开了。
那鸟儿立时钻了出来，拍拍翅膀飞走了。
僖嫔冲上去想捉住它，却是白费力气，反而将另外好几个鸟笼弄到地上。
掀帘子出来的是嫡姐身边的大丫头苏桃，立时跳着脚骂起来，“这可是三爷替小姐专门寻来的南洋异种，能通人言的，小妇养的作死啊！”
僖嫔满心惊恐，想要分辩是笼子门没有锁上，却无人听她的。
她被生气的嫡母罚跪在门前两个时辰，正逢酷暑天，回去之后就发起高热。
数日不退，她的姨娘日夜不停地照顾她，大夫也看了两轮，都不见好转，急得要发疯。
最终，还是那位“人美心善”的嫡姐听闻此事，去求了母亲，拿帖子去请了御医过来。
有了御医诊治，她的病治终于好了，可惜原本就体弱的姨娘却因为过度劳累病倒了。这一病就再也没有起来，拖延月余之后撒手人寰。
事情过去几个月之后，她去嫡母那边请安。正遇上嫡姐在母亲怀中撒娇。
也不知是哪个姐妹又提起了这件事。
嫡姐温柔地笑道：“一只畜生而已，再珍贵也不能跟人比啊。六妹妹也只是小孩子淘气罢了，我这做长姐的还能因为这点儿小事计较吗？”
这件事传开，人人都夸赞嫡姐识大体，明礼仪，爱护手足。
却没有任何人记得，她因此失去了生母，这世上唯一对她最好的人。
从此之后，她添了一桩毛病，听到鸟叫声就会睡不安稳。
但她从来不敢表现出来，在家中小心谨慎沉默着。直到十六岁那年，位列中宫皇后的嫡姐薨逝，她因为容色柔媚，酷似长姐，得以备选入宫。
有人说一入宫门深似海，这宫中是压抑的牢笼，对她来说却是能舒心透气的好地方……
***
谣言在纷纷扰扰传播了数月后，渐渐平息下来。
长春宫也恢复了平静。
皇帝对僖嫔还是非常看顾的。怜惜她失去了孩子，虽然不再召幸，年节时候依然赏赐丰厚，又将陈答应晋封为常在。
如今的后宫，变成了密贵人、宋清儿、陈常在三足鼎立的局面，偶尔有别的妃嫔掺和一下。
有了这三位环肥燕瘦各具特色的佳人，康熙对魏瑢的关注也渐渐淡了。
魏瑢则继续专注她的绘画事业。数月的努力后，为惠妃的画作终于完成。
背景是富丽堂皇的延禧宫正殿，高居宝座的惠妃满头珠翠，华贵非凡。容貌没有像德妃那般滤镜全开，却更彰显她端庄华贵的气派。
惠妃果然很是满意，赏赐了魏瑢不少金珠细软。但又提出，还要再追加一副，如德妃那边年轻貌美仙气十足的。
果然美颜照片是每个女人都渴望已久的东西。哪怕像惠妃这种满心都是权势和儿子的。
魏瑢只能继续在延禧宫的工作。
好在经过这几个月的相处，延禧宫众人也渐渐发现她是个省事儿的，环境虽不及永和宫悠闲自在，也还算过得去了。
闲暇时候，她也悄悄想着，僖嫔得知了那件事情的真相，会不会报复呢，虽然那是她的母家。
万万没想到，僖嫔的报复来得比想象中更快，也更加猛烈。
***
年节之后很快到了清明，细雨纷纷。
这是祭祖的日子，康熙也命礼部备了章程，祈天祭祀。
当天返回宫中，又举行了家宴。
宴席在干清殿举行，只有皇子公主，还有主位娘娘列席。
魏瑢她们一帮小妃嫔照旧在偏殿饮宴。
月上三更，宴席才结束。
魏瑢因为有些醉意，走得慢了些，跟七八个小妃嫔落在后头。
突然听见正殿喧闹起来。声音越来越大，几个人都惊诧地停下脚步。
很快，一队侍卫冲入，将整个大殿团团包围。
魏瑢这些还没来得及走出去的人都被圈禁在里头。也没人说句话，人人惊慌失措。
幸而不久，一个御前管事太监进来，让众人各自回去，并郑重警告，不许随意乱说。
所有人都懵逼着，根本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儿啊！
要不是知道朝政稳定，都要以为发生宫变了。
魏瑢满心惊诧地返回了长春宫。
经过正殿，听到里头传来琴音淙淙，如疾风骤雨。
是僖嫔在弹琴？
魏瑢脚步一顿，自从孩子夭折，僖嫔深居简出，今天的宫宴也没有参加。
迎接她的玉福低声道：“僖嫔娘娘从傍晚就开始弹奏了，足足两个多时辰都没停呢。”
魏瑢心里微沉，本能地察觉，宫宴上发生的事情，大概与僖嫔有关。
***
长春宫寝殿里。
琴音还在继续，僖嫔弹得入神，琴音淙淙，如疾风骤雨，扑面而来。
四周宫人都被屏退，无人敢惊扰。
直到入夜之后，周嬷嬷冲入大殿，脸色惨白，“娘娘，娘娘，出大事了！”
僖嫔恍如未闻，一心沉浸在琴音当中。
混合在骤然拔高的琴音当中，周嬷嬷的哭诉带着一种莫名的悲凉。
说了几遍，僖嫔丝毫不为所动，周嬷嬷崩溃一般冲上去按住她的琴，“娘娘，别弹……啊！”
伴着一声惨叫，她被僖嫔推倒在地。
被她惊扰，琴音还是断了，僖嫔缓缓站起身来，仿佛刚从琴音的世界醒来，她居高临下俯视着周嬷嬷，嘴角噙着一抹冷笑。
“这世上还能有什么大事呢？”
周嬷嬷挣扎着从地上爬起来，老泪横流，“娘娘，娘娘，真出大事儿了啊，您别再弹了，太子爷不好了啊。”
那可是他们赫舍里氏最大的希望啊。
“还真是一出大戏啊。”僖嫔幽幽说着，笑意阴森。
手一推，瑶琴跌落地上，摔得破碎。

第60章
第二天, 陈常在并没有返回长春宫。
内务府来了一队人马，将长春宫团团围住，在东殿仔细搜查了个遍。
魏瑢住在西偏殿, 也不得安宁。玉福和玉莲更是吓得面无人色。
搜查持续了整整一日才结束。
之后宫中诡异地恢复了平静。
这宫中没有不透风的墙, 数日后, 魏瑢从宋清儿以及宫人遮遮掩掩的讲述中, 得知了那晚事情的真相。
那天晚上陈常在因为被翻了牌子。并未参加宴席，去了后殿准备。
等得太晚，康熙也没来，她就在偏殿的小床上暂且歇息，睡下没多久，突然一个狂徒闯入, 抱住她欲行不轨。
那个狂徒不是别人，正是太子殿下！
太子似乎喝醉了，对陈常在纠缠不休，被几个宫人看见，叫嚷出来, 丑事再也遮掩不住。
魏瑢听到, 瞠目结舌。
这件事情太过骇人听闻,
她不相信太子会是这等轻佻之人，就算沉迷美色，自己后宅里美人也不少，何必非要对陈常在下手, 甚至再退一万步说, 他真的跟陈常在勾搭成奸了，也无需这般急不可待，在自己父皇的寝宫里调戏下手。
太子被人算计了！多半是中了什么烈性的药物？然后被引入寝宫当中。
或者算计他的人就是陈常在？
魏瑢念头闪过, 想起陈常在借着自己争宠的时候，苦笑着说的那句，我跟你们不一样，我身不由己。
再联想到她原本故意涂黑脸蛋儿，不想争宠的举动。却在避暑行宫返回之后，突兀地投靠僖嫔涉足这个泥沼。
僖嫔虽然有心狠手辣的一面，但大体还算讲理，如果陈常在万分不愿意，她也不至于牛不喝水强按头，终归能找到别的替代品。
陈常在一开始就是僖嫔的棋子！对了，她们四个小答应被僖嫔招揽到了长春宫，中间有一两个是赫舍里氏安排的人也说得通。
但就算僖嫔威逼，陈常在也该明白，跟太子勾搭成奸，是连累家人的死罪，不会这么随意让人摆布才对……
思绪纷乱，魏瑢也不能确定其中的内幕。
只有一件事情她能肯定，这等险恶的布局，恐怕不是僖嫔一个人能完成的。
大阿哥或者惠妃也下场了！
康熙是个极爱面子的人，更何况太子这次犯下的罪责，天理难容。
难道历史上十年后才有的太子被废，如今要提前了吗？魏瑢一阵惶恐，比起太子来，她更不想看到大阿哥这个虎视眈眈的阴云上位啊。
自己这算不算是资敌了？魏瑢满心苦涩。
毕竟僖嫔这盟友，仔细追究，还是她送给大阿哥和惠妃的。
只是她万万没想到，僖嫔如此狠辣。
赫舍里氏辜负了她，她便用太子来当祭品报复，这一招实在……
回想自己那夜听到的周嬷嬷和太医的对话。
僖嫔刚刚有孕的时候，那天她不忿翠谷之死，准备晚上去僖嫔的窗外学鸟叫两声，作为报复。
去了僖嫔寝殿，却在外头看到了周嬷嬷和负责僖嫔这一胎的太医。
从他们的对话中，魏瑢才知晓，原来僖嫔早年宠爱颇盛，却一直没有身孕，是赫舍里氏故意的，生怕她有了自己的孩子，就不会全心全意为太子打算了。
所以借着调养身体的借口，骗她吃药膳，其实内中都是避孕药，一直用了三四年，到僖嫔失宠，这药才停下。但僖嫔从此落下了月经不调的毛病。
数年之后，为了让她复宠，又寻了神仙水这等险恶的东西。
可以说赫舍里氏将这个棋子利用地彻底啊！
僖嫔孩子的夭折，胎毒积蓄，究竟是之前的避孕药功劳，亦或者是后来的神仙水效果，亦或者两者兼而有之，已经说不清楚了。
那天晚上凑巧听到这个秘密之后，魏瑢就知道僖嫔这一胎绝对不可能平安，为了防止连累到自己身上，刻意模仿着李佳贵人的笔迹，在东偏殿留了那封信。
以李佳贵人的语气，声称自己查到了过往养生汤的隐秘，记录下来，等着让僖嫔好看。
果然僖嫔看过信笺后，不再针对她们这些无辜之人下手了。
可她万万没想到，人家憋着这样的大招。
望着窗外淅淅沥沥的春雨。
天气转暖，这长春宫的春天，却似乎越来越冷了。
隔着朦胧雨幕，魏瑢遥望着东偏殿。
陈常在不会再回来了。无论她是哪一方的棋子，是主动勾引，还是被算计入局，她都是这个局中最惨烈的一个棋子。
也不过短短两三年，这长春宫里，原本住着的李佳贵人，窦常在，陈常在，都不在了。
魏瑢收紧了披着的外套，感觉到一种透骨的寒意。
***
太子酒后失德，触怒皇帝的消息在京城传开。
明面上还是被压下来，但是在朝臣勋贵当中，隐秘的消息渐渐流淌。
事发之后第三天，吏部左侍郎上了折子，揭发太子门客收受贿赂，科举舞弊之事。
墙倒众人推。
皇帝震怒，下令将太子圈禁东宫，责令其闭门思过，却并未废除其太子之位。
朝野上下悄悄议论，应该是御驾亲征在即，不好动摇国本，所以才没有废太子。等到御驾返回，这太子之位多半不保。
在一片高压的气氛中，边关的战事还是紧急筹备起来。
***
大阿哥回了府邸，这些天他可谓是春风得意马蹄疾。
自从太子被圈禁，朝中原本对他的拉拢示好都还犹豫着的臣子，都见风使舵投效过来，更别说还有不少主动靠拢的。
太子为什么被圈禁，虽然明面上遮掩过去，但真相是隐瞒不住的。这等忤逆□□之事，放到民间也要论罪斩首，更何况未来的一国之君。
虽然如今太子并未被废，但从宫中线人传来的消息，应该只是自己那位皇阿玛不想朝政动荡。
只等这一趟征战完毕，御驾返京，自己再立新功，两相对比，孰优孰劣，满朝文武都能看在眼中了。
大阿哥在房内来回走动着，怎么也压不下上翘的嘴角。
天助我也，天助我也！
要不是天命所归，又怎么会从天而降僖嫔这等助力呢。
本来是赫舍里氏放在宫中的最重要的棋子，却成了捅向高高在上的太子爷的致命一刀。
他忍不住大笑起来。诸兄弟尽皆碌碌之辈，等太子倒台，谁还能跟他一争长短。
人得意的时候什么都特别顺利，包括安排下去的事情。
亲信管事匆匆入内，禀报道：“殿下之前吩咐我等寻找的画像，已经入手了。”
说着将手中卷轴呈送上来。
大阿哥立刻接过打开，一个窈窕少女展露出来，画像已经有些年头了，依然不损少女灵动娇美的气韵。
她穿着一身天蓝色的长裙，乌黑的长发编成长辫子，点缀着赤金镶宝的蝴蝶，比中原女子更多三分活泼。
管事继续道：“这是通过北边的商队拿到的，确信可靠，据说是名家临摹了策妄可汗私藏的那副图画……”
这幅画就是策妄身亡前妻的画像。
大阿哥也是病急乱投医，策妄那边催逼地非常急，每封信都要问他进展。偏偏四弟那边滴水不漏。
他无奈之下想着，不如先弄几个与他亡妻相似的美人送过去当做礼物，男人嘛，有了新的小美人，怎么也不会那么急了吧。
如今看到画像，果然是个千娇百媚的绝色，难怪策妄惦记那么多年。
只是怎么好像有点儿眼熟啊。
大阿哥看了半天，突然一拍脑袋，最近在延禧宫替自己母妃画像的那个魏常在，跟这幅画像还真是像啊，尤其这一双清透的眼眸。
可惜那是皇阿玛的女人，不可能弄出宫送给策妄……
这个念头一闪而过，他突然又想到，这不就是现成的借口吗？为什么迟迟找不到他的前妻。
原本他们西域佛教就崇信转世投胎一说。
用这个借口，连送美人的麻烦也省了。
大阿哥越想越觉得这计划可行。
***
这天，魏瑢正在画室中描摹着，惠妃身边的掌事宫女灵芝进来，含笑说道：“魏常在辛苦了，我们娘娘那天看了常在献上的图，很是喜欢，可惜牡丹盛放的底色还缺了三分气度，昨夜又想起来，曾经在如意馆看到过一副牡丹图，是前朝名作，可供参考。所以让奴婢带着常在，过去观摩一番。”
魏瑢不疑有他，便搁下画笔，简单梳洗一下，跟着灵芝一起去了如意馆。
如意馆是宫廷画师的大本营，也是皇家收集的画作的存放地，里头有不少历代名家名作，魏瑢早就想过去一观了，可惜如意馆设在御书房西头，算是前朝的范畴内，她一个小常在，不能随意过去。
如今有了惠妃的手令，简直是天上掉下的馅饼儿。
如意馆楼高三层，占地广阔，内中侍奉的管事早已得到消息，恭敬地将人领了进去。
在西偏厅的第二个画室里，魏瑢看到了那副牡丹图，果然花团锦簇，气度典雅。
魏瑢取出了带着的炭笔和白纸，准备简单记录一下构图。
灵芝体贴地笑道：常在先看着，奴婢就不打扰了。又道，这里还有不少画作，常在难得来一趟，不妨随意走走看看，博采旁证，也能多有精进。馆内的画师都在后堂，也不必担心冲撞了您。
这建议正中下怀，魏瑢大喜着谢过，等打好底稿，便带着玉福观摩起来。
楼中房舍足有数十间，宽敞亮堂。里头分门别类收藏着各类古画古籍，都是真迹孤品。
几个房间看下来，魏瑢看得眼花缭乱，目不转睛。如顾恺之吴道子，还有王诜米芾等人的著作不说，后世都是收藏在故宫博物院的，还有些散落海外，只能凭着影像观摩。甚至还有一些在战乱的年代中彻底损毁了，如今她竟然有幸能重回这个时代，观摩到这些大师的真迹。
正看得入神，魏瑢后退两步，突然惊呼一声，身后撞到了一个人。

第61章
魏瑢稳住身形, 转过身去。
是个穿着侍卫服饰，头戴暖帽的年轻男子，身材高大, 因为满脸络腮胡子再加上暖帽压得低, 看不清楚容貌, 只觉得气势不凡, 极具压迫力。
他正从画室侧门出来，不凑巧撞到了魏瑢。
旁边玉福出言呵斥，“你是何人，如此冒失？”
被玉福责骂着，他仿佛惭愧地低着头，并不言语。
魏瑢不想多生是非, 淡然道：“你退下吧。”
玉福这才住了口。
那侍卫嗯了一声，转身离开，却在离去之前，抬头深深看了魏瑢一眼。
接触到他的眼神，魏瑢一怔, 脱口而出, “等等！”
那侍卫脚步一顿, 停下来，望着魏瑢。
那双眼睛是深深的墨绿色，仿佛一泓春水，根本不是中原人所有, 而细看他络腮胡子之下的肌肤, 也比普通人要白皙。
大清的侍卫也有不少异族担任，有这种相貌不出奇，但这双眼睛, 总有种异样的熟悉感。
魏瑢心跳加速。
“你……”她想要说什么，但却无话可说，尤其身为妃嫔，与一个陌生的侍卫之间。
反而是那个侍卫站定了，凝望着魏瑢，眸中仿佛凝聚着而千言万语。
尤其接触到魏瑢异样的眼神，他目光放亮，情不自禁低呼出声：“阿容……”
他声音极低，旁边玉福几乎听不清楚。
但就是这简简单单两个字传入耳中，如晴天霹雳。
魏瑢心头轰然一声，终于想起在哪里见过这双眼睛了。
是策妄！
是他吗？怎么会变成一个普通的侍卫出现在这里？有什么阴谋不成？
她心念电转，霎时间面色发白，身体微颤。
玉福看出她模样不对劲儿，连忙上前扶住她，“主子！”
策妄情不自禁面露关切，向前一步，却又很快停下。
两人停留地太久，门口看守的两个小太监已经察觉不对劲儿，开始探头探脑了。
策妄咬牙，只能转过身，快步离去。
等他走远，魏瑢才觉得让她窒息的压迫感稍稍缓解。
她扶住玉福的手，心乱如麻。
玉福则一脸茫然，“主子，刚才那人……”
“是我看岔了，觉得像是以前见过的一个熟人。”魏瑢心神不定，随口应付着。
玉福点点头，心里纳闷，主子是南方人，一上京就进宫了，哪里来异邦长相的熟人啊？
接下来魏瑢强作镇定，随意看了两间画室，就带着玉福匆匆离开。
门外小梢间里喝茶的灵芝迎上来，含笑招呼着：“常在看完了。”
魏瑢点点头，仔细观察她表情，看不出什么破绽来。
但是仔细想想，惠妃身边的宫女，待自己向来并不如何亲近，今天却这么体贴地主动提出让自己随意在这里走动赏画。
甚至惠妃叫自己来如意馆的行为仔细咂摸就有些不对劲儿。以她的性子，看中了哪副画，直接叫人送去延禧宫不就行了吗？何必这么麻烦。
难道她们是故意的，让自己来这里！就是为了让策妄看到她？
这究竟是什么道理？
难不成大阿哥发现了什么线索，怀疑自己就是那个幽灵？
一时间，魏瑢疑神疑鬼，心乱如麻。
***
大阿哥在外头来回走动着。
三天前，为了商议出兵之事，策妄再次秘密潜入了京城。
上京的第一件事不是共商迫在眉睫的军务策略，而是逮着他追问亡妻的下落。
大阿哥无奈，只好将编好的托词和盘托出。
这一年多来，在他百般威逼利诱之下，又拷问了四弟身边的心腹亲信，终于得知“真相”，原来自己四弟真有些通灵的手段。
但能够顺利将魂魄招来，还是因为策妄发妻的魂魄已经转世投胎，恰好就在这大清后宫之内。
上次被胤禛招来见了他一面，她怨念已消，魂魄便彻底安宁归位，不再与前世有所瓜葛。
对大阿哥的这一番胡诌八扯，策妄将信将疑。
之前他招揽了诸多高僧法师呼唤亡妻魂魄，始终不能如愿，是曾经有高僧言之凿凿，佳人已经轮回转世，不在因果之内了。
与大阿哥的说法不谋而合。
但亡妻转世在这大清后宫，却让他不能相信。
大阿哥自信满满，反正任凭策妄手眼通天，也不可能接触到大清后宫的妃嫔。再加上那人与画中相似的容貌，足以解释了。
策妄沉默片刻，垂眸问道：“是谁？”
大阿哥叹了口气，“若我推测没错，理应是我皇阿玛后宫的一名妃子。”
听到“妃子”二字，策妄脸色微变。
到底不能完全相信，沉思片刻，提出要亲眼见一见。
这也在大阿哥预料之中，他故作为难状，沉吟良久，终于咬牙答应了这个要求。
于是有了魏瑢如意馆这一行。
***
大阿哥在如意馆外头等得心焦，终于等到策妄从内中出来。
大阿哥立刻迎了上去，仔细观察他表情，失魂落魄，心里不由忐忑，别是看破什么了吧？按理说他假扮侍卫，不可能与妃嫔太过接触，自己也告诫过带路的人。
难不成是那画像原本就不像……
大阿哥正乱七八糟想着，冷不丁被策妄一把抓住手臂。
“果然是她！”策妄目光涣散，痴痴说道。
大阿哥愣了瞬间才反应过来，心中暗喜。这一关算是过了。
他其实内心对策妄这等惦记一个女人念念不忘，甚至痴念成魔的状况非常鄙薄，男子汉大丈夫立身于世，当开创不世之功，红颜美人不过是功业上的点缀，怎么能变成执念呢。
不过策妄的这个状态，倒是个可以利用的弱点。
揉着被他攥地发麻的手腕，大阿哥心里暗骂，面上却满是笑意，“可汗不必焦虑，魏常在因为生病，并未侍寝过。将来可汗与我一起立下大功，以我皇阿玛的豪气，可汗讨要，赏赐下来，再续前缘也未可知。”
策妄猛然抬头，冷笑一声，“王爷不必欺我，你们满人自从入关，唯恐坐不稳这江山，把礼法规矩看得比汉人还要森严，怎么会跟草原上一样，将妃嫔随意赏赐人呢？而且你们皇帝的性子，更不会如此折损脸面。”
被人揭穿夸口，大阿哥脸色微红。
策妄像是没看到他的窘迫，两人一前一后向外走着。
一路上大阿哥早安排妥当，两人隐秘地出了宫。
走到宫门前，策妄突然放慢脚步，说了一句，“如果她变成了先帝的妃嫔，倒是无所谓了。”
旁边大阿哥愣了片刻，醒悟过来他说了什么，刹那间心惊肉跳。
纵然干尽了欺君勾连的事情，甚至自己也凌、辱过妃嫔，却从未敢动过这个念头。
他本能地呵斥：“你竟然敢发此等乱臣之语，不怕走不出这大清皇宫吗？”说话的时候，他顾盼左右，唯恐被人听见。
策妄嗤笑，“看不出来，王爷还是个孝子呢。”他毫无顾忌，长笑道，“我草原上，素来强者为王，你们满人入关也不过四十年，便已经没有了草原上的狼性了吗？”
大阿哥反唇相讥，“狼群是畜生，难道可汗眼中，纲常伦理都宛如畜生一般吗？”
策妄冷笑，“平日里忤逆犯上的事情，大阿哥难道没有干过？”
他所说的，只是勾结图谋之事。但话语落到大阿哥耳中，却恍如平地一声惊雷。
想起自己与石氏，李佳氏的那些事情，太子已经知晓了，四阿哥也知道了……虽然没有证据，但如今太子被圈禁待废，难保不会狗急跳墙，将事情宣扬出去。
皇阿玛是个多疑的人，虽然之前自己都遮掩过去了，但听得多了，难保不会动疑心。
策妄平淡地道：“今次皇帝要北上御驾亲征，战场之上，风云变幻，任你是绝世名将还是万夫莫敌，都有折戟沉沙的风险，尤其我那位叔父，也是旷世枭雄，战无不胜……”
大阿哥心脏剧烈跳动起来。
一扇从未有过的大门在自己面前打开，门后是平时绝对不敢奢望的绝世风光。
他内心还在挣扎，可另一个声音越来越大。
就算这次亲征之后，自己能登上太子之位。皇阿玛身体强健，至少活个二三十年没问题，到时候，年近五旬的太子？
再者，底下的兄弟逐渐长大了，多有荣妃、德妃、宜妃这些高位所出，他们会不会同自己一样，觊觎这个位置？
策妄微笑着，安静地等待着他下定决心。
……
这一晚，策妄在直亲王府一直留到深夜才离开。
策马走在寂静的街市上，宵禁之后的城市，像是一只沉眠的巨龙，白日的喧嚣都沉寂下来。
幽暗的夜幕中，策妄脑海中不停地浮现那双清透如小鹿般的眼眸。
确定她就是她，不仅因为相似的容貌，更因为那双有记忆的眼睛。
原本还有些怀疑，大阿哥弄了个容貌酷似的女子来搪塞自己。
但那双真情流露的眼睛，却让他无比肯定。
她望向自己的眼神，充满了无可描述的震惊和回忆。她正在思索，仿佛什么地方见过自己。
这说明她对自己是有记忆的，他无比真切地感受到。
明明已经转世投胎了，明明对她来说眼前只是个陌生的普通侍卫。
她是认得他的！
真的是她，否则一个江南出身，深宫幽居的女子，怎么会对自己流露那种表情呢。
策妄心中满是酸楚和兴奋。
策马行走片刻，突然一队人马出现在道路尽头。
穿着铠甲像是巡夜的兵丁。领头的是个表情严肃的中年人，不偏不倚拦在路中间。
策妄的贴身侍卫立刻喝道：“我等带着夜行令牌，请放行。”
对面的中年人却并不动，反而抬起头，“可汗这等贵客轻车简行入京，我家主人有请。”
被人一言叫破身份，策妄身边的几个人立刻警惕起来，拔出刀来，虎视眈眈盯着对面的人。
策妄盯着对方看了片刻。
抬起一只手，侍卫立刻收刀入鞘。
“贵主在哪里，不妨见一见。”

第62章
胤禛在书房里翻看着十四阿哥的字帖。
比起前一阵子歪歪扭扭的模样有了明显的长进。
他有点儿欣慰, 脸上还是一派肃穆，“还需努力。”
十四阿哥偷眼瞧着他表情，闻言失望地低下头。
在这个长兄跟前, 他只有那次得了一句还不差的评价, 不过十四阿哥也不傻, 回去后仔细想想, 那句不差，应该是指后头的画，而不是那张歪歪扭扭的字。
今次还有一张画，可是比上次的更漂亮。
胤禛翻倒后头，又看到了那副画。
他知道十四弟偶尔会去找长春宫的魏常在，听她讲一些光怪陆离的故事, 还有图画配着，此事既然连额娘都没有阻拦，他自然也不会多说什么。
魏常在是个雅擅丹青的才女，还擅长画些小孩子喜欢的图画，偶尔看到弟弟本子里夹着一两张, 山熊兔子什么的都憨态可掬。
只是今日的这张有些特别。
是一个小人, 绿色眼睛的男子, 穿着一身侍卫服饰，看着格外滑稽。
“这也是魏常在画的，前天她去如意馆观摩，遇到了一个身材高大的侍卫, 竟然是绿眼睛白皮肤高鼻梁的, 所以回来就画下来了。”
十四阿哥抱着画兴奋地说着，他很喜欢这种卡通画风格，可惜魏瑢平常都不肯多画, 这还是头一次画人物，他一看就喜欢。
魏瑢说让他夹在字帖后头，他不知道为了什么，还是同意了。
胤禛眯起眼睛，大清宫中虽有些异族出身的侍卫，但绿眼睛的很少见。在如意馆附近巡守的是通合营，里头应该都是正白旗勋贵子弟才对，怎么会有这种长相的人？
尤其是这幅画，线条虽然简洁，却人物有种莫名的眼熟。
胤禛眯起眼睛，是不是该调查一下呢？
***
这些天，魏瑢一直忐忑不安着。
策妄不会无缘无故出现在自己面前，惠妃和大阿哥又在搞什么阴谋？她无法捉摸，索性旁敲侧击通知胤禛了。
偏偏顾忌身份，又不能将话说得太明白。
只能祈祷胤禛能察觉线索了。
***
又过了十余日，征伐漠北的大军开动了。康熙亲率四万大军居中路。抚远大将军费扬古和黑龙江将军萨布素分率左右两军，三路齐发，挥军北上。
原本康熙走后，本来应该由太子监国的，但太子刚刚因犯下大错而被囚禁，监国的重任就交到了大阿哥肩头。
在朝野上下看来，这也昭示着某个特殊的信号。
大阿哥胤禔自然喜不自胜。
皇帝一走，整个后宫也没闲着。
惠妃牵头，各宫不仅要为此番征战祈福祝祷，更要亲手制作军衣，呈送军前，以彰显后宫忠君爱主，上下一心。
魏瑢明白，这就等同于后世领导逢年过节下乡走访送温暖的形象工程。十几万大军的供给当然有兵部户部在筹备，后宫制作的百十套也只是凑个添头罢了。
这种活儿自然不必她动手，玉福和玉莲忙碌着，不过几日就赶制了两套出来交上去。
一转眼御驾离京一个多月了。
北边的消息不断传来，魏瑢身在延禧宫，所见所闻都比旁人快些。
大军北上不到一个月的时候，就与准格尔部的精锐接战，之后连续三次捷报传来，朝野内外喜气洋洋。很多人确信，入秋之前就能荡平敌人主力，生擒噶尔丹了。
然而到了六月初，战局传来了意想不到的变化。
消息传来的时候魏瑢正在吃晚饭，海鲜烩面劲道鲜香，扒好的蟹肉和扇贝鲜甜可口，上头薄薄浇了一层酱汁，配着几样爽口的醋酸小菜。
魏瑢吃得额头出了薄薄一层汗，看到玉福急匆匆走进来，失魂落魄，脸色惨白。
“主子，不好了，刚刚我听到延禧宫的曹贵人跟人议论，”她语无伦次说着，“皇上，皇上他……只怕不好了！”
今天魏瑢回来的早，留她一个人在画室收拾东西，无意间听见了隔壁议论的声音。
康熙在率领大军追击噶尔丹的时候，竟然陷入了埋伏，情况危急。
魏瑢听着，压根儿没当回事儿，记忆中康熙三征噶尔丹，都是大胜而归，彻底收复失地不说，最后还将噶尔丹逼得服毒自尽。
打仗嘛，有反复很平常。
第二天去了宋清儿那边探听。才知晓事情没那么简单。
噶尔丹知晓此番大清倾国之力来攻，自己独木难支，竟然暗中勾结沙俄，在北部边境布下陷阱。
起初的步步败退，就是将朝廷兵马引入了陷阱。
“我听惠妃身边的人悄悄议论，如今皇上与两万兵马被围困在一处叫乌鸡子海的地方，补给断绝，音讯全无，已经十余天了。而左右两路大军都被噶尔丹的主力钳制，无法救援。”宋清儿说起的时候，语气沉重。
魏瑢明白，所谓的乌鸡子海，其实就是沙漠，延绵千里，补给一旦断绝，任凭你有多少人，也没法跟天地自然伟力抗衡。
她有些忐忑起来，原本的历史中有这一段吗？
这么重要的历史，应该不会随意改变吧。
兵部严令封锁了消息，京城大体还保持平静，但该知道的勋贵臣子都知晓了。渐渐地朝中气氛微妙起来。
很快更详细的消息传来，皇帝遇伏之后，左路军也抽调了几支精锐入沙漠查探，最终活着出来的不足两百，阵亡的并非都死于噶尔丹的兵马，大多数都是被狂风巨浪般的沙海淹没，迷失了方向。
***
直亲王府。
大阿哥站在书房中央，身边是几个心腹谋臣，对面则是一个高鼻深目的中年男子。
“连续三场狂风沙尘暴，别说两万兵马了，就算是二十万，照样要被埋入底下变成枯骨。”
中年男子声音充满自信，他是策妄的心腹。
大阿哥脸色沉静，目光中却带着压抑不住的狂喜。
前线的情报，通过不同的渠道传入他耳中。从各方消息都印证，自己那位父皇，是真的不在了。
一想到这里，他心中从未有过的松快。
压在自己头顶的那座大山终于不见了。那个让他喘不过气，惶惶不可终日的存在，就这么简单地消失了。
仔细想想，竟然有种不切实际的虚幻。
一位心腹谋士立刻道：“殿下，机会稍纵即逝啊，可要当机立断，把握时机！”
“本王知晓，一切依照计划就好。”大阿哥清醒过来，露出智珠在握的笑容，对着亲信逐一吩咐下去。
这大清的江山，终于轮到他做主了！
待安排好了京城的诸多大事，他不忘抽出空隙，对异域长相的中年男子郑重道：“本王有龙腾之日，多赖你家可汗襄助。将来必不忘此情。”
中年男子毕恭毕敬地俯下身，“王爷珍贵的承诺，小人一定将话语传到，只是我们可汗也说了，请王爷别忘了当初的约定。”
胤禔大笑起来，“请可汗放心吧，你们可汗想要的美人，这几日就能交到他手上了。”
***
转眼皇帝失踪已经月余，噶尔丹派出使节，送来吊祭的白衣。
消息终于压制不住，朝中一片哗然，后宫更是天崩地裂了。高位的妃嫔还好，至少能平安养老，低阶的将来只能搬去北宫，苦哈哈地熬着日子。
危急时刻，负责监国之责的大阿哥当仁不让地统领起整个朝政。
过了两日，又一个消息传来，震动朝野，却也在众人意料之中。
太子在东宫畏罪自杀！
虽然公开的说法是恐惧罪责，忧虑父皇，但众人皆心知肚明，多半是大阿哥为了斩草除根，痛下杀手。
短短数日，朝堂上风云变幻，波澜横生。
这一切似乎与魏瑢这等低阶的妃嫔不相干，她们只能被动地等待命运的安排。
魏瑢继续替惠妃画着画。
比起其他宫室的压抑沉闷，延禧宫这边诡异地保持着平静，毕竟是大阿哥的母妃所在，偶尔听那些小妃嫔悄悄议论着，倘若惠妃当了太后，她们延禧宫的旧人，想必也能都得些晋封，若能以太嫔的身份养老，也别无所求了。
这样沉重的气氛下，连魏瑢都不免胡思乱想起来，如果历史真的大扭曲，康熙阵亡，大阿哥登基，事情会变得怎么样啊？
这天魏瑢从延禧宫出来，经过河道，远远看到一群人正围拢在河边。
她惊讶地停下脚步，逮住一个路过的宫人，询问怎么回事儿。
是个花园中扫洒的小太监，也在远远地看热闹，闻言毕恭毕敬地回道：“是说这条河中有阴祟生事，搅动附近人心不安，所以大阿哥请了法师过来镇压。您瞧，法师正在施法呢，听说是什么收妖的天罗万象大法，可灵验了。”
魏瑢：……
凝神看去，果然有几个僧侣打扮的人，站在河边，手里操持着什么器皿，中央是一个圆桌，上头摆着好几样类似法器的东西。另有十几个光头的小和尚按照规律分散四周，还有很多太监侍卫围在旁边。
咋一看还挺气派的！
魏瑢嘴角微抽，大阿哥还是没放弃对这条河的怀疑啊，上次都将河底淤泥翻了个遍了。
在人群中，站着春风得意的直亲王。
他看起来比往日更精神抖擞，四周数十侍卫环绕身边，气派威仪都不同以往了。
这种猴戏魏瑢不想多看，正准备悄悄离开，突然听见一阵骚动。
一个人骤然冲进了现场，原本整齐划一的诵经声霎时被打断，当中领头念诵的大和尚直接被推了个趔趄，摔进水中。
是胤禛！
魏瑢惊讶地睁大了眼睛。
他冲进了布好的阵法，手里拿着一根木棍，将这些装神弄鬼的神棍一阵敲打，霎时间满地鸡飞狗跳，几个僧侣惊声尖叫，躲避不迭。
守在旁边的侍卫想上前阻止，却顾忌着他的身份。
大阿哥蹙眉，冲着人群中央的胤禛冷笑：“四弟，你这是干什么啊？”
将为首的几个僧侣驱散后，胤禛停下手。
这时众人才看清楚，他手中的并不是什么棍子，只是河边随手折下的粗树枝，还带着绿叶。
胤禛将木棍落地，单手按住另一端，毫不避让地回视大阿哥：“只是在清正宫内风气罢了。圣人云，敬鬼神而远之，堂堂光天化日，却行此鬼神之道，大哥不觉得不妥当吗？”
那一瞬间，魏瑢竟然在他身上看到了绝代剑客拔刀出鞘的气场。大概人生得好就是占便宜吧。
只是目前这情况，只怕胤禛要吃亏……一念闪过，魏瑢立刻叫过玉福吩咐了两句。
玉福听着，连连点头，转身快步离开。

第63章
魏瑢这才转头继续看去。
宫中有规定, 严禁鬼神淫祀之事。大阿哥这种行为是违背宫规，只是无人敢因为这等小事触他霉头罢了。
大阿哥嗤笑着，“四弟你是信佛之人, 今日怎么对着出家人动手了。”
胤禛表情严肃, “佛祖庇佑良善, 从不作弄蝇营狗苟之道, 此等违背宫规之事，佛祖也不能容。”
大阿哥长笑道，“四弟啊，你是觉得宫中行神鬼之道不妥，还是害怕我弄出什么东西来呢。”
一边说着，他缓步走近胤禛身边, “其实，四弟若是愿意好好配合，我何必折腾这些玩意儿呢。四弟不妨好好想想。”
胤禛沉默不语，脸上明显带着抗拒。
大阿哥冷笑，转头吩咐道：“都愣着干什么, 继续啊！”
胤禛抿着唇, 趁众人不注意, 猛地一扫，原本设在桌上的一堆法器哐啷噼啪都砸下来，落在地上摔得粉碎。
四周几个僧侣连声惊叫，心疼地直抽抽。这都是他们当家的宝贝, 没了这些东西, 阵法也不能成了。
大阿哥怒色上涌，转头示意，立时几个侍卫冲上去, 将胤禛擒住，死死压制在地上。
“四弟这是发了癫疯了！”大阿哥冷笑着。
四周宫人都低着头，眼观鼻鼻观心的。
有皇帝在，四阿哥还是金尊玉贵的皇子，但如今是大阿哥掌权，甚至将来说不定要登上皇位，一个庶弟就不算什么了。
还有很多人纳闷，如今宫中上下，如今谁不上赶着捧着大阿哥，偏偏这位硬顶着头对着干，莫不是真失心疯了？
胤禛挣扎着从地上抬起头，“大哥如此心急，不怕将来登高跌重吗？”
大阿哥心里一沉，目光冷彻，“四弟还是先管管自己吧。”
他缓步走到胤禛身边，长靴距离他脸颊一寸之遥。
远处魏瑢看得心急，永和宫距离这里也不远，德妃娘娘怎么还不来呢？
终于，远处传来一阵骚动。
伴着一声“德妃娘娘到！”围拢在四周的侍卫潮水般退避开来。
德妃依然是那般气定神闲的模样，一身雪青色旗装，头上簪着白玉攒成的珠花，衬得眉目端庄婉约，身边只带了三四个宫女太监。
德妃像是没看到被压在地上狼狈不堪的儿子，一直走到大阿哥不远处，语调谦恭，笑容温和，“大阿哥如今处理朝政，日理万机，四阿哥有些身体不适，就交由本宫来照顾吧。”
大阿哥眯起了眼睛。
如今他大事可期，也不好在这个时候传出苛待兄弟的名声来，这小子可以等以后慢慢收拾。
一念闪过，他冲着侍卫抬了抬手，立刻众人退了下去。
“那就劳烦德妃娘娘了。”
德妃微微颔首，身边的两个小太监上前，将胤禛从地上扶了起来。
因为摔打，他唇角带着血迹，额头也磕破了，却顾不得伤口，看了看地上的东西，确定这帮人不可能继续操弄什么天罗万象阵了，才放心地跟着德妃离开。
魏瑢也松了口去。
她后退两步，准备离开，却突然觉得身上一寒。抬头看去，是对面大阿哥竟然向着这边望过来，目光阴森，让人不寒而栗。
魏瑢只当做不知，转身快步离开，却能感觉他目光一直没有离开，如芒刺在背。
等人彻底不见了，大阿哥才收回目光，笑意勾起。
***
又隔了一日，魏瑢替惠妃绘制的第二幅画作完成了。
惠妃看完了画作，满意地点头。
这些日子主理宫务，她眉宇间带着疲乏，但精神却非常振奋。想必是儿子一帆风顺，她也跟着春风得意。
看完了画作，惠妃又仔细打量魏瑢容貌，笑了声，“以往还没细看，如今看着，魏常在还真是个绝色美人，比清儿还强出不少呢。”
左右侍奉的是延禧宫的几个妃嫔，恭维着：“娘娘慧眼如炬。”
魏瑢做木讷状低下头去，心里波澜起伏，刚才那一瞬间，惠妃看她的眼神，让她极不舒服。那并非看一个人的眼神，更像是看着某种待宰的肉猪。
就如同前日大阿哥落在她身上的眼神。
惠妃这边的活儿彻底结束了。
这天下午魏瑢收拾东西返回了长春宫，却在走近宫门的时候停下脚步。
宫门前站着好些侍卫宫人，一个白白胖胖的太监总管看到她迎上来，拱了拱手，笑道：“魏常在回来了。”
魏瑢认得这是内务府的管事太监高鼓，故作镇定笑问：“高公公怎么来了长春宫，是僖嫔娘娘有事吩咐吗？”
高鼓笑眯眯摇着头，“非也，是这些日子宫中谣言纷纷，人心不安，所以惠妃娘娘下令，从今日开始，宫门提前两个时辰下钥，日落之后各宫严禁走动。奴才奉了命令，四处巡查看守。”
魏瑢垂眸，应了一声，转身回了房内。
夜幕笼罩，今晚的宫内格外宁静，有种万马齐喑狂风欲来的压迫感，魏瑢坐在床边仔细思量了一番，终于下定决心。
她叫来玉福和玉莲，吩咐她们将惠妃赏赐的东西收入库房。
“如今宫中风雨欲来，咱们也该当心些，将库房里的颜料画架连同赏赐的金银细软都尽早清点出来，以备日后。”
玉福她们并未怀疑，倘若皇帝真驾崩，她们要搬去北宫养老，这些赏赐都是她们将来过日子的本钱。早早收拾整齐才好。
当晚，两人去了库房整理。
魏瑢一个人睡在内殿。
到了半夜时分，突然西南角一丛火光爆起，迅速蔓延整个西偏殿。
火越烧越大，一个被惊醒的小太监嚷嚷起来。
“不好，走水了！”
***
夜色沉沉，高鼓站在长春宫外头的凉亭中，等待消息。
不久，一个小太监匆匆出来，脸色发白：“高公公，魏常在没找到！”
高鼓愣了，“什么叫没找到人？”西偏殿屁大点儿地方，还能将人弄丢了？
小太监哭丧着脸，“小的们按照计划，放了火，然后冲入殿内，将伪装的尸体放进去了，可魏常在没在屋里啊！”
高鼓一巴掌抽在他脸上，“作死的东西，这点儿小事也办不好！她们连主子带奴才三个弱女子，还能跑去哪里？肯定是被火势吓地躲出去了。”
小太监被抽得原地转了个圈，哀哭着，“小的们都找了，内外翻了个遍，两个宫女都在库房里忙碌，独独魏常在不知去向。”
高鼓不相信，起火之前他们就将四周都把守住了，她不可能离开长春宫。
***
隔着宽阔的庭院和围墙，遥望着西边闪耀的火光。
魏瑢一阵心惊肉跳，自己猜测的果然没错，他们真的准备对自己下手。
幸好打发走了玉福两人后，她就开启金手指，悄悄跑了出来。如今正藏在东偏殿西屋里头，曾经李佳贵人的住处。自从僖嫔在这儿遇到了鬼之后，谣言越传越玄乎，这里成了长春宫人人避之不及的“禁地”。连负责看守的小太监都挪到了更远的梢间居住。
西偏殿里，很快更多的人涌进来，火势很快被扑灭了。
满地嘈杂，一些小太监开始搜查整个长春宫。
有两个胆子大的，提着灯笼往魏瑢藏身的宫室照了照。阴森森一览无遗，找不到人就赶紧退出去了。
四处都没有找到人！
消息传来，高鼓满心惊恐，这么简单的差事都办不好，他怎么跟大阿哥交待啊？
***
天刚蒙蒙亮，在养心殿因为政事熬了一整夜的大阿哥听说了此事，怒气冲冲来到长春宫。
朝堂上已经够让他烦心的了，本以为皇阿玛失踪，太子身亡，自己统帅大局是理所应当的。但朝堂上几个老臣却硬顶着头不肯后退，处处给他添堵。
如今竟然连后宫也不消停。
“人是怎么没了的。”站在长春宫西边的廊道下，他冷着脸问道。
高鼓两股颤栗跪在大阿哥跟前，“是真的找不见了。明明昨天看着人进去了，四周的门都有人把守……”
大阿哥不等他说完，一脚将人踹了出去。
高鼓肥胖的身躯飞出去七八米远才落在地上，险些闭过气去。
他赶紧翻身爬起来，膝行至大阿哥脚边，“奴才有罪，都是奴才的错……”
大阿哥厌烦地喝道，“还不快去找！”
高鼓忙不迭地点头，带着小太监退了出去。
大阿哥站在廊下，满脸阴沉。
他答应了策妄将人送给他。当然将父皇的妃嫔直接送出去是万万不行的，所以策划了这场火灾，将人偷龙转凤弄出来。
可事到临头竟然出这种纰漏。
冷静下来，仔细想想，高鼓办事向来细心，今次怎么会找不人呢，好生蹊跷……
正思索着，听到外头一阵喧嚣声。
***
延禧宫东偏殿里。
“什么，昨晚走水，魏姐姐她……”
宋清儿听闻消息，只觉眼前一黑，险些晕倒。
春桃连忙扶住她，“主子节哀，此事也非人力所能挽回的。”
宋清儿脸色煞白，推开她，往长春宫方向跑去。
她难以置信，明明昨日还一起谈笑风生的人，今天就阴阳两隔了。
一路气喘吁吁跑到了长春宫。
看着曾经住过的西偏殿被烧得满地狼藉，宋清儿泪流满面。她昨日还想着，就算皇帝薨逝，她和魏姐姐去北宫养老，也能相伴度日，一转眼竟然是这般结果。
正遇上几个小太监抬着木板出来，上头放着一具尸体，蒙着白布。
“魏姐姐！”宋清儿哀哭着扑上去，眼泪直掉。
春桃拉住她，不停地道：“主子，主子，您节哀顺变啊。”
负责抬人的小太监被拦住了去路，也不耐烦，但认得宋清儿是近来的新宠，好歹客气了三分，“宋常在无需伤怀，想必是魏常在日常点蜡烛不谨慎才走了水。”
宋清儿立刻反驳，“魏姐姐为人警醒，之前还告诫过我不要在房内留明火的。”
小太监讪讪道：“百密一疏啊，也许是服侍的人不小心吧。”
就在这时，一阵风吹过，将木板上的白布吹开了一些。
尸体被烧毁了脸面，但手臂还是完好无损的，苍白的手指尖儿上涂抹着艳红的指甲油。
宋清儿看到，霎时脱口而出，“这不是魏姐姐！”
魏瑢是从来不用指甲油的，而且是宫中少见的没有留长指甲的妃嫔。她对外说是绘画不方便，但宋清儿知晓她只是嫌养护麻烦。
高鼓在旁边听到，脸色大变，眼看着宋清儿还想上前细看。他冲上去一把扯住。
“你要干什么！”宋清儿立时叫嚷出声，挣扎起来。
高鼓本来被大阿哥那一脚踹得心口疼，竟然拿不住她，反而被她擒住手腕，一个错扭推倒在地。
抬尸体的几个小太监面面相觑。

第64章
东偏殿里,
魏瑢紧张地等待着，隐身术的效果已经到时间消失了。
只能庆幸她之前发动金手指隐藏殿内，是昨夜子时之前, 今天还有一次机会。
已经搜查过一遍的地方, 短时间不会再重复搜查。希望大阿哥他们找不到人, 尽快离开, 让她有机会逃走。
***
宋清儿转身向后跑去，她本能地察觉事情不对，必须将这件事公开出来。
刚跑不远，一只手伸过来，拦下她。
大阿哥本来烦躁地要死，却又横生这种枝节。
他力气极大, 一把将宋清儿扯到旁边。几个追上的小太监看到他出手，都退了下去。
宋清儿霎时明白，“是你，是你的阴谋，你要对魏姐姐干什么？”
她目光满是惊恐, 却强撑着质问。
大阿哥捂住她嘴巴, 将人直接就近拖到了还算完好的西偏殿梢间里头。
殿外几个太监都低着头, 当做没看见一般。
将人钳制在软塌上，大阿哥烦躁地道：“叫嚷什么，想死吗？”
宋清儿似乎被他吓住了，明亮的大眼睛里泪汪汪的, 楚楚动人。
大阿哥低头看去, 脑海中倏然闪过那天她骑在马上的飒爽俏丽。
这些天他忙于朝政，已经很久没接触过女色了。手搁在她柔细的腰间，不自觉地收紧了。
宋清儿立时感受到了, 瞪大眼睛，难以置信。
大阿哥正捂住她的嘴，冷不防宋清儿猛地一口咬下去，满口腥甜。
大阿哥虎口剧痛，却并不放开，反而越发用力。宋清儿的忤逆就像个导、火、索，彻底点燃了他因为朝政不顺而积蓄的火气。
手不断地收紧，同手另一只手往衣服底下探入，宋清儿哪里敌得过他的力气，呼吸不畅，几乎晕死过去。
就在这时，外头突然火光闪过，窗外竟然冒起了黑烟。
是刚才明火没有熄灭，重新复燃了吗？
大阿哥立刻松开手，转身去窗边查看。
就看到外头一丛火焰顺着木柱子烧上来。正要唤人，突然头上剧痛。
转身望去，是宋清儿手里举着一个花瓶，恶狠狠瞪着他。
窗外的魏瑢看得瞠目结舌。
刚才长春宫搜不到她，高鼓带着人往周围搜查了。魏瑢赶紧发动隐身术，想趁机悄悄离开，偏偏刚出门就看到了宋清儿被大阿哥拉扯入房内的这一幕。
眼看着宋清儿要遭殃，魏瑢赶紧绕到屋后，从角落的炭炉里取了点儿火苗，扔到窗外。
本来希望宋清儿趁机逃掉就行。
没想到平时胆小的丫头被逼到绝境，这么生猛，竟然有种舍得一身剐也要把皇帝拉下马的劲头儿。
宋清儿眼看着一下子没有敲晕对方，冲上去还想再敲第二下。
看着她冲上来，大阿哥怒极反笑，飞踢一脚，精准地踹中她手腕。
花瓶落地，应声而碎。
宋清儿低呼着摔在地上。
魏瑢在外头见状，情急之下干脆捡起一根树枝，点燃火苗从窗外扔了进来。
火苗落在床边垂帘上，立时腾空而起。
大阿哥脚步停下，望着迅速蔓延的火焰，满面惊疑。他不顾火焰，凑到窗前，外头空荡荡一片，什么人也没有。
魏瑢站在回廊外头，一动也不敢动。
四周宫人察觉这边火光，纷纷涌过来救火。
一片嘈杂中，夹杂着小太监的唱喝，“惠妃娘娘到！”
魏瑢松了一口气，大阿哥再丧心病狂，也不至于当着这么多人，还有惠妃面前对宋清儿干什么吧。
趁着兵荒马乱，她赶紧向外跑去。
***
一口气跑出了长春宫。
她必须在金手指失效之前找好下一个藏身地点，幸而之前在偏殿已经反复思量过了。
上次小河边上，胤禛带着自己去坑骗策妄的小佛堂。
那里曾经是太妃居住的地方，现在废弃着，人迹罕至。
她怀中还带着一个小包裹，那是足够两三日食用的点心和清水。先去那里躲避三两天，日后看情况再转移到其他地方。
魏瑢苦笑，想不到还有在大清后宫当难民的一天。
她也曾想过混在出宫采买的队伍中离开皇宫，逃到外头生活，但仔细思量，还是放弃了。
这年代，一个年轻美貌的独身女子，没有户籍，没有家人，出宫就是羊入狼群，还不知道会零落到什么地方。比起这等惨剧，她还不如被大阿哥抓住呢。
虽然不知道大阿哥抓她是为了什么，但她隐约猜测，应该跟策妄有关。或者想着用自己要挟四阿哥。无论哪一种，都不会伤害到她性命。
既然不会伤害性命，为什么还要这么拼命逃呢？
因为就算到了这个地步，她也并不认为，大阿哥这种人，能笑到最后啊。
***
“你这是做什么？”
惠妃脸色铁青，瞪着儿子。
宋清儿起了身，依然能看见衣衫凌乱，发髻松散。
她小心翼翼瑟缩到旁边，一鼓作气的勇气散了，恐惧又占据了上风。这对母子如今把持皇宫，要弄死自己一个小常在太容易了。
七八个小太监抢入房内救火，个个表情严肃，但眼神还是忍不住往宋清儿身上飘。她衣衫凌乱，发髻散落的模样一看就知道发生了什么。
惠妃忍了再忍，低喝道：“滚出去！”
宋清儿如蒙大赦，赶紧溜了出去。
扑灭了房内的火焰，宫人也纷纷退下。
满地狼藉的房内只剩下母子二人。
惠妃抬手抽了儿子一耳光，“家里多少贤良淑德的你不爱，非得弄这等丧尽天良的玩意儿！是作死吗？这是什么时候了？”
惠妃气得浑身乱颤，想起当初石氏的事情爆出来，她多少天没睡好觉。
总算遮掩过去，熬到苦尽甘来，如今又来这一出。
大阿哥沉默不语。
“朝野内外，多少双眼睛盯着咱们母子，你就不带一点儿谨慎的……”惠妃继续骂着，说到最后，咬牙切齿。
昨日朝堂上，大阿哥提出的提拔几个亲信，被朝中重臣相继否定。
明明有纳喇氏的襄助，又占了长子名分，这些大臣明面上恭敬，到了利益相关的时候却寸土不让。
这让她心里沉甸甸的，总觉得有什么地方不受控制。
***
隐身术失效之前，魏瑢终于跑到了那座熟悉的小佛堂。
她没有走正门，推开窗户翻了进去。
四周一片冷寂，魏瑢却觉得安心不少。
她不敢留在殿内，攀着旁边柱子，一口气爬上房梁顶上。
这大殿的房梁是极宽的方木搭建，正适合藏身。两边支撑的四根斜木不仅能遮掩身形，还能保证她睡觉的时候不掉下去。再加上还有破旧的布幔遮掩。
简直完美！
魏瑢浅浅睡了一觉，再醒来已经落日余晖了。
找出小包裹，吃了两块点心，又取出水囊，喝了两口水。她不知道要隐藏多久，也只是勉强半饱就不再吃了。
随着夜色笼罩，大殿内彻底黑暗下来，阴森地没有一丝光亮。
重新躺回去，魏瑢忍不住胡思乱想起来，宋清儿怎么样了？康熙不会真的死了吧？如果将来继位的真是大阿哥，自己怎么办？
还有胤禛怎么办？
他的皇位突然没了，不会因为自己这只蝴蝶翅膀……啊呸呸，你太高看自己了，一个小常在而已。
也许白天睡得太久，也许是身下木板太硬，直到后半夜，她才迷迷糊糊有了些睡意。
第二天，她是被下面的推门声惊动的。
身在这种环境，她前所未有地警惕，稍有风吹草动就立刻醒来。
她悄悄地起身，不发出任何声音，借着垂帘的遮掩，望向下方。
两个人影从门前进来，当先的少年身形高挑，走近了，魏瑢瞪大眼睛。
是胤禛！
他们来这里干什么？
胤禛进了殿内，望着高台上色泽黯淡的佛像，吩咐道：“将东西摆出来吧。”
后头的小盛子应了一声，赶紧上前。
魏瑢这才看到他手里提着一个黑漆漆的大食盒。
小盛子将双层的食盒打开，从里面端出一碗碗的菜肴，搁在台子上，整齐摆开。
从这个角度望去，四盘八碗，满满当当都是好吃的。
魏瑢觉得口水都要流下来了，天知道她这两天一夜只吃了几块点心啊。为了能支持更多时间，她都舍不得多吃，肚子早饿得慌了。
偏偏那些菜肴都还热气腾腾着，仿佛出炉不久，香气直冲上来。
胤禛又从食盒里取出一壶酒水，用青花白瓷碗倒上。
然后主仆两人后退几步，站在佛像前，开始郑重地祭祀。
“阁下少年早逝，神魂飘荡，只愿地下得安……”
昨日听闻她的死讯，无法出宫，只能在这里遥祭。
她位份低微，如今宫中多事之秋，想必也不会有人祭祀，自己与她几次相交，虽然身份有别，勉强也算是朋友，尤其她上次救了小盛子一命，很欠她一份人情，来这里聊表心意。
小盛子则更隆重些，跪在地上，郑重地磕了几个头。
“上次蒙常在通传消息，才救了奴才性命，此等恩典不敢忘记。只祈求上天垂怜，庇佑常在神魂归故里，永享安宁。”
他们是在祭拜自己？房梁上，魏瑢可算听明白了，又是好笑，又是感动。
她不认为胤禛会对“魏常在”有什么特别的感情，两人之间也只能称得上泛泛之交，难得他竟然会来祭拜自己。
想想自己穿越这几年，也就收获了一个宋清儿，一个他，能在自己死后还惦记着。
不过比起这份感情来，此时此刻，真正吸引魏瑢的还是满桌子佳肴美酒。
好饿啊！
下头竟然有红烧蝴蝶鱼、八宝糕、香酥鸭卷、糖酥烤鸡……靠，上面还撒着芝麻酱。
魏瑢咽了一下口水。
可惜，口水能咽下去，另一样生理反应却无法控制。
胤禛正严肃地祭祀着亡魂，突然耳边传来诡异的细微声响。
咕咕……咕咕……
好像是从房顶上传来的，他抬起头。
然后看到某个黑影一闪而过。
“谁！”他断喝一声。
魏瑢没想到他耳朵那么灵敏，躲避不及，被抓了个现行。
她只能乖乖探出头去，老实交待。
“是我。”
看清楚房梁上的人，胤禛怔住了。
“魏常在！”
这是祭拜着祭拜着，将正主儿给召唤出来了？难不成真的跟大哥所说，自己有些通灵体质！
那一瞬间，胤禛深深地怀疑人生。
再细看，房梁上的少女面颊红润，宛然如生。桌案上烟雾缭绕升起，将她纤细的身形勾勒地虚幻模糊。
如此神魂返回，必是还有放不下的惦念吧！
胤禛想着，认真问道：“魏常在你还有什么放不下的事情吗？”
鬼使神差，魏瑢脱口而出：“嗯，你将那只鸡送上来我吃点儿。”
胤禛：……

第65章
胤禛顿了顿, 将那盘鸡端起来，抬头问道：“怎么给你？”
魏瑢认真思考他扔上来自己接住的可能性，本着不能糟蹋美食的原则, 还是谨慎地道：“等等, 你放着我自己下来吃就行。”
说完, 她翻身顺着房顶爬了下来。
动作有点儿笨拙, 下了地，魏瑢脸颊红红的。
胤禛一脸凌乱地看着她落地，后头小盛子更是眼珠子几乎要瞪出来。
魏瑢小心翼翼问道：“现在可以吃了吗？”
胤禛没有说话，将桌上的盘子沉默地向前推了推。
真是体贴，竟然还备着筷子，魏瑢感恩地双手合十, 向胤禛表示谢意，然后拿起筷子，迅速吃了起来。
为了保护形象，她竭力压低吃饭的速度，动作还算体面。
胤禛看了半天, 盯着她身后长长的影子, 犹豫再三, 终于问道，“魏常在你……没死？”
魏瑢咽下一口金丝牛柳，理所当然回道：“是啊，我没死, 逃出来了。”
胤禛：……
魏瑢诧异, 这个问题在看到她的第一眼应该就知道了吧。难不成他以为是活见鬼了？
看着胤禛凌乱的表情，她有些被噎住，这位该不会真的这么脑补了吧？
胤禛沉默片刻, 才问道，“你怎么从火灾中逃出的？又为什么躲避到这里？”
魏瑢已经吃得差不多了，放下筷子。乖乖将晚上某人放火，并制造自己假死的行为说了出来。当然隐身术一节省略。
胤禛听完，满心疑惑。
大阿哥为什么要针对一个无权无势的深宫小常在下手，是不忿上次算计自己失败，所以报复？但也不可能用如此曲折的手段吧，大费周章制造诈死假象，显然是想要将人掳走。有什么隐秘的目的吗？
更让他吃惊的是，这样大张旗鼓的行动竟然失败了！她一个弱女子怎么逃出来的？
魏瑢心里忐忑着，她猜测大阿哥对自己动手，可能跟策妄有关，但又不能直接说。至于逃出来的方法，她模糊地说是起夜时候发现了几个小太监鬼鬼祟祟，心生疑惑，于是趁着人不注意溜走了。
胤禛心里头疑云越来越多，那个曾经让他怀疑的念头再一次冒了出来。虽然之前两次试探，都无功而返。
诡异的沉默中，胤禛垂下目光，“魏常在选择在这里躲避甚好，只是食水不便，不如我派小盛子每隔一日给你送些来。”
魏瑢大喜，她本来还想着要靠金手指去附近偷窃呢，如今有了胤禛提供后援，可安全多了。
胤禛不便多留，很快告辞。
小盛子再次谢过魏瑢救命之恩，将食盒麻利的收拾整齐，提着一起走了。
出了佛堂，小盛子忍不住道：“主子，魏答应藏在这里，也不太安全吧？”
胤禛竖起一根手指，“先别说这个，照我的吩咐办一件事情……”
小盛子仔细听着他的吩咐，越听越惊诧。抬头望去，自家主子向来冷清的脸上竟然露出些许期盼的微笑。
他打了个寒颤，赶紧应下。
***
魏瑢在大殿里来回走动着，活动因为睡在硬木上而僵硬的身体。
温暖的阳光透过窗户照进来，她不禁有点儿后悔，刚才应该提醒小盛子一句，下次给自己带本书或者九连环来。这幽闭的日子真是穷极无聊啊！
要不待会儿用金手指出去找找，记得这里距离如意馆不远，应该能偷几本。
正胡思乱想着，外头传来嘈杂的声响。
“快点儿，这佛堂也进去搜一搜。”
“仔细搜查，大阿哥有令，从上到下每个角落都不能放过！”
魏瑢大惊，透过门缝，可以看见三四个魁梧的身影往这边走来。
大阿哥的人竟然搜查到这里了，而且来得这么急。怎么办？爬去房梁上已经来不及了，何况刚才听他们说法，房梁上也未必安全。
先离开这里去御花园躲避，一个时辰怎么也搜查完了，自己再回来。
打定主意，魏瑢赶紧开动金手指，进入隐身状态。
然后绕过佛龛，去了后窗户。
她灵巧翻过窗户，提起裙裾，正要跳下去，突然一只手伸过来，不偏不倚抓住了她肩膀。
“抓住你了！”
魏瑢大惊失措，下落的姿势偏移，直接摔了下去。
对方没防备，又看不见她动作，躲避不及，只觉身上一沉，被她压了下来。
魏瑢摔得七晕八素，挣扎着爬起来，看着被自己压在底下的人。
是胤禛！因为摔在地上，他有些狼狈，脸上却满是惊喜。
他心里头千言万语涌上来，最终只能艰难地吐出两个字。
“是你！”
魏瑢脱口而出，“不是我！”
一阵诡异的沉默。
胤禛躺在地上，虽然什么都看不见，却能清晰的感觉到身上压着一个人的重量。
他低笑起来，“你还敢撒谎！”
魏瑢也不知道该窘迫，还是惊慌，马甲就这么掉了！可比起这些，更迫在眉睫的是身后的追兵啊！大阿哥的人已经开始搜查大殿了。
“你小声点儿，有追兵过来了。”
“我知道，你不必担心，是我的人。”胤禛简单说道。
魏瑢傻了三秒才弄懂这句话的意思，四阿哥的人，却喊着大阿哥的口号要搜查这里？
“你故意的！”她醒悟过来，瞪着胤禛，咬牙切齿。
他对她动了疑心，然后故意设计诈她。
胤禛刚才说出口之后就后悔了，应该瞒着的。还是太冲动了，因为这个意外的发现，让他失了往日的沉稳。
魏瑢满心羞恼，想要起身，胤禛却不肯放开她手臂。
“你先放开我。”这个姿势太尴尬了，虽然看上去，只是胤禛一个人躺在地上。
胤禛断然拒绝。他怕一松开手，她就跑掉了。
魏瑢没好气地道：“难道你就这么一直抓着我？”
胤禛想了想，建议道：“你先现出原形。”
魏瑢：……还现出原形呢，要不要我变个狐狸妖怪吓死你！
感受到手臂上铁箍般的力道，她无奈，只能解除了隐身的状态。
一转眼，显露出熟悉的身姿，娇小纤细，正坐在自己身上。
胤禛这才发现，两人的姿势真的非常尴尬。尤其时值盛夏，两人衣衫都很单薄，自己腰间能清晰感受到她柔韧清凉的肌肤。
“冰肌玉骨”这个词不受控制地钻入脑海，他悄无声息脸红了。
赶紧松了手，魏瑢这才站了起来。
胤禛也跟着起身。
佛堂的后方是一棵大树，午间燥热的阳光照射下来，蝉鸣声响彻天地。
胤禛打开后窗户，朝着前头吩咐了一声，“都退下吧。”
殿内传来小盛子的回应。脚步声渐行渐远，满心迷惑的小盛子带着同样茫然的几个侍卫退走了。
趁着他转头的功夫，魏瑢想要后退一步，却发现自己裙裾被他紧紧踩着。
魏瑢：……用得着吗？
胤禛转过身，挪开脚，有点儿不好意思地轻咳了一声，“果然是你。”
“你早就知道了？”魏瑢不甘心，也只能认命。
胤禛笑了笑，“有些猜测。”还试探了两次。
魏瑢“嗯”了一声，自觉气氛有点儿尴尬，她掂量着，大概就跟网友线下面基一样，发现竟然是同一个单位隔壁科室的熟人。
胤禛却没有她这般无聊的情绪，印证了内心的猜测，他还有无数的疑惑。
但这些都比不上内心感受的酸爽。
“原来你一直在骗我。”
“呃……”
“其实你可以告诉我的，尤其上次在避暑行宫，难道我是那等碎嘴之人。”胤禛语气平淡冷静，但魏瑢能听出其中蕴含的委屈。
胤禛确实憋屈，想到自己在她面前几乎毫无遮掩，视她为毕生难得的知己，最隐秘的事情都坦诚相告。而她却始终隐瞒着自己。
“我……”魏瑢脑筋转得飞快，甚至想是不是该编造自己刚刚鬼上身的谎话来弥补。反正她穿到这个身上也没几年。
突然看到他手背手腕上渗出血痕来，她低呼：“你受伤了！”
胤禛撸起袖子，里头缠着细密的绷带，他用锦帕按住伤口，不在乎地道：“不是刚才的伤。”
不是刚才被自己压到了，那么……“是上次在河边的伤？”魏瑢小心翼翼问道。
胤禛没有否认。
魏瑢心情有点儿微妙，想起那天他在河边的冲动。他向来是个冷静自持的人，却那般失态地跟大阿哥起了冲突。是害怕自己这个女鬼真的被什么天罗万象阵给捉了去。
仔细想来，自己的欺骗真的给他带来了不少麻烦。尤其如今大阿哥掌权，他却撕破了脸。
愧疚心涌上，乖乖地道：“是我的错。”
她长长的睫毛低垂，闪亮的大眼睛上蒙了一层黯淡的雾。
胤禛无端地一阵心疼，那点儿委屈立刻烟消云散了，他低笑着，“罢了，我刚才也故意吓唬你一场，算扯平了。”
魏瑢惊喜地松了一口气，难得这个计较的家伙不跟自己掰扯了。可见某人也没有历史上说的那般小气嘛。
胤禛又问道，“圣人云敬鬼神而远之，只是……你应该不是鬼神吧。”
历代典籍都说过，鬼是无形之物，飘然不定，她不仅是有形体的，还酷爱美食，好奇心强，没有一丝法力，完全就是个正常人，除了能隐身这点儿之外。自己真是太傻了，以前怎么就没想到呢。
魏瑢咳嗽两声，“我确实只是个普通人，只是小时候有巧遇，得了此技。”
胤禛点点头，典籍中也记载，有人得遇仙缘，学会穿墙术点石成金等异能的。但是……
“你那日在我房内，能躲过侍卫搜查，应该也是靠了此等技能，之后却又在我进房间的时候显露出来。你的隐身之术有时间限制，或者并非随身天赋，而是依托外物？”
尤其回想起来，自己进门之后她趴着不动，仿佛以为自己看不见她似得。
一连串细节联系起来，胤禛笑问：“你隐身的关键不会是上次落在我房内的那个吊坠吧？”
魏瑢惊得险些跳起来，
呜呜，这是把她老底都扒光了啊！
看着那双灵透的大眼睛里满是委屈和惊慌，胤禛只觉想笑，本来还有疑惑，看到这表情却完全能肯定了。
这时，后方传来急促的脚步声。
小盛子奔到近前，急急道：“主子，东头有一队侍卫往这边来了。”
魏瑢一惊，这次狼真的来了。
胤禛冷静地道，“这里本就不安全，你跟我来。”
说完转身往后方小树林走去。
魏瑢跟着他走到一处隐蔽的小木屋里，里头空无一人，堆满修剪树木的工具杂物。
胤禛叮嘱道：“你先在这里稍侯，我去找人来接你。”
魏瑢乖巧地点头。胤禛深深看了她一眼，才转身离开。
魏瑢等了片刻，不久，小盛子带着一个宫女返回。
是德妃身边的秋意，魏瑢立时明白了，想要在这个宫中藏身，还是得靠德妃出手。
秋意已经是第二次替魏瑢化妆了，两人配合也算默契，不多时就完成。又服侍魏瑢换上粗使宫女的衣裳。
魏瑢透过铜镜，看着那个面色泛黄，眉目普通的小宫女，不由得赞叹，现在就算大阿哥看见她，应该也认不出来了吧。除非是宋清儿或者玉福这些格外熟悉的。
秋意带着她去了永和宫，没有去正殿，直接到了后花园里的一个小梢间里，房间里很简陋，只有一床一柜，一桌一凳，一看就是粗使宫女居住的地方。
不过能混到单人间，魏瑢已经非常满意了。
秋意话语客气，“常在暂且将就住下，房屋隔壁是扫洒的工具……”说着顿了顿，似乎不知道该怎么说。
魏瑢笑道：“我明白，是这片小花园的每日扫洒吧。”
秋意松了一口气，“时候不早了，请早些安歇吧。”
魏瑢注意到，她目光中还是闪烁着好奇，只是谨慎地没有问出任何事情。
毕竟发生在自己身上的事情太离奇了。

第66章
大阿哥坐在干清宫的东书房里。
几个管事战战兢兢向他禀报, 宫内并未找到人的消息。
白天长春宫火势扑灭后，他们打着搜查纵火犯人的旗号，将小半个后宫都搜了一遍, 就是没找到人。
这后宫虽说地方广阔, 但各处门禁都有人把守, 一个小常在就算溜出长春宫, 也不可能跑得很远才对。
大阿哥眯着眼睛，心中浮现的并不是愤怒，而是白天那诡异的一幕。
在房内摆弄宋氏的时候，火是怎么烧起来的？仿佛有一个看不见的人，将火线引到那里，尤其蔓延到房内的时候。
让他不由想起更早时候, 自己和石氏在延禧宫颠鸾倒凤，之后追出去只闻其声，不见其人的偷窥者。
这个魏常在……很有意思。
“魏氏的两个宫女问出什么来了吗？”
“都拷问过了，丝毫没有破绽。”管事头疼地回禀道，他们都是逼供查问的老手, 之前已经问过玉福和玉莲, 甚至动了些手段, 看得出，这两个宫女是真的什么也不知道。
大阿哥又问道：“这个魏氏在宫中有没有什么亲密的人？”
管事犹豫着，“若要说，只有延禧宫的宋常在了。”
大阿哥目光凝重。
***
这天晚上, 宋清儿正坐在床前发呆。自从返回了延禧宫, 她被软禁起来。
两个小太监把守着大门，不许出入。幸而一日三餐还是照常送来的。
宋清儿也不知道自己接下来会怎么样，偷偷哭过好几回了。
正思虑着, 突然门被推开，一个高大的人影走了进来。
宋清儿看清楚进来的人，霎时受惊的兔子般从床边跳了起来。
大阿哥被她眼睛红红蹦跳的动作逗乐了，嗤笑着，“你不是胆子大得很吗？”
想起自己他脑袋上被她敲出的大包，至今还隐隐作痛。
被他提醒，宋清儿冲到旁边，一把举起砚台，瞪着他。
“你别过来，你要干什么，我跟你同归于尽。”
大阿哥嗤之以鼻，“本王想要什么，还轮得到你来。”说罢随手拿起桌上一个茶杯对准了砸上去。
不偏不倚砸中了宋清儿手腕，刺痛传来，宋清儿惊呼一声，砚台落在地上摔得粉碎。
这一分神，大阿哥欺身而上，抓住宋清儿手腕，直接将人拖到了床榻边上。
被压在床边，宋清儿瑟瑟发抖，眼泪扑簌簌直掉。
原本那天决绝的勇气，经过这些天的囚禁早烟消云散了。
她闭上眼睛，听天由命。
大阿哥却没有更进一步的动作，直接道：“本王今日是来问你些话的，你若好好据实回答，我可以饶你这回儿。”
宋清儿升起一线希望，颤声问道，“什么？”
大阿哥甩开手，问道：“你之前与常在魏氏交好，可有发现她有什么不对劲的地方？”
宋清儿不知道他问的是什么，只能说道，“魏姐姐是个才女，绘画极好。”
“这些事情都不必废话，只说有什么不同常人的！”大阿哥不耐烦地呵斥道。
宋清儿吓得一哆嗦，绞尽脑汁，说了一堆有的没的。
大阿哥听得不耐烦起来，突然一句话钻入耳中。
“……魏姐姐她还喜欢逛园子，有时候天寒地冻也出去，并不带着玉福她们。而且每次都是下午出去，我好几次去找她说话，都不见人影。”
大阿哥目光一紧，下午，根据探查的线报，自己那个好四弟，每次出门去桥上流连忘返，也是这个时辰。
又问了宋清儿几句，他越发肯定了之前的猜测，兴奋起来，
鬼神阴灵之物，自古传说皆有，但实打实见到，这还是第一次。
得到了想要的消息，他松开对宋清儿的钳制。
宋清儿立刻跳起来，躲到房间角落，惊惧地望着他。
大阿哥冲她露出一个阴狠的笑容，转身离开。
他对这个小丫头是有三分兴趣，但如今还有更重要的事情要忙碌，顾不上女色。
***
魏瑢从木桶里舀起一勺水，浇在开得正盛的一盆花上。
浓翠的大叶子摇曳着，洒落晶亮的水珠，更显生机勃勃。
这些天，魏瑢安心过着永和宫扫洒小宫女的生活，每天扫扫落叶，提水浇花。
秋意早晨会过来为她补妆，顺便为她送来一天的饭菜。房里为她准备了一个小炉子，热热就能吃。
大概上辈子当宅女当久了，这种与世隔绝的生活魏瑢很快习惯了，房间虽然简陋，但干净整洁，住得还算舒服。只是太无聊，无聊到要发霉了。
扫洒的工作清晨就能完成，剩下的时间只能发呆，做梦都想有个手机，没有手机有本书也行啊。
这天清晨，她正心不在焉浇着花。
突然身后传来一个声音，“这花不该浇这么多水的。”
魏瑢站起身来，转头就看到了胤禛。
依然是那般清瘦俊秀的模样，走近了，目光越过魏瑢，看向后面的花丛，
“这花喜阳，每半月浇水一次就好。太多水反倒容易落败。”
魏瑢赶紧道：“多谢四阿哥指点。”又问道，“你怎么过来这里了？”一边不自在地扯了扯头上的帕子。
因为整日见不到人，她连发髻都没梳，只用绢帕扎了个马尾。
胤禛视线在她脸上一扫而过，厚厚的黄粉遮掩了丽色，唯有那双眼睛，清透明亮，带着让人心动的光芒。
心情无端地轻松起来，他温声道：“近来房间蚊虫多，我准备找些驱蚊草插瓶，想着这边有栽种。”
说完，自己也觉得这解释有些刻意，脸颊泛起红润。
魏瑢却没有注意，她完全被胤禛话中的内容吸引了注意力，两眼泛光，“有驱蚊草吗？什么样子的？我也要找些！”
她居住的小房间干净舒适，唯一受不了的就是蚊子太多。害得她一晚上起来七八趟收拾那些吸血鬼，根本睡不安稳。
胤禛笑着，走到花丛前，不多时，就采了一枝出来。
他递给魏瑢，道：“就是这个模样的。”
魏瑢接过，是看起来很平常的绿色叶子。凑到鼻端闻了闻，一股辛辣的气味扑鼻而来，她连着打了好几个喷嚏。
好不容易停下来，正狼狈着，看到一方手帕递到自己面前。
魏瑢赶紧接过揉了揉鼻子。
用完了想要还给胤禛，又觉得不妥。这家伙听说有洁癖，不会喜欢别人用过的东西吧。
胤禛轻描淡写道：“是新的，你留着吧。”
魏瑢嗯了一声，将绢帕拢入袖中。
胤禛又从她手中将驱蚊草拿过来，交待道：“这个味道刺鼻，不要太近身，可以插瓶，摆到门窗边上就行，或者捣出汁水来，涂到床边。另外如果有被蚊虫叮咬的地方，用来涂抹身体，可以止痒。”
魏瑢认真听着，连连点头，这才知道往年夏天，玉福从内务府领来的驱蚊药水是用什么制成的。
突然又想到，他堂堂一个阿哥，不可能没有这些东西吧，所以今次是专门上门，才找了这个借口的。
魏瑢觉得好笑，并不显露出来。
两人一起，在花丛中采集起来。驱蚊草的模样跟其他草木分别不大，魏瑢费了好些劲儿才辨认出来。
小半时辰之后，两人摘到几十棵，都放到了旁边凉亭的石桌上。
眼看着差不多了，两人进了凉亭，胤禛又变戏法一般从桌下拿出一个锦盒来。
“本来还带着些点心，没想到耽搁到这个时候，眼见吃不着了，不如留给你。”
魏瑢当然不会拒绝，小鸡啄米式点头。
她直接打开了盒子。
盒子里不仅有两盒放得满满的点心，都是她喜欢吃的。还有三四本书，以及一盏精巧的油灯。
都是她如今最需要的东西！
说什么自己带着吃的，其实就是专门为她准备的吧，真是口嫌体正直，咳咳……
魏瑢又是惊喜，又是好笑，还有点儿感动。
胤禛没想到她收到礼物会这么直接打开，有些窘迫。但看到她欢喜的模样，又觉得一切值得了。
魏瑢抬头给了他一个大大的笑容：“多谢四阿哥了。”
胤禛心里微爽，还是高冷地嗯了一声，犹豫片刻，才问道：“这些天你怎么样了？”
“挺好的，这里人迹罕至，非常安全，就是干完了活儿，有些无聊。”魏瑢笑道，“多谢你的书，正是雪中送炭。”
“你……”胤禛也不知道该怎么开口，本来他还想了些安慰的话语。
毕竟魏瑢出身也是正经的官家小姐，入宫虽然只是答应，也是主子。本来以为，一个雅擅丹青，见识不俗的千金小姐每日居住这等贫陋房舍，操持贱役，肯定满心委屈。
想不到今日见了，她心志比自己想象中好太多。
刚才他一眼扫过，房间被收拾地整整齐齐，窗台上还摆着插好的花。连柜子的把手上都悬着两个小花编制的花环，匠心独具。
她坦然面对着这些坎坷，还能把日子过得有滋有味。让他竟然有点儿佩服了。胤禛想着，若是自己落到这等前途叵测的境地，只怕也没有这么冷静达观的。
魏瑢看他欲言又止，好奇地问道：“怎么了？”
胤禛回过神来，垂眸道：“没什么，在想……万一大阿哥的人发现这里。”
“没关系，我还有最后一招啊。大不了再逃跑。”魏瑢笑道。
一边说着，从胸口将吊坠摸了出来。
胤禛看着她动作，因为领口解开，露出脖颈肌肤堆雪般白净，比起脸颊泛黄的色泽对比明显。她身上只是粗使宫女的长裙，却依然掩不住清爽婀娜的身姿。
胤禛不由自主目光往下，却硬生生止住。
魏瑢将吊坠摘了下来，放在掌心，“就是此物。”反正胤禛已经知道自己这金手指了，也没什么好隐瞒的。
她非常怀疑，这玩意儿是带着什么辐射能量的，幸而自己用了这么久，身体也没出现什么异常。

第67章
对着吊坠, 胤禛只是细看了看，并没有多问，甚至没有动手接过。
“世间神异之物众多, 端看是否有缘了。它辗转落到你手中, 便是你的缘分, 好好保存就是。”
魏瑢将吊坠儿收起来, 倒有些钦佩胤禛的淡定了。
虽说世间神异之物众多，但都是在传说当中，如今亲眼见到，能不心动，绝对定力超卓。
说到神异，胤禛又想起一桩旧怨, 沉声道，“借助这些外物，还不如每日吸取日月精华，好好修炼呢。”
魏瑢剧烈咳嗽起来。
想起之前两人悄悄见面，胤禛几次询问她修炼鬼仙的法子。魏瑢被缠地烦了, 就说自己是吸取日月精华的。每到月上中天, 对着月亮多晾晒几次就行, 如果能摆个诸如五心朝天之类的姿势，效果更好。
他不会悄悄修炼了吧？她当时可专门说明了这是鬼怪修炼的法子。
想想某人晒月亮那个画面，魏瑢觉得想笑。
她赶紧双手合十，“我保证以后再也不敢欺骗你了, 你大人有大量, 别追究了。”
她大眼睛扑簌着，亮得惊人，满含期待望着他。
被这样眼神注视, 胤禛只觉得自己那点儿小心思仿佛无所遁形，刚刚压下去的热度又上来了，他勉强挪开视线，“记得你的承诺就好。”
哦，这是不追究的意思了吧。魏瑢庆幸。这家伙可是历史上出了名的小心眼。
“你在这里住着，还有什么需要的吗？我下次……命人给你送来。”胤禛硬生生将下次给你送来换成了命人给你送来。
魏瑢并没有察觉异样，想了想，低声道：“确实有一件事想拜托四阿哥。”
“什么？”
“我在长春宫有两个宫女，当时逃走的仓促，也不知道她们怎么样了。”
魏瑢很担心玉福和玉莲会被大阿哥当做出气的替罪羊。虽然她逃走的时候专门将两人打发去了库房，按理说是攀扯不到她们身上，但大阿哥的人品，她可不敢保证。
“好。”胤禛嘴角不自觉地勾起，本来还愁着下次过来找她的理由，如今正好。
***
晚上，将白天采摘的驱蚊草插满了房间角落，青草香气弥漫整个小房间，恼人的蚊虫果然不见踪影。
她点亮油灯，翻开胤禛送来的书。
四本书，一本诗词，一本游记，还有两本是时下流行的话本子。其中那本游记是海外风光的，魏瑢再次感觉他的细心体贴。
有了这些消磨时间的东西，魏瑢夜晚好过了很多，至少不用靠制花环打发时间了。
看了一个时辰，她躺下睡了个安稳觉。
第二天神清气爽地起了床。
打来清水洗漱完毕，补好妆容，魏瑢出门，准备干活儿。
被昨天的驱蚊草提醒，她想起上辈子看过的穿越文里，有不少就是靠着花露水发家致富的，不仅香气扑鼻，而且驱蚊又提神。不如自己效仿前辈也尝试一番。
反正材料都是现的，这一片花园中开满了各色鲜花，馨香鲜丽。
一个上午，魏瑢拿着小剪刀咔嚓咔嚓采了好些枝。
正忙碌着，后头传来一个带着笑意的声音。
“本宫好心收留，你竟敢在这里辣手摧花。”
魏瑢转身，就看到德妃一身绛紫色旗装站在树下，身姿娉婷宛如少女。迎着晨曦光芒，仿佛盛开的花树化为精灵。
魏瑢赶紧躬身行礼，“奴婢参见娘娘。”又笑道，“娘娘站在这里，奴婢险些以为是仙人降世了。”
德妃坦然受了这一礼，笑道：“你这嘴甜的，不枉本宫趁着无人注意过来看你。”
魏瑢真心实意道：“奴婢住在这里，实在让娘娘多费心了。”大阿哥肯定还在搜查她，德妃收留自己是有压力的。
又想起刚才德妃的调侃，解释道，“娘娘见谅，奴婢闲来无事，想用这些花调制些香露试试。”
“你平时并不好这些香露之物，怎么如今转了性子。”
魏瑢惊讶，德妃竟然知道自己一个小妃嫔的日常爱好吗？她没有对外人说过吧。
不等她细思，德妃已经转了话题：“你倒是气定神闲，发生这么多事情好吃好睡不说，还有心情调制什么香露。”
“娘娘才是真的气定神闲呢。”魏瑢笑道。本以为上门第一天德妃就会见她询问一些事情，没想到如今才过来。
“奴婢只是听天由命罢了。多谢娘娘收留之恩，奴婢感激不尽。”
“只是感激不尽吗？”德妃笑着，“这时候不该说些做牛做马，结草衔环之类的。”
魏瑢噎了一下，认真道：“娘娘恩典，奴婢愿意竭诚以报，只是想着，娘娘未必需要牛马，而奴婢也没法结草衔环啊。”
德妃笑出声来，抚掌道，“你倒是个实诚人。”
她走到凉亭桌边，随手拿起一支花来，望着魏瑢，“你确实不必太感激，又不是你上门求我收留的。”
魏瑢小心翼翼道：“四阿哥急公好义，乐于助人。”
德妃被这说法逗乐了，别有深意地瞥了她一眼，叹道，“这辈子他几乎没求我过什么事儿，如今一连求了两遭，都是因为你。”
清水美目往魏瑢身上仔细打量着，“真不知道，你究竟是哪里合了他的心意，原本那般无情的人。”
魏瑢有点儿尴尬，又觉得德妃用“无情”二字形容胤禛，有种别扭。
她只当做没听懂，模糊道，“娘娘仁慈，才照拂我等。”想了想，又补充一句，“其实四阿哥十分仰慕娘娘您的。”从私下交谈中，她能听得出，胤禛对德妃这个生母是有感情的。
仁慈，德妃露出讽刺的笑容，对她那个好儿子来说，她和这两个字可不沾边。
德妃淡薄地笑了笑，继续问道，“如今你明面上已经是个死人，将来准备如何？”
魏瑢明白，这才是德妃来找自己的重头戏。
她立刻道：“奴婢也想过，既然魏常在已经身亡，不如就此结束。奴婢想要出宫生活。望娘娘全。”
这是她这段日子反复思考的结果，之前不想出宫，是因为一个孤身女子没有依仗，在宫外生活只会沦为鱼肉，但现在不一样了，有了德妃和四阿哥这个金大腿，她完全可以在京城自由谋生。尤其四阿哥知晓了她的秘密，不可能放着不管。
德妃惊讶她竟然肯放弃宫中的生活，问道，“你是想要返回江南故土？”
“娘娘说笑了，依然已经放弃了身份，怎么可能再回故乡，徒然给亲人招来灾祸呢。奴婢是想着，能在这京城立足，换个身份，过安静平和的日子。“魏瑢小心翼翼说着。
最好是能立个女户，她可以经营些生意。
德妃微笑着，“你有此想法也很好，等过段时日，本宫安排你出宫。”如今大阿哥还在搜查她，内外交通盯得很紧，必须等过了风头才好行动。
魏瑢立刻跪地，“多谢娘娘全。”
德妃笑了一声：“将来你自然有谢我全的时候。”
说罢，转身离开了。
***
返回了殿内，德妃坐在椅子上沉吟片刻，突然问道：“我记得桂沉家自小有个庶女体弱多病，被送去了山上清修，上回她母亲进宫，说快不行了。”
桂沉是乌雅氏的偏房，论起来是德妃的堂弟。
管嬷嬷立刻道：“是有这么回事儿，那位六小姐这两年病情越发重了。”
“那可真是巧了。”德妃微笑着。
她那个冷心冷面的好儿子，难得会对一个人如此上心。她这个当母亲的，怎么能不为他尽心呢。
***
这天一大早下起雨来。
听着雨滴噼里啪啦打在窗户上，房顶上。
魏瑢在被窝里赖了好一会儿，才懒洋洋起身。
下雨天浇花锄草都不能干了，自己一整天都清闲着。
只是洗漱烧水还得用干净的水，趁着雨略小些，魏瑢拿起昨天预先摘下的荷花叶子当伞，遮住头脸，提着水桶往水井那边过去。
路上经过后面的梅花林，看到远处人影绰绰。
居中的三四个人都穿着道袍，手里拿着桃木剑，正在梅花林中走来走去，念念有词。
附近十几个小太监和小宫女围观，窃窃私语。
魏瑢停下脚步，她虽然遮了面容，还是不敢往人多的地方凑。
正好两个小太监经过，议论着。
“这是干什么呢？我刚才从长春宫那边经过好像也有这么一队人。”
“听说是大阿哥命人从城东几家道观请来的，说是能寻阴祟。”
“这是什么缘故，一直说这宫里头有不干净的东西，上次也寻了人在河道那边施法。不会真有什么吧？”
“谁知道呢，说是长春宫出来的……如今宫里宫外……当家作主……自然说有什么就有什么了。”小太监压低了声音，还是有只言片语飘入魏瑢耳中。
听到“长春宫”三字，她悚然一惊，大阿哥肯定是捉到什么蛛丝马迹了。
心情沉重地提着水桶往回走，魏瑢远远望见小屋，放缓了脚步。
小屋的门开着，一个清瘦的影子正站在门里，低头看着桌上。
是胤禛，他肩膀抖动，仿佛是在笑着。
魏瑢疑惑。
听到背后的声响，胤禛转过身来，就看到她一手提着木桶，一手举着荷花叶子。银丝雨幕之中，亭亭玉立宛如避世隐居的仙人。
他一时看得痴了，直到魏瑢进了屋内，好奇地问道：“刚才笑什么呢？”
胤禛才回过神来，坦然道：“是在看你的书上的批注，觉得很有意思。”
想起不妥，又补充道，“我并非故意翻看，只是无意间瞧了一眼。”
今天外头大雨，无处避雨，只能进屋里来，就看到桌上放着摊开的书本。
魏瑢探头望了一眼，不禁有点儿尴尬，是那本话本子，讲述了一位侠客的冒险爽文，其中有一段勇闯盗贼老巢，诛灭凶残盗匪，救出了被盗匪劫掠的众多无辜女子，将其送归家中。
却不知道其中一个是男扮女装的神偷，故意被劫掠潜入，是想要偷走盗匪所劫持的绝世珍宝的。
之后神偷眼见珍宝落入侠客之手，干脆假借女子之身，缠着男主侠客要以身相许，其实是想要借机偷窃珠宝。
之后发生了种种趣事。
书中侠客高冷酷帅，神偷欢脱潇洒，魏瑢没想到看个古代话本子，还有cp可萌。于是在一章的留白处，自己大笔一挥，写下“龙傲天调戏小娇妻”一行大字。
胤禛好奇，小娇妻他能理解，“只是不知这龙傲天之名，来此什么典故？”
“这是我们家乡，，对某些气运超群的主角的称呼，这些人大多不受世俗朝廷统辖，在书里头一帆风顺，斩杀敌人，美人倾慕，傲视天下。”魏瑢简单说道。
“是说羽化登仙者吗？”市井之中流行的话本子，也有说到某个书生得了仙缘，斩妖除魔，羽化登仙的故事。
“算是吧。”魏瑢也曾经看过古代的修仙小说，自古以来人的歪歪都是大同小异，不外乎事业升级坐拥美人。
“就算登仙之人，傲天之名也太过了。”胤禛失笑。这名字细说，算是有些犯忌讳。市井中人用这等名字，只怕承受不住。
那是因为这年代的爽文的爽度太弱了，跟后世那等神挡杀神佛挡杀佛的不能比。很多超脱不了权势束缚，羽化登仙之后还要求皇帝给册封个国师天师什么的道号，才算功德圆满。
哪像后世，皇帝不服气直接一弹指灰飞烟灭。那个才叫真傲天！
魏瑢突然想到，等出宫之后，自己要不也起个笔名，写几本话本子！屠神灭皇是不能写，但后世的那些退婚流，替身梗，都可以拿来用用，绝对比现在这些要上档次。
很好，又找到了一条发财的新途径。

第68章
“在想什么呢？”胤禛笑问。
魏瑢回过神来, 笑道：“没什么，就是想拜托你下次再给我捎带几本如今流行的话本子。”工欲善其事必先利其器，得先学习一下最近流行的话本风格。
胤禛自然不会拒绝。
“等我让小盛子去外头采买, 只是需要过几日。如今外头的本子良莠不齐, 好些并不适合你看。”
说到话本子的质量, 魏瑢又想到, 以前在图书馆看到过明清流行的话本。也有专门给女子阅读的，大都是一个模板，女子年轻时候遭遇破家灭门，丈夫去世，亲眷欺凌等等不公事情，她忍辱含垢, 苦心抚养幼儿，终于将儿子栽培成才，考中状元，然后否极泰来，册封诰命什么的。
但是胤禛一次也没有给她送来过这种天雷本子。送来的大多注重剧情曲折离奇, 精彩趣味的。
对魏瑢的疑惑, 胤禛坦白笑道：“那些都是裹脚布一般的东西, 读起来心胸沉滞，让人不痛快。你日子在这里本就憋闷，肯定不会喜欢。”
魏瑢笑起来，“我该多谢你的体谅。”日子无聊, 就算送来的是天雷书籍, 她也只能捏着鼻子看了，幸而胤禛送过来的都水平不差。
他是真的理解她。魏瑢笑容纯粹而明亮，仿佛耀眼的阳光。
胤禛看着, 不自觉低头轻咳了一声，转过话题道：“上次你要问的宫女的消息，我已经打听过了。”顿了顿，才道，“两人都以看守不力的罪责，被罚去浣衣局了。”
魏瑢心情压抑，终究还是庆幸多一些，只要平安活着就好。
胤禛垂下视线，他没有告知魏瑢，这两人都被大阿哥派人刑讯过，幸而没有致残，她在这里日子不好过，再听到这些消息，除了忧虑，并无益处。
他温声道：“如今不好行动，等风头过了，我托人看顾她们一二。”现在大阿哥还满宫搜查着她，只怕两个宫女身边也有人盯梢，想要照顾也要等过一阵子。
大阿哥还真是不肯放弃啊。想起刚才见到的搜查队伍，魏瑢满心无奈。幸而自己将来能出宫，大阿哥就算发现什么痕迹也无所谓了。
“你撞见他们了。”胤禛也吓了一跳。
魏瑢安慰道：“我又不是鬼怪，不会露馅儿的。”
胤禛却没有放松，“那也得小心些为好，要不这打水的活儿，我另外安排人来处置，你每天等着就好。”
这是圈养金丝雀吗？魏瑢无语。
“小心驶得万年船。”胤禛正色道。
魏瑢也只能点头答应下来。可怜自己唯一出去放风的机会，就这么没有了。
胤禛安慰道：“正好我给你带的新书多些，不会无聊的。”
魏瑢早看到搁在桌上的锦盒了，打开看，里面果然装着七八本书，都厚厚的，足够自己三五日翻阅了。
另外就是惯例的点心零嘴，还有一小袋银锞子和散碎铜钱。
“你在这里虽说有秋意照顾，偶尔也要差使附近的宫女太监干点儿活儿。手头不便，可以用这些暂时应付。”
原来他也不是不食人间烟火的。
魏瑢也没有推辞，含笑收下，“等我将来开店赚了再还你人情。”虽然知道胤禛不会缺这点儿银子。
“开店？”胤禛惊讶。
魏瑢点点头，“我将来想要出宫生活，生活总不能没有银钱吧，得开个店面维持生计。”
胤禛诧异，虽然德妃没有直说，但话中透露出来的意思，应该是想在乌雅氏替她安排个身份的。
但转念再想，千金小姐多有名下田庄地产商铺赚点儿胭脂钱的，她要开店也算正常。
“你是想要开字画店？”胤禛本能地想到，她是个擅长丹青的才女。
“不，我想开个糕点铺。”书画她也想，而且工作轻松来钱快，奈何这玩意儿个人风格太明显，为了保证身份不泄露，至少十年内她不能涉足这个行当。
胤禛真的惊讶了，“糕点铺子，你以前有过经营这个经验吗？”
“没有可以慢慢学啊。”
胤禛应了一声，她不会只是想吃，所以就想开点心铺吧。
他提醒道，“糕点铺子经营不容易。”京城卖得好的糕点铺子，多是老字号，都有独家秘方，而且糕点利润淡薄，没有让人耳目一新的货品，起步不易。
“我知道。”魏瑢当然有心理准备。参照历代穿越前辈的谋生经历，她这些天设想了好几个发财的道路，但大多数行不通，在这个封建皇权的时代，利润稍高些的东西，都会被各方势力觊觎。相比较起来，糕点铺子算是比较安全的行当了。
“再说，不行还有你吗？”魏瑢笑道。自己也算是有个金大腿的人了，有眼前这位罩着，至少不用怕被人兼并竞争，盗取配方什么的。
被她这甜甜的笑容闪地眼花缭乱，胤禛不自觉地点头道：“说的也是。”
说到糕点铺子，魏瑢又想到，清朝的宫女并不是终身制，到了二十五岁就可以出宫。玉福也就五六年功夫了，玉莲要晚些。
将来自己在宫外打下基业，完全可以等出宫的时候接她们过来居住。
以前聊过身世，这两人都是苦出身，家境非常贫寒的那种。正好可以给自己的店铺当帮手。
这么一想，未来可期啊，魏瑢越发振作起来。
外头雨水冲刷，笼罩着这一方静谧的小天地。
小屋里气氛温馨融洽，胤禛甚至有种错觉，又回到了那座桥上凉亭中，自己与她见面的日子。唯一区别的是如今桌上没有满满的美酒佳肴，只有一杯清茶，映着满地雨声。
可惜不能久留，压下对这一方静谧的贪恋，胤禛起身告辞。
魏瑢送他到门边，看到雨还不小，拿起放在门前的大荷叶，“要不要用这个？”
胤禛笑道，“擎雨盖虽好，今次却不必了。我带了竹伞过来，还给你带了一把。”
魏瑢这才看见，门外面果然并排放着两把伞，一把深蓝，一把玉青。玉青色的那把缎面打着蜡，细腻的竹节上涂着银粉，精巧又低调，正适合她使用。
胤禛拿起蓝伞撑开，又回头笑道：“只是刚才见了你提水，才想起失策，送伞来倒不如蓑衣和斗笠。”
“要让我披着干活儿吗？你这是周扒皮附体啊。”魏瑢没好气地瞥了他一眼。“德妃娘娘都没差使人大雨天干活儿的。”
胤禛心头微甜，站在门前好奇地问，“周扒皮是谁？”
“是我们家乡传说中的地主，因为家中雇佣的长工都是鸡鸣才起床，为了让他们早起干活儿，每天半夜就跑去鸡舍学鸡打鸣。”
胤禛不禁哑然失笑，“此等鸡贼，真是可笑。”
魏瑢想想，鸡贼这个词用得太妙了。
“还真是个鸡贼。那些长工发现之后，故意隐而不发，当天夜晚，周扒皮再去学鸡鸣，长工们一拥而上，将他当做偷鸡贼，狠揍了一顿出气。”
胤禛心神微动，目光沉凝。
魏瑢投去诧异的眼神。
胤禛反应过来，笑道：“这些长工也是有大智慧的。果然治大国如烹小鲜。”朝廷要事布局，有时候颇有异曲同工之妙。
说者无心听者有意，魏瑢一开始迷惑不解，等他走远了，心念电闪，猛地意识到什么。
大阿哥是真的药丸啊！幸好自己跑得快。
***
决定了出宫，魏瑢日子前所未有轻松。
扫洒的工作很简单，剩余的时间就是看看书，摘摘花。
每隔三五日，胤禛会过来，替她捎带来一些日常小礼物，有的是实用的笔墨砚台，点心零嘴，有的是玩赏的摆件玩具。
当然更多的是书，如今她小屋柜子里，已经垒起了厚厚的一排。
东西少的时候，魏瑢还能遮掩得住，如今东西越来越多，房间就这么大，实在没处隐藏。索性搁在外头了。
这几日，秋意过来替她梳妆，表情不免微妙起来。
这天终于忍不住试探：“这些都是四阿哥送过来吧。”
魏瑢点点头。
“四阿哥待常在真是……客气。”秋意思量半天，才想出这么个词来。
魏瑢面色如常，连点头都懒得，这些事情本来就不必她解释什么。
秋意脸上闪过一丝尴尬，总算还能沉得住气，替魏瑢梳妆完毕，告辞离开。
***
秋意回了房间里。
末等的小宫女锁儿正在替她收拾屋子，没防备她今日回来的早些，被开门声惊得手一抖，险些砸了桌上茶杯。
秋意怒道：“笨手笨脚地，连个茶碗都端不动吗？”
锁儿委屈地应了一声，赶紧将东西收拾齐整了退下。
外头路过的秋漱听见，笑道：“你这是怎么了，拿这些小丫头出气，莫不是娘娘嫌弃你手艺不好了。”
这些天秋意每天清晨去给魏瑢梳妆，都是打着给德妃梳妆的旗号。她本来就是德妃的梳头女官之一，也无人怀疑。其实德妃这些日子的妆容都是管嬷嬷动手。
秋意冲她翻了个白眼，并不理会。
秋漱也不恼，笑道：“这些天四阿哥来给娘娘请安比往日勤些，我还以为你欢喜得很呢。”
秋意恼羞成怒，“你胡言乱语什么？”
“若没有那个意思，你整日里打扮得那样齐整干什么？”秋漱嗤笑。
她们是一同入宫的人，对秋意那点儿小心思一清二楚。
“我劝你别胡思乱想了，如今四阿哥连福晋都没有，怎么可能看得上咱们这些人。”秋漱正色劝道。
秋意目光垂下，她们这些人又如何？她还是正经的内务府包衣出身呢，父亲也有从六品的官衔，总比那人的出身强些。
更何况自己清清白白，不是那等悖逆伦理的玩意儿……

第69章
秋意的表现让魏瑢有些担心, 这丫头别干出什么糊涂事儿吧。
转念想到，有德妃在呢，哪用得着自己操心。就将事情撂在一边了。
这天傍晚, 她看了会儿书, 熄了油灯, 正准备去打水洗漱。
突然听见外头一阵窸窸窣窣声音。
魏瑢警惕起来, 如今宫中下钥时间大大提前，一入夜就关门落锁，怎么有人过来这边。
推开窗户缝隙，看到不远处花丛一阵晃动，果然有人影穿过，不断接近。
魏瑢转身去床边拿起了那把竹伞当做棍子。
不多时, 黑影到了窗前，压低变调的声音传来，“嘘，别叫……”
鬼鬼祟祟，非奸即盗！魏瑢握紧了竹伞。
窗户被猛地推开, 一个身影跳了进来。
魏瑢一竹伞下去, 却在打到人之前硬生生止住, 身影比想象中的还矮，是个小孩子。
他也被魏瑢吓了一大跳，低呼出声，跌坐在地上。
借着窗户透进来的月光, 魏瑢这才看清楚, 竟然是十四阿哥，穿着一身天蓝色薄绸褂，怀中鼓鼓囊囊一团。
十四阿哥也看清楚对面是个穿着一身淡青长裙的小宫女, 松了一口气，从地上跳起来。
“你是谁，潜藏在这里想要行刺我吗？”
魏瑢嘴角微抽，还行刺，这只小熊从哪里学来的词语。
“十四阿哥说笑了，这里是我的住处，倒是十四阿哥擅自闯入，非常无礼，难道是想要盗窃吗？”
“你的住处？”十四阿哥瞪圆了眼睛，“这里我明明记得没人住啊。”
他挠了挠脑袋，看着簇新的床铺被褥，有些尴尬。
怀中鼓鼓囊囊的突然动了动。一团黑影从他衣服里头钻出来。
魏瑢吓了一大跳，凝神看去，才发现是一只白色的小狗，巴掌大小的脑袋摇晃着，黑豆子一样的大眼睛。
小狗脑袋正好顶着十四阿哥下巴，一人一狗看上去特别滑稽。
十四阿哥手忙脚乱按住它脑袋想要将它按回去。但小狗一点儿也不听话，大概是贴着胸口太热了，直接从里面跳了出来。
落在地上跑得飞快，朝着门缝就往外钻。
经过脚边，魏瑢眼明手快地弯腰一抄，将小东西抱了起来。
小狗四只爪子虚空划拉着，只能无助地汪汪两声。
十四阿哥连忙接过，“多亏你了。”
“十四阿哥怎么深夜来了这里？”
“我只是……随便逛逛。”小熊目光闪烁。
联想刚才，魏瑢立刻猜到了：“不会是德妃娘娘不同意您养这小狗，所以想偷偷找个地方藏着吧？”
“额娘还没说不允许呢。”十四阿哥不服气。
“哦……”魏瑢拖长了音调，“是偷偷抱回来，压根儿没去问吧。”
十四阿哥脸上闪过一丝狼狈，这小狗还真是他偷偷从狗舍里抱出来的。
年长的哥哥们最近都得了好狗，凶猛地很，他羡慕着，也弄了一只小狗崽。只是额娘肯定不允许他养这种猛犬，所以想先找个地方藏着。
她怎么能猜到呢？他抬头看向魏瑢，瞪大了眼睛，“我好像在哪里见过你？”
魏瑢还没有卸妆容，脸上带着黄黄的妆面。
她轻咳一声，“十四阿哥记错了吧。”
十四阿哥露出狐疑的表情。
魏瑢催促道：“时间不早了，请十四阿哥赶紧回去吧。”
他嗯了一声，无精打采将小狗重新塞回胸口，往外走去。
走到门口，他突然又转过身来，盯着魏瑢，“你……你不是魏常在吗？”
魏瑢：……“我不是。”
“你就是！我记得你！”十四阿哥眯着眼睛，盯着魏瑢。
这小鬼头真是眼尖！魏瑢头疼起来。
十四阿哥惊诧地问道，“不是说你宫中走水，意外身亡了，为什么会在这里？”
他话音刚落，像是想起什么，猛地一蹦三尺高。
越过台阶落到屋外，他满脸惊恐，瞪着魏瑢。
“你是人是鬼？”
魏瑢：……
真想做个鬼脸吓吓他，又怕这熊孩子不管不顾叫嚷起来，招来外人。
魏瑢只能无奈地道，“我当然是人，之前有奸人意图谋害我，德妃娘娘救了我。”
十四阿哥看着她映在地上的影子，终于松了一口气，“原来你不是鬼啊。”
“当然不是，所以你不必害怕。”魏瑢无奈道。
“我才没有害怕呢。”十四阿哥争辩道，“我只是……只是……觉得屋里太热了才出来的。”
“哦。”魏瑢面无表情。
十四阿哥尴尬地笑笑，“你没事就好，我还以为你出事了，难受了好几天。”
魏瑢有那么一点儿小感动，还是郑重叮嘱道，“我藏身在这里，还是有坏人寻找的，你要记得千万不要将这件事情告诉任何人，不然我性命难保。”
十四阿哥赶紧点头，“我记得了。”
魏瑢想着，明天还得跟秋意说一声，看紧了这小祖宗。
十四阿哥望着她，眼珠子一转，“对了，要不让小白留下来保护你吧。它对付坏人可厉害了。”
一边说着，将怀中的小白狗往前一送，“看吧，它可威武呢。”
小狗崽配合地叫了两声，奶声奶气的。
魏瑢：……
我信了你的邪。想找人帮忙照顾小狗就直说，还搬出这种借口来。
魏瑢正想着拒绝，谁知道十四阿哥将小狗往前一送，直接道，“交给你了，我得赶紧回去，不然嬷嬷要过来找我了。”
说着，转身跑掉了。
魏瑢一个人站在门前，手里抱着他抛过来的小狗崽，满心的窝草。
低头看去，小狗瞪大了眼睛望着她，怯生生的。
别说，这小狗长得还真像十四阿哥。
魏瑢噗嗤笑了一声。算了，先养着吧。就当打发时间了。
***
第二天，胤禛上门。
还没走到房门前，突然一个黑影从门缝钻出来，冲着他直扑过来。
胤禛惊讶地后退两步。
魏瑢从房间里出来，就看到胤禛站在小道上，姿态僵硬。顽皮的小狗围着他转来转去，不时用粉嫩的小鼻子去嗅嗅衣服，拱拱鞋子。
小东西非常粘人，但显然，胤禛并不喜欢这样。
甚至魏瑢能从他细微的表情中分辨出紧张来。
魏瑢赶紧上前，俯身将小狗抱了起来。
胤禛这才松弛下来，后退一步，皱眉问道，“这是什么？”
“是昨晚十四阿哥送过来的。”她老老实实说道。
胤禛脸色阴沉着，魏瑢知道，十四阿哥又要得教训了。
“他实在不知轻重，你平日里忙碌，还要替他养这些畜生，很是不妥。改日我叫人来带走。”他沉声说着。
“呃，也没那么忙。”
“这些狗不经□□，说不定会伤人。”
“平时它还挺乖的。而且它还这么小呢。”魏瑢忍不住要给小狗说句话。虽然只养了一天，但她还真有点儿舍不得了。主要是住在这里太冷清了，除了秋意每天早晨上门半个时辰，一整天都不见人影。胤禛也只能三五天登门一次。
她将小狗抱起来，两只小爪子合起来朝着胤禛拜了拜，做求饶状。
这么乖巧的动作，胤禛冷硬的表情却没有软化。
小狗似乎也被他冷淡的眼神看得发怵，弱弱地叫了两声。
听到叫声，胤禛又不自觉地后退了一步。
魏瑢惊讶了。他是真的害怕小狗啊。
为什么？上次大阿哥追踪自己，牵着那么大的一只恶犬，也没见他害怕。对着这样一只小白狗却紧张起来。
魏瑢将小狗放到地上：“你讨厌小狗吗？”
胤禛微微颔首，“是不太喜欢。”
落了地，小狗本能地想跑，魏瑢抓住它两只后腿，拖了回来。
小狗两只前爪刨着向前挪动，魏瑢再往回拉。来来回回，就跟推着一辆小推车。
这个动作太好笑，胤禛无语地看着。
小狗被折腾地不舒服，委屈地哼唧了几声，然后屁股一颤，一股小水柱喷了出来。
竟然撒尿了！
魏瑢立时撒手，惊叫着跳起来。
胤禛终于忍不住笑出声来。
魏瑢也顾不上他了，火速冲到屋后的水桶前，连着用皂角洗了好几遍手才放心。
又去房里拿绢帕擦干净了，魏瑢这才想起将胤禛和小狗扔在一边不太厚道。
她赶紧回了前头。
就看到胤禛站在门前，小狗趴在不远处，对着一小碟奶糕，吃的正欢脱。
胤禛盯着它摇尾巴的背影一脸凝重，像是在思考什么人生大事。
半响，他慢慢俯下身，伸出一根手指头，轻轻碰了碰小狗的脑袋。
小狗正吃得香，被碰到之后顿了顿，茫然抬起头，对上面无表情的胤禛。它眨了眨眼睛，接收不到新的命令，还是食物的吸引力更大，低头继续吃起来。
胤禛松了一口气，抬头就看到魏瑢站在不远处满脸好奇。
他脸一下子红了，故作镇定地道，“这狗仔细看还是还挺可爱的。”
魏瑢笑着走近，“我还以为你害怕它呢。”
被直白的揭穿，胤禛有些不好意思。
“也不是害怕，只是不想亲近。我小时候被小狗咬过，也是白色的。”说到最后一句，他自己也笑起来。
“什么时候？”魏瑢惊讶。
“以前住在承干宫的时候，先皇后养着两只小白狗解闷，小的时候被狗追过。”胤禛言简意赅说着。
这些琐碎的事情他从未对任何人提起过，可对着她，都自然而然说出来了。
魏瑢诧异，佟佳氏膝下空虚，没有子嗣，按理说对胤禛应该十分上心才对。
“当时先皇后怀有身孕，对这些小事也没有太多关注。”胤禛平淡地道，“何况并没有伤着什么，之后也责罚了训狗的小太监。”
“就是当时年龄小，看到小白狗就有点儿打怵，幸好之后两只小狗都被送走了。”
“先皇后也算体贴了。”魏瑢笑道。能为了养子将心爱的宠物送走。
胤禛垂下视线，其实几个月后，小白狗被送走并不是因为他，而是小格格出生了，生怕狗叫吓着小格格。
胤禛岔开话题，问道：“你上次说，将来想要出宫，开几家糕点铺子，是想要什么规模，什么地段的？”
几家？魏瑢揉了揉额头，新的糕点铺子，应该不可能一口气开上好几家吧。虽然她是有开连锁店的想法。
不过规模地段，她倒是仔细考虑过。
“不必太繁华的所在，附近住户家境殷实，民风平和就好。”这些人才会出门买点心。古代穷人吃不起点心，而富贵人家有专门的小厨房，也不会出来买。
“四周交通便利，方便那些进城来往的人捎带上几盒当做走亲访友礼物就更好了。”
胤禛微有惊讶，只言片语，却考虑到了最核心的点子上。
“这次我给你带来的几样点心，都是各家最擅长的，你可以尝尝，喜欢哪家就用哪家。”
“好啊。”有点心可吃，魏瑢当然不会拒绝。
之后又觉得不对劲儿，什么叫喜欢哪家就用哪家？难不成胤禛以为她是要直接买入点心铺，还是准备挖角那些店铺的点心师父啊？
可惜没来得及发问，胤禛就离开了。
***
胤禛出了永和宫，小盛子凑了上来。
“主子，已经差人问过了，京城的芳林斋、素香坊、御食天香这几家，若要盘下单间铺子，都是八百到一千五百两不等，那几处酒楼略贵些，需得纹银四五千两，若是租，一年也只二三百两就够了。”
他说的几处，都是京城生意上佳的老字号糕点铺子和以点心闻名的酒楼，有的在京城开了几十家连锁店铺。
“另外素香坊的秦掌柜提出，若是贵人愿意见一见，他们愿意免费奉上三间商铺，外加一成的干股。”小盛子小心翼翼道。
糕点铺并不是什么高利润的行业，背后的靠山也只是太仆寺卿之类的官员，若能寻到真正的贵人，在京城的生意更加畅通无阻。
胤禛神情淡然，“不必他们孝敬，你找人将这些商铺的地点都标注一份，今晚给我送过来。”
小盛子连忙应下了。

第70章
永和宫寝殿里, 德妃坐在铜镜前梳妆。
秋意站在不远处，禀报着消息，说完了她悄悄抬起头, 看了一眼德妃的脸色。
她也说不准德妃是什么意思, 刚才德妃问起魏瑢的状况, 她趁机将四阿哥常去并送了好些东西的事情状似无意地说了出来。
德妃神情平淡, 吩咐道：“下去吧。”
秋意心情忐忑，躬身退下。
替德妃梳头的管嬷嬷犹豫再三，还是忍不住低声道：“娘娘，四阿哥这样子只怕不妥当。”
管嬷嬷是真的头疼，这个魏常在不知怎么的，格外入自家娘娘的眼, 甚至还跟宫外的乌雅氏打了招呼，要将人弄出去。
偏偏不知怎么的又入了四阿哥的眼，接二连三见面。须知这少年男女情愫一旦萌生就不好控制了，难不成将来还要纳入府中吗？就算换了身份，她也终究曾经是皇帝妃嫔啊, 宫中不少人都见过的。万一有个什么闲话四阿哥将来怎么办呢？
德妃目光沉静：“这也没什么不好的。”
管嬷嬷：“啊？”
德妃声音淡淡的：“各人有各人的缘法, 此事不要外传即可。”
管嬷嬷还想再说, 却被德妃打断了。
“这几日派人多盯着点儿秋意。”
管嬷嬷回过神来，惊讶，“娘娘是怕这丫头……”
德妃叹道：“希望她是个聪明的。”
管嬷嬷领命退下。
***
夕阳光芒透过窗户斜斜照进来，在地上投下斑驳的光点。
独坐在大殿内, 德妃沉默地望着地上的光点, 唇角渐渐浮现讽刺的笑容。
记忆中，自己死的时候，就是这样一个阳光极好的黄昏, 温暖斑驳的光落在身上。
那时候，她已经是天下女子尊贵的极限，太后之身。可谁能知道，她心中的愤懑不甘。
她深深地羡慕宜妃荣妃，能够出宫在自己儿子的府邸，享受最后的天伦之乐。而不是继续困守这个冰冷的宫廷，临死前连最后想见一眼心爱的儿子都不可得。
站在床前的只有她最厌恶的那人，冰冷的视线，阴沉的语调，落在自己身上，不带一丝感情。如同自己对他一般。
原本就淡漠的母子亲情，早在针锋相对的那些年里消耗殆尽。
她只恨自己为什么要生出这个儿子来。
本以为闭上眼睛从此魂归地府，再次醒来，却发现自己又重新回到了阳世，刚刚册封德妃不久的时候。
她恐慌，震惊，但很快接受了现实。难道是上天怜悯她上辈子的遗憾，才给她重来一次的机会吗？
接下来的日子，她循着上辈子的记忆，竭力想要挽回那些让她遗憾的事情。
比如，她的胤祚的夭折。
胤祚是因为风寒而死，那年的春天她格外谨慎，时刻关注着胤祚的身体，可事到临头，那场突如其来的风寒还是到了，她用尽方法，还是没有扭转胤祚离她而去的结局。
这让她比上一世更加悲痛绝望。
对那个因为佟佳氏病重无心照料而送回自己身边的长子，也更加憎恶。
他果然是个命硬冷酷的人，佟佳氏收养了他，拼死生下的小格格没活过两年，紧接着自己也盛年去世。被送回自己身边，就克死了胤祚。
还有遥远的将来，因为他，自己和小十四都不得安稳。
两世的恨意涌上来，她终于下定决心，要将人除掉。
可惜几次下手，都是失败告终。
德妃绝望了，难道这就是他将来继承大统的天命吗？那上天何必要让她重活这一世？
直到后来，魏氏的出现，让绝望的她重新燃起希望。
记忆中长春宫僖嫔那边栽培的人是陈氏，宋氏也略得了几日宠爱，却从未听说有魏氏这个人。
莫名地出现在宫中，凭着出众的画技得到了皇帝的宠爱。她好奇之下调查了她一番，还专门将人叫来永和宫，甚至起了招揽的心思。
可惜因为避暑行宫的一场意外戛然而止。但不要紧，这意外更让她惊喜。
她和自己那个儿子多了一段莫名的缘分。
这缘分来得如此及时。
德妃甚至希望，两人感情越浓越好。
她会保着魏氏出宫，为她更换身份，将来嫁入雍王府邸。
等到将来，一个私纳自己父亲侍妾的皇子，哈，还有什么资格继承大统？有了这个把柄，他必定与皇位无缘了！
望着逐渐湮没的阳光，德妃露出微妙的笑意。
***
大阿哥脸色越发难看，
几个属下跪在房间里，大气都不敢喘一声。
自从宋清儿那里得到了线索，再加上拷问玉福得以印证。他基本能确定魏常在就是策妄那天见到的幽魂。
但这几天将能找的地方都找遍了，一直没找到人。
连永和宫和四阿哥的府邸都悄悄搜查了，就是毫无线索。
大阿哥心头浮现一种恐惧，这个宫廷，明面上他已经大权在握，可似乎根本触摸不到真正的权力。仿佛有一层看不见的隔阂，将他遮蔽在外头。
为什么，明明自己那位父皇已经……
他咬牙道，“既然如此，就擒拿下四弟问问。”
不到万不得已，他不想在这个时候对兄弟动手的。
这时，门外一个侍卫急冲冲跑进来，满头大汗，扑倒在地上，颤声道：“王爷，王爷……”
“怎么了？”
“前线传来消息，大捷，皇上顺利剿灭噶尔丹余党，要凯旋而归了。”
轰地一声天雷，大阿哥只觉眼前发花。
他终于知道，自己一直看不见摸不着的那层隔阂是因为什么了。
***
这天黄昏，魏瑢正在屋子里逗着小狗玩儿。
胤禛匆匆来到。
魏瑢惊讶，胤禛每次过来都是上午，这个时辰过来还是第一次。
他开门见山：“是想要告诉你一个消息，朝中线报传来，皇阿玛御驾亲征，兵马大捷。”
虽然心中早有预料，但这么快尘埃落定，魏瑢还是松了一口气。
胤禛仔细看她表情，“你知道了。”
“没有，只是有些揣测。”魏瑢赶紧道。
她并不认为康熙会这么轻易狗带。之前的失踪战败，应该是故意让噶尔丹放松警惕的诈败，假装失陷在沙漠，实际上隐藏兵马，抄道绕路敌军后方，与左右两路前后夹击。最终一举定胜负。
胤禛上次关于周扒皮的慨叹也佐证了这个猜测。
“皇阿玛雄才大略，早已知晓朝中有人与噶尔丹私通款曲，所以定下此计，兵行险招，一举剿灭了准格尔精锐。”
而且还能将朝中的野心分子勾出来。大阿哥这下子可惨了。魏瑢暗暗幸灾乐祸。
胤禛望着她，目光闪烁，“等将来皇上返朝。你也可以重新恢复本来的身份，行走阳光之下。”
魏瑢摇摇头：“既然已经是个死人了，何必再多此一举，我还是向往宫外的天地。”
胤禛暗暗松了一口气。
她不想当常在，太好不过。
他知道自己这个念头太卑劣，可是他不希望她困在这宫廷，困在“魏常在”身上，那样他和她永远隔着高山深海，跨越不去。
幸而她不是贪慕富贵权势的凡俗之人。
望着魏瑢清透灵动的眼眸，胤禛满心轻松。
跟着她到了石桌边上，胤禛坐定了，从袖中取出一张单子。
“你上次说要开店，看看哪个比较合适。”
魏瑢惊讶地接过打开，上面密密麻麻的字迹，列明了京城有名的糕点铺子的位置、格局、雇员人手，主卖的点心风格，还有每年的利润云云。
这算是古代版本的收购方案？魏瑢睁大了眼睛，这么详细，绝对是下了大工夫的。
她抬头看向胤禛。
胤禛无所谓地道：“你看中那一处，我提前派人去盘下来。”
魏瑢眨了眨眼睛，天知道，她原本的计划，是寻个干净地方，自己白手起家的。
但这种简单粗暴的霸总风格……好像也不差。省时省力又省心。
说到买铺子，魏瑢突然又意识到一件事，自从“魏常在”身亡之后，自己苦心攒下的小金库全部打水漂了，自己现在是身无分文。
盘下这些店面，岂不是等于……“一间需要不少银子吧？”她放下单子认真问道。
“银子的事情你无需操心，我手中还有些，反正留着也是无用。”胤禛爽快地道。身为皇子，每年都有俸禄，在外头开府之后，还从内务府划了好几个京郊的庄子。日常他是节俭朴素那一挂的，没什么走鸡斗狗养马蓄奴的爱好不说，最重要的是连家室妻妾都不必养，所以这两年还真攒下不少钱。
“是我大哥害你至此，就当补偿了。况且上次小盛子一条性命，难道还不值几个商铺了。”胤禛轻描淡写说着。
魏瑢暗暗慨叹，果然抱上金大腿的滋味就是爽！她也没有再推辞，反正自己将来出了宫，肯定有发财的路子，什么花露水糕点铺，到时候算他一份干股就好。也方便自己抱大腿。
胤禛直接点了上面几家字号，“你若想一开始弄得大些，可以用这个百香斋，他家的点心我看你也喜欢吃。不过你上次说的想要位置便利的，倒是这家新开的金果坊最合适，虽然只有十几家店铺，但因为果子做得精巧，多有走亲访友的喜欢带一盒子，最受内宅夫人喜欢，你喜欢哪家，我让人去谈下来。”
两人对着单子合计了半天，最终定下了金果坊。
不过魏瑢并不想收购整个商号，只选了两家店铺，作为试水。
胤禛也同意。
两人说着闲话，初秋的阳光洒落在身上，四周都暖洋洋。
胤禛满心的眷恋不舍，等御驾返回宫中，他就不能这么频繁地过来看望她了。想到有一段日子都无法见面，他就满心焦急。
“应该能快要出宫了。”魏瑢没有注意到他的异样，掰着手指头，满心期盼算着日子。
胤禛清醒过来，是啊，等出宫就好了。
他们来日方长！他微笑着。

第71章
九月底, 康熙御驾返回京城，带着凯旋而归的荣耀。
从少年时候除掉鳌拜，收揽大权, 到后来平定吴三桂, □□, 再到现在北疆的战功, 康熙以历代皇帝论，确实立下了非凡的功绩。
一个人的辉煌，却是另一个人的丧钟。
大阿哥一开始还竭力保持镇静，处理朝政，尽着他监国的“重任”，在越来越多的关于这一战细节传来之后, 他索性闭门不出了。
直到抄家的兵马上门。
其实，早在康熙凯旋的消息传来时，朝中风气就悄悄改变了。康熙尚未回朝，弹劾大阿哥以权谋私，结党专政的奏折开始往上递, 更有甚者, 直指他谋害血亲, 勾结敌寇，居心叵测，大罪难赦。
而比这些罪名更沉重的一击是，传说中畏罪自杀的太子殿下从避暑行宫返回, 亲自指证自己这位大哥意图残杀自己的恶行, 幸而他提前得到消息，诈死脱身，隐藏宫外。
康熙返回宫中, 第一道旨意就是责令刑部尚书带着兵马，查抄直亲王府。
***
天边阴云密布。
养心殿里，康熙背负着双手，立在殿中，久久不语。
凝重的气氛下，亲信如梁九功都不敢言语，悄无声息站在角落。
康熙的心情，就如同外头重重堆积的阴云，自己养出的好儿子，终于到了清算的一刻。
沉重而规律的脚步声打破了大殿的沉寂。
四名精悍的侍卫押送着罪人，进入大殿。
大阿哥久日不见，精神却比康熙预料的好很多。
看着跪在面前身形高大的儿子，康熙只觉得心头一阵愤懑，纵然早已知晓了他勾结噶尔丹的事情，事到临头，还是无法抑制地愤怒。
对这个长子，他向来非常看重，纵然不如太子亲厚，也是极力栽培了，结果最终结出了这种剧毒果子。
之前魏瑢认为的没错。其实康熙早就知晓大阿哥的秘密了。
早在太子构陷大阿哥私通噶尔丹的罪名失败之后，虽然康熙表面震怒，处置了太子身边的众多近臣，但他是个多疑的人，事后开始暗中派人调查大阿哥的战功。
一切进行地非常隐秘，最终得出的结果让他震惊。大阿哥竟然真的与噶尔丹有勾结。甚至逼凌宫妃，秽乱后宫。
康熙险些气得吐血。但为了避免朝政动荡，他将一切隐而不发，更要将计就计，算计噶尔丹一把。
今次借着太子失德的借口，故意将大阿哥留在后方监国，而大阿哥与噶尔丹之间的通信，所交代的军略计划，都是兵部故意伪造的。靠着这些，将噶尔丹一步步引入陷阱。
真正让康熙痛心的其实还不是大阿哥为了军功私通敌人一事，而是他与策妄勾结，竟然想要……
一想起这件事情，康熙就觉胸口炸裂般愤怒。
“朕究竟有什么地方对不住你，你这个孽畜，弑父杀君，秽乱后宫，以下犯上，千古以来，未曾有你这等丧尽天良之辈！便是桀纣亦无你这等狼心狗肺！”
康熙声音颤抖，几乎恨不得将眼前之人千刀万剐。
大阿哥知道必死无疑，索性破罐子破摔，猛地抬起头来，“父皇待我们这些儿子，何曾真心实意爱怜过！”
康熙被他气得险些晕厥过去，“朕什么时候薄待你了，你说！”
他自小对这个儿子期许极深，小时候弓马启蒙，还曾经亲自指点过，自诩对他仁至义尽了。
大阿哥梗着脖子，“成王败寇罢了！”
康熙气得火冒三丈，直接拔出腰间长剑，冲上去就要一剑砍了这个逆子。
“皇阿玛，万万不可啊！”
惊叫着冲进来阻止的人是太子，他抱住康熙的手，一脸悲容，苦苦哀求：“父皇何必为了这等人，脏了自己的手。”
“他还配为人子吗？”康熙一边骂着，长剑砍在大阿哥旁边的金砖地面上，发出刺耳声响。
大阿哥被四个侍卫钳制着，目光赤红，看着眼前父慈子孝的场面，更加愤恨，咬牙道：“父皇眼中，原本就只有这个人才是你的好儿子。哈哈，现在还说什么，我如今不过是败了。”
他目光冷戾，毒蛇般盯着太子：“你也不会比我好过！迟早有一天，跟我一样跪在这里猪狗不如的待宰。”
太子被他充满恨意的眼神看得心头发颤。
旁边康熙已经怒不可遏地吼着：“立刻给我拖下去！拖下去赐死！”
侍卫们开始将大阿哥往外拖。
太子清醒过来，赶紧劝道：“皇阿玛慎重啊，也许大哥只是一时鬼迷心窍。”
大阿哥已经再无翻身的机会，太子并不吝啬为这种丧家之犬求情几句，彰显自己对兄弟的仁爱之情。反正大阿哥就算能活着，待遇也是生不如死。
他扶着康熙到了桌旁坐下。康熙阴沉着脸，半响，才缓缓道：“将罪人先废除爵位，先圈禁起来。”直接残杀儿子确实妨碍自己的名声，尤其这个孽畜逼凌后妃、弑杀君父的罪名不能太过宣扬。大清素来宣扬以忠孝立国，传出这等事端，有损皇室颜面。
还有惠妃，也得慢慢处置。
还有僖嫔……
想起这个疯女人干出的事情，康熙又是一阵窝火。
好一会儿，他压下怒火，转头望向太子，“这段时日让你受委屈了。”
太子立刻跪下，“皇阿玛说这些话就太见外了，纵然有委屈，也是因为小人作祟，况且儿臣本就想着为皇阿玛远征略尽心意，只恨不能上阵杀敌。如今虽蒙受了一阵子冤屈，却能襄助战事大局，儿臣这点儿委屈算什么啊。”
康熙露出欣慰的表情，“我早知那孽畜图谋阴险，算计于你。为了大局只能将计就计，此番也折损了你的名声，等明日朕会下旨，为你澄清一切。”
太子自然感恩不尽，父子两个又说了片刻话语，太子看康熙面有疲惫，才告退。
***
出了养心殿，走在往东宫的路上，太子脸色逐渐阴沉下来。
真的没有怨念吗？
哈，他的好父皇啊！明知道他跟陈氏私通是被陷害的，却不发一言，将他圈禁。
纵然要以此设局，至少该告知他一声啊。将他当做罪人一般处置。直到需要他诈死逃脱，才告知真相。
回想那数月时间的恐惧紧张，仿佛待宰的猪羊一般，至今太子心中还满是恐惧。
哈，刚才自己那位大哥还说得真没错。
在皇阿玛的眼中，自己也不过是个棋子罢了。需要的时候用用，不需要的时候敲打一番，什么父子亲情，呵……
***
梁九功进了养心殿，恭敬地禀报大阿哥已经安置好的消息。
康熙坐在桌案后头，低低嗯了一声。
他目光充满了疲惫，不仅因为大阿哥那个孽畜，还因为太子。
从未有一刻，对太子这般失望。
太子与陈常在私通，是被算计了，是冤枉的。
但无论大阿哥还是僖嫔，都没有那个能耐，将太子绑到陈常在的房间里。
两人为什么会凑在一起，答案很简单，陈氏本就是赫舍里氏安排的棋子，也就是太子的人。
事后他命人详查，果然得知陈氏的父亲作为县丞，曾经得赫舍里氏救命之恩。赫舍里氏的管事见其女有国色，便送入宫中，想着当做僖嫔助力。可惜一入宫就中了算计，被毁了容貌。
在找到神仙水之后，僖嫔又助其恢复，从而得宠。
她是赫舍里氏的人，只怕自己宠爱陈氏的这段时日，饮食起居、日常言谈，都会通过她，传递到太子耳中。
他希望太子向自己坦白，关于他和陈氏之间的关系。
只要太子肯坦诚认错，他可以原谅他这一次窥探圣驾之责，可惜……
康熙苦笑着，一种从未有过的疲惫涌上心头，是不是自己真的老了。

第72章
御驾凯旋而归不久, 朝堂上风云骤变。
大阿哥因为监国之时结党营私，擅权谋利，残害太子, 被废去王爵, 圈禁起来。惠妃则因为教养不严, 也被勒令闭门思过, 一应待遇减至贵人。而牵连的臣子或者贬斥，或者斩杀，大阿哥数年间积蓄起来的势力转眼烟消云散。
不久，长春宫的僖嫔因为丧子之痛，悲恸过度，撒手人寰。
转眼间, 从后宫到前朝，风云突变。
这一切与隐藏在永和宫御花园的魏瑢不相干。
她安静地等待着，这一场乱局平息，悄无声息出宫去。
透过半掩的窗户，能听到遥远的鼓乐声传来。可想而知在大殿之内, 是何等的煊赫热闹。
为了庆祝康熙大胜而归, 宫中设下了盛大的接风洗尘宴席。
大概是为了彻底洗清大阿哥主政时候的乱局, 安定人心，这场宴席格外隆重。
德妃带着永和宫众人都去赴宴了，整个宫廷都显出一种寂寥。
魏瑢也没有点灯，自从康熙御驾回朝之后, 她格外谨慎起来。
按照德妃的安排, 再有两天，她就要出宫了。出宫之后会变成乌雅氏旁系的一个庶女。
这个安排跟她之前渴望的立单独女户的念头不相符，但也只有感恩戴德接受的份儿。幸好德妃说了, 日后不会让家人多约束她的行动。
望着窗外的月光，魏瑢情不自禁想到，他应该也在宴席上吧。
自从御驾回宫之后，胤禛再也没有过来这里。比起之前隔三差五跑来的频率天壤之别。
大概是康熙回朝，政务实在太多太忙碌了吧。
或者是因为这皇宫真正的主人回来，所有人都感受到一种压迫力。他不能再跟以前那般随意行动了。
竟然有点儿想他了，唉，都怪这里的日子太无聊了。
对着月光发了一会儿呆，魏瑢去门外洗漱，准备早早睡觉。
刚洗漱完毕，准备进门，却听到身后传来熟悉的脚步声。
转头就看到了胤禛。
正站在一棵桂树底下望着自己，眼神明亮。夜风吹过，他清隽的容颜映着月光，整个人熠熠生辉。
魏瑢再次感觉，他真的跟德妃好像啊！不仅秀逸的眉眼，还有这冷清的气韵。
不过在自己面前，那种拒人千里外的冷淡只是一层虚空的气泡，伸手一戳就破了。
魏瑢笑着：“你怎么这个时候过来了？前头的宴席结束了吗？”
虽然有点儿想念，但这个时候见到他是惊大于喜，毕竟康熙已经回朝，自己出宫在即，更应该小心谨慎才好。
听得出她话语中的警惕，胤禛明白她警惕什么，可是他实在控制不住。
已经好几天没有见到她了。
什么叫一日不见如隔三秋，他总算是知道了。
今天出了酒宴，他脚下不自觉地往这边拐。
幸而德妃不胜酒力，半途退席，人人只当他是去探望德妃了。
真见到了她，才觉得心里安宁下来。尤其还有这样的惊喜。
凝望着她，胤禛眸中满是笑意，“怎么这么早就把妆容洗去了？”
“准备早些睡觉。”魏瑢老实说道。
胤禛缓步走到她身边，这段时日他每次来见她都是白天，傅着厚厚的黄粉，已经很久没见过她本来容貌了。
俏丽甜美，肤白如玉，像是一颗恰到好处的果子，七分甜，三分酸。
他忍不住伸出手，在她脸颊上刮了一下。
魏瑢瞪大了眼睛，这家伙竟然动手动脚起来了？晚上是有什么特别的魔咒吗，这家伙进入了某种特殊状态！
偏偏胤禛刮了一下还觉得不够，又捏了捏她脸颊。
魏瑢太过呆滞，竟然忘了阻止他。
胤禛捏了个过瘾，手感真好！直到魏瑢不客气地拍了他手背一下，才恋恋不舍放下手。
“可惜，这些衣裳不配你，布料粗重，样子也难看。等你离了这里，我替你找布料找裁缝重新做。”
魏瑢：……“多谢了，衣裳这等小事不必你费心。”
胤禛却完全没看到她囧囧的脸色，一本正经摇头：“仙女当然该穿仙女的衣裳。”
魏瑢：……
“你喝醉了！”魏瑢用的肯定句。
“我没有。”
“我不是仙女。”
“你怎么会不是仙女呢。”胤禛眼睛亮亮的，里头全是魏瑢的影子。
“就算现在不是，等将来你也会是的。”他声音压低，带着磁性。再加上那灼热明亮的眼神，魏瑢心跳不可抑制地加快了。
“等到将来……”他靠近了她，将手按在她肩膀上。
这些梦境中臆想了无数遍的动作，在酒意的催发下，都干了出来。
“等到将来，你再也不能飞上天去了。”他真怕她哪一天，就像话本子里说的那样，羽化登仙了。
“我不会飞上天的。”
胤禛警告道：“也不能下水。”
魏瑢：……我想把你一脚踢下水啊！让你清醒清醒、
感受到他搁在自己肩头的手逐渐向下，两人莫名变成了拥抱的姿势。
魏瑢强忍住推开的动作，这家伙是刚刚从酒宴下来，应该喝了不少。
喝醉的人是不可能承认自己喝醉的，还是帮他清醒一下吧。
魏瑢想着，换了态度，温声道：“四阿哥先过来喝杯茶吧。”
胤禛笑着，“这才乖嘛。”
乖你个大头鬼啊！魏瑢嘴角抽搐，看不出这家伙平日里一本正经，喝醉酒画风这么奔放。
她领着胤禛进了房内。
小狗跑了出来，看到胤禛，停下脚步。还记得上次这个人喂过它吃的。
胤禛盯着它，突然伸出脚，踩住了小狗的爪子。
“讨人厌的小东西，我才不怕你呢。”
小狗不明所以，冲着他委屈地叫唤两声。
“你还敢不服气？”胤禛冷哼着，“迟早把你烤了吃。”
魏瑢按住额头，真的是没脸看了。
本来想倒一杯冷茶让他清醒一下。看他醉成这样，干脆也不用冷茶了。
将绢帕放入冰凉的水桶中，然后又取出自己特制的驱蚊花露水，狠狠洒了些。
胤禛接过，只当是擦脸的，随意地按在脸上擦了擦，瞬间一个激灵，整个人像是被施加了冰雪魔法，僵住了。
仿佛有一层冰霜盖在了脸上，那酸爽滋味，别提了。
冷得发麻，将绢帕取下也没有消失。
更有一股刺鼻的味道直冲灵台，胤禛连续打了十几个喷嚏，才缓过气来，整个人都清醒了。
“这是什么这么凉，是冰吗？”
魏瑢没好气地道，“我一个躲在这里的小宫女如何用得起冰，是前一阵子调制的花露水。”
她试验了好几次，用驱蚊草的汁水混合了各类花瓣，又调配着酒水，真弄出来了一瓶，虽然比不上后世纯正的花露水香气宜人，也算一个成果了。本来还想着孝敬给德妃略表心意。如今让胤禛先“享用”了。
冷冷的井水再加上酒精挥发，脸上自然透心凉。
清醒过来的胤禛站在那里，回味自己刚才的举动，表情逐渐僵硬。
魏瑢想笑，她能从那故作镇定的表情中读出慌乱两个字。

第73章
“那个……我有点儿喝多了。”最终胤禛还是开口。
“看出来了。你刚才还不承认来着。”
“咳, 没有吓着你吧？”
“没有，就是有些意外。”
胤禛终于抬起头，她目光灵动, 带着俏皮的笑意, 对上这双眼睛, 原本恨不得钻地缝的尴尬又冒了出来。
“那个, 我不打扰了。”
“好。”魏瑢将他送到门外。
两人走出房门，月亮高悬在天际，洒落漫天光芒。
微风吹动，送来桂花的香气。
胤禛记起自己手里还拿着醒酒的帕子，又转过身，将攥在掌心的绢帕展开。
魏瑢笑道：“拿着吧, 路上再觉得头晕，可以用来醒酒。”
“这等烈性的醒酒药，我可不敢再用了。”胤禛苦笑，还是将绢帕拢入袖中。
最后深深看了她一眼，“那我先走了。”
“好, 你路上小心。”
胤禛转身离开。
“两天后再见。”
微风将最后一句话送入魏瑢耳中, 伴着淡淡的桂花香。
***
走在曲折的廊道上, 胤禛越发清醒过来。
他将那方绢帕从袖中取出，认出就是上次找驱蚊草的时候，自己给她的那一方。
他眸中满是笑意。
旁边提着灯笼引路的小盛子忍不住嘀咕，自家那位惯常冷着脸的主子, 最近可真是大变样啊！
都是藏在永和宫后头“那位”的功劳吗？他是知晓自家阿哥, 这段日子时常往永和宫跑，并不都是给德妃娘娘请安的。
只是那位的身份，合适吗？他心里头茫然着。
胤禛没有那么多想法, 遥望着一轮明月，他满心都是锦帕的芬芳。
他是这么的喜欢着她，但是她呢。
大概也是吧，不然不会用这种眼神看着他了。
幸而，两天后她就能离开这个宫廷了。
他们将来有足够的时间……
***
小屋里头。
魏瑢一个人捂住脸颊，感受着滚烫的热度。
刚才应付某人的时候没有觉得什么，等人走了，反复回想他傻傻的表现，竟然觉得脸颊发热起来。
她大概能明白，胤禛似乎对自己有超过友情以上的好感度。
自己呢？
应该也是有点儿心动的吧，尤其他待她是那般的体贴细心，跟在所有人面前都不一样。
胤禛习惯将自己的关心隐藏在冷淡的面具之下。哪怕对真正关心的人，比如十四阿哥面前，表面上也是冷着一张脸的。唯独在自己面前，连那层外表的冰壳儿也不见了，全是毫无保留的信赖温暖。
可是如果真的接受这份感情……
魏瑢苦笑，将来他是王爷，是皇帝，后宅会有各种娇妻美妾。
她不想困守在雍王府的后院，几十年后再重新回到这个大清后宫来。
更何况自己的身份，如果真的嫁给他，一旦泄露身份。
不仅自己麻烦，也会阻断他的前程。
是不是应该稍微保持一下距离啊？趴在桌子上，魏瑢悄悄想着。
大概太纠结了，这天晚上她翻来覆去都没睡好。
直到第二天秋意过来替她梳妆，状似无意地提起了一个坏消息。
宋清儿要被赐死了！
“是皇上下了旨意。”秋意看到她脸色发白，心里有些莫名的快意。
魏瑢嘴唇微颤，“是什么罪名？”
“只说是蛊惑惠妃，贪腐银钱，苛待宫人。”秋意遗憾地道，“其实不仅是宋常在一个，还有延禧宫的曹常在和沈答应，都被押入内务府了。”
魏瑢立刻明白，康熙是知道了宋清儿被大阿哥胤褆觊觎的事情！那曹常在和沈答应只怕也是同样的理由，或者是因为她们知道石常在的事情，被牵连而灭口。
可无论石常在还是宋清儿，明明她们都不是自愿的。
别说大阿哥这些日子忙于政务，未必真的动过宋清儿，就算她真的失身了，也是被虎狼之徒逼凌。
一种深深的恶心感，混合着恐惧和悲痛涌上来。
***
这天晚上，魏瑢一整夜没睡好，只觉得浑身发冷，第二天勉强起床，腿脚酸软，全身乏力。
秋意过来给她梳妆，看到吓了一大跳。
魏瑢勉强补了妆容，连早饭都没吃，昏昏沉沉爬到床上又睡了过去。
天昏地暗也不知睡了多久，依稀感觉有人推门进来，坐在床边。
魏瑢睁开眼睛，朦朦胧胧望过去，竟然是德妃。
她吓了一跳，挣扎着想要起身。
德妃按住她的肩膀，让她躺回去，“这什么时候了，何必讲究这些。”
又叹了一口气，“你这孩子如此情深义重，倒教我看着心疼。”
魏瑢知道，她这一番急病发作，其实不仅仅是对宋清儿的怜惜，还有对这个宫廷的厌恶，以及这段日子躲藏承受的心理压力，一次激发出来。
德妃继续道：“此事你也无能为力，将来若有机会，多祭奠她几次，也就罢了。”
祭奠有什么用，人死了又享用不到。魏瑢咬着牙，“我只是不平，不甘，她究竟做错了什么！”
德妃低头看去，她洁白的贝齿咬着唇，小脸煞白，泪光涌动。说着委屈的话语，偏偏眼中全是光亮。
她叹了一口气，“她没有做错什么，只是世道如此。这世间事情，终究逃不过无奈二字。”
“我不服气，明明错的人是皇上，是他将满宫妇孺之辈抛在京城。回头却又责备这些人。”魏瑢语调愤慨。
明知道自己儿子是什么德行，却置之不理。
放松他为恶也就罢了，帝王之道，为了大局，牺牲弱小也无所谓。但回过头来，却又对这些被欺凌的弱小施加更残酷的迫害。仿佛这些人丢了他的脸面。
这种行为，魏瑢只觉得恶心，原本对康熙还有些帝王滤镜，此时破碎地一塌糊涂。
她知道，在康熙甚至德妃这些高高在上的主子心中，宋清儿这些人的性命是真的不值钱，哪年宫里不死上几个啊？自己郁闷病死的，被人坑害弄死的，都懒得追究。
就像是笼子里的鸟儿。死了也就死了，反正还有新的。
德妃只能沉默以对。
她是何等聪慧通透之人，立刻看出，魏瑢的控诉，是直指康熙。
德妃有着两世记忆，比旁人更明白大阿哥在后宫的那些龌龊事儿，宋清儿这几个，未必都是被他沾染过了，有的只是察觉了此事，所以灭口罢了。其实在大阿哥淫威之下，这些弱女子也是身不由己。
君王无情，康熙其实是个无情的人，偏偏又特别喜欢经营仁义宽德的名声。
从这点儿来讲，反而是她那个好儿子更爽利些，至少他厌烦了，就不会去虚伪矫饰，非要当什么圣德明君。
魏瑢无比地怀念后世，相比起这个冷酷尊卑的世界，那真是天堂一般温暖的地方了。
德妃叹了一口气，抬手按在魏瑢的额头上，柔润的发丝触感，她揉了揉。
“别难过了，反正你明日就要走了。”乌雅氏的当家夫人明日入宫给德妃请安，因为她次女即将成亲，德妃早早备好了几样大件儿的屏风等物给侄女添妆，七八个大箱子，正好让她借机出去。
魏瑢抱紧了杯子，低下头，“奴婢明白，不会做出糊涂事儿的。劳烦娘娘来这里费心了。”
她明白，德妃过来，不仅是关心她的身体，更是生怕她干出什么不理智的事情，坏了出宫计划。她当然不可能那么幼稚。
幸而，这个冷酷的地方，她明日就能离开了。
***
从小屋出来，外头阳光正好，照着满地盛开的花木。
德妃放缓了脚步，她明日是能离开这里了，但自己却又要在数年之后，亲手将她送到另一个牢笼里头。
想到那眼神中的光芒，德妃叹了一口气。竟然有些不忍心了。
两世为人，竟然会生出怜悯的情绪来。
回了永和宫，
偏殿东头的角落，青石板上，秋意还跪在那里，眼圈泛红。
德妃平淡地瞥了一眼，回了殿内。
进了内殿，管嬷嬷迎上来，笑道：“娘娘，刚刚李公公来传话，皇上召您去干清宫伴驾呢。”
德妃伴驾是常态，并没有那等小妃嫔的诚惶诚恐。
坐在梳妆台前，她不紧不慢地梳妆整齐，顺口吩咐道，“外头秋意等到了时辰，就让她起来吧。”
换了衣裳，又转头吩咐管嬷嬷，“另外，今秋有一批放出去的宫女名额是吧，将她的名字添上。”
虽然大清后宫的规矩，宫女要满二十五岁才放出去，但偶尔也有报病弱痼疾提前几年的。
这算是她给这丫头最后的仁慈了。也看在她没有真干出什么蠢事的份儿上。
管嬷嬷低头领命。
德妃出了永和宫，登上轿辇，去了干清宫。
***
养心殿内，康熙坐在桌案边上，提笔写着一本奏折。
德妃安静地立在旁边，替他研墨。
红袖添香，两人之间有种沉静和谐的气氛。
梁九功趁着入殿奉茶的功夫看了一眼，就命等在外头端着绿头牌的宫人退下了，这光景，今晚肯定是德妃娘娘侍寝了。
一口气批阅完，康熙揉着额头，茶水恰到好处地奉了上来。
康熙接过抿了一口，香醇甘甜，不禁笑道：“还是你最知道朕啊。”
“皇上过誉了。”德妃笑容温婉。
康熙最赞赏的就是德妃这般宠辱不惊的性子，这些年他看得清楚，四妃虽说平起平坐，但惠妃太过功利，荣妃性格庸碌，宜妃的爽利性子虽好，却不够缜密心细。唯有德妃事事从容，进退得宜，最让他满意贴心。
在她身边，有种在其余妃嫔身上都没有的安宁祥和。康熙有时候会想，民间所称的老夫老妻，大概就是如此了。
到了这个年龄，膝下皇子又多，康熙已经不准备再册封皇后了，将来的后宫，就交给德妃主持，荣妃和宜妃辅佐吧。德妃可以先提为贵妃俸禄，等过段日子再正式晋封。
两人说着闲话。
梁九功进来，禀报道：“皇上之前派去调查的人已经有了消息。”
“康熙提起精神，如何？”
“之前大阿哥在长春宫伪装放火之后，那魏常在提前警醒，竟然逃走了……”
骤然听到这个名字，德妃目光收紧。

第74章
“……所以奴才等揣测, 魏常在应该还隐藏在宫中，高鼓等人当时搜查了周边宫室，因为不好大张旗鼓搜查, 才迟迟未找到人。”梁九功继续说着。
康熙蹙眉, “务必要在最短的时间内将魏氏找到。”
又转头看向德妃, 温声道, “如今你主理宫务，也多费心些，这桩事非常要紧。”
德妃垂下目光，“不知皇上寻找这魏氏，是何缘故。”
康熙叹了一口气，“胤褆那个孽畜曾经跟漠北的策妄阿拉布坦有密约, 想要勾结作乱。这魏氏生得酷似策妄的亡妻，也不知为何，被他见过一面，就认定了是其亡妻转世，惦念不忘。所以那孽畜趁着朕不在京城, 下手伪造其身亡的假象, 想要将其掳掠出宫, 送给策妄为礼物。”
“策妄其实早已经投效于朕，开出了同样的条件。”
早在探查到大阿哥跟噶尔丹有勾结之后，康熙就顺藤摸瓜查到了策妄这条线索。
大阿哥能比太子开出更高的代价让策妄心动，那么身为皇帝的康熙, 自然能给出比大阿哥更丰厚的承诺了。
所以策妄明面上与大阿哥眉来眼去, 实际上真正的后台却是康熙。
康熙无奈地摇头，被外人觊觎后宫妃嫔，这件事细说起来, 是折损他脸面，但一来魏氏并未承宠过，二来她如今明面上已经是个死人了，正好顺水推舟答应下来。
“策妄此人甚是重要，他比噶尔丹识时务，已经答应对我大清俯首称臣。”
北方辽阔的草原，大清不可能完全征服，直接统治。耗费的人力物力太巨大，而且得不偿失。所以有一个识时务、肯低头的统治者，是最好不过的。
“此人是个情种，对亡妻情深义重，既然他认定了魏氏是其亡妻转世，正好借此联姻，将来我大清也可在准格尔汗国插下一枚棋子。”
德妃一颗心直沉下去，心念电闪，最终暗暗叹了一口气。
对着康熙，她露出得体的笑容，“皇上容禀，此事臣妾知晓，不必梁总管费力了。”
***
这天傍晚，魏瑢起身开始收拾小屋里的东西。
歇息了大半日，她虽然还发着热，但体力好了很多。
按照约定，自己明早就要离开这个皇宫了。
德妃已经安排好，明天直接去乌雅家府邸。
她只简单收拾了两件干净小衣裳，其他的东西没法拿走也就算了，只是这一柜子的书有些可惜，好几本自己都批注了。要不等出宫之后委托胤禛……
算了，还是先保持距离的好，魏瑢苦笑着摇头。
将目光从那一排书上挪开。
脚边传来小狗的叫声，魏瑢低头看去，小白狗正围在它脚边，用鼻子蹭她的小鞋子。
养了两个月，这小狗崽大了一圈。
明明是十四阿哥的狗，那小子之后只来过一次，就再也不见人影，不知道是被德妃禁止了，还是他对小狗没了兴趣。回想那次他跟小狗乐颠颠玩着的模样，应该还是前者吧。
不过等自己离开就好了，德妃也不用时刻紧张着自己这颗定时、炸、弹了。
她俯身摸了摸它的小脑袋，“等明天你真正的主人就会过来接你了，他是个好孩子，将来你跟着他一起长大，说不定会变成大将军狗。”
小狗似懂非懂地叫了两声。
这时，外头传来的脚步声。
魏瑢没来得及起身，房门就被推开。
魏瑢一眼望去，瞬间如坠冰窖。
站在最前头的是梁九功，望着魏瑢满脸惊喜：“魏常在果然在这里。”
魏瑢只觉得浑身发冷，几乎晕厥过去。
梁九功身后跟着五六个小太监，德妃身边的管嬷嬷站在旁边，满脸复杂。
是她出卖了自己？
不对，要出卖早出卖了，再说对她也没有任何好处！
梁九功目光在房内溜了一圈，笑道：“这等简陋所在，委屈常在了。赶紧跟我走吧。”
魏瑢扶着门框，面无表情。
管嬷嬷躬身道：“梁总管且慢，魏主子如今妆容不整，若是面见皇上只怕失礼，不如我等先为其梳洗打扮，再随你前去。”
梁九功想想也是，点头道，“那就交给嬷嬷了。”
管嬷嬷点头，上前拉住魏瑢的手，“主子请随我来吧。”
魏瑢心乱如麻，也只能跟着她出了木屋。
夜风清凉，吹在魏瑢身上遍体生寒，本以为能脱离桎梏，转眼间又身陷牢笼。
管嬷嬷看着她脸色，原本她一直觉得这人是个累赘的。此时看着她脸色苍白的模样，不由都起了三分同情。
她带着魏瑢一路进了永和宫，到了正殿，看到了预料之中的德妃。
德妃抬手示意，管嬷嬷躬身退了下去。
“今次是本宫对不住你了。”德妃叹息着，开门见山，将之前在康熙那边听到的消息说了出来。
她说的时候，也觉得此事离奇诡异，魏瑢怎么会凑巧与那策妄前妻生得酷似呢，就算酷似，那策妄又是如何见到她的？明明一个是外邦使节，一个是深宫妃嫔。
魏瑢比她更震惊，之前她就推测大阿哥想要抓自己与策妄有关，她以为是哪里露馅儿了让大阿哥怀疑自己是那个“幽魂”。但听德妃的说法，竟然是因为这莫名其妙的巧合。
自己和策妄前妻生得容貌酷似？
这也太巧了吧！
“此事也是命。”德妃苦笑，魏瑢对她来说，本有大用的。但看康熙的态度，对魏瑢势在必得。而康熙对朝政的掌控能力，不是大阿哥之流能比的。她收留魏瑢的过程又不是无迹可寻。只要细查，肯定会查到永和宫头上。
德妃别无选择，只能出卖她了。
魏瑢回过神来，郑重行礼，“娘娘肯收留我这么久，已经是莫大的恩典了，此番是情非得已，奴婢绝无怨怼。”
她知道德妃的难处，这件事根本别无选择。
德妃颔首：“你还有什么放不下的事情，可以说说。”
魏瑢知道这是德妃给自己的补偿，她想了想，低声道：“娘娘厚恩，我本无所求，只是想起以前身边的两个宫女，如今都在浣衣局充当苦役，倘若娘娘有机会，能否援手一二。”
“此事容易，她们本就是你的宫女，改日我将人调回你身边就好。”
魏瑢惊喜，她原本以为，自己从妃嫔转变身份，太过敏感，康熙不会同意原本的旧人留在身边。
“倘若是联姻近处，自然不能落下蛛丝马迹，准格尔远在千里之外，消息闭塞，些许人手也无所谓了。”德妃平淡地道。
魏瑢再次道：“娘娘深恩，无以为报。”
德妃深深看了她一眼，突然道，“其实你不必感恩，我收留你，本就是有所求。”
魏瑢一怔，抬头望向德妃。
她目光澄澈，带着些微遗憾。
魏瑢笑了，“纵然娘娘有所求，如今救下我，总是受益良多。”
德妃在她身上有盘算，她大概能感觉到，尤其康熙回朝之后，连胤禛都试探过她是否要回归原来的妃嫔身份，德妃却一次也没有问过，强势地给她安排了出宫的路径。
虽然不知她为什么这么帮助自己，魏瑢依然感激。
这几个月的隐居生活，是她在宫中难得的清闲时光，有胤禛，有小狗，有清闲自在，还有出宫的希望。
很快，宫女入内，带着魏瑢下去梳洗妆容了。
望着她的背影，德妃眸中有怜惜，也有失望。
“是个好孩子，可惜了……”旋即自嘲地摇摇头，就算落在自己手上，不也是一枚棋子？如今变成皇帝的棋子罢了。
***
魏瑢木然坐在梳妆台边，管嬷嬷领着两个小宫女忙碌着，不久就收拾妥当。
铜镜中倒映出窈窕秀丽的身影，雅致的橘粉色旗装，精致的珍珠发簪和点翠钗，她又变回了那个娇俏可人的魏常在。
因为发热，她脸颊泛红，反而更添一份柔弱风情。
出门就看到梁九功已经等候着了，旁边还专门备了一顶小轿。
魏瑢登上，不久就到了干清宫。
下了轿，却没有直接去见康熙，而是被领去偏殿，一个胡子花白的太医等候在那里。
“听闻常在身体不适，准备周全了些。”梁九功笑道。
魏瑢安心伸出手腕，由太医诊断。
不久太医起身道：“这位主子身体并无大碍，只是郁燥之气淤积于胸，引动发作罢了。服几剂药就可好转。”
梁九功这才放下心来，引着魏瑢进了内殿。
***
已经入夜了，康熙正站在大殿中，旁边墙壁上悬着一张舆图。
魏瑢扬起绢帕，躬身行礼。
康熙抬了抬手，“平身吧。”
待魏瑢起身，他叹道：“今次你奔波受累，实在受委屈了。”
魏瑢平淡地道：“有德妃娘娘照拂，也算不得很委屈。”
康熙点点头，又问道，“你是怎么从胤褆那孽畜手中逃走的？”
魏瑢垂下视线，“那晚奴婢返回住处，看到有宫人在四周查探，就起了疑心。晚上起夜的时候，又恰好看到有个黑影悄悄潜入房间外头，议论什么。奴婢天生胆小，生恐他们图谋不轨，便跑去了空闲的东偏殿躲避。之后趁乱跑出长春宫。本来慌乱无处可去，想起当初为德妃娘娘作画，娘娘怜贫惜弱，病急乱投医，就去了永和宫求助。”
康熙并未起疑，德妃也是差不多的说法。
他长叹一声，“今次朕统帅大军，扫荡北疆，却不妨后头祸起萧墙，孽畜生乱。幸而有德妃她们坐镇后宫，才不致酿成大祸。”
感慨完了，又问道，“朕记得，你父亲在南边江州任县令吧。多年兢兢业业，也该晋升了。”
魏瑢：……“多谢皇上恩典。”
“这也是补偿你今次受了惊吓。”康熙笑着上前，拉住魏瑢的手。以前就觉得这魏氏才貌双全，是个难得的佳人，如今灯下看去，更显绝色，真是可惜了。
魏瑢忍住满心不适，随着他来到舆图前头。
趁着走动的功夫，将手不动声色抽了出来。
康熙也没察觉，指着舆图，兴致勃发地问道，“你以前同朕说过，知晓西方事情颇多，那朕可要考考你了，你可知道西方诸国都在什么地方？”
魏瑢看那张舆图，虽然比不上后世的地图精细，但在这个时代绝对是难得的瑰宝了，不仅亚洲诸国齐备，中亚以及法俄德意等国度的位置都很详尽。
魏瑢大概指了指法兰西的所在。
康熙满意地点头，“这些西方国家，与我国相隔遥远，并非大清祸患，反而是近处的这些蒙古准格尔部，是我大清的心腹之患。远交近攻，古人诚不欺我也。”
他所指的大片位置，正是准格尔汗国。
“朕记得上次看你的画，曾说过，你想要出去看看真正的异国风情，没想到如今一语成谶……”
魏瑢想笑，终于转入正题了。
她何德何能，一个小小常在罢了，竟然让康熙亲自用怀柔之术劝说。历代大清抚蒙古的格格们，应该都没有这个待遇吧。

第75章
康熙也是无奈, 联姻之事，本来不必他堂堂皇帝陛下操心，但策妄非常看重此女, 将来必有高位, 而且准格尔汗国不像蒙古, 已经联姻多年, 跟大清一条心了。
如今只是暂时平定，实力犹存，一旦反复，极是头疼。
几次御驾亲征，他很清楚大清国库的消耗，已经见底了。
策妄此人, 虽不及噶尔丹那般阴险狡诈，也是枭雄之辈。只希望此女将来好好规劝，才是天下之福。
康熙缓缓将事情说了出来，他本以为，接下来魏瑢会惶恐抗拒, 甚至跪地哭求。去抚蒙古的格格很多都觉得天塌下来一般, 不愿去苦寒之地过一辈子。
魏瑢却并没有异样, 表情平淡地听完，简简单单地跪地道：“奴婢接旨。”
康熙有些诧异，但更多的是满意，仔细想想, 她一个低阶宫妃, 小户出身，能有这般机遇，反而是造化了。
魏瑢目光垂下, 开口道：“只是临别之前，奴婢有一件事情放心不下，想请皇上成全。”
“你说来听听。”康熙沉声道。他本以为她是想求个家人富贵，或者丰厚的嫁妆，这些都可以商量。
“奴婢想求皇上宽恕宋常在这些被大阿哥牵连之人。”
康熙脸上有些挂不住了，“宫闱之事，自有内廷规矩，非你所能置喙。”
魏瑢冷静地道：“皇上容禀，宋常在她们，纵然有些失礼之处，也是情非得已。若以礼法规矩论，奴婢身为皇上妃嫔，如今却要再嫁他人，岂不也是违逆礼法。”
殿内死一般寂静。康熙脸色发黑。
魏瑢就当没看见，继续道，“民间常言，子不教父之过，大阿哥行差踏错，并非她们所能抗拒。”
语调温婉，却如利箭，每一根都精准地扎到某人的脸皮上。
魏瑢不管，有权不用过期作废，反正现在是康熙求着她，限度之内的任性完全可以。
宋清儿的性命，没有挽救的机会她不会飞蛾扑火，但有了机会，也不会放过。幸好现在宋清儿她们只是下狱，并未被处死。
她当然也可以用更委婉的手段达成目标，先哭泣一阵子，再表达忠心，最后委婉地替宋清儿说好话，当然中间还得多吹嘘一下康熙皇恩浩荡，宽宏仁爱，求他老人家法外开恩。
呵呵，但是她就是不想。
能狠扎高高在上的皇帝一针，不亏！
康熙眉宇间闪过一丝怒气，声音冰冷，“照你这么说，此事还是朕的错了？”
魏瑢没有回答，明知道自己儿子是什么东西，却还将满宫妃嫔扔给他，难道不是你的错？
这是默认了？康熙眯起眼睛。
曾经熟悉的少女站在那里，依然是乖顺的小模样，可是不一样了，温顺的表象底下都是扎人的小刺。
是了，是他看走了眼，以前她便是这等藏着反骨的。头一次召见不就在这里跟他顶嘴了吗？
想到这里，康熙怒极反笑。
“罢了，便如你所愿！”
说着，他冲外头提高声音：“来人！”
梁九功带着两个小太监立刻进来，躬身听令。
康熙斟酌着，“将延禧宫待罪的宋氏她们，免死，发配浣衣局。”
魏瑢垂下目光，她知晓，这已经是极限了，希望四阿哥将来能照看一二。活着，怎么都好说。
梁九功诧异地退下去办了。
康熙吩咐完了，转头看向魏瑢，竟然没有跪地谢恩，他冷笑一声：“怎么，你是怕朕出尔反尔吗？”
魏瑢客气地笑道：“皇上金口玉言，怎么可能反悔，奴婢谢主隆恩。”康熙在这方面还是有信誉的。
嘴上说着谢恩的话语，却并没有下跪，只是扬起帕子躬身行了个礼。
康熙目光沉暗，“朕不知道，你原来这么大胆。”
魏瑢笑了笑：“让皇上见笑了，以前没机会罢了。”
康熙：……
魏瑢告退的时候，还能看到康熙脸色发黑。
她无所谓，只有心里头暗爽，反正康熙不可能这时候把她砍了。
***
魏瑢从容退下。
不久，梁九功进来回禀
康熙脸上余怒未消。
梁九功暗暗叫苦，这魏氏是说了什么，就算如其他格格般哭闹，也不该这样触怒皇帝才对。
康熙沉吟片刻，怒气才渐渐平淡了些。
他手指轻轻敲击着桌案。从宋清儿这些人，倒让他想起另一个女人。
“陈氏还关着吗？”
梁九功身体一颤，连忙道：“还关押在善堂里头。”
外头都以为陈氏这等牵扯到太子“奸情”的妃嫔，肯定已经被秘密处死了，实际上康熙并没有直接将人杀掉，还关押着。
梁九功颇为纳闷，虽然陈氏跟太子的所谓私通确实是冤枉，但她窥视圣驾，勾结外朝，传递消息却是实打实的，这也足够死罪了。依他看，一条白绫送走也就罢了。
康熙目光叵测，突然问道：“这段时日，朝中对太子圈禁解除之事，有什么议论？”
梁九功连忙道：“朝野内外都赞誉皇上圣明。”一边说着，他小心看了康熙一眼。
开释太子之后，已经对外解释了他的罪名，因为大阿哥阴险算计，太子是无辜受冤的。但这种香艳之事，向来是民间俗夫最津津乐道的。尤其涉及逆伦背德，更符合了市井的口味。一时间民间虽未直说，但什么李治私会武才人，安禄山调戏杨贵妃，在茶楼酒肆很是热闹了一把。
太子的名声，依然受了很大影响。
康熙思忖片刻，“将陈氏放出来，送去太子府邸。”
梁九功悚然一惊，皇帝这是什么意思？
他不敢多问，连忙跪地领命。
***
晚上，德妃前来伴驾。
康熙脸色还没有完全好转。吩咐道：“此事后续就交给你了，魏氏要和亲，原本的身份便不能用了，朕准备将她记入……郭络罗氏。”说到这里，康熙顿了顿，原本他还想着将魏瑢记入裕亲王福全名下，以爱新觉罗家郡主的身份出嫁，今天被她气到，干脆狠狠贬了待遇。
郭络罗氏一脉的格格，出塞和亲只能算勉强，德妃蹙眉，却并没有多说什么。
安排完了正事，康熙余怒未消，忍不住问道：“这丫头在你面前也是这般牙尖嘴利的？”
德妃不置可否，温和地道：“皇上何必与一个小丫头置气，年幼无知罢了。”
康熙哼了一声，这才转过话题。
德妃微笑，她能感觉得到魏瑢心中的怨气。但这宫里存着怨气的多了，却从未有一个，胆敢直接向着皇帝发泄出来。
她算是干了满宫妃嫔想干却又不能干的事儿。光凭这点儿，她就高看她一眼。
这样走了，还真舍不得。
也不知道她那个好儿子，听到这个消息，会是什么心情。
***
胤禛匆匆入宫，进了永和宫大殿。
原本说好的她今日出宫的。在必经之路的茶楼等候良久，就是不见乌雅氏夫人的车架，只能入宫询问。
见了德妃，他开口道：“额娘……”
不等他说完，德妃开门见山：“人已经送去你皇阿玛那里，你不必再找了。”
晴天一声霹雳，胤禛脸色发白。
“是额娘你……”他看得出，魏瑢根本不想留在宫中，除非是强迫。
德妃爽快地承认：“是我告知皇上她的下落。”
胤禛声音微颤，“额娘身边已经有密贵人这等得力之人，何必非要勉强他人。”
“在你心中，我就是这等阴损之人。”德妃笑了笑，也不辩白，反正他很快就知道真相了。
“她已经不是以前的魏常在了，这不是我能管的事情，也不是你能插手的事情。”
胤禛立刻意识到情况不对。
德妃却压根儿不想跟他多说，由得他心急罢了，反正自己也不心疼。
抬手道：“我乏了，你下去吧。”
胤禛失魂落魄地从正殿出来。
还是管嬷嬷看不过去，快步跟上，将事情经过原原本本说了一遍。
最后道：“四阿哥切勿怪娘娘，娘娘也是情非得已啊。”
听管嬷嬷说到一半，胤禛就明白了。
他沉默片刻，才低声道：“多谢嬷嬷了，之前对额娘言语不敬，是我的错，她已经歇下，我明日再来赔罪。”
管嬷嬷连忙道：“母子哪有隔夜仇。四阿哥严重了。”犹豫片刻，又开口道，“四阿哥恕我说一句僭越的话，人与人之间，终归讲究一个缘字，缘分来了，便聚在一起，缘分去了，便散了，都是命数啊，不好强求。”
胤禛没有说话，转身往外走去。
管嬷嬷望着他背影，叹了口气。论才貌，倒也是天造地设的一对，可隔着这等身份，倒不如就这么消停了，再无后患。
管嬷嬷进了内殿，德妃正坐在窗边，若有所思。
她连忙将胤禛的话说了，又忍不住道：“四阿哥不会干出什么糊涂事儿吧。”
德妃无所谓地道，“不必担心，随他去吧。”
这个儿子她很清楚，再无奈再痛苦，终究是理智大过一切。
***
胤禛站在小屋前。
推开门，小屋里的东西没有任何人动过，仿佛她还笑着，坐在桌边，单手托着腮，满园盛开的鲜花都不及她灵秀芬芳。
她惯常使用的茶杯还搁在桌上，半杯清茶。
记得他问过她，为什么不喜欢喝茶，她说喝多了茶水晚上会睡不着觉。但过了几天，又看到她开始泡茶喝了。
“就是为了让自己晚上惊醒一点儿，住在这里也不能大意。”
“等出宫就好了，可以想睡到什么时候就睡到什么时候。”
……
胤禛端起那半杯冷茶，抿了一口。
冰凉，苦涩。
就如同如今的自己。
这是他的因果报应吗？
是他当初投机取巧，为了完成太子的嘱托，将事情求到她头上，结果因缘际会，结出了如此苦涩的果子。

第76章
接到自己父皇赏赐的“惊喜”, 太子惊得直接跳起来。
“皇阿玛这是什么意思？难不成还怀疑我与陈氏之间有什么不可告人的勾连？”
书房里，
幕僚安慰道：“皇上已经知晓大阿哥阴险鬼祟，也知晓僖嫔心机歹毒, 便应该知道殿下是无辜蒙冤。此番举动, 也许是想着让您自证清白。毕竟陈氏是舅爷家安排入宫的。”
另一个幕僚道：“这也未必, 卑职揣摩着, 皇上也许真的起了疑心。毕竟大阿哥行此等秽乱后宫之事，由此及彼，因此猜忌殿下也未可知。”
太子一颗心沉落下去。
没有人比他更清楚，他那位文成武德的皇阿玛，这些年来日渐多疑，对他们这些年长的皇子, 原本纯然的慈爱莫名掺杂了三分忌惮。
身为太子的他尤其能感觉到。
几个幕僚你一言我一语。自古以来，揣摩圣意就是个费劲儿的活儿。
不过有一点他们公认：“殿下如何处置陈氏，不仅涉及皇上如何看待，更牵扯殿下您的声望啊。”
太子脸颊抽搐一下，最近自己在朝野内外的名声如何, 他也有所耳闻, 只觉一口气憋在胸口不上不下。
苍天见怜, 他和陈氏之间真是清清白白啊！
只是透过这个棋子询问皇阿玛的日常起居，读什么书，喜欢什么玩乐。
这等事情不仅皇子，有些投机取巧的大臣也会悄悄收买宫人打听, 想要投其所好。算什么罪过啊？
明明淫辱妃嫔的是大阿哥, 偏偏他对外公开的罪名，完全不见这一条。
而自己什么都没干，却要承受这等污秽的谣言。
太子只觉满心愤懑。他吃了熊心豹子胆, 也不会去染指皇帝的妃嫔，何况陈氏也不是他喜欢的类型。
又有一个幕僚提出，“这也未必，皇上素来看重太子殿下，也许今次赏赐陈氏下来，是为了遮掩民间悠悠众口，为太子清正名声。”
可惜这一句话夹杂在众人议论中，悄无声息。
最终几个幕僚合计的结果。
“太子殿下，请立刻绞杀陈氏，如今民间非议，多有对太子不利，并折损天家威严的。只恐皇上还是担心此事，想要太子自证清白。”
太子烦躁地挥挥手，像是甩脱什么脏污不堪的东西，“立刻将人处置干净了。”
“皇阿玛那边，再准备个请罪的折子。”
……
***
温暖的秋日阳光照在身上，却压不住满身寒意。
陈常在跪在庭外，面无表情。
经过这些日子的囚禁，她原本纤弱的身姿越发细瘦，仿佛一阵风就能带走，面容也没了往昔江南烟雨般的秀美纯净，只剩一片死寂。
她感受着膝盖下的酸疼，这大概就是人生最后的滋味了吧。
远处几个小太监往这边走来，手里拿着长长的白绫。
抬头望向天边灿烂的阳光，她咬着枯槁干涩的唇，要是今日再下一场雨就好了。
她喜欢下雨，喜欢听雨水打在闺阁窗外的琉璃瓦上的声音。
那些淡青色的琉璃瓦是表哥替她从海外捎来的。表哥大她三岁，从小跟着父母经商，还去过南洋好几个国度。小时候她最喜欢听表哥给她讲外头的种种风光了。
母亲曾经笑着说，她这么喜欢缠着表哥，要不等将来长大了，给表哥当媳妇吧。
亲上加亲。姨妈也拍手称赞。
她本以为，自己将来会嫁给表哥，一辈子举案齐眉。
直到十四岁那年，父亲在任上犯了事儿，被牵连下狱。天一下子塌了，母亲凑齐了全家银钱，去打点人情，才将父亲捞出来。
之后父亲在家中宴请那位出手相助的世叔，让自己和母亲也出来拜见。
那大腹便便的世叔一看到她就眼前发亮。
“陈老弟，眼下就有一场大富贵大造化，可以送给你们家。”
后来她才知道，这世叔是赫舍里氏的门客出身，如今恩主正在秘密搜罗绝色佳人，准备送入宫中，辅佐僖嫔争宠。
从此她的人生天翻地覆。
入了宫，她知道这是一条不归路，为了躲避，她甚至故意喝下窦常在下毒的汤药，可事到临头，还是避无可避。
两个小太监已经走到近前，径直将白绫套入她脖颈。
陈常在闭上眼睛，她们这些人，真的是命贱如泥……
***
康熙收到陈答应而亡的消息，只觉得额头一跳一跳的疼。
再看到摊开在面前的请罪折子，更加恼火。
折子里通篇都是太子请罪自己如何糊涂，没有及时看出大阿哥的狼子野心，害得皇阿玛腹背受敌云云。至于陈氏，避重就轻地提了两句，都是僖嫔妇人之见，想着媚上讨好，才弄来的，他偶尔听闻，训斥了她两次，不想就被大阿哥借机陷害。
这个儿子……
难道他以为，自己将陈氏送给他，只是为了警告吗？
关键他是要用这一举动，将关于太子的不利谣言平息下去！
这个传言不仅折损了太子声望，更大大侮辱了他的颜面和皇家威望。
将陈答应赏赐太子，正可以借机声称，此女其实并非妃嫔。是皇帝明察秋毫，早发现了大阿哥胤褆居心叵测，想要算计太子，于是安排陈氏这个棋子假装妃嫔，才试探出大阿哥胤褆的狼子野心。之后将计就计，让大阿哥暴露真面目。
如此，谣言也算能圆上了。
然后等过个一年半载，再让陈氏“病死”就行了。
康熙疲乏地后仰，这一片慈爱之心，却被太子当做对他的单纯试探，内心满是失望。
其实窥探圣驾也是如此，旁人做出来，康熙并没有这般愤怒，唯有太子，这个他一手抚养长大的儿子，分外不能忍。
***
这些内心想法若是被魏瑢知晓，肯定要评价一句矫情，自己对太子的慈爱之心消减，却要太子依然那般纯良恭谨地仰慕着皇阿玛，怎么可能？
魏瑢如今正在长春宫。
虽然变成了郭络罗氏，却并没有出宫。
康熙将她留在这里，安排了人手教导魏瑢蒙语，还有塞外的各种事情。
出嫁蒙古的格格很多，宫中有成熟的全套培训流程。
长春宫如今宽敞得很。
自从僖嫔暴病身亡，这里只剩下柳答应一个主子。她闹死闹活再也不肯在这里住下去了。
长春宫不祥！几年之内，阖宫上下的主子除了她都死绝了。柳答应非常害怕，继续住下去，自己也要完蛋。
尤其结合前段日子李佳贵人阴魂作祟的谣言，宫人都暗地里议论，这长春宫上下，包括僖嫔在内都被李佳贵人给诅咒了。
柳答应跟内务府恳求了好几次，又拿出积攒的银钱打点，终于内务府打着火灾重建的旗号，将她挪去了敬嫔的储秀宫后殿。
长春宫就彻底冷寂下来。
魏瑢身份微妙，康熙不想被其他人知晓，就挪到了这里教导。
说是教导，其实跟坐牢没有什么不同。
每天能看到的只有那些教养嬷嬷和管事宫女，相熟的面孔一个都不见了。
好在德妃信守承诺，把玉福和玉莲送了回来。
两人跪在她脚下哭了半天，魏瑢拉着她们的手仔细看着，两人都清瘦憔悴，尤其玉福头脸手上都带着伤痕，显然是被刑讯过了。玉莲伤痕少些，却更瘦弱。
“是我连累了你们。”魏瑢惭愧。
“主子快别这么说。”玉福连忙道，“我等本来就是卑贱之人，主子待我们深恩，这点儿苦头算什么。”
两人已经被专门叮嘱过了，从此，主子变成了郭络罗氏的格格，不再是深宫妃嫔了。
对要跟着魏瑢远嫁准格尔这件事，两人竟然都顺利接受了。
“咱们这样的人，在哪里不是当奴才，留在宫中，只怕也再难遇到主子这般宽厚的主人了，倒不如去了北边，听说准格尔汗国也是强盛的大国。”
两人反倒安慰起魏瑢，也跟着笨拙地学起了蒙语。
看她们这般积极，魏瑢原本茫然的心安稳不少。大概任何艰难的困境，有人陪伴，总是能有希望。
魏瑢每天的功课安排地很紧。让她头疼的倒不是从未听过的蒙语和塞外知识，也不是日常琴棋书画，而是对她礼仪规矩的□□，行走坐卧都要有章法，不能有分毫差错。
以前在书里看到过，魏瑢顶多慨叹两句，古代的闺秀也不容易，真落到自己身上，才知道难熬。
既然难熬，那就索性不熬了。
这一日，教养嬷嬷又指责她走路步伐过大，不够柔顺婉约的时候，她直接掀了桌子，然后一只脚抬起踏了上去。
摆出这幅山大王的嘴脸，魏瑢不客气地道：“嬷嬷要记得，我去和亲，靠的是这张天姿国色的脸，而不是什么礼仪规矩。倘若礼仪规矩就能让那位策妄可汗满意，不如请嬷嬷你去和亲算了，何必用我呢？”
几个教养嬷嬷被她说得脸都绿了。
为首的气得浑身乱颤，盯着魏瑢那条腿：“格格规矩如此败坏，我等只能禀报上去了。”
魏瑢拍手道：“好啊，嬷嬷请便。只是我的好日子将近，倘若规矩还是不合格，那只能劳烦几位嬷嬷到时候跟着一起陪嫁过去，咱们一边走一边学，岂不美哉？”
顿时，几个嬷嬷一声也不敢吱了，她们都是在京城有家业有根基的人，谁愿意跟随魏瑢漂泊千里去那荒芜蛮夷之地啊。
魏瑢冷笑，她看得一清二楚，这些个教养嬷嬷都是看人下菜碟，对她格外严苛，就是看她身份平平，还是个庶出，比不上以往教导的那些皇室郡主尊贵。
其实在宫里生活这么久，她日常礼仪都还算及格了，偏偏这些老做精要鸡蛋里挑骨头。
“我远嫁漠北，身边没有什么得力的人手，嬷嬷这般精忠耿直，正是天赐良才。”魏瑢凉凉笑着。
其中一个嬷嬷还不服气想要斥责。
另一个赶紧扯了她袖子，堆起笑容，“格格的规矩其实已经挺好，只是我等想着这是皇上吩咐下来的差事，自然要尽善尽美，这些日子委屈了格格……”
见她们服软了，魏瑢才将脚搁下，施施然弹了弹裙摆，“既然几位嬷嬷懂事了，这就过来将桌子扶起来吧。”
几人满面憋屈，却也只能上前。
玉福在旁边看得瞠目结舌。
魏瑢是真的懒得装了，连康熙她都怼过了，还怕这些人吗？当然是怎么舒坦怎么来了。
之后魏瑢的日子轻松起来，尤其她透漏出要选些陪嫁人手之后，所有人都恨不得对她敬而远之。没人想去漠北吃沙子。
忙碌的日子里，魏瑢竭力不让自己多想。
对即将嫁去和亲这件事儿，她基本认命了，不认命她也没有抗拒的资格。
她其实想过靠着金手指，直接逃出宫外去，但宫外的生活将面临长年累月的改头换面逃亡。在这个皇权笼罩的时代，她能逃去哪里？
也许胤禛能收留她，但她并不想连累他。好不容易历史回归正轨，她不想因为自己这只小蝴蝶，再把他将来的皇位给弄没了。
而且自己逃走，还会连累到原主的家人获罪。自己占据了魏氏的身体，算是欠了她一个人情，再怎么样也不能这么不讲武德啊。
嫁就嫁吧！好歹策妄还算是个帅哥。就当穿去了白月光替身文里头。
婚期定在明年开春，到时候策妄会亲自上京迎娶，并且与大清缔结互不侵犯的合约。可以说对自己这个未婚妻足够重视了。
魏瑢一边想着，咬了一口奶黄酥。
柔韧的口感传来，她动作一僵，无奈地将点心从口中吐出，连同里头裹成指肚儿大小的蜡丸子。
捏开蜡丸，是一张纸条，上头写着，“后天晚上三更东桥口。”

第77章
字条上没有署名, 但熟悉的字迹，还有对自己吃什么点心精准的把握，自然没有第二个人了。
他还是不肯放弃啊！
魏瑢苦笑, 这已经是她这个月里收到的第三张字条了。
他应该能看得出, 自己其实根本不想配合他吧。
胤禛在计划什么, 她大概能猜到, 但是权衡利弊，还是放弃了。
也算是给这段让她纠结的感情一个结束。
将纸条凑到蜡烛边点燃，看着它烧成一团灰烬，魏瑢只能祈祷，不要再有下一张，来扰乱她的决心了。
***
东宫的书房里。太子翻看着一本奏疏, 脸色难看。
谋士站在前头，悄悄看着他的脸色，出言安慰道：“诸位阿哥都年长了，有此册封也是应该。”
“再年长，能长得过大阿哥？”太子冷笑。
他手中的奏疏是礼部拟制的初稿, 康熙准备在年节的时候, 加封诸位皇子。
其中三阿哥, 四阿哥一并册封郡王，五阿哥，七阿哥都要封贝勒，甚至还没成年的八阿哥、九阿哥、十阿哥都先领了俸禄, 预备择地开府。
太子心情非常恼火, 要知道，当初大阿哥立下实打实的战功，也才只封了个郡王, 后来因为“诬陷”的补偿，才提拔成亲王的。
之前皇阿玛一直压着诸位皇子不册封，太子知道是为了自己位置稳固。
如今却不管不顾，直接大肆册封，连七阿哥这等残疾之躯，十阿哥这等稚龄少年，都得了册封。
这说明什么？说明他这个太子，没有以前那般得皇帝全心全意维护了！
又想起朝堂之上，三阿哥刚刚因为编撰前朝文史，得了皇帝隆重嘉奖。
而四阿哥因为户部积压账目的清点，也得了皇帝勤勉的赞许。
五阿哥虽然学业上略逊一筹，却是太后亲手抚养长大，朝野内外都夸赞一个孝字。
越想越烦，太子恨恨地将折子扔在地上。
幕僚赶紧捡起来，温声劝着。
这时，一名属下进来道：“殿下，您命我等查访的东西，有了线索。”
太子打起精神，“怎么个结果？”
属下禀报道：“我等清查了多日，可以确定这谣言最初是从东华楼开始的，东华楼是城东富商黄家的产业。”
太子冷着脸，“这黄家是什么来历？”
陈氏和自己那点儿破事儿，涉及宫闱隐私，顶多在臣子勋贵当中口耳交谈几句，都不敢大声说的。
在皇阿玛回朝之后，却传得沸沸扬扬，连市井之中也影射议论。必定是有人刻意散播消息。所以太子早早安排了人手调查。
属下立刻道：“那黄家只是商户，上一代出过一位同进士，任过通州知府，如今已经致仕，其子掌家，有一个孙女嫁入了三阿哥府上为侧室。”
果然……
太子阴冷地笑起来，“真是孤的好三弟啊！”
***
自从烧掉了那张纸条后，魏瑢再也没有收到新的。
他已经知道自己的选择了吧。虽然有点儿不舍，但长痛不如短痛。魏瑢望着窗外的雪花，叹了一口气。幸而自己还没有那么喜欢他。
转眼入冬了。今冬的雪来得比往年早些，簌簌洒落在房檐上，庭院中。
某人的执念，却比魏瑢想的还要执着。
这天夜晚，听着外头静至极处的落雪声，魏瑢在书房里写了两张字。觉得困意上来，她收好笔墨，准备去睡觉。
突然听到身后传来“咔哒”一声轻响。
转身看去，一个黑影从身边的窗户翻入，落在地上。
魏瑢正要惊呼，对方冲上来捂住她嘴巴，耳边传来低沉的声音，“是我。”
是胤禛！
魏瑢抬头惊讶地看向他。
月光透过窗户照进来，勾勒着熟悉的清隽容颜，他肩上还带着雪花，甚至结了些冰，看模样是在外头耽搁了好些时候。
胤禛转身关上窗户，隔绝了寒风。
魏瑢本来想问他是怎么进来的，转念一想，这长春宫的戒备也称不上森严。
关上窗户，胤禛才板着脸问她：“为什么不赴约？”
魏瑢有点儿心虚，他几次应该都过去了吧，会不会等了很久？
还是说清楚的好。
她挪开视线，“去了又能如何？”
“去商议离开宫中的路线。”胤禛言简意赅回道。
“这不可能！”魏瑢直接否认。
她瞪了胤禛一眼，不要异想天开好不好，自己逃走了，这宫里头扔下的烂摊子谁来负责。
他是这种感情用事的人吗？难道历史上所谓冷静沉着的表象都是装出来的。
胤禛笑了，声音轻缓：“你就这么不信任我？”
“让你逃离，当然是准备了万全的计划。”
胤禛冷静地将自己的布局说了出来，
“我找到了一个与你容貌酷似的女子，等到将来出嫁，按规矩是要从郭络罗氏的府邸发嫁的，可以从中调换。”靠着她隐身的术法，很容易就完成了。
其实那女子还是当初大阿哥的属下找到的，本来想送给策妄当做礼物，后来有了魏瑢这个更好的借口，就没有送出手。直亲王府抄家后，她被当做官奴发卖，落入胤禛手中。
反正策妄所贪恋的，不过是酷似的容貌。他并不熟悉魏瑢本人，换了一个人也发现不了。
说实话，听完胤禛的计划，魏瑢真的心动了一瞬间，但很快否定这个计划。
一个从未经历过宫廷的陌生女子，要欺瞒策妄一时可以，欺瞒一辈子太难了。
一旦策妄发现被欺瞒，还不知会发生什么变数。最糟糕的莫过于两国再开战事。
还有魏瑢也放不下玉福这些人。
“就算你亲自嫁过去，他也迟早察觉到你并不是他的亡妻。”胤禛说道。
“察觉到就察觉到，我本来就不是啊。”魏瑢理所应当地道。
胤禛被她说得无语。
目光垂下，半响，突然道：“我并不介意。”
魏瑢：“啊？”
“你担心后果承受不起，无非三种原因，一者，惧两国再开战事，二者，恐连累你的家人，三者，怕折损我的前程。
前者，策妄为人野心勃勃，无论是否有你，将来只怕也会重新反背朝廷，只要朝廷兵马强盛，自然不惧。其二，策妄就算发现人是假的，发来文书，朝廷相隔千里无法验证，只会以为他寻衅滋事，也就不可能牵连家人。至于最后，所谓的前程……我并不介意。”
胤禛语调平静，条理清楚，逐一把得失说了个明白。
魏瑢目瞪口呆，这就是跟理科生谈恋爱的感觉吗？
好吧，她承认，第一条和第二条都被他说服了。但是第三条。
所谓的不介意！是因为你根本不知道折损的前程是什么！
胤禛继续说着，“还记得我们曾经在桥上说过的话吗？你曾经问过我，如果遇到同策妄相同的困境，在心系之人和前程地位之中择其一。我那时候的回答，如今仍然不变。”
他声音低沉沙哑，甚至带着些柔软的恳求。
魏瑢心神颤动，险些答应下来。
但最终还是硬起心肠。
“你说得很好，很有道理，但我还是决定留在宫中。这些日子多谢你了，以后不要再来了。”
她转过身去，胤禛一把抓住她手臂。
“不行，我不准！”
魏瑢：……
她简直头疼了，未来的雍正皇帝有这么偏执恋爱脑吗，他是个冷清的人，应该比自己更理智更隐忍才对。
她偏过头不看他，明确地昭示着自己的拒绝。
胤禛怔怔望了她好一会儿，终于低声道：“你真是心狠。”
魏瑢转头看去，正对上他深沉幽怨的目光。
那目光落在魏瑢心头，只觉一阵恍惚。
回过神来，胤禛已经离开了。
魏瑢神不守舍地走到桌边坐下来。
半响，她苦笑着摇头。
谁让自己是郭络罗魏瑢，而不是钮钴禄魏瑢呢。
其实拒绝胤禛，不仅是生怕危及到他的皇位，更是因为内心深处对未来的恐惧。
真嫁给他，将来他当了皇帝，三宫六院，自己怎么办？与其让这份心动在遥远的未来，变成某种不堪的回忆，反不如留住这份美好的念想。
去了准格尔汗国，虽然也是帝王后宫，但没有感情，反而没什么心理负担了，当好白月光替身就行。
从这种角度，她真的是个心狠的人。
***
长春宫西边的小树林里。
小盛子简直担心的要跳河。
度日如年地等待着，终于熬到熟悉的身影走了出来。
眼看着四阿哥脸色比地上的冰雪还要难看，小盛子反而悄悄松了一口气。
对魏常在变成了郭络罗格格这件事儿，虽然四阿哥从来没有说过一句，但交代下来的种种布置，小盛子隐约能猜到他的计划。
老天爷庇佑啊，幸好魏常在拒绝了！
实话实说，像魏常在那么好的一个人，还救过自己的性命，要去那种蛮荒地方和亲，小盛子也觉得是一朵鲜花插在牛粪上。
但这是皇帝的旨意啊。敢从中动手脚，一个不慎，那可是要掉脑袋的！
幸好魏常在深明大义，拒绝了主子。
正主儿都不愿意，四阿哥应该也放弃了吧。小盛子暗暗祈祷着。
进了树林，胤禛放缓步伐，转头望去，雪花纷纷，很快淹没了踩出的脚印。
自己今日所做作为，几乎是之前十几年人生不敢想象的，然而事到临头，就这么轻而易举干出来了。
胤禛遥望着天边，目光穿透纷飞的雪花，
策妄阿拉布坦是明年三月份到京城……
既然她不愿意，只能从这个方向下手了。
心头始终蒙着一层阴影，
他是个笃信轮回的人，她和策妄的妻子……真的没有任何联系吗？
***
入冬之后下了几场雪，转眼就到了年关。
对大阿哥胤褆的审讯也告终了，康熙将整个差事委派给了三阿哥胤祉，胤祉不负期望，历时数月，将大阿哥的党羽心腹细细审讯了个遍，巨细无遗，都查了个水落石出。
自从回朝之后，三阿哥在朝中表现日渐亮眼。不仅审理大阿哥乱政一案干净漂亮，又参与编撰前朝典籍，上个月还平定了京城南部的一伙聚众作乱的盗匪。
朝臣提起，都要赞一句文武双全。
康熙最近也格外看重这个优秀的儿子，屡次夸赞。
这让太子格外不爽。
魏瑢身在长春宫，偶尔听闻宫人谈起这些，心里头明白。
康熙扶持三阿哥，最根本的原因，还是不想让太子势大。
帝王心术，随着自身的衰老，对年富力强的儿子会越来越忌惮。
哪怕太子的势力是他一手缔造的。
以前有大阿哥与太子抗衡，康熙可以高枕无忧，如今大阿哥到了台，只能在剩下的儿子中重新扶持一个了。
有皇位这个金灿灿的胡萝卜吊在前头，三阿哥未必没有更进一步的心思。
这一日，胤祉觐见，再说起大阿哥的案件后续，将审理出的一桩奇事禀报上来。
“这宫中有阴祟，而且应在魏氏身上？”康熙语调中满是难以置信。
那孽畜把持宫廷的时候，想要掳掠魏氏送给策妄，之后因为魏氏被德妃收容，一直没找到，还专门找了些僧人来搜索。康熙后来听说此事，只当是那个孽畜鬼迷心窍了，并未多想。
三阿哥解释道，“此番讯问逆贼的心腹，据说胤褆认定了魏氏能化为肉眼不可见的灵体，在宫中飘荡游走，常人难寻。所以才寻了佛门中人来搜查。”
三阿哥并不知道魏瑢没死，这件事比起大阿哥的其余党羽，只是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所以拖到现在才禀报上来。
康熙目光凝重起来。
他是不相信这些怪力乱神的，但魏氏倘若真有什么秘密……她是准备嫁去外邦和亲的，准格尔如今虽然平定了，依然是心腹之患。

第78章
康熙本想着将人传过来仔细问问, 可没来得及，自己先病倒了。
年节将近，他去天坛祭祖, 感染风寒, 回来路上就发起了热, 咳嗽不止。
诸皇子和主位娘娘都入内侍疾。
太子尤其恭谨, 衣不解带，彻夜不眠。
甚至为了让康熙早日恢复，想出了割肉疗伤的法子。虽然被康熙听闻之后制止了，依然被朝野上下一片赞颂。
身在长春宫的魏瑢当然不知道这些。
这一日侍疾完毕，返回了东宫，太子筋疲力尽瘫软在椅子上, 四五个服侍的宫人立刻上前服侍。
两个太监赶紧捏肩的捏肩，捶腿的捶腿。
小宫女捧着茶盏，直接送到太子唇边。
太子闭着眼睛喝了两口，等疲乏稍缓，抬了抬手。
众人立刻退了下去。
太子无精打采地开口：“孤这些日子真累得够呛, 再这么下去, 皇阿玛还没怎么着, 孤就先倒了。”
幕僚连忙安慰着：“殿下这几日的孝心，无论皇上，还是朝野内外都看在眼中，谁不夸赞您孝感动天呢。”
几个幕僚轮番拍着马屁。
太子烦躁才稍稍缓解, 让他们也退下了。
空无一人的书房里, 太子望着外头黑漆漆的天色，等用过晚膳，还得再过去尽孝心。
还不能不去, 不去就是将场子让给别人。
想起白天时候在皇阿玛床前三阿哥的那副关怀备至，恨不得以身代之的模样，太子一阵犯恶心。
偏偏皇阿玛最近特别吃他那一套。
自己这是要熬到什么时候啊。要是皇阿玛这次一病死了就好了！
倏然，这个念头钻入脑海，太子身体颤抖。
他情不自禁转头看向四周，确定无人，才渐渐放松下来。
不禁自嘲地笑了，果然还是大阿哥够狠啊！
无毒不丈夫！
自己纵然生出这种念头，也只是想想罢了。
***
病来如山倒，病去如抽丝，休养大半个月之后，康熙这一病才有了起色。
转眼就是年夜。
宫中照例备下宴席。这一年从前朝到后宫都发生了太多事情，很多旧面孔消失，但宴席依然热闹欢喜。
尤其年前康熙分封了诸位阿哥，又在后宫晋封了不少妃嫔位份，密贵人正式列位六嫔之一，填补了僖嫔身亡留下的空缺。其他晋封的都是些贵人常在之流。
高位的妃嫔只有德妃晋位贵妃，宜妃和荣妃虽然没有晋封，但都得了隆重的赏赐，再加上儿子得了晋封，比什么都实惠，所以人人喜气洋洋。
酒宴过半，康熙退席更衣。
出来看到外头簌簌落雪，一时兴起，往外头走去。
梁九功连忙带着几个人提着灯笼跟着。
往东走了不久，就见一座拱桥，伫立在河面上，桥中央的小隔间里灯光昏暗。
康熙突然记起，似乎就是在这座桥上，遇到了宋氏和魏氏。两人一个娇憨天真，一个明媚甜美，环肥燕瘦，各有芬芳。
想到了魏瑢，便想起前段日子三阿哥对他说的那件事。
胤禔那个孽畜，一心认定了魏氏是什么妖魔之流。他虽然不完全相信，但还是存着些疑惑。
念头上来，他转头吩咐道：“去将魏氏给朕叫来，悄悄的过去。”
魏瑢如今身份特殊，不好被外人瞧见，梁九功亲自领着两个小太监，往长春宫走去。
康熙又屏退了跟随的侍卫，独自拾级而上，进了凉亭。
目光落在扶手栏杆上，记得那两个丫头，就是在这里雕琢了雪人的。那个酷似自己的雪人，至今还记忆犹新。
那时宋氏和魏氏两人何其天真娇美，谁料到数年之后，都变得面目可憎起来。
康熙慨叹着，幸而开春又有选秀，不知是否会有真正的佳人进来。
正沉思着，身后传来一声呼唤，“皇阿玛，您怎么在这里？”
转头看去，是三阿哥胤祉站在桥下。
胤祉匆匆上来，见康熙衣裳不厚，满脸关切地道：“皇阿玛，您风寒刚刚痊愈，怎么能在这里吹冷风呢？”
一边说着，将自己披着的斗篷匆匆脱下来，双手捧着奉上，躬身道：“儿子僭越，衣裳简陋，请皇阿玛暂且用用，儿子回头叫梁总管送来合适的。”
其实康熙里头穿着两层羊绒的内衫，并不觉得冷，但儿子表达孝心，他也安心领受了。
胤祉亲手替他披上，一边关切地道：“伺候的人怎么都不在呢，天寒地冻，河上风大，皇阿玛不如早些回去吧。”
康熙点点头，嘉许道，“你有心了。”又道，“朕在这里想些事情，才让他们退到一边的，你也先退下吧。”
魏瑢的事情是机密，连胤祉都不知道这个曾经的魏常在还活着。对外的说法，长春宫中教养的，只是郭络罗氏的一个庶女，准备和亲北方，因为礼仪不足，被宜妃传唤入宫指派了人教导。
胤祉无奈，只能退下了。
康熙站在桥头，继续等待着。
***
魏瑢正在炭盆前跟玉福说着话。
没想到梁九功这个时辰上门。
听到康熙这个时辰召见，魏瑢吃了一惊。
梁九功打量着魏瑢，心里头也暗暗诧异，他是康熙的心腹，大多数隐秘都一清二楚，大阿哥胤禔认定了这魏氏是妖魔。应该是他自己魔怔了吧。这魏氏出身清清白白，入宫后也没有行差踏错啊。
不过容貌偏偏酷似那策妄的亡妻，是有些离奇。
魏瑢别无选择，披上了一件厚斗篷，跟着梁九功出了长春宫。
***
酒宴过半，太子喝得有些醉意了，眼瞅着皇阿玛退席之后，三阿哥胤祉也急不可待地跟着出去了。
他心里冷哼一声，这个马屁精，连皇阿玛更衣的时候也不放过，是不是要端着尿壶伺候啊。
恶毒地吐槽了一句，他自觉喝得太多，有些头晕，便索性退席下来。
外头的寒风一吹，清醒了不少，只是胸口郁闷之气丝毫没有消失。
只带了一个随身小太监，他往东边漫步而行。
走过一片梅花林，他脚步停下，望着远处拱桥上的人影，眯起了眼睛。
斗篷的背影很熟悉，用银线绣着展翼的白鹤，正是他那个惹人烦的三弟！
呵呵，还以为他去拍皇阿玛马屁了，怎么一个人过来了这桥上。
想起三阿哥在背地里搞的那些阴谋鬼祟，太子心中越发愤懑。
让小太监等候在桥下，他缓步上前，前面的三阿哥似乎有心事，并没有听见他靠近。
人在酒醉的时候，便有些不受控制的蠢行为。
太子恶意上来，忍不住往“三阿哥”背后猛地一推。
让这王八蛋摔进下头雪里！好好得一场风寒，看他还怎么给孤添堵。
康熙正沉思着，冷不防背后被人猛推一把，惊呼一声就跌落下去。
因为这几日的大雪，河面上结了冰，上头厚厚地堆积了一层雪，他落在上头，却因为冰层不厚，而他本人又重，竟然直接砸穿了冰层，跌入河中。
太子听到那一声惊呼，就察觉声音不对，定神一看，顿时魂飞魄散。
明明是三阿哥，怎么变成了皇阿玛！
太子难以置信，扶着栏杆拼命睁大眼睛。
康熙落在水中，挣扎着回头，正好跟太子四目对视。
他怒视太子，目呲欲裂。
太子被他看得胆寒心颤，腿一软摔在地上。
康熙想要怒骂呼救，可冷水扑腾着灌进来，被呛得连声咳嗽。
落入冰水之中体力迅速流失，原本他风寒刚刚痊愈，身体就还虚着，此时铺天盖地的冰冷环绕全身，封住口鼻，整个人都僵硬了，想要开口都艰难。
羊绒内衫吸足了冰水，如同铁箍般将人重重束缚。
偏偏他为了见魏瑢，将随身的几个宫人侍卫都打发地远远的。
身边竟然没有一个服侍的人。
他竭力发出啊啊的声音，一边拼命地掰住冰块儿，往河边挣扎。
太子连滚带爬下了桥冲到河边，手忙脚乱想要将人拉上来，却够不着，匆匆又往桥边捡了一根树枝。伸到康熙面前，拉扯两下，因为人太沉了，自己反倒被拉扯地摔了个狗啃屎。
他摔在冰面上，倒是距离康熙近了，康熙一把抓住他的手指。
太子抬头望去，康熙脸色因为低温而变得铁青，目光阴寒宛如厉鬼。
太子突然打了个啰嗦，脑海中那个隐秘的念头再次浮现。
要是皇阿玛死了就好了！
康熙手脚僵硬，拼命抓住太子的手却也无法用力，徒劳地滑了下来。
太子挣扎着爬起来，半身湿透。
康熙朝着他再次伸出手，此时能拉他一把的，只剩下这个儿子了。
然而太子却后退一步，低下头。
康熙心胆俱裂，这一切只在瞬间，却仿佛经历了半辈子那般悠长。
他脑海中倏然闪过无数画面，年轻的时候，自己抱着这个好不容易得来的嫡子，万分怜爱，衣食住行，文武功课，都事必躬亲，长大之后，认真指点着他的人生道路，期盼着将来继承自己这个位置，变成一个明君，结果最后……
太子茫然后退两步，这短短瞬间，他比落在河中濒死的康熙更难熬。
这时，突然一声惊呼响彻天地。
“皇上啊！！！”

第79章
魏瑢跟着梁九功, 到了河边。
抬头望去，熟悉的拱桥上灯光昏暗，在大清后宫这几年, 要说记忆最深的地方, 莫过于这里了, 魏瑢正感慨万千。
突然听见旁边梁九功一声尖叫：“皇上啊！！！”
然后身边人影一闪, 梁九功冲了出去，直扑河边。
原本河边站着的人被他撞得一个趔趄，梁九功扑通跳进了冰窟。
跟随梁九功一起去接魏瑢的另外两个小太监也跟着飞奔过去。
借着昏暗的光线，魏瑢终于辨认出，站在河边的那个年轻男子竟然是太子。
而河水中……
随着梁九功三人下水，终于将落水的人拉扯上来, 魏瑢惊骇万分，竟然是康熙！
他面如金纸，双目紧闭，也不知是生是死。
梁九功跟两个小太监将人往外拖拽。
魏瑢只觉思绪一片混乱，这时太子似乎感受到她的视线, 转过头来。
电光火石的功夫, 魏瑢开启了金手指, 一动也不动。
太子只觉那边好像有个人影，可定神一看，却又没了。他忍不住揉了揉眼睛，又慌乱地转过身看向梁九功他们。
怎么办？将这帮狗奴才一并弄死？
身后传来嘈杂的脚步声, 是梁九功的呼喊惊动了远处的侍卫。
太子心念电转, 只能咬牙跟着冲了上去，“皇阿玛啊！！！”
十余名侍卫过来，众人七手八脚将康熙抬了出来, 为首的侍卫统领穆克登立刻将衣裳脱下，覆盖在康熙身上。
然后抬着往正殿跑去。有伶俐的小太监已经快跑回去传讯准备热水炭盆了。
梁九功几个下水的，连带着太子也都浑身湿透。
几个侍卫匆匆脱下外袍给他们披上，围绕着最多的自然是太子。
太子却哀哭着，“先给皇阿玛，孤不要紧！”
魏瑢躲在一旁看着，怎么都觉得他这哭嚎是干打雷不下雨，声音带着颤抖心虚。
再回想刚才，太子木呆呆站在水边的模样。
是惊慌失措不知如何救援，还是另有隐情……
梁九功也脸色惨白，悄悄看了太子两眼，垂下目光。
***
康熙落水的消息传来，大殿的宴席匆匆结束。
众多妃嫔和皇子公主都涌到干清宫里，因为人太多，低阶的甚至只能站在殿外等候。
还是德妃眼见这么多人闹闹的不像话，传令只她和宜妃、荣妃守着，其余妃嫔都各自回宫等候消息。年幼的阿哥公主也都由母妃和教养嬷嬷领回去了。
整个大殿这才安静了些。
干清宫外头，各宫派来等候消息的小太监依然挤在外头廊下，只是都不敢发出声音，在寒风中规规矩矩站着。
寝殿里一片忙碌。
几个太医看诊，梁九功带着几个小太监亲自替康熙沐浴热水，涂抹药膏。
遵照太医的叮嘱，康熙整个人浸泡在热水桶里，却依然双目紧闭，脸色铁青。
一边伺候，梁九功眼泪都掉下来，他伺候康熙几十年，忠心耿耿，从未想到身体强健的皇帝会变成这样。
其实他也泡了冰水，头晕眼花，浑身乏力，但还是强撑着亲自服侍。
有小太监悄悄劝着，“您且歇息片刻，小的们来就行。”
梁九功恍如未闻。
两个太医使用针灸助康熙活血开脉，施展到他右手上，却见他右手攥成拳头，始终不松开。
梁九功俯身，轻轻握住康熙右手，揉搓了半天，才终于松了手。
摊开的掌心是一枚戒指，纯金雕琢细纹，上面镶嵌着一滴赤红宝石，光泽流转，一看就不是凡品。
梁九功脸色剧变，别人不清楚，他却一眼认出，
这戒指是太子的！
他挡着两个太医的视线，将戒指悄无声息收入袖中。
太医忙着施针，并未看见。
他借机退了下来。
徒弟李东盛扶着他去了旁边歇息，皇帝这个状况，他们当奴才的当然不能真歇息，也只是靠着墙站一会儿。
梁九功垂着头，反复回想着自己刚到小河边的时候，太子僵立河边的模样，狠狠攥紧了掌心的戒指。
***
德妃三人坐在偏殿，个个焦虑不安。
良久，一个太医退了出来。
宜妃是个急性子，迫不及待冲上去问道：“怎么样了？”
太医脸色惨白，跪倒在地，“诸位娘娘容禀，皇上在冰水中浸泡太久，龙体失温严重，我等虽然竭力，但药汁难入，针灸也无法催动经脉，倘若明天还不能醒来，只怕……”
晴天一声霹雳。
宜妃身体晃了晃，扶住桌子才站稳。荣妃脸色惨白，喃喃着：“怎么会这样，怎么会这样……”
最震惊的还是刚刚晋位贵妃的德妃，她难以置信，上辈子根本没有过这种事情，怎么好端端的会落水呢。
***
太子站在偏殿，听着另一个看诊太医的禀报。
同样的说法，在太子这边可行不通。
他冲上去一把攥住太医的领子：“你给孤说清楚，皇阿玛究竟会不会醒过来！”
面容扭曲，宛如厉鬼。
太医被他吓得几乎要哭出来，“殿下，臣也无奈，臣一定竭尽全力！”说话的功夫，他目光往太子手背上一溜，身体微颤。
太子并未察觉，将他扔在地上，呼吸粗重地骂道：“废物，你们这帮废物！”
在外人看来，太子这是关切皇帝病情，关心则乱了。唯有太子自己心里明白，他真正渴望的。
倘若皇帝醒了，自己将万劫不复。但倘若皇阿玛就此去了，他才有一线生机。
他低喝道：“滚！”
太医如蒙大赦，赶紧跑了出去。
***
等太医走远，太子目光沉冷，思忖片刻，下定了决心。
他转过头，盯着之前跟随他的太监。
那太监是太子的心腹，站在桥下，全程目睹了太子的所作所为。此时看到太子的目光投来，赶紧跪倒在地。
“太子爷，奴才愿为您赴汤蹈火，在所不辞啊！”
这是伺候自己十几年的旧人了，太子还是能信得过的，他压低声音：“去传话给索额图……”
连续交待了几件事，安排完了后续，太子才觉内心稍安。
冷静下来，只觉浑身发冷，竟然是生生出了一身冷汗。
他虚脱一样坐在椅子上。端起桌上一杯热茶水，喝了一口，才觉稍稍缓解。
冷静下来，立时觉得手背刺痛。
低头看去，手背上三四道血痕。
是康熙最后抓住他手的时候留下的，濒死之人抓住最后一根稻草，拼尽了最后一丝力气。
太子嘴唇哆嗦着，心里头也不知道是难受，还是恐惧。
眼泪忍不住流出来，落在手背上。
正情难抑制，突然发现，手上一直戴着的戒指竟然不见了！
莫不是当时被撸下来，跌入河中了，还是自己什么时候掉了？
太子唰的站起来，来回走动着，想要立刻叫人去河边寻找，又觉得不妥，犹豫半响，只能安慰自己。
一枚戒指而已，就算被人捡走，也不算什么的……
***
太医从偏厅出来，揉着被太子掐得窒息的喉咙，满心恐惧。
皇帝若是驾崩，他不会因为医治不力而获罪吧？
又想起刚才太子抓住自己的时候，手背上清晰的血道子，再联想到他之前帮着太监将皇帝送入汤浴，仿佛看到他指甲缝儿里留着一点儿血红。
太医身体颤抖，不敢再想了。
***
偏殿之内，德妃坐在榻边，捏着绢帕，神思不属。
刚才她和荣妃宜妃一起过去查看了康熙情况，两世为人，她对医术也略知一二，康熙这么模样，只怕凶多吉少。
倘若康熙就这么去了……想到这，她全身无力。
两辈子的伺候，要说对康熙，她是有一份真心的。纵然他是个内里冷酷的人，对她却是实打实的优厚。从一个小小包衣宫女提拔至四妃之一，恩赏不断。
但早就经历过一次皇帝驾崩，生死之事她早看淡了。
更操心的还是康熙撒手之后，留下的乱局。
太子继位……
德妃竟然不知道该哭还是该笑。
自己重活一世，汲汲营营就是想要弄掉那个儿子的皇位，如今不必自己出手，他自动出局了。只是她曾经渴望的未来，自己的小十四还是个稚龄幼童，也同样没了指望。
德妃摇摇头，先不去思考这些遥远的事情。
皇帝身体强健，怎么会突然无缘无故落水？
方才太子神情焦急，怎么都透着一股色厉内荏的韵味儿。
一念及此，德妃起身往外头走去。
宜妃正在旁边焦虑着，脱口问道：“你要干什么？”
“更衣。”德妃没好气地道。
宜妃哼了一声，扭过头去。
荣妃看向窗外，想要说什么，却是只叹了口气。
她比德妃、宜妃更恐慌，太子虽然资质庸碌，却还算仁厚大方，倘若继位，她们这些人也都能安宁养老，只是自己的三阿哥前一阵子刚刚与太子有些不对付，不知道会不会……
***
看到德妃从偏殿出来，外头的魏瑢吃了一惊，幸而她现在还是隐身状态。
本来她想着趁乱返回长春宫的，但越想越觉得太子的表现不对劲儿，身在局外，她看得比旁人都更清楚。
太子在梁九功他们下水之后的慌乱，愤恨，还有康熙被抬上来之后的惊惧。
一切都昭示着，康熙落水没那么简单。
她必须提醒胤禛一声。
***
目送着德妃走远，魏瑢顺着廊道一路到了东殿。
透过敞开的窗户，果然诸位成年的阿哥，除了太子之外都在房内等着消息。
坐在最上首的是三阿哥胤祉，他几次站起，又坐下，显得焦虑不安。之前太子严令他们等候在偏殿，不得惊扰太医诊治。纵然心中急不可待，也只能枯坐这里。
胤禛坐在他对面。下首是五阿哥他们。
魏瑢隐身的时间剩余不多了，她鼓起勇气，冲着大门轻轻推了一下。
狂风吹入，凉寒透骨。
房内的人只当是殿门没有关严实。
胤禛却心神微动。望着空无一人的大殿门口，他起了身。
“四弟要去哪儿？”胤祉随口问道。
“出去透透气。”胤禛语调平淡。
他出了房门，看着四周，是自己错觉吗？突然目光一紧，长廊台阶旁边，洁白的积雪上多了两个脚印。
他快步靠近，目光垂下，低声道：“是你吗？”
“是我。”细微熟悉的声音回应道。
魏瑢也不耽搁，将今晚的事情以最快速度说了一遍。
胤禛仔细听着，虽然看不到任何影子，但温热的气息吐在自己耳畔，却是无比的真实。
饶是他素来冷静，听完魏瑢描述也震惊失色。
“你怀疑太子故意坐视皇阿玛落水而不救？”
魏瑢犹豫，还是将真正的想法说了出来，“不止如此。”
胤禛是冰雪聪明的人，从这四个字就知道她要说什么了。
他面色发白，还是摇摇头，“太子不会如此败坏的。”这个太子二哥他知道，虽然没有装出来的那么仁义英明，本心还算纯良。不可能干出弑父这等丧心病狂的事情。
魏瑢也没有多说，她只是从太子隐没在黑暗中扭曲的表情，觉得事情不简单。
眼看着隐身的时间要到了，魏瑢不便久留，告辞离开。
胤禛忍不住抬手抓住了她衣袖。
魏瑢只好停下脚步。
感受着掌心柔软的触感，胤禛望着看不见的影子，郑重道，“多谢你了。”
他以为她放弃自己了，原来还是惦念着的，发生了这种大事，第一个想到的就是来找他。这个认知让他那颗沉入冷夜的心重新灼热起来。
他斟酌着道，“这些日子你小心些，可能宫中生变。倘若有危险，可以往储秀宫东边的角楼躲避，那里负责巡守的侍卫副管领图敏是我的人。”
“我知道了。”魏瑢应下，将衣袖从他手中抽出，
胤禛松了手，看着雪地上的小脚印渐渐远去，很快彻底不见了。

第80章
魏瑢回了长春宫。
幸而今天是年节, 其余的教养嬷嬷和宫女都不在殿内伺候。
对着玉福和玉莲叮嘱了不要将今晚自己出门的事情透漏出去，便打发她们下去歇息了。
魏瑢坐在床边，仔细思忖。
她没有胤禛那般乐观, 从太子那恐怖扭曲的面容上, 觉得弑父的事情, 至少有七八成可能。
倘若如此, 太子必要杀人灭口，自己虽然开动金手指躲过了他的视线，但梁九功和另外两个小太监都知道自己过去了，一旦攀扯出来……
魏瑢紧紧按住胸口的吊坠儿，万不得已的时候，只能靠着这个逃出宫去了。这两日要万分警惕才行。
***
胤禛从殿内出来, 寒风吹在身上，凉寒刺骨。
他很快走到了那条河边上，怎么也没想到，这么一条平凡无奇的小河，会有这么多事情发生。
几年前的中秋, 他在这里被人推落河中, 险些丧命, 幸而有她出手相救。这也是两人缘分的开始。
时至数年，皇阿玛竟然又在这里跌入水中。
虽然反驳了魏瑢的说法，但他很清楚，她不是信口开河的人, 尤其涉及这种动摇国本的大事。肯定是发现了太子非常异于常人的表现。
胤禛苦笑, 实际上，单是放任父亲落水而不救这一条，就是大大的不孝了, 与弑君无异。
河边还是满地凌乱，数十名侍卫在附近巡视。
内务府的内管领凌望带着人在桥上提着灯笼四处查看，似乎也在查找皇帝是为什么跌落的。
见到胤禛过来，几个人纷纷行礼，其中凌望客气地道：“四阿哥也过来了，刚才德妃娘娘也上来查看了一遍。”
“额娘也来了？”胤禛倒是有些意外。
顺着凌望指点的方向望过去，果然桥的另一头，德妃正站在回廊底下，对面似乎是个太监，正在回话。
胤禛下了桥，走近了德妃，看清楚站在她对面的人，突然身体一颤。
那是个身形高壮的太监，面容平常，带着刚毅。
德妃没想到胤禛会在这个时候过来，露出意外之色。
她上前一步，挡住了他探究的视线，同时抬了抬手。
身后那个太监立刻躬身退下了。
随着人退入阴影之中，面目也模糊起来。
胤禛垂下目光，他听到自己的声音因为寒冷而颤抖，“额娘怎么过来这里了？”
“跟你一样，总觉得皇上落水之事透着蹊跷。”德妃声音冷彻，“所以找了几个这附近的小太监询问。”
“可问出什么来了？”
“并没有，这些人虽然是附近当差的，但天冷又逢节，都在屋里歇息呢。”
胤禛表情平静，“额娘还是快回去干清宫吧，外头太冷。”
“也好。”德妃颔首。
母子间对话素来都是这般简洁。
德妃转身，侍立在远处的小宫女连忙跟上她。
行至桥中央，她放缓了脚步，转头望去，那个未来叱咤风云的儿子依然站在对面廊下，阴影笼罩着他，整个人都模糊不明了。
就宛如这眼前的时局动向。
德妃目光冰冷，转身离去。
***
一直到她彻底走远了，胤禛才无力地扶住廊柱，摇摇欲坠。
小盛子刚刚赶回来，就看到胤禛脸色铁青，唇色泛白，他吓了一跳，主子可别是冻坏了。匆忙将带着的大氅抖开。
想要往胤禛肩头披上，却被他一把推开。
“我没事。”胤禛强迫着自己冷静下来。
他遥望着黑漆漆的树林，冷彻的目光像是燃起了一团火焰。
“替我去查一个人，越快越好。”
刚才那个德妃回话的小太监，那张脸，虽然过了好几年，虽然只是惊鸿一瞥，但依然有种莫名的熟悉……
他实在不敢相信，如果真的是那样的话，这天上地下，他还能相信何人，依赖何人呢？
***
这个夜晚，注定是整个大清皇宫的不眠之夜。
连返回长春宫的魏瑢都无法安睡，躺在床上反复斟酌着事到临头，逃出宫去的路线。
凌晨时分，她刚有些迷糊，就被外头的声响惊动。
连忙坐了起来。“怎么了？”
玉福进来，脸色带着惊慌，“奴婢看到有一队士兵，从咱们长春宫外头经过，只怕好几百人呢，都披着铠甲，往东边去了。”
魏瑢咬着唇，是谁的人，不问可知！自从大阿哥倒台之后，这宫中能随意调动兵马侍卫的只有太子了。
趁着康熙濒危之际，一举定胜负，若自己是太子，也会这般选择。
她只是担心，等太子执掌大权后，势必要将那晚所有的线索赶尽杀绝，多半会牵连到自己身上。
清晨，几个侍卫来到长春宫，警告所有人闭门锁户，不得外出。
幸而各宫中都有小厨房，备着食水。
两日之后，短暂的动乱就平息了。魏瑢也从教养嬷嬷和宫女们的议论中，得知了这两日发生的事情。
康熙还吊着一条命，却也没有醒来。
魏瑢估摸着，应该是近乎脑死亡的植物人状态了。如果放到后世，还可以靠着营养针剂维持几年性命，现在这个时代，估计也就是这几天了。
在索额图等人的拥戴下，太子已经全面接管朝政了，就等康熙一死，他顺理成章登基继位。
他当了二十多年太子，本就占据着正统，朝野上下没有任何人有意外。
接下来数日，朝中风起云涌。
太子打着为康熙祈福的名号，大赦天下，又提拔了一大批心腹。
当然也不忘笼络人心，对朝廷重臣封赏优厚，连带着几个兄弟也得了晋升。
四阿哥五阿哥直接从郡王晋封一等亲王，七阿哥八阿哥几个则封了郡王，剩下的年龄太小，也都赏赐了丰厚的田产金银。彰显太子仁德亲厚兄弟。
一时间朝野上下人心安定，都等着康熙咽气，新帝登基了。
要说后宫有什么人不顺心的，大概就是荣妃了。
因为太子彻查当晚发生的事情，查出就是因为三阿哥胤祉孝敬给皇帝的披风太长了，皇帝下桥的时候一不小心踩中，才会滑到跌落河中的。
三阿哥虽然不是故意，却间接犯下了弑父弑君的大罪，被贬斥为末等的奉恩将军，并圈禁在府邸之中。
***
看似一切都尘埃落定了。
魏瑢却越发紧张起来，太子对这个宫廷的控制力越强，她露馅儿的可能就越大。
悄悄的，她已经收拾好了逃走的行李，一小包裹的金锞子和银瓜子。只是玉福和玉莲不知道怎么安置，是否该找个借口，将两人贬斥出去。
正犹豫着，这天深夜，她在榻上睡觉，突然房门被敲动了几下。
这些天她睡眠极浅，立时惊醒。
房内无人值夜，魏瑢悄无声息起来，凑近门边，一边捏着吊坠。
从缝隙向外看去，只有一个人，佝偻了身子，披着厚重的斗篷，半响不见回应，他焦急地呼唤着：“魏格格！快开门，是我啊！”
是梁九功！
魏瑢意外，悄无声息打开了房门。
梁九功立刻闪身进入。
“梁总管怎么来了？”魏瑢惊讶。
梁九功抬头望着她，没有回答，而是扑通一声跪在地上。
魏瑢吓了一跳，避开到旁边，“总管这是干什么？”
“仗着皇上恩宠，老奴一辈子没怎么求过人，如今只能求格格您了。”
借着月光，魏瑢看得出，短短数日，他整个人苍老了一大截，原本黑着的头发白了一大半。此时眼含热泪的模样，更是让人不忍。
魏瑢故意道：“我不知道总管所言是什么意思？”
梁九功直接道，“明人不说暗话，上次奴才带着格格去面圣，格格聪慧睿智，又旁观者清，当知道那时候，太子只怕有异样，皇上落水之事，并非表面上这般简单。”他时间有限，不能耽搁分毫。
魏瑢垂眸，“此事我也有些猜测，但总管知晓，我在这宫里无权无势，况且自身难保。如何能帮得了你呢？”
“奴才知晓格格担忧什么，生怕太子知晓格格目睹当日之事吧。”梁九功沉声道，“这个请格格放心，那日同去接格格的两人，已经被奴才亲手扼杀。如今格格当晚去过的事情，天知地知你知我知，再不会入第三人耳目。”
听到梁九功杀了另外两人，魏瑢心头发寒，旋即放松下来，暂时她不必逃出宫去了。只要约束好玉福和玉莲保密。
“实不相瞒，我已经拿到了些证据，格格这边，别无所求，只求将来有人揭发此事的时候，能襄助一臂之力。”
“这……”
“格格是有神通的人，”梁九功压低了声音，
魏瑢悚然一惊，“你……”
梁九功苦笑，“那日皇上为什么突然要奴才去接格格过去，便是因为听闻了此事，想要探究一二。格格放心，奴才绝无威胁恐吓之意。只是皇上去得冤啊，伺候了他一辈子，断不能容这等阴祟之辈继承大统。”
一边说着，他泪水留下，魏瑢这才知道，就在一个时辰之前，康熙终于咽气了。
所以梁九功才能趁乱找到机会，来这里见她。
他一开始并不相信关于魏瑢有鬼神之术的说法，但那天仔细回想，她站在旁边，太子竟然未曾发现，便渐渐有些信了。
梁九功跪倒在地，冲着魏瑢郑重地磕了三个头。
“太子恶行的证据，我已经交给可信之人。必会在太子登基之前发难。只希望到时候若有需要，格格能伸出援手。”
魏瑢避无可避，只能模糊道：“请公公起来了，倘若局面顺利，我可以襄助一二。”
梁九功这才起身，“有格格这句话，奴才就放心了。”
他不敢多留，趁着夜色，披上斗篷离开了。
魏瑢遥望着他背影融入夜色之中，心中波澜起伏，原本执政这个庞大帝国半个世纪之久的康熙就这么下台了。留下这大清朝廷，风起云涌，会走向哪个方向呢？
原本属于他的皇位，还会回去吗？

第81章
雍亲王府的书房里。
胤禛安静地听着小盛子的禀报。
之前调查的御花园拱桥边当差的小太监, 很快就查清楚了。
“那人姓吴，原本也是个读书人，据说是家里看病欠了不少债, 一狠心将年少的他送入宫中, 想着他发达了能换钱填窟窿的。结果入宫之后因为没钱打点, 被分到了那等喝西北风的冷地方当差。他为人倒是勤快肯干, 侍弄花草也颇有条理。大前年也不知道哪里发了一笔小财，竟然被他家还上了债。”
小盛子顿了顿，继续道，“奴才已经安排人去查他这笔银子从哪里来的了。”
“不必了！”胤禛突然打断了他。
“你下去吧。”
小盛子发愣，之前自家主子似乎对这个人很感兴趣，如今查了一半, 却突然叫停，是个什么道理？
抬头望去，就看到四阿哥半边面孔掩在阴影当中，紧抿着的唇带着抗拒。脸部线条因为连夜守灵而显得越发消瘦清臞，带着一种让人心惊的阴郁。
小盛子打了个哆嗦, 赶紧低头：“奴才告退。”
等他退下, 胤禛望着窗外, 突然觉得浑身一阵阵发冷。如同数年前中秋之夜，被人推入河中的那种冰冷。
他扶住桌案，仿佛不这样就无法支撑摇摇欲坠的身躯。
刚刚失去了他的皇阿玛，而现在, 又要失去了自己的额娘了吗？
***
深夜, 魏瑢在书房里。
无论外头怎么样风云变幻，她作为一个还有几个月就要出嫁联姻的格格，生活都没有太大的变化。每天枯燥地学习着琴棋书画和各种礼仪规矩。
给康熙守灵这种荣耀轮不到她, 只在长春宫内设了桌案，每天固定时辰对着干清宫的方向跪拜就行了。
这天晚上，她如平常地洗漱完毕，看了会儿书，准备去歇息。
突然后头窗户传来了响动。
有人在敲窗户。
魏瑢来到窗边，透过缝隙，一眼就看到了胤禛。
魏瑢不知道该怎么说。这是胤禛第二次潜入长春宫找自己了。
他知不知道这种行为非常糟糕！一不小心就会连累得他身败名裂。
她推开窗户，刚想说什么，可看清楚胤禛的表情，到嘴边的话不自觉地变成了：“你怎么了？”
胤禛的表情苍白又脆弱，看着让人心颤。
她打开窗户，胤禛却并没有翻窗进入，只是站在窗外看着她。那眼神带着死寂的阴郁，阴郁的冰层下却又燃烧着灼烈的火焰。
被他眼神看得发慌，魏瑢忍不住再次问道：“你到底怎么了？”
这种阴郁寒气，就算是替康熙哭灵守孝辛苦，也不可能变成这样吧。
毕竟康熙也走了好些天，再加上之前重度昏迷的那些日子，再痛苦也应该走出来了。
胤禛咬牙，“我只是难受，原来亲人的失去是这么的难受。”说话的时候，他双手掰在窗台上，青筋暴露，似乎压抑着极大的痛苦。
魏瑢情不自禁伸出手，覆盖在他的手上。
纵然知道这是不合规矩的，她已经决心放弃这段感情，安心出嫁和亲了，此时此刻，却控制不住地怜惜着他。
“你信佛法，当知道，世上总有无奈之事，便是血脉亲缘，也终究有走到尽头的一日。”
魏瑢只以为他还是伤心康熙之死，温声开解着。
胤禛低着头，“我只是难以相信，血脉亲缘，天下间都说是至纯至善之情，也会变成恶缘吗？”
魏瑢觉得话题有些不对劲儿，血脉亲缘变恶缘？难不成是他终于发现太子弑父的真相了！所以控制不住内心的崩溃？
魏瑢想了想，“纵然是血脉亲缘，有时候也会扭曲恶化，毕竟孩子不能选择父母，而父母也无法选择孩子。”
胤禛苦笑，“便是成了恶缘，这世上只有儿女的过错，岂能是父母的罪过吗？”
“那也未必。”魏瑢蹙眉，“子女生于世上，又不是他自己要求出生的。”
在这个时代，孝道是占据绝对的大义。任何人胆敢非议孝字，等同谋反，大逆不道。
但后世的人就没有这么多束缚了，很多父母并没有那么爱孩子，当然反过来也一样。不然那什么父母皆祸害之类的豆瓣小组是怎么来的。
在魏瑢看来，太子与康熙之间，闹到最后，并不都是太子的错，康熙对儿子的不信任，对成年儿子的忌惮，也占了很大部分。
“也许就是缘分不佳，送子观音送错了人吧。”魏瑢努力用这个时代能接受的说法开解着。
“多谢你的体谅。”胤禛低头，吃吃笑了起来。大约他真的就是被送错了的那个。
魏瑢看着他眸中隐含癫狂的模样，越来越觉得不对劲儿。
太子人设崩塌，对他来说有这么崩溃吗？
冷不防，胤禛扣住她的手，将人往前一拉，两人隔着窗户，抱在一起。
将头埋在她肩膀上，胤禛声音带着哽咽，“我没有想到，大概期盼地太久，事到临头却是这般结果……”
他声音渐渐低沉模糊。
魏瑢身体僵硬了一瞬，渐渐放松下来，仔细分辨，
“为什么要这样……”
“我尽力了，究竟做错了什么……”
“我只有你了！”
“幸而还有你！”
……
魏瑢突然觉得心疼起来，为他这般崩溃的痛苦。这种感同身受的滋味让她终于清晰地意识到，原来自己也是喜欢他的。
这段激烈的情绪来的突兀，结束的迅速。不必魏瑢说什么，胤禛很快恢复了冷静，放开了她。
这大概是他这辈子所有过的最激烈的感情表达了，魏瑢甚至能看得出，他眼眶泛红。
坚强冷静的人露出脆弱的一面，总是格外让人心疼。
魏瑢只觉得心脏抽紧。
“你放心，我不会让你和亲的。”胤禛再次重复道。
“你要怎么办？”魏瑢问道。
只是一个拥抱，一份心疼，原本坚定的和亲的念头就这么土崩瓦解了。
“无论是从太子那边下手，还是从策妄那边下手，都有可行之处。倘若两条路都走不通……”胤禛凝望着她，“我可以带你走。”
他抬手抚摸着她脸颊。
这是他最眷恋的一份感情了，万万不可能让她离开自己身边。
如今的他，在日渐沉稳的表象下，依然有股冲动的热血。
“只是……”魏瑢还想说什么。
没等开口，突然被接近的身影堵住了。
感到唇边传来的温热触感，魏瑢瞪大了眼睛。
他亲地专注入神。
魏瑢只觉得心脏乱跳，到嘴边的话都忘得一干二净。等回过神来，胤禛已经离开了。
微风送来最后的承诺，“我不会放弃的。”
***
魏瑢扶着窗台，另一只手按住自己胸口，心脏狂跳，半响才冷静下来。
等真正冷静了，她开始思量某人今晚的异常。
胤禛从来都是个理智冷静的人，早在康熙落水那一夜，自己就告知了他太子有弑父的可能，应该早有心理准备才对，今天怎么会这样失态？
为康熙驾崩，更说不通了。先不说他们父子之间的情分，守灵哭了这么些天，再怎么样的悲痛也该随着眼泪流出来了吧。
是德妃！思来想去，魏瑢竟然只能找到这一个可能了。
他和德妃吵架了？
普通的吵架，不会这样崩溃吧，而且两人的性子都偏冷清，不可能大吵的。
为什么要这样？
她猛然想起，最初胤禛接近她，是因为一个念头，觉得自己不可能久活，所以想着询问她修炼鬼仙的方法。
他从前几年，一直有人想要谋杀他。
在膳食中下毒，对马匹动手脚，甚至中秋节那日，还被人直接推入水中。
这个人，不会就是德妃吧！
这个念头闪过，魏瑢好不容易平息下来的心跳再次加速。
但又觉得不对。
如今的胤禛与德妃之间，虽然母子感情淡漠，但也没到这样剑拔弩张的地步。
魏瑢百般纠结，只能下次再问了。
***
养心殿里，
服侍的宫人都退下了，只站着索额图一个，说话再无顾忌。
“梁九功此人该尽快处置了。”索额图提醒道。虽然自从康熙驾崩之后，梁九功表现地特别乖顺，但他们不可能放心。
太子蹙眉，“处置他容易，但如今时机不对。”
前些日子这老狗将皇阿玛身边的几个小太监勒杀了，虽然放出话来，这些人是服侍不周，畏罪自尽的，还是引动外头议论了一阵子。
皇阿玛刚去，身边服侍的人就接二连三身亡，肯定惹人猜忌。
这还只是些不重要的小角色，梁九功是服侍他的亲信，又有救驾的功劳，若这么突兀地死了，更要轩然大波了。
本来还想着给他安个殉主的名声，偏偏这老杀才前几日，遇到个人就哭着喊着说要守皇陵，要守一辈子，现在让他“殉主”，反倒落了行迹。
“等他去了皇陵吧。”太子咬牙。
梁九功是一定得死的，涉及到弑杀君父这等罪名，再亲信的心腹也得靠边站。那日跟随他去桥边的心腹就在前日下手弄死了。
见太子已有计划，索额图也不再多说，又问道，“殿下，如今三阿哥该怎么处置？”
太子眼中闪过冷色，三阿哥自从贬斥之后，不甘心背负弑父的罪名，几次三番在府邸中哭诉不说，昨日又有探子查到，他竟然暗中接触了几个那晚跟随康熙出行的侍卫，试图探听情况。
索额图忧心的也是这个，虽然当时侍卫都被屏退，看不见桥上风光，但练家子天生耳聪目明，听到个一星半点儿就不好了。
偏偏也不可能一口气将七八个侍卫都弄死。
比较起来，将三阿哥这个刺头儿弄死，简单多了。
太子犹豫着，终于狠心点头。
两人一合计，很快有了计划。
索额图下去执行。

第82章
送走了索额图, 太子疲惫地呼出一口气。
向后仰倒在椅子上，以前总觉得这位置光鲜地不得了。如今真坐上来，才觉步步艰难。
尤其内心深处蒙着深深的阴影。
这些天他时常从梦中惊醒, 梦里都是皇阿玛落在冰窟之中, 瞪着自己的模样。目眦欲裂, 震怒愤恨, 还带着些说不清道不明的期盼。
太子不是个无情无义的人，从小皇阿玛待他何其关爱，都历历在目，转眼却变成这般。
因为内心的折磨，短短一个月，他形容枯槁, 消瘦地厉害。
在外人眼中，只以为他是侍疾加上操持大行皇帝葬仪，才累成这个鬼样儿的，都赞他纯孝忠义，唯有他自己心知肚明。
大概一辈子都无法甩脱那个梦魇了。
相比起来, 每天忙碌朝政, 反而是一种解脱。
强迫自己不要去想那些, 太子冲着殿门呼道：“来人，将今日的折子搬过来。”
立刻有新提拔的管事太监进来，奉上茶水。两个小太监抬着装奏折的箱子上来。
里面每一本记录的都是朝政大事，为保机密, 箱子的钥匙只有他这个皇帝和朝廷重臣才能掌握。
取出奏折堆放到御案上, 几个小太监退了下去。
太子将那些烦躁阴祟的情绪抛到脑后，开始专注处理朝政。
这个庞大的帝国，一天积攒下来的政务就有很多。
其中要紧的之一, 就是新登基的准格尔汗国的策妄阿拉布坦可汗抵达京城。
那一战之后，准噶尔虽然臣服大清，归为藩属，也只是名义上的。一般朝贡只需派使节前来就行，这次策妄亲自来京城，算是给足了朝廷脸面。
按照规矩，不仅要隆重接待，还要赐婚。
说到赐婚这件事，太子最近才知道，那准备用来与策妄联姻的郭络罗氏的女儿，竟然就是曾经住在长春宫的常在魏氏。
想起这个美人儿，正是他喜欢的那款，还曾经有点儿心动，太子遗憾地摇摇头。
他是知道轻重的人，不可能为这点儿色心去耽搁朝政大事。
先让礼部照规矩好好招待着，正式的朝拜，等他继承大统再举行。太子想着。
策妄这个新可汗的朝贡，标志着准格尔汗国正式臣服于大清，这可是纵横草原的霸主国度，不同于蒙古南洋等部族小国。
这场朝贡是具有极大荣耀的事情，将会在历史上留下浓墨重彩的一笔。
等自己登基称帝，正好领受这份荣耀，更添声势，稳定人心。
批阅好了几本奏折，再拿起下一本，看了几眼，太子脸色露出怒色。
将奏折狠狠往地上一扔。
巨大的声响将殿外候着的几个小太监吓了一跳，战战兢兢也不知是否该入殿收拾。这时，一个人走过来。
太监松了一口气，连忙转身冲着殿内通传：“太子爷，雍亲王求见。”
太子怒火稍平，对着殿外道：“进来吧。”
胤禛进了大殿，看到地上的折子，冷静地弯腰拾起来。
无意间扫了一眼内页，似乎是几个弟弟联名上的折子。他霎时内心敞亮。
前几天，五弟几个找过他，想着联名上奏，等太子登基之后，将各自的母妃接到王府奉养，以尽孝心。
他拒绝了，五阿哥几个人就自己上了折子。
胤禛目光垂下，这件事于情于理都是人之常情，太子何必如此愤怒。是诸皇子的孝心戳痛了他私心？还是觉得几个弟弟不信任他了？
太子心里确实非常膈应，坐在这个位置上，他非常心虚。
几个弟弟迫不及待想将母亲接走，是听到了什么风声？不信任自己吗？
只是这些隐秘的情绪万万不能宣之于口。
太子抿了一口茶水，笑道：“刚才看折子手滑了一下，四弟替孤搁下吧。”
胤禛应了一声，表情不动，将那本奏折放到了一摞顶上。
太子叹了一口气，“皇阿玛刚去，你也辛苦了。”
“为皇阿玛守灵，本是分内之事。”胤禛平静地回了一句，紧接着转过话题，“臣今日是来求太子一件事的。听闻近日策妄可汗即将入京，不知太子可定了人接待。”
“怎么着，你可有想要举荐的人？”
“是臣自己想着一试。”
太子有些意外，转念一想，招待这等贵客，属于轻省体面又有功劳的差事。
他只当胤禛想着从今次的荣耀中分一份儿，笑道，“你本来就同礼部招待过他，既如此，这差事就交给你了。”
又想起，那几个混账弟弟联名上表，四弟比他们还年长，却没有上表，可见他才是真的体谅孤啊。看胤禛越发顺眼起来。
两人又说了片刻话，胤禛才躬身告退。
出了干清宫，胤禛表情逐渐冷下来。
如果说之前对魏瑢所猜测的太子弑父之事半信半疑，从这些日子太子细微的表现，让他越来越不受控制地往那个方向猜测起来。
***
康熙的葬仪还没有操持完，又一个消息传来。
被圈禁的三阿哥终于抵受不住心中的负罪感，在一个深夜自缢身亡了。
虽然让众人意外，却也在预料之中。
太子在早朝上很是洒了几滴眼泪，本想着将三阿哥恢复王爵，却被朝臣阻止。弑父的罪责在这个时代是不可宽赦的重罪，纵然三阿哥是无意之间的行为。
最终议定了还是按照奉恩将军的规格下葬，只是其罪不追究遗族。
就这样，朝中上下均称赞太子宽仁。
***
天边泛起一丝白茫茫的光，冲破黑夜的笼罩。
凌晨时分，守夜的宫人大都抵不住睡意的煎熬，昏昏沉沉着。而负责早膳等差事的宫人则早早起身，开始了一天的忙碌。
这座庄严肃穆的宫殿，正处在由静谧转入活动的交界点上。
一个人影慢慢登上了保和殿偏殿的顶楼。
遥望着天边那抹光，梁九功因为哭泣过多而浑浊的双目闪现久违的光芒。
“皇上，奴才今日就要下去陪你了。”他喃喃说着。
虽然看不见太子伏罪的一日，他相信，这朗朗乾坤，终有拨云见日的一刻。
今天，就让他当这拨开云雾的第一个棋子吧！
他闭上眼睛咬牙，纵身一跃。
路过的小太监提着宫灯，冷不防前头黑影落下，重重砸在地上。
几个小太监惊叫起来，如一颗小石子打破了湖面的寂静。
***
雍亲王府的书房里。
胤禛背负着双手，静默地站在桌案前。
胡子花白的林太医跪在房中，战战兢兢，半响，抵受不住这压抑的气氛，试探着抬头：“王爷，臣所知的全部说出来了，绝无一丝隐瞒。”
胤禛垂眸，“林太医辛苦了，你回去吧，记得今日之事，不得外泄。”
林太医如蒙大赦，赶紧退了下去。
胤禛按在桌上的手微微发颤，他这些日子里一直在暗中调查那晚的始末。
他如今深得太子信赖，又是诸皇子之中最年长的，查起这些事情来效率比三阿哥高多了。
威逼利诱的手段施展出来，林太医将所有细节都说了出来，包括那晚上太子手背的血痕。再配合几个侍卫听到的只言片语。
答案不言而喻。
胤禛满心苦涩，直到现在他都无法相信，太子会干出这种丧心病狂之事，也许权利真的能让一个人疯狂吧。
不仅弑父，还有三哥的死。
这样的太子还能继承大统吗？天理国法都不能容！
正沉思着，门外响起急促的脚步声，小盛子推门进来，急促地道：“主子，不好了，梁九功今早在宫中跳楼自杀。”
他语调发颤，在他们这些太监眼中，梁九功爷爷就是人生的巅峰了。如今不比前朝，不可能出现操弄权柄的东厂西厂之流，如梁九功已经是太监中的人生最赢家了。转眼却是这般下场。
胤禛表情冷彻，不必他出手。
梁九功这一死，太子是再难安枕了。
随着梁九功身亡，果然第二日朝中就渐渐起了风波。
谁让他之前逢人就要说一遍，要去皇陵守陵，替先皇守一辈子呢。如今却突兀地跳了楼。
被灭口了！所有人不约而同想着。
再联想之前莫名自尽的三阿哥，渐渐地有些谣言开始隐秘地浮动了。
太子在宫中勃然大怒，将负责看守梁九功的几个人重重责罚，但一切都徒劳无功。
***
入夜之后，永和宫早早熄了灯。
漫长的哭丧守灵让所有妃嫔和宫人都疲惫不堪。
德妃向来体恤下情，将很多日常差事都免了，身边服侍的人也减少，让众人早早歇息。
管嬷嬷伺候德妃散了发髻，换了寝衣就退下了。
寝殿里大多数灯烛都熄灭了，只留着桌案那一盏，昏黄的光线照在乌发披散的德妃身上，宛如明月生辉。
她走到梳妆台前，从三尺高的琉璃镜底座下暗格里头，取出一物。
赤红的宝石映着月光，发出迷人的色泽。
正是之前太子遗失的那枚戒指。
德妃盯着熠熠生辉的宝石，眯起了眼睛。
网都已经布好了，该什么时候收起来呢？
只是如今动手，终归是再次便宜了他。
她的十四，还是年龄太小。
德妃攥紧了戒指，目光沉沉。
***
暮色低垂，太子坐在养心殿内。
处理完一天的政务，太子满心疲惫，不仅是身体上的，还有精神上的紧绷。
因为三阿哥和梁九功的死，朝中渐渐开始有了不利于他的谣言，只是碍于没有证据，没人敢出头。
等到登基大典就好了，只要自己名正言顺登基，栽培起属于他的势力，还有谁敢非议皇帝呢。
就是登基之前的这段日子，格外难熬。
这样紧绷的状态，他格外想找个地方发泄出来，偏偏如今国丧，女色酒水一概都不能沾染。
正郁闷着，一等侍卫隆庆进来，跪倒在地道：“殿下让我等查问之事，已经有了眉目。”
太子提起精神，“说来听听。”
“那天晚上，皇上命众人都留在桥下，只带着梁九功一人登桥，之后梁九功下来，叫了两个小太监就往西边去了。后来梁总管说，他是奉了皇上命令，去西边梅花林折两支花回来。但卑职这两日仔细看他回来的路线痕迹，只怕梁总管并非去折梅花，而是去叫人的。尤其卑职细看了四周的场地，梁总管来的方向，有第四个脚印。”
太子悚然一惊，之前对于康熙为什么独自待在桥上，他并不完全相信梁九功的说法，所以安排了心腹秘密调查。果然有隐秘！
梁九功这个狗奴才！太子咬牙切齿，要不是人已经死了，恨不得将他千刀万剐。
当时皇阿玛为什么独自一个人在桥上，他在等人吗？这个人是谁？
隆庆揣测道：“卑职猜测，这个人身份应该非常特殊，否则不会让桥下的侍卫们都退避到那么远的地方去。”
康熙召见臣子或者妃嫔，不必让侍卫避嫌的。
太子目光沉沉，回想起，那晚自己看向梁九功走来的方向，依稀有个人影，细看却又不见了，仿佛是个女子的模样。
会是谁呢？这么鬼鬼祟祟的。
要不是知道自己那位皇阿玛极度重视礼法规矩，他都要怀疑是哪位臣妻或者宗室妇人了……
念头一转，突然想起一个身份特殊的人。
他表情微动，脱口道：“来人，将长春宫的魏氏……不，郭络罗氏传来！”

第83章
魏瑢正在房里看书。
眼看着面目陌生的太监进来, 躬身行礼，传达了太子召见的旨意。
魏瑢悚然一惊，本能地感觉情况不妙。
她垂下目光, “请总管暂且退避, 我稍作梳洗。”
太监摇头道, “不必了，太子传得急, 格格如今妆容就够体面。”
魏瑢别无选择，只能捏了捏胸口的吊坠, 跟随两个太监出门了。
进了干清宫，短短两个月，殿内风景大不相同了。康熙在的时候，四周陈设摆件都崇尚古朴厚重, 如今很多都换了金玉之物，昭示着年轻主人的新口味。
四周燃烧着香烛, 将整个大殿映照得光彩流离。
坐在书案后头的那人眯着眼睛, 目光沉沉望着她。
随着魏瑢进入, 干清宫外头一个侍奉茶水的小太监悄悄找了个借口, 溜了出去。
魏瑢躬身下拜：“奴婢参见太子殿下, 殿下万福金安。”
太子蹙眉盯着魏瑢。
还是记忆中俏丽可人的模样，甚至比往日更多了三分成熟的甜美。倘若那一日, 皇阿玛召见的人真是她……
他沉声道：“你可知道今日孤召见你是因为什么？”
魏瑢摇头：“奴婢愚钝。”
“年节那日晚上, 梁九功过去召见你的时候，你在干什么？”
他这个问法堪称出其不意，如果魏瑢只是个涉世未深的小姑娘，说不定真被他哄住了。
幸而这些天困在长春宫里，魏瑢已经反复思考过可能遇到的各种危机, 眼前的也只是其中之一。
她露出恰到好处的惊讶：“殿下说的何意，奴婢愚钝，不明白殿下意思。”
太子眯起眼睛，仔细审视魏瑢表情。
巴掌大的小脸上满是困惑不解，还有被上位者召见的诚惶诚恐。没有任何异样！难道那晚上召见的人真的不是她？
太子心情沉落，倘若那晚召见的并非这个魏氏，他将面临更大的危机。
魏氏只是个毫无根基的弱女子，对他来说蝼蚁一般，捏死就算了。
倘若是别人，可就麻烦了。
他站起身来，缓步走到魏瑢面前。
魏瑢惊慌失措地后退了两步，很快后头就是柱子，她退无可退。
越离得近了，这张脸越是诱人，白皙的肌肤清水般毫无瑕疵，明媚的大眼睛含着春意。难怪皇阿玛这几年沉迷汉女，果然姿色绝顶。
太子心中有点儿发痒，因为国丧，他很久没有接近过女色了。
抬手捏住魏瑢下巴，笑道：“既然你不知道孤说什么，这么害怕干什么？”
魏瑢强忍住打飞咸猪手的冲动，战战兢兢道：“奴婢也不知道啊。”
太子被这傻气的答案逗乐了，竟然觉得压在心头的阴云消散了稍许。
他当然不会这么轻易相信魏瑢，虽然这魏氏看起来单纯地很，也不得不防。
幸而，当主子的身边都围着一群奴才，就算她不说，只要挨个拷问身边的宫人，总有破绽露出来。
“你可知道对孤说假话的下场？”
“奴婢……”魏瑢结结巴巴。
眼角余光悄悄撇向四周，小太监都被屏退了。她腰间藏着一根长簪子，如果突然出手，还是有机会将人击倒，然后用金手指逃走的。只是这是最坏的情况下的选择了。
太子丝毫没有察觉到某人心里头盘算的念头，还沉浸在小霸王调戏民女的戏份中，这时，门外响起小太监的通传声。
“殿下，雍亲王求见。”
魏瑢松了一口气。
太子心头遗憾，四弟来的不是时候，一边放开了魏瑢。
魏瑢低下头，迅速退避到大殿角落。
太子看了她一眼，“你先下去吧。”
魏瑢连忙躬身行礼，跟着带她进来的小太监退了下去。
胤禛进了大殿，殿内只有太子一人，服侍的宫人都站在门外，仿佛什么都没有发生。
但太子眉目间那种不可言说的笑意瞒不过他，极为刺眼。
胤禛垂眸，俯身行礼。
太子不在意地挥挥手，“不必多礼了，怎么这个时候过来了？”
“是户部清算国库，今年开春的兵马赏银还有二百万两左右的缺额，不知该从哪里支应。”
这是朝中着急的大事。真正接手了朝政，太子才发现国库竟然比自己想象中的更匮乏。连续平定三番，□□，远征漠北的战事，看着没有让大清伤筋动骨，却把朝廷的底子给掏空了。新帝登基，照例封赏的银子竟然都捉襟见肘起来。
太子头疼地道，“交由兵部商议个章程出来……”
说完了正事，太子喝了一口茶水，又提起另一桩事情来。
“策妄阿拉布坦快要入关了吧？”
胤禛中规中矩地点头。
太子目光闪烁着，突然道，“和亲这件事，让礼部再重新商议一下。”
胤禛抬起头来，“殿下意思是？”
“策妄阿拉布坦已经是准格尔大汗了，地位等同一国之君，尚在蒙古诸藩王之上，以郭络罗氏之女和亲，未免不够尊重。”
尊卑有别。抚蒙古的尚且是爱新觉罗的天家血脉，联姻准格尔却只用郭络罗氏，太掉价了。
胤禛表情不变，“臣也觉得欠妥，只是此事由皇阿玛生前安排。”
“皇阿玛生前如此安排，只是因为那郭络罗氏之女容貌酷似策妄亡妻罢了，娶妻娶德，焉能因色而决。”太子摇着头，“此事太过轻率。幸而还没有正式下赐婚的旨意，只怕皇阿玛也在犹豫此事。”
太子顿了顿，继续说道，“孤记得裕王府的三格格正待字闺中，去年还上了折子请封，如今正好册封郡主，嫁入准格尔。等你见到策妄，记得传达此事。”
太子三言两句就将事情安排妥当。魏氏虽然只有万分之一的可能看到了那晚的事情，也绝不能轻放。这关系到他的身家性命。
至于容貌酷似策妄亡妻之事，更是简单，命内务府再多寻几个容貌类似的女子，送去当陪嫁就是了。
胤禛微笑，“殿下所言极是，策妄大汗接到旨意，必定感恩戴德。”
太子点头，他也是这般认为，能迎娶爱新觉罗氏的嫡女，自己这个皇帝的亲堂妹，自然比迎娶臣僚之女光荣千万倍。
说完正事，胤禛告退。
独坐在殿内，太子眯起了眼睛，这个魏氏，究竟是不是那晚皇阿玛召见的人，仔细拷问身边的人就能知道。
倘若是，得赶紧斩草除根，倘若不是，将来自己的后宫，倒是可以再添个小美人儿。
又想起外头沸沸扬扬，还传着他和陈氏的那些污糟罪名。
他一阵窝火，
不亲自干一场，岂不是白白担了这个罪名。
***
出了干清宫，胤禛脸上的恭敬消失不见，只剩一片肃杀。
今天收到宫内线人的禀报，他立刻赶了过来，但下一次倘若他没有凑巧在宫内处理政务呢？
太子突然更换和亲人选，显然是动了疑心。虽然不知他从哪里找到了证据。
返回王府。
胤禛思忖片刻，叫来亲信的幕僚。
“将林太医的事情透漏给钟粹宫荣妃知晓。”
幕僚吃了一惊，“殿下，这未免打草惊蛇。”
他们彻查当晚的事情，已经有了线索，但还缺乏最重要的直接证据。
“所以让荣妃先出手。”胤禛平静地吩咐，“去办吧，我意已决。”
幕僚无奈，只能躬身退下。
胤禛目光凝重，证据不齐，他本来不想这么快出手的。但此时别无选择了。
只希望这几天里，她一切平安。
***
钟粹宫里。
荣妃坐在正殿的位置上，仿佛一尊雕塑，动也不动。
短短十余日，她仿佛苍老了十几岁，原本乌黑的头发变得花白一片。
从入宫以来，她为康熙生下了五个儿子，最终只立住了胤祉一个。如今却自缢身亡。
她的儿子她最清楚，从小是个娇气包，最怕疼怕累了，就在前几日守灵的时候，还派小太监悄悄传话进来，说找到了洗清罪名的证据。
只怕就是因为这个，才被杀害灭口。
太子这狼心狗肺的东西，阴祟小人，也配执掌天下吗？
幸而苍天有眼，让后续证据落到了她手中。
荣妃死死扳住椅子扶手，指甲断裂出血都毫无所觉。
等着吧，她拼着性命不要，也要将这个伪君子的嘴脸撕扯下来。
三天后大行皇帝下葬，就是她出手的时机。
***
事情变得糟糕的速度，总是比预料中更快。
第二天胤禛就收到了消息，魏瑢身边的两个宫女被内务府的人带走了。
他搁下手边的事情，匆匆入宫。
对宫女的讯问是属于后宫事务，不是他一个外臣所能干扰的。想要摆平这件事，唯有求助于……那个人了。
只要拖延两三日就可以。
去了永和宫，见到了一身素缟坐在窗前的德妃。
没等他说明来意，德妃平淡地开了口，“你不必着急。她那两个奴婢，都颇为忠心，一时能熬得住刑罚，不会说出什么来的。”
胤禛一怔，他时常怀疑，自己这个额娘，是不是有读心术之类的神通，为什么每次都这般料事如神。
从小时候就是这样，似乎这宫中什么都瞒不过她的耳目。
胤禛目光落在她微笑的脸庞上，针扎一般刺痛。
他低下头，“一时能熬住，但将来呢。”
“将来？将来自然是天翻地覆了。”德妃露出微妙的笑意。
“额娘此言何意？”
“你不是已经将证据辗转交给荣妃那边了吗？”
胤禛脸颊抽动一下，这种所有秘密无所遁形的滋味真的非常难受，尤其面对这个人。
“额娘真是神通广大。”
“算不上什么神通广大，只是耳目多些罢了，荣妃那边门户又不谨慎。”
德妃平静地道。其实早在梁九功告知她机密之后，她就安排人手盯着林太医了。眼看着他被胤禛发现，再转入荣妃手中。这个好儿子在打什么主意，自然能猜到。
德妃进入正题：“你觉得，光凭着这些证据，能扳倒太子吗？”
“请额娘指教。”
“我手中还有新的证据，足够让大局落定。等太子获罪，将来你可以登上那个位置。坐拥天下，”她顿了顿，继续笑道，“也可以名正言顺得到她。”
胤禛呼吸变得粗重，自己也说不清楚是因为这至高无上的权利，还是因为她。
早在调查太子罪证之时，他就有所预感，一旦太子倒台，那个位置会落入自己手中，但这般直白地提出来，还是第一次。
他很快冷静下来，抬起头，望着生母。
“额娘又想要什么呢？”非常诡异的，他从来不认为，她会贪恋太后的荣耀。
德妃凝视着他，“我有一个条件，你要答应我，将来皇位传给十四。而不是自己的儿子。”
德妃一口气将所有底牌揭开了，跟这个儿子之间，向来直白。
胤禛凝视着她，以从未有过的认真态度。
虽然母子之间也相处十几年了，但似乎他从来没有真正了解过她。宛如遥远的月光，隔着层层迷雾。
突然就不想再演戏了，也不想再猜测了。
德妃没有催促什么，安静地等待着他下决心。
虽然一句空口白牙的保证不能代表什么，但是她对他的性子很清楚，只要说出的话，就不会轻易收回。
等待的时间比她想象的要短暂。
她听到他缓缓开口，音调低沉沙哑。
“我可以答应，但是求额娘要先告诉我一件事，”
他抬起头，凝望着德妃，一字一句地问道，
“请额娘明示，为什么要杀我？”

第84章
瞬间, 大殿里死一般的寂静。
德妃搁在椅子上的手不自觉地收紧了，身体微微颤抖着。
望着对面那双幽深的眸子，她竟然不敢直视, 有那么片刻间, 她生出了胆怯否认的念头, 虽然很快压下。
所有的绷紧失措都落入眼中，注意到这些细节, 胤禛竟然有些想笑。
原来他这个如高天冷月般的额娘，也是有慌乱的时候的！
原来她也知道, 杀害自己这个亲生儿子，是心虚和紧张的！
德妃盯着地面，半响才抬头看他。
母子二人视线相对，一触即发。
聪慧如她, 很快意识到是哪里出了纰漏。
是那天晚上的人。
那天被康熙落水的意外所震惊，她失了分寸, 亲自去见了一个隐藏的棋子, 因为那人就在桥边当差。
偏偏胤禛也过去了。
事情就是这么巧。
事后德妃意识到自己行差踏错, 但并没有放在心上, 她以为他不会认出来。
没想到时隔数年, 还能记得只有一闪而过的面孔，他的记忆力也未免太惊人了。
胤禛眸色深沉, 重复了一遍, “请额娘解惑。”
如何解惑？德妃只能沉默以对，她真的无法回答这个问题。
这一世，他还只是个介于少年和青年之间的年轻人。
她努力回想上辈子，这个时候，他在自己心里头是什么感觉的, 竟然想不起来了。所有记忆，只剩下最后那些年的针锋相对，彼此厌恶。
将那些年的恶感加注在如今的人身上，是否有些不公平呢？
那一瞬间，德妃内心竟然有些莫名的悲凉。
很快这一丝念头就被她压下，路已经走了，便不要再回头。
胤禛盯着她。
他是真的想知道，自己究竟是哪里让生母这般憎恶，恨不能杀之而后快。
半响得不到答案，他知道，自己可能无法得到答案了。
他沉默地转过身，离开这里。
德妃站在殿内，咬着唇。
大概如今的他，并没有后世那般恩断义绝的让她厌倦。
但是，这样也好，他们之间本就没有什么母子缘分。
自己这一生最难堪的时候，大都是因为他。
“你我反正也无缘分。大概你本就应该投入佟佳氏的肚子，对你我都好些。”她自嘲地低声说着。
***
胤禛去了永和宫的后殿。
熟悉的小屋就在眼前，门前的台阶上落了薄薄一层灰尘，昭示着这里已经很久没有主人了。
胤禛用衣袖拂了拂，坐下来。
遥望着那片依然笼罩在寒风中的花园。
很想去见她，可惜现在不能。
脱离了刚才冷静的表象，他内里已经破碎不堪。
没有人知道，他其实非常渴望她能给出一个解释。
比如，对佟佳氏的嫉妒恨意，比如，真的相信自己克死了六弟，再比如，自己什么时候曾经干出过让她厌恶透顶的事情……随便一个解释都行。
可惜，她连这些都吝啬给予。
他捂住脸，竭力不让那些失态的泪水掉出来。
***
三月初六，是钦天监卜算的大殓之日，大行皇帝正式下葬。
从后宫妃嫔到皇子公主，从文武百官到勋贵豪门，数千人穿着孝服，哭送皇帝棺椁。
巨大的棺椁还搁在灵堂内，外头，三十六匹骏马拉动的灵车已经准备妥当。
对大行皇帝的最后一场哭灵要开始了。
原本众人按照序列跪好，突然，一个人影从妃嫔的队列中冲出，冲到棺椁前头扑通一声跪下来。
众人这才看清，竟然是荣妃。
四周都惊讶了，因为德妃晋位贵妃，如今后宫都是以她为尊，荣妃就这么不管不顾的冲上来，明显是违逆礼法了。
荣妃扑在棺木一角，不管不顾大哭起来：“皇上你去得冤枉啊！明明是奸佞小人将您推入水中杀害，却无法沉冤得雪，只能糊里糊涂丧葬入地下……”
所有人听到她哭灵的内容，都脸色大变。
“荣妃娘娘失心疯了！还不快将人拉开！”负责操持葬仪的索额图脸色铁青，一声断喝。
几个小太监立刻冲上去，荣妃却早就防着了。
竟然直接跳起来往棺椁后头跑去，一边冲着后头的几个大臣喊道：“皇上驾崩另有内情，尔等是朝廷栋梁，食君之禄，忠君之事，难道要坐视不理，任凭恶徒操弄乾坤吗？”
棺椁后头的几个都是朝廷重臣，人人表情异样。
之前梁九功跳楼自杀，再加上三阿哥自缢身亡。朝中不是没有人疑心，只是没有足够的证据，太子又理政多年，谁也不敢当这个出头羊。
“本宫已经找到了当晚出事的太医！能证明皇上是被太子所害！”荣妃终于被两个小太监抓住，厉声喊出。
这一声石破天惊。
几个大臣交换着视线，眼看着荣妃要被几个小太监拖走了。其中大将军费扬古上前一步，喝道：“尔等贱奴，大行皇帝灵前，安敢对荣妃娘娘无礼！”
有他这个领头羊，另外几个大臣也站了出来，“荣妃娘娘身份尊贵，岂能如此拉扯，先帝灵前，成何体统？”
几个小太监顿时不敢用力了。荣妃趁机挣脱出来。
“难不成几位大人真的相信这等胡言乱语吗？”一个威仪的声音传来，太子从外头进入，脸色漆黑。
礼部尚书佛伦附和道，“恐怕荣妃娘娘是悲伤过度，痰迷心窍了，需得赶紧下去医治，若任由其发病，折损天家威仪是轻，耽搁了葬仪时辰才是罪过。”
荣妃声如癫狂，指着太子凄厉无比：“你弑父篡位，我大清朝历代从未有过你这等丧心病狂之徒！我已有证据，请诸位大人验看！”
太子眉头直跳，早知道就应该在除掉三弟的时候将这个疯妇一并收拾了。
心里已经恨得咬牙切齿，面上依然肃穆：“荣妃果然是魔怔了，只怕是因为三弟之殇。立刻将人带下去医治。”
费扬古突然撩起下摆，跪倒在地，“太子殿下忠孝节义，天下无人敢怀疑，只是如今事情已经入众人耳目，为平天下非议。臣请太子容许荣妃列出证据，证实其所言为虚，才好为太子证明清白。”
他一副为太子着想的模样，但话语内容，有耳朵的都听得懂，还是要荣妃列出证据来对峙。
太子怒喝：“你这是听信疯妇所言，怀疑孤吗？”
费扬古跪地不动，他对康熙忠心耿耿，决不能容许有分毫差池。
这时又有礼部尚书李光地等数名大臣跟着一起跪倒在地，“请太子不要动怒，荣妃所言真假，一听就知。这也是为了殿下清名为重。”
这些都是康熙的铁杆忠臣。
有这些人带头，不少太子党羽也跟着跪倒在地。他们中很多人压根儿不认为太子会有弑父的嫌疑，觉得荣妃真是疯魔了。
索额图见情况不妙，眼珠一转，也跟着跪了下去，“太子殿下为自己正名。”
太子与他目光一触，长吸一口气，“也罢，孤准了！”
他倒要看看，这个女人能拿出什么证据来。
这些天他们暗中动手，能当做直接证据的根本不可能存在了。
***
林太医在殿外等候了很久，终于被传唤进入。眼看着这三堂会审的架势，扑通一声跪在地上，抖如筛糠。
他顿顿卡卡将那天晚上所有经过说了出来，包括太子手背上的血痕。
又有一名当晚跟随康熙在桥另一头等候的侍卫出来，证明那晚是听到有脚步声接近桥上。
但他们只以为是梁九功回来了，未经通传，不敢上前。也就是说，终究没看到那人的真面目。
“孤拉扯皇阿玛的时候，几次摔落在地，被擦伤了些血痕，仅凭一面之词就要来污蔑孤，天下岂有此等笑话。”太子怒骂。
“至于脚步声这等捕风捉影之事，你们都是朝中重臣，要以这等莫须有的罪责定论吗？”
殿内众人脸色微妙，这些证据都是侧面的，确实无法完全证实太子的罪责。更别说作为证人，这两人的分量也不够。
太子甚至可以反咬一口，荣妃记恨三阿哥之死，收买了这两人来攀诬太子。
“倘若本宫还有证据呢？”这时，一个清丽的音调插进来。
是一直站在旁边看戏的德妃开了口。
太子微微色变，他没想到，这几个月来一直孤高不理凡尘的德妃也会出手。
德妃像是没看见他的脸色，径直说了下去。
“先皇出事之后，几位大人都曾经入寝殿探视龙体。当时梁总管引着诸位，还曾经拉过先皇的手是吧？诸位可曾察觉异样？”
几个人交换眼神，最后还是费扬古疑惑地开口：“臣当时发现，皇上掌心中指的末端，有细小的伤口，似乎是被什么划破了。”
德妃从袖中取出一物，“那伤口的形状，可与这枚戒指类似？”
太子身体颤抖，正是他那枚失落的戒指。什么时候落到了德妃手中？
小太监上前，将戒指从德妃手中接过，送到众臣面前，逐一看过。
众人交换视线，交头接耳了几句，最终一致道：“确实有些像。”
说话的时候，他们目光忍不住落到太子身上，不必提醒，他们这等人精也猜到了，这多半是太子的戒指。
当时梁九功在严密的监视当中，群臣探病，不能直言，于是故意打着试脉，唤魂等旗号，让几名重臣拉住康熙右手，引导他们发现康熙手掌上的伤口。
当时众人只以为是落水之后被冰块划伤了，如今才知道有这种内幕。
皇上落水之后，曾经死死握住这枚戒指，且手指缝隙当中有血污痕迹。而太子手背上也有恰好一样的伤口。

第85章
德妃又取出一封书信, “梁总管还留下了一封书信，说了关于此事的猜测。”
信上梁九功并没有过度揣测，只是简单讲述了自己发现皇帝落水之时, 看到太子呆呆站在河边的模样。
“荒唐, 荒唐！因为这些阉狗一面之词, 你们竟然怀疑孤行此大逆不道之事。”太子指着众臣，满脸控诉, “孤当时并非傻站着，而是顾盼地面, 寻找能拉扯皇阿玛的树枝木棍。不过短短瞬间，竟然要被这些居心叵测之徒当做罪证。”
说着，太子扑倒在康熙棺椁之前，嚎啕大哭起来。
“皇阿玛啊, 您睁开眼睛看看。您才走了多久，竟然就有人逼、凌儿子了！当年鳌拜一党, 可有这般嚣张霸道？”
群臣都犹豫起来, 就算救援迟缓, 太子也确实有可能是被吓呆了, 无法证明他的主观恶意。而手上的伤痕, 也有可能是后续下水救援的时候抓出来的。
殿内一片寂静，只余太子悲痛欲绝的哭嚎。
索额图眼看着火候差不多了, 准备上去安抚太子, 顺便呵斥这些不守规矩的大臣。
德妃突然露出微笑的表情。
“太子殿下可敢在灵前立誓，先帝落水之事，与你无一丝一毫干系？”
太子的嚎哭顿了顿，立刻转为：“苍天在上，我若是有一句假话, 愿意下烈火地狱，永世沉沦。”
群臣无语了，发誓这种事儿能有什么用处？德妃真是妇人之见。
就在这时，诡异的事情发生了，没有任何风，也没有任何人动过，棺椁上方悬着的布幔突然着了火。
殿内站满了人，因为是白天，灯烛炭盆都熄灭了，火焰无端燃烧起来，沿着布幔直扑棺椁前头，太子立身的方向。
所有人都感觉到一种不寒而栗的恐惧。
其中最震撼的还是太子本人，他呆呆看着火焰逼近，一直烧到自己的丧服下摆。
他猛地尖叫着跳起来，拼命扑打着。
还是后头两个小太监上前襄助，才扑灭了火焰。
太子狼狈地站在殿中，抬头望去，突然心生寒意。
所有人盯着他的眼神都不对劲儿了。
“孤没有！”他颤抖着开口。
他话音未落，另一边又腾起了火花，一样凭空而现，没有任何征兆。
大殿内所有人都颤抖了。亲眼见证这灵异之象。
太子直接崩溃了，多少个日夜以来，他背负着的罪恶感涌上，紧绷的那根弦一下子断裂了。
他扑通跪倒在地，冲着棺椁叩首，哭喊着，
“皇阿玛，真的不是我的错啊，我真的没有故意的，我只是把你当成了三阿哥，才会推你的。”
……
***
魏瑢披着玉青色的斗篷，站在长春宫门口。
遥远的钟声伴着清晨的春风传来，悠扬深远。
这是新帝登基的钟声。
想必不久，这个声音就会传遍京城，传到整个天下吧。
自从上个月大行皇帝下葬的那日，荣妃突然发难，德妃紧随其后，将太子弑父的罪责揭露出来后，朝中风云变幻。
太子惊惧之下崩溃承认了自己弑父的罪责。虽然并非故意，只是阴差阳错的巧合。但大错终究铸成了。这样的人当然不可能继承大统。
最终群臣共议，将太子废去位份，圈禁起来。
大行皇帝如期下葬了，接下来哪位皇子登基，成了最大的重点。
大阿哥、三阿哥都已身亡，太子圈禁，五阿哥和七阿哥一个不学无术，一个身有残疾，剩下的皇子都还是稚龄幼童。
顺理成章的，四阿哥胤禛得以继承大统，正好德妃在数月前晋封贵妃，后宫第一人，从母亲血统来讲，也是最尊贵的。
登基的一切工作礼部早已准备妥当。大行皇帝下葬后七日，干清宫举行盛大的仪式，四皇子胤禛登基称帝。
同一个时间，魏瑢终于能出宫了。
因为之前太子下了旨意，和亲的人选变成了裕王府的三格格，她这个郭络罗氏的女儿被扫地出门，放归家中。
车轱辘驶过青石板地面，规律的声音传来，与远方悠长的钟声相互迎合，交汇成特殊的音调。
终于走到宫门处了，魏瑢忍不住掀开窗帘。
遥望着这座从穿越以来就困守的宫殿，终于到了离别的一日。
目光扫过熟悉的亭台楼阁，红墙金瓦，正看得入神，突然远处的城楼上，隐约闪过一个披着银灰色的斗篷的影子，格外眼熟。
魏瑢揉了揉眼睛，好像是胤禛啊！
她看岔了吧，今天是他登基的日子，应该很忙碌才对，不可能有时间来这里的。
只是人影越看越像，魏瑢瞪大了眼睛。
马车走得很快，转眼驶过厚重的城墙，将一切都抛到身后了。
魏瑢半天才从震惊中清醒，还是不能断定自己是不是看错了。
***
眼看着马车终于走远了，小盛子悄悄提醒道：“皇上，赶紧回去吧。”
天坛那边还有祭祖的仪式等着呢。今天一整天的礼仪，几乎没有任何空闲，偏偏这位抛下庄严肃穆的仪式和满殿等候的臣子，过来这边送一个人。
胤禛应了一声，收回目光。
离开这里的她是什么样的心情，有没有留恋，还是纯然的开心？
想象着她此时的模样，他唇角泛起笑意。
不过不久的将来，她还是要回来的，回到自己身边。
***
玉福的声音拉回了魏瑢放飞的思绪。
“没想到最后竟然是四阿哥登基，真是难以置信。”玉福慨叹着。太子当了二十几年的太子，朝野内外都习惯了这位是康熙的继承人。
“可不是吗，谁让太子……那位干出那等罪孽呢。”玉莲小声嘀咕着。想到已经不是在宫里了，她声音渐渐变大。
两人上次被太子的人带走，都吃了些苦头，幸而没几天就熬过来了，送回魏瑢身边。
出了宫门，玉福说话也随意了很多，她振作起精神：“听说这件事儿还是先帝爷亲自显灵，将棺木前的太子爷大骂了一顿，才让他俯首溃败，坦白罪责的。”
玉莲瞪大了眼睛：“不是说是德贵妃和荣妃两位娘娘查到了真相，与诸位大人共议，才揭发此事的吗。”
接到魏瑢疑惑的目光，玉福赶紧详细说道，“我听外头扫院子的小顺子跟小栗子偷偷议论的。听说先帝爷下葬的那一日，本来好好的天气，在太子跪地哭灵的时候，突然风云突变，电闪雷鸣，几道惊雷劈在灵前，直击太子而去。”
“那天天气挺好的吧。”魏瑢提出疑问。
“主子记得没错，外头天气是好好的，唯有干清宫那一块儿乌云笼罩，电闪雷鸣，可不就是先帝爷显灵吗？”玉福双手合十，“听说两位娘娘的罪证，也是先帝爷托梦，才让她们查出来的。可见天理昭昭，自在人心。”
玉莲听得张大了嘴巴。
魏瑢只能微笑以对了。
朝廷对外公开的说法，是德贵妃和荣妃查明了真相，揭发此事。但那天的目击者实在太多，根本压不住。皇帝灵前发生异象，天意直指太子！最终才将恶行揭露出来，后一个说法显然比前一个更有传播力。
当然，这些“异象”的秘密，没有人比魏瑢更清楚。毕竟是她一手操办的。
她没想到，梁九功当初说的已经将证据交给的可信之人，竟然是德妃。
而更让她震惊的是，德妃知道的比梁九功更多，所谓的“有些神通”，竟然直接问她，是否通晓隐匿身形的秘术。
是听信了之前大阿哥的说法吧？魏瑢苦笑，在这个宫中，果然没有秘密。
然后德妃与她制定了那个计划。康熙灵前演出了一场好戏。
终于彻底揭破了太子的真面目。
事后回想起来，魏瑢颇有些见证历史的自豪感，也不知道后世的史册上会怎么记载这天发生的。
比起她的感慨，两个丫头的想法更实际些。
“不知道郭络罗氏的府邸怎么样？”玉莲忐忑地说着。
玉福安慰她，“格格有皇上御赐的乡君身份，不同凡俗女子，别怕。”
说着安慰的话，语气却有些发飘。魏瑢很明白，对未来的生活，她也忐忑着。
说起来可笑，康熙大概是为了遮掩她曾经妃嫔的身份，将自己这个郭络罗氏庶女的身份做得特别逼真。
郭络罗氏的三老爷之前十几年都外放在南边当官，一家子长年住在江南。膝下一子二女，儿子和幼女是嫡出，唯有长女是庶出。
去年初他带着妻子和孩子回京叙职，经过地方驿站，不凑巧遇到了时疫，一家子都染了病，十几天里相继去世了。
死去的长女恰好与魏瑢同龄，趁着她身亡的消息没有传开，内务府便安排她顶替了这个身份，成了返回京城的孤女。
“反正咱们格格如今有钱，就算是庶出的，也不必在乎那些。”玉福鼓励着。
后头几辆马车的箱子里，带着好些赏赐。
这些赏赐都是内务府置办的，原本定下的由她和亲的计划改变了，将人送出宫去，便给了些补偿。
魏瑢很怀疑，这些东西都是某人准备的。
不仅有她当小答应的时候积攒下的银钱钗环，还有各种日常用品，齐全周到，样样精致。将后头五辆大车装得满满当当。
不管怎么样，她终究要面对新天地了。
***
寒风呼啸。
一队人马疾驰过官道，直奔京城。
入城的百姓早早被官差驱赶着退避到远处，饶是如此，还是被骏马腾起扬尘笼罩。
“这是什么人？莫不是边关加急？”一个老者忧虑地道。
数百精骑都披挂铠甲，一看就是精兵悍将。
旁边负责维持秩序的官差嗤笑道，“先帝爷荡平天下，哪里有什么边关加急？这是准格尔汗国的使节团到了，听说这次还是他们新上任的汗王亲自来呢。”
畅通无阻入了城门，策妄才勒住马匹，身后数百精骑整齐划一放缓了速度。
早有等候在城门处的礼官迎上来，连带着各色依仗布置起来。
比起前两次的秘密潜入，今次以准噶尔汗国之主的身份入朝，声势自然不同以往。
策马缓缓走在清空的御道上。望着繁华鼎盛，鳞次栉比的京城。策妄唇角露出笑意。
一别经年，那个梦萦魂牵的身影，还是旧日模样吗？

第86章
天刚蒙蒙亮, 魏瑢在床榻上翻了个身，听到外间传来脚步声。
玉福打起帘子，轻声呼唤着：“主子, 快起来了, 今天还要去给老夫人请安。”
魏瑢迷糊了一阵子, 才意识到，自己如今已经是郭络罗氏的小姐了。
她赶紧爬起来, 不由得哀叹，就算是换了身份, 这晨昏定省的差事依然没变啊。是不是只有自己变成老太婆，才不用受这个折腾。
听着她抱怨，玉莲一边伺候她梳洗，一边笑道：“主子别想了, 等您当了老封君，自然有后辈儿孙得给您请安, 照样得早起。”
魏瑢哀鸣一声, 怎么忘了这茬。
这些见鬼的规矩, 都是女人折腾女人！万恶的旧社会, 将女人锁在内宅不能外出, 就只能憋出这些乱七八糟的东西来互相内耗了。
揉着睡眼，魏瑢坐在梳妆台前, 玉福动作利落地帮着她梳头。
拉开首饰匣子, 玉福嘀咕了一句，“这府里分发的首饰，还真是没法用。”
十几天前魏瑢回来，正赶上各房裁制开春的份例衣裳，每位小姐都有十几套衣裙和钗环。
使用的是公中的银子, 魏瑢也分了一批，衣裙也就罢了，做工勉强称得上精致，收拾式样却颇为粗糙，连玉莲这等小丫头都看不入眼。
比如这喜鹊登梅银钗，上头的喜鹊打得粗粗笨笨，像只山鸡，梅花也残的厉害。
这年头的首饰都是手工制品，最精致上等的肯定要轮着长房二房这些嫡脉，自己孤苦伶仃又是庶出，断不可能轮到好的。
“幸而主子出宫的时候东西都带着了。”玉福拉开梳妆匣，满目珠光宝气。
收拾出宫的时候，内务府给了大批的赏赐，里面就包括了她当小妃嫔时候攒下的银钱首饰。在低阶妃嫔中，不吹不夸，魏瑢算是个小富婆了，再加上内务府添加了重重一票，如今身家丰厚地很。
魏瑢目光落在那些金灿灿的珠宝琉璃上，吩咐道，“平日里也不用这许多，让玉莲抽空将大件儿的都收拾起来。”未出阁的小姐日常梳妆打扮并不如宫妃那般富丽堂皇。
玉福点头：“主子低调些也好，前日望春媳妇来送开春份例，正遇上玉莲收拾妆奁，看到那一匣子金珍珠，眼睛都瞪圆了。那模样，只怕恨不得眼珠子里生出手来。”
说话的功夫，魏瑢已经梳妆完毕，乌黑的长发梳了圆髻，只戴了一朵紫晶拼的珠花，并两支白玉簪，配着粉紫的长裙，显得整个人娇嫩清丽。
收拾妥当，一主一仆出了小院子，往正房走去。
路过花园，春风吹拂，送来花香脉脉，魏瑢霎时觉得精神振作起来。
她居住在一处独立的小院里，据说以前是三老爷一家居住的，如今她这个孤女回来，依然安排在这里。
魏瑢很怀疑，这小院她一个人住还挺宽敞，三老爷一家带着婢仆，只怕未必住得下吧。
郭络罗氏的府邸占地广阔，风景清幽，只是架不住人太多了！
上一辈的老太爷嫡出庶出的八九个儿子，如今都已经成家立业，各自膝下有不少儿女，再加上内宅的夫人、儿媳、姨娘，光主子就近百号人，因为老夫人在世，都没有正式分家，住得满满当当。
幸而有几房像三老爷这样外放当官的，都阖家住在外头，只逢年过节或者述职的时候回来住几日。
进了正房，一个身穿砖红色长裙的丫环打起帘子，笑道：“六小姐来了。”
房内坐着的十几个女孩子望过来，客气地点点头，又很快收回目光，
她们与魏瑢本来就不熟，自然也没什么好说的。
魏瑢观察了几天，发现整个郭络罗氏府邸，从上到下，竟然没有一个人认得出自己是个西贝货！
毕竟三老爷一家外放多年，这几年回京也只带着儿子和嫡女，她这个不受重视的庶女只在小时候回来过两次。
魏瑢去了左边第三个位置坐下，目光扫过，不由诧异，今天众人来得比往常更早，而且衣着打扮也比往日要精致些。连牙牙学语的几个小孩子都被乳母抱着过来了，是有什么事情吗？
来不及询问，珠帘响动，太夫人在贴身丫环扶持下缓步走了出来。
她年近七旬，依然满面红光，身体康健，穿着一身银灰鼠皮的褂子，小米珠在领口镶嵌成细密的福寿绵长纹。
坐在位置上，望着一众花朵般娇美的孙女，她笑着，“都别枯等了，赶紧开早饭吧。等会儿宜妃娘娘回来省亲，别耽搁了迎接的时辰。”
宜妃省亲？
魏瑢吃了一惊，低声道，“什么时候的事儿？”
坐在她旁边的是四房的九小姐瑜蓁，锦帕掩着唇，笑道：“六姐姐是睡糊涂了吗？这种的大事也混忘了。”
另一边的十一小姐瑜菀性格温柔些，道，“也许是六姐姐刚回来，下人忘了通知……”
从她们的议论声中，魏瑢才知晓。
胤禛登基之后，德妃当了太后，其余诸妃嫔也都定了太妃、太嫔的名号。又下了旨意，允许有子嗣的妃嫔搬出宫外，随同子嗣居住，宜妃便搬到了五阿哥的恒亲王府居住。
前日刚去了王府，就迫不及待送来消息，今天要回来探望太夫人。
大概天下间出嫁的女儿思念母亲，都是一般的模样。
魏瑢暗暗叫苦。宜妃是认得她的，见了面怎么办？
早知道她就提前称病了。
“今上宽仁大度，容许开府的阿哥将诸位娘娘接出府邸孝敬，这是彰显孝道……”太夫人高兴地说着，目光扫过，注意到魏瑢脸色不好看。
“六丫头你是怎么了？”
魏瑢立时反应过来，勉强道，“孙女身体不太舒坦，只怕是昨晚想起父母，有些伤怀。”
太夫人平淡地道：“有孝心是好事，只是也该节哀顺变，你爹娘在天之灵，也不想看到你这般伤怀。”
全程没有让她回去歇息的意思。魏瑢只能继续坐着。
在太夫人眼中，难得宜妃回来一趟，阖家团圆的迎接，比什么都更重要。爷们在外头当差的也就算了，内宅女子，能有什么事情。
太夫人讲话完毕，一声令下，众人齐齐去了偏厅吃早饭。
要说来到郭络罗府邸十几天，有什么最不能适用的，就是这吃饭的模式了。
几十号人在一个偏厅吃早饭。
各房的夫人们服侍着太夫人在一桌上，而魏瑢这些未出阁的小姐在另外几桌。魏瑢仔细观察着，长房和二房这两支嫡脉的在前一桌，后头才是各房的嫡女庶女。
菜色倒是没什么明显的不同，毕竟未出阁的女儿都是尊贵的。
只是跟这么多陌生人同桌吃饭，魏瑢真的别扭。这年头桌上没有转盘，自己只能够得着眼前这几盘菜。要站起来夹菜就显得不端庄了。难怪古代贵人想要吃什么菜，还得奴才或者儿媳伺候着夹菜呢。
因为要接驾，这一顿饭吃得比往日更快。
很快众人吃完，婢女端来茶盏，伺候各自主子漱口。
瑜蓁瞟了玉福一眼，笑道：“六姐姐这丫头倒是挺伶俐的，这么两日规矩就学得似模似样了。”
魏瑢客气了一句，“九妹妹过奖了。”玉福好歹也是宫里头的人，府邸的规矩再复杂，也不可能跟宫中相比。
“只是依我看，她这名字需得改一改，玉字跟姐妹们的名字有些冲撞，六姐姐以前在外头不讲究这些，京城却是规矩多些。”瑜蓁一本正经地道。
魏瑢笑而不语。她知道这个时代有避讳一说，胤禛登基之后，众兄弟的胤字都改成了允字。
但“玉”和“瑜”同音不同字。瑜蓁这是给自己找茬儿呢。
她笑眯眯道：“妹妹说的有道理，我竟然不懂这些了。照这个规矩，妹妹的蓁字与今上同音，只怕也要赶紧改了。”
瑜蓁笑容僵住了。
旁边传来一声轻笑，旁边长房的十二小姐瑜欣笑道，“九姐姐规矩学得太死板了。”
她年龄虽小，在姐妹中却颇有威仪。不仅长房嫡幼女的身份，容貌才学也是诸姐妹中最拔尖儿的，所以在长辈中最受宠。
瑜蓁勉强道，“多亏你提点，是我想岔了，钻牛角尖儿了。”
魏瑢笑了笑，不置可否。
倒是趁机多看了瑜欣两眼，这位按照年龄，应该就是传说中的八福晋了吧，只是不知如今康熙提前挂掉，这位的婚事还会不会同以前那般。
瑜婉打圆场道：“六姐姐今日的簪子好生精致。我去年在金玉坊也定了一套紫晶的簪花，却没有这个颜色纯正。”
“宫中赏下来的，是看着鲜亮些。”魏瑢笑道。
瑜蓁酸酸地道：“果然六姐姐当了格格就是不一样，衣食住行都不是普通可比的。”
魏瑢道：“皇恩浩荡，我实在受之有愧。”
瑜蓁哼了一声，“六姐姐也不必觉得受之有愧，听说三郡主那边还在挑选陪嫁的滕妾，也说不定将来还要去漠北那边呢。”
四周瞬间安静，瑜蓁这赤、裸、裸的恶意，傻子都听出来了。
魏瑢本来懒得理会她，偏偏这尴尬的气氛被路过的太夫人注意到了，诧异地道：“怎么了？刚才还嘁嘁喳喳着，现在都不说话了。”
魏瑢笑了笑，“是九妹妹说起和亲的事情，我等闺阁之人，也该报效皇恩，为国效力，和亲出塞，是我等荣耀。”
太夫人露出赞许的表情，“九丫头有这个心很好，咱们郭络罗氏也出过好几位姑奶奶出息的。”
瑜蓁脸色大变。
她知道太夫人说的几位出息的姑奶奶都是抚蒙古的。
大清与蒙古世代通婚交好，不仅众多爱新觉罗氏的格格联姻蒙古王公，还有不少勋贵之女会被指给那边的重臣才俊。这些人生活待遇比那些当王妃的格格差远了，还不如嫁入京城普通小官家中生活舒坦呢。
她慌乱地摆手道：“是六姐姐说的，我没说要去蒙古。”
太夫人蹙眉看了她一眼。
魏瑢抚着头发笑了笑：“谁说的不重要，咱们郭络罗氏的女儿，从来都是为国尽忠，不落人后的。”
太夫人满意地点头道：“六丫头说得好！这才是咱们郭络罗氏的女儿，不愧宫中教导这些日子。”
魏瑢躬身：“多谢祖母指点。”
瑜蓁呐呐不敢再说了。太夫人离开之后，她恨恨地瞪了魏瑢一眼。
魏瑢没有理会，带着玉福径直向外走去。
魏瑢知道瑜蓁几个看自己不顺眼，主要是因为头顶上格格的封号。
被确定和亲，她才知晓，满清勋贵门第的小姐，并不是都能称一声格格的，只有公侯府邸出身和宗室血脉的小姐，才有这个资格。
郭络罗氏有世袭二等公的爵位，也只有承爵的长房之女能称一声格格，其他的都只能叫小姐。
自己因为要和亲，康熙“大发慈悲”，给了个乡君的封号，所以才被称为格格。
原本众人也不会嫉妒，毕竟谁也不想为了个空头虚名，跑去漠北一辈子吃沙子啊！
没想到峰回路转，和亲的人选变成了裕王府的三郡主，自己等于白得了个乡君的封号，还有一大批内务府的赏赐。能不让人眼红吗？
很快到了前庭。交好的姐妹三三两两结伴，说着闲话，唯独魏瑢孤单一人。
她也不在乎，观察着四周房舍布局，渐渐退到不起眼的位置上。
按照管事夫人的安排，众人排好了队列。
那气派规模，真让魏瑢有种穿越到红楼梦中，众人迎接元妃省亲的场面。
春末的风带着料峭寒意，在廊下站久了魏瑢觉得有些腿麻。
正等得不耐烦，听到门口处一阵骚动，两个小厮往回传递消息。
“来了来了！”
宜妃的车驾到了，随同的还有五阿哥，恒亲王允祺。
先是门外等候的老爷们迎了上去。
不久，五阿哥扶着宜妃，进了府内。
魏瑢立刻低下头，幸好她站在人群最后头，衣着也朴素，没人注意到她。
宜妃的全部精神都在太夫人身上了，抱着母亲，眼眶泛红。
“女儿回家一趟，如何敢劳动额娘和诸位嫂子在这里等我。”
太夫人拉住她的手，也眼圈泛红。
虽然以宜妃的位份，逢年过节太夫人都能入宫探望，但宫中规矩森严，母女两个想说些亲热话都不可能。如今人到中年，才得以出宫重叙亲情。
太夫人和几位夫人陪着宜妃进了正房。
几位老爷陪着五阿哥去了前厅。
魏瑢这些小姐没什么任务了，都去了偏厅等候。
“太妃娘娘真是雍容华贵。”
“我小的时候跟着母亲去过翊坤宫，那时候娘娘看着比现在还要美貌呢。”
众人在偏厅里闲话，话题自然离不开宜妃。
正说得热络，几个宫女捧着黑漆托盘进了偏厅。上面堆满了金玉之物。
“太妃娘娘赏给诸位小姐玩儿的。”
掌事女官将东西分了下来。
长房和二房的嫡出小姐每人一条珍珠项链，一条红珊瑚手钏，两只八宝金簪，并六朵缠丝绒花，都是宫中流行的新样子。
其余的小姐，包括魏瑢在内，则是一朵珠花，两只八宝金簪，并四朵缠丝绒花，。
众人依次取了赏赐。送赏的宫人退了出去。
房间里，一群女孩子摆弄着东西，嘁嘁喳喳起来。
魏瑢生怕被叫去谢恩，找了个更衣的借口，跟管事娘子打了声招呼，离开房间。
她走后不久。
瑜婉举着新得珠花笑道：“我这朵紫晶珠花真好看，竟然跟六姐姐头上的一模一样。可惜她走了，不然对比一下。”
瑜蓁之前被魏瑢连消带打排揎了一顿，没好气地道，“比什么啊，这珠花在她哪里，只怕是不入流的小东西。”
与她交好的一个姐妹笑着，“你何必这么盯着她，各人有各人的缘法。”
另一个插嘴笑道，“别说她了，我也看得眼热。上听过去送东西的媳妇子说，六姐姐身价可丰厚了，箱笼里头满满当当，都是金珠簪花，锦缎丝绢，只怕连二姐姐她们在闺中的时候都不及。不愧是宫中走过一趟。”
瑜婉羡慕地道：“那是六姐姐运气好，宫中走了一趟，白得了这么多好东西。”
瑜蓁翻了个白眼，“别傻了，这些东西未必都是宫中赏赐的。三叔阖家在驿站里头没了，只怕三婶娘和十妹妹的东西落到了她手里也未可知。”
几个人想了想，确实有可能，宫中赏赐按理说不可能这么丰厚。
瑜婉犹豫，“可就算原本是三婶娘她们的，如今三房只剩下她一人，归属她也是应当。”
瑜蓁冷笑，“那算什么，她一个庶出的罢了，按照规矩，三伯父留下来的东西，都该收归公中才对。”
几个人正小声议论着。
突然一个管事嬷嬷慌慌张张跑进来，结结巴巴道，“诸位小姐……小姐……不得了了……”
坐在上首的瑜欣脸上挂不住了，“嬷嬷这是成何体统？”这是母亲身边的得用之人，竟然如此失态。
嬷嬷终于憋过一口气，“是御驾来了，请各位小姐赶紧出去跪迎啊！”
众人惊讶，齐齐站起身来。
宜太妃和恒亲王上门也就罢了，刚登基的皇帝怎么也来了？

第87章
胤禛一身青衣, 风神清隽，身边只带了四五个侍卫。一看就知道是微服出来的。
望着在前庭跪了满地的人，他平和地道, “今日朕微服探查民情, 经过这里, 听说五弟陪着太妃回来省亲，便过来叨扰一二。”
“皇上御驾降临, 是臣等蓬荜生辉。”率众出迎的是二老爷，声音都发颤了。
他在刑部担任员外郎, 今日休沐在家，带着族人迎接太妃，没想到还能有这等荣耀。
皇帝登基不足一个月，还从未降临过臣子之家。他们郭络罗氏竟然成了接驾的第一个。
巨大的惊喜之下, 二老爷带着众人战战兢兢起身，将皇帝迎入院内。
离胤禛最近的自然是五阿哥, 他满面笑容地说着话, 其实心里有些发憷。
从前大家都是皇子的时候, 这个四哥就不好亲近, 不像大阿哥那样喜欢跟兄弟们打成一片, 时常送礼来往，也不像太子那般仁义宽宏, 照顾他们。
这个四哥整日里冷冰冰的, 除了差事就是王府，极少玩乐，连个姬妾都没有，听说唯一的爱好就是在家里抄佛经。
偶尔五阿哥还和兄弟们谈起这件事，还私下嘲笑过两嘴。
没想到最后被这么个人继承了大统, 真是怎么也想不到啊！
胤禛很清楚五阿哥心里那点儿小九九，这个弟弟是被太后抚养长大的，学堂启蒙都比别人晚，没什么城府，想什么几乎都露在脸上了。
他并不在乎。只是觉得应付这些人颇为无聊。
放眼望去，都是恭敬谄媚的笑意。
跪在男丁后头的是女眷，扫了一眼就发现，她不在其中。
失望！
女眷不便久留，见礼之后就退回了后院。
胤禛在众人簇拥下进了正厅。
身为皇帝，如今一举一动都是众人瞩目的焦点，根本找不到单独行走的机会。
明知道来了也不可能看到她，为什么还要来呢？
大概就算看不到本人，能在一处宅院，也觉得心安不少吧。
胤禛目光柔和下来。
看出皇帝心情不差，二老爷趁机提出了请御驾在府中用膳的意思。
胤禛略微思忖，点头，“如此叨扰了。”
二老爷一颗心简直要飞上天去，新帝登基之后，第一个莅临的就是他们郭络罗氏的府邸，还留在府中用膳，这可是天大的脸面啊！
胤禛百无聊赖的目光越过窗外水波荡漾，不经意落在远处一闪而过的身影上。
他目光霎时点亮了。
***
魏瑢从偏厅出来，沿着回廊往后走去。
郭络罗府邸的后宅有一处湖泊，四周桃红柳绿，正是风景亮丽之时。隔着湖面，能看到一处飞檐斗拱的水榭阁楼。
老爷们在那边招待五阿哥。总觉得人来人往比预料中的还要多些，魏瑢远远看了两眼，就无聊地收回目光。
湖面上吹来阵阵凉风。
玉福忍不住道：“主子，这风太大了，还是先回去吧。”
“不要，里头太闷了，等吃饭的时候再说。”魏瑢想尽力避开宜妃。
“那奴婢去取斗篷来。”
魏瑢点头。
等玉福离开，她找了一块山石坐下，拿起一根小树枝，在地上无聊地画了起来。
画了几笔，一阵冷风吹过，她连着打了好几个喷嚏。
突然一顶斗篷从天而降，魏瑢只觉得眼前发暗，竟然头脸都一起遮住了。
她低呼一声，扯住角掀开，“玉福你笨手笨脚的……”
话没说完，就看到了那张熟悉的俊脸。
“是我笨手笨脚，伺候不好六小姐了。”胤禛站在她身后，眸中满是笑意。
魏瑢简直不相信自己的眼睛。
“你怎么进来的？”难不成是□□？魏瑢转头看去，这园子挺大的，院墙根本看不到头，□□跑到这里不被人发现的概率几乎为零。
胤禛一眼就知道她想什么，嘴角微抽。
看他一脸淡定的表情，魏瑢恍然大悟，“我知道了，你是微服……混在宜太妃的队伍里进来的。”
胤禛刚要点头，听到后半截又僵住了。
他哭笑不得抬手在魏瑢额头弹了一下，“你胡思乱想什么呢，朕用得着这么鬼鬼祟祟？”
又问道，“你身边的丫环呢？”
“回去拿衣裳了。”
胤禛笑了一声，“看来这件衣裳我送得及时。”一边说着，替魏瑢将斗篷整理了一下。
斗篷是纯黑的锦缎，上头用金线勾着端庄典雅的纹路，衬得她素净的小脸越发出尘脱俗。
“不好好待在偏厅，怎么来这里吹冷风了？”
“出来欣赏风景。”
胤禛望着她，摇头，“不说实话。”今天天气并不好，家中又有大事，怎么可能在这个时候出来欣赏风景。
“你是害怕被宜妃认出来吧？”
魏瑢不说话了。
“你太小看宜妃了，她是宫中多年的老人了，怎么会没有这点儿城府。”
魏瑢眨了眨眼睛，也就是，宜妃就算认出她，也不会揭破。
这倒让她放心不少。
“先别说我了，你怎么过来的？”皇帝不比阿哥，身后应该有一大群尾巴才对，胤禛身后空无一人。
“山人自有妙计。”胤禛微笑。
“你又是怎么知道我在这里的？”
“心有灵犀一点通。”
“你这是糊弄我！”魏瑢不满地道。回答了跟没回答一个样。
“时间宝贵，你就想谈论这些细枝末节吗？”他找到借口甩开所有人可不容易，不可能在这里待很久。
“那你想干什么？”魏瑢脱口问道。
胤禛没有回答，只是抬手将人揽入怀中。
抚摸着她乌黑的长发，变换了身份之后，她梳起了少女的发髻，比这宫中更显纯净。
“我太想你了。有没有想过我。”
魏瑢抬头，幽深的眼眸倒映着自己纤细的身影。
“想啊，在想你当了皇帝每天都在干什么？”她坦诚地道。
胤禛认真回答，“其实挺无聊的，比以往要忙碌。等将来回了宫，很快你就知道了。”
回宫……很快……
魏瑢轻咳了一声。好不容易离开那里，她短时间不想回去。
“如今我还在孝期啊。”她旁敲侧击提醒道。三老爷病死还不到一年，她身为女儿，按规矩有二十七个月的孝。之前和亲是尊重漠北礼节，才不用守这个。
胤禛不以为意，“朕有夺情之权。”
魏瑢瞪他，“你别乱来了！”皇帝是有夺情的权利，但都是用在不可或缺的重臣身上，而且重臣还得再三推辞才能领受。自古以来，从未有过对女子夺情的，胤禛要是干出这种事儿，绝对“青史留名”。
胤禛眯起眼睛，皇阿玛给她安排的这个身份实在太麻烦了，自己是不是再给她换一个？
魏瑢想了想，“其实不必着急，我本来就想着，等过个三四年再说。”
她又不是让人格外印象深刻的重要人物，三四年的时间，足够宫中见过她的人将容貌淡忘了。到时候入宫也不会引人注意。
当然，她也有点儿小私心，好不容易变换了身份，不多过几年愉快的单身生活就太亏了。这些日子她观察过，郭络罗氏对女儿约束并不紧，几位小姐还能出去逛街呢。
胤禛只觉得一口气憋在胸口不上不下，这个没良心的小东西？
三四年！他只离别了十几天，就觉得胸口堵得难受，三四年他都不知道怎么度过。
魏瑢一抬头，就对上他目光深沉。
她本能地感觉到危险，“那个，我这可是忠良之言。”
“忠言逆耳，朕不想听。”
魏瑢：……
没等她说什么抗议的话语，胤禛低下头，堵住了她的唇。
大概是出于愤慨，还故意轻轻地咬了她一下。
微微的刺痛传来，魏瑢不得不承认，大概男人在这方面都是无师自通的，记得自己和他也没亲过几次，却能明确地感受到，他的技术一次比一次更进步。
嗯，都是自己教导有功。
魏瑢攀住他的肩膀，良久两人才分开。
胤禛揉着她头发：“你等着朕的消息吧，不必多久了。”
想想又添了一句，“想要出去散心就趁这几个月出去看看。以后出宫便没有那么方便了。”
魏瑢：……这家伙这家伙怎么变得这么霸道了，是皇帝光环加成吗？
看了眼湖对面的阁楼，胤禛遗憾地松开她。
该走了。
魏瑢想了想，把斗篷脱下来，“我的侍女马上就过来了。”
被郭络罗氏的人看到她披着胤禛的斗篷，满身是嘴也说不清楚了。
胤禛却没有接过，故意伸手笑着看他，魏瑢只好上前一步，替他将斗篷披上。
不要将来变成康熙那种半残废啊！想起康熙第一次驾临长春宫，四个小答应一起伺候他洗手的场面。魏瑢忍不住想笑。
胤禛低头看着她微妙的表情，低下头，用额头碰触了一下她的额头。
“又在心里嘀咕我什么？”
魏瑢：……这家伙总是能精准地猜到她的小心思。
胤禛临走之前，又提醒道，倘若出宫，记得带着院中那的几个仆妇。
魏瑢醒悟过来，小院中几个仆妇，原本她还以为都是三房留下的旧仆，一直遮遮掩掩躲避着，原来都是朝廷安排的人啊。
“都是得用的好手，将来你入宫也可以带着。”胤禛道。
***
胤禛走后不久，玉福抱着一件墨绿色苏绣斗篷匆匆过来。
来的路上经过一座浮桥，竟然损坏了，小桥摇摇欲坠，她不敢登上，只能绕远路了。才耽搁了时辰。
“真是奇怪，明明往回走的时候还好好的。”玉福一边抱怨着，匆匆替魏瑢披上衣裳。
魏瑢无语了，某人竟然连拆桥的手段都使出来了，当皇帝有特权啊……

第88章
用过午膳, 胤禛就离开了。
恭送御驾之后，阖府上下才返回正堂。
后院正房里头。
太夫人拉着宜太妃的手坐在榻边。几个儿媳坐在下首。
“皇上怎么突然想起来咱们家了？”送走了皇帝，太夫人还是如在梦中。
“皇上必定是看重恒王爷, 听闻王爷在这里, 便过来了。”大夫人恭维着。
“是啊, 如今兄弟当中，能依仗为臂助的也只有咱们王爷了。”四夫人也附和着。先帝爷留下的子嗣, 七阿哥是个瘸子，无法出仕, 其余的都还未成年。
宜太妃微笑着没有回应，她很清楚自己儿子的资质，才智只能说庸碌，年龄虽长, 却远比不上小九聪慧过人，跟四阿哥之间关系也平平, 绝对不可能是冲着他来的。
再说, 真看重五阿哥, 直接去王府不就是了, 何必这么曲折迂回。
二夫人眼光一转, “莫不是为了跟咱们府上的那段缘分？”
室内有片刻的安静。
太夫人渐渐红了眼眶，“皇上是真性情的人, 只怕他还惦念着五丫头呢。”
那曾经是她最疼惜的一个孙女了, 长房嫡出，才貌双全。
大夫人作为亲生母亲，更是难受，眼泪险些掉下来。
“唉，可惜那孩子没福气。”太夫人连连叹息。也是他们郭络罗氏没福气, 当时只以为丢了一个皇子福晋，如今看来，竟然是丢了皇后之位啊！
二夫人叹道，“记得大前年五丫头忌日，皇上还派人送来祭礼来着。”
大夫人忍着眼泪，“皇上是长情之人。”
她也听说过女儿去后，四阿哥极为哀悼，还曾经写诗祭奠。自家女儿是个才貌双全的佳人，男子倾慕也是情理之中。
虽然不知道他什么时候见过女儿。
一片慨叹中，太夫人想得更远。郭络罗氏是武将起家，如今四海安泰，眼瞅着武将立功的机会越来越少了。将来家族的荣光，不能光靠着外头的爷们，女孩子也得支撑起来。满人素来看重女孩，他们郭络罗氏尤其下功夫教导女儿。
上一辈的女孩儿当中，出了宜妃这样圣眷优容的宠妃，他们郭络罗氏也连带着荣耀了多年，如今新帝刚刚登基，有这段旧日的情分在，大有希望。
正好宜妃在这里，可以帮着掌掌眼。
***
魏瑢刚回了偏厅，还没来得及吃午饭，就被一起叫去拜见宜太妃。
有了胤禛的提点，魏瑢安心不少。本着既来之则安之的态度，跟在众人后头去了正房。
门前的大丫环掀起帘子，几个女孩鱼贯而入。
本以为是来谢恩的，等进了上房，魏瑢才注意到，被叫来的，都是十几岁待嫁之龄的少女，年幼的一概没来。
五个人入了房内，早有丫环摆开一溜儿垫子。
魏瑢乖乖跪了下去，跟着众人齐齐行礼，“给太妃娘娘请安。”
“都平身吧。”太夫人笑道。
宜太妃也眉眼含笑，扫过几个花朵般娇艳的侄女儿，看到最后一人，她目光僵住了。
是她看岔了吗？还是天下间真有这么容貌相似之人？
大夫人见她盯着魏瑢，笑道：“六丫头刚刚从宫中出来，说起来那几个月还多亏了你照料。”
宜太妃眉梢抽搐，嗯啊地附和了两声，垂下目光。
太夫人叫了宠爱的两个孙女上前，拉着手跟宜太妃说话。
气氛恢复了融洽，宜太妃附和着母亲，谈笑风生。跟每个女孩子都聊了两句，轮到魏瑢的时候，说起她父母，还用绢帕擦了擦眼角。
“三哥去得突兀，幸好还有你这根独苗儿……”
要不是注意到她之前异样的视线，魏瑢都要怀疑她是没有认出自己了。
果然宫中待了这么多年，再直爽的人也早修炼成“精”了。
***
一直到下午，宜太妃和恒亲王才告辞离开。
宜太妃登上车辇，恒亲王策马走在旁边。
看出母亲有心事，他凑近了询问。
宜太妃心不在焉地道：“是你外祖母想着再送个女儿入宫。”
允祺想了想，之前皇帝还是四阿哥的时候，确实跟郭络罗氏有过婚约。
“不过如今入宫，只怕难有中宫之位了。”郭络罗氏也算一等的勋贵门第，却不算顶尖儿的。而且如今嫡脉嫡出的女儿，最大的瑜欣才十二岁，不可能入宫。庶脉身份逊了一筹。
“是啊，你外祖母也是这般看法，只是不知道该送哪个好。”
“自然是挑颜色好的。我看六妹妹就不差。”允祺脱口而出。
宜太妃表情僵硬，“你什么时候看到的？”
“刚才送额娘出门的时候，几个表妹都跟在后头，我一眼就瞧见了。”
在一群琦年玉貌的少女中，她容色格外出众，一看就让人惊艳。允祺啧啧两声，要不是母家表妹，他还真像抬回去当个侧福晋。
宜太妃黑了脸色，“你给我闭嘴吧！”说罢甩下车帘子。
允祺也不知道自己哪句话惹恼了额娘，一脸懵逼地住了口。
密闭的车内，宜太妃靠着引枕，苦笑。
难怪当初，这个侄女人一入京就，就被内务府打着她的旗号拉进了宫中。说是因为她容貌酷似策妄的亡妻，正好可以联姻准噶尔。
她听了还觉得挺好，这也是她们郭络罗氏的荣耀功劳啊。
本来想将这个侄女儿召来见见，叮嘱些为国尽忠的话语。却被阻挡了。
她当时就察觉不对劲儿，猜测着莫不是这丫头不识抬举，哭闹不止，所以才拦着见家人？或者皇帝对准格尔另有想法，明着是联姻，实际上偷偷训练她为刺客什么的？
想了一圈，没想到今日才揭晓答案。
皇上啊皇上！她竟然不知道该如何评价这件事了。
宜太妃最终摇摇头，罢了，这事儿折损先帝脸面，万万不能外传，就当她是三哥的遗孤罢了。
***
因为宜妃省亲和御驾到来，整个郭络罗氏府邸忙碌了一整天，第二天又开始忙着应付各家登门拜访探听此事的亲朋故旧。
这些事情都跟魏瑢无关，当天晚上她美美地睡了一觉，第二天，开始筹划出门这件事。
可怜她穿越到这些年，都没亲眼见识见识京城的风光呢。
她名下如今有不少产业，包括城外的田庄还有内城的商铺。
那一摞地契都是在妆奁匣子里头发现的，魏瑢一看就知道是某人特意准备的，其中还有她在永和宫后花园跟他一起商议的几家点心铺子呢。
玉福她们只当是内务府安排的赏赐，再三感叹，内务府办事就是厚道，不仅赏赐了这么多珠玉金银，连田庄商铺都安排了！
郭络罗氏原本就并不太约束女儿，魏瑢将出门的要求禀报到当家的大夫人处，当然没有说是要去看自己的商铺，只说了想逛逛内城，添置些衣裳首饰。
隔了一日，大夫人那边准许了，门房处备好了马车和跟车的人手，第二天，魏瑢顺利出门了。
带着玉福和玉莲，外头跟着两个小院仆妇，两个车夫家丁，一行人出了府邸。
魏瑢本来想花一天的功夫，挨个商铺溜达一圈，没想到太过高估这年头马车的速度了，花了一上午，才看了一个书画文玩铺子，一个绸缎庄。
得知是东家上门，两个商铺掌柜都恭恭敬敬地将人迎进去，禀报了店铺的经营人事等事宜，规格工整，态度恭敬，魏瑢很怀疑是有人事先叮嘱过了。
两个店铺经营的人手都精明干练，账目清楚，实在没有任何可挑剔的地方。
出了绸缎庄，肚子都饿了，魏瑢当然不会亏待自己，直接去了最近的酒楼。
跟车的管事先去了酒楼通传，然后开了后院的门，直接马车驶入。
屏退周围闲杂人等，玉福才扶着魏瑢下了马车。
魏瑢不得不慨叹。这个时代女子实在太不方便了，刚才去看店铺也是，都是马车直接驶入院子，下车就要戴上帷帽，披上斗篷，一切遮挡得严严实实。
这还是郭络罗氏这等做派开放的门第人家，倘若是特别讲究礼仪规矩的人家，一年到头女孩子出门的次数都有限。
进了最顶层，包厢里已经摆开了酒菜。为免有人冲撞了她，左右的包厢也都一并包下了。
魏瑢本着不浪费的原则，命人在隔壁房间也设了一桌，让跟车的仆役过去轮流吃饭了。
六小姐出手大方，赏银也给得丰厚，跟车的管事仆役都喜不自胜。
房间里只留了玉福伺候，魏瑢吃了几样菜肴，味道还不差。虽不及宫中的细致，却胜在新鲜可口。
正吃着，魏瑢突然感觉一阵凉意。仿佛是被人盯着一样。
抬头看向窗户，对面隔着花园，是顶楼的另一面包厢。
里面门窗紧闭，似乎并无人使用。
魏瑢摇摇头，甩开莫名的念头，继续吃饭。
***
对面的包厢内。
窗边站着的高大人影缓缓收回目光，脸色阴郁。
身边的侍卫低声道：“可汗，这大清皇帝出尔反尔，甚是无礼，不然咱们干脆将人掳走，冲出京城，返回漠北。”
“这里是京城，你以为是一马平川的草原吗？”策妄训斥道。
侍卫首领讪讪地不敢再开口。
策妄目光沉沉，原本说好的那人联姻，却在上京之后，被告知人选换成了爱新觉罗氏的郡主。宣布的礼官满脸笑意，认为这是对准格尔汗国的看重。却不是策妄想要的。
偏偏此事已经昭告天下，无可逆转。反悔此事，会影响两国邦交。
他只觉一口气堵在胸口，全靠着理智支撑，才没有当场翻脸。
人选不可能更换，但他也不可能放弃。
幸而之前和谈的官员提过一嘴，原定联姻的是郭络罗氏之女。他安排人手盯着郭络罗氏的府邸，果然找到了她。
望着包厢内全无知觉的魏瑢。策妄唇角泛起笑意，
墨绿的眼眸宛如一潭深水，酝酿着风暴。

第89章
花了两天的时间, 魏瑢走马观花式地将几个离得近的商铺转了一圈，也只看了一半，而田庄都在城外, 更加鞭长莫及了。
就这样, 她也足够惊喜了。所有的商铺都是位置上佳, 规模中等，盈利不错的。既不太引人注目, 又足够赚钱。某人真的非常体贴周到了。是怕在宫外的这段日子自己手头紧吗？
她不想太招摇家底，所以第三天没有继续出门。
再低调, 却还是引来了一些人注意。
***
“真的足有十几间？”大腹便便的中年男子是郭络罗氏的四老爷。他正坐在四房跨院的正堂里，听着妻子的唠叨。
“当然没错。”四夫人虽然年过四旬，体态依然纤瘦，容貌艳丽中透着精明。
门房管事的妻子是她的陪嫁丫环, 生下的儿子在外门当差，恰好就是跟着魏瑢出门的跟车仆役之一。
四老爷坐在桌边, 目光闪烁。
“也未必都是她的, 也许只是小丫头乱逛店铺。”
“她一个小丫头, 又没几个银子, 凭什么那些掌柜管事那么殷勤地招待着？”四夫人端上茶盏, 压低声音道，“柱子他娘亲口告诉我的, 在绸缎庄里, 柱子去后头溜达，恰好隔着纱窗听了两嘴，是在说什么账面上的事儿。老爷听听，买东西会说这些吗？”
四老爷露出疑惑之色，“宫中赏赐些金银也就罢了, 为何还会有店铺呢？”
“我琢磨着的也是这件事儿呢。”四夫人一拍大腿，“别说商铺田庄了，光是那些箱笼金珠也太扎眼了。历代抚蒙古的格格多了去了，都没见这么丰厚的赏赐，何况这个还没有真去呢。”
她压低了声音，“我觉得吧，说不定是三哥这些年偷偷在外头攒下来的，如今都便宜了这丫头。”
四老爷眯起了眼睛，三哥明面上的家业都收归公中了，倘若真还有这么大一票遗留的财富……
他们这一房是庶出，跟太夫人本就不亲，而他仕途上也无建树，等将来太夫人仙去，众人分家，只怕他们的生活立时一落千丈。
***
魏瑢并没有意识到自己这点儿小家当被别人盯上了。
在府中的生活，她称得上惬意。虽然集体吃饭的规矩麻烦，但门禁松散，可以安排仆妇出去买了京城的各色点心小吃带进来。
隔段时间还可以出去逛逛街，挑选些新鲜的话本玩物。
只是跟瑜蓁这些姐妹之间的关系依然冷淡，唯有瑜婉还能说两句话。
她也并不在乎，本来就不是一个圈子的人，何必硬挤在一起呢。关起门来将小日子过得舒舒坦坦不好吗？
那天去书局挑选新出的话本子，竟然又遇到了胤禛。
她正在书柜前掂着脚尖儿，想要将一本书抽出来，突然一只手伸过来，将那本书取出，放在她手上。顺势握住她的手。
白皙的手指上戴着青玉戒指，指关节上有常年握笔留下的薄茧。
魏瑢不必转身，就知道是他，笑问：“这是哪里来的登徒子吗？”
“实在是见到姑娘秀色可餐，按耐不住。”
“那我可要告官了。”
胤禛低笑一声，捏了捏她的耳朵，“顽皮。”
魏瑢这才转过身来。
胤禛仔细看着她脸庞，“都有点儿晒黑了。”
“哪有，我每次出门都戴着帷帽呢。”魏瑢反驳。
胤禛刮着她的小脸，“整日里奔波在外，也不怕真遇到歹人。”
魏瑢不满，她哪有整日奔波啊？平均七八天才出门一趟好不好。“京城首善之地，怎么会有歹人呢。”
“京城也只是面上体统，还有不少鱼龙混杂的地方，便是帝王将相，也难清理。”
魏瑢笑嘻嘻：“既然京城这么危险，你还敢白龙鱼服，不怕被人捉去炖了吃？”
“是被女鬼捉去炖了吃吗？”胤禛含笑捏了捏她脸颊。
越来越喜欢动手动脚了，魏瑢打了他手背一下，顺便从他手里将那本书抽出来。
胤禛也不逗她了，凑近了看去，“这是什么书？”
“好像是个画册子，我刚才看着……啊！”翻开来，魏瑢吃了一惊。
还真是个画册，不过不是普通货色。
里头图文并茂，是两个小人在进行某种说出来要变成白框框的戏份。
魏瑢怎么也没想到会是这种画册，合上再看封面，赫然是温庭钧的兰草图。
这不就是以前某些地摊小黄、书常用的手段吗？外头套着高大上的封皮，里头却是不可描述的内容。
胤禛忍不住低笑出声，“你是来买这个的？”
魏瑢脸颊绯红，“谁要买这个了。”说着气愤地将手中册子往地上一扔。
胤禛凑近了她，语调带笑：“也不是什么避讳的东西，何必动怒？”
他只当魏瑢是女儿家害羞了，却不想魏瑢愤愤然冷哼了一声，“画的太丑了，简直辣眼睛。”你可以侮辱我的人品，却不能侮辱我的品味。
胤禛捡画册的手顿了顿。
这画册刚才惊鸿一瞥，似乎也算上品了。
魏瑢不以为然，“你不懂，这些东西还是西方的更胜一筹。”
中原的画人物太抽象，落到这种需要表现人体美感的图画上，有些扭曲，缺乏质感。
“你还精通这个？”胤禛目光幽深。
魏瑢反应过来，“咳咳，略知一二。”
这年头从勋贵世家到民间百姓，女儿出嫁，都有压箱底的东西，教导她们人伦之道。魏瑢看过这些，胤禛也并不觉得意外。只是好笑这态度。
他轻笑着：“我那边还有几本高明的，等过一阵子请你这位高手指点一番。”
魏瑢瞪大了眼睛，他也收藏着这等画册。
“怎么了？”
“没有，就是诧异，你竟然也收藏这玩意儿，我还以为都是佛经呢。”
胤禛：……
魏瑢慨叹着，果然，小黄图这种东西是全天下男人的共同爱好，就连他这种闷骚型的也不例外。
不知不觉，阴影笼罩下来。
魏瑢抬头，才看到某人靠得极近，目光中闪动着暧昧的光泽。
四周太安静了，似乎所有人都不见了。魏瑢感受到抱在自己腰间的手腕逐渐用力，开始紧张起来。
这里可是公共场所啊！
好在胤禛也只是点到即止，在这方面，他有些固执的洁癖。
两人都冷静了些，胤禛替她整理了一下零散的小碎发，然后拉着她的手，去了旁边的茶室，路上没有碰到一个人，果然都被屏退了。
茶室里桌椅板凳都是簇新的，小盛子带着人，上了茶水点心，退了下去。
魏瑢吃着熟悉的味道，两人说着闲话。
胤禛比往日更瘦了些，大概因为刚刚接手朝政，太过忙碌。
温暖的阳光透过窗户照进来，笼罩着两人。
胤禛说起朝堂上接下来准备筹划的事情。按理，这些事情不应该对女子说，但两人之间早已习惯了这种毫无保留的交流。
魏瑢认真听着，并不多说什么，只劝了一句，“朝政之事，不必心急，沉珂日久，非是一两年能见功效，便是利国利民的善政，只怕也得十年二十年才有起色。”
她知道，他是想当个好皇帝的，比康熙更注重万民生计的那种。
不过这家伙在朝堂上是有些急躁，好像负责户部催债的时候，还曾经因为催逼过甚，闹出过人命。希望能改改这个习惯。
大清朝还不到积重难返的时候。
幸而，属于他的时间还很长。
少年继位，他未来的路应该能走得更远，更长。
两人一直说到日落西山才道别。
***
数日之后，宫中又迎来一场盛事。
太后的寿辰到了。
虽然碍着国丧，不能大肆操办，也按照规矩，在宫中设了家宴，京城正三品以上的外命妇入宫请安。
这天一大早，太夫人和众位夫人按品大妆，带着魏瑢这些小字辈的，乘坐着马车入宫。
宫宴设在了太和殿，太夫人这些命妇在正殿，而各家带来的小姐都被领到了偏殿。
看着熟悉的陈设，魏瑢只觉得好笑，没想到换了个身份，自己依然要在这一处偏殿饮宴。
瑜婉看着殿内满满当当的座位，小声道，“来的人真多啊。”
瑜欣哼了一声，“项庄舞剑意在沛公。”
也难怪她心中不忿，通常外命妇入宫给皇后太后请安贺寿，只会带一两个家中出众的小辈，算是在贵人面前混个脸熟。往年都是她和五姐姐有这个荣幸。今年却将几个适龄的姐妹，不论嫡庶都来进来了。
打着什么主意，不用问也知道。
而且看着殿内熟悉的面孔，不仅自己家是这个念头，只怕满京城的勋贵人家都在打着主意呢。
年轻的皇帝中宫空缺，妃嫔全无，天子守孝以日代月，如今已经出了孝，今年之内恐怕就要选秀大婚。
后宫之事，太后有绝对的控制权。所以人人都想提前卖个好，让自己女儿露个脸。
后位不指望，能册封妃嫔也是荣耀的。
魏瑢很清楚这其中的小九九，更比他们清楚一件事，太后在这件事里，只怕并没有大家期望的那么大的发言权。
宴席开始了，菜肴比魏瑢当小妃嫔的时候还要精致些，只是没有酒水。国丧期间不能饮酒。
吃了没几筷子，一个面目慈和的太监进了偏殿，目光扫过，径直走到了魏瑢这一桌前。
“太后召格格过去说话。”
瑜欣面露惊喜，立时要起身。瑜蓁几个露出艳羡之色。
太监眼角瞥见了，赶紧补充了一句：“请六格格快些吧。”
瑜欣起了半截的身体一僵，其余几个姐妹也露出惊诧之色，齐齐望向魏瑢。
魏瑢只好站起身来，跟着太监出了偏殿。
“太后怎么会……”瑜蓁难以置信。
瑜婉猜测着，“想必是六姐姐在宫中待的那些日子，见过德妃娘娘吧。”
瑜蓁不忿，“果然入过宫就是占便宜，十二妹妹都没见，反而召了她。”
瑜欣脸色涨红，没有接这个话茬儿。
瑜蓁自觉无趣，也不吱声了。

第90章
魏瑢跟着太监, 一路向后，到了一处偏殿。
殿内陈设精致，摆着软塌, 显然是给不胜酒力的宾客歇息的地方。
德妃就坐在窗前。
魏瑢盈盈下拜, “奴婢参见太后, 太后万福金安。”
太后抬了抬手，“坐下吧。”
魏瑢起身, 坐到了小太监搬来的圆凳上。
引路的小太监躬身退了下去，关上房门。
大殿内光线立时阴暗下来。
魏瑢抬头看去, 太后似乎是刚刚从前头宴席上退下来，穿着一身雨过天晴色的旗装，乌黑的发髻上带着白玉珠攒成的珠花。
依然沉静秀美的模样，只是比当德妃的时候, 手上多了一串黑檀木佛珠，平静地捻着。
这让魏瑢有些意外, 宫中虽然有崇佛的习惯, 但通常只有老迈的太妃会如此礼佛。
太后注意到她的目光, 笑问道：“你信佛吗？”
她转头的时候, 魏瑢发现, 她鬓角泛着一点儿银光。似乎是岁月终于开始在这人身上流露痕迹了。
一念闪过，魏瑢才恭敬地道：“神佛远在天边, 奴婢这等凡俗之人自然是尊崇的。”
“敬鬼神而远之, 那就是不信了。”太后轻笑了一声。
“你身负这等灵异之术，竟然不信神佛吗？”
魏瑢哑然，怎么说呢，对于自己的金手指，她一直试图用科学的角度来解释。比如辐射, 比如磁场，比如量子力学什么的。
“知道哀家是怎么知晓你的秘密的吗？”太后继续问道。
魏瑢早就想过这个问题，“是之前大阿哥那里传出的消息。”
德妃竖起一根手指，压在唇上，笑道：“这只是缘由之一，你的不同寻常，哀家早就察觉了。”
魏瑢眨了眨眼睛。
太后却没有替她解惑的意思，只是含笑看着。
魏瑢心念电闪，立刻明白，“之前皇上在桥上见过我几次，想必娘娘注意到了。”
“只怕不止几次吧。”德妃笑着，这确实是原因之一。
魏瑢再次慨叹，当初两人在桥上的见面，实在太不谨慎了。本来想着，他还是个不起眼的阿哥，不会有那么多人注意。偏偏德妃竟然关注了。不是说他们母子情分淡薄吗。
不过照太后的说法，这也只是原因之一罢了，难不成还有另外的原因？
太后看着她，任凭她多么聪慧，只怕也想象不到，自己关注她的另一个原因，是她的出现太突兀了。
重活一世，一切都按部就班，宛如上辈子重来一遍，唯有她是个异数，突兀地出现在宫内，引起了皇帝注意。
从她出现之后，一切都不一样了。大阿哥谋逆，太子弑君，连先帝去的都比上辈子早。
这些事情明面上看与她并无关系。可是仔细追究，却都跟她有千丝万转的脉络。仿佛这大清宫廷，只要有一处不同，就会牵动整个大局拐了个弯。
德妃没有听说过后世一只蝴蝶煽动翅膀会引起一场风暴的典故，却得出了类似的结论。
“你啊，真是这宫里的异数。”德妃笑着，“若非你，他也不可能这么早就登上那个位置。”
本来以为他遇到她，是灾劫，平白送了个把柄给自己。如今看来，反而是机遇了。
管嬷嬷进来，手里捧着托盘，将茶水搁到太后手边的小桌上。
顺便替魏瑢也上了一盏。
魏瑢接过，欠身道：“多谢娘娘赏。”
“这是江南新进贡的太湖白，听她们说，你喜欢这个口味。”
魏瑢其实并不喜欢喝茶，躲在永和宫后头的那段日子，为了保证自己晚上警醒，才开始喝茶的。
茶水清香扑鼻，魏瑢礼节性地抿了一小口。
太后继续问道：“这些日子他出宫看你了吧？”
魏瑢知道这些事情是瞒不过她的，点点头。
“准备什么时候入宫？”
魏瑢些微有点儿尴尬，好像到了后世的相亲现场。
见她犹豫，太后笑道：“难道你们还没有商量过此事吗？”
魏瑢目光垂下，“奴婢斗胆，想问娘娘一件事，不知是否冒昧。”
“说吧。”
“当初先帝御驾返回京城，娘娘为何没有想过将奴婢直接送回长春宫。等到皇上提出，才不得不将人交出呢？”
德妃笑容微妙起来，“你猜呢？”
魏瑢：……
“你这般聪慧，哀家不信你猜不到，不敢说出，是惧怕哀家因此动怒吗？”
魏瑢咬牙，“奴婢想着，是奴婢身份有可利用之处，所以才让娘娘奇货可居。”
“没错，便如吕不韦将异人视作奇货一般，你对哀家确实有大用。”
她没有说这大用是在何处，两人都心照不宣了。
魏瑢沉默着。
德妃突然嗤笑一声，“你因此不想入宫吗。害怕连累了他？”
“此一时彼一时也，你如今的身份，是先帝所造，若有一日揭露，先打的就是先帝九泉之下的颜面。还轮不到他来承受。”德妃搁下茶盏，平淡地道：“所以无论是我，还是别人，都不可能再用此事来生事端了。过去的身份，你也最好忘记，当好郭络罗氏的女儿。”
魏瑢霎时醒悟，所以宜妃认出了她，还要将戏演下去。
正说着，突然殿门被推开，胤禛快步走了进来。
魏瑢惊讶地起身。
胤禛目光落在她手边茶盏上，瞬时收紧，转向太后，冷着脸问道：“太后怎么在这里喝起了茶？前殿还有人等着给您请安呢。”
魏瑢目光发直，他怎么叫德妃直接叫太后了，这是亲娘啊！不应该叫皇额娘吗？还有，这是跟自己亲妈说话的态度吗？
太后却没有任何异样，绢帕擦了擦唇角，淡然道，“故人相见，总要多说两句。闲杂人让她们等着就是了。”
胤禛看向魏瑢手边的茶盏，垂眸道：“你也早些回去吧。”
魏瑢点点头。
没等她走，太后突然嗤笑一声。
“你是担心我在这茶水里下毒吗？”她笑容不变，说出的话语却诛心刺骨。
胤禛表情冷淡，“太后误会了，只是听闻心系之人在此，牵肠挂肚，想见一面罢了。”
魏瑢睁大了眼睛，不是因为胤禛这么直白地坦诚彼此相恋的关系，而是这毫不客气的语调。
明着是说太后误会了，但这态度，完全就是承认他在怀疑茶水中有毒啊！
太后点点头，“也算你是个明白人，这茶水中哀家确实加了料，虽不会伤害她身子，却会让她再难有孕。”
话音落下，四周寂静森寒。
胤禛脸色发白，怒火万丈，衣袖一挥，小桌上茶壶茶杯都飞了出去，砸满了一地。
剧烈的碎裂声响，门外的宫女太监被惊动了。
半响，传来小心翼翼的声音：“皇上……”
是小盛子。
“滚！”胤禛低喝一声。
他死死盯着德妃，目光冷戾。
太后恍如未觉，一派冷淡。
这剑拔弩张的气氛逼得魏瑢不得不开口，“那个，皇上不必动怒，太后只是开玩笑的。”
胤禛的怒气一窒，转头看向魏瑢。
魏瑢目光投向太后：“娘娘说想要下药给我，断绝子嗣，但断绝了我一个人，断绝不了世间千千万万女子。”
太后怎么能肯定将来胤禛只会有她一个女人呢，连她自己也没有这个自信。
还有另一个理由魏瑢没有说出来。君不见《&#215;&#215;传》的弹幕上，求息肌丸的一大堆，这种无色无味，还能不伤身避孕的药物，后世都做不到，在这个时代更不用想。
当然，最最重要的还是，这杯茶她基本没喝，真加了料也不怕。
太后低声笑了起来，望着胤禛，“放心吧，若要下毒，也是给你吃用。”
她话语很不客气，胤禛却反而松懈下来。
太后转向魏瑢，“罢了，既然坏事的来了，哀家也不拘着你了，去吧。”
胤禛板着脸，也不看太后，转身拉起魏瑢的手，出了偏殿。
***
“你和太后之间……”
走在御花园里，魏瑢不知道该怎么问，想了想，把心一横，“你之前跟我说过这些年一直有人想要暗害你，该不会就是……”
胤禛没有回答，但难看至极的脸色清晰地告诉了她答案。
魏瑢瞠目结舌，“到底为什么？”
“朕也想知道。”胤禛语调苦涩。
他是真的想知道，自己究竟是哪里做得不好了。他自问不是个特别贴心的儿子，但也从未忤逆违背过她的心意。
魏瑢忍不住问道，“如今你继承大统，她难道还想要……”
胤禛摇摇头，其实针对他的暗害，在中秋之夜落水之后，就停下来了。大概她也知道这种手段无用了。如今登上皇位，更不可能做到了。
那也未必，魏瑢悄悄回想着上辈子史册上记载的胤禛登基之后，太后的种种苛责。
就算身体上的伤害不可能再有了，但是精神上的呢？
想起那天他崩溃般地去找自己。就是因为发现了真相吧。
被亲近的，信赖的人厌憎，对任何人来说，都是难以接受的痛苦。
他并不是个无情的人，只是习惯了感情压抑，不再表露而已。
魏瑢突然想到，这些年里，胤禛调查幕后的凶手，真的完全没有怀疑过德妃吗？
能几次三番对一个皇子下手，普通人根本做不到。必是身边亲近之人，而他亲近的人极少。
他几次遇险，却从来不肯向任何人透漏，连落水之后，都悄无声息遮掩了。
他是早就有猜测了，只是一直不敢相信罢了。
想到这些，魏瑢有点儿心疼。
她握紧了他的手，此时此刻，任何言语的安慰都是徒劳苍白。
胤禛站在树下，感受着她温软的力道，片刻，脸色慢慢恢复过来。
苦笑，“也许是我们真的没有母子缘分吧。”
又道，“她所有的感情，都给了十四弟。甚至提出，将来想要让十四弟继承大统。”
魏瑢脚步一顿，宠爱幼子到动这种念头的德妃倒不是头一个，当年景帝生母窦太后就想着让景帝传位弟弟梁王。
但德妃凭什么能确定，十四阿哥将来一定能成才，可以继承大统呢。不说这年头孩童的夭折率，长歪的可能性也很大吧。
魏瑢联想到刚才跟德妃的对话，突然脑中灵光一闪。
德妃，该不会是知晓后世的事情吧？
尤其她说到胤禛继位，语气不是意外最后登基的人是他，而是意外他竟然会这么早登上皇位。
胤禛登基是早，但比起前头稚龄登基的顺治和康熙，绝对不算早了。
越想越觉得可能。
他们母子在最后的那些年里，分崩离析，甚至德妃在胤禛继承大统后，拒绝承认他继位的资格，也拒绝当这个太后，闹得极为难看。
“在想什么？”胤禛的声音打断了她的思绪。
“……没有。”魏瑢不知道这件事该怎么跟胤禛说。除非坦白自己穿越的秘密，否则无法解释如何知晓那个未来。
看出她有心事，胤禛也没有追问，只是告诫，“你不必担心我，反而是你，暂时不要再见她了，这样很危险。”
魏瑢点点头，如今胤禛提前二十多年继位，反倒比前世的局面更好。成年的皇子非死即废，而八阿哥他们都根本没成长起来。只剩下他一根儿独苗。正统地不能再正统了。
在大清这种皇权极度集中的政治构架下，太后就算想干什么也有心无力。
***
胤禛一直将她送到了偏殿外头回廊下，才松了手。
魏瑢返回了席上，四周姐妹们看她的目光都有些不对劲儿。魏瑢也懒得解释。反正之前太后的人已经解释过了，是在宫中教导的时候看对了眼。
在这样微妙的气氛中，一天的朝贺结束了。
众姐妹除了魏瑢，瑜欣后面也被叫去正殿，拜见了太后。不过并不是单独的，是跟另外几家勋贵的小姐一起。
临别的时候，太后的赏赐送了出来。
瑜欣等几个入内觐见的小姐都得了丰厚的赏赐，每人两对金簪，两对玉镯，并一套二十四朵内造的绒花。
余下的那些小姐只是普通的小金花生和内造的绢花。
只有魏瑢的是独一份儿，没有金玉钗环那些东西，只有一匣子白茶。
“六小姐喜欢这个口味，太后就赏赐了。”送来的管事太监笑意恭顺，不免让众人为之侧目。
等出了宫门，瑜婉仗着跟魏瑢熟悉些，迫不及打打听道：“太后对六姐姐真是另眼相看。”
“也不算什么，只是在宫中受教的时候曾经种花打发时间，凑巧遇到过太后，说了几次话。”
瑜婉没有怀疑，兴致勃勃问道，“听说皇上也过来为太后贺寿了，六姐姐可见着了？”
“临走的时候是见了一面。”魏瑢简单说道。从过程上来讲，她说的是实话。
走在前头的瑜欣也笑道：“我也见到了。皇上为太后祝酒，还跟祖母说了几句话，夸赞几位夫人为太后准备的寿礼尽心尽意呢。”
瑜蓁赞叹：“皇上刚忙完朝政就过来太后这边，真是仁善纯孝，太后一定很高兴。”
魏瑢：……

第91章
自从宫中被太后召见过一回后, 魏瑢敏锐地察觉，她在家中的待遇有了细微的变化。
原本属于外来孤苦无依的小透明，如今几个姐妹却开始刻意接近了, 连瑜欣这个长房嫡女见了都客客气气叫一声“六姐姐”。
太夫人待她也亲热了许多, 每次早晨请安, 还会问两句话。
与之相对的，瑜蓁对她更是看不顺眼, 明面上没有什么，但那种微妙的气氛, 魏瑢能感觉得到, 只是不在乎罢了。
转眼又是十几天过去, 春日正浓, 山寺桃花盛开。
这天清早，各房的夫人小姐都收拾妥当, 上了备好的马车。一行人浩浩荡荡，往城北的法华寺而去。
法华寺是京城名声卓著的大寺庙，坐落在望山山巅, 四周风景秀丽，常有勋贵门第来此礼佛赏景。
瑜婉和魏瑢同车，从她嘁嘁喳喳的话语中才知晓，这法华寺与郭络罗氏有旧。寺庙上一辈主持和尚还是当初老太爷在寺庙中出家的替身，如今虽已经仙去了，但与府中来往依然密切。太夫人还在寺庙里供奉着十几盏长明灯, 庇佑几位年幼的哥儿身体康健, 无灾无病。
队伍长了，行走速度就慢，直到过了午时, 一行人才抵达寺庙所在的山脚下。
佛寺门外，主持带着知客僧早早迎了出来。
大半日的车马劳顿，太夫人精神却还不差，进了寺庙，带着众人去参拜了佛祖。
等出来的时候，天色已晚，众人去偏厅用了素斋。
夜晚就留宿在了寺庙之内。
法华寺后头有单独的院落，专门招待来此礼佛的世家勋贵。
魏瑢分到了一处单独的小房间，房里收拾地干净清爽，玉福将从家中带来的被褥铺上，魏瑢早早熄灯睡下了。
第二天太夫人领着众人参拜礼佛又求了签文，自然是上上大吉。
下午诸位长辈去了偏殿听高僧讲解经文。
魏瑢这些小辈放了假，都一窝蜂去了后山游玩。
法华寺后头数十亩都是桃林，粉云堆叠，绿树细流，山影错落，景色清幽美丽。
最妙是林子里还有很多松鼠兔子山猫之类的小动物。魏瑢怀疑，应该是僧人特意放养的，以此来吸引游客玩耍。
在跟着姐妹们一起去素斋房取喂松鼠的果子的时候，她完全肯定了。
素斋坊的小沙弥都只八九岁模样，嘴甜地很，“听说了贵府上要来，这些都是前几日师父们下山采买的新鲜果子，拿回来这几天我们兄弟连夜现剥的……”
剥得整整齐齐的花生松仁等物都用干净帕子包着，堆了几十包。
虽然不要钱，但魏瑢她们当然不好意思白拿，尤其几个小沙弥就算没有吹嘘的剥了几天几夜那么辛苦，也都手指磨红了。
瑜欣让随身的丫环取了一匣子点心给他们，另外赏了两粒儿银花生。另外几个姐妹也都各有赏赐。魏瑢也仿照着给了。
几个小沙弥抱着点心和银子，笑得见牙不见眼。
然后众人去了后山，开始喂松鼠，间或有兔子和山鸡路过，都会惊起一阵欢声笑语。
这里的松鼠都是被喂熟了的，也不怕人。魏瑢手里捧着松子举高了，它们就会攀着小树枝过来取。还有一只特别胆大的，跳到了魏瑢手上，然后又跃到树枝上。
玩了半日，瑜欣手脚利落，还抓了一只兔子，拽着长耳朵。一群人围拢上来，大呼小叫围观着。把那只可怜的兔子险些吓晕。
等众人都玩了个遍，才大发慈悲放生了。
其实这些小动物，郭络罗的田庄年年都上贡，后花园也养了不少，毛色更加鲜丽干净，不过家花没有野花香，大概是人类的通病。
兴致勃勃玩了一整个下午，众人才回了住处。
晚上早早睡下了，凌晨时分，魏瑢是被外头的雨声惊醒的。
迷迷糊糊爬起来，就看到窗户外头雨水倾盆，山风呼啸。已经是清晨时分了，还黑蒙蒙一片。
玉福端着热水和毛巾进来，服侍魏瑢洗漱。
“这雨这么大，今日只怕走不成了。”
“有这一场雨，京畿一带的旱情可算是缓过来了。”魏瑢慨叹着。
今年开春之后雨水稀少，春耕被耽误了不少，有这场雨，总算不用愁了。
这一场雨酣畅淋漓，直到下午才停歇，返程果然延后了一日。
众人又在附近玩耍了一天，只是下着雨不能出去游玩，只能在寺庙内逛逛。
法华寺极大，有很多木雕石刻，也足够众人玩赏了。
***
别院东边的厢房里，四老爷坐在椅子上，头脸都是雨水。他刚刚冒雨查看了下山的路径。家族中他负责打理外出的庶务，所以跟着一起来了法华寺。
四夫人奉上茶水，压低声音道：“老爷，咱们昨晚商议的事情，你看如何？”
四老爷犹豫着，“只恐漏了行迹。”
“咱们动手天衣无缝，再加上这一场雨，谁能找到破绽。她不过是个孤女，还有人能喊冤不成？”
“终究是三哥留下的一点儿子骨血。”
四夫人闪过嫌弃，这时候倒讲起骨肉亲情来了。
“只是个女儿，又不是儿子，算得什么？将来往外一嫁，都不是咱家的人了。”她语重心长说着，“老爷不想想，太夫人已经年过七旬，还有几年的寿？到时候咱们分家出去，怎么过日子？”
说着又抹了抹眼角，“也就是老爷你憨厚，看看三哥一家悄悄在外头攒下多少产业！我跟了你一场，真是苦命。”
四老爷目光闪烁，他才智平庸，在家中只能管管庶务，手里银钱捉襟见肘。
倘若能将六丫头手里的产业神不知鬼不觉弄入手中……
四夫人继续道，“只是苦了我，也没什么，咱们夫妻一体。我只怕耽搁了蓁儿的前程。”
太夫人早就透漏话风，今秋选秀，要再送个孙女入宫。虽然不敢奢望中宫，但如今皇上后宫空虚，如果能抢先生下皇子，前途不可限量。
长房二房的姑娘都还小，适龄的只有他们庶房的这几个。本来以为自家蓁儿容貌才情都是其中最拔尖儿的，偏偏来了个六丫头，入宫一趟还得了太后的看重。简直天生来给他们家添堵的。
原本觊觎魏瑢手中产业，就动了这个念头，再加上这一桩怨念，更加下定决心。
今次就是个绝佳的机会。这一场大雨，简直是老天爷给他们送来的机缘。
四老爷咬牙点头。
房间里，夫妻二人低声合计着，敲定计划。
***
第三天清晨，大雨停歇。
太夫人命仆役收拾了车马，众人出发下山。
因为这场大雨，道路湿滑难行。尤其山路陡峭难走，马车速度慢了很多。
魏瑢坐在车内，经过一处拐道，突然身下马车猛地摇晃起来。
是拉车的马匹嘶鸣出声，竟然猛地跳起，往山边直冲而去。
前头驾车的马夫惊叫着被甩了出去。
这一段山道本就格外陡峭，再加上遇水湿滑，马匹窜入斜坡，连人带马车一路向下滑落。
玉福想要查看外面情况，结果惨叫一声，直接被摔了出去。
魏瑢想要拉她却拉了个空，险些也跟着甩出去。
四周一片惊呼，因为这辆马车失控，带动着前后几匹马也躁动不安，护卫们费了九牛二虎之力才平息下来。
短短功夫，魏瑢所在的马车沿着陡峭的山壁一路下滑，影子都看不见了。
魏瑢感觉马车的下滑速度越来越快，想要跳车出去都无法。只能蜷缩到车壁一角，用力掰住车窗，尽量避免伤害。
山道上的队伍慌张停下，几位夫人下了车，冲到山崖边上，望着下面黑黝黝的峭壁，都面如土色。
“六丫头怎么了？得赶紧下去看看啊。”二夫人脸色紧张。
太夫人拄着拐杖，连声惊呼，“快派人下去救人！”
话音未落，突然旁边一个身影闪过。
太夫人被带了个趔趄，面色惊惧，“什么？”
四夫人赶紧道：“是六丫头带着的一个跟车仆妇，从后头赶过来，不等吩咐就下去救助了。惊了老太太也真是没规矩。”
太夫人一跺脚，“这是讲规矩的时候吗？赶紧派人下去救人！”
四夫人讪讪地转头，冲着后面四老爷使了个眼色。
四老爷面上一副心急火燎的模样，一叠声地吩咐护卫下去救助。
他抽空回了四夫人一个安心的眼神，这一块儿山崖可不只是简单的陡坡，下面可是断崖，马车跌落，有死无生。
***
剧烈的颠簸让魏瑢头晕眼花。
自己会不会死在这里？恐惧蔓延上来。
颠簸持续了不久，突然停止，马儿发出一声悲惨的嘶鸣。
浑身被失重的悬浮感笼罩，魏瑢万分惊惧，下坡还不是最惨烈的，马车这是摔到半空了！
等落地的那瞬间，就是自己命丧之时！
魏瑢拼死掰住车窗探出半身，挣扎一线生机。
突然车身一沉，一个黑影如雄鹰般落到车窗边上，扣住魏瑢的手腕。
魏瑢只觉一股巨力传来，她整个人直接被拉扯出了窗户，腾云驾雾般飞起来。
身后马车重重摔落下去，伴着让人胆寒的破碎声。
然后一阵天旋地转，魏瑢感受到落地的冲击。她扑在一个人怀中，翻滚了几圈才堪堪停下。
半天才从晕眩的状态中清醒过来。她茫然地看向身边。
是一个身穿黑色劲装的男子，身材高大，正握着她手腕。
两人都躺在地上，幸好是柔软的草地，才没有受伤。
“你没事吧？”温和的声音，带着异域腔调。
魏瑢凝神看去，对上一双墨绿的眼眸，满是关切，无比熟悉。
“是你！”魏瑢脱口而出。
策妄惊讶，旋即笑道：“你果然认得我。”
魏瑢：……现在说不认得还来得及吗？

第92章
“阁下是准格尔的策妄阿拉布坦可汗吧, 之前在宫中的时候，曾经看过画像。”魏瑢故作镇定地道。一边站了起来。
策妄想要扶她，却被她向后躲开。
可惜才后退了一步, 钻心的剧痛从脚踝处传来。她身体微颤, 却强忍着没有出声。
她拒绝援手, 策妄也没有逼近，反而后退两步, 笑道：“格格既然认得我，便该知晓, 你与我有婚约的。”
魏瑢立刻道, “婚约已经取消。朝廷要与可汗联姻的另有其人, 我身份卑微, 不敢高攀。”
“我们的婚事，可不是这大清的皇帝能说了算的。”策妄别有深意地道。
魏瑢垂眸。没有按照他的剧本问到底谁能说了算。
她关注过策妄的消息, 这家伙明面上已经接受了爱新觉罗氏的郡主，毕竟这象征着两国更紧密的合约。胤禛也跟她提过一次，说策妄之事已经过去。想不到这家伙竟然会偷偷对她下手。
想了想, 她恭敬而疏远地道，“马车出了事故，幸而得可汗援手，请将我留着此地，待会儿上面我的家人自然会来救援。”
“那些又不是你真正的家人，岂会真的在乎你……”
“请可汗慎言！”魏瑢打断他的话。
策妄望着她, “也罢, 你我之间就不必这些虚言矫饰了。你应该看得出，我此行的目的就是你，怎么会轻易放手。”
魏瑢心里一沉, “可汗什么意思？”
“你可知道以你为联姻之人，是我特意向大清皇帝提出的条件。”
魏瑢没有回答，她当然知道，但明面上她不应该知道。
策妄径直说了下去，“你我这是命定的缘分，见了你一面，我便知道，你就是我等待了多年的那个人。跟我回漠北去吧，那里才是你的故乡。”
魏瑢冷着脸，“我虽身份卑微，却也不愿为人姬妾，望可汗体谅。”
策妄凝望着她，目光幽深。
“我知道你是傲气的，自然不会委屈了你。如今的准格尔是我做主，等回了草原，你不必担心将来。”
魏瑢毛骨悚然，这家伙是精神有问题啊！
她垂下视线，“倘若我不愿意呢？”
策妄低笑着，“那我便只能勉强了。”
魏瑢身体颤抖了一下，依然强撑着道，“人为刀俎，我为鱼肉。听闻可汗是纵横北疆的英雄，却使出这等手段来对付我一个小女子。”
“拙劣的激将法就不用提了，我从来不是光明磊落的人。”策妄微笑，“另外，你的马车并非我动了手脚。我反而机缘巧合救了你性命，以此为借口恨我有些不公平吧。”
他就算想要得到她，也不会用这种可能危害她性命的方式。之前马车滚落下来，命悬一线，武功高明如他都险些救援不及。
魏瑢心念电闪，她只能尽力拖延时间，等待郭络罗氏的仆役下来救援，还有胤禛安排在自己身边的仆妇她也带了一个……
这时，一个人影急奔过来。
到了策妄跟前，跪地道：“可汗，对面山崖已经有人下来了。属下探查，似乎是个中年女子。”
“这么快！”策妄惊讶。想不到郭络罗氏的护卫中还有这等身手敏捷的。
他转头看向魏瑢：“此地不能久留，你先跟我走吧。”
魏瑢想要后退，脚踝剧痛。
“脚受伤了还敢随意挪动吗？”
说着，策妄一个箭步冲上来，不由分说，将魏瑢直接扛了起来。
惊惧之下，魏瑢只能拽住他后背衣裳。
几个兔起鹘落，策妄抱着他跃上一处山头上。从袖中取出一个口哨。
嘹亮的声音响起，很快数道人影闪现。
都是一身黑衣，这些人护卫在策妄周围，一路往北。
天色阴沉，不多时竟然又淅淅沥沥下起雨来。
他们没有走山道，选择的都是险峻的溪流石壁，魏瑢跟着忽上忽下，不多时就头晕目眩，恶心欲吐。
策妄察觉到她状态不佳，行至一处山洞，停下脚步。
雨势也渐渐变大。
他将魏瑢放在地上，吩咐左右：“暂且在这里歇息片刻。”
又转头对魏瑢温声道：“明日等出了山，换乘快马，就不必这么辛苦了。”
魏瑢立刻抓住重点，“你想直接回漠北？”
“没错，此地和谈之事已经完结。”疆域划定清楚，两国的契约文书也写了。除了跟那什么三郡主的婚事没有成礼，这一番入京的任务都已经顺利完成。
“等返回了漠北，再筹备婚事。你的嫁妆仆役，可以等大清的朝廷送来，不送也没关系，我替你准备。”策妄笑着。
他的婚事是他说了算，岂能任意由他人摆布。
魏瑢心中惊惧还抵不过身体难受。刚才一直被他扛着，胃都抽疼了。
策妄说话的功夫，几个侍卫已经快速将山洞收拾妥当了，地上铺着厚厚的白熊皮垫子，洞口点燃了火堆。
策妄扶着魏瑢进了山洞，坐在垫子上。
他又从怀中取出一个小瓷瓶，“这是金疮药，可以暂缓你脚上症状，我来帮你上药吧。”
“不必劳烦。”魏瑢断然拒绝，一边伸出手。
策妄看着她白生生的掌心，将药瓶放上去。
“我还以为你会连药也一起拒绝呢。”
魏瑢垂下视线，“我没有为难自己的兴趣。能否请可汗暂且退避。”
策妄低笑一声，站起身来，走出了山洞。
趁着这个时机，魏瑢没有先上药，而是迅速查看四周，找了两块尖锐的巴掌大的石块塞进垫子底下。
全程都盯着外头，确定策妄没有回头才稍微放松。
这么简单的动作，就牵动脚疼得受不了了。她赶紧将鞋袜褪去，取了青色的药膏，涂抹上去。
刚触到肌肤的时候清凉，很快变得火烫。魏瑢一阵龇牙咧嘴。太酸爽了。
终于上完药，将鞋袜穿上。
转头看向外头，策妄依然站在山洞口，高大的身影将山洞外投射进来的光线遮掩了大半。连同洞外雨水狂风，都遮蔽了。
他突然回过头来，“在看什么呢？”
魏瑢来不及收回视线，与他看了个对眼。这家伙敏锐地像狗一样。
她低下头。
策妄没有得到回答，也不介意，看到魏瑢已经收拾妥当，转身进了山洞。
他看了魏瑢一眼，突然俯下身。
魏瑢吓了一跳，却看到他不是冲着自己来的，只是掀起垫子，将两块石头捡起来。
魏瑢：……
策妄露出无奈的表情，“在想什么呢？”
“想怎么打爆你的狗头！”魏瑢冷笑。破罐子破摔，也不装什么淑女了。
策妄大笑起来，“这样才对嘛，这才是你的脾气。”
笑完了又盯着魏瑢，“你若是想要打，等回了漠北，随便你怎么打，我坦然受之。”
魏瑢眉头一跳。这个疯子！
他坐在对面的石头上，将两块石头往外一扔。嗖的一声飞得不见影子。
力道看得魏瑢心惊。
策妄转头看到她惊惧的视线，目光有些黯淡，“我记得你们中原有一句俗语，救命之恩，以身相许。”
魏瑢回过神来，没好气地道，“那是看得上的时候，看不上的时候，我们都说，大恩大德，来世再报。”
策妄一怔，“来世吗……”
“再等你一个来世，只怕我就老了。”
策妄凝视着他，幽深的眼眸竟然浮起受伤的光泽。
“你就这么厌憎我？”
魏瑢一怔，原本滔天的怒气竟然发泄不出来了。
可能因为这双眼睛实在太好看了，如同一泓墨绿的春水，带着忧愁的时候，格外动人。
但也只是瞬间，她很快清醒过来，“可汗掳掠无辜，破坏我生活，难道还想让我感恩你吗？”
“你还真当自己是郭络罗氏的格格了，只怕他们未必当你是亲人。今次马车摔落山崖，你以为只是意外吗？或者还疑心是我动的手脚？”策妄不忿地道。
魏瑢被他说得一愣，自己马车坠崖，难道真的另有玄机？
“你在那府邸危机重重，都不知道什么时候送了性命。便是没有这些，将来难道还能嫁给比我更好的人吗？”
“天下男子，有几人能与我比肩？”策妄理所当然地道。
魏瑢：……
这个自大狂妄的家伙！
“难道你不觉得吗？”策妄说着，俯下身，那张俊美的脸靠近了魏瑢。
墨绿的眼眸中满是自信的笑意，一瞬间，竟然有种少年般阳光灿烂的明亮感。
“你……”魏瑢身子后仰，躲避开去。
策妄也不逼她过甚，径直说了下去。
“大清的勋贵人家，规矩森严，出嫁了之后日子只能困守内宅，苦闷地很。我记得，你最厌烦这种束缚了。等我们成亲之后，你可以自由自在。”
望着外头朦胧的雨幕，他语调逐渐温柔。
“你会骑马吗？不会我可以教给你。我们可以自由奔波在草原上。从漠北再往北，再往西，都有遥远的国家……”策妄缓缓说着，以前就是他教她学会了骑马。
他的声音沙哑低沉，说道浓情处甚至有些哽咽，配着那双天然自带深情光环的绿眸，确实让人心动。
但魏瑢内心波澜不动，她很清楚，他是说给另一个人听的，他只是在透过自己，寻找那个失去恋人的光环。
“不知可汗是否曾今听过一句话，往世不可追也。”她望着他，目光明澈。“我不是可汗以为的那个人，你不相信吗？”
如同当头一盆冷水浇下来，策妄霎时从梦境中惊醒。
他站起身来，盯着魏瑢，眼神让她心惊。
半响，策妄突然笑了，“往世不可追，但现世我们可以重新开始。上天让我遇到你，便是冥冥中的缘分。”
魏瑢无话可说了，这偏执狂完全沉浸在自己的世界中，无法沟通。
“就算你现在生我的气，将来你会原谅我的。每次我犯了错，你总是会原谅我。”策妄自信地笑着，“记得我们少年时候，我曾经说过，要建立一个大大的国家。等着吧，将来我会带着准格尔汗国的英雄，建立远超先辈的功勋，给你无与伦比的荣耀。”这是他给她的补偿。
“你想要再起战端？”魏瑢忍不住问。
策妄摇头，“跟大清短时间不会了，但是西方还有很多国家。”这一次在大清皇宫中见到了详细的坤舆图，才知道西方还有那么多富裕的地方。
策妄目光落在她身上，“你不是喜欢西方的绘画吗，我们可以一起去。我的兵马打到哪里，哪里就是你的土地。”
脱去了痴情光环，他依然是枭雄人物。
“好好歇息吧，将来日子还很长。”说罢，策妄转身出了山洞。
***
小雨簌簌，将地上骨折扭曲的马尸冲刷的遍地猩红，后头的马车更加惨烈，直接摔成遍地碎木头。
一个中年妇人在其中快速奔走，反复验看数次，她终于停下脚步，松了一口气。
人不在车内，也没有血迹，应该是半路上跳车逃生了。
这让她生出捡回一条命的庆幸感。
这位主儿可是宫中那位的心尖尖儿，出了意外身亡，自己是别想活了。
如果是半路跳车了，自己下来的时候并没有看到。也许是翻滚到那个缝隙凹坑里头了。
一念及此，仆妇赶紧顺着来路向上搜寻。
锐眼如电，不放过任何可能的地方。可将整条路来回搜了个遍，竟然没找到丝毫痕迹，甚至连跳车的痕迹都没有。
她又慌张起来。强逼着自己冷静下来，查看马车四周的痕迹。
仆妇绕了一圈又一圈，范围逐渐扩大，终于在一处草地上发现了有人踩踏卧倒的痕迹。
她连忙俯身细看，越看越是惊讶。
从脚印判定，应该有两个人，其中一个身材高大，极有可能是男子。
她表情凝重，这场意外事故只怕没有那么简单，必须尽快将消息传递回去。
从怀中取出一个竹筒打开盖子，数只指肚儿大小的鸟儿展翅飞了出去，快逾闪电。
山壁上，郭络罗氏的护卫攀着绳索，才刚刚开始往下走。

第93章
眼看着外头天光黯淡, 魏瑢只能苦笑。
在这个时代，勋贵小姐在外头夜宿不归，自己的名声是完蛋了。
下辈子青灯古佛, 还是幽禁别庄, 好像都没什么差别, 幸而以郭络罗氏的门风，应该不至于一根绳子勒死。
或者, 让胤禛替自己再换一个身份？
好吧，这些都是后话, 说不定后半辈子自己要在漠北生活呢。虽然某人口头上保证的日子也不差。
回想策妄之前说的那些话, 关于草原上自由自在的日子, 她也不是没有心动, 却并不敢真的相信。
自由这种东西，从来只有掌握在自己手中时候才是货真价实的。由别人赐予的, 随时都能收回。
她不能肯定，策妄在自己身上感受的替身光环能持续多久。万一将来有更像白月光的人出现，自己可能会被弃之如敝履。那时候可就惨了。
所以她不敢赌。
躺在软垫子上, 魏瑢望着崎岖的山石，不知道胤禛什么时候才能收到消息。
她以为自己不会睡着，但这一天发生的事情太多太疲惫，躺了没多久就迷迷糊糊起来。
然而迷糊了没多久，就被一阵说话声吵醒了。
“四周气氛不对……他们几个分开查探了……追兵不可能……”
魏瑢立时坐了起来。
走到山洞口，外头已经完全黑了下来, 隐约可见不远处的大树底下有两个人影, 其中一个是策妄，另一个是他的属下。
策妄抬头往山洞看了一眼，又低头说了几句, 属下躬身退下了。
然后策妄转过身来，快步走到山洞口。
魏瑢注意到，他披着蓑衣，发丝和衣服还是湿了大半，除了这一处山洞，外头没有避雨的地方。大树底下也没法生火。
“脚上的伤怎么样了？”策妄沉声问道。
魏瑢被他提醒，才想起脚踝的伤处，已经没有那种钻心的疼了，那药效果堪称神妙。
“有用就好，接下来我们要连续赶路，我担心你支撑不住。”
魏瑢垂下视线，“怎么了？”
“这山里有些不同寻常的风声。也许是追兵逼近了吧。”策妄无所谓地道。
魏瑢心里一动，那个仆妇是胤禛刻意安排在自己身边的，说不定有些传递消息入宫的特殊手段。如果能拖延一下时间。
魏瑢正考虑是否再扭一次脚踝，可惜策妄却不给她尝试的机会。
将备好的蓑衣往魏瑢头上一罩，他将人抱了起来。
几个属下入内收拾好东西，快速清理了火堆的痕迹，一行人钻入茫茫夜色之中。
穿过这一片陡峭的山石，策妄将魏瑢换到了背上，这姿势让她舒服了点儿，心里头却更郁闷。
这群人脚程极快，没有走大道，专挑僻静的地方钻。
魏瑢仔细分辨路线，不久就放弃了。到处都是茂密的山林，根本无法辨别，在这茫茫大山之中，想要搜寻一个人如大海捞针。
又走了半日，他们走出山脉笼罩范围。雨水也停歇了。
魏瑢看着不远处备好的车马，还有十余名精悍的侍从，一颗心直直落下去。
持续一天一夜的急速奔波，策妄脸色都有些发白，他将魏瑢放下，送到了车内。
众人翻身上马，很快向北疾驰而去。
魏瑢坐在车里，车厢很宽敞，外头看只是普通的商旅马车，内中却极为奢华，铺着厚厚的白狐皮褥子，小桌上还有备着果子点心。透过车窗，可见队伍行进速度极快。车身应该有减震的设计，如此急速奔跑，依然平稳。
这急速的奔跑反而让魏瑢升起了希望，如果不是追兵接近，策妄不可能如此急躁。
只要再耽搁些时间，就有获救的希望。
魏瑢试了试车窗的宽度，跳出去不太可能，又转身推动车门，也被锁死了。
这王八蛋！
她耐下心来，仔细查看门窗，很快惊喜地发现，车门虽然被锁上了，但车门是嵌套进车厢门板的，为了开关方便，上门的楔子并没有那么牢固。
果然天无绝人之路！魏瑢立刻拔下簪子，开始努力撬门。
***
策妄领着数十精锐，一路急奔出了山脉。
天边破晓，晨光突破重重阴云洒落大地。
后头探马跟上来，禀报追兵已经不见了。他松了一口气。
命队伍放缓速度，出了山林，前头就是村镇了，他们这一队人太扎眼，需得改换形貌。
出了山林，几座木屋伫立在不远处。
是猎人进山歇脚的地方，策妄正要吩咐去那边暂时休整。
突然察觉情况不对劲儿，四周太安静了！凌晨时分，竟然连一声鸟鸣都没有。
他勒住马匹，嘶鸣声中，对面的小屋突然大门洞开。
数十人影从内中冲出，都穿着铠甲，当先一人冲着策妄喝道：“来者何人，请下马说话！”
策妄眯起了眼睛。四周属下围拢上来，警惕地盯着对方。
片刻的功夫，两间小屋里头的甲士围成半圆，阻断了前路。
策妄简单计算着人数，估算带着属下一举冲出去的可能。一边缓缓开口：“盟约方定，就兵戈相向，这是大清的待客之道吗？”
他认出这些都是大清兵马精锐，只是纳闷，如何能在这里精准地拦下自己。
“待客之道也要看是守规矩的佳客，还是无礼仪的恶客。”一个清润的声音响起。士兵如潮水般分开，胤禛缓步走了出来。
策妄目光收紧，他怎么也想不到，竟然会在这里见到刚登基的皇帝。
又惊诧，自己突然返程，算是耍了朝廷一票，但也不算太出格，毕竟该谈的都已经谈完了。至于婚事，在势力强盛的两个国家之间，所谓联姻只是锦上添花，并不是必须的步骤。
竟然亲自带着兵马阻截，至于吗？
“皇上是想要撕毁合约，再起战端吗？”策妄眯着眼睛。他只能想到这一个可能了。
胤禛将目光从马车上收回，盯着策妄目光阴沉：“想要再起战端的并非朕，而是可汗你吧。”
“先是不告而别，又掳掠我朝贵女，意图蒙混出关，这是客人该有的礼节吗？”
策妄心中提高警惕，面上却展颜一笑，“既然皇上觉得我礼节有缺，那就在这里补上好了。劳动皇上御驾来此荒蛮之地送我，实在受之有愧。”
一边说着，策妄翻身下马，冲着胤禛拱手为礼。
胤禛语调淡定地点头，“可汗全了礼节，自然可以离开，只是马车需得留下。”
策妄不知他葫芦里卖的什么药，脸色沉下，“两国约定婚姻，难道转眼便弃之不顾？”
“是可汗将婚约放弃，非是大清之过。”胤禛平淡地道，“也是朕着相了，两国交好，本就不在于这些姻亲关系，既然可汗不愿，婚约就此作罢。可汗若无旁的事情，可以离开了。”
他态度简单而直白。
策妄眯起眼睛，心中惊诧，看皇帝着态度，是真的要放他离开？目标只是身后的马车。
但那是他万万不能放弃的人。
“皇上登基之后，理应知晓，当初为何要以郭络罗氏的格格联姻吧？”
胤禛冷着脸，“此一时彼一时也，王府郡主可汗都弃之如敝屐，想必更看不上臣僚之女，联姻之事，就此作罢。”
策妄一阵烦躁，他不信胤禛不知道这件事的幕后真相，尤其当初就是他带着自己见识了她的幽魂。
这时候却又要将人扣下，是什么意思？
“当初是皇上还是阿哥之时，促成了此事，如今却要反悔吗？”
现在轮到胤禛烦躁了，他这辈子最懊恼的事情之一，就是让她假扮鬼魂，去见了他一面。仿佛冥冥中有条看不见的线，将两人联系在一起，而这线是自己亲手牵扯的。
正僵持着，突然旁边车厢一声巨响，两人就看见车门猛地倾倒，跌在地上。一个纤细的人影同时从车内摔了出来。
胤禛和策妄同时惊呼出声。然后扑了上去。
策妄因为站在马匹另一边，竟然还比胤禛落后了半步，眼睁睁看着人被他一把抄进怀里。
策妄脚步一顿，满面震惊。

第94章
魏瑢简直狼狈极了。
之前困在车里, 她好不容易将车门撬了大半，就看到队伍停了下来，胤禛带着人拦在前头。
她大喜过望, 也不折腾了, 趴在缝隙上听着外头两人对话。
谁知道那车门被她撬了半天, 早已松动，趴了一阵子, 竟然整个儿掉下来。
她猝不及防，直接摔了出去。
此时躺在胤禛怀中, 脸色通红。身体的伤痛远不如内心的尴尬。
“你没事吧。”胤禛看她模样, 紧张起来。
“没有。”魏瑢压下恨不得钻地缝的尴尬, 勉强回了一句。
胤禛却没有这么好糊弄, 看着她手指红肿，手腕还有擦伤, 立刻道：“你受伤了？”
抬起头，对上策妄震惊的目光，胤禛面无表情地将魏瑢直接打横抱了起来。
然后绕过策妄, 将人直接抱到了木屋之内，转头吩咐左右道：“取伤药过来。”
跌打损伤的药材，军中是常备的。
侍卫都统穆克登送了进来，中间压不住震惊，悄悄抬头看了眼坐在椅子上的人，赶紧低下头。
魏瑢只当做不知道。今天之后, 自己和胤禛之间的地下恋情是彻底曝光了。
木屋里备着桌椅板凳, 看得出都是匆忙摆放的，胤禛将人放到椅子上，取了药膏, 问道：“哪些地方伤着了？”
“只是手腕罢了。”魏瑢撸起袖子，手腕和掌心因为撑在车门板上磨破了皮。
胤禛拔开瓶塞，替她上了药，看到她手指红肿，食指和中指的指甲盖儿都翻了半截，心疼地厉害。
不用问他也知道，肯定是撬车门时候留下的痕迹。
“你真是傻。”胤禛声音低沉，“如果马车正在跑着，你跌出去不死也要重伤。”
魏瑢干笑两声，“我会挑跑得不那么快的时候跳的。”
胤禛瞪了她一眼，又是心疼又是气愤，甚至生出一股狠厉心思，不如将策妄在这里灭掉算了，永绝后患！
魏瑢没注意到他的小心思，上完药，迫不及待站起来，催促道，“咱们赶紧回去吧。”
时间拖延的越久，后续局面越不好收拾。
听到这一句“咱们”，胤禛刚刚升起的那一份躁动狠厉瞬间被抚平了。
他拉住魏瑢的手，郑重回道：“好。”
两人出了小屋，胤禛没看屋外站着的策妄，也没看针锋相对的双方人马，只拉着魏瑢的手转道向后。
在小屋后头的空地上，也备着一辆马车。
“你先在这里稍等片刻。”胤禛将人送上马车，叮嘱道。
魏瑢乖巧地点点头。
等胤禛走后，她彻底松懈下来，毫无形象地往铺满了白狐皮软垫的车厢里一躺。
抱着旁边的绣花小枕头翻了个滚，找了个最舒坦的姿势躺好，不禁想到。加上回去的时间，自己这是出走了足足两天一夜啊。郭络罗氏的这个身份还能用吗？再换一个可实在太麻烦了。
***
胤禛快步回了木屋前头。
策妄依然站在那里，面无表情看着他。
“可汗应该明白了吧。”胤禛开门见山。
策妄抬了抬手，他的属下立刻退避到远处。
胤禛也命随身的侍卫退后。穆克登犹豫，生恐策妄伤了皇帝。见胤禛态度坚决，才只能退到后头。
中间腾出的空地上，只余两位君王相对而立。
策妄盯着胤禛好一会儿，目光阴沉，“你知道她的身份，你们大清皇宫，不是最讲究规矩礼法的吗？”
胤禛嗤笑，“想不到可汗会跟我提起这些？草原之上的雄鹰竟然要以规矩压人吗？哈，就算以规矩论，朕也俯仰无愧，她郭络罗氏格格的身份，是皇阿玛亲自册封的。”
策妄不说话了，规矩这种东西，从来只束缚愿意遵守的人。
“四阿哥笃信佛法，应当知道，我与她之间，本就是两世的缘分。”
“可汗慎言，天下间容貌酷似之人，数不胜数，此事只是巧合罢了。希望可汗从此知晓轻重，你我两国才有平安。”胤禛冷淡地说完，转身就要离开。
策妄跟上一步，“等等，再让我见她一面。”
胤禛表情冷了下来，“可汗太僭越了。况且，她也不想见你。”
“这是你一面之词！。”
胤禛面露讽刺，“倘若她愿意跟你走，又岂会费力撬动车门，可汗不要自欺欺人，扰动别人平安了。”
策妄身体一颤，想到她被皇帝抱起来的时候，安心又欢喜的表情，心中满是刺痛。
胤禛拂袖而去，不再理会他。
走得远了，身后突然传来一句，“她马车跌落，并非我动的手脚。”
胤禛脚步一顿，点了点头，转身离开。
**
不多时，木屋后头马车行驶的声音传来，侍卫也跟着撤退了。
策妄站在原地，一动不动。
半响，他属下才小心翼翼上前，低声道：“可汗……”
策妄没有动静，目光垂下。
熟悉他的属下感受到沉重的压迫力。他们是追随多年的老人了，很知道自家主君心中对那个人的执念。几乎堪称疯狂。如今却功亏一篑……
站了半日，策妄才转过身，来到破碎的马车前。车门跌落在地上，沿着雕花纹路碎成两半，在顶上和两侧的地方，都带着细微的撬过的痕迹。这一路走来，她一直在努力想要逃出去。自己对她来说，只是个牢笼吧。哪怕许诺给她未来的自由和荣耀。
又想起她看那个大清皇帝时候，目光带亮的模样。
终究是，他来得太晚了……
“可汗……”等了片刻，属下又低声呼唤着。
策妄彻底清醒，抬起手来，“不必说了，回去吧。”准格尔汗国还有很多大事需要他处理，噶尔丹留下的残部如何收揽，四周浮动的部落需要镇压，他不能在这里耽搁时间了。
属下见他恢复理智，赶紧将马匹拉扯过来。
策妄翻身上马，一行人继续往北而去。
夕阳在天边沉没，绮丽的色彩涂满了天空。
策妄遥望着天幕，忽然想起，她自刎的时候，就是这样一个黄昏。
那是他们刚刚成亲的第十六天，一个少年王子，一个重臣之女，青梅竹马的少年恋人终于走到一起，日子充满了欢乐甜蜜。
正憧憬着未来美好的生活，却突然间天崩地裂。父汗驾崩，噶尔丹回归篡夺大权。
她的父亲为了维护正统，在王庭中据理力争，被噶尔丹当庭诛杀。
一片慌乱中，她要求自己带着他逃亡，去别的部落整合兵马。然后对抗这个篡位的暴君。
但他拒绝了，这是一条必败的道路，而且会让准格尔汗国从此分裂衰败。他宁愿投效到噶尔丹的麾下，忍辱负重，图谋后续。
然后，性如烈火的她选择了死亡。“现在你没有任何拖累了！”
他冲上去拉住她，被溅了满手满脸的鲜血。
抱着恋人，少年的他痛哭流涕，甚至对天发誓，一定会报仇雪恨，一定会找到转世之后的她再续夫妻缘分。
可惜听着这些豪言壮语，她最终留给他的只有一个不屑的微笑。
大概从那一刻起，她就彻底放下了这段感情，只有自己，被束缚在愧疚和自责的深渊，不得解脱……

第95章
放松下来, 积压了两日的疲惫感涌上。
魏瑢在车里睡了过去，直到被马车的震动惊醒。
她起身推开车窗，绮丽的夕阳光泽照进来, 外头已是黄昏了。
胤禛策马立在窗户外头, 看到她醒来, 给了一个让她安心的眼神。
马车停了下来, 四周的风景有些熟悉，魏瑢看了片刻, 才认出就是法华寺的入山道路。
在不远处的山脚下路口, 聚集着不少人，看衣着似乎是衙门差役和民夫。
那群人看到这支接近的队伍，都停下了劳作。
当中领头的衙役越众而出，高声问道：“不知是哪位将军路过？”这队人马铠甲整齐, 气度非凡，他态度很恭敬。
他身后的人穿着青灰色长衫。魏瑢看着有点儿眼熟, 似乎是郭络罗氏的一个管家。
那管家惊疑地目光扫过众人，终于看到马车旁边的胤禛，眼珠子险些瞪出来，扑通一声跪倒在地。
“奴才叩见皇上, 皇上万岁万岁万万岁！”声音因为激动而颤抖。因为胤禛去过郭络罗府一次，他有幸记住了皇帝面容。
旁边一众衙役民夫都惊呆了，清醒过来，争先恐后跟着跪下去, 杂七杂八的声音响起。
被这声音惊动，后头坐在树下的大腹便便中年男子终于跑了出来，冲着胤禛飞快跪倒在地。
“臣郭络罗景安叩见皇上。”
正是郭络罗氏的四老爷。
胤禛平淡地开口，“你们在这里干什么？”
四老爷赶紧回道：“是家中的六丫头, 前日下山的时候不慎滑落山谷，我等禀报了衙门，凑齐了人手准备搜寻。”
他脑子里快速思考着，领了这么个烦人的差事，竟然能遇到皇帝，真是时来运转啊！他们四房可不是要飞黄腾达了？
胤禛沉声道：“不必搜寻了。贵府六姑娘在这里。”
四老爷闻言如晴天霹雳，半响才反应过来，“什么？”
想到这终究是家中长辈，魏瑢推开车门，下了马车。
胤禛也翻身下马，在旁边扶了她一把。
魏瑢站稳了，想要将手抽出来，胤禛却不肯不放开。
她也不好动作太大，只能任凭他拉着，走到四老爷面前。
这时就算傻子也看得出，魏瑢与皇帝之间关系非比寻常了。
四老爷还跪在地上，只觉浑身冒冷汗。刚刚钻出来的怎么讨好皇帝出风头的念头早已抛之脑后，取而代之的是恐惧的心虚。
胤禛平和地道：“朕今日来送准格尔汗国的策妄阿拉布坦可汗出京，途中经过山中，凑巧救了贵府的六姑娘，也算是一桩缘分……”
魏瑢听得好笑，又有些感动。堂堂皇帝，本来是不必对着四老爷这些人解释什么的，说这么多，完全是为了自己的名声。而选择这条路，遇到这些人，应该也是故意的吧。趁着事情没传扬开，将事情彻底定性。
四老爷擦了擦额头冷汗，心中生出主意来。
“多谢皇上大恩大德，六丫头能蒙皇上相救，是三生有幸。不如……这就赶紧回家吧。太夫人还等着呢。”
等回了府邸，再想法子解决这丫头。
胤禛却没有让她如愿，“朕与六姑娘一路畅谈，甚是合心意，正好太后前几日还提起，想要召她入宫陪伴，择日不如撞日，便今日入宫吧。你回去与府上说一声。”
四老爷大惊，想要反对，却想不出任何理由。支支吾吾半天，最终只能憋屈地道，“臣遵旨。”
对胤禛这么突兀地下了决定，魏瑢有些意外，还是保持沉默。
胤禛吩咐完毕，就送魏瑢回了马车里头，队伍继续返程。
魏瑢掀开车帘，看到车边的胤禛若有所思的表情，不禁问道：“在想什么？”
“在想刚才那人见到你的时候，仿佛惊大于喜，对着朕的语气也有些不对劲儿。”
魏瑢想了想，四老爷看自己的眼神，是格外惊慌失措。联想之前策妄说过，马车出了事故，并非他动手。
这场事故如果不是巧合，那么动手的肯定是郭络罗氏府内的人。
胤禛考虑到这点，才不让自己回去，直接入宫吗？
“这件事你不必忧心，朕会派人详查，很快就会水落石出。”
魏瑢点点头，她知道，这些内宅的阴损手段，平常能奏效，是因为没有人追根究底，真要强力追查下去，根本瞒不住。
只是心里憋闷，因为这场意外，自己竟然就这么入宫了。本来觉得，怎么也能逍遥个两三年，至少让她出了三老爷一家的孝期啊！
胤禛看她表情就知道在想什么，沉声道，“朕知道你还希望在宫外过段时日，但形势如此，可见是天命所归。”说到最后，他语调含笑。
魏瑢：……别以为她看不见他嘴角扬起的弧度。
“我还在孝期呢。”她提醒道。
“这件事你不必多心，朕有解决的方案。”
“什么法子？”
“山人自有妙计。”
***
进了皇宫，胤禛也没有让她去拜见太后，直接去了永寿宫。
这里自从温僖贵妃仙去之后，就一直没有人入住。
魏瑢被带去了正殿，一应陈设器皿都整齐华美，看得出是最近才布置好的。
胤禛匆匆返回干清宫处理政务去了。毕竟昨夜他突兀出宫，又彻夜未归，让值守的臣子大为惊诧。
小盛子将十几个贴身服侍的宫女和管事太监叫来，拜见了魏瑢，又耳提面命交待了一番。
其实不必他刻意叮嘱，光是胤禛亲自将人送来，众人就知道，这位的身份非比寻常，要谨慎伺候着。
天色已晚，几名宫女服侍着魏瑢洗漱歇息。
这些近身服侍的宫人都眉目秀丽，举止利落，专业水准远超跟随魏瑢多年的玉福和玉莲。只是都是生面孔。
魏瑢试探着问了几句，果然都是最近才调派过来的，有些以前是服侍太妃，有些是内务府司局的，共同特征是绝对没见过曾经的魏常在。
从她们的口中，魏瑢才知晓，这段时日宫中人事变动极大，很多宫女太监的职位变动了不说，还有些宫女被提早放了出去。
“大家都赞皇上恩典隆重呢。”名叫梅子的掌事宫女笑着。
他是早就准备好了啊！魏瑢心情有点儿复杂。
这永寿宫里的陈设布局，都是依照着她的习惯，东边是宽敞亮丽的书房，书房东头还有一个腾空的房间，旁人不知道是干什么用的，魏瑢却明白，这是自己将来的画室。
洗漱完之后，魏瑢去附近房间转了一圈。书房里高大的书柜贴着墙，窗边的书案上笔墨纸砚齐全，角落还摆着青花瓷翁，里头浮动着几片荷叶，两朵荷花，金红的小鱼游来游去。她随手抽出书桌边上的一本，翻开看去，熟悉的字迹映入眼帘。
是藏身永和宫后花园时候，他带给自己消磨时间的书，还带着批注，都挪到了这里。
当然更多的是簇新的，按照自己的阅读习惯，整整齐齐摆放着。
靠窗的角落，还有自己以前在长春宫发明出来的人体工学椅，当然也是全新的。
梅子顺着她目光，含笑解释道：“这是宫中这两年流行起来的椅子，躺着舒坦，能舒活筋骨，诸位太妃和太嫔特别喜欢，听说还是先帝爷让匠坊打造的。格格有空可以试试。”
魏瑢笑了笑，“挺好的。”
真的挺好的，他足够用心了，为了让自己住得安全舒坦。
虽然对自由的向往还是缭绕心头，但魏瑢知道，在这个女子深受束缚的时代，不可能有真正的自由。
知足常乐。比起一年前朝不保夕，大阿哥步步紧逼的恐惧不安，或者两年前竭尽心思，讨好康熙的如履薄冰，现在的日子真的堪称天堂了。
***
永寿宫外头的回廊下。
胤禛负手而立，直到灯盏熄灭。
小盛子陪着他站了半天，忍不住纳闷：“皇上不进去吗？”
如他这种贴身伺候的，很明白皇帝对殿中那位格格的惦念。
如今人就在眼前，就算碍于礼节不干什么，也可以谈心玩笑，一解相思啊，就如同前段日子在永和宫后花园那样。反正宫里宫外都知道，这位入宫肯定不止是伺候太后。没听见御驾亲口说了“一见如故，相谈甚欢”吗。
“她惊吓劳累了两日，早些休息的好。”胤禛平淡地回道。
又站了片刻，才转身离开。
如今两人的关系已经公开了，他反而要更加谨言慎行，入夜后见面，就算两人清风霁月，也难保不会有什么乱七八糟的谣言。
要母仪天下，声望上就不能有丝毫瑕疵。
一时的隐忍算不得什么。
当然，这也只是原因之一。更重要的是，他知道她心里头是有些委屈的，她向往着宫外自由自在的日子，还记得在前几次见面的时候，她兴致勃勃谈起对几个商铺的打算，准备改换门头，引入新的商品。
如今一切都泡汤了。
将人接入宫中，虽然可以说是策妄的罪过，他还是有两分心虚的。
摇头苦笑，自己竟然近乡情怯起来。
***
返回了干清宫。
不久，内务府管领凌信入内觐见，跪地道：“皇上，您让查探的事情已经有消息了。”
胤禛眯起眼睛，“如何？”
“之前在法华寺，只有四老爷的亲信两人，接触过六小姐的马车，其中一人被我们暗中拿下，拷问过后已经交待出来……”
皇帝亲自下令，查明真相的效率极快，还没过夜一切都水落石出了，包括四老爷一家的犯罪动机和行事过程。
胤禛听完，面上闪过一丝憎恶。为了些许银钱，枉顾兄弟亲情，对最后一丝血脉赶尽杀绝。
凌信交待完之后又低声问道，“此事如何处置，还请皇上示下。”
普通的罪行，直接交给刑部论罪就好了，但那位住进了永寿宫，将来必定是主子娘娘，倘若大张旗鼓处置了，只怕会折损郭络罗氏的名声。
胤禛也是考虑到这一点，吩咐道：“不必公开了，悄悄处置就好。”又补充道，“有关此事的人，一概严惩不贷。”
凌信立刻领命退下。
***
第二天散了早朝，胤禛来到永寿宫。
魏瑢刚起了床，在书房里整理著书册，看到胤禛进来，含笑招呼一声。
每次见面都是在宫外，还是头一次见着他穿龙袍，比起康熙那不容忽视的强大气势，胤禛更偏冷静内敛，准确的说，是一种卓尔不群，孤芳自赏的孤高气场。
魏瑢忍不住想笑。
胤禛看着她眸中溢满笑意，不自觉也开心起来，“想什么高兴的事情了？”
“就是头一次见你穿龙袍，还挺好看的。”魏瑢认真地道。
胤禛突然觉得脸颊有些发热，在一起这么久了，她还是第一次夸赞自己外貌来着。虽说因为这个高兴有点儿太肤浅，还是压不住地嘴角扬起。

第96章
几个宫女侍立在旁边, 听到两人对话，都暗暗惊诧。
她们中有些是宫中老人了，见过妃嫔面圣时候的应对, 从无这般随意自在的。这六小姐也太大胆了！偏偏皇帝不以为忤, 反而像是习以为常的样子。
唯有站在门槛处的小盛子翻了个白眼, 真是少见多怪。
胤禛凑近了魏瑢身边, 看着桌上堆满了书籍，笑问, “在忙什么？”
“准备把这些书整理整理。”
“整理书也不必急在一时, 今日天气这么好，不如去外头走走。”
魏瑢露出犹豫的表情。
胤禛知道她顾忌什么，哭笑不得，“难道你想在屋子里待上好几年之后再出去？”
魏瑢想想也是, 合上书本，跟着他出去了。
永寿宫西边是一片桃花林, 越过桃林，再往西走，能看见飞檐斗拱，红墙金瓦, 就是长春宫了。
胤禛拉住她，一路往西，开头魏瑢不免有些心虚，但很快松懈下来。
两人一起走着, 路上有宫人遇到，立刻退到路边，跪地叩首。
魏瑢发现这些宫人大都是生面孔，就算偶尔有一两个稍微熟悉的, 也无需担心。奴才在贵人面前，根本不能抬头，更别说细看容貌了。
胤禛趁机凑到她耳边，小声道：“朕说了你不必担心的。”
其实出宫的这半年，她变化也不小。俏丽的容颜越发动人。就好像一株幽兰，原本绽放在冷僻的墙角，独自芬芳。如今被移植到了阳光灿烂的花园中，充足的雨露阳光润泽下，变得更加亮丽夺目。
两人走到了长春宫。魏瑢进了院内，因为没有主子，整个宫室都显得格外冷清。
阳光透过门窗，落在铺着绛紫地毯的正殿里。桌椅陈设一如往昔，只是桃红柳绿不见踪影。
想着几年前在这里请安拌嘴的日子，真是恍如隔世。
逛了一圈，她又去了西偏殿，自己和宋清儿居住的地方。
想到宋清儿，她转头对着胤禛真心实意道，“多谢你了。”
登基的时候，胤禛借着大赦的名头，将宋清儿这些被牵连获罪的宫人都免了罪责。幸好康熙为了面子，给她们定的罪名只是苛待宫人、贪墨银钱。
如今年长的宫女都放出宫去，各自归家，如宋清儿这种有过妃嫔名号的无法出宫，也都复了位份，以皇考贵人的身份，在北宫安心养老。
“朕交代过内务府，好生供养，不得懈怠。”胤禛低声说着，他所能做的，也只有这些了。
魏瑢明白，自己和宋清儿这辈子都不能相见了。只希望她在北宫能遇到新的朋友，新的生活。
“还有你的两个宫女。”胤禛犹豫了一下，低声道：“我本来是想将你那两个宫女也带进宫里的。”
魏瑢摇摇头，“不必了。”
她和胤禛之间的地下恋情，是一直隐瞒着所有人的，包括玉福和玉莲在内。
这一趟入宫，在外人眼中，是她因祸得福，凑巧被皇帝救助，入了皇帝的眼，算是一段佳话。
如果玉福和玉莲进宫来侍奉，以她们对自己的亲密和熟悉，很容易发现，自己和胤禛之间，熟悉程度远超普通。到时候两人肯定会起疑心。
这还不是最重要的。
最关键的是，她一个人容貌酷似当年的魏常在也就罢了，还可以解释为巧合。如果连玉福和玉莲也跟着自己，宫中傻子都知道自己是谁了。
就算明面上不敢说，私底下也会有议论传出去。
胤禛登基的这小半年来，将熟悉魏瑢的教养嬷嬷和宫女太监都调走了，但也不可能更换整个后宫的人手。
“已经足够了，她们两个，也未必非要留在宫中。”
这些天两人跟着自己去各处商铺查账，也长了不少见识，玉莲那丫头非常雀跃，甚至开始自己学着打算盘。玉福对数字笨拙，却喜欢裁制衣裳。魏瑢想过，两人留在宫外，将来也可以当个女掌柜，打理这些产业。
胤禛仔细看着她表情，并没有郁闷烦躁，才稍稍放下心来。
“我只怕这些人服侍的不尽如人意。”两人私底下相处的时候，他还是更习惯用我字。
魏瑢摇头，虽然安排过来服侍的人都是新面孔，但知晓她将来必定是后宫的主子，伺候地无比尽心。还在玉福和玉莲她们之上。毕竟都是内务府精挑细选出来的人。
“终究是委屈了你。”胤禛抬手摸着她乌黑的长发。
他很清楚，人与人之间的感情羁绊，不是奴才伺候地周到就能弥补的。从此，她过往的亲情友情都要彻底断绝了。
魏瑢知道胤禛的愧疚，其实她并没有那么伤感，毕竟比起穿越前的亲情友情，在宫中这几年的感情也不过尔尔，放弃了是很伤感，没到伤筋动骨的地步。
当然，胤禛想要从感情上补偿自己，她也乐见其成。
两人在御花园游玩半日，又去荷花池钓了两条鱼。
钓鱼的时候，胤禛顺口将郭络罗府邸四老爷的事情说了出来。
魏瑢恍然大悟，点头道，“我知道了。”
胤禛诧异，“你好像一点儿不意外的样子。”
魏瑢笑着，“昨天我偷偷猜测了几个可能，四老爷确实是最大的嫌疑人。”
她一个孤女，无依无靠，唯二能引动人杀意的，不外乎手里那笔钱财产业，再就是在太后跟前的体面了。
这些长房、二房是看不上的。只有底下几房庶脉，银钱上捉襟见肘，又有准备送入宫选秀的女儿，分外眼红。其中四老爷管着庶务，下手最容易。
胤禛也没想到，只是想让她在宫外过得舒坦些的一点儿财物，就引来这种杀机。
幸而策妄一直盯着她，才将人救下。
此时此刻，胤禛竟然有些庆幸了。
钓完鱼，两人回了永寿宫。
胤禛的午膳也摆在了这里。
吃饭的时候，魏瑢想了想，问道：“我是不是该去拜见太后。”
“先不必了，见了面也没什么意思。”胤禛摇头。
“会不会很失礼？”毕竟她是打着伺候太后的旗号进来的。
“怎么会呢。她那边从早到晚，又不缺拜见的人，热闹地很。”说道这里，胤禛颇有些幸灾乐祸。
因为后宫空置，如今宫中事务都还是太后主持。也继续住在永和宫没有搬地方。自从今秋选秀的风声透出来，这几个月各家勋贵豪门都热络起来，动辄带着女儿入宫拜见太后。
胤禛知晓自己那位额娘，性子疏冷，最厌烦这些无谓的应酬。如今被扰地烦不胜烦，又不好直接拒绝，也算是一种报复了。
魏瑢想想，永和宫那边熟人太多，她也打怵，还是先算了吧。
用过午膳，胤禛返回干清宫处理朝政。
之后每天早朝之后，胤禛都会抽空过来陪着魏瑢一段时间，用完午膳再回去。
下午，魏瑢会小睡一会儿，然后看看书，逛逛花园，也很自在。
这天午膳，胤禛跟她去了偏厅，见到方木桌上头多了一个奇怪的木制圆盘，大概三尺左右，上面摆着各色菜肴。
“这是什么？”胤禛好奇地问。
“是让内务府准备的，能转动的餐盘，这样吃饭的时候就不必让人伺候着了。”魏瑢笑嘻嘻道。
她实在不喜欢吃饭的时候还需要别人替自己夹菜的规矩。哪有自己大快朵颐来得痛快。
“吃”是自己在这个时代最后乐趣之一了，一定要符合心意才好。
所以前几天就画了图纸，让工匠揣摩着制造出来。
胤禛跟她一起坐在桌边，使用了这个新发明的小转盘。还挺方便的，想吃什么转到自己面前就行。
将宫人都屏退了，两人也不必讲究什么食不言寝不语的规矩，如同当初在河边相见一般，边吃边聊着。
只是魏瑢注意到，胤禛吃的比往日少些，有点儿心不在焉。
她不会认为胤禛娇贵到没有人伺候就不习惯，直接问道：“怎么了，今天胃口不好？”
胤禛犹豫片刻，低声道：“就是觉得这桌子看着不搭配，等明日将桌子换成圆的，才能畅快些。”
魏瑢险些笑出声来，她早就发现了，这家伙有些强迫症，尤其在审美这方面。
两人很快吃完了，宫女进来收拾餐盘。
魏瑢看着桌上的菜肴，胤禛吃的最多的是一道素粉清蒸莲藕，小半盘都被吃光了。她突然想起一个上辈子网上看到的规矩。
“听说宫中饮食有规定，帝后和皇子们，一盘菜肴不许用超过三筷子。若是有用了三筷子的，之后数月之内不会再有这道菜上桌。”
胤禛听得发愣：“这是什么道理？”
魏瑢想了想，“应该是为了防止下毒，或者被人揣摩清喜好吧。”
胤禛哑然失笑，“这是什么乱七八糟的规矩，倘若有居心叵测之人下毒，岂是用这些小手段能防得住的？至于投其所好，下人是干什么的，不就是揣摩主子喜好，服侍地妥妥帖帖吗。”
“也就是没有这等规矩了？”魏瑢睁大了充满求知欲的眼睛。
胤禛抬手刮了她鼻子一下，“别胡思乱想了，这等规矩，应该是朝纲不稳，派系纷争的时候才可能。如今宫中岂会讲究这些？你有喜欢的点心菜肴，只管放心用就行，吃完了再让御膳房送，一盘不够两盘。”
顿了顿，又笑道，“谁敢将你喜欢吃的菜肴端走，直接拖下去打死。”
“咳咳，也不必这么凶残。”
“这等忤逆主子的奴才，还留着干什么。”胤禛不以为然。
魏瑢：……后世的八卦误我啊。
两人回了书房。胤禛顺便告知了她四房的后续处理。
前些日子，四老爷出门的时候，在街上遇到惊马，摔落马车，因此重伤，返回家中休养了两日还是没熬过去，而四夫人因为伤痛夫君之死，引发心悸，也在昨日病逝了。
几个亲信仆役因为照看不周，或者打杀，或者发卖。
魏瑢听着，知道他是为了自己名声，才这样悄无声息处置。
只是，“如今没了四老爷一家，我也该出宫了吧。”
打着服侍太后的旗号，却连太后一面都没见过，虽说这永寿宫里的人口风紧，终究还是不妥当。尤其自己还在孝期，古人非常看重这个。
“你马上就不必守孝了。”胤禛笑道。
“你想要干什么？”
“我准备让你再次过继……”胤禛说出了自己的方法，魏瑢听得目瞪口呆。
他要让自己在郭络罗氏内部再次过继！
“长房嫡脉，夫人又是安亲王府郡主，血脉尊贵，你过继到她的名下，身份便不用愁了。当然也不用守孝了。”
这是他前段日子就想到的法子。
郭络罗氏三房的庶女，想要当皇后，终归逊了一筹，如果换成长房嫡出的就不一样了。
“可是三老爷一脉？”
“这个你也不必担心，长房和二房统共有七八个庶子，可以挑一个过继给三房，正好承袭血脉。等大婚之后，朕再赐他个出身。”
魏瑢明白，光是皇帝御赐的出身，就足够这几个庶子争一场的。毕竟就算是嫡脉所出，庶子将来也分不到什么。如今却能继承三房的产业财富，还有御赐官爵，最妙的是还不用伺候养老，咳咳……
“朕不想再等了，等过了夏天，咱们就大婚。”
这么直白地提到婚事，魏瑢觉得自己应该有点儿脸红，然而仔细品品，却没有任何该有的羞涩，大概因为两人真是太熟悉了。
她更关心的是另一件事，“不是说秋天还有选秀吗？”
“没有选秀了，有你就足够了。”胤禛目光含笑。
魏瑢眨了眨眼睛，其实她已经做好了成为后宫一员的准备，在这个时代，想要一生一世一双人太难了。
“这样的话……太后和朝中诸位大人只怕不会同意吧。”
她也听说过，那些勋贵夫人每天往慈宁宫跑献殷勤的事情。
“太后那里不用多想，她本来就烦那些频繁上门的夫人小姐，等朕公布此事，她想必还能松一口气。”胤禛耸耸肩。当然，就算她不同意也无所谓。
“至于朝臣，内外有别，后宫之事，还轮不到他们置喙。”
“况且朕不选秀，只大婚，是为了孝，天下人谁能非议？”
天子守孝以日代月，但真愿意守足日子，那更要被捧上神坛。
魏瑢觉得好笑，如果胤禛开了这个先例，后辈的皇帝压力可就大了，这种守孝的标准，向来只能提高，不好降低。
胤禛伸手点在她额头上，“别想多了。”
“就算是前朝大明，也有孝宗皇帝与张皇后恩爱两不疑，没有选妃纳嫔的。世上无难事只怕有心人。”
手顺着她乌黑的秀发落在后背，他将她拥入怀中，紧紧抱住。
***
又过了数日，胤禛在早朝正式宣布了要册立郭络罗氏之女为后的消息。
几名重臣那里胤禛早已派人透漏了口风，此时纷纷出列表示赞成。顺带拍了一顿马屁，什么郭络罗氏教女有方，忠孝纯良。
总之，事情就这么简单愉快地敲定了。
虽然未来皇后的出身略低了些，就算过继到长房，众人也都知道是三房庶脉所出。但架不住皇帝喜欢啊。而且皇帝早逝的未婚妻就是郭络罗氏的，此时再续前缘，也是一段不忘本的佳话。
只有几家门第高贵，女儿出色的勋贵人家，本来还想着搏一把后位的，没了希望，个个捶胸顿足。
懊恼之后又不免蠢蠢欲动，想着没有了皇后宝座，当个妃嫔也好。结果隔了一日，宫中又放出风声，今秋的选秀，皇帝后宫不再添人了。只给宗室择选。
众人也并不太意外。皇帝在当皇子的时候，就是出了名的清心寡欲，一心向佛。
而且宫中也传出些许消息，皇帝对未来的皇后极是恩宠信重。
反正皇帝还年轻，没有人会在帝后感情正热的时候跳出来当添堵。
于是，万众期盼中，婚礼热热闹闹地开始筹备了。

第97章
定了大婚的日子, 魏瑢在永寿宫悠闲的生活也到了头。
皇帝大婚，比预想中的还要复杂。虽然大多数都有内务府的管事筹备，也有很多事情需要自己动手。
一片忙碌中, 魏瑢还要每日往慈宁宫请安。
以前名分未定, 自己宅在永寿宫里也没人在意, 如今作为未来的皇后, 上下都盯着，就不能在孝道上失了礼节。
君不见胤禛和太后都已经那么两看相厌了, 每天下了早朝, 还是得去太后那边转一圈，表达“孝心”。
魏瑢想想那场景，都有些替两人尴尬。
不过马上自己也要加入这个尴尬的队伍里了。
立后的旨意颁下的第二天，她清晨就去了慈宁宫, 开始晨昏定省。
太后在正殿里等着她。
册立皇后之后，预示着新皇帝将要有自己的后宫, 太后终于从永和宫搬出，住进了慈宁宫里。
赐了座位，魏瑢看看四周，笑道, “怎么不见管嬷嬷呢？”印象中这位亲信一直跟随在太后是身边，像是个尽职尽责的影子。
“哀家让她去了十四身边，好好看住他。”太后平淡地道，“小孩子没什么定性, 万一见了你不管不顾嚷嚷起来就不好了。”
魏瑢：……
回想来时路上，几个特别眼熟的掌事宫女也不见了。不用问也知道，都是提前放出宫了。
“对她们也是好事，提前几年, 嫁人还可以多挑挑。”太后无所谓地道，“这宫里就是这般，人来人往，看着热闹，却也寂寥。”
“宫女还有出去的一日，如咱们这等人，只能困在这里一辈子了。”
说到最后一句，太后语调慨叹，颇有些意兴阑珊。
魏瑢笑道，“太后若觉得寂寥，也可以出宫看看。”
太后瞥了她一眼，“出宫就是去佛寺，偷天之人，还是敬畏些的好。”
若是旁人听了这句话，会觉得摸不着头脑，魏瑢却精神一颤，原本怀疑的德妃是重生的，似乎真的猜中了。
又说了两句大婚筹备之事，太后突然道，“他对你的情分，倒是让哀家刮目相看。”
“皇上厚爱，我受之有愧。”
“你也没有什么好愧疚的，若非遇到你，他未必能有这般造化。”太后似笑非笑地道，“好好珍惜吧，男人的情分，从来都如雨露春风，虽动人，却难天长地久。”
魏瑢还能说什么，只能作受教状低下头。
说了几句闲话，太后端起茶盏，魏瑢立刻起身告退了。
出了大殿，夏日的阳光暖暖照在身上，魏瑢长长呼出一口气。
对于他们母子之间的芥蒂，她自问没有调解的本事。
况且太后是攒了两世的怨念。
自己在这个宫中，好好保重自身就行了。
***
礼部和内务府全力筹备，等到正式的婚期也已经是秋天了。
在婚礼开始的前两天，魏瑢回了郭络罗府邸。
府中正堂被腾空出来，粉饰一新，作为待嫁皇后的住处。内务府调派来的宫女太监嬷嬷站了满地，家人亲眷轮番前来拜见，说是回家歇息，魏瑢几乎没有任何松懈的时候，比在宫里还劳顿。
幸而只住了两日，就是正式的婚礼，她再度入宫。
纳彩，问名、纳吉一系列礼仪走下来，再加上祭告郊、社、太庙，等大礼完毕进了干清宫，魏瑢只觉得筋疲力尽。
顶着描龙绣凤的大红盖头，坐在床边。
三十六对儿臂粗的龙凤对烛将大殿映照得纤毫毕现，就算隔着厚重的盖头，都能看得到光芒影子。
等了也不知多久，魏瑢正穷极无聊着，终于，殿门打开，胤禛走了进来。
女官高举托盘，上头是一根光泽亮丽的秤杆。
胤禛拿了起来，将盖头挑开。
便对上一张笑靥如花的脸庞。
他心头微热，吩咐道：“都下去吧。”
原本殿内服侍的宫人齐齐躬身，退了下去。
魏瑢这才松懈下来，站起身，笑问：“还以为要再等一阵子呢。”
“良辰吉日，谁会那么没眼色呢。”
今天是皇帝大婚，臣子都很有数的。何况他天然有种生人勿近的气场，几个宗室兄弟想要闹腾，一看到这张冷脸，也自觉地熄火了。
魏瑢听着他调侃自己，吃吃笑起来，本来还有两分新婚的紧张，都不翼而飞。
胤禛一边与她说着话，到桌边取了酒水。
金杯递到面前，剔透的酒液倒映着精致的面容。
这就是传说中的交杯酒环节了？魏瑢好奇地接过一杯。两人手臂交缠，双双喝了下去。
近距离看着她玉瓷般清透的肌肤，胤禛脸颊泛红，也不知道是酒水，还是因为心中的热切，或者两者都有吧。
他顺势揽住魏瑢，封住了她的唇。
殿中满是芬芳，正情难自禁之际，突然一阵细微的声音响起。
魏瑢脸颊飞红，竟然在这个时候肚子咕咕叫了起来。
胤禛放开她，眨了眨眼睛，“有这么饿吗？”
“咳，是有点儿。”
“之前没有吃东西？”
“白天的时候没什么胃口，后来又怕弄坏了妆容。”魏瑢苦恼地道。
其实大婚中间，贴身服侍的女官都带着零嘴，以备随时取用，但魏瑢都没吃。一开始是忙得累，没有胃口。等真饿了，已经到了干清宫，顶着红盖头，不好开吃了。
“你就一直饿着吗？”胤禛好笑地摇头，“直接让宫人送点心过来就好了。”顶着盖头也不妨碍吃东西的。
“太麻烦了，懒得叫。再说，我也不是没吃的，吃了些花生枣子。”魏瑢小声道。
胤禛笑着，拉住她的手来到外头大殿。长长的桌子上摆满了各色点心果子，珍馐美酒。两人一起坐在桌边。
魏瑢选了几样清淡爽口的。
胤禛也没有叫人过来服侍，亲自替她布好，送到面前。自己则倒了一杯酒水，坐在桌边，一只手撑着头，专注地看着她。
就像是几年前，两人在河边桥上幽会的时候。
从清幽寂静的流水小桥，到富丽堂皇的干清宫，时间在流逝，但这份眼神和满心期盼，从未动摇，从无改变。
魏瑢吃了几筷子，抬头看到他晶亮的眼神。
“看什么呢？”
“看你好看啊。”胤禛理所当然地道。
对他的赞美，魏瑢回了一个甜甜的笑容，“我也觉得你挺好看的。”
胤禛笑意盈满，“那你怎么不多看看？”
“美男固我所愿也，美食亦是我所愿也，两美相权，取其重也。”一边说着，魏瑢夹起一筷子蟹黄粉丝。
银白透明的粉丝被缠成指肚儿大小的花朵，上面撒着鲜嫩的蟹肉蟹黄，入口即化，鲜香爽快。
胤禛好笑，“我还不如这一盘蟹黄粉丝吗？”
“要不民间怎么说，吃饭皇帝大呢。”魏瑢调皮地道。
说话的功夫，胤禛起身替她布菜。
每一样都是她喜欢吃的，对她在饮食上的偏好，没有人比他更清楚了。
眼看着刚刚吃完的小碟子又堆满，魏瑢笑道：“不必再劳动了，已经快饱了。”
胤禛将最后一筷子菜肴放到小碟子上，笑道：“那就快吃，吃饱了待会儿才有力气干活儿。”
干什么活儿，别有深意。
魏瑢顿了顿，这家伙竟然会开荤段子了。真是出息了！
不过，要飙段子，自己可是行家里手啊，上辈子的网上看过多少各种各样的。
可惜胤禛没有给她展示的机会。她刚吃完，搁下筷子，就被他拉住了手。
比起飚段子这种事儿，还是身体力行更畅快些。
两人回了寝殿。
床上还撒着好些莲子桂圆花生之类的东西。
因为屏退了所有宫人，也无人收拾。
两人也没打算叫人，一起过去将锦被拢了起来。
胤禛收拾到一半，发现很多花生都变成了花生壳儿。宫人不可能这么疏忽，尤其这可是皇帝大婚啊。
联想到某人刚才说的自己吃了不少花生红枣，该不会就是吃的这里的吧？
魏瑢毫无愧色地承认了。她枯坐等待无聊，肚子又饿，干脆就近取材吃了点儿。
毕竟是皇帝大婚，床上的果子每一粒儿都是精挑细选出来的，饱满香甜，她吃得挺过瘾。
反正礼仪女官都立在远处，也看不见她在干什么。
听她说完，胤禛忍不住笑出声来。
魏瑢看他笑弯了腰的模样，讪然道：“有这么好笑吗？”
胤禛好不容易止住了笑，郑重问道：“你知不知道这些花生枣子是有喻义的？”
“当然知道，早生贵子嘛。”魏瑢满不在乎地道。老传统了，到了现代社会有些喜欢复古的婚礼也会使用一下。
“那你知不知道自己只吃了枣子和花生，就只剩下一句了。”
“什么？”
“早生。”
魏瑢：……
“想不到娘子这么迫不及待，为夫只能鞠躬尽瘁了。”胤禛摸着她脸颊，声音沙哑低沉，便如他专注的目光，看得人浑身酥软。
魏瑢脸颊泛红，“其实我没想……嗯……”
话说了半截，就被堵在的口里。
红烛明亮，照彻满殿春光。

第98章
当了皇后没几天, 魏瑢就发现，皇后这份工作也不是那么容易搞定的。整个皇宫的人事管理，物资调派, 还有科室……呃, 司局协调, 都不是个简单的事儿。
魏瑢就好像从一个部门混日子的闲人, 突然升职变成了坐拥职工上万的大牌公司CEO，就算拿出上辈子996, 甚至007的精神, 都有些hold不住。
难怪之前的宫务，需要温僖贵妃和四妃共同执掌。
这还是如今宫中只得胤禛和她，还有太后三个正经主子，不必她操心太多。
魏瑢甚至怀疑, 某人接手朝政都没有自己这么费劲儿。
这天傍晚，胤禛回了干清宫, 看到魏瑢还在翻看账簿，开口道：“你若是不喜欢这些，就多用可信之人执掌，也不必事必躬亲。”
这些天她的忙碌都看在眼中, 一张小脸儿都忙得清瘦了些，让他看着心疼。
“那是将来，现在正是我熟悉这些的时候，万万不能撂挑子不管, 必须先吃透了。将来放权，才不至于被人蒙蔽。”魏瑢认真道，一边替他脱下外头披风。
“这些内务府之人，可有欺瞒懈怠？”胤禛立刻问道。
魏瑢摇摇头, “没有。”宫里的奴才吃了熊心豹子胆，也不敢违逆皇后，这可是真正执掌生杀大权的人。
只是欺上瞒下，素来是下头人的惯例，从古到今都不可能禁绝。内务府的人恭顺是恭顺，背地里的小动作肯定也少不了。
胤禛看着她泛红的眼圈，笑道：“既然他们还知道敬畏，就索性放手让他们干算了，不合你的心意再惩罚裁撤。”
差事办得满意，就提拔重用，觉得不合意了，贬斥问罪，再换一个。
魏瑢白了他一眼，“那你怎么不放手给朝臣，将自己弄得这么辛苦。”
胤禛批折子经常熬到半夜，也就是他现在年轻，能支撑得住。以往康熙可没有这么忙碌。
胤禛讪讪笑着，“既然坐上了这个位置，当然不能尸位素餐。”
“我也是。”魏瑢刚说完这句话，突然意识到。他们两个，竟然都有些诡异的社畜体质。明明可以轻松些的，非要较真地办得更好。
当了皇帝和皇后，上头没有资本家压榨了，却都自动进入996环节了。
这是闹哪样啊！
发现了这一点，魏瑢只想仰天长叹了，都是注定打工人的命啊！
说话的功夫，宫女将晚膳摆了上来。
两人去了偏厅。
胤禛是个节俭朴素的，魏瑢也不喜欢奢靡，帝后二人的晚膳，没有遵循一百二十道的定例，只有三十六道菜，十二道汤，另外配着十几种精细的点心粥品。
餐桌也换成了转盘圆桌，胤禛用过几次，很快喜欢上了这种用膳方式。两人都是精力充沛的年纪，没必要让一堆下人围着服侍残疾人一样伺候着。
魏瑢上次还听身边人说起，这圆桌在宫外也流行起来，不少勋贵人家仿照着制作了，还取了个名字叫做同心桌，喻义颇佳。
宫人布菜完毕，就退了出去。
两人一边说话一边用着，魏瑢面前有一盘点心，是六个被雕成花朵样的鸡蛋，里面盛着用鲜奶和糖酥做成的毛茸茸小鸡，奶香扑鼻。
魏瑢用银筷子拨弄了两下，突然想起后世一件事情来，笑出声来。
胤禛问道：“怎么了？”
“是想起一件轶事。书里头看到的，古代的一个皇朝，疆域庞大，民生也算富裕，皇朝传承六七代皇帝了。宫中的起居饮食都要由一个名叫内司处的衙门来打理。”
胤禛想了想，“就是咱们的内务府吧。”
“差不多吧。”魏瑢心虚地咳嗽了一声，继续说着，“因为这衙门掌控了皇宫所有用度火耗，皇帝的日常饮食，一只鸡要纹银百两，一个鸡蛋要十两银子，这皇帝是个特别节俭的，竟然不舍得吃肉，只能多吃鸡蛋。还有一次，他龙袍上有些破损，想要补补再接着穿，就送去了修补，等修补回来，一问价格，竟然花费了足足纹银三千两，比新做一件也差不多了。”
胤禛蹙眉道，“当皇帝却愚昧至此，是汉献帝那等被权臣操纵的傀儡，或者晋惠帝那等痴愚之人？”
“都不是，这位皇帝的为人品性都正常，只是被蒙蔽罢了。”魏瑢摇头道。
胤禛难以置信，“被蒙蔽至此，怎么可能？难道这皇帝从不理会外界之事，或者身边竟无一个忠直之臣。”
就算是困守皇城的帝王，极少微服入民间，也该有些音讯渠道吧。
魏瑢笑了笑，“有一天，一个大臣入内奏对，谈完了正事，皇帝随口问起，今天早晨吃了什么？那大臣就老老实实回答，吃了四个鸡蛋。
皇帝大吃一惊，鸡蛋要十两银子一个，你一顿饭竟然吃四个，我当皇帝的都不敢这么奢侈，你一年俸禄不过几百两，如何吃得起？
那官员慌了神，立刻回道，自己买的是孵不出小鸡的坏蛋，所以价格特别便宜，这才糊弄过去。”
胤禛迫不及待追问，“然后这皇帝就没动疑心？”
“那倒不是，之后皇帝存着疑惑，又寻了几个大臣问这件事，都是推诿塞责，有些说鸡蛋昂贵自己吃不起的，有些说天生不喜吃鸡蛋，不知价钱几何的。总之弄到最后，这皇帝也不知道鸡蛋究竟是个什么价钱。”
听魏瑢讲完，胤禛脸色凝重起来，“上下蒙蔽，沆瀣一气，这是刁奴成了势，就算皇帝，也只能困在这势里，无法打破。”又慨叹，“这样的皇朝，岂能持久。”
魏瑢想了想，这个故事其实不远，就是道光皇帝的事儿，您老人家的重孙子，呃，原本的历史上。
虽说水至清则无鱼，但等到清朝后期，这已经不是水清不清了，而是整个儿一团污泥，就算皇帝也困在其中，无法动弹。
当获利集团上升为整个内务府，乃至整个朝廷的时候，皇帝也无能为力。因为君权不是神仙，不可能将所有人裁撤诛杀，重新更换。
胤禛沉默片刻，缓缓，“由一宫至一国，这天下官场，何尝不是这般，风气一旦败坏，想要再澄清，难上加难。如今国朝已有奢靡贪贿之风，需要好好扭转才行。”
魏瑢：……她只是想解释一下，为什么自己现在不能将权柄全部放给身边的人，这家伙又联想到朝政上了。
果然工作狂人设不崩。
两人用过晚膳，胤禛没有去养心殿处理政务，难得陪着她一起去了御花园赏月。
回来之后一夜缠绵自不必细说。
之后几日，魏瑢明显感觉到他有心事的样子，时常走神。她以为只是朝政烦心，本着后宫不干政的原则，也没多问。
这天下了早朝，胤禛突然过来，“我想到了一个法子，你听听如何？”
魏瑢：？“什么法子？”
“就是前几天你提起的内务府沆瀣一气，中饱私囊之事，该如何解决。我想了这几日，终于得了一个法子。”
魏瑢：……
敢情这几天你一直在琢磨这事儿呢，而且我说的是内司处，你怎么直接还原成内务府了。
叫内务府的人听见，不得活活吓死！
内心吐槽着，魏瑢还是体贴地问道：“说来听听。”
“那个皇帝可以将内务府几桩大宗的采购要务，比如珠玉绸缎花木等，分列给京城的商号，由他们提供货物。当然，为了防备这些商号与内务府勾结，需要轮番替换……”胤禛兴致勃勃说着。内务府的大宗采购本就是皇商制度，送上的货物虽好，却制度僵化，容易滋生贪腐，这个法子是将皇商不再固定，改为竞争模式。
魏瑢拍手：“还可以每年召集起来，将宫中大宗商务列个单子，由各商号竞争出价。”
胤禛眼睛发亮，就是这个意思。
只言片语，她就能理解自己真正的意图，这世上再无第二人，能与他这般心有灵犀了。
两人越说越热络，等说完了，胤禛笑道，“得把这主意记下来，万一将来有一日，可备使用。”所谓的计划，也只是纸上谈兵，如今的大清内务府，还没有糜烂到那种程度。改革也不必急于一时。
等说完了，胤禛去了养心殿。
魏瑢在殿内看书，没看两页，突然想起，好家伙，刚才两人说的不就是后世的招投标吗？难怪觉得熟悉啊。
***
时光冉冉，日子飞快。
一转眼秋去冬来，入冬之后，京城下了今年的第一场雪。
雪后初晴，这天傍晚，胤禛来找魏瑢：“也闷在宫中好久了，咱们今晚出宫走一趟。”
魏瑢惊喜，还是不忘问一句：“合适吗？”来到这个时代，她很清楚皇帝不像后世小说电视里那样，能动辄出宫。
“有什么不合适的，咱们微服出巡，体察民情，也免得将来一粒儿鸡蛋被人宰十两银子。”胤禛笑道。
魏瑢好笑，这变成了两人之间一个梗了。
不过能出宫去玩，简直是天上掉馅饼儿，她立刻召来女官，换了一身朴素的淡紫长裙，梳了圆髻。
等收拾齐整，胤禛也已经换好了，一身烟灰蓝的文生打扮，秀逸清峻。
殿外的小广场上早已备好了马车，胤禛只带了小盛子，魏瑢带着新提拔的掌事宫女素冬，外加七八个侍卫跟随，一起出了宫。
马车一路往东，走得很快。穿过热闹的集市毫无停顿，魏瑢越来越疑惑。
她转身看着车内的胤禛，“今天有什么安排吗？”
“本来想给你一个惊喜的，这么快被看破了。”胤禛笑道，“马上就能看到了，你不必着急。”

第99章
马车最终在一户宅院后门放缓了速度, 却并没有停下，顺着后门直接驶入了院内。
胤禛扶着魏瑢下了车。
两人登上高楼，一路魏瑢观察着, 房舍宽敞，院落干净, 只是非常冷清，应该是一处无人居住的空闲住宅，也不知道胤禛带自己来这里干什么？
一口气上了最顶层, 魏瑢正满心疑惑着，突然听见外头一阵喧嚣。
她扶着栏杆向外望去，
从这里能俯瞰整个前院。虽然是无人居住的院子, 各处都扫洒干净, 灯火通明。
透过敞开的大门, 能看到两辆马车在门外停了下来。一对中年夫妻，带着两个孩子走了进来。
男的气度儒雅, 女子秀美婉约。后头两个孩子, 年长的是个十二三岁的秀丽少年，年幼的是个六七岁的小丫头, 梳着双丫髻。
看起来很和睦的一家人。
魏瑢茫然，只觉得这些人莫名熟悉。转头看向胤禛。
胤禛微笑着看着她，并不多说什么。
再低头细看, 随着那些人不断走近, 内心隐秘的记忆被勾起, 霎时有种热泪盈眶的激动感，魏瑢终于醒悟过来，这些是原主的家人！
“令尊今年考评不错，提拔了官职, 所以入京来候缺了，如今看中了这处院落，想要租赁。”胤禛在旁边低声说着。
魏瑢哭笑不得，又有些感动，为胤禛这份体贴的心思。
按理说以魏父这种从六品的小官，候缺也不必上京，肯定是他从中用了些法子。包括这一处院子，以魏家的财力，普通情况下肯定也租赁不起的。
“是令弟才学不错，被京城大儒蔡安看中，要收做弟子了。”胤禛故意轻描淡写地道。
魏瑢好笑，不用说也知道是你的功劳。
世人眼中，皇帝处事沉稳，冷若冰霜。只有对着她，偶尔会有这种少年气的炫耀心理。才像二十岁年轻人该有的状态。
她转身往楼下看去。
作为一个穿越者，她当然不可能对这些人有太深的感情，但原主的记忆犹在，下面的这些都是她至亲之人。就当是替原主看的吧。
管事带着魏家的人，一路走动，查看院落，仔细介绍着各处建筑。
眼看着他们离小楼越来越近，魏瑢收回目光，“咱们回去吧。”
胤禛拉着她的手，两人一起上了马车，从后门出了院子。
走出了好大一阵子，魏瑢心里头还是有种钝钝的伤感，原主对家人的感情真的非常深厚。
胤禛看着她脸色，低声道：“令尊此番提拔，也可以留在京城就职。”
“不必了。”魏瑢立刻拒绝。
顿了顿，她又补充道，“父亲学问虽好，但为人过于耿直，不擅庶务，京城多机要职务，万一耽搁了，反倒不美。”
胤禛本想说，京城官职，也不都是要紧的。但转念一想，京城勋贵云集，高官无数，在京城当个五六品的小官，束手束脚，哪里有在外头轻松舒坦。而且看过资料，魏父确实老实木讷，不是混得开的人。
“那朕安排他回江南当个学政吧。”他笑道。
魏瑢点点头，这样最好不过。
***
马车驶入街市，四周传来热闹的声响。
魏瑢掀开车帘子，看着外头万家灯火，胸口的那一点儿伤感很快消失了。
胤禛笑道：“咱们今晚就在外头吃吧。”两人出来的时候，还没有用晚膳。
一声令下，驾车的侍卫调转方向，去了京城八大名楼之一的东顺阁。
马车停在了后院，侍卫护着二人进了酒楼最顶层的包厢。
放眼望去，这酒楼设计地颇为精巧，楼高四层，一二层之间飞桥连接，飞桥上装饰着缎带鲜花，几个女子正敲着牙板，在上头说书唱曲，清亮的音色混在熙熙攘攘的酒楼之中，有种带着市井烟火气的清越。
包厢内早已摆好了满满当当的菜肴，都是这东顺楼出名的招牌菜。
小盛子他们伺候着两人落座，就自动退了下去。
帝后二人用膳的时候不喜欢宫人服侍，众人很快都接受了这个新规矩。
胤禛亲自动手，替魏瑢盛了一碗羊羹，笑道：“听说这东顺楼的主厨，是宫中御膳房出来的。”
魏瑢尝了尝，鲜香淳厚，色泽泛白，就算不是御膳房的手艺，也不遑多让了。
两人一边吃着，突然外头传来一阵喧嚣。
透过敞开的窗户，魏瑢遥遥望去，远处有一队人马逐渐接近。
当先是十二个壮汉抬着一张四四方方装饰华丽的木床，上头盘腿坐着一个身穿素白道袍的女子，四旬模样，眉目沉静，手中捏着一枝花，闭目养神状。
在木床左右两侧还有八个穿着桃红色夹袄的女童，手里提着花篮，不时从篮子里抓出一把花瓣，扔向上头的白衣女子。
被风吹过，花瓣四散飘落，衬得道袍女子颇有些出尘气度。
魏瑢看得大写的囧字，有种穿越回九十年代武侠片的既视感。
“这是什么？”她不禁问道。
胤禛蹙眉道：“似乎是哪家道观做法事。”又看了一会儿，猜测道，“看这模样，应该是新近颇有人望的龙女教。”
“是正祀吗？”魏瑢问道。穿越日久，她知道，大清朝廷对民间信仰是有严格律法约束的，必须是有正式册封的神鬼才能祭祀并传教，民间私自祭祀的柳树狐仙之类的行为属于淫祀，是严格禁止的，这也是为了防治奸佞之徒愚弄百姓，收敛钱财，或者聚众作乱。
“算是正祀吧。”胤禛点头。
他看过相关奏报，这教派是最近几年刚刚从南边兴起的，传教之人姓吴，原本是个行走外海的客商，因为运货的大船沉没而家财散尽，只能出家居道。在道观混了几个月，不知怎么的，突然有一日沉眠入睡，连睡三日，醒来之后声称，梦中接到了观音谕旨。
说自己那艘船沉没，是被龙女翻身时候不慎龙尾扫到，才沉没的。
龙女担了这个因果，万分对不起他们夫妻，因此收他们为外道弟子，并传授给了他们一册《妙香经》。内中记载了数种天仙香料，有活死人肉白骨之神效。
从此这姓吴的自称妙香真人，妻子称妙香仙姑，夫妻供奉龙女，传教治病。
年初江浙总督鄂东荀腿伤痼疾犯了，请医问药都无效，有人举荐了这对夫妻。没想到开出的香料颇有奇效。想起京城几个老友也有同样的毛病，今年初他回京述职，就将这夫妻也邀请入京，还为他们设了道场，百般推崇。
一边吃着饭菜，胤禛将事情原委给魏瑢说了一遍。
透过窗户看着，下头游街的道场渐行渐远了。众多路人都跟在后头围观谈论着，兴致勃勃。
魏瑢摇头：“只怕都是些骗子之辈。”
胤禛笑道：“的确，这神通，比皇后娘娘的隐身之术差远了。”
“你又来消遣我了。”魏瑢没好气地瞪了他一眼。
民间常有神棍神婆通晓些医术，既然这妙香真人并不祸害普通百姓，只结交权贵，两人也没多想，很快抛之脑后。
回了宫中。
又过了月余，这天清晨，魏瑢照例去慈宁宫请安。
坐下之后，闻到一股浓烈的香气扑鼻而来。勉强分辨，似乎是花香麝香混合的，有些刺鼻。
魏瑢打了两个喷嚏，暗暗惊讶，太后从德妃时候起，就喜欢用清淡素雅的熏香，从来没用过这等浓郁俗气的。怎么今天换了风格？
见她目光落在手边的碧玉双耳饕餮勾香炉上，太后无奈地叹了口气。
“这是前日安国公夫人入宫请安时推荐的香料，说是什么妙香真人所调配的神仙方，用了能明神静气，延年益寿。”
“妙香真人？”魏瑢没想到会第二次听到这个名字。
太后道：“本以为是个吹嘘夸大的民间术士，没想到哀家用了几次，倒真是有些效果。”
她常有头疼的毛病，用过很多安神的方子，无一个能如今次这般，立竿见影。
魏瑢问道，“这香料中莫不是有什么特别的药材？”
“安国公夫人也曾经打探过配方，据说是神仙所授，只能那妙香真人亲手配制，无法外传。”太后说着。
魏瑢本能地感觉不对劲儿，按理说中药里头并无这种立竿见影的，尤其对陈年痼疾。
当天晚上，胤禛回来用晚膳，魏瑢对他提起了这件事。
胤禛沉吟片刻，“这香料似乎确实有些安神止痛的效果，上次鄂东荀奏对，也提起此事，大为夸赞这妙香真人有真才实学，香料神妙。看他模样，精神振作，只是人清瘦地厉害。”
魏瑢好奇，“如此有效，民间岂不趋之若鹜。”
胤禛摇摇头：“这香料价格昂贵，一小包就要二十两银子，普通富户都不敢问津。另外据线报所说，这香料虽然神妙，持续时间却不长，必须得不停使用才行。倘若一两日不用，就浑身难受，其酸痛之处还胜过之前。”
魏瑢心里一紧，脱口问道，“这玩意儿还会上瘾？”
这症状的描述让她想到某种非常不好的东西。据她所知，鸦片这玩意儿，最初并不是英国人弄进来的。有些不法海商，就私自贩卖这些，当做止痛药物，或者包装成高价烟草，牟取暴利。
胤禛被她提醒，也重视起来，略一沉吟，道：“朕明日再找人详查此事。太后那边，暂且先停了这些来路不明的东西。”
魏瑢点点头，“我去向母后说明白。”
就算母子情分淡薄到如此地步，那也是他的生母。
***
皇帝下令详查，不过三五日之后，就将一切事情查了个水落石出。
刑部办事效率不仅高，而且非常简单粗暴。直接将妙香真人的心腹手下逮了几个，严刑拷打，然后杀入其炼制香料的秘密地窖，把里头所有东西翻了个底朝天，将东西带回刑部。又去太医院请了擅长药物的几位太医一起分辨，很快将配料和制作过程弄了个清楚。
这天早朝散了之后，刑部侍郎岳锋和太医院左院判王德纯入干清宫禀报查验结果。
王德纯先开了口：“启禀皇上，启禀娘娘，此香料中所用之物，除去冰片、麝香、甘草、百合这些常见之物外，最主要的便是阿芙蓉膏了。这妙香真人所用提炼手法颇为高明，提炼出的阿芙蓉汁比市面上的都要精纯……”
魏瑢听到阿芙蓉膏四个字，心里一沉，这不就是鸦片的别称吗？竟然被她猜对了。
胤禛问道：“此物对身体如何？”
王德纯连忙道：“据臣所知，此物也是常用药材，可用之止痛镇咳，最早华佗的麻沸散，其中便有此物。只是提炼不易，想要高纯度的尤其困难。太医院中所备的，都不及这妙香真人手中的精纯。”
说到这里，他有些兴奋，只是查抄一个民间术士，想不到还能有此收获。将来太医院也可以借鉴方法，提纯药物。
魏瑢目光凝重：“王院判既然知晓此物可用之为药，当知道，若使用过多，将会十人有上瘾的症状，难以戒除。”
“这……两害相权取其轻，若非病入膏肓，也不会使用此物。”王德纯不以为而，正常的人谁闲着没事去吃药啊。
“只怕事情没有那么简单。”魏瑢语调严肃，“远的不说，此物是安国公夫人举荐给太后的，国公夫人身体康健，并无病痛，因为夫君使用此物，她跟着闻多了，也开始喜欢用这等熏香，觉得吸食起来浑身轻快，如在云端，一日不用就浑身难受。可见就算健康之人，为了取乐，也会避免不了吸食此物。”
胤禛敏锐地抓住重点，“吸食此物，有什么害处吗？”
魏瑢郑重道，“在家乡的时候，臣妾也曾经听说，此物只要吸食上一两年，就会上瘾，无法戒断，会变得浑身无力，精神不济，眼中心中除了此物之外再无其他。一旦无法得到，涕泪横流，痛不欲生。到时候为了能多吸食一口，连杀人夺财之类的事情也能干得出。日常劳作上工就更别不用提了。”
王太医想了想，委婉地提出异议，“娘娘的忧虑是有道理，但是此物价值昂贵，提炼不易，就算富豪勋贵之家，想要连续吸食一两年，只怕也难。”
魏瑢摇摇头，“那是以前，倘若将来这罂粟被大规模种植，提炼又简单便利，价格低廉下来，连贩夫走卒都能随意吸食，会变成什么样子？”
“这……”王太医卡住了。
魏瑢又道，“据我所知，西方提炼之法这些年就大为改良，种植面积也日渐扩大，价格日渐走低。”
一直没有开口的刑部侍郎岳锋拱手道，“皇后娘娘见闻广博。臣等讯问那妙香真人亲信，此人就是前些年往海外跑船的时候，在西域国度接触的此药膏。该国度正是有大批人手种植此物，无论贵族还是商人，甚至富裕的农民，都喜欢吸食，一年到头，有些荒废生产，不事劳作。还有些因为吸食过多，形销骨立，英年早逝的。这姓吴的家财破灭，为了东山再起，便将主意打到了这玩意儿上头。”
顿了顿，又补充道，“听闻在更远的英吉利等国，此物都是禁品，只允许大夫药店等采购，民间百姓严禁接触。只是未经验证，臣也不敢肯定，有待皇上安排人手详查。倒是关于此物毒性如何，臣等从妙香真人处查获了大批的香料，可以动手验证一二。”
胤禛手指敲着桌面，沉吟片刻，吩咐道：“朕会安排人手，往京城西洋客商处查证此事。至于此物毒性，就由刑部会同太医院立刻验证，尽快禀报上来。”
“臣等遵旨。”
胤禛又吩咐道，“此事关系太后的安全，要格外谨慎。”
“臣等明白。”
等两人告退，胤禛转过头来，疑惑地问道：“你之前亲眼见过有人为这药物所害？”
极少见她有这么坚持固执的时候，刚才的态度堪称激烈。
魏瑢垂下视线，“并未亲眼见过，只是书册上记录，触目惊心。”
胤禛若有所思，“是什么书册？”
“是一本名叫国势兴亡的典籍记录，上面记录了很多国家的兴衰历史。”魏瑢望着窗外的阳光，幽幽道，“其中一个国家，就是因为过度沉迷这等药物，而导致国势衰颓……”
她简短地将晚清政府的鸦片战争，换了个说法，讲述了一遍。
胤禛越听越是震惊，“堂堂大国，竟然会因为这等物件而衰败，也太离奇了，究竟是真是假？”
魏瑢苦笑，“这药物也只是其中之一罢了，主要还是国□□败，民间贫瘠，诸多积弊，再加上这药物重重一击，便承受不住了。至于是真是假……”她顿了顿，“典籍所录，也许是有所夸大也未可知。”
胤禛沉思片刻，越发凝重起来，“此事在历史上也不是没有先例。南洋诸国当中，就有些小国因为沉迷槟榔等物，而不事生产，疾病横生的。”
这鸦片既然有可能造成这种危害，就不可不防，反正现在也没有扩散开来，及早禁绝，也不会引起朝野动荡。
魏瑢眼见火候差不多了，起身告退。
出了大殿，她长长舒了一口气。幸好发现的早，正好趁这个时机，将鸦片这残毒的玩意儿提前禁了！
突然又想到，自己今天的行为，也算是小小的干政了，好在关系到太后的身体，再加上不是军国大事，朝臣们并没有多想。
她苦笑，却不知道，这小小的阿芙蓉膏，才是真正的军国大事，在将来的时代，会留给国家多么深重的创伤。
夕阳金红的光芒照进回廊，仿佛前面的路上洒了点点碎金。
魏瑢遥望着远方的落日。
就算来到这个落后的时代，也要力所能及的，干一些对后代有利的事情。
也不枉自己穿越这一场了！

第100章
在刑部和太医院的通力协作之下, 很快阿芙蓉膏的毒性被验证出来。再加上通过西方来的传教士，证明在法兰西等国，这些东西都是严禁贩售的, 只有少数医师才有资格购买使用。
胤禛便颁下了禁令，将此物严格禁止。
这件事在朝中并没有引起什么大讨论, 毕竟这个时代，阿芙蓉膏只是不起眼的小东西。
相比较而言，另一件事情更加引人关注。
随着春暖花开, 有几名大臣开始上奏折，建议皇帝选秀。
大清的规矩，正式选秀三年一次, 不仅是为了充实后宫, 也是为各宗室皇亲指婚。除此之外, 还可以随时小选，补充宫女和妃嫔的数量。
“不知娘娘是个什么意思？”问出这句话的是郭络罗氏的太夫人。如今白发苍苍的她带着大夫人和二夫人, 坐在永寿宫的大殿里。
身为皇后娘娘的母家, 每隔两个月都有入宫探视的机会。
魏瑢知道，太夫人这句话明着是问自己的意思, 真正问的是皇帝的意思。
“祖母多虑了，皇上既然说了要为先帝爷守孝，就一定言出必行。况且如今国政操劳, 他也无暇分心啊。”
当政半年多, 某人工作狂的属性已经展露无疑。每天凌晨起床, 半夜才睡。被他这么带动着，整个朝廷都掀起了加班狂潮。有事没事的，都得在衙门里多待会儿。毕竟没有皇帝通宵加班，而臣子蒙头大睡的道理。
据说有几位老臣已经吃不消, 筹划着要提前告老还乡了。
魏瑢听说，还小小地同情了一把。甚至怀疑，这些突然提起选秀的大臣，是不是在从侧面提醒，皇帝您别光逮着工作了，人生还有很多美好，等着您去享受呢。
听了魏瑢的话，太夫人眉眼带笑，“确实，也只是三五好事之徒上表，毕竟皇上要彰显孝道，更是爱重娘娘。”
皇帝推迟选秀，对他们郭络罗氏来说最好不过，如果皇后能提前生下嫡子，最好多生几个，后头进来的妃嫔，再怎么也越不过她去了。
又说了几句，二夫人插嘴叹了口气，“其实也难怪朝廷着急，毕竟皇帝已经二十岁了。”
魏瑢嘴角微抽，在后世，二十岁属于读书上进的大好年龄，根本承担不起人生重任。在这个时代，却很多孩子满地跑了。比如胤禛那几个兄弟。
她知道二夫人话中的意思。自从成婚之后，仿佛所有人都盯上了她的肚子。每隔十天都会有太医来请平安脉。每次请脉之后，连素冬她们跟自己说话的语气都小心翼翼了三分。生怕刺激到她。
唉，苍天可见，她真的不着急，也不介意。因为嫌烦，她索性将这请脉的规矩给去了，这一个多月都没召太医来。
见魏瑢没搭话，太夫人轻咳了一声，硬着头皮继续说下去。
“你二婶说的也有些道理，族中近日听闻江州府有一位名医，在这方面颇有造诣……”
魏瑢笑了笑，“太医院的高手还少吗？何必去外头找。说起来，过年的时候，庆国公夫人就关心过此事，那时候本宫就觉得可笑，成婚才不过几月，真诊出孕信，万一被怀疑不是龙脉怎么办？”
太夫人和大夫人二夫人都脸色憋得通红。
侍立在后头的几个女官险些绷不住表情。皇后性情温良和善，待宫人都和颜悦色，只是常常发出惊人之语，令人瞠目结舌。
太夫人几个人不敢再提此事，尴尬地说了几句，都匆匆告退了。
***
到了晚上，胤禛回来，说道：“不喜欢见她们，以后找个借口少见面算了。”
又不是真的亲人，管得这么多，他想想也替魏瑢觉得烦。
魏瑢摇摇头，“不必，传出去又不知道会变成什么闲话。”再者，她也不可能幽居深宫一辈子不见人。身为皇后，常有勋贵夫人入内觐见。郭络罗氏至少是以她的利益为重的。
胤禛想了想，又温声道，“那些事情，你不必着急，命里有时终须有，命里无时莫强求。”他语调平静。
魏瑢愣了愣才想起他说的是身孕。
嗯，嫁给一个佛系老公，就是这点儿好。
魏瑢故意抬头笑问，“如果真的生不出怎么办？”
“虽有遗憾，也是天意，”胤禛耸耸肩，“再说，不是还有十四弟吗。”
“呃，这岂不是称了太后的心意？”魏瑢至今还记得，某人提起太后对他的打压迫害，那种心凉悲恸的模样，连带着对十四都心冷了，好一阵子不愿再提起。
“十四弟的资质还不差。”胤禛犹豫着，毕竟是自己一手教养的人，就算生了芥蒂，感情还在，“若是将来他不成器，三哥他们也都有留下的子嗣，到时候择优收养也可以。”
胤禛顿了顿，又道，“况且没有子嗣，也未必是女子之故，因为男子的也不少。”
魏瑢惊讶，这可不是当下的主流思想。
胤禛嗤笑，“男人都是心知肚明，只是不肯承认罢了。”
民间很多夫妻，多年无子，纳了侍妾都无用。反倒是那些被骂作不下蛋母鸡的妻妾，被休弃发卖之后，另嫁他人，连接有孕。究竟问题出在谁身上，不言而喻。
只是男子掌握着话语权，这种事情往往是不肯承认的。
魏瑢眨了眨眼睛，他能有这个觉悟，实在惊喜。不过据她所知，胤禛应该是没啥问题，毕竟上辈子膝下有孩子的。
她不是非要孩子不可，不过这位真有皇位要继承，还是得有个才好。
她拉住胤禛的衣襟，封住他的唇。好半天才放开，笑着，“咱们还是得好好努力才行。”
胤禛眸色幽深，环住她的腰，轻声笑着，“恭敬不如从命……”
***
第二天去拜见太后。竟然又提起了这件事。
魏瑢只能慨叹，这宫中，真是没有任何秘密。
太后笑道，“你知道吗，上次选秀，好些人家才貌出众的女儿都报了病。”这场选秀是她主持，只为宗室勋贵赐了婚。
魏瑢明白，这是都还没死心呢。等着下一场选秀，反正再等三年，年龄也不会超过。
太后看她表情淡然自若，突然问道：“难不成你还觉得能一生一世一双人吗？”
“不敢奢望，却心有向往。”
“罢了。你终归还年轻，喜欢做梦也是常理。”太后慨叹了一声。
魏瑢望着太后，突然笑起来，“倘若皇上与我鹣鲽情深，身不二色，对母后来说，才是最有利的吧。”
太后脸上闪过一丝狼狈，板着脸道：“无事的话，你退下吧。”
魏瑢好笑，起身告退。
她能感觉得出，自从妙香真人的那件事之后，太后对胤禛的态度有所缓和。
对太后所期盼的事情，其实十四阿哥自己未必有这个想法。尤其从开蒙之后，十四阿哥在学堂里是出了名的捣蛋生事，最恨读书。
***
从慈宁宫回来，经过御花园，四周桃红柳绿，遍地欣欣向荣。
魏瑢兴致上来，没有回永寿宫，直接往西边走去。穿过长春宫，再越过一片梨花林，就能看到高高的宫墙。
想起前几年，自己在宫中朝不保夕的时候，还曾经想过，靠着金手指从这里翻、墙跑出去。当然那是破釜沉舟的最后一招，毕竟，一个无依无靠的孤身女子，在宫外的生活可不容易。
她抚摸着胸口，自从登上后位，她就将那颗玉珠取了下来，锁进首饰匣子里。
毕竟皇后娘娘基本用不上这金手指了，而且私心之中，还真有些怀疑，自己受了这玉珠辐射这么久，会不会真的改变了体质什么的吧。
***
又过了两个月，天气渐热，
“准备准备，过几天咱们搬去畅春园住，你一定会喜欢那里的。”胤禛握住她的手，目光晶亮。
说到做到，这天下了早朝，胤禛就命人备了车马仪仗，与魏瑢一起往畅春园而去。
马车行走一个多时辰就到了。畅春园内早已收拾整齐，准备迎驾。
魏瑢在凝春堂简单洗漱一番，换了身浅碧色的泰西纱长裙，乌黑的长发没有梳旗头，松散挽起圆髻，斜插着两根白玉莲花簪子。
出了宫中，没那么多人盯着，也不必再拘泥于规矩了。
魏瑢收拾完毕，去前殿找胤禛，却不见了人影。
“皇上去哪儿了？”
小盛子站在门外，一甩佛尘，故作神秘地笑道：“皇上说他去了恩佑寺东边，请娘娘过去找他就是。”
魏瑢眨了眨眼睛，“他又弄出什么花招来了？”
小盛子笑嘻嘻道：“娘娘勿怪，奴才可不敢泄了天机。”
魏瑢知道胤禛多半又准备了什么惊喜，她也不再追问，带着素冬出了大殿，往恩佑寺走去。
一路上，山明水秀，小道两侧遍植垂柳，初夏的风吹过湖面，送来习习凉意。
魏瑢分花拂柳，心情越发舒朗。
眼看着恩佑寺的红墙瓦就在眼前，越走近了，耳边仿佛传来热闹的喧嚣声。
魏瑢停下脚步，是自己听岔了？宫中严禁奴才喧嚣吵扰的。
转头看去，小盛子满面笑容：“娘娘快请吧。”
她加快脚步，沿着小道走了出去。
绕过一片假山，眼前豁然开朗，长长的街道两侧鳞次栉比，满是热闹的店铺，有客似云来的酒楼，有琳琅满目的杂货铺，还有大声叫卖的糕饼店。各种模样的行人走在青石板铺成的路上，行色匆匆的商旅与扛着货物的脚夫聊天，几个小童子围着贩卖糖葫芦的小贩欢喜地问个不停。
魏瑢好像突然穿越到了宫外，市井民间。
旁边素冬比她更震惊，无法相信眼前所见的，使劲儿揉着眼睛。
小盛子倒是习以为常，看到魏瑢目光投来，赶紧躬身笑道：“皇上就在街上等着娘娘您呢，请娘娘过去吧。”
魏瑢笑起来，“大隐隐于市，他这是要跟本宫玩捉迷藏吗？”
小盛子认真地道：“皇上为了能让娘娘开心，可是费尽心思。”
确实足够费心思了。要建起这么一条街，可不容易！尤其这般浑然天成，而且有些眼熟，仿佛是照着京城某条大街，直接原样照搬来的。
其实仔细多看两眼，就能发现，店铺中吆喝的伙计，街上行走的旅人，都是宫女太监假扮，哦，那头摆摊子练武功卖艺的四五个小哥儿应该是侍卫，满身精壮的腱子肉。
魏瑢缓步走入这条虚拟的街道。
街市上的人应该都得了叮嘱，众人各自忙碌各自的，几乎没有人对着魏瑢他们三人投来特别的关注。
当然，只是几乎，总有那么几个管不住自己的，悄咪咪看过来，然后匆匆转过头去。
魏瑢兴致勃勃看着，终于发现为什么这么眼熟了，她在这条街上还有一家铺子呢，之前上门查过账。
“娘娘，皇上还等着您呢。”见她越走越慢，素冬低声提醒着。
“素冬姐姐，到了这里，可不能叫皇上娘娘了。”小盛子笑着道。
素冬这才反应过来，小声劝说着，“夫人，快些找人吧。”
“不必急。”魏瑢微笑着。他替自己准备了这些，自然希望慢慢欣赏。
其实眼前的风景虽然是仿制品，却比真正出宫要实在多了，毕竟那时候只能在马车上隔着小窗户看看，都不能随意下车的。
走了小半条街，魏瑢才开始认真思考找人的问题。
目光扫过首饰店、糕点斋、文玩铺子……魏瑢最终在一间书肆前停下脚步。
上头黑底描金的招牌上写着“三省吾身”四个龙飞凤舞的大字，格外眼熟。不就是大婚之前，自己和胤禛在外头见面的那家书店吗？也不知道里头的书架子上，是不是也有同样内涵丰富的画本子。
魏瑢笑起来，想要迈步往里走，却突然停下。
后头小盛子见状，好奇问道：“夫人，怎么了？”
魏瑢看他表情，就知道他肯定也不清楚胤禛藏身在何处。
她转身又去了街上。
小盛子挠挠头，转头看了书肆一眼。虽然不知道皇上在哪里，但以他私心揣摩，多半是这里头了。以往在宫外的时候，两人可是在这里相会过好几次的。
偏偏娘娘不往里头进，难道还有更可能的地方？
魏瑢脚步越走越快，绕过书肆，再经过一家笔墨铺子，前头便是一间饭馆。上头挂着关家卤味的招牌。
魏瑢掀起垂帘，就看到宽敞明亮的大堂内七八张桌子都空荡荡的，一个人也没有。
自己猜错了？
鲜香气息传入鼻子，目光落在柜台前背对着这边打算盘的账房先生身上。
她笑道：“掌柜的，客人上门了，还不赶紧招呼？”
高瘦的掌柜转过身来，微笑着：“自家娘子上门，何必这么见外。”
魏瑢噗嗤笑出声来，胤禛穿着一身纯黑银纹的长衫，通身素淡，还带着瓜皮帽。
“怎么样，像吗？”
“不太像，倒像是个进京赶考的读书人。”魏瑢想了想，又补充一句，“世家出来的。”
否则养不出这等清贵的气质。
胤禛拉着她的手，两人到了靠窗的位置坐下，后头小厨房里立刻端出了各色膳食。
“怎么想到我在这里的？”
魏瑢一本正经道，“都快到用膳的时间了，还能在别处吗？”又笑道，“倘若在别处，我就先吃完了再找。”
胤禛只能无奈地摇头。
其实魏瑢猜中这一处地方也不是瞎猫乱撞，刚才走近三省书肆的时候，就觉得肚子有些饿，想起上次自己和胤禛在书肆见面，两人谈论著书本，一阵风吹过，将隔壁店铺的卤味鲜香送了过来。
当时魏瑢便道，听说隔壁的关家卤肉铺子是老字号，想去尝尝。
在宫外没来得及实现，倒是在这里圆满了。
胤禛笑道：“上次答应了你，便该说到做到。”
小盛子带着人将饭菜摆到了桌上。魏瑢看着，显然不是宫中御膳房的风格。
“将那店铺的厨子召入宫中了。”胤禛随口道。
对他们来说，只是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那厨子经历过这一遭，带着赏银回去，可是一辈子吹嘘的资本。
魏瑢很清楚，在这个没有商品质量检验和广告推广的年代，能跟皇家沾边的，就是最硬的金字招牌。
一边吃着饭菜，魏瑢忍不住道：“这条街是什么时候开始建的？”她身在宫中，竟然一丝风声都听不到。
“也没多久，年后才开始动工的。”又道，“这里二百多间铺子，里头货品都各有特色，你有空可以慢慢逛，等将来把东头的小山坡也平了，继续扩建。”
魏瑢笑问：“这般大兴土木，你不怕被骂昏君。”
“只要你喜欢，我被骂两句，算得什么？”胤禛理所当然道。
不得不说，这种情话传到心里，让人满心都是甜蜜。
代入一下，应该就相当于后世的霸道总裁宣布，整条街上随便买！
这位更进一步，整条街我买了，送你了！
从此她是有一条街的人了。
看着魏瑢眸中的亮光，胤禛心下稍安。身为皇后，她不可能随意出宫，去街市游玩，建起这条街，就是让她开心一些。
虽然说着不在意，但成婚快一年没有孩子，她似乎还是有些压力，这些日子都郁郁寡欢的。
***
吃完了午膳，两人去了后头的文春湖，湖边早就备好了小船。两人屏退宫人，自己划船入了湖中。
胤禛撑着竹竿，小船游鱼般穿梭在碧波荡荡的湖面上，凉风吹拂，暑气尽消。
魏瑢坐在乌篷底下的小桌旁边，望着他高瘦有力的背影，问道，“这么久不回去，不怕耽搁了朝政？”
“再忙，也不急在这一时。畅春园里不少地方景致很好，咱们趁这个夏天好好玩一阵子。”
“你若是日日这么陪着我游玩，只怕朝中要传出你玩物丧志的话语来了。”
胤禛露出微妙的笑容，“他们只怕巴不得朕玩物丧志呢。”
魏瑢笑出声来，这一年多来，整个朝廷在这位的鞭策之下，都比之前繁忙太多。
想了想，她温声道，“欲速则不达，国库亏损，也不是一年两年的事情了。”
“我只怕时不待我。”胤禛望着悠悠荡荡的湖水，缓缓道。
他那位英明神武的皇阿玛，这辈子将大清明面上的隐患都收拾干净了，斩杀权臣，平定三番，远征漠北，留给他一个完整而强大的天下。但也因为连年用兵，国库空虚。现在的大清，表面上是个强悍的巨人，实际上五脏六腑已经疲累不堪。
他要花很多年，慢慢去处理这些隐患，让天下安宁，江山太平。
“我想过了，要充实国库，不仅节流，更要开源。民间赋税，只能盘剥清苦穷人，有功名者和富裕者却能逃税，导致贫者越贫，富者越富……”
他慢慢的谈起自己的理念，还有下一步改革朝政的决心。
虽说后宫不得干政，但是他没有这么多避讳，自然而然地与她谈论着这些。她的眼界见识都非是普通女子所能及的。
魏瑢托着腮，认真地听着。
他的理想她早就知道，而自己能做什么呢？既然要开源，索性干些大的，财源广进，才能富国强兵。
记得珍妮纺纱机就是差不多这个年代在西方出现的，是不是该派人去查探一番？就算没有，也可以自发改良。
还有后来的蒸汽机，得定期派商队去西洋通商贸易，互通有无。
要是能建起更多更大的船队，甚至可以去美洲和非洲探险，占据那些大陆。
……
想着那些穿越前辈们构思的丰功伟绩，魏瑢慢慢计划起来。
好在属于他们的时间足够多，可以将这些存在脑内的构思一一变成真实。
小船越行越远，四周都是水声。
魏瑢也不知道是否晕船，突然一阵恶心欲吐的感觉涌上来。
她捂住胸口，自己没有晕船的毛病，是怎么了？想到自己两个多月没召太医了，还是得回去看看。
想要说什么，还没来得及开口，突然一阵扑棱声响，一只毛色黑白的喜鹊，落到了船头上。
它歪着脑袋，乌黑的眼睛瞪着两人，喳喳叫唤了两声。
胤禛笑道，“这是个好兆头！”
话音刚落，又有好几只鸟儿落到了船上，嘁嘁喳喳响成一片。
吉兆太多也受不了啊，胤禛嫌吵嚷，要去撵走它们。
魏瑢好不容易才压烦作呕的感觉，赶紧拉住他的手，笑道：“就让它们歇歇脚吧。”
胤禛停下脚步，道，“看在娘子的面子上，暂且饶了这群扰人的东西。”
两人就坐在船上，看着飞鸟起落，水声荡荡，
小船顺水漂流，已经能看见岸边宫人们的影子了。
靠岸了，飞鸟们开始离开，扑腾着翅膀飞上天空。
两人也起身，下了小船，踏上宫人搭好的浮桥。
胤禛望着远处飞鸟起落的身影，突然想到，人生于世上，便如一叶孤舟，飘荡远行，风雨加身。
他曾经以为，海浪或者天空会是他值得依赖的亲人，其实大海拥有太多的船只，他只是不起眼的其中之一，而天空遥远冷漠，更从来没有将他放在眼中。
终于有天，一只鸟儿不嫌弃他是这般枯燥乏味，降落在他无趣的木板上，让他枯燥乏味的生命有了寄托。
也许将来，会有更多毛色鲜丽的鸟儿降落在这里。但那最初的鸟儿会伤心，会离开。
那么他宁愿这艘船上永远只有这一只鸟儿。
感受到他拉住自己的手腕变得用力起来。
魏瑢疑惑地抬起头，对上胤禛专注的目光。
“朕心悦你……”
他没有发出声音，但魏瑢从口型分辨出了这句话。
她笑了，回道：“我也是。”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