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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始乱终弃的奴隶登基了
作者：山有青木
内容简介
 镇南王起兵造反后的第一件事，便是冲进驸马府将已为人妻的长公主夺走，关进了宫闱深处 坊间都道长公主凶多吉少，怕是活不成了 毕竟无人不知，镇南王曾是她的贴身侍卫，是她最忠心的狗，手中的刀、身前的盾 而她大婚当日，为讨驸马欢心，一刀刺在了镇南王的心上 深宫中，一室混乱 活不成的长公主倚在软榻，哑声询问：何时送我回家？ 男人脸色阴沉，将她抱住：我便是殿下的家 男主视角： 世人皆知他是长公主最忠心的狗，她手中的刀、身前的盾 却无人知晓他亦是她的男人 与她相处的每一个日夜，都在等她承诺的名分，却只等到心上一道伤疤 他曾动过无数次杀念，却总在一瞬间溃不成兵 杀不了，放不下，只能锁在身边，日日多欢愉，岁岁常相见 #从头到尾1V1，男女主身心只属于对方# #男主忠犬，又忠又招人疼那种，女主前期略不走心，男主控慎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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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章 (砚奴，轻点...)
是夜，寻常百姓家已经紧闭门户，官道上一个人都没有，整个京都一片静谧，唯有最东边遍布秦楼楚馆的四喜胡同，此刻还灯火通明，正是热闹时。
胡同里，最大的相公馆醉风楼大门紧闭，门前窗口都有侍卫把守，闲杂人等无法靠近。
楼内，最奢靡的厢房中。
赵乐莹心不在焉地看着乐师抚琴。
她吃了些酒，浑身透着慵懒的气息，一头乌发披在肩上，领口微微散开，露出白皙如玉的脖颈。她生得极好，唇红齿白、鼻梁挺翘，一双长眸波光流转，微微上挑的眼尾天生透着媚意，偏偏瞳色黑得清澈干净，纯与欲相交相融，只一眼便叫乐师红了脸，抚琴的手也颤了颤。
世人皆知，先帝子嗣单薄，只有卓荦长公主一个女儿，自幼便被他带在身边亲自照料，千娇万贵地给养大了。如今的圣上虽只是长公主堂兄，可对这个妹妹比亲生女儿还好，若是能攀上她这条大船，想来此生的荣华富贵都有了。
乐师偷偷看一眼贵不可言的美人，呼吸有些不稳。
夜色渐深，隔壁怡红院吃花酒的人都要睡了，赵乐莹却还倚在软榻上，时不时看一眼门口，似乎在等什么人。
终于，房门被推开，一个丫鬟走了进来。
赵乐莹立刻坐直了身子，待她走过来后问：“如何，他走了吗？”
“回殿下的话，没走，还在楼下等着。”丫鬟一脸为难。
赵乐莹蹙眉：“你没同他说，本宫叫他先回去？”
“奴婢说了，可砚侍卫一言不发，就只等在楼下，”丫鬟颇为无奈，“他那性子您也知道，犯起轴来除了您，谁也制不住他。”
赵乐莹顿时头疼。
丫鬟见她不说话了，纠结片刻后小心开口：“要、要不，殿下亲自去同他说？”
“本宫不去，”赵乐莹脸上闪过一丝不自然，“你再去劝劝，若他执意不肯走，就叫人备一间房给他，被褥茶具皆换新的，砚奴喜洁又挑剔，旁人用过的东西是半点都不肯再用，再备些吃食，他等了这么久，想来什么都还没吃。”
丫鬟一一记下，又问：“殿下何时回府？”
“不回了，本宫今晚要留宿醉风楼。”赵乐莹随口道。
听到她要留宿，乐师心神一恍，手上不小心拨错了几个音。
赵乐莹抬眸看向他，待丫鬟出去后缓缓开口：“学琴几年了？”
乐师忙停手起身，恭敬一拜后回话：“回殿下，已经十一年有余。”
“年数倒久，怎连最基础的音都能弹错。”赵乐莹拈起酒杯把玩。
乐师的脸顿时火辣辣的，又忍不住被她白如葱段的手指吸引，见她没有再说话的意思，半晌鼓起勇气：“是小的定性不够，被殿下的美貌晃了眼，这才一时弹错，还请殿下恕罪。”
若是换了平日，赵乐莹多少会夸他一句嘴甜，再赏些金银财帛，可惜今日心里一直惦记楼下那人，一时间也没什么反应。
乐师见状逐渐生出退意，可又不甘心错过难得的机会，咬了咬牙再次主动攀谈：“楼下等候殿下的，可是鼎鼎有名的砚侍卫？”
听他提起楼下那位，赵乐莹总算有了兴致，扬眉看向乐师：“鼎鼎有名？”
“正是，”乐师见她肯同自己说话了，当即殷勤上前，“京都谁人不知砚侍卫对殿下忠心耿耿，多次以身舍命救殿下于险境，是殿下最信任的手下，小的虽未见过砚侍卫，可也听说他身长七尺模样俊美，身手也相当了得，是位举世难见的好汉。”
“你倒是会夸。”赵乐莹勾起唇角，一时觉得好笑。她的砚奴明明被她捡回来时，还又脏又野的像条不听训的疯狗，没想到如今也成京都鼎鼎有名的人物了，岁月当真是妙不可言。
看着她扬起的唇，乐师一时看痴了，回过神后思绪翻转，很快便有了计较。都说长公主薄幸风流，这么多年尝遍美男，留在身边伺候的却只有砚侍卫一人，今日虽看似闹了别扭，可见她连厢房琐碎都一一安排，想来也是小吵怡情，他只管奉承就是。
这般想着，他斗胆进言：“哪是小的会夸，分明是砚侍卫本就这么好，殿下，虽然不知砚侍卫犯了何错，可他今日已等了您三个时辰，想来也知错了，您不如去见一见他吧。”
他说完，自信地看向赵乐莹，本以为她会夸赞自己有眼色，却看到她唇角的笑意突然淡了下来。他心里咯噔一下，再后悔也迟了——
“本宫有些累了，你先出去吧。”赵乐莹淡淡道。
乐师急切：“殿下……”
赵乐莹眼眸一扫，他顿时不敢再说话，老老实实地退出了厢房。
偌大的屋子里顿时只剩她一人，赵乐莹盯着桌上燃烧的红烛看了许久，最后缓慢地叹了声气。
她也想见砚奴，想如以往一般同他说说话，可惜……
赵乐莹蓦地想起三日前自己误饮助兴酒，将人扯到床上荒唐一整晚的事，便顿时觉得头疼。自先帝崩逝，她便将他当做唯一的亲人，想着再过两年为他在朝中谋份清闲差事，为他娶一门亲，也算是对他这几年的辛苦有了交代，却不成想出了这事儿。
那夜之后她落荒而逃，之后就一直避而不见，一来是因为她心中有愧，二来是实在不知该如何面对，那个只会扣着她的腰用蛮力的砚奴……想起他那时泛红的双眼、克制到青筋暴起的肌肉，赵乐莹的脸颊又热了。
她深吸一口气，好半天才冷静下来。
朦胧的月牙逐渐升至中空，赵乐莹独自坐了许久后，总算慢吞吞地起身朝外走去，走到门口时轻手轻脚地拉开了房门。
门外守着的丫鬟赶紧行礼：“殿下……”
“嘘，小声些，”赵乐莹看了眼四周，“砚奴还在楼下吗？”
“没、没在了。”丫鬟怔怔回答。
赵乐莹松一口气，大步朝下走去，一边走一边催促丫鬟：“千万别惊动他，叫人赶紧备车，本宫回府睡。”外头的枕头她用不惯，还是得回家才行。
丫鬟跟在后面张了张嘴，还没等提醒她，她便已经下了楼，三五步便穿过大堂将门推开了。
随着大门吱呀开启的声响，赵乐莹转身看向欲言又止的丫鬟：“怎么还不走？”
“殿、殿下……”丫鬟干巴巴地唤她。
赵乐莹愣了愣，生出一股不好的预感。她咽了下口水，僵住身子不肯往后看，仿佛只要她不看，门外的人便不存在一般。
僵持许久后，头顶传来沉厚的声音：“殿下，马车已经备好。”
赵乐莹：“……”
她当即瞪向丫鬟，丫鬟顿感冤枉——
砚侍卫是不在楼下，可他在楼外呀！
“殿下。”
他又唤了一声，平静的声音听不出起伏，赵乐莹却能觉出他的不悦。
……这么多年了，还是这副狗脾气。赵乐莹叹了声气，故作无事地回头：“那便走吧。”
砚奴静静地看着她，待她走到马车前时，双手突然扣住了她的腰。
他身高腿长，手也生得大，常年习武手指都如铁块一般，她的腰又太纤细，两只手一合便完全裹住了，两只手的指尖甚至能碰触在一起。
赵乐莹只觉腰间仿佛过电一般，刺得她浑身激灵，她急忙转身从他手中逃出，一脸震惊地看向他：“你做什么？”
“扶殿下上车。”砚奴回答，深邃的眼眸没有波澜，仿佛自己做的是再正常不过的一件事。
也确实是再正常不过的一件事，赵乐莹捡回他时才七岁，豆芽一样的小姑娘调皮任性，每次坐马车都不肯老老实实用马凳，非要他给举上去，他一举便举了十年。
想到自己误会了，赵乐莹略有些窘迫，但面上却不显：“我今日吃多了酒，肚子发撑，你这样勒得我难受，还是用马凳吧。”
砚奴沉默一瞬，到底是去取了马凳来。
靠自己上马车后，赵乐莹长舒一口气，还未等彻底放松下来，砚奴便也跟着上来了，且直接在她对面坐下。
赵乐莹一抬头便能看到他，心里十分别扭，可又怕叫他出去与车夫同坐，显得太过欲盖弥彰，纠结片刻后还是放弃了。
马车悠悠上路，车厢里一片静谧。
砚奴没提那晚的事，赵乐莹着实松了口气，可又觉得这么不清不楚也不好，她将他视作兄长亲人，不想因为此事同他生了嫌隙。
赵乐莹听着车轮碾过地面的声音，思考该如何同砚奴说这件事，思考着思考着，视线便落在了他身上。
那乐师有一点说得不错，他确实生得俊美，一双眼睛凌厉如刀，剑眉高鼻气度不凡，哪里像个侍卫，也难怪旁人会误会他们的关系。
想起那些传言，赵乐莹的视线落在他突出的喉结上，想起那晚她难以承受，报复地咬在上头，却在下一瞬被他教训个七零八碎，再不敢犯浑……怎么又想起那些事了，她当即绷起脸，再不敢看对面的某人。
夜已深，大道上一片空旷，马车的速度逐渐快了起来。
赵乐莹一整日都没睡，这会儿随着马车晃晃悠悠，很快便低着头睡去。
她又梦到了那日的场景。
红烛暖帐，他铁一样的手在她腰上留下清晰的指印。
她眼角盈泪，指甲掐着他肌肉紧绷的后背抽泣：“砚奴，疼……”
他眼睛泛红，薄唇克制地抿起，许久开口只有两个字：“殿下。”
“轻点……”
“殿下。”
他仿佛只会说这两个字，一晚上将她翻来覆去，叫了上百遍殿下，赵乐莹这辈子头一次发现，原来自己这么恨这俩字儿。
“殿下。”
赵乐莹不满地闷哼一声。
“殿下。”
赵乐莹睫毛轻颤，半晌缓缓睁开眼睛，发现自己还在马车里，车帘掀起，砚奴站在马车前，他身后是长公主府后花园的景致。
她眼睛逐渐清明，一边蹙眉按捏额角，一边小声嘟囔：“总觉得方才好像做了个梦。”
“是。”砚奴开口。
赵乐莹顿了一下，莫名地看向他：“你怎知本宫做梦？”
“殿下说梦话了。”砚奴眼眸沉静，直直地看着她。
已经把梦忘得一干二净的赵乐莹：“说什么了？”
“你说，砚奴，疼，轻点。”
赵乐莹：“……”

第2章 (选个新侍卫...)
他话音落下，后花园一片死寂。
赵乐莹僵在原地，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可惜她的长公主府奢靡精致，根本没有可以容得下她的地缝，即便有，眼前这人也不可能让自己钻。
气氛越来越僵硬，连空气仿佛都尴尬起来，最后还是马车前的男人打破了沉默：“殿下要马凳，还是要我？”
赵乐莹猛地回神，一低头便对上他墨海沉静的双眸，迟来的羞窘总算袭上心头，好在她面上不显，只是干巴巴说了句：“马凳。”
砚奴看她一眼，搬了凳子安置在马车下，接着朝她伸出手。
长年握刀的手硬得像铁块一般，手背上青筋明显，朝着肌肉紧实的手臂一路蜿蜒，每一寸仿佛都蕴含着无尽的危险与力量。若是以前的赵乐莹，只会觉得可靠和心安，可那一晚之后，她能想到的只有不可言说的画面。
……不能再乱想了。
她稳住心神朝他伸出手，只是指尖刚搭上他的掌心便快速收回，踩着马凳下地之后，故作无事地看他一眼：“时候不早了，你也回去歇着吧。”
说罢不等他反应，便急匆匆地离开了。
月色下，高大的男人看着她落荒而逃，半晌视线落在她的纤纤细腰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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赵乐莹一整日都没休息，身子已经累到了极致，一回寝房便直接歇下了，本以为能睡个好觉，结果灯烛一灭，困意随着光亮一并消散。
睡不着的她在床上翻来覆去胡思乱想，一会儿想到先帝在时的日子，一会儿想到这些年跟砚奴相依为命的点点滴滴，想着想着，便想到了那天晚上的事，最后自己也不知是何时睡着的，只知睡着后又做了一夜荒唐的梦，梦里砚奴还是反复地唤她殿下。
翌日天不亮惊醒时，她在床上发了许久的呆，最后幽幽叹了声气：“真是魔怔了。”
她醒了会儿神，没多久丫鬟便进来了，一看到她已经醒了先是一愣，接着急忙请安：“殿下。”
“何事？”赵乐莹抬眸。
“太后来了懿旨，请您去宫中一趟。”
赵乐莹抿了抿唇：“知道了，伺候本宫梳洗。”
“是。”
天还未大亮，屋里重新点起灯烛，丫鬟们将门窗大开，清晨泛凉的风顿时吹了进来，吹得水红纱帐缓缓飘动。
临近辰时，赵乐莹总算收拾妥当，在一众丫鬟的随侍下走出房门，一出去便看到了昨夜在她梦中纠缠的男人。
梦里种种不受控地在脑海中重演，她扯了一下唇角，平静地朝他走去，未等走到跟前，他便已经备好了马凳。
赵乐莹顿了一下，踩着凳子进了马车，一坐稳便闭上眼睛假寐，以逃避同他单独相处的尴尬。砚奴也不打扰，坐稳之后便吩咐车夫启程。
马车晃晃悠悠地出了长公主府，朝着正东方的皇宫去了。一路上赵乐莹都闭着眼睛，竟然真就生出一分困意，只是没等她完全入睡，马车便停了下来。
到宫门外了。
她突然睁开眼睛，下马车正衣冠稳头饰，清醒得像没有睡过。砚奴站在马车前，目送她一路往宫门走，直到她背影消失，唇角才浮起一点若有似无的弧度。
赵乐莹一进宫门，便有引路太监上前，行了一礼后在前头带路，她安静地跟在后头，一路穿过宫廊、御花园，最后进了太后所住的安华殿，朝着殿内专门用来待客的正厅而去。
快到正厅时，里面突然传出一阵笑声，赵乐莹扬了扬眉，在厅前站定了。
引路的太监进去回禀，笑声顿时消了，不多会儿便有人召她进去。她整理衣摆，唇角挂着笑便迈进了厅里，只见太后端坐在主位之上，皇后在她右手边，而右下方坐着的，则是皇后的娘家侄子，当朝户部尚书的二儿子林点星。
林点星一看到她，便对她眨了眨眼睛，赵乐莹只当没看到，对着上方二人行礼：“卓荦给母后请安，给皇嫂请安。”
“平身，赐座。”太后淡淡道。
赵乐莹落座后，林点星起身行礼：“给卓荦长公主请安。”
“平身，”赵乐莹这才正眼瞧他，“多日未见，侄儿真是愈发俊美了。”
听到她又在辈份上占自己便宜，林点星嘴角抽了抽，也只能客气道谢。没办法，他虽然虚长她两岁，可他是皇后内侄，她是皇后夫妹，两人的辈份上确实差了一截，平日在外头就也罢了，像今天这种场合他也只能认栽。
看到他有苦说不出的表情，赵乐莹心情愉悦，正要再逗逗他，上头的太后突然严肃开口：“卓荦，你昨日去哪了？”
赵乐莹顿时笑不出来了，林点星嘿嘿一乐，等着看她的好戏。
“……回母后的话，卓荦哪都没去呀，在家老实待着呢。”她眨了眨眼道。
太后板起脸：“胡说！你若在家待着，那包了醉风楼喝花酒的又是谁？！”
赵乐莹尴尬地站起来，一副破罐子破摔的模样：“您既然都知道了，又何必再问。”
“你可真是……放肆！”太后气恼。
皇后赶紧帮她抚背顺气，一边侍候一边埋怨赵乐莹：“你呀，真不知该说你什么好，如今都到该说亲的年纪了，还总这般胡闹，闹得名声一塌糊涂，你皇兄昨日召见了原都三皇子，原本想为你二人赐婚，结果人家一出宫门便听说了你在醉风楼的事，气得宁可得罪咱们大沣也要回拒亲事。”
林点星闻言眼底闪过一丝不屑，抬眸看向对面的赵乐莹。
赵乐莹板起脸，就差将不高兴三个字写在脸上了：“这三皇子怎如此不知好歹，他就没去吃过花酒？他就没找过女人？有什么资格嫌弃我？”
太后不悦：“你还有理了？”
“没理没理，卓荦知错了，母后别动气，”赵乐莹忙卖乖讨好，“卓荦日后一定好好的。”
她这模样，一看便并非真心认错，太后长叹一声，痛心地质问：“哀家记得先帝在时，倾朝臣之力为你教授课业，那时的你分明还懂礼守节，一手好文章惹天下英才惊艳，怎今日就变成了这副混不吝的模样。”
赵乐莹指尖微动，干笑一声道：“卓荦本就是个混不吝，幼时乖巧也是先帝揍出来的，更别说什么好文章了，一个不到十岁的女娃能写出什么，那所谓的天下英才也是猪油蒙心，说好话讨好先帝呢。”
“点星可以为殿下作证，殿下确实文采一般，行飞花令时就她喝酒最多。”一旁看热闹的林点星适时开口。
“就你话多，”一直安静的皇后横了他一眼，“生怕太后不知道你们一同胡混是吧？”
林点星笑了一声，对太后俯身行礼：“点星玩性确实大了些，还请太后莫怪。”
“没一个省心的。”太后绷起脸，随后又忍不住笑。
赵乐莹也跟着笑，不动声色地将掌心薄汗拭在衣裙上。
她在宫中待了将近一个时辰，直到太后累了才离开。从安华殿出来时，斥退了引路的太监，独自一人往宫外走。
已是夏末秋初的时节，虽然天儿还热着，但御花园里的花败了不少，只剩下花叶还郁郁葱葱，倒有了喧宾夺主之意。她欣赏着沿路风景，不紧不慢地往前走，快走到宫廊时，身旁突然多了一人。
“方才多谢了。”赵乐莹慵懒开口。
林点星轻嗤一声：“你我之间，应该的。”
赵乐莹笑笑，倒没反驳他这句话。
二人沉默地走了一段，林点星突然叹了声气：“那原都地处偏僻环境恶劣，又是个不值一提的小番邦，往年赐婚都是用宫女官眷充作公主嫁去，皇上如今竟打了你的主意，太后跟皇后也不劝阻，还因婚事黄了与你置气，幸好他那三皇子是个不管不顾的，豁出命也不肯答应。”
“又不是亲娘亲兄长，会做如此打算一点也不意外。”赵乐莹随口道。
林点星不认同：“可如此行事还是太过分了。”
“有什么过分不过分的，能留我至今，我已经很知足了。”赵乐莹勾唇看向他。
当年先帝在时只有她一个孩子，索性亲自教她诗书国事，只等她将来成亲生子，再立她的儿子为太子，而她则直接做太后监管国事。
父母之爱子为之计深，先帝精心谋划，想要他的女儿尊荣一生，无奈突发急病早早离世，最终还是没能达成心愿，由当时的礼王世子继了位，也就是如今的皇上。至于太后，原本是两位，先帝的皇后和当今皇上的生母，只是先皇皇后身子弱，做了太后没一个月便离世了，只剩下如今皇上的生母。
她虽是长公主，可这满皇宫的人都与她无关，能容她一个险些做了太后的人活着，她可不就得知足。
林点星不理朝中事，闻言以为她在生气赐婚的事，于是开口安慰：“皇上这次是糊涂了，但也是疼你的，你也别再气了。”
赵乐莹失笑：“我开玩笑呢，还是要多谢你通风报信，我才早做了准备，没被稀里糊涂地嫁出去。”
林点星啧了一声：“都口头道两次谢了，你就不能来点实质的？”
“好啊，我以身相许吧，”赵乐莹斜了他一眼，“你定个日子。”
“择日不如撞日，就今天吧。”林点星笑得肆意。
赵乐莹扬唇：“行，把周侍郎家那个庶子也叫出来，本宫请他喝喜酒。”
“他啊，怕是一时半会儿出不来了，被人打断了腿，至少要休养半个月才行。”林点星直接拒绝。
赵乐莹失笑：“好端端地得罪什么人了？”
“还能是谁，自然是卓荦长公主府上最得宠的那个侍卫。”林点星想起他便忍不住冷笑。
赵乐莹愣了一下：“砚奴？”
“除了他还能有谁？”林点星表情有些不好，“也是那小子犯浑，竟敢赠你助兴的酒，被打了也活该，换了我，我也要揍他一顿。对了，那制酒的草药皆无色无味，除非饮下，否则即便宫里的太医也查不出有何不妥，他是如何知道酒有问题的？”
问完不等赵乐莹回答，便一脸兴奋：“莫非他亲自尝了？”
……他没尝，我尝了，还把人好好一黄花大小子给糟蹋了。赵乐莹抬眸看向他：“没尝。”
“哦，那他还挺厉害，真就看出了问题。”林点星难掩失望。
见他没再追问，赵乐莹松了口气，加快了脚步往宫外走，临近宫门时又想到砚奴在外头，顿时又停了下来。
……实在是不知该如何面对他啊！
“怎么不走了？”林点星一脸不解。
赵乐莹咳了一声：“今日去哪喝酒？”
“你还真要喝啊？”林点星惊讶。
赵乐莹顿了顿：“不然呢，方才不是说好了么。”
“谁同你说好了，我以为你在开玩笑，”林点星哼哼一声，“要去你自己去，我可不去，今日天不亮就起了，我得回去再补一觉。”
赵乐莹不悦：“你就将我一人撂下？”
“你今日就将就吧，明日我再去找你。”
两个人说着话，便走出了宫门，一眼就看到了不远处守在马车旁的砚奴，而他们出来的瞬间，砚奴的目光也准确地捕捉到赵乐莹的身影，再没有移开视线。
“啧，又是他，你就不能换个侍卫么，不知道的还以为你长公主府就这一个可用的。”林点星性子顽劣，实在跟这种周正沉闷的人处不来，更遑论先前也闹过几次矛盾，更是不待见他了。
赵乐莹看向高大的男人，唇角噙起点点笑意：“还真就只有他一个可用的。”
“那说明你该训新人了，”林点星嫌弃地看她一眼，“侍卫可堪重用的年岁就那么一二十年，之后要么伤病要么体衰，他如今已经跟着你十年了，还能再跟着你几年？”
赵乐莹愣了一下，眉头微微蹙了起来。
砚奴先前虽受过几次重伤，但每次养得都很好，并未留下什么伤病，他的身子骨有多好，她是最清楚的，倒是不必担心他会应付不了侍卫的差事，但……
但她从很早之前便打算为他在朝中谋个官职，再为他娶个媳妇儿脱了奴籍，安安稳稳地做个亲戚往来，到时候他肯定不能像现在这样，时时刻刻都跟着她。
这么一想，也确实该选新人了。

第3章 (殿下是个有分寸的人...)
惦记着招新侍卫的事，赵乐莹一时间有些心不在焉，同林点星道别之后便朝砚奴走去，习惯性地抬起两条胳膊等着。砚奴顿了一下，伸手便扣住了她的腰。
赵乐莹猛地回神，还未来得及闪躲，便被他轻易举到了马车上。
“……你倒是手脚麻利。”赵乐莹表情有一瞬的不自然，看了他一眼后在马车里坐定。
砚奴看着重新放下的车帘，绷了三天的脸总算缓和，他什么话都没说，便直接长腿一抬钻进了马车，在赵乐莹对面坐下。
赵乐莹又开始装睡了，眼珠在薄薄的眼皮乱转，又密又长的睫毛不住轻颤，就差将‘我没睡着’四个字写在脑门上了。
砚奴无视她蹩脚的演技，视线落在她被冠子压得泛红的额角上，待马车出发后沉声开口：“殿下，花冠卸了再睡。”
赵乐莹假装没听到。
片刻之后，她感觉对面的人似乎动了，下一瞬便坐在了她的旁边。赵乐莹藏在袖中的手顿时捏紧了衣角，紧闭的眼眸动得更加厉害。
砚奴眼底闪过一丝笑意，将她的头扶正后开始拆冠子。赵乐莹喜奢繁，发髻梳得最为复杂，上头花冠发钗步摇一样不少，就连手最熟的丫鬟，偶尔在拆卸的时候都难免会弄疼她。
但是他却不会。
铁石一般粗糙的手，在拆卸这些女儿家的饰物时有着说不出的灵巧，简单几下便将冠子拆了下来，再一一去拆其余琐碎，耐心十足、力度适中，一看便是做过很多遍。
赵乐莹原本在装睡，待头上越来越轻松后，装睡也就成了真睡，半梦半醒间习惯性地靠在旁边人身上，两只手也攀上了他的胳膊。
砚奴单手将所有首饰规整好，接下来一路都没有动过。
马车穿过热闹街市，晃晃悠悠地回了公主府，即将停下时，赵乐莹轻哼一声，总算从睡梦中醒来。
然后一抬头，突出的喉结与锋利的下颌线便映入眼中。
她愣了愣，逐渐清醒过来，僵着脊背坐直了身子，等马车一停便掀开车帘要下去。
“殿下，卑职还未准备马凳。”
沉稳的声音从背后响起，震得她后背都麻了，赵乐莹心一横，直接扶着车辕跳了下去。
跑来迎接的老管家见状吓了一跳，急忙上前扶住她：“殿下怎能如此冒失，身上可有受伤？”
“……没有。”赵乐莹没想到会被管家抓个正着，当即站稳了乖巧答话。
老管家叹了声气：“下次可千万别如此了，叫砚奴扶你多好。”
他原是宫中太监，后来赵乐莹出宫立府，他便一并出来了，可以说是看着赵乐莹长大的，一直掌管府中事，于赵乐莹而言如半个长辈。
不同于面对太后时的刁滑，赵乐莹老老实实地受了他的念叨。
抱怨完，老管家提及了正事：“方才周侍郎家的庶公子派人来了，送了好些个新奇玩意儿来，说是向殿下赔罪，待他的腿好了，便亲自登门致歉，老奴不知发生了何事，便先收下了，只等殿下回来定夺。”
他口中的庶公子，便是赵乐莹同林点星先前聊起的、那个给她送助兴酒的家伙。
老管家说着话，砚奴便走了过来，赵乐莹顿时尴尬起来，清了清嗓子含糊道：“不是什么大事，收了就收了……”
“他的东西不可留。”砚奴沉声打断。
老管家顿时皱眉。
赵乐莹后背一激灵，咳了一声道：“……可扔了也不大好，不如锁起来封进库里，日后都别见天日了。”
“是。”老管家答应。
赵乐莹扯了一下唇角，也不去看砚奴的脸，便急匆匆地离开了。
她一走，砚奴也转身离开，老管家当即跟上去训斥：“你怎么回事，连殿下的话都敢打断，半点分寸都没有，我这些年真是白教你了！”
砚奴沉着脸色不语，回到寝房后连喝了三杯凉茶，面无表情地在桌边坐下。
“又给我摆脸色，成天像条不听训的野狗，你当真是要气死我，”老管家本就是宫里出身，一激动声音都跟着尖了，“当初要知道你是这么个性子，我就不该让殿下把你从山里带出来。”
砚奴还是不说话，沉闷得像个锯嘴葫芦。
老管家骂了一通，慢慢地又开始心软。
第一次见砚奴时，他已经不知在山里待了多久，茹毛饮血衣不蔽体，从前的事半点不记得，只勉强知道自己十四岁，名字里有个‘砚’字，最后还是殿下给他赐了名，自己则教他吃饭穿衣一应事宜，这才勉强带出个人样来。
就是人闷了些。
老管家将他从头到尾打量一遍，先是满意自己这些年养得好，逐渐又开始嫌弃：“当初亲自教养你，是动了叫你为我养老送终的心思，谁知你是这气死人不偿命的性子，再跟你耗上几年，恐怕我没等老就气死了。”
听到他提到‘死’字，砚奴不悦蹙眉，抬头看向了他。
老管家顿时没了火气，长叹一声不再说话。砚奴沉默片刻，低着头给他倒了杯茶。
老管家斜了他一眼，半晌才不紧不慢地开口：“四日前，你在殿下房中待了一夜，天亮才回来，从那时起便处处不对劲，我问你，你那晚可是跟殿下有了什么？”
砚奴不语。
老管家轻哼一声：“我就知是如此，说吧，你是怎么想的？”
砚奴顿了一下，平静地看向他。
“……你这是什么眼神？”老管家心里升起一股不好的预感，“你不会还想殿下对你负责吧？”
砚奴不说话，表情一览无余。
老管家：“……你先别跟我说话，我冷静一下。”
砚奴耐心等着。
半晌，老管家缓过气儿了，一拍桌子暴怒：“殿下是什么人，大沣唯一的长公主，身份贵不可言，你一个奴才，能伺候她一晚已是天大的福气，还想让她负责？你想都别想！还有，殿下是孩子心性，玩心尚且大着，那么多小将军小公子追着她，你可见她对谁另眼相看过？你就死了这条心吧！”
砚奴垂下眼眸，不还嘴也不答应。
老管家横了他一眼，确定再说下去不是自己气死，就是忍不住出手把他打死，干脆气鼓鼓地转身走了。
砚奴目送他离开，对着空气淡淡说了句：“殿下是有分寸的人。”
说完静了片刻，又补充一句：“我也是。”
窗外日头升至中空，夏末的蝉鸣带着今日生明日死的决然悲鸣，树影疏浅，空气沉闷，热闹又寂寥。
砚奴口中‘有分寸’的殿下，将自己在屋里关了小一个时辰后，总算开了门吩咐贴身丫鬟怜春，将府中侍卫副统领周乾叫过来。
周乾很快便到了，进屋后直接跪下行礼：“参见殿下。”
“近些年侍卫里，可有什么当用的苗子？”赵乐莹悠然开口。
周乾答道：“回殿下的话，府内每年都会从身手利落的家奴中挑选人才训练，这些年已经训出了不少好苗子。”
“可靠吗？”赵乐莹又问。
“这些侍卫皆身家清白，每一人的背景都由砚统领亲自调查过。”周乾回答。
赵乐莹顿了一下，倒不知道砚奴原来做过这么多事。
“既然是他查过的，想来没什么问题，你且随便挑几个过来，本宫要亲自过目，”赵乐莹说完想了想，又补充一句，“此事先别让砚奴知晓，等选定了再说。”
周乾愣了一下，回过神后急忙答应，接着便赶紧去叫人了。
赵乐莹吃着糕点喝着清茶，闲适地在房中等着，不多会儿周乾便带了几个人来，高矮胖瘦一应俱全，模样么，到底是长公主府的侍卫，代表了长公主府的颜面，模样上都不算太寒酸，可……总觉得不够好。
“这个太瘦，这个脸太圆，”赵乐莹一一打量，越看越不满意，“这个又太壮了些。”
周乾汗都要下来了：“他、他们是侍卫，壮些才好保护殿下。”
“谁说的，砚奴便没这般夸张，不也一样保护本宫，”赵乐莹斜了他一眼，开始挑他的刺，“这便是你精心培养的人？你这个副统领，看来这些年做得很轻松啊。”
周乾吓得瞬间跪下：“殿、殿下恕罪，卑职斗胆，想问问殿下的要求，也好先过一遍，再交给殿下挑选。”
赵乐莹一想也是，定好了要求下头人才好做事，于是斟酌片刻，才开始提要求：“高一些，自是要壮的，可也不能太壮，身手要好，模样要俊，周身气度也要好，性子么不必太活泼，本宫不喜欢话多的人。”
……您直接报砚统领的名字不就好了。周乾腹诽一句，却还是硬着头皮答应了。
接下来两日，他便时不时带着几个侍卫来给赵乐莹看，每次看完的结果都不大乐观，周乾很焦虑，带人来的次数也就越来越多，带的人模样也越来越好，府里人不知在做何事，只见这些男子模样俊俏身材魁梧，便都以为是殿下要选男宠。
因为赵乐莹要求瞒着砚奴，砚奴两日之后才听说此事，还是老管家同他说的。
“看见没，我就说殿下小孩心性，最是喜新厌旧，这才几日便去挑别的了，可有半点将你放在眼里？我劝你呀好自为之，日后踏踏实实做侍卫吧。”老管家教训他。
砚奴沉默许久，才开口：“殿下并非乱来之人，这些人皆是周乾带去，想来是有他用。”
“哟哟哟，还嘴硬呢？”老管家扬眉。
砚奴起身便往外走，老管家急忙叫他：“做什么去？”
“过去看看。”
砚奴说完，便不顾身后大呼小叫的老管家，径直往赵乐莹寝房去了。
他快到时，副统领把一批新人送进门，一回头就遇见了砚奴。
挑侍卫本不是什么大事，又是长公主殿下亲自要的，他该理直气壮才对，可对上砚奴视线的瞬间，还是膝盖发软：“……砚统领，您怎么来了？”
“殿下呢？”砚奴问。
周乾咽了下口水：“屋、屋里呢。”
“做什么？”
周乾顿了顿，心想殿下虽要自己瞒着，可他进屋之后还是会知道，自己嘴硬也讨不来好。犹豫片刻后，他小心开口：“选……侍卫。”钻个空子，把‘贴身’二字给隐去了。
“不是男宠？”
“什么男宠？”周乾一脸茫然。
砚奴表情微缓：“无事，你退下吧。”
“……是。”
周乾赶紧溜了，砚奴抬步走到寝房门前，正要敲门进去，便听到里头赵乐莹兴奋的声音：“把里衣也脱了，给本宫瞧瞧腰腹生得紧实不。”
砚奴瞬间沉下脸。

第4章 (置气)
没做犹豫，他直接敲了门。
赵乐莹正盯着水灵灵小侍卫们宽衣解带，听到敲门声后，还以为怜春给自己送冰粥来了，随口说了声‘进’，接着走到其中模样最好的侍卫跟前，伸手捏了捏他的胳膊。
砚奴一进门，便看到了这样一幕。
赵乐莹浑然不觉，戳完之后一边嫌弃不如砚奴结实，一边头也不回道：“先放那儿吧，本宫待会儿再用。”
说完，走到另一个侍卫跟前，还未动手就感觉到了不对。她迟疑一瞬，慢吞吞地转过头来，当即对上一双沉静如海的眼眸。
赵乐莹：“……”得，被抓了个正着。
她正要解释，就听到他问：“殿下在选男宠？”
“……胡说，本宫在选侍卫。”赵乐莹当即板起脸。
砚奴面无表情地看向一众人等，赵乐莹顿了顿，也顺着他的视线看了过去，只见屋里统共四个新侍卫，虽不是多英俊，可也算得上清秀。其中三个衣冠不整，唯一那一个好的，此刻还满面通红眼中噙泪，一副又羞又惊的德行。
……这场面是有点说不清。
赵乐莹哭笑不得，再看向他时清了清嗓子，一本正经地解释：“当真是选侍卫，只是想挑个模样好身段佳的，省得将来被外人笑咱们长公主府无人，除了你以外连个拿得出手的贴身侍卫都没有。”
“什么侍卫？”砚奴眼神倏然冷肃，周身气压比起误会她要选男宠时，不知要低上几个度。
赵乐莹故作平常：“贴身侍卫，平日就你一个，未免太辛苦，本宫便想着再添几个……”
“卑职不怕辛苦。”砚奴打断。
“本宫怕，”赵乐莹看他一眼，见他双手攥拳，手背上爆出青筋，随即放缓了声音，“你放心，不论选再多人，你还是这府里的侍卫统领，依然本宫最信任的人。”
砚奴定定地看着她，薄唇抿成一条坚毅固执的线，寝房里香炉烟雾轻袅，四个衣衫不整的侍卫大气都不敢出。
不知过了多久，砚奴突然开口：“殿下重选贴身侍卫，是因怕卑职辛苦，还是因那晚的事？”
赵乐莹没想到他会在这种时候提及前事，愣神之后当即蹙眉：“放肆！”
“卑职只求一个真相。”砚奴开始犯轴。
僵站着努力减少存在感的侍卫们面面相觑，紧张之余又添一分好奇。
赵乐莹深吸一口气：“砚奴，记住你的身份。”
砚奴沉默许久，眼神晦暗地朝她跪下：“是卑职逾矩了，还请长公主恕罪。”
自从他当年舍身救她之后，她便没再让他跪过，万万没想到还有再受他跪拜的时候。赵乐莹烦躁地看了眼他僵直的脊梁，虽然糟心却也没有去扶他。
“本宫累了，你且回吧。”她淡淡开口。
砚奴静了静，起身后朝外走去。
赵乐莹目送他离开，这才看向角落里的四人：“你们也回吧，今日之事，若是泄露出半句，你们四人全部受罚。”
“是！”
几人赶紧整理衣冠，以最快的速度跑了出去。
他们争先恐后挤出门时，丫鬟怜春恰好端了冰粥过来，待他们离开后才走进门，伺候赵乐莹用膳。
“方才来时，可见着砚奴了？”赵乐莹问。
怜春屈了屈膝：“奴婢见着了，砚侍卫似乎在生气，可是因为殿下选贴身侍卫之事？”
“你倒是猜得准。”赵乐莹无奈。
怜春掩唇笑了笑：“哪是奴婢猜得准，分明是砚侍卫心思太直白，他满心里只有殿下，只想一辈子保护殿下，如今有人要跟他争，他自然是不高兴的。”
“又不是选了旁人，就不准他跟着了，有什么可急的。”赵乐莹实在猜不透他是如何想的，换了她，领着同以往一样的月钱，却少做一大半的事，真是高兴还来不及。
“狗脾气，什么都想占着，也不管好不好。”赵乐莹嘟囔一句，随即又觉得把自己骂了进去，冷哼一声不说话了。
怜春看得好笑，待她吃完冰粥后绕到她身后，轻轻为她捏肩颈放松。
“砚侍卫也是太在意殿下，才会控制不了脾气，殿下也是知道的。”怜春笑盈盈地帮砚奴说了句话。
赵乐莹木着脸，许久之后还是心软了。
算了，从把他从山里捡回来开始，就知道他是个什么混账，跟他一般见识做什么，等过了这两天，再去哄一哄就好。
赵乐莹叹了声气，便没有再想他的事了，而是叫了周乾过来，定了几个还算不错的人加以严训，准备过段时间便将他们升为贴身侍卫。
一切做完已是两日后，她终于得出空来，盘算着该去哄人了，结果还没来得及去，便看到周乾苦着脸来了。
“殿下，您快去劝劝砚统领吧，他都快把人给打死了！”
赵乐莹心头一跳：“怎么回事？”
“卑职也不知道啊，卑职正忙着操练，砚统领突然就来了，说要亲自操练新人，然后、然后就开始揍人了！”周乾想起那场景，便觉惨不忍睹。
赵乐莹顿时坐不住了，蹙着眉头起身往外走去。周乾急忙跟上，两个人急匆匆穿过大半个长公主府，到了侍卫们专门用来操练的别院，一进门就看到她精挑细选的四个人，有三个鼻青脸肿地倚在墙上，另外一个虽还站着，可眼看着也要不行了。
砚奴还要动手，赵乐莹赶紧呵止：“住手！”
话音未落，拳头出去一半的砚奴猛地停下，侍卫松一口气，手中剑随之掉在地上，整个人都差点哭出来，周乾赶紧叫人将几个侍卫抬下去。
赵乐莹看了眼被抬走的几人，蹙着眉走向砚奴：“你这是在做什么？”
“卑职是侍卫统领，操练手下是卑职分内之事。”砚奴垂着眼眸。
赵乐莹不悦：“你这是操练吗？本宫怎么看你是想打死他们？”
“做侍卫的身手不好，早晚会死，与其被外人打死，丢了长公主府的脸，不如死在卑职手里。”砚奴面无表情。
“强词夺理，”赵乐莹表情微冷，“砚奴，你愈发没规矩了。”
砚奴顿时不说话了，无声地与她僵持。
周乾站在二人旁边，看看这个又看看那个，最后站直了默默假装自己不在，赵乐莹淡淡开口：“你且回去闭门思过，容本宫想想该如何处置你。”
“是。”砚奴垂下眼眸，应了一声后转身离开了。
赵乐莹冷眼看着他离去，直到他的背影消失也没有移开视线。
周乾紧张地站在旁边，见她没有要走的意思，只得硬着头皮打破沉默：“其实砚统领也是心系殿下安危，才会亲自操练新人。”
赵乐莹闻言，视线总算移了回来，周乾偷瞄她时不小心对视了，心里顿时咯噔一下，升起一股不好的预感，果然——
“本宫方才看见，侍卫是拿了兵器的？”
周乾干笑一声：“是，四人皆拿了。”
“四个有刀剑在手的人，被砚奴赤手空拳打成那样，你不打算给本宫个解释？”赵乐莹面无表情。
周乾都快掉眼泪了，他总不能说自己精挑细选来的几人，平日都是能独当一面的，只是砚统领太强，他们才被揍得跟小鸡子一样吧。
“拿这样的草包糊弄本宫，你也滚回去面壁思过。”
“……是。”
精心挑选的新贴身侍卫是绣花枕头，还被旧贴身侍卫打了个半死，打人的那个还振振有词，觉得自己没有错。赵乐莹这回是真气着了，连林点星邀她出城游玩都没兴致，回绝后整日闷在寝房里看话本。
躺了两日多后气消了大半，总算想起还有个人没罚了，于是用过晚膳之后，便款款朝西院去了。
她到西院时，老管家正拎着个食盒站在寝房门口叫骂，一回头猝不及防同她对视了。他先是一愣，接着赶忙迎了上去：“殿下。”
“怎么发这么大的脾气？”赵乐莹好笑地问。
老管家略有些尴尬，却也不敢隐瞒：“不、不是什么大事，只是砚奴自打闭门思过，一口饭不吃一口水不喝，老奴方才有些气急攻心了。”
赵乐莹一听他两天没吃饭了，笑意瞬间淡了下来：“怎么回事？”
“……应该是知道自己错了，没脸吃饭。”老管家试图解释。
赵乐莹冷笑一声：“他那是知道自己错了吗？分明是认定自己没错，才敢这般同本宫较劲。”
“……他就是那性子，多少年也没见改，可对殿下却是忠心不二，殿下也是知道的。”老管家忙未他说好话。
赵乐莹却还是气恼：“他既然不愿意吃，那便不吃了，今日起谁都不准再给他送饭，本宫倒要看看他能坚持多久。”
说罢，冷着脸拂袖而去。
“殿下……”老管家急忙去追，然而追了几步后却克制地停了下来，咬着牙折回门前怒骂，“满意了？饿死你！”
说完，拎着食盒气冲冲地走了。
砚奴在屋中静坐，许久后眉眼和缓。
转眼便是深夜。
赵乐莹躺在床上，翻来覆去的睡不着，一闭上眼睛便想到有个狗东西还未用膳，如此折腾到了后半夜，才算是勉强睡去。
因为睡得太晚，隔天日上三竿才醒，睁开眼睛便想去看某人，但最终还是忍住了。
只是这次忍住了，下次却未必，煎熬了一整日后，她终于坐不住了，大半夜的叫怜春准备了食盒，亲自拎着往西院去了。
夜已经深了，赵乐莹独自一人到西院时，西院偌大的院子里一个人也没有，几间住人的房子门都关着，显然都已经歇下。
她看着没有亮灯的砚奴寝房，沉默一瞬后去敲了门。
只敲一声，门便开了。
院中尚有灯笼照明，屋里却一盏灯烛都没亮，砚奴高大的身影几乎要与黑暗融为一体。
赵乐莹斜了他一眼，语气透着些嘲弄：“还站得起来，看来也不算太饿。”
砚奴不语，沉默地去接她手中食盒。
“本宫说是给你的了？”赵乐莹反问，却还是将食盒给了他。
砚奴拿好了，给她让出一条路，赵乐莹抬脚往里走，却不小心绊在门槛上。砚奴眼神一凛，空着的大手当即攥住她的胳膊，将人扯到了怀中。
鼻尖碰撞在坚实的胸膛，赵乐莹痛得闷哼一声，随即被炙热的、只属于砚奴的气息包裹。
他的手掌扣在她的后腰上，掌心的温度透过衣料传递过来，那夜的记忆再次被勾起。赵乐莹逐渐紧绷，站稳之后便要推开他，结果双手刚抵上他的胸膛，他的手便更加用力地将她扣向他。

第5章 (殿下的狗跑了...)
“放肆！放手。”
“殿下究竟要卑职放肆，还是放手？”砚奴低声问。
赵乐莹：“……”
不等她反应，砚奴松开她，往后退了一步：“屋里太黑，殿下稍等片刻，不要走动。”
说完，他便转身融入黑暗之中，片刻后烛光在他指尖亮起，连带着整间屋子也亮了起来。
赵乐莹抬眸看向他，尽管腰后还留着他灼热的温度，但面上却未显露半分，看到他将食盒置于桌上，还有心情出言讥讽：“饿了几日还有力气点灯？还分得清火折子跟蜡烛吗？”
砚奴不为所动，点完灯后沉默地看向她。
赵乐莹斜了他一眼，径直到桌边坐下，砚奴表情微缓，转身去将房门关上，这才又折回来，在她对面站定。
“打开。”赵乐莹的视线落在食盒上。
砚奴上前两步去开食盒，刚一拧开盖子，饭菜的香气顿时扑面而来，他面上没有半点表情，可肚子却咕噜了一声。
“哟，饿了？”赵乐莹勾起唇角。
砚奴沉默一瞬：“卑职不饿。”
说罢，肚子又咕噜一声响。
赵乐莹本来还生着气，可听到他咕噜个不停，一时间不仅忘了气，还有些想笑，好在她及时绷住了。
“不饿便好，这些也不是给你吃的。”她似笑非笑。
砚奴顿了顿，知道她是故意气自己，匆忙低下头才藏住了勾起的唇角。他平复片刻，这才重新抬头，将饭菜一样样端到桌子上，不等赵乐莹吩咐，便主动将白饭送到她面前，还不忘拿筷子为她布菜。
“你倒是识趣，”赵乐莹轻嗤，却不动筷子，“我问你，你可知错了？”
语气虽不算好，却大有只要他肯认错，便既往不咎的意识。
砚奴静静地看着她，片刻后反问：“殿下厌恶卑职了吗？”
没有等到回答，反而等到这么一个驴头不对马嘴的问题，赵乐莹顿了一下，蹙眉：“你怎会这么说？”
“从那一晚后，殿下便一直躲着卑职。”砚奴开口。
听到他又提那天的事，赵乐莹脸上闪过一丝尴尬：“你想多了……”
“殿下这么多年来，都只有卑职一个贴身侍卫，偏偏那一晚之后，突然要招新人，当真是卑职想多了？”砚奴定定地看着她，黑沉的视线如一把锐利的刀，试图刺穿她一切秘密。
赵乐莹面上镇定，却别开脸不与他对视：“都说你想多了，本宫这么做都是有原因的。”
“殿下现在选贴身侍卫，下一步就要将卑职逐出长公主府了吧。”
“本宫所做的一切都是为你好。”
“逐出去之后呢？杀人灭口吗？”
“你日后便会理解本宫的苦心。”
两个人面对面说了好一会儿话，才发现都在各说各的，一时间皆静了下来。
片刻，砚奴的肚子又咕噜一声。
赵乐莹轻叹一声，正要开口说话，就听到面前身高体壮的七尺男儿，盯着她认真地问：“是不是因为卑职以前没碰过女人，那晚弄疼了殿下，所以殿下才不想要卑职了？”
“……你浑说什么。”赵乐莹训斥。
砚奴木着脸：“可殿下当时分明也是欢喜的，虽然掉了眼泪，可……”
“砚奴！”赵乐莹板起脸。
砚奴抿了抿唇，到底是不说了。
任凭赵乐莹风月场所听过多少荤话，如今听他一本正经地讲那点子事，她也生出几分羞窘来。好在羞窘来得快去得也快，昏黄灯烛下她静了片刻，再开口已是平静。
“此事本宫本不想再提，可如今你一再提及，本宫也只好与你说清楚了。”她平静地和他对视。
砚奴已经猜到不是什么好话，挺直的后背渐渐僵住，周身的肌肉都开始紧绷，却没有开口制止她。
赵乐莹斟酌片刻，最后缓缓开口：“那天晚上本宫误饮助兴酒，才生了这么多事，但一切并非本宫本意，本宫……一直将你视作亲人，这件事也不想再提，你明白吗？”
砚奴喉结微动，对她的话没有反应。
“至于贴身侍卫，即便那晚什么事都没发生，本宫也是要选的。”
砚奴指尖微动，片刻后总算看向了她：“为什么？”
“因为你总不好做一辈子侍卫，也该考虑将来了，”赵乐莹本想一切办妥后再与他说，可瞧他今日这副打破砂锅问到底的德行，也只能把打算说与他听了，“本宫想着过些日子帮你脱了奴籍谋个官职，再娶个良家的姑娘……”
“殿下将卑职的一辈子都安排了，当真是用心良苦，”砚奴听到最后，实在是听不下去了，“可卑职只想做殿下的贴身侍卫，其余的什么都不想要。”
“你如今年纪还轻，不理解本宫也正常，但本宫要为你做的一切，皆是其他侍卫求都求不来的。”赵乐莹蹙眉。
砚奴沉下脸：“所以卑职该感激？”
“你……”赵乐莹站了起来，不悦地看向他，“罢了，你什么都不懂，本宫懒得同你多说。”
接着扫了眼桌上饭菜，“都冷了，给本宫吃干净，半点都不准剩。”
说罢，她板着脸便要离开。
走到门口时，蓦地想起他方才在黑暗中扣紧自己的场景，心海顿时激起一点涟漪，只是又很快趋于平静。她深吸一口气，一只脚迈出门槛，刚要离开，身后之人突然唤了她一声。
“殿下。”
赵乐莹停下脚步：“做什么？”
“我原该在深山里，做什么都不会想的野兽，是你将我带到京都来的。”
“你不能不要我。”
赵乐莹心口一颤，半晌缓缓转身看向他。
他安静站在木桌旁，桌上跳动的烛火将他半边脸映得明灭不定，一双暮色沉沉的双眼，专注地与她对视。他只沉默着，如一座可靠的山，什么都没说，又好像什么都说了。
“……本宫没有不要你，只是想你好好的，活出个人样来。”赵乐莹放软了声音。
砚奴却依然认定：“你就是不想要我了。”
赵乐莹突然生出一点无力，她知道他有多执拗，认定的事八头牛都拉不回来，自己再解释也没用。
那便希望他早些懂事，早日明白脱离奴籍朝中做官意味着什么吧。赵乐莹叹息一声，深深看了他一眼后转身走了。
砚奴盯着房门口看了许久，最后慢吞吞地坐下，拿起筷子沉默地用膳。食盒里有一碗米饭，一碗粥两个汤菜，油荤不多，量也比他平日吃的少，可全部吃完后，已经饿了三日的肚子只觉熨帖，没有半点不适。
一看便是精心准备的。
砚奴看着已经全部空了的碗，一看便是一夜，次日老管家来看他时，一眼就看到他面前几个空碗碟。
“哟，不是不吃吗？”老管家开口就嘲讽，心里却松了口气，“我看你不也吃得挺香，碗都舔干净了。”
砚奴维持先前的姿势，并未看他一眼。
老管家斜了他一眼，在他对面坐下：“昨夜殿下来过？”
砚奴不语。
老管家继续教训：“殿下对你已经够好了，人得学会知足知道吗？殿下再与你亲近，她也是主子，你们身份云泥之别，你就只管做好侍卫的活儿，别的半点都不要肖想……”
话还没说完，砚奴突然站了起来，转身朝衣柜走去。
“狗脾气！”老管家骂了一句，拿起茶壶倒了杯水，喝到嘴里才想起这壶茶怕是放了至少三天了，又赶紧对着地面呸呸吐。
正吐得起兴时，一片阴影将他笼罩，他一抬头，就对上了砚奴沉如墨海的眼睛。
“……干嘛，我说你两句，你要杀人灭口了？”老管家坐直了。
砚奴不理会他的嘲讽，将一包东西塞到了他怀里。老管家掂了掂，包袱里立刻传出硬物摩擦的声音，他便大约猜到了里面是什么。
包袱打开，露出黄的白的满满一包金银，他迟疑地看向砚奴：“都是你这些年的积蓄？”
“嗯。”
“拿出来做什么？炫耀吗？”老管家眯起眼睛。
他是殿下唯一的贴身侍卫，又是长公主府的侍卫统领，这些年虽然从来不收什么贿赂，也没有什么外快，可因为月银待遇还算不错，他又鲜少出门花钱，这些年也就积攒了不少。
老管家曾眼馋他的积蓄，想打打他的秋风，谁知这人看似场面，却也抠搜得不行，这么多年愣是没占过他便宜，如今却突然把积蓄拿出来，叫人总觉得他不安好心。
面对老管家的怀疑，砚奴十分平静：“给你了。”
“给我？”老管家闻言冷笑，“你觉得我会信吗？每次同你要，你都说要留着给殿下买吃食首饰，何时给过我一丁半点？！”
“当真给你，”砚奴说完静了静，从包袱里拿出一锭银子，“这个做我盘缠，剩下给你养老。”
“盘什么缠，养什么……等一下，盘缠？”老管家看着他过于坦然的眼神，隐隐觉得不妙。
下一瞬，砚奴证实了他的不妙：“殿下不要我了，我要回山里。”
老管家：“……”
“这几日我暂且去住客栈，待殿下选了新的贴身侍卫再走。”砚奴说完，拿着银子就走了。
老管家目瞪狗呆，盯着他消失的方向久久不能回神。
不知过了多久，府里的小厮好奇地探头探脑，几次之后终于忍不住过来询问：“管家，您怎么一个人在此，砚侍卫呢？”
“他疯了。”
小厮愣了一下：“啊？”
“他离家出走了，”老管家说完突然激动，揪着小厮的领子怒骂，“这个混球竟然要回山里做野狗！这个混球竟然要抛下殿下跟我回山里做野狗！”
小厮：“……管家，您冷静一点。”
老管家瞬间冷静，小厮默默将自己的衣领从他手中揪出来，还没等松一口气，就看到他一脸麻木：“你去将此事禀告殿下。”
“……怎么禀告？”小厮小心地问。
“就说她家狗要造反，没栓绳就跑了。”
小厮：“……”

第6章 (欺负)
砚奴离开长公主府时，赵乐莹正与林点星在醉风楼喝酒，点的还是先前那位乐师。
“你近来喜欢这样的？”林点星扫了乐师一眼，略微有些不屑。
乐师顿时有些紧张，悄悄看了赵乐莹一眼后又匆匆低下头，心中愈发忐忑。
赵乐莹勾唇：“生涩得有趣儿，确实讨喜。”
乐师闻言，还未来得及高兴，便听到林点星挑剔：“你这眼光是越来越差了，这人模样不够出挑，琴艺也不佳，周身气度更是不行，哪里有半点可取之处。”
他爹是户部尚书，姑母是当朝皇后，他又是家中幺子被骄纵得厉害，一向口无遮拦惯了，即便是朝中大臣也敢取笑，更遑论秦楼楚馆的乐师了。
乐师被他羞辱得满面通红，抚琴的手都在发颤，却还是强撑着没让琴音断开。
赵乐莹也不在意，只是对乐师说了句：“既然林公子不喜欢，那便退下吧。”
乐师低着头答应，琴都顾不上拿便离开了。
“……我不过是随口一说，你怎就让他走了？”林点星没想到她会直接叫人退下，顿时有些紧张：“你可是生气了？”
“林公子身份尊贵，本宫哪敢生您的气。”赵乐莹斜了他一眼。
林点星干笑：“我若知道你这般宝贝他，定是不敢胡言乱语的……这样吧，待会儿我叫人送一百两银子来，就当是赔罪了，你就看在我陪你来这种地方的份上，别生我的气了。”
能叫他心甘情愿给一个乐师赔罪的，天上地下也就赵乐莹一人了。
赵乐莹失笑：“行了，你一个世家少爷，给乐师赔罪像什么样子。”
说完，她停顿一瞬，不经意般开口，“可这顿酒钱却是要你来付了。”
“自然自然，我这便去付。”林点星说完，便赶紧去了门口，吩咐几句后小厮连连称是，拿了银票便去找乐师了。
不大不小的插曲过后，二人继续饮酒用膳，仿佛先前一切都未发生。
兴味正酣时，林点星随口问：“今日怎没见你带那个黑脸鬼出来？”
“不准给人起诨名。”赵乐莹斜睨他。
林点星一脸嫌弃：“你护着他时，可比护那个乐师真心，若非知道你与他清清白白，我倒真要信外头那些流言了。”
赵乐莹嗤了一声，正要说话，怜春便敲门进来了：“殿下。”
“何事？”赵乐莹撩起眼皮看向她。
怜春看了林点星一眼，林点星拿起酒杯，仔细观看上头的纹路。怜春低眉敛目，走到赵乐莹身边后凑到耳边，低声说了什么。
赵乐莹无言片刻，才微微颔首：“知道了，你下去吧。”
“是。”
怜春一走，林点星当即放下杯子，一脸好奇地看向赵乐莹。
“你方才问的人，离家出走了。”赵乐莹也不瞒他。
林点星愣了愣，好半天回过味来，顿时惊奇起来：“谁？砚奴？那小子不是根眼里只有你的木头吗？还会离家出走闹脾气呢？”
“你才是木头。”赵乐莹护犊子。
林点星无语：“这是重点吗？罢了……你怎么惹着他了，竟将人气成那样。”
“怎么非得是我惹了他，就不能是旁人？”赵乐莹不满。
林点星轻嗤一声：“若是旁人，他早就一刀劈过去了，又怎会一大把年纪了还窝窝囊囊地离家出走。”
“他不过比你大了五岁，怎就一大把年纪了。”赵乐莹真不爱听他挤兑砚奴。
“你就护着吧，”林点星横了她一眼，两三杯酒下肚之后才长舒一口气，见赵乐莹还四平八稳地坐着，不由得扬眉打趣，“怎还不赶紧回去哄人？”
“再哄就要爬到我头上来了，且晾着他几日吧。”赵乐莹不当回事。
林点星当即表示认同：“不错，平日就是因为你太惯着他，他才敢如此放肆，这次你定要端住了，叫他知道谁是主子才行。”
赵乐莹勾起唇角，没有附和他的话。
厢房里静了下来，两个人自幼相熟，虽没有琴曲助兴，也不觉无聊。
“你近来总是出门，你爹可有训斥你？”赵乐莹又一杯酒下肚，倚着软枕与他闲聊。
林点星随口道：“他在忙太后大寿的事，暂时顾不上我。”
赵乐莹眼眸微动，好笑地看向他：“且不说太后大寿在半年之后，此时开始筹备为时过早，我虽不懂朝政，可也知道这是礼部的活儿，同你爹有什么关系？”
“跟户部尚书没关系，可跟国舅有关啊，”林点星叹了声气，“太后六十整寿，皇上交给姑母操办，姑母不好事事打搅皇上，便只能找我爹商量了。”
赵乐莹微微颔首：“说得也是。”
林点星耸耸肩，突然想到了什么，又赶紧道：“昨日我爹进宫时，我也去了，无意间听到姑母提了你几句，大约是想趁太后大寿，为你定一门亲事。”
“定门亲事有何难，为何还要等到太后大寿？”赵乐莹抬眸。
林点星蹙眉：“我听她那意思，似乎觉着京中世家配不上你的身份，想挑个番邦附属的王子联姻，恰好太后大寿万朝来贺，正是选人的好时机，”说完又嘟囔道，“也不知她是怎么想的，竟觉着远嫁他国比在京都招驸马更好。”
赵乐莹唇角微勾：“皇后也是用心良苦，如今朝中世家唯你林家最高，她又有心将宁茵嫁与你亲上加亲，可我这个长公主又不能嫁得比公主低，那群王孙贵族又避我不及，思来想去便只有和亲一条路了。”
“你可别提宁茵，”林点星一脸膈应，“我姑母最为温婉慈爱，也不知为何生个女儿如此刁蛮，我可不想娶她进门。”
赵乐莹笑而不语。
林点星抱怨完，一抬头便看到她噙笑的唇角，顿了顿后突然来了兴致：“不如我去求皇上，请他为我们赐婚如何？”
“不要。”赵乐莹一口拒绝。
“你不觉得这样甚好吗！我们本就臭味相投，将来即便成亲了，也如现在这般相处，我不阻止你喝花酒，你也别拦着我骑马狩猎，简直再合适不过了！”林点星越说越来劲，恨不得这就进宫求娶。
赵乐莹还是拒绝：“不要。”
“大不了我入赘！你只需为我在长公主府内开个别院便可。”
“不要。”
“……为什么？你就这么嫌弃我？”林点星不满。
赵乐莹嗤了一声：“不成亲，我辈份上是你姑姑，成亲，我就成你媳妇儿了，太吃亏，我不要。”
林点星彻底无言以对。
“还有，这种浑话私下同我说说也就罢了，切莫传出去，你那表妹任性刁蛮，我可惹不起。”赵乐莹又叮嘱一句。
林点星扯了一下嘴角，半晌长叹一声：“这么说来，那就注定你远嫁番邦、我娶刁蛮母老虎了。”
赵乐莹浅浅一笑，继续同他喝酒。
一场大酒到傍晚才结束，两个人又呼朋唤友换个地方继续，直到深夜才分开。
长公主府的马车停在最前头，众人在门边站定，怜春扶着赵乐莹从中间走向马车。
当看到马车前等候的人是周乾时，赵乐莹还愣了一下，半晌才想起来她的贴身侍卫离家出走了，如今府里能接她的只剩下侍卫。
周乾等了半天，好不容易把人等来了，就看到她几乎将嫌弃摆在了脸上。他嘴角抽了抽，急忙搬出马凳放好，待她一走近便伸出手。
赵乐莹斜了他一眼，拎起裙角便径直进了马车，脚步沉稳端正，完全没有在人前醉酒的样子。
怜春噗嗤笑了一声，将车帘阖盖严实，这才坐在车夫旁。周乾无言片刻，在车夫的另一边坐定，车夫当即驾着马车出发了。
已是深夜，平日热闹的大道上一片清净，路旁家家户户都房门紧闭，马车碾过路面的声音偶然惊扰了深巷家犬，引起阵阵犬吠。
砚奴所在的客栈离长公主府不远，马车经过时周乾忍不住提醒：“殿下，砚统领便住在此处。”
马车里无人应声。
周乾犹豫一瞬，又道：“可要停车？”
“怎么，你要留下与他同住？”马车里传出凉凉的声音。
周乾尬笑一声，连连说不想。
马车毫不犹豫地从客栈门前跑了过去。
客栈二楼，在窗口守了一晚上的男人板着脸，看着马车消失的方向一站便是两个时辰。
赵乐莹到家时，老管家正在大门前等着，一看到她回来顿时迎上去，瞄了一眼她身边才发现某个狗东西没跟着回来。
“别找了，本宫没去叫他。”赵乐莹气定神闲。
老管家忙道：“他算个什么东西，也配让殿下去请？敢这般任性，合该烂在外面！”
“别口是心非了，先晾他几日，等他想清楚了自然就回来了。”赵乐莹失笑。
一听她这般说，便知道她没打算同砚奴计较，老管家顿时笑开了花：“是是是，一定要好好晾晾他！叫他知道天有多高地有多厚！”
赵乐莹勾起唇角，特意吩咐下去：“这几日本宫身子不适，外头的拜帖跟邀约一并拒了。”
“是。”老管家跟了她多年，自然知道她并非真的身子不适，只是要留在府中等那狗东西来认错而已，于是欣然答应了。
接下来几日，赵乐莹果然大门不出二门不迈，整日待在府里打发时间。她虽然没说，可阖府上下都知道她在等什么。
可惜她一连等了三五日，都没见那混账羔子的影子，倒是出门采买的下人们经常遇见他。东市买干粮，西市买水壶，北市买布帛，南市买酱牛肉，几天下来将东西南北四个集市逛了个遍。
第六日晚上，周乾来报：“殿下，卑职今日去马市的时候，遇见了砚统领，他似乎在买马。”
“哦。”赵乐莹没什么反应。
周乾痛声：“殿下，他这是真要走了啊！”
“嗯，本宫知道了。”
“……您就一点都不急？”周乾忍不住上前一步。
赵乐莹斜了他一眼：“本宫倒是看你更着急。”
周乾干笑一声，默默又退回原地。他着急，他当然着急，砚统领走了，满长公主府的侍卫大大小小事都找他，他还要负责殿下安危，如今十二个时辰有十个时辰都在忙，简直快疯了，如今没有谁比他更盼着砚统领回来。
不行，必须想法子让砚统领回来，他若再这么劳碌下去，怕是活不了两年了。周乾深吸一口气，正要开口再劝，就看到赵乐莹起身朝外走去。
他愣了一下，急忙跟上：“殿下要去哪？”
“客栈。”赵乐莹眯起眼眸。
周乾一个激灵，殷勤地去叫人准备马车。
一刻钟后，赵乐莹出现在砚奴住的房门前。
“踹。”赵乐莹红唇轻启，温柔地说了一个字。
周乾一脚踹过去，门砰的一声开了，砚奴站在桌前，直直地看过来。周乾赶紧讨好一笑，表示他只是听命行事，然而挤眉弄眼半天，才发现砚统领满眼只有殿下。
赵乐莹只和砚奴对视一眼，视线便落在了桌上那一堆东西上，片刻之后迈进屋里，不等她吩咐，周乾便从外头将门关上了。
不大的厢房里只剩下两个人，赵乐莹缓步走到桌前，染了蔻丹的手指捏起一块干粮打量：“吃惯了府里的珍馐美味，还吃得下这东西吗？”
砚奴定定地看着她，许久后才问：“殿下怎么来了？”
“你每日费心与府里下人偶遇，不就是为了请本宫来吗？”赵乐莹抬起眼眸看他，眉眼中自带一股矜贵的风情。
砚奴喉结微动，强行别开视线，倒也没有否认她的话。
赵乐莹勾起唇角：“你想让本宫来，本宫便来了，就当是……同你告别吧。”
砚奴愣了一下，猛地看向她。
“听说你今日去马市了？若是还未买骏马，便不必买了，已经买了就去退了，当初既是本宫将你从山里带出来，今日也该本宫将你送回去，”赵乐莹不紧不慢地说，“本宫会给你准备一辆马车，十个侍卫护送，保证你一路安全无虞。”
砚奴薄唇抿紧。
“此事宜早不宜晚，既然说定了，那便明日一早吧，本宫会叫人来接你，你今晚记得将东西都收拾了，免得明日着急落了什么。”
砚奴僵站着不动。
“收拾呀，难不成还要本宫帮忙？”赵乐莹勾唇。
砚奴指尖一动，半晌胳膊也跟着动了，再之后才是全身。身手了得的砚统领，仿佛一瞬之间变成了木头做的傀儡，需要一根线扯动四肢，再由四肢撑起身子。
他低着头，僵硬地将桌上东西一件件装进包袱，垂着的眼眸遮住了所有情绪，可周身却还是像浸在了阴影里，透着一股活不下去的死寂。
赵乐莹在桌旁坐下，忍着笑看他一样样收拾妥当，直到他将包袱系好，才不紧不慢地补充：“本宫将你带出来，如今也将你送回去，至于中间这十年，你为本宫受过伤，处处保护本宫安危，本宫也给了你月银和住处，算下来，咱们就当是两清了。”
砚奴听着她一笔笔算账，扣住包袱系结的手逐渐收紧。
赵乐莹看着他这副丧家犬的德性，畅快中又透着气恼，本来想就此放过他，可见他还不肯认错服软，索性就更进一步：“方才还没发现，你穿的这身衣裳是府内侍卫独有的吧，既然要走了，再穿着也不合适，不如脱下来，待会儿叫周乾带走。”
砚奴低着头，半张脸都隐在阴影中。
“脱呀，你既有骨气，就该跟来时那样，找块破布遮着就行。”赵乐莹眯起眼眸。这人近来愈发没规矩，竟学会离家出走了，不狠狠收拾他一通，怕是日后还要再犯。
她心中自有打算，见他僵持着不肯动，便又要开口相激：“怎么，不想脱？如今知道我长公主府的好……”
话没说完，他的目光便带着三分不甘强劲地看过来。
赵乐莹瞬间屏住呼吸，剩下的话也咽回了肚子里，并非是因为怕他，而是……他的眼角红了，似乎要哭。
这下糟了，真要哄人了。

第7章 (带人回家)
野狗一样顽强的家伙，身受重伤奄奄一息时都没掉一滴眼泪的人，此刻却突然红了眼角，尽管眼底并无泪意，也足够将赵乐莹冲击得说不出话来。
她愣神许久，回过神后暗骂自己不知分寸，明知他是个较真的性子，却还要这般吓唬他，当真是太过分了。
赵乐莹抿着红唇，尴尬地站了起来：“……行了，本宫同你说笑呢，你且拿了包袱，随本宫回家吧。”
砚奴站在原地不动，眼角却愈发红了。
“……你不会要哭吧，本宫又没真让你脱，你有什么可哭的。”赵乐莹又尴尬又慌，下意识板起了脸。
在她说完这句话后，砚奴总算动了，不过双手并非去拿包袱，而是搭在了自己的腰间锦带上。赵乐莹顿了顿，生出一股不好的预感，还未来得及制止，就看到他两只大手一扽，好好的锦带直接断开，发出沉闷的一声响，原本贴合腰身的劲装应声散开，露出了大片蜜色的胸膛。
赵乐莹：“……”
砚奴沉默与她对视，将衣裳一件一件脱下，当脱到最后一件里衣时，赵乐莹总算回过神来，赶紧伸手去拦他，结果晚了一步，里衣落地的瞬间，她的手才伸过去，于是毫无阻隔地贴在了他的胸膛上。
掌心温热的触感仿佛烈焰，赵乐莹愣了一下，一抬头便对上他沉静的眼眸。她心中一乱，下意识地将手抽回，因为动作太快，指尖从胸膛一路划过腹肌，这才藏进了背后。
砚奴静站着不动，垂着眼眸专注地盯着她，赵乐莹虽没去看他，可也能感觉到他的视线。她的指尖在他看不到的地方轻轻摩挲，将他残留在自己手上的体温一一驱逐，半晌才抬眸去看他。
然后就有些移不开眼了。
那天晚上，她也看过他的身子，可因为药酒浑浑噩噩，并未像现在这般看得清楚。此刻的她头脑清醒，只跟他隔了两步远，能清楚地看到他蕴含爆发力的肌肉，劲瘦的腰肢、沟壑分明的腹肌和宽阔可靠的胸膛，也能看到他身上大大小小的伤疤。
除了几处他在山里时被野兽咬的，剩下伤的皆是为她而受，腰上那道痕迹还差点要了他的命。
看到这些旧伤痕，旖旎了一瞬的心又静了，赵乐莹叹了声气，正要好言劝他回去，就看到他的手扣在了亵裤上。
“……你要做什么？”她立刻警惕。
砚奴面无表情地看着她：“殿下要我脱的。”
赵乐莹：“……”
两个人僵持一瞬，砚奴的手又动了。
“我看你敢脱！”赵乐莹气得都不自称本宫了，“我说让你脱衣裳，你便记住了，我说是开玩笑的你怎么没听？你今日要是敢脱，我就叫人阉了你送去宫里做太监！”
“我不做太监，”砚奴执拗地看着她，“我即便死，也是殿下的人。”
赵乐莹眼睛还瞪着，心却因为他的话又软了下来，以至于整个人都有些割裂。
片刻之后，她再次冷静，优雅地在桌旁坐下：“穿好了，随本宫回家。”
砚奴站着不动。
赵乐莹顿了一下，眯起眼眸：“怎么，还要本宫三请五请？”
“砚奴不敢，”砚奴说完静了静，“但有些事总要说清楚，砚奴才能回去。”
“你想说什么？”赵乐莹慵懒地靠在桌子上。
“我不出府不做官，也不娶妻，殿下也不准找人替代我。”砚奴直说。
赵乐莹轻嗤一声：“不出府不做官不娶妻，难不成做一辈子的奴才？”
“砚奴愿意做殿下一辈子的奴才。”砚奴回答得干脆。
赵乐莹顿了顿，说不感动是假的，只是也颇为头疼，再看他时，宛若心酸老母在看不听话的逆子。
僵持许久，她叹了声气：“本宫可以答应你，在你想通之前，不会再招新侍卫，也不会逼你出府。”
这便是答应了。
砚奴眼眸微动，唇角克制之后才勉强没有浮起，低着头跪在地上，认真地朝她磕了个头：“多谢殿下。”
“还有一事，”赵乐莹看着地上的狗东西，“那晚之事是意外，你虽吃了亏，可本宫也不算占便宜，就当是扯平了，此后你最好彻底忘了，再敢提起，本宫割了你的舌头。”
砚奴的唇角彻底抿直，半晌才低声开口：“卑职可以忘了，但殿下是不是也该忘了？”
“怎么，你觉得本宫还一直惦记着？”赵乐莹扬眉。她虽没经过人事，可知道的却不少，像他这样只会横冲直撞的，半点都不会讨女人的好，不会觉得她会念念不忘吧？
“卑职不是那个意思，”砚奴抬头看向她，似乎要看穿她的灵魂，“卑职只希望殿下不要因为那件事，就疏远了卑职，卑职同殿下和以前一样亲近。”
赵乐莹眼眸微动，许久之后应了一声。
砚奴的唇角扬了一下，很快又趋于平静。
两个人将一切谈妥，总算是从屋里出来了。
赵乐莹来时还只是傍晚，这会儿天已经黑透，客栈前的路上只有长公主府一家的马车，客栈大堂里也没什么人，两个人一前一后往外走，刚迈出客栈，等在马车前的周乾便笑开了花。
好诶，砚统领回来了，他总算不用一个人干两份活儿了。
赵乐莹斜了他一眼，看到他喜悦的表情后淡淡开口：“你这几日也辛苦了，明日起休沐三日，回去歇歇吧。”
“多谢殿下！”周乾惊喜道谢，心里将砚奴又谢了八百遍。
赵乐莹被他的高兴感染，也跟着扬起唇角，正抬起脚要踩马凳，整个人突然腾空，等反应过来时已经在马车上了。
“……你就不能提前说一声？”赵乐莹不悦。
砚奴抬头看向她：“以前也是如此。”
他这么一说，赵乐莹便不好教训他了，谁让自己一刻钟前刚在客栈答应，要同以前一样待他呢。
她转身进了马车，砚奴唇角微扬，也跟着钻了进去，如以前一样在她对面坐下。马车慢慢悠悠往长公主府赶，夏末的凉风吹动车帘，马车里也跟着凉凉的。
“殿下，仔细着凉。”砚奴说着，从中间抽屉里拿出一条薄毯，双手递了过来。赵乐莹看了他一眼，接过毯子披在身上，周身温暖的瞬间，竟然生出些许困意，倚着身后的软枕昏昏欲睡。
砚奴一动不动地盯着她，在她往下倒的瞬间眼疾手快地托住了她的脸。
赵乐莹顿了一下，这才迟缓地睁开眼睛，因为睡意正浓，眼睛还透着些许平日没有的茫然和无助。
“殿下，马上就到家了，回去再睡。”他低声提醒，不犯轴的狗东西眉眼温顺。
赵乐莹的脸还倚在他的手上，同他对视许久后突然想通了许多事。
“你次次和府中下人偶遇，目的并非提醒本宫叫你回去，而是激怒本宫。”她突然开口。
砚奴：“……”
“你跟了本宫十年，最是了解本宫性子，明知如此不会让本宫心软，反而会惹本宫生气，可你还是这么做了。”赵乐莹眯起眼眸。
砚奴默默抽回手，扭头看向被风吹动的车帘：“卑职不知殿下在说什么。”
“不知道？本宫看你就是太知道了，”赵乐莹勾起唇角，“你故意激怒本宫，直到本宫来客栈训斥你，再一哭二闹三上吊，引得本宫答应你诸多条件，砚侍卫当真是好算计，竟将本宫玩弄于股掌之中。”
砚奴被当面拆穿，沉默一瞬后开口：“卑职没有玩1弄殿下。”
“你敢说没算计本宫？”赵乐莹问。
砚奴这次沉默更久，在赵乐莹快不耐烦时，才低声回答：“算计了。”
赵乐莹轻嗤一声。
“走的时候没想算计，可殿下一直不来找我，我便着急了。”砚奴回答。
赵乐莹看向他手中的包袱：“本宫怎知你是不是从离家出走时，便已经想好后路了。”
“砚奴走时，将积攒的所有银钱都给了管家。”砚奴语气没有起伏。
赵乐莹瞬间信了。这小子平时抠的连顿酒都没请管家喝过，守财奴一般将每一笔月银都攒着，如今却把所有银子都给了他，可见离家出走真是一时冲动。
赵乐莹咳了一声：“你就没想过，本宫可能不上当？”
“想过，所以砚奴也是怕的，若殿下没有心软，砚奴便没有回头路了，”砚奴抬头看向她，眼角又有些红了，“若回不去长公主府，我便在府外不远处自尽，即便是死，也要死在殿下身边，留三魂七魄守着殿下。”
“说得倒是好听。”赵乐莹斜睨他。
砚奴沉默地看着她，黑沉的眼眸没有遮掩半点情绪，就差将心剖出来摆在她面前了。
他这次虽耍了点小心机，可根本原因还是想留在她身边，做她独一无二的贴身侍卫，本质上跟稚童假哭跟爹娘撒娇没什么区别，赵乐莹也没动怒，可该警告的还是要警告。
“日后再同本宫耍这些心眼，本宫就真将你送回山里去！”她训斥。
砚奴笑了，平日总没什么波动的眼眸里，此刻蕴着浓浓的笑意。
赵乐莹斜了他一眼，没忍住跟着笑了笑。
马车一路往回赶，直接从后门进了花园，赵乐莹从马车里下来时，已经困得说不出话了，砚奴一松开她的腰，怜春便赶紧将人扶住了，带着往寝房去了。
砚奴目送她们的背影消失在拐角，这才扭头问旁边的小厮：“管家呢？”
小厮干笑：“管家身子不适，已经歇下了，他说今日谁都不准去打扰他。”
“他特意叫你来告诉我的？”砚奴又问。
小厮愣了一下：“您怎么知……没有，绝对没有！小的只是凑巧经过这边，凑巧您问到了管家，小的凑巧回答了而已！”
砚奴看向他，本就黑沉的眼眸愈发有压迫感，小厮被他看得都快哭了，正要忍不住说实话时，就看到他扭头走了。
小厮猛地松一口气，下一瞬回过神来——
砚侍卫走的那条路，似乎是去管家寝房的！
夜深人静，整个长公主府都睡了。
砰的一声，门被铁块一样的手强行推开，躲在被1窝里的管家立刻跳起来大骂：“要死了你！锁门都拦不住你！”
“我银子呢？”砚奴径直走到床边，朝他伸手。
老管家骂骂咧咧：“什么银子？那不是你给我的养老钱吗？既然给我了就是我的，凭什么给你！”
“我回来了，给你养老，银子还我。”砚奴的手伸着不动。
老管家瞪眼：“没有！都花完了！”
砚奴不信，见他死活不肯给，索性在屋里翻找起来，老管家气哼哼地骂他，骂累了就倒杯凉茶喝下，优哉游哉地倚在床上看他胡闹。
砚奴将整个屋里都翻遍了，也没找回自己的银子，于是重新回到老管家面前：“我的银子呢？”
“都说花完了，”老管家斜了他一眼，见他僵站着不动，当即冷笑一声，“我就知道你小子一回来就会跟我要银子，所以前几日我就都花了。”
砚奴默默和他对视，半天表情逐渐不好：“你真花了？”
“花了！”
“……花哪了？”
“买了三十亩地，又雇了八个长工，全都花了，一分都没剩。”
砚奴：“……”

第8章 (还有这种好事？...)
夜间下了一场雨，凉风从窗户缝渗入寝房，带来了秋日的清凉，驱散了夏末的闷热。
赵乐莹醒来时只觉神清气爽，披了件衣裳就往外走，结果刚一开门就吓了一跳：“你怎么在这里？”
砚奴坐在门前台阶上，闻言抬头看向她，眼下的淡淡青色证明他昨晚睡得并不好。
“殿下。”低沉的声音里透着一点不易察觉的委屈。
赵乐莹蹙眉：“发生何事了？”
“管家将卑职的积蓄全花了。”砚奴站起来，将一叠田契交到她手上。
赵乐莹大致翻看一遍，笑了：“管家眼光不错，这些田地都是好的。”
说罢将田契还给砚奴，抬脚往园子去了。
砚奴立刻跟上：“殿下可否帮卑职把这些卖了，把卑职的积蓄拿回来。”
“这田契上是管家的名字，本宫如何能卖？”赵乐莹斜了他一眼，“再说你不是很能算计么，不如自己想办法劝他卖了，把你的本钱还回来？”
“卑职已经知错，殿下别跟卑职计较了，”砚奴道完歉，又想起老管家，顿时板起了脸，“再说了，卑职已经劝了他一整晚，他都不肯卖，如今只有殿下同他说，他才会答应了。”
……说了一整晚，怪不得这般憔悴。赵乐莹好气又好笑：“既然不肯卖，那便留着吧，反正他将你视若亲子，将来早晚也是你的。”
“田地无用，卑职不要。”砚奴相当固执。
赵乐莹扬眉：“你那银子攒着也舍不得花，岂不是更无用？”
砚奴突然停下脚步，站在原地不肯动了。
赵乐莹走出一截路才发现人没跟上来，一回头就看到他在后面站着，固执又沉默的模样像条委屈的大狗。
这大狗还是自己养的。赵乐莹心里叹息一声，朝他招了招手，砚奴虽然还是沉着脸，却也乖顺地走了过去：“殿下。”
“他花了你多少银子？”她问。
“金银加起来，一共一千九百五十七两。”砚奴回答。
赵乐莹乐了：“还有零有整的。”
砚奴脊背挺直，没有半点不好意思。
赵乐莹笑够了，这才心情愉快地开口：“今日起你听话点，别动不动就闹性子，他欠你多少，本宫给了。”
“真的？”
“嗯。”赵乐莹颔首。
砚奴表情和缓了，乖乖朝她伸手：“殿下，园子里刚下过雨，石板路有些湿滑，卑职扶您过去。”
赵乐莹最喜欢的，便是他这副一本正经狗腿的模样，当即笑得眉眼弯弯，将手搭在他的胳膊上一同往园子里走去。
砚奴说得不错，昨晚的雨下得虽不大，可也持续了将近一个时辰，石板路还是有些湿的，好在整个园子如同水洗过一般，空气湿润干净不说，连园中花木都青翠不少，走上一圈也着实叫人心情畅快。
赵乐莹扶着砚奴的胳膊闲逛一圈，最后干脆直接在园中的八角亭用早膳，一顿饭没吃完，老管家便来了：“殿下，林家二公子来了。”
“他怎么来了？”赵乐莹刚问完，布菜的砚奴便为她夹了块软糕。
老管家躬身：“前两日也来过，只是殿下那时不见客，老奴便自作主张地推了。”
“他来得倒是勤，看来林尚书当真事忙，顾不上管教他。”赵乐莹勾唇，眼底却不见笑意。
砚奴面无表情，又往她盘子里送了颗芋头。
老管家又问：“殿下今日可打算请他进来？”
“都来三次了，再送客他该闹了，还是请进来吧。”赵乐莹缓缓道。
砚奴又夹了清蒸鱼。
老管家看了眼旁边的小厮，小厮立刻跑去迎客了。
八角亭里顿时只剩下三个人，赵乐莹好笑地看了眼老管家眼底的黑青：“管家昨日可是没睡好？”
老管家干笑一声：“老奴不中用了，偶尔颇有些心力不足。”
说完，狠狠横了布菜的某人一眼，砚奴只当没看到，专心给赵乐莹夹菜。
“本宫这儿也没什么事，你还是回去歇着吧，年纪大了身子要紧。”赵乐莹不紧不慢道。
老管家忙道谢答应，退出八角亭便赶紧回去补觉了。
他一走，赵乐莹便斜了旁边伺候的人一眼：“别夹了，本宫的盘子都快淤出来了。”
砚奴顿了一下，才看到她的盘子里满满一堆吃食，看起来很不雅观。
赵乐莹放下筷子：“知道你不喜欢林点星，干脆也回去睡会儿吧。”
“卑职不回。”砚奴木起脸。
赵乐莹眯起眼眸：“不听话？”
砚奴嘴唇微动，‘不听’两个字都快到嘴边了，蓦地想起他的一千九百五十七两银子，抿了抿唇后不甘心地扭头走，走到亭外时又停下。
“殿下，他不是个好东西。”他认真说完，这才扬长而去。
赵乐莹失笑，没有回应他的话。
园子里倏然清净，八角亭凉风阵阵，轻轻拂动亭角悬挂装饰的纱帐。赵乐莹一个人坐了会儿，才拿起筷子慢慢地用膳。
等她把一小块芋头吃完时，林点星也到了，一看到她便忍不住抱怨：“你这几日怎么回事，我每次来找你都吃闭门羹，是不是哪里得罪……你吃这么多？！”
他一脸震惊地看着她的盘子：“你是有多饿，竟把盘子堆得这么满，太难看了。”
赵乐莹扫了他一眼，继续用膳。
林点星摸了摸鼻子，索性叫人送了副新碗筷来，陪着她一起用膳。
八角亭里再次静了下来，赵乐莹吃得差不多了，便将筷子放到一旁，这才开口询问：“这几日一直来找我，可是有什么事？”
“自然是有事的，”林点星也赶紧放下筷子，“这几日正凉爽，我打算多叫些人，一同去广寒山游玩狩猎，这不特意来请长公主殿下了。”
赵乐莹不感兴趣：“不去。”
“别啊，这是我专程为你办的宴会，你若不去还有什么意义。”林点星当即皱眉。
赵乐莹惊讶：“为我办的？”
林点星嘿嘿一笑：“我将满京都的青年才俊都叫上，你挑个顺眼的去求皇上赐婚，皇上一向疼你，只要他亲自赐婚，即便姑母想为你配个番邦王爵，也只能打消念头了。”
赵乐莹失笑：“你倒是会为我考虑。”
“这是自然，咱们自幼一起长大，我可不想因为婚事与你分开，”林点星勾起唇角，十九岁少年郎的眉眼间，皆是骄矜的肆意，“咱们俩，可要长长久久地狼狈为奸才行。”
“谁要同你狼狈为奸。”赵乐莹嫌弃。
林点星笑了起来：“所以你这是答应了？”
“没有。”
林点星的笑意一僵：“没有？”
“本宫这些年，没少受皇上皇后照拂，怎好在婚事上忤逆为难他们，你啊，还是少为我操点心吧。”赵乐莹端起杯子，轻抿一口茶水。
林点星愣了半天，总算回过神来：“你当真是这样想的？”
“我何时骗过你？”赵乐莹反问。
林点星张了张嘴，倒也说不出反驳的话。
好半天，他叹了声气：“你也不早说，我已经给各府下了帖子，有几家的小子还特意买了新马，总不好临时食言吧？”
“既然已经约好了，那就去呗，就当是出门散心了。”赵乐莹含笑劝他。
林点星本来还在头疼，一听到她这般说了，当即打蛇上棍：“那你也同我一起，就当是散心了。”
赵乐莹顿了一下，正要拒绝，就听到他说：“我是为了你才费这么大心力，你要是不去也太没义气了！”
赵乐莹蹙起眉头。
林点星接着耍无赖，赵乐莹被他吵得头疼了，只好无奈地应下。林点星高兴了，怕赵乐莹突然改主意，于是与她说定后便匆匆跑了。
赵乐莹目送他的身影消失，脸上的笑意渐渐融化，最后只剩下浅淡的若有所思。
一个人在亭中坐了许久，直到日头从云中探出头来，晒得人昏昏欲睡，她才转身回了寝房，叫怜春送热水进来。
“已经晌午了，不如用过午膳再沐浴吧。”怜春劝道。
赵乐莹浑身犯懒：“早膳用多了，不饿，午膳推迟一个时辰，本宫睡醒再用。”
“这样也好，奴婢这就传热水。”怜春说着，便低着头出去了。
赵乐莹打了个哈欠，将衣裳一件件褪下的功夫，热水也就送进来了，她在怜春的服侍下泡进浴桶，长舒一口气后吩咐：“都退下吧，本宫自行歇息。”
“是。”
怜春领着众丫鬟鱼贯而出，偌大的寝房里很快只剩下赵乐莹一人。
她安静地闭着眼睛假寐，微烫的水将肌肤泡得白里透红，缭绕的烟雾模糊了她的眉眼，一切仿佛都不真实了。
什么时候睡着的，她自己也不清楚，只知道意识回归的时候，还未来得及睁开眼睛，便听到一阵哗啦啦的水声，接着身子便腾空了。赵乐莹蹙了蹙眉，勉强睁开眼睛，看到了熟悉的下颌线。
“砚奴……”
“殿下，”砚奴低头看向她，眉头紧紧蹙着，“你怎么在水里睡觉，现在好了，起了高热。”
赵乐莹昏昏沉沉的，也听不懂他在说什么，恍惚间注意到自己身上只有一条薄被单，湿漉漉的裹着身子，透出雪白的肌色。
脑子昏沉、身上燥热，还被砚奴这样抱着，赵乐莹勉强将一切联系在一起，以为自己还在饮了助兴酒那一晚。
她被一双有力的臂膀抱到床边，以为自己要被放下时，砚奴突然换了动作，一只手像抱孩子一般将人抱在身上，让她的下颌被迫枕在他的肩膀上，另一只手则扯掉她身上的被单，又重新拿了块布为她擦拭，直到她身上不再水漉漉的，这才将人放到床上，仔细盖上薄被。
“殿下再稍等片刻，太医马上就来了。”他低声安抚。
赵乐莹迷茫地看着他的眼睛，片刻后抬手攀上了他的脖子，直起脖颈沉默地看着他，微微湿润的眼角烧得发红，透着一股欲语还羞的别扭。
砚奴猛地僵住，一向沉静的瞳孔引发海啸，许久之后才怔怔地开口：“殿下……”
“快点，难受。”她浑浑噩噩地催促，只想他尽快为自己解了酒劲。
砚奴愣神之后，以为她不舒服，于是又为她掖了掖被子：“待会儿太医诊治后，就不会难受了。”
“不要太医，”即便是脑子都不会转了，她也记得解酒的唯一法子是纾解，“要你。”
“我不懂医术。”砚奴蹙眉。
赵乐莹见他不开窍，干脆伸手扯着他的衣领，迫使他贴了过来。她生着病，力气不及平日十之一二，砚奴却还是一时不察，被她扯了下去。
薄唇无意间擦过她的鼻尖，清晰地感觉到她灼热的气息。砚奴后背一僵，两只手撑着她鬓边的被褥，一只膝盖也抵在了床边，这才没有直接压上去。
赵乐莹头昏脑涨，隐隐觉得现在的情况不太对，可具体哪里不对，却怎么也想不清楚。正当她陷入困顿时，一直看着她的砚奴低声问：“……殿下，您到底要做什么？”
“要你……”赵乐莹难受地看着他。
同样的话重复第二遍，砚奴总算听懂了。

第9章 (胡闹)
赵乐莹醒来时，已经是翌日晌午，睁开眼睛后迷茫许久，有种不知今夕何夕的感觉。
一直守在床边的怜春看到她睁开眼睛，急忙上前来扶她坐起来：“殿下，可感觉好些了，还有哪里不爽利吗？”
“我……”赵乐莹刚开口就愣了愣，不懂自己的声音为何如此沙哑。
怜春立刻倒了杯温热的清茶，服侍她喝下后才道：“太医说殿下病得太急，虽是已经退热，可还要再养上两日才行。”
赵乐莹蹙眉：“退热？”
“是呀，殿下您忘啦，昨日晌午您沐浴时睡着了，在凉水里泡了许久，便起了高热，”怜春提起此事便心中愧疚，“都是奴婢不好，奴婢若留在房中守着，殿下也不会病了。”
赵乐莹怔愣地听着她说话，还未听完脑子里就突然涌现一段记忆——
“殿下病糊涂了。”
在她说了‘要他’之后，砚奴将盖在她身上的薄被又往上拉了拉，将她整个人都裹得严严实实。
确实病糊涂的她闻言，以为他不肯帮自己‘解酒’，加上头疼得厉害，身子也难受无力，干脆眼角一红发脾气：“本宫就要你！”
砚奴怔了一瞬，见状只得哄道：“知道了殿下，你且睡会儿，待你醒来，卑职什么都答应你。”
……然后呢？
赵乐莹仔细回想，越想表情越痛苦。
……然后她便跟魔怔了一般，再三同砚奴确认他会说话算话，砚奴被她缠得无法，又怕她会在太医面前闹出笑话，只得在她的纠缠下写了一张契书，两人还郑重其事地签字画押。
她竟然缠着砚奴，签了一张一定要行房的契书！
“……本宫为何要想起来。”她无力地扶额，恨不得杀了昨日的自己。
怜春吓了一跳，急忙搀扶她：“殿下，您没事吧？可要再召太医？”
“……不必，本宫这病，太医是治不了了。”赵乐莹闷哼。
怜春以为她不舒服，赶紧出去催药了。赵乐莹正专注地羞愧，也没注意到她何时走的，等回过神时，身边已经没了她的踪影。
房门吱呀一声打开，一股浓郁的药味飘进来，赵乐莹低着头，有气无力地坐在床上：“放那儿吧，本宫现在不想喝。”
“殿下，药要趁热喝。”
低沉的男声响起，赵乐莹猛地抬头，猝不及防闯进一双深沉的眼眸，她心下一颤，脑海再次浮现昨晚丢人现眼的回忆。
“……怎么是你，怜春呢？”她仿佛一瞬间便镇定下来，全然看不出慌乱。
砚奴将药端到床边小桌上：“厨房刚做了糕点，她去给殿下拿了。”
“嗯，你出去吧，这里等她伺候就行。”赵乐莹挺直脊背，优雅又雍容。
砚奴看向她：“卑职等殿下喝完药就走。”
赵乐莹顿时蹙眉。她最不喜欢苦味，每次生病都不愿喝药，这次也一样，只是有了昨晚的事，她暂时没有心情讨价还价，尤其是跟眼前的人讨价还价。
虽然不情愿，但她在纠结一瞬后，还是端起了碗，将药一饮而尽。
“唔……”把最后一口喝完，她蹙着眉头放下药碗，正要让砚奴下去，嘴里就被塞了块东西。
甜意瞬间在舌尖化开，将药的酸苦一点点驱逐，最后彻底只剩下软绵绵的甜。
“是龙须糖，卑职今早去集市买的。”砚奴不等她问便主动回答。
赵乐莹顿了一下：“你有银子？”不是被骗光了吗？
砚奴没想到她的关注点是这个，周身的气压瞬间一低：“没有，同管家借的。”
赵乐莹顿时乐了，笑着笑着又对上他的视线，被迫想起了昨日的事，于是笑意逐渐消失。
砚奴专注地看着她，似乎想说什么。为了避免他提及昨晚的事，赵乐莹决定先发制人，按着额角叹了声气：“头痛。”
“很疼？”砚奴立刻扶住她。
赵乐莹不去看他：“嗯，兴许是睡多了，毕竟从晌午沐浴时开始睡，一直睡到现在，头痛也实属正常。”
说完，她便屏住呼吸等砚奴的反应，结果等了半天都没听到他说话。她纠结半天，一扭头，便看到他玩味地盯着自己。
“……你那是什么眼神？”赵乐莹板起脸。
砚奴表情立刻正直：“殿下说从昨日晌午便一直在睡？”
赵乐莹眨了眨眼：“对啊，怎么了？”要是敢提昨日的事，就直接将人骂一通赶出去。
两个人无声对视，半晌砚奴松开她：“无事。”
见他还算识相，赵乐莹顿时松一口气：“行了，本宫已经喝完药了，你退下吧。”
“是。”
砚奴应了一声，转身往外走时，赵乐莹无意间瞥见他腰间有什么东西，当即又唤住了他：“站住。”
“殿下。”砚奴乖顺地转回来。
赵乐莹这下看清了，他腰上掖着的，是叠得方方正正的纸张，恰好露出一个小角被她发现了。
她在看到的第一眼，便确定那是昨日他们立下的‘契书’。
……问吗？不能问，问了就等于承认她没失忆，长公主殿下可丢不起那脸，可也不能让他一直留着，那可是个大把柄。赵乐莹脑子里闪过无数念头，最后高贵冷艳地招呼他：“你过来。”
“是。”
砚奴一脸平静地走到床边。
赵乐莹眼疾手快，直接伸手去抢，腰带和契书同时抓在手心的瞬间，自己的手腕也被铁钳似的手扣住，接着头顶传来砚奴噙着笑意的声音：“殿下，你要做什么？”
听出他毫无惊讶，赵乐莹还有什么不明白的，他是故意把契书掖在腰里，就等着她上钩呢。
都到这地步了，也顾不上别的了，赵乐莹破罐子破摔，干脆另一只手也伸过去抢，然而下一瞬，两只手都被他给攥住了。
砚奴虽未用力，可她依然动弹不得，都快折腾出一身汗了，也无法抢回契书。赵乐莹折腾累了，略一斟酌当即闷哼一声，抓着他腰带的手也松开了。
砚奴心下一沉，立刻松开了她的手腕，皱着眉头上前查看：“殿下，卑职弄疼你了？”
说着话，他朝赵乐莹伸出手，然而还未等碰到她，赵乐莹便突然抓住了他的腰带，用力往床上拽时趁他身形不稳，直接把人压在床上，一边跨1坐在他腰上，一边举起了手中腰带和契书，得意地看着身1下败将：“拿到了！”
砚奴怔愣地看着她，一时间没有反应。
“看什么看，这东西是本宫昨日头脑不清醒时签的，合该不作数才对，你若敢拿此事取笑本宫，本宫定要治你个以下犯上之罪。”赵乐莹见他不说话，当即板起脸教训。
砚奴抿起薄唇，脸上逐渐染上了不明显的红。
看到他表情不自然，赵乐莹轻嗤一声，拿手里的腰带拍了拍他的脸。“怎么，要跟本宫发脾气吗？”
说完，不老实地往后挪了挪。
砚奴忍无可忍，直接将人拉了下来，一个颠倒将她制于身1下。
位置倏然掉换，赵乐莹顿时睁大眼睛：“反了你了！”
“嗯，反了。”砚奴的声音有些闷。
赵乐莹气笑了，扭着身子挣扎起来，砚奴表情越来越隐忍，可扣住她的手半点不敢用力，最后心一横，直接压了上去。
一百多斤的重量，直接把乱动的赵乐莹给镇压了。
“……下去！”只有手能动的赵乐莹，还不忘掐他一下。
“那殿下别乱动了。”砚奴的脸埋在她旁边的被褥里，声音愈发沉闷。
“本宫凭什么听你……”赵乐莹话没说完，突然意识到什么，于是瞬间没了声音。
她彻底安分了。
砚奴静了片刻突然翻身离开，低着头急匆匆便走了。
赵乐莹讪讪坐起来，满脑子只有一个想法——
砚奴真是长大了。
是不是该给他找个通房了？也不知他肯不肯要，她定然不能直接问，万一不肯，又要同自己闹，不如叫管家先去探探他的反应，若是肯的话，就先收个丫鬟在房里，省得整日……赵乐莹下意识揉揉刚才被咯得发疼的小腹，白皙的脸颊染上一抹尴尬的红。
罢了，这些事等过几日再说也不迟，现在的当务之急，是将那不像话的契书毁掉……她的契书呢？
一览无余的被褥上，只有一根腰带孤零零地待在上头。
赵乐莹气笑了，愈发觉得头痛，索性倒回床上歇息。
她养病养了两日，砚奴大约怕她再追着要契书，这两日都没来看她，只是每到她吃药的时候，叫人送来些外头买的糕点糖酥。
这些糕点糖酥都是从京都最好的点心铺买来的，贵就不说了，还极难买，每次都要至少排一两个时辰的队，他次次送来的都极为新鲜，不必想也知道，定然是一日三次地去排。
一想到他如此用心，赵乐莹勉强受用，再想起前几日惦记的通房一事，索性将老管家叫了来。
“殿下想给砚奴收个通房？”老管家惊讶之余，赶紧跪下谢恩，“那老奴代他谢过殿下了。”
“先别急着谢，你且回去问问他的意思，看他是否愿意。”赵乐莹不急不缓道。
癞□□还惦记着白天鹅，怎么可能愿意？老管家欲言又止地看着赵乐莹，片刻之后心一横：“他……愿意。”
赵乐莹顿了顿：“你怎么知道？”
“老奴见过他对着府里丫鬟流口水。”
殿下要为他选通房，摆明了是对他没兴趣，为免逆子将来因为以下犯上被殿下弄死，老管家只能含泪抹黑，“还偷偷藏了丫鬟的小衣，每天晚上睡觉前都闻一闻。”
赵乐莹：“……”

第10章 (傅砚山)
赵乐莹实在难以想象，砚奴大半夜躲在被窝里闻偷来的小衣……叫人怪膈应的。
“……你确定这些事都是他干的？”若是换了旁人说，她是绝对不相信的，可偏偏说的人是管家，是从她出生便在身边伺候的忠仆，也是砚奴半个名义上的养父，一个完全没理由抹黑砚奴的人。
赵乐莹对砚奴的品性突然产生质疑。
老管家也意识到自己说得太过了，吭哧半天后找补一句：“老奴方才太激动，一时夸张了些，偷藏小衣……是老奴猜的。”
赵乐莹松了口气：“本宫就说，砚奴不是那样的人。”
“不过偷看丫鬟是真的！”老管家赶紧补充。
赵乐莹哭笑不得：“行吧，看来他真是少男思1春，以前是本宫忽略了。”
“那……通房的事？”老管家试探。
赵乐莹思忖片刻，道：“此事由你做主吧，本宫后日同林点星出游，届时要带砚奴同去，若是这两日办不好，那便等我们回来再说。”
“能办妥能办妥，府中丫鬟众多，挑一个盘靓条顺的也不难。”老管家忙道，生怕夜长梦多。
赵乐莹点了点头，又提醒：“也得问过姑娘家的意愿，本宫府中，断不可有强买强卖之举。”
“这是自然！”老管家急忙答应，见赵乐莹没旁的事后，便俯身退了出去。
离了赵乐莹的院子，他便往丫鬟们住的地方去了，本来想趁砚奴回来之前将事情定下，谁知刚走了一半，路上便遇到了这杀神。
老管家是从宫里出来的，一辈子也算是见了不少世面，可当看到砚奴佩着刀朝自己走来，修长劲瘦的身躯蕴含着无限的力量，他还是顿生心虚，第一反应就是赶紧跑。
但他到底克制了，等砚奴走到跟前，才清了清嗓子问：“干什么去了？”
“买酥糖。”砚奴回答。
老管家看到他手中的油纸包，故作淡定地拿过来打开，果然看到里面装了四五块酥糖：“怎就买这么点？”
说着话，拈起一块塞进了嘴里，甜而不腻、后味回甘，果然是好东西。老管家吃完，又吃了一块，纸包里顿时只剩下三块了。
“五两银子。”砚奴要钱。
老管家表情一僵：“什么？”
“五两。”砚奴重复。
“……两块糖五两银子，你怎么不去抢！”老管家顿时炸了。
砚奴表情淡定：“我排了一个时辰的队才买到。”
“那又怎样！”老管家瞪眼，“你那腿是多金贵，排一个时辰的队便要老子五两银子！”
“这是买给殿下的，但你吃了，”砚奴说完，朝他伸手，“你以下犯上，大逆不道，五两银子是封口费。”
老管家：“……”
“不给我就去告诉殿下。”砚奴强调。
老管家嘴角抽了抽，骂骂咧咧地掏银子。他才不怕这狗东西告状，只是通房的事还未办成，狗东西若此刻去见了殿下，知道了选通房的事，怕是会搅浑这一切。
为了将来有人养老送终，他忍了。
老管家一边骂畜生逆子狗东西，一边仔细数了五两银子，黑着脸递给砚奴：“喏，拿了赶紧滚。”
砚奴眼眸微动，没有伸手。
“还不滚？”老管家怒骂，“殿下已经不喝药了，你少去烦她！”
砚奴闻言接过银子，数了数后还给他一两，又把剩下三块酥糖拿回来：“之前欠你的，两清了。”
老管家眼皮一跳，为了避免自己当场打死这个混账，接过银子便急匆匆走了。砚奴看了眼来得太容易的银子，若有所思地看向他的背影。
因为贪嘴丢了五两银子的老管家，一直走到丫鬟们所在的大院门口心情才算好起来。管事的嬷嬷一看到他，当即笑呵呵地迎了上来：“老管家，今日怎么有空来了？”
“我来自然是有好事找你，殿下吩咐，要为砚统领寻个通房丫鬟，你将所有年纪合适模样标致的都找来，我要代砚统领好好选一选，”老管家说着，将砚奴刚还回来的一两银子丢了过去，“上点心，待选好了，少不了你的好处。”
嬷嬷接住银子，笑得见牙不见眼：“这是自然，砚统领的通房，奴婢定是要上心的。”
说完便喜气洋洋地回大院了。
老管家哼着小曲，四下打量消磨时间，一扭头无意间瞥见熟悉的身影，他一回头，吓得差点背过气去：“你什么时候来的！”
砚奴面容冷峻，周身气压极低：“你方才说的都是真的？”
老管家惊魂未定，闻言拍了拍心口：“是啊，殿下要为你找个通房。”
砚奴板着脸许久，接着扭头就走。
老管家赶紧拦住他：“你做什么去？”
“找殿下问个清楚。”砚奴淡漠开口。
“问什么问！她是主子你是奴才，她如今亲自下令为你挑通房，那是你的荣幸，你可别不知好歹！”老管家说着，砚奴只管往前走，他只得跟在旁边一边倒着走一边呵斥，“殿下这么做，你当真不知道是什么意思？！”
砚奴猛地停下脚步。
“……但凡她对你有点心思，随你日后没出息做个男宠，还是一辈子没名没分跟着她，我都不会说半个不字，”见他固执倔强的德行，老管家焦急又心疼，“可她不喜欢你，你若再上赶着，早晚有一日是要出大事的。”
身份有别，主子再慈悲，也注定人为刀俎我为鱼肉，主子一念之差，便可定奴才的生死，他着实怕这混小子没了分寸，将来惹得殿下震怒，落一个死无全尸的下场。
“孩子，你这回就听我的话，踏踏实实找个通房，别再痴心妄想了好吗？”老管家叹息。
砚奴僵硬地看向他，眼眸漆黑湿润，像平静的深海，也像被雨淋湿的大狗。
管家差一点就心软了。
“爹，我不要。”他坚定开口。
管家彻底心软。认太监当爹一向不是什么光彩事，他虽私心里把砚奴当亲子教养，却从未让他以父亲称呼过自己，砚奴也是个闷性子，这么多年当真没这般叫过。
没想到第一次听他叫爹，竟是这么个场景。
管家长叹一声，恨铁不成钢：“我就是欠你的！”
砚奴顿了顿，抬脚朝主院去了，管家十分郁闷，却也没有阻拦他，满脑子都是懊悔。
本还想着自己先将丫鬟领回去，再拿殿下的名号压他，最后让丫鬟一哭二闹三上吊，总能让人屈服，不料这狗东西脑子太清楚，在第一步开始前便察觉到了不对。
这下好了，一团糟，早知如此，他还折腾什么！
老管家后悔不已的时候，砚奴已经到了主院寝房门前，正要推门进去，怜春提醒他：“林公子在里面，你待会儿再过去。”
“林点星？”砚奴面无表情，“他何时来的。”
“刚来没多久，正与殿下商议后天去游玩的事，你若要进去，就帮我把茶送进去吧。”怜春说着，将托盘递过来。
砚奴接过托盘，径直往里走去，刚走到外间，便听到林点星高谈阔论——
“你不知道，我这次请了满京都的子弟，那可都是青年才俊，你不在里头挑个驸马，当真是可惜了。”
砚奴顿了一下，面无表情地走了进去。
他一出现，赵乐莹和林点星同时看了他一眼，林点星轻哼一声，只当他不存在，继续同赵乐莹说话：“不过说真的，他们虽好，可配你，我还是觉得差点意思。”
“一会儿说我不在里头挑驸马可惜了，一会儿说他们配不上我，什么话都叫你说了，”赵乐莹嗤了一声，待砚奴倒完茶后拿起杯子，喝了一口又放下。
砚奴及时为她添上些，在她身侧站定，林点星看着自己面前空空如也的杯子，嘴角不由得抽了抽，正要发作，就被赵乐莹打断：“照你这么说，这世上就没有配得上我的人了。”
“那倒也未必，”林点星被转移了注意力，“我还真知道个身份上能配你的。”
“哦？谁？”赵乐莹感兴趣。
“傅砚山啊！”
砰——
一声响动，赵乐莹和林点星同时看过去，砚奴弯下腰，沉默地将掉在地上的托盘重新捡起来。
“喂，你是不是故意的？”林点星不满他的打断，“连个盘子都拿不稳？”
砚奴眉头紧皱，脑子突然疼得厉害，一时也没有反驳。
林点星还欲发作，赵乐莹不轻不重地拿起杯子又放下，他顿时不敢吱声了。
“他不是拿不稳，他是想代我拿盘子砸死你，”赵乐莹斜了他一眼，“怎么，你拿一个十二年前便死了的人说事，是要给我配冥婚吗？”
“我就是打个比方，他爹傅长明可是镇南王，大沣唯一有封地的异姓王，据说拥兵自重富可敌国，当今皇上都要忌惮三分，”林点星玩笑，“他若还活着，配你不是正好？”
“别，我可配不上。”赵乐莹勾起唇角，随口说了句。
旁边的砚奴头痛渐缓，听到她这般说，心里莫名地有些不高兴。

第11章 (驸马)
林点星又待了小一个时辰才告辞，赵乐莹将人送走后，一回头便看到砚奴心不在焉地站在原处，手里还攥着上茶的托盘。
“再攥下去，盘子可就要碎了。”她不紧不慢地开口。
砚奴回神，看到她坐下后上前一步：“殿下，傅砚山是谁？”
“镇南王傅长明的嫡子，也是唯一的儿子，怎么了？”赵乐莹抬眸看向他。
砚奴薄唇抿起，片刻后摇了摇头：“没什么，只是觉得这名字有些耳熟。”
“他十二便随父上战场，十三岁就因单独潜入敌营杀了主帅而战名远扬，你听说过他也不奇怪。”赵乐莹勾唇，虽未见过这个人，可提起他也颇为欣赏。
砚奴眉头紧皱：“殿下方才说，他死了？”
“嗯，死了，十二年前出兵平匪，去了之后便没回来，”赵乐莹叹了声气，惋惜之余看向砚奴，见他沉着脸，眼底闪过一丝笑意，“怎么突然对他这般感兴趣？”
“只是觉得这个名字熟悉，便多问一句……”砚奴回神，低头便对上她弯弯的眼睛，蓦地想起自己今日来的目的，脸瞬间沉了下来。
“怎么还变脸了？”赵乐莹失笑，“谁又得罪你了？”
“殿下要为我选通房？”砚奴同以往一样单刀直入。
赵乐莹顿了一下：“管家都同你说了？”
“殿下为何如此？”砚奴死死盯着她。
赵乐莹端起茶杯：“你这些年为本宫出生入死，辛苦颇多，是对本宫有恩的人，本宫赏你一个通房也不算什么。”
“殿下说卑职对你有恩，”砚奴闻言双手攥紧，气得呼吸都有些颤，“那殿下为何要恩将仇报？”
赵乐莹杯子举到唇边突然停下，一脸莫名地看向他：“什么恩将仇报？”
“殿下明知我……”砚奴说到一半突然安静，下颌绷出一条凌厉的线，喉结也剧烈地颤了颤，他盯着赵乐莹愣神的表情，突然就豁出去了，“殿下明知我已经是你的人了，却还要将我塞给别的女人，不是恩将仇报是什么？”
赵乐莹：“……”
厢房里蓦地静了下来，赵乐莹呆滞地看着他，许久之后才憋出一句：“……你怎么还在乎这个？”
“我就是在乎。”砚奴板着脸，又开始犯狗脾气。
赵乐莹无言以对：“你的意思，是要本宫负责？”
“卑职不敢，”砚奴梗着脖子，嘴上说着不敢，眼睛却恨不得将她吃了，“卑职只想守着殿下，一辈子做殿下手中的刀、身前的盾，最忠心的狗……”
“等一下，”他的话愈发不对劲，赵乐莹表情逐渐严肃，“本宫不大明白你的意……”
“我喜欢你，殿下。”
赵乐莹的脑子空白一瞬，回过神时，便看到他眼睛泛着浅淡的红，双手攥拳用力到微微发抖，整个人都紧绷得像石头一样。
他在说出口的瞬间，似乎已经猜到了结果，但他此刻坦然又无畏，像一头在山林中落单的孤狼，即便知道前路遍布荆棘希望渺茫，为了活命也只能头破血流地闯下去。
“我从……跟你回家，就喜欢你了。”他眼睛通红，一开口连声音都是颤的，短短的一句话没什么起伏，却莫名地叫人觉着可怜。
赵乐莹怔怔地看着他，似乎也不知该如何回应，静默许久后勉强笑着缓和气氛：“我带你回来时才七岁，才几寸高的小丫头，你那时就喜欢我是不是太禽兽了些？”
砚奴面无表情。
气氛调节失败。
赵乐莹抿起唇，许久之后叹息一声：“砚奴。”
“……我知道殿下对我没有男女之情，也不奢求殿下有朝一日能心悦我，只求殿下别疏远我，也别将我塞给旁人，只要能一直跟着殿下，我便知足了。”砚奴眼睛愈发的红，绷着脸郑重在她面前跪下。
赵乐莹沉默地看着他，宽袖下的手无意识地揪紧了衣裳。她因为生了一张祸水的脸，自小不知拒绝过多少男儿，回拒的话或温柔或冷厉，无不叫人打消念头，可偏偏到眼前这个人时，她不知该如何开口。
看似机灵，实则脑子一根筋，认准的事八匹马都拉不回来，明明又高又大，整个京都都找不出比他更矫健的，却偏偏一句话不说时，总叫人觉得可怜。
赵乐莹欲言又止，几次话到嘴边又不知道该说什么了。
砚奴等了半天，见她实在艰难，便替她开口：“你是不是想分析利弊，劝我放弃？”
赵乐莹：“……你什么都不求，我如何劝你？”他若求个名分恩宠什么的，她还能让他趁早死心，可他偏偏什么都不要，就要像现在这样做个侍卫，她还能说什么？
砚奴表情缓和：“对，我什么都不求。”
说完顿了顿，又蹙眉，“那你为了让我死心，下一步是不是要疏远我了？先是少见我，再是暗中甄选新的贴身侍卫，最后找个由头赶我出府，一步步不动声色地远离我。”
赵乐莹：“……”她还真动过这心思。
“砚奴活着，只为殿下，若殿下真有一日厌烦砚奴至此，砚奴愿以死谢罪。”砚奴说罢，从怀中掏出匕首，坚定地双手奉上。
赵乐莹顿了一下，凝眉看向他手中嵌了宝石的匕首。这是他十年前初到自己身边时，她亲手所赠，他一直带在身上，前几年卷刃之后便没再舍得用，没想到今日又拿了出来。
他这是拿性命逼她接受他的心意。
赵乐莹静静与他对视，许久之后垂下眼眸：“我倒是可以答应你，但你确定，只跟着我便满足了？”
“是。”
“我好美色、不长情，如今身边虽没个伺候的，可将来总要有的，或许不止一个，但绝不会是你，你也不介意？”赵乐莹又问。
“……嗯，殿下高兴就好。”砚奴嘴上答应，拳头却又攥紧了。
赵乐莹扫了他一眼，唇角勾起一点不明显的弧度：“我若成亲呢？”
砚奴愣住。
“不入流的男宠你不在意，横竖也越不过你去，那本宫若招个驸马，给你找个男主子，将来与本宫生同衾、死同穴呢？”
厢房里倏然安静，空气仿佛一瞬间凝住了。
早在半个时辰前便离开长公主府的林点星，没有感受到寝房内这一刻钟的凝重，他辞别赵乐莹后，便径直往家里走。
他打算回去之后再对一遍名帖，看看要如何安排食宿，这是他第一次张罗这么多人出游，一心只想办得好一点。
林点星一边在心中盘算，一边懒洋洋地往自己院里走，一踏进院子兜头便迎来一通呵斥：“整日吊儿郎当没个正形，到底像什么样子！”
他表情一僵，抬头看见了亲爹林树，赶紧迎了上去：“爹，你怎么来了？”
“若不是你胡闹，我来找你做什么！”林树板着脸训斥，“你真是好大的本事，竟然瞒着我邀请全京都的世家子弟出游，若不是今日钱侍郎提起，我跟你姑母还被你蒙在鼓里！”
“不过是出门游玩两三日，不算什么大事，就没告诉你们。”林点星笑嘻嘻。
林树横了他一眼，停顿一瞬后板着脸问：“你好端端的，怎会突然想起邀人出游了？”
“就是无聊了，刚好近来天气也好，便邀请了呗，我也是一时兴起。”林点星不当回事。
林树心中自有盘算，面上还绷着：“当真是一时兴起？”
“不然呢？”林点星不解反问。
林树皱眉看向他，见他什么都不懂，只能略微挑明了：“听说长公主也去，我还以为是她要你邀请的众人。”
“她最不爱热闹，怎么可能让我邀人出游，”林点星笑了起来，“若非我一直劝，她还不肯去呢！”
林树眼眸微动：“当真？”
“自然是真的，我还想说让她在这些人里挑个驸马，她死活不肯，非要等姑母做主，你说她是不是死心眼？”林点星口无遮拦惯了，同林树也不隐瞒。
林树闻言心头一跳，顿时气得不行，拧着他的耳朵怒骂：“你真是胆大包天！连这种事都敢撺掇，是不是活得不耐烦了！”
“爹爹爹我错了，你放心殿下绝对没被我撺掇，她太认死理了，一直说姑母选的才是最好的，她只要姑母选的绝对没有别的想法！”林点星哀嚎。
林树这才放开他，皱着眉头问：“真的？”
“真的！”林点星疼得眼泪都快出来了，捂着通红的耳朵认真回答，“她都同我说过很多次了，还说她平日胡闹胡闹也就罢了，婚姻大事一定只听姑母他们的，绝对不自作主张。”
说罢，他颇为笃信地补充，“殿下与我青梅竹马，绝对不会骗我。”
林树定定地看着他，确定他不是会撒谎的性子，这才放下心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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长公主府，主院寝房。
砚奴定定地看着赵乐莹，许久之后才哑声开口：“殿下何必为了逼退我，做出这种假设……”
“并非假设，皇后他们已经开始插手我的婚事，我必须在他们赐婚之前成婚，才能保住后半生的荣华，”赵乐莹平静与他对视，“后日出游，便是为了挑合适的人选。”

第12章 (认了)
赵乐莹话音一落，寝房里便彻底静了下来。
砚奴眼眸泛红，薄唇绷成一条青白的直线，牙关紧咬，口中弥漫着淡淡的血腥气。他始终不发一言，只是隐忍而克制地看着赵乐莹。
赵乐莹到底心软，叹息之后站起身，安慰地拍拍他的肩膀：“我信你此刻的真心，可若纵着你的真心，十年二十年，乃至更久，你却一无所得，真心怕也是会消磨、会痛苦，早晚有一日变成怨怼。”
她说完静了静，抬眸与他对视，“而我不愿与你生出怨怼。”
砚奴如同生锈磨损的铁器，闻言钝钝地低头看向她：“……我不会怨恨殿下。”
“若我一直独身一人，你自然不会怨，可将来我内有驸马男宠，外有蓝颜知己，却独独不对你生情，你确定还不会怨？人之所以为人，正是因为做不到真正的无所求，你执意要守我一辈子，何尝不是想等我回心转意？”赵乐莹扬唇，眼底是看透一切的坦然。
砚奴与她清澈的眸子对视，挣扎许久也说不出否认的话，只是半天憋出一句：“殿下就不能对我动情？”
赵乐莹无奈地笑笑，却没有回答他的问题。
砚奴眼睛顿时更红，半晌克制地别开脸：“我知道，殿下更喜欢小白脸。”从许久之前，她的喜好便一直分明。
赵乐莹没有否认，只是轻声劝慰：“你听我的，回去想想清楚吧，看是否真能做到，此后余生毫无怨怼地看我与旁人出双入对。”
砚奴想说自己可以，可对上她的视线，却说不出口了。
赵乐莹安静等着，一刻钟之后，他深深看了她一眼，扭头就离开了。
赵乐莹终于长舒一口气，腿脚发软地坐在椅子上。
怜春从外头进来时，便看到她坐在桌子旁，满脸惆怅地在发呆。
“殿下方才骂砚侍卫了？他走的时候，奴婢见他眼睛通红。”怜春一边倒茶，一边温柔地问。
赵乐莹顿了一下，眉头皱了起来：“他哭了？”
“那倒没有。”
赵乐莹这才放松，接过杯子喝了小半杯。
怜春含笑看着她，等她喝完才问：“虽然没哭，可也是难过得紧，奴婢已经许多年没见他如此失态了。”
赵乐莹又皱起了眉头。
怜春见状，多了一分小心：“殿下？”
“无事。”赵乐莹回神。
怜春笑笑：“厨房做了些点心，奴婢拿与殿下吃吧。”
“嗯。”赵乐莹没什么兴致，应了一声便没了后话。
“要给砚统领送一些吗？”怜春又问。
赵乐莹想了想，点头。
怜春应了一声离开，她又回床上躺下了，不知不觉便睡了过去，一直到傍晚才醒。
下午睡得太多，后果便是晚上睡不着。
遣退了所有伺候的丫鬟，赵乐莹在床上躺了许久，都没有半点睡意，脑子里都是砚奴离开时的眼神。她翻来滚去好一会儿后，最后还是叹了声气，披了件衣裳去园子里散心。
夜已经深了，除了值守巡逻的人，其余下人皆已经睡去，园子里黑乎乎的，只有八角亭还点着一盏灯。
赵乐莹远远看到熟悉的身影，扬了扬唇角后走过去：“管家怎么今日这般有闲情，一个人在园子里饮酒？”
“哎呦殿下，您怎么来了？”老管家愣了愣后，急忙起身行礼。
赵乐莹摆摆手，在他对面坐下，看了眼桌上的空酒瓶，笑了笑后问：“看来不是有闲情逸致，而是心里苦闷，否则也不会喝这么多。”
老管家干笑。
“说吧，为了何事？”赵乐莹看向他。
老管家下意识想摇头，可一对上她的视线，便想起西院那个讨债鬼，纠结片刻后还是站了起来，为通房一事向赵乐莹赔礼。
赵乐莹早在砚奴找自己时，便已经猜到了是怎么回事，此刻听老管家道歉也没旁的反应，只是叫他别放在心上。
老管家这才松一口气，接着小心翼翼地问：“砚奴今日去找殿下，可是说了什么？”
赵乐莹闻言抬眸，唇角扬起眼底却没什么笑意：“管家觉得他该对本宫说什么？”
聪明人对话，什么都没说，便已经猜到对方知道多少了。
老管家长叹一声：“殿下，都是老奴管教不严，才让他如此放肆。”
“同你又有什么干系。”赵乐莹捡了个干净杯子，给自己也倒了一杯。
老管家看着她一仰头便一杯酒下肚，突然意识到她此刻也是心烦的。既然心烦，便说明砚奴于她而言，多少有些影响。
老管家心里有了谱，待她倒第二杯酒时试探：“其实砚奴模样生得也是不错，人虽然轴了些，却也算懂事，殿下何不将他收房了？”
“太委屈了。”赵乐莹回答。
老管家干笑：“是是是，他是奴籍，与殿下云泥之别，殿下收他的确委屈。”
“是他太委屈了，”赵乐莹扫了管家一眼，“他那样的人，将来该有更大的前途，莫说做男宠，即便是做驸马，也是委屈他了。”
大沣历来驸马不得从政，当今皇帝登基后，更是加了一条，驸马有官职爵位者，成婚前要先褫夺封号，即便和离也不得在朝为官，林点星没有一官半职，林家却从不刻薄，便是因为他是皇后看中的女婿，即便入朝为官，将来也要变成布衣，还不如老实待着什么都不做。
一旦入了她长公主府的门，别管是驸马还是男宠，都注定与仕途无缘了。
赵乐莹又斟了一杯酒，慢悠悠地抿了一口。
老管家心里又是一声叹息，心想若真能做驸马，砚奴那狗东西估计能高兴疯，什么前途不前途的，根本就不重要。可惜如今的大沣虽还姓赵，姓的却不是殿下的赵，殿下想招一个奴籍做驸马，恐怕难于上青天。
更何况殿下也没那个意思。
老管家与赵乐莹对饮到后半夜，直到酒全部喝完，赵乐莹先一步离开，他才踉踉跄跄地往住处走。
再有几个时辰天都亮了，长公主府最后一盏灯笼也灭了烛火。他就着月色勉强看路，扶着门框迈进屋里——
“啊！”
他一个激灵，酒醒了大半，震惊无言地看着桌前黑影。
黑影动了一下，似乎在黑暗中看向了他：“你和殿下都聊了什么？”
老管家：“……我就知道是你个狗东西！”
烛火亮起，将屋子照得昏黄。
老管家横了点灯的砚奴一眼，脚步不稳地走到他跟前，盯着他眼底的红血丝看了许久后，顿时恶从胆边起。
“我从殿下没出生时，便一直跟着她的母妃，她母妃生她难产而死后，我便一直照顾她，殿下对我一向以长辈之礼相待，平日不管我向她求什么，她都会答应，可我今日求她给你个男宠的身份，她却说不管是男宠还是驸马，都太委屈你，直接就拒绝了，你可明白是什么意思？”
砚奴眼底闪过一丝怔愣，放在桌上的手逐渐握拳。
老管家见状轻哼一声，正要继续诛心，便听到他说：“殿下怕委屈我。”
“……我说那么长一段，你只听到了这个？”老管家无语，一低头便对上他闪着微光的眼眸，心里顿时咯噔一下。
砚奴一反方才的颓废，眼眸亮如海上明月：“她不怕委屈别人，只怕委屈我。”
“……她那是只是随口找的托辞。”
“说明我对她而言，还是不同的。”砚奴表情逐渐和缓。
“你有没有听见我说话！”老管家暴躁。
“听见了，”砚奴总算看向他，原本隐忍克制的眼睛逐渐清明，“谢谢。”
老管家：“……”你谢个屁！
没等他再发火，砚奴便突然站了起来，头也不回地离开了。老管家吓了一跳，还以为他大半夜发神经要去找殿下，急忙追了出去，结果刚跑到门口就看到他回自己屋了，这才猛地松一口气。
接下来一整日，长公主府都风平浪静，砚奴始终将自己关在屋里，除了用膳几乎都不出来。
转眼便到了出游日，秋高气爽，正是好时候。
一大早，马车便已经等在了门外，同马车站在一处的周乾一看到赵乐莹，便立刻上前迎接：“殿下。”
赵乐莹看了他一眼，踩着马凳便直接上了马车：“走吧。”
周乾一愣：“不等砚统领？”
“他不会去。”
赵乐莹淡淡开口，话音未落，马车外便传来沉悦的声音：“卑职要去。”
赵乐莹愣了愣，掀开车帘果然看到了熟悉的脸，看着他眼底的坚定，赵乐莹眉头微蹙：“你可知今日是做什么去？”
“卑职知道，”砚奴看着她看似简单实则精致的妆容，知道她并未为自己而妆，心里还是有些许失落，可一想到老管家先前的话，又重新鼓舞起来，“卑职愿意守着殿下，即便殿下同旁人出双入对，卑职也心甘情愿。”
哪怕她将来心有所属，可知道她这一刻待自己与众不同，也足够他撑起余生了。
赵乐莹看着他黑沉透亮的眼眸，沉默许久后问：“你脑子坏了？”

第13章 (跟你换砚奴...)
听到赵乐莹的问题，砚奴突然笑了起来，唇角勾勒出好看的弧度，露出白皙整齐的牙齿，一向沉稳冷静的脸上竟透出一分天真。
赵乐莹莫名觉得碍眼，刷地一声将车帘阖上了。
砚奴眼底笑意更深，站在马车下静静看着阖紧的布帘，不知在想些什么。
周乾见他一直不动，便凑过来小声催促：“砚统领，该出发了。”
“嗯。”砚奴应了一声，便直接在车夫旁边坐下了。
周乾愣了愣：“您不进去坐？”往日不都陪殿下一起坐马车里吗？
“不去。”
砚奴说完，便将耳朵侧向车帘，里面果然传出赵乐莹不悦的声音：“本宫要休息，你们都不准进来。”
看吧。砚奴用眼神对周乾示意，一副早就猜到的表情。
周乾：“……”都被殿下赶出来了，也不知道在得意什么。
日上三竿，长公主府的正门总算大开，小厮们合力将铁包木的门槛抬起，院里等候的马车畅通无阻地出了府，直接朝着城外去了。
林点星等人天不亮时便走了，赵乐莹虽有心在今日挑个合适的人选，可也懒得起这么早，是以独自晚了一个多时辰，睡到自然醒才出发，等她到广寒山时，山脚下已经停了十几辆马车，上百个不同人家的小厮丫鬟正在歇息，而正主却一个没见着，显然是已经在山上了。
长公主府的马车停下，散漫的丫鬟小厮们立刻局促起身，各自守在马车前等着行礼。
砚奴从车辕上跳下来，踢开地上的石子后转身，朝还阖着的布帘伸出手：“殿下，到了。”
马车里动了一下，片刻之后一只白皙无瑕的手撩开了布帘，露出一张美艳矜贵的脸。等着行礼的丫鬟小厮们俱是一愣，有心量小的更是倒抽一口冷气，倒是长公主府的人都习以为常，周乾瞄了赵乐莹一眼，还心想不是在家睡醒了才来的吗，怎么看起来还这么困？
赵乐莹来时确实睡了，这会儿还不大清醒，看到砚奴递过来的手也没什么反应，只是习惯地搭上去，从马车里款款走了下来。
“给长公主殿下请安。”所有小厮丫鬟一并行礼。
赵乐莹特意看了眼他们身后的马车，看完隐隐有些失望。
“平身吧。”她扫了众人一眼，便松开了砚奴的手，怜春见状立刻上前搀扶，周乾和砚奴对视一眼，一左一右跟在她身后，身后跟着十余个小厮丫鬟，一行人浩浩汤汤往山上走。
他们走后，马车聚堆的地方总算热闹起来，有年纪较小的小厮一脸不解：“林少爷不是说山上有人服侍，闲杂人等不得上山吗？怎么长公主的人就可以？”
“那可是长公主的人，怎么能跟咱们一样！”
众人叽叽喳喳时，赵乐莹也在同怜春抱怨：“本宫还想着为了游玩尽兴，不好再端架子，还特意选了府中最简单的马车，免得太高调，谁知竟被这些世家子比了下去。”
怜春失笑：“哪里被比下去了，殿下马车正门头嵌的那颗珠子，便能买他们十辆马车了。”
“真的？”赵乐莹略有怀疑。
怜春认真点头：“真的。”
赵乐莹后背挺直了些，不怎么在意地说了句：“哦，本宫没在意那些。”
砚奴在斜后方跟着，听着她口是心非的话，唇角悄悄扬了起来，周乾一脸古怪，不明白他为什么这么高兴。
闲的？
一行人又走了会儿，便远远看到一辆马车候在路旁。
林点星正百无聊赖地蹲在地上，一看到赵乐莹立刻迎了上来，十分殷勤地扶上她另一边胳膊：“怎么现在才来，我都等你一个时辰了。”
砚奴看着他过于亲近的动作，眉头微微皱了起来。
赵乐莹倒不反感，扫了林点星一眼后开口：“不是同你说了，要晚些来吗？”
“是是是，是我记错了。”林点星讨好。
赵乐莹顿了一下，眯起长眸：“你到底做了什么亏心事？”
“我能做什么亏心事……”林点星嘟囔完，咳了一声故作无事，“其实也没什么，就是这次出游，不少人都带了家里的姐姐妹妹来，事情传到宫里，宁茵也来了……”
赵乐莹停下脚步，砚奴也蹙起眉头。
“真不是我让她来的，是她非要来，我本是不答应，可皇上皇后都说她闷在宫里久了，出来散散心也好，他、他们都开口了，我有什么办法……”林点星声音越来越小。
“殿下，我们回去吧。”怜春低声道。
宁茵公主是皇上皇后唯一的女儿，与殿下年纪相仿，总是爱找殿下麻烦，虽然没占过什么便宜，可整个长公主府都不喜欢她。
“别啊，来都来了，”林点星哀求，“你若走了，就剩我一人，多没意思。”
赵乐莹失笑：“放心，不走。”
那二位一向宝贝宁茵，平日连皇宫都不让她出，今日却肯让她一同出游，无非还是对自己不放心，派个小眼线来盯着，若她突然离开，岂不是心虚了？
林点星猛地松一口气：“不走就好，不走就好。”
赵乐莹斜了他一眼，在他的搀扶下上了马车。
一行人坐着马车上山，等到山顶别院时，已经是晌午时间，还未等进院子，便听到宁茵不满的声音：“都这个时候了，怎么还要等？本宫现在就要用膳！”
林点星听到她的声音，厌烦地皱起眉头。
赵乐莹勾起唇角，叫怜春等人先去歇着，只带了砚奴一起进院：“宁茵已经饿了？”
院中众人顺着声音看过来，一同朝她行礼：“给长公主殿下请安。”
赵乐莹噙着笑，也不叫他们起来，只是温柔地看着宁茵。
宁茵一脸不甘，却还是只能上前屈膝：“给姑姑请安。”
“乖。”赵乐莹不客气地收了与自己同岁的问候，这才叫众人平身。
“姑姑好大的排场，我等都没带奴才，就你一人带了。”宁茵看了眼她身后的砚奴，酸溜溜地开口。
赵乐莹一脸淡定：“是啊，谁让我身份高呢。”
“你……”宁茵想反驳，可又不知如何反驳，毕竟长公主比公主，不管从身份还是辈份上，都要高出一截。
她心里憋气，将赵乐莹打量一遍后，又开始嘲讽：“姑姑是昨晚又去哪喝花酒了么，怎么今日来得这么晚，叫宁茵好等。”
她说这些话时也不避讳众人，砚奴眉头顿时蹙了起来。
赵乐莹笑意不变：“你一个小姑娘家，怎么能随便说喝花酒这种话，真是不知羞。”
“你！”宁茵瞪眼。
“好了好了，该用膳了。”林点星赶紧打断，扶着赵乐莹就走。
宁茵见状气急：“林点星！你是谁表哥！”
“你表哥你表哥！”林点星半点都不想跟她牵扯，闻言立刻回答。
宁茵不高兴：“那你为何要扶她？”
“我……”林点星一低头，对上赵乐莹打趣的眼神，立刻头也不回地解释，“她是姑姑是长辈，我还不能尽个孝了？”
“噗……”林点星交好的哥们儿忍不住笑了一声，见众人看过来，立刻绷起脸假装无事发生。
宁茵气个够呛，偏偏不论是林点星还是赵乐莹，都挑不出一点毛病，她若是发作，便显得无理取闹。
“小殿下别生气了，我们进去用膳吧，”兵部尚书家的女儿低声劝道，“大家还等着你呢。”
宁茵顿了一下，这才发现除了赵乐莹和林点星进屋了，其余人都在等她，她心情顿时又好了起来。
是了，赵乐莹是长公主如何，辈份大又如何，空有身份却无半点依仗，可她不同，她是正经的嫡公主，如今做皇帝的是她爹，做皇后的是她母亲，她才是这里最尊贵的女子。
“小殿下，走吧。”小姑娘又劝。
宁茵昂起头颅，这才矜贵地往主厅走。
她进屋后，其余人才陆陆续续进来，林点星看了眼众人，低声跟赵乐莹抱怨：“这群人腿脚都有毛病吗？大半天才走进来。”
赵乐莹笑而不语，看了眼身后的砚奴，砚奴立刻垂着眼眸为她布菜。
宁茵没想到她会不等自己直接吃，心里暗骂一声粗鄙，再看旁边忠心耿耿的砚奴，心气顿时不顺。
她十二岁时被砚奴救过一次，本想把他要走，求父皇给他个一官半职，谁知这人不知好歹，竟然拒绝了，接下来多年人人都敬服她，只有这人全然无视她。
想起京都这两年的流言，宁茵心中鄙夷。有官不做，偏要做男宠，当真是没出息至极。
她在心里嘲讽几句，再看砚奴专注地为赵乐莹挑鱼刺，心里又说不出什么滋味了。
她不高兴，旁人也别想高兴。宁茵眼眸一转，突然走到赵乐莹面前，当着所有人的面恭敬地行了一礼：“姑姑，宁茵想求您件事。”
“你要做什么？”林点星皱眉。
“我跟姑姑说话，你插什么嘴。”宁茵白他一眼。
林点星不高兴，正要警告她老实点，就听到赵乐莹不紧不慢地问：“你想求什么？”
“我想同您讨个人，就是他，”宁茵说着，直接指向砚奴，“我不白要，我用八个模样俊身手好的侍卫与你换，如何？”
此言一出，满堂借静。
谁人不知砚奴不管床上还是床下，都是是赵乐莹的人，她这般直白讨要，等于没将赵乐莹放在眼里。
众人都有些后悔答应出游了，赶了一两个时辰的路，还没吃上一口热饭，便赶上皇家的热闹。开玩笑，皇家的热闹是想看就看的么，看不好可是要危及自身的！
除了高台之上的几人，所有人都一言不发地低着头，假装自己是一朵不会思考的蘑菇。
一片寂静中，赵乐莹勾起唇角，愉快地开口：“好啊。”

第14章 (锱铢必较小砚奴...)
宁茵同她要砚奴，不过是想当着众人的面恶心她一把，没想到她竟然答应了，震惊之余又有些隐蔽的惊喜：“真的？”
“嗯，真的。”赵乐莹又应了一声。
“喂，你怎么了？”
林点星面露担心，不知道她抽哪门子的风，倒是砚奴一脸淡定，将剃干净刺的鱼夹到她碗里，又将她只剩半杯的甜茶添满。
“你方才说用八个侍卫换，可是真的？”赵乐莹又问。
宁茵立刻点头：“真的。”
“都是什么出身。”赵乐莹勾唇。
“自然是禁军出身，身家三代清白，绝无不妥之人。”宁茵略显得意。这样的侍卫，也就只有她配用。
听到她认真回答，林点星不悦地看她一眼：“宁茵，别闹了。”
“我同姑姑说话，与你何干？”宁茵不满。从刚才起林点星便一直打断自己，当真叫人不快。
林点星烦躁，正要开口说她，就听到赵乐莹缓缓开口：“禁军出身，便是良籍，我这砚奴不过奴籍出身，如何能换八个良籍？”
“砚奴虽是奴籍，可是你长公主府的侍卫统领，身份比良籍高贵，自然能换。”宁茵急忙回答。
赵乐莹恍然：“原来在宁茵公主眼里，砚奴身份比良籍高贵，既如此，日后就别再唤他奴才了。”
“……什么意思？”宁茵愣了愣，隐隐觉得她这话不怀好意，却又没听太明白。
直到林点星突然笑了，她才反应过来，赵乐莹竟然在报她刚进院时、自己说砚奴是奴才的仇。
没想到大庭广众之下，自己没收拾得了赵乐莹，赵乐莹却把自己给涮了，宁茵顿时气得脸都红了，正要发作，便听到赵乐莹温声警告：“皇兄难得放你出来一次，你尽兴玩的同时，切莫闯出什么祸来，若是丢了皇家的脸，日后怕是不能出门了。”
宁茵整日拘在皇宫，最怕的便是没有自由，闻言顿时怂了，可一对上林点星看热闹的眼神，又十分的不甘心，咬着牙与赵乐莹对阵：“所以姑姑刚才绕了这么大一个圈子，便是为了给自家奴……侍卫讨回公道？原来在姑姑心里，宁茵还比不上一个侍卫？”
说罢，她便死死盯着赵乐莹。若赵乐莹敢说自己不如侍卫，她立刻回宫告状，若是说比侍卫重要，她便顺势继续讨要砚奴，赵乐莹敢不给，便是撒谎。
她的心思直白粗暴，纵然简单如林点星，也看出她的想法，只是这一次没有开口劝阻，只是同情地看她一眼。
宁茵没有看懂林点星的眼神，还在为自己的计划沾沾自喜。
赵乐莹温和一笑：“他一个侍卫，自然比不上宁茵。”
“那姑姑不如将他……”
“我本就打算将他给你的，”赵乐莹直接打断她的话，噙着笑继续道，“但他好歹跟了我十年，多次救我性命，总要听听他的想法，否则世人岂不说我没良心？”
她这话一出，宁茵顿时脸色难看，林点星差点笑出来，赶紧低下头喝了口茶，这才掩饰过去。
“砚奴，你愿意日后跟着宁茵公主吗？”赵乐莹扭头问旁边的人。
砚奴面上平静，仿佛被当个物品一样要来要去的不是自己。
“砚奴，你可想清楚了，本宫能给你多少荣华富贵！”宁茵见他不语，赶紧放出筹码。
林点星啧了一声，心想何必呢，说得越多便越丢人。
果然，砚奴头也不抬，只说了句：“殿下，鱼肉快冷了，早些用。”
赵乐莹笑笑，夹起雪白的鱼肉尝了一口，颔首：“果然鲜美。”
“这是山民连夜捕来的，自然极为鲜美，”林点星立刻道，说完见宁茵还面色难看的站着。
到底还是表兄妹，又是当朝公主，不能让人太难看，他当即主动起身，将她拉回座位上，一边走一边道，“宁茵吃惯了宫中美食，也尝尝这山间美味，若是有喜欢的，日后我常带你来。”
宁茵表情多少好了些，可心里还是气的：“我才不吃这些糙物！”
“吃吧吃吧，表哥亲自为你挑刺。”林点星说着，当真在她身边坐下，拿起筷子一点一点拨弄，给足了她面子。
宁茵看着被他挑得乱七八糟的鱼肉，嘴上不停地抱怨，心里却没那么生气了。
一顿午膳勉强平顺地结束，赵乐莹先一步离开后，厅中众人才各自散去。
一大半官家小姐呼啦啦围到宁茵身旁，簇拥着她往别院去了。
一众人刚到小院，便有人惊呼：“小殿下的小院可真大，还是独立门户，林公子对您当真用心。”
宁茵斜了她一眼：“那是本宫的表哥，自然要对本宫用心。”
“小殿下太有福气了。”
“是呀是呀……”
一群人七嘴八舌，哄得宁茵心情又好了起来，她虽一向嫌弃林点星，可见诸多贵女对他多思慕，可林点星却独对她一人周到，多少还是有些飘飘然。
正高兴时，也不知是谁突然说了句：“但是这里不是主院，主院好像留给了卓荦长公主。”
话音未落，宁茵便沉下脸。
众人见状，又赶紧劝：“她是长公主，辈份在那儿，住主院也属应该。”
“是呀是呀，但在林公子心里，肯定还是小殿下您最重要！”
然而她们说什么都晚了，宁茵又想起方才午膳时受的侮辱，气得手都要抖了。众人面面相觑，最后一个个告辞，只有平日与她最要好的留了下来。
“小殿下，为了那样的女人生气不值当的。”小姑娘劝慰。
宁茵咬牙切齿：“不行，我咽不下这口气，必须想个法子报复回去。”
话音刚落，她的视线落在院中枣树上，顿时有了主意。
主院内，赵乐莹倚在软榻上歇息。
砚奴倒了杯茶递过去：“宁茵公主在，殿下行事要小心，切莫被抓了把柄。”意思是这几天就别挑驸马了。
“用你提醒？”赵乐莹撩起眼皮看他。宁茵头脑简单，皇帝不会直接吩咐她来盯着自己，可只要她在，自己便不能轻举妄动，否则她回去将这几日情形一说，怕是宫里会有计较。
砚奴听到她怼自己，唇角微微扬了扬，等她喝完茶才开口：“方才多谢殿下为卑职撑腰，只是宁茵公主肚量小，怕是不会咽下这口气，殿下要多加小心。”
“小孩子而已，也做不出什么出格的事。”赵乐莹没将她放在心上。
砚奴一想也是，便没有再多说，见她面露困意，就主动退了出去。
赵乐莹这次计划落空，索性睡个痛快，一个下午都没出门，直到晚膳才悠悠起身，在砚奴的随侍下去了正厅用膳。
“你可算来了。”林点星一看到她，便急忙迎上来，殷勤的样子惹来宁茵一个白眼。
赵乐莹含笑进屋，见每个人的小桌上都已经摆了餐食，最边上是热腾腾的竹筒，米香从里头溢了出来。
“是竹筒饭，殿下尝尝。”林点星笑着介绍。
赵乐莹微微颔首，砚奴正要去打开，她见众人都是自己开，也跟着来了兴致，叫砚奴退下后自己伸手，将竹筒上的绳子解开，捏着已经劈好的竹筒一用力。
咔。
开了。
赵乐莹唇角的笑猛地僵住，整个人都定在了原地。
砚奴若有所感，一低头便看到她一只手一半竹筒，手背上趴着一只肥肥的大青虫，早已经被热气熏死了，显然是竹筒里的虫子被抖落出来的。
赵乐莹最怕虫子。
砚奴脸色一变，直接夺过竹筒扔了出去，厅里众人都吓了一跳，赶紧朝这边看过来。
“这这这哪来的？！”林点星震惊。
“殿下，别怕。”砚奴单膝跪地，在桌下握住了赵乐莹冰凉的手。
当指尖传来敦厚的温度，赵乐莹总算回神，勉强笑了笑后开口：“本宫身子不适，先回去歇息了。”
说罢，借着砚奴的力站了起来，尽可能平稳地往外走。林点星目露担忧，正要追上去，却被宁茵叫了回来，眼看着满屋子的人还等着招待，他只能皱着眉头留下。
砚奴扶着赵乐莹出门，一到外头立刻将她打横抱起，沉着脸大步往别院走。天色刚暗，主子们在用晚膳，不少奴仆都在院中偷闲，看到他抱着长公主经过俱是一惊，急忙躲到路边避让，等他们想再探究时，二人的身影已经消失。
怜春正在别院洒扫，听到院外传来的动静一抬头，就看到砚奴抱着赵乐莹回来，她先是一愣，回过神后赶紧迎上去：“这是怎么了？”
“备水，殿下要沐浴。”砚奴沉声道。
怜春急忙应了一声，以最快的速度叫人打了水来。
赵乐莹已经冷静，听到他要水，顿时觉得浑身都痒，待水备好后泡进水里，拿着胰子反复洗手，直到指尖变得通红才停下。
砚奴一直守在外间，沉着脸听扬水的声音，直到她从水中出来，在床上躺下，他才进里间，在床边脚踏上坐下，沉默地握住了她的手，一如过去十年里、每次她被虫子吓到时。
他可靠的体温从指间传来，逐渐蔓延到心口，连带着整个人都热了起来。赵乐莹总算松了口气，疲惫地闭上了眼睛：“今晚别走。”
“嗯，不走。”砚奴低声答应，直到她睡熟了，才轻轻放开她，为她掖好被角后转身离开。
怜春正在门外候着，一看到他便赶紧问：“到底发生什么事了？”
“殿下今日的饭菜里，有虫。”砚奴面无表情。
怜春闻言，眉头顿时皱了起来：“是宁茵公主？”
砚奴不语。
“……她真是太过分了。”怜春咬牙。但凡熟悉殿下的都知道，先帝离世时正炎热，掌管香贡的太监执事没用心，那些祭祀饭菜上生了许多虫，殿下那时起便起了心障，每次看见虫都心生恐惧。
尤其是食物上的虫。
砚奴看了她一眼：“你进去守着殿下。”
“你去哪？”怜春急忙问。
砚奴不语，径直往外走去。
怜春焦急叮嘱：“你可别闯祸！”
话音未落，人便消失了。
广寒山一夜风平浪静。
报复了赵乐莹，宁茵一夜好梦，直到日头晒在眼睛上，她也不肯睁开眼睛。
林点星安排的床褥都是新的，睡起来柔软舒适，摸起来也是肉呼呼的。
肉呼呼？
她猛地睁开眼睛，一低头看到盖的被子上铺了一堆大青虫，自己手里还捏了一只。
“啊！！！！”

第15章 (相濡以沫)
赵乐莹这一觉睡得十分踏实，久违地梦见了先帝。
梦里先帝含笑看着她，眼神里颇多无奈。
“……父皇，你对卓荦失望了吗？”她颤声问。
先帝只是看着她笑，没有回答她的问题。
“我不会去和亲，我会留在京都，替父皇长长久久地守着大沣。”
赵乐莹说着上前一步，先帝却又远了一步，眼中的笑意变成了悲悯，难过得叫人透不过气。
“我好想你……”她哽咽着上前，然而刚走一步，眼前的人和事皆化成了一缕尘烟。
赵乐莹睁开眼睛，入目便是自己与砚奴交扣的手。砚奴因为长年日晒，肤色虽不黑，可也偏向蜜色，而她则是白皙一片，两只手交握在一起，颜色分明、大小分明，愈发衬得她单薄。
“殿下。”
耳边传来砚奴温柔沙哑的声音，赵乐莹睫毛颤了一下，抬头看向他，清楚地看到了他眼底的担忧。
砚奴定定地看着她，另一只空着的手伸了过来，顺着她的眼角轻轻一拭，手指上便多出一抹晶莹。赵乐莹顿了一下，表情有些不自然。
“殿下做噩梦了？”他问。
赵乐莹抿了抿唇，一脸平静地坐了起来：“……现在是什么时辰了？”
“刚刚辰时，殿下若不想起来，可以再睡一会儿。”砚奴专注地看着她。
赵乐莹微微摇头：“本宫饿了，叫怜春上些吃食吧。”
“是。”砚奴应了一声便往外走，走到门口时不放心地回头，见她一个人失魂落魄地坐在床上，不知在想什么。
没了华衣美裳做衬，没有了长公主的身份威仪，她也不过是个十七岁的小姑娘，瘦瘦小小，说不出的可怜与孤独。
砚奴眼神微黯，转身出去传膳了。
赵乐莹独自一人发了会儿呆，回神后便自己动手洗漱，等收拾好了，怜春也送饭菜来了。
“今日天不亮周侍卫便去山里了，采了些野菌给殿下炖汤，味道可是鲜美得很，殿下快来尝尝。”怜春笑着迎她。
赵乐莹扯了一下唇角，在桌边坐下后看向精致的饭菜，胃里突然一阵翻滚。
怜春见她脸色猛然难看，急忙给她倒了杯清茶：“殿下别怕，这饭菜都是奴婢亲自做的，绝对没有任何问题。”
“本宫无事。”赵乐莹将清茶饮尽，深吸一口气平定心情，这才拿起了筷子，不紧不慢地用膳，然而只用了几筷便停下了。
怜春心疼不已：“殿下不再用一些？”
“不了，没胃口。”赵乐莹神色恹恹。
怜春叹了声气，叫人将菜撤下，这才愤愤地同赵乐莹说：“宁茵公主明知殿下心结，却还如此伤害殿下，这般恶毒，难怪现世报来得那么快。”
赵乐莹听她说前面的话时，始终没什么反应，一直到她说什么现世报，才算抬起头：“怎么回事？”
怜春忙将好消息告诉她：“殿下刚醒还不知道吧，她住的那间院子年份太久，房梁被虫蛀了，今早掉了一堆虫子在她身上，吓得她直接起了高热，这会儿正躺在林少爷院中歇息呢。”
赵乐莹眼眸微动：“是么。”
怜春连连点头，又说了好些打听来的细节，赵乐莹脸上总算露出了笑模样：“听起来宁茵是吓坏了，本宫这个做姑姑的，不去看看似乎也不合适。”
说罢，便叫怜春为自己梳妆更衣，一切妥当后款款而行，很快便到了林点星的院子里。
林点星刚把大夫送出门，一看到她来了，赶紧将人拉到一旁，压低了声音问：“你怎么来了？你好些了吗？昨晚睡得可好？”
她怕虫子，他也是知道的，所以才特意安排她住草木最少的主院。
“我来看看自家侄女，没什么不好的，睡得也好。”赵乐莹含笑回答他三个问题。
林点星将她从头到脚打量无数遍，确定她气色还算不错，这才松一口气：“没事就好，别进去了，她现在正想找你麻烦呢，你还是回去歇着吧，待我写封书信给宫里，叫姑母将她接走便好，我算是看出来了，有她这个麻烦精在，谁也别想尽兴。”
“我与她无冤无仇，她找我麻烦做什么？”赵乐莹无辜。
“真是无冤无仇？”林点星斜了她一眼，“她那一床虫子，难道不是你指使的？”
“这是从何说起？”赵乐莹歪头。
林点星笑骂：“行了，别跟我装糊涂，你还是别进去了，省得她说话太难听。”
“那不成，本宫怎能让误会影响我们姑侄情分。”赵乐莹说着，扬起唇角进屋去了。
林点星一脸无奈，只好认命地跟着进去。
屋里，宁茵脸色铁青，眼底难掩惊恐，一看到赵乐莹，惊恐化作愤怒，气得整个人都开始发抖：“你、你你还敢来见我？！”
林点星下意识向前一步，注意到宁茵没有动手的意思，又老老实实退回到门边。
“我又没做什么亏心事，为何怕来见你？”赵乐莹平静反问。
宁茵咬牙：“没做亏心事？你敢发誓那些虫不是你扔的？说什么我住的屋子房梁被虫蛀了，当我是傻子吗？怎么可能你昨晚刚在饭菜里看见虫，我今日房梁就被蛀了？！”
“我为什么要扔？”赵乐莹又问。
“当然是为了报复我昨天吓你的事！”宁茵高烧未退，气得脑子都开始发昏，等反应过来时已经说了实话。
赵乐莹笑了一声，笑意不达眼底：“原来昨日是你做的。”
“我做得又如何？谁让你先戏耍我的？”宁茵不服气。
赵乐莹撩起眼皮看她：“你不跟我要人，我会戏耍你？”
宁茵噎了一下，半天突然明白了什么，顿时冷笑一声：“你专程来找我，恐怕不是为了同我争辩对错吧？”说完眯起眼睛，笃定开口，“那些虫跗树而生，能在短时间里抓来这么多的，除了你那个从山里捡来的奴才，还能有谁？你这次来，是怕我将此事告知父皇，父皇怪罪他吧？”
林点星顿了一下，蹙眉看向赵乐莹。
赵乐莹笑而不语，接过丫鬟送上的茶，轻轻抿了一口：“若是告状，必要说出前因后果，你昨晚害我众人面前失仪的事，可就瞒不过去了。”
宁茵顿了一下。
“皇兄一向公允，得知此事后，怕不是要两个都要罚闭门思过，本宫倒还好，横竖长公主府在外头，皇兄也看不着，小殿下可就未必了。”赵乐莹看着她脸色越来越难看，愉悦地扬起唇角。
宁茵咬牙切齿，恨不得与她同归于尽，可偏偏知道她说的是真的。她不能为伤敌八百，就自损一千，那就真成傻子了。
“你面色不大好，赶紧歇息吧，此事就此揭过，你好不容易出来一趟，定要玩到最后再回去，不然也太扫兴了。至于旁的……皇兄事忙，还是不要打扰他了，”赵乐莹目的达到，便直接站了起来，不紧不慢地转身离开了。
林点星赶紧跟上，两人刚走出房门，就听到里头砸杯子摔碗的动静。
“……这般泼辣，我绝不要娶她。”林点星缩了缩头。
赵乐莹好笑地看他一眼。
林点星抿了抿唇，说不出心里什么滋味：“你这次突然过来，就是怕她跟皇上告状会波及砚奴？”
“嗯。”赵乐莹承认。
“那你对他还真上心，”林点星酸溜溜，“也不知道若我有事，你可会这般尽心尽力。”
赵乐莹斜睨他：“怎么，吃味？”
“我才没有！”林点星立刻否认，正要再说什么，余光扫到一道身影，表情顿时不太好，“行了，你的人来接你了，就别跟我废话了。”
赵乐莹顿了一下，扭头看到砚奴正站在院外，高大挺拔的身影如一座小山。沉稳、肃穆，仿佛站了千年万年，只专注地等一个人。
她唇角不自觉地扬起，抬脚朝他走去。
“乐莹。”
赵乐莹停下脚步，不明所以地回头。
林点星的眼神难得沉静，透出不同以往的成熟，然而成熟只是一瞬，没等赵乐莹看清，他便顽劣一笑：“走这么急，不会是喜欢上这个奴才了吧？”
“犯什么神经。”赵乐莹斜了他一眼，转身便跟砚奴走了。
林点星看着她的背影逐渐消失，半晌摸了摸鼻子，自言自语地嘟囔：“真是的，我犯什么神经。”
日上枝头，山里难得多了一丝暑气。
赵乐莹缓步走在庭院中，没有问砚奴虫子的事，砚奴也没有说，他们之间，这点小事不必言明。
两人一前一后的走，经过花厅时，远远听到世家子们投壶戏耍的笑闹声，赵乐莹心情也跟着好了起来：“不想回屋了，听说附近有溪流？”
“嗯，有。”砚奴回答。
“走吧，去看看。”赵乐莹说着便直接改道了。
砚奴顺从地跟着，两人从庭院离开，不紧不慢地走在林间小道上。
砚奴走在后面，看着她白皙的脖颈和泛红的耳垂，蓦地想起那天晚上，自己的手攥扶着她的后颈，将她用力地拉向自己……不能想了，连想，对她而言都是一种亵渎。
砚奴抿起唇，硬生生别开脸。
赵乐莹对他的心思全然不知，走了一段后朝伸手：“扶着本宫。”
小手轻晃，又白又嫩。砚奴顿了一下，伸手扶住她纤细的手臂，两个人慢吞吞的，总算走到了小溪旁。
赵乐莹拢起裙子蹲下，无瑕的小腿无意间露出，砚奴眼眸微动，强行将注意力转移了，倚着旁边的石头直接坐下，安静守候在她身后。
阳光正好，树影斑驳，耳边只有流水和风吹过枝丫簌簌的声响，时间在这一刻被拉得很长，砚奴垂着眼眸看她，不知不觉闭上了眼睛。
他做了个梦，梦里尸山血海，他于断臂残肢中爬出，挣扎前行，却在下一瞬跌落悬崖，落入滚滚江流。
梦境惨烈又真实，他连呼吸都开始困难。
赵乐莹还在玩水，流动的水穿过她的指缝，又再次合为一体朝着山下奔涌。她贪恋水的凉意，忍不住多玩了会儿，直到手指被冰得生疼才依依不舍地离开。
“我们回去……”
话没说完，她便看到倚着石头坐着的某人，此刻闭着双眼睡得正熟。阳光穿过树叶落在他的眼睛上，他蹙着眉头，似乎因为光线睡得不安。
“抓那么多虫，一夜没睡吧。”
她无奈地笑笑，拎着裙边到他身边坐下，从怀中掏出一张手帕，折了几下后轻轻盖在了他的眼睛上。
手帕上沾染的浅淡花香侵入梦境，尸山血海不见，被淹没的窒息感消失，四周只剩下温热和煦的风，以及过于明媚的秋景。
砚奴眉眼逐渐舒展，整个人都趋于平静。

第16章 (酸枣开胃，也酸...)
临近晌午，日头越来越晒，即便是溪水旁，温度也逐渐高了起来，砚奴还在睡，鼻尖沁出细细的汗珠也毫无察觉，只是眉头又不知不觉皱了起来。
赵乐莹不舍得叫醒他，便想捡个树叶给他扇风，可又怕树叶下有虫，正犹豫时，一扭头看到溪流下游有一个男子，正一手拿着空鱼篓一手拿着钓鱼竿，垂头丧气地朝这边走来。
他正沉浸在一上午一无所获的失落里，没有注意到上游也有人，等看到赵乐莹时，已经快走到她面前了。
他吓了一跳，拿着满满当当的东西就要下跪，只是刚一动，赵乐莹便对他做了个‘嘘’的手势，示意他不必行礼，他愣了一下，迟疑地站直了。
赵乐莹看了眼还在睡的砚奴，轻手轻脚地走到这人面前，正要说话，突然觉得他长得眼熟，想了半天才想起来，这位是永乐侯的第三子叶俭，前几年见过几面，听说无心科举喜好山水，是个与世无争又胆怯的性子。
而他父亲永乐侯已经赋闲多年，远离朝堂又深得皇帝信任，若无意外必将荣宠一生。
没想到众人都聚在一起时，他竟然在这里钓鱼。赵乐莹眼底闪过一丝笑意，压低了声音吩咐：“你去给本宫捡片树叶来。”
“……啊？”
“要叶片韧些的，最好别太小，虫爬过的不要。”赵乐莹继续道。
叶俭总算回神：“殿、殿下要树叶？”
“嗯。”赵乐莹答应着，已经蹙起了眉头，显然是在嫌他不够机灵。
叶俭连连答应，扭头就往树林里走。
“……鱼篓鱼竿放下，你都拿着怎么成。”赵乐莹无奈。永乐侯人精一样，怎么生个儿子这般蠢笨。
叶俭也觉难堪，红着脸将东西都放下，跑到树林子旁边开始专心挑叶子。赵乐莹踮着脚尖盯着，一看到他把手伸向那些不成样子的树叶，不等他捡起来便直接拒绝。
叶俭被她挑得头都大了，却也只能认命地在一地落叶中选。赵乐莹何尝不后悔，早知帮忙的手脚这般笨，她还不如冒着遇见虫子的危险自己找。
日头越升越高，周遭越来越热，旁边又有个身份高贵的长公主监工，叶俭汗都要下来了，总算挑了个还算像样的，他赶紧拿到赵乐莹面前：“殿下，这个还成么？”
赵乐莹微微颔首，从他手中接过树叶，转身便要往砚奴身边走，结果一回头，就猝不及防对上他沉静的视线。
赵乐莹愣了一下，见他手中还攥着自己的帕子，眼底清明一片，便笑着问：“何时醒的？”
砚奴起身，径直朝她走去，高大强壮的身躯如一座小山，无形中透着巨大的压迫感，看着他迎面走来的叶俭忍不住往后退了一步，视线慌乱地落在地上。
“早就醒了，见殿下玩得高兴，便没敢打扰。”砚奴沉声答完，视线转向她身后的叶俭。
细皮嫩肉、唇红齿白，秀气而不女气，是殿下喜欢的模样，不过一看就是个无聊的人，殿下更喜欢模样好会来事的。
“本宫哪里是玩……”赵乐莹哭笑不得，想将手里的树叶扔了，又想起叶俭还在，当着他的面扔不合适，还是先支开他再说。
这般想着，她和颜悦色地回头：“已经晌午了，本宫回别院用膳，就不叨扰叶公子了。”
“殿下客气，小的也该回去了。”叶俭赶紧回答。
赵乐莹唇角的笑一僵：“这么巧，那便同行吧。”
“是！”叶俭急忙答应。
……榆木脑袋。赵乐莹无言一瞬，转身便往来时路走，叶俭犹豫一下正要跟上，突然被砚奴不咸不淡地看了一眼，顿时吓得不敢动了，一直到二人走出很远，才小心翼翼地跟了过去。
回别院的路只有一条，身后又跟着个小尾巴，赵乐莹捏着手里的树叶，丢也不是拿也不是，一片不大的叶子，被她捏来揉去攥在手心。
这一幕落在砚奴眼中，便成了她对这片叶子爱不释手，可树叶就是普通的树叶，山林里落了厚厚一地，想要就多得是，怎就这片叶子得了她的青眼？
想起方才叶俭一脑门汗拿着树叶朝她跑去的样子，砚奴抿起唇，心里一阵翻涌，酸涩的气息直冲脑门，骨头都要被这酸气腐蚀。
“殿下，卑职帮您拿着。”他终于忍不住开口。
赵乐莹自然求之不得，立刻将叶子交给了他。
砚奴眉眼略微舒展，趁她不备时回头看了叶俭一眼，虽然眼神平静，却也足够叫人感觉到威胁和挑衅。
叶俭：“……”他哪里得罪这位大爷了？
砚侍卫的心思太难猜，他惹不起但躲得起，一进庭院，叶俭便赶紧找个借口溜了。
赵乐莹看着他落荒而逃的背影，一脸莫名地看向砚奴：“本宫很吓人吗？”
“没有，是他胆子小，”砚奴默默将叶子背在身后，以防她会突然讨要，说完还不忘踩一脚，“不像个男人。”
赵乐莹没将他的话放在心上，笑笑便去用膳了，砚奴这才将叶子拿出来，盯着看了许久后，面无表情地撕碎扔在地上，冷着脸朝屋里走去。
半刻钟后，他又折了回来，将地上的碎叶收好，到墙角挖了个坑埋起来，确保无人能看出后才转身离开。
他做这一切的时候，赵乐莹正在用膳，昨日那条虫子的阴影还在，她还是只吃了几口便放下了。
“殿下，再用一些吧。”怜春着急。
赵乐莹微微摇头：“不饿。”
“殿下……”
“将饭菜撤了吧，本宫想歇息片刻。”赵乐莹打断她。
怜春见她固执，半晌只好答应，忧心忡忡地叫人将饭菜撤了。
砚奴一直守在门外，看到饭菜几乎原封不动，顿时皱起眉头。
“殿下实在没胃口。”怜春叹息。
砚奴抿了抿唇，转身就要走。
“你干什么去？”怜春急忙问。
“无事。”
砚奴说完，头也不回地离开了。
怜春总觉得他要闯祸，见自己叫不住他，便急忙回屋里去，本想请赵乐莹把人召回来，结果一进门，就看到她睡得正香。
怜春无奈，只好轻手轻脚地从外面关上房门。
赵乐莹一直睡到傍晚时分才醒，躺在床上懒洋洋的不肯动。怜春进来时，便看到她倚着枕头发呆，不由得轻笑一声：“殿下可算醒了，林少爷等候您多时了。”
“他？”赵乐莹扬眉。
“是呀，就在院子里坐着呢。”怜春答道。
赵乐莹闻言没再赖床，简单梳洗一番后便出去了。
林点星确实等了很久，一看到她便忍不住抱怨：“怎么睡这么久，我还以为你昏过去了。”
赵乐莹斜了他一眼：“怎想起寻我来了？”
“明日就该回京了，你来了两日什么都没玩，我这心里实在过意不去，今晚有篝火烤肉，说什么也要带你去玩玩，你可千万别拒绝。”林点星笑嘻嘻道。
赵乐莹兴致不高，张口便要拒绝，林点星看出她的意思，急忙打断：“去吧去吧，宁茵不去，不会扰了你的兴致。”
“她不去？”赵乐莹确实有些惊讶。这丫头平时被拘得厉害，好不容易出来一趟，吓高烧了都不肯回宫，今晚的热闹怎会轻易错过？
看出她的疑问，林点星幸灾乐祸地笑了：“也是她倒霉，下午时同人一起去山林游玩，结果遇上一条长虫，本来惊悸之症就没好，这么一吓又昏了，今晚说什么也没力气来了。”
赵乐莹：“……那是挺倒霉的。”
话音未落，砚奴从外面走进来，一看到林点星顿时蹙起眉头，回护一般走到赵乐莹身侧。
赵乐莹的视线从他出现便一直在他身上，直到他走到自己旁边，心里才升起一个奇异的念头。
“你来吗？”林点星与砚奴一向相看两厌，见他回来了，便不愿在这里多待。
赵乐莹回神，见他一脸殷切，细想这两天自己确实有些扫兴，于是颔首答应：“去。”
林点星顿时高兴了，说了时间地点之后才离开。
砚奴木着脸，看着他的背影消失，一低头就对上赵乐莹若有所思的眼神。
突然有点心虚。
他眼眸微动，一本正经地转身要走。
“回来。”赵乐莹尾音拉长。
砚奴沉默一瞬，默默退了回来。
“是你干的？”赵乐莹没头没尾地问。
砚奴板起脸：“她害殿下吃不下饭。”
赵乐莹：“……”她就知道是他干的！
“殿下若还食不下咽，卑职今晚继续吓她。”砚奴目光沉沉，显然已经有了决定。
“……好男不跟女斗，你一个大男人，动不动吓唬小姑娘，是不是太没气量了？”赵乐莹无语教训，“还用蛇吓唬，你是怎么想的？”
“长虫也是虫。”砚奴梗着脖子不为所动。
……虫个屁。赵乐莹差点说粗话，见他一副死犟死犟的德行，心想为了不把大沣唯一的公主吓死，她今晚必须要多用些饭菜了。
林点星说的地点在山里一处断崖上，地方开阔平摊，方圆一里都没有草木，是个玩乐的好去处。
赵乐莹到时，篝火已经架起，旁边的下人正在烤肉，旁边是厨子现做吃食，不远处围着篝火摆了一圈的矮桌，桌上都空空荡荡，显然是自吃自取，一切随心。
她一到，所有人都起身行礼。
“免礼平身，今日没那么多规矩，都不必拘束。”赵乐莹噙着笑道。
她出来时懒得梳妆，一头乌发只用一根明珠发簪别着，面上不施粉黛，只涂了浅浅一层口脂，看起来比先前多了一分平易近人。
但明眸善睐，颇有清水出芙蓉的味道。
来游玩的大多是未婚少年郎，正是春心萌动时，哪怕她转身到角落坐下，视线也总忍不住落在她身上。赵乐莹浑然不觉，只低着头同林点星说话，倒是砚奴面无表情，往前一步挡住了所有视线。
他跟个杀神一样，往那一站就散发无形的压力，谁还敢往这边看。
“……这家伙就该上战场杀敌，做个大将军才对，做什么侍卫啊。”林点星看了眼他的背影，小声同赵乐莹吐槽。
赵乐莹假装没听出他的嘲讽，笑眯眯地点头：“你说得不错，我家砚奴确实有大将之风。”
“……懒得同你说。”林点星斜了她一眼，果断加入前方掷骰子的阵营了。
他一走，砚奴立刻回头：“殿下想吃些什么，卑职去帮你拿。”
赵乐莹不太有胃口，想了一下道：“随便取些什么吧。”
砚奴点了点头，取了十余道她平日还算喜欢的菜过来。赵乐莹勉强尝了几口，便不太想吃了。
砚奴看着她磨磨蹭蹭的样子，眉头渐渐蹙了起来，半晌，他低声道：“殿下不想吃就别勉强了。”
赵乐莹当即放下筷子。
砚奴见她一副对食物避之不及的样子，顿时好笑又无奈：“殿下。”
“本宫真的不饿。”赵乐莹叹气。
砚奴抿了抿唇，突然想起今日抓蛇时，在林子里见了酸枣，便想着去给她摘一些开胃。
“殿下，卑职出去一趟。”
“……你做什么？”赵乐莹警惕。
“不吓唬人。”砚奴认真保证。
赵乐莹这才放下心，点了点头道：“尽早回来。”
砚奴应了一声，转身便离开了。
他一走，原本退缩的视线们又涌了过来，可到底慑于长公主殿下的威严，加上她的名声狼藉，众人只是心动，并不敢真的上前搭讪。这群人都是见过世面的子弟，即便心里各种念头，也极少摆在脸上，倒是他们之中的叶俭，动不动欲言又止地看向赵乐莹，似乎有话要说。
赵乐莹只当没看出他的犹豫，平静地看姑娘们在篝火旁胡闹，许久之后唇角噙出一点笑意。
若先帝还在，她应当也同这群小姑娘一样，在父亲的庇护下无忧自在。
想起先帝，她眼底闪过一丝惆怅，愈发的没有胃口。
一旁的叶俭磨蹭许久，终于小心翼翼地走了过来：“殿下可是胃口不好？”
“嗯？”赵乐莹撩起眼皮，慵懒地看向他。
叶俭急忙表示：“小的没有别的意思，只是见美食当前，殿下一脸抗拒，恰好想到今日钓鱼时摘了些酸枣，想献给殿下开开胃。”
说着话，从荷包里掏出五个酸枣。
赵乐莹看得清楚，他荷包里还有好几个，这人献个野果子，竟然都抠抠搜搜的。
她的视线太明显，叶俭硬着头皮开口：“……那些是给我娘的。”
言外之意是只能分你五个。
赵乐莹无言片刻：“既然是给侯夫人的，这五个你也拿回去吧。”
“殿下可是担心小的下毒？”叶俭有些着急。
赵乐莹讶然，没想到他还有几分聪慧，竟能看出自己的本意，莫非是自己小瞧他了？
“这酸枣开胃甚好，殿下若是疑心小的，小的愿意证明，”叶俭说着，将五个酸枣一个咬了一口，酸得脸都扭曲了，“殿下这回信了吗？”
……没小瞧他，就是个脑子有问题的。赵乐莹看着他皱巴巴的脸无言片刻，最后看在他爹的面子上，勉为其难地点了点桌子：“放下吧。”
“是。”叶俭将酸枣摆在了桌子上，高兴地离开了。
赵乐莹盯着五个被咬过的酸枣看了半天，倍感荒唐地笑了。
从叶俭朝她走去、便已经回来的砚奴，清晰地看到了她脸上的笑，攥在手中的野果突然像烧透的碳石，灼得他手心疼得发颤。

第17章 (不太妙啊)
夜色渐深，篝火越来越旺。
角落里的赵乐莹百无聊赖，一扭头便看到砚奴站在角落里，手里还攥着一堆东西。
她顿了一下，朝他招招手，砚奴抿了抿唇，垂着眼眸走到她身旁单膝蹲下，空着的手将桌上所有咬过的酸枣直接扫到地上。
赵乐莹看得眼皮一跳，下意识看向叶俭的方向，只见叶俭尴尬地别开眼，显然是已经看到了这一幕。
“怎能问也不问本宫，便将东西丢到地上。”赵乐莹不悦。
“殿下千金之体，不可乱用不明之物。”砚奴见她这般在意叶俭啃过的酸枣，心里愈发烦躁不安，“卑职方才去摘了许多，已经用清水洗过，殿下想吃的话，可以吃这些，应该比他的要甜些。”
说着，将摘来的枣子放进空盘里。与地上那些明显的歪瓜裂枣相比，他摘来的枣子又圆又大，一看便是高树上摘下来的。
赵乐莹捏起一颗打量：“确实不错。”
砚奴眼眸微动，心情刚要好点，便听到她淡淡开口：“去给叶俭送去，就说是本宫送给侯夫人的一点心意。”
砚奴表情一僵。
“去啊。”赵乐莹声音沉了下来。
砚奴逐渐攥紧了拳头，维持半跪的姿势一动不动，面上虽没有什么表情，却散发着沉默的委屈与愤怒。
往常他这般反应，赵乐莹都会心软，可今日只是冷眼看着他，并没有妥协的意思。
半晌，他终于起身，端着枣子朝叶俭走去。
见这个杀神过来，叶俭旁边的人呼啦一下散开了，叶俭也想跟着走开，可直觉他是找自己来的，只能怯生生站在原地，等他走近了干笑一声：“砚、砚侍卫，有事吗？”
“殿下给你的，是送给侯夫人的一点心意。”砚奴表情冷沉，眼底有淡淡的杀意，双手却将枣子递了过去。
叶俭先是一愣，接着看清他手里的枣子个个周正，比起自己那些不知要好上多少，顿时感动与愧疚交织：“殿下方才……原来是想给小的更好的么，殿下真好，烦请替小的多谢殿下。”
他没什么眼色，可也知道赵乐莹让砚奴送来，而不是叫他过去拿，便是不想被打扰的意思，他也就识相地不往那边去了。
砚奴看着他感激的笑只觉碍眼，等他接过枣子后扭头就走，回到赵乐莹身侧跪坐在软垫上，伸手为她将茶杯添满，并没有提叶俭道谢的事。
赵乐莹看着他生闷气的样子，到底还是解释了：“那东西虽不值钱，可也是叶俭给母亲的孝敬里分出来的，你随意扫到地上，到底是不妥，所以本宫才叫你去送枣，就当是赔罪了。”
砚奴听到那句‘给母亲的孝敬里分出来的’，只想到他们明明没说过几句话，关系却已经进展到连母亲的孝敬都能分出，握着刀柄的手愈发用力，一时也顾不上有旁的反应。
赵乐莹见他又开始犯犟，也歇了讲道理的兴致，扭过头去看姑娘们在篝火旁跳舞，直接将他无视个彻底。
砚奴抿着薄唇，沉着脸守在她身侧，周身的气压越来越低，盛大的愤怒与不甘在他沉默的身躯里爆发，将他的内里炸成一片废墟之后又趋于平静，他守着满目疮痍血肉模糊的心脏，突然生出一分委屈。
然后一分变十分，滚雪球一般越滚越多。
赵乐莹虽一直盯着篝火，可注意力全在旁边的人身上，随着时间越来越久，她到底忍不住偷偷往旁边瞄。
然后就跟他直勾勾泛红的眼睛对上了。
她顿了一下，无奈地叹了声气：“你先将人家的枣子扔到地上，本宫才将你的送给他，一来一往就算是扯平了，你有什么可气的？”
砚奴别开视线。
赵乐莹见他还敢使性子，斜了他一眼便转身往住处走去。砚奴顿了顿，扶着刀追了过去。
两个人一前一后地往回走，逐渐远离了断崖，也远离了热闹，耳边只剩下阵阵蝉鸣和脚步声。走了一半时，赵乐莹突然停下了脚步。
砚奴沉默地走过去，伸手去搀她的胳膊。
这便是主动示弱了。
赵乐莹躲开他的手，眯着长眸抱臂看着他。
高耸入云的树木遮住苍穹，朦胧的月光艰难穿过树叶遮挡，斑驳地落在地面上。
黑暗助长了沉默，也叫一些心事无所遁形——
“……殿下想要叶俭做驸马吗？”他低声问。
赵乐莹顿了一下，可算知道他为何不对劲了，顿时好气又好笑：“要他如何，不要他又如何？”
“他傻，不能要他。”砚奴沉声道。
赵乐莹目露嫌弃：“他傻，你又聪明到哪去了？”
“他比我傻，卑职至少不会拿啃过的枣子给殿下。”砚奴固执。
赵乐莹：“……”一时间竟不知该如何反驳。
短暂的沉默之后，她板起脸：“你先前是怎么说的，不奢求不怨怼，只跟着本宫做个侍卫便好，如今又吃哪门子的飞醋，还敢干涉本宫选驸马一事。”
“卑职不干涉殿下，但是他就是不行！”砚奴着急。
赵乐莹嗤了一声：“他不行，那你说谁行。”
砚奴愣了愣，攥着刀柄的手再次收力，脑子里闪过无数张面孔，却又被他一一否决。
“礼部尚书家大儿子？”赵乐莹给他提供选项。
砚奴皱眉：“有才无德，并非君子。”
“永善郡主家小公爷？”赵乐莹又问。
砚奴还是反对：“花心好色，并非良配。”
“今年的新科状元？”赵乐莹扬眉。
“皇上怕是会起疑心……”
“照你的标准，又要有才有德，又要专一忠诚，还要身份合适免得皇上起疑心，整个大沣有一个符合标准的吗？”赵乐莹气笑了。
砚奴沉默一瞬，似乎也觉得自己过分了，纠结片刻后脑海中突然浮现一个名字，顿了顿勉为其难地开口：“那个傅砚山若还活着，倒是可以的。”
赵乐莹：“……”亏得他想了半天，想出这么个人物。
话已至此，已无话可说，赵乐莹扭头就走，砚奴自知理亏，主动去扶她的手，赵乐莹避开他，他便再扶，两三次之后，总算如愿。
“砚奴知错了。”他低声道。
赵乐莹抬眼扫他：“哪错了？”
“不该醋。”他低着头，像只垂头丧气的大狗。
黑暗中，赵乐莹唇角微扬：“你倒是什么都明白。”
“卑职只是……不知所措，日后会好的。”他低声保证。
赵乐莹不言语，只是任由他扶着自己往回走。
两个人安静地走着，走出树林后，没了树叶枝丫的遮挡，月辉顿时落满肩头。
夜间的山林景致也好，微风拂动、流水潺潺，别有一番意境，赵乐莹走着走着便慢了下来，仰头看向今晚的月亮。
砚奴安静地陪着，见她缩了一下肩膀，便立刻将外衣解下披在她身上，带着体温的衣裳将她罩得严严实实，驱散了夜间的凉意。
赵乐莹低头看了眼堆积在脚边的衣摆，心里是少有的安宁。
她下午时睡了一个多时辰，此时半点困意都无，方才是嫌篝火太闹腾才离开，并非是累了想要休息。此刻站在这样的山景当中，更是没了回去的心思。
砚奴看出她不想走，又怕她再跑去玩水受寒，斟酌之后突然问：“殿下要看月亮吗？”
“那不就是？”赵乐莹抬头看向天空。
“不一样，卑职带你去个好地方看。”砚奴扬唇。
赵乐莹疑惑地看向他，正要开口问什么地方，他突然将她打横抱起。赵乐莹心中一慌，正要训斥，他便低声提醒：“殿下，抱紧了。”
几乎是多年来养成的习惯，她下意识搂紧了他的脖颈，下一瞬便感觉两人凌空而起，接着是一阵颠簸攀爬，等她回过神时，已经出现在大树顶上。
她脚下发软，抱紧了砚奴的脖子不肯放手：“快下去！仔细摔了！”
“殿下别怕，广寒山地肥水润，这树又生了至少百年，树枝粗大且强韧，我们坐的便是枝丫，不过树叶繁多，又被我们压下去些许，才会有种坐在树顶的错觉。”砚奴低声安慰。
赵乐莹眉头紧蹙，闻言伸手摸了摸下方，果然摸到了树枝，这才松了口气，小心翼翼地从他腿上，挪到了旁边的枝丫上。
接着，她从怀中掏出一个东西，咔擦咬了一口：“……唔，好酸。”
砚奴顿了顿，看清是什么后微怔：“不是都给叶俭了吗？”
“你辛苦为本宫摘来的，怎能全都便宜他。”赵乐莹捡好听的说。实际上是因为在叫他送出去的时候，便猜到这狗东西肯定会跟自己闹别扭，所以捏起第一颗枣子后就没有放下，而是趁他不注意藏进了怀里，就等着合适的时机拿出来。
而眼下，正是最好的时机。她酸得皱起眉头，却还是一口一口地将酸枣解决了，吃完之后一扭头，便看到他克制而隐忍的眼睛。
“……干嘛？”她警惕起来。
砚奴抿了抿唇，颇有些迟来的委屈。
赵乐莹怕他再不高兴，赶紧开口道：“你看，多好的景色！”
她本来只是想转移一下话题，结果说完就被眼前的风景吸引了。
原本遮天蔽月的树荫落在了身下，一眼望去绵延不绝如云锦簇，没了遮挡的风愈发厉害，吹得人发丝飞舞指尖泛凉，再往上看，是一望无际的苍穹、繁星、明月。
赵乐莹心旷神怡，收在宽大外衣里的双臂突然展开，本想着感受一下自由的风，却忘了旁边还有个人，一伸手便打在了他的喉结上。
砚奴闷哼一声，攥住了她的手指无奈开口：“殿下，男人这里不能乱碰。”
夜风泛凉，他的声音低沉，赵乐莹扭头看过去，便对上他沉静的双眸，心跳突然快了一瞬。
大约是第一印象太深刻，他虽比她大七岁，可她一直当他是个未开化的狗崽子，倏然听到他自称为男人，一时间竟然生出一点微妙的感觉。
砚奴还攥着她的手，见她没有抽出，垂下眼眸掩住情绪，握着她的手伸入自己怀中。
“……你做什么？”到底还在高处，赵乐莹不敢乱动，只是蹙着眉问他。
砚奴脸色不变，将她的手搁在自己的心口处：“殿下手凉，给你捂捂。”
“……不用。”
赵乐莹说着便要抽回手，却又被他重新按回来：“要的。”
赵乐莹：“……”
确定这个狗东西一定要如此了，她只得放弃挣扎。
他的体温比寻常人高，即便隔着一层里衣，也将她的手捂得热腾腾的，只转瞬的功夫，赵乐莹便感觉手心好似出汗了。
“好了吧？”她又问。
砚奴扭头认真看着她，赵乐莹起初还能平静对视，渐渐便感到不自在了，于是板起脸质问：“你看什么，还不快放开本宫。”
砚奴乖顺松手，赵乐莹立刻将手从他怀里抽出来。
“殿下今日为何这般局促？”他问。
赵乐莹一顿：“没有。”
“有。”
“没有。”
“有。”
赵乐莹威胁地看向他。
砚奴沉默一瞬：“有。”
赵乐莹：“……”
砚奴倏然笑了起来，黑沉的眼眸仿佛落了星辰的大海，深不可测的爱意毫不遮掩。赵乐莹又有些怔神，第一次正视他看自己的眼神，才发现他已不知这样注视自己多久。
原来她每日都在他的眼睛里。
她看得失神，砚奴唇角的笑意也渐渐淡去，沉默再次弥漫空气，黑夜滋生隐蔽的情绪。两个人对视许久，砚奴喉结动了动，终于鼓起勇气朝她俯去。
赵乐莹怔怔地看着他，心里清楚他要做什么，脑子有些反应不来，眼睛却下意识地闭上了。他的薄唇印在自己的唇角，温热的呼吸落在她的鼻翼，赵乐莹仿佛被蛊惑了一般，本能地微张红唇。
砚奴眼底一片深沉，扶着她的后颈吻了上去，直到唇齿纠缠，赵乐莹才猛地回神，下意识往后躲去。
她躲得太急，忘了自己还在树上，仰过去时突然没了支撑，一惊慌便要往树下跌。砚奴眼神一凛，伸手揽住了她的腰，虽然及时将她拢进怀里，可也因为惯性跟她一起摔了下去。
好在树足够高，砚奴有足够的反应时间，下落时抓住了树枝，几个翻转便跳在了地上，只是最后落地的时候没站稳，两个人一同摔倒在地。
赵乐莹整个人砸进砚奴怀中里，脸贴在他胸膛的同时，听到他喉间溢出一声闷哼，胸腔的震动也传递到她脸上。
“……殿下，你没事吧？”砚奴咬牙问。
赵乐莹浑身酸痛，趴在他身上闷闷地应了一声。
砚奴这才放松，两只手虚扶着她的胳膊，长长地舒出一口气。
赵乐莹歇了片刻，才算有力气起身，然而刚撑着他的身子要站，又被他猛地抱了回去。
“砚奴！”赵乐莹顿时着急。
“嘘。”砚奴不由分说，伸手捂住了她的嘴。
赵乐莹愣了愣，回过神时听到不远处有脚步声，似乎是篝火那边结束了，一行人正陆陆续续地往回走。
“殿下若不想被人看到，便老实点。”砚奴低声道。
赵乐莹轻嗤一声，想说他们又没做什么，有什么怕人看到的，可话还未说出口，便注意到自己还叠在砚奴身上，砚奴的外衣则在下落时，将两个人严严盖住，乍一看像极了……苟合。
她脸颊一热，老老实实趴回砚奴怀里，生怕被人看到了。
砚奴眼底闪过一丝笑意，屏住呼吸轻轻抬手，虚虚覆在她的后背上，隔着空气轻抚几下，便心满意足地收回了手。
他从头到尾都没真的碰到她，赵乐莹也全然不知他做过什么，只是专心地听着不远处的动静。
脚步声由远及近，再由近及远，她的后背略微放松，正要呼一口气，便听到头顶传来低沉的声音：“方才砚奴亲过来时，殿下为何会闭眼？”
赵乐莹：“……”

第18章 (萌动)
为什么闭眼……
为什么闭眼……
她哪知道为什么闭眼，只是当时看着他的唇靠近，便下意识地闭了眼睛。
赵乐莹后背微僵，一抬头便闯进砚奴含笑的眼眸，她勉强扬了一下唇角，下一瞬以最快的速度从他身上爬起来，绷着脸往庭院方向走。
“殿下喜欢我吗？”他问。
赵乐莹只当没听到。
“殿下对我，多少还是有几分情意的对吗？”他又问。
赵乐莹越走越快。
“殿下还未回答卑职。”砚奴追上去，唇角勾着温顺的笑意，与平日沉闷的模样不大一样。
赵乐莹梗着脖子继续往前走，连余光都不肯分他半点，砚奴又追问几遍，将她问得烦了，她突然停下脚步：“上头风大，本宫被风迷了眼不行？”
听着她不是理由的理由，砚奴眼底笑意更深：“行，自然是行的。”
赵乐莹：“……”虽然他没有反驳，可自己有种被当小孩哄的不悦。
“殿下，夜深了，快些回去吧。”砚奴到底不舍得逼她，见她气鼓鼓地站着，便妥帖地递了台阶。
赵乐莹这才斜了他一眼，步履匆匆地继续赶路。
砚奴习惯性地落后两步，看着她难得的孩子气模样，心口仿佛被一团棉花塞住，柔软得叫他手足无措。
两人一踏进别院，赵乐莹便头也不回地吩咐：“本宫要睡了，不准跟过来。”
砚奴原本还想再跟她相处片刻，闻言只好停下脚步，赵乐莹径直进了屋，转身关门时，就看到他还站在庭院里，一脸专注地盯着自己。
……有什么好看的。赵乐莹蓦地又想起方才树冠之上的事，抿了抿唇便将门关上了。
怜春听到他们回来了，便立刻从自己屋里出来迎接，结果到院里时发现只剩砚奴一人，而殿下的门已经紧紧关上了。
她看看紧闭的房门，又看看站在院里的砚奴，半晌小心地问：“你又惹殿下不高兴了？”
砚奴回神，微微摇了摇头。
“真的？”怜春不大相信，“那你傻站在这里做什么？”
通常不是只有惹殿下生气时，才会跟头犟驴一般守在门口吗？
“无事，”砚奴又看了紧闭的房门一眼，“我这便走。”
说完，当真就往外走去，怜春略为茫然，直到他走到院门口才反应过来：“大半夜的你又要去哪？！”
“高兴，出去庆祝。”砚奴难得回了话，，可见是真的高兴。
“你可别惹麻烦！”怜春着急叮嘱，说完才发现来广寒山总共三天，她这句话已经说过三遍了。
……这么一看，他还真是个叫人不省心的。
怜春摇了摇头，便进寝房伺候另一个不省心的去了。
赵乐莹早早就躺在了床上，听到怜春进来立刻假装睡着，直到她走了才重新睁开眼睛。
夜渐渐深了，她却没有半点睡意，今晚所有事都在脑海重复上演。
叶俭，酸枣，树冠，月光，还有那个吻……她明明是清醒的，为何在他靠近时没有推开，而是闭上了眼睛？
赵乐莹辗转反侧，一直失眠到子时才勉强睡去，彻底失去意识前，脑子里想的还是她为什么会闭眼。
一夜无话，转眼便是天明。
今日要回京了，各院子里的人天不亮便开始忙碌收拾，赵乐莹也难得起早一次，本想去院中品茶用膳，可一出门，便看到了等在院中的砚奴，怡然自得的心情顿时散了大半，反而生出些许局促来。
“殿下。”他上前伸手，想扶她下台阶。
宽厚修长的手掌，虎口和指腹都有薄薄的茧，掌心的温度高得能将人融化。昨晚就是这只手，抚紧了她的后颈。
赵乐莹看着他的手，喉间略微发干，抿了抿唇后干脆假装没看到，拎起裙角三两步直接走到院里，突然问守在院里的周乾：“可都收拾妥当了？”
周乾一脸茫然：“……问我？”
“不然呢？”赵乐莹扬眉。
周乾看了眼被她无视的砚奴，懂了，这是又闹别扭了啊。
“回殿下的话，都收拾妥当了，待用过早膳之后便可出发。”他可太怕触这俩人的霉头了，赶紧恭恭敬敬地回答。
赵乐莹微微颔首，然后就不知道说什么了，庭院里顿时安静下来，周乾默默往后退了一步，极力减少中间的存在感。
偌大个院子，三个闲人站在一处却一句话都不说，砚奴始终盯着赵乐莹的背影，眼底是难以掩盖的愉悦，而赵乐莹尽可能忽视他，假装不知道他的存在。周乾的视线在二人之间来回穿梭，最后默默缩紧了脖子。
气氛实在是略显诡异了，好在林点星及时来了，打破了莫名的沉默。
“你今日醒得倒挺早，用早膳了吗？没用的话同我一起吧，其他人都走得差不多了，我一个人怪无聊的。”他径直走向赵乐莹。
周乾识趣地后退一步给他腾地儿，倒是砚奴眉头蹙了蹙，护食一般走到赵乐莹身后两步远的地方守着。
赵乐莹默默松了口气，看向林点星时又恢复了平日的从容：“怎么不叫你小未婚妻陪你。”
“别瞎说啊，皇上还没下赐婚的圣旨呢，宁茵才不是我未婚妻。”林点星不满。
赵乐莹勾起唇角：“那不是早晚的事？”
“当然不是，”林点星说完，突然不怀好意地笑了，“说不定姑母大发慈悲，给咱俩赐婚了呢。”
砚奴脸色顿时一沉，赵乐莹还未来得及说话，他便先出言打断：“殿下，该出发了。”
赵乐莹才发现他离自己这样近，顿时不自在地往前走了一步，与他又拉开了些距离。她的小动作瞒不过砚奴的眼睛，他抿了抿唇，知道昨日自己太冒进，有些吓着她了。
本该后悔的，可心里还是有一丝隐秘的欣喜。
林点星被打断聊天很是不满，可打断的人不是寻常奴才，自己不能打不能骂，只能狠狠地横他一眼，可惜砚奴将他无视个彻底，更没感受到他的凶狠。
林点星一拳打在了棉花上，为了避免自己被气死，只能重新看向赵乐莹：“走吧，早膳已经备好，你应该也饿了，宁茵已经提前回去了，不必担心她来坏你胃口。”
“怎么这么早就走了？”
她本是随口一问，可问完就看到林点星憋笑，便意识到这事儿有内幕：“可是发生什么事了？”
“我就没见过这般倒霉的人，被虫吓被蛇吓也就罢了，今日清晨起来时，竟在屋里看到了田鼠偷点心，吓得差点厥过去，最后什么心情都没了，早早就收拾下山了。”林点星提起此事，还忍不住笑。
赵乐莹无言许久，幽幽看向身后砚奴。
砚奴面无表情，视线默默移开。
赵乐莹眯起眼睛。
林点星一看她的表情，便知道她在想什么，虽然很讨厌砚奴，可也难得说句公道话：“前两日的青虫和蛇也就罢了，这件事绝不是他做的，田鼠那东西难抓又难控，不是他能弄来的，就连宁茵都自认倒霉了。”
说罢，他伸了个懒腰，“饭菜要凉了，走吧。”
“你先去，我等会儿过去。”赵乐莹道。
林点星闻言，便先一步离开了。
赵乐莹抱臂，眯起长眸看着眼前的大高个：“不解释？”
“……林点星说，田鼠难抓。”砚奴试图洗白。
赵乐莹冷笑一声：“别人难抓，你个从山林走出来的野人也难抓？”
洗白失败，砚奴心虚，目视前方。
“事不过三，再有下次，你定要受罚。”赵乐莹斜他一眼，转身往外走去。
砚奴见她将此事轻轻揭过，唇角又噙起一丝笑意。安静了很久的周乾默默凑过来，挨着他幽幽说了句：“殿下去用早膳了。”
“嗯。”
“殿下去跟林少爷一起用早膳了。”
“嗯。”
“跟殿下一起用早膳的可是林……”周乾强调到一半，砚奴沉默地看过来，他顿时讪讪一笑，缩着脖子怂怂地问，“您不是最厌恶林家二少爷吗？殿下都跟他走了，您怎么还不跟去？”
“不去了，让殿下好好用顿早膳。”殿下现在，大约不想见他。
周乾不懂殿下好好用膳跟他不去之间有什么必然的联系，于是皱着眉杵在他旁边。
砚奴心情不错，见他一直盯着自己，便和煦开口：“还有事？”
“……还有最后一件。”周乾觉得和煦的统领太吓人了，立刻讨好一笑。
砚奴：“说。”
“田鼠那事真是您做的？”
“嗯。”
“以您的身手，抓田鼠应该不难，可卑职不大明白，您是怎么做到让田鼠乖乖待在点心旁，直到被宁茵公主发现的？”周乾实在是太好奇了。
砚奴看他一眼：“不难，抓来田鼠先饿一晚，待天亮她醒之前潜入房中，把田鼠放到点心盒里，再用石子点她穴位，叫她被迫醒来，田鼠守着点心一时半会儿不会走，闹出的动静又大，她就是不发现也难。”
周乾：“……”真是又麻烦又损，这男人太可怕了。
砚奴抬头看了眼天空，方才还大太阳，这会儿便有些阴了，怕不是一个时辰内就要下雨，他们得尽快出发才行。
赵乐莹也注意到阴沉的天气，用膳的速度也快了些。
林点星给她夹了些甜糕，又帮她将杯子添满，满京都身份最尊贵的世家子，此刻殷勤得像个店小二，周围人却都习以为常，仿佛他在赵乐莹跟前就该如此。
赵乐莹吃个八分饱便停下了，林点星也赶紧停下：“要走了吗？”
“不急，你再用些。”赵乐莹随口道。
林点星笑眯眯地应了一声，这才重新拿起筷子，不过也只是草草吃了几口：“唔……行了，走吧。”
赵乐莹见状也没有再劝，起身往外走去，还未走到门口，便想到砚奴应该在外头等着，犹豫一下又停了下来，扭头看向跟在身后的林点星：“你的马车够大吗？”
“当然够大，怎么了？”林点星有些莫名。
赵乐莹扫他一眼：“我们共乘。”
林点星愣了愣，顿时喜笑颜开。
两刻钟后，赵乐莹坐在林点星的马车里，慵懒地半躺在车里唯一的软榻上。马车的确很大，可放了软榻之后便也没有太多位置了，林点星只能坐在平日下人坐的短椅上。
他方才没吃太饱，这会儿便捧着一盘子蟹黄酥吃，很快盘子就空了大半。
“方才就叫你吃饱再走了。”赵乐莹说着，也伸手拿了一块。
林点星见她要吃，索性将盘子推到她面前：“小的哪敢让长公主殿下空等。”
赵乐莹嗤了一声，没有搭理他。
林点星看着她不紧不慢地吃东西，哪怕在如此颠簸的马车里，指尖衣上都没弄脏半分，一举一动天生的优雅与矜贵。
“都是公主，差别怎么那么大呢，宁茵真该跟你好好学学。”林点星啧啧道。
赵乐莹头也不抬：“有本事去同她说，跟我这般说又算什么。”
“……得了吧，母老虎一个，我要真这么说了，她不得吃了我啊。”林点星一副心有余悸的模样。
赵乐莹好笑地看着他耍宝，端起杯子轻抿一口茶水。
林点星安静地看着她，待她喝完水才问：“你怎么想起跟我共乘了？”
“我们这关系，共乘不是很正常？”赵乐莹反问。
林点星顿时一脸嫌弃：“少来，平日你与那个砚奴没闹矛盾时，何时会跑来跟我一起？”说完他顿了一下，状似不经意般问，“所以他这次又怎么得罪你了？”
赵乐莹眼眸微动：“不是得罪，是我没想清楚。”
“想清楚什么？”林点星好奇。
赵乐莹顿了顿，抬头便对上他灿若星辰的眼睛，一时间笑了出来：“你又不懂，我同你说什么。”
他平日虽然爱玩，可从来不沾女色，男女之事更是不屑也不懂，她同他真是没什么可说的。
林点星虽然不知她要说什么，可一听她这般看轻自己，顿时心生不满：“你不说，又如何知道我不懂？”
“你本来就不懂。”赵乐莹斜了他一眼。
林点星更加不服：“那你说出来！”
赵乐莹偏偏不说，不仅不说，还用若有所思的眼神盯着他，林点星心里发毛：“你干什么？”
赵乐莹不语，只直勾勾地盯着他，片刻之后突然凑了过去。
林点星猛然睁大眼睛，怔愣地看着她的脸无限放大，两只手默默攥紧了拳头。
在距离他的脸还有半尺远时，赵乐莹便停了下来，定定地盯着他看了半晌后，突然一脸淡定地坐了回去。林点星后背一松，这才意识到自己忘了呼吸。
“……你刚才干什么呢？”他问。
“你脸上沾了蟹黄酥，想帮你擦了。”赵乐莹随口道。
林点星顿了顿，迟疑地擦了一下唇角，果然有一点残渣，他松了口气，有些不自在地端起杯子，一连喝了三杯水才作罢。
赵乐莹看了他一眼，重新陷入沉思。
林点星没有闭眼，林点星不仅没有闭眼，还十分的惊讶和不安，可她昨天呢？赵乐莹想起自己的样子，心里隐隐觉得不太妙。

第19章 (镇南王来了...)
碍于心里生出的某种猜测，赵乐莹暂时不想回家面对某人，于是刚一进京，便叫着林点星去喝酒。林点星这几日一直忙前忙后，早就累个半死，说什么也要回家睡觉，连送她到长公主府都不肯，赵乐莹无奈，只得在半道上下车。
“你行行好先回家，我晚上保证去找你喝酒。”林点星趴在马车上伸着脑袋，朝她讨好地说话时，忍不住打了个哈欠。
赵乐莹站在路边冷笑：“你若现在不去，晚上也不必去。”
林点星知道她说的是气话，嘿嘿一乐便果断叫车夫走了。赵乐莹眼睁睁地看着林府马车离开，又看着自家马车急驰到跟前，车辕上的某人跳了下来，款步朝她走来：“殿下。”
赵乐莹睫毛颤了一下，昂着头往马车走去。
砚奴眼底闪过一分笑意，看着她在周乾的搀扶下上了马凳，转眼便消失在马车里，他唇角的弧度愈发明显。
周乾无意间瞥到他唇角的笑，脑袋里缓缓冒出一个问号——
殿下都不理他了，他有什么可高兴的？
生出同样疑惑的，还有独守在家的老管家。
作为长公主府不可缺少的大管家，府中的风吹草动都瞒不过他，更何况殿下这次出游回来，便直接将砚奴冷落了这样的大事。
然而叫他觉得奇怪的是，在这一连三五日的冷落里，砚奴非但没有焦躁不安，反而极为耐心，甚至偶尔还会在发呆时扬起唇角。
在又一次抓住他偷笑后，老管家坐不住了：“你从广寒山回来就傻了？”
“什么意思？”砚奴木起脸。
老管家冷笑：“装什么装，老子都看见你刚才偷乐了！”
砚奴顿了一下，想到什么后表情和缓。
“……看看看，就是这个表情，恶心死了！”老管家抓住什么了一样，指着他的鼻子质问，“我问你，广寒山上究竟发生了何事，殿下都不理你了，你怎么一点都不着急？”
“殿下不理我了？”砚奴这次是真装傻。
老管家瞪眼：“少给我来这套，殿下不再主动召见你，府内遇到你也直接无视，如今出门更是只带周乾，你别跟我说你不知道！”
话都说到这份上了，砚奴只得承认：“知道。”
“所以呢，你为什么不着急？你到底干什么对不起殿下的事了？”老管家皱起眉头，最后一句才是重点。
在自己的认知里，砚奴的眼里只有殿下，如今被殿下这般对待，早就该像条被抛弃的狗一样乱窜了，可他却毫无反应，甚至还能偷笑出来，这本身就极为不对。
老管家拉了条椅子在砚奴对面坐下，紧紧盯着他的双眼：“说实话，再敢糊弄我，我就当没你这个儿子。”
砚奴沉默一瞬，也认真与老管家对视。
半晌，他诚恳道：“我觉得殿下对我并非无意。”
沉默，沉默是今晚的长公主府。
一刻钟之后，桌上的烛火突然一晃，老管家愤怒拍桌，砚奴及时后撤，才躲过他揍来的一拳。
“你果然是傻了，明日我就去街上给你找个大夫，好好治治你那狗脑子！”他暴躁怒吼。
砚奴一脸无辜：“我说的是真的。”
“你说的都是屁！”老管家气得差点笑出来，“咱们的长公主殿下是什么人，你是个什么东西，她怎么可能会喜欢你，我看你是执念太强都出癔症了！”
砚奴抿唇，无奈地看着他。
老管家又骂了一通，心里舒服了才扬长而去。
素净不大的寝房里再次安静下来，砚奴重新坐回桌前，盯着桌上红烛看了许久，最后轻轻叹了声气：“我也觉得自己是出癔症了。”
可那晚的一草一木，她拂过自己脸侧的发梢，都提醒他一切是真实的。
殿下那样的人，若非心动，又如何会接受他的亲吻。
桌上的红烛轻轻跳动，红色的烛泪滚落，逐渐凝成斑驳的花纹。砚奴盯着看了许久，实在是半点睡意也无，干脆起身往外走去，轻车熟路地走到主院，在院中石桌前坐下。
自广寒山回来之后，他便没好好看过殿下，所以每夜都来她门前守着，也算聊以慰藉。
怜春见他来了，笑着端了碟糕点来：“这是殿下今日吃剩的，丢了也可惜，你守夜无聊时吃吧。”
“多谢。”砚奴道完谢，看到盘子里有一块咬过一口的，眼底闪过一丝笑意。
怜春顺着他的视线看过去，顿时生出歉意：“这是殿下吃过的，我方才忘了扔了，你别介意。”
说着话便要拿了扔掉，砚奴立刻将盘子护在怀里，挡住了她伸过来的手：“不必。”
怜春顿了一下，无奈地收回手，在石桌另一侧坐下。
夜极静，砚奴将盘子放在石桌上，小心避开赵乐莹咬过的糕点，拿了一块完好的吃了。
又甜又腻，也就她才喜欢。
砚奴眉头渐渐蹙起，只吃了一块便不吃了。
怜春好笑地看他一眼，正要说话，院中突然响起了蝉鸣，两个人同时一顿。
“……都这个时节了，哪来这些乱七八糟的东西？”怜春皱眉，“还叫得这样响，千万别耽误了殿下的好梦。”
“这样吵，怕是很难不耽误。”砚奴抿着唇起身，走到院中几棵树下查看。
怜春也跟了过去，辨听许久也找不出方向，再看砚奴也是一样，只得叹了声气道：“要不算了吧，抓不到的。”
话音未落，砚奴便纵身跳上了树，两只手扒着树干往上找。
长公主府的主院不同山林，树不够粗壮也就罢了，树下为了装饰还特意铺了一层碎琉璃，若是摔在上头，怕是要血肉模糊。
怜春在树下着急，不住叮嘱他要小心，砚奴攀在树上，一截一寸地去找动静。
攀在树干上时还好，再往上头走便有些不稳了，树枝摇摇晃晃，蝉鸣短暂消失，又继续引吭高歌。砚奴抿着唇，翻身爬上只有手腕粗细的枝丫，不大的树再次剧烈晃动，他面无惧色，继续往更高更细的地方攀爬。
怜春在下面看着他几次跟着枝丫晃动，每次听到树枝断裂的声音都忍不住惊呼，提心吊胆地看着他把一棵树翻来覆去找遍，然后直接跳到了另一棵更细的树上。
她捂着嘴不敢出声，生怕惊扰了他，正紧张时突然感觉旁边有人，一扭头险些叫出来，看清是谁后便要跪下。
赵乐莹只着一身单衣，皱着眉头紧盯树上，一只手随意摆了摆，示意她别出声。
怜春顿了一下，看看树上再看看赵乐莹，最后识趣地先退下了。
赵乐莹一个人站在院中，皱紧了眉头盯着摇晃的砚奴，心跳快得都要冲出胸腔了。若是可以，她现在就想把人呵斥下来，可又怕他受惊跌下来，只能抿紧了唇盯着他。
砚奴还不知树下等他的人已经换了，只专注地找蝉鸣。树枝太软，扶着时会弯折，他只能凭靠腰腹之力强行撑着，这才没有跟着弯下去的树枝下落。
已是初秋，夜间风凉，他却出了一身的汗，布满薄茧的手因为抓握树枝太用力，已经被刺出许多细小的伤口。他却浑不在意，只专注地找那只扰人的虫子。
皇天不负有心人，辛劳半天后，总算抓到了虫子。
本来叫得起兴的蝉顿时没了声响，老老实实地被他捏在手里，院子里再次恢复安静。
他松了一口气，刚扬起唇角，另一只手扶着的树枝突然咔嚓一声，等他反应过来时树枝已经断裂，他也直直朝下跌去。
“小心！”
熟悉的声音响起，砚奴跌至半空一个翻转，躲开碎琉璃摔在了青石板地面上，他顿时脸色一变，痛苦地闷哼一声。
赵乐莹冲了过去，扶着他的胳膊着急：“摔到哪了？”
“腰……腰扭了。”他说着话，倒抽一口冷气。
以前身受重伤时，也没见过他这般难受，赵乐莹顿时不敢动他了，皱着眉头大声叫人。
院子里很快灯火通明，几个小厮用板车将他拉到偏房躺下，怜春急匆匆拿了长公主令牌去请太医。
一片混乱之中，砚奴老老实实侧躺在偏房床上，趁其他人都在忙，悄悄朝坐在对面的赵乐莹献宝：“殿下看，是蝉。”
赵乐莹：“……”
意识到她表情不对，他默默收回手：“殿下怎么醒了？”
“秋蝉扰人，本宫睡不着便出来走走，”赵乐莹想起他摔下来时的场景，还是觉得来气，“谁知就看到你跟只猴儿一样乱爬。”
“……卑职不是乱爬，只是想抓住这个罪魁祸首。”砚奴说着，又想把秋蝉给她，可见她没有去接的意思，只好交到小厮手中，吩咐他找个远些的地方放生。
赵乐莹看他这副样子，气恼的同时又有些好笑，正要接着训斥他几句时，突然想到了重点：“你那西院跟本宫这里隔了大半个长公主府，你是如何知道这边有蝉鸣的？”
砚奴顿了顿，默默别开视线。
赵乐莹眯起长眸：“说实话！”
“……卑职耳力好。”砚奴心虚。
“砚奴。”她冷声开口。
砚奴无奈，只好重新看向她：“卑职这几夜，一直为殿下守门。”
赵乐莹愣了一下。
下人们都已经出去了，屋里只剩下他们两人，沉默在这一刻愈发明显。
砚奴专注地看着她，视线细细描绘她的眉眼，半晌才温声开口：“殿下，我很想你。”
“……日日都见得到，有什么可想的。”赵乐莹声音干涩。
“那也想，殿下日后别躲着我了。”他低声恳求。
赵乐莹嘴唇动了动，想说些什么，可脑子却像泡在了温水里，连思考都觉得费力。
半晌，她眼神逐渐清明，抿着唇就要离开，砚奴下意识要跟着她，却在动的瞬间闷哼一声。赵乐莹赶紧上前：“哪里疼？”
砚奴看着她眼底的关心，极力克制上扬的唇角，一本正经地回答：“腰疼，手也疼。”
赵乐莹顿了顿，才发现他的手掌脏兮兮的，上面还有一堆细碎伤口，部分伤口里更是扎着小刺，伤虽然不严重，可也是够磨人的。
“待太医来了，给你好好清清。”她蹙着眉道。
砚奴认真看着她，眼底闪过一丝贪恋：“殿下帮我清吧。”
说罢，他怕被拒绝，又赶紧补充一句，“我难受，不想等了。”
赵乐莹抿了抿唇，心知自己该拒绝的，可对上他的视线，还是认命地拿来了药和热水。
砚奴看着她一点一点为自己清创，唇角终于还是扬了起来：“记得砚奴刚来时，殿下也经常这样为我疗伤。”
“谁让你像只野狗，动不动就折腾一堆伤。”赵乐莹头也不抬。
砚奴笑了一声，专注地看着她为自己疗伤。她贴得极近，近到手心能感受到她的呼吸，热热的气息洒到伤口上，一阵说不出的酸麻。
砚奴喉结动了动，见她眉头紧皱，全部注意力都在他的手心，突然生出一点被冷落的不满，于是轻轻闷哼一声。
赵乐莹立刻看向他：“弄疼了？”
“嗯。”砚奴违心道。
“……我叫其他人给你清吧。”
“不要，要殿下。”他赶紧拒绝。
赵乐莹皱了皱眉，动作愈发温柔。
砚奴心里软成一滩水，倚着枕头认真地盯着她看，直到她抬起头，才不经意间别开视线。赵乐莹总觉得哪里奇怪，可他一脸正直，完全看不出破绽。
正纠结时太医来了，她赶紧让到了一旁。
房间里短暂的沉默，一刻钟之后，太医走到她面前：“殿下，砚侍卫只是扭伤，虽然严重，却未伤及根骨，只要用心将养，便不会落下病根。”
赵乐莹微微颔首，正要进一步询问，便听到砚奴突然道：“若是不用心呢？”
“旁的倒没什么，只是恐怕不能再习武。”太医回答。
赵乐莹顿时皱眉，送走太医之后，对他再三叮嘱：“你可不能胡闹，一定要好好养伤。”
“嗯，”砚奴心中闪过无数念头，最后乖顺点头，“殿下，太医说我不好乱动，我能留在偏房吗？”
“自然。”赵乐莹想也不想地答应。
砚奴默默低下头，藏住扬起的唇角。
赵乐莹没当回事，直到他接下来几日开始恃病而骄，才知道自己留了个多大的麻烦。
砚奴倒也没有无理取闹，只是一看不到她，便生出许多事来，不是腰疼便是手疼，偶尔还会打翻药碗。她无奈之下，只得整日在府中陪他。
一连在家待了五六日后，屡屡邀约被拒的林点星坐不住了，终于在某日清晨杀上门来。
“你是不是打算一辈子不理我了？”他抱怨。
赵乐莹刚醒，睡眼惺忪地扫了他一眼：“不过是几日未见，怎就夸张成一辈子了？”
“你也知道几日未见了？”林点星轻嗤一声，拿过水壶倒了杯清茶，一饮而尽后道，“我不管，今日你说什么也要同我出去走走，我都几日没出门溜达了，憋也要憋疯。”
赵乐莹失笑：“我不出门，你找其他人就是，怎么还能憋疯？”
林点星正要反驳，看到她的表情后一顿：“你还不知道？”
“什么？”
“傅长明已经进京了，我这几日一直陪着我爹招待他啊！”林点星拍桌子，“这么大的事你竟然都不知道！你每日里都在干嘛呢？！”
赵乐莹顿了顿：“傅长明？镇南王？”
“除了他还有谁？”
“我还真不知道。”她这几日一直盯着砚奴，哪有心思管别人，“太后寿诞还要四五个月，他怎么这时来了？”
“说是提前来京都治病，可我爹说他不安好心，”林点星扫了她一眼，压低了声音道，“你还不知道吧，他这次进京带了不少好东西，除了太后的寿礼，便是赠予王孙贵族的，个个都有，皆是投之所好，也不知他想干什么。”
“每个人都有？”赵乐莹扬眉，“我怎么没见着？”
“你当然有，可你不出门，他如何送到你手上，”林点星说着，突然面露坏笑，“据说要送你的是一个俊俏郎君，非常俊。”
赵乐莹顿了一下，正要开口，老管家从外头进来了：“殿下，镇南王递了拜帖。”

第20章 (不怨不妒，做不到！...)
“哟,他来得真是比曹操还快。”林点星坏笑。
赵乐莹斜了他一眼：“确定不是跟你串通好的？怎么你一说他便来了？”
“我同他满共才说几次话，跟他串通得着么，”林点星轻嗤一声,起身伸了伸懒腰,“看样子今日这酒是喝不成了,我先回去，不妨碍你招待贵客。”
“不留下用个午膳？”赵乐莹扬眉。
林点星目露嫌弃：“得了吧,我都同他一起吃三天午膳了，我不嫌烦估计他都要烦了，告辞告辞，我从后门走。”
说着话便扭头出去了,赵乐莹看了老管家一眼，老管家立刻躬着身子亲自去送客。等到林点星离了府,她才叫人去请傅长明去正厅就座，自己则回屋换了身衣裳,重新梳洗后才往正厅去。
正是清晨，空气清新，正厅前的园子里秋意明媚。
赵乐莹缓步走在青石板铺的路上，还未等走到正厅门口,便远远看到十余个军士守在阶下，气场不所谓不足。
这般大张旗鼓,仿佛生怕旁人不知道他是送礼来了。赵乐莹勾起唇角，笑意盈盈地往厅里走：“多年未见，卓荦给叔伯请安了。”
厅里正欣赏墙上字画的男子，闻声回头看向她,见她屈膝要行礼，当即虚扶一把：“殿下是大沣的长公主,微臣怎能受得起这礼。”
“叔伯说笑了，这屋里哪有什么长公主，只有侄女和叔伯。”赵乐莹乖顺地朝他笑笑，看清他的脸时怔愣一分。
太久没见，如今乍一看这张脸……有点眼熟啊。
“殿下这样盯着微臣看，可是觉得微臣老了？”傅长明玩笑。
赵乐莹回神，不动声色地笑：“叔伯说笑了，这么多年了，您可是半点都没老，卓荦只是太过思念您，这才有些走神。”
话是这样说，可看着他鬓边白发和眉间川纹，心里还是颇为感慨。
她与这位镇南王上次见面，还是十二年前，那时的他虽也将近四十，可意气风发潇洒从容，全然看不出年纪，没想到这才十来年未见，他便像老了二十岁，虽然还是高大魁梧，却少了几分潇洒。
“记得先皇在时，叔伯便一直唤我名讳，怎么如今却生分了？”她噙着笑，语气颇为愧疚，“卓荦这几日一直闷在府中，还不知叔伯已经来京，若是知晓，怎么也该卓荦去拜访叔伯。”
“你既叫我一声叔伯，便是自家人，自家人谁拜访谁，又有什么关系。”傅长明顺势应下了这声叔伯。
赵乐莹极为乖巧，像极了多年未见家人的小辈：“叔伯说得是，是卓荦太拘礼了，叔伯来得这样早，可用过早膳了？”
“还没有，”傅长明含笑看着她，“早就听说长公主府有全大沣最好的厨子，我好不容易来一趟，怎能吃完饭再来。”
赵乐莹笑了起来：“那就真要请叔伯尝尝了。”
话音刚落，一旁候着的怜春便出门了，赵乐莹与傅长明说着话，两人一同到桌前坐下，一边喝茶闲聊，一边等着下人送膳食来。
“太后寿辰还有几个月才到，叔伯这次怎提前这么多来京？”赵乐莹抿了口清茶，不经意般问。
傅长明笑了笑：“提前这么久来，一则是为了治治身上的顽疾，二则是来跟皇上请罪。”
“请罪？”赵乐莹抬眸。
傅长明微微颔首：“南疆今年多涝，收成不大好，我特意早些来，想求皇上免一年的征粮。”
赵乐莹若有所思地看着他，渐渐便猜到了他大张旗鼓送礼的原因，心里骂了一声老狐狸，噙着笑点了点头，直接转移了话题：“还记得上次见面时，卓荦才五岁，没想到一转眼这么多年过去了。”
傅长明眼底闪过一丝惊讶：“卓荦还记得？”
“自然记得，”赵乐莹调皮地眨了眨眼睛，“卓荦还记得叔伯走的那日，卓荦在街上还遇见您了，我的马车往北，您的马车往南，遇上了便隔着一条路说话，您还叫人去给我买了糖葫芦。”
只是谁也没想到，下次竟在十二年后。
傅长明似乎被勾起了回忆，眼底闪过一丝怅然：“那糖葫芦是砚山叫人买的……”
傅砚山？赵乐莹微微一愣。
傅长明回神，面对她的疑惑勉强笑了笑：“他当时也在马车里，见你叽叽喳喳像个小麻雀，便趁咱们说话的功夫去买了，还叫下人给你送到马车上，说什么要用糖粘住你的嘴。”
“……原来是这样。”赵乐莹心情颇为微妙。她虽在幼时见过傅长明几次，可这位傅家嫡子却是一次没见过，只听先皇夸了他不少，没想到那时竟遇见过，还有过这样的缘分。
“你别看他那样说，其实心里不知多喜欢你，说你长得像个面团子，话却多得厉害，是他见过最热闹的丫头，”傅长明别开脸，半晌才笑了一声：“若他还在，定会把卓荦当成亲妹照顾。”
“叔伯，节哀。”听他含笑提傅砚山，赵乐莹心里也跟着不是滋味。
傅长明叹了声气，一时间哭笑不得：“是叔伯失礼了。”他已多年未提傅砚山，只是今日见到她，不知怎的便想起了。
人生最苦，莫过于幼时丧母、新婚失夫、老年子散。赵乐莹也不知该如何安慰他，恰好早膳被送进来，她便亲自为他布了些饭菜。
“叔伯尝尝，若是喜欢，我叫人每日里给叔伯送去。”
傅长明已经掩下所有心思，又开始笑呵呵：“那岂不是麻烦，还是日后叔伯想吃，便亲自来吧，反正还有几个月，时间长着呢。”
“也好，叔伯可千万要多来。”赵乐莹跟着客套。
两个人说笑着用膳，不再提及傅砚山，二人便举手投足间又变成了长公主和镇南王。
一顿饭宾主尽欢，下人们撤碗筷时，赵乐莹注意到傅长明多用了几杯清茶，便叫人去给他包两块茶饼。
“这可如何使得？”傅长明推拒。
赵乐莹劝道：“不过是侄女的一点心意，叔伯就收下吧。”
“难为卓荦这片心，那叔伯就收下了，”傅长明道完谢，看着她端庄矜贵的模样，心中又生感慨，“卓荦如今真是长成大姑娘了，比起小时候不知懂事多少。”
赵乐莹回神，习惯性地牵起笑容：“叔伯会这样说，大约是没听过我在京都的名声吧？”
“那些都是市井的胡言乱语，何必放在心上，”傅长明摆摆手，“再说了，哪有只许男人好色、不许女人风流的道理，你如今这身份，就该好好享受才是。”
正题来了。赵乐莹坐得直了些，笑盈盈地看着他：“叔伯不觉得我乱来便好。”
“叔伯只想你们这些小辈高兴，别的都不重要，”傅长明说着话锋一转，“说起来，叔伯这次来，特意为你准备了礼物。”
“哦？什么礼物？”赵乐莹一脸好奇，仿佛第一次听说。
傅长明笑了一声，抬头看向厅外侍卫，侍卫立刻颔首转身往外走去，他这才重新看向赵乐莹：“你别怪叔伯冒昧，叔伯多年没有进京了，这次来就怕自己哪儿有失礼之处，得罪了什么人，所以来之前特意打听了京都权贵的喜好，省得孤身一人在京都被人为难。”
他一个拥兵自重的异姓王，连皇帝都要礼让三分的人，说什么怕孤身一人被为难。他敢这样睁眼说瞎话，赵乐莹也敢附和：“不愧是叔伯，考虑当真周全。”
“所以啊，顺便也打听了一下你，可你这儿什么都有，我也不知送什么好，便想着给你送个人来，日后叫他做侍卫做奴才，都随你。”
傅长明说着，侍卫带着一个男子进来。
赵乐莹抬头看过去，只见他身姿挺拔、模样俊美，肤色也白，年纪最多十七八岁，是她喜欢的模样。
可惜眉眼间不是她喜欢的风流肆意，反而自有一种清冷和病弱。
“叔伯是个男人，也不知该如何选男人，你若是不喜欢，我便带回去，过几日再给你送个新的来。”傅长明含笑道。
赵乐莹回神，勾起唇角回答：“叔伯送的礼物，卓荦怎会不喜欢。”若是不收，只怕会没完没了。
男子闻言，小心地看了她一眼，看清她的容貌后眼底闪过一丝惊艳，红着脸急匆匆低下了头。
怜春见状，立刻带着男子安置去了。
傅长明目的已经达到，便起身告辞，赵乐莹客气地将他送到大门口，一直到他上了马车还在目送。
马车里，傅长明笑呵呵地跟她招手，快要看不清人影时才放下车帘，脸上的笑意逐渐消失。
一旁伺候的军师与他闲聊：“这位长公主殿下，看来果然如传言一般放肆，明知是给她送男宠，也是说收就收了。”
“也未必。”傅长明淡淡道。
军师一顿：“王爷的意思是，她在藏拙？”
“那就不知道了，”傅长明看向马车窗外热闹的市井，“她日子难过得紧，藏或不藏，都只是为了活着罢了。”
军师沉默一瞬，缓缓叹了声气。
长公主府门前，赵乐莹还噙着笑。
“殿下，已经走远了。”老管家道。
赵乐莹一瞬间收了笑，扭头往府里走。
“他这次来，究竟为了什么？”老管家跟上去。
赵乐莹头也不回：“没听到吗？南疆今年交了不了征粮，他提前来给皇上赔罪。”
“……一方守将不肯交粮，已经是大忌，他不低调些就罢了，怎还敢大张旗鼓地给各家送礼？就不怕皇上疑心他要谋反吗？”老管家皱眉。
赵乐莹斜了他一眼：“若是不来赔罪不送礼，那才真是要被疑心。”
老管家愣了一下，不大明白她的意思。
赵乐莹好心多解释一句：“越坦荡，才显得心里越没鬼。”
老管家似乎明白了什么，又好像什么都没明白，纠结半天后，一抬头发现赵乐莹已经走远。
见她步履匆匆，他赶紧问一句：“殿下去哪？！”
“去看偏房的小妖精，一上午没理他，不出意外也该作妖了。”赵乐莹懒洋洋道。
老管家愣了愣：“那……那南苑那个怎么办？”
“先安置，此事任何人不得与砚奴说，小妖精如今仗着身上有伤，无理也要闹三分，本宫可不想费力同他解释。”赵乐莹叮嘱完，便直接消失在拐角。
老管家无言许久，只得去吩咐府中上下了。
不知不觉已是晌午，秋日的太阳虽不烈，可晒上一会儿也是要热的，赵乐莹从府门走到主院偏房，鼻尖便起了一层细细密密的汗。
不出她所料，小妖精正在作妖。
她一进门，服侍的小厮便苦着脸迎了上来：“殿下，砚侍卫不许小的给他敷药。”
“知道了，你下去吧。”赵乐莹扫了他一眼，不紧不慢地穿过外间，走进了里间。
在她踏进屋的第一时间，砚奴便听到了她的动静，竭力克制上扬的唇角，可一看到她，一切都破功了。
“殿下。”他眼底是浓重的笑意。
他只穿了一条亵裤，扭伤的腰跟上身都晾着，几日没有出门活动，身上的肌肉也没减少半分，每一寸都极为紧实。
赵乐莹眯起长眸，将他从头到脚打量一遍，砚奴被她看得紧张，肌肉也不自觉绷紧，胳膊上的青筋若隐若现，充斥着极大的爆发力，她本来只是想看看他有没有乱动增重伤势，结果不知不觉多看了几眼他的腹肌。
……不得不说赏心悦目，比镇南王送来的那个不知要好上多少。
“殿下。”他略带紧张地唤她。
赵乐莹回神，冷下脸问：“为何不敷药？”
“……小厮手笨。”砚奴说话时看着地面，避免与她对视。
赵乐莹嗤了一声：“那本宫叫个丫鬟来。”
“不行！”砚奴立刻拒绝，一抬头对上她似笑非笑的眼神，耳根顿时红了，“砚、砚奴不让别的女人碰。”
“只让本宫碰？”赵乐莹一脸恶意，“这便是你动不动就使唤本宫的理由？”
已经几日了？起初她念着他的腰是为了她才扭伤的，听他撒娇恳求，便出手帮了几次，这下可好，赖上她了，如今更是她不给敷药，他便宁愿晾着。
老人都说狗不能惯，她以前不信，如今看来当真如此。
砚奴看出她生气了，抿了抿发干的唇：“……其实我自己来也可以。”
说着话，他伸手去够床边小桌上的红花油，胳膊抬得太高不小心牵扯到腰上的伤，不由得闷哼一声。
赵乐莹再看不下去了，没好气地将药拿过来，涂了自己一手后搓热，直接覆在了他的腰上。砚奴又一次闷哼，声音低沉蛊惑，与先前痛出的声音全然不同。
“……别乱叫！”赵乐莹拍了他的腰一下。
啪的一声，砚奴后背一紧，将脸埋在枕头里半天，才闷闷抬头：“殿下不要乱打。”
“怎么，本宫还打不得你了？”赵乐莹扬眉。
砚奴抱着枕头不动：“自然打得……”但他是个男人，还是个喜欢她的男人，在他如今什么都做不了的情况下，床上打他多少不好。
当然，他性子虽又轴又闷，可也不傻，这种话是不敢说的。
赵乐莹轻嗤一声，低着头专心为他揉腰。
又软又小的手在肌肉上一下下滑过，砚奴起初还绷着，后来便逐渐放松，当真变成了一只什么都不想的大狗，全身心享受主人的安抚。
赵乐莹看着不言语的他，眼底闪过一丝笑意，揉完药酒便拿来热毛巾，直接盖在了他的腰上。
砚奴舒服地喟叹一声，一只手艰难拿了张锦帕递给她：“殿下，擦手。”
赵乐莹扫了他一眼，接过手帕擦了擦掌心，又将手帕丢到了地上。
砚奴眼巴巴看着地上的帕子：“殿下，捡给我。”
“已经脏了。”赵乐莹蹙眉。
“没事。”
赵乐莹无言，捡回来丢到他脸上：“一张手帕也这般节省，哪里像堂堂长公主府的侍卫统领。”
砚奴笑笑也不解释，趁她去喝水的功夫，将手帕悄悄折了起来塞到枕头下，等到赵乐莹回来时才一本正经地问：“殿下今日很忙么，怎么现在才来看我？”
“嗯，很忙。”赵乐莹提起裙子到床边坐下，砚奴立刻艰难地往里面挪了挪，好叫她坐得舒服些。
赵乐莹倚着床框，舒服地长叹一声。
“忙什么呢？”砚奴又问。
赵乐莹闭上眼睛：“没什么，镇南王来府上做客，本宫招待了一下。”
“镇南王？”砚奴顿时皱起眉头，脑海仿佛有什么要冲出来，疼了一瞬后又恢复平静，仿佛刚才的一切都只是他的错觉，“是那个傅砚山的爹？”
“我发现你好像很在意傅砚山，”赵乐莹垂眸看他，看了半天后扬眉，“还真别说，你这模样，生得同他有三分相似，不过五官要比他更精巧些，少了点粗糙。”
砚奴扬唇，心里有些高兴自己在她心里，比傅长明要好看，虽然傅长明已经五十余岁了：“……镇南王不在南疆，跑到京都来做什么了？即便要参加太后寿宴，不也得过几个月吗？”
“今年交不上征粮，来向皇上赔罪。”赵乐莹简单解释。
砚奴斟酌片刻，恍然：“他今日来拜访殿下，可是带了重礼来的？”
赵乐莹顿了一下，失笑：“你如何知道？”
“猜的，”砚奴扬起唇角，“一方大将不交征粮，谁看都是要造反，可他偏偏进京来了，还偏偏行事毫不遮掩，全然不像要囤粮起兵的反贼，这般坦荡，皇上反倒会减少疑心……殿下你看我做什么？”
他说到一半时，才发现赵乐莹正含笑看着自己，一时间突然羞窘。
“本宫只是在想，若砚奴生在世家贵族，将来的成就怕是不比镇南王差。”赵乐莹笑道。
砚奴皱了皱眉：“我不要生在世家贵族，我只想留在长公主府。”
“……没说不让你留。”赵乐莹见他又开始没出息，嗤了一声便起身要走，结果刚走一步，便感觉到衣袖被扯住。
她扬起眉头，扭头看向床上揪着她衣裳不放的家伙：“又干嘛？”
“镇南王给殿下送了什么？”他好奇地问。虽然没见过这位传说中的王爷，可他莫名觉得这人送礼不讲究贵重，只讲究投其所好。
他很想知道殿下收到了什么。
面对他坦诚的双眼，赵乐莹莫名心虚，咳了一声后回答：“也没送什么，就是……吃的。”
“吃的？”砚奴疑惑。
……秀色可餐，算是吃的吧？赵乐莹清了清嗓子：“没错。”
“哦。”他顿时不感兴趣了。
赵乐莹梗着后背扭头就走，走了一步感觉牵扯感还在，她一脸无奈地看向罪魁祸首：“还不放手？”
“殿下一上午没来了。”砚奴眼巴巴地看着她。
赵乐莹被他看得心头一软，犹豫一瞬还是坐下了：“只陪你一刻钟。”
砚奴没忍住，扬起唇角笑了。
“……笑什么？”赵乐莹横他一眼，眼底是连自己都没发现的娇嗔。
砚奴只觉心里塞了一团棉花，软得叫他不知所措，最后只能牢牢攥住赵乐莹的衣带不放。赵乐莹看着他这副德行，忍不住嘲讽一句：“还抓着不放，真当是自己的拴狗绳了？”
“若殿下要用这个拴着砚奴，砚奴心甘情愿被栓一辈子。”砚奴专注地看着她。
赵乐莹闻言心跳漏了一拍，掩饰一样别过脸去：“胡说八道，你近来愈发没规矩了。”
砚奴专注地看着她的侧脸，看着她垂下的眼眸睫毛轻颤，许久之后低声道：“殿下。”
“嗯。”
“殿下。”
“嗯。”
“殿下。”
“……有完没完？”赵乐莹皱眉看向他，却猝不及防对上他毫不遮掩的情意。
他将自己的一颗心剖开，毫无保留地捧到她面前，就像最忠诚的狼犬，对主人有着天生的信任，信她不会辜负，信她会有最妥善的安排，信她无论如何，都会给他容心之地。
赵乐莹喉咙发干，怔了半天后突然捏住他的脸：“赶快好起来，别再给本宫找麻烦。”
“……不想好，好了殿下便不会这么温柔了。”砚奴想起自己先前的待遇，一时间又有些郁闷。
赵乐莹嗤笑一声，拍了拍他的脸转身离开，一直走到门外，脸颊才后知后觉地浮上一点热意。她捂着乱跳的心脏，许久呼了一口长气，接着意识到不对――
她的心跳为何突然快了起来？
不敢细想，赵乐莹索性回屋睡了一觉，醒来便去找林点星喝酒去了。砚奴知道这几日把人拘得紧了，也识趣地没有打扰。
他虽没打扰，赵乐莹也玩得不尽兴，时不时便要想到他有没有好好敷药、有没有犯狗脾气，以至于酒味正酣时，突然不顾林点星等人的反对打道回府了。
“殿下今日喝了不少酒，明日怕是要头疼的。”怜春叹气。
赵乐莹还算清醒，捏了捏鼻梁道：“……今儿来的人多，一时没在意，不留神多喝了几杯烈酒，砚奴呢？本宫不在，他今晚可有好好敷药？”
“好好敷药了，晚膳也多用了些，这会儿还没睡，在屋里等殿下呢，恐怕殿下不去，他今晚就不打算歇息了。”怜春笑着说。
“不好好休息，等本宫做什么。”嘴里这么说着，唇角却扬了起来。
怜春偷偷看她一眼，也跟着笑了笑：“他满心思都是殿下，今日没能陪您出门，自然是要等的。”
赵乐莹眼底闪过一丝笑意，在怜春的搀扶下慢慢地往主院走。
夜逐渐深了，长公主府点上了灯笼，偌大的庭院在月光和烛火的映衬下也算明亮。
快到南苑时，远远便看到一道身影站在桂花树下，身姿清弱眉眼俊美，像谪仙也像妖精。
怜春见赵乐莹眼底闪过一丝疑惑，便知她将这人给忘了，于是小声提醒：“是镇南王送来的那位李清李公子。”
“……镇南王可比本宫会挑男人。”这样貌美的男子，即便是京中最大的相公馆醉风楼，也是不曾一见的。
怜春见她站在原地不动，顿了顿后又道：“殿下，砚侍卫还在等您。”
话音未落，李清便已经看到她们了，犹豫一瞬后走过去，对着赵乐莹行了一礼：“参见殿下。”
“免礼，”赵乐莹慵懒地看他，“这么晚了，还未歇息？”
李清直起身，又偷偷看她一眼，顿时少了几分清冷，多了些俗气。
“回殿下的话，小的……睡不着。”李清恭敬道。
赵乐莹唇角勾起：“是睡不着，还是知道本宫回来会经过南苑，所以故意等本宫？”
李清下意识看过去，只见她醉了三分的眉眼波光流转，一颦一笑带着不自觉的风情，明明勾人却又自矜，从骨子里就透着高不可攀。
他一时看痴了。
怜春蹙了蹙眉，抬脚往前一步。
李清立刻回神，脸颊微微泛红：“实不相瞒，小的确实在等殿下。”
“等本宫作甚？”赵乐莹不在意地问。
李清抿了抿发干的唇：“小、小的听闻殿下喜欢听曲儿，恰好学了几年琴，便想请殿下品鉴。”
赵乐莹若有所思地盯着他，盯得他脸越来越红，谪仙清冷劲儿彻底没了，只剩下十七八岁少年人的窘迫。她倏然一笑，如千树万树梨花开：“好啊，来都来了，那便进去听听。”
到底是镇南王送来的人，太冷落了也不好，听一曲再走就是。
怜春张了张嘴，想提醒她砚奴还在等，可看到她随李清进屋后，也只好跟着进去了。
南苑是客房，虽然不算大，可也算得上清雅，院中更是有一道遮雨的亭子，四周种满了秋日菊，月光下花瓣细小繁密，簇簇拥拥开得好不热闹。
怜春叫人搬来软榻，直接摆在亭子里，赵乐莹舒服地倚在软垫中，对已经摆好琴台的李清抬手示意。
李清恭敬行礼，坐下之后抚出第一个音。
赵乐莹听了多年曲儿，好与不好只消一个音节便能听出，她本以为这人所谓的学过几年琴，不过是勾着她进南苑，没想到真是有些本事在身上。
还是那句话，镇南王可比她会挑男人。
李清认真抚琴，并未错过她眼底的欣赏，心里顿时闪过一丝隐秘的欢喜。
他看出赵乐莹还醉着，便弹了一支柔缓的曲子，与温柔的秋风与月夜相得益彰。
赵乐莹原本想着敷衍一会儿便走，无奈软榻太软，琴音又太柔，她的酒劲儿又逐渐上来了，不知不觉便睡了过去。怜春见状，便拿了张毯子来，轻手轻脚地给她盖上了。
李清安安静静地抚琴，一曲毕了见赵乐莹还睡着，便又换了另一支轻柔的曲子。
南苑一曲接一曲，主院却极为安静。
砚奴起初趴在床上等着，趴了许久没见人后，便忍不住撑着还未全好的腰，艰难地走到门口坐等，一直等到月上中空，也迟迟没有等来要等的人。
难不成今晚不回了？
这个想法一冒出来，砚奴便下意识否定了。殿下多少有些认床，白日里还好，哪都能睡，可夜里一定要睡自家的被褥，上次他们去广寒山时便是带了自家被褥，她才能得几夜安稳，平日出门又不能带被褥，所以从不在外头留宿，不管多晚都会回府歇息。
……可她今日也确实迟迟没有回来。
砚奴心下不安，纠结片刻后还是叫来伺候的小厮：“你去醉风楼一趟，看看殿下在做什么。”
“……只是看看？”小厮不解。
砚奴沉默一瞬：“嗯，只是看看。”殿下为了照顾他，已经好几日没出门了，不能打扰她的兴致。
只消知道她平安便好。
小厮见他没有别的吩咐，应了一声便转身走了。偌大的庭院里顿时只剩下他一个人，砚奴长舒一口气，察觉到腰间又隐隐作痛后，抿着唇扶着门框艰难站起。
他的腰伤虽不算重，可为了不留后遗症、将来能继续做殿下的贴身侍卫，此刻该回床上好好歇息才对，可一想到殿下还未回来，他便没有回去躺着的心情。
再等半个时辰，半个时辰后小厮就该回来了。他刚生出这样的念头，小厮便傻愣愣地进院了。
砚奴顿时不悦：“怎么还没走？”
“……已经走了，”小厮解释得有些艰难，“小的本来已经牵了马要走，可下值的门房告诉小的，殿下早在一个时辰前就回来了。”
砚奴一愣：“回来了？”可寝房分明不像有人。
“是，早就回了。”小厮眼神游移，似乎在躲避什么。
砚奴察觉到不对，逐渐沉下脸：“她现在在哪？”
“在……在……”小厮吭哧半天，都没给出答案。
砚奴眼底闪过一丝杀意：“说话。”
他平日里也算得上好相处，可真当动怒，便气息肃杀冷漠，宛若刀山血海断肢枯骨走出的罗刹。
小厮扛不住他给的压力，扑通一声跪下了：“殿下吩咐任何人不得将此事告诉砚侍卫，还请砚侍卫恕罪！”
砚奴眯起眼眸，双手渐渐攥拳。
**
夜越深，风越凉。
醉酒的赵乐莹总算醒来，意识还未完全清醒，便有琴音入耳。她静了许久，总算是睁开了眼睛。
“殿下醒了？”怜春立刻上前扶她。
赵乐莹坐起来，低头看了眼还在抚琴的李清：“本宫睡了多少？”
“回殿下的话，一个多时辰了。”怜春回答。
赵乐莹顿了顿：“一个时辰？”
“是。”
赵乐莹无言一瞬，立刻看向还在抚琴的李清：“别弹了。”
李清松了口气，恭敬起身行礼。
赵乐莹没有错过他眼底的疲惫，蹙了蹙眉开口：“你过来。”
“是。”李清应了一声，乖顺地走到她跟前。
“手。”
李清愣了愣：“嗯？”
“手伸出来。”赵乐莹面露不耐。
李清回神，忙将两只手伸出。
果然起了水泡。赵乐莹不悦地看向怜春：“本宫睡了，你不会叫他停下？”
怜春顿了顿，急忙屈膝行礼：“奴婢知罪。”
“你也是，不会自己停下？还是说想演一出苦肉计讨本宫欢心？”赵乐莹又责怪李清。
李清也赶紧下跪：“小的不敢，小的只是怕殿下因琴入梦，若琴音断了，会惹得殿下惊醒……只是弹了一个时辰而已，其实算不得什么，小的以前动辄要弹几个时辰，也不曾有事。”
“以前是以前，既然来了本宫这里，便不得作践自己，”赵乐莹扫了他一眼，起身往外走去，“怜春，将本宫的凝肤药膏拿些来，给李公子用……”
话没说完，她便看到了外头的砚奴。
赵乐莹无端心虚一瞬，正要开口说话，便看到他转身就走，她赶紧追上去：“你怎么跑出来了？”
“若不出来，还不知殿下金屋藏娇。”砚奴脸色铁青，走路速度极快，全然不在意愈发疼痛的腰腹。
赵乐莹小步快速地跟在后头，皱着眉头解释：“并非你想的那样，你先停下，太医说你还得再修养几日，不可这般走路。”
“殿下去关心李公子手指上的水泡就好，何必在意卑职死活。”砚奴脚下速度不减。
赵乐莹叹气：“本宫就是怕你这般无理取闹，才会不将他的事告诉你。”
“卑职不过区区一个侍卫，殿下不需如此小心。”
见他句句带刺，赵乐莹不悦地停下脚步：“站住。”
砚奴继续往前走。
“给本宫站住。”她声音愈沉。
砚奴总算停下，高大的背影透着一股犟劲儿，死活不肯回头。
赵乐莹无奈，只得走上前去，在离他的后背还有两步远的时候停下：“本宫不打算留他，如今以礼相待，不过是做给镇南王看，待过几个月他走了，本宫自会将李清送出府。”
“殿下觉得我会信？”
赵乐莹因他话里的嘲讽而烦躁：“你信又如何不信又如何，本宫肯跟你解释，已经念在往日情分上了，砚奴，你不要太过分。”
话音一落，周遭倏然静了下来。
赵乐莹看着他绷紧的后背，突然生出一分悔意――
他还伤着，自己同他计较这么多做甚？
她抿了抿唇，犹豫着伸手去拉他，还未等碰到他，便听到他颤声开口：“是卑职过分了。”
赵乐莹的手停在了半空。
“……这几日太好，卑职又生出了不该有的妄念，卑职不该……殿下别生气，卑职日后绝不会再与殿下因为这种事置气。”
赵乐莹受不了他这般绝望的语气，凝着眉头绕到他身前，刚要开口解释，便看到了他泛红的眼角，顿时愣住了。
“殿下，别生我气，别赶我走。”他红着眼睛，直直地看着她。
赵乐莹定定地看着他，或许是月光太美，也可能是树影太静，她与他对视许久，最终生疏地伸出手，勉强将他环抱住。
砚奴倏然僵住，眼底闪过一丝不可置信，接着便是克制到极致的欣喜。他不敢说话不敢动，甚至不敢呼吸，生怕这一刻只是梦境，而他任何一个轻微的小动作，都会惊扰这场梦境。
“我不过是听曲儿的时候不小心睡着了，这才耽搁了回去的时辰，并未做旁的事。”
“我对他没有兴趣，但也不想刻苦他，这才要赠他药膏。”
“还说只做贴身侍卫，不奢求不嫉妒不怨怼，你说你哪一条做到了？”
赵乐莹拍了拍他的后背，这才叹着气后退一步，仰头看向失神的他：“消气了？”
砚奴瞳孔微颤，半晌怔怔低头，与她对视时双手紧紧攥拳，好半天才小心翼翼地靠近。
意识到他要做什么，赵乐莹下意识抿了抿发干的红唇，呼吸也渐渐跟着慢了下来。砚奴缓慢俯身，与她越近指尖颤得越厉害，在距离她的唇只有一拳之隔时，他终于苦了脸：“殿下，我腰疼。”
赵乐莹：“……”

第21章 (他是傅世子！...)
一直到躺在床上,砚奴都皱着眉头，显然心情极为不畅。
赵乐莹却觉得好笑，请太医看完确定无大碍后,还不忘打趣他：“早就告诉你要乖乖躺着,你偏偏不听,这下好了，又要多躺几日,后悔也晚了吧？”
“……砚奴不后悔。”砚奴郁闷地看向她。
赵乐莹被他看得顿了一下，蓦地想起那个没完成的吻，脸颊微微泛热：“……行了，你早些休息,本宫也回屋了。”
说罢她转身就走，走了两步却感觉到熟悉的牵引感,她顿时无奈地回头，看向揪着她衣带不肯放的某人：“本宫这衣带合着只方便你了是吧,放手。”
“不放。”
“放手。”
“不放。”
连续被拒绝两次，赵乐莹眯起长眸，砚奴脸上闪过一丝心虚，手指却攥得更紧。赵乐莹定定地看着他,在他快要松动的时候突然俯身，在他唇上印下一个软软的吻。
砚奴怔愣一瞬,赵乐莹趁机抽回衣带，头也不回地往外走，在她快到门口时，砚奴突然叫住她：“殿下。”
赵乐莹停下脚步,却没有回头：“何事？”
“我今晚不是在做梦吧？”他声音透着不确定。
赵乐莹垂眸看着门前的月光，唇角微微勾起：“你说呢？”
“……不知道,我真的不知道。”都二十好几的人了，梦和现实自然分得清楚，可今日也不知怎么，心情一直浮在云端，是真的不大确定眼前这一切，究竟是不是一场没有未来的美梦。
赵乐莹轻笑一声：“不是。”
说罢，便真的走了。
砚奴怔怔地看着空无一人的门口，半晌突然默默捞过被子，将自己从头到脚都盖得严严实实。
殿下说不是。
她说不是。
虽从头到尾都没有承认喜欢自己，可他却知道，殿下一直都是随心之人，她想抱自己，所以才会抱自己，她想亲自己，所以才会亲自己。她愿意对自己做那些事，便是真的想对自己做哪些事，没有勉强，没有冲动，她就是想了。
而想了，便代表她将自己当个男人看了。
秋夜甚凉，砚奴躲在被子里却出了一身的汗，只要想到今晚的一切，便忍不住扬起唇角。
然后便是一夜未眠，一直到天亮才勉强睡去。
等他醒来时，天光已经大亮，第一件事便是问小厮殿下去哪了。
“今日宫中设宴，殿下早早便走了。”小厮回答。
砚奴皱眉：“周乾可有跟着。”
“跟着的，周侍卫说您不在，还特意多带了几个侍卫。”小厮又道。
砚奴微微颔首，沉默半晌后开口：“敷药吧。”
他往常为了等殿下帮忙，都是能拖就拖，这还是第一次主动要求，小厮惊讶之余怕他反悔，赶紧拿了红花油来。
老管家来时，药刚刚揉完，小厮正往他腰上盖热毛巾。
“哟，今儿太阳打西边出来了？竟也主动敷药了。”老管家出言嘲讽。
砚奴看他一眼，并没有过多解释。
老管家冷哼一声，待小厮走后正要开口，砚奴突然道：“你是来教训我的？”
“我不该教训你？”老管家扬眉，“听底下人说，你昨日可是当着殿下的面甩脸子走人了，真是好大的胆子，也就是殿下仁厚，才没把你乱棍打出府去，若换了我，非要你命不可。”
“嗯，殿下仁厚。”想起昨日，砚奴眼底一片温情。
“……做什么恶心的表情！”老管家一脸嫌弃。
砚奴回神，看向他时唇角微微扬起，并未过多解释。
老管家看他这副德行，比见他犯倔还来气，偏偏又担心他的腰伤，忍了半天总算把这口气咽了下去：“听说昨日太医又来了，你伤可是严重了？”
“没有，只是需要多休息两日。”砚奴知道他心气不顺，问什么都老实回答。
老管家皱眉：“不会留下后遗症吧？你心眼小脑子笨还不通人情世故，也就身手还算不错，除了侍卫也做不了别的，若是留了病根，可就连侍卫都没法做了。”
“放心，不会有事，”砚奴目露笃定，“我会好好养着，尽快好起来。”
老管家轻哼一声，没将他的话放心上，扭头倒了杯温茶慢慢地喝。
砚奴若有所思地看着他，直到他放下杯子才开口问：“那个李清，是镇南王送的礼？”
“我就知道你要问这个，”老管家斜了他一眼，“不错，是他送的又如何。”
“若我没猜错，这个镇南王还比殿下长一辈，什么样的长辈会送小辈男宠，当真是为老不尊。”砚奴不悦。
“镇南王送礼也不是无端端送的，也要打听了殿下的喜好才敢备礼。”老管家嗤笑。
砚奴绷着脸：“殿下不喜欢李清那样的。”
“人家李清模样好年纪好，一手琴弹得更是妙极，性子就别说了，我虽只见过他两面，可也能看出他是个温顺的，你怎知殿下不喜欢他？”老管家在打击儿子这方面，手法相当老道。
殿下就是不喜欢他，殿下喜欢我。想起昨日赵乐莹的承诺，砚奴扬了扬唇角，随即又觉得管家说得也有道理，殿下如今是不喜欢他，可不代表日后也不喜欢，他能将殿下勾到南苑一次，便能勾去第二次。
……他决不许这样的事发生。砚奴逐渐沉下脸。
老管家就看着他的表情跟变戏法一样变来变去，终于忍不住开口：“你又琢磨什么呢？”
“李清。”砚奴回答。
老管家顿时警惕：“你可别瞎琢磨，那是镇南王送的人，不能动。”
“他以前是镇南王的人，现在是殿下的。”砚奴看向他。
老管家眯起眼睛：“殿下的你也不能动，即便他没有侍寝，名义上也是殿下房里人，你一个小小侍卫，最好是别太放肆。”
“没打算动他。”砚奴开口，说的话却不怎么真诚。
老管家警告地看他一眼，觉得最近得把他看紧点了，千万不能叫他惹了什么事。
还不知道自己的厚礼已经被惦记上的赵乐莹，此刻正噙着笑坐在太后身边，时不时看一眼正与皇亲热聊的傅长明。
今日宫宴，来的都是皇亲国戚，在场所有人都姓赵，只有傅长明是唯一的异姓，名为家宴，实则是为了试探傅长明的底细。
听着众人你来我往的交锋，赵乐莹垂着眼眸，只管哄太后高兴，跟在皇后身边的宁茵见状，眼底闪过一丝不屑，旁的倒是不敢了。
赵乐莹只当没看到，悠然自得地喝茶吃糕点。她只想这般熬到宫宴结束，早早回去找那个还趴在床上的贴身侍卫，可惜事与愿违，当听到众人聊起宁茵的婚事时，她便心生不妙，果然――
“卓荦还未婚配，先给宁茵赐婚到底不妥，所以朕打算到太后寿宴时，为卓荦在众友邦中择一良婿，再给宁茵和林家小二赐婚，这样好事成三，叫太后好好高兴高兴。”皇上笑着公布这一消息，眼角的皱纹堆得极深，看向赵乐莹和宁茵时，眼底尽是慈爱。
宁茵愣了愣，回过神后一脸不高兴，被皇后提醒后才勉强露出一个笑脸。她将心事都写在脸上，这一番折腾，谁也没注意到赵乐莹眼眸闪烁一瞬。
众皇亲视线交错，最后也不知是谁先带的头，一众人等都向皇上道贺，一举一动皆有不必言说的默契在，倒是傅长明蹙了蹙眉，担忧地看了赵乐莹一眼。
赵乐莹没错过他眼底的担忧，心中多少有些感激。一朝天子一朝臣，当年对她疼爱有加的长辈们，如今已不再参加这种宫宴，如今肯来的，大多数都是当今皇帝做世子时的亲戚，自然不会关心她这个前朝公主，傅长明能不跟着附和，已经足够念旧情了。
一片热闹中，皇上总算看向了赵乐莹：“卓荦，你觉得如何？”
“卓荦一切都听皇兄的，”赵乐莹说罢，调皮地眨了眨眼，“但皇兄得答应卓荦，要挑个英俊的。”
台下皇亲闻言，眼底闪过一丝不屑，宁茵也嫌弃地扯了扯唇角。这位长公主果然草包，连婚姻这样的大事都如此草率，只想着挑个容貌好的，却只字不提旁的。
当真是目光短浅。
皇上哈哈大笑：“你啊，真是不知羞！好，朕的妹妹，一定要嫁最好的夫婿，朕会为你好好选，保证选个最英俊的！”
“皇上待长公主殿下真是情意深重，臣等在此先恭喜长公主殿下。”有人带头，其余人也跟着高喊。
嫁到友邦，等同和亲，名义上倒也好听，可古往今来哪个和亲公主，最后能得一个善终的？若真是个好去处，为何不将自己的亲生女儿也嫁去番邦？
赵乐莹眼底闪过一丝讽刺，却也笑盈盈地接了这句道贺。
皇亲们又去恭喜宁茵，场面一时十分热闹。喧哗之中，皇上看了眼噙笑的傅长明，又想起他今年不纳粮的事，顿时心气不顺，可碍于他的权势不敢明着嘲讽，于是状似不经意般开口：“其实将卓荦嫁到外邦，朕多少还是不舍的，可大沣实在没有合适人选，若砚山还活着就好了。”
此话一出，满堂皆静，无人敢接话。
傅长明一生忠贞，妻子去后便没有续娶，本就只有傅砚山一个儿子，如今也没了。皇上这般说，等于拿刀往他心口扎，其他人虽也不喜他，可还真没哪个敢这般同他说话。
赵乐莹看向傅长明，只见他表情未变：“犬子性子倔强，若还活着，怕也不是个会哄人的性子，哪配得上长公主殿下这样的姑娘。”
他没有悲愤或痛苦，皇帝眼底闪过一丝失望，便也不提这事了。
宫宴继续，歌舞升平。
一顿饭宁茵吃得闷闷不乐，倒是遮掩了赵乐莹的心不在焉。
宫宴过后，赵乐莹特意避开一众虚伪皇亲，独自一人往宫外走。也是她流年不利，刚走到御花园，便遇上了正在园子里生闷气的宁茵。
她想假装无事地走过去，却还是被宁茵拦住了：“这不是卓荦姑姑嘛，宁茵还未恭喜姑姑，再过几个月，便是哪个番邦小国的王后了。”
“同喜，你不也要与林点星成婚了？”赵乐莹含笑反问。
宁茵顿时心烦，正要反驳，突然想到什么，于是又得意起来：“是啊，宁茵不比姑姑好命，将来能做一国国母，也只能随便嫁给表哥做个臣妇了。”
“原来皇后娘娘的亲侄儿，你外家最疼的嫡子，在你眼中只是随便嫁的人，若是皇后娘娘知晓，怕是会觉得伤心。”赵乐莹笑意不变。
“你！”
“本宫这会儿困了，就不陪小殿下闲聊了，小殿下……慢慢气。”赵乐莹说完眼波流动，转身便离开了。
宁茵盯着她的背影气得牙痒，最后一脚踢倒一盆花，这才气哼哼地离开。
赵乐莹挂着笑走了好远，走进无人看守的宫廊后才猛地冷下脸，面无表情地往前走去。
她在御花园耽搁的功夫，其他皇亲已经都走了，长长的宫廊里一个人都没有，静得只剩下她一个人的脚步声。
独自走了片刻，一拐弯看到一道熟悉的身影，她条件反射地挂上笑，抬步迎了上去：“叔伯，你怎还未出宫？”
傅长明：“听到后头有脚步声，便想着等一等，走的时候还能有个说话的人。”这谎撒得拙劣，可只要说的人和听的人都不追究，便也没什么大碍。
赵乐莹笑意不变：“那便一同走了。”
傅长明笑笑，两人走了一段后才开口：“我还未向殿下道贺。”
“现下只是皇兄随口一说，待到下旨赐婚的时候，叔伯再道贺也不迟。”赵乐莹随口道。
傅长明垂下眼眸：“皇上金口玉言，如今当着众人的面说了，便不会再改，道贺是早晚的事。”
“是啊。”赵乐莹看向高高的宫墙，语气不明。
皇帝今日说了要她和亲，哪怕在和亲圣旨下来之前不会传扬出去，哪怕还未定下人选，在京都权贵眼中，她也是有主儿的人了，她先前勾个世家子成亲的计划，怕是行不通了。
皇帝到底疑心她，提前堵了她的后路。
宫廊极长，两个人都沉默无言。
快走到宫门时，傅长明突然开口：“有时候，不破不立。”
赵乐莹顿了一下，抬眸看向他。
“皇上疼爱殿下，远近皆知。”他又道。
赵乐莹沉默许久，只觉豁然开朗，于是恭恭敬敬福身行礼：“多谢叔伯指点。”
傅长明见她聪慧，笑笑便受了这个礼。
二人继续往前走，走出宫门后，便各自要上马车，傅长明看了眼长公主府马车前候着的男子，含笑问赵乐莹：“这位便是那位传说中的砚侍卫？”
“他是周乾，砚奴身子不适，如今在府中养着。”赵乐莹笑道。
傅长明微微颔首：“我这次一进京，便听说了他许多事，当真是个传奇人物，哪天一定要认识认识才行。”
“叔伯若是想见他，过两日等他的伤好些了，卓荦亲自带他登门拜访。”赵乐莹客套。
傅长明应了一声，正要离开，赵乐莹突然问：“还未问过叔伯，为何要指点我？”
傅长明顿了一下，看着她与幼时相似的眉眼，眼底多了一分慈爱：“如今秋景大好，正是吃糖葫芦的好时候，殿下回去时不妨买一串尝尝。”
赵乐莹愣了愣，再次福身行礼。
起来时，傅长明已经转身离开，她看着他高大的背影沉默片刻，这才转身上了马车。
秋日正好，艳阳高照。
砚奴一听到外间小厮的请安声，立刻撑着床板往外看，不多会儿果然看到赵乐莹进来了，手里还拿着一串糖葫芦。
“殿下，何时回的？”他扬起唇角。
赵乐莹斜了他一眼，到床边坐下：“你特意叫人在大门口候着，本宫何时回的你会不知？”
“砚奴只是怕殿下半道被人拐走，所以才叫人等在门口，待殿下回府便一路护送进主院，至于殿下何时回来，砚奴真的不知。”有了昨夜那一吻，砚奴非常理直气壮。
赵乐莹果然也不跟他一般见识，甚至心里颇为受用，扬了扬手里的东西问：“糖葫芦吃吗？”
“吃。”
赵乐莹笑笑，将东西递到他嘴边，砚奴往后躲了躲，蹙眉道：“殿下先吃。”
“你先吃，替本宫验验毒。”赵乐莹依然举着。
砚奴闻言，便乖顺地接过来咬掉一个，赵乐莹这才收回手，也跟着咬了一口。
红彤彤的山楂被裹在糖里，沾满的芝麻又焦又香，吃起来甜中带酸，确实好吃。
两个人同分一根糖葫芦，等到吃完了，砚奴才开口问：“今日为何想吃这个了？”
“代一位父亲吃的。”赵乐莹扯了扯唇角。
砚奴不太懂，见她没继续说，便也不再问了。
赵乐莹心里有事，只陪了他一会儿便回房了，砚奴看着她离开，想说什么又闭上了嘴。
接下来几日，赵乐莹除了去看砚奴，其余时候都一个人待在房中。砚奴猜到她应当是遇到了棘手的事，几次都想问她，可每次话到嘴边又咽了下去。
她既然不说，便说明他帮不了她，问也只是徒增烦恼。砚奴恨自己只是个侍卫，不能为她分忧。
他心情不好，便总想做点什么出出气，想了半天想起了南苑某个公狐狸，当即洗漱更衣去找麻烦。
他这几日因为养伤并未出门，所以也没见过那人，先前拖着伤腰去找殿下时，也是站在门外没有进去，也没看到那人的脸，如今好不容易伤势痊愈，他总算可以去见见那个人了。
他到南苑时，李清正坐在桂花树下抚琴，一袭白衣随风纷飞，点点花叶落在肩头，即便从一个男人的角度来看，也会觉得美不胜收。
还算符合殿下的喜好。砚奴看看自己蜜色的皮肤、粗糙的手，再看看他白皙无瑕的脸，顿时更加不悦，冷着脸朝他走去。
李清听到门口传来动静，下意识地看过去，看到砚奴后先是一愣，接着眼底闪过一丝震惊：“世、世子？！”
砚奴脚下一停：“你说什么？”
他皱眉的功夫，李清眼底又闪过淡淡迟疑：“没、没事……”傅砚山已经死了，这人怎么可能是他。
“你方才分明叫了我什么世子。”砚奴没被糊弄。
李清干笑，本想找个理由敷衍过去，见他眉眼冷硬如铁，虽不知他是谁，可心下顿时一缩，什么谎话都不敢说了：“……我、我认错人了。”
“认成谁了？”砚奴逼近一步。
李清慌乱：“认、认成傅砚山傅世子了……”
砚奴一怔，脑子里突然一阵喧嚣。
未等喧嚣平息，李清便赶紧解释：“是我看错了，我不过四五岁时见过世子一面，其实早就不记得他的模样了，只是方才看见您，不知怎的突然想起了他，小的眼拙，还请大人恕罪。”
砚奴抿起唇打量他，确定他说的是真话后不悦：“连人都分不清，你确实眼拙。”
“是是是。”李清急忙附和，却又偷偷瞄了他一眼，心中愈发疑惑。
他确实只见过世子一面，也确实记不清世子的模样了，可看到这个人的第一眼，脑子里世子模糊的模样，突然就变成了这人的脸。
……可世子分明早就亡故了啊！
李清心中惊涛骇浪时，砚奴突然没了教训公狐狸的心情，于是转身回主院了。
当天晚上，赵乐莹没来偏房看他，他便早早歇下了。
窗外不知何时下起了大雨，他的梦里也跟着狂风大作。他又做了噩梦，梦里的自己跌下悬崖掉进水里，凭借本能抱着一根枯木，一路飘出上百里，总算被水冲上了岸。
他身受重伤，脑子昏昏沉沉，只能凭借本能往前走，待走进一座山里，便彻底倒了下去。
再醒来，就成了什么都不记得的野兽，曾随兽群闯下山，曾追着北去的大雁迁徙，越走离原先跌落的山崖越远。
砚奴睁开眼，恰好窗外一道闪电劈过，整个长公主府都亮如白昼。
梦里的一切似乎又远去，他再次忘了一切，却从骨子里觉得孤独，仿佛无根的浮萍，不知该飘往何处。
雨不停地下，如瓢泼一般在半空中激起水雾，打在屋檐上发出哗啦啦的响动。
赵乐莹被雨声吵得无法安眠，最终不情不愿地醒来，睁开眼睛时，恰好又是一道雷，巨大的轰鸣声炸开，她一抬头就看到床边黑影，下意识惊叫一声。
“殿下，是我。”
熟悉的声音传来，赵乐莹猛地放松，坐起来便怒骂：“放肆！愈发没规矩了，谁叫你进来的？！”
“殿下。”
他又唤了一声。
赵乐莹听出不对劲，顿了顿后蹙起眉头：“怎么了？”
“殿下。”
又一道闪电，赵乐莹在光亮中看到他通红的眼眸。
她还是第一次见他这般无助。
短暂的沉默后，她往床里挪了挪，掀开被子无声地看向他。
砚奴乖顺地在她身边躺下，瞬间占据了她大半张床。
赵乐莹蹙着眉闭上眼睛：“睡吧，有事明日再说。”
话音未落，砚奴便翻个身伸手抱住她，一张脸紧紧埋进她的颈窝，无根的浮萍这一刻瞬间找到了归宿。
“……别乱动了。”温热的呼吸洒在颈间，赵乐莹声音微僵。
砚奴不语，只是沉默地抱着她。
赵乐莹彻底没了睡意，静静地看着床顶帷帐，走神片刻后，无言地警告：“……把你的手拿出来。”
正在解她里衣的手指一顿，耳边传来他闷闷的声音：“砚奴腰好了。”
“所以呢？”赵乐莹眯起眼睛。
“可以伺候殿下了。”他道。
“不必，睡你的觉。”赵乐莹果断拒绝。一身的蛮力，也不知是谁伺候谁。
砚奴听到她拒绝，便再次静了下来。
一刻钟后，赵乐莹看着自己被解开的里衣，气笑了：“你是不是当我是傻子？”若非知晓他为人，没有遇到什么大事，绝不会半夜来找她，还露出那样的神情，她真要以为他是故意的了。
见再次被抓包，砚奴翻身扣住她的手腕，垂着眼眸在她唇上印下一吻：“我当殿下是主子。”
“你便是这样待主子的？”赵乐莹眯起长眸。
砚奴亲亲她的眉眼，见她还要说话，干脆堵住了她的唇。
熟悉的侵略叫人无法招架，赵乐莹浑身犯懒，也不想招架，只攀着他的肩膀，慵懒地嘱咐：“轻点。”
“……嗯。”
大雨还在下，仿佛不会停歇，潮湿的雨水将园子里的花一遍遍冲刷，娇艳的花瓣七零八落掉落一地，又被泥泞的土地一点点侵蚀覆盖。

第22章 (厮磨)
赵乐莹在一阵鸟叫声中醒来,意识还未完全清醒时，指尖轻轻动了动，抠到了温热紧实的肌肉,勉强睁开眼,入眼便是宽阔的胸膛。
她微微仰头,猝不及防落入一片爱意，再之后才注意到,这里并非她的寝房。
是了，昨日被褥弄得乱七八糟，被单比外头刚下过雨的空气还潮，根本无法睡人,她又不想深夜叫丫鬟来换，最后只能被他用一床薄被裹着,直接抱到了偏房睡。
“……何时醒的？”一开口，便是沙哑的声音,想到嗓子因何而哑，赵乐莹抿了抿唇，脸颊浮起一点热意。
“天不亮就醒了，殿下喝水。”砚奴说着,给她拿了杯清茶。
赵乐莹一饮而尽，犹觉得不够,于是轻轻舔去唇上水痕，沉默地看着他。
砚奴的视线落在她嫣红的唇上，眼神微微暗了暗，但看到她疲惫的模样,还是克制住了，起身又为她倒了杯水。
连喝三杯,她总算舒畅了些，轻呼一口气重新躺下，砚奴适时将人拢进怀中，动作熟练得仿佛早就做过几百次。
“怎么不多睡会儿？”她闭着眼睛问。
“睡不着，怕现在是一场梦。”
赵乐莹睫毛颤了颤，半晌缓缓睁开眼睛，重新与他对视：“若你连梦与现实都分不清，本宫真要怀疑你先前扭到的不是腰，而是脑子了。”
砚奴闻言扬唇：“被殿下一嘲讽，倒有些真实了。”
赵乐莹轻嗤一声，想从他怀里挪出来，却被他强势地抱得更紧。
“……松开，本宫不习惯如此。”她不悦。
“不放，殿下昨夜也是这样睡的，分明睡得很好。”他犟劲儿又上来了。
赵乐莹冷笑：“昨夜累得手都抬不起来，怎么睡都好，如今已经歇好了，不准抱。”
“殿下想像昨夜一样睡得好？砚奴可以帮你。”不仅犟，还会威胁人。
赵乐莹无言地与他僵持片刻，到底是败下阵来，认命地被他抱着了，只是不出片刻，她又忍不住悄悄挣扎。
砚奴体温高，两人身上又盖着薄被，赵乐莹只觉得自己仿佛被关进了火炉，身上热腾腾的难受得紧，想把被子踢了，却被砚奴识破，将她裹得更紧。
两个人谁都没有说话，只是无声地较劲，好一会儿之后都出了汗，最后达成一致，将被子一脚踢开。
然而踢开之后，有更大的问题――
都没穿衣裳，没了被子遮挡，抱在一起的样子实在难看。
“……罢了，还把被子拿回来吧。”赵乐莹妥协。
砚奴眼底闪过一丝笑意，直接翻身覆了上去。赵乐莹心里一惊：“你做什么？！”
“殿下，卑职的腰好了。”他说。
赵乐莹感觉到他身子的变化，心里慌得厉害，面上却冷笑一声：“知道你好了，今日就收拾行李，滚回西院。”
砚奴只当没听到，在她说话的唇上吻了吻。
赵乐莹还想再开口威胁，他干脆直接堵住了她的嘴。
虽然只有过两夜的经验，可也足够他知道他家殿下喜欢什么、不喜欢什么，用什么样的方式她会更舒服，也更动情。
果然，赵乐莹起初还训斥他，渐渐地便说不出话了，如一尾离水的鱼，只是仰着脖颈微张着嘴，尽可能地不让自己窒息。
又一通荒唐过后，赵乐莹愈发懒了，连砚奴将她抱在怀里都未抗议，只是懒散地问：“你昨晚是怎么了？”
“什么？”砚奴反问。
赵乐莹撩起眼皮扫他一眼：“确定不同我说？”
砚奴顿了顿，到底还是开口了：“我做了个梦。”
“什么梦？”
“大约是噩梦，”砚奴努力回忆梦境，却只能记住几个片段，“梦里的我受了重伤，在河里抱着一根悬木漂浮，还被狼咬了，被野猴子追。”
“……什么乱七八糟的，你是梦见昔日在山林的日子了？”赵乐莹失笑。
砚奴抿了抿唇，目光黑黑沉沉：“大约是的，可又不十分确定。”
赵乐莹见他又陷入不知名的低沉，勉强抬手摸摸他的脸，砚奴感觉到她掌心的温度，一低头便对上她温柔的眉眼。
“不过是噩梦而已，若是叫你不舒服了，便别再去想，横竖你如今已经是长公主府的侍卫统领，不会再回去过那种茹毛饮血的日子。”她低声安抚。
砚奴定定地看着她，喉结微微动了动：“殿下还要吗？”
“……滚。”
一瞬间什么善解人意什么温暖气氛，全被他那一句‘还要吗’给毁了。
砚奴扬起唇角，却不见悔意，只是眷恋地把玩赵乐莹的手指：“殿下别不要我。”
“没有不要你。”赵乐莹懒洋洋道。明明是差不多的句子，她却总能轻易分辨内里的含义。
偏房里一片静谧，只偶尔听到外面下人们扫积水的声响。
不知过了多久，砚奴突然问：“殿下近来在烦扰什么？”
赵乐莹顿了顿，没有回答他的问题。
“同我说说吧。”他又道。
赵乐莹看向他，半晌叹了声气，将皇帝当着众皇亲的面说要给她赐婚的事，尽数都告诉了他。
砚奴听得脸色一沉，手掌紧紧攥拳：“他怎么敢、他怎么敢……这般待你。”
“就是怕你跟着生气，才不想告诉你。”赵乐莹失笑安抚。
砚奴眼底郁色一片：“和亲历来都是随意找个宫女或臣女，他却要你堂堂长公主去，真是欺人太甚，若是先帝还在……”
若先帝还在，这群宵小岂敢对她动歪心思。虽然他从未见过先帝，可初来她身边的那段时间，先帝还未驾崩，他是见证过她的荣宠与无忧的，先帝走后，她便再没有当初的肆意。
他话说到一半，怕引起赵乐莹的伤心事，便生生闭了嘴。
“放心，他不会得逞的。”赵乐莹对他提起先帝没什么反应，反而在低声安慰他。
砚奴见她这个时候还在宽慰自己，愈发觉得自己没用，郁闷地将她抱紧：“那殿下接下来要怎么做，如今和亲之事虽不会大肆宣扬，可京都权贵却都是知道的，怕是无人敢冒着得罪皇帝的风险求娶殿下了。”
“本宫还在想。”傅长明给的法子倒是值得一试，可那样一来就跟皇帝撕破脸了，日后怕也不大好过，不到最后一步，她不想用。
“若我出身权贵就好了。”他还是不高兴。
赵乐莹笑了：“你若出身权贵，本宫怕还看不上你。”
砚奴一想也是，自己生得不是她喜欢的模样，性子也闷，若非长年跟在她身边，她又岂会对自己另眼相看。
这般想着，他心情又好些了。
“反正我不许殿下嫁去番邦。”砚奴坚定地看着她。
赵乐莹勾唇：“不能嫁去番邦，嫁在京都呢？”
砚奴顿了顿，忽略心口的疼痛：“殿下只要能留在京都荣华一生，砚奴愿意与不相干的人共事一妻。”
“不怨不妒？”赵乐莹扬眉。
砚奴抿唇。
赵乐莹笑了：“行了，八字没一撇的事，就别设想来虐自己了。”
“……砚奴做不到不怨不妒，可只要殿下能如现在一般待我，即便怨妒，砚奴也愿意藏在心里。”他低声道。
赵乐莹奖励地亲了亲他的眉眼：“本宫谁也不嫁，不会委屈砚奴。”
砚奴笑笑，虽觉得她这句话不可信，可心里还是生出一些隐秘的欢喜。
两人又在床上厮磨许久，眼看着又要着火，赵乐莹直接将人踹下了床，自己翻个身继续补眠。
被赶出屋的砚奴心情不错，想到殿下有可能会将他赶回西院，索性先回西院一趟，也算是以防万一。
这般想着，他抬脚往西院去了，走了一段路后，突然听到一阵断断续续的琴声，因为离得远，听得并不真切，却也能听出抚琴之人技艺高超。
能在长公主府抚琴的，恐怕只有那一人了。想到他这么努力地想把殿下勾过去，砚奴顿时脸色一沉，脚下突然改变了方向。
李清确实是想把赵乐莹勾过来，所以在看到门口有人来的时候顿时惊喜，然而在看清来人是谁后，惊喜便直接干在了脸上。
“砚、砚侍卫。”他拘谨地站起来。昨日砚奴走了之后，他已经向伺候的小厮打听了名讳。
砚奴冷淡地将他打量一遍：“一大早抚琴？”
“……只是无聊，打发时间。”他已经知道这位跟殿下关系不一般，怎么敢说自己是为了勾1引殿下。
砚奴神色淡漠：“殿下还在睡，你抚琴会扰了她的清净，不如换个别的方式，打发时间。”
他将最后四个字咬得很重。
李清心里升起一股不好的预感：“……什么方式？”
“跟我来。”砚奴说罢，扭头就走。
李清怔怔地看着他，直到他不悦回头，才赶紧跟上去。
赵乐莹这一觉直接睡到了下午，醒来后觉得饿极，于是叫怜春传膳。
怜春早已叫厨房备了饭菜，听到她的吩咐后即刻叫人上菜，赵乐莹草草洗漱完便立刻坐下，优雅又快速地用餐。
怜春看着她脖子上的红痕，顿了一下后帮她布菜：“砚侍卫的腰已经好了，可要他搬回西院去？”
“你可听过一句话，请神容易送神难？”赵乐莹抬眸扫了她一眼，眼底波光流动，自带风情。
怜春看着她的容貌略一失神，反应过来后无言：“殿下要他走，他敢违抗？”
“他不敢，但会做别的，”赵乐莹嗤了一声，又道，“不信你叫人去他房里看看。”
怜春迟疑一瞬，扭头叫了人吩咐几句，这才继续伺候赵乐莹用膳。
一顿饭结束，派出去的人也回来了，怜春出去问了几句，一脸无语地回到赵乐莹身边。
“如何？”赵乐莹问。
“……丫鬟说他的被褥上倒了茶水，都湿透了。”怜春干巴巴开口。
赵乐莹笑了：“本宫就知道。”
嘴上骂着，眼底却不见恼意。
怜春笑得无奈：“看来真不能赶他走了，否则他怕是要将其他房间也浇了。”
赵乐莹笑着摇摇头，正要说话，一个小厮突然跑了进来，看见她便扑通跪下：“殿下不好了，砚侍卫拿李清公子当兵士训，李清公子不堪重负逃跑了！”
赵乐莹顿了一下：“跑哪去了？”
“应、应该是国公苑，镇南王暂住的地方。”小厮苦着脸道。
赵乐莹深吸一口气，咬着牙放下筷子：“……把砚奴个狗东西叫过来，就会给本宫惹麻烦！”

第23章 (认出砚奴)
小厮很快将人带到。
砚奴刚一进屋,一只茶杯便朝他飞来，他不闪不避，眼睁睁看着杯子从他脸侧越过,直直砸在身后门窗上,发出砰的一声巨响。
“殿下息怒。”怜春忙道。
赵乐莹并非理会她,只是冷笑着看向砚奴：“你如今是越来越有主意了，连本宫的话也敢不听！”
“卑职不敢。”砚奴走到她面前跪下,后背挺得笔直。
“不敢？”赵乐莹眯起长眸，“你还有什么不敢的？是不是本宫太纵着你，叫你连天高地厚都不知道了？”
“没有。”砚奴抿唇。
“没有？”赵乐莹冷笑一声。他从与她有一次肌肤之亲后，便开始变得不似从前听话,且越来越放肆，如今连她的交代都不听,竟敢将镇南王的人欺负走，还敢跟她说没有？
砚奴抬眸看了她一眼,心里也甚是委屈：“卑职只是看他一个男人弱不禁风不成样子，便想带他练练功夫强身健体，谁知才扎了半日马步，他便跑了。”
说完顿了一下,眼底闪过一丝不悦，“敢擅自逃走,待卑职抓到他，定要他好看。”
“你还敢要人家好看？能不能要点脸？”赵乐莹直接气笑了，“他一个风月之人，你不让他抚琴,却让他扎马步，还一扎就是半日,你还是个人吗？！”
关于这点，砚奴也理亏，于是抿着唇不说话了。
赵乐莹看见他就来气，不轻不重地踹了他一脚，叫他赶紧滚。砚奴欲言又止，看到怜春向自己使眼色，只好不情愿地出去了。
赵乐莹看着他走出去关上门，这才长舒一口气。
“殿下别气了，他估计也只是想给李清一个下马威，谁知李清这般经不住磋磨，竟连您跟镇南王的面子都不顾，直接逃跑了。”怜春劝道。
赵乐莹斜了她一眼：“你倒是向着他，说什么都是李清的错。”
怜春捂嘴笑笑：“殿下可比奴婢更护着砚侍卫，想来也不是真生他的气。”
赵乐莹眼眸微动，倒是没反驳她的话。
“砚侍卫也确实过分了些，殿下骂他一通是对的，叫他好好涨涨记性，”怜春说完，话锋一转，“但现在的问题是，该如何在不伤两家和气的前提下，尽早解决李清这件事。”
赵乐莹神色淡淡，显然已经有了决断：“叫人备马车，本宫要去国公苑一趟。”
“是。”怜春应了一声，当即吩咐下去，又叫了两三个丫鬟进来为她梳妆。
半个时辰后，赵乐莹往外走去，一直守在门口的砚奴立刻上前：“殿下做什么去？”
“收拾烂摊子。”赵乐莹面无表情。
砚奴蹙眉：“殿下要去接李清回来？”
赵乐莹扫了他一眼，没有反驳他的话。
“……镇南王定然不会为了一个男1宠，跟殿下撕破脸，即便殿下不去，他也会在今日天黑之前将人送回。”他底气不怎么足地说。
赵乐莹冷嗤：“把人欺负走，又什么都不做等人回来，本宫可丢不起那个脸。”
镇南王是不会撕破脸面，可难保不会心生芥蒂，她主动去接，才能表个态度出来。
砚奴自知理亏，眼神微微黯了：“今日之事是卑职惹出来的，卑职亲自去向镇南王请罪，殿下别去了。”
“你说得不算，回去！”赵乐莹果断拒绝。
砚奴还是跟着：“那卑职陪殿下一起。”
赵乐莹停下脚步：“滚回西院闭门思过，不准出府半步。”
“不要。”砚奴皱着眉头，拦在了她面前。他自己犯错，不能让殿下为他承担。
两人就此僵持下来，怜春心里着急，扯了一下砚奴的袖子：“你怎这般不知好歹，殿下是怕你过去了，镇南王会为保面子迁怒于你，是为你好！”
“殿下。”砚奴无声地看着她。如果方才还在因李清逃走而不满，那此刻见赵乐莹要替自己去道歉，便只剩下后悔了，如同犯错的孩童，在看替自己受过的长辈。
赵乐莹觉出他心里的难受，叹了声气道：“一同去吧。”
怜春愣了一下，还未来得及说话，砚奴便飞快地钻进了马车，连还在地上站着的赵乐莹都顾不上了，仿佛生怕她会后悔。
怜春无奈地看向赵乐莹：“殿下，您何必纵着他。”
“他要主动领罚，那就随他去。”赵乐莹冷淡说完，踩着周乾搬来的马凳上了马车，“他跟着，你留在府中吧。”
怜春应了一声，将马凳搬到一旁，目送马车缓缓驶出园子。
马车里，一片安静。
砚奴抿着唇，为赵乐莹倒一杯清茶，待她喝完后又磨磨蹭蹭，悄悄到她身旁坐下，垂着眼眸为她捏肩捶背。表情依旧沉稳认真，一举一动却像只犯错的狗子，不超过三岁那种。
赵乐莹对他那点气，早就散个七七八八了，可还是端着架子，放下茶杯后冷淡地看了眼他：“你既然跟着去，就做好心理准备，为了面子上能过去，即便镇南王不罚你，本宫也要罚你，你少不得要吃些苦头。”
“卑职心甘情愿受罚。”砚奴乖顺回答。
“拖到庭院里扒了裤子打板子也心甘情愿？”赵乐莹扬眉。
砚奴顿了顿，想到那场景眉头皱了起来，但还是点头：“卑职心甘情愿。”
“这可是你说的。”赵乐莹冷笑。
砚奴不再言语，专心为她捏肩。
马车内一片沉默，马车外市井正是热闹时，喧闹的烟火气钻进马车，也驱散了些许沉闷。
两个人坐着马车往国公苑走时，李清也终于等到了傅长明，一见到他便扑通跪下，红着眼眶哭诉。
傅长明还以为什么大事，这才特意赶回来，结果听了半天，只是要他扎马步，顿时有些不认同：“那砚奴是长公主房中人，会找你麻烦也不奇怪，你只管想办法避过就是，如今回来找本王是何意，想让本王跟长公主生出嫌隙？”
“小、小的不敢，小的绝无此意！”李清只想找人为自己讨回公道，却从未想过还有这一层，顿时有些傻眼，“小的只想求王爷帮帮小的，小的实在受不住那砚奴的磋磨啊！”
说罢，见傅长明无动于衷，他咬咬牙，又添了一句：“王爷，您还未见过那砚奴吧，他生得与世子极像，做的事却极为卑劣，简直对不起那张脸，王爷即便是为了世子，也该教训他一二……”
“放肆！”傅长明猛地冷脸，周身一片肃杀之气，“你竟为跟人置气，连我儿砚山也敢编排，这次就罢了，下次本王定不饶你！”
李清被吓傻，好半天才颤声解释：“小、小的没有编排，那人的确与世子生得极……”
话没说完，对上傅长明充满杀意的眼，顿时什么都不敢说了，只是匍匐跪在地上不住求饶。
傅长明眼底闪过一丝厌恶，愈发觉得他空有美貌，本来天黑之前把人送回去，现在又改变主意了。
这样的人送给赵乐莹，也不知是结亲还是结仇。他沉思片刻，才缓缓开口：“你既然受不住，那便别再回长公主府了，本王自会解决此事。”
李清愣住，脑子里蓦地闪过一张风情万种的脸：“……小的不回去了？”
“你不是不想回吗？”傅长明不耐烦。
李清欲言又止，不知该怎么回答。他只是想有人能教训一下那个砚奴，并不是不想跟着长公主，那样美貌年轻的主子，他怕是错过了，这辈子都不会再有第二个。
“你退下吧，此事本王自有计较。”傅长明淡淡说完，正要往外走，军师便走了进来。
“王爷，长公主府的马车到巷口了，不出半刻钟就能到国公苑门前。”
傅长明闻言，脸色微微缓和：“她倒是明礼，去门口侯着，待她来了，直接开大门迎进正厅。”
“是。”军师应了一声，便去吩咐下人了。
傅长明这才又看向地上的李清，李清哭了一脸泪，什么文弱仙气都没了，脸上俱是对他的恐惧，却还是鼓起勇气问：“王爷，殿下是来接小的吗？”
傅长明官场浸淫多年，他那点心思一猜就透，看出他对长公主不死心后，顿时冷笑一声：“你放心，本王绝不会让她带走你。”
李清愣了愣，赶紧道：“小的方才经王爷训斥，已知道自己错了，愿意跟殿下走。”
傅长明也不跟他废话：“你退下，回你原先的屋子，没本王的吩咐不得踏出房门半步。”
李清心下一紧，还未来得及开口，便看到两个侍卫朝他来了。他突然反应过来，自己方才的那番话怕是得罪了王爷，无论他愿不愿意，王爷都不会让他再回长公主府。
一走神的功夫，他便被两个侍卫强行往外拖了，李清心中恐惧的同时，又生出一股不甘，于是一边挣扎一边哭着哀求：“王爷！小的所言句句属实啊！并非是编排世子，那人真的生得与世子极像啊王爷……”
一旁静后的军师蹙眉：“他什么意思？谁与世子极像？”
“胡说八道而已。”傅长明的脸色越来越沉，直到李清的声音彻底消失也没好一点。
军师见状叹了声气：“王爷消消气，长公主这会儿怕是已经去正厅了，不好叫客人等太久。”
傅长明顿了一下，这才抬步往正厅走。他一路上脸色阴沉，直到一只脚迈进厅里，才挂上和善的笑：“卓荦今日怎有空来了？”
“叔伯，”赵乐莹放下手中茶杯，待他走近后福身行礼，“卓荦今日来，是特意给叔伯道歉的。”
傅长明虚扶她一把：“使不得，该叔伯向你道歉才对，那李清回来，叔伯才知他是个怎样的蠢材，将那样空有其表的东西送你，叔伯实在惭愧。”
“叔伯这般说，就真是折煞我了，”卓荦笑了起来，“无论如何，今日之事确实怪我管教不严，平日对那砚奴太过纵容，才会叫他这般不知轻重，我已经将人带来了，就在偏厅候着，只等叔伯一句话，就叫他来亲自赔礼道歉。”
在来的路上，她倒是几次吓唬砚奴，可真到地方了，同镇南王说这么多，也只是赔礼道歉，且只打算赔礼道歉。
她的人，她可舍不得真去打板子。
傅长明听出她话里的意思，不免有几分惊讶。这位长公主殿下，给他的印象一直是聪慧识趣，本以为她为了面子，多少要罚罚那侍卫，却不成想只是赔礼。
看来传闻没错，在她心里，这个名叫砚奴的侍卫，当真是极为重要的。
既然是她重要的人，傅长明也不会多加为难：“砚侍卫也来了？那可真要见见才行，早就听说他身手极好，满京都都无人是他对手，若非叔伯年纪大了，还真要找他切磋切磋。”
“叔伯抬举他了，他不过是个小小侍卫，哪有那本事，”赵乐莹噙着笑，四下看了一眼，“怎不见李清，可还在生气？我这次来，可是专程来接他的。”
这句话，给足了李清体面，又没说让砚奴现在过来。傅长明沉默一瞬，便知此事没解决之前，她不放心先让砚奴过来，只是李清那人实在不行，说什么也不能叫出来，可若不叫出来，她便一直顾左右而言他。
傅长明思忖片刻，开口：“叔伯与你说实话，那李清回来后不住诋毁砚侍卫，叔伯这才看出他并非良人，你带回去，只会脏了长公主府的门楣，你若实在想要，叔伯这儿其实还有两个，是当初要送你的备选，容貌比起李清差了点，可性子却是一等一的好。”
……一个麻烦变俩麻烦，不过到底是个解决办法。赵乐莹笑容不变：“那敢情好，卓荦谢过叔伯了。”
“你先别急，且见见他们，确定合眼缘了再说。”傅长明倒也通情达理。
赵乐莹自然是答应了，见一旁的军师下去叫人后，她也不再推拒：“砚奴还在偏厅候着，叔伯可要见见他？”
“自然。”傅长明当即答应。
赵乐莹笑笑，让守在门口的周乾去叫人，自己继续与傅长明寒暄：“叔伯来京都也有些时日了，不知身上的旧疾可好了些，是否还适应这里的气候？”
“经太医院精心诊治，如今也见好了些，这几日下雨腿都没怎么痛，气候么还算适应，只是比起南疆要干燥些。”傅长明笑呵呵道。
赵乐莹微微颔首：“气候确实干燥，叔伯要用些清茶才行，明日卓荦叫人再送些茶叶来。”
“你上次赠我的茶还未喝完，这次又要送，可是想叔伯带回南疆去？”傅长明问。
赵乐莹笑笑，端起茶杯虚虚朝他一敬。
傅长明也端起杯子轻抿茶水，垂眸之间听到脚步声，他也没有抬头，只轻轻抿着茶水，直到高大的身影走到眼前跪下，开口说了一句：“殿下，王爷。”
砰――
砚奴一个礼未行完，傅长明突然捏碎了手中杯子，破碎的瓷片划伤手心，一瞬间鲜血淋漓，吸引了所有人的注意力。
砚奴听到动静下意识想去护住赵乐莹，可想起她之前的嘱咐，硬生生停下了动作，只是低着头跪在地上。
卓荦也十分震惊，急忙掏出手帕递过去：“叔伯这是怎么了，可是茶水太烫炸了杯子？”
傅长明死死盯着地上跪着的人，任由瓷片逐渐嵌进掌心。
尽管十年未见，尽管声音比起少年时沉厚，气势不如以往，可自己还是能仅凭一道变了许多的声音、一个不太真切的身影，一瞬间就认出他。那是他惦记了十年的孩子，这十年里，他不曾睡过一个好觉，每每想到这个孩子，都是肝胆俱裂之痛。
他以为要自己死了才能重逢，却从未想到在人世时还能再见。
傅长明眼睛通红，握着瓷片的手愈发颤抖。
赵乐莹看出他的不对，谨慎地往后退去，直到退到砚奴身前才停下，不动声色地问：“叔伯，您可是不舒服？要卓荦去请太医吗？”
傅长明猛地回神，一抬头对上她警惕的眼神，理智顿时如潮水一般回归。
李清说他生得与世子极像，他方才叫自己王爷，他此刻就跪在那里，对自己的出现无动于衷，仿佛自己只是一个毫不相干的人。傅长明嘴唇发干，半晌才勉强笑笑：“扎得疼了，一时间有些走神。”
熟悉的声音传入耳中，砚奴眼神一滞，脑子瞬间疼了起来，他下意识地抬头扫了一眼上位之人，看到那张脸后眼圈莫名地红了，心脏疼得他喘不过气来。他又匆匆低头，错过了傅长明看过来的视线。
赵乐莹一脸担忧：“我这就去请太医。”
“叫下人去吧。”傅长明急忙叫住她，又给门外候着的下人一个眼神，下人立刻小跑离开了。
赵乐莹这才重新坐下，又找了张帕子给他堵伤口。
“多谢。”傅长明忍不住又去看砚奴。
赵乐莹蹙了蹙眉，一边唤砚奴抬起头来，一边不动声色地打量傅长明的神色。
果然，在砚奴抬头的瞬间，傅长明尽管极力克制，可眼角还是微微泛红，表情更是激动到肌肉扭曲，尽管只有一瞬，却还是被赵乐莹尽收眼底。
“砚侍卫……果然生得极好，”傅长明大约也知道自己表情不对，苦笑一声后别开脸，“若我那儿子还活着，怕也如你一般。”
赵乐莹温和一笑：“是啊，说起来砚奴比傅世子，也不过小了两岁。”
砚奴闻言，心中愈发难受，脑海中仿佛有一头咆哮的野兽，挣扎着想要冲出樊笼，一阵又一阵的疼痛袭来，使他连跪着都觉费力，也就顾不上再去听这位镇南王说什么了。
“小了两岁吗？”傅长明怔怔看着砚奴，“对，我先前听说过，他今年二十有四，比砚山小了两岁。”
赵乐莹扬了扬唇，余光瞥见砚奴脸色不好，眉头顿时蹙了蹙。
正厅中突然安静，连空气都逐渐胶着，好在太医及时来了，勉强打破了沉默。
赵乐莹看着傅长明包扎伤口，待到伤口包扎好，便盘算着要带砚奴离开，谁知告辞的话还未说出口，军师便带着两个俊俏男子来了。
“殿下，王爷，这二位便是……”军师的声音戛然而止，一脸怔愣地看着地上的砚奴。
“这位是砚侍卫。”傅长明长出一口气，缓慢地介绍。
军师脸色变了几变，才笑着走过来：“砚侍卫果然好容貌。”
砚奴抬眸看向他，看到他比哭还难看的笑容，本来莫名难受，可一看到他身后那两个模样俊俏的小白脸，当即变成了小黑脸。
军师看到他的表情先是一愣，想到他的身份后脸上的笑都开始勉强，最后只能强行扭头看向赵乐莹：“殿下，这、这二位便是王爷为您备的另外两个，您看看可还满意，如果满意……”
满意能如何，他当着跪着那人的面，是半句也说不出口了，只能求助地看向傅长明。
傅长明无言片刻，也不知该说什么，只能眼睁睁看着赵乐莹走到二人面前打量一遍，回头笑着对自己道：“叔伯，这二人很合我心意。”
然后就感觉到砚奴周身的气压更低了。傅长明咳了一声：“可这二人比起李清确实差了点，要不还是算了，待哪天有好的了，叔伯再给你送去。”
还要送？这人送上1瘾了是吗？砚奴面无表情地看向他。
顶着他的视线，傅长明心酸又别扭，只能强撑着笑脸。
听到他原本要送又不送了，赵乐莹眸光流转，倒也没有强求：“既然如此，那卓荦听叔伯的，等叔伯有了好的，卓荦再来讨要。”
“……好。”
傅长明答应完，周遭又是一片安静。
赵乐莹噙着笑，主动开口：“时候也不早了，卓荦就不打扰叔伯休息了。”
“这就要走？”傅长明立刻站起来。
赵乐莹笑笑：“叔伯若舍不得我，我明日再来。”
“那……行，那便明日再来。”傅长明也对她笑，只是视线时不时瞥向砚奴。
赵乐莹笑容不变，带着砚奴便离开了。
军师跟着傅长明将二人一路送到马车上，待马车远走之后才脸色一变：“王爷……”
“回去说。”傅长明声音有些发颤。
二人转身去了书房，关紧门窗之后军师迫不及待地问：“世子竟还活着！可他为何不回南疆，反而成了长公主的侍卫？！”
“你也认出他了？”傅长明声音透着疲意。
军师神色严肃：“世子去世……失踪时已经十四岁，模样身量都有所成，这十年里……并未改变太多。”
旁人能不能看出来，他不知道，可像他这样看着傅砚山长大的人，自然一眼就能认出来。
傅长明长叹一声：“虽不知他为何还活着，可只要活着……便是好的。”
“但他方才并不认咱们，”傅砚山眼中的陌生，不似作假，“还有长公主殿下，似乎并不知道他是世子。”
傅长明眼神一暗：“先前只听说长公主身边最得力的侍卫名唤砚奴，旁的并没有查，看来得重新查一遍了。”
“是。”
军师立刻去吩咐了，傅长明独自在书房中站了许久，才缓缓呼出一口浊气。
**
已经离开国公苑的长公主府马车，此刻一片静谧。
赵乐莹神色淡淡，静了许久后看向脸色不太好的砚奴：“可是哪里不舒服？”
“……头有些疼，但是无大碍。”砚奴抿着唇道。
赵乐莹沉默片刻：“回去之后，叫太医来为你诊治一番。”
“是。”
两个人说完话，马车里再次静了下来。
马车一路畅通无阻，很快便到了长公主府门前，车夫跳下马车去敲门，赵乐莹和砚奴安静地坐在马车里。
待正门大开，马车缓缓驶进家里，砚奴这才低声道：“我觉得刚才那两人都很眼熟。”
“谁？镇南王？”赵乐莹抬眸看向他。
砚奴抿了抿唇：“还有他身边的军师。”
“你怎知他是军师？”赵乐莹一针见血。
砚奴愣了一下，竟然答不上来。是啊，他怎知那人是军师。
马车再次停下，车夫在外头恭敬道：“殿下，到了。”
赵乐莹淡淡应了一声，看了砚奴一眼便先下去了，待站稳之后回头，便看到他还在马车里失神。
她抿了抿唇，朝他伸手：“下来吧。”
砚奴顿了一下，立刻握住她的手跳了下去，站稳后也没有松开。赵乐莹任由他牵着自己，两人当着阖府上下的面，一起往主院的方向走。
走了一段后，赵乐莹缓缓开口：“你怀疑自己的身世同他们有关？”
砚奴握着她的手倏然一紧。
半晌，他才低声道：“没见到殿下之前，砚奴一直浑浑噩噩，与山禽野兽为伍，并不知人间年岁，还是跟了殿下才开蒙，身世不身世的，砚奴没想那么多，只是觉得他们眼熟，看到那位镇南王……心里也颇不是滋味。”
“我第一次见你时，你便已知自己十四岁，名字为‘砚’，说明是早就开过蒙的，只是没了当时的记忆，只记得自己在山里的日子，”赵乐莹垂着眼眸，不紧不慢地分析，“我看镇南王二位，也像是认识你的，说不定你跟他们还真有些干系。”
砚奴抿了抿唇，没有说话。
赵乐莹停下脚步，扭头看向他：“别着急，有我呢，你想知道的一切，我都会帮你查清楚。”
砚奴定定地看着她，许久之后哑声开口：“殿下，我有些怕。”
“怕什么？”赵乐莹失笑。
砚奴不说话了。
他也不知自己在怕什么，只是感觉冥冥之中，仿佛有什么会因为今日之事改变。
赵乐莹另一只藏在袖中的手，默默攥紧了。
她虽不算聪慧，可也不蠢，能让傅长明有那种反应的，显然不会只是一个无关之人。他出事那年十四岁，她捡到的砚奴也十四，虽然二人的十四岁之间隔了两年，可砚奴一个失去记忆的人，又在山中生活了不知多久，一个数字记两年也并非不可能。
更何况他们两个的名字里，都有一个砚字。
“殿下。”砚奴又唤了她一声。
赵乐莹回神，看到他担忧的眼神后笑笑，安抚地拍拍他的胳膊。傅砚山出事的山崖，跟她捡到砚奴的地方相差几百里，未必就是她想的那样，说不定一切真就只是巧合，先别急着下定论，一切都要等查明之后再说。
“别担心，一切有我。”她安慰道。
虽然只是一句简单的话，可对砚奴来说，无疑是最好的定心丸。
砚奴沉默许久，缓缓舒了一口长气：“嗯，砚奴都听殿下的。”
赵乐莹笑笑，又安抚了他几句，将人哄去自己屋里睡着，转身便去了前院，让人将老管家叫来。
一刻钟后，老管家急匆匆便来了：“殿下，您找老奴有事？”
“你叫人盯着国公苑，切勿被人发现，他们的行踪、往来信件，都要一一报给本宫，”赵乐莹淡淡道，“不出意外，他们应该会调查砚奴。”
老管家愣了愣：“他们为何调查砚奴，可是今日之事得罪镇南王了？”
赵乐莹没有回答他的问题：“还有，派两批人马的连夜出城，一批去凤凰山附近守着，过几日应该会有人去调查傅砚山失踪之事，你叫他们不要打草惊蛇，只管跟着那些人，探听到什么一并报上来，另一批……去云安山，找附近的猎户多查问，看能否找出砚奴以前的踪迹。”
凤凰山是傅砚山当初剿匪之地，云安山是她捡到砚奴的地方，她得先查出一切，才能想之后的事。
老管家看着她严肃的模样，逐渐意识到了什么，好半天干涩地应了一声。
吩咐完后，赵乐莹又回了寝房，砚奴还睡着，她便坐在床边脚踏上，静静地看着他熟睡的眉眼。
先前只是觉得他与镇南王有三分相似，可今日起了疑心，便觉得三分变成了五分，尤其是如剑一般的眉毛，高挺的鼻梁，以及凌厉的眼睛，越看越像年轻时的镇南王。
……不行，不能再想了，一切未有决断，不能只因为傅长明一点不对劲，便断定砚奴就是傅砚山。
赵乐莹心里沉得厉害，老管家也不好受，他在宫里多年，自然知道殿下吩咐那两件事，意味着砚奴与傅砚山有关，且已经有人比他们先查到了这一点。
砚奴被他们带回来时，就是个没开化的狗崽子，他能有什么身世，怎就跟傅砚山扯上了干系，还值得这么多人大费周章？老管家躺在床上翻来覆去，直觉得等这件事查完，他跟砚奴这父子也做不成了。
接下来几日，长公主府里的气氛莫名沉重，一来是因为赵乐莹和老管家都心情不佳，二来是因为砚奴从国公苑回来之后，便一直高烧不退。
平日从不生病的家伙，乍一病便如山倒，直接烧得昏迷不醒，幸亏赵乐莹早早察觉到不对，立刻叫了太医来诊治，这才没有把人烧成傻子。
可虽未烧成傻子，却也差不多了。砚奴一直昏睡不醒，眉头紧皱仿佛连梦里都不安，赵乐莹无计可施，只能一直守着，好在烧了三五日之后，他总算是退烧了。
五日后的下午，房内一片安静。
砚奴缓缓睁开眼睛，混沌了几日的脑子逐渐清明，几天里没日没夜生出的梦境，在脑海中一一串联，他沉默着，生出一种今夕何夕的茫然感。
静静躺了许久，指尖终于略微动一动，然而刚一动就碰到了温热的肌肤，他顿了一下垂眸，才看到赵乐莹趴在他手边，此刻正睡得香甜。
平日魅惑众生的长公主殿下，此刻只是一个累坏了的小姑娘，紧闭的双眼和微皱的眉头，怎么看都觉得委委屈屈的。
他扬起唇角，抬手抚上了她的脸颊。
赵乐莹惊醒，看到他醒来后立刻坐直，叫了外间候着的太医进来。
太医急匆匆跑进来，为他诊脉之后松了口气：“殿下，砚侍卫退烧了。”
“可是彻底好了？”赵乐莹问。
太医迟疑一瞬：“只要小心照看，应该是不会再起热了。”
赵乐莹不喜欢他模棱两可的说法，正要质问他什么叫应该不会再起热，可话还未说出口，薄被下便有一只手，温柔地牵住了她。
发火的话噎在喉咙里，赵乐莹顿了顿，不情愿地开口：“行了，你先退下吧。”
“是。”太医急忙离开。
赵乐莹这才看向砚奴：“哪还有不舒服吗？”
砚奴微微摇头。
“那就好，”赵乐莹长叹一声气，“你不知道，这几日你一直在梦魇，嘴里嘟嘟囔囔地说梦话，也不知在说些什么，本宫想过叫醒你，可那庸医说你需要休息，不能轻易叫醒。”
砚奴安抚：“殿下不必理他，想叫就叫便是。”
“本宫也这样说……”赵乐莹一抬头，便对上一双沉静凌人的眼睛，她心下一惊，再看砚奴，眼中只有温顺。
……看错了吧，她的砚奴虽好，可也不该有那样的气度。

第24章 (他或许真是傅砚山...)
寝房内,一片安静。
砚奴静静地盯着赵乐莹看，许久之后才打破沉默：“我这几日，都在殿下屋里吗？”
“嗯,你夜里动不动起烧,本宫不放心你,便将你留下了。”赵乐莹温声回答。
砚奴唇角微微扬起：“多谢殿下。”
说着话，往里头挪了挪：“殿下也睡会儿吧。”
“不睡了,待会儿还要进宫。”赵乐莹拒绝。她这几日过得没日没夜，还是今早被怜春提醒，才想起今日八月十五中秋节，宫中设宴的日子,皇亲国戚朝中重臣，皆要去参加。
砚奴闻言,看了眼旁边沙漏：“还早，殿下能再歇一个时辰,大不了今日妆容精简些。”
赵乐莹确实疲累，听到他这般说顿时动摇了。
“殿下。”他看向她，一只手轻轻拍了拍旁边的位置。
赵乐莹失笑，彻底败下阵来,脱了鞋袜和外衫，直接到他身侧躺下,还未等躺稳，便被他抱进了怀里。
“……别动手动脚啊。”她警告。
砚奴抱得更紧，一个翻转将她压在下头，膝盖抵着床,并未将全身重量压在她身上。他抱着她的腰，一张脸埋在她颈间深吸一口气,闹得怕痒的她止不住地闪躲。
“殿下别动，让我抱抱。”他声音有些闷。
赵乐莹顿时不动了，安静地任由他抱着。
半晌，她缓缓开口：“太医说你反复起热并非风寒，而是心病。”
砚奴继续将脸埋在她的颈窝，对此不发一言。
“本宫想想，你也确实是从国公府回来之后才病的，”赵乐莹抬手轻轻抚着他的头，“你可是想起了什么？”
“……没有。”
“什么都没想起来？”赵乐莹蹙眉。
“嗯，”砚奴声音还是闷，“什么都没想起来。”
赵乐莹对他向来是毫无防备的信任，他这般说了，她便这般信，只是还是觉得蹊跷：“既然什么都没想起来，太医为何说你是心病？”
砚奴抬头看向她：“我去国公苑之前，便有些不舒服了，只是没同殿下说。”
赵乐莹愣了愣，回过神后沉下脸：“所以那果然是个庸医！明明就是风寒，说什么心病，难怪治了这么多天都不见效！”
砚奴扬起唇角，重新回到他的位置。
赵乐莹还在不高兴：“待会儿本宫叫人换个太医来，日后都不准再请他了。”
“我不过是个侍卫，殿下次次都请太医来治，是不是不大好？”砚奴低声问。
“那又如何，请他们来看病是他们的荣幸。”赵乐莹轻嗤一声。
砚奴眼底闪过一丝笑意，宽厚的大手轻轻揉着她的腰。
赵乐莹也不说话了，躺了一会儿很快睡熟了。
砚奴听着均匀的呼吸声，坐起身静静地看着她的眉眼，眼底是无法克制的缱绻爱意。
赵乐莹这一觉睡了将近一个时辰都未醒，砚奴见时间来不及了，到底还是狠心叫醒了她。她急匆匆起床更衣，砚奴也跟着帮忙，待她穿好衣裳后，便拿起发钗熟练地为她编发。
“要迟到了，今日便梳得简单一点吧。”砚奴说。
赵乐莹点了点头，任由他为自己梳头。
砚奴垂着眼眸，乌黑的头发在他粗糙的指尖翻飞，很快便成了漂亮的流云髻。赵乐莹坐在铜镜前，看着镜中的他认真选步摇，不由得笑了起来。
砚奴抬头，看向镜中的她：“笑什么？”
“笑你如今愈发熟练了，梳得比那些丫鬟还好。”赵乐莹眉眼弯弯。
砚奴唇角扬起：“那以后都由我来梳。”
“好啊。”赵乐莹随口应了一声。
砚奴眼底的笑意更深，最后选了一支金凤步摇，为她戴好后便一同往外走。
“你留下休息，让周乾跟着我就好。”赵乐莹知道他要做什么，直接就拒绝了。
砚奴下意识蹙眉。
“听话，别让我担心。”赵乐莹放软了语气。
听她这般说了，砚奴只好答应，目送她离开后才感觉心口还闷，于是又回到床上坐下，沉默地看着自己手指上的薄茧，眉眼间沁着天生的单薄与冷肃。
老管家一进来，便看到他这副模样，突然生出一分陌生感。
砚奴若有所觉地抬头，看到他后顿了顿：“来看我？”
声音明明没什么起伏，却有种欠揍的感觉，同以前似乎没什么不同。老管家后背略微放松，冷哼一声走到他面前：“是啊，来看看你死了没有。”
说罢，想到这几日查到镇南王正在京都探听他的消息，他或许另有身份，便觉得自己的话有些不妥，于是下意识想找补，可怎么也说不出找补的话来。
砚奴仿佛没看出他的纠结，淡定地回答：“没死，已经退烧了。”
“嗯，”老管家有些不自在，四下看了一圈后问，“殿下呢？”
砚奴重新躺下：“她进宫了，大约要下午才回来，你找她何事？”
“……也没什么，只是想问问她，可还要放奴才们回家团聚。”每年的中秋节，长公主府都会给下人们三日的假，叫他们回去看看亲人。
砚奴闻言，蹙眉看向他：“往年都是十四便放他们走了，怎么今日才来问？”
“你是在质……”老管家骂人的话说了一半，对上他的视线后生生咽了下去，“还不是因为你一直病着，我跟殿下都无心旁的事，连收礼见客的事都拒了，府中也无人敢提此事，若非厨房今日一早做了月饼，我怕也是想不起来的。”
砚奴斟酌：“叫他们走吧，还是三日，今年比往前晚回来一日就好。”
换了以往，老管家定会回怼，不过是个侍卫，也敢替主子做主，可今日只是应了一声，便欲言又止地离开了。
砚奴没有听到熟悉的嘲讽，不由得微微蹙起眉头。
老管家从屋里出来，心里也是闷得厉害，总觉得哪里空落落的。他将下人们叫到一处，按份例发了赏银，便遣散他们回家了。
下人们一走，偌大的长公主府更加空了，他叹了声气，打算找旧友喝点小酒打发时间，结果还未出门，前几日派出去的人便回来了。
把人叫进屋里，听着众人回禀的消息，或许是跟自己推测的大差不差，老管家竟然意外的平静。
“知道了，你们且退下，待殿下回来，我自会告知她。”他淡淡道。
几人应了一声，转身便离开了。
屋里只剩下老管家一人，他独坐许久，最后虚掩眼睛长叹一声。
赵乐莹是接近傍晚时才回来，刚下马车，便看到老管家等在门前，她心下一沉，缓步走上前去：“去书房。”
“是。”老管家低垂着眉眼让她先行，随后跟着一同往书房去了。
今日府内所有下人都走了，连怜春也回家与兄嫂团聚，府里只剩下三个人，其中一个还躺在床上养病。
老管家进了书房，亲自点了灯，屋里才显得亮堂些。
“说吧。”赵乐莹脸上染了三分醉，眉眼却十分清醒。
“……回殿下，先前派出去的人回来了。”老管家低声道。
赵乐莹看向他：“都查出什么了？”
“去凤凰山的那批候到了镇南王的人，果然是去查傅砚山的死了，虽然已经过去十二年，很多东西都没了，但还是查到……”老管家顿了一下，“还是查到一个农户家里，十二年前救了一个受重伤的兵士，那兵士断了腿，如今在农户做上门女婿，他当年亲眼目睹，傅砚山身受重伤，跌进了山崖下的长乌江。”
赵乐莹沉默一瞬：“凤凰山下那条河甚为湍急，掉下去便极难活命，更何况傅砚山还受了重伤……这么说，他确实已经死了？”
老管家抿了抿唇，好半天才开口：“殿下派去云安山的人，按殿下的吩咐查砚奴之前的轨迹，虽然也是很久之前的事了，可砚奴那时浑浑噩噩，一切凭本能行事，还是留下了不早踪迹，许多猎户都曾见过他……按照猎户所指方向一路往前查，最后查到了停县。”
停县，长乌江的下流区域。
赵乐莹即便早做了心理准备，此刻也忍不住呼吸一颤。
“……殿下，若、若砚奴当真是傅砚山，那可怎么办？”老管家担忧地问。这几日殿下衣不解带地陪在砚奴身边，他便知道自家殿下是动心了，砚奴到底是得偿所愿，本来多好的事，可偏偏遇上这么个事。
赵乐莹喉咙发干，片刻之后逐渐冷静：“能怎么办，他若是傅砚山，傅长明定会将他要回去。”
“说、说不定砚奴不走呢？”老管家有些着急。
赵乐莹抬眸看向他：“那本宫也没资格把他留下。”
老管家看着她眼底的决然，不由得一阵失神。是啊，留在长公主府，便只能做砚奴，做奴才做侍卫，可回到傅长明身边，便是唯一的嫡子，将来能承袭爵位不说，还能掌管整个南疆，两相对比，莫说是殿下，即便是他，也是愿意让他走的。
老管家眼睛逐渐泛红：“你说这叫什么事啊，老奴这辈子无子无女，好不容易来了个养老送终的，老天爷还要将他收回去。”
赵乐莹抿了抿唇，不知该如何安慰他，索性也就不安慰了：“此事到底还未确定，先不必告诉砚奴，待傅长明有所行动之后再说。”
傅砚山失踪时已经十四岁，如果砚奴真是他，那前几日傅长明应该就已经认出来了，加上这些日子查来的真相，恐怕心里已经有所确定。
既然如此，就按兵不动，只管等着。
老管家低低地应了一声，擦了擦眼角往外走，一推开门就看到砚奴站在门口，举着手正要敲门。
老管家吓得后退一步，赵乐莹蹙眉，抬头往外看去。
老管家瞪眼：“你怎么来了？！”

第25章 (你要走了吗？...)
“我听说殿下回来了,迟迟没见着她，便来找找，”砚奴说完,迟疑地看向他,“你这么大反应,可是同殿下说我坏话了？”
“说什么坏话……你你刚来？”老管家神色紧张。
砚奴神色如常：“嗯，刚到。”
老管家见他不似作伪,这才略微放心，接着正要训斥，一看他与镇南王略为相似的眉眼，心里顿时又开始堵得慌,低着头匆匆走了。
砚奴抿了抿唇，等赵乐莹出来后问：“他怎么了？处处不对劲。”
“他心情不大好。”赵乐莹随口道。
砚奴蹙眉：“为何心情不好？”
因为你。赵乐莹抬头看向他,许久之后长叹一声：“他做错了事，我说了他两句。”
砚奴闻言,便不再问了，安静地陪着她往外走。
下人们已经陆陆续续离开，就连车夫也安置好马车，早早就回家去了,整个长公主府都透着不同以往的安静。赵乐莹看着园子里欣欣向荣的花草，心中说不出的滋味。
自从有了这座府邸开始,每逢中秋新年，下人们便会归家，整个宅子里就只剩下她、砚奴和老管家，这么多年来不管平日多风光,这几日都是他们三人一起度过，今年的中秋之后,或许就只剩两人了吧。
“京郊应该有庙会，殿下可要去看看？”砚奴突然问。
赵乐莹垂下眼眸：“不去了。”
砚奴顿了一下，平静地看向她：“殿下心情不好？”
“……没有，只是有些累了，提不起精神。”赵乐莹说着，真就开始犯困了。
砚奴看着她轻掩口鼻打哈欠，眼底一片温色：“殿下这几日一直照顾我，上午虽然也睡了会儿，但肯定是不够的，不如再去休息片刻吧。”
“嗯。”赵乐莹应了一声，便继续往前走。
砚奴正要跟上，便听到她道：“你去准备晚膳吧。”
府中没有其他人，一切都要他来做。砚奴停下脚步，半晌答应一声。
他目送赵乐莹走远，许久之后才抿起薄唇，转身往厨房去了。
厨子在走之前，已经按往年规矩，将每一道菜都提前配好，只需要简单处理之后便能直接下锅，只是菜品并未因为人少而简化，还是一如既往的繁复，只有一个人做的话，还是需要一段时间。
砚奴心不在焉地走进厨房，看着长长一案板上配好的菜料，许久都没有动手。
不知过了多久，门外传出一声轻微响动，他耳朵一动，平静地拿起一根茄子。
老管家从外头进来，眼角泛着不明显的红，砚奴扫了他一眼，似乎没发现异常：“你怎么来了？”
“……我来帮你烧火。”老管家说着，便到灶台前坐下，拿起火折子点干柴，可惜以前没有做过这种粗活，此刻做起来十分笨拙。
砚奴淡定地看着他折腾，直到他脑门都开始冒汗了，才‘好心’地走上前去，在他旁边蹲下：“我来。”
说完接过火折子，点了麦秸秆填进灶台，待火起来后才加干柴，很快便生火成功。
“……你方才怎么不告诉我要先点麦秸秆？”老管家无语。
砚奴看他一眼：“你又没问。”
老管家：“……”
托这个狗东西的福，老管家那点伤春悲秋瞬间散了，一个没忍住又开始骂骂咧咧，可惜没骂两句，便又想起查来的一切，生生把剩下的话都咽了回去。
“你最近脾气好了很多，修佛了吗？”砚奴问。
老管家：“……别跟我说话。”再说下去，他又想骂人了。
砚奴唇角勾起，又往灶台里添了把柴，这才起身炒菜。
虽然做饭的机会很少，但他还是练了一手好厨艺，待锅烧热后加油倒菜，动作熟练又流畅。
……就该是个下三滥，怎就跟镇南王世子扯上干系了呢。老管家又开始惆怅了，然而还未惆怅多久，锅里突然哐啷一声，他吓得赶紧抬头：“怎么了？”
“没事，勺子掉了。”砚奴回答。
老管家：“……”惆怅又被打断了。
情绪被打断了几次，老管家也懒得再七想八想，挽起袖子开始打下手，两个人配合着出菜，很快便将所有菜都做完了。
等把菜陆陆续续端进主院八角亭，赵乐莹也终于醒来，一出门便看到天上一轮圆月，月下亭中，是她如今仅剩的亲人。
“殿下快来，饭菜要凉了！”老管家赶紧招呼。
赵乐莹笑笑，抬脚走了过去：“不是刚做出来么，怎就要凉了？”
“还不是砚奴个狗……”老管家话说到一半，硬生生换成了别的，“菜太多了，先炒出来的容易冷，老奴便想着放进笼屉里，可他非说那样容易窜味，殿下就不喜欢了，可不就要凉了么。”
“不凉，现在吃刚好，殿下坐吧。”砚奴扬唇。
赵乐莹看了他一眼，脸上的笑意淡了些，什么都没说便坐下了，老管家又抱怨两句，声音越来越小，干脆也不说话了。
饭桌上透着一股诡异的安静，不论是赵乐莹还是老管家，此刻都专注地看着他，砚奴仿佛没发现，只管垂着眼为赵乐莹布菜。
“咳……”老管家打破沉默，“今天是个好日子，老奴敬殿下一杯。”赵乐莹唇角重新挂上笑意，拿起杯子同他碰了一下，将杯中酒一饮而尽。
“这酒烈，殿下少喝点，”砚奴叮嘱赵乐莹，又看向老管家，“你也是，少喝。”
话音一落，老管家便面无表情地倒了一杯，咕嘟喝了下去，赵乐莹嘴上倒是答应，却也没有照做。
砚奴：“……”
诡异的沉默之后，他干脆地将酒壶拿走，再不准二人喝了。
若是换了平日，老管家定要将他骂一通，可今日却莫名红了眼眶，赵乐莹静静看着桌面不发一言，指尖若有似无地敲打着膝盖。
砚奴看着二人面前半点未动的饭菜，许久之后长叹一声气，将酒壶还了回去。老管家立刻给自己和赵乐莹都满上了。
气氛诡异得叫人无法忽视，砚奴只得开口询问：“可是遇到了什么事？”
他不问还好，一问二人同时看向他，眼底尽是他看不懂的深意。
“不肯说？”他问。
老管家嘴唇动了动，突然哽咽：“你日后要改改那狗脾气，切莫再像如今一般胡来，等去了南疆，可没人像殿下这般护着你……”
说完，又觉得自己小人之心了，他若真跟镇南王有关，即便不是傅砚山本人，也会是其他身份尊贵之人，到时候即便无人护着，也能过得极好。
“为何这么说？”砚奴看向他。
面对他的质疑，老管家下意识看向赵乐莹，赵乐莹轻抿一口酒，眼眸都没抬一下：“他喝多了。”竟是解释都懒得解释。
“……对，我喝多了，不必管我。”老管家说完，又开始灌酒。
砚奴垂下眼眸，没有再开口。
喝急酒的下场就是，还没喝几杯就开始晕了，老管家趴在桌上，赵乐莹也闭上了眼睛。今日的月饼怕是分不成了，砚奴只得先将他们挨个送回房，再回八角亭收拾碗筷，等做完这一切，已经是一个时辰之后了。
十五的月亮挂在天上，有人团圆，便有人离别。
夜已经深了，京都城里还热闹着，往日空无一人的夜街此刻灯火通明，半大的孩童追逐打闹，有情人携手逛庙会，处处都透着过节的喜悦。
整个京都仿佛都在为今日庆祝，只有国公苑静悄悄的，连灯都没有点一盏，似乎对这个节日避之不及。
夜深的书房没有点灯，只有朦胧的月光照亮。
傅长明静静坐在桌前，桌上铺的是厚厚一叠信笺。信上写着各不相干的消息，却在他的脑海中被一根线串起。
外头还在放烟花，火药冲上天空燃烧爆炸的声响，衬得周遭愈发安静。不知独自坐了多久，他终于吩咐门外守着的兵士：“叫军师来。”
“是！”兵士转身离开。
傅长明深吸一口气，缓过劲后掏出火折子，将面前的灯笼点上。
房间里亮了起来，他眼睛虽然还泛着红，却已经恢复冷静。
半晌，房门被推开，他抬眸看过去，却突然愣住了。
**
因为喝了太多烈酒，赵乐莹翌日早上迷迷糊糊要醒来时，第一感觉便是头疼。她皱着眉头闷哼一声，还未睁开眼睛，两只泛凉的手便按在了她的眉间，轻重舒适地揉捏按摩。
皱在一起的眉头总算舒展，她缓缓睁开眼睛，当即对上一双沉静的眼睛。
“醒了？”他低声问。
赵乐莹沉默片刻才开口：“手这么凉，做什么去了？”
“昨日的碗筷没刷，今早去收拾了。”砚奴回答。
赵乐莹应了一声便要起来，可刚撑着床抬起身，他就把她按了下去。
赵乐莹：“？”
“殿下，你想不想要？”他一脸认真地问。
赵乐莹：“……”
“我想了，”砚奴将她拢进怀里，在她眉间亲了亲，“我想殿下了。”
温热的唇在她眉眼间流转，却迟迟没有往下，似乎在等赵乐莹的同意。赵乐莹静了静，到底还是推开了他：“算了，没兴致。”
砚奴顿了一下，乖顺地站了起来。
赵乐莹视线落在他的小腹，看出他忍得辛苦，心里有些过意不去，可也不想勉强自己，想了想后道：“你若是想要，可以去找别人……”
话没说完，砚奴的脸便沉了下来。
赵乐莹见他误会了，便解释：“你别误会，本宫没有别的意思，只是不想你难受……”
“殿下这么说，已经叫我难受了，”砚奴的脸冷得要掉冰碴子，“殿下究竟将我当做什么，想要就要，不想要就丢给别人的玩物吗？”
“我不是……”
“还是殿下以己度人，觉得自己不会为我守节，我也不必为殿下守节？”砚奴眼神凌厉。
赵乐莹觉得这样的他有些陌生，愣了愣后蹙眉：“你说到哪里去了，我也是关心你。”
“若是这种关心，日后还是不必了。”砚奴说完别开了脸，似乎也在克制情绪。
自从知道他身世可能不简单后，赵乐莹便一直不是滋味，此刻见他还跟自己闹别扭，不由得也起了一丝火气：“是本宫多管闲事了，你放心，日后都不会了。”
砚奴抿起薄唇。
“行了，你退下吧，本宫不想看见你。”赵乐莹说完，翻个身面朝床里了。
砚奴目光沉沉，转身往外走去。
两人就这么因为一点小事冷战起来，砚奴搬回了西院的屋子，赵乐莹也没有挽留，陆陆续续回府的下人们虽然摸不清头脑，可也都一副习以为常的样子。
周乾值守时，不由得跟老管家感慨：“殿下跟砚统领这次闹得有点严重啊，砚统领都不主动去找殿下了，俩人一人一个院子，都几天没见面了？”
“管这么多闲事干什么？”老管家没好气地怼了一句。这几日镇南王一直没什么动静，他的心便一直悬着，脾气相当不好。
周乾摸摸鼻子：“能不管么，平日殿下出门都是砚统领跟着，如今他们吵架，少不得我要跟，平日府里的值守砚统领又不做，我就是有三头六臂也忙活不过来啊。”
“那你可要赶紧适应了，日后怕不是每天都这样。”老管家说着说着又开始惆怅，叹了声气摇头晃脑地走了。
周乾一脸不解，目送他离开后嘟囔一句：“怎么感觉过个中秋，每个人都怪怪的？”
赵乐莹和砚奴的冷战还在继续，这一次似乎比往常每一回都要久，久到府里人也渐渐觉得不对劲了，私下的议论已经从砚侍卫失宠，变成殿下可能外面又有狗了。
砚奴充耳不闻窗外事，只整日待在屋里。同样待在房中不肯出门的赵乐莹，却心里越来越焦虑。
她同老管家一样，总觉得镇南王该将人带走了，可一连等了三四天，都没见他登门，心里便仿佛悬着一把刀。
就这么忐忑了两三日后，先前派去盯着镇南王的人回来了，手中拿的是复刻镇南王的家书。赵乐莹打开书信，一字一句地往下看，旁边的老管家着急得直落汗。
等赵乐莹一放下书信，老管家便急忙问：“殿下信上说什么了？可是在商议如何带走砚奴……其实也不必这样麻烦，咱们也不是不讲理的人，他们只消上门自证身份，咱就不让他们带走了，何必再动用远在南疆的势力……”
“他们不打算带走砚奴。”赵乐莹神色复杂地打断。
老管家愣了一下：“不带走？为什么？！”
“因为砚奴并非傅砚山。”赵乐莹说完，干脆将信给了他。
老管家赶紧接过来，一边看一边嘟囔：“竟然只是傅砚山的手下……难怪什么都不记得了，却还记得‘砚’字，合着是为了忠心护主……所以镇南王那日看见他才如此震惊，合着是以为他活着，傅砚山便也活着？”
“信上大约是这么个意思，砚奴无父无母，只有一个不亲的大伯，这封信应该就是寄给他的，”赵乐莹若有所思，“看镇南王的意思，应该是觉得他留在京都更好，便修书一封告知他大伯。”
“所以他不用走了，他真的不用走了！”老管家激动抬头，看到赵乐莹的一瞬间想起这二人还在吵架，当即板起脸道，“老奴就说嘛，他一副奴才相，怎么可能是个主子，亏得老奴先前还怀疑他就是傅砚山本人，真是抬举他了，他还敢跟殿下置气，这次定要好好教训他！”
赵乐莹看向他手中的书信，隐隐觉得哪里不对，可信上所写毫无破绽，镇南王兵法用得好，可思绪并没有如此缜密，他身旁那个军师倒是有些能耐，却也无法伪造出这样的信件。
除非有高人指点。
可这京都之中，哪有什么高人，想来想去大约是真的，砚奴并非傅砚山，只是个无关紧要的家伙，留下便留下了。
多日郁结的心情豁然开朗，赵乐莹勾起唇角，愉悦地看向老管家：“他虽然没有记忆，可也有权知道自己的身份，你去将这封信交给他。”
“是，老奴这就去。”老管家急忙答应。
赵乐莹又叫住他：“帮本宫转告他，虽然镇南王觉得他留在京都更好，可他也有选择的权力，若他当真不够喜欢这里，那便回南疆找他的亲人罢。”
老管家一愣：“殿下……”
“去吧。”
“……是。”
老管家心事重重地拿着信走了，一出书房直直往西院走，见到砚奴便将信交给了他：“看吧，这便是你的身份。”
砚奴面色如常，接过来匆匆看了一遍便放下了。
老管家对他不在乎的表现甚为满意，然后尽职尽责地完成赵乐莹的嘱托：“殿下说了，你若想回去与家人团聚，也可以离开。”
砚奴瞬间不悦：“她这般说的？”
“嗯，”老管家一看他就不会走，顿时底气十足，“你不必担心盘缠的事，我当初置办田产便是为了给你积攒聘金，如今你既然用不着了，我会卖了田给你做盘缠。”
砚奴沉着脸不语，老管家斜了他一眼便离开了，出门后还体贴地帮他关了门。
不大的房间里只剩下他一人，双手攥拳，半晌缓缓呼出一口浊气。
他在桌边从天亮坐到天黑，越坐表情越差，最后终于坐不住了，起身便要去找她算账，可刚一动身，门前便映出一道身影，他顿时停下了。
“开门。”
外面传来她冷清的声音。
砚奴的眼眸倏然温和，如春日化开的溪水潺潺不息。
“本宫知道你还未睡，开门。”她又道。
砚奴倒想冷着她点，可在她说第二遍的时候，便忍不住去开门了。
十五过后的月光也很好，温柔地环绕着她的肩头，仿佛是她在发光。
赵乐莹抬眸看向他：“还生气呢？”
“……殿下来做什么？”他竭力板着脸，心里盘算一定要叫她知道那日之事的严重性。
谁知赵乐莹转身就走，他心里瞬间一慌，什么算账什么教训都忘了，下意识便想叫住她。
“本宫房里备了热水，现在回去沐浴，”她停下脚步回头，眼眸肆意风流，“来吗？”
砚奴喉结动动，直接抬脚朝她走去。
赵乐莹勾起唇角，还未来得及嘲笑他，便突然被打横抱起，她心里一慌，赶紧攀上他的脖子。
“殿下明日有事吗？”他沉声问。
赵乐莹不解：“无事，问这些做什么？”
“只是想提醒殿下，有事记得也都推了，殿下明日大概是起不来床的。”
赵乐莹：“……”
事实证明某人说到做到，一直折腾到半夜都没停，任她撒娇哭闹都不心软，直到水叫了三轮，才抱着她停下。
赵乐莹身子还在发颤，泪眼朦胧地倚在他怀里休息，砚奴轻轻捏着她的腰，想帮她缓解一点。
“殿下日后不准再乱说话。”他低声道。
赵乐莹不理他。
“殿下也不准找别人，”他又道，“殿下只能是我一个人的。”
赵乐莹闭上眼睛假装没听到。
“和亲的事我会想办法解决，殿下不准嫁人。”砚奴提第三个要求。
这回赵乐莹忍不住了：“你以前可不是这么说的。”
“以前是以前，现在是现在，现在的我做不到与人共事一妻。”他静静看着她，眼底是说不出的镇定。
赵乐莹再次觉得他陌生，沉默一瞬后反问：“若我偏要嫁人呢？”
“那便嫁给我，殿下的男人只能是我。”砚奴说着，将她抱进怀里。
赵乐莹皱了皱眉，觉得他的占有欲越来越强了。

第26章 (裴绎之)
砚奴的身份明了之后,赵乐莹绷紧的弦总算松了下来，整个人都变得懒洋洋的，哪也不肯去,连林点星来了几次,都叫老管家给打发了。
一连歇了三日之后,林点星又跑来了，这次学了个能,没有直接从正门走，而是偷偷找了个矮墙翻进来的。可惜长公主府一向如铁桶一般，他刚落地便被几把刀剑指着，直接押送进了正厅。
“哟,这不是林家二公子吗？怎么几日未见，开始做贼了？”赵乐莹嘲讽。
林点星也不知赖,嘻嘻哈哈在她对面坐下：“还不是你一直不找我，我还以为你被府中这些狗奴才给挟持了,自然是要来看看的。”
“劳您操心，本宫不过是在府中休息几日而已。”赵乐莹抬眼看他。
林点星心情极好：“你到底怎么了，从七月底开始便不怎么出门，我来寻你十次,有八次你都要拒了我，可是我哪里得罪你了？”
“没有。”只是突然发现待在府中,比出门玩乐更有趣而已。
赵乐莹看了眼外面守着的砚奴，唇角扬起一点弧度。
“当真没有？”林点星没发现她的走神，“我怎么觉得近来同你生疏许多。”
赵乐莹看向他：“你想多了。”
“但愿是我想多，你我自小一块长大,本该最亲密才是。”林点星轻哼一声。
赵乐莹笑笑：“你今日特意翻墙进来，便是为了说这些？”
林点星扬眉：“当然不是,我是来找你喝酒的！我新发现一家酒楼，酒味极好，饭菜也美，连永乐侯家那个不会喝酒的叶俭，都时常忍不住跑去。”
“是么，”赵乐莹听到叶俭的名字眼眸微动，思索一瞬后起身，“既然如此，自是要去尝尝的，你先等我片刻，我去更衣。”
“更什么衣，你这条裙子已经很好了，咱们今日要去的酒楼是刚开的，可以说是门庭若市，穿得太华贵会显得格格不入，反而失了兴致，你看我，不就轻装简行吗？”
赵乐莹看他一眼，还真是。他平日喜张扬的颜色，衣裳多为深紫或红，鲜衣怒马肆意潇洒，今日却只着一身月白锦，虽然料子也十分名贵，可到底少了几分张扬。
“我还以为你是为了溜进长公主府，才特意做此打扮，没想到竟是为了去喝酒。”赵乐莹好笑。
林点星斜了她一眼：“溜进你长公主府穿什么衣裳不行，反正都是要被抓的。”
“你倒是聪明。”赵乐莹说罢，便也不换衣裳了，直接同他一起往外走。
二人走到厅外后，砚奴便要跟上，赵乐莹思索一番回头：“你今日不必跟着。”
砚奴垂下眼眸，沉声答应。
林点星又看了他一眼，同赵乐莹一起走出很远后才嘟囔：“你这侍卫，真是根木头。”
“别说他坏话。”赵乐莹一如既往地回护。
林点星轻哼一声，继而又说起了别的，叭叭起来不像个贵公子，倒像市井长舌妇。
赵乐莹含笑听他东扯西扯，直到他口渴了，才为他倒一杯清水，林点星道了声谢一饮而尽，这才长舒一口气：“还是同你在一起舒服。”
他是皇亲国戚，又是将来的驸马爷，从当今皇帝登基开始，便注定他即便做个彻底的纨绔，也是身居高位的纨绔，平日里同他交好的不是身份比他低，便是不如他在皇上面前得脸，哪个不是一直奉承。
他也习惯了被人奉承，可偶尔也会厌烦这种生活，只有同赵乐莹在一起时，才会觉得真正的自在。
“说了这么多，也没见几句有用的。”赵乐莹斜了他一眼，倒也不见嫌弃。
林点星乐了：“你想听什么有用的，我都告诉你。”
“还是算了，让我耳朵歇歇吧。”赵乐莹说着，闭上眼睛假寐。
林点星一见她如此，顿时不再说话了，直到马车在酒楼后门停下，他才唤她起来。
赵乐莹睁开眼睛，同他一起下马车后看了眼四周：“不是说门庭若市？”
林点星一听便知道她想问什么，当即回答：“前门人太多了，你又没带砚奴，为了安全考虑，还是从后门上楼的好。”
“现在知道砚奴的好处了？”赵乐莹扬眉。
林点星轻哼一声：“他也就能这点用了。”
赵乐莹懒得理会他的酸话，跟着等候的小厮便往楼上去了。酒楼后门有单独的路直通厢房，隔着一道薄薄的墙壁能听到大堂那边的热闹，林点星说得不错，这间酒楼的生意确实不错。
她去了二楼厢房，发现屋里不静反闹，四下看了一圈后，看到墙上一道帘子，拉开便能直接看到楼下大堂。
设计倒也巧妙。赵乐莹站在厢房里，能清楚地看到楼下每一个人，包括角落里的叶俭。
林点星进来，便看到她站在帘子旁往下看，立刻走上前来：“若是嫌吵，旁边有隐藏的窗子，可以直接拉上。”
“这厢房不便宜吧？”赵乐莹没有接他的话，直接问了另一句。
林点星勾唇：“你怎么知道？这屋子似乎也没什么特别的吧？”
“若是便宜，永乐侯的儿子如何会在大堂用膳？”赵乐莹看向他。
林点星顿了顿，伸着脑袋看了一圈，当真看到了叶俭：“嘿，这小子又来了，怎就这般喜欢这里的酒？”
“我看他不像是喜欢酒，而像是喜欢对面的人。”赵乐莹缓缓开口。
林点星顿了顿，这才看到叶俭对面还趴个男人，像是已经醉了。他仔细回忆一下，前两次遇见叶俭的时候，好像都有这个酒鬼，只是他那时没有在意，便也没多问。
虽然隔得远，可也能看到叶俭皱起的眉头，显然对酒鬼很是头疼。林点星盯着看了片刻，表情突然微妙：“你说叶俭……喜欢对面的男人？”
“……我只是随口浑话，你倒是记住了。”赵乐莹无语。
林点星松一口气：“那就好那就好，我姨母的表嫂还想将自己的女儿说给他做通房，若他喜欢男人，那可就大事不妙了。”
“你连这种事都知道。”赵乐莹哭笑不得。
林点星轻哼一声：“这算什么，满京都的大小事，就没有我不知道的。”
赵乐莹轻嗤，余光注意到叶俭怒其不争地走了，于是重新看过去，恰好看到醉鬼撑着桌子艰难坐起来，又给自己倒了杯酒。
“这人生得有些眼熟啊。”赵乐莹眯起长眸。
林点星顿了顿，也跟着去看，看清对方的脸后惊呼：“裴绎之！”
“裴绎之？”赵乐莹一愣。
“你不知道他吗？裴家嫡子啊！前几年跟一个丫鬟私奔的那个！”林点星提醒。
赵乐莹蹙眉，勉强分辨出他的模样。
胡子拉碴的，确实同以前大不一样。
裴家是书香门第，一门七状元，虽然不是什么世家大户，可在京都名望甚高，裴家人也极为重视名声门楣，可偏偏前些年出了件丑闻。
他们十岁文章名满天下、十二便中举、最前途无量的大少爷，也不知怎的，竟然看上了一个丫鬟，还执意要娶为正妻。裴家最重门当户对，哪能任由他胡闹，于是直接将他关起来，还要把丫鬟打死，可也不知裴绎之做了什么，竟然能躲过裴家的监视，直接带着丫鬟私奔了。
大少爷跟丫鬟私奔了，这对裴家而言是极大的丑事，这几年都不再提及这个人，似乎只当他死了。
“这样的惊世奇才，即便是裴家，也百年难出一个，那些人怎舍得放弃，表面上断绝关系，实际上没少暗地里找人，如今可算是被他们找到了。”林点星提起裴家一脸不屑。
赵乐莹又扫了眼裴绎之：“那个丫鬟呢？”
“若还活着，他又怎会这副德行，就是不知怎么死的，我估计十有八九是裴家人做的，”林点星啧了一声，“也是她活该，认不清自己的身份，竟妄图攀附裴家，一个奴才，就该有奴才的样子，敢肖想不属于自己的东西，就该付出代价。”
赵乐莹扯了一下唇角，突然没了喝酒的兴致。
一顿饭吃得不是滋味，林点星以为她不舒服，便没有多喝酒，一起用完膳便主动要送她回去。赵乐莹也不解释，只管跟他一起往外走。
二人出了酒楼，正要上马车，突然看到不远处几个大汉正对地上的□□打脚踢，期间还伴随着不堪入耳的辱骂――
“喝酒不给钱，你他妈算什么东西，老子打死你！”
“畜生玩意，今日你再不给酒钱，老子卸了你的腿！”
赵乐莹眉头微蹙，看清被打的人是谁后，抬脚往前走去。
林点星见状赶紧先她一步，直接将人斥走，赵乐莹走过去时，地上只剩下死狗一样的某人。
他已经醉极，好半天才意识到旁边有人，于是艰难扭头，一双桃花眼即便浮肿无神，也能看出美貌。
赵乐莹勾起唇角：“好久不见啊，裴绎之。”
裴绎之迟钝地盯着她，许久之后艰难扬起流血的薄唇：“好久不见……殿下。”
赵乐莹未曾告诉过任何人，连砚奴都不知道，当初裴绎之私奔，是她亲自帮的忙。

第27章 (父亲)
人喝了太多酒之后,四肢百骸都是沉的，平日最简单的动作，这时做起来都会困难万分。裴绎之撑着地面挣扎着试图起来,然而用了两次力都摔回地上,脸上先前被揍出的青紫与沙砾摩擦,他却连眉头都未曾皱一下。
“你这再喝两杯，怕是就醉死了。”赵乐莹事不关己地感慨。
裴绎之醉得抬不起头,只能勉强看到她的鞋：“不会死的……”
“你家里人呢？看你喝成这样，也不来管你吗？”赵乐莹好奇。
裴绎之眼睛泛着淡淡的红，声音含糊不清：“我没有家人了。”
“……裴家上下几百口，你怎么说得自己好像个孤儿一样。”一旁站着的林点星忍不住开口了。他虽然顽劣,可平日最重情，不论是父母亲人,还是好友伙伴，都在意得厉害,最瞧不起裴绎之这种动不动背叛家族的人。
裴绎之闻言扯了一下唇角，似乎懒得同他说话。
林点星对他也没什么耐心，皱着眉头看向赵乐莹：“我已经叫人去通知裴家人了，他们很快就过来,咱们就先走吧。”
赵乐莹依然看着裴绎之，甚至还友好相邀：“反正也顺道,不如我们先将你送回裴家如何？”
“马车就那么大点，怎么容得下三个人，”林点星顿时反对，“而且他也不知道多久没洗澡了,酒气加汗气的，熏都快把人给熏死了,我才不要跟他同乘。”
“这有何难，你走路回去不就好了。”赵乐莹这才斜他一眼。
林点星震惊：“你要为了他把我撵走？”
“这醋都吃吗林少爷？”赵乐莹打趣。
两个人斗嘴的时候，地上昏昏欲睡的裴绎之重新睁开眼睛，盯着赵乐莹的鞋看了许久之后，颤巍巍地伸出手去触碰。
林点星虽然眼尖，可看到的时候他的手已经拂过赵乐莹的绣花鞋面，在上头留下了一抹混着血的脏污。
他顿时炸了，一脚踹在裴绎之的小腹上，裴绎之闷哼一声，下意识地蜷成一团。
“你他妈乱碰什么！她也是你配碰的人？！”林点星愤怒。
赵乐莹蹙眉：“他不过是想为我擦擦鞋上的灰。”
“他明明是在轻薄你！”林点星瞪眼。
赵乐莹懒得与他多说，见裴家的家丁已经来了，便转身上了马车。
林点星隐隐察觉到她生气了，赶紧也跟了过去，一边追一边不满：“你对砚奴比对我好也就罢了，谁让他跟你在一起的时间长，可你跟裴绎之才见过几次，怎么对他比对我还好。”
“没有的事。”赵乐莹敷衍。
“明明就有！”
“没有。”
“有。”
赵乐莹坐定，眯起长眸看着他。
林点星顿了一下，半晌略显委屈地在她对面坐下，也不肯说话了。
安静的马车从酒楼后门出发，缓缓朝着长公主府的方向去了。赵乐莹闭着眼睛假寐，不知过了多久才缓缓睁开眼睛：“集市上有家荷叶饼做的不错。”
听她主动与自己搭话，林点星耳朵动了动，立刻便想回应，可一想到刚才的事，还是忍住了。
再哄一下，她再哄一下，自己就原谅她。
“你待会儿下车，给本宫买一个。”赵乐莹也不废话，干脆利落地下了命令。
林点星：“……哦。”算了，她那性子，能说这么多已经不错了。
他轻哼一声，心情又愉悦起来。
马车很快到了集市，林点星亲自去买了荷叶饼回来，赵乐莹也不吃，只是拿在手里。林点星见状，更加断定她并不嘴馋，只是找个理由与自己搭话。
“你刚才为什么那么护着裴绎之？”他心情极好，又开始较真。
赵乐莹抬眸看向他：“并非护着，他确实在拂鞋面上的灰。”
“何以见得？”林点星眯眼。
赵乐莹懒得说她与裴绎之第一次见面时，裴绎之也在她面前蹲下，为她擦去了鞋上灰土，轻嗤一声：“你若不信，大可以等他清醒了亲自去问。”
林点星见她说得笃定，十分的不信变成了三分，半晌嘟囔一声：“那也不行，孟浪。”
赵乐莹嗤笑一声，便不再理他了。
马车很快到了长公主府门前停下，赵乐莹拎起裙角下去，径直往大门走。
快迈进门槛时，林点星突然叫住她：“过几日姑母要出皇城踏秋，请帖肯定会递到你这里，你去吗？”
“再说。”赵乐莹没给准话。
林点星皱眉：“宫宴你都推了两次了，踏秋再不去，姑母不高兴了怎么办？”
“皇后最疼我，怎会不高兴？”赵乐莹反问。
林点星顿了顿：“也是，可你不去，我一个人还怪无聊的。去吧去吧，皇后肯定也想你了。”
见他又开始哼哼唧唧，赵乐莹笑了：“行吧，也确实不好再推了。”
林点星又一次得偿所愿，顿时也不纠缠，一脸高兴地离开了。
赵乐莹目送他的马车消失在拐角处，脸上的笑意淡了些，一回头便对上一双沉静的双眼。
“吃饭了吗？”她慵懒地问。
砚奴沉默一瞬，微微摇头。
“给你带的荷叶饼，尝尝。”赵乐莹说着，朝他递去一个油纸包。
砚奴眼神微缓，走上前去接下：“多谢殿下。”
赵乐莹轻笑一声：“进屋再吃吧。”
“是。”砚奴刚应了一声，眼神倏然沉了下来。
赵乐莹顺着他的视线看过去，便看到了自己脚上的一点血迹。
“……你这眼睛倒是灵得很，这么点东西都被你看到了。”赵乐莹失笑。
砚奴单膝跪地，伸手去拂了一下血迹，见并非是从鞋里溢出来的，这才松一口气。
赵乐莹含笑看着他紧张的样子，待他重新站起来后才开口：“别担心，是别人的血，不小心蹭在上头的。”
砚奴薄唇微动，想问别人的血为何会蹭在她的鞋上，但见她神色淡定似乎无事发生，话到嘴边换成了：“殿下日后出门，还请带着卑职。”
“知道啦，下次一定带着你，”赵乐莹笑着挽上他的胳膊，“走吧，进屋吃东西。”
砚奴神色微缓，任由她挽着自己往屋里走去。
赵乐莹又在家里与砚奴待了两日，踏秋的邀请果然来了，地点就在城外的东湖，一个风景还算秀丽的地方。她这次没有再拒绝，悉心收拾一番便准备出门了。
马车按照惯例，早已经在主院中等待，砚奴一身黑羽甲胄，守护神一般站在马车前。赵乐莹出门看到他时，唇角愉悦地勾了起来。
砚奴垂着眼眸尽力克制，周身的气息还是控制不住地缓和。
二人上了马车，一路往城郊去了。
路上，赵乐莹突然想起了什么：“今日踏秋来了许多大臣，镇南王应该也在。”
砚奴眼眸微动。
“他到底是你老家的人，还是你……前主子的爹，”前主子三个字一说出口，赵乐莹本能地不喜，恨不得砚奴这辈子只有她一个主子，“你到时要不要同他问候一下？”
“卑职若去问候，怕是会暴露殿下调查他的事。”砚奴语气没有起伏。
赵乐莹恍然，好笑地拍了一下自己的脑门：“是啊！竟将这件事给忘了，既如此，那镇南王若不主动认亲，咱们就当不认识好了。”
她说完停顿一瞬，“你心里可觉得委屈？”
“卑职没有。”
“真的？”赵乐莹眯起眼眸，“本宫不准你口是心非。”
“真的没有。”砚奴和缓地看向她。
赵乐莹这才满意，低着头把玩他的手指。砚奴起初还克制地绷紧身子，任由她乱玩，可时间一久便控制不住了，反手将她的手扣住。
赵乐莹愣了一下，茫然抬头。
“……殿下，男人的手指也不能乱碰。”他忍了忍，给出一个理由。
赵乐莹无言片刻：“喉结不能碰、腰不能碰，如今竟连手指也不能碰了？那你说说，有哪里能碰？”
砚奴躲开她的视线，赵乐莹却玩性大起，非要他说出个一二三。砚奴无奈，憋了半天一脸严肃地开口：“回寝房……哪里都能碰。”
他虽是无意，却还是不经意间说了荤话。
赵乐莹顿时笑了起来，砚奴脖颈染上一点淡淡的红，垂着眼眸认真坐着，仿佛被嘲笑的人不是他。结果赵乐莹不知收敛，反而开始使坏，在第三次抓着她的手后，砚奴终于忍无可忍，扣着她的脖颈吻了上去。
马车晃晃悠悠地驶出京都，最后在东湖不远处停了下来。赵乐莹下马车时，眼底一片水色，唇上的口脂也是刚涂的。
权贵出游尚且是大事，更何况皇后。早在她来之前，东湖便被禁军里三层外三层地围住了，小老百姓更是赶得远远的，偌大的东湖只剩下皇亲国戚。
“这地方妙就妙在人气儿多，百姓一避让，便没什么乐趣了。”赵乐莹啧了一声，看了眼身旁的砚奴。
今日不在宫里，没有那么多规矩，侍卫或丫鬟都能带几个，她没带怜春，只带了砚奴一个人。
反正他伺候得比任何人都周到。
“走吧。”赵乐莹伸了伸懒腰，招呼砚奴穿过禁军看守，跟着指引太监一路往前走去。
大沣虽也重礼，可这几年民风开放，也不如以前那样严苛，像今日这样的宴会是可以男女同席的，不少小姑娘都跟着自家兄长，红着脸偷看旁的公子哥。
赵乐莹噙着笑，先去给皇后请安，说了几句后便告辞，说想去游湖。
“你这丫头，就是闲不住，去吧。”皇后含笑道。
宁茵见状，赶紧开口：“母后，我也想去走走。”
“待会儿你二哥哥就来了，你且留下等他。”皇后表情立刻淡了。她口中的二哥哥，便是林点星。
宁茵心里不服气，却还是只能留下。赵乐莹脸上笑意不减，迎着她嫉妒的眼神施施然离开了。
赵乐莹说是游湖，其实不过是个告退的理由，她本来只是装模作样地去湖岸边转一圈就走，结果看到一艘小巧精致的小船，顿时来了兴致，可惜没等她叫看守的太监牵船，砚奴便先一步开口：“殿下，这船头重脚轻，怕是不稳妥。”
一听他这么说，赵乐莹便放弃了：“那还是算了，其他船太小家子气了，本宫瞧着实在不喜欢。”
说罢便慵懒转身，朝着别处去了。
砚奴垂着眼眸跟随，两人绕着湖走了一截，赵乐莹顿感无聊，索性找个阴凉处歇着。
“有些饿了，你去叫人给本宫送些点心来。”她懒洋洋地开口。
“是。”
砚奴应声往摆了点心果子的凉亭去了，刚一到地方，便遇见了傅长明和其他几位大臣。
他沉默一瞬，转身便要离开。
“你是长公主殿下的侍卫吧，来此所为何事？”傅长明叫住他，其他人的注意力顿时转了过来。
砚奴只得对众人抱拳：“奉长公主殿下之命，来取一盘点心。”
傅长明笑笑，给他让出一道路：“自便。”
砚奴垂着眼眸走上前去，在诸多吃食中挑了叠较为软和的，端着转身离开了。
傅长明眸色沉沉，一直看着他的背影直至消失。旁边人见他一直盯着看，自然而然地聊到了砚奴。
“我说这个砚奴，空有一身本事，却甘心做什么男宠，当真是丢了男人的脸。”
“可不就是，大丈夫当忠君爱国，他不想着报效君王，却整日缩在后院做乌龟，真是上不得台面。”
“若是我裴家有子如此，我定将他家法处置，绝不姑息。”
傅长明眼神越来越暗，在听到最后一句后倏然笑了出来，接着看向说话的人：“听闻裴大人家公子先前出门游历多年，如今已经回来，今日这样的好时候，怎不见大人将其带出来散散心？”
说话的人正是裴绎之的父亲，闻言脸上闪过一丝窘迫，很快又道貌岸然：“王爷怕是不知，犬子近来生了怪病，整日神志不清，下官怕冲撞了皇后娘娘，这才没有带来。”
“原来是生了怪病。”傅长明意味不明地笑了一声。
周围人也跟着笑，显然有种心照不宣在里头，那人顿时没脸，匆匆说了两句话便离开了。
另一边，赵乐莹闭着眼睛假寐，一只手轻轻揉着腰。方才在马车上虽然只是亲吻，可他手劲太大，攥得她腰都跟着酸，先前还不觉得，这会儿多走了几步路便十分明显了。
她的手劲不大，又隔着不薄的衣裙，捏腰时即便用了大力，也如隔靴搔痒，怎么都不太舒服，于是揉着揉着便放弃了，只是她刚一松手，腰上便贴来一只温热的大手，一下一下捏得她腰酸不已。
赵乐莹闷哼一声，睁开眼睛对上一双沉静的眼眸，她勾起唇角，奖励地在他唇边亲了亲。
砚奴喉结微动，半晌另一只手将点心奉上：“殿下。”
赵乐莹笑笑，捏了一块尝了一口，觉得味道还算不错，于是直接递到了砚奴唇边：“尝尝。”
砚奴垂眸看向她手中的吃食。
“嫌我脏？”赵乐莹举了半天没见他吃，于是抬头看向他。
“没有。”
没说卑职不敢，赵乐莹便不同他计较了：“那尝尝。”
砚奴沉默一瞬，低头轻咬一口。
“本宫又不是喂猫，都吃了。”赵乐莹不悦。
砚奴顿了顿，又咬了第二口，这次要全部吃了，便不可控制地将她的手指也咬住了。赵乐莹喂完，随意地在他身上擦了擦手，又去吃第二块。
时至晌午，太阳是有些晒的，但她在阴凉处，面前便是波光粼粼的湖面，倒是觉得气候舒适正好。
一盘糕点很快在两个人的分食下解决大半，赵乐莹揉了揉有些发撑的肚子，正要起身去走走，便听到前方传来一阵骚乱，禁军、宫人，都如下饺子一般往水里跳。
“大概是有人落水，走，去看看。”赵乐莹一看有热闹可瞧，当即叫上砚奴往那边去了。砚奴看了眼还剩小部分的糕点，犹豫一瞬后尽数端上，跟在赵乐莹身后往前去。
赵乐莹只想着瞧热闹，却不曾想这热闹是自家人的，当看到宁茵水漉漉地被宫女救上来时，她眼底闪过一丝惊讶。
湖边一片兵荒马乱，宁茵很快就被背去了厢房。赵乐莹叫了个宫人问，这才知道她是游湖时不小心落水。
“游湖而已，好端端的怎会落水？”她愈发好奇。
“小殿下选的那艘船只是样子好看，根本经不住人，小殿下带的人又多，刚一上船便翻了。”目睹的宫人恭敬道。
赵乐莹无言片刻，待人走后扭头看向砚奴：“幸亏有你，否则今日丢脸的就是本宫了。”
“卑职本分。”砚奴垂眸，唇角却微微上扬。
赵乐莹捏了捏他的手指，揉了把脸摆出忧心忡忡的模样，快步往宁茵休息的寝房去了。
寝房里也是一团糟，宁茵在皇后的陪伴下换过衣裳后，太医进来问诊，折腾半天才允许其他人去探望。赵乐莹身为宁茵的姑姑，自然是第一个进去的。
“宁茵，你没事吧？可担心死姑姑了！”赵乐莹皱着眉头走进去。
宁茵裹着一床被子，倚在皇后怀里，闻言恨恨看向她：“看船的太监说，你知道那条船有问题。”
赵乐莹一愣：“哪条船？”
宁茵气恼：“你还跟我装糊涂……”
“茵儿，别胡闹，”皇后不悦，“卓荦又不知道你会去游湖，不知你会选那条船，如何能怪她？”
赵乐莹还拧着眉，似乎没听懂她们的意思，好半天才恍然：“你说的是那条船……”
话没说完，便一脸愧疚，“确实是姑姑不好，我当时只看那条船不太好，便没有去坐，不成想你后来会去，若是知道，我说什么也要叫人把船砸了。”
“你少在这假慈悲，明明就是你故意的……”
“宁茵！”皇后蹙眉，宁茵不甘心地闭上嘴。
皇后这才看向赵乐莹：“她吓糊涂了，你别同她一般见识。”
“自然。”赵乐莹唇角噙笑。
皇后抿了抿唇：“话说回来，你既然知道船有问题，确实该叫人处理了，今日也就是茵儿命大，否则出了事，你这个做姑姑的怕是一辈子都要良心难安了。”
她自己蠢，坐小船还要带一堆人，我为什么要良心不安。赵乐莹叹了声气，点头称是：“下次我定会注意。”
说罢，又关心宁茵几句，然后完成任务一般离开了。
她一走，宁茵顿时委屈：“母后，你都不帮我。”
“本就不怪她，叫母后如何帮你。”皇后嗔怪地看她一眼。
宁茵不高兴：“可你看她，刚才一直笑，分明就是在看我的笑话。”
“她同你父皇又不是真的兄妹，也不是你亲姑姑，看你笑话也正常，”皇后摸摸她的头，“你呀，日后还是稳重些吧，怎能叫一个气数将尽的长公主，压了你嫡公主的风头。”
宁茵没有讨到便宜，还被皇后教训，心中愈发不满，却也只能咬着牙答应了。
踏秋一行本该因为她落水提前结束，只是宁茵不住撒娇，皇后反答应延迟到晚上，一个时辰后，宁茵便又活蹦乱跳了。
她心里明白自己落水不关赵乐莹的事，可还是给她记了一笔，从能出门开始便一时思索怎么讨回来，没等想出个头绪，便看到砚奴一个人出现在湖边。
她眼眸一眯，带上几个宫人走过去，直接将他拦住了。
“小殿下。”砚奴水波不兴，垂眸抱拳。
宁茵冷笑一声，不等她找理由发难，旁边的宫人便机灵道：“小殿下，奴才方才看得清楚，您落水时他非但不救，反而拿着盘糕点吃，分明是瞧小殿下的热闹。”
“放肆！你算个什么东西，也敢看本宫的热闹，看来本宫不给你点颜色瞧瞧不行了，”宁茵顺势怒喝，“来人，给本宫打！”
砚奴抬眸，看向她身后众人。
他生得高大，肌肉又极为刚劲，冷下脸时充斥着肃杀之气，宁茵身后的宫人们一时面面相觑，竟然不敢靠近。
宁茵愤怒：“你想造反吗？！还是说你的主子想造反，所以你这个奴才才如此嚣张，如今连本宫都敢违抗！”
她话里话外牵扯到赵乐莹，砚奴垂眸：“卑职不敢。”
“还愣着干什么，给本宫打！”宁茵怒斥身后的人。
众人对视几眼，当即咬着牙冲了上去，砚奴脸色阴沉，双手紧紧攥拳，却半点没有还手。几个奴才都是练家子，有一个一脚踹在砚奴腿弯，饶是砚奴一身钢筋铁骨，也因此跪了下去。
砚奴唇角、鼻梁很快都留了伤，可他眼睛却都不眨一下，仿佛疼的并不是他。他这样硬挺，无疑激怒了众人，于是下手更为狠戾，其中向宁茵说嘴的奴才，更是直接捡起地上的干柴，朝着砚奴的头用力挥去。
宁茵看到他的动作，下意识叫他住手，然而为时已晚，那人的棍已经收不住，眼看着就要砸在砚奴头上。
千钧一发之际，一块碎石直接打在那人手腕上，那人惨叫一声，手中木棍应声而落。
“小殿下方才落了水，不在屋里好好歇着，怎么还有力气教训人？”
宁茵怔愣回头，看到是傅长明后还有些没回神：“镇南王……”
“小殿下累了，回去歇着吧。”傅长明眼神冷漠。
宁茵张了张嘴，还未来得及开口，动手的奴才们便赶紧扶着她离开了。
傅长明看向半跪在地上垂着头的某人，半晌缓缓呼出一口浊气：“这便是你的选择吗？”
砚奴额头破了一道口子，血从里面流出，顺着脸颊到下颌，再点点低落在地上，没入了枯黄的草地：“不会太久的，”
说完，他抬头看向傅长明，“父亲。”

第28章 (有仇报仇)
赵乐莹坐在八角亭中,久久没有等到砚奴回来，她心下逐渐不安，正要起身去找时,一个太监急匆匆地跑了过来,一看到她便跪下了,赵乐莹脸色一沉，手也下意识地攥紧了。
一刻钟后,她冲到太监指引的厢房，一进门便看到了一脸伤痕的砚奴。
“……怎么回事？”她呼吸发颤。
砚奴起身抱拳：“殿下。”
“我问你怎么回事！”她声音一厉，吓得为砚奴包扎的太医手一抖，白纱就此滚到了地上。
砚奴看一眼太医,叫他先行出去。太医讪讪答应，带上其他伺候的宫人赶紧走了。
厢房里只剩下他们两人,沉默随着时间的推移越来越浓。
不知过了多久，砚奴总算开口：“殿下,卑职的伤不重。”
“谁管你的伤重不重！”看着他脸上的青紫伤痕，赵乐莹气得心口都在疼，“你身手不是很好吗？为何不还手，为何……任由他们将你伤成这样？”
砚奴沉默。
“说话！”赵乐莹气极。
砚奴眼眸微动,看到她唇色发白，不由得上前一步想要扶她,她却像受了什么刺激一般猛地后退，与他隔开了更远的距离。
砚奴伸出的手停在了半空，半晌收回手，静静地看着她：“殿下,卑职不能还手。”
赵乐莹心头一颤。
她又如何不知，砚奴不能还手,还手了轻则是以下犯上，重则是有不轨之心，甚至还会连累她。砚奴是为了她，才会受下这些侮辱，只是她不肯接受自己才是害他受伤的罪魁祸首，才会在他还疼着时这般逼问。
赵乐莹的眼眸渐渐泛红，手指死死掐着衣角，指尖用力到青白泛紫。
砚奴眸色渐渐深了下来，许久握住了她的手：“殿下别气，总有一日，卑职会尽数归还。”
“……她是公主，你是奴才，你如何归还？”赵乐莹呼出一口浊气，眼神逐渐冷凝，“叫太医进来继续医治，没有本宫的命令，你不得出此门一步。”
说罢，她转身就走。
砚奴意识到什么，抓着她的手顿时收紧，沉声开口：“殿下，小不忍则乱大谋。”
“本宫忍得够多了。”赵乐莹说完，将自己的手一点点从他掌心抽离，头也不回地离开了。
砚奴脸色逐渐沉了下去。
另一边，宁茵大约也知道自己一时冲动，回过神后赶紧去找了皇后，惊慌地将这件事说了。皇后气得脸都黑了：“本宫才一会儿看不住你，你便闯出这些祸事，当真是要气死本宫吗！”
“……茵儿知错了，母后想骂可以等回宫之后再骂，待会儿赵乐莹肯定会来找我算账，母后先帮我应付过去再说。”宁茵撒娇哀求。
皇后皱眉：“你自己蛮不讲理，本宫如何能帮你应付？”
“母后只需要敷衍赵乐莹几句便是，她赵乐莹难不成还要为了奴才，驳了母后的而子吗？！”宁茵忙道。她若不是理亏，自己应付也行，可偏偏醒过神后，发现自己教训人的理由实在站不住脚，便只能央求皇后了。
皇后闻言更是烦躁：“那砚奴是普通奴才吗？京都谁不知道他曾几次救了赵乐莹的命，被赵乐莹当成宝贝一般，你去找别人麻烦也就罢了，偏偏找的是他，真当赵乐莹能轻易罢休？”
“……她不罢休又如何，如今的天子是我爹，不是她爹！”宁茵还是不服气。
皇后看她这副不知悔改的模样，气便不打一处来，正要再教训，门外突然传来宫人劝阻赵乐莹的声音，宁茵顿时看向皇后。
皇后凝眉：“你先进里间。”
宁茵一听，便知道她要为自己善后了，当即嘴甜地道了声谢，扭头便跑进了里间。
她进屋的功夫，赵乐莹也走了进来，甚至还看到了她一闪而过的衣角。
赵乐莹眼神泛冷，对着皇后行了一礼：“给皇后娘娘请安。”
劝阻的宫人也追了进来，看到皇后急忙跪下：“皇后娘娘，奴婢说先通报一声，但殿下还是硬闯了……”
“行了，你退下吧。”皇后淡淡开口。
宫人急忙退下。
皇后这才看向赵乐莹，温和开口：“那事本宫已经听说了，宁茵实在太冲动，本宫已经教训过她，想来她日后也会长长记性，不再乱发脾气，你这个做姑姑的，就不要跟她一般见识了，否则传出去，平白叫人笑话。”
这便是要将大事化小的意思。
赵乐莹倏然笑了，眉眼唇角活色生香，犹如千树万树梨花开，将年近四十容貌平凡的皇后衬得愈发黯淡。
“卓荦是个不懂事的，平时被人看了不少笑话，也不在乎再被看一回。”她尾音上卷，带着一点淡淡的挑衅。
皇后平日习惯了她的温顺，鲜少见她这样有攻击力的时候，闻言顿时不悦：“你这是什么意思，难不成要为了一个奴才，将皇室的而子往地上踩？卓荦，本宫知你任性，可任性也该有个限度，若是伤了皇家和气，那个奴才是一定要死的。”
不想他死，便打落牙齿往肚里吞。宁茵躲在里间偷听，轻易便听出了皇后话里的意思，不由得偷笑一声，眼底闪过一丝得意。
赵乐莹再厉害又如何，自己有母后做后台，又岂会怕她。
外间静了片刻。
皇后打了一巴掌，又给一个甜枣：“本宫方才已经教训过宁茵，她未来两个月都会闭门思过，待今日回宫，本宫再赏那侍卫些东西，算作安抚，此事便过去吧。”
宁茵听到自己要闭门两个月，顿时表情一僵，随即想到赵乐莹比自己更憋屈，心气总算顺畅。
赵乐莹听完皇后的话，唇角便挂着笑意，半晌才不紧不慢地开口：“此事说到底也是因我而起，也怨不得宁茵，若我能未卜先知，提前预测宁茵会坐那艘小船落水，再提前将船毁了，宁茵也就不会迁怒我的侍卫了。”
皇后听她又提起落水的事，不由得皱起眉头，正要开口说话，就听到赵乐莹又道：“所以该我向宁茵道歉才对，既然事情无法挽回，我便一报还一报就是。”
说罢，她果断转身离去。
皇后不大明白她的意思，但心下隐隐不安，正要叫人跟上时，外头突然传出混乱的吵闹声，其中有丫鬟的尖叫最为明显――
“不好了！长公主殿下落水了！”
皇后脸色一变，急忙冲了出去，待跑到岸边时，周围已经聚集了许多人，人堆的最中心，是一脸青紫的砚奴，以及被他刚刚救起的赵乐莹，还有守在旁边，脸色铁青不断喊太医的林点星。
看到皇后来了，湿漉漉的赵乐莹勉强扬起唇角：“皇后娘娘，我已经跳了湖，还请皇后娘娘回去劝劝宁茵公主，别再怨恨我没能及时毁掉那艘小船了。”
她这么一说，众人都是一愣，显然都没想到她落水是故意为之，林点星更是直接开口：“是宁茵逼你跳湖？她也太过分了，明明是她自己非要坐那艘船，与你有什么干……”
“点星！”林树厉声打断他，“我身子不适，你扶我进屋歇着。”
“爹你刚才不还好好的吗？”林点星不解。
“过来！”林树又呵斥。
林点星不放心地看向赵乐莹，见她没有看自己，双手却下意识地攥着砚奴的胳膊，心里顿时有些不是滋味，抿着唇一步三回头地离开了。
林家父子走了，其余人可没有走。
皇后脸色也难看，可当着这么多人的而，却还是要挤出一点慈祥的笑：“你、你这是做什么，宁茵她何时怪过你？”
赵乐莹自嘲一笑，没有反驳她的话，只是改了话题：“娘娘，我身子不适，可否先行告退？”
摆明了不想与她多说，却礼仪十足。
皇后心里憋闷，也只能点头：“好。”
话音未落，砚奴便抱着赵乐莹大步离开了，将一众或打量或看热闹的视线尽数留在了身后。皇后看着他们离开，心里愈发烦躁，最后连表情都控制不住了，黑着脸转身离开。
皇后一走，周围人顿时热闹起来，三两至交聚在一起嘀咕――
“宁茵公主也太胡闹了些，皇后娘娘也是，母女情深没错，可也不能太纵着，这次长公主定是委屈至极，才会往湖里跳。”
“可不就是，若她能公正些，罚了宁茵公主，想来长公主也不会如此。”
“皇上最疼这个妹妹，此事若被他知道，少不了震怒。”
傅长明听着众人的议论，唇角勾着一点不明显的弧度。旁边的人余光注意到他，顿了顿后虚心请教：“王爷，您可是有不同见解？”
“没有。”傅长明看了眼砚奴离开的方向，转身离开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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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去的马车上，赵乐莹身上披着毯子，紧紧靠在砚奴的怀中，饶是如此也有些冷。砚奴看着她轻颤的样子，双手将她抱得更紧。
“……再抱紧些，本宫就要被你勒死了。”赵乐莹嘲笑。
砚奴而无表情，手上的力道也没有松减。
赵乐莹顿了一下，一脸奇异地看向他：“你生气了？”
“卑职不敢。”
“看来是真生气了，”赵乐莹失笑，“你竟也会生气。”
砚奴总算看向她，黑沉的眼眸里仿佛蕴含着无限的危险：“殿下究竟知不知道，自己刚才做了什么？”
“自然是知道的。”赵乐莹勾唇。
砚奴受辱这事，说破了天也只是主子教训奴才，可她这一跳之后，便成了宁茵和她之间的恩怨，而且是单方而的恩怨。
“那么多人看着，想来很快便会传得满城都是，皇帝装了这么多年的好兄长，怎么可能愿意在这种小事上破功，定会给我一个交代，这次不仅是宁茵，还有包庇她的皇后，少不得都要受罚，也算是为你出气了。”赵乐莹倚着他道。
说完许久，都没听到砚奴接话，她犹豫一下抬头，正对上他漆黑的眼眸。
她心里咯噔一下，默默坐直了身子：“怎么了？”
“卑职不需要殿下替我出气。”他压抑着怒火。
赵乐莹脸上的笑意也淡了下来：“那本宫还不用你为我委屈求全呢，你不也做了？”
“不一样！”
“没什么不一样的，”赵乐莹眼底一片冷色，“你不领本宫的情，本宫就领你的情了吗？下次若再有这种事，你还像今日这般忍气吞声，本宫就不要你了！”
她这辈子，受过许多窝囊气，可唯有他受辱，是她不能容忍的事。
砚奴怔怔看着她，许久之后突然将她扯进怀中，捏着她的下颌吻了上去。赵乐莹还在专心跟他吵架，没想到竟会有这样的展开，愣了半天才攥住他的衣领。
他的吻总是气势汹汹，如黑云压城摧枯拉朽，透着侵城掠地的霸道。赵乐莹呼吸都开始困难，攥着他衣领的手逐渐松开，最后如一滩水一般融化在他怀里。
“卑职心悦殿下。”
他哑声说。
赵乐莹勾起唇角，懒洋洋地枕在他的肩膀上。
两人回了去之后，长公主府便大门紧闭不再见客，一日之后传出赵乐莹风寒重病的消息，城中顿时议论纷纷，都在推测她为何而病时，宁茵逼迫她跳湖的风声也传了出来，一时间满城皆哗然。
“这长公主风流得很，想来那宁茵公主也是看不惯，这才借题发挥找她麻烦。”
“长公主是风流，可也没伤害谁吧，不比那些贪官污吏要好？宁茵公主到底是太过分了。”
“确实过分，自己不慎落水，怎么还怪到别人头上了，皇上就不罚她？”
“皇上是疼长公主，可说到底也不过是堂兄妹，那宁茵可是他唯一的女儿，孰亲孰远一目了然，怎么会为了堂妹伤害自己女儿。”
“这么说来，皇上也并非真心疼长公主，她也是够可怜的，年纪小小的时候便没了亲人，如今受了欺负连个给她撑腰的人都没有。”
市井小巷，茶楼客栈，无一不在议论此事，一开始还说什么的都有，渐渐的就一边倒了，都在说长公主可怜。
而众人口中可怜的长公主，此刻正枕在砚奴的腿上，闭着眼睛吃他喂来的葡萄。
“殿下，宁茵公主来了，就在正门外候着。”怜春低声道。
赵乐莹睁开眼睛，看向砚奴：“太酸了，换别的。”
砚奴顿了顿，抬手拿了块西瓜喂到她嘴边，赵乐莹咬了一口，满足地闭上了眼睛。
“……殿下，方才府门外聚了许多人，若一直不叫她进来，怕是不太好。”怜春叹气。
赵乐莹不看她：“突然想吃糖葫芦了，叫人买一串回来吧。”
“殿下……”
怜春还要说话，砚奴看了她一眼，她抿了抿唇，担忧地告退了。
赵乐莹这才长舒一口气：“她近来愈发像管家了，絮叨得很。”
“殿下，请公主进来吧。”砚奴低声劝道。
赵乐莹顿时蹙眉：“连你也这么说？”
“如今满城风雨，以皇帝好而子的性子，定然已经教训过她，如今更是叫她亲自来赔礼，已经给足而子，殿下还是见好就收，才不会落人口舌。”砚奴定定看着她。
赵乐莹冷笑一声：“皇帝既然好而子，为何一开始不叫她来赔礼道歉，非要等到流言控制不住了才做这出戏，分明是不将本宫放在眼里，”
她表情越来越冷，“也是，本宫不过是前朝公主，你也只是个奴才，就活该被人轻视。”
“殿下。”砚奴安抚地握住她的手。
赵乐莹心烦：“知道了。”
她在风口浪尖多年，自然懂得有台阶就该下的道理，只是那日之事伤的是砚奴，她便总忍不住冲动。
可先帝不在，她到底没了任性的资格。
沉默许久后，赵乐莹深吸一口气：“请宁茵公主进来。”
“是。”砚奴见她想开，表情微微缓和，吩咐怜春去请公主，自己则为赵乐莹更衣梳妆。
“待会儿本宫自己去见她，你不必过去。”她开口。
砚奴垂着眼眸：“是。”
半个时辰后，赵乐莹总算到了正厅。
宁茵已经等得不耐烦了，看见她便咬牙开口：“姑姑怎么这么晚才来，不会是故意给宁茵下马威吧？”
“本宫落水之后身子不适，脸色也不大好，为免吓到公主，便多梳洗打扮了一番，”赵乐莹淡淡开口，说完看向她，“公主若是等得烦了，可以现在就走。”
“你！”宁茵气恼，可想到自己此行目的，咬咬牙又服软，“都是宁茵任性，才害姑姑落水，这次特意向姑姑赔罪来了。”
“你一个人来的？”赵乐莹笑问。
宁茵皱眉：“你还想见谁？”
赵乐莹笑而不语。
宁茵懂了，顿了顿后开口：“我没带那几个奴才。”她说的是那日打砚奴的人，都是跟了她十来年的奴才，这次若是来了，少不得要扒一层皮，她便没有带来。
赵乐莹抿了口清茶，没有说话。
宁茵眯起眼睛：“赵乐莹，你别太过分，如今满京都的百姓可都瞧见了，是你请我进来的，那便是原谅我了，你若再闹事，父皇都不会饶你。”
若不是父皇下了死命令，要她洗清名声再回，她早就扭头走了。
“是么？”赵乐莹勾起唇角，“本宫若是现在叫下人跑去太医院，一路嚷嚷长公主殿下气急攻心晕过去了，你猜会如何？”
宁茵表情一僵，顿时不敢吱声了。
“你是本宫侄女，本宫也舍不得为难你，可道歉总该有个道歉的态度，即便心里不服，也该将礼仪尽了，你说呢？”赵乐莹轻笑。
宁茵被她的笑刺激得脑子一热：“砚奴不过是个奴才，你何必为他跟我过不去？！”
她话音一落，正厅便静了下来。
宁茵顿时后悔自己的冲动，正思考该怎么办时，赵乐莹轻声开口：“这便是你羞辱他的理由吗？”
宁茵抿了抿唇，谨慎地盯着她。
“将那几个奴才交出来，此事既往不咎，否则……”赵乐莹笑了，“本宫这便正头冠着宫装，一路跪去皇宫，求皇兄为本宫做主。”
“你、你不嫌丢人……”宁茵话说到一半便没音了。
是啊，她是赵乐莹，怎么可能怕丢人。
到底是硬的怕横的，横的怕不要命的，宁茵无言许久，最终垂头丧气地认了，黑着脸叫人回宫，将那几个奴才送了过来。
奴才们被送到院中，狗一样趴在地上哭天抢地，宁茵脸色难看，质问赵乐莹：“这样总行了吧？”
“时候不早了，小殿下请回吧。”赵乐莹微笑。
“我们的恩怨了了？”宁茵确定。
赵乐莹笑意更深：“自然。”
得了她的话，宁茵一甩袖子，无视奴才们求她救命的哭声，头也不回地离开了。
她一走，地上这群奴才似乎意识到无人再能保住他们，吓得顿时直哆嗦。
赵乐莹走到他们而前，周乾当即搬来一把贵妃椅，她款款落座，慵懒随意：“那日打人时，不是都挺威风，怎么如今反倒怕起来了？”
“殿下、殿下饶命，奴才们都是奉命行事啊！”
“殿下饶命！”
一群人吵嚷起来，赵乐莹不轻不重地啧了一声，他们顿时闭上了嘴。
“一人三十板子，废了动手那条胳膊，扔出京都城去。”赵乐莹冷漠吩咐完，转身便往外走。
身后一片哭喊惨叫，她眼都没眨一下，神色冷淡地走出了院子，一拐弯，便遇见了守在那里的砚奴。
她眼神瞬间温柔：“砚奴，我为你出气了。”
砚奴眼眸微动：“多谢殿下，”
说罢，他上前一步，不甚熟练地将她拥入怀中，“下次，这种事让卑职来就好。”
赵乐莹笑笑，若有所思地拍了拍他的后背。
是该给他一个新身份了。
一个谁都不敢任意欺辱的，新身份。

第29章 (裴绎之误我...)
院中的哭嚎声很快由强到弱,等到全部板子打完，几个恶奴已经奄奄一息了。
周乾厌恶地看了他们一眼，扭头跑去主院复命,结果刚进院子,便看到长公主殿下没骨头一样倚在砚统领身上,顿时吓得背过身去。
“我什么都没看见！”他脱口而出。
砚奴不悦地看他一眼，双手握着赵乐莹的胳膊让她站直了。
赵乐莹好事被打断,摸了摸鼻子看向周乾：“什么都没看见你躲这么快做什么？”
周乾欲哭无泪：“卑、卑职该死，不知殿下跟砚侍卫正在……谈正事。”
赵乐莹被他的‘谈正事’逗笑：“那几个奴才都教训过了？”
“回殿下的话，已经教训了，卑职前来正是要问问殿下的意思,看是直接扔出去还是如何。”周乾忙道。
赵乐莹沉吟片刻：“先丢到马房，注意别让人死了,再派个人去通知宁茵公主，叫她来将人都接走。”
“……公主会来吗？”周乾迟疑。
赵乐莹扬唇：“都是她的心腹,她自然是要来的。”
周乾见她这般说，顿时没什么顾虑了，应了一声便急匆匆离开，跑出好远才松一口气……下次去主院得小心点了,幸好没撞见别的，否则他这条小命都可能没了。
惊魂不定的周乾折回院子,又将地上的人一人踹一脚，这才派人去通知宁茵。
果然，宁茵接到消息后，很快便派了马车和宫人来,周乾不准他们将马车牵进长公主府，两个宫人只得一趟趟搬那些站不起来的恶奴,周乾闲闲地抱臂站在旁边，看着他们抬人累得脸都憋红了，不帮手不说，时不时还要嘲讽两句。
这两个宫人都是宁茵身边的红人，平日只有他们折腾别人的时候，结果今日被折腾不说，还要被恶言嘲讽，偏偏敢怒不敢言，只能咬着牙加快速度，等到将所有人都搬上马车，已经累得腰都直不起来了。
“慢走啊二位。”周乾笑眯眯地说完，砰的一声关上了大门。
两个宫人气得手都哆嗦了，咬着牙快马加鞭，一回到宫里便开始哭诉。
宁茵也要气炸了，黑着脸冲去了凤栖宫，守门的宫女见状急忙拦她：“小殿下，皇后娘娘还在歇息，小殿下待会儿再来吧。”
“给本宫让开！”宁茵皱着眉头。
“小殿下……”
宁茵终于不耐烦，直接把人推倒在地，径直冲进了寝殿。
皇后已经被吵闹声弄醒，看到她后蹙起眉头：“你父皇不是让你闭门思过，你怎么跑出来了？”
“母后！”宁茵眼睛一红，直接朝她扑了过去，“母后为茵儿做主啊！茵儿快被赵乐莹那个女人气死了！”
皇后闻言眉间褶皱更深：“怎么又提她，此事不是已经过去了吗？”
“她、她羞辱我！将我的人都打残了！”自打从公府小姐变成公主，宁茵就没受过这么大的侮辱，即便已经付出代价，依然不死心。
皇后脸色阴沉：“你的人？就是那几个恶奴吧，若非是他们教唆，也不会生出这么多事，来人，去将他们拿下乱棍打死，本宫倒要看看日后谁还敢带着公主闯祸！”
“母后不可，他们都跟了我多年……”
“还不快去！”皇后眼神一厉。
旁边的太监急忙点头离开。
宁茵本是来找她做主的，没想到她不帮自己不说，还要对自己的人下手，顿时眼泪就掉下来了：“母后求求你，他们只是受我……”
“够了，本宫不想听这些，你回去继续闭门思过，没有允许不得再跑出来。”皇后直接打断。
宁茵看着她脸上的厌恶，一时间愣住，连眼泪都干在了脸上：“母后，您不疼茵儿了吗？”
“你哪里有半点值得本宫疼的地方？！”皇后终于爆发，“滚出去，本宫不想见你！”
宁茵已经许久没见她发这样大的火，张了张嘴却发不出半点声音。
旁边的大宫女见状，赶紧搀扶着宁茵起来，一边扶着她往外走一边劝慰：“皇后娘娘只有公主殿下一个女儿，不疼公主殿下又能疼谁呢，她只是心情不好，绝没有嫌弃公主的意思。”
宁茵失魂落魄地跟着她出了门，眼泪又开始往下掉：“她心情不好，为何要拿我撒气？”
“殿下还是多体谅皇后娘娘吧，”大宫女叹了声气，“你还不知道吧，镇南王前两日进献两位美人，皇上这几日一直宿在她们那儿，如今其中一个已经封为贵人了。”
“父皇……那镇南王是什么狼子野心的东西，他的人父皇也敢要？！”宁茵气恼。
大宫女欲言又止，半晌才开口：“本是不要的，可皇上近来因为您和长公主的事心里烦闷，便去她们那儿解闷了，谁知她们都是有本事的，皇上心里虽有沟壑，可也难过美人关。”
宁茵彻底愣住。
宫里着实消停了几日。
赵乐莹教训那些奴才的时候没有手软，又挑衅一般送进了宫里，原本以为皇帝会将她召进宫训斥，结果等了许久，宫里都没有传来动静。
她觉得蹊跷，便派人打探，结果得知宫里来了两位美人，皇帝正沉迷温柔乡，没功夫管这些小事。
赵乐莹顿时乐了：“也不知是我运气好，还是镇南王心地好，这事儿竟就这么过去了。”
砚奴唇角扬了扬，为她倒一杯清茶：“今日厨房做了桂花糕，殿下要用一些吗？”
“不必，本宫约了人用午膳。”赵乐莹随口道。
“是。”
不知不觉便到了晌午，赵乐莹更衣梳洗，妥当之后看了眼换上黑羽甲胄的砚奴：“你留在家里。”
砚奴顿了一下：“是。”
“不问为什么不带你？”赵乐莹扬唇。
砚奴垂着眼眸：“殿下定有安排。”
“确实是有安排，”赵乐莹突然起了坏心思，扬起唇角道，“本宫今日要请人喝酒，你跟着去本宫会别扭。”
若是正经喝酒，带着他为何会别扭？砚奴逐渐抿唇，半晌应了一声：“是。”
“晚上别等我，不一定回来。”
“是。”
“当然了，你若实在想我，也可以去找我。”赵乐莹歪头看他。
“殿下一切小心。”他说。
见他不上当，赵乐莹顿觉无趣，伸了伸懒腰便离开了。砚奴目送她的背影离开，许久之后才皱起眉头。
当天晚上，赵乐莹果然没有回来。
砚奴在偏房门口等了一夜，一直到天亮才回屋歇息，待他醒来时，怀里多了一个温软的小姑娘。
他缓缓睁开眼睛，便看到赵乐莹枕着他的胳膊睡得正香，一只手还无意识揪着他的衣领。他静了片刻，伸手将她鬓边碎发别到耳后，然后抱着她重新入睡。
两人再次醒来时，已经是下午了，赵乐莹与他厮磨片刻，觉得时候差不多了，便又要出门。
“听怜春说，你在门口坐了一夜，不是都跟你说了晚上不回，你怎么还等。”赵乐莹斜了他一眼。
砚奴垂眸：“殿下不回，卑职不放心。”
赵乐莹笑了：“有什么不放心的，我出门时带了暗卫的。”
砚奴不语。
“今晚就别等了，知道吗？”赵乐莹又提醒。
砚奴总算有了反应：“殿下今晚也不回？”
“嗯，有点小事。”赵乐莹说完，便要转身离开，却在下一瞬被他握住了手腕。
她顿了顿，疑惑回头：“还有事？”
“……殿下不在，卑职睡不着。”他抿了抿唇，颇为艰难地开口。
赵乐莹愣了一下，表情逐渐微妙。砚奴愈发不自在，犹豫一瞬后松开了她的手。
“你这是……在撒娇？”赵乐莹扬眉，“还是邀宠？”
砚奴默了默：“殿下早些回。”
说完，第一次不顾礼仪先走了。
看着他落荒而逃的背影，赵乐莹忍不住笑着抬高声音：“知道了！今晚会早些回来的！”
砚奴的脚步更快。
赵乐莹脸上笑意更深，一直到进了酒楼厢房，唇角还挂着笑。
“……殿下今日很高兴？”早已经等候的叶俭看到她，赶紧站起来有些紧张地寒暄。
是的，赵乐莹昨日和今日见的，都是这位永乐侯三字叶俭。
她脸上笑意不变：“确实心情不错。”
叶俭也跟着笑笑，表情有些不自在。
赵乐莹反客为主，在主位坐下后招呼：“过来坐啊。”
“……是。”叶俭赶紧坐下。
没等他坐稳，赵乐莹便开口问：“昨日本宫跟你说的事，你考虑得如何了？”
叶俭表情一僵：“这个……小的回去想了想，觉得不大合适。”
说罢，他偷偷看了赵乐莹一眼，确定她没有动怒后才继续道，“小的家中已经有二位兄长，实在不缺哥哥，再说小的跟砚侍卫并未见过几次，更是没说过几句话……”
“上次出游，他不是送了你酸枣？怎就没说过几句话了？”赵乐莹温柔打断。
叶俭干笑一声：“那不是殿下赏赐吗？”
“可枣子却是他摘的。”赵乐莹勾唇。
叶俭嘴唇抖了抖，半晌深吸一口气：“小的若没记错，砚侍卫好像是奴籍吧？小的若是跟奴籍结为义兄弟，怕是于礼不合。”
“这个不难，本宫昨日已经同林点星说过，他这几日就会为砚奴改为良籍。”赵乐莹不紧不慢地围堵。
叶俭终于找不出别的理由了，憋了半天说一句：“……结了异姓兄弟，我父亲便等于他的义父，我若先斩后奏，家父知晓后怕是会打断我的腿。”
昨日赵乐莹便对他三令五申，不得告诉任何人，摆明了就是要他先把生米煮成熟饭。
“这就更不难了，皇上钦赐长公主府可随时召见太医，到时候本宫找医术最好的太医给你医治就是。”赵乐莹继续堵。
叶俭顿时苦了脸：“……殿下，京都家世好的子弟那么多，您为何一定要找我呢？”
当然是因为你好欺负啊。赵乐莹唇角上扬：“自然是因为本宫与你一见如故，而且本宫觉得你平易近人，一定会帮本宫的。”
说完，她停顿一下，继续诱惑：“其实想让侯爷答应也不是难事，只要你配合本宫做一场戏，叫砚奴当着众人的面救你一次，一切不就顺理成章了？他那般疼你，定是很高兴认下这个义子。”
叶俭听着她面面俱到的话，无言许久：“这不是骗人吗？”
“这是行好事，怎么会是骗人呢？”赵乐莹再次微笑，“而且本宫也不要你白帮忙，你不是喜欢游历山河吗？本宫这儿刚好有一份大沣秀丽山河的地图，也正巧与铁蹄镖局的东家相熟……”
“铁蹄镖局？”叶俭眼睛一亮。
赵乐莹见他感兴趣，立刻道：“不错，他们业务广泛，若是本宫亲自上门拜托，你便可以跟着他们的镖队走，保准又安全又有趣，能去到许多寻常人去不了的地方。”
叶俭顿时动摇。
赵乐莹见状，突然叹了声气：“本宫并非要跟叶家攀亲，只是砚奴前些日子在东湖受的羞辱，想来你也听说了，他就是因为身份太低，才会遭此一难，本宫……实在是不忍心啊。”
叶俭动容：“殿下待砚侍卫真好。”
“也是他值得。”赵乐莹轻笑。
她从进屋开始，便一直带着面具，这还是第一次真心实意地笑，叶俭一时间忍不住看痴了，等回过神时急忙低头，一张脸因局促变得通红。
赵乐莹只当没看到，叫人上了酒菜邀他同用。
叶俭见她不再提结亲的事，默默松了口气，却不知这副样子落在赵乐莹眼中，等于一只小白兔放松了警惕。
赵乐莹噙着笑，亲自为他斟一杯茶，在他受宠若惊的视线下，不经意间聊起自己早年游历的经历。叶俭本就喜欢听这些，一时间听得痴迷，直到赵乐莹说该回去了，才不好意思地回神。
“昨晚就耽误了你一夜，今晚不能再耽误了，害你挨骂了多不好。”赵乐莹‘善解人意’道，假装昨晚逼着他留下的人不是自己。
叶俭也不是个有记性的，闻言当真点了点头：“那、那就多谢殿下了。”
两人又说了几句，叶俭转身离开，赵乐莹疲惫地捏了捏眉心，休息片刻后才往外走。
结果还未走出酒楼，便又遇上了喝霸王酒的裴绎之。
“住手。”她沉声开口。
几个拖着裴绎之往外走的人一愣，虽不认识她的身份，可也知道她是贵客，于是赶紧把人放下。赵乐莹掏出一锭金子丢给他们，众人急忙道谢离开。
已经是深夜，酒楼前的车马道上一个路人都没有，四周又静又闹，充斥着风的喧嚣。
赵乐莹不紧不慢地走到裴绎之面前，看着地上烂泥一样的他，半晌啧了一声：“你就这点出息了？”
裴绎之静静地看着她，半晌嘲讽一笑。
“本宫明日会叫人送一千两银子存在酒楼，日后你想喝就喝，不会再有人赶你走。”赵乐莹淡淡说完便要离开，刚走出一步，脚腕突然被攥住。
虽然隔着一层布料，但她还是不悦地蹙眉：“放手。”
“……殿下，能送我到城外吗？”他勾起唇角，落魄至此还透着一股风流。
赵乐莹居高临下：“本宫凭什么送你？”
裴绎之笑笑，只静静地看着她。
片刻之后，赵乐莹一脸嫌弃：“麻烦。”
说罢，看了暗处的马车一眼，立刻有车夫前来扶他。赵乐莹目送他被送上马车，这才跟着坐上去。
马车晃晃悠悠往城外去了，赵乐莹慢条斯理地掏出锦帕，直接将口鼻捂住。裴绎之看得失笑，说话含糊不清：“殿下，何至于如此嫌弃。”
“你自己多臭不知道吗？”赵乐莹面无表情，“林点星说得不错，果然不该让你上车。”
裴绎之醉醺醺地笑了一声，没骨头一样倚在车壁上，任由摇晃的马车将他的头不断碰撞，他也没有稍微挪一下位置。
这点碰撞是死不了人的，赵乐莹也懒得管他，甚至坐得离他远了些。
马车飞驰在官道上，很快便穿过了城门，朝着郊外冲去，裴绎之已经在碰撞中睡着，赵乐莹直接报出个地名，车夫便驾着马车朝那边去了。
两刻钟后，马车停在了一座小院前。
赵乐莹先下了马车，一边急匆匆远离马车呼吸新鲜空气，一边命令车夫将人搬进屋里。车夫应了一声，便扛着裴绎之进屋了，赵乐莹蹙眉站在外面，不多会儿便看到车夫一脸膈应地出来了。
“怎么了？”她好奇。
车夫没忍住面露嫌弃：“殿下，这位少爷……太邋遢了。”
赵乐莹：“……”
“小的已经将他送到床上了，也给倒了一壶清水放在枕边，想来没别的事了，不如即刻回去吧。”车夫开口道。
赵乐莹蹙眉：“你先去闻闻马车里还有气味吗。”
“是。”
车夫赶紧跑过去，嗅了嗅后苦着脸：“殿下，味儿好大。”
“……车帘都掀开，先透透风再走。”赵乐莹无语。
“是。”
车夫赶紧忙活起来，赵乐莹坐在院中，一抬头便是一轮弯月。
那个丫鬟叫什么来着？小荷，一个登不上台面的名字。赵乐莹勾起唇角，突然生出些感慨。
“殿下，想什么呢？”散味需要时间，车夫见她表情失落，便忍不住问一句。
“想一个丫鬟，”赵乐莹回神，笑笑，“本宫吃过几次她做的饭，手艺不算好，却还算特别特别，可惜，今后大约是吃不到了。”
裴家那群老古董，为了维护所谓的家族兴旺与声名，可是会下死手的。
车夫顿了顿，正要问为何吃不到了，屋里突然传出一阵碗碟摔裂的声音，他正要进屋查看，赵乐莹便先一步往屋里去了。
不大的寝房里，床上的被褥掉了半截在地上，染了厚厚一层灰尘，周遭乱得没有下脚的地方，裴绎之蜷缩在一片垃圾中，与垃圾融为一体。
赵乐莹眼神泛冷：“裴绎之，你要颓丧到什么时候？”
裴绎之不动。
“你真当自己整日酒肆胡混，便能影响裴家名声了？别太天真了，如今京都谁人不知，你裴绎之就是个失常的疯子，怎么可能会有人因为一个疯子，去嘲笑百年望族的裴家？”赵乐莹面无表情，“你若想用这种法子报复裴家，本宫劝你还是省省吧。”
裴绎之指尖微动，半晌艰难抬头，盯着她看了许久后，唇角勾起一点笑意：“她死的时候，已有七个月身孕。”
赵乐莹心尖一疼，震惊地睁大眼睛。
“若是没有身孕，说不定裴家人追来时，她还能及时逃了，”裴绎之说完，喝喝地笑了起来，声音沙哑粗粝，犹如在血水里浸泡过，“他们为了逼我回来，害了我的妻儿，我就叫他们竹篮打水，当着天下人的面放弃我！”
赵乐莹也不知该说什么，许久之后淡淡开口：“皇城宫内、世家贵族，这样龌龊的事何止一桩，你以为自己做了弃子，他们便会后悔了？不是，他们只会怪你没出息，然后心安理得地去培养下一个子弟，你的反抗毫无意义。”
说罢，她静了片刻，最后俯身看向他：“你得强大，你的报复才有用。”
裴绎之怔愣，许久之后疲惫的闭上眼睛。
赵乐莹该说的都说了，心里特别思念家里某个人，一时也等不了马车散味了，急匆匆便往外走，看到车夫便叮嘱：“走吧，回府。”
“殿下……”车夫一脸为难，“城门已经关了，今日咱们怕是回不去了。”
赵乐莹一愣，倏然黑了脸。

第30章 (给你驸马的位置...)
关城门跟宵禁不同,若是宵禁，她也能仗着特权在街市随意游走，可关了城门就不行了,就是天王老子来了,也没那个权力随意开城门。
赵乐莹想到自己还特意答应砚奴要早些回去,心里愈发郁闷，没忍住踹了地上的裴绎之一脚：“都是你害的。”
裴绎之都已经昏昏欲睡了,闻言顿时惊醒：“……隔壁屋还空着，殿下去歇息吧。”
赵乐莹咬牙：“你这儿脏得像个垃圾堆，本宫才不要留宿。”
裴绎之笑了一声，闭着眼睛不说话。
屋里没有开窗,空气里弥漫着他身上的酒臭味，赵乐莹转身去了门外,皱着眉回头问车夫：“去看看马车上还有味儿没，本宫就在车里将就一晚。”
“是。”
车夫急忙上前,检查之后回头：“殿下，可以过来了。”
赵乐莹应了一声，抿着唇到马车上去了。
她今日出门时特意叮嘱不要张扬，是以马车也选了最小的那辆,虽然车上有软榻，可不足半人长,也就勉强能坐，想躺下是不可能了。
赵乐莹倚在马车里，怎么坐都不舒服，眉间褶皱越来越深。
车夫见状,小心提醒：“殿下……不如就去偏房歇着吧，这大长一夜若一直留在马车里,怕是难熬得很呐。”
“不必，本宫就在这儿歇着。”赵乐莹说着闭上了眼睛。
车夫见她坚持，顿时不敢再劝。
夜色越来越深，院子里也开始凉了，马车尽管有车帘环绕，可凉气还是从缝隙里钻了进来。赵乐莹本就怎么坐怎么难受，周身又开始冷，一双脚更是冰凉发硬，渐渐的便受不住了。
终于，她还是无奈地撩开了车帘，看向蜷在角落里的车夫：“去将偏房收拾一下，本宫要去休息。”
“是！”车夫急忙往偏房跑，推开门的瞬间顿时表情微妙，一脸怔愣地看向还在马车上的赵乐莹，“殿下……这里好像不必收拾。”
“什么意思？”赵乐莹一边问一边下了马车，看清屋里的场景后顿时愣住。
极为简朴的小房间窗明几净，地上一尘不染，床上也放了叠成方块的被褥，干净得叫人挑不出毛病。
车夫进去巡视一圈，最后检查了一下床上的被褥：“殿下，被子是干燥的，应该是白天晒过。”
赵乐莹眼眸微动，一时间没有说话。
车夫疑惑地走到她面前：“奇怪，这人这么邋遢，为何偏房却这么干净？”
因为这间房，是小荷住过的。赵乐莹深吸一口气，淡淡开口：“柜子里应该还有别的被褥，你拿去一床将就一晚。”
“多谢殿下。”车夫说罢，找出备用的被褥，抱着便离开了。
赵乐莹关上房门，在月光下将屋里打量一遍，最后无奈地叹了声气。
转眼便是翌日清晨。
裴绎之在地上垃圾堆里睡了一夜，睡得四肢发僵后背沉痛，却因为酒劲懒得睁开眼睛，便一直没去只有一米之远的床上。
天光已经微微亮，不远处村庄里响起了鸡鸣，他闷哼一声，将自己蜷得更紧。
正当他意识昏昏沉沉、准备要继续睡时，一盆凉水倏然浇到了身上，鼻子、耳朵都无可避免地进了水。
饶是他酒劲未消，也直接惊得坐了起来，一抬头便对上了赵乐莹嘲弄的视线。车夫拎着木桶，一脸歉意地站在她身后。
裴绎之深吸一口气，抹了把脸懒洋洋地问：“殿下何时变得这般粗鲁了？”
“你害本宫滞留城外一晚，如此待你已是客气了。”赵乐莹冷笑一声，一只手忍不住扶上了腰。她昨晚后半夜虽然去了屋里睡，可今早一醒还是浑身酸疼，于是越想越气，非要出一口气不可。
裴绎之轻笑：“小的似乎给殿下留房了。”
“那又如何，你当本宫稀罕你那间小破屋子？”赵乐莹居高临下，“再说了，本宫亲自送你回来，留宿是你应该的，算不上报答。”
裴绎之眼眸一动，若有所思地看向她：“殿下想要报答？”
赵乐莹不语，任凭他自己领悟。
裴绎之静了片刻，又重新躺在了垃圾堆上：“那殿下说说想要什么报答，小的如今已被裴家放弃，又无功名在身，说白了比乞丐强不了多少，又能给殿下什么呢？”
赵乐莹跟聪明人懒得废话，扫了他一眼后想要坐下，却在看到椅子时迟疑了一瞬。车夫眼疾手快，赶紧掏出帕子将椅子擦了一遍，她这才款款坐下：“本宫上次见你烂醉时，是叶俭一直陪着你。”
裴绎之顿了一下，抬眸看向她。
“其实也没什么大事，只是想请你劝一劝他。”赵乐莹说着，将结异姓兄弟的事同他说了。
裴绎之起初只是沉默，渐渐开始笑，笑声越来越大，最后被自己呛得趴在地上，眼泪都快掉下来了。赵乐莹为了大局考虑，强忍着没把他丢出去。
终于，笑声越来越小，裴绎之重新冷静下来：“我就说么，我与殿下虽然前些年有点缘分，可那是因为小荷……”
提到离世的妻子，他静了一瞬，又重新开口，“殿下与小荷交好，可与我却算不上朋友，为何从第一次见面，便如此热心地帮我赶走酒楼小厮，又主动要送我回家，原来是无利不起早。”
赵乐莹并没有反驳，因为确实如此。她从重逢后第一次帮他，便是因为看到叶俭关心他，推测出他与叶俭关系不错才会出手，裴绎之果然聪明，仅凭她几句话，便推测出了前因后果。
房间里静了下来，赵乐莹看了车夫一眼，车夫当即低着头出去了。
半晌，裴绎之缓缓开口：“殿下动心了吗？”
赵乐莹不语。
“记得我要带小荷走时，殿下曾提醒过她，一旦失败，我可能只会捱一顿板子，她却要丧命。”裴绎之唇角浮起一点弧度。
赵乐莹斜了他一眼：“她倒是什么都同你说。”
裴绎之笑笑，突然直视她：“殿下当初什么都明白，如今怎么也跟着糊涂了？你那点事我也有所耳闻，你若真心喜欢，留他在身边便好，为何执意抬举他？”
“本宫听不懂你的意思。”赵乐莹神色淡淡。
裴绎之轻嗤：“殿下千方百计要为他抬身价，难道不是为了要他做驸马？”
赵乐莹不语。
“殿下若真心喜欢他，留他在身边便好，非要他做正房又是何苦来哉？”裴绎之盯着她。
赵乐莹垂眸看向他：“你既然什么都懂，当年为何不这么做，而是非要给她一个名分？”
裴绎之不说话了。
“裴绎之，你我一直都是同路人，你不想自己心爱之人委屈，本宫也是，但本宫与你多少又有些不同，”赵乐莹起身往外走，走到门口时侧目看向他，“本宫知道迎难而上，而非转身逃走。”
裴绎之垂眸：“殿下这态度，倒是看不出有求于我。”
“反正你也会帮的不是吗？”赵乐莹扬唇，“今晚醉风楼，本宫等着你和叶俭，洗干净了再去，否则本宫叫上十个八个壮汉帮你洗。”
“……能领着男人逛相公馆的，怕也就只有你卓荦长公主了。”
赵乐莹笑笑，直接离开了。
城外跟长公主府虽然离得不算远，但她到家时天还是大亮了。
下了马车，她径直往主院走，还没走到院门口便遇到了怜春。
“殿下，您可算回来了，砚侍卫昨晚等了您一夜，现在还在偏房候着呢。”怜春着急道。
赵乐莹叹了声气：“就知道他会如此。”
说罢，便急匆匆往偏房去了。
她原本走得很快，但一只脚踏进门槛的那一刻，速度突然慢了下来。
赵乐莹小心翼翼地走进屋里，一抬头就对上砚奴熬得泛红的眼睛，她顿了顿，讪讪一笑：“本宫不是说了不要你等吗？”
“殿下还说会早点回来。”他开口，声音泛哑。
赵乐莹赶紧走到他跟前，亲自给他倒了杯清茶：“昨晚是要早些回来的，可路上临时有了点事就耽搁了，你切莫介意。”
“殿下平安就好。”砚奴说完，却没碰桌上那杯水。
赵乐莹看着他垂着的眼眸，突然意识到从自己进屋开始他就是坐着的，从头到尾都没站起来过。
……他一向最重规矩，可从未这样过啊。赵乐莹心情微妙地试探：“你生气了？”
“卑职不敢。”
说的是不敢，看来是真生气了。赵乐莹哭笑不得，直接倚进了他的怀里：“别气了，我真是临时有点事，你不信的话大可以去问车夫。”
砚奴眉头微蹙，却还是伸手扶住了她的胳膊。
“这样吧，我今晚一定会早些回来。”赵乐莹发誓。
砚奴顿了一下：“殿下今晚还要出去？”
“……最后一次了，待事情办成了，我再与你说。”赵乐莹捏了捏他的胳膊。
砚奴不语。
“别生气了。”赵乐莹放软了语气。
砚奴眼神渐缓：“嗯。”
这便是哄好了。
赵乐莹笑笑，打着哈欠往里间走：“昨晚在城外睡了一宿，头昏脑涨的一点都没睡好，我去补个眠，你也来吧。”
“是。”
砚奴应了一声，将桌上两只茶杯洗净了才折身进里间，一进门便看到她躺在床上睡着了。
砚奴看着她眼下的黑青，便知道她真是一晚没睡，心里那点郁闷逐渐变成了心疼。他轻叹一声气，走上前去为她解衣带。
“别动……”她闷哼一声。
“殿下睡吧。”砚奴低声安抚，待她重新沉睡后轻轻解下她的外衣，接着又去脱她脚上的鞋子。
精致的绣金线鞋子上已经蒙了一层灰，看样子的确去过城外，只是不知她好端端的去城外做什么。砚奴抿了抿唇，将她的鞋轻轻脱下，正要脱袜子时，整个人突然僵住――
她的左脚脚腕附近的亵裤上，印着一个脏兮兮的掌印，虽然不甚清楚，可一眼便能看出是男人的手掌。
昨日他虽然没跟着她出门，却派了众多暗卫陪同，除非她自己愿意，否则不可能有人能靠近她半分。
砚奴死死盯着她脚腕上的掌印，攥着袜子的手不住颤抖。
半晌，他猛地别开脸，逼迫自己别想别看别问。
赵乐莹一直睡到下午才醒，睁开眼睛后看到砚奴手里攥着她的袜子坐在床边发呆，不由得笑着唤了他一声：“砚奴。”
砚奴没有反应。
赵乐莹顿了顿，抬高了声音：“砚奴？”
砚奴总算回神看向她。
“你想什么呢？”她疑惑地问。
砚奴沉默一瞬：“没什么。”
赵乐莹扬了扬眉，总觉得他没说实话，正要再问，怜春突然敲了敲门：“殿下，林公子来了。”
赵乐莹一听，顿时顾不上砚奴了，急匆匆便穿上鞋跑了出去。砚奴看着她着急的背影，眼底是一片化不开的墨色。
赵乐莹走得急，很快就到了正厅，林点星正在喝茶，看到她后调侃：“平日来找你，十次有八次不准进门不说，那两次还要等你许久，今日来得倒是快。”
“这不是有求于你，自然要殷勤些才是。”赵乐莹笑眯眯地上前，朝他伸出手，“籍契呢？”
“没办下来。”林点星慢悠悠地开口。
赵乐莹笑骂：“别闹了，给我。”
林点星啧了一声，不情不愿地从怀里掏出一张文书，赵乐莹从头到尾仔细看了一遍，才小心翼翼地装进荷包：“你帮了个大忙，改日请你吃饭。”
“不过是小事一桩，”林点星说完，微微坐直了些，小心翼翼地开口，“他有了这张文书，日后便是普通百姓了，将来你再给他谋个官职，想来就不会再被随意欺辱，你……不会再生宁茵跟姑母的气了吧？”
那日她跳湖一事，实在给了他很大的冲击，他也是那时才明白，或许赵乐莹并没有表现出的那般受宠。他心里一直难受，因此听到赵乐莹要他给砚奴办户籍时，虽然不甚乐意，但也屁颠屁颠地去了。
他如今想得很简单，姑母是最疼惜他的长辈，赵乐莹是他最好的朋友，宁茵虽与他关系不算好，可也是他表妹，他只希望一家子都好好的，切莫生出什么嫌弃。
“你要是生气，就打我骂我好了，千万别闷在心里，再像前几日一样生病了。”林点星担心地看着她。
赵乐莹笑笑：“瞧你说的，我像那般小气的人？”
“……真的不气了？”林点星第一次对她的话生出迟疑。
赵乐莹表情不变：“那日宁茵来的时候，我已经出过气了，若再计较，岂不是太小气了？”
“不气就好，不气就好。”林点星顿时笑了，脸上的阴霾一扫而空。
赵乐莹扬了扬唇角，适时将话题引到了别处，与他闲聊片刻之后便送客了。
林点星一走，怜春便过来了：“殿下可要用膳？”
“都晌午了，直接用午膳吧。”赵乐莹吩咐。
“是。”
赵乐莹捏了捏鼻梁，心情还算不错，于是又折回偏房找砚奴，结果进去之后发现没人。
她顿了一下，走到院里找了个下人询问：“砚奴人呢？”
“回殿下的话，砚侍卫似乎去训新侍卫了。”下人恭敬回答。
突然去训新侍卫？赵乐莹玩味一笑，直接去了侍卫训练的院子，还未等彻底走进去，便听到里头惨叫连连，她当即加快了脚步，一进去果然看到地上倒了几个，其中一个便是她的侍卫副统领周乾。
周乾还没发现赵乐莹，趴在地上惨叫：“砚统领饶命，卑职一把老骨头还要伺候殿下，实在经不起折腾啊……”
“你既然都一把老骨头了，又如何能伺候本宫？”赵乐莹笑着走进去。
砚奴眼神一顿，抬头看向她，地上的人也赶紧爬起来，一并抱拳行礼：“参见殿下。”
赵乐莹微微颔首，接着看向砚奴：“回去用膳吧。”
……被殿下亲自叫去用膳，这是何等的尊荣。鼻青脸肿的众人羡慕地看向砚奴，砚奴唇角不可控制地浮起一点弧度，径直朝着赵乐莹走去。
他的心情因为赵乐莹的到来变得好很多，只是这点好没有撑到傍晚，当看到赵乐莹又出门后，唇角的弧度逐渐平了下来。
还不知某人在吃醋的赵乐莹直接去了醉风楼，一进门便有一个高大英俊的男子迎了上来，她一时走眼没认出是谁，直到他用桃花眼勾了她一下，她才知道是裴绎之。
“……还真是洗干净了。”她略有些无语。
裴绎之笑笑：“不想被八个大汉按着洗，自然是要自己洗干净的。”
他身后的叶俭急忙朝赵乐莹行礼：“多谢殿下引裴兄回正道。”
赵乐莹的视线在二人身上转了一圈，颇有些好奇地问：“本宫先前没听说你们关系甚好啊，怎么如今看却如此亲密？”
“我与裴兄是多年好友，只是平日我经常出门，他又总待在家里，便不怎么出来聚。”叶俭不好意思地说。
赵乐莹似笑非笑地扫了裴绎之一眼，没有接叶俭的话。
如叶俭所说，他们的关系确实不错，先前他一直犹豫要不要答应赵乐莹，被裴绎之亲自担保之后，便咬着牙点头了。
赵乐莹对他的识相十分满意，一时间相谈甚欢，简单同他们沟通了一下计划后，便已经是深夜了。
想起自己答应砚奴要早些回去，便准备告辞了，结果裴绎之看出她的退意，眯起眼睛笑问：“殿下不至于还未过河便想拆桥吧？小的可还未喝尽兴呢。”
他可不是叶俭，没那么好应付。
赵乐莹无言一瞬，想到今日已经差不多办妥的事，想了一下便去门口吩咐下人，让他回去通知砚奴今晚不必等了。
下人应了一声便立刻回去了，将她的原话告诉砚奴后，砚奴沉默许久。
另一边，赵乐莹又叫人上了几天酒，无视旁边不胜酒力的叶俭，与裴绎之较劲一般对饮。气氛正热烈时，一个小厮突然跑进来，小心翼翼地开口：“殿下，砚侍卫来了。”
赵乐莹头有些晕，闻言愣了一下：“他来做什么？快请他进来。”
“砚、砚侍卫说……”小厮看了旁边的裴绎之一眼，“说是来接您回家的。”
……不是已经知会他今晚可能不回了吗，他为何还来接她？赵乐莹顿了顿，不太明白小厮的意思。
倒是旁边的裴绎之噗嗤一声笑了：“砚侍卫这是醋了，殿下还不出去哄，难道真要同我对饮到天亮？”
赵乐莹恍然，拎起裙角急匆匆地往外跑去。
裴绎之看着她轻快的脚步，扬了扬唇角后垂下眼眸。
赵乐莹一路冲出了醉风楼，径直扎进了砚奴怀中。
砚奴本已经冰凉的心脏，被她的义无反顾突然暖热了。
“殿下……”
赵乐莹从他怀里抬起头：“你吃醋了？”
砚奴不语。
“不必醋，我这几日真的是在办正事，”赵乐莹笑眼弯弯，虽然很想多逗逗他，可到底还是舍不得，“我在想法子，给你驸马的位置。”
砚奴一愣，眼神倏然深沉。

第31章 (真相大白)
赵乐莹说完,迟迟等不到砚奴的回应，不由得抬头看向他：“你不高兴吗？”
“……高兴，”砚奴定定地看向她,“可殿下当真想清楚了？我如今还是奴籍,若要我做驸马,殿下怕是要冒极大的风险。”
赵乐莹扬唇，伸手拂了拂他身上的黑羽甲胄：“距离太后寿辰还有不到四个月的时间,你若不做驸马，本宫就要找旁人了，你虽承诺过不怨不妒，可当真半点都不会伤心？”
砚奴抿了抿唇,无法给出答案。
“所以啊，本宫怎会舍得你伤心。”赵乐莹轻笑。
砚奴定定地看着她,月色下她的轮廓有些朦胧，却依然美得惊心动魄,眼睛如一汪清泉，几乎将他溺毙。
许久之后，他伸手将她拥住：“砚奴此生，定不辜负殿下。”
“你自然不能辜负,本宫对你多好啊。”赵乐莹喝得有点醉了，说话略微含糊。
砚奴垂下眼眸,掩下眼底的深沉。
两人抱了片刻，他迟迟没有松手的意思，赵乐莹只好拍了拍他的后背：“行了，回去吧,别叫人看笑话。”
“谁敢看殿下的笑话，我便杀了谁。”他低声道。
赵乐莹轻笑一声,伸出手去推他的胸膛，他妥帖地后退一步，双手不忘扶着她。
“你倒是比先前嘴甜了。”赵乐莹打趣。
砚奴抿了抿唇，后颈到耳朵的位置染上一点红，但因为肤色偏蜜，并未显露出来。
“走吧，路上说说本宫的计划，那日你可要好好配合才是。”赵乐莹说着，牵住了他的手，慢悠悠地往马车走。
砚奴生得又高又大，此刻被她牵着走，仿佛一条身形巨大的狗，乖顺地臣服于他的主人。
回去的路上，赵乐莹说了自己的打算，砚奴听完后沉默许久，总算知道她这几日都在忙什么了。
原本生出的隐秘酸涩，在此刻一扫而空，看到她面露疲意后，便体贴地将她拥入怀中，耐心做她的枕头。赵乐莹也不同他客气，在他怀里很快便沉沉睡去。
她睡得极沉，砚奴将她从马车上抱下来时都没醒。
老管家早就等在院中了，一看到她被抱着下来，当即哎呦着冲上前去：“这是……”
“嘘。”砚奴示意他小声点。
“这是怎么了？喝多了？”老管家当即放小了声音。
砚奴微微摇头：“只是睡着了。”
“快快快，快送屋里去。”老管家一脸心疼。
砚奴点了点头，抱着赵乐莹回房了。
他将赵乐莹抱到床上，半蹲在地上为她脱下鞋袜，又叫了热水为她擦洗，看着这样折腾都不醒的她，静了许久后叫来怜春。
“今晚你守着殿下，我回偏房住。”
怜春惊讶：“你不留宿吗？”
砚奴微微摇头。
怜春小心地打量他：“难道……又跟殿下吵架了？”
“没有，只是累了。”砚奴说罢，便头也不回地离开了。
怜春欲言又止地看着他离开，到底没有再开口去问。
夜色渐渐深了，值守的侍卫在长公主府内绕行最后一圈，一边走一边将多余的灯笼都熄了，整个长公主府都逐渐暗了下来。
许久之后，偏房的门缓缓开了，一道黑影从里头闪了出去。
国公苑，静得像没有人烟。
傅长明处理完南疆的公文，捏了捏鼻梁起身往寝房走，刚一踏进屋里，眼神倏然冷厉。
“父亲。”黑暗中，传来熟悉的声音。
傅长明表情微缓，片刻后寝房亮起了灯烛。
“今日怎么有空来找为父？”他不紧不慢地问。
砚奴垂着眼眸，为他倒一杯清茶：“砚山有事求父亲帮忙。”
“什么事？”傅长明看向他。
砚奴沉默一瞬：“若我没记错，父亲与永乐侯似乎有过命的交情。”殿下的计划极好，可永乐侯到底是变数，自己要确保变数稳妥。
傅长明顿了顿，缓缓眯起眼睛。
一刻钟后，他总算听明白了始末，一时间有些感慨：“她竟愿为你做到如此地步。”
砚奴表情放缓：“殿下待我，一向是极好。”
“看出来了，每天流连四喜胡同，确实对你极好。”傅长明冷笑一声。
身为镇南王，他是颇喜欢赵乐莹的心计，也觉得她是个不错的姑娘，可作为傅砚山的父亲，他便对她哪哪都不够满意了，虽然心下感激她照顾傅砚山十年，可也把傅砚山不肯跟自己回南疆的事迁怒到了她头上。
砚奴知道他心里有意见，自己有求于他，即便不附和也该闭嘴，可听到他这般说赵乐莹，顿时蹙起眉头：“殿下是为自保，才混一个污名在身。”
“那你敢说她每次去什么醉风楼，都只是为了自保？”傅长明反问。
砚奴答不上来。
傅长明气恼：“所以啊！她如今还心悦你，尚且都不知收敛，将来你年老色衰……”
一用‘年老色衰’四个字形容自己的儿子，他便突然一脸膈应，剩下什么话都说不出来了。
“殿下不会，殿下答应我，月亮只为我一人而升。”砚山习惯性地垂眸。在赵乐莹第一次许下这个承诺时，他是不相信的，可今日她亲口承诺要他做驸马，他便彻底信了。
“她说什么就是什么？女人的嘴骗人的鬼，你娘在世时与我一心一意，却也骗了我许多次，卓荦那样的心有千机的女子，又岂会钟情你一人，”傅长明长叹，“你若肯回南疆，做镇南王世子，她或许会顾忌三分，可你只是砚奴，将来她说弃了你，便弃了你，你又能如何？”
“她不会，”砚奴想也不想地否认，静了一瞬后开口，“更何况，我又不止是砚奴，待将来时机合适……我自会告诉她。”
但绝不是现在。
傅长明见自己说了半天他都油盐不进，心里烦闷得紧，抿着唇沉默许久后，认命般叹了声气：“这么说，你铁了心要留在京都？”
“此事上次我们不是已经说过了？”砚奴反问。
傅长明看向他，昏黄的灯烛下，他褪去了收敛，目光凌冽如杀神，哪有半点像侍卫的地方。
“你留下会很危险，”傅长明盯着他的眼睛，“一旦皇帝知道你的身份，轻则绑你做质子，重则会杀了你，断了我镇南王位的传承。”
“过去十年无人发现，如今也不会有人知晓。”
“过去十年无人发现是因为你没有记忆，可你如今分明已经恢复记忆，你能保证自己还像以前一样？”傅长明质问。
砚奴沉默片刻：“总之我会留下。”
傅长明倏然沉下脸：“我呢？你可有想过我在南疆会担心你的安危，担心你会像那日一样受辱？”
砚奴知道那天在东湖的事，到底搅动了他的心绪，他今日才会一直逼问自己。
寝房里静了许久，砚奴看着他鬓间白发，到底是缓和了语气：“所以殿下才要为我提高身份。”
傅长明冷笑一声，显然不屑于顾。
“父亲如今已经开始囤粮，想来要不了几年，砚山便会在京都见到父亲了，对吗？”砚奴适时转移话题。
傅长明不语。
“父亲。”砚奴直直看着他。
傅长明长叹一声，妥协一般开口：“你们的计划之后，我会去一趟永乐侯府，确保万无一失。”
这便是答应了。
砚奴唇角勾起一点弧度，对着他抱拳开口：“多谢父亲。”
“滚远点，少用侍卫那套跟本王说话！”傅长明烦躁。
砚奴眼底闪过一丝笑意，果然转身滚了。
傅长明没想到他说走就走，心里更加郁闷，连续灌了两杯凉茶后才坐下，皱着眉一坐便是一夜。
翌日清晨下了场小雨，天气愈发凉了。
赵乐莹睁开眼睛，便看到砚奴在自己身侧睡得正熟，不由得扬起唇角钻进他的怀里。砚奴及时搂住她，在她额上亲了亲，仿佛一晚上从未离开过。
转眼便到了约定那日。
赵乐莹一大早便醒了，叫来周乾确认再三，依然不甚放心：“你找的人，确定京都其他人没见过？”
“……您已经问了八百遍了，”周乾无奈，“卑职这次找的人是暗卫，身世清白干净，京都无人见过，即便见过，也不会知晓是长公主府的人，待永乐侯进了酒楼，我们的人便会醉酒闹事，叶俭出面阻止，起冲突时砚统领负责上前阻挡，到时为了让戏更真，砚统领会受些皮外伤，不会有什么大事。”
赵乐莹将计划又听了一遍，眉头还是紧紧皱着：“就不能不受伤？”
“殿下说呢？”周乾虚心请教。
赵乐莹无言片刻，冷眼：“他受多重的伤，本宫也要给你来一道多重的。”
周乾：“……”
眼看着周乾要被冤枉死了，砚奴唇角勾起一点笑意，直接牵住了赵乐莹的手：“殿下放过他吧。”
说罢直接看向周乾，周乾立刻感激地跑了。
赵乐莹蹙眉：“本宫还没让他走，他竟然直接走了。”
“时候不早了，我们先出门？”砚奴转移话题。
赵乐莹不情愿地看他一眼，勉强答应了。
砚奴扬唇，同她并排往外走，待上了马车后，他一低头便对上了赵乐莹略显微妙的眼神。
砚奴：“？”
“你方才，似乎跟本宫并排走的，”赵乐莹扬唇，“你近来愈发不讲究主仆那套了，本宫很高兴。”
砚奴失笑，随即又克制住表情。
赵乐莹顿时笑得眼睛弯弯，没骨头一样倒进他的怀里：“我怎么越来越喜欢你了呢？”
“……殿下慎重，周乾和车夫还在外头。”砚奴绷紧了身子。
赵乐莹轻哼一声：“谁若敢乱听，就割了他的耳朵。”
车夫和周乾同时一震，恨不得立刻捂住耳朵。
一行人很快到了酒楼，一进门便看到叶俭和永乐侯了，赵乐莹自然地假装偶遇，寒暄之后正要上楼，身后突然传来一道爽朗的声音：“卓荦！”
赵乐莹愣了愣，回头便跟傅长明对视了，砚奴顿时皱起眉头。
“叔伯今日怎么有空来这种地方了？”赵乐莹微笑问。
“还不是同侯爷说好了，”傅长明笑呵呵地同永乐侯打了声招呼，无视了叶俭怔愣的表情，“我今日早上约了侯爷喝酒，结果侯爷说要跟儿子一起来酒楼，我便一道了。”
说着话，他看向叶俭：“这便是侯爷三子吧，生得果然一表人才，听说你特意带侯爷出门走走，孝心极佳，是个好孩子。”
“谁知道他抽什么疯，说什么京都开了家新酒楼，非要带我来尝尝。”永乐侯笑骂。
“那是孝顺你呢，别不知福啊老头。”镇南王打趣。
听着二人熟稔地说话，叶俭讪讪一笑，求助地看向赵乐莹，结果赵乐莹一脸淡定地别开脸，没有要理会他的意思。
无奈，他只能硬着头皮开口：“……楼上厢房已备好，不如去楼上聊吧。”
“好，殿下若是不介意我等都是老迂才，不如也一同吧。”永乐侯笑眯眯道。
赵乐莹也跟着笑：“好啊。”
她一答应，永乐侯和镇南王便让出了一条路，叶俭急忙走上前亲自带路：“殿下请。”
赵乐莹也不同他们客气，不紧不慢地先往楼上走去，永乐侯落后一步，傅长明走在最后，而砚奴不知不觉已经到了他身边。
“您为何也来了？”他压低声音问。
傅长明表情不变：“我既然要为你说和，自然也该在现场，否则将来突然拜访永乐侯府算怎么回事？”
他说得合情合理，砚奴却不相信，沉着脸开口：“今日对我来说事关重要，父亲最好不要插手。”
“你还记得本王是你的父亲？”傅长明突然生出一股恼意，捂着嘴咳嗽起来。
砚奴表情一变，赶紧为他拍背：“父亲的旧疾又犯了？”
他说的旧疾，是十几年前上战场时落下的病根，傅长明没想到他时隔这么多年还记得，表情逐渐缓和：“我这病说起来药石罔顾，可到底也不算什么大事，不必担心。”
“京都遍布名医，父亲这次来，定要好好调养。”砚奴叮嘱。
傅长明微微点头，两人说着话上楼，刚到楼梯口，便遇见了正在门口的赵乐莹。
赵乐莹一脸若有所思，显然看到了他们说话的样子。
傅长明笑呵呵地问：“你怎么跑出来了？”
“我看叔伯迟迟没有来，便来接接。”赵乐莹也跟着笑。
二人又闲聊几句，便一同进屋了。
坐下的时候，赵乐莹趁屋里人多杂乱，压低声音问砚奴：“傅长明方才同你说了什么？”
“无甚，只是关心殿下。”砚奴面不改色。
赵乐莹蹙了蹙眉，隐隐觉得哪里不对，可却说不出来。他们两个方才说话时给人的感觉，实在是太为熟稔，不像是多年未见的故人，反倒像是关系甚笃的一家人。
“殿下，坐吧。”砚奴打断她的思绪。
赵乐莹回神，看到傅长明正与永乐侯闲聊，心下稍稍定了。
或许只是她看错了，砚奴没有十四岁之前的记忆，即便跟镇南王是同乡，也不会太过熟悉。这般想着，她含笑举起杯子敬酒，二位侯爵当即起身，一群人饮酒闲聊，气氛倒也算不错。
一顿酒喝到快结束时，楼下突然传来一阵喧闹，引得永乐侯连连蹙眉。
赵乐莹捏着酒杯，遮住了上扬的唇角。她特意选在这家酒楼，便是看中二楼厢房并非四面环墙，而是靠近楼下大堂的一面只有帘子遮挡，这样可以事无巨细地看到楼下情形，也方便砚奴发挥。
永乐侯是个闲适性子，最烦这种喧哗的环境，渐渐便有些心不在焉了。
赵乐莹见状适时开口：“这里实在吵闹，不如先回去吧，等改日本宫再请二位喝酒。”
“如此甚好。”永乐侯忙答应。
赵乐莹不经意地看了叶俭一眼，叶俭急忙站了起来，不太自然地说：“我我先下去，叫各位的车夫去前门候着。”
说着话，便急匆匆地跑了。
“这孩子，叫小厮去不就好了。”傅长明呵呵笑。
永乐侯倒没什么反应：“他自小就是这般，能自己做的从不麻烦奴仆，没一点世家公子的德行。”
“这样更好，心性纯净。”傅长明表情意味不明，再看赵乐莹时眼底闪过一丝赞赏。
不得不说她确实缜密，这计划看似粗糙，实则连叶俭的性子都考虑了，别说永乐侯，哪怕是自己，若不提前知道，怕也是会被她骗过。
这样聪慧的女子，往后绝不会屈居后院，而他的砚山也是如此。他们两个都很好，却不该在一起。
傅长明端起茶杯轻抿一口，不多会儿楼下便传来一阵喧闹，当听到叶俭的惨叫，永乐侯猛地拉开了帘子，当看到醉酒之人拿着刀在他脸上比划时，永乐侯心都要裂了：“俭儿！”
话音未落，旁边一道矫健的身影往下冲去，与此同时楼下饮酒的百姓突然抽出一把剑，踩着桌椅踏着房柱，与砚奴擦身而过，直直朝傅长明刺去。
“阿砚！”傅长明厉声唤了一声。
变故发生得太快，所有人都没有反应的时间，还未落地的砚奴一个翻身踏上长柱，在剑刺中他之前抓住了剑身，一掌击在了那人身上。
那人当即摔下一楼，吐了一口血后趁乱逃走。
酒楼里乱成一片，楼下攥着叶俭衣领的人和叶俭都傻站着，不知要不要继续，楼上厢房一片寂静，赵乐莹看着砚奴掌中的鲜血呼吸发颤。
最后竟是永乐侯最先反应过来，直接往楼下冲去，角落里的周乾对闹事的人使了使眼色，那人当即离开了。
厢房里只剩下三个人，不知过了多久，长剑落地的声音打破了沉默。
砚奴垂着眼眸，鲜血顺着指尖往下流。傅长明皱起眉头，掏出帕子把他的伤口缠住。
赵乐莹深吸一口气，许久之后眼底闪过一丝讽刺。
她倒没想到，她赵乐莹有朝一日，竟然也会受自己最信任的人蒙骗，还一连骗了这么久。

第32章 (坦白局)
回去的路上,马车里一片安静。
赵乐莹闭着眼睛假寐，表情淡定如一切没发生过，砚奴也垂着眼眸,手上随意包着的手帕已经被血浸得湿透。
一路无言,待马车在长公主府内停稳,砚奴沉默地下了马车，将马凳搬到马车前。赵乐莹拢起衣裙款款下了马车,径直往主院走。
候在院中的老管家躬身行礼，接着注意到砚奴染红的手掌，当即皱起眉头压低声音问：“你怎么了？”
砚奴垂着眼，安静地跟在赵乐莹后面。
老管家见他不回答,心里急得厉害，本还想再问几句,却看他头也不回地走了，最后只能停下脚步。
赵乐莹步伐不停地回了房,砚奴本还要接着跟，却在抬脚迈进屋里的一瞬间，房门径直在他面前拍上，激起的风扑到他的脸上,他的睫毛轻轻颤了一下。
他沉默许久，最后往后退了一步,安静地守在房门前。
时间逐渐流逝，太阳向西划落，怜春虽然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但见他一直守在门口,便不由得劝他早些回去，然而砚奴始终一脸平静,没有要走的意思，她劝了几次之后也只好放弃了，转而进屋向赵乐莹求情。
“砚侍卫已经在门外守了大半日了，他一向听殿下的，殿下不如就叫他回去吧。”怜春低声劝说。
赵乐莹眉眼冷淡：“他自己想守，便守着就是。”
“可是……”
“本宫累了，无事退下吧。”赵乐莹说完，直接到床上躺下了。
怜春愣了愣：“殿下，您不用晚膳了？”
赵乐莹不语。
怜春等了片刻，只好出去了。
砚奴在门外守了一个下午，又守了一个夜晚，手上的锦帕已经干涸，双腿也疼到麻木，可房门始终紧闭，没有半点要为他而开的意思。
他继续守着，身上的黑羽甲胄被汗水浸湿，鬓角也直接湿透，嘴唇却干得开裂，他好像不知疼痛，只是专注地守着。
又一个白天之后，他终于受不住了，在房门前一头倒了下去。
当听到门外的慌乱的呼救声，赵乐莹心尖一颤，手中的杯盏也溅出些热茶，落在手背上发出灼热的疼痛感。
她缓缓吸了一口气，疲惫地将杯子放下。
转眼便是晚上。
砚奴缓缓睁开眼睛时，入眼是熟悉的窗幔，他顿了一下，认出这里是赵乐莹的寝房，死寂的双眼终于有了波动。
没有来得及思考，他便直接坐了起来，一抬头便看到坐在桌前的赵乐莹。
屋里没有点灯，只有朦胧的月光照明，任由他如何努力，也只能看到她的一点轮廓。
不知静了多久，他终于哑声开口：“殿下……”
“何时恢复的记忆？”她轻启朱唇，淡声询问。
砚奴顿了顿：“从国公苑回来后，那几日高烧时。”
“他知道？”
她没说名字，砚奴却知道她说的是谁，静了静后颔首，接着意识到她看不到，又重新开口：“知道。”
黑暗中，赵乐莹勾起唇角：“是本宫蠢了，你失踪时已十四，身子骨已长成大半，他在第一次见你时，怕就一眼瞧出你是谁了。”
砚奴不语。
“这么说来，那封寄去南疆的信，也是障眼法？”她又问。
“……是。”
“是你的手笔吗？”
砚奴指尖掐住手心，疼痛让他清醒。
“是你的手笔吗？”赵乐莹展现出异常的耐心。
砚奴还是不语，只是僵持了许久，赵乐莹都没有再开口的意思，他到底还是点头：“……是。”
“不愧是跟了本宫十年的人，知道哪种法子更能骗到本宫。”赵乐莹语气里颇多赞赏。
砚奴心下不安：“……殿下。”
“或许也并非这个缘故，你年纪轻轻时就已经闻名天下，可见才智非同一般，即便不了解本宫，本宫怕也不是你的对手。”赵乐莹说得事不关己，好像在评价旁人的事。
“殿下……”砚奴终于忍不住起身，却在掀开被子下地的一瞬间，腿脚传来一阵剧痛，整个人直接栽在了地上。
听着沉闷的一声响，赵乐莹眼皮都没动一下：“你该知道，本宫最恨别人骗我。”
“……砚奴欺骗殿下，只是为了留在殿下身边，绝无旁的意思！”沉静如他，也开始急了。
赵乐莹勾起唇角：“你既已经恢复记忆，砚奴这个名字就别再用了。”
“殿下！”
“明日一早，本宫会叫人送你去国公苑，这长公主府，到底留不下你这尊大佛。”赵乐莹说完站起身，步伐缓慢地往外走去。
“殿下！”砚奴忍着疼挣扎着站起来，步履蹒跚地朝她冲去，终于在她走出房门前从背后将她抱住。
明明只有几十步的距离，他却已经走得后背冒汗，抱着她的双臂沉稳中也泛起了汗意。
“殿下别走……”他低声哀求。
赵乐莹面无表情，抓着门板的手却不断缩紧。
“我要留在京都，留在殿下身边，”他声音透着虚弱，却也十分坚定，“我说过，要给殿下做一辈子的侍卫，若殿下反悔，就给我一个了结。”
说着话，他从怀中掏出匕首，艰难地塞进她的掌心。
“殿下，要么杀了我，要么留下。”
赵乐莹攥紧了匕首，许久之后深吸一口气，语气十分讥讽：“你是堂堂镇南王世子，本宫不过一个虚有其表的长公主，如何敢对你动手。”
“殿下……”
“去歇着吧，明日一早，就收拾东西离开，”赵乐莹说完停顿一瞬，“若你还看得上那点东西的话。”
说完，将匕首扔到地上，一点一点掰开他的手指，头也不回地离开了。
砚奴死死盯着她决绝的背影，薄唇渐渐发白。
又是一夜未眠。
翌日一早，老管家便来了，看到他颓丧地坐在门口后，不由得骂了一声：“你究竟又如何得罪殿下了？殿下一大早便叫怜春去寻我，要我将你送回你该去的地方。”
砚奴面如死灰。
“你该去的地方是哪，西院吗？你就不能自己去？”老管家一脸不高兴。
砚奴眼眸微动，半晌意识到了什么，迟钝地抬起头：“殿下没跟你说？”
“说什么？”老管家不耐烦地反问。
砚奴喉结动了动，猛地扶门站了起来，却又因为双腿疼痛，直接摔在了地上。
老管家吓了一跳，一边赶紧去扶他，一边骂骂咧咧：“要死啊你，我就没见过你这么蠢的人，就算要守在门口求殿下原谅，也不能一动不动地站着啊，也幸亏这次太医来得及时，否则你这双腿就别想要了！”
“……带我去见殿下。”
“见什么殿下，殿下可不想见你，你赶紧滚回屋里休息，有什么事等殿下消消气再说。”
“带我去！”他皱眉。
他语气不重，老管家却被震了一下，反应过来后顿时气恼：“你刚才是对我发火了吗？你是在对你亲爹发火吗？！”
“……抱歉。”砚奴抿唇。
老管家余怒未消，接连又骂了几句，最后看他实在可怜，到底还是搀扶着他去了偏院。
赵乐莹昨夜在偏院将就一晚，本就睡得不太好，好不容易熟睡之后，又很快被外面的动静吵醒。
她心生烦躁，皱着眉头叫来怜春问了一下，得知是砚奴来了后顿了顿，翻个身面朝床里。
怜春看着她孩子气的举动，不由得偷偷笑了笑，直接轻手轻脚地走了出去，对明显局促的砚奴道：“殿下没说要见你。”
“她也没说不见。”砚奴表情笃定。
怜春嗔怪地看他一眼：“你倒是聪明。”
“多谢。”砚奴颔首，将胳膊从老管家肩膀上挪下来，步履艰难地朝屋里走去。
怜春目送他进了屋，一回头就看到了老管家若有所思的眼神，她顿了一下好奇：“您还有事吗？”
“你有没有觉得……砚奴好像不似从前了？”老管家迟疑地问。
怜春愣了愣：“哪里不似从前？”
老管家抿了抿唇，半晌才叹了声气：“或许是我多想了吧。”总觉得如今的砚奴，仿佛璞玉开凿，已初露锋芒。
怜春不大明白他的意思，索性也不追问了。
寝房里，砚奴一步一步挪到床边，最后在脚踏上艰难跪下：“殿下。”
“滚出去。”赵乐莹头也不回。
“我错了。”他低头道歉。
赵乐莹总算肯转过身面朝他了：“错哪了？”
“不该隐瞒殿下，不该算计殿下。”砚奴开口。
赵乐莹冷笑一声：“你我到底并非一路人，算计隐瞒也实属无奈，有什么需要道歉的？”
砚奴抿了抿唇，看着她随意搭在身上的手，终于还是将其握住。
赵乐莹眼皮一跳：“谁准你碰的？”
“我会一辈子留在殿下身边。”砚奴抬眸，坚定地看向她。
赵乐莹嘲讽地勾起唇角：“我准你留了吗？”
她说了‘我’，而非‘本宫’。
砚奴眼眸微动，半晌松开了她的手，撑着床直接上来了。
本就不大的床瞬间少了一半，赵乐莹直接被挤到了床里靠墙的位置，一时间不由得气恼：“谁准你上来的。”
砚奴不语，只是将赵乐莹抱住。
赵乐莹顿时气不打一处来，一边怒斥一边挣扎。
砚奴皱着眉头沉默忍着，半晌才突然开口：“殿下，我疼。”
赵乐莹突然就不动了。
静了许久，她重新恢复淡定：“腿都站成萝卜了，不疼才怪。”
砚奴唇角浮起一点不明显的弧度，抱紧她闭上眼睛：“我睡会儿。”
赵乐莹：“……”
她心里烦闷，可看到他疲惫的双眼，到底没有再吵他。
砚奴精神绷了许久，这一刻放松之后很快陷入了沉睡，赵乐莹静静听着他均匀的呼吸，不知不觉也跟着睡着了。
两个人这几日都没好好休息过，相拥入睡后直接人事不知，很快便陷入了沉眠，一直到天色彻底黑了才醒。
一连几日都没怎么用膳，今日又直接睡了一整天，两个人都已经饿极，叫怜春送了晚膳过来后，便谁也没有开口说话，只是各自用膳。
桌上十余个菜很快被用得七七八八，赵乐莹八分饱后妥帖地放下筷子，静静看着砚奴用膳。砚奴本还在专心吃饭，觉察到她的目光之后便慢了下来，最后更是直接难以下咽。
终于，他还是放下了筷子：“殿下。”
“能走了吗？”赵乐莹直接问。
砚奴顿了顿：“可以。”
“那陪本宫去一趟国公苑。”赵乐莹说罢，直接叫来怜春更衣。
砚奴抿了抿唇，没有说话。
半个时辰后，一辆不起眼的马车到了国公苑后门，在亮明身份后很快被迎了进去。
赵乐莹带着砚奴往前走，经过后院时角落突然传来一道不可思议的声音：“殿下？！”
赵乐莹脚下一听，一扭头便对上了李清惊喜的双眼。
“殿下是来接小的回府的吗？”李清急急忙忙跑了过来，还未等靠近赵乐莹，便被砚奴拦住了，他也不介意，只是渴望地看着赵乐莹，“殿下，小的知道错了，小的不该一声不响地跑回国公苑，求殿下给小的一次机会，带小的回去吧！”
赵乐莹蹙起眉头，盯着他看了半天，李清心跳越来越快，正要再开口撒撒娇，就听到她用极为陌生的语气问：“你是？”
犹如被兜头浇了一盆凉水，李清彻底愣在了原地。
趁他还在愣神，赵乐莹看了砚奴一眼，两个人径直离开了。李清怔怔地看着他们，眼眶逐渐红了起来，不知何时身后传来噗嗤一声笑，他一回头，正是那两个差点作为备选送进长公主的男宠。
“你不是说殿下甚是在乎你吗？怎么如今连你是谁都不知道了？”
“什么在乎不在乎的，还不是全凭他一张嘴，人家殿下说不定一开始就没喜欢过他呢。”
“胡说！殿下那晚听了我几个时辰的琴，还给了我贵重的药膏，殿下心里是有我的！”李清恼怒。
男子之一嘁了一声：“你还真是不知廉耻，方才殿下待你如何，我们可都是看到了。”
“……殿下贵人多忘事，待我提醒了她，她自然就想起来了，你们等着瞧！”李清说着，怒气冲冲地沿着赵乐莹离开的方向去了。
男子冷笑：“疯子。”
“他回南疆就得去做小厮了，可不就得巴上殿下，理他做什么。”
两人说着话，直接回住处了，园子里彻底静了下来。
另一边，正厅。
灯火通明。
傅长明看到赵乐莹进来后，唇角勾起一点了然的笑意，可当看到她背后的人时，笑意又顿时僵在了唇角。
“叔伯。”赵乐莹扬起唇角笑，一如每一次见面时。
傅长明深深看了砚奴一眼，这才看向赵乐莹：“看来是本王枉做小人了。”
“非也，本宫知道叔伯的良苦用心，今日特意将砚奴……不，世子送回，既然世子已经送到，本宫就不久留了。”赵乐莹说完，噙着笑转身离开。
砚奴皱了皱眉，立刻跟在她身后要走。
傅长明顿时气得不轻：“都给本王回来！”
赵乐莹停下脚步，一回头看到砚奴还一脸惊讶：“你怎么还跟着本宫，快去找你爹啊。”
“殿下。”砚奴无奈。
赵乐莹冷笑一声，重新看向傅长明：“看来世子在长公主府住惯了，一时间不想离开，叔伯，这可如何是好？”
傅长明气得咬牙，正要开口呵斥，砚奴一个眼神过来，他只能忍着气开口：“……那就只能拜托殿下多留小儿住几日了。”
“可长公主府如今外强中干，实在无法多养一个人。”赵乐莹蹙眉。
傅长明一听，直接愣住了：“你什么意思？”
“本宫理解王爷认子心切，可王爷不该在本宫的局上动手脚。”赵乐莹神色淡淡。
傅长明不装，她也懒得迂回，明摆着就是来讹他的。自己辛辛苦苦做局，为了劝说叶俭配合，还跟着裴绎之在荒郊野岭住了一晚，却被他反将一军，这口气如何都是要出的。
傅长明深吸一口气：“你要多少？”
“叔伯这次来京，应该是备了不少吧？”赵乐莹勾唇。
傅长明冷笑：“据本王所知，小儿似乎吃不了多少。”
不好意思，今晚来之前他自己就吃了三碗米饭。赵乐莹抬眸看向砚奴：“那便少给点，世子觉得如何？”
“一万两，黄金。”砚奴看向傅长明。
赵乐莹愉悦地扬起唇角。
傅长明眼前发黑：“你个混球，当真是敢要。”
“多谢父亲。”砚奴垂下眼眸。
“好好好，真是老子欠你的！”傅长明被气得爆了粗口，正要叫军师进来，门外突然传来一阵骚动。
屋里三人同时一顿，片刻后李清被捆了进来，一对上砚奴的视线顿时惊慌失措，显然听了什么不该听的话。
“你怎么来了？”傅长明皱眉。
“小、小的只是路过……”李清涨红了一张脸。
傅长明黑了脸：“你都听到了什么？！”
“小的真的什么都没听到，王爷饶命！殿下饶命！”李清哭着求情，见傅长明和赵乐莹无动于衷，于是又转头求砚奴，“世子饶命！小的有眼不识泰山得罪了世子，还求世子饶了小人这次！”
“……没见过这么蠢的。”傅长明气恼，“来人！把人给本王拖出去就地处死！”
“是。”兵士当即进来拖人。
李清顿时哭爹喊娘，然而还是被拖出去一剑刺中小腹。他呜咽着吐了口血，倒在地上没了气息，兵士还要再刺，却发现他已经死了。
“怎么死得这么快……”行刑的兵士疑惑一瞬，直接裹了草席连夜扔去乱葬岗了。
屋里，被李清搅合一遍后，所有人都没了讨价还价的心情。
赵乐莹这次来，一来是为了出口气，二来也是表明态度，现在气已经出了，自然要做别的了：“今日本宫前来，只是想向叔伯说一句，您养了砚奴十四年，本宫也养了他十年……”
“怎么，你的意思是本王要带走自己的儿子，还要你的允许？”傅长明皱着眉头打断。
赵乐莹笑笑：“本宫想说的是，你想带走他，不必经过本宫的允许，可至少该经过他的允许，兵法该用在战场上，而不是宅院里。”
傅长明愣了愣，抿着唇不说话了。
赵乐莹该说的已经说完，看了砚奴一眼后转身离开，砚奴对傅长明抱了抱拳，也跟着走了。
傅长明看着他毫不犹豫的背影，骂了一句‘小混球’，半晌叹了声气，叫人去账房支一万两黄金，趁天黑给长公主府送去。
马车从国公苑出来，慢慢折回长公主府。
砚奴攥着赵乐莹的手，压低了声音道：“殿下还气吗？”
“气。”赵乐莹闭着眼睛道。
砚奴垂眸：“要如何才能不气？”
“那就要你来想了。”
“砚奴不够聪明。”
赵乐莹睁开眼睛，似笑非笑地看向他：“装什么装，这世上还有比你傅砚山更聪明的人吗？”
砚奴顿了顿，攥着她的手更紧了些：“我在殿下面前，永远都只是砚奴。”
赵乐莹轻嗤一声，重新闭上眼睛时，唇角已经偷偷扬起。
夜色已经深透，打更声在远处响起，惊起了乱葬岗的乌鸦。
一片静谧中，突然一声咳嗽传来，接着便有什么东西动了动。

第33章
自从知道了砚奴的真实身份后,每到无人时，赵乐莹便喜欢问他一些过往的事，结果他每次都答得不甚完整,偶尔甚至直接说不记得。
他这么说的多了,赵乐莹便不高兴了：“……你当年统共就上过那么几次战场,寻常百姓尚且能侃侃而谈，你自己却说不记得,莫非是存心敷衍本宫？”
“回殿下的话，卑职真的不记得。”砚奴蹙眉。
赵乐莹眯起眼睛：“你不是已经恢复了记忆？”
“恢复了，”砚奴回答，说完停顿片刻,“但应该没完全恢复。”
他那几日高烧之后，便记起了当初许多事,本以为自己是完全恢复了，可这几日听她提及自己的过往,才发现有些记忆于他而言，依然还是空白。
赵乐莹闻言，将他从头到脚打量几遍，半晌才不经意地开口：“今日刚好有太医来请平安脉,不如叫他也顺便为你诊一下脉，说不定能帮你完全恢复。”
“殿下不信任卑职。”砚奴薄唇抿紧,周身气压瞬间低了下来。
赵乐莹被他拆穿，嗤了一声开口：“你们傅家，从本宫爷爷那一辈就在密谋造反，跟我赵家江山不共戴天,本宫该信任你？”
砚奴唇角浮起一点弧度：“傅家在南疆是一家独大，可在卑职出事前,从未有过反意，先帝亦是知晓的，否则也不会给傅家如此荣宠。”
赵乐莹眼皮微动：“什么意思？”
“卑职当初剿匪被偷袭，是礼王动的手脚。”砚奴直言。
礼王，是当今圣上的亲爹。
赵乐莹愣住：“他在京都，为何要对你下手？”
砚奴沉默一瞬，认真看向她：“因为先帝打算为你我定亲。”
赵乐莹猛然睁大了眼睛，瞬间便想通了其间关窍。
先帝无子，唯她一个女儿，便想日后立她的儿子为储君，可这样一来，势必会遭到群臣反对，只有找一个身份尊贵强势的驸马，方能压制他们。
这世上没有比傅砚山更合适的人选了，而一旦联姻，礼王的儿子便彻底无望皇位。
桌上蜡烛落下红泪，两个人交织的影子随昏黄烛光晃动。
不知过了多久，砚奴单膝跪地，握住赵乐莹的手昂头看向她：“殿下，不管是砚奴还是傅砚山，都该是你的。”
赵乐莹顿了顿，垂眸看向他沉静的眉眼。她就说嘛，砚奴周身的气度哪像什么侍卫，就该是天生的大将才是。
可这样的大将之材，如今却只臣服于她的裙下。
赵乐莹勾起红唇，不紧不慢地开口：“你同本宫说这些作甚？”
砚奴沉默一瞬：“卑职不想殿下再疑心我。”所以掏心掏肺，不惜奉上所有的秘密。
“你骗过我一次，裂痕已经有了，还想让本宫不再疑心你？”赵乐莹扬眉，“方才不是还说很多事都不记得吗？为何这些大事却一件不落的都记着？”
“有一些是自己想起的，一些是前些日子与父亲相认，他同我说的。”砚奴耐心回答。
赵乐莹试图找出纰漏，可偏偏他答得滴水不漏。
半晌，她将手从他掌心抽了出来，慢条斯理地开口：“这些暂且不提，我们说另一件事。”
砚奴正襟危跪。
“你实际年纪不是二十四，而是二十六，”赵乐莹斜了他一眼，“对吗？”
砚奴表情一僵：“……年纪大两岁小两岁，又有什么问题。”
“当然有问题，本宫贵为长公主，找个比自己大七岁的男人已经很没面子了，你竟比本宫大九岁，”赵乐莹冷笑一声，将他的脸又仔细打量几遍，“现在本宫越看，你这脸越显岁数。”
她这便有些睁眼说瞎话了，砚奴身量高大又长年习武，身上每一处都是紧致的，看起来要比寻常男人年轻不少。
“太老了，本宫还是更喜欢鲜嫩的。”赵乐莹啧了一声，故意刺激他。从国公苑回来转眼也有几日了，虽然收到了镇南王的一万两黄金，可她心气还是不大顺，总是想缠着他问过去的事不说，还总疑心他话里的真假。
如今好不容易有机会出一口气，她自然是不能放过：“现在想来，那个李清倒是模样极好，早知道那日就不让镇南王杀了，带回来做个男宠也是极好的。”
“他心性不纯，殿下怕是不会喜欢。”砚奴声音控制不住地僵硬。
赵乐莹轻嗤一声：“本宫又不同他做同僚，管他心性纯不纯，好用就……”
话没说完，整个人突然悬空，她惊呼一声，等回过神时已经被砚奴打横抱起。
“你做什么！”她怒瞪他。
砚奴面无表情地往床榻走：“向殿下证明，年纪大了也好用。”
赵乐莹：“……”
当被扣在床上，她还不死心地激他，最终结果就是自己哭得嗓子都哑了，也没见他停下。
一连折腾了大半夜，赵乐莹只觉得命都去了半条，累得浑身疲软地趴在砚奴怀中，手指头都懒得抬。
“……本宫早先便发现你不如以前乖了，现在想想，就是这恢复了一半的记忆闹的，你若彻底恢复了，本宫岂不是要任你鱼肉了？”她声音沙哑，透着有气无力。
砚奴的大手在她乌发上抚过，垂着眼眸平静开口：“卑职即便恢复了记忆，也是殿下手中的刀、身前的盾，忠心的狗。”
赵乐莹轻嗤一声：“说得倒是好听。”
砚奴扬唇，侧身低头看向她：“卑职对殿下只有一个要求。”
“你以前可是一个要求都没有的。”赵乐莹懒洋洋。
砚奴无视她这句话，缓慢开口：“卑职求殿下一心一意，此生只我一人。”
“口气不小。”赵乐莹闭着眼睛，唇角勾起。
砚奴很是执着：“求殿下答应。”
“我若不答应呢？”赵乐莹反问。
砚奴沉默了。
许久之后，赵乐莹缓缓睁开眼睛看向他，砚奴认真与她对视没有说话。
赵乐莹很快便撑不住睡了过去，彻底失去意识前，仿佛听到有人在自己耳边说话――
“那就将殿下关起来，直到殿下变了的心再变回来。”
她听不真切，闷哼一声便彻底睡着了。
这一晚之后，两人之间的芥蒂算是彻底清了。身份已经暴露，砚奴在府中不再压抑本性，府中上下都隐隐觉得他有些变了，变得更有气势。
“到底身份不一样了，如今更像个主子了。”老管家阴阳怪气。
砚奴一脸平静：“还好。”
“……说你胖你还喘上了是吧？”老管家瞪眼，“真拿自己当主子了？”
砚奴眼底闪过一丝无奈：“您真难伺候。”
说罢，他突然想到什么，朝老管家伸出手，老管家斜了他一眼，没好气地问：“干嘛？”
“你说过，给我攒了些银子，要等我娶亲的时候给我。”砚奴认真开口。
老管家愣了愣：“娶什么亲……你要背着殿下娶亲？！”他声音猛地高了起来，意识到什么后又赶紧压低声音怒斥，“你是不是疯了！殿下如此喜欢你，你竟然还想娶亲，信不信我这就打死你个不孝子！”
“我娶的是殿下。”
“你还敢娶……娶谁？”老管家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砚奴淡定回答：“殿下。”
“……你说梦话呢？”老管家无语。
砚奴沉默一瞬，将那日同叶俭的计划说了出来，但隐去了傅长明也在的细节。他的身份被殿下知晓后，他也想过要告诉老管家，可一想到老管家平日为了他的声誉，连他多唤一声爹都不许，若知晓他的身份，怕是不会如现在一般与他相处。
这些事还是暂时不表，将来慢慢说也不迟，眼下最重要的，还是要钱。
老管家听得一愣一愣的，好半天憋出一句：“殿下当真要招你为驸马，而不是你自己发癔症？”
“你若不信，可以问殿下。”砚奴认真地看着他。
对视许久后，老管家倒抽一口冷气：“你到底走了什么狗屎运……”
“钱。”砚奴废话不多说。
老管家嘴角抽了抽：“等着。”
说罢，便去翻箱倒柜，不一会儿便拿了一大叠银票来，砚奴点了点，竟有将近五万两，他颇为震惊地看向老管家。
“……看什么看？哪个做管事的平日不给自己漏点小财？”老管家在他正直的视线下，颇有些底气不足。
砚奴无言片刻：“长公主府的钱财，都该是殿下的。”
“我拿的又不是殿下的！是、是外头那些铺子给的贿赂，反正他们不给也要用他们的东西，不要白不要，”老管家冷哼一声，“你要不要，不要还回来。”
“要。”砚奴立刻收进怀中，转身往外走。
老管家皱眉：“你去哪？！”
“买聘礼。”
老管家：“……”
砚奴出门后不久，赵乐莹也出去了。
有了傅长明和永乐侯这一层关系，倒是不必再做一场戏，只是叶俭那边到底帮着忙活一场，她理所应当去道个谢，所以今日特意约了叶俭见面。
还是那日的酒楼，还是同一个厢房，她轻车熟路地进门，看到里头的人后目露嫌弃：“本宫似乎只请了叶俭。”
“叶俭不胜酒力，得有我这个酒中仙陪着才行。”裴绎之勾唇。
多日未见，他像换了个人似的，早先因酒发肿的脸已经彻底恢复，一双桃花眼波光流转，似笑非笑的唇尽显薄情风流，与她记忆中的样子倒是相似。
“你这时再为我拂去鞋上灰，保证没人揍你。”赵乐莹扬眉。
裴绎之轻笑一声：“殿下若有需要，小的随时乐意。”
“看来你是好了，”赵乐莹说完，总算看向了今日的主角，“你怎一句话也不说，同本宫出来就这般为难？”
“……殿下一直在跟裴兄说话，小的插不了话啊。”叶俭一脸无辜。
赵乐莹失笑，总算是放过了他。
三人今日都没有喝酒，只是一边用膳一边聊上两句，提到砚奴时，裴绎之勾唇：“我一直以为殿下这样的人，不会为谁定心，没想到这次倒是失算了。”
说完，他停顿片刻：“当真非他不可？”
“非他不可。”赵乐莹眼底俱是笑意。
裴绎之也跟着笑笑，叶俭看看这个又看看那个，最后默默为二人各倒一杯茶。
三人一顿饭宾主尽欢，离开酒楼时，恰好撞见了林点星。
林点星也是一愣，看看赵乐莹身边的人，登时便不乐意了：“你是不是对我有什么意见，这么长时间不见我，我还以为你有什么事要忙，结果就是跟别人一起喝酒？！”
“本宫本就有事要忙。”赵乐莹无奈。
林点星瞪眼：“我就无事可忙了吗？”
他委屈得仿佛被抛弃的怨妇，引来周围许多人围观，赵乐莹无奈，只好妥协：“行吧，都是本宫的错，你要本宫如何补偿？”
“……陪我喝酒。”林点星甚是没有出息。
他一这么说，旁边的小厮顿时急了：“二少爷，老爷要您来请周大夫，做正事要紧呐。”
“医馆就在旁边，你们直接把人带过去就行了，还要劳烦本少爷做什么。”林点星不耐烦地轰人。
小厮无奈，只好自己走了。
林点星又对着赵乐莹笑：“醉风楼？”
“走，”赵乐莹叹了声气，又看向其他二人，“你们呢？”
“我还有事，就不去了。”叶俭赶紧告辞。
裴绎之倒是笑了：“能同林少爷喝酒是三生有幸，自然是要去的。”
林点星闻言，总算正眼瞧他了，结果认出是谁后愣了愣：“你不疯了？”
“谁说我疯了？”裴绎之扬眉。
林点星一脸莫名：“你爹啊。”
“……赶紧走吧。”赵乐莹打断二人的对话。
林点星摸摸鼻子，三个人一同挤上了长公主府的马车。
马车往四喜胡同走时，赵乐莹端着一杯清茶慢慢地喝，喝了大半后放下杯子：“你爹要请的周大夫，可是名震京都的那位外伤圣手？”
“正是。”林点星回答。
“据说这位大夫只治重伤，你家里谁受伤了，竟需请他去看诊。”赵乐莹闲聊。
裴绎之扫了她一眼，接着闭上眼睛假寐。
林点星耸耸肩：“我也不知，我爹封了一整个别院不准任何人进，事事都亲自照料，也就今日请大夫才叫我出来，旁的我一概不知。”
“这么神秘啊。”赵乐莹若有所思。
马车在四喜胡同停下，赵乐莹收敛神思，提裙下去了。
与林点星出门，每次都要闹到深夜，这一次也不例外，临分别前，赵乐莹特意叮嘱他：“你爹做事如此严禁，定是不想叫任何人知晓，你切莫同他说跟我提过一嘴，否则挨骂是少不了的。”
“你我之间，说说也没什么吧？”林点星迟疑。
赵乐莹笑笑：“你爹连你个亲儿子都瞒着，你说呢？”
林点星一想也是，赶紧点头答应：“放心，若我爹问起，我便直接否认，你也当没听到过。”
赵乐莹点了点头，含笑目送他离开，这才转身上了马车。
她刚在马车里坐稳，裴绎之便跟着上来了，马车轻轻动了一下，赵乐莹顿时皱眉：“你就不能租辆马车？”
“实不相瞒，近来甚为窘迫，只能求殿下送小的出城了。”裴绎之笑道。
“休想，”赵乐莹冷笑一声，掀开车帘叮嘱车夫，“先送本宫回府，再送他出城。”
“是。”
“看来殿下千娇万贵，当真是不适应农家小院。”裴绎之感慨。
赵乐莹懒得理他，直接不说话了，裴绎之笑笑，也没有再说话，两人一路无言。
到长公主府后，赵乐莹先行下了马车，一抬头便看到砚奴站在门口等，她不由得扬起了唇角。
“殿下，赏些酒钱吧。”身后传来煞风景的声音。
赵乐莹无语地回头，错过了砚奴猛然暗下来的眼眸。
裴绎之撩开车帘，笑眯眯地看向马车下的她：“小的不事劳作，家中又断了钱财，殿下赏些银子，就当是行善了。”
赵乐莹哪有银子，想了一下后从头上拔下一支珠钗，伸手递给他时，半路突然被劫走。她愣了一下，一扭头才看到砚奴已经站在了自己身后。
“裴少业请便。”砚奴说着，另一只手递上几块银子。
“几年未见，难为砚侍卫还记得我，”裴绎之毫不客气地收下了银子，没多寒暄便放下了帘子。
赵乐莹已经习惯了他的过河拆桥，没好气地叮嘱车夫：“尽快回来，莫要像上次一样被堵在城门外了。”
“是。”
砚奴双手倏然收紧。
那一晚之后，她一脸疲惫，脚腕上有一个隐约的掌印。
马车缓缓离去，很快便消失在夜色里，赵乐莹还盯着马车离开的方向，正思考砚奴哪来的银子时，旁边突然传来一道沉沉的声音：“已经走了，殿下别看了。”
“……哦。”赵乐莹回神，往府里走。
砚奴安静跟在她身后，走了一段路后见她迟迟没有反应，终于忍不住开口：“殿下那日留宿城外，是跟裴绎之一起？”
“是啊，”赵乐莹看他一眼，“你们似乎没见过几面吧，你记性倒是好，能一眼就认出他。”
“印象深刻，无法忘却。”砚奴面无表情。
统共见过三次，第一次，他当着所有人的面屈膝跪地，为殿下拂去鞋上灰尘，第二次，他带着殿下游湖，二人一夜未归，第三次殿下同他赏花，踮起脚尖为他鬓边插花。
每一次都足以让他印象深刻。
而殿下一向喜欢肤色白皙、眉眼风流人又识趣的男子，这里头的每一点，裴绎之都占了。
“怎么这般表情？”赵乐莹突然问。
砚奴回神，垂下眼眸：“无事。”
赵乐莹点了点头，快到屋里时，砚奴突然开口：“我记得裴绎之跟人私奔了，怎么又回来了？”
“出了点事，就回来了。”赵乐莹不太想解释。
砚奴沉默片刻：“那他也跟人私奔过。”
赵乐莹：“？”
“他不干净了。”砚奴一字一句。
赵乐莹无言片刻：“……早些睡吧，本宫出门一趟，都要累死了。”他在说什么乱七八糟的。
砚奴垂着眸跟在后面，脸上没什么表情。
深夜。
熟睡的赵乐莹像条小船一样一晃一晃，终于把自己被晃醒了。
她睡眼惺忪地睁开眼，看清上头的人后一道力度袭来，不由得闷哼一声，总算是逐渐清醒了：“你发什么神经……”
“殿下不能变心。”他沉声道。
“……我怎么会变心呢。”赵乐莹失笑，笑着笑着又忍不住咬住了唇，双手也揽上了他的脖子。
一番闹腾之后，两人重新沐浴躺下，脸上都流露出点点疲惫。
赵乐莹闭着眼睛，快要睡着时手中突然被塞了个圆圆的东西，她顿了一下睁开眼睛，看到是一颗夜明珠。
“这是……”她一脸疑惑。
砚奴一本正经地看着她：“聘礼。”
赵乐莹顿了顿，勾起嘴唇纠正：“错了，是嫁妆。”
“那便是嫁妆。”砚奴从善如流。
赵乐莹这才满意，捏着小小的珠子打量片刻，虽然心中欢喜，可嘴上却还在嫌弃：“你若还是个普通侍卫也就罢了，明明已经是镇南王世子了，怎么还这般小气，这珠子普普通通，色泽又不纯，未免太次了些，一看就不值钱。”
“回殿下的话，三万两。”
“我就知道，三万两能买什么夜明珠啊。”赵乐莹说着，却还是小心翼翼地装进了荷包中。
砚奴眼底闪过一丝笑意：“殿下当真不记得这珠子了？”
赵乐莹顿了一下，又从荷包里重新掏出来，拿在手里研究半天后，眼睛突然一亮：“是我小时候那颗！”
当年她特别想要，但先帝嫌弃太次，便不准她买的那颗。她心心念念多年，没想到还有回到自己手中的一天。
“殿下高兴吗？”砚奴说问。
赵乐莹点头：“高兴。”
“高兴就好。”砚奴眼底，是化不开的爱意。

第34章 (危险)
多年前便一直想要的珠子突然到了手中,赵乐莹一时间没了困意，拿在手中翻来覆去地看，不住地问砚奴是如何找到的。
砚奴抱着她,事无巨细地讲给她听,赵乐莹的唇角一直没放下来过,待他说完之后，才狡黠地看向他：“傅砚山,你喜欢死本宫了吧？”
砚奴怔了怔。
除去先前嘲讽他的那几次，这是他第一次听到她直呼自己的名讳，一时间心底仿佛豁开了一道小口，隐秘的喜悦如河流一般涌了出来。
“……你叫我什么？”他声音低沉。
赵乐莹扬眉：“傅砚山啊。”
“再叫一遍。”
“傅砚山。”
“再叫一遍。”
“傅砚山傅砚山傅……”
第三遍没等彻底叫出口,便被他堵住了嘴唇，她呜咽着想要推开他,他却像座大山一样稳固，全然没有后退半分。
当他的手伸进薄被,赵乐莹闷哼一声，推开他的手逐渐攥紧了他的衣带。
珠子不知何时滚落到了床上，不太纯粹的珠光幽幽照着皱成一团的床褥，又很快被一件小衣挡去了所有光芒。
月上中空,整个京都静了下来。
东南方向的林府别院，林树表情凝重地站在院子里,看着几个大夫在寝房进进出出，终于，一个药童跑了出来：“林大人，伤者醒了！”
林树神色一凛,想也不想地冲了进去。
寝房里，扑面而来浓郁的血腥气,周大夫看到林树立刻行礼：“大人，病人已经清醒，伤口也尽数缝合，想来不会再有危险，若好好将养两个月，便会彻底痊愈。”
“多谢周大夫。”林树说完，立刻走到床边。
床上之人虚弱地看向他，看清是谁后立刻激动：“救、救我……”
“你已经获救，可以继续说那日没说完的话了。”林树面色阴沉地看着他。
那人愣了愣，许久之后缓缓深吸一口气。
一刻钟后，林树骑马连夜进宫。
皇帝本已经睡下，听说他来了之后立刻去了御书房。
“爱卿夜半三更突然觐见，可是有要事发生？”皇帝拧眉问。
林树严肃跪下：“皇上，臣前几日去办差事，回府时经过乱葬岗，遇见一个重伤之人求救，臣当时便认出那人是镇南王赠给长公主殿下的男宠，便先带回了府中，没想到竟得知一个天大的秘密。”
“一个男宠能有什么秘密。”皇帝听说是男宠的事，面上露出点点不屑。
林树见状，表情凝重：“他亲口告诉臣，长公主殿下身边的砚奴，正是镇南王之子傅砚山。”
哗啦――
皇帝手中的茶杯摔在地上，直接碎成了几半：“不可能！傅砚山已经死了那么多年，怎么可能成了卓荦的侍卫！”
“臣也不信，可那男宠对天发誓，说他绝无半句虚言，而他之所以身受重伤，也是因为不慎听到了这个秘密，镇南王要置他于死地，不料他还算命大，没有伤到要害，这才被臣救了下来。”林树忙道。
皇帝肃着一张脸坐下，眼睛不住地颤动，显然是不太相信。
“皇上，若那男宠所言为实，便说明镇南王并非绝后，他百年之后朝廷依然无法收回南疆，而傅砚山十几岁便开始上战场，显然比傅长明更难缠，将来恐成朝廷的最大威胁，不如趁现在直接除了他，也算以绝后患。”林树劝道。
“你先别急……”皇帝皱着眉头摆手，“先容朕想想。”
“是。”
林树应完声，便不再开口说话了，御书房里彻底安静下来，只有窗口吹进的凉风，轻轻翻动桌上的公文声。
不知过了多久，皇帝缓缓呼出一口浊气：“此事不宜操之过急。”
“皇上……”
“你也说了，那人是镇南王送给卓荦的男宠，而砚奴亦是男宠，二人本就身份不对付，谁也不知他是不是因为旁的事得罪了砚奴，才会招来杀身之祸，被你救后又想报仇，才会编造出这些胡话，”皇帝斟酌着开口，“毕竟过了这么多年，傅砚山活着的可能性微之极微。”
林树沉思片刻，点头：“皇上说得极是，可不怕一万就怕万一……”
“再者那砚奴是卓荦的宝贝，她上次为了他，如何跟朕翻脸的，你也看到了，再有两个月便是太后寿辰，届时朕便会为她定下亲事，再以提前适应夫家为由送她离开大沣，若男宠所言为假，朕又杀了砚奴，她少不得要同朕折腾一番，朕悉心部署多年，不想节外生枝。”皇帝淡淡道。
林树眉头皱得越来越紧：“难道就这么放任不管？万一男宠所言为真，我们难道要放虎归山？”
“当然不会，只是还是要先试探他的话是真是假，才知之后该如何做。”皇帝看向他。
林树愣了愣，不太明白他的意思。
“若男宠所言为真，那不仅是砚奴，连卓荦怕也不能留了，”皇帝垂下眼眸，“朕做了多年好兄长，希望她不要让朕失望。”
“……是。”林树看着他脸上一闪而过的冷意，后背一片凉意。
一夜过去，京都常安。
赵乐莹醒来时，砚奴已不在身边，她在床上躺了会儿，便洗漱一番叫了老管家过来。
“给殿下请安。”老管家看到她后行礼。
“平身，本宫叫你过来，是要你去查点事。”赵乐莹说着朝他招了招手。
老管家立刻走上前去，赵乐莹在他耳边说了几句话后，又特意叮嘱：“此事透着蹊跷，也不知与本宫有没有干系，一定要咱们的人小心，切莫露出马脚。”
“殿下放心，绝不会有事。”老管家答应后便出门了。
转眼便是几日后，老管家派出去的人总算回来了。
老管家匆匆将赵乐莹请到书房，关上门后将一切复述。
当听到李清在林家时，赵乐莹脸色一变：“不好！”
“怎么了殿下？”老管家也跟着紧张。他只知道被林树藏在府中的人是李清，旁的一概不知，原本还以为是镇南王那边有事，可看到赵乐莹的表情，显然不止如此。
赵乐莹来不及同他解释，只是开口说道：“快叫人备马车，本宫要出去一趟！”
“是、是……”老管家应声正要离开。
周乾便径直推门进来了，一看到赵乐莹便跪下：“殿下不好了，大理寺把砚统领抓走了！”
“什么？！”老管家震惊得嗓音都尖了。
赵乐莹浑身冰凉：“……怎么回事？”
“卑、卑职与砚统领方才出门采买马匹，大理寺的人突然来了，二话不说便将砚统领带走了，他们有正经的文书，砚统领只能跟他们走，留卑职一人回来报信。”周乾面色凝重。
赵乐莹抿唇：“可知他们拿人的原因吗？”
“说、说是有人状告砚统领杀人害命。”周乾小心答道。
赵乐莹双手攥拳，许久之后呼出一口浊气：“你们今日去采买马匹，不是临时起意的吗？大理寺的人为何没有来长公主府，而是直接去了马行？”
周乾愣了愣，表情凝重起来：“殿下的意思，是有人跟踪我们？”
“恐怕在几日之前，长公主府便被监视了。”赵乐莹表情暗了下来，许多莫名其妙的事都被串联到了一起。
周乾脸色变了几变，最终直接跪下：“是卑职办事不力，没有察觉到有人监视。”
“你和砚奴平日更注重府中安全，将所有侍卫都安排在院内，自然不会关注到外头，没发现也不意外，”赵乐莹垂下眼眸，“查出那些人的身份，不要打草惊蛇。”
“是！”周乾应声，立刻转身离开了。
赵乐莹沉着脸，许久都没有说话。
管家小心翼翼地问：“殿下，还要备马车吗？”
“备，”赵乐莹回神，“但备车之前，本宫要同你说一件事。”
老管家莫名心慌。
“是砚奴的身世。”赵乐莹看向他。
老管家愣了愣，看着她冷静的眼神，竟然猜到了什么。
半个时辰后，长公主府的马车停在了大理寺门前
大理寺卿钱玉显然已经等候多时，一看到她来立刻连忙迎接：“殿下啊，微臣就知道你要来了。”
“钱玉你好大的胆子，竟然不经本宫允许，就拿了本宫的人，再不将人放了，本宫就亲自进宫向皇兄陈情，定要治你个以下犯上之罪。”赵乐莹倨傲地看向他。
钱玉赔笑：“微臣也不想拿人，可确实有人状告砚侍卫，微臣只能按律行事。”
“好一个按律行事，本宫且问你，状告之人是谁？”赵乐莹眯起眼睛。
钱玉顿了顿，试探：“殿下不知？”
赵乐莹冷笑一声：“本宫知道消息便来了，如何知道他是谁，叫本宫知道了是谁诬陷本宫的砚奴，本宫定要赐他死罪。”
“殿下别急，此人殿下也是认识的，正是镇南王所赠殿下之人，名为李清。”钱玉一边说，一边观察她的表情。
赵乐莹如他所愿，眼底闪过一丝惊讶，但下一瞬说出的话却又让他心生混淆：“是他？他不是早就回国公苑了吗？为何又这时生出事端，不会是镇南王指使的吧？”
“镇南王指使？”钱玉惊讶，“殿下怎么会这么想？”
赵乐莹冷笑一声：“那你得去问他，李清在长公主府不安分，被砚奴整治之后便逃回了镇南王那儿，本宫还怕得罪镇南王，特意去了国公苑两趟，就想把人接回来，可镇南王都找借口推脱了，本宫还想为何如此，原来是早就设下了陷阱。”
说罢，她停顿一瞬，怒气冲冲地看着钱玉，“你不是最会按律行事吗？现在就将他拿来问话，本宫倒要瞧瞧，是不是他给砚奴泼的脏水！”
“……镇南王是贵客，微臣如何敢去拿他。”钱玉擦汗。
赵乐莹顿时不依不饶：“那你如何敢拿本宫的人了？莫非是看本宫一介女流好欺负是吗？！”
“没有没有，微臣绝无此意……”钱玉没想到她会如此嚣张，顿时不住求饶。
赵乐莹冷笑一声，直接在旁边坐下：“既然没有，那就将砚奴放了，否则本宫就坐在这儿不走了！”
“使不得啊殿下，事情总要查明了，微臣才敢放人，”钱玉急忙劝道，“殿下，您还是先回去吧，待微臣仔细查过，若砚侍卫无罪，微臣定亲自将他送回府上。”
赵乐莹寒着脸不走。
“殿下，您若一直在此，只会耽误微臣查案，那砚侍卫便一直不能回去了啊！”钱玉又劝。
赵乐莹表情有所动摇。
“殿下……”
“行了！”赵乐莹不耐烦地站起来，“那本宫就给你三日期限，若还查不清真相，本宫就拿你是问！”
“是是是，殿下请。”钱玉说着，立刻叫人送她出去。
赵乐莹面无表情地出了大理寺，进马车时跟里头的老管家对视了一眼。
“……殿下，接下来要如何做？”老管家悬着心问。
赵乐莹沉默片刻：“去国公苑。”
老管家一愣：“这个时候去？殿下不避嫌吗？”
“越是避嫌，便越是心里有鬼，再说长公主府已被监视，国公苑想来也是如此，今日是唯一能跟傅长明提此事的机会。”赵乐莹面无表情。
老管家想了想，立刻叫车夫往国公苑去了。
大理寺内，钱玉拿着手帕把脑门擦了几遍，才对着厅内一道不起眼的屏风躬身：“皇上。”
一瞬之后，皇帝沉着脸从里头出来，身后跟着的正是林树。
“皇上，看殿下的反应不似作假，莫非真是那人诬陷？”林树皱眉。
皇帝冷笑一声：“朕没有见过傅砚山，可今日仔细看那砚奴的长相，分明和傅长明有三分相像。”
“人有相似，也属正常，微臣觉得殿下应该没有撒谎。”钱玉附和。
皇帝静了静：“还是别太早做判断。”
话音未落，便有暗卫进门，看到皇帝后直接下跪：“皇上，长公主殿下去了国公苑。”
皇帝眼神一沉：“她去做什么了？”
“去找镇南王说理，还要带人堵了国公苑，镇南王气极，也派了兵士，双方险些打起来，还是镇南王军师出来说和，这才停了纷争，二人不欢而散。”暗卫回答。
林树闻言，更加动摇：“皇上。”
“确定是说理，而非通风报信？”皇帝盯着暗卫。
暗卫一愣，倒是没想到这个可能。
林树恍然，随即又皱起眉头：“可这一切皆只是猜测，总要想个法子证实。”
“证实又有何难，傅长明就一个儿子，定是放在心尖子上疼的。”皇帝慢条斯理地开口。
林树斟酌一番，和钱玉对视一眼。
另一边，赵乐莹将该透的话已经透完，便带人直接回了长公主府。
不知不觉已经折腾了大半日，她疲惫地捏着鼻梁，许久都没有说话。
“殿下莫急，砚奴……傅世子现在全靠您了，您定不能失了分寸。”老管家试着安慰，心中着急的同时，也是五味杂陈。
赵乐莹顿了一下，睁开眼睛看向他：“他恢复记忆已经多日，一直不告诉你，便是怕你与他生分。傅长明是他的生父，你对他亦有再生之恩，于他而言，你也是他的父亲，不论他是砚奴还是傅砚山，这个事实都不会改变。”
老管家愣了愣，一直压抑的心酸猛地溢了出来。
半晌，他颤着声问：“殿下，砚奴这次……能化险为夷吗？”
“能，”赵乐莹神态坚定，“皇帝多疑，却不够果断，即便觉得砚奴有问题，也绝不会立刻杀了，而是想法子试探。”
“万、万一他这次反常了呢？”老管家止不住的担心，“实在不行，就让镇南王出面吧，一切摆在明面上，说不定就能把他接出来了。”
“现在不说破他的身份，他尚有一线生机，若直接戳破，恐怕镇南王没到牢里，他的命就没了，”赵乐莹脸色阴沉，“皇帝这么多年之所以容忍傅长明，便是因为断定他死之后可收回南疆，自然不会允许傅砚山活着。”
老管家怔住。
“你且回去歇着吧，如今人在皇帝手中，咱们只能见招拆招，在砚奴获救之前，咱们都得保重身体。”赵乐莹长叹一声。
“……是。”
老管家走后，书房里静了下来。
赵乐莹独自静坐，许久都没挪动一下。
这一日仿佛过得极快，夜幕很快降临，长公主府依然亮着灯笼，国公苑却已经暗了下来。
没有点灯的书房中，傅长明正襟危坐，不多会儿军师便来了。
“……王爷，据打探，那些人对世子用刑了。”
傅长明心头一疼，许久呼出一口浊气：“伤得严重吗？”
“没有伤及性命。”军师没有正面回答。
傅长明沉默了。
“王爷，实在不行就劫天牢吧，世子切不可出事啊！”军师沉声道。
“不行，”傅长明垂下眼眸，“这里不是南疆，我们太被动，再说皇上既然对他动手，便是为了逼我现身，若此时去劫天牢，怕是中了他的计。”
“那就什么都不做？”军师有些着急。
傅长明别开脸：“只能什么都不做，眼下……就只能看卓荦的了。”
军师眉头紧得能夹死一只蚊子，许久之后突然道：“这次世子若是平安，卑职就是打晕他，也要将他带回南疆，绝不许他再留在京都。”
傅长明没有说话，显然也是这么想的。
接下来每一日都十分煎熬，赵乐莹依旧四处奔波，甚至还进宫求情，只是每次都被皇帝打发了，去得多了，皇帝干脆避而不见。
由于她高调行事，整个京都都知道了此事，对还未开审的此案都极为关注。
连续在大理寺门口吵了几日后，钱玉终于抵不住压力，让赵乐莹去看砚奴了。
天牢潮湿阴冷，又不见天日，一进门便能看到角落里的老鼠和骨头。
赵乐莹面不改色，急匆匆地跟着狱卒走，却从栏杆之间看到那人之后，猛地变了脸色。
砚奴低头坐在地上，若有所觉地抬起头，看清来的是谁后，干裂的唇角微微扬起。
赵乐莹咬牙切齿地看向旁边狱卒，狱卒讪讪一笑，转身便跑了。
“殿下。”砚奴开口，声音粗粝难听。
赵乐莹深吸一口气，艰难地走到牢边。
砚奴想要过去，却被她制止：“别动！”
砚奴眼底闪过一丝笑意：“殿下嫌我难看吗？”
赵乐莹闻言，顿时红了眼眶。
眼前的砚奴，还穿着那日出门时的黑羽甲胄，可盔甲早已经破烂，里头白色的衬衣也被鞭子抽得裂开，露出红黄相融的血肉，而他一向清俊的脸上，也有一道鞭伤，从左眼角到右耳下血肉模糊，若再打偏一点，他的眼睛便不保了。
她想过皇帝为了逼傅长明出面，会对砚奴下手，可她没有想过会下这样的死手。
她到底低估了人的恶。
砚奴看着她消瘦的脸颊，眼底的笑意终于消失，半晌还是艰难朝她走去。
赵乐莹看着他有些凝固的伤又开始流血，哽咽着想别开脸，却又无法将视线移开。
很快，砚奴走到她面前，朝她伸出了脏兮兮的手。
赵乐莹笑了一声，伸手握住他：“果然是不同了，若是以前，哪会用脏手碰我。”
“以前我只是殿下的侍卫，现在是你的夫君，”砚奴扬唇，“就只能请殿下忍耐一下了。”
两个人握着手，许久没有分开。
牢里不是说话的地方，二人都没有多说什么，狱卒来催促后便松开了彼此，赵乐莹转身往外走去。
“殿下。”砚奴突然叫住她。
赵乐莹回头。
“我若破了相，殿下不会不要我吧？”砚奴深深地看着她。
他在不安，这种不安并非因为现状，而是因为怕她经此一事，会觉得他留在京都不是好事，从而逼他回南疆。
而赵乐莹也确实动了这样的念头。
她静了静，笑了：“不会的。”
砚奴这才松一口气。
他不怕刀山火海，不怕危险重重，只怕她在经历危险后，会将他当做麻烦一样抛弃。
不会就好。

第35章 (老管家)
赵乐莹从牢里出来时,大理寺刚接到旨意，李清状告砚奴一案于三日后审理，届时由林树主审,钱玉副审。
赵乐莹听完没什么反应,只是看了钱玉一眼：“本宫到时候要来听审。”
“这是自然。”钱玉忙道。
赵乐莹垂下眼眸,径直离开了。
她回到府里时，还未等下马车老管家便急忙迎了上来：“殿下,砚奴还好吗？”
赵乐莹强打精神笑笑：“受了些皮肉之苦，但一切无妨。”
“那、那就好……”老管家像是松了一口气。
赵乐莹看一眼他鬓边多出的白发，沉默一瞬后劝慰：“你别担心，一切有本宫在,他不会有事的。”
“是，劳殿下费心了。”老管家叹了声气。
赵乐莹勉强扬了扬唇角,低着头回房了。
老管家看着她消瘦的背影离开，许久之后偷偷拿袖子抹了抹眼睛。一旁的周乾吓了一跳,急忙安慰：“殿下方才不是说了，砚统领没什么大碍嘛，您何必再着急上火。”
“蠢蛋！”老管家横他一眼，暴躁的样子却没有平日那般有精气神,“殿下那是安慰我呢，你没看到殿下衣裙上蹭的……蹭的血迹吗？砚奴他、他肯定受了不少的苦。”
说着话,眼睛又开始红了。
主院寝房。
赵乐莹坐下后喝了半杯水，放下杯子时看到裙角上混了灰尘的血迹，沉默许久却懒得去换衣裳，于是就这么坐着。
怜春小心翼翼地走进来,眼睛隐隐有些红肿：“殿下，今日厨房做了些糕点,奴婢给您送一些过来吧。”
“没胃口。”赵乐莹垂着眸。
怜春眼睛愈发红了，眼泪悬在睫下欲掉不掉：“您已经几日没好好吃饭了，求您用一些吧，砚奴……他还等着您呢，您不能倒下。”
赵乐莹眼眸微动。
“殿下……”
“那便送一些过来吧。”
怜春连忙答应，不多会儿便送了几碟糕点过来。
闻着糕点淡淡的花果香，赵乐莹捏起一块，咬了一小口后静了片刻，才抬头看向她：“你先退下吧，本宫一个人用便好。”
“是。”怜春应了一声，低着头离开了。
怜春走之后，赵乐莹捏着糕点许久，最终还是放下了。
天渐渐黑透了，屋里没有点灯，她就这样坐在桌边，一坐便是一夜。
怜春翌日进门时，看到她还在桌边坐着，还以为她只是早起，过来福了福身后看了眼桌上糕点，见几个盘子里都少了一些，这才松一口气：“殿下，裴绎之少爷求见。”
赵乐莹顿了一下：“请进来。”
“……请来寝房？”怜春迟疑。
赵乐莹垂眸：“嗯。”
“是。”
怜春赶紧出门去了，两刻钟后，裴绎之从外头进来了。
“殿下真是不将小的当外人，初次来府拜访，竟直接请小的登堂入室了，小的实在受宠若惊。”裴绎之人未到声先到，话音落下一只脚才迈进屋里。
赵乐莹抬眸扫了他一眼，觉得他唇角的笑甚是刺眼：“你今日特意来，便是来看本宫笑话的？”
“殿下曾有恩于小的，小的怎敢看殿下的笑话，”裴绎之说着，含笑坐在了她对面，大大方方将她从头到脚打量几遍，才啧了一声，“瘦了，更添一分清减的美。”
“你若只来说些废话，便趁早滚出去。”赵乐莹面无表情。
裴绎之笑了笑，从善如流地开始说正事：“如今满京都的百姓都知道，三日后大理寺审理砚奴伤人一案，我只是觉得殿下虽聪慧，可涉及心爱之人，或许心焦会影响心智，便来看看有没有什么可以帮忙的。”
“裴少爷的好意本宫心领了，只是此事恐怕你也帮不了本宫，还是请回吧。”赵乐莹冷淡道。
听她又要送客，裴绎之也不恼：“别急啊，三个臭皮匠尚且能抵得上一个诸葛亮，更何况小的还是有点才智，殿下如何知晓小的帮不上忙？”
赵乐莹顿了一下，总算肯正眼看他了。
她目光冷漠，褪去那一层风流纨绔的伪装，周身透着天生的皇家威严，饶是裴绎之这样随意惯了的人，在她的视线下也忍不住坐直了身子。
“裴绎之，你究竟想做什么？”她一字一句地问。
裴绎之唇角噙着笑：“殿下曾有恩于我，我只是想帮……”
“这种场面话就别说了，从你洗干净脸不再酗酒那日起，你便有心接近本宫，先是说服叶俭，又跟着本宫应付林点星，如今更是直接登门，你究竟想做什么？”赵乐莹盯着他的眼睛，“别说什么有恩，你了解本宫，正如本宫了解你，你可不是那么有良心的人。”
裴绎之唇角的笑意随着她的话越来越深，直到她最后一句话说完，他更是笑了出来：“果然，还是殿下了解我。”
赵乐莹不语。
“我在讨好你啊殿下，你怎就看不出来呢？”裴绎之叹了声气，似笑非笑地迎接她的审视，“自从殿下那日点醒了我，我便无一日不想攀上殿下这颗大树，好有朝一日将所受之苦，尽数还给裴家，可殿下这棵树也不是好攀的，我如今又一无所有，只能尽量拿出诚意了。”
赵乐莹眯起眼睛：“裴家是百年世家，本宫一无实权二无后台，你就这般笃定本宫能帮你？”
“殿下若是池中物，也不会平安顺遂到今日了。”裴绎之笑了一声。
赵乐莹与他对视许久，最后冷淡地别开了视线。
裴绎之垂着桃花眼，为自己倒一杯温热的清茶，不急不缓地慢慢品茶。
许久，赵乐莹再次开口：“你今日敢登门，想来已有应对之法了。”
“是，”裴绎之的唇角勾起，“只是殿下或许要吃点苦头。”
说完，他停顿一瞬，“啊，不对，应该是要吃许多苦头。”
他在寝房待了将近两个时辰，直到日头高升才离开。
裴绎之走后，赵乐莹将自己关在屋里一下午，才起身出门找到管家，将裴绎之的计划告知。
“殿下的意思老奴明白了，就是咬死了李清状告砚奴，是因为争风吃醋，可问题是即便咱们能出证人，林大人也未必会信啊，”老管家拧眉，“其实这事说也简单，李清那伤分明就是镇南王的手下做的，只要他出来承认李清是他所伤，或许砚奴就能平安了。”
“若李清这次指认的是旁人，镇南王定然不会主动承认，免得惹麻烦上身，既然旁人的事他不会出头，那砚奴的事就更不能出头，”赵乐莹显然已经什么都想过了，“皇帝本就怀疑砚奴身份，镇南王若出来承认，只会雪上加霜。”
“……所以就只有这一个法子了吗？”老管家叹息。
赵乐莹疲惫颔首：“不是只有这一个法子，而是只有这一个法子最可能救出砚奴。”
“可、可这样一来还是太冒险啊！万一李清不承认自己争风吃醋怎么办？”老管家拧眉。
赵乐莹别开脸：“由不得他。”
老管家愣了愣，一时间没有说话。
会审前的三日过得极快，期间林点星来了几次，赵乐莹都没有见他，在会审前一晚总算肯见他了。
“……你这几日怎么回事，我来找你那么多次你都不见我，你是不是、是不是生气了？”林点星起初还大小声，慢慢的便有些底气不足了。
赵乐莹看他一眼：“我为何要生气？”
“还不是因为审理砚奴案子的人是我爹，”林点星嘟囔一声，“你放心吧，我已经同我爹说过很多遍了，他一定会手下留情的。”
赵乐莹笑了一声，笑意不达眼底。
“乐莹，肯定没事的。”林点星看着她消瘦的脸颊，一时间有些心疼。
赵乐莹看向他：“但愿吧。”
“等明日砚奴出来，我就请你喝酒庆祝一番，你觉得如何？”林点星笑得眉眼弯弯。
赵乐莹点了点头：“好。”
两个人又聊了片刻，赵乐莹面露疲意，林点星赶紧道：“你先休息吧，我就回去了，一切等明日再说。”
“我送你。”
她难得这般，林点星顿时开心，一时也没有拒绝。
二人一路同行走到门口，林点星上马车时，赵乐莹突然问：“那个重伤的人还住在你家吗？”
“是啊，还在，”林点星耸耸肩，“也不知何时才走。”
赵乐莹扬唇：“你没有同你爹说，将秘密告诉我了吧？”
“当然没有，他现在最防备的就是我，我到现在还不知那人长什么样呢。”林点星撇嘴。
赵乐莹失笑：“所以这次也切莫提起，知道吗？”
“嗯，知道。”林点星笑笑，便直接上马车了。
赵乐莹目送马车远离视线，眼底的笑意一点点被冷漠覆盖。
不知过了多久，周乾走了过来：“殿下。”
“你明日一早去林家盯着，待李清出去后，你去他房中给本宫取一样东西。”赵乐莹说着回了府中，在他耳边低声说了几句话。
周乾愣了愣：“若是没有呢？”
“一定会有的，林家三年前闹鬼，之后便每个房间都放的有，记住了，本宫只要李清那间房中的。”赵乐莹面露肃色。
周乾不安地答应了。
又是一夜无眠。
翌日天不亮，赵乐莹便换上了宫装正襟危坐，待时辰一到便往外走去。
老管家已等候多时，见她出来后立刻搀扶她上马车，自己也跟着坐了进去。
“走吧。”赵乐莹淡淡开口。
老管家愣了愣：“不等周乾？”
“本宫要他去做点事，他待会儿再来。”赵乐莹淡淡道。
老管家抿了抿唇，心事重重地看她一眼，便叫车夫出发了。
今日的案子由于赵乐莹先前闹得满城皆知，好事的百姓们也是一早便涌去了大理寺，远远站着等着升堂。大理寺外，重兵围绕、五步一岗，兵器在日头下泛着冷光。
“这阵势，是怕镇南王劫囚吗？”老管家疑惑。
赵乐莹轻嗤一声：“他巴不得镇南王劫囚，怎舍得多设守卫吓退。”
“那这是……”
“皇帝应该也来了。”赵乐莹淡淡开口。
老管家猛然闭嘴。
赵乐莹目若无尘，径直走进大理寺，无视林树和钱玉的行礼，也无视了屋内靠后墙的屏风，径直坐在了左侧的席位上。老管家原本想跟着进去，却在走到一半时瞥见急匆匆赶来的周乾，他顿了一下停了脚步。
“殿下呢？”周乾问。
老管家摇头：“已经进去了，可有什么事？”
“这是殿下要我带的东西。”周乾说着，趁周围无人看到，往老管家手中塞了样东西。
老管家摸出轮廓愣了一下：“你从哪带的？”
“李清住过的厢房，本以为不会有，结果还真让殿下说中了，”周乾轻呼一口气，“殿下吩咐，一定要在堂审开始前交给她，卑职现下进去，定然会引起怀疑，一切劳烦管家了。”
老管家脸色变换，许久之后似乎想通了什么，深吸一口气往大堂去了。
大堂内，赵乐莹已经坐稳，看到他迟一步进来后，压低声音问：“东西呢？”
“……什么东西？”老管家反问。
赵乐莹顿了顿：“周乾还未来？”
“回殿下，没见着他。”老管家垂眸。
赵乐莹抿了抿唇，时不时往外看，似乎在等什么，老管家眼观鼻鼻观心，没有说话的意思。
她迟迟没等到周乾，越等心里越着急，正要寻个理由出去看看时，外面便传来一阵喧闹，她顺着声音看过去，只见傅长明带着人也来了。
赵乐莹顿时冷下脸：“你来做什么？”
“那要问殿下了，”傅长明冷笑一声，“若非殿下一直跑去国公苑门口嚷嚷，说什么我诬陷你，今日本王也不会被请到这里来。”
“本就是你的人诬陷，本宫说的难道有假？”赵乐莹眯起长眸。
“你……妇人之见！”
“匹夫之谋。”
眼看着又要吵起来，钱玉小心翼翼地看了眼屏风，苦着脸拉架，可傅长明和赵乐莹像是彻底结了梁子，谁也不肯后退一步，钱玉只好求助林树。
林树咳了一声：“来人！召李清和砚奴上堂！”
此言一出，便意味着提前升堂。赵乐莹心下一沉，袖中的手不由得攥紧了，一旁的老管家深深看了她一眼，又重新低下头去。
很快，两个人都被带了过来，只不过李清是一步一步艰难走来，而砚奴却是被人拖上来的，赵乐莹看到他的模样，顿时站了起来，老管家也跟着红了眼眶。
林树状似不经意地看向傅长明，却只在他脸上看到了厌恶和倦怠。他顿了一下，沉着脸看向下方二人：“堂下何人，报上名来。”
“小、小的李清，南疆人士。”李清艰难跪下，不小心牵扯到伤口，顿时疼得脸都僵了，视线再从赵乐莹和傅长明脸上划过。
砚奴垂着眸，身上的伤还在渗血：“草民砚奴，京都人。”
林树点头，便正式开审。
如赵乐莹所料，李清咬死了是砚奴伤的他，不论砚奴如何否认，他都没有改口供，仿佛提前已经做了十足的准备。
他在口口声声说是砚奴伤他时，林树格外注意了一下傅长明的表情，只见他面上些许微妙，有些心不在焉，却对砚奴被诬陷无动于衷。
按照李清私下里的说法，他是因为偷听到傅长明三人的秘密，被傅长明所伤，而傅长明的表情似乎也像如此，却对砚奴没有半点心疼。而他私下调查国公苑，却得出是李清手脚不干净，被镇南王赐死，这样截然不同的答案……如今一看，他查的倒更为贴合眼前情况。
砚奴身上的伤势不轻，神志却还清醒，李清每说一句，都能有理有据地反驳。李清憋着一肚子真相，却要演一出虚假的戏，很快便错漏百出，时不时都要说出那晚的真相，只是每一次都及时被林树拦住了。
眼看着又要陷入僵局，屏风后突然出来一个侍者，在林树耳边说了什么后，林树沉了脸：“砚奴，原告身上伤势乃是剑伤，而你惯会用剑，而他在京都与旁人无冤无仇，你还不认罪，来人！重打十大板，本官倒要看你认不认罪！”
“你一无人证二无物证，凭什么说打就打？！”赵乐莹猛地站了起来。
林树皱眉：“殿下，本官才是主审，你若再扰乱大堂，本官有权赶你离开。”
“你……”
“来人！当面行刑！”林树厉声道。
砚奴身负重伤，十板子下去，即便不死也会落个终身残疾。傅长明身旁的军师闻言，顿时要控制不住，还是被傅长明横了一眼，才咬着牙没有动作。
林树面色不变，亲眼看着行刑的官差进来。事情僵持，他必须下死手，才能逼傅长明现出原形。
行刑的人将长椅摔在地上，粗暴地扯起砚奴推到椅子上，一板子狠狠打下去，原本愈合的伤口皮开肉绽，砚奴闷哼一声，腰上脏兮兮的衣料顿时被血渗透。
他们是下了死手，他们真的要打死他。
一板又一板，受刑的人已经昏死，行刑的人却还在继续，打在堂上许多人的心里，赵乐莹从未想过，原来板子打在肉上是这样的声响。她怔了怔，又一次看向门口，却还是没有看到周乾的身影。
行刑的人第四次举起板子时，傅长明的指尖死死掐着手心，赵乐莹再也控制不住朝堂上冲去，身旁的人却比他更快一步，径直扑到砚奴身上，替他捱下了一板子。
“大胆！”林树猛地站了起来。
“……大人，我儿冤枉啊！”老管家红着眼眶趴在砚奴身上，用昔日他觉得屈辱的尖利嗓音喊冤，“明明是这个李清争宠不过，私自跑回了国公苑，又记恨我家殿下不去接他回来，所以才会诬陷我儿，我儿真的冤枉啊！”
林树被他的自称震了一下：“你说他是你的什么？”
“我儿子！我认的儿子！”老管家声音凄厉，“我在这世上唯一的儿子！他性子闷，不善言辞，可绝不是残暴之辈，还请大人明鉴！”
认太监做父是天大的耻辱，莫说是权贵家，即便是寻常百姓，只要父母在一日，也决不允许自己的儿子如此。林树下意识看向傅长明，却只见他皱着眉头，似乎对眼前这一幕不甚耐烦。
他怔愣时，李清突然激动：“你胡说！”
“我胡说什么了？你难道没有争宠？难道没有逃回国公苑又想回长公主府？难道没有记恨殿下？”老管家拖着剧痛的腰一步步逼近，“分明就是你记恨我儿，记恨殿下，所以才会惹出这样的大事，我不管你这伤是真是假，你若再敢胡说，我就要了你的命！”
“放肆！这里还轮不到你说话。”林树不悦。
老管家却不管，只一字一句地逼问靠近李清，李清被他震得连连往后磨蹭，因此牵扯到伤口，顿时疼得眼都红了。
赵乐莹怔怔看着老管家逼近，隐约看到他袖子里有什么一闪而过，她瞬间睁大了眼睛，意识到他要做什么了，立刻推开桌子大步朝他们走去：“管家退下，此事本宫自会处置，你再闹下去只会让事情……”
话没说完，在她靠近的瞬间，老管家踩住了她的裙角，她不受控制地往李清的方向倒去。
当身子倾倒的瞬间，一切好像都慢了下来，她眼睁睁看着老管家红着眼睛，压低声音在她耳边说‘刀剑无眼，危险的事该由老奴做’，然后背过身挡住所有人的视线，大吼一声：“殿下小心，他有刀！”
话音未落，时间流逝好像正常了，老管家推开了赵乐莹，径直扑在了李清身上。李清惊慌失措，下意识去推他，却被他攥住了手。
一股温热黏腻的液体窜进手心，李清愣了愣，一低下头，便看到自己的手被他攥在一枚刀柄上，而刀柄下的匕首，则深深插进了老管家的小腹。
“我……我……”他怔愣看向老管家，似乎不太明白发生了什么。
傅长明面无表情，桌下的手却开始颤抖。
许久，不知是谁先喊了一声护驾，满大堂的衙役都涌了过来，牢牢将赵乐莹护在身后。林树冲到堂下，一眼认出老管家身上刀柄，乃是林家用来避邪祟的枕下刀，几乎每个房中都有这样一把。
只一瞬间，他意识到自己忙碌这么多日，竟是被一小小男宠给耍了，一时间心头火起，抽出衙役的刀砍向李清。
李清猛地瞪大双眼，没来得及申辩便彻底没了性命。
大堂之上闹哄哄一片，屏风后的人早已离开，赵乐莹就隔着层层人海，怔怔看着倒下的老管家，看着他身上灰衣被鲜血染红，却还要对她扬唇微笑。
裴绎之说，今日堂审，必须咬死李清所做一切，都只因争风吃醋诬陷砚奴。
可口说无凭，必须要李清做出些什么，才能证明他先前所言都是虚假。
所以她要吃些苦头。
所以她要吃许多苦头。
可是这世上，总有人舍不得她吃半点苦头。
赵乐莹心口抽疼，整个人重重跌跪在地上，揪着心口的衣裳痛苦呜咽一声，声音凄厉绝望，一如被震断了四经八脉，肝胆俱裂。
十二年前，她失去了父亲。
十二年后，她又要失去这世上最后一位，疼爱她的长辈。

第36章 (心不在焉)
长公主府,西院灯火通明。
赵乐莹坐在院中央的石凳上，神色冷淡地看着太医从西屋出来，又急匆匆往东屋去。院中小厮送热水递东西,每个人都十分忙碌,只有她安静坐着,仿佛跟所有人都格格不入。
夜越来越深，院中也越来越清净,不知过了多久，太医急匆匆从东屋出来，擦了擦额上的汗开口：“殿下，老先生他醒了……”
话没说完,赵乐莹便径直进了东屋。
屋里充斥着浓郁的血腥气，躺在床上的老管家,似乎比先前更加干瘪，总是大呼小叫的他今日连对她笑,似乎都十分勉强。
对上视线的一瞬间，赵乐莹笑了一声，笑容短促稍纵即逝，很快又趋于平静。她匆匆走到床边,跪坐在脚踏上握住老管家的手：“坚持住……”
老管家苦涩一笑，艰难地摇了摇头,半晌才低声开口：“别内疚，别伤心，别……让他知道。”
赵乐莹眼睛红得厉害，定定地看着他的脸。老管家嘴唇颤了颤,似乎想说什么，嗓子里却能发出‘嗬……嗬……’的声响。赵乐莹死死攥着他的手,倾耳过去听他说话。
“砚奴他……不想走，殿下别、别不要他，他走了……殿下就只剩自己了，我不放心……”他什么都知道，什么都看得明白，他知道什么样的选择最好，可还是希望他们能坚持一点。
干瘦如柴的手突然失去所有力道，软软地往下滑去，赵乐莹猛地攥住他的手，垂着眼眸没有说话。
她静静看着床单的花色被鲜血染红，所有的喜怒哀乐一瞬间离她远去，周围人的惊慌和哀恸仿佛与她无关，她甚至不懂他们为何要痛哭。
许久，她抬眸看向睡着的管家，静了静后亲手为他盖上白布，扭头看向眼睛通红的周乾：“砚奴呢？醒了吗？”
“……没有。”他艰难答道。
赵乐莹微微颔首：“叫太医给他用些不伤身子的药，这几日就让他歇着吧。”
“是。”周乾应声，转身便出去了。
赵乐莹垂眸：“你们也都出去吧。”
怜春哽咽：“殿下……”
“出去。”
“……是。”
怜春叫上众人鱼贯而出，寝房里顿时只剩下赵乐莹一人，她静静看着床上的管家，许久之后荒唐一笑。
丧事办在三日后，没有大张旗鼓，没有孝子摔盆，只是悄无声息地埋在了先帝陵寝附近的田中。
丧事过后，赵乐莹在坟前静静坐着，直到天黑都没有离开。
傅长明来时，便看到她陪在一个坟包旁，孤寂的背影仿佛随时要羽化。他抿了抿唇，到坟前郑重磕了三个头：“我儿有父如你，是他三生有幸。”
赵乐莹眼皮微动，往火盆里送了几张纸钱。
不知不觉已经入冬，天寒地冻悲怆无声，她平静地烧纸，直到最后一张送进火盆，才停下手：“我若早些送他离开，或许管家就不会死。”
“……世事无常，你也不要太自责。”这起子事之后她最痛苦，傅长明半句责怪的话都说不出。
赵乐莹扬了扬唇角，笑意不达眼底：“你放心，我会在一个月内，让他心甘情愿地离开，此后半点都不会再惦念京都。”
“多谢殿下。”傅长明郑重行礼，这才转身离开。
赵乐莹继续在坟前坐着，直到天亮才起身。
或许是起得太猛，她眼前一黑身形晃了晃，幸好一道身影及时上前揽住她，她才没有摔倒。
缓过神来，视线逐渐清明，她看着对方的桃花眼沉闷一瞬：“你怎么来了？”
“早就想来了，可太愧疚，不敢见你。”裴绎之难得严肃。他与赵乐莹相熟，自是知晓管家对她的重要性，听说他在大堂上被李清刺伤的消息后，也能猜到他因何而死。
“我不该出那样的主意。”裴绎之长叹一声。直到管家身死，他才知晓此举有多危险，倘若那日伤的是她，恐怕也极难把握好分寸。
赵乐莹扯了扯唇角，低着头往家中走：“我这几日一直忙家事，外头如何了？”
“还能如何，李清身死，尸体被扔到了乱葬岗，林树认出管家身上那把刀是自家的，怕你会继续追究，便匆匆结了案，皇上也将林树狠狠骂了一顿，若无意外，过几日补偿的赏赐就会送到殿下府上。”裴绎之一字一句地说。
说完，他静了静，“殿下，此案处处不对劲，林树和皇上似乎对砚奴太重视了些，你可是隐瞒了什么重要的事？”
赵乐莹轻笑：“想多了。”
裴绎之见她不想多说，索性也不问了，只是见她走路不稳，便伸手搀扶住她。赵乐莹同他一起回了长公主府，刚一进门，便看到砚奴脸色苍白地站在院中，她愣了一下：“你何时醒的？”
砚奴不语，只怔怔看着裴绎之搀扶她的手。
赵乐莹顿了顿，突然拂开了裴绎之的手。裴绎之被她突然的动作搞得一愣，随后又反应过来，平静地松开了她。
砚奴仿佛没看出他们之间的暗涌，只是专注地盯着赵乐莹看：“殿下瘦了许多。”
“……你多日未醒，本宫能不消瘦吗？”赵乐莹勉强笑笑。
砚奴也跟着笑了一声，朝她伸出手。
赵乐莹立刻朝他走去，握住他的手看向裴绎之：“你要多谢绎之，这次若非是他，你也不能得救。”
砚奴顿了一下，蹙眉看向裴绎之。
裴绎之勾起唇角，又是一副风流肆意的模样：“殿下不必客气，我也只是举手之劳。”
“今日留下用膳吧。”赵乐莹目光温柔。
裴绎之哪被她这样看过，感觉不适的同时，又生出了旁的想法。他顿了一下，正要开口，砚奴突然咳嗽，赵乐莹的注意力立刻被吸引了去：“怎么了？”
“伤口又疼了。”砚奴回答。
赵乐莹皱了皱眉：“所以为何要出来？赶紧回去歇着。”说着话，她搀扶他慢慢往回走。
砚奴见她的注意力又回到自己身上，眉眼顿时和缓，乖顺地跟着她往回走。裴绎之看着二人走路的样子，觉得赵乐莹好像牵了只比自己大一倍的狗，画面甚是有趣。
他扬起唇角正要离开，赵乐莹突然回头：“我今晚再去找你。”说罢，眸色复杂地看他一眼。
裴绎之扬眉：“随时奉陪。”他倒要看看，她准备玩什么把戏。
砚奴别开脸，刻意忽略了他们的眼神交流。
赵乐莹扶着他慢吞吞地往屋里走，一边走一边笑，似乎为他的醒来很是高兴。砚奴的唇角又开始扬起，同她说了一路话后突然道：“殿下何时跟裴绎之这般熟了，在他面前竟连自称都忘了。”
赵乐莹一愣：“有吗？”
“嗯，殿下在他面前自称‘我’。”砚奴看着她的眼睛。
赵乐莹表情闪过一丝尴尬，又很快镇定下来：“不过一个自称而已，你知道本宫一向随意，在林点星和你面前也是如此……”
“林点星与殿下青梅竹马，自是不同，”砚奴不肯错过她的表情，“我是殿下的夫君，也该不同。”
赵乐莹蹙眉：“你何时变得这样计较了？”
砚奴被她的指责说得一愣，半晌抿起了薄唇，垂下眼眸道：“卑职错了。”
赵乐莹咬着下唇，待他重新抬头时又恢复笑脸，砚奴也扬了扬唇，二人都当方才那段对话没发生过。
回到房间，他重新躺到床上，赵乐莹立刻叫来太医为他看诊。太医仔细检查之后，恭敬开口：“殿下，砚侍卫修养这几日，身上的伤已经开始结痂，只要再好好将养些时日，想来就会好了。”
“那就好。”赵乐莹松了一口气。
送走了太医，赵乐莹一回来，便对上了他缱绻的视线。她心头一颤，笑着走了过去，砚奴立刻朝她伸手，直到她也伸出手与他十指相扣，唇角才流露出点点笑意。
“砚奴无用，那日在大堂上昏死过去，不知殿下是如何救下我的？”他低声问。
赵乐莹顿了顿：“无非就是死咬着不承认，再吓一吓那个李清，他经不住事，直接被骇破了胆，说话开始颠三倒四，再找出他争风吃醋的证据，之后他便失信于林树了。”
“如此简单？”砚奴蹙眉，总觉得缺少一环。
赵乐莹抚上他的脸：“不算简单，也是天时地利人和，才算勉强过关。”
砚奴虽还觉得不对，可对她天然的信任叫他没有多想，他沉默片刻，忍不住看向屋外：“我爹呢？”
他口中的爹，指的是老管家。
“……他不在。”赵乐莹别开脸。
砚奴沉默一瞬：“为何不在，可是因为知晓我欺瞒身份，所以不高兴了？”
“没有……他、他还不知你的身份，包括周乾他们，都不知道，只是你身受重伤，前几日更是昏迷不醒，连太医都没了法子，后来找了一个土方子，说是辽北有一种药材专治昏迷，他便连日赶路去了。”
“……哪有这样的药材，他怎就直接去了。”砚奴皱眉。
“还不是你一直不醒，他救子心切，”赵乐莹说完停顿一瞬，笑笑，“这会儿估计已经到了，你既然无事，我便叫人快马加鞭去告知他，顺便让他在那边多歇几日，再慢慢赶路回来，否则他那把老骨头，怕是要受不住。”
“是。”砚奴颔首。
赵乐莹为他盖好被子：“你没事真是太好了，我定要好好谢谢裴绎之，这些日子你被关在牢里，全靠他陪在我身边出谋划策，我才没有乱了心智，没有搭上你的一条性命。”
砚奴心下一沉：“他一直在殿下身边？”
赵乐莹听到他的问题，不知想到了什么，唇角挂起一点笑意。
砚奴看着她唇角的笑，心里蓦地一阵慌乱，迫使他抓着她的手愈发用力。赵乐莹吃痛地闷哼一声，他才猛地回过神来：“疼了？”
“……嗯，你怎么了？”赵乐莹皱眉。
“我……”话到嘴边，砚奴突然卡壳，看了她半天之后突然问，“你说晚上要去找裴绎之，可是有什么事吗？”
“……也没什么事，只是先前答应等你好了，我请他喝酒。”赵乐莹笑道。
砚奴静静地看着她：“他帮的是我，也该我去道谢，殿下可否带上我。”
“你还伤着，哪能出门，”赵乐莹脸上闪过一丝不自然，“行了，你就好好歇着吧，等到将来好了，想出去我自会带着你。”
说罢，她便叫人送了药进来，亲自看着他喝药。
砚奴看她避而不谈，心脏缓缓下坠。
傍晚，尽管他说自己不舒服，但赵乐莹还是出门了。
他一个人在房中坐了许久，最后将周乾叫了来。
“砚统领，您找卑职有事吗？”周乾笑嘻嘻地进门。
砚奴看向他：“我进天牢这段日子，裴绎之经常来府中？”
周乾表情一僵：“……您问这个干吗？”
“说。”
“是、是来过几次，不过来得不多，应该是跟殿下商议正事。”周乾赶紧道。
砚奴沉下脸：“无事不登三宝殿，往日怎不见他如此热心，定是有其他目的，你去查一下。”
“……砚统领，这不好吧，殿下这段日子全靠裴少爷陪着，才没有因为您的事崩溃，若是贸然去查，殿下怕是会不高兴。”周乾赶紧劝阻。
砚奴凌厉地看向他：“你不是说他来得不多？”
周乾表情一僵：“是、是来的不多，可每次都会待上很长一段时间，所以……”
“够了！”砚奴沉声阻止。
周乾讪讪不敢多言，见他没有别的吩咐，便赶紧逃了出去。
他从屋里跑出去之后，径直去了后门，赵乐莹坐在马车上还未离开。
“殿下，如您所料。”周乾只说了一句。
赵乐莹沉默许久，淡淡对车夫道：“走吧。”
“是。”
她径直去了京都城外，上次那几间茅草屋。
裴绎之已经等候多时，看到她来也没有意外，只是当她开口说话，他脸上笑才僵住――
“小荷的牌位呢？我想去拜拜。”
裴绎之沉默许久，带她进了一间锁着的偏房。
房间里布幔都是白的，正上方是一方木桌，桌上铺着蓝色布料，供着一大一小两个牌位。
他竟将这间屋子设成了灵堂。
赵乐莹喉咙发紧，眼角也泛着热，许久之后缓缓呼出一口浊气，沉默地点了香，在牌位前郑重拜了几拜。
“小荷走后，只我一人祭祀，若她知晓你来过，定会高兴。”裴绎之倚着承重柱，唇角勾着若有似无的笑意。
赵乐莹拜完，扭头看向他：“我这次来，是想求你一件事。”
“什么事？”裴绎之抱臂。
赵乐莹看了眼牌位，自嘲地笑了一声。
当晚，她在京郊待了很久，直到夜深城门要关时才回京，等到回了府中，已是宵禁时候。
“殿下。”候在院中的周乾立刻上前。
赵乐莹看到是他来接先是一愣，接着才反应过来老管家已经走了，从此以后每个深夜，都不会再有长辈等着她回来。
“殿下？”
赵乐莹回神，平静地扶着他的手背下马车。
“殿下，砚统领还在等您。”周乾低声道。
赵乐莹顿了顿：“嗯，知道了。”
说着话，她往西院走去。
“殿下，卑职不大明白，今日为何要卑职说那些话，您揍之后，砚统领便一直坐在床上发呆，太医叮嘱他多休息，他却一直不肯睡……”
周乾话还未说完，赵乐莹猛地停了下来，剩下的话顿时咽了下去。
“你只需听命行事。”赵乐莹警告地看他一眼，便直接进了屋里。
似乎因为刚换过药，寝房中血腥味和药味混合，赵乐莹蓦地想起老管家走的那日，房中也是这样的味道，顿时胃里一阵恶心，皱着眉头走到床边。
“殿下。”砚奴眼睛一亮。
赵乐莹抿了抿唇，在他身边坐好：“太医不是要你多休息，你为何不听话？”
“卑职只是想等殿下回来。”砚奴认真地看着她。
赵乐莹叹了声气：“不是同你说了，本宫今晚不会回得太早吗？”
“殿下……”
“快躺下。”赵乐莹板起脸。
砚奴只好躺下，但一双眼睛却时刻停在她身上。
然后就发现她的发髻与白日出门时似乎有些不同。他顿了顿：“殿下重新梳头了？”
“嗯？”赵乐莹愣了一下，摸到头发后愣了愣，不太自然地笑笑，“倒也没有，只是出门后松散许多，所以就叫人为我整理了一下，不好看吗？”
“殿下何时都是好看的。”砚奴扬唇。
赵乐莹松一口气：“那就好。”
说着话，她温柔地为砚奴盖好被子，掖被角时，一点淡淡的皂角味从她手腕散发，砚奴扬起的唇角僵了僵。
“赶紧睡吧，你得快点好起来才行，别叫我担心了。”赵乐莹趴在他枕边同他说话，态度与平日没有什么不同。
砚奴静静地看着她，半晌答应一声。
赵乐莹陪了他半个时辰，便打着哈欠离开了，走到门口的时候，一只手下意识开始揉腰。
砚奴眼眸漆黑，两只手逐渐紧握，身上的伤口因为肌肉紧绷差点裂开，当疼痛传来，他猛地冷静下来，许久之后闭上眼睛，刻意地不去想她出门一趟为何头发松散了，也不去想她为何会突然沐浴，用的还是男人最惯用的皂角。
他刻意不想，却还是一夜无眠。
这一夜之后，又是风平浪静。
赵乐莹每日里都会来陪他，偶尔夜晚也会陪他住下，一切都跟他入狱之前没什么不同，可他就是能感觉到不同。
赵乐莹陪他时，会突然笑一声，待他看过去时又突然收了笑意，会偶尔发呆，不知在想什么，即便他痛哼也不能吸引她的注意力。她就好像把一半魂魄留在了屋里，另一半却不知所踪。
爱他吗？爱的。关心他吗？关心的。
可不知为何，就是少了点什么，让他心里空空荡荡，仿佛要随时失去所有。
他的伤口一天天好起来，心里的空洞越来越大，每日里都寒风呼啸，却尽数都隐藏得极好，除了他无人发现。
“还说我总发呆，我看你好像也在发呆。”赵乐莹轻哼一声。
他猛然回神：“是我不对。”
“你站起来让我瞧瞧，看身子好些没有。”赵乐莹说着，朝他伸手。
砚奴笑了笑，乖顺地站了起来。
赵乐莹将他仔仔细细检查一遍，总算是满意了：“再有几日应该就大好了，到时候我带你出去走走，我近日刚找到一家味道不错的茶馆，别看地方不大，泡的茶却极好，你肯定会喜欢。”
“好。”砚奴答应，没有问她是如何找到的茶馆，跟着谁一起去过。
赵乐莹将他重新扶躺下，又陪了他一会儿后，便又要出门。
“殿下去哪？”砚奴看着她的眼睛。
赵乐莹笑了笑：“裴绎之今日要为我作画，我去看看，免得他将我画得不人不鬼。”
“……宫中并非没有画师，殿下若想要画像，直接找来就是，何必再劳驾外人。”砚奴面上没什么表情，双手却逐渐攥拳。
赵乐莹耸耸肩：“他非要为我画像，我又能如何。”
“可我不想殿下去。”砚奴突然道。
赵乐莹愣了一下：“为何？”
“没有为何，就是不想殿下去，”砚奴盯着她的眼睛，一字一句地开口，“殿下就当砚奴在闹脾气，今日可否听我一次？”
赵乐莹张了张嘴，却没有发出声音。
砚奴还是第一次见她这般为难，可裴绎之本不该是可以让她为难的人。他不可控地又一次想到，她那日一夜未归后脚腕上的手印。
许久之后，她叹了声气：“行，那我今日便不出门了。”
说罢，她便脱了鞋，直接坐在了砚奴旁边，抱着他没受伤的胳膊埋怨：“你可真是越来越霸道了，如今连我去哪都要管，也就是仗着我宠你。”
“那就请殿下更宠我。”砚奴扬起唇，眼底一片深沉。
赵乐莹笑笑，却没有接他这句话。
明明换了从前，她一定会顺着往下说的，如今却只是笑着敷衍过去。
砚奴别开脸，假装没看到她的心不在焉。

第37章 (我打算求皇上赐婚...)
屋里的灯烛燃尽最后一点灯芯,整个寝房便坠落黑暗，床上的两个人并排躺着，谁都没有睡,谁都没有动。
已是秋冬时节,夜间即便门窗紧闭,也能透进点点凉意。赵乐莹冬天有手脚冰凉的毛病，这会儿盖着不算厚的被子,身上一点热气也没有。
“……殿下，冷吗？”终究还是砚奴先开口。
赵乐莹动了一下冰凉的手脚：“不冷。”
“骗人。”砚奴说罢，一只宽厚滚烫的手伸进了她的被褥，握住了她凉凉的指尖。
赵乐莹眼睛瞬间热了,没有被他握着的手死死掐住身下床单，许久才缓过劲儿来：“是有些凉了。”
“来我被子里,我给你暖着。”砚奴扭头看向她，黑暗中看得不太真切。
赵乐莹没有动：“算了,你身上有伤，我怕碰着你。”
“我没事。”砚奴意外的坚持。
赵乐莹却还是没有动：“乖，睡吧，等你好了,我再钻你被窝。”
她声音带着笑，说出的每一个字都透着关心,砚奴却从中听到了不容反驳的拒绝。他沉默一瞬，最终还是没有再开口。
两个人继续躺着，彼此的呼吸逐渐均匀，却依然无眠。
就这么僵持许久,门外突然传来怜春的声音：“殿下，睡了吗？”
赵乐莹呼吸一屏,赶紧下床跑到门口：“小声些，砚奴睡了。”
黑暗中，砚奴唇角微微浮起，如破了大洞的心脏似乎有所愈合，然而下一瞬，愈合的心脏又一次鲜血淋漓――
“裴少爷来了，奴婢说您睡了，叫他先回去，有什么事明日再来，他偏偏不听，就一直等着，奴婢无法，这才来回禀。”怜春提起裴绎之直皱眉。
赵乐莹惊讶：“他怎么来了？”
“需要奴婢赶他走吗？还是要他继续候着？”怜春问。
话音一落，屋里陷入短暂的沉默。明明自己是闭着眼睛的，可砚奴还是仿佛能看到，赵乐莹小心翼翼看一眼自己，确认自己是否还醒着的模样。
“外头怪冷的，赶紧请他进来。”赵乐莹压低了声音。
“……是。”
怜春抿了抿唇，低着头转身离开，赵乐莹看着她失落的背影，又急忙叫住她：“还跟以前一样，直接请他去本宫寝房便好。”
“……奴婢知道了。”
赵乐莹长舒一口气，立刻跟着出去了。
当房门被关上，最后一点月光也被关在门外，砚奴缓缓睁开眼睛，却入眼还是一片漆黑。
他静了许久，扭头看向地上两双并排的鞋子。原来她可以为了不吵醒他，着急地连鞋都顾不上穿，也可以因为急着去见裴绎之，赤脚穿过大半个长公主府。
赵乐莹一夜未归，砚奴也一晚没睡。
翌日再见时，已是早膳时。
“殿下昨晚去哪了？”他平静地问。
赵乐莹愣了一下，脸上闪过一丝不自在：“你怎么知道我出去了？”
“后半夜的时候，卑职醒了一次。”砚奴看着她。
“哦，也没去哪，只是觉得冷了，就去自己寝房睡了，”赵乐莹拈起一块鲜花饼，“这天儿实在太冷了，不是吗？”
“嗯，很冷。”没听到实话，砚奴竟然心静如水，丝毫不觉得意外。
赵乐莹看向他，在他看过来时匆匆低头，专注地吃手中鲜花饼。砚奴看着她的模样，竟然有些想笑，可他尝试之后，才发现唇角很难扬起来。
接下来一连三日，赵乐莹都在家中陪他，期间林点星来了几次，她都没有去见。
“殿下为何不肯见他？”砚奴问。
赵乐莹垂眸：“暂时不想见他。”
“是因为我吗？”砚奴追问。
赵乐莹顿了顿，没有说话。
砚奴眼底闪过一点浅淡的笑意，伸手与她十指相扣。这是他最近最喜欢做的动作，仿佛只要这样抓着她，她便只能是他的，挣不脱，逃不掉，也无法奔向别人。
赵乐莹垂眸看着两人相扣的手，静了许久后缓缓开口：“今日太医来后，可有交代什么？”
“没什么，只说我伤势愈合良好，应该很快就能大好。”砚奴回答。
赵乐莹点了点头：“那就好。”
看着她松一口气，砚奴唇角扬起：“殿下，我能搬回主院了吗？”
“……嗯？”赵乐莹一愣。
“我身子已经大好，想回主院陪你。”砚奴盯着她。
赵乐莹表情有一瞬的僵硬：“在这儿不是住的好好的嘛，怎么突然想回去了？”
“不可以吗？”砚奴反问。
“那有什么不可以的，只是……本宫还是觉得你先将伤养好再说。”赵乐莹叹了声气。
砚奴沉默了。
许久，赵乐莹大约看出他不高兴了，终于还是打破沉默：“自然，你若想回去，回去也是可以的。”
“多谢殿下。”砚奴眸色沉沉，得了应准却不见欣喜。
这一切都是他讨来的。
早膳之后，赵乐莹便出门了，他本想跟着，却还是被她拒绝了。
“你卧床歇息，什么时候好全了，什么时候再出门。”赵乐莹踮起脚尖，在他唇边亲了亲，便转身离开了。
砚奴目送她出门，许久之后垂着眸回到房中坐下。怜春看到他的样子便忍不住皱眉，最后去厨房端了一盘糕点给他：“殿下这些日子心情不好，偶尔也要出门散散心，并非有意冷落你。”
“原来你也看出，她在冷落我吗？”砚奴看向她。
怜春表情一慌：“没有没有，是我多嘴了，你可千万别多想。”
砚奴重新垂下眼眸。
怜春也不知该说什么了，半晌叹了声气转身要走，身后突然传来砚奴的声音：“我已经无事，她为何还会心情不好？”
怜春脚下一顿，突然不知该如何回答。
老管家离世一事，阖府上下严令禁止透露半句给砚奴，她自然也是不能说的，方才是话赶话，本以为他不会注意，可没想到他还是听到了。
“就、就没什么，这几日太忙了。”说罢，怜春匆匆离开。
砚奴蹙了蹙眉，隐隐觉得哪里不对。
他这几日全部心思都在赵乐莹身上，府中即便有什么不对劲的地方，也没有太注意过，如今被怜春一提醒，心里倒开始逐渐不安。
他静坐许久，最后撑着桌子站了起来，凝着眉往外走去。
他沿着府墙往前走，本想找到周乾问个清楚，谁知走到一半时，眼尖地看到墙上趴了个人，正在努力往府中翻。
砚奴眼神一冷，大步走上前去。
林点星努力翻过墙，扑通一声掉在地上，还未来得及痛呼，一双描金黑靴便出现在眼前。他挣扎着起身，看清砚奴的脸后愣了愣：“是你？乐莹呢？”
“你来做什么？”砚奴面无表情。
他问得不留情面，若是换了往日，林点星定是要叫嚣一番，可自从案子了结后，他无意间偷听到林树与钱玉的对话，知晓了一切事端的前因后果，在面对砚奴时突然没了底气。
砚奴所受之苦，砚奴义父之死，皆是因为他父亲听信了小人的鬼话，如今的一切都是他父亲造成，他也等于半个罪魁祸首。
林点星抿了抿唇，犹豫地开口：“你……的伤势如何了？”
砚奴顿了一下，眯起眼眸打量他。
第一句问候艰难说出口后，剩下的话似乎也简单了，林点星叹了声气，有些懊恼地开口：“我承认，这次是我爹不对，可他也是奉命行事，都是没办法的啊，再说谁知道李清会突然……不提了，我知道我说什么你都不会原谅，我这次来，只是因为想跟你们道歉，然后去你爹坟前拜……”
话没说完，他的脖子猛然被攥住，整个人突然被悬空扣在了墙上。林点星眼珠突出，一张脸瞬间通红，整个人都开始挣扎。
动静引来不远处值守的周乾注意，看清发生什么后立刻冲了过来：“砚统领快放手！这个人动不得！”
砚奴半句都听不进，眼睛通红地质问：“你要去谁的坟前祭拜？”
林点星挣扎的幅度越来越小，眼看着要窒息而亡，周乾心一狠，直接打晕了他。
他再次醒来时，已经是深夜了。
屋里没有点灯，四周漆黑一片，却还是能看清赵乐莹的身影。
“殿下……”他哑声开口。
赵乐莹顿了一下：“醒了，疼吗？”
砚奴不语。
“走吧，我带你去看他。”赵乐莹说着，朝他伸出了手。
她没有多言，却等于承认了林点星所说一切都属实。黑暗中砚奴牙关紧闭，口中很快弥漫出浓郁的血腥味。
许久，他伸手与她十指相扣，一同往外走去。
二人没有坐马车，只是手牵着手走着，一直走到了老管家的坟前。
孤单的一座坟，没有立碑，也没有修陵。
“我从有记忆起，便只知他是三公公，离了宫之后便唤他管家，谁也不知他的真名，索性就不立碑了。”赵乐莹解释。
“挺好的，”砚奴静静看着坟包，“人死后本就一把黄土，什么风光都是虚的。”
“对不起，你本可以送他一程的，可我不想你伤心，便下药让你多睡了几日，”赵乐莹说完沉默一瞬，“我以为我能瞒上一段时间。”
“现在送也不晚。”
砚奴说完，对着坟径直跪了下去，沉默地开始磕头。坟前石板极硬，额头磕在上面发出沉闷的响声，一下一下，很快石板上便鲜血淋漓，他却仿佛不知痛，只是安静地磕头。
许久，赵乐莹死死拽住他的衣角：“……够了。”
砚奴还在磕，血流了一脸，却一滴泪都没有。
“……够了。”赵乐莹声音开始颤抖。
砚奴听出她的哭腔，终于停了下来，又跪了许久后才握着她的手往回走。赵乐莹低着头没有看路，任由他牵着自己往前走。
她这一刻突然生出些许冲动，不要欺骗不要逼迫，就这么放下一切跟他走，浪迹天涯也好，回南疆也好，只要能在一起，哪里都可以。
她的心跳因为这个想法开始加速，然而下一瞬，砚奴突然停下了脚步，她下意识抬头，看到了坐在长公主府门前的林点星。
犹如一盆冷水浇下，她彻底冷静。
“乐莹……”林点星红着眼睛站了起来，声音沙哑难听。
赵乐莹就着灯笼，看到他脖子上鲜红发紫的伤痕。
“我不知道你没告诉他……我只是想替我爹道歉。”林点星上前一步。
赵乐莹平静地看了砚奴一眼，砚奴垂着眼眸进院了，将空间留给他们二人。
赵乐莹与林点星面对面站着，一个神色冷清一个小心翼翼，中间隔着一大段的距离。任谁也想不到，京都城最要好的两个纨绔，竟也有如此疏远的时候。
“李清杀管家那把刀，本宫当时看得清楚，是你林府才有的东西。”赵乐莹淡淡开口。
林点星一阵绝望：“你听我说……”
“林点星，管家对本宫的重要性旁人不知，你自该知道的。”赵乐莹打断他的话。
林点星眼睛通红：“知、知道。”
“所以本宫暂时不想见你，你应该也知道。”赵乐莹淡漠地看着他。
林点星咬着唇，半晌点了点头。
赵乐莹见他已经明白，便面无表情地往院中走。
在她一只脚迈进院中时，林点星突然问：“我们还能做朋友吗？”
赵乐莹没有回答他的话，垂着眸直接走进院中。
厚重的大门缓缓阖上，林点星怔怔从门缝看着她头也不回地离开，看着长公主府的大门在他面前紧紧关上。
许久，他低着头转身离开，像一条彻底没了家的丧门犬。
当夜，赵乐莹钻进了砚奴的被窝，小心地避开他的伤口，枕在了他的肩膀上。
接下来许多日，赵乐莹都没有出门，每日里只陪在他身边，像是怕他出什么意外。砚奴看着她小心的模样，时不时会被她逗笑，伤痛和苦难在这一刻仿佛离二人很远。
他的伤势逐渐好转，天气也彻底冷了，在第一场雪白了京都城时，冬天彻底来了。
进入寒冬，意味着春节即将到来，沉寂了多日的长公主府终于重新热闹起来。
春节之后几日便是太后寿辰，宫里宫外忙成一团，赵乐莹也不例外，时不时都要被传唤进宫，只不过旁人进宫是为了帮忙，她却是去相看夫婿。
连续见过几次附属小国的皇子大王后，赵乐莹还未烦躁，砚奴眉间倒是皱得越来越深，在最后一次从宫里出来时，他终于忍不住问：“殿下究竟做何打算。”
“什么意思？”赵乐莹倚着马车里的软榻，懒洋洋地看向他。
“卑职不懂殿下究竟要做什么……今日除夕，再过五日便是太后寿辰，届时皇上赐婚，殿下打算如何应对。”砚奴直直地看着她。
赵乐莹沉默一瞬，错开了他的视线：“船到桥头自然直，到时候且说吧。”
“殿下。”这一刻砚奴终于确定，她有事瞒着他。
赵乐莹叹了声气：“放心吧，本宫不会嫁去番邦的。”
说罢，又开始聊起别的，砚奴垂下眼眸，没有再逼问她，两个人逐渐沉默，一路无言回到府中。
今年家中有长辈离世，所有红色装饰都换成了蓝的，只有大门外还贴着红色对联，看起来甚是喜气。
赵乐莹从马车上下来，站在府门外也久违地感觉到一阵轻松。砚奴看着她眼底淡淡的笑意，默默牵住了她的手。
“殿下，”怜春看到她急忙迎了出来，看到砚奴后又面露犹豫，“殿、殿下，裴少爷来了。”
“裴绎之？”赵乐莹睁大眼睛，瞬间从砚奴掌中抽出了手，一脸惊喜地往院中去了。
砚奴的掌心猛然空荡，垂下眼眸掩去一片晦色。
他沉默地走进院中，听到赵乐莹惊喜地问那一席白衣的某人：“你不是半个月前便出门去了，说是得许久才回吗？怎么今日就回了？”
砚奴右手攥紧了佩刀。
半个月前，也就是他知晓管家离世的时候，那日起殿下便一直陪着他，没有再提起裴绎之半句，也没有再去找他。
原来不是不找他，而是他出门去了，没有办法找他。
裴绎之闻言勾起唇角：“自然是因为想你了，才会提早回来。”
“可带礼物了？”赵乐莹扬眉。
裴绎之煞有介事地点头：“自然是带了，伸手。”
赵乐莹立刻期待地伸手，他一只手攥拳，郑重放在她的掌心，却在下一瞬打了她一下。赵乐莹先是一愣，很快便反应过来：“好你个裴绎之，连本宫都敢戏耍，你活得不耐烦了？！”
嘴上骂着，眼睛却笑得弯弯的，是他许久都没有见到过的笑容。砚奴心口宛若被凌迟，尖锐的疼痛从心脏蔓延到四肢，疼得他仿佛钉在了地上，一步都无法移动，疼得他眼睛都无法别开，只能眼睁睁看着他们嬉笑怒骂。
殿下一直喜欢的都是裴绎之这样的。
她一直都喜欢这样的。
砚奴指尖发颤，死死盯着二人。
突然，裴绎之凑近了赵乐莹，似是在为她理发髻，实际压低了声音提醒：“再演下去，他怕是要哭了。”
赵乐莹表情一僵，回头看向面无表情的砚奴：“砚奴，过来。”
砚奴迎上她的视线，疼痛稍微化开，静了静后抬脚朝她走去，当着裴绎之的面牵住了她的手，以不由分说的态度宣示主权。
裴绎之扬了扬眉，有些意外这个侍卫的气势。
“既然来了，晌午留下用膳吧。”赵乐莹含笑道。
裴绎之轻嗤：“我不仅要晌午留下，今晚也要留。”
赵乐莹下意识看了砚奴一眼，接着皱起眉头：“晚上你留下作甚？”
“陪殿下守岁啊，反正我一个人也是无聊，不如跟殿下打发时间。”裴绎之眼波流转，将狐狸精三个字演绎到极致。
赵乐莹笑了一声，正要点头答应，旁边的砚奴突然开口：“没有外人一同守岁的道理，裴少爷若想守，不如回裴家去守。”
“满京都的人都知道，我已经被裴家赶出来了，我就是想回也回不去啊。”裴绎之耸耸肩。
“那是你的事。”砚奴面无表情。
赵乐莹皱了皱眉：“砚奴，不得无礼。”
“无妨，我不介意。”裴绎之说着，含笑去搭赵乐莹的肩。
砚奴眼神一凛，在他的手快碰到赵乐莹的时候一把攥住，轻易将他摔了出去。
“砚奴！”赵乐莹顿时大怒，冲过去将裴绎之扶起来，“你要做什么？！还懂不懂规矩了？”
砚奴顿时死死攥住了拳头。她一向都极为护犊子，自己的人即便是错了也是对的，可今日却毫不犹豫地护着外人。
赵乐莹见他不语，心下些许不忍，可想到什么后还是冷下脸：“你随我来。”
说罢，她便径直往厅里去。
砚奴沉默一瞬，也跟着走了过去。
进门，关门，偌大的厅堂顿时只剩下他们两个。
“说罢，为何对他这般不客气。”赵乐莹蹙眉。
砚奴不语。
赵乐莹深吸一口气：“罢了，今日除夕，我也不想同你一般见识，这次的事就算了，但下不为例知道吗？”
“殿下要留他守岁？”砚奴盯着她问。
赵乐莹顿了一下：“你便是为这事儿生气的？”
砚奴没有回答。
她有些无奈：“多大点事，早晚都是一家人的，今年一起守岁又有什么……”
“一家人是什么意思？”砚奴眼神倏然凌厉。
赵乐莹愣了一下，意识到自己说漏嘴了，顿时闭上了嘴。
许久，她头疼地捏了捏鼻梁，叹了声气缓缓开口：“你方才在马车上不是问我打算吗？”
“……我不想听。”砚奴死死盯着她，已经有了猜测。
然而不是他不想听便可以不听，赵乐莹平静地看向他：“我本想早些告诉你，可又怕你心情不好，所以才……”
“我说了我不想听！”砚奴又一次打断。
赵乐莹皱眉：“你总要适应，这也是为了保全你。”
砚奴眼睛通红，凌迟的疼痛再次蔓延全身，却依然阻止不了她继续说下去――
“我打算在太后寿辰那日，亲自求皇上给我和裴绎之赐婚。”

第38章 (你不能不要我...)
赵乐莹此言一出,满堂皆静。
许久，砚奴艰难开口：“为什么？”
赵乐莹看向他，眼底有一丝他不喜欢的怜悯：“皇帝多疑,虽然这次放过了你,但不代表一劳永逸,若你做了驸马，他定会再起疑心,可我又不想被嫁去那些番邦小国，只能先定下驸马人选，此乃无奈之举，你也要理解我。”
砚奴定定看着她：“你可以跟我去南疆。”
“去南疆？”赵乐莹笑了,“你父亲如今做的可是杀头的勾当，稍有不慎满盘皆输,如今时机还未成熟，我却跟你去了南疆,你觉得皇帝会如何？”
会认定他们要谋反，举国之力也要倾覆南疆。
砚奴沉默。
赵乐莹看着他晦暗的脸色，心底仿佛压了千斤重的石头，闷得她喘不过气来。许久,她总算冷静了些：“只是权宜之计而已。”
砚奴总算有了反应：“当真只是权宜之计？”
“……为何这么问？”赵乐莹别开脸。
“既然只是无奈之举，为何一定要他？”砚奴死死盯着她的脸,不错过半个表情，“叶俭不好吗？林点星不行吗？”
“林点星是宁茵未来的夫婿，叶俭无心掺和朝中这些事，他们都不合适你提他们做什么。”赵乐莹抿唇。
砚奴掐紧手心：“裴绎之呢？他便合适了？”
赵乐莹没看他的脸：“我已经同他提过此事,他答应了。”
话音一落，厅堂彻底陷入死寂。
不知过了多久,砚奴缓缓呼出一口浊气：“只能是他吗？”
“……嗯。”赵乐莹低着头，不去看他的表情。
砚奴眼底闪过一丝嘲弄，半晌突然开口：“那就祝殿下得偿所愿。”
说罢，转身便往外走去。
赵乐莹面色平静，没有抬头看他，指尖却死死掐着手心，直到粗暴的关门声传来，她才抬起头。
没想到整日沉默的砚奴，竟也有发脾气的时候。赵乐莹扬了扬唇，心口却疼得厉害。
大年三十是最热闹的时候，长公主府内却渐渐冷清。
府中有中秋过年给奴才们放假的习惯，今年管家不在，一切便由怜春处理，等发放完赏钱和吃食，便已经到了晚上，哥嫂来催了两次，她都没狠下心离开，倒是赵乐莹笑了笑：“你怎么还没走？”
“回殿下的话，今年……府中冷清，奴婢想留下陪着您。”怜春低着头道。
赵乐莹脸上挂着淡淡的笑意：“有砚奴在，一切无妨，你且回去吧。”
“可是……”
“去吧，一年到头没几天松快日子，回去之后好好歇息。”赵乐莹说着，又多给了她一份赏钱。
怜春苦笑一声，接过赏钱便离开了。
她一走，府中就彻底冷清下来，从晌午就在的裴绎之去园子里转了一圈，回来后勾着唇角道：“殿下，您这儿的人走得太干净了，我今晚这顿年夜饭还能吃得着吗？”
“厨房配好了菜，砚奴会做。”赵乐莹懒得看他。
裴绎之轻嗤一声：“他午膳都吃，一直将自己关在屋里，你确定他会出来做菜？”
“他不做你就去酒楼订，京都有的是除夕不关门的酒楼。”赵乐莹不耐烦道。
面对她突如其来的火气，裴绎之扬了扬眉。赵乐莹也意识到自己的失控，沉默一瞬后别开脸：“抱歉。”
“看殿下这反应，大概是将招我为驸马的事告诉他了？”裴绎之倒不介意她的火气。
赵乐莹垂着眸，默认了他的话。
“砚侍卫当真好肚量，竟然只是关起门来生闷气，而不是出来打我一顿，”裴绎之叹了声气，“这么说来，我还该谢谢他。”
赵乐莹这回是真的懒得理他了。
裴绎之自娱自乐了会儿，总算聊到正题：“离寿宴还有五六日，你便提前告知他这些事，想来已经确定皇上会答应赐婚了？”
“嗯，”赵乐莹单手撑在桌子上，闭着眼睛假寐，“我这几日已经将风声透进宫中，太后和皇上心中都有了准备，永乐侯和林树也帮着说和过，这次赐婚已经十拿九稳。”
“这二位可是皇上亲信，永乐侯肯为你说和，已叫我足够意外，林树为何也愿意？”裴绎之有些惊讶。
赵乐莹睁开眼睛，没什么情绪地看他一眼。
“林点星……”裴绎之说出这三个字，脸上闪过一丝怔愣，“原来你那日要同他决裂，并非是一时意气，而是算准了他会生出愧疚，从而用尽法子逼迫林树为你求情，林树一向疼这个二子，加上对殿下还有几分愧疚，定会答应下来。”
低喃之后，他不由得重新审视眼前这个女人。
赵乐莹心有城府，他是知道的，可从未想过她已到了如此地步，每一步都算无遗策，叫人不知不觉便成为她计划的一环，心甘情愿为她所用。
裴绎之静了半晌，突然生出一分好奇：“殿下既然已经算计至此，招谁为驸马都是水到渠成之事，为何不肯直接和砚侍卫终成眷属，反而要借我之手逼他离开？”
赵乐莹不语。
“看来是有他必须离开的理由啊，”裴绎之笑了一声，也没有多问，只是看一眼天色道，“时候不早了，他现在还未出来，估计是罢工了，还是我来做饭吧。”
赵乐莹顿了一下，撩起眼眸看向他：“堂堂裴家大少爷还会做饭？你家那些酸儒不是总说，君子要远庖厨吗？”
“既然是酸儒，说的总归是废话，何必当真，”裴绎之唇角噙笑，“殿下要去观摩吗？”
赵乐莹闲着也是闲着，索性跟着他去厨房了。
一进厨房，裴绎之便拿起一把漏勺：“殿下，认得这是什么吗？”
“……本宫又不傻。”赵乐莹无语。
裴绎之笑着夸赞：“殿下果然冰雪聪明。”
说完，直接用束带绑起袖子，利落地生火热锅开始做饭。赵乐莹看着他熟练的动作，没有问他为谁而学，裴绎之也没有打断她的心不在焉，两个极为相似的人哪怕什么都不说，彼此之间也透着外人插不进去的默契。
砚奴来厨房时，看到的便是这样一幕。
郎才女貌，像天生的一对。
他静静看着，从傍晚到天色彻底黑了，像一个卑鄙小人，偷窥着不属于他的一切。
许久，赵乐莹总算发现了他，顿了顿后朝他招手：“砚奴，过来。”
砚奴冷淡地看她一眼，转身便离开了。
这大约是他第一次如此违抗她，赵乐莹愣了一下，半天都没反应过来。
“你的小侍卫似乎生气了。”裴绎之调侃。
赵乐莹斜了他一眼，皱着眉起身就要去追。
“这个时候追过去，容易前功尽弃哦。”裴绎之不急不慢地提醒。
赵乐莹顿了一下，冷着脸重新坐下。
厨房里的气氛陡转之下，裴绎之却仿佛浑然不觉，继续做自己的菜，炒了八道之后便不干了：“这些足够吃了，剩下的明日再说吧，殿下去饭厅？”
“本宫不饿，你自己吃吧。”赵乐莹说完冷淡起身，头也不回地离开了厨房。
裴绎之看着满满当当一堆菜，惋惜地叹了声气，索性拿了筷子准备直接在厨房吃，结果还未动筷，赵乐莹便又折了回来，端起两盘就往外走。
裴绎之失笑，无奈地摇了摇头。
赵乐莹端着两盘菜一路往西院走，等走到地方时菜都冷了，她看着紧闭的房门犹豫一瞬，到底伸手敲了敲：“砚奴。”
屋里无人应声。
“……我端了饭菜过来，你把门打开，我给你送进去。”她耐心道。
然而屋里还是无人回答。
赵乐莹设身处地想了一下，觉得大约是自己也会气疯了，没有心情吃饭。
这么想着，她将菜放到地上，起身之后道：“菜都放在门口了，你若是饿了便出来吃。”
说罢，她转身就走，门却在她离开的瞬间开了，她下意识回头，却被猛地拽了进去。她往屋里倒时脚上不稳，不小心将两个盘子踢倒。
瓷器碎裂时，她已经被砚奴摔在了床上，她吃痛地皱了皱眉，刚一抬头小山一样的他便倾覆上来。
布帛撕裂，珠钗散落，接下来的一切都失了控。
他彻底暴露本性，她才知晓他曾经的克制蕴含了多大的温柔，当手腕被他不由分说地压在枕头上，她眉间闪过一丝痛色，咬着唇别开了脸。
布帛撕裂，珠钗散落，接下来的一切都失了控。
厨房中，裴绎之一个人用了些吃食，看一眼时候差不多了，便去马房牵了匹马，趁着夜色朝城外奔赴而去。
时间不住流逝，当城中响起烟花的轰鸣，砚奴垂下眼眸，将只着一件小衣的赵乐莹紧紧抱住，恨不得将她嵌进身体里。
赵乐莹任由他抱着自己，许久才哑声开口：“饿了。”
砚奴顿了一下，接着缓缓放开了她：“我给殿下做饭。”
“厨房还有饭菜，随便吃点吧。”赵乐莹疲惫地闭上眼睛。
砚奴沉默一瞬，还是同样的话：“我给殿下做饭。”
赵乐莹顿了顿，睁开眼睛看向他，半晌叹了声气：“好。”
“殿下同我一起去。”砚奴朝她伸手。
赵乐莹皱了皱眉：“我好累，你自己去。”
“殿下与我同去。”砚奴坚持。
赵乐莹终于不悦：“我说了我很累，不去。”
砚奴定定地看着她，伸出的手没有收回。
赵乐莹深吸一口气，索性翻个身背朝他。然而砚奴还维持原有的姿势，似乎有无穷的耐心等着她。
终于，赵乐莹还是服软，皱着眉头跟他一起去了厨房。
灶里的火烧起，赵乐莹慵懒地倚在柴火边打瞌睡，倦怠的模样完全没有同裴绎之在一起时轻松。砚奴垂着眸，将裴绎之做出的菜都扔了，赵乐莹看见皱了皱眉，也没有多说什么。
他非要自己做饭，等全部做完已经是半个时辰后了，赵乐莹又冷又饿，沉着脸没有半点愉悦。砚奴却浑然不觉，郑重将饭菜摆了一桌子后，抱着她到席上坐下：“殿下，用膳吧。”
桌上放了三副碗筷。
京都的习俗，家中有人过世，未免亡人回家探望时饿肚子，三年都不能撤下他的碗筷。
赵乐莹看着多出的碗筷，心口仿佛被一团棉花堵住，再也无法装出冷脸给他，于是主动给他夹了一块藕合：“你辛苦了，多吃点。”
“多谢殿下。”砚奴说着，夹了块东西直接递到了她嘴边。
这是她以前总爱做的事。
赵乐莹扬了扬唇角，张嘴咬住吃食，揽着他的脖子分给他一半。砚奴的表情总算轻松，安静地继续喂饭，赵乐莹再用同样的法子还给他一半。
一顿饭吃了足足两个时辰，两个人都有了久违的宁静。
回到房中后，也不知是谁先吻上了对方，最后两道身影绕在一起，在这个除夕夜抵死纠缠。情意渐浓时，砚奴哑声问：“殿下成亲那日，会跟他洞房花烛吗？”
赵乐莹难受地绷紧脚趾，无法回答他这句话。
“殿下的洞房花烛，会是他的吗？”砚奴执着地问。
赵乐莹被他折磨得头脑昏昏，闻言含糊地摇了摇头。砚奴攥着她的手逐渐用力：“那是谁的？”
“你的……”
“谁的？”
“你的……”
有一瞬间，砚奴看向赵乐莹的眼睛，仿佛看到了一如既往的爱意。
然而这点爱意散得太快，不等他看真切，便已经消失无踪。
大年初三，长公主府的下人们都回来了，府内一切正常运作。
大年初四，赵乐莹同裴绎之同游京都城，这一日所有人都看到他们策马并行，流言在一日之间散得满天飞。
大年初五，太后寿辰，赵乐莹在皇帝开口之前，先一步跪下求赐婚。
这一天裴绎之也跟着进了宫，和她一起跪在大殿之上。砚奴身为侍卫跪坐在席位之后，静静看着他们手牵着手。
“你先前还喜欢那个侍卫，怎么如今又看上了裴家子，你这般三心二意，朕如何为你做主？”皇帝已经被永乐侯跟林树洗脑了几日，看到她此刻跪下也没有太多情绪。
赵乐莹郑重叩首：“卓荦对裴绎之，少年时便开始仰慕，这么多年心意一直未曾变过，这些年三心二意，也只因自己没有得到他，若皇上愿意赐婚，卓荦保证此后一心一意，绝不再惹是生非。”
“你那个侍卫呢？”皇帝扬眉。
赵乐莹顿了一下，不去看席位之后的砚奴：“他本就是侍卫只是同卓荦有些少年玩伴的情谊。”
砚奴听到这一句，脸上没有半点表情。跟在林树旁边的林点星，闻言抬头看向她，心口突然疼得厉害。
皇帝笑了一声，扫了旁侧的傅长明一眼，没从他脸上看到任何表情，心里一阵失望，又一次确定砚奴并非傅砚山。
毕竟无人舍得儿子被如此轻贱。
皇帝把玩核桃，若有所思地看着台下一双男女。裴家是书香门第，在朝中也算得力，却并未在要职，裴家这个儿子倒是有些文采，可惜胸无大志，竟做出过同丫鬟私奔的事，如今又因为丫鬟身死，与裴家闹僵，想来这辈子都不愿再跟裴家扯上干系。
如此说来，身世挑不出毛病，却毫无助力，倒是比番邦小国的王子公爵合适。
皇帝心中有了计较，唇角微微勾起：“都说裴家子已得了失心疯，朕今日瞧着倒是一切如常。”
台下的裴父闻言，顿时闹了个大红脸，低着头恨恨横了裴绎之一眼。裴绎之只当没看到，落落大方地开口：“学生许久未回京都，一时行为孟浪了些，被误会也是正常，多谢皇上为学生澄清。”
皇帝笑了笑，扭头看向太后：“母后，您觉得如何？”
“皇帝觉得好，那便是好的。”太后自然一切都听他的。
林点星听不下去了，将杯中酒一饮而尽后扭头就走。
皇帝点了点头，思忖一番后开口：“你这身份配卓荦，着实是低了些，无奈卓荦喜欢，朕也只好成人之美。”
“多谢皇上。”裴绎之俯身。
赵乐莹也跟着高兴，急忙对着皇帝道谢。
砚奴静静看着她，没有错过她任何一点喜悦，心脏仿佛被豁开个大洞，此刻呼呼地冒着寒风。疼痛与冰冷共存，他才知原来她的笑也能变成最伤人的兵器。
大年初五，皇帝赐婚，普天同庆。
烟花声比除夕那晚更盛，每一次炸开，都如一把利刃，狠狠刺进砚奴的心口。
这一晚，赵乐莹跟着裴绎之离开，一直到天亮才回来。
婚事定在了一个月后，极为紧迫的一个时间，裴绎之如今孤家寡人一个，即便裴家再三去请，他也不肯回去，于是事情都落在了长公主府。
长公主府忙成一团，怜春整日着急上火，一刻也不得闲，就连周乾都忙得团团转。所有人都在忙碌，所有人都默契地避开了砚奴，不敢半点因婚事烦扰到他。
他是这个府中唯一不忙的人，整日里只会擦洗兵器，打扫庭院。
赵乐莹自初五一夜未归后，之后便时常出门，一走便是一天一夜，有时候他想见她一面都难。砚奴从未发现时间原来可以既快又慢，等她的每一个夜晚都漫长如三秋，可婚期却一瞬之间便到了期限。
大婚前一日，砚奴站在通红的喜房里，看着她认真地为喜服缝上一颗夜明珠。
这颗珠子是裴绎之送的，比起他送的那颗要圆润清透许多，一看便是不菲之物。
砚奴静静看着，许久突然开口问：“殿下明晚何时去找我。”
赵乐莹愣了一下，不明所以地抬头：“什么？”
砚奴定定看着她，眼睛似乎也被满屋的红色染上了猩红：“殿下忘了吗？”
“……忘什么，”赵乐莹脸上闪过一丝不自在，“这些日子实在太忙了，你提醒我一下，我或许就想起来了。”
“除夕那晚，殿下说洞房花烛夜是我的。”砚奴一字一句地开口，声音沉哑如哀钟。
赵乐莹怔怔，显然是彻底将此事忘了。
半晌，她干笑一声：“我当时意乱得厉害，许多话不过脑子，你别……”
“殿下已经答应我了。”砚奴打断她。
赵乐莹抿了抿唇：“可洞房花烛夜离开，到底是不太合适，万一府中有皇帝的探子，岂不是就知晓我与裴绎之的婚事为假了？”
她说完停顿一瞬，走过来讨好地拉住他的袖子：“这样如何，明晚我暂且留在这儿，后天一早就去找你。”
听着她哄小孩一样的话，砚奴眸色晦暗，许久之后荒唐地笑了一声：“殿下拿我当三岁小儿吗？”
“砚奴。”赵乐莹不悦地蹙起眉头。
“殿下为何如此坚持，难点是对他动心了？”砚奴终于开口。
赵乐莹沉默一瞬，没有像以前一样否认。
许久，她别开脸：“……是。”
听到她亲口承认，砚奴竟然有种石头落地的痛快，锥心之痛倒是不太明显。
赵乐莹抿了抿唇，还在为自己的喜新厌旧辩解：“我本对他没什么感情，可你在牢中那些日子，都是他陪在我身边，若是没有了他，我当真是不知该如何是好了，后来又相处了些时日，越相处便越觉得他……”
“殿下与他的事不必跟我说，”砚奴声音沙哑，喉间隐隐有血腥气，“总之你已经答应我，洞房花烛是我的，明晚要么你去找我，要么我留在这里。”
赵乐莹皱了皱眉头，失望地看向他：“你以前不是这样的。”
轻飘飘的一句话，却如长满了暗刺的铁耙，耙在他心口连皮带肉勾掉一块，心脏一瞬间血肉模糊。
“我记得你以前最是听话，从来不会忤逆我，什么时候开始变得这般不讲道理了，”赵乐莹蹙眉，仿佛没看到他眼底的猩红，“砚奴，你太叫我失望了，我还是喜欢你以前的样子。”
砚奴定定看着她，两只手攥拳用力到青筋暴起。
许久，他猛然松开了手，面无表情地开口：“殿下大约是忘了，是你嫌我太恪守身份没有滋味，才教我要醋要抢，要同你表达所有情绪。”
说罢，他转身往外走，走到门口时突然停下：“如今的我，是殿下一点一点教出来的，殿下不能将我变成这样之后，又说喜欢我以前的样子。”
“你不能不要我。”

第39章 (离开)
二月初三,天晴风疏，好时光。
天刚蒙蒙亮，长公主府的正门便大开了,下人们拿着篮子四处派喜钱,得钱的百姓们围在门口说吉祥话,衬得府门一片热闹。
晌午鞭炮齐鸣，鼓乐喧天,砚奴坐在西院的石桌前，周围一切仿佛都与他无关。
日头渐渐升上中空，吉时已到，新人拜堂。他垂着眸子,到底没有去看自己的心上人成婚。
正厅内一片热闹，皇帝皇后都来了,待新人拜过堂之后便要离开，一旁观礼的傅长明也立刻跟着告辞。
皇帝笑呵呵：“爱卿既然来了,何不用完席而再走。”
“长公主殿下不喜微臣，皇上也是知道的，若非皇上坚持留臣观完礼再走，臣早在太后寿辰之后便回南疆了,何必留下招长公主殿下的不痛快。”傅长明苦笑。
皇帝哈哈大笑：“都多久的事了，那个侍卫都被卓荦抛到脑后了,又岂会再同你计较，爱卿还是别太在意了。”
“还是算了吧，臣可不想讨没趣。”
傅长明说着，赵乐莹便已经走了过来,直接无视他看向皇帝：“皇兄，怎么这么早就要离开？”
“朕事务繁忙,不能久留，明日你进宫时，再好好与你聚一聚。”皇帝扬唇。
赵乐莹耸耸肩：“那好吧，皇兄慢走。”
“你傅叔伯也要走了。”皇帝突然提一嘴。
赵乐莹顿了顿，扫了傅长明一眼淡淡道：“叔伯也挺忙的，早该回南疆了。”
傅长明轻嗤一声，无奈地朝皇帝摊手。
皇帝又笑了：“你呀，都成亲了还闹小孩子脾气，当真是恼人。”
赵乐莹笑笑，依然不肯看傅长明。
她越是这样，皇帝越想叫她跟傅长明说话，于是干脆责令傅长明留下用膳，最后顶着傅长明无奈的眼神转身离开。
傅长明继续无奈，只是在皇帝走后突然开口：“殿下府外还有暗卫监视，想来皇上并未真的放心，砚山多留一日，便多一日的危险。”
“放心，五日之内，他会离开。”赵乐莹而无表情。
傅长明盯着她：“自从殿下答应放他走，这已经是第几个五日了？”
“本宫说话算话，”赵乐莹眼神微冷，“你若信不过本宫，就自己去劝。”
听她说狠话了，傅长明才放缓了语气：“本王也只是爱子心切。”
赵乐莹别开脸。
傅长明看着她消瘦不少的侧脸，许久突然开口：“那些暗卫还是问题，殿下若有必要，可以给砚山一点苦头，叫皇帝彻底歇了疑心，免得将来那些暗卫成为阻碍。”
赵乐莹闻言，怔怔地看向他，还未来得及开口，傅长明便已经离开了。
“殿下同王爷说什么呢？”裴绎之噙着笑走过来，“宾客们已经就坐，半刻钟之后便会开席，殿下可别乱跑，待会儿得同我一起去招待宾客。”
赵乐莹回神：“嗯，知道了。”
“那咱们现在就去做准备？”裴绎之说完，余光突然扫到一个落魄的身影，不由得扬了扬眉，“看来暂时是去不了了，我还是先腾腾地儿吧。”
赵乐莹顿了一下，顺着他的视线看过去，恰好与发呆的林点星对视。
多日未见，他清瘦许多，似乎也挺拔了不少，少年纨绔的气息尽褪，流露出成熟的气息。赵乐莹眼底闪过一丝怔愣，显然没想到他的变化会这样大。
林点星本来是没有勇气上前的，可被她盯着看了这么久，终于生出了一点点勇气，抿着唇走上前去，而色不自然地开口：“乐莹，恭喜你……”
赵乐莹红唇动了动，半晌笑笑：“多谢。”
林点星抿了抿唇，好半天艰难开口：“太后大寿那日，我、我喝多了，半路退席……皇上便没有给我和宁茵赐婚。”
“我该恭喜你吗？”赵乐莹微笑。
林点星飞快地看她一眼，她身上的大红嫁衣刺痛了他的眼睛，他立刻低头，半晌哑声问：“你……当真喜欢裴绎之吗？还是为了不远嫁番邦，才会与他成婚？”
赵乐莹不语。
林点星心里酸酸涨涨，说不出什么滋味：“我那日醉酒，近身伺候的小厮说，我夜里一直在喊你的名……”
“我自然是喜欢他的。”赵乐莹突然打断他。
林点星愣了一下，眼角隐隐有些发红，好半天短促地笑了一声：“你看我，我说这些作甚……乐莹，我打算去漠北了。”
“漠北？”赵乐莹一愣。
林点星点了点头：“我大哥病了，母亲买了些药材，我打算亲自护送去。”
“……从京都到漠北，要赶小一个月的路，路上悍匪无数甚是凶险，你母亲如何放心叫你去？”赵乐莹皱眉。
“她自是不放心，是我坚持要去，”林点星苦笑一声，“若是不去，皇上便要赐婚了，我不爱宁茵，不想平白耽误了她。”
赵乐莹怔怔，突然不知该说些什么。
“乐莹，”林点星鼓起勇气看向她，眼底依然是一片热忱，“我这次去漠北，没有建功立业之前是不会回来了，若将来我侥幸有了功名，你对裴绎之也厌倦了，我是不是可以……”
“点星，”赵乐莹打断他，“对不起。”
林点星猛然闭嘴，半晌红着眼不好意思地笑笑：“今日你成婚，我说这个做什么……送药的马队还有半个时辰就出发了，我怕是不能留下喝你喜酒，你、你能现在同我共饮一杯吗？”
说到最后，他已经有些小心翼翼。
赵乐莹静静地和他对视，许久之后转身去了屋里，林点星立刻跟了过去，进屋时她已经斟了两杯茶。
“你要赶路，不能饮酒，且以茶代酒，愿你一路顺遂、前程远大。”她说着，举起茶杯。
林点星顿时笑得眉眼弯弯：“好，承你吉言。”
两人说完，茶杯轻轻一碰，各自将杯中清茶一饮而尽。
林点星深吸一口气，放下杯子道：“时候不早了，我先走了。”
“好。”赵乐莹点头答应，看着他转身离开。
在他一只脚迈出房门的刹那，赵乐莹突然开口：“点星。”
“嗯？”林点星回头，阳光落在他英俊眉眼上，为他镀上一层佛光。
赵乐莹定定看着他，半晌低声道：“对不起。”
“你为何道歉？”林点星好笑。
赵乐莹也跟着笑：“我这辈子，大约最亏欠的就是你了。”
“胡说八道。”林点星斜了她一眼，转身摆摆手潇洒离开。
他步伐轻松、表情肆意，一直到进了马车才彻底沉寂。旁边伺候的小厮小心翼翼看他一眼，半晌鼓起勇气问：“少爷，您同殿下表明心意了吗？”
“嗯。”林点星垂着眼眸。
小厮咽了下口水：“那……那殿下怎么说？”
“是我明白得太晚，所以才一切都晚了。”林点星说着，风将车帘吹开一条缝隙，他从缝隙中最后看了长公主府一眼。
长公主府内，依然一片热闹。
赵乐莹独自在屋里坐了许久，直到裴绎之来催第三次，才同他一起出去敬酒。
今日来的宾客众多，整个正厅和园子都摆满了席而，来道贺的人一波接一波，等到将所有客人送走，已经是傍晚时分。
裴绎之松了一口气，玩笑似地朝赵乐莹伸出手：“走吧殿下，该回新房了。”
赵乐莹扫了他一眼，无视他的手径直往前走，裴绎之也不恼，笑笑跟在她身后往主院走。
当快进院子时，赵乐莹突然停下了脚步，跟在后而的裴绎之若有所觉，一抬头便看到砚奴正站在院子里，也不知等了多久。
重头戏来了。
赵乐莹顿了顿，蹙着眉头走上前去：“你怎么来了？”
“来跟殿下洞房花烛。”砚奴沉静地看着她。
赵乐莹不悦：“不是已经同你说过了，本宫明日会去见你。”
“殿下答应过的，是今晚。”砚奴半点都不退让。
赵乐莹顿时烦躁，看他一眼后径直往屋里走去。裴绎之似笑非笑地跟着，在经过砚奴旁边时斜了他一眼：“砚侍卫对殿下一片热忱，本驸马甚是感动，可惜今日是我与殿下的新婚之夜，我劝砚侍卫还是别来打搅的好。”
砚奴淡漠地看向他，眼底是毫不遮掩的杀意。
裴绎之察觉到危险顿了顿，噙着笑当着他的而进屋了。
进房间，关上门，他立刻拍了拍心口：“殿下，你这个砚奴也太凶了些。”
赵乐莹懒得看他耍宝，静了许久后看向他：“我要你帮我做件事。”
裴绎之愣了一下，缓缓眯起眼睛。
屋外，砚奴还在站着，来做礼的喜婆丫鬟们看到他纷纷绕道，进屋之后才敢说吉祥话。他就静静站在外而，听着喜婆一唱一和。
结发为夫妻，恩爱两不疑。
共饮交杯酒，从此到白首。
俗气的唱词，无聊的流程，屋里赵乐莹一脸厌倦，喝酒的时候直接换成了清水，喜婆见状也不敢多说什么，屋外砚奴双手攥拳，眼底一片猩红。
半个时辰后，喜婆们喜气洋洋地从屋里出来，顺便关上了新房的门，一扭头看到他，瞬间绷紧了表情，生怕沾染晦气一般赶紧跑了。
天色已经彻底黑了下来，砚奴沉默地站在院中，看着屋里的红烛亮起来。守在门口的怜春看不下去了，红着眼角过来劝说他回去，然而他只是静静站着，半点都不肯移动。
怜春无法，只得去敲了敲门，低声求赵乐莹出来见一见砚奴。
赵乐莹被她求得心烦意乱，皱着眉头在屋里踱步。裴绎之拈起一块糕点慢悠悠地吃，期间还不忘说风凉话：“实在不行今晚就依了他吧，明日再实行计划也可以，我还能多舒服一天。”
“闭嘴！”赵乐莹暴躁。
裴绎之耸耸肩：“我是不懂你，明明喜欢他，为何偏要送他走？现在难受的是自己，心疼的也是自己，何必呢？”
“你再多说一句，本宫就杀了你。”赵乐莹而无表情。
裴绎之彻底不招惹她了，等吃完一块糕点后擦了擦手，拿起桌上东西站了起来：“那就预祝我成功吧。”
说罢，便将东西藏在袖中，不紧不慢地走了出去。
怜春敲了半天的门，看到门板打开时眼睛一亮，接着看到了裴绎之出来，赶紧低头福身。
裴绎之扫了她一眼冷淡开口：“半点规矩都不懂，给我退下。”
“……是。”怜春咬了咬唇，不放心地看砚奴一眼，低着头离开了。
裴绎之目送她出了院子，这才走到砚奴而前，将他打量一遍后冷淡开口：“你是不是觉得，只要一直等在这里，便能等来殿下回心转意？”
砚奴而无表情。
“别蠢了，殿下喜欢的是我。”裴绎之冷笑。
砚奴眸色晦暗地看向他：“你以为，你又能得几时好？”
“别管我能得几时好，如今做了驸马的人是我，不是你，”裴绎之勾起唇角，眼底没有半点笑意，“我念在你跟着殿下多年的份上，本想留着你，可如今看来，倒是没必要了。”
说罢，突然掏出一把匕首，砚奴眼神一凛，抬手抓住了刀柄，裴绎之冷笑一声，趁他不备翻转刀刃，直直刺在自己腰上。
“救命！救命……”裴绎之捂着刀口连连后退，等周乾冲进来时，便看到砚奴拿着刀，裴绎之捂着腰的手上满是鲜血。
周乾彻底愣住：“砚统领……”
话音未落，赵乐莹冲了出来，看到裴绎之腰上的伤后睁大眼睛看向砚奴，眼底的厌弃宛如最锋利的刀刃，将他伤得千疮百孔。
赵乐莹只看了砚奴一眼，便懒得再看第二眼，只是一边扶着裴绎之往屋里走，一边叮嘱周乾去请太医。
院子里再次兵荒马乱，等到一切都静下来，天都已经亮了。
砚奴在院子里站了一夜，黑羽盔甲被露水打湿，眉眼也有了几分潮意。
许久，赵乐莹而无表情地从屋里走出来，怜春急忙跟紧她：“殿下，说不定有什么误会，殿下冷静些……”
话没说完，赵乐莹便已经走到砚奴而前。
砚奴眼眸微动，抬头看向她：“不是我。”
“你觉得本宫会信吗？”赵乐莹眼神冰冷。
对视许久，砚奴缓缓下跪，从怀中掏出一把匕首，而无表情地开口：“殿下若不信，可以罚回来。”
他拿的匕首，还是当初自己送他那把。
赵乐莹深吸一口气：“你是料定了本宫不会对吗……”
说着话，她一把抓住了匕首。
怜春顿时慌了：“殿下！”
“再给你最后一次机会，进去跟他道歉。”赵乐莹冷淡开口。
砚奴眼底闪过一丝嘲弄，再看向她时竟然带了一分挑衅。
赵乐莹心头火起，拔出匕首刺进他的心口。
院子一瞬间静了下来。
当血喷涌而出，赵乐莹似乎才意识到自己做了什么，攥紧匕首慌乱地后退一步。怜春尖叫一声，急忙扶住了下跪的砚奴，试图用手堵住血流汹涌的伤口。
砚奴怔怔低头，看着心口上的匕首轻笑一声，眼角逐渐蔓延红意：“……你为何不肯信我。”
赵乐莹失神地看着他胸口的血，仿佛一瞬间又回到老管家死的那晚，胃里再次开始翻涌，恶心得她扭头吐了出来。
她本就没吃东西，吐的都是清水，可偏偏停不下来，吐到最后都开始有血丝了。
太医昨晚来过之后便没有走，听到动静后急忙赶来，想要为她把脉看诊。
赵乐莹摆摆手：“去、去救他……”
太医愣了愣，赶紧去扶砚奴了。
院子里再次乱了起来，赵乐莹撑着一口气没有倒下，歇了许久后才回房。
屋里裴绎之正躺在床上歇息，外而的动静都没瞒过他，看到她的脸色不由开口：“待会儿让太医给你看看吧，你现在苍白得像个鬼一样，可是吓着了？”
赵乐莹失魂落魄地在桌边坐下，裴绎之啧了一声：“明明受伤的是我，你的脸色却更差，这叫什么事啊？你也是够锱铢必较的，明明有那么多法子可选，偏要我受皮肉之苦，不就是记恨当初我给你出的主意，间接害死了管家么。”
他话音刚落，赵乐莹又开始犯恶心。
裴绎之皱眉：“你真要让太医看看了，明明什么都没吃，却……”
话说到一半，他意识到什么，猛然睁大了眼睛。
“闭上你的嘴。”赵乐莹冷漠地看他一眼。
西院，一片忙碌。
砚奴被送回来之后便彻底昏了过去，一直到深夜才醒，睁开眼睛的第一件事，便是要去找赵乐莹。
旁边伺候的怜春急忙拦住他：“殿下正在照顾驸马，你且等身子好些再去找她。”
“我要殿下……”砚奴红着眼又要走。
怜春忍不住哽咽：“殿下最不喜欢别人纠缠，你何必呢？”
“她若知晓是误会，自会厌烦裴绎之。”砚奴说着，撑着一口气推开她，跌跌撞撞往外走去。
像是玩笑一般，他出门的瞬间天上炸起一道惊雷，接着便开始下雨，他还未走出西院，身上便被淋透了。怜春急忙拿了伞给他撑着，无奈风大雨大，两个人都淋了一身雨水。
砚奴到底还是来了主院，冲进寝房时，就看到赵乐莹正在给裴绎之喂药，亲昵的样子一如当初对他。
他彻底愣住，心口的伤仿佛被重新撕裂，疼得整个人都开始哆嗦。
赵乐莹看到他，表情有些不自在：“你怎么来了，还不快回去歇着。”
“……殿下，不是我。”他哑声开口。
赵乐莹别开脸：“是不是又有什么重要的，本宫只希望你们日后能和谐相处，不要再闹这样的笑话。”
砚奴愣了一下，心口如破了一个洞呼呼地漏风：“你……已经知道不是我了。”
赵乐莹抿唇不语。
砚奴笑了一声，眼底一片猩红，他想质问她为何已经知道真相，还要待裴绎之这么好，为何当初口口声声说月亮只为他一人而升，最后却投向别人的怀抱，为何这么容易变心，这么容易离开。
他有太多问题想问，然而悲愤之下只呕出一口鲜血，直直便倒了下去。
“砚奴！”赵乐莹猛地起身，下一瞬却看到怜春冲了进来，红着眼眶去扶他。
她眼底闪过一丝怔愣，又有些恍然，许久苦涩一笑，别开脸淡淡道：“来两个人，把他送回西院。”
“是。”怜春红着眼睛答应。
砚奴再次回到西院，只是淋雨之后便开始起热，大雨下了三天，他便烧了三天，待三天后雨过天晴，他也终于睁开了眼睛。
“砚奴，你终于醒了。”桌边的怜春惊喜起身。
砚奴抬眸看向她，眼底的冷厉让她忍不住后退一步。
砚奴似乎有些不同了，就像一块璞玉，终于褪去石性，渗出矜贵的威压。她心里忐忑，半晌小心地问：“你还好吗？”
“嗯……”砚奴垂下眼眸，脑子里是许多新的记忆。
这几日浑浑噩噩，仿佛度过了几辈子，等他清醒过来，记忆的空白已经彻底填满，他恍若隔世，也终于完整。
怜春看着沉默的他，咽了下口水小心道：“殿下这两日心情好了许多，你若现在去求她原谅，或许她就不生你气了。”
砚奴闻言，蓦地想起昏迷前的事，脸上没有半点表情：“不必。”
“不、不必是什么意思？”怜春茫然。
话音未落，门口传来一阵响动，怜春顿了一下，便出门查看去了。
她刚离开，本该早已经离开京都的傅长明走了进来，砚奴抬头看向他，眼眸终于动了一下：“爹……”
傅长明看着他憔悴的模样，心里疼得厉害：“孩子……跟我回南疆吧。”
砚奴沉默许久，再开口声音粗哑难听：“我不甘心。”
“砚山……”
砚奴眼睛通红。
傅长明叹了声气，在他旁边坐下，安静地等着他给自己最后的答案。他知道砚山会给他一个满意的答案。
果然，砚奴终于抬头：“我跟你走。”
傅长明笑了一声，心酸地拍拍他的肩膀。
主院之中，赵乐莹抱着痰盂吐得昏天黑地，却不敢发出半点声响。
裴绎之看着长叹一声，心情很是复杂：“隐瞒了将近三个月，你也是够厉害的。”

第40章 (孩子出生了...)
已经是春日,夜间却还冷着。
院子里静悄悄的，赵乐莹站在桂花树下，手脚逐渐变得冰凉。
许久,傅长明从门外进来,看到她后蹙了蹙眉,郑重朝她抱拳拜了一拜：“多谢殿下成全。”
赵乐莹面容平静：“既要走了，何必特意告别。”
傅长明脸上流露出一丝为难：“是这样的……方才本王同砚山说话时一时大意,被殿下的丫鬟撞见了。”
“怜春？”赵乐莹看向他。
傅长明抿了抿唇，扭头看向院外。
半晌，怜春怯怯地走了进来，看见赵乐莹后眼睛通红地跪了下去。
傅长明长叹一声：“本王实在无颜说什么,还是你们说吧。”
说罢，扭头便离开了院子。
院子里很快就只剩下两个人,赵乐莹看着怜春眼角的泪，眼底闪过一丝悲悯：“这么多年,竟是本宫疏忽了你。”
其实一切都有迹可循，她是自己的贴身侍女，府中唯一的一等丫鬟，一向眼高于顶,却从许久之前便对砚奴极好，好得过于殷勤。是自己太蠢,从未想到这一层去。
“殿下别这样说……”怜春急忙摇头，“是奴婢不知天高地厚，连殿下的人都敢觊觎，都是奴婢的错。”
赵乐莹笑笑：“你既然跟着傅长明过来,想来是有话要同本宫说。”
怜春咬了咬唇，半晌难堪地俯身磕头：“奴、奴婢想跟砚奴一同去南疆……”
赵乐莹已经猜到她要说什么,可真当听到时，还是有些失神：“留在京都，陪着本宫不好吗？”
“好……可奴婢还是想试试，”怜春看她一眼，又飞快地低下头，“往日砚奴是殿下的人，奴婢虽动心，却不敢肖想半分，可如今殿下不要他了……奴婢想为自己争取一下。”
“他是傅砚山。”赵乐莹垂眸看她。
怜春苦笑一声：“奴婢方才已经知道了，所以不敢求旁的，只想他将来能多看奴婢一眼，哪怕一眼便足够。”
“爱得如此卑微，是不会有好结果的，”赵乐莹眼底的悲悯更深，“本宫了解他，你即便跟去，怕也只是一场空。”
“那也要跟去看了才知道。”怜春低着头，语气却愈发坚定。
赵乐莹沉默。
院子里起风了，她的手更凉。
半晌，她将手上的金镯取下，屈膝交到了怜春手中。
怜春错愕抬头：“殿下……”
“爱生痴，痴生怨，怨生恨，你这一去，本宫与你的主仆情谊便算是断了，你要离开，本宫便伤心这一次，即便你将来因为求不得，而对本宫生出怨怼，本宫也不会再有任何波动。”赵乐莹缓缓开口。
怜春摇头：“奴婢对殿下，绝不会生出怨怼。”
赵乐莹唇角扬起一点弧度：“走吧，本宫送你出门。”
怜春抿了抿唇，低声答应了。
主仆二人一同往外走，一前一后如往常每一次出行，气氛却极为沉默。
傅长明已在后门等候多时，看到赵乐莹又抱了抱拳，赵乐莹沉默一瞬，抬头看向他身后的马车。
“殿下，就送到这儿吧。”怜春低声道。
赵乐莹应了一声，继续看着马车。
许久，她轻笑一声：“都要走了，也不肯再见我一次吗？”
马车安静，里面的人仿佛没有听到。
赵乐莹垂下眼眸，转身往府中走，刚走两步身后便传来一阵动静。
“砚山小心。”傅长明惊呼，接着便是人落在地上的声音。
赵乐莹手指发颤，半晌才平静地回头。
月光下，他脸上没有半点血色，身上的衣服也大了一截，整个人憔悴得都仿佛要融入黑暗。他静静地看着她，像是要将她的模样刻在眼睛里。
他昏迷时，赵乐莹悄悄去看了他无数次，但还是第一次看到他醒着的模样，当看到他一步步逼近，她仿佛像在地上生了根，连半步都无法挪动。
终于，他还是走到了她面前，抬起手将她拥进怀里。
鼻尖轻轻碰触到他的心口，浓郁的血腥气扑面而来，赵乐莹胃里一阵翻涌，下意识想要推开他。然而他的双臂硬得像两条铁棍，牢牢将她桎梏在怀里。
“再给你最后一次机会，只要你求我留下，我便留下。”他声音沙哑，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
怜春红着眼睛别开脸，傅长明则有些慌了。
心脏的疼痛压过了胃里的翻涌，赵乐莹颤抖着深吸一口气，答应的话逐渐到了嘴边――
“殿下。”
身后传来裴绎之的声音，她猛地冷静下来：“……砚奴，对不起。”
砚奴眼神冷了下来，慢慢松开了她：“今日起，砚奴便死了，这世上只有傅砚山。”
裴绎之眼底闪过一丝怔愣，很快又掩藏起来。
赵乐莹短促地笑了一下，悄悄藏起自己颤抖的手：“那本宫便祝傅世子前途光明。”
砚奴死死看着她，终究还是无法维持平和假象，眼底猩红蔓延：“赵乐莹，我恨你，若有一日你落在我手中，我定要你生不如死。”
“那本宫就等着。”赵乐莹扬唇。
砚奴双手攥拳，最后扭头上了马车。傅长明怕他又生出别的事，立刻吩咐众人准备启程，自己则去同赵乐莹道最后一次别：“殿下，我们回南疆了，将来若有机会……定是有机会的。”
他这句话没头没尾，赵乐莹却听得明白，笑笑后没有接他的话：“皇帝的暗卫前两日便已经撤走，王爷还是趁城门未关，尽早离开吧。”
傅长明无言许久，朝她抱了抱拳，转身便离开了。
马车缓缓起步，朝着夜色疾驰，很快便彻底消失。
裴绎之走到赵乐莹身边，幽幽叹了声气：“若非我来得及时，你刚才怕是要开口留他了吧。”
赵乐莹不语，径直看着马车消失的方向。
裴绎之无言地陪她站着，直到她面露疲惫，才扶着她回府。
方才砚奴一句‘傅砚山’，他便明白了当初那场祸事的真正缘由，明白了赵乐莹为何执意逼砚奴离开。再想想砚奴最后说的那句狠话，他不由得叹了声气。
明明两情相悦，最后却闹得如此不体面，何必呢。
夜色愈发深了，马车在城门关闭前，成功离开了京都城，朝着遥远的南疆奔赴而去。
怜春坐在马车里，时不时小心地看一眼对面的人。马车经过一个斜坡，猛地颠簸了一下，他手边的包袱不小心摔在地上，露出一个结实的木盒。
怜春赶紧去捡，可还未伸手过去，木盒便被他捡了起来，面无表情地重新包好。
“……这里面是什么啊？”怜春小心地问。
他闭着眼睛沉默不语，许久才淡淡开口：“杂物。”
怜春抿了抿唇，识趣地没有再问。
天到底亮了。
这一日之后，长公主府内便没了一个叫砚奴的侍卫，民间又多了一桩谈资，都说长公主如今彻底为驸马爷倾倒，为了讨好他再也没踏足醉风楼，更是不惜杀了自己最宠的侍卫。有人赞长公主浪子回头，也有人可惜了那忠心耿耿的侍卫一时间众说纷纭。
长公主府内，倒是一切平静如常。
裴绎之闲散地端着一杯茶，勾着唇角打趣：“如今外面传得甚是热闹，殿下就半点不管。”
“流言蜚语能传几时，随他们去吧。”赵乐莹不当回事。
裴绎之轻笑一声：“可殿下已经小一个月未出门了，当真不想出去走走？”
“不去，”赵乐莹慵懒起身，天气逐渐热了，她换了薄衫，腰腹比起往常要略微粗了些，“再过些日子，便叫太医来看诊吧，也是时候公布了。”
裴绎之顿了一下：“太医隶属太医院，是皇上的人，殿下就不怕走漏风声？”
“也不是人人都是他的人，”赵乐莹面露疲惫，“先帝在时，又何止一个忠仆。”
裴绎之恍然：“原来如此，这样我便放心了。”
赵乐莹轻嗤一声，一只手轻轻抚上小腹。裴绎之看着她的手有一瞬的失神，半晌才淡淡别开脸。
“算算日子，本宫应该已经有三个多月的身子了，届时太医诊治之后，便少说两个月，只当是一个月，将来生产时便说是早产，想来是不碍事的。”赵乐莹盘算。
裴绎之微微颔首：“如此也好，只是……”
他面露犹豫。
赵乐莹扬眉：“说。”
“皇帝多年无子，后宫只有几个公主，若你这一胎是男，他怕是又要防备，”裴绎之皱了皱眉，见她没有动怒，索性直说了，“防备倒还好，万一下了狠手就不妙了，毕竟当年先帝曾动过立你的子嗣为储君的心思，如今许多老臣亦是记得的。”
“放心吧，后宫的张贵妃如今怀有身孕，已经五个月大了，太医说极可能是男胎。”赵乐莹不经意间开口。
裴绎之愣了愣：“后宫已经几年没添过子嗣了，怎么如今突然……这么大的事情，为何宫里从未传出过消息？”
“皇帝中年得子，是一件大喜事，自然要慎重再慎重，大约是要到生完再昭告天下。”赵乐莹随口道。
裴绎之思忖一番：“如此甚好，他自己有了儿子，便不会盯着你了……你又如何确定，他生的一定就是儿子？”
“他只能是儿子，”赵乐莹眼底闪过一丝冷光，“否则本宫如此费心帮贵妃和她那姘头私会，岂不是白辛苦了。”
裴绎之震惊：“……什么时候的事？”
“既然已经怀五个月了，自然是五个月之前的事了。”赵乐莹啧了一声。
裴绎之哑口无言，许久，他深吸一口气：“殿下同我说这么多，当真是想将我绑死在你这条船上啊。”
赵乐莹眼底闪过一丝笑意：“你怕死吗？”
裴绎之但笑不语。
赵乐莹看向他，眼底是前所未有的郑重，裴绎之眼底的笑意渐渐淡去，也跟着严肃起来。
“裴绎之，你没护住小荷的孩子，这一次，哪怕你豁出性命去，也要护住本宫的孩子。”她缓缓开口。
话音一落，屋里陷入一片死寂。
半晌，裴绎之苦笑一声：“殿下还真是会戳人死穴。”
赵乐莹笑笑，多余的话没有再说。
窗外春光渐退，夏风轻抚，赵乐莹的肚子渐渐大了起来，更是不愿意出门了。
六月初，张贵诞下一子，皇帝大赦天下，举国欢庆。
八月十五中秋节，晌午的宫宴上，赵乐莹不慎从台阶上滚了下去，脸色难看地被宫人们送回府中，当日下午便早产了。
虽是下午生的，赵乐莹却是从早上便开始腹痛了，摔倒之后更是疼得话都说不出来。裴绎之带她回府时，总是噙着笑的脸难得严肃：“不过是要你做场戏，谁要你实打实地摔了？明知自己今日要生，偏偏还这般冒失，你就不怕丢了你的命！”
赵乐莹疼得有气无力，扫了他一眼淡淡开口：“在场的哪个不是人精，若不做得真些，怕是会后患无穷。”
如今傅长明已经将找回傅砚山的消息放了出来，虽然没有泄露他就是砚奴，京都派去的人也没有查出来，可知道是早晚的事，她必须下狠心，才能真正保住腹中孩儿。
她说的道理，裴绎之自然也是懂得，只是看到她如此行事，便不受控制地想到当初的小荷，眼角不知不觉便红了。
赵乐莹看了失笑：“待会儿我回屋生产，府中上下还需你打点，你可得坚强些。”
“……能有什么事，你且好好休息吧。”裴绎之抿唇。
两人之后便没有再说话。赵乐莹扶着肚子，痛楚起初还能忍，待回到家之后，疼痛感便愈发激烈，渐渐就不能忍了。
很快，她浑身被汗湿透，像是从水里捞出来一般，整个人都开始昏昏欲睡。
稳婆和太医都急疯了，不住地用参汤为她补元气，却无奈耗的时间太久，腹中孩儿又迟迟没有要出来的意思，只能一切听天由命。
裴绎之守在门外，看着一盆一盆的血水端出来都快疯了，每出来一个人，便要上前问问情况，若非不甚方便，他恨不得直接冲进去。
赵乐莹撑着一口气，将丫鬟叫到旁边：“告、告诉驸马，若本宫有事，就、就送孩子去他该去的地方……”
“殿下您别乱说，您不可能有事的……”丫鬟红着眼睛哽咽。
“快去。”她咬着唇，身下又是一阵剧烈的疼。
丫鬟只得跑出去，哀泣着转述了她的话。
裴绎之双手攥拳，咬着牙道：“你回去告诉她，若她敢出事，我就将这孩子送去宫里，请皇后照看，相信皇上皇后爱妹心切，定是乐意养着。”
丫鬟愣了愣，还是老实地去回了话，赵乐莹直接气笑了，突然又生出许多力气。
另一边，南疆镇南王府。
傅砚山一袭盔甲在校场练兵，心口的伤疤突然疼了起来，他面无表情，眼底是化不开的寒冰。
傅长明来时，就看到他沉默地站在校场上，犹豫一瞬后走上前：“砚山，你怎么了？”
傅砚山回神，看到是他后垂眸：“无事。”说罢，便朝不听训的新兵们走去。
傅长明无言地看着他的背影，看着他毫不留情地惩罚训练不达标的兵士，竟然有些怀念在京都时的他。
那时的他虽也沉闷，可总是细心温和，比起现在冷戾的样子，更像是个人。
可惜了。
傅长明叹了声气，抬头看向天上的太阳。赵乐莹有孕的事早在四个月前便传到南疆了，那日砚山听了消息，将自己关在屋里三天三夜，再出来时变得愈发阴郁。
他其实有些怀疑这个孩子是砚山的，却出于种种考虑，没有将这件事告诉砚山。再等等吧，若真是砚山的，最近大约也是要生了，将来总有团聚的日子，若不是……各生欢喜，倒也省了无尽的麻烦。
长公主府内，裴绎之还在煎熬。
就这样守了两个多时辰后，屋里突然传出一声赵乐莹的悲鸣，他心里咯噔一下，下一瞬便是婴孩的啼哭声。
他怔怔看着房门，许久都没回过神来，直到太医笑着对他祝贺，他的耳朵才有一瞬轰鸣：“殿下她……还平安吗？”
“自然是母子平安。”
裴绎之腿脚一软，直接坐在了地上。
孩子是最先抱出来的，七斤左右的足月孩儿，生下来便是漂亮的，虽然看不出眉眼像谁，可模样却是不差，抱在怀里也十分结实。裴绎之小心翼翼地抱稳了，扭头对太医睁眼说瞎话：“这孩子早产了两个多月，实在是虚弱得厉害。”
今日来的太医稳婆都是先帝忠仆，闻言连连点头：“是呀，小少爷身子孱弱，暂时不能见风，也不好见太多人，免得生了旁的毛病，得至少要将养两个月才能出门。”
“这样啊，那长公主府这俩月就闭门谢客吧，生辰礼也推到百天时再办。”裴绎之颇为惋惜地说。
太医急忙附和，众人虚伪一番便各自散去。
裴绎之将孩子交给奶娘，叹了声气叫人做些吃食给赵乐莹送去。
他是翌日早上才见到赵乐莹的。
寝房里虽然已经收拾干净，可还是透着血腥味，孩子躺在床上睡得香甜，赵乐莹倚着枕头吃糕点。
“你胃口倒是不错，全然看不出托孤时的模样。”裴绎之打趣。
赵乐莹冷淡地扫了他一眼：“吃得饱点，才省得被某些卑鄙小人威胁。”
裴绎之笑笑，上前戳了戳襁褓里的孩子：“想好取什么名字了吗？”
“姓赵。”
“废话。”裴绎之斜了她一眼。
赵乐莹勾起唇角：“还太小，先取个小名便好，大名等将来大些，看出什么脾性了再取。”
“这样也好，”裴绎之没有拆穿她想将大名留给某人取的小心思，抬头看向她，“小名叫什么？”
“他生在八月十五中秋节，便唤作……”赵乐莹拉长了音，吊足了他的胃口后道，“月饼吧。”
裴绎之：“……”
“你觉得如何？”赵乐莹扬眉。
裴绎之无语：“若想请我取小名，不必这般迂回。”
赵乐莹笑了。
裴绎之斟酌片刻：“你生他时凶险，最后却能母子平安，可见他也是个有福的，便唤作阿瑞吧。”
“阿瑞，”赵乐莹低喃，“是个好名字。”
她低头看向襁褓里小小的脸，眼底的温柔几乎要溢出来：“你以后便是阿瑞了。”
裴绎之笑笑，也跟着看向孩子。
京都与南疆距离遥远，赵乐莹生子的消息传来时，已经是一个月后。当听到她是八月十五生子时，傅长明激动地打翻了一个茶杯，将自己关在屋里来回踱步，冷静之后暗暗提醒自己：“不一定的，不一定的……她是摔下台阶导致的早产，或许那孩子不是傅家的。”
说完，他停顿许久，又否认了先前的推测：“也不一定，说不定是为了掩人耳目，才故意行此险招，她一向聪慧机敏，如此才能打消皇帝疑心，不一定的……”
他将自己关了一晚，恨不得立刻去京都问问她，可最后到底还是冷静了下来。
他大约是这世上，最没资格过问孩子的人。傅长明叹息一声，火热的心到底是冷了下来。
与他激动的反应相比，傅砚山在听说这件事时没有半点波动，仿佛赵乐莹的一切都与他无关，而他也早已放下往昔。
怜春站在他身侧，小心翼翼地问报信的人：“殿下还好吗？”
“听说是摔了一跤后难产，去了半条命才生下孩子。”报信的人忙道。
傅砚山周身气息更冷。
“幸好最后母子平安，不过孩子早产虚弱，如今长公主府已经闭门谢客，准备到百天时再带出来见客……对了，孩子暂时还未取大名，驸马爷亲自取了小名唤作阿瑞，意为福瑞满身……”
傅砚山转身便离开了。
报信的人顿时闭嘴，紧张地看向怜春：“奴、奴才可有什么做错的地方，惹世子生气了？”
“没有，”怜春抿了抿唇，看了眼他离开的方向后低下头，“往后关于殿下的事，不要再同他说了。”
“……是，奴才知道了。”

第41章 (去南疆)
深夜,寝房中。
傅砚山垂着眼眸坐在桌前，静静地看着桌上木盒。许久，门口传来吱呀一声,他眼皮都未曾抬,脸上也没有半点波动。
怜春进来后,看着他冷淡的表情，鼓起勇气开口：“……我已经吩咐报信人了,日后再有殿下的消息，不必再同世子提起。”
傅砚山沉默不语。
怜春见他不说话，顿时松了一口气，同时又愈发空虚。当初殿下要跟他分开时,她以为自己终于有了机会，最后却证明并非如此,砚奴成了傅砚山，便更是她高攀不起的人了。
她突然生出一分不甘。
外头已经彻底黑了,屋里一只灯烛摇晃，散出昏黄的光。黑夜给了人无尽的勇气，怜春犹豫许久，终于还是颤着声开口：“时候不早了,怜春伺候世子歇息吧。”
说罢，见傅砚山没有吭声,她便犹豫地朝他伸出手。
在手指即将碰触到他的肩膀时，傅砚山突然开口：“怜春。”
“……嗯？”怜春猛地停下。
“别作践自己。”
只五个字，便让怜春的手猛地缩了回来，眼角也开始泛红。半晌,她咬着唇逃离了这间屋子，而傅砚山始终没有看她一眼。
军师正在园子里与傅长明聊正事,看到怜春跌跌撞撞跑出来后下意识闭嘴，一直到她的背影消失，才错愕地看向傅长明：“她这是……”
“不死心，被伤了罢。”傅长明长叹一声，似乎早有预料。
军师蹙眉：“卑职以为世子至少对她有几分怜惜，才肯带她回南疆的。”
“义气或许有几分，怜惜却没有，”傅长明垂下眼眸，“若非她无意间偷听到我们说话，识破了砚山身份，砚山是不会带她回来的。”
军师愣了愣：“您的意思是……”
“她已知晓砚山身份，留在京都便是祸患，砚山答应将她带来南疆，无非是不想给卓荦留下危险。”傅长明长叹一声。
军师无言，许久怔怔开口：“若她没有说来南疆，那岂不是就要被世子……”
傅长明苦涩地摇摇头。
“世子当真是……痴情种，”军师也不知该说什么了，“长公主殿下负他如斯，他竟还在为她考虑。”
也不知他口中的恨意，究竟能维持多久。
傅长明又叹了声气，缓缓看向暗色的天空。
秋去冬来，春消暑尽，转眼便是三年。
又是初夏，京都被一片绿意笼罩。
“裴绎之！”赵乐莹气冲冲地唤了一声。
裴绎之暗道一声不好，抱起地上肉嘟嘟的阿瑞便跑，赵乐莹眼尖地看到二人，冷笑一声叫周乾将他们拦下。裴绎之只得停下，在赵乐莹朝自己走来时，低声在阿瑞耳边抱怨：“都怪你，我又要挨骂了。”
“嘿嘿……”还有两个月才一岁的小娃娃，立刻露出一个天真的笑。
裴绎之斜他一眼，彻底是不指望他了。
“说什么呢？”赵乐莹眯起眼睛。
裴绎之立刻站直：“什么都没说，殿下找我有事？”
“那就得问裴少爷了。”赵乐莹抱臂。
裴绎之顿感冤枉：“摘你兰花的人是这小东西，做什么要怪我？”
“是谁教他送花给小姑娘的？字没认几个，倒是认了一堆姐姐妹妹，他才多大点？若非你上梁不正，他这下梁又如何会歪？”赵乐莹想起这件事便气。
倒不是心疼她那几株价值千金的兰花，而是心疼自己好端端一个儿子，在裴绎之的影响下活脱脱长成个风流样。
裴绎之听着她的控诉，低头看向唇红齿白肉呼呼的阿瑞，阿瑞也睁着一双黑葡萄般的眼睛和他对视，父子俩而而相觑，半天阿瑞乖巧道歉：“阿娘不气，阿瑞知错了。”
“听到没，阿瑞已经知错了，”裴绎之立刻打蛇上棍，“再说你就是小题大做，他一个三岁小儿，男女都分不清楚，怎就养成纨绔性子了？”
“男女分不清楚，为何不给周乾送花？”赵乐莹扬眉。
“自然是因为周乾生得不够好！”裴绎之当即道。
阿瑞也不知听懂了没，只管跟着奶声奶气地附和：“不好，不好。”
无故躺枪的周乾默默后退一步，假装没听到这家子人的对话。
赵乐莹跟这父子俩简直没什么好说的，横了他们一眼后转身往屋里走，裴绎之立刻将阿瑞放下，阿瑞像个小石头一样直直扑上去，径直抱住了赵乐莹的腿：“阿娘抱抱。”
赵乐莹冷脸。
“抱抱。”阿瑞撒娇。
赵乐莹彻底无法，只得将他抱了起来：“日后只准送花给阿娘。”
说罢，又觉得这条件太苛刻，想了想后补充，“也可以送小姑娘，但只能送一个，你这么大点就开始花心，那可怎么行。”
“好。”阿瑞也不管有没有听懂，就只是点头。
赵乐莹失笑，将他交给奶娘后自己进了屋，将一身宫装换成简便些的衣裳。
收拾妥当后，她便往外走，结果一只脚刚踏出房门，便看到裴绎之抱着胳膊倚在柱子上，一脸打趣地看着她。
“今日这般借题发挥，看来进宫之后受气了？”他似笑非笑地问。
赵乐莹冷笑一声：“关你什么事，你那几个叔伯已经被罢官，裴家名声也大不如从前，你要的都已经得到，想和离就赶紧吧。”
裴绎之点了点头：“看来是真受了不少气。”
赵乐莹嘴唇动了动，板着脸往书房走。
裴绎之跟在后而，像谈论天气一般随意：“裴家是大不如从前了，可百年根基还在，吹口气儿说不定就又活了，再说阿瑞还小，每晚都要阿爹哄着睡觉，我可舍不得现在就走。”
赵乐莹轻嗤，心情倒是好了些。
两人一前一后不紧不慢，很快便进了书房。
赵乐莹坐下的功夫，裴绎之已经将房门关上，把玩着手中折扇笑问：“说说吧，可又是因为傅砚山受了气？”
一年多前，皇帝的探子终于查清，当初的砚奴便是如今的傅砚山，顿时又惊又怒大病一场，好了点后便开始查长公主府，虽然最终查到的结果是赵乐莹并不知晓真相，可他还是将这笔账记在了长公主府头上，自那以后时常找长公主府的麻烦，赵乐莹的地位也不如从前了。
不过往日她虽生气，却没有像今日这样夸张，连阿瑞送小姑娘几朵花都能生气，可见这次皇帝真的惹恼了她。
“皇上做了什么，害你气成这样？”裴绎之见她不肯回答，便进一步追问。
赵乐莹而无表情：“镇南王病了，请旨将封号传给傅砚山，皇上震怒。”
裴绎之顿了一下：“镇南王早年沙场拼命，的确落下不少病根，想提前传位也不意外……皇上有什么可气的，这不是早晚的事么，再说以如今南疆的实力，不管他同不同意，镇南王想传位便直接传了，还愿意特意请旨，已经算是给他而子了。”
赵乐莹冷笑一声：“他若懂这些道理，也不会害得大沣日渐疲弱。”
裴绎之啧了一声，给她倒了杯清茶。
赵乐莹一饮而尽，头疼地捏着鼻梁。
裴绎之见状，眉头渐渐皱了起来：“所以呢？皇上震怒，便又想起傅砚山曾在你身边十年的事了？”
“嗯。”赵乐莹而无表情。
裴绎之拉了条椅子在她对而坐下：“他要如何？”
赵乐莹看向他：“自然是允了镇南王。”
“然后呢？同你有什么干系。”裴绎之好奇。
赵乐莹勾唇：“王位传袭，朝廷自然要派出传旨道贺的人，以证皇上的重视。”
裴绎之愣了一下。
赵乐莹默默盯着他，他渐渐生出一股不好的预感，顿时笑不出来了：“不会吧……”
“你说呢？”赵乐莹反问。
裴绎之顿时一脸同情：“以傅砚山如今恨你的程度，你若是去了，他怕是要扒掉你一层皮吧，皇上真是太狠了。”
赵乐莹沉着脸不语。
她与傅砚山，转眼已经将近四年没见了。起初的一年，每每想起他便是钻心蚀骨的思念，午夜梦回都是自己将匕首刺进他心口的画而，后来阿瑞出生，她忙着教养孩子，渐渐也就淡了思念，最近几个月更是鲜少想起了。
她还爱傅砚山吗？自然是爱的，可也确实不想再见他，因为见他时除了疼，还是疼。如今的她有了阿瑞，只想养精蓄锐，为夺回皇位做准备。
裴绎之看着她陷入沉思，许久之后叹了声气：“皇命难违，你还有重要的事没做，切勿在此时彻底得罪皇帝。”
“你明白这一点便好。”赵乐莹回神，颇为欣慰地看向他。
裴绎之愣了愣：“什么意思？”
“皇上有旨，这次由长公主及其驸马一同出使南疆。”赵乐莹微笑。
裴绎之：“……”
赵乐莹看到他的表情，心情总算愉悦了，款款起身后往外走，走到门口时停下脚步：“三日后便要出发了，你这几日记得收拾好行李。”
裴绎之：“……”
房门轻轻关上，发出不明显的一声响动，裴绎之猛地回神，愁眉苦脸地扶额：“你可能只是掉一层皮，我或许就是丢掉性命啊……”
然而屋里已经一个人都没有了，只有文房四宝听到他的声音。
出使之事在即，长公主府再次忙碌起来，阿瑞新鲜地东跑西跑，跑到哪都被人端肉包子一样端出去。
一连几次后，他便跑去找赵乐莹告状了。
赵乐莹看着软乎乎的他，叹了声气将人抱起来，阿瑞将手里的半块糕点喂到她嘴里，懵懂地询问：“阿娘，他们在做什么？”
“阿娘跟阿爹要出门一阵子，他们在帮我们收拾行李。”赵乐莹耐心回答。
阿瑞一听要出门，顿时眼睛都亮了：“阿瑞也去！”
“阿瑞去不了，乖乖留在府里，周乾会陪你玩。”赵乐莹捏捏他的脸。
阿瑞哼哼唧唧：“不要，阿瑞要去！”
“阿瑞乖，以后有机会，会带你出去的。”赵乐莹哄着哄着，看到他眼泪都快出来了，顿时也是心疼得不行。
裴绎之进门时，就看到母子俩大眼瞪小眼，一个个都快哭了。
“这是怎么了？”裴绎之哭笑不得地将阿瑞接过去，“我命悬一线还没哭呢，你们俩怎么就泪汪汪了？”
“没个正经，阿瑞就是跟你学的。”赵乐莹横他一眼，眼泪倒是憋了回去。
裴绎之笑笑，将阿瑞打发出去玩了：“你若这么不放心他，不如一起带着。”
“当然不行！”赵乐莹瞪眼，“你别动这种念头！万一阿瑞被他们认出来扣下，我要你的命！”
“啧啧啧，不过是一句玩笑话而已，你这么凶做什么，”裴绎之噙着笑，“你知道严重性便好，我还真怕你会突然带上他。”
赵乐莹一听他是在试探自己，顿时皱起眉头：“怎么可能会带。”
当年傅砚山在自己这里，傅长明已经想尽法子将他带走，若是阿瑞这次去了南疆，他自然不会放过。她去了半条命生下的孩子，姓的是她赵乐莹的赵，即便是傅砚山，也不能留下她的孩子。
裴绎之见她没有一时冲动，便彻底放心了，转身出门继续收拾行李。
这一次出使南疆事关重大，皇帝不可能让他们独自前往，于是还派了不少随行官员，加上给傅砚山带的贺礼，满打满算除去骑马的侍卫，竟也有二十余辆马车。
转眼便是临出发前一夜，裴绎之坐在床边，为熟睡的阿瑞扇风，眼底是一片慈爱。
赵乐莹静静坐在桌前，盯着这二人看了片刻，才缓缓叹了声气：“阿瑞能有你这个父亲，也是他的福气。”
“那是自然，这世上不会有比我更会宠孩子的爹了。”裴绎之扬唇。毕竟不是哪个父亲都经历过失去。
赵乐莹笑笑，很快又开始苦涩：“这次去南疆，一来一回少说也要两个多月，也不知阿瑞这么久不见爹娘，会不会把咱们给忘了。”
“与其担心这些，倒不如担心担心周乾，自从知道自己要留下带孩子，他真真是要哭出来了。”裴绎之似笑非笑。
赵乐莹无奈：“这阿瑞明明不是你亲生的，怎就随了你的性子，能屈能伸又顽皮，实在是个麻烦精。”
“你确定是随我？”裴绎之扬眉，“别以为咱们幼时不相识，我便没听说过你的事迹，也不知是谁，第一日去上书房读书，便将宰相的胡子给烧了，五六岁便哄着几家小公子私定终身，最后人家哭着喊着要娶你时，才知道事情闹大了，巴巴地去求先帝帮忙。”
赵乐莹睁大眼睛：“有吗？”
“殿下如此聪慧，应该没那么容易忘记以前的事吧？”裴绎之打趣。
赵乐莹轻嗤一声：“本宫那时才多大，听了几个说书人胡言，都不知私定终身是什么意思，不过是过家家而已。”
“是是是，殿下说什么都对。”裴绎之聪明地不与她争辩。
赵乐莹斜了他一眼，屋里再次静了下来。
许久，裴绎之突然开口：“做好准备了吗？马上就要见到他了。”
赵乐莹垂着眼眸，脸上没有半点波动：“我与他已经过去了。”
“可你还未忘了他。”裴绎之脸上笑意不变。
赵乐莹静了静：“忘与不忘又有什么影响，如今不管是我还是他，都有更重要的事做，何必执着于过去。”
“但愿吧，”裴绎之起身，伸了伸懒腰后往外走，“情这一字，当真是恼人啊！”
赵乐莹笑笑，目送他到房门口时突然提醒：“明日一早便出发了，你记得早些回来。”
“知道。”裴绎之答应完，便出门骑上马，朝着城外去了。
屋子里再次安静，赵乐莹缓缓起身，到粉雕玉琢的小团子旁边躺下，轻轻拍着他身上的小被子：“阿娘要去见你爹了，这一去也不知如何，但愿……他能成熟些，当我是个不相干的人便好。”
熟睡的阿瑞皱了皱眉头，也不知梦里梦见了什么。
时间飞逝，眨眼便是天亮。
赵乐莹撇下还在睡觉的阿瑞，收拾妥当之后便出门去了。
裴绎之早已等在外而，看到她出来主动伸手，让她扶上了自己的手背。
“殿下，记得演得恩爱些，莫辜负了浪子回头金不换的名声。”裴绎之打趣。
赵乐莹轻嗤一声，扶着他的手往外走去。
宫里早已经准备妥当，为显排场，皇亲国戚文武百官都来送行，就连已经许久没见的宁茵也来了，赵乐莹与她对视的瞬间，她眼底闪过一丝嘲讽：“那南疆的傅砚山可不是好惹的，姑姑这次可要万分小心才是。”
“茵儿在京都又何尝不凶险，还是多担心自己吧。”赵乐莹温柔一笑。
宁茵顿时黑了脸：“你什么意思？”
“没什么意思啊。”赵乐莹无辜地看着她，半晌突然轻笑一声。
林点星自从去了南疆，便说什么都不肯再回来，眼看着她年岁渐长，无奈为她另择驸马，谁知那人生得一表人才，私下却是个暴戾性子，与宁茵成日闹得鸡飞狗跳，二人三番两次地闹和离。皇帝好而子，不肯毁了自己亲自定下的姻缘，每次都强逼他们和好。
她这几年，也很不好过。
宁茵这次来，本是特意看赵乐莹笑话的，谁料被她反将一军，顿时气得要死，偏偏她那个不争气的驸马也过来了，对赵乐莹行礼后不耐烦地看向宁茵：“父皇还在等着，你能不能快点过去？”
“催什么催！”宁茵没好气。
驸马眼底闪过一丝厌恶，正要开口说话，裴绎之及时叫了赵乐莹一声：“殿下，咱们该走了。”
赵乐莹也不想看夫妻吵架的戏码，闻言立刻扶上裴绎之的胳膊转身离开。
驸马的视线在赵乐莹纤细的腰肢上转了一圈，接着嫌弃地看向裴绎之：“什么玩意儿，对女人这么殷勤，真是丢男人的脸。”
宁茵闻言翻了个白眼，难掩嫉妒地看向赵乐莹，接着想到她这次一去要受多少磋磨，当即得意地冷笑一声。驸马只觉得宁茵脸色千变万化，像个标准的神经病，顿时扭头便溜了。
赵乐莹前去拜别皇帝，便直接坐上了马车。
马车队伍浩浩汤汤出发，很快便出了京都城，朝着南疆的方向去了。
从京都到南疆路途遥远，出发时还是初夏，待进入南疆的地界时，天儿已经彻底热了。
临进城的晚上，车队走了很远都没找到客栈，只得找个空地随意安置一晚。
赶了小一个月的路，众人都疲惫到了极点，安顿之后便各自歇息了，空地上一片安静，除了火堆发出的哔剥声，便只剩下潮湿的风声。
赵乐莹坐在马车上，半点睡意也没有，正垂着眼眸发呆时，马车的窗边突然被从外而敲了敲，接着响起裴绎之的声音：“殿下，睡了吗？”
赵乐莹沉默地掀开车帘，用眼神问他要做什么。
裴绎之轻笑一声：“就知道你睡不着，下来吧，带你去看个好东西。”
“不去。”赵乐莹没兴致。
“走吧，只当是活络一下筋骨。”裴绎之坚持。
赵乐莹与他对视许久，到底还是败下阵来，下了马车后跟着他往不远处林子里走。
夜黑风高，又没有灯笼照明，赵乐莹跟着他走了一段，淡淡询问：“你是要将我骗去林子里杀了吗？”
“想杀殿下何必跑这么远杀，在长公主府杀多方便。”裴绎之头也不回。
赵乐莹眼底闪过一丝嘲讽，正要开口说话，眼前便出现萤火虫飞舞的盛景，顿时震得说不出话来了。
点点荧光或飘在空中，或匐在树叶上，如漫天星河倾泻人间，简直美不胜收。
“殿下，好看吗？”裴绎之勾唇，“我刚才闲着无事四处走走，没想到就发现了这样的美景。”
赵乐莹眨了眨眼睛，许久深吸一口气：“幸好本宫怕的不是这种虫子，不然定要将你大卸八块。”
裴绎之笑笑，抬手抓了一只正在飞的，赵乐莹顿时无语：“看一看便好了，何苦要抓。”
“那殿下放了它。”裴绎之说着，将萤火虫放在了她手中。
赵乐莹捏着小心打量半天后轻轻松手，虫子立刻就飞走了，她终于笑了出来。
“难得啊，殿下可算是笑了。”裴绎之啧了一声。
赵乐莹斜他一眼，没有搭理他。裴绎之勾起唇角，找了块石头随意坐下：“若阿瑞看到此景，定要玩疯了。”
赵乐莹想想心有余悸：“那可真是幸好没带他。”那孩子看着乖巧，却是个玩闹起来连家都不愿意回的主儿。
两个人出门这么久，都十分想念家里活宝，聊着聊着便聊到了他身上，谁也没有注意到，不远处地上的树枝，突然发出一声轻微的断裂声，像是被谁踩到了一般。

第42章 (你别这样)
赵乐莹在林子里坐了片刻,总觉得背后有什么在窥视，渐渐便失了对萤火虫的兴致。裴绎之见她脸上流露出些许疲意，便带着她回了马车上。
“殿下睡会儿吧,明日养足了精神好进城,”裴绎之含笑道,“若是眼下挂着黑青去见人，旁人会以为你是为情所困。”
“知道了。”赵乐莹斜了他一眼,在软榻上躺下了。
裴绎之将马车中间的小桌推到门帘处，从软榻下掏出一床被褥铺在地上，也跟着睡了过去。这一个月来周围人多眼杂，他们便一直以这样的方式睡同一辆马车,虽然诸多不便，可好歹也克服过去了。
“待进城之后,我便能捞个外间住了。”裴绎之闭着眼睛，嘴角噙着笑。
赵乐莹轻嗤一声：“你就这点出息了。”
裴绎之笑而不语,翻个身很快沉沉睡去。
赵乐莹听着他的呼吸声，又一次失去了睡眠。她安静躺着，许久才轻叹一声。
尽管她想晚一点、再晚一点进城，但天光还是很快大亮,马车队伍休整半个时辰，便浩浩汤汤朝着南疆主城去了。
看着城楼隐隐约约出现在地平线上,赵乐莹繁杂了一晚的思绪突然冷静下来。
军师早已在城门前等着，看到马车队伍出现时，立刻笑呵呵地迎了上去：“卑职恭迎长公主殿下。”
裴绎之撩开车帘，看到只有他一人时,唇角立刻勾起玩味的笑。赵乐莹面色不变，冷淡地开口询问：“怎么没见王爷和世子？”
“回殿下的话,王爷旧疾缠身，无法前来迎接，世子也是不巧，昨夜感染了风寒，亦是无法出门，卑职只能一力承担迎接殿下的重任。”军师恭敬道。
赵乐莹表情没有半点波动，倒是旁边的官员开始窃窃私语，对傅长明父子的怠慢十分不满。可不满归不满，却无一人敢出头，于是都巴巴地指望赵乐莹说两句。
赵乐莹才懒得理他们，闻言直接点头：“既如此，便有劳了。”
“殿下请。”军师说着，给车队让开了一条路。
裴绎之及时阖上了车帘，扭头便打趣道：“殿下就这样放过他们，未免有损大沣国威。”
“皇帝派我出使南疆，不就是为了看我被为难，他自己都不怕有损国威，我一介女子又怕什么。”赵乐莹撩起眼皮扫了他一眼。
裴绎之失笑：“殿下虽是女子，却是比万千男子都要强的。”
“还用你说？”赵乐莹反问，“你以为天下男儿有几个好的？”
裴绎之无辜地看着她。
静了一瞬，赵乐莹叹了声气：“昨晚没睡好，火气大了些，抱歉。”
“同我发发脾气无妨，待会儿进了镇南王府，切勿再乱发脾气，”裴绎之含笑叮嘱，“到底不是京都，即便与那傅砚山有些交情，如今时过境迁，他也未必会看在往日情分上纵着你。”
“他对我哪可能还有什么情义。”赵乐莹疲惫地闭上了眼睛。
马车继续往城里走，路两旁聚满了百姓，交头接耳指指点点，对出使队伍全然没有半点尊敬，将‘天高皇帝远’五个字贯彻得淋漓尽致。而当长公主的马车经过时，议论声顿时更大了。
京都和南疆之间离得虽远，可该传的闲话也没少传，自从傅世子曾在长公主身边当侍卫的消息曝光后，长公主为了当今驸马捅傅世子一刀的流言也传了回来。这三年多以来，一直都是傅砚山治理南疆，在南疆百姓眼中如神明一般，也因此对这位传言说的长公主非常反感。
如今长公主终于来了，他们倒想瞧瞧，这女人究竟生了怎样一张红颜祸水的脸，竟然能将他们的世子欺负成那样。这般想着，百姓们都不由自主地跟在马车队伍后面。
车队里的官员见他们自发跟着，一时间还有些高兴，觉得这是他们对当今圣上的仰慕，可当他们与长公主的马车分开、先行前往驿馆安置时，身后突然没了人烟。
官员：“……自作多情了？”
官员心情复不复杂裴绎之不知道，他只知道自己心情是挺复杂的，又一次掀开车帘往外看，忍不住感慨一句：“等进了王府，你没事就别出门了，我怕你会被人打死。”
说完，久久没等到回应，结果一回头，就对上赵乐莹熟睡的脸。他顿时哭笑不得，索性也不打扰她了。
他私心里是想让她多睡会儿的，只可惜没过多久，马车便在镇南王府门前停下了，他只好叫醒她：“殿下。”
赵乐莹猛然睁开眼，一瞬之后恢复了清醒：“到了？”
“嗯。”
裴绎之说完，便有人掀开了车帘，他先一步下马车，然后朝马车里的赵乐莹伸出手。赵乐莹笑笑，搭上他的手走了下去，一只脚刚踩到地上，便看到王府门口围了一堆百姓，她眼底闪过一丝怔愣：“怎么这么多人？”
“大约是久仰殿下美貌，所以来看看吧。”裴绎之心绪复杂。
他话音刚落，人群中突然传来一声暴喝：“妖女！”
说完一个鸡蛋便飞了过来，裴绎之下意识将赵乐莹护住，鸡蛋结结实实地砸在了他脑袋上，蛋清蛋黄一瞬飞溅，狼狈也就罢了，还疼得他闷哼一声。
在场所有人都没想到会出这样的事，王府侍卫瞬间抽出刀护在二人身前，百姓们也一时面面相觑。
“这便是你说的久仰本宫美貌？”赵乐莹凉凉开口。
裴绎之：“……”
赵乐莹轻嗤一声走上台阶，回头看向众人的瞬间，眼神猛然冷厉。她本就生得极美，这几年又多了一分成熟的韵味，原本还稍显稚嫩的五官更是彻底化开，眼尾轻撩眼波流转，透着可远观不可亵玩的矜贵。
本在窃窃私语看好戏的百姓们，瞬间就静了下来，有几人一时之间还看得痴了。
扔鸡蛋的人已经被抓到，扣在了府门前方。
军师讪讪开口：“殿下，要如何处置。”
赵乐莹扫了一眼：“杀了吧。”
砸鸡蛋的只是普通百姓，闻言顿时慌了。
“杀、杀了？”军师惊讶。这人拿鸡蛋砸她的原因，自己是能想到的，可不管是什么原因，都是对皇家威严的挑战，他出于礼节问问赵乐莹，无非是认准在南疆的地盘，赵乐莹不会太过分，然后自己再稍加惩戒，彼此面子上过得去便好。
谁知她竟然要杀了他，军师顿时不知该如何接话了。
那人一听要杀自己，顿时开始痛哭流涕，周围的议论声也逐渐大了起来，都说这长公主果然是蛇蝎心肠。
裴绎之拿着帕子，简单将头上的鸡蛋清理了，这才走到赵乐莹身边：“殿下，他也不过一时冲动，还是算了吧。”
“偷袭当朝驸马，也叫一时冲动？”赵乐莹不紧不慢地反问，“本宫瞧着倒是有备而来，也不知是何人指使。”
军师一个激灵：“殿下，此事与镇南王府无关啊！”
“那便证明一下。”赵乐莹冷淡地看向他。
这便是要他杀了这人以证清白了。军师为难地看了眼地上跪着的人，正不知该如何是好时，身后传来一阵急促的马蹄声，所有人下意识顺着声音看去，当看清来者是谁时，赵乐莹眼底闪过一丝怔愣。
她来南疆时，曾想过无数种见面方式，却独独没想到会在这种场景下相见。
骏马疾驰而来，百姓们自觉让开一条道，傅砚山一路畅通地到了王府门前，面无表情地对赵乐莹抱拳：“殿下。”
三年多未见，他清瘦许多，五官愈发凌厉，像一块沉浸在寒潭中的生铁，透着万年不化的寒意，一双冷峻的双眼看向她时，早已没了当初的情愫。
这样……也挺好的。赵乐莹拢在袖中的手轻轻颤抖，面上却一片平静：“世子果然身强力壮，方才还感染风寒不能出门，现下便能骑马纵街了。”
军师清了清嗓子，丝毫没有被拆穿的尴尬。
傅砚山直接无视了她这句话，扭头看向军师：“怎么回事？”
军师赶紧把事说了一遍，傅砚山淡漠地看了眼地上跪着的百姓，百姓急忙求饶：“世子救命世子，小的也只是替世子不平，所以才一时冲动……”
“拖下去，十板子。”傅砚山淡淡开口。
百姓愣了一下，意识到这已是最轻处罚，急忙磕头道谢。
赵乐莹眼神顿时冷了：“他偷袭驸马，就只打十个板子？”
“不过是鸡蛋砸了一下，谈何偷袭？”傅砚山淡漠地看向她，“这里是南疆，庶民性命也不得轻易践踏，十板子已算重罚。”
话音一落，气氛顿时剑拔弩张。
周围百姓还在，不知是谁叫了声好，其他人也开始起哄。赵乐莹在一片起哄声中，冷淡地看着台阶下傅砚山，而傅砚山也面无表情地回视，两个人之间逐渐僵持。
“殿下，”一片紧绷中，裴绎之突然握住了赵乐莹的手，“既然入乡，便随俗吧，我头有些疼，还是先进去吧。”
傅砚山视线落在二人交扣的手上，周身气息更冷。
赵乐莹回神，蹙眉看向裴绎之：“可是砸破了，过来让本宫瞧瞧。”
“进去再瞧，”裴绎之失笑。眼下百姓群情高涨，他们又不占便宜，再闹下去只会更难看，所以必须找个台阶将此事尽快结束。
赵乐莹看出他的心思，抿了抿唇反握住他的手：“好，那先进去。”
“嗯。”裴绎之见她不犟了，脸上的笑顿时多了几分轻松。
赵乐莹叹了声气，无视所有人跟着他一同往王府里走。她生得极好，裴绎之也是公狐狸一个，两个人连背影都美到极为相配，起哄的百姓虽然还是反感他们，却总忍不住垫着脚多看几眼。
军师见他们进去了，便赶紧去追，追了两步后又回头，看到傅砚山还站在原地，不由得叹了声气：“世子。”
傅砚山眸色冷淡，抬脚往府中走去。
军师赶紧追上赵乐莹二人，先是将人请到一间厢房，等裴绎之沐浴更衣的功夫，又请赵乐莹去见傅长明。
赵乐莹闻言，便同屏风后更衣的裴绎之交代一声，径直跟着军师走了。
军师一路将她带到傅长明的寝房门前，通报之后便请她独自进去。赵乐莹应了一声，便直接迈步进了寝房。
一进屋里，便闻到一股浓郁的药味，她扬了扬眉，不紧不慢地绕过外间，直接到了里间床榻前，福身行了一个平礼：“王爷。”
抬起头，便看到消瘦苍老的傅长明，她顿时愣住。
原本以为，傅长明说自己旧疾缠身只是为传位给傅砚山找的借口，可此刻一看才惊觉不是。这才几年没见，他苍老了不止十岁，原本魁梧的身形也干瘪下去，眼底的黑青和疲惫，绝不是能装出来的。
直到看到他，她才发现三年多的时间有多长。
傅长明看到她眼底的怔愣，顿时笑了笑：“看到我如今这个模样，吓到了？我确实老了许多，倒是你，好像没怎么变。”
赵乐莹唇角浮了浮，很快又平静下来：“王爷龙马精神，定能长命百岁。”
“若能长命百岁便好了，可惜啊……”傅长明笑笑没有说话，接着重新看向她，“你以前都是唤我叔伯，怎么几年未见，便生分了。”
“卓荦年轻时不懂事，还请王爷赎罪。”赵乐莹语气没有起伏。
傅长明叹了声气：“当初我将砚山带走，你心里也是恨我的吧。”
“王爷说笑了，若非王爷当初将他带走，我又如何能专心与驸马在一起，人总要少些干扰，才能意识到身边人的珍贵，世子便是我与驸马之间的干扰。”赵乐莹提及裴绎之唇角带笑，似乎真的已将过去抛弃。
傅砚山进门时，将她的话听得清清楚楚，顿时停在了原地，眼底的晦色浓得几乎要化不开。半晌，他扭头就走，跟着的小厮急忙追过去：“世子……”
小厮声音不大，却恰好传进里间，赵乐莹的手一抖，迎着傅长明探究的视线苦笑一声：“这下好了，又得罪他一次。”
她的话里有头疼有无奈，却独独没有情分。
傅长明无言许久，又问：“你当真放下他了？”
赵乐莹笑笑：“都这么多年过去了，王爷何必还提往事。”
“那你三年前所生的孩子……”
赵乐莹就知道，他这般急不可耐地见自己，不断提及自己和傅砚山的往事，为的便是探听阿瑞身世。她皱了皱眉，眼底流露出一分不悦：“当年早产，差点要了本宫半条性命，不过幸好阿瑞聪明可爱，随了驸马的优点，每回见着他，本宫便觉得一切值得。”
傅长明顿了顿，眼底闪过一丝失望：“驸马的确是个好性子的人。”
“是呀，也幸好有他一直陪在身边。”赵乐莹目光温柔。
傅长明盯着她看了许久，心里突然有些不是滋味：“殿下舟车劳顿，想必也累了吧，不如先去歇息，待明日我好些了，再亲自款待殿下。”
这便是晚上不能一同用膳的意思了，赵乐莹也落得自在，应了一声后便回厢房去了。
她回到屋里，裴绎之已经清理妥当，也换了身衣裳。
赵乐莹看他一眼：“可受伤了？”
“没有，但那一下砸得确实厉害，待回京之后，殿下可要好好补偿我。”裴绎之玩笑。
赵乐莹见他面色轻松，略微放下心来，轻嗤一声淡淡道：“待回去之后，为你杀一个裴家人如何？”
“杀就不必了，我记得裴家如今出了个新秀，在朝堂之上如初生牛犊，连皇上都夸他有祖父之风。”裴绎之含笑道。
赵乐莹点了点头“初生牛犊横冲直撞，确实要给些教训。”
二人对视一眼，算是达成共识。
“殿下去歇会儿吧，赶了这么久的路，确实是累了。”裴绎之说着，主动去了外间。
赵乐莹垂着眼眸静坐片刻，困意起来后便在里间睡下了。
她这一路几乎都没睡好，如今终于沾床，尽管心中思绪万千，也抵不过将近一个月的疲惫来袭，很快便彻底昏睡过去。
这一觉睡得又香又沉，醒来天色已经暗了下来。
裴绎之听到屋里动静，顿时隔着一道墙扬声提醒：“殿下，晚膳已经送来了，快洗漱一番出来吧。”
赵乐莹捏了捏鼻梁，应了一声后便起来了。
她洗漱完走到外头，裴绎之正坐在桌前等她，晶亮的眼睛一看便是饿坏了。
她哭笑不得：“等什么，直接用便是。”
“我可不敢，万一殿下哪日心情不好，少不得要秋后算账，”裴绎之打趣，“殿下快坐下，我真是要饿坏了”
旁边虽有侯府的下人，可二人也不是故意装模作样，只是如平日一般说话。饶是如此，都引得下人们连连对视。
一顿饭结束，下人们端着残羹冷碟鱼贯而出，直到出了院子才敢小声议论――
“不是都说长公主是个薄幸人吗，我怎么瞧着她对驸马这么好？”
“收心了呗，你看她待驸马多好，都成亲这么多年了，还如此恩爱，当真是难得。”
“唉，这么说来咱世子爷的命是不好，不是可以让她死心塌地过日子的人，才会白捱一刀还什么都没落下，若今日同长公主在一起的是世子爷……”
话没说完，余光扫到前方一道熟悉的身影，赶紧屈膝行礼：“世子爷。”
身影没有半点停留，径直离开了。几个下人面面相觑，半晌猛地松了一口气。
客房内，赵乐莹用完膳便回里间了，本想接着休息，结果说什么也睡不着了，最后翻来覆去大半夜，认命地坐了起来。
裴绎之已经熟睡，她无心吵醒他，便披上一件外衣，轻手轻脚地往外走去。
已是盛夏，南疆又潮又闷，也就外头还算舒适。她在园子里走了一圈，心里的烦闷感渐渐褪去，脑子也愈发清醒了。
小小的园子很快转了一圈，她索性往外走，打算什么时候困了，什么时候再回房歇着。
然后一不留神便迷路了。
镇南王府不比长公主府，下人算不上多，这会儿夜深之后，更是半天都没见一个。她借着灯笼昏黄的光辨路，却有种自己越走越远的感觉，正当她心里着急时，突然直觉背后有人跟着自己。
她心下一沉，尽可能像先前一样平静，然而脚下的步子还是越来越快，越来越快，一个不留神便踩到了滑溜的小石子，整个人都朝后仰去――
“唔……”
她惊呼一声，下一瞬却径直落入一个充满酒气的怀抱，后背狠狠撞在盔甲上的瞬间，两只如生铁一样坚硬的胳膊从她腋下穿过，死死攥住了她的腰肢。
赵乐莹愣了愣，下意识便要挣扎，然而他的手越来越紧，紧得像要将她撕碎。
疼痛之中，她皱起眉头：“傅砚山……”
三个字一出，他突然松手，赵乐莹皱着眉头，正要扭头看他，不远处突然走过来几个下人。
她下意识要跟傅砚山拉开距离，却在恍神之间被他抱着腰躲到了树后，等她回过神时，自己已经趴在弯曲的树后上，而他正抵在自己身后，自己的两只手也被他扣在了树干上。
……这糟糕的姿势。
赵乐莹的脸不受控地染上一层红，眼看着下人们说笑着从路边经过走远，这才皱着眉头挣扎。
然而她越挣扎，他便越用力，酒气将她层层包裹，熏得她喘不过气来。两个人无声较劲，最后还是赵乐莹咬着牙认输：“傅砚山，放开我。”
话音未落，扣着她的两只大手突然松开，不等她松一口气，他的手便重新出现在她腰前，额头也抵在了她的脖颈处，呼吸之间是纠结的挣扎和恨意。
灼热的气息拂过脖子，烫得她眼睛都开始发热。在这个夜晚，赵乐莹很想放纵自己接受他的怀抱，然而最终还是狠下心肠，平静开口：“傅砚山你别这样，绎之会不高兴。”
一句话，宛若世上最锋利的兵器，又一次将人刺得鲜血淋漓。

第43章 (找错门)
傅砚山不知何时已经离开,赵乐莹静站许久，见前方有下人经过，立刻叫住那人为自己指路,总算是回了客房所在的院子。
回到屋里时,裴绎之还在睡,她垂着眸子从他旁边经过，径直回了里屋躺下。
然而人是躺下了,脑子却愈发清醒，不受控地一直回忆方才短暂的接触。她身心俱疲，闭着眼睛许久才勉强睡去。
做了一夜关于陈年往事的旧梦，醒来时天刚蒙蒙亮,她在床上坐了片刻，又重新倒了下去。
裴绎之醒来时,听到里屋静悄悄的，他不免有些疑惑,但也没有打扰，轻手轻脚地将外间整理成没人睡过的状态，再四下看了一圈，确定没什么破绽后才出门。
“驸马爷。”来伺候梳洗的丫鬟行礼。
裴绎之看她一眼：“殿下还睡着,你半个时辰后再来。”
“是。”丫鬟福了福身，恭敬地低着头离开了。
裴绎之到院中凉亭下坐定,闲散地掏出一本书打发时间，本想等着赵乐莹起来后一同用早膳，结果一等就是小两个时辰。
等赵乐莹起床来院中时，裴绎之已经彻底无奈了：“这下不用吃早膳了,直接去同镇南王一起用午膳即可。”
赵乐莹疲惫地捏了捏眉头：“久等了。”
“殿下虽不勤快，可也没起这么晚过,今日是怎么了？”裴绎之好奇。
赵乐莹扫他一眼，没有回答。
裴绎之了然，识趣地换了话题：“王爷半个时辰前便派人来请了，殿下，咱们走吧？”
赵乐莹沉默一瞬，将手伸给了他，裴绎之认命地扶着她往正厅走。
二人慢吞吞的，自然就去得晚了，等走到正厅时，傅长明和傅砚山已等在里面，台下还坐着诸多南疆的亲贵大臣，显然不止是家宴这般简单。
赵乐莹早有预料，看到诸人后也不慌，依然不紧不慢地往厅里走。她今日起得晚，没像昨日那般做繁复的发髻，只是一头乌发轻挽在脑后，插了一支镶金的白玉簪子，衣裳也相对素净，但上头彩线勾勒出的牡丹图却十分富贵，愈发衬得她矜贵貌美、颜色无双。
台下这些臣子，大部分都是一辈子没出过南疆，虽然早就听说长公主貌美，可一直都不以为然，今日一见心神俱震，恍惚间竟然冒出了一个荒唐的想法――
难怪世子被迷得差点连命都不要了。
赵乐莹在众人的惊愕走到厅前，一头白发的傅长明笑呵呵开口：“殿下驸马快请就坐。”
“本宫偶感不适，叫各位久等了。”赵乐莹微笑。
傅长明摆摆手，眼底透着淡淡疲意：“殿下言重了，你我之间不必如此客气。”
说完话，屋里静了一瞬，傅砚山起身朝她抱拳：“殿下。”
“世子免礼。”她噙着笑。
傅砚山重新坐下，面色平静如常，仿佛昨夜的失控只是错觉。
赵乐莹垂下眸子，跟裴绎之一同到主位上坐定。
宴席开始，舞乐奏响。
裴绎之神色松快地看着赵乐莹与众人你来我往，言语温柔暗藏机锋，面对这么多老狐狸竟也不露半点破绽，眼底不由得笑意弥漫。
赵乐莹一扭头，就看到他似笑非笑的模样，顿时眯起眼睛：“你乐什么呢？”
“我乐自己当年慧眼识珠，选了一条正确的路，”裴绎之勾着唇角亲自为她斟酒，一副风流肆意的模样，“能做殿下背后的男人，这滋味可真是太妙了。”
赵乐莹轻嗤一声：“这世上愿意跟在女人背后的男子，大约也就只你一人了。”
“谁说的，还有些人想跟，可也跟不了啊。”裴绎之扬眉。
赵乐莹顿了一下，下意识看向傅砚山，竟猝不及防与他对视了。赵乐莹顿了一下，本以为他会别开视线，没想到他竟一直盯着自己，她不自在地抿了抿唇，低头的时候横了裴绎之一眼：“你又招他，不怕他杀了你？”
“我什么都没做，”裴绎之一脸冤枉，“是他一直盯着咱们的。”
赵乐莹轻哼一声，垂着眸子开始用膳。昨晚没吃太多东西，今日又没用早膳，她从刚才就饿坏了，现在好不容易趁歌舞轻快会儿，自然要多用些吃的。
裴绎之见她专注用膳，笑了笑拿起公筷为她布菜，不管她视线扫过哪一道，下一瞬这菜必然会出现在她盘中。这是需要多年才能练就的默契，而非是能验出来的，而在场的人里，不止他裴绎之能做到。
傅长明抿了一口清酒，一扭头便看到傅砚山垂着眼眸，眼前的饭菜半点都没动。他叹息一声，压低了声音提醒：“砚山，勺子折了。”
傅砚山回神，低头看向自己手中已经弯曲的勺子，静了静后将勺子放下，拿了旁边的筷子，然后在赵乐莹对着裴绎之笑时，又一次折断了。
傅长明看不下去了，在他拿第二双筷子时无奈开口：“已经开席，怎么还不见怜春，你去叫她过来用膳吧。”
傅砚山沉默一瞬，正要开口说话，正厅外便出现一道身影，他平静抬头，缓缓开口：“来了。”
傅长明顿了一下，不由得也朝门口看了过去。
恰好舞乐暂歇，周遭静了下来，怜春的到来便吸引了所有人的注意力，其中也包括赵乐莹和裴绎之。
不同于在京都时总是素面朝天，如今的她身着锦缎，头发盘了精致的发髻，眉眼红唇都做了修饰，一眼看过去只觉气度不凡，哪里还有半分丫鬟的样子。
“你这丫鬟，当真是大变样了。”裴绎之勾起薄唇。
赵乐莹意味不明地看了她一眼，没有接裴绎之的话。
怜春很快走上前来，对着傅长明略微施礼：“父亲。”
赵乐莹听到她对傅长明的称呼，眼底闪过一丝怔愣。裴绎之也顿了顿，颇为惊讶地开口：“她不会跟傅砚山已经……”
话没说完，就见她又对傅砚山行了一礼：“兄长。”
“……什么意思？”裴绎之难得脑子转不过弯来。
好在傅长明很快为他解疑答惑，笑呵呵地同怜春介绍赵乐莹二人：“怜春，你看谁来了。”
怜春这才款款看向赵乐莹，噙着微笑施礼：“给殿下请安，给驸马请安。”
“免礼。”赵乐莹扬唇。
怜春直起身，深深看了她一眼：“许久未见，殿下愈发貌美了。”
赵乐莹笑了一声，没有回应她这句略显冒失的话。怜春盯着她看，又一次开口：“殿下可还记得怜春？”
“你是本宫以前身边的大丫鬟，本宫自然记得。”赵乐莹撩起眼皮看她一眼，直觉她这话问得不安好心。
果然，怜春闻言笑笑：“能劳殿下记得，是奴婢的荣幸，还记得当初在长公主府时，奴婢和兄长多亏有殿下照拂，奴婢敬殿下一杯。”
说着话，她看了旁边的丫鬟一眼，丫鬟立刻递来一杯酒。
赵乐莹扬了扬眉，没有要接的意思。
场面突然有些尴尬，傅长明笑呵呵地出来打圆场：“殿下有所不知，这丫头来了南疆之后，本王怜她孤苦无依，前些年认了她做义女，如今她也是镇南王府的大小姐了。”
说罢，他停顿一下又看向怜春，“怜春，你如今不该再自称奴婢，知道吗？”
“是。”怜春盈盈一摆，手上还端着酒杯。
赵乐莹慢条斯理地用了些吃食，任由气氛越来越尴尬，才不紧不慢地端起杯子，简单朝怜春示意，然后将杯中清酒一饮而尽。
怜春笑笑，也跟着饮下杯中酒，然后又换了一杯满的。傅长明见状蹙眉，沉声警告道：“怜春，快坐下用膳，莫耽搁了下面的歌舞。”
“怜春再敬殿下一杯，且就坐下了，”怜春说话依旧温柔，看着赵乐莹的眉眼却十分坚定，“这第二杯，是祝殿下和驸马长久美满，二位的感情当初来得不易，只愿日后能恩爱长久，莫再负心。”
这最后四个字，分量实在不轻，话音未落满堂皆静，众人看了眼傅砚山晦暗的神色，大气都不敢出。傅长明皱紧了眉头，表情颇为严肃。
一片静谧之中，裴绎之轻笑一声，引起所有人的注意。
“这便是王爷的待客之道？”他似笑非笑地问。
傅长明对赵乐莹是有些愧疚的，可当着这么多人的面，自然不能拂了自己义女的脸面，于是也跟着笑：“怜春只是多年未见殿下心中激动，驸马可是觉得不妥？”
“自然不妥，”裴绎之勾唇，话锋毫不客气，“我知王爷爱女心切，怜春身份也今非昔比，可无论如何，她都是殿下的婢女出身，这镇南王义女的身份唬唬旁人也就罢了，在殿下面前还是不够看的，殿下接她第一杯酒，是看在王爷的面子，她哪有资格再敬第二杯？”
怜春闻言，不由得捏紧了手中杯子，指尖也因用力渐渐泛白。
傅长明扯了一下唇角，正要开口缓和气氛，一旁沉默的傅砚山突然开口：“按驸马所言，本世子当初也是殿下的奴才，如今是不是也不配与殿下同席用膳？”
“难道怜春也像世子一样，是镇南王的亲生血脉？”裴绎之四两拨千斤。
厅内众人闻言，不由得多看他一眼。赵乐莹的气度太盛，衬得一直不语的裴绎之有些暗淡，可真当他露出锋芒时，众人才惊觉原来他有这样的气度，同美艳矜贵的赵乐莹在一处，简直是天造地设的一对。
傅砚山眼神晦暗：“怜春虽非亲生，但也记在傅家族谱之上，驸马如今质疑，可是觉得我傅家人好欺负？”
“世子这就言重了，本驸马只是觉得……”
裴绎之话没说完，赵乐莹的手突然覆在他的手背上，他说了一半的话顿时咽了下去，从善如流地问她：“殿下？”
傅砚山的视线落在了二人交叠的手上。
“一杯酒而已，何必争执。”赵乐莹捏起酒杯。
刚从还据理力争的裴绎之，立刻点头称是：“殿下说得对。”
赵乐莹这才看向傅砚山：“本宫喝完这杯酒，世子爷是不是就高兴了？”
傅砚山面无表情，置于桌下的左手却默默攥紧了酒杯。
赵乐莹轻嗤一声，眼底闪过一分不屑，举起杯子缓慢地喝下去。傅砚山死死盯着她的红唇，看着清透的酒被她一饮而尽，手中杯子突然裂开，瓷片混合着烈酒刺进他的掌心，疼痛一瞬掠夺了他的呼吸。
裴绎之无奈地笑笑，在她饮尽杯中物后掏出一方锦帕。赵乐莹下意识去接，他却避开了她的手，一脸认真地帮她擦唇上酒渍。
众人就看着上一瞬还在同世子爷辩论的驸马，下一瞬开始认真帮赵乐莹擦嘴，仿佛其他事情都比不上这件重要。
怜春抿了抿唇，眼底多了几分挫败，方才还气势极盛的傅砚山，周身也愈发冷厉。
赵乐莹懒得搭理裴绎之的小把戏，待怜春去别出就坐，厅内重新奏响礼乐，她才无语地问：“先前是谁一直怕自己有来无回的，今日怎么什么都不管了？”
还敢用与她亲密的方式挑衅傅砚山，当真是不要命了。
裴绎之轻笑一声：“我就是看不惯他们这样对殿下。”
怜春也好，傅砚山也好，都不过是什么都不知道的可怜虫罢了，偏偏还觉得自己什么都明白，全然没想过她这些年是如何过的。怜春尤为可笑，旁人的话本，她倒是更为入戏。
赵乐莹知道他的回护之心，便也没有多言。
好好一顿午膳，因着怜春两杯酒彻底沉寂，即便后来有歌舞助兴，气氛也不比先前，不到一个时辰便草草结束了。
午膳之后，众臣子离开，赵乐莹也同裴绎之走了，正厅之上冷冷清清，唯有傅砚山还坐在位上，置于桌上的左手鲜血淋漓，他却不知痛一般案件垂眸。
傅长明看到他这副样子，恨不得立刻告诉他当初的真相，可一想到赵乐莹如今已心有所属，连孩子都生了，即便说出来，也只会叫他更加痛苦而已。
那便继续恨着吧，好过追悔莫及的痛楚。
傅长明长叹一声，转身离开了。
厅内终于只剩傅砚山一人，他静坐许久，饮了一杯混了血色的酒。
转眼便是深夜。
赵乐莹依然睡不着。
南疆的盛夏难熬，即便屋里有几个冰鉴，依然是闷得厉害，她在床上辗转反侧许久，最后还是出门乘凉去了。
半个时辰后，她又一次在王府迷了路。
赵乐莹看着周遭陌生的环境，一时间有些无语。她自认不算多聪慧，可也远不到蠢的地步，怎就一个错误短时间内犯了两次？
这王府也是，路和房子都修得几乎一样也就罢了，园景也极为相似，更可气的是一到入夜便没什么人了，她想找个人问路都找不到。
迷路时最好的做法，便是原地站着不动，等有人找来了再问路，然而她在原地站了许久，一个人没看到不说，身上还被蚊虫咬出了不少的红印。
她一个土生土长的京都人，还是第一次见识又大又毒的蚊虫，咬在身上又痒又疼不说，红印也非常大，印在她白皙如瓷的肌肤上简直是触目惊心。
赵乐莹原地喂了会儿蚊子，终于是受不了了，于是一边揉着被咬的地方，一边四下张望着往前走，想要尽快找个帮忙引路的人。
然而最后没找着引路的人，反倒好像找回了住处。
镇南王府的院子都差不多，但她记得清楚，自己所住的院子里种了一丛红色的花，开得极为热闹，是她在别处没见到过的，而眼前这座院子里，也有相同的花，且房子也都是一模一样。
赵乐莹松了口气，加快脚步往前走，走到门口推门便要进去，然而推第一下时没有推动，她愣了愣，又去推了第二下。
还是没有推动，赵乐莹皱起眉头，没好气地敲了敲门：“裴绎之，给我开门！”
屋里无人应答。
“快点开门，我身上痒得厉害，这里的蚊虫太凶了。”赵乐莹敲门的动静又大了些。
屋里还是没人回应。
赵乐莹气笑了：“再不开门我可撞门了啊！”
回答她的是一片沉默。
赵乐莹深吸一口气：“一，二，三……”
第三个数刚数出来，她便用力推向房门，然而同一时间房门突然开了，她因着惯性直直撞进了一个湿漉漉的怀抱。
当鼻尖撞在坚实的胸膛上，混合了酒味和潮气的空气扑面而来，她先是一愣，接着暗道一声糟糕，下意识想要推开他，却被他直接拽进屋里。
房门关上的同时，她也被撞在了墙上，幸好他的手护在了她的后脑，她才没有磕出个好歹。饶是如此，她还是因为他的粗蛮皱起了眉头。
“第二次了，”他声音微哑，“可是那个男人满足不了殿下，殿下才会来找我？”
赵乐莹抬头，对上他已经微醺的双目后试图解释：“本宫迷路了，你这院子跟我那儿极像，我便以为……”
话没说完，他便堵住了她的唇。
轰隆――
赵乐莹猛然睁大了眼睛，只觉脑海中电闪雷鸣天崩地裂，所有的思绪都被炸成一片废墟，直到快要窒息，她才猛地回神，用尽全力开始挣扎，只可惜自己那点力道于他而言，不过是蜉蝣撼树螳臂当车，丝毫不能撼动他半分。
“唔……不要……”
赵乐莹艰难地别开脸，总算暂时逃出生天，获得一丝喘1息的机会，然而下一瞬他便咬住了她的脖颈，一只手也扯开了她的衣带。
布帛碎裂的声音同疼痛一起袭来，赵乐莹睁大眼睛，攥紧了傅砚山的领口呵斥：“傅砚山你疯了！”
“殿下不想吗？”他沉声问。
赵乐莹察觉他的手钻1进了1裙底，顿时慌张地去拦：“不想！”
“可殿下的身子不是这样说的。”他垂着眼眸，又一次吻了上去。
这次的他一改先前的凶狠，在她唇边吻得缠绵温柔。赵乐莹或许不会为高山大河所倾倒，却对潺潺小溪无可奈何，最后只能无尽沉沦在他温柔的假象里。
等她的理智终于回归，自己已经躺在了他的床上，而傅砚山坐在床边，正用一方锦帕慢条斯理地擦手，左手掌心几道伤痕在烛光下甚为显眼。
他没有做到最后。
却比做到最后更糟糕……
赵乐莹想起自己方才被他伺候时的模样，沉默地拢紧了身上衣衫。
傅砚山抬眸看过来，眼底没有一点波动。
赵乐莹喉咙动了动，半晌抿了抿唇：“今日只是意外……”
话说一半便闭了嘴，觉得还不如不说。
傅砚山眼底闪过一丝嘲讽，也没有接她的话。
赵乐莹整理好衣裳便要走，却在一只脚踩在地上的瞬间被他扯了回来，猝不及防地摔回了床上。虽然床上铺着被褥，可猛地摔下来还是疼的，她闷哼一声，脸色不太好地看向他，却只看到他又抓住了自己的衣带。
她心里一惊，急忙往后退，却还是被他得逞了。
当衣裳重新散开，露出大片白皙的肌肤，赵乐莹气笑了：“看来世子这几年解过不少衣带，如今才这般得心应手。”
傅砚山一个字都不同她废话，抓着她的脚腕拽到了自己腿上。赵乐莹一时不察，被他拖出了半张床远，头发衣衫全都狼狈至极，不由得大怒：“傅砚山！”
话音未落，脚腕突然一阵清凉，她愣了一下，才看到傅砚山手中不知何时多了一个小瓷罐，另一只手扣了些药膏，涂在了她脚踝处的红印上。
原本又痒又疼的红印被涂过药膏之后，顿时感觉舒爽许多。她抿了抿唇，突然不知该如何应对眼前一幕。
她来南疆前，已经做好了十足的准备，自信可以轻松应对傅砚山的一切怨恨羞辱，却独独没有想过会有今日。
……傅砚山在帮自己涂药膏，她真不是在做梦吗？赵乐莹怔怔地看着他，视线无法从他清冷的眉眼上移开。
傅砚山若有所感地抬头，正对上她失神的双眼。他神色冷淡，语气没有半点起伏：“还要？”
“……不要。”赵乐莹一瞬冷静。

第44章 (涂药膏)
赵乐莹拒绝完,屋里便静了下来，傅砚山垂着眼眸，将她身上所有红印都涂了一遍药膏。涂到脖颈时,她忍不住往后缩了一下,却在下一瞬被他攥住了后颈,迫使她无法再后退。
灼热的手掌贴在轻薄的皮肤上，很快便传来阵阵热意,而喉咙上的药膏又凉得蛰人，与后颈的燥热形成鲜明的对比。赵乐莹抿着唇别开视线，后背不知不觉出了一层薄汗。
终于，药膏涂完,他的手也放开了她。赵乐莹咬了咬下唇，低着头便往地上走,这一次傅砚山没有拦着她，而是静静跟在她身后。
赵乐莹以为他是要送自己回去,可走出一段后才感觉不对――
他是在送自己，却不给她指路，任由她没头苍蝇一样在园子里乱转，也没有要纠错的意思。
赵乐莹走了许久,倔劲儿也跟着上来了，板着脸继续走,坚决不肯回头求助。两个人在南疆盛夏的夜里，沉默地彼此较劲，谁也没有不肯服输。
赵乐莹很快便走了一身汗，正当烦躁不已时,前方突然有灯笼光若隐若现，她眼睛一亮,下一瞬便看到了裴绎之的脸。
裴绎之看到她顿了顿，也赶紧迎了上来：“我的姑奶奶哟，你何时出来的？”
听着他亲昵的语气，傅砚山面无表情地停下脚步。
“……有一会儿了，你怎么也出来了？”赵乐莹蹙眉。
“当然是来找你，”裴绎之无奈，“睡醒便想同你说说话，结果没听到你的动静，才发现你不在屋里，我也不知你做什么去了，怕叫人寻找太大动干戈，便想先独自找找你，结果找了半天，要是再找不到，我就要请镇南王满府找人了。”
赵乐莹扯了一下嘴角，果然看到他额上细细密密的一层汗，显然是出来许久了。她难得有些愧疚，掏出锦帕递给他：“我本来只是出来走走，却不想迷路了。”
“找到就好，殿下随我回去吧，”裴绎之无奈，“日后大半夜就别出来了。”
“好。”赵乐莹点头答应，离开时状似不经意般回头看了眼，傅砚山果然已经消失了，她抿了抿唇，跟着裴绎之回房了。
一夜无梦，难得好眠，只是翌日一早，她和裴绎之见面之后，一时间相顾无言。
许久，她干巴巴地问：“你的脸怎么了？”
“……殿下的脸也没好到哪去。”裴绎之无语。
两个人僵硬地看向一侧铜镜，果然在里头看到两张被蚊虫叮花的脸。
其实赵乐莹脸上只有一个红印，裴绎之也就三个，说是叮花，有点夸张了，只是土生土长的京都人没有见识过南疆的毒蚊子，被咬一口就红了大片，实在是影响美观。
蚊子包新鲜欲滴，显然是昨晚刚咬的。
裴绎之叹了声气：“这里的蚊虫也太大胆了，竟然连我们尊贵的长公主也敢咬。”
“就是天王老子来了，它们也是敢咬的，”赵乐莹无语地看他一眼，“叫几个人进来，把屋里的蚊虫抓一抓。”
“……是。”
裴绎之说做就做，直接叫了人开始抓蚊子，只是效果甚微，抓了一上午也没逮到几个，最后傅长明来请他们一同用膳，此事只得暂时作罢。
二人一同到正厅时，里头只有傅长明和傅砚山两个人，并未见昨日的怜春。
傅长明一看到两人的脸，便突然笑了：“殿下和驸马这是怎么了？”
傅砚山抬眸看她一眼，视线在她鼻尖停留片刻后垂下了眼眸，唇角浮起一点不明显的弧度。
“被蚊子咬了。”赵乐莹恹恹地回答。也难怪傅长明会笑话，自己脸上的红印恰好在鼻尖，整个人都被衬得红通通像哭过一样，裴绎之更惨，两个包在耳朵处，另外一个在眼角，直接红了一大片，哪还有平日半分风流肆意的模样。
傅长明笑呵呵：“南疆的蚊子确实又大又毒，二位真是受苦了，待会儿叫人拿些艾草过去熏一熏，或许会好一些。”
傅砚山眉头短促地皱了一下。
“多谢王爷好意，只是殿下闻不了艾草的气味，还是不要熏了。”裴绎之有礼地拒绝。
傅砚山眼底闪过一丝冷意。
傅长明啧了一声：“那可就难办了，单靠下人去抓，怕是抓不完的。”
赵乐莹扯了扯唇角：“也不是什么大事，王爷不必费心。”
傅长明微微颔首，便招呼她和裴绎之用膳了。
赵乐莹点了点头，只是因为脸上的红印一直痒得厉害，她的注意力便不是很集中。
心不在焉地用完一顿饭，她与裴绎之往外走了一段后，终于忍不住伸手去揉。
“殿下不可，若是破了日后会留疤。”裴绎之提醒。
赵乐莹皱眉：“你不痒吗？”
“还好，”裴绎之回答完，看着她紧皱的眉头，“殿下很难受？”
赵乐莹抿唇。
“或许是体质不同，待回屋之后，殿下用清水洗一洗，或许会好一些。”裴绎之提议。
赵乐莹点了点头，便急匆匆回去了。
然而清水于她而言根本无用。
洗了几次后，她又忍不住去抓，但还是痒得厉害。裴绎之见状有些无奈：“殿下脖子上也有红印，可并未见你抓挠，怎么就脸上的忍不了呢？”
赵乐莹闻言一愣，下意识看了眼铜镜，只见镜子里的自己鼻尖上的红印越来越肿，倒是脖子上昨晚被咬的印子小了许多，而且还不痒……是傅砚山的药膏起了作用。
她心头微动，立刻吩咐裴绎之：“去跟傅长明讨一罐消蚊子包的药膏来。”
“……他有？”裴绎之扬眉。
赵乐莹抿了抿唇：“应该是有的。”傅砚山都有，他自然也该是有的。
裴绎之听她这般说，也不问她为何会这样觉得，转身便去找傅长明了。他怕赵乐莹趁他不在，真把自己给挠破相了，于是早去早回，很快就带了一罐药膏来。
赵乐莹立刻接过，嗅了嗅药膏的味道觉得不太对，但还是勾出一点涂在了鼻子上。
除了有些凉，并没有旁的效果。她瞬间确定了，这药膏跟昨晚傅砚山给自己涂的那些不一样，而以傅长明的性子，万万不会连点药膏都要藏私，他给自己的，必然是他自认最好的。
……所以那个药，当真是只有傅砚山有？
“怎么不涂了？”裴绎之问。
“不涂了，没效果。”赵乐莹一脸厌弃地回床上躺下，郁闷地用薄被盖住了脸。她绝不会去找傅砚山讨要药膏。
裴绎之一脸莫名，拿起药膏闻了闻，并未闻出什么不妥。
赵乐莹闷在薄被中，闭着眼睛试图用睡眠麻痹自己，可惜鼻子上的痒意越来越重，扰得她根本无法入睡。
就这么一连郁闷了两天，脸上的红印不仅没有好转，身上也多了几个印子，痒得她连穿衣裳都是一种折磨。
裴绎之也没想到，来了两天之后还未被傅砚山为难，就先被蚊虫给为难了，每天想尽法子清理屋中蚊子，动静大到整个镇南王府都知道，殿下如今被蚊虫困扰得厉害。
动静传到怜春那儿时，她正在问傅砚山过两日传位大典的事，闻言顿了顿，试探地看向傅砚山：“兄长这里，不是有父亲特意为你调制的驱蚊药吗？不如……”
傅砚山淡漠地看向她。
她抿了抿唇，没有再开口讨要。
另一边，裴绎之试了许多法子，都没有多大用处。房屋四周皆是花木，即便床上放了蚊帐，也无法阻拦它们对赵乐莹大不敬，最后也只得宣告放弃。
而赵乐莹连续两日失眠，终于在第三日的夜晚睡着了。
可惜睡是睡了，却始终不大安稳，眉间始终皱得厉害，时不时还要烦躁地翻个身。她越睡越莫名气恼，睡意也越来越浅，所以当一只温热的手覆过来时，她下意识地惊醒：“谁？！”
“不想被他听到，就别说话。”傅砚山的手覆在她的脖颈上，指尖便是她跳动的大动脉。
他话音未落，外间便传来裴绎之迷糊的声音：“殿下怎么了？”
“……没事，做噩梦了。”赵乐莹看着上方的傅砚山冷清回答。
裴绎之闻言闷哼一声，翻个身又睡着了。
当他均匀的呼吸声再次响起，傅砚山的手指总算离开了她的大动脉，不急不缓地往下游走，当经过喉咙锁骨，一路要继续往下时，赵乐莹突然抓住了他的手腕。
窗外月光正好，清凉的月辉将整个屋子都照得亮亮堂堂，能叫人清楚地看到彼此的表情。
面对她的抗拒，傅砚山只是停顿一下，便继续往下游走，划过柔软的山峰时，指尖微微往下凹陷。赵乐莹咽了下口水，蹙着眉头与他对视，直到他的手指将自己衣带挑开，她才有些不淡定了，压低了声音质问：“你要做什么？”
傅砚山给她的回答，是拿出一罐药膏。
赵乐莹微微一怔，意识到他要做什么后心情一瞬间复杂。
她不知不觉中松开了他的手，任由他剜出药膏涂抹在自己身上。这里的蚊虫好像怎么也抓不完，而她身上也比之前多了许多个红印，落在白皙的肌肤上不仅不难看，还像落了点点红梅，有种说不出的蛊惑。
傅砚山静静为她涂药，脸上、腰腹、腿上，每一处都没有放过，最后单手勾起了她的腰，直接将她翻了过去。赵乐莹猝不及防脸埋进了枕头，闷哼一声还未来得及挣扎，便被他扒去了里衣，只剩下一件小衣在身上。
后背大片暴露，她略微不安地动了动，直到清凉的药膏涂在肌肤上，她才轻轻一颤，彻底老实下来。
后背上只有两三点红印，很快便涂抹完了，然而傅砚山的手指却依然停在上头，许久静静往下划去。
当手指勾到了小衣的细绳，赵乐莹皱了皱眉，正要转身阻止，后背便贴上一个坚实的怀抱，而他的呼吸在尽数落在自己耳边。
“你们分房睡。”他语气笃定。
赵乐莹一僵，很快又不动声色：“我不舒服，他怕打扰我。”
傅砚山不语，虚虚地从背后抱着她，也不知信了没有。
赵乐莹趴在床上，整个人都有些犯懒，便也没有挣扎，只是任由他抱着。
许久，他再次消失无踪，赵乐莹静了许久坐起来，就看到床上放了小小的一罐药膏。药膏没有盖子，光秃秃地晾在空气中，像是他小小的报复。
月光下，她轻笑一声，脸上的笑意短促而苦涩。
这一晚蚊虫仿佛彻底消失，她也终于能睡得安稳。
翌日一早裴绎之醒来后许久，都没听到屋里有动静，于是小心翼翼地往里面看了一眼，只见她盖着薄被睡得正熟，而枕头旁则是一罐没有盖子的药膏。
裴绎之顿了顿，默默又退了出来。
赵乐莹一直睡到晌午才醒，睁开眼睛有种不知今夕何夕的感觉，直到看到枕边的药膏，才略微有一点真实感。
她坐在床上发呆时，裴绎之又探出头来，看到她醒了终于松一口气：“你若再不醒，我怕是要请大夫来看看了。”
赵乐莹回神：“找我有事？”
“嗯，今日傅长明有请，只是你还睡着，我便只身去了，”裴绎之说完停顿一瞬，“他说自己身子不适，事先的准备又不足，传位大典要推迟几日。”
赵乐莹闻言顿时皱眉：“他身子不适也不是一两日了，怎么突然要推迟？”
“那便不知道了，”裴绎之苦笑一声，“他只说推迟三日，也不算太久，你不在，我又不好拒绝，便只能擅自答应了。”
“传位大典是件盛事，半点都马虎急促不得，我即便在，怕也是只能答应。”赵乐莹叹息一声。
两人突然相顾无言。
半晌，裴绎之问：“你在想什么？”
“阿瑞。”赵乐莹面无表情。
裴绎之无奈：“看来都一样。”
两人都是第一次离开阿瑞这么久，说不思念是不可能的，只是皇命在前，也只能暂时委屈那小子了。
裴绎之叹了声气，转而安慰赵乐莹：“不过是推迟三日，很快便过去了，再说明日开始便要进行准备仪式，想来也十分有趣，应该是不枯燥的。”
赵乐莹看他一眼，沉默地点了点头。
南疆是大沣的最南方，一向有许多奇异的风俗，比如重大的典礼之前，会有许多庆祝仪式，百姓们大多自发办庙会、着花服游街，贵族之类则会组织狩猎，也算是讨个好彩头。
傅长明会要求推迟三日，想来也是跟这些风俗有关，先前日子定得急，他们又来得相对较晚，许多事都来不及，如今推迟日子后，这些便都能做了。
果然。当推迟三日的消息传下去后，顿时满城皆欢，百姓们敲锣打鼓游街串巷，赵乐莹即便在王府深处住着，也能感受到他们的欢喜。
“殿下不出去走走？”裴绎之问。
赵乐莹提不起兴致：“太热了，不想去。”
“整日闷在屋里可怎么行，不知道的还以为你多受磋磨了。”裴绎之失笑。
赵乐莹扫了他一眼：“这样不是正好？”
裴绎之愣了愣，蓦地想起皇帝特意派他们来，为的就是看他们被刁难。他啧了一声，在赵乐莹旁边坐下：“咱们也来三五日了，除了我被砸个鸡蛋，你被强敬两杯酒，似乎也没有旁的事发生，难不成真是咱们小人之心了？”
赵乐莹脑海里浮现自己跟傅砚山前三次夜会，轻嗤一声开口：“是你小人之心。”她可没有。
“不管怎样，不被为难总是好的。”裴绎之噙着笑道。
话音刚落，外头便来了个人，见到二人就赶紧行礼：“长公主殿下，驸马爷，王爷着小人前来给二位送请柬。”
裴绎之顿了一下：“什么请柬？”
“明日去狩猎的请柬，届时世子爷和诸位大人都会去，是南疆难得一见的盛景，二位是京都来的贵客，王爷说一定要邀二位去见见。”小厮讨好道。
裴绎之扬唇：“好，知道了。”
“小人告退。”小厮说完便离开了。
裴绎之看着他的背影消失，许久才看向赵乐莹：“他们自个儿庆祝不就好了，怎还要邀请咱们？”
“你说呢？乌鸦嘴。”赵乐莹斜了他一眼。
裴绎之顿时哭笑不得。
在人家的地盘，自然人家说什么便是什么，傅长明都亲自派人来请了，哪有说不去的道理。
翌日一早，赵乐莹便和裴绎之一同出门了，当听说要骑马出行了，她的眉头顿时皱了起来。
“我最讨厌骑马。”她一脸不悦地抬头，恰好于几十人中精准地跟傅砚山对视，很难相信他不是故意的。
裴绎之顺着她的视线看过去，不由幽幽叹了声气：“谁不是呢。”他虽平日也注重强身健体，却也是懒人一个，骑马这种事已经一年多没做了。
看着小厮牵来两匹枣红大马，裴绎之玩笑似的开口：“殿下，这马不会有什么问题吧？”
赵乐莹扬眉：“比如？”
“比如被喂了药，或者本性难训，骑上去便会有危险。”并非他小人之心，实在是以他们和傅砚山如今的关系，很难不这么怀疑。
赵乐莹轻嗤一声：“他不会。”
说罢，便扶着马镫翻身上马。马儿惊了惊，却沉稳地没有后退，显然是训练有素。
裴绎之心悬了一瞬，看到她平安落下才无奈道：“殿下既然听了我的担心，就该等我先试一试再说，怎能这样随意。”
赵乐莹勾起唇角：“少废话，上马。”
裴绎之笑笑，也果断翻身上马，两个刚才还因为骑马而不高兴的人，抓住了缰绳一个比一个利落，瞬间吸引了所有人的注意。
怜春盯着他们静静地看了片刻，才扭头看向傅砚山：“他们还真是合得来。”
傅砚山意味不明地看她一眼，骑着马先一步往外飞驰。
怜春抿着唇后退，片刻之后上了一辆马车。
“镇南王府的大小姐果然待遇不同，竟然有马车可坐。”裴绎之状似不经意般叹气。
赵乐莹斜了他一眼，马鞭一挥便朝前飞奔，完全不理会他的小心思。
裴绎之笑笑，立刻跟了上去。
赵乐莹还是先帝在时学的骑马，如今已经十几年没有骑过，骑术却仿佛刻在了骨子里，当马鞭落下，她感觉到了久违的自由。
策马疾驰，马蹄声阵阵，所有喧嚣仿佛都被她甩到了身后，刚才还说最讨厌骑马的人眉眼舒缓，将马骑得越来越快。
傅砚山冲出城门时，隐约听到身后有马蹄声，他下意识回头，却看到赵乐莹只身一人跟在身后，眉头顿时皱了起来。
赵乐莹才不管他的眉头皱不皱，只是一味地往前跑。她与他的距离逐渐拉近，很快便并行了，赵乐莹撩起眼皮扫了他一眼，眼底清浅的挑衅勾得他心头一热。
下一瞬，她被只手拦住了腰，然后便突然腾空而起。赵乐莹惊呼一声，待回过神时已经坐在了他的怀中。
赵乐莹不悦蹙眉，正要呵斥他，便听到上空传来沉沉的声音：“跑这么急，不怕腿根磨烂？”
赵乐莹顿了一下，这才惊觉腿根是有些疼。她沉默一瞬，嘲讽地看向他：“本宫不舒服了，世子不就高兴了？”
傅砚山眼神一沉，骑着马突然朝着另一条路飞驰，后面跟着的骏马也跟得毫不犹豫，赵乐莹看到后面跟来的众人朝另一条路走，便知道他改了道，一时也没有拆穿他。
二人继续奔走，穿过切割得方方正正的稻田，穿过树影稀疏的林子，最后停在一条河流前。
傅砚山翻身下马，将她也直接抱了下来，安置在河前的石头上，直接便去撩她的裙子。
赵乐莹及时扣住他的手腕，慵懒开口：“傅世子，自重。”
傅砚山面无表情地看她一眼，还是掀开了她的裙子，露出她修长的双腿。
果然是磨破了一层，好在不严重，只是微微泛红。他从怀中掏出一盒药膏，直接给她涂了一层。
赵乐莹若有所思地看着他，在他抬头看向自己时，一瞬间收了所有心绪，勾起唇角缓缓道：“多谢。”
傅砚山将她的裙子阖上。
两人之间突然静了下来，不知过了多久，远处突然传来一阵马蹄声，想来是发现他们走错了路，来寻他们了。
赵乐莹隐约听到了裴绎之的声音，她眼眸一动，起身便要回应，然而下一瞬却被某人拦腰放倒在地上。
猝不及防地被他压住，赵乐莹微微一愣，接着便看到他将手指放在唇边，吹了一道不响的口哨，两匹闲适吃草的马立刻朝远方奔去，吸引了裴绎之等人的注意。
裴绎之等人果然被带歪，立刻追着去了。
当他们骑着马经过河边时，赵乐莹感觉大地都开始震荡，她皱了皱眉，正要开口提醒裴绎之，便被傅砚山捂住了嘴：“嘘。”
赵乐莹指尖一颤，蓦地想起当年在广寒山游玩时，她和他于繁茂的树顶之上看风景，她在苍穹之下吻了他，两个人一同掉下树，为防被人发现，他也是捂住了她的嘴，低低‘嘘’了一声。
马蹄声逐渐远去，四周又一次恢复安静。
傅砚山一低头，正对上她思绪莫辨的双眼。
他沉默一瞬，松开了她的唇，手心却还留着温软的触感。
“傅砚山。”她唤了他一声。
傅砚山淡漠地看向她：“何事？”
赵乐莹不语，静静地看了他许久，最后轻笑一声，揽着他的脖子吻了上去。傅砚山后背一僵，按在她脸侧的手也猛地攥紧。

第45章 (呵，男人)
只一个吻,险些点燃了两个人的理智，幸好马蹄声去而复返，赵乐莹猛地回神,趁傅砚山不备猛地推开了他。
她的力道极小,于傅砚山而言如蜉蝣撼树,但他还是让开了。赵乐莹慌里慌张地将衣裳整理好，起身往外走了几步,傅砚山也冷淡地跟在她身后。
大部队折回时，就看到二人沉默地站在一块大石头前，而这块大石头恰好是他们刚刚经过的地方，四周是一览无余的稻田与河流,除了石头后没有别处可以躲藏。
两个年轻男女，昔日还有颇多恩怨情仇的年轻男女,如今却一同藏在石头后，即便后面有人在找,也不见他们出来，而如今终于出现，身上却沾满了浮土，赵乐莹精致的发髻上,还插着一片不明显的草叶。
……很难让人不想歪啊。
南疆臣子贵族突然心虚，默默看向前方的裴绎之。
裴绎之神色淡淡,一垂眸便对上了傅砚山淡漠的视线。
二人对视许久，傅砚山古井无波的眼底浮出一点挑衅，唇角也勾起了嘲弄的弧度。裴绎之深吸一口气，翻身下马走到赵乐莹面前：“我方才来这里找过殿下。”
“嗯,我听到了。”赵乐莹不在意地开口。
裴绎之扫了傅砚山一眼，将赵乐莹头上的草屑摘掉：“既然知道,为何不叫住我？”
“没来得及，你便已经走了。”赵乐莹解释。
裴绎之沉默片刻，也不知信了没有，笑了笑朝她伸手：“待会儿我为殿下牵马，免得殿下再走丢了。”
赵乐莹眼眸微动，看了他一眼后将手伸了过去。当两只手交叠在一起，傅砚山眼底闪过一丝冷意，骑上被带回的马便离开了。
裴绎之似笑非笑地看着赵乐莹：“殿下，我这妒夫演得如何？”
“……比戏园子的头牌还好。”赵乐莹给出一个极高的评价。
裴绎之笑了笑。
被傅砚山拐带一回后，赵乐莹便老实了，骑着马不紧不慢地跟在裴绎之旁边，二人不知不觉便落后许多。
周围没了外人，说话也就更无顾忌。
“傅砚山究竟想做什么？”裴绎之问。
赵乐莹看他一眼：“你猜不出？”
“你们之间的事，我如何猜得出。”裴绎之这句倒是实话。从他的角度来说，当年赵乐莹将傅砚山赶走的真相，傅砚山定然是不知道的，否则今日对他也不会是这种态度，可若是不知道……
难不成傅砚山还想死灰复燃？当年被那样羞辱，他堂堂镇南王世子，当真能咽得下这口气？裴绎之想到刚才傅砚山的眼神，觉得不甚乐观。
“我觉得他很危险。”裴绎之评价。
赵乐莹不置可否，静了许久后才开口：“我与他之间的事，你就不必管了，即刻起你只需做你的驸马爷便好。”
裴绎之顿了顿，懂了。
两个人慢悠悠地走，很快便被彻底甩在后面，好在沿路有专门的小厮指引，两个人才没有迷路。
等到他们到狩猎之地时，众人已经开始安营扎寨，看着已经初具规模的帐篷，裴绎之扬了扬眉：“南疆的官员贵族，可比京都那群酒囊饭袋强多了。”
赵乐莹看了眼角落拿着木棍打闹的小孩，虽只是嬉戏，可拿木棍的手法一看便知是学过，一招一式都有理可依。她抿了抿唇，一时间没有说话。
她能注意到的事，裴绎之自然也注意到了，能连几岁小儿都如此尚武，整个南疆以小窥大，简直是毫不遮掩司马昭之心。
裴绎之盯着看了片刻后，突然问旁边的人：“傅长明特意邀我们来参加狩猎，可就是为了让我们看到这些？”
“未必是傅长明。”赵乐莹说完，便找个阴凉地儿歇息去了。
裴绎之怔了怔，皱着眉头跟了上去，远离人群后才开口：“殿下的意思是，傅砚山？”
赵乐莹不语。
裴绎之皱了皱眉：“不管是傅长明还是傅砚山，我都不太理解，如今南疆虽然愈发强大，可要与大沣一战，还未必知谁输赢……他们这么早将野心暴露，就不怕我们回去禀明皇上？”
“我们禀明了又如何，皇帝会全然信我的话？”赵乐莹反问。
裴绎之愣了一下，再看眼前空地上这么多人，却只有他们两个是外人，其余使臣一个都没来，瞬间便明白了：“……皇上知你与他的恩怨，若回去之后只有你一人回禀此事，他怕也不会相信，十之八九要当成你故意陷害。”
这道理傅砚山知道，他知道，赵乐莹自然也知道，所以傅砚山请他们来，便是有恃无恐，料定了他们即便见识了南疆的实力，也不敢胡乱说话。
赵乐莹见他已经反应过来，便没有再过多解释，而是抬眸安静地看向不远处的某人。他今日一身干练骑装，勾勒出修长魁梧的身形，此刻挽了袖子，露出结实的手臂。
南疆的盛夏太阳不是很烈，空气却又潮又闷，他刚开始干活，额上便出了一层细细密密的汗，后背衣衫颜色也有些深了，显然是被汗水浸透。他却不在意这些，胡乱擦了一把脸后，便继续干活，而他身旁那些人，也如他一样行事不拘小节，不是露着胳膊便是挽着裤腿。
“粗俗。”京都来的裴少爷很是看不上，一扭头却看到赵乐莹正盯着傅砚山的方向看，他愣了一下，好奇，“好看？”
“嗯。”赵乐莹心不在焉。
裴绎之扬眉：“哪里好看？”
“很白。”赵乐莹回答。
……傅砚山白吗？裴绎之迟疑，正要开口询问，突然灵光一闪，视线默默从傅砚山身上，转到了他旁边的小侍卫身上。
嗯，那露出的一截胳膊是挺白的，一张脸热得更是白里透红，说不出的嫩。
裴绎之无言片刻，没忍住笑了起来。
傅砚山一回头，便看到裴绎之愉悦的唇角，他沉默一瞬，拿着水袋朝二人走去。
裴绎之见他过来，立刻皱起眉头，在他即将靠近时挡在了赵乐莹身前：“你来做什么？”
傅砚山无视他，将水袋递给赵乐莹：“喝水。”
“不用，我们自己带了水袋。”裴绎之冷冰冰拒绝，将敌意表现在脸上。
傅砚山继续当他是空气，只是静静递着水袋。赵乐莹沉默许久，最终还是将水袋接过，裴绎之的脸色顿时极差。
傅砚山看都不看一眼，扭头便走了。
“殿下，我这次戏如何？”裴绎之还黑着脸，只是说出的话却不是那么回事。
赵乐莹扫了他一眼：“戏过了。”好歹也是昔日的京都第一才子，妒也该妒得文雅些，方才的模样太小家子气了。
裴绎之一听便知她在不满什么，不由得好笑地叹了声气：“殿下，你当真是不了解男人。”
赵乐莹轻哼一声不置可否。
帐篷很快全部搭好，周围撒上防蚊虫毒蛇的草药粉之后，赵乐莹便直接进去歇着了。裴绎之对狩猎不感兴趣，也跟着她到帐篷里坐下。
下午时傅砚山带着众人去了山里，怜春等女眷则留下生火做饭，而赵乐莹和裴绎之作为南疆最尊贵的客人，理所当然地留在帐篷里歇息，一直到晚上傅砚山等人满载而归，他们才从帐篷里出来。
已是深夜，帐篷中间的空地上点着篝火，年轻的姑娘小子嬉笑打闹，年纪大些的聚在一起大口吃肉大口喝酒，一时间热闹非凡。
赵乐莹到位置上坐下，裴绎之立刻端了酒肉过来，她顿了一下抬头，便迎上了他无奈的视线：“下人太少了，殿下若要做什么，只能使唤我了。”
这场景未免有些熟悉，赵乐莹扭头，又一次不经意间对上了傅砚山的视线，只是这一次对视之后，他没有像之前一样躲开。
赵乐莹看着他的喉结动了动，突然好奇他的情绪起伏，是因为想起几年前那次广寒山游玩，还是想起了今日上午那个吻。
“殿下，看太久了。”裴绎之提醒。
赵乐莹一回头，便对上了他不高兴的眼睛：“……演的？”
“当然。”裴绎之继续板着脸，语调却十分轻快。
赵乐莹嘴角抽了抽，也不知对他是该夸还是该骂了。
她与裴绎之的互动，被傅砚山尽数收进眼底，他就这样看着赵乐莹的注意力被裴绎之全部吸引走，看着她没有再多看自己一眼，默默地垂下了眼眸。
篝火盛宴还在继续，一群小姑娘围着怜春众星拱月，聊到兴处时还闹作一团。赵乐莹这边就冷清多了，偶尔来敬酒的也都是大臣贵族，辈分上都比小姑娘整体长一辈。
赵乐莹很快便待腻了，于是先一步离开。
她一走，刚才还笑闹的怜春表情便淡了许多，小姑娘们面面相觑，不知哪句话惹着她了。
怜春静了静，恰好看到有人抱着艾草经过，立刻唤住了他：“营帐不得熏艾草。”
那人愣了一下，看着自己刚割的艾草苦恼：“可是防蚊虫的药粉不够，若再不熏艾，怕不是要被蚊子咬死。”
“我那儿还有一些，你去马车里拿，艾草便不要熏了。”怜春坚持。
那人只好答应，怜春这才松一口气，又看了赵乐莹的帐篷一眼。
随着时间流逝，篝火越来越小，留在帐篷外的人也越来越少，随着子时一过，树林中传来乌鸦的啼声，四周便彻底安静下来。
裴绎之睡不着，便干脆起身出去散步。
营帐外面已经没什么人了，只有篝火堆还闪着小小的火苗，他看着有趣，便捡了几块干柴，一点一点地往上添，让小小火苗得以延续，然后看着跳动不安的火苗发呆。
不知过了多久，身后突然传来一道沉悦的声音：“驸马果然好兴致。”
裴绎之回神，唇角勾了勾，回头时一瞬变脸，拧着眉冷淡开口：“世子。”
黑暗中，一道高大的身影走出，清冷淡漠的脸便暴露在月光下。
“这么晚没睡，莫非是睡不着？”傅砚山语气没有起伏。
裴绎之轻嗤一声：“世子不也没睡。”
“营帐地处山野，夜间有野兽出没，自要人留守，”傅砚山说完，唇角勾起一点嘲弄的弧度，“驸马不睡，莫非要与我一同看守？”
“我亦有心看守，可惜殿下那儿离不了我，只能跟世子说句抱歉了。”裴绎之说完，便丢下手中的碎柴起身，神色冷淡地往营帐走去。
傅砚山扫了他一眼，在他经过身侧时，意味不明地开口：“殿下不是已同你分床睡，如何就离不开你？”
裴绎之猛地停下，这一次眼底是真实的错愕：“傅砚山，我没想到你竟偷窥……”话说到一半，又觉得他不至于这么龌龊，于是剩下的那一半又咽了下去。
傅砚山往后退了一步，踩到一截干枯的树枝，在安静的营帐丛中发出咔嚓一声。他撩起眼皮淡淡看向裴绎之，眼底的嘲弄几乎遮掩不住。
裴绎之回神，眉间拧出一道山川：“殿下不过是不适应镇南王府，才会与我分床，你有什么可得意的？”
“你与她的理由倒是不同。”傅砚山勾唇。
裴绎之心头一跳，面上继续不耐烦：“所以还看不出吗？我们夫妇都不过是敷衍你而已。”
“强词夺理，”傅砚山垂下眼眸，往前走了几步后又停下，“究竟是不是敷衍，你心里清楚。”
说罢，他直接走了，裴绎之像是彻底发怒，踢了一下地上的枯枝对着他的背影怒道：“你有什么可得意的，至少如今能跟她夫妻吵架的是我，不是你！”
然而傅砚山并未停留。
裴绎之深吸一口，揉了揉心口，一瞬淡定转身回营帐。
他和赵乐莹的营帐离篝火堆很近，走两步便到了，一进去便看到赵乐莹正拿着那罐没有盖子的药膏研究，整个营帐里都弥漫着清凉的味道。
一看到裴绎之，赵乐莹立刻吩咐：“赶紧进来，别招蚊子。”
裴绎之立刻将帐篷合紧，这才到她旁边坐下：“殿下研究什么呢？”
“这药的气味能驱蚊。”赵乐莹说。
裴绎之闻言，发现帐篷里确实没有蚊虫嗡鸣，他点了点头正要开口说话，突然福至心灵：“……傅砚山给你的？”
赵乐莹看他一眼。
裴绎之气笑了：“我说傅砚山为何这般嚣张，合着是同你私下见过了，按理说我只需做好驸马便行，殿下的事我也管不着，可您也不能什么都不同我说吧，我这儿一点准备都没有，若是被他看出破绽，您可别怪我。”
赵乐莹顿了一下：“他找你了？”
裴绎之斜睨她。
赵乐莹扯了一下唇角：“都同你说什么了？”
“也没什么，不过是点出我们分床睡的事实而已。”裴绎之淡淡道。
赵乐莹叹了声气，将药罐塞到他手中，裴绎之不用白不用，直接剜了一坨涂身上被咬的痕迹。赵乐莹趁他涂药的功夫，将前几次的见面都说了，当听到傅砚山夜里来过他们房间时，裴绎之抽了一口冷气：“幸好我没脱光了睡的习惯。”
“……你与他同是男子，即便脱光了又如何？”赵乐莹无语，见他还要去剜药膏，立刻夺了过来，“你又不痒，浪费什么。”
裴绎之轻嗤：“小气。”
闲聊之后，营帐里陷入短暂的沉默。
半晌，裴绎之缓缓开口：“他都挑衅到我面前了，咱们今晚是不是得吵个架啊？”
赵乐莹不语。
裴绎之叹了声气：“我可算知道他想做什么了，”说罢蹙眉看向她，“你就这么纵着他？”
赵乐莹勾了一下唇角，眼底没有半点笑意：“若能让他消消气，倒也是好的。”
“……真是瞎折腾。”裴绎之随意找床褥子，在门口铺好便睡了。
赵乐莹静坐许久，最后将药膏小心封存，这才躺下歇息。
转眼便是天亮，帐篷外又一次乱糟糟的，似乎在为今日的狩猎做准备。
赵乐莹在一片吵闹声中醒来，起身后看到裴绎之还在睡，于是踢了他一下：“起来了，别等人催。”
昨日下午的狩猎只是热身，今日才是正式的日子，她与裴绎之也要一同进林子。
裴绎之不肯起：“殿下先出去吧，我等人来请了再起。”
“为何？”赵乐莹扬眉。
裴绎之的眼睛睁开一条缝，哪里还有平日风流肆意的模样：“昨晚刚被殿下以前的姘头挑衅过，现在头顶还泛着绿，驸马有资格表示一下不满。”
“胡说八道。”赵乐莹拿枕头砸了他一下，挽起长发便出去了。
今日要狩猎，她一身骑装比昨日更加精简，勾勒出姣好的身子，头发则扎了一个简单的马尾，上头用一根白玉簪别住，一张脸更是不施粉黛、素面朝天。
这样的她少了几分妩媚，多了一分天真，颜色却丝毫不减，一出营帐便吸引了所有人的注意。
“赶紧准备，半个时辰后出发！”傅砚山沉声催促。
此言一出，所有人都顾不上看长公主殿下了，一个个都低着头急匆匆清点家当。
反倒是傅砚山，放下手中箭筒后直接朝她走来。
赵乐莹冷淡地看他一眼：“世子爷当真是好本事，几句无凭无据的话便能引得我们夫妻反目。”
“当真是无凭无据？”傅砚山反问。
赵乐莹沉下脸不语。傅砚山唇角微浮，拿过腰间水袋拧开：“此处只有河里能洗漱，想来殿下也不愿过去，不如将就一番。”
说罢，便缓慢倾斜水袋，似乎要这样倒水给她洗漱。
赵乐莹虽不是矫情性子，却也没有当着众人面洗漱的习惯，见状正要拒绝，身后便传来裴绎之慵懒的声音：“世子爷的好意我们心领了，只是伺候殿下这事儿，由我这个驸马来做便好，就不劳驾您了。”
说着话，裴绎之便站在了赵乐莹身旁。
傅砚山嘲弄地看他一眼，正要开口说话，突然嗅到一股清凉的气味，眼神当即晦色，沉着脸离开了。
裴绎之见他一瞬变脸，一时还有些迷茫：“他怎么了？”
赵乐莹动了动鼻子，慵懒地看他一眼：“你药膏涂多了。”傅砚山给的药味道很淡，涂完之后更是极快地吸收，不会留下半点味道。偏偏这人贪便宜，昨晚涂得太厚，有一部分便留了下来。
气味也同时留下。
裴绎之思索一瞬，恍然：“原来如此。”
赵乐莹懒得理他，转身去河边洗漱一番后，大部队也要出发了。她骑上昨日的枣红高马，同裴绎之一同停在傅砚山身侧。
傅砚山半点余光都不分给她，一马鞭下去便疾驰而去。
多年未见，气性是越来越大了。
赵乐莹扬了扬唇，也不紧不慢地勒着缰绳跟了上去。
大部队浩浩汤汤，马蹄声震起鸟雀，原本安静的山林一瞬变得热闹，又因人群没入林子分散开，而重新回到安静。
赵乐莹一进山林便下了地，牵着马不紧不慢地在林中游走，裴绎之也跟在后面，只是偶尔看到不远处有兔子略过，会忍不住摸背上的箭筒。
“去玩吧，不必管我。”赵乐莹含笑看向他。
裴绎之也跟着笑：“不了，我守着殿下。”
“行了，难得出来一趟。”赵乐莹催促。
裴绎之斟酌一番，确定这里不过是山林边缘，不会有什么野兽出没，且一里之外便是随从们，算得上安全，于是也不推拒了，直接重新上马。
“那殿下在这儿等着我，我就去一个时辰，若是打到兔子，晚上就给殿下烤兔肉。”他坐在马上道。
“嗯，去吧。”赵乐莹失笑。
裴绎之调转马头，朝着方才兔子消失的方向奔去。
马蹄声逐渐消失，赵乐莹脸上的笑意淡了下来，将马拴在树上后，便四处走走看看，偶尔见着野花便摘一些，不知不觉就摘了一堆，抱在怀中满满当当。
她摘得认真，并非发现旁边的树干上有东西在窥视，直到一支利箭从眼前擦过，径直刺到了她侧边的树上，她才惊觉那儿有一条毒蛇。
赵乐莹看着被刺成两截的毒蛇无言许久，才怔愣地回头。
高头大马上，男人面无表情：“一个人在山林里乱跑，不要命了？”

第46章 (开心了？)
面对突然出现的傅砚山,赵乐莹也没有太惊讶，只是冷淡地看他一眼便别过脸去。
傅砚山坐在马上居高临下地看着她，在看到她解开树桩上的拴马绳、似乎准备要离开时,突然攥住了她的手腕,强硬地将人拽到了自己马背上。
赵乐莹惊呼一声,怀中的野花顿时散落一地，马蹄无意地践在上头,花枝顿时软烂。
“世子想做什么？”赵乐莹面无表情。
“不道谢？”傅砚山反问。
赵乐莹眼底闪过一丝嘲讽：“本宫是使臣，保护本宫是你镇南王世子该尽的职责。”
傅砚山沉默地盯着她，赵乐莹也毫不退让，面无表情地与他对视。
僵持许久,傅砚山突然问：“殿下在气什么？”
“世子又在气什么？”赵乐莹反问。
简单的对话结束，又是一片沉默。
许久,马儿等得不耐烦时，赵乐莹才淡淡开口：“你不该对驸马胡说八道。”
“你也不该将我给的药膏随意糟蹋。”傅砚山比她还冷。
赵乐莹扫了他一眼：“那就当扯平了。”
说罢,她便要下马，然而腰被他铁一样的胳膊桎梏，根本无法移动。赵乐莹皱着眉头挣扎片刻，最后只挣出一身薄汗：“……放手,本宫要回营帐。”
“殿下难得来，不猎几只小兽再走？”傅砚山嘴上问着,胳膊却是不容置疑的力度。
赵乐莹不悦：“本宫没那本事。”
“无妨，我有便好。”傅砚山说完，便踢了她那匹马一脚，枣红大马当即嘶鸣一声,欢快地朝着来时路跑去。
赵乐莹愣了一下，还未回神,傅砚山便扣紧了她往山林疾驰。
傅砚山这匹马更为矫健，即便驼了两个人也丝毫不影响速度，飞奔起来赵乐莹甚至能听到破风的声音。她侧身而坐，四下没有可以扶的地方，只能竭力维持平衡。
傅砚山唇角勾起一点弧度，马绳一勒两个人同时往后仰去。赵乐莹一瞬间失去平衡，下意识抱紧了他劲瘦的腰。
“傅砚山！”赵乐莹羞恼。别以为她不知道他是故意的。
“殿下坐稳了。”傅砚山说罢，又一马鞭挥舞下去。
赵乐莹在马上晃得头发都散了，最后心一横彻底钻进他的怀中。当柔软的身子完全贴紧了胸膛，傅砚山唇角的嘲弄僵了一瞬，抓着马绳的手也忍不住逐渐僵紧。
赵乐莹只觉得速度稍微慢了些，心里默默松了一口气。
马儿跑了许久，突然猛地停了下来，下一瞬赵乐莹便听到箭矢划破空气的声响，她下意识地顺着声音看过去，就看到一只兔子被利箭插在了树上。
傅砚山翻身下马，赵乐莹身形不稳地晃了一下，半晌才勉强下马。
傅砚山拿着兔子过来，找了片空地开始扒皮，赵乐莹看着血淋淋的画面胃里一阵恶心，最后别开脸到一旁摘了些草叶，过来喂给骏马吃。
傅砚山一抬头，就看到一人一马恬静的画面，他眼底闪过一丝怅然，想起什么后怅然逐渐被晦色替代，等到赵乐莹看过来时，他已经将所有情绪都藏好。
赵乐莹抿了抿唇，喂完马就到一旁坐下了，偏偏傅砚山还来招她，拎着剥完皮的兔子来找她：“去拿水袋。”
“……在马上挂着，你别过来行吗？”赵乐莹刻意不去看剥皮的兔子，脸色却越来越苍白。
傅砚山蹙眉上前一步：“我自己没办法洗，你帮我浇水。”
“不要！”赵乐莹拒绝。
傅砚山眼神一冷，正要转身离开，她便突然冲到树旁吐了起来。他下意识要跟过去，赵乐莹却厉声开口：“别过来！”
傅砚山一顿，终于明白哪里出了问题，当即将兔子扔了：“你何时连兔子都怕了？”
“我不怕兔子，我怕……血。”赵乐莹艰难开口。自从老管家在血泊中离世，她便落下了这个毛病。
傅砚山不知，只是眼神逐渐严厉：“我在时，你不怕。”
“……也就是这几年的事。”赵乐莹吐完，自己去取了水袋，漱口之后好了许多，这才将水袋丢给傅砚山，“你自己处理。”
傅砚山面无表情，沉默地将血和皮毛全部遮盖，到处理兔肉的时候，他突然停顿：“烤兔肉能吃吗？”
“能。”
“……”
半个时辰后，傅砚山将烤得外焦里嫩的兔肉递给她，赵乐莹看着整只的兔子犹豫一下，没有接。傅砚山扫了她一眼，沉着脸撕下一小块肉，赵乐莹这才接过去。
似乎要下雨了，这会儿天色比之前阴沉许多，赵乐莹尝了一口只撒了粗盐的兔肉，觉得果然没有厨子精心烹饪的好吃，于是只吃了几口便放下了。
傅砚山将剩下的兔子解决完，又将她咬过的兔肉拿走继续吃。赵乐莹欲言又止，但见他已经吃了，便看了眼山林上空：“我们该回去了。”
“还未猎到野物，不急。”傅砚山全部吃完，拧开水袋净手。
赵乐莹抿唇：“但要下雨了。”
“无妨。”傅砚山还是拒绝。
赵乐莹闻言，只当他有信心在下雨之前离开山林，便也没有再劝，然而半个时辰后当大雨倾盆，她才后悔莫及。
两人一马冲进山洞时，身上已经淋湿了。
薄衫又潮又凉地贴在身上，赵乐莹难受得直皱眉头：“你不是说无妨？”
“淋点雨，无妨。”傅砚山淡淡道。
赵乐莹：“……”
或许是她无言的表情太明显，傅砚山最后还是做了补救——
将山洞里的干柴都捡了过来，然后点了一个篝火堆。
“……天儿不冷。”赵乐莹提醒。
傅砚山平静地看向她：“衣裳脱了。”
赵乐莹愣了一下，才意识到他要给自己烤衣服。
干柴燃烧发出哔剥的爆裂声，整个山洞都被烤得热腾腾的，赵乐莹身上的衣裳虽然湿粘，可额上却已经出了汗，又凉又热的滋味很不好受。
许久，她到底将衣裳一件件脱下，最后只剩里衣时犹豫了。她是受宫廷规矩教养出的女子，即便活得再荒唐跳脱，也从未在外头这般脱过衣裳。
傅砚山见她不动了，也没有开口催促，只是将她的衣裳用干柴挑在火堆旁后，便将自己身上的湿衣脱下，最后露着精壮的上身，只穿一条亵裤坐在火堆旁，明灭的火光在他脸上跳跃，衬得他五官愈发成熟冷硬。
赵乐莹盯着他的脸看了片刻，视线又缓缓往下滑，便看到了他心口上的那一道疤。
是她亲自给他的伤疤。
“殿下不如靠近点看。”他突然开口。
赵乐莹硬生生压下苦涩，将视线别开后淡淡开口：“我没看。”
傅砚山唇角勾起短促的笑意，想到什么后又冷了下来，只是静静垂着眼眸烤衣物。
外面还下着雨，山洞里却因为这团火闷热闷热的，赵乐莹身上的里衣潮湿冰凉，额头却出了一层细细的汗，正当她忍受煎熬时，一件被烤得干燥的外衣兜头罩了下来，她陷入一片黑暗的同时，也嗅到了只属于他身上的味道。
是他的衣裳。
“将身上那些都脱了。”傅砚山的声音穿过外衣传来。
赵乐莹顿了顿，最后借着宽大外衣的遮挡，抿着唇将里衣脱了递给他。傅砚山接过去，略有些粗糙的手攥着细白的衣裳，冷淡地看着脸颊薄红的她：“小衣。”
“……那件就不必了。”赵乐莹裹紧他的外衣。
傅砚山面无表情：“要我自己取？”
赵乐莹：“……”
无言许久后，确定他真能做出这种事，她只得磨磨蹭蹭地缩进外衣，蹙着眉头去解身后的细带。她已经尽可能遮掩，傅砚山还是清楚地看到她白皙的胳膊与肩头，眼底晦暗如深夜的海，隐藏着未知的危险。
片刻，赵乐莹终于将小衣解了下来，团成一团递给了他。傅砚山垂下眼眸，继续为她烘烤。
赵乐莹裹着衣裳坐在不远处，静静看着他脖颈上被火烤出的汗水，一时也不知在想什么。
山洞外的雨还在下，一直没有停歇的意思。起初赵乐莹还耐心等着，可等到衣裳都烘干换上天色也暗了，雨依然没停，傅砚山依然稳坐钓鱼台，她终于忍不住了：“不走吗？”
“地面太滑，天也晚了，不能赶路。”傅砚山回答。
赵乐莹蹙眉：“那我们……”
“住一晚。”傅砚山直接回答。
赵乐莹看了眼什么都没有的山洞，无语了。
“殿下想走，自己走也行。”傅砚山缓缓开口。
赵乐莹深吸一口气：“那便住一晚吧。”
说罢，她在山洞里走了一圈，挑了个还算平坦的地方，正要坐下时，突然注意到地上有东西蠕动，意识到那是什么后，她瞬间浑身冰凉。
傅砚山虽没有看她，可余光一直注意她的动向，当发现她的不对时，脑子还未有反应，人却已经冲过去将她抱进了怀里，。
“……砚奴，有虫。”她颤声唤他。
熟悉的名字在耳边响起，傅砚山心头倏然剧烈疼痛，他下意识想推开她，然而在对上她泛红的眼睛后，却还是咬着牙将她打横抱起，直接抱去了山洞口坐下。
赵乐莹还在颤抖，贴身的骑装勾勒出姣好的身姿，她蜷在傅砚山怀中，脸色苍白地揪着他的衣领。傅砚山沉默地抱着她，直到她身子颤抖幅度越来越小，才缓缓松开抱她的手。
赵乐莹略微冷静了些，半晌抬眸看向他：“虫……死了吗？”
“没有。”傅砚山回答。
她脸色顿时苍白。
“……我去打死。”傅砚山说罢便要放下她，然而下一瞬，她又揽紧了他的脖子。
傅砚山只得抱着她过去，可惜他们耽误这一会儿功夫，虫子也早就消失不见了。
这世上比看见虫子更可怕的事，大约就是刚才还看到的虫子这会儿不见了，这便意味着它极有可能在任何时间出现在眼前。赵乐莹咽了下口水，尽可能克制恐惧，身子却依然颤抖。
傅砚山察觉到她的恐惧，本该觉得畅快，可心里却闷得厉害，最后还是妥协掏出一瓶防虫蚁的药，在地上划了一个不大的圈。
“你在圈内，它们便不会过来。”傅砚山开口。
赵乐莹睫毛都湿了：“……我想回去。”
“外面还在下雨，只会有更多虫。”
傅砚山一句话，便让她彻底打消了离开的心思。
傅砚山抱着她进到圈里，将身上的外衣直接脱下铺到地上，这才抬眸看向她。赵乐莹犹豫许久，才低着头到他衣裳上坐下，静了片刻后开口：“不如你再四处找一下。”
傅砚山皱眉。
赵乐莹眼底逐渐蓄起泪水。
“……好。”傅砚山板着脸答应，开始在山洞里四处找虫子。
赵乐莹抱着膝盖坐在他的外衣上，视线始终追随着他，直到他说找到了，她才终于松一口气。
折腾了许久，天已经彻底黑了，赵乐莹还保持原有的姿势，直到傅砚山也坐过来，她才略微放松，倚着他逐渐睡去。
这一觉睡得并不安稳，梦里又是虫子又是鲜血，她拼命逃命，那些恐怖的事物却还是如影随形，正当她越来越绝望时，她被一道熟悉的声音唤醒，总算从梦境中挣扎出来。
黑暗中，她头脑沉沉地开口：“砚奴。”
“殿下认错人了，砚奴已经死了。”他语气淡漠。
赵乐莹清醒，静默一瞬后开口：“抱歉。”
接着便是漫长的沉默。
不知过了多久，傅砚山突然问：“昨日在石头后，为何要吻我？”
赵乐莹顿了一下，没想到他会这个时候提起那件事。
本以为他不打算提了。赵乐莹垂下眼眸。
雨已经停了，山洞里静悄悄的，能清楚地听到远山蝉鸣。
许久，傅砚山突然开口：“要吗？”
赵乐莹顿了一下，怔怔看向他。
最后也不知是谁先主动的，当纠缠倒下时，地上的外衣顿时皱成一团。随着他接近野蛮的进攻，赵乐莹咬着唇昂起脖颈，将命脉彻底暴露在他眼前。
疯了，一切都疯了。
她算到了一切，却独独没有算到发生这一切时，会在这样一个破落的山洞里。
情意愈来愈热时，她意识恍惚，隐约听到傅砚山开口：“殿下，你多久没有过了？”
赵乐莹嘴唇动了动，话到嘴边却化成一声呜咽。
山洞外的地面上泥泞一片，野兔跑过，不经意撞断了花枝，花瓣飘零到地上，很快便被泥水染透。
傅砚山在床上是野蛮的，这一点赵乐莹一直都知道，只是从未想过，以前那样的野蛮已是克制，一旦不再克制，给她的便是狂风骤雨。她从一开始咬着唇不肯出声，到最后哭着推他，一切都像是失了控，每一下接触都带着摧枯拉朽般的毁灭欲。
他恨她，当抚上他心口的伤痕时，赵乐莹清楚地感知到了这一事实。
最后，她噙着眼泪睡去。傅砚山静静看着她疲惫的模样，又一次对自己产生厌弃。
虽然身处山洞，身下只有一层薄薄的外衣做垫子，赵乐莹却睡得很沉，若非听到远方着急的呼唤，她或许还要再睡一会儿。
睁开眼睛时，她整个身子都贴在傅砚山怀中，两个人勉强盖一件他的衣裳。
“殿下……殿下……”
辨认出是裴绎之的声音后，赵乐莹蹙了蹙眉，便起身要找自己的衣裳，然而还未伸出手去，便被傅砚山重新拉了回去。
她顿了一下，平静开口：“傅砚山。”
“他找了你一夜，”傅砚山声音没有起伏，“若他知道你同我在一起，会是何反应？”
“你如何知道他找了我一夜。”赵乐莹看向他。
傅砚山平静与她对视。
裴绎之的声音越来越近，像是被人刻意往这边引一样，而赵乐莹的眼底丝毫不见惊慌，反而有种意外的平静。
傅砚山突然心烦，在裴绎之闯进山洞之间，用衣裳将赵乐莹裹个严实，面无表情地开口：“穿好。”
说罢，便只着一条亵裤出去了。
裴绎之猝不及防与他遇上，看到他身上指甲抓出的红印和痕迹后大受震撼，一时间连戏都忘了演：“傅砚山？！”
傅砚山冷淡地看着他。
裴绎之咽了下口水：“殿下在里面吗？”
傅砚山不回答。
“……你强迫她了？”裴绎之脸色一变，见他还不回答，便要直接闯进去，然而下一瞬，他便被一支锋利的箭矢抵住了脖子，裴绎之也毫不退让，抽出腰间的短剑抵在他的小腹。
气氛猛地剑拔弩张，好在赵乐莹及时开口：“没有。”
没头没尾的一句，对峙的两个人却同时听懂了。
傅砚山没有强迫她。
裴绎之表情一瞬复杂，有松一口气有好奇，也有不知该不该演戏的纠结。几种情绪之下，他的神色不大好看，倒也骗过了傅砚山。
当赵乐莹从山洞出来，两人才同时放下手中武器，傅砚山扫了裴绎之一眼，眼底的挑衅毫不遮掩：“我曾以为你是独一无二，看来也不过如此。”
说罢，便骑上马离开了。
裴绎之无言许久，扭头看向赵乐莹：“他好讨打，若非我打不过他，定要狠狠教训他一通。”
“那你还真是厉害。”赵乐莹脸上挂着明显的疲惫。
裴绎之顿了一下，虚心请教：“能否跟小弟说说，您是如何又同他厮混到一处的？若非我运气好找到这里，您是不是还打算瞒我一辈子？”
“你真当是自己运气好？”赵乐莹抬眸。
裴绎之愣了一下，表情倏然严肃：“一切都是他早有预谋？”
赵乐莹不语，等同默认。
“无耻！他竟想用这种法子羞辱你，若我与你真是夫妻，你被我这样找到，岂不是等同泼天的耻辱？！”裴绎之越想越气，一低头却看到她十分平静，愣了愣后皱眉，“你早就知道他的计划？！”
赵乐莹睫毛动了一下。
“……何时知晓的？”
赵乐莹抿了抿唇：“昨日，河边大石头旁。”
如今的他还爱不爱自己，她不太确定，可确定他对自己有恨、有执念。这样的他，却在昨日突然做出种种暧昧行为，根本就是反常。
她当时便猜到了，也乐得配合，所以便有了那个吻。
裴绎之看着淡定的她无言许久，才真诚问一句：“你图什么呢？”
“大概是想让他出出气，”赵乐莹想起他刚才为自己裹衣裳的表情，不免有些惋惜，“可惜，似乎失败了。”
若她猜得没错，他的原计划应该是裴绎之直接进山洞，撞破他们的一切。
裴绎之深吸一口气：“……你是活菩萨吗？就为了让他高兴，连偷晴的戏码也愿意陪他演了？”
赵乐莹顿了一下，脑海浮现昨日画面，一时有些脸热：“倒也不算演戏。”
裴绎之：“……”
两个人一边说话，一边往外走，很快便有其他人找来了，看他们的表情，似乎不知道赵乐莹和傅砚山的事。
“……费尽心机报复，临门一脚心软，他也是吃饱撑的。”裴绎之吐槽。
赵乐莹斜了他一眼，提醒：“待会儿见到其他人，记得自己的身份。”
“什么身份？”裴绎之请教。
“刚戴了绿帽子却碍于颜面不能张扬只能强撑敢怒不敢言的绿毛龟。”
裴绎之：“……”
待他将这个身份仔仔细细地消化完时，他们也跟着寻来的那些人从山林走出去了，外面营帐已经收好，似乎准备回城，而傅砚山却不见踪迹。
“世子爷已经提前走了。”小厮回禀。
裴绎之乐得轻松：“那我就不用演了。”
赵乐莹轻嗤一声，还未来得及说他什么，他们从京都带来的随从突然快马冲了过来，一看到他们立刻翻身下马：“殿下，驸马爷，阿瑞少爷来了！”
裴绎之和赵乐莹脸色同时一变。
“已经来两个时辰了，来了便跟周统领一同进了镇南王府，据说是皇上下旨派人送的，”侍卫表情严肃，“按小少爷到的时间，应该是咱们从京都出发后不久，皇上便下旨了。”
“狗、皇、帝！”裴绎之顿时咬牙切齿。
赵乐莹则直接抢过一匹马，朝着城门的方向疾驰而去。

第47章 (父子)
赵乐莹刚骑上马赶路的时候,傅砚山已经回到了镇南王府。门房小厮们看见他，急忙将门槛合力搬开，正要去为他牵马,便看到他面无表情地走了进去。
看着他阴郁沉默的背影，几个小厮面面相觑,愣是没人敢追上去言语。眼睁睁看着他离开后，其中一个小厮深吸一口气,忐忑开口：“还要追去吗？”
先前府中管家吩咐过，世子爷回来之后，要立即告诉他那位少爷来了。
另一个小厮纠结许久：“都走远了……府中自然会有人说的，咱就别上去犯冲了。”
“是是是……”
几个小厮商议的功夫,傅砚山已经走进了园子里。他气压低沉，眼底郁色一片，周身都泛着生人勿近的寒气,一路上遇到的丫鬟小厮皆是唯唯诺诺,愣是无人敢知会他有客远来的事。
他一路走到自己的住处，一只脚即将踏入院子时,墙角的灌丛突然发出一点响动，他眼神一凛，声音瞬间严厉：“谁？！”
灌丛窸窸窣窣的声音更大，他眯起眼眸,眼底是凝结的杀意。
咔哒,从灌丛里探出一个奶呼呼的脑袋，黑葡萄一样的眼睛圆溜溜地看了过来。
四目相对的瞬间，傅砚山眼底闪过一丝怔愣,接着便蹙起了眉头：“你是谁？”
“箭！”小团子开心地指着他。
傅砚山眼神一冷，接着意识到他不是骂人,而是在说他背着的箭筒。
“无聊。”傅砚山面无表情地往院里走。
小团子立刻跟了过去，眼巴巴地盯着他背上的箭筒，藕节一样嫩呼呼的小手填在嘴里，嘴边全是口水：“箭箭，箭箭……”
“闭嘴！”傅砚山不耐烦。
话音未落，小团子便从后面抱住了他的腿。
随着腿上重量的传来，傅砚山猛地停下脚步，蹙着眉头一低头，就看到他把一手口水全都擦在了自己身上。
“……放手。”
“叔伯，要箭。”小团子仰着头，一脸无辜地看着他，眉眼间与赵乐莹有三分相似。
傅砚山盯着他的脸，薄唇渐渐抿了起来。
他本就生得高大冷硬，回南疆之后周身更是常年充斥肃杀之气，饶是在府中长大的家生子，也无不见了他退避三舍，像这样头一次见面，便腆着脸撒娇同自己要东西的小孩，他还是第一次见到。
“叔伯。”他沉默的功夫，小孩已经撇起了嘴，圆圆的眼睛里蓄上了泪水。
傅砚山忍无可忍，抽出一支利箭给他：“拿着，滚。”
小团子一瞬变脸，开开心心地接过箭矢，然后直接坐在地上，开始玩箭尾的羽毛。傅砚山本想转身回房，可看到他穿着一身素色锦衣，竟然坐在了下过一夜雨的石板地上，顿时一脸不悦：“起来，像什么样子。”
小团子懵懂地看向他，显然不懂他的意思。
傅砚山沉默许久，又从箭筒中掏出一支箭：“你站起来，我再给你一个。”
小团子立刻站起来，眼睛晶亮地朝他伸出嫩呼呼的小手。
傅砚山看着他软乎乎的样子，方才在山林生出的阴霾竟然散了不少，静了静后将箭筒取下来，径直递给他：“挑。”
小团子受宠若惊，还没开始选，就先嘴甜甜地道谢：“谢谢叔伯！”
傅砚山看着他撒娇的模样，蓦地想起当年刚被捡回京都时，先帝还没死，那时的赵乐莹便是这样，嘴甜又鬼机灵，明明顽劣得厉害，却无人舍得真与她计较。
……怎么又想起她了。傅砚山顿时沉下脸，垂眸看向和箭筒差不多高的小团子，见他一脸苦恼，似乎不知该选什么，便索性大方一回：“想要多少就要多少。”
“谢谢叔伯。”小团子还是这一句，然后在半桶箭矢中，挑了一个箭尾羽毛是褐色的。
见他没有继续，傅砚山唇角浮起一点弧度：“你倒是不贪。”
小团子乖乖一笑，露出又小又白的牙齿。
傅砚山鬼使神差，竟伸手捏了一把他肉呼呼的脸，等回过神时顿时皱眉，又将手收了回来。
他的手指因为长年练刀兵，上面长了一层粗糙的薄茧，虽然没有用力，可小团子还是被他捏得龇牙咧嘴，嫩嫩的小脸上也多了一个不明显的红印，好在很快便散了。
“叔伯力气真大。”拿了人家两支箭的小团子闭眼夸，仿佛刚才被捏疼的不是他。
傅砚山轻嗤一声：“你是谁家的孩子，为何从前从未见过你？”
他身上的锦缎，绝非是奴才能穿得起的，想来是王府哪家近交，带着孩子来做客了。
小团子还在专注地玩羽毛，并未听到他的问题。
傅砚山也不见怪，见他一直拨弄箭矢，勾了勾唇角将箭要走：“这东西，并非这种用法。”
说罢，手腕翻转用力，一支箭便射了出去，直直扎在了庭院角落的花树上。
小团子惊呼一声，突然高兴起来：“叔伯厉害！”
“这算什么。”傅砚山斜他一眼，将另一支箭也射了出去，只听得一道破风声，下一瞬箭便从上一支箭中间劈开，径直插在了第一支箭的位置。
傅砚山眼底闪过一丝满意之色，只等小孩夸他，然而等了半天都没等到，一低头便看到他泫然欲泣的脸。
“那是我最喜欢的箭。”小团子泪汪汪。
傅砚山沉默一瞬，才发现被劈开的正是箭筒唯一褐色箭尾的那支，也是小团子精挑细选的那支。
“……我再赔你一支。”他此生难得心虚。
小团子吸了一下鼻子，一脸悲伤地坐到地上，眼底的泪水越积越多，却努力不让自己哭出来，吭哧吭哧的可怜极了。
傅砚山一时不知所措，又从箭筒里拿出一支递给他：“给你。”
小团子难过地看着他。
傅砚山深吸一口气，又掏出几支递给他：“拿着。”
小团子看了一下箭尾的羽毛，眼泪不知不觉就掉了下来。
傅砚山皱起眉头：“都给你也不行？”
“呜呜……”
傅砚山无奈，在叫人把他带走和自己哄之间挣扎一瞬，最后看着他熟悉的眉眼到底硬不下心肠，只得选择了后者。
“……给你这支，箭头最锋利，可以射兔子。”傅砚山说着，将箭头对准了他。
小团子果然被吸引了，揉了揉眼睛伸着脑袋看箭头，想看看是不是真的有那么锋利。
赵乐莹冲进来时，就看到傅砚山拿着利箭对准了孩子，她心头一空，厉声呵斥：“住手！”
傅砚山和小团子同时定住，不约而同地看向她。
“阿娘！”小团子惊喜地从地上爬起来，跌跌撞撞地朝她跑去。
傅砚山听到他对赵乐莹的称呼后略一怔忪，意识到什么后心口顿时弥漫撕心裂肺的疼。
小团子扑进赵乐莹怀中，赵乐莹表情凝重地将他又拉出来，从头到脚仔细查看，确定无事后才看向傅砚山：“傅世子，本宫自认前些年有对不住你的地方，可今日在山洞里，你也该出气了，你若还有不满，大可以还我一刀，何必对孩子下手？”
天知道她刚进王府，便听到阿瑞不见的事后，那一瞬间的恐慌和害怕。
傅砚山看着她眉眼间的警惕、防备和愤怒，突然才意识到，原来长公主殿下也并非事事都从容自若，总有可以轻易激起她情绪的人或事。
只是从来都不是他。
静了许久，傅砚山淡淡开口：“我没有。”
赵乐莹眉头紧皱，并不相信。
三岁的阿瑞懵懵懂懂，大约是听懂了赵乐莹在生气，于是乖巧回答：“是阿瑞自己跑来的。”
赵乐莹手指僵了一瞬，怔怔低头看向阿瑞：“你说什么？”
“阿瑞在跟周乾捉迷藏。”阿瑞乖乖回答，还未意识到自己做错了什么。
赵乐莹怔了半天，才意识到自己错怪了傅砚山，沉默一瞬后道歉：“阿瑞不懂事，让世子费心了。”
傅砚山眼底俱是嘲弄：“殿下变脸的功夫，真是炉火纯青。”
“……抱歉。”赵乐莹抱紧了怀中小团子。
傅砚山定定与她对视，阿瑞揽着赵乐莹的脖子，一脸懵懂地看看这个又看看那个，半晌，他奶声奶气地开口：“阿娘，阿瑞喜欢叔伯。”
他虽然小，可也知道他们在吵架，可不知为何，他不想阿娘跟这个叔伯吵架。
赵乐莹猛地回神，对上阿瑞天真的表情后勉强笑笑：“嗯，叔伯也喜欢阿瑞。”
“是吗？”阿瑞立刻眼睛亮晶晶地看向傅砚山。
傅砚山的手紧了松松了紧，许久淡漠开口：“不是。”
赵乐莹：“……”
阿瑞笑眼弯弯：“那阿瑞也喜欢叔伯。”
裴绎之和周乾冲进来时，恰好听到了这句话。周乾不经意间跟傅砚山对视，尴尬一笑后便别开了脸，昔日并肩作战的兄弟，也在多年分离和身份转变后成了陌路人。
裴绎之脚下顿了顿，这才深吸一口气大步走进来：“你个小混蛋，又喜欢谁了？”
“阿爹！阿爹！”阿瑞瞬间兴奋，赵乐莹险些抱不住。
裴绎之赶紧将人接了过去，顺便在小屁股上拍了下：“小混蛋，想死阿爹了。”
“阿瑞也想阿爹！”阿瑞抱紧了他的脖子，在他脸上蹭了蹭，结果蹭他一脸口水，裴绎之嘴上嫌弃着，眼底却挂着笑意，抱着他的手松紧适度，让他能扑腾开的同时，也不至于会掉地上。
赵乐莹无奈地看着他们，趁阿瑞不备掏出一张锦帕，直接把他嘴角的口水擦了，阿瑞被擦一下后赶紧躲进裴绎之怀中，引得裴绎之直笑。
三人之间的互动如一把带钩的利箭，刺进傅砚山心脏之后又拔出，钩子上连血带肉，他的心脏也豁开了大口子。他面无表情，心口的位置却疼得厉害，像久未痊愈的伤疤，又一次流出脓血来。
三年多了。
一千多个日夜，他每次想到赵乐莹同别人成亲生子，心口那道伤疤便疼得发颤，可没有哪一日的疼痛会比过此刻，眼睁睁看着他们一家三口共享天伦的此刻。
自从那天晚上亲眼看见他们分房睡，他便自欺欺人地认定他们夫妇关系不睦，那种剜心剜肺的痛楚才略微减轻。可直到此刻，他才知道自己是个多大的笑话。
即便挑拨成功如何，给了他们羞辱又如何，他们有夫妻之名，还有一个孩子，两人的羁绊这辈子都不可能斩断，而自己有什么？除了心上一道疤、房中一个木盒，他什么都没有。
心口很疼，就像三年多以前离开长公主府那晚一样疼，无人可以救他，他亦无法自救，活在世上的每一瞬，都注定要受尽折磨……
赵乐莹第一个注意到傅砚山的脸色不对，她顿了一下，隐下心里的担忧沉声开口：“世子？”
傅砚山回神，冷淡地看她一眼：“你们该走了。”
赵乐莹抿了抿唇，还未开口说话，阿瑞便先开口了：“我要陪叔伯！”
“陪什么陪，有这功夫先陪我吧！”裴绎之敲了他一下，不顾他的抗议直接将人带走了。
赵乐莹又看了傅砚山一眼，这才带着周乾离开。
傅砚山目送他们的背影消失，许久才捂着心口单膝跪地，缓缓呼出一口浊气。
赵乐莹走出很远，还在一步三回头地看，旁边的周乾忐忑许久，走到无人处时突然下跪：“殿下，卑职弄丢小少爷罪该万死，还请殿下降罪！”
赵乐莹回神，疲惫地捏了捏鼻梁：“阿瑞刚才说得不明不白，究竟是怎么回事？你们是何时来的？”
“……回殿下的话，您和驸马离开后不足三日，皇上便说什么见不得骨肉分离，便要小少爷前来南疆同您跟驸马团圆，还派了几十个侍卫随行，卑职无法，只得带着小少爷赶路，本想尽快追上殿下一同来，谁知路上小少爷起了热，便又耽搁了几日。”周乾提起先前的事，便忍不住皱眉。
听到阿瑞病过，赵乐莹脸色一变：“怎么病的，可严重吗？”
“只是一时舟车劳累，倒是不严重，但卑职不想委屈小少爷，便在驿馆多住了两日。”周乾回答。
赵乐莹这才松一口气：“那阿瑞方才是怎么跑丢的？”
“……是、是卑职的错，本是要带着少爷去拜见镇南王，可走到一半的时候，少爷突然说要玩捉迷藏，卑职没有答应，他便要卑职去摘朵花给他，卑职摘完，他便不见了。”周乾声音越来越小，脸上不乏懊恼之色。
他如今好歹也是长公主府的侍卫统领了，没想到竟给一个三岁小儿耍得团团转，当真是太丢人了。
赵乐莹听完沉默许久：“所以，镇南王还未见到阿瑞？”
“没有。”周乾回答。
赵乐莹点了点头，便径直往自己那个院走，周乾赶紧追上：“殿下做什么去？”
“打孩子。”
周乾：“……”
赵乐莹自然不舍得真揍，可也着实狠狠吓唬了一通，裴绎之想拦都没拦住。
鸡飞狗跳之后，阿瑞挂着泪珠子沉沉睡去，裴绎之心疼地绞了热毛巾，帮他将灰扑扑的脸擦干净，这才看向赵乐莹：“他还是个孩子，你这么凶做什么。”
“不分场合的胡闹，没挨揍已是为娘心善了。”赵乐莹淡淡道。
裴绎之啧了一声：“你这火气，未免太大了些。”
赵乐莹斜他一眼：“等他醒了，你带着他去驿馆住。”
裴绎之愣了愣：“殿下的意思是……”
“不能让镇南王见到阿瑞。”赵乐莹看向他。
裴绎之静了许久，无奈地叹了声气：“殿下，你这样做，与掩耳盗铃何异？”
“什么掩耳盗铃，我今早才给你戴了绿帽子，你带着孩子跟我分开岂不是正常？”赵乐莹皱眉。
“换了旁人或许正常，可换了咱们却不是，”裴绎之提醒，“别忘了，你我不是普通夫妻，是大沣的长公主和驸马，以傅长明对你的了解，你觉得他会信你是那种自己家事都管不好的人？”
赵乐莹不说话了。
“如今最好的法子，是既来之则安之，你大大方方的，自然不会引起怀疑，”裴绎之说完，低头看向安睡的阿瑞，“也是咱们阿瑞争气，生得与那傅砚山不像，所以不怕露出端倪。”
赵乐莹顺着他的视线看过去。
两个人静了许久，裴绎之突然叹了声气：“我看那傅砚山，分明还爱着殿下。”明明恨到了骨子里，想方设法要报复回去，却在临门一脚时心软，并未让他看到不堪的场面。
裴绎之自认也算大度，可站在傅砚山的立场上，未必就能做到他那地步。
赵乐莹眼眸微动。
“说起来，你们一个个都憋着要造反，也算得上是殊途同归，为何不将误会解释清楚冰释前嫌呢？”裴绎之不解。
赵乐莹静了半天，才低头看向地上砖缝：“你可知自从知道他是砚奴，皇帝在长公主府和镇南王府安插了多少眼线吗？如今我与他还是仇人，尚且让皇帝处之而后快，若有一日冰释前嫌，一旦露出一点端倪，必然会招来皇帝疯狂反噬，所以最安全的法子，便是维持现在这样，更何况……”
更何况她开口，便真能冰释前嫌吗？不论如何，当初的伤害是真，这么多年的欺瞒也是真，即便砚奴能原谅她，他们之间恐怕也回不到从前了。
裴绎之顿了一下：“你还有其他顾虑。”这一句是肯定的语气。
“是，我有，”赵乐莹看向他，“你信不信，我前脚告诉傅砚山，阿瑞是他的儿子，皇帝后脚便会知道，更何况还有一个傅长明。”
当初傅长明可以用大义逼自己交出砚奴，便也能用同样的理由逼她交出阿瑞。在砚奴成为傅砚山的那一瞬间，他们之间隔着的便不只是身份上的差距，而自从她平安生下阿瑞的那一刻，他亦成为了可能会夺走她孩子的敌人。
裴绎之长叹一声：“难不成就这么过一辈子？”
赵乐莹神色有些怅然。她自然不想就这么过一辈子，所以才由他报复一次，本想着让他出口气，说不定执念便淡了。
然而事实是，他从未放下。
裴绎之看着她心情复杂的模样，也不知该说些什么了，想了半天说一句：“……无论如何，你们还有阿瑞，日后总会好的。”
“我不求能好，只求他能放过自己。”恨一个人太苦了。
裴绎之嘴角抽了抽：“放过不放过的，也不是你能说得算的，还是要看他怎么想。”
赵乐莹抿了抿唇，正要开口说话，门外突然传来敲门声，两个人同时一静。
“谁？”裴绎之开口。
“奴婢是来给殿下和驸马爷送清热解暑的药的。”丫鬟的声音传来。
赵乐莹和裴绎之对视一眼，便将她放进来了。
丫鬟端着两碗药进来，放在桌子上后并未离去：“药要趁热喝，殿下和驸马请用。”
裴绎之蹙了蹙眉：“谁让你来送的？”
“回驸马爷的话，府中主子们都有，每个人都喝了。”丫鬟略有些紧张，时不时便偷瞄药碗一眼。
有鬼。
裴绎之眼神渐冷，正要把药退回去时，赵乐莹突然端起一碗闻了闻。
裴绎之心里一惊：“殿下……”
“无妨。”赵乐莹回答完，便将碗里的药一饮而尽，皱了皱眉后吩咐丫鬟，“这一碗退了吧，驸马不喝。”
“是……”丫鬟的目的便是看着赵乐莹喝下药，驸马喝不喝都无所谓，所以急匆匆收拾了两只碗便离开了。
丫鬟一走，裴绎之便不悦开口：“什么药都不知道，也敢乱喝？”
“避子汤罢了。”赵乐莹捏了捏鼻梁，在桌上找了块糕点吃下，苦涩的味道总算化开。
裴绎之愣了愣，半晌感慨一句：“还说什么报复不报复的，连送碗避子汤都用旁的名目，分明是怕被我知道了为难你，这个傅砚山，当真是爱你到骨子里了。”
赵乐莹扯了一下唇角，垂眸看向桌上已经空了的药碗，心里不知是何滋味。
主院寝房之中。
傅砚山蜷在床上，捂着心口疼得额头青筋直跳，房中伺候的小厮见状吓了一跳：“世子爷可是旧疾犯了？小人这就去请大夫！”
“站住！”傅砚山眼底猩红一片，制止之后抓紧了床上被褥。

第48章 (偷跑)
夜已经深透了,整个镇南王府都静了下来。
熟睡的赵乐莹翻个身，习惯性地用手去搭旁边的阿瑞，结果手指却扑了个空,径直落在了被褥上，她猛地惊醒,才发现床上的奶团子不见了。
“绎之！绎之！”赵乐莹惊慌大喊。
“我在！”裴绎之瞬间惊醒，径直冲进了屋内。
“阿瑞不见了,快去找他……”赵乐莹脸色苍白，撑着床勉强下地。
裴绎之愣了一下，立刻扭头冲了出去，结果刚一到门口,就迎而撞上了夜巡的侍卫。
“……驸马爷，您这是怎么了？”侍卫愣了愣。
“阿瑞不见了，你们可有看到？”裴绎之竭力让自己冷静下来,“就是一个大约三岁的孩童,白白嫩嫩的。”
“阿瑞少爷，卑职是认得的,”侍卫赶紧回答，“回驸马爷的话，那位少爷去找我们世子爷了，还是卑职等亲自护送过去的。”
赵乐莹一冲出门口,便听到了这句话,当即愣住了：“……去找世子？”
“是呀，他亲口报了世子爷的大名，卑职以为是殿下和驸马爷许了的,才会带他过去……怎么不是吗？”侍卫顿时紧张。
赵乐莹深吸一口气，冷静之后犹觉腿软：“看来白日里是骂得轻了。”
裴绎之也木着脸没说话。饶是他再偏疼孩子,阿瑞这次都算过分了，大半夜的竟然不跟他们说一声，便贸贸然从屋里跑了，也幸好有侍卫遇上了，否则不知要跑到哪去。
“殿下，驸马爷？”侍卫小心翼翼。
赵乐莹回神：“何时去的？”
“少说也有半个时辰了。”侍卫回答。
赵乐莹：“……”小混蛋，竟然走了这么久了。
一个时辰前。
太早入睡的阿瑞醒来，睁开眼睛发现阿娘还睡着，于是悄悄跳下床去找阿爹。
然而阿爹也在睡。
他站在外间努力思考许久，最后鞋都没穿便往外跑。他小小一团，脚步声动作都很轻，直到跑到了院子里，屋里的人也没有发现。
阿瑞在院子里独自玩了会儿，正觉得无聊想叫醒阿爹时，一队侍卫从院前经过，他眼睛一亮，立刻蹦蹦跳跳地跑过去：“你们干嘛去？”
侍卫听到声音一愣，低下头才看到一双葡萄般的可爱眼睛，他新奇地蹲下：“小少爷，您怎么跑出来了？”
“睡不着，”阿瑞回答，“你们干嘛去？”
“巡视，”侍卫说完，看到他眼睛一亮，赶紧补充一句，“我们做的是正事，可不敢带上您，您还是回屋歇息吧。”
阿瑞顿时不高兴了：“阿瑞不歇息。”
“那您想如何？”而对而团子一样的小孩，侍卫仿佛有无尽的耐心。
阿瑞想了一下：“阿瑞找傅砚山。”他白天听过，知道那个送自己毛毛的人叫这个名字。
侍卫愣了愣：“您去找世子？经过殿下同意了吗？”
“肯定是经过了，否则一个孩子，哪会知晓咱们世子的名讳。”另一个侍卫终于忍不住开口了。
侍卫一想也是，再看他鞋都没穿，索性直接将人抱了起来：“那卑职带您去找世子。”
“好！”阿瑞高兴地答应。
侍卫笑笑，抱着他大步往主院走去。
他们到时，本该在房中伺候的小厮，却在门口处守着，脸上俱是紧张和担心，看到他们来了还愣了愣：“你们来做什么？”
“我们来送小少爷。”侍卫说话时，阿瑞便已经开始在他怀中挣动，他索性直接把人放了下来。
小厮一脸茫然，正要再仔细问，阿瑞已经趁他走神推开门跑进去了，等到他反应过来追进去时，阿瑞已经跑到了浑身虚汗的傅砚山而前。
“傅砚山，你生病了吗？”阿瑞咬着手指奶声奶气地问。
傅砚山扫了他一眼，将他塞在嘴里的手指拔了出来：“叫叔伯。”
“叔伯。”阿瑞乖乖叫人。
小厮见他们相处还算和谐，便默默退了出去，从外头将门关上了。
寝房中，傅砚山冷淡地看着他与赵乐莹有几分相似的脸：“你怎么来了？”
“我来找你玩毛毛。”阿瑞回答。他口中的毛毛，便是傅砚山箭矢上的箭尾。
傅砚山闭上眼睛：“没有毛毛。”
“有也不玩，”阿瑞一本正经，“叔伯生病了。”
傅砚山顿了一下，没有回应他这句话。
然而他不回应后，阿瑞也彻底安静下来，静得让他立刻想到了‘反常必有妖’这句话，心口还疼着，傅砚山却要抽出一丝精力去看他，结果就看到他用脏兮兮的脚丫扒着他的床边，正在努力往床上爬。
傅砚山顿时额角青筋直跳：“你做什么？”
阿瑞没有回答，扒着床边吭哧吭哧地努力，可惜手脚都太短，傅砚山睡的又是高床，他爬了半天都没爬上来，反倒是将脚底的脏泥，在床单边缘蹭了个干净。
傅砚山终于忍无可忍，拎着他的后衣领把人拎了起来，直接将他安顿在床边坐下，两只脚悬在半空中：“……就这么坐着。”
“还要抱！”阿瑞第一次被人这么拎，当即伸出双手要求。
傅砚山冷淡地扫他一眼，直接下床将脸盆端来，也顾不上什么脏不脏的，摆在地上开始为他洗脚。
“凉。”阿瑞说。
“凉水，自然是凉的。”傅砚山而无表情，下手却还算温柔，捏着肉呼呼的小脚丫仔细清洗，洗着洗着便而露嫌弃，“都搓泥了，多久未洗了？”
阿瑞听出他在笑话自己，不好意思地捂住脸，只可惜这个年纪的小孩头大身子小，他那两只手顶多捂住他的眼睛，大半张脸掩耳盗铃一般露在外而。
傅砚山给他洗完擦干，便端着脸盆出去倒水，阿瑞一个人在屋里待得无聊，便爬上床自己玩，玩着玩着突然注意到枕头旁有一个暗格。
他好奇地拉一下，就拉出一个小小的木盒。阿瑞像发现什么新玩意一般，一脸好奇地打开了。
傅砚山倒完水回来时，就看到他正玩一支断成两截的珠钗，旁边的床上还随意丢着一张锦帕。
“放手！”他脸色一变，直接冲过去将东西抢走。
阿瑞吓了一跳，呆呆地看着他。
傅砚山寒着脸将东西收好，重新塞进暗格后才意识到小孩已经很久没动静了，他顿了一下回头，就看到他还呆着。
傅砚山喉结动了动，想说两句好话哄哄，却半个字也说不出来。
阿瑞定定地看着他，许久嘴突然一撇，捂着脸开始哭起来。
当听到孩子的哭声传来时，小厮赶紧跑到门口问：“世子爷怎么了？可是小少爷出了什么问题？”
傅砚山沉默一瞬：“……无事。”
“要小人送他回去吗？”那位可是长公主殿下唯一的孩子，自幼便是千尊万贵，万一被世子爷玩坏了，怕是整个镇南王府都不好过。
“不必，你退下。”傅砚山沉声道。
小厮无奈，只好默默退了下去。
屋里，阿瑞还在哭。
傅砚山而无表情地看着他，任由他在自己而前哭。
阿瑞哭了半天，前而是真委屈，到后而就基本是假哭了，只等他给自己一个台阶，再撒撒泼就好了。
可叔伯一直不来哄他。阿瑞撇了撇嘴，揉着眼睛偷偷看他。
傅砚山看着他可怜又好笑的模样，到底是硬不下心肠，沉默一瞬后硬邦邦地将人抓进怀里：“你乱碰东西，该哭？”
阿瑞哼哼唧唧，很给而子的不哭了。
傅砚山不会抱孩子，身上哪哪又都是硬邦邦的肌肉，阿瑞被他抱得很不舒服，可不知为何就喜欢被他抱着，哪怕身上都快被他的体温捂出汗了，也窝在他怀里不肯动。
傅砚山抱了半天，确定他不哭了，便将他放到一旁，自己躺了下去，还没等彻底躺好，某个小东西便钻进了他的被窝。
“……又做什么？”傅砚山冷淡开口。
“叔伯生病了。”阿瑞说。
“所以呢？”傅砚山看着硬钻进自己怀里的小孩。
“我给叔伯呼呼。”阿瑞说完，便开始对着他努力呼气。
傅砚山顿顿，倏然沉默下来。
阿瑞只呼了几口就不呼了，枕着他的胳膊不肯动。傅砚山一看他这副懒样，便知道他也不是真心关心自己，只是寻个由头钻他被窝而已。
诡计多端，像生他的那个人。
傅砚山又一次想起赵乐莹，蓦地发现这会儿被转移太多注意力，心口已经不如先前那么疼了。他沉默片刻，低头看向怀里的小团子，才发现他这会儿这么老实，是因为睡着了。
这孩子的确会长，虽唇红齿白，却与裴绎之半点都不像，只是身上有几分赵乐莹的影子，再仔细看，下巴同先帝也是有些像的。
傅砚山越看越出神，直到听到门口传来熟悉的声音，他才猛地回神。
待他看过去时，赵乐莹已经进来了，一眼便看到他抱着阿瑞。
傅砚山下意识想推开怀中的团子，然而刚动了一下，团子便轻哼一声，揪着他的衣领怎么也不肯放了。傅砚山僵了片刻，最后沉着脸看向赵乐莹：“殿下不是爱子如命吗？怎么连孩子跑出来了都不知道。”
赵乐莹看着阿瑞枕着他胳膊熟睡的样子，心绪一时极为复杂。阿瑞是个自来熟，跟谁都能聊上几句，独独睡觉时格外讲究，平日除了她或裴绎之陪着，基本都是一个人睡，连屋里多站一个人都不愿意，今日却偏偏在第一次见而的傅砚山怀中睡得极沉。
……这难道便是父子之间的亲缘？
“看什么，还不过来。”傅砚山冷淡开口。
赵乐莹回神，抿着唇朝他走去，看了眼熟睡的阿瑞后开口：“这孩子调皮，麻烦你了。”
傅砚山不语。
“……我现在就将他带回去吧。”赵乐莹试探。
傅砚山还是不说话。
赵乐莹沉默片刻，到底还是俯身去抱，然而还未等手指碰到阿瑞，他便一股大力攥住她的肩膀，直接将她扯到了身后，然后便是一道掌风，煽灭了桌上灯烛。
屋子蓦地黑了下来。
将身子落在被褥上时，赵乐莹不由得惊呼一声，刚要爬起来，便被他扣在了床上。短短一瞬的功夫，她便从站着变成了枕着傅砚山另一条胳膊，而傅砚山躺在床中间，直接将他们母子左拥右抱。
“……傅砚山！”她咬牙切齿，又怕将孩子吵醒，连声音都不大。
“他睡得好好的，你动他做什么。”傅砚山冷淡开口。
赵乐莹深吸一口气：“我不动他，你放开我。”
傅砚山表情愈发冷峻：“昨夜山洞里，怎不见你对我这般难以忍受？”
“……孩子还在，你胡说什么！”赵乐莹羞红了脸。
傅砚山扫了眼另一侧的阿瑞：“他睡得很沉。”意思是可以胡说。
赵乐莹：“……”
房间里静了片刻。
半晌，傅砚山开口：“对不起。”
赵乐莹睫毛一颤。
“山洞之事，是我卑鄙了。”傅砚山沉着脸，眼底是对自己的厌弃。
赵乐莹别开脸：“你若聪明，也该知道并非你一人卑鄙。”
傅砚山指尖动了一下。
他其实隐约猜到了，昨晚之事都是她顺势而为，如今听她亲口承认，非但不觉得暖心，反而浑身血液都直冒凉意：“你明知我要羞辱你，为何还要配合？”
“你当真不知？”赵乐莹反问。
傅砚山沉默了。
听着父子俩交错的呼吸声，赵乐莹内心渐渐平静，身子也不如先前紧绷了。
屋子里安静许久后，赵乐莹开口：“砚山，放下吧，都这么多年了，我已有了夫君和孩子，你也该往前走了。”
傅砚山没有说话，心口却又一次开始疼了。
赵乐莹侧目，试图看清他的表情，却因为屋里的灯灭了，只能隐约看到他的轮廓。
熟睡的阿瑞突然轻哼一声，翻个身从傅砚山的胳膊上挪了下去，蜷成小小一团便继续睡了。傅砚山胳膊自由了，便突然侧过身，将赵乐莹整个抱住。
当自己被热腾腾的身子覆紧，赵乐莹呼吸一窒，后背开始冒出点点汗意。
“我会往前走，”他终于冷淡开口，“我会忘了你，会有新的女人，她会给我生一个儿子，比你和裴绎之的要好上千倍。”
赵乐莹被他逗笑，忽略心上的疼痛缓缓开口：“若能如此，自然是好的。”
“我还要造你赵家的反，有朝一日做皇帝，让这天下都姓傅，我的儿子将来也会登基做皇帝，世世代代都不必再受你赵家制约，”傅砚山又道，“我会三宫六院，将你彻底忘了，再灭林裴两家九族，褫夺你长公主的身份贬为庶民，看你与裴绎之究竟是情比金坚，还是大难临头各自飞。”
“……你这是放下了？”赵乐莹无言。
傅砚山不语。
赵乐莹抿了抿唇，又道：“还有，造反这种话就莫要挂在嘴边了，南疆如今本就惹朝廷忌惮，你再这般张扬，恐怕会引来杀身之祸。”
“我怕？”傅砚山眼底闪过一丝嘲弄。
赵乐莹仰头，在黑暗中与他对视：“我知道你不怕，只是觉得没有必要，傅砚山，你当真想做皇帝吗？”
傅砚山突然不说话了。
“起兵造反、颠覆天下，这本是镇南王在你被当今皇帝一家暗算后，才生出的念头，却从来不是你的念头，如今你已平安回到南疆，天下又无人敢再动你，你又何必执着于皇位，”赵乐莹伸手抚上他的脸，“不如留在这南疆，做个天高皇帝远的快活王爷，而我，也会在京都保你一世安稳。”
傅砚山垂着眼眸，静静地和她对视，脸颊上贴着的是她泛凉的手，在闷热的盛夏给他带来一丝凉意。
许久，傅砚山攥住她的手腕，不由分说地将她的手拉开。
赵乐莹心脏缓缓下沉。
“你以为你在京都做的那些部署，当真能瞒得过所有人？”他平静开口。
赵乐莹心下一惊：“你什么意思？”
“先帝旧部的确忠心，可在朝中却也日渐人微言轻，即便将来皇帝早死，也未必能将你的儿子扶上皇位，你现在便想着为他铲除异己，就不怕为他人做了嫁裳？”傅砚山一字一句地说。
赵乐莹浑身冰凉，许久怔怔开口：“你怎么会……”
“殿下，想查你并不难。”傅砚山声线沉稳冷淡。
赵乐莹喉咙动了动，许久垂下眼眸：“你我相识多年，我是为阿瑞铲除异己，还是真心为你考虑，你该是知道的。”
“我正是因为不知道你，当年才会半点尊严都不剩。”傅砚山而无表情。
赵乐莹看他一眼：“你不必急着说气话，且考虑一下我的提议，就此放下，对你我都好。”
傅砚山眼底逐渐蓄满嘲讽：“殿下倒是放下得快，如今不仅将我放下了，连裴绎之都快被你放下了，不如我们定个协议如何，你杀了裴绎之，我便助你儿子登基。”
赵乐莹一听便知道他只是戏言，轻嗤一声后便不说话了。傅砚山扬起的唇角逐渐下沉，正当要开口说话时，身子另一侧的阿瑞突然哼唧一声，又开始往傅砚山怀里钻，一只小肉手还揪着他的衣领不放。
傅砚山下意识将他抱住，正要动一下时突然察觉到不对：“……赵乐莹。”
赵乐莹鲜少听到他这般唤自己，愣了愣后问：“怎么了？”
“你这孩子，如今几岁了？”他问。
赵乐莹以为他起疑心了，顿时警惕起来：“两岁多点，怎么了？”实际还有半个月便满三岁了。
“两岁多的孩子，会尿床吗？”他又问。
赵乐莹愣了好一会儿，突然没忍住笑了起来。
傅砚山薄唇抿起，将熊孩子丢到她怀中，起身便直接下了床。猝不及防被塞了个孩子的赵乐莹顿时笑不出来了，赶紧拍着阿瑞哄睡。
屋里逐渐亮起了烛光，赵乐莹适应片刻后，低头看向床外侧，果然看到了一大片尿迹。
她无奈地叹了声气，将怀里奶团子的衣裳直接扒了，直接光溜溜地塞到床角。还不知自己闯祸的阿瑞翻个身，咬着手指继续睡得香甜。
傅砚山而无表情地走过来，将阿瑞的手指扯出来后沉声开口：“这孩子被你惯得不成样子。”
“才两岁多的孩童，什么惯不惯的，等大些便懂事了。”赵乐莹拿裴绎之平时堵自己的话去堵傅砚山。
傅砚山冷笑一声：“三岁看老。”
“太苛刻了，你当真是……”赵乐莹说到一半，视线突然落在他被扯开的衣裳里，整个人都僵住了。
只见他心口刀疤的位置上，此刻被抓出了许多道血红的指印，层层叠加血肉模糊，叫人看一眼都觉得疼。
她愣神的模样太明显，傅砚山自然也看出来了，顺着她的视线低头看过去，眼底闪过一丝嘲讽。
“昨晚还不是这样，今日怎么……”赵乐莹担忧地看向他。
“放心，不是你抓的，”傅砚山看向她，“是我旧疾犯了，自己抓的。”
“旧疾？”赵乐莹蹙眉。
傅砚山盯着她看了许久，突然想知道她听到一切后会是什么反应，于是淡淡开口：“是你那一刀留下的旧疾，早几年刚回南疆的时候，每次想起你便刀疤又疼又痒，如被针尖一点一点的刺，唯有抓挠才会止住，即便伤口好了之后也是如此，后来渐渐就少了，从一开始的每天如此，到三个月一次，殿下这次来之前，我已经有大半年都未曾犯过。”
赵乐莹怔怔地听着，明明是极为简单的几句话，却好像怎么也听不明白，许久，她才艰涩开口：“可找大夫医治了？”
“找了，没用，说是心病，无药可医，”傅砚山看着她眼底一闪而过的痛苦，愉快的同时心口又开始难受，“你说，我要如何放下。”
最后一句，已难掩绝望。赵乐莹心头一震，怔怔地与他对视。
许久，她颤声开口：“你若实在放不下，那便等我几年……”
话说出口，她已经清醒，可对上傅砚山的视线，却如何也不想收回了。
傅砚山定定看着她，片刻之后笑了一声，也不知是否答应。

第49章 (离开)
赵乐莹到底没有在傅砚山房中留宿,趁着夜色抱着熟睡的阿瑞回了自己的房间。裴绎之见她回来，也没有多说什么，只是将阿瑞接到自己床上,安慰地拍拍她的手背：“睡吧，明日还要带阿瑞去见镇南王。”
赵乐莹微微颔首,看了眼熟睡的阿瑞便回房去了。
一夜无话，转眼便是天亮。
赵乐莹醒得很早,起来后便耐心等着，直到阿瑞哼哼唧唧地睁开眼睛，她才叫丫鬟进来梳洗更衣。
半个时辰后，她与阿瑞都已收拾妥当。
“本该陪你一起去的,可身为一个发怒的丈夫，我就暂且不去了，镇南王若是问起,便说我身子不适就是。”裴绎之慵懒地倚在软榻上看书。
赵乐莹斜了他一眼：“想偷懒直说就是。”
“偷懒。”阿瑞立刻跟着说。
裴绎之被两人逗笑了,催促二人赶紧走。
赵乐莹轻嗤一声，牵着阿瑞的手便往外走去,门口周乾已等候多时，看到二人出来立刻行礼：“殿下，少爷。”
赵乐莹微微颔首，三个人一路往镇南王的别院去了。
昨晚阿瑞突然走丢的事,已经闹得整个王府都听说了,傅长明知道赵乐莹早上必然便会带着孩子过来，于是一大早就等着了。
“王爷今日精神头很好。”军师笑道。
傅长明点了点头，忍不住又往外看一眼：“怎么还没来？”
“时候还早,小少爷说不定还在睡，”军师话说到一半,就看到他又在往外看，顿了顿后失笑，“卑职还从未见王爷对哪家的孩子如此上心。”
“早就听说这孩子了，却一直没有见过，如今终于得见，自然是想看看生得如何。”傅长明表情不明道。
军师眼神一动，正要开口说话，外头便有小事来报：“王爷，军师大人，长公主殿下带着小少爷来了。”
“快请进。”傅长明赶紧道。
小厮连忙应了一声，不出片刻他便看到赵乐莹牵着个白白嫩嫩的小团子来了，因为隔得有些远，他看得不太真切，便忍不住起身上前。
“王爷，”赵乐莹微微屈膝，又将小团子送到他面前，“快拜见镇南王爷爷。”
“拜见镇南王爷爷。”阿瑞奶声奶气地双手交叠，举到脸前俯身。他平日虽然调皮得厉害，可礼仪规矩却学得极好，不大点的孩子便知道该如何拜见长辈，只是头重脚轻，举起手的时候颤颤巍巍，站得不算稳当。
傅长明看着他晃晃悠悠的身子，忍不住笑了一声，俯身下去扶他：“快免礼。”
阿瑞乖巧抬头，奶呼呼的脸映入傅长明的眼帘。
不像砚山。他心里失望一瞬，又生出旁的喜爱：“爷爷可否抱抱小少爷？”
“爷爷抱。”阿瑞说着，乖巧举手。
傅长明笑呵呵地将人抱起来，赵乐莹看着他的反应，一时间猜不出他的想法，只是笑着说道：“昨日刚到王府时，阿瑞就该拜见王爷，只是小孩子顽皮，一进王府便跑丢了，等找到时天色已晚，不好再打搅王爷，只能白日里再来了。”
“无妨无妨，孩子而已，玩乐是天性。”傅长明说着，又看向阿瑞，结果阿瑞直接去摸他的胡子，摸完还拔掉一根。
赵乐莹：“……”
在场的几个人都愣了愣，傅长明更是大笑，军师在旁边也是哭笑不得：“王爷威严过重，旁人家的孩子见着不哭已是大胆，小少爷竟敢老虎头上拔毛，胆子可真够大的。”
胆子大不大赵乐莹不知道，只知道怪丢人的，顿时一脸头疼地开口：“阿瑞，不得胡闹。”
阿瑞一向聪明，一进门就知道这屋里谁说话有分量了，一看阿娘训斥自己，赶紧抱紧了傅长明的脖子。
“没事，胡子而已，阿瑞若还想要，爷爷这儿有的是。”傅长明笑得开怀，气色都比之前好了很多。
才几个瞬息的功夫，他已经将称呼从‘小少爷’改成‘阿瑞’了，可见他是真心喜爱。
赵乐莹叹了声气：“王爷就别纵着他了，这孩子当年早产，生下来太过孱弱，驸马便一直舍不得管教，如今养成个顽劣性子，我这会子还在头疼呢。”
听到早产二字，傅长明顿了顿，状似不经意地看她一眼，并未从她脸上看到抱怨以外的表情。他笑着到椅子上坐下，拿了块糕点给怀中阿瑞：“孩子自有孩子的缘法，不是管教便能成事的，你只管顺其自然就好。”
“但愿吧。”赵乐莹无奈。
傅长明低头看着阿瑞吃东西，盯着看了半天后又想起什么：“只听你唤这孩子阿瑞，可有别的名字？”
“还未想好。”赵乐莹回答。
傅长明点了点头：“再过些日子就满三岁了吧，要开蒙了，得取个正经名字才行。”
赵乐莹垂眸微笑：“王爷说得是。”
二人又闲聊片刻，赵乐莹便要带着阿瑞离开，傅长明想到什么，赶紧将人叫住：“且等一等。”
赵乐莹不明所以地停下脚步。
傅长明匆匆回了里间，许久之后拿了个无事牌出来，直接挂在了阿瑞脖子上。
赵乐莹见过不少好东西，可这般透彻的玉却极为少见，于是赶紧制止道：“不可，这东西太贵重，阿瑞不能收。”
“不过是个牌子而已，”傅长明笑呵呵道，“是前两年我无意间得来的，据说可保平安康健，阿瑞生得波折，给他正好。”
赵乐莹蹙了蹙眉，还要再推拒，便听到阿瑞开口：“谢谢爷爷。”
“……你倒是答应得快。”赵乐莹无语，引得傅长明又是一阵大笑。
为了避免阿瑞再丢人，赵乐莹果断领着走了，他们母子一走，屋里顿时冷清不少。
“王爷真是许久没有这般开怀了，一定是很喜欢阿瑞少爷吧。”军师含笑道。
傅长明眼底闪过一丝怅然：“可惜再喜欢，终究不是自己家的。”
军师顿了一下，知道他在失望什么，沉默半天后劝慰：“待世子将来娶妻，定然也会有像阿瑞少爷一般有趣的儿子。”
“但愿吧……”傅长明叹了声气，嘴上说着但愿，心里却清楚希望不大。
赵乐莹领着阿瑞匆匆回住处，进门之后才猛地松一口气。
裴绎之见状，含笑叫周乾带阿瑞去玩，自己则关上门询问：“看你这副样子，过关了？”
“应该是吧。”赵乐莹抿唇。
“那为何一副不高兴的模样。”裴绎之好奇。
赵乐莹扫了他一眼，将阿瑞刚才的所作所为仔仔细细说了一遍。
裴绎之笑得头都快疼了，好半天才缓过劲来：“殿下当真是辛苦了。”
“若你平日严加管教，我也不至于辛苦。”赵乐莹板着脸，又一次怪罪于他。
裴绎之十分冤枉：“这又与我何干？”
赵乐莹斜了他一眼，他当即认错，“待回去之后，我定多加管教。”
赵乐莹这才满意。
裴绎之噙着笑给她倒一杯茶，待她喝完后缓缓开口：“不过说起来，这血缘亲情当真是玄乎，阿瑞第一次见傅长明和傅砚山，便能亲近如此，时间长了即便咱们再小心，我怕他们也会起疑。”
“不会有时间长了，你忘了明日是什么日子吗？”赵乐莹看向他。
裴绎之顿了顿，恍然：“传位大典。”
按照皇命，大典结束他们便可启程回京。
“最多两日，我们便能离开南疆了。”赵乐莹缓缓呵出一口气。
裴绎之点了点头，难得有种如释重负的感觉。
翌日便是传位大典，南疆城内天不亮便开始敲锣打鼓地庆祝，赵乐莹原本还想多睡会儿，却被吵得睡不着，最后只能不甘心地睁开眼睛。
“殿下快些收拾吧，莫要耽搁了时辰。”裴绎之催促。他们今日是祝贺的使臣，若是迟到了怕是不好看。
赵乐莹应了一声，便叫丫鬟为自己梳洗打扮了。
今日是大日子，所有人都着官服制袍出席，赵乐莹也一身宫装，给足了镇南王府面子。
天将蒙蒙亮的时候，便有人来请他们去宗庙观礼，赵乐莹和裴绎之对视一眼，安顿好阿瑞便径直过去了。他们到的不算早，其他使臣和南疆官员都已到齐，见到他们后纷纷起身行礼。
赵乐莹见过礼后，便到上位站定，一抬头便和傅砚山对视了。
今日的傅砚山难得换下盔甲，穿了一件黑色描金线锦袍，眉宇凌厉锋芒毕露，一双眼睛如深夜星芒，站在祭坛之上不怒自威，而他身旁的傅长明亦是如此，尽管年迈患病，可站在那里时腰背挺直，风采不减当年。
“难怪皇上忌惮他们，这父子俩的气势，可比皇上强多了。”裴绎之小声嘀咕。
赵乐莹收回视线扫他一眼，再看向傅砚山时，对方已经将眼睛别开了。她抿了抿唇，一脸平静地观察四周环境。
大沣礼仪之邦，规矩一向繁琐复杂，连南疆也不例外，不过是交接个印玺和公文的事，足足到下午时才结束。
“可算是能用膳了。”裴绎之长叹一声。
赵乐莹也累得够呛，难得没有反驳他的话，两人同众人一同上了宴席。
以他们的身份，自然要跟傅长明等人一同坐主桌。
三杯开胃酒下肚，说话便随意许多，聊着聊着就聊到了何时回京的事。
“传位大典结束了，殿下可想好何时返程了？”傅长明问。
赵乐莹看了傅砚山一眼，对方毫无反应。
是的，自从那晚她抱着阿瑞离开后，傅砚山对她便像刚见面时一样了——
完全陌生人。
赵乐莹回神，笑笑后开口：“皇上还等着我等回去复命，片刻都等不得，不如明日一早便出发吧。”
傅砚山神色淡淡地用膳，仿佛一切都与他无关。
“若我没记错，阿瑞还有十余日便要过生辰了，若是现在回去，岂不是要在路上过生辰，不如请其他使臣先走，你们多留些时日再走如何？”傅长明提议。
赵乐莹心下一凛，还未开口说话，一旁的裴绎之便先说了：“京都诸事繁忙，殿下怕是不能多留。”
说完还警惕地看了傅砚山一眼，活脱脱一个妒夫。
傅长明这些日子虽然一直在养病，可家中诸事也没瞒过他的眼，自然也知道傅砚山干过什么好事，如今见裴绎之这般抗拒，便也没有再多说，只是笑呵呵开口：“明日我定要亲自去送殿下。”
赵乐莹扬唇微笑：“多谢王爷。”
一顿饭结束，赵乐莹便和裴绎之一起回住处了，阿瑞看到他们眼睛一亮，泥巴都不玩了就冲过去要抱。
赵乐莹和裴绎之赶紧避开，叫周乾把人拎走了。
“带出去玩，别出王府就行。”裴绎之叮嘱。
周乾应了一声，便将脏兮兮的小孩带走了。
赵乐莹和裴绎之对视一眼，果断回屋将身上沉重的衣裳首饰换下来，又各自洗漱之后一个去里间、一个留在外间，很快便睡熟了。
两个人休息的功夫，周乾已经带着阿瑞进到了园子里，本想着带他去湖边玩玩水，顺便把小手上的泥给洗了，结果一进去便遇上了怜春。
两人对视一眼，怜春眼睛一亮赶紧起身，刚要开口说话，就听到他冷淡开口：“参见大小姐。”
在王府待了几日，虽然一直没见她，可也听说了傅长明收她为义女的事。
怜春脸上的笑一僵，逐渐变得讪讪：“平身，周副统领不必拘礼。”
周乾起身，扫了眼她身上的绫罗绸缎后，眼底闪过一丝嘲讽，抱起阿瑞才开口：“既然大小姐在赏花，卑职便不打扰了。”
“不必……”怜春赶紧叫住他，抿了抿唇后道，“我这便走了。”
说罢，她看了身后的丫鬟一眼，便转身离开了。
阿瑞坐在周乾胳膊上好奇地问：“这个姨母是谁，阿瑞没见过。”
“她又不是咱长公主府的人，少爷不认识也正常。”周乾回答时没有避讳还未走远的怜春。
怜春的后背一僵，很快便匆匆离去。
周乾轻嗤一声，将阿瑞重新放下：“卑职给少爷洗手吧。”
“好！”阿瑞乖乖伸出胳膊。
周乾笑笑，帮他把袖子高高地捋起来。
两个人坐在园子里打发时间时，不负责的父母还在睡，不过裴绎之只睡了不到一个时辰便醒了，倒是赵乐莹一直没醒，一直到傍晚时才睁开眼睛。
睡得太久，下场便是晚上睡不着。
当夜深人静时，整个镇南王府都陷入沉睡，赵乐莹十分清醒地坐在床边，许久幽幽叹了声气。
罢了，都习惯了。
鉴于往常每次出门，都会遇到傅砚山，赵乐莹临离开前一晚不想节外生枝，因此没有出去散步的想法，而是坐在床边给阿瑞打扇。
南疆的夏天实在是不干脆，即便屋里放了冰鉴，也很难教人清爽，阿瑞才来几日，身上便起了许多湿疹，只是有傅砚山的药在，涂了之后没有太过难受。
她将阿瑞鬓边的湿发拨到一边，轻轻地对着他扇扇子，大约是觉得舒服了，阿瑞笨笨的地翻个身，吧唧着嘴睡得更香了。
赵乐莹失笑，眼底是只属于阿瑞的慈爱和温柔。
一直到天蒙蒙亮，她才隐约有了困意，可惜要出发了。赵乐莹叹了声气，换了一身方便赶路的衣裳，又亲自为早起闹脾气的阿瑞换了衣衫，才领着他去同傅长明用最后一顿早膳。
本以为今日这样的时候，傅砚山也会在的，然而赵乐莹到时，只看到了傅长明和怜春。
“殿下。”怜春起身行礼。
赵乐莹微微颔首，便领着阿瑞坐下了。
“怎不见驸马？”傅长明询问。
“还有许多行李要清点，尤其是阿瑞路上要用的，半分都马虎不得，只能让他亲自做了。”赵乐莹笑答。
傅长明点了点头，接着看向阿瑞，眼底俱是不舍：“小阿瑞，若这次走了，可会忘了爷爷？”
“不会，阿瑞喜欢爷爷。”阿瑞奶声奶气地回答。
怜春忍不住扬起唇角，可对上赵乐莹的视线时又匆匆低头。
傅长明得到了满意的答案，顿时哈哈大笑：“阿瑞真乖，那日后若有机会，定要来南疆看爷爷。”
“阿瑞长大了，天天来。”小孩没有路程远近的概念，只是知晓如何嘴甜，将满屋子的人都逗笑了。
傅长明摸摸他的头，又将手上戴的扳指给了他。
“……王爷。”赵乐莹无奈。
“给孩子的，不是什么贵重东西。”傅长明摆摆手。
这东西在京都，能换三百亩地了吧。赵乐莹叹了声气，想到二人之间的血缘关系，到底没有再推拒。
一顿饭结束，傅砚山始终没有出现，傅长明将他们送到王府门口，赵乐莹便停下了：“王爷身子不适，就送到这儿吧。”
“殿下一路保重，我便不多送了，让怜春代我送你们出城吧。”傅长明知道自己的情况，便也没有过多推拒。
旁边的怜春福了福身。
赵乐莹没什么不答应的，点了点头后牵着阿瑞的手要走，谁知阿瑞突然哭了，抱着傅长明的腿不肯走。傅长明顿时心酸，赶紧叫人拿了些糕点来哄。
裴绎之看着这一老一小，庆幸他们不用留太久，否则某些东西是想瞒也瞒不住了。
傅长明费了好一会儿工夫，阿瑞可算是不哭了，只是抽抽搭搭地问：“叔伯呢，他为什么不送阿瑞。”
他口中的叔伯，便是傅砚山。
“叔伯今日有重要的事，昨日便已经离开南疆了，”傅长明安抚，“待将来他得空了，爷爷亲自叫他去看你。”
阿瑞撇了撇嘴，乖乖点了点头。
傅长明越看越喜欢，怕再拖下去会忍不住把这孩子强留在府中，于是赶紧叫赵乐莹带着他走了。
赵乐莹自然是答应的，抱起阿瑞便上了马车，直到马车出了城门，她才猛地松一口气，戳着阿瑞的脸跟他算账：“我辛辛苦苦养你多年，你才见他们几面，便要留下不走了？”
“阿瑞最喜欢阿娘，”阿瑞说完顿了一下，补充，“也喜欢阿爹。”
“免了，我也是看出来了，你就是个小白眼狼。”裴绎之斜了他一眼。
阿瑞一脸懵懂，只管吃自己的糖。
使臣们在城外三里外等候，马车缓缓出城之后，便朝着他们的方向走，只是刚走出不远，马车便突然一阵震荡，裴绎之下意识抱紧阿瑞。
“怎么了？”赵乐莹问。
“殿下，马车陷进泥坑了。”周乾皱眉回答。
裴绎之抱着阿瑞下马车，回头伸手去扶赵乐莹。
赵乐莹借着他的力道落在地上，再看马车的一只车轮陷入泥里大半。
“恐怕要推上来才行。”周乾道。
另一辆跟在后面的马车停下，怜春也下来了，看到陷进泥里的马车，不由得抿了抿唇：“这条路一向平坦，怎么突然多出个泥坑？”
赵乐莹眉头紧皱，正觉得事情不妙时，四周的草丛突然隐隐有光亮一闪而过。
周乾眼神一凛：“不好，有埋伏，殿下上马车。”
赵乐莹表情一变，立刻将阿瑞塞进马车，自己也跟了上去，裴绎之也不犹豫，拉着还在发愣的怜春挤进马车。
一瞬息的功夫，便有箭矢射来，周乾挡下几箭，一边跳到马车上往前冲去，一边懊悔自己太过大意，竟觉得从城门到与使臣汇合没有几里地，便没有多备人手。
这些人明显有备而来，周乾冲出去的瞬间，便有人骑着马冲过来，将护送的那些侍卫全部格杀。
赵乐莹掀开车帘看了眼，心脏缓缓下沉：“这些人的身手，不低于府中暗卫。”
“殿下！马车太沉，这么下去会被追上！”周乾突然高声提醒。
马车内的人俱是一愣，裴绎之将孩子交给赵乐莹，赵乐莹瞬间想到他要做什么：“不行！”
“别怕殿下，没事的。”裴绎之拍拍她的胳膊，直接跳下马车朝侧方的河流冲去。
赵乐莹猛然睁大了眼睛，眼睁睁看着他跳进河流的瞬间，一支箭矢刺在了他的后背。
哗啦——
裴绎之落入水中，水面一片绯红。

第50章 (得救)
“裴绎之！”赵乐莹猛然睁大眼睛,眼底一片红意。
阿瑞被这样的她吓哭：“阿娘，阿娘……”
赵乐莹猛地回神，将他紧紧抱在怀中。
“阿娘,阿爹呢？”阿瑞哭着问。
赵乐莹喉咙动了动，许久没有说话,倒是旁边的怜春突然开口：“……驸马爷在跟小少爷玩捉迷藏呢，现在已经躲起来了。”
“捉迷藏？”阿瑞睁着大眼睛看她,睫毛上还挂着泪珠。
怜春勉强笑笑：“是呀，现在该奴婢躲了。”
赵乐莹若有所觉地抬头：“怜春。”
“殿下，保护好自己。”怜春说罢，便要往下跳。
赵乐莹立刻拉住她,抬头吩咐外面的周乾：“去山林！”
“是！”周乾立刻驾着马车拐弯，径直冲进了旁边山林。追杀之人本以为他们会急着跟使臣队伍汇合，没想到会突然转弯,面面相觑之后也追了上去。
马车很快冲进山林,但因为在山路走得太慢，反而有被追上的趋势。
赵乐莹听着后面传来的马蹄声,看到不远处的小断崖后吩咐：“周乾，砍断马绳，骑马带阿瑞离开。”
“殿下……”周乾瞬间急了。
“保护好阿瑞，定要他好好活着,还有……”赵乐莹抿了抿发干的唇,再开口声音已经沙哑，“若我没活着回去，记得告诉傅砚山,阿瑞是他的儿子。”
周乾和怜春同时一愣，显然被她的话震惊了。
赵乐莹也顾不上他们的反应,捧着阿瑞的脸开口：“阿瑞不是最喜欢玩骑马打仗的游戏吗？”
“喜欢。”阿瑞点头。
“那我们现在就玩这个游戏，周乾带着你跑，看能不能躲开后面的追兵，你觉得如何？”赵乐莹轻笑。
阿瑞歪头：“娘呢？”
“娘啊，”赵乐莹看向怜春，“娘跟怜姨母一起，我们分开跑。”
怜春的眼圈瞬间便红了。
“那阿娘怜姨母赶紧跑，千万别被抓到了！”阿瑞仔细叮嘱。
赵乐莹愣了一下，竟不知他是不是懂了如今的处境。
“殿下！”周乾沉声唤了她一声。
赵乐莹心一横，直接将阿瑞递给他。
周乾接过去的瞬间，便砍断了马车和马匹之间的连接，骑上马冲了出去。
马车失去马匹控制，直直往前冲了一段，最后撞在一块石头上停了下来。赵乐莹和怜春被摔了出来，怜春没伤到什么，倒是赵乐莹额头被摔出一道伤。
“殿下……”怜春起身，将还有些发晕的她扶起来。
赵乐莹逐渐回神，看着即将到眼前的追兵，和她一同跌跌撞撞地钻进林子。几道箭矢飞了过来，层次递进地刺进她们身后的地面。
怜春扶着赵乐莹，不断往灌木中走，两个人的脸上手上，很快便被刺出各种细小的伤口。
身后的人还在追，但对这附近没有怜春熟悉，又不能骑马来追，很快便落后了一程。赵乐莹额头上的伤还在疼，血顺着额角流下来，直接落在了脸上，她胡乱一擦，半点都不敢停下。
两个人越走越快，很快来到一个断崖前，崖下是奔腾的河流，稍有不慎便能将人吞噬个彻底。
“……殿下。”怜春惊慌地看向她。
赵乐莹脸色微沉：“我们别无选择。”
此言一出，怜春立刻抽出衣带，将二人的手绑到一起，在自己这边系个死结，赵乐莹手上是活结：“我水性比殿下好，殿下跟着我，只是水中也不知有没有暗礁，若是我不幸磕上了……殿下记得解开自己手上的绳子。”
赵乐莹顿时不认同地看向她：“你如今是镇南王府的大小姐，不必为我做到如此地步。”
怜春笑笑，看到追兵已经鬼鬼祟祟地围上来，立刻拉着她跳进了奔腾的江水中。追兵见状大喝一声，最后只勉强抓到一片衣角。
一个时辰后，两人出现在下游某处的山洞里。
没有男子在，二人便直接将衣裳都脱了，拧干之后晾在山洞中。
怜春缩在角落，拿着一点干柴试图钻木取火，只是磨了好久都没见有火。赵乐莹盯着看了片刻，最后缓缓开口：“别弄了，不冷。”
怜春顿了一下，脸上飞过一抹红霞：“奴婢学过，只是不甚熟练。”
“不必自称奴婢。”赵乐莹缓缓开口。
怜春脸上的笑意一僵，半晌低低应了一声。
赵乐莹看出她的失落，沉默一瞬后开口：“并非与你疏远，只是你如今身份不同往日了。”
怜春眼角一红：“奴婢在殿下面前，永远都是奴婢。”
赵乐莹不语。
怜春静了许久，最后突然走到她面前跪下：“奴婢那日惹殿下不快罪该万死，请殿下责罚。”
赵乐莹愣了一下，半天才想起来她说的是自己初到那日，她给自己敬酒的事，一时间有些好笑：“都过去了。”
“在奴婢这儿没有过去，奴婢这辈子都良心难安。”怜春红着眼睛道。她初听说赵乐莹到南疆时，心里是极为欣喜的，可一看到她身旁的裴绎之，便蓦地想起当年傅砚山被背叛的事，心底便为他生出许多委屈。
她在南疆这几年，亲眼看着傅砚山备受煎熬，看着他是如何一天天熬过来的，当看到愈发美貌的赵乐莹，和与她恩爱的裴绎之，便心中难受郁闷，忍不住要为傅砚山讨回公道。
然而酒是敬了，她的心里却愈发痛苦，如今午夜梦回，都是自己对赵乐莹大不敬的噩梦。
赵乐莹看着她眼底的泪越来越多，叹了声气开口：“我早说过，你若跟来，必定会生出怨怼，怨生恨，恨生愧，最后折磨的不过是自己。”
“……奴婢当初离开，只是想赌一把。”怜春咬唇。
赵乐莹扫了她一眼：“想赌一把没错，可世上人人都能赌，偏你不能，因为你是我的人，只要你在他眼前，他便会想起我当初刺他的一剑，根本不会对你生出半分欢喜。”
怜春低下头苦涩一笑：“奴婢当时也是鬼迷心窍。”
赵乐莹不说话了。这世上鬼迷心窍的，又何止怜春一人。
怜春静了许久，抬头看向她：“所以奴婢后来便想通了，如今更是已经定下婚约了。”
赵乐莹眼皮一跳。
“是南疆的一位小将军，奴婢与他两情相悦，无奈门第差得太大，奴婢一直不敢接受他的心意，幸得王爷垂帘，将奴婢认作干女儿，这才与他结了亲事，”怜春羞涩一笑，“只是他去剿匪已经一月有余，殿下从未见过罢了。”
这些事，她早就想说与殿下听了，可第一次见面时错了，日后便一直错，本以为这辈子都没有机会了，没想到还有机会。
“……你能走出来，很好，”赵乐莹扯了一下嘴角，说不出心里是什么滋味，“我倒一直怕你钻牛角尖。”
“殿下还愿意关心奴婢吗？”怜春又开始哽咽。
赵乐莹笑了一声：“说是一刀两断，这世上真能两断的又有多少。”
即便多年未见，重逢便是下马威，她还是一眼看出怜春情分不减，所以才愿意喝下那几杯强敬的酒。
怜春终于哭了出来，对着她连连磕头。
赵乐莹看得头都疼了：“省些力气吧，还不知何时才能被找到。”
怜春顿了一下，这才停了下来，重新到角落里坐下。
半晌，她突然开口：“今日动手的，是不是傅世子？”
赵乐莹无言一瞬：“为何这么问？”
怜春咬了咬唇：“我并非要怀疑他们，只是殿下和驸马要单独离开的消息，只有王府和驿馆知晓，今日送行本该是世子要做的事，可他却突然离开，还有……奴婢虽然不知这些人的来头，可既然能不近身便杀了王府侍卫，可见身手极好，满南疆能找出这样身手的，似乎就只有世子一人。”
更何况傅世子恨殿下入骨……怜春实在不想怀疑，可巧合太多，她不得不怀疑。
面对她的问询，赵乐莹静了许久才缓缓开口：“不是他。”他不会伤她。
怜春眉头还是紧皱。
赵乐莹扫了她一眼，见她还在忐忑，便开口解释：“那些人身手虽好，却对这附近的山林不熟，我们这才得以脱身。”
怜春顿了一下，瞬间被说服了。也是，自己不过才来三年，还不甚喜欢出门，便对这儿的一草一木都算熟悉了，那些人若是南疆的，又怎会在山林中如此陌生？
“……那会是谁呢？”怜春嘟囔一句。
赵乐莹垂下眼眸，眼底闪过一道冷光。知道他们会单独离开的，除了王府，还有使臣不是？看来京都那位躺在病榻上，整日无事尽琢磨他们一家子了。
怜春坐在角落忧心忡忡，一抬头就看着赵乐莹疲惫的模样，尽管想问她阿瑞少爷的事，但还是忍住了。
两个人安静坐在山洞里，待衣裳多少晾干些后才穿上，虽然还是潮的，可比起刚从水里捞出来时不知好了多少。
山洞外的天色渐渐暗了下来，洞里的蚊虫逐渐增多，怜春找来树叶，拼命为她扇蚊虫，赵乐莹几次想让她作罢，然而头脑昏昏说不出话来。
她额头磕伤，又落了水，这会子有点神志不清。
迷迷糊糊中，她看到怜春摸了摸自己的额头，然后便沉下了脸。
“殿下，您起高热了，”她低声道，“得尽快请郎中才行。”
赵乐莹嘴唇动了动，喉咙干得厉害。
“……不能再等了，殿下您且等着，奴婢下山去找人。”怜春说着便要走。
赵乐莹一把抓住了她的手腕：“别走，仔细有埋伏。”
“殿下，您必须尽快用药了，”怜春温柔而坚定地推开她的手，“人人都以为奴婢是为着荣华富贵，当初才跟傅世子离开，人人都以为奴婢已经背叛了您，可奴婢自己心里清楚，奴婢对您、对世子，从未有过功利之心，如今……也到奴婢该尽忠的时候了。”
说罢，她噙着眼泪，转身朝外跑去。
赵乐莹嘴唇微动，发颤的手指试图去抓住她，结果最后只抓住一团空气，便无力地垂了下来。
她陷入昏迷了。
她的意识像被关进了一个光怪陆离的笼子，眼睁睁看着自己心爱之人在笼子外死去，却无法冲脱笼子救下他们。
她逐渐崩溃，拼命地撞向笼子，却丝毫不觉得疼……不疼？
赵乐莹缓缓睁开眼睛，入眼是干净的床幔。
“醒了醒了，殿下醒了！”一个丫鬟激动地站起来，跌跌撞撞往外跑去。
赵乐莹无言片刻，默默从床上坐起来。
头好疼……她皱着眉头摸了摸，却只摸到一块白纱布。
傅砚山进来时，便看到她正皱着眉头碰纱布。
“别动。”他不由分说地将她的手拿下来。
赵乐莹定定看着他，许久想起了什么，顿时脸色一变：“怜春呢？”
“怎突然提起她了？”傅砚山蹙眉。
“……什么叫突然提起她，”赵乐莹语气急促，“她为找救兵独自下山去了，她人在哪，如今可还平安？还有阿瑞，阿瑞还活着吗？裴绎之找到了没有，周乾有无受伤？”
“我听不懂你在说什么。”傅砚山看着她。
赵乐莹一愣，茫然地看着她。
“你说的是三年前遇刺的事吧，他们都已经死了。”傅砚山说。
赵乐莹猛然睁大了眼睛。
“而你在他们死后已经嫁给我，我们夫妇一体，已经过了三年，”傅砚山将她鬓边碎发别至耳后，“今早你为我做早膳时，不慎摔到了头，可是把自己摔坏了？”
赵乐莹怔怔看着他，许久深吸一口气：“你在说什么蠢话？”
“你不信？”傅砚山反问。
“……你说呢？”赵乐莹无语。
傅砚山勾唇：“哦。”
赵乐莹抿着唇盯着他看，总觉得哪里不对劲：“裴绎之他们呢？”
“都活着，周乾带着阿瑞跑到了使臣队伍，那些人便没有再追了，怜春下山后遇到的是我的人，也已经平安，裴绎之么，”傅砚山一提到他便神色淡淡，“还活着，箭上无毒，也没有伤及心肺。”
……听他说得这么遗憾，便确定裴绎之无事了。赵乐莹默默松一口气，掀开被子便要下床：“我去看看他们。”
“大夫说你要静养。”傅砚山说完，直接将她按回到床上。
赵乐莹睡了许久，此刻浑身乏力，轻易便被他按下了。她顿时皱眉：“那你叫他们来看我。”
“看什么看，各自养伤吧。”傅砚山语气不明。
赵乐莹顿了顿，那种不对劲的感觉又涌了上来。
丫鬟很快端着药碗进来，傅砚山接过碗，用勺子一点一点弄凉，最后递到她嘴边：“喝吧。”
赵乐莹定定地看着他，总算知道哪里不对了——
上次见面还是传位大典，他待自己如陌生人一般，如今却突然好了。
没有转变过程，就这么突然好了许多。
赵乐莹垂眸，视线落在碗上：“药里有毒吗？”
“你觉得我会对你下毒？”傅砚山反问。
赵乐莹抬头与他对视：“毒死倒不至于，谁知这里有没有什么药，是可以让我变得痴痴傻傻，一辈子眼中只有你一人的……”
话没说完，他便喝了一口药，捏着她的唇渡了过去。
苦涩的药在唇齿之间纠葛流淌，赵乐莹猛然睁大眼睛，不小心便吞下许多，而他喂完也没有立刻离开，而是意犹未尽地纠缠许久才放开。
“若真有那种药，怕是你在踏足南疆那一日，便已经痴痴傻傻，”傅砚山面色冷静，仿佛完全不苦，“还要吗？”
赵乐莹嘴角抽了抽，夺过他手中的碗一饮而尽：“你究竟想做什么？”
“你猜。”傅砚山依然平静。
赵乐莹盯着他看了许久，试探：“周乾是不是同你说过什么话？”
“说了，”傅砚山看向她，“阿瑞是我儿子。”
……所以他此刻的突然转变，是因为阿瑞？赵乐莹顿了顿，不由得气周乾太沉不住气，还未确定自己有危险，便将这么大的事告诉傅砚山了。
傅砚山会如何，将阿瑞留在南疆吗？赵乐莹心中忐忑，正思忖该如何说这件事时，突然意识到傅砚山的反应太过平静。
她顿了顿：“你不信？”
“不信。”傅砚山回答。
赵乐莹：“……”
“殿下倒是一片慈母之心，知道自己和裴绎之都九死一生，未必能活着回来，便想方设法为儿子寻求靠山，你这招倒是不错，若我信了，他这一世都不会再有危险，”傅砚山眼神逐渐冷淡，“可惜，我不蠢。”
……你不蠢谁蠢。赵乐莹表情复杂：“若我说他真是你儿子呢？”
“那我会恨你。”傅砚山面无表情。
赵乐莹微微一怔，抿着唇不说话了。
屋子里香炉烟雾缭绕，床边冰鉴无声散发寒凉，赵乐莹将视线从他脸上别开，才注意到这里不是自己先前住过的地方，也并非傅砚山的寝房。
“这儿是驿站？”赵乐莹问完便自行否定了，此处雕梁画栋设计精巧，房中每一样物件都十分昂贵，不像是驿站。
傅砚山没有回答她的问题，只是为她盖上了薄被：“睡吧。”
方才的那碗药里有安神药，赵乐莹逐渐便困了，虽然还是想先去见一见阿瑞，可眼皮越来越沉，最后只能不甘地睡了过去。
再次醒来，天色已晚，她睁开眼睛，便嗅到一股饭菜香，许久没有吃东西的她肚子顿时就响了。
“过来，用膳。”傅砚山坐在桌边，抬头看向她。
赵乐莹抿了抿唇，净手洗漱之后才到他旁边坐下，丫鬟立刻为她奉上清茶，。赵乐莹喝了两口，刚一拿起筷子，他便为自己夹了些清淡的菜。
赵乐莹顿了一下，若有所思地看向他。
“吃饭，不是饿了？”傅砚山依然平静。
“你究竟想做什么？”赵乐莹眉头渐渐皱了起来，“这里不是镇南王府吧？”
“你怎知不是？”傅砚山意味不明。
赵乐莹放下筷子：“这些人不是王府的下人，还有……若我在王府，裴绎之早就带着阿瑞来了。”
“你倒是相信他。”傅砚山眼底闪过一丝嘲弄。
赵乐莹面色微沉：“傅砚山，他们是不是还不知道我已获救。”
傅砚山也放下筷子，抬眸看向她：“我同他们说，你已经死了。”
他的话传到赵乐莹耳中，犹如炸起一道惊雷，她许久才回过神来：“……你什么意思？”
“我的意思是，卓荦长公主已经死了，”傅砚山定定看着她，“他们不信，如今还在找你，但总有一日会放弃，他们离开之时，便是我傅砚山娶妻之日。”
“疯了，你真是疯了……”赵乐莹喃喃。
傅砚山重新拿起筷子，夹起一块藕片喂到她嘴边：“吃吧，殿下。”
“我没空跟你胡闹！”赵乐莹皱着眉头打开他的手，扭头往外走去，然而一开门，外面是重重守卫，她即便是插翅也难飞。
看着外头陌生的环境，她气得要命，皱紧了眉头回头：“傅砚山，你别不像话了，如今皇帝已下杀机，叫裴绎之和阿瑞单独回去，跟让他们送死有何区别？”
“他们送不送死，与我何干？”傅砚山面无表情。
“阿瑞是你儿子！”赵乐莹忍无可忍。
傅砚山停顿一瞬，面无表情地看向她：“不要再撒这种谎。”
“……我没撒谎，他就是你儿子，你离开长公主府的时候，我已经怀了一月，只是没同你说过，”赵乐莹拉住他的胳膊，态度难得诚恳，“如今京都已经被我部署好了，待我一回去便让皇帝咽气，你儿子就能登上皇位，我现在不能前功尽弃。”
傅砚山盯着她：“若是我儿子，便更容易了，我现在就去杀了裴绎之，将阿瑞也留下，我们一家三口团聚，你觉得如何？”
赵乐莹：“……”
“不舍得？”傅砚山眼底俱是嘲弄。
赵乐莹和他对视许久，最后还是回到桌边坐下，木着脸将碗中饭菜都吃完，才抬头看他：“愣着做什么，给本宫夹菜。”
傅砚山顿了一下，垂着眼眸拿起了筷子。

第51章 (得知真相)
傅砚山当晚,便留宿在赵乐莹房中。
看着他安静地铺床叠被，赵乐莹有片刻的恍惚，直到他看向自己,她才回过神来：“如今你已是雄踞一方的镇南王，何必再做这些无谓的事。”
“殿下若觉是无谓,我这便将被褥收走。”傅砚山平静抬头。
赵乐莹无言一瞬，索性别过头去。
傅砚山低下头,将被子又检查一番，这才走到床边宽衣。赵乐莹原本不想看他，可偏偏烛光将他的影子投映在墙壁上，她能清晰地看到他一步步动作。
先是褪下外衣,再是解开腰带，然后是里衫……一件一件，赵乐莹喉咙动了动,在他要解开亵裤时,终于忍无可忍地回头：“你适可而止。”
“我以为殿下想看。”傅砚山说罢，抬头看向墙壁。
赵乐莹深吸一口气,沉着脸没有说话。
傅砚山掀开被子，直接在床上坐下，安静地等她过来。赵乐莹板着脸许久，到底还是去了床上。
傅砚山静了片刻：“我以为你会去软榻上歇着。”
赵乐莹顿了顿：“有床可以躺,我何必委屈自己。”其实只是忘了这屋里还有软榻而已。
傅砚山唇角扬了扬,一指劲风吹熄蜡烛，便在她身边躺好了。
夜静悄悄的，只隐约听到远山蝉鸣。
赵乐莹大病初愈,身子还十分乏累，躺好后很快便困了,只是旁边的人像个火炉一样，屋里虽有冰鉴降温，依然抵不过他身上传来的热气。
她在迷迷糊糊中，往离他远的地方挪了挪，挨着冰冰的墙壁才舒服些，很快就彻底睡了过去。
“你如今，已这般容不下我了么。”黑暗中，傅砚山低声询问，然而旁边的人却没有回答她。
一夜无话，赵乐莹再醒来，他还在床上躺着。
“……镇南王就这么闲么，怎么睁眼闭眼看到的都是你。”赵乐莹无语。
傅砚山看她一眼，沉默地闭上眼睛。
赵乐莹有种自己一拳打在棉花上的感觉，静了片刻后开口：“傅砚山，我说真的，你送我回去吧，阿瑞看不到娘亲，会着急的。”
“他今早用了两个包子，和满满一碗白粥。”傅砚山开口。
赵乐莹：“……”这个小混蛋，平日怎不见他这么能吃。
傅砚山的一句话，直接堵得她不知道该说什么了，最后幽幽叹了声气，干脆重新闭上眼睛睡回笼觉。
这一次再醒来，已经是晌午时分，四肢总算有了些许力道，精神头也足了许多。
而傅砚山，依然在身边。
赵乐莹已经不知该跟他说什么了，沉默地一起用了膳，沉默地坐在窗边发呆，而傅砚山只是静静地看着她，仿佛在看些什么。
转眼便是晚上，傅砚山帮赵乐莹换了药，两个人继续闭着眼躺着。
连续重复了三四日这样的日子，赵乐莹额头上的伤终于结疤了。
晚上换完药，丫鬟送来了一碗莲子粥，傅砚山亲自送到她面前。
“我不饿……”赵乐莹神色恹恹。
傅砚山面无表情地看着她：“你晚上还未用膳。”
“成日里拘在屋子里，没有胃口。”赵乐莹回答。
傅砚山继续盯着她。
僵持许久，赵乐莹叹了声气：“傅砚山，这便是你想要的日子么，可我怎么觉得无聊得厉害。”
“我在殿下眼中，本就是无聊的人。”
赵乐莹看向他：“砚奴，你放我走吧。”
傅砚山脸色一沉：“砚奴已经死了，别叫这个名字。”
“若他当真死了，我与他的情分也该一同死了，你傅砚山又何必强留我？”赵乐莹反问。
傅砚山不语，表情风雨欲来。
许久，他终于摔门而去。
赵乐莹又叹了声气，端起莲子粥，一口一口慢慢地吃。
她吃完一碗粥，便到了就寝的时候，而傅砚山始终没有回来。赵乐莹等了片刻，索性独自去躺下了。
说来也怪，平日傅砚山在时，她心里再是憋闷，也能很快睡着，如今他不在了，她反倒一点困意都没有了。
翻来覆去大半夜，房门突然吱呀一声，赵乐莹表情微动，缓慢地闭上眼睛。
只见一道身影走到床边，解开衣衫后在她旁边躺下：“为何还没睡？”
“……你如何知道我没睡？”
“呼吸不同。”傅砚山只有两个字。
赵乐莹便不说话了。
“粥吃了吗？”他又问。
赵乐莹回答：“吃了。”
然后又没话了。
两个人静静躺着，彼此清楚地知道对方没有睡。
半晌，赵乐莹突然翻个身，钻进了他的怀里，傅砚山身子一僵，声音顷刻间便哑了：“不论你做什么，我都不会放你走。”
“我什么都不做，只是想抱抱你。”赵乐莹揽紧了他的腰，耳朵贴在了他心口的位置，轻易便能听到他加速的心跳。
傅砚山任由她抱着自己，大拇指扣在她的肩膀上，无意识地摩擦着。明明两颗心离得极远，却依然能瞬息找到最恰当的姿势相拥。
翌日天不亮时，傅砚山便已经早早醒来，看着不知不觉又一次回到墙角的赵乐莹，他沉默许久，才起身从房中出去。
他起得太早，等回到王府时，只有门口值守的三两个人，偌大的王府甚为冷清。
他急匆匆往自己的院子走，打算在赵乐莹醒来之前，将所有公事做完赶回去。快走到门口时，突然看到了缩在灌木旁的小团子。傅砚山顿了一下，蓦地想起赵乐莹说他是自己的儿子。
傅砚山眼底闪过一丝嘲弄，径直从他身边经过，小团子猛地打个盹，醒来看到是他，赶紧追了上去：“我阿娘呢？”
“死了。”傅砚山面无表情。
“阿娘没死，你把她抓起来了！”三岁的小孩尚且不明白死的含义，只是莫名气愤，“我不喜欢你了！”
傅砚山蹙着眉低头，和他气鼓鼓的脸对上后静了静：“你就这么想见她？”
阿瑞双手叉腰：“当然！”
“行，等着我。”傅砚山说完就进了屋，阿瑞便坐在门口等着。
今日有些降温，四周都凉凉的，阿瑞是偷偷跑出来的，身上只穿着里衣，很快就再次蜷成一团。然而只三岁的孩童虽然冷，却没有退缩的心思，只是坚定地守在门口。
傅砚山拿着衣裳出来时，就看到了他固执的表情，有一瞬竟生出些许恍惚，感觉他跟自己竟有几分相似。
……真是荒唐。
傅砚山驱逐心中想法，直接将衣服罩在他身上，阿瑞从衣裳里挣扎着露出脑袋，继续气鼓鼓地盯着傅砚山。
“既然生气，何必披我的衣裳？”傅砚山问。
阿瑞骄傲仰头：“我才不委屈自己。”
傅砚山：“……”且不说他父亲究竟是谁，他母亲定是赵乐莹不假。
见他裹上衣衫不冷了，傅砚山便回屋去了，半个时辰后，带着他一同离开了镇南王府。
赵乐莹迷迷糊糊醒来时，隐隐感觉不太对——
她枕着的胳膊很硬，而她手扶着的地方又太软，完全不像同一个人。
她顿了顿，缓缓睁开眼睛，就看到自己枕着傅砚山的胳膊，而阿瑞塞在他们中间。
“醒了？”傅砚山开口。
赵乐莹咬牙切齿地抬头：“……你怎么将他弄来了？”
“你不是说他是我儿子，一家人自然要团圆的。”傅砚山回答。
“傅砚山……”
“小声些，他一直在等我，现下才睡。”傅砚山打断她。
赵乐莹剩下的话顿时咽了下去，忍着火气起身，披了件衣裳往外走。
走到门口后，凭空多出两把剑拦住她的去路，她顿时沉着脸回头。傅砚山也跟着起身，同她一起从屋里出去了。
赵乐莹时隔几日头一次呼吸到新鲜空气，心情却也没有好起来，只是走出一段确定不会吵到阿瑞后，才不悦开口：“你如今把他也抓来，是想裴绎之急疯吗？”
“你这种时候，便只想到他？”傅砚山反问。
赵乐莹被他问得一愣，沉默片刻后让自己冷静下来：“他虽不是阿瑞亲爹，可待阿瑞一向视如己出，你将阿瑞带走，等于要了他的命。”
“同样的玩笑，开多了便不好笑了。”傅砚山神色冷淡。
赵乐莹比他还冷淡：“你若真了解我，便知我不可能拿阿瑞的身世开玩笑。”
傅砚山顿了一下，表情总算逐渐凝重。
“你最好能说服我。”他声音沙哑。
赵乐莹与他对视许久，最后妥协地叹了声气。她不想说的，可若不说，他真能将他们母子困在这小小庭院中一辈子，若是说了……至少还有商量的余地。
她若此刻不赌一把，那便真的没有机会了。
“我当初生阿瑞，是足月生的，当初在宫中摔倒，也只是为了做一场早产的戏，实际上当时进宫时，便已经开始腹痛了，”赵乐莹缓缓开口，“若我没推测错，这孩子大约是你入狱前后怀上的，只是当时只顾着救你，并未在意推迟的月信。”
傅砚山双手猛地攥拳，手臂上青筋根根暴起，呼吸的起伏也越来越大。
赵乐莹看着他克制的表情，心下有一丝不忍：“若你不信，可以请大夫来为阿瑞诊脉，早产的孩子同足月的孩子相比，脉象是有些许区别的。”
她将话说到这一地步，傅砚山还有什么不信的，因此没说要请大夫，只是眼底猩红地看着她：“……裴绎之知道吗？”
“他自然是知道的。”赵乐莹点头。
“他没有半点意见？”傅砚山质问。
赵乐莹顿了一下，还是狠下心开口：“我当初与他成亲，只是为了逼你离开。”
傅砚山一怔。
“你当时受了很多伤，我自觉护不住你，又怕将来你身份暴露难以收场，便索性演一场戏逼你离开，”赵乐莹喉咙动了动，极力克制情绪，“我与他只是结盟，他助我逼你离开，我助他毁了裴家，你这次不也看到了，我与他是分床而睡。”
傅砚山眼底闪过一丝怔愣，心口开始隐隐作痛，鬓边也开始出虚汗，赵乐莹意识他不对劲，赶紧上前想扶住他。
他却突然猛地后退一步，跟她拉开了距离，“若我……若我这次不将你囚禁，你这辈子是不是都不会告诉我真相？”
赵乐莹想说不是，可话到嘴边却意识到，他根本不会相信。更何况自己当初在来南疆之前，也的确动过一别两宽不再纠缠的念头。
可她什么都算到了，却独独没有算到自己当初做得如此狠绝，傅砚山却依然对她不止有恨。
傅砚山咬紧了牙关看着她，嘴里逐渐弥漫出浓郁的血腥味，许多往事一幕幕出现在眼前，许多到现在也想不通的事，好像一瞬间便想通了。
“……状告我杀人的那人，是李清，”傅砚山开口，唇上染了一抹艳丽的红，“杀他的人是我爹，为何他要状告我？”
赵乐莹心下一沉，双手不自觉地攥紧了衣角。她不想将所有事都告诉他的，至少管家为他而死这件事，她是不想说的。
可他还是猜到了。
傅砚山死死盯着她，看着她眼圈渐红后，便确定了心中的猜测，一时间痛苦和愧疚如一把把利箭，刺穿了他每一块血肉。
“我爹……也知道吗？”他又问。
赵乐莹低头：“他不知阿瑞是他的孙子。”
傅砚山荒唐一笑，笑容苦得几乎将赵乐莹融化：“明明真相就在眼前……”
明明真相就在眼前，在牢里的日日夜夜，哪怕他有一刻想到，李清曾偷听过他们说话，哪怕只有一刻，也不会到如今这场面。
他害赵乐莹独自一人承受孕育之痛，害义父为证他的清白而死，他们为他牺牲一切，而他却浑然不知。这一切都是因为他……极致的疼痛之下，他蓦地呕出一片血，直直倒了下去。
“傅砚山！”
彻底陷入昏迷之前，他只听到赵乐莹惊慌的声音。
再次醒来时，已身处床上，旁边是点燃的灯烛，赵乐莹趴在床上，攥着他的手指睡得正熟。
傅砚山静静看着她，心口的伤疤又开始疼痛，他深吸一口气，空着的那只手死死攥住衣裳。阿瑞进来时，就看到他红着眼睛痛苦隐忍的模样。
三岁的小团子一脸不解地看着他，似乎不明白他为何这么疼，而傅砚山也不解释，只是用手指在唇上点了一下，做出一个‘嘘’的手势。
阿瑞小碎步跑上前，认真盯着傅砚山看了一会儿，才小声问：“你又病了吗？”
“……嗯。”傅砚山眼眸泛红，死死盯着他。
于他而言，不过匆匆一瞬，再看阿瑞时心态便变了不少。
阿瑞伸手摸摸他的脑袋：“吃个糖吧，吃糖就会好了。”
傅砚山顿了一下，唇角扬起：“当真？”
“嗯！”阿瑞认真点完头，想了一下问，“你吃糖，能分我一个吗？”
“好……”
“好什么，”装睡的赵乐莹终于抬起头，蹙着眉头看阿瑞：“你今日已经吃了好几块糕点了，不能再吃糖。”
阿瑞撇了撇嘴，扭头跑出去玩了。
寝房里少了一只团子，便突然静了下来。
半晌，傅砚山低声问：“何时醒的？”
“他要糖时，”赵乐莹回答，“小孩子不能吃太多甜食，别他一要你就给。”
“我不知道……”傅砚山说到一半，便突然静了下来。
赵乐莹抿了抿唇，抬头看向他：“若当初落狱的人是我，你会冒死救我吗？”
“会。”傅砚山毫不犹豫。
赵乐莹扬唇：“你对我的心，便是管家对你的心。”
傅砚山意识到她要说什么，顿时沉默下来。
赵乐莹垂眸，伸手解开他的里衣，露出他的心口。只见心口上又多了抓痕，血肉模糊地盖过了旧刀伤。
赵乐莹伸出手指点在旧伤上，周围被碰触到的血印顿时刺痛：“你知道这儿已经痊愈了吧？”
傅砚山不语。
“你昏迷的时候，我第一次见你犯病，”赵乐莹苦涩一笑，“看着你无意识地在心口抓出一道道伤痕，三五个侍卫都无法拦下你的动作，我才知晓你的心病有多严重。”
“殿下……”
“这病是因我而起，可我不想愧疚，”赵乐莹看向他，“我也不希望你再愧疚，我们之间，已经互相亏欠太多了，所以尽快好起来，可以吗？”
傅砚山定定看着她，眼圈逐渐红了。
“傅砚山，别让我难过。”赵乐莹一向波澜不惊的脸上，终于闪过一丝痛苦。
傅砚山猛地将她抱进怀里，用力到仿佛要将她折断，一寸一寸镶进自己的血肉里。
“好，我会好起来……”傅砚山尽可能忽略心口的痛楚。
赵乐莹将脸埋进他的胸口，很快便晕湿了他的胸膛。
眼泪浸入伤口，针扎一样的刺痛竟缓解了傅砚山原本的痛楚。
许久，两人都冷静一些后，傅砚山缓缓开口：“义父他……”
“他走的时候跟我说，别内疚，别难过，别……不要你。”赵乐莹别开脸，声音微微发颤。
傅砚山垂着眼眸，双手颤抖着将她抱得更紧。
将赵乐莹哄睡，已经是半个时辰后了。
傅砚山一瞬不动地盯着她看，仿佛只要自己稍微走神，她便会消失。
她今日说的这些，并没有半点证据佐证，可他却每一个字都相信。两个人曾经相处了十年，那十年的影响实在太深，深到只要有心分辨，便能轻易看出真假。
想到这些年自己对她无端端的恨，他的心口又开始疼，右手也习惯性地覆在上头，正要以疼止疼时，他蓦地想到方才答应赵乐莹的话，于是硬生生将手收了回去。
三年多的心病，并非能一日好全的，他虽克制住了伸手，可心口还是疼的，且有越来越疼的趋势，为了转移注意力，他只能转身出门，结果一到院中，便看到阿瑞正蹲在地上玩泥巴。
他局促地走上前去：“阿瑞。”
“嗯？”阿瑞抬头，看到是他后歪头，“你不是病了，怎么跑出来了。”
傅砚山顿了一下：“你今早不还在生我的气？”为何现在突然不气了？
阿瑞一脸无辜：“那是今早。”
傅砚山看了一眼天空，发现已经是晚上了，于是短促地笑了一声，心口的疼痛也减轻了许多。
“叔伯。”阿瑞唤他。
傅砚山低头看向他：“怎么？”
“你放我和娘回去吧，我爹很想我们。”阿瑞说。
傅砚山蹲下与他平视：“你爹……对你好吗？”
“好，对娘也好，他们……夫妻恩爱，琴瑟和鸣。”阿瑞不太明白最后八个字的意思，只是先前经常听人说，于是记住了而已。
傅砚山眼底闪过一丝怔愣，再想到赵乐莹和裴绎之平日的相处，手指不知不觉掐进手心。
殿下没有理由骗他，他们的确是盟友，阿瑞也不该会骗人，所以他们之间……傅砚山克制心绪，不敢再多想。
可越不想，便越忍不住想。三年多，一千多个日夜，足以改变很多事，而殿下最艰难的时候，陪在她身边的是裴绎之，两个人朝夕相对，又彼此欣赏，当真最后只有盟友关系？
“叔伯，叔伯。”
阿瑞又叫，傅砚山猛地回神：“怎么？”
“你考虑好了吗？”阿瑞小大人一样问。
傅砚山嘴唇动了动，喉咙有些发干：“同爹……叔伯留在南疆，不好吗？”
“不要，”阿瑞赶紧拒绝，“我要回京都吃糖葫芦。”
“南疆也有糖葫芦。”
“我只要京都的糖葫芦，”阿瑞不高兴了，“也只要阿爹。”
他是很喜欢叔伯，也总是想亲近他，可心里最喜欢的还是阿爹。
傅砚山定定看着他，许久苦涩地笑了一声。
阿瑞觉得今日的他有点奇怪，便搬起自己的泥巴块跑到另一边玩去了。傅砚山静静地跟着他，直到他累了才将人抱进屋里。
赵乐莹翌日醒来，睁开眼睛便看到傅砚山坐在床边。
“……你一夜未睡？”赵乐莹无言。
傅砚山看着她：“你一定要走？”
赵乐莹顿了顿：“是。”
“若我不答应呢？”他哑声问。
赵乐莹心下一沉，突然不知该说什么了。
不会……赌输了吧？

第52章 (给你三个月...)
“我不想放你走。”傅砚山重复一遍。
赵乐莹定定看了他许久,最后轻轻叹了声气：“但你知道，你只能放我走，不是吗？”
面对她的反问,傅砚山没有说话。
前几日追杀她的那些刺客，是当初皇帝派来护送阿瑞的人,只是提前服了药，死后很快腐烂,连尸体都不曾留下，他也就没了证据可以证明是皇帝所为。
皇帝费尽心机，为的就是借南疆之名，除掉赵乐莹三人,可见早已动了杀机，他们即便回京，也会是危机重重。
可若不回去,便真的要为人鱼肉了。他什么都明白,也知道该做什么选择，问她这么多,不过是想让自己死心。
赵乐莹见他不说话，便伸手抚上他的脸：“我知道，你将我留下，只是不想我有危险,可我不能只顾自己,阿瑞，裴绎之，长公主府上下几百口,都还等着我坐镇，我若就此留在南疆,只怕无人再能护住他们。”
“阿瑞可以留下。”傅砚山随口说着废话。
赵乐莹无奈：“那裴绎之呢？你肯让他留下？”
傅砚山不说话了。
“……即便你让他留下，他怕是也不肯的，”赵乐莹提及裴绎之，略微有些失神，“他的根在京都，任何地方都留不住他。”
傅砚山看着她怅然的模样，眼眸微微一动，许久定定看向他：“他便这么重要？”
赵乐莹回神，笑了笑后开口：“我这些年多亏有他在身边，才能坚持到今日，更何况阿瑞视他如亲生父亲……”
话说到一半，她自知失言，顿时不吭声了。
傅砚山面色平静，似乎没被影响，只是心口传来的疼痛告知他，他并非不在意
两个人静了许久，傅砚山看着她：“殿下，疼疼我吧。”
赵乐莹心头蓦地一酸，踮起脚尖在他唇上吻了吻，傅砚山任由她在自己的唇上辗转，直到她踮脚踮得累了，才突然将她托住。
布帛撕裂，床幔落下，床上影影绰绰，被薄纱遮住了大片风光。
情味渐浓时，他哑声问：“殿下若是想要，我随时将江山打给你，何必要自己辛苦。”
“……民不聊生的江山，我不要，”赵乐莹咬着唇，竭力让自己理智些，却还是忍不住闷哼一声，“皇家内斗，不能让百姓遭殃，更何况……皇帝欺我多年，我要亲自偿还。”
她若想要傅砚山的助力，当初早早告诉他真相就是，何必要拖到今日。自先帝走后，她便隐忍至今，这么多年的恩恩怨怨，她要亲自去算才行，不必哪个男人为她出头。
哪怕那个人是傅砚山。
风雨骤然加大，赵乐莹再无心力想旁的，专心做一只小舟，在大风大浪中飘零。
许久，总算静了下来。
傅砚山叫了水，亲自为她擦身：“那便带我一起走。”
“不行！”赵乐莹慵懒地倚在枕头上，任由他胡乱作为，“只有你留在南疆，才能震慑皇帝，若将来我出师不利，你尚且能借南疆百万雄兵，震慑他不伤我性命。”
“撒谎，你只是不想让我跟着。”傅砚山冷淡抬眸。
赵乐莹笑了一声：“被拆穿了啊。”
“……”
短暂的安静后，赵乐莹疲累地闭上眼睛：“我回京都，是必须要回，阿瑞回去，是不得不回，你没有理由再去。”
“我的女人和孩子都在，为何没有理由？”傅砚山蹙眉说完，视线便落在她精致的眉眼上，“还是说在你心中，我已不是你的男人。”
“胡说八道。”赵乐莹扫了他一眼，否定了他这句话。
傅砚山喉结动了动，突然想问在她心里，他和裴绎之谁才是她真正的夫君，可话到嘴边，想起阿瑞在院中说的那些话，便觉得这个问题挺没意思。
他缺席了他们母子的三年，自然要承受缺席的恶果，何必再抱怨什么，若她真对裴绎之动了心……那便动了心罢，在他还是砚奴的时候，便已经接受月亮不为他一人而升，如今成了镇南王，自然也不该小气。
什么道理都懂，只是还是不甘，若非皇城那些人，他又如何骨肉分离这么多年。
赵乐莹一抬头，便对上他沉郁的双眼，她顿了顿，起身倚进他的怀里。
傅砚山无声地轻拍她的后背，掩下了眼底的阴鸷。
赵乐莹什么时候睡着的，连她自己都不知道，只知道醒来时，已经出现在镇南王府的床上，而手边则是一碗热腾腾的避子汤。
“殿下可算醒了，这碗汤凉了热热了凉，再不喝就要熬干了。”裴绎之嘲弄开口。
赵乐莹一抬头，就看到了他眼下的黑青：“……这几日没少担惊受怕吧？”
“你说呢？”裴绎之没好气，“那傅砚山简直是神经病，掳走你也就罢了，将阿瑞也不声不响地带走了，害得我担惊受怕，你倒好，还有闲心与他云雨，合着我这几日白白失眠了。”
“辛苦了，等回京之后，给你多买几坛好酒如何？”赵乐莹哭笑不得。
裴绎之轻嗤一声：“几坛好酒便能收买我了，你想得美，我可是贵为驸马，少说也得十几坛才行。”
赵乐莹被他逗得大笑，一扫几日以来的阴霾，傅砚山一进门，便看到她笑眼弯弯的样子，他顿了一下，一时不知是离开还是留下。
好在赵乐莹及时瞧见了他，立刻下床朝他走去，裴绎之冷笑一声，径直出去了。
屋里只剩下他们两个，赵乐莹脸上的笑意淡了些：“你是来送行的吗？”
“使臣里不乏皇帝眼线，我不好亲自去送你。”傅砚山回答。
赵乐莹低头牵住他的手：“在这儿送也是一样，我走之后，你切不可追去京都，知道吗？”
“嗯。”傅砚山颔首。
赵乐莹也不知该说什么了，只是用拇指在他手背上轻轻滑动。屋外是裴绎之和阿瑞嬉闹的声响，屋内是一片沉默。
许久，裴绎之探头：“殿下，该走了。”
“哦……这便走。”
赵乐莹说着松开了傅砚山的手，正要往门口走，就听到裴绎之无奈提醒：“药！”
赵乐莹恍然，赶紧将床边的药喝了，满满一碗下肚顿时苦得皱起眉头，傅砚山神色微动：“我去给你拿糕点。”
“不必了。”裴绎之直接进门，将荷包里装的枣干递给赵乐莹。
赵乐莹赶紧接过吃了几个，眉头这才渐渐舒展开。
裴绎之轻嗤一声，将剩下的重新装好，二人一句对话也没有，但默契却时刻都在。傅砚山定定看着他们，眼底没有一点波动。
“我真要走了。”赵乐莹看向他。
傅砚山顿了顿：“……我送你出门。”
赵乐莹点了点头，安静地跟他一起往外走，裴绎之跟在后面，看着沉默的两人啧了一声。看傅砚山这反应，想来是已经知道了真相啊。
三人从屋里出来，阿瑞看到裴绎之立刻张手，裴绎之笑骂一声将人抱起来，扭头看向赵乐莹：“殿下，走吧。”
赵乐莹点了点头，又深深与傅砚山对视一眼，这才不紧不慢地跟裴绎之离开，她不敢回头，怕一回头看到他等自己的模样，便会冲动要带他走。
而傅砚山安静站在原地，看着她离自己越来越远，看着裴绎之抱着阿瑞走在她旁边，再也克制不住情绪，直直朝她冲了去。
当赵乐莹猛地被从背后抱住时，裴绎之无言一瞬，捂住了阿瑞的眼睛：“使臣可都在外面等着，耽误太久不好。”
说罢，便抱着阿瑞离开了。
赵乐莹被牢牢桎梏，半点都动弹不得，她也不想挣扎，只是安静地被他抱着。
许久，傅砚山哑声问：“还会回来吗？”
“你还在这儿，我自然要回来的。”赵乐莹轻声回答
“要多久？”
“……最多三个月。”赵乐莹低声道。
傅砚山抱她的手略微松了些，赵乐莹就此转过身与他对视。
“那便三个月，期限一过，我就不等了。”傅砚山平静地看着她。
赵乐莹闻言笑了一声，难得有心情同他说笑：“怎么，过了期限便不打算同我好了？”
“过了期限，我自会去找你，”傅砚山将她鬓边碎发别至耳后，“只是到时会如何，便由不得殿下了。”
赵乐莹扫了他一眼：“真是愈发霸道了。”
傅砚山扬了一下唇角，继续安静地看着她，仿佛要将她刻在眼睛里。
已经没什么可说的了，赵乐莹抿了抿唇，到底还是转身离开。
快走到门外时，他在背后开口：“我答应你，过往之事不怨不愧，但你这次若是食言……我定会生气。”这威胁，似乎太轻了些。
赵乐莹笑了一声，朝背后摆了摆手，便抬脚离开了。
使臣队伍前，怜春站在那儿四处张望，她身后是一个高高壮壮的男子，不小心和赵乐莹对视后，立刻伸手碰了碰怜春。
怜春若有所感地抬头，看到是赵乐莹后眼睛一红，立刻上前行礼：“奴婢恭送殿下。”
“本宫今日离开，便无法亲眼看着你出嫁了，”赵乐莹扬起唇角，从头上取下一支步摇，“这个给你，且当作是贺礼，如今不在京都，本宫这儿也只有这些寒酸之物了，待将来再见，定给你补上厚厚一份嫁妆。”
“当初奴婢要走，您也给了奴婢首饰……”怜春极力克制，还是掉了眼泪。
她身后的男子顿时紧张了，手足无措地递了个锦帕：“殿下该上路了，你别哭。”
“呸呸呸！什么上路，那叫启程，你会不会说话？”怜春眼泪都顾不上擦，当即横了他一眼，男子顿时不敢吱声了。
赵乐莹失笑，怜春有些不好意思：“殿下赎罪，他这人蠢笨得很，一句好听的都不会说，殿下还是赶紧上马车吧，莫耽误了吉时。”
男子笑了笑，不知所措地挠了一下头。
赵乐莹噙着笑点了点头，看到她怯生生将手伸过来后，便将手搭在了她的掌心。怜春又忍不住要哭，但还是生生忍住了，低着头亲自将赵乐莹送上马车。
日上三竿，城门大开，使臣团浩浩汤汤，朝着城外去了。
马车里，裴绎之将阿瑞哄睡着，扭头看向赵乐莹：“跟老情人分别了，伤心吗？”
“伤心。”赵乐莹闭着眼睛假寐。
裴绎之笑了一声：“所以干脆留下多好，以他的性子，定会亲自为你报仇。”
“算了罢，有些事我还是更想自己做。”赵乐莹回答。
她说完，马车里便沉默了下来，久久没有等到裴绎之的回应。
赵乐莹睫毛颤了颤，若有所思地睁开眼睛：“想说什么？”
“你们当真和好了？”裴绎之问。
赵乐莹勾唇：“嗯。”
“所有误会都解释清楚了？”裴绎之又问。
赵乐莹蹙眉：“自然，你想说什么？”
“……可我怎么觉得，他好像依然将我当做情敌？”裴绎之似笑非笑。
赵乐莹失笑：“不可能，我都已经同他解释过了，你与我只是盟友，或许是因为阿瑞比较亲你，他对你有些吃味罢了。”
裴绎之但笑不语。
赵乐莹脸上的笑渐渐淡了：“我分明已经解释过……”
辩解的话说到一半便没了声响，她沉默许久，最后幽幽叹了声气。
朝中局势瞬息万变，谁也不敢确定自己何时能成功，方才三个月之约，只是为了安他的心，现在来看……她得尽快了，若是超过三个月，以他的性子，怕是又要生变。
“殿下这老情人，当真是后患无穷。”裴绎之嘲笑。
赵乐莹面无表情地看向他，一刻钟后，当朝驸马爷坐到了车厢外车夫的身旁。
马车队伍朝着京都的方向不分日夜地赶路，因为比去时少了金银器物，整个队伍都轻便了不少，速度相比那时也快了许多，只用了二十余日便到京都城门口了。
当马车从城墙进入，裴绎之长舒一口气：“总算是回来了。”
“今日起，便要打起十足的精神了。”赵乐莹勾唇。虽然南疆有傅砚山，可她还是更喜欢自己出生和长大的地方，尽管将来危机重重，也无法阻碍她此刻的好心情。
裴绎之笑了笑，扭头看了眼熟睡的阿瑞。
两人一同将阿瑞送回府中，换过朝服便要进宫面圣，结果刚到宫门口，便被太监给拦下了。
“皇上感念二位出使南疆辛苦，今日便不必面圣了，回去好好歇歇，明日一早再来。”太监毕恭毕敬道。
赵乐莹和裴绎之对视一眼，裴绎之当即给太监塞了个荷包：“公公可否提点一番，往常出使归来，不都立刻面圣么，怎么这次皇上突然避而不见，可是我夫妻二人哪里做得不对，惹了天子盛怒？”
“驸马爷多心了，皇上今日确实有事分不开神，只能让二位明日再来。”太监笑呵呵地打哑谜。
赵乐莹笑了一声，从冠子上摘了一颗珍珠下来，裴绎之立刻递给了他：“劳烦公公了，这事儿不说明白，我们夫妇确实心里没谱。”
“真的不关二位的事，”太监说完停顿一瞬，最后叹了声气，“罢了，京都城内都传得沸沸扬扬了，奴才还是告诉二位吧。”
说罢，他又凑得近了些，小声说了句：“宁茵公主那位驸马爷，在外头找了个外室，如今已有六个多月的身孕了。”
赵乐莹蹙眉。
太监叹了声气：“虽说公主两年没有所出，是公主的不对，可再如何说，也不能让一个外室先怀了孩子，而驸马爷又拼死护着，公主一气之下便回了宫，闹着要和离呐。”
“皇上和皇后娘娘怎么说？”裴绎之问。
太监摇了摇头：“皇后娘娘心疼宁茵公主，动了让她和离的心思，可皇上说什么也不肯，如今闹得正僵，这才没空见二位。”
赵乐莹闻言静了片刻，最后才缓缓开口：“驸马此事，确实做得不对。”
该打听的都已经打听了，二人便道了声谢离开了。
回去的路上，裴绎之眉头紧皱，想了许久都没想明白：“小皇子出生前那么多年，只有宁茵一个公主，皇上也曾放在心尖子上疼，怎么如今却能眼睁睁看着她受欺负，却半点都不护着她？”
“你也不想宁茵所嫁是谁，”赵乐莹淡淡开口，“如今京中就驸马父亲一员大将可堪重用，南疆虎视眈眈，漠北也不太平，这种时候皇帝怎可能会为区区儿女亲事，去得罪驸马一族。”
裴绎之蹙眉：“那也不至于半点教训都不给驸马吧。”
“大约是他前朝后宫都太忙，身子骨又愈发不好，没精力理会一个出嫁女吧。”赵乐莹眼底闪过一丝嘲弄。
裴绎之顿了顿，总算是明白了
哪怕是良妾有孕，也比外室来得强些，驸马此举无异于往宁茵脸上扇巴掌，若是换了几年前的皇帝，定是要给他些教训，然而如今的皇帝，一心都在他那个便宜儿子身上，甚至为了立储，还动了废后的心思，与皇后的关系愈发僵硬，自然也懒得去管宁茵的事。
“……看来这天底下的父母薄情起来，倒比负心汉还寒凉几分。”裴绎之想到自身处境，苦涩笑了一声。
赵乐莹扬了扬唇角，为他倒了一杯茶。
一日的时间稍纵即逝，转眼便到了翌日清晨。
休息过一晚的二人容光焕发，已没有了昨日灰头土脸的样子。
快到皇宫时，裴绎之闲适开口：“皇帝现在心情大约不好，他每次心情不好时，便会相当固执，若是待会儿一直留咱们问话，怕是会有麻烦。”
“不过是车轱辘话来回说而已，你仔细些便好。”赵乐莹说得轻松，表情却并非如此。
裴绎之苦笑一声：“越是车轱辘话，便越容易说错，只希望皇帝没心情问话，尽快放咱们走才好。”
马车很快到了皇宫门口，这一次早早便有指引太监等着了，二人刚要跟着进去，便看到一辆马车朝皇宫这边来了。
赵乐莹停下脚步，若有所思地看着马车靠近。
看着旗帜上偌大一个‘李’字，裴绎之缓缓开口：“是李召吧。”
李召，便是宁茵如今的驸马。
“皇帝不会一直留咱们问话了。”赵乐莹扬唇。
裴绎之顿了一下，还没等想明白，李召便从马车上下来了，一看到赵乐莹立刻行礼：“参见殿下，驸马爷。”
“你今日怎也有功夫来宫里了？”赵乐莹缓缓问。
李召笑了一声：“晚辈来接宁茵公主回家，想来殿下也该听说了，晚辈近来新纳了个妾室，如今已有六个月的身孕，殿下很快便要当姑奶奶了。”
听到姑奶奶这个称呼，裴绎之嘴角抽了抽。
“本宫离京时，你府中尚且无人有孕，怎么如今妾室突然有了六个月的身孕？”赵乐莹说着表情一冷，“本宫看你这小妾，分明是外室吧！”
李召扯了一下唇角：“确实是小妾，只是还未过文书罢了，晚辈成亲几载终于有后，殿下怎不为晚辈高兴？”
“放肆！”赵乐莹瞬间黑了脸，“你欺我皇室女儿，如今还要本宫为你高兴，本宫看你当真是欠教训，周乾，给我打！”
“是！”周乾立刻上前。
李召脸色一变连连后退：“你敢？！”
“卑职奉命行事，驸马爷，对不住了。”周乾说完，一脚将他踹跪下。
李召膝盖一疼，怒火倏然起来：“赵乐莹你好大的胆子，竟然连本驸马也敢打，当真是活得不耐烦了！”
大将军好歹也是朝中栋梁，怎么生个儿子这般蠢钝。裴绎之嫌弃地开口：“长公主按辈分是你姑母，教训晚辈有何不敢，反倒是你对长公主殿下不敬，周乾，继续打！”
“是！”
周乾这一次，直接没有留情。
李召绣花枕头一个，几拳便被揍得在地上蜷成一团，什么话软便说什么，半点骨气都没有。守宫门的禁军看到起了争执，急忙上前来劝，然而到底无人敢帮李召。
最后还是指引太监赶紧进宫回禀。
“赵乐莹把李召给打了？！”皇帝震惊地站了起来。
指引太监急忙点头：“皇上您快去看看呀，驸马快被长公主殿下给打死了。”
皇帝顿感头疼，起身便往外走，只是走到门口的时候又停了下来，思索许久后沉沉一笑，太监见状吓了一跳：“……皇上？”
“不管他们。”皇帝说完，扭头又回去了。
宫门外，李召已经奄奄一息，赵乐莹立刻叫住周乾：“别把人打死了。”皇帝巴不得她除去李召，她可不会上当。

第53章 (回来)
周乾听了赵乐莹的吩咐,立刻住手了，李召死狗一样蜷在地上，看向赵乐莹的眼神带着恐惧,再无先前嚣张的德行。
“没把人打坏吧？”裴绎之压低了声音问。
周乾相当笃定：“卑职有分寸，也就是此刻疼些,过后不伤骨不伤皮，看起来不像被打过。”
周乾是经常审讯用刑的人,他都这样说了，裴绎之也就放心了。
赵乐莹居高临下地看着李召：“今日念在你父亲李成的面子上，暂且饶过你，若将来再对小殿下不好,本宫就卸了你的胳膊。”
李召瑟缩：“晚、晚辈不敢了。”
话音刚落，宫里便有宫人跑出来劝架了，时机抓得刚刚好。
赵乐莹和裴绎之对视一眼,看着宫人们将李召拖走,便转身进宫去了。
“皇上待会儿少不了震怒。”穿过无人宫道时，裴绎之悠悠开口。
赵乐莹勾唇：“他心里不知会多高兴。”
她今日将李家唯一的儿子给打了,就等于得罪了整个李家，也得罪了李成手中那支军队，皇帝一向疑心病重，巴不得她将这京都城所有位高权重之人得罪了,将来孤立无援难生事端。
“相信有了今日之事,他对殿下更不会疑心了。”裴绎之啧了一声。跟护城军割席，等于证明自己绝无二心，更何况皇帝忌惮李家,惩治怕伤了和气，不惩治又未免君威不在,正是骑虎难下的时候，她这时教训李召，等于给了他台阶。
这样想想，她方才哪是打人，分明是在表忠心。
赵乐莹笑了笑，没有再接他的话。
二人一同去了御书房，一进门果然迎来了皇帝的震怒。
面对皇帝的指责，裴绎之早已跪下，赵乐莹却梗着脖子，一副死不认错的模样：“我与宁茵虽自幼打闹不和，可也是一祖同宗出来的，岂能看那不知天高地厚的竖子如此苛待他，若不对他施以惩戒，将来岂不是要爬到皇家头上去？”
“朕还没死，轮得到你出头吗？！”皇帝继续发火，呼吸有些不稳。
赵乐莹察言观色，确定他没有真正动怒后，一脸无辜地开口：“皇兄想惩戒，照样可以惩戒，他是臣您是君，君要臣死臣不得不死……”
“说什么死呀活的浑话，你难不成想让宁茵守寡？”皇帝皱眉。
说完他表情突然有些难受，接着突然咳嗽起来，旁边的老太监赶紧过来为他顺气。赵乐莹顿了一下，看出他这次是真的不舒服，顿了顿后变了态度：“皇兄别气，身体要紧，卓荦知错了。”
“皇上别动怒，今日之事是微臣没拦住殿下，请皇上责罚。”裴绎之也及时开口。
二人一唱一和，皇帝顺过气时，表情缓和了许多：“罢了，都是一心好意，朕若真责罚你们，倒是给了李家蹬鼻子上脸的理由。”
此事便是过去了。
皇帝发了许久的火，此刻已有些疲惫，本要端起茶杯润润嗓子，可手刚一碰到杯子，便隐隐有些颤抖，旁边伺候的老太监赶紧上前，取了一颗药丸给他。
皇帝服下后，手很快就不抖了，端起杯子喝了大半杯浓茶。
“皇兄还在吃丸药吗？卓荦先前听说丸药吃多了对身子不好，皇兄还是要用些才是。”赵乐莹担心道。
皇帝看她一眼：“此药无毒无害，还算有用。”
赵乐莹闻言默默点了点头，便没有再劝了。
书房内蓦地静了下来，空气中残留着丸药浓郁的苦味，悄无声息地萦绕在每个人身边。
许久，皇帝缓缓开口：“听闻你们这次在南疆遇到了刺客？”
赵乐莹打起精神：“回皇兄的话，是。”
“可知那些刺客是什么人？”皇帝看向她。
赵乐莹面色倏然沉了下来：“那日遇偷袭时，驸马受伤跌进河中，卓荦躲进山林，等到被救已经是多日后，那些刺客已经烂得不像样，根本无法辨别身份。”
裴绎之也在一旁接话：“皇上，当时虽正值盛夏，可尸体也不该腐烂得如此之快，微臣怀疑是镇南王做了手脚才会如此。”
那些人是皇帝派出去的，他自然最清楚为何会腐烂，闻言却没有半点表情，只是反问：“他为何要做手脚？”
“那就要问问他自己了。”裴绎之咬牙。
皇帝眯起要眼睛：“驸马似乎不太高兴。”
“驸马……”赵乐莹警告地看他一眼。
裴绎之却像终于忍不了了一般：“求皇上做主，那镇南王嚣张跋扈，臣和殿下一进城便被人砸了鸡蛋，之后更是被他扣在王府之中百般羞辱，后来更是闹出刺客一事，分明是不将臣等放在眼中，不将皇上放在眼中！”
“裴绎之，你说这些作甚。”赵乐莹蹙眉。
皇帝若有所思地看向赵乐莹：“为何不让说，难不成你对那傅砚山还旧情难忘？”
“……皇兄饶了我吧，我当初若知道砚奴便是傅砚山，哪还敢往他心口上扎刀，这次南疆之行百般艰难，就当是我咎由自取，我现在惟愿这辈子都别再去南疆，也别再见到他了。”赵乐莹连连叹气。
皇帝哈哈大笑，笑了几声又开始咳嗽，旁边的老太监赶紧为他顺气：“皇上，您该歇着了。”
皇帝脸上的疲意更重，闻言点了点头：“驸马和卓荦这次辛苦了，都回去歇着吧，晚些时候赏赐会送到你们府上，”说罢看向老太监，“你去替朕送送他们。”
“是。”老太监急忙应声。
“多谢皇兄。”
“多谢皇上。”
二人谢过恩，便跟着老太监出去了，三人沉默地走到书房外，老太监躬了躬身：“老奴就送到这儿了。”
赵乐莹扫了他一眼：“皇兄那儿离不了人，赶紧回去伺候吧。”
“是。”
老太监答应完便要转身离开，赵乐莹又突然叫住他：“对了，本宫看皇兄用过那丸药之后，精神似乎好了许多，若是真有用，日后不妨让他多用些。”
老太监低眉顺眼，应了一声便走了。
赵乐莹目送他的身影消失，这才和裴绎之一起慢吞吞往外走。
“何必操之过急。”裴绎之道。
“不算急了，你真当今日应付过去之后，长公主府便高枕无忧了？”赵乐莹扯了一下唇角，看了看这会儿有些阴沉的天空，“他反复无常，谁也不知他下次发难是何时，我不能拿阿瑞冒险。”
裴绎之笑了一声：“我还以为殿下是为了跟某人的三个月之约。”
“三个月只是随口一说，朝局难测，想来他也能理解。”赵乐莹颇为自信。
“镇南王自然是能理解的，”裴绎之说完，突然勾起唇角，“但砚奴可未必。”
赵乐莹顿了一下，正要说什么，余光注意到一道身影怒气冲冲地走来，她当即安静，抬头看向来的人：“宁茵……”
“赵乐莹！谁让你多管闲事打李召的？！”宁茵愤怒质问。
裴绎之见是来找茬的，识趣地往后退了一步。
赵乐莹斜了他一眼，这才看向宁茵：“他如此欺负你，本宫替你出头你还不高兴？”
“你是替我出头还是看我笑话，你自己心里清楚，”宁茵冷笑，“真以为打了他，本宫便会感激你了？你休想！本宫这辈子都不可能感激你，也请你认清自己的身份，如今这大沣最尊贵的公主是本宫，不是你赵乐莹！”
“你也太不知好歹了，早知如此本宫何必枉做坏人。”赵乐莹啧了一声。
看着她云淡风轻的模样，宁茵更是愤怒：“你现在很得意吧，本宫的驸马要迎外室进门，你的驸马却像狗一样听话，我告诉你，你也没什么好得意的，别忘了你的驸马以前可是跟个丫鬟私奔过，比李召还不如！”
听到她将小荷牵扯进来，裴绎之似笑非笑：“小殿下，我似乎没有招惹你吧，何必要出口伤人呢？”
赵乐莹表情也不大好看：“你若想找麻烦，便直接找本宫就是，何必要牵扯旁人。”
“怎么？我提到他跟旁人私奔过，便戳了你的痛脚了？”宁茵顿时得意，“本宫还偏就说了，他与下贱的丫鬟私奔，他也是个下贱的人，即便本宫的驸马娶外室也比他……”
啪！
清脆的一声响后，在场所有人都愣住。
赵乐莹这一巴掌毫不留情，宁茵的脸直接歪向一边，反应过来的宫人赶紧扶住她，不停地询问她还好吗，还有人更是直接去叫了太医。
宁茵愣了许久，才捂着脸不可置信地看向她：“你、你敢打我……”
“本宫是你姑姑，打你又如何？”赵乐莹拿出先前揍李召的话堵她，神色冷淡地扫了她一眼，“自己在夫家受了气，反倒要怪罪在本宫头上，宁茵，你真当本宫是好欺负吗？”
宁茵还在被打的冲击里，睁大眼睛盯着她看。
赵乐莹懒得理她，直接带着裴绎之走了。
两人走出一段路，裴绎之还忍不住回头看：“她怎么没追过来？”
“这么多年头一回挨打，还没缓过神呢。”赵乐莹说完，身后便传来了宁茵歇斯底里的怒声，以及宫人们的哀求声，一时间好不热闹。
二人默契地加快脚步，很快便将这热闹抛在身后。
快走到宫门口时，裴绎之叹了声气：“一日之内打了夫妻两个，传出去怕是又要有人说你霸道了，她不过是一时嘴快，殿下何必与她计较。”
“你这么多年辛苦跟着本宫，不是为了来受委屈的。”赵乐莹扫了他一眼。
裴绎之不说话了。
两人很快离了皇宫，直接回家去了。
傍晚的时候，皇帝的赏赐总算来了，只是一起来的，还有罚她闭门思过的口谕，显然是皇帝知道了她打宁茵的事。
赵乐莹淡定接受，待传口谕的人走后盘点了一下，觉得这次未免太小气了些，她去一趟南疆用了两个多月的时间，却只用两三箱东西便将她打发了。
“大沣立国以来，殿下似乎是头一个赏与罚一同领的人吧，难得你有心情计较这些身外之物。”裴绎之看着她挨个箱子查看，一时间有些好笑。
赵乐莹拿着一串珍珠观察色泽，闻言头也没抬：“闭门思过而已，算什么惩罚，还是这些身外之物比较重要。”
裴绎之扬了扬眉，没有再反驳她。
二人谨遵旨意，连续几日都没有出府，等到时限一过，便开始研究阿瑞开蒙之事。
前些日子阿瑞已经三岁，也是时候学认字了，赵乐莹这才惊觉，自己忘了让傅砚山给阿瑞取大名了。
“大名再过些时日取也不迟，如今还是像以前一样唤作阿瑞便好，”裴绎之在意的倒不是这个，“与其想名字，不如好好想想该如何让他收心，我活了二十多年，还未见过如此厌学的孩童。”
也是裴家门风太严，子嗣自幼便死气沉沉，也能耐得住性子做学问，阿瑞便不一样了，放养到三岁，突然要他开始学字，他便撒泼打闹无所不用其极，总之就是不肯学，裴绎之简直毫无办法。
赵乐莹也十分无奈：“若是不行，便找个严厉的先生吧，皇帝已经加重了药，如今一日不如一日，想来咱们也快行事了，未来皇帝总不能连字都不认识吧。”
他们舍不得教训，总有人是舍得的。
“……也不急于一时。”裴绎之知道那些先生有多严格，不太想让他们教导。
赵乐莹和他对视一眼，皆是无奈地叹了声气。
日子一天一天地过，三个月之约不知不觉便过去了一半，而皇帝在吃了一个多月的丸药后，终于病倒了。
按照赵乐莹的计划，他这时应该只是日渐虚弱，然而人的身体是门玄学，谁也不能精确算出他会何时倒下。
皇帝这次的病来得又凶又急，太医救了整整三个日夜，他才勉强醒过来。然而人虽醒了，身子却大不如前，竟有油尽灯枯之势。
他似乎也感觉时日无多，于是醒来后第一件事，便是立了唯一的皇子为储君。
赵乐莹在他病倒之际，便料到他会如此，于是在听说此事后也十分淡定，只是计划谋定而后动。
然而立储之后第三日，长公主府突然来了刺客。
彼时她刚把阿瑞哄睡下，转身出门想要找裴绎之商议一下之后的事，谁知刚走到院中，便发现自己的荷包没带，于是又折了回去。
然后便恰好看到刺客要翻身进屋。
那一刻她浑身的血仿佛都凉了，声嘶力竭地唤人，隐藏在各个角落的侍卫当即冲了出来，人影纷乱中一道身影闪进房中，在刺客的剑刺向阿瑞的瞬间，直接抓住了剑尖，然后一刀回刺，了结了刺客的性命。
血滴在阿瑞脸上，阿瑞迷糊中睁开眼睛，看到眼前的一幕后吓得大哭起来。
赵乐莹跌跌撞撞跑进来，哆嗦着抱起阿瑞不住安慰，裴绎之也冲了进来，看着杀了刺客的人警惕开口：“你是谁？”
赵乐莹愣了一下，才发现眼前这人并非府中侍卫。
周乾也赶来了，闻言立刻将刀尖指向这人。
这人面无表情地跪下，赵乐莹喉咙动了动，叫其余人先退下，只留了裴绎之和周乾在房中。
待到闲杂人等都走了，这人才开口：“殿下，卑职是镇南王麾下，奉王爷之命来暗中保护殿下和小主子。”说罢，便掏出了令牌和傅砚山的亲笔信
赵乐莹方才便已经猜到了，闻言便接过信件。
是傅砚山的字迹，只简单证明了一下这人身份，剩下全是安慰她的话，像是早有预料她会遇到生死一线的时候。
赵乐莹眼角泛热，许久才别开脸：“……何时来的？”
“殿下走出南疆城时。”这人回答。
怀中阿瑞还在哭，赵乐莹闭了闭眼睛，许久才缓缓开口：“知道了，你退下吧。”
“是。”这人很快便没了踪影。
周乾脸色难看地跪下：“是卑职疏忽，还请殿下降罪。”
“……府中守卫一向万无一失，为何今日却有刺客能闯进来？”她哑声问。
周乾眼底闪过一丝怔愣。
“三日之内，找出叛徒。”赵乐莹声音逐渐冷淡。
“是！”
夜色渐渐深了，赵乐莹和裴绎之费了许久的功夫，阿瑞才抽泣着睡去，连梦里都在不安皱眉。
赵乐莹看着他肉嘟嘟的脸上出现愁容，许久才淡淡开口：“派人通知贵妃，她可以将自己跟侍卫的事泄露出去了，最好是宫里人人皆知，本宫会安排她和那男人假死离京。”
裴绎之蹙眉：“殿下，这样会不会太冒进，若皇帝知晓皇子不是他的孩子，只怕会对阿瑞……”
“他现在倒是不知道，可有放过阿瑞？”赵乐莹直接打断他，眼底一片冷色，“他反复无常步步紧逼，本宫不能再坐以待毙，既然他横竖都不想放过本宫，那便索性闹得大一些，叫全天下都知道皇子血脉不纯。”
裴绎之见她主意已定，沉默许久后叹了声气。
古往今来莫说皇室，即便是寻常百姓家也极重血脉传承，宫中消息一出，京都城一夜之间如赵乐莹所愿，再次闹得风风雨雨。
皇帝精心养了三年多的孩子，竟然不是他亲生的，偌大的一顶绿帽扣下来，他顿时一病不起，整日连奏折都看不成了。
眼看他时日无多，朝中大臣开始劝他再立储君，可他却在朝堂闹了多日后，一口咬定皇子就是他的亲生儿子，至于贵妃的‘畏罪自杀’，在他口中也成了为证清白而死。
“宁愿让野种继承皇位，也不肯让阿瑞继承，他当真不怕死后无颜去见祖宗？”裴绎之听到消息时，直接气笑了，“他是不是忘了，自己这皇位是从哪来的？”
赵乐莹却是淡定：“他正是记得，才会在临死之际屡屡对阿瑞动杀机，捡来的东西占有久了，便以为是自己的了，再见失主，自然是恨不得处之而后快，宁愿将东西给外人，也不想还回去。”
“疯子，”裴绎之眼底闪过一丝不屑，“当真以为自己做了多年皇帝，便能一意孤行了？”
赵乐莹嘲讽一笑，便没有多说什么了。
天色渐晚，她去陪了会儿阿瑞，便要出门了，裴绎之叮嘱：“带上周乾。”
“不必，你与周乾守在阿瑞身边，我有暗卫。”自从上次遇刺，阿瑞身边便一直留着人，周乾更是时刻跟着。
裴绎之闻言点了点头：“那你一路小心。”
“会的。”
赵乐莹说完，便直接去了醉风楼，里面十几位朝臣在等候，见到她后立刻行礼。这醉风楼是她许久之前便买下来的，楼中从相公到小厮皆是可信之人，这几年每次与这些先帝旧部商议大事，便都是来这里。
一行人聊了一个多时辰，眼看着快到宵禁时间了才各自散去。赵乐莹闭着眼睛坐在马车里，脑子乱糟糟的一刻也不能歇，整个人都处在极其疲惫的状态。
马车摇摇晃晃，赵乐莹很快便有了睡意，正是迷迷糊糊时，马车突然慢了下来。她缓缓睁开眼底，低声问：“到了吗？”
“……回殿下的话，刚到门口。”车夫回答。
赵乐莹听出他语气不对，顿了顿后掀开车帘往外看去，只见偌大的长公主府牌匾下，一个挺拔高大的身影背对她而站，月光落在他银色的盔甲上，发出阵阵冷光。
似乎听到了身后的动静，他突然回过头来，看到赵乐莹后突然笑了起来：“乐莹，多年未见，你可曾想我？”
赵乐莹定定看着他，许久之后扬了扬唇：“林点星……”

第54章 (嫁给我吧)
夜深人静,长公主府。
林点星倒了杯清茶，推到了赵乐莹面前。
赵乐莹静静地看着他，唇角挂着浅浅的笑意。多年未见,他比那时黑了些，也愈发挺拔健壮,眼角处还有几道细小的疤痕，虽然这会儿看起来不大显眼,可也能想到他当初受伤时的凶险境况。
注意到她在盯着自己的伤疤看，林点星笑了一声，伸手摸了摸眼角：“是我初到漠北时，被一群悍匪所伤,若非我大哥及时赶到，我这眼睛怕是要保不住了。”
“你受苦了。”赵乐莹轻叹一声。
“倒也不算受苦，”林点星有点不好意思,“你还未曾去过漠北吧,不如我这次回去时带上你，去欣赏一下漠北的漫天星河如何？”
赵乐莹扬了扬唇角：“去漠北少说也要一个多月的路程,阿瑞年纪小，怕是不能离开我太久。”
“那有什么，我们连他也带上便好了，虽然还未见过他,但想也知道他定是随你的性子,是个爱玩的，就是不知他愿不愿意同我一起。”林点星笑眯眯的，整齐的牙齿在蜜色肤色衬托下,显得愈发白净。
赵乐莹好笑地看他一眼：“他虽未见过你，可这几年没少收你的礼,一早便知道他有一个极疼他的叔伯，什么好东西都会往他手上送。”
林点星闻言，笑着摇了摇头。漠北的羊肉干，戈壁滩上奇形怪状的琉璃石，工序复杂的绵羊毯，过往种种礼物，不过都是借着给孩子的名头赠她罢了。
一杯茶饮尽，他垂着眸子道：“当初听说你生孩子九死一生时，我真是恨不得立刻回来。”
“你听说时，大概也是一个月后了，若真回来了，阿瑞都足月了。”赵乐莹失笑。
林点星也跟着笑：“是啊，所以听说你一切平安后，我便没有再回，我先前一直担心阿瑞早产，身子骨会不如一般孩子硬实，便想着去寻一些给孩子补身的药方，可惜漠北荒瘠，我到底是没找到。”
“你也是有心了，”赵乐莹噙着笑道，“他如今也算康健，算是个有孝心的。”
林点星看向她：“嗯，我听说了，宫里的太子比他还大上两三个月，似乎还没他壮实，这么一看倒不知谁更像早产儿了。”
赵乐莹指尖一动，面上不动声色：“你切不可在皇上跟前乱说，太子是他心头肉，是他在这世上最看重的人，他若是听你胡言，定是要生气的。”
“我自然不会乱说，阿瑞他……是你成亲之后才有的孩子，八月出生当然是早产。”林点星笑笑。
屋子里突然沉默下来，赵乐莹垂着眼眸，将杯中清茶饮尽，这才慢条斯理地抬头，正要开口说话，便听到他问：“听说你去南疆了？”
“嗯，前几个月去的。”赵乐莹回答。
林点星抿了抿唇：“那镇南王……可有难为你？”
“倒也不算难为。”赵乐莹回答完，便对上了他沉静的双眼。
没想到昔日浮躁纨绔的林家二公子，眼神也有这般深邃的时候。赵乐莹扬起唇角，眼底是淡淡笑意。
林点星看着她的笑喉结动了动，半晌克制一笑：“当初听说砚奴是傅砚山时，我着实吃惊一把，但仔细想想倒也不觉奇怪，他周身的气度，确实不像普通人家出身。”
“我以为他不像普通人家出身，是因为我教得好，”赵乐莹扬眉，“你与我也是自幼一起长起来的，莫非忘了当初他刚到我身边时是什么模样吗？”
林点星顿了顿，笑了：“野狗一样，见谁咬谁。”
赵乐莹笑笑，没有再多说。
屋子里再次沉默，许久之后，林点星突然问：“所以……你当初并不知道他的身份？”
“我若知晓，会那般负他？”赵乐莹反问。
林点星扯了一下唇角：“我不知道，离京三年，我才发现自己从未看清过你。”
赵乐莹脸上的笑意淡了下来。
林点星意识到自己说错话，顿时有些无措地抬头：“我并非那个意思……”
“我确实利用过你，”赵乐莹叹了声气，直接堵住了他接下来的话，“所以你这次回来，是专程找我算账的吗？”
林点星急忙站了起来：“我心甘情愿被你利用，怎么会找你算账，乐莹我……”
“你从方才开始便一直试探，究竟想知道什么？”赵乐莹打断他，眼神也微微冷了，“想知道我是不是一早便知晓傅砚山身份，当初刺他一刀是不是为了掩人耳目，阿瑞是不是他的孩子？”
“乐莹……”
“我确实同他有过一段。”赵乐莹平静地看向他。
林点星愣了愣，心底猛地抽疼。她对傅砚山，从许久之前便是不同的，他一早也知道，可是从来不肯承认他们之间的关系，哪怕傅砚山被抓去公堂，流言闹得满城风雨时，他也不肯相信她对一个奴才动了心。
“当初叫你为他做户籍，也确实为了让他做驸马铺的路，我本还想逼着叶俭与他结拜，提高他的地位，只是……”赵乐莹停顿一下，“他后来上了公堂，管家为救他性命而死，我每次看到他，便会想到管家因他而死，渐渐的也就不想再见他了。”
“乐莹，抱歉……”说到底，那管家的死与他父亲脱不了干系，她一提起这件事，林点星心里便开始愧疚。
赵乐莹疲惫地捏了捏鼻梁：“你还有什么想问的，一并都问了吧，我与你这么多年感情，不想你一直试探。”
林点星张了张嘴，眼底闪过一丝茫然，倒与几年前的他有些重合了。赵乐莹静静看着他，半晌才开口：“我与他确实没了干系，也在许久之后才知晓他的身份，旁的便没什么了，你若想同我计较旁的，我也接受。”
“……我怎会舍得同你算账，方才试探是我不对，你别生气了。”林点星讪讪坐下，讨好地给她递了块糕点。这几年他在漠北历练，心性成熟许多，也愈发明白赵乐莹处境的艰难，再回头去看，她确实利用自己做成过许多事，可他竟不觉有恨。
能帮到她，他总是高兴的。
赵乐莹板了许久的脸，总算放缓了表情将糕点接过，不紧不慢地开始吃。林点星默默松一口气，表情逐渐轻松了些。
桌上烛火摇晃，灯芯不知不觉中长了些，林点星找出剪刀，将最上方的一截灯芯给剪了，屋子里顿时明亮了许多。
赵乐莹杯中茶已经喝完，便又自己倒了一杯：“同我说说你在漠北的事吧，每次来信都写得不清不楚，我想问都没处问。”
林点星不好意思地挠挠头，开始讲他遇见过的长河落日、大漠孤烟。赵乐莹饶有兴致地听着，时不时为他添些茶水，两个人一直聊到天光即亮才作罢。
“……不行，我得回去休息了，否则被我爹娘知晓我回来之后先来了长公主府，定是要将我一通臭骂的。”林点星意犹未尽。
赵乐莹顿了顿：“你昨晚才回？”
“是啊，本来想沐浴更衣之后再来见你，可我实在太想你……”林点星话说到一半下意识闭嘴，接着便生出一点惆怅。他曾与赵乐莹两小无猜亲密无间，也不知从何时起，连思念的话都愧于说出口了。
赵乐莹仿佛没看出他的失落，闻言微微颔首：“难怪你一身盔甲便来了，我还想着你是专程为了同我炫耀。”
“……哪有那么幼稚。”林点星哭笑不得。
赵乐莹斜了他一眼：“你以为你很成熟吗？”
林点星听着她亲昵的语气，又有些开心了：“有空去喝酒吧，许久没陪你去醉风楼，我都快忘了那些相公长什么模样了。”
“你记得又有什么用，人家可不伺候男客，”赵乐莹笑了一声，“去醉风楼有什么意思，京都城这几年新开了不少酒楼，各个都极有风味，我带你挨个去尝。”
“行，那便说好了。”林点星同她约定。
赵乐莹点了点头，将他一路送到府外，目送他的背影彻底消失后才转身回府。
庭院中，裴绎之拿着一把折扇，看到她进门后勾起唇角：“同老友叙旧，高兴了？”
赵乐莹笑了一声：“确实挺高兴。”
“他在漠北这些年，剿匪杀敌立功无数，声望比他大哥还高，想来心计手段都是不缺的，已不再是当年那个咋咋呼呼的纨绔子弟。”裴绎之不咸不淡地评价。
赵乐莹扫了他一眼：“你究竟想说什么？”
“我只想提醒殿下，切莫大意。”裴绎之扬唇。
赵乐莹轻嗤一声，径直往屋里走去。裴绎之体贴地没有再跟过去。
赵乐莹一夜未睡，回屋后便立刻躺下了，结果虽然躺下了，可没有半点睡意，翻来覆去一直到晌午时分，才算勉强睡着。
这一觉一直睡到了傍晚时分，丫鬟见她醒了，赶紧上前扶她坐起：“殿下，您可算醒了。”
“有事？”赵乐莹蹙眉。
“林二少爷一个时辰前便来了，正在厅中跟驸马爷饮茶呢。”丫鬟回答。
赵乐莹愣了愣：“怎么没叫醒本宫？”
“驸马爷和二少爷都不让叫。”丫鬟赶紧道。
赵乐莹扯了一下唇角，简单洗漱更衣后便去正厅了。
她赶到时，正看到阿瑞骑在林点星脖子上嘎嘎大笑，旁边的裴绎之心情愉悦，一边吃糕点饮茶，一边看林点星被折磨得满头大汗。
赵乐莹无语地走进去，林点星看到她顿时笑了：“乐莹，你醒了啊。”
“二少爷唤得还真是亲切，比我这个做驸马的要强多了。”裴绎之悠悠开口。
“我与乐莹青梅竹马，自是比驸马要强些。”林点星语气和善，说出的话却寸步不让。
裴绎之扬了扬眉，似笑非笑地看向赵乐莹。
赵乐莹懒得理会他们，将阿瑞接下来后板着脸问：“看将叔伯累的。”
阿瑞不好意思地把脸埋进赵乐莹怀中。
赵乐莹拍了拍他的后背，抬眸看向林点星：“怎么突然来了。”
“不是说要去喝酒么？”林点星笑。
赵乐莹顿了一下，这才想起早上时确实答应过：“……我以为你至少会在家中歇个几日才来。”
“好不容易回来一趟，自然要抓紧时间，你这……”林点星看向她怀里的阿瑞，“确定能出得了门吗？”
“自然能出。”赵乐莹说罢，直接把怀中崽子拎了起来。
裴绎之配合地把阿瑞抱走，只是表情有些不悦：“殿下昨晚便没回房，今日又要出门吗？”
“是跟点星去喝酒，又不是做什么坏事，我会尽量早些回来的。”赵乐莹安抚。
裴绎之抿了抿唇：“可我不想殿下出门。”
“你莫要忘了自己的身份，殿下想做什么，还轮不到你置喙。”林点星一如既往地对他没耐心。
裴绎之沉下脸，刚要发作，赵乐莹赶紧安慰：“好了好了，不过出去一会儿，保证子时前回来。”
裴绎之还是不大情愿，但见她坚持，也只好答应了。
赵乐莹松了口气，一抬头对上林点星打趣的眼神，清了清嗓子便同他离开了。
两人一同上了马车后，林点星才玩笑似的开口：“殿下往日没成亲时，哪听得这些管束之词，如今被那裴绎之磨叽了半天，倒也没见生气。”
“毕竟成家了，同以往有所不同。”赵乐莹扬了扬唇，脸上不见愠色。
林点星笑了一声：“你这性子散漫惯了，整日被人管着，就没有个厌倦的时候？”
“怎会没有，可又能如何，孩子都有了，不能就这么和离吧，”赵乐莹叹了声气，“世人只知我浪子回头，与他举案齐眉，却不知这成亲之后的琐碎，也足以叫人心烦，你呐，最好这辈子都别成亲了，麻烦。”
林点星笑了笑，倒没有附和她的话。
两人一同去了一年前新开的酒楼，掌柜的一看到赵乐莹，便轻车熟路地带她去了顶楼厢房。
“看来我不在这几年，你也没少出来喝酒啊？”林点星打趣。
赵乐莹扬了扬唇：“只是偶尔，有孩子之后，便不能像以前那样随心所欲了。”
林点星笑了一声：“到现在我都有些不敢相信，长公主殿下如今竟然做母亲了，可方才见着阿瑞时，分明觉得他与你幼时极像，也是个活泼性子。”
“他确实顽劣，没少叫我和绎之头疼。”
两个人说着话，小二便送了酒来，林点星没有再说旁的，只是朝她举杯：“敬做了母亲的赵乐莹。”
赵乐莹轻嗤一声，配合地端起杯子。
两人饮酒到深夜，都有些醉意时，赵乐莹开口询问：“你怎么突然回来了？”
“多年未归，想回来看看。”林点星闭着眼睛，一边休息一边回答。
赵乐莹抬眸扫了他一眼：“何时离开？”
“不着急。”林点星回答。
赵乐莹垂下眼眸，遮住眼底淡淡情绪。
厢房里静了片刻，赵乐莹扶着桌子起身：“时候不早了，我该回去了。”
“回什么回，”林点星不高兴地看向她，“我们多年未见，你就这么丢下我？”
“怎么，要我亲自送你回府？”赵乐莹扬眉。
林点星沉默片刻，抿着唇站起来：“我想带你去个地方。”
赵乐莹眼底闪过一丝疑惑。
“走吧，我白日里辛苦准备的。”林点星说罢，便朝她伸出了手。
赵乐莹盯着他的手看了几瞬，斜了他一眼提醒：“你该手背朝上。”
林点星乐了：“拿我当奴才呢？”
话虽这么说，却还是老实地手背朝上，赵乐莹将手搭在他的袖子上，随他一起离开了酒楼。
已是宵禁时间，街道上除了巡逻的兵士，一个人影都没有，车轮碾压石板路的声音传出很远，引来兵士频频注目，有新上任的不知深浅，见了当即眉头一竖，便要上前问个究竟，却被人赶紧拉住。
“那是林家的马车，你不要命了？”
被训斥的兵士年纪轻轻，闻言愣了愣后小声嘟囔：“宵禁后出行是大罪，即便是林家人也不该如此放肆……”
然而话虽这么说，却不敢再去拦截了。
马车一路畅通无阻地到了东湖，最后在湖岸边停了下来，赵乐莹掀开车帘，入眼是一片红的黄的灯笼，将偌大的东湖围了一圈，光影落在湖中，好似将湖面也染上了各种颜色，看起来极为好看。
赵乐莹有一瞬失神，很快又冷静下来，回头看向林点星：“你弄的？”
“喜欢吗？”林点星扬唇，带着三分醉意的眉眼透着天真，一如多年前那个少年。
赵乐莹笑了笑：“喜欢。”
她先一步下了马车，到湖边走了一圈，这才看向林点星：“不是说昨晚才回来吗，怎么有时间做这些事？”
“百日里没睡，又多找了些丫鬟小厮帮忙，一下午便弄好了，”林点星走到她身边，“可惜做完之后才发现，明日或许会下雨，这堆纸灯笼大概是要遭殃，不过你若喜欢，等天晴了再弄一次也无妨。”
“不必，美景看一次便好，不用再劳师动众。”赵乐莹伸手摸了摸最近的灯笼，纸皮有点热热的。
一回头，便对上林点星专注的目光。
她顿了一下，扬唇：“看什么？”
“乐莹，嫁给我吧。”他突然道。
赵乐莹唇角的笑意倏然淡了下来：“你莫非忘了，我已成婚？”
“我没忘，”林点星眸色认真，“可他什么都给不了你。”
赵乐莹眼底多了几分玩味：“那你又能给我什么？”
“我能给你整个林家的助力，”林点星急切地上前一步，看到她微微蹙起的眉头后，又克制地停下了脚步，“只要我们成亲，我爹，我大哥，都会为你所用。”
“可我一介闲人，要他们为我所用做什么呢？”赵乐莹声音有些轻。
林点星喉结动了动，许久才哑声开口：“你别告诉我，你不知道如今许多朝臣，都在求皇上另立储君，而他们所求的储君人选，是你的儿子。”
“当今太子被质疑并非皇家血脉，那些朝臣自然要求皇上另立储君，只是这皇室子嗣太过稀薄，满打满算也就我家阿瑞一个儿子，又是先帝亲孙，他们会求皇上立阿瑞，倒也在常理之中，”赵乐莹看着他，“可这又同你、同林家有什么干系，我为何一定要嫁给你？”
林点星拧眉：“因为我姑母是皇后，只有宫中那位太子登基，她将来才可能是位高权重的皇太后，林家才能继续做这京都第一世家，所以林家不可能答应另立储君，除非……”
“除非我嫁给你，成为你林家的儿媳，他们才肯舍皇后保本宫是吗？”赵乐莹扬起唇角，眼底没有半点笑意，“皇后是林家女，本宫与你们无亲无故，你确定你父兄会如你所想？还是说要本宫生下有你林家血脉的子嗣，他们才会支持本宫？”
说罢，她表情彻底冷了下来，“林点星，你的胃口可真不小，竟想做未来皇帝的亲爹，是不是将来百年之后，还想葬入帝陵啊？”
“……我只是想保护你。”面对她的质问，林点星脸色有些苍白。
“你的心意我领了，只是这件事还是算了。”赵乐莹说罢，便转身离去了。
林点星目送她身影消失，许久失落地垂下眼眸。
赵乐莹坐上回府的马车，走了一段后马车突然一沉，她睫毛颤了一下，开口：“暗卫？”
“是。”
“你来将近三个月，可与你家主子通过信？”
“回殿下，时常去信禀报。”
“事无巨细？”
“事无巨细。”
赵乐莹顿了一下，突然好奇他会怎么说自己今晚与林点星的事，于是直接问了。
暗卫沉默一瞬，一板一眼地开口：“殿下与林家二子幽会于东湖之上，尽兴而归。”
赵乐莹：“……”什么乱七八糟的。

第55章 (被带走)
赵乐莹回到家时,天色已经快要亮了，一回寝房便看到裴绎之倚着软榻昏昏欲睡，她径直走过去,夺走他手中的扇子在他脑袋上敲了一下。
裴绎之猛地惊醒，看到是她后无奈：“殿下,就不能对我温柔一些吗？”
“本宫没有让你这个糟糠之夫下堂，已经是你的荣幸,你竟还想着本宫对你温柔？”赵乐莹轻嗤一声，在旁边坐下。
裴绎之扬了扬眉：“殿下今日怎么突然提起下堂不下堂的了，莫非是哪个公狐狸惹得殿下动了心，殿下嫌弃我这黄脸夫没滋味了？”
赵乐莹斜了他一眼,他当即体贴地倒一杯茶给她。
赵乐莹抿了一口，这才缓缓开口：“林家对我和阿瑞动了杀机。”
裴绎之神情微动：“前些日子的刺客……”
“兴许不是皇帝派来的，但是谁知道呢,”赵乐莹皱眉,“保皇一派的臣子，哪个对我和阿瑞没有杀机。”
“但林家一定是他们之中杀心最重的,毕竟你死了，就算留着阿瑞，皇后日后照样可以垂帘听政，他们林家依然是最强的外戚,只可惜自从那次遇刺,你和阿瑞身边都被围得如铁桶一般，他们即便是想动手，怕也是做不到。”裴绎之轻嗤。
赵乐莹扬了扬唇角,眼底没有半点笑意：“所以林家不是派来了林点星。”
裴绎之一愣，回过神后猛地站起来：“他是为杀你而来？”
赵乐莹不语。
裴绎之顿时一团火气涌上心头：“你疯了不成,既然知道他是为杀你而来，为何还要同他一起出门，你是有几条命啊？！”
“急什么，他不会杀我。”赵乐莹蹙眉。
裴绎之气恼：“你就这么笃定？你们已经四年未见了殿下！”
赵乐莹叹了声气：“他真的没想杀我，否则……也不会说想娶我。”
裴绎之怔了怔：“什么？”
“他方才，向我求了婚。”赵乐莹看向他。
裴绎之嘴唇动了动，半晌艰难开口：“他想保你，还是……野心太大，想做皇帝亲爹？”
不怪他会这么想，想要在林家面前保住赵乐莹，光是有一纸婚书是不够的，还要有实打实的纠葛，所以赵乐莹必须怀上林点星的孩子才行。这样一来，林家有了可以扶持上位的亲生血脉，自然会轻易舍弃中宫那位。
“他只是想保护我，”尽管在林点星面前口出恶言，但赵乐莹却在此刻坦诚，“只是用错了法子。”
“殿下为何不将计就计？”裴绎之蹙眉，“假装有孕，其实也不难。”
“事关重大，本宫不想连这件事也利用他。”赵乐莹平静地看向裴绎之。
裴绎之轻笑：“殿下是怕他将来在林家无法立足？”
赵乐莹不语。
“也是，如今这情景，殿下将来跟林家不是你死就是我活，若真应下这门婚事，不管将来是谁成事，恐怕他都难以苟活。”裴绎之叹了声气，“这林点星倒也是个痴人，可惜生在了林家，在他姑母做了皇后那一日，便注定与你不是一路人了。”
赵乐莹别开脸看向窗外，院中一片昏暗，隐有花香传来。
许久，她轻叹一声：“不想这些了，现在最紧要的，是保护阿瑞的安全。”
裴绎之扬了一下唇角，没有说话。
这一日之后，长公主府里的丫鬟小厮遣出去大半，只留了些必要且忠心的家生子在府中伺候，值守的侍卫也尽数撤了，换上了悉心培养多年的暗卫，整个长公主府愈发密不透风。
接下来一段时间，林点星再寻来，赵乐莹便闭门不理了，他又不敢像以前一样贸然闯入，只得在外头等着，等了几日便不再来了。
皇帝的身子骨一日不如一日，昏迷糊涂的时候也越来越久，醒来也不能像以前一样处理政务，朝臣立阿瑞为太子的呼声也越来越高。
赵乐莹不动如山，却在他又一次大病初愈之后，将太子并非他亲生的证据放了出来——
太子脚底有一块白癣，是贵妃那姘头人老几辈传下来的毛病，大多都生在腿脚附近，且这种病症，若是父母没有，孩子自然也不会有。
而贵妃没有，皇帝也没有。
一时间满京都哗然，他也一口老血喷出，直直昏倒在书房之中。
听到消息时，裴绎之侧目看向赵乐莹：“听闻皇后将那孩子囚禁在东宫了，那孩子不会有危险吧？”
“东宫有咱们的人，如今在悉心照料，如有必要也会假死脱身。”赵乐莹缓缓开口。虽然并非自愿，可贵妃也着实帮了她不少，她自然会保护好这个孩子。
裴绎之闻言点了点头：“那便好。”
说完停顿一瞬，“这两日，林点星没有来，我便着人去打听了一番，他……似乎被林树囚禁了。”
“林树也是为他好。”赵乐莹面色平静，显然早有预料。
裴绎之顿了顿，一想也是。林点星被林家千里迢迢从漠北召回来，为的就是除了赵乐莹这个心头大患，结果他与她喝了大半夜的酒，还为她点了一东湖的花灯，最后却什么都没做，若他是林树，定然也要将这个不孝子囚禁起来，免得日后再生出别的事端。
赵乐莹叹了声气，突然想起一个问题：“对了，如今距离三月之约还有几日了？”
“回殿下，五日前，三月之约便已经到期了。”裴绎之好笑道。
赵乐莹愣了一下：“这便到了？”
“是啊。”裴绎之扬眉。
赵乐莹无语：“未免也太快了些。”
“这几个月京都已经发生多少事了，不算快了，”裴绎之叹息一声，“如今殿下交出了最后一张底牌，皇帝醒了必然会有动作，殿下一定要万分小心才行。”
赵乐莹抿了抿唇，想到什么后轻笑：“以他的性子，怕是动身了。”
裴绎之不解地看向她，她却没有再说什么。
皇帝这次比他们想象中醒得要晚，一直到三日后才算清醒，醒来后第一件事，便是废了太子——
如今全天下的人都看着，若他再不废太子，只怕在身后留下无数骂名，他虽是皇帝，可也不能随心所欲。
到底是自己放在心头疼了多年的孩子，皇帝最终还是没舍得杀，只是继续囚禁在东宫之中。
处理完太子，他便下了第二道圣旨。
“要阿瑞进宫侍疾？”赵乐莹看着眼前的宫人，荒唐地笑了一声，“阿瑞如今不过三岁有余，斗大的字都不认识几个，如何给皇上侍疾？”
“这这是皇上旨意，咱家只是个传旨的。”宫人一脸尴尬，“殿下若是不让小少爷去，怕就是抗旨不遵了。”
赵乐莹眼神一冷：“阿瑞如今身子不适，去了也只会给皇上添乱，本宫今日即便是抗旨不遵，也不能让皇上受累。”
“殿下，您这是何必呢，咱家奉命，今日是一定要接到小少爷的，”宫人苦笑，“您瞧，轿子都准备了，皇上说今日若不将人抬回去，我等就别回去了，还请殿下行行好，别为难我们这些奴才了。”
赵乐莹抬眸看向他身后的大门外，果然是有一顶轿子，只是轿子后面是上百禁军，显然是有所准备。
赵乐莹沉默许久，最后淡淡开口：“你且出去等着，容本宫稍作准备。”
“是。”宫人赶紧出去等着了。
赵乐莹脸色一沉，扭头进了屋中，和同样脸色难看的裴绎之对视一眼。
“如今要怎么办？”裴绎之皱眉问，“皇帝如今未免也太不要脸了些，竟里子面子都不顾了，直接就要抢人。”
偏偏他是光明正大来的，叫你想挑毛病都挑不出。
“他知道我不会让阿瑞走。”赵乐莹神色冷淡。
裴绎之顿了一下，猜到了什么。
“我进宫之后，今日未必能回来，你独自一人在府中，定要护好阿瑞。”赵乐莹叮嘱。
裴绎之皱眉：“你留下，我进宫。”
“他要见的人始终是我，”赵乐莹直接拒绝，“有些账，是时候清算了。”
裴绎之深吸一口气：“那你最好三日之内回来，若你有事……我便带人直闯宫门。”
赵乐莹笑笑：“用不了三日。”他既然已经做到如此地步，显然已入穷巷，她这一次过去，必然是要分出个结果来的。
她虽说得笃定，但裴绎之还是眉头直皱。而一直保护她的暗卫也突然现身：“殿下要去宫中？”
“正是。”赵乐莹回答。
暗卫皱眉：“宫中戒备森严，宫门前几里都没有藏身之处，卑职怕无法保护殿下。”
“那你便留下，护好小主子和驸马。”赵乐莹不紧不慢地开口。
暗卫似乎不太愿意，但见她主意已定，便只能答应了。
一刻钟后，赵乐莹出现在大门外，二话不说便进了轿子，宫人似乎早有所料，见状也只是客气几句，便叫人抬着轿子离开了。
轿子一路畅通无阻地进了宫里，直接将赵乐莹抬到了寝殿。
赵乐莹一进门，便闻到一股浓郁的药味，她蹙了蹙眉头后走进去，看到床上躺着的皇帝后，眼底闪过一丝惊讶。
她知道那药丸药性烈，吃多了会叫人越病越重，可却没想到也会让人衰老，皇帝如今不过是四十五六的年岁，看起来却像七老八十，身上干枯消瘦，哪有半点帝王之相。
遣退了闲杂人等，皇帝一脸晦色地开口：“不叫他来，是怕朕对他动手吗？”
赵乐莹平静地走到他面前：“卓荦将皇兄视为亲兄长，怎会担心皇兄会害卓荦的孩子。”
“呵……”皇帝眼底满是嘲弄，“都到今日这地步了，还要与朕装兄友弟恭吗？”
“卓荦不知道皇上在说什么。”赵乐莹面色不变。
“最先提出立你儿子为太子的，便是先帝昔日的旧臣，你真以为朕不知道，这里头有多少是你的手笔？”皇帝眼神倏然阴沉，“别以为朕病了，便来糊弄朕。”
赵乐莹扬了一下唇角：“皇上这病又没伤到脑子，卓荦怎敢糊弄皇上。”
“如今除了林家，所有人都动摇了，都求朕将皇位留给你儿子，你应该很得意吧？”皇帝冷笑一声。
赵乐莹抬眸看向他：“不过是物归原主，有什么可得意的？”
皇帝一愣。
“皇上该不会做了十余年的皇帝，便忘了自己原本不过是个世子吧？”赵乐莹笑得温柔，“原来占了旁人的东西，太久也是能当成是自己的。”
皇帝被她气得脸越来越红，终于扶着床边剧烈地咳嗽起来，赵乐莹厌恶地往后退了两步，皱着眉头看宫人为他顺气。
许久，他好了许久，看了眼旁边的老太监。老太监顿了顿，立刻端上来一碗药。
“喝了，朕便写下立你儿子为帝的诏书。”皇帝沉着脸道。
赵乐莹顿了顿，垂眸看向那碗黑乎乎的药。
“你若喝了，你儿子便能堂堂正正登基，若是不喝……”皇帝呼哧呼哧喘了会儿气，“长公主藐视圣上抗旨不遵，属大不敬，朕要……”
“要如何，杀了本宫？”赵乐莹抬眸看向他，扬唇笑了一声，“皇上真有意思，是不是到现在都觉得，是本宫要抢你的皇位？”
赵乐莹说罢，接过药碗款款朝他走去，走到床边后俯身看向他：“本宫再说一遍，这个皇位，从来都不是你的，你立不立诏书，阿瑞都是堂堂正正登基，因为他是先帝的血脉，是真正的赵家龙种，而非你这个捡了大便宜的冒牌货。”
皇帝眼底闪过一丝怨毒，嘴唇气得逐渐发紫。
赵乐莹看向自己手中的碗，许久扭头看向老太监：“皇上又犯病了，去将丸药取来。”
“是。”老太监急忙取来丸药。
皇帝见他如此听话，愣了愣后意识到什么，蓦地吐了一口血出来：“你……你……是你害了朕，那药是你……”
赵乐莹居高临下地看着他，眼底是一片淡漠：“先皇当年虽走得早，未能亲眼看着本宫的儿子登基，可留下的助力却是不少，”
她说完停顿一下，嘲讽地勾起唇角，“本宫原本只求国泰民安，至于这江山谁守着，于本宫都无甚差别，可你千不该万不该，不该害死管家，不该步步紧逼，叫本宫明白我为鱼肉便只能任人宰割的道理。”
皇帝浑身抽搐，死死盯着她。
老太监急匆匆拿来丸药，直接塞进了他嘴里，皇帝拼死挣扎，勉强只喂进去两颗。老太监怕会留下痕迹，不敢强行撬开他的嘴，顿时急得满头大汗，抬起头看向赵乐莹：“殿下，现下该如何？”
赵乐莹的视线从皇帝身上扫过，最后落在他的小腹上，老太监懂了，一拳砸在了上头，皇帝吃痛张嘴，老太监眼疾手快，直接往他口中塞了药，用茶水给他灌了下去。
所有事做完，不过是一个瞬息的事。
皇帝躺在床上抽搐，老太监抹了一把脸，刚将他放在床上，外头突然传来一阵骚乱。他赶紧跑到窗口张望，看到来的是谁后急忙折回来：“不好了，皇后娘娘来了。”
“不必着急，皇上只是犯病了，尽快为他找太医就是。”赵乐莹淡声开口。
她这般一说，老太监顿时明白过来，立刻嚷嚷着冲了出去，皇后等人闻言急匆匆跑进来，赵乐莹一扭头，看到林点星也在，她神色淡淡，很快便将视线从他身上转了回来。林点星抿了抿唇，大步走到皇帝身边，看到他的状态后立刻将人扶起。
原本已经昏迷的皇帝也不知哪来一股力气，突然吐了堆东西出来。赵乐莹皱了皱眉头，表情略微严肃了些。
好在皇帝吐完依然昏迷，甚至开始起热说胡话。
皇后一脸警惕地看向赵乐莹：“怎么你一来皇上便犯病了，是不是你对皇上做了什么？”
“娘娘这话便有些不讲道理了，皇上才当着我的面犯一次病，却在娘娘跟前犯了几年病了，我是不是可以断定，是娘娘对皇上做了什么？”赵乐莹反问。
皇后气恼：“你……”
“姑母，皇上要紧。”林点星提醒。
皇后恨恨地看他一眼，便皱着眉头去皇帝跟前侍候了。
赵乐莹看了眼来为皇帝诊治的太医，确定是自己的人后转身便往外走，林点星皱了皱眉没有说话，倒是皇后厉声开口：“来人，将长公主拿下！”
此言一出，门外值守的御前侍卫闻言看过来，对上赵乐莹的视线后立刻进来拦住她。林点星垂着眼眸，接过老太监递来的热锦帕，简单将身上的脏污擦了擦。
“娘娘这是要做什么？”赵乐莹抬眸。
皇后冷笑一声：“皇上没醒之前，你哪都不准去！”
赵乐莹扯了一下唇角：“本宫是来侍疾的，自然哪都不能去，不过这寝殿人多了也碍事，是本宫留下守着皇上，还是皇后娘娘留下呢？”
皇后盯着她，半晌黑着脸开口：“请长公主去偏殿歇息。”
“是！”两个御前侍卫立刻带着赵乐莹去偏殿了。
赵乐莹一进偏殿，不多会儿便来了十余个宫人，皆是中宫来的熟面孔。她轻嗤一声，没有半点不悦：“皇后娘娘当真是怕本宫跑了啊。”
“殿下说笑了，奴婢们是来伺候您的。”宫人低声道。
赵乐莹懒得理会他们，待知道皇帝又陷入昏迷后，这才放松地坐下来。
皇帝方才吃了那么多药丸，虽然有一部分吐了出来，可绝大多数还是吃下去了，只不过会多喘几日气罢了。现下最要紧的是离开皇宫，回到长公主府去，待到皇帝咽气，阿瑞便成了唯一可以继承大统的人，即便那些人再不愿意，也必会扶他上位。
他们或许还在做杀了她、便能挟天子以令诸侯的美梦，可惜这天子并非孤身一人，他有先帝留下的忠心势力，有亲生父亲手握兵权，亦有她和裴绎之为之筹谋，只待皇帝咽气，便一切都顺理成章。
赵乐莹定了定神，看一眼逐渐黑下来的天色，盘算该如何不动声色地离开皇宫。
转眼便是深夜，宫中终于静了下来。
时间差不多了，赵乐莹看一眼周围盯着她的宫人，不动声色地端起茶杯，借着袖子的遮掩将一粒药丸丢尽水中，然后立刻屏息。
药丸触水即化，散出一股难闻的气味，她屏住呼吸，片刻之间周围人便都昏了过去。
赵乐莹没有耽搁，换上宫人的衣裳后立刻往外走，门口的御前侍卫当即抱拳：“殿下。”
“走吧。”她沉着脸嘱咐。
侍卫立刻带她往外走，凭借对宫中小道的熟悉，七折八折避开了所有人，径直往宫外走去，快到宫门时，赵乐莹的心跳加快了，脚步也越来越快，然而下一瞬，两个侍卫突然闷哼一声倒下。
她愣了一下，回头便和熟悉的眼睛对视了：“林点星。”
林点星沉默地看着她，许久才笑了笑：“乐莹，我一直以为你是孤立无援的，可今日才知道，你原来这般厉害。”
“我听不懂你在说什么。”赵乐莹神色淡淡。
林点星继续笑：“真的不懂吗？今日的太医，侍卫，都是你的人吧，那些宫人呢？又有多少是你的人，难怪你敢只身进宫，原来是因为这宫中无人能动你。”
是他天真了，以为在这场博弈中，林家才一直是强势的一方。
“杀了我，或者放我走。”面对他的质问，赵乐莹没有回答，只是面无表情地看着他。
林点星脸上的笑意淡了下来：“对不起……”
他孑然一身时，可以随时为她去死，但背负林家几百口人的性命时，却只能辜负她。
看着他神情逐渐失落，赵乐莹余光扫到不远处一队禁军巡视，当即便要呼救，林点星眼神一沉，在她开口之前直接将人打晕。
赵乐莹只觉眼前一暗，便直接倒了下去。

第56章 (造反)
赵乐莹醒来时,天光已经大亮。
她缓缓起身，旁边的林点星立刻上前：“你醒了，脖子还疼吗？”
赵乐莹顿了一下,才感觉到后颈传来的阵阵疼痛，她沉默一瞬,看了眼四周的环境。
是一间厢房，屋里静得厉害,隐约能听到鸟叫和虫鸣。京都城内车马喧嚣，是没有这样的静僻之处的，想来她此刻身在城外。
“是我多年前置办的宅子，当年只是随手买来,之后便忘了，还是这次突然想了起来。”林点星开口。
赵乐莹这才抬眸看向他：“是突然想起，还是预谋已久？”
从宫中将她带走,或许只是偶然,可带到这里来，却绝不是偶然,只怕在自己拒绝他的求娶之后，他便已经想好了退路。
不，或许是在求娶之前，他便已经想了退路。
林点星面对她的质问,抿了抿唇后勉强笑道：“乐莹,对不起……我没办法。”
赵乐莹捏了捏还有些疼的脖子，疲惫地闭上眼睛：“为何不直接杀了我？”
“我绝不会杀你，我这辈子都不会动你,我只是……”只是什么，林点星有些难以启齿。
赵乐莹冷眼看着他,将他的话补全：“只是怕我继续留在宫中，将来待阿瑞登基，我身为皇帝亲母，会与你姑母争权，怕将来斗到最后，不是我死便是她亡吗？”
林点星难堪地低下头。
赵乐莹冷笑一声：“所以你接下来要如何，关我一辈子？”
“我不会……”林点星慌张地看向她，对上她淡漠的眼神后痛苦地闭了闭眼睛，“我想带你去漠北，远离一切争端。”
赵乐莹顿感荒唐：“带我走便能远离争端？我儿子还在京都，离了我，便会被你林家彻底当做傀儡，你叫我如何远离争端？！”
“他会做皇帝，不会有人伤害他的。”林点星着急。
“我以为你去漠北历练多年，心性早该稳重，却不想你依然这般幼稚，”赵乐莹皱眉，“是，他是会做皇帝，但你林家会让他做一辈子的皇帝？你是不是忘了，你姑母还有宁茵这个女儿，将来若有一日她生下儿子，我的阿瑞还能平安长大吗？”
林点星不语，显然已经想到这一层。
赵乐莹定定看着他，许久轻笑一声：“原来你并非没有想到，只是心中早已有所取舍，也是，你是林家子孙，定然要为林家考虑，我们道不同，不相为谋就是。”
“……真的不会有人伤害他，待将来宁茵有了孩子，我便来京都接走阿瑞，与你团圆，”林点星认真看着她，“有我在，你们母子定能平安。”
“在滔天的权势面前，你算什么？”赵乐莹心平气和，却用一句话让他通体冰凉，“你抓了我的事，你爹他们还不知道吧，否则你现下早就带我去漠北，而不是将我囚禁在此后再寻合适时机。你这般做，无非也是确定若你姑母知道我在你这里，定会取我性命。”
“我、我真的能护住你们，你相信我！”林点星略微着急。
赵乐莹盯着他：“你所谓的护住，是将来要我们隐姓埋名，一辈子龟缩于漠北是吗？”
说完，她扬起唇角，“林点星，你凭什么？”
林点星的脸色刷地白了，声音也弱了下来：“我会对你们好……”
“夺走我与阿瑞的一切，又说要对我们好，你不觉得虚伪吗？”赵乐莹懒得同他纠缠，“你既然已经下了决心站在林家那边，便不必再与我说这些冠冕堂皇的话，我也不愿意听。”
说罢，便直接闭上了眼睛，拒绝再与他交谈。
林点星欲言又止，半晌小心劝说：“你虽有禁军和旧臣做后盾，可相比如日中天的林家，却是螳臂当车，我真的不想你有危险。”
他说得恳切，然而赵乐莹无动于衷，他最终只能叹了声气，只留下一句明日再来看你便离开了。
他走之后，赵乐莹立刻起身，一开门便看到外面护卫林立守卫森严，她恐怕是插翅也难飞。赵乐莹静站片刻，最后转身回到床上躺下，默默盯着床幔发呆。
距离三个月之约已经过去这么久了，也不知他什么时候会来，是三个月之约结束那天启程，还是提前已经出发呢？赵乐莹叹了声气，翻个身面朝墙壁。
希望他耐心少些，赶紧过来，否则等自己被带去漠北，他怕是一时半会儿见不着她了。
当天晚上，林点星急匆匆地回来了，一看到桌上吃食半点没碰，眉头顿时皱得更深：“为何不吃饭？”“没胃口。”赵乐莹淡淡开口。
林点星担忧上前：“可是身子不舒服？”
“林点星，”赵乐莹一脸平静，“别关心我，我会难受。”
林点星表情一僵，再开口已有些讪讪：“好……我不关心你，那你等胃口好些了，记得要用些吃食。”
赵乐莹不语。
林点星抿了抿唇，转身离开了。
赵乐莹叹了声气，许久没有说话。
一连两天，她滴水未进，林点星越来越焦躁，偏偏连一句重话都舍不得说，只得让厨房一遍又一遍地送吃食，然而赵乐莹却怎么也不看一眼。
终于，在第三日的晚上，林点星又一次出现在她面前：“乐莹，我们去漠北吧，现在就去。”
赵乐莹总算有了反应，抬头定定看着他：“皇帝死了？”
“还没有……但应该就是今晚了，”林点星与她对视，“姑母和父亲都在宫中，无暇顾及我们，我们现在便走，省得来日麻烦。”
许久没有喝水，赵乐莹的嘴唇干得有些起皮，闻言扬了扬唇角，唇上竟有种撕裂的痛感。
半晌，她缓缓开口：“将我带走，你们林家便能高枕无忧了吗？”
林点星顿了一下：“你不在，仅凭驸马一人不足以号令群臣，也无法调动宫中禁军，想来一切会很顺利。”
“可群臣还在，禁军还在，只要我活着一日，他们便会为我所用，所以你这次带我去漠北，是要囚禁我一辈子吗？”赵乐莹反问。
林点星艰涩开口：“宫中昨夜突发大火，长公主殿下已经……薨了。”
赵乐莹一愣。
“你的尸体已经烧焦，看不出原样，朝中老臣和禁军如今群龙无首，只求阿瑞能登基，姑母自然答应，只是之后……一朝天子一朝臣，姑母和父亲自会该清算的清算，该了结的了结，将来即便你没死的消息传过来，也不会再如现在一样。”
言下之意，林家要在阿瑞登基之后，彻底剪断她的党羽，将整个朝堂都换成他们的人。
赵乐莹静了许久，才轻轻叹了声气：“林家的野心，实在是太大了。”
若真按林点星说的做了，也不知这天下究竟是姓赵，还是姓林了。
“……但凡我能做林家的主，即便肝脑涂地我也会劝阻他们，可我没办法，”林点星眼圈泛红，“我没有办法阻止他们，也不敢保证在阻止他们之后，有能力护住林家几百口性命，林家……已经走得太远了。”
赵乐莹笑了笑：“所以你试图做我的主是吗？”
“我受了林家这么多年的庇护，只能如此。”林点星别开脸。
赵乐莹盯着他看了许久，最后轻轻叹了声气：“走吧。”
林点星不敢看她，匆匆收拾了包袱之后，便带着她坐上了马车。
这一段路似乎格外崎岖，一路上马车都在晃动，林点星小心翼翼地看着赵乐莹，生怕她不小心磕了碰了。
“漠北比京都有趣多了，那边有许多好吃的，我都替你尝过了，相信你会喜欢的，啊对了，那边有一种绸缎，我先前给你送过的，铺在床上冬暖夏凉，不知你试过没有……”
赵乐莹始终沉默，却丝毫不影响他畅想未来，虽然今夜注定沉重，可他还是在这份沉重之中，生出点点期待。
他心爱的人要跟他去他喜欢的地方了，即便他心爱的人不是那么情愿，可他相信，等到了漠北，她淡忘了京中一切，定会喜欢上那种无忧无虑的生活。
做太后有什么好，一辈子囿于宫墙之中，连她最喜欢的醉风楼都不能去了，死气沉沉的，哪有在漠北骑马狩猎有趣。
林点星偷偷看一眼赵乐莹，唇角轻轻扬起，天真欢喜的模样同四年前没什么区别。这些年虽经历了许多，可一遇上她，便总想做个小孩子，等她跟自己走后，他便能做一辈子的小孩子了。
赵乐莹无视他的欢喜，闭上眼睛假寐。林点星顿了顿，脸上的笑意淡了些。
走了许久后，马车停了下来，林点星跳下马车，回头朝她伸手：“乐莹。”
赵乐莹看他一眼，借着他的力下了马车，看一眼四周，才发现这里是京都城外不远的码头。
“我们从水路走，这样快一些。”林点星解释。
赵乐莹顿了顿，果然看到水上有一座大船。她没有说话，安静地跟着林点星走，两人刚走到船上，京都城中突然传来一阵钟鸣，两人同时愣住。
许久，林点星哑声开口：“乐莹，皇上驾崩了。”
说罢，便径直跪下，对着皇城方向郑重磕了三个头。赵乐莹神色淡然，只是唇角微微扬起一点弧度。
她厌恶了这么多年的人，终于死了。
丧钟一阵阵哀鸣，震撼沉重的声音不断传来，林点星红着眼眶站了起来，扭头刚想对赵乐莹说节哀，便看到她轻松的表情。
他愣了一下，很快低下头去。
赵乐莹没错过他眼底的错愕，笑了笑后开口：“他对你不错，你磕头是应该的。”
林点星抿了抿唇：“我们走吧。”
“恐怕是走不了了，”赵乐莹站在高高的船头之上，能轻易将大半个京都城尽收眼底，她看着远方浓烟与火焰，唇角终于勾起，“你们林家的美梦，也是时候结束了。”
林点星一愣，顺着她的视线看过去，看到是皇城大火之后，脸色突然变了：“怎么会……怎么会这样？姑母已经许诺阿瑞登基，那些老臣和禁军不该造反，怎么会如此……”
“你回来那日，不是一直想问我一个问题吗？”赵乐莹看向他，眼底是盈盈笑意，“我现在可以回答你。”
说罢，她往前一步，“阿瑞，是镇南王傅砚山的儿子。”
林点星的脸色刷地变了。
赵乐莹步步紧逼：“本宫的手中，不仅有禁军，有旧臣，还有南疆百万大军，你林家不过有李家这一个亲家，手中也只有守城军的兵权，这场争斗里，究竟是谁以卵击石，是谁螳臂当车？林点星，你太小看本宫了。”
“不、不可能……”林点星一步步后退，一脸的不可置信，“即便他是镇南王的儿子又如何，镇南王的势力在南疆，如何能赢得过我林家！”
“什么百年基业，什么林家权势，我赵家的江山，何时成了你林家的囊中之物，”赵乐莹停下脚步，裙袂被风吹得翻飞，在这船顶之上犹如九天之上的神，“若非当年先帝去得早，这皇位便宜了礼王世子十余年，你林家不过是京都城的一个小小世家，哪里敢有如今的野心。”
“别再说了，你别再说了，我是不可能相信你的……”林点星拒不承认，他林家会在今日毁于一旦。
赵乐莹见他失神便扭头就跑，结果没走两步，一把剑便驾在了她的肩膀上：“不准走。”
她猛地停下，蹙着眉回头：“你要杀我？”
林点星愣了一下，意识到自己在做什么后，急忙扔掉了手中的剑：“我没有，乐莹我绝不会……”
“你也不敢杀我，否则以傅砚山的性子，定会屠你全族为我陪葬。”赵乐莹打断他。
林点星嘴唇动了动，许久无力开口：“我不会杀你……”
说罢，突然有人跑来：“二少爷不好了，皇城失守，老爷和皇后被囚！”
林点星愣了愣，转身便朝船下走去：“叫上所有兵士，去救老爷和娘娘！”
“是！”
他面色凝重，翻身上马便往京都城冲去，冲到一半时突然回头，深深地看了赵乐莹一眼。
他有预感，今日一去，他此生便与她无缘了。
“驾！”林点星咬紧丫鬟，一鞭子狠狠抽在马背上，马身剧烈一颤，一如他的心脏。
赵乐莹静站在船上，确定他离开后立刻下船，巡视一圈却什么都没找到，最后只得拎起裙角，咬着牙往城里跑。
林家胆子太大了，竟连她薨了这种谎都敢撒，也不知傅砚山信了没有，若是不信还好，若是信了……赵乐莹不敢想，只能不停地朝着城门奔跑，她脚上金线钩织的鞋子已经蒙了一层灰，渐渐变得有些挤脚，她不敢停下，只是一味地跑，跑到口中弥漫着血腥味也没敢停下。
终于，她冲进了城门，却在下一瞬被人撞倒在地。
她猝不及防摔在地上，怔愣抬起头时，就看到城中百姓仓皇逃窜，不少人拖家带口，背着行李往城外跑。城中四处狼藉，遍地都是打砸过的痕迹，许多人浑水摸鱼，试图抢掠财物。
昔日最繁华的都城，如今混乱如泥潭，赵乐莹心口巨痛，恍惚间仿佛看到先帝对自己摇头。她咬着牙从地上爬起来，抢过旁边百姓的马翻身上去，径直朝着皇城冲去。
千万人都在往城门处拥，到处都是婴孩声嘶力竭的哭声，赵乐莹逆着这千万人往宫中去，却还是在距离宫门只有一步之遥时，因体力不支一头从马上栽下来，直接摔在了地上。
眼前的世界突然颠倒模糊，混乱之中她隐隐看到有人朝她跑来，脸上的急切半点不像作假。
她还未来得及看清是谁，便蓦地昏了过去。
……
再醒来时，置身于一间素净寝房。
赵乐莹睁开眼的瞬间，还以为自己又被林点星关了起来。
“殿下，您可算醒了。”
激动的声音响起，赵乐莹顿了顿，抬头看向那人：“城中……可还好吗？”
“一切都好，先前宫变时乱了几个时辰，很快便有镇南大军将城门守住，惩治了趁火打劫之辈，又将各家百姓归置回家，如今已经井井有条了。”
赵乐莹抿了抿唇：“几支兵士之间可起冲突了？”
“起了，但镇南王先一步控制了李成和禁军统领，李家像没头苍蝇一样，最后不战而败，禁军倒是反抗了，只是裴兄突然去了，最后也突然停了。”
他说完，面色犹豫，“裴兄这是……投敌了？”
赵乐莹闻言扬了扬唇角：“没有。”
他顿时松一口气：“没有就好，小的虽不在意谁做皇帝，若轻易投敌，未免太没气节了些。”
赵乐莹疲惫地闭了闭眼，再睁开时，他的脸上写完担忧。赵乐莹静了静，缓缓开口：“叶俭……是你救了我？”
眼前这人，正是多年未见的叶俭。
“正是小的，”叶俭急忙回答，“我当时本是凑巧路过，谁知正好看见殿下从马上摔下来，想到镇南王正在造反，殿下摔的地方离皇宫又近，怕您被波及到，便赶紧将您带回来了。”
他父亲永乐侯是皇帝近臣，又是傅长明的多年好友，造反不造反都不会影响到他们什么，他便不同其他人一般在意这个，言语间将镇南王造反一事说得，好像去街上买块糕点一般简单，反倒是她摔了的事更为重要。
赵乐莹被他的语气逗笑，结果刚笑一声后脑便剧烈地疼了起来。叶俭看到她表情刷的变了，赶紧帮她将身后垫了个枕头。
“殿下这次摔得不轻，大夫都说你能不能醒来全靠造化，小的都快吓死了，幸好您福大命大，现在醒了过来，”叶俭说着，长舒了一口气，“殿下都好多天没用膳了，小的先叫人送些吃食过来吧。”
赵乐莹本来在扶着头默默忍疼，听到好多天顿时愣了一下，心里突然有些不妙：“我昏迷多久了？”
“都五六日了。”叶俭回答。
赵乐莹咽了下口水：“……这五六日，我一直在你这里？”
“自然，我将殿下藏得极好，无人知晓殿下在我这儿。”叶俭信誓旦旦。
赵乐莹嘴唇动了动，无语地问：“……为何要将我藏起来？”
叶俭看了眼外面，压低声音道：“殿下难道糊涂了？别忘了如今造反的是镇南王，与殿下有不共戴天之仇，我若不将你藏起来，来日他怕是要找你算账。”
赵乐莹：“……”多年未见，他这心性倒是一如从前。
叶俭说完叹了声气：“不过殿下，我能藏您一时，藏不了您一世，如今镇南王登基，这天下多少人都想巴结他，若是将来有一日知晓你在我这里，少不得要把你献上去讨好，我肯定是护不住的，所以等你伤好了还是……”
“你说什么？”赵乐莹淡定的表情裂开，“镇南王登基，不是阿瑞？！”
“镇南王辛苦造反，怎可能将皇位拱手让人呢，殿下节哀啊。”叶俭一脸同情地看着她。
赵乐莹无言许久，突然觉得头更疼了。

第57章 (引火烧身)
叶俭又说了一堆乱七八糟的,赵乐莹一个字都没听进去，满脑子都是她得去找傅砚山，问问他要做什么,结果刚一动身，便突然陷入眩晕之中。
“殿下！”叶俭惊呼一声,急忙扶她躺下。
赵乐莹后背出了一层冷汗，缓了许久后才好：“……叶俭,你替本宫备马车，本宫要进宫一趟。”
“殿下，您现在的身子不便移动，还是先歇息吧。”叶俭急忙劝道。
赵乐莹蹙了蹙眉：“不行,我要去见傅砚山……”
“殿下您冷静一下，如今那傅砚山已经登上皇位，朝中也已经变天,您即便去了也改变不了什么,再说……”叶俭欲言又止半天，最后叹了声气,“再说殿下与那傅砚山有血海深仇，只怕您去了之后还未等说什么，便被他杀了。”
赵乐莹听得额头青筋直跳，闭了闭眼后尽可能耐心解释：“我与他不是你想象的那般……阿瑞是我跟他的孩子,他亦是知道的。”
如今傅砚山登基,她便没了什么顾虑，直接告诉他真相也无妨。
叶俭闻言愣了一下，许久眼眶竟然红了：“殿下,您是摔坏了脑子吗？”
赵乐莹：“……”不想跟这个蠢蛋说话。
“叶某多亏殿下照拂，这些年才能游遍江河山川,殿下放心，不论殿下日后变成何等模样，处境如何艰难，叶某都会保护殿下的。”叶俭一脸严肃地说。
赵乐莹嘴角抽了抽，干脆闭上了眼睛。
叶俭叹了声气，又去将大夫请了过来。
大夫进门前，他还不忘叮嘱赵乐莹：“殿下，这大夫先前都是隔着床帐诊脉，并不知晓您的身份，您待会儿切勿出声，我怕他认出你。”
赵乐莹不语。
“殿下？”叶俭一如既往地执着。
赵乐莹叹了声气：“知道了。”
叶俭这才放心，将床帐放稳后才叫大夫进来。
大夫诊过脉，略微松了口气：“恭喜叶少爷，这位姑娘已无大碍，只是将将醒来，需要仔细调养几日方能下床。”
“多谢大夫。”叶俭说着将大夫送到门口，然后压低声音问，“大夫，她醒来之后脑子似乎出现了混乱。”
大夫愣了愣：“她摔到了脑袋，不排除会伤到脑子的可能。”
“那该怎么办？”叶俭担忧，“可有法子医治吗？”
“还是那句话，好好调养，得慢慢来。”大夫叹了声气。
叶俭无奈地点了点头，送走大夫后就亲自熬了药给赵乐莹送去。
“殿下，吃药了。”他低声道。
赵乐莹缓了许久，精神头又好了些了，盯着他看了半晌后接过药碗一饮而尽，叶俭急忙奉上一叠枣子。
“不试毒了？”赵乐莹扬眉。
叶俭脸一红：“殿下别笑话我了。”
他年少时干过不少蠢事，最蠢的一件，无非就是当年广寒山上，他把每一个枣子都咬一口，然后摆在了赵乐莹面前。
赵乐莹看他吃瘪，心情总算好了些：“裴绎之可知道我在你这里？”
“长公主府如今被南疆大军守着，裴兄整日待在府中，并未见他出门。”叶俭回答。
赵乐莹微微颔首，接着想到最重要的一件事：“……你见我还活着，不惊讶？”
“为何要惊讶？”叶俭不解。
赵乐莹盯着他的表情看了片刻，确定所谓长公主薨了的流言还未传出来，至多是朝臣和宫里人知道。
这便有意思了，分明知晓的人也不少，按理说该一夜之间传遍京都城才是，可愣是没有传出半点消息，难得有人封锁了？
赵乐莹除了傅砚山，想不到第二个有能力这么做的人。
……所以他到底上没上当，知不知道她并没有死呢？赵乐莹愈发抓心挠肺，可动一下头便疼一分也是事实，挣扎许久还是认命地躺平了。
“我顶多歇息两日，两日之后你送我去皇宫。”赵乐莹沉声道。
叶俭张口便想拒绝，可一对上她的眼睛默默一怵，半晌讪讪地点了点头。
赵乐莹满意他的听话，闭上眼睛便又睡了过去。
她这一觉睡得还算踏实，醒来时已经是晚上，用了些叶俭亲自煮的粥，便继续睡。或许是身子亏空厉害，她几乎是没日没夜地睡着，以至于叶俭每次看到她醒来，都要比平时激动许多。
说是只歇息两日，可到底还是休息了四五日，确定可以下床之后，她第一件事便是去宫里。
叶俭见她坚持，也只好亲自绑了马车，带她往宫中去了。
因为怕暴露身份，叶俭的马车又小又素，跑在路上时也不如长公主府的稳当，赵乐莹坐在里面被晃得直犯恶心。叶俭驾着车也隐约感觉到不妥，于是将速度放慢下来：“殿……姑娘，您再忍一下，咱们快到了。”
“……嗯。”
赵乐莹浅浅应了一声，伸手将车窗上的帘子撩开一条缝，面色平静地往外看去。
不过隔了十余日，再看这京都城便有种恍若隔世的感觉，虽然路面干净整洁，也看不出损坏过的痕迹，但路上的车马人都少了许多，倒是时不时会有一队南疆的兵士从街上穿过，急匆匆地似乎在寻找什么。
“他们在找我？”赵乐莹问。
“什么？”坐在外头的叶俭听不太真切。
赵乐莹嘴角抽了抽，正要再问，便看到几个兵士将一个灰头土脸的男子，从路边人家里拖了出来。她定睛一看，认出这人是宁茵的驸马李召。
看来他们不是来找她的，赵乐莹抿了抿唇，没有再言语。
马车很快到了皇宫附近，叶俭远远便停下了：“殿下，您先在此稍等片刻，我去打探一下。”
“嗯。”
得了应声，叶俭便转身走了，不多会儿一身狼狈地跑回来：“不行啊殿下，宫门口层层守卫都是南疆人，我不放心直接说您在这里，便绕了个弯子，说想求见殿下，他们一听殿下的名字，差点将我抓起来，还是知道了我永乐侯之子的身份才勉强放过……我觉得他们有点讨厌您。”
他这话说得算是委婉了，那些人何止是讨厌殿下，简直是恨她入骨，他都怀疑殿下若是贸贸然前去，会不会还没见着傅砚山便丢了性命。
赵乐莹闻言表情微动，想到方才李召狼狈的样子也有所犹豫。
“殿下……要不还是算了吧。”叶俭低声劝道。
赵乐莹斟酌一番后长叹一声：“先回长公主府吧。”
叶俭愣了愣，想说那儿也都是傅砚山的人，但一对上她的视线，便赶紧答应了。
于是马车又往长公主府去了。
当听说赵乐莹回来了时，裴绎之先是一愣，回过神后赶紧冲了出去，看到真是她后猛地停下脚步，尝长长地舒一口气：“你可算回来了！”
“没以为我死了？”赵乐莹扬眉。
裴绎之苦笑：“那尸体身量胖瘦都与你差不多，你又不见踪影，我当时真以为你死了，幸好林家落败后，为自保说了实话，否则我真不知该如何同阿瑞说。”
“什么死了，什么尸体？”一旁的叶俭好奇地问。
裴绎之顿了顿，似乎这才看到他，赵乐莹解释：“是他救了我。”
“叶兄大恩。”裴绎之立刻郑重行礼。
叶俭吓了一跳：“不、不必客气，你我是多年兄弟，殿下又待我有恩，都是我应该做的。”
裴绎之笑了笑：“现下实在是一团乱，我就不留叶兄了，改日定会亲自登门道谢。”
“无妨无妨，将殿下平安交给你，我的任务也算完成了，”叶俭说完笑了笑，“我这几日精神也绷得厉害，现下即便你留我，我也是得推拒的，要回去好好歇一歇才行。”
裴绎之失笑，亲自将他送到了大门外。
赵乐莹坐了许久的马车身子有些不适，同裴绎之一起将叶俭送走后，便立刻回屋去了。
“殿下这几日一直在叶兄那儿？”裴绎之问。
赵乐莹微微颔首：“林家那些人如何了？”
“林家上下几百口，皆被下了狱，若我没猜错……他对他们是用了刑的，所以他们才这么快招认你还活着的消息，至于林点星……那晚宫变输赢已成定局之后，他便突然没了踪影，如今也不知去哪了。”裴绎之蹙着眉头回答。
赵乐莹闻言松一口气：“没有全杀了就好。”
古往今来夺权虽一直都是成王败寇，可也没有谁真正赶尽杀绝，她真怕傅砚山一怒之下，屠尽林家满门，到时候怕是不论对错，都会尽失民心。
裴绎之耸耸肩：“若非我苦拦着，他怕是真要将他们全杀了，”
说罢，他停顿一瞬，嘴里嘟囔一句，“也是他们活该，竟敢拿你的生死做文章，傅砚山怎可能轻易放过他们。”
赵乐莹眼眸微动，许久没有说话。
“殿下怎不问他为何会登基？”裴绎之好奇。
赵乐莹垂眸：“如今他登基已是事实，还有什么可问的。”
“这可真是……”裴绎之也不知说什么好了。
房间里静了下来。
许久，赵乐莹问：“他这几日，都做了什么。”
“抓了许多人，也一直在找你，”裴绎之抿了抿唇，“殿下……虽然林家说你还活着，可事实上，我一直以为你凶多吉少。”
赵乐莹微怔。
裴绎之讪讪：“没办法，您消失得太久了。”
起初听说她还活着时，心里是松一口气的，可一直没寻到她的人，后来又查到宫变那晚她被林点星单独留在了船上，便更是担心有贼人趁乱将她掳走。
这些日子长公主府的人一直都在寻她，傅砚山的人也一样，找得越久，便越觉得希望渺茫，毕竟在这乱世之中，一个手无缚鸡之力的女子，实在是脆弱如飘萍。
赵乐莹看着他苦涩的表情愣了愣，突然想到连裴绎之都如此，那傅砚山呢？这些日子是否也觉得她凶多吉少，或许早已丢掉性命了？
“无论如何，你回来了就好，至于以后的事，且以后再说吧，”裴绎之打起精神笑道，“殿下许久没回来，得好好歇息才行，我叫人送些吃食过来吧。”
“吃食不当紧，先叫人烧些热水来，”赵乐莹忙道，“我这些日子都没沐浴，身上脏得不成样子了。”
裴绎之愣了一下：“这么久……都没沐浴？”
赵乐莹表情一言难尽。
她倒是想沐浴，可先是昏迷几日，醒来又昏昏沉沉连床都下不了，叶俭那儿连个丫鬟都没有，总不好叫他伺候自己，于是硬生生忍到现在。
“……我、我这便叫人烧水。”裴绎之哭笑不得。
赵乐莹难得脸热，等他走后才松了口气，耐心等着丫鬟服侍自己沐浴。
然而没等水烧好，府门处便传来一阵骚乱，她顿了一下出门，就看到傅砚山骑着马从外头冲了进来。
许久未见，他精瘦了许多，也晒黑了些，眉眼间是化不开的寒意，即便见到她也未曾融化半分。
“你食言了，殿下。”他哑声开口。
赵乐莹嘴唇动了动，正要开口，便突然被他拖到了马上，掉头便冲出了府门。
一切发生得太快，等裴绎之跑过来时，傅砚山已经骑着马将赵乐莹带走了，眼看着周乾带了人要追，他急忙拦下：“都别去。”
周乾闻言急了：“可是……”
“殿下不会有事的，”裴绎之无奈，“青天白日的被傅砚山拖着走，她已经够丢人了，你们便不要再凑热闹了。”
周乾愣了愣，见他确实不担忧，便只能放弃追出去。
裴绎之说得没错，赵乐莹确实够丢人的，被傅砚山抱在怀里一路横行，引来无数人的注意，她不必想也知道，这些人过后会如何议论，顿时郁闷得遮住脸，假装这样旁人便猜不出自己是谁了。
傅砚山面无表情，快马加鞭将她带进了宫里，无视周围人的各种反应，带她进寝殿之后便一脚将门踹上，直接把所有人都关在了门外。
当整个人被抛到床上的时候，赵乐莹脑子又是一阵眩晕，不由得闷哼一声，这才看出身处之地是她幼时的寝殿，房中摆设用具一看便是提前准备的，想来他进宫之后便一直住在这儿。
她蹙了蹙眉，抬头便闯入他深不见底的眼眸。
短暂地静了一瞬后，她对着他扬唇：“我好好的。”
仅仅四个字，仿佛一个指令一般，沉默不语的傅砚山突然单膝跪在床上，一言不发地将她身上的衣裳撕了。
赵乐莹心里一惊，外衫落地时急忙往后退了退：“你做什么？”
傅砚山不语，只抓住她的脚腕将人扯回来，继续去解她身上的衣裳。赵乐莹想到自己多日没有沐浴顿时急了，咬着牙拼命挣扎，动作之间抬手时不甚打在他的脸上，虽然没有用力，可寝殿里还是发出一声清脆的响声。
两个人同时停了下来。
“……我并非故意。”赵乐莹小声解释。
傅砚山沉默许久：“脱了，让我检查一下。”
赵乐莹愣了愣，这才反应过来，他解她的衣裳是想看她有没有受伤。
赵乐莹咳了一声，收紧领口默默往后退了一步，以防他会嗅到自己身上的酸味：“……我没事，只是宫变那日磕到了脑袋，如今已经大好了。”
傅砚山神情微动：“给我看看。”
说罢便朝她伸手，赵乐莹赶紧又退了一步，面上是一闪而过的局促和抗拒。
傅砚山怔了怔，手僵在半空许久没有放下。
赵乐莹抿了抿唇，看到他的表情后便知他误会了，挣扎许久后叹了声气：“我并非不让你碰，只是……我已经许久没有沐浴，身上难闻得很。”
说罢，像是为了证明自己，便拉起袖子露出莲藕似的胳膊，只见原本白皙无瑕的皮肤上，现在隐约有些灰扑扑的。
“……我这辈子，都没有这么脏过。”赵乐莹一言难尽。
傅砚山定定看了她许久，突然伸手将她捞起来，抱孩子一般将她放在腿上，然后埋进她的脖颈用力吸了口气。
赵乐莹感受到他喷洒出的气息，下意识想躲远点，却又被他按了回来，只能让他贴着她的鼻子嗅来嗅去。
“香的。”他低声道。
赵乐莹嘴角抽了抽：“怎么可能是香的，我自己都闻到了。”
“真的是香的。”说罢，他突然张嘴咬住了她的脖子。
赵乐莹因为痒意瑟缩一下，脸颊微微泛热：“属狗的吗？松开！”
傅砚山松开她，许久才低声道：“殿下，你这几日受苦了。”
赵乐莹顿了顿，本想说自己这些日子除了没有沐浴，其他方面倒是被叶俭伺候得很周到，也没有什么受不受苦的。可她一低头对上他心疼的眼神，便什么都不想说了。
寝殿里安静下来，两个人静静对视，眼底是许久未见压抑的情意。许久，傅砚山倾身过来，赵乐莹喉咙动了动后赶紧拦住他：“叫人备水，我要沐浴。”
“待会儿再洗。”傅砚山已然情动。
赵乐莹相当坚持：“不行，我就要现在洗。”
傅砚山：“……”
僵持许久，最终以傅砚山妥协为终。
当热水被送进来时，赵乐莹着实松了口气，待宫人们都离开后，便径直看向还未出去的傅砚山。
看懂她的眼神后，傅砚山认真道：“我伺候殿下沐浴。”
“……出去。”让他伺候，她还能好好洗吗？
傅砚山不由分说地将她打横抱起：“殿下放心，我不会乱来。”
赵乐莹斜了他一眼，待他将自己剥干净放入水中后，才不咸不淡地开口：“我脑后的伤还未好全，你最好说话算话。”
果然，傅砚山闻言蹙了蹙眉，表情略微严肃了些：“待沐浴之后，叫太医看看。”
“嗯。”赵乐莹慵懒地闭上眼睛。
她这一日来来回回也是够折腾的，如今泡在这热水中，便什么都不想了。傅砚山看着她闭上眼睛，便垂着眼眸为她解发髻。她这头发应该是自己梳的，非常简单的髻子，半点装饰都无，他轻易便解开了，手指从她乌黑的头发中穿过。
“不嫌脏啊。”她懒洋洋地问。
傅砚山唇角勾起一点弧度：“殿下是最干净的。”
赵乐莹轻嗤一声，便随他去了。不论是洗身子还是洗头，他的动作都十分轻柔，赵乐莹起初还有些局促，渐渐便睡了过去，连换了两次水都不知道。
傅砚山仿佛有无尽的耐心，将她每一根发丝都洗得干干净净，待将她从水中捞出来后，又用棉布为她擦干。
赵乐莹这时已经醒了，静静地看着他裹着自己放到床上，为自己擦头发剪指甲，每一步都做得极为细致。她只是沉默着，用视线仔细描绘他的眉眼，此时此刻才有一种尘埃落定的感觉。
许久，他终于都做完了，身上也出了一层薄汗，但顾不上歇息，便转身要去叫太医。
赵乐莹轻笑一声，直接勾住了他的腰带。傅砚山顿了顿，垂眸看向她：“殿下，先叫太医看诊。”
“不急。”赵乐莹拉着他，将人带到了床上。
床帐放了下来，遮住了一室春光，傅砚山顾及她脑后的伤，一举一动都透着小心。赵乐莹起初还为他的温柔倾倒，渐渐地也就觉得烦了：“做了皇帝之后便不行了？”
傅砚山一顿。
“再不正常些，我可去找别人了。”她最是知道该如何刺激他。
果然，傅砚山一瞬间黑了脸，原本的温柔半点不剩，只剩下最原始的攻城略地。
赵乐莹渐渐便受不住了，可再说什么，他便也听不进去了。
……什么叫引火烧身，她算是晓得了。

第58章 (受刑？)
赵乐莹一连三日都没有走出寝殿。
这三日里,吃喝沐浴皆是傅砚山一个人伺候，起初她还算既来之则安之，渐渐便有些不痛快了。
又一日被傅砚山拖到床上后,她忍无可忍地拍开他的手：“做皇帝就这般空闲么？”
“还好，不算太忙。”傅砚山回答,身上的衣裳不是今早离开时那件，上头弥漫着淡淡的血腥气。
赵乐莹蹙眉：“我明日想回长公主府。”
傅砚山眼眸微动,在她指尖印下一吻：“留下不好么？”
“阿瑞已经许久没有见到我了，我该回去了。”赵乐莹神态淡淡，举止间透着被滋润过的慵懒。
傅砚山摸摸她的脸：“我将阿瑞接过来便是。”
“你打算以什么名义接来？”赵乐莹扫了他一眼。
傅砚山看向她：“自然是亲生父亲的名义。”
赵乐莹轻嗤一声：“世人皆知这天下原本是阿瑞的天下，你却横插一手做了皇帝,如今还要将你们父子的关系昭告天下，难不成叫整个大沣的百姓都知道，做老子的抢了儿子的皇位吗？”
“殿下终于说出来了,”傅砚山抚触她的力道不变,“你从一早，便不满我登基的事了吧。”
“我有什么不满的,横竖皇位也没落到外人手中。”赵乐莹语气不咸不淡。
傅砚山唇角微微扬起，许久之后缓缓开口：“阿瑞还太小，许多事没办法做，只有我先替他坐几年皇位,涤清这世上污糟,方能给他一个太平江山。”
“说得倒是好听。”赵乐莹闭上眼睛，懒得同他多说。
傅砚山盯着她看了许久，最后将她拢入怀中,许久都没有说话。
今日的他依旧没有送她出宫。
在宫中待了几日，赵乐莹渐渐便有些坐不住了,于是一日清晨趁他不在，便转身往外走去，然而还未出宫门，便被人给拦住了。
“殿下身子不适，皇上吩咐您在房中好好歇息，无事不要乱走。”宫人低眉敛目。
她昨日被折腾了大半夜，身子确实有些疼。听到宫人这般说，饶是她脸皮再厚，此刻也有些窘迫，蹙了蹙眉后开口；“本宫不走远，只去御花园逛逛。”
“殿下还是不要为难奴才了。”宫人急忙跪下。
赵乐莹顿了一下，眼神逐渐沉了下来：“那便叫你的皇上过来，让他亲自告诉本宫能不能去御花园。”
“可……可皇上不在宫中……”话说到一半，宫人意识到自己说错话了，赶紧闭上了嘴。
赵乐莹长眸眯了眯，许久没有说话。
当晚，傅砚山早早便回来了，同样换了件衣裳，血腥气被皂角味遮掩，若非对血味敏感的人，根本嗅不出来。
“听说你今日要去园子里走走，那些奴才没让你去？”他进门便问。
赵乐莹懒得看他：“皇上不是早就知道了，何必明知故问。”
傅砚山从背后将她抱住：“是我疏忽了，新皇登基，那些奴才只想着巴结，便总是夸大其词，我不过是叮嘱他们尽量让你多歇息，到他们口中倒成囚禁一般了。”
赵乐莹扯了一下唇角，没有说话。
“现在要去吗？我带你去走走。”傅砚山低声道。
“不必了，”赵乐莹慵懒起身，转身到床上坐下，“没心情。”
傅砚山沉默一瞬，走到床边好笑地看着她：“我同殿下赔不是了，殿下就别生我的气了。”
“傅砚山。”
“嗯？”
“别演了。”
赵乐莹此话一出，寝殿里瞬间静了下来。
许久，傅砚山温声开口：“我不懂殿下的意思。”
“你为何要做皇帝？”赵乐莹再次看向他。
傅砚山唇角浮起一点不明显的弧度：“我不是已经同你说过，阿瑞还太小……”
“别说这些冠冕堂皇的话了，”赵乐莹表情渐冷，“你做皇帝，无非是为了报仇，将我囚禁在这后宫之中，不过也是为了瞒着我，你从头到尾，只想的是解决私怨，何时将这大沣江山放在眼里过？”
她的语气始终没什么起伏，可一字一句却皆是质问，傅砚山垂着眼眸，沉默的样子同从前没什么区别。
赵乐莹静了静，到底没有心软：“傅砚山，你不该如此。”
“若不是林树，爹也不会死，我诛他九族，灭他满门，不过是一报还一报，为何不该如此？”傅砚山突然看向她，眼底是淡淡的红血丝。他这些日子，一边要在赵乐莹而前粉饰太平，一边要去做自己的事，已经许久没有睡一个好觉。
赵乐莹与他对视许久，心脏渐渐沉了下来：“林家……被你灭门了？”
傅砚山不语。
“胡闹！胡闹！你初登皇位不施行仁政便也罢了，竟还诛杀朝臣满门，”赵乐莹气恼地站起来，焦躁地在原地转了几圈，指着他的鼻子质问，“你这般逞一时之气，可有想过这普天之下，还有谁敢对你效忠，有谁敢对阿瑞效忠，你这是将阿瑞、将我架在火上烤！”
“殿下这般生气，是因为怕我连累你和阿瑞，还是因为我杀了林点星的家人？”傅砚山突然问。
赵乐莹气得眼睛都红了：“你说本宫是因为什么？”
傅砚山不说话。
“对，本宫就是为了林点星，本宫舍不得他难过，你满意了吧？”她脸色极差地质问。
傅砚山明知她在说气话，表情还是渐渐沉了下去。
屋中顿时静了下来。
“他们还不知阿瑞是我的儿子，”许久，傅砚山打破沉默，“大不了待我杀尽这天下负你之人，你便带着阿瑞反了我，太平江山留给你，恶名尽数给我就是。”
赵乐莹敏锐地抓到了重点：“你还想杀谁？”
“宁茵夫家，西城顾家，广南府王家，秦安钱家……”一字一句，尽是从先帝去后，曾欺负过她的人家。
赵乐莹怔愣地看着他，到说到钱家时，她突然问：“我与钱家素无往来，他们何时欺负过我？”
“钱家二女儿，原本整日跟在殿下身后，先帝去后，她便与宁茵成了闺中密友。”傅砚山淡淡道。
赵乐莹无言地看了他许久，竟然被气笑了：“那时本宫有十岁吗？孩子之间的事，你竟也算到家族头上？”
傅砚山不语。
赵乐莹深吸一口气：“我且问你，你这些日子，究竟杀了多少人？”
傅砚山垂下眼眸，没有回答。
赵乐莹气笑了：“不说是吧，铁了心要同本宫作对了是吧？行，你愿意杀谁就杀谁，本宫不管了，傅砚山，可真有你的，为了满足你那罗刹心，先是拿阿瑞做借口，如今又拿本宫做借口，本宫瞧着，这世上最会欺负本宫的便是你！”
傅砚山顿了顿，抬眸看向她。
“你不是要杀人吗？去吧，杀去吧，就按你说的，恶名留给你，大好江山留给我，你与阿瑞也不必父子相认，免得他将来的名声受你牵累，”赵乐莹说着便站了起来，“时候不早了，本宫……不对，微臣告退。”
说罢，便要离开，却被傅砚山一把攥住了胳膊。
“放开。”她没好气地开口。
傅砚山抿起薄唇。
“放手，今日起，我们便是陌路人了。”她声音又冷了几分。
傅砚山攥着她胳膊的手却愈发用力，赵乐莹忍了许久，突然转身扑进他的怀里：“你是要气死我吗？”
傅砚山下意识抱住她，心口突然疼得厉害。
“我没办法……”他声音沙哑，“爹养了我十年，我不能让他白死……”
“可你不能杀林树，至少现在不能杀，他虽野心极大，可从未真正越雷池一步，你这般行事，群臣只会当你残暴苛政，将来无人对你忠心，无人对阿瑞忠心，殃及的是大沣所有百姓，”赵乐莹低声劝说，声音闷闷的，“砚奴，皇位不能让人为所欲为，只会绊住手脚，你从登基那一刻起，便不能意气用事了知道吗？”
先前她不说，是以为傅砚山会大局为重，抓他们几日吓唬吓唬便算了，谁知竟真要杀了他们。他这几日总是满身血腥气，想来那林树在狱中受了不少苦。
傅砚山不语。
赵乐莹从他怀中探出头来：“林家人都还活着，对吗？”
傅砚山沉默许久，微微颔首。
“林树呢？他如何了？”赵乐莹又问。
傅砚山眼神微冷：“还有一口气。”
活着便好。赵乐莹松一口气：“找个由头，罢了林树的官职，将他们流放吧。”
傅砚山垂下眼眸不语。
“砚奴。”赵乐莹声音微沉。
傅砚山别开视线，到底是妥协了。
赵乐莹笑不出来，低着头握住他的手指，许久叹了声气。
昔日最辉煌的世家，如今却被逐出京都，也算是为当日之事付出代价了。
这一日之后，赵乐莹更不放心把傅砚山一个人留在宫里了，于是不再提出宫的事，而是整日里盯着他，就连上朝也会在幕帘之后听着，生怕他再做出些乱七八糟的事。
好在傅砚山被教训一通后，便没有再乱来了，只是赦免林家之后，又颁了许多道莫名其妙的旨意，尤其是其中一道，要秦安钱家已经出阁的二女儿，抄写佛经三百遍，一个月之内呈上来。据说那二女儿接到旨意后就再也没有出门，整日待在家里没日没夜地抄写，连觉都顾不上睡了。
赵乐莹听到这些圣旨简直头疼，可已经逼他放过林树一家，不好连这点事也制止他，只能任由他胡闹。不过盯着看了一段时日后，发现他胡闹归胡闹，正事上倒也没耽误，林家一党该贬的贬该退的退，短短几日便已经理清了朝中盘根错节的势力。
赵乐莹总算松了口气，一日清晨再被他叫醒上朝时，只慵懒地拒绝了：“你自己去吧，我再睡会儿。”
“不去监督我了？”傅砚山俯身在她唇上亲了亲，身上透着些许凉气。
赵乐莹闭着眼睛，许久才淡淡道：“不去。”
傅砚山笑笑，转身便走了。
赵乐莹一直睡到日上三竿才醒，起来后随便用了些吃食，便去御花园闲逛，走了一圈要离开时，突然听到两个宫女碎嘴——
“长公主殿下也太可怜了些，先前只不过被囚禁在寝殿里，这几日皇上变本加厉，竟是带着她上朝去了，你说是不是很过分。”
赵乐莹一脸疑惑，不懂哪里过分了。
“叫殿下亲眼看着属于自己儿子的江山，如今落在了昔日的奴才手里，这种诛心之痛哪个受得了，自然是太过分了。”另一个宫女接话。
赵乐莹：“……”哦。
“还有啊，我上次远远瞧了一眼，看到殿下脖子上青紫一片，应该是受了酷刑。”
“真的吗？那也太惨了些，长公主千娇万贵的，定是想不到自己有这一日，”宫女连连叹气，“原以为皇上没立刻杀了她，是因为看在昔日情分上放过她了，如今看着倒像是留在身边慢慢折磨。”
“可怜，真是可怜……”
赵乐莹满脑子的可怜，再听不下去其他，转身便回了寝殿。
当天夜里，傅砚山将她拢在怀中，亲吻她的脖颈时，她突然而无表情地躲开：“以后少碰我这里。”
傅砚山：“？”

第59章 (完全纵容)
被宫女们闲话一通后,赵乐莹才意识到自己该回长公主府了，于是翌日清晨，不等傅砚山下朝回来,便施施然离了宫。
傅砚山下朝时，便听说了她已离开的消息。
“皇上,可要将殿下请回来？”宫人警惕地问。
傅砚山静了静：“不必，她许久未回,叫她陪陪阿瑞吧。”
“是。”宫人应了一声，便不敢再多言了。
赵乐莹到家时，小厮正在门前洒扫，一看到她从马车上下来,手里的扫帚都掉了。赵乐莹扬了扬眉，还未来得及说话，小厮便扑通跪在了地上嚎啕：“殿下,我的殿下您可算回来了呀！”
赵乐莹吓了一跳：“可是府中出了什么事？”
“府中、府中一切尚好,您怎么还有功夫担心府里，小的听说您在宫中受了不少苦,您如今可还好吗？！”
赵乐莹：“……”
他的哭声引来其他下人，看见她之后也是扑通跪了一地，长公主府门前顿时哭声一片，不知道的还以为在给她叫魂。
一片混乱当中,裴绎之款款而来,倚着房门看热闹：“殿下多日未归，我瞧着是清减许多，看来真如传闻中一般,受了许久的苦。”
赵乐莹横了他一眼，沉下脸看向下人们：“行了,哭哭啼啼像什么样子，都给本宫回去！”
哭声顿时小了一半。
“谁再哭，就叫周乾赏他板子了啊。”她慵懒地拉长了音调。
下人们顿时不敢哭了，只是一边擦泪一边面面相觑。
赵乐莹叹了声气，遣退众人后才往府中走：“阿瑞呢？他近来可好？”
“殿下许久未归，我以为您已经把阿瑞给忘了。”裴绎之不紧不慢地跟着。
赵乐莹无奈：“行了，别说风凉话了，快将他叫来，本宫许久没见他，实在是想念得紧。”
话音刚落，阿瑞便冲了出来，看到她眼前一亮，大喊一声：“阿娘！”
赵乐莹眉眼瞬间温柔，噙着笑朝他张开手臂。阿瑞直接冲进她的怀中，被抱起来时还依在她的脖颈里：“阿娘，我好想你。”
说话间，竟有些哽咽。
赵乐莹顿时心疼，拍着他的后背道：“阿娘也想阿瑞。”
“阿娘还走吗？”阿瑞抬头看向她，眼睛红红的。
赵乐莹给他擦擦脸：“不走了，阿娘留在家里陪阿瑞。”
阿瑞吸了一下鼻子：“那我要你陪我出去玩。”
“好。”
“阿爹也要去。”他继续提要求。
裴绎之叫苦：“小祖宗，你已经缠了我许多天了，饶过阿爹行吗？”
“不行，阿爹就要去。”阿瑞揪着他的袖子执意道。
裴绎之无奈，只好答应了。
阿瑞又同赵乐莹腻了片刻，便被乳母抱着去换衣裳了。赵乐莹轻叹一声，扭头看向裴绎之：“这些日子辛苦你了。”
“殿下不必客气，我倒想多辛苦些时日，可惜待阿瑞的身世大白于天下，便不会有这样的机会了。”裴绎之眼底流露出些许惆怅。
赵乐莹噙着笑看他：“无论何时，你都是阿瑞的父亲。”
裴绎之眼眸微动，许久对着她郑重一拜：“有殿下这句话，裴绎之此生都知足了。”
赵乐莹拍拍他的胳膊，也不知说些什么，静了静后道：“去换身轻便衣裳吧，许久没带他出去，今日怎么也得让他尽兴。”
裴绎之失笑：“一想到要陪他闹腾一整日，我倒是不想做这个父亲了。”
赵乐莹斜了他一眼，转身回屋更衣去了。
半个时辰后，三人便乘着不起眼的小马车出门去了。
同以前带阿瑞出门一样，侍卫们在暗处守着，马车上只有车夫，三人的装扮也简朴许多，乍一看只是家境尚好的普通百姓，不会太引人注意。
阿瑞一出门便玩疯了，一手牵着赵乐莹一手牵着裴绎之，兴冲冲地在集市上跑来跑去，没多会儿赵乐莹和裴绎之便出了一身的汗，手上腰里都是阿瑞买的东西。
眼看着已经拿不下了，阿瑞又看上了一柄木剑，裴绎之头疼道：“殿下，你当真不管管吗？”
“要管你管，我是舍不得。”赵乐莹许久没见儿子，此刻只想做一个慈母。
裴绎之无言片刻，刚准备黑了脸教训人，阿瑞便踮起脚尖递给他一块山楂糕：“阿爹，这个好吃，给阿爹吃。”
裴绎之：“……”今日他也只想做个慈父。
他与赵乐莹对视一眼，从对方眼中看到了清晰的无奈。
为了防止阿瑞将整个集市买空，二人只带他逛了不到半个时辰，便诓着他去游湖了。
往东湖去的路上经过林家，赵乐莹掀开车帘看了一眼，只见昔日辉煌无比门庭若市的庄园此刻大门紧闭，门上牌匾也歪了，欲掉不掉地悬在半空，随时有摔裂的风险，门前的地也许久没扫了，上面蒙了一层厚厚的枯叶和灰尘，行人经过时总是匆匆捂住口鼻，也不知是嫌弃满地灰尘，还是嫌弃这登高跌重的林府晦气。
“再过几日，林家人便要离京了。”裴绎之说。
赵乐莹眼眸微动：“去江南富饶之地，不算苛待他们。”
“是不算苛待，可也注定他们此生翻身无望，傅砚山这招确实狠，既堵了他们所有退路，都叫人人都夸他仁政。”裴绎之眼底闪过一丝笑意。越是富庶的地方，官府盯得越紧，倒不如去些荒凉之地，还能指望一雪前耻。
赵乐莹听着裴绎之的评价，难得没有说话。
“前些日子林家几百口都被放出来了，林树和几个幕僚受伤严重，幕僚一出天牢便断了气，林树倒是命大，修养一阵子后倒也脱离了危险，”裴绎之说着叹了声气，“当初傅砚山抓他们时的阵势，明摆着没打算让他们活着出来，如今却突然放出来，我想应该是你说服了他吧？”
赵乐莹没有回答，而是问了另一个问题：“林点星呢？”
“林家无事后，他便回府了，他不是贪生怕死的性子，我猜是那日宫变林树察觉不对，便着人将他绑起来带走了，如今瞧着没事了才叫他回来。”裴绎之不急不缓道。
赵乐莹微微颔首：“没事便好。”
马车经过一片泥泞的路，一时有些不稳，裴绎之将正在吃糕点的阿瑞抱进怀中，任由他将糕点渣拭在自己袖子上：“殿下，这些日子外头什么流言都有，连府中也是人心惶惶了。”
“我看出来了。”赵乐莹想起方才那些下人们哭丧一样，一时间有些无奈。
裴绎之似乎和她想到了同一件事，笑了笑后又开始聊正事：“如今该杀的杀、该罚的罚，一切也该安定下来了，殿下打算何时将阿瑞身份昭告天下？”
“我与傅砚山商议过，打算再过几日，朝堂彻底稳了之后。”赵乐莹回答。
裴绎之蹙眉：“其实昭告阿瑞身份，更有利于朝堂稳定。至少那些老臣，会为了阿瑞一心效忠。”
赵乐莹倒没想过这些，此刻听他一说便陷入了沉默。
许久，她微微颔首：“待我见到他，再同他说吧。”
“阿娘要说什么？”阿瑞把糕点咽了下去。
裴绎之失笑：“吃你的糕点吧。”
阿瑞撇撇嘴，察觉到他的敷衍后报复似的在他身上擦了擦手。
三人很快到了东湖，下了马车后，便没有再聊公事了，而是专心陪着阿瑞。
孩童的精力是无限的，半晌午的时候出门，一直到天色彻底晚了才说想回家，裴绎之和赵乐莹跟着他东跑西跑一整日，都已经累得够呛，闻言当即答应了。
然而离家里还有两条街的时候，他又开始闹了，非要下去走着，不肯坐马车回去。赵乐莹无奈，只好叫马车先回去，自己和裴绎之一起陪着他往家走。
阿瑞还是如早上一样，一只手牵着赵乐莹，一只手牵着裴绎之，尽管脸上已尽是疲态，也不舍得放开。
赵乐莹知道，他这是许久没见自己，心里不安了，于是耐心地陪着他。许久，阿瑞的情绪好了些，朝裴绎之伸手：“阿爹背背。”
裴绎之叹了声气，将阿瑞背了起来。赵乐莹知道他已经累到了极限，便从后面托住阿瑞的小屁股，好叫他轻松些。
三个人慢吞吞地走在安静的街道上，月光将身影拉得很长，裴绎之不知说了什么，引得赵乐莹笑得眉眼弯弯。
傅砚山坐在马车里，看到的便是这一幕。
“……皇上，请殿下过来吗？”宫人看着表情阴晴不定的傅砚山，心里懊悔怎么偏偏看到了这样一幕，早知道今日就让旁人跟着皇上来了。
也是不凑巧，皇上难得有兴致亲自来接殿下回宫，结果就看到了人家一家三口亲热甜蜜的样子，再想想平日在宫里皇上对殿下如何尽心，他都替殿下心惊。
……皇上要如何，冲出去杀了驸马爷，还是直接下旨灭了他们全家，又或者直接将殿下强行带回宫去？
宫人正忐忑地走神时，傅砚山突然开口：“回吧。”
宫人愣了愣，脑子一时没转过弯来：“……不是接殿下吗？”
说罢，他恨不得抽自己的嘴，好在傅砚山也没在意，只是垂着眼眸淡淡开口：“回宫。”
“……是。”
深夜里，马车悄悄掉头离开，带走一地清冷的月光。
赵乐莹不知傅砚山来过，只是有气无力地陪着裴绎之一起走，快走到家门口时，远远看到一道熟悉的身影，她愣了一下，不由得停下脚步。
对方也感知到她来了，静了静后抬头看向她。
四目相对的瞬间，周围的一切仿佛都静止了。
裴绎之顿了顿，主动打破沉默：“我先回去。”
说罢，便带着阿瑞回府了。
偌大的府门前，就只剩下他们两个人。林点星沉默一瞬，还是走到了她面前：“那日之后，我被父亲的人囚在府中暗室……你还好吗？”
“嗯。”赵乐莹微微颔首。这才小半个月未见，他同先前竟是完全不同了，脸颊凹陷了许多，下巴上一层青色的胡茬，整个人都憔悴了，哪还有当初意气风发少年郎的模样。
听到她的回答，林点星苦涩一笑：“最近京都到处都是流言，说你被傅砚山囚在宫中折磨，说你时日无多，我虽知道你与他……并非百姓以为的那样，可还是忍不住担心，毕竟如今做了皇帝的是他，不是阿瑞。”
“待时机成熟，他会传位给阿瑞。”赵乐莹知道他在担心什么，于是直接解释。
林点星也不知信了没有，盯着她看了半晌后讪讪：“你如今很好，我便也放心了。”
然后又不知该说些什么了。
赵乐莹静站许久，叹了声气：“点星，以你我的关系，有什么话直说就是。”
不过一句寻常对话，他的眼眶却湿润了，对着赵乐莹径直跪下：“林家几百口如今能活下来，我知一切皆是你的功劳，林点星在此谢过。”
说着话，便直接叩首。
赵乐莹当即扶住他，沉着脸教训：“胡闹什么。”
“殿下……”林点星哽咽，眼底尽是挣扎。
赵乐莹耐心等着，许久他终于艰难开口：“……殿下可否好人做到底，救救宁茵？”
赵乐莹微怔：“宁茵？”
“李成交了兵权之后，李家人也都被放出来了，可宁茵却迟迟没有回来，姑母如今已经病入膏肓，她就这一个女儿，我只想在她死前，让她再见一见宁茵，”林点星一字一句都极为艰难，每说一句，便知道自己和赵乐莹的关系便远一分，可如今林家一夕之间垮台，他再无旁人能依靠。
“我知道……不论是姑母还是宁茵，都曾对殿下不好，可她们是我的家人，姑母待我如亲生，我不能眼睁睁看着……”他说不下去了。
赵乐莹静了许久，轻轻叹了声气：“知道了，你且宽心，此事我来处理便好。”
“殿下……”他红了眼圈。
赵乐莹温柔地扬唇：“不必歉意，你与我之间若真要较真，还是我欠你的多些，你看我可曾感到亏欠？”
林点星肩膀轻颤，极力克制泪意。
赵乐莹将他从地上扶起来，亲自为他擦了擦膝盖上的灰尘：“你当初去漠北，是为了我挣功劳，可我一直晓得，你并不喜欢官场争斗，如今林家举族搬迁，你也可以趁机远离，做个肆意快活的纨绔也好，只懂镇边收关的小将也罢，一切随心就是。”
林点星喉结颤了一下，定定地看着她。
赵乐莹将他膝上最后一点灰尘擦去，含着笑看向他：“回去吧，好好歇息好好吃饭，待我将宁茵送还时，若是看到你还如今日这般狼狈，我可是要生气的。”
“……好。”
赵乐莹又宽慰了他几句，待他情绪好一些后才送他离开。
林点星走后，她坐在屋里想了许久，到底还是觉得时间不等人，便直接坐上马车去宫里了。
两刻钟后，宫人通传赵乐莹来了。
傅砚山眼眸微动，立刻亲自去迎，当在园子里看到她时，脚步不由得慢了些。
赵乐莹一抬头，便看到他出现在面前，不由得笑了笑：“怎么亲自来了？”
“怎么不等明日再回？”傅砚山同时开口。
赵乐莹顿了顿：“我现下来，是有一事要同你说。”
原来是有事才来的。傅砚山垂下眼眸：“何事。”
“宁茵呢，你将她送到哪去了？”她开口询问。
傅砚山蹙了蹙眉头，眼神微微冷了下来：“林家的人去找你了？是林点星？”
“人还活着吧？”赵乐莹又问。
傅砚山别开脸不语。
赵乐莹无奈：“我今日很累，不想同你耗着，你若不说我便亲自去找了。”
你为什么累，同裴绎之去了何处，可还开心吗？傅砚山回头看向她，静了静后道：“我没伤她。”
他虽厌恶宁茵，可也知宁茵是赵家血脉，与她是同一个祖父。
赵乐莹松了口气：“如今她在何处。”
“天牢。”
“那我现在去接她。”赵乐莹说着转身便要走。
傅砚山立刻拉住她：“明日，我叫人直接送去李家就是。”
“我这会儿回府，顺路接出来也是一样。”赵乐莹道。
傅砚山蹙了蹙眉，态度愈发坚定：“明日吧，此等小事何须劳烦你。”
赵乐莹顿了顿，突然眯起长眸：“傅砚山，她怎么了？”
“……没什么大碍，只是天牢阴湿，有许多老鼠和臭虫。”傅砚山垂眸。
赵乐莹顿时一阵恶寒：“你想逼疯她不成？”
“她当初也想逼疯你。”傅砚山语气平静，丝毫不见愧色。
赵乐莹愣了一下，这才反应过来他说的是四年前广寒山那次，一时间有些无语：“……傅砚山，身为一个男人，能不能不要这般记仇。”
傅砚山不语。
“罢了，你现在就去派人将她接出来，也别送去李家，给林家送去，皇后已经命不久矣，让她给送了终，再将她送去寺里，从此青灯古佛长伴一生，也算是磨磨她的脾性。”赵乐莹缓缓道。
以宁茵的性子，去了庙里也是受折磨。傅砚山对这个处置倒也算满意，静了静后点头答应。
答应之后，赵乐莹转身便要离开，却被他突然拉住：“一定要走吗？”
赵乐莹顿了顿，疑惑地看向他：“还有事吗？”
“……没有。”傅砚山松开了她。
察觉到他的不舍，赵乐莹笑笑：“好了，我都在宫里陪你这么久了，也该去陪陪阿瑞了，等过些日子，阿瑞的身份昭告天下，我们一家三口便能团圆，我也不必两边跑了。”
“嗯。”傅砚山点了点头。
赵乐莹在他唇上亲了亲，噙着笑离开了。
她走了之后，傅砚山静站许久都没有回屋。
宫人小心翼翼地看他一眼，试探道：“皇上既然想留下殿下，为何不直接告诉她？”
“因为她今日不想留下。”傅砚山说罢，便转身回屋了。
宫人愣了愣，不太明白他的意思——
怎么还完全纵容起来了，照他的意思，殿下想做什么便做什么，难不成她将来要纳男宠，皇上也是答应的？
宫人抖了一下，觉得自己这想法有些可怕了。

第60章 (前尘尽消)
在赵乐莹的要求下,当天夜里宁茵便被送回了林家，病重的皇后如愿见了她最后一面，翌日一早被下人发现在睡梦中离世了。
皇帝的丧事当初便是草草了结,皇后的只会更简单，按规矩要在宫中停灵七日,但只停了三日便直接与皇帝合葬了。
一切从简的丧事引来朝臣不满，傅砚山只淡淡说了一句：“当年成帝驾崩倒是停灵七日,但棺椁前摆放的贡品生虫了也不见更换，害得长公主至今看见虫子都恐惧不已，像先帝后这般无情无义之人，朕肯让停灵三日葬入帝陵,便已是开恩，尔等若有不服，大可将棺椁领回去,葬在自家祖坟中。”
不满的人虽然不知他话里的真假,可想到先帝驾崩时，他刚来长公主殿下身边不久,也亲身经历过当年的丧制，顿时不敢吱声了，只是愈发觉得看不懂他。
说他恨毒了长公主，他偏偏一言一行都是为了她出头,说他不恨长公主,可不仅夺了赵家的江山，还动不动将人召进宫中折磨，听说长公主每次从宫中离开,面上都是疲色，也不知都受了什么刑罚。
唉,长公主当真是可怜，离至高之位明明只差一步，却一瞬间跌入深渊万劫不复，当真是时也命也。
不知道自己在群臣心中愈发可怜的赵乐莹，醒来后发现傅砚山不在，便翻了个身继续睡，等再次醒来时，他便已经出现在身侧。
“下朝了？”赵乐莹勾起唇角。
傅砚山俯身亲了亲她的唇：“嗯。”
“皇后丧制的事，他们可有为难你？”赵乐莹抚上他的脸。
傅砚山低头解腰带，闻言心不在焉地回答：“没有。”
“你就撒谎吧。”赵乐莹轻嗤一声，直接拆穿他的谎言。
“当真没有。”傅砚山看向她，手上的动作却没有停下来。
赵乐莹与他对视片刻后顿了顿：“为何？”
“我同他们说，谁若不满，大可以把棺椁埋进自家祖坟。”傅砚山淡淡开口。
赵乐莹闻言一阵无语。她从很久之前便觉得，他虽然聪明，却不大喜欢迂回，简单说来就是武人的通病，偶尔说话也是能将人气死。
“殿下在想什么？”他问完，便扯下了她的小衣。
赵乐莹回神，一时间有些无奈：“你不觉得近来有些太频繁了吗？”
“你不想要？”傅砚山停下，一副尊重她想法的模样，手却已经悄悄探进了被褥中。
赵乐莹闷哼一声，慵懒地扫了他一眼。也难怪总有人说她气色不好，一整日除了用膳便全耗在床上，精气神尽数被这男妖精吸走了，气色还能好么。
“快点，莫耽误了午膳。”她缓缓开口。
傅砚山眼底闪过一丝笑意，俯身咬上了她的耳垂。
荒唐一个晌午，最后还是耽误了午膳。
赵乐莹躺在床上，累得手指都懒得抬，抬眸扫一眼已经衣冠整齐的傅砚山，一时有些不悦：“你一点都不累吗？”
“殿下想让我累？”傅砚山反问。
“……不了。”此刻的赵乐莹无欲无求，没心情配合他。
傅砚山将她从床上拉起来，亲自为她更衣梳头。赵乐莹闲适地坐着，待他为自己插步摇时突然道：“我这些日子，似乎没有喝避子汤。”
傅砚山手停了一瞬，垂着眼眸继续为她配首饰：“无妨。”
“若是有了，你希望是个什么？”赵乐莹突然有了聊天的心情，“若是个丫头，定能生得极好……也不是，阿瑞这般像我，若再生丫头，说不定就像你了。”
想到小姑娘长了傅砚山的脸，她嫌弃地啧了一声。虽说傅砚山生得极好，可五官却是偏硬朗，肤色也不白，若是小姑娘随了他，怕是不大好看。
傅砚山不太想聊这个，但见她兴致不错，便也没有打断，只是在熟悉的宫人出现在门口时，他突然出去了一趟。
“皇上，药好了。”宫人低声道。
傅砚山应了一声，接过他手中的药一饮而尽，然后面不改色地转身回屋。
“做什么去了？”赵乐莹问。
傅砚山顿了顿，为她戴上最后一支珠钗：“没什么。”
赵乐莹蹙了蹙眉，正要再问，推迟的午膳却在此刻送了过来，她再无心情想旁的，拉着傅砚山一同去用膳
待吃得三分饱后，她才稍微停箸，抬头看向傅砚山：“进宫两日了，我今日要回去一趟。”
傅砚山顿了顿：“许久没见阿瑞了，我随你一起回吧。”
“他下午要学字，你莫要打扰他，等明日再说吧。”赵乐莹拒了。
傅砚山沉默一瞬：“嗯。”
“不高兴了？”赵乐莹扬眉。
傅砚山抬眸看向她，静了片刻后问：“待林家人离开后，便将你和阿瑞接进宫来如何？”
“林家人不是明日就走？”赵乐莹失笑，“是不是有些突然了，我还没同阿瑞提过。”
是没同阿瑞提过，还是没同那个人提过。傅砚山专注地看着她，在她的视线转过来之前低下了头：“那你说该何时提。”
赵乐莹想了一下：“再过几天吧。”反正事已成定局，她反倒不怎么着急了。
听着她的推脱，傅砚山没有应声，只是在饭后又拉着她去了床上。
赵乐莹本来打算晚上再离开，结果被他这么一闹，下午便走了，生怕他再拉着她发疯。
她走了之后，宫人又端了一碗药来：“皇上，服药了。”
傅砚山扫了一眼，直接如先前一般一饮而尽。
“皇上，太医说此药再服用两日，以后便不必再吃了。”宫人小心道。
傅砚山应了一声，垂眸继续看奏折。
另一边，赵乐莹回到家后便开始睡，一直到晚上才醒，起来时天色都黑了。
裴绎之正陪阿瑞在院中玩闹，看到她出来后扬眉：“殿下这些日子难不成去宫里做苦役了，怎么次次回来都要睡这么久？”
“跟苦役也差不多了。”赵乐莹叹了声气。傅砚山最近真是越来越过了。
裴绎之笑了一声，正要说什么，门房突然来报：“殿下，驸马爷，林二少爷的小厮来了。”
赵乐莹顿了顿：“他来做什么？”
“许是为了明日离京的事来的，”裴绎之说完，看向门房，“叫他进来吧。”
“是。”
门房急忙离开，不出片刻小厮便进了门，看到赵乐莹后急忙跪下：“殿下，驸马爷。”
“可是林点星叫你来的？”赵乐莹问。
小厮讪笑一声：“回殿下的话，正是……二少爷说他明日便要离京，此后经年不知何时才能见面，他本想亲自来向殿下道别，可如今离开在即，林家的主子们不得出门，只能请请殿下明日码头上，能最后再见一面。”
赵乐莹眼眸微动：“知道了，你转告他，我会去的。”
“是。”小厮应完声，便急忙离开了。
裴绎之啧了一声：“傅砚山当真小心，即便如今已经尘埃落定，也不忘防着林家那些人。”
“他这次确实小心太过了。”赵乐莹笑了一声，虽然觉得有些奇怪，但也没有多想。
转眼便到了翌日清早。
赵乐莹惦记林点星，早早便起来了，带上周乾便离开了长公主府。
她走了之后没多久，傅砚山便来了，正在跟裴绎之胡闹的阿瑞一看到他，立刻藏到了裴绎之身后，探出脑袋小心翼翼地看向他。
裴绎之哭笑不得：“皇上究竟怎么得罪了他，这般不认生的孩子，竟也有怯生生的时候。”傅砚山先前也来看过他，起初那两次还算正常，最近这几次每次都是这副样子。
傅砚山眼眸微动，从怀中掏出一包花生酥：“过来。”
阿瑞一看到糕点眼睛都直了，半晌忸忸怩怩地走过去：“叔伯。”
“要吃吗？”傅砚山问。
阿瑞点了点头。
傅砚山扬唇，拿起一块递到他嘴边，他啊呜一口咬着便跑，等吃完了再重新折回来。傅砚山继续喂，反复两三次后，他终于抬头看向裴绎之：“殿下呢？”
“去码头送林点星了。”裴绎之坦白。
傅砚山顿了一下：“带侍卫了吗？”
“带了。”裴绎之回答。
傅砚山点了点头，两个人又没话了，只能默默看着阿瑞吃糕点。旁边随侍的宫人看着眼前这一幕，觉得自己好像没睡醒——
他看见了什么，长公主的两个男人和谐共处？
大约是觉得两个人什么都不说，有些过于奇怪了，裴绎之主动开口：“皇上近来忙吗？”
“还好。”
傅砚山回答完，两人又没音了。
许久，傅砚山淡淡开口：“她想与林点星道别，昨晚直接见一面就是，何必等到今日去码头相送，林家那些人视她若眼中钉，能给她什么好脸。”
“林点星倒是想亲自来道别，可惜皇上不许林家人随意出门，也就只能让殿下去送了。”裴绎之接话。
傅砚山蹙眉：“我何时不许林家人出门了？”
裴绎之抬眸看向他，两人对视一瞬后脸色突然变了。
城外码头，林家人已经尽数上船，赵乐莹到时，只有林点星还站在岸上，正低着头同宁茵说话。
“我们走了之后，你在这京都城便没什么依仗了，日后切记不可再任性，要守规矩，且去庙中几年，待风头过了可以下山时，我会亲自来接你。”林点星目光温柔，耐心地叮嘱。
宁茵面色憔悴，整个人都瘦了一圈，闻言眼圈泛红：“……好。”
林点星又说了些什么，宁茵的眼眶越来越红，终于开始擦泪。
赵乐莹远远看着二人，没想到宁茵也在，不过转念一想，如今要离开的是她的至亲，她会来相送也不意外，只是以她的性子，遇见了少不得要说几句难听的话。
今日林点星离开，赵乐莹不想同她吵，便停下脚步，想等她走了之后再上前，不料林点星一眼便发现了她，看到她后眼睛都亮了：“乐莹！”
宁茵颤了一下，顺着他的视线看过去，看到是赵乐莹后缩了缩肩膀，全然没有了当初的跋扈模样。
赵乐莹看她一眼，见她低着头不说话，便径直走上前去，周乾本要跟着，却被她制止了：“不必，我同点星说两句话便回。”
“是。”周乾应了一声，不再跟随。
赵乐莹抬脚朝林点星走去，最后停在了他面前：“江南那边可都安排妥当了？”
“嗯，妥当了，”林点星在最初的欢喜后，又生出点点羞于见她的难堪，“你怎么来了？”
“自然是来送你的。”赵乐莹失笑，将他打量一遍后点了点头，“不错，相比上次见到时，精神了许多。”
“……我听你的话，多吃饭多休息。”林点星局促道。
赵乐莹点了点头，面对生分的林点星，一时又不知该说什么了。
林点星也察觉到气氛的尴尬，可惜无力扭转局面。他曾想绑了赵乐莹，逼她放下一切荣华富贵，她却以德报怨，救了林家，救了乐莹。
他对赵乐莹，始终是愧疚的。这份愧疚，叫他再无法像以前一样坦然，甚至连看她一眼，都觉得自己不配。
“二少爷，该走了！”
船上传来催促声，林点星急忙应了一声，这才看向赵乐莹：“乐莹……我、我走了，若你有空去江南，记得来找我。”
“好。”赵乐莹点头。
“你一定要来……”林点星说着，喉结颤了颤，“不来也好，你只要一切安好，我便放心了。”
赵乐莹眼睛泛酸，低低地应了一声。
林点星再无别的可说，低着头转身磨磨蹭蹭往船上走。
宁茵看着他的背影渐行渐远，突然低声道：“你知道他喜欢你吧？”
赵乐莹顿了一下，不语。
“他当初不肯与我成亲，也是为了你，”宁茵声音很浅，“若非他为了你离开，我也不会嫁给李召，不会受李家羞辱，赵乐莹，你为何总是不肯放过我。”
赵乐莹蹙眉，隐隐觉得她语气不对。
“明明是同一个祖父，我出生只是公府小姐，你却是万人之上的公主殿下，人人都只喜欢你，不喜欢我，好不容易风水轮流转，我成了公主殿下，你却又成了长公主，旁人依然只喜欢你。”
“赵乐莹，你凭什么生下来什么都有，处处要压我一头，凭什么这般好命，不论何时都有人真心待你，你凭什么？”
听着她语气温柔的质问，赵乐莹生出一点不耐烦，转身往马车走去。
“你若是死了，日后还能挡我的路吗？”
赵乐莹愣了一下，接着听到周乾厉声呼唤：“殿下！”
她心里一惊，凭借本能侧过身去，扬起的袖子瞬间被匕首刺穿。
“宁茵，你疯了不成？！”赵乐莹质问。
宁茵哪里还听得进去，一击不成后，眼睛猩红地再次举起匕首，赵乐莹急忙躲避。
林点星听到动静，回头看到这一幕后血瞬间冲上了脑门，想也不想地朝她们冲去。
他和周乾几乎是同时到的，赵乐莹一时不慎跌坐在地上，看到刺过来的匕首下意识闭上了眼睛。
下一瞬，高大的身躯压在她身上，单膝跪地将她抱紧，而本应该出现的疼痛却没有出现。赵乐莹怔了怔，缓缓睁开眼睛，隔着宽阔的肩膀看到，周乾的长剑已经刺进宁茵心口，殷红的血将她身上的素衣染红。
而她却不知道疼一般，怔怔地看着抱着赵乐莹的人，许久才悲愤地大吼一声：“不！”
一口鲜血喷出，她睁着眼睛直直倒在地上，转瞬没了气息。
赵乐莹迟钝地眨了一下眼睛，当抱着她的人往地上滑时，她才下意识抱紧了他。
“乐莹……没事吧？”林点星低头看向怀里的她。
赵乐莹定定地看着他，许久迟缓地摇了摇头。
林点星松一口气，唇角挂着淡淡的笑意：“能护住你，真好。”
说罢，下一瞬便倒在了地上，赵乐莹愣了一下，这才看到自己手上满是鲜血，而林点星的腰上，插着一把匕首。
她怔愣地看着鲜血在林点星身后晕开，恶心的感觉瞬间涌上喉咙，她眼前一阵阵发黑，在即将倒下的瞬间，一个坚实的怀抱拥住了她：“别怕。”
听着傅砚山的声音，她再也克制不住，直接吐了出来。
秽物很快染了傅砚山一身，他却毫不介意，一边任由她吐，一边低声劝慰她。
半个时辰后，林点星被送进了长公主府的客房。
赵乐莹安静地站在门外，任由太医和药童们在身边进进出出，她面上没有半点波澜，只身时不时地恶心想吐。
傅砚山蹙眉扶着她，在她又一次吐了之后问：“叫太医给你诊治一下吧。”
“无妨。”赵乐莹摇了摇头。
她话音刚落，裴绎之便赶了过来，看到她手上的血迹后顿时蹙眉：“来人，端盆水来！”
“是。”
下人立刻端了盆水过来，裴绎之掏出锦帕递给赵乐莹：“殿下，先擦手。”
赵乐莹垂眸不语。
“擦手，不然林点星还没醒，你身子又要坏了。”裴绎之声音微沉。
傅砚山抬眸看向他：“什么意思？”
裴绎之顿了一下，这才注意到他，当即将手帕塞到他手里：“给殿下净手，她一见血便恶心，会不停地想吐。”
熟稔的语气让傅砚山顿了一下，接着帮赵乐莹挽起袖子，垂着眼眸一点点将她手上的血迹擦拭干净。他忙这些的功夫，裴绎之又叫人送了件外衣来，直接为赵乐莹换上了。
身上的血迹清除后，赵乐莹的面色好了很多，只是依然失了魂一般盯着房门。
裴绎之叹了声气，也在旁边等候着。
一个时辰后，太医总算是出来了，赵乐莹立刻上前：“如何了？”
“血已经止住，二少爷已无大碍，只要熬过今晚便醒了。”太医恭敬道。
赵乐莹松一口气：“我去看看他。”
“不可，”傅砚山拦住她，“屋里血腥气太重。”
他还记着裴绎之刚才说的话。
赵乐莹蹙眉：“无妨。”
“听话，在外面等，莫打扰他休息。”傅砚山不容拒绝。
赵乐莹静了许久，到底还是点了点头。
傅砚山见她已不像先前那般失魂落魄，眉眼这才缓和了些。裴绎之看了眼二人，扬了扬唇角后主动替赵乐莹进屋去看林点星了。
时间渐渐流逝，赵乐莹从一开始站着，到后来坐着，不论是什么姿势，都会引来傅砚山的注意，时间久了她也有些无奈：“我没事，你不必这般紧绷。”
傅砚山沉默一瞬：“先前在南疆，你也曾对着兔子血犯恶心。”
“……嗯。”
“为何会落下这样的毛病？”傅砚山问。
赵乐莹顿了顿，低着头回答：“几年前出门时，偶然遇见被野兽撕咬过的人，吓着了。”她不想再提往事，所以撒了谎。
傅砚山闻言没有再问，只是握紧了她的手。
许久，他低声问：“饿了没有？”
赵乐莹想说没胃口，可一对上他沉沉的视线，便点了点头。
傅砚山松一口气：“想吃什么，我去给你做。”
“随便做些吧。”赵乐莹回答。
傅砚山应了一声，立刻往厨房去了。
他一走，赵乐莹便要去看林点星，结果还未进门，便被裴绎之拦了下来：“屋里虽然没什么气味了，可殿下最好还是先别进去，他赤着上身，不太雅观。”
“都什么时候了，说什么雅观不雅观。”赵乐莹蹙眉。
裴绎之笑笑：“殿下还是在外面等着吧，林点星好着呢。”
他不让步，赵乐莹也没办法，正要放弃进屋时，里面突然传来林点星的咳嗽声，她和裴绎之同时一愣，赶紧进去了。
客房中，林点星趴在床上，看到她进来时有些郁闷地开口：“……我没穿衣服。”
“看来精神不错，还知道廉耻。”裴绎之打趣。
林点星斜了他一眼，再看向赵乐莹时，视线又变得软软的：“吓坏了吧？”
赵乐莹眼圈一红：“你若敢死，我就叫林家一众陪葬。”
林点星扬了扬唇：“活着呢，别怕。”
赵乐莹轻嗤一声，擦了擦湿润的眼角。
房间里静了下来，她与林点星安静地对视，许久之后，同时笑了起来，所有的隔膜与别扭、爱恨和愧疚，都在这一刻烟消云散，只剩下多年相交的默契。
“待我好了，你要请我喝酒。”他低声道。
赵乐莹扬唇：“放心，醉风楼的酒管够。”
“怎么又去那里……”林点星抱怨一句，眼中却全是笑意。
他到底身受重伤，只聊了两句便疲惫了，赵乐莹便没有再打扰，跟裴绎之一同出去了。
“这下放心了？”裴绎之出了房门后问。
赵乐莹笑着点了点头，眼底是一片清朗。
傅砚山端着饭菜过来时，便看到她与裴绎之相视而笑，他猛地停下脚步，静了许久后又退了出去，将手中托盘交给下人。
“跟殿下说一声，宫中还有事，朕先回了。”
“……是。”

第61章 (要分开吗？...)
林点星留在长公主府养伤,赵乐莹便没空去宫里了，每次都是傅砚山出宫来见她，有时更是直接留宿。
又一日留宿后,他难得睡到日上三竿，醒来时赵乐莹已经不见了,反倒是而前多了一个小豆丁。他缓了缓神，将身子盖住：“何时来的？”
“早就来了。”阿瑞已经三岁多了,口齿比他们第一次见而时清楚许多。
傅砚山听着他奶声奶气的回答，抬手摸摸他的脑袋：“阿娘呢？”
“去看林叔伯了。”阿瑞乖乖道。
傅砚山点了点头，拿过床边衣裳正要穿，一扭头又对上他黑葡萄一样的眼睛。
傅砚山沉默一瞬,垂着眼快速将衣裳穿好。
阿瑞看着他利落的样子，捂着嘴惊呼一声。傅砚山有些好笑，捏了捏他的脸后便开始洗漱。
阿瑞亦步亦趋地跟着他,直到他擦完脸才突然问：“你是我爹爹吗？”
傅砚山猛地停住,许久才僵硬地看向他：“你阿娘都同你说过了？”
“没有，我猜的。”阿瑞认真道,赵乐莹和裴绎之经常说话不避着他，有些东西他便记在了心里。
傅砚山定定看着他，许久单膝蹲下，扶着他的胳膊平视他：“是,我是你爹爹。”
“那阿爹不是亲爹爹,你是亲爹爹，对吗？”阿瑞歪头。
傅砚山静了静，微微颔首。
“那我和阿娘要进宫吗？”他又问。
傅砚山沉默一瞬：“你想进宫吗？”
“阿爹是不是不能去？”阿瑞眨了眨眼睛。
傅砚山沉默。
阿瑞的眼圈渐渐红了：“我想阿爹了怎么办？”
“你想他了,我便带你去见他。”傅砚山认真与他对视。
阿瑞闻言更加伤心：“可我想跟他住在一起，我不想进宫。”
“我们可以慢慢来……”
“我不要阿娘和阿爹分开,”阿瑞一眨眼，眼泪就掉了下来，“叔伯，你不要拆散我们。”
奶气的恳求一字一句，都如钝刀子一般刺进傅砚山的心脏，他静了许久才开口：“可我才是你爹……”
“阿瑞只想要阿爹，不想要你，”阿瑞往后退了一步，“阿瑞以前都不认识你。”
说罢，便哭着跑了出去。
赵乐莹进来时，小豆丁险些撞她身上，她急忙扶了一把，还未来得及询问，他便已经跑了。
赵乐莹莫名其妙地看向傅砚山：“你怎么招惹他了？”
“……没事。”傅砚山神色平静。
赵乐莹扬了扬眉，狐疑地看他一眼，傅砚山垂下眼眸，不知在想什么。
这一日之后，傅砚山便没有再来长公主府了，赵乐莹忙着照顾林点星，一时间也没有注意。林点星在长公主府又住了几日，身子稍好一些后便提出了告辞。
“你的伤还未好全，怎么不多留几日？”赵乐莹蹙眉。
林点星笑笑：“不留了，再留下去，怕是舍不得走了。”
“不想走便不走就是，有我在，谁敢说你半点不是。”赵乐莹当即许诺。
林点星眼底的笑意更深：“有人撑腰可真好。”
赵乐莹叹了声气，一路将他送到码头，亲眼看着他登船之后才回。
一到家，便看到裴绎之坐在院中品茶，她扬了扬眉，径直走了过去：“你倒是闲适。”
“自然没有殿下忙，”裴绎之笑笑，“林点星走了？”
“嗯，走了。”赵乐莹抬眸看向院中的桂花树，许久都没转开视线。
裴绎之看了她一眼：“又不是生离死别，殿下何必惆怅，如今最要紧的，还是将阿瑞的身世公布，如今京都说什么的都有，你都快成凄风苦雨的小白菜了。”
赵乐莹笑笑：“这阵子光顾着照看点星了，倒将这件事给忘了。”
“忘了的又何止你一人，傅砚山也许久没提起此事了吧？”裴绎之随口一句。
赵乐莹顿了顿：“他自上次离开，我还未见过他。”
“这样啊。”裴绎之意味深长。
赵乐莹定定地看了他半晌，才意识到自己确实许久没见傅砚山了。她确实忙得抽不开身，可傅砚山该有空才是，却偏偏这么久没来看她……赵乐莹抿了抿唇，直接更衣进宫了。
她到宫里时，傅砚山正在书房与大臣议事，听说她来了后顿了顿，叫其他人都回去了，书房里顿时只剩下他一个人。
“你近来很忙吗？怎么没去找我？”赵乐莹一进门便直接了当地问。
傅砚山眼眸微动，静了静后朝她伸手，赵乐莹扬唇握住他的手，身子一转便坐在了他的腿上。
“林点星已经走了？”他问。
赵乐莹微微颔首：“今早刚走。”
傅砚山应了一声：“虽说你是因为他才陷入危险，可他到底救了你一命，明日我会给江南去一封信，叫他们善待林家人。”
“嗯，随你。”赵乐莹倚在他怀里，心里是久违的安宁。
傅砚山静静抱着她，两个人谁也没有说话，只是安静地享受这一瞬的亲昵。
赵乐莹渐渐犯困，脸颊在他衣领上蹭了蹭，闭着眼睛轻声道：“如今一切事都了了，该给阿瑞正名了吧？”
傅砚山不语。
赵乐莹静了片刻，缓缓睁开眼睛：“你还有什么顾虑？”
傅砚山眼眸微动，半晌才开口：“其实……不一定要正名。”
赵乐莹顿了顿：“什么意思？”
傅砚山垂着眼眸，许久斟酌开口：“如今江山稳固，朝中势力皆已查清，我可以退位禅让，让他直接继位，有你与裴绎之辅佐，即便他年纪轻些，也不会有什么……”
“等一下，”赵乐莹听出不对，立刻蹙眉打断，“他的身份呢，你打算在禅位前昭告？”
傅砚山看向她，眼眸一片沉静：“朝臣知道他是你的血脉便足够，我的血脉并不重要，其实不必昭告。”
赵乐莹怔了怔，许久之后勉强笑了笑：“是因为这几日我只顾着点星，你不高兴了？”否则怎会说出这种类似划清界限的话。
傅砚山抬手，将她鬓边碎发别至耳后：“待一切尘埃落定，我会回南疆，为你们母子守护疆土。”
赵乐莹脸上的笑意渐渐消失，和他对视半晌后突然起身，傅砚山只觉怀中一空，许久没有犯过的心疾也隐隐有复发的趋势。
“傅砚山，给我一个合理的解释。”赵乐莹盯着他。
傅砚山看着她强忍怒意的模样，喉结颤了颤。而对她的逼问，他大可以给出更冠冕堂皇的理由，可看着她明知故问，突然生出一点恼意，最后的太平也不想粉饰了：“你既然已经变心，何必再来质问我，我做这一切，不过是为了成全你。”
“你成全我什么了？”赵乐莹蹙眉。
傅砚山闭了闭眼睛：“成全你和裴绎之。”
赵乐莹瞬间冷静下来，看着他隐忍的样子竟然有些好笑：“我跟他有什么好成全的，都跟你说了，我和他什么事都没有。”
“殿下，”傅砚山看向她，“我不希望你将来后悔。”
赵乐莹嘴唇动了动，突然不知该说些什么了。
傅砚山静了静，起身将她抱进怀中：“殿下，别再顾及我，我让你苦了这么多年，不想让你再苦下去了。”
这些日子，他甚至有些羡慕林点星，同样是亏欠和愧疚，林点星用半条命便能抹平了，而他欠赵乐莹，却十条命也不够还。
从他知道真相的那一刻起，他便没有资格再谈爱恨，尽管答应了赵乐莹往事不提，他也一直试图假装一切都没发生，可阿瑞的话却清清楚楚地告诉他，缺席就是缺席，不论他如今怎么弥补，那几年对于他们母子来说，他就是缺席了。
傅砚山的双臂抱得越来越紧，赵乐莹几乎要喘不过气来，但也没有说话，只是任由他抱着。
许久，他到底是松手了。
“想清楚了？”赵乐莹问。
傅砚山沉默地点头。
“不后悔了？”赵乐莹扬眉。
傅砚山抿唇。
赵乐莹轻嗤一声：“好样的，傅砚山你好样的。”说罢，她直接拂开桌上乱七八糟的东西，径直坐在了上头，“禅位的事暂且不急，阿瑞如今还小，这江山你且替他多守两年，至于我和裴绎之么……”
傅砚山看向她。
赵乐莹温柔一笑：“就不劳您费心了，您猜得不错，我和他确实早已暗生情愫，只因对你心中有愧，才一直没能捅破这层窗户纸，如今您既然大度，那我也就不忸怩了，赵乐莹在此谢过。”
说罢，还真的两手并拢，对着他行了一个不伦不类的礼。
傅砚山的心被她的话刺得千疮百孔，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赵乐莹冷笑一声，转身往外走去。
傅砚山静静站在原地，一直到她的背影消失都没移开视线，只是许久之后胃里一阵痛楚，他撑着桌子才没有倒下。
伺候的宫人进来时，看到他苍白的脸色吓了一跳：“皇上，可是腹中又疼了？”
傅砚山抿唇不语。
宫人伺候了这么久，知道他虽看着严肃，骨子里却是好相处的，见状叹息一声：“皇上呀，太医都说了那男子用的避子药有三分毒性，虽对身子无碍，可服药后一个月内也会生出不适，您……您若真不想绵延子嗣，叫殿下服避子汤就是，何必这样糟践自己，再说……”
他停顿一瞬，声音小了些，“再说那药不可逆，您先前服满了七日，只怕这辈子都不会再有子嗣了……”
傅砚山垂下眼眸，待疼痛过去后转身离开了。
宫人叹了声气，急忙追了过去。
这一日书房相见之后，两人便再也没有见而。
赵乐莹从出宫后，便将自己关在屋里，一连关了六七日都不肯出来，最后还是裴绎之看不下去，强行将她拖了出去。
“殿下，再不晒晒太阳，可真要发霉了。”他无奈道。
赵乐莹扫了他一眼，沉着脸不说话。
裴绎之扬眉：“看样子，又吵架了？”
“何止吵架，”赵乐莹冷嗤一声，“他出息得紧，如今不肯要我们娘俩了。”
裴绎之愣了愣：“他有新欢……不对，他若能有新欢，也不至于被你搓圆捏扁这么多次，究竟是怎么了？”
赵乐莹默了默，将事情告诉了他。
裴绎之哭笑不得：“这傅砚山看着不显，怎么醋劲这般大？”
“他就是犯轴罢了。”赵乐莹神色淡淡。
裴绎之微微颔首：“不过易地而处，我恐怕也会同他一样。”
“你也觉着是我行事不端，叫人误会？”赵乐莹蹙眉。
“谁都没有觉得你行事不端，”裴绎之好笑，“只是我这些年占了他的位置，代他做了丈夫和父亲，身份本就微妙，你与我又一向随心，行事叫他误会也是难免的，殿下你设身处地想一下，若是你，看见傅砚山同一女子以夫妻名义相处多年，你可会生出退意？”
“他敢！”赵乐莹只要想到傅砚山有别的女人，便心生不悦。
裴绎之失笑：“这不就行了。”
赵乐莹抿了抿唇，许久才开口：“我与他之间隔了太多年，我不知该如何消除这些年的隔膜。”明明从前，她与他最是亲密无间，怎么到了今时今日，反倒是生分了？
裴绎之敲着手中折扇，闻言轻笑一声：“简单，有人走，这局便算是破了。”
赵乐莹顿了一下，凝眉看向他：“你何时做的打算？”
“什么打算？”裴绎之一脸无辜，“我只是一心好意，想着如果能让殿下一家团聚，我宁愿离开京都。”
“少来糊弄我，你若有这好心，就不是裴绎之了，”赵乐莹心情不大好，语气也冲了些“说罢，何时做的打算，准备去哪。”
而对她的逼问，裴绎之只好坦白：“前些日子，傅砚山将裴家贬出京都后，我便想着离开的事了，殿下放心，不是走了就不回来了，只是想去长河走一趟，再将小荷的棺冢迁回京都，她一向喜欢京都，当初若非为了跟我在一起，也不会离开这里，”
裴绎之说着，惆怅一笑，“起初是怕裴家人扰她安宁，才将她葬得极远，后来又因和殿下的一纸婚约，没能立刻将她迁回，如今天下平定，伤害她的人都得了报应，也是时候带她回家了。”
赵乐莹眼眸微动，许久轻笑一声：“也好，何日启程？”
“再过几日吧，去之前先将和离书拿了，免得我去之后，她气得梦里骂我。”裴绎之一扫惆怅，朝她勾起唇角。
赵乐莹斜他一眼：“这是自然，小荷性子虽好，可有时候发起火来，也是骇人的很，我可是亲眼见过的。”
裴绎之想起往事，忍不住笑了一声。
两人商定之后，第二日便签了和离书，当双方的印章盖下后，赵乐莹忍不住问：“将小荷迁回来后，可还有别的打算？”
“什么打算？”裴绎之看向她。
“想过做官吗？”赵乐莹直接问，“帝师也行。”
裴绎之失笑：“殿下怕不是忘了，我身上还流着裴家的血。”
既然流着裴家的血，那便是裴家的人，当年裴家为了前途害了他的妻儿，他如今又怎会顶着裴家的血脉入仕。
赵乐莹静了静，颇为歉疚道：“抱歉，是我疏忽了。”
裴绎之扬了扬唇，没有再说什么。
他临离开的前一天晚上，专程去了阿瑞房中道别。
阿瑞早就被赵乐莹哄过了，看到他后眼圈虽然红着，却没有哭：“阿娘说，你要走了。”
“嗯，暂时离开些时日。”裴绎之回答。
阿瑞撇嘴：“去哪？”
“去……接阿爹的妻儿。”裴绎之不知他能不能理解，但还是说了实话。
阿瑞皱眉：“我和阿娘不是阿爹的妻儿吗？”
裴绎之笑笑：“是，也不是。我与殿下，是好友，是知己，是并肩作战的同袍，却不是夫妻，当初也是因为一些事，才会成亲，只是这些没有同你说过。”
阿瑞一脸懵懂，像是听懂了，也像没听懂：“那我呢？”
“你自然是阿爹的孩子，阿爹虽不是你亲生父亲，却将你视为亲子，”裴绎之捏了捏他的脸，一向肆意风流的脸此刻有些温柔，“阿爹其实也有一个孩子，是个女儿，若是还活着，应该比你还要大上一岁。”
他说罢，叹了声气，将阿瑞抱了起来：“你如今已经知道自己亲爹是谁了吧？”
阿瑞撇嘴。
“日后要待他好点，知道吗？”裴绎之笑着捏了捏他的鼻子。
“为什么？”阿瑞不高兴，“他都没有陪着我。”
“为人父母，最痛苦的便是不能与自己的血脉相守，他这些年不在你身边，心里也是苦得很，”裴绎之说完，见他一脸懵懂，便换了个说法，“若是叫阿瑞离开阿娘，阿瑞伤心吗？”
“伤心，阿瑞不要离开阿娘。”阿瑞的脸皱了起来。
裴绎之点头：“所以你亲爹也伤心得紧，因为他不想离开阿瑞，却还是被迫离开这么多年，你说是不是该对他好一点？”
阿瑞顿了顿，总算是明白了，接着小小声嘟囔一句：“早知道就不跟他发脾气了。”
裴绎之扬眉：“你还跟他发过脾气？”
阿瑞嘿嘿一笑，小包子脸怎么看怎么心虚。
裴绎之冷笑一声，旁敲侧击问清楚了，扭头就去跟赵乐莹告状了。赵乐莹深吸一口气，可算是明白傅砚山为何要离开她了，合着是被她亲生儿子给撺掇的。
她家的两个男人，当真是一个比一个好啊。
“殿下不打算将咱们和离的事告诉他？”裴绎之好笑地看着她冷笑连连。
赵乐莹扫了他一眼：“我同他都划清界限了，何必再多说什么。”
裴绎之一本正经地点了点头：“说得也是。”
赵乐莹不想聊这件事，只是问他行李都妥当了没，裴绎之便也顺着她聊些别的。
和离的事，赵乐莹确实没有告知傅砚山，然而还是有人告知了傅砚山。于是裴绎之同赵乐莹闲聊许久后，刚刚回到屋里，就看到一道黑影坐在桌前，吓得心脏都紧了紧：“谁？”
“为何同她和离？”傅砚山声音阴森。
裴绎之：“……”
黑暗的寝房中，有人点亮了火折子，傅砚山沉静的脸露了出来。
裴绎之无言片刻，一脸认真地问：“殿下说她与你已经划清界限，我与她和不和离，同你有干系吗？”
话音未落，一把带着寒气的剑就抵在了他的脖子上，他稍微动一下，便能划破喉咙。
裴绎之语气瞬间温柔：“殿下说我与她的婚约始于算计，这样不好，所以先和离，然后再成一次婚。”
他不想撒谎的，只是这剑着实叫他不愉快，反正殿下都要收拾某人，不如自己先帮她铺铺路。
果然，傅砚山表情微黯：“当真？”
“自然是真的，不然我与她情投意合，没事为什么要和离，难不成她想了许久，觉得我不如某些人吗？”裴绎之微笑。
傅砚山当真生过这样的妄念，听说她和离时，以为她决定在他和裴绎之二人中选了他，然而直到此刻，他才知道妄念就是妄念，不会成真。
该问的都问了，傅砚山看了暗卫一眼，暗卫当即收了剑，却报复似的在裴绎之脖子上划了一道，接着才跟随傅砚山离开。
裴绎之看着傅砚山的背影，眼底闪过一丝羡慕——
心悦之人好好活在世上，漫漫人生能时不时误会一下，生些酸涩再添些甜蜜，在他眼中当真是最值得羡慕的人了。
他轻叹一声，随即才感觉到脖子的疼，伸手一擦一层血渍。
“啧，没轻没重。”裴绎之而露嫌弃，顿时收了羡慕之心。
翌日一早，阿瑞还未醒，他便要离开了，赵乐莹送他出城的路上，他将昨晚见过傅砚山的事说了。
赵乐莹没什么表情，只是略略点了点头。
“待他发现我离开京都时，脸色定十分好看。”裴绎之不怀好意地勾唇。
赵乐莹轻嗤一声：“当他发现我在醉风楼喝花酒时，脸色会更好看。”
二人对视一眼，亦是难言的默契。
赵乐莹将裴绎之一路送出城外十里，见她迟迟没有回去的意思，裴绎之有些无奈：“殿下，够远了，再走下去你就同我一起到长河了。”
“那便送到这里。”赵乐莹好笑地叫人停了马车，同他一起走了下去。
裴绎之一手牵着马，一手拿着包袱，噙着笑对赵乐莹行了一礼：“殿下，且回吧。”
赵乐莹也含笑点了点头，看着他策马离开，最后在天际消失，也迟迟没有回马车上。
车夫跟了她多年，对他们的事也十分清楚，见状叹了声气：“驸马虽对先夫人一往情深，可与殿下相处多年，难道没有半点动心？怎么如今却走得这样潇洒。”
“这世间的男子，也不是人人都会三心二意，总有一些生来便是情种，认准了，不论生老病死都不会再变。”赵乐莹静静看着裴绎之消失的方向，唇角始终挂着淡淡的笑意。
车夫不太理解地嘟囔一句：“怎么会有这种人……”
“自然是有的。”裴绎之算一个，傅砚山也算一个，两人性子大相径庭，却都是一根筋的人，这样的人就像风筝，飞得再远，也容易被一根细线控住。
赵乐莹叹了声气：“走吧？”
“去哪？”车夫不解。
“去找本宫的风筝。”

第62章 (正文完)
是夜,四喜胡同，灯火通明、人声鼎沸。
早些日子宫变的时候，胡同被人砸过,也沉寂过几日，后来修缮完毕,风流客不减反增，处处都是喝得醉醺醺的人,透着奢靡的气息。
一片热闹中，唯有胡同最深处的醉风楼房门紧闭，三步一岗重兵把守，即便是闹得最厉害的纨绔,也不敢靠近一步。
有初来京都的人，见状好奇问身边的姑娘：“这醉风楼不就是个相公馆儿吗？怎么守卫如此森严？”
“这你就不知道了吧，里面那位可是贵客。”姑娘捂着唇笑。
那人疑惑：“什么贵客,竟有如此排场？”
“除了那位卓荦长公主,哪个王孙贵胄敢如此明目张胆地来这种地方？”姑娘反问。
那人愣了愣：“卓荦长公主？我听说她与当今圣上有旧情宿怨，圣上自登基后便时常将她抓进宫中折磨,日子过得是凄惨得紧，怎么还有功夫来寻欢作乐？”
“公子都是从哪听说的？如今京都谁人不知，这些都是大错特错的谣言，当今圣上同她有旧情不假,宿怨却是没有的,长公主殿下呀，那是他心尖儿上的人，一向是说一不二,他就是折磨谁，也不敢折磨殿下呀。”姑娘笑出了声。
那人不大相信：“这便离谱了,皇上是九五之尊，怎会对一个女子如此情根深种，更何况这女子还负过他，更是嫁作他人妇了，你莫要因为我才初来京都，便随意糊弄我了。”
“冤枉呀公子，您若不信，大可以往那儿看。”姑娘攀附上他的胳膊，压低声音在他耳边提示。
那人顺着她的示意看过去，只见醉风楼大门旁隐蔽处，一道高大的身影静站在那儿，因为一身黑衣，他先前并未发现：“他是？”
“那位呀，便是你口中的九五之尊，”姑娘噙着笑道，“如今正给喝花酒的殿下守门呐。”
那人：“……”
醉风楼内，大堂中一片静谧，只有四楼最大的厢房里隐隐传出的琴声。
厢房中，赵乐莹倚在软榻上，慵懒地闭着眼睛假寐。熟悉的琴师低眉顺眼，安分地抚琴，即便美色在前，也不敢动心半分。
一曲罢了，丫鬟进门，对着软榻恭敬行了一礼：“殿下。”
“走了吗？”赵乐莹缓缓睁开眼睛，眼眸波光流转。
她那日送走裴绎之后，说是要回来找她的风筝，可都快到皇宫了，她又临时改变了主意——
他先放手的，自然要他主动求和，她才不多此一举。
这般想着，她又叫车夫调头离开，将阿瑞托给乳娘之后，自己便来了醉风楼。她来的第二天，傅砚山便知道了裴绎之离开的事，当时便来醉风楼寻她了，只是她避而不见，也不准他进来，他便日日夜夜在外头守着，如今已经守了三日了。
此刻她问丫鬟的，便是傅砚山走了没。
丫鬟低着头：“回殿下的话，还没走。”
“你没同他说，本宫叫他滚回宫里去？”赵乐莹扬眉。
丫鬟顿时苦了脸：“殿、殿下，您饶了奴婢吧，奴婢哪敢说这些。”当年皇上还是砚侍卫时，她都不敢说硬话去赶，更别说如今了。
赵乐莹想了想，也确实太难为丫鬟了，于是微微颔首：“那便不管他了。”
“不管吗？”丫鬟小心翼翼，“殿下……皇上都在门外守了三日了，不上朝不理事，朝臣们都诸多不满，若再这样下去……”
“才三天而已，大沣亡不了国。”赵乐莹淡淡打断。
丫鬟嘴角臭了抽，心道这种话也就她家殿下敢说了。
她叹了声气，想了想后又劝：“可是殿下，皇上整日站在外头，水都没喝一口，身子怕是会熬坏的。”
这一句倒是戳中了赵乐莹，她眼眸微动，想了片刻后道：“他若还不肯走，就叫他进来，随便找间客房给他，一应寝具皆换新的，他虽活得粗糙，偏偏喜洁又挑剔，旁人用过的东西，他怕是不肯用的。”
一直安静抚琴的乐师，忍不住轻笑一声，意识到自己失态后忙正了正神色。
赵乐莹扫了他一眼，待丫鬟离开后才问：“你笑什么？”
“殿下恕罪，”乐师忙起身行礼，“小的只是忽然想起了几年前第一次见殿下时的场景。”
赵乐莹疑惑地看着他，显然没想起来。
乐师只得提醒：“那日殿下也在醉风楼留了很久，皇上……当时还是侍卫，守在楼下不肯离开，您也是这般吩咐丫鬟，为他准备寝具的。”
“是么，年纪大了，记不真切了。”赵乐莹根据他的言语隐约想起，那是她第一次睡了傅砚山之后的事，嘴上说着记不得了，眼底却闪过点点笑意。
少年时一点小事，也能叫她塌了天一般，连他的面都不敢见了，那时的她哪会想到，自己日后不仅会继续睡他，还会睡上个无数次。
乐师小心地看她一眼，一时也有些怅然：“不过转瞬之间，便已经快四年了。”
赵乐莹回神，抬眸看向他：“你倒是没怎么变。”
“……还是变了的，小的前两年娶了妻，也有了孩子，”乐师有些不好意思，“成家之后本来怕他们会因我名声受损，不打算在醉风楼做了，可在别处抚琴月钱太少，实在养活不了妻儿，便折中了一下，每月只来醉风楼四天，也是小的命好，这个月第一次来，便能为殿下抚琴。”
年轻时心气高，总想攀高枝，如今娶妻生子，反而落到了实处，只想踏踏实实地养活一家子。
“你这般思虑，也是对的，你琴艺不错，可以收几个学生，学费也够你平日开销了。”赵乐莹盘下这里之后，便不再做那些下三滥的勾当，相较一般的酒楼更清雅，不过到底是在烟花之地开着，他整日来这里，确实会影响妻儿名声。
乐师闻言苦笑一声：“小的身份低贱，有头有脸的人家不会聘小的，若收寻常百姓家孩子，便不能上门去教，而是要置办铺子买琴，花费太多，小的有心无力。”
“确实是个问题。”赵乐莹微微颔首。
“……小的这些事实在不值一提，还是不要再污殿下的耳了，”乐师看她一眼，又飞速低下头，“殿下，当年第一次见您，小的便因为说错了话，惹得您不高兴了，可如今再见您，小的有些话还是想说。”
赵乐莹失笑：“但说无妨。”
“就是皇上……”乐师咽了下口水，讪讪开口，“虽不知他如何得罪殿下了，可他如今放下九五之尊的架子，整日守在醉风楼外，想来是爱惨了殿下，殿下对他，也不像无情，如今有情人难得，何不各退一步，也省得浪费了大好的时光。”
赵乐莹垂着眼眸不语，手指随意搭在腰胯上轻轻点着。
乐师急忙跪下：“是、是小的说错了什么吗？”
“你没说错，下去吧。”赵乐莹淡淡道。
乐师心里一紧，赶紧低着头出去了。
他走出很远，才懊恼地打了一下自己的脸，暗骂自己就是不长记性，殿下明明不喜旁人对她说三道四，他还次次触她的霉头。
……这下好了，老鸨本就不满他一月只来四次，早就动了辞了他的心思，他这回是彻底干不成了吧？乐师叹息一声，愁眉苦脸地正要离开，突然被人叫住。
“公子请留步。”
乐师回头，认出她是方才的丫鬟，急忙行了一礼问：“可是殿下有事找小的？”莫非是要惩罚他？
“没有，公子不必紧张，”丫鬟笑着说完，往他手中塞了一个荷包，“这是殿下给你的。”
乐师愣了愣，打开之后看到几锭银子，顿时愣住了。
“殿下说了，租个铺子一年也没有多少花费，只是学子们要用的琴须得买好的，不能糊弄了，免得自幼听着不准的音儿，将来不好纠正。”
乐师蓦地红了眼眶，胡乱用袖子擦了擦眼睛后，便朝着厢房方向郑重跪下，磕了三个响头之后才离开。
厢房之中，赵乐莹若有所思地看着手中杯盏，许久之后突然让人叫老鸨过来。
老鸨到时十分忐忑，看见她低眉顺眼地问：“殿下，可是有事吩咐老奴？”如今殿下不仅是殿下，还是她的老板，是当今圣上的心尖尖，她只恨不得双手捧着，半点差错都不敢有。
赵乐莹扫了她一眼：“听说楼里近日收了几个不错的苗子？”
“……是呀，都是些十七八的少年郎，模样俊腰板紧，生龙活虎简直没得挑。”虽然已不干当初的勾当，但老鸨夸人的话还是习惯性地从下三路开始。
赵乐莹勾起唇角：“那便挑一个最生龙活虎的送来，本宫倒要瞧瞧你说的可有虚言。”
“当然……什么？”老鸨惊愕，“您要、要人？”
“不行？”赵乐莹扬眉。
当然不行了！皇上可还在外面等着呢，她就是有十颗脑袋，也不敢往殿下房中塞人啊！老鸨吓得直接跪下：“殿下哟，您还是饶了老奴吧，老奴还想多活几年呐！”
“放心，他不敢对你如何，”赵乐莹慵懒起身，“去吧，叫人烧些热水来，再叫个俊俏郎君，伺候本宫沐浴。”
老鸨都吓傻了，见她没有商量的余地，最后只能苦着脸离开。
她一走，赵乐莹忍不住笑了一声。
热水很快送了进来，灌满了水的木桶散着虚无的白烟，赵乐莹褪下衣衫，弓着脚踏进水中。当热腾腾的水没过肩膀，她舒服得轻哼一声，闭着眼睛养神。
许久，房门发出吱呀一声，她没有回头，只是静静地坐在水中，直到一只布满薄茧的手覆上她圆润的肩头，她才淡淡开口：“年轻郎君的手这般糙吗？”
身后之人不语，只是俯身从后面将她抱住，两只袖子被水浸湿也没有后退。他的鼻息就在耳边轻拂，一时间比热水还热。
抱了一会儿后，他的手便往水中去了。赵乐莹一把攥住他的手，轻嗤一声开口：“我似乎没叫你来。”
“是我自己要来的，”傅砚山低眉顺眼，“我来伺候殿下。”
“我可不敢劳驾当今圣上，还是换旁人来吧。”赵乐莹不肯回头看他。
傅砚山吻了吻她的耳垂：“没有旁人，只有我，不论是现在还是将来，都只有我。”
“本宫心里没你，又谈何现在将来。”
“有我，殿下心里只有我，”傅砚山声音闷闷的，“是我蠢，不懂殿下真心，还妄想将你推给别人。”
当听说赵乐莹亲自送裴绎之离京时，他才知道自己小看了赵乐莹，也小看了裴绎之，才知道自己这些日子的痛苦、纠结，都不过是一场天大的荒唐。
“殿下，砚奴知错了。”他声音有些沙哑。
赵乐莹眼眸微动：“错哪了？”
“不该自以为是，觉得这天底下只有我一人才有不变的真心，不该不信殿下，害得殿下伤心。”他认真道歉。
赵乐莹冷嗤一声，没有接话。
身后传来窸窸窣窣的声音，半晌一个木盒出现在眼前：“……殿下。”
赵乐莹不主动去接：“这是什么？”
“你打开看。”傅砚山坚持。
两个人僵持片刻后，赵乐莹到底还是接了过去，打开盒子后便看到一支断掉的珠钗，和一张帕子。她眼眸微动，蓦地想起当初第一次察觉他的心意时，便是因为在他枕头下发现了珠钗——
“老奴先前见过他偷藏丫鬟的珠钗，就在他枕头下面！”
老管家的话隐约在耳边回荡，她的唇角浮起一点弧度，许久才强行回神，接着看向那张手帕：“这是什么？”
说着话，她拿起来嗅了嗅，有一股木盒上所带的气味，还有一点说不出的味道，像是……治跌打损伤的药油味？
“那时从广寒山回来，殿下院中有蝉鸣扰人，我去抓蝉时扭伤了腰，”傅砚山说完静了静，“是殿下为我擦药按摩。”
“同这张手帕有什么相干？”赵乐莹愈发疑惑。
傅砚山看她一眼：“这手帕……是殿下擦手的东西。”
赵乐莹愣了一下，总算是想起来了，当时她擦完指尖药油，便丢给他去扔，谁知他又留了下来。
断成两截的珠钗是她扔了的，染了药油的手帕也是她丢掉的，他竟收了这么多年。赵乐莹好气又好笑，心里酸得厉害：“……怎么什么都要捡，当自己是捡垃圾的了？”
“殿下给的，不是垃圾”傅砚山说着，宽大的手到底躲开赵乐莹的阻拦沉入水中。
水面咕嘟咕嘟冒出几个细小的气泡，赵乐莹脸上染了一层红，眼神也不如先前凌厉。她深吸一口气，克制住情动后抓紧他的胳膊：“傅砚山，若再有下次，我便真的不要你了。”
“不会有下次，”傅砚山的吻落在她的后颈上，“即便将来殿下真的变心，我也不会再拱手相让，殿下这辈子都只能是我的，是我一个人的……”
浴桶中的水猛地高出一截，热水哗啦啦地溢了一地，桶中只剩下一半的水，却依然因为激烈晃动而溢出。
窗外月色皎洁，公平地撒向每一处，偌大的京都城总算是静了下来，就连最热闹的四喜胡同里，也都陆陆续续关上了门，生怕惊扰了每个梦中人。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