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逐盐
作者：灰山妒
内容简介
 长相平凡的我却是个颜控。 古早味渣攻渣受NP狗血。 我叫许俊彦。 八岁之前我一直在舅舅家生活，那年我老妈带着弟弟从法国回来，终于想起她在国内还有个寄人篱下的大儿子。她生下我原本就是个青春荒唐的错误，之后也没看我一眼就潇洒的摆脱过去出国重启幸福生活。 八年后我们母子相见，她看到我的第一句话是： 这孩子怎么这么不好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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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章
我仔细的看着镜子里的自己。
眼睛倒是很大，但眼尾微微有点下垂看起来像是没睡醒的样子，这样的眼睛在可爱的女孩子脸上或许还算好看，但是我是个长得很man的男生，所以反而在整体的凶悍中有一丝滑稽。
眼睫毛太长了，又不够翘，像层挤挤挨挨的黑帘，显得因为有点近视本来就没什么神采的眼睛更呆板，而且一揉就容易掉落，扎进眼睛里。
鼻子也就那样，不算高挺但是还能看得过眼。
嘴唇是我完美继承老妈神韵的地方，但很可惜，这是张女人的嘴。太小也太红润了，而且就算生气的抿着嘴也看起来像是在含笑，一点男人味都没有，亏我还把头发剪得很短。
总体来说并不算难看，但就是称不上帅气。如果好好收拾起来的话也只能算是看得过眼而已，并不会让人觉得很惊艳或者“这是个帅哥”。这就是一张平凡的脸，我早就认识到这点了。
我嫌恶的把镜子推远，每次认真照完镜子我就会越发讨厌这种物件，或者说讨厌镜子里长相普通的自己。为什么要发明出镜子这种东西呢？让我这种普通人意识到自己脸上的缺点。
我推开门走下楼梯，沙发上两个穿着同样黑色毛衣的人亲昵的互相靠着，正在看电视。
一个长相俊雅，身材修长。
一个长相艳丽，一头漂亮的金发。
“育城哥。安德烈。”我勉强扬起一个笑容，“早上好。”
他们同时抬起头，许育城对我微笑，温柔又安静。安德烈还是一幅冷冰冰的样子，整张脸蛋像是冰中的玫瑰花，我甚至可以用娇艳欲滴来形容他。
“早上好，小彦。”许育城说，桃花眼在别人脸上或许显得轻浮，配上他儒雅的气质却只让人觉得被他看一眼如沐春风，“爷爷让我待会儿带你和小安去主宅，我刚刚做了早饭，你吃一点再动身。”
啊。镜子，就是为这样造物主的宠儿所准备的吧。
我心里这样想着，点了点头：“谢谢表哥。”
我坐在许育城的车后座，安德烈很自然的霸占了副驾驶。
他总是这样，不说话，看起来很好欺负，但是该抢的东西也毫不手软。
许育城的副驾驶位原本总是我在坐的，自从安德烈回国，我从来没有抢得过他。
他就是个金发的恶魔……我在心底想。
安德烈是我同母异父的弟弟。当然，他和我长得一点都不像兄弟。我长相平凡，他却像个降临人间的天使，走在街上总是让人为之侧目。我从小寄人篱下看人眼色，他从一出生就享受所有人的赞美和宠爱。
最重要的是，他是爱的结晶，而我是罪恶的产物。
安德烈的父亲是一个长相俊美的法国人，安德烈的金发来自于他，一个富有而博学的男人。我只在许家主宅见过他一面。那时候我站在角落，看着妈妈牵着他的手，满脸幸福，另一只手揽着穿着小西服的安德烈。他长得很像妈妈，美丽得近乎柔媚。
那时候他就显得冷漠而不近人情，对所有长辈的夸赞视而不见。
那是我从来没有受过的待遇，我羡艳的看着他，直到他突然看向我。
蓝色的眼睛，像一片波光粼粼的湖泊。
有长辈寻着他的眼神看到站在远处的我，露出一个说不上轻蔑，但绝对没有善意的笑容。她俯下身体轻声说：“哦，那是俊彦，是你的哥哥——不过我们暂时不介绍他。”
不被介绍到正式场合的，站在阴影处的，长相平凡的我。
他仍然注视着我，我对他微笑，希望他快点无趣的挪开视线，避免不必要的麻烦。可是他没有，他紧紧盯着我，甚至摇了摇他妈妈的手。我看见他的嘴唇张开，那天使冰冷的说：“Mama, c&#39;est mon fr&#232;re.（妈妈，那是哥哥。）”
我听懂了。于是所有人都看过来，我一下子被迫站到或嫌恶或不屑或厌烦的聚光灯下。
那个漂亮的女人向我走过来，牵着天使和她的丈夫。她在我面前蹲下，只是看了看我的脸便惊呼道：“这孩子怎么这么不好看！”
我看着离我很近的金发天使，难堪一下子吞噬了我。再小的孩子被说长相丑陋也会感到羞耻，何况是被我期待了很久的温柔的母亲这样说。我的脸不自觉的涨红了。安德烈一直冷漠的脸上忽然露出漂亮的笑容，甜美的，快意的，恶作剧得逞的。
金发的恶魔。
那年我八岁，我这样想着。

第2章
车到了许家主宅，我开车门下车，转头看见许育城给安德烈拉开车门。
“他又不是没手。”我不耐烦的说，“育城哥你下回别伺候他，我不信他能死在车里。”
“不能这么说话呀小彦。这毕竟是弟弟，又刚回国，诸事肯定都有不习惯的。”许育城一向温柔耐心，他柔声说，“他中文又不好，我们做哥哥的多担待一点。”
“中文不好干嘛要回国？”我翻了个白眼，“走吧。”
安德烈全程低头玩手机，不知他听懂了没有，毕竟他现在会说的也只有谢谢和你好这种基本词汇。就算我当面骂他，他也不知道我说什么。这种语言上的差距让我有了一点好心情，就算我抢不过他，还能嘴上占占便宜。但是一想到就算骂他也听不懂岂不是白骂了，我就又郁闷起来。
“走吧走吧。”许育城刮了一下我的鼻子，他微微笑着，“小彦又在使坏心眼了，真可爱。”
我的脸红了红。
许育城一直都对我很好，即使家里所有人都不喜欢我，他仍然宠着我。从小到大许育城一直护着我，他会带我去游乐园，给我讲睡前故事，替我受罚，对我眨眼微笑。他既优秀又温柔，是我可望不可即的星星，是贯穿我青春期的荒唐秘密。
“谁使坏心眼了？”我说，“Andrei, allons - y.（安德烈我们走吧。）”
安德烈沉默的跟上，我故意往前走几步跟许育城并肩，将那个金发恶魔甩在后面。
眼不见为净。
其实我不喜欢回主宅。因为我的另一个表哥许育衷。
他比育城哥大两岁，长得也还算不错，但是他身上总是一种让我不喜欢的味道。
不同的女人身上脂粉和香水融合起来的气息，混乱而熏人，是堕落的味道。而且他的眼圈总是青黑的，纵欲过度而不知克制的人不会有什么成就。他一直很荒唐懒惰，所以不怎么讨长辈喜欢。但此刻他站在门口看着我们，似笑非笑。我的袖口被拽了一下，我回头，安德烈也皱眉看着前方。
“Tu ne l&#39;aimes pas?（你不喜欢他吗？）”我低声问。
“Imb&#233;cile!（蠢货！）”他说。
反正不是在骂我，我会意的点头。许育衷迎过来，笑着说：“小彦好久没回来了。这是安德烈吧，好久不见。”
安德烈礼貌的点了点头，生硬的说：“你好。”
许育衷的手搭上安德烈的肩膀，鉴于他经常有不正经的举动，这样过于自来熟得让我厌烦，我说：“他会的词汇还很少，育衷哥其实你说的话他都听不懂，过段时间你们再聊吧。”一边不着痕迹的勾了勾安德烈的手指让他后退，许育城也顺势说道：“哥，我们进去聊吧。”
许育衷的手拿了下来，他看了我一眼，笑意淡了点，说：“进去聊，进去聊。”
并非我想帮安德烈，只是他分明讨厌许育衷的触碰，我虽然不怎么喜欢这个便宜弟弟，但还是避免他受什么委屈回头和老妈告状。
安德烈看了我一眼，什么也没说。
没良心，为他我又挨了许育衷的记恨，他不是昨天才学了谢谢的中文怎么说吗？我白他一眼，跟着许育城走了进去。
爷爷去和战友钓鱼了，家里除了许育衷之外还有一个我不怎么熟悉的远房小姨。她小时候也见过我，但是没对我表现出什么特别的喜欢或讨厌，我也觉得足够——就这样把我当成可有可无的人，总比见我一面就要皱眉好得多。
“姨。”我叫了声，安德烈也对她点了点头。
“俊彦。”她也淡淡的，看到安德烈的时候眼睛一亮，“真漂亮，这是安德烈吗？来，过来给小姨看看。”
安德烈看着我，我无奈的担当翻译：“Elle t’a laiss&#233; passer（她让你过去。）”
“Je refuse.（我不要）”安德烈冷淡的说，我尴尬的看着许育城，他立刻会意的替我找了个台阶：“安德烈昨天没睡好，想先睡一觉。姨，等他睡好了再下来和您说话吧。”
小姨的笑有点挂不住，但只能说：“行吧……我看俊彦的法语学得挺好的啊？”
我转头低声让安德烈上楼，他倒还算乖巧，跟着许育城上去了。听见小姨的话，我笑着说：“还好吧，课余学了一点。”
“也是，毕竟可妍现在总呆在法国，你去看她也方便一点。”可妍是我老妈的名字，我听着她继续说，“你还在读大学吧？”
许育衷端了杯酒过来，懒洋洋的说：“小彦都工作了，姨你记性不好啊。”
我的确刚毕业，在许家的一个分公司里当财务助理。许育衷说话向来不怎么客气，我忙说：“刚毕业没一个月，还不算很脱离大学吧。”
“大学学的什么啊？”她问，“老爷子给安排工作了吧？”
“学的金融学。”我其实有点不高兴，去许氏公司的确是老爷子要求的，但我也是自己一层层面试上的岗位，被她这么一说像是不劳而获似的，“现在就是一小助理。”
“助理能做的多着呢，学着点。”许育衷往沙发上一靠，“不然你到总部来，坐我秘书好了，正好我想炒了现在那个秘书，事儿特多。”
他现在的秘书是舅舅特意安排的，但是许育衷显然并不是会按照期望好好学习公司事务的料。我在心里冷笑，面上还得端着微笑说：“我哪有这能力，别到时候做不好给育衷哥添麻烦了。”
“随你。”他喝了口酒，不耐烦道，“等你改主意了就不一定还能轮得到你。”
我心里唾弃许育衷千百遍，客厅的气氛凝重，谁也不知道该怎么接话。这时候却听着许育城下楼说：“小彦可厉害了，学了好几门外语呢，以后还能帮公司翻译文件。”
听见许育城的声音，我的心情瞬间好了起来。小姨也顺势说：“是吗？那俊彦你教我几句吧，你都会什么啊？”
我感激的回头看他一眼，他对我眨了眨眼微笑。

第3章
快到午饭时间，主宅才陆陆续续又来了些人。都是从小经常见到的长辈，他们对小时候的我并不如何，但是现在我终于学会虚与委蛇，便和他们挨个打招呼聊天。安德烈一直在楼上不下楼，大家也不觉得他没有礼貌，长得好看的人总是很容易被原谅。
老爷子是最后回来的，阿姨已经把菜都做好端上了桌。警卫帮他卸下帽子和渔具，他一进来本来在交谈的其他人都噤了声，有的小辈甚至站了起来。老爷子看起来慈眉善目，扫了一眼大厅说：“今天来得挺齐。”
许育衷站在他身边垂着手，这时候就乖得像个鹌鹑：“爷爷。”
“嗯。”老人向来隔代亲，许育衷又是长房长孙，说话语气很温和，“老大怎么没来？”
“父亲去F市出差考察那边市场了。”许育衷说得头头是道，像是很用心在公司事务上似的，“所以没能来。”
“工作的事是要上心。”许老爷子淡淡的，“开饭吧，都等什么呢？”
等他坐下之后众人才落座，我也跟着坐下。按辈分许育城坐在我旁边，我低声问：“安德烈呢？不下来吃饭吗？”
“他还在睡觉，叫了也不回。”许育城小声说，“下午再叫阿姨做点给他吧，他不是不适应这种场合吗。”
这种表面阖家欢乐实际暗流汹涌的场合，谁会觉得适应？我一直不喜欢主宅压抑的气氛，因为这里的一切中心都围绕着许老爷子，他是这个家庭的主心骨，可以轻易决定每个人的小家庭——许家的一切都得靠他，靠这个在上面“说得上话”的老人。所有人都小心翼翼承他眼色做事，尽忠职守的讨好他。
而我一直都是被他无视的存在。
一顿饭吃得索然无味，好在许老爷子上午大概是累着了，吃饭的时候没怎么说话便结束午饭上去午睡。大家这时候才开始聊起彼此的生意，有女眷传谈各家的八卦。
按规矩我们小辈应该留下来过夜，但是大家显然谁都不想在有许老爷子的主宅待下去，便推说别墅房间不够，并且不打扰老爷子清净休息，要各自回家住。理由都很冠冕堂皇，所以最后除了二姨夫妻俩和一定要留下来的许育城、许育衷，其他人吃完饭打了会儿牌很快就散了。
“奇怪，二姨为什么要留下来？”我拿了许育城的车钥匙，准备开车带刚睡醒的安德烈回去。在车库我问许育城，“她不是一向和老爷子不对付吗？”
二姨不遵从老爷子的安排，嫁给了一个许氏公司里的普通职员。虽然舅舅看在她面子上把那男人提拔成了经理，但这么多年她在女眷中算是过得差的，连带着回主宅时也很少和人交谈。
“有事想求爷爷吧。”许育城倒不惊讶，“听说她老公在外捣鼓制药生意，门道大着呢。”
“行吧。”我压根就不愿意和许家其他人扯上关系，不过随口一问。安德烈已经坐进车里，我向许育城挥手，“走了，回头把车还你。”
“注意安全。”许育城笑了笑，温柔的看着我说，“路上小心。”
高考之后许家给了我一笔钱出去自立门户，我便通过其中一个做地产的长辈拿了一套B市的复式住房。房子地段不错，面积也很大，我这才觉得有亲戚在的确好走路，就算他们不喜欢我，看在我还姓许的份上就得给我点面子。
因为安德烈突然回国，语言不通不方便安排住在主宅，我那没心眼老妈便打了个电话给我让我带安德烈一起住。其实这么多年她对我不算差，生活费向来给得阔绰，也让我存了笔钱，加上许家给的资金和长辈在价格上给的很大优惠，我能在房价日益高涨的B市买一套属于自己的房子。
所以安德烈被塞过来的时候我也没什么异议，还顺带当起了他的翻译。
毕竟再讨厌也还是弟弟嘛。
我在小区的车库停好车，安德烈蜷在副驾驶座不说话也不下车。他很高却也很纤细，缩成一团的时候颇有点楚楚可怜的味道。
“Qu’est-ce qui ne va pas chez toi?（你怎么了？）”我问。
安德烈看我一眼，明明表现的可怜兮兮，表情却还是一样的冷漠。他吐出一个字：“饿。”
看来这段时间的中文辅导还是有用的。而且在主宅我和许育城都忘了叫阿姨给他做份饭，导致他从早饭到现在一直都没吃东西。我尽量放柔语气说：“On rentre d’abord &#224; la maison, puis je cuisine pour toi.（我们先回家，再做饭给你吃。）”
他看我一眼，说：“好。”
这种我说法语他回中文的诡异状态大概是改不了。我无奈的拉开车门请这位少爷下车，然后等电梯的过程中点了个外卖——我不会做饭，顶多点点外卖。等外卖到了，安德烈已经裹着风衣在沙发上打了好几次滚，抗议我点外卖糊弄他的行为。
我把盘子拿出来摆上外卖，给安德烈放了个勺子：“吃饭了。”
这些简单的日常用语他听得懂，安德烈慢吞吞的坐到餐桌旁，一字一句的说：“故意的。”
我笑：“什么故意的？”
他把一勺饭送进嘴里嚼了嚼咽下去，大概是思考了一下构词：“我饿，你故意的。”
他艰难的控诉我故意饿他。金色的头发在暖调灯光下几乎闪闪发光，那双清澈的蓝眼睛现在倒不显得冷漠，有几分委屈。我单手托着下巴，漫不经心的揩去他嘴角的饭粒，回味指尖触到的皮肤滑嫩感觉，婴儿般的无暇皮肤啊，真是漂亮的脸蛋——我低声说：“晚上给你补偿。”
他哼了一声，重复那个词：“补偿，补偿。”
金发天使继续优雅的进餐，我嗅了嗅自己的手背。
如果说许育衷身上是无数女人的脂粉香气构成的荒唐气息，那么我就是勾引所有人心中的天使坠落的堕落味道。
我微笑起来。

第4章
有H，已隐藏。
为什么我和安德烈会变成现在这样？
我靠在床头，在性爱里走神的想。安德烈咬住我的乳头，像吸奶一样用力吮吸，弄得整片胸膛湿漉漉的。我伸手抚摸他金色的头发，漂亮柔顺的发丝散落。快感从胸前蔓延到小腹，一阵阵的灼烧着我。
他抬头看我， 用力吮了下已经变得嫣红的乳头才松口，舌头舔舐着我的胸膛，我浑身滚热，安德烈的美色在昏暗的灯光下化为撩人的火。
“真漂亮……”
我呢喃道。安德烈的脸上一片潮红，眼睛紧紧的盯着我。我凑过去和他深吻，接吻的快感让我很愉快，尤其是近距离的接触这样一个美人。安德烈的手摸到穴口处，我在洗澡的时候就已经做好扩张，他伸进纤细的手指抽插，带出之前体内的润滑液，湿哒哒流了他满手。
做爱是不需要语言的。甚至不需要我说话，他就推了一把压倒我，硬挺粗大的性器抵住穴口。
我自觉的伸手拉开双腿，舔了舔嘴唇：“来吧。”
安德烈重重一顶整根进入，就算最近经常做，这样鲁莽的动作也让我被刺激的“嗯”一声。我嗯嗯啊啊的呻吟起来，其实现在也没有多爽，但是呻吟出声催生了心理的快感，我一边撸动自己的性器一边看着安德烈。他漂亮的脸蛋上有汗水自额头滚落，沉溺于情欲的双眼和白皙精壮的上身是我最好的催情剂。
安德烈拨开我抚慰自己的手按到头顶，我双腿夹着他的腰，因为他下身的顶弄不由自主的挺腰迎合。黏腻的声音充盈整个房间，臀胯互相拍打的声音让我脸颊烧得通红，安德烈的性器抽插得很快，会狠狠擦过前列腺带给我窒息一样的快感，我进入状态爽得头皮发麻，不断仰着头喘息。
在床上我的嘴巴除了blowjob和呻吟一般说不出别的话，但今天安德烈很兴奋，做完一轮之后很快又硬起来。我本来已经坐起身准备去浴室，后面被他凶狠的动作插到发麻，见他又拆了一个安全套有点心底发憷，但拒绝的话还没出口就被他按在床上又一次进入。
这一次变成了后入式。我之前被安德烈按住手没法自慰，安德烈也很少抚慰我，所以到现在都没有射，他一进去我就难耐的叫出了声。他在我身后低低笑了起来，我羞恼的想回身，被他用力一顶又软了腰。他拉我直起身，伸手揉弄我的乳头，我便自己撸动性器，迎合他的动作。我的耳朵很敏感，或者说现在浑身上下无处不敏感，安德烈呼吸间的热气甚至都能让我爽到战栗。
我的腰酸软一片，这个姿势他进得很深，却突然退出来抵着敏感点用力研磨。我的呻吟被这种强烈的刺激搅碎，变成自己听了都觉得羞耻的哭叫，我拼命摇着头说“不要了”，安德烈置若罔闻，掐住我的腰抵在那里挤压蹂躏。
他忽然伸手附上我的手，那双白皙纤细的手搭在我抽动着的性器上，带着我的手上下撸动。我的哭叫哽住，性器在他手里射精了，精液一股一股的射出，甚至落到了枕头上。安德烈继续捋动着我的性器，延长这种几乎飘到云端的快感，让我浑身颤抖的伏在床单上。
他掐着我的腰重重的插了几下抵着内壁射出来，我感觉到微凉的精液灌进深处，被刺激得挺着腰用敏感的前端摩擦床单。然后才反应过来他一开始根本没戴套——安德烈抽出性器，我回过头气急败坏的瞪他。他脸上潮红未退，却恢复了平常无所谓的样子，说生硬的：“补偿。”
“已经做了两回，这就是补偿！”我也不管他听不听得懂，气的劈头盖脸骂他，“清理很麻烦的知道不知道啊？不带套很危险的，有没有点生理常识啊？虽然我没病，万一外面的人不干不净怎么办？”
我瞬间又恢复了哥哥的身份，语重心长的说：“Ne fais pas ?a plus tard, pense &#224; ta sant&#233;.（别这么做了，为自己的健康考虑。）”
他目不转睛的盯着我，又是那幅不知道听进去没有的冷淡模样。我好没气的下床去浴室，走了几步才觉得腰酸腿软，更可恨的是精液从穴口不受控制的流出，让我有种失禁的错觉。
当代青少年的性安全教育不行啊。我心里想。

第5章
我在厨房做早饭，安德烈揉着眼睛懒洋洋的下楼，走到我身后伸手搂住我蹭了蹭。
他不怎么对我示好，这算是隐晦的对昨晚的事情道歉，在我脖子上亲来亲去像个任性的小孩。我侧头看到他柔软的金发和精致的侧脸，不禁让我有点心软——好看的人总是很轻易博得我的原谅。我继续切西红柿摆到面包上，自己嘀嘀咕咕的说：“下回再不听话就揍你……哼，谁让你长得好看呢……”
安德烈蹭了一会儿之后就回到餐桌旁等三明治，我端出早餐给他倒了一杯果汁。我不会做饭，三明治是我唯一掌握的厨艺，向来做得很漂亮，所以我很乐意每天都做一份——实际上我自己是会下楼去买油条豆浆吃的。
安德烈安静的吃着三明治，认真对待的样子像是面前摆的是什么大餐。我欣赏着他漂亮的脸蛋。他的长相像老妈，同样无可挑剔的艳丽五官，像是一颗精雕细琢的钻石，每个切面都光彩夺目。他真是上帝的宠儿，被诸神亲吻过的完美存在。
我的腰还有一点酸软，他昨晚太过火了。
我自认道德观念不是很强，何况这只是个名义上的弟弟，于我而言仍然是个陌生人，比起他，小时候住在隔壁的那个男孩因为我经常带他一起玩，反而更像是我弟弟。没有共同成长的手足之情，自然不觉得和他上床是背德乱伦的行为，只觉得自己赚到了。
看来老妈不够了解我，我不仅长相像那个令她厌恶的男人，连贪图美色的性格也如出一辙。
长相平凡、资质平庸的人怎么样才能获得这种漂亮的人的渴求呢？
只要有任何一样值得利用的东西——显赫的家世，钱，权，或者体贴隐忍的性格，甚至于只需要一个合适的机会，和一具够格的身体。
我对安德烈微笑，刚成年的青年性需求很大，而据我所知安德烈也喜欢男性。我就住在他隔壁的房间，扮演着一个希望能够讨好任性弟弟的软弱善良的哥哥角色。只要弟弟能对自己撒娇什么都可以做，即使付出身体也无所谓——为了在前几天营造出这种假象，我做足了准备——不过现在好像有点装不住，因为安德烈已经上钩，我便渐渐显露出恶劣的本性来。
我的确撒下了鱼钩，故意在他面前装作喝醉，满脸潮红的凑近他。我知道自己的眼睛没有神采，但是蒙上醉酒的水雾之后或许会楚楚可怜一些，抬眼看人的时候会好看一些。我的确是故意靠到他身上的，但是我可没有让他脱掉我的裤子。
真他妈的疼。我对安德烈做得十分潦草的扩张颇为不满，但可惜当时我扮演的是“醉酒之后看起来很诱人的青涩哥哥”，不然我恨不得手把手教他怎么做。我咬牙捱过前面艰涩的冲撞，还得软绵绵带着哭腔演出抗拒的说不行不行，这样是不对的，快把我自己恶心得翻白眼。
——当然那晚后来我说不行的时候是真情实感的。
安德烈是个会对自己“懦弱笨拙”的哥哥下手的坏弟弟，不过贪图美貌勾引弟弟上床的我也不算什么好哥哥。
半斤八两吧。
我笑眯眯的看着安德烈，他瞥我一眼，不高兴的别过头去。真好看，任性的样子也好看。我心里想着，只要安德烈没有傻到把这事说出去，我就继续装作温柔兄长好了，像他这样的美人可遇不可求，趁现在多享受几天。

第6章
安德烈一整天都窝在沙发上打游戏，我看了一眼屏幕上血腥的画面微微皱眉。但是他也没有其他的娱乐，我也要上班没法一天到晚带他出去玩，自然不好对他打游戏这事指手画脚。
在许氏上班有一点好，那就是就算迟到也没人敢说我什么。不过我知道像许育衷那样不学无术会被人在背后指指点点，也不想更拼命工作好让别人对我刮目相看，就每天平平淡淡的去上班，不求有功但求无过。日子久了同事们发现虽然我是许家的人，但也没有被多照顾几分，该挨训也是挨训，也就不再像一开始那么或热络或探究的接近我，我更乐得清闲。
我习惯于淹没在无数和我一样长相普通资质平庸的人中，让我有一种找到同类的感觉。
“晚上去吃饭吗？”我一只手拿着电话和许育城讲话，另一只手抓紧摇摇晃晃的吊环扶手，旁边打扮艳俗的阿姨在大声聊天，公交车上嘈杂得要命。这时候任何平常接受的贵族礼仪都没有用，只有很大声的说话用自己的声音压过他们，“我把车还你。”
我的通话音量调到最大，那边许育城的声音隐隐约约透着无奈：“我的车就不能开去上班吗？你那边很吵，是不是又在公交车上？”
“对啊。”我很坦然，觉得没什么不好的，“你那车太招摇了，我开去不合适。”
他温柔的说：“怎么会呢？不要司机接送就算了，每天挤公交像什么样子？要是不喜欢，我出钱给你买辆你觉得不招摇的车好不好？”
你看，这就是我们不一样的地方。许育城只是比我早毕业一年而已，却已经有能力赚取足够他肆意支配的钱，甚至许老爷子提到他也会觉得很不错；而我只能在许氏一个可有可无的财务助理的职位打杂，做一些换一个人也能做的琐事。不过人各有命，我本来就不是做天才的命，也不会嫉妒他什么：“不用了，晚上来我家吃饭吧？还是你有什么事？”
“没什么事，但是我不想在家吃，我们出去吃怎么样？”他说，“不带安德烈……”
车猛地一停，我差点被甩出去，还好扶手够结实拉住了我。这一站我就得下了，我一手拿着电话一手拨开前面堵着的年轻学生和大爷大妈，艰难的下了车，才想起来回话：“啊？行，我中午和他说一声，给他点外卖。”
“好。”许育城轻笑了一声，“你去上班吧，下班我到公司接你。”
许育城挑的餐厅他大概是来过很多次，都不用说话侍者就喊了声“许先生”，带我们进了包间。许育城低声点菜，我百无聊赖的玩手机，回过神来时服务员已经退下去了，他在对面看着我笑。
“有什么好看的？”我一向不喜欢别人盯着我的脸，哪怕是许育城温和的目光也会让我觉得难堪，“笑什么？”
“因为小彦很可爱啊。”他笑眯眯的说，“哎呀脸红了，更可爱了。”
我对他翻了个白眼，我天生一激动就容易脸红。小时候经常因为被许育衷欺负而气得满脸通红，而长辈都把我当做透明人，对小孩子之间的打闹一律坐视不管，那时候只有许育城会护在我身前，揩去我的泪水轻声哄我，温柔得让人心动。
坚定站在我身前的许育城，我这辈子对他大概都是生不起气的。
“一点都不可爱。”我嘟哝道，“也就你这么觉得吧。”
菜上得很快，许育城紧紧挨着我坐着，频频给我夹菜，我面前迅速堆起一座小山——仔细剥好的虾，去了刺的鱼，和我喜欢吃的各种各样菜肴。我叹了口气：“育城哥，别夹了，我真的会吃胖。”
“小彦太瘦了，还是多吃点。”明明自己一直在帮我剥虾没怎么吃东西，许育城还是笑意盈盈的看着我说，“多吃点，你看你胳膊细的，上班特别累是不是？
”
我看着他俊秀的脸几秒，低头夹了块鸡肉咬了口，闷闷道：“还好，现在没什么事。”
“那就好，要是有人为难你就告诉我。”他还是笑着，把剥好的虾递到我嘴边，“张嘴，啊——”
等我回到家时安德烈大概是睡了，整个屋子一片漆黑。我打开过道的壁灯，尽量轻手轻脚的换鞋进去，路过客厅时却看到沙发窝着一个人，茶几上摆着没动几口的外卖。
“怎么睡在客厅？”我无奈的看着只穿卫衣缩成一团的安德烈，他睡得很不舒服的样子，即使在梦里也微微皱着眉头。我估计自己是搬不动他，但是摇醒睡得像个天使的他又显得很残忍，只好上楼拿了个厚厚的毛绒毯子盖在他身上，顺便把桌上的垃圾都收拾了。
安德烈翻了个身还没醒，我坐在沙发边可以看到他又翘又长的眼睫。因为闭上眼睛的原因，他平时那股任性妄为的气质消失了，只剩下恬静和柔美。我突然很想找个人聊天，但是和安德烈沟通实在是累，不过有一点好处：无论我说什么他都听不懂，也不会外传。我看着他漂亮的眉眼，轻声呢喃道：“母亲虽然漂亮无脑，对孩子却很好。父亲是富有修养的成功商人，从小到大都接受着贵族教育。脑子聪明也就算了，长得还这么漂亮，你的人生肯定一直都是一帆风顺的吧——”
安德烈忽然动了动肩膀，是梦里无意识的动作。想去触碰他金发的手顿在半空，我收回手遮住眼睛无声的笑起来。嫉妒他除了使我显得更丑陋之外又有什么用呢。
“无论要得到什么都要拿东西去交换，世界上没有我许俊彦可以轻易得到的东西。”我都不知道说这些有什么意义。但是在沉睡的安德烈面前，在这个深刻对比出我惨淡人生的人面前，我偏偏想把这些说出来，“你大概没体会过这种滋味。不过值得的。”
用肉体交换迷恋，用前途交换温柔。
值得吗？值得的。

第7章
我跨坐在杨沉的腿上，漫不经心的和他接吻，撩拨似的有一下没一下。从这个角度可以很清楚的看到他的脸，我注意到他的眼型和许育城相似，都是含情脉脉的桃花眼，漂亮的睫毛忽闪像翩翩欲飞的蝶。只是杨沉的眼睛更狭长，偏偏五官冷淡又桀骜，挑眼看人的时候横生一股风流情意。
我抬起头吻了吻他的嘴唇，湿漉漉的黏腻不堪，搂着他的脖子拿起手机看了一眼时间：“得回去了。”
“太没良心了，我又硬了你也不负责。”他上身赤裸只穿着一条长裤抬胯，我们俩的下身摩擦，有一种模糊的快感。我犹豫了片刻，毕竟刚刚只做了一次，杨沉和我在性事上格外契合，因而现在我还有点意犹未尽。但是好不容易清理完穿好衣服，再折腾一次的话又有些麻烦。
窗帘拉得严严实实，房间里是沉闷淫糜的性爱气息。杨沉呼吸间的热气扑到我脖颈，我摸了摸他的头发：“就一次，速战速决。”
“你知道我的时间很长。”杨沉的力气很大，我也不是瘦弱的人，他都能轻易抱着我从沙发走到床边。他欺身压上来，我一边和他唇舌纠缠，一边自觉的解开衣服甩到床边的椅子上。
昏暗的光线中我痴迷的吻他的眉骨。我简直爱极了他薄情的长相，他因我而意乱情迷时我的成就感简直要涨破胸膛。我笑着伸腿夹住他的腰：“嘴上厉害可不算。”
等我回去的时候已经是下午，好在今天放假，安德烈被许育城接去植物园了，在外面吃过才回来。
“总让小安在家待着像什么？”今天早上许育城无奈的刮了下我的鼻子，“我带你们出去逛逛，去植物园好不好？”
我为他亲昵的举动暗自战栗，却淡淡道：“我今天要去接杨沉，育城哥你带安德烈去吧。”
许育城也没强求，他穿着修身的风衣靠在门边耐心等待。安德烈穿的是许育城给他买的同色系风衣，我们俩各有一件。但是那件衣服我撑不起来，穿着也并不好看，不像安德烈拿根腰带随便系在腰间都像模特走秀，好看得刺眼。安德烈还在房间里到处乱转翻找他的充电器，一头金发晃得我心里烦躁。
其实我明明知道我只是不想看到他们俩那么漂亮又般配的样子。
实在看不过去安德烈把沙发垫都翻过来的样子，我走过去看了看茶几下面，果然在那里：“喏，拿去，总是在沙发上玩手机就乱放，猜都猜得到在这里。”
安德烈虽然没听懂我的抱怨，大概也是听得懂我的语气，瞥了我一眼就转身走向许育城。
“那我们走了，小彦拜拜。”许育城笑着说，“出去的时候注意安全，中午要我带点什么回来给你吃？这次路过黄记，给你带他家的小笼包怎么样？”
“不用了，我和朋友在外面吃。”我说，“照顾好安德烈，和他讲英语也是可以的。”
就算我只是前几天偶然提了一句那家的小笼包味道不错，许育城就记在心里，还惦记着我会喜欢——尽管如此，他也没有多问一句我和杨沉要去哪儿，体贴细致又不失分寸，像个亲切细心的好哥哥。在人情世故上许育城也是一样的出色，没人能找出他做得有哪里不妥帖，他是个优雅完美的天才。
尽管许育城知道我和杨沉是炮友。但是他对我笑，和我温柔的说拜拜。
我也笑，用轻松的语调说：“育城哥拜拜。”
杨沉是我第一次上床的对象。那时候他就是班上不学无术的混混一类，每天吊儿郎当不交作业，但是也没人管他。我们都知道他爸是地产大亨，就算杨沉不上学也不会饿死，何况他爸早就给他安排了出国的路子。
老师调我做他的同桌，但是杨沉一学期都见不到他来上几次课，来了也不会到班上，自从换了座位之后我甚至都没见过他。因而我明目张胆的占用了那半张书桌放满自己的笔记和试卷，颇为满意于这种生活。
有一天我吃完晚饭回到班级，发现桌子另一边空空荡荡，我的所有卷子和辛苦写好的错题集都被扔到垃圾桶。班上仍然很吵闹，我问前桌的同学：“这是谁干的？”
他带着耳机听英语听力，被我打扰后很不耐烦：“杨沉刚刚回来了呗，谁让你用他的桌子。”
那和我说一声我会收拾回去的，也不应该把我的东西就这么扔掉啊。我沉默的把那些纸张捡起来，大部分都沾着脚印。班上仍然很吵，大家都忙着聊天讨论，只有零星视线迅速从我这里扫过就又收回去。
我一点一点把破碎的笔记碎纸捡起来，准备晚自习用透明胶带粘起来，直到面前出现一双今年新款的运动鞋。我沿着那双穿着牛仔裤笔直漂亮的长腿抬头看去，甚少出现的杨沉站在我面前神色不屑：“你就是许俊彦？”
我慢吞吞的抱着夹满碎纸的笔记站起来，平静的和他对视。杨沉盯着我看了很久，我被看得浑身都不舒服时他露出一个玩味的笑，忽然凑近我的耳朵低声说：“我想干你，你愿不愿意？”
班上仍然很吵，其他人的喧嚣变成很远处的潮水逐渐朦胧不清，杨沉的气音却越过那些嘈杂的声音过分清晰的抵达我的耳边。我听见自己的心跳像砰砰响动的鼓，我听见自己轻声说：“那我晚自习就要请假，没时间整理笔记本。”
他笑起来，那张脸并非柔美却也足够精致，因为那种张扬恣意的骄傲一样勾人心魄。他靠近我，一字一句吐字暧昧：
“——我会赔你个新的。”

第8章
我很久以前就认识杨沉，比他成为我同学还要早。
许家以前做派奢侈，我小的时候记得家里经常办晚宴，只是这两年上面查得紧才收敛起来。那时候杨家刚转型去做房地产，为了贴近政策和许老爷子来往很多。我就是那个时候见到了杨沉。他和我一样大，穿着黑色西装头发梳得很漂亮。那时候他的五官就很出色，冷峻傲气的样子，和许育衷站在一起接受长辈们称赞。
我拉许育城去后院掏鸟蛋，说好他在树下等我下来，可是等我溜下树的时候就只有那个黑色西装的男孩子静静的看着我。我本来穿的也是定制西装，但是外套被我脱下来系在腰间兜着鸟蛋，衬衫也被树枝刮破了好几处，看起来像只小猴子，估计很糟糕。
“你不要和别人说！”我见他转身要走，急得脱口而出，“哎，说你呢！"
他停下来回身看我，歪了歪头：“你这样出去也会被发现的吧。"
尽管我也有出席晚宴的漂亮衣服，但其实根本没有人会留意我是否出场，或者说那些人更希望我不要出现，免得坏了他们的好兴致。我那时候还不能平静面对这种事，好没气的说：“你别说出去就行，我有我自己的办法。"
他来了兴致似的抱着胳膊：“你有什么办法？”
“就……”我眼珠子乱瞟，其实只是想逞口舌之快，掩盖根本没人注意我的这个尴尬事实，“哎呀你别管了，管好你的嘴就行！”
他无所谓的耸肩要走，忽然又想起什么似的折回来走近我，把自己的黑色西装脱下来搭到我的肩膀上盖住那里衬衣的破口：“喏，这个给你。”
我愣在原地，他从我手里拈走一个小小的鸟蛋，露出一个还有几分稚气的笑容：“就当你拿这个和我换了。”
我呆呆的看着他动作，等他快走出院子才想起来大喊：“诶！你叫什么名字？”
那时候他只穿着白色衬衫，个子和我差不多，身上有一种那个年龄男孩意气风发的骄傲气息。他和我所见到的那些天才们不一样，无论是许育城还是安德烈无一不是过分早熟的，没有一个人像他这样神采飞扬，整个人像春天恣意抽条的树枝。
“我叫杨沉！”他对我招手，另一只手小心翼翼把那枚鸟蛋捧在胸前，“待会儿见！"
那天晚上我还是没有出席晚宴，因为我满身灰土的样子被一个姑姑看到，她狠狠训了我一顿，把我推回了自己的房间，并且不许我吃晚饭作为不守规矩的惩罚。我熟门熟路的从柜子底下翻出平常储存的食物，撕开一袋面包没滋没味的吃着，有点好笑的回想刚刚她气急败坏的样子。
又是禁食，不过也好，我存在这里的东西定期能被吃光不至于浪费。
我在满室昏暗里平静的安慰我自己，嘴里的面包却尝到咸津津的味道，我伸手去摸的时候才发现已经满脸都是眼泪。那件黑色西装在我的膝头，我把脸贴到柔软的布料上，呼吸着似乎有男孩身上温度的淡香味。
睁眼时我注意到西装上面有一枚精美的胸针，一颗圆润的珍珠镶嵌在一圈钻石中，看起来就很昂贵。我轻轻的吻了吻中心那颗洁白珍珠。
珍珠是纯洁无暇的，也是我永远都变不成的。
即使那枚胸针足够昂贵，对他来说也不过是一件无足轻重的小玩意。杨沉早就忘了我，或许他从来也就没记得过我。我和他在高中说过的话不超过三句，大概无非是“借过”“抱歉”之类的，直到高三他成了我的同桌，我的名字才出现在他的认知里。
我不明白他为什么要和我上床，但是那个晚上昏暗房间里的胸针忽然出现在我脑海里，完美纯白得刺眼，于是便鬼使神差的答应了他。
我请了假，杨沉熟门熟路的带我进了酒店，甚至都不需要在前台开房间，因为这家酒店是他家的产业。不过这样省去了我很多麻烦，比如说我没带身份证，比如说我还穿着又丑又土气的校服，背着的书包里装着破破烂烂的笔记和今晚要写的卷子。
我是第一次，生疏得几乎手忙脚乱，杨沉一边抱怨“早知道是个处就不搞了真是麻烦”，一边给我做了足够漫长的前戏，所以我并没有很痛，只是很不适应，不适应到在床上很没面子的掉了眼泪。
我自己都不知道为什么要哭，就像小时候一样，明明心里是平静的。只是那些眼泪存不住，一滴一滴的落到床单上。我们是后入式，我听到杨沉叹了口气，拉着我的胳膊把我摆成正面。我慌忙去遮眼睛，却被他握着手腕按了下去。
“没出息。”他啧了一声，搂住我的腰用力顶了一下，酥麻的快感从传遍我全身，“我技术就这么差？”
凶狠又温柔。那天晚上我和他做了三次，杨沉没有戴套，清理的时候我肚子就已经不舒服，但还是把作业拿出来准备在酒店做。杨沉就和看怪物一样看我，吐了口烟靠在床头：“我靠，你还有力气写作业？”
“我想考一个好点的学校，而且英语卷子老师明天就要讲了我还没做。”我忍着后面被开拓过度的不适感和隐约的腹痛，“我必须得做完——在这里耽误你的话，我回家做也行……”
“神经病吧你？干完就让人走，我看着就那么刻薄？”他走过来得意洋洋的在我脸上喷了口烟，我在烟雾中抬眼看他，不为所动，“还挺能憋气，怎么不呛？”
我别过头翻开卷子：“我会抽烟的，你呛不到我。”
“看不出来啊好学生。”他总喜欢只穿一条长裤露出锻炼良好的上身，懒洋洋的说，“来一根？”
“不了，你别打扰我，我做阅读理解呢。”我有点烦躁，做完爱之后思维很散漫，总是不能集中到题目上，“你先睡吧。”
杨沉没了声音，等我做完这题回头看的时候，他把床单扯下来，竟真的赌气似得窝在被子里睡了。我无奈的笑了笑，回过头继续做题。
后来我想就算和他聊一晚上不考虑学习又如何。就算我考得再好，去哪个学校的决定权也不在我手里。
但是我错过了那个晚上，只是沉默着在酒店灯光下一题一题的写下去。

第9章
我告诉杨沉，我只有周三和周六可以和他上床，因为周三有体育课，而周六没有晚自习。
他听到这话的时候正在天台上抽烟，我站在他身前很严肃的和他解释原因，他眯着眼睛也不知道听进去没有，在烟雾中忽然说：“你挡到我晒太阳了。”
我往旁边让了让，几乎是嫉妒的看着他懒洋洋的舒展身体，露出来的肌肉线条结实漂亮，像一只矫健的猎豹。他把那只烟慢悠悠抽完才说：“行啊，反正我也不是天天都空找你。”
于是我们约定好时间，到时候我就找理由请假或者偷溜出学校和杨沉汇合。然后他带我去酒店开房做爱，有时候我们也会换地方，情趣旅馆，废弃工厂，体育馆后面的休息室，甚至学校厕所的隔间，放上一块正在清理的提示板杨沉就敢脱我裤子。
我们在所有青春期少年春梦里隐秘而荒唐的地方做爱，缠绵疯狂的唇舌纠缠，深深接吻。
杨沉喜欢我给他口交，总是让我跪在地上，拽着我的头发用力的往下压。我没有经验他又不教，经常被顶得喉咙痛楚舌根发苦，在窒息的感觉里只能紧紧拽住他衬衫下摆，连带着好几天看到他就条件反射喘不过气。大概是每次口完我都声音沙哑一整天不能说话，他终于有点可怜我，于是收敛很多，我也少受很多罪。但是有些特殊的时候他还是要求口交，比如他的生日，或者他非常愤怒想折磨我的时候。
有时候我想大概是他的性癖大概就是这样，无论是谁为他做blowjob都能兴致高昂，毕竟我被含着性器被顶得流着眼泪狼狈挣扎的样子不会好看到哪儿去。
我们在班上还是很少交流，高三下半学期他来班上的次数多了些，偶尔甚至能在早自习看到他满脸无聊的翻着语文课本，偶尔读上两句，或者凑过来问我古文的意思。我把自己写得密密麻麻的笔记给他看，他不耐烦的推开：“我要你解释给我听，字多看得我烦。”我只好一句句的翻译给他听，他打了个哈欠，也不知道记没记住离骚的中心主旨。
可是比起床上充满欲望赤裸着的杨沉，我还是更喜欢那个晨光里百无聊赖读书的少年。那些偶尔的温情像一束光，照进我漆黑的人生。
没有美梦会长久。
我的腰还酸痛着，从浴室出来后只能慢吞吞的套上长裤。这么多年过去杨沉还是习惯靠在床头抽烟，他问我：“下次见面什么时候？”
今天的确做得过火，我总觉得自己已经不是青春年少的高中生，经不起他这么折腾。有时候做爱到半途我还会走神，思考自己是不是要多去健身房因为总觉得腹部肌肉没那么紧实了——当然这些杨沉应该看不出来，我神游的时候还能做到尽职的嗯嗯啊啊。
我忽然觉得有些乏味：“不知道，再说吧。”
“许俊彦。”他叫住我，顿了顿之后问，“你怎么了？”
我回过头困惑的看他，我自觉表现得很正常：“什么怎么了？我挺好的。”
杨沉冷着脸和我对视。他本来长相就薄情冷峻，没有表情的时候气势逼人。我察觉到他有些生气，于是软着声音好言好语重复一遍：“我真的挺好的，最近还胖了两斤。”这话不该说出来，我立刻住了口，毕竟和炮友提到自己的体重增长是件十足扫兴的事。
“你和别人做过了。”他本来想说些什么，硬生生改了口说，“对不对？”
炮都出膛打完了，现在来懊悔这个？我有点好笑的解释：“是，不过我定期有体检，还是没什么毛病的，你要是不放心下回戴套吧，也省的我清理。”
杨沉没有说话，我自顾自的系上扣子准备走了，却听到他开口，发狠的一字一句说：“许俊彦，最近我准备认真谈恋爱，所以我觉得我们的关系……”
我实在受不了他这样缓慢下判决的样子，不如干脆利落的一刀，于是体贴的替他说下去：“就这么结束？我懂的，这有什么不好意思，好聚好散，我保证不会乱说的。”
他很不高兴的瞪着我，好像气我抢了他的话，我对他笑：“祝你找到合适的人，要是你乐意还可以给我送份请帖，我会随礼的。那就拜拜了。”
我不等他再说什么，拎起包就推门出去。他没有追上来，这是意料之中，如果追上来才会令我奇怪。十月份的阳光还很好，我从酒店出门的时候晃了一下我的眼睛，让干涩很久的眼眶泛起些微的酸涩。这时候大概是值得心里酸楚地哭一哭，毕竟我们做了五年的床伴，没有感情也因为肉体交缠而滋生出了爱的错觉。但是我没有哭，毕竟说白了只是和炮友的一拍两散，何况还是早就预料到的结局，这还不足以让我为之触动。
失去了本来就不属于我的东西，没什么好难过。
我叫了出租车，坐在车里的时候阳光依旧从车窗照射进来。伸手挡住阳光的时候忽然记起自己已经很久没有为什么东西而哭过了，哪怕是想挤点眼泪出来也做不到。因为哭不出来，所以我只好笑出声。
我，许俊彦，在二十二岁时失去了哭泣的能力。

第10章
“现在还没到时候。”
对面的男人敲了敲包厢桌面，我接过许育城递过来的酒，味道辛辣苦涩，呛得我喉咙生疼。他眼神温柔的看我：“真可爱，小彦就是不能喝酒。”
“许育城，你有没有听我说话？”那男人很不高兴的样子，“我说现在不是应该和他翻脸的时候，你不要太急着出手……”
“我们就没有‘应该’的时候，赵远你什么时候见过许育衷那蠢货松口过？”许育城手上轻柔替我揩去嘴角呛出的酒液，漫不经心像抚弄一只宠物。这种触碰让我觉得很不受尊重，但是克制着没有出声。包厢里彩光五光十色变换，他却表情淡然像一幅素静山水画，侧过头轻声问我：“小彦，你也支持我的吧？”
我乖巧靠在他身边被他牵着手，点了点头。赵远啧了一声：“随你便，你今天约了谁说事？”
“几个海关的人。”许育城眯着眼睛抿了口酒，“庄林正和他们吃饭，喝了三轮，待会儿就到。”
我见时间差不多了便站起身：“育城哥，那我先走了。”
“小彦不留下来吗？”他抬头对我笑，仍然是柔和儒雅的样子，“从小就怕社交场合，长大了还这样可不行。”
“我有点头痛。”我面不改色撒谎，“让我先回去好不好？”
他注视了我片刻，眼睛黑沉沉的，许久才用好哥哥的语气说：“那好吧，注意安全哦。”
我很不喜欢参与许育城私下发展的那些人脉。以前他不会介绍我的身份，只是把我带在身边。那些人的眼睛都很浑浊傲慢，从上往下冷冰冰的打量人，笑的时候写满了虚伪。曾经我在饭局结束后听到一个官员和同伴说我是许育城养的鸭子，另一个人说听说我是许育城的表弟。
“谁会带表弟来这种场合？你看他那妖妖娇娇的样子，一看就是让人干屁股的。”
他们哈哈大笑时我默默走开。从那以后我再也没参与过这种娱乐局，并且去剃了个寸头。不过现在头发有些长了，离开包厢后我去了趟卫生间，对镜子瞥了一眼。现在是晚上九点多，这种会所的黄金时间刚刚开始。
“你干什么？！”
我有点尴尬，准备推开隔间门出去的手停在半空。这声音就在我隔间外，伴随着另一个男人醉醺醺的胡言乱语，随后是拳头击到身体上让人牙酸的闷声。我无奈的叹气推开门，门口两个人扭打成一团——应该说是一个男人对另一个人的单方面施暴。
打人的人完全没受干扰的继续挥舞拳头，我也就当做没看见的绕开他们洗手，以拳头一次又一次落下的声音和另一个人的痛哼声为背景音乐。等洗得差不多的时候我叹了口气，多了句嘴：“哥们差不多得了啊，别把人打废了。”
那打人的男人抬头看向我，我的心猛地一跳。
暖色灯光下他的脸并不算十分好看，只能说挑不出毛病，也并不是完全按照我审美长成的。但他的气质足以掩饰不够惊艳的五官。明明看起来是个普通的年轻人，五官也没什么特别出色的地方，组合起来却有一种独特的欲态，抬眼和我对视时我甚至忍不住咽了下口水。
想和这个人上床，他的脸是我没有遇到过的类型。
我的思绪分散到别的地方，那人却已经收手靠近我，我才发现他真的很高，高到我得抬头看他。他对我点了点头：“谢谢提醒。”转身就要走。
“唉，这人怎么办啊？”其实这种事平常遇到我也不会管，只是那个男人的气质让我很在意，于是多问了一句，“你不怕他报复你？”
他的身影顿了顿，返回到我身边皱着眉问：“那怎么办？”
合着你打完就算了，真没考虑过出手的后果啊？我想了想：“能冒昧问问你的身份吗？"
要是会所里的员工在工作场地打了人我就没法管，只能算打人的没脑子。
他犹豫了一下说：“我是个模特。”
啊，怪不得身材很好个子也很高。但是模特不是要展示衣服，有这样欲望鲜明的气质难道不会掩盖衣服的光彩吗？大概被打的是要潜规则他的圈中人吧。我愉快的说：“这样吧，你把他扒光了拍段视频，到时候互相威胁就好了。人都是要脸的，不会想自己的裸照流传出去。”
他有点惊异的看我：“这样真的好吗？”
“你也可以等他醒了之后封杀你。”我耸了耸肩，“我倒是无所谓啦，要是考虑道德的话就不要随便打人——”
没想到打人的时候下手干脆利落，长着张不安分的脸，思想倒是挺单纯。他到底还是转身准备返回卫生间，我好心提醒道：“要记得锁门，别被人抓个现行。对了，你叫什么？”
他没有回答。旋即我想到他大概也不敢向我透露这些，看他抗拒潜规则的样子估计也是个新人，不知道什么时候能火，到时候要找起来可就是大海捞针了。我有些不甘心的看着他沉默走远，在心底感叹认识美男这种事果然要靠缘分。
缘分这种事向来求不得，只能靠天注定。
我一边悲伤的想着，一边拿出手机打电话：“林大小姐？你知道你家传媒公司最近新招了哪些人吗？我想找个小模特，要是有名册照片你发给我……”
没办法，谁让那人穿着亚娱的T恤——有时候缘分也可以不靠天注定，全都靠视力。

第11章
林雅的妈妈是亚娱的董事之一。亚娱现在算得上国内娱乐公司的前几名，又接连捧了不少签约艺人成一线明星，如今风头正盛。林雅算是个货真价实的富二代，但家教颇严，除了必要的宴会场合都表现得很低调朴素。
长相身材都漂亮，家世出众性格不做作，她很有魅力。不过女生吸引不了我，我在第一次谈恋爱之后就知道了，既然如此就不要耽误别人比较好，怀抱着这样的想法我再也没有追过女生，无论对方的脸有多漂亮。
“名单拿不到，不过助理姐姐说这两天招的新人都会来公司注册，明天我带你去找找。”她在电话那头漫不经心说，“一见钟情啊？”
“或许，只是挺有意思的。”我说，“辛苦你了大小姐。”
“这有什么，举手之劳，明天上午我还要去学校办个事，下午两点来我家找我吧。”她笑出声，“你记得位置吧？"
“行。”
第二天我开车去接林雅，在小区外被门卫拦住。这是我自己大学时候买的桑塔纳，也是我这车档次太低太落魄，还好林雅给保卫室打了电话确认身份，他们才放我进去。我也不觉得难堪，反正只是代步工具，无所谓好坏。
是林雅哥哥开的门，我礼貌的微笑，不着痕迹的打量面前的男人。他个子很高长相俊朗，虽然称得上好看却不够惊艳。这个人不是我的菜，我在心里想。
“小雅，你朋友到了。”他揉了揉头发，“你先进来吧。”
“不用了。”我摆手，“我在外面等一会儿就好。"
“哎呀我来了，你没等久吧俊彦？”林雅抓着包从楼上下来，她打扮得很漂亮，“哥我去我妈公司了，晚上回来吃饭哦！我要吃糖醋排骨，你和王姨说一下！”
“知道了。”那男人说，“天天吃肉，胖不死你。”
林雅做了个鬼脸，俯身系上高跟鞋绑带，挽着我胳膊带上门：“走吧走吧，我还特意化个妆，好看吗？”
“好看。”我说，“你和你哥关系很好？”
她夸张的抱怨，形状姣好的眉毛皱起来：“你不知道有个哥哥多烦人，天天在我耳边念叨不能晚归——不过我们俩的确关系很好，他特别乐意和我斗嘴，其实心里还是很看重我。”
我真心实意的说：“有这样的哥哥真好。”
“这有什么好羡慕的，大家都是这样。”她看到我那辆桑塔纳，忍不住笑出声，怕我尴尬又补了一句，“我还是第一次坐这种车，不过没关系，四个轮子的都差不多。”
其实我很喜欢她这一点，够坦诚直率，有什么说什么，不会遮掩自己的想法。我已经厌烦了话中有话和暗藏嘲讽的眼神，在许家我见过许多无意中流露出轻蔑的虚伪表情，维持着令人作呕的表面和平，其实背地里肆意取笑，卑劣又无耻。
“那就请林大小姐屈尊了。”我笑着说，“车档次不够只能我驾驶技术来凑。”
林雅熟练的带着我在好几个办公室找了一圈，见了不少模样优异的新人，可惜我满腹身心都挂在那个气质独特的有缘人身上，对这些人全都当做没看见。找了好几个办公室也没有找到那晚令我怦然心动的男人，我不禁有些泄气。
“这次有好几个都挺帅，不知道会发展得怎么样。”林雅看了看手机信息，“你也别失望，人员信息表不能外传，我去助理姐姐那里查一下新招的模特，照片拍给你确认。你先在附件转转吧，我去要个工作证给你戴着。"
我摆手拒绝：“我又不走远，不需要工作证，要是有人赶我我就给你打电话。”
“行吧。”她答应得爽快，“我上楼了，记得看手机消息。”
我觉得有些口渴，找了个工作人员问了茶水间在哪便慢悠悠的去接水喝。茶水间隔壁就是休息室，我本着随便逛逛的心态往里看了一眼，没想到踏破铁鞋无觅处，得来全不费工夫——我心心念念的小模特正坐在休息室的沙发上，一脸凝重的看着手上的合同书。
我舔了舔嘴唇，靠到门边：“嘿！好巧。”
他被我吓了一跳，猛地抬头：“啊……是你。”
我笑着说：“真是有缘，那天晚上……”
他站起来一把捂住我的嘴，反手把休息室的门关上，力气大得我一咧嘴。那么高个的人露出了紧张的表情：“你不要说得那么大声！”
我无奈的降低音量：“好吧，那个人有没有为难你？”
“没有，反正今天他没说什么。”他松开手对我笑了笑，我想他大概没有意识到自己的荷尔蒙爆表，不然不会随意露出那种又纯又欲的笑容，“谢谢你，但是这件事就不要再说了。”
“行。”我耸了耸肩，“你签了亚娱吗？”
“对。你为什么也在这里？”他有点疑惑的问，“你也是亚娱的吗？”
我本想说我看上你了，特意到这里找你。但这样的说辞未免太轻浮，我还没确定面前这个人的性取向，万一是个直男岂不是从开始就踢上铁板。今天在明亮的灯光下一见他 气质更加动我心魄，左右我是一定要和这个特别的人上床的，不容许这种失败产生。忽然不知怎么的心念一动，一个有趣的身份在我脑海里成型，我脱口而出：
“我是陪我的金主到这里来的。”

第12章
他目瞪口呆的看着我。
我忍不住想笑，但是还是硬生生忍下去。这句话一口而出，身份的细节在我脑海里补全。说到底要感谢我高中前桌那个女生借我的恋爱小说，加上我从小到大对编故事都很感兴趣。一个和许俊彦完全不同的身份，一个无依无靠、流离失所的苦情角色，足够悲剧，足够放肆。我很喜欢这个身份，于是迅速投入其中——我对扮演某个身份一直很在行。
无论是懦弱讨好的哥哥还是乖顺服从的表弟，我向来得心应手。
我往前走了两步，柔声说：“吓到你了？”
“不……”他定定的看着我，想了想才说，“没想到你这么……坦诚。”
也是，毕竟是要混娱乐圈的人，大概也见了不少。我见他的神色除惊异外并无厌恶，便顺势进一步说：“你待会儿有事吗？咱们聊天呗。”
“好啊。”他侧过身让我坐在沙发上，坐到对面抓了抓头发，“你……呃，为什么要做这个啊？”
我沉默几秒，他立刻慌张起来。大概是因为眼睫过长，表情看起来总是漫不经心的。嘴唇的形状却极其漂亮，因此凸显了那种随时勾引他人的欲望气质。
但是这样长相的人，却会因为对方的几秒沉默而道歉：“对不起，我不是故意冒犯……”
其实我只是在为这个角色勾画完整背景，需要几秒钟来整理逻辑。见他这样便立刻说：“没有冒犯到——其实我是因为家庭原因才这样的。”
迫不得已出卖自己的青年。就像卖身葬父之类的故事，这个设定够悲惨够善良，我很喜欢。
“家里还有一个生病的弟弟，要治病的话需要很多钱，我一时半会儿是实在拿不出来那么多。”
果然说这种理由的时候要带点痛苦情绪比较好吧。我边说边想，不过表面上能神色自然的说出苦痛身世，然后在无意中流露出悲伤和对生活的麻木，大概率更惹人同情。抱歉安德烈，借你的身份来让这个角色更完整，就请你在故事里做个躺在病床上的弟弟。
“不过我很幸运，林小姐虽然是我金主，其实是可怜我才借这个身份接济我的。”
撇清自己和普通moneyboy的区别，给自己一个清白无辜的身份，我对自己短短几分钟内想到的说辞十分满意。不知道对方介不介意有性经验，还是先装作处男比较好。虽然林雅很机灵，待会儿还是和她先通个气，让她别给我露陷。
“这样啊……”他大概是不知道露出什么表情合适，讪讪的问道，“那还好，你弟弟现在好点了吗?”
太青涩了。我在心里想，这张脸不适合这种纯情的表情，这具身体里也不应该是如此单纯的灵魂。连不过第二次见面的人的说辞也会相信，这种人被扔进娱乐圈的大染缸也只会咕咚咕咚沉底。
但是偶尔换换口味也不错，我已经见过太多逢场作戏游刃有余的人。
“好多了。”我扬起笑脸，说关于自己的事情时要适可而止，否则会招人厌烦，何况我还没编出足够详细的故事，“你不是模特吗，为什么要签亚娱呢？是想当明星吗？”
他无奈的笑笑：“模特也可以签娱乐公司吧。而且我对演戏比较感兴趣。”
也是。这张脸只会夺取衣服的光彩，模特作为展示衣服的工具，有太强的个人风格可不是什么好事。我装作惊喜的说：“那你以后就是演员了。我都不认识什么明星，你能给我签个名吗，以后你红了我还能炫耀下自己认识大明星！”
这样就可以要到名字和联系方式。
“出名很难的。”他噙着笑，耐心的和我解释，“而且演员也不一定是明星，有时候认真演戏的人可能并不出名。”
“是这样的啊！”我装作天真的问，内心重重叹了口气。要不是为了塑造贫苦单纯青年形象我绝不会说出这种愚蠢的话。我用怯怯的语气说，“那个……我可以加你一下吗？”
他愣了愣，随后掏出手机，声音温和：“可以的。”
“你叫什么？”我问。
“宋澄。”他说，“澄净的那个澄。”
“真好听啊。啊我都没有自我介绍——我叫君彦，姓是君子的君，彦就是这个彦。”我在手机上打出这个名字给他看，带着期待的微笑。
“这个姓很稀少。”他认真的点头，和我交换微信，“君彦，我记住了。”
“宋澄，我也记住啦。”我也模仿着他认真的神态，“我们很有缘，要常联系哦。”
当然要常联系，不然怎么会有机会上床？
“好。”
我开车送林雅回去，因为有了名字找资料方便很多。在回去的路上她就把宋澄的个人信息全部发给了我：“我只拍了照片，下回再去拿电子档。”
“足够了。”我拿过手机看了眼宋澄的表格，各种信息一应俱全甚至连喜好都有，上面的男人照片看起来有点呆呆的。我笑了声，“谢谢你帮忙啊林大小姐。”
“这有什么。不过你也是真有意思，还陪金主。下回演戏叫上我，我绝对不比你差。”她晃了晃手机，“叫我金主，快点。”
“金主大人。”我愉快的说，“以后靠你了。”

第13章
我压着腰趴伏在床上，翘着臀方便安德烈抽插的动作。性器缓缓顶开穴口，酸胀的感觉烧起来，我轻轻的叫出声。
“嗯……这种速度很好。”我缓了口气，“别太快——啊！”
安德烈猛地一插到底，我的声音哽在喉间。尽管做了足够的润滑，肠肉还是被摩擦得热辣辣的痛，夹杂着模糊的快感。安德烈是故意的，这种简单的句子他绝对听得懂。我气得扭过身，却被他按住脊背没法动弹。
算了，随他吧。我挣扎了两下发现挣不开，反而是令人头皮发麻的快感一阵一阵的从内部升腾到头顶，润滑液顺着臀缝流到会阴，刺激得我一激灵。他今天做的很慢，故意往敏感带顶，我一边给自己撸一边扭着腰方便他腰腹挺动的动作。
安德烈插得我整个人都酥软了，我浑身战栗，一会儿觉得自己像个饱满烂熟的浆果，一会儿又觉得自己爽到融化成一滩水，跪在床上的腿都止不住哆嗦，低哑的呻吟声听得我自己都面红耳赤。
“好舒服……”我撸动自己那根，腺液流得满手湿滑，痴迷的呢喃，“嗯，好棒……”
房间的窗帘拉得很紧，我喜欢这种严实昏暗的房间，能让我更放开自己享受性爱。我扯过枕头垫到自己腰下省力，免得因为跪趴久了没力气。安德烈真的很喜欢后入式啊……我迷迷糊糊的想着，好可惜，看不到他漂亮的脸。
安德烈喜欢磨我的前列腺。其实我更享受轻轻擦过的那种若有若无的快感，因为他一旦抽出来顶着那里研磨我就很容易被过分的快感逼到崩溃。但是每次他都喜欢在我快射的时候对那里抽插，肠肉本能的绞紧性器，我被他的恶趣味折磨得断断续续喘息，受不了的哭叫着让他插进去。
“别弄了……要坏了啊……”我断断续续的说，“不要在那里……插深一点……”
安德烈恍若未闻，继续研磨着敏感带，我性器痉挛就快要高潮，甚至喘不过气来。
这次真的太过头了，就像是一口气被逼到高潮边缘，我整个人都敏感得不对劲。这种灭顶的快感逼得我只能拼命往前爬躲开他的顶弄，却又被死死按着腰插进去，安德烈甚至伸手掐住我的乳头揉弄，生理上的刺激让眼泪不自觉啪嗒啪嗒落到床单上，我惊喘着被他插到射。
高潮之后我直接软下身子，安德烈也松手让我翻过身躺下，眼泪一时半会儿停不下来，在脸上也黏糊糊的不舒服。哭成这样真是丢脸丢到家。他摘下套子凑到我脸边撸动性器，闷哼一声射到我的脸和脖子上。我微张着嘴呆呆的看向他汗湿的金发，在昏暗的房间里也熠熠生辉。
精液是微苦的，混着眼泪的味道。
“你哪儿来的药？”我瞪着安德烈，快要气得冒烟，“你他妈的是不是有病啊？谁他妈让你给我下这个的？”
洗完澡之后我就在房间的桌上看到那个小药瓶，一闻味道是淡淡的苹果味，安德烈之前递给我的温水里也有一样的味道。我还以为是他喝苹果汁没洗干净杯子，也没多在意的喝了半杯，随后我们滚到床上后我也没多想——我就说我今天怎么怎么怂，被这么个初出茅庐的新手干到哭！
他擦着头发出来，一脸淡然当做没听到。我一看他这种表情就来气，做了坏事就装不明白。但是跟他置气毫无用处，我把那瓶药举到他面前，冷冷的说：“丢了。”
他很不高兴的接过药随手扔到垃圾桶里，还理直气壮的看着我，一副我已经丢了就相当于道过歉了的表情。我不想在做完爱之后吵架，再说我也累了：“不要有下次……我又不是不配合，这个对身体损害很大的诶……”
——说了又有什么用，反正他也不会关心我的身体如何，只在乎自己爽到就行。
我住了口，越过他走出房间，顺便切换下微信账号看看有没有消息。宋澄刚刚回了我约饭的邀请。腰还是很酸，但是我一看到他的信息就又打起精神来。
宋澄：好啊，我最近都有空
我舔了舔嘴唇，斟酌着语气说：那我们明天去吧，要不约在你家附近？对你也方便一点
满意的发送了信息，我抬眼看到茶几上摆着花店送来的新鲜花束盆景，其中有一盆水仙花修剪得很漂亮。
我在这家花店办了年卡，他们每天都会来送花，并且帮忙打理盆景，也算是我枯燥生活里的一点情趣。
我忽然来了兴趣，想了想还是把它搬到墙边，尽可能的让背景看起来很破旧——为此我还去拿了床旧床单铺上，照了几张照片发了朋友圈——配文“给弟弟买了水仙花，他很喜欢”——即使是个小号也要精心塑造形象，毕竟我在他眼里是君彦，一个热爱生活却命运多舛的坚强青年。
这么一折腾之前对安德烈的气也消了，我转身发现他站在身后，一看他就忍不住想到那个“卧病在床半身不遂”的弟弟形象，觉得有点好笑。他还是很冷淡的样子，伸手递给我一块热毛巾。
我有点疑惑的挑眉，他一字一句的说：“给你，擦脸。”
原来之前泪痕还干在脸上，紧巴巴的不舒服，我却完全没有意识到。我说不清什么感觉，只好笑了笑接过毛巾敷在眼睛上，热气蒸腾覆盖住眼皮，舒适到近乎酸楚的地步。
那句谢谢含在我口中，最终还是没有说出。

第14章
从我这个角度，一抬头就能看到宋澄站在马路对面，他穿着条泛白的牛仔裤，套了件运动卫衣。这个小区的马路几乎没有车，倒是很多老年人沿着路散步。我看到他的腿又长又直，个子又高，就算是随意低头玩手机时脊背也挺得笔直，可惜这里没有什么年轻小姑娘，不然像他这样的帅哥总要引起周围人的注意。
我拨了拨头发，扬起笑容向他走过去：“嘿，久等了。”
“也没有多久。”他笑起来的时候眼睛亮亮的，很纯很乖，“这里不太好找吧？因为是老居民区了，附近都挺旧的。”
“还好啦，我觉得很不错啊，我住的地方也不太好。”我信口胡诌，其实之前我坐了整整两小时的公交车，这附近甚至没有地铁，我都快怀疑自己出了B市范围，“咱们走吧。”
“这里以前就是城乡结合部，这几年扩张才并进来的。”他向我解释说。我之前聊天的时候就知道宋澄住在这有几年了，所以对这里很熟悉。
我其实在这种略显破旧的环境中颇有点手足无措。但是不能露怯，也不能表露出自己对B市的熟悉，我告诫我自己，现在站在这里的是君彦，一个从小家境不好而且刚来B市没一两年的贫苦青年，应该要对这种地方很亲切。我在心里叹气，要不是为了能顺势到他家坐坐发展感情，我也不会选在宋澄家附近见面。
但是我只能努力做出恍然大悟的神色：“是这样啊，我还不知道呢。”
我自认这句话说得干巴巴又虚假，神色也更别提能有多逼真，换个人估计早就察觉出不对味儿来了，但至少在宋澄这能混过去，起码他没看出异常来——他这种眼力劲，也基本告别演艺圈了。
他是真的单纯。我抬头看了一眼认真给我带路的宋澄，感到一种微妙的兴味。
有意思。
我考虑到在附近吃个饭大概也没多久，还想好了怎么在吃完之后挑起话题到他家里坐坐，但怎么也没想到宋澄直接把我带回家了。
站在楼道口我真对进展的迅速有点哭笑不得：“你自己做饭吗？”
“我厨艺很好的。”他认真的说，眼神真诚到让我不敢直视，“在外面吃不卫生，今天我炖了汤，我觉得你有点瘦，很需要补一补。”
我简直不知道他是故意引诱还是单纯得过头，虽然我们聊得热火朝天，但是毕竟我不过是他才见过两次面的陌生人，就敢往家里领——这也太——
太奇怪了。
家是——是长久生活的地方，寄托安稳的地方，能完全放心沉睡的地方。即使是突然闯入打破我生活轨迹的安德烈，我允许他在客厅在客房和我做爱，但是唯独不可以在我的房间——当然，我压根就不许他进我的房间。
我的房间就是我的家，落着把闲人免进的锁。
我没有遇到过能随便让我进家门的朋友，当然我也没有好到可以去拜访的朋友。许育城在主宅的房间我倒是经常进去，整洁严谨到让人怀疑这里是否真的有人居住过。他自己的气息藏起来了，用爷爷喜欢的严肃朴实的装饰遮掩住了所有属于自己的痕迹。我不知道他的这种举动到底为何，是为了讨好，或者单纯不想展露自己。
我没有见过许育城能真正放松的地方，我甚至不知道这个世界是否有这样的地方存在着。
我和杨沉做爱。我们在酒店，或者他家其他的房子。因为家业的便利，他总有无数新地方带我去尝试。但是他从来没有要求过去我家，我也没提过要去他真正的房间。我们在这段关系里总算也是有点默契，炮友就是炮友，无论如何甜言蜜语或是肉体交缠，裤子一穿就能什么都不提。
更别说到彼此的家里。我是说真正的家。
杨沉高中的时候和我提到过，他觉得家是和爱人分享的地方，不容玷污。我们那时候刚做完，床单被褥凌乱，房间里是闷闷的淫糜味道。其实这话是有些刺人的，尤其是他抬眼冷冷睨我时上扬的眉梢，少年的眼睛真是漂亮又耀眼。
“不容玷污”，他重复道，带着不知从何而来的怒火和显而易见的恶意。
我忘了自己如何回答。过去的事情都模糊了，我对他近乎挑衅的行为大多能平静面对，也忘了当时的心情，只记得掌心钝钝的痛。
我抬头看宋澄，他有点疑惑的停在楼道口，回头看我。
“君彦，”他眨了眨眼眼睛问，“你怎么啦？”
我忽然有点气恼为什么他的睫毛这么长，为什么五官会生出这样漫不经心的欲态，为什么偏偏是这个人有过分清澈的眼神，为什么这种眼神要被不相符的气质遮掩。
“没什么。”我跟上他，“走吧。”

第15章
“好喝吗？”
宋澄期待的看着我，我在他热切的视线下缓缓开口：“很好喝。”
“那太好了，我怕你不喜欢味道呢。”他自然的接过被我喝到见底的瓷碗，“我再给你盛点，你要多一点排骨还是汤？”
“都可以。”我轻轻抿了抿嘴，仿佛汤的味道还留在唇齿之间。
何止是好喝——简直是人间至味。
我前脚和宋澄踏进楼道，后脚就闻到那股若有若无的香味，还和他调侃：“谁家做的菜这么香，也不怕邻居砸门来抢。”宋澄不好意思的摸了摸脑袋，笑着说：“是我炖的汤，我邻居经常喝，应该也闻习惯了。”
我有点不可置信的跟着他进了他家门，小小的单身公寓收拾的还算温馨整洁，我没多打量，主要是一开门那种浓郁的鲜香味像是有实质的弥漫在房间里，让坐了好几个小时车饥肠辘辘的我咽了咽口水。
“我炖了排骨，这个秘方是我妈妈教我的，很好吃。”他给我拿来拖鞋，“君彦你应该饿了吧？炖得也差不多火候，你先喝汤，我把菜炒出来。”
他给我盛了一碗，提醒我小心烫到。我看着那只花纹朴素的碗，告诫自己不管味道合不合口味都要夸赞宋澄的手艺，结果喝了一口之后我居然没忍住喝完了一整碗。宋澄又给我盛了满满一碗排骨，炖得酥烂入味，自己系上围裙开始炒菜。
“你去沙发上坐吧，我怕油烟呛到你。”他手里拿着锅铲，探出头对我说。
这间房子很小，餐桌紧邻着厨房，旁边摆着沙发算是客厅，走几步就到了阳台。我端着碗和筷子在沙发上坐下，其实还能闻到油烟味，大概油烟机不太有用，毕竟是老居民楼了。我看到阳台对面有人晾着花纹俗艳的床单和各种颜色的内衣，宋澄的阳台却井井有条摆着一些修剪漂亮的花草。
这个男人在很认真的生活。我百无聊赖的想。
虽然房子很窄小，有的地方也已经脱皮，宋澄都用裁剪好的墙纸遮住大部分，而且无论是墙上挂着的画还是茶几上摆的装饰品显然都精心挑选过，一点也没有因为住在破旧的房子里而自暴自弃。要是换成我住在这种地方，还要每天为生计奔波，恐怕做不到他的百分之一——不，光是住在这种地方就足以让我消沉得不想面对人生了。
“君彦，你喜欢咸一点还是淡一点？”宋澄又在油烟机的轰鸣中大声问我，我想了想：“我喜欢刚好的。”
“那我就自己决定啦。”他愉快的哼着不名曲调的歌，我夹起碗里最后一块排骨放进嘴里。
宋澄做的菜味道的确刚刚好，从他的汤里我就估摸着他做菜的口味不会太差。吃饱之后我懒洋洋的不想动，宋澄像只勤劳的小蜜蜂，收拾盘子擦桌，我看了好一会儿才意识到我这是在攻略对象家，而且作为“君彦”这么一个贫苦奋斗的青年，怎么能无动于衷大爷似的看着他忙活。
“诶诶诶，你坐着。”宋澄对我笑，稍长的眼睫毛忽闪忽闪的，“哪有让客人动手的理。”
“我在家也经常洗碗，很熟练的。”我悻悻的补了一句，其实许家还不至于苛待我到让我请不起保姆，我又经常偷懒点外卖，洗碗这事的确不怎么在行。但是家境贫寒的“君彦”必须会洗碗，我也只能硬着头皮说，“我来帮你吧。”
“真的不用。”他想了想，“那君彦你帮我挽一下袖子吧，感觉快掉到水里了。”
我低头帮他把衬衫挽上去，手指触到他线条优美的手臂，温热而结实。
宋澄，模特，身高189CM，上个月刚过二十一岁。他资料里的一些信息忽然在我脑海里闪过，我松开手，抬头看到他对我笑了一下：“谢谢啦。”
他的神情温柔，转过头时微垂的眼睛却像漫不经心似的从我身上瞥过，长长的眼睫化为蝴蝶，翅膀拂过他视线所触之处，若即若离，酥麻微痒。
迟早是我的。我看着他认真洗碗的侧脸想。
这个男人——这只蝴蝶迟早会是我的。

第16章
我和宋澄坐在沙发上，他给我倒了杯自己榨的蔬菜汁：“这个对身体有好处。”
我点了点头，示意性的轻轻抿了一口那深绿色的液体，斟酌着开口找话题：“宋澄，当模特是什么样的，辛不辛苦？”
“其实还好。”他笑了笑，“其实除了走秀我也有接一些活，一个人生活还能租这么大的房子，挺满意了。而且签了公司之后能接一些戏，我一直都很想拍戏。”
他管这个破屋子叫这么大的房子？我压住好笑的心情，继续扮演天真表情和他聊天：“真好啊，你长得这么帅肯定能大红大紫的。”
“娱乐圈想混出头很难。”他摇了摇头诚恳的说，“再说我也没学过演戏，和科班出身的那些人不能比——走一步看一步。”
“我觉得你肯定可以的。”我眨巴着眼睛，把想好的说辞说出口，“只要努力就好了，不像我现在每天做服务生的工作，根本就没有出头之日。”
“君彦现在还有读书吗？”他小心翼翼的问，生怕伤到我的“自尊心”。
“没在读书，高中毕业就出来工作了，毕竟家里只有我能赚钱了。”我苦笑了一下，在心里为自己的表演疯狂鼓掌，苦笑之后是故作轻松的调侃，“再说我成绩也不好，学了也是白学。”
宋澄看着我，想了想之后认真的说：“君彦有空可以看看书，参加成人高考的。就算不考试，多学点东西也好，总不能一直都这样下去——”又觑着我的脸色，慌忙解释说：“我成绩也不好，没别的意思……只是觉得君彦你这么聪明，肯定有很多天资没被发掘出来，能做更多事情的。”
我简直要哈哈大笑出声，他那张漫不经心的脸说出劝人好好学习的话简直可以称得上滑稽，偏偏是这么个纯情的灵魂住在这具欲态的身体里，这种反差让人忍俊不禁。
忍笑的时候表情不自觉便会有些扭曲。宋澄会错了意，以为我生气了，还在那絮絮叨叨：“你不要生气，其实你每天肯定也特别辛苦，人生在世嘛，只要活得开心就好。”
我咳了一声，端起杯子猛地喝下半杯，把笑声混着酸酸涩涩的蔬菜汁都咽进肚子里，好一会儿之后才觉得自己平静下来了：“我没生气，真的。我会努力多学点东西的。”
他舒了口气，热情的说：“我给你再倒点吧？”
我重重的点了点头。
我们后来又聊了很多，他很高兴的说很少遇到这么谈得来的人——那当然，我尽力不着痕迹的顺着他说，当然谈得来。不过我越发确认这个宋澄真的和我想得不一样。剥去第一眼见他时那种冷淡的伪装，其实他是个很容易敞开心扉，耿直热情得几乎让人觉得有些愣的男生。
“我以前很爱笑的，但是他们说模特不能笑得太开心。然后就只能每天都对着镜子练。”他模仿给我看，“就是这样，一直都没什么用——后来有人给我出了个主意。”
好想知道他之前是什么样子，是不是像现在一样生人勿近……其实他笑起来也很性感。我饶有兴味的问下去：“什么主意？”
“就想象自己是个杀手——你别笑啊。”他有点不好意思，“很酷，不觉得吗？”
我笑得上气不接下气：“杀手？你认真的吗？”
“真的，很有用。”他说，“你想象自己是个杀手，底下坐的都是你讨厌的人，你走向他们是为了复仇，就会走得杀气腾腾。”
“太中二了。”我缓了好一会儿，擦掉笑出来的泪花，评价道，“能不能给我看看你走秀的录像，我想知道杀手是怎么走路的。”
“好，我去拿……君彦，你别笑了！”
我和宋澄告别，他不放心的问我：“你还记得公交车站在哪吧？要不要我送你去？”
“我记得啦。”我笑着说，“什么时候再来找你玩？”
“我一直都有空，诶，等等。”他忽然伸手摸我头发，我愣了愣，直到他把一片小叶子拈下来，在我眼前晃了晃，“刚刚落到你头上的，落叶。”
“嗯，已经深秋了。”我说，“那我过几天来找你。”
“拜拜，那个……君彦！”我回头，他腼腆的笑了笑，“路上小心。”
“我知道。”我挥了挥手，“我去等公交了！回见！”
好消息是宋澄不直，起码不那么直。我转过街角的时候还能瞥到他站在原地看着我，刚刚拈走落叶时眼神也过于温柔。对我大概还是很有好感的，看来我做的那些前期工作也的确有用，我心里评判道。
坏消息是他不是会轻易走肾的人。没关系，我喜欢挑战困难。
我一边这么想着，一边伸手拦了辆taxi。

第17章
我到家的时候已经很迟，安德烈却不在家，大概又是去哪儿玩了。他出门次数不多，无非在家闷得实在无聊偶尔去酒吧或夜店，也记得按时回来——当然也有不按时回来的时候，都会提前发消息通知我，然后第二天带着吻痕和香水味回来。
他第一次这样回来时我正坐在餐桌边慢条斯理吃午饭，抬头看他一眼继续认真对糖醋排骨发起进攻，这家的外卖味道颇为不错，深得我心。他沉着脸站在门口一会儿，我咽下一口饭，自觉当哥哥要关心弟弟，便举着筷子问他：“要不要一起吃？”
他瞪我一眼，漂亮的脸阴郁得要滴出水来，快步走到房间把门摔上，很大一声响吓我一跳。
看来昨晚并不愉快。我夹了块排骨心想，不过既然安德烈在外面找过人了，那下回做的时候就要让他戴套——菜点多了，待会儿给他热热送过去，谁让我是个尽职尽责的好哥哥呢？
自从发现安德烈给我用药之后我就有点心里不高兴，就算有张漂亮的脸看着他也烦，出去了也好。我把外套随手甩到沙发上，开了瓶饮料坐在沙发上刷微博，却恰好收到林雅发来的消息——“宋澄怎么样？”
我来了兴致，回她：挺有意思一男的，跟长相差远了，特别居家会照顾人。
她回得倒快，估计也在玩手机：真的假的？我就想给我哥找个这样的对象，正好在我妈公司我也拿捏得住。你要不是特别喜欢就别下手了，我给你找个长得更好的，保证质量高活计好，你情我愿容易上手，怎么样？
要说资源林雅还真算是近水楼台先得月，娱乐圈什么样的找不着，她又向来重诺，说不定随时就给我找个完美床伴。
但或许是今天宋澄在窄小的房间里忙忙碌碌进出端菜的身影有些触动我，又或许是那份汤也的确合我口味，让我私心里把他打上了我的标签，无论如何都不肯让给别人，想找个法子委婉的回绝她：你哥不是有喜欢的人，你这样能行？
林雅发了个叹气的表情：说的也是，就我哥那情根深种的样儿，铁了心要一心一意等人回头，这么就这么倔呢？要我说，拜拜就拜拜，下一个更乖！
我忍俊不禁——林雅经常和我抱怨她哥对初恋的死心塌地。
“那人是我同班同学，就是脸好看点，一天到晚冷着脸，脾气那叫一个大。我哥伺候他就和贾宝玉对林黛玉似的，做小伏地的哄着。”她气鼓鼓形容起来像只张牙舞爪的小猫，“好看的人都靠不住，玩玩就算了，居家过日子还是得选贤良淑德。”
“有喜欢的人是很难得的，谁不想和初恋长久走下去呢？”我们喝下午茶的时候我劝过她，“反正还年轻，有人喜欢及时行乐，有人喜欢认真守候嘛，你也得尊重你哥的选择。”
林雅纤细的手指百无聊赖的托着下巴，侧头看着落地窗外的阳光，眯着眼睛笑：“说是这么说吧，我看我哥不开窍着急——不过有人比我还急，唔，怎么唱来着，得不到的永远在骚动。”
她转过头看我，神情天真，说出的话却意有所指：“还是俊彦你看得开，你和我哥就是俩极端。但是有时候认真一点也未必不是好事哦？”
因为不是一个学区所以我和林雅不是同个高中，我能在沉闷压抑的青春期认识她，究其根源是杨沉。
说来好笑，我认真喜欢过的人也只有杨沉。
这是只有我和林雅两人知道的的疤痕，我曾经怀揣过足够美好又青涩的幻想，便也承受了鲜血淋漓支离破碎的结果。这些不可提起的沉默往事结了痂，一层层严密包裹层层叠叠构成了今天的我。
之前我躺在凌乱的床上，看着杨沉坐在旁边懒洋洋的吞云吐雾，特别想问他：那时候你到底知不知道？
知不知道我喜欢你？知不知道那个陷害我的人是谁？你知不知道我曾为你——
可是话到嘴边哽得难受，喉头发苦。于是我开口问他要了根烟。
我避而不谈。
如果真的介意答案，为什么在那之后装作无事的把炮友关系延续到现在；可是若真的说不介意，我又觉得深深的不甘。不甘的是为他失去了爱别人的勇气，尽管这种勇气也没什么用；不甘的是明明喜欢一个人又没有错，凭什么我要承受那样的难堪痛苦？
“但是你喜欢的是杨沉耶。”林雅在单杠上坐着晃悠小腿，我穿着臃肿的校服，她却不管规定穿得很潮。她对我解释说，“他喜欢新鲜又恰好有这个条件换人玩，在圈里很出名。别指望他会心疼你什么的，转头就把你忘记了——这种例子数不胜数，能记得你的名字就算不错。喜欢有什么用，喜欢他的人那么多，又不能当饭吃。哎，你知道吧，他没有心的。”
夕阳下她看着我说：“想和他一直在一起的话，你也要没有心才行。”
那时林雅不过见我实在可怜劝了几句，她未曾料到我们后来会如此熟识，她会再次劝我说认真一点也未尝不可。
如果能认真去爱就好了，我也是这么想的。
真难。

第18章
我从小就怕打针。
小时候学校里组织打预防针，我平时算得上乖巧听话，每到这时偏偏捂着胳膊不肯走上前去。许育城许育衷已经打过了针，便跑过来看我。许育衷之前就拿这事吓我，说打针的针头会断在肉里，晚上长出许多小针头扎到身体各个地方，痛得晚上睡不着。我垂着头拽许育城的衣服下摆，可怜巴巴的求他：“育城哥，我不想打针。”
他看了看里面一个个抹着眼泪的萝卜头，皱着眉头小声的跟我说：“那怎么办呢？”
“我跑到厕所里躲着吧。”我吸着鼻子说，“这样就能不打了。”
他歪着脑袋想了又想，却握住我的手：“小彦要是疼的话就掐我的手吧，不打针对身体不好，而且老师会点名，这是逃不掉的。”
许育衷做了个鬼脸，对我撇了撇嘴：“一点男子汉气概都没有。”
最后我还是被老师拉进医务室，我在外面已经哭过一回，抽抽搭搭不情不愿的走进去，许育城在玻璃窗外给我加油。闻着空气里的消毒水味的时候我的眼泪啪嗒啪嗒落到地上，护士阿姨被小孩子吵了一整天，没什么好脸色。针扎进去的时候有担心针头断在肉里的恐惧，更多的是真的很痛，回去之后我一连做了好多天的噩梦。
可是逃不掉的，每年都要挨一针，就算我后来知道许育衷是恶作剧吓我，也没法改变打针就是很痛的事实。不过发现再怎么哇哇大哭都无法躲过之后，我自然而然也就不哭了，选择皱着眉头挨那一针，反而会受到表扬。
我说自己很怕打针，其实是怕痛。
所以当我被人踹倒在地上的时候，第一个想到的就是那个总是冷着脸的护士阿姨，然后才后知后觉腹部的痛。踹我的人大概用了全力，我反射性的想吐又吐不出来，痛楚尖锐冰凉的从腹部蔓延，我失了反抗的力气，在拳打脚踢里只能蜷缩起来。
我真的很怕痛。
我一句话也说不出来，痛得恨不得立刻昏过去一了百了，却仍然能在拳头落到肉体的杂乱闷响里清晰的听到铁棍在地上刮擦的声响，让人头皮一炸。
“为什——”我撑着粗糙的地面呕了半天，勉强吐出半句话，剩下的声音被铁棍猛地击散。
我是听到那根铁棍在空中挥舞的声音的，甚至能判断它会落在何处，有一瞬间觉得自己能变身超人，像动画片一样爆发出超能力帅气躲开。可惜我是许俊彦，不是Superman，所以我只听到凄惨的一声痛呼，过了好一会儿才意识到这声音是从我口中发出的。
这一下打得很狠，正落到我脊梁骨上。我整个人被打得趴在地上，鼻涕口水落下来糊了一脸，直到被他们翻过来灵魂才慢慢归体，这次痛得连蜷起来都做不到，只能像条狗一样拼命喘气，如果不这样疯狂喘气我就会痛得死掉，那时候我是真的这么觉得。
为首的那个人踩着我的脸，我脸肿得厉害，眼球火烧火燎像被千万根针扎着，实在看不清他的样子。脑袋里嗡嗡的，模模糊糊也听不清他说什么。
“杨沉”。
那个男人唾了我一口，蹲下来拽着我的头发说话，于是我听到他说这个名字。
“别再纠缠他了，听到没有？”
我垂着头，明明看不清施暴者的脸，却看到一滴眼泪顺着伤口滑下来，被血和尘土染成肮脏的颜色。
“杨沉。”
我在心里默念，之前一直强撑着没有流下来的眼泪源源不断的夺眶而出。
“杨沉。”
滚烫又难堪。
林雅给我削了个苹果，她刀工很差，一个苹果去了皮便只剩一半。她笑嘻嘻的：“我在家都没自己动手过，你可享福了。”
我咬了一口，味同嚼蜡，却还是抬头对她微笑：“好吃。”又问她：“我什么时候才能出院，马上就高考了。”
她托着下巴很无所谓：“高考而已，急什么。”
“高考对我很重要。”我心里木木的，并不是焦急，只是有点说不出的焦虑，“还有，我把医药费给你吧……”
林雅低头削下一个苹果，语气淡下来：“你被打这件事，想让家里人知道吗？”
我本能的摇头。高中我搬出来住，高三时正好许育城上大学，他忙着自己的事也没联系我，许家人除了定时打钱也没和我交流，这已经是我所渴求的最好状态，不想节外生枝让他们嫌我多事。
“那就把手术做了，视网膜脱落也得尽快治，正好赶上寒假。”她一抖手削去了大半块果肉，不高兴的噘着嘴，“这点钱我还出得起，我看你也不像很有钱的样子，你要是觉得过意不去，打个欠条以后慢慢还。”
我和林雅的第一面是杨沉在酒吧里把我介绍给他的朋友，第二面是她可怜我轻飘飘劝我几句，第三面她捡到在巷子里只剩半条命的我送来医院。我几乎有些看不透她，只觉得她对我实在发善心过了头。
她抬头对我轻松的笑：“你可别误会，我帮你纯粹是为了自己。你知道找人打你的是谁吗？”
我心里飞快闪过几个人名，却还是迟疑的摇了摇头。林雅似乎天生带一股俏皮灵动，嘴角含着笑，说话语气也有种小女孩卖关子的娇滴滴：“那你恐怕也不知道……”
“…薛可茗想毁了你。”

第19章
如果要用一个词来形容薛可茗，我肯定会说：品学兼优。
我对她的印象只限于周一升旗仪式上那个神采奕奕的女孩子，个子高挑声音悦耳，总是微笑着字正腔圆的读稿子：“亲爱的同学们，一寸光阴一寸金……”而那种时候我往往找借口留在班里，等杨沉对我使个眼色就起身跟着他去卫生间，然后抵着门吻得昏天黑地。
但薛可茗的名字总是在光荣榜上挂着，长相甜美性格大方，周围男生都把她当做女神。我和她只说过一次话。那天我替杨沉值勤，其他人都去吃晚饭了，打扫的时候她悄无声息的走到我们班门口，出声问道：“请问杨沉同学在吗？”
晚霞下她逆着光，我看不清她的表情：“他走了，有什么事吗？”
“今天不是他值勤吗？”她大概是练过芭蕾，轻盈优雅的迈步到值勤表前看了看，我注意到她裙摆下的腿又细又直，愣了愣回答道：“嗯……他不怎么做值日的。”
“是这样吗。”她轻轻叹息了一声似的，“那真是辛苦你了。”
我不解的用未被包裹起来的那只眼睛看着林雅，她笑着说：“你绿了她，她当然恨你，你一点都不知道？”
我勉强回忆起一些事——比如杨沉含糊提过的联姻，比如薛可茗一直对外称有男友，比如杨沉每天能收到的淡蓝色格子布包裹的漂亮便当。我终于明白过来了，原来我当了这么久的第三者？
林雅咔嚓咬下一块苹果：“干嘛这样看我？薛可茗可不是省油的灯，今天不过找人打了你，等你回学校就知道她多会折磨人了。”
我没说话，林雅自顾自的说下去：“我把话摊这，据我所知她还联系了人在学校论坛刷你的事情，你不想一开学大家都知道你是同性恋吧？”
我忍不住说：“她没有证据——”
“是啊。”林雅轻快道，她抬眼看我，“但是为什么要证据呢？”
“只要大家都觉得你是不就可以了吗？要照片要证据，又不是侦探游戏。你还真是高估你的同龄人了，许俊彦同学。”
她纤瘦的手指把玩着水果刀，懒洋洋的靠在椅子上说：“你的同龄人都是一群不敢不合群的蠢货，你觉得他们真的懂什么叫对错吗？他们只知道传播流言蜚语、排斥不合群的人，等薛可茗找的人开始刷帖你就会知道，走在路上都会有人指着你说是恶心的同性恋。到时候全都完了，你的人生，你的未来，所有的一切都会毁了。"
“这招薛可茗玩得熟的不能更熟，你今天要是没被我捡到，眼睛的伤要等更久才能好。等你养好伤回学校，大家就会说你是因为同性恋被人打了，到最后谁在乎到底有没有证据？”
我的眼睛隐隐约约作痛起来，一时半会儿不知道要说什么，只能呆呆的看着她，好半晌才问她：“你为什么知道这些……？”
林雅打了个哈欠，漫不经心道：“因为她这样针对过我。”
林雅承诺会帮我，但她的目的是反将薛可茗一军。
“她不是会装吗？我偏要让她装不下去。”她笑嘻嘻的一副活泼样子，“上次要不是我朋友靠谱，我就被她这损招掀下马了。她做这种事也不是一次两次，而且自己不下场参与，杨沉以前处过的几个都转校了，虽然也不是你们学校的。你真一点都不知道？”
我摇了摇头，她无奈道：“好吧。听说上一个就被逼得自杀，死没死成，名声是全毁了。这种女人虽然聪明但是到底阴毒，杨沉纵她太狠了，也不管管。”
“但其实要是我是杨沉我也不会管，每次薛可茗都选在他玩腻了没什么感情的时候，又从来都护着他的名声。”林雅继续说道，“不过你多少占着许家的名头，想必薛可茗这次不至于逼得你走投无路，差不多也就是转学吧。那一个自杀未遂给杨沉惹了多少麻烦，他为此还和薛可茗吵了一架。”
所以杨沉会选我，也是因为我至多就是转学，不会惹太大麻烦。
“你喜欢杨沉对吧？”她的眼睛又大又圆，看人的时候有股天真神情，“诶，你会不会吹枕边风？”
我木然的摇了摇头，胃里翻搅着恶心得想吐。杨沉、薛可茗，甚至于表面是伸张正义的林雅。
他们简直自私透顶。
“你这是什么表情？”她有些不高兴的鼓着脸，“我帮你保住名声，还帮你和杨沉一直在一起，你还嫌不够吗？”
我又摇了摇头。林雅失望的看着我：“许俊彦，你什么意思？”
“我把医药费给你。”我沉默了很久说，“你走吧。”
她不可置信的看着我：“你神经病吧？我话都说到这份上了，我要不帮你你知道有什么后果吗？你是不是傻啊？”
我闭着眼睛靠在枕头上不说话，头痛得要炸裂，心里说不清什么感觉，只是掌心一跳一跳牵扯着钝钝的痛。我听到林雅冷冷的说了句什么，片刻后她摔上门走了。
她说：“许俊彦，你会回来求我的。”

第20章
如果我不生成人就好了。随便什么都行，知了也好，一棵景观树也好，当沉默伫立的路灯也好。如果不是人类的话，想必能避免很多痛苦吧。
B市那年的冬天特别冷，高三提前开学的第一天班上很吵，大家都在聊寒假的事，享受此刻难得的放松时间。杨沉没有来，他经常旷课，毕竟他家人早就给他铺好了出路。但是对于我连他这根最后的救命稻草都没有了，我低着头，在课桌下用冰冷的手指在帖子下面一条一条匿名回复：拜托……不要以讹传讹。
一整个寒假……那些层出不穷恶意的帖子挂在论坛的首页，被转载无数次。我不敢抬头看同学们的眼神，那些窃窃私语仿佛都是直冲着我而来。
“许俊彦……”有人拍了拍我的后背。我猛地把手机塞进口袋站起来，课桌被我撞的发出巨大声响，碰倒了前面同学高高摞起的资料，得到的不是白眼而是难以言述的眼神。
像看怪物一样，厌恶又好奇，随时可以对着它扔出手里的石头。
班级静了下来，所有人都看向我这边。我浑身发抖，恐惧和难堪顺着我的脚踝爬上脊背。拍我肩膀的同学手停在半空，他神色怪异的说：“英语老师说让你去拿一下期末考试的卷子。”
“啊……好的。”我拼劲全力露出一个笑容，低下头匆匆走出教室。英语老师是个温柔高挑的女人，她站在教室外的走廊，和我打招呼：“早上好俊彦，上次英语你没考好喔？”
“嗯。”我应了一声，垂着眼看自己和她的脚尖，她穿着一双粉色的绒面高跟鞋，瓷砖上有一点污渍没扫干净。
她的手轻轻落在我肩膀：“你的眼睛怎么了？”
我的右眼还包着术后没拆的纱布，到现在为止还没有一个人问过我这件事。我的鼻头一酸，眼泪几乎瞬间就不受控制的从另一边眼眶里落了下来。我死死咬着颤抖的嘴唇，把所有的哽咽吞进嗓子里，咬着牙稳住声音，低声说：“近视得厉害，所以去做了……激光手术。”
她叹了口气，温柔的抽出纸巾帮我揩去眼泪：“这也没办法，影不影响看书？最近学习压力很大吧？”
我摇了摇头，抬头对她勉强笑了笑：“还好。”
“考得不好也不要伤心，一次小测验而已。”她鼓励的看着我，“成绩波动都是有的，你上次作文写错了不少基础词汇，扣得分多了点，下次注意不要犯这种低级错误了。答题卡你带回去发了吧，我下节课来讲题目。”
“好。”我说，“我下课就去发。”
“有什么不高兴的多和老师聊聊，别憋在心里。”她拍了拍我的肩膀，“知道吗？”
老师……我好痛苦。我好难受。
那些帖子的诋毁，故意散播的谣言，论坛里匿名的同学们为了取乐编造的故事，那些充满嫌恶的留言……我收到了好多短信和莫名电话，调笑的，诋毁的，充满情色的，他们把那些荒诞的黄色故事换上我的名字，他们说我是出来卖的，扬言我到学校就会扒光我，让我跪在卫生间做他们的狗……我一整个寒假都在试图澄清和反抗。
可是我做不了什么，到现在已经不需要薛可茗的助势，我不知道有多少我的同班同学看到甚至留言一起嘲笑，这场狂欢已经无法终止。
我真的好痛苦。我不想回到班上了，我不想面对他们的眼神，我不想来学校。
可是我轻轻的点了点头，眼泪顺着脸颊滑下来，被我迅速揩去：
“我知道了，谢谢老师。”
我穿过人群，如同洪水猛兽一般让周围人迅速退避。我看到有人好奇的看着我，有人拿出手机悄悄拍照，我听到有人低声问“那就是许俊彦吗”，我闻到了……空气里的恶意。
薛可茗靠在走廊的栏杆上，旁边围着几个叽叽喳喳的女孩，是以她为中心的一个小圈子。我停在离她不远的地方，她侧过头和我对视，对我露出一个只有我们二人能理解其中含义的微笑。
她是光芒耀眼而吸引人的优等生，而我是名声扫地、狼狈不堪的同性恋。如果我杀了她会怎么样？在崩溃的深夜我甚至绝望的这样想过，我不想就这样自杀，起码要让她陪葬。但这又能改变什么？我到死都要背负着谣言里的名头，还要加上一个恶毒的疯子的称号。可是我不想死……我也不想这样活着。
即使我现在冲过去说是她指使了这一切也不会有人相信，我清醒的认识到这一点。
多么漂亮、优秀、品学兼优的女孩子。
她赢了。

第21章
杨沉高三下半学期第一次到班上的时候已经是春天。
那时候周围的人纷纷换掉校服外套里的冬装，只有我还紧紧裹着羽绒服。教室外面就是新抽叶的鲜绿枝条，透过窗户投下缥缈而朦胧的绿色光芒。
我以为他不会来了。直到他沉重的书包被扔到我旁边的桌面，杨沉带着刚睡醒的烦躁拉开椅子坐下，拿出课本摔在桌上。这一连串动作发出不小的声音，有同学看过来，在和他冷淡到近乎凶狠的眼神接触后都低下头，装作没看到的继续早读。流言蜚语仍然漂浮在空气里，却因为杨沉的到来而悄悄沉淀。
杨沉吐出一口气，瞥了我一眼，修长的手指漫不经心的玩着书本的折页，我听见他的话：“寒假怎么不和我联系？”
那一片轻薄的春光落在他狭长漂亮的眼里，我轻声说：
“因为发生了一些事。”
“是吗？”他随口说，忽然想起了什么似的，从书包里拿出一个包装得很漂亮的小礼物盒，“对了，这个给你。”
我没有伸手去接。我等着他问我。这个寒假我没有联系他，以任何方式。我挂了他寥寥可数的几通电话，也没有回复他偶尔兴起般的那几条短信和消息。
为什么不问我？问我发生了什么，哪怕一句，一句接下去的话也好——
“别不好意思啊，给你就拿着。”他挑眉，语气轻松愉快的说，“我给你带的，看看喜欢吗。”
像以前一样，每次做的太过分就会在我的抽屉里放一些东西，隐晦的示好和低头。杨沉的确足够大方慷慨，即使是这样的小恩小惠也是远超我零花钱的昂贵，甚至于送我毫无用处的珠宝。我并不愿意接受这种不平等的馈赠，但等我把礼物还给他，他当着我的面把那只手表摔得粉碎。
“给你就拿着，我缺这点吗？”他这么说过，“何况你……”
这些东西对他来说不算什么。那曾经被咽下的话，大概是“何况你比起其他人要的少得多”，现在的我终于明白。
“不用了。”我本想就这样拒绝，看着他生动的眉眼却还是忍不住小声解释，“真的不用了，我也没给你准备礼物，你拿回去吧……”
杨沉意外的没有生气，他扬了扬下巴打断我：“得了，别废话，拆开看看。”
我垂下眼睛看自己手掌上伤口结的痂。纱布被拆下不久，右眼看东西还很模糊。礼物被打上精致的蝴蝶结，光滑的缎带自然垂下，杨沉在我耳边不耐烦的催道：“拆啊，慢吞吞的干什么？”
胸口愤怒和痛苦的情绪快要喷涌而出，我的手指颤抖着抬起，连自己也不知道是要给杨沉一拳还是解开礼物的缎带——好在班主任来视察早读及时拯救了我，我垂下手搭在桌面上，把礼物往他那边推了推：“先早读吧，老师都来了。下课再拆好不好？”
“事儿妈。”他不满的撇了撇嘴，还是把礼物放到我抽屉里，“下课记得拆，别给别人看。”
那天杨沉并没有待到早读结束，他靠在椅子上接了个电话就收拾东西又要走，走之前和我说：“哎，班上人太多了，你带回去再看，知道了吗？”
我没有表情的看着课本，不回答他的话。他忽然恶作剧般的凑近我耳朵，呼吸间的热气落到我脖颈：“许俊彦，我先回去了，听到没？”
我浑身上下都僵住，没料到他敢在这么多人面前表现得如此轻浮，不知道又要带来多少莫须有的谣言……甚至都不敢动一下，直到他坏笑着弹了下我的额头：“你真是呆死了，回见啊。”
等他轻松地走出教室，我缓缓趴到桌上拿书盖住脸，却仍然挡不住顿时四起的窃窃私语。我埋着头看手机上的消息，林雅终于回了我一条短信。
“晚上八点半，我会带你去。”
手机暗淡下来的屏幕模糊的反射出窗外的绿枝，我闭上眼睛装作自己什么也听不到。
春天也还是这么冷。

第22章
薛可茗对我说：“脱吧。”
我把校服外套的拉链一拉到底脱下来，手指却颤抖到没法好好叠成一叠。有人从我手中把那件衣服扯过去扔到地上，我听到他们轻蔑的起哄：“脱啊！脱啊！”
“你不是出来卖吗？脱衣服都不会吗？”
我垂着头，看着洁白的外套被他们踩在名贵的鞋底。脱下厚重的羽绒服，在他们的推搡间摇摇晃晃稳定住自己，从领口处解开衬衣纽扣。
一颗。一颗。
震耳欲聋的音乐间有我最后那点自尊破碎的声音。
又一颗。
最后的纽扣也解开了，再也没有拖延时间的借口。这短时间被拉扯得很长，我恍惚过了一整个世纪，实际上不过几秒钟时间。身上还有未愈合的淤青，我听到按动快门的咔嚓声，这间包厢四面都贴满了镜子，即使低着头我也看得到有人拿摄影机录像。他们轻蔑的目光扎进我身体，有人用力掐我的胳膊掐出血痕，他们嬉笑着吵闹，五颜六色的灯管将这里装饰成于我而言光怪陆离的人间地狱。
而薛可茗坐在最中间的位置，从始至终仰着线条优美的下巴，平静的看着我。
“还有裤子。”一个女孩亲昵的挽着她胳膊，讨好似的说，“脱裤子啊！对不对，可茗姐？”
“你好色喔！还要看人脱裤子！”
“那你别看啊！”
“我才不要，这么好玩怎么能错过。”
“同性恋的鸡巴长什么样子，拍的记得洗出来！”
“喂，让你脱光，没听到吗？”
他们像在看一只穿着人类衣服的动物。我快要喘不过气站不稳身体，却还是伸手解开了腰带。冬天我穿的是一件厚牛仔裤，脱掉之后就只剩内裤。
“最后一件了哈哈！”
“妈的，你被碰我我在录像呢，靠！”
“别录我的脸啊，让我看看，拍特写了吗。”
“待会拍，我只拍了他的脸，没你们。”
“继续啊！”
杨沉冲进来的时候我的手正挂在内裤边缘。
其实到最后也并没有那么难，我只是麻木的执行他们的指令。他踹开门的时候我仍然没有反应过来，直到他一把抢过DV摔到地上，狠狠的把摄影的那男生踹倒在地。被打的发出痛楚的闷哼，杨沉疯了一样搬起椅子轮到他头上，又掐着另一个男生的脖子给了他一拳。
其他人反应得比我快，却因为杨沉那疯狂的样子不敢上去拉架，有女生尖叫：“杨沉！你干什么！快住手！你发神经啊！”
杨沉已经撂倒了好几个人，房间被他们打架的动作弄得一片狼藉，他站在房间中央满手都是血，满不在乎的抹去嘴角血迹，显得那张桀骜阴郁的脸更凶狠。他环视被他逼到角落的所有人，没有人敢说话。他脱下外套盖在我赤裸的上身，我听到他的声音：“手机都交出来。”
没有人动。他随手提起一个幸存的酒瓶在墙上磕碎，玻璃渣溅了满地，有女孩被吓得叫了一声，剩下的声音被逼回嗓子里。他平静的说：“交出来，听到没？”
“够了。”薛可茗平常那把圆润悦耳的声音此时有点颤抖，她向前一步，“你要闹到什么地步？”
“这话应该我问你。”他说，“手机都拿出来，不该拍的东西也敢拍，那手机干脆也别要了。”
“我会让他们删掉的。”薛可茗做足了温柔体贴女神该做的，她握着另一个女孩的手，完全是为朋友考虑般恼怒的说，“你不要再发疯了，看把我妹妹们吓的。”
“我们俩到此为止。”杨沉拽住我的手腕，拉得我一个踉跄，他走之前回过头冷冷的说，“你太让我失望了，薛可茗。”
薛可茗紧紧抿着嘴。五光十色里我看只看得到她不肯低头的骄傲神情：
“杨沉，你也是。”

第23章
杨沉一路拽着我到酒吧外，他的外套长到我膝盖，宽大的兜帽整个罩住我的脸。冬夜里我一时并不觉得寒冷，还能在站定后低头抽回被扯得生疼的手专心揉手腕，顺带把沾染上的那点来自他的血痕抹去。
“许俊彦你是不是傻？”他劈头盖脸的骂我，“她让你干什么就干什么，她让你去死你就死吗？没长脑子啊？你真当自己出来卖的？”
我不回答他，杨沉烦躁的揉了揉头发，摸了摸裤兜找出包烟，点燃一根继续说：“操……我真他妈不知道薛可茗那个疯子到底想干什么，她一直都疯疯癫癫的，你别招惹她行不行？躲着走不会吗？老子要是不来你就脱光了给他们看？”
我身体没好全，闻到那股烟味忍不住咳嗽两声。露在外面的腿终于感到冰冷的温度，我该庆幸夜已经黑了，背对着灯光没人看得清我的神情。杨沉顿了顿，语气暴躁：“咳什么咳？我不抽了。”
“没事。”我小声说。
“没事个屁。”他把烟掐灭了，抱着胳膊说，“冷死了，我他妈的就穿了一件外套还给了你……走，给你买身衣服去。”
我低头看着自己鞋尖，今天我最幸运的选择就是没有脱下鞋子，不然穿过那一整个房间的玻璃碴不知又要添多少伤口。我在冷风里开口：“我要回去了。”
“好好的，你回去干什么？”他莫名其妙的回头，我看得到霓虹灯照耀下他薄情的漂亮眉眼，脸颊未擦去的一点血迹添了一分少年逞凶发狠的意气，他微拧着眉说，“还有……今天的事情我会处理好，你不用担心。”
“谢谢你。”我真诚的说，“可是我要回去写作业了，后天月考我还没复习呢。往那边走几步就是公交车站了，我知道。外套我明天还给你吧，我会洗干净的。”
“许俊彦！”他有点薄怒的叫我的名字，“你在我这矫情什么？又不是我让你脱……我怎么知道她这么神经病？我不是来帮你了吗？”
“我没有怪你。”
“那就走啊，我车在前面。你现在跟我耍什么脾气？”
我轻叹一声。其实有些东西没有我想的那么难，比如当众脱光，比如毫无芥蒂的用最真诚语气说话。我对他挥了挥手：“我真的要走了，杨沉，今天很谢谢你。”
我的步伐还算的上轻快，尽管落到鞋里的碎玻璃割着我的脚踝，B市的冬夜冷得我牙关发颤，我也还算得上步履轻快的离开这个地方。
“许俊彦！”杨沉被我气得不轻，居然放下脸面当着不少路人在路边大吼脏话，惊得路边的鸟都扑棱翅膀飞开，“你他妈的别后悔！”
我不后悔。
其实往前哪有什么公交车站，只有林雅靠在车旁百无聊赖玩手机，手机上粉色的水晶吊坠一甩一甩。她抬头对我说：“这不派专车接送咱们的功臣，刚刚真是场好戏。”
“是你想得周全。”
她拉开车门让我坐进后座，自己也亲亲密密坐到我身边，对司机说：“章叔走吧。”
“你知道我家在哪？”车里很暖和，林雅给我递了杯热可可暖手。
“这个世界没有查不到的东西。”她笑嘻嘻的说，“咱们这出里应外合实在是完美，薛可茗总算在我手里栽了个大跟头。你可不知道杨沉带你走后她哭的那个样子，最心爱的男朋友没了，她终于装不下去了。”
我觉得有些乏味，夹杂着丝丝缕缕的难堪，还强撑着听她愉快的评价：“杨沉冲进去的时候挺帅，紧要关头英雄救美，有意思。薛可茗心里还不知道怎么恨呢，不过从今以后我罩着你，绝无后顾之忧。”
“我知道薛可茗要羞辱我，你跟我说不管薛可茗让我做什么都照做的时候我就做好心理准备了。”我垂眼看着热饮说，“你的人能掐着点让杨沉在关键时刻过来才是真厉害，我还以为我得全脱光。”
林雅正在回短信，嘴里哼着不知曲调的歌，听到我的话愣了一愣，顿时笑得花枝乱颤前仰后合。她擦掉眼角笑出来的眼泪，断断续续的说：“什么、什么呀。”
“你不会真以为我最后一刻才让人带杨沉过来？他又不是傻子，这样肯定会起疑的。不过说起来也是天时地利人和，谁让薛可茗选的包厢整面墙的镜子可以变成单面镜？我只是送了张邀请函，请杨沉在隔壁看戏而已。”
“是他自己会挑时间，选在那时候才出场——啊，也可能是觉得薛可茗太荒唐，终于忍不下去了？”
我注视着她的眼睛，她却满不在乎的晃着小腿，侧头对我露出微笑：“别垂头丧气啦，有什么大不了的，报复了薛可茗，好歹也高兴点嘛。”
我麻木的点了点头，扯出一个牵强的笑。林雅看了片刻却敛了笑容说：“今天你应该很累，回去早点睡一觉吧。得了别笑了，笑得比哭还难看。”
她说着叹了口气，抽了张纸巾给我，接着有点无奈的说：“擦擦眼泪，怪可怜的，显得我多恶毒啊……好啦好啦，我为我之前的话道歉好吗？许俊彦对不起，我不应该拿今晚的事开玩笑，如果伤害到你我很抱歉，请你原谅我吧。咱不哭了行吗？”
我后知后觉的摸了摸自己的脸，才发现已经满脸潮湿泪痕。

第24章
“可是我做错了什么？”
我问。拍毕业照的五月下午，因为办理出国留学很久都没有来学校的薛可茗突然出现在我面前，神色自然的请我去操场边和她聊聊。她穿着淡玫瑰色的棉质夏装，周围男生对我投来羡艳的眼光。学校里的谣言渐渐平息，大家选择性的淡忘了这件事，我也装作什么都没发生的和同学们聊上几句。
那天天气很好，阳光落在她漂亮的脸上。
她仍然骄傲而耀眼，和我坐在操场边的看台上看着同学们三三两两的合影，如同彼此之间毫无芥蒂的同学。
“你没有做错什么。”她手指缠绕着裙边浅色的绸带，忽然歪头问我，“你恨我吗？”
我看着她的眼睛：“你会遭报应的。”
她轻轻嗤笑一声，平静的说：“每个我从杨沉身边逼走的人都用这种眼神看过我，别说遭报应，我还听过更恐怖的诅咒，不过我可不怕。”
“等着报应这种虚无缥缈的东西来秉持公道只是弱者的自我安慰。帮我转告林雅，我不继续和她斗下去不过是我觉得无聊了而已，而且这次的确是我太大意，居然输给你。”
她神色忽然有些厌倦：“不过倒是谢谢你让我想明白。杨沉现在玩几个人和我有什么关系，反正最后他还是要和我结婚的，我之前实在太固执——终于要毕业了，真有点舍不得。对了，许俊彦，你现在是不是很想打我？”
我摇了摇头。她轻叹一声：“唉，还准备等你打我之后当个被欺负的女孩子，哭哭啼啼的找人求助呢——我发现偶尔示弱还挺有用的，谁让杨沉那家伙就吃这套？你看你那天的样子多么可怜无助，我都觉得有些于心不忍，何况他。你喜欢他吗？”
我没有回答。她等了一会后说：“你怎么跟个哑巴一样？不过我有点欣赏你，话不多，很乖巧，比起以前的其他人要好不少，起码心理承受能力就很不错。其实我也知道杨沉他根本就没有专一的可能，比起做他眼里的坏女人，还不如做个宽容大度的太太。哎，要是杨沉一直都没甩了你，等我和他结婚之后不会容不下你的。”
她说这话时的神情有些复杂，好像真的认真考虑了这件事，觉得我还“不错”，大方的允许我插足他们的婚姻。
我大概被她在短时间刺激了太多次，已经不觉得受辱，只觉得轻微苦涩的难堪。我仍然恨她，即使林雅帮我平息了风波，同学们很快投入学习不再谈论那些帖子，可是伤疤还未完全痊愈，被议论的感觉还会让我在深夜痛苦的惊醒。
但薛可茗只觉得那些事不值一提，连带着我的恨意都变得可笑。她轻飘飘的继续说，那我出国这几年就麻烦你照顾杨沉了喔？
更可笑的是即使如此都无法对杨沉放手的我自己。
后来我终于习惯了轻易放开手里紧握的任何东西。
离高考还有一周的那天课间我趴在课桌上睡着了，醒来时发现周围人都憋笑看我。前桌的女孩递来一面小镜子，我才发现脸上被人用黑色的记号笔画了歪歪扭扭的小乌龟，手腕上也被写了些字，被袖口擦得一片模糊看不清。
我涨红脸的样子大概像个滑稽的小丑。
看我是真的生气了，一个女生才小声告诉我刚刚杨沉回来取档案，顺手在我脸上画了这个，还威胁其他人等我醒了不许告诉我。上课铃已经打响，我不得不独自一人跑去卫生间拼命洗脸，擦到脸颊都快破皮还是有些淡淡的黑色印记。我看着镜子里狼狈的自己，终于忍不住痛哭出声。
我明明知道杨沉其实不值得。他薄情、花心又任性，脾气很坏，不考虑别的心情，他不值得我为他忍气吞声，不值得我全部的真心，也不会在乎这些廉价易得的东西。我忽然想起我们第一次做爱的那天晚上，我被他紧紧抱着，眼泪不自觉的落在床单上，他抱怨说自己动作哪有那么粗鲁。
实际上那些眼泪是因为我终于和暗恋许久的人如此靠近。
不值……如此不值。
我好后悔。

第25章
"即使是再权威的书说的也未必都对，一切都要根据实际情况判断，如果全都按照这种规定好的方向走的话，前辈们的人生经验岂不是毫无意义?"
宋澄严肃的说，"所以君彦，你有没有想过换一种方法炸土豆？"
我伸长了胳膊把土豆片丢进油锅里，站得比在旁边好像随时要举起灭火器的宋澄还远，他看了看油花四溅的锅："我真的感觉这样是不会成功的……"
"怎么不会成功，我试过好多次了，你相信我好吧。"油星落到我手背上疼得我呲牙咧嘴，我虽然拍着胸脯说自己熟练掌握各种烹饪技巧，其实不过是在保姆把材料都准备好、油锅烧热只等我翻动铲子的情况下拉着安德烈进行过几次失败的尝试，但还是硬撑着面子说，"我现在看起来不像老手主要是对你的厨房不熟悉，再说你别败我方士气，涨油锅威风行不行?"
"可是现在看起来很危险耶……君彦君彦，快把土豆捞起来焦了要焦了……!"
"我知道我看到了——靠靠靠好烫!!"
"我来吧你把锅铲给我……"
"宋澄你别动锅!"
"哎哎哎——"
半个小时之后，宋澄边叹气边给我抹烫伤膏。我斜觑着桌上黑乎乎的一盘曾经想要被称为“薯片”的东西，鼻腔里充满空气清新剂也无法完全驱逐的淡淡焦味。他低着头，认真又无奈的用棉签给我的胳膊轻轻敷上冰凉药膏：“你怎么这么傻呀，都不知道躲的吗？”
“就这么大点地儿，难道要我躲开之后溅到你身上？”我佯装平淡的说出肉麻情话，悄悄观察他的反应，“你皮肤这么好看，我可不舍得。”
他垂着眼睛好像没什么反应，我却感受到他握着我手腕的手指微微收紧，指腹温暖而干燥。心里忍不住偷笑，听到他轻声说：“溅到我身上才好——你疼不疼？”
其实我都没什么感觉，这点小痛算什么，比它痛的时候多了去了。但我面上还是抽了抽嘴角，做出一副强忍着的样子：“有点。”
“能不痛吗，都起水泡了。”
宋澄的语气里有显而易见的心疼，现在空气里除去土豆的焦味还有化不开的暧昧氛围，好像很适合抚着他的脸来个深吻。但是这不是最好的时机，自己送上门未免太廉价，不如做个天真男孩享受这美好时刻。还得等，要等他先坐不住，等他终于情难自已的时刻，才能收获这份最甜蜜芳香的熟透禁果，把这只翩翩欲飞彩蝶扣在手心。
“下回再试试吧。”我漫不经心的说，“我在自己家都能成功的。”
“下回我做好了端上来，你就负责吃。”宋澄的鼻梁极其漂亮，虽然是个完全的中国人，却有混血般完美的弧度，是画家也难以勾勒的、毫无拖泥带水的惊鸿一笔，是上天精心的造物。从我这个角度看过去，配上他又长又翘的眼睫毛，简直人间尤物。他浑然不觉我炽热的眼神，说着关于厨艺和居家的琐事。
暴殄天物。我在心底想，虽然我很享受宋澄的饭菜，但让这么个就该每天躺在床上的宝贝系着围裙在逼仄的厨房炸土豆，是要遭雷劈的。还好我不过每周末来他家做客一次，次数不算太频繁，应该不至于出门就五雷轰顶。
在这完美的时刻我的手机铃声不合时宜的响起，因为我的左胳膊正在宋澄手里接受耐心又缓慢的上药，我不得不在他面前接电话。我磨磨蹭蹭的装作找不到手机单手摸索各个口袋，同时祈祷打电话的人有点眼色在这段时间能挂掉，可惜对方实在是锲而不舍，而我身上只有四个口袋，找一个电话找两三分钟也太可疑。
宋澄认真的继续上药，我拿出手机扫了眼——是安德烈打来的，我去他妈的安德烈，不懂场合的小兔崽子——一边声音温柔的缓缓接通电话：“喂？”
“什么时候回来？”我全身心扑在宋澄身上，最近不怎么和安德烈上床，只知道他经常出去约，大概在床上学了不少中文，口语有很大起色。他在电话那头冷淡的说，“我饿了。”
“待会，嗯，待会儿。”我含糊的说，“冰箱里有吃的，你热一下吧。”
“不想吃。”安德烈一向任性又脾气古怪，“你在哪？”
“朋友家。”安德烈以前一向三句话以内挂电话，现在不知是不是口语变好了想找人练练，话变得很多，我只想快点挂电话，“怎么了？”
“你有朋友吗？”他问的很诚恳，我摸不清他是嘲讽还是单纯不知道中文语境的多变，耐着性子回答：“好啦，我很快就回去。”
“你弟弟吗？”宋澄问了一句，他的认识里“君彦”只有一个“体弱多病久居在家”的弟弟在身边，而“君彦”又温柔又善良，和这个弟弟相依为命，为弟弟不惜辍学。我应了一声，尽职尽责的扮演“爱弟弟如命”的君彦，对电话说：“挂了，爱你。”
“你弟弟很黏你啊，感情真好。”宋澄抬头对我笑，“真羡慕，我都没体会过有兄弟姐妹的感觉。”
我回想了一下安德烈每天早上敞着满是口红的衬衫冷着脸摔门的样子，还有他在床上干我时线条结实的腹肌，也笑着点头：“是的，我们感情真的很好——不过他就是身体太虚弱了。”
“你急不急着走？你回去也晚了，要不我做两份饭你带回去和他一起吃吧，身体不好最好不要吃微波炉热过的饭菜。”我收回胳膊，他站起来收拾桌面上的药，体贴的说，“很快就好，等我一下。”
“可以吗？太谢谢你了，他一定会喜欢的。”我看着宋澄修长的身材，另一只手托着下巴说，“宋澄，你真好。”
“你别夸我了。”
宋澄做饭的时候我给安德烈发了条消息：自己热饭或者点外卖，等我回来你也没饭吃。
多的那份正好留作明天的早饭。

第26章
“我回来了。”我拎着两份饭回来，安德烈坐在餐桌前面无表情的抬头看了我一眼。
“点了挺多嘛。”他大概是点了饭店的外卖，各色菜码都摆在漂亮昂贵的瓷盘里，甚至从我的酒柜里拿了瓶酒——这些盘子我没见过，肯定又是安德烈自己买的，花钱大手大脚的小兔崽子——桌上甚至还有一束鲜花，空气里浮动着淡淡的熏香气息。
“是要带人回来吗？”这一看就是烛光晚餐的标配，我一边脱外套一边说，“应该自己下厨吧，让人小姑娘小男孩吃外卖多不好意思啊。人呢？”
他没说话，我估摸着菜都没热乎气了，很大可能是被人放了鸽子心情不好。我本来从小胃就不怎么样，从城郊回来饿过头了也不觉得难受，只是有些昏昏欲睡。安德烈摆的这一桌都是荤菜，看得我更不想吃饭，便打了个哈欠说：“我先去睡一会儿，下回请人在外面定个位子，把人往家带意图太明显了，缓缓图之懂不懂——算了你肯定听不懂。吃完给我收拾好，听到没？”
他面若冰霜的盯着我，我只好当做他没听懂，又强调一遍：“阿姨明天不来，你得自己刷碗，谁让你点这么多的，别浪费。”
说着我开了自己房门的指纹锁，回到自己温暖舒适的房间里，长长的舒了口气。宋澄家实在是太远了，每次来回都让我这个不喜欢出门的人去了半条命，什么时候和林雅提一句，让她给宋澄多安排点工作机会，赶紧把他那个破房子换了。
门外传来瓷器接连摔碎的声音，安德烈显然在拿盘子们撒火，我一想到那些盘子的价格就肉痛。虽然我老妈给了我很多钱照顾安德烈，但是这种败家行为还是让未完全脱离勤俭节约的“贫苦青年君彦”身份的我心如刀割。
不过……我不是会被一顿烛光晚餐打动的人，他早该知道。
我本想下周末和林雅出去玩，顺便聊聊宋澄的事情，没想到公司将近年末事情本来就多，还被总公司抽到进行年终审查，更是忙上加忙，每个人都连轴转脚不沾地的检查今年的任务，于我本来也不过整理今年财务报表的事情，却没想到变故陡生，我和另一个同事孙宁被抽到新成立的项目组里做搭档。
孙宁比我早入职两三年，我平常和她没什么来往，只知道她虽然脾气不太好但是工作能力很强，是部门里的核心人员。
“为什么是我？”我几乎目瞪口呆的问上司，“这个项目我觉得让孙宁去没问题，但是我的资历能力都远不如她……”
“小许你不要妄自菲薄。”我的直属上司是个和气精明的中年女人，她笑着说，“我觉得你很踏实努力，对事也负责，脑子也活络，之前那个终期策划不是做得很好吗？再说这是好事，让你做有什么不乐意的？想做的人多得是。孙宁是组长，你辅助她，名单我已经报上总部了，有挑战才有提升的动力，好好干。”
我一头雾水的出了办公室，同事们不管心里怎么想，表面上都是喜气洋洋的祝贺我。新项目意味着无限前途，做好了能被飞速提拔。孙宁很冷淡的过来和我说了句“以后多多关照”，扭头就走了。
“她一直这样，除了工作都不和人打交道，你别介意。”另一个平常很活跃的同事赶紧圆场，我倒觉得很正常，能力最强的人和一个平常默默无闻的人同时进了一个项目组，我要是孙宁也觉得不高兴，估计还会在心底骂我几句托关系走捷径——问题是，这回我真的一点都不知道发生了什么。
中午休息的时候我给许育城打了个电话，问他知不知道新项目的事情，他也有点惊讶：“恭喜你呀小彦。”
“是你吩咐的？还是许育衷？”我看其他人都去食堂吃饭了，在茶水间压低声音问他，“怎么也轮不到我，你要不查查？”
“这多大点事啊，一个小项目而已。”的确于他而言也不过是分公司开启的“小项目”，自然有这方面的负责人监管，许育城的声音带着笑意，“应该说咱们小彦平常就做的很好，是金子总会发光的，今天终于受到赏识了。”
我握着手机脸上烧得慌，我是什么能力水平的货色我自己清楚得很，可是被许育城这么一说又觉得这件事其实不过是职场上的一次普通升迁，是我太大惊小怪——孙宁的确出色，我努力之后却也不至于追不上她，说不定我工作时间和她一样长的时候能比她更优秀呢？
“嗯，我知道了。”我说。
“不过这是好事，下班之后我来接你去吃饭吧？庆祝一下。”许育城语气温柔的说，“正好我今天有空。”
“我自己打车去，育城哥你的车太招摇啦……”我小声说，“就这样吧，拜拜。”
“拜拜，晚上见。”
我轻轻舒了口气，看来真的是我自己做得不错。有些模糊的情绪溢满胸膛，大概是欣喜中带着点酸涩。这个专业是许家让我报的，我一直都不太拿手，勉强读完大学四年进入他们安排的工作，觉得每天自己做得都很一般，只是勉强不给同事拖后腿而已，没想到突然被上司提拔了——实在是、实在是——
“你哥哥是许育城？”
孙宁端着杯子从我身后走进来，我刚刚打电话太专注没有留心，也不知道她听了多久，她一边接咖啡一边淡淡的说，“太子爷下来体验生活好玩么？”
我讪讪的看着她，她接完咖啡，垂着眼睛看着袅袅升起的热气说：“我这个人对工作要求很高，你是什么身份我不管，别耽误我工作就好。”说完也不看我一眼，转身就走。
我看着她离开的身影叹了口气——好吧，看来以后的日子不会太好过。

第27章
“又瘦了。”许育城微微叹了口气，为我拉开座位，“又没有好好吃饭吧？是不是天天和安德烈点外卖凑合？”
我摸了摸自己的脸——每周到宋澄家那点加餐在来回数个小时的辗转中早就消耗完了，我也不喜欢保姆这种外人到家里来，按理说外卖重油重盐应该很容易长胖才对。不过许育城眼里我估计是没胖过，只好应了一句：“可能吧，我看安德烈挺喜欢吃外卖的。”
“照顾他累不累？如果不想再和他一起住，可以让他回本家来。”许育城一边给我夹菜一边体贴的说，“爷爷也很寂寞，本家的人多，倒可以让他练练口语。”
我垂下眼睛，尽量不着痕迹的婉拒：“他现在每天都在卧室看中文书，阅读能力不错，口语估计还没到能和老爷子聊天的地步。再说也是个成年人，能有什么麻烦的——最近许育衷有没有找你麻烦？”
“你们相处得好就行。”许育城淡淡笑了笑，不再追问，“他能找什么麻烦？无非是让我给他善后那些见不得人的事情罢了。”
安德烈毕竟是我那个不靠谱的老妈托付给我的，我怎么也得护着点——至于她为什么不直接让安德烈住在本家而是交给我这个半吊子哥哥，显然是知道比起本家的明争暗斗，还是住在外面比较安全，谁知道什么时候就被人当了争夺利益的一杆枪使，或者莫名其妙当了炮灰。
“今天庆祝小彦升职，高兴点，不说那些事情。小彦真棒。”
许育城给我倒了点Chivas，举起酒杯温柔的看着我。他眼神深情又专注，说话的时候多少有些含情脉脉的缱绻，如果被他这样注视的是个小姑娘，估计就要立刻芳心暗许非君不嫁——我配合的举杯，玻璃杯在空中轻轻碰撞，发出清脆的声音。
“我就知道你会做的很好。”他笑着说，“你很适合这个工作。”
我将微苦酒液一饮而尽：“谢谢育城哥。”
我会真的感谢他，如果我被老爷子授意改掉原本的高考志愿那时他没有保持沉默的话。
[新消息]宋澄：“在做什么？”
项目组在开会，我低头看到宋澄给我发来的消息，周围其他人都在看手里的资料，我偷偷摸摸的回他消息。
“在上班，你呢？”
宋澄：“我跟人去片场打打杂，学点演戏的经验。这么早就上班吗？”
我告诉他我在我们第一次相见那个会馆当服务员，他便傻乎乎的相信我了。我忍着笑回他：“嗯，我和同事调了白天的班，晚上太乱了。”
宋澄：“太好了，我也觉得晚上上班不安全。”
宋澄：“[图片]”
宋澄：“是个大明星，你想不想要签名？”
照片里模糊看得清是个现在挺火的鲜肉明星，当过一段时间许家旗下一个品牌的代言人，长得也还算挺帅，但我还是觉得没宋澄长得好看。
“他没你帅。”
宋澄的消息很快回过来：“我会当真的哈哈。你忙吧，不打扰你啦。”
我本来想回他我不怎么忙，抬头正好和坐在对面的孙宁对视，她冷冷的看着我。我讪讪的把手机揣到兜里，拿起报告装模作样的继续看起来。这下又要被孙宁按上不认真工作的标签，我在心里无可奈何的想，大概是没法给她留下好印象了。
果然大家讨论完收拾东西陆陆续续离开会议室的时候孙宁叫住我：“许俊彦留一下，我有事和你说。”
我耸了耸肩，最后一个出去的同事带上门，孙宁抱着胳膊看我：“下回开会的时候能不能不要玩手机？”
“我资料看完了。”我也没指望她有什么好语气，简单解释两句，“并没有影响到后面的讨论。不过下回我会注意。”
“最好如此。”她顿了片刻，“走吧。”
下班回家安德烈正坐在沙发上看电影，见我回来头都不回的说了一句挺顺溜的话：“有你的快递，我替你收了。”
“快递？”我有点惊讶，最近我并没有买什么东西，难道是老妈寄东西过来了？可她也不知道我地址。我走过去才发现桌上摆着的并不是快递盒，而是个漂亮的礼物盒，上面写着一张卡片说是寄给许俊彦。我一头雾水的拆开盒子，里面躺着用丝带系好的几十枝鲜艳欲滴的玫瑰花，还挂着水珠。
安德烈不知道什么时候走到我身边，伸手拨弄盒子里的玫瑰。
“快递员有说是谁送的吗？”我简直莫名其妙，“这什么？恶作剧吗？”
“有人在追你。”他冷淡的说，“你是蠢吗？”
“你买的？”我开玩笑的说，没想到安德烈立刻抬头瞪着我，漂亮的脸上露出不高兴的神情：“不可能！”
我有点尴尬，就算不是也没必要这么反感吧，难道我们上这么多次床还不足以你送几枝花吗——我也知道这么想挺没意思，本来就是你情我愿一拍两散，好像我多在意他似的，便立刻低下头翻来覆去的看那张卡片，心底原本稍微有点惊喜的心情被安德烈这么一搅和也全散了。
我把玫瑰抽出来，在诸多花瓶中挑了个般配的瓶子插进去养着，把平常摆在餐桌上的花束换掉。果然还是新鲜的花最夺目，艳丽娇艳的色彩瞬间点亮了我的视野。安德烈全程站在原地看我忙活，忽然问了句：“你知道是谁吗？”
“和你有什么关系？”我一开口就知道自己语气冲了点，稍微沉默片刻克制了下，“是我自己的事情，我会处理好的。”
“送花一点情趣都没有。”他最近词汇量丰富了不少，连“情趣”这么难的词都学会了，话也变得很多，“那个人肯定很无聊。”
“也许吧。”我怜爱的轻轻碰了碰玫瑰柔软的花瓣，“起码花很漂亮。”
“你很喜欢玫瑰？”看样子安德烈是打定主意要拿我练口语，以前他和我对话就没有超过三个来回。
“花是植物的生殖器——你有没有学过生殖器这个中文词?Les fleurs sont les organes g&#233;nitaux des plantes.”
“我听得懂。”他不满的打断我。
“好吧。”我说，“不过我不在乎。只要它长得好看，管它是什么呢？好看就是它最有用也是唯一有用的地方，对不对？”
安德烈没有说话，我无所谓的笑了笑，拿起那张卡片丢进垃圾桶，拍了拍手说：“你其实也看厌了我订的那些花束了吧？换个新鲜的养养眼。没事了，回去看电影吧。”
不过话说回来，要是想玩神秘的话字迹起码换一换，卡片上鲜明的字体风格真是让我想认不出来都难——
就没有人教教杨沉吗？

第28章
杨沉送到第三十一束花的时候，我真的忍无可忍了。
我不算节俭，但也不喜欢糟践东西，尤其是好看的东西。因为舍不得扔掉无罪的花束，房间的每一个角落都被摆满了鲜艳的玫瑰，一天两束准时送达，前几天的玫瑰尚未枯萎，新鲜的玫瑰就已经到了桌面。每个角落都塞满了深红的花朵，安德烈都开始抗议我把家里摆成了花房。
我操他妈的杨沉，他难道不会换个颜色吗？!
正好年末公司聚餐，我喝了点酒回去，本来头就有些痛，屋里暖气蒸出的玫瑰香味熏得我一个跟头——我看着满屋子的玫瑰气不打一处来，当即趁酒壮怂人胆给杨沉拨了个电话，恶狠狠的说：“喂？！杨沉在不在？”
“干嘛？”他还是那副懒洋洋端着的声调，以为我听不出他藏起来的那点得意，“突然想起我来了？”
“你他妈再给我送玫瑰，腿都给你打断！送花送花送花，还一天两束，我这是种的花圃吗？！”那点酒劲儿上了头，我怒从心头起恶向胆边生，对着电话一通怒斥，“八百年前追小姑娘的手段别拿出来显摆，想和好给我打电话，别像个娘们似的叽叽歪歪！操！”
我把这番豪言壮志洋洋洒洒宣泄完，酒精也顺着天灵盖被暖气蒸发了，打了个冷战就清醒过来。果然还是喝少了，刚说完就开始后悔，拿着手机也错过了挂断电话的最好时机，只好不尴不尬的僵持着，期待杨沉被我气死摔电话。
“你喝酒了？”他低低的笑了，居然没被我气得昏过去，“在哪？”
“在家。”我讪讪的说，“不好意思打扰你了，我挂了。”
“别挂。”他那边有点吵，“不是说想和好给你打电话，这不正打着吗？”
我揉了揉额头，安德烈从自己的房间出来，赤脚站在地毯上，很符合弟弟形象的给我倒了杯水，我感激的接过去一饮而尽，这小子今天还挺会关心人，我也算是喝到回头水了——电话里杨沉说：“你喝完之后还是这么个暴脾气。”
“你怎么知道？”我还是有点懒懒的，拉了把椅子坐下，安德烈在厨房不知道忙活什么，估计在给自己做宵夜。自从杨沉开始送花之后安德烈对我的态度倒是好了很多，可能是意识到我这个各方面都不如人的哥哥也有追求者，稍微正视我了一点。我一边走神，听到杨沉说：“毕业那会你不是喝醉了？不记得了？”
“不记得了。”我忘劲大，高中的很多事情在我脑海里已经模糊，忽然想起杨沉的事来，“你不是要谈恋爱了吗？”
“我什么事说过这话？”杨沉理直气壮的一笔勾销，“这是我能说出来的话？”
怎么不来道雷劈死他算了。对他的耍无赖我觉得有点好笑，我们俩一拍两散来的快，和好也没多麻烦。毕竟是炮友，我追着宋澄跑没人解闷，安德烈那边已经失了兴趣，对送上门的杨沉倒无可无不可。不谈到过去那些烂到根子里的龌龊感情，杨沉是个合格的炮友，器大活好，虽然不甚体贴，但胜在强势也别有强势的滋味。这次求和好他也算是很下本钱了，没必要一直吊着他，否则不符合我炮友不为财只为色的设定。
杨沉真的很符合我对脸的要求，五官俊美，尤其那双桃花眼，看人的时候偏偏眼神桀骜，有股少年肆意的意气。我最爱他像把薄情又锋利的刀，轻易伤得人鲜血淋漓。
幸亏我已经痂壳遍身，并不怕他。
杨沉还在那边扯些有的没的，问我最近怎么样，一反常态说了很久，我有点困了，便敷衍的回答几句。他忽然问：“许俊彦，这么多天没见，你想不想我？”
想你干什么？我差点就把这话说出口，还好本能战胜了混沌的困意，本着优质炮友识时务的精神，话到嘴边硬生生截断：“想……每天都看到那堆花，能想不到你吗？”
“那下楼吧。”他声音有点哑，“现在就能见到我了。”
得，我的睡意彻底没了。我挂掉电话，认命的去穿外套，没想到安德烈从厨房出来，端着一碗热气腾腾的汤放到桌上，简短的说：“喝。”
“这什么？”有了上次的经历，我再也不敢随便喝下安德烈给我的东西，有点警觉的看着他。他垂着眼睛，冷着脸说：“醒酒汤，妈妈教我的。”
“谢谢……”我端起来抿了一小口，酸甜微涩，不算难喝甚至有点不错，整碗喝下去胃里暖洋洋的非常舒服。他煮的不错，大概是那个不靠谱的老妈经常煮给她英俊的丈夫喝，也仔细教会了这个漂亮的小孩。我把碗搁到桌上，抽纸擦了擦嘴说：“我走了，今晚大概不回来，早点休息。”
他没说话，我开门出去，走之前还是忍不住回过头叮嘱他说：“把拖鞋穿上，光着脚不冷吗？"
"……知道了。"他背对着厨房的灯光，我看不清他的脸，只能看到他浅色发丝被灯光照亮，像天使降临人家，"哥哥晚安。"
"晚安。”

第29章
我估计自己是想约炮想疯了才会出来。
跨年夜的晚上已经很冷，我呵出的气息在空气中迅速凝结成白雾，转头看到杨沉站在小区的路灯下，穿着深色大衣一副人模狗样的精英范，脸上带着笑。我无奈的叫他："怎么心血来潮跑过来了？"
"来看看你。"
他等我走近了，特别恶劣的把冰冷的手猛的塞到我脖子里捂着，因为劲大我一时半会没法挣脱，冻得一个激灵："我操，杨沉你幼不幼稚!"
"暖和多了。"他满意的把手抽出来，"喝多了的人体温高，我等着你下来捂手呢。"
"你真无聊。"我没认真生气，也犯不着这点小事生气，我瞥他一眼，半真半假的说，"捂好了我就回去，外面太冷。"
"我这么大老远跑过来就为借你暖个手？"他掐了下我冻得冰凉的脸颊，今天意外的说话也不带刺，脸上笑意看着也像是真心的，他语气调侃，"怎么也得做点别的事情暖和下吧？"
"什么事这么高兴?"我随口问了句，帮他把大衣前面敞开的扣子系上，心想杨沉怕不是铁打的身体，敞着衣服吹冷风也浑然不觉，看着我都冷。
"刚从一朋友的接风宴回来，这几年帮老头管公司忙得很，挺久没和他们聚了，不过半途接到你电话就过来找你。"他伸手搭上我肩膀，"外头是挺冷，走吧，我车停在小区外面。"
我原本不该多那句嘴，因为林雅前几天才告诉我薛可茗刚回国。我的手顿了顿，最后一粒扣子也别进扣眼，我跟自己说别自找没趣给自己没脸，坐上车时还是忍不住问出口："是薛可茗回来了?"
杨沉沉默着发动汽车，半晌后说："……是。好了，咱们不提她，待会想去哪?吃宵夜吗？"
他说不提，我偏偏不能不提。晚宴上那几杯酒助了我的胆子，嘴上说自己清醒了，其实说话压根就没过脑子一秃噜嘴就说出来了。换了平常的我这时候就该翻篇乐乐呵呵和杨沉去吃宵夜，然后打一炮尽兴而归，但现在的我抓着他那半截话头死活不放："有什么不能提的？她最近怎么样？哦对了，你们不是订婚了吗，她现在回来了你们打算什么时候结婚?"
杨沉没生气，他专心致志的看车当没听到，我靠在副驾驶盯着路边略过的街景看了一会，心里说不清什么感觉，一跳一跳的堵得慌："她知道你跑过来找我吗？我觉得你这样不厚道，把人小姑娘丢那不好吧……"
"许俊彦。"杨沉声音很低，"你差不多得了。"
"那放我下车，我要回去。"我现在真是有点疯了，本来他来找我时心里尚存一点感动，想和他好好做回炮友，但一想到他刚刚还在给薛可茗接风，来找我这件事就像个响亮的耳光扇在我脸上。车还在路上行驶我就想开车门下车，门当然是打不开，我转过脸看他，"前边停车，让我下去。"
"你有完没完？我给她接个风又不是跟她上床，有什么好别扭的!"他冷着脸说，"今天我高兴，不和你计较，闹过了就没意思了!"
我很认真的说："我没有闹别扭，我现在不想出去玩了，只想回去睡一觉，真的。"
他已经有些生气："之前还不是好好的，你告诉我为什么发神经？!"
"我不做小三。"我脱口而出，"你放过我吧，大家好聚好散，打炮可以，出轨就算了，我也算是有点道德底线的人。"
杨沉紧紧抿着嘴，他不说话的时候眼睛扫过来都带着寒意，这副样子谁看了都要心里惴惴不安，却唬不住我。我等着他停车让我赶紧滚，没想到他忽然噗嗤笑出声："许俊彦，你是不是傻？"
"我跟薛可茗早分手了，订婚那事也就是我爸妈和她爸妈随口一说，我不愿意他们也没办法。"遇上红灯，杨沉停下车侧头看我，之前车里沉闷的气氛一扫而空，他轻松的说，"再说了，薛可茗现在有新男友，她不缠着我，我能不高兴吗？"
我目瞪口呆。杨沉哼着不知名歌曲，伸手过来捏了下我的脸："还不做小三，还道德底线，你不知道你一本正经的样子多好玩。"
实际上杨沉并没有按我预想的带我去吃宵夜或直接去开房，他停下车时我还在消化刚刚的消息，下车一看周围黑黢黢的，也不知道是在哪，便迷茫的看着他。
他关上车门，绕过来很自然的拉住我的手："跟着我走。"
他的手很暖，手指骨节分明，握住我的那瞬间我好像听到了那颗残破的心脏蠢蠢欲动复活的声音。我跟着他走了一段路，忽然认出这是我们曾经的高中，只不过现在灯都熄灭了，杨沉又把车停在了我不常去的北门附近，我才猛一打眼没认出来。
"怎么到这里来？"我小声咕哝了一句，"怀念青春？"
我不知道杨沉的青春还能和学校扯上关系，毕竟他的出现频率还没有我们那个常年请假的音乐老师高。他回头弹了下我额头："带你去个好地方。"
学校里只有高三学部的灯还亮着，明天就是元旦了，学生们还在上晚自习。杨沉轻车熟路的翻墙进去，我跟着他翻过去之后很一言难尽的看着他："我都不敢想象你以前到底是怎么进学校的，为什么现在还这么熟练?"
"好玩啊。"他说，"你看你笨手笨脚的，蹭一裤子灰。"
我还没嘲笑他黑色大衣下摆都被墙灰蹭白了，他先得意洋洋笑着像个幼稚鬼，我反而生出一点慈父般的包容心，便也不反驳，只含笑看着他，看得他浑身上下都不自在，先过来牵起我："走了走了，小心点别被巡查老师看到。"
我们俩蹑手蹑脚的走进高三教学楼，趁监督室老师不注意溜进了楼道，然后杨沉带着我开始爬楼到了顶层天台，他以前经常休息的地方。我古怪的看着他在旁边的窗台摸出根铁丝，开始撬通往天台楼道的锁。
"你还真是……心灵手巧。"我勉强夸道，"连开锁都会。不过你看那个门，是不是可以直接推开？"
杨沉退后一步——那把锁其实是个摆设，门是向里推开的。他懊恼的扔掉铁丝，孩子气的抓了抓头发："以前这扇门都是上锁的，谁知道现在的学生胆子这么大，直接挂到旁边做摆设。"
我们俩上了天台，算是明白为什么锁会挂在旁边而不是门上了——有一对穿着校服的小情侣捷足先登，正坐在上面卿卿我我数星星看月亮呢。今天怎么也得零下四五摄氏度，俩人依偎在一起丝毫不畏严寒，让我不由得对青春期荷尔蒙产生了十成佩服之意。我正想提醒杨沉小点声不要打扰了他们，却听到杨沉清了清嗓子："前面那两个同学，给我分开!"
小情侣慌忙起身，杨沉大步走过去，像模像样的严肃呵斥："晚自习时间怎么跑到这里来了？你们在干什么？哪个班的?"
我忍着笑走过去，杨沉冷着脸的时候气势逼人，加上那副精英成功人士模样，还真把俩孩子下住了。就是这样，男生还是上前一步把女生护在身后，一副一人做事一人当说："是我想的主意上来，要罚罚我，老师我错了!"
杨沉沉默片刻，我估计是他自己以前不务正业不了解学校这方面的惩罚情况，待会再说就要露馅了，赶紧上来圆场："学校规定过谈恋爱扣班级品德分还要通报批评，但是鉴于明天就放假，今天晚上放你们一马，以后不许这样了，快回去自习吧。"
两人抬头小心翼翼觑了眼杨沉，杨沉也给面子的一点头，他们赶紧下去了。等下楼梯的声音远了，我才小声笑出来："杨老师，看把人孩子吓得，好玩吗?"
"谈个恋爱还要通报批评，学校也太不人性化了。"他也没绷住笑出来，"而且我都没听过班级品德分这东西。"
"我们班以前品德分因为你被扣成倒数第一。"我舒了口气，"好了，现在人也走了，你能告诉我带我来这有什么事要说吗?"

第30章
"你觉得我这个人怎么样？"
杨沉和我在天台的台阶上靠墙坐下，虽然有点冷，但是冬夜的星空晴朗。我仔细想了想："不怎么样。"
"怎么说话呢，说点好听的。"
杨沉看起来心情确实不错，笑着弹了下我额头，他劲大，我揉着被弹痛的地方抱怨："真的很痛，你这喜欢动手动脚的毛病能不能改下?"
"疼吗？"他很惊讶的说，"我没使劲，是你皮太嫩了，不过嫩有嫩的好……"
这个人一不留神又开黄腔。我翻了个白眼，外面冷风刮得我实在是困不起来，只好缩着脖子躲在羽绒服外套里，和杨沉有一搭没一搭的聊天。他勾我的手指："许俊彦你知道吗，我高中经常到这来吃午饭。"
"我一直觉得你这行为特别傻逼，咱们班在一楼，你到七楼楼顶吃午饭。"我实话实说，"纯属闲的没事作的。"
"你喝完酒嘴巴真的很毒。"他评价道。
"我只是把心里话说出来了而已。"我想抽回手，却被他握住了，抽了几次没抽回来也懒得矫情，和他温暖干燥的手指十指相扣，我心里一动，"像你脾气这么臭，谁搭理你谁倒霉。"
"那你不还是跟我好吗？"他坏笑着侧头看我，漂亮的桃花眼微微上挑，端的是风流情意撩人心弦。
"看你长得好看罢了。"我小声咕哝，"谁和你好了？我们不是炮友嘛。"
杨沉许久没说话，久到我以为他已经睡着了的时候，他忽然开口说："许俊彦，说实话，你是不是喜欢我?不然这么多年你图什么？"
"图你好看。"我真心实意的说。
"许俊彦。"他的声音很沉，"我要听实话。"
我看着自己呼吸间的白雾，他握着我的手很紧，我听到自己的声音："有过吧，我也说不清楚。"
"什么叫有过？"他坐直身体看着我，"说清楚。"
"我以前喜欢过你，毕竟你还挺帅的。不过那是很久很久以前了，现在可能已经不喜欢了。"我说，"问这个有什么意思，喜欢不喜欢很重要吗？"
杨沉静静的看了我一会儿，忽然又靠回去说："是挺没意思的。"
我知道他想听什么，无非是我喜欢他才默默跟在他身边这么久。但是太难了——就算我习惯欺骗和隐瞒，也不想用这种话来讨他开心。毕竟我还有一点残破的尊严，不至于像条记吃不记打的狗一样巴巴的再奉上剩下心尖尖上的方寸之地，当做杨沉毫不在意的磨刀石。
"我是不是做错很多事？"他说，"你是不是很恨我？"
今天晚上也不知道杨沉到底遇到了什么，总之我等了那么久终于等到他良心发现的那一天。原本设想痛痛快快的怒骂他一顿的情况并没有实现，我只是动了动手指，甚至懒得多动嘴皮子："都过去了。"
"你会……原谅我吗？"
苍天有眼，骄傲如杨沉也会对我低头，勉勉强强请求我原谅他，要不是实在冷的不想动，我真应该把这一段录下来然后每天循环播放，绝对神清气爽延年益寿，听完就想让人叉腰哈哈大笑。
"不原谅。"我打了个哈欠，慢吞吞的说，"你今天好奇怪哦，居然话这么多。"
我和杨沉很少交谈，多数是做爱完后约下一次时间，或是他不高兴想找我吵架，但是我都能忍下来，任他冷言冷语肆意嘲讽，次数多了便伤不到我。我并没有那么迟钝，在许家那种地方长大锻炼了我对语言中隐藏恶意的本能，杨沉每一句话的言外之意我都能懂。但是我渐渐发现懂了只会难受，也就不愿意再懂了，偶尔还能看到他被我的麻木噎得自己生闷气的场景，也还算不错。
"怎么呆呆的？是不是困了。"他没接我的话，反而凑过来掐我的脸，"醒醒，陪我聊会天。"
"聊什么嘛……"我的眼睛都要睁不开了，说来奇怪，平常这个点我都生龙活虎精力十足，就算喝了酒也不至于这么困。杨沉看我摇摇晃晃真的快睡着了，突然恶劣的掐着我的下巴亲了过来。
"我靠!"我本来顺着他吻了一会儿，迷迷糊糊之间想起这是在高三年级部的天台，立刻恢复清醒推开他，"别随时随地发情行不行，被抓到我还要不要脸了？"
"顶多被扣班级品德分呗。"他的手指重重的抚摩我的唇瓣，眼睛亮的吓人，"你记不记得我们在这做过？不过那时候还有个屋子……"
我记得。
那时候天台上还有学校气象兴趣社团搭的小棚，杨沉拉着我进了里面，他前一天没和我说要做，我上学前没做好扩张。他一时进不去，气得用力掐我的腰。我心里惦记着门没锁上，又怕又痛，忍着眼泪跪下来给他口交。他那次动作很粗鲁，抓着我的头发往里顶，我只能尽量吞的深一点，想让他快点结束以免被发现，因为深喉太久一度眼前发黑以为自己要窒息而死。
「那感觉像溺水。」
我的脑海里闪过这句话，是我正在读的一本小说。我微弱的挣扎被情欲烧得正旺的杨沉强行按下，只能紧紧拽着他衬衣下摆，用本能的吞咽取悦他。快点、快点结束，不然我真的要死了。
最后他射在我脸上，回去之后我发现腰上全是淤青。这是我对那次性爱的所有记忆。
"你想再来一次？"我已经不会像那时候一样可笑的为了讨他高兴而盲目顺从，这种完全无法取悦到我的性事应该叫做单方面施暴，他要是还想再来一次我就一拳揍在他脸上。
"不想，那次你哭的很惨。"
我不记得自己有哭过，大概是生理性泪水，不过每次做完我的脸都会被他弄得脏兮兮的，也分不清是泪水还是精液。他呵出一口气，自言自语似的："当时年轻不懂事。"
"在学校里说点纯洁的东西吧，你以后想做什么?"我换了个话题，因为真的不想再讨论以前的那些事，无异于把我结好的痂撕开向人展示里面鲜血淋漓的新肉，末了持刀的人还轻飘飘来了一句当时年少轻狂，捅你几刀不要在意，让人气得牙痒痒。
"做什么？"杨沉还真想了想，"投资下我感兴趣的方向，玩出点花样给老头看看呗，省得他天天说我不务正业。"
我点了点头，他来了兴趣似的看我："你呢？我都没怎么听你说过你想干什么。"
"以前想当警察，就普通民警。"
杨沉笑了一声："我想不出来你穿警服什么样。"
"我也想不出，也没机会了。"我伸了个懒腰，"现在也不想当警察了，只有一个愿望等着完成。"
"喔?什么愿望，说来听听。"
我很珍惜现在的气氛，弥补了我曾经渴望却未实现的幻想。我们俩个成年人像真正的高中生一样在天台聊未来可能发生的一切，自己的理想和所有不切实际的梦。
"我这辈子起码得睡几个帅哥。"我笑着说，"不然活不够本。"
"想得挺美。"他轻哼一声。
我站起来拍了拍外套上蹭到的灰，非常愉快的伸开双臂想要拥抱夜空，回头对他说——
"然后在二十九岁生日那天跳海自杀。"

第31章
“骗你的。”
我看杨沉微张着嘴有点呆呆的样子，忍不住噗嗤笑出来。
“天下美男那么多，你让我怎么舍得死？”我笑着说，“逗你玩一下，不要当真。”
“你说得跟真的似的，吓我一跳。”他站起来走到我身边，“活得好好的干嘛想死，说这些咒自己的话也不嫌不吉利。”
其实……是真的想过。我知道我过得已经比很多人都要好了，许家没有苛待过我的吃穿用度，甚至连未来的工作都不用操心。只是——我并不想要这样被紧紧束缚的未来，所有其他的可能性都被抹杀，只留他们安排好的一条路。
明明只能活一次，明明我也不想要他们施舍的衣食无忧，为什么不能让我自己选择？
那时候杨沉忽然闯进我被规划好的人生，旁若无人又任性妄为。我曾经近乎荒诞的奢望他也会爱上我，然后我可以借这爱意的力量破开枷锁，我们会好好在一起，有个值得期待的、不一样的明亮未来。
我也想过不止一次，杨沉爱我的时候会是什么样子。
我只能从极其稀少的几次轻柔触碰中拼凑出一个对我温柔的杨沉，只爱我一个人，会温柔的吻我，我这样的人也可以成为他心里的珍宝。可是我清醒的知道我和他身边来来去去的其他人没什么不同，我知道他的朋友甚至不屑于记我的名字。家世、头脑、脸，我的每一样都远不如薛可茗，还是个世俗难容的男人。怎么可能轮得到我？
“在想什么？”
他的手搭上我肩膀，说话的时候夜风撩动他的额发，刘海微微垂下来。他嘴角噙着轻松的笑意，一瞬间我几乎以为自己看到了当初那个坏笑着的高中生。
我侧头看他英俊的侧脸，轮廓干净，眉眼薄情又漂亮，笑起来神采飞扬，无一不是我喜欢的模样。怎么会这么好看……好看到只是注视着他我都摇摇欲坠，快要跌进这个名为杨沉的深渊。
“在想他们什么时候下课。”我抬手看了看手表，“十点，学生快下课了，要不要下去？”
“时间过得这么快？”杨沉有点惊讶，“快走，以前巡查老师会在晚自习下课前来检查天台的门锁没锁好，到时候咱俩就在天台过夜吧。”
“要在天台过夜我得把你大衣扒下来盖着。”我一边好笑的说一边跟他下楼梯，大概是快下课，楼下班级嘈杂的谈话声已经传到顶楼。杨沉动作敏捷的把锁重新拴到门上，我们俩装作坦然的在楼道和带着臂章的巡查老师擦肩而过。
“好险……”等出了楼梯，我才舒了口气，“还好下来的及时。”
“其实在天台上过夜也没什么。”杨沉凑过来，语气暧昧，“我们还有很多事情可以做嘛。”
我瞥他一眼：“这可是学校，第二天我们就上社会新闻了，你认真的？”
“以前又不是没做过。”
他耸了耸肩，还要说点什么，正好下课铃声响起。整个学校都沸腾了似的，学生们从班级里涌出来，因为是放假，他们每个人都显得很愉快。我和杨沉两个明显打扮不同的人站在人潮中格外扎眼，因为杨沉惊艳的容貌也有不少小姑娘停在原地羞怯的看他，甚至还有拍照的。我被学生们叽叽喳喳聊天的欢快气氛感染，对杨沉说：“走吧，待会要有学生问你要电话号码了，说不定还能发展出一段恋爱？”
“一群小孩懂什么。”
他撇了撇嘴，我和他并肩往校外走，我好笑的说：“你当时也是这种小孩，这么说你也很幼稚？”
“我和他们不一样。”直到拉开车门坐进去，杨沉才冒出一句，我反应过来他是反驳我说他以前幼稚，“我知道自己是不是真的喜欢。”
“是吗？”我笑了笑，没接话茬。
车里暖暖的，我没一会儿又开始困得上下眼皮打架，连着打了好几个哈欠，“我想睡觉了。”
“就这么困？”他无奈的发动汽车，“这么好的晚上，真是浪费——服了你了，要不要到后面睡？”
“不用了……”
不是我不解风情，是真的太困，在睡觉这种本质的生理需求面前一切都得往后靠。我想为自己辩解，却还是没说出口就昏昏沉沉睡过去。
我做了个梦，梦到自己坠到很深很深的海底，周围都是黑色的，只有头顶那一点微弱的光。我喘不过气，好不容易借着一点微弱的水波往有光的地方游去，游着游着有人不知从何处猛地推了我一下，我又绝望的向下沉——
杨沉推醒我，他已经拉开我这边的车门，我揉了揉眼睛，还有点不清醒的看着他蹲在我面前：“我背你上去。”
“什么？”
我肩膀又酸又痛，大概是刚刚的姿势硌到了那里，我拼命眨眼好让自己快点恢复理智，杨沉已经不耐烦的回身拽了下我胳膊，让我靠到他身上。我被他扯了一下差点迎面栽到地上，还好他平衡能力不错，堪堪把我捞回到背上。
“别勒那么紧，想我死吗？”他嘴上埋怨，动作却很稳。我不怕他没劲，毕竟杨沉练了那么多年散打，力气也大的惊人，主要是担心他背着背着觉得烦了就把我扔下去，我对杨沉的耐心真是一点都不想信任，便开口说：“你把我放下来吧，我自己会走路，而且我现在特别清醒……”
能不清醒吗，我可是一点都感受不到温馨，随时提心吊胆的注意着他的动作，一旦有松手的迹象就提前做好准备。
“我乐意背着，管得着吗你。”他一击即中我的小心思，“你怕我把你扔下去？”
“没有，我怎么会这么想呢。”我怕的要死，嘴上还客气着，“我怕你觉得累。”
杨沉轻轻的哼了一声，也不知道相信没。我趴在他背上，忽然意识到这不是酒店门口，周围静悄悄的，月光下模模糊糊看得清周围景色，似乎是个普通小区。我看了好一会儿才问：“这是哪儿？民宿？”
“我家。”他把我往上背了些，声音轻飘飘的传到我耳朵里，“我自己的家。”

第32章
杨沉一开门，过分热情的萨摩耶就欢快的迎过来围着我转了几圈，实在是可爱至极，又乖又甜还很亲人。我很喜欢狗狗，见它活泼便逗着它玩。
“他叫氯化钠，四岁了，特别皮。”杨沉脱掉大衣看了我这边一眼，“它挺喜欢你的。”
“怎么叫这个名字？”我听到这名字愣了一下，“还挺有文化。”
“萨摩耶这么白，不叫小白就叫小雪，哪有氯化钠听起来独特。”杨沉轻笑一声，“你还能想出更好的来？”
“氯化钠也挺好听的，再说你乐意叫什么就叫什么呗。”我把一些不切实际的想法埋到心底，捏了捏氯化钠的爪子，试图抱起它走两步，“嚯，还挺沉。”
“对了，你家怎么会在这里？”
我抱着氯化钠陷在沙发里问他，这间房子和许家给我买的也差不多大，估计不会超过三百平。我有些纳闷，杨家算得上巨富，房产遍布各地，杨沉却说这间普通的房子是他的“家”。
“你应该不知道，高中的时候我爸妈离婚了。我不想住在主宅。”他神情淡淡，“当时和老头吵得很凶，不肯去其他房子，就拿零花钱自己买了套房子搬出来住。虽说住过那一段时间不算长，但是还挺亲切，毕竟这里每个东西都是我自己挑的，还有氯化钠——哎，氯化钠别乱舔人。”
我看着沙发旁放着各种漫画的书架和墙上线条鲜明的插画，整个装修也的确是杨沉的风格。他拿出一套睡衣扔给我：“这会儿不想睡觉了？”
“想啊，困死了。”我抱着狗热烘烘的身体都快睡着了，便松开氯化钠让它去找它爸，睡意朦胧的揉了揉眼睛，“你想做也可以，别介意我半途睡着了就行。”
“我有这么没人性吗？去卧室里的浴室洗。”杨沉又弹了下我额头，疼得我皱眉看他，他无奈的耸肩，“习惯了，没忍住。”
我换上干爽的睡衣，掀开被子躺进温暖柔软的被窝，杨沉也洗完了，正靠在床头拿手机打游戏。他见我裹紧被子要睡觉，硬是把我的被子掀开也挤进来：“真睡啦？陪我说会儿话。”
在被窝里我的睡意呈指数型上升，感觉下一秒就能睡着，便说：“聊一晚上了都……你让我睡觉行不行？把灯关了。”
“我不想睡啊。”
现在的杨沉脱去之前成熟精英的样子，又变成了那个恶劣幼稚的小孩。他非得和我挤在一起，好在他身体滚热简直天然暖水袋。我伸手抱住他，轻轻拍了拍他肩膀，哄小孩一样，声音轻飘飘的：“睡吧，躺一会儿就想睡了。”
“睡不着。”
他得寸进尺，甚至挤着和我睡一个枕头，明明床那么大非要折腾我，我简直要给他跪下了：“你打你的游戏，让我睡觉行吗？”
杨沉也不玩手机，撑着胳膊看我，我眯着眼睛看到他亮晶晶的眼睛：“你睡着了我玩游戏没意思。”
天——我真的要崩溃了。谁知道杨沉忽然玩心大起这么无聊的折磨我，偏偏我现在昏昏沉沉，困得只想睡觉。我勉强坐起来：“又不是只有一个房间，我去客房睡。”
“跟你开玩笑呢，回来回来。”
杨沉拽住我的胳膊，我顺势滚回被子里，把头埋在枕头下像个逃避现实的鸵鸟，哀嚎了一声：“杨沉我求求你了，我要睡觉！”
轻微的啪嗒一声，房间终于回归黑暗。
我翻了个身，杨沉也乖乖的睡上自己的枕头，只不过还和我用一床被子。我已经很久没和人一起睡觉——除了高中偶尔的那几次，和杨沉通常都是打完炮就走，不留下过夜；和安德烈就更方便了，做完我就能回自己房间。像这种单纯的盖棉被睡觉，旁边躺着个大活人的情况下我还有些不习惯。不过我向来睡眠质量良好，也不挑剔，用一床被子就用吧，反正被子大，就当免费供暖了。
我打了个哈欠，在睡着之前勉强伸手碰了碰他的手指权当对他终于饶过我的道谢："唔，晚安。"
杨沉大概是日夜颠倒习惯了另类的作息，让他这么早睡着根本就不可能。他偏偏又不拿手机玩，忍了一会又开始说话，嘀嘀咕咕的数落我，不过这声音在我耳里越来越小，到最后彻底听不见："许俊彦你就成天装傻充愣吧，这么早就睡当自己老年人啊，睡着的样子也丑死了，待会不要流口水到我身上……"
我睡觉不流口水。这是我睡着前最后的想法。

第33章 六一儿童节番外
(正文无关)
"你问什么地方最勾人啊？"
我看向身边带着可爱兔子发卡的林雅，她笑嘻嘻的晃我的手臂："说嘛，我守口如瓶的。"
"让我想想……"
"——安德烈的嘴唇。"
今天早上。
"这是国际节日。"
"你已经不是儿童了。"我面无表情的对安德烈说，"所以不需要过六一儿童节。"
他沉默的抬手把电视里的儿童节目声音调到最大，小朋友们又跳又唱快乐小跳蛙的音乐在客厅里洗脑循环，我又一次剪断不该剪的花枝，忍无可忍的摔下手里的剪刀："安德烈!大清早的，你能不能在我有事的时候提供一个安静的环境?"
"你可以把花搬去书房。"他现在中文越来越流利，常常噎得我说不出话来，"我要看节目。"
我瞪着电视里一群小青蛙跳来跳去，大步迈到他身前挡住电视："看少儿频道?"
安德烈不说话，我站了一会还是无奈投降："好吧，我错了，你想怎么过儿童节？"
他抬眼看我，像慢动作一样抬手轻轻碰了碰自己的嘴唇。他的肤色很白，因此唇瓣的颜色也很淡，唇形很好看，是适合接吻的形状。他大概是口欲期时我那粗心老妈没给他吃够奶嘴，因此很喜欢含着什么东西——我见过太多次用漂亮的嘴唇圈住我的乳头，一开始轻轻的含着舔弄，随后开始吮吸——打住，我不想一大早就陷入情潮，于是认命的跨坐在他腿上，低头去吻那淡蔷薇色的嘴唇。
这个吻一触即分，不过浅尝辄止，安德烈不满的按住我的头想加深。我抵着他的额头，用气音低声说："好了，到此为止。小朋友要有小朋友的亚子。"
说着我自己忍不住笑了，越想越有趣，侧身笑倒在沙发上。安德烈一头雾水的看着我。我耐心的说："你跟着我说，&#39;雨女无瓜&#39;。"
他看着我，疑惑的重复口胡："雨……雨女无瓜。"
"对不起……"我捂着肚子大笑，从沙发滑倒地板上，"你也太可爱了吧。"
他凑过来在我嘴唇上亲了一下，又亲了一下。
"——杨沉的手。"
那是去年的事情。
杨沉的手极其漂亮，手指修长骨节分明，因为常练散打因此也并不显得书生气，反而充满力量。高中都时候他的手上总有打架的伤，我就带创可贴小心翼翼贴在他磨破的指节。但现在一看到他的手我就能想到这双手会紧紧扣住我的腰，伸手指进我嘴里让我吮湿方便接下来的扩张，因此总觉得他的手很欲。
"今天是六一儿童节。"我摸出手机看了一眼，杨沉只穿着长裤靠在床头打游戏，听到我的话过了半天才嗯了一声，我自顾自讲下去，"你知道我今天看了什么吗？少儿频道那个表演节目，唱了一早上小跳蛙和雪绒花，这么多年每年都是这些儿歌。"
"我也会唱啊。"他漫不经心的说，忽然坐直身体，"操，我队友都是傻逼吧，老子死了。"
他愤愤的把手机往床头一丢，侧过身看我："你要听吗？"
"听什么?"我本来也就是自言自语，恰好杨沉在旁边打游戏而已，从来没指望他听进去过。他一脸莫名的看着我："小跳蛙啊。"
我噗嗤笑出声："真唱啊？那换一首吧，这个我实在不想听了。"
"我会唱的可多了，你随便挑。"他枕着自己的胳膊，略带自得的看我。我真不知道这有什么好得意的，就突然被他伸手扯过去，"靠我近点，离那么远干什么，我又不会吃了你。"
我向来习惯往床沿躺，自觉划出两人界限，现在只好靠在他身上，任由他百无聊赖的捏我的手指，甚至扣着我的手掌比大小。
"我比你手大一点。"他宣布道，"不过也很正常，我比你高这么多。"
我看着他的手，情不自禁说："我的手也没你的手好看。"
"我的手好看吗？"他的注意力瞬间转移过去，翻来覆去的比较我们俩的手，"我觉得没什么区别，不都差不多吗？"
"不一样的。"我没多解释，靠着他的肩膀，人体带来的热源让我莫名有些安心，这感觉也不赖。我说，"唱歌吧，唱白龙马。"
"真要听?"他清了清嗓子，还真低声唱起来，"白龙马，蹄朝西，驮着唐三藏跟着仨徒弟，西天取经上大路……操，许俊彦你笑什么?"
"你唱得好听，继续唱。"
我把笑声忍下去，觉得有点热于是试探着抽出手，却被他紧紧握住。
"——还有……不，没了。"
林雅鼓着脸瞪我："你刚刚明明顿住了，为什么这个不说？"
我笑着捏了捏她的脸，恰好队伍排到我们坐过山车，我乘机分散她的注意力："到我们了，小公主，走吧走吧。"
"算了，看在你陪我来游乐场饶你一回。"她说，"下回说话不许藏半截啊。"
"好好好。"
"还有宋澄的整个人，不过抱歉，这是不想和任何人分享的东西。"

第34章
闹钟响起的时候我还迷糊着，关掉闹钟后还朦胧睡了会，直到"要迟到了"这个想法闪电般划过我脑海。我猛的从床上坐起，中途被杨沉的胳膊勒回床上。
他被我这么大动作弄醒，伸手一捞抱住我，下巴抵着我的头，困倦的说："今天元旦放假……"
我也回过神，前一周年终考核每天都不能迟到，害得我恍惚间以为还要早起。虽然已经醒了但仍然不想离开被窝，从他怀里挣出来摸到手机玩："你继续睡。"
杨沉没说什么，我侧头一看，原来是又睡着了。他睡着时还微微皱着眉，可是那双薄情的眼睛闭着，便冲淡了不好惹的气质，只像个耍脾气的小孩子，头发乱乱的看起来有点傻。
"还说我傻，也不看看自己。"我本来想拍两张他现在的样子，打开摄像头之后忽然发觉这样有近乎情侣间的过分亲呢，顿时有些没滋没味起来，对着手机屏幕里他的脸发呆。
我愣神的时候杨沉睁开眼，一把夺过我手机，懒洋洋的说："等你半天，磨磨蹭蹭的。拍了几张?让我看看。"
"你醒了?"我无奈的伸手想拿回手机，偏偏杨沉伸长了手不让我拿到，"我没拍，还给我!"
"我不信，离你这么近都不拍，那你的审美是没救了。"杨沉笑着坐起来，自顾自打开我相册，笑意便淡下去，语气听不出喜怒，"……行，你还真没拍。"
"还给我吧？"我觑着他的表情小心点说，杨沉往床头一靠，当做没听到似的翻起了我的相册。我相册里都是插花的照片，照片是没什么，但也不喜欢他这样做，觉得特别不舒服，伸手想拿被他瞪了一眼："怎么，里面有什么我不能看吗？"
你算是我的谁，凭什么给你看。我也只敢在心里嘀咕，杨沉脾气一向不好，我不想大清早的惹到他闹得都不愉快，何况这里还是他家，便忍气顺着他说："没有，你想看就看吧。"
果然这么一说他就不想看了。杨沉斜睨我一眼，似笑非笑，随手把手机扔到被子上，自己翻身下床："我还不稀罕看。"
我把手机拿到手里，知道这事就算翻篇了，杨沉的气来的快去得快。杨沉还在卫生间，我登上微信小号看到宋澄昨晚发来的消息："今天过来玩吗？"
我想了想回："好啊，你想去哪？"
宋澄回得很快："我刚跑步回来，你在干什么呢？"
"我也刚睡醒。"我抱着被子坐在床上，恢复了一点好心情，"好不容易放个假，本来想睡个懒觉，结果闹钟忘记关了。"
"那今天晚上你过来吗?正好我有个很好的朋友过来，大家一起吃饭。"
我心里还有对杨沉有一点气，想都没想就打下几个字。可在发送之前我又顿住了——宋澄想把我介绍给他朋友，进展比我想得快得多。但真的要去见吗，宋澄又不像杨沉那样薄情寡义，尽管我只是想和他上床，如果可以的话发展一段好聚好散的速食炮友情，兴师动众到这个地步有些超出我的预期。
在我犹豫的时候他的消息又过来了："没空也没关系的!抱歉，是我太冒犯了……"
杨沉从卫生间出来，满脸不耐烦的背对着我脱下上身的睡衣，露出肌肉线条极其结实漂亮的脊背。我手指一抖，本来准备删掉重发的消息便发了出去：
"好啊，晚上见。"
杨沉手里拿着几件衣服转身向我走来，看样子撤回是来不及了，我装作若无其事的关掉手机，抬头看他："怎么了？"
"去洗漱，衣服穿这套。"他把那些衣服扔床上，"待会带你出去。"
"去哪儿?"
"到时候就知道了，快点。"
我耸了耸肩。洗漱之后换好衣服，我才意外发现这套色系和杨沉身上穿的很搭，看起来几乎是情侣服。他抱着胳膊上下打量我，勉强满意的说："差不多吧，像个人样。"
把杨沉的话当成放屁，这事我已经习惯了。我看了看镜子里的自己，不得不说杨沉的审美的确不错，加上他肯在衣着打扮上花钱，我看起来的确要精神不少。他过来揉了揉我已经稍长的头发，啧了一声："现在好多了，你之前剃寸头丑死了，不知道寸头最考验颜值吗?"
我也知道，不过是无奈之举。我想杨沉剃寸头应该会很帅，只是我想象不出那么爱拾掇自己的他剃寸头的样子。他漫不经心的说："待会带你去弄头发……你还是高中时候的样子好看。"
高中的时候是什么样子？被蒙住眼睛似的卑微又疯狂喜欢他的样子，还是全心全意顺从毫无怨言的样子？我顿了顿，面上还是毫无芥蒂的笑："是吗？我不觉得。"
杨沉轻哼一声，揽过我和我接吻。他几乎是撕咬着我的唇瓣，动作戾气很重，带着不可抗拒的意味，我怀疑嘴唇已经被他咬出伤口。在这个侵略性的吻里我余光看到镜子里缠绵深吻、几乎称得上般配的我和他，手指在口袋里无聊的抚摩着手机屏幕。
希望今晚宋澄不要看出端倪。我想。

第35章
杨沉给我买了不少东西，按他的说法他品味比我好，我不需要发表意见只要去试就行。于是我全程任他摆布，看他在账单上潇洒的签字，他回过头对我说："我填你的地址，他们会送过去。"
"这和高中那款好像。"
店里没什么人，经理认识杨沉因此特别客气。我百无聊赖的在展台旁看，一听我说他立刻殷勤的取出来给我看："您试试看，这款的设计比刚刚那款更活泼一些……"
"和那支是很像，不过牌子不同。"他过来揽我的肩膀，漫不经心的瞥了一眼，我无所谓杨沉在大庭广众下也充满占有欲的动作会让他们怎么看待我，无非是傍上富少爷的小白脸，"这支你戴起来还挺也挺好看的。那这款也要了，让他帮你调一下戴着走吧。"
我没说什么。高中时我刚脱离许家，尚无能力自己买房，学校附近出租的房价很贵，每个月许家定期打到我卡里的生活费也不过支持我正常生活，稍高昂点的花销就有些吃力。所以当时尽管杨沉是随手一送，作为同学之间的礼物一支百达翡丽的手表也过于昂贵了。
何况我仍存着一点自尊和一点真心，并不想让他觉得我是为了那一点利益才答应的他。
我坚持一定不肯接受，找到杨沉时他正在和他的朋友们打球，我拿着盒子在正午的太阳底下等了很久，终于等到他打完一场。我给他递水，在他喝水的时候把那个沉甸甸的盒子递过去。
"这太贵重了，我不能收，请你拿回去吧。"
那天天气很好，杨沉的头发汗湿粘在脸侧，他把矿泉水浇在脸上，随手一捋露出光洁漂亮的额头。他没有表情的看了我一眼，湿漉漉的手指随意打开盒子，拿起崭新的手表晃了晃。
少年的眼睛微挑，发尾滴下水来，脸颊上的水痕在阳光下闪闪发光，晃得我失神。我抿着嘴唇，想对他鼓出个笑，抬头时看到他扬手把那支手表用力掼到地上，顿时摔得粉碎。
"不想要就扔了，不需要还到我这来。"
他淡淡道。
"……对不起。"
我低下头自言自语，他抱着篮球从我身边走过，他的朋友们也只是远远看着，习惯于无视这场单方面的闹剧。
那是我第一次收到他送的礼物，我知道他不缺钱也并不在意价格，更不在意那点曲折的真心。
"君彦?君彦?"
宋澄的手在我眼前摆了摆，我恍然回神，发现自己盯着电视屏幕里的节目发呆了好久。在他面前我一直都很放松，伸了个懒腰问："你朋友什么时候来啊？"
"他快到了。"他之前一直像只勤劳的小蜜蜂在厨房里进进出出，现在差不多准备好了，于是摘下围裙在我身边坐下。他个子很高又挺拔，系着围裙低头切菜时有一点温馨的滑稽。
我碰到他温暖干燥的手指，心里一动："做了什么好吃的?"
"都是你喜欢吃的。"他很高兴的说，像个帮父母做了家务急急忙忙等着夸奖的小孩。他的感情有时候表露得过分直接，我的心脏像被泡到热水里，又痛又热，脸上只是笑着叹气："你也不做几个朋友喜欢的菜?"
"他没什么不吃的，何况比起吃东西更喜欢喝酒。"
"是什么人啊？"我有点好奇，"做什么的?"
"搞艺术的。"宋澄有点不好意思似的站起来，"我给你切个果盘吧，我看你嘴唇太干了，是不是今天没怎么喝水？"
我点了点头，今天刚和杨沉告别我就立刻打车到这边来，几乎跨越整个B市，加上赶在晚下班高峰，回去换个衣服都来不及——好在我今天穿的虽然是杨沉的衣服，但这套已经颇为低调。我伸手摸了摸自己的嘴唇，觉得并不很干燥，然后惊觉左手手腕还扣着那只宝珀的腕表，之前几次抬手宋澄肯定看到了。
但他神色无异，显然没有看出破绽。不过一只手表，宋澄虽然是个模特，但并没有高端到能接各种大牌的地步，他也不是那种沉迷研究手表的人，在眼前一晃过去怎么可能认出来?
他都已经看到，再摘了才奇怪。我劝自己道，就当普通手表——何况被看出来也能说，买不起还不准人戴个高仿吗？
门忽然被敲响，宋澄忙着切水果没空开门。我从他身边经过，擦着水果刀伸手就拿了块苹果塞嘴里，被他嗔怪的看了一眼，轻飘飘乐呵呵的去开门了。
"哟，你好，我是老罗。"
"我是君彦。"
门外的男人矮矮胖胖，长得有些油头滑脑，一头稀疏油亮卷发扎成小辫。我眼尖的瞥到他蓝色羽绒服上脏旧的颜料痕迹，侧身让他进来，和他擦肩的时候闻到他身上一种怪异的味道，像很久未开窗的美术室。
艺术家?许家也做出版生意，我见过的文艺工作者也不少。我不动声色的看着他大大咧咧拉开椅子坐下，并且不过问我意见就点上烟，成为这间温馨小屋里不和谐的元素。
我合上门，转过身时已经换上无懈可击的笑容。
我看是江湖骗子吧。

第36章
我捧着杯子，一口口啜饮宋澄给我泡的柠檬柚子茶，滚热甜蜜，直淌到心里去。
老罗坐在我对面高谈阔论，粗短的手指夹着香烟，因此空气里缭绕着烟的味道，有点呛人。我几不可查的皱眉，低头把不满的情绪都藏到杯子后面，宋澄收拾桌上杯盘狼藉，一边很认真的听他说话。不过他显然对这个老听众没什么兴趣，说几句就要问我一句“懂吗”，说这话时眼白微微上翻，有点不屑的样子，然后继续说下去。
他说的都是些唬人的艺术理论，听起来天花乱坠罢了。他说自己主业是摄影师，但原本是学油画的——他有很多想法，但现在好模特难找，他又只看得上宋澄这种璞玉——我咂舌，宋澄如此光彩难敛的人在他眼里不过是璞玉，要求还真是高。
他说得头头是道，加上夸张的语气还真像个怀才不遇的大艺术家。他每次问“懂吗”的时候并不是真心想问我，不过是为了区别自己和他口中所谓碌碌无为不懂欣赏的大众，我也乐得做个什么也不懂的傻子。
“君彦你身上很有感觉，懂吗，一种很难得的感觉，准确的说是残破的美感，就好比米罗斯的维纳斯，正因为缺失某样东西才格外迷人，懂不懂？现在很多人都很空虚，缺乏这种气质。”他看着我比划着说，得意的抽了口烟，“你现在做什么工作？”
“服务员。”我说。
他又吸了口烟：“很可惜。没有什么经历，天生就有这种感觉的人很少，你有空可以看看艺术方面的书籍，不要浪费自己的这种感觉。”
“好好好。”
我点头，宋澄这时在他面前摆上一个崭新的烟灰缸——老罗也愣了一下，宋澄好脾气的低声说：“少抽烟吧，君彦不喜欢烟味。”
老罗倒很给面子，立刻摁灭了香烟，我笑了笑：“我还好啦，没关系的。”
“没事儿，我也少抽点，免得没完成伟大事业就得了肺癌。”老罗的脸上浮现出暧昧的微笑，又再次上下打量我，我别开眼神不和他对视。
他坐了一会就要走，说有了灵感要回去工作，还问宋澄要了一大包做好的卤牛肉。临走前和我在玄关处握手，忽然紧紧扣着我的手腕，我感受到他粗糙的指腹，他低声问：“君彦，你很特别，有没有做模特的想法？”
他飞快的对我挤挤眼睛：“下回来我会和你多聊聊。”
我没回答，正好这时宋澄走过来换鞋：“我送送你。”
“甭送了。”他挥挥手，“走了。”
“他和你说什么？”宋澄和我并肩坐在沙发上，他侧头问我。
“想让我做模特。”我漫不经心的笑了笑，余光瞥见宋澄完美的侧脸轮廓，以及藏着无限温热的柔情的眼睛，“奇怪，按他自己说的他那么挑剔，怎么看得上我？”
宋澄微微笑了起来，我才发现原来他有很淡的梨涡：“君彦很好看。”
我撇了撇嘴，不知怎么脸上有点发热：“好了打住，我自己心里清楚——平常他给你拍照片的时候话也这么多吗？”
“他就是很爱吹牛，其实水平很好的。”他有点不好意思的说，“老罗给我拍了很多，卖了不少钱，有空带你去那边看看吧。”
我点了点头，看了眼手表时间已经不早，于是站起来伸手去拿沙发上的外套，之前吃饭吃到一半觉得太热我就顺手脱掉挂在沙发背上。我打了个哈欠：“有点迟，我要走了。”
宋澄平常会很热情的和我告别，这次却没有说话，我回头奇怪的看他，客厅暖黄的灯光落在他的脸上，过长的眼睫在下方投射出一小片阴影。他垂着眼睛，看起来有点迷茫无措。
“怎么了？”他显然有话想说，我只好重新坐下，“有什么事要说吗？”
他的嘴紧紧抿着，之前的笑意荡然无存。我感受到他情绪低落，顿时紧张起来，伸手轻轻碰了碰他的肩膀：“宋澄？你怎么了？哪里不舒服吗？要不要去医院？”
他很久没说话，我几乎要立刻慌乱的冲去镜子前检查自己有没有什么地方露馅，但是又想到我和宋澄熟悉之后的这段时间我渐渐放松伪装，要说露出马脚到处都有可能。
更何况今天的我简直有些猖狂了，衣服都没换直接过来——在宋澄沉默的几分钟里，我从无措到懊悔，恨不得时间倒流让我回到四个小时前，就算B市堵成一锅粥我也得回去找套朴实无华的衣服换过了再来！
宋澄终于动作，他轻轻抚上我的脖子，我僵坐着一动也不敢动，任由他的手从衬衣领口伸进去摸了摸我的锁骨。
“这是什么？”坐着的时候他还是比我高一些，于是垂眼看我，语气苦涩得让我心头一软。
我也有点茫然，打开手机内置摄像头看了看——那里有一小块红红的印记，像是吻痕——但我已经很久没和人上床打炮了啊？！
“不知道……可能是虫子咬的？”一联合他之前的态度我就知道他想到别处去了，立刻捧着他的脸认真的说，“你不要想歪，这真不是你想的那样，估计是被什么东西剐蹭到了。我指天发誓我绝对洁身自好，好吗？”
……至少这段时间是洁身自好的。我在心里补了一句，虽然昨天准备和杨沉约炮，这也不是没约成功吗？
“我没想多。”宋澄和我对视几秒之后脸红起来，结结巴巴的说，“我、我以为你过敏了。”
“嗯嗯，我知道。”我松了口气，想我许俊彦行走花丛无数，要是因为这种真没做过的事情错失美男，真是哭都没地方哭去。不过宋澄能为此这么明显的吃醋，也说明我的攻略进度条正一路高歌的上升，便凑近他说用温柔的气音说：“好啦，别瞎想，我出门只是因为要见你。”
杨沉是自己来找我的，安德烈就在我家，我出门见的的确只有宋澄一个，不算说谎。
“我给你找个软膏带回去抹一下。”他腾的站起来，慌慌张张去开抽屉翻箱倒柜。
快得手了。我想。

第37章
假期短暂，一转眼就又迎来了工作日。
一月的B市已经颇冷，我裹紧了围巾从车里出来。本来也是要去赶公交的，可是被窝温暖我便贪睡了片刻，一睁眼离迟到只剩二十分钟，显然是赶不上了。安德烈原本在慢条斯理的吃三明治，看我手忙脚乱的收拾东西，忽然兴起提出要送我上班。于是就变成了他戴着墨镜一副大佬模样，坐在这辆与他身份形象完全不符的桑塔纳里降下车窗向我颔首，很酷很拽的说：“下班我来接你。”
我忍俊不禁：“快回去吧，你没驾照，别被交警逮到了。”
安德烈脸色一僵，飞快的升上车窗调头开走了。
我整了整领子，我在车上吃的早饭，到现在也不过迟到几分钟，打个哈哈尚且说得过去。我昨天一整个下午都在和宋澄一起包饺子没开手机，晚上才看到孙宁的消息让我整理竞标文件，只好熬夜忙到凌晨两点多，简直苦不堪言。
孙宁……我总觉得她和我不太对付，或许是认为我是那种不学无术的富二代，总是明里暗里挑我的刺，不过我无意和她争个高下，寄希望于她自己觉得无趣放过我。我一阵风似的走进项目组的办公室拷贝文件，另一个同事端着杯咖啡和我擦肩而过，打了个哈欠：“俊彦啊，早上好。”
“早上好王哥。”我笑了笑，“放假回来大家都挺不在状态的。”
他充满倦意的揉了揉眼睛：“别提了，我昨天补了一晚上经费报表，到现在眼皮还肿着呢。”
看来熬夜工作的不只我一个人，这让我感觉好多了。我还是有点奇怪：“经费不是上星期就报上去了吗？”
“孙宁给我打电话，说今天上面有人查，之前我们报的经费表太糊弄了，咱们是重点核查对象，要是被抓住把柄就完蛋——你不知道吗？”
同一个公司搞报销，有时候发票没有存下来就混在其他项目里报上去了，向来没什么人管，事情做好了这点小油头大家都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但今天总公司会来人我一点都不知道，孙宁是组长我是副组长，她告诉组员却一点都没给我透气。
我心里很不爽，但不至于在这时候发作，便岔开话题说：“困得厉害，给忘了个精光。茶水间还有咖啡吧，我去倒一杯。”
等人差不多都来齐了，我看着孙宁问了各自分工部分的进度，大体检查下要展示的文件，趁她出去倒水的功夫也起身追上去：“我有话想和你谈谈。”
她今天打扮得很精神，画了个淡妆：“什么事？”
“进来说。”
我随手拉开一间空会议室的门侧身让她进去。她看了我一眼走进房间，我拉开一把椅子请她坐下，诚恳的说：“今天是总部派人来检查对吧？”
她嗯了一声，我压下心头隐火：“下回请你提前通知我一声，我毕竟也是副组长，给我留点时间准备。”
“没什么好准备的，正常做好自己的工作就是了。”她倒一点愧意都没有，直视我说，“还是说你平常偷懒所以现在心虚？”
“……我做错过什么得罪你吗？”我有点无力，其实她也没说错，我们平常做得好也不怕突击检查，但是我想我作为副组长应该有一点知情权，“如果有请你指出，我会认真改正。”
“那请你开会的时候不要玩手机。”她盯着我看了会儿，忽然别过头生硬的改口，“这次是我没来得及，下回我会注意。”
还好孙宁是讲理的那一类人，勉强能沟通，我松了口气：“好，都是同事，以后还要互相扶持。”
这件事算翻篇了。回办公室我们左等右等总算是等到了总部来检查的上级，对方身材高挑，穿着银灰色的西装，笑意盈盈气质亲和，看着很好相处的样子。组里另一个姑娘私下对我说：“还挺帅的，感觉不是那种爱为难人的上司。”
我苦笑两声，这一位可不像看起来那样好说话。果然他文质彬彬的坐在那听孙宁介绍成果的时候，语带笑意却极其尖锐的挑出不少毛病，让她脸上标准化的笑容都有些维持不下去。还好到最后对方简单翻了翻我们整理的文件，稍微松了口：“总部很认可这个项目，所以希望你们的确有在认真做出东西来，现在看来虽然有些不足之处，但是总体进度还不错。”
原本绷着脸的同事们都松了口气，能被上头重视当然是好的，说不定投资的力度会加大，升职自然也是水到渠成。我垂着眼睛看手里的茶杯，听见孙宁认真的说：“我们这只是初期成果，后面会更完善现有的产品，您刚刚提到的问题也会去解决。”
“嗯，我回去会好好替你们说说拨资的事情。”对方放下文件，“这段时间你们辛苦了，年终奖还没发吧？”
大家的脸上浮现出喜色，看来今年的年终奖能丰厚不少，也不枉我们这近两个月的的加班和熬夜，连孙宁都有点高兴的样子。时间不早了，对方站起身要离开会议室，笑着说：“辛苦你们汇报了，我待会还有事，只好先走一步。”
按惯例项目组要请这位上级吃饭，但是他显然意不在此，转过头看我：“小彦，走吧？”
我顿时成了目光焦点，在看到来人的时候我就早料到会有这一刻，认命的叹了口气：
“好的，庄林哥。”
庄林换了辆欧陆GT，我坐在副驾驶给安德烈发消息，让他不必来接我，免得白跑一趟。他侧头看我一眼：“挺久没见，瘦了不少。”
“最近加班。”我说，“没想到是你过来，这下我可说不清了。”
“有什么要说清的？让他们知道你有人罩着不好吗？”他慢条斯理的说，“你哥好几次叫你过来聚聚也不来，就这么忙？”
许育城和庄林、赵远两人走得近，无论他谋划总会有这两人参与，多半是赵远出资庄林出谋，而我多少有些不太愿意参与到他计划的那些事情中，所以时常避着这俩人。眼下看来是躲不过了，庄林直接从总公司那要来监管我们项目的权利，以后免不了要和他接触。
“育城哥想什么时候……动手？”我问。
“最慢也是一年内。”他瞳色很浅眼窝深邃，脸上的笑意总让我有一种被他看透的感觉，“许叔叔身体有些不太好了。”
“怎么了？”
“胰腺有点问题。”他说得很含糊，但既然能让一直按兵不动的许育城一年之内就夺取家产，想必也不会是什么小问题，“还不知道协和那边能不能治好，现在已经去住院了。”
“现在是许育忠在管总部替舅舅管事？”不用说我也知道自己神色古怪，“那可真是……”
“陈秘书帮他，一时半会抓不到什么致命差错。”庄林脸上的笑在我眼里一直颇为渗人，他风轻云淡的说，“等不起了，除非许叔叔能在病床上多躺几年，不然现在时间太短，许育忠是不会露出把柄的。”
“你们挖好坑了吗？”我闷闷的问。
“小彦的用词一直都很可爱。”安保亭大概是认出他的车牌号，直接放行了，我看着他把车七绕八绕开进地下停车场，“一般来说会叫‘陷阱’吧？”
“都一样。”我说，“这是哪儿？”
“带你来见个人。”虽说是停车场周围却空荡荡的一辆车也没有，庄林对我微微一笑，“走吧。”

第38章
这家茶馆我从没来过，里面的装修倒是淡雅幽静，我百无聊赖的托腮看着旁边水池里的莲花，这寒冬腊月还有花开，也不知道是真是假，看起来倒像那么一回事。庄林笑容莫测的啜饮着茶水，直到桌对面的杨沉敲了敲桌面：“好巧。”
“是很巧，没想到杨先生和小彦认识。”庄林甚至都没有转头看我一眼，依旧稳如泰山，让我怀疑其他是否早就了解过我和杨沉认识才故意如此，毕竟许育城是知道的。但他表现的诧异一分不多一分不少，像是真的完全不清楚。
“我们是高中同学，还是同桌。”杨沉对我勾起一个笑，“只不过我没想到你也会参与进来。”
“我也没想到。”我把视线移回手中茶盏，“显然世界很小。”
许育城要和杨沉合作——我完全没想过这个可能，或许是杨沉一直在我面前表现出的玩世不恭富二代形象，又或许是我们的接触多停留在校园和酒店，让我忘却了他一直都是杨家严格培养的唯一继承人，而他总是跃跃欲试要搞出点大事件。许家和杨家以前关系密切，杨沉如果继承了他父亲对金钱和机会的敏锐嗅觉，插进这一团糟的家务事捞点好处仿佛顺理成章。
“很感谢杨先生的帮助。”庄林仿佛看不见我和杨沉之间的暗潮流动，一本正经的说，“本来还想让你们互相认识一下，现在看来是不必了。”
杨沉对庄林的话一副兴趣缺缺的样子，毫不避讳的和我对视，直勾勾看得我甚至有点尴尬。庄林如此狡猾聪明怎么可能看不出他的态度，旋即找了个借口托词临时有事，让我们两人好好“叙旧”。
“我先走了，小彦你和杨先生多聊聊，这么久没见想必有很多话要说。”
庄林的手沉沉搭上我肩膀，我避开他锐利的眼神，低低应了一声，看着他的身影消失在屏风之后杨沉才开口：“还真是好久不见。"
前天才见过。我嗤笑一声，给自顾自添上茶水：“有什么好说的？”
“在庄林面前还乖得像个鹌鹑，在我面前就这么肆无忌惮了。”杨沉走到我身边坐下，伸手搂住我，把脸埋到我脖颈处叹息似的说，“你们家都是人精，真不想掺和进来。”
我警觉的看看周围，还好这家茶馆对隐私还是很重视，重重屏风让我稍微有了安全感，也没伸手推开他：“那你为什么要和育城哥合作？”
杨沉抬起头，鼻息落到我耳后有点痒痒的，他笑起来还是有点坏的样子，迷人得要命：“怕你被他们吞吃了没人救。”
“怎么会？”我脱口而出之后也沉默了，实际上我听从许育城的话不过是回报他从小到大的温柔对待，但并没有信心觉得他不会让我当一枚弃子。只是这种事心知肚明就好，说出来未免伤人伤己，我情愿相信许育城对我这个弟弟仍然心怀照拂之情，永远是个无可挑剔的好哥哥，“说这么浪漫，不还是想从许家赚钱？”
“明眼人都看得出许家这艘大船马上就要沉了，你还不赶快到我这艘救生艇上来？”他今天心情很好，没有计较我出言刻薄。正午的阳光落到莲池，连带着杨沉的眼睛都仿佛波光潋滟，动人心魄，“来亲个。”
“你别……好吧。”
我看了看四周，才认命的在他薄唇上轻描淡写吻了下，又说：“许家有老爷子掌舵，在他死之前不会被动。”
杨沉对这个话题不感兴趣，按着我的头和我深吻片刻才舔了舔嘴唇问：“下午做吗？”
我被他吻得有点动情，犹豫了下：“我要上班。”
“那个工作有什么意思，让庄林给你请假。”他伸手揉捏我的腰，笑得不怀好意，“或者就在这？”
“别！”我快跳起来了，自暴自弃的想反正同事们都知道我和庄林认识，也无所谓再旷班他们会怎么想，“下午吧。”
等我回家的时候天已经完全黑了，小区的路灯落下暖黄的光。杨沉在车里亲我的嘴唇，问我：“都送到这了，不请我上去坐坐？”
我心里不肯，还是找了个托词：“我弟在我家里，他脾气很大。”
“你表弟？”杨沉对许家庞大的姻亲表一直都没理清过，我解释说：“同母异父。”
他哦了一声，也不强求：“行，那我走了。”
说着走却不动，我都下了车，还是探进去在他脸颊上亲了一下：“晚安。”
“晚安。”他挑眉，“走得动吗？”
“嘚瑟吧你。"
我从腰要腿都酸软不已，却还是要挺直腰板走路。虽说有电梯只是走短短几步，到自家门口都还是浑身发懒，干脆疯狂按门铃：“Andrei，开下门。”
安德烈很快开门，我一进门就踢掉鞋子，解开大衣和围巾随手丢到衣帽架上，回头问他：“吃饭了吗？我快饿死了。”
杨沉拉着我做了一整个下午，连晚饭都没给我时间吃，要不是我坚持明天还要上班说不定都回不来。我打开冰箱翻找食物，拿了炼乳和面包转身的时候差点和安德烈撞上——他静静跟在我身后像个背后灵。
“要一起吃吗？”我扬了扬手，才发现他的视线黏在我脖子上，大概是看杨沉留下来的吻痕。
“我不好吗？”他问得很慢，伸手轻轻抚摩我脖颈，“又是那个人？”
之前杨沉傻逼的送花行为让安德烈都对他有印象，我拍掉他的手，心里颇有点不耐烦：“和你没关系，之前的事情都忘了吧，你是我弟弟，我不会再和你上床。”
其实我对安德烈不会厌倦得这么快，如果他没有找别人的话——这让我感觉这个纯洁无瑕的天使变得肮脏起来，因为他被除我以外的人玷污了。安德烈像没听到我说话，他因为比我高一点所以逼近我时仍有压迫感。他把每个字都咬得很清楚，语调奇异：“可是我想和你做……”
“我不想。去找别人，你又不是找不到。”我懒得解释，现在肚子正饿得要命，只想把香甜的炼乳抹到面包上用它来填满我的胃。人千万不能饿肚子，饿的时候很容易觉得冷，现在暖气和毛茸茸的地毯也不能让我觉得温暖，语气自然不太好听，“现在你最好给我让开，我要吃东西。”
安德烈注视了我片刻，在我要伸手推开他的前一刻拿过我手上的炼乳，然后开始单手解纽扣。
暖气很足，他在家只穿了一件白色衬衫，脱掉之后露出肌肉流畅紧实的上半身，以及我完全无法抗拒的淡粉色乳头。他把乳白色的炼乳挤到自己锁骨处，用极其色情的手法舔了舔自己的手指，却垂眼无辜的看着我：
“哥哥，吃吧。”
旱时旱死，涝时涝死。我仿佛感觉到脑子里一根弦嘎嘣断掉，听见自己说：“……就一次。”

第39章
这次安德烈乖得出奇，我刚做完不需要润滑，他也细致的做了前戏，还带了套。其实我虽然被美色蛊惑，身体毕竟有点吃不消，所以安德烈给我递rush的时候我没有拒绝的闻了点。他完全按我的要求来，说慢就慢说快就快——也不是说不舒服，只是这种温柔性爱对我而言很新鲜，不知道是不是药的作用，整个人都轻飘飘的浮在快感顶峰，甚至有点超乎想象的好。
我趴在床上缓了会儿劲才发觉胃有点痛，更别提下半身几乎失去知觉。安德烈端了碗热气腾腾的粥送到房间来，我很惊讶：“保姆做的吗？”
“我做的。”他平静的一字一句陈述，“我以为你会回来吃饭。”
我也不知道说什么好，撑着身体侧坐着喝粥。味道很好，还有鸡丝和香菇丁，炖的软滑可口。
“手艺不错。”能吃到一碗热乎乎的粥简直让我的胃欢呼起来，我心情大好，“自己学的吗？”
“妈妈教的。”他盯着我喝下一碗粥，“哥哥，你要不要再喝一碗？”
我把碗搁到一边：“不用啦。”说着准备下床去自己房间洗澡休息，却被安德烈拉住：“哥哥，今天能和我一起睡觉吗？”
“不是睡过了吗？”
大概是药效还没过去，我脑子有点没反应过来，等明白过来时被安德烈黯淡又失落的眼神重击了一下——老天，他真不能摆出这幅可怜兮兮小狗似的样子，鉴于平常他那么冷淡高傲，这种反差简直死死抓住了我的心.
“也不是……不行吧。”我勉强挣扎片刻，最终在美色前妥协,“但你要把床单收拾了。”
“好。”他凑过来亲亲我的脖子，“以后还可以继续做吗？”
“……看你表现。”
第二天我浑身上下就和被车碾过一样，没有一处不酸痛，坐在椅子上都觉得难受。好在办公室其他同事除了调侃我几句深藏不露之外没有别的表现，孙宁也是一成不变的冷若冰霜。我悄悄调整坐姿，趁她出去在上班空隙继续给宋澄发消息，昨天一天都冷落了他，看到他的许多留言有点过意不去。
宋澄：“我在片场，今天你有班吗？”
“有。你好辛苦，中午多吃一点。”
宋澄和我说想走影视行业，买了许多相关的书在家里一本本的啃，公司也给他安排了去片场学习的机会，能偶尔跑跑龙套近距离观摩下其他演员的演技。
宋澄：“我还是想报个班学表演，不然一点在公司竞争力都没有。”
你那张脸就是最强的竞争力啊！我简直想摇着他的肩膀大吼，麻烦你有一点自己是个美男子的自觉好不好？不过我的确很久没见林雅，等我睡到宋澄，作为回报也该和她提一提宋澄的资源了。
不咸不淡的聊了几句，宋澄就有事要去帮忙了，我也收回心思认真处理起眼前的数据。刚放下手机碰到鼠标，孙宁悄无声息的从我办公桌前经过，瞥了一眼我的电脑，看到我在工作才轻哼一声离开。
好险。下回还是不要玩手机比较好。
我和杨沉又恢复了炮友关系，只不过以前他是除非有需求不会主动联系我，这次偶尔还会给我发信息，大部分时候都是吐槽和抱怨。我也觉得新奇有趣，有空就回他几句。
宋澄这几天很忙，和我联络也不频繁，我让他好好休息不去打扰——当然主要原因是我重新发掘到安德烈的优点。他开始学做饭，因此我每天下班之后能吃到热气腾腾的饭菜。或许是优秀的人做什么都很优秀，安德烈向老妈讨教之后做的饭味道还算不错，何况冷淡美男系着围裙这幅场景实在是赏心悦目， 连带着回家这件事都让我充满期待。
尽管我想我如此喜欢这些饭菜很大可能是因为我于此窥探到的那一点若有若无的“妈妈的味道”。从小到大总是听周围人说妈妈做的饭最好吃，我从来没有尝过，现在吃到安德烈做的饭是不是算弥补了一点遗憾？
安德烈今天做的是炖牛肉，我吃得很开心，他忽然问：“哥哥，你什么时候放假？”
“年假还得等一个月，今年大概能放久一点。怎么了？”
“妈妈今天打电话给我，她想接你过去，”他说，“一起过中国年。”
我的筷子顿了顿，随即若无其事的说：“怎么突然有这个想法？”
安德烈还是冷冰冰的不爱笑，只是话多了许多，于是详细的和我解释：“因为你照顾我，她很感谢你，而且你一个人过年她很过意不去。”
这么多年把我丢在国内没半点过意不去，突然就良心发现了？我想冷笑两声却还是没这么做，对这个把我带到世界来的女人无论如何都心硬不起来。
我斟酌着说：“看情况吧，到时候再说。”
“中国人的到时候再说似乎是拒绝的意思。”他执着的追问，“所以你会不会和我一起回去？”
“我总得和许老爷子那边说一声才好决定吧，急什么。”其实我去哪过年许老爷子根本不会管，我别在他眼前碍眼就万事大吉，“吃饭，菜都冷了。”
他点了点头没说话，我顿时觉得眼前的菜色索然无味，吃了几口就推碗不吃了，回到房间把门关上。
“许俊彦没有爸爸妈妈。”
从小学我就尝听到周围人这么说。很小的时候我也问过许家长辈：“我爸爸妈妈去哪了？”
那些长辈面面相觑，有人尴尬又不耐烦的说：“等你长大就知道了。”还不等我打破砂锅问到底，就挥手叫来保姆：“为什么又让他出来？把他带回房间去。”仿佛我是个没有感情的物体，丢回房间就能掩盖一切问题。
后来有个年纪很轻的女孩子到许家做客，论辈分我叫她“小姨娘”。我那时已经学会如何坐在角落不惹人烦，如何甜甜的和人打招呼，如何缄默不言。她带着许育城、许育忠和我一起玩，并没有像其他人一样排挤我，因此我对她很有好感，记得她粉白色的纱裙，偶尔我去牵她的手她也不会甩开。
有一天我们在花园里一起摘花，她突然问我：“许俊彦，你想不想知道你爸爸妈妈去哪了？”
“你知道吗？”我怯怯的说，“他们都不告诉我。”
她咯咯的笑，声音又脆又甜：“你爸爸是强奸犯，他坐牢去啦。你妈妈不要你，你知道为什么吗？”
“因为你、是、个、野、种。”
我无数次的想过，既然大家都如此不喜欢我，为什么要养着我？为什么妈妈会出国？为什么爸爸还不来接我走？我不想没有爸爸妈妈，我有时候会做梦，梦到爸爸妈妈在学校门口接我放学，我能牵着他们的手，在所有同学面前骄傲的走出去，让所有人都知道——许俊彦是有爸爸妈妈的，他们都很爱他。
听到她话语的那一瞬间，保姆们的窃窃私语，长辈们嫌恶的眼神，许老爷子视我为无物的态度，全部来到我面前，我觉得恍然大悟。
原来是这样。原来如此。原来都是因为我身体里流淌着的另一半罪恶的血，肮脏，令人作呕。别的孩子是上帝送给父母的礼物，我是被他打包扔下来不得不被接受的垃圾。我的所有幻想都破灭了，没有帅气的爸爸，没有美丽的妈妈，我终于明白——
有些人生来不值得被爱。

第40章
“君彦？君彦？你在想什么？”
我回过神，宋澄坐在我面前，温声问：“想到什么事了吗？”
“没有。”我赶紧继续给他脸颊处的伤痕擦碘酒，小心翼翼尽量不让他觉得痛，“这个剧组也太过分了吧，就不能假打吗，你看你这脸肿的，再踢得狠点就要破相了。”
“没关系的，为了保证质量嘛。”他轻声说，我叹了口气。
宋澄接到一个民国剧的反派小角色，有一场戏是和其他角色扑上去偷袭男主角被踹开。偏偏那个男主角这场戏请了武替上场，对方一边演还得留神机位不能太多露出脸，下手一时失了轻重，正好踢到宋澄的脸。他给我发消息说只是有点伤到，并不严重，等我自己去看的时候才发现他半边脸都已经青紫，颧骨那伤的很吓人。
“不能自己上吗，非得找替身。”我气得要命，看着宋澄伤的那么厉害还温柔的劝我，不知道为什么特别委屈，“现在的演员一点都不敬业，什么人啊这是！你看把你伤成这样，你下回别去跑龙套了！”
“没事没事，我养几天就好了，正好这几天也没有活。”他赶紧说，“很正常的，不从跑龙套做起哪有机会磨砺自己呢？而且武替也给我道歉了，并不是他们的错。”
亏他心态好，还觉得是锻炼自己。我放下棉签，无奈道：“你去医院看过没有？"
“看过了，没什么大问题的。”他突然伸手摸了摸我的头，“别生气啦。”
“我没生气。”我闷闷的说。
好不容易宋澄说自己有空可以和我一起过周末，我昨晚熬夜把堆积的工作的做完，兴致勃勃的赶过来却看到他半边脸都包着纱布，还对我傻傻的笑，一问才知道他三天前就受伤了，养到今天还没好，却只和我说是小伤。
其实我也不知道气什么，就是看他这么体贴气不打一处来，就像看到最乖的孩子得不到应有的奖赏，自然而然生出一股打抱不平的怒气。我想对他说你别这么辛苦了我养你，不愿让他每天那么卑微的来回奔波，不愿在他口中听到对别人的体谅，尤其那些人根本就不值得体谅。他口中那个很有分量的男明星我根本没放在眼里，许家常有文艺工作者来拜访，哪一个不是碾压这种档位的小明星？
宋澄明明这么好这么努力，他就应该出名，应该有鲜花掌声和灯光，应该踩在那些既不敬业也不努力的人头上，不被任何人欺负。
他热忱又坚定，值得比这些好一万倍的东西。
“你下回别怎么好脾气，让他们欺负你。”过了半晌我说，“你是模特啊，还是要做大明星的人，脸很重要的，是那些人随便就可以弄伤的吗？"
宋澄想对我笑，牵连到脸上淤伤痛得他一咧嘴，我看不下去：“别笑了，做个高冷男吧，今天我来做饭。”
厨房里放着待洗的蔬菜，盆里的冷水冰得我一哆嗦，拨弄了几下水龙头才发现宋澄家没有调水温的设备，只好就着刺骨的冷水洗菜。他靠在厨房的门旁，轻声说：“我来吧。"
“你是病号。”我头也不抬，其实从来没有在这么冷的水里洗过东西，顿时手指关节都通红了，“去坐着，下回留心别受伤就是好事了。”
“君彦。”
“怎么了？”我把洗好的青菜放到另一个盆里，却听见宋澄低声说：
“你真好。”
我的心猛地跳了一下。
结果我下的面条太咸，宋澄往锅里兑了不少开水才能算能勉强入口。我们俩相对吸着青菜面，我问：“那你接下来这个月怎么办？”
“公司有底薪，暂时没法工作，只能自己接私活了，拍拍照片什么的。”他说，“还好我去年存了点钱，倒不至于没饭吃。”
“要不我给你点吧……？”我说，“你还要交房租，现在这样怎么接活？就算伤好了一时半会也不知道工作机会有没有，我这里还有些余钱。”
我手头还算宽裕，最近也没有再买房车的打算，再说许氏公司薪资比宋澄不知高到哪里去。宋澄愣了愣：“怎么能要你的钱？你弟弟生病还要花钱，我的情况不算什么。”
我忘记自己这个贫困青年拖家带口人设了，一时半会儿不知道说什么圆回来，就听到宋澄认真又语重心长的说：“君彦，我知道你人好，但是你多为自己考虑。"
我简直要苦笑了，最少为自己考虑的人难道不是他吗？
“毕竟你这么大也得交女朋友对吧？多存点钱也是好的。”
他说后面这话的时候眼神飘忽，太明显不过的试探。明明进度飙升，我应该感到喜悦，偏偏心头苦涩不已，面上还是笑着说：“我没兴趣。”
“也是，先努力让自己过好点。你弟弟最近身体怎么样？”宋澄说，“你多和我说说他的情况，片场人资源多我帮你问问。”
我低头喝了口偏咸的面汤，轻声说：“没事，他最近挺好的。”
“那就好。”宋澄对我露出一个淡淡的笑容，淤青在那张漂亮的脸上格外扎眼，他欣慰的说，“你也要照顾好自己，虽然现在苦了点，但是没有熬不过的关卡，未来一定会越来越好。”
面汤有点烫，升腾的热气熏得我眼眶又涨又痛。
我走之前宋澄看我忧心忡忡的样子，便说老罗最近要实践自己的灵感，可能会找他拍一套照片，反正不会饿着自己，让我不要担心。
“我送送你。”快过年了，外面冷得厉害，宋澄执意要送我出门被我拦住。
“你好好养伤。”我在围巾后面说，怕他真穿着一件毛衣就出门送我还快步下了楼梯，“宋澄，回见！”
“回见。”他站在门前，背后是温暖的灯光，“注意安全啊！"
冬夜的风像刀子割在我脸上。我回过头看那栋破破烂烂的筒子楼，知道四楼的哪个灯光属于这个温柔又独特的男人，他在寒冷的冬天里依旧滚热发光，拼命的向更好的地方奔跑而去。
杨沉给我发消息问我在哪，我告诉他在路上，他直接拨通电话，电话那边有音乐和人群的吵闹嬉笑：“我去接你，或者你直接过来？”
“我……”我伸手拦的士，回头再看了一眼那灯光，呼出一团白气，“地址给我。”
他报了个他常去的酒吧名字，又低声暧昧的说：“在这等你。”
心在昏暗的夜里渐渐沉重。宋澄太明亮真挚，而我生于肮脏黑暗沼泽也注定永远纠缠其中，连对他那颗干净滚烫的心都觉得畏惧，所以知道自己原本就配不上他。
便也不再想去高攀。

第41章
杨沉和我从人群中穿过，五光十色的舞池灯和震耳欲聋的音乐让我很难受，尤其是眼睛，几乎晃得快睁不开。好在他拉着我的手，免得我撞上堆满酒水的吧台或是直接冲到某个只穿着寥寥几片布的女孩怀里。好几个人走过来和他打招呼，他随口应了几声也没在下面停留，带我直接去了楼上的包厢。
从包厢的落地窗可以看到楼下舞池里的近乎光怪陆离的男男女女，蓝色的光从那里投射到他俊美的脸上。房间隔音效果很好，也只有我们两人，并不吵闹。
“我以为你会想去喝酒？”我解下围巾，在房间找了一圈找到不少酒却没找到半只酒杯，有点奇怪，“还是你朋友没过来？这里什么都玩不了，很没意思。”
“下面灯光太闪了，你眼睛不是不好吗？”他过来拿走我手中酒瓶，漂亮的双眼在这种灯光中亮的像摄人心魄的鬼魅，他漫不经心的拿酒瓶在我脸上轻拍两下，“我有事和你说。”
原来他知道我眼睛不好的啊……或许我该觉得难过，但今天的杨沉过分英俊，薄情又冷淡的长相配上含笑的双眼，平添几分异于常人的美貌，让我忍不住主动亲了亲他脸颊：“你今天真好看。”
“是吗？”他勾唇笑了笑转身走向沙发，腰窄腿长身材挺拔看得我有点口渴，“坐过来，我和你说正事。”
我乖乖坐到他身边，杨沉揽过我的肩膀：“许俊彦，你之前不是说要睡遍天下美男？”
我腾得站起来，警觉的看他：“怎么？我开玩笑的。”
“还没说完，你急什么。”他噗嗤一笑，伸手拉我坐下，轻轻一刮我鼻子，“傻子，听我说。”
“我一朋友是做设计行业的，最近准备去周游世界找灵感，一年左右时间吧。他觉得一个人去很无趣，东西也多不好拿，想找个助手陪着一起去。车马费生活费他全包，还给发工资，只要稍微懂一点美术知识能打个下手就行。他在行业里挺出名，脾气也好，有自己的工作室，说不定回来之后直接让你进工作室。”
杨沉侧头看我：“我记得你不是学过很久的绘画？而且你护照还有效，这工作不能更适合你，又能玩又能学东西，你觉得怎么样？要是愿意做，我就和他说一声，二十天后就出发。”
我静静的看着他，没有立刻回答。
我的确很喜欢绘画，虽然不受待见但是培养兴趣爱好这方面许家向来很大方。只不过许育忠许育城他们学的都是贵族特长，滑雪、骑马、击剑等等，也许我命中注定和那些高雅活动无缘，我唯一乐意的就是在少年宫坐一整天学绘画，许家人也就随我去了。
说起来也学了十几年，刚上高中时我含蓄提过想走艺术生的路子被许老爷子否决，于是认命的继续读书，考上他们规划好的学校和志愿。到现在每天在许氏旗下的公司里忙项目，空暇时想的都是钓美男享受人生，恍然发觉已经很久没有拿起画笔。
这份工作的确足够诱人。
我垂下眼睛：“是挺好的，但他都有工作室了，难道一个合适的助手都找不到吗？”
“谁知道呢，说不定人家觉得熟人都没意思？”他挑眉看我，“干不干给个准话。”
环游世界找灵感，老板人好能力强，还包吃住发工资，做的是我最喜欢的美术相关，比起现在许氏枯燥无聊的工作，这简直是我曾经的梦想。
于是我说：“你让我离开，不怕许育城和你翻脸？”
杨沉愣了愣，我自嘲的笑笑：“我知道许育城可能会让我做替死鬼，他非要把我这个毫无用处的人拉进这个计划里，用意已经很明显了。可我也是默许他这样做的，你不用想着救我。”
他沉默片刻，恨铁不成钢似的说：“许俊彦，你到底是聪明还是蠢？”
“他一直对我很好，这是我该做的。”我眨了眨眼睛对他笑，“不过还是谢谢你费心，毕竟要找到一个如此完美又吸引我的工作肯定用了很大功夫，可不是每个大设计师都找不到助手的。你这样做我很感动，谢谢你，杨沉。”
“许育城想让你做什么你知道吗？他要是失败，你很大可能替他坐牢！这种人哪里值得你为他这样？人不为己天诛地灭，你这时候倒替别人考虑了？”杨沉声音里隐含怒火，他死死的抓住我手腕，咬牙切齿的说，“许、俊、彦！你能不能用脑子想想？”
“他对我很好。”我轻声说，“你不明白的。”
杨沉不会明白的。许育城或许已经变了，可是他对我的好我永远记得。
有一年冬天晚上，我很渴于是下楼倒水喝。那时候我太矮了够不到热水瓶，只好请一个正在擦桌子的阿姨替我倒一杯。没有长辈在的时候她们简直肆无忌惮，何况有些人本来就是喜欢看别人眼色行事，许家人看不上我，连带着仆人对我也不尊重。
她给我递水的时候没有拿稳，水杯跌到地上摔碎了，滚烫的水溅了我满腿，顿时就红了一片。但是楼下也没有其他人，阿姨说她家小孩也经常烫到，拿牙膏涂一下就会好，还让我不要告诉其他人给他们添麻烦。我又痛又怕，自己跑到房间里拿牙膏涂在伤口处，可是痛得我几乎昏厥，也只能忍着泪水继续抹。
第二天吃早饭的时候许育城忽然抓住我的手问我怎么了。冬天的衣服厚，他注意到我忍痛的神色，判断我肯定是有哪里受伤。这件事后许家辞退了那个阿姨，其他仆人再也不敢轻慢我，我勉强有了许家少爷该有的对待。
我记得许育城是个温柔的哥哥，记得他每天轻声问我有没有缺什么，如果需要就去找他；也记得发高烧的时候他在我床边陪着我，给我读三只小猪的故事。
“小彦要快点长大，就能保护自己了。”他说到三只小猪抵御大灰狼，明明自己也是个小男孩，声音稚嫩却坚定，“在此之前我都会保护你，所以不用怕。”
“拉勾。”我烧得满脸通红，说话也含含糊糊，“那等我长大我也会保护育城哥哥的。”
“拉钩上吊，一百年不许变。”
那些曾经的温柔呵护，他给予过的让我坚持活下去的力量，我珍之若宝却无以为报。
唯有……为他粉身碎骨。
在所不惜。

第42章
杨沉看了我一会儿，伸手掐我脸：“你别后悔。”
我被他揉捏得说话含含糊糊：“疼……妈的别用这么大劲！”
“许俊彦，别执迷不悟。”他捏着我的下巴，神色阴冷，本就显得薄情的狭长双眼泛着冷冷的光，“你要是真为了这种人坐牢，那纯属自作自受，我可不会去救你。”
“知道你担心我。”我还是笑，心想到时候你别为了利益第一个把我送进去就算好的，哪敢指望他来救我？但什么时候说什么话好听我已经很熟练，杨沉松开手，脸色好看了点：“算你有良心。”
我揉了揉被捏痛的下巴，杨沉起身打开墙上的暗柜取出两只漂亮的酒杯，倒了两杯levelvodka，递给我其中一杯：“喝点。”
我接过酒杯浅浅抿了一口，烈酒流经食道仿佛变成胃里燃烧的一团火，虽然早就知道这酒烈我还是稍微被呛到：“咳……你别喝太多，我可不想送酒鬼回去。”
“我酒量比你可好多了。”他端着酒杯站在巨大的窗前，舞池里变幻的彩光混着装饰的蓝色的冷调光落在他身上，我看着他轮廓漂亮的侧脸，有种介于意气风发和成熟稳重之间的奇妙气质。
他回头看我：“许俊彦。”
“怎么？”
“你不觉得挺累的吗，身边的人换来换去逢场作戏，总有玩累的那天。想找一个说得上话的人都很难。”
那是对于你这种长相好家世优的人而已，我这样长相普通的人想换来换去都没这个资本，再说无数人等着和你说上话，不过是你自己看不上罢了。我调侃道：“所以你想找个老实人嫁了？”
他冷淡的白我一眼：“就你嘴快。”
我讪讪闭嘴，他顿了顿说：“我有时候真看不透你……你到底在想什么？”
“我在想怎么样过得更快乐点。”
我隐隐约约窥见这个对话的终点，杨沉最近对我莫名其妙的上心和以前的风格完全不同，实在让人想不注意都难——这些迟来的温柔像钝刀子，一刀一刀落在旧伤疤上。我倒不介意做这个“接盘”的老实人，可我想，杨沉，但凡你是真的意识到喜欢我，又何苦说这种勉强“下嫁”似的话。而且没道理道了歉就应该被原谅，更何况他说的不过是“我好像伤害了你所以说句对不起快原谅我吧”。
“怎么样会让你更快乐？”他问，故作不在意的试探，“我记得你以前说两个人一条狗挺好……”
我慢慢啜饮酒液，露出一个笑容来，呼吸间带着微醺的酒意和锋利的快感：
“不，现在这样就可以，不需要两个人。”
杨沉沉默很久，居高临下的俯视我：“你最好不要后悔。”
高三的冬天杨沉把带着体温的外套披在我身上，我的鞋子里落满了碎玻璃碴，他烦躁的抽烟，告诫我不要去惹薛可茗，问我为什么那么傻把自己弄得这么狼狈。我的眼泪在眼眶里打转，最终却还是拒绝了他话里不易察觉的关心。他气得要命，对我怒吼“你别后悔”，惊起路边休憩的鸟群，其实他哪怕追上来几步呢？哪怕向我走一步也好过在原地气急败坏。
可他没有，他看着我在凛冽的寒风里走远。只允许别人追逐他，自己从不会迈一步。
他从来没变。
有些浪子能回头只是因为没找到更方便停靠的港湾。
可惜我现在也是随波流浪的船。
我回家的时候已经很迟，客厅留着一盏小小的暖黄的灯。安德烈又在沙发上睡着了，我挂衣服时弄出了一点声响弄醒了他。他揉着眼睛坐起来，看起来纯洁又无辜：“哥哥……唔……你回来了。”
我的心柔软成一片：“怎么还不睡？”
“等你回来。”他自然的向我伸出手抱住我，说话慢吞吞的，“我给你留了粥。外面冷不冷？”
我抚摩着他柔软的金发，一种从未有过的安心席卷了我。这就是家人的好处，会有一盏灯为你亮着，会有人等你回来吃饭，会有一个亲密单纯的拥抱。安德烈最近越来越像个乖弟弟，我对他的偏见也变少了，要是他哪天不再和我上床，我也愿意把他当弟弟照顾。
“安德烈，你想不想养只狗？”我想起杨沉那只热情的萨摩耶，“在家很无聊吧？过几天哥哥带你出去玩。”
“狗啊……”他仰起脸似乎在思考，“可以。”
“养只柴犬吧，看起来很可爱。”我琢磨着，“或者小一点的？能捧在手里玩。你说养什么品种比较好？”
他在我怀里蹭了蹭，忽然面无表情的说了句：“汪。”
我抵着他额头哈哈大笑，安德烈抱着我仰倒在沙发上和我玩闹。我本就有点醉，伸手捧着他的脸认真的说着醉话：“其实有个弟弟也不错嘛，再叫一声？”
他神情淡淡，伸手拭去我眼角泪水。我说：“我们流着一样的血，好神奇。”
“只有二分之一是一样的。”他认真纠正。
“没关系。”我的声音不知怎么的有点哽咽，“有家人真好。”

第43章
杨沉自那之后甩脸不和我联系，我回过味来反而有点惴惴不安——倘若许育城想要我做联系杨沉的桥梁，我和他赌气翻脸会不会对计划有影响？跟合作伙伴有感情纠纷真是难缠，做什么都要考虑到影响。但我实在落不下面子低声下气的求杨沉和好，只能先做手头工作，让这口气梗在喉间不上不下。
好在一个星期后许育城约我和安德烈出去吃饭，趁安德烈去卫生间的时候我带着歉意和他说我和杨沉闹崩了。他平静的给我盛汤，唇边带着一点笑意：“他是不是欺负小彦了？”
“倒也不是……”我讪讪的接过汤碗，小心翼翼抬眼看他，“如果对育城哥不好，我去说说还是有回转的余地，也没糟糕到那种地步。”
许育城叹了口气，神情温柔又无可奈何：“小彦，不要紧的。”
“嗯？”
“做生意和私人感情是两回事，杨沉随他父亲，拎得很清。”他的手指在我脸颊流连，“你不必在意。”
“那就好。”我松了口气，端起汤碗喝了口汤，余光瞥到许育城仍然注视着我，有点不好意思，“育城哥，吃饭啊，看我干什么？”
他沉默片刻后轻声说：“这件事只要我还在就会护你到最后，不要害怕。”
我顿了顿，露出个笑来：“嗯，我知道。”
安德烈回到餐桌，我们不再谈这些，话题转向他最近中文的学习进度，安德烈甚至面无表情的说了一串我以前教他的绕口令，气氛变得轻松。我偷偷看许育城含笑的侧脸，安德烈忽然在桌下悄悄牵我的手。我一怔，转过头去看他，他每个字都咬得很清晰：“哥哥，再教我一个吧？我很快就能学会的。”
要是能这样到永远就好了。
最终我拒绝了妈妈的邀请，她给我打了个电话：“俊彦，为什么不能来呢？”
或许是许久不说，她说中文的调子也有点奇怪，尾调轻轻上扬，有点像正在努力攻克绕口令难关的安德烈。我带着歉意说：“一直都在主宅过年，老爷子也喜欢人多，加上今年工作也很忙，实在去不了。”
其实我心里清楚这不过是托词。工作再忙也有年假，许老爷子喜欢人多也不代表他喜欢我出现，但我也知道如果妈妈真的想我一起去，打个电话告诉他一声就行。
果不其然她只是说：“那好吧，以后有机会一定要来哦。”
安德烈还没有学会中国人的潜台词，还以为妈妈是真的很想让我这个代表她痛苦过去的人出现在阖家团圆的餐桌上——一个情理上要邀请但并不十分希望他出现的角色，托他人之口送出半真半假的邀请函。但如果真的非常想我一起去，任何问题都不会是问题，又怎么会因为一句托词止步？
我告诉了安德烈，他倒是货真价实的有点失望，想了又想站起来说：“我去和外公说。”
我赶紧拦下他：“好了，明年吧，明年陪你回去。”
“说话要算话。”
“嗯嗯。”我忙不迭答应了，拉他坐下，“你什么时候回？机票定了吗？"
“下周一。”他有点恹恹不想理我，抱着胳膊冷着脸，虽然美男生气也别有韵味，我还是做个尽责的哥哥赶紧凑上去哄：“明年还回国吗？把你房间留着好不好？”
“你想拆掉？”他不可置信的瞪大了眼睛，漂亮的脸上浮现出委屈的神色，“哥哥！”
“不是这个意思，我是说你要是不回来我也给你留着……那你还回来吗？”我问。
“当然。”他看我一眼，“你会保留我房间的对吧？”
“当然。”我心里很高兴，家里有人的感觉是不一样的，于是伸手勾他的手指晃了晃，“今年没怎么带你出去玩，明年哥哥带你多去旅游好不好？什么时候回来也告诉我一声。”
“好。”他气消了些，难得的露出一个近乎柔媚的笑容。明明个子比我高却很慵懒的半靠在沙发上，抬起一只手勾住我脖子，另一只手点了自己淡蔷薇色的嘴唇，说不出的风情诱人，“亲一下。”
我俯身和他深吻，唇舌纠缠时有种单纯的快乐。他的手臂紧紧搂着我，身躯贴近的热度让我恍惚觉得我们是互相攀附的藤蔓，互相纠缠一辈子也不会分开。这个想法让我的心都颤栗起来。
最近我频繁的和安德烈接吻，也不是为了挑动情欲，只是为了表达亲昵。我知道这样的行为很畸形，普通的兄弟之间不会通过接吻表达感情，还是这种情人间的绵长深吻。但我们毕竟连床都上了，所以当这是独属于我们贴近彼此的方式。
“早点回来。”我啄吻了下他的唇瓣，“我会想你的，弟弟。”
那天我特意请了假送安德烈去机场，安德烈出色的容貌为他博得不少侧目，机场大厅投下下午灿烂的阳光，我和他像正常的兄弟一样拥抱、挥手。
“保重。”我说，“向妈妈问好。”
“记得吃饭。”他在我额头上蜻蜓点水似的轻轻一吻，我抬头对他笑，“哥哥，我走了。”
等他耀眼的金发彻底消失在我视线里，我转过身打开手机看到宋澄的消息：“今天过来吗？”
“等我。”我伸了个懒腰回复道，“正准备出发。”
我在宋澄家的楼梯口碰上了老罗。他拎着一大袋子蔬菜水果正哼哧哼哧爬楼梯，楼梯转角看见我，喊了一声：“那个……君彦！等等等等！”
“诶？”我愣了下抬起头，“好巧。”
“可不是嘛，我正想找小宋要你联系方式来着。”他又拎着东西下来，满脸堆着笑靠近我，让我不禁退了两步，“来来来，我跟你说件事。”
“进去说吧。”我有点尴尬，“上楼不就是宋澄家了吗？”
“哎呀，哪有在这说方便，就耽误一会儿时间。”
老罗越是殷勤的要在这说我越不放心，奈何他已经放下装满西红柿的那个袋子扯住了我胳膊，劲还不小，我怕拉扯起来难看，只好妥协：“你说。”
“你知道宋澄最近手头紧吧？”他说，“咱们做朋友的也没什么能给的，但能帮的忙肯定都帮，你看我这不是给他送点东西来了吗？”
我狐疑的打量他，他继续说：“我最近有个想法，准备请小宋拍一套主题照片投稿，但是也拍了两三次了，那边都不满意，说缺点意思。我本来也想请两个模特，但请的人多能分给小宋的不就少了吗？我这一寻思，你气质样貌都符合，能不能请你帮我这个忙——不，帮小宋这个忙？”
我皱眉，张口就想拒绝：“我没有当模特的经验，这事真不成……”
“不难，真不难。你就空一个上午或者下午过来，晚上也成，你试试嘛，就当来体验下。”他盯着我，满眼热诚，“真的，这角色就非你不可，你肯定行。轻松得很，既能帮人又有报酬拿，试试呗？”
他接着说：“你说你现在当服务员简直就是埋汰了你这一身气质，我听小宋说你家庭条件也不太好？来试试嘛，我又不是坏人，年轻人多学点本事多一条出路。你要是不想露脸也可以不露，怎么样？”
他说得一套接着一套，我还没反驳就被他堵得无话可说，只能勉强答应：“但我时间很紧……”
“时间紧我们可以安排，我都有空。”他放开我胳膊提起那袋子西红柿，“走走走，上楼仔细商量。”
我简直无奈，只好跟着他上楼了。老罗砰砰砰拍门，宋澄一开门就闪进去放下东西，急急忙忙拉着我和他敲定时间。再三确认我能去之后他就要走，说自己就过来送个蔬菜，还有活要干，生怕再呆一秒钟我就要反悔似的。走之前他对我挤眼睛：“就这么说好了啊，君彦，我等你们来！”
我看着他关上门，侧头问宋澄：“他平常也这样？”
“可能是你真的很符合他想法。”宋澄脸上的伤好了很多，只是略有点青紫，大概上了粉底就能遮住。他穿着件米白色的毛衣，去厨房给我倒水，“你会答应我也挺惊讶。”
“我不太想露脸。”我接过水对他笑了笑，“其他的无所谓，拍着玩罢了。”
“为什么不拍脸？我觉得君彦长得很好看。”他轻轻拨开我稍长的刘海，认真的凝视着我，“就……怎么说呢，气质很好。”
“是因为你和我熟悉了而已。”我轻轻握住他的手，“我是大众脸，这点我清楚的很——好了不说这个，公司最近给你安排工作了吗？”
宋澄微微蹙眉，又舒展开：“没有，不过不急，拍完这套片子拿到钱还能过一段时间。”
“那我可得好好表现。”我漫不经心的喝了口水，“拍不好不许怪我，反正我是来客串的。”
“怎么会？”他露出一个温暖的微笑，“今天想吃什么？”
我放下杯子跟他去厨房：“让我看看食材，老罗送了什么过来？”
“喏，这些……挺新鲜的。做西红柿鸡蛋面，再炒一个茄子好不好？你上回说那个茄子很好吃。”
“行啊。”
自庄林那件事之后孙宁算是和我彻底一点好脸色都不给我，我也没兴趣再迁就她，虽说是平常低头不见抬头见的同事，做好自己本职工作就行，谁又该哄着谁了？
公司里大家沉默着办公，偶尔开玩笑的王哥也怕被孙宁挑毛病就不说话了，气氛沉闷得要命。杨沉偶尔逗趣的短信销声匿迹，回到家也是一个人面对空荡荡黑黢黢的房间，我实在有点情绪低落。尽管安德烈经常会给我发消息，但苦于有时差总是错开聊天时间。我不禁觉得陪宋澄拍照也不错，好歹能有个人说说话。
周末我按约好的时间去找宋澄，然后一起去老罗的工作室。
说是工作室不过是城郊的两间平房，外墙喷着意义不明的涂鸦。我本以为宋澄租的房子已经算是城乡结合部，在老罗这我算是真实感受到了这几年B市扩张得有多大，这种地方居然还属于B市范围！
“这屋子外面的杂草老罗也不管管？还是泥地！”我抱怨道，“这地也太偏了。”
“还好吧。”宋澄蹲下来帮我挽起牛仔裤的裤脚，柔声说，“昨天下了雨，地上很湿，小心泥点溅到裤子上。”
“其实也还行……”我便不好再说什么，拉他起来，“走了走了。”
屋子里头四面都刷满了白漆，地上散漫放着些画具和静物道具。老罗正在摆弄他的摄像机，穿着个冲锋衣倒显得很严肃，见我们进来只是点了下头，完全没有平时笑嘻嘻的样子。我拉了把椅子坐下，听他在对面说：“小宋我给他说过好几遍了，所以这次我单独给君彦你说说我的构想和想法来源，方便你尽快融入到这个氛围里。”
我一边听老罗说话，一边余光偷瞟对面在雕塑前认真观摩的宋澄。上午的阳光很好，从窗户落到他身上，空气里有些微尘在光里沉浮，他比那些雕塑更美。
这套的主题是“大众情人”。老罗本来只拍了宋澄，我也觉得宋澄的模样气质非常切题，长得帅可不是大众情人嘛——但显然太直白很容易“缺点意思”。于是老罗想按照他的构想，找我和宋澄配合，给照片增添故事性，以一对情人为对象。
“是这样，君彦你扮演的是一个多情少妇，懂吗？”他认真的给我比划，“你有很多情人，小宋是你的情人之一，你们在偷情。但他和其他人不一样，你不是为了情欲，是单纯因为爱他怜惜他。”
“他年轻优秀，有无数人爱慕，却短暂的被你诱惑，代表‘大众情人’这个形象。你无法永远留住他，只得到这段露水情缘，我要通过你来表现他。”
我叹了口气：“就不提你说的这整个故事我没能力表现出来。就我是男的这一点，也差得太远了。”
“没关系。”老罗肯定的说，“你听我指挥，绝对没问题。”

第44章
老罗让我脱掉上衣的时候我有点犹豫，平房里开了暖气倒不觉得冷，只是那几扇窗户为了采光开的很大，让我觉得有点难为情。但宋澄已经一声不吭脱掉了外套，我只好叹了口气解开羽绒服的拉链，又脱了毛衣和衬衣，露出赤裸的上半身。
“裤子也脱了，穿这个。”老罗拿过来两件丝绸的下裤，富有垂感，握在手里轻飘飘的。
“像打太极的老头老太太穿的。”我调侃一句，“仙风道骨。”
宋澄对我温柔的笑了笑，熟门熟路的接过老罗提过去的化妆箱开始化妆。
“没有化妆师吗？”
我茫然的环视四周，老罗点了根烟抱着胳膊：“小宋自己就行，待会你要露背，转过去让我看看。”
我知道这时候得听摄影师的，于是顺从的背过去，他看了一会儿说：“君彦，你的背像女人。很好。”
这大概算是夸奖，我干笑两声。宋澄动作很快，他沉默着给自己上底妆，手法熟练，老罗走到我旁边低声说：“他刚来的时候没钱，什么活都要接，脱光了出外景也是有的。那次比现在还冷，三九寒天，他在河里站了一上午，回来就发高烧差点死了。很多时候接的活计贱，模特多钱少，化妆师来不及每个人都照顾上，小宋就自己学了化妆。那段日子很苦，他不容易……”
他把后面的话和尾音一起吞进去，只留下淡青色的烟雾在空气里，尝得出苦涩的气息。我说：“他很厉害。”
“都是熬出来的。”老罗比我矮一点，捏了捏我的胳膊评价道，“你看看你，细皮嫩肉一副少爷样儿。”
我的心悬到嗓子眼，侧过头看他。他完全没注意到我的异态，嘴里叼着烟卷含糊的说：“小宋刚来的时候比你看起来还娇贵。君彦，人在这世上就要吃苦，还不知道什么时候是个头。小宋签了公司，好歹有个盼头，你也多给自己打算打算，总当服务生是没有出路的。”
我讪讪道：“我明白。”
那边宋澄已经收拾好了，脸上的伤痕完全看不到。他肌肉线条漂亮结实，上了粉底颜色比他平常肤色深一些，穿着那件白色绸裤显得莫名情色。他问老罗：“君彦要化妆吗？”
“不用，你把抽屉里那假发套拿出来给他戴好，黑长直那顶。”老罗把剩下的那截烟抽出来扔脚底下碾灭，“开工。”
我面对面跨坐在宋澄身上，他单手搂着我的腰，方便我在他肩膀处低着头。假发垂下来扎得我有点痒痒，我小声问他：“你累不累？咱们还得保持这个姿势多久？”
“你很轻。”他说，“听老罗的，他让我们换才能换。”
这个姿势之前拍了好几张老罗都不满意，他说要在正午阳光最好的时候拍，又嫌光从玻璃窗投下来之后就不好看了，还是把窗户打开了才行，冷风一阵阵往里灌，我的背都冰冷了。
“君彦，你能不能妩媚点？不要绷着背。”老罗不满的过来摆弄我，自己在旁边示范姿势，像一只笨笨胖胖的企鹅，让我挺着胸膛塌下腰。这姿势倒没什么，只是宋澄呼吸间的热气喷到我胸口处，酥酥麻麻的惹得我浮想联翩。老罗又大叫：“君彦你抱着小宋的头，哎，要有那个依偎的感觉，不要离那么远——小宋胳膊收紧点！”
宋澄的手指好像要陷进我腰上的皮肤里，他抬头略带歉意的看我一眼：“痛不痛？”
我忍着笑用嘴型说：“没事。”
阳光落在我背上，略微有点温热的感觉，却都不及宋澄有力的胳膊给我带感觉强烈。这顶假发虽然够真实，就是有点扎脖子，又痛又痒，我怕老罗又要说我破坏他调好的姿势，只敢稍微动动肩膀想弄掉扎脖子的那点碎头发。宋澄注意到我的动作，小声问：“怎么了？”
“假发不舒服，里面的硬纱扎得脖子那有点难受。”我说，“算啦，我忍一会儿……”
还没等我说完，宋澄的另一只手就轻轻从我背后伸上去，手指温柔的探进长长的假发里，灵活的在假发边缘抚弄平网纱：“好点没？”
我之前看到老罗摆弄他的摄像机没空看这边，便往宋澄身上靠了靠，方便他调整：“往下拽点，感觉要掉了。”
“不会掉的。”他安慰我说，“现在舒服点吗？”
“好多了。”
“这样就很好嘛！”老罗的声音忽然响起，“这张非常好，很自然，太好了——你们别摆姿势了，过来看看。”
我一头雾水的从宋澄身上下来，因为跨坐太久脚腕都有点发麻。老罗给我看他刚刚拍的那张，抓拍的是宋澄伸手瞬间的动作。
“到时候调成黑白的，更有感觉。”他颇为得意的说，“就是我想象的动作，气氛都在里面。”
背景是老罗布置的深红色，配着灿烂的阳光，有种油画的感觉。我都没有想过我的背会有种性别模糊的纤细感，如果不说照片里是我本人，我也会恍惚一秒这人的性别。光落在我背上，宋澄大部分身体都在暗处，阴影里仰着头仿佛在我耳边说话。他伸出一只手揽着我，让照片里的我跨坐在他身上露出洁白的脊背，长长的黑发垂下来几缕，另一只手攀上我的背，手指轻柔的搭上发尾，像情人间温柔的爱抚。
“这个画面很有情绪，”老罗说， “尤其是君彦的背，很漂亮很妩媚，像阿道夫?布格罗画的那个画……叫什么来着……这个背的光影就很像其中一部分。画叫什么我居然忘了……”
“《森林之神与仙女们》？”我顺口答了一句，老罗一拍大腿：“对，就是这个，里面有个仙女的背刚好是画面最突出的部分，不过你要瘦些。”
宋澄默默的帮我整理假发，我仰头对他笑了下。
“继续拍。”老罗手一挥，“保持状态，争取一天结束。”
冬季天黑的快，我和宋澄回去的时候路灯都亮了，老罗的房子孤零零立在泥地里，更显凄凉。我忧心忡忡的问：“这时候还有公交车吗？”
“应该还有的。有一次我回去得比现在还迟，都赶上了车。”宋澄的手轻轻搭上我的肩膀，轻松的说，“今天拍的很好，多亏了君彦你。”
“都是老罗指点到位。”我想起老罗为了让我摆出合适姿势亲自上阵示范的滑稽样，噙着笑说，“希望能通过吧，我觉得很好看。”
等车的过程很无聊，破旧的站台也只有我和宋澄两个人，他低头看我：“君彦。”
“嗯？”
“你有没有和女生谈过恋爱？”
我刚伸手在脚边折了根草在手里玩，在冰冷的空气里呼出一团白雾：“没有。”
“为什么？我觉得你人这么好，会很受女生欢迎。”宋澄小心翼翼的说。
“不会啊，没什么人喜欢我，何况我拖家带口的，穷的要死。”我漫不经心的折着手里的草杆，想编成个戒指却不成型，“倒是你，长得这么帅，肯定很多女孩子追吧。”
“我也没有。”
又是一阵长久的沉默。
“真的有车吗？”我忍不住发出疑问，“感觉只有我们俩在等，会不会停运了？”
“我不知道。”宋澄建议说，“你冷不冷？冷的话我们往回走也行。”
“这得走多久？”我说。
“走四十分钟，前面有一站我知道肯定有车。”他看了看四周静悄悄的夜色，“不知道会不会有车，在这等也可以……”
“走吧。”我下了决心，主要是因为忘带手套，在这等得我十个手指冻得冰冷，走在路上聊聊天总比现在好。宋澄忽然伸出手握住我的手，他的手很温暖，我抬眼看他，他对我笑了下：“给你捂捂。”
反正四下无人，我们就手牵着手走在路上，偶尔说点前言不搭后语的话，缓解枯燥的气氛。
我看着旁边宋澄的侧脸，忽然产生了一种幻觉，好像我真的是贫苦青年君彦，和一样生活窘迫的朋友在远离城市的老破站台等公交车，等来等去等不到，干脆一起走回去，在无奈中有种别样的潇洒。又好像我们不只是朋友还是恋人，刚拍完纪念爱情的亲密照片，现在手牵着手回共同的家。其实如果能坐车我向来不会选择走，费时费力，可是和宋澄一起走路似乎也并不十分糟糕，甚至让我希望一直走下去。
“天上有星星。”宋澄对我说，“君彦你看。”
清冷深蓝的天空上悬着几颗星星，我抬头凝视着夜空：“B市最近天气很好。我好久没看到星星了。”
“我以前常常会看，到了B市来之后每天都很忙，也很久没看到过。”宋澄舒了口气，露出一个温柔的笑，“现在的生活的确很难，可是只要有了盼头，再多苦也吃得下去。”
我没有体会过他那种无依无靠漂泊在外的生活，但也不禁被他认真的语气打动：“会越来越好的。”
“君彦，我昨天做了个梦，梦到一件很浪漫的事情。”他停下来对我说，脸有一点红，“但我不知道你会不会也这样觉得，所以没好意思和你说，可能在你眼里很好笑……”
“不妨说说看？”我的声音很轻。
“我梦到天上满是星星……”宋澄和我对视，那双漂亮的眼睛深情又专注，吸了口气鼓足勇气似的接着说， “然后你亲了我一下。”
我笑了笑：“今天的星星可算不上满天都是。”
眼看着他又要慌张起来，我接着说：
“不过亲你一下我可以做到。”
后来我想，我生来不心灵手巧，编不出模样讨喜的草戒指。可是在许家的花园里我练出了捉蝴蝶的技巧，一捉一个准，紧紧逮在手心，不肯放开。

第45章
我从凌晨的噩梦中醒来，眼前是陌生的天花板，伸手往旁边一摸果然碰到宋澄的温热身体，余光看得见他面对着我，睡容恬静。我舒了口气，想翻过身仔细看看他的脸，还没怎么动弹这张床就发出不堪重负的吱呀声，在暗夜里格外刺耳，我便不敢再动。手机屏幕幽幽亮着光，一点十分，我看了一眼就放下了怕弄醒他。听着旁边均匀的呼吸声，好像还在梦里没醒过来。
我做了个梦，梦到学生年代坐在桌前早读，说来奇怪，和我同桌的却是今天拍照时宋澄的模样。我说不对劲，不该是你和我同桌，但也想不起该是谁坐在这里。宋澄在梦里大胆的很，凑过来亲我嘴唇，在轻薄春光里笑得温暖，他说没关系，现在是他。
从老罗那回来后宋澄忽然紧张的问我：君彦，你是一直喜欢男人吗？
我莫名的看他，回忆起自己称得上荒诞的青春期：大概是。
他叹了口气，摸了摸我的头，良久才低声说：我怕我带坏你。
我觉得有趣，本来想反驳他不过是个人选择，有什么带坏不带坏，却突然察觉到他话语中的珍重和爱惜，把到嘴边的话咽了下去。本来今晚互表心迹该是个合适的打炮时机，但我什么都没做，也没想做什么。就只是被宋澄单纯的抱着躺在床上，那张窄床变成一弯船，让睡意推着我们在波浪里摇晃，我听到他令人安心的心跳声，像潮汐。
我胡思乱想着些漫无边际的东西，旁边的宋澄动了动醒过来，声音带着睡意：“怎么不睡？”
我趁机翻过身，有点好笑的面对着他说：“我还想问你，你怎么醒了？”
“我睡得浅，感觉你好像醒了就醒过来看看。”他稍长的眼睫垂着，五官被暗夜勾勒出柔和的轮廓，“几点？”
“一点多。”我轻声说，“你快睡吧，我再等等睡意。”
他闭上眼睛，过了片刻又睁开，无奈道：“好像睡够了。”
“那聊会儿天？”我说。
“好。”他握住我的手，“想聊什么？”
“你喜欢我什么？”我把这个想了很久的问题问出口，顿觉如释重负。
他想了想，嘴角上扬，不自觉似的带着笑意说：“喜欢你很多，怎么说得清？”
我固执的说：“我想听。”
“嗯……喜欢你为人真诚，善良，坚强，热爱生活。”他慢慢的说，“你对我很好，笑起来很可爱，跟我合得来……太多了，说不清的。”
我清楚这些只不过是人设，心有点失落的慢慢沉下去，却听到他接着说：“其实在我第一眼看到你就喜欢你了。你知道吗，那时候你看起来和现在挺不一样的，我打了那个人，你在旁边就和没看到一样淡然的洗手，一副漫不经心的样子，当时我觉得这人太酷了吧。后来你和我说话，听起来有点轻佻。”
“可是你看人的眼神却很柔软，让我想到很多美好的东西。”他说，“我一直没有忘掉你的眼睛，当天晚上又梦到了你，于是决定下次再遇到你一定会向你要联系方式，结果是你先要的。”
我抬手碰了碰自己的眼睛，并不觉得有什么特别的，曾在镜子里仔细端详过自己的脸也没看出什么柔软的迹象来。可宋澄既然这么说了，想必应该没有太糟糕。
“我想你肯定是个心软的人。”他含笑低声说，“也的确如此。”
我盯着他英俊的脸看了一会儿，败下阵来：“有没有人说过你很会说情话？”
“我没有给别人说过这种话。君彦，你为什么喜欢我呢？”
我沉默了很久，他也不急，伸手温柔的轻拍我的脊背，轻轻哼着不明曲调的摇篮曲，像哄调皮的孩子入睡似的好耐心。最后说：“是上天注定。”
他把我往怀里搂了搂，声音带着一点睡意：“怎么注定？”
我在被子里摸摸索索碰到他修长有力的手，和他十指相扣：“我得到好心人资助弟弟的医药费，专程去亚娱感谢她，却恰好和你萍水相逢之后再相遇，可不是冥冥之中注定要在一起？”
“的确有缘，你一开始说是金主，吓我一跳……”他渐渐陷入睡眠，含糊的呢喃道，“君彦，遇到你真好……”
我凝视着他的睡颜，说给自己听：“是啊，我们是有缘的，真好。”
后来我又睡着了，梦到在那间茶水间隔壁的休息室里，我无意间看到对着合同发呆的宋澄，于是靠到门边，似笑非笑的说好巧，吓了他一跳。他拉我进去，请我不要说出他打人的事情，我顺理成章的要到他的微信，走之前说：都没有自我介绍——我叫许俊彦，我们很有缘，要常联系。
再醒来时天已经微亮，宋澄睡在我身边，在朦胧晨光里神情安然。
我想，原来是梦。

第46章
少了平常的偷懒，在年终假之前项目现阶段的大部分工作都做得七七八八。孙宁是组长，我们平日需在她那里打卡，或许是被假期的氛围感染，因此还没到正式开始放年终假孙宁就允许我们回家过年。按照惯例我是一放假就去许家主宅的，但为避免不愉快我总是降低自己的存在感，能避则避，这几年甚至只是吃个年夜饭守完夜，大年初一就回自己的房子。
今年我终于有了能去的地方。
我按宋澄的指示找到了他家附近的超市，手里是他写给我的购物清单。拿到这个清单时我颇为惊讶，宋澄现在还拿一只有些年头的钢笔写字，笔保养的很好，大概是主人珍爱之物。我练过很久的硬笔书法，多少看出他笔力刚劲，一手钢笔字漂亮得令人惊讶。
他对此只是有些羞赧的笑笑：“我上学的时候没事，总是对着字帖写。”
我捡到宝了，这个男人简直是宝藏，到底有多少迷人之处等待发掘？我一边想着一边推着购物车找他清单上的东西，他很会过日子，连牌子都列得清清楚楚。这个超市有些老旧，副食种类却很丰富，我转了几圈按清单找齐去结账，拎着两大塑料袋东西慢吞吞走回去。
手机铃声忽然响起，我手里还拎着买的调料和蔬菜水果，刚下过雨没多久，这附近路况不怎么样，地上满是泥水搁不了东西，我好一番折腾才勉强空出一只手接通电话，瞄了一眼是个陌生号码：“您好？"
“是我啦。”林雅的声音清亮，通过电话有点失真，“我换了新手机号。”
“好久没联系我啊林大小姐。”我站在一根电线杆旁边，穿过马路再往前走就是宋澄住的筒子楼，“最近忙什么呢？”
“上课呗，翘课太多被批评了。”她抱怨了一句，语调一转，充满兴味的问，“和你的小模特处的怎么样？需不需要我这个金主出面扮演棒打鸳鸯的恶人角色？”
“戏还挺多啊你。”一只手拎着两个袋子有点勒，我换了个手接电话，“嗯……快得手了。”
“动作还挺快，今晚出来玩吗？”她愉快地说，“还有你什么时候放假？一起去土耳其玩吧，那边冰天雪地特别好看，我一个小姐妹在那上学给我发了照片，我觉得还不错。”
“你忘了我已经上班了，假期没你时间长，还可能随时有工作，看到去不了。”我大学期间常常和林雅出去旅游，虽然对她的提议有些心动，但我更想和宋澄一起过年，只好婉言拒绝。
“那好吧……”她失望的说，“今晚也不出来陪陪你的金主吗？”
“今晚要陪小模特。"
“好哇你这个没良心的东西，我要去包养别人了！”她装模作样的大喊，然后我听到她那边传来一个男人懒洋洋的声音：“林雅你要包养谁？”
“没谁，哥我和朋友开玩笑呢！”林雅笑嘻嘻的说，“那我不打扰你和小模特二人世界，什么时候有空打电话给我，我挂啦。”
“知道。”我看了看阴云密布的天空，大概又要下雨了，“拜拜。"
“拜~”
我加快回去的脚步，果然前脚踏进楼道后脚就下起雨来。我艰难的爬上楼敲了敲宋澄的家门，他几乎是立刻就开门，身上只穿着一件黑色卫衣，手里还拿着雨伞：“外面下雨了，我正准备去接你。”
“我知道要下雨所以很快回来了。”
宋澄接过东西，低头在我脸颊上亲了下：“辛苦了。”
我一激灵，摸了摸被他亲到的地方，不知为何居然有点不好意思：“不要随便亲人啦。”
“因为君彦很可爱啊。”他把东西放到餐桌上，坦然的说，“对了君彦，你弟弟……”
“他被我姑姑接去老家过年。”我立刻接上话，“不用担心他。”
宋澄的动作顿了顿，他有点失落的说：“我还想在他面前露一手厨艺，给他留个好印象呢。”
“在我面前露一手不是一样的吗？”我故意说，“难道你平常做给我吃的时候都没有使出十分手艺来？”
宋澄立刻委屈的反驳：“我不是我没有。”
“逗你的。”我拿出一袋零食拆开吃，“对了宋澄，你不回家过年？”
“我一直都在这边过。”他神色自然，“我要来B市的时候和家里闹了矛盾，就一直没回去。”
“他们不想你做模特？可是我觉得你很适合啊，个子高身材好，长得还这么好看。”我忍不住说。我看过宋澄的资料，他是金城人，父母的信息都只填了一句个体户便潦草带过，大概并不想多提。
“很多原因吧，我没有兄弟姐妹，所以父母对我期待很高。”他把蔬菜拿去厨房洗，我像个小尾巴跟在他后面听他说话，“但我一直都很喜欢演戏，想进娱乐圈。”
“其实你高中可以考北电。”我说，“北电分数也不高啊……”
“说得轻巧，哪有那么好考？”他无奈的笑了下，塞了个洗好的西红柿到我手里，“好啦，你也不回去我也不回去，刚好一起过年。吃个番茄，嗯？糖在桌上自己蘸。”
“不切好了吃吗？”我愣了下。
“一样的。”宋澄说。
我郁闷的一手捧着个西红柿一手拿着糖碟坐回客厅沙发上，把西红柿抛在手里当球玩了会儿，最终还是面色复杂的沾糖啃了一口。又一口。
……还真一样。
吃完饭雨还是没有要停的迹象，我在狭窄的阳台趴着看了一会儿对面楼，宋澄洗完了碗筷走到我身边：“看什么呢？”
“对面有人没收衣服。”我指给他看，“四楼那家。”
“现在提醒也迟了。”他探头看了看，叹了口气，“应该是上夜班去了，没来得及收。”
我自言自语：“好辛苦的样子。”
“你之前不也上夜班吗？”宋澄把阳台头顶挂的衣服取下来，坐在沙发上叠，闻言说，“都是一样辛苦。”
我悻悻的闭了嘴，走到他身边坐下，默默听着外面雨声淅淅沥沥。在这里可以模糊看见对面楼栋零落亮起灯光，偶尔有人走进对面楼道里，楼层间的灯是暖黄色，我们房间的灯暗暗的亮着。我靠着宋澄的肩膀，看着他耐心的一件件叠起衣服，身上散发着肥皂的淡淡香味，让人安心的困倦起来。
雨还要下很久，我想。

第47章
宋澄的床很窄，一边靠墙。我被他压在墙上缠绵接吻，听到窗外雨声减弱。
他吻得我有点动情，于是伸手解开他腰带，想顺势更“深入”的和他交流一下。没想到宋澄忽然放开我，另一只手在我抚上他性器前就逮住我的手腕。他在我嘴唇上啄吻，语气虽然温柔，却带着不容置疑的拒绝：“君彦，不。”
我愣了愣：“为什么？”
“你不觉得进展有点太快了吗？”他的脸颊浮现出一种令人着迷的微红，耐心的说，“我的意思是，我们毕竟才刚开始谈恋爱，这种事我想等一个更浪漫的时机。”
我讪讪的笑了笑：“呃……不过我觉得现在就很浪漫。”
“现在可不行。”他微微一笑，“我可不能让我男朋友和我的第一次这么草率。”
见鬼，他不会以为表白成功就是谈恋爱的意思吧——虽然好像大部分人都是这样认为的，但我听到这句话从宋澄嘴里说出来时还是呆了下：我们在谈恋爱？这就……谈上恋爱了？
其实在没有完全确定自己性取向前，我大概算是有过短暂的一段恋爱。
杨沉出国读书后和我断过一段时间的联系，那时候我刚上大学，还没搬出宿舍，周围人都蠢蠢欲动想谈女朋友。我被这种氛围感染，正好一个学姐对我开展猛烈的追求攻势。
我除了杨沉之外从未喜欢过别人，也很好奇恋爱的感觉，对她只不过有点好感，却稀里糊涂的答应了。
这段感情里我并非没有认真，还和当时的室友讨教过经验。但恋情大概只持续了一个多月，学姐和我分手的时候对我说我们不太适合。我追问为什么，她说：
“你给我的感觉太远，我留不住你。”
我也有像其他男生对女朋友做的那样陪她上下自习，一起吃饭散步，晚上送她回宿舍在楼下腻歪一会儿，偶尔制造小惊喜。每一步我自问都是尽心尽力营造浪漫，没想到是她先放手。
“不过俊彦你对我很好，这一点我知道。”她认真的说，“我不知道怎么形容……大概是，我总觉得你虽然在我身边，却好像没有把心放在我身上——不是说你不用心啦。就是偶尔会很难过吧，自己的男朋友根本没有和我长久走下去的想法这件事。可能因为你不够喜欢我，所以没表现出为我停下的意愿。”
我不知如何解释，又或许隐约意识到她说得没错，无法对她解释。
“女孩子可是很敏感的。”
她笑容略微苦涩，又真诚的说：“俊彦，大家都想和喜欢的人永远在一起，但如果不是互相喜欢的话就太辛苦了，祝你早日找到对的人哦。”
“彼此相爱是最重要的，你遇到那个人就会明白。”
后来杨沉回国我们又纠缠在一起，我真正确定了自己的性取向，便再也没有糟践过女孩子的心意，也从此没谈过第二场恋爱。
现在想来，在宋澄眼里，我们算不算两情相悦？
“想什么呢？”
他在我额头上亲了下，抱着我坐到床上。我发现宋澄真的很爱这些亲昵的小动作，我很少如此和人表达亲密，有时候甚至会被他自然而频繁的亲近行为弄得有点窘迫。
“想……你什么时候才能成大明星。”
既然宋澄已经这么认为，我也只有顺势为之，总不能现在告诉他“我不想和你谈恋爱只想打完炮就走”。更何况我对他身上这种持家又温暖的气质颇为眷恋，先混日子当一段时间他的男朋友，也完全不吃亏嘛。
我靠在他身上，很快带入角色和他闲聊：“等你飞黄腾达了，可不能转头就把我甩掉。”
“怎么会？”他用下巴蹭蹭我的头顶，“我像我爸，我家的人都长情。”
“你什么时候才能红啊？”我开玩笑似的说，“我要拉我金主给你投资。”
宋澄揽着我的手臂紧了下，声音闷闷的：“不是你的资助人吗？”
“我偶尔也会叫金主，又不是真金主，你紧张什么？”我漫不经心的说，却发现他没有搭话，顿时觉得自己说错话了，回头觑他脸色，“宋澄？我开玩笑的，你别生气。”
他鼓着脸，过了半晌才说：“也不是生气，就是你这样说我会很难过。因为自己没用，让男朋友过得这么难。”他轻轻握了下我的手，不好意思的笑了下：“不过这也是事实，我的确没什么能力，估计永远不能带你过上好日子吧……”
“你在搞笑吗？”我提高音量，他抬头看着我，“这又不是你的错，你现在没火，但以后一定会火的，不要这么说自己——我以后再也不说金主这个词了，好不好？”
他刚刚自责的神情让我的心都酸痛起来。
我心里一直觉得自己看人的眼光很准——宋澄一定会大红大紫，只是差一个机会。正因为相信他以后能出名，我才会想在这朵花盛开给所有人看之前先偷个香。他这样否认自己的能力，不是连带着否定了我许俊彦看人的水准吗？
不过我说完倒是有点咂摸出他这话的不同滋味来，抬手搭上他肩膀：“其实你这话还挺……那词怎么说，大男子主义？嗯？我是不是也该说自己没用，不能把男朋友捧红成大明星？”
他脸色稍缓，眼里含笑道：“原来这样算大男子主义。那你讨厌我这样吗？”
我忍不住笑意：“不讨厌。”想了想又补了一句：
“我很喜欢。”
我和宋澄聊了一会儿，外面天已经完全黑下来，雨不知何时又开始下。宋澄问我：“今天和我一起睡吧，外面雨下的这么大，你回去得淋湿了。”
“行啊。”我仰倒在柔软的棉被上，翻了个身就到了床的另一边，“可惜你这里床太小了，有点挤。”
“等天晴我就去家具市场淘个大的。”我不过随口一说，宋澄却认真规划起来，“我把这边的柜子往客厅挪，卧室放个一米八的床应该没问题。”
我看着他，心中不可控制的泛起一种莫名情绪，仿佛我不是贪图他肉体，而是真的要在这个窄小却温馨的房子里和宋澄过一辈子。不过这样的生活应该不会太糟，他那么会做饭，又温柔体贴负责任，和他共度一生会让人从心底升起期待。只是这点甜蜜的幻想却又覆盖着一层忧虑的阴影，我心知这阴影从何而来，因此不愿细想下去。
人活一世，只争朝夕。

第48章
和宋澄腻在一块的时间过得飞快，临近年关，无论如何不回许家一趟也说不过去。
我骗宋澄说我同事突发情况要和我换班，所以这几天可能都要去上班。他毫不怀疑，只是心疼的说：“你们过年也要上班吗？”
“这种私人会所就是这样。”我打了个哈哈，“那我出门了。”
“待会儿地址发给我，我晚上去接你。”他拉住我胳膊，给我递了个洗好的梨子，“路上吃，这几天听你有点咳嗽。”
“不用啦，我可能也要连着值夜班，就在那边睡了……”
我随手接过梨子，没想到入手感觉并非冰冷，而是舒适的温热。宋澄笑了笑：“我放在温水里泡了会儿，不然对胃不好。”
我低声说了句谢谢，紧了紧围巾推开门走下楼梯，宋澄倚着门对我眨眼：“注意安全。”
梨子沉甸甸的在手里散发着温度，像一颗心。
从宋澄那出来，我打车先回家一趟，把身上市场里随便买的羽绒服换成自己平常穿的衬衫大衣，又到桌前挑了块表带上。我算是许家的小辈，暂时还不需要准备红包，但还是准备了几个以备不时之需。
在回来的路上我就给许育城发了消息，他已经到了，在下面等了一会儿。他靠在车边玩手机，仍旧是温柔儒雅的样子，抬头看到我，笑如春风吹拂：“小彦。”
“育城哥。”我拉开车门坐进车里，“走吧。”
“今年气氛可能不会太好。”许育城说，调转车头往许家主宅开，“爸爸还在医院，上面调控政策收的紧，爷爷也心情不怎么样。”
“舅舅怎么样了？”我问。
“还是那样子，后天手术。”
他看了我一眼，眼神带着淡淡的担虑。要不是我早从庄林那里知道他的计划，还真觉得他是个担心父亲身体的好儿子——许育城似乎看穿我的心思，平静的说：“爸爸对许氏很重要，公司的人脉很多都在他手上，我也希望他快点好起来。”
“万一好不起来怎么办。”我知道大过年的说这个晦气，但在许育城面前没什么好避讳的，“你……对付许育忠，有把握吗？他比你早那么多接触公司事务，舅舅也器重他……”
许育城微微蹙眉：“还没糟糕到那个地步。”
“……不过真到了那天，也没什么好怕的。”他微微一笑，“我刚上大学就在许氏兼职，论起来爸爸带我接触合作伙伴的次数还多些。好了，小彦，咱们不说这些。之前我说办的那个投资现代艺术品的计划，你有回去看资料吗？”
许老爷子就喜欢收藏书画古董，许育城投其所好，联合我投钱办了个艺术收藏品公司。说是联合我，其实我不过负责帮他看看合同和企划文件，白占他一些股份。说到书画古董这些东西，其实大有讲究——上了年级说得上话的老一辈喜欢这些的居多，许家搞了多年的文艺工作，办这个也算是近水楼台先得月。
公司除了投资古玩，这段时间也承办了不少现代艺术展。许育城的意思是也要贴近这些二代、三代的喜好，能靠这个和他们搭上关系是最好的。
“看了。”我说，“我觉得这个展还可以再办得大一些，花半年时间好好筹划，扩大影响力，让别人记得住我们公司，比实施许多次可有可无的小计划有用。”
“好，我们回去再开个会说一下，我也觉得多投点钱做大点好，现在的年轻人不都有从众心理。”许育城点了点头，“还可以请些明星宣传下。”
我漫不经心的应了一声，低头回复宋澄的消息：我上班了，你记得按时吃晚饭。
他的消息很快传过来：知道，我晚上去老罗那一趟，你带钥匙了吗？
宋澄动作很快，趁着前天和昨天的天气好，真换了个一米八的双人床，还给我也配了把钥匙。说实话我接过钥匙时是有些惴惴不安的，可不接又愧对他充满期待的眼睛。
我回他：带了，早点回来，顺便看看我们上回的照片。
宋澄：那当然，你忙吧。
许育城瞥我一眼：“和谁发消息呢？笑这么开心。”
我抬头呆了下：“我笑了吗？”
“谈恋爱了？”他脸上带着笑意，“不然聊个天怎么这样高兴。”
“没有。”我收起手机，“我朋友和我说笑话呢。”
他没追问。在我的私生活上许育城一直保持着视而不见的态度，以前我和杨沉纠缠许久，他或多或少也知道，却从来不提。这就是许育城的聪明之处：他清楚自己只是我的哥哥，于是只做哥哥该做的事，也只过问哥哥适合过问的东西，从不逾越半分。
许育城的车牌号警卫都清楚，车缓缓开进主宅，我沉默的看着路两旁的香樟树。
明天就是大年三十，主宅的人已经很多，亲戚们基本上今天就已经到齐，面上仍然是一片祥和愉快。还好我带了红包，今年几个不熟悉的远房表哥表姐都生了孩子，我虽然分不清谁是谁家的，但都塞一个红包情面上总错不了。
“我还以为你没带，给你都准备好了。”开饭前许育城对我低声说，“小彦长大了，做事考虑得更周全。”
“是吗？”我笑了下。有个孩子正是牙牙学语之时，被保姆抱着从我身边经过，我刚刚逗了他好一会儿，他对着我含糊的叫了声“叔叔”，不免有点感慨，“我也总算是涨了一辈。”
“小彦明天留下来守夜吗？”
许育忠从楼梯上下来，他只穿着一件毛衣，不知是不是这段时间接管公司意气风发的原因，气色倒比上次见他好很多。他虽然趾高气昂，表面上对我态度却不差，“我让他们给你安排房间，今年人比去年齐，要是留下来提前和我说。”
“今年人多我就不留了。”这正合我意，我可不想再待下去，“谢谢育忠哥。”
“行吧。”他也没挽留，看了一眼许育城，命令似的说，“育城，爷爷让你跟我到书房来。”
许育城对我安抚的一笑，转身和他上楼去了。我百无聊赖，主厅虽大，但几个小孩吵闹的声音实在吵得我头疼，我也不想和各个心怀鬼胎的亲戚再虚与委蛇一番，干脆到后面花园里坐一会儿。
刚走进花园里呼吸了一口清冷的空气，手机就在口袋里振动起来。我看了一眼，又是个陌生号码，心想不会又是谁换了手机号吧，便接了起来：“喂您好？”
“哥哥。”电话那头的声音熟悉，是安德烈，“是我。”
“怎么想起来给我打电话？”我往花园深处走，许老爷子喜欢山茶，花园里便满是鲜艳的重瓣花朵，我随手折了朵，“我手机怕是出了问题，你那边区号都显示不出来了——”
“哥哥，你回头。”
电话里的声音和现实重合，我惊愕的回过头，安德烈拿着电话站在花园入口，他无端让我想到童话故事里的王子形象，认真的看向我的眼睛。
“你才走了多久……”我哭笑不得，“怎么又回来了？累不累？”
在山茶花的包围下他漂亮的脸显得格外艳丽，让人仿佛忽然置身于油画里。明明是普通的一句话从他口中说出来也像情话，一字一句说得很郑重：“不能让你一个人，我和妈妈说过了，她同意回来陪你过年。”
“我哪里是一个人过年，许家这么多人……”
我叹了口气走向他，被他伸手拉进怀里。他的嘴唇在我脸颊一掠而过，声音贴着我的耳朵：
“可是哥哥，我很想你。”

第49章
安德烈的回来似乎没什么人感到意外——因为他走的时候就没有打过招呼。不过他金发碧眼的倒很招孩子喜欢，一出现在大厅就有好几个孩子踉踉跄跄扑过来挨个要抱抱。
他虽然表情冷淡，却意外的有耐心，在沙发上坐着身边好几个小萝卜头，握着他的手指咿咿呀呀说着些词语，这时候中文水平就显得没那么重要，毕竟谁也听不懂这群小孩说了什么。
我抱开一个小孩坐到他身边，安德烈怀里哄着一个小家伙，眉目都柔和不少，小宝宝在他怀里格外听话，不哭也不闹。安德烈举着他给我看：“哥哥，你看，好乖。”
我越看他逗弄小孩的姿势越觉得像逗狗，有点好笑：“你很喜欢小孩子？”
“是的。”他抬眼对我说，“以后想要三个孩子。”
我对小孩这种哭闹声吵人的生物一直没什么兴趣，加上也一直觉着自己的人生都一团糟，便不去养孩子，免得带来另一个一团糟的生命。此刻看他认真的说未来的想法，竟觉得有点说不出的酸楚，好像自己没有勇气做这些事情，便嫉妒起敢承担生命责任的人来。
“那可得找个好看的老婆，免得糟蹋你的颜值。”我相信安德烈手里抱着一个孩子背上背着一个，拿着奶瓶面无表情喂奶的场景，觉得有点好玩，“我可以帮你把把关。”
安德烈沉吟片刻，大概在理解我那句话什么意思，忽然问：“哥哥，你不喜欢孩子吗？”
“也不是不喜欢，就是我挺三分钟热度的，不敢轻易负责一个生命的一生。”
我握着小宝宝的手逗了会儿，他咯咯直笑，旁边一个玩乐高的小孩拽了拽我的袖子，给我递了一个小人：“叔叔，给你。”
“谢谢你。”我摸了摸他的头，“玩去吧。”
“我很喜欢孩子。”他慢吞吞的说，“三个太多的话，只要一个可以吗？”
“你想要几个要几个呗。”我莫名其妙的回道，忽然领会到他的意思，哭笑不得的弹了下他的额头，“你在想什么，我们是兄弟。”
正因为是兄弟，所以当着这么多人面亲昵也不会有人怀疑，甚至还有长辈夸我们关系好。
也因为是兄弟，所以他所说的未来……痴人说梦罢了。
晚上许育城送我和安德烈回去，他这回不坐副驾驶，和我一起坐在后座，许育城还开玩笑说：“你们俩都不坐副驾，我还觉得空荡荡的奇怪。”
我这几天在宋澄家被逼着生活作息规律，现在不过九点就已经有了困意，换到微信小号告诉宋澄我嘚值夜班，所以今天不回去睡了。
宋澄：好吧……注意休息，那我今天在老罗这搭个伙，省得回去麻烦。
我连打字都嫌屏幕太亮，回道：嗯，你看了照片没有？
宋澄：我还在挑，你要看看吗？
我打了个哈欠，慢条斯理的打字：你发过来吧，我困了，先睡一会儿。
宋澄发了个可爱表情包，我看了一眼就没回了，靠在安德烈身上开始打瞌睡。安德烈伸手搂住我让我靠在他臂弯，许育城在后视镜看到我们，笑着轻声说：“你们关系好多了。”
“还行吧。”我调整了姿势觉得舒服不少，“育城哥，到了叫我。”
“好。”
许育城开车平稳，到了小区里才喊醒我。我觉得自己似乎睡了好一会儿才醒来，发现自己已经滑了下去，正枕在安德烈腿上。许育城拉开车门让我下去，安德烈下车时似乎晃了下，面对我愧疚的眼神小声说：“腿麻了。”
“回去给你揉揉。”我有点不好意思，关上车门从后备箱取了安德烈的行李箱，和许育城打了个招呼，“那我们先上去了，育城哥回去注意安全。”
等回了家，安德烈飞快的换了鞋往沙发上一扑，抱着沙发枕打了几个滚：“回来了！”
“是啊，走了还没半个月。”我调侃道，“飞来飞去累不累？”
他摇了摇头，伸手握住我手腕放到自己大腿上：“麻了，哥哥揉揉。”
我稍微用力，他表情平静，让我吃不准到底痛不痛，只好说：“我用力了啊，你要是痛就告诉我。”
揉了没一会儿，安德烈忽然说：“哥哥，痛。”
“哪儿痛？”我说，“膝盖还是腿？”
他捉住我手腕慢慢上移，我摸到他绷得发紧的牛仔裤，隐约感受到布料下面性器滚热的温度，抬眼看到他舔了舔嫣红的嘴唇，湛蓝的眼睛里好像含着一汪水：“这里痛。”
“想哥哥替你揉这里？”我被他的美色诱惑，顿时也觉得浑身发热，干脆的跨坐到他腰上，俯下身亲了亲他的嘴唇，“我看你是硬的发痛——小兔崽子，装什么装。”
他微微一笑，暧昧的灯光下竟艳丽让人有些挪不开眼，手搭上我的腰往下按，我配合的塌腰伏在他身上：“要揉。”
我和安德烈也有两个星期没做，俗话说小别胜新婚，立刻干柴烈火在客厅摸到润滑剂就搞起来。他大概也是禁欲了两周，动作一次比一次凶猛，顶得我满脸潮红，嗓子叫得发痛，下半身都酥麻了，去浴室清理的时候还有些脸红腿软。
爽是爽过了，我看着这一肩膀的咬痕吻痕，为怎么面对明天的宋澄发了愁。
安德烈越过我的肩膀去拿牙刷，他赤裸着上身，脖子上也有我留下的吻痕，和我在镜子里像一对刚亲热完的情侣，有种居家的温馨气氛。
我试探着问：“你明天要留在外公家吗？”
他举着电动牙刷，说话有点含混不清：“我跟着哥哥。”
我就是怕你跟着我啊！宋澄从昨天就开始准备年夜饭，菜都准备好了，我总不能临阵脱逃。我双手撑着盥洗池，哑着嗓子循循善诱：“外公很喜欢你，明天你留在主宅，他会很高兴的。”
“而且还有育城哥他们陪你，你可以和他们一起守夜，很有趣。”我说，“跟着我就只能回家睡觉了，安德烈，你留在主宅怎么样？”
他垂下眼睛，长长的眼睫在眼下投射出一小片阴影。我惴惴不安的等着他问“那你去哪”，没想到安德烈只是沉默片刻，也没追问，像只失落的小狗似的点了点头：“好。”
我最受不了他这幅可怜巴巴的样子，却又不得不如此，只好亲了亲他的脸颊，闻到牙膏清新的薄荷味：“哥哥回来给你补偿，好吗？"
他仍然垂着眼睛，我看不清他的神情，只听到他说：“很多补偿。”
“嗯，很多。”我说，“要多少有多少。”

第50章
大年三十对家家户户来说都是忙碌的一天，对我来说尤其。
我今天特意挑了件黑色的高领毛衣遮住痕迹，还起了个大早去买了新鲜蔬果到宋澄家，帮他忙活了一上午。等到中午时林雅配合的给我打了个电话，装作我同事说会所临时有突发事件要我去顶班，我披上外套和宋澄接了个吻，轻声说：“我也不想的。我一定会在年夜饭前回来，你等我。”
“回来前给我打电话，我好准备菜。”他搂着我的腰，亲了亲我的脸颊，“你昨晚没睡好吗？眼皮有点肿了。”
我讪讪的笑了下：“值班室的床真的很难受。”
宋澄恋恋不舍的松开手，我留恋的摸了把他结实温热的手臂，无奈的让他为我戴上围巾，温柔的对我说：“早点回来。”
“好。”
我推开门出去，今天冷得厉害，我走出小区才等了好一会儿才打到车，装作若无其事的回自己家换了衣服，带上安德烈去主宅。
我车库里还有一辆许育城的车，开这辆要体面很多。今天的安德烈打扮得很帅，我看了他好几眼都觉得不过瘾。在路上的时候他忽然问：“哥哥，你很在乎别人的看法吗？”
我开着车觉得有些莫名：“为什么问这个？你的中文课作业？”
“我觉得只要自己开心就好，对吧？”他乖乖的看着我，模样天真，简直是伊甸园那颗最饱满最汁水丰溢待人采摘的苹果，“你觉得呢？”
我想了想：“你说得的确没错，但也不能说完全不考虑别人的看法吧，中国可是个面子社会。”
“那你在乎吗？”他执着的问道。
“我有什么好在乎的。”我漫不经心的说，“我只在乎我在意的人的看法。”
安德烈若有所思的点了点头，过了一会儿又问：“那为什么我不可以？”
我就知道绕来绕去还是这个话题，有点不耐烦的说：“这也太惊世骇俗了，我还不想被人说是变态。”
他委屈的抬眼看我，慢条斯理的指出：“可你刚刚说不在乎别人的看法……”
“安德烈。”正好赶上一个长红灯，前面的车堵成一片，我也趁机和他说清楚，“你是想做我男朋友吗？”
“Presque.（差不多）”他用法语含糊的回答。
我无可奈何的叹了口气：“你的脑袋瓜里都想的什么啊？你长这么好看，找什么人找不到？”
“再说我还不想把老妈气疯。你是我弟弟，我很喜欢你，但你只能是弟弟了，除非你想被流言蜚语逼死。你今天会这么想是因为你还年轻，等以后你长大了还不想把我这个不称职的哥哥杀掉的话，我就谢天谢地了。”
他垂着眼睛，似乎在思考我那一长串话。我接着说：“就算你和我上了床，但以后随时可以不再和我上床。我看到你结婚生子也会很高兴的祝福你，我会很愿意看到你度过幸福美满的一生。哥哥只能是哥哥，但哥哥会永远都是哥哥。”
他看着我说：“je t&#39;aime.”
“宝贝，我也爱你。”我凑过去亲了下他侧脸，“别想这些了，今晚大年夜，开心点？”
他闷闷的点了点头。后面的车鸣笛催我，我赶紧往前驶去。
我唯一庆幸的是许家的年夜饭向来吃得早。饭桌上一片祥和愉快，孩子都被保姆带着，亲戚们互相祝酒，当然主要是敬老爷子，说点吉祥话讨他开心。年夜饭吃得差不多，众人转移去大厅聊天看节目，我趁机和许育城说：“我先走了。”
“小彦有什么事吗？”许育城是直系，现在忙着应付各怀心思找话题攀谈的亲戚，忙里抽身问我，“这么早就走不太合适，爷爷看到会不高兴的。”
“他怎么会注意我？”我小声说，“你先忙吧，留心帮我看下安德烈，别让他说不该说的话。”
“嗯。”许育城微皱着眉叮嘱道，“路上小心。”
安德烈见我要走，从一干亲戚中站起身：“哥哥……”
我怕他弄得太明显，只好过去安抚他，让他坐回去。又赔笑着和长辈们打招呼：“我到外面透个气。”
好不容易从许家主宅脱身，时间已经到八点多，我急的要命，偏偏不能开车去宋澄家，年三十的路上也难拦车。我等了半天才等到一辆的士，匆匆忙忙赶到的时候已经快九点。
在路上我给宋澄打电话，他在电话那头温声安慰我：“没事没事，我在家看春晚等你，你别着急。”
“你热菜吧，我很快就到了。”我现在是真情实感的愧疚，“对不起……”
“道什么歉呐，能和你在一起过年我就很开心了。”他轻声说，“回来就能吃饭，多好。”
我挂电话后司机乐了：“小伙子，给老婆打电话呢？"
“……是。”我说，“师傅不回家过年吗？”
“我都吃完饭了，这不出来上夜班吗。”他说，“这么迟回去，春晚小品都赶不上了，不过明天可以看重播。”
“夜班很辛苦吧。”我想起宋澄说过的这话，我自己说上夜班不过动动嘴，倒是轻而易举。
“有什么辛苦不辛苦的，挣这份钱嘛，我都习惯了。”司机说，“我觉得你要是方便，看看哪儿还卖花，可以买束花回去。女人嘛，嘴上不说，哪一个心里不喜欢这些？忙了一年，大年三十还等你到现在，买点东西也不为过——有孩子没有？”
“没有。”我觉得有点好笑，又感谢司机好心的建议，“我知道了，谢谢您。”
“客气什么！”
下了车，我还真在宋澄那城乡结合部附近找到一家花店，名字倒很贴近生活——“温馨的花”，里面摆满了各种新店开张需用的花篮花盆。我买了一束品相还看得过去的红玫瑰，店员姑娘还贴心的替我喷上些香得过分的喷雾。托她的福，我抱着花束上楼的时候连打了好几个喷嚏。
我把花藏到背后，刚抬手敲了一下门就在我面前打开，吓了我一跳：“靠，你是不是在门口等着？”
宋澄不好意思的笑了下，居然没反驳。他还穿着围裙，侧身让我进来：“刚做好最后一个菜，也没事做，就在这等一会儿。进来啊君彦，在门口站着干什么？”
我笑着把藏在身后的玫瑰花捧到他面前：“surprise！”
他愣了下，盯着红艳艳的玫瑰花看了几秒，然后别过头打了个喷嚏：“阿嚏——”
我没想到是这样的反应，宋澄打完喷嚏脸都红了，噙着泪显得眼睛亮闪闪的，有点懊恼却还是笑着接过花：“我不是故意的……真的好香。嗯，真好看，谢谢你。”
我噗嗤笑出声：“太衰了吧！好了好了，我饿死了，快让我进去吃饭。”
我在许家不过象征性的动几筷子，现在肚子还空荡荡的。我带上门，宋澄把玫瑰花摆在茶几上，又抽出几枝拿剪刀修了下根茎，拿了个花瓶小心翼翼的插上摆上餐桌，侧头对我笑：“怎么样？”
我夸赞道：“你是营造罗曼蒂克氛围的天才。”
我和他说起路上出租车司机说他是我“老婆”，他坐到桌子对面，笑着给我们俩都倒了杯果汁。杯子是普通的啤酒杯，餐具也和许家的档次不能比，但我一点都不介意。我举杯和他在空中相碰，玻璃杯轻撞发出清脆的声音，客厅的电视放着春晚，桌上是他辛苦收拾出的各色菜肴和几枝鲜艳欲滴的红玫瑰。
此时正是阖家团圆的时刻，宋澄就坐在我触手可及的地方，漂亮的眼睛含着笑，认真的注视着我。
我举起杯子，大声说：
“新年快乐！”

第51章
我和宋澄吃过晚饭，还剩下不少菜。他动作麻利的收拾到冰箱里，我小心翼翼的收拾碗筷。指尖不小心碰到油腻的边缘，我有点不舒服的皱眉，宋澄紧接着就从我手里接过盘子，低头对我笑：“我来。”
“那我在这里陪你。”
什么都让宋澄做让我有些不好意思，站在厨房边陪他说话能让我觉得自己没那么无所事事。我和他聊起往年春晚的节目，他很快洗完擦着手出来，在我脸颊上亲了下：“洗好了。明天早上想吃什么？”
“你做什么我吃什么。”
我和他依偎着靠在沙发上看春晚，这几年歌舞的节目越来越多，我颇为无聊的打了个哈欠，忽然想出一个点子：“宋澄，我们跳舞吧？”
他愣了下，面露难色：“我不会……没有学过。”
“没关系，交谊舞又不难，我教你。”许家请过老师教我们舞会需要的舞蹈，我华尔兹学得还不错，便牵着宋澄的手站起来，“男步女步我都会跳，你要跳哪一个？”
“男步……”他露出一个羞赧的笑，长长的眼睫忽闪忽闪，“要怎么做？”
“我先找音乐，你把餐桌往那边挪一点，空出点地方来。”我兴致勃勃的说，“你身材这么好，跳舞一定很好看。”
如水的音乐流淌在不大的客厅里，我伸手轻轻握住宋澄的手，帮他纠正了下姿势，使彼此手臂相偎。抬头时我嘴唇的高度差不多够到他的下颌，他的身高跳男步倒很合适。
我轻声说：“搂住我的背，我会搭在你肩膀附近。基础很简单，不用担心学不会。而且我们只是跳着玩，不需要考虑步法。”
“跟着我的步子走就好，身体不要比脚步快。”
我努力回想当年老师怎么教的，跟着音乐慢慢的滑动舞步。宋澄跟着我的动作，他低头问我：“是这样吗？”
“你的脸靠的太近了，按理说应该别过头——不过无所谓。”我笑着鼓励他，“简单点说就是我进你退，你进我退，动作柔和一点，贴着我跳。华尔兹还满浪漫的吧？”
宋澄轻微牵动嘴角笑了笑，他深深地看向我的眼睛：“是啊。”
“你跳得很好，比我想象中的好多了。”
宋澄的动作还有点局促，但能跟上音乐的节拍已经让我十分惊喜，有时候他揽着我转身，甚至让我有一种他熟于男步并且占据主导地位的感觉。我亲了他侧脸一下：“看来我很有做老师的天赋。要是人人都像你一样能无师自通，舞蹈老师都要饿死一大片。”
他嘴角噙着笑意，轻声问：“这音乐好耳熟，是什么？”
“柴可夫斯基的《花之圆舞曲》，是舞剧《胡桃夹子》的里糖果仙子和仙女群舞时的配乐。你觉得耳熟，是不是看过猫和老鼠？”我说，“我很喜欢他们溜冰那一集，美好又有趣。”
宋澄若有所思的点点头：“怪不得。”
我们在这窄小的空间里身躯贴近，踩着舞步旋转，客厅的灯为宋澄的轮廓镀上一层柔和的光晕，更显得他英俊的脸深情而温柔，他垂眼含笑的那一瞬间我心跳加快，几乎以为自己在与爱神共舞，心里充满了蜂蜜般粘稠甜蜜的喜悦。餐桌上的红玫瑰落下一片花瓣，我和他越跳越贴近，一曲终了时站在空地中间紧紧拥吻。
和他分开时我心中忽然悸动，一句话还未经仔细考虑就脱口而出：“我爱你。”
说出口后我自己都怔了下，可说出去的话泼出去的水，再没有收回来的道理。宋澄抬手抚摸我脸庞，他的眼睛比平常人浅，在灯光下干净澈亮。他如许诺般郑重的低声说：“君彦，我也爱你。”
“我……”我对说爱内心仍存抗拒，想说点什么挽回下自己的一时冲动，放在外套口袋上的手机却响起来。
“我接个电话。”我从他怀抱里脱身而出，看了一眼是许育城打过来的，顿时有了种不好的预感，“喂，怎么了？”
许育城的声音急促，只潦草说了一句就挂断了电话，却让我顿时浑身冰凉：
“爷爷生气了，快回来！”
“我家里出了事，先回去一趟。”
我只来得及转头和站在客厅的宋澄说了句，穿上外套就蹲下去换鞋，甚至连围巾都没空拿，拿着手机夺门而出。
“君彦，怎么了？！”
我跑下楼梯的时候宋澄站在门口茫然的问，我在楼道拐角处对他摇了摇头：“你别出来了，我先走了，回头和你解释。”
说完我就快步下楼，心里慌成一片——发生了什么？许老爷子很少生气，能让他动怒的都是大事。难道许育城的计划现在就被暴露了？不对，那他为什么会打电话让我回去？我一个在许家毫无存在感的人都被通知到，这件事要么已经严重到关系许家整体的命运，要么就单独和我有关，无论哪种都不是好消息。
寒风凛冽，像钝刀割着我裸露在外的皮肤。这时候顾不得其他，冲到路中间总算是拦到了一辆的士，刚坐进去车窗就被拍响。我降下车窗，宋澄只穿着件卫衣就出来了，他焦急的说：“我陪你一起！”
我用力在里面拉住车门，勉强压下焦虑说：“你回去吧，晚上早点休息，我必须要走了。”
“不管是什么事，我陪你一起去面对不行吗？”他皱着眉说，“君彦，我……”
我急火攻心，满心想着快点到主宅以免发生更多我不清楚的变故，这时候根本不想再继续可笑的角色游戏，满腔恐慌无处泄愤。宋澄不知是吃错了什么药，平常那么善解人意，现在却不肯让步的和我僵持，情急之下我口不择言的怒吼道：“宋澄，别闹了！这是我的家事！”
他如遭雷劈的收手，我也觉得刚刚的话太过分，但一时半会儿不知道要怎么挽回。他急促的深呼吸几下，伸手把手里拿着的东西通过车窗放进来，克制着情绪轻声对我说：“注意安全。”
“宋澄……”
这回轮到我不知如何是好，可他已经转身快步走开。我知道这时候应该下车追回他说清楚，但许育城的短信一条接着一条，手机嗡嗡的振动声催得我心焦，我只好扭头对前头观望的司机报了地址：“开快点，我会加钱。”
司机显然见多了各种闹剧，见我脸色不好也没不识趣的说话，把车开得飞快。我摸到刚刚宋澄追着送过来的东西，柔软厚实又温暖，让我的心一阵阵抽痛。
那是一条围巾。

第52章
出租车过不了主宅的安保岗，我在门口付过钱下车，却发现铁门外站着一个人，身姿笔挺面无表情，是许老爷子身边的警卫小汪。
我讪讪喊了一声：“小汪，怎么了？”
他对我颔首示意，却一个字也不提具体事情：“再不来我就要去找你了，老爷子让我带你过去。”
这回完了，我本来还想在路上找到人问问发生了什么，没想到老爷子居然直接让小汪过来接我。我越发惴惴不安，却只能压下心头恐慌跟在他身后。
许家主宅其实有两栋别墅，前面那栋大一些的主要是正式的宴会厅和客房，后面那栋才是我们平常生活居住的地方，现在正灯火通明。我跟着小汪穿过一楼客厅，正和女眷们聊天的二姨看到我颇为诧异的说：“俊彦，你怎么从外面回来了？今晚都没见你。”
我尽量表现的自然，平静的说：“我去外面买点东西，二姨你们聊。”
她看了眼小汪，也没多追问。我看楼下其他人或坐或站神态放松，似乎并不知道许老爷子生气，这起码说明老爷子并不是因为关系许家的大事发怒——那就是和我有关了。
这可不是什么让人提得起好心情的消息。
我跟着小汪上了三楼，抬腿迈过楼梯的时候无端生出一点逃跑的想法，可是这想法立刻被小汪冷静的注视打破了。跑得了初一跑不了十五，再说我能比小汪这个当兵的跑得快？到时候被抓回来才是真的丢人。
小汪站在书房门口，只是伸手轻轻敲了敲门，一板一眼的说：“人带到了。”然后推门让我进去。
我咽了口口水，迈步走进书房，看着厚重的房门在我身后悄无声息的合上。我往前走了几步，书房正中间坐着许老爷子，许育忠许育城在他两侧垂手而立，这种压抑严肃的气氛让我小腿都在抖。
“爷爷。”我勉强挤出个笑，“找我有什么事吗？”
我还没等到老爷子的回答，许育忠就冲了上来左右开弓给了我两耳光。他用力极大，扇得我头昏脑涨眼冒金星，几乎是瞬间嘴里就涌出血腥味。我往后退了两步扶住身边的古玩展览架才站稳，眼前忽暗忽明，耳朵里嗡嗡作响，好半会儿都没回过神。
许老爷子把一叠照片扔到我面前的地板上，沉声说：“伤风败俗！”
我摇摇晃晃的蹲下去仔细看到底是什么照片，只扫了一眼就让我浑身冰凉。
我和杨沉……每一张都是，我们接吻、逛街、进出酒店的照片，拍得如此清晰以至于让我连狡辩都鼓不起勇气。我撑着地板缓了一会儿，抹掉嘴角血痕轻声说：“爷爷，这是谁给你看的？”
“这不重要。”许育城看老爷子脸色越发不好，连忙说，“小彦，爷爷身体不好，这次被你气得厉害，你快认错，以后别这样了。”
我咬紧牙关，许老爷子一抬手拦住许育城，用手杖敲了敲地板，缓慢说出的每个字都敲在我心头：“以前从来没有这样的事情。我本来没想让可妍生下你，拗不过月份大了再做掉总免不了伤到她。但既然已经养了你，你就是许家的一份子。你们小辈别以为私下里怎么做无所谓，要知道你们在外是代表许家的脸面，不要坏了家里的名声！”
我想冷笑两声，我知道我在他眼里不过是个杂种，就连生下我都是因为害怕强行流产会伤害他宝贝女儿的身体。可我也不是自己想到这世界来的，凭什么这样对我？难道都是我的错吗？
许老爷子积威甚重，我窝囊的低着头把照片收拾成一叠，一声不吭。
许育忠这时说：“爷爷，夜深了，您早点休息，对身体好。”
我无比庆幸老爷子一向睡得早，他的气消了点，沉默片刻又说：“杨家和我们家关系很好，现在还不知道他们有没有得知这件事。明天他们会来拜年，你跟着我去给人家谢罪。”
老人的眼睛仍然锐利如鹰隼，扫过在场的许育城许育忠，语气淡淡却隐含警告：“不要像他一样被人拿捏住了把柄，丢人现眼。”
他说完就拄着手杖站起身，也不需许育忠搀扶，看也不看我一眼就走了出去。许育忠跟在他身边送他上楼，许育城过来扶起我，轻轻碰了碰我的脸颊，皱着眉心疼的说：“大哥下手也太狠了点，明天可怎么见人？”
我不用看都知道两边脸上肯定已是青紫指痕，抓住他胳膊问：“谁给的照片？”
许育城摇了摇头：“今天来的人太多了，有人把放着照片的信封递给了一个孩子，他们趴在楼梯那里拆出来玩，被老爷子无意间看到。那些孩子也太小，根本问不出什么。”
“应该没有其他人看到，别担心。”他叹了口气，“我去外面拿个口罩给你戴上。”
我的房间在二楼，带着口罩和许育城一起下楼时遇到刚送完老爷子的许育忠，他站在楼梯口搭住我肩膀：“小彦别记恨我，这也没办法。我要是不先动手让爷爷消消气，难道还等他拿手杖打你吗？”
他话是这么说，语气却听不出一点歉意。我两边脸火辣辣的刺痛，根本不想和他计较这些，点了点头说：“知道了，谢谢育忠哥。”
他抬了抬下巴：“你就是明事理这点好，赶紧搞个冰袋敷一下。”又对许育城冷淡的说：“弄完快点下去，外面这么多人，一个主人都不出来也不像话。”
许育城送我到了我以前的房间里，这里还没怎么大变样，下人每天都收拾也还算干净。我脱掉鞋子钻到被窝里，蜷成一团。许育城坐在床边摸了摸我的头发：“我让人送冰袋过来，你记得敷着，不然明天会很难看。”
“好……”我从喉咙里挤出几个字，“育城哥去忙吧。”
他坐了片刻，在走之前哄孩子似的柔声说：“小彦，睡一觉就会好了。”
房门被轻轻带上，我脸颊烧的滚烫，连轻微碰一碰都疼的我太阳穴发胀。嘴里的血味淡了些，耳朵里的嗡鸣声也消减下去，只留下屈辱的感觉如附骨之疽，死死纠缠，挥之不去。
我在昏暗的房间里想了片刻到底是谁害我如此，困意渐渐涌上来，却还记得应该要和宋澄解释，便强撑着拿出手机，刚打开微信还没打几个字，房门就又被推开。
我低声说：“东西放床边柜子上就行。”
来的人却掀开被子躺倒我身边，我侧头一看，不是女仆而是安德烈。他手里拿着一个冰袋，轻轻贴在我脸上缓解了疼痛，漂亮的眼睛里满是担忧：“哥哥……”
“没事。”我含糊的说，“怎么是你？下去和他们一起玩吧。”
他摇了摇头：“我想陪你。是不是很痛？”
“也不是很痛，过几天就好了。”
“外公为什么打你？”他小声说，“他好过分。”
“别瞎说。”我伸出手指按在他嘴唇上，既像是安慰他又像是自我宽慰的说，“好了，都过去了，说点别的。今天玩的开心吗？”
“他们教我打牌。”他说，“我赢了几次，太容易了，没意思。我整晚都在想你。”
“还算你这个小兔崽子有良心。”我轻哼一声，“我困了，冰袋给我我自己敷。”
安德烈亲了亲我的额头，小声说：“哥哥，我给你唱安眠曲好不好？唱妈妈经常唱的那个。”
我本想让他出去好继续给宋澄发消息然后睡觉，话在嘴边却没说出口。
我闭上眼睛：“行。”
“睡吧，睡吧，我亲爱的宝贝，爸爸妈妈永远都爱你。快快睡吧，我的宝贝，进入梦乡温暖又甜蜜。”
他的声音低沉温暖，带着柔软的爱意。我的眼泪滑过烧痛的脸颊，濡湿了枕巾。
“快快睡吧，我的宝贝，世上所有美好的东西，健康快乐永远属于你。”
“世上所有美好的东西，健康快乐永远属于你……”

第53章
大年初一我起的很早，其他人昨晚守夜熬了一晚上，现在都在补觉。我坐在楼下吃早饭时只有许育城坐在对面，他完全看不出熬夜的样子，仍然面带微笑神采奕奕。
“我待会儿给你拿点药膏抹一下，我现在打发下人买点化妆品给你遮一遮。”他看了看我的脸侧，叹了口气，“还痛不痛？”
我摇了摇头，这点痛不算什么，这是待会儿可能要面对的难堪场面才让我畏惧。
“爷爷吓唬你的，杨叔叔要是来了，也不会提到这事。”他看我脸色不好，温声说，“吃完饭上楼睡一会儿，昨晚是不是没睡好？他们要来也是下午来。”
我点了点头戴上口罩，站起来离开餐桌。经过许育城身边的时候他极轻的说：“这一下哥哥替你记着，以后替你讨回来。”
我知道他是说许育忠昨晚趁机扇我，点点头沉默的登上楼梯。
女佣买了遮瑕的东西，许家的下人嘴都很严，她垂着眼睛当做没看见我脸上的指痕，只负责认真细致的替我遮住。许育城吩咐她不必完全都遮起来，以免爷爷看见又要发火，所以伤痕多少还是看得出。
她举着镜子问：“俊彦少爷，这样可以吗？”
“挺好的，起码戴口罩的时候看不出来了。”我说，“下去吧。”
下午来拜访的人还是不少，大部分在前面主厅放下礼物示个好就走了，但也有不少许家的世交来做客。舅舅还在生病，接待客人的任务全都落在许育忠许育城头上，即使我谎称感冒了带着口罩也得陪不断来访的客人寒暄，所以杨沉来的时候完全没有反应过来。
他在我背后猛地拍了下我肩膀：“许俊彦！”
我吓了一跳，差点失手泼了手里的茶，回头一看是他，正在和我交谈的客人便笑着说：“是杨家公子，今天令尊来了吗？”
“您好。”杨沉搭着我肩膀，漫不经心的伸手和他握手，“我爸搁国外跟人谈生意，没来得及赶回来。”
“理解理解，有空我可得向他请教下生意经，杨公子回去替我约个时间。”
“行啊，一句话的事。"
对方客气的说了几句就告辞，留下我和杨沉两个人站在安静的侧厅。杨沉今天把头发梳起来，穿着裁剪合身的黑色大衣，配上薄情而锋利的五官，在这种正式场合下的他看起来气质成熟不少。但他对我还是那副吊儿郎当的样子，问都没问就伸手解下我的口罩：“戴这个做什么？”
我猝不及防被他看到脸上指痕，杨沉的脸色瞬间冷了下去：“谁打的？”
“爷爷看到我们俩以前的照片，昨晚发了火，育忠哥才对我动了手。这倒无所谓……”我说，“今年你爸不过来？”
“我来不也一样。”他看起来有些阴郁，“你爷爷知道了？”
“嗯。”我耸了耸肩，“还好你爸没来，不然我怕到时候他还要再揍我一顿。”
“……我去和你爷爷谈谈。”
杨沉说着就要走，我赶紧拉住他胳膊：“你别！这事都过去了，你和老爷子对上不是找死吗？”
“这事儿没过去。”他回过身捏住我下巴，恶狠狠的说，“许俊彦你他妈也是怂，躲都不会躲，人家打你你就把脸送过去，给人省力气呢？看着我就火大，你还真是这么多年都没变。”
他紧紧握着我的手腕扯着我往后面别墅走：“不说清楚不行，你跟我一起去。”
我拗不过他，又怕主宅人来人往拉拉扯扯难看，只能放弃挣扎快步跟在他身后，小声对他嘀咕：“杨沉你可别动手啊，老爷子身边有警卫的，不然回去你爸也得抽你。”
他冷着脸说：“放心，我心里有打算，不会乱来。”
小汪在许老爷子书房的走廊门口站得笔直，我被杨沉拉着过来，他伸手拦住我们：“有什么事吗？”
“大年初一，我来拜访下许爷爷。”杨沉皮笑肉不笑的说，扬了扬下巴，“你去和许爷爷说一声，说杨沉来找他下棋。不过去年不是你吧？连我都不认识？”
小汪脸色稍变，转身进去通报。我这才想起来杨沉小时候来许家来得频繁，许老爷子喜欢他聪明机灵，常和他一起下棋，昨晚的震怒大概也有一部分是因为喜爱的后辈被我带坏。
没一会儿小汪就回来让我和杨沉进去，杨沉冷笑着瞥他一眼，在跨进书房前换了副好颜色的笑脸，声音如常：“许爷爷，新年好。”
“新年好。”许老爷子带着眼镜正坐在书桌后看报纸，抬头对我们点点头，神色还算温和，“坐吧。你父亲今年怎么没来？”
“父亲在国外谈项目，那群外国人不过中国年，合作催得紧，也实在没法赶回来。他一直都很挂念许爷爷的身体，我来之前还特意叮嘱我说一定得和您聊聊，当面向您拜年才行。”
杨沉这时候立刻变成规矩得体的好孩子，我坐在他旁边的椅子上惴惴不安的听他说话：“我可有两年都没见到您了，您看着还和上次那样精神。”
“去年你小子没来，可不有两年了。”许老爷子这时候像个和蔼的长辈，他脸上带了点笑意，“我一向都不错，倒是你父亲身体还好吧？”
杨沉说：“他去年查出来高血压，其余都还好。”
老爷子沉吟片刻：“高血压都是喝出来的，你做儿子的要监督他少喝酒，生意事小，人的健康最重要。唉，倒是老大这两年，身体不如你父亲……”
舅舅的病让许老爷子愁眉不展多日，杨沉接过话头：“叔叔最近好些了吗？我一直想去看看他，就怕打扰到他疗养。”
“倒也不是什么大病，就是得好好调养调养。”
其实我知道舅舅的情况比老爷子说的要糟糕，胰腺上的病似乎查出来就没有轻微的。但在外人面前许家上下众口一词都说需要修养，免得外人有什么想法的都蠢蠢欲动起来。
杨沉说：“我跟我父亲在国外投资项目的时候认识了一位洛马林达大学的医学教授，成功做过不少胰腺相关的病例，在这方面我敢打包票说是全球顶尖的专家也不为过。他说如果需要的话可以立刻来中国，我觉得多一个经验丰富的医生也有助于康复，您看呢？”
要说之前许老爷子不过是表面寒暄，现在脸上的笑容倒是有些真情实感：“好孩子！杨家人做事的确稳当，你可以请他来的话再好不过了。”
杨沉点点头：“那我回去就安排，能帮许爷爷分忧也不枉您这么多年对我们家的帮助。”他顿了顿，看着老爷子神色稍松，便笑着说：“还有一件事，我得和您做个汇报。”
他转头看了我一眼，握住我的手对许老爷子说：“我和俊彦高中的时候就在一起了，到现在也谈了五年恋爱。我们是真心相爱的，也规划过未来要怎么走。所以这一点希望您能理解。”
我内心掀起惊涛骇浪，却也知道话已出口，只有配合杨沉装作自己什么都知道。许老爷子脸色微沉，但杨沉言辞恳切眼神认真，看起来还颇像那么一回事，这种情况下也不好驳人面子，只好缓了口吻，语重心长的教育道：“你们还年轻，可能比较看重情爱，但要知道这样做可是违背国家现在的大趋势，是非常不理智的。”
杨沉诚恳的说：“我已经和我父亲谈过这方面的事情，他也说以后让我们多注意场合和分寸，这点我会更留心。”
“既然你父亲都认可了，你们小辈的事情我也不好多说什么。”许老爷子沉默了一会儿道，“俊彦，你想清楚了吗？这条路可不容易，你们两个既然也处了这么久，以后更要互相扶持。”
这句话意味深长。
我完全没有想到这件事会到这种地步，也知道要是在这里点了头，我就成了在杨家和许家之间牵扯的那条绳索，但这情况下根本没有我拒绝的余地。杨沉握着我的那只手心微微出汗，他看我许久没答话，忽然用力抓得很紧，我被疼痛刺激的抖了一下，低声说：
“是的，爷爷。”

第54章
杨沉和我下楼的时候遇到了许育忠，他用一种让人十分不舒服的眼神上下打量了我一番，才笑着向杨沉说：“这不是杨公子吗？”
杨沉点了点头，紧握着我的手没松开。他挑眉答道：“许大哥，新年好。”
“哎呦？”许育忠一副刚刚才看到我们拉着的手的样子，故作惊讶的问，“你们关系很好嘛。”
“毕竟我是小彦的男朋友。”杨沉露出个假得不能再假的笑，“都是一家人，以后还请许大哥多多关照。”
许育忠和他对视几秒，杨沉神色冷峻寸步不让，最终是许育忠客气的让步：“当然。”
“那我们先下去了。”
杨沉也没有继续驳许育忠面子，差不多给够警告就不由分说拉着我下楼，我踉踉跄跄的跟在他身后，回头看到许育忠不满的眼神，垂下眼睛不敢对视。
我被他拉到后面花园里，这里颇为幽静。我看到四周无人，才挣开他的手，把心里的疑问问出口：“你真和你爸说了？”
杨沉坦然道：“没有。”
我十分震惊：“那你敢这么说？”
“说了就说了呗，他现在又不能找我爸对口供，大不了我等我爸回来先斩后奏，告诉他许老爷子都同意了。”他一副无所谓的样子，“不就挨顿打，也没什么。”
“这不是一回事，我没想到你会这么说！”我简直烦闷的要抓狂，在花园里团团转圈，“什么谈恋爱，你在开玩笑吧？你知道这样有什么后果吗？而且你根本没问过我的意见，你这样让我以后怎么办？”
杨沉轻松的神色消失了，他抬起下巴，语气很冲：“你不愿意？”
“愿意个屁！”我恨声道，“前几天你不是不联系我了吗？现在出来装什么男朋友？”
他还没回答，我身后响起的安德烈的声音打断了对话：“哥哥？”
“安德烈。”我转过身，果不其然看到他向这边走来，我缓和语气说，“你怎么来了？”
杨沉抱着胳膊饶有兴趣的说：“这就是你弟？差得也太大了吧，外国人？”
安德烈完全没理睬杨沉，他低下头自然的亲了亲我的额头，湛蓝的眼睛里只倒映出我的身影：“我来找你，那些人很无聊，而且你说过今天会陪我的。”
“等我处理完事情好吗？”我温声说，“再等一会儿就好，乖。”
杨沉毫不客气的抓住我胳膊，挑衅似的看着安德烈：“不好意思，今天你哥没空陪你，回去找小朋友玩吧，给大人留点空间好吗？”
他们身高相仿，个子高挑便容易显得气势逼人，现在对峙起来让我有点尴尬。缓解气氛的话还没说出口就见安德烈歪了歪头，漂亮的脸上露出一点嘲讽似的高傲表情，他冷淡的问：“请问你是哪位？”
“你哥哥的男朋友。”
“我还没同意……”
杨沉忽视我小声的反驳，狭长的桃花眼一挑，眼神却冷得可怕，稍稍向我这里一扫我就默默闭了嘴。他沉声一字一句道：“我和你哥哥有事要说，所以现在麻烦你离开这里，立刻。”
安德烈蹙起眉，表情不满。我怕他们真吵起来，赶紧拽了拽安德烈的衣服：“好了，先去和他们玩会儿牌好不好？”
他冷冷的看着杨沉，纹丝不动，我提高声音叫了一声：“安德烈！”
安德烈终于动了下，搭着我的肩膀凑到我耳边说话，热气扑倒我脖颈带着暧昧的气息：“哥哥，别忘了我的‘补偿’。”
他说完就转身离开，留下我和面若冰霜的杨沉。
我坐在杨沉车的副驾，对他刚刚发疯似的一路扯着我的胳膊直到上车的行为感到莫名其妙。但杨沉力气大得惊人又练过散打，除非真跟他在路上不要脸面的撕扯起来，否则我难以挣脱。
“你不能小点力气？拽得我手臂很痛！”我看着他驾车离开许家主宅，简直想骂人，“而且我手机都没带在身边，你就这么急着走？”
“许俊彦！”他脸色难看的可怕，车也开得飞快，“你别逼我。”
“我逼你什么了？我逼你跟老爷子那样说了？全部都是你在逼我！”我听他这么一说简直气不打一处来，“杨沉，不是我说你，你能不能尊重一下我的想法——”
“你和那个安德烈上过床了吧？”
他忽然突出一句话，砸的我措手不及，刚刚的气势被兜头一桶冷水浇灭：“你……你胡说什么？”
“他看你的眼神根本不是弟弟看哥哥，他是在看自己的婊子。都表现得这么露骨了，你以为我看不出来？”杨沉遇上一个红灯只能烦躁的踩下刹车，他伸手捏着我的脸迫使我直视他，“许俊彦，你怎么这么骚，连自己弟弟都能搞上？”
“你胡说八道什么……”我背后靠着车门无处可逃，他手指用力捏得我下颚发痛，“你脑子坏了是不是？一天到晚瞎想，怎么可能，安德烈是我弟弟……我……”
“那你告诉我，你有没有和他睡过？”杨沉眼神阴狠，让我感觉自己像被狼盯上，“一次都没有？”
红灯已过，后面的车鸣笛催促，杨沉充耳不闻。他恶狠狠的逼问我：“说啊！”
“没有。”我咽了下口水，轻声说，“一次都没有。”
他松开手发动汽车，我靠在座位上喘气，杨沉平静的声音仿佛蕴藏着即将来临的暴风雨：
“许俊彦，是不是没人告诉你，你一撒谎耳朵就会红。”
我立刻抬眼看后视镜里自己的耳朵，却发现一切如常，直到和杨沉戏谑又残酷的冰冷眼神对上——
上当了。
我几乎是被杨沉推进房子的，萨摩耶热情的扑上来，被杨沉呵斥了一声：“氯化钠，到窝里待着，不许出来！”就可怜巴巴的缩了回去。杨沉拉着我到房间里去，啪的一声锁上门，开始扯我的衣服。
我的口罩早就在路上蹭掉了，现在只能拽着衣领拼命推开他：“杨沉我告诉你我不想做，你这是强奸！”
“我是你男朋友。”他居高临下的宣布，“这是合奸。”
“我去你妈的男朋友！”我怒吼道，不用想也知道现在的自己脸上带着未消去的指痕，衣衫凌乱狼狈不堪，歇斯底里得像个疯子，“滚！”
“行啊，你现在回去告诉你爷爷，我们俩只是炮友，顺便告诉他你还和自己的亲弟弟上床了。”杨沉被我疯狂挣扎的行为彻底激怒了，现在像只暴怒的狮子。他一只手按住我的手腕，另一只手扇了我一耳光，“许俊彦，你能不能有一次识时务点？”
他扇我的动作不算重，我知道他克制了自己的力气，不然一耳光下去我非得丧失会儿行动力不可。但这一下给的耻辱已经让我浑身冰凉，心里一阵一阵的抽痛，整个人像是被抽了骨头，再也提不起反抗的勇气。
“你到底要做什么？”我别过头说，“你告诉我吧。”
杨沉沉默片刻，却说：“你处在什么情况你自己看不清，我只是想拉你出来，你现在怪我，以后就会明白了。”
他顿了顿，语气软和下来：“反正我做你男朋友你也不吃亏，我会对你好的。”
我什么都没说，从床上慢慢挪下来，摸索着解开他腰带。杨沉轻轻摸了摸我的头发，像是鼓励，又像是含蓄的示好。他伸手褪下自己的内裤，让我张嘴把他勃发的性器含进去。
他的性器粗长，我已经很久没有替人口交，仍然按着他以前的喜好，一次性吞到根部，被饱满的前端抵到喉管摩擦。我克制着自己一阵阵的恶心反胃，听到杨沉满足的喘息，颤抖的手指拽住床沿的床单，从喉咙深处发出一点闷闷的声响，努力动用唇舌取悦他。
好疼……好难受，好想吐。
我鼻子里全是男性的腥膻味，杨沉这种时候一向不管我的死活，尽管我已经喘不过气他还是按着我的头抽插。他用力越来越大，我恍惚之间有一种自己已经死了的感觉，以前尚能扯住他的校服下摆求他放过我，现在手臂从床沿落下就再也蓄不起力气抓住什么，只能完全不反抗的任由他把我当做一个没有生命的飞机杯。
这种状态不知道持续了多久，起码在我真的死掉之前他抽出性器在我脸上射精，射完也不肯放过我，握着半硬的性器用饱胀的龟头在我脸上滑来滑去，擦过我烧痛的脸颊。
我被泪水和精液糊了满脸，神游天际的想自己下巴是不是脱臼了不然为什么嘴巴一时合不起来。喉咙情况更糟糕，甚至咽不了口水，疼得我倒吸冷气，要不是被杨沉扯着领子我早就倒在地毯上了。
我本应该感到痛苦，却又觉得这种暴力的性其实带给了我一种单纯的快乐，因为不用思考，只要在杨沉抽插的空隙汲取氧气，然后继续取悦他，直到换来下一次呼吸的机会。好像我的脑子都被杨沉捅坏了，彻底成了一团浆糊。
我觉得轻飘飘的，尽管我已经跌落。
杨沉把我拉到床上躺倒他身边，伸手一件件解我的衣服。我没有反抗，他用力揉捏我的乳头，在安德烈留下的痕迹上留下更深的咬痕，重新勃起的性器抵在我双腿之间。
他啃咬着我的后颈，又伸出舌头把那里舔得濡湿一片。他说：
“这么多天我也想明白了，我帮你是因为我喜欢你，许俊彦。”
“我喜欢你。”

第55章
杨沉做了两次才罢休，我侧卧在床上努力合拢双腿，感受到黏腻湿滑的液体从股间流出，浑身上下酸痛得快散架。他伸手环着我的腰，把脸贴在我背后，亲了亲我的脊背：“爽吗？”
做到后来我的确有爽到，但我心里窝着火，于是一声不吭。
杨沉没得到回答也不生气，反而得意的撑着胳膊坐起来，另一只手无聊的玩我的头发，他自言自语似的说：“哎，许俊彦，我跟你说以后你要是有什么话别憋在心里行不，你不说我怎么知道你什么意思？”
他掰过我的身体让我面对着他，我不得已抬头和他对视，缓了很久才忍着喉咙的肿痛开口：“……哦。”
“哦什么哦？耍什么脾气呢？”他的手指大力抚摩我破损的唇瓣，语气还算温和，“过来亲一下。”
我仰起头，让他在我嘴上亲了亲。杨沉把我搂到怀里，我贴着他温热的胸膛，说话时我感受到他胸口微微的震动：“傻子，我喜欢死你了。”
我艰涩的说，声音沙哑，想被砂纸狠狠磨过：“你喜欢我什么？”
这话问出来我都觉得好笑，想咧出一个笑容却因为脸上乱七八糟的液体干涸过后难以动作而作罢。喜欢不应该是捧在手心生怕对方受一点委屈吃一点苦头吗？他这样对我，也有脸说喜欢？
“你又会叫又紧，我当然喜欢。”他笑着摸我的下颌，“而且还很乖。”
……那就是一条合格的狗和一个熟练的床伴。
“不过我更喜欢高中的时候你给我讲课文。一遍遍的读翻译给我听，搞得我像个智障——我其实第一遍就懂了，但因为觉得你那样特别可爱，所以没有告诉你。”他抚摸我的脸颊，神情是难得的温柔，“还有毕业晚会的时候。你不知道你有多有意思，那时候我就想一定要跟你在一起。”
我已经忘记了毕业晚会时发生了什么，那天晚上大家考完高考最后一门，而我因为英语填错了两个题目选项，心情低落得要命。好像后来为了逃避这种失落感我喝了很多酒，甚至都不记得那天晚上杨沉有没有到场，也不记得最后是谁把我送到酒店。
“你都不记得了？”杨沉和我茫然的眼神对上，他神色居然有点失落，很快又调笑着说，“你喝多了，我背着你回去，你非揪着我头发让我去追月亮，还问我为什么追不上，我都快被你气死了。”
这些我都忘了……忘得一干二净，被他提起也只恍惚记得一轮又大又亮的月亮。
他继续得意洋洋的说：“后来在酒店你还抱着我哭，求我操你。”
“不可能！”
我立刻反驳，我对自己的酒品很有自信，就算真的醉得一塌糊涂也不可能说出这种话，果不其然杨沉一脸“啊被揭穿了”的坏笑。
他搂着我的腰，笑容变得温柔，凑过来亲了亲我的额头：“以前的事都算了，以后你就是我一个人的，你要是出轨，我就操得你下不了床。”
“男人有几个管得住自己的下半身。”我冷冷的说，“说得好像你就忍得住似的，还不知道是谁先劈腿。”
“我一直都管住了啊，你以为这几年除了你我还搞过谁？”他挑眉，眼波流转间的情意让我愣了愣，“吃醋了？嗯？”
我不敢相信的看着他：“你……”
“你知道我不喜欢撒谎的。”他说完脸色稍沉，“趁早和外面乱七八糟的人断了，不然我也一样说到做到。”
他又说：“许俊彦，不是我说你，就你什么话死活不说出来的狗脾气，除了我谁受得了你？我跟你表白你当做耳旁风，也不给个准话。毕业晚会的时候哭得那么惨和我说害怕谈恋爱，你的算盘倒是打得啪啪响，让我当了你这么久炮友，现在要是不认账我就揍死你。”
他说得我莫名其妙，好像一直都是他深情守候似的。我说：“那天我醉了，根本不知道发生了什么，我不觉得自己说过那样的话。何况你自己把醉鬼的话当真，也能赖我头上？”
“我不管，反正现在我们在正式谈恋爱。”他狭长的眼睛微微上挑，勾着我的手指孩子气的说，“让我等这么多年也就你一个。”
我无奈道：“你这是耍赖……”
“许俊彦。”他忽然语气变得认真，“你还喜欢我，我感觉得到——如果不喜欢我为什么还要和我上床？偶尔口不对心是情趣，要是一直搞出这副别扭的样子我就真生气了。”
我垂下眼睛。
因为什么？因为家族利益纠葛，我要是拒绝他会很难做；因为他长得好看活也好，还是我的初恋；因为我反抗不过，也习惯了对他顺从。
或许只是因为我许俊彦一直都是个懦弱的人，没有勇气说喜欢，也不敢说讨厌。
少年时候拼尽全力爱的人，现在也触摸得到当时疯狂燃烧过的余温。
可感情已成一捧灰烬……再炙热也只是余温罢了。
杨沉想让我从此在他那里住下，让人去我的房子那把我的东西取过来。我执意要回去，他狐疑的说：“你不是要去见那什么安德烈吧？”
“安德烈现在还在主宅，我只是睡惯了自己的床。”我无力的解释，氯化钠热情的在我脚边转圈，“你能不能相信我一回？”
“是你前科太多。”他只穿着下裤，赤裸着肌肉流畅的上半身，随意的在客厅里站着给氯化钠喂零食，闻言抬眼看我，“行吧，我开车送你。”
“……我自己能打车。”我穿上外套，犹豫了下问，“你有没有口罩？”
我脸上的指痕未消，加上嘴唇被杨沉咬出细碎的伤口，看起来十分狼狈可怜。他把吃的丢给氯化钠，拿过沙发上的卫衣套上，不容抗拒的说：“我说——我送你。”
我只得跟着他下楼。杨沉开车送我到小区楼下停好，傍晚的天色已经有点昏暗，我用兜帽遮住脸下车，没想到他也跟着下车。我诧异的说：“送到这就行了。”
“我想上去看看，有意见吗？”他抬了抬下巴，“走吧。”
我带他上去，拿出钥匙开门，却没想到一抬眼就看到安德烈坐在房子中间正对着门口。夕阳落进来，照得他的金发像融化了的黄金，闪闪发光，绚丽得不可方物。他站起来说：“哥哥，你回来了。你手机没带……”
他走过来递给我手机，我还没接过就被杨沉伸手夺去。杨沉语气很难听，连我都觉得刺耳：“特意过来送手机，还真是个‘好弟弟’。”
安德烈完全无视他，定定的看着我：“哥哥，我有话和你说。”
说完就回了自己房间，我想过去却被杨沉拉住，他面有怒色，神色阴郁：“不许去。”
“再怎么样安德烈都是我弟弟。”我抿了抿嘴，又耐下脾气说，“万一有什么要紧的事呢？我就过去听他说句话，你在沙发上坐一会儿好不好？”
杨沉冷冷的看着我，过了片刻才慢慢松开手：“两分钟，我会计时。”
我只好点头，转身走进安德烈房间。安德烈伸手关上门，我太阳穴跳了跳，几乎可以想见外面杨沉的脸色。安德烈伸手搂住我，垂着眼睛撒娇似的说：“哥哥，我好想你。”
我在他怀里有些僵硬，抬手顺了顺他的脊背：“乖，有什么事要和我说？”
“没别的事情。”他眼神像只嗷嗷待哺的小奶狗，俯身在我脖子边蹭来蹭去，“想你了，也想和你做。”
“别！”我简直无语，小声说，“你疯了吗？杨沉还在外面！”
“你会因为他抛弃我吗？”安德烈撑在门上，把我禁锢在他怀中，低头看着我，“哥哥，你会吗？”
他的声音沉缓，让我想起昨晚他为我唱安眠曲时柔软又温暖的感觉。
“你会不会为了一个外人再也不要我了？哥哥，我好想你，我不想和你分开，妈妈说你会照顾我的，离开你我不知道要怎么办才好。我需要你，哥哥……”
我深吸一口气，捂住他喃喃低语的嘴。安德烈无辜的看我，湛蓝色的眼睛像一片波光粼粼的湖，让我想到我们初见时他牵着妈妈的手，看向我时冷淡的神情。
“不会不要你。”我松开手轻声说，“但现在不能做，过几天好吗？”
他漂亮的脸上露出近乎柔媚的笑意，用淡玫瑰色的嘴唇在我指节上轻轻一吻，低声说：
“Je t&#39;attends.（我等你）”

第56章
果不其然我一出来就看到坐在沙发上的杨沉不耐烦的神色，他冷冷的说：“拿东西，跟我回去。”
“这是我家，我想住在这。”我说，“之前和你说好了的——”
“你可没说你弟弟也会回来住。”杨沉站起来轻轻拍了拍我的侧脸，话里带着威胁的意味，“去拿东西，要我说几遍？”
我低下头，顺从的向自己房间走去。安德烈靠在自己房间门口，声音漠然：“哥哥，他对你一点都不好。”
“我对他好不好轮得到你说话？”杨沉嗤笑一声，“真以为睡过几回就是正主了？”
背后他们剑拔弩张的气氛让我浑身难受的发热，垂着头解开房间的指纹锁。杨沉往这边走了几步，对安德烈说：“你哥哥的确是个婊子，不过从今以后也是我一个人的，你就别想了。”
我进房间之前听到安德烈带着嘲讽意味的回答，他似乎低笑了一声，声音轻的几不可闻：
“哦？是吗？”
我关上门把他们的对话隔绝在门外，深吸了口气，顺着门滑坐在地板上。
既想笑又想哭，但是笑得难看哭也哭不出来，眼睛干干涩涩得难受，大概生理性眼泪都在床上流完了。双腿之间到腰的地方都酸痛得不行，我强撑着起来给自己拿了几套日常的换洗衣服，还没想好要多拿什么就听到门被砸响。
房间的隔音效果很好，饶是这样也能模糊听到杨沉的声音：“许俊彦！走了，不拿了！他妈的，自己房间还安指纹锁？出来！”
我打开门被他扯得一个踉跄：“怎么不拿了？”
“有什么好拿的，我给你买新的。”他恶狠狠的说，“再看你弟一眼我怕我要把他揍进医院。”
“谁进医院还不一定。”安德烈轻飘飘的火上浇油，“不如试试看。”
“安德烈，你差不多得了！生怕人不知道你中文学得好是吧？”我皱着眉呵斥了一声，又转头看向杨沉，不知道怎么就觉得很难过，“他是我弟弟！你能不能给我点面子，非要弄得我这么没法做人吗？”
杨沉神色复杂，哼了一声说：“谁让你和他上床？”
“杨沉！别提这事了行不行，算我求求你了。”我本来不想流泪，被他说来说去难堪的眼眶胀痛，还得憋着一口气对他喊，“你们俩是不是要逼死我才行？别说了……别说了！”
我不知道自己怎么回事，明明也不是什么大事，却偏偏喉头哽咽心脏抽痛，连着昨天的委屈都涌上心头，手心都钝钝的疼。杨沉诧异的看着我，伸手捧住我的脸，缓了语气：“怕人说下回就别这么做啊，给你长个记性……好了好了，怎么和个小孩一样，说你几句还哭鼻子……许俊彦，别哭了，我不说了行吧？嗯？”
我恍然发觉自己满脸是泪，连自己都吓了一跳。我慌忙擦去泪水，又觉得不好意思的咧着嘴笑了笑：“靠！看你们俩把我气得，我没想哭来着……”
“哥哥，我错了。”安德烈走过来牵起我的一只手，小声说，“你不要哭了。”
“去！没你的事。”杨沉把我的手拽回来握在自己手里，瞪了安德烈一眼，“别给你哥添堵。”
“走吧走吧，东西也没什么可拿的。”我把手从杨沉手里抽出来，胡乱抹了把眼泪呼了口气，又抬头对安德烈说，“我去他那住几天，你趁早回主宅休息，在这呆着也没意思。今天的事谁问你都不要说，尤其是许育忠，知道了没？”
安德烈点点头，杨沉反而不急了：“你去洗把脸，待会儿冷风吹了脸疼。”
我摇了摇头：“没事……”
“我让你去洗脸，非和我对着干？”他脸色一沉，“快去。”
折腾了一番又是两手空空回到杨沉家，他没说什么，让我去自动喂食器给氯化钠加粮。氯化钠特别乖巧粘人，一步不离的跟着我走来走去差点没把我绊倒，一双黑溜溜的大眼睛配上雪白的毛发，除了掉毛有点多真是人间宝藏。跟它玩了一会儿，我的心情都好了不少，也看开了，上有政策下有对策，杨沉总不能天天看着我。
他从刚才两部手机就都响个不停，一回来就去阳台上抽烟打电话。我想起今天是大年初一，他家的事肯定比我多，心里忽然有点幸灾乐祸——让你大过年的给我添不痛快，现在也有人给你添麻烦了。
我抱着沉甸甸的氯化钠在沙发上看偶像剧，一边躲着它舔我的舌头一边乐观的想：住在这的几天里要是杨沉天天都出门就好了，留下我和氯化钠在家，现在我也不用照顾安德烈，没事就逗逗狗刷刷微博，说不出有多惬意……
杨沉打完电话进来懒洋洋往我身边一靠，氯化钠一闻到烟味就快速从我腿上跳下来跑开，我皱眉看他：“你抽了几根？把狗都熏跑了，要不怎么说你狗都嫌。”
“喲，精神头回来了？不哭了？”他动手动脚的调侃，“再哭一个给哥看看？”
我翻了个白眼：“我比你大。大两个月也是大，你应该叫我哥。”
“咱们论的是心理年龄，谁是哭包谁最小。”
就冲他那得意洋洋恨不得把我哭了这事顺嘴边说一辈子的样儿，心理年龄能有个八岁吗？我都懒得说他，抬手换了个正在放综艺节目的台，现在的电视剧广告也太多了，不知道的还以为广告里插播剧情呢。
电视上几个明星在做游戏，杨沉躺倒在我腿上看了一会儿，忽然说：
“这个人……有点眼熟。”
“哪个？”
我对娱乐圈几乎完全不了解，除了常常刷新闻看到的几张熟面孔其他都处于“名字对不上脸”和“连名字都不知道”的情况。尤其是最近才火的新人明星在我眼里只有两个分类——“林雅说过的”和“林雅没说过的”。
“穿黄色外套那女的，看着挺清纯吧？我一哥们前几天跟她搞上，说是会玩的花样很多，哄得他正撒钱捧着呢。”杨沉漫不经心地说，“都是顺杆爬的玩意儿，娱乐圈哪有什么好东西，他是闲得无聊。”
他这话说得我心里不舒服：“娱乐圈也有很努力的人，你别一棍子打翻一船人。”
“进了这个大染缸，还扯什么清白？”杨沉不屑的撇嘴，“除非长得跟天仙似的，不然想火你总要付出点代价吧。天上哪能天天掉馅饼，是个人走在路上都能遇上贵人？做梦呢。”
他忽然来了兴致，抬眼看我：“怎么，听哥说这话不高兴？是喜欢上哪个明星了？我跟你说，看上了也趁早拉倒，要不是我不玩这些，就我那群玩得开的哥们睡过的，说不定一水儿你都叫得上号。对了，林雅家不是开娱乐公司的吗，她没跟你说？”
“说什么？”
“要想红，先整容；整完容，陪老总。”杨沉笑了几声，看我脸色不好，便改口说，“……不过也没有那么绝对，你不也说了，肯定有清清白白努力的人，就是这种能靠自己红起来的人比较少。好了，跟我黑什么脸呐？就真这么喜欢？哪个小明星啊，说出来哥给你牵线搭桥，让你和偶像面对面？”
我知道他们那群二世祖玩得荤素不吝，也知道杨沉说的其实也没错，但心里莫名其妙就是堵得慌，别过脸说：“谁跟你黑脸了？我只是觉得你这么说侮辱人。”
“嚯，我侮辱谁了？”他坐起来揽着我，亲了亲我耳朵，伸手换了个台，“不看这个了。许俊彦？俊彦宝贝？小心肝？扭过脸给哥看看，是不是又哭了？”
我被他说得好笑：“杨沉，你再提我哭了这事我跟你没完！”
“这不是没哭嘛。”他嘴唇还带着淡淡的苦涩烟味，按着我的头和我柔柔的接了个吻，“跟我说，是不是有喜欢的明星？我要吃醋了。”
“……没有。”我说，“你什么醋都吃，明天我给你送个锦旗，上书京城醋王。”
没有喜欢的明星，因为他暂时……还不是明星。

第57章
我和杨沉躺在床上，他漫不经心地玩我的手指：“我让人给你买了需要的东西，明天就送过来，你在这等着就行。”
我试着抽回手但失败了：“我可以自己去买。”
“不用，剩下的你想到了要什么发给我，我会派人去买。”他说，“你在家等着就好。”
“你的意思是我不能出去？”我稍微提高了声音，不可置信的看着他，“你在开玩笑？”
“也不是不能出去，这大过年的大家都忙，你有什么特别的事要出去吗？”杨沉眯起狭长的眼睛，“许俊彦，你不会真以为我大方到让你出去偷人吧？安德烈的事情就当过去了，以后你出门要和我报备，去哪、和谁、做什么。”
他露出一个狡黠的笑容，眼神却冷冷的：“要是被我发现你骗我，你就死定了。”
他说着拿过我的手机，对着我晃了晃：“微信在我手机上登一下，有其他社交软件吗？算了，我自己检查。”
“你这样不公平！”我坐起来，回头怒视着他，“手机还给我！”
杨沉一只手拦住我，挑了挑眉：“紧张什么？我对你其他的隐私没有兴趣，你也可以随时检查我的手机。”
他把自己平常私人用的那部手机放到我面前，死死按着我的手指强行录了个解屏指纹：“我向来不撒谎，平常人际关系都是这部联系，随便你查。情侣之间应该信任彼此，不对吗？”
我简直无语：“你别混淆概念，彼此信任不是这样！我查你手机干什么？我没兴趣看这些，你要是信任我，就把手机还回来。”
“你没兴趣，我有。反正我手机摆在这，你爱看不看，你的我一定要看。”他执拗的说，“快点，打开锁屏。还是说你想和我因为这点小事吵一架？”
“你给我，我自己来登。”
我忍气吞声，反正微信舍大号保住小号就行。在他手机上登了微信，杨沉伸手点开应用分身的选项，对我得意洋洋的笑：“别耍小聪明。没事，我也那么多时间看你的东西，只不过让你记得检点。”
他说着要拿我的手机登他的账号，我一把拿回去：“我不想看你的。”
“为什么？”
“你比我忙多了，你的朋友我也都不认识，我看到也尴尬。”我摇了摇头，“就这样吧，而且我相信你不会偷吃，再说你要是想骗我，有的是办法。”
“真相信我？不看？”他伸手刮了下我鼻梁，噗嗤一笑，“许俊彦，我真是越来越稀罕你了，怎么又乖又傻。”
他笑起来颇有点天真的神采飞扬，伸手把我拉到怀里，又说：“我还真不能让你出去，别被人吃抹干净连渣都不剩，说不定还乐呵呵的帮人数钱。以后就乖乖跟着我，嗯？”
我抱着他温热的身体，手指在他肌肉线条紧绷的手臂上流连皮肤的触感，心里泛起一点酸痛，有的话便想也不想脱口而出：“杨沉，我不是什么小白兔。”
“我也没说你是啊。”他又开始捏着我的手指摆弄，最终和我十指相扣，我听到头顶他一声叹息，语调是我从未听过的轻柔，“你只是不够坏不够狠，所以容易吃亏。”
“我已经很坏了。”我困倦的应道，“还能怎么样？”
“……还能坏得让人害怕。摆在明面上的都是小儿科，更多的龌龊在看不到的地方。根已经烂透了，谁也救不回来，迟早有树倒猢狲散的那一天，在此之前我得把你捞出来。”他给我盖上被子，让我躺倒他身边，伸手搂着我的腰，“睡吧，累了一天，我明儿还有事。”
许家不过是岌岌可危的一棵大树罢了。
我总疑心二姨投入的制药企业有些问题，但许育城总也不说，只是让我别担心。或许需要担心的并不只是她一个，那些到处借着许家庇佑大肆捞钱的亲戚，哪一个没有问题？难道许育城敏锐至此，能不知道其实外面看起来郁郁葱葱，里面却早被蚀空？说不定不需要上面出手，那些贪心不足的人做出的事就足以自取灭亡。
我无法阻止，只能逃得远远的避免自己也被腐蚀。
别说是接管企业的许育忠许育城，就连我都或多或少的参股了一些支系公司，手上能用得上的人际关系无一不是因为许家的名头。我们是许家的直系血脉，享受着离荣华富贵滔天权利最近的优待，也受到被捆在这树上无法逃脱的诅咒。
杨沉……我被他紧紧抱着，却觉得我才是那个偶然抱住了一根浮木的溺水者，感到一点让人能入眠的安心。
或许我也该给自己留一条后路。
杨沉走的时候我刚迷迷糊糊的睡醒，他给了我一个淡薄荷味的轻吻，一边穿衣服一边说：“我走了，老头子不在，还得回去主持大局，我那个后妈不成气候。晚上应该不回来吃饭，你要吃什么打电话给酒店订。”
“这就走了？”我顿时清醒过来，揉了揉眼睛，随口想了个理由就撒谎道，“我今天陪林雅出去逛行吗？她前几天就和我约了。”
他怀疑的扫了我两眼，也没说什么，从皮夹里抽出一张卡给我：“拿着刷，里面大概还有几十万，具体我也记不清。反正不够再给我打电话，密码是你生日。”
“我生日？！”
我一脸懵，杨沉过来掐了下我脸颊，疼得我一哆嗦：“废话，谁还用自己生日当密码？衣服在柜子里，右边都是你的尺码，自己拿。”
又恶狠狠的说：“逛街没事，但你要是敢耍滑头骗我，回来看我不弄死你。”
我看着他打开卧室的门出去，氯化钠早就蹲在门口，一瞅着空隙就钻进来扑到我身上一顿猛舔。我抓了抓一团糟的头发，一只手搂着撒娇的氯化钠。
听着杨沉带上外面的门大概是出门了，这才给林雅打了个电话：“喂？”
“啊啊啊！大清早的，俊彦你干嘛？”她声音暴躁，“这才八点不到！”
我连忙道歉：“不好意思不好意思，你有没有出去旅游？我想请你出来逛逛。”
“没有，我在家。”她打了个哈欠，“这么客气？你不陪小模特了？”
我昨天忙得一团糟，加上杨沉在我选择性的逃避了宋澄的问题。这时候被她提起，只能苦笑着说：“你出来我再和你说，现在情况复杂着呢。”
“行，约我逛街还不是一句话的事。你等我收拾好，十点能出门。”她说，“金融街见，我想去买几个新包。”
“到时候见。”
我挂了电话，摆脱萨摩耶的黏人撒娇攻势，走到衣柜前打开柜门。右边整整齐齐全是商标还没拆的新衣服，帽子到鞋子一应俱全，的确都是我的码数，看来杨沉早就准备好这些，只等找机会再把我骗进来同居了。
“我可不是什么好人……”
氯化钠在我膝盖边走来走去，蹭得我满裤子的白毛。我扶着柜门低笑道：“杨沉，你高估我了。”
高估我对他的爱，也高估了我的道德正义感。一个能只为一时感官快感就和亲弟弟上床的人，怎么会因为他的几句话几件小事就感动得为他守贞？他想捞我出去，说完全不心存感激倒不至于，但我也恨透了他不由分说替我安排的做派，恨透了自己无能为力只能向那些轻易决定我选择的人屈服低头的感觉。
我不想做谁的狗……即使对方是杨沉，是我曾经疯狂爱过、现在也残存着几分稀薄爱意的人也不行。
我对着衣柜认真的思考起来：见完林雅还要哄宋澄，穿什么比较低调呢？

第58章
林雅坐到我对面，灿烂明媚的阳光透过玻璃窗倾泻下来。她转头和送她来的男人撒娇道：“哥，放心了吧，我就是出来玩一下。哎呀，你去玩你的好不？”
那俊朗的男人对我点了点头打招呼，勾起嘴角对林雅露出一个宠溺的笑：“知道了，回去之前打电话给我，我来接你。”
我侧过头，通过玻璃看到他没走远，而是要了杯咖啡在外面的露天卡座坐下，懒洋洋的玩起手机。林雅伸手在我面前晃了下：“看什么呢？”
“你哥在外面。”我说，“他等人？”
“哦，他约了哥们在这附近看电影，顺便送我过来。”林雅眼睛亮晶晶的，托着下巴看着窗外她哥的方向，“我哥帅吧？我觉得超帅的！”
我无奈道：“帅帅帅行了吧，你这个兄控……”
林雅夸张的摆摆手：“我当然是觉得我哥天下最好，这是实话实说，但你不要告诉他，不然我要被他嘲笑死。哎，对了，你电话里说什么情况复杂？小模特怎么了？”
“我和杨沉在一起了——他单方面决定的。”我说，“有什么事以后和我小号联系。”
“我靠？”林雅满脸不敢相信，“杨沉？他浪子回头了？那小模特怎么办？”
“我不知道。我暂时还不想和小模特分手，但杨沉那边很难办。”
“你想……脚踏两只船啊？”她满脸兴味，却凑近了小声说，“这难度很高的，不怕杨沉那家伙发飙？他打架很厉害的，你要是被家暴可趁早报警吧——不，报警也没用，得赶紧跑。”
“所以我想让你帮我支招，能不能想个办法让杨沉脑子清醒一点，我也不需要他浪子回头。”我苦恼的说，“他不知道吃错了什么药，现在我很烦，小模特那边刚有进展，他就给我来这么一出。”
林雅瞪大眼睛看着我半晌，忍不住笑了出来：“真是……风水轮流转，苍天饶过谁。你不喜欢他了吗？”
“算是喜欢吧。但没有喜欢到想谈恋爱的地步。”我摇了摇头，“而且只喜欢一个人太苦了，我不想因为某个人再变得患得患失，太投入真心会让人变得有点……怎么说，变得不正常？情绪被掌握在另一个人的一举一动里太奇怪了，就为了一条信息开心或难过，还有紧张一些无关紧要的小事，这些都没意思。还是不谈恋爱比较好，不高兴咱大不了换人，大家都心情愉快。最重要的是我要是在这个叫杨沉的坑里摔两次也太丢人。”
“渣男发言。”林雅下了定论，“太渣了，杨沉本来就不是东西，你怎么对他都无所谓，但你这样对小模特不公平。我上周可是在公司里看到他了啊，浑身上下都洋溢着恋爱的粉红色，现在想想怪可怜的。”
“我不会让他知道其他人的存在。”我叹了口气，“我知道他很可怜，所以我现在就是要想方设法保护好他，不让他受伤。”
林雅抿了抿嘴：“这很难，主要是杨沉那边不好瞒，他想查不可能查不出来，你现在拿什么和他抗衡，拿什么保护小模特？我劝你趁早和小模特分手，反正你一开始就是图人家脸去的，找机会打一炮就差不多得了。长痛不如短痛，别害人害己，惹火了杨沉不好收场。”
“可是我不想和杨沉在一起！”我沉声说，“我不想谈恋爱也不想被这些东西束缚起来，他非要自以为是的逼得我无路可走，就因为他是杨沉，他想要的东西都能得到，哪怕对方根本就不愿意！”
林雅诧异的说：“俊彦，你对我发什么火呐？”
我回过神发现自己语气很差，连忙道歉：“对不起……我这几天压力太大了。”
林雅倒没计较这些，百无聊赖的搅着面前的咖啡说：“看出来了，你火气这么大，肯定是杨沉又做了什么天怒人怨的事。要不你和他谈谈？他这样也不行，谈恋爱本来就是两个人的事，得双方都愿意才行。”
“谈不到一起去。”我说，“我不能拒绝他……一方面是他先斩后奏和许老爷子说了，另一方面是我个人也不能现在和他彻底闹掰。”
林雅忽然眨了眨眼睛看向我：“不是我说，你们家这一团糟的，他是不是想帮你？”
我惊异于林雅的敏锐，毕竟我一直以为在外面许家还是光鲜亮丽的，难道真的已经糟糕到连外人都看得出颓势的地步？
她仿佛猜到我在想什么，笑着说：“我消息来源多嘛，你真以为我一天到晚就化妆逛街？虽然看起来好像挺好，但像你们家这样支系庞大的家族到这一代内部还没有问题，想想也不可能。我就随口一猜，真给我猜中啦？”
我点了点头，林雅了然的说：“放心，我嘴很紧，不会外透。不过这种事你也不要太担心，只要有主心骨撑着，在你们家老爷子死之前都不会出事。但还是早给自己做打算，杨沉……他其实也是为你好。这两个人中我推荐你放弃小模特，他也就脸和身材不错，杨沉能提供的资源可比这些重要多了——当然，前提是你没有爱上他。”
“如果爱上他的话，我就不知道怎么办了，只能祝你瞒一时是一时，必要时找我帮你们这对亡命鸳鸯跑路。”林雅说，“你自己想想？”
我真该感谢林雅，我们逛街的时候她突然发现有人在跟着我们，随后带着我在各个商场绕了大概七八个圈甩开了这个大概率是杨沉友情赠送的“小尾巴”，让她哥开车送我去的小模特家附近。
我们俩默默坐在后座，林雅的哥哥不明所以的笑问：“怎么逛了这么久什么都没买？”
林雅撇了撇嘴说：“陈哥呢？”
“我让他继续看，回头和我讲剧情。林雅你可真够行的啊，电影看到一半让你哥被打电话叫出来，电影院的人一个个都要瞪死我了。”他像是抱怨，语气却很轻快，似乎完全不介意林雅的冒失，“去哪儿？”
我报了地址，不好意思的说：“挺远的其实，真的麻烦你了。”
“客气什么。”那男人淡笑道，“反正我也没事。”
林雅和她哥的的确确是一对冤家，我听了一路他们俩一来一往的拌嘴，林雅自然而然的撒娇，她哥哥也习惯了被她依赖，让我内心不免有点羡慕。无论是许育城还是安德烈，我从未试过和他们度过如此轻松的日常，能有这样亲密相处的亲人，何尝不是一种幸运？
车开到宋澄家附近，我下了车，林雅沉默片刻说：“下回出门小心，杨沉能派人跟你一次，就会有第二次。”
我点了点头，看着她哥的车开走，叹了口气转身往那栋破旧的筒子楼走去，一边心里想着林雅之前的话——现在看来见宋澄一面很难，以后可能会越来越难，实在不行就舍弃，等以后再找别的……
我刚抬手敲门没几下，宋澄穿着浅蓝色毛衣打开了门。看到是我之后他露出惊讶的表情，立刻伸手紧紧抱住我，我被抱了个满怀还没反应过来，只觉得他怀抱柔软温热，仿佛整个冬日的温暖都在他胸口。刚刚还在满心忧虑怎么哄好他、怎么为可能的分手措辞，现在全部都抛之脑后，听见他心疼的说：
“君彦，这几天是不是很辛苦？”
我抖了一下，抓住他毛衣的下摆。
本来也不觉得有什么，但被他这么语调温柔的一问，就好像冻硬的心被放到热水里翻滚，酸胀刺痛得让人浑身发麻；又像舌根下抵着一颗裹着苦药的糖，好不容易习惯后忽然尝到那点甜蜜，顿时想起自己之前有多苦，一时间便难以自持的想哭。
原来我所担心的都太可笑，宋澄根本没有生我的气，他满心想着我突然离开是不是家里出了什么事，这几天是不是很辛苦——明明是冬天，我却觉得像是被春风酥酥软软的吻过心尖，温柔得让我近乎颤栗，那些被遗忘的眼泪猝不及防的涌出来。
宋澄担忧的捧着我的脸，一叠声问我怎么了，见我只是不断流泪，便动作轻柔的吻去我的泪水。
如果你爱上他的话，我也不知道怎么办才好了。林雅的话在我脑海中响起，我握住宋澄的手，看着他满是忧虑的漂亮眼睛，哽咽着说：“没事，没什么——我只是、只是……”
“……不知道要怎么办才好。”

第59章
“你弟弟病情加重了？”宋澄让我坐到沙发上，快速给我拿来热毛巾和一杯热水，虽是疑问句语气却肯定，“没关系，会好起来的。”
我接过热毛巾擦去泪水，听到他的话有点发愣——不过也好，虽然和我想的说的话不一样，但也算是合情合理，反驳只会引起他的怀疑，便顺着他的话说：“但愿如此。宋澄，我不是故意要哭，就是一听到你的声音就忍不住……”
希望宋澄眼里我不是个爱哭鬼，我无奈的想，本来塑造君彦的坚强形象估计是崩塌了。
“没关系，没关系。”他像哄孩子一样柔声说，“不管有什么难关，我们一起度过好吗？”
“我……”我看着他关切的神情，好几次想说出分手的话，却总也说不出口，只好换了个话题，“对不起，大年三十的晚上丢下你一个人。”
宋澄摇了摇头：“你别有心理负担，真没事，我早习惯了。”
我不知道他习惯了什么，是总是被丢下还是一个人过年，不论哪种都让我心里泛起浓浓的愧疚。我嗓子还有点痛，喝了热水之后好了不少，我捧着水杯一边想着合适的借口，一边低着头说：“我以后可能没办法总过来。”
“你弟弟治病需要多少钱？”
宋澄突然问，我呆了呆，一时之间想不出合适的数额，只能囫囵说一个宋澄应该负担不起的数字：“……起码一百万。”
他皱了皱眉没说话，仿佛在做艰难的心理斗争。我猜想他本来想帮我，现在觉得负担过重不想承受，又碍于面子不好说出口，赶紧说：“没事，我已经申请多排班了，而且一个人做几份兼职的话很快就能凑齐的。”
“你一个人做服务员，怎么可能凑得起一百万？”他毫不犹豫的说，“我这里还有一点钱，你先拿去用。剩下的我会想办法。”
“我不可能拿你的钱，我有钱，现在还负担得起。”
开玩笑，为了一个随口的谎言把宋澄所有的钱都拿走，我还有没有良心了？何况他这钱挣得辛苦，按老罗的说法，都是一点点攒下的血汗钱，我就算是真有个卧病在床的弟弟也不能收。我拼命摆手拒绝，宋澄一把握住我的手腕，坚决的说：“君彦，听话，钱是小事……”
他忽然顿住，我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低头看的时候才发现刚刚的动作扯住了衣袖，小臂上的一个咬痕露了出来。这咬痕是杨沉昨天在床上弄出来的，那时候他就跟疯了一样到处留下痕迹，因此这附近还有零星吻痕，越发显得暧昧。
我的脑子嗡的一下，想组织语言说点辩解的话却说不出口，心里只有一个想法——被他发现了，完了完了完了完了！
宋澄脸色很难看，他握着我的胳膊抬头看我，缓缓开口：“君彦，这就是你赚钱的兼职？”
他的语气也没有很糟糕，但现在看起来莫名很危险，让我仿佛回到少年时面对暴怒的杨沉，不自觉瑟缩了一下。我试图抽回手，宋澄看起来没有用力，五根手指却像黏在我小臂上一样，甩也甩不开。我不敢很大幅动作，好不容易找回理智小声说：“不是，你误会了……”
宋澄猛地松了手，我如坐针毡的看着他站起身，遮住外面的阳光让阴影笼罩了我。他俯视着我，一字一句的说：“脱外套。”
我咽了口口水，即使在面对昨天疯狗似的杨沉时我也没有这么害怕过，因为我知道虽然我打不过杨沉，但他不会真的如何伤害我。但现在面对宋澄却像面对脸上带笑的许老爷子，谁也不知道他会不会拿出手杖抽我一顿。
要按他说的做，不然会发生很可怕的事！
我本能的感觉到这一点，手指颤抖的开始解外套的拉链。可宋澄只是说话比平常慢了点，除此之外甚至没有带上威胁的语气，像随口说了一句命令。
“解开衬衫，让我看看。”宋澄的手搭在我肩膀上，温度透过衣服传递到我身上，让我打了个哆嗦。他的语气称得上温和，却隐含着一点严厉，像哄孩子，也像训练大狗狗，“君彦，听话。”
我机械的解开衬衣纽扣，露出吻痕斑驳的脖颈。我绝望的想，反正被他知道也是完了，大不了挨顿打，彻底断了也好。这种想法让我甚至往下拉了一点，让他看到锁骨处更不堪入目的咬痕。
他一粒粒解开剩余的纽扣，我腰间不堪入目的青紫痕迹都被他看到。我的手搭在腰带上，宋澄却没有再往下，反而替我扣好了扣子重新拉上外套拉链。
“你去卖了？对方还是个男人。”他蹲在我面前，让我直视着他。我的眼泪算是刚刚流完了，现在只能眼眶干涩的和他对视，连一点装可怜的泪水都挤不出来，他平静的吐出锋利的语句，“卖了多少钱？”
如果说卖给杨沉也是卖的话，算是卖了套房子的同居权和被他拉出许家的可能性。这些值多少钱？面对宋澄看起来仍然十分温柔的眼睛，我说不出口，那就算是一文不值。
宋澄忽然叹了口气：“君彦，你前天才知道弟弟生病，昨天就把自己卖了，我能不能猜想一下中间有人给你牵线搭桥，而且已经邀请了你很久，只是昨天你才答应了他？”
……嗯？我眨了眨眼睛，觉得好像事情还没那么糟糕。我都做好再挨两耳光的准备了，宋澄却看起来一点发怒的迹象也没有，反而慢条斯理的继续说话。
“之前我看到送你来这里的车是一辆宾利慕尚，车上有个女孩和你说话。”他说，“皮条客和金主？”
林雅和林雅哥哥，我对不起你们，我在心里默默说。但如果这时候反驳会牵扯出我的真实身份，还不如让宋澄继续瞎猜。
“君彦，看着我。”他捧着我的脸，语气严肃，“这钱好挣吗？”
我摇了摇头。说真的杨沉要是我金主，就他的狗脾气，这钱真不算好挣。
“你还会去吗？”
我继续摇头——他都以为我卖身了，我这时候点头说会继续去不是找事吗？
“你很缺钱吗？”
我愣住了。缺钱吗？要说不缺，宋澄眼里我都去卖身了，这能说是不缺？但要是说缺呢？
我小心的看着他的脸色，慢慢的点了点头。宋澄终于不再维持让我胆寒的平静表情，脸上浮现出一点痛苦的神色，他紧紧蹙着眉似乎在和内心想法挣扎。过了很久后他抬眼，眼神悲伤的紧紧盯着我不放，我不知为何只想跳起来跑开，凭着自己的毅力硬生生忍住了。
宋澄说：“那你要我给你的钱，不要再去卖了，好不好？”
……这都啥跟啥？我听到这句话都不知道该做什么表情。惊喜？忏悔？痛哭流涕？劫后余生？
我呆呆的张着嘴，不敢相信他居然就这么轻轻放过——拜托，对象出去卖身了，宋澄你的神经是不是太大条了点，这也能原谅？这时候难道不该揍对方一顿然后立刻分手，把他赶出家门再也不见？
大概是我的惊讶表露的太明显，宋澄坐到我身边，轻声说：“君彦，我不会因为这件事和你分手，毕竟你也是走投无路。主要也是我自己的原因，是我太没用，你不能相信我才会这样。以后如果有什么问题，我们一起解决，我不想看到今天的事发生第二次，你也不会再这样做了，对不对？”
他说话时轻柔的抚摩我的后颈，手指带动发梢让我猛地回神。即使现在不处于阴影中，那种汗毛尽竖的感觉又回到我身上，我僵硬的点了点头：“嗯，不会了。”
宋澄吻了吻我的耳垂，用气音贴着我的耳朵说：“听话才对。”
他说完就起身，仿佛完全忘记了刚刚的事情，神色自然的向厨房走去：“我昨天买到了特别新鲜的水果，现在给你洗一点吃吧。”
我看着宋澄系上围裙忙碌的背影，觉得怎么看也看不出奇怪的地方，难道刚刚让我恐惧的气势是我自己因为做贼心虚幻想出来的？
他刚刚受伤的眼神却横在我心头挥之不去，我想做点什么弥补下这个可怜的大男孩，便走到正在水池前忙活的宋澄身后抱住他。
宋澄动作顿住了，他放下水果在围裙上擦了擦满是水的手，转过身低头看我。声音在我头顶响起，有种让人想流泪的、无可奈何的温柔：“君彦，怎么了？”
我忽然生出一个大胆又疯狂的补偿想法，抬头看了看宋澄的脸下定决心，伸手摸索到他的腰带，慢慢半跪下去解开他裤子的拉链。我听到他倒吸了口气，怕自己半途退缩，干脆一鼓作气把他的牛仔裤和内裤一把扯下来，张嘴含住他已经半勃的性器。
有点吃力……宋澄的性器立刻就在我口腔里勃起，粗长程度不输杨沉。我的喉咙还没完全消肿，里面大概满是细小损伤，现在被摩擦简直就是硬生生剥开伤口痂痕的非人折磨。
我几乎是他完全勃起的那个瞬间就被顶得溢出了生理泪水，一半是被呛的一半是疼的，即使如此我也强撑着没有放弃。透过眼泪视线模糊，我看不清宋澄好看的眉眼，只能听到他轻微的一声叹息，感觉到他手掌轻柔放在了我头顶，并没有阻止我。
很痛，今晚回去估计是说不出话了，但是没关系。
我不去想怎么应付暴跳如雷的杨沉，强迫自己放空思维全心全意为宋澄服务，慢慢移动让滚热硬挺的性器在湿滑的口腔里抽插，津液不受控制的从下巴滑下去，滴落到宋澄清理干净的瓷砖上。
没关系。因为是宋澄，所以可以忍。
没关系。
我闷闷的咳嗽两声把精液咽下去，满嘴都是腥膻苦涩的味道，缺氧和疼痛让我有些意识不清。宋澄抽出射完的性器，拉着我站起来让我靠到他怀里。我听到他声音很沉：“君彦，你何必这样？”
我紧紧揪着他的衣袖，听他语气好像并没有很高兴便有点慌乱起来。但喉咙痛得厉害，我一句话都说不出来，只能拽着他不放手。
“你是怕我还在生气吗？”他的手慢慢的顺着我的背，让我头晕眼花的感觉好了不少，忽然下巴被捏住，宋澄耐心的说，“张嘴，我看看。”
我拼命摇头，自己也知道估计情况不怎么样，因为我嘴里已经开始有血的味道，在腥膻中带着掩盖不住的铁锈味。宋澄的手覆上我的手背，他放柔了声音：“我不会因为这件事离开你的，不要害怕。君彦，你看着我。”
我抬头和他对视，宋澄眼神坚定又温和，像含着一汪温暖的粼粼春水，他垂下眼睛掩盖一闪而过的痛苦表情，温声说：“你是我男朋友，既然你答应过我，我也相信你。你和那个人断了，剩下的钱我来替你想办法。从今天起以前的事情我们既往不咎，重新开始，你不要骗我，有什么困难我们一起承担，这是情侣之间应该做的。而且你以后别这样伤害自己了，这不是你的错，你必须要惩罚自己——喉咙很痛吧？”
我点了点头， 宋澄揉了揉我的头发，露出一个羞赧的笑：“好了，你去沙发上等着，我把衣服弄好给你倒水喝。”
我走向客厅，顿时有种无力的感觉——和杨沉那种“有事床上解决”的思维不同，好像主动为宋澄服务并没有让他多高兴，甚至在他眼里我是在用这种方式伤害自己。
宋澄也没有问我口交的技巧从哪学来，也没有说什么难听的话，甚至只是克制着心情温柔的让我对自己好一点。这让我的愧疚感更盛，简直不知道要怎么对他，我不值得他忍下难堪对我这样好。
怎么办？我回头看向他的背影。
要怎么办才能让他高兴点？
我坐立难安，一直小心翼翼的想讨好他，反而被他教训了一顿。他让我不要有心理负担，这些事他没有怪我。他越这么说我越难受，我和宋澄告别的时候他也完全没有对我上夜班的说法有怀疑，仍然百分之百的信任我。
“要注意身体。”他亲了亲我的脸颊，给我戴好围巾，“晚上熬不住就去睡一会儿，现在事不多吧？”
我点了点头，说话仍然艰难，每一个字都是硬生生挤出来的。即使如此我还是问他：“宋澄……你，还相信我吗？”
“当然。反正你不会骗我，我为什么不相信你？”他轻轻捏了下我的鼻尖，“都说用人不疑疑人不用，我要是时刻揣着心眼怀疑你，我还过不过日子？既然在一起，当然是要成为对方的避风港才行。你每天上班照顾弟弟已经很辛苦了，要是你和我在一起的时候都觉得不安心，那我这个男朋友岂不是很失职？”
我抬眼看着宋澄认真又好看的脸，觉得好像被电了一下，居然感到一种久违的悸动。不同于看到漂亮的脸就蠢蠢欲动的感觉，这种感觉像是年少时我一看到轻薄春光下睡觉的杨沉的侧脸，心就不受控制的扑通扑通剧烈跳起来，连课本拿倒了都毫无察觉。
我从未被如此纯粹的温柔对待过，实在是无力抵抗，也不想抵抗，便在山洪般汹涌的情感面前丢盔弃甲，如同被引力牵扯，义无反顾的陷入名为宋澄的春日暖阳之中。
我也想在自己的掌心握住点什么……人间烟火也好，一池春水也好，偶尔降落的蝴蝶也好。一个人总要被正在全心全意爱着的那个人爱过，经历一次不迟不早刚刚好的两厢情愿，有过某一秒我可以为这个人而死的冲动想法，才算是完整的一生吧。
哪怕他爱的只是带着面具的半个我，也再没有什么遗憾了。
我在回去的路上给杨沉发消息，说我发烧了。他没有回我，大概正在忙。我回了他的住处，氯化钠今天还没有被带下去散步，一看到我回来就兴奋的直往我身上扑。
“抱歉，我还有急事，你恐怕得等杨沉回来带你出去玩了。”
我揉了揉它的头，硬着头皮走进浴室，准备在杨沉回来之前尽快让自己洗个冷水澡让自己快点生病，以免谎称感冒发烧被揭穿。
我泡了半小时的冷水澡，直到感觉再不出来就要死在浴缸里面，嗓子痛的更厉害，连咽口水都觉得难受。裹着浴衣往卧室走的时候我浑身上下都在发抖，骨缝里都冒着丝丝凉气，瞥了眼镜子看到自己嘴唇都冻青紫了，心想我这回可是下了血本，假戏真做到了极致。
我看了眼手机，现在是晚上八点多，杨沉回消息说正再回来的路上。赶紧又去拿了几个暖宝宝贴在额头营造出高热的假象，哆哆嗦嗦把自己裹到被子里，氯化钠不解的把爪子搭在床边看着我，黑葡萄似的大眼睛和我对视。
“还好你不会说人话。”我在温暖的被窝里，额头贴着滚烫的暖宝宝，身体上下冷热交加，真开始有点昏昏沉沉起来。我握住氯化钠毛茸茸的爪子，说话的声音就和蚊子哼哼一样，“去门口等着，你爸应该快回来了。”
外面的门被打开，氯化钠欢快的往外冲，我一把扯下额头的暖宝宝塞到枕头下面，同时听到杨沉的声音：“怎么了？好好地怎么发烧了？”
他推开卧室的门坐到床边，我几乎是立刻就闻到了一股酒味，在他伸手摸我的脸时不满的别过头去。杨沉的脸颊有点泛红，不知道是冷风吹的还是喝出来的，他蹙眉探了探我的额头：“是发烧了，我先去找体温计，你躺着别动，我打电话叫医生来。”
“别……”我转过头拦住他，有气无力的说，“我量过了，38.2度。不严重，吃点药就好了，真的。”
他轻轻拍了拍我的脸，发型梳得帅气又成熟，几缕头发垂在额前，眯着狭长的眼睛审视的看着我：“许俊彦，出去逛个街把自己逛发烧了，你挺厉害啊？”
“我怎么知道为什么，可能是外面太冷了。”我吸了吸鼻子，现在真有点流鼻涕了，说话的时候喉咙痛的让我太阳穴发胀。我从被窝伸出手拽了拽他的衣摆，示弱道，“怎么现在才回来？我好想你。”
他哼了一声：“还嫌迟呐，祖宗！看到你消息的时候我刚入席，几桌客人在那等着，都是人脉关系，我总得把事儿安排清楚才行吧？就这样还被那群当官的破亲戚灌了一个多小时才找机会提前走的，老子可从来没那么憋屈过，要提前离席所以谁敬都得喝，还不都是为了你那句话。”
我没说话，他捏了捏我的脸：“行了，是不是不喜欢酒味？我去洗一下，马上就好。”
他动作很快，洗完澡拿毛巾潦草的擦了把湿漉漉的头发就去给我找药倒水，催我坐起来吃药。我捏着几个胶囊心想现在还没病，吃药不知道有没有副作用，杨沉却以为我不爱吃药，连声催我：“就两粒，喝口水咽下去，不吃药你好不了知道吗？”
我叹了口气乖乖吃了，杨沉接了水杯又给我冲了一杯冲剂，看着我喝完才端了漱口水和水杯让我漱口。我听自己的声音气若游丝，真像是病重，但其中原因只有我自己知道：“我可以自己去……”
“坐着吧你，把被子裹紧点。怎么这么没用，出去吹个风就发烧。”
他语气不耐烦，动作却很体贴。等我漱完口又弄了热毛巾在我额头上敷着，毛巾稍微冷了点就去重新弄一条，反复几次让我有点不好意思了：“杨沉，别弄了，躺过来好不好？”
他看了我一眼，我其实是觉得他在房间进进出出看得我头晕，尽力让自己看起来眼神真挚：“我想抱着你。”
杨沉放下毛巾，掀开被子躺到我旁边，伸手让我枕到他怀里，才说：“满意了吧？要求还挺多。”
我听出他声音得意愉快，并不是真的不乐意，不免觉得有点好笑。可惜嗓子疼得厉害笑不出来，只好伸手抱住杨沉结实的腰，顺便摸了摸他的腹肌，被一把抓住手腕：“发烧了还作什么死？惹上火了你负责？”
听说喝多了的人很难勃起，我看杨沉还挺精神的。我心里这么想着，手却乖乖的和他十指相扣。杨沉身上很热，我泡了冷水澡现在还觉得有点冷，贴着他十分舒服，没一会儿就真有了睡意。
“今天就放过你。”我迷迷糊糊间听见杨沉说话，但是困倦得无法凝聚精神去听，他的声音似乎越来越远，直到我彻底听不清，“非把自己折腾病了不可，听我的乖乖待在家里多好……”
废话真多。我想，不过能瞒过去，这病挺值。

第60章
我错了。
我对自己的身体素质有了错误的估计，昨天晚上的冷水澡让我第二天货真价实的发起了高烧，据杨沉说他早上醒的时候我已经烧糊涂了，浑身烫的像一块碳，还开始说胡话，把他吓得不轻。他直接抱着我去了医院，医生说我亚健康，免疫能力比一般人差，来迟一步就要发展成急性肺炎。
等我恢复意识躺在病床上输液的时候被守了一整个白天的杨沉训了一顿，他脸色黑得像锅底，把粥塞给我之后接了电话匆匆走了——他事情很多，并不能总是陪着我，现在这样已经是罕见。
外面天色昏沉，我好像只是睡了一觉就到了医院，看来以后真的不能随便作死，装生病这一招不到最后时候不能随便用。等得也无聊，我忍着头疼摸出手机看消息，勉强编了几句回了宋澄，又躺回去看着慢慢变暗的天花板发呆。
私人病房里静悄悄的，门外偶尔有轮子和轻俏的脚步声，好像所有人都忘记了许俊彦的存在，没有人知道我在这里，没有人会来看望我，令人窒息的孤独感笼罩了我。
当年我被薛可茗找的人打伤，一个人在病房里躺了十六天。
林雅还算有良心，雇了人每天定时给我送饭，免得我饿死在医院里。可是真的很无聊，我眼睛受伤不能多看东西，别说电视手机，连卷子都不能看，被护士要求整天躺在床上休息。我裹着一只眼睛，找不到平衡，刚下床想到外面走一走，还没迈出一步就摔倒在床边。
我睡了醒醒了就睡，除了吃饭就总是睁着眼睛看天花板，竟有点恨林雅的出手阔绰让我住在单人病房，连和个人说话的机会都没有。
来个人……随便谁也好，和我聊聊，聊什么都行。
我如此迫切的渴望交流，连护士来换药的时候都会被我揪住聊一会儿，确保自己不会被这安静的房间逼疯。可是还不够，每当夜深人静无数的细小声音来到我耳畔，漆黑的房间里只有窗外幽幽的月光投进来。先是胡思乱想的恐惧，再后来恐惧让我麻木，无边的孤独吞噬了我。
我一个人醒着的时候会不自觉的用仅有的一只眼睛痛哭流涕，泪痕干了又被新的润湿。直到后来我终于学会如何和孤独共处，所以现在甚至有些莫名的得意——许俊彦已经被世界遗忘一次，再来一次又何妨？
何况我紧紧抓住了很多东西，再也不用害怕被谁抛弃，无论何时都可以轻易找来一个人陪我。
我打电话给安德烈，他很快赶到。我也不知道自己的病房，还好他中文进步不少，还能靠一路打听找过来，我差点就按铃让护士来帮忙了。安德烈进来的时候打开了病房的灯，明亮的灯光让我觉得很安心，也看到他只穿着一件薄风衣，脸颊被冻得泛起薄红。
病房里很暖和，我用没有输液的那只手握住他冰冷的手：“怎么不穿厚点？外面冷死了。”
他定定的看着我，撒娇似的抱着我的胳膊：“哥哥，我担心你。”
“担心我所以没来及穿衣服就过来了？”我的心一片柔软，要不是被他抱着没法移动手臂，真想摸摸他柔软的金发，“没事，我就是感冒了，挂完这瓶就好了。”
“你什么时候回来？”他抬头看我，湛蓝的眼睛清澈干净，“我一个人害怕。”
我看你打血腥战斗游戏的时候也没害怕啊？我还没有蠢到说出这话，不过在心里想想罢了。我柔声说：“你害怕的话我让育城哥接你回主宅住几天。”
他没什么表情，但可怜巴巴的双眼暴露的内心想法。我想到他因为担心我连外套都来不及披，又退了一步，小声说：“过几天我就回来，好不好？”
他的眼睛瞬间一亮，亲了亲我的脸颊：“具体几天？”
这小子学精明了。我本来只是想糊弄他一下，被他一问只好临时说了个差不多的数字：“半个月吧……半个月肯定行。”
安德烈重重的点了点头：“好，十五天。”
我问过杨沉他今晚会来医院陪我，所以不敢让安德烈久留，怕他们俩见面要打起来。我勉强给了他几个亲亲哄他先回去，走之前我叫住他：“你把椅子上的外套穿回去，别着凉了，现在感冒发烧都不能小看，别闹得和我一样进医院。”
椅子上的外套是杨沉的，他走得急忘了带。安德烈皱了皱眉问：“是哥哥的吗？”
我含糊的应了一声，反正杨沉回来一问就知道安德烈来过，借他外套用一下也没什么。我催促道：“外面冷，穿了走。”
安德烈拿起外套看了看，漂亮的脸上浮现出嫌恶的神色：“是那个人的，我不穿。”
“你这孩子怎么这么倔？”我叹了口气，“算了，那你到车里开暖气，别在外面留太久。”
安德烈走了之后没多久杨沉就回来了，推开病房门第一句话就是：“许俊彦你真是一刻都离不了男人。”
我淡定的在床上玩手机，闻言看了眼他：“我生病了，我弟弟过来看望，有问题？而且你也说了，再也不提那件事，别出尔反尔啊，说话不算话是小狗。”
杨沉站在门口被我气得脸色可怕，我虽然表面很猖狂，其实也小心翼翼的觑着他，防止他因为被挑衅向我顺手扔个什么东西。他深呼吸几次顺了气，才坐到我床边：“行，不提就不提。觉得好点没？”
这话还带着气鼓鼓的味道，我深知见好就收，放下手机放软语气：“好多了，我想回去，不喜欢医院的消毒水味。”
“待会儿我问问护士能不能走。”他在我面前气来得快去得也快，像个任性的小孩，“下回你别和林雅出去了，和那女人一起准没什么好事，我给你介绍新的朋友。”
我听着这话很膈应，但鉴于刚刚已经惹火他一次，现在只能忍气吞声：“林雅怎么了？”
其实我更想说的是你算什么身份，凭什么管我和谁做朋友？但这话只能想想，说出来杨沉非原地爆炸不可。他看了我一眼，语气意外平静的解释道：“她是亚娱的千金，有的东西她玩得起但你玩不起，别被她当枪使了。”
我心想林雅并不是这样的人，但杨沉既然这么觉得肯定有他的原因，便也没吱声。他看我这样，气哼哼的补了一句：“我看我这话也是白说了，你嘴上不说，心里恐怕正打算着阳奉阴违。”
我被他戳中心思，也不觉得不好意思，笑着说：“原来你也知道。”
他被我气得牙痒痒，装模作样要打我：“还笑，看得我想揍你。”
我故意逗他：“你打啊，我喊得整个医院都知道，杨大少爷家暴了。”
他摸着下巴打量我，忽然露出一个坏笑，凑过来挠我痒。我连忙求饶：“好啦、好啦！哥我错了……针！针要戳歪了！”
两天之后我差不多算是痊愈了，和杨沉说我要出去和散心。他父亲不在国内，过年的这段时间也忙得连轴转，按常规惯例警告了我一番就让我出门了。他的话我向来都当做过眼云烟，但这次我没去找宋澄，直接打车去了当初许育城带我去的，也是我第一次遇到宋澄的那家私人会所。
现在会所里人很少，服务员态度非常亲切：“先生有预约吗？”
这家会所的楼上只对熟人开放，我一直都是跟着许育城直接上楼，平常也不怎么融入他们那个圈子，现在傻了眼——我不知道如何预约，窘迫着艰难开口：“没有……”
“没关系，一楼的吧台都是开放的。”那个女孩笑容甜美，立刻给我一个台阶下，“需要我让人带您入座吗？”
“呃……其实我是来找你们老板。”我简直不知道自己是怎么说出的这句话，尴尬得脸都酸了，“方便让我见一面吗？我有事找他。”
女孩笑容不变：“好的，那请问您有预约吗？”
预约！又是预约！我连这家会所老板是谁都不知道，只不过跟着许育城和他打过招呼，有过模糊的一面之缘，人家估计对我这个小人物一点印象都没有。但现在我要办的事不想牵扯到许家，便无法动用许育城的人际关系，只好站在原地：“……没有。”
“我们老板很忙的，如果您没有预约，可能没办法见到他呢。”女孩说完又问，“您要去吧台坐坐吗？”
今天注定是要无功而返了。我看了眼走廊那边的电梯，平常上楼都是从那边。
京城的这些关系说白了是靠无数个圈子组成的，许育城和这家会所的老板圈子重合，自然能彼此熟悉。而我接触的这些人多半是靠许家和杨沉，这两边我都处于逃避的态度，所以我能融进去的圈子少得可怜，能用的人脉也都依附着这两个人。
要是能遇到个熟人就好了，只要能和这里的老板攀上关系就行……我抱着这样的想法往楼梯那边看，心里也知道我根本没什么熟人，要真在这里遇到许育城或是杨沉的朋友，第一个掉头就跑的人肯定是我。
但所幸天不亡我，走出电梯的一个人让我精神一震，我立刻往那边走去。身后的女孩来不及追出来，喊了一声：“先生，那边没有预约不要入内！”
我没管她，快步走到那个出来的人面前拦住他。对方个子很高身材挺拔，穿着一套浅棕的大衣，长相痞帅气质成熟，说实在的要不是现在我有急事相求，真要找机会和他深入交流下。
他看到我便顿住脚步，露出一个微笑：“有什么事吗？”
“那个……很不好意思，其实我见过你。前几天在金融街，你应该认识林雅的哥哥……”我语无伦次越说越乱，好不容易抓住一个重点，“对！林雅，我是林雅的朋友，想请您帮个忙。”
对方没有立刻拒绝，眼里露出一点兴味：“是吗？”
“如果您有空的话，我们可以去吧台谈。”我算是不要脸的说，迫切的盯着面前的男人，同时伸出右手，“只是一件小事，如果您觉得麻烦随时可以拒绝……我叫许俊彦，很高兴认识您。”
“有意思。”他伸手轻轻和我握了一下，“陈蔚海。”

第61章
我看着陈蔚海熟练的要了两杯martini，开门见山的问：“陈少认识这家会所的老板吗？”
他看了我一眼，淡笑道：“我也是投资人之一，有什么事可以直接和我说。”
得，赶早不如赶巧，我整理了一下语言：“想问问这里的服务员排班，能否在里面加一个人？就只是加个名字，如果有人问起来说得出这个人在这里工作就好。”
“怎么，想搞不在场证明？”他开了个玩笑，将鸡尾酒杯递给我，“这可不得了。”
我摇了摇头：“不……只是在追人。”
“噢，现在谈恋爱花样还不少……”他好像觉得很有趣，打量了我一下，“有意思。行啊，我和领班说一下。”
他招手叫来之前拦住我的那个女孩，和她大概说了一遍，女孩客客气气的答道：“没有问题，但需要这位先生提供姓名和照片，填一份基础信息表，方便登记在员工手册。”
“君彦。”我说，“算了，说不清楚。我加你联系方式吧，还需要什么信息吗？应该挺麻烦的，谢谢你。”
她露出微笑：“好的，您可以把想要如何排班和其他要求都告诉我，我们以客人的要求为标准，能为您提供服务是我们的荣幸。另外请放心，我们对客人的真实信息都是保密的。”
瞧瞧这服务意识，这态度，无话可说。我用小号加了领班，陈蔚海一直若有所思的看着我们，等女孩走了才开口说：“挺会玩的，富二代装穷小子，体验生活？”
我讪讪一笑，又想起一件事，从钱包里抽出一张名片递给他：“有什么陈少需要帮忙的，尽管找我，我一定竭尽全力。”
名片是做艺术品投资公司的时候许育城给我印的，看着十分像模像样。其实这话我说得心虚，毕竟我能力有限，除非陈蔚海对古玩感兴趣，我还能帮衬一二。他接过名片扫了眼，笑了一声和我碰杯：“就当交个朋友。我倒是去了你们公司的上个月的拍卖会，办的不错，那些个瓶瓶罐罐看起来也好，可惜我这外行人也就看个热闹。”
“承蒙陈少看得起。”我露出一个真心的微笑，因为上个月的拍卖会从策划到场地都是我经手的，那段时间我既要忙拍卖会又要忙孙宁的项目，整个人都快累垮了。现在陈蔚海算是间接肯定了我的能力，让我觉得所有的付出都特别值，“今年春末我们还有一个当代艺术的展览，结束后也有拍卖，陈少有兴趣来看吗？”
“行啊，我不少哥们对这些都很感兴趣，有空的话我们就一起去。”他加了我的联系方式，“到时候跟我说一声。还有叫什么陈少，听着难受，叫哥吧。”
“谢谢陈哥，我一定通知到。”
走出大门的时候我握着手机还有点激动，不同于我和林雅这种一起出去玩的私交，能在正式场合上靠我自己的能力联络成为朋友，才是进入另一个圈子的许可证。
或许有朝一日我能有真正属于自己的人际交往圈，那一天希望不会太远。
我回去在酒店叫了午饭，吃完之后看天气不错，阳光晒在身上暖洋洋的，干脆带着氯化钠下楼溜了几圈。遛弯结束回去乘电梯，我一个人牵着狗按了楼层，电梯要关上之前门外传来女人的声音：“等等！”
我赶紧按下开门键，一个穿着时尚身材高挑的女孩走向电梯。按理说这时候赶电梯多少有点狼狈，她却不慌不忙步伐优雅的走进来，换个脾气不好的在电梯里等着说不定都想捶她。我看了她一眼就背过身带上兜帽，手里紧紧牵着氯化钠。可惜电梯已经关上，想跑也跑不掉。
“麻烦按下24楼……哎，按过了。”她声音甜美悦耳，似乎是自言自语，“一层只有一户。”
我把脸藏在兜帽里，氯化钠却热情的往那女孩腿边凑，显然萨摩耶的亲近是不分人的。那女孩站在我身边，楼层缓缓上升，她忽然说：“许俊彦，我没那么可怕吧？”
我知道肯定会被她认出来，干脆把兜帽摘下，漠然道：“谁知道，女大十八变，说不定你比以前更狠毒了。”
我说她狠毒，她却笑得花枝乱颤，好像听到了什么笑话。薛可茗拨弄了下波浪似的长卷发，摘下墨镜对我笑：“好久不见，和杨沉同居了？恭喜。”
“他不在家，你来错时候了，请回吧。”
一到楼层我一刻都不想戴，带着氯化钠出了电梯。薛可茗却跟在我身后，高跟鞋踩在瓷砖上发出清脆的声音：“我不找他，我是来找你的。你走慢点！”
我健步如飞先去开了门，准备转身把她关在门外，没想到她蹲在电梯不远处，满脸痛苦：“哎呦，我脚崴了！”
我盯着她看了片刻，看她捂着脚神态不像作伪，再看看她那起码十公分的细跟高跟鞋，好像走快了崴脚很正常。薛可茗苦着脸不顾形象的坐在地上，声音带上了哭腔：“好疼……谁让你走那么快，我又不会吃了你！”
我叹了口气，想了又想还是走过去扶起她：“没事吧？”
没想到薛可茗动作敏捷的一把勾住我脖子，立刻换了得意洋洋的笑脸，命令道：“我走不了，你抱我。”
我深呼吸几下，克制着把她直接扔地上的冲动，伸手把她抱起来。还好薛可茗看着个子高，其实身材纤细并不很重。我把她抱到客厅的沙发上坐下，替她脱下高跟鞋隔着丝袜轻轻碰了碰：“脚背好像肿了，没演戏啊？”
“我从不拿自己身体演戏。”她完全不像之前蹲在那里可怜巴巴的样子，看了一眼就冷静的说，“不严重，但要冷敷。许俊彦，给我弄条冰毛巾。”
我很想抽她一顿让她滚，但人是在杨沉家门口出的事，免得到时候这丫头又添油加醋的说点什么，只好去给她弄了冰毛巾敷上。
薛可茗笑嘻嘻的看着我：“我要喝水，杨沉冰箱里有桃汁，给我倒一杯。”
“惯得你，冰箱里只有矿泉水和酒。”我抱着胳膊看她，“你想说什么，说完就走。”
“你去看看嘛，找一下，我口渴了。”
我被她磨得心烦，打开冰箱翻找了下，果然在保鲜层最里面找到几盒鲜桃汁。给薛可茗倒了一杯，她捧着杯子喝了口，抬眼看我：“你不问我怎么知道的吗？”
“不感兴趣，敷完就走。”我说，“你就是知道杨沉今天内裤什么颜色，也和我没关系。”
薛可茗撇了撇嘴，自顾自的说：“因为这是我最喜欢的牌子，他每星期都会备上新鲜的，即使我不会常来。哟，氯化钠都长这么大了，来给姐姐抱抱。”
我冷眼旁观她和萨摩耶玩，这种狗和谁都亲，别说是薛可茗，就是小偷来了它也往人身上蹭。
“许俊彦，你变了。”她摸着氯化钠的头说，“变了很多。”
“我看你变化更大。”
我对曾经的事耿耿于怀，却也知道当年最伤我心的并不是薛可茗的诋毁，而是杨沉的忽视和不作为。不过她这种人能不得罪就不得罪，所以一直秉承着冷淡应对的态度。
薛可茗在我眼中从优雅冷淡变得吵闹狡猾，虽然我知道她可能本身就是这样的性格，只是那时候我和她的距离太远，仰望的态度加上一点恨意和畏惧，才误以为她还是那个遥不可及却又手段狠毒的“女神”。其实想想也知道，能用那种下作手段逼迫污蔑别人的人，本来就应该是自私又任性的性格。
“不过你也算得偿所愿，杨沉现在是你的了，满意吧。”她换了轻快的语气，“怎么说我们也算是有过同一个男人的人，你这什么态度，对我客气点行吗？”
“我没把你赶出去已经够客气了。”我对眼前这个女人仍然心怀谨慎，但其实她能威胁到我的只有杨沉，而如今我已经不在乎，“如果你来就是想做些无聊的事情，比如我炫耀一下曾经的所有权，或者挑拨离间一下我和杨沉，那请你离开，除了给自己跌份之外毫无意义。”
“我有男朋友，不和你抢。”她带着笑说，“我只是来告诉你一件事。”
我认定她今天就是来膈应我的，便也给自己倒了杯桃汁，准备把她接下来的所有话都当耳旁风。
“杨沉要结婚了。”她看着我，收起玩笑的表情，“不是闹着玩的订婚，是结婚。”
我端着杯子沉默片刻：“什么时候？”
“今年之内。”她说，“对方是杨沉的大学同学。”
“他才二十二岁，这么着急？”
“杨家要转移重心到国外，我暂时不清楚那个女人什么来头，但肯定过程少不了她家的帮助。”薛可茗默了片刻，“杨叔叔是个有远见的人，他决定的事情不会改。”
房地产的春天是否已经过去我不得而知，但这几年政策调控的次数倒是越来越频繁。我摸了摸下巴：“那你多倒霉，从小的婚约就作废了？”
薛可茗没想到我这个反应，瞪了我一眼，好没气的说：“我家都是体制内，和他家走的路不一样，本来就不太可能结婚。”
“那你高中的时候和疯了一样？”
“还不许我心存幻想了？以后可难遇到杨沉这么帅的男人。”她说，“我的事到此为止，你准备怎么办？那个女人可不一定有我这么宽广的心胸，容得下自己丈夫在外养男人。”
我莫名其妙的看着她：“什么怎么办？我只是暂时住这里，结婚就结呗，分手了我还能回自己家，多舒服。再说我又不靠杨沉吃饭，没了他我一个男人还能饿死自己吗？”
她被我噎得没话说，过了会儿才缓缓问：“你不……爱他吗？”
我当做没听到这个问题，继续说：“我觉得杨沉不会同意的，他本来就想靠自己做出点事业，他爸不经过他同意就给他定了个老婆，到时候不知道怎么吵，这事还没准。”
“你想太多了，他翅膀再硬也硬不过杨叔叔。”薛可茗摇了摇头，“你以为杨沉买这房子哪来的钱？他的零花钱，他创业要用的基金人脉，哪一个不是靠自己父亲得到的？像我们这群人，永远都是父母那一辈手心的孩子，乖的时候是个宝贝，不乖他们一攒手就能捏死我们。他们给了荫凉，庇佑我们高别人一等，也是我们永远挥之不去的阴影。”
她这话说得丧气，似乎是有感而发，到最后居然露出一个苦笑。我放下杯子，无所谓道：“那就分开吧，我等他亲自和我说。”
"我就来提个醒，你好自为之。”薛可茗见和我无法交流，扶着沙发站起来，又恢复了趾高气昂的大小姐样子，“我走了。”
“你的脚没事吧？”我看她走路不太利索，“要不我扶你下去？”
“没事。”她回头看着我的眼睛，“这点痛还不算什么。许俊彦，你让我很吃惊，不过我还是很欣赏你。”
“欣赏我什么？”
“欣赏你的理智，不爱杨沉是正确的选择，不然到时候苦的是你自己。你现在的状态很好，要继续保持哦。”
这句话算是说到我心里了，我情不自禁的答了一句：“那当然，谢谢夸奖。”
我送她出门，薛可茗笑着拿出手机在我面前晃了晃，上面杨沉的名字和“通话中”的界面让我愣在原地。
“许俊彦，行，算你有本事。”杨沉压抑着愤怒的冰冷声音从电话里传来，他说完就挂断了通话。她对我淡淡一笑，依稀有一点我所熟悉的当年高傲轻蔑的样子：“很可惜，大家总是会相信我，而你一直都不够聪明。”
“薛可茗！！”
我心头涌起被欺骗的怒火，薛可茗却动作轻快的踩着高跟鞋进了电梯，还对我眨了眨眼：“我跳了这么多年芭蕾，你怎么会觉得我的脚背和常人一样？真单纯。”
我握着拳头看着她的脸消失在电梯门后，她对我笑：“谢谢你的冰毛巾，再见。”

第62章
要制住暴怒的杨沉，除了先发制人，还需要足够忍耐。
我打电话给酒店定了他喜欢的菜，自己到楼下买了新鲜食材，撸起袖子给他炖了汤。这还是宋澄手把手教我做的，没想到先便宜了他。在等着汤好的过程我仔细回想过自己说的每一句话，觉得除了薛可茗充满暗示的几句话外并无不妥的地方，便窝在沙发上一手搂着氯化钠悠闲的翻起了杂志。
杨沉推开门的时候汤刚好炖好，淡淡的香味飘满屋子，氯化钠尾巴摇得很欢。酒店送来的菜也依次摆上了桌子，我系着围裙和满脸怒意的他四目相对，我平静的说：“回来了，比我想得迟，路上堵车？”
他愣了下，大概本来准备脱口而出的质问被我堵回去，一时不知道说什么，过了片刻才组织好语言：“许俊彦，你在做什么？”
“做饭啊。”我坦然的说，“刚好，来尝尝汤的咸淡。”
我把盛好的汤放到桌上，他皱着眉头坐下，刚拿起汤匙忽觉得不对，一拍桌子：“别做这些有的没的，我要问你话！”
我在他对面坐下，抢先说：“我先问你，是你让薛可茗来试我的吗？”
“……不是我，她忽然给我打了电话，让我听着。”他脸色很沉，但还是回答了问题。我估计他现在虽然心情很差却也不到暴怒的地步，心里松了口气，讲理的杨沉不难对付，怕的是他不由分说坚持认定某件事，不给我机会反驳。
“你不是很忙，她让你听着就听着？”我继续咄咄逼人的追问，“我没想到你是这样的人，试探我好玩吗？谁之前说什么情侣之间互相信任的？”
“都说了不是我让她这样做的！”杨沉语调拔高，凶狠的瞪着我，“我知道她在耍花招，但很好奇你会怎么反应，就听了下去。正好，许俊彦，你也给我解释一下你的话什么意思？什么叫理智？啊？你头脑这么清醒，倒给我解释解释？”
我挑眉：“我先问你，你是不是要结婚？”
“你回答我的问题！”他眼睛漂亮，在灯下熠熠生辉闪着光，连发狠也有说不出的英俊，听到我的话嗤笑一声，抱着胳膊往椅背一靠，“你不是理智吗？保持这个状态啊，我结不结婚关你什么事？到时候分开不就好了？”
“你要这么说，那我没必要回答你。”我看了他一眼，“咱们就现在一拍两散。”
“许俊彦！”他带着怒气叫我，“你非得把我气死才满意是吧——”
我冷冷的说：“我说什么话了？我哪一句话说不爱你了？你自己在那疑神疑鬼个什么劲？我根本没听清薛可茗后面说了什么，根本不想惹那个女人，只想尽快送走她，谁知道她话里有话？我不是人？我没有尊严？难道你结婚之后我在这当个不明不白的小三，你才满意么？！”
杨沉听我一连串的反问之后脸色稍微好了点，但还是语带嘲讽：“我不会结婚，你对我这点信心也没有？你他妈一天到晚把自己想成小三到底要干什么？觉得好玩？”
“杨沉，咱们能不能好好说话。”我捏了捏眉心，他一不高兴就爱吼人，说话也带着刺似的扎人心窝子，我听着头都疼，“你别像个小孩一样耍脾气行吧？”
杨沉怒道：“谁耍脾气？许俊彦，我结婚你能搬走你挺乐意是吧，你是不是根本就不想住在这？非要到你弟弟那里找操是吗？”
“你不是说不提这事了吗——！”我本来想的话全被他打乱了，虽然我熟知如何才能让杨沉消气，却总是难以按照温声细语的要求做到，最后大多是变成我们俩互相争吵的局面，“还说你自己不像小孩，拜托，你都是成年人了，能不能别总是拿话伤人？”
“谁的话伤人？许俊彦，你有没有心啊？”杨沉双手撑桌，居高临下的对我吼道，“你不爱我为什么要答应我在一起？你以为我看不出来？！你答薛可茗的话，是不是全是真心那么想？！”
我愣住了，他眼神混杂着悲伤和愤怒，被直接戳穿真相或许他比我更痛苦。对视的时候我竟然有些不忍，嗫嚅道：“你瞎想什么……”
“许俊彦。”他深呼吸几次恢复冷静，那双向来薄情又桀骜的眼睛居然透露出几分绝望，“行，咱们好好说话。你到底爱不爱我？”
“我……”我被他隔着桌子抓住手腕，他用力很大，捏得我手腕发疼，连骨头都似乎咯吱咯吱响起来，我瞬间想了很多东西，最后还是勉强低声说，“我……爱你的。”
说完之后我自己都呆了呆，好像说出口的那几个字连我自己都不清楚代表着什么。他紧紧的盯着我：“再说一遍，大点声。”
“说一遍听到了不就行了。”我别过头，“放开，我们认真谈谈。”
“许俊彦，我真是看不懂你……”大概是因为那句似是而非的爱语，杨沉的气很快就消了。他绕到我面前蹲下，捧着我的脸又恢复了平常玩世不恭的样子，声音带着一点无奈，“你知道这几个字同时也意味着承诺和责任吧？”
“不管外界有什么压力或者流言蜚语，你相信我，我不会结婚，而且只会有你一个人，咱们长长久久的走下去。还有那什么桃汁，是我自己喜欢喝才总是备着，不要被那女人骗了。”他捏了下我的脸，扯得我有点疼，“懂吗？我也爱你。”
他声音很坚定，我垂下眼睛不答，却说：“那以后能不能别动不动吼人？要不是隔音好，现在楼下都要报警了。”
“我脾气暴，你也不是第一天知道。”杨沉无所谓的说，“下回你气不过就骂回来，动手打也行。”
“……我打不过你。今天不是餐桌隔着你恐怕早就动手了，我都担心你把桌子掀了。”我说，“我们平等的沟通，有什么事坐下来谈，不好吗？”
杨沉沉默的看了我片刻才点了点头：“行，你说什么是什么，以后提醒我。还有什么要求？”
“我还想……回去住。”我瞥他一眼，快速说，“我不习惯住在这，而且你也很忙，我们作息时间不一样，我不想半夜被人吵醒，你也不愿意忙了一天还得轻手轻脚回家吧？”
“这些都可以磨合。”他面无表情，修长的手指敲了敲扶手，“许俊彦，这些细节都不是问题，你拿这个做文章让我觉得很奇怪，好像你根本不想和我认真过下去一样。”
他说完停了片刻，又说：“这段时间我要做的事的确很多，你可以暂时回去住一段时间，但你弟弟不可以和你住在一起。”
“好。”我答应了他，又示好的亲了亲他的嘴唇，“喝汤吧，都冷了。”
杨沉翻了个身，我和他面对面躺在床上，他忽然问：“你是真的爱我吧？”
“你怎么跟个女人一样。”我打了个哈欠，“睡觉，不累吗。”
“我总觉得你对我和以前不一样了。”他握住我的手，霸道的挤进我的指缝和我十指相扣，“是我的错觉吗？”
朦胧的光中我摸了摸他的俊美的脸，漫不经心的安抚道：“错觉，都是错觉。”
“许俊彦，你不要骗我。”他闭上眼睛在我掌心蹭了蹭，这动作有一点少年的稚气，他做出来却不违和，“你还爱我对不对？”
“爱爱爱，乖乖睡觉。”我敷衍的说，“杨大少爷，你明天还要早起，小彦子请您早点休息。”
他满意的点了点头，也的确是奔波一天真累到了，保持着和我手指交扣的姿势很快入睡。我没他那么辛苦，现在其实还很清醒，耐心的等他睡着，一点一点把手抽出来，翻了个身背对着他，打开手机调低亮度，给宋澄回消息。
正因为内心有一个不愿相信的答案，才会反复询问，连随口的一句肯定都当做被爱的证明。
现在轮到我变成那根被紧紧抓住的救命稻草了。

第63章
我搬回去，本以为不得不安德烈不得不搬到了我那个不靠谱老妈买的房子里。我这才知道原来她在国内买了不少房子，安德烈明明有钥匙，之前却非要和我挤到一起，让我不禁有点怀疑他一开始的意图。
虽然有地可去，但他不想搬走，站在客厅中间毫不客气的和杨沉对视。
杨沉态度坚决，眼看着两人之间剑拔弩张，我赶紧把安德烈拉到房间里好说歹说让他不要惹怒杨沉，免得我又要被他带回去继续同居。
杨沉要处理的事务很多，看着安德烈故意慢吞吞收拾行李是十分烦躁，频繁抬手看手表，大概是之后还有事。我善解人意的说：“你去忙吧，我待会送他过去。”
他眯起狭长的眼睛瞟我一眼，倒也没说什么，走之前掐了掐我的脸：“我明天来检查，别让我再看见他。”
我嗯了一声，他走之后安德烈歪了歪头盯着我，忽然放下手里的东西走近我，伸手进衣服里揉捏我的乳头和腰侧，一边像撒娇的小狗在我脖颈处蹭个不停。
他手里用力很大，我知道他不高兴，只好忍痛抽气小声安抚：“我答应过你十五天回来住，可没说咱们还住一起——哎别掐，好痛……你先听话，好不好？只是去那住一段时间，过几天我再去找你。”
“哥哥。”他用硬热的下身抵着我，握着我的手放在那，湿红的舌尖舔了舔令人着迷的淡蔷薇色嘴唇，色气十足，“帮我。”
我被他困在双臂之间，只好认命的帮他上下撸动起来，他想解我的腰带，被我抬手拦住。我低声说：“不行，只用手。”
安德烈哼哼一声，去咬我的耳垂，弄得那里濡湿黏腻一片。又故意在我耳边动情喘息，连带着我都觉得小腹发热，他在我手动作发出的细微暧昧水声中轻声呢喃：
“哥哥。”
“哥哥……哥哥。”
“怎么了？”我侧头和他耳鬓厮磨，手指顺着茎身的筋脉轻刮下去，他忽然伸手用力按着我的肩膀和我深深接吻，硬热的性器抽动着射在我手心，顺着指缝滴在地板上。
他和我嘴唇分开，喉结上下滑动，金发垂下来遮住漂亮的湛蓝眼睛。他白皙的手指从脸颊划到自己的嘴唇，那里红润泛着湿漉漉的水光，声音还带着一点沙哑：“……我十八岁的成人礼是你的一张照片。”
我莫名其妙：“什么？”
“有段时间我很好奇，异国他乡的哥哥现在变成了什么样子。”他慢条斯理的拿过纸巾把我手指间的白液一点点揩去，他垂着眼睛，平静的说，“妈妈平常从来不提到这些，我请人去查，结果恰好在我生日那天寄给我。一份印着你照片的资料，花了我一千欧。”
他说话很慢，尾音稍微扬起，某些字的音咬得很轻，听起来有些与众不同。我不知道他为什么提起这些事，低着头看着他帮我擦手的动作，听他继续说：“我们只见过一次面，还是很小的时候。那张照片里，体育场边有很多人在聊天，你在我眼中如此突出……我知道这就是哥哥，曾经和我住过同一个子宫的人。”
“当时我想，你一定会对我很好。你在我眼里是个合格的哥哥，自从我来到中国，你一直陪伴在我身边，保护着我。”我被他说得有点轻飘飘，安德烈握着我的手腕，手指轻柔抚过我掌心，声音又轻又软，“哥哥，我很爱你，不想和你分开，我们已经分开太久了。”
他抬起手，仿佛在虚空中拈住一根线，从我的心脏指向他自己的心口，笃定的说：“我们有一部分相同，这就是血缘的线。无论你到哪里，我都会找到你，因为我们是相连的。”
“我等着你，哥哥。”他最后说，用柔软得让人心头一颤的眼神看我，“我在家等你。”
实际上安德烈刚搬走，我还没空去找宋澄，就开始忙了起来。
原因是除了本职工作，我和许育城合办的艺术品收藏公司也开始逐渐步入正轨。在回去上班之前我和他聚在一起开了几次会讨论方案，确定要办一次大规模的会展。
但公司刚起步，虽然承办了几次成功的拍卖会，也有不错的人脉关系，需要准备的东西还是不少。我跟着他到处跑投资和收藏品，学了很多东西。许育城有意让我独当一面，所以开会的时候多让我主导。我整天忙得连轴转，每天一睁眼就是今天要谈的公司，一闭眼就是别家公司的成功策划案。
杨沉知道我在做的事之后也没说什么，一反常态的夸了我几句，还替我向他的几个哥们拉了不少赞助。那群公子哥很赏脸，纷纷表示展览那天会来捧场。安德烈来公司帮我打过几次下手，整理资料和文件，偶尔看我加班很辛苦还会主动给我买热咖啡。
宋澄……我们每天都会聊些日常琐事。他接了一个小角色，这次比上次的好太多，起码有几句台词和露脸的镜头，现在跟剧组到外地拍戏。因为是公司临时安排顶替上去，他来不及和我告别，我也有“为患病弟弟筹钱而拼命打工”这个谎言遮掩，甚至都没去送他。
我搓了搓脸让自己精神一点，暂时见不到他让我多少喘了口气。总是说谎很累，尤其是面对着一个完全信任你的人。
许氏的年假结束之后我回去继续协助孙宁做项目，晚上抽空看自己公司的资料，趁周六他们加班的时候开会询问进度。散会之后我坐在椅子上拿着资料发呆，可能是因为太疲惫，最近不自觉走神的次数很多，许育城叫了我好几声我才回神。
他有些担心的问：“小彦，你没事吧？是不是不舒服？”
我摇了摇头。他叹了口气：“我劝你把分公司的工作辞掉，全心做这边的事情，不然会很辛苦。”
“那边项目到中期，我总不能临阵脱逃，而且做好了还能升迁呢，好不容易有这样的机会。”我无奈道，“差不多四月份结项的时候会轻松点。”
“不要太辛苦了。”他在我身边倚靠着桌子，因为身材修长挺拔，漫不经心低头整理腕表的动作也有特殊的美感。会议室里只有我们两个人，许育城忽然说，“杨沉给爸爸找的新医生很有经验，说不定他很快就会好。”
他语气淡淡，我吃不准这种转变到底是好是坏，试探着说：“哪有这种神医？身体健康这种事说不准的。”
“他能好起来，是好事。”许育城默了片刻道，“我们家不能没有掌舵的人。只是我等得起，不知道许育衷忍不忍得了——他这个人只图自己利益，从来不顾及其他人。”
“舅舅还在，他不敢折腾出什么大事。”我说，“别担心了，你才是需要休息的那一个。我不过是个小员工，两边跑还吃得消，你天天各种事压在身上，不累么？”
“习惯了就好。”他噙着笑，伸手摸了摸我的头，“我以前总想你快点长大，现在反而希望你做个乖小孩，不要吃这些苦，永远开开心心。”
我心里一酸，无论这是否是收买人心的手段，说出这番话的许育城起码完美出演了一个足够温柔的哥哥，这样的他让我当替死鬼我也认了。
“我这个水平，恐怕离帮你分忧的地步还很早着。”我露出一个苦笑，“不是有庄林赵远他们吗？哪儿轮得到我。而且育城哥你真不必一个人做好所有事，公司也忙，家里的事情又麻烦多，虽然你很厉害，但偶尔依靠别人也不是什么错事。”
“我知道。我只是想试试看能力的极限在哪罢了。”他对我说轻声说，“我一个人做好这些事，并不是逞强，而是让那些人清楚我有这个能力和见识足以胜任，以后同样难度的工作我也一样可以承担。”
“小彦，你要知道自己的本钱是什么，哪怕有一天输了，也能靠这些东山再起。比如你职位是否升迁，这不重要，但这个职位能让你学到的技能是别人都抢不走的。不要死死抓着没用的事物，让眼光变得狭隘。”
我顿了顿，问他：“要怎么判断有用和没用？”
“别人都可以有的，就不值得你再执着。如果一个工作谁做都行，那这个岗位其实没有意义，不过看轮到谁罢了。”许育城答道，“只能你一个人拥有的，才是真正属于你的东西。”
我听着他说话却又开始走神，思绪飘得很远，似乎隐隐约约抓住了什么重要的想法。
只能我拥有的，独一无二的，属于我的……爱情。

第64章
“……这种联系商家推广的方式缺少交互式营销，我们想要服务面覆盖更广的话，必须顺应互联网革命的交易结构变化，所以我觉得这种方案不太可行。如果可以在金融的基础上融入更多的新兴形式，或许会好一点……”
我皱着眉看孙宁提出的方案，她一向果决独断，决定好的事情不喜欢被改变。但因为在自己的公司那边习惯直白的表达自己的观点方便下属改进，看到她的方案有我觉得不足的地方，也忍不住一改以前尽量顺着她的决定的作风，想要直接指出。
王哥在桌子下踢了踢我的脚，我还浑然不觉孙宁脸色已经变得难看，直到手机忽然在会议室响起来。
我止住话头，面带歉意的拿起手机：“我出去接个电话。”
王哥立刻打圆场说：“都快十二点了，咱们也该下班了，方案的事情下午再说吧，大家都饿了，是不？”
其他人连忙点头，孙宁站在投影屏旁边，一页页的翻起那份被我毫不留情指出不合适的方案，闻言也只是点了点头没说什么。
众人如释重负，赶紧出了会议室，我站在会议室外接电话，他们都对我投来混合着钦佩和怜悯的眼神。王哥走之前无声的指着会议室里面，孙宁这个工作狂大概是被我气到了，现在就坐在电脑桌前似乎是开始改现有的计划书。
电话是老罗打来的，他还在那头叽叽呱呱：“……不行，这事电话里说不清楚。君彦我得当面和你说，你现在在哪？”
“现在？”我有点猝不及防，“我在东二环这块儿，离你那儿挺远的，要不等我下班之后去找你？”
“巧了么这不是！”老罗喊道，“我在俄罗斯大使馆这给朋友办事，现在就去找你。这里我熟，你现在报一下地址——不，报个附近的地标，我马上就到！”
我没想到要在公司附近和老罗见面，但他说得笃定，早知道我就不该和他说实话。现在也只能认命的说：“富华大厦附近……真没必要，到底是什么事啊？”
“那附近有个星巴克是不？在那等我呗，五分钟就行。”老罗偏偏还遮遮掩掩的不肯说，“我请你喝咖啡。”
我挂了电话，好在许氏没有服装的要求，我也没穿西装，这身便装也还说得过去。我走进会议室拿东西，孙宁托着下巴，专注的盯着电脑屏幕。她的确不喜欢别人置喙她的决定，但我总觉得她既然是对工作如此上心的人，如果能提出合适的建议，即使她觉得不愉快也不会不采纳。
看她的样子，应该是认可了我的想法。我微微笑了笑，孙宁似乎感觉到我的视线，抬头和我对视了一眼，还是那副冷冰冰的样子，只是问我：“不去吃午饭？”
“等大家讨论出一个具体方案再改比较省力。”我认真的说，“你挺瘦的，还是好好吃午饭吧，不然对胃不好。”
“讨论也需要思路，我先捋几条可行方案出来。”她难得的还算心平气和的说，“许俊彦，你眼光挺远。”
这都是许育城这几天处理许氏的文件，顺便给我灌输的什么大趋势大方向，给我详细的分析了未来的市场和发展前景，不然我也不会这么了解。我讪讪的笑了笑，孙宁不屑的撇了撇嘴：“下午你最好拿出点实质性的建议来，不然空说这些可没什么用，还给大家增添工作量。”
我点了点头出去，赶在电梯关上之前走进电梯间，快步走向和老罗约定的地方。
“君彦，这边！”
老罗满脸都是得意的笑容，还给我点了咖啡。我十分诧异于他的慷慨，毕竟他可是连蔬菜都在自己那两间平房的后面种的人，还经常厚着脸皮到宋澄那里蹭吃蹭喝。
“怎么了？”我在他对面坐下，“对了，照片的事怎么样了？”
“没。”他故作神秘的冲我挤了挤眼睛，浑身上下写满了不正经，“我没拿去投稿。”
“哈？”我说，“你费那么大劲儿不就是为了杂志那个主题吗？”
“投稿杂志能拿多少钱，我好不容易照的好片，哪能这么糟蹋？”老罗对我瞪眼睛，哎呀了一声，“好了，我直说，我把照片送去参展了！通过了！”
“参展……怎么了？参展有钱拿？”我觉得我和老罗、宋澄待在一起的时候就变成了那个贫苦青年君彦，甚至习惯性开始精打细算起来，“我不太明白。”
“展完了有拍卖！拍卖，懂吗？这个展览很高档的。君彦，你见过拍卖会吗？那天请个假，我带你去见识见识。”老罗一脸你没见过市面的表情，带着点炫耀的和我介绍，“咱们就算没人买，只要参与了展览，最后保底都能被举办方收购，就是能卖得价高还是价低而已。这可比卖给杂志来钱多，我对你们的照片有信心，绝对能卖个好价钱！到时候咱们仨平分，怎么样？”
我点了点头：“行，什么时候展览？”
“三月十六号，周五。”老罗猛喝了口咖啡，“星巴克味道真一般。”
三月十六号的拍卖会……我愣了愣，我们公司正好在这天有个规模不大的现代艺术展，我还审核过这个展览的策划，不会这么巧吧？
我试探问：“那个展览叫什么名字？”
“叫城市片影……到时候我会带你去——君彦，君彦？你发什么呆？”
自己的照片在自己公司的拍卖会上展出。我恨不得长长的叹口苦笑几声，烦躁的抓了抓头发，回过神还得装作神色正常的回答：“没什么。到时候再说，我不一定有空。”
“哎，对了，你怎么在这附近？”老罗兴致勃勃又说了一大堆展览的事，才想起来问我，“你在这附近当服务员？嚯！”
“……客户丢了东西在我们那，我给他送过来。”我几乎是瞬间就想到一个合适的解释，果然老罗也只是哦了一声不再追问，继续给我说照片的事情。我心不在焉的听着，偶尔啜饮两口摩卡，其实我不太喜欢喝这些，还不如喝点茶来的舒服。
“咦，俊彦？”王哥的声音突然在身后响起，他走到我们桌边和我打招呼，“你也在这？”
我顿觉不妙，老罗停下滔滔不绝，王哥和他点头示意了一下，伸手拍了拍我的肩膀。大概是憋了不少话，我还来不及打断他，就听他舒了口气说：“我真佩服你，孙宁那表情你看见没？回回说一不二，这次你说得句句在理，她可算吃瘪了，你这才有副组长的样子嘛！我说你平常就不要让着她，这个项目又不是她一个人的……”
我腾的站起来，椅子摩擦地面发出刺耳的声音，有几个人转头看向这边。我不用猜都知道自己脸色苍白，仓促的打断他：“王哥，我还有事。”
他露出一点尴尬的神色，立即接口道：“行，行，你先忙，咱们回办公室再说。”又对老罗说：“你们聊，我先走了。”
他转身离开，我无力的撑着桌子缓缓坐下。老罗沉默的拿出盒口香糖，自己摸了两粒慢慢的嚼，又递到我面前，全然不见之前的聒噪模样：“吃两粒，你看你吓得，额头都出汗了。”
我没有接，他收回去咂了咂舌，慢吞吞的说：“哦……刚刚是你同事……副组长，项目……这不是服务生做的事吧？”
我低着头看他粗短的手指敲了敲玻璃桌面，模糊映出他严肃的脸：“君彦，你骗我你是服务生，我无所谓，反正咱们也就萍水相逢。看得上我呢，你叫我声罗哥，咱们是朋友；看不上我呢，我就是一穷搞摄影的，咱们说不上话。但是你骗小宋……你知道他是什么样的人么？”
我抿了抿嘴：“罗哥，我……”
“小宋不知道这事吧？他这孩子心眼直，对人好就是掏心窝子的好，没欠你什么。”老罗说，“这不好玩，我看人准，你不是什么坏人。但你骗他——你骗他做什么呢？你图什么呢？”
“我不是故意要骗他的。”解释实在是苍白无力，何况这解释不过是另一个谎言而已，“我只是没找到机会和他说清楚。”
“那我帮你说……”
“别！”我急忙拦住他，又低下声音哀求道，“我没想伤害宋澄，他现在在外面拍戏，电话里说不清楚，万一他气出什么事怎么办？给我点时间，我会和他坦白的。”
老罗本来高兴的脸变得黯淡无光，坐在那默了很久，才说：“君彦，你明明白白的和他解释，小宋不是不讲理的人。你说你一个好好的白领，在这里上班估计待遇也不差，这也不是不体面的事，你说这个谎没必要，尽早坦白吧。”
他拿着包站起来，显得有点伤心失望的样子：“你仔细想想吧，小宋下星期就回来了。”
我一个人坐在位置上，等老罗矮胖的身影走远了，才捂着脸低低的笑出来。我不顾周围人异样的眼光笑得越来越大声，最后几乎有点癫狂，服务生都担心的走到我身边：“这位先生……”
我放下手，又恢复正常平静的模样：“没事。”
我怎么能坦白？我要怎么向宋澄解释？一个在高级金融圈工作的人，难道会为几万块钱去卖身？
我不能让宋澄知道。
绝不能。

第65章
宋澄：视频吗？
我手指微顿，转头看了看自己的房间。我大学刚拥有自己的房子，被许家严肃的气氛压抑过久，因为主宅里多是做工精良沉重的檀木家具，所以极其厌恶那种素淡的风格。加上那时候我偏好色彩鲜艳明亮的油画，虽然外面装饰得简洁大气，但下定决心自己的卧室一定要被打造成属于我一个人的秘密花园。
最终我费了不少钱，把卧室里原来买房时就装好的家具全部撤走，设计成现在看起来有些浮夸奢华的风格。尤其是中间摆着一张柔软舒适的大床，层层叠叠的帷幔垂下来，让人很有安全感。我很享受躺在床上环顾四周的感觉，这件房间里的一切都顺应我的心意，我是自己领地的隐秘国王。
但是这地方显然不适合和宋澄视频通话，我带上门去堆满了文件和专业书看起来乱糟糟的书房，仔细选了一个合适的角度戴上耳机，才点击了视频的选项。
宋澄接的很快，有点手忙脚乱的样子，对着我露出一个温暖的笑容：“君彦！”
“你在哪？”我看他那边有点昏暗，问道，“拍完了吗？”
“后天我最后一场，之后我就杀青啦。”他有点不好意思的笑笑，给我看身后不远处灯火通明的剧组，“我们在乡下，他们快收工了，我在田边坐着。”
“……你瘦了。”宋澄肉眼可见的有点消瘦，眼圈下还有点发青，那边生活条件应该不是很好。我心情复杂，却只干巴巴的挤出一句话，“多吃点。”
“因为我是临时来的嘛，想尽快入戏，所以晚上看剧本看得有点久。”其实我可以想见他这样认真拼命的人会怎么做，大概是又仔细琢磨了很久整个剧情，明明很多戏份和他没关系，他也不会一眼略过。宋澄从来不多提自己的辛苦，反而念叨起我，“君彦，你是不是没休息好？看起来气色不太好，回去我给你炖汤喝。真是的，我都说了不要再去上夜班，人会吃不消的……”
“宋澄。”
我深吸了一口气，叫了声他的名字。他果然停下来，因为太暗他那边看起来有点模糊，我却仿佛看到他在我面前和我对视，温柔又无奈：“怎么了？”
“不……没什么。”我最终还是无法说出口，无论是谎言还是真相，“只是……很想你。”
“我也想你。”他唇边漾起笑意，好像还想说点什么。身后有人远远的叫他，他扭头应了一声，站起身对着镜头很轻很快的吻了一下，自己倒先羞赧起来，低声说，“等我回来，给你带礼物。”
视频被挂断，我长久的凝视着聊天界面，脸颊有点发烫。好像那一下真亲在了我皮肤上，温热柔软。
谎言总有被拆穿的那一天，我们之间注定无法长久，这一点我很清楚。我想，我和宋澄如果只是有着短暂露水情缘的炮友，我乐于把这个一时兴起的角色扮演玩到极致，给彼此留下足以回味的记忆。我肯定能做得很好，我是一个合格的演员和炮友，我会做的比现在好得多。
我刚开始捉蝴蝶的时候，总是笨手笨脚的捏着它，把它的翅膀弄伤了。这一幕被某个姐姐看到，她十分震惊的告诉我，只有不善良的孩子才这样做。
我觉得委屈，在她的命令下只好把费尽苦心捉来的蝴蝶放在花架上，她教育我说现在把它放生也算是将功补过。我恋恋不舍的看着它，低着头揪住自己衣角不敢辩驳。她缓了语气，问我为什么喜欢蝴蝶？
我说：因为很美，所以想得到它。
我心里有许多话，怕她觉得我吵闹，所以没有全部说出来。其实除此以外，还因为蝴蝶飞来飞去，大家却视而不见，仿佛只有我一个人注意到它的与众不同。正因如此我便负担起一种无法言说的责任，务必专一对待这样的美丽，想把它留在掌心。
这件事那位姐姐无意中在餐桌上说出来，他们看我的眼神很奇怪，我听到有一个长辈小声说：他和他父亲是一样的人。
那是我第一次听到他们提起父亲。
当天夜里下了暴雨，第二天我再去看时，飞不走的蝴蝶已经死在原地。大颗的泪水从我眼里滚落，我太难过了，那是我第一只蝴蝶，它的翅膀有梦一样的蓝色磷光。
他们说：都是你的错，谁让你一开始抓住它？哭有什么用？现在它死了。这是活该！
姐姐叹息了两声，她对我并不坏，摸着我的头和我解释道：有时候做错的事情永远没办法补救。下回不要再捉蝴蝶了，我可以送你画着蝴蝶的画册看，也是一样的。
我挖了个小坑把它埋进去，姐姐帮我在那上面种了几颗山茶花的种子，说以后它会变成花。
我想了又想，认真地问：以后……以后要是再做错事情，要怎么办才好？
我没有得到回答。于是我仍然热衷于捉蝴蝶，一如热衷于捉住那些生命里可望不可即的美好事物，紧紧将短暂到哪怕只有一瞬的东西抓在手心。
我技术逐渐娴淑，但再优秀的猎手也有失手的那一天，许多蝴蝶死在我手里变成泪水和山茶花。后来我终于明白了一件事——如果不想伤害它们，就不要伸出手。
不要犯错。如果犯错的话，就再也无法补救了。
宋澄。
现在到我犹豫了。
但我并不后悔自己脱口而出的谎言，我只是觉得自己不应该。人是会依赖于温柔的生物，并且渴望汲取更多……更多。我不应该觉得自己会特殊到能抵抗温柔。
没有人能抵抗被爱。
我松开手让手机落到地板上，慢慢蜷缩在书房角落，意识到自己已经大错特错。我错在没有保持炮友之间的距离，没有竭尽所能的去引诱宋澄，得到之后就潇洒离开。我错在被一方温暖灯光吸引，受一缕汤的香气蛊惑，跟在宋澄身后好奇的踏进他家里。他本不应该与别人不同，是我做错太多。
我深知自己自私的本性，随意玩弄宋澄的感情，是个不负责任的渣男。就算坦白之后被他打一顿，被他甩，这些都是我活该。可是宋澄这么温柔、体贴又隐忍，如果因为我这个人渣受伤，他最可能的是温和的与我分手，然后默不作声的收拾起满地谎言的碎片。
我不能想象他那幅难过的样子……我的心都要碎了。
我害怕了。我怕他变得和第一只蝴蝶一样，被雨水淋湿成冰冷的蓝色。
我漫无目的的想着，忽然意识到以前似乎一直都觉得自己的行为理所当然，从未有人让我想到过这些——
或许在捉住这只蝴蝶的同时，我同样被他网住。

第66章
“小朋友，你是叫许俊彦对吧？”
“抬头看看我，我又不会对你做什么。”
“你为什么不敢看我？”
“为什么？”
在黄昏的放学街道，我一个人低着头踢脚下的石子，往公交站走去。
我被许育衷恶作剧锁在学校的杂物间，好不容易等到一个路过的好心老师放我出来，许家来接的车早就走了。那几天因为许育衷调皮捣蛋，舅舅出差只带上许育城，他心里窝火，因此在学校变着法子折腾我。我知道许育衷肯定骗司机我先回去，他总是这样，所以我只好一个人去坐公交车。
后来我明白成年人怎么会轻易被孩子欺骗，除非他们早就心知肚明。
何必为了这些小事得罪许家真正的少爷，我只是个杂种罢了。
后来在一个街道的转角，一个男人抓住了我的胳膊。我忘记了他的脸，或许我因为太过害怕，根本就没有抬头看过他一眼。他用力扯着我，把手无缚鸡之力的我拖到了空无一人的巷子里。
那天特别热，我挣扎的时候出了满身汗，被控制的恐惧让我大脑一片空白。
他没有对我做什么，只是抓着我的肩膀，扯我胸口的衣服要看我的校牌。我记得他语调慌张又急切地问我是哪个班的，叫什么名字。我并不知道这问话有什么含义，只是凭着本能和这个男人对抗，死死把校牌攒在手里，不肯放开。
最终我失败了，他看到了我的名字，用力按着我肩头的手像被电击似的一下放开。我看到他的手指不正常的在空气中痉挛了一下，他转而捏着我的下巴让我抬头。我模糊知道很多绑架犯会杀死看到他们脸的人，因此紧紧闭着眼睛。他语气莫名变得迫切，带着让人恐慌的怒意。
那个黄昏都逐渐模糊，只剩下狭窄巷子的阴影和我被汗濡湿的衣背证明这一切真实发生过。男人喋喋不休又病态执着的追问变成我多年来的梦魇，这黑影缠绕着我难以消散：
“你为什么不敢看我？”
如果噩梦有名字，它的名字应该叫父亲。
我浑身冷汗的惊醒，孙宁收回掐我的手，前面还有人在发言。她把报告挡在涂着淡红色口红的嘴唇前，低声和我说：“许俊彦，你这个月已经在例会上睡着两次了。我知道一大早开会挺辛苦，但你多少代表着我们组，能不能不要给我们丢脸？”
我歉意的笑了笑，揉了揉眉心让自己清醒一些。这几天两边的事情都多，我又有不少新想法，想都尽心尽力做好，因此经常熬夜到三四点，在开会的时候不知不觉就撑着额头睡着了。
散会之后大家离开会议室，孙宁和我走在后面，她忽然说：“最近……项目催得也没那么急，你不要搞得好像我们组压榨劳动力一样。”
“是我个人的事情，下回我会注意。”我苦笑着说，“还好你弄醒我，做了个不太愉快的梦。”
“无忧无虑的富家少爷也有不愉快的事情？”
我们两个人相处的时候孙宁总要不时拿这件事刺我一下，我心里觉得她大概是仇富，但也不好和她解释我们家的复杂情况——我大概算不上富家少爷，只不过外人看着光鲜而已。
“谁没有一两件烦心事。”我不和她计较，耸了耸肩，“你觉得我很轻松？”
“那倒也不是。”前一波人太多，孙宁和我只好进了另一部电梯，她说，“在我看来……”
话未说完，本来运作正常的电梯猛地沉了下，孙宁穿着高跟鞋一时站不稳倒到我怀里。她惊叫一声拽住我的衣服，我本能的揽住她，伸手扶住墙壁稳住重心，电梯不受控制的飞快下降似乎要摔下去，我的心都跳到嗓子眼——不会吧，最后居然是和孙宁一起死的？！
还好只是刚刚那一下落下去，之后就卡住在不知几层之间彻底不动了。孙宁和我惊魂未定的站好，电梯的应急灯亮起，我们俩面面相觑。
她很快恢复冷静，拿出手机打了维修电话，得知昨天就在各个楼层贴了这部电梯故障的告示，结果我和她都没留心。维修人员告诉我们会在二十分钟内赶到，孙宁挂了电话，脸色很难看：“不知道什么时候才能出去，上午估计做不了事情了。”
“咱们刚劫后余生就想着工作，你可真是厉害。”因为刚刚猝不及防的“投怀送抱”，我觉得这狭窄空间里的气氛有些尴尬，便开玩笑说，“可惜公司没有评劳模，不然非你莫属。”
“我只是对自己的任务负责。”她脸色缓和一点，“这里竞争很激烈，一个女人想要立足，像要领导他人还被人尊重，就必须把一切做到最好，你不会明白。”
我说：“有时候没必要逼自己那么狠，差不多就行了，活那么累图什么？”
“所以说啊……你这种富二代，和我完全不一样。”她大概是意识到再烦躁也不会让维修进度加快，吐了口气，闲聊似的开口，“就算你不努力，也不会怎么样，家里人供着你一辈子衣食无忧肆意挥霍。但我们要是不拼命，可是会饿死的。你说我图什么？”
“哎……”我一时语塞，只好讪讪的劝道，“我也没有你说的那么轻松，谁都会有烦恼。我有时候也会特别绝望悲观，觉得生活很难……”
“有背景，上面有出色的哥哥顶着，所以不需要特别努力锻炼自己，尽管如此也还是名牌大学毕业。头脑很聪明，刚进家族企业就被提拔，年纪轻轻在B市有房有车有存款，长得嘛……算得上不错。”她看了我一眼，“在我眼里你就是含着金汤匙出生，我要是能和你一样，做梦都能笑醒，还有什么不满意的？”
“你知道住在只有九平米的地下室什么感觉吗？三乘三，床占了一半，吃饭只能蹲在地上，衣服白天铺在床上，晚上放在箱子里。你知道顶着太阳在劳务市场到处问工作什么感觉吗？B市的阳光能烧掉人一层皮。我刚做实习生的时候，一个月只有三千块钱工资，每天通勤三个小时，五点多就要起床，还要交房租水电费……你根本没吃过什么苦。”
“你有钱，有能力，有背景，想做什么完全取决于你自己愿不愿意。我告诉你但凡人能改变的情况都不是困境，被命运死死扼住喉咙喘不过气，这才叫绝望。”
她转头看着我，眼神真挚语气认真：
“许俊彦，像你这样的人，一辈子都没经历过什么真正的烦心事吧？”

第67章
有些话不必说。我只是低着头露出一个淡淡的微笑，孙宁大概是这才觉得自己说得太过，顿住转过头不看我。但有些话必须说出口，我缓缓开口——
“孙宁，你很聪明。既然如此，你也应该早就看清许育衷是什么样的人了。”
她诧异的看我，我垂下眼睛：“这里是许氏，虽然我不想滥用身份，但调取一份人事信息还是可以的。真奇怪啊，在你口中仿佛是依靠着家族才进入公司的我在人事部有正规录取文件，而看起来底气很足的你却什么都没有。”
“没有毕业院校，没有录取年份，部长说你从总公司被调来，可总公司也没有你的信息。自从进来之后展现出的能力让其他人质疑不到你身上——也是，他们从来不会怀疑你这样一个严谨的工作狂，居然是‘空降’来的。”
我看着她的眼睛，将声音压得很轻：“我说这番话不是想威胁或是吓唬你，你的能力的确配得上这个职位。你这么拼，是想让大家都看到你的实力，以免有朝一日暴露全都失去吧？这你倒不必担心，许氏很惜才。其实……你早就知道，到那时候许育衷根本就不会保你，只能全部靠自己。”
“他不是什么好男人，花心、自私、重利薄情……虽然这样有在背后说人坏话的嫌疑，但我还是劝你离他远一点。”我诚恳的说，“许育衷估计让你来打压我吧？但你并没有这么做。孙宁，你有自己的判断能力，也该知道你们是不一样的人，趁早放手。”
她紧紧咬着嫣红的嘴唇，过了片刻才扬起头，维持着一份岌岌可危的骄傲：“他伤不了我什么。许育衷毕竟也是你哥哥，你这样抹黑他毫无意义。人是会改变的，你对他抱有偏见，是因为你不够了解。再说，这是我自己的事情。”
……她眼神坚定，话里话外带着对许育衷的维护。孙宁一直冷静理智，她是真的看不明白许育衷的为人吗？还是在做着灰姑娘飞上枝头变凤凰的梦？又或许，她真的相信自己能改变许育衷？
话已至此，她仍然爱他。
“你……算了。”我摇了摇头，看着孙宁倔强的脸又忍不隐晦的劝了几句，“这个项目结束，你就有资格升职去总部了……到那时候无论许育衷要你做什么，你都得考虑清楚。有些事你一个外人也捞不着好处，反而容易毁了自己的未来，最好是别参与。当然，你要是听不见去，就当我没说。”
孙宁默然不语，也不知道有没有认真思考过这番话。恋爱中的人都有些盲目，但我觉得孙宁应该不至于盲目至此，能够给许育城在总公司少树立一个敌人也是好事。
“许俊彦。”
又这样度过了沉默的十几分钟，孙宁忽然叫了我的名字。
她语气平和，我猜想她到底是认可了我说的部分话：“不管怎么说，我还是要谢谢你。虽然你和育衷不对付，但你并不是什么坏人。我之前说你说得很过分，并不是故意想伤害你，因为你明明有这么值得嫉妒的条件了，还总是一副怨天尤人的样子，我看着就烦躁。”
“人各有命，我会把我自己的人生活好，你也打起精神来。”她似乎重振了精神，又是那幅所向披靡严格冷静的女强人样子，“你最让我生气的一点就是——曾经的我和现在的你实在太像了，所以我总想把你骂醒。”
“你想劝我离开育衷，我还想劝你清醒一点。你的起点这么高，多少人羡慕不来的出身，为什么要每天浑浑噩噩的过下去？”孙宁深呼吸了一口气，一字一句的说，“有什么想做的就去做，反正你跌倒还能再来——窝囊的活着有什么意思？你得有决心，用不顾一切的胆量去做，无论什么事都会成功的。”
“如果那时候也有人能和我说这种话，我就不会是这幅样子。”她眼睛亮亮的，“我肯定会活得比现在更好，不需要靠谁的施舍，我能正大光明的踏进这里。”
我一时无言——我知道她说得没错，但对我来说太难了。如果想活得痛痛快快，想活我自己的人生，我就必须不顾一切。不顾一切意味着失去许家权力的便利，离开自己安逸的工作，放弃现在拥有的所有东西，似乎唾手可得的爱情、亲情和友情——手里一无所有的感觉会逼疯我。
我需要这些东西，这些或许并没有那么好、却能让我充满安全感的事物。
我不能……我不能什么都没有。
孙宁看了我一眼，唇边漾起一抹苦涩笑意：“在这个电梯里我们谁也劝不动谁。我不会因为你的警告和育衷分开，你不会因为我的几句话改变态度，所以这个话题到此为止。”
“路只能自己走。”她说了在被救出之前的最后一句话，“反正也是我们自己情愿走下去。”
哪怕前面是万丈深渊，也无法回头。
许育城听我简单说完孙宁的情况，修长的手指敲了敲桌面，语气安抚的说：“小彦不用担心，许育衷他根本就没想用孙宁做什么。”
“查到孙宁太容易了，他大概只是想给你添点堵。”他声音温和，眉眼似乎都带着最柔软春风，不再多提这件事，“好了，不说这个。之后庄林他们还有一局，是几个爱玩的，估计挺闹腾，待会我让司机送你回去。”
“这次……我不用去么？”许育城以前可是紧逼着我去这种场合，这几个月这种情况却越来越少，甚至会让我避开庄林和赵远在的场合，这种变化让我很不安，“育城哥，我可以帮你……”
“不是不爱喝酒吗？”许育城露出一个淡淡的笑，“没事，我应对得来。小彦最近也很辛苦，早点休息。”
我不知道要怎么办才好，他之前带我参加让我露脸，我觉得难受；现在不让我出面，我又害怕起来——计划又有什么变故？我要怎么办才行？我是不是已经成了弃子？
尽管许育城说在最后的变故来临前他会护着我，但我其实并没有那么放心。一边身为关心他的弟弟，我怕他一人扛下所有问题太辛苦，想尽可能的帮他一些忙；一边作为真正的我，对他曾经的不作为恨意糅杂着畏惧，担心自己被他卖了还替他数钱——虽然我早就知道迟早会被他作为棋子用出去，只是他还没决定好让我担任什么角色。
经过一番激烈的心理斗争之后，我低声说：“育城哥，我可以帮忙，真的。”
他眯着眼睛看了我片刻，松口道：“行啊，不过中途可不许再溜走，我还得次次和他们解释你有急事。”
我点了点头，他摸了摸我的头发，轻声说：“小彦……”
我抬眼看他：“怎么了？”
“没什么。”许育城摇了摇头，眼神复杂。我察觉到他虽然还笑着但情绪不高，不敢轻举妄动，听见他说：“你真的太傻了……”
“啊？”
我有点发愣，许育城却早收回了手站了起来。他身材挺拔气质儒雅，站在那里就是安静沉稳的一幅画。许育城对我伸出手，笑着说：“走了，他们应该等了挺久。”
我跟在他身后走出这间包厢，庄林早就等在走廊尽头。看到我时他微微挑眉，我乖巧的叫了一声庄林哥。
他笑了笑，转头向许育城说：
“小彦也来？那挺巧，杨公子正好在。”

第68章
要说尴尬，我现在恨不得找一个洞钻进去，当做自己从未存在过。
虽然有了庄林的话做心理准备，刚进门的时候我粗粗扫了一眼，外面沙发上坐着正聊天的几个男人模样都年轻，看到许育城的人也只是颔首示意。这些人隐隐以杨沉为首，而杨沉正懒洋洋的靠在沙发背上。他手里夹着根烟，漫不经心的往这边一瞥，和我的眼神正好对上。
在他微怔片刻时，旁边的人便顺着他目光看过来，其中一个说道：“哟，这是……？”
“你怎么来了？”
在庄林说话前杨沉先开了口，他声音听不出喜怒，仿佛只是在按灭烟的同时随口问一句话。他迈开长腿走到我面前，一只手搭上我肩膀。
不知是否是故意，杨沉侧过身体挡在我和许育城之间，他手上用力，把我带向他的方向。
我无措的想扭头看许育城的脸色，杨沉却按着我的肩膀向前走去。他几乎是揽着我让我靠在他怀里，那群年轻人有爱玩闹的已经吹起口哨，杨沉挑眉说：“去！介绍一下，我男朋友俊彦，过来看我的。”
“嘿，大嫂！”一个扎着长头发的年轻人嚷道，“不放心杨哥啊？我们没玩什么，杨哥很洁身自好的！”
“嫂子好。”之前说话的男人神色暧昧的对我笑，伸手想和我握手却被杨沉打掉。他也无所谓的耸耸肩，细长的眼睛笑起来眯成一条线，“久仰久仰，以后一起玩。”
他们这群大少爷旁若无人的聊天，完全不把许育城放眼里。偏偏杨沉拉我坐在他旁边，我看到许育城和庄林脸色平静的坐在那边和其他几个人说话，似乎完全没有介意刚刚被杨沉驳了面子，好像真的只是顺便送我过来，和我完全不认识似的。
我拿不准许育城想做什么，杨沉介绍时也没有说我的姓，现在只能安静的坐在他身边。杨沉的手指抚摩着我的指节，那几个年轻人简单的自我介绍了下名字，我和他们挨个打招呼。他们也不说家里做的什么，可脸上多少带着傲气和自矜，估计这些能玩到一起的身世不会简单。
他们嬉笑着调侃我，杨沉下巴一扬摆了摆手：“都玩你们自己的，给我们留点二人空间。”
我在他朋友身边向来很沉默，这时候也只有听杨沉的。这件包厢后面有个暗门，稍微一按就连接着后面好几个房间。等那几个年轻人都走了，和许育城聊天的人也跟着离开，房间里只剩我们几人。
“他为什么在这里？”
杨沉皱着眉问。他不知不觉就又点了根烟，看了我一眼才恍然按灭。他这话并不是对我说的，许育城淡淡一笑：“不如问问小彦？”
杨沉的眼睛又转向我，我小声艰涩的说：“我自己要来的。”
“笨蛋。”他轻声骂了我一句，拉着我站起身，“我们走了。”
“杨少的朋友还在里面，不去打声招呼再走吗？”说话的是庄林，他推了推眼镜带着微笑，“今天谢谢杨少给我们搭线。”
杨沉不置可否的哼了声，对我命令道：“在外面等我出来。”
我本能的想转头看许育城的表情，却被他捏着下巴转回来，迫不得已点了点头。他把自己的外套拿给我，推着我的背让我出去。许育城全程都没有再说什么，直到我快出门时他才悠悠的叹了口气：“你看，我说过了……回去吧，早点休息。”
我想回头，奈何杨沉的目光似有实质般在我背后灼烧，恨不得把我的脊背盯出两个洞来。我抱着他的外套一个人站到走廊里，他们大概还有话要说，可门一合上就什么都听不到。
我刚想拿出手机，耳边却忽然响起一道男声：“这不是嫂子嘛。怎么出来了？”
刚刚想和我握手的那个年轻男人从走廊另一头的门里出来，手插在兜里走到我身边。他个子比我高不少，眯着眼睛居高临下打量人的时候让我有点不舒服。我刚想找个托词尽快下去，却看着他咧出一个笑：“嫂子别不是这就要走？反正在这等着也没事，赏脸和我说几句话呗。”
我即将脱口而出的话反而卡在喉间。我记得他自我介绍时说自己叫杨轲，荆轲的轲。我猜想他要么是杨沉的亲戚，要么就是另一家的二世祖，无论哪一种我都不想在这里得罪他。反正杨沉过会儿会出来，等着也无聊，便说：“当然可以。”
他笑容扩大：“谢谢嫂子。”
杨轲和我也没其他话题可聊，他说了一些事情，无非是杨沉对他们怎么义气照顾。我耐心的听着，心里想这都快十分钟了杨沉怎么还不出来。杨轲的话忽然一顿，他嗓音有点哑，气音很重，听他说一大段话时需要很认真才能分辨出语句。一只手忽然从我颈后擦过，我浑身汗毛一炸，立刻往旁边退了两步，惊疑不定的看着他：“你干什么？”
“我发现……你脖子真白。”他无辜的对我笑，眼睛睁不开似的眯在一起，“身上也一样的白吧？玩起来容易留痕迹，肯定很带劲。”
这话简直让我想给他一拳，一想到这是许育城主场，冲动会给他带来麻烦，便硬生生忍住了。杨沉怎么会有这么愚蠢的朋友?不过这样的人也能跟在他身边，大概率是个亲戚。
“你不怕杨沉发火？”我冷冷的看着他，“胆子挺大——”
“我们早就见过面啦，嫂、子。”他故意把后面两个字咬得很重，近乎轻浮的缓缓开口，“你肯定不记得我，毕竟那时候你老是低着头，不敢看人。谁和你说句话，就跟个兔子一样担惊受怕……没想到过了这几年居然还是你，薛可茗那女人都被你搞下去了，有点本事嘛。”
听他的话，杨沉高中时带我见过寥寥几次的朋友中就有他。没想到他记性很好，杨沉身边的人来来去去，他一眼就把我认了出来。但不幸的是我最不想提起那段时间，尤其是从外人的口里。
“你长得也不特别好看，靠什么留人呢？”他压低了声音笑起来，“床上功夫肯定不错……别怕，我就和你说说话，看你吓得。”
我深呼吸：“你想干什么？”
“我就喜欢你这种，看着纯。我虽然没玩过男人，但都差不多，不会亏待你的。陪谁不是陪，还真以为自己在谈恋爱呀？杨哥眼光高，换人换得快，你识时务就好，别把这些当真……”
他手指在我脸颊一滑而过，我忽然不合时宜的划过一个念头——杨沉说的那个给女明星撒钱的傻逼不会就是这家伙吧？
当时杨沉话里的不屑简直要溢出来了，我简直忍不住笑意，赶紧咳嗽两声压下去。又露出一个怯怯的眼神，轻声说：“杨沉就要出来了。”
“他一时半会儿出不来，许家那男人难缠得的。”他啧了一声，又低头看我，“留个联系方式吧……”
“不。”我打断他，柔声说，“你知道卫生间在哪边吗？”
他嘴角一扬：“现在？还挺会玩，正好现在没人，我带你去。”
我快步走到杨轲身后，跟着他进了走廊尽头的卫生间，里面的确一个人也没有，我反手把门带上。这里隔音很好，这一点我已经意识到了。趁着杨轲转向我迫不及待的伸手低头解腰带时，我一拳击上他腹部，等的就是这个猝不及防的机会——
宋澄啊宋澄……这都是你给我的启发。
陪宋澄对了几天戏的成果就是——我从他的科普和教导中，得知了如何有效快速的揍人还不留下严重问题。当然他本意并不是教我这个，只是在我们对戏的空闲时间，把武替教他的小知识和他自己的实践经验简单和我说了下。禁不住我的追问，宋澄握着我的手腕给我示范了几下，让我在他身上轻轻试了几回。
我自然没有用力，被他说是小猫挠痒痒，气得脸都红了。
像他们这群人或多或少从小就接受了一点格斗训练，厉害的像杨沉，基本上一招就能把我放倒。我拿不住这男人的战斗力，所以趁他色心正旺没什么警惕的时候打一拳就跑——还好我反应得快也不恋战，他只是痛呼了一下，就怒气冲冲的推开门出来追我。
我自认自己算是拼劲全力给了那一下，没想到效果如此轻微，顿时心觉不妙。所幸天不亡我，我刚跑出去就看到那边的门开了，杨沉正好走了出来。我往他怀里一扑，还好他反应快的接住，埋在他胸口露出一个笑。
杨轲追到这边，面对着杨沉也没法说什么。我听到他讪讪的说：“杨哥……”
“你们干嘛呢？跑成这样。”
杨沉的声音冰冷。杨轲的上衣长，遮住了他半解的腰带，不然就丢人丢到底了。我余光瞥他，实在是忍笑忍得辛苦，杨沉的手却忽然落到我发顶，用力揉了几下。
“没什么……”杨轲在杨沉面前倒显得老实，结结巴巴解释不清，“我、我和嫂子开玩笑……”
“嗯，开玩笑。”我总算克制住了自己的情绪，抬起头岔开话题，“我和他说我们俩的事，他听得可激动了。”
“说什么了？”
“不就说你怎么追我怎么对我好。我也不是什么爱炫耀的人，但咱俩可都过了明路，和你朋友说一下不过分吧？”我看向杨轲，第一次发现有人可依仗还真挺爽，颇有点小人得志的快活，“你有意见吗？”
“没意见，祖宗。”杨沉从喉咙里发出点笑音，他心情不错的牵起我的手，和杨轲点了点头，“走吧。”
“等等，我还有件事没回答他。”我挣脱杨沉，走到杨轲面前。他脸色很烂，眯着眼睛重新打量我。我在他身边把声音压得很低，勉强让他听到那句话音节就消逝在空气里。
杨轲的脸色变了变，我料他也不敢和杨沉再提起这事，便不在意的笑了笑，走过去主动勾着杨沉的胳膊：“走了，也不能老是跟人秀恩爱。”
“以为我们在谈恋爱的，只是杨沉而已。”

第69章
“有时候我有一种很奇怪的感觉。”
杨沉和我回了他家，他站在我身后忽然说。我自从搬回自己家住觉得轻松不少，偶尔也会答应他的要求在这里过夜。我糊了把氯化钠的狗头，弄得满身狗毛，才后知后觉的“啊”了一声：“什么感觉？”
他难得的迟疑着和我对视，最终还是什么都没说。我只听到一声轻微的叹息：“不……没什么。”
“怎么咱们天不怕地不怕的杨少爷都叹气了？”我无奈的站起身，“育城哥和你说什么了？这么麻烦？”
“和他没关系。”杨沉走到我身边一把抱住我，在我耳边嘟囔道，“你哥烦人倒是真的。不过你平常要是有他十分之一聪明，我都能活久点。你说你们都是一家人，怎么差这么多？”
“我就这么笨？”我本来高高兴兴的，被他一说心里有点堵，皱了皱眉，“你说话能不能好听点？”
“我说着玩的。”他捏了捏我的脸，露出一个无所谓的笑，手指碰了碰我眼镜的边框，“你戴眼镜其实不丑……哟，生气啦？”
这几天我那颗脆弱的左眼有些发炎，隐形眼镜都不能戴。杨沉开车的途中收到孙宁要我立刻看的文件，只能又拿出这副只在公司戴的眼镜，刚回来忘记摘下。我躲开他的触碰，抿了抿嘴没说话。转身想和氯化钠玩去，却被杨沉在后面拉住胳膊：“许俊彦你怎么回事？这么不经逗？我又不是故意的，开个玩笑。”
“没生气。”我说。
我不如许育城，这是事实。
从小我就知道了——长相，智商，为人处世，哪一方面我都不如同龄的其他人。甚至于性格恶劣的杨沉和为人冷淡的安德烈，他们受着最精英的教育长大，在容貌也完全碾压我，我只能在底下仰望他们的光芒。虽然借着许家的势力包装得光鲜亮丽，内在的许俊彦仍然是个一事无成失败的人。
现在都是我曾经做梦都希望的场景，能正大光明的和他站在一起……十七岁的许俊彦如果知道这一幕，会高兴得流出眼泪吧。可即使站到了他身边，也会被无意提醒起高攀的事实。
所以……不想他这么说。
长得不好看也好，不够聪明也好，不擅长人际关系也好。这些我早就认识到的缺点，唯独不想被杨沉说出口。
杨沉眉毛一挑，走过来揽着我的腰，手上没轻没重的揉捏：“表现得这么明显，还说自己没生气？嗯？我又不是真这么觉得，随口一说而已。”
“我累了，想休息。”我不想再在这个毫无意义的话题上纠缠下去，转过头不看他，“我没生气，真的，现在放开我。”
“不放。”他胳膊反而搂得更紧，“许俊彦，你到底怎么回事？”
“我没事。”我克制着沉郁的情绪不露出半分，对他笑了下，“你力气太大弄疼我了，松手行不？”
“心里有话就说出来，你不说我怎么知道？”杨沉脸色一暗，气势顿时有些吓人，他冷声说，“你一个男人能不能别和女人一样有事藏着掖着？你要是觉得委屈了，和我说一声，下回我注意不就得了，自己在那委屈个什么劲？”
我本来还真不觉得如何，只是有点心情低沉。现在他这一番话说出来，我是货真价实被他气得太阳穴那的血管一跳一跳，刚刚没点着的火一下子腾了起来。
好在我还保留了一点理智，不想和他见面没多久就吵，便先退步说：“你误会了……哎，真没什么，咱们去沙发那看会儿节目好不好？”
他放松手臂，我立刻挣开他。因为不愿意破坏之前难得的好气氛，特意找了两只杯子去冰箱拿了一盒冰桃汁倒上，回身端给他：“喝点东西。火气这么大做什么？”
杨沉站在原地没动。我一向秉持“和杨沉置气等于慢性自杀”这一标准，从很久以前了解他的狗脾气之后，这些让人不舒服的话便能忘就忘，不会多纠结。而且只要让杨沉不处于我视线范围内，我马上就能冷静下来，倒桃汁这一会儿就已经调节好了自己的情绪。
“干嘛呀？我不生气，你还气上了。”我把杯子塞到他手里，“生气伤肝，你也学着保养吧，不是要活得久点吗？”
杨沉慢慢的喝了一口，我噗嗤一笑：“你上辈子肯定是个煤炉，火气这么旺。”
他语气缓了点，脸色还是很臭，像个小孩一样回嘴：“那许俊彦你上辈子就是块煤炭，做什么我都上火。”
“上什么火？”我接过杯子随手放到桌上，吻了吻他嘴唇，还带着桃汁鲜甜的味道。我一只手放在他腰带上，一边低头轻咬他喉结，我知道杨沉这里很敏感，“干柴烈火吗？”
“我看你的屁股是不想要了。”他咬牙切齿的说，“去房间。”
我伸手解开他衬衫领口纽扣，吻了吻他薄却英俊的眉眼，轻声说：“就在这。”
他的吻激烈又凶狠，几乎是立刻就把我推倒在柔软的沙发上。要不是唇舌纠缠无暇抽身，我简直要大笑出来。
“杨沉。”我环着他赤裸的肩膀，眼镜早就掉到地上。在顶撞间我满眼模糊，快感像电流顺着脊背传到我的大脑，我一声声叫他，“啊……杨沉……杨沉。”
他抬起头和我接吻，汗珠挂在形状优美的下颌，足够性感。他低低喘息着问我干什么，我看不清他的脸，却露出一个真情实意的笑，伸手把他拉向我。
趁火焰还能燃烧，不如及时行乐到最后。
一起……变成灰烬吧。
事实上在过去的经验中我完全低估了杨沉的性能力。这场性事持续到深夜，阵地也从沙发转移到房间。到最后我都快崩溃了，撑着落地窗糊了满脸的生理性泪水，看着下面遥远的灯光哑着嗓子骂他：“杨沉……你他妈是不是人？差不多得了……呜……”
杨沉虽然这方面能力够强却也不是Superman。最后一次做完，我们俩都懒洋洋不想动弹的躺在床上，好在房间里够温暖，甚至因为充满了性的味道让我觉得有点燥热。我费力的转过头戳了戳他手臂，腰以下酸疼得要命，更别提被使用过度的地方：“喂，杨种马。”
“怎么叫你男人的？”他翻了个身，“什么事？”
“下回克制点，我怕你死在床上。”我说着忍不住笑了，“今天抽什么风？做这么多次，我明天彻底告别上班了。”
“我乐意。”他嗤笑一声，“你刚刚叫得不是很高兴？做的时候叫老公，现在让我少做几回。抬屁股无情说得就是你。”
我有点恼羞成怒：“反正让你停又不停，还不准我爽？”
“准准准。”他体力比我好，去浴室哗啦啦放了热水，现在又生龙活虎的拉我起床，“去浴室清理下，不然你明天肯定难受。”
“不想动……我要累死了。”我感觉自己已经成了一滩烂泥，被杨沉突然打横抱起来，吓得紧紧搂住他脖子，还嘴硬着调侃，“杨哥你行不行啊？男人刚做完腿都软，你别把我摔死。”
“我负重越野的时候你还不知道在哪宅着。”他切了一声，稳稳当当抱着我进了浴缸，“行了，放手吧，你还想我抱你一辈子啊？”
浸到热水里让我恢复了不少，我仰着脸笑着不放手，非把他拉进浴缸里。杨沉表面上无可奈何，嘴角早就扬得老高。这家伙生活奢侈，浴缸躺进两个人也绰绰有余，我百无聊赖的靠在他怀里玩水。
我在热气蒸腾里有些困倦，随口说：“没事，我一辈子不会太长，你想抱都抱不了几年。”
一阵沉默之后我才意识到自己说错了话，赶紧补上：“我开玩笑……”
杨沉的眼睛在浴室明亮的灯光下显得很冷静，他定定的看着我，缓缓开口：“许俊彦，我常常有一种很奇怪的感觉。”
我仓皇的不敢和他对视，杨沉总有一种野兽般的直觉，这时候的他似乎已经完全看穿了我。
是啊……这是杨沉。我们纠缠了这么久，因为那份早就模糊界限、爱恨交织的感情，因为曾经青涩的我在他面前袒露过无数次真正的自己，因为他终于肯正视我们的未来，所以他一定会发现。
他一字一句的质问我，将我心底最深处那个秘密的伪装一点一点敲碎。这大概才是被毁了整个青春期的我对他真正的复仇——在他以为我们有着光明未来的时刻，将血淋淋的现实摊开给他看。
可是看着他的眼睛，好像我并没有想象中那么解脱又轻松，反而有点空荡荡的茫然。
“许俊彦，你是不是早就不想活了？”

第70章
我慢慢伸手抱住自己膝盖，侧过头平静的和杨沉对视。
“……为什么？”杨沉仿佛过了片刻才找到自己的声音。他眉眼依旧英俊得让人心悸，湿漉漉的发梢有水珠滴落，明亮晶莹的一颗，快速顺着他光泽紧实的肌肉落到满浴缸的水波里。
“为什么？好好的为什么想死？许俊彦，你说话啊！？”
我忽然觉得疲惫，或许是之前的床上运动太激烈，又或者是这份疲惫一直陪伴着我。我深深的叹息一声，扬起一个最熟练的笑，语气温和：“不为什么。我已经过了想谈这些事的时候了。”
杨沉的眼神变得阴鸷，他脸色很不好看，我伸了个懒腰，带起哗啦哗啦的水声。沉浸在热水里总让人觉得困倦，我想了想解释道：“并不是针对你……只是我好累，想休息。”
“为什么不说？我想听。”杨沉顿了顿，用命令般的语气说，“还有明天我们去看心理医生，我会安给你找最好的医生，你不许死。”
“不必了。”我抬眼看他，意识到他脸上痛苦的神情并非作伪，才后知后觉的在报复中感受到一点莫名愧疚——或许我的确十分残忍，“大学的时候我看过医生，也吃过药……我知道问题在哪，但这是没有办法解决的事情，还是不要白费功夫比较好。”
杨沉的喉结上下滚动一下，他沉默了很久，艰涩的问：“是我的错……？”
他语气微妙，介于陈述和疑问之间。我应该说“的确如此”，才好完成时隔多年的残酷报复，带着笑容欣赏他的悔恨。可迟来的报仇和迟到的抱歉一样，是一个在时间空隙游荡的毫无意义的幽灵，一份无济于事的过期邮件。我没有大度到原谅，只是并不会因此感到快乐。
我不想撒谎，于是回答他：“不。不完全是。”
杨沉的眼睛真漂亮。我从没有见过他现在这幅近乎手足无措的样子。他应该一直神采飞扬，仿佛永远都会是那个神采飞扬眉眼桀骜的少年。这让我有点心痛，便耐下性子再和他说一遍。
“其实说起来都是我自己的错。”我掰着手指数，“与其他人无关，是我的缺点导致了我目前为止失败的人生。我曾骄傲于自己的敏感早熟，以为自己看到的世界与别人不同。可明明我什么都做不好，所以我自卑又自负。还有懦弱，无能，自私，愚蠢，自以为是……是我的错。是因为我不配得到却贪心不足想要太多。”
“从许俊彦的出生开始，就是一个彻头彻尾的错误。”我握住杨沉的手，认真的说，“所以我并不是要自杀，我只是要从源头解决这个问题。”
我说着说着，发自真心的微笑起来：“而且我会好好挑选时间，不会妨碍到任何人，也不用你们给我收尸，顶多给大自然再造成微不足道的负担。那时候你肯定也结婚了，说不定我还能参加你儿子的满月酒。还有安德烈……哼哼，肯定有一群金发碧眼的小崽子管我叫叔叔。”
到那天宋澄也一定成为大明星了吧，想再要一张有他签名的海报都得托人找关系。
杨沉看起来脸色很差，我握住他的手安抚道：“这是我人生的一个要完成的目标，就像你要自己创业办公司一样，是一定要完成的任务。我既不喜欢婚姻，也不喜欢孩子，大部分人的下半生于我而言只是虚度光阴，很没意思。”
“我知道活着很好，活着就可以欣赏美男嘛。可能在你眼里我很奇怪吧，莫名其妙的，也没有什么特别的理由。是啊，没有特别的理由，没有经历什么巨大的打击，我也太脆弱了。但……嗯，许俊彦就是这样的人，我是个不好看的花瓶，打碎了就再也拼不起来。”
我轻声说：“是我的问题，我会解决它。你知道为什么我喜欢加班和做爱吗?因为这样会更容易入睡……我不知道怎么和你形容，每个人都有自己的看法。于我而言死亡并不痛苦，甚至这个决定让我更接受接下来的每一天。有时候保持呼吸对我来说实在是太难太难了。”
“活着不过是来来回回的死去。能自己决定到达终点的时间和方式，我很高兴。”
“……不是这样的。”杨沉握着我肩膀的手用力，声音带着不易察觉的一点茫然，"不是这么一回事。"
"杨沉。"我在热气蒸腾中触碰他的手臂，最后反而变成我劝他，这种结果让我哭笑不得，却还是放软声音对他说，"你……想开点。"
他忽然短促的笑了两声，然后冷下脸从水中站起来。杨沉居高临下的看着我，咬牙切齿的宣布一个我早就意料之中的结果：
"许俊彦，你不要逼我把你捆起来。死?你想都别想。"
杨沉安排的速度比我想的快。前一天晚上我们的谈话刚不欢而散，今天早上他把我从被窝里挖出来，已经准备好了开车带我去见医生——今天是工作日，我一个小职员无所谓随便旷工，他似乎半宿没睡熬夜安排好了自己手头的事，看这架势是要一整天跟着我。
不过昨天因为疲惫加上泡了热水澡，我倒是睡得很安稳，压根不知道他一晚上对着电脑做了什么。总之在我吃早餐的时候，杨沉手里拿着厚厚一叠资料在看，眼下带着一点淡淡的青黑。
我自觉这不是什么大事儿，抱着随遇而安的态度去见医生，因此吃早餐吃得很悠闲。边剥鸡蛋边随口问他："公司的文件这么多?"
"不是文件。"杨沉没有多说，只是眉头一直皱着，嘴里念念有词重复一些长名词。我愉快的喝完一碗粥，突然听到他问，"你知道抑郁自评量表吗？"
"SDS，知道啊。"我漫不经心的说，看着杨沉诧异的表情还秀了一句，"Self-rating depression scale，简称SDS，抑郁症相关测试的。怎么了？哦，你要是问我自测结果，我告诉你这些东西都不准，我的主观感受跨越性很大，躁狂和抑郁发作的时候得到结果不一样的……"
"别废话。"他用那叠纸拍了拍桌子，"多少分?都告诉我，我帮你看看什么程度。"
我静静的看着他："杨沉，别白费力气了。"
"我看了很多资料，抑郁症只是一种病，和感冒发烧一样，你不治老子拖着你治。"杨沉抬眼和我对视，他意外的没有发怒，"我知道我伤害了你很多，现在你总得给我一个补偿的机会。算我求求你了，许俊彦，你待会儿配合医生，少折磨自己我就谢天谢地，行不行？"
我没吭声，杨沉撑着额头，声音流露出一丝疲惫："要我怎么样你才肯听话?"
"……我中度抑郁，有双相情感障碍和自杀倾向，接受过两年的专业心理干预。在吃的药是富马酸喹硫平片和碳酸锂片，但吃完之后很久都没有再去买，已经停药四个月。"我垂下眼睛，一字一句的报出来，长舒了一口气，"杨沉，你不是在帮我，你只是在破坏我的人生计划。如果你真的喜欢我，就让我去做我想做的事吧，我会很感谢你的。"
"我不需要你的感谢。"沉默良久后他说，"恨我也好，我要你活着。"

第71章
杨沉带我见的医生姓吴，在他来之前我们坐在布置温馨的会客室等待。我认认真真的看了他极其出色的履历，照片上的男人看起来严肃稳重，大概三十多岁的样子，仅仅是一张照片就流露出一种“典型的心理医生”的气质。
“他有过很多成功的治疗案例，肯定能治好你。”杨沉在我身后语气肯定的说，“只要你配合——”
“我当然配合。”我打断他，无所谓的耸肩，“还要等多久？”
“不好意思，让你们久等了。”
话音刚落，门就被推开，吴医生带着歉意的对我们一笑。他本人比照片看起来要温和很多，也显得年轻一些。时间卡得太好，我简直要怀疑起他是不是一直在门外等着一听到抱怨就进来。不过这种想法无厘头到只能在脑子里想想。
我兴趣缺缺，看了他一眼就收回视线，手插在口袋里继续看书柜内摆放的各类书籍。杨沉站起来和他握手，他在外人面前一向成熟可靠，简单介绍了下：“吴医生，打乱你的安排很抱歉，也是事发突然。我是杨沉，这是我爱人许俊彦。”
他说的坦然，吴医生完全没有任何诧异的表现，笑着说：“杨先生你好。没事没事，可以理解。许俊彦对吗？你好，第一次见面，我自我介绍下，我叫吴冕。”
他向我伸出手，意思要和我也握一下。我看了杨沉一眼，他占有欲很强，和他在一起时几乎包揽我所有话语权。但这次他没说什么，我便也握住吴医生的手，轻声说：“你好。”
“认识了就是朋友。俊彦——我可以这么叫你吗？我们进去聊吧？”
吴医生的热情仿佛是从心底散发出来的，语气让人很舒服。我知道要进去接受“话疗”了，没说什么推开门到了里面的房间。杨沉在门外坐下，在我回头看时对我扬了扬下巴：“好好配合。”
门在我身后关上，这间房间中间摆着几个一看就很柔软的米色沙发，上面还有几个可爱俏皮的玩偶抱枕。从窗户可以看到外面楼下的街景，吴医生走向窗边说：“俊彦你随便坐，喜欢亮一点还是暗一点？”
“暗一点吧。”
今天天气太好，明晃晃的阳光有些刺眼睛。吴医生把窗帘放下开了室内灯，柔和的灯光和窗边透出的朦胧日光让这个房间充满安全感，让人有点想顺势睡一觉。
吴医生问过我的喜好后给我倒了茶，自己捧着杯热牛奶坐在我对面。他神态温和，像和老朋友拉家常一样开始了话题，和我聊了一些日常琐事。我对这种套路基本上已经厌倦，他问什么便答什么，而且我也不排斥和外人交流，只是无奈于他们迂回辗转、小心翼翼的态度。吴医生大概是察觉到我的状态，渐渐切入到一些敏感的问题上。
“杨先生一直都是这样的吗？”吴医生看向屋外，这里的单向玻璃可以看到杨沉在书架前翻着杂志，侧脸勾勒出英俊的轮廓，“他似乎很习惯替你安排一些事情，今天也是他带你一起来的。”
“是啊。”我的声音很轻，“他无所不能呢。”
吴医生抬眼看我，低声说：“我想，每个人都有想自己做决定的时候，对吗？”
我沉默片刻，说出的话不知不觉带上一点苦涩的味道：“杨沉可以做任何事，只要他想。”
吴医生若有所思的说打量着他的身影：“杨先生这种异于常人的出色，往往会给伴侣带来很多压力。”
“还好。”我说，“习惯就好。”
这个话题有点难以进行，我不想太多讨论杨沉，吴医生向我示意了下自己的空牛奶杯，给自己倒牛奶的时候自然的换了个话题：“俊彦你现在做什么工作？”
“在一家公司上班，自己空闲的时候也做点艺术品相关的生意。”说到这个我来劲了，最近展览进度进行的很顺畅，大致方案已经确认，只需要填补一些锦上添花的细节。而且招的新助理是个美院博士毕业的女孩，工作能力强还有很多新鲜想法，让我很满意，“平常做些展览的策划，虽然很累，但是非常有意思。”
吴医生认真的说：“真的吗？我对这方面也很感兴趣，你可以和我详细说说吗？”
我虽然知道他可能是为了治疗结果才刻意了解我的喜好，但架不住吴医生实在是语气诚恳，看着很像那么一回事。而且我还是想和别人分享一下最近的成果，也好从外人眼中得到大众的看法。
我打开手机找了几张不涉及内部信息的照片，向他介绍道：“这个展览计划在下半年开，主要展览的是现代艺术作品，有三个主要分区：摄影、绘画、雕塑。你可以看几个已经确认会展出的展品，这些都是从国外刚引进回国的。还有这个，这个刚拿了新锐摄影奖……”
我们聊了一会儿，发现吴医生居然并不是随口附和。他不仅是个业余摄影爱好者，还出版过自己的诗集，很多时候都不需要我介绍就能懂。吴医生听我说完，面带赞赏的说：“俊彦，你真的很厉害，被你这么一介绍，我觉得这个展含金量很高又有新意，我必须得去看看。”
我笑着说：“到时候一定给你发邀请函，后面还有拍卖会。”
“事业做得这么好，现在我们再回头聊聊爱情方面吧。”吴医生对我微笑，语气平和，“俊彦，你觉得你和杨先生相处得怎么样？”
我顿了顿：“还行。”
他不疾不徐的继续说：“方便可以告诉我你们的爱情故事吗？我想了解多一点。”
……又来了。
谈谈原生家庭，谈谈曾经的经历，谈谈自己的想法。为什么想自杀？受过什么伤？因什么难过？只要敞开心扉一定可以找出病症的根源，然后一起配合解决这个问题。
我见第一个心理医生的时候试图解决家庭矛盾。我没有说出真相，只是告诉他父母分居，自己从小寄人篱下不被亲戚待见。他热心的建议我和家人沟通，多和父母联络感情，还试图让我和家人在他的帮助下一起面对面谈话。我试想了一下许老爷子和我面面相觑的场景，几乎是落荒而逃离开的房间。
关于所谓“父母不和”，更深层的原因我难以启齿，更无法张口。
这是我要隐瞒一生的耻辱。
后来我换了几个心理咨询师，持续时间最长的是一个严厉又温柔的女医生。我花了很长时间和她建立信任，又把关于杨沉的故事去掉真实名字，断断续续的告诉了她。她为我提供了很多建议，我却一一否定。无论是找杨沉坦白得到他的道歉还是直面薛可茗偿还伤害，这些我都不在乎。
我们的最后一次谈话是在操场上。
我说我的心里有一个空洞，那里呼呼的灌着冷风，可没什么能填补它。为了不让心脏被痛苦占据，我只好拼命的绕着跑道跑啊跑，一圈两圈十圈……跑步的时候只有风从耳畔刮过，不能思考也就不会痛苦。到最后我精疲力尽瘫倒在地，她走到我身边长叹了一口气，眼神悲伤。
“每次感到自己无能为力的时候，我都会很难过……俊彦，不能帮到你，我很抱歉。”
“没关系。”我过了很久才找回自己的声音，“起码你让我想清楚了一件事。”
她让我终于明白补救伤口毫无意义。我不能被治愈，否则现在的许俊彦就会土崩瓦解。
痛苦不再割裂我。它最终成为构成我的一部分。
“我们……没什么爱情故事。”我回过神，含糊的说，“很普通。我们以前，嗯，是高中同桌。后来大学毕业之后又有了联系，熟络起来之后就在一起了。”
“之前我虽然不认识俊彦你，但还是听说过杨先生的一些事。”我恍然想起吴医生应该是杨沉的哥们给他推荐的，所以知道杨沉也不足为奇，听他说道，“杨先生在传闻里似乎脾气有些不好。”
我垂下眼睛：“他从小过的是众星捧月的生活，脾气暴躁一点很正常。但最近对我并没有很坏，只是还不太会关心人。”
“他以前……”他抓住我话的纰漏，在问下去之前却先对我略带歉意的笑了笑，“抱歉，我并不是想刻意打探你的隐私，如果不想说也没关系。”
“以前也没有很坏。”我有点走神，吴医生一直耐心等着我的后话。过了很久我才说，“毕竟他是杨沉，他想要什么都会有人给他买单。不过这都是很久很久以前的事，没什么意思，高中生的打打闹闹罢了……我们聊点别的吧。”
一晃三个小时过去，我喝了不少茶水还吃了点心，倒也不觉得口干舌燥。吴医生眼含笑意：“中午了，今天上午的就到此为止吧，有空我们再聊。俊彦你很有趣，我很期待和你的下次见面。”
“或许我们也没有下次见面了。”我默了片刻，“来之前杨沉应该把我的情况告诉你了。”
吴医生的谈话技巧高超，有意无意的引导和控制着话题。尽管我谨慎的避开一些言语陷阱，但一上午下来我觉得他应该对我的情况多少有了初步判断。
果然他顿了顿，无奈道：“俊彦，你很清醒，对自己的状态把握得也很准确。就像你刚刚说的……你和你的抑郁情绪相处得非常好。”
“习惯了而已。”我说，“你觉得我现在如何？”
“具体的还不能只靠我的主观看法直接判定，但和杨先生告诉我的中度抑郁症有一定出入。”他说，“你愿意告诉我实话吗？”
“我逗他的，没想到他傻乎乎的相信了。中度还停药四个月，那我怕不是早就死了，还能在这和你聊这些？”我伸了个懒腰，漫不经心的说，“不过也不全是谎言。我有段时间的确如此，那时候自杀只是本能，吃了两年的药加上每周两次六小时的专业心理干预才……怎么说？算是苟活了下来。现在我好多了。”
吴医生低声问：“方便说一下你是怎么好转的吗？”
“在此之前，你可不可以不要告诉杨沉真相？虽然心理咨询是他付钱，但是我才是你的病人。”我看了眼靠坐在等候室沙发上百无聊赖看书的杨沉，“他要是发现被我耍了，肯定会和我发火。你可以告诉他你的治疗很有效，我因此好转了不少。这样我也得到了他的重视，我们双赢。”
他沉吟了片刻：“俊彦，我不觉得你是需要用这种手段博取爱人关注的人。”
我一时语塞：“唔……爱情使人盲目，杨沉身边不乏其他追求者，我想让他只看着我一个人。”
这话肉麻得我都起了鸡皮疙瘩，吴医生似乎发觉了我解释的生硬，却没有追究：“好吧。作为交换，下一次来的时候我想请你做一次心理评估，并且和我聊一些真正的原因。所幸至少到你策划的展览完成之前，你应该都不会弃生命于不顾。”
原来他早就发现我在打太极，还是陪我说了这么久。我点了点头：“吴医生，谢谢你。”
他追问道：“你还没有告诉我为什么会突然好转？因为心结解开了？”
“不……”我摇了摇头，“因为发生了一件事。哎呀，我饿了，咱们吃饭去吧，下次再说。”
吴医生无奈的打开门送我出去：“下次你可别忘了。”
“不会的。”杨沉放下书向我走来，我回头对吴医生笑了笑，“我一直都记得。”
那年四月有几天热得出奇。我原本只是像往常一样去酒吧喝点酒麻痹自己，正好有个长相不错的男人过来搭讪，心情不错的和他聊了几句。没想到病症忽然发作，我难受的几乎喘不过气。好不容易找到药瓶，因为前一天盖子没拧紧，剩余暴露在空气里的药片粘结在一起，一倒下来就是一坨。我吞了过量的药，卡在嗓子眼钝钝的发痛。
他一杯接着一杯的请我喝酒，灼烧的温度似乎可以缓解心脏和喉咙的刺痛。我太渴望一个拥抱，不顾周围异样的眼光，死死揪着那个人的衣襟痛哭流涕。他一直安抚的拍着我的脊背，让我在浑浑噩噩中拥有了一份恍惚的安心，掩盖住因这个过度善良的陌生人而产生的一丝怪异。
第二天我是在酒店的床上醒的。

第72章
吴医生让杨沉进去和他说了什么我不得而知，但看杨沉出来的神情平静，我大概是没被揭穿。下楼的时候我和他两个人站在电梯里，他轻轻握我的手，我装作漫不经心的问：“医生和你说了什么？”
“说这次不给你开药，下次我们来看的时候再决定。”他说，“许俊彦，你觉得怎么样？好点没有？”
心理疏导是个漫长的过程，哪有那么有用，又不是吃急效药。我觉得有点好笑，但转头一看杨沉略带殷切的神色，顿时心情有点复杂，最终只是嗯了一声：“还好。”
他握着我的手紧了下：“我下周再陪你来。”
“你不忙？”
“没到一天都抽不出来的地步。”
杨沉瞥我一眼，忽然凑上来亲我。我微微向后退了步，抬眼看到电梯顶上的摄像头，皱眉说：“有监控……”
“没关系。”他用一个凶狠急切的吻堵住我的嘴。我顺从的和他接吻，余光看到楼层飞速下降，直到感受到缓慢减速的失重感才推开他：“快到了。”
电梯门缓缓打开，我和他手牵着手走进停车场，我趁他不注意用另一只手的手背擦了擦嘴唇。杨沉坐上驾驶座，却不急着开车离开。他伸手按住我的后脑勺抵着我的额头，我可以看到他英俊的眉眼轮廓，不知道他要做什么，只好跟他一起沉默。
“……不要死。”
在我等得不耐烦之前杨沉终于出声。他抬眼看我，那双漂亮的眼睛此时显得沉重——这是和杨沉从未有过的东西。他从未沉重，因为除了自己他什么都不在乎。没有能牵绊他的事物，他是浪子，是漂泊的船，是无忧无虑的飞鸟，是一切轻飘飘毫无负担的东西。
他一直活得肆意张扬，仿佛永远光芒四射，从未受过伤害。他是我曾经想成为的模样。我爱他神采飞扬的时候，没有想过他从未受伤，原来是因为他总在伤害别人。
现在我果然变成了他的样子，变得和他一样自私。
“许俊彦，不要死。”杨沉手指似乎是不自觉的用力，按得我有点痛，他说，“以前我不明白，做错了很多事，但我们是要走一辈子的，不能总是这样。以后我会多听你的意见，好不好？告诉我吧，我想更了解你。”
“我只有你了……你不要死。”
你不只有我，你还有很多东西。
我像被针扎了一样猛地推开他，靠在车门边冷冷的和他对视。我想反驳他，你什么都不缺，有一张漂亮的脸能随时受人追捧，有家人的支持提供金钱让你创业，有聪明的头脑能在商场游刃有余。杨沉，他想要的都可以得到，他却对我说：我只有你了。
这句话像一个小丑，咧着嘴肆无忌惮的嘲笑我——
可笑。
可笑至极。
我用手背挡住颤抖的嘴唇，狠狠的咬着口腔里的软肉试图让自己冷静下来。杨沉静静的看着我，沉闷的空气在我们两人之间凝固。
“你什么都有，不必自降身份了解我这个无关紧要的人有什么看法。”我知道这样直白的说出口太伤人，但现在我克制不住自己，一字一句的说，“杨大少爷，别开玩笑了。”
“我知道你还在生我的气，我道歉。”他顿了下，“骂我我听着，打我也行，我不还手。”
我深吸了口气，不想再继续这个话题，转过脸说：“不说了。开车，回去吧。”
“许俊彦，每次我想解决问题，你都是这样。”杨沉抓住我的手腕，收紧手指让我不得不回头看他，“我说了你有话就说出来，不要憋在心里。不说我怎么知道你一天到晚在想什么！有气对我撒，憋出毛病以后你要我怎么办？啊？”
“我不想说！”我被他吼得火大，一把抽回手腕。果不其然已经有了红色的握痕，我气得去开车门，才发现被他锁住，“杨沉你是不是有病？我不想说，是因为到最后一定又变成和你吵架！你能不能让我好过哪怕一天？巴不得我早点死吗？”
杨沉显然被我气到，他眼神阴沉得让我心悸。但最后什么都没说，动作粗暴的发动汽车驶离停车场。
我疲惫的靠在车座上。像是过去无数次那样，我和杨沉的相处模式从未改变，一方示好的开端和两败俱伤的结局。曾经是我费尽心思捧上一颗真心，被他毫不在意的丢在脚下践踏；现在换成他主动修补裂缝，我却习惯于用恶意回馈他。
他以为我们能走下去这件事显得格外荒诞，却不知是哪个部分更好笑。是杨沉欺骗自己的一厢情愿，还是我们绝不可能的相伴终生？
又或许……是说着不爱他却维持着这个假象的我。
下车的时候杨沉对我说，他不会再和我吵架了，也会尽一切努力弥补过错，希望我能开心一点。他说这话的时候很认真，虽然刚刚才把气硬生生忍下去，脸色不算很好看。他说完吻我的时候我没有拒绝，在他眼里可能是变相的妥协，于是他又高兴起来，拉着我亲个没完。
“我喜欢你……”他撒娇似的抱紧我，蛮横的命令道，“许俊彦，反正我不准你死，你就不许死。”
原来被杨沉爱是这样的。既不温柔，也不浪漫，只是被这个臭脾气的男人死死抓着不放而已。我本来只想应付他几句就下车，却忽然在此刻的杨沉身上察觉到一点脆弱的意味。他在我眼里一直坚不可摧，任何问题都不放在眼里，这点脆弱便让我的心软了下来。
我轻轻伸手回抱住他。
因为旷工了一整天，第二天我去工作的时候就有一堆事情要做。还好孙宁自从电梯事故之后就对我态度好了不少，装作看不起我工作速度帮我分担了一些任务，让我只加班了一小时就能回家。
今天是周五，杨沉被他爸一个电话安排去出差，上飞机之前还给我发消息说五天之内一定能回来，让我这几天多出门散心，外加锻炼身体。彼时我正忙着工作，下班路上才看到他的消息，淡淡回了句知道了。
宋澄后面加了两场戏，比预计的要晚回来两天。即使如此昨天也到了B市，老罗去接的他，还特意提醒我尽快自己向他坦白。我心情烦躁，可今天无论如何都得去见宋澄，免得节外生枝真的不好解释。
在去的路上吴医生给我发微信，告诉我有空可以和他倾诉。我心想这一天天的我在几个人之间连轴转，哪有心思和他说这些有的没的，打算随便应付几句。没想到他一路上不断挑起话题，让我完全忘记初衷聊得津津有味，公交车都差点坐过站，到了宋澄家楼下我才匆匆结束聊天。
现在心理医生都这么闲了么……我一边想着一边敲了敲宋澄的家门，他开门的时候对我笑：“君彦，你是不是忘了自己有钥匙？”
我愣了下，的确把这事忘得干干净净。宋澄刚洗完澡，给了我一个带着柠檬香波味道的吻。我也亲了下他的脸颊，他消瘦不少，眼窝都比以前深了，更显得眉眼迷人。
“想你。”他去房间拿了个东西藏在背后，故意逗我，“猜猜是什么？”
“猜不出来。”我是真的不知道他会送什么，伸手去拿却被他举高了不让我够到，无奈的说，“你告诉我吧。”
“当当当当——”他在我面前打开小盒子，眼睛里含着光看向我，期待几乎要溢出来了，“喜欢吗？”
一枚小小的印章躺在盒子中央，玉质的，是柔软的烟粉色。
“我和当地人学的刻章，刻了你的名字。”我垂下眼睛，看到宋澄的手上果然有细小的伤口。划痕的伤疤层叠在他修长的手指上，甚至到了触目惊心的地步，他却绝口不提这些。
我轻轻拿起印章，冰凉的玉石在掌心有一种沉甸甸的感觉。印章侧面有小字，宋澄温声解释说：“是边款，我自己给你刻了一句话。”
“什么话？”我低头看，“愿言……嗯……”
“不要读出来啊！回去再看!”宋澄捂住我的嘴，害羞得耳朵都泛红了，他眼神游离，声音含糊，“我想以后咱们发结婚请柬，可以用上印章，既省力又好看，是不是？”
我笑着拉开他的手亲他：“是！我很喜欢这个礼物。你真是个大宝贝，怎么想得这么周到?不过你有没有想过现在有个很要紧的问题要解决？”
“什么问题？”他紧张的看着我，好看的眼睛忽闪忽闪的。
“我饿了。”我牵起他的手往厨房走，“今天我下厨。”
“诶？可是我已经做好了……”
回去之后，我躺在自己柔软的床上，把玩着那枚印章，对着灯光仔细看：
“愿言配德兮，携手相将。宋城贻所怀……咦，他刻错字了?”

第73章
愿言配德兮，携手相将。
不得于飞兮，使我沦亡。
希望我的德行可以与你相配，携手同在一起。如果无法与你比翼偕飞百年好合，这样的结果会令我沦陷於情愁而欲丧亡。这句话的出处和寓意都不算好，但考虑到宋澄年纪轻轻就出来闯娱乐圈的经历，或许他只是在哪看到前一句觉得不错就刻上了，还甜滋滋的觉得这样听起来很有文化。
我无奈的笑了笑，把印章摆到床头，给他发消息：大傻子，怎么把名字都刻错？
宋澄回得很快：因为只能一笔刻完一个字，但是一开始顺手就刻错了，不好再改。你知道是我就好啦。
我逗他：可是我看着这个感觉是别人送我的哦？不会吃醋吗？
宋澄：不会
宋澄：下回我重新送你一个，不许再这么想了！
我笑着和他聊了一会儿，宋澄的电话就直接打过来，吓了我一跳：“怎么？”
“发消息太慢了。”他的声音温柔，之前在剧组有点感冒，现在通过电波传来还有一点不易察觉的沙哑，“想听你说话。”
我的脸热了热，反而不知道要说什么。他贴心的挑起话题：“老罗说我们的照片被展出了，你知道吗？”
这事让我的心情沉了沉，脸上的笑淡去。还好电话那头的宋澄什么都看不到，我维持着声音的雀跃，面无表情的说：“知道呀，三月十六号……这周五，就是后天。你会去吗？”
“那天我有一个以前的朋友来看我，去不了。君彦你有空去吗？肯定很有趣，回来记得和我说说啊。”宋澄语调柔和，“不过老罗说，不管拍卖拿了多少钱，晚上都要请我们吃饭……到时候我应该能赶回来。”
“嗯。”我兴趣缺缺的应了声，心里只希望老罗不要在饭局上催我和宋澄坦白，我还没有想好怎么和他解释。宋澄仿佛听出我的心不在焉，他轻声叫我：“君彦。君彦？”
“啊——什么事？”我连忙回过神，宋澄反倒默了片刻，过了好一会儿才低声说：“我爱你。”
“我也爱你宝贝。”我条件反射般的回了句，摸不着头脑的问，“突然说这个做什么？”
他温和的说：“就是想告诉你，每时每刻都想和你这么说。要是能天天和你待在一起就好了……你弟弟最近怎么样？治疗的钱还够吗？需不需要我帮忙？”
“没有，他好了很多，就是过年那会儿恶化了吓到我。”我虽然有点心虚，但回话还是语气自然毫无纰漏，只是让我的心情又沉重了几分，“你照顾好自己。最近公司要是没什么安排，就多休息休息……演技辅导班什么的都往后挪挪，一天忙到晚对身体不好。”
“我知道啦。”他声音带着笑意，“你也是，不要总是上夜班，都熬出黑眼圈了。”
我们又黏黏糊糊的聊了很久，直到手机都有些发烫。宋澄要求我早点休息，让我先挂掉电话。看着通话界面却按不下去，我忽然有点怅然若失，明白后天无论如何都得面对可能的糟糕结局，忍不住说：“我不想挂。”
“那你把手机开着，放到枕头边。不要放太近，会有辐射。”他声音低沉而温暖，有一种让人安心的可靠感，“我给你说睡前故事，等你睡着了再挂，好不好？”
“……好。”我本来就穿着睡衣，直接掀开被子蜷缩起来。又伸出一只手摸着手机屏幕，听他吩咐的闭上眼睛，却心里痒痒的问，“你要说什么故事啊？”
宋澄似乎在忍着笑，他严肃的轻声说：“嘘，不要说话，乖乖睡觉。咳，我要说的故事叫睡美人。很久很久以前，有一个很大很大的国家。这个国家有多大呢，大概就是三四个B市这么大……”
“哪有这种比喻？”我按他说的一直闭着眼睛，这时候忍不住插嘴道，“而且是一个国家诶，就算是三四个B市也很小。”
“好吧。但这是个欧洲国家，考虑到中世纪的小国也不是很大，所以这么说是可以的。”宋澄接受了我的反驳，想了想又解释道，“还有你现在是个要睡觉的宝宝，不要总想着逻辑问题，睡前故事都是没有逻辑的。”
我闭着眼嘟囔道：“行行行，你继续说。”
“这个国家的国王和王后一直都没有孩子，直到四十岁的时候才生了个儿子。这个孩子特别漂亮，头发黑得像乌檀木，皮肤白得像雪，嘴唇红得像血……”
“说串了！”我噗嗤笑出声，“这是白雪公主。”
“好看的人都长得差不多，我只是借用一下形容词。”宋澄被我弄得无可奈何，对我下了禁令，“还想不想听故事了？不许再说话，好好睡觉！”
我哼哼了两声，听他继续说：“他们特别高兴，决定举行一次盛大的宴会来庆祝。遍请亲朋好友，还邀请了女预言家们。国内有十三个女预言家，可是宴会上供她们吃饭的金盘子只有十二只，所以她们中有一个人没被邀请，留在了家里。”
“宴会上气氛很热烈，结束时，出席宴会的十二个女预言家纷纷送给孩子最美好的东西。第一个女巫说：我要送给他一个美好的名字，于是给这个孩子起名叫君彦。”
我听到这个名字，顿时觉得他有点幼稚。宋澄声音微微有点沙哑，现在慢条斯理的说着故事，还真有点催眠的意味。我听着很舒服，困意也慢慢笼罩了全身，便转念一想说故事的是宋澄，他要把我安排成公主，我也只好做个公主。
“……第二个女巫送给他讨人喜欢的容貌；第三个女巫送给他财富；第四个女巫祝福他权力崇高；第五个女巫赐给他智慧，第六个女巫许诺会保佑他健康。第七个女巫说，我要给他别人都比不上的好运气；第八个女巫送给他闪闪发光的道德；第九个女巫，唔，我想想，她要送什么呢……有了，她要送给君彦小王子受欢迎的性格，走到哪儿都有人喜欢他。”
我原本就有些困，加上宋澄边说边想，故事节奏很慢。我听着听着，觉得他的声音渐渐远了，听到耳朵里却不知道在说些什么，到最后什么都听不清楚，我一头栽进漆黑的睡眠之中。
那天晚上我睡得很好，还做了个奇怪的梦。我梦到许多宋澄穿着巫师的袍子，看起来并不可怕，反而有点愣愣傻傻的可爱劲儿，他们都对着我嘀嘀咕咕送什么。我觉得好笑，醒来的时候都觉得心情愉悦。
梦境很轻松，可现实就显得有些不友好。
无论我怎么不想，周五还是无法抗拒的到来了。平常让人充满期待的周五下午我也很烦躁，频繁翻着手机，连孙宁都问我是不是有什么事。我摇了摇头，因为没什么事情做，她让我回去休息，说我身上的焦虑很影响大家工作情绪。接受了这含蓄的关心，对她勉强笑了笑。
这个展览是一个系列中的一个，规模不大，那时候我还没怎么参与公司事务，模式和策划也是之前许育城批阅的。我有这个总负责人的联系方式，想了又想却没拨过去。
要怎么说？你们老板有一张半裸照在展出，去提前把它换下来？
且不说这样会招惹多少潜在麻烦，老罗那边也说不过去。我叹了口气抓了抓头发，决定以不变应万变，当做一个来参观的陌生人去看展览。还好我平时在公司出现次数不多，那边的现场员工应该没有见过我的，照片也只有一个背部，没什么人能认出来。
尽管如此，我也还是裹着围巾带上帽子。这几天有些倒春寒，行人虽裹得严实也没有我这么密不透风的，我自觉和那些乔装出行的娱乐明星就差一副墨镜。展出是六点开始，临行之前我祈祷千万不要被工作人员认为是做坏事而把我拦下来，不然我会尴尬得钻进地下去。
事实证明我有点想多了，因为最近流感盛行，看展的人中还有不少带着口罩的，我在其中并不显眼。
“君彦，这边！”老罗在门口等我，出示了邀请函之后我们两人进了内馆。他并没有因为之前的事对我甩脸色，反而神色自然和我寒暄，又带着我去看了我们照片展出的地方——C区靠里的展位，意料之中不算特别出色的地理位置。
唯一让我有点惊讶的是照片并不是我想象中的黑白，而是突出了背景鲜艳的红色和白皙的脊背，老罗说这样更有油画的层次感。
今天来的人不少，室内空调开得很足，我已经有点出汗。现在看到老罗我就有点焦躁，生怕他催我和宋澄的事，于是借口去卫生间暂时离开他，顺便也去看看其他展品。
我顺着长廊走到尽头，在出去的路中间别出心裁的摆着一座解构主义的雕塑，估计是想让过往的参观者达到眼前一亮的效果。我仔细看完旁边的介绍，余光忽然在人群中瞥到一抹金色。
金色的头发……我立刻抬头去看，却什么都没有看到，仿佛刚刚只是我的幻觉。
这种场合外国友人出席有什么好惊讶的？我在心里想道，却不知为何总是定不下心，赶紧深呼吸了几下，继续沿着指示看展品。我看着看着，觉得背后毛毛的，有种被人窥伺的感觉。但每每猛地回头，也还是什么都没有，除了几个年轻人被我动作吓了一跳，投来不赞同的眼神。
别紧张别紧张。我劝自己说，应该不至于今天晚上就和宋澄坦白，而且就算坦白了也没有到无可挽回的地步。这件事让我精神紧绷好几天了，尤其是今天，任何一点风吹草动都让我一惊一乍，再这样下去非出什么毛病不可。
哪有什么人在看我，我又不是什么明星人物，除非老罗逛到这边来了。我刚舒了口气，下一秒肩膀就被人轻轻拍了拍：
“许俊彦？”

第74章
“陈少……陈哥。”我回头愣了下，连忙扬起一个笑，“好巧。”
“是挺巧的。这不是听说你那公司展览一向办得不错，我和我哥们来看看。”我顺着他目光看到站在一幅画前停留的男人，是和我见过几面的林雅哥哥。他看得很认真，根本没注意到这边，陈蔚海耸了耸肩，“结果他太入迷，把我一个人搁在这里，一扭脸就看到你了。”
他说着转头看向那人的背影，脸上却是无奈又纵容的笑意。这感觉我很熟悉，每次我自告奋勇要尝试新菜谱的时候，在旁边无可奈何的宋澄就是这样笑的。我忽然意识到什么，微微一笑：“林雅哥哥好像很喜欢那幅画，他手里好像是待会儿拍卖的介绍。”
陈蔚海嗯了一声：“那个画家画过他以前喜欢的漫画。”
“陈哥待会儿参加拍卖会吗？”
“应该会，今晚也没什么事。”他问，“怎么？”
“这幅画待会儿我和他们说一声，就不上台拍了。”我说，“陈哥义气帮我一回，我送给你也是礼尚往来。你要是真把我当朋友就收了，一幅画而已。”
陈蔚海充满兴味的挑眉看我，我惴惴不安的和他对视——虽然听说他脾气很好也玩得开，但对他会不会收下我也还是心里没底。过了半晌他轻声一笑：“谢谢。不过我有表露得这么明显吗？”
我呆了半秒迅速反应过来他说得是什么，摇了摇头：“那倒不是。但陈哥你肯定听过一句话：世界上有三种东西是藏不住的，咳嗽、贫穷和——”
“好了。”话未说完，他伸出一只手指抵住我嘴唇，柔软的指腹在我唇瓣上一掠而过，“当做一个秘密。还好俊彦你看起来嘴巴很紧，不然我还得敲打你一番。”
“我以为你们……”我愣了下，陈蔚海凝视那男人的眼神太过直白，让我以为他们早就在一起了，现在只好尴尬的打个圆场，“抱歉，毕竟陈哥你这么帅嘛。我不会说出去的。”
陈蔚海笑得有点狡猾，嘴角上扬的时候略微有些痞气，很无所谓的看向另一侧：“是我一厢情愿。”
他说话时很坦然，却让我心里生出几分近似怜悯的情绪，或许因为在他身上看出过去苦苦单恋的我的影子。便忍不住劝道：“喜欢要说出来，不然对方永远不会明白，自己也会很辛苦。”
如果我当年直白的告诉杨沉我喜欢他，一切会不会不一样？结局如何我不知道，但我确信的是如果我那样做了，我的青春起码多了那么一点点可以怀念的勇气。
“哪有那么容易，两情相悦是很难的。”陈蔚海调侃道，“万一遇到彼此喜欢的人可千万要珍惜。让一个完全没感觉的人爱上你，比登天都难。人类都登上火星了，我这边还没影儿呢。就当做前辈的悲惨经历给你的经验吧。”
单方面的喜欢是月亮围绕地球，再怎么环绕，也只能引起对方的一点潮汐变化，他的太阳一出现，眼里就没了自己的身影；相爱却是两颗流星相撞，碾碎彼此又因引力重新糅合为一体前行，与此同时万千流光倾泻而下，亿万分之一的几率才会遇到如此绚烂的一幕。
要珍惜啊……有的人一辈子都遇不上另一颗流星。
学姐的形容仿佛和他的声音重合，在我耳边回响。我讪讪的笑，嘴上却说：“我明白了，谢谢陈哥。”
“说这些扫兴，行了，今天谢谢你的画。”陈蔚海鼓励似的拍了拍我的肩膀，转身准备离开，“有机会请你出来玩。”
“好。”我点了点头，“再联系。”
我向另一个方向走去，无心再看那些展品，低头匆匆发消息安排了画的事，转头去找老罗。
老罗看到我也没说什么，他和几个朋友聊得正火热。我参与不进他们的谈话，对接下来熟得不能再熟的拍卖会更没兴趣，找了个由头让自己出来透透气。
外面的空气还有点冷，展馆灯火通明，我走得远了点才找到稍微幽僻点的巷子，又去买了一包烟。淡青的烟雾从嘴唇间吐出，我靠在粗糙的墙壁边，出神的盯着指间一点忽明忽暗的亮光。
其实我已经被医生叮嘱过很多次要养生，减少工作压力，注意休息不能熬夜，更别提抽烟喝酒。他说我现在的身体在严重亚健康的边缘摇摇欲坠，加上眼睛的后遗症，再糟蹋就真是完全不想要未来好好生活。我实在想不出自己年纪轻轻捧着保温杯早晚散步的景象，也不打算按他说的这么做。
我早就没有未来了，还怕抽根烟吗？
今晚要和宋澄摊牌吗……我苦笑了一下，猛地吸了一口，却被呛得练练咳嗽。我初中就开始偷偷尝试抽烟，在洗手池边抽完之后烟头扔到马桶冲掉，用书包里带的薄荷味漱口水冲去身上的味道，若无其事的和教导主任擦肩而过，仍然是那个内向腼腆的好学生。
后来觉得这也没意思，既不能改变现状，也不能让我得到真正的解脱，和酒精一样只是暂时的麻痹剂。
我很久没抽烟，现在倒像个新手。何况才感冒痊愈没多久，被这么一折腾，嗓子又有点疼起来。我自嘲的笑了笑，把手里快燃尽的烟捻灭，和刚拆开的烟盒一起扔进垃圾桶，毫无留恋的转身离去。
错失某颗星辰也没关系，毕竟我只是烟头上那一点廉价的火光。
因为展品档次不高，等我在外面溜溜达达许久回到展厅坐下的时候那张照片已经被拍走了。正值休息时间，场上有不少人在交谈，老罗满脸通红，我低声问：“怎么样？”
他紧紧握住我的手，强忍激动的压低音量：“五十万！”
“什么五十万……？”我瞪大眼睛，“卖了五十万？这么多？”
五十万对我来说不多，但让我惊讶的是这幅作品居然被叫到这个价格。虽说最后能被选入拍卖的展品质量不会太差，最次也会被主办方收购，但这个远高于预测的价格还是让所有人都大吃一惊。要知道我从工作人员那里了解到这幅作品预估的成交价也不过是五到十万，一向少有高于这个估价的。
而且刚开场一般参与热情还不是很高，要不是我就是幕后老板，我简直要怀疑是公司请的托，还是演技不好的那种。谁非要这么浮夸的用高价收购一副普普通通的作品？
“谁买的？”我问，心里盘算着是不是恶意抬价之后拒付。但考虑到拍卖也是私人邀请函制，应该没人这么无聊来砸场子，估计那人是真的很喜欢刚好挥金如土，“你记得是几号拍下的吗？”
“一百零叁号。”老罗一把抓住我的手腕，欣喜之情要溢出来了，他眉飞色舞的说，“这个老板这么欣赏这幅作品，说不定待会儿还会来和我们见面，你可别急着走……唉，要是小宋也来就好了，刚好帮他介绍介绍……”
我皱起眉。虽然一个号码实名对应一个人，但拍卖会总有几个号码属于那种想默默拍下不被打扰的“无名氏”，一百零叁号就是其中之一。他们的信息由主办人负责保密，如果泄露可以按照合同追责这场拍卖的主办人，违约金极其高昂。更重要的是会坏了在圈里的名声，除非有足够的利益作交换，很少有人会自断后路泄密给别人。
麻烦的是这次展览全部都由许育城经手，而主办人不出意料应该是庄林。
是谁……买下了这幅作品？

第75章
不出所料，拍下这幅作品的幕后买家并没有见老罗，这让老罗有点失望。但他很快就打起精神来，哈哈笑着说：“这些老板都很神秘的，没关系，这个价格就是对我们最大的认可了！”
他定了酒席准备无论价格到底都用来庆祝拍卖。这下卖了五十万爆了个大冷门，又去工作人员那里确认了买家没有拒付，心里有了底。钱虽然没拿到手，但老罗已经豪情万丈起来：“走，吃饭去！”就不容反驳的拉着我去了饭店。
宋澄打电话来说刚和朋友分开，现在正往我们这边赶。老罗一上桌先不计前嫌的和我碰杯，一张胖脸笑得眼睛都看不见，连声说我是他的贵人。我尴尬的捏着酒杯，喝也不是不喝也不是。
他自顾自又倒了一满杯，对我抬了抬手：“我知道你们高级白领嘛，肯定不缺钱。但这笔钱多少能帮到小宋，又有一半你的功劳，我这一杯是要敬你。君彦，不论你一开始为什么隐瞒身份，你对小宋怎样我们心里都有数。你要是把我当朋友，今天在这我帮你说开了，大家皆大欢喜。”
我喉头艰涩的滚动一下，抬起酒杯到嘴唇边沾了沾。老罗一扬头喝完整杯，对我亮了亮杯底：“好了！就等他来。”
宋澄……我表面上还要听激动的老罗侃天侃地，做出一副乐意至极的样子，在桌下的手早已紧紧握成拳头。
“不好意思，我来迟了。”他推开房间门的时候头发还有点凌乱，我和老罗同时抬头看向他。只不过我是紧张，老罗是迫不及待，宋澄满含歉意的坐下来问，“拍卖会怎么样？”
老罗立刻一五一十绘声绘色的和他说起来，我因为刚刚已经听过一遍，这次便百无聊赖的有一筷没一筷的夹菜吃。宋澄一边听，偶尔附和两句，一边在下面悄悄牵我的手。
他手指干燥温暖，在我掌心安抚的捏了捏。我心里难受，却没有挣开，几乎是贪恋的回握住他的手。
以后……就没有这种时刻了。
宋澄陪朋友已经吃过了，因此我们这顿饭吃得没滋没味——老罗太过兴奋吃不下，我因为焦虑没胃口。满桌子的菜没怎么被动过，大部分时候都是我们在聊天——主要是老罗在说，我和宋澄静静的听。吃过饭平常吃碗面都能要发票的老罗奢侈了一把，没让服务员打包，反而请我们去唱歌。
“光唱歌有什么劲，我们玩点更有意思的。”老罗去前台要了酒，进了包厢后忽然笑眯眯的转向我们，“你们听说过坦白局吗？”
我心里咯噔一下，宋澄一脸茫然的问：“那是什么？”
“我之前去问了，他们这里有转盘可以借我们用。输了的要么喝杯酒，要么说个自己的秘密。什么以前闹过的笑话啦，做过的恶作剧啊，都可以。咱们小宋就是单纯，这还是你们年轻人的玩法！不过我也是半个年轻人嘛。”老罗对我眨了眨眼睛，我满心苦涩，知道这是老罗为了让我摊牌挑的由头，“玩不玩？难得今天高兴！”
“这要人多才玩的起来，我们只有三个人。”宋澄为难的皱了皱眉，“而且喝太多对身体不好，我怕君彦身体不舒服……”
“哎呦，人家本人都没说什么，我问过君彦了，他明天没有班。”老罗意有所指的看向我，“君彦，你觉得呢？”
我勉强一笑：“嗯，玩吧。”
宋澄看了我一眼，彩色旋转的灯光落在他脸上。我匆匆和他对视一眼就低下头，那双向来温柔的眼睛里有一些和平常不同的情绪，我却看不懂到底是什么。他摸了摸我的头发，顿了片刻：“行。”
于是老罗转身去拿转盘，我们开始了这场各怀心思的“坦白局”。
不得不说老罗很会玩，一开始轮到我和宋澄，我们都放不开，只是默默喝酒。轮到他时他却说了好几个自己以前的糗事，让气氛轻松愉快不少。下一次轮到宋澄的时候，我以为他的手会伸向酒瓶再给自己倒一杯，没想到他腼腆一笑：“我说个小时候的事吧，再喝要醉了。”
我对他以前的事很感兴趣，可惜他平常不怎么提起，现在便来了精神。坐在对面的老罗也坐直了身体，似乎很感兴趣，难道他和我一样不知道宋澄以前的生活经历？我还来不及细想，宋澄已经开始了讲述：
“说是秘密，其实就是件普通的事，没什么人知道罢了……我那时候刚初二，学校是寄宿制的，离家远，管理非常严格，尤其重视体能培养。暑假的时候我们只有七八天假期，具体我也不记得了。剩下的时间，我们都被送去山里训练。每天腿上绑着沙袋，在山路上来回跑，最迟回来的没有饭吃——总之对于爱玩的男生来说，日子真的很苦。”
听他说着，我在心里吐槽：什么样的家长才会把孩子送到这种魔鬼训练营里？简直一点人性都没有，怪不得宋澄不怎么提起他家人。我那时候印象最深的应该是画室和书房，还有教我绘画的那个极其优雅的女老师，最大的运动量不过是到景区写生。
“后来我们想了个点子，反正最后一个回来的没人给他留饭，在终点等候的教官也走了，为什么不能趁这个时候开溜呢？所以我们做了个排班表，轮流做最后一个回来的，其他人负责给他打掩护蒙混查寝的教官，让他能偷偷翻墙去附近镇子上的网吧打半宿游戏。”
宋澄说着嘴角噙着笑，仿佛回想起一群小男孩齐心协力合作的场景：“现在想想那时候真是被逼狠了，觉得出去透个风也好……我对打游戏没有兴趣，轮到我的时候我干脆在大马路逛了半晚上。”
“后来呢？”老罗听得津津有味，“继续说。”
“其实我们早就暴露了，只是当时教官们觉得我们可怜又可笑，默许了这个行为。每晚等那个人翻出去，就派人在他后面跟着……后来有一个男生特别警觉，发现有人跟踪他，藏起来准备看看是谁。结果刚从藏的地方跳出来，和自己教官撞了个对脸……然后我们就一起被拎出来批评了。”
宋澄无奈道：“写一千字检讨，反省自己出去做的事情。我最惨，还得憋出一千字解释自己为什么要半夜逛马路——天知道为什么，我只是想散散心！”
我被他的语气逗笑了，老罗竖起大拇指：“说明什么？你小子天生与众不同，是要做大事的命。”
我问他：“最后你在检讨上怎么写的？”
“检讨没写成，我爸把我带回家教训了。”他笑了笑，没有再说下去，“下一轮吧。”
下一轮转盘指向我。
我有心要喝酒，但这样似乎挺没趣，而且老罗都挤眉弄眼示意我好几回了。可我还没有做好心理准备，想了想：“我也说一个秘密，和我没什么关系……不，应该说有点关系。”
宋澄感兴趣的看着我，我虽然有很多秘密，能拿出来说的却没有几个。
现在只好硬着头皮说：“我高中的时候，学校里有一个大家都觉得很优秀的女生，女神级别的，做什么都很厉害，长得也漂亮，谁见了都喜欢。但她其实和我们班的班草已经在一起了，但可能是女方觉得影响学习，总之除了他们俩本人谁也不知道。后来这个班草和另一个同学在一起了，大家本来以为是普通的谈恋爱，没想到是班草偷偷劈腿。”
“女生很伤心，但她选择了疯狂报复这个同学，就像她以前做过的很多次那样。她用手段把对方的一些私事弄得人尽皆知，逼得人家不得不转学。这件事很少有人知道根源，我也是偶然得知原来是她指使，非常惊讶……因为她看起来特别乖乖女，谁也想不到竟然是这样的人。”
我说完老罗就若有所思的问：“所以君彦你那时候暗恋这个女生？是不是觉得形象崩塌了？”
这句话某种意义上是我想听到的结果。于是我点了点头，装作失望的说：“女人真的是种可怕的生物。”
“那个转学的女孩子呢？她怎么样？”宋澄认真的追问，“明明什么都没有做错，被渣男欺骗还被人陷害。”
我一时哑然，愣了片刻才干巴巴的说：“我不知道……估计现在过得也很好，那些事笑笑就过去了吧？”
他听到这个回答轻轻叹了口气：“可是她很可怜啊。”
我的声音哽在喉间，鼻头一酸，想笑又想哭。
想笑是现在还会提起这些旧伤疤的我有些矫情；想哭是因为这么多年，我从未从旁人口里听到一句垂怜。
知道这些事的人——林雅、杨沉、薛可茗——他们是参与者或旁观者，不觉得如何疼痛，可以事不关己隔岸观火。到最后连我都觉得自己这样执着不肯放下的行为可笑至极，那不过是一些小事，不值得如何在意。所以我最终能在这种场合用陌生人的身份平静的说出这个故事。
连我自己都不在乎，你为什么要觉得可怜？
我抬眼看宋澄，扯出一个漫不经心的笑：“你不要这么心软，我会更喜欢你的。”
……在我即将失去你之前。

第76章
酒过三巡，老罗接了个电话，说是朋友有点事他先去一会儿，让我们继续玩。走之前意有所指的拍了拍我的肩膀：“难得你们俩有个深入了解彼此的机会，千万别拘束。正好我不在，还能说点不想让我听的小秘密，是吧？我过会儿回来。”
等他出去，宋澄靠在沙发上，笑着问我：“两个人，还玩吗？”
“……玩吧。”我的声音有点哑，居然还能露出微笑，我自己都佩服自己。我耸了耸肩，自暴自弃的拿起转盘，“说不定我们之间真有什么见不得人的小秘密呢？”
宋澄看着我没有说话。他眉目深邃，现在看起来有种压迫感，英挺的五官在变幻的灯光下失去了往日温暖的温度。在我以为他要拒绝之前他缓缓开口，声音却带着笑意：
“好呀。”
我们两人重新波动指针，第一轮是我。老罗一走，空气里的气氛瞬间失去了那股欢乐的轻快，有点微妙的沉闷下来。我没有故事可讲，只好说：“一个小秘密，我不喜欢吃芹菜。但家里不准挑食，所以勉强吃了很久。后来终于能自己决定菜谱，我才发现自己已经习惯了这种味道。”
宋澄的眼神柔软，仿佛刚刚的阴郁神情只是我的错觉：“下回做饭的时候我会注意。”
“其实我现在决定芹菜还挺好吃的，尤其是你做的，味道特别好。”我提了提嘴角算是个笑，指针第二次指向的是宋澄。虽然两个人玩什么坦白局，不是我就是他，我还是松了口气，“轮到你了。”
“让我想想……”宋澄拧着眉头，他想得很认真，大概是没什么可以称为秘密的事可以拿出来说——和我满身不能袒露的泥泞过去不同，他如此赤忱干净，让人不忍玷污。
我看着他的侧脸，极轻极轻的叹了口气，似乎这样就能把满腔的不舍和痛苦吐离身体。
“小事也行，你看我不就只说了芹菜嘛。”我看他太为难，便出声说，“没关系的，玩游戏……罢了。”
“好。”他对我笑了笑，“我小学的时候隔壁班有个男孩子留了长头发，我以为他是个女孩，还给人家递了情书。”
尽管心情苦涩，听到这话我还是忍俊不禁：“后来呢？”
“后来我见到他进了男厕所，简直不敢相信。”他笑得眼睛弯弯，“那时候我心都要碎了。”
“你小时候一定很可爱。”我轻声说，“真想亲眼看看。”
宋澄微微一笑：“以后有机会给你看照片。”
新一局指的是我。我耸了耸肩：“我小时候掀过老师裙子。”
“为什么？”
“她穿的长裙，我和同学躲猫猫，便想躲到她裙底肯定不会被发现。”我无奈道，“小孩子的想法真的很奇怪。”
“后来怎么样了？”他好奇的问，“你被批评了？”
我笑：“没有。老师人很好，没和我计较。”
实际上是老师通知了许家，又成为许俊彦身上强奸犯肮脏基因的一个铁证。
大概是受了我的启发，轮到宋澄时他说：“高中的时候我不想写老师额外布置的作业，便把一个同学写好的卷子名字全都改成我的了……嗯，那时候做坏事没心理负担，还得意于这样就不用自己写。现在想想挺对不起人家。”
我奇怪的问：“难道他没发现吗？就算他没注意，老师肯定会问他为什么没写，到时候你就暴露了。”
“那个同学人很好。”宋澄垂下眼睫，他低声答道，“应该是他默默认下了，重新写了一份吧。”
“还真是好脾气。”我点了点头，“继续继续。”
托这个游戏，我得知了宋澄从小到大的不少无伤大雅的小秘密，也把自己可以说的、不会暴露身份的事都说个精光。今天的指针不知怎么回事，总是转向我，往往是我说三个秘密才能轮到宋澄一次。到最后它又一次转向我时，我真的绞尽脑汁都想不出什么新鲜事可以说——天晓得我连自己七岁还尿过床都和盘托出了。
老罗还没回来，我在心里想，大概连命运都要求我必须在今晚坦白。
宋澄看我沉默许久，温声说：“君彦，想不出来就算了，游戏而已。”
我深呼吸一口气，扯出一个不算难看的笑容：“不，我还有可以说的东西。”
宋澄静静的看着我。
我整理了一下思路，慢慢开口：“这局我要说的秘密是：关于上次我身上的痕迹，你以为是金钱交易，并不是这样的……对不起，我没有承认事实。”
“那痕迹是我前男友弄出来的，我们从高中就认识了。因为我弟弟的事情，他一直资助了我很多钱，所以尽管我不喜欢他，也不得不用身体偿还。后来我弟弟的身体好了很多，我想摆脱他的纠缠，辞掉了原本的工作到会所去打工，还改姓埋名换了住的地方，这时候遇到了你……我是真的以为自己可以有新的生活了。”
“可那天晚上弟弟病情恶化，我在医院又被他找上，他把我弟弟的生命当做威胁我的工具。虽然这么说很好笑，男人也有这种说法吗……但的确是这样。因为我一直拒绝他，那天他强暴了我。”
我抬起头时已经满面泪痕。我平静的和他对视，克制着声线的颤抖：“宋澄，对不起。之前和你说只读了高中是假的。我虽然家境不好，但靠自己也考了不错的大学，本来也有过很好的工作。因为那个疯子，现在什么都没有了。”
话语因为哽咽停了一下。我重新低下头，用双手遮住脸，声音里的绝望和悲伤都能拧出水来，顺势跪倒在宋澄面前：
“对不起……可是我真的好喜欢你，我不想让你知道这些，我怕他会伤害你，我不想你受伤……明明我已经很努力的躲起来了，为什么还会被他找到……是我太没用了……和我分手也没事，对不起对不起对不起……我真的什么都做不好，我想在你面前一直是很好的人啊……”
当把这些半真半假的谎话说出口的时候，简直要被自己惊到了。虽然早就计划利用语言的多面性来迷惑宋澄，但夺眶而出的眼泪还是出乎我的意料，流露出的那些崩溃的情绪就像真的一样。在等待满脸惊愕的宋澄反应之前，我让泪水从指缝滴落，还有空在心里想：
这么多年我是不是走错了路，其实我天生是个演员的料？
他手忙脚乱的把我扶起来，连抽好几张纸巾给我擦眼泪，一边语无伦次的说：“君彦，你别哭……我从来没有怪你！都说了没关系，你在我心里一直都特别好，真的。乖，眼睛都哭肿了，哎呀，说这些丧气的话干什么？我不可能和你分手的，绝对不可能。”
我被他抱在怀里，脸埋在他高领毛衣旁，他的反应完全在计划之中——温柔的宋澄不可能和悲惨的许俊彦分手，他的良心也不会允许他在这个时候抛弃我。
但以免他他日反应过来不对劲，还需趁热打铁再进一步。我慢慢止住抽噎，抬头看他：“对不起……”
“别说对不起。”他竖起一根手指抵在我嘴唇，神情严肃又认真，“君彦，以后不要说这种话好不好？你没有错，不需要道歉。是我的问题，没有注意到你需要的帮助。”
他太过善良体贴，让我顿时有些愧疚，过了半晌才喃喃说出想好的话：“你会嫌我脏吗？会讨厌我吗？”
“不会的，别这样说自己。”他和我十指交扣，“你又不是故意说谎。怪不得你一天到晚都不太开心的样子，被这种人纠缠肯定过得很难吧。我们可是情侣，你随时都可以依靠我，这样什么都自己承受我才会担心。以后他再来找你就告诉我好吗？我想办法帮你解决。不是说好一起面对困难——而且不管你是什么样的君彦，我都喜欢你。”
“嗯。”我胡乱擦了把泪痕，仰起脸和他柔柔的接了个吻，终于说到重点，“最近……我偶然给原来的公司投简历试试看，结果通过了，现在准备回去上班。做服务员的话兼职再多也凑不够钱。这么拖下去不是办法，我必须和他摊牌了。何况我已经有你这个正牌男友，我不怕他。”
他眼神温柔：“好。”
我抱着他不肯撒手，又继续撒娇：“本来我想就算坦白之后你会和我分手，我也必须告诉你真相，因为我不想再欺骗你。我太喜欢你了，对喜欢的人撒谎真的特别难受。”
宋澄在我脸颊亲了亲：“对呀，有问题我们不能藏着掖着，要勇敢面对它直到解决才行。现在说出来是不是好多了？”
干涸的泪痕让笑容格外艰难，在我扬起笑容的时候牵动肌肉几乎有种疼痛感：“……是。”
但这点小痛对我来说完全不在话下，因为对喜欢的人撒谎会特别难受。
我现在……心脏都快因为疼痛而死去。

第77章
这个世界存在善意的谎言，所以我并不算完全的混蛋。
我只是不想伤害宋澄……他那么好，我不想他那双温暖的眼睛因我而失去温度。所以我选择了迂回的方式，因为无法承担一次性坦白谎言的代价从而决定慢慢透露真相。
我不想再失去任何属于我的东西。
从长计议，我肯定能找到合适的机会让他一步步接受真正的我。再熬一段时间，等许家的风波过去，等杨沉于我没有任何用处的时候，我就甩掉他正大光明的和宋澄在一起。没有任何人的阴影，我能抽身离开许家和他到任何地方重新开始——这一次作为真正的我自己。
只需宋澄再委屈一段时间，我们就会有光明的未来。
我终于放任自己幻想有他的未来。
老罗发消息问我：说完了么？
宋澄出去替我要热毛巾，我趁机回他：嗯，他知道了。
老罗：有没有什么问题？我帮你说两句。
我十指打字如飞：不要的，我已经和他解释清楚。
老罗：那就好。我这边还有点事，你们先回吧，不用等我。
宋澄拿着毛巾进来，我神态自然的放下手机，他动作轻柔的俯下身替我擦去干巴巴的泪痕：“我问柜台的小姑娘要了点面霜，你待会涂上，不然吹了风脸疼。”
“好。”我握住他温热的手，忍着满腔歉意含蓄的许诺，“以后我们之间会没有任何秘密。”
宋澄放下毛巾，专注的给我涂要来的面霜，语调温和：“就算是父母和孩子之间也会有很多彼此不知道的事情，何况于情侣。我母亲告诉过我，如果什么都要掌控的话，对方反而会因为握得太紧而感到窒息。所以你偶尔有什么事不想告诉我也没关系，有时候接受爱人的沉默也是一种温柔哦？”
“不过像你今天说的这种大事，最好还是和我商量一下。不然我会觉得你不愿意依靠我，这让我很伤心。”
宋澄在我嘴唇上亲了一下，专注又温柔的凝视着我，“老罗也是知道什么才让我们玩这个坦白局吧？下一次不要让我做最后一个知道的人了，好吗？无论是关于你什么事，我都想做第一个了解的人。”
我蹭了蹭他的掌心，轻声说：“好。”
老罗已经结过账，我们俩出去之后正好赶上一班回宋澄家的公交车。车上没什么人，宋澄和我坐到最后几排靠窗的位置，昏黄的灯光从窗外落进来。他牵起我的手，附在我耳边低声说：“其实……”
“嗯？”
“你哭鼻子的时候很可爱。”他呼出的热气弄得我耳朵痒痒的，“像个小孩。”
“哈？”我往他身上靠了靠，找了个舒服的姿势准备睡过一个多小时的车程，“才不像。”
“虽然很可爱，但不想看你哭。一方面眼睛哭肿的话我们的君彦就不好看了，另一方面我会超级心痛的。”
宋澄伸手揽着我，声音带着柔软笑意，“今天的不开心就留在今天，明天就是新的一天。”
我被他抱在怀里充满安全感，好在车里没什么人，现在穿的衣服也多，我们坐在角落不会被注意。我在昏昏欲睡之时还有一搭没一搭的和他说话：“今天害得你都没好好陪朋友。明天我正好有空，叫上他我们一起出去玩吧？”
“……不必，他明早就走。明天我们俩在家看电影怎么样？最近我准备多看点电影观摩他们的演技。”
“行啊，我都可以。你朋友就来一天实在辛苦，早上几点的车？送送他也好。”我打了个哈欠，“是以前的哥们吗？”
“一个普通同学，出差路过B市，顺便来看一眼罢了。”宋澄摸了摸我的头，“睡吧，看你困的。”
公交车摇摇晃晃的前行，我靠在他怀里闭上双眼，安心的任由自己被睡意席卷。
要是这一刻能永恒就好了。
周末还算畅快，尤其是杨沉不在这里，我不必笼罩在被他发现的阴影下。宋澄有一个小本子，专门记录他关于演技的见解，还买了不少名电影的剧本和我对戏。我不是什么专业演员，不过对着台词本做他的搭档还是绰绰有余。
宋澄对每一件事都很认真，我看得出他在努力把自己放到每个角色的处境。他不是在扮演某个人，而是试着成为这个角色。虽然现在他的演技看起来还有些拙稚和不成熟，但我相信只要给他时间，他最终会成为一个很厉害的演员，或许还会是个很好的明星。
和宋澄在一起的时间是我难得的轻松时光。尽管如此，今天晚上我也不得不回去了——安德烈的消息轰炸已经到了我无法忽视的地步。我还记得自己答应过他什么，因此婉拒了宋澄让我留下来的请求，说我刚回去上班，有不少东西要学习。
他虽然失落，却还是笑着鼓励我：“加油！君彦又聪明又努力，肯定会做的很好。”
明明是一样的话，从宋澄嘴里说出来却让人格外信服。他松松垮垮套着一件米白色毛衣，赤着脚站在地板上，忽然想起了什么似的，匆匆忙忙打开冰箱给我拿他做的点心：“这些你带回去，上班饿了就吃一个，不要饿肚子，记得按时吃饭……”
“宋澄。”
我从他身后抱住他，脸埋在他的肩膀上，克制着心底汹涌翻腾的复杂情绪。
“怎么啦？”他无奈的转过身抱住我，“不想回去？我都说了晚上在这休息，你又不愿意。”
这么好的男人，我许俊彦何德何能可以拥有他。
“没什么。”我抬起脸看着他说，“就是刚刚突然觉得你超——酷。”
宋澄笑得眉眼弯弯，在我嘴角亲了一下：“难道我不是一直超酷？上得厅堂下得厨房，哼哼。”
既然让我拥有，也别指望我主动放手。在他面前无论如何都要保持单纯干净的一面，因为这是我身为“君彦”的责任。至于许俊彦，反正这个身份什么无耻的事都做过了，更无所谓堕落得更深一点。
就算我知道……划得再界限分明也没有用，除非真能割裂自己成为完全不同的两人。
我的理智在脑海里叫嚣：承认吧，你就是自私又懦弱，妄图通过这种方式逃避现实——
“当然。”我也跟他一起笑，一边轻声喃喃道，“好爱你，怎么办呀。”
我回去的时候安德烈正坐在沙发上。我没有拿走他那里的钥匙，他也早就发短信告诉我在家里等我。我换了鞋进去，灯没有开。他坐在昏暗的客厅中央，只穿着一件衬衫，身影看起来有几分寂寞。
“怎么不开灯？”我按下开关，安德烈嘴唇颜色淡红，一双湛蓝的眼睛定定的看着我。我结下围巾搭在衣帽架上，“坐在那里做什么？怪吓人的。”
“去哪儿了？”他的声音冰冷，像外面的寒风，轻易刮得我一哆嗦，“今天那个男人不是出差吗？”
“什么语气啊你？”回来的路上很堵，我在出租车里坐得头昏脑涨，顿时有些不快的皱眉，“我出去还要和你报备吗？而且你怎么知道杨沉出差？”
“还有别人对不对？”他执着的追问，“除了姓杨的那个男人之外，你还有别的情人，对吗？”
我有点窘迫的低声斥道：“安德烈，别胡说！这不是你要管的事情……你到底要干什么？”
“我来给你送礼物。”安德烈面无表情的站起来，他从沙发后面拿出一幅油画似的东西，内容被深色缎布严严实实的遮住，我只能看到装裱它的画框形状。他的眼神忽然柔和，脸上也带上了笑容，“哥哥，我特意给你准备的。”
这笑容如此熟悉，八岁那年我第一次和安德烈见面，那天使般的男孩就是这样对我微笑。
我猛地想到一种不好的可能性，往后退了一步：“不——”
“多美啊。”他一把扯下遮盖的布，照片的深红色背景衬托的中间人物的脊背白皙得刺眼。安德烈修长的手指落在照片里的我身上，几乎柔情的抚摩着，让我的后背一阵阵发麻。他低声说，“花了我五十万，我总得看看是否划算。这幅作品的名字很有意思，你知不知道叫什么？”
我从未如此想逃离这件曾充满温馨气息的房子，可安德烈只是淡淡扫我一眼：“哥哥现在离开的话，我可不敢保证会做什么。说不定我因为哥哥的抛弃太过悲伤，把这幅照片和那个男人的信息直接寄给杨先生呢？”
“哥哥，我不会伤害你的，不要害怕。”安德烈的中文越来越好，好到我从他的话里听出了意味深长的语气，他舔了舔蔷薇色的嘴唇，“你不想知道自己参与的作品名字吗？”
“你要做什么？安德烈，如果你还认为我是你哥哥，我们最好冷静下来谈谈。”我咽了咽口水，“我承认我这段时间有点忽视你，但我工作很忙，你也知道的。我不是故意……”
他抱着胳膊打断我的话：“脱光衣服。”
我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什么？”
“我说，请哥哥你现在脱光衣服爬过来。”他漫不经心的把那幅照片放到茶几上，懒洋洋的在沙发上坐下，忽然抬头对呆站在他面前的我露出漂亮的笑。他一字一句的说，“不是哥哥说要给我补偿吗？那就照我说的做，直到我开心为止吧。”
甜美的，快意的，孩子气的，恶作剧得逞的。
金发恶魔的笑容。

第78章
“恕我拒绝。”
我往后退了一步，“安德烈，这没有意义。”
他歪了歪头看我，没有下一步动作。我顿了顿继续说：“我们的初衷是约炮……呃……享受性，对吧？就算你把这一切都告诉杨沉，让我和他闹掰之后分手，对你也没有任何好处，我反而会因此憎恨你。”
“如果你觉得被我忽视了不开心，我道歉，而且今晚我们好好做一次。随你喜欢，什么姿势都行。但用这种方式折辱我有什么意思呢？”
安德烈凝视着我：“你也会这样说吗？”
“嗯？”
“如果这里坐着的是别人，你会这么说吗？”安德烈的手指百无聊赖的抚过那幅展品，他抬眼对我笑，继承自母亲的漂亮五官仿佛一副美丽的画，“是杨沉也好，那个地下情人也罢，在他们面前，哥哥也会这么巧舌如簧吗？”
他放慢说话的速度，在唇舌张合间多了暧昧黏腻的吐息声。我愣了下：“这根本没有可比性。”
“但我就是想知道。”他固执的发问，看我无法回答便翘了翘嘴角，“哥哥不敢解释吧——或者说哥哥你超级胆小，根本就不敢让他们知道自己脚踏……嗯，三条船的事情，更不可能狡辩的说出这些话了。”
他眼波流转，流露出近乎柔媚的神情，只是垂下眼睛时显得有点悲伤：“既然费心隐瞒其他人，那为什么要这样对我？”
“我……”
我一时无言。我的确从来没有想过隐瞒安德烈其他人的事，因为心底还把他当做弟弟而不是一个情人，自然无需担心他是否会因此吃醋。但显然他会，而且非常在意这些事。
说不出什么感觉，有被重视的窃喜，也有对弟弟占有欲的微妙欣慰。只是这心情变质过度，混杂入很多不堪的情绪。我轻轻叹了口气，向他走了两步，放柔语气：
“对不起。我不知道你会在乎，以后会注意。你想要什么补偿？只要不过分都可以的……”
“哥哥这么肆无忌惮，是因为我看起来很好哄吧。”
安德烈现在看起来好说话了一些。他向我勾勾手，我顺势跨坐着和他面对面，他的呼吸落在我领口，滚热微痒。我亲了亲他高挺的鼻梁，唇瓣擦过他长长的眼睫，伸手顺着他的脊背轻拍，低声问：“不跟哥哥生气了好不好？Mon Coeur（我的心）？”
安德烈摇了摇头。我放下心，刚准备继续说几句甜言蜜语，却被他狠狠的在我喉结处咬了一口，痛得我叫出来。我想往后退离忽然发作怒气的他远一点，却被他紧紧困在怀里，挣脱不了半分。
“你疯了！！痛啊！放开！”
柔软的咽喉处猝不及防的被狠咬了一下，我又痛又急，被反抗的生存本能支配，不经思考反手就给了安德烈一耳光。这一下并不算特别用力，但安德烈的脸还是被我打偏到一边，白皙的脸上顿时浮现出红痕。
我捂着喉咙咳嗽两声，他仍然死死搂着不放开手，深呼吸强行冷静下来之后我第一时间就是查看他的脸：
“安德烈你还好吗？我……我不是故意的，你咬得太痛，我没控制住……”
他大概是生了气，耍小性子往另一边偏过头不让我看。我心里懊恼，这下完蛋，好不容易哄好了这个难伺候的主，怎么刚刚就一冲动抬手给了他一下呢？
就这样僵持了片刻，安德烈带着颤意的声音才响起：“……我好伤心。”
“对不起对不起，哥哥不该打你，痛不痛？”我虽然心里还有点气，明明就是他先不打招呼下的口，又咬得那么发狠，几乎让我有种被狼叼住脖子的恐惧感想，下手当然没分寸些。但这时候也只能忍下不忿连忙道歉，“是哥哥错了，你打回来可以吗？或者，或者别的道歉方式也行，别难过了……”
“哥哥，你是不是搞错了？”
安德烈慢慢转过脸微扬下颌，眼神带着一点轻蔑。我呆呆的和他对视，他此刻的表情称得上冷酷，连吐出的话语都像一块坚寒冰，让我先本能的打了个哆嗦才反应过他的意思：
“不过装了几天好弟弟就让你晕头转向啦？我可是这几个人中……”
“——最不好哄的那一个。”
我被他从客厅一路拖拽到浴室，被扔到早就放满热水的浴缸里。
我浑身湿透，费了好大力气才扶着湿滑的浴缸边缘摇摇晃晃的站起来。他从外面进来，轻易制服我的反抗，下手快准狠的扣着我的喉咙给我灌进不知什么成分的药——虽然尝起来是甜度过高的糖浆，但那液体仿佛滚烫的烈酒，顺着喉管一路灼烧进胃袋。
“不要给我喝这种、这种奇怪的东西啊！！”
我呛咳两声想吐出来，却已经太迟。怒吼到一半就没了声，我喘息一声抱着膝盖坐到热水里，浑身如针扎，却并不疼痛，只是细密刺骨的痒意混杂着快感一阵阵上涌。我努力睁开眼睛辨认快感来源，绝望的发现是因为浴缸里温热浸没我皮肤的水流。
我恍惚的看着头顶的灯光想——流过我血管的不是血，是刀片。
可连一点微不足道的水流都会让我浑身战栗，说不定真的被割伤都会爽得叫出来。勃起的性器被束缚在湿透的长裤里，安德烈居高临下的看着我，感叹似的喃喃：“见效好快。”
自己的丑态刺激了我脆弱的神经，我完全是凭着一股气躲开他的触碰，双腿稍微的挤压都让我的性器痉挛了一下。安德烈的脸色一沉：“哥哥！”
“滚……”我缓了缓浑浑噩噩的脑袋，声音不自觉带了哭腔，想站起来却双腿酸软无力，“你就是……就是个疯子！”
他顿了顿，居然对我微笑：“你不知道我多喜欢这样的你。”
挥动的手腕被他握住，安德烈淡蔷薇色的嘴唇在湿漉漉的手臂上留下黏腻的水痕。我撑着额头，试图在燃烧的不正常的性欲里找回一点理智，听他低声说：“神欲使之灭亡，必先使之疯狂。哥哥，我想要做你的神……你的生死和一切高潮都应该属于我。你本来就应该是我的东西。”
我已经有点昏沉，忍不住另一只手自己解开腰带抚弄套慰起涨得通红的性器，却还是低喘着恨声道：“什么神……我不是任何人的东西！啊……嗯……安德烈，你是不是有神经病……”
“哥哥，你不会想激怒我的。”
他神情迅速冰冷，下一秒就拽着我的衣领把我扯出温暖的热水，把我猛地推倒在地上，快速利落的拔掉了我的裤子，没有润滑的手指插进后穴。
“不，不行……”我的脸贴着浴室冰冷的瓷砖，被迫跪在低声抬高臀部的膝盖抖得厉害。安德烈的力气远超我想象，现在按着我的腰让我完全无法动弹，水流从花洒兜头盖脸的冲下来，我边呛水边含糊的求饶，“安、安德烈……咳……我错了！别这样，痛……”
“没关系。”他轻笑一声，俯身到我耳边吮吻我耳后那一块敏感的皮肤，“哥哥表现得好一点哦？我现在很生气的。”
“疼……润滑，求你了……”这样硬生生捅进干涩的甬道，毫无顾忌的用手指到处大力戳弄脆弱的肠道让我痛得呼吸一窒。就算有药物催着动情分泌的一点肠液勉强支撑，也显然完全不够，更何况安德烈按压我前列腺的动作太激烈，过度的快感变成锋利的痛楚，搅得我大脑一片空白，“好痛……啊……不行、不要了……”
他抽出手指，却换上滚热湿滑的性器抵上我后面。我的声音不自觉带上恐惧的情绪：“不要……不要直接进来……会死的、啊……不要……”
“刚刚不是很硬气吗？”他掐着我腰的手用力，我瑟缩了一下，被充满暗示意味的含住耳垂，“哥哥，现在要怎么做？我不会啊。”
我颤抖着手撑起身体，在冰冷的地面上艰难的翻了个身，正面对着安德烈。他挑了挑眉，颇具压迫感的把我困在他身体下。我强打起一个笑，自己抬手掐住乳头揉弄，却没想到药物的作用如此猛烈，让我立刻发出一声惊喘，性器抽动几下，差点射出来：“呜啊……好、好刺激……”
安德烈美貌的脸上浮现出兴味的表情，他哑着声音催道：“哥哥，教教我。”
“先、先刺激这里……”我的脊背贴着瓷砖，尽管不断有热水从身边流过，却还是冷得进入骨髓。我哆嗦着揉自己的乳头，因为过度的快感眼前都蒙上了水雾，声音也轻飘飘起来，“就这样……嗯……嗯啊……”
“然后呢？”安德烈的声音听起来像个求知若渴的好学生，只是我渐渐迷茫的大脑还能分辨出他压下的欲望，他低头咬住我翘起的一边乳头用力含吮，含糊的说，“告诉我。”
“然后……然后摸这里……”
我的手向下抚弄性器，可那里敏感得过了头，简直不能碰。前液湿哒哒的沾的我满手都是，稍微一抚弄就会被针扎般的快感刺激得哭喘，有种要失禁的感觉。我咬着牙摸了几下，本想松手，安德烈的手却附了上来用力套弄，我立刻哀哀的哭叫着射了出来。
“啊……啊……”我小腹控制不住的痉挛，性器还滴滴答答的流着精液，大脑完全无法思考。安德烈喊了我一声：“哥哥？”
我想回答，身体却仿佛不再由我控制，根本张不开口。我感觉得到他拍了拍我的脸：“别昏啊，接下来怎么做还没说……”
片刻后他似乎叹了口气，冰凉的润滑剂从上方落下，沾得我两腿之间都是黏腻湿滑一片。安德烈一边就着润滑扩张，一边在我脸上脖子上留下齿痕。配着他美丽俊秀的脸，嘟哝的声音听起来还有点可爱：“这次药好像弄多了……算了，放过你。”
“哥哥，反正你还是会原谅我的吧，毕竟我可是你唯一的弟弟……”他插进来的时候自言自语的说，“啧，昏了还咬得这么紧。好啦，我爱你，醒了可不要怪我。”
安德烈再过分，其实本质上也只是个占有欲过强的孩子嘛……
我几乎是柔情的注视着他，以清醒而游离的第三视角。

第79章
将许俊彦的人生倒带重来，回到第一次见到安德烈的那天。
我见过别人的弟弟，大多是被抱在怀里的婴儿，他们总是大哭大闹手舞足蹈；亦或是吮着手指奶里奶气的小屁孩，会用力的抢夺我的画笔。这些孩子都不算讨人喜欢，可我还是希望有个弟弟。
我想过很多次弟弟的样子，他应该会很可爱，很乖巧，会甜甜的拉着我的手。我愿意做最好的哥哥，一个和其他人都不一样的哥哥。我可以把自己的玩具都给他，我可以陪他一起在花园里玩游戏，可以为他做很多很多事。
大概是太过孤独，听到许家长辈闲聊时说到母亲会和弟弟一起回国后，我就一直偷偷期盼着弟弟的出现。
但安德烈和我想的不一样。
他真好看，穿着妥帖优雅的小礼服，一只手被牵在母亲手里，冷漠应对长辈的赞不绝口，安静而高傲。无意间与我对视，开口说了我听不懂的话，众人嫌恶的视线忽然转向我。
在难堪之后我又缩回到阴暗的角落，安静而羡艳的看着他。那双眼睛是最剔透晶莹的蓝宝石，让我站在楼梯转角都看到发呆。男孩忽然又扭过脸，对我再次灿然一笑。如果我已经学会分辨，就该知道这笑容里包含着的是多么纯粹的恶意。
可是我仍然无可避免的沉迷在这个笑容里，在他向我走来的时候主动伸出手，被他轻轻避开。
我想再靠近他一点。
我想做个好哥哥，起码能够格牵起弟弟的手。
安德烈给湿淋淋的我做了事后清理。他内射得很深，我两腿酸痛几乎合不拢，小腹不自觉的痉挛，人也浑浑噩噩，看着他俊美专注的脸发呆。
“哥哥醒了？”他啄吻了一下我嘴唇，给我扣上睡衣的最后一粒扣子抱到他床上，满意的说，“好了，可以睡觉了。”
我嗓子干哑，被他完全不愧疚的神态弄得一时有些发懵，刚刚近乎疯狂的性爱好像只是一场幻梦。安德烈拿过水杯仰头喝了口水低头渡到我嘴里，我猝不及防的呛咳了好几下，津液顺着下颌留下来。
他撒娇似的抱怨：“喝水而已，哥哥连这个都做不好。”
不过这点可怜的水分的确滋润了我的嗓子。我艰涩的开口：“你今天为什么……”
“都是哥哥的错。”
“诶……？”
“要说原因，都是因为哥哥先勾引我的。太过分了，连有血缘关系的弟弟都不放过，这样的哥哥根本不合格。”安德烈勾起一个意味不明的浅笑。他的头发也被淋湿，水珠贴着金色的发梢垂落，“穿着湿透了的白衬衫，故意喝醉之后出现在我面前，还说些奇怪的话，完全就是图谋不轨。”
我听得发愣，我本以为安德烈总会在后来的相处中了解我的本质，没想到他是一开始就对这一切心知肚明。
安德烈不急不缓的继续说：“哥哥明明什么都不懂，却硬要逞强按自己的想法来，愚蠢至极。哈，就这样还被你蒙在鼓里的人，估计比你还要笨。”
“你在说什么啊？”我仓促的打断他，“别说得这么难听。我还没怪你今天突然发疯！”
“自作聪明演戏的样子也让人讨厌。在我面前演好哥哥，在杨沉面前演男友，在你那个地下情人面前演的又是什么？不过既然哥哥要演戏，做弟弟的怎么能不配合呢？好弟弟和坏弟弟的形象，不知道哥哥更满意哪一个？”
“看你很热衷的样子，难道演多了不会觉得厌倦吗？反正我是有点烦了，这种事情毫无意义。”他不管不顾的执意说下去，拖长了语调，话语中的笑意像薄刃，“我从小就上中文课，要忍住装作只会几个词语真的很难耶。哥哥你看，我为你付出了这么多，要怎么报答我才好？”
安德烈脸上带着些微嘲讽的神色，他脸颊被浴室里热气熏得还有些微红，那抹玫瑰般的润红却难以撩拨我快要崩溃的心弦。
我明明穿着睡衣，却好像在他面前完全赤裸，任何卑劣的想法都被看穿。他高高在上的目光像一根钢针，扎进我早就千疮百孔的自尊，流出一点暗红的脓血。
“为什么？为什么要这样对我……你要是从头到尾都知道，何必这样做？！”我挣扎着坐起来，一把揪住他的衣领质问，“看不起我就离我远点！为什么要羞辱我？我、我再怎么样也是你哥哥啊……”
他轻笑一声搭上我的手腕，白皙修长的手指用力收紧，将我的手缓缓拿开：“正是因为你是哥哥。”
“我不明白你什么意思——”
“我一直都很奇怪，为什么你这样的人会是我哥哥。”
安德烈说得很慢，似乎贴心的照顾到我生锈般难以运作的大脑，“长相、头脑、能力，根本没有一点上得了台面。只会耍小聪明，做不成什么大事。即使蠢笨到让家族为之蒙羞，你也是我货真价实的哥哥，和我从同一个子宫而来，这一点一直都很让我苦恼。为什么你这么没用？后来妈妈和我说，你也不想这么让人讨厌，是没有办法喜欢你。”
“性犯罪的犯人虽然犯下暴行，其实他们都是弱者。因为弱者对生存的环境要求低，而且抓住一切机会甚至创造机会留下自己的后代，不然怎么延续种族呢？当然啦，这不怪哥哥，都怪你身体里另一半肮脏的基因，哥哥你也是很可怜的受害者，把自己的人生过得一团糟……”
“你平常就这么想我？”
我的声音不自觉发颤，羞恼和愤怒一阵阵的往头上窜，猛地拔高了音调，“安德烈，你今天吃错药了？非要和我吵架是不是？说话之前能不能过脑子？现在给我闭嘴！”
他抿了抿嘴，那点残余的笑意格外刺眼：“哥哥不敢听下去吗？”
我被他一番混账话气得头疼欲裂，浑身发热，心跳快得让胸口泛起疼痛，恨恨的说：“你……安德烈，你到底有没有良心？跟我上床不是你情我愿？既然不喜欢为什么要演给我看？我告诉过你不要后悔！而且我许俊彦过得再失败也是自己的选择，你算什么东西，对着我指手画脚？”
我重重喘了口气试图平息一下情绪，却仍然被翻滚的怒火灼烧着失去理智，甚至在看到安德烈愣住的神情时加倍恼怒。我伸手直直指着门口，想都没想就吼道：
“去你妈的好弟弟坏弟弟，要不是图你那张脸，你以为你有什么拿得出手的？我不缺你这个暖床的玩意——现在给我滚，有多远滚多远，别让我脏了你的眼睛！”
嘶吼到最后我的眼泪已经溢满眼眶，我知道自己现在肯定面目狰狞狼狈至极。说到最后一句话的时候我声音越来越轻，恍惚间想原来字字泣血是真的：
“我就是强奸犯的儿子，你满意了吗？”
他似乎被我的震怒唬住了，张了张嘴没说话。我也不知道哪儿来的力气，一把推开他赤着脚就要离开他的房间。安德烈忽然扑上来紧紧搂着我的腰，他立刻换了一副面孔，哀哀的说：“哥哥，我开玩笑的，我不是真心这么想，只是想气气你……”
我还记得那时候安德烈拎着行李独自一人站在机场，高傲冷淡的看着窗外。
他如冰山伫立，在阳光下熠熠生辉散发光芒，却无人敢靠近。
我在工作之时突然接到母亲的电话，请我去接这个十几年来完全没见过的弟弟。我不知道他的具体位置，打电话却无人接听。因为担心他一个人迷路会害怕，我下了车之后一路小跑，气喘吁吁找到他时已经很累。刚准备叫他的名字，他却仿佛有所感应，转身看向我。
晴朗的蓝天白云在他身后，像初见时那片让我为之出神的蓝宝石。
安德烈不太熟练的开口，然后露出了一个我所熟悉的美丽笑容。他声音很轻，仿佛害怕惊到猎物的猎人，让我忽视藏在隐秘之处的恶意，直直落入万劫不复的陷阱：
“哥哥。”
我顿时忘了自己要抱怨的话，呆呆的向他走了两步，再次义无反顾的伸出手。
“……演得很好，你不去考个电影学校是屈才。”我咬着牙冷冷的看他，平常我不反抗是因为觉得不必闹得太难看，有时候顺着他们的意见会少些矛盾。但要真打起来，我一个大男人也不是吃素的，多少能让他吃点亏，“演多了不觉得厌倦吗？现在不必演了，我也不需要你这个‘好弟弟’。再说一遍，松开。你不走我走，或者你更想让我打电话报警？”
安德烈的脸紧紧贴着我的脊背，我们僵持了几秒，他慢慢的、不甘心似的放开手让我离开。
我最终没有做成合格的哥哥。
因为我很自私，自私到宁可孤独也不想受伤。
我开门进了自己的房间，带上门后脱力的靠在墙上。我的大脑浑浑噩噩，满嘴血味，心跳快得让我自己都害怕，两条腿酸软无力甚至难以迈步。但这些都不足一提，最让我慌张的是胸口那种再熟悉不过的感觉。
仿佛被人当胸贯穿，那里有一个疯狂叫嚣灌入痛苦的缺口。
我变成了一个漏气的气球，在绝望里流泪挣扎，感受着生命离从自己身体里流失。明明很久都没有这样过了，为什么还会再犯？明明我已经好转了啊……为什么还会这样？
我好像被人丢进了湖水里，意识模糊，喘不过气，满眼是无尽的漆黑，耳边一点声音都没有。我含糊的吐出几个字节，以为自己已经尖声呼救，可真正发出的却细如蚊蚋。
我是不是要死在这了？门口是指纹锁，安德烈可能已经走了，没有人会发现我。我会死在自己的房间里，死在冰冷的地板上，尸体干瘪死相丑陋。这种想法勾起记忆深处的恐惧，那年我独自睡在病床上觉得被世界抛弃的恐惧。
我知道光能给我安全感，可我甚至提不起力气去按开灯就扑通跪倒在地上，只能颤抖着手在床边摸索。
烟放在哪儿？我需要烟，需要酒，需要镇定剂，需要安眠药，这些能让我最快麻痹自己的东西，什么都可以，能填补那里呼呼漏风的空洞就行——
不知是什么被我扫到地上，我仓皇的把它握在手里，贴上自己的脸颊。
四四方方的物件温润坚硬，仿佛带着体温。我后知后觉的意识到这是宋澄送我的印章，眼泪不受控制的顺着脸颊噼里啪啦落下来。
“宋澄，宋澄、宋澄宋澄……”我拼命喊着他的名字，仿佛这样就能把那个温暖的人召唤我的身边，“救救我吧，我好难受，我好难受……”
这一方小小的印章真的给我带来了一丝安全感，我缓了缓挣扎着站起来按开灯，找到放在床头的手机打开通讯录，颤抖着按下一个号码。电话几乎是播出就被接起，我狠狠掐着自己的胳膊让自己冷静下来，忍着哽咽对着手机说：
“我是许俊彦。我现在可能状态不太好……请问您有空吗？”

第80章
打完电话之后我恢复了一点力气，套上毛衣长裤推开房门，和站在我门外举着手要敲门的安德烈面面相觑。我没想到他还没走，深呼吸一口气拿手遮住满面泪痕的脸，克制着情绪问：“什么事？”
他低垂着漂亮的眉眼，现在显得有点手足无措的温顺：“哥哥，我担心你……”
“有意思吗？”我想牵起嘴角扯出冷笑，却不想被他知道刚刚无助的流泪，转过头时只觉得无力，“让开。别逼我动手。”
“我不是真心的，我只是——”
安德烈觑到我的脸色，抿了抿嘴没再说什么，我走过他去客厅穿上外套，俯下身换鞋。他只穿着宽松单薄的睡衣，露出白皙的脖颈和美貌的脸蛋，执拗又楚楚可怜的样子：“哥哥，这么晚了你要去哪？”
“别叫我哥哥，我不配。”
我不去看他那幅伪装出的脆弱假象，穿好鞋之后拿了钥匙就出门。在门闭上前我回身，安德烈站在阴影和灯光交界处，定定的看向我。他在光里的那一半如此明亮，像闪闪发光的天使。我看不清他处于黑暗的另一半神情。
也不想看清。
吴医生的车开进小区时我正在抬头看月亮。
深蓝的夜幕上挂着一弯黄澄澄的、轮廓明晰的弯月。
我忽然觉得这世界上的一切事物都是模糊的。唯有月亮，月亮与它的光辉、与这天空、与世间所有仰头的凡人，都锋利而冰冷的永恒分割开。它如此坚决如此美丽，在这个深春的夜里漠然俯瞰一切卑微的爱恨离别。
吴医生匆匆忙忙下了车，他让我坐进车副驾。车里暖气开得很足，我穿得太少，早就冻得浑身冰冷。他从后座拿了毯子递给我，表情担忧：“冷不冷？”
我麻木的摇了摇头，没拒绝这份善意。他发动汽车，自然的说：“诊所已经关门了，我带你去我住的地方，可以吗？”
我看着窗外没回答，他便不再多问。吴冕有一种特殊的气质，他和曾经我信任的那个女医生很相似，温和坚定，询问的神情中不自觉带着一点悲悯。这种近乎怜爱的情绪不易察觉，也很难在其他人身上见到，或许是因为他们曾经太多次为患者感到过悲伤。
路灯的光在我脸上快速略过，在这个温暖狭小的空间里，我盖着柔软的毛毯，被迷茫和疲惫淹没。
“……我做错太多事了。”
吴医生的声音沉稳可靠，他语气带着安抚：“每个人都会犯错。包括你我。”
“可……我做错的太多、太多。”每吐出一个字都会抽走我一部分力气，但我仍然想说点什么，“已经不知道要怎么办才好。”
“俊彦，如果你愿意告诉我，我会尽我的可能提供一些帮助。”他在红灯前停下，恳切而温柔的看着我，“背负着问题前行太辛苦了，我想帮你承担一些，好吗？”
我没说话。并不是故意不答，只是我觉得好累。说话也累，思考也累，呼吸好累，活着好累。要是能就这样一睡不醒，不要面对这一切就好了。
“只当做一次朋友间的闲聊。”吴医生大概是留意到我的疲倦，他轻声说，“我们说点轻松的，做个假设：如果重来一次，什么糟糕的事情都没发生，俊彦你想怎么活？你想要用新的一生得到什么？”
我坐起身，强迫自己很认真、很认真的去想这个假设。
如果属于许俊彦的二十二年只是一场幻梦。
如果有全新的人生。
“我想……想要好多东西，说不清。”
即使是这样一个简单的问题，我也很难坦然的说出答案。
我想逃离许家，想摆脱他们嫌恶的眼神，想光明磊落的长大，想做自己喜欢的事。想不被伤害，想不再满嘴谎言肮脏不堪到自我唾弃，想活着正常人的一生。
我一直性格安静，甚至到了孤僻的地步。曾经有个很喜欢我的小学老师，她见到别人课间都扎堆玩耍，只有我坐在班上默默看书，便问我是不是被欺负排挤了。我说我不喜欢和他们一起玩，只喜欢独处。她摸着我的头说，没关系，有时候不必管别人的想法。
也是她告诉我，要做个诚实善良的人。我想做这样的人。
简单的原因是这样的人很好。深层的原因是我功利的心态，因为这样的人会受欢迎，因为他们会被人喜欢。
我希望自己深情、温柔、不计回报。但我没有做到，我清楚的知道自己有多自私多残忍，在不断下坠的过程中还牵扯拖累着别人。因为想要报复，因为一时兴起，因为无法放手，他们一个又一个被我拉进痛苦的深渊。
我知道我错了，可一切都来不及。我想补救，却只做得越来越糟。这到底算是善良还是恶毒？或许是因为无论是哪一种都不够纯粹，我才会如此痛苦。
而被爱的渴望，即使在痛苦的泥沼中，仍然醒目的存在着。
其实关于这个问题，最难以启齿的不过是……
我想被爱。
我张开嘴没有发出声音，吴医生扶着方向盘，对我长时间的沉默毫无怨言。他耐心而轻柔的，像哄孩子似的说：“没关系，咱们慢慢的，一个一个列出来。我在听。”
我侧头看他，慢慢露出一个绝望的微笑。
在这个世界上，你怎么可能——怎么可能阻止灵魂的坠落？
吴医生拿出钥匙打开门，侧身让我先进去。这间公寓地段很好，风格简洁干净，只不过沙发背上放着一些没收拾起来的外套。他不好意思的笑了笑，对我说：“家里没怎么打扫，见笑了。”
有人在身边陪伴劝慰，我已经平静很多。我坐在沙发上看看四周，有点惊讶：“是我冒然打扰……吴医生一个人住吗？”
他把衣服拿进衣帽间，又去厨房给我倒了热牛奶：“是啊，单身汉嘛。”
这在我意料之外。毕竟吴冕已经三十好几，工作出色长相不赖，怎么看都不像是会单身的样子。而且他身上可靠温和的气质，我总觉得是来自于幸福圆满的家庭。他在我对面坐下，解释道：“我离过一次婚，前妻带着女儿住。”
原来如此……我讪讪的说：“你女儿一定很可爱。”
“她很黏人，和我很亲。”吴医生流露出温柔的神情，他拿来一个相册，给我看照片，“每个月都要我陪她去游乐园。”
我点了点头，他女儿大概三四岁的样子，举着棉花糖甜滋滋的笑，小脸圆乎乎的很可爱。收回视线时我无意瞥到旁边另一张照片，里面的女孩瘦骨嶙峋双目无神，一眼看去像个骷髅，吓了我一跳。
“这是我的一个病人。”吴医生注意到我的讶然，他低声说，“已经去世了。”
“抱歉。”我垂下眼睛，“她为什么……会这么瘦？”
“……青春期厌食症。她是个很讨人喜欢的女孩，走的时候才十七岁。”吴医生的声音很轻，“她一再和我说，以后要是我再遇到相似的病人，一定要把她的事情告诉他们，让他们认真治疗，别最后变成这样。那时候她只有三十几斤，请我给她拍照，就有了这张照片。”
我定睛再看才发现这张照片是拍立得拍的，照片里的人皮肤斑驳头发稀疏，完全看不出是个青春时期的女孩。可她还是带着淡笑，甚至对着镜头艰难的比了个V字。
面对这个渴望活着却已经逝去的生命，我不知要说些什么。吴医生体贴的拿走相册，把热牛奶杯递到我手里，他温声说：“任何问题只要没有到无法挽回的地步，我们就该再努力一把，不是吗？也许过程很困难，但如果放弃，就再也没有愈合的可能了。”
“上次你说，有时候痛苦会占据你的一切。我想如果心是一个容器，我们是不是可以每一次都放出一些不好的情绪，再放进去一点好的东西？一开始很难全都说出来，那我们从最表层开始，一点点治愈你的伤口。”
吴冕伸出手覆上我的手背：“俊彦，你可以只说你面对的最简单的困扰，我们从最容易的问题开始解决。相信我，我会做最忠实的听众，好吗？”
“我……”
我闭了闭眼睛，滚热的温度顺着玻璃杯传到我掌心，最终抬起头和吴冕对视：
“……我和我的亲弟弟上床了。”

第81章
诧异的情绪在吴冕脸上只是一闪而过，我既然将这件事说出口其实已经无所谓他的看法，但他平静而客观的态度至少没让我觉得被冒犯。
我故作轻松的笑了笑：“他一直在国外，说实话我和他一开始不熟……莫名其妙的就上床了。可能因为我不觉得他是我弟弟吧，不过可能是因为我是个道德感低下的人。”
吴冕顿了顿，缓声说：“韦斯特马克效应表明两个早年共同长大的儿童在成年后不会对彼此产生性吸引力；相应的，对于本来是亲人，但是没有共同的生活经历，他们仍然会有性吸引，心理学把这个叫做遗传性性吸引（genetic sexual attraction），简称GSA。”
“俊彦，这不是你的错，是因为你们相同的遗传基因。这种性吸引比没有血缘关系的人更强烈，你们关系越亲近效果近越明显。”
我默了片刻：“……这些只是借口罢了。正是因为我一开始就明白这些，我知道我们之间会有异于常人的吸引力，但我本该一开始就克制住这种不正常的欲望，做个好哥哥。实际上我没有，这才是我的错误。”
吴冕点了点头，语气认真：“那可以告诉我你这样选择的原因吗？或者……当时你的想法？”
“因为他很好看。”我毫不犹豫的说。
他微微一笑：“可以的话，我想听点更深层的原因。”
“哈……那就有很多了。”
“没关系，我在听。”
我皱了皱眉，试图回到第一次放纵自己勾引安德烈的时候，去回忆当时似乎完全被美貌蛊惑的我到底是怎么想的。我乐于分析自己的想法，像是把自己放在冰冷的解剖台上，或是成为惨痛过往的一个幽灵般的旁观者，尽管这种自我认知往往对事态毫无帮助。
“我想，一部分是对母亲的报复。通过玷污她宠爱的那个完美孩子，报复她这么多年对我的无视。还有那时候……我弟弟对我很冷淡。我想引起他的注意，想让他眼里有我这个哥哥，想……用这种方式掌控他，起码在床上。”
说到这里我停了下来，不知何时吴冕放了音乐，轻缓的钢琴声在客厅里荡漾。我吸了口气，又深深吐出：“最后的原因……说出来都觉得好笑。”
“无论是什么，我愿意听你说出来。”
我看向温暖的灯光，过了很久才低声说：
“他……他只是站在那里，我就能感觉到那种吸引力，快要吞噬我的一切。当我和他做爱的时候，我觉得很完整——这种感觉难以描述，好像我们本该如此，而我终于补上了自己缺失的部分，我终于是我了。”
吴冕耐心的听我说完，轻轻叹了口气：“俊彦。”
“嗯？”
“你太了解你自己。”他说，“这样不辛苦吗？”
我摇了摇头。
当年的女医生无奈的指向我心脏所在之处，她说：许俊彦，其实你知道自己的病症在哪儿，你已经做了自己的医生。
不。我只是诊断，却无法治愈。我知道一切痛苦的源头，却无法解决。
“通过你的描述，我提供一些我的看法，如果你有异议，随时可以打断我。”
吴冕温声说，“俊彦，你弟弟是你缺少的事物的集合。他代表着亲情，被呵护，父母的疼爱，这些是他吸引你的光环。和他性爱仿佛可以沾染他身上的光芒，这样就能间接感受到那些使你完整的事物。可是事实上这样只是一个替代的安慰剂，并不能满足心理真正的渴望，甚至逼得你神经越来越紧张。”
“我们需要的是解决问题，那我们就去满足需求。你需要的是不是性，而是真正的亲情，真正的爱。”
吴冕毕竟是个单身父亲，照顾人细致又体贴。他收拾了客房让我住下，我本来想去住酒店，他执意不肯：“现在都快凌晨一点了，折腾来折腾去对身体不好，你要早点睡，才会容易开心。”
我觉得很不好意思，大半夜的情绪失控麻烦人家还借住，但他却摆摆手：“我是医生，手机二十四小时开机就是为了让你们有事求助。和我说什么客气？”
在安德烈的话题之后，吴冕并没有趁机刨根究底，聊了些轻松的话题让我平复情绪。我对此很奇怪，他似乎并不像我遇到的其他的心理医生，恨不得一下子把我的想法掏空，反而很克制自己的“好奇心”。
对此吴冕只是淡淡笑了笑：“深夜的确是‘袒露真情’的好时刻，这种时候总是让人容易动情说出内心深处的感受……但大部分人都会在事后特别后悔。”
“比起现在近乎投机取巧的让你告诉我一切，我相信会在未来的某一个白天，慎重考虑后的你会以信任的姿态把过去托付于我。”他说，“很多人来求助已经是鼓足勇气才迈出的一步，所以，我想为我的病人保留应有的尊严。”
我沉默片刻，抿了抿嘴：“你是个好医生，和你相处很舒服。”
“下周末我们还会再见。”他说，为我轻轻带上门，“俊彦，谢谢你今天对我敞开心扉，晚安。”
“晚安。”
一夜无梦。
第二天我早起了一点，悄悄离开吴冕家，在小区外打车先回自己的房子拿文件和衣服。
我刚掏出钥匙插进锁孔，门就从里面打开了。安德烈站在门后一脸倦意，眼下的一点青色在白皙的脸上特别明显。他看到我的瞬间强打精神，露出一个柔美的笑：“哥哥，你回来……”
“你怎么还没走？”
这句话脱口而出，我看到他的眼神瞬间暗淡下来，连灿烂的金发都失去了往日的亮色。
向来高傲冷淡的他此时勉强维持着笑容：“我……我等你回来，怕你出事。”
“我能出什么事？”我把外套脱下来扔到沙发上，昨晚气愤崩溃中随手拿的，居然没注意到是安德烈的风衣。我无视他，转身去拿自己的衣服，安德烈像条小狗不屈不挠的跟在我身后，好几次我回身差点和他撞到。
“你到底要做什么？”虽然事隔一夜我已经平静下来，此时也咬牙道，“安德烈，你别忘了昨晚你这么说的……”
“我错了。”他立刻接上话头，“我胡说的，哥哥，我不是故意要说这些，我不是真心这么想。都是因为等你回来的时候我磕多了……”
“你还嗑药？！”好不容易克制下来的火气直往头上窜，要不是赶着去上班我恨不得抽他两耳光，“你疯了？你要我怎么和妈妈交代？！”
安德烈抱住我的腰，脑袋在我的脖颈处蹭来蹭去：“哥哥，我错了，我错了，你原谅我吧！我就是没试过，想试试看嘛！哥哥对我最好了……唔，哥哥，我等了一晚上都没睡觉……”
要是有尾巴，他早就像个大型犬一样摇起来了。此刻撒娇的他和昨晚那个冷酷恶毒的男人身影重叠，让我有种微妙的荒诞感。被他这么一闹，我原本酝酿好的狠话都哽在喉咙里说不出来，只能烦躁的推开他：“行了，我要去上班，别演了！”
安德烈抬起头，眼里却泪汪汪的泛着水光。他噙着眼泪抽了抽鼻子，松开手转过脸：“嗯……我知道了，哥哥走吧。早饭在桌上……记得带着吃。嗯，我自己反省。”
我头疼得要命，明明知道他本性恶劣，这一切都是为了耍我而演戏，又忍不住责怪自己这样未免太过铁石心肠——就算是演戏，眼下的青黑总是货真价实。安德烈多少投入了成本，起码说明我这个哥哥也并不是他说的那么不值得……他眼圈微红，紧紧咬着下嘴唇，长长的睫毛忽闪忽闪带着几颗小水珠，实在是我见犹怜。
我揉了揉眉心放软语气：“你别哭……好了，这么大一男人的哭什么？咳……我也不是凶你，但我真的很赶时间，你……唉，安德烈，我原谅你了，行了吧？”
“嗯、嗯，太好了。”他飞快的在我脸上啄吻一下，眼泪刷的就收了回去，看得我目瞪口呆，“谢谢哥哥。”
“你到底为什么……算了。”
我看了眼手表，再不出门赶上上班高峰期就真的麻烦，只好不再说话飞快的收拾。安德烈却仿佛心有灵犀似的知道我那半句未出口的疑问，他轻声说：“因为你是我哥哥。”
我已经换好鞋推开了门，听到他的声音又停下自己迈出去的脚步：“什么？”
“我说……因为哥哥虽然只能是哥哥。”安德烈用近乎柔情的语调，说出来自曾经的我口中、熟悉的那句话，“但哥哥永远是哥哥。”
门合上的瞬间我们对视，我意识到这一幕的景象和昨晚何其相似。那时候我看不清他处于黑暗中的半张脸，现在我发现连光亮中的他，我也完全无法理解。

第82章
……不过对于无法理解的事情，我一般置之不理。我从不指望完全弄懂别人的想法，安德烈也不列外。只要他这段时间乖一点，我可以不去责怪他昨晚的恶毒。
弄清是真心话还是一时谎言有什么意思？我可以原谅他，却无法忘记那一刻心头的绞痛。但我也实在提不起精神再和他纠缠这个问题，他毕竟是我弟弟，难道我要为了一时的恶语相向就和他断绝关系？
事已至此，得过且过。
我和孙宁两个现在配合得很好，她有什么意见愿意和我说，我的新想法也会直接告诉她。这才是我原本期待的工作关系，忙了一天，王哥他们各有家室或是约会的人打了招呼先走一步，我也收拾收拾准备愉快的下班。孙宁忽然从办公室出来，问我明天要开会讨论的资料准备了没有。
我对着电子版核查了一边觉得没问题，抬头和她说：“没问题。明天我来主持会议吧。”
“嗯。”她答了一声，罕见的露出犹豫的表情，踌躇片刻问，“你晚上有事吗？”
“没事。”本来打算去看宋澄，不过他去上演技夜班了。
孙宁抬起下巴：“最近你给了我不少新启发，所以我请你看电影——别误会，我朋友临时有事，不想浪费这张电影票。”
我觉得好笑，项目组还不至于连个女孩都找不出来。孙宁虽然平常严肃，但她们女人之间总会有能聊的话题。但一向高傲的孙宁都难得的低头邀约了，我怕我拒绝之后她会恼羞成怒彻底和我闹掰，我也就别指望现在这种轻松的工作氛围了。
“行。既然你请我看电影，今晚我请你吃饭好了。”我站起身笑了下，“先说好，只是家常便饭。”
孙宁不工作的时候没有那么不苟言笑。她模样姣好，笑的时候微微眯着眼睛，独属女性的风情中混杂着些许天真。放松下来的她很吸引男性目光，我忽然发现她的眉眼很像现在风头正盛的某女明星，那人火得连我这个不怎么关注娱乐圈的人都因为常在新闻上看到而有印象。
在楼下那家茶餐厅吃饭时有人装作无意的回头看孙宁，被瞩目的感觉按理说会让人充满愉悦，她却完全不受影响，低头专心吃饭。
“有没有人说你像叶佳婕？”叶佳婕是那个女明星的名字。
孙宁疑惑的问：“她是谁？”
“一个女明星，挺好看的。”孙宁显然也不怎么关心这些，我开玩笑的一句带过，“你做什么都很专注，连吃东西也是，别人的秋波都白送了。”
“啊？”她瞥我一眼，“什么秋波？”
“……真迟钝假迟钝？”我无奈的低声说，“没事，我自言自语。”
孙宁哦了一声低头吃完最后一点，起身去卫生间补了妆，回来又是优雅矜持的女强人。我面前的饭菜味道不太合心意，所以没动几筷，兴趣缺缺的吃了几口就说：“走吗？”
“真是大少爷做派，浪费粮食可耻。”她嗤笑一声，“真该让你知道饿肚子的时候只能灌凉水是什么感觉。”
“我要是大少爷，根本就不会来这里吃。而且你怎么知道我没有饿过肚子？”
我无意和她争高低，便笑着回了几句。的确如此，杨沉那种真正的少爷，让他来这里都是屈尊。孙宁哼了一声没反驳，我们并肩出了餐厅。一时无言，但气氛不算很尴尬，我还庆幸她没有多刺我几句。
春末时分的晚风还有几分凉意，我的长风衣被吹起。孙宁只穿着短袖的裙子，手指不自然的搓了搓胳膊。我侧头看她的脸，她表情平淡，往前走着什么都不说。最终还是我叹了口气把外套脱下来，举到她面前：“冷不冷？”
“不用了。”
她立刻拒绝，我无奈道：“别介，我都脱下来了。再者你说路人看我穿一长袖，让旁边女生冻得哆嗦，要在背后怎么说我？”
孙宁果然犹豫了下，这才接了过去套上：“那好吧……谢谢。”
进场前我去买了看电影必备的爆米花和可乐。孙宁接过可乐轻声道谢，我喝掉半杯才注意到她一口也没喝，后知后觉她大概是身体不舒服，不想喝冰的。至此这个晚上还算平静，除了孙宁定的是情侣座这件事——我猜测她一开始是想和许育衷来看，但对方因为各种原因放了她鸽子。
那找我来看算什么？许育衷是我表哥，这是一种报复的形式吗？
电影是新上映的好电影，轻松又引人入胜。孙宁看得很认真，看到感动处眼里还会泛起水光。我干脆不再想这些，也专注的看下去。
电影散场，幕灯亮起，我听见后面有人说了句“没彩蛋”，便不准备再等。周围情侣座上的人们边讨论剧情边纷纷起身离场。孙宁看得入了迷，叹了口气抬头对我说：“拍的不错。”
“的确很好。”我收拾了要扔掉的垃圾，“把可乐杯给我吧，我去丢了。”
她站起来对我笑了笑：“你手里都拿满了，我自己来。”
可乐杯里的冰块融化，杯壁都湿漉漉的全是水珠。我先到前面扔掉爆米花桶和空杯，回头看到孙宁很小心的托着满满的杯子下台阶，刚准备走过去接过，耳边就响起一声惊叫。
“啊！”
孙宁被身后急着下去的的女生在擦肩而过时用力推了下，我离得太远来不及扶，眼看着她手一抖，满杯的可乐都泼在那女生的长裙上。
“你怎么回事啊！”那女孩很烦躁的扯着裙子斥问，孙宁连忙说对不起，从包里拿纸给她擦拭，被她劈手夺过。她自己动作烦躁的用力擦了几下，声音带上了恼怒，“根本擦不掉！我待会儿还要约会，这样怎么见人？！”
孙宁又是道歉又是说：“我转给你裙子的清洗费，还有耽误你事情的补偿。”
观影的情侣都走得差不多，没什么人围观，看到全程的工作人员让我们到外面，站在过道参与调和，解释说这位小姐也不是故意的。我本以为是几句话就能解决的事，没想到对方颇有点得理不饶人的架势，不知为何偏偏揪着孙宁不放。
走过去接过孙宁手里的可乐杯丢掉，我转身温声和那女孩温声说：“要不姑娘这样，我们陪你去楼下买条新裙子换上，你挑，我买单。速去速回，不会耽误你约会，好吗？”
孙宁抬头看我：“许俊彦，不用……”
“我一天的好心情都毁了，怎么赔？”
“明明是你撞到我才会洒出来！”孙宁微微皱眉，“你这个人怎么不讲理？”
我安抚的拍了拍孙宁的肩膀，多一事不如少一事，能息事宁人最好。这个女孩独自一人约了情侣座看电影，却说之后有约会，多半是被对象爽约心里有火要撒。我好声好气的问她：“那这位小姐你觉得怎么样比较合适呢？”
“我……”她还没说出什么来，就瞬间换了副面孔，一改之前咄咄逼人的样子笑得甜美可爱，对着我们身后喊道，“小轲你来了！”
我估计来者就是她约会的对象，回头看时却愣了愣。
杨轲已经走到我们身边，和我面面相觑。女孩亲热的挽住他胳膊，撒娇似的抱怨道：“你来迟得好迟，电影都结束了。”
“嗯嗯。”杨轲敷衍的应了几声，转头看向我尴尬的问，“这……怎么一回事儿啊？站在这做什么？”
“你看，你送给我的裙子被弄脏了。”女孩噘着嘴唇不高兴的指给他看，“被人泼了可乐，真烦。”
我无奈的开口说：“挺巧。”
“太巧了，这都能遇到。”杨轲语气热情，完全听不出我们俩有过芥蒂，他意味深长的看向孙宁，“许……许哥也和女朋友出来看电影？”
“哎小轲你们认识吗……”
“同事。”我淡淡回答杨轲，“刚刚不小心弄洒可乐到这位小姐身上。怎么解决你们说个准数吧，我们没功夫在这耗。”
杨轲看都没看那女孩的裙摆，挥挥手说：“这有什么？我再给她买一件就是了。多大点事？都是朋友，不值得计较。”
“喂，小轲你倒是给我介绍一下！”女孩不满的拽杨轲的手臂，“这谁啊？”
杨轲挑了挑眉，含糊的说：“一个朋友，你管那么多干嘛？”
“我们先走一步。”我不想和杨轲多说话，孙宁转头向那女孩，“加一下我联系方式，我把清洗的费用给你。”
她撇了撇嘴：“不用了，好歹有小轲的朋友在。”
又毫不客气的对她说：“下回走路看着点。”
孙宁连再看她一眼的兴趣都欠奉。
我和她并肩离开影院，打了车先送她回去，快到她住处方的时候才听到她叹了口气：“今天麻烦你了，让你欠了人情。”
“那倒没有。”我心想和杨轲能有什么人情往来，都记在杨沉的账上呢，“你别把这事放心上，早点休息。”
“你也是。”
她点了点头下车，我坐在车上百无聊赖的看着消息，实在想不明白一件事：自称杨轲女朋友的那姑娘看着也不是缺钱的人，为什么非要在公众场合无理取闹似的揪着孙宁不放？她穿着打扮无不精细大方，难道这样做不觉得难堪吗？好像只能归因于她被爽约火气大。
我思来想去，忽然联想到一件事——杨沉有一次看电视时说杨轲对节目里的一个女明星穷追猛打，那个女明星，不就是和孙宁有几分相像的叶佳婕？
这样一来就解释得通了……我这么想着，回复了杨沉的消息：
“没事，我这么大个人还不能自己去看医生吗，你工作要紧。”

第83章
等我回到家，安德烈已经离开了，同时带走的还有客厅摆着的那幅照片。
我给他发消息他不回复，打电话被立刻挂断。我猜他在耍脾气，但因为自己心里还存着气，便没有轻易低头，想让他自己反省反省。
他不理我，我也正好懒得应付他。
宋澄每天都连轴转，除了公司帮他安排的培训，自己报了个演技班，还经常去大学旁听课程。他说要学的东西实在太多，平常和我聊天都是挤出时间争分夺秒。我知道他很拼命，为了做好演员一再压榨自己的休息时间，只能尽力不去打扰他，免得他在百忙之中还得抽出心神来给我做饭。
这一周平静得几乎有些诡异，我在周末如约准备去吴医生那里。杨沉因为一些事耽误了行程，本来以为他周三就能回，没想到到今天都赶不回来。
他不能陪我去看医生——这件事让我小小的松了口气。
说真的，杨沉不在的日子我和宋澄聊得很开心，偶尔一起出门也不用担心会遇到他。虽然明知道宋澄和他的生活轨迹毫无联系，杨沉不会有心情“微服私访”到这个小小的城乡结合部，宋澄也接触不到高高在上的杨大少爷，我却始终有些提心吊胆。
杨沉的占有欲很强，认定是他的东西就不会放手，这种激烈得近乎偏执的性格特质我高中的时候就窥见端倪。
那时候他有一个古旧的毛线编织娃娃，挂在新款背包的拉链上当做吉祥物。他的包换得频繁，那个挂饰却一直格格不入的保留着。
后来有一次在酒吧，杨沉的某个朋友开生日派对，他带我一起去。但我嫌他们吵闹，心里本就不想来这种场合，还惦记着自己没写完的练习题，便端着杯橙汁坐远了，默默背生物考点。
一个和他玩得好的男生起哄，让杨沉送给那女孩一个不一样的礼物。杨沉身上没带什么特别的东西，他们就说送书包上的娃娃，可爱又适合女孩。当天的主角对杨沉大概是有点模糊的好感，因此只是含羞看着，没有制止。
那是我还不知道薛可茗的存在，可杨沉的其他朋友全都知道。他们仍然毫不在乎的、开玩笑似的撮合站在派对中央的一对俊男靓女，完全不把薛可茗放在眼里。
也完全无视了我的存在。
这个提议最终被杨沉否决，他甚至冷下脸表示不会把这个挂饰送人。气氛一时有点尴尬，以示补偿，他打了个电话，用特别订下的粉色玫瑰作为生日礼物。那天源源不断送进来的娇艳玫瑰摆满了各个角落，女孩站在花海中间笑得明媚。
我记得那是她的十七岁生日，想必过得很幸福、很幸福。
我提前离场，杨沉跟了出来，说自己也想回去。我不让他送我，他耍性子不坐家里的车，非要跟着我去地铁站。一路上他心情很好，搭着我的肩膀，凑在我耳边故意和我闹。
走着走着杨沉忽然说，那个娃娃是他妈妈给他做的，是他认定属于自己的东西，所以他不会送其他人。
那女孩甜蜜的笑容和看杨沉的羞怯眼神都让我心情烦闷，我忍不住拿话刺他：“如果我问你要呢？”
“要是你问的话……那就给你呗，不过你可别弄丢了。”
他刮了下我脸颊，漫不经心又带着小小得意的笑。
我顿住脚步，清晰的记得他接下来的话——
“反正你也是我的东西。”
安德烈那件事之所以被他轻易放过，我猜想一部分原因是没有摆在眼前的实际证据，而另一部分原因则是那时候我们刚从争吵中和好，还没有正式交往，我并不是被盖章认定“属于杨沉的东西”。要是现在的情况下他和宋澄撞上了……闲下来的时候我也会试着想象那个场景，忍不住打了个哆嗦——
还是着眼现在，不要去想这种可怕的可能性吧。
我一边想着一边停车到附近的停车场，走向吴医生私人咨询室所在的大厦。这附近地段离市中心稍微有点远，但属于市政府后期规划比较合理的区域，绿化做得很好，周末的路上没什么行人。我习惯性来得比预约时间稍微早一点，有心情仔细打量附近景色，觉得吴冕把心理咨询室开在这里很合适。
今天天气有点阴沉，看起来像是要下雨了。希望在中午之前不要真的下雨，我可没带雨伞。我看了眼天边的阴云，还没走进楼里就听见身后有人叫我的名字：
“许俊彦！”
我诧异的回头，杨沉从车上下来对我笑。他对着司机说了声“先回去”便走过来，向来打理得很好的头发有一点凌乱，却得意的挑眉：
“还好赶上了。”
“你不是……”这周赶不回来吗？我的话脱口而出，被他的嘴唇堵了回去。
他气势凶猛，掠夺似的和我接吻，许久才分开。我的手抵在他肩膀，平复了下呼吸不可置信的说：“杨沉你疯了？这是在外面！”
“没人看到。”他抵着我额头不满的说，“许俊彦，你有没有良心啊？我连夜开车赶回来陪你看医生，你就这个态度？”
我心想又不是你亲自开，不是有司机在吗？想拉下他的手反而被他紧紧握住，只能绞尽脑汁说点好听的话：“怎么会？我只是有点惊讶，看到你当然很开心——你工作处理完了？”
“没有。”他和我并肩往里走，带着点炫耀的说，“我昨天加班把今天会议要说的事情安排了，一晚上没怎么睡，挤出来这么一天回来陪陪你，今晚就要回去的。”
“这样啊……”我心底松了口气，余光瞥到杨沉紧紧盯着我的表情，便装作依依不舍的握紧了他的手，轻声说，“……你这样太辛苦了。什么时候才能回来？我好想你。”
他这才满意的哼了一声：“下周五。”我们进了电梯，四下无人，他狠狠掐了把我的腰，痛得我一哆嗦。杨沉贴在我耳边低声问：“这才几天，哪儿想我了？”
他从不克制自己的力气，我觉得腰那儿肯定已经青了，却还要柔顺的提醒他：“电梯里也有摄像头。”
杨沉啧了一声，恰巧到了楼层，我和他出了电梯。上次接待我们的助理对长相英俊的杨沉印象很深，不需要确认预约就直接带我们去了咨询室，端来点心和茶水。又充满歉意的说吴医生路上临时遇上堵车，我们可能还要等一会儿。
“没事，特殊情况，能理解的。”
我对她笑了笑，她感激的对我们点头，轻轻带上房门出去了。
杨沉懒洋洋的靠在沙发上，硬拉着我坐在他旁边，在没有外人的时候才流露出一点倦意。我注意到他不仅头发有点乱，连一向平整的昂贵衬衣都皱了点。杨沉本就长得俊美，又肯大手笔拾掇自己，对这些细节要求严苛。现在这么一副疲惫的样子，看来真的是连夜奔波赶回来。
我心底有点酸涩，伸手替他按揉头部穴位。他也一点不客气的往我腿上一躺，闭着眼睛休息了一会儿，忽然睁开眼睛看着我说：“你什么时候学的按摩？我怎么不知道？”
我淡淡道：“自学成才。”
“那你还挺天才，按得不错。”杨沉拖长语调带着笑意，眉眼好看得让我有一瞬间屏住呼吸，仿佛指尖触到的是个温热美梦，下一秒又被他的话打碎不切实际的幻想，“给我按一辈子，少不了你的好。”
我垂下眼睛，声音轻得快消散在空气里：“……嗯。”
“许俊彦。”
“什么事？”
“没什么，想叫叫你。”杨沉眯着眼睛打了个哈欠，翻了个身揽住我的腰，声音闷在衣服里，“好困。”
“那就睡吧。”
我顺着捋了捋他的头发，他却撑着胳膊坐起来，皱眉道：“不行，待会儿还要问问医生你的情况。你现在觉得怎么样？这几天有没有不好的想法？”
我叹了口气：“没有。你要是不睡，我给你找本书看吧？”
他扬了扬下巴：“去拿。”
我认命的站起身，到沙发对面的书柜给他挑书。杨沉视力很好，看得清每本书的名字，却宁可不厌其烦的告诉我位置让我找，也不愿意起身自己来拿。他还耸了耸肩，笑着说：“经过你手的书会比较好看。”
我刚把手里的书递给他，吴医生就敲门进来了，因为迟了十几分钟对我们道歉。杨沉这时候显出一副高级精英样，放下书冷淡而客气的和他打了招呼，让他不要介意。
因为和吴冕之前的会面，我对他感觉亲切了很多，在他面前不再拘谨。他也对我笑了笑，推开里间的门：“俊彦，那我们先进去……”
“等等。”
杨沉的声音让我们都顿了一下。他走到我身边，我疑惑的抬头，迎来唇上一个缠绵的吻。当着吴医生的面，杨沉就这样肆无忌惮的亲了我，我简直要尴尬得在地上打个洞钻进去。突如其来的宣誓主权行为让吴冕的脸色都微妙的变化了下，出于职业素养，他仍然带笑看着我们。
“听话，和医生好好聊。”杨沉的声音很低，他的手指在我腰侧轻轻划过，“我在外面等你。”
“嗯。”我别开眼睛，听见自己的声音回答他，“……我会的。”

第84章
“不好意思……我不知道他为什么突然这样。”
落座之后，单独面对吴冕的我简直要羞窘得要命，倒是他带笑说：“没事，情侣嘛，很正常。”
我喝了口茶克制了一下尴尬的心情，吴冕若有所思的接着说：“杨先生真的很在乎你。”
我讪讪一笑：“何以见得？”
他说：“他看你的眼神，是看爱人才会有的。”
“怎么可能。”我轻声说，“他根本不懂什么是爱。”
吴冕转向我：“俊彦，在我这个旁人的眼里，你们很般配。”
“……也许吧。我也不知道自己爱不爱他，对他好像已经失去评判爱恨的能力了。”我侧头通过单面玻璃看向外间的杨沉，自嘲的笑了笑，“虽然他总是说一辈子什么的，可是我一想到这种可能性，就……也不是讨厌，只是……莫名其妙的，心有不甘。”
“为什么会这样想？我以为杨先生的条件已经无可挑剔。”
“是的。”我说，“无可挑剔，无需改变，不过我能忍。”
“一时忍耐还好，总是这样对感情发展可不利。或许我该和杨先生聊聊。”
“不……让他一直做自己吧。”我说，“吴医生，换个话题？”
吴冕温和的笑：“好。”
今天聊得很放松，我选了一些可以告诉别人的童年旧事，把当时的委屈说出来之后顿觉轻松不少。聊完之后我和吴冕推门出去，我转头刚要叫杨沉，却发现他手里松松拿着书，却歪头靠在沙发上睡着了。
吴医生对我微微一笑，轻声说：“我要去接女儿，先走一步，一时半会儿没事的话就让杨先生住这里休息吧。”
我点了点头，看着吴冕带上门出去，走到杨沉身边坐下。他睡得很沉，薄唇紧抿，闭眼的时候眉目英挺，长长的眼睫在眼下投射出一小片影子。
他还是生得漂亮，睁眼看人时发怒也含着一种风流情意，轻易可以摄人魂魄。明明是高傲又冷酷的人，有时却像最天真拙稚的孩童，会满不在乎的用长棍碾碎蚂蚁的巢穴，或是看着我在迷恋的沼泽中不断下坠，袖手旁观，不为所动。
他隔岸观火，感叹烧得炽烈好看时，我已成灰烬。
我低头轻柔的吻了吻他的眉骨，他睡着时表情还很不高兴，显得有点幼稚的孩子气。
说不清胸膛里溢满的是什么感情。如果以忠贞为爱的判断标准，爱某个人就为这个人全心全意，那么我是不爱他的。我不想和他住在一起，不想被他紧紧握在手心，不想成为他的附庸，不想成为杨家和许家互相拉扯的砝码，不想再体会被安排一切的未来。
我心底对他仍有愤怒和怨恨，可这怒意酝酿太久，变成了苦涩的无力感。不是不爱……而是我不敢。他迫切的想证明自己的心，我也能感受到此刻的他是在乎我的。他说要从头来过，认认真真、毫无芥蒂的和我过一辈子。
可他不明白。这个世界不存在不对等的爱情。
他永远高高在上，能轻易决定我的一切，随心所欲宰割我的人生，想让我看医生我就得去看医生，想让我出柜我就要出柜……我不是他的爱人，只是那个他有些偏爱的针织玩偶，被他捏在手心肆意摆弄。
我想其实杨沉不是薄情。他只是不懂爱为何物罢了。
杨沉也只睡了一小会儿就醒了过来，他看到坐在旁边的我还有点惊讶，揉着太阳穴舒了口气：“结束了？我睡了多久？聊得怎么样？”
“没多久。”我说，“今天挺好的。回去吧。”
杨沉要打电话给司机，我说自己开了车，可以送他回去。他颇为嫌弃的看了眼我的便宜桑塔纳，才屈尊迈开长腿坐到副驾驶，还不忘抱怨道：“我说许俊彦，你能不能换辆车？这车是不是比你都大了？多穷酸呐。过几天我带你到我车库挑个帅的开。”
“不用，我开着顺手。”我说，“去哪儿？公司吗？”
“去你家。”他抱着胳膊，命令道，“我要吃你做的饭。”
“我平常都是打电话订餐。”我说，“厨艺也就做个三明治，你认真的？”
“三明治就三明治。”他啧了一声，挑眼看我，“突击检查你有没有不检点，怕了？”
我心想这有什么好怕的，在前面路口调转车头换了方向，回他道：“我还没查你呢，谁怕谁啊？”
杨沉枕着双手看向我，拉长声调：“那待会让你好好检查我有没有在外面沾花惹草好了——”
“我在开车。”我瞪他一眼，“杨大少爷，麻烦要点脸。”
他带着笑掐了下我的脸。有点痛。
杨沉手插在兜里站在我身后，我拿出钥匙开门，一边说：“钟点工明天才来，我没这么收拾，房间很乱……”
“没事儿，我不介意。”他说，“快点开门，我饿了。”
话音刚落，门却从里面打开了，两个穿着工装的男人从里面出来，手里还拿着工具箱和梯子。我愣了愣，他们向我点点头转身就要走，我一头雾水的出声制止：“哎等等，你们是什么人？怎么回事？”
“他们是我请来的工人。”安德烈的声音在我身后响起，杨沉的脸色几乎是立刻就变得难看起来。他只穿着居家长裤和毛衣，端着杯子赤脚站在地板上，有点慵懒的媚意，“哥哥，你回来了。”
“你为什么在这？！”
“他为什么在这？！”
杨沉和我的声音同时响起，只不过我是震惊，他是愤怒。安德烈耸了耸肩，出声让那两个男人先离开，倚在玄关反客为主的笑了笑：“站在外面干什么，进来说吧？”
我跟在他身后进了门，杨沉满脸阴沉的站到我旁边，我看着安德烈给自己倒咖啡却迟迟不开口，忍不住问：“你让他们来做什么？这是我家，安德烈，你别太过分！”
“让他们来挂我送哥哥的礼物呀，好不容易才在书房找到了合适的位置。”他慢条斯理的啜饮了一口，大概是有点烫，他的唇瓣颜色红润，仿佛花圃里最鲜艳的玫瑰，“哥哥有意见吗？”
“我有意见。”杨沉出声截过话头，扬了扬下巴，“不管处于什么理由我都不想再看到你，要是不想挨揍的话最好离我的人远一点。”
安德烈放下杯子，露出一个轻蔑的笑：“你算什么人？我在和我哥哥说话。”
杨沉冷冷的说：“你是在挑衅？”
“我哪敢呢。”他笑容扩大，故作甜蜜的看向我，“哥哥，我好害怕呀。”
他们俩的视线令我如芒在背，我硬着头皮对杨沉说：“其实他也没做什么……实在不行我换个锁，这样行吗？”
“哥哥要把我关在门外？”安德烈的笑容瞬间消失，他面无表情时仿佛空气都冰冷起来，“你不是说这里永远都是我的家吗？”
我被他盯得不知如何是好，偏偏杨沉像是听到什么好笑的事情，火上浇油的嘲笑：“你的家？你是什么东西？听见你哥说的了，别赖在这儿不走，趁早滚。”
“不是，咱们好好说话行不？”我看看杨沉又看看安德烈，奈何他们俩脸色都差得像要吃了我，“安德烈你的东西也挂好了，先回去吧，我还有事要做。”
“可是我这一走，下次就进不来了。”他说，“凭什么我走？他才是外人吧？”
杨沉目光阴郁：“许俊彦，我给你面子不和他吵，但你最好让你弟识相点。”
这场景有点似曾相识，我刚想无奈的劝几句，就听到安德烈反击道：“真可怜，以为自己是情圣，其实还被蒙在鼓里吧？”
他语气微妙，不屑一顾中带着点幸灾乐祸，让杨沉的语调骤然拔高：“你说什么？”
空气里针锋相对的逼人气势让我后背发麻。我想冲过去捂住安德烈的嘴，却被杨沉一把扣住手腕，他危险的眯起眼睛：“让他说——还是你真有什么事情瞒着我？”
“我……”我转头哀求的看向安德烈，“别乱说好吗？”
“啊，其实也没有什么，只不过哥哥在床上真的很可爱……”
安德烈的话还没有说完，杨沉就冲了过去狠狠给了他一拳。
他动作迅速，我根本拦不住，力气大得我看着都背后一冷。安德烈猝不及防被攻击，尽管反应很快想要避开，却还是被击中腹部，闷哼一声扶着桌子。
“我告诉过你。”
杨沉掐着他的脖子，表情阴鸷可怖，浑身上下都散发着让人恐惧的气息。我看到他手掌用力收紧，安德烈的额头都泛起青筋，手握住他的手臂试图挣脱，毫不示弱的和他狠狠对视。
杨沉一字一句的低声说：“识相点，不要挑衅我。”
“放手！”我冲过去拉开他的手，让安德烈喘过气，“杨沉——！你疯了？！”
安德烈咳了几声大口喘息，他紧紧抓着我的手腕：“咳、咳，哥……我逗他玩，谁知道……这家伙这么疯？”
“听到没有，他开玩笑的！”我慌张的拍着安德烈的脊背给他顺气，对着杨沉说，“你不要随便动手行不行？怎么跟个炮仗一样一点就炸？”
杨沉看了我一眼，一声不吭转身就走，他火气很大，摔门的声音震得地板都颤了颤。我看了眼刚刚还满眼委屈、现在却一副无所谓的安德烈，恨恨的说：“这样你就满意了？”
我丢下他转身去追杨沉，出门的时候安德烈在我身后说：“……爱。”
他抬眼对我笑，从锁骨到脸庞上因为缺氧的涨红还未褪去，在白皙的脖颈上像狰狞的玫瑰印痕：
“那幅照片的名字叫《爱》。”

第85章
“杨沉——！！”
我在电梯合上的最后一秒追上他，来不及多想，伸手便要扒住即将合拢的电梯门。眼看着他的脸消失在门后，他几乎是同一时刻伸出手臂挡在慢慢变窄的门间，让电梯门又重新打开。
“杨沉你听我解释……”
没等我说完，杨沉一把将我拉进电梯，紧接着怒吼就劈头盖脸的砸下来：“许俊彦你疯了？拿手挡电梯你当自己是钢铁侠啊？！万一给你夹折了谁负责？能不能让人省点心？！”
我愣了下，才想到自己刚刚的行为有多危险，要不是杨沉用自己的胳膊挡了下，可能真的会弄伤手指。我抿了抿嘴唇，伸手抱住他：“别生气了。”
“干嘛？”他怒不可遏的别过脸，又忍不住阴阳怪气的拿我以前的话刺我，“这是在电梯，有摄像头的！”
“没关系，我不介意。”我亲了亲他脸颊，“安德烈一向嘴贱，我和他没有什么的，他就是欠教训，你今天打得对——手疼不疼？”
杨沉的态度软化了点，哼了一声，终于愿意转过头看我：“不护着你的宝贝弟弟了？”
“我心里最重要的就是你。”我赶紧顺杆往上爬，什么甜言蜜语都往外掏，“今天好不容易回来一次，弄这么不愉快做什么？我们出去吃饭好不好？你晚上什么时候走，我们下午还能看个电影。”
“许俊彦。”杨沉却不为这些话所动，他捏着我的下巴，冷声说，“你最好真的没有做什么对不起我的事。”
我顿了顿，在他阴郁的目光里露出笑容：“怎么会？我哪儿敢。”
“那就再好不过。”他不耐烦的说，“我让司机到这里来接我们，直接回我那儿。早知道就不来你家了，每次来都惹一身晦气。”
我知道他不过一时怨言，但听在心里很不舒服，表面上只能表现出毫不在意的样子，跟着他乖乖上车。希望安德烈去医院的时候不要被人误以为是承受了什么暴力事件——虽然这的确是暴力事件。
到了杨沉自己的房子，他一进门就去淋浴。他平常本来就很注重仪表，对连夜回来不能换衣服的事情已经到了忍受的极限。
氯化钠不在家里，我给他送睡衣进浴室，顺便问了句：“狗呢？”
“送我哥们那里看着了。”他隔着层玻璃答道，“你又不在这住，保姆带它我不放心。”
没多会儿杨沉擦着湿漉漉的头发出来，看到我坐在沙发上玩手机，一拉脸色，语气很冲：“午饭呢？”
我说：“我在等你出来，看看要订什么菜。不知道你想吃清淡点还是……”
“我要吃你做的，不是说过了吗？！”没想到只是这么一件小事就让他大发脾气，“我不想吃外面的东西，不然用得着你在这吗？我是不会订吗？”
我被他吼得心头火起，心想你一回来就自顾自洗澡，完全没告诉我让我做饭；我又没有读心术，读不懂你杨大少爷的真实想法！但因为刚刚我才安抚好他，这时候只能忍气吞声的站起来：“我现在做。”
“快点。”他皱着眉，语气不善的要求道，“我要吃清淡点的。”
“……好不好吃可不保证。”我小声说了句，转身进了厨房。
做饭不难。我已经旁观过宋澄这个厨艺大师很多次，充分了解炒菜要放多少盐、什么时候起锅、什么样的色泽最诱人。
做饭很难。尤其在我除了煲了几次汤之外从来没有实践过其他菜色，而杨沉的冰箱里除了饮料酒类基本没有什么食材的情况下。
他的厨房倒是很宽敞，厨具也一应俱全——但一看就知道他平常不怎么开伙，连瓶像样的调料都没有。我看了眼坐在沙发上的杨沉，察觉到他身上烦躁的气息似乎都能快质化，决定还是不求助他，自己解决困难。
拎着冰箱里翻找半天才在角落找到的速食面条，我握着锅铲犹豫了下，快速打开手机确认了下面条的做法。
是你自己说要清淡点的……我心里嘀咕，那就做个青菜鸡蛋面好了。
面条下得很快，我盛上来的时候还滚烫得冒着热气。摆好碗筷时杨沉已经坐在餐桌前，修长的指节有规律的敲击着桌面，挑眉看了眼十分朴素的汤面。
“实在没什么食材了，将就着吃点吧，垫垫肚子。”
我尴尬的挑了一筷子面尝了尝，还好盐没放多，咸淡适中。本以为他会嫌弃的推远，没想到向来金贵的杨大少爷居然也拿起筷子，默默吃了起来。
他虽然脾气暴躁，却从小受到精英教育，吃相优雅，此刻坐我在对面，分明是十足矜贵的贵公子形象。我没什么食欲，兴趣缺缺的吃了忌口便抬眼看他，面条熏起的热气给他泛白的薄唇填了一丝血色。
大概是饿狠了，一整碗面条很快被他吃完，甚至还赏脸喝了两口汤。
我没料到他会愿意吃这种粗制滥造的食物，本以为他发过脾气尝两口就会自己订餐，因此都没下太多面条。现在有点局促，想推过自己的碗又觉得不合适：“呃……你还想吃吗？”
“不用。碗放着吧，有人会过来收拾。”
杨沉瞥了我一眼，见我要起身收拾碗筷便淡淡出声。他也不离开餐桌，垂下漂亮的眼睛不知在想什么，我只能默默在对面陪他坐着。
“……许俊彦。”
我打起精神：“嗯？什么事？”
“去书房，帮我找一下办公桌左边最下面的抽屉。”杨沉微微蹙起眉，“那里应该有几瓶我常吃的药，都是一样的，拿一瓶过来……再给我倒杯热水。”
“你怎么了？”我愣了下，“哪里不舒服？”
杨沉紧紧抿着嘴，好像说出原因就是示弱，最终脸色很不好看的承认：“……胃痛。快点去。”
我连忙去书房找药，他所说的位置却什么都没有。我翻遍了各个抽屉都找不到所谓的胃药，只能两手空空的出来：“你是不是记错了？”
杨沉一手撑着额头，一手捂住腹部，虽然尽力隐忍，但仍能看出痛苦的神色。他低声说：“那就算了，我打电话让助理送过来。”
“我现在下楼去买。”我立刻说，“你平常吃的什么药？楼下就有药店——”
“不、需、要。”他咬牙说，“许俊彦，你过来……陪陪我。”
他后面几个字咬得很轻，若不是我留神细听简直要错过。我低头走近他，被他抓住手腕：“陪我去沙发坐会儿。”
都这时候了杨沉还坚持着骄傲的态度，不要我扶，紧紧握着我的手慢吞吞挪了过去坐下。我坐到他身边，试探着帮他揉了揉脊背，希望掌心的温度能让他好受一点。他明明已经痛得额头冒汗，却还是硬撑着语气打完电话。
我轻声问：“你什么时候开始不舒服的？”
“一下车就有点。本来倒没什么，还不算被你那个傻帽弟弟给气的。”
杨沉的声气略显虚弱，半靠到我肩膀上。从我这个角度看过去，他眼睫微动，俊美的脸上脆弱的意味越发明显。
原来他奔波一夜来见我的时候就已经胃痛，怪不得脸色那么差，嘴唇几乎快失去血色，但我一直毫无察觉。想吃我做的饭，大概也是因为病痛而含蓄的撒娇，那时我却只觉得恼火。
“你以后……难受就和我说。”我踌躇片刻，“今天不应该一直饿着你，下回我会注意。”
杨沉哼了一声当做回应，过了许久才硬邦邦的说：“其实吧……今天我也很冲动。一胃痛我就控制不住自己的脾气，总想找什么东西发火。要是做了什么让你生了气，我先道歉。”
“我没什么啦……”我心想，不过安德烈估计要和你不共戴天，“你以后少应酬，痛得这么厉害，有没有去看医生？”
“不用操心这个，这都我们家遗传的老毛病了，我有分寸。”杨沉的手永远是热的，和我十指相扣。似乎痛楚缓了一些，他在我脖颈处蹭了蹭，“喂，许俊彦。”
“怎么？”
“……你做饭不难吃。”杨沉评价道，又顿了顿才开口，语气忽然带上了一点惆怅的怀念，“其实我小时候，我妈经常给我做这种，清汤寡水的面条……”
门铃不合时宜的响起，杨沉立刻止住话头，满脸不爽的恢复了大少爷的样子，对我扬了扬下颌，示意我去开门。我不怎么听他说起自己的母亲，本来充满兴趣的听着却被打断，不免有些遗憾。认命的叹了口气，我开了门，看到来人的瞬间愣了愣。
“哎，嫂子好。”
门外的杨轲举起手里的袋子，看到我时他露出灿烂的笑容，狭长的眼睛都眯成了一条缝。
“——我来给杨哥送药。”

第86章
我端来水杯看着杨沉吃了药，他倦倦的撑着额头，我刻意避开和杨轲交流，客厅的气氛陷入诡异的沉闷中。
这种压抑连杨沉都察觉到了，他眯了眯眼睛，在我和杨轲之间扫了个来回：“你们俩……怎么不说话？”
“没什么好说的。你昨晚都没怎么休息，困不困？”我接过水杯，完全低眉顺眼的姿态，“去睡一会儿补补精神，晚上还要回那边。”
“知道了。”杨沉缓过了劲，走向卧室前忽然想起来什么似的，回头皱着眉嘱咐了杨轲一句，“还有你，在公司别给我惹事。”
“那当然了，我肯定不能给杨哥你丢脸啊。”杨轲笑嘻嘻的，“哥，晚上我开车送你。”
杨沉啧了一声：“有司机，要你献什么殷勤？”
“我去把小胡换回来嘛，反正我也是你助理，让我长长见识呗。”
“行吧。”杨沉无所谓的答了句，“晚上你和我一起走。”
他大概是累了，说完就去休息，留我和杨轲站在客厅里。杨轲饶有兴味的看着我，我没理睬他，转身去厨房忙活。
“嫂子做什么呢？”没想到杨轲很不要脸的跟过来，夸张的哇喔了一声，“真贤惠。”
冰箱里虽然没什么做饭的食材，却有我住这里时自己一时兴起买的甜点材料。我跟宋澄学到不少饭后甜点的做法，准备拾掇出些点心，等杨沉醒了就能吃。他一直都很喜欢这些偏甜的东西，而且像树莓巴伐露这种甜点做起来也很容易。
空气中浮着淡淡的甜香，做甜点本来是很让人心情舒畅的过程，却因为有杨轲在旁边非要和我搭话，我的心情实在是好不起来。
“这是在干嘛？”
“……打发淡奶油。”
“这又是什么？”
“吉利丁片，起凝固作用。”我说，“杨轲，你到底想干什么？”
“我这不是想和嫂子打好关系。”他依旧笑着，过分狭长的眼睛里却看不出什么笑意，“毕竟杨哥都对你的话言听计从。”
我挑了挑眉，把倒入模具中的巴伐露放进冰箱里冷冻，转身看着杨轲：“杨沉……他的胃病是怎么回事？”
“嗨，杨哥这老毛病了。”杨轲眼珠一转，故意做出一个吃惊的表情，“嫂子不会一直不知道吧？”
我面无表情：“是啊，不知道。”
“这可就是嫂子的不对了，以后多关心关心杨哥……”
“我比杨沉年龄大那么一点。”我冷冷的打断他，“你叫杨沉哥，论理也该叫我一声哥，嫂子长嫂子短听着难受。”
“许哥。”他从善如流的叫了一声，却狡辩道，“在外是得这么叫，但咱们都是一家人，在家里这么叫不显得生分吗？”
分明是故意要这样，仿佛我是个一切都依附着杨沉的女人，肆无忌惮的把我的自尊踩在脚下。
“只是个称呼而已，心里不觉得生分，叫什么都不生分。”我微笑道，“万一叫顺口了，在外面叫错了可不好。你觉得呢？”
杨轲和我对峙几秒，败下阵来，认怂的举起手：“好了，我不开玩笑了，还是许哥厉害。”
我满意的点了点头，继续收拾桌面。杨轲摸着下巴，自言自语似的说：“真不知道杨哥看上你什么。”
“贤惠？懂事？乖巧？”
实际上只有我和杨沉两人的时候，我好像和这几个词完全沾不上边，也就在外人面前装装样子。杨沉有时候也会说我现在变了，在他朋友面前乖得还像以前，私下却经常耍脾气。
他这话虽然是抱怨，可漂亮的眼角眉梢都带着笑，我简直弄不清他是怎么想的。
“你知道这个有什么用？”我歪了歪头，“想自荐枕席？”
“得，我闭嘴，许哥你甭恶心我。”杨轲咂了咂舌，又小声说了句，“真是牙尖嘴利。”
“杨沉的胃，医生怎么说？有没有什么忌口的？”我装作没听到他的话，换了个话题，“知道什么都告诉我。”
杨轲这回还真没阴阳怪气的说什么，想了想道：“我姨好像也是胃不好，大概是她遗传给杨哥的。少喝酒，按时吃饭应该就行了。杨哥胃痛的几次都是工作没顾上吃东西，要不就是喝太多酒，那样肯定要胃痛。不过大部分时候表面也看不出来，杨哥能忍，他以前可是骨头断了都不哼哼。”
他耸了耸肩，看了我一眼又说道：“这次估计是痛得厉害，要不就是在许哥身边没必要忍着。”
我愣了下。我还记得那次因为宋澄的事情而装病，杨沉为了尽快回来提前离席，然后又忙前忙后的照顾我。他的表情神态和平常并无不同，面对我埋怨他回来得迟，也只是带着笑解释了几句，说我没良心，他可是被灌了不少酒。
原来我……什么都不知道。
杨轲见我发怔，伸手在我面前晃了两下：“许哥？怎么了？”
“没事。”我心情复杂的回过神，低下头掩饰刚刚的失态，“你继续说。”
杨轲说：“我就知道这些。哦对了，许哥你平常看电视剧吗？”
“不怎么看，但知道一点。”
他一转之前玩世不恭的态度，很期待的问：“那你听说过叶佳婕吗？”
我抬头看他，顿了顿说：“……有所耳闻。是最近很火的那个女明星吧？”
“是啊！她最近有一部电影要上映，是女二号。虽然是第一次拍电影，但是表现得非常出彩。”杨轲对这个话题很热情，“我这里有两张首映的贵宾票，下周六的，许哥你和杨哥有空看吗？之后顺便和佳婕吃个饭，她也想见见你们。”
我现在相信杨轲就是那个捧女明星的傻逼了，但他好像并不如杨沉口中那般只是玩玩，似乎对叶佳婕非常喜爱，甚至自己给她做宣传。我知道他想请我还是其次，真正用意是请杨沉赏脸，便犹豫了下：“周六我倒是可以，杨沉那么忙，可不好说……”
“只要许哥开口，杨哥肯定有时间。”杨轲找出票给我，指了指卧室关闭的房门，“就当是约会嘛——”
“——约会？！”
“但是我拒绝了。”宋澄刮了下我鼻子，温柔的笑了笑，“我怎么会和别人出去？看你紧张的。”
“哼。”我抱着抱枕靠在他肩膀上，其实心底很心虚。毕竟宋澄知道我和别人上过床，在这种事情上我不好开口，“你拒绝她，会不会对你事业有影响啊？”
他认真的想了想：“不会吧，感觉看起来是个很温和的人，之后也没说什么。”
在片场宋澄被一个有不少资源的工作室经理看上了，对方向他提出邀请，可惜宋澄已经是我的人，自然礼貌的拒绝了她。
“这个世界还是好人多，没必要因为这种事打压我。这种事当然要你情我愿。”他说，“像我和君彦一样才行。”
我亲了亲他脸颊：“你怎么这么会说话？让我看看嘴是不是抹了蜜？”
他扑哧一笑，轻柔的在我唇上吻了吻：“好啦君彦，我问你，你下周六有没有安排？”
我僵了下。因为杨轲的殷切邀请，下周六我已经和杨沉说好去叶佳婕那部电影的首映会了。杨沉倒是无可无不可，看在我的面子上才答应去，顺便嘲讽了一番杨轲的用心良苦。
“有什么事吗？”我若无其事的问，“周六我可能要加班。”
“最近上了一部新电影，那个经理知道我有对象，就给了我两张首映会的票。”
他笑起来的时候眼睛都亮闪闪的，像遥不可及、温柔又耀眼的星辰，“我特别想观摩一下他们的演技。之后还有见面会，可以近距离看到大明星。就三个小时——对不起，我知道君彦你很忙，但是我真的好想和你一起去看。拜托拜托，能不能稍微抽出一点时间来呀？”
我的思绪都被抽远了，只听到自己机械的声音：“……什么电影？”
“还挺出名的，到处都在宣传。”宋澄去柜子上拿了票，高兴地递到我眼前，“是说妻子和小三联手合谋用食物杀死出轨男人的，听起来很有意思吧？里面有那个最近很火的女明星参演，叫叶佳婕——”
——啊，完蛋了。

第87章
“那就都不去吧，这样最安全。”
周六下午。
林雅百无聊赖的叼着吸管，毛线裙包裹优美的身体曲线，露出她纤细修长的小腿。
天气回暖，她迫不及待的穿上了短裙，请我出来一起喝茶，顺便向我这个办艺术展的人讨教她的毕设选题。说是要来找灵感都是假的，她逛了没一会儿就拉着我在咖啡厅坐下了，询问起我最近的感情生活。
还真是悠闲矜贵的大小姐。
我无奈的叹了口气：“今晚就首映了，可我还没有决定好……不说要愧对小模特的心意，单是杨沉那边，他绝对会生气。”
“为什么会这么巧？”林雅托着下巴，画着精致妆容的眼睛眨了眨，“修罗场啊修罗场，如果真要参与的话说不定会碰到小模特哦，你难道不会紧张吗？”
我微微一笑，端起杯子喝了一口：“当然会。但发生的可能性很小吧，媒体首映会有那么多人。”
“俊彦，我真搞不懂你。”她苦恼的皱起眉，“你到底在想什么？杨沉万一知道这件事，翻脸的话会很恐怖的，最稳妥的方式就是避开这个场合。”
“我在想一个问题。”我慢慢说，“一个人……会不会同时爱上两个人？”
“上一次我听到这个问题还是从何书桓的嘴里，你这个渣男。”
“哈哈哈，开个玩笑。”我低下头，手指轻轻搭在杯沿，低声自问自答，“果然还是不可能的吧。”
“如果你要是还在纠结杨沉还是小模特，我就说点自己的意见咯。当然，仅供参考。”林雅默了片刻，又轻快的开口，“我呢，建议你选杨沉。”
“你们俩也算门当户对，知根知底。和杨沉在一起，你家里给的压力会小一点。毕竟杨家的影响力摆在那，能带来实在的好处。杨沉虽然不是什么好人，但他认真想要保护谁还是有这个能力的。这样一来，你们未来的路不会太难走，起码他能分担一点压力，对你的事业也有帮助。”
“你了解小模特吗？他家里什么情况？他的父母都不能接受他当演员，逼得孩子离家出走，那他们会接受你们之间惊世骇俗的关系吗？万一以后小模特被他们逼着相亲怎么办？而且他以后如果出名了，娱乐圈的水有多深，保护隐私有多难，你总是知道的。”
“你和他不是玩玩而已，不然早就和他打一炮断了。”我抬起头和林雅对视，她的眼睛平静而明亮，“俊彦，我还是那句话——和小模特在一起不划算，趁自己还没陷进去，快分手吧。”
“说什么划不划算……”我抵着额头苦笑，“感情可不是这么算的，而且……宋澄他人很好，好到无法形容……你不明白。”
她眯起眼睛看着我，神色竟显得有点冷：“俊彦，不明白的是你。”
面前的女孩和我初见她时的模样重合。那时她独自坐在吧台边，我不想和杨沉的朋友们交流，不得不坐到最为安静的她身旁。林雅的眼睛很天真，脸上带着一点甜甜的稚气。彩色的灯光打过来，她的侧脸忽然生出一种冷冷的距离感。
“你就是今天杨沉带来的人。”她说，“但你不该来。”
林雅每一次都没有说错。
我不应该跟着杨沉认识他的朋友，便不会被薛可茗得知，从而视为眼中钉肉中刺。后来我不应该拒绝她提供帮助的意愿，就不会承受那些残酷的流言蜚语。这一次我似乎该听从她的建议，和毫无益处的宋澄分手，选择专心待在杨沉身边。
我想林雅本质上和许育城是一样的人，或者说他们这些佼佼者都有同样的特性——理智，冷静，能规避风险，做出最大化利益的选择。
现在正确和错误的道路被摆在我面前。
“哎呀，我说着玩罢了，你别当真。”林雅收起严肃的表情，狡黠的飞快笑了下，“人活一世，开心最好啦，再说做决定的还是你，陪小模特还是杨沉我都支持。”
她端起杯子挡在脸前，我看不清她的表情，只听到她柔柔的嗓音，带着点似有似无的笑意：
“……今晚要好好享受喔。”
我划过屏幕，随意看了眼朋友圈，发现安德烈有发布新动态，立刻点进去看。自从杨沉打了他之后安德烈就再没出现在我面前，我发微信问他的情况也没得到回复。
最后还是从许育城那里得知他的去向，原来这小子在妈妈买下的城郊居所住下了，还请了老师学书法，说要修养身心。
新发布的也是一张刚写的书法照片，宅子铺着日式的榻榻米，配着远方山中的薄雾，很有点隐居的意境。纸上笔墨未干，字倒也像模像样：
“人心不足蛇吞象，世事临头螂扑蝉。”
杨沉接我回去，他换回自己平常那辆Aventador，颇为招摇的停在路边。林雅笑眯眯的和他打招呼：“杨少，来接俊彦呀？”
“林小姐。”杨沉摘下墨镜，在路人的视线中淡淡点了点头，“玩得开心吗？”
我很怕在公众场合被很多人注视，不像杨沉到哪儿都是目光的聚集点，所以习惯于坦然无视。林雅站起来拿上包，笑着说：“挺开心，借用了你的人这么久也该还了。今天就这样吧，拜拜啦。”
我和她告别，跟着杨沉上车，低声问：“为什么要开这车？”
“我乐意啊。”他心情还算不错，“不觉得很酷吗？”
我摇了摇头：“太显眼了。”
杨沉蹙起眉，俊美的脸上浮起不悦：“哪有？我今晚还准备开这辆去，你不喜欢？”
我抿了抿嘴唇，还没想好怎么委婉的表达比较合适，杨沉就说：“好吧，那我开别的。”
我呆了下：“……啊？”
“你不是不喜欢吗，我参考你意见，又不是非得开这辆不可。”他伸手揉了把我头发，勾起嘴角笑了，“我在你眼里这么不讲理？”
“没有……”我的声音越来越小，杨沉神采飞扬的侧脸漂亮得令人目眩神迷，“反正是你的车。”
“我的不就是你的？”他说，“不过那电影有什么好看的？尽说些家长里短，没意思。”
我小心翼翼的问道：“你今天真的有空吗？如果没时间的话也没关系……”
杨沉挑了挑眉，看过来时眼尾微微上扬。他的眼睛是很纯粹的黑色，因为眉目深邃显得深沉，瞳孔却很亮很透彻。明知他其实没有发现什么，被这样的眼睛注视着也让我有种被看穿的感觉。
他一字一句开口：“许俊彦，为了你一时兴起的要求，我可是把今天的会议都推掉了。现在你不会想放我鸽子吧？”
“怎么可能？我担心你太忙了。”我察觉到他话语里的狐疑，连忙掩饰，“本来是为你着想，怎么到你嘴里就成临时爽约？”
杨沉哼了一声：“也不知道是谁前科累累。对了，你那倒霉弟弟呢？你们私下没联系了吧？”
“他去我妈名下的房子住了，离市区很远，连我都不知道在哪。”
“那就好，最好永远都别回来，不然我看见他一次揍他一次。”
“你非和他对着干做什么？”我有点哭笑不得，“他就是嘴欠，你也教训过他，该消气了。”
“许俊彦。”杨沉的声音陡然变得森冷，“他和你上过床这件事我一辈子都不会忘，看他不顺眼很正常。要不是看在这是你弟的份上，那天我起码得卸了他一条腿。”
我的笑容僵了下。的确，对比他以前动手的狠戾，对安德烈那一下甚至算得上宽和。
“你最好别再有什么其他心思。”
“吃醋啦？没有其他心思，我只喜欢你。”
我表面上维持着笑容，但一回想起杨沉以前的那些“光辉事迹”，恐惧就悄无声息爬上了我的脊背。我装作不经意的岔开话题，“这次媒体首映你会不会遇到很多熟人？你要怎么介绍我？”
“应该会遇到一些。你跟在我身边打个招呼就行，让他们知道你是我的人。”他漫不经心的说，“再说你不是在许氏做财务工作吗？要是有人来跟你套近乎也甭理。这些跟你都不是一个圈子，以后也完全没交集，不用认识，容易把你带坏了。”
“我现在也有在做艺术品收藏业，说不定哪天用得上呢？”
“到时候我帮你介绍人脉，用不着在这种场合交际。”杨沉看我一眼，“许俊彦，平常也不见你多关心娱乐圈，怎么今天突然转性？不会是看上哪个小明星了吧？”
“没有。”虽然杨沉只是随口开个玩笑，我也被他的敏锐惊到了，勉强撑着面色不变，“再说普通人有几个崇拜的明星很正常，你想什么呢？”
他顿了顿：“你要是有觉得不错的，待会儿饭局上可以去认识认识，交个朋友。但还是少来往，他们圈里牛鬼蛇神什么都有，说不定有什么人还想把主意打到你头上。你定力不怎么样，要是被人一撩拨就傻乎乎上了钩，我可就……”
我不由握紧了拳头，忍不住问下去：“你就怎么样？”
杨沉侧头对我笑了下，这笑容里危险的气息让我头皮发麻。他看着我慢条斯理的说：
“我就让他今晚竖着进来，横着出去。”

第88章
杨沉父母双方姓氏相同，杨轲其实是他舅舅的独生子，和他从小一起长大。不过虽然常常一起玩，杨沉是否真正看得起这个不怎么聪明的表弟就难说了。
他从小就优秀出挑，性格又高傲自负，何曾把其他人放在眼里。
杨轲放到普通人里也算得上出色，但在杨沉面前自然也什么都不是。他似乎野心不大，明明是平辈，做了杨沉的助理也十分殷勤，为自己这个难伺候的表哥鞍前马后端茶倒水，什么活都抢着做——当然旁人面前他还是阴晴不定的富家少爷。
因为一开始见识到了他的本性，现在虽然沾了杨沉的光连带着他对我也还算不错，我心里却对这种区别待遇十分不屑。
无非是欺软怕硬罢了，杨沉在许老爷子面前不也乖巧客气得像个鹌鹑吗？
心里这么想，表面上我还是带着笑应付他：“我也觉得叶佳婕漂亮。座位在哪？”
让我松了口气的是杨轲早就安排好，杨沉和我是被内部人员直接带进来的。
座位非常好，既是和后面分隔开的前排，周围又没有闲杂人等，在坐几乎或多或少都和杨沉有些交情。我们刚一坐下就有人过来打招呼，来人俯下身搭着杨沉的肩膀和他聊了几句，免不了瞥我两眼：“杨少，这位是？”
杨沉抬了抬下巴，说了一句：“我家的。”
对方伸手和我握了握：“幸会幸会，怎么称呼？”
“许俊彦。”我站起来微微笑了笑，“你好。”
“方鸿远，叫我鸿远就行。”
杨沉对我说：“论年龄你得叫声方哥。”
虽然他比我还小，但权势永远强过所谓的辈分。他是杨家的继承人，是受人追捧的杨大少爷，可以用高高在上的语气向人介绍我的身份，可以在别人站着和他说话时坦然坐着不动。
我心里固然觉得不舒服，却不能在这种场合下搬出许家来置气——再说许家从来都不是我的靠山——便乖乖叫了声方哥。
“都是同辈，叫名字不就得了，叫哥还把我叫老了。”他转头向杨沉笑道，“一直藏着掖着不给我介绍，那边哥几个里面就我没见过。他们都说杨少的那一位气质好，今天好不容易可让我见到了。果然看着文文静静的，宜室宜家。要不怎么说还是杨少眼光厉害呢？”
“听他们瞎说。”杨沉嘴角已经翘了起来，还是装作满不在乎的嗤了一声，“他就那样，说不上有什么好，也就还行。”
“两情相悦是最难得了。”
方鸿远笑眯眯的顺着说了几句，顺势坐在旁边的位置上，开始和杨沉聊起投资的事情。我兴趣缺缺的别开视线，发现有不少看似在聊天的人都用眼神不时扫过这边，估计是想找合适的时机上来搭话。
放在座椅扶手上的手忽然被轻轻碰到。
我回过头，杨沉虽然托着下巴在听方鸿远说话，手指却在我掌心故意揉了揉，见我没有反应，得寸进尺的伸手和我十指相扣。
把我介绍给他的朋友圈是一回事，在众目睽睽之下牵手又是另一回事。何况这里大部分人我虽然现在都不认识，但万一以后社交范围重合，这基本上等于公开出柜，实在有些过火。
我觉得脸上有些发热，杨沉却一副无所谓的模样，一察觉到我想抽回手的意图就收紧力度，不让我挣开。总不能当着方鸿远的面把他的手甩开，只好不尴不尬的被他握着，感受到周围人或不屑或羡艳的目光。
我看着他俊美的侧脸，从一开始的羞窘和无奈，竟不知不觉滋生出一点微不足道的甜蜜来。
曾经我也想……和他在所有人面前这样光明正大的牵手的啊。
“方鸿远是编剧，现在在播的那个《同居时代》就是他写的。”
杨沉总算和他聊完，等方鸿远坐回自己的位置之后微微偏过头和我说话，“挺有才，会来事。”
我轻声问：“你想投资影视剧？但你不是不喜欢娱乐圈吗，那么复杂……”
“你懂什么，娱乐圈的钱才最好赚。这几年势头正盛，你经常和林雅玩，她难道没有告诉过你亚娱这几年赚得盆满钵盈？”杨沉带着笑扫我一眼，“再说我不喜欢和我来投资有什么关系？得了，生意上的事轮不到你操心，乖乖待在我身边就行。”
我没吭声，低着头一言不发。旁边几个人远远的和杨沉打招呼，他一边点了点头算回应，一边紧了紧牵着我的那只手：“许俊彦，我又哪儿惹你不高兴了？”
我垂下眼睛：“没有……没有不高兴。”
“你就装吧，突然这么沉默，做给谁看呢？”他挑了挑眉，回过头啧了一声，“我说过多少遍了，你有什么话就告诉我，窝在心里谁知道你在想什么？”
我看他眼神转冷，怕他在这种场合生气起来，只好斟酌着说：“其实也没什么……就，想听你多说一点你的看法，生意上的社交上的都可以……我也不是什么都不懂啊，多和我说一点也好。”
杨沉盯了我几秒，忽然噗嗤一笑，伸手刮我的鼻尖。
他很喜欢动手动脚，时不时就要做这种事逗弄我。不过这起码说明了他心情还不错，连语气都带着无可奈何的笑意：“唉，许俊彦，你真是……好了，这里不方便聊天，回去想问我什么我都说，行不？”
“嗯。”我拉下他掐我脸颊的手，周围人的目光都要凝成实质了，他肆无忌惮的行为让我有点不好意思，“好了，你收敛一点，别人会看到的。”
“你可真没劲，他们看就看呗，关咱们什么事。”杨沉略带不满的抱怨，却还是放下了手。他瞥我一眼，“许俊彦。”
“嗯？”
杨沉顿了顿，场内的灯光像有星星在他眼里闪耀，甚至连那张漂亮到锋芒过甚的脸都显得柔情：“待会儿饭局结束，我带你去个地方。”
“啊，好。”我心想着无非又是去哪儿玩，或是他想尝试新的性爱地点，无所谓的点了点头，“我知道了。”
直到电影开场，送我们进来后就不见踪影的杨轲才匆匆忙忙坐到旁边的位置。他身上有淡淡的甜香味，杨沉压根没把这个表弟的去向放在心上，之前还说对这电影没兴趣，现在倒是看得很认真。
光影变化间，他的侧脸轮廓俊美而冷淡，竟比明亮时更添十分勾人意味。
我怕自己再多看几眼就要全身心扑在欣赏他的容貌上，便转头向杨轲轻声问：“怎么现在才来？”
“佳婕在化妆，我过去看了会儿。”杨轲也和我小声聊起来，“对了许哥，杨哥的药吃了吗？”
杨沉那一次临时赶回来陪我犯了胃痛，大概是那次疼得厉害，他又去检查了次身体。那位从小照看他身体的老医生给开了调养脾胃的中药，每天晚饭前要吃两粒苦香味的药丸。
杨沉忙起来就顾不上这些，都是身为他助理的杨轲和身为男朋友的我轮流掐着时间让他吃药。
“还没。我随身带了药，你让工作人员倒一杯温水，里面加半勺蜂蜜。水不能太热……”我犹豫了一下，“有点麻烦，我自己去吧。”
中药苦涩难咽，非要甜丝丝的水才能哄得了杨沉。每一次我都会在水里加一点蜂蜜，免得他吃完之后又要孩子气的抱怨药太难吃，因此索要亲吻。
这个高傲骄傲的男人只要稍微用少年的神情撒娇一下，或是那张漂亮的脸蛋流露出脆弱和沮丧的情绪，我都会心软得一塌糊涂，接下来他要做什么都答应——简直是色令智昏！
“杨哥哪还需要——”杨轲话说到一半忽然停住，他眼珠子一转，笑眯眯的重新开口，“不麻烦不麻烦，我去和他们说，许哥你就在这里坐着。”
杨轲起身离开，我转过头看杨沉，他似乎完全没有注意到我们的对话，仍然专心的看着电影。我低声自言自语的咕哝：“其实你根本就没那么娇气……”
杨沉也不知道听到了没有，我覆上他搭在椅背上的手背，被他反手握住，也把注意力放到电影上。
能让双方都从中得到快乐和满足感、心甘情愿参与的骗局，好像没有不原谅的理由。
谁让我就吃这一套呢。

第89章
杨沉吃完药，把水杯递给我。他动作随意，电影屏幕正巧在我伸手快要接到的瞬间黑了下去。黏腻的蜂蜜蹭到外壁，我没接好，杯子里剩下的水就猝不及防的倒在了裤子上。
我顾忌到周围的人还在观影，硬忍住了没有出声，连旁边的杨轲都没注意到，还是杨沉皱起眉出声：“怎么回事？”
“手滑了下。”我低声说，“没事。”
“什么叫没事？全都泼了，穿着肯定不舒服。”
杨轲也说：“对啊许哥，换一件吧，我让他们送条新的过来。”
“这才多少水，没一会儿就干了，还是不要打扰别人了。”
“水里加了蜂蜜，干了也会有痕迹，而且你准备穿弄湿的衣服见人？”杨沉拉着我站起身，对杨轲命令道，“联系这边的负责人。”
我见他神色坚决，只好跟着他出去。好在周围人见是杨沉，不仅没有抱怨，反而关切的问起有没有什么事。杨轲送我们进了内部休息室就出去打电话了，我很不好意思的说：“小事而已，这么兴师动众也太……”
杨沉漫不经心道：“这有什么，不是他们应该做的么？”
门被敲响，我们俩都愣了下。一个女人轻轻推门进来，她手里提着缀满了亮片的长裙裙摆，化着精致的妆，看得出是个美人坯子。
那张脸我很熟悉，正是刚刚银幕上饰演女二号的叶佳婕。
她眼里分明写满关切，让那张秀丽的脸都显得楚楚可怜：“我听小轲说许哥的衣服弄湿了，没事吧？”
“没事没事，小问题。”我说，“你是……叶小姐？”
“许哥不用这么客气，叫我佳婕就好。”叶佳婕现实中的声音比起电影里的更沙哑柔软，她和我轻轻握了下手，又款款转向杨沉，“杨总你好，久仰大名。”
“你好。”杨沉也挺赏脸的夸了句，“演得不错。”
“谢谢杨总夸奖，我还得继续努力才行。”她笑着说，“他们工作人员有些忙，我让我助理去买衣服了。许哥你稍等，马上就送过来。”
“好，麻烦你费心了。”
她坐下和杨沉聊天，我也跟着客套了几句，心知叶佳婕如此上心无非是想抱上杨沉大腿。她比电视里看到得纤瘦许多，一颦一笑都像是按着计算好的角度，尽可能展示出自己的美丽姿态。
女明星也不容易啊……叶佳婕说话很让人舒服，即使面对高傲的杨沉也能笑意盈盈的聊出话题，还不忘抛话题给我。这样的高情商，怪不得能在一年内从默默无闻火到现在的二三线。
“……待会儿出去，杨总你们可能会错过一些剧情。”
我正在出神的时候他们已经聊了不少，我听见杨沉说：“没关系，可以去电影院包场看一遍，给你们贡献点票房。”
“那真是太好了。”叶佳婕笑得花枝乱颤，“我先谢谢杨总和许哥捧场。”
一个女孩敲门进来，手里提着一个袋子：“佳婕姐，衣服买来了。”
“真巧，那我就不多打扰。杨总，待会儿咱们饭桌上聊。”叶佳婕落落大方的站起来，将袋子递给我，“许哥换衣服吧，我先回去准备。”
等她们离开，我转头向杨沉：“我去洗手间换一下。”
“就在这，又没监控。”
我看了眼明亮的房间，尽管知道没有别人在，也觉得有点难堪：“……还是不了。”
杨沉挑眉：“怎么，你浑身上下哪儿我没见过，还怕我看吗？”
他总是在这种地方钻牛角尖似的和我较劲，我无奈道：“太亮了，觉得不舒服。”
“那我陪你一起。”他懒洋洋的站起身，不容拒绝的搭上我的肩膀，“走吧。”
洗手间有股浓郁的玫瑰香薰的味道，我很不喜欢，准备进隔间换好衣服就出来。刚拿着袋子打开隔间的门，想关上却被杨沉拉开，然后他也挤了进来，顺手关上门。
他看了眼里面的构造，点了点头：“这里还行。”
“你想干什么？”我举起手臂抵在他的胸口，推拒道，“这是在外面！”
“我没做什么。”好在隔间很宽敞，两个人站在里面完全绰绰有余。杨沉靠在门上，故意用无辜的眼神看我，拉长了语调说，“我陪你来换衣服啊——你想到什么地方去了？”
我被他气到甚至觉得好笑，松开手说：“那你背过去，不要看。”
“行。”
没想到杨沉居然爽快的答应了，真的背过身不看。我也背对着他解开腰带褪下长裤，还好湿的地方都在大腿靠近膝盖的地方，不然总归有点尴尬。刚准备伸手拿放在架子上的袋子，腰就从身后被人抱住了。
“杨沉——！”要不是我对他的性格十分了解，知道他不会乖乖不动，真的会被他吓一跳。我呵斥道，“你别闹了！”
“嘘。”他呼吸时的热气扑到我耳后，暧昧的气息迅速在这个空间里升腾，“听到没有？有人进来了。你真的要叫那么大声？”
“到时候我们俩一起身败名裂，我不亏。”果然外面有走进来的脚步声，我把声音压到最低，吐字都有些含糊不清，“让我换衣服。”
他的手指顺着赤裸的腿摸上去，危险的搭在我内裤边缘，语调带笑：“你记得我们在学校的卫生间里做过吗？你总是很紧张，咬得很紧……”
高三那年的冬天冷得迟，十一月的我只穿着单层长裤，搭着衬衫和毛衣。
杨沉好像挺喜欢我这样穿，每次都不脱掉我上身的衣服，命令我把毛衣下摆咬在嘴里，然后凶狠的掐揉咬噬我的乳头，把那里弄得红肿挺立。他也会故意用毛线去摩擦湿漉漉而敏感的乳头，让我发出夹杂着愉悦和痛楚的声音，然后放下皱成一团的衬衣，笑我突起的胸口像个女人。
除去酒店，最频繁的是在晚自习前收到他的短信，让我提前做好准备。
这代表着我的晚自习泡汤，并且没有时间好好吃晚饭。我回到自己在校外租的房子，熟练而冷漠的跪在卫生间灌肠和扩张。他有时候等不及，会直接在学校的卫生间操我。
忍耐。再忍耐。
我咬住手腕压抑呻吟，被冲撞得下身酸软站不稳，仍然看着蓝色的隔间门一遍遍告诉自己。
要忍耐，总会有苦尽甘来的那一天。
“别疯了。”我握住他的手腕，一边留心着外面冲水的声音，一边恳求道，“你说过要和我好好相处的。”
“逗你一下而已。”
他嘁了一声，抱着胳膊退开，我赶紧把新裤子套上去。叶佳婕的助理很贴心，将标牌都提前剪去，尺寸也还算合适。
我整理好自己，在杨沉的脸上轻轻亲了下作为补偿，刚想越过他推开门，就听见门外有人说话：“李哥，你找我什么事？”
我在杨沉的注视下收回手，不知调动了多大的克制力才勉强维持着正常的表情，轻声解释说：“外面还有人，待会儿再出去。”
“行，再来亲个。”
他揽住我的腰吻住我的嘴唇，我顺从的张开嘴任由他肆掠，搭住他的肩膀的手指不自觉用力。门外交谈的人中，有一方的声音温柔而低沉，我熟悉得不能再熟悉。
——是宋澄。

第90章
我和杨沉接吻，却一直仔细听着外面的声音。
宋澄好像在和那个李哥谈未来规划，他说他想做自己喜欢的事情，想认真的演戏，不想蹭话题度。对方劝他妥协，和他说不要放过这么好的机会。
我不知他们讨论的前因后果，听得迷迷糊糊。吻我的是杨沉，耳边却是宋澄的声音，有几秒钟我以为自己抱着的是他了，直到杨沉伸手用力勒住我的腰时才恍然回神。
怎么说了这么久，拜托快点离开吧……我快要被吻到缺氧了。
杨沉终于放开我。他的指腹擦过我的唇瓣，有点得意的捏着我的脸颊说：“好傻。怎么连换气都忘了？”
不知是因为接吻时从身体内部腾升的性欲，还是空气里过分浓郁的香薰味道，我有点头昏脑涨地伸手搭在他的胸膛。被杨沉抵着额头时我心情颇为复杂，想蜷起手指却被他握住。
他固执又强硬的，用那双修长漂亮的手和我十指相扣。
“干嘛啦……”我怕被外面的人发现，只敢小声抱怨，“莫名其妙的。”
“许俊彦。”他仿佛是觉得这样很有趣，忽然变成那个任性的少年，另一只手肆无忌惮的在我腿根轻轻揉捏。他凑近了我低声说，“你也硬了，是不是很刺激？”
我一时语塞：“……没有。”
“别怕，不会被人发现的。再说还隔着一道门，没人知道里面是谁。”杨沉眨了眨眼睛，灯光给他长长的睫毛投射出一片阴影，轻飘飘落在俊美的脸上，“说起来这也是情趣的一种，所以我想……”
“我不想。”
我就知道他挤进来的目的不会那么单纯，尽管刚刚那个吻也调动了我的情欲，但面对现在的情况我只能耐着性子周旋：“这里条件太糟糕了，我们回去再说做好不好？”
杨沉立刻不满的皱眉，还好他记得外面有人，多少要点面子的压低语调：“我都没嫌弃——再说以前又不是没做过？！”
“以前是以前，现在是现在。”我说，“我不愿意，你想强迫我吗？”
和过去的每一次一样，凡事一旦不顺着他的心意来，他就会发脾气或者使用暴力，直到我屈服并且取悦他为止。被他狠狠的盯着，我表面上还强撑着和他对视，心底却忐忑不安，担心他随时暴起给我一巴掌。
和记忆里的那些时刻不一样的是，这一次换成杨沉先服软。
他别开视线，满脸不情愿从抓住手腕改成握住我的手：“切，不做就不做，反正我也没那么想。”
“你可真是……”我无奈的摇头。
宋澄和另一个人的交谈声已经听不到，他们应该是已经出去了。我的心稍微定了定，但考虑到现在出去说不定会在路上撞到，也不敢轻举妄动。杨沉也有留心外面的动静，他全然不知我内心斗争，坦然说：“外面没人了。喂，许俊彦，我问你意见呢，现在能不能出去？”
“啊……”我犹豫了下，怕一味拖延引起杨沉的怀疑，连忙道，“出去吧。”
他推门出去，表情很淡定，显然外面没人。我拿着换下的衣服松了口气，跟在他身后出了卫生间。杨沉非要替我拎袋子，我哪敢让杨大少爷帮忙，连忙说不用，他顺势牵住我的手。
然后我就听到过道前面传来一句：“小宋，我手机落在洗手台了。你去取下，我先回座位。”
我不知道别人要如何处理这种场面。
总之我站在杨沉身边看着宋澄转身向这边走来时，只觉得浑身僵硬，连往后挪动双腿逃跑的心力都调动不起来。身体灌了铅一样沉重，更别提手被杨沉紧紧握着无法逃跑。
不会游泳的我曾猝不及防的被许育衷推进泳池，除了无力慌乱的下沉别无他法。和那时候恐慌的境况相似，脑子里“完蛋了这下彻底完蛋了”的想法接踵而至，身体却无法做出反应。
我眼前闪过当年明亮而稀薄的水面，和不断上涌的气泡。
“诶……君彦？你怎么在这儿？”
要说什么才好？不管说什么都没用吧。
杨沉危险的眯起眼睛看向我：“你认识的人？”
我勉强露出一个苦笑，杨沉手上的力气加大，我能感觉到宋澄的眼神落在他握住我的手上。宋澄顿了顿，轻声问：“君彦，这是谁？”
“俊彦？”杨沉的语气陡然变得冰冷，“叫得挺亲啊。怎么不说话？和我介绍介绍？”
“是……是朋友。”我低下头不看他，嗫嚅道，“你别……”
杨沉的脸色已经阴沉得可怕，他捏着我的下巴逼着我和他对视。他力气很大，掐的我下颌骨发痛，说话时隐含着怒意：“你身边的人哪个我不认识，我怎么不知道你还有这么个朋友？”
宋澄看着我，他带着一点苦涩意味的笑了下，又转向杨沉，语气严肃：“我是他男朋友。虽然不知道你们之间发生了什么，但是请你放开君彦，他看起来很难受。”
杨沉没有立刻发怒，他歪了歪头，身上散发的气息让我不自觉想要逃离：
“……男朋友？”
“你先松手——”
宋澄皱眉想要拉开杨沉的胳膊，我怕他刺激杨沉，颤声说：“别过来！”
可我还是说迟了。杨沉几乎是在他靠近的那一瞬间暴起，抬腿踹向宋澄腹部。宋澄完全没有防备他会突然伤人，被结结实实击中。
杨沉松开钳制我的手，冲到宋澄身边，用那种完全是往死里打的力度继续踹他。他的动作狠戾而迅速，只是我呆愣的那一秒就已经踹了好几下。
我反应过来，拼劲全力勒住杨沉的腰把他拖离宋澄：“杨沉！你疯了？！你想杀人吗？！”
杨沉停下手。他侧头看我，伸手按住我胳膊上的一处让我松开。我浑身都发抖，不像我们每一次争执时杨沉疯狂的样子，现在的他看起来很正常很理智——他完全知道自己在做什么。
“我想。”他从腰间拿开我的手腕，一字一句的开口，“我要杀了他。”
他的眼睛很黑，像一个黑色的暴风旋涡，满溢着我看不懂却深深畏惧的情绪。
宋澄闷声咳嗽两声撑着地面起身。他抹掉嘴角的血迹，有点狼狈的半靠在墙边，额发垂下来遮住眼睛。杨沉看起来很平静，他活动了一下关节，对我说：“站远点。”
“你疯了。”我咽了口口水，慢慢挪动脚步挡在宋澄面前，“我不可能让你杀人的，你冷静点。”
“是不让我杀人，还是不想让我杀掉你的‘男朋友’？”
“杨沉。”我对宋澄的伤势心急如焚，一边还要顾忌着杨沉，缓声哀求道，“我们可以坐下来谈谈。你答应过我的，不再动手，你记得吗？”
杨沉默了默，忽然向我伸手：“过来。到我这边来。”
我迟疑了片刻，怕他又做出什么恐怖的事，刚想动却被宋澄搭住肩膀。他好不容易站直身体，声音还有点沙哑，落在我肩上的手稍微用力：“君彦，别去。我们回家。”
“回家？”
杨沉露出一个阴郁的笑容，喃喃重复这句话。那双漂亮的黑色眼睛和我对视，在过道的灯光下有什么亮晶晶的东西一闪而过。
没等我仔细看清，杨沉就恢复了平常高傲冷漠的样子，他轻蔑的看着宋澄：“你叫什么名字？”
“……和你无关。”宋澄紧抿着唇，想必痛得厉害。尽管如此他还是把我拉到身后，毫不犹豫的和杨沉对峙，“你就是君彦的那个前男友吧？”
当时为了圆谎而说出的更大的谎言，终于报应回我身上。
杨沉的脸色简直难看的要命，他表情似笑非笑，声音拔高之后竟和少年时有几分相像：“哦？前男友？”
“你们的事君彦都和我说了，请你不要再单方面纠缠他了。”宋澄坚定的说，“我不喜欢使用暴力，但是如果再有下回，我也不介意和你打一架。”
这些话简直是火上浇油，杨沉的怒火快要实质化。我紧张的抓住宋澄的衣袖，准备随时冲上去挡住杨沉——这都是我自己惹下的祸，总不能让宋澄一人承受。
“杨哥你们怎么还不回去……？哟，这是怎么了？”
杨轲疑惑的声音传来，我顿时松了口气，有杨轲在多少能帮忙拦住杨沉。这小子一看情况不太对劲，直接就走到杨沉身边说些缓和场面的话，看起来经常拉架：“杨哥，电影快结束了，待会儿来往的工作人员肯定多。咱不管什么事，在这地方闹起来都不好，是吧？”
杨沉静静的站在原地，面无表情的看向我。
杨轲看看这边又看看那边，空气似乎都凝滞起来：“这？”
杨沉没等他说完就动了一下，我深知他出其不意的打架套路，立刻伸手挡在宋澄身前。没想到他只是想要转身离开，余光看到我的动作又停下脚步：“你就这么怕我伤到他？”
我无言以对，因为我的确以为他要打人。杨沉缓缓的露出一个嘲讽的笑容，他轻声说：“不要怕。比起打人，我更愿意让你的‘男朋友’体会什么叫……”
无声的风暴要比有声的恐怖无数倍，我已经看到了他眼里沉淀的浓烈恶意。
“……生不如死。”

第91章
直到杨沉的身影消失在走廊尽头，我才恍然回神要去追上他。宋澄拉住我的手腕：“你要去哪儿？”
我低声对他说：“我去和他谈谈，不然不知道他以后会对你做出什么事。”
宋澄不太赞同的拧着眉头，似乎还想说些什么。不知抬手的动作牵动了哪里，他捂住腹部疼得脸色发白。我抬头和一脸尴尬的杨轲对视：“麻烦你找人送他去一下医院。”
他咂了咂舌：“杨哥那边……”
“我会解决。”我靠近杨轲几步，压低声音只让我们两人听到，“不要和他说任何我或者杨沉的事情。”
“晚上的饭局还能去吗？”杨轲看着扶墙咳嗽的宋澄点了点头，声音也很轻，“佳婕为这次牵线很久了，许哥你顺便也劝劝杨哥。”
“……这个我尽力。”
我不忍回头看宋澄失望的神情，连忙往杨沉离开的方向跑去。
一路上抓住工作人员询问他的去向，好在他刚走没多久，而这样长相极其出色的男人也很容易被人记住。我终于在转角处拦住步履匆匆、浑身低气压的杨沉，他不耐烦的甩开我的手。
也不知道哪里来的勇气，我随手推开旁边虚掩着门的房间硬是把他拽了进去。这似乎是一间化妆室，里面乱糟糟的，好在并没有人。
我反锁上门，杨沉抱着胳膊冷冷的看我。他本就长得俊美，现在脸上仿佛凝上一层冰，更添一层生人勿近的气质。
只是我无心欣赏美貌，听见他说：“许俊彦，你真觉得我不会揍你？”
我见他对我还不算很坏，心底稍微放松了点。仍然拿出以前对付他那套，首先要忍气吞声，我语气温顺的叫他：“杨沉，你听我解释……”
“许俊彦！”
有人叫我的名字，我猛地回过头。
那是初夏，我们举办因下雨一直拖延的春季运动会。我本是凑数才参加跳高项目，没想到侥幸进了决赛。大家都去给其他同学加油了，没人留心注定得不到名次的我。
阳光明亮，意气风发的少年单手拎着校服，站在场地边对我笑。
他把准备的运动饮料丢给我，我赶紧手忙脚乱的接住。闪闪发光的少年扬起下巴，命令似的说：“我可是特意回来看你的比赛，别给我丢脸！”
满桌化妆品的瓶瓶罐罐被他一把掀翻，镜子掉在地上发出碎裂的声响，阻止了我接下来要说的话。
我目瞪口呆的站在门口，看着杨沉摧毁这间房间里目所能及的所有东西。我只开口说了一句就好像戳中了他的爆炸点，他像一只满怀愤怒不得纾解的困兽在屋子里转圈，发疯一样的砸烂手边的所有东西，手臂被划出血也不在乎的继续破坏。
很快这里除我站的地方之外都变成了一片狼藉，满地遍布破碎的杂物。杨沉俊美的脸因为凶狠的神情几乎有些狰狞，转向我的脸颊被飞溅的玻璃划伤，一抹显眼的鲜红刺痛了我迟钝的神经。
他粗喘着气，说出了进这个房间之后的第二句话：
“……许俊彦，我不想再听你撒谎了。”
在一片混乱中我后知后觉的察觉到空气里的沉重，到嘴边的辩解忽然说不出口。垂下眼睛时我看到地上有几滴从他胳膊和手指上滴落的血。
他一定很痛。
“我错了。杨沉，我错了。”
我觑着他的神色，无端生起一阵恐惧，便低头小声认错。
我不怕杨沉动怒，我有一千种方法能直面他的怒火。毕竟我们已经吵过无数次架，光是怎么安抚他我都总结出了经验。他像个小孩子，火气来得快去得也快，说出的恶言恶语并不是真心话，无非是要我顺着他的心情。
我怕他伤心。因为我知道被伤害的滋味，知道争执不会让人离开。
但失望可以。
那次跳高比赛的第一毫无疑问是体育生，而我进了决赛也只拿到最后一名。我沮丧的坐在休息席，却被人拍了拍肩膀。杨沉在我身边坐下，看着操场上嘈杂的人群：“跳得还不错嘛，那一下挺帅的。”
我抱着膝盖看着他漂亮的眼睛，心底的失落快要溢满出来，嗫嚅着说：“……我给你丢脸了。”
“逗你的，傻子。”他伸手弹了下我的脑门，“你跳得再差，我不还在这里没走？”
我轻轻靠近杨沉，让他坐在尚还完好的一张沙发上，半跪在他面前替他查看伤口。
他一动不动任我摆弄，可我心底的不安仍未消失，我需要确认他还属于我：“杨沉，你说说话……你在想什么？”
“许俊彦，你不累吗？”难熬的片刻沉默后杨沉说，“我累了。你根本不爱我，这样有意思吗？”
“我爱的。”我说着自己都嫌拙劣的情话，“我一直爱你的。”
“那告诉我那个人是怎么回事啊？！”
杨沉猛地伸手扼住我的喉咙，我和他漂亮的眼睛对视。他只是平静的吐出字句质问，听在我耳里却比怒吼更令人胆寒：“我要让他在B市待不下去——不，不只这里，除非他死了，我都不会放过他。”
“别……别这样。我怎么样都无所谓……别动他……求你了……”
我断断续续的哀求并没有动摇杨沉，他冷漠的掰开我搭在他手腕的手指，对我微微一笑。
那笑容十分黯然，我从未见过他这样的神情。
杨沉喜欢无伤大雅的撒娇，其实平常连真正的脆弱都很少展露。
他该是骄阳，该是夏天，永远炽热骄傲，神采飞扬，不可一世。
此刻的他也该充满报复的快意，可拼命汲取氧气的我视线都模糊了，竟在恍惚间察觉到悲哀的气息。
杨沉也会流泪吗？
他松开手让我喘息，轻声说：“我明白了。放心，我会让你的‘男朋友’后悔碰到你。”
对杨沉来说，毁掉宋澄很容易。
要是他封杀宋澄的话，宋澄现在所做的一切努力都会变成泡影。宋澄那么努力认真的在活着，如果自己所热爱和憧憬的未来都被杨沉的一句话轻易碾碎，他会多么难过？
要是早他知道对我的温柔会招致不幸就好了，要是他从来没有遇到我就好了，要是我不贪恋那一份被爱的温暖，果断的和他分手就好了。
我从未如此痛恨自己的优柔寡断。
茫然的视线所及处都是灾难现场般的狼藉，我的人生已经像这个房间一样无可挽回，连靠近我的光都会被拖进泥沼。
“许俊彦……”
杨沉抚上我的脸，我料想自己现在的表情一定很难看，他却完全视而不见。他的手指轻轻触碰我的眼睑，低下头贴着我的脸颊，质问道：
“如果真的爱我，为什么要出轨？我有什么比不上他？你知道你错过了什么吗？我是真的想和你过一辈子，你感觉不出来吗？”
后来我明白，“你跳得这么差我也没走”和“你再差我也不会走”是同一个意思。
杨沉不会走。现在和以前不一样了，被爱意束缚的人已经变成他。就算我们之间或许早已不是当年纯粹的爱意，就算我对他的态度早已改变，就算和安德烈上床被发现，他也不会真正离开我。
无论我们因为争吵分开多少次，只要我再次伸出手，他就会回来。
我们注定要纠缠着一起堕到最深渊。
——我曾经这么以为。
杨沉收敛了一身戾气，我第一次觉得他像一个无助的孩子。他手臂上的血滴在我左眼下方，比泪水更黏腻的液体顺着我的脸颊滑落，像是那颗多年前因他而受损的眼珠流泪了一般。
精液，眼泪，血。
这张脸无数次的沾染他的气息。
我从之前愚蠢的沾沾自喜中清醒过来，忽然明白无论何时我都不会占据上风。因为构成许俊彦的除去痛苦，还有和杨沉在一起时的记忆。
可现在说这些已经太迟。
杨沉抽回手，他说：“我给过你机会，是你先放手……哈，算了……说这些一点意思都没有。别装了，你早就不爱我了。我有大把时间好好招待你的‘男朋友’，好好看看被你爱上的人有什么下场。”
“他是无辜的。”我知道他一向说到做到，现在只能干巴巴的威胁说，“杨沉，你别这样……如果你真的对他出手，我也不会放过你的。我们在一起这么久，该知道不该知道的事情我都知道了，你也不想名誉受损吧？”
这话实在卑劣，我说完后都不敢看他的眼睛。
他像是听到了什么好笑的事情，刚刚散去的戾气又回到他身上：“许俊彦，你有没有心？你和他在一起的时候考虑过我的感受吗？不过没关系，你有本事就尽管来好了。你想怎么对付我我都不会还击，这样是不是正合你心意？哦，应该不会，毕竟不管我怎么样……”
我猛地抬起头，注视着他褪去笑容的冰冷表情，那张形状漂亮的薄唇张合吐出锋利的词语。
“……你都不在乎。”
阳光下闪闪发光的少年在记忆中模糊，我只记得那天看到他时心里快藏不住的欢呼雀跃。我不再羡慕那些有一群人加油的运动员了，我只需要他站在我身边，就有勇气向上猛地跃起。
在重重落在软垫上之前，我肯定我曾有一秒真切的触碰过太阳。
我一个人的太阳。
所以……杨沉，我在乎你的感受。
我在乎的。

第92章
杨轲找过来的时候是我开的门。
他看到满屋子台风过境惨不忍睹的场面，呆了两秒才问：“……没出人命吧？”
杨沉冷冷的扫他一眼没说话，我低声说：“杨沉手划破了，需要包扎。”
杨轲看房间里气氛不对，一脸欲哭无泪把我拉出去：“许哥，你不是说能解决吗？”
我揉了揉眉心：“我说了尽力，他的脾气你又不是不知道……先找个医疗箱过来，顺便联系一下赔偿里面的东西。”
“好。刚刚那人我送医院去了，找人盯着呢。还有许哥你这一脸血……”
“我没事。”我擦了把脸上的血迹，不想在外人面前显得太落魄，勉强笑着说，“你快去吧，我再和他说说。”
他答应着去了，不放心的回头看了好几次。
我进了房间，蹲在杨沉身边检查他的伤口，在沉闷的气氛中硬着头皮开口：“下次……注意一点自己的身体。待会儿还要吃饭，弄成这样多不好……”
“都这样了还吃什么饭？”
“不要失信于人，你以后还要做生意。”我垂下眼睛，用刚刚翻出来的湿纸巾擦掉他手臂上干涸的血痕，“你不想看到我，我不去就是了。”
“正好去陪你的小男朋友是吗？”杨沉冷笑一声，“想得挺美。”
我无力的说：“……那你要怎么样才满意？”
“许俊彦，你别忘了，我们还没有分手。”杨沉的表情有一瞬间的扭曲，他伸手捏住我的下巴，我在疼痛中几乎听到了骨骼碰撞的声音，“我可永远不会做‘前男友’让你们顺理成章的在一起，他那种不入流的玩意也就配做个小三，懂吗？”
我攥紧了拳头：“杨沉，你何必给自己找不痛快？”
“这个不痛快是你先给我找的。”杨沉往后一靠，脸上挂着无所谓的笑，“我当然要还回去。”
我默默起身，却被他猛地抓住手腕：“怎么，你要去哪儿？”
“我去换一张湿巾……”手里的那张已经沾上了血污，我有点莫名其妙，“什么事？”
刚刚杨沉的动作居然让我觉得他很紧张，估计是错觉。
他别过脸放手：“哦。”
我刚拿到新湿巾，杨轲带着东西回来了，他还叫了专业人士来处理。
看着他们无言而有序的消毒包扎，我讪讪的给自己擦了擦，丢掉手里团成一团的湿巾，和杨轲一起到门外等着。
他抽出根烟，侧头问我：“许哥介意吗？”
我摇了摇头，杨轲点上之后说：“其实杨哥除了脾气暴了点，其他方面都是顶尖。长相跟明星似的，家世一等一，平常没什么不良嗜好，这样的人在圈子里放眼望去真找不出第二个。”
“我也知道，他发火的时候的确有点……不过怎么说，凡事哪有十全十美。他有那个资本，性格傲一点咱们顺着不就得了。再者下面想爬上杨哥床的一抓一大把，许哥你要是真不想谈就和和气气分手，弄这么一出得罪他可划不来。”
我叹了口气没说话，杨轲继续说：“那人比得上杨哥一点半点吗？不是我说，都是男人，这个心情我懂，但找刺激也不是这么找的……”
“走一步看一步。”门被推开，医生从里面出来，我仓促的打断他，“今晚辛苦你了。”
那顿饭吃得索然无味，杨沉换了套衣服遮住手臂的伤口，脸上的也解释说是不小心被杂物划到。不论那些人打心底相信没有，反正都是一脸关切的凑了上来。
我本打算麻木的跟在杨沉身后，他大概是有意报复我，明知我应付不来这种场面，非要把我推出来，话里话外都打上“他的东西”的印记。
我端着酒杯被敬酒，尴尬得手心出汗。心里还记着杨沉胃不好替他挡酒，结果其他人以为我能喝，根本不客气的一直灌我。我本就喝不惯白酒，被这群酒桌上的老手围攻，一时有点晕头转向。
杨轲还过来帮我说几句，杨沉坐在位置上看着，也不替我拦一下。他眼神很深，在我转过头看他时又挂上漫不经心的表情：“别人敬你就喝呀，看我做什么？”
我只好仰头灌下一盅辛辣的酒液，对来人晕乎乎的微笑。
饭局结束的时候我的步子都有点不稳，还好没到要人搀扶的地步，不然真的太丢脸了。
趁其他人往外面走，我去卫生间洗了把脸。往脸上泼了把冷水，胃里忽然翻江倒海一阵阵想吐，偏偏杨沉折了回来，在门外不耐烦的催我。
“你先走吧。”我额头有一处隐隐约约疼起来，仍然按耐着不适说，“我待会儿自己打车。”
“然后去见情人吗？”他恶狠狠的说，“想都别想！”
我扶着洗手台，勉强挤出一句话：“……我回自己家。”
“我才不信。出来，我让司机送你。”他啧了一声，“磨蹭什么呢？”
我身体不舒服……
这句话在嘴边却说不出口。这种情况下，说出来好像摇尾乞怜似的可笑。
也许是酒精麻痹了我的神经，不合时宜的委屈充溢了我的胸口，鼻子发酸，快要哭出来了。
其实也没什么大不了的，都是我的错。但面对杨沉的冷漠远没有想象中的那么容易接受。
这才是开始……宋澄那边还需要一个完美的解释，接下来要面对的狂风暴雨会更艰难。
我以为在手中的离我而去，我抓住的岌岌可危。
简直想就这样蜷缩在角落，永远都不要出去。
“马上就好。”
我慢慢的撑着墙壁站直身体，答了一声。
侧头看到镜子里的男人，脸色惨白得像个鬼魂。我天生容易脸红，但喝酒却不上头，喝得再多也看不出来，还是一副平常的样子。那群人大概就是看我神色如常，才这么不要命的拉着我一起喝吧。
我努力的深呼吸，努力抑制着窒息感，好奇怪……突然就痛起来了。
真实的疼痛从身体内部胀满，胃沉甸甸的，明明里面只有酒液，却能感受到被死命压迫的痛楚。
怎么回事，怎么回事？
过了片刻，杨沉好没气的说：“许俊彦，你是想在这里过夜吗？”
我打开门，他拧着眉头：“终于舍得出来了？”
我死死抠着掌心让自己保持清醒，顿了顿道：“我们走吧。”
一路无言。
杨沉和我坐得很远，我看着B市灯火通明的街景，脑子木木的什么都思考不了。
原来都这么晚了……沉静的夜空被城市的灯光弄脏，变成了浑浊的颜色，天上有一颗孤零零的星星。
不知道宋澄怎么样？之前我想问问杨轲把他送去了哪里，却被杨沉不由分说的硬拉上车。我想起他和我告白的那个晚上，其实那天星星也并不很多，在我的记忆里却仿佛有繁星闪耀，熠熠生辉。
我觉得好冷，肩膀不受控制的颤抖，这样的回忆多少能让我冰冷的指尖温暖一点。
“你怎么了？”杨沉忽然问，“喝得这么醉？”
“……没事。”我勉强对他温声细语，“我就是……有点冷。没什么。”
“许先生，要开暖风吗？”
司机贴心的问。我摇了摇头，干笑了两声：“快四月了，还是没暖和起来。”
杨沉没接话，空气一时僵住。我难受得厉害，实在顾不上挑起话题缓和气氛，只盼望着快点到家。
“你生日也快到了。”他忽然开口，“想要什么？”
我看了眼前面眼观鼻鼻观心专心开车的司机，难道他要在司机面前演情深义重？一时不知如何回答，杨沉自顾自的说：“房还是车？还是直接填支票给你？”
“我生日还早……而且不用。”我在汹涌的负面情绪里挣扎，一边克制着痛楚，维持温顺的面孔，“什么都不用。”
“别和我客气。”
他侧头看我，黑色的眼睛很沉。路灯投下的光从车窗外快速略过，因为微微眯着狭长的眼睛，那张漂亮的脸显得格外薄情：“我对床伴一向很大方，想要什么可以直接说。”
我被束起手脚丢进盛满了水的浴缸，耳鸣，肺部刺痛，无法呼吸。
羞辱我是他发泄愤怒的第一步吗？
我想要认真的看着他的脸，看清他此刻的表情，看看他是不是和我开玩笑，可这一切却始终和我隔着一层遥远的水波。
怎么也看不真切。

第93章
“即使如此我也还是相信你。”宋澄在电话那头说，他的声音温柔如常，“但是君彦，信任也是有限额的。如果一味使用而不填补的话，我们迟早会分开。”
我握着手机的手止不住颤抖：“对不起……可以告诉我，我已经用掉多少了吗？”
“没关系，可以等你想好了再和我解释。”他闷闷的咳了一声，语调耐心的说，“当然可以。现在已经用掉了……”
杨沉并没有如我所想的立刻对宋澄下手。
他不再和我见面，我们的联络轻易被斩断。本来就不是多么稳固的关系，只要杨沉想，他完全可以单方面对我抹灭踪迹。
我不知道他到底要做什么，战战兢兢的过了几天才打听到杨沉在那之后的第二天去了德国。
他提前很多天就处理好了公司繁重的事务挤出十天的假期，说是度假，其实是去陪伴在疗养院居住的母亲。
这些消息都是杨轲告诉我的，我听着心情复杂，不知该如何表示。但起码有一点比较好，那就是这多少给我留了空间考虑宋澄。
杨轲含蓄的转告我他已经安排人处理宋澄那边的事，他受伤不重，但也要住院一周观察。他提醒我最好不要再接触宋澄，免得杨沉回来又要发疯。
我继续正常上班。
在下班的时候被孙宁追上来，她对我摊开掌心，里面是一颗衣扣。
我才发现袖口的扣子掉了，十分不好意思的接过。又觉得奇怪，我什么时候买过质量这么差的大衣？这才恍然发觉其实自己穿的是宋澄的衣服。
有一次回家的路上风很大，他怕我冷，不由分说硬是让我套上穿回家。这件大衣十分厚实，今天降温，我出门前在衣柜里随便一拿就选中了。
孙宁的眼神有些惊讶，她开玩笑道：“这是什么日子，小少爷也勤俭节约起来了？”
扣子掉落后露出背后颜色不符的白线，应该是以前也加固过：“……是我朋友的衣服。”
“别人的啊……前台那里应该有针线包，让她替你缝一下吧？”
“不用了。”我看了眼袖口，对她微笑道，“我今天就去还给他。”
下班之后我直接去了宋澄家。他现在应该还在医院，我和他在那晚通过一次电话，现在实在无颜面对他真挚的眼睛。
只是去把衣服还给他，还好我手里还有他曾经给我的钥匙。
我转动钥匙，轻轻推开门。
客厅里的灯还开着，空气里漂浮着清淡的花香，显然有人在里面。
宋澄在家？我还来不及退出去，就听到一个女声：“宋哥你回来啦？”
我愣了下，一个腰间系着碎花围裙的女孩拿着锅铲从厨房里探出头，看到我也满脸惊讶：“诶，你怎么进来的？”
“我是……宋澄的朋友。”我脑海里闪过很多可能性，颇为艰难的开口，“你是谁……？”
“她是我的经纪人。”
宋澄的声音从身后响起，我猛地回身，看见他手里提着装满蔬菜的塑料袋，站在门口对我微笑。
“你身体怎么样？”我抿了抿嘴唇，不知道该不该上前给他一个拥抱，不尴不尬的在原地站着，“有没有不舒服？”
他走过去把袋子递给殷勤来接的女孩，和我擦肩的时候抬起另一只手摸了摸我的头发：“没事了，一起吃晚饭吧。”
那女孩很活泼的自我介绍，她叫董小茜，是亚娱安排负责宋澄的经纪人。
“叫我小茜就好了。我刚毕业没多久，之前一直在做助理。袁姐这次让我一对一跟宋哥好好干，我相信宋哥肯定会红的。”她吐了吐舌头，俏皮的一笑，“宋哥带我直上青云，到时候我就是业界抢手的金牌经纪人啦。”
“这可说不准是什么时候，你得有点耐心。”
宋澄温柔的回答。他给我夹菜，我心不在焉的吃着饭，吃在嘴里的东西味同嚼蜡，敷衍的跟着笑了笑。
董小茜的眼睛亮晶晶的，吃完饭后宋澄都拦不住她利落的收拾动作。她稳稳当当的托着盘子和碗进了厨房，摆了摆手：“宋哥你放着，虽然公司没给咱们配助理，但我也不能让未来的大明星洗碗不是？你要是再客气，我可就不高兴了啊。”
宋澄拗不过她，只好随她去了。
我坐在位置上发呆，他端来果盘，在我身边坐下：“怎么在发呆？”
“没什么。”我抿了抿唇，忍不住轻声问，“你没事吧？”
“那点花拳绣腿，我怎么会有事？”宋澄回答道。董小茜轻快的哼着歌在厨房里忙活，他的笑容有点黯淡，“不过君彦，现在你能和我谈谈了吗？”
“……对不起。”
我对宋澄说过多少对不起？我自己都数不清了。
“我说过的，有什么问题我们一起解决就好。不要遮遮掩掩，这样我会很伤心。”他眼睫低垂，脸上受伤的神色让我的心都为之颤抖，愧疚得简直抬不起头。
“我……对不起。”
我全部都是在骗你，我可能已经毁了你的未来，宋澄，我不配你对我这么好。要说的话都融在一声叹息里，到最后我只能软弱的嗫嚅一句抱歉。
“宋哥，碗都洗好了！”董小茜探出头，在围裙上擦了擦手，笑嘻嘻的说，“时间也不晚了，我得先回家，不打扰你们聊天。”
“天黑了，我送你去车站，一个女孩子走不安全。”宋澄轻轻碰了碰我的肩膀，站起来穿外套，“君彦，等我一下。”
“啊，好。”
我愣愣的答了一声。
董小茜穿得薄，开门的冷风灌进来就打了个喷嚏。宋澄折返回来拿了条围巾给她裹上，顺手像大哥哥一样自然的拍了拍董小茜的头，惹得娇小的女孩抱怨了句：“宋哥，你这样显得我很矮啊！”
“……百分之四十。”
宋澄电话里的声音仿佛回到我耳边，即使我如此糟糕也只是用掉了十分之四的信任。在来宋澄家的路上我给林雅发了消息，心情复杂的告诉她宋澄有多包容，这份赤诚的爱意几乎灼痛了我。
他耐心，容忍，克制，对任何人都体贴照顾，在恶劣的环境中仍然保持着温暖和力量，执着追逐自己的目标。
宋澄是完美的。
楼道昏黄的灯光下他温柔的侧脸仍然足以让任何人心驰神往。
我注视着他的身影消失在被合上的门后，却恍惚了很久。心底忽然升起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茫然，我伸手抓紧了被洗得干净整洁的桌布。
这个世界真的存在完美的人吗？他为什么会没有缺点没有污浊没有绝望的活着？
我并不是真的要从宋澄身上挑出什么瑕疵，我只是想知道……
这样的人，为什么要和我在一起？
不配。
不配。
我不配。
手机震动，我恍然回神，是之前一直没有回复的林雅发来的消息。
“首映会的事我听说了，杨沉肯定咽不下这口气，他一向有仇必报。虽然暂时还没向亚娱施压，但到时候就算我出面保了小模特，其他人肯定会给他面子，跟被雪藏也没差了。你负起责任解决一下杨沉那边，小模特人挺好，和他双宿双飞不是正合你意。”
我没和她提前几天的事，但林雅的消息来源广泛，更何况当天还有亚娱参与主办活动。我叹了口气，她又发了一条过来：
“不过，爱是能用额度来计算的吗？”

第94章
“你看人的眼神却很柔软，让我想到很多美好的东西。”
“君彦，我回来了。”
宋澄开门的声音很轻，在我低头专注看手机的时候他已经轻轻搭上我的肩膀。
“啊，这么快。”我正在回林雅的消息，立刻装作自然的把手机屏幕扣在桌上，抬头看向宋澄，“我都没听到你回来的声音。”
他微微笑了笑：“因为你太专心了。”
宋澄个子本来就很高，此刻他一只手撑桌看我，因为背着客厅投来的光，我被整个罩在他投下的阴影里。我讪讪的笑了笑，不知道该搭什么话。
“我可以看一眼吗？”宋澄微笑着，眼神却看向我扣在桌上的手机，他语气温和随意，好像只是单纯好奇的提出一个请求，“最近有什么好玩的新闻？”
“不是看新闻……我在回朋友消息。”我握住他搭在我肩膀的手，今年的春天一直都没有暖和起来，外面气温很低。可能正因如此，他一向温暖的手都显得有些冰凉，我试着转移话题，“公司给你配经纪人，说明开始看重你了，是好事，我真替你高兴。”
“嗯，我也很高兴。”宋澄抽出手，手指在我手腕上轻轻划过，像一个轻柔酥麻的吻，“所以……我可以看一眼吗？当然，如果你不愿意就算了，我只是想多了解一点你平常都在做什么。”
他的眼睛很真挚，目不转睛的紧紧注视着我，语气一如既往体贴到近乎卑微的地步，我咽了咽口水。
我能理解的，他在我身上找不到安全感。
扪心自问，如果换做是我，刚刚还和自己说着会坦诚的爱人转头就和前男友纠缠不清，做出过这样过分的事情，如何能让人安心信任？
“……可以，肯定可以。”
好在我有随手删浏览和聊天记录的习惯，而现在保留下来的对话是在微信小号里林雅问我什么时候帮她选课业主题，应该没什么问题。
我主动把手机解锁递到宋澄手里：“是我以前的学妹。”
他握着我的手机，却只瞥了一眼就还回来。
他带着一点笑意，手指抚上我的脸颊：“只是逗你一下，我相信你，君彦。”
“真没事，只要你想，随时都可以翻，没有什么不能看的。”我怕他因此心存芥蒂，又想让他多相信我一点，急匆匆的说，“要不这样，我把你的指纹录进去。”
“不用了。”宋澄的眼睫很长，低头的时候会遮住眼睛，只留下温柔的微笑，“我喜欢你答应我请求的样子，所以我想看会问你的意见，下一次你也会同意吗？”
“当然，当然。”我努力笑了一下，感恩戴德的用侧脸贴上他的掌心，“你要求的事我哪有不愿意的可能。”
明明是个粗粝丑陋的蚌，却总想着柔软一点，再柔软一点，让他更爱我一点。
我一整个晚上都在等宋澄问杨沉的事情，他说和我谈谈，却好像完全忘记了这回事。直到睡前我洗完澡出来，宋澄站在窗前，微冷的夜风从敞开的窗户里钻进来。他身材很好，套着印着稍显幼稚的小熊睡衣的背影也格外挺拔可靠。
我们俩的睡衣一样，是年前一起在超市买的同款。我站到他身边，伸手想关窗：“小心着凉。”
宋澄忽然开口：“我在想……要怎么问你比较合适。”
我的心猛地一颤。该来的还是要来。
“你可以直接问。”我把窗户合上，对面楼层零星几家透出温馨的灯光，“想说什么说什么，我们不是……在谈恋爱吗，不用顾虑。”
沉默持续了片刻，他低声问：“你追过去之后，他有伤害你吗？”
“……没有。”
宋澄……即使如此，你也先考虑的是我的感受吗？
我抬眼看着他，心底的愧疚溢满到疼痛的地步：“我和他的事情很复杂，但我保证以后不会再有这种情况发生了。”
“以后是什么时候？君彦，被骗的感觉很难受。”他说话时露出一个浅浅的苦笑，“为什么不能和他断了？是因为我太没用了吗？我不能给你很好的生活，对不起……”
“不是，绝对不是，你别这么想。是我自己的问题。”我的嗓子顿时有点发干，声音沙哑，“都是我不好。我只是需要一点时间，给我一个月——不，十五天，我肯定和他说清楚，再相信我一次好不好？”
因为被宋澄悲伤的神情刺痛，说这话时我下了狠心。反正杨沉已经知道宋澄的存在，以他高傲的个性根本不可能原谅。
杨沉其实并不难沟通，只要他不在气头上。
就算要报复，那报复我一个人好了。
“好，虽然可能很困难，但我相信你可以的。如果遇到问题一定要告诉我，不要被他欺负了。”
宋澄注视了我几秒，终于吻了吻我的额头。窗外的微薄的灯光勾勒出他端正的五官，眉目间糅合着说不出的欲念，偏偏说出来的话纯情又温柔。
这种反差快让我为之战栗，忍不住紧紧抱住他，嗅着他身上清淡的肥皂香气。拥抱的感觉如此幸福，幸福到让我甚至觉得自己是在做一个美梦，几乎要落泪了。
“君彦，我好喜欢你。好喜欢你为我努力的样子。”他伸手环抱住我，低声呢喃，“再为我……多努力一点吧。”
倘若能为他吐出一颗华美无暇的珍珠，那许俊彦的一生就是值得的。
我躺在床上，看着宋澄安静的侧颜，明知时间已经很晚却怎么也无法入眠。
我看了眼床头的闹钟，已经凌晨一点多。
工作日我还要上班，今晚留宿这里就代表着早上时间很赶，最近项目又到了关键时候，总在会议上打瞌睡可不像话。
宋澄已经睡着了。饭桌上时我也听董小茜说过，宋澄最近很忙，公司给了不少试镜的机会，所以在医院没呆多久就得出来。他呼吸绵长匀称，我轻手轻脚下床到外面去，在自己带过来的包里翻找。
幸好我随身带了安眠药……我找出瓶子倒出两片，犹豫了一下又倒了一片。
这种安眠药效力很足，平常最多只要吃一片。但我这几天压力很大，经常失眠，想快点入睡还是吃多点比较好。
因为怕吵醒宋澄，我连水都没敢倒，把苦涩的药片在齿间研磨粉碎咽下去。药粉呛得我想干呕，我闷咳一声，捂着喉咙硬生生忍住了。
回去悄悄躺回宋澄身边，我在被子下面摸索到他的手，轻轻握住之后闭上眼睛。
终于可以安心睡着了。
我梦到自己在天空自由飞行，像是一朵轻飘飘的云。所有痛苦的情绪都离我而去，景色在眼前飞速退后，我从来没有这么开心过。
我做过许多梦，还是在宋澄身边的最美好。

第95章
“许俊彦？许俊彦？”
孙宁伸出手在我面前晃了晃，我猛地回过神，庄林坐在会议桌旁微笑：“小彦昨天没休息好？”
“啊……不好意思，刚刚走神了。”我揉了揉眉心，歉意的笑了笑，“说到哪里了？”
“庄总说晚上请大家吃饭，大家最近这么辛苦，我也趁这个机会请你们唱歌好了。”孙宁替我打了个圆场。这几天项目接近尾声，庄林往分公司这边跑得频繁，和大家熟悉了不少，“你有空吗？”
我犹豫了一下，视线扫过庄林淡笑的脸，看不出背后有什么意图。也不好驳他面子，只能应道：“有的。”
“那就说好了，王哥负责一下聚餐，待会儿下班就直接去。”
散会后其他人各回位置，我和孙宁留下来。这算是我们三个的会议，庄林有什么需要直接和我们对接的问题会在这时候指出。
我悄悄掐了把大腿让自己清醒一点，摊开笔记本准备记录。
“孙小姐，方便帮我倒杯咖啡吗？”
庄林彬彬有礼的向孙宁颔首，要支她出去的意思很明显。孙宁挑了挑眉，站起来端过杯子：“当然可以，庄总有什么问题可以先和俊彦说，都是一样的。”
等她出去之后他活动了下肩膀，显得随意了一些，甚至还笑着向我道：“你们组一个个都能说，每次来听你们开会都得三个小时以上。”
“因为做了这么久，的确有很多需要讲解的地方。庄林哥辛苦了。”
“我不辛苦，倒是你这边上班，还要帮育城管那边的公司。”
庄林的瞳色很淡，即使是带着笑也显得凉薄，被他注视的时候我有些不自在：“我就帮个忙，又没那个本事主持大局，还是听育城哥的。”
“可别这么说，这段时间育城一点没插手，你不也做得很好？”他看向我，“在分公司没什么好待的，尽快辞职做那边，好歹还能帮你哥一把。”
“……也得等这个项目结束。”
虽然我心里的确打算项目昨晚再全心全意做收藏品公司，但这话从庄林嘴里一说出来，就好像我变成了他手里的牵线木偶，凡事都要听从安排，顿时有点说不出的排斥。
庄林似乎看穿了我的心思，慢条斯理的开口：“育城前几天去和华星谈一个项目，谈了一天卡在一条无关紧要的条款上，对方死活就是不让步。都是互赢的选择，你说怎么会有这么死板的负责人？”
他挑起这个话题必然有他的理由，我垂下眼睛，耐心的等他后话。
“我和对面总监关系也还不错，晚上吃饭的时候谈了谈，他说不是他们故意要这样。”
庄林意味深长的看着我，下午的阳光从窗户里落进来，他眯起眼睛：“华星的老板叫高星谕，说名字你不一定认识。但他和杨沉是哥们——小彦，你明白我的意思了吗？”
我顿了顿：“利益对杨沉来说永远是第一位，他不可能因为私事这样做。”
“除非你真的惹到他。”
他表情平静，甚至还带着淡笑：“育城让我别告诉你，不过我想孩子总有长大的那一天，哪能什么事都蒙在鼓里？你的一举一动不止关系你自己，还会牵扯到背后的其他人。就算不为自己负责，也要为许家负责，这一点你总要意识到。”
我看着庄林，无力感从身体内部升腾而起，我喉头发紧，嗓子干涩：“这件事……我会解决。”
“那最好，我相信小彦你可以的。”
会议室的门被轻轻敲响，孙宁端着杯子从外面回来。她什么都没有问，我们继续若无其事的开会，只是我摊开的笔记本上一个字都没记下。
庄林只是和我们一起吃了顿饭，之后就离开了。其实他走后大家反而更能放开一点，玩得很起劲。我见他们唱歌玩游戏很嗨，实在没心情参与，唱了两句后便溜出来到外面静一静。
这家楼上有一个露天阳台，不少人在喝酒聊天。我要了杯啤酒在外面发呆，直到孙宁坐在我对面。
晚风吹拂，她解开扎起来的头发，随意拨弄了几下，也要了杯酒：“难得放松一下，怎么不和他们一起玩？还是富家少爷看不上这地方？”
我逐渐习惯她说话带刺的方式，也不觉得生气：“有点累，想休息会。”
“也是，你工作的时候还挺拼，和我这个工作狂有得一比。”可能是这里的氛围太轻松，她托着下巴，说话的时候不自觉带上一种小女人的姿态，妩媚中有些天真，“喂，许俊彦。”
“嗯？”
“这个项目做完，你是不是要走啊？”
我转过头，稍稍惊异于她的敏锐，却也没彻底承认：“可能吧……这事也说不好，看我能跳槽去哪，许氏待遇也挺好。”
她笑得眉眼弯弯，语气却还算温和：“都是你家的，你还需要跳槽？不过体验生活差不多也就得了，小职员做着也没劲，我要是你，早就自己开公司当老板了。”
“哪有那么容易。”我苦笑了下，“你工作能力这么强，是金子在哪都会发光，我比不上你。”
“算啦，别说这些扫兴的，好不容易休息一下。”
我注视着她的脸，忽然发觉她和叶佳婕相像是因为都是猫一样的眼型，笑的时候有些狡黠，只不过孙宁有种接地气的生动，叶佳婕则精致无暇如同易碎的瓷器。
但她们努力、上进、坚定，都会有美好的未来。
发给杨沉的信息都石沉大海，我看了手机好几次，以他暴躁的性格不拉黑我已经是万幸，别提主动回消息。实在不行只能去找杨轲，好在我的自尊早就被碾碎，倒也没有拉不下脸的难堪。
“许俊彦，干嘛苦着个脸？来跳舞怎么样？”
孙宁啜饮着杯子里的酒，突然说道。不知何时露台上放起了舒缓的音乐，已经有不少人踏进前面空着的舞池，气氛十分轻快。
我愣了下。尽管言语锐利，但平常在工作之外，孙宁和我接触时还算十分含蓄。我看着她快空的杯子和因为微醺而泛红的脸颊，颇有点哭笑不得的感觉：“你这是什么酒量？”
“我想跳，拜托了。你看其他人也只是随便跳跳，就临时充当一下我的舞伴吧。”
我叹了口气，向她伸出手。
总是盯着手机看也不会等到回复，倒不如不要辜负这个愉快的夜晚。
“But A kiss is not a kiss without your sighPlease come back to me in CasablancaI love you more and more each day as time goes by”
这首歌放到一半的时候孙宁的酒劲就过去了，我们四目相对时既好笑又尴尬，但她还是搭着我的肩膀把舞跳完才跟我一起退出舞池。
重新回到位置上，我忍着笑，孙宁瞪我一眼：“好了，你要笑就笑吧，我知道自己酒量很差劲。”
“没关系。”我赶紧岔开话题，“你跳得很好。”
“因为老歌的节奏比较好跟。”她舒了口气，“我很喜欢这部电影，台词都快背下来了，这首歌也听了很多遍。一个男人对待爱人的态度就是他对待世界的态度，不是吗？”
我默了片刻：“……没错。不过当时我只看出浪漫，完全没往深处想。”
“的确很浪漫。”孙宁笑了，“全世界都要倒下来了，他们偏偏选在这个时候谈恋爱！”
我点了点头，随手拿出手机习惯性看一眼有没有消息，却在打开之后怔住了。
孙宁托着腮认真的看舞池里翩翩起舞的情侣。空气里飘来清浅的花香，耳边是人们的欢声笑语，灯光柔和，我握着手机的手却不受控制的剧烈颤抖起来。
杨沉：[图片]
杨沉：许俊彦，这就是你说的要认真和我谈谈？
杨沉：边和女人跳舞边和我谈？

第96章
“我出去一下。”
我腾的站起来，孙宁诧异的看向我：“怎么了？”
来不及过多解释，我奔向楼梯口，杨沉给我发的照片看角度应该是在那里照的。可等我跑过去时并没有看到他的身影，拦住服务生问到有个相貌出色的客人怒气冲冲的开车走了。
我低头给他打电话，却被直接挂断，发信息过去也没有回复。
这件事要是不解释清楚，谁知道杨沉会做出什么事来……我一抬头发现孙宁跟了出来，她有点疑惑的看了看空荡荡的走廊：“出了什么事？”
“……没什么。”我转向她，努力挤出一个笑容，“你继续玩，我有点事要先走一步。”
她问：“很急吗？你没开车来，要我送你吗？”
“不用。你刚才喝了酒，回去的时候记得找个代驾。”外面的风有些凉了，孙宁还穿着单薄的裙子，我脱下外套披在她肩上，急匆匆说，“我走了。”
“许俊彦！”
我走下楼梯时孙宁忽然叫了我一声。我实在没心情回头听她说话，干脆装作没听到，快步走出去拦车。
“先生去什么地方？”
坐进出租车时司机问我，我毫不犹豫的报出一个地名。就算一时半会赶不上杨沉，但我知道他最终还是会回这里。
坐在车上，我从外套口袋里拿出钥匙串，上面挂着的三个钥匙中有两个都是崭新的。我挑出其中一把拆下来握在手心，说不定我还能用这把钥匙打开房门。
毕竟那是我曾短暂和他同居过的地方……
是杨沉的家。
“你到底要怎么样？”
杨沉站在落地窗前，城市的夜景在他俊美而冷酷的脸上投下微薄的光。我深吸了一口气：“杨沉，我们就不能有一次……就一次，好好说话吗？”
我回到这里，找到在关灯的房间里静静伫立的杨沉，对孙宁的事解释到口干舌燥，他却始终一言不发。
“我说过她是我同事，我们只是跳了支舞，没做什么。而且我人都来了，你要是不想把我赶出去，就别这样保持沉默，行不行？”
杨沉终于开口。
他面无表情，修长的手指搭上玻璃：“和她是没做什么，和别人做得挺多。”
我静了片刻，想了又想说出口的却是：“……是我的错。但育城哥和华星的项目，看在以前的份上请你收手。”
“你连狡辩都懒得狡辩了吗？”
他闭了闭眼睛，长长的眼睫低垂时整张脸像一张安静美好的画，但我知道这个完美的躯体里装的是怎样暴烈的灵魂。再抬眼的时候他的眼神已变得锐利冰冷：“这件事和你无关，我要怎么做轮不到你插手。”
“你要报复就冲我来，别牵连其他人！”我简直不知道要说什么才好，“我对不起你，可育城哥是无辜的，我——”
“许俊彦，你他妈的到底有多蠢啊？！”
杨沉逼近我，一把揪起我的领子，我甚至可以看到他额头暴起的青筋：“别自作聪明了，被他们玩弄在股掌之间还以为自己很厉害。给我睁开眼睛仔细看看，你身边有谁是真心对你？你以为你是什么东西？”
“除了我，知道吗，除了我，没人看得上你！你再这样下去，迟早死了都没人给你收尸！”
“杨沉……”
长久的静默之后我搭上他的手腕让他松开，另一只手抚上他的脸颊。
他生得真漂亮，生气的时候也犹如光彩夺目的钻石。我轻轻碰了碰他的嘴唇，几乎想象不出这张形状姣好的薄唇能吐出多么残忍的话语。
我轻声说：“你不明白。”
你不明白你其实也是在乎我的。
即使我欺骗伤害了你，用出轨这种卑劣的手段狠狠击碎你的高傲，你还是在乎我，还是在意我和谁跳舞，还是默许和我见面。
可你不愿意说，你不告诉我你爱我，你只是选择用其他手段胁迫我羞辱我，让我匍匐在你脚底。
杨沉，你愤怒的不是我的背叛，而是我脱离了你的控制吗？
“我不明白？是啊，我不明白，我搞不明白你许俊彦！”他冷笑一声，“我真恨不得把你的脑子弄出来看看，你到底在想什么？”
我在想……为什么时至今日仍然对你残存爱意。
我知道我应该趁早从你身边离开，去寻找宋澄那样温暖的人抚平伤痕，却迟迟无法抉择，无法放手。
难道仅仅靠着一张漂亮的脸就能拴住许俊彦这么多年？
不，是因为你是杨沉。
即使只是看到这两个字，我的心都会为你真切的疼痛。
也只是到疼痛为止。
“……我的生日快到了。”我舔了舔有点干裂的嘴唇，仿佛这样就能缓解我语气的干涩，“你说过要什么都可以，说到做到，不会反悔吧？”
话题转换的太突兀，正在气头上的杨沉都愣了一下，我继续说：“现在就告诉你好了。”
杨沉，杨沉。
这两个字被我噙在舌尖辗转过多少次，像一颗永远等不到成熟的酸涩果实，苦涩，无望，鲜血淋漓。
“不要威胁育城哥，不要伤害宋澄。该合作的你继续合作，别给两家都添麻烦，对你的名声也不好。”
我往后退了两步，慢慢露出一个笑。
杨沉。
赤裸着吻住我的杨沉，被夜风撩动额发的杨沉，坏笑着捏我脸颊的杨沉，在酒店床上抚摸过我脊背的杨沉，年幼时脱下小西装披在我肩上的杨沉。
杨沉。
那枚心口上的胸针曾被我小心翼翼摆在书桌上。如今的我并非无法拥有比它更昂贵的配饰，但它仍然无可取代，并不是因为它的价格有多高昂。
而是因为它属于你。
最后一个字的声音消散在昏暗的房间，像某个早晨窗外摇曳易散的轻薄绿意。
我说：“就当做从来没有认识过我吧。”
“喂，许俊彦。”
那年我十七岁，杨沉趴在课桌上懒洋洋的指着一句诗说：“你念一下这个。”
我看着他漂亮的眼睛，心里想他一直聪明非凡，怎么连这么简单的诗句都要请教别人？
但我是喜欢他的，便按捺下心底一点不为人知的雀跃，一本正经的读给他听：
“……恐是天仙谪人世，只合人间十三岁。大都好物不坚牢，彩云易散琉璃脆。”
“是什么意思？”
我耐心的解释道：“这首诗里的女孩虽然完美得如同天仙，但十三岁没有嫁人就死了。就如绚烂的彩霞容易消散，珍贵的琉璃容易碎裂，作者想表达的意思是美好的事物十分短暂。”
他勾起一个漫不经心的笑，轻易迷得我神魂颠倒：“哪怕它再脆弱，好好对待不就得了，自己做的不好还怪到东西头上？”
“是呀。”我轻声说，“的确是这样。”
杨沉，你不明白。
大都情爱不长久，真心难逢，春光易散。

第97章
“许俊彦，你认真的吗？”
片刻的惊愕之后，杨沉并没有如我想象般的暴怒，反而只是表情冰冷的开口说了句话。
这异常的平静让我忍不住胆战心惊，如一池无法窥见内里的深潭，某个瞬间我预见到未来会脱离我掌控的所有可能性。
可事已至此，只有硬着头皮走下去。
“好。”杨沉定定的注视了我几秒，淡淡道，“许俊彦，你最好不要后悔。”
“我不会。”
我斩钉截铁的说。
这次我选择的是我爱并且爱我的人，我不会选错，亦不会后悔。
他扯着嘴角轻轻笑了一下，那笑容似乎含着嘲讽的意味，昏暗的房间里我分辨不清。
“那就……祝你幸福。”
我把钥匙放在桌上，离开杨沉家时感到一种无法言说的轻松。
但握着手机走在路上时心底压抑不住的隐隐不安就翻涌上来，我刚走出电梯就给宋澄打了电话，希望立刻能听到他的声音，尽快看到他温暖的笑容，好获取一点安抚慌张的力量。
电话一接通我就迫不及待的说：“宋澄，你在哪儿？”
“你好，我不是宋澄，他的手机落在我这里了。”接电话的却是个温和的男声，“你是？”
我的心猛地一跳，说出的话却毫无纰漏：“我是他朋友，能问一下他人现在在哪吗？”
“他好像去片场了。我是他同学，刚和他聚餐，你要是去找他的话方便过来顺便把手机带给他吗？”电话那边的男人语气似乎有些无奈，“我还有事，正愁不能送还给他，如果你能帮忙就太好了。”
又忽然觉得自己太神经质了，先不说这个世界不是人人都喜欢男人，而且宋澄的性格那么专一认真，怎么可能做出脚踏两只船的事？
“行，你说一下地址，我现在就过去。”
对方说完后我愣了一下：“运载火箭……研究院？”
“是的，手机我待会儿放大门警卫那里，我叫程贺云，你说找程工就行。”他听起来脾气很好的样子，“不好意思，我待会儿要开会没法自己给你，辛苦你跑一趟。”
“没事没事。”
反正我也不想回去找孙宁他们，干脆去拿了手机然后回宋澄家等他。我一边想着一边伸手拦车，去程贺云说的地方——国家运载火箭技术研究院。
还挺高大上。我心里想，原来宋澄的同学这么厉害。
车开到研究院，夜幕下研究院的正门看起来十分严肃。我让司机等我一下，快步跑到门口的安保室：“你好，我来拿程工放在这的东西。”
房间里有两个警卫，年长的那个态度很友好的说：“你先在这里登记一下姓名和电话号码。”
我接过笔在记录册上写下信息，余光瞥到年轻的那个警卫连连看了我好几眼，不由有些奇怪——难道我脸上沾了什么东西吗？
“好了。”
我把记录册递过去，虽然想问一问那个年轻警卫为什么看我，但转念一想这样似乎有些矫情，便接过宋澄的手机匆匆离开。
坐回出租车里，我特意问了下司机我的脸上有没有什么东西，司机乐呵呵的说：“有两个眼睛一个鼻子一个嘴巴，还能有什么？”
说的也是。我跟着笑了笑。
到了宋澄家，我开了门，却发现他还没回家，丢了手机也联系不上。我打开冰箱看了看发现冰箱里没什么可吃的东西，联想到宋澄拮据的生活，干脆下楼去附近的超市买了点水果酸奶给他放上。
除此之外我还买了不少坚果，想象着和宋澄躺在床上聊天吃零食的轻快时光，整颗心都轻飘飘起来。
结果回到家才发现忘记在超市拿开干果的工具，我对着一袋子夏威夷果束手无策。
再跑一趟也太麻烦了，而且说不定过去的时候超市刚好关门……干脆在家里找找有没有什么能用的替代品吧。
我在厨房找了半天，差点打碎了装调味品的瓶子，试了好几个看似可行的东西也不成功。明知道大不了今天暂时搁置着，等明天去超市拿一个就好，但我偏偏和它杠上了——难道我许俊彦连弄开坚果这件事都不能做成功吗？今晚我非得把这玩意撬开！
何况宋澄以前也买过这种坚果，以他细致体贴的性格肯定会把工具收在什么地方。
“我就不信了，让我看看放在哪……哎，这是？”
宋澄连厨房边放杂物的柜子都收拾得井井有条，我从最底层的抽屉里抽出一本相册，沉甸甸的颇有分量，里面大概放了不少照片。
“宋澄的摄影集？”
相册侧面的搭扣紧紧扣着，毕竟是私人物品，虽然十分好奇，我也没有擅自打开。只是拿在手里爱惜的摸了摸封面，又放回了原位，心里想着等他回来再问问他能不能看。
本来我是一心找工具，现在倒对抽屉里的东西有些兴趣。我拉开最下面的抽屉，发现里面除了相册还有扎起来的厚厚一叠书信，信封的折角都被十分用心的捋平。
这些信件没有允许我当然不会拆，所以准备扫一眼就放回去，免得拿出来不好收拾。
“宋城收，寄信人程贺云……？”
并非我刻意要去窥探宋澄隐私，而是最上面的信封上的字迹十分俊逸惹眼，而那个名字今晚我刚听过。
原来程贺云是这三个字，不过他为什么要写宋城收？
我想宋澄可能是艺名，毕竟他是背井离乡来娱乐圈打拼，父母又不支持他演戏，稍微改下名字我能理解。尽管他一直没告诉我真相让我有点难受，但人都是我的了，这点小事我不会在意。
“程贺云写字还挺好看。”
我从小练书法，对写字好看的人自然生出一股好感，于是又欣赏了一会儿他潇洒的笔锋才小心翼翼的把相册放回去，合上抽屉。
宋澄差不多也该回来了吧？
我看了眼表，已经快晚上十一点半了，早知道当初就该要一下他经纪人的联系方式。
明天还要工作，我放弃找工具的想法，洗了个澡换了睡衣躺在床上，有点无聊的玩手机。楼上有孩子在吵闹，楼道里偶尔会传来上楼梯的声音，我便会聚精会神的聆听那人有没有在门口停下，从而判断是不是宋澄回来了。
这样很像等晚归丈夫的妻子——这种想象颇为好笑，但其中蕴含的温馨气氛却让我十分贪恋。
“你什么时候回家？”
反应过来的时候这台消息已经发出去了，宋澄的手机在床头亮起来。
真是傻了……我无奈的笑了笑，拿过他的手机准备替他充电，瞥到他界面上我发来的信息。
[来自俊彦的微信消息：你什么时候回家？]

第98章
“晌午的太阳热辣辣地照射着整个树林。许多老松树渗出厚厚的松脂，在太阳光里闪闪的，发出金黄的光彩。”
“君彦？”
宋澄轻柔的扶住我的肩膀，我迷迷糊糊的坐起来。他生来目深鼻高，此刻眉头微拧着，关切的神色显得格外真挚。
“怎么在沙发上睡着了？”
“等你回来。”我伸手勾着他的脖颈索要了个亲吻，做出一副若无其事的样子，“几点了？”
“凌晨两点多。”宋澄脸上有些疲惫的神色，他揉揉额头对我笑了下，“演技班的老师让我们分组排练话剧，必须排到通过为止，有些耽误时间。”
我心疼的握住他的手，又站起身：“饿不饿？我煮了粥，给你盛一碗。”
之前我估计宋澄一时半会不会回来，干脆煮了点八宝粥方便他回来吃，现在应该刚好。在厨房盛粥的时候宋澄突然从身后抱住我，我差点打翻勺子，无奈的侧头问：“怎么了？”
他低头在我肩膀上蹭了蹭，声音温和：“没什么，只是觉得君彦真贤惠。”
“还能比你贤惠？”我递过粥碗，“先说好，我第一次做甜粥，不知道糖有没有放多。”
宋澄接过莹白的碗，坐在桌前刚吃了一口，就唔了一声放下汤匙。
我愣了下：“太甜了吗？”
“很甜，就像君彦你一样。”宋澄认真的看着我，“不过非常好吃，惊到我了。”
“吃吧。”我坐在他对面勉强笑着说，“小心烫。”
微信上的备注让我忍不住抓心挠肺，在他喝粥的时候挑起话题：“对了，你手机落在同学那里，我去他那帮你拿回来了。”
“是吗？”他顿了顿，抬头对我温柔的笑了笑，“我匆匆忙忙赶去上课，都没发现这件事。君彦你真好。”
“反正我也是要过来的，顺便就去取了下。”我装作随口提起，“还有，你怎么连我的名字都打错了？”
“哦，那个啊。”
我的心紧张得快停跳，偏偏宋澄在这时喝了口粥，慢条斯理咽下去才解释道：
“我有个高中同学叫张俊彦，当时备注的时候随手一打显示的是那两个字，之后也忘了改。而且我觉得很适合你呀，俊有俊俏的意思，你在我心里就是好看的君彦。你要是介意，我回头就改成亲爱的彦彦。”
他神色自然的对我眨了眨眼睛。是个巧合……我松了口气，还好我心态稳，没有在惊慌中自己暴露。
我一边想着一边说：“好了，忙了一天不困吗，还有精神开玩笑。要不要再吃一点？”
“够了，碗我泡着明天洗。”宋澄把碗放进水池里，出来亲了亲我的脸颊，“你先睡吧，我去洗漱。今天辛苦你等我这么久，早点休息。”
“好。”
宋澄转身进了卫生间，我在客厅站了一会儿。到现在我也没什么睡意，却不知道要做什么，转身又跟在宋澄身后。卫生间有些狭窄，我靠在门口看着他挤牙膏准备刷牙。
“刚刚还说我呢，你怎么不去睡？”他开玩笑的说，“看什么？”
我抿了抿嘴唇：“看帅哥。”
“帅哥就在你眼前，天天都看得到，赶快去睡吧。”他满眼都是笑意，伸手摸了摸我的头，含着牙刷声音含糊，“听话。”
“今天……我和我前男友彻底说清楚了。”我站在他身边，犹豫了一下说，“以后咱们好好过。”
“真的？”宋澄惊喜的说，话音刚落他就被牙膏呛到了，扶着洗漱台漱了好一会儿的口，“咳咳……太好了，我很开心。”
我有点好笑的拍了拍他的背：“你小心一点。”
“你早说，我们应该出去吃顿饭庆祝一下，终于摆脱了那个混蛋。”宋澄紧紧抱住我，又忧虑的皱眉注视着我，“他没对你做什么吧？”
“没……还挺顺利的。”
“君彦，君彦，君彦，太好了。”宋澄的嘴唇是清新的薄荷味，他专注的凝视着我，轻声感叹道，“我好开心，这双眼睛终于只看着我一个人。”
他的眼神如此深情，只是一句缠绵的情话就让我有点害羞。
和一时激情的床上情事完全不同的感觉，整颗心都因两情相悦的爱情而变得甜蜜，轻飘飘的欣喜充盈了我的全身。
在B市城郊这个略显寒酸的卫生间里，我握着宋澄的手，第一次清醒而认真的说出这句话：
“我爱你……”
当我说出这个词的时刻，我是真心对天地许诺永恒不变。
“……永远。”
把对一只蝴蝶的爱封进琥珀，是否也能保存一万年那么久？
我轻手轻脚的下床。
今天来的仓促，没吃安眠药实在是睡不着，我生怕在床上翻来覆去吵醒宋澄，便悄悄出来。
幽冷的月光落在狭窄的阳台上，我抱着膝盖坐在一堆花花草草之间，仰头凝望明亮的月亮。
月亮是否知道人世间的爱恨？
它是否知道今日的芸芸众生中，有个人选择重新相信爱情？
头隐隐约约有些痛，身体沉重麻木，思维却很清晰。每到不能入眠的夜晚就会胡思乱想，我已经习惯脑子里乱七八糟的一切。
快到我的生日了。
一年三百六十五天，生日是我最不喜欢的一天。
以前许家做派铺张，小时候每逢许育衷或是许育城过生日，必然大张旗鼓宴请宾客。
我总是很羡慕他们有数不清的礼物可以拆，一整套的汽车模型，华丽精美的画册，亲朋好友从全球各地带来的各种各样珍贵物品。
为了庆祝他们的诞生，长辈们找来这个世界上最好的东西。
自从意识到自己的身份我就很有自知之明，到了生日那天反而更加小心谨慎，力求降低存在感。
没有蛋糕。
没有祝福。
没有许愿。
没有为我的诞生而喜悦的人。
每到那天我唯一的庆祝就是一碗长寿面。这是我和许育城之间默契的约定，我会少吃一点晚餐，稍晚的时候他找借口让女佣下面条，然后趁爷爷休息之后端进我房间。
一碗面条，一根蜡烛，一个他私下准备的礼物，这就是十七岁前我生日的全部。
后来我遇到杨沉，他也给我庆祝过生日。一场奢靡狂欢的派对，无数瓶昂贵的酒倒进了泳池。那天晚上我们疯狂的做爱，次日清晨我浑身酸痛的打开房门，发现脚下铺满了娇嫩美丽的紫罗兰。
紫罗兰是五月六日的诞生花，于是他准备了这样一片花海。
或许我会觉得浪漫，如果后来没有在无意间得知这是一家生日策划公司的杰作。
尽管如此，杨沉偶尔的用心仍然让当时的我感动得一塌涂地。
杨沉……无需再想，都是过去的事。
但今年的生日可以和宋澄一起度过，我心底生起一点缥缈的希望。
他那么好，温柔，热忱，专一。从此以后我不会再做出任何伤害他的事，我们会幸福的生活下去。他会陪我度过这个生日，下一个生日，一直一直到生命的尽头。
我终于找到会因我诞生在这个世界而喜悦的人。
这胜过千千万万份礼物。
“男孩的爸爸接过来，仔细的看了看。
‘这是琥珀，孩子。’他高兴地说，‘有两个小东西关在里面呢，一个苍蝇，一个蜘蛛。这是很少见的。’”

第99章
那天晚上我匆匆离开，甚至没有理会孙宁在身后喊，次日她看到我脸色便有些难看。好在临近结项，这几天忙得昏天黑地，也没工夫为这些小事置气。
办公室集体加班，九点多才有人陆续离开。我和孙宁讨论完之后其他人差不多都走光了，我看了眼手表，已经到十点了，现在赶回宋澄家还要快两个小时。
我还是决定去宋澄那边过夜。因为他说想多和我待在一起，所以现在只要有时间我就会去他那儿。
这点辛苦还不算什么。
“走吧。”
孙宁和我一起到地下停车场。我都是自己开车到宋澄家附近的一个停车场停好，然后步行到他家，不然坐公交实在赶不及上下班。
她看着我的桑塔纳挑眉：“我说许俊彦，你好歹也是个小少爷，房都买了，怎么不换个好点的车？”
我笑了笑：“代步工具而已。”
话是这么说，我心里却有了打算，准备抽空去挑个新车。
公司离我自己的房子只有十五分钟车程，以前开不开车、开什么车都无所谓。但最近多是在宋澄家和公司往返，开车开得多，也渐渐觉得必须换一辆了。
孙宁坐进自己的车前对我点了点头：“明天见。”
“注意休息，明天见。”
现在路上还比较通畅，今晚应该能回去得早点。我一边开车一边点开宋澄的语音消息，他声音温柔低沉，和我说话时会稍微拖长尾音，像耐心的哄孩子：
“君彦，什么时候回来？我今天下饺子哦。”
“在路上了，今天的公交很慢，想你。”
等红灯的时候我回了一句。这个红灯太长，我无聊的靠在座椅上玩手机，切回平常的微信号看了看朋友圈。安德烈挺久没有消息，我虽然不太想和他交流，但身为哥哥多少也要过问一下。
明天给他打个电话吧，毕竟妈妈把他托付给我。
手指划过杨沉的消息时停了下，最后一条微信停留在我们分手的那个晚上，他因我和孙宁跳舞而愤怒。
我犹豫了片刻，手指长按想将这个对话框删掉，后面的车忽然鸣笛，吓了我一跳。
原来红灯已经过去了，我赶紧发动汽车。
赶到宋澄家时已经很晚，我轻手轻脚的开门，发现厨房的灯亮着，宋澄靠在沙发上睡着了。
他手里还拿着剧本，即使是睡觉眉头也微微拧着，好看的脸上挥不去的疲惫让我的心隐隐作痛。我本打算去厨房悄悄盛了饺子吃完就好，却发现锅里空空的，反倒因为拿碗发出声音弄醒了宋澄。
“……君彦，你回来了。”
他揉了揉眼睛站起来，我歉意的说：“弄醒你了？”
“没事，我饺子还在冰箱没下呢，要现做现下才好吃。”他去卫生间洗了把脸，湿漉漉的水珠挂在轮廓利落的下颌，从冰箱端出饺子开火做饭，“你等一下就好。”
我看着他忙活，轻声问道：“宋澄……你吃了晚饭没有？”
他顿了顿，笑着说：“吃了，这一顿是我的夜宵。”
“你骗我，你根本没吃晚饭，要不然怎么碗都是原来那样摆着？”我从身后环抱住他，嗅到淡淡的肥皂香味，“下回别等我了，真的。”
“我想等你回来一起吃，一个人吃饭多没意思。”锅里的水翻腾着气泡，一个个白白胖胖的饺子整齐摆在案板上，宋澄的语调带着一点宠溺，他开玩笑说，“你不愿意和我一起吃晚饭吗？”
“当然愿意。”我蹭了蹭他的脊背，“这段时间过去我就不会加班了，到时候我做饭给你吃。”
“好啊。”他吻了吻我的额头，“站远点，小心被水烫到。”
“不会的。”
宋澄无奈的露出一个浅笑，没说什么。他肩宽腰窄，身上系着棉布碎花的围裙，低头将饺子下锅时长睫低垂，神情专注而认真。
“对了，小茜给我争取了一个网剧的男三。”他说，“我看了剧本，觉得……不是特别好。”
宋澄一向勤恳努力，连他的语气都迟疑至此，估计角色不尽如人意，我忍不住问：“怎么？”
“尺度可能有点大。”他皱了皱眉，“导演看中我是模特，所以对我要求比较多。”
这话一说我哪还能不明白，这种小制作的网络电影，对一个身材好模特出身的演员有颇多“要求”，闭着眼睛都知道这要求会是什么样。
“不行，你不能去拍这个。”
他摇了摇头：“像一直这样下去没有作品也不行的。小茜为了这个机会很努力了，我连十八线都算不上，没资格挑三拣四。而且我一个男人，又不是脱光了，拍这个又不会被伤害……”
“不可能。”我斩钉截铁的说，“你是要做大明星的人，你拍了这个以后对你的声誉有多糟糕的影响你知道吗！董小茜怎么回事？她怎么能这样不负责？”
“君彦，君彦。”宋澄转过身摸了摸我的脸颊，语气安抚，“这个导演说看过我的表演，说我表现得很好，他很欣赏我。而且为了演戏我可以牺牲，只要我演得好，演的是什么角色并没有关系不是吗？”
“这不一样！这种东西根本不值得你演！”
“怎么不一样？人各有命，我还不是大明星呢，当然有机会就要抓住。以后的事谁说得准？不要想那么远，我现在哪有声誉可言？”
“可是……”
“说要做个演员，其实生活来源还是靠拍照片，我不想再这样原地踏步。”他叹了口气，“只有付出，生活才会越来越好，拍完这个就会有人知道我，我能有收入和机会。我们会过得好一点，不用委屈你每天辛苦往返，到深夜才能休息。是我想拍，我想迈出这一步。”
我一时语塞，不知如何反驳。
我想说你这么拼命，这么热爱，你总有一天可以出人头地，你以后会是个大明星。
可我要如何说？如何对着生活在三十平米城乡结合部的宋澄许下这种虚无缥缈的诺言？
他摸爬滚打这么久，不就是为了一个能上演员表的角色吗？他现在得到的在我眼里不值一提，可这是对他之前所有努力的肯定，我怎么能轻易否定这一切？
我不想做个自私的人。
“就，没有更好点的角色吗？”
宋澄笑着摇了摇头，他吻了吻我的嘴唇，低声说：
“会有的。以后我会有好角色的，我们也会有大房子。”
可我不缺大房子。
我只想守护我的蝴蝶，让它美丽的翅膀永远不必承受重担。
等宋澄睡着后我出来吃安眠药。吃完之后暂时睡不着，我坐在沙发上翻手机，给林雅发消息。
她在参加派对还没休息，很快回我：“什么事？”
我问她能不能给宋澄拉到好资源，她发了个哭笑不得的表情：“大哥，你忘了我还在上学？我还没正式接手家业，哪有实权管得着这些？这样吧，我帮你问问朋友，或者你让小模特等一年后我毕业。”
我也觉得自己可笑，好歹也是工作了的人，却来求助仍在上大学的林雅。难道要向许育城开口？他的确会帮我，可我不想把宋澄也牵扯到许家的利益纠纷之中。
思来想去都怪我的人脉实在有限，说话有分量的人更少，能和娱乐圈挂钩的寥寥无几。
没有能力守护自己的爱人，是我活得太失败。
我继续将联系人列表往上翻，手指停在一个名字上。
方鸿远。
这个人是我跟着杨沉认识的，后来他加了我的联系方式。虽然只见过一面，我对他的感觉还不错，还从杨沉口中得知他是个有才华的编剧，为人圆滑活络。
杨沉……即使我已经和他分手，他仍然在影响着我的人生。
我知道许家在文娱方面说得上话，但无论如何也不想借这个名头。所以现在我迫切需要一个连接演艺圈资源的渠道，一个能牵线搭桥的人，剩下的会容易解决许多。
不知道他会不会是块合适的敲门砖。

第100章
“许先生，请跟我来。”
前来接我的管家是个中年女性，她紧抿嘴角，对我深深鞠了一躬。
上午上班时我给安德烈发了消息问他的现状，他发给我自己的地址，说我如果想知道他现在怎么样，就自己来看看。
所幸昨天加班做完了大部分工作，今天还算有些清闲。我和孙宁请了半天假，决定去看望一下这个便宜弟弟。
没想到我开了足足两个半个小时的车才到他给我的地址，从B市城郊开上盘山公路时我都以为自己走错了方向。
我凝视着这栋被隐藏在半山腰中的别墅，尽管阳光灿烂，山里的风还是很凉。耳边传来鸟雀的啾鸣，呼吸间是湿润冰凉的水汽。站在这里远眺，山峦连绵，几乎看不到城市的踪影。
妈妈当初购置这里的房产，是不是因为喜爱这种与世隔绝的幽静？
我跟在管家身后往里走进一个日式庭院，淡泊素雅，处处是景。
安德烈这小子的确会享受，可惜的是相比之下我更喜欢中式设计，总觉得这样的刻意布置有些浪费外面的美丽景色。
……而且还有点矫情。
“少爷，许先生到了。”
别墅里面也是一水的日式建筑风格，管家带我到了书房外，跪着轻轻拉开推拉门。我在心里骂了一句规矩真多，抬眼便看到安德烈站在铺满榻榻米的房间里注视着我。
“哥哥来了。”他披着一件宽松的长袍，还是冷若冰霜的样子，“进来吧。”
我踏入房间，门在身后悄无声息的合上。这间屋子在一楼，阳台正对着外面的山。地上随意丢弃着一些颜料和画笔，画架上还有一幅画到一半的油画。
“你在画画？”
“是啊。”他拿起画笔继续作画，又瞥我一眼，“哥哥稍等一下。”
“没事，我又不急。”
我也算学了很长时间的美术，有点好奇的去看他在画什么，却只看到一抹绿意就被他挡住了。安德烈漂亮的脸上浮起一丝不悦：“你看不懂的，不要看。”
“好歹我也做艺术品收藏生意，怎么会一点都不懂？”我被他明晃晃看不起的神色刺痛了，讪讪的说，“不过你不愿意就算了。”
他默了片刻，低声说：“我随便画几笔，水平不怎么样。”
“我都不知道你喜欢绘画，有个兴趣也很好啊。”
正常的哥哥会如何对待自己的弟弟？我没有别的参考，只有模仿许育城对我好时的模样，努力靠近一个好哥哥的形象，对他笑着说：“你要是喜欢的话，以后可以多来看展，我给你引荐老师……”
“我已经去过了，哥哥忘记了吗？”他忽然露出一个嘲讽的笑容，“没什么好看的，除非说每个展览都有你的裸背？”
我深呼吸了一口气：“安德烈……”
“不过给你看看也无妨。”
他还没等我发作就从画布前走开，让我得以看清画布上的内容。
从明到暗圈圈重叠的绿色，画的不像外面无尽的青山，反而更像一个深不见底的深渊。
房间背阴，外面阳光正好，房间里却有着难以描述的阴暗感，让我对这幅画竟产生了莫名其妙的畏惧之情。
“哥哥，你觉得怎么样？”
安德烈的金发还是明亮的颜色，他伸手揽住我的腰，凑在我耳边低声问。
暧昧的吐息落在我的侧脸，我回过神退后几步：“很、很好。嗯，画得不错。”
他挑眉：“这也算不错？”
“当然。”我勉强又扫了一眼那幅画，“你学了很久吧？笔触细腻，构图别致，虽然是半成品但看得出非常厉害。”
“是吗？那你是不知道妈妈画得有多好。”安德烈甜甜的浅笑时，那张漂亮的脸也鲜活起来，“爸爸给她办过好几次大规模的画展。我最喜欢她在花园里写生的样子，特别美。”
我顿了顿，掌心刺痛，有点不知道如何接话，只好说：“挺好的。我没见过妈妈的画……但你画得也很好，起码在我看来很天才，你看我就画不出来。”
安德烈侧头看着外面的景色没说话，气氛说不出的沉闷。
我想了想认真补充道：“你要是有其他的画，我可以给你办一个个人画展。这段时间你在山里住着也没事，可以多画一点。不过我能力有限，不一定能比得上妈妈的展览规模，但也不会太差，你觉得怎么样？”
他终于看向我：“真的？”
“真的。”
我见他态度好了点，连忙点头。办一个展览对我来说不难，要是能因此改善我们现在尴尬的关系，花再多钱也值得：“你看你画得这么好，不展示出来也是浪费对吧？这样，你可以慢慢画，我回去定主题做个策划案给你看初步效果……”
“你不嫉妒吗？”
我愣了愣，对上他冷冷的眼神，有点想叹气：“我为什么要嫉妒？”
安德烈脸上刚刚还甜美的笑在这时显出一点讽刺意味。他说：“我只学了半年，觉得很没意思。”
“那说明你很有天赋，老天爷赏饭吃，别浪费就好。”我说，“而且你是我弟弟，我心里当然觉得与有荣焉。”
这次轮到他不说话了，估计是在琢磨与有荣焉什么意思。
过了半晌才开口：“哥哥现在办展览，也算是继承到一点妈妈的艺术家基因了吧。”
他说着慢慢凑近我，蜻蜓点水般在我嘴唇上落下轻轻一吻：“也不是太糟糕。”
“等等，安德烈，我……”
安德烈的吻落了下来，我的话被堵在口中。他收紧怀抱到我几乎喘不过气的地步，不安分的手指扯出衬衫抚摩我的脊背，同时不容反抗的勾着我的舌吮吻。
“嗯唔……唔！”
我昏头转向的奋力挣扎，被他死死困在双臂之间。终于狠下心决定咬他，却被他眼疾手快的捏着下颌，没法合上牙齿。
看准他松开手臂的那一刻，我猛地推开他。没想到他没被推动，我自己反倒狼狈的倒在榻榻米上，连带着弄翻了他的画架，右手蹭上了绿色的颜料。
用另一只手恨恨的擦去唇上水渍，我一边喘气一边说：“咳、咳，我告诉你安德烈，现在我们之间是兄弟关系，下次再这样别怪我和你翻脸——”
“我知道。”
安德烈屈膝在我面前半跪下，我反倒怔住了，不知道他又抽什么疯。
白皙的手指按住我的脚踝，刚接过吻的唇瓣是诱人的蔷薇红色，他将额头抵在我的膝盖，我看不清他的表情。
如此僵持了十几秒，我忍不住开口询问：“安德烈……你到底要怎么样？我们就单纯做兄弟，以前的事……该过去的就让它过去。你给我个机会，以后我会做个合格的哥哥，好吗？”
他也不回答，慢条斯理的站起身，低声说：“送客。”
“好的，少爷。”
门外立刻响起女管家的声音，吓了我一跳。难道之前她就一直守在外面没走？那我和安德烈的所有对话岂不是都被她听得一清二楚？
安德烈理了理刚刚被我扯皱的长袍，我装作没看见他伸过来的手，自己爬了起来。
女管家拉开门，我问：“那……我们算是说开了？”
安德烈仿佛没听到我的话，自顾自走过去扶起画架。我讨了个没趣，干笑两声说：“我走了。你保重身体，记得常联系。”
准备离开时身后却响起他的声音，我惊讶的回过头，听见他语气关切：
“哥哥下回来这里，记得穿厚点的衣服。”
安德烈身后是绵延不绝的苍绿，他背着光站在正中对我微笑，宛如降临山间的天神。
我用力点头，他柔声说：
“那就……下次见。”

第101章
下山的路上我收到方鸿远的消息，他说最近随时都有空。
我十分惊喜，本来以为他这种大忙人会很难约，便立刻回复道：“那不如这周末？什么地点对你比较方便，和我说一下，我过去。”
最好能尽快为宋澄联系到合适的剧本和角色，不过向来是万事开头难，如今还算顺利。路上没什么车，我踩下油门加速，降下车窗让山风拂满面，难得的感到浑身轻松。
可这种轻松在看到许育城发来的短信后就彻底消失无踪。
“今晚回主宅，爷爷明天会去医院看望爸爸，我们要跟着一起。”
我抿了抿嘴唇，看来今晚和宋澄一起去逛超市的计划泡汤了，又要为我的临时爽约找个合适的借口。
车正好开到上次我替宋澄取手机的研究院附近，我停下来等红灯，想起宋澄信任的双眼顿时有点犹豫，便拿起手机回道：“我晚上有事，明天早上过去可以吗？”
还没等到许育城的回信，绿灯先亮了。我心里记挂着这件事，一边注意着手机屏幕有没有消息一边发动汽车。
这一走神让我差点撞上前面的行人，我猛地踩下刹车，险险停下。
“您没事吧？！”
对方是个有些上年纪的老大爷，手里提着个公文包，被车头一碰没站稳，哎呦一声坐倒在地。
我赶紧下车扶起他，心里直犯嘀咕——今天真是倒霉，虽然老人闯红灯过马路在先，但万一讹上我也掰扯不清。
没想到大爷搭着我手臂站起来，拍拍裤子上的灰：“没事没事，是我没注意红绿灯，和小伙子你没关系。”
他这么一说，我反倒为自己刚刚的恶意揣度不好意思起来：“我送您去医院检查一下，也放心一些。”
“不用，真不用，浪费那个时间做什么，我忙着呐！”他看了眼手表，摆了摆手，“你走吧。”
他越这么说我越不放心，要知道有的是车祸当时没什么感觉，后来出了大问题的案例在前。老人家现在看着精神很好，万一回去有点什么事，我还做不做人了？
我叹了口气：“您跟我去趟医院，就当我带您做个全身体检了，费用我出。”
这老头倔得很，非不同意：“我真没事，你忙你的去。你们年轻人担心什么我知道，要不这样，我给你录个视频，证明要是有什么事和你没关系。”
我听他的话简直哭笑不得：“不是这个原因。怎么说我也撞了您一下，过意不去，陪您检查我图个安心。回头您要去哪儿，我开车送您。”
路边聚了几个看热闹的行人。交警过来调解，让我把车移到路边，对大爷说：“车主都主动提出送您去医院了，您还是去吧，回去子女也放心。”
有几个阿姨帮着搭腔：“什么事比身体重要？您就去医院查查呗，看把人孩子给急得。”
大爷被劝得没法，又看了眼表，回头对我说：“小伙子，这样吧，你晚上有事没有？我待会儿去开主持个会议，大概半个小时，你要是没事就在那等一下，之后我跟你去医院检查。”
我估算了一下时间，许育城还没回消息，今晚估计是回不了宋澄那边。既然是要回主宅，那回得迟一点也无妨。
“我送您过去。”总在这停着也不是事，我和交警交涉完就让大爷上车，转头问他，“您去哪儿？”
大爷看着就有一股老学究的气场，说话一板一眼跟作报告似的：“运载火箭研究院，在下个路口左转。”
听到这个地点，我愣了一下——我昨天才去那里取了宋澄的手机，今天又要去一次，可以说是很巧了。
“去研究院，那您是高级知识分子吧？”路上不说话有点闷，我和他搭话，“您贵姓？”
“免贵姓高。”
“那我叫您高老师吧。”我笑了笑，“我姓许，您叫我小许就好。”
他对我点了点头：“像你这么涌于承担责任的年轻人现在少见了，这一点值得表扬。”
我无奈的笑了笑，心想我这是勇于承担责任吗，我这是怕您年纪大了，万一真出什么事不得了。
研究院离这不远，我在附近停了车，在保安那里登记之后陪高老师进去。
我还记得昨天那个保安一直盯着我，今天换了另一个人，填完表就让我进去了。
我是第一次进这里面，完全不认识路，高老师带我走到一栋楼外，转头对我客客气气的说：“我就在这开会。这里外人不能进，小许你半个小时之后到这里来找我，可以吗？”
我拿手机拍了一张照片，防止自己到时候找不到地方，点头道：“没事，您先忙吧，我在附近转转。”
他进去之后我顺着路走了一会儿，手机忽然振动了一下，许育城回了我的信息：
“小彦，听话。”
我握着手机默了片刻。
看到这句话时我仿佛听到了许育城的声音，温柔，平静，却不容拒绝。
我一向窝囊，遇到什么不公平的事都能忍下，从小到大只明目张胆和他闹过一次。
一模分数出来后，班级里的讨论都变成了要报考的学校和专业。因为高考前要先填报志愿，老师让我们现在就和家长商量。
我偷偷把老发下来的模拟填报单填好交上去，转头上课时却被老师叫了出来：“许俊彦，来一下办公室。”
我茫然的推开办公室的门，发现许育城坐在那里笑意盈盈的和班主任聊天，手里拿着的是我交上去的模拟单。
那天回去的路上我们都坐在车后座，司机一言不发的开车，许育城突然开口说：“爷爷希望你学金融。”
“我不想。”
“为什么？”他没有和我对视，“以后可以到公司帮忙。”
“许家不缺我一个帮忙的。”我说，“我不想学金融，我不喜欢。”
“你还没有试过，怎么知道会不喜欢？”
“我连自己不喜欢什么都不知道？而且试过之后没有机会反悔。”
许育城带着笑，他的声音很轻，听在我耳里却带着一点嘲讽：“小彦，你还小，不知道自己想要什么。”
“你比我大很多吗？”我第一次如此直白的反呛回去，可能是因为那张被改成金融的填报表，又或是他语气中淡淡的居高临下刺痛了我，“我说过我不想，这件事我不会让步。”
许育城并没有生气。他转过头看着我，眉头微拧，配上他儒雅清俊的脸却仍然是混合着担忧的温柔：“待会儿回去不要这样对爷爷说话，他会生气的。”
我忽然觉得厌烦，厌烦他温柔的假面，厌烦他顺从的扮演完美的角色，厌烦……许育城这整个人。
“我不在乎。”
这句话在我想象中应该是重重砸向地面，像枷锁和铁链猛然脱落。
说出去时却觉得像一片枯叶，轻飘飘落在许育城的膝头，激不起一点涟漪就被随手拂去。
他漂亮的桃花眼微微眯起，无奈的摇了摇头：“你看，这么容易就生气，还说自己不是小孩子。”
下车时许育城轻柔的搭住我的肩膀，把我沉重的书包卸下交给佣人。在我走进爷爷的书房前他替我理了理衣领，轻声在我耳边说：“别委屈了，笑一个。就当是为了我，不要违抗爷爷的安排，好吗？”
就当是为了他……全家只有他一直很照顾不受待见的我，如果我做出什么不该做的事情，爷爷也会因此发怒，他会被牵连。
我委屈的不是为你付出。我看着许育城一如既往温柔的眼睛，想说出的话却说不出口。
我想说你明明知道我喜欢什么，你明明说过会让我学自己想学的东西，为什么不能在老爷子面前替我说句话，哪怕一句也好。
我想问难道老爷子的喜爱就这么重要吗，重要到你甘愿放弃真正的自己，带上完美无瑕的假面就不再摘下？
我想问他，这件事上你有没有一丝愧疚？
“该进去了，和爷爷说你愿意学金融，他会高兴的。”
他的声音温柔而平和，却不容拒绝：
“小彦，听话。”
听话。我最讨厌的一句命令。
从小到大无数次出现在我生命里，要听话。听保姆的话。听许老爷子的话。听许育城的话。听杨沉的话。
听命运的话。
“我知道了。”我回复道，“我会回来，但是要迟一点。”
手指划过许育城的信息往下，因为公司那边每天都有很多事要处理，杨沉的消息很快就沉底了。我看着那个在最底下的对话框心情复杂，停留在“删除该聊天”上几秒，还是点了下去。
当断则断，不受其乱——何况我已经有了宋澄。一想到他我的心情变好了一点，连今晚回主宅的事都显得不那么讨厌了。
宋澄，他是我不为人知的世外桃花源，是我奋力一搏偏离命运的新航线。
待会儿还是和他解释说我今天因为加班要睡公司吧，不行，这个理由用过好几次……冰箱里还有我买的梨，让他睡前记得削了吃，感觉他最近说话声音都有点哑。
我的思维不受控制的发散到其他地方，突然被人拍了一下肩膀，吓得差点把手机丢出去。转过头时却和拍我肩膀的人面面相觑，我尴尬的问：“有什么事吗？”
“我认错人了。”对方连连道歉，指了指自己的眼睛，“没戴眼镜出门，不好意思不好意思。”
我笑了笑，天色渐渐昏暗，这种事也很正常：“没事。”
对方沿着路离开，我继续编辑要发给宋澄的消息：“我今天要去看望弟弟，来不及赶回来睡，你早点休息。记得吃梨前要温一下，念台词也要保护嗓子，不要太辛苦。周日如果你有空我们可以去爬山，山上空气新鲜，对身体好，你觉得怎么样？”
想了又想，我在末尾加上一句：
“我很想你。”

第102章
司机开车，我和许育城坐在后面，许育衷陪许老爷子在另一辆车上。
许育城许育衷倒经常去医院陪着，舅舅刚做完的大手术比较成功，老爷子心情很好，这次看望也叫上我一起去。
家里重心放在商业，政治上全靠老爷子那一辈的交情，平常也说得上几句话，多少能保留些体面。不过这几年局势翻天覆地，虽然不站队能明哲保身，却免不了渐渐被边缘化，因此一切安排以低调为主。
我模糊的知道二姨那个医药公司不久前出了事，被老爷子调关系硬压下去。但这些都不是我能操心的事，平常我不住在主宅，其他亲戚又对这些口风极紧，佣人们也是一问摇头三不知。
我看了一眼面色平静的许育城，有心想问问他具体情况，但张了张口却化作一声叹息。
一团糟。
正如林雅所说，许家上下支系错综复杂，外表只能看出坏了一处两处，其实内里早就烂透了。
真不知道如果许育城接手之后要如何是好。
“叹什么气？别担心，爸爸恢复得不错。”他轻轻握了握我的手，侧头笑了笑，“就是需要时间调养，再过几个月肯定能彻底好起来。”
那你的计划怎么办？难道就这么让许育衷管理公司？舅舅毕竟是大病初愈，身体不如以前，出来后肯定要慢慢放手大权，到时候就眼看着许育衷春风得意吗？
我一边想着一边语气关切的说：“那真是好消息。”
“对了，爸爸的主治团队是杨沉推荐的，他今天应该也会在。”
空气凝固了几秒，我的笑容差点当场消失：“这是当然，还得谢谢他。但难不成我们看望的时候他也要一直在旁边？”
“这件事上他跑前跑后，比我们当儿子的还尽心，爸爸对他印象很好。”许育城语气淡淡，分不清是夸赞还是不满，“自然会让他在旁边。”
我一时哽住，舅舅生病之后我也去过几次，大部分都是跟在许育城身后敷衍的说些问候。
听家里做得久的阿姨说，舅舅年轻时候很宠妹妹，一心想给她挑个好夫家。所以从小他就对我极其冷漠，我对他也没什么感情。
即使如此，我也很难相信病床上形容枯槁的病人是印象里那个不苟言笑的高大男人。
“……嗯。”
“小彦。”过了一会儿许育城开口叫我，我转头看他，对上他温柔而平静的眼神，“撑不下去不必勉强，还有我在。”
我忽然鼻头一酸。
为什么人不能只有一面？这样恨也恨得干脆利落，爱也爱得不必回头。可但凡一万种不好其中也有一份温柔，让人心坎发软，忍不住念起他待我好的时候。
“我知道。”我低声说，“我知道的，育城哥。”
和杨沉的再次见面并不十分尴尬，主要是因为人多事杂，我们根本不可能有对话。
我站在许老爷子身后，和他的眼睛对视了一秒就别过头。舅舅现在果然好了很多，虽然看着仍然虚弱，但起码能坐起来和老爷子聊几句。
不过这些话轮不到我听，这点上我很识相。许育衷是长孙，坦然坐在老爷子身边，许育城起身要离开时却被许老爷子叫住了：“老二也留下，和你父亲说说话。”
许育城点了点头，表情平和的坐下。许育衷没说什么，却偏偏在我退出房间前叫住我：“小彦啊。”
我表情一僵：“育衷哥什么事？”
“杨公子这段时间真是辛苦了，爷爷之前也夸他来着。我想爸爸的身体多亏了他帮忙，所以除了爷爷那份，我来的时候给他准备了私人礼物。”
他挂着笑，或许落在他人眼里是处事周全，在我眼里却只有算计：“他一个大忙人平常见不着，你看现在我也抽不出身，你们俩关系好，干脆你现在拿给他。”
我握着门把手，求助的眼神还没投向许育城，许老爷子就咳了一声，语气还算温和：“这样也好，你们年轻人有话说。”
明明可以让司机直接送到杨沉住处……但话已至此，我只能低着头答道：“我知道了。”
房门合上，爷爷的警卫守在门口，我扯出一个笑容对他点点头。在走廊上还维持着腰板挺直，等到他看不到的转角处就整个垮掉。
深呼吸了几次，说彻底分手的是我，最后腆着脸重新联系的也是我。
尊严早就被碾进尘土，可该办的还是要办。我硬着头皮找出杨沉的微信，还好当时没有删除联系人，斟酌着打下字句发过去：
“育衷哥让我把礼物转交给你，想问一下你还在医院吗？如果在的话我让司机送过去，或者我直接让他送到你家。十分感谢这些天你对舅舅的关心。”
这条消息在空空的对话记录里格外刺目。我惴惴不安的等了片刻，终于等到杨沉的回复：
“我在下面的花园，什么东西不能自己拿过来？”
尽管早就猜到他会如此要求，我还是苦笑了一下。
礼物不过是物件，谁送都一样，他让我去不过是为了狠狠羞辱我一番。手指动了动，发出去的话客气而疏离：
“好的，我现在过来，稍等。”
我找了半天才找到他。
舅舅病房所在的南楼属于特别安排区，所以附近十分安静，花园草坪上偶尔有病人在搀扶下慢慢散步。杨沉坐在长椅上，旁边的中年女人推着个坐在轮椅上的小姑娘。
女孩年龄很小，他折了一个风车随手递给她，被她珍重的捧在手心。阳光落下来，杨沉俊美的侧脸简直在闪闪发光。
无论身处何处都会熠熠生辉的钻石……
小姑娘手里捏着那个风车，她长相恬静，一说话脸颊就微微泛红：“哥哥，明天你还来吗？”
杨沉摸摸她的头，懒洋洋的说：“明天就不来了。不过没关系，你长大以后可以到哥哥公司上班。”
“那哥哥给我一张名片吧，我一定好好复健。”
杨沉翻了翻口袋没找到名片，小姑娘转头吩咐身后的女人：“阿姨，去把我的手机拿过来。”
“不用麻烦，有机会就会遇到的。”我走到杨沉身边，垂下眼睛不知要怎么打招呼。他看到我，刮了下女孩的鼻子，“好了，去晒太阳吧，哥哥等的人来了。”
小姑娘恋恋不舍的回头好几次，杨沉漫不经心回了个笑，转头对我说：“来得还挺快。”
“找我有什么事要说吗？”
面对他时我总有点底气不足，尤其之前还发生了那样的事。要说杨沉能完全释怀放我一条生路，我许俊彦第一个不信。
他抬眼看我：“你怕什么？”
我没有回答，他继续说：“这几天和你的小情儿过得挺快活吧？”
“你别想对他做什么。”
“用不着我。”杨沉敛了笑，带上一点嘲讽的神色，“要真这么上心，怎么不花钱捧他？”
“有的东西不是花钱就能得到的。”我抿了抿嘴唇，忽然觉得他的脸漂亮得有些刺眼，“如果没什么事我就走了，东西我会让司机送到你家。”
他挑了挑眉，修长的手指敲了敲椅背：“过来坐下，陪我晒会儿太阳。”
我对他阴晴不定的心情实在无法理解，忍无可忍的回道：“杨大少爷，如果有话可以请你直说吗？我还有事要做。”
“你能有什么事做？给许氏当牛做马的打工？一天到晚办展览跑前跑后，公司不还是你哥的？”他冷冷道，“之前谁说就当做没认识过你？我倒是做到了，你呢？”
我无言以对，杨沉伸手一把握住我的手腕，硬生生将我扯近他身边，语气越发咄咄逼人：“你没资格指责我。你要分手，要我别报复，要我继续合作，这些我都给了。是你给了我这么大没脸在前，现在做出一副委屈的样子给谁看？”
他话语残酷，我反而平静下来，甚至还能扯出个笑：“是，我不要脸，我先违约，我对不起你，这些我认。但这次并不是我主动要联系，是育衷哥的要求，我也不想这样。不过以后就算枪顶着我脑袋让我联系您，我也不会越过一步，行吗？”
他和我对视几秒，被我气笑了：“许俊彦，我今天算是彻底看明白了，你压根没有心。”
“你早该明白。”我垂下眼睛，“如果有心，怎么能在你身边待这么久？”
“在我身边怎么着你了？我是逼你杀人还是放火了？怎么苛待你了？”杨沉狠狠收紧手指，我看得出他是真的动怒，“你好好扪心自问，我哪一点比那个宋澄差？”
他果然……还是对我在宋澄和他之间最终选择宋澄的事耿耿于怀。
“杨沉，你没有比不上他。”我摇了摇头，“家世长相能力都是满分，性格也不是特别坏。”
如杨轲所说，杨沉其实趋近完美，我不可能找到更好的人。
“你经常说我傻，问我帮许育城图什么。其实不图什么，他有一百分，给我百分之一，我感激涕零罢了。你也一样。如果有一天你需要我，我也会为你赴汤蹈火。”
他顿了顿，手指力道放松，皱眉问：“给你百分之一能让你付出一切？你就这么廉价？他让你坐牢你也做吗？”
“当然。”
别说坐牢，让我死也一样。
我继续说：“所以不是你不好，而是我太贱，配不上你。放手吧，咱们这段改过去的就让它过去，免得成为你的人生污点，不是吗？”
宋澄。他也许只有十分，十分都给了我，这份深情我无以为报。
唯有……为他活下去。

第103章
“我们挺久没见了，最近有什么可以和我分享吗？”
春末的阳光已经有点刺眼，吴冕拉上窗帘，回身坐到我对面。
“……发生了一些事。”
尽管和吴冕聊天很舒服，但自从和杨沉分手后我再没去过。
在医院的对话不算多愉快，好在杨沉的电话拯救了僵硬的气氛。大概是临时有什么事要处理，杨沉匆匆挂断，起身放开紧握着我的手。
我悄悄松了口气，没想到他走了两步却折回来，脸色很不好看的撂下一句话才离开：
“许俊彦，心理咨询给我按时去，别让我找人抓你过去。”
正因如此，我在周末如约来到吴冕的咨询室。
“杨先生怎么今天没来？”
“我们分手了。”这句话说出来也没有那么难，我喝了一口桌上的热牛奶，“性格不合。”
吴冕叹了口气：“俊彦，我以为我已经是可以说得上话的朋友了。”
我愣了下：“抱歉。”
“追根究底，所有原因都可以说是性格不合。我只是想听你说说具体的事——如果你觉得方便的话。”
“具体原因……”他的眼睛显得真诚而可靠，我选择相信吴冕的职业道德，于是说道，“因为我出轨了。”
他认真的点头：“谢谢你的坦诚，我会保密的。”
“无所谓，反正他也不是不知道。”我说，“这事是我不对。不过现在我们差不多算说开了，他应该不会再找我麻烦。”
“俊彦，你看起来似乎轻松很多。”吴冕轻声说，“现在的爱人是怎么样的人，你喜欢他什么，能说说吗？”
我想了片刻：“我喜欢他为了梦想努力的样子，感觉身上发着光。而且他人很好，长得帅，平常还喜欢做家务，做的饭特别好吃。有责任心，有爱心，重要的是对我很温柔。”
吴冕眼里带着笑意：“这些词似乎和杨先生完全不沾边，怪不得你会喜欢现在这一位。”
“他们俩都不是一种类型。杨沉就是一吃喝玩乐的公子哥……”
说出这句时我顿了顿，他问：“怎么了？”
“嗯……我突然想到其实杨沉不算公子哥，他也有自己的事业。”我垂下眼睛，“不过这些离我太远，以至于我总觉得他是个不问世事的大少爷。”
“没有参与感，是吗？”吴冕平静的笑了笑，“杨先生创业未必不辛苦，只是俊彦你看不到他这一面。对彼此人生的‘参与感’是恋爱的必修课题，杨先生这一方面可算是不及格。”
他说的没错。
杨沉的一切对我来说都太完美。无论他给我什么我都要接受，我只能改变自己的态度去顺从去忍受，却无法改变他。他的人生是金子铸造的殿堂，金光闪闪，无可撼动。
那里面可以有许俊彦的一席之地，却绝不允许我改变分毫。
我对宋澄的无法自拔，也有一部分是因为我真切的参与了他的人生。这是我第一次影响某个人，我想要见证他一步步成名，帮助他的光彩被世界所识。
我既是他的爱人，又是雕琢璞玉的工匠。
也许是因为下午还要和方鸿远见面的原因，我的思绪飘得很远，被吴冕叫了几声才回神。
他看向我，脸上带着浅笑：“你现在看起来很幸福。还记得我们上次说的吗？你总是在为曾经缺失的感情找替代品，能治愈你的只有真正的爱。”
“他很爱我。”我肯定的说，“我感觉得到，从没有人对我这么好过。”
吴冕没说话，他流露一个复杂的表情——交融着无奈、耐心和温柔，还有似有似无的一点悲悯。
又也许是我想得太多，他只是单纯的微拧眉头，嘴角紧抿。
“不，俊彦，上次时间太晚，我没有和你聊到这点。”过了一会儿他才开口，“我很高兴你现在的爱人让你心态开朗很多。但真正的爱并不取决于别人的态度，而是一种谁都夺不走的、源自内心的力量。我的意思是……”
“……比起被爱，你要先学会爱自己。”
我把宋澄的资料递给方鸿远，他接过资料看了一眼，就笑着对我说：“具体的我还要联系一下。但最近我正好有个朋友在找MV的男主角，挑了好几个都觉得不合适。既然是许少爷你推荐的人，直接看什么时候方便，过去试镜就得了。”
我注意到他称呼的改变，我从杨沉的附庸变成了许家小少爷，方鸿远的消息也够灵通的。只不过最终还是要借许家的名头，这也是没办法的事情。
谁让我许俊彦一文不值，值钱的不过是这个姓氏？
“叫我俊彦就好。”我会意的笑了笑，“多谢方哥。以后有什么事需要我帮忙，打个招呼就行，我肯定到。”
“这有什么，就当交个朋友。”他又看了两眼宋澄的照片，夸道，“长相气质的确好，以后肯定大红大紫。”
我想起自己的伪装，叮嘱方鸿远道：“承方哥您吉言……对了。可以的话能不能让方哥你朋友直接联系亚娱那边？你看我这私人出面，也有点不太合适。”
“明白，明白。”他笑眯眯的，手指捏着宋澄档案的边缘，“这份我先带回去，帮你多问些人。俊彦真是操心了，我记得你们家和不少老艺术家都是老交情，找他们提点一下不是更好？”
“年轻人的事，怎么好意思麻烦老人家。”我打了个哈哈，明知我这是帮宋澄走捷径却仍然大言不惭的说，“主要还得靠自己努力。”
“是的。”方鸿远推了推眼镜，面色不变的附和道，“努力才有未来嘛！”
和方鸿远见完面，我心里有了个底。
他的朋友总不会太差，当歌曲MV男主角比那部十八线电影的男三号不知道要好到哪儿去，相信董小茜身为经纪人也知道利弊。
还有网络营销的事……这些多请教林雅，她知道得清楚。现在都是互联网时代了，酒香不怕巷子深，却也要有个宣传渠道，我对宋澄很有信心。
这些事虽然不能告诉他，但一想到有我铺下的台阶他能离自己的梦想更近一点，我就格外满足。
“在做什么？”我给宋澄发消息，“今天回来得早，由我做饭，你负责吃！”
他回复得很快：“好。今天班上有人过生日出去唱歌，可能要迟一点回家，八点左右。”
另一条信息跟过来：“想你。”
我从聊天界面抬起头，发现后视镜里的自己居然在乐，有点傻乎乎的。
“没出息，谈个恋爱而已。”我赶紧揉了揉脸颊，又忍不住露出个微笑，自言自语着发动汽车，“算啦。没出息就没出息吧。”
趁宋澄还没回来，我打开电脑和收藏品公司那边的秘书确认了一下接下来要举办的大型展览的策划事宜。
我和许育城都想做个知名度高一点的展览，便于开拓年轻消费者市场。团队讨论之后都支持请一些流量明星来宣传，并且对我们之前的展览形式进行一次大的改动。
目前新展览处于启动阶段，需要决定的事情还有很多。许育城有心要放手给我管，我更是忙上加忙。
好在许氏分公司那边的项目趋近尾声，孙宁一个人就能统领全局，我的辞呈是时候交上去了。可惜忙了这么久，虽然拿了奖金却和提拔职位无缘，多少有些遗憾。
就当证明了一次自己。就像育城哥说的，锻炼出的工作能力才是真正属于我的东西。
协助我的秘书叫唐茉，美院博士毕业，不仅想法新鲜，人也很负责可靠。她年龄比我大一些，每次我都抱着讨教的态度和她说话，免得被认为是不学无术的富二代。
视频会议开得差不多，她和我闲聊：“老板，你家装修风格还挺特别。”
我回头看了看背后光秃秃的天花板，宋澄贴了简单温馨的墙纸，把掉墙皮的地方遮住了。于是颇有点哭笑不得的回答：“是啊，比较艰苦朴素，这叫忆苦思甜风格。”
她噗嗤一笑：“老板你好歹也算是分分钟几百万上下，怎么也得收拾出个总裁样子，要不要我找几个做这方面的朋友给您设计一下？”
“我算什么总裁？”我无奈道，“我就是个代人管事的。好了，开了这么久的会，你也休息一下吧。”
我结束会议，收拾资料放回包里。仔细审视了一番房间，宋澄最近有些忙，地板上落了些灰没擦掉，我干脆撸起袖子开始打扫卫生。
天气回温，在狭窄的阳台洗拖把时我出了一头汗。心想，我这也算是上得厅堂下得厨房了。

第104章
“我回来了。”
宋澄回来的比我想得早。我还在厨房切菜，他不容抗拒的从我手里接过刀：“我来切吧，小心伤到手。”
“这才七点出头，庆祝生日这么快？”我洗了手，顺口问道，“好玩吗？”
宋澄没有回答。我愣了愣侧头看他，发现他嘴角紧抿，表情有些难看。
“怎么了这是？发生了什么事？”我的心猛地一跳，“宋澄？你没事吧？”
“……没什么。”他轻声说，“让我一个人待会儿。”
“有什么事和我说好吗？我们一起解决困难。”我紧张起来，以前从未见过他这样低落的表情，又怕他现在需要独处空间不敢多说，“不管有什么事我都会陪在你身边的，我爱你。”
听完我的话，他默了很久，提起嘴角对我勉强笑了下：“想听你再说一遍。”
“嗯？”我很快反应过来，伸手抱住他，“我爱你。之前都是你体贴我，现在有什么不高兴的事都和我说吧，我也想多关心你，好不好？”
“君彦……”他似乎想说什么，却最终摇了摇头，“没什么。和人发生了口角，有点怄气，你去休息吧。”
我还是有点在意，毕竟能让宋澄都生气的事不多，但眼下追问不出什么。只好点了点头：“这种事你别往心里去，自己开心最重要。”
“我以前是一个以自己为中心的人。”就在我准备出去的时候宋澄突然开口，他的脊背挺拔，我看不清他的神色，“为了演戏，还为了一些东西，做了错事，连累了别人。”
“嗯？”
我愣了愣，宋澄很少提及自己的过去，这次难得说起，便极尽耐心的听着。
“那个人并没有对我说过这些事。当年我太执拗，一意孤行离家出走，不知道他之后被我父亲迁怒，吃了很多苦。今天突然得知这些事……”
他不说话了，我小心翼翼的问：“所以内心觉得自责吗？”
“……也不是。”宋澄说，“只是我弄不清他的想法。”
我压下心底挥之不去的怪异感，努力安慰道：“还能有什么想法？他既然会帮你忙，想必是把你当做真朋友，朋友之间交情深厚就不会计较这些事。如果你还觉得有愧于他，以后有什么能帮他的地方也多尽心就好了。”
“不说这些了。”他转身面对我，仍然是温柔平和的样子，“君彦，帮我把围裙套上吧。”
话题结束得太仓促，我不禁想自己是不是哪里说错了。拿过围裙帮他系上，一边说：“路都是自己选的，当时又没有人逼着你朋友帮你，他既然做了肯定不会后悔。何况你人这么好，又经常帮助别人，换了我也愿意为你赴汤蹈火，你说是不是？”
宋澄吻了吻我的脸颊，声音总算带上了点笑意：“我哪有你说得这么好？”
“这是实话实话。”我笑了笑，“我去收衣服。”
等到吃饭的时候，我装作不经意的问：“对了，你那个朋友是不是叫程贺云啊？”
宋澄的筷子顿了顿，他抬眼看我，语气温和：“怎么？”
“你忘啦，前几天你手机落在他那里，还是我过去取回来的。”明明是我发问，面对宋澄平静的眼神时却莫名其妙的心虚，仿佛自己问了不该问的问题，“喝汤喝汤。我就知道你这一个同学，所以问问，想多了解一下。”
“他是我高中同学，关系还不错。”宋澄反倒接过我的碗给我添了汤，微微弯了弯嘴角，淡淡道，“刚来B市的时候身上一分钱都没有，跑到他那里蹭吃蹭喝，受了人家不少接济。”
“有空我们一起吃个饭呗。”我盯着碗里的排骨，“上次打扫卫生的时候我还看到你们一叠信，这人字挺好看的——先说明，我可没乱翻你东西。”
宋澄神情十分坦荡，有点好笑的看着我：“我知道你不会翻，而且也没什么怕你看到的东西，只是我习惯把这些整理起来放好。哦……君彦，你是不是在吃醋？”
我心底悬着的巨石仿佛哽在喉间，却还是神色如常的笑道：“哪有？我吃你同学醋干什么？随便问问。”
吃完饭，我和宋澄一起收拾碗筷，听他说演技班里排练发生的事，说笑间时间也过得飞快。快到休息时间，我去出租屋狭窄逼仄的卫生间里刷牙。
一开始在这里留宿的时候的确万般嫌弃，但看久了也就习惯了。我刷着牙，在心里盘算着什么时候趁宋澄出去拍戏，挑个好看的瓷砖给天花板都浦上，会显得敞亮点。
宋澄去洗漱了，我给自己倒了杯水吃下两片安眠药。忽然间听到宋澄在叫我的名字，连忙答应了一声：“怎么了？”
“水管坏了。”他的声音有些无奈，“出不了水。”
楼道里倒是贴满了各种维修的电话，只是不知道深夜里还能不能找到人，我说：“那怎么办？我打电话叫维修师傅来。”
宋澄推开门擦着头发出来，刘海湿漉漉的贴在额头上，因为沾染了水汽，更显得五官英俊眉眼迷人。我一时有点口干舌燥，接过毛巾帮他擦拭。
他叹了口气：“我洗完后准备打扫一下卫生间，没想到水管坏了，出不了水。以前也有这种情况，当时费了很大劲才弄好，这次估计修起来可能有点麻烦。这么晚了也不好麻烦别人过来，明天再说吧。”
我手指触到他温热的皮肤，宋澄眉眼含笑时总有种微妙的欲态，我看着他的脸自然有点心猿意马。但又不好意思在他面前主动提及，只好找点事做让自己别太尴尬：“那我帮你吹干头发，小心感冒。”
他点了点头坐到床边，我拿着吹风机和他聊天：“你发质是不是偏硬那种？”
宋澄笑了笑：“是啊。天生的，改不了，以前有造型师和我说过这件事。”
“其实也没什么不好，头发硬的人心肠硬，不容易被别人欺负。”
这话我不过随口一说，说完后却心里一动。
以前我也和杨沉说过类似的话，在我们某次吵架又和好后。他躺在我腿上玩手机，我心里还有气，手指穿过他的发丝时便说：“你知道吗？头发硬说明心肠硬，你看看你头发，都快把我手扎破了。”
他嗤之以鼻，挑眉看向我：“许俊彦你是老头子？这都什么迷信说法你也信。再说心肠硬怎么了？你头发软心肠软，还不是个窝囊废。”
如今想来，我们俩谁都没有说错。他够心狠，我也的确窝囊。
“怎么了？一声不吭这么久。”宋澄转身握住我的手腕，他手心温暖宽大，让人充满安全感，“吹得差不多了，剩下的我自己来。”
房间灯光温馨柔软，空气里有淡淡的洗发水香气，我的心情却说不出的复杂。要不……把之前的谎言和盘托出，反正宋澄这么好，会原谅我的。
这个想法猛地冒出来，简直吓了我一身冷汗——正是因为宋澄对我如此好，我才不能告诉他真相。我不想承受任何失去他的未来，还是以后找个合适的理由把这件事圆过去比较好。
当务之急是帮许育城完成计划。等他做了许家的掌权人，我就能离开这池浑水过自己的小日子去。
……当然，我也知道这不过是我的痴心妄想，真正实现的可能性恐怕还不到百分之一。但正是这微渺的可能性支撑着我，让我能忍耐下去。
宋澄已经吹好了头发，捏了捏我手心轻声问：“在想什么？”
我亲了亲他的眉骨：“在想你什么时候大红大紫。”
“那还要等段时间。”他笑了，“等我大红大紫做什么？”
“到时候我们可以搬到别的城市住，离这里远远的。”我靠坐在床头，用手指描摹他的五官，“你这个大明星出去拍戏，我就在家里等你回来，电视里永远放着你演的电影。”
“听起来不错。”
“再找人给你画一整面墙不同风格的肖像画，就摆在客厅，别人一进来就能看到。”我说着坐了起来，比划给他看，“大帅哥的脸可不能辜负了。”
宋澄和我对视，满脸无可奈何的笑意，我顿时觉得自己这番动作有点滑稽，立刻躺下给自己的脸蒙上被子。他笑了声，关掉灯后也紧挨着在我身边躺下。
我听到他胸膛里有力的心跳声，眼眶有点发热：“宋澄。”
“嗯？”
“我爱你。”
“我知道。”
“真的爱你。没有撒谎。你是我最爱的人，我只有你了。”
“我知道的。”他在被子下握紧我的手，“君彦，我也爱你。”
“你成了大明星后可别抛弃我……你是个演员，要是对我撒谎我肯定发现不了，所以以后有心事不要瞒着我，都可以和我说，无论好坏一起分担……咱们长长久久的过一辈子，好吗？”
我极其艰难的吐出每一个字，他的声音沉稳可靠，认真允诺道：“好。”
“你发誓。”
“我发誓。”
安眠药作用的困意像一张黑沉沉的网捕获了我，宋澄的手轻轻拍着我的后背，他温柔、包容、无私，既没有拒绝我的要求，也没有让我做同样的允诺，无条件的满足着我的一切。
“如果你骗我……”我说得很轻很轻，轻到只是嘴唇张合，吐出模糊不清的呓语，生怕惊扰到这个不切实际的梦。
哪怕是骗我，求你骗我一生也好。

第105章
“老板？老板？”
我迷迷糊糊的醒来，睁眼就看到唐茉担忧的表情：“你没事吧？”
“嗯……？”我困得有点厉害，用力搓了把脸让自己尽快清醒，这才想起来唐茉之前在向我汇报工作来着。深呼吸了一下对她点了点头，“没事，刚刚睡着了。你们会议讨论怎么样？”
“张凌那边场地布置结束好了，老板你要是这几天有空可以过去看下，没时间的话可以看这份文件里的照片。”
唐茉没有多问，这个月所有人都在马不停蹄的干活，累得直接在公司睡的也大有人在：“上午开会的时候联络组和邀请的品牌方确认了合同，基本上没有问题了。然后就是大许总那边负责和明星工作室对接的人一直没有参与工作总结——老板你要不和大许总说一下，下周就开展了，他们这样一直拖着我们也不好安排。”
上个月底我向许氏辞职，专心经营许育城的公司。为了方便区分，公司里的人把许育城称为大许总，叫我小许总，这一点颇为滑稽。但眼下我笑不出来，只是疲倦的揉了揉眉心：“我知道了，和张凌说一下明天我会去看。还有什么事吗？”
唐茉犹豫了片刻，小声说：“老板你也别太拼，脸色这么差，昨晚是不是又没睡好？我让他们给你泡杯茶。”
“这毛病也好不了，没事，习惯了。”
我整晚睡不着这件事唐茉再清楚不过，这段时间为了公司办大型会展的事忙得焦头烂额，加上我本来就有点失眠，每天睡前要吃的安眠药握在手里像一大把糖片，现在已经彻底失去了作用。
“等手头上这个展做完我给大家放假，咱们都好好休息下。”我笑了笑，“别费工夫泡茶，没什么用，你去忙吧。”
“行，那老板你早点下班。”
等唐茉轻轻关上办公室的门，我站起来活动了一下，去休息室洗了把脸又回到电脑桌前。手机振动了一下，是宋澄发来的消息：“又加班？回来吃饭吗？我炖了鱼汤。”
已经七点多了……我后知后觉的发现天色迟暮，这个点早该下班，怪不得唐茉离开办公室时满脸无奈。我倒无所谓，只是苦了唐茉，每次我不走她也不敢走。我不想一直工作到这么晚，但回去后总不能在宋澄面前处理这些，只能在公司做完。
我推开门，果然一眼看过去这层的灯都亮着，大部分人还没走，唐茉正坐在桌前整理资料。
“怎么还不下班？”我哭笑不得，“手上事做完就回去吧。”
“这不是赚点加班费嘛。”唐茉说，“老板你要走了吗？”
我本想说还再做点工作，不知是不是宋澄那条短信的原因，话到嘴边却咽了回去：“嗯。”
“好，那我下班了。”她手脚麻利的归置好文件，笑吟吟的提起包，“明天见。”
“明天见。”
我转身回办公室，顺手给宋澄回了消息：“下班了，等我一起吃饭。”
他很快传来一张照片，照的是锅里咕嘟咕嘟煮着的奶白鱼汤，看起来就香气扑鼻。照片里他的另一只手拿着锅盖，做出揭开锅的动作：“我要忍不住偷吃了，快点回来。”
我忍俊不禁，抚摩了下图片上他的手指，仿佛隔着屏幕都感觉到了温暖。
手机的光线照亮了满室昏沉暮色，我低低叹了口气。
在停车场时正巧吴冕打电话过来，问我最近怎么样。我充满歉意的告诉他我这些天非常忙，这周也不会去咨询了。
“没关系，俊彦你没必要抱歉。你的努力会得到回报的，预祝这个展览办得成功。”
“谢谢你。”我说，“你的邀请函我让助理送到你办公室了，有时间过来给我捧个场呗。”
“你这么说，我肯定要去。”他轻声说，“俊彦，你听起来很疲惫，晚上休息得怎么样？”
“有吗？”我干笑两声，打开车门坐进车里，“睡得……还好。反正也不能更坏了。”
“你在路上吗？我先不打扰了。”一辆车开过去，吴冕似乎听到了鸣笛的声音，“你什么时候有空告诉我一声，我过去找你聊聊，不耽误你工作，这样好吗？”
“吴医生，其实你不必这样费心。”
“这是我的职责所在。”他说，“好了，注意安全。”
吴冕的电话刚挂断，宋澄的电话就打过来了：“君彦？”
我按下免提，开车出停车场：“怎么了？”
“小茜说之前拍摄有几个镜头要调整，我晚上得出门一趟。”
方鸿远动作很快，和我聊完没几天就安排好了事宜。宋澄为此做了一桌菜，告诉我他不需要去拍网剧了，有个业界知名的mv导演来亚娱谈合作看中他，让他去做男主角。
我早知这个消息，还是笑着恭喜他。那天宋澄和我聊到很晚，我们愉快的畅想未来。他说这些好运都是我给他带来的，自从遇到我后一切都顺利了——无论是当模特还是演员。
我侧头看着他英俊眉眼，心情略微苦涩，却仍然觉得一切值得。
回过神，我连忙答道：“好，那你什么时候回来？”
“不知道……鱼汤在锅上热着，你先吃饭吧，不用等我。不说了，那边催得紧，我要走了。”
我忙了一天又累又困，说句话都得勉强提着口气，听到他的声音才觉得轻松点。一听到他说要挂断电话，顿时有点不舍：“再聊一会儿行不行，车上也可以聊天吧。”
“好。”他顿了顿，语调依旧温柔，“君彦有什么话想和我说吗？”
“其实也没事。”我反倒不知该说什么，讪讪道，“今天上班挺辛苦的，唔，然后我们办公室有个小姑娘喷了很好闻的空气清新剂，我问了牌子，下回我们也买一个。”
“嗯嗯。还有吗？”
“……没有。”我的心情低沉下去，手指无意识的敲打着方向盘。
“剩下的等我回来再聊，先不说太多。”一向平和的宋澄现在的语速都比平常快一点，想必是有点着急了，即使如此他还是对我说，“我会想你的。”
我暗自滋长的火气瞬间就消了。
宋澄对工作很认真，这点我不是早就了解了吗？这也是我喜欢他的地方，他执着追逐梦想的样子在我心里发着光，不该因此和他置气。即使知道宋澄看不到，我也努力笑了下，小声回道：“我知道啦……”
没有回答，我侧头看了一眼，放在副驾驶座上的手机通话已经挂断。
“……也会想你的。”
我掏出钥匙，打开门，换上居家拖鞋，在餐桌的椅子上放下包。外套随手脱下搭在椅背，空气里是鱼汤浓郁的香气。生活了这么久我对这间房子足够熟悉，先去阳台收起晾干的衣服。对面楼栋的声控灯坏了，漆黑的楼道入口像张开的嘴。收下的衣服搭在客厅的沙发上，暂时不急着叠起来。已经洗干净的碗筷放在桌上，我把宋澄的放进橱柜里，给自己盛好饭。没有开灯，我坐在黑暗中，对着视线里模糊的汤碗发呆，最终慢吞吞的伸出汤匙。鱼汤味道鲜美，我勺起一块鱼肉放进嘴里。常吃鱼的孩子聪明，我从小就不擅长吃鱼，常常被鱼刺卡到，因此十分愚笨。宋澄知道这件事后没说什么，只是细心的选用刺少的鱼做菜。我草草咀嚼就咽下，毫无防备的被一根短刺卡到喉咙。那根鱼刺扎进口腔深处的软肉，取不出来也咽不下去。因为刺实在小，小到让人觉得为此大费周章都有点可笑，我便忽略它的存在，忍着疼痛匆匆吃完饭。洗碗的时候被它折磨得心神不定，失手摔了一只碗。
碗的碎片躺在水池底部，在无声的黑暗裂出一道触目惊心的白。我依稀记得这只碗花纹独特，是我们刚在一起时宋澄特意给我买的，方便我来这里吃饭。它对当时经济窘迫的宋澄而言十分昂贵，但他还是买了。原来买回来之后也不过是盛着饭菜的普通陶瓷。
我听到滴答水声，便伸手去关水龙头，才发现是自己的眼泪。

第106章
“君彦，你还没睡？”
宋澄回来的时候是深夜一点，他轻手轻脚的开门，发现客厅的灯还亮着时明显的怔愣了下。我捧着已经冰冷的橘子水抿了一口，对他说：“等你回来。吃点东西吗？我给你做。”
“都这么晚了，你去休息吧，我自己来就好。”他的眉眼在暖色灯光下格外柔和，“你明天还要上班，别太辛苦。”
我站在他身边沉默，宋澄开锅烧水，越过我头顶取挂面时顺手揉了把我的头发：“怎么了？”
“没什么，只是很想你，一个人吃饭没意思。”
我抱住宋澄，脸埋在他胸膛闷闷的说。
“也是事发突然，下回和你一起吃晚饭，好不好？”
“你今天很开心吗？”
“还好……工作嘛，就那样。”气泡从锅底翻涌上来，宋澄将面条下进去，声音带着点不易察觉的笑意。因为我挡在身前动作有些别扭，他无奈道，“去睡觉吧，或者你要吃点吗？”
“不用。”我恢复了若无其事的样子，“你吃吧，吃完早点睡。”
在我进卧室前宋澄忽然叫住我，他顿了顿才问：“君彦，今天小茜和你联系了吗？”
我平静的和他对视：“没有。发生什么了？”
“没什么，就是她手机不知道丢在哪儿了，我想万一是被偷，骗子借她的身份和你发消息你千万不要信。”宋澄对我笑了笑，试图消散自己的紧张神色，“不过说不定明天早上就在公司找到了。”
“真可惜，让她报警吧。”我说，“我困了，晚安。”
“晚安。”
我合上门，看着宋澄的身影和客厅里温暖的光消失在愈来愈小的缝隙中。打开手机，和林雅的聊天界面上编辑到一半的消息尚未发出，我却感到一丝迷茫。
“[草稿]方便帮我查一下宋澄今天晚上的工作安排吗？他的经纪人叫董小茜。”
我最终还是删掉了这条草稿。
是否真的去工作又有什么重要？他仍然紧张我的反应，仍然在乎我，这就足够了。宋澄离家出走来做演员是何等艰辛，虽然我们说着要共同分担困难，但他一直只在我面前展现轻松的一面。他也是有喜怒哀乐的人类，也需要自我调节的私人时间，我应该理解而不是怀疑。
我没有多少称得上恋情的经历，一直以来在每关系中又都表现得很糟糕。唯独对宋澄，我想表现出自己最好的一面，想把心底最柔软的东西都献给他，做他以为的那个温柔、善良、单纯的君彦。
我该做个体贴的恋人，我一遍遍的对自己说。
那天晚上我睡得很不好，梦到自己找不到出口，疯狂奔跑时被无处不在的锋利刀刃割得鲜血淋漓。随后意识晃晃悠悠飘到上空，发现那刺伤我的迷宫全貌竟然是几个笔迹潇洒的汉字。我拨开眼前云雾努力想看清，却在这时猛地惊醒。宋澄在我身边睡得很熟，他呼吸均匀，朦胧的晨光描绘出他的轮廓。
我头疼欲裂，闹钟显示是凌晨四点半，那字迹还在眼前挥之不去。
——程贺云。
“老板，庄总在会议室等你。”
从宋澄家赶过来的路上堵车了，我来的有些迟。刚进公司唐茉就急匆匆走过来，附在我耳边低声说：“虽然他没说，但我看他心情很不好，我进去也被轰出来了。”
庄林的确在帮许育城管事，但这个时候他来做什么？没时间让我细想，我略一点头，伸手拿过她准备的资料：“我知道了，你让大家正常工作，再有什么事他顶多就跟我撒个气。”
她的眉头拧着，语气变得严肃：“我跟您一起进去，这次展出我全程跟进度，如果是联络那边出了问题起码能帮点忙。”
“你进去跟我一起挨骂？”我安抚的笑了笑，“得了，别慌，天塌下来还有我扛着。”
总会议室在楼道尽头，平常不怎么用。我推开门，唐茉不敢进去，在外面帮我轻轻带上门。
庄林坐在上首的位置，见我进来也只是抬头扫了一眼。他平常很爱做出亲和绅士的样子，这次的笑却有些冷冷的。
“庄林哥。”我在他身边拉开椅子坐下，因为没睡好，太阳穴处隐隐发痛，“怎么了？是展览的问题吗？还是育城哥那边？”
“你哥和公司很好，你放心。”他淡淡道，“是个人私事，总不好让他们听到。”
我的表情一滞。
能让庄林特意过来告诉我的私事，只有……
“杨沉父亲回国了。”庄林的语气不算太差，眼镜后面的眼神却格外冷漠，“如果他能来这次展览，给我们捧场宣传下，对育城会很有帮助，你明白吧？”
我说：“可我们刚起步，就算规模再大，也不够格请他帮我们宣传——”
我的声音越来越小，庄林的意思简直不言而喻。
“许叔叔要看的不过是谁更被认可。”他扬了扬嘴角，骨节分明的手指在桌面上轻敲几下，“小彦，凡事有轻重缓急，我相信你不会分不清。”
“我和杨沉已经分手了。”
“这有什么难的，分手不能复合吗？”
“而且我现在有男朋友了。”我艰难的说，“庄林哥，我真的不行……”
空气安静了几秒钟，庄林注视着我缓缓说：“育城没和你说，那只好我来告诉你。许育衷这些天风头正盛，他惦记许叔叔手里许氏的股份很久了。许叔叔身体不好，退不退也就是今明两年的事，如果决定转让给他，其他股东一半以上都会同意。到时候他成了许氏掌权人，其他公司的股份也不过是顺水推舟。”
我忍不住道：“育城哥比他优秀多了，舅舅怎么会不知道？”
“优秀又如何，正好帮许育衷这个败家子打工。”庄林的笑容有一丝嘲讽，“没有能说上话的人帮他作保，老爷子那关也过不去。如果你真的想帮他，现在就有你能做的事。”
他一番话说得我哑口无言，只能嗫嚅着开口：“可是……我……”
“育城为你着想，有这个捷径也不走，怕你为难。等你哥继承许氏，对你也有好处。更别提他从小到大照顾你这么久，和他的人生比起来，放弃眼下一点小小的自尊又有什么麻烦的呢？”
庄林站起来，鼓励似的拍了拍我的肩膀，吐出的字句都敲打在我心头：
“许俊彦，做男人要有点担当。”
我的声音像是堵在嗓子眼，用尽力气才能挤出只言片语：“……什么时候？”
“今天下午。”他看了眼手表，“四点半，在上次的茶馆。地址我会发给你，我下午有事，就不送你去了。报我的名字，会有人带你过去。”
“……嗯。”我深深低下头，心里恨桌面太过整洁干净，连一线划痕都找不到。视线从上面滑过，甚至连走神都不知道该停在哪里，“我知道了。”
“杨沉对你还是有感情的，和育城谈生意也时常问到你的情况。”庄林说，“你们俩好不容易见个面，多聊聊。”
我无话可说，麻木而机械的点点头。
“行，我先走了。”
他起身离开，留下我一个人呆坐在空荡荡的会议室。
唐茉小心翼翼的敲了敲门，叫了几声老板。我回过神，猛地把庄林位置上的茶杯扔向墙壁，瓷器瞬间粉碎，茶水溅了满地，她在门外惊叫一声。
“别进来，让我安静一会儿。”
她没了声音，大概是已经走远。我颓然倒在椅子上，心里有些想笑，发出的却是破旧风箱般的呼哧喘息。
怎样都好，反正许俊彦整个人也无所谓更龌龊一点。

第107章
“先生这边请。”
不过数月没来，这里的装修就已经换过。我虽然来过一次，现在却完全不知道往哪边走，只能跟在笑容甜美的女服务生身后。
她带我到门口，轻轻敲了敲门：“杨先生。”
“进来。”
杨沉的声音听不出情绪，她转身对我深鞠一躬：“您请。”
我勉强对她一笑，垂下眼睛推开门。杨沉坐在靠窗的位置，已经是初夏，白昼渐长，四点半的阳光犹自灿烂的落在他肩头。
“好久不见。”他开口时神情平静，“和你的‘男朋友’过得怎么样？”
“你明明不想知道。”
“我想知道，我为什么不想知道？”他俊美的脸上浮现出戏谑的意味，我却似乎窥见他表情之下的暴虐，“毕竟他本事比我大多了。”
“杨沉，你想说什么可以直说。”
“那就回答我。”
“……我们过得很好。你满意了吗？”
这种毫无意义的对话让我有点恼怒，因为我知道无论如何回答杨沉都会挑刺。而无论他说出多难听的话，此刻的我都必须忍气吞声。
他却意外的没有说什么，抬起下颌示意我坐到对面：“站着做什么？”
我抿了抿嘴唇，顺从的坐下了。
我知道杨沉想要什么，他想要我的卑微和服从，要把我的尊严踩在脚下来报复我。
但某种意义上我也不知道他想要什么——何必？
以他的身份地位，想要碾碎我简直轻而易举，何必花费自己的时间心力，用这种最幼稚最低级的手段来对待我？
我忽然想到那夜在酒吧，冰冷的蓝光透过玻璃，杨沉问我：
许俊彦，你想不想离开许家？
“你去见方鸿渐，谈得怎么样？”他放下茶盏，又恢复了神色平淡的样子，“有没有给你的‘男朋友’安排个好角色？”
他一口一个男朋友简直有些阴阳怪气，我根本不想和他讨论宋澄，也只好硬着头皮接下话茬：“我只是和他商量一下而已，毕竟我对娱乐圈不太熟悉……”
“那你可以找我啊。”
我呆了呆，杨沉却满脸坦然的看向我，仿佛是真心实意要帮助我。
他发烧了，并且烧得很严重。这是出现在我脑子里的第一个念头。第二个念头是杨沉要么是吃错药了，要么是他刚刚喝的不是茶而是烈酒。
“……你没事吧？”
“我只是在想，你这么厚脸皮，说不定真的会过来找我帮忙。”
这话实在伤人，我的表情凝固在脸上。
他站起来站到我身边，伸手撑住椅背就将我整个笼在身下。杨沉的手指在我脸颊上轻轻刮过，他的声音附在耳边时我只觉得浑身发冷：“没关系，我答应过你不会动他，我一向言而有信。”
“我知道。”
“但我可没说要放过你。”
他的手向下抚过我的胸膛，我僵坐在位置上任由他动作，麻木的注视他背后悬挂着的一幅画。
画的是一丛兰花，花姿婀娜，碧叶修长，配合室内幽僻的装修十分清隽雅致。
兰是花中君子，杨沉真是挑的好房间。
他极有耐心的解开我上衣的纽扣，动作过分缓慢，存在感却不容忽视。在他的手指搭上我的腰带时，我艰涩的开口：“来之前我做过润滑了。”
杨沉的表情顿时有些复杂，我别开眼睛，不想从其中分辨出任何一丝不屑。
贱吗？
我就是这么贱，难道你不清楚？
最终他捏住我的下巴迫使我仰头，脸上只留下漫不经心的兴味：
“许俊彦，你就是个妓女。”
兰之猗猗，扬扬其香。不采而佩，于兰何伤。
“是啊，我是妓女。那你是什么？”
我被他按在椅子上时还在默背韩愈的诗，觉得这一切荒唐得可笑，忍不住反驳。光裸着的腿有点凉，杨沉狠狠的掐了把我的腰。
我知道他生气归生气，但还是硬的厉害，粗长发烫的性器在我的腿根摩擦。
“你的‘男朋友’操过你吗？”
他插进来的时候忽然问。即使做过润滑，被慢慢填满的感觉也有点不好受。更别提杨沉动作粗暴，我的小腹都被顶得有点痛，握住扶手的手指用力收紧：“哈……关你……什么事？”
今天之旋，其曷为然。我行四方，以日以年。
“我只是很好奇。”他甚至连衣服都没脱，只是解开裤子拉链。我却几乎被扒了个精光，对比起来倒真像妓女和嫖客，“毕竟他看起来像是对你没兴趣的样子。”
雪霜贸贸，荠麦之茂。子如不伤……我不尔觏。
杨沉狠狠的顶进来，吐出的湿热气息扑在我脖子后面，他冷冷的说：“许俊彦，别高看自己，在我眼里你算不得什么东西。只不过这个洞我用久了，再给别人用我嫌恶心。”
“早就被别人……用过了，不乐意你就……唔……拔出去。”
我眼眶发酸，这个姿势很不舒服，像一条被他随意操弄的狗。
尽管知道我不要脸杨沉还要脸面，他既然敢在这里做爱就一定不会被人发现，但心底的屈辱感却始终挥之不去。
杨沉的手用力扼住我的咽喉向后拉，我被迫挺起胸膛迎合他，窒息的时候光落在我眼皮上，一片红光简直要把我整个燃烧殆尽。
荠麦之茂……荠麦有之，君子之伤……这光好强烈，好难受……君子之守……我好想吐……
眼前的红光渐渐变为极其炫目的白光，我忽然感到一种无以言表的惊惧，不管杨沉的手还勒在我脖子上就拼命往他怀里躲，想逃避这光芒。
“啧，妈的，许俊彦你别乱动！”
他抵住我肩胛一处，另一只手将我手臂扭到背后，压制着我不让我动弹。我背对着他，看不到他的神情，只感受到他的性器还在体内进出。
眼泪爬满脸庞，嘴不受控制的张开想要尖声呼救，最终吐出的字句却在杨沉不管不顾的挺动中彻底破碎。
那光芒扩散遍布整个视野，我的口水从下颌滑落，脑海中剧烈的疼痛有如实质，让我分不出心去想自己有多狼狈。
“你知道我为什么要选在这里？”杨沉的声音似乎很遥远，我从耳鸣声中模糊分辨出他的话，“许俊彦，你说，让你的‘男朋友’见识一下你婊子的一面，他还会喜欢你吗？”
我没有回答， 我没法回答。
“他在隔壁约了人，所以你不要叫得太大声，被他听见就不好了。”
我只想在这场酷刑中活下来。
“你演清纯没用的，说不定把你骚的一面展现出来，他还会有点性致。”杨沉低低的笑出声，“毕竟你演得再好，也比不上人家心上人的一根头发。”
杨沉……别这样。
我已经没有眼泪可流了。
浑身上下每个地方都在痛，好像从身体很深的地方就被蚕食殆尽，只留下腐烂的躯壳。
眼前的白光慢慢消失，我想留住它，哪怕它使我刺痛。
杨沉大发慈悲的松开我的手臂，我立刻挣扎着起身想去捂住他的嘴，却因为他凶狠的抽插无力的跪倒在座椅上。
不要，不要说出来。
“君彦，这个名字真够可笑。”
杨沉，求求你，我求你了，别告诉我。
他握着我的腰俯下身体，一字一句割开我的心脏：“我觉得你干脆连名带姓都改了。”
给我留个指望吧，哪怕是假的……假的也好。
微凉的精液射进身体，杨沉抽出性器。我像团用过后就被丢弃的纸巾，垂下头颅蜷缩在椅子里，余光看见他慢条斯理的整理衣服，脸上带着一抹轻蔑的笑。
“……就改叫程贺云，你说怎么样？”
泪痕干在脸上，我茫然的伸出手想拽住他的衣角，喃喃道：“杨沉……”
“许俊彦。”我感觉到他握住我的手腕，轻易甩开我的手，听间他冰冷的声音，“别做梦了。你以为谁会把你这样的东西一直放在心上？”
不是的……
杨沉……我的眼睛……
好像看不见了。

第108章
眼前并非完全漆黑，拼劲全力也能分辨出极其模糊的色块，我简直分不清这是不是自己的臆想。
杨沉毫无留恋的走了，除去醒竹规律的滴水声，房间里安静得令人发狂。
“……帮帮我……”
我直起身体在桌面摸索，想找到自己的手机求助。谁都好，报警找警察也好，我顾不得那么多了，来救救我，我好害怕。
因为没掌握好平衡，我凭着记忆判断方位却摸了个空，酸软的腰和腿撑不住直接从椅子上摔了下来。
额头撞到了桌角，痛得我有几秒失去了意识。
我撑起身体，哆嗦着手去摸自己的眼睛——我是不是从此以后就瞎了？我要怎么办？
为什么会看不到……我想去医院，如果大喊的话服务员会听得到吧……可是宋澄就在隔壁，我不能让他发现我这副样子……我的头好痛……我是不是要死了？
以狼狈不堪的姿态死在陌生的地点，直到被人发现恶心的尸体，变成连死也要给别人添麻烦的东西——这就是我的终点？
毫不体面的出生，再毫不体面的死去……没有人会爱上如此肮脏的我，这就是许俊彦的命运。
我应该接受的，我不应该反抗。
手机铃声忽然响起，如惊雷破空而来。
不要挂断……我记得手机就摆在桌面上，循着声音我就能找到它。
仿佛是听到了我内心的声音，打电话的人一直耐心的等待着。无论是推销还是工作，我都发自真心的感谢这个人，是他救了我——
在铃声停止前我的手指搭上桌子的边缘，碰到手机后胡乱滑动屏幕，传来的却是熟悉的声音：
“哥哥？”
“是你……”我一时甚至说不出什么话，紧紧握住手机重复他的名字，“安德烈……安德烈……”
“哥哥，你怎么了？”他的语气有点意外，“出了什么事？”
“我眼睛好像出了点问题，看不到东西了……我不知道怎么办，你能过来送我去医院吗？”
“你现在在哪？”
我语无伦次的报了地址，安德烈的声音很轻，却给了此刻的我一点希望：“我知道了。哥哥，别急，我马上到。”
“别……”我握紧了手机，“别挂断……我有点害怕。”
“好。那你先别乱跑，就乖乖待在原地，我给你唱歌好不好？”他说，“很快我就来了。”
我一边听着电话里安德烈低沉柔软的歌声，一边试着在自己眼前比划。
那种无助感又来了，我像是坐在一间漆黑的屋子里。好在耳边还有安德烈的声音，我不是完全失去了和世界的联系。
我潦草的披着衣服坐在地上，满怀着未知的恐惧。直到手机里的声音停下，而我的手被人握住。
“谁——”
“是我，哥哥。”他似乎来得很急，说话的时候还有点喘，伸手一把将我揽在怀里，“我来了，别怕。”
“安德烈！”我绷紧的神经在这一秒才真正放松下来，下一秒就被他打横抱起，“你干什么？”
“我带你去医院，你现在这样也走不了路。”我贴着他起伏的胸膛，感受到他的心跳得飞快。安德烈低头时稍长的刘海拂在我额头，“放心，有我在。”
“我的衣服……”我只能抓着自己松松系上的长裤，虽然觉得这样出去有点难为情，但这还不是我最担心的事，“能不能把我的脸遮住？”
如果宋澄刚好出来，我不希望被他看到这幅样子。
安德烈叹了口气，将我放回椅子上，我摸索着扣上几个纽扣。他似乎脱下了外套罩在我头上，我只能感受到鼻梁划过细腻布料的触感，眼前还是一片空茫。
“没人会看到的。”安德烈咬字很轻，“这里的人口风很紧，哥哥不用担心。”
我勉强嗯了一声，终于放弃无意义的尝试，闭上双眼。
终于坐进车里，我紧张的抓着安德烈的衣服，他用下巴蹭了蹭我的头顶：“司机在开车，我陪你。哥哥，让我看看你的眼睛怎么了，好吗？”
我抬起头，任由他的手指碰了碰我的眼皮：“什么都看不到？”
我点了点头，听见他语气里似乎有点怜悯：“真可怜。如果恢复不了，以后要怎么生活？”
“肯定是暂时的。”我最害怕的可能性被他轻易宣之于口，像是给自己找信心一样急忙反驳，“我以前眼睛有点问题，但已经恢复了，可能是什么没查出来的后遗症吧……”
“我只是随口一说，别怕。”我感受到他的嘴唇贴上脸颊，让我保持着半靠半坐在他身上的姿势，“哥哥。”
“安德烈……”
“嗯，我在。没关系，我会给你找最好的医生。”
他的手指抚上我残破的嘴唇，反复抚摩着那里的伤口，带来细密的疼痛。我本想伸手推开他，却因为他说出口的话犹豫了片刻。
“就算哥哥真的瞎了，我也会照顾你一辈子。”
之前我去他的住处看望他，说希望我们之后只做兄弟，却因为他阴晴不定的行为不欢而散。当时我在心里抱怨过他品性恶劣，但眼下只觉得是自己狭隘，眼眶又酸又涨，没有躲开他的手，真情实意道：“今天谢谢你。”
“不用客气。”他抱住我，在我脸颊上啄吻一下，毫无芥蒂的说，“我们是兄弟嘛。对了，哥哥喝点水吗？”
我舔了舔有点干的嘴唇，点了点头。
“我记得车上除了酒还有饮料……有点冰，我倒出来给哥哥喝吧。”
过了一会儿他把杯子递到我嘴边，似乎是什么果味饮料，我本来只想浅浅抿一口。没想到十分清爽可口，忍不住就着他的手喝了半杯。
喝完水，安德烈说我现在有点不方便见人，在车上替我换了套干净衣服。我一开始想自己穿，却手忙脚乱怎么也弄不好，最后只能认命的由他摆布。
他没问什么，碰到我腰间被杨沉握出的淤痕时我不自觉瑟缩了一下：“不要看……”
“哥哥身上哪里我没见过？”他语气依旧亲昵，“不过下次不要再弄得这么凄惨了，这里，还有脖子和脸上，都是伤痕。”
我真的看起来很惨吗？我刚想问，却猛然发现眼前的色块似乎明晰了一点，依稀辨别出明暗的变化。
“刚刚是不是进隧道了？好像暗了一点。”
“……没有。”安德烈替我整理好裤子，伸手把我抱在怀里，“哥哥休息一下吧，现在还不清楚情况，万一因为用眼让情况变糟就不好了。”
“会这样吗？”我听他这么说也不敢再仔细看，惴惴不安的闭上眼睛，疲倦的靠在他身上，“到了叫我。”
他摸了摸我的头发，轻声说：“好。”
这一觉昏昏沉沉的睡了很久，醒来时发现自己躺在床上。叫了安德烈的名字也没人回答，只能下床扶着墙壁找门在哪里。
在我握住门把手时门刚好被拉开，光线隐隐约约落进眼里，安德烈走过来扶住我的胳膊：“哥哥，好点了么？”
“这是哪？怎么没去医院？”我有点迷茫，“怎么回事？”
“不是已经去过了？哦，我忘了，哥哥那时候还在睡。”他安抚的拍了拍我的背，把医生的话转述给我听，“医生说哥哥你是过度劳累导致眼压过高，眼底也有点出血，现在是暂时性失明。注意休息配合用药，一周以内就会慢慢恢复的。”
“可是……”
病人睡着的时候也能诊断吗？会不会太草率了？
“哥哥，你不相信我？”安德烈的语气有点受伤，“我骗你干什么？在路上我就联系了信得过的眼科医生，因为你不喜欢医院的消毒水味才没有让你住院，而且你那个样子留下来也不方便。我还把你带到我住的地方照顾你！”
他说着突然转身离开，我呆在原地不知道如何是好。
正犹豫着准备出去，安德烈又返身回来往我手里塞了几个盒子：“这些都是医生开的药，这个药水每天滴三次，这个要吃一周……那你自己安排好了！”
“不，我不是这个意思……”我连忙说，“我没有不相信，就是问一句而已，你别生气。”
模糊的视野里有一片背对着光的黑影，大概是站在门口的安德烈。我赶紧放下那些药，试探着抱住他：“安德烈？”
他不吭声，我充满歉意的说：“我错了，我不该问的，你原谅哥哥吧，行吗？”
“我伤心了。”过了半晌他说，“我想过好好对你的。”
“我知道，我知道。”我虽然看不到他的表情，却也知道他是我目前唯一能倚靠的人，我不想辜负他的善意，“过几天就是展览了，我还有很多工作要做，你能照顾我我高兴还来不及。”
“我不敢看你的资料，你又不信任我。”他耍脾气似的说，语气听起来软了不少。
我笑了笑：“怎么会？”
“你是我弟弟，要是连你都信不过，那还有谁呢？”

第109章
我坐在阳台晒太阳，正好许育城打电话过来，我便告诉了他自己的情况。避开杨沉那段不谈，只说是自己最近加班压力大，医生说短时间内会恢复。
他很关切的问：“你日常起居不方便，我请人来照顾你吧。”
“不用了。”我伸手在眼前挥了挥，勉强能辨别出模糊的形状，“我现在住在安德烈这里，他在照顾我。”
“……是这样吗，那很好。”许育城短暂的停顿了下，接着说，“你们关系好，我也放心点。”
“哥哥，我回来了。”我正和许育城说着话，安德烈从身后抱住我。他脚步很轻，我甚至没听见走来的声音，手机也被他顺手拿走，“育城哥？”
“安德烈别闹，把手机还给我……”
他轻而易举的握住我的手腕，电话那边许育城不知说了什么，安德烈只是安静的听着，时不时嗯几声，另一只手制止我的动作。
“我知道。拜拜。”
最后他简短的说了句，挂断电话后把手机放回我手里，又亲了亲我的脸颊。
“你怎么能这样？”我好不容易才摸索着接通了电话，还没说几句就被他夺去，“太不礼貌了！”
他立刻说：“我刚刚去了公司，展览的场地也看过了。”
“怎么样？”
我明知他是转移话题，却忍不住接过话茬。还好准备工作已经到了尾声，不然在紧要关头出了这样的事，要是办砸我真是无颜面对员工们和许育城的期望。
“还不错。你的秘书让你安心休息，有什么问题她会让我转告你。”他说，“晚宴比计划原定时间推后半小时，五月六日下午六点半，还有三天。邀请函已经全部发出去了。”
我点了点头，安德烈继续说：“那时候哥哥的眼睛估计还没完全恢复，我陪你一起出席吧？”
“嗯，行啊……”我正在想事情，便随口答道，“辛苦你了。”
“不辛苦。”他在我的额头轻轻落下一吻，“我去给哥哥拿药。”
“安德烈——”
我的声音在脱口而出时销声匿迹，他问：“怎么了？”
“……不，没什么。”我笑了笑，手指无意识的划过手机屏幕，“谢谢你照顾我。”
“哥哥怎么说这种话？”他的语气软了下来，撒娇似的嘟哝，“不用这么客气，我很乐意。”
听到他离去的声音，我闭上眼睛。
让安德烈帮我打听宋澄的消息……这种事未免太荒唐。
许育城打电话过来时我的手指都在发抖，我多希望能听到宋澄的声音，听他语气温和的问我为什么不回他的消息。
我等了很久也没有等到一个电话，开始控制不住的胡思乱想。
杨沉说的是不是为了气我的谎话，宋澄是真的和程贺云藕断丝连吗，他为什么会和程贺云单独见面，他为什么不给我打电话，他和程贺云会去哪儿，他是不是也没回家？
宋澄。
他的过去我不清楚，也无权涉足。只要他和我解释明白，我不会因为别人的挑拨离间离开，我只要一句解释。
宋澄。
你说过不抛弃我，我们能长长久久度过一生。
宋澄。
我开始劝解自己，他这几天很忙，去拍摄没空回来也很正常。和程贺云就算有点什么也是过去的事了，说不定他们见面就是为了说开彼此的关系……宋澄不是脚踏两条船的人，他那么善良，怎么会忍心骗我？
也许我该先给他打电话，而不是等他来找我。
正犹豫着要不要让安德烈帮我联系他，手机却在我手里响起来。我赶紧手忙脚乱的接起，没想到另一端却是我意料之外的人：
“孙宁？”
“怎么，不欢迎我打给你？”她一贯沉稳的声音有挥之不去的疲惫，“我听说你眼睛出了问题，怎么回事？”
这消息传得还真够快……她仿佛知道我在想什么，接着说：“我刚刚听到育衷打电话，你别多想。”
“暂时性的小问题，没事。”我虽然睁眼凝视着远处，其实眼里也不过是一些似是而非的模糊色块。无论如何对她表示的关心我都很感谢，“你最近工作如何？”
“平调到总部了，和新同事还在磨合期。”她笑了笑，“你呢？当老板感觉怎么样？”
“压力比以前还大，我这都是过度加班导致的，你这个工作狂可得保重身体。”我心情好了点，跟着调侃道，“别弄得和我一样。”
“我很注重保养的。对了，你现在在哪个医院？我下午没事，过来看望你一下。”孙宁说，“可别跟我客气，我果篮都买好了。”
我一时无言，过了会儿才说：“我在我弟弟这住着，他照顾我。”
孙宁的语气有点惊讶：“这么严重的事，怎么不在医院待着？”
“也没有很严重，过几天就会恢复的。”我知道自己在安德烈的山上别墅，便把地址告诉了她，“可能有点远，得费你的油钱了。”
又聊了几句，孙宁那边刚挂断电话，我听到身后安德烈的声音：“哥哥和谁打电话呢？”
“我以前的同事。”虽然看不清楚，我还是转向声音传来的方向，“要来这里看看我。”
安德烈很久没说话，我茫然的问：“……你不高兴吗？”
“没有。”他把药片递到我嘴边，我的嘴唇碰到他温热的掌心，“哥哥吃药吧。”
“你要是不喜欢被人打扰，那我让她别来了。”我吃了药片又咽下一口水，试探着说，“安德烈？”
他的手指搭上我的脸颊，声音听不出情绪：“没关系。”
“真的不介意吗？”
“哥哥的朋友就是我的朋友。”他把水杯放在我手心，“我和管家说一声会有人来，哥哥渴了就喝水吧。”
“好……”
我总觉得他心情不佳，却也不敢多问。
更何况我想孙宁过来……还有一层私心。
“您请。”
女管家的声音在门外响起，她毕恭毕敬的拉开门，让孙宁走进来。
我循着声音的方向抬头，闻到清淡的香水味：“你来了？”
“看起来挺严重。”她说，“你脸上的伤……怎么回事？”
我摸了摸额头，装作无事发生的样子：“这不是看不见嘛，磕到碰到也是有的。”
“没事就好。门口的是……”
“是我弟弟的管家。”管家一直守在门口，估计是为了方便提供帮助，便抬高了声音，“我朋友在这里陪我，您去休息吧。”
“真是有钱人做派。”孙宁一如既往的直言直语，“这山上的房子没点钱势真拿不下来。”
我默了片刻才开口：“……管家走了吗？”
“走了。”她说，“弄得这么神秘，你想让我做什么？先说好，太过分的事我不会帮忙。”
“你还真是……”我无奈的摇头，“我看不见，没法打电话出去，所以想请你用我的手机联系一个人，在通讯录里找就行。”
“就这件事？”孙宁接过我的手机，“行，你要联系谁？”
“一个叫宋澄的人。澄净的澄。”
她很快拨号出去，将手机递回我手里。我手心出了点汗，忐忑不安的等着电话接通：
“君彦？”宋澄的声音依旧温柔，“我给你发消息你怎么不回？是不是工作很忙？”
“没有……很忙。”我好不容易挤出几个字，“你在做什么？”
“在外景拍摄，这几天事情特别多，都没空回来休息，你一个人要早睡。”他的声音带着笑意，“你呢？”
宋澄，你是真的一无所知吗？
“我在陪我弟弟。”
“你弟弟的病情怎么样了？他身体有没有事？”
“没事，但这几天我可能也不能回去睡了，想多陪陪他。”我握紧了电话，尽量装得自然，“你昨天也在出外景？”
“昨天？昨天上午是在拍，下午我们高中同学聚会，约在一个特别好看的地方，以后我也带你去。”
宋澄回答得极其坦然，我竟说不出话。
眼前重叠的色块变得越发模糊，直到孙宁把纸放进我手里我才发现自己又在流泪。
“宋澄，你没有骗我吧？”我问，“你从来没有骗过我吧？”
“……君彦。”
“那你告诉我，你和程贺云是什么关系？”
抛出这个问题比我想得简单许多，等待答案的过程也比我想得更难熬。
“不要胡思乱想，你会开心一点。”
“宋澄，只要你说，我都会信。”
“君彦。”
他在那边叹息一声，语气无奈的说完便干脆的挂断电话。
我恍惚了片刻，竟像是听见天书一般，完全无法理解他话中的含义，只是呆呆的听着电话里的忙音。
宋澄，什么叫做——“你不要和他比”？

第110章
“你……没事吧？”
孙宁充满担忧的问：“许俊彦？”
“没什么。”我潦草的擦掉脸上泪痕，眼球隐隐有点刺痛，“让你看笑话了。孙宁，我想请你再帮我一件事。”
“你说。”
“开车带我去一个地方。”我报出地址，心底空荡荡的，因此急切的想碰到什么。孙宁伸出手放在我手心，她手指纤长，因为打字指腹有很薄的茧。我用力握了握，“拜托你。”
“我知道了。”
她没问原因便一口答应下来，我从未感激到如此地步，握着她的手臂慢慢站直身体。
“你扶着我，小心点。”孙宁说，“我车就停在外面，用不用和你弟弟说一声？”
我条件反射般摇了摇头：“不，我们速去速回。”
我的每一步都迈得很艰难，尽管我有心要走快点，但孙宁毕竟是个身形瘦削的女性，我也不好把全部重量都放在她身上。
大约是来到了走廊上，我听到从前方传来的声音，沉稳而不带情绪：“许先生，您要去哪儿？”
我停了下来，抿了抿嘴：“出去散心。”
“少爷吩咐过，您现在的情况最好不要随便出去，旁边的人照顾不周容易伤到您。”女管家一板一眼的说，“而且您下午的药还没滴，我送您回房间吧。”
“我很快就回来。”
“许先生，请不要让我为难。”
“算了，安德烈在哪？我直接和他说。”我把手机给孙宁，“帮我打电话给……”
“哥哥。”声音是从楼上传来的，我听到他下楼梯的声音，步伐缓慢的敲在我心头，“你要走了吗？”
“我有点事要去做。”他语气不算难听，我松了口气，“用不了多久就会回来——”
话还没说完就跌了一个踉跄，被人扯住手腕向另一个方向拉去，力气之大简直是强行拖着我向前。我慌乱的想扶住墙壁，却被猛地推进一个房间。
门在我面前被拉上，我甚至感受到那股强劲的风扑上我的脸。
门外的声音依稀还能听得清，我听到安德烈冷淡的说：“这位女士，不要带我哥哥做危险的事。”
“我看你更危险。”孙宁毫不客气的反驳，“动作这么粗鲁，这是弟弟该做的吗？没听到你哥说有事要出去，你拦着是什么意思？”
“我哥哥眼睛不好，你就算把他卖了他也不知道，我更不放心你一点。”他说，“而且我们兄弟间的事轮不到你插嘴，送客。”
我摸索着拉开门，好不容易站稳：“等等，安德烈！”
在一片模糊里我忐忑地往前迈了一步，强打起笑脸：“这是我信得过的人。而且我的确有点私人事务要去处理，你误会了。”
虽然看不见，我却仍能直觉感受到安德烈正在盯着我。
诡异的沉默持续了几十秒，他才轻声开口：“哥哥，我可以帮你。”
“就不麻烦你了，我还是自己去比较好。”我扶着墙壁往刚刚孙宁出声的方向走，差点被地上的装饰品绊了个跟头，摇摇晃晃爬起来，“今天晚上我就会回来的，到时候再吃药也不迟吧？”
“哥哥。”不知是不是因为刚刚我推开了安德烈想扶我起来的手，他的语气有点不易察觉的受伤，“你还会回来吗？”
“当然，不然我能去哪？”
他没再说什么，大概是默许了。直到我和孙宁走到走廊尽头，身后才传来安德烈的声音：“最后一次，我再相信你一回。”
我听他这话说得古怪，却无心追究缘故，搭着孙宁的肩膀向外走去。
“你弟弟挺帅的，就是掌控欲太强。”
孙宁侧身替我系上安全带，忽然说了一句。
我尴尬的坐在位置上，心里虽然赞同她的话，却不希望外人对安德烈印象不好，便说：“他是关心则乱，其实人挺好。”
虽然以前喜欢弄些奇怪的药，说话也很歹毒，喜欢刺激我的自尊心——我绞尽脑汁的想安德烈的优点：最起码长得好看，做饭还是很好吃的……
“清官难断家务事，你自己觉得好就行。”孙宁说，“不过你去研究院做什么？”
“去见一个人。”我的手指握紧成拳，心底止不住的一阵阵酸痛，“我有点困了，到了叫我一声。”
孙宁识相的不再追问。
一路红灯不断，我压根没睡着，只是闭眼养神。感觉到车又停了下来，便转头向孙宁那边：“怎么了？”
“你醒了？遇上堵车。”她说，“前面路段出了交通事故。”
我担心如果到的太晚，赶去研究院程贺云也已经下班：“现在几点？”
“五点十五。”
有点来不及了……我看不到东西，只能坐在车里干等着，纵然焦急也无计可施。就在这时我忽然想起一件事：“孙宁，帮我再打个电话可以吗？”
她接过手机问道：“打给谁？”
“一个备注是高老师的人。”我心里有了主意，“看看能不能接通。”
“喂？小许？”
孙宁将手机递还给我，我赶紧回答：“高老师您好，是我。”
“有什么事吗？”他笑呵呵的，“是不是不小心按错了？”
“没有没有，是这样的。我有个老同学在研究院工作，我通讯录里没存他的号码。这不正准备同学聚餐，我想着来的人齐全点比较好，但现在联系也联系不上，您能不能帮我查一下他的手机号？”
我顺口就语气自然的编了句谎话，还好看不见孙宁的表情，估计会带上震惊和鄙夷。
“你还真是个热心肠，同学聚会是好事，年轻时候多聚聚，老了就聚不到了……”他说，“你那同学叫什么名字？”
“程贺云。”我说，“祝贺的贺，云朵的云。”
“行，待会儿我找到了短信发给你。”
“谢谢您，给您添麻烦了。”
我又说了几句客套话，刚挂断电话，孙宁就凉飕飕的开口：“许俊彦，眼睛看不见都碍不着你出口成章，这是打哪儿来的同学聚会？”
我干笑两声，好在她没说什么更难听的话，而是转换话题聊起了我工作的情况。
“这周五就是展览开幕了，之后的晚宴你有没有空？”我问，“肯赏脸就再好不过。”
“你这个身体情况还能参加吗？”
“有主持人，还有许育城在，当天没我什么事。”我想了想，“回头我让小唐给你发邀请函……”
她截断我的话，语气淡淡：“不用，我会和育衷一起去。”
“……恭喜。”我愣了愣，“得偿所愿。”
“哪有什么愿不愿。”孙宁似乎嗤笑了一声，“反正我不把期望放在别人身上，靠自己有底气得多。”
我低声道：“的确如此。”
“所以你也是。”她说，“一个男人给我拿出男人的样子来，弄得那么凄惨没劲透了。管他什么程不程贺云的，撬你墙角就揍他！实在不行我来帮你。”
我跟着点了点头：“好。你看着点，别让许育衷喝太多酒，他要是欺负你，我也会帮你出气。”
“他还敢欺负我——谢天谢地，前面的车终于动了。”
我笑了笑。
孙宁，多谢你的开导……尽管我听长辈聊起过许育衷喝醉了之后喜欢动手，上个女友正因这个原因和他分手。孙宁未必不了解这件事，就像她未必不明白我去见程贺云是因为到了走投无路的绝境。
我们都知道自己正在一步步走下悬崖。
但面前已别无选择，只能一直走下去。

第111章
“您好，我是程贺云。”
这声音我曾隔着电话听到过，有人在我对面坐下。即使在我的视野里只是光影中一片略有不同的模糊色块，我还是不可避免的紧张起来。
“你好，我是……许俊彦。”
“我听电话里是个女声。”他语气温和，“找我有什么事吗？”
“打电话给你的宋澄的经纪人，是我让她帮我引荐一些宋澄的朋友。”
我握紧了手边的杯子，送到唇边抿了一口。冰冷的液体顺着喉管流下去，冰块发出轻微的碰撞声，“我在亚娱工作，亚娱是宋澄签约的公司，你应该知道吧？我们想针对新人的特点对他们进行推广，我正好负责宋澄这边，所以找他周围人聊聊，方便到时候从不同角度介绍。”
“是这样啊……”他似乎有点疑惑，却也没再问，“那您问吧。”
“你不用担心，就当做一次普通的闲聊。我没有录音，这次谈话也不会被别人知道。”我像模像样的说，“如果您不放心，可以随意检查。”
他连忙说：“没有不放心。冒昧问一句，您的眼睛是……？”
我笑了笑：“重度近视，最近做了手术，散光是不是有点严重？”
程贺云的关切不似作伪：“那应该好好休息一下。”
“谢谢关心。”我闭了闭眼，“我们开始吧。”
令我意外的是程贺云几乎完全不像宋澄以前的恋人。
除了在我的提醒下他勉强记起宋澄的生日，细节上的问题他一概不知，反而坦然的笑着说：“我们朋友之间没在意过那么多细节。”
“你真的不知道他喜欢吃什么？”
“不是很清楚……哈哈，我这个朋友是不是太不称职了。”他说，“不过我觉得不知道还挺正常的，他以前也没表现出什么特别的喜好，大概没有不喜欢吃的东西。”
我不甘的追问：“方便说说你们之间的故事吗？”
“其实很普通，就从小到大的同学，高中时候的同桌。”程贺云想了想，“中间也发生了一些事。那时候还青春期，一起做过叛逆少年，反抗家里人的要求什么的——当然现在都回归正轨了。”
“那你对宋澄的印象是什么？”我尽力收敛急迫的神色，做出平静的神态，“越详细越好。”
“哎，我学工科久了，你让我形容一时半会儿还真找不出词……”
“没事，慢慢想，我不急。”
我的手指贴在杯壁，已经被冻的发麻。我收回手碰了碰脸颊，希望借这个温度让自己冷静下来。
“宋澄给我的印象，这怎么说……虽然自己不找事，但遇上什么问题还挺靠谱的。加上他家那情况，以前也没人敢惹他。平常不太爱说话，但人不错，很仗义，敢出头。可能脾气冷了点，有时候说两句不合心意转身就走了，不给人留面子。”
程贺云想了半天，忽然意识到了什么：“不好意思，我说了一堆废话。总之他人很好，够哥们。”
我拼劲全力挤出一点客套的笑容：“没关系，你说得特别好，让我更全面的了解宋澄。”
让我了解到了……一个完全不一样的他。
我眼中温柔、体贴、善解人意的宋澄，在程贺云眼里却完全不同。
宋澄，到底哪一个才是真正的你？
“这不会对他有什么影响吧？”程贺云有点紧张的问，“我可别帮了倒忙。”
“没有，不会的。”我深呼吸一口气，“最后一个问题，作为他的朋友，你知不知道宋澄有没有谈恋爱？”
“这真的不清楚。”他回答道，“我最近特别忙，没留意这些事。而且就算知道我也不方便说，您还是问他本人吧。”
我心里已经隐约有了一个猜想，便敷衍的点了点头，说了几句场面话：“程先生，谢谢你的配合。我保证这次谈话不会对宋澄产生任何不良影响，同时也希望您对内容保密，不要泄露给任何人。”
“好的。”程贺云说，“我待会儿还有事，可能要先走一步。”
“程先生做的什么工作？”秉承着演到底的原则，我装作不知的闲聊几句，“这么晚了还要加班，真是辛苦。”
“不是工作，是我女朋友要和我一起去看电影。上次我迟到她已经发过火……”
“你有女朋友了？！”
克制不住惊讶的情绪，我失声道。
他愣了愣才答道：“是啊，有什么问题吗？”
“不……不是这个意思。”我在震惊之余掩饰道，“我……我听你说你学工科，还以为你是单身呢。”
“您这是什么奇怪的偏见。”他哭笑不得道，“我们已经在计划结婚了。”
“……恭喜。”我找回自己的声音，“这么年轻就结婚，想必感情特别好。宋澄……他知道这件事吗？”
“我还没找到机会跟他说这件事，但等事情定下来发喜帖的时候自然都知道了。”程贺云笑着说，“主要是我女朋友想低调点，领证之后再在朋友圈公布。”
“挺好的。”我心情复杂，仍旧客套道，“这种喜事让我提前得知，那天我必须给你们包个大红包。”
“您太客气了。”
程贺云离开后，孙宁走到我身边说：“谈完了？我送你回去。”
我转向她声音传来的方向，伸手握住她纤细的手腕：“辛苦你来回跑这趟。”
“没什么。”
孙宁似乎有点低落，我本来已心如乱麻，抽不出心思关心她的情绪。
直到坐进车里，她才再次开口：“就是他撬你墙角？”
“不是这回事……”我揉了揉眉心，手挡在眼前时在视野里投下一片阴影，除此之外依旧是含混的色块，“是我想岔了。”
“我也不会告诉别人，不妨聊聊，总比搁在心里好。”
“我之前怀疑我的爱人出轨了他，现在看来也许是我捕风捉影。”我心想反正孙宁也不认识宋澄，干脆含蓄的说了出来，“之前值得怀疑的地方太多，加上有人存心挑拨，我爱人的态度……也很含糊。”
宋澄其实没做错什么，我们只是缺乏沟通……关于真正的我和真正的他。
我想认真和他谈谈，我们也的确需要坦诚的对话。我想拥有真实的他，那个程贺云见过的宋澄。
谎言是不长久的——我不是早就知道了吗？
但愿宋澄还没有对我失望透顶，在我说出真相之前。
孙宁没有说话，我苦笑一声：“我是不是太神经质？那通电话你也听到了，我自己人品不行就乱怀疑别人。现在想想都是我轻信别人的错，他肯定很伤心——我该怎么办才好？”
“分手吧。”孙宁忽然说，“我说真的。”
也许是遇到了红灯，她狠狠踩下刹车，车猛地停下。
我茫然的转向她的方向：“你什么意思？”
“和那个什么宋澄分手，我现在就帮你打电话。”她烦躁的说，“你这么娘们唧唧的，我看着不爽。”
我对她的态度转变感到莫名其妙：“孙宁，你怎么了？”
“你就非他不可吗？”
“你总得给我个理由。”我简直不知说什么好，“刚刚是你让我和你聊这个话题……”
“我……总之我不看好你们。”孙宁突然沉默下来，车里的气氛近乎诡异，她过了半晌才说，“人不谈恋爱又不是不能活了。”
“这不一样，你不了解宋澄，他……”
我刚想说宋澄对我的意义和其他人不同，电话就在口袋里响了起来。
“抱歉，我接下电话。”我说，“喂，哪位？”
孙宁发动汽车，电话那端的声音让我瞬间坐直身体。
“我是许俊彦。”我说，“您好，杨叔叔。”

第112章
我被人带着一直向前走。
像是总也走不完似的长廊，脚下过分柔软的地毯让我有点稳不住身体，身边的两个人一左一右，近乎挟持似的走在我两侧。
终于进了电梯，上升的失重感让我有一瞬眩晕，心底的后怕渐渐涌了上来。
因为一个电话就让孙宁将我送到约定的地点，因为看不见只能无条件信任来接我的人，未免有些冒险。可来不及反悔，很快到达楼层后电梯打开，我听到面前一个沉稳的男音。
“许先生，我是杨董的秘书，请跟我来。”
“抱歉，我的眼睛……”
我的话刚出口，那男人就伸手体贴的扶住了我的胳膊：“小心。”
我向身侧传来声音的方向笑了笑，好在他走得不算快，我还能跟得上。
“请稍等。”
大概是到了门前，他停下来敲了敲：“杨董，许先生带到了。”
“进来。”
杨沉父亲的声音略显低沉，我顿了顿脚步。秘书带我走了进去，让我坐下后又将倒好的茶放在我手边，悄无声息的离开了。
“许俊彦是吧？”和杨沉的暴脾气不同，他父亲说话慢条斯理，甚至称得上平缓，“自我介绍一下，我是杨沉的父亲。”
“杨叔叔您好。”我只能靠声音判断方位，向那边笑了笑，“您叫我小许就好了。”
“小许。”他关心的问，“过了这么久，你眼睛的后遗症还这么严重？医生看了怎么说？”
……他知道。
他知道我眼睛的问题，知道我和杨沉高中的那些事。
“医生说没事，小问题。”我艰涩的说，“谢谢关心。”
“没事就好。你现在在做什么工作？”
杨沉父亲这种大忙人此刻竟像闲聊似的向我问话，我越发如坐针毡：“做点艺术收藏品相关的事，最近在办展览。”
“我听杨沉说你也是学金融方面的？怎么去搞艺术了？”
“帮我表哥的忙，也不算很跨行。”我解释道，“我只是负责公司事务，并不是去创作。”
他沉吟片刻：“你哪个表哥？”
“许育城。”
“哦……”他没多问什么，“不错，年轻人有自己的想法，去做自己的事业，很好。你舅舅做了大手术，这几天身体怎么样了？”
“好多了，医生说再修养一段时间就能出院。”
舅舅的情况我都是听许育城说的，好在我平常有留意过这方面的事。就算我对他感情不深，于情于理也该知道些，被人问起也不至于答不上话。
“之前我在国外谈事，虽然很记挂，但没机会去探望他。你回去帮我问问你舅舅什么时候有空，这多年老友我也去陪他聊聊。”
我连忙站起来：“好，一定。”
“别这么客气。”他说，“坐下说话。”
杨沉父亲态度越和蔼，我的心里越没底。
按理说他应该已经知道了我和杨沉的关系，却能如此平静的对待我——我是绝不相信他们这一辈人已经思想开放到如此地步的，因此估计坏事都在后头。
寒暄过几句，杨沉父亲终于切入正题：“你和杨沉关系怎么样？”
我忽然觉得这些问话似曾相识，毕竟我刚刚还旁敲侧击的问过程贺云，心情顿时复杂又好笑。
“还行……”
如果我们之间那些纠缠不休的烂事都拿出来，一五一十的算起我和他谁辜负谁多一点，估计这辈子都难以理清。
难道要我告诉杨沉父亲，你的儿子不仅脾气暴烈，而且昨天还半强暴了我？更何况我也并非没有狠狠报复过杨沉。
在这种场合下， 我只能云淡风轻的说一句不错。
“估计你心里有数，也厌烦了这些弯弯绕绕，我们敞开天窗说亮话。”他温和的笑着说，“杨沉将来是一定要结婚的，这是我作为父亲对他的期望，社会也需要他成长为一个合格的儿子、丈夫和男人。”
我默默听着，他停了停，继续道：“你们家对你的要求可能比较宽松，但你要明白，再宽松也不能胡来，有些场面上的过程不得不走，免得让别人议论。说起来我也算你的长辈，所以跟你说这些话，你是个好孩子，希望你分得清轻重利弊。”
“……嗯。”
理都让他说完了，我还能说什么呢？
“杨沉的脾气不大像我，更像他母亲，有时候比较急躁。可能他做过一些不好的举动，但我想他并不是故意如此，这一点希望你能原谅。当然，我也会替他补偿你。”
“杨叔叔，谈不上什么原不原谅。”我听得浑身尴尬，“我和杨沉之间的问题已经说开了，都是过去的事，不用什么补偿，更不用您替他做什么。”
空气安静了一会儿，他慢慢开口道：“是吗？那你现在的态度是……？”
“我和他早就分……断了，彻彻底底。”
我舒了口气，伸手拿过手边的茶水润润嘴唇。
我心里清楚他说这番话不过是怕我以后再纠缠杨沉，早早表明反对的态度死了我的心：“您放心，我有我自己的人生规划，不管杨沉是结婚还是怎么样全跟我没关系。一来我们之间没有感情，二来我不是吃回头草的人，实在犯不着再和他藕断丝连。”
“好，好，好。”
我听见杨沉父亲起身的声音，随即肩头被人用力拍了拍。他赞许的说：“你比杨沉那小子有魄力得多。对了，我听说你最近在办个什么展览？”
我一听这事有戏，立刻说：“是，您有兴趣吗？”
“什么时候？”
“展览是五月六日下午三点开幕，晚宴在六点半，您如果来那真是荣幸至极。”
“好，我让秘书和你联系下具体安排，去看看办得怎么样。”
我总觉得杨沉父亲说出的话似乎有点意味深长的含义，但无论怎么想都没有深层意思，只能理解为我想多了，笑着回道：“肯定不会让您失望。”
杨沉父亲也没有多和我闲聊，谈完之后便吩咐一位助理送我回去。
因为邀请到了他参加展览，我连日来因为感情问题而阴云密布的心情都不由自主放晴，甚至还主动和送我的那位女士沟通：“杨先生一直都很忙吧？”
“是。”她说，“杨董的行程安排很满。不过您放心，参加展览那天下午是空出来的。”
“这么巧？岂不是占用了他的休息时间？”我颇有点受宠若惊，“真是不好意思……”
她一边扶着我进电梯，一边说：“没有，杨总很早就说了要安排这件事，您进去之前他还在和杨董讨论呢。”
我花了一点时间处理这句话的信息。
电梯下降的几秒钟内我的灵魂似乎也脱离了身体片刻，头皮一阵阵发麻。
“抱歉……麻烦你再说一遍。”我听见自己的声音，“你是说，杨沉也在刚刚我们会面的房间里吗？”
仿佛过了一个世纪，电梯缓缓停下，站在我身旁的助理用一种柔和的声音读出我的宣判书：
“当然，杨总当时就站在杨董身边。”

第113章
杨沉，他会怎么样？他又想怎么样？
除去听到这件事时的震惊，我浑身上下只残余灵魂被拉扯过度的疲惫。
助理安静的开着车，正是下班高峰期，车流里有人不耐烦的按喇叭。我慢慢揉着眼眶附近的穴位，安德烈说这样有助于缓解眼球压力，视力能恢复得快些。
什么都看不见，什么都做不了，我的心情越发烦闷。
尽管知道自己在回去休息的路上，我也很难高兴起来。归根到底，是因为我并不喜欢安德烈的别墅。
太安静了。
太安静了。
安静得令人发狂。
安德烈替我处理事务，不常呆在这里。管家行动极其小心，仿佛一个游荡的幽灵，只有靠日式推拉门轻微的响声才能判断她是否进入房间。
房间太大，连放音乐都显得空荡。我受不了听电视节目却看不见画面，所以大部分时间要么发呆要么睡觉。
山上的空气很冷，榻榻米也冷，阳光洒在身上也察觉不出温度。白天睡得太多，夜里我惊醒后一时忘记自己看不见，摸索着起身去阳台。
木质的扶手上沾满冰凉的水汽，耳边只有几声鸟鸣。
想有个人在身边陪陪我……但这种话对安德烈说出口实在不合适，我们之间的过去让普通的请求也带着一层暧昧的性暗示。
他的动作总是微妙的卡在亲昵过度的界限上，会在替我按摩颈椎时轻柔抚摩我的脊背，或是在喂我吃完药后动作自然的吻我的脸颊和唇边，令人摸不清他的意思。
我不想自作多情，也不想让他误会。
车缓缓停下，助理送我到庭院的门口，女管家在我身前说：“欢迎回来，许先生。”
“辛苦你了。”我向那位助理致谢，也不知道自己点头的方向对不对，总之意思到了就行，“麻烦你跑这么远。”
她开车离开后管家扶着我往里走，我抬头时感受到眼前的色块比出发时暗淡不少，问道：“天黑了吗？”
“太阳已经落山了。”她的回答永远都客客气气毫无感情，“您小心台阶。”
“安德烈在哪？”我抬腿迈上台阶，“我去和他说说话。”
“少爷……在房间，暂时不见人。”
管家的声音难得的停顿了下，我疑惑道：“他在画画？都这么晚了。”
“我送您回房间休息吧。”她避开了这个话题，“下午的药已经耽误了时间，我拿过来让您服用。”
“安德烈怎么了？”我握紧她的胳膊，“无论他在做什么大事，你好歹和我打个招呼。我是他哥哥，你这样言辞模糊让我怎么能放心？”
管家低声说：“我也不知道在做什么。”
“他这样多久了？”
“从回到这里居住开始，每周都会有一段时间将自己锁在房间里。有时候是一下午，也有一整天过，并且不让我去送食物，出来后也没有要过吃的东西。”
“你没问过？”我越听越离谱，“你不是妈妈特意安排照顾他起居的吗？”
“问过的，但少爷不说，我也不能追问，这些事除了夫人谁也没资格插手。”管家说，“在此之前，少爷让我监督您吃药，您还是先回房间吧。”
“万一他在做什么伤害自己的事怎么办？”我简直无语，“你就这么照顾人？”
“少爷的事夫人都会安排的。”
“妈妈事无巨细都安排得到吗？凡事要等她安排，要是有点什么根本来不及！”我皱眉说，“你带我去他房间，我问问情况。”
“请您不要为难我。”管家却坚持道，“不管是什么事都要等夫人处理。”
我说：“在他回国前妈妈打过电话让我负责照顾他，我有权过问。你要是不信，大可打电话确认。”
“许先生。”
“带我过去！”我不得不厉声道，“别让我再说一遍。”
“就算我带您去，少爷也不会见您的。”她终于妥协，一边扶着我上楼梯一边说，“您还是去休息比较好。”
我来到安德烈的房间门口，他休息的房间不是轻便的日式推拉门，反而是十分沉重的木门。
我试探着敲了几下，问道：“安德烈，你在做什么？”
没有回答。
我的心顿时揪作一团，又用力敲了敲，大声喊道：“你在里面吗？回哥哥一声。”
依旧没有回答。
“安德烈？安德烈？！”
我拿出手机让管家替我打他的电话，隔着门隐约听到铃声响起，却迟迟无人接听。
“你没事吧？”我自认自己的声音够大，奈何不知这间房隔音效果如何。但拍门的动作力度很大，我想就算他在沉睡也该醒了，“安德烈？我要进来了！你回句话好不好？”
里面一直没有回应，我彻底慌了神。突然间想到一件事，转头问管家：“你应该有每个房间的钥匙才对。”
“有是有，但少爷的事只有夫人……”
“这时候还什么夫人不夫人，他要是死在里面你来偿命吗？！”我忍不住吼了一句，“拿出来开门！他是我弟弟，出事我担着行吧！”
管家没说话，我听着她拿出一堆钥匙的叮当轻响，一把钥匙插进锁孔转动时发出细微的咔嚓声。
我伸手推开门，扑面而来的是一股浓厚的酒味，一个翻倒的酒瓶滚到我脚边。
闻到酒味反而让我放心了点，毕竟酗酒总比未知要好得多。因为看不见，我只能让管家去找：“去看看他的情况，他到底喝了多少……诶？！”
我被一股力气猛地拉倒，整个人重重砸在柔软的地毯上。
“滚出去！谁让你进来的？”安德烈口齿含糊的怒斥道，“salope！”
“等等，安德烈，是我——”
我还来不及解释，就听到房门被重重合上。安德烈似乎还踹了一脚门，我挣扎着想爬起来，又被他返身抱着滚到地上。
“哥哥……”他四肢并用的紧紧抱着我，撒娇似的嘟哝，“你怎么回来了，我以为你又走了……你也想来吗？”
“你怎么躲在房间里喝酒？妈妈知道肯定心痛死了！”我无奈的摸了摸他的头发，“好了，让我起来……”
我胡乱打开身边的酒瓶想撑起上身，手指却被狠狠扎了一下，痛得我浑身僵了僵。
“你房间里都是什么乱七八糟的东西？”
我不敢再乱动，他握过我的手，在伤口上吹了吹：“好痛好痛……”
“又不是你受伤，你痛什么？”
我叹了口气，刚想抽回手，手指却被裹入一个软滑湿热的地方。安德烈含住我的手指，吮去鲜血后还不肯松口，舌头湿漉漉的沿着手腕向下。
“安德烈！你疯了！”我被他死死困在怀里，往后就是床尾，加上看不到这一点几乎是无路可逃，“你喝多了，放开我！别让我揍你！”
“嘘……嘘。哥哥你小声点，别吵到他。”
他煞有其事的在我耳边小声说话，弄得我大气都不敢出，也顾不得他的手指在我身上胡作非为：“吵到谁？”
“他。你不要出声，他醒了就完蛋了。”
房间里怎么可能有别人？我在充满酒精味的空气里被熏得有点浑浑噩噩，被他一番折腾衣服竟散开了大半。
幸好他醉得厉害，并不是真想做什么，只是抱着我滚来滚去。同时用法语咕哝着一些话，我试图分辨，手上还得留心抓紧自己的衣服，结果什么都没听清。
我推了推他的肩膀：“安德烈？安德烈你没事吧？”
“哥哥！”
他凑上来贴上我的嘴唇，像小狗一样完全不得章法的撕咬舔舐。
“唔……你别……”
我努力想挣开他，别过头时被他的脸蹭到脖颈，一片潮湿触感。
“你哭了？安德烈？你怎么了？哥哥在这里呢，别怕别怕。”
我摸索着捧住他的脸，他呜咽一声，小刷子似的眼睫在我掌心轻轻抚过，满手冰凉的眼泪。虽然看不见，但被他这样软绵绵的一蹭，我的心都要化了：
“不管有什么人在，哥哥保护你，好吗？”

第114章
“哥哥。”
我从梦中挣扎着醒来，眼前还是什么都看不到，只有腿上的重量格外鲜明。
摇了摇头让自己清醒一点，回想起前因后果。之前安德烈喝得太多一直在折腾，我被逼无法只能哄他安静下来，到最后他躺在我腿上睡着了。
我奔波一天本就疲惫不堪，竟也靠在床边沉沉睡去。
“你醒了？”我刚伸出手就被他握住，“安德烈？你好点了吗？”
他柔软的唇落在我眉间，又沿着鼻梁慢吞吞啄吻下来，温存中带着无限旖旎。在房间里闷久了，我脸颊不自觉发烫，在黑暗的世界里没有第一时间推开他，反而对这个吻十分动心。
安德烈的手指贴在我们唇瓣之间。
他语速很慢，我想起他刚回国的说话装作不会中文，一句话的调子要拖很长：“哥，我可以亲你吗？”
“你——”
没等我说完，他飞快的抽离手指，吻住我的嘴唇。
单纯的一个吻，像片羽毛飘落，并不深入。我的脸烫得更厉害，心尖痒痒的，一时将伦理道德自我约束全抛之脑后。
“我们永远都不会分开。”他的另一只手和我十指相扣，“永远……”
“好。”
我觉得自己被一种沉甸甸的情绪撑满，被人需要和爱着的感觉真好，让人只觉得安心舒适。心里的火苗燃起来，身体自然不会冰冷。
我突然很希望此刻能看到安德烈的脸，看到他亮晶晶的眼睛和堪称娇艳的容貌。
但在此刻，看不看得见似乎……又没那么重要了。
“你今天下午把自己关在房间里做什么？”我凭着感觉摸上他的脸庞，将他垂落的发丝捋到耳后，无意识的重复这个动作，像安抚大型犬，“和哥哥说说吧。”
安德烈把脸贴在我手心：“我总是想起……小时候的事情。”
“什么事？”
“很多。”他身上还带着淡淡的酒气，混着发丝间的玫瑰香令我口干舌燥，“妈妈喜欢在花园里画画。”
“我听你说过。”
“她喜欢完美的东西，要将他们画下来。”
我的手指抽痛了一下，我当然知道母亲喜欢完美，也正因如此她才深刻痛恨我这个不完美的、罪恶的产物。我低声问：“还有呢？”
安德烈的呼吸急促起来，不知在想些什么。沉默片刻后他说：“没了。”
“嗯？”
我觉得疑惑，分明是说话说到半截，怎么莫名其妙就断了。正想问原因，他忽然含住我喉结附近的一块皮肤反复吮吸，我的声调颤了颤：“安德烈？”
他松开口：“哥哥，你这里好像有颗痣，小小的。”
“啊，我知道。”我对自己的脸很不满意，自然对这些缺陷了如指掌，“不是很明显，平常穿个高领就看不到了。”
安德烈喃喃道：“你也是不完美的。”
“当然，哪有人是真正完美的东西？”这话说得让人啼笑皆非，我没有生气，只是很无奈，“难道你身上一颗痣一道疤都没有？”
“……没有。”安德烈忽然道，“我没有这些。”
“真的假的？”
我和安德烈做爱的时候的确觉得他如天使般无暇，触及到的皮肤光滑细腻，知道他有匹配美貌的一切，却没留心过这些细处。
“妈妈把我的痣都让医生去掉了。”他说，“我也从来没有机会弄伤过自己。”
“完全没必要……妈妈为什么要这么做？”
他平静的回答道：“我是她唯一允许入画的人物模特。”
这听起来有点令人毛骨悚然。
我还想追问几句，安德烈却不再谈及这个话题：“哥哥，晚上在我的房间休息吧？正好你的药都放在我这里。”
他这么一说正好提醒了我：“遭了，陪你闹了这么久，我下午的药还没吃！现在几点了？”
“无所谓……我是说，几个小时而已，不会影响太多。”安德烈松开我的手，我顿时有点空荡荡的难过，“我去叫管家送水。”
“你小心点，下次别喝这么多。”我对被扎的那下还心有余悸，又想起这件事，“还有，安德烈刚刚我碰到的是针头吗？你房间里为什么会有这东西？”
他已经打开了房门，走廊的光投进昏暗的房间，在我眼里融成一片明显的亮块：“是裁纸用的美工刀。”
“用完要记得收起来，到处乱放伤到自己怎么办？”
“嗯嗯。”他应了两声，“我知道了。”
搬到安德烈的房间后时间变得没那么难熬。
展览开幕的时间逼近，虽然大部分工作已经完成，但有些细节也需现场敲定。有了安德烈这个助手，我处理起工作方便很多。
一来在具体布置上我相信他的审美，连他都表示现场没问题，自然不会出纰漏。二来安德烈对很多事情见解独到，我和唐茉电话会议时他大部分时间在旁边默默听着，偶尔才会提出关键性的建议，倒让唐茉赞不绝口。
比起恨不得亲自把关每个步骤的展览和拍卖，之后的晚宴我倒不是很操心。毕竟展览面向大众，决定了公司的影响力和知名度，还有之后是否能顺利转型向年轻群体。
而晚宴私人性质更重，更像是一个社交场合。
晚宴开始前请了几位重要来宾致辞。其中重点当然是杨沉父亲，接着是许育城作为公司一把手发言。我本来就只需站在那里和来宾闲聊几句，看着许育城大放光彩。加上现在眼睛的问题，估计到时候连客套都大可省略。
唐茉问过我要不要加上我发言的环节，我立刻否决：“我又不是什么人物，上去说话像什么样子？”
“可是老板你负责了整个展览的项目，说两句怎么不合适？”她说，“我想大许总也不会介意。”
“不是介不介意的问题，这种事以后不要再问了。”
不是许育城在意与否的事情……而是在这种他拓展人脉展示能力的场合，我不能也不配抢他的风头。
如果没有许育城，我连参与这种项目的机会都没有。他也教育过我多次，是否得到别人的赞许并不重要，重要的是自己的能力有没有得到锻炼。
将最甘甜果实奉到他面前，原本就是我分内该做的。
明天就是这么多天辛苦付出兑现的日子，和唐茉通完电话确认最后的问题，我松懈下来才发觉浑身乏力。
安德烈问：“哥哥说完了？”
“嗯，都处理得差不多了。这两天辛苦你替我跑前跑后。”
我的眼睛没有好转，看人看物一如既往的模糊。
令我宽慰的是总比前几天好了些，分辨得出鲜艳的色彩和晃眼的光源，手机亮度开到最大也能隐约看见屏幕。对在展览开幕前恢复这件事我已不抱希望，能做的唯有按时吃药滴药水，等它恢复的那一天到来。
“明天我陪哥哥一起。”
安德烈乖得不像话，和我整日里相处却没有做什么过格举动，偶尔要求接吻都在我的接受范围内。
“当然得靠你，不然我这眼睛也办不成什么事。”我笑了笑，“帮我滴下药水吧。”
冰凉的药水滴进眼睛，似眼泪般顺着眼角滑下。我的心情并没有表现出的那么轻松，因为这几天完全失去了宋澄的消息。他没有给我打电话，微信也没有给发新的话——即使我知道对视力有害，也忍不住将调高亮度后近乎刺目的手机不断拿到眼前看。
但什么都没有。
就好像那通电话之后……宋澄整个人都从我的世界里消失了一样。
趁着安德烈去洗澡，我又看了眼宋澄的聊天界面，仍然没有动静。失望的叹息一声，我将手机放到枕边，合上眼睛开始做眼部按摩。
再焦急慌乱也无用，眼下只有处理好工作再找机会了。
明天……明天之后再主动联系他吧。

第115章
“许俊彦？”
璀璨的灯光下我眼前只有来人模糊的轮廓，但这不妨碍我面带微笑的举杯：“陈少……陈哥。”
“你的眼睛有没有事？”他和我轻轻碰杯，“展览办得特别棒，有新意。”
眼睛受伤的事并没有传出去，晚宴尚未正式开始，下午展览举办时我一直站在角落和唐茉核对细节，他竟细心的发现了这点异常。
我对他感激一笑：“陈少这么一夸我算是真放心了。这都是老毛病，养段时间就好。”
“你是该休息几天。”他拍了拍我的肩，“今晚是你主场，好好表现。像你这么出色的人才，有很多人等着结交。”
我将酒杯举到唇边，掩饰略带尴尬的神情：“今晚大佬不少，怎么也轮不到我表现。”
陈蔚海没说什么，再次碰杯后便离开了。我和唐茉讨论的时候安德烈说他要去一下卫生间，因此暂时不在我身边，让我有点心慌。
刚想着要不要打个电话给他，我就听到身后一个耳熟的女声：“俊彦！”
我回过头，林雅的礼服裙上缀满熠熠生辉的流苏，落在我眼里变成格外鲜明，倒也好认。
“大小姐来了。”这次合作了好几位各公司的大明星，亚娱自然也来了几位高层，我早在安德烈读过的名单听到过她的名字。我和她拥抱了下，“好久不见。”
她说话的语调里带着笑意：“是挺久的，我想着你忙就没来打扰……你的眼睛？”
看来今晚是要对每个和我谈话的人解释一遍了。我指了指自己：“你还不清楚？”
“后遗症会这么严重？”她挽上我的胳膊，在我身边压低了声音，“是你自己不小心，还是杨……”
我捏了捏她纤长的手指，她心领神会的说：“我明白了。那你视力怎么样？影不影响行动？”
“勉强能看见一些，比如你在我眼里就是个发光体。”我开玩笑道，“我现在就是个没戴眼镜的高度近视，幸好你穿的裙子够亮，不然我还真看不清楚。”
林雅气鼓鼓的在我胳膊上掐了把：“都这样了你还贫？”
“亚娱现在来了哪些人？”我问，“没有小模特吧？”
“你想多了，这种场合怎么可能有他，等他再往上爬几年。”林雅答道，“别担心。”
我点了点头，正准备多问几句宋澄的近况，眼前就出现了一抹金色。安德烈冷淡的走近我们：“哥哥。”
“这是林小姐。”我侧头向林雅介绍，“我同母异父的弟弟，安德烈。”
“你好。”我虽然看不清安德烈的表情，但从林雅立刻变得疏离的语气中也能窥见一二，“俊彦，我有几个朋友来了，先过去打声招呼。”
“当然。”我说，“玩得开心。”
林雅一走安德烈就过来站在我身边，我无奈的说：“你能不能客气一点？是不是又给人脸色看了？还好那是我朋友，不然心底还不知道怎么说你没礼貌。”
他不高兴的回道：“我不喜欢她靠你那么近，别人会误会的。”
“误会什么，那是亚娱的千金，我还配不上人家。”我安抚的碰了碰他的手背，“好了，这次全程跟在我身边，别冷着脸像个保镖似的。多少也说几句好听的，给哥哥撑撑面子，行不？”
“知道。”他反手用手指在我手心滑过，“哥哥放心。”
许育城来得也很早，毕竟这场晚宴他才是主办者。他依旧是儒雅清俊的样子，先过来温声嘱咐了几句安德烈，让他好好照顾我，才去和其他来搭话的客人聊天。
孙宁的确是和许育衷一起来的。她一身深红礼服，衬得皮肤雪白，有点拘谨的跟在许育衷身边。具体我也看不清，原本担心许育衷要出言讽刺，好在他语气有点懒懒的，也没兴趣多和我说话。孙宁似乎有话想和我说，但许育衷转身找自己的朋友去了，她也只得跟上。
我看着那抹红色消失在视野里，想到孙宁平日的雷厉风行，莫名生出想叹气的念头。
安德烈问：“她为什么会和育衷哥一起来？”
“嗯？”我回过神，“你是说孙宁？她是我的前同事，也是许育衷的……女朋友。”
“那哥哥以后少和她来往。”
“不能这么说，孙宁人还是很好的……”我摇了摇头，“不能因为一个人的恋爱对象就否定她的品行。许育衷在你眼里很坏，但在孙宁眼里肯定有可取之处。再说感情不就是着眼于对方好的地方。”
“所以说……”安德烈低头贴在我耳边说悄悄话，呼吸间的热气扑上我耳后，“就算哥哥再笨再自私再懦弱，在我眼里也有可爱的地方。”
“虽然举一反三值得表扬，但这话算不上好听。”
他的手搭在我后腰，热度隔着衣服传递到我皮肤上：“那哥哥只要听到后半句就好了，我觉得哥哥很可爱。”
“别闹。”我努力让神情严肃，“这是公共场合。”
“那不在公共场合，比如回家就可以吗？”他的声调里带上点平常撒娇的意味，“这可是哥哥自己说的……”
安德烈的话说到一半就没了声音。我疑惑的转头，却没法分辨出他看到了什么，但很快我就知道了。
“许先生。”
杨沉冷冰冰的声音在我面前响起。我看到他纯黑西服上闪闪发光的胸针，仿佛黑夜骤然出现一颗明亮星星。
它折射的光芒过于耀眼，使我脆弱的眼球不自觉感到痛楚。
“杨……先生。”我说，“我前段时间眼睛受伤还没恢复，礼节不周的地方请你多多包容。”
“没关系。”杨沉的语气过于平静，“我当然体谅。”
我本想就这样疏离的走完流程，能少和杨沉相处一秒钟都好，没想到站在我身侧的安德烈忽然开口：“杨先生，你好。”
“哦？”杨沉的声音听起来有点轻蔑，“抱歉，我刚刚没注意到。”
安德烈这么大个人站在这能看不到吗，何况他们早就见过。这完全是杨沉风格的挑衅……我扯了扯安德烈的西服下摆，想让他别在这种场合生出是非。
出乎我意料的是平常不惹事不痛快的安德烈居然还真客套的和杨沉聊了起来：“杨先生能来真是太好了。”
“我本来是没空的，但毕竟是许育城主办，他的面子我不能不给。”
他明明知道这个项目本身是我负责运作。我装作对远处的布置很感兴趣，不理会他话里话外的贬低。
“今天晚上哥哥安排得很用心，会很精彩的。”安德烈的手搭上我的肩膀，这是他第一次在外维护我的体面，尽管语调愉悦得有些微妙，“杨先生等着看吧。”
“是吗？”杨沉过了半晌才说，“那我就拭目以待……最好不要让我失望。”
听这话里的意思他大约是要走了，我暗暗松了口气。没想到杨沉的手忽然伸到我面前，灵巧的替我扣上了衬衫最上面的一枚纽扣。
我浑身僵硬，动都不敢动一下。
今天的晚宴上知道我和杨沉过往的人不多，但他的一举一动总是牵连着诸多目光，如此突兀的亲昵动作我实在是无福消受。
“谢谢……杨先生。”我摸着自己的领口，那一块的皮肤还残留着杨沉手指的温度，“这种事以后和我说一声就好。”
“举手之劳，许先生不必多想，你没有多特殊。”
杨沉说完后轻轻拍了拍我的侧脸，嗤笑一声转身离去，留我站在原地咬紧牙关才熬过一阵难堪。
安德烈搭在我肩膀的手用力：“哥哥。”
“你明知道我们俩不对付，为什么非要找他说话？”我皱着眉说，“下次别招惹他行不行？”
“……对不起。”
“算了……不怪你。”我顿觉失言，何必对安德烈发火，“是哥哥自己没有处理好感情问题，不是你的错。下次你想和他聊天前和我说一声吧，我避开就好了。”
“我以为你和他已经过去了。”安德烈解释的语气格外委屈，“我也不知道他这么小心眼，非要做出这种事来羞辱哥哥。”
杨沉在这种场合下做出的侮辱性动作，我光是在心里回想就够难过，还被安德烈直言说出，简直是一刀接着一刀捅进心坎：“这个话题到此为止。安德烈，你去唐茉那里问问现在已经来了多少人，让主持人和育城哥把握下节奏。”
他默了默：“哦……那哥哥自己在这里可以吗？”
“我又不是一点都看不到。”我说，“去吧，晚宴也快开始了。”

第116章
到了重要来宾发言环节，这种时候往往都是用来夸展览举办者的能力，正在讲话的老先生性格幽默，妙语连珠，短短几句就带得气氛活跃。
一切顺利，我该为许育城高兴。却不知为何无法露出真挚笑容，只能垂下眼睛，让视线里充满模糊的地毯花纹。
也许我是有点嫉妒的。如果我有个体面的出生，如果我能被重视着长大，如果我不是许俊彦的话。
许育城知道我会嫉妒他吗？应该早就知道。
在我还小时，完全不会掩饰自己羡艳的目光，曾经小心翼翼抚过他输不起的证书和奖状，问他我以后也会和他一样厉害吗。
但他从不在意，所以会摸着我的头告诉我：小彦不必苛求，只要做自己就好。
微不足道。
我整个人都微不足道，更何况那一点被藏在心底的妒意。
微不足道。
烫金字体拼成的名字永远灼烧着我的心脏，我永远也追不上的人，我曾经的榜样和光……
许育城。
“许俊彦。”
我听到有人叫我的名字，回过身就看到一抹惹眼的深红。
“孙宁？”我挂上笑脸，“怎么没在育忠哥身边？”
“他在和人聊天，我过来透透气。”我所在的位置算是大厅边缘，孙宁说，“除了你我也没几个认识的人。”
“这种场合不就是用来拓展朋友圈吗，只和熟人说话多没意思。”
她似乎苦笑一声：“我？算了吧。本来就不是我的圈子，玩的东西我插不上话，强行融入也挺没劲。”
“这可不像是咱们工作楷模的气势。”我鼓励道，“其实有很多值得结交的人，年龄相仿的女性总会有共同话题。要不然你去要个明星签名？今天来了好几位大咖，说不定你有朋友喜欢他们。”
“来之前许育衷就和我说过，让我别给他丢脸。”孙宁的语气有点沮丧，“而且我累了，不想看人眼色说话。”
我惊讶于她今天的直白，虽然明白许育衷的花心算是圈子里人尽皆知的事，他的朋友见多了他带来的女人，估计对孙宁不甚客气。但场面话还是得说：“你是许育衷的女朋友，哪需要承人脸色。这样吧，我送你去休息一会儿，怎么样？”
孙宁默了片刻，问道：“还想着送我，你眼睛好点了吗？”
安德烈不知在做什么，到现在都没回来。
这个宴会厅的构造我也不是很清楚，只好说：“勉强能看见，不是很清楚。我记得四个方向都有休息厅，侍应生应该知道具体位置。开心点，只是个晚宴，应付过就好了……”
“俊彦！”
我话说到一半，余光瞥见银色流苏的亮色。本该在位置上的林雅急匆匆来到我身边，挽住我的手臂：“抱歉打扰，我有些事和你说。”
“嗯？”我里有些不妙，无心和孙宁再聊，随手叫住一名侍应生，“麻烦送这位小姐去休息厅。”
孙宁走后，林雅凑近我耳边说：“我看到小模特了！”
……宋澄？他怎么会来？
我愣了几秒，不敢相信的摇头：“你是不是看错了？亚娱的名单上没有他，你也说过他的咖位不可能……”
“我知道，但我的确看见了。”
她的语速有点快：“当时你让我去找他的档案的时候我留心看了好几眼，绝不可能认错。而且他是在人到齐之后被一个工作人员从侧边通道带进来的，我问了今天负责这边活动的姐姐，她也不知道这个安排。我想可能是杨沉搞的事……就立刻过来告诉你一声。”
我一时不知该如何反应，各种猜想轮番登场，脑子乱得一塌糊涂。
林雅低声问：“后面有你要参与的环节吗？”
“没有……”
交谈间伴随着掌声雷动，这一次格外热烈，我和林雅都停下来看向晚宴厅中间。原来是杨沉父亲刚刚说完，轮到许育城发言。
全场焦点都聚集在他身上。
他一向温文尔雅，此刻站姿挺拔如修竹，周身仿佛有光，脸上想必带着谦逊得体的微笑。
“没有就好，你快去什么地方躲一下，千万不能撞上。”林雅催促我道，“杨沉这家伙还不知道要做什么，尤其在这种场合，一旦闹开真就是身败名裂了。快走，别惹人注意。”
“好。”
仓促之间也由不得我想出什么更好的决定。
周围的灯都暗下来，只留下许育城那里的聚光灯。这样暗的情况下宋澄应该认不出我，但同样的，我视野里一片昏暗，只能凭着记忆向休息厅的大概方向踉跄走去。
步伐慌乱而急促，我原本沿着场地边缘走，却还是不小心撞到一个人的肩膀，连忙道歉。
一片纯黑中璀璨的钻石胸针闯进我视野，杨沉的语调似笑非笑：“许俊彦，这么急着是要去哪儿？”
“有点事……”
我勉强一笑，之前茶馆的事还未说清，我早料到杨沉的报复不会止于此，越发怀疑宋澄是被他找过来。
他想出气，我倒宁可他折磨我，而不是彻底毁掉我仅剩的这份依靠。
我深吸一口气，低下头，口气足够卑微：“杨先生，请……求你让我过去吧。”
“这可是你主办的晚宴，就这么溜了是不是有点不负责？”他说话时甚至带上了点笑意，“我偏不放。”
宋澄见过杨沉，估计也会记得他俊美的样貌。我在心底祈祷他不要看到这里，一边无助的恳求：“杨先生……杨沉，别这样，求求你……被人看到了不好。”
“他们眼里我们在正经谈话，只有心术不正的人才会乱想，你当人人都跟你似的？”
“你到底要我怎么样，杨沉，你告诉我个准话。”我的声音开始颤抖，“非得毁了我的一切才开心吗？打我骂我都可以，有什么火冲我来，别牵扯上宋澄。你就，你就……给我留个指望，行不行？”
他安静了几秒。
耳畔清晰传来许育城温柔的声音，我记得他大学时是播音主持社团的社长，这种场合自然表现得足够体面：
“……这次展览能够成功举办，当然是得益于诸位的支持鼓励和员工的辛勤付出。”
杨沉啧了一声，开口道：“什么玩意都能成你的指望，你也真够贱的。我又做什么了，跟你开个玩笑而已，这都能扯上谴责我？”
杨沉这次居然意外的好说话，我呆了一下，才回过神说：“那我先走了。”
许育城的语气斯文和缓，如淙淙泉水流入人心。我踉跄着向前，听见他说：“同时我还要感谢一位重要人物，他是我的得力助手，我们从构想坐到策划、实物，一步步打造出今天呈现在诸位面前的一切。请允许我为大家介绍一下他。”
“你一个半瞎的人去哪也不找个人陪着，我带你过去。”
“不，不用……”
杨沉伸手拉住我手臂，我刚想甩开，心却猛烈的跳了起来。
“我的表弟，也是展览的总负责人——”
我看不清许育城的表情，他应该在笑，得体，优雅，代表着温柔哥哥的笑。
不知怎么的，我想起小时候坐在他的房间翻看证书，语气里不可避免的流露出羡慕。他认真的告诉我：小彦不必苛求优秀，哥哥希望你快快乐乐，做自己就好。
眼前骤然亮起刺目的白光，仿佛晴日朗朗。
令所有谎言无处遁形。
“——许俊彦。”

第117章
我不知道自己是怎么走上台的。
也许是杨沉没有放开握住我胳膊的手，也许是许育城体贴的走到我身边，也许是有人带我过去。
我不记得，视线和脑海仿佛在炽烈灯光下融化，我怔怔的盯着许育城的领带。
深呼吸，再深呼吸，不要在这种场合给他丢脸，我对自己说。
看不清其他人的脸，不知道宋澄此刻正在何处，但无论他坐在哪里，这一切都毁了。
我凭着一点本能牛头不对马嘴的说了几句，大概是感谢支持，自己只是分内工作这一类的套话。许育城的手搭上我的肩膀，我猛地打了个冷颤。
“小彦有点紧张，不过没关系，你的付出我们每个人都看在眼里。”
都看在眼里……全都看在眼里。
我的伪装，我撒的每一句慌，我编制的所有荒诞美梦——
都被扯下遮羞布赤条条扔到他眼前。
许育城又说了几句什么，在我肩头轻轻拍了拍。他从容不迫对大家鞠了一躬，我恍惚的看着，突然想起来自己这样直愣愣站在台上不礼貌，便也跟着鞠躬。
掌声响起的时候他带着我一起走下去，柔声问：“小彦，怎么了？”
我忘记要回答，一味地摇头。
“今天本来想给你一个惊喜。”他碰了碰我的脸颊，“是不是灯太闪，晃到眼睛了？不舒服吗？”
我还是摇头，向往后退却差点被绊倒。
“你怎么了？”许育城的声音似乎离得很远，我只听到喧闹尖锐的噪音，“小彦？”
“我……我先走了。我要走了。”
我狠狠掐了把手背，让自己清醒过来。视力模糊带来的后遗症就是容易发懵，身体变得沉重，说句话都费劲得不行。不等他回答，我毫不犹豫的转身。
还好不是什么都看不见，这点模糊的视力足够我一边说着抱歉，一边跌跌撞撞的离开宴会厅。
这层都被公司包下，我随手推开一扇门，也不用担心会被赶出去。慌忙找到手机，屏幕亮得刺眼，手指颤抖着滑动通讯录，贴近眼睛辨认出宋字：“宋澄，求你一定要接。”
“您拨打的号码正在通话中……”
几乎是在冰冷的提示女声在我耳边响起的同时，我听到门外熟悉的温和男声：“方便开下门吗？”
“宋……澄。”
我搭上门把手的瞬间难以形容自己的心情。
羞愧，不愿面对，绝望，亦或是麻木。
就这么完了。
在我倾注了全部心血的展览晚宴上，我的爱情崩塌成无法挽回的碎片。
“我跟着你出来的。”他走进房间，反手把门带上。语气没有很糟糕，只是一种令我心碎的漠然，“我想你可能有些话要对我解释。”
宋澄今晚穿的是浅色的西装，在我眼里带上浅淡光晕。
“我说什么都太迟了是不是？”我的内脏像是被一只手攥住了，笑得自己都觉得难堪。眼泪流下来又被我擦去，任何泪水也只会给我更添一份虚伪，“宋澄，对不起。对不起。”
事已至此，唯有抱歉。
抱歉我骗了你，抱歉我一直在说慌，即使你给过我坦白的机会。
我不配拥有你这样好的爱人，现在许俊彦的丑陋和可笑都暴露在你面前，上天要把这一切都收回去了。
我短暂拥有过的一切……都毁了。
毁在我自己手里。
我活该。
我活该。
“……那么，为什么？”
过了半晌宋澄才开口。我抬头注视着他所在的方向，他好像歪了歪头，问话里只有单纯的不解：“一开始为什么要骗我说你是君彦？”
“我……鬼迷心窍了。我也不知道，可能因为我天性爱撒谎，可能因为那时候我想耍你一下，可能因为我一时兴起随口就这样说了。”
我很难说出真相。难道要我告诉他，当时编造出君彦的身份去接近他，只是因为我想……
“是因为你想不负责任的和我度过一夜情，而不想我知道真名后缠上你，对吗？”
宋澄的语气平淡而笃定，我晃了晃神才意识到他将我的想法说了出来。
我苦笑了一下，低下头：“……是啊，你都猜到了。”
他迈开腿越过我，在后面的沙发上坐了下来，动作神态似乎都极为放松。
空气里只有我急促的呼吸声，直到玻璃杯叮当碰撞的声音响起。
“这里还备了酒，挺好。”他舒叹了一声，“君彦……不，俊彦，你要来一杯吗？”
我条件反射般摇了摇头，他刻意在俊彦的咬字上放重声音，令我简直无所适从。
“我真该喝点，不然会控制不住自己打你的心情。”宋澄慢条斯理的说，“半年多了，我就是和一个真名都不知道的男人在一起度过的，是不是很荒谬？”
“对不起……”
“嘘。”他低声道，“别再说这个词了好不好，我听得心烦。”
我立刻噤声，尽管宋澄的语气一如既往的柔和，但不用想也知道他心情不怎么样。他沉默不语的啜饮酒液，我的四肢发冷，除了道歉一时半会儿竟想不起要说什么。
“君……我甚至不想叫你的名字。我说过很多次，希望你对我坦诚，你也答应了。这次实在是对你失望透顶……”
“……分手吧。”
酒杯放下发出轻微的声响，这句话忽然被宋澄说出口。反应过来的时候我眼前黑了一下，双膝发软，扑通一声跪倒在地上。
没有撕心裂肺，没有泪流满面，只有短暂的茫然和无尽的绝望。
“宋澄……”
我好像被抽干了全身的力气，手肘撑地，伸手拽住他的西装裤，喉头痉挛着说不出连续语句：“不……求求你，别分手……我，我是真的爱你啊！除了身份上撒了谎，对不起……我是真的爱你……”
我知道他会头也不回的离开这个房间，然后从此对我闭门不见，那间狭窄却温馨的公寓再也不会欢迎我。我不会再喝到他亲手煲的汤，不会有机会听他体贴的叮嘱，不会再有一双温柔的手拥抱我。
或许很久很久以后他成为真正的大明星，我与他最后的对视会是我凝望他海报的瞬间，或是在另一个酒会里我们陌生人一般的擦肩而过。
“我们在一起这么久，这么久你感觉不出来吗，我错了，对不起，我不该骗你，之前还怀疑你，我错了！可是我爱你，这不是假的……求求你原谅我吧，不，我会证明的，我爱你……对不起我骗了你，我忏悔了……你生气可以打我，我求你了，别分手，别分手。”
如果这个世界真的有神存在，无论让我付出什么、做什么都行，我不想在死前后悔自己为什么要说出君彦这个名字。
我不想……不想失去他。
“别分手，求你了，你平常对我那么好，没有你我会死的……就这一次，最后一次原谅我吧！以后我所有事都不会瞒着你的，我发誓，如果我再对你说谎我就不得好死，死无全尸！”
我语无伦次的哀求，还在幻想宋澄平日的温柔和宽容能救我一次，再给我这个被判死刑的囚犯一个机会。
我会改的，从此以后任何他不满意的地方我都会改的啊，就这一次，求你了——
他的目光如有实质落在我头顶，我浑身冰冷，死死抓住眼前的救命稻草不放手。
甚至想着，如果宋澄铁了心要分手，我就去求许育城和林雅帮我，即使是拿背景和权势强求，我也要留他在我身边。
“许俊彦。”他一字一句的说，“你真的很让我失望。”
“我知道，我知道，我不该骗你。对不起，我不会了，宋澄，我求求你，别分手，怎么样都好，别分手，我会改，你不知道你对我有多重要，我真的很爱你……”
我抬起脸，宋澄俯下身体，手抚上我的脸庞。因为做过武打替身，一直在剧组奔波劳累，他的掌心并不光滑，用力时刮得我脸颊发痛。
我不敢出声，料想自己此刻的脸足够狼狈不堪，勉强露出讨好笑容只会更加丑陋。
我听见他轻缓的发问：“你爱我吗？”
“爱。宋澄，我爱你。”尽管姿势有点屈辱，我毫不在意，只想说出让他回心转意的真诚回答，“我爱你。所以给我一个机会吧，别分……”
“嘘。”
他的手指贴上我的嘴唇，阻止了我近乎疯狂的恳求。好在说话时仍然是我熟悉的温柔语调，让我窥见了悔恨泥潭中的一点生机：“说一遍就够了。我想了想，和你分手我也会很难过，所以我们暂时不分开，好吗？但是——”
我模糊的视线里看不清宋澄的表情，只能看到头顶的灯投射下来，因他五官深邃，所以有捉摸不透的深深阴影。
“——我希望你改正一些缺点，也是为了以后不再出现今天让我伤心的情况。你愿意吗？”
如果这个世界上真的有神，那么他一定是听到了我的祈祷。
被重获新生般的幸福击中的我重重的点了点头。

第118章
“我要回去了。”
“别走！”
宋澄似乎是笑了笑：“别害怕，我只是需要点个人空间……考虑我们的以后。这里的氛围不适合我，你待会儿还要应酬，先忙工作，我在这里也会让你分心。”
我握住他的手，哀哀的问：“你不会一声不吭的消失吧？”
“不要乱想。”他轻轻碰了碰我的眼睑，才注意到我的异常，“你的眼睛怎么了？”
我摇了摇头：“一点旧伤，很快就能好。我……我今晚去找你好不好？宋澄，如果你不高兴一定要告诉我，我以后不会再这样。”
他完全忽视了我后面的话，温热的手指抚上我的眼睛边缘，语气焦急：“为什么会受伤？眼睛是多重要的地方，怎么能这样不小心？你不知道你的眼睛多……多好看。”
我的内心深处隐秘的泛出一丝欣喜，宋澄担心我受伤，至少说明他还在乎我。
“我没事。”我说，“不痛不痒，没关系的。”
他终于变回我熟悉的那个体贴温柔的宋澄，又不放心的追问道：“会不会对以后有什么影响？”
老实说我也没底，但仍然回答道：“不会，我都恢复得差不多了。晚宴结束后我去你那里……？”
“当然可以，这是我们俩的家。”他语气无奈，“以后眼睛的事和我说一声，你刚才答应我什么事都不隐瞒。”
我为他话语里提到的“以后”而松了口气，连忙说：“我知道了。”
他起身走出房间前我忽然想到一件事，叫住了他：“宋澄。”
“嗯？”
想说的话到嘴边又被咽了回去，我勉强一笑，临时扯上一个话题应付：“对了，今天谁带你来这里的人是谁，你知道吗？”
“你很在意？”宋澄的语气并未变化，我却察觉出一点不悦，“也是，我要是不出席，你还能多骗我一会儿。”
我慌忙道：“我不是这个意思，只是随口问问。你不要误会……对不起，对不起！”
令人窒息的沉默在房间蔓延，过了半晌，他抛下一句“是个我不认识的工作人员”就推门离开。我万般后悔自己说出这样不经考虑的话，深深叹了口气，将脸埋在手心。
无论我在宋澄面前做什么都是错，到底怎么办弥补才好。
“俊彦，你去哪儿了？我找了你好久。”
我收拾好情绪走进大厅，林雅走到我身边，亲昵的挽上我的胳膊。她带着我避开三两交谈的其他人，走向大厅外缘，轻声说：“我看到他出去找你了。你和小模特说话了吗？怎么样？动没动手？”
我苦笑了下：“他没打我，也没吵架。我请他不要分手，他答应了。可能之后还要谈谈。”
林雅和我安静了几秒，都在等着对方说话。
最终她不敢相信的先开口：“就这样？没了？你可是彻头彻尾的骗了他，这也能不生气？见鬼，我一旁观者都觉得你做的不地道，小模特是到底多好脾气？”
“……就这样。”我闭了闭眼，呼出一口气，“林雅。”
她顿了顿：“我在听。”
“没什么，不过忽然觉得一切都很……荒谬。”我睁开眼，她华丽的晚礼服在空气中划出银色的弧线，我晃了晃神，“像做梦一样，我是不是很可笑？”
林雅放缓声音：“抱歉俊彦，我说错话了，不该那样说你。你和小模特好好聊聊，我觉得这事可能还没完，说不定他性格内敛，火都憋在心里。”
我点了点头，感激她的宽慰：“我明白。还有一件事，想请你帮我个忙。”
“你说。”
晚宴的吊灯华美璀璨，却刺得我有些难受。
我收回目光，低头看向身侧的林雅：“亚娱应该有宋澄的身份证资料，靠这个能查到很多。我知道你有这方面的朋友，想请他帮我查一下宋澄的具体信息，家庭组成，父母工作，其他所有能查到的东西。价钱我出，越详细越好。”
“了解，交给我。”她拍了拍我的手背，“这才是我认识的许俊彦。打起精神来，咱们还玩不过区区一个小模特？”
“都说了我们不是玩玩……”
“你弟弟过来了，我先走一步。”她声音里的笑意一敛，临走前悄声道，“杨沉还没走，你留神点。”
我脸色一僵：“知道。”
林雅刚走，安德烈自然的占据了她之前所在的位置。他个子比我要高，还故意撒娇的挽住我的手臂：“哥哥怎么在这里，我找了半天。”
“你之前做什么去了？”一提到这事我就冒火，没好气的说，“你找我？我还找你呢。”
“庄林让我帮忙，谁知道一去就是那么久。我怕哥哥一个人没人照顾，提前溜走了。”他凑近我耳边，语调又软又甜，“这里好无聊，我想提前回去，咱们今晚一起看电影怎么样？虽然哥哥看不见，但我可以形容给你听。”
我敷衍的应了一声：“和庄林哥多学着点，他比你大，你好歹也叫声哥，别太不尊重。你要是想先离场也可以，走之前记得和育城哥打声招呼。”
他牵起我的手：“那我们现在就回去。”
这是在公众场合，就算亲兄弟关系再好手拉手也有点不合时宜。我尴尬的抽回手：“嗯……安德烈，我和你说件事，今晚我不回去休息了。”
他的语气倏地冷了几分：“为什么？”
“我眼睛恢复了不少，这几天辛苦你跑前跑后。”我好言好语的解释，“准确的说以后我就搬回去住了，你原来的房间我还给你留着，想回哥哥这里随时都行。”
他半天没说话，我有点不安的问：“安德烈？”
“现在也没人照顾你了，为什么哥哥还是非要抛弃我？是不相信我吗？”
“不，不是……你别说这么大声！”我赶紧说，“别人都在看着，你不要激动。我只是搬回去住，又不是要和你断绝关系，你着什么急？”
“是哥哥先不要我的。”
“谁不要你？”我哭笑不得，“你怎么还耍赖？都是成年人了，别学幼稚的那一套。我们是兄弟，即使不住在一起也还是兄弟，再说你还可以回来住，哥哥一直都欢迎你。”
他立刻说：“那我今晚就搬来和哥哥住一起。”
“今晚……恐怕不行。今晚我有事要处理，所以住在外面。”
安德烈的眼睛似乎正紧紧注视着我，他的视线存在感太强，我的皮肤起了一层鸡皮疙瘩，有种被阴冷毒蛇盯上的感觉。他握紧我的手腕不放开：“哥哥要做什么？我陪你一起。”
“一些私事，带上你不太方便。”前几天迫于无奈不得不和他做连体婴，现在他过强的占有欲让我有些不满。但想到他尽心尽力的照顾我，此时翻脸实在没良心，便耐着性子安慰，“以后我们有的是机会一起看电影，听话。”
“那晚上的药怎么办？”安德烈有时候过于执拗，甚至到了令人头疼的地步，“什么事能比身体重要？不如哥哥跟我回去吃完药，我再开车送哥哥去要去的地方。”
“不必麻烦，药店里应该都买得到……”
“老板。”唐茉匆匆打断了我的话。她大概是跑着过来的，呼吸还有点急促，因为和安德烈已经熟悉倒也没避开他，只是压低了声音，“杨先生和人打起来了。”
“什么？！”
我目瞪口呆，安德烈感叹一声，语气带上了明显的幸灾乐祸：“哇哦——”
“和谁？在哪儿？闹大了吗？其他人知不知道？”我顿时头疼起来，“这叫什么事？算了，你先带我去看看情况，路上说。”
“没闹开，是在宴会厅外面发生的，所以还没人注意。”她小心翼翼的回答，“刚刚我去问过大许总，他说让您过去处理。”
许育城让我去处理……我已经能猜到杨沉是和谁打的架了。
我迈步向外走，在走廊里突然停住脚步，回头对安德烈命令道：“你不许去凑热闹，要么呆在这里，要么回家。”
“我帮哥哥……”
“你别帮倒忙我就谢天谢地。”我回想起他以前挑衅杨沉的样子，愈发觉得不能带上这个惹事精，我本就心烦意乱，呵斥了一声，“安德烈，别给我添堵行不行！”
没人回答。
走廊里灯光颇暗，我眨了眨眼，听见唐茉轻声说：“老板，他……已经走了。”
“……嗯。”我深呼吸一口气，“别管他，走了正好。带我过去吧。”

第119章
“你变了。”
“不要说这种没有意义的话。”
“我说真的，许俊彦。”
我看向车窗外，路灯落下的光在我眼里变成朦胧的色彩。唐茉在前面开车，一句话也不敢说。
在下属面前讨论感情问题，我觉得异常尴尬。尽管杨沉不说他和谁动手，但我几乎可以断定——在今天出现并且和杨沉有过节的，只能是宋澄。
我到场时宋澄已经离开。我看不清具体情况，也不知道杨沉是否受伤，但听得出唐茉紧张得要命，立刻说开车送他去医院。他一向逞强，竟没有当场出言拒绝，想来是在宋澄身上吃了亏。
宴会上出了这种事，我作为负责人无法推辞，也跟着一起上了车。
结果刚开出去没多久杨沉缓过了劲，无论如何也不去医院，命令唐茉开车送他去独居的住处。我了解他执拗的性格，劝了几句无果，无奈的让唐茉调转方向。
杨沉也不知是哪根筋搭错了，刚刚还不肯回答我的询问，顿了一会儿后反而主动搭话。我坐在车后座都能感觉到唐茉的好奇心在无限膨胀，对这种暧昧的言谈简直不想回答。
“如果不去医院，那你也联系一下私人医生。”我抿了抿唇，避开之前的话题，“要真出了什么事我对杨叔叔也没法交代。”
他仍然不依不饶：“你是被那家伙下了迷魂药？他既然来了，那已经知道你在说谎了吧？”
“杨先生！”我略带恼怒的说，“这是我的私事，您无权插手，放尊重一点行不行！”
“我无权插手？”他冷笑一声，“我看你眼睛不好，脑子也不怎么样。”
唐茉不知道我和杨沉的关系，并且一直把我当做值得敬佩的老板。在她面前吵起来简直让我难堪至极，杨沉总是这样，在别人面前轻易毁掉我精心塑造的形象，无所谓他的话会不会令我颜面扫地。
“都是托你的福。”
他沉默几秒，语气笃定：“你恨我。”
“根本不是一回事。”我被无力感淹没，也顾不得前面还有外人，将心底的话脱口而出，“杨沉，我说过很多次，我不恨你，也不想报复你，因为现在我对你没有感情了，你明白吗？你对我来说充其量是个合作方！我只想彻彻底底的和你分开，你说过你不在乎我，那就别做这种引起误会的蠢事！”
不知从何而来的勇气，亦或是一时上头的热血，到最后我几乎是低吼出声。
“……你答应过的。”我深深吐出一口气，“不再找宋澄和育城哥的麻烦，就当一切没发生。”
他没有说话。
我忽然觉得庆幸，在昏暗的车内无法看清他的侧脸，因此可以平静的开口：“如果你不记得，我提醒你一下。明天是我的生日，希望你能兑现这个承诺。”
他终于有所回应，语调生硬的说：“我记得。”
我愣了愣，杨沉重复道：“我记得。”
过了片刻我才反应过来，他说他记得我的生日。
我也许该笑一下，却什么表情都做不出来：“对不起。”
我已无所谓这些年的纠缠是该由谁先道歉，谁又分得清是哪一方错得更多。
骄傲，优秀，遥不可及。
只要杨沉想要，他就一定能得到，这个世界上没有他得不到的东西。
洁白，圆润，光彩夺目。
蚌一遍遍吞噬粗糙的砂砾，将它从异端变成信徒，从排异到融合。最后用匕首剖开紧闭的躯体，从柔软的内脏中取出的这无暇的造物。正因这残忍的过程，才令结果更昂贵，更晶莹，更配得上他。
其实从一开始我就不应该留下那枚珍珠胸针。
明明早就知道再完美的珍珠的深处也包裹着一粒砂。最终它果然不出意料，将捧出去的那颗心硌得血肉淋漓，直到我无法忍受这种钝痛。
即使在暗夜里，杨沉的胸口坠着的钻石也因车外短暂略过的灯光而闪亮。
今天的胸针和他格外般配，我想。
“老板……到了。”
唐茉的声音很轻，她的尽职尽责拯救了车里凝固的气氛：“杨先生，我送您上去。”
“不用。”杨沉的声音毫无温度，“许俊彦，你跟我一起。”
他大概有话要单独对我说，我没有拒绝的理由，吩咐唐茉在这等我联系。
“老板，你一个人方便吗？”她不放心的说，“我陪您送杨先生……”
“不用，在车里等着吧。”
杨沉要真想对我做什么，多带上一个唐茉也无济于事。
他抓住我的手腕带着我向前，温热的手指间有些微黏腻的触感，我后知后觉可能是打架弄出的伤口在流血。但他似乎完全不在意这点，用力握得很紧。
在车上我表现得过于绝情，此刻竟说不出关心的话。
杨沉的动作带着怒火，摔门的声音震得我一激灵。我被他一路拽着向前，这间公寓我住过一段时间，知道自己被拉进了主卧。
他松开手，翻箱倒柜不知在找什么。我赶紧对着光仔细辨认，果然手腕上有一抹血痕。他的手伤得怎么厉害，想必是拼劲全力，不知道宋澄的情况如何，但愿他没有出事……
在我走神的时候杨沉似乎找到了他要找的东西。
我一头雾水，他不容抗拒的按着我的手，将一份档案袋扯成两半。
不知道那上面有什么内容，但我直觉是很重要的东西。拼命试图挣脱的举动在杨沉的压制下毫无用处，只能在模糊的视线里眼睁睁看着里面的一叠纸被撕得粉碎。
他伸手将纸屑扬到半空，纷纷扬扬的碎纸落在我身上。我茫然的伸手抓住一片想看清写着什么，却始终无法辨识密密麻麻的小字。
“你在做什么？！”
我又气又急，杨沉却仿佛看见什么有趣的东西。我越是追问，他越是莫名其妙的高兴，最后甚至哈哈大笑起来。
“杨沉，你疯了。”我冷下脸，“想吓唬我吗？我无所谓里面是什么东西，只需要你遵守自己说过的话，不要迁怒宋澄，从明天起我们毫无瓜葛。”
他终于恢复了正常，居高临下般的说：“许俊彦，我再给你一次机会。在你走出这个房间之前，我还允许你回到我身边。”
“谁会把我这样的东西放在心上？”我将他说过的话如数奉还，“还记得你说的吗？你不会。无论你出于什么原因说出这句话，羞辱或者发泄，我不因此恨你，但我也不会忘记。”
我毫不犹豫的踩着那些纸屑离开，和杨沉擦肩而过的时候听见他说：“许俊彦，你变了。”
“我只是不想再做你的狗。”我闭了闭眼睛，“说这些有什么用，我们彻底完了。就当从没认识过，起码给彼此留个好的结尾。”
一步，两步，三步。
迈出这道门，离开这个我熟悉无比的房间。我和杨沉的句号被完整画下，最终像一颗珍珠从手心跌落，骨碌碌滚进黑暗的床底，再也找不回来。
要把喜欢的事物牢牢抓住啊，万一失去就再也找不回来了。
“许俊彦，说得好，就当咱们没认识过——”
他的声音带着残酷的笑意，一如当初少年踩住我被撕烂的笔记本，问我想不想和他上床。
“——那么看来你情愿顶着强奸犯儿子的名头过一辈子，也不愿意洗脱这个身份咯。”

第120章
“……你说什么？”
我迟疑的停下脚步，以为自己的耳朵出了幻觉。
“我说，我这里的资料本来可以证实一些东西。”他轻轻喟叹一声，“但刚刚被撕掉了，你也说过不在乎上面写的是什么内容。正好，从此以后我们就当做不认识，你走吧。”
“杨沉，如果你知道了什么，请你告诉我。”
“你是哪位？”他语带嘲讽，“我们俩又不认识，我凭什么和你说？”
我问：“你非要这么折磨我吗？”
“折磨？是你先说要离开我，好，我同意了，你随时可以走。”杨沉声音里的笑意荡然无存，只留下毫不遮掩的残酷，“想走就走的不是你？许俊彦，我给你一次机会。你留下来，我说不定心情好了还能和你聊聊这件事。只要你出了这个门，我们就毫无瓜葛。”
他的语气很平静，但其中又有一丝无法平静的东西。
“这根本不是选择！”我的嘴唇颤抖，忍不住攥紧了拳头，“你明明知道我——”
你明明知道这是我一切人生悲剧的根源，明明知道我多么在意这件事。
你用来威胁我的，是我亲口告诉你的痛处。
“你以为呢？你倒是扪心自问，有什么拿得出来和我谈条件的资格？！”他走近我，掐住我的下颌迫使我扬起头，“替人管个小公司就以为自己长本事了？你做的那点事，我都不稀罕去看一眼，懂么？就凭你也想甩我？一口一句让我放手，好不容易得意一回，感觉怎么样？”
杨沉恶狠狠的开口，缓慢收紧手指：“等到我不想用你的那一天，你才能从我身边滚开。现在我要听你亲口说，你后悔背叛我，并且永远不会再这样做。”
我试图掰开他的手腕：“滚……”
“你不想知道当年你妈妈身上发生的事情真相吗？而且相信我，以你的能力，这辈子也查不出来我手里的半点内容。”他似乎凉飕飕的笑了笑，“许俊彦，你从来就没得选。”
我颓然松手，杨沉抚上我的侧脸。他的手指修长有力，还带着血冰冷黏腻的触感。
的确，许俊彦的人生不过如此。我只是别人手中的一个提线木偶，从许老爷子到许育城，再到杨沉，无所谓操纵的人是谁，反正轮不到我做决定。
我从来都……没得选。
“对不起。”我空荡荡的笑了笑，“杨沉，对不起。我不该背叛你，我错了。”
今晚我说了多少遍对不起？多少遍我错了？
也许我真的犯了错，也真的对不起很多人。
“你知道要怎么做。”他赞许似的摸了摸我的后颈，带着我走向床边。我分不清他是否轻声叹息，又或者只是我的错觉，“许俊彦，乖乖待在我身边。其他人都不可靠，只有我不会害你。”
“我错了。对不起。”
我笑着双膝跪地，即使视线模糊也能熟练的解开他的腰带，用唇舌感受他的性器在我口中完全勃起。
杨沉抓住我的头发，粗硬的性器像一把刀插进我的脑子。我非常卖力的做深喉，不考虑自己是否会窒息，生理性的眼泪从眼角滑落，甚至有几秒眼前发黑。
时间过得很慢、很慢，我头皮发麻，竟觉得此刻的感觉如此熟悉，仿佛我这辈子一直在做这件事。
一辈子……能有多长呢。
最后他射精的时候低喘出声，却没有拔出去，反而用力压紧我的头。我被呛得厉害，鼻腔口腔全是精液的味道。
杨沉收拾好自己后不知是哪看不顺眼，偏偏拽开我的手腕，不让我用手指抹掉咳出来的腥膻液体，最后全顺着我下颌滴落到他黑色的西装裤上。
我垂下眼睛注视视野里米白色的地毯，恍惚间听到他的声音：“我和你的宋澄打了个赌。”
“听他说你准备和他好好谈谈，正巧我们赌的就是你今晚会不会遵守约定。”他低声一字一句的说，“他倒是胜券在握，可惜我对你的了解更胜一筹。你看，最后还是我赢了。”
对，他赢了。
许俊彦是个骗子，蠢货，输得一塌糊涂的自私鬼。
我分不清此刻嘴里的苦涩是因为精液还是眼泪，边咳边笑着说：“对不起……我……我错了……”
“别这幅阴阳怪气的样子，我看着就烦。”杨沉不耐烦的把我从地上扯起来，“你真以为他是什么好东西？我不是说过，他根本不爱你，他和那什么程贺云——”
“……对，他不爱我。”我知道不该笑，可脸上乱七八糟的液体混在一起，像是要把笑容僵硬的凝固住，变成近乎滑稽的表情。我喃喃道，“他不爱我。你说他爱程贺云，那就爱吧……我无所谓。”
我无所谓。
真爱是谁对我来说已经不重要，也许宋澄和程贺云有过什么，单恋，或者其他的。
我无所谓。
我只是……只是真的很喜欢宋澄。喜欢他温柔的吻，喜欢他做饭的时候照顾我的喜好，喜欢他耐心的给我剥去鱼刺，喜欢他把我的每一句话放在心上。
杨沉的语气带着冷冷的怒火：“我想不明白，他有什么好，值得你这么犯贱的贴上去？”
我努力思考，即使大脑已经停止运转。
我不是没有意识到宋澄的怪异之处，在杨沉说出来之前我已有预感。
我眼前的宋澄可能只是个假象，他太完美太温柔，像在雾里，我捉摸不透。但他给我的温暖是雾里真实的一盏灯，照亮我周身。
君彦是假的，可和他在一起时的我是真的。
答案终于浮现，我磕磕绊绊的说：“很久……没有人……问过我痛不痛。”
只有他记得。
我早知道自己不配得到真心，我只求一点爱的边角料。
房间里安静了很久。
杨沉的呼吸声和我的重叠，他忽然问：“你痛吗？”
我摇头。尽管口腔里磨破了，整个喉管像是被火烧过，嘴里全是血味。
“嘴唇都破皮了。”他放缓了声音，“过来，让我看看里面。”
我顺从的张开嘴，等来的却是一个轻柔的吻。他吮去我唇上的血，伸手揽住我的腰。
又来了。
毫无用处的安慰，施舍的敷衍柔情。
“你和他断掉，我不会再怪你以前的事，好吗？你家那边的事我也会帮你解决。”杨沉的语气陡然阴暗了下去，“至于那个宋澄，我会对你比他好得多，不值得你再想起来。”
我没有说话，他又吻了吻我的脸颊，声音里带着期待：“还痛吗？”
我仍然摇头。
心都被踏成了烂泥，怎么会痛。
“差不多得了，说句话，别做出这种古怪的态度。”他啧了一声，拍了拍我的脸，“是你出轨在先，我也没做什么特别过分的事，对你算得上包容。宋澄不是什么好东西，我是让你选正确的路走。”
“……嗯。”
“知道就好。去洗把脸，弄成什么样子，丑死了。”他大概是说完才想起来我的眼睛还有问题，“算了，我弄毛巾过来。也就是你能让我伺候，长这么大我爸都没支使过我。你看看你，这么笨，我要是不帮你，被那什么宋澄骗了哭着求我的日子都有。”
“我知道。”我说，“我错了。”
我知道……我错了。

第121章
杨沉睡姿很糟糕，像个八爪鱼一样把我紧紧抱在怀里，勒得我喘不过气。我本来就失眠，习惯睁着眼睛等天亮，脑子里充满各种事情。
之前趁他简单处理手上伤口的时候，我打电话给唐茉说了下情况，不知自己是怀着怎样尴尬的心情让她先回去。唐茉很聪明，什么都没问，语气自然的让我不用担心，今晚后面的事她会和许育城对接。
应该吃的药还在安德烈那儿，但一晚不吃又会怎么样？我太累了，没有精力去在意这些。
很累，很累。
尽管如此也无法入眠，过量的疲惫化为隐约的钝痛，时刻拖坠着我的神经。
杨沉的手臂搭在我腰上，我轻手轻脚的拿开，翻身下床。没想到即使动作这么小也弄醒了他，他的声音带着睡意：“……怎么还没睡？”
“没什么，你睡你的。”我低声说，“我睡不着。”
他打了个哈欠，拉着我让我躺到他胸口，潦草的拍了拍我的背：“好了，睡吧。”
这个姿势很别扭，我好不容易培养的一点困倦荡然无存。我悄悄的试着挣开他，找让自己稍微舒适点的睡姿。
啪嗒一声，我被眼前骤然亮起的白光刺痛。
“许俊彦，大半夜的你折腾什么？！”杨沉语气烦躁，是他伸手开了灯，“能不能消停点？”
我捂着眼睛，只觉得眼球异常疼痛，好半天都睁不开眼，滚烫的眼泪不受控制的顺着脸颊滑下。
他愣了下，立刻要扯开我的手：“怎么回事？别遮着，让我看看。”
我就是因为怕看到亮光才挡在眼前，被他这么一拽又气又怕，带着哭腔吼道：“你别碰我！”
杨沉总算没有强行动手，我等着疼痛慢慢褪去，才小心翼翼的移开手。可恨的是睫毛被泪水沾湿之后落进眼里，我不敢去揉，只得强忍着。
“好点了吗？”他问，“是不是眼睫毛又断里面了？”
我点了点头，感觉到杨沉下了床，不多时坐回我身边，声音难得的和缓：“睁眼，我来弄。”
他拿着棉签，顺着眼角小心又熟练的把那根睫毛挑了出来。我眨了眨眼，顿时觉得好了不少。
他得意的说：“高中练出来的技能，到现在我还没忘。”
我想起来了。
我的睫毛很长，垂下眼睛的时候密密挨挨的像一道黑帘。我用眼疲劳后不自觉一揉，脆弱的睫毛就掉进眼里，老师在上面讲课，我低着头抹掉生理泪水。
我和杨沉熟悉后，他偶尔回来上自习课。第一次见到我这副狼狈样子时被吓了一跳，手忙脚乱的问我是不是出了什么事，差点出教室找班主任来。
我哭笑不得的拉住他，跟他解释了一遍。他自告奋勇的要帮我弄掉，我还为能被他照顾而窃喜过几秒，结果差点被他笨手笨脚的动作戳瞎。
再后来除了平常做爱要用的润滑剂，杨沉的包里也会备上一袋棉签。
他动作变得越来越轻柔迅速。经常只要我一扯他的衣摆指指眼睛，他就会捏着我的脸，一边单手拿棉签一边故作不耐烦的问：“左还是右？”
那时候的杨沉……还是我深切爱着的那一个。
“你的眼睛看过医生没有？”他问，“还难受吗？”
“好多了。”我勉强笑了笑，“很迟了，休息吧。”
杨沉抬手罩住我的眼睛，他手心温热，我听到灯关掉的声音。
“下回开灯的时候我会注意。”他迟疑了片刻说，语气里有些微抱歉，“睡吧，明天带你去见一个人。”
去见谁？我想不出来。
但很快我的注意力就被转移脸上干涸的泪痕上，黏湿得令人难受。杨沉又紧紧搂住了我，看这架势也不会松手。
我只能闭上双眼，试图放空自己，快点睡着就不会被绝望和自责吞没。可还是忍不住的想，宋澄在做什么？他应该已经对我彻底失望了。
他会恨我吗？还是……毫不在意呢？
第二天我醒得很迟。
我坐在床上呆了一会儿，摸到手机后辨认出已经上午十点多，顿时有点抓狂。设置的闹钟怎么没响？今天我还得去公司核对拍卖会的合同——
杨沉推开门走了进来，我原本饱满的干劲瞬间泄光。
“终于醒了？”他哼着歌进衣帽间拿了两件外套，出来问我，“你觉得哪件显得沉稳？”
昨晚没吃药还折腾了半宿居然没带来什么负面影响，当然也可能是睡眠时间充足，视野比昨天清晰了很多。我看了一眼，敷衍道：“深蓝色的。”
“那就不穿这个。”他穿上浅灰的那件，忽然想到什么似的回头，“哟，瞎子看得见了？”
我不想回答，径直走进卫生间洗漱。脸上的水从下巴滴落，我撑着盥洗台做深呼吸。镜子里面的男人脸色苍白神情恍惚，眼底有消不掉的血丝。
“动作快点，早饭是我亲手做的。”杨沉在门外说，他仿佛忘掉了之前如何威胁逼迫的我，此刻的语气愉快，“别人都没这个口福。”
“嗯，知道了。”
我答应了一声，恍然想到，如果我打碎镜子，锋利的碎片插进颈动脉，肯定能杀死一个人。杨沉现在应该毫无防备，而撕碎的资料就在垃圾桶，我能拼起来……
“许俊彦，豆浆要冷了！你是不是非得一起床就和我作对？”
杨沉在外面敲了敲门，我猛地回过神，手指已经抚上占据了一整面墙壁的镜子，立刻触电般撤回手。
不，我为什么要这样想，我和杨沉怎么会到这种地步？
我慌忙扯过毛巾擦了把脸，打开门：“来了……你催那么紧干什么？”
他哼了一声：“去吃早饭。”
我不想和他吵，心情沉闷的往外走，刚迈出卧室一步就怔住了。
地板上的玫瑰花海，堆满客厅的礼物盒，推车上的巨大蛋糕和蜡烛气球……
“许俊彦，生日快乐。”他挑了挑眉，吹了个口哨，“我是第一个对你说的人。喜欢吗？”
我和他对视，终于能清楚看到他漂亮的脸。
俊美，骄傲，写满志得意满的快意。
杨沉，杨沉。
你怎么会以为在我们之间发生了那样的事以后，还能用这种低劣的手段让我感激涕零？
“喜欢。”我的指甲掐入掌心，缓缓露出一个笑，“特别喜欢。”
“我四点多就起床了，轻悄悄的一点都没弄醒你。”杨沉握住我的手腕，我们踏着花瓣前行，他兴奋的给我介绍，“全部都是我自己准备的，这次可没找什么公司来帮忙。快拆礼物，二十四个，从你出生到现在，你挨个拆。”
我顿了顿：“待会好吗？我饿了，想吃早饭。”
“那吃蛋糕，你喜欢咸奶油是不是？这家定制的很不错，虽然他们平常不接急单，但我是谁，还不是立刻就送来了？”
数十层的蛋糕每一层都坐了两个穿着不同衣服的男孩，从幼稚园的围兜到工作后的西装，想必制作者花了不少功夫。
杨沉切下两块，在上面分别摆上校服装扮的娃娃。
他递了一份给我：“尝尝。”
“我……不太想吃这个，有点腻。”我接过来，一口没碰就放在一旁，“就普通的早餐，油条豆浆都行，有吗？”
他的笑容消失了，他冷冷的问：“许俊彦，你故意的？”
“没有。”我坦然道，“嗓子干，我就想喝白粥。”
他沉默了一会儿，我很担心下个动作就是把推车掀翻，然后狠狠给我一巴掌。
但杨沉只是放下蛋糕，冲着我点点头：“行，我给你定，你先去拆礼物。”
他拨通电话，我走向客厅，拿起最小的那个礼物盒。
精致的包装外贴着一张裁剪漂亮的金色卡纸，上面的字迹笔挺潇洒，一看就知道是他写的——“送给刚出生的傻子许俊彦的一岁礼物”。
我面无表情的把那张纸撕碎，随手撒进满地深红如鲜血的玫瑰花海。
无聊至极。

第122章
我侧头问杨沉：“我们要去哪儿？”
这里地处市郊，车窗外迅速略过两排郁郁葱葱的胡桃树，显得坐落其中的数栋小洋房十分幽静。
因为之前生日的事闹得有些不愉快，杨沉说话时还绷着脸：“问那么多干什么？”
我便默默闭嘴，眺望远处景致放松眼睛。
杨沉似乎对这里很熟悉，停好车后对我抬了抬下巴：“整理下头发。”
“又没弄乱……”我瞥了眼他的脸色，识趣的装作理了理，“可以了吗？”
他皱着眉，到底没再说什么。我跟着他下车，在路上腹诽道莫不是带我来见大人物，让他如此在意。但如果真是想引荐我给某位大佬，为什么不提前让我做好准备，弄得这么神秘有什么意思。
但等我见到那个坐在沙发上的女人时却一时无言，不知该说什么比较好。
杨沉在后面掐了把我的腰，咬牙切齿的低声说：“愣着干什么，叫阿姨。”
她听到杨沉的声音，抬头对我笑了笑。
尽管身形消瘦，那笑容仍然有如春花摇曳纷纷，岁月丝毫无损她风华绝代的气质。
美人。除此之外我找不出合适的词汇。
一个……很美的女人。
我在新闻上多次见过杨沉的父亲，虽然杨叔叔五官深邃端正，想必年轻时也是仪表堂堂，然而完全比不上杨沉出色异常的容貌。杨沉提过他的长相随妈妈，因此我多次幻想过他母亲的模样。可惜他父母离异分居多年，我没有机会得以一见。
该有多漂亮才能生出杨沉这样的孩子？
如今当面见到，我才发现她比我想象里的要明艳夺目许多。起码是四十多岁的人了，依旧保养得很好。眉眼简直是和杨沉一个模子刻出来的，每一个角度都似精雕细琢而成，无可挑剔。
走近后我才看到她神情略微落寞忧愁，令那份脱俗的美貌显出一丝若有若无的苦意。
“阿姨好。”我微微鞠躬，“我是许俊彦。”
“俊彦，你好。”她放下手里的画册，对我招手，“坐过来让我看看。”
我有点拘束的坐到她身边，抬眼看杨沉。他动作随意的坐在旁边的椅子上，拿起一本杂志翻了翻，问道：“妈，今天身体觉得怎么样？”
“你来看我，我就很好。”
她声音十分好听，转过来仔细端详我。在这种目光下我尴尬得浑身发麻，只能保持礼貌的微笑。
“我听沉沉说俊彦今天生日，中午留下来一起吃午饭吧，我给你做了小蛋糕。”
我连忙说：“谢谢阿姨，阿姨辛苦了。”
“辛苦什么？你来才热闹，我一个人在这里住着，都快闷死啦。”她语调天真像个小姑娘，我的紧张感消散不少，“不知道你喜不喜欢，我也是第一次做。”
“阿姨一看就特别心灵手巧，我肯定喜欢。”
我顺着赞了句，换来她笑着靠倒在我肩膀：“俊彦嘴真甜，怪不得沉沉喜欢你，我也喜欢。”
“烘焙这个爱好挺不错，妈你不是爱做这些吗？”杨沉面对母亲的时候格外体贴，耐心得不像他本人，“我请几个老师来陪你一起做好不好？也陪你说说话。”
“算了。我早上做这些都被红姑念叨了半天，不许我动这动那的，麻烦得很。”她说，“俊彦，你陪我去花园里逛逛，沉沉你不许跟着偷听我和俊彦说话。”
“好。”他无奈的答应道，“我不会的。”
我看杨沉没有反对的意思，站起来跟着阿姨往外走。经过他身边时他忽然一扯我的胳膊让我停下：“妈，外面有风，我给你拿个外套穿上。”
她拧起眉头：“待会让红姑送过来不就得了？”
“吹了风容易感冒，你又不喜欢吃药，在这等一会儿就好。”杨沉哄孩子似的说，“许俊彦，你跟我去。”
上楼后他和穿着工作制服的中年女性低声交谈了几句，那女人去拿衣服，杨沉转身严肃的看向我：“记住一件事，待会儿她要是问你和我爸有关的事，任何消息都别告诉她，一律说不清楚就行。”
我一头雾水：“为什么？”
“一时半会解释不清，反正你记着。”他瞪了我一眼，“一句不知道都不会说？”
我讪讪的点了点头，杨沉接过外套和我一起下了楼。他给阿姨穿上外套，低头为她系好扣子。
他的侧脸俊美干净，薄情而锋利的青年收敛了伤人的傲慢，动作细致，眼神认真又柔和：“妈，你和他就在附近走走，别跑远了。”
我不禁想，等杨沉结婚后，说不定就学会了如何爱一个人，那时候他也会如此温柔对待他的妻子吧？
“你怎么比我还唠叨？”她微笑着看向我，“俊彦，我们走。”
她挽着我的手臂，在花园小径上漫步。
今天天气也很好，阳光下鲜艳盛开的玫瑰花几乎要刺痛我的眼睛。
我们随意聊了些家常闲话，杨沉妈妈忽然问：“俊彦见过沉沉的爸爸了吗？”
这个问题该不该说？好像也不算和杨沉父亲有关的消息……我顿时有些头疼，思考几秒后决定含糊点回答：“只有之前办活动的时候远远见过一眼，没怎么看清。”
“哦……”她有点失望，“是这样啊。”
杨沉妈妈停了一会儿，又开始问起我的家庭情况。我简单说了下，她想了想：“我还没听沉沉说这些，你是许家的小孩……那你爸爸是许纪峰？”
我解释道：“那是我舅舅，我从母姓。”
“咦？那你妈妈是可妍？”她的表情颇为惊讶，“她不是嫁到国外去了？可我看你也不像混血儿？”
我的心往下一跌，岔开话题问：“阿姨认识我妈妈吗？”
“我和可妍同个初中，是校友。”她说，“后来我去英国上学，回国结婚的时候听说她嫁给了一个做酒庄生意的法国人，和我差不多同段时间办的婚礼……不对呀，沉沉是十一月的生日，我六月结婚时刚显怀，你比沉沉大半年，那可妍婚礼的时候可不是快生了？”
何止快生了，听以前家里的保姆说，妈妈生下我后看也没看一眼，醒来后直接吩咐家人准备出国事宜。
我勉强一笑：“您问我，我那时候还小，怎么知道？”
“你瞧我，在这里待久了，说话都颠三倒四。”好在她没揪着这个问题聊下去，“沉沉最近在做什么，你知道吗？”
“管理公司，谈合作……之类的。”我实在不清楚杨沉平常的工作，硬着头皮说，“他每天都挺忙。”
“他爸爸年轻时候也是，忙起来十天半个月见不到人。”她叹了口气，“遗传得他也爱做这些事业上的事情。工作再好有什么用？照顾好自己的家庭和身体最重要。沉沉从小身体就不好，他爸爸非要送他去学那些个散打武术，弄得孩子浑身一块好地方都没有。”
“其实阿姨……学那些也挺好的，起码现在不吃亏。”
我心说我就是亏在小时候净在少年宫坐着画画写字了，要是也去练个拳击跆拳道，至于时常被杨沉武力压制吗？
“学这个，我倒没太大意见。沉沉随我，胃受不了刺激，不能喝牛奶，一喝就吐。也吃不了什么粗粮，吃了得上医院催吐去。”她和我抱怨起杨沉小时候的事，“他爸倒好，我去国外治疗一个月，这个月顿顿窝窝头配牛奶给孩子吃，差点把人给弄没了。你说他心多狠。”
杨叔叔虽然说话慢条斯理语气随和，但在商场驰骋多年，肯定是手腕过人雷厉风行。只不过我没想到他在家里还有这样的事迹，以杨沉的脾气，估计小时候没少和他爸对着干。
说到脾气……我却想起来杨叔叔提过的一句，杨沉的性格像他妈妈，比较急躁。
眼前的女人摘下一朵玫瑰花，捧在掌心细细的欣赏。她说话又轻又缓，阳光落在皮肤上白得发光，身上带着岁月沉淀而成的美人特有的气质。
完全不像，我想。

第123章
吃完午饭，杨沉妈妈显得有些困倦乏力，身上那种病弱的状态越发明显。她要去睡午觉，我和杨沉也该回去了。
走之前她捏了捏我的手，眼角眉梢都是笑：“俊彦以后常来陪我，你比沉沉听话多了。”
我答应了几声，跟着杨沉离开。
坐进车里，他问：“想去哪？”
我不明所以：“不是回去吗？”
“今天你生日，我空了一整天出来陪你。”杨沉啧了声，“你要是没想法我就替你决定了啊。”
其实我既不想回他的公寓，也不想和他呆在外面，只想有点个人空间让绷紧的神经放松片刻。但他话里话外都安排满了，我也只能恹恹的答道：“我无所谓。”
“过生日你也摆脸，给谁看呢？”他一边调转车头一边漫不经心的说，“笑一个。”
杨沉说话就是这样，有时候他并不是故意挑刺，但听在耳朵里让人没法高兴的起来。
“累了。”我看向窗外，“不想说话。”
“一天到晚的不想说话，有什么感觉都说出口，憋在心里谁知道？”
我抿了抿嘴：“我……没东西可说。”
“见了我妈就没什么想说的？”
“阿姨很美。”我想了想，“大美人。”
“那当然。”他心情似乎不坏，“我妈长得比现在那些明星好看几十倍不止。”
我想起一事，略微有点好奇：“话说回来，为什么不能在你妈面前提你爸？”
杨沉侧头瞥了我一眼。他的眉目漂亮得要命，脸上带笑时格外神采飞扬。只是这样一副优秀容貌，我已连看上一秒都觉得刺心，便默默移开视线。
“也不是不能说的事。她经常出国疗养，我爸出轨之后小三直接登门入户。”他轻敲着方向盘，说出口时表情平淡，“她性格太要强，受不了这种委屈，直接提了离婚。本来想等我爸道个歉再原谅他，但那时候我爸事业发展正好，外公去世之后家里帮不上他什么，说离就离了。这件事我妈一直耿耿于怀，知道半点我爸的消息都要昼思夜想，失眠对她身体不好。”
我皱了皱眉：“杨叔叔怎么想的，还有比阿姨更好看的女人吗？”
杨沉的笑容顿时有些嘲讽：“难道我长得不如那个宋澄？你不也做了相同的事吗？”
我自觉失言，他的声音冷了几分：“我理解我爸的心情，毕竟以前我妈有时候神经质得我都受不了，但这改变不了他作为丈夫极其不负责任的行为。我最恨出轨的人，在一段关系里管住自己的那点自制力也没有，怪不得别人看不起你。”
车内安静一会儿，我勉强换了个话题：“有你这么关心爱护她也是一样的。”
“嗯。她也就回国待一段时间，这些日子你要是没事也可以去看看她，她挺喜欢和你聊天。”杨沉的语气缓和了点，“我妈在这方面很开明，不会为难你。”
我垂下眼睛，没有回答。
不是嫌陪杨沉妈妈说话辛苦或是麻烦，我不过觉得没有必要。我耐心对待他母亲是出于礼貌，对他父亲毕恭毕敬是因为尊敬他是商业巨鳄。除此之外，没有必要和他的家人扯上关系，亦不在意他们对我的看法好坏。
他们于我无关紧要。
杨沉也一样。
“吴医生那边你多久没去了？”他突然问，“看医生怎么也三天打鱼两天晒网，从今天起我监督你，一次都不准缺席。”
我因为工作的事每天都心力交瘁，哪有功夫去和吴冕谈心：“前段时间太忙，我自己有空就会去。”
他轻哼一声：“你没去，我倒是和他见了好几次面。”
我相信吴冕有职业道德，不会把我的隐私说出去，却想不出来他和杨沉能聊什么内容。
“他有些话也还在理。但说是让我多和你沟通，你平常就这么闷不吭声，我怎么沟通？”他不满的说，“我又不是要吃了你，看你在别人面前能说会道，结果你在想什么全靠我猜。”
听到这里我货真价实的笑了：“很重要吗？”
很重要吗？
我的想法，我的意见，我的决定。
对你来说有一星半点的重要程度吗？
“你不说我怎么知道重不重要。”杨沉一边开车一边漫不经心道，“我想了想，咱们好好说话的时候几乎没有。我现在就和你随便聊聊，你又不乐意了？”
“聊什么东西？”我克制着自己不要冷笑出声，“你说我答。”
他没因为我话里明显的敷衍而发火，沉默了几秒后问：“为什么？”
“嗯？”
“……为什么出轨？”
我别过头：“我以为我回答过这个问题。”
杨沉伸手捏住我的脸，迫使我和他对视。
他的睫毛很长，在眼下落下一片阴影。一向高傲的眼神有一丝罕见的茫然，这种表情甚至称得上脆弱：“许俊彦，你不是爱我吗？为什么你也要出轨？我有什么不好的地方？”
我看着他，一字一句的说：“宋澄不会这样掐着我的脸让我和他说话。任何人都不会这样对我，因为这样是不尊重的行为。杨沉，只有你。”
他立刻松手，我不去揉被弄痛的下巴，这点疼痛我已经习惯了。
“你知道我为什么不愿意和你说吗？因为没有意义。和你说过多少遍也没用，你只听自己想听的内容。”杨沉把车停到路边，看样子要和我谈很久。我说，“你没有不好的地方，你做什么都很成功，就做你自己，挺好的。”
他低声说：“这次你告诉我，我全部改。”
太迟了。
这种许诺于我而言，如同狂风过境之后才缓缓升起的八号风球。
毫无益处，可笑至极。
我不介意和他分享我的感受，如果他一定要听的话。
“杨沉。你对其他人也许很不客气，但他们靠近你，有的为名有的为利，所以你再傲慢都可以忍受。实际上你也没有对他们很坏，甚至可以说是慷慨大方，要什么给什么。”
我说得很慢，没有想象中的愤怒或难过，只有些微心酸。
“比起他们，我什么都不图你——起码我还喜欢你的时候不是为了任何原因，只因为你是杨沉。但对比起来，你对我最坏。你不会羞辱贬低那些人，也不会打他们弄伤他们。可你却这样对我。”
杨沉紧抿着唇，脸色很不好。那双曾令我着迷的眼睛黑得纯粹，仿佛一片无法捉摸的沼泽。
他缓缓开口：“我们一直都是这样相处的，我以为你明白……有时候我脾气冲，一时控制不住做了伤害你的事。说的有些话不是真心那么想，我很在意你。”
“我明白，你在意我，毕竟一条狗养上这么多年也有感情，何况于人。但我始终想不明白是，凭什么我要被你这么轻贱。我也是人，我的心也是肉做的，即使我爱你，也不代表你可以肆无忌惮对我做任何事。我不是你的狗，就算你给它起了那么愚蠢的名字。”
氯化钠，每次我牵它下楼的时候都想笑。
“我从来没有把你当狗！”不知这句话戳到了他哪根神经，杨沉的怒容竟有些狼狈，“许俊彦，你要我说多少次，我想和你过一辈子，我没在开玩笑！”
“过一辈子？和一个不懂尊重为何物的人吗？你自己不觉得荒诞？”
杨沉深吸一口气，恨声道：“我发誓，从今天起不会再做任何不尊重你或伤害你的事。”
“真的？”
“说到做到。”
“我想要什么，你也会给我吗？”
“当然，别说你生日，就是平常你要星星我也能找人给你摘一颗。”他收敛了怒气，语气也柔和许多，“有话好好说，以后我们好好的过，嗯？”
我勾起嘴角，看向他的眼睛。像从前一样，嗔怒和动情时都格外漂亮：
“那我想知道关于我父亲的事，请你告诉我。”

第124章
他沉默了几秒，我也不说话。
坐得很近，对望的时候，却仿佛离得格外遥远。
“我本来就没打算瞒着，总有一天会告诉你。”杨沉终于开口，“但不是现在。”
上颚的细碎伤口还没好，我的舌尖稍一略过，尝到血的味道。
“为什么？”
“因为你会走。”
他说完就一言不发的调转车头，我立刻反应过来他话里的意思。如果告诉我的话我就没有理由留在他身边，所以不愿意说。
这算不算是杨沉在我面前第一次如此明显的示弱？
车开了很久才停，他没有下车，握着方向盘不知在想什么。我连看一眼到了哪里的兴趣都没有，踌躇半天还是扯出一个笑，尽力做出最真挚神情：“我不会走。”
杨沉侧头看我，那张俊美得出奇的脸上仿佛被蒙了一层灰尘。
“所以告诉我也没关系。我真的很想知道，你刚才说要什么都会给我……”
“许俊彦。”他的声音很轻，“别说了。”
我尴尬的闭上嘴，不免有点泄气。看着他打开车门下车，我心底暗藏着的怨怼又浮出水面。
如果这个世界上没有他，如果一开始就没有遇到他就好了。
“你知道这是哪儿吗？”
我下了车，他站在旁边语气平常的向我介绍：“我父母在这里的结的婚。”
这里的建筑有些年头，一栋西式教堂伫立在附近鳞次栉比的居民楼中，居然显得十分和谐。外面的牌子写着文物保护建筑禁止入内，杨沉却从口袋里拿出一把钥匙，径直打开了铁门。
“只要想做，没什么办不到的事。”他对我说，“我小时候这附近是个很大的公园，我妈经常带我来这里钓鱼，拆了建房子真是浪费。”
B市寸土寸金，恨不得把能用的土地都利用到极致，要是处处有公园才奇怪。我虽然这样想，到底没说什么，跟着他穿过院子走进教堂内部。
教堂内部宏大而空旷，一排排长椅许久无人落座。好在总体还算整洁，并没有堆积杂物，午后阳光透过彩窗玻璃投射下来，灰尘在光束里沉浮。
我不知杨沉带我来这里是什么意思，干脆自己站在布道讲台前欣赏内部雕像，也看得津津有味。直到杨沉搭上我的肩膀：“高中的时候，我给过你一枚戒指，还记得吗？”
“……我的记性还不至于差到这都不记得。”
那是高三下学期刚开学。他到教室一坐下就漫不经心的推给我一个礼物盒，又故作神秘的让我带回去再看，我推拒不了，只得收下。
回到家后我拆开包装，发现里面是一枚朴素得过分的戒指。银圈上镶刻着素雅的花纹，大小可以调节，中间嵌着一枚很小的钻石。
看到不是以前那些让我无论如何也要还回去的贵重珠宝，我心里反而踏实了点。戒指虽然朴素，戴上后倒也显得优雅。不过我没有戴这种东西的兴致，试了试就放回去，之后搁置在了某个储物柜里。
“我爸从部队转业后前途也不算十分光明，在那时候遇到了我妈。”
杨沉抬头看向彩窗，阳光照到他脸上，将发丝映成琥珀色的明亮色泽：“外公在南方任职，看中他有才能会变通，帮了他很多。后来他顺理成章和我妈谈恋爱，用那枚戒指向我妈求婚。”
我没想到这枚戒指如此重要，更没想到这种重要的东西他竟随便给了我。
“我小时候大半时间是在外公身边，直到我上小学时他去世，我爸才把我接回来。你说我妈那么好看，外公对他恩重如山，我爸做了上门女婿，外公怕他面子上过不去，还让我随父姓。我原本不明白，他有什么不满意？后来我想通了。”
“人就是这样，他不想要的东西，就算再好也没有用。”杨沉低头和我对视，“许俊彦，我以前计划过很久，想在这一天，在这里这里向你求婚。但我们最终却到了这种地步。”
他安静的凝视着我，表情有一点熟悉。
我抬眼看他，忽然明白这种熟悉感从何而来。
这表情我曾见过一次。高中的某一天，我被他在脸上手腕上画了恶作剧般的涂鸦，撑在洗手台前拼命用水清洗，搓的皮肤红成一片还留有淡淡的黑痕。
那时候我真的爱他，可也是真的很痛。
最终我放弃了，伸手抹掉脸上的水准备回教室，抬头时镜子里的表情清晰落进眼里。
和他此刻如出一辙。
“你喜欢在图书馆二楼靠窗的地方看书。”杨沉缓缓说，“旁边是报纸借阅室，有一次来了很多新报纸，看管的学姐搬不动，你过去帮她忙，和她一起吃午饭。外教和你搭讪要你的联系方式，你也没有拒绝。你经常去交流小组分享读书笔记，有个国际部的学弟故意总分在你那组，你还和他一起在操场打羽毛球。”
我努力的回想，却发现这些事不过是生活里的鸡毛蒜皮，在记忆里模糊成一片，不知道他为何提起：“你说的这些……我根本不记得。”
“但我记得。许俊彦，我很早以前就注意到你。”
我回过味来，原来要打回忆牌。可惜我们之间并没有多少美好过往可以怀念，有的只是伤痕累累鲜血淋漓。我顿觉荒谬：“现在说这些有什么意义——”
“我明白。”
杨沉深深的叹了口气，又笑了笑。
那笑容苦涩沉痛，完全不像以前骄傲薄情的他。
他站到我面前，伸手抚上我脸颊。刚刚被我训过一次，这回的动作很小心，却实在过于小心翼翼。
我垂下眼睛，瞥到他纯黑的腕表，游移至白皙手背上的青筋。这双手真漂亮，骨节分明，手指修长有力。扼过我的咽喉，牵过我的手，给予我短暂的欢愉和长久的折磨。
“我不知道怎么办，好像我做什么都弥补不了。”他低声说，“许俊彦，我不是真心想伤你，我只是……不相信你会那么爱我，总想看看你能为我做到什么程度。”
那间满是镜子的房间，四面八方都能看到我赤裸的身体。耳边回响着嬉闹和嘲笑，一切都好像水里的倒影，扭曲成五光十色的波纹，我浸没在水底，快要窒息。
那时杨沉就坐在隔壁，站在岸边俯视着我。
他看着，看着，一直看着。
看着我伸出水面的手慢慢沉没，看着我被铺天盖地的流言蜚语吞噬，看着我的梦在聚光灯下被撕破，看着我跪在他脚边像一条狗。
他说：
“对你做过的那些事，我后悔了。”
仿佛昔日悬于我天空的炙热太阳渐渐冷却，我竟觉得苍凉。
他眼里有些微期待：“……你还爱我，对不对？”
杨沉，如果你真的这么觉得，为什么要露出这种灰败的表情？
“别骗自己，你比我聪明那么多，怎么会不知道结果。”我的声音很轻，“用你手里的资料困住我，直到你觉得无聊，或者爱上其他人。到时候再把我像一团废纸一样丢掉，干净利落，对你我都好。如果你要耗，我只能陪你耗下去。”
“给我时间，我们可以重新开始。”杨沉说，“两年，不，一年。等和许育城的合作结束，我带你离开这里，过你想要的生活，好吗？”
也许他父亲都没见过他这副恳求的样子，我自嘲的想。
“说得好像我有的选，随你。反正我也跑不掉。”
就算我狠下心不要关于我身世的资料从而摆脱他，也不可能从许家脱身。不如说只要我还是许家的一份子，就永远无法离开被捆绑在杨沉身边的利益圈。
我了解杨沉，他是不达目的不松手的那类人。倘若他要山盟海誓感动自己，就让他做吧。
我也了解自己，我足够狠心。

第125章
杨沉要带我去吃晚餐，我们刚上车他就接了个电话，似乎是有急事要处理。
我本就对后面的安排兴趣缺缺，干脆说：“你忙你的吧，蛋糕没怎么动，我回去再随便做点吃就行。”
“那我让他们送到家里。”
杨沉的语气不容拒绝，我张了张嘴没说话，应了一声别过头。
刚刚没听清那通电话对面的人说了什么，但从杨沉等红灯时不耐烦的神色也能窥见他的情绪。即使如此他仍然开车送我到家：“累了就休息会儿。”
“嗯。”我打开车门，回头问他，“你晚上什么时候回来？要我给你留点吃的吗？”
他紧绷的表情放松了点：“暂时不知道具体时间。不用留了，要是我回得晚你先睡。”
“哦。”
“对了，许俊彦，生日快乐。”
杨沉叫住我，对我露出一个笑，隐约恢复了以前神采飞扬的模样：“你再靠近点。”
我不知他要说什么，走近低头探入车里，被杨沉抬手拽住衣领在脖子上落下一吻：
“……还有，我爱你。”
我仿佛被火星溅到，仓皇后退两步，看着他说了句“晚上见”后驾车驶离。温热柔软的触感还留在皮肤上，我伸手摸了摸，用力擦掉那种感觉。
房子里的玫瑰花瓣已经被收拾干净，看来我们不在的时候杨沉有叫人来清理。礼物和巨大的蛋糕都规整摆放在餐桌上，我给自己倒了冰饮，咕嘟咕嘟喝下去半杯。
打开手机，只有唐茉和工作群有消息。我粗略扫过两眼，大概是许育城今天办了庆功宴，十点多的时候唐茉问我去不去参加，此刻回复显然太迟。
我在群里发了个大红包，让大家好好放松，想了个借口和她单独解释了下。
唐茉回得很快：老板注意休息。安德烈今天拿了一袋药到公司让我转交给你，现在方便吗？我送过去。
我揉了揉眉心，抬眼看向远处。虽然还不算很清晰，但比之前要好不少，一整天没滴药好像没有任何不良影响。
“就放在办公室，不用拿来，告诉他你送到了就行。”
我回复完信息，看了眼手表，拿了钥匙下楼叫车。这才不到四点，杨沉要回来也得有一段时间，足够我去最近的医院看眼科。
安德烈，对不起，哥哥很想信任你。
但我实在被折腾怕了。
门诊挂号的确麻烦，幸运的是我赶在医生下班前排到了。医生听我简短描述的情况，问道：“你以前有过视网膜脱落的手术，也出现过眼底出血对么？”
我点了点头，他态度和蔼：“之前给你开了什么药？”
我抿了抿嘴：“有眼药水有口服。具体名字不太清楚，都是我弟弟在保管。”
“那当时你看的医生怎么说？”
“我也不知道。”我低声说，“那时候……没怎么听。”
“自己的身体不上心怎么行？”
他语气里带上点责备：“仗着年轻也不能这么不爱惜自己，眼睛是心灵的窗户，多重要的器官！尤其你是双眼暂时性失明，很多疾病都会引起这种情况，对此要有心理准备。我建议明天有空的话和你弟弟一起来，你做个全面检查，最好带上以前的病历。”
我讪讪的答应，又问了些关于检查的具体事项才离开医院。
坐上出租车，司机问我去哪儿，我报了杨沉家的位置。开了一段时间忽然意识到不对，连忙改口换成公司的地址。
先去把安德烈送来的药拿上，正好带给医生看。以前的病历还在我自己的房子，明天早上去取也可以。
我靠在窗边，手指划过微信界面。
这个账号当初是为了宋澄建的，我还费心发了许多营造温馨生活气氛的内容，如今看来都只是一个个明晃晃的可笑证明。
宋澄还没有删掉我，或许他根本不屑。
我忍不住点进他的朋友圈，发现他已经很久没有再发任何东西，最近一条还是我们一起过年时他拍的菜肴照片。
远处暮色被晕染成一片深紫，微弱的霞光透过厚重云层，我终于有时间静下来思考我和他的一切。
我骗了他，他未必没有骗我。
程贺云和我大相径庭的印象，宋城这个名字，他谜一样的家庭，多得是我完全不了解的过往。
我知道他为我做饭煲汤的体贴，为我敷烫伤药时认真的眼神，和我一起在深夜手牵手走回家的浪漫。在老罗的平房，扶住我的腰那一刻光落在他的脸，我以为我看见了整个光亮人间。
其实我知道的不过是那一点从指缝漏下来的爱意。
这段关系从一开始就注定要结束，而我自以为是的把他当做救命稻草，明知古怪却越挣扎越深陷其中。当时在茶馆被杨沉血淋淋戳破程贺云的事，我自欺欺人妄图苟延残喘，连当面质问宋澄的勇气都积攒不起。
不是看不见，是不想看见。
他给了我最想要的温柔，也除了温柔什么都没给我。
我还能奢求什么。
到底是我犯错在先。
到公司的时候快七点，早已没人在。整个楼层十分安静，清洁工都下班了。
我开了灯，打开自己办公室的门，果然看到一个白色的纸袋放在桌上。我不想耽误时间，拿了就走，正准备按下电梯的时候余光瞥见有人匆匆走进茶水间。
“谁在那里？”我皱眉问，“都这么晚了还加班？”
没有回答，我有点怀疑自己的眼睛，不确定的问了句：“有人吗？我看错了？”
虽然每个办公室都要刷卡才能进，但公司保存了不少重要策划的原稿，这种事不能掉以轻心。我不放心的向前走了几步：“是不是清洁工阿姨？你不出来那我过去了——”
“……是我。”
我站在原地怔住，不敢相信的看着宋澄从那里走出来。
他神色有点无可奈何，对我笑了笑。
“你来这里干什么？有什么事要做吗？”
“有人告诉我来这里等你。”他语气柔和，“你昨晚为什么没回来，我很担心。”
“不是你和杨沉打赌，怎么会不明白原因……算了。”我难以理解眼前情形，他的话到处都是问题，我不知要先问哪个才好，“不说这个，谁告诉你我会在这？”
从看医生到回公司取药都是临时起意，谁会如此精确的了解我的去向？
宋澄举起手机，屏幕上显示着一条绿色的轨迹线：“你弟弟。他把这个发给我，说你在去公司的路上，还给了我进出的密码。”
安德烈？他怎么做到的……等等。
我看向自己的手机，看不见的那段时间安德烈在我身边照顾，他有大把机会可以动它。
我说不清什么心情，充满倦意的叹了口气：“你明明可以发消息给我。”
“我说过，我想面对真实的你，不想再看到那些虚假的东西。”宋澄温声说，“但刚刚我看到你出来，又觉得这样不合适，可能会吓到你。没想到还是被你看到了。”
“何必绕这么大一个圈子？我还不知道安德烈什么时候有你的联系方式，你见过他了吗……操，简直一团糟。”
我烦闷至极，脱口而出一句脏话。猛地想起以前善良克制青年君彦的人设，条件反射般看宋澄的脸色。
他并不吃惊，微微笑道：“我不介意。”
是啊，他不介意。君彦早就是个千疮百孔的谎言，我何必刻意贴近这个形象。
我深吸一口气：“下楼吧。”
“嗯？”
宋澄歪了歪头。
那张脸巧妙的将单纯温柔和成熟男人的欲念糅合在一起，走廊里苍白的灯舐上他深邃眉目，眼睫忽闪时似有冷光掠过他眼睛。
那只死在庭院里的蝴蝶，身上沾满冰凉雨水。
“我们谈谈。”我按下电梯按钮，“你和我，宋城和许俊彦。”

第126章
“就在这里好了。”
我和公司楼下经常吃午饭的那家餐厅的老板混了脸熟，现在店里没什么人，便向他要了个刚收拾出来的包间。
要是被旁人无意中听到我们谈话的内容，说不定会吓人一跳。
灯光略有些暗，显得气氛温馨。我猜测宋澄大约还没吃晚饭，也不想气氛太过尴尬，将菜单推给他：“先点些吃的，将就一下。”
他微微颔首，接过去低头点菜。形状完美的五官轮廓在暖黄光色下变得柔和，我的心不可避免的痛了一瞬。
等待上菜的时候宋澄抬眼看我，神色颇为放松：“你想和我说什么？”
“只是开诚布公的聊聊。”我说，“很抱歉之前骗了你。”
他轻声道：“没关系。”
“第一次在你面前正式介绍我自己……我是许俊彦。”我想叹气，因宋澄正坐在我对面，硬生生忍住这种念头，“关于君彦的一切都是假的，我再次道歉。”
宋澄温柔的笑起来，他笑的时候嘴角有淡淡的梨涡，眼睛弯成好看的形状：“我说过没关系。你怎么总是说这种话？”
“昨晚你和杨沉……嗯，你应该知道是谁。你和他动手了吧……有没有去医院看看身体？”
“这才哪跟哪，别担心。”他眼里还有笑意，“那点花拳绣腿还伤不到我。”
杨沉手臂上的伤虽称不上严重，也触目惊心十分唬人。我对此一直很忧虑，怕他出了什么事。宋澄以前吃了亏多半自己默默忍受，但我能听得出他说话时区别。
不是那种怕我担心而刻意安抚的语气，而是单纯的轻松。
他是真的没事，或许我完全低估了他的水平。
“没事就好。”我顿了顿，“你和他说了什么吗？”
“的确说了几句。”
我耐心等他的下文，等来的却是服务员敲了敲包间门走了进来。
端菜的是个身材娇小的姑娘，一个托盘里摆了好几道菜，她的模样有些吃力。宋澄站起身替她接过，换来含笑羞赧的一眼和诚恳甜美的感谢。
他一向如此体贴，即使落入人海，也是终会熠熠生辉的金子。
等她带上门出去，宋澄拿起筷子认真吃东西，我被打断的问话不知如何再继续。
正在出神时，面前雪白的碟子时忽然被放了一块鱼腹，上面的刺都已细心除去。我诧异的看向他，说不清心里什么感觉，所有晦涩汹涌感情都被拦在舌尖：“……谢谢。”
“味道很好，你尝尝。”
我将那块鱼肉送进嘴里，食不知味的嚼了嚼。他动作自然的给我夹菜，拿过我的碗替我盛汤。我忍不住拦下他：“宋澄。”
他眉目含笑：“怎么？”
“你说点什么。”我的手指有点冷，不自觉放在滚烫的汤碗边缘，“你怎么和以前一样？你没有想问我的事吗？”
“和以前一样不是很好？你说过喜欢这样被照顾。”
“别演了。”
他眼神柔和的注视着我，不为所动。我啪的一声放下筷子，没由来的觉得烦闷燥郁：“你和杨沉说了什么？你们打赌了是吧？”
“我没有和他打赌，是他单方面在说些废话。”宋澄戴上手套，慢条斯理的开始剥虾壳，将剥好的虾肉整齐放在瓷盘上，“你答应晚上回来和我谈谈，他偏偏说你不会来找我。所以你昨晚的确留在他那里了？看他那副样子，我很担心你的安全。”
我勉强应了声：“……嗯。”
“真过分，才说过唯独爱我这件事不是假的，转头就和其他男人过夜。”他语气和平常并无二致，足够温和，“别忘了，我们还没分手。”
跪地哀求他不要离开我的模样不过发生在昨晚，却好像已经度过很久很久。
眼睛看物不再模糊，自己蒙在眼前的布随之抽去。
我沉默片刻，缓缓开口：“我说点想了很久的事吧。”
他停下手里的动作看向我，我认真的说：“最初我是一时兴起，后来发现自己错了。我说爱你的时候不是假的，君彦真的爱宋澄。可君彦是假的，宋澄也是假的。”
说这些话时我心如刀割，却不得不继续说。
我必须说清楚。我必须画一条界限分明的线，让自己无法回头，才能彻底避免内心对那点柔情的向往。
许俊彦不能渴求爱，不能奢望温柔，不能长出软肋。归根到底不过因为我太无用太软弱，无力在锋利的世界保全自我，更何况其他。
所以不配。
“程贺云和你之间如何，你的过去如何，我全都不知道，也这么稀里糊涂的过了。宋澄，澄净的澄，连这个名字都……提起来不是想怪你，我没资格怪你。只是想说，我们本来就没准备走远，不是吗？”
我抬头看他，发现宋澄垂下眼睫，表情有点若有若无的怅然。
逢场作戏罢了……我忽然想起林雅的话。
从一开始我们之间就掺杂着太多似是而非的感情，所以谁都没法走下确定的那一步。
“你对我很好，不论真心与否，这份好我都万分感激。”我说，“从来没有人对我这么温柔过。因为我这个人太差劲，没能带给你什么美好回忆，对不起。”
说出口没有我想的那么难。
只是提到从未有人温柔待我时，眼眶酸痛了一秒钟。
宋澄将盘子放到我面前，里面放满了已经剥好壳的饱满虾肉：“嗯，说完了？”
我没想到是这种结果，干巴巴的答道：“……说完了。”
“你说的都是真心话，没撒谎，我听得出来。”
他取过湿巾擦了擦手，脸上带着淡笑。明明容貌英俊，不知为何在我眼里竟有些沉郁：“你想说反正我们谁也没全说实话，干脆分手得了。”
“不……”
我想辩解几句，仔细一想提炼大意好像的确这么回事，讪讪的不敢搭腔。
“那如果从现在开始我们谁也别骗谁呢？”
我愣了愣：“我、我不明白你的意思。”
“很简单，和你在一起的时候很快乐，我不想就这么放手。昨晚和你说过，希望你改正一些地方我们才能继续在一起，其中有一点是不要再自己随便做决定，要和我商量着来。还记得吗？”
我点了点头，呆呆的看着他。
“别单方面宣布分手，多少问问我的意见啊。”
宋澄对我笑笑，依旧温暖柔软，刚刚阴暗的神色像一闪而过的幻觉：“我说，重新认识彼此，重新开始。一起分担困难，一直走下去。这次谁也别说谎了，好不好？”
他向我伸手，头顶的灯光直落在其上，衬得那只手仿佛自黑暗而来，在我的视野里发着光。
所有防线被轻易打碎，沙滩上被海浪吞噬的城堡缓慢重塑。
他说：“我是宋城，城市的城。能不能告诉我你叫什么名字？”
视线落在面前那盘被他剥好壳并且摆放整齐的虾肉上，如此温柔，细致，无微不至。
我张了张嘴，在梦境般的飘飘然里找回自己的声音：
“我叫许俊彦。”
我海鲜过敏。

第127章
“先从朋友开始吧。”
站在餐厅门外，宋澄替我捋了捋衣领，温声说：“毁掉的信任要重新建立，不急，我们慢慢来。”
我勉强点点头，他问我：“一起走吗？”
“不，我还有事。”我看到他失落神色，连忙指了指手提袋里的药，“刚拿的药，得快点回去吃。”
宋澄担忧的问：“你眼睛怎么样？今天看起来好了不少。”
“没事。”我说，“按时吃药就会恢复的。有点赶时间，先走一步。”
“对了，这个给你。”他从口袋里拿出一支润唇膏塞给我，“一直想带给你来着。平时多喝点水，你看你嘴角都干裂了。”
小小的管状物体硌在我手心，带着体温的余热。我攥紧拳头，开口道：“宋澄。”
“嗯？”
“……下次见面，给我看看真实的你吧。”
晚风拂过他额发，昏暗暮色布满天际。冷白色的路灯骤然亮起，他对我笑了笑。
“好。”
坐上出租车，我看到手机上没有杨沉连环轰炸的信息，说明他还没回家，这让我松了口气。懒洋洋的靠上椅背给自己按摩太阳穴，却思维发散想到很多以前的事。
刚去画室时我年纪很小，有一位老师对我特别好，经常嘘寒问暖找我谈心，给我带糖果和画册。我不明所以，对此受宠若惊，觉得他真的是位好老师，心底十分感激。后来他含蓄的问到我住在哪，我毫无防备的告诉了他。
直到他带着礼物被警卫拦在门外，报上我的名字说是我同意他来家访。佣人来传话时我和许育衷、许育城都在许老爷子面前练字。
“不要把住处透露给外人”。明明被叮嘱过很多次，我却还是犯错了。
老爷子淡淡扫我一眼，我的脸立刻仿佛被人扇了一耳光，火辣辣的发烫。为了周全礼数，我陪那位老师在会客厅坐了会儿，他说想和我的家长谈谈。
许育衷找了个由头下来看热闹，听老师说完那句话室内安静了片刻，他噗嗤笑出声。
图谋不轨。
我分明看见他站在楼梯上对我做出这样的口型。我匆匆站起来说家里没人在，让警卫把所谓的礼物原样奉还，和老师一起请了出去。
这件事没人提起，那段时间我觉得耻辱，甚至不想出去吃饭。许育城安慰我偶尔犯错没关系，起码我从这里学到了教训。
他说得很直白：“小彦，这个世界上不会有人无缘无故对你好，天底下从没有免费的午餐。无论他们是为了从你身上得到什么，总有一个原因在那里。”
老师的模样在记忆里被刻意模糊，我只想得起他和我说话时诚恳又温和的眼睛。他为什么来？是真的单纯想来看望我吗？
我不明白，也没机会弄明白。因为下一周我就换了个画室，换了全新的老师。
但凡事总有一个原因，我记得许育城的话。
不必因此觉得难过，只要让自己一直是个有利用价值的人，就会有源源不断的人对我好。
那么……金钱，权势，前途。宋澄，你想从我身上得到哪样东西？
我刚进门没多久，杨沉定下的餐厅员工就来了电话。
还好回来得及时，我看着他们摆放上满桌卖相不错的菜色，颇为知恩图报的给杨沉发了个消息，问他什么时候回来。
他回得很快：在开会，你先吃晚饭。
既然如此就不必假惺惺的等了，之前和宋澄说话时我情绪起伏跌宕，根本没什么胃口。杨沉点的菜很合我口味，我吃饱喝足，心情也舒畅不少，开始在房间里翻箱倒柜。
之前撕碎的档案已经被收拾走，但我相信杨沉肯定有备份。不过备份放在哪我不确定，只好先找找看。房子很大，我费了点功夫检查了一遍，除了杨沉平时的办公书房外每个角落都没放过。
书房门虚掩着，尽管他平常没有明令禁止我进去，我还是在门口停下了脚步。
和别的地方不一样，这里面的东西算是他的私人物品，我总觉得不经允许就去翻找不合适。
虽然杨沉喜欢过度掌控我的隐私，还将此视作理所当然的事。但正因讨厌他的那些行为，所以没法……变成和他一样不尊重别人的人。
我已经够糟糕的了，何必让自己更差劲一点。
压抑着好奇心转身离开，手机铃声忽然响起。我扫了一眼，是安德烈——好啊，我还没找他算账，这家伙倒是先找上门来了。
“安德烈你解释一下……”
耳边酒瓶爆裂的声音响起，我条件反射般拿远了手机。电话那头非常吵，仿佛有人在开狂欢派对，兴奋的尖叫声震得我耳膜一阵阵发痛。
我忍着怒意移近了点：“你在搞什么啊？”
“按——错——了——”
一个女声在那边大喊，我连忙问：“你是谁？这是我弟弟的手机，他人在哪？！”
“我不知道！”她的声音被轰鸣般的音乐声遮盖，显得有些断断续续，“我在地上捡到的！”
“那你在哪？”
说了几遍她根本听不见，我不得不大声吼回去：“告诉我地址！！”
在对方不耐烦的挂断电话之前，我从嘈杂的吵闹中依稀辨出“都林”这两个字——主要是我听过这个酒吧的名字。
准确的说……很久以前我频繁的去过这个地方。
安德烈真是净给我惹麻烦。我看了眼手表，给杨沉发了条信息：我去找下我弟，他好像玩嗨了。
这次他没有回信，而是之间打了电话过来。声音压得很低，和刚刚震耳欲聋的噪音一对比，我差点没听清他在说什么。
“这个会马上就结束。”他的语气一转凶狠，“不许去，等我回去再说。”
好吧。
我固然对安德烈的情况有点担心，但他出去玩不是一次两次，彻夜不归也是常事，所以不急在一时半会儿。要是被杨沉发现我自己去找他，免不了又要大吵一架。
不知道这兔崽子在我手机里装了什么东西，总之必须让他给我卸掉。
杨沉回来的时候意外的有点高兴，就连对开车送我去找安德烈这件事也说什么阴阳怪气的话，干脆利落的下楼取车。
我瞥了眼他的神色：“出门中了彩票？”
“比中彩票可厉害多了。”他面有得色，嘴角止不住的上翘，“说出来能吓死你。”
“怎么，你要去做总统？”
“哼哼，也差不多了。虽然这事还没定下来，但多少有点眉目。”杨沉勾起一个笑，“亲我一口，我考虑考虑要不要告诉你。”
“能有什么事？”我舔了舔嘴唇，“爱说不说。”
他也没生气，故意吊着我：“不听就算了，我可不夸张，绝对能震惊你。”
窗外的灯光落入他眼睛，光芒流转的瞬间让我屏住了呼吸。趁他等红灯的时候我快速撑着身体在他脸颊上敷衍的吻了下，好没气的说：“行了不？快说。”
“先说好，不能告诉别人。要是泄露出去，你男人不得被股东会那群老头子抽死。”他眼含笑意，“不过你也没处说，我相信你嘴严实得很。”
“还卖关子，差不多得了——”
杨沉凑近我耳朵，轻声说了出来。
他父亲准备参与竞标一个项目，这个项目连我都早有耳闻，却只知道是政府工程，怎么会落入私人囊中？我诧异至极，不敢相信自己听到的内容：“你爸认真的？”
“挺疯狂吧？他不会做没把握的事，放心好了。”红灯已过，后面的车鸣笛催促，他愉快的转动方向盘，“这事要是成了……”
这事要是成了，杨家就是实打实的富可敌国。
杨沉车速极快，完全不管限速规定，踩下油门一路风驰电掣，甚至吹起口哨。我看向他的侧脸，俊美，得意，意气风发。
天之骄子。

第128章
都林的主体在地下，进入的方式是穿过一个充满科技感的走廊，像特工一样坐升降梯——当然，这是都林的卖点之一。
杨沉停好车，满脸嫌弃的跟在我身后推门进去：“好丑。”
“你看超级英雄电影的时候不也很开心？”我无奈道，“我觉得还行。”
“这种装修的bar我看过不下二十家。”
“行了，知道杨少爷你见多识广。”侍应生替我们按下电梯，我回头看他一眼，“你眼神好，待会儿帮我找下安德烈在哪。”
“我见得多，不代表我到处乱玩。”他笑着搂住我，忽然收紧手臂，“话说回来，你对这家还挺熟啊？连附近哪儿能找到车位都挺清楚？”
“等你的时候查了下位置而已。”我脸不红心不跳的说，“别疑神疑鬼，你自己怎么说的来着？”
他哼了一声，在我脸上亲了下：“我可没有。”
正对大厅的电梯门打开，里面人头攒动气氛正到高潮，强劲的音乐声猛地迎面震了我一下。声音一阵比一阵高，晃动的彩色灯光刺得我眯起眼睛，实在难以辨别。杨沉嘲道：“这要找到什么时候？”
“他发色明显。”
我话刚出口，三四个染着金发的年轻人就从我们面前走过去。
“希望你弟听力没问题。”杨沉一边说着，一边毫不客气的拨开面前的人。他动作颇为不耐烦，不过得益于他漂亮的脸，原本因被打扰而不悦的人看到后多少消了气，“这样你叫他的名字好歹有点用。”
“我们分头找，这样快点。”我走向另一个方向，举起手机对他示意，“电话联系！”
“——许俊彦！”
我装作听不到他叫我的声音，快步混入人群中。
“嘿。”
都林的楼上是清吧，此刻没有什么人。我坐在吧台里正在认真擦杯子的男人对面，轻轻敲了敲桌面。
“您好……咦，怎么是你？”他抬起头，满脸惊讶，“许先生，好久不见。”
“是挺久。”
距离我最后一次来都林喝成烂泥已经过了快两年。
“老样子？”
“亏你还记得。”我问，“冯哥最近过得怎么样？”
因为是常客，作为调酒师的冯杭和我很熟。他脸上的幸福感藏不住：“挺不错，我升了职。而且老婆上周做了检查，怀孕了。”
以前我总和冯杭聊天，了解到他性格不拘小节，经常和妻子发生矛盾。最后聊着聊着感慨颇多，变成了我们俩互相诉苦。他当年就说妻子在备孕，如今总算怀上了。
“恭喜！以后就是当爸爸的人，可不能再和她吵架。”
“早就不吵了，放心。你呢？和那个人怎么样？”
那个人……曾经我怕说出杨沉的名字会给他带来流言蜚语，连对陌生人也只敢用代称。
“不好不坏。”
“还在原地打转？都这么长时间没进展，勇敢点。”
不，我和杨沉早就不在原点。但这期间发生的事太多太复杂，一时半会无法说清，我亦懒得再找人倾诉。只好笑了笑，默默啜饮杯中凉爽酒液。
冯杭看人眼色的水准是一等一的好，见我不想说话，便善解人意的岔开话题：“这么久不来，我都怪想你的。”
“冯哥你有点肉麻了啊。”
“哈哈，你好歹也给我这婚姻生活提了不少建议，这方面就能和你说说话。认识这么久都没留过你号码什么的，我老婆前几天还说，你要是看到许先生和他说下好消息。”
“替我向嫂子问好。”我和他加了下联系方式，“谢谢她记挂。”
“客气什么。”冯杭摆弄了会儿手机，抬头对我说，“我去下洗手间。好不容易在我值班的时候遇上了，你可别溜，咱们还没聊够。”
我点点头，挥了挥手：“行，知道了，你速去速回吧。”
都林的清吧和楼下完全不同，音乐舒缓，环境平和，装修也透着股低奢风格。我最佩服的是隔音效果，下面嗨得能震破耳膜，坐在这里却一点都不受干扰。
一联想到杨沉还在人海里费力的找安德烈，我轻咳一声，感到一丝心虚。还是在他打电话给我前先下去看看，不然也太没良心了。
我正出神的想着事，肩膀忽然被轻柔的拍了下，回过头时身后的人笑着说：
“又见面了。”
来人个子很高，身姿挺拔，眼镜后的面容清隽，脸上带着礼貌随和的微笑。他对我伸出手：“上次突然有事，没来得及和你聊聊就走了。介意我做个迟到的自我介绍吗？”
我僵硬的伸手和他握了握，听见他低沉的声音：
“尹文君。很高兴又在这遇到你，俊彦。”
四月份下了很久的雨，放晴后仍然热得人心烦意乱。
有一天我一如既往的到都林来，喝了很多酒，又吃了过量的药。我知道不应该，却还是做了。这个男人走过来和我说话，在我像个疯子一样痛哭流涕时抱住我柔声安慰。
我头脑不清醒的和他去了酒店，在浴室，在床上，做了很多次。第二天醒来他不见踪影，只留下一张字条：现在觉得轻松点了吗？
我把那张字条扔进垃圾桶，逃一样的离开了。但他让我明白如何释放自我和得到短暂快乐，而人只要尝到唯一的甜头，就无法再停下。
是的，我明知道不应该。
我硬生生止住逃跑的念头，看着他坐在我身边：“你知道我的名字？”
“你自己说的。”他和我碰杯，“你说了很多，连讨厌葱姜的味道这件事都告诉了我。”
我尴尬的解释道：“抱歉，那时候我喝醉了……”
“我在开玩笑。”他噗嗤一笑，眼里不合时宜的过分温柔让我浑身发麻，“你喝了不少，吐字都不清楚，自己还一个劲的说，特别可爱。”
可爱？我只知道那天他在旁边对我喝醉了这件事一清二楚，即使如此还带我去酒店发生关系，这位不是表面看起来的那种良善人物。
“尹先生你心可真宽。”
万一我有病呢？也不替自己的健康着想。虽然看到了地上的套，我从酒店走后仍然立刻就去做了全套检查，得知没有问题后才松了口气。
“我很信任你。”他咬字时十分暧昧，配上那张堪称文雅的脸，典型的衣冠禽兽，“许——俊彦。”
特别强调的姓氏让我脸色一冷：“你想做什么？”
“我一直都很怀念你，你表现很好，超乎想象的好。”
我真的不想回忆起那天的任何细节，因为不敢想象自己会有多疯：“……谢谢夸奖。如果不是到今天我们才再次见面，我会相信你的话。”
“抱歉，我是真心喜欢你，对我来说你很特别。”
不用想都知道是烂俗调情，但他眼神真挚，我勉强移开视线。
我不特别，只有重要的东西才会特别。
我对任何人都不重要。
尹文君拿起酒杯喝了口，他嘴唇颜色很淡，湿润的水珠沾上后显得有些过分柔软。他眉眼精致长相斯文，抛去这人恶劣的性格不谈，这张脸和他的气质的确是我的取向。
“如果没什么要说的话，我还有事先走一步。”我留意到冯杭还没回来，有些坐不下去，“尹先生你慢慢喝。”
“也好。和杨先生说一声，让他别找了，你弟弟在房间休息。”
我止住脚步看向他：“你什么意思？”
“我是都林的老板，想在这里找个人很容易。再喝一杯吗？”他笑着和我对视，“我们显然还没聊够。”

第129章
安德烈躺在柔软的床铺上，闭上眼睛沉睡的样子像个天使。
如果忽略掉房间里和浓郁香薰味交织的酒味。
“酗酒不是好习惯。”我呢喃道，站在门口回头看尹文君，“不过谢谢你，倒是省掉我到处找他的麻烦。”
“除此之外你没什么想问的吗？”
“有没有人说你很装模作样？”
他笑道：“现在有了。”
“你想做什么？”我开门见山道，“遮遮掩掩的没意思，直接和我说。为什么调查我？你和安德烈是怎么认识的？”
尹文君笑着指了指自己的嘴唇：“想知道？好啊，亲我一口我就全都告诉你……”
我毫不犹豫的吻上他的唇，轻轻一触快速分开：“行了吧。”
这回轮到他愣了下，一副不可思议的表情。
我在心里翻了个白眼。亲一下又不会少块肉，再说尹文君长相不错，怎么想我都不吃亏——真不知道他是怎么想出这种要求的。
“做人不要出尔反尔。”我补了句，“别废话，说快点。”
他轻咳一声移开视线，无奈的说：“我没有刻意调查，杨沉行事那么张扬，你和他的事谁不知道，多打听打听就有一堆人上赶着告诉我。”
“这和安德烈有什么关系？他为什么会在这里？”
“他是投资人。”
我不解：“……什么？”
尹文君沉默片刻，开口道：“他也是都林的老板。”
“等等，你在开玩笑？都林不是什么小酒吧，起码据我所知两三年前就开了不少连锁店。那时候安德烈还在国外，而且年龄对不上。”
“我应该说得更清楚一点。都林发展正好的时候原来的老板找人搭线联系上我，说考虑转让，但条件是他保留一部分股份。我毕业后正打算做这方面试试手，觉得是个好机会，就一口答应了。大概是半年前，他把股份转让给了安德烈。”
他说得坦诚，我皱起眉，不太确定的问：“他是谁？为什么要这么做？”
“我以为你猜得到。”尹文君做出伤心的样子，对我眨了眨眼，“你真的想不起来吗，蘑菇弟弟？”
这个名字……我知道他是谁了。
许家主宅门口配了警卫，园子占地面积很大，却并不引人注目，因为那一整片除我们家之外还住了几个世家。彼此之间站队不同，牵扯到很多东西，所以不像普通的邻里一样时常来往。
我不喜欢呆在气氛严肃的家里，经常跑到园子的边界，隔着铁栅栏偷看隔壁人家的花园。
他们家没有种花，反而搭了葡萄架子。每到盛夏时节就有佣人修剪去不好的果子，一串串挂着格外新鲜漂亮。
我喜欢这个场景，偶尔会拿上速写本去画几幅画，但从来没有见过这家的人。
直到有次刚坐下就被对面飞过来的石子砸中额头。一个浑身都是泥的小孩手里拿着弹弓，叉腰对我喊：“我观察你很久了，这么喜欢画我家就过来玩啊！”
我记得保姆的叮嘱，犹豫着不敢过去，很快被他的第二粒石子击中。
他扒着栅栏对我做鬼脸：“喂，我有两个弹弓，给你一个，我们可以一起打葡萄——除非你觉得赢不了我，主动认输。”
好胜心和好奇心占据上风，我走近说：“围栏太高了，我翻过不去。”
他蹬蹬蹬跑回去摘了两串葡萄下来，递给我一串：“反正栏杆有空隙，我们用这个互相瞄准，看谁被打中得多。”
我想了想，同意这个玩法。
他热情的自我介绍说他的小名是小蚯蚓，因为他三年级我二年级，所以让我叫他蚯蚓哥哥。我老老实实的说了名字，他问：“你有没有好玩一点的小名？”
我摇头。没人给我起乳名，顶多许育城亲昵一点叫我小彦。
他略一思索：“没事，我给你起一个。你看俊彦的俊字和蘑菇的菌字是同音，我叫你蘑菇弟弟。你是蘑菇，我是蚯蚓，正好。”
我们玩了一下午，我来时的白上衣被染得脏兮兮，才意犹未尽的挥手告别。
很长一段时间我们每天下午都隔着围栏待在一起，互相交换玩具，分享学校里的笑话。
佣人未必没有将这件事告诉许老爷子，或许是隔壁那家可以交往，又或许是他觉得小孩之间玩耍不算什么，所有人都默许了这个行为。
那是我童年难得的一段美好回忆。
我很难把记忆里那个调皮的小男孩和此刻眼前长相文雅的尹文君联系起来，表情扭曲了几秒：“原来是你。”
他对我露出微笑，手却不太安分：“看来你没有彻底忘掉我。其实我们挺有缘，这么多年过去还能碰见。”
我忍下这些小动作，问道：“回到正题，都林刚开始的老板是谁？”
“是妈妈。”
安德烈的声音响起，我回过头，看到他面若冰霜的拉开尹文君搭在我腰间的手：“尹先生，离我哥哥远点。”
“我们是老朋友。”我分明看见安德烈手腕用力，尹文君的笑有点绷不住，“好了，既然你睡醒了，那你们兄弟俩先聊。”
安德烈松开手，尹文君抽了张名片放进我外套口袋，文质彬彬的对我点头：“有空常联系。”
他转身刚走，安德烈就把那张名片拿出来丢进垃圾桶，满脸不高兴的嘟哝：“哥哥，你就任他这么摸？”
我还没反应过来：“怎么会是妈妈？”
安德烈走过来抱住我蹭了蹭：“妈妈想做点生意，投了钱让育城哥帮忙打理。酒吧开了几年又觉得太麻烦，就让他联系转手卖给了那个人。”
“怪不得把股份留给你。”
想必是计划让他回国发展，提前给他准备些可用资金。
他含混的答应了声，撒娇的在我脸上啄吻。我拿出手机，正色道：“好了，找你有三件事。第一，明天陪我去一次医院，医生说想了解下之前的诊断结果。第二，你是不是联系了宋澄，还在我手机里装了乱七八糟的东西？”
他打了个哈欠，拖长语调：“哥哥，我好困。”
我恨铁不成钢的说：“第三，为什么酗酒？之前那次也是，能不能重视下自己的身体？解释完再睡，别演了，你刚刚还清醒得很。”
他躺下去闭上眼睛装睡，我在床边坐了会儿，忽然觉得疲惫：“你不想说，大不了我换个手机。以后也别来找我，各自过各自的比较好……”
刚想起身腰就被抱住，安德烈的声音闷闷的：“对不起。”
“因为哪件事？”
“每一件。”他低声说，“我只是不想和别人共用你。”
这话说得不算好听，我当做是不讲理的占有欲：“安德烈，我们是兄弟。”
他将脸在我脊背上埋得更紧：“我不管。”
“你不爱我，你自己说过。”我说，“别捉弄哥哥了，算我求你。”
“那不算数！”
他坐起身用力扳住我的肩膀，让我面对他。我这才发现他哭了，眼睛下面红通通一片，整张脸仿佛雨中娇艳的蔷薇花。
我连忙替他抹眼泪，他凑上来不得章法的亲我的嘴唇，语气十分委屈：“哥哥我爱你，我不会对你不好……你别难过了，我爱你。”
我不知何处被戳中，鼻子一酸：“我没有难过。”
“你有。”他亲了亲我的眼皮，轻声说，“我知道你在房间里哭过。”
这句话反而勾起我的暗火：“那你说我的时候也没见留情。”
“以前说的不是真心话。”
“你现在说的也未必是。”我见他眼神瞬间黯淡，顿觉失言，“这件事先不提，你和我解释下宋澄的事，你怎么和他说……”
我话还没说完，就被他拉住手臂推倒在床上。一双手扯掉我腰带，将长裤褪了下来。
“你做什么？！”
房间的门只虚掩着，外面的光变成一道细线落在我脸上。
我撑着手臂想起身，性器却被隔着内裤含住。浑身的力气猛然被抽去，只能在柔软床铺上咬住指节，止住即将脱口而出的低吟。
最后一层布料被剥下，半勃的性器被包裹入湿热口腔的感觉如此好。软滑的舌缓慢舔舐过整根性器，安德烈滚热的吐息落在我腿根。满房间浓郁的酒气，我脸颊发烫，喉头痉挛，整个人仿佛快要融化。
“没有人这样对你吧？”
性器已经完全勃起，被掌控着从他嘴里抽出时我甚至不自觉向前挺腰。他擦去嘴角津液，在昏暗室内堪称艳丽的脸显出一股暧昧的媚态。
我试图合起双腿，被他按住强行分开。安德烈含住性器头部吮吸，又用手指套住根部上下，我急促的喘息，终于忍不住混乱的叫出声：“不、别弄……”
我的下腹抽搐了一下，恍惚间听见一声叹息：
“只有我愿意为你这样做……哥哥。”

第130章
我混入尽情狂欢的人群中，很快就找到了身边围坐着几个人的杨沉。他神情冷漠，对热情搭讪完全不予理睬。
“许俊彦你去哪儿了？”他一看到我，生人勿近的阴沉气质消散，变成满脸抓狂，“我找了你半天！”
我嗯了一声：“我找到安德烈了，他在楼上休息，我们先回去。”
他跟着我站起来，嘴上还抱怨着：“下回再有这事我不跟你来，那小子死活关我什么事，你也别管他。”
腰有点酸麻，我尽力挺直脊背装作什么都没发生的样子。
“等等。”
耳边猛地炸起一阵强劲的音乐声，灯球折射出极强光束晃过我眼睛。
杨沉伸手碰上我的脸颊，我的心高高悬起，害怕他看出什么异状。
“这里。”他从我衣领旁捻走一个亮片，“弄到身上去了。”
我松了口气，主动握住他的手，笑了笑：“回家吧。”
杨沉神色一松，表情好了许多，动作还算轻柔的和我十指相扣。我甚至觉得从他嘴角上扬的弧度看出了些许雀跃，被他拉着快步向前：
“嗯，回家。”
这股兴奋劲一直持续到睡前。
杨沉打完电话进房间，我刚放下水杯。最后一粒安眠药咽得太匆忙，黏在了嗓子眼，怎么灌水都吞不下去。他见我表情扭曲，坐到我身边问：“怎么了？”
“没事。”我咳嗽了声，虽然不影响说话，硌在那里的感觉也够呛，“睡觉，你明天还上班。”
他躺到我身边，关灯前重复问道：“真没事？”
“喝水呛到了而已。”
我闭上眼睛，感受到房间昏暗下来，杨沉在被子下面握住我的手。
他的手骨节分明，也许是体质不同，掌心永远都发烫。
“哎，许俊彦，你就这么睡了？”
我好不容易快抓到了狡猾睡意的尾巴，被他一句话又惊醒：“……你要干嘛？”
“今天是你生日，好歹也等到十二点，这样多没劲。”
我含糊的说：“那你刚刚在都林待着别回来不就得了。”
“故意和我对着干是吧？”他抬手搂住我的腰，往他那边带了带，呼吸时弄得我耳朵后面有些发痒，“我正为了收服你修身养性，你还把我往外推？”
“我没强迫你憋着。”我眼睛都懒得睁，努力的挽回睡意。但也不敢说得太过分，杨沉翻脸的速度我见识过不少次，“也没把你往外推。”
“跟你开玩笑。”
他嘴上说着，手已经绕到我腰侧轻柔抚摩，那里算我半个敏感带。但我今天的确累了，何况之前发泄过一次，便侧身让了让：“今天不行，不想做。”
“那就和我聊天。”他宽宏大量的让步道，“不然你躺在旁边我不做点什么都不像男人。”
我算是彻底睡不着了，压下心底烦躁，翻过身面对他：“你想聊什么？”
被夜笼罩的空间里我只能依稀看见杨沉五官的轮廓，他似乎嘴角含笑，漂亮的眼睛凝视着我。
“你可真能折腾。”我叹了口气，“明天不用处理公司事务吗，跟我在这耗着。”
“我爸顶在前头，我一天不去天又不能塌了。”他抱着我，语气懒洋洋的，“我特烦他回来，看我哪哪儿都不顺眼，净给我挑刺。”
“之前的雄心壮志哪去了？”我顿了顿，“你的脾气也收收，保不准什么时候刺到别人，有机会看你不顺眼使个绊子。”
“你以为人人都和你一样小心眼？”他捏了下我的脸，“放心，我有分寸。”
他身上有柑橘味香波的气息。可能是今晚的事我自觉有愧，也可能是此刻被他揽在怀里闻到喜欢的清淡味道，我的心情称得上平静安宁。
“我说……许俊彦。”
“嗯？”
“我和我爸我妈都谈过，这件事不光是他们俩的想法，我也同意。以后代孕要两个孩子，你觉得怎么样？”
他不说还好，一说这话我仿佛挨了记闷棍，原本昏昏欲睡的状态一扫而空。心里说不出的复杂沉重，过了半晌才说：“你想得太远了。”
“不远。”他把玩着我的手指，眼睛亮亮的，“这事趁早定下来也省事。一来堵外面的嘴，让他们把不该有的想法断了，和你家也有个交代；二来生下来不用操心，我妈乐意的很，让她和保姆帮咱们带。”
杨沉凑近了低声说：“第三个考虑是吴医生和我说，要帮你多建立关系上的联结，这不正好？”
他把生命当什么？
一个划算又适宜的工具？
我和他本就摇摇欲坠，何须更多束缚拖累。
我静了一会，开口问：“如果我们分开，你要这两个孩子怎么办？”
“我们不会分开。”他皱起眉，“别瞎想。”
“别说得这么肯定。”我忍不住道，“万一……”
杨沉定定看我片刻，最终没好气的说：“不会有万一。就算有什么变故他们也不会吃苦，我妈不介意把孙子一直养在身边。”
那不是和我一样吗？
尴尬的身份，灰败的人生。
背后永远贯穿一道无法抹去的阴影。
“再说吧。”我翻过身不再看他，“我们俩的情况这么复杂，以后的路谁也不知道要向哪走，对自己负责点。”
一阵无言的沉默，他没有强行把我扳回来，只是伸手搂住我的腰，语气近乎疲惫：“你还想怎么样？情况复杂你也知道，现在所有的压力我都替你扛了，就等你点头。除了不能结婚，哪一样我没有想到？不愿意负责的人到底是谁？”
“我不想和你吵。”
尤其针对的是根本不存在的未来。
“我也不想，许俊彦，我从来不想和你吵——但你能不能不要总是这样？”杨沉收紧手臂，滚热的手心正好贴在我心口处，他的声音显得有些轻飘飘，“什么都不回应，什么都不做准备，就好像……我们永远不会好起来了。”
我闭着眼睛一声不吭，其实错过了困头压根睡不着。他也不再说话，安眠药的药效发作，直到我快睡着时身后忽然传来极轻的声音：“睡着了？”
杨沉埋首在我脖颈后，依恋般环抱着我。
这个姿势保持了很久，我在半睡半醒间恍惚听见他说了些东西。仿佛做梦一般模模糊糊听不见具体内容，却鲜明记得他苦涩的口吻，以及半句似是而非的话。
“……我也会害怕啊。”
第二天我和安德烈如约在我的房子见面。
我推开门的时候他已经坐在沙发上看电视，我这才反应过来给过他钥匙，亏我还早起开了杨沉的车过来。
我进房间拿了以前的病历，瞥了眼漫不经心换台的安德烈：“别看了，跟我一起去医院。”
回答我的是一双委屈的蓝眼睛：“哥哥不相信我。”
“昨晚你怎么答应的，忘记了吗？”
他撇了撇嘴，不情不愿的站起来。我还特意叮嘱了一句：“在路上告诉我和宋澄的事，你也答应过。君子一言驷马难追，别出尔反尔。”
“我喝醉了，哥哥乘人之危。”
我不为所动：“说话之前多少思考下成语的含义，我那叫随机应变。”
安德烈眨了眨眼，凑上来在我嘴唇印下一个亲昵的吻。他唇瓣柔软，在晨光里是娇艳的淡粉色：“我可以讨价还价吗？”
我笑了笑，摸了把他柔顺光滑的金发，毫不犹豫的说：
“不能。”

第131章
“有时候我没法理解你。”
安德烈在副驾说：“尽管我觉得我们很像。”
“哪里像？”现在正是上班高峰期，堵车很厉害。离到医院还有些路程，我倒也不着急，“不愿意说你和宋澄谈了什么，所以要岔开话题？”
他的小把戏被我直白戳破，却坦荡回答：“哥哥介意吗？”
“没事，时间多得很，你慢慢说。”我笑了笑，从车里翻出一瓶矿泉水喝了口，“看在昨晚的份上。”
他肯放下姿态为我做这种事，我多少有些被触动。
“一直没和哥哥说过。其实我很讨厌妈妈，讨厌她在我身上强加她想要的东西。”
安德烈抿了下嘴唇，开口道：“她是一个非常自私的人，全凭兴趣，心血来潮的感情行事。所以才会有我这样的孩子。”
母亲在我印象里几乎只是个浅淡的影子，仅有的几次接触也没留下什么美好印象。不过听他用这种被宠坏的孩子般的语气说话，到底有些不爽。
本欲反驳他，仔细一想却突然明白了他之前对我肆无忌惮说出伤害话语的原因。
先前觉得是他真心轻贱厌恶我才会如此，可后来他依旧黏在我身边亲昵讨吻。现在想来，无非是因为他压根不在乎别人的感受，想做什么就立刻做了。
我行我素不可理喻到这种地步，简直令人甘拜下风。
遇上红灯，我怀着复杂的心情缓缓停下车。
安德烈看向窗外，只留给我侧脸的轮廓和白皙的脖颈：“即使我讨厌妈妈，也不得不承认，我们都很像她，内心深处追求完美的东西。”
“比如？”
“我想要一个完全以我为中心的爱人，将我当做他的神。不论他的过去如何，从此以后眼里只有我。”
我瞥了他一眼：“这可不容易……不过你长得好看，说不定会遇上的。”
“而哥哥你其实并不需要那个叫宋澄的男人，你只是想要单纯的爱。任何人都可以，只要他的表现符合你的要求，就算你不爱他，也会说服自己和他在一起。”
安德烈回过头定定的注视着我，忽然露出一个笑容。他一路表情冷漠，笑起来时眉目含情，真如玫瑰绽放，艳丽夺目：
“既然如此，为什么我不可以？”
我别开视线，勉强呵斥道：“别胡说，我们是兄弟。”
“昨晚没有用这句话来拒绝我，现在说不是有点太迟了？哥哥，我不要求你把我当做普通男人看待。相反，正因为我是你弟弟，我才希望你认真考虑我的建议。”
“我们是彼此最亲的亲人，比婚姻要牢固无数倍。誓言能被背叛，但血缘不会。”他继续说，“我知道你也可以做到我想要的，关于这一点从你对那个男人的态度就能看出来。哥哥，你就是我想要的那种人，你是最适合的。”
“我可以给你一切你想要的感情，专注，热情，唯一。我们拥有彼此，可以住在一起一辈子也没有人会质疑——哥哥永远是哥哥，弟弟永远是弟弟。”
我一时无言，面对他咄咄逼人的气势竟无法反驳。
在大多数时候，我并不会仔细去考虑安德烈的想法，甚至可以说刻意忽略。
归根到底是对他的感情难以理清，令我无法冷静考虑他的数次表态，一味当做不切实际的玩笑。
血亲多年后重逢，我对他有无法自抑的渴望，有枉顾伦理的自我唾弃。
因他太过美貌耀眼，有根埋心底的嫉妒，也有身为哥哥的自豪欣慰。
有时他做得太过分，我难免生出不耐烦的厌弃，却仍然无法忽略被他专注凝视时那一丝难以启齿的喜悦。
他知道我卑劣放荡，自甘下贱。我了解他性格糟糕，撒谎成性。
我们维持着这种病态的关系，我清楚其中缘由和任何无法捉摸的事物都无关，大概因为只有安德烈才会直白的告诉我……
他需要我。
“……现在不是说这种事的时候。”后面的车按喇叭烦躁催促，我回过神，一边发动汽车一边强行镇定下来，“你小子去进修洗脑班了吧，净说些歪门邪道的理。”
“没关系，我知道哥哥听进去了，可以慢慢考虑。”
“你先交代你怎么和宋澄胡说八道，咱们再谈这些。”
“那个人啊。”安德烈眨了眨眼，“毕竟我买下了那幅照片，拿到摄影师和模特的联系方式不会很困难。”
“那么晚宴是你带他来的吗？”我冷下脸，“告诉我。”
“不是。”他毫不犹豫道，“绝对不是我。我也很奇怪他为什么会在场，本来不应该出现的。”
我瞪着他，无法从那张坦然的脸上找出任何破绽，只好转头专心开车：“你最好不是说谎。”
“哥哥，这些事都太烦了。我们可以去不会被任何人打扰的地方。”他声音又软又甜，“我陪你一起画画，只有我们两个人。”
“不说别的，首先妈妈肯定不会同意这件事。”
“她的意见不重要，你又不是为她活着。”
我因他说出的这话时的冷酷语气错愕片刻：“安德烈！难道你一点感恩之心都没有？做人不要忘恩负义，总要顾及到其他人的感受。”
他面露不解：“为什么非得这样？”
“没有人只为自己活着！”
“那哥哥为了谁活着？育城哥？爷爷？那个叫杨沉的男人，还是宋澄？”安德烈微微一笑，让我想起当年那个天使般的小男孩必操胜券的笑容，“哥哥活得开心吗？”
“很多事不能用开心与否来衡量。”我顿了顿，苦涩的开口，“别想那么多。”
他追问道：“即使妈妈做的所有决定都在伤害我，我也要考虑她的感受？即使我一点也不想被她死死抓在手里，也必须听她的话？就连我回国都是因为……算了。”
我没有回答，他脸上的笑意淡下去，车里的空气也随之沉闷起来。
“……我们都被困在笼中，区别是你已经没有勇气飞走。”
我伸手去揉眉心：“你会这样想是因为你没长大。妈妈对你很好，你住的别墅，手上的资金，不都是她在安排？”
“哥哥才毕业没几年，作为副总的工作，买车用的钱，不也是家里给的？”
安德烈侧头看我，眼神平静。他轻声说：“哥哥，你从来没有想过离开吗？离开这个地方，走得远远的，再也不要回来——”
初二的暑假，我被老师选中参加一所高校举办的夏令营。
那一整个夏天我都离许家远远的，没有安静沉闷的氛围，不必小心翼翼走动，也不会被许育衷捉弄。
我认识了不少新朋友，和小组成员一起畅谈未来，齐心协力合作完成任务。最后我们拿到了演讲组的一等奖，每个人都得到证书和一块闪闪发光的金牌。
收拾行李回家的那天司机沉默的开着车，我有过一秒想要逃离。
吃晚饭的时候我心不在焉，忽然听到许育衷提到我的名字：“小彦，夏令营好玩吗？”
我放下筷子站起身，低头回答道：“还好。”
“我有个同学也去参加了，他说我弟弟你拿了块奖牌，很厉害。”他笑嘻嘻的，“怎么这种好事，回来都不和爷爷报喜呢？”
“就是个小演讲比赛。”
答话时我的心跳如擂鼓，老爷子看也不看我一眼，却说：“年轻人不要争口舌之快。”
晚上许育城来我房间和我聊天，委婉的转告我爷爷不喜欢我参加这些招摇的比赛，让我以后斟酌着选择活动。我心里清楚，他无非是不希望别人知道我的身份来源，丢了许家的脸面。
逃离。
夜深时我打开窗，黑色的风从我脸颊刮过。我把那两个字咀嚼了数遍，暗自下定决心。
总有一天我要不惜一切代价离开这里。
总有一天。

第132章
从医院做完一系列检查回来已经到了中午。
安德烈黏在我身边回了家，自告奋勇的挽起袖子去煮饭。我到书房放病历，抬头时看到书架对面挂着的那幅照片。
浓郁的深红色铺满画面，两个看不清面目的人紧紧依偎着。男人的手抓着快要滑落的长袍，另一只手抚上怀里人的长发，仿佛能感受到他动作的轻柔和小心翼翼。
他们似乎在忘我的接吻，一束光落上中间苍白消瘦的脊背。
隔着照片，那充满爱意的触感仿佛回到我身体。
爱。老罗给这幅作品起名叫《爱》。
我想他看出了些暧昧气氛，甚至以此为契机帮忙撮合下我们。
照片上的长发女人是假的，宋澄表现出的所有温情是假的，我和他谈的那场“恋爱”也是假的。
假作真时真亦假，无为有处有还无。
过去的半年像一场幻梦，醒后觉得轻微恍惚。我清楚再和宋澄纠缠下去毫无益处，却仍然眷恋着面对他时触到的体温。
或许真如安德烈所说，我只是太渴望一份单纯的感情。
爱情，亲情，友情，至今为止我拥有的一切都掺杂着或多或少的杂质。我真的希望成为君彦，抛却姓氏，舍弃这满身枷锁，无牵无挂。
“哥哥，我做了蘑菇奶油汤，快点过来尝下。”
安德烈这次还算有礼貌，没有推门而入，在门外喊了一声。
“来了。”
想想而已。
我和宋澄说有空和他见面谈谈，没想到竟一点时间也抽不出来。
这段日子杨沉父亲的项目还在筹备阶段，有意带他一起参与。杨沉继承了他爸的工作狂属性，忙起来药都顾不上吃。
我在路上接到他的电话，虽然是聊日常，语气显而易见的有些匆忙。即使我说安德烈做了我的助理，他也只是嗯了一声，让我管好自己。
他这些天出差频繁，我们见面多是一个简短的视频。我和他说我的近况，他也聊聊身边的事，两个人都很疲惫，搞得像上下级会议汇报。
每天在公司开会已经让我精疲力尽，便提议说改成打电话。杨沉性格固执，每天无论如何也要打一个，有时候我下班后接到电话，算了下和他的时差，他那边是凌晨两点。
我委婉的提过不必每日打电话，有这时间不如休息下。但怎么也说不动，只能随他去了。
也许这就是他认为“爱情”的一部分。
不过我也不轻松，这次的后续工作等着收尾，下一次展览也提上日程。旷工一两日还好，天天这样做不仅会被说闲话，更别提我身为老板不能一点模范作用都起不到。
我每日去公司处理事务，跑遍其他公司的各类展览实地观摩，加班成了家常便饭。幸好有安德烈和唐茉两个人帮忙分担压力，不然我真有点吃不消。
杨沉不在家，我干脆搬了回来，除非他出差回来才装模作样过去住几天。
安德烈以自己的别墅离市区太远为由，数次向我撒娇后也搬回原来的房间。我和他约法三章，到目前为止都保持着兄弟该有的分寸。
工作起来时间过得飞快，直到今天看到安德烈打开冰箱拿出冰淇淋，我才反应过来夏天到了。
他盘腿坐在沙发上打游戏，我看了会儿道：“我要是你，肯定先占据高点狙他们。”
“这是手柄又不是鼠标，狙击的反应速度简直是在等死。”他叼着勺子含糊不清的说，操纵角色绕到一个人身后偷袭，“哥哥，待会儿我们俩打网球吧，昨天居然输给你，我不服。”
“你策划改完了吗？一到周末就想着玩。”我说，“唐茉那部分已经发给我看过了，你动作快点。”
“你这是压榨员工，今天不是工作日。”
他挖了勺冰淇淋塞嘴里，又接着玩游戏，还要分心对我抗议。融化的草莓奶油滴在他白皙的手背上，晕成漂亮的淡粉色。
我看不过去，拿了湿巾帮他擦掉。正好他在游戏里被杀，安德烈扔掉手柄：“哥哥你害我死了！”
“你是被狙击手爆头的，人家早就盯上你，别赖我身上。”
“我不管，你得负责。”
我笑着问：“那你想怎么样？”
他抬眼看我，眼波流转间故意做出的委屈神色便沾染上一丝媚态，伸手勾住我的肩膀，轻声说：“你先亲我一下，我们再说。”
亲兄弟间该有的距离——接吻除外。
我吻了下他的脸颊，安德烈又指指嘴唇。因为刚吃过草莓味的冰淇淋，他的唇柔软而冰凉，上面还有点若有若无的甜香。
他的手揽上我的腰，那双如冰湖般的蓝色眼睛一如既往的漂亮。
气氛很好，正在这时我的手机铃声很不给面子的响起来。
充满诱惑的表情变成了满脸不高兴，我讪讪的站起身，安德烈咬牙切齿的说：“如果是唐茉，下周就让她自己去和昌信那边谈场地。”
“人家对你够好的了，一天到晚帮你冲咖啡，这又不是她分内工作。”
我一边说一边去拿手机，扫了一眼不是唐茉打来的，是个陌生号码。难不成是广告推销？我有点困惑的接起：“喂，您好。”
电话那头是个有些陌生的女声：“请问……是不是君彦先生？”
我愣了片刻才答道：“我是。您是哪位？找我有什么事？”
“我是董小茜，宋哥的经纪人，我们见过的呀。”
我回想起她的身份，一个活泼的年轻女孩，很久以前在宋澄家我们曾见过一面。
听我确认了身份，她话里的迟疑一扫而空，语速很快的噼里啪啦说了一大堆：“君彦哥，你最近有时间吗？是这样的，宋哥去外地参加一个真人秀，摔伤了……挺严重的，需要人照顾。我一个女生有些时候不太方便，宋哥又不肯请别人照顾，我想你们是朋友，就偷偷存了你的号码打过来。”
因为我一直不吭声，她犹豫着说：“对不起，君彦哥，我是不是打扰到你？我打电话这事宋哥不知道，也不是他让我打的，就是我真的不知道该找谁……对不起，是我太莽撞。”
“没事，你们在哪？”我叹了口气，“告诉我具体地址。”
她顿时松了口气似的：“太好了，谢谢你君彦哥，太感谢你了！”
我扯了张冰箱上贴着的便签，记下她说的地名，嗯了一声：“我到那还要点时间，先辛苦你照顾他。”
“不辛苦，不辛苦，君彦哥你随时打我电话，我手机24小时开机的。”
刚挂断电话，我手里的便签被安德烈伸手拿走：“哥哥，这是什么东西？”
“你还给我。”我皱眉道，“别跟我闹。”
“你要去哪？”他歪了歪头，“最近可没什么要去这个地方谈的生意。”
“安德烈！我没必要每件事都要和你汇报。”
“我以为你兼顾我和杨沉已经够辛苦，让我猜猜，肯定和那个宋澄有关。哥哥脚踏三条船也不怕掉水里？”
“他受伤了，我去看望下行不行？”
“怎么看望？床上看望？”他做出委屈的表情，“他还需要你帮忙？你又不是医生！”
“他只身一人过来，在这边没有其他朋友了。”我想起近期可能在筹备婚礼的程贺云，顿了顿道，“顶多五天——三天，一来一回也要时间，我去帮他找个护工就回来。”
“自己怎么不找，非得你去？”安德烈仍然说话不饶人，却将那张便签递到我面前，“给你。反正我做什么都比不上他千里迢迢一个电话，我算是看明白了。”
他说完一转身走了，我赶紧拉住：“这根本不是一回事，别闹别扭好不好？”
“谁每天给哥哥做饭？谁每天帮哥哥干活？”他眼圈红红的，特别伤心的样子，“这段时间我表现得不好吗？”
我心说你平常就把保姆洗好切好的菜炒一下，给我当助理我也不是没给工资……但嘴上还得说点好听的：“我知道你对我好，别生气，我和他早就没可能了。听话，我去看看就回，嗯？”
安德烈的嘴唇被咬得越发红润，那张脸沾上泪水也显得娇艳：“两天。”
“这和B市隔着个省，我是超人都回不来。”
他挑了挑眉，指指自己的脸：
“那哥哥亲我一下，我们再商量。”

第133章
“吃过晚饭没有？在做什么？”
杨沉的声音带着点倦意，我甚至想象得到他靠在椅子上揉眉心的样子。
“还没，你那边挺晚了吧。”我看着高铁窗外的风景迅速略过，在心里算了下，“凌晨一点？”
“零点四十多，还好，不算晚。刚开完会，能这个时候回来休息都算早。”
我干巴巴的说：“注意身体。”
想了想又补了句：“胃药也记得吃，杨轲不是跟你一起去了吗？让他监督你。”
“嗯。最近忙不忙？”
“和你比算不上忙。前两天有个季节主题的临时展，我去看了，觉得挺好，特意让小唐去挖人家策划。拍卖行那边说要办一个什么证没办下来，这几天正在和上面掰扯。”
“有问题处理不了就说，我帮你找人。”
“都是小事。”
这个话题聊完，我不知要说些什么，听到那边杨沉轻轻叹了口气：“……这几天好累。”
“事情还顺利吗？”我抿了抿唇，“其实什么苦只要熬过去就好，你也跟着你爸多学点东西。”
“我和他意见不同，私下净吵架。他拿阅历压我，昨天差点动手。”
我几乎可以想象当时剑拔弩张的情况，忍不住劝道：“凡事都要沟通，你爸比你处事多，他的想法肯定和你不太一样。你别火气那么大，起码外人面前别挂着脸色。到底哪方面不同？”
他顿了片刻：“我觉得……这个项目不能揽。”
“怎么会？”
连我都知道这个项目是一块明晃晃的肥肉，只不过参与的门槛着实太高，但凡是有能力分一杯羹，便能赚得盆满钵满。
他没有正面回答我的问题，自言自语般说：“我不是不敢承担风险的人。”
“我知道。”我放缓了语调，“杨沉，我相信你的能力，你觉得不能做肯定有你的理由。这样，你别急着阻止你爸，先把让你觉得不合适的理由整理出来，和他好好谈谈。”
他低笑一声：“你想得到的方法我会想不到？”
话听起来嘲讽，语气却是难得的柔和。
我不和他计较这些：“早点休息，睡眠时间不足会让人心情不好。”
“这才说了多久？”他抱怨道，“许俊彦，你怎么回事？每次都找各种理由挂断。是不是不想聊？”
我一脸莫名其妙，明明是关心他和我时差太大，怎么又成了我不想和他聊天？
——不过的确有一点不太情愿。
“我怕你明天工作的时候没精神。”
“不和你说话我才会没精神！”
我们不约而同沉默了几秒，杨沉掩饰似的轻咳一声：“大概还要半个月就回来。累了，不说了。”
“晚安。”
“晚安……我想你。”
最后那句话说得很快，从耳边一掠而过。我看着手机上挂断的通话界面，说不清什么滋味。
荒诞无趣，还是轻微触动。
高铁上前方到站的播报声响起，那点尚未落地的感情瞬间全化成了庆幸。幸好杨沉没听到，不然被他察觉出哪怕半点不对劲也够我受的。
我摘下眼镜，慢慢按摩眼周。
因为视力差太大，我平常工作都戴隐形。上次的检查虽然没查出什么，但医生千叮万嘱让我保护眼球，少带隐形眼镜。
之前眼球发炎时我带过一段时间有框眼镜，觉得有些过分学生气，因此恢复后便抛之不用，没想到现在又得重新戴上。
可怜这双多灾多难的眼睛，跟着我接二连三的遭殃。幸亏我决定让它和我一起早些退休。
不必再受罪。
到车站时天色全暗了下来，我从未到过这个城市，站在步伐匆匆的人流间有点发懵。
按着董小茜给我发的路线，还得坐长途大巴才能到他们拍真人秀的场地，一个听起来就非常偏僻的农庄。我理解她抽不开身，可对着大厅密密麻麻的大巴班次时还是忍不住深深叹息。
平常出差的行程都有唐茉安排，从出行机票到订酒店，完全不用自己操心。面对眼下这种情况，不禁后悔起来为什么没有带她一起。
开玩笑而已。
不能因私事耽误办公是我的宗旨，眼下临时离开，公司的事务还得靠唐茉和安德烈。
好在我询问之后弄清了整个流程，顺利坐上一辆客运车。座位逼仄，到达目的地要三个小时。车里空调没开，我伸手试了下，勉强将车窗推开一些。
夏季的夜晚仍然燥热，就算行李简便，刚刚一番折腾后我的衬衫也被汗水濡湿，不太舒服的贴在背后。
“君彦哥，你上车了吗？”
董小茜的短信发过来，我回道：待会儿就开车，大概十一点能到。
“我在县里给你定了房间，你先住一晚休息下，明天我来接你。辛苦了！”
同时发过来的还有住宿信息。
一路奔波实在是令人身心俱疲，我没心情和她再说什么，简短回复了下表示已经看到。
车缓缓开动，迎面扑来的风夹杂着一点难闻的车尾气，好歹是凉爽了不少。我终于可以看着窗外模糊的夜色，让自己安静片刻。
不知道宋澄情况如何，让董小茜如此忧虑想来不会是轻伤。
在接到她的电话后我立刻定了下午的车票，随即马不停蹄的和安德烈对接工作。期间被他可怜兮兮的样子蒙骗，一时心软答应了不少不平等条约。
尽管看起来如此焦急，实际上心里并没有如何难熬，只是觉得自己在尽本分。
说来可笑，我连宋澄的前男友说不定都算不上，勉强是断断续续同居过半年的“朋友”，甚至连他的真实一面亦完全不了解。
即使如此我也不能对这一切置之不理。
那些他给过我的温柔货真价实，在我黑暗的人生短绽放过短暂的光。他从未要求什么，但我不愿做不知回报的人。
偿还这份恩情，是我的本分。
我靠着车窗睡着了一段时间，直到口袋里的手机不断振动才迷迷糊糊醒来。
接起电话时我还不甚清醒，没有仔细看拨来的是谁：“……您好？”
“别说得这么生分，蘑菇弟弟。”
电话那边的男声显得有些轻佻，我抬手按揉太阳穴：“尹文君，你有什么事吗？”
“没事，想请你来店里坐坐。”恰好后面的货车鸣笛，他静了片刻后笑道，“听这声儿不像市区，你平常住在六环外？”
我感觉到额头的青筋跳了下：“你管不着，没事说我就挂了。”
“哎，那么急做什么，又不是赶着去偷人。咱俩好歹也有段情分，哥哥我一个人寂寞，聊聊呗。”
旁边座上的大叔正专心致志的看手机，我的睡意算是烟消云散。干脆往后靠了靠，压低声音问：“你想聊什么话题？”
“那就聊择偶标准好了。”他的声音懒洋洋的，听起来十分放松，“我的标准是贤妻良母，上得厅堂下得厨房。”
“看不出来，再说男人哪有你说的那样。”
以他花花公子的德行，完全想不到竟有这种喜好。
“当然是女人，现在玩玩还行，真找个男的过一辈子，我爸能把我腿打折了。”
我微微皱眉，想说点什么，还是没有开口。
自家扫取门前雪，他的选择我不赞同，终究也无从置喙。
“光聊我有什么意思，你呢？”他感叹道，“不得不说你水平是真高，连杨沉都能拿下。”
“要真觉得我厉害，现在磕个头拜师学艺，我考虑考虑要不要传给你。”
“床上教的话我倒愿意讨教一二。”
“能不能说点符合自己形象的话？”我一时无语，“白白浪费自己的脸，一张嘴就成了流氓。”
“活着嘛，给自己设那些条条框框没意思。”他在那端哈哈大笑，“我不是教过你？别拘束，怎么开心怎么来。得了，回到问题，你喜欢什么类型？非得杨沉那样的？”
“……哪里就任我挑选了，谁看得上我就跟谁而已。”
长相美貌的如同毒药，天之骄子又过分耀眼。
周围人都优秀得遥不可及，我心知自己配不上，只能等他们偶尔兴起的真心。
和一次又一次的失望。
“说的这是什么话，不喜欢就踹，下一个肯定更好。”
窗外夜色昏沉，从我的角度看不到月亮，只有几点星星，深蓝色的夜幕尽头是黑色的边界。
我不禁露出一个苦笑，轻声说：“没那么容易，不是人人都有你的条件。”
“什么条件？我一私生子，你还能比我差。人生苦短，及时行乐。”
他语气坦然，毫不在意的将这种事说出口，反而让我握着手机愣了愣。
“意思是该当混蛋的时候就当混蛋，别委屈自己，不然有个什么劲。”

第134章
我在前台取了房卡，刷进房间。虽然设施有点老旧，但好在干净整洁。
时间已经很迟，我累得不想说话，匆匆洗漱后躺在了洁白的床铺上。
在打车到这里的路上我粗略观察了下这个小县城，或许是所处地理位置和气候所致，路边的景观树和建筑看起来都笼着层尘土。
实在无法打起精神多想什么，头隐隐作痛，太过疲惫反而难以睡着。
安德烈发来消息：哥哥到了吗？
我勉强打字回道：已经在酒店，你也早点睡。
他没有像以前那样缠着撒娇，识趣的说晚安。我看了眼没有其他事要处理，便吃了安眠药，打开电视听着夜间重播的新闻，终于沉沉入睡。
第二天接到董小茜电话时我还没醒，迷迷糊糊接过电话，听到她说：“君彦哥，我来接你，快到楼下了！”
我拿远了点，认真的看着手机屏幕，确认不是自己的幻觉：五点四十五分。
“你……吃过早饭没有？”没有休息好的疲惫感还留在我的身体深处，但考虑到对方是年轻女孩，我缓了缓语气，“我收拾东西还要点时间，要不你先去吃点东西填填肚子。”
“导演组不让外面的车进村，今天他们来县城采办食材，咱们跟着这个车才能进去。”她的声音带着明显的歉意，“不好意思，这么早就让你起来。”
“没事。我马上下楼。”
我单手拿着手机，另一只手往脸上扑凉水。出门在外没注意打理自己，在昏暗的浴室里猛一抬头，看到镜子里的人眼窝深陷形容倦怠，倒把自己吓了一跳。
我心知董小茜这样没有人脉的年轻人周旋不易，不想使她在人前为难，简单收拾了下就拎着箱子下了楼。
再次见面，虽然她还是一副活泼开朗的样子，但我察觉出那灿烂笑容后的苦涩：“君彦哥。”
“好好的小姑娘，瘦了这么多。”其实上次在宋澄家我也没多仔细看她，只是料想这几天辛苦催人消瘦，“咱们走吧。”
“好嘞。”
组务车里杂物很多，想找个合适的地方放行李不容易。她硬要接过箱子帮我放，我怎么也不至于让一个女孩帮忙，又拗不过她，便说：“这样，趁还没出发，你帮我去买包烟，好吗？”
“君彦哥你抽烟啊？”她眼睛瞪得很大，回过神后忙道，“不是说抽烟不好，就……你看起来不像会抽烟的人。”
“你不知道的事还多。”我笑了笑，告诉她该买哪种，“正好加个微信，我把钱转给你。”
“那就不用了，当我请你的。”
然而她买完回来，其他人陆陆续续上了车。在车上坐了很久才等到姗姗来迟的的一个中年人，他应该比较有身份，董小茜客气的说：“张哥辛苦了。”
“小宋的朋友？”他探过身伸手和我握了握，“辛苦了，跑到这里来。我们随行的医生帮他看过了，没大问题，过几天就能恢复。”
我面带笑容，心里却淡淡的。如果真的如他话里轻飘飘所说，现在我就不会在这里。
“还没开录，又有小茜帮你作保，咱们不用签保密协议。”他瞟了我一眼，“但你也知道，有的内容不要往外面说，免得影响节目效果。”
开往县城外的路有些难行，我的头开始昏沉起来，勉力撑住说：“明白。”
董小茜看出我的不适，连忙替我打圆场，张哥也表示理解。虽然彼此之间有点生分，好在大部分都是年轻人，听他们聚在一起聊八卦并不觉得无趣。
我从对话里得知某位大明星要做第一期的嘉宾，团队对生活环境要求很高，这次进城就是给这一位采办日常用品。
“那个清单，有这么长——”其中一个女孩性格直爽，一路说笑个不停，“王姐发给我的时候我都惊呆了。”
“谁让人家火呢，要求高很正常。”另一个人说，“不过咱们的条件确实得改善了。”
他们一直没提及那个明星的名字。我有些好奇，又顾及身为一个外人不好多问，只好默默看着窗外枯燥的风景，装作完全不感兴趣。
车程很长，他们聊了一会儿后累了，各自靠在座位上不说话。口袋里的手机振动了下，我拿出来一看，发现是董小茜给我发的：君彦哥，想知道是谁吗？
我略带好笑的瞥向她，这小姑娘故作单纯的对我眨眼。闲着也是闲着，干脆回道：能说吗？
她低头打字，我收到新消息：本来想给你留点悬念的，那你猜下好了，是个女的。
因为我二话没说就来照顾宋澄，董小茜和我之间从刚开始见面时的尴尬变得亲近不少。但娱乐圈的事我大多听杨沉和林雅偶尔提起，要不就是工作了解到的一些，认识的真不多。
此刻猛然被她一问，一时半会想不起其他名字，便随手回复：叶佳婕？
她就坐在我旁边，因此能清楚听到身侧惊讶的抽气。不至于这么巧吧，在哪里都能遇到认识的人……我小声说：“猜中了？”
她对我猛点头，我扶着额深深叹气。
但我在这里只计划待两上三天，按其他工作人员所说叶佳婕要这周末才会到，基本上没有可能碰面。
不幸中的万幸，我想。
在进山的路上颠簸了很久，在我睡了又醒好几次后终于远远看见了房屋的轮廓。
山里的景色和灰扑扑的县城不同，初夏之际草木茂盛，明显是经过规划管理的农作物显得生机盎然。这样一个小小村庄卧在山谷之中，的确有几分世外桃源的意味。
“到了。”
坐了这么久的车，大家下来后纷纷活动手脚。董小茜和张哥打了招呼，我取了行李箱，跟在她身后向村庄的另一头走去。
这里的建筑没怎么翻新，在外观上显得有些破旧。她轻车熟路的推开院子大门，和里面坐着的一位奶奶大声打招呼：“阿婆，我回来了。你和宋哥吃过了没有？”
“吃啦，我给你留了饭在灶台上。”
当地人方言气息浓重，模糊能听个大概意思。董小茜带我去房间放东西，房间的角落堆满杂物。因为背阴，白天也需要开灯。
她转头满含歉意的说：“君彦哥，实在不好意思。昨天我和他们商量收拾房间的事，都说没有空房间，只能让你临时住这里。”
“没事没事。”我赶忙摆手，“我觉得挺好。”
“宋哥就在隔壁，你先和他聊聊，我帮你把被子之类的弄好。”
我迟疑道：“你一个人行吗？”
“完全可以，这也不是什么体力活，我房间就是自己收拾的。”她捋起袖子说，“你和宋哥说话吧，他闷了那么久，看到你肯定很高兴。快去快去。”
我无奈的笑了笑，转身向旁边的房间走去。门半掩着，我轻轻推开，看见宋澄靠在床边看书。
他的房间一样有些暗，床头的台灯开着，在深邃眉眼下投下深深阴影。平常从不戴眼镜的宋澄现在鼻梁上却架着一副，他拧着眉，好看的脸上显出忧虑的神情。
在昏暗逼仄的房间里，英俊的男人低头在光下看书，像一幅画。
我默默看了一会儿，出声道：“这样对眼睛不好。”
他合上书摘了眼镜，抬眼看向我。唇边带着些笑意，声音一如既往的温柔：“我没放心思在书上。”
“你的伤怎么样？”我走近他，“节目不是还没开始，怎么会受伤？”
他微微一笑：“发生了点小意外。腿有点摔伤，但已经快恢复了。”
“你可真能折腾自己。”他比上次见面时瘦了许多，我坐到床边，心疼的话却难以说出口。无意间看到那本书是《中国历代政治得失》，不禁低声道，“也够耐得下性子。”
“反正也没什么要做。”他碰了碰我的手背，眼神安静，“虽然知道小茜是关心我，但让你从B市赶来，实在……是不是很累？”
我摇头。
自从知道过去的那半年不过是互相欺骗的幻觉，就觉得在他面前不再像从前那么自然，无论如何反应都觉得别扭。
我还是介意面前这个他并未表现真实自我，尽管我没有资格。
心情越复杂，我越要表情轻松，甚至开玩笑的说：“我千里迢迢跑来看望，你也不见多开心嘛。”
“我知道会有人来，小茜哪里藏得住事。但不知道她联系了谁，也许是老罗，也许是其他人。”宋澄凝视着我，眼神专注，“我也不知道如果联系你，你会不会来。”
我干笑两声，低头不知要说什么。
“你毕竟是要管理公司的人，肯定很忙。而且这里位置偏远，让你跑一趟太辛苦。我不应该希望你来，但刚刚听到你的声音，我很高兴。”
他轻柔的握着我的手贴在他的胸膛，认真的说：“俊彦，你能来看我，我真的很高兴。”
皮肤的温热隔着一层布料传到我手心。除此之外，还有心脏跳动时的震颤。
宋澄。说出这句话的你，是真的还是假的？

第135章
我抽回手，宋澄的笑容淡了点，垂下眼睫时的神色暗淡许多。
“我们总归还是朋友，我肯定会来看你。”我对伤员露出这种表情颇为不忍，连忙岔开话题，“你有在吃药吗？除了节目组带来的医生，有没有去医院看过？”
“当天去县城的医院看了，说是小腿骨裂，不要紧的。”
“骨裂也不是小事了，到底发生了什么？”我不解道，“董小茜说是在农家乐里拍真人秀，按理说一群人围着应该很安全，怎么会弄成这样？”
宋澄轻轻摇头：“怪我自己，没留意脚下的路。”
这样不尴不尬的聊了几句，我怕冷场，就和他提到之前在车上听到的八卦，他始终认真注视着我。宋澄本就生得好看，加上眉目深邃，含笑时显得格外深情真挚，此刻微微向我倾身，仿佛凝视爱人。
现在我却知道，他专心听人说话不过出于礼貌。
是我自作多情。
能说的逸闻终于说完了，气氛不可避免的安静了几秒。
我在心里暗暗叫苦，因为我的日常多是围绕着公司，在这里提工作上的趣事不合适；要是和目前受伤卧床的他谈起休闲娱乐，显得不像关心，反而像是炫耀；倒是想从他正在看的书着手，我又怕一张口就透露出无知。
聊点宋澄能搭上话的其他题材，一时间竟完全想不出来。
好在他似乎看出我的窘迫，善解人意的说：“你瘦了很多。”
“还好。”我心里松了口气，“可能是这段时间没睡好。”
“不要紧张。”他笑了笑，“上次分开之前你还说，让我们都表现出真实的自己。起码在我面前你可以轻松一点，好吗？”
提到这个，我的脸色有点僵。他的目光仍然温柔，我别开视线：“宋澄。”
“你说。”
“上次和你谈过之后，我想了很久。”我默了片刻，“我们之间的信任已经完全崩塌了，有些事从一开始就是错的，不如不要一错再错。我不想以后每每看着你的脸，都要忍不住思考这个你是真是假。很累……这样很累。”
他的表情看不出变化：“我在听，你继续说。”
“如你所见，真正的我自私懦弱，是个彻头彻尾的利己主义者。我不想在得不偿失的事上耗费精力，尤其是目前看来，和你在一起既辛苦又麻烦。当然算起来是我错的多，所以我会尽全力帮你实现演员的梦想，算是我补偿你的一点东西。”
其实我心里对宋澄感情复杂，完全没有到话里如此无情的地步。
只不过是故意说得刻薄冷酷，听起来像个混蛋。任凭谁听了都会不爽，继而和我彻底断掉——我已经做好了说完后他迎面给我一拳的准备。
尽管心里依旧残存着一丝眷恋。
如果我是个单纯不愁吃穿用度的富二代，肯定毫不犹豫的答应他，或许坦诚相待后还能长久走下去。
但我真的很累。身边有暴躁多疑的杨沉，还有一个我行我素的安德烈，想要避开他们去和宋澄玩什么重新认识彼此的爱情游戏，几乎是不可能的事。
在得到档案前不能离开杨沉，因血缘关系不能抛弃安德烈，于争夺家产的计划实施前不能背叛许育城。
身处囹圄，我的一切都是受恩于他人，也就处处受限。
“……说得好。但我不同意。”
我呆了两三秒才反应过来这句态度强硬的话出自宋澄口中，抬头看时发现他嘴角噙着的笑意丝毫未变，眼神平静得可怕。
“你什么意思……？”
“这句话很难理解吗？我对你说的条件不感兴趣，对你想一刀两断这件事也不同意。”宋澄的语气依旧诚恳，连略带嘲讽的话语都说得娓娓动听，“我在给你看我真实的一面，不想接受的事不会接受，也绝不委曲求全。”
我完全没料到他会如此回答，回过神来：“我们没有正式在一起过，更何况我一直在骗你……连我自己都觉得我这种烂人没什么好挽留的，你到底为了什么？”
说来说去是我撩拨了人家，现在听起来像是指责他有所图谋，显然迫不及待要甩掉他，完全符合人渣行径。
“和你在一起的时候我很开心，从来没有这么开心过。”宋澄的语调柔和了点，“因为你很单纯，我什么都不用想，只要安心的待在你身边就好。”
我从不觉得自己单纯，也没有人夸过我单纯——如果杨沉嘴里的傻和蠢不算的话。
他神态从容，在我反驳之前问道：“你觉得君彦是假的吗？”
“当然——”
话到一半就没了声，我抿了抿唇。
君彦这个名字是凭空捏造，表现出的却是部分真实的我。我也希望自己热忱体贴，希望自己成为一个善良的人，对恋人一心一意。
和他一样，做为“君彦”的那段时间，我格外轻松自在。
宋澄指了指我的心口：“你很清楚，一个人演技再好，总不能时时刻刻都提防假装。我们展现在彼此眼前的不是假象，只不过不够完整罢了。我想向你展露剩下的部分，也想探索你的全部。”
我张了张嘴，想不出什么有力的辩驳话语，讪讪道：“还是算了……我最好的部分也不过如此，往下就只有坏的方面。”
“你怎么知道我没有？”他声音虽轻，语气却不容置疑，“学会互相包容体谅缺点，正是恋人之间该做的。”
昏暗房间里唯一明亮的灯光落了他满身，宋澄眉头微皱，英俊的五官为这些话增添几分无形的说服力。
我有些茫然，但一想到远在B市的大麻烦，顿时清醒不少。就算我和他最终两情相悦又有何用，整个人生尚且紧紧捏在别人手心，我哪有决定的权力。
可面对宋澄的眼睛，我难以说出拒绝的话，找了个借口站起来说：“你先好好养伤，小茜这么半天都没过来，我到隔壁看看她有没有需要帮忙的事。”
他仿佛看透了我的心思，安静了几秒。
我生怕他死抓此事不放，还想着实在不行我就直接离开，反正他腿伤了没法追来。不料他并未强求，点点头说：“没关系，你去吧。”
我如蒙大赦。尽管宋澄全程都表情温和，但他无形中散发出的气势十分强势，竟让我错觉自己面对的是一名不怒自威的长辈。
以前他很少这样对我，这或许也是他口中真实的一面。
在出门前忽然被他叫住：“许俊彦。”
“嗯？”
“你不是讨厌被控制，相反，你喜欢按部就班的感觉。”宋澄语气笃定，抬头看向我时甚至显得胸有成竹，“要是将选择权都交给你，你反而会手足无措。”
被人操纵正是我心头之痛，一向体贴的他偏偏说出这种话，想都不想脱口而出：“你懂什么，别以为自己很了解我！”
他没有生气：“我的话没说完。如果能得到自己最想要的东西，就算不是争取得来而是由人给予，想必也会甘之如饴。你需要的不是自由，而是更好的安排。”
“更好的安排？”我有点懊悔刚刚的口不择言，不禁苦笑道，“你知道我的情况吗？对我来说，根本没有决定的余地。”
宋澄微微一笑：“如果我说就在你眼前呢？”
我愣了愣，听见他说：“一个小小的演员当然帮不了你什么，不过我父亲在上面还是说得上几句话的。之前我离家出走，和他闹得差点断绝关系。但为了你，我愿意回去一试。”
他目光灼灼，言辞诚恳，神情不似作伪。我艰难的消化着这句话里的信息，在震惊的同时不免因他的决心而动容。
“我有能力和你担心的那些人对抗。”我迟疑的和他对视，宋澄向我伸出手，“许俊彦，到我身边来。”
到我身边来。
那次在首映会他和杨沉动手，杨沉负气离开，我怕得罪杨沉就追了过去，留他一个人孤零零去医院。
说好和他坦诚的那天晚上，因为杨沉手里一份不知真假的资料，我也毫不犹豫的抛弃了他。
我心里清楚，这一切都因为他只是个无权无势的小模特，因为他性格包容，因为他无法像杨沉那样轻易左右我的前途。
纵使后来他隐瞒了一些，也是我对不起他更多。
有愧在心，怎么能不动摇？
我犹豫着一步步走回去，他拉我在床边坐下，和我十指交握。面对这张好看的脸，我低声说：“我真的很糟糕。”
一听说他能提供我庇护就立刻改变想法，这种卑鄙行径我自己都不屑。
宋澄却眉眼弯弯，露出温柔的笑容：“想要得到就要付出，如果我不能和他们站在一样高度，怎么有资格同场博弈？不怪你，我能理解。”
“愿言配德兮，携手与将。”他说，“我会给你更好的安排。”

第136章
午饭都是节目组统一发的，倒也不介意多我一份。
因我初来乍到，和其他人完全不熟，董小茜特意领回来吃。除此之外她还花钱让这家的阿婆炖上排骨给宋澄养伤。
她外表大大咧咧，虽不能处处照顾周到，但在这个年纪有这份细心，我仍觉十分难得。
宋澄上午才喝过汤，主人家吃得也早，因此只有我们两人相对坐着吃饭。夏天气候变化无常，来时天气晴朗，不过一点多就变得阴沉闷热，堂屋里老旧的电扇送来一丝聊胜于无的凉意。
今天起的太早，潦草吃完后浓重的倦意便席卷而来。
董小茜看出我的疲惫，劝我去睡个午觉。我无意推辞，简单洗漱后在屋内床上躺下，又忍不住想宋澄说的那些话，居然没怎么辗转反侧就沉沉睡去。
一声惊雷，将我从梦中惊醒。
我坐起身，发现满室昏暗，窗外雨声哗啦，空气里满是湿润水汽。
打开手机一看已经下午四点多，睡前忘了充电，只剩下百分之十电量。
本来我随身使用的是两部，但走前为了方便安德烈联络合作，处理公司事宜的那部留给了他。我起床给手机充上电，随手放在床头，听到外面似乎有人在说话。
推开门一看，一个穿着塑料雨衣的男人将一个鼓鼓囊囊的塑料袋递给董小茜，另一只手里拿着一把伞，正往下滴水。
院子里略凹陷的地方已经蓄满积水，被猛烈的雨滴冲刷成浑浊颜色的水流，直直顺着斜坡淌下去。没想到雨这么大，我站着发了会儿呆，被她拍了拍肩膀：“君彦哥。”
“嗯？”
“张哥让人给我们送伞和雨衣。”董小茜扬了扬手里的袋子，“不过我们也不需要出门。今晚我给你们煎蛋下面条吃，吃套餐都吃腻了。”
我点了点头，她抬头看着晦暗厚重的云层，小声抱怨：“天气预报真不靠谱，昨天明明说没有雨。”
我因为睡前特意查过，所以记得也很清楚。不过看着她不高兴的脸，还是笑了笑宽慰道：“天气预报说的是县城没有雨，这里离那边有好几个小时的车程，当然不一样。”
“晚上我们可以打牌。”董小茜到底生性开朗，很快提起兴致，“我去问阿婆扑克牌放在哪了。”
吃过晚饭，她还真拿到两幅扑克牌，我搬了桌子到宋澄房间方便玩。
宋澄在外人面前性格谦让，我觉得只是游戏不必较真，有意让董小茜获胜。没想到她牌技实在很烂，运气更差，我和宋澄联手放水她也没能赢一回。
她次次输，因此负责洗牌发牌。玩了几次后便耍赖要轮流制，我认命的接过这个活计。
无意间抬头时和宋澄对视，外面雨声嘈杂，看着他含笑的双眼，我原本纷乱的心情竟平静下来。
“我来发吧。”他从我手里接过洗好的牌，带着薄茧的指腹擦过我的手背，留下一点酥麻的触感，“小茜你别欺负俊彦。”
她没注意到名字的细微区别，噘着嘴说：“宋哥你偏心，君彦哥回回让我发牌你怎么不帮忙？”
“那是给你机会多锻炼下技术。”宋澄比我和董小茜动作都纯熟，偏偏用温和的面孔一本正经道，“等你什么时候赢了他再说。”
游戏玩多了也无聊起来，差不多也快晚上九点，我不想影响宋澄休息，提议到此为止。
董小茜收拾了东西出去，我将桌子送回堂屋，将原本摆在上面的东西归置好。她坐在旁边翻手机，突然啊了一声。
“怎么？”
“他们说叶佳婕被困在路上了！”她满脸惊讶，将消息界面给我看，“本来定在周六拍预告，好像因为和她那天的安排冲突就提前来了……结果中途遇到大雨，车在路上抛锚了，让我们组里所有人去帮忙。”
“现在去？”
我看了眼外面，下了这么久，雨依旧完全不见减小的趋势。随着时间推移，本就阴沉的天色变得漆黑如墨。
“是的，要去村长那边集合。”她苦着脸说，“怎么会这样！”
我皱眉道：“你不是组里的工作人员，何况一个女孩子能帮上什么忙，去了也没用。外面还在下暴雨，太危险，别去。”
“不行，宋哥受伤后他们已经照顾我们很多了，我又不是什么大人物，不去会得罪人。”她尽管满脸不情愿，手上已经在套雨衣，“再说了应该不会让我去推车，就去一趟意思下。”
一道闪电劈过，天地间刹那惨白，村庄背靠大山，狂风里飘摇的树枝显得十分可怖。
董小茜脸上不可避免的出现害怕的神色，勉强笑道：“君彦哥你早点休息，宋哥问的话就说我睡了。”
“你回来！”
我夺过她手里的伞，伸手拿了另一套雨衣穿上，不容拒绝的说：“我替你过去，就说你不舒服。反正我一个陌生人，他们不能要求我做什么。再者我是男人，怎么能在这时候让你一个小姑娘出门？”
“君彦哥……”
她犹豫着松手，我翻出手电筒握在手里：“就这么定了，你告诉我路怎么走。”
“只有一条大路，沿着往前走，是门口挂着特别亮的灯那家。”董小茜紧紧咬着嘴唇，“要不我和你一起……”
“雨那么大，你淋湿了容易感冒。我在这待不了几天，你要是病倒了谁来照顾宋澄。”我无奈的说，摸了摸她的头发，“没事，我速去速回。”
我没料到雨如此之大。
逞英雄倒是容易，踏在泥泞的村路上顶着风步行就显得不那么轻松。
雨伞在这种风力下毫无作用，我干脆收起来硬着头皮向前。手电筒固然够亮，但在伸手不见五指的黑夜里只能照亮前方几米的雨幕。好在没有岔路，免去费心找方向的麻烦。
皮肤被雨打得冰凉，头发衣服全部湿透，这副模样不用想都知道有多狼狈。
等终于到了董小茜所说的集合地，我握着手电筒的手都有些发抖，赶紧冲进屋檐下擦去满脸的水。眼镜早被我收在口袋里，这种天气下只会遮挡视线。
来的人比我想得要少，我今天才认识的那几个年轻人都没出现。几个村民坐在屋里抽烟，张哥怒不可遏的呵斥着一个似乎是助理的男生：
“……不来？！不会打电话吗？你带几个人去他们屋子里叫人！一个个的怕麻烦，做的了什么大事？！他妈的，什么苦活都给后勤做！”
对方嗫嚅着说：“雨太大了，有的人信号不好，打了也接不通。”
被他这么一说我才猛然想起——糟了，手机没带出来，还在床头充电！
他当着所有人的面打了电话，也许是看到信号确实不好，张哥的火气消了点：“算了，先去救人要紧。村里大哥带路，你们几个跟我一起去，女的留下来，待会去通知其他人。”
他转头看到我，愣了愣说：“咦，你不是小宋的朋友？”
“是我。”湿掉的衣服贴在身上很不舒服，我笑了下，“小茜不舒服，我来替她帮忙。”
“哦，你挺热心，小宋住的那边离这挺远，过来不容易。”他语气好了不少，想了想道，“本来也不该麻烦你，但现在人手不够，你看……”
他语气里完全没留商量的余地，我在心里叹了口气：“我和你们一起。”
“哎呀，小宋人不错，他的朋友也真义气。”他拍了拍我的肩膀，转头怒道，“都动作快点，再拖出问题了你们负责啊！”
大雨滂沱，几个村民大哥带路，杨哥走在前面，我和其他几个人踏上了出村的山路。
这条路进来时我坐着车经过，只觉得有点颠簸难行，没想到步行起来如此费劲。村子只有在进村的那段铺了水泥，剩下的都是原生态的土路，下雨后泥水湿滑，还有不少暗坑，怪不得叶佳婕的车会卡在半路。
“张哥也是小题大做。”和我一起走在队尾的年轻人低声说，“保姆车上什么都有，条件那么好，别说在雨里过一夜，住几天都行。就为了讨好她，非得大晚上把我们叫出来受苦。”
其实他根本不需要压低声音，因为雨声实在太大。我凑近了才听清大意，心想确实如此，不禁露出苦笑：“是出于安全考虑，晚上被困山路，还是很吓人的。”
“我也就算了，干的这份工作。”他说，“兄弟你才是倒了霉，无缘无故被叫过来。”
我劝道：“算了，毕竟是来帮忙。往好处想，万一你和大明星一见钟情了呢？”
“嗨，恐怕人家连车都不会下。”
又是一声闷雷从天边传来，风似乎大了些，雨砸在脸上隐隐作痛。几道手电筒的光只能照亮前方的几步路，甚至穿不透最浅层的黑夜。
我低下头拉紧雨衣，加快了脚步。

第137章
我听他们说要步行去，估计叶佳婕的车不会离村子很远，没想到走了很久还没到。
出门穿的是皮鞋，迈步时比起其他人多了分艰难。兼着风雨交加，抬腿时愈发辛苦。我深吸口气，快步向前追上那个小助理：“其实我们可以开车去，比走路快得多。”
“村长说雨太大，前面的桥可能会榻。”对方的声音也听得出疲惫，伸手扶了我一把，我连忙道谢，“不然张哥早就让我们开车去接。”
几个村民走惯了山路，脚程迅速，在前头停下来等我们。张哥不耐烦的叫后面的人跟上：“别一个个娇生惯养，过桥就到了！”
冒雨走了许久山路，昨天旅途奔波今天起得早，下午虽然睡了会儿恢复精神，我到底有些吃不消。雨衣毫无作用，身上冷意一阵胜过一阵，全凭着一股不想拖别人后腿的信念撑到现在。
可真等我们到了桥边，所有人都傻了眼。
水位暴涨，桥梁的一端滑入山涧，被浑浊河水淹没了大半，一副岌岌可危的样子。
闪电狂风依旧，雨势稍弱。
表面上桥还伫立着，只不过有点倾斜，但谁也不知道河水下的那部分有没有断裂。面对不知深浅的汹涌水流，连村民都不肯再往前走。
“怎么办？”助理战战兢兢的拿出手机，“张哥，已经十一点了……”
“电话打得出去吗？都试试！”
带了手机的人纷纷拿出来尝试，但这里位于山间，反而比村里信号更差。
张哥连雨水都来不及擦，满脸焦虑和怒意混杂，转身和村长商量。我站在一边，想坐都无处可坐，累到有点麻木。
“其实也有办法。”其中一个披着雨衣的村民说，“桥以前也这样倒过，那时候我们都是蹚水过去。不过今天天气太差，最好回去拿工具，再叫几个经验老道的人来。”
眼下没有别的法子，只得这样做。
雨一时半会不会停，动作自然越快越好。让所有人一起回去不可行，但要找出一个愿意再走个来回的人也不容易。大家走到这里，俱是浑身湿透精疲力尽，哪有多余劲头冒雨奔波。
其他人都看向几个正在试探桥梁稳固的村民，似乎默认这事该由他们出面。可他们显然抽不出人手，年轻人里也没人说话，连雨声都难以冲刷掉空气里的尴尬。
“小叶，你在这也呆了挺久，应该记得路。”张哥点了助理的名字，“还有谁？两个人搭个伴比较安全。”
我缓过劲来，一咬牙道：“我去吧。”
并非我有多么道德高尚，只是在这大雨里浑身从内而外的发冷，还不如走路来的舒服。何况我已有点头昏，实在是站不住，说不定走一走能恢复精神。
再说等回了村里，我可以随便找个理由说自己没有力气走不动了。
张哥拍了拍我的肩膀：“好，你们一路上也多试试打电话，看看信号有没有恢复，能不能联系上其他人。”
事不宜迟，我和助理一人拿了个手电筒，沿着原来的路往回走。
走到一半时雨停了，风却愈发大。
一层薄薄的塑料风衣并不能如何避寒，山间的夜晚本就冷，我的皮肤冰凉一片。前路昏暗，小叶和我都无多余精力闲谈，一直闷头向前。
小叶在前面走得太急，没留心踩进一个坑里崴了脚。我听到他痛呼一声，赶忙去查看时他已经面色苍白，抱着脚踝跌坐在地上。
“你没事吧？”
“问题不大，但恐怕走不快了。”他在我的搀扶下走了几步就满脸扭曲，“你先走，我在后面慢慢挪。”
我皱眉：“你一个人不安全，我扶着你回去。”
“山上又没有狮子老虎，没事。”他摇了摇头，“也不知道什么时候信号才能恢复，这地方就是时好时坏……反正往前走个半小时就能到村口，你先回去叫人，把随组的医生也叫来。”
我犹豫片刻，抬眼看了看天幕下围绕四周的高山，刮来的风里夹杂着几滴雨水。待会可能还要下雨，拖延不是办法，我答应下来，独自往回走。
走路确实比站着要好受点，此刻我更是打起全部精神。
几块带着泥的石块滚落到我脚边，我举起手电，眯起眼睛打量前面的路——来时雨太大，我没有多注意方向，但总觉得有些陌生。
小叶刚刚叮嘱我沿着路一直走下去就行，想必只有一条山路可走。
狂风穿过山侧树木时掀动枝叶，随风吹来的雨滴渐多，我紧了紧雨衣，不再迟疑的向前。
雨势再次变大，噼里啪啦落入之前的积水。我深呼吸稳定狂跳的心脏，借着光看自己腕上的手表。
已经十二点半，算起来我在回路上走了一个多小时，怎么也该快到了。
前路依旧一片漆黑，连半点属于村庄的亮光都看不见。
我心中惴惴，自我劝慰可能是因为头昏，不自觉放慢了脚步。同时懊悔自己为什么不随身带上手机，现在完全失去和外界联系，难免生出不安情绪。
又走了一段时间，雨越来越大，甚至比之前那阵暴雨来得更凶猛。我抹掉满脸的水，视野里还是一片漆黑。脚下的碎石越来越多，现在不得不承认一个残酷的事实——
我走错路了。
说起来容易，只要沿着走错的路一直走回去就好。
困难的是现在我体力耗尽，原本支撑我“很快就能回去休息”的信念轰然倒塌，无处不痛的各个部位存在感瞬间鲜明起来。
我叹了口气，在路边随便找了块石头坐下来，捶了锤麻木的双腿。雨水顺着贴在额前的头发滑下来，等小叶回村，他很快会发现我的失踪，肯定会叫人来找。
理智上知道，不代表情感上不害怕。
背靠绵延不绝的陌生山群，顶着狂风暴雨的恶劣气候，在浓黑的夜里走错山路，这几样凑到一起实在是极其可怖的事。
我开始后悔刚刚自告奋勇踏上回路，后悔在张哥要我一起去时没有拒绝。往更远处想，当时在亚娱的茶水间我要是没有撒慌说自己叫君彦，就不会落到今天的境地！
雨大得让人坐不下去，我的确想过有谁能如同神兵天降前来救我于困境之中，但做人要实际，眼下的情况只有靠自己。
双脚仍然刺痛，我勉强站起来，循着模糊的方向往回走。
耳畔传来一阵闷闷的声音，像是打雷，仔细听又有些不同。雷声没有这么近，近得像是发生在不远处一样。
握在手里的手电筒成了我唯一的依仗。令人担忧的是这手电筒发出的光似乎弱了点，在密集的雨幕里勉强照亮前方三四步的距离。
不过有了光，心里多少安稳些。
闷响再次传来，尽管被雨声掩盖了一些，但我明显分辨出这次的声音比之前更清晰，也更巨大，好像就在身边。我打了个冷颤，想走得快点却无奈于双腿迈步迟缓，再着急也无用。
万幸的是在这时，我忽然看到前方亮起的一点光，看来是有人来找我了！
那人离我大约只有十几米距离，我望着他靠近，真有种劫后余生的狂喜，赶紧鼓起力气前跑去：“我在这！”
隔着大雨再大的音量也显得微弱，我只听到一个模糊的声音“快跑”，甚至没反应过来具体意思，就听到头顶山崩地裂般的巨响——
紧接着，我被用力拉入一个湿漉漉的怀抱。
面对自然巨力时人类的渺小一览无余。
几秒之间变故陡生，整座山都在震颤。抱住我的人重重摔在地上，我被他护在怀里没怎么撞到，但也被晃得头晕目眩直想呕吐。
就算对方的手臂挡着，仍然不断有石块砸在我的背上，疼得我大脑一片空白，不用想肯定留下了许多淤青。手电筒被甩开很远，即使看不到这个人的脸，我也知道他是谁。
“宋澄……！”
我的声音在轰鸣声中微不足道，但从他收紧手臂的动作中，我知道他听到了。
他的唇带着雨水的冰冷，贴在我额头却仿佛烙下滚烫的痕迹：
“我在。”

第138章
摇晃终于停止，宋澄撑起身体，举着手电筒往回照，微弱光源下的景象让我浑身一凉。
离我们不到十米远的地方完全被石块和山泥吞没，我刚刚坐着休息的那块石头彻底被埋在其中。
塑料雨衣在混乱中被扯坏，冰冷的水滴顺着我的头发滑落下来。心脏疯狂跳动，我嘴唇发麻，第一次体会到劫后余生的后怕。
如果我还停留在那里休息的话，现在应该已经死了。
可就算要死，我也绝对不想以如此凄惨丑陋的方式死在一个莫名其妙的地方。
宋澄似乎说了什么，我没回过神，恍惚的注视着他，在哗啦的雨声和尖锐的耳鸣中什么都分辨不出。他勉强拉着我站起来，微温的嘴唇贴上我的耳畔，声音终于变得清晰：
“还不安全，跟我走！”
一片漆黑中我勉强看向他脊背的轮廓，温度从他手心传来，变成联系我和世界之间一道令人安心的绳索。
定神之后，无数问题蜂拥而来——他为什么会在这里？他是怎么找到我的？刚刚是泥石流吗？
“你看好路。可能会冲出来很多暗坑，注意别踩进去伤了自己。”
宋澄扯了扯我的手腕，我这才注意到他的步伐踉跄，走得十分艰难，连忙伸手扶他。他眉头紧皱，深呼吸了几下似乎在平复痛意，抱歉的看我一眼：“谢谢。”
“别说这种话。”我还记得他小腿受伤，不知道这么一番折腾伤势如何，内心愧疚得要命，“你搭着我肩膀。”
雨势时大时小，不复暴雨倾盆的可怕景象，似乎有弱下来的趋势。我没法多问，只能专心扶着他，深一脚浅一脚的向前走去。
我搀扶着宋澄，走不了太快，咬牙凭着一股韧劲往前罢了。也不知步行了多久，雨渐渐变小，比起之前雨水冲刷下连眼睛都睁不开的情况要好很多。
宋澄停下来照了照四周的山势，观察片刻后说：“这里没问题，先休息下吧。”
我也像模像样的抬头看，黑黢黢的山脉在我眼里仍然并无不同。说是能休息，附近全是泥泞和蔫巴巴贴在地面上的杂草，哪有半点能坐下休整的地方。
但累得狠了，我也没心思讲究，一听他说可以休息就往地上一坐。若不是条件实在太差，我恨不得躺下来睡一觉。
“一点三十二。”借光看了眼手表，我苦笑道，“说不定真的要在山里过夜。”
宋澄在我身边坐下，哑声说：“俊彦，能帮我打下光吗？”
我接过手电筒，看到他不知用什么东西毫不犹豫的划开长裤下端，小腿已经明显肿了起来，看起来有点恐怖。
“你没事吧？！”我没想到情况如此糟糕，“怎么会这样？”
宋澄拧着眉，灯光照射下的脸色异常苍白：“刚刚摔倒在地上的时候就觉得不对……估计是骨折，不过应该没有错位，不算严重。”
我手足无措道：“这还不严重？肯定很痛，必须找医生才行！”
“俊彦，别慌。”他抬眼看我，“帮我在附近找根木棍，直的粗树枝也可以，最好坚固一点。刚才我们经过的路上我注意到有不少，不要走太远。”
“我马上去。”我立刻说，“你等着。”
暴雨过后云层略薄，天色比之前亮了不少。
我想着沿路找树枝不会太麻烦，便将手电筒还给宋澄。没想到他不容置疑的开口：“带上，你眼睛不好，一片漆黑里怎么找树枝？”
“也不至于一点都看不见，你在这里拿着手电会安心点……”
“腿已经够痛了。”被打湿的头发贴在额头，他脸色微沉，“你要是再不小心滑倒，我还要加一层心疼。”
高中的时候我被打过，切实感受了一段时间骨头受损的痛苦。但我受的伤顶多算得上轻微，和宋澄的情况完全无法相比。
怪不得他一路上偶尔会倒吸口冷气，精神也差得出奇。我以为只是原本的伤处被磕碰着了，没想到他竟一直忍受着这样的疼痛，却还抽出心思提醒我注意安全。
我越想越难过，连浑身力竭都变得可以忍受，很快抱着几根觉得符合条件的树枝回来。雨缓缓转停，山风依旧湿冷强劲，一阵阵从皮肤上拂过，让人不住哆嗦。
宋澄的薄外套被风吹起，嘴唇已变得毫无血色，想必也冷得厉害。他将割下来的裤腿裁成长布条，又削去树枝的分叉，修成合适的形状。
手法很熟练，动作毫不拖泥带水，甚至有一种冷酷的美感。
我低声感叹：“幸亏你带了刀，不然要麻烦许多。”
“之前用来削苹果的，不好用，和军刀没法比。”他无奈的叹了口气，“俊彦，帮我按住，别让它滑动。”
我伸手扶住树枝方便宋澄进行固定，无意间碰到他肿起的小腿皮肤，在异常滚烫的温度仿佛火星燎上我的手。
等他弄好，我紧绷的神经放松下来，身体脱力的折磨便无法被忽略。
但宋澄情况比我还差，我们并排坐着休息，我看着他腿上简易的固定装置，忧心的说：“你难受就告诉我。”
其实这话毫无用处，我不能为他分担半分痛苦，只会成为他的拖累。
他轻声说：“你和我说说话，转移下注意力，我会好受点。”
“你这样不能走路，我们就在这里等别人来找吧。”我想了想，“不知道还会不会再下雨……”
“不会。”他抬头看向天空，“雨停了，你看。”
我也跟着仰头，发现不知什么时候云层散去，露出头顶一片干净静谧的夜空，完全看不出之前曾有过令人胆寒的狂风暴雨。
虽然这番景象算不上多美，却足以让在漫长等待中气馁的我心生希望。
“为什么会来找我？”我舒了口气，问出存在心里很久的疑惑，“当时雨那么大，你没必要出门。”
“有人打电话给你，小茜不敢贸然接听。结果你的手机一直在响，我觉得奇怪，问了她才知道你去帮忙还没回来。”宋澄说，“中间雨小的时候信号好了点，其他人收到去帮忙的消息，我跟着一起。”
“可你的腿还受着伤。”
“没事，这几天痊愈得差不多。”
“哈？”
我哑然无言，和他对视片刻。宋澄难得露出窘迫表情，别过头掩饰的咳嗽两声：“不过也没有完全恢复。”
“算了。”我没力气计较这个，哭笑不得道，“你是怎么找到我的？”
“半路遇到张哥的助理，他说你本来应该已经回去了，我们路上却没碰到。”
他揉了揉眉心，倦意爬上脸庞：“你没有野外训练的经验，雨又来得凶猛，有的地方已经出现了泥石流，让我怎么放心得下？他们说来往只有一条路，可能是在进出村子的时候正好错过。但凡事都怕万一，我返回来找，捡到了这个。”
他从口袋里取出一副沾上泥土的眼镜，我这才发觉它不知什么时候丢在了半路，一时心情复杂说不出话，只怔怔的看着。
如果宋澄没有回头找我，也许此刻我已在绝望中死去。
“……就算这样，当时你也不用冒那么大的风险护着我，连累你受这么严重的伤。”
“本能反应，来不及多想。”他沉默了一会儿，忽然说，“就算有时间思考，我还是会做一样的选择。”
我猛地侧头看他。
因为忍痛，他没有露出我熟悉的温柔笑容，皱起的眉下那双深邃眼睛里却有什么更真实的东西存在。
有某个瞬间，我听到心脏鼓动的声音超过狂风呼啸。
“宋澄，谢谢你。”
过了很久我才开口，等了半天没听到回话，才发现宋澄垂着头靠在我身边睡着了。即使梦中也微微拧着眉，除此之外他的睡颜堪称毫无防备。
“到我身边来。”
比起千万句冠冕堂皇的承诺，真正触动我的是一只黑暗中义无反顾伸出的手。
到他身边去。

第139章
天色蒙蒙发亮时，我和宋澄总算是被人找到了。
我淋了雨又吹了一夜风，宋澄情况更糟，等到后来实在受不了，只能紧紧依偎着彼此取暖。因为担心都睡着后在梦中遭遇意外，我一直不敢合眼，宋澄睡了一会儿后精神好了点，便换成我稍稍休息片刻。
如此恶劣的环境还要轮番守夜，睡也难以安稳，两人都困顿疲惫至极。
因此听到远远那句“找到了”后，我悬着的心终于落地，欣喜之下甚至勉强恢复了点力气。撑着看到他们手忙脚乱的照顾宋澄，我回头对一张脸都哭肿了的董小茜笑着说：
“我们没事，是不是吓坏了……”
然后眼前一黑，什么都不记得了。
再醒来时面对的就是医院白色的天花板，我不知自己睡了多久，觉得浑身僵硬，四肢无处不痛，一时半会儿说话都不能。
往旁边一扫，顶着一头金发坐在旁边看书的正是安德烈。
他看到我醒了，连忙放下书扶我起来，又殷勤的端上水让我润喉。我有点疑惑：“你怎么来了？”
“哥哥出了这么大的事，我做弟弟的不来照顾，岂不是显得没良心。”
他动作虽然无微不至，表情却淡淡。我没生气，又喝了口水说：“这里离B市很远，你难道是超人，飞过来的吗？”
“我不是超人，哥哥一睁眼就能看见我，是因为你睡了整整一天一夜还不醒！”
“这么久？”
我愣了下，安德烈眼圈发红：“为什么要为了一个破女人进山？当初我告诉过你不要来，现在弄成这样担惊受怕的不还是我——”
我心里又欣慰又内疚，听出埋怨的话里夹着的撒娇意味。慢慢抬手拍了拍他的手背，低声哄道：“好了好了，都是我的错。但你甩手来了，公司那边怎么办？”
他露出个冷笑：“唐茉要是连几天都管不了，我看这份工作她也不用做了。”
我皱眉：“怎么说话呢？一点礼貌也没有。唐茉虽然只是秘书，但比你资历老懂得多，凡事要多商量。这几天我不在，你们没有闹矛盾吧？”
不是我多虑，之前他们共事时就隐有不和。
安德烈大事上不会耽误，但脾气任性喜欢拿乔，时常以老板身份指使人；唐茉从我刚接手公司时就在旁协助，她性格柔中有刚，冷眼看着安德烈数次挑刺，心里恐怕早有不满。
因为我多纵自己弟弟一些，尽力在中间调和，表面看起来还算风平浪静。这次仓促离开，我心想应该不会有事，没想到还是失算。
他瘪了瘪嘴，一脸委屈：“会办事的员工还不好找？哥哥以前太柔和，我替你管几天她就敢挑毛病，公司又不是她的！”
“恐怕也是你不尊重人在先。”我见好就收，赶紧顺毛，“不过你也有你的考虑，回去我训她几句。”
安德烈哼哼唧唧讨了好几个吻，又和我说了几句闲话。我固然关心宋澄情况，也不好在他面前多问，因此有点心不在焉。
他顿了顿，突然开门见山说：“那家伙只是骨折，人还在喘气，没死，不用担心。”
我心事被他戳穿，有点尴尬的掩饰道：“我没问他……”
“难道哥哥不问我就不知道吗？恐怕待会就要支开我去打听了，还不如我直接告诉你。”安德烈满脸不高兴，语气带着点酸味，“你千万记得，如果不是他想博同情，你根本不可能进山，也不会被困一整晚。”
他接着嘟囔：“我要是在场，也会不顾自己安全拉你的。不对，我根本不会让哥哥出门冒险。”
我安心下来，对安德烈的胡搅蛮缠有点无奈，又被他逗笑：“我知道。”
的确，没有董小茜那一通求助电话，我此时恐怕正坐在办公室处理文件。但无论去看望宋澄还是进山帮忙，我都是自愿前往，有什么后果也该自己承担。
何况宋澄舍身救我是真，我不可能不动容。
如今躺在病床上，也没缺胳膊少腿，多少要松上一口气。
我睡久了还有点头昏，随手剥了个橘子吃。分了一半给眼巴巴看着的安德烈，堵住他嘀咕各种宋澄“伪善”“城府深”坏话的嘴。
思考片刻，对这个我行我素翻脸如翻书的惹事精，我决定有话直说：“安德烈，我问你一件事。”
他眨了眨眼睛，显得乖巧可爱：“哥哥说。”
“你和宋澄说了什么？”
我能力有限，有时思虑不及这些天才周全，但毕竟不是好糊弄的傻子。何况安德烈前科累累，从我醒来开始唯一令我不得不在意的事，就是对宋澄毫无好感甚至十分排斥的他态度里微妙的转变。
宋澄不是喜好吹捧自己的人，遇到泥石流时他拉了我一把导致受伤这件事，我不信他会随便对人提起。安德烈能知道，要么他在我身上装了实时监控，要么他在此之前已经和宋澄谈过，对话中提及此事。
比起前者，我倾向于曾有联系的两人在我昏睡时达成了某种协议——最起码也是彼此试探过了。
安德烈保持着无辜的眼神和我对视几秒，噗嗤笑出声：“哥哥怎么睡了一觉还变聪明了？”
“……你最好别撒谎。”我没好气道，“我不过想避免自己被卖了还不知情。”
他郑重其事的点了点头：“哥哥也知道宋澄可能会卖了你啊。”
“卖哥哥这件事只有你做得出来。”我敲了他额头一下，犹豫了下又加了句，准备晓之以理动之以情，“之前在车上你说得天花乱坠，什么兄弟之间不会欺骗，现在连实话也不肯和哥哥说了吗？”
话是这么说，我心里也惴惴不安。
我迈出一步选择宋澄，但对他的手段背景一无所知，又不好意思当面问他你有什么实力和杨沉争斗，能从安德烈这里打听点也好。
“没什么，他醒得早，我就去看望了下。”安德烈想了想说，“问了问哥哥被困的时候发生了什么事，一听说他救了哥哥，我开心又难过。”
“怎么？”
“开心的当然是哥哥平安无事，难过的是这下哥哥肯定要偏心他了。”他抬眼看我，不知是否故意，明明长相美貌到近乎妩媚，还做出勾人的眼神，“那家伙我怎么看都普普通通，不如我懂事体贴，还能帮哥哥干活……”
“打住，说正事。”被他一打岔差点跑偏，我扶额道，“别想换话题。”
含情脉脉瞬间变成气鼓鼓，安德烈飞快的说：“然后他说想让哥哥离开杨沉，请我帮忙，谈了下条件我就回来陪哥哥，没了。”
“等等等等——”我一个头两个大，无语地问，“最重要的部分你就这么忽略了？帮什么忙，谈什么条件？”
“这些说了哥哥也不明白，不如不听。”
我怒道：“安德烈！”
“哥哥不要生气。”他露出灿烂笑容，有如春花绽放，连带人心都不自觉软上几分，“不是我故意逗你，只是有的事不清楚会比清楚要好很多。否则以哥哥的性格，很可能自作聪明，一切前功尽弃。”
“我连听一听都不可以？”我冷下脸，“什么事都隐瞒的情况下，怎么可能让我信任？”
“……其实唐茉工作很认真，能力也很强。不然身为一个秘书，怎么能代替哥哥参加谈判？”
为什么又扯回唐茉的事？我皱眉看向安德烈，不知他是什么意思。
“但我要的是她做好该做的工作，她没有资格也没有权力插手老板的决策。秘书不止唐茉一个，哥哥却格外重用她，不过是刚帮育城哥管理公司时自己也手足无措，正好有她从中协助，因此心里对她和别人不同。”
我本想反驳，却最终讪讪无言。
当时我一边在许氏分公司做项目，一边还要抽空看展览进度，很多事无法亲力亲为，由唐茉代劳成了习惯。后来我辞去许氏职务，也渐渐收回权力，总觉得她是见证了公司成长的人，有些事信得过她。
过了半晌我才开口：“她做得很好，你也看到了。”
“哥哥如果觉得她做得好，那就让她做副总裁，何必让人家拿着秘书的工资操着老板的心？还是说哥哥喜欢她，要享受下秘书的刺激？”
“你别胡说！”
“我们假设下，如果唐茉窃取公司机密，哥哥会怎么做？”
我皱了皱眉：“首先她不会这么做，其次如果有这种事，也有法律制裁。”
“好。”安德烈微微一笑，“那如果她还没有把机密泄露出去就被发现了，请求哥哥放过她呢？”
话到这种地步，我如何不知道唐茉只是个例子，想来想去还是硬着头皮说：“既然没有造成损失，我会给她降职到无关紧要的位置，如果她要走就随她。”
话一出口，我也知道自己有些优柔寡断。
“哥哥。”他靠近我，神情认真的轻轻碰了碰我的脸，“我说这些，是想告诉你，你有这个致命的缺点，因此我不能把所有事都对你和盘托出。”
“但我对杨沉早就没感情了……”
“哥哥想摆脱他和许家，只要忍耐过这一时，剩下的不用担心。”安德烈握住我的手，“我是你亲弟弟，又想和你在一起，肯定会给你谋划最好的路，不会伤害许家利益，更不会让哥哥两边为难。”
他没有像平常那样一味撒娇，说出的话正中我在意的要害，显得可信许多。
我被他堵得说不出话，过了一会儿才说：“那我想问你另外一件事。”
“嗯？”
“你们有几分把握？”
他哼了一声：“我以为哥哥要问我那家伙的背景。”
“这种事我会当面问他。”我抿了抿唇，“说出来让我心里有个底。”
安德烈想了想，歪着头的样子有几分天真，像是随口一说：“百分之五十。”
我知道他们不会只想着替我打算，否则也无需结盟了，苦笑了下：“不算少。对杨沉，你们也不要太……”
安德烈的手指抵住我的唇，他笑容艳丽无比，眉眼间却有几分狠戾神色：
“哥哥，有些事不必留余地。”

第140章
和安德烈聊了会儿到了下午四点，我后知后觉胃部因为太饿有点不舒服，他立刻起身去买晚饭，弄得我心里原本的那点不愉快都不好存着。
本来是准备下床和他一起去吃点东西，毕竟我也没真的受伤，但转念一想就没提这茬，反而说：“如果有汤更好，助消化。不要太油的。”
“知道。”他噘着嘴说，“这一个小县城又不是B市，味道不一定合你口味。哥哥你凑合下，我这几天都没怎么吃。”
我奇道：“为什么？”
安德烈瞪我一眼：“出门会被当成动物围观，谁想出去？”
我看着他拉起兜帽整个遮住头发和上半张脸，回忆起刚刚护士来房间时眼神总往他那里飘，忍不住笑出声，别过头装作是咳嗽。
等他出门，我琢磨这时候去找宋澄容易被安德烈知道，到时候有的闹腾，干脆伸手拿了手机。不开机不知道，二十个未接来电，九十几条消息，大部分来自杨沉。
我有种眼前一黑的感觉，立刻拨通他的电话。
接通得很迅速，对面传来的声音带着睡醒的沙哑，一开口就嘲道：“许俊彦，能耐大了啊，电话不接信息不回，上哪儿野了？”
我揉了揉眉心，心里稍微一算顿觉抱歉：“你那边还是凌晨？”
“昨天回国了。”杨沉啧了一声，浓浓的不满仿佛能隔着手机冒出火星，“别转移话题，你秘书说你出差，你以为我会信她？你那个破公司的业务能出市区？说，是不是去见小情人了？！”
我心里一凛，嘴上还说着：“我真去出差了。你不在国内我也无聊，下期展览主题没敲定，他们一天天吵得我头痛，干脆跟着出来散散心。”
虽然不知道唐茉怎么替我掩饰，但想也知道她不会向外人透露太多，给了我很大发挥空间。
他没说话，我赶紧瞎编：“吴医生说我要多运动，多亲近自然。这几天都在山上露营，不是爬山就是徒步旅行，睡眠质量好了很多。”
这可不是说慌，只不过徒步时还顶着暴雨和泥石流罢了。
杨沉半信半疑：“打电话为什么不接？”
“我本来打算上了山顶给你拍照，结果接待的村子电压不够，设备都充不上电。”我顺着毛捋，赶紧哄道，“我这不是一充上电就和你打电话了吗？”
他估计没全信：“你做事真是一如既往不靠谱，不会多带几个充电宝？下回做什么之前和我报备一声，一声不吭就消失，我还以为你死了！”
倒还真差点死了……这话在我心里转了个圈，被默默咽下去。
杨沉一说一个准，要不是我熟知他说话语气，判别出他是气话，真得怀疑下身边是不是有他派来监视的人。
“对了，那边顺利吗？你爸怎么允许你提前回来？”我转移话题，忽然想到什么，顿了下，“……难道是因为我？”
“许俊彦啊许俊彦，你可真有脸。”杨沉似乎被我气笑了，“就因为你不接电话，我他妈放下工作飞回来？你以为拍偶像剧呢？”
我握着手机讪讪一笑：“跟你开个玩笑，说正事。”
“真要听？”
“不听我问你做什么？”
“这是你自己要知道的，待会儿别对我耍脾气。薛可茗下周结婚。”他估计是懒得再吊我胃口，直接说，“我家跟她家这几年关系不比以前，但礼节得到位。”
我嗯了一声，除了稍许惊讶也不觉得如何，随口说：“你爸为这事让你回来？还是挺给面子的。到时候她看你太帅，对比新郎不怎么样，当场逃婚怎么办？”
杨沉那边沉默了片刻，我正奇怪哪里说错了，接着听他闷声笑道：“早知道晚上吃饺子，不用备醋。”
我反应过来，有点无语：“我没……算了。她怎么这么着急？”
上次见到薛可茗，她装作自己受伤，骗我说杨沉要结婚，引诱我说出真实想法刺激杨沉。那幅任性高傲的样子跟高中时没太大区别，没想到她这么快就要结婚。
“搞出人命来了吧，这女人做什么我都不奇怪。”
杨沉漫不经心的说，我听到一点碗筷声响，问道：“你在做饭？”
“下点面条。”他懒洋洋的道，“没你那次做的好吃。”
除去宋澄手把手教的炖汤，我做饭水平委实一般，自己和安德烈在家也常叫外卖。没想到能得口味挑剔的杨大少爷念念不忘的评价，我觉得自己可以去考个厨师证了。
“面条别下太久，最后再放蔬菜，嫩的会好吃点。”为了不辜负这份夸赞，我绞尽脑汁想了点能嘱托的事，“少放盐，你吃太咸晚上会不舒服。”
“你快点回来做给我吃就行，准备在山上过一辈子？”他说，“哎你还别说，我想起来一个表舅前几年做的是这种山间别墅群，天天夸自己选的地方特别好，说给我一套我没要。我过几天给你弄一套，咱们没事就去那里，退休也能住，对你身体好。”
“别想一出是一出，这事还远着。”我皱眉，“我会自己买。”
“你赚的那点钱顶多换辆不错的车。”杨沉不屑道，“要存钱？过几天到我车库选一辆开，钱就省下来了。”
我懒得和他争这些，心底记挂着想问的事。听他现在语气不错，犹豫着说：“我在这里住的那户人家对我挺照顾。”
“嗯，那挺好。多给人家钱，但再好也别想着赖在那，等我亲自来抓你就完蛋。”
“没有，只是挺谈得来。”我说，“不过闲聊的时候人家问我父母，我糊弄过去了，觉得特别尴尬。”
“这有什么难的？”他语气变冷，“反正你张口就能编胡话。许俊彦，你爸档案的事想都别想。”
我噎了一下：“我提了么？你思维未免也太发散。”
“我管你想说什么。你这德行，我前脚给你，后脚你就跑了。我人财两空，到时候找谁哭去？”
“你不信任我。”
“你细数数，咱俩认识以来谁说的谎多？”杨沉轻哼一声，慢条斯理的说，“这东西我迟早会给你，但你问我要我肯定不给，你天天惦记，不如和我好好过。”
我抿了抿唇，忍住将要脱口而出的刺人话语，劝自己总有办法弄得到。只是眼下碍于身份不能把这事托给安德烈，更不好意思去找宋澄，不然真要被人看低了。
“你吃饭吧。”我不想再说，“过几天我就回来。”
“过几天？你还想在外面待？”他语调一沉，带上明显的怒气，“许俊彦，我的忍耐有限度，明天晚上见不到人你就给我等着！”
“你他妈又不是我爸，管得着吗！”
这也是我一贯不想和杨沉多聊的原因，尽管一再告诉自己为了那份档案少和他置气，他总有办法让我发火。我说过几天回去并不是敷衍，这里地处偏僻，订票买票都不容易，哪能像他说的那么轻松。
加上宋澄带给我的那一份微妙的底气，我心头火起，想也不想直接吼回去。
爽完之后有点后悔，我怕占居下风，便拿话阴阳怪气的堵他：“当时谁说要尊重我？谁跟吴医生保证说照顾我心情再也不和我吵架？杨沉，说完就忘了？出尔反尔的本事我可不如你。”
我说完把手机拿远了点，生怕待会杨沉的声音让我耳膜受损。
没想到等了半天没等到什么怒斥，我迟疑片刻又贴近耳侧，听到对面粗重的呼吸声，恐怕是在拼命克制怒意。
“……我没想和你吵架。”过了很久他才开口，居然是道歉，“可能是刚回来在倒时差，说话急了点。不好意思，你别生气。”
我怕刺激狠了回去杨沉秋后算账，语气和缓的顺台阶下：“都下午了，你睡了多久？”
“今天十二点下的飞机。”
那么我打电话给他时他还没睡多久，怪不得说话间带着点不易察觉的疲惫。我张了张嘴不知道要说什么，最终干巴巴的说：“我没生气。”
“嗯，那就好。”他顿了顿，“薛可茗结婚这事，我爸本来说让杨轲去意思一下就得了，我主动要去不是因为看重她。你知道我为什么想回来。”
我愣了下，才明白过来杨沉在含蓄表示他是为了我，心情复杂的应道：“我知道。”
“知道就好。你……想待多久就待多久，身体重要。”
我无奈道：“我有公司要管，哪能怎么轻松。”
“也是。”
杨沉难得的没有讽刺我的工作，听声音好像还松了口气。我们和平的聊了几句，挂断前他飞快的说：“……我超级想你。”
手机忙音传来，我被这句和他风格完全不同的直白撒娇震惊。见鬼了，杨沉从哪学的这种话，语气又十分生硬，不仅丝毫不浪漫，反而让我浑身恶寒。
回去得跟他提一下，这种话听一句要折寿十年，我承受不起。
“聊完了？”
我放下手机，扭头才看见宋澄到了门口，坐在轮椅上神色淡淡。他小腿上打了石膏，还穿着宽松的病人服，但坐姿笔挺庄重，即使在病号中也格外与众不同。
我勉强笑了下。以前怎么会以为有这种气质的男人是家世贫寒的遗珠弃璧，还想着帮他实现梦想？他根本不是未经雕琢的璞玉，而是早已熠熠生辉的珍宝。
他想要的从一开始就是只靠自己的生活。
“你实在太忙，想找你说话只能排队。”宋澄笑了笑，“能谈谈吗？”

第141章
“你的腿……”
“没事。”宋澄抬手阻止我后面的关切，“这些话不用说，我没事。”
我定定的看着他，将剩下的话咽下去，猛地意识到不对。快到饭点，就算我住的是单人病房，按理说外面也会比平常嘈杂些。但整个楼层除了刚刚来我房间询问的护士，几乎没人来往穿行，显得格外安静。
甚至有些过于安静了。
宋澄似乎看出我的疑惑，微微一笑：“外面没人，聊天时会放心点。”
是他的安排，这个举措是在展示自己的实力吗？我这么想着，心情愈发纷乱。
宋澄选择和杨沉对抗，我既然寄希望于他，当然是期待他的家世越厉害越好。但看着此刻展现出完全不同一面的宋澄，我突然有点胆怯。
他和安德烈对我都十分了解，可他们俩人我却完全无法掌控。
不安。
我有心演出游刃有余的姿态，面对宋澄的双眼时还是语塞了片刻，决定坦诚一点：“你需要我做什么？”
宋澄摇了摇头，答非所问：“你弟弟很聪明。”
“是的。”我顿了下，“他不仅长得特别好看，做什么都很出色。”
“好看吗？我觉得一般。俊彦，你平常是不是只看着他的脸了？”
“啊？不，他是我弟弟，我夸夸他而已……你怎么会这么问？”
我硬着头皮想辩解几句，抬头看到他脸上浮现出一点笑意，逐渐和往日温柔的样子相似起来。安德烈虽然任性，但也不会到处乱说我和他之间的另一层关系，我没必要自乱阵脚。
“他特意和我说，你喜欢漂亮的长相。”他若有所思，“好像的确是这样。对比杨沉，我应该只算勉强合格吧。”
“我喜欢你不是因为脸，是因为你性格人品特别优秀……”
我着急辩驳，说着说着声音变弱。要不是当时对他的容貌气质和身材一见钟情，我不会追去亚娱，自己也觉得解释得牵强。
没想到宋澄不甚在意：“没关系，过去的就让他过去。”
“说正事。”他回身拿出一份档案袋递到我面前，“打开看看。”
我眉心一跳，拆开之后发现是一叠照片。拍的是杨沉和一个男人，角度刁钻，大部分时候只能看到他们俩的侧颜。
不过杨沉的脸过分精致俊美，瞥上一眼我就能认出。
两人动作并不亲密，仅仅是相对而坐，没什么可指摘的地方。我疑惑的看向宋澄，他面色平静：“另一个人你认识吗？”
我低头重新打量，大概是离得远，像素颇为模糊，那个人的长相又不像杨沉那样扎眼。我在脑海里搜寻和他有相似之处的人，仔仔细细想了一遍。
宋澄也不催促，托着下巴专注的凝视着我。
我想了几圈也琢磨不出来，但被宋澄这样看着也不好意思说放弃。结果这么一沉思，还真让我想到一个人，不禁皱了皱眉，想说的话也止在舌尖：“我不确定是不是他。”
“没关系。”他语气温和，“说说看。”
“这个人叫赵远。”我不知道宋澄让我辨认的意图，犹豫着说，“他平常和我表哥玩得好，我没见过几次，也许认错了也不一定。”
宋澄挑眉：“那你知不知道他家里做什么的？”
我知道。赵远父母是军政联姻，背景不是一般的厉害。
他不在明面上插手许育城的计划，但大部分时候都是负责出资和帮忙打通关系，比庄林的作用还重要。
但我摇了摇头：“表哥不和我说这些。能和他一起玩，也许是哪家的二代三代？”
“他是赵政委的长孙。”宋澄对我笑了笑，“俊彦，你在许家是明摆着的站队许育城，他做什么都不避你，你怎么会不知道？在我面前不要藏着掖着，和你说过好几次，怎么这么不听话。”
他的语气并未带任何责怪意味，但周身气势却明显一沉。
原来他都调查清楚，不过是拿这件事作为试探。
我低下头：“对不起。”
“下次再这样，我真要生气了。”宋澄滑动轮椅到床边，动作轻柔的抬起我的脸让我和他对视，眼神有些严厉，“我不会害你，所以不许隐瞒，明白了吗？”
“……明白。”我喉结滚动，咽了下口水，“下次不会了。”
宋澄收起严肃神情，笑得眉眼弯弯。脸和脸贴的如此近，我看得真切，他的笑意没有直达眼底：“别害怕，看你抖成这样我都心疼。”
“我知道你不会害我。”我这才意识到自己的手在颤抖，担心他觉得我懦弱，连忙将手塞进被子里，“毕竟你救了我一命，想害我没必要这样。”
他松手揉了揉我的头发，神色柔和了点：“嗯。”
“你和安德烈准备做什么？”我趁机扬起笑容追问，“可以告诉我吗？”
宋澄沉吟片刻，倒没有直接拒绝：“你醒的时候你弟弟在身边，他为什么不告诉你？”
我的笑僵了僵：“安德烈做事一直都我行我素，我也不知道原因，可能他就是懒得说。”
“我可没有‘懒得说’。”
略显冷淡的声音从门口传来，我抬头看到安德烈面若冰霜的站在那里，手里提着保温盒。
宋澄对他颔首致意，安德烈脾气很大，摆出懒得搭理人的样子，径直将保温盒摔到我床边桌上。我尴尬的开口：“怎么现在才回来？”
“怕汤冷了，又去买了东西来保温。”他一脸不高兴，“我行我素？哥哥真有脸说。”
我讪讪一笑，赶紧哄道：“我开玩笑的。”
“你管我？”安德烈瞪我一眼，他生得娇妍，这一眼也别有滋味，“反正我做什么都是任性，哥哥也别喝我买的汤。你不懒，自己起来买。”
宋澄轻咳了声，含笑对我说：“俊彦，你先吃晚饭，手机联系。”
我见他自己扶着轮椅转身辛苦，掀开被子就想下床：“我帮你……”
“哥哥躺着，我来。”安德烈先我一步，回头警告的看我一眼，推着宋澄出了病房门。我听见他在门外毫不客气的说，“我还要和哥哥一起吃饭，宋先生让自己的人推回去吧。”
“不用麻烦，我自己可以。”
后面他们小声说了什么，我虽然有心想知道，又不敢扒在门边听，怕被安德烈抓个正着。所幸没多久他就回来了，大概和宋澄没聊几句。
我端起汤碗喝汤，他把门摔得震天响，借此表达自己的不满。我的额头隐隐作痛，果然下一秒安德烈就要开口：“哥哥……”
我不想听后面胡搅蛮缠的话，打断道：“我错了，你是全天下最好的弟弟，不告诉我不是因为你任性。”
他气哼哼的站了会儿，似乎找不出挑刺的地方，才委委屈屈坐到我身边：“我是你弟弟，你怎么能这样说我？更何况我和你解释过原因，每个人都有自己适合的位置，你太软弱，不适合参与这些事。”
“我就是想问问。”我垂下眼睛，“对不起，以后不问了。”
“杨沉那边交给我们操心，知道具体内容有什么用？万一他卖个惨，哥哥你只会里外不是人。”他说，“姓宋的城府太深，哥哥别被他骗了，他一副大方的样子愿意告诉你，不知道揣着什么坏心眼要你卖命。我们俩是兄弟，我只会给你铺好最容易的路。”
我想说宋澄没有你口中那么不堪，身为我亲生弟弟的你也屡次骗我伤我。
但听着他近乎苦口婆心的教育，手里捧着的汤碗逐渐泛凉，我最终点了点头：“……嗯。”
“对了哥哥，我们明天回去。”他说，“终于能走了，高兴吗？”
我抬头：“那宋澄……”
“他有自己的事要处理，不和我们一起。”安德烈皱了皱眉，“总之暂时应该没空，哥哥别管他。”
“哦。”我放下碗，“我吃饱了。”
“就喝了半碗汤？我买了米饭和菜为什么不吃？哥哥你睡了那么久——”
“我吃不下了，想休息。”我坚决道，“你吃你的那份吧。”
安德烈和我对视几秒，仿佛看出我情绪不高，没有再说话，默默端到一旁吃晚饭。我闭上眼睛，明明安稳的躺在床上，却好像漂浮在随时会跌落的虚空。
不安。
身为被掌控者的不安。
为了从一个囚笼逃离，我给自己又系上了别的绳索。一半心甘情愿想赌一把，一半走投无路不得不如此。到最后操纵木偶的人互相拉扯，支离破碎的是什么？
只会是我。
我睡得太久，身边没有安眠药可吃，到了夜里毫无睡意，干脆摸出手机随意刷起了新闻。今天或许是因为被轮番提醒，总免不了想宋澄会如何对付杨沉。
杨沉除了在他爸公司学习，自己也正在创业中，又一贯傲气自负，说不定宋澄真的有办法让他摔个跟头。但我不敢确定，因为我实在看不透宋澄展示给我的“另一面”，猜不出他会怎么做。
如果说杨沉的眼睛深处有熊熊燃烧的野心，那么在宋澄温和的双眼里，我似乎窥见了相同的事物。
我忽然想搜一下杨沉告诉我的那个项目。
能获取的信息虽然不少，但都没什么特殊之处，外界能知道的多是介绍。最新的消息是条枯燥无味的新闻报道，一次在项目当地举办的会议。我漫不经心的扫了眼，却在一行字上停住了。
……集团董事长宋尚元也参加了此次会议。

第142章
我带着满脑子胡思乱想回了B市，和安德烈分开后直接去了杨沉住处。
到的时候已经是深夜，我推开门，抬头正好和要出去的杨沉碰了个对脸。他抱着胳膊往让了让，看着我拎着行李箱进去，语气里听不出喜怒：“回来了？”
“回来了。你要出去？”
我疲惫的一笑，等待接下来的狂风暴雨，没想到杨沉却说：“这么久还不到，我准备亲自去接你。吃过没？”
我惊讶的看他一眼：“随便，什么都行。在车上吃了饭，不是特别饿。”
“嗯。”他应了声，转身进了厨房。
我去冲了个澡，擦着头发出来时仍然对这反常的行为满头问号，又不敢直接发问。
杨沉低头用汤勺尝味道，稍长的刘海垂在眼前，露出轮廓漂亮的下半张脸。他穿着黑色的居家长裤，上身是随意的T恤，松垮的装扮硬是被穿出几分落拓潇洒的味道。
我默默看着，淡淡的番茄香气在空气里飘荡，让这个色彩风格强烈的房子也带上了温馨的感觉，简直令人不忍出声破坏这一刻的美好。
上次他离开前我因为要开会，甚至没有去机场送别。这段时间他出差频繁，我们除了电话联系几乎没有面对面安静坐下的机会，唯一的温存大概是匆匆见面时杨沉热切激烈的吻。
是因为一直跟在杨叔叔身边学习长进，不得不承担期望和压力，令他身上生出更多成熟内敛的气质吗？
再次见面，我总觉得杨沉似乎有了些微妙的不一样。
“……好像咸了。”他的声音拉回我跑远的思绪，面前这个男人孩子气的拧着眉，将汤勺伸到我唇边，“许俊彦，你尝尝。”
我深知杨沉做饭还不如我，虽然闻着不错，不知道喝起来如何。
怀着大无畏精神啜饮了点，入口的美味让我十分惊讶，又尝了口认真品鉴道：“不错啊，水平大涨。盐的确有点放多了，不过也挺好喝，加点水？”
“我不知道加多少！”他闷声道，“你说个量。”
“汤都做出来了，加水还能为难到你……”
我正说着，猛然想到以杨沉的厨艺怎么可能做出这样浓郁鲜香的汤。肯定是提前订好了送来，他负责热一热而已。不想驳了他面子，立刻改口：“加两勺。”
杨沉瞥我一眼，大约是知道真相已经被看穿，脸上带着些薄怒，看起来下一秒就要摔勺罢手不做：“不就是加点水，你很得意？”
“没有。”我连连摆手，“我觉得你很贴心。”
“这还差不多。”他对我抬了抬下巴，命令道，“你出去，不要在这里打扰我发挥。”
我好笑的回了客厅，拿出电脑处理公司文件。
等菜都摆上桌，我愈发肯定这些精致餐品都是从酒店订来的。唯独摆在中间的番茄鸡蛋汤被四下衬托对比，显得十分萧索可怜，倒真像是杨沉自己做的。
我其实真的不饿，但顶着他灼灼目光，怎么也得吃点。我识情识趣的对其他菜表现得兴趣缺缺，专盯着汤喝了半碗，果然余光觑到杨沉唇边得意的笑容。
“怎么样？”他故作无意问我，“评价下。”
“都挺好。今天正好想吃番茄，所以特别喜欢这道。”我说，“下次也做这个吧。”
“那也得看我什么时候有空。”他的嘴角都快扬上天去了，“而且不是天天都有心情。”
我忽然想到和宋澄达成的约定，原本愉快的心情暗淡下来，再看时便觉得杨沉的笑容有点可怜。
并非同情，只是……心有些微不忍。
我恨那个残暴的杨沉，却对偶尔天真的他留有情分。我知道这不过是一人的不同面，但我总是这样，千万珍重别人待我的任何一点好。
许育城说是重情重义，安德烈说是优柔寡断。我庆幸对他们的计划一无所知，决定权不在我手里，真的能避免很多麻烦。
多想无益，我闭上眼睛。
“薛可茗说请你一起。”睡觉前杨沉提起这件事，是难得的商量语气，“你想去吗？”
“……不是我结婚，去不去无所谓。”
只要薛可茗自己不觉得以前的仇人出现在婚礼现场膈应就好，我懒得对她做什么，她幸福与否与我无关。何况杨沉也在，她再疯也不敢明面上撕破脸皮。
“我也带你见见我朋友，好不好？”
每到这种时候我都觉得厌烦，又不想破坏难得的好气氛，翻了个身背对着他：“随便。”
“那就是同意了。”他伸手紧紧抱住我，声音很轻，“许俊彦……”
“怎么？”
“我爸有移民打算。”过了好半晌杨沉才说，“咱们一起走，在国外就能合法结婚。”
我皱了皱眉，心想又来这套，自以为是的替我做决定。问出口的却是：“你们家的资产都在国内，移民之后发展会受限。”
“所以只是打算。”他叹了口气，“我总觉得这几年上面的政策……算了，不说这些事，闷得慌。”
“凡事都只能走一步看一步。”我拍了拍他的手背，“是你爸那个项目给你太大压力，等做完了就会好点。你自己不还在娱乐圈那边创业吗，之前怎么雄心壮志许诺的？别泄气。”
“你说得容易。”杨沉嗤笑一声，收紧手臂贴近我，“大晚上别给我灌鸡汤，睡觉。”
话是这样说，直到薛可茗婚礼前一天我都在公司忙着下一次展览的策划，将这件事彻底抛之脑后。安德烈整天不见踪迹，来公司变成三天打鱼两天晒网，丢下的工作要重新找人分担。
我对此很头疼，但清楚他有事要做，不得不体谅。唐茉不知其中内情，下班前问我：“老板，安德烈明天也不来吗？”
“大概不来。”我扶额苦笑，“他最近会很忙。”
她不满的开口：“就算他是您弟弟，这样甩手说不做就不做也太过分了，落下的进度旁人一时半会跟不上。他回来后您可以让他去创意部那边，安德烈在那方面很有天分，说不定会更适合。”
唐茉和我彼此熟悉，渐渐说话时也不像上下级，而像朋友。
她话里略带指责，我顿了顿，想到在病房时安德烈指责唐茉插手我的决断太多。原本安慰的话咽了下去，淡淡道：“我会和他提的。这段时间你一个人做这么多事辛苦了，明天让小胡帮你的忙，正好顶下安德烈的缺。”
唐茉怔了怔：“我不是抱怨……”
“我知道。”我说，“你总是加班，谈恋爱都没时间了，我看在眼里也不忍心。多个人搭把手，找时间谈个男朋友，到时候我给你们包大红包。”
她勉强笑了笑：“谢谢老板。”
我看她那如遭雷劈的样子心里十分不好受，干脆扭头不看她，径直向外走：“你早点回去休息。”
次日我和杨沉一起去婚礼现场。
我很少参与这种场合，周围人又大都是杨沉朋友，自然提不起兴趣和人聊天，独自坐在位置上。
没想到背后被轻敲一下，我回过头，看到林雅笑眯眯的脸：“俊彦，好久不见。”
“你怎么来了？”
我有点惊讶，毕竟印象里林雅和薛可茗关系极差，不然当初她也不会对被薛可茗陷害的我施以援手。
“我是伴娘团成员呀。”她大大方方的给我展示身上淡紫色纱裙，在我身边坐下，“杨沉呢？”
“被哥们叫走了。”
我实在摸不清女人之间的友谊，高中的时候还针锋相对互不相让，结婚时却可以邀请对方见证。林雅全然不在意，兴高采烈的和我聊天：“你知道新郎什么身份吗？”
请柬上男方的姓名我扫过一眼，对此人脑海中毫无印象：“你说。”
“侯家的大儿子，从H市刚调回来，副厅级。”
这种消息她一向掌握的很灵通，我略一寻思：“不对，都副厅级了，这人怎么也得三十多——”
话说到一半便住了口，林雅脸上暗藏的幸灾乐祸我可算是看出来了，无奈道：“薛可茗怎么想的？”
满打满算她才二十二岁，前男友是杨沉那样俊美的人物，怎么会看上比自己大十几岁的男人？
“其实男方长得挺帅，这么年轻就做到这个级别，前途无量，也不算亏。”林雅咳了一声掩饰自己的表情，压低声音说，“小模特的事我有眉目了，待会邮件发给你。”
“聊什么呢？”
杨沉似笑非笑的从不远处走过来，伸手搭上我肩膀，话却对着林雅说：“林大小姐，越来越漂亮了。”
“杨先生还是一如既往的帅。”她客气的站起身，“我和俊彦聊新出的几款车型，话也说完了，我得赶紧回去陪可茗。”
杨沉微笑着看她走远，坐回位置时脸就冷下来：“离她远点。”
“说起来林雅比你还小一岁，我把她当成妹妹，你别瞎担心。”
“那个宋澄签了亚娱，你以为我不知道？没她从中牵线搭桥，你们会勾搭上？”杨沉语气冰凉，“我答应不限制你交朋友，但别想在我眼皮子底下耍花招，否则我不介意出手整她。”
我答了一声，无意间瞥到一个穿着淡灰色西装的男人，腾的站起来：“我去下卫生间。”
杨沉正巧扭头应付一个前来搭话的人，没注意到我的反应。见他点了点头，我转身离开，快步向那道身影追去。

第143章
“表哥，我有事和你说……”
我追上那个身影，伸手刚想拍他的肩膀，扭脸过来的男人却让我怔在原地。
许育衷脸上挂着笑，对我挑眉：“小彦有什么要说？”
他和许育城相隔两岁，身高差不离，长相上也有些相似，但许育城更像舅妈，眉眼间多一份清俊。不过他们俩气质从头到脚完全不同，因此我从未将二人认错。
没想到这次许育衷一改往日轻浮，穿着打扮都稳重起来，我又心事重重没仔细分辨，闹出了这么个乌龙。
当下讪讪笑道：“没事，好久没看到你，来打个招呼。”
“自家兄弟，客气什么。”他皮笑肉不笑的答应，“最近你们一个个在外忙，回宅子的时间都抽不出，爷爷说了几次，家里越来越冷清了。”
我心想老爷子年纪大了是爱热闹，他想要的也是孝顺子孙齐聚一堂的热闹，而不是我这个碍眼的家伙。可嘴上还得说：“毕竟工作摆在那，没办法，过段日子我一定回去看望他。”
许育衷替舅舅管理公司，近日春风得意心情很好，没有刻意为难我。他摆了摆手，无所谓回答如何，往稍远处看了眼：“你怎么来了，杨沉呢？”
这是什么话？不过是个婚礼，没了杨沉的附庸这个身份，我就参与不了？
“他在和朋友聊天，薛可茗是我们的同学。”
“哦。”
他兴趣缺缺的点了点头。
我好奇他为什么出现在这个场合，据我所知许家和薛家没有来往，不然薛可茗当年不敢那么猖狂的对待我。而且看他的样子并不知道薛可茗和杨沉两家的“婚约”，不然早拿这件事出言讽刺。
这么说来，许育衷和男方认识？我笑了笑：“表哥今天这么帅，是要当伴郎？”
“我要是伴郎，现在早忙死了。”他一副懒得开口的样子，语气乍一听像揶揄，却有几分阴阳怪气，“新郎跟我关系不错，来喝杯喜酒。你问这么多有什么用，回去找你男朋友吧。”
我不愿惹他起疑，随意说了几句话就找了借口离开。刚走远没几步，忽然听到身后许育衷叫住我：“哎，小彦，你等等。”
我困惑的回头，看到一个西装革履的男人走到许育衷身边。对方大约三十岁上下，长相端正神态坚毅，唯有一双眼睛格外深沉。
他面上带着微笑，虽然没有任何不礼貌的举措，我却直觉他在隐晦的盯着我：“育衷，这是你弟弟？”
许育衷对待他时也一扫平日轻佻，客气的说：“我表弟，许俊彦。”
转念之间我便明了这人的身份，赶紧主动伸出手：“侯先生你好。”
“你好。”他握了下我的手，“侯广岳。你是育衷的弟弟，和他一样叫我大哥就好。”
“侯大哥。”我笑了笑收回手，“新婚快乐。”
不知怎么的，我觉得他的力气有些大，握手时间比正常该有的稍长，和我对视时的目光也令我浑身发麻。但许育衷脸色如常，有意无意看向这边的其他人也没发现异常，我只能当做自己多想。
“外面乱糟糟的，咱们找个地方聊。”侯广岳表情坦然的招呼我们，“可茗和那群小姑娘们都在化妆，离开始还要一段时间。”
我见他像是要把我也带上，刚想说自己有事，就被许育衷凉凉扫了一眼：“小彦，侯大哥不拿你当外人，你也别客气。多跟着学学，别人花钱想请侯大哥指点都排不上资格。”
许育衷从来没有对我这个便宜弟弟如此“照顾”过，一般叫上我的没有好事，我压根就不想去。但总不能强行离开得罪侯广岳，只能跟着他们身后，暗暗祈祷杨沉不要对我离开时间太长产生怀疑。
“看你和育衷说话，长得又有些像，我以为你就是那个许育城。”侯广岳带我们在一件宽敞的休息室坐下，含笑看向我，“我还想，育衷的弟弟一看就是招人疼的样子，哪有他说得那么不可爱。”
要是长辈说孩子如此亲昵也就算了，但即使他比我大不少，我们也不至于差了辈分，这话便显得别有深意起来。更何况对面的男人是今天婚礼的主角，薛可茗未来的丈夫。
我如坐针毡，尴尬的别开视线：“侯大哥真会开玩笑。”
“小彦比育城讨人喜欢多了。”许育衷难得夸我一次，我却怎么听都不对劲，果然他接着说，“要不然怎么把杨家那位公子迷得五迷三道呢？”
我挂不住脸面，霍然起身：“抱歉，失陪了。”
还没出门就被侯广岳一把拉住，他看了眼许育衷，语气不咸不淡，听起来却有警告的意味：“育衷，你怎么对自家弟弟说话的？”
“不好意思不好意思，我和小彦之间随意惯了。”他装作满脸抱歉，眼神在我和侯广岳之间转了转，露出个奇怪的笑容，“我还有点事要处理，先走一步，待会儿来找你们。侯大哥，小彦还年轻，你多教教他。”
我万分确定许育衷在“教教他”上咬重发音，顿时浑身发凉，不敢相信的看着他毫不犹豫的离开。
“只剩我们两个人。”
侯广岳轻叹一声，手指抚摩我的手腕。我僵硬的回头：“侯先生，今天是你的婚礼，你肯定希望万事顺利。”
“那你敢说出去吗？”他眼神很深，似乎已经看透了我，“且不论你能不能走出这个门到处宣扬，只要你开了口，不仅自己声名狼藉，大庭广众之下落了侯家和薛家的脸面，哦，还有许家——你觉得你能讨到什么好？”
我深知正如他所说，就算我在这里被强暴，也只能忍气吞声。哪怕杨沉愿意帮我又如何？我不是女人，进不了杨家大门，他父亲犯不上为了我得罪一位政界新贵。
但我还是硬着头皮说：“你是新郎……薛可茗要嫁给你了，你怎么能这样对她？”
“据我所知，薛可茗上学的时候对你做了很多坏事。”侯广岳在我耳边循循善诱般说，“你不想报复她一次吗？这件事只会有我们知道，你睡了她的丈夫，是不是听起来就很愉快？”
我目光变冷，一声不吭的任由他说。
许俊彦的出身的确肮脏不堪，但不代表我会用这种下作的手段对待一个女人。而且我不久前才答应宋澄，相信他有办法救我出这个泥潭，何必在这种地方委曲求全？
我知道万一他无能为力，得罪侯广岳的后果就要自己一人承担，但无论选择哪条路都没有回头的资格，还不如相信宋澄许诺时的真心。
——更何况除了信他，我别无选择。
“侯先生。”我冷冷的开口，“请你尊重一点，在这里打起来想必十分不好看。”
都是男人，虽然不知道对方底细，但发起狠来我也能给自己争取到机会。之前犹豫着不动手不是因为打不过，而是不想惹怒对方。
现在我下定决心撕破脸皮，心里放松许多。
侯广岳仿佛惊讶于我的强硬，神色间多了几分探究：“你不怕？”
“有什么好怕的？”我趁他不防直接甩开他的手，“你要毁自己名声，该害怕的是你。”
被他来这么一出，我反而如醍醐灌顶——对啊，我有什么好怕的？左右许俊彦从小到大都是过街老鼠，得罪侯家薛家又怎么样？许家人对我的厌恶再多几分又如何？我的人生还能坏到那里去？
最坏的情况，不过是个死字而已！
真到那时，他侯广岳也别想独善其身。以前我容忍薛可茗，是因为对自己的未来犹有期冀，没有决绝的勇气。但此刻我想，侯广岳前途无量，我拉他当垫背的算是赚到。
“有意思。”他表情平静，“你和我想的不一样。”
“是侯先生逼我到这一步。”我转身欲走，想了想又冷淡的补了句，“今天的事我不会说出去，侯先生以后请多自重。”
他没有纠缠，坐回沙发上对我点了点头，好像刚刚什么也没有发生：“是我不对，坐下来聊会儿吧。”
我一时无语，这人是不是脑子有问题？正考虑着是直接走人还是维持表面礼仪和他假客套一番，就看到角落里的另一扇门被打开，进来的人让我愣在原地。
宋澄坐在轮椅上，一双温柔眼睛里的情绪却更晦涩莫测：
“正好俊彦在，我们聊聊。”

第144章
见宋澄进来，侯广岳松了松领带，收起刚刚深不可测的样子。他十足轻松，语带调侃对宋澄笑：“怎么出来了？放心，朋友妻不可欺，没动他。”
“本来就没打算瞒着。”宋澄笑了笑，抬眼向我，“俊彦，你坐下。”
难堪一阵凶猛过一阵。我脸颊烧得滚烫，不用想也知道怒火上涌，满脸通红，忍不住出声刺道：“看了场戏，好玩吗？”
他这番举措，和当年的杨沉有什么不同？
侯广岳夹着根烟走向窗口，回头虚点点我，眼睛看着宋澄：“生气了，得好好哄哄。”
“俊彦。”宋澄双眼含笑，像以前一样语气哄我，“坐下来说。”
僵持了一分钟，最终还是不忍当面给他难堪，我勉强坐下，固执的盯着地面。他轻轻握住我的手，我没抽开，听见他说：“我的确有试探你的心思。”
我想冷笑，看到他坐着的轮椅，记起这伤是为救我才受的，顿时生出几分愧意，连带着气势也软和下去。烧得正旺的愤怒被一桶凉水浇灭，只剩下恍惚的疲惫和失望。
他顿了顿，语气诚恳：“我知道会让你难过，但如果不这样做，我会一直想，如果出现手段比我更强硬的人，你会不会像当初对杨沉一样，也对他屈服？我不愿意怀疑你，但实在没有办法才出此下策。俊彦，对不起。”
我沉默很久，最终说：“不怪你。”
宋澄……他和杨沉终究是不一样的。当初我对杨沉死心塌地，恨不得把心剖给他看，却被他踩进泥泞，当做玩笑取乐，一步步逼得我无路可走。
我心里清楚，我对宋澄的所作所为称得上劣迹斑斑，将信任挥霍殆尽。今时今日，只能说是自食恶果。
他轻轻抚着我的脊背，侯广岳抽完烟坐回来，对我伸出手：“那我也道个歉，这主意我出的，确实不地道，你大人有大量，别跟小宋计较了。”
话到这种地步，我还能说什么？和他重新握了下，苦笑道：“侯厅长不必这样，我当不起。”
“别这么生分，还叫大哥，和小宋一样。别是心里还有气，不肯叫？”
“……大哥。”
这件事揭了过去。宋澄岔开话题，仿佛随口说：“你想知道我家的事情，怎么不直接问我？”
我猛地抬头。他知道林雅在调查他，也知道是我让林雅这样做的！
其实仔细一想不难得知，我早在他面前暴露和林雅认识的关系，当初装作无权无势的青年，尚能说林雅是资助我的“金主”；如今身份摆在明面，林雅调查他是为了谁便一目了然。
胡思乱想之时，我想起一件事。
那时候我在宋澄住处留宿，正和林雅聊天，见他回来就藏起手机。他问我能不能让他看看在聊什么，我自持心思缜密，不能被发现的聊天记录删得一干二净，干脆大大方方拿出来任人检查，说是学妹问我毕业设计的事。
宋澄看完没说什么，我也以为他什么都没发现，只当做件无足轻重的小事。
现在想来，备注林雅的姓名赫然在聊天界面上，不经意间使这段漏洞百出的谎话越发千疮百孔。
“绕那么远的圈做什么，你想知道的我都会告诉你。”宋澄的声音很低很温柔，“我答应过，不会对你说谎。”
我瞥了眼侯广岳，料到宋澄让他在场，就是不在意是否被他听到。我以为自己已经平静下来，但说出口的话仍然带着嘲讽语气：“什么都说？关于你和安德烈说的内容呢？”
“你想听？”他微微一笑，“可以。不过他要怎么做我不清楚，我只能告诉你我的计划。”
他这样干脆，我反而犹豫起来，考虑再三才开口：“算了，暂时……别告诉我。”
回去还要面对杨沉，我怕自己被他偶尔施舍的那点情意打动。既然决定要站在宋澄那边，就只能狠下心一直往前走。
宋澄对我的反应并不意外，对我笑了笑：“那说点别的吧。比如你一直感兴趣的，我的家庭。”
宋澄说完自己的情况，又对我解释，这番下来许育衷自以为掌握我的把柄，还能借我和侯广岳搭上更深层的关系，以后在许家不会再处处为难。
侯广岳作为新郎，今天正是最重要的人物，抽出空已算难得。我本就是借他的身份在这里会面，他一走，长久留下只会让许育衷起疑，跟着也要起身。
离开之前宋澄叫住我，让我俯身，伸手轻轻为我理好领口，不让别人看出半点异端。
我盯着他形状姣好的嘴唇，目光上移到笔挺的鼻梁，好看的眉眼。他的容貌依然英俊，坐在轮椅上的样子也不显孱弱，反而更突出了身上纯粹干净的气质。
面对这样的美色，我彻底不敢奢望任何。在合上门前回头一瞥，恰恰和他意味深长的含笑目光对视，脚下步伐便有些仓促。
“许俊彦，怎么走了那么久？！”
杨沉满脸怒色，如果不是座位附近颇多长辈，他还要顾全礼貌，估计早就发火了。我看他一眼：“胃不舒服，找地方休息了下。”
“没事吧？”他面上火气消去一半，摸了摸我的额头，“是不是吃了什么不该吃的？”
我心情复杂，脸色自然好看不到那里去，恹恹的揉了揉眉心：“不想说话，什么时候结束？”
婚礼整个布置和节奏有些传统，拖到现在尚未开始。想到薛可茗的性格，便知道仪式程序是由男方家人决定，要是让她做主，怎么可能如此中规中矩。
只是我现在心事重重，无心为她分出半点可怜。
“那得有一会儿，你实在不好受，我们先就回去。”杨沉蹙眉，俊美脸上的担忧神色被我看得真切，“别忍着。”
我摆摆手：“杨叔叔特意让你来，中途走了像什么样子？”
“我让司机送你回去。”
他打电话时一直看着我，眼里的怀疑消不去，却还是事无巨细的吩咐人叫医生去住处等着，再点份粥送来。挂断电话后终于忍不住开口：“真胃痛假胃痛？”
我瞥他一眼：“那我不回去，在这坐着，你满意了？”
杨沉被我阴阳怪气的一堵，眉头一动，半晌没吭声，显然按捺着怒意。过了片刻才说：“脾气一天比一天大，今天你不舒服，我不和你计较，回去收拾你。”
匆匆离开，回去的路上宋澄的话被我翻来覆去想了许多遍，拿手机搜了搜他父亲。一行行军旅履历看得我心惊肉跳，又查了一番那天偶然在杨沉父亲属意的那个项目新闻里看见的宋尚元董事长，好像天南地北，并无关系。
只不过明面上虽然毫无瓜葛，背地里是否仍有千丝万缕的联系？
不然宋澄为什么要说，他不仅仅要击垮杨沉？
司机在前面开车，看我一直低头摆弄手机，善意提醒道：“许先生，车上看手机容易眼花。”
“我知道，谢谢。”
我抬眼看窗外景色略过，想到宋澄交叉撑着下颌的姿势，不知在哪里看过这个动作代表说话人胜券在握，游刃有余。
宋澄说，他和家里断绝联系只身来到B市闯荡，一方面是为实现不被支持的梦想，另一方面是为了追求清醒，免于沉醉在权力之中。
“因为和你相遇才让我醒悟过来，没有话语权的人只会被一次次抛弃。如果我早有能力护着你，你也不会被杨沉欺负，担心他打压我，对他虚与委蛇。”
宋澄眉眼弯弯，和初遇时一样温柔，但我清楚面前这个青年与狭小厨房里和我相视而笑的英俊模特彻底不同。他语气并无半分指责，甚至给我找借口开脱，却正因此令我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
“以前我错得太离谱。”他注视着我，模样堪称神情，“多亏了你，俊彦。”
我猛地打了个冷颤，司机见状问我要不要把空调温度调高点。我不是觉得冷，是后知后觉的为宋澄说出的话不寒而栗。
要用暴力对抗暴力。
而一切凌驾的暴力之中，唯有强权最为迷人。

第145章
我说胃痛是装的，杨沉吩咐时不知道内情。
他很当回事，不仅找了医生，还订了好几种养胃粥和清淡小菜。带医生一起来的年轻男人是杨沉助理之一，姓袁，一张带笑的圆脸，做事非常殷勤周全。
本就没有病，医生看了之后开了点普通胃药，叮嘱了些注意事项。我捧着粥碗，迟迟不下口，小袁见状说：“许先生，是不是不合口味？我给你盛别的味道，这家的金桔黄芪粥很出名……”
“不用不用。”我没法说自己觉得粥寡淡无味，“辛苦你跑一趟。”
小袁期待的看着我，我不得不喝了半碗。他似乎松了口气，笑着说：“杨总担心许先生的身体，特意嘱咐了我。”
原来是杨沉让他盯着我吃饭，我哭笑不得。小袁和医生告辞后，我打开电脑看了林雅发来的邮件。
她查出的内容虽然并不详细，却列出了宋澄父母的名字，并在邮件尾附上忠告：小模特已和亚娱解约，你惹不起他家，当断则断。
我深深叹气，苦笑了下删掉邮件。早知今日，何必当初？林雅曾劝我不要贪心，当时我没有听从，仍然在这几人中纠缠沉沦。现在想断开，为时已晚。
关于宋澄的事，我坐在书房想了很久，想不出什么所以然来。
总觉得前路灰败，不知道要向哪里去，没有一个可以完全相信的人。又想到如今的局面全因我自作自受，竟迫不及待的想打开窗户跳下去一了百了，也不必管身后如何。
这种心态像一团黑云笼罩了我，呼吸越来越困难，除了想到能死时精神一振，其他任何想法都提不起劲。我心知自己现在不正常，试图做自我排解，但完全无用。
累，累得想一睡不醒。
我得赶紧去睡觉，我想睡觉。
我强撑力气走到卧室，双手神经质的颤抖，从床头翻找出安眠药。药瓶里不剩几粒，数也不数全部吞下。卡在嗓子里难受，站起来扶着墙壁走到餐桌旁，伸手去端粥碗。
碗是日本一位著名设计师出品，价格昂贵到离谱，杨沉一眼见了就喜欢，干脆买下一整套。淡青色的瓷器衬着碗里浅橘色的金桔粥，颜色搭配得很美。
一丝热气都没有，肯定冷了……
我的记忆到此为止。
再睁开双眼，我发现自己合衣睡在次卧的床上，坐起来时十分茫然：我不是要喝粥吗，怎么躺在床上？
窗外已变成昏沉暮色，我睡得有点头疼，起身活动了下。看见餐桌上摆着的碗，嗓子也隐隐作痛，估计是被药片噎的，这才意识到自己没有做梦。
吃安眠药有这么好效果，连带着发生的事都忘得干干净净？
我心里有了不好的猜想，一时间无法证实，最终决定打电话给吴冕。
他接的很快：“俊彦？”
“吴医生。”我开了灯，窝在沙发里，“挺久没和你联系。”
“没过多久。”吴冕的声音自带抚慰人心的安全感，关切而自然，仿佛多年老友，“最近怎么样？”
“还行，我想咨询你一件事。”
我犹豫了会儿，把刚刚的事和他说了，毕竟专业人士的意见比较可靠。
吴冕沉吟片刻：“你以前有没有类似的经历？”
我仔细想了想，记起一件很久以前的事：“我也拿不准是不是一样的情况……”
“说说看。”
“高考前几天，我在家复习得累了，想趴在桌子上睡一下，结果醒的时候发现自己在小区的花园里。”提到这个我还有点不好意思，“但满心想着接下来的考试，没怎么留心。吴医生，你觉得是怎么回事？”
吴冕那边有轻微的笔划声，大约在做记录。他温声说：“先别太担心，过度劳累紧张和激素失调都有可能导致，不确定是不是心因性失忆症。这几天有空吗？最好来做个检查。”
我看了下唐茉发来的近期安排，和他定了时间。
在我眼里这种情况比外表看不出来的心理问题严重许多，要是开会时忽然失去意识，做出什么奇怪举动，那才是真没脸见人。
吴冕继续和我聊了几句，建议我不要随便断掉心理咨询，帮我开解心绪。无奈目前最大的问题无法和他诉说，只能自己煎熬。
挂断电话后我觉得有点饿，对冰冷的粥没有兴趣，准备做蛋炒饭吃。没想到打开冰箱后里面琳琅满目摆的很满，比起上次做饭时空荡荡的样子顺眼不少。
看着各种新鲜食材，只做蛋炒饭显得很没意思。正翻找着合适食谱，就听见一阵急促的敲门声。
这个时间点会有谁来，物业吗？
这套房子虽然是杨沉高中时买着玩的，但地段很好，小区治安严格。我开了门，意外的发现门外是被人扶着的杨沉。
他满身酒味，模样却和清醒时没什么区别。唯有一双桃花眼比平常多含几分直白的情意，俊美的脸上带出几分淡红，看得我愣了愣。
旁边撑着他的男人有些眼熟，似乎是杨沉的一个哥们。对方一见我就笑了：“许俊彦是吧？来搭把手，杨少喝多了。”
我赶紧接过，杨沉懒洋洋的搭着我肩膀，全身力气靠在我身上，重得我一个踉跄。
“人送到家，我就不当电灯泡了。”门外的男人也不进来，笑嘻嘻的挥手，“不用送，我自己下去。”
对方说着还帮忙把门带上，我心说你看我像是抽得出精力和你客气的样子吗？满肚子疑问说不出口，只得一步一步扶着杨沉往卧室去。
他大概是真的醉了，反应迟钝得要命，倒在床上几分钟后缓缓开口：“……许俊彦？”
“除了我还有谁？”
吴冕刚说了让我找些事做免得忧心忡忡，杨沉转身就给我送麻烦。但我从没见他如此模样，想了想去浴室拧了热毛巾给他擦脸，又把粥拿去热了。
手指抚过那漂亮得摄人心魄的眉眼，我无奈的说：“薛可茗结婚，你借酒浇什么愁？还想和她再续前缘吗？！”
杨沉转头看我，过了好半天才开口：“和她没关系。”
我敷衍的答应几句，起身要去端粥，被他一把拉住手腕，猝不及防摔在床上，怒道：“杨沉，你发什么神经——”
“……别走。”他的声音闷闷的，听起来有些虚弱，“你别走，我想吐。”
“我不走，等你吐我身上吗？”
我好笑的说，翻过身摸了摸他贴在额前的头发。可能是醉酒之后不舒服，杨沉眼眶发红，看得我叹了口气：“我不走。”
“好。”杨沉顿了半晌，忽然道，“我后天的航班。”
我没听懂，片刻后反应过来：“你爸让你回去跟项目？这么快？”
“还没拿下来，在此之前什么变故都有可能，我和他之中必须有个人在。”短短几句话说得很慢，他停下数次，好像在想措辞，“国内也不能没人。”
我点了点头，杨沉他爸既要顾全国内发展，又得盯着项目竞标，肯定会安排很大一部分工作在杨沉头上。纵使杨沉天资非凡，可他平常习惯随心所欲投资自己的事业，骤然被委以重任，自然心情焦虑。
“我知道你烦。”我说，“不高兴的事可以和我聊，别喝这么多酒，你胃不好。”
他摇了摇头，叫我的名字：“许俊彦。”
“嗯。”
“我很累。”
我闭了闭眼睛，平躺在他身边，盯着奢华璀璨的吊灯：“我也很累。我们都很累。”
“怎么会这样？”杨沉说，“我们怎么会变成这样？”
我侧过头，看到他眉头颤抖，神色痛苦而压抑，一滴眼泪正顺着眼尾滑落，折射出细微光亮。那光芒仿佛割开我的心脏，几乎比我从他那里承受的任何一次打击更猛烈。
某个瞬间，我真的想告诉他宋澄的事，想让他收起这副悲伤的样子，换回平常神采飞扬的笑脸。我告诉自己，我对他心软最后一次。
“杨沉。”我撑起上身，低头吻去他的泪痕，语气轻柔，“我们会好的，以后的路会很长很长……”
……而你要自己走了。

第146章
我平常很注意工作时的言行举措，不喜欢无故旷工，因此从未刻意送杨沉离开。
这段时间他听从父亲安排，摒弃一切招摇派头，也不坐私人飞机，往返都尽可能低调。我早晨起床去上班，杨沉的助理来接他，我们在门口亲吻然后分开。如果他是下午动身，就一起吃个午饭，也没什么要特殊嘱咐的事。
但这次我躺在床上，听到浴室的水声。不久后杨沉出来换衣服，我坐起身：“你十点半的航班？我送你。”
“怎么？”他有点诧异，“又不是周末，你不去公司？”
“我是老板，不去也没人扣工资。”
杨沉挑了挑眉，没有执意拒绝，我猜他心底是想我送一送的。
赶上车流量高峰期，路上要开多久不好确定。我立刻起床洗漱，正巧有人敲门，便叼着牙刷去开。门外站着之前见过的小袁，他笑着说：“许先生早上好，我来接杨总去机场。”
我让他进来坐着，杨沉已经准备好了，反而变成他和小袁等我。怕耽误时间，我快速收拾得差不多就跟着出门。
如我所料，路上拥挤得不行，而且B市的堵车是不可抗力，就算身份再大对此也只有束手无策的份。小袁十分紧张，频频低头看手表，又觑着杨沉脸色，生怕他因此发怒。
杨沉却很从容，一只手和我十指相扣，修长的手指轻轻划着我的手心，撑着下巴看向窗外。我侧头凝视着他安静的侧脸轮廓，觉得他身上发生了些说不清的变化，像一团雾笼罩在我们之间。
也许下次再见面时，我和他都会彻底不同。
在司机送我回程的路上，我忽然想到，其实最明显的变化是杨沉瘦了许多。
许育城已经很少来公司监督，他有更重要的事做。
我手头的几个展览步入正轨，各种情况逐渐能熟练应对，不必事事过问唐茉。
安德烈偶尔出现在公司，向我撒娇讨几个吻又离开。杨沉忙得昏天黑地，声音里有挥之不去的疲惫，连带着对感情问题疑神疑鬼的次数都少了许多。宋澄倒是每天都和我联系，只字不提自己在做的事，反而关心些鸡毛蒜皮的细节，督促我按时吃饭，每天补充维生素。
与他们三人的相处模式诡异的恢复了以前的状态。
杨沉和我说起项目进展缓慢，我好言好语安抚时总感觉有重物压在胸中，令人烦闷；安德烈娇纵，加上见面次数少，不得不让步几分，顺他心意，任他胡作非为；宋澄聊的是日常琐事，但我习惯打下的每行字都审视几遍才发送出去，找不回半点随意自在。
身上仿佛上了一层枷锁，被什么禁锢着。
吴冕约好帮我做检查的前一天晚上，我梦到安德烈笑着向我招手，我追过去，他不知和杨沉说了什么，身形缓缓消散。杨沉扭头暴怒的伸手掐住我脖颈，我仰头想求饶，看到宋澄站得很高很远，脸庞都模糊。
到最后他们都消失了，剩我陷在昏沉梦境里，像躺在一片残破棋局之中。
惊醒后没有什么激烈的情绪遗留，只是觉得轻微茫然。过了好半晌我才反应过来，自己窝在书房的地毯上，而非睡前躺下的主卧。
又来了，再这样下去真不行，下次发生说不定就在公司，会被下属当成精神病。天色渐明，我睡意全无，干脆给自己倒了咖啡，隔着睡衣按住心脏跳动的位置。
胸口很空，曾经填满的在不知不觉间流失殆尽。
第二天的清晨我就去见吴冕，离预约时间还有近两个小时，径直去在休息室坐下。负责预约登记的助手和我已经熟悉，端上蛋糕和饮品，对我道：“许先生今天来的好早。”
“上午的事都推了，闲得无聊，提前来坐坐。”
我听杨沉说过，吴冕人品医术都拔尖，而且家世本身就不错，能被二代三代们认可，因此颇受欢迎。如果不是他本着对患者负责的态度，严格控制预约人数，恐怕每天这里都要人满为患。
各路烦恼忧愁与问题漂浮在装修温馨的房间上空，等着被倾诉被安抚被遏制。我常常会想，说不定走在路上时，迎面遇到的每个人都怀揣着隐秘而深刻的痛苦。
助手估计是担心我无聊，便把自己在做笔记的书拿来这里，陪我一起坐着。
“专业书？”我看到各种记号笔的划线，不禁莞尔，“做医生要终生学习，很辛苦吧？”
“做什么都要学习，我最近要准备考证。”他也笑了，“但学医是真的苦，要不是没有天分，我倒想跟许先生一样经商。”
“医生是高尚的白衣天使，别的职业比不了。”
我看到他书里夹着本六祖坛经的册子，有点惊讶的问：“你信仰佛教？”
“是的。平常静不下心抄一点，可以修身养性。”
我点了点头，没说什么。许老爷子讨厌宗教信仰那一套，连带着小辈都对此不以为然。做收藏品展览相关的事务时对这方面有接触，但同样兴致不高。
“挺好，可惜我对这方面不了解。”我想了想，“只知道‘色即是空，空即是色’。”
“那是心经里的句子。”对方笑了，起身取了一本书回来，“我送您一本，您有空可以看看，就当结个善缘。”
我本想拒绝，又想到在这坐着横竖无聊，看书总比玩手机好，下次遇到信仰佛教的合作伙伴还可有个话题。于是双手接过，对他道谢。
在吴冕那里做完检查，几天后他打电话来通知，我得知自己患了所谓的“心因性失忆症”，顿觉十分荒谬。
“是不是说明我太脆弱了？”我正开车进停车场，握着手机哭笑不得，把数周前杨沉说过的话说了一遍，“怎么会这样？”
吴冕温声说：“俊彦，别这么想。这是疾病，谁都有可能……”
后来听他说有可用药物，心里的担忧去了大半：“吃药能好？那没关系。”
“主要原因是生活压力过大，这是一种精神的自我逃避行为。”他说，“药物不能解决根本问题。”
“别让我跟疯子一样丢人就成。”
我一边停好车，一边自嘲的想：根本问题是我活着，怎么解决？
挂断电话，正好遇上之前接手安德烈工作的胡茹，她和我打了个招呼，我们一起进了电梯。
胡茹和唐茉都是第一批招进来的员工，学历能力不相上下。胡茹的性格更跳脱些，当时我急需一个可靠的智囊，选择了沉稳的唐茉。
我对工作要求严格，但从不故意板着脸装严肃，因此她经常和我谈天说地。一见到我，胡茹迫不及待的挑起话题：“老板，你看了最近的社会新闻吗？”
“还没，有什么新鲜事？”
“都是负面内容，看得我直生气。”她说，“那些人是不是良心被狗吃了，医疗药品都该作假，真该全部抓起来判死刑！”
“别激动。”我笑着劝她，心里猛地一突。原本我对这些事没什么兴趣，今天不知为何想多了解一点，问道，“具体什么事？哪家企业？”
“三言两语说不清。”
楼层到了，我们一前一后走出电梯，胡茹说：“好像是叫寿林药业？哎呀，我待会把网友总结的帖子发给你，看了就知道……老板，老板你脸色怎么这么差，是不是低血糖？”
我摆了摆手，示意不用她扶，勉强站稳身体：“没事，突然眩晕了下。”
“我这里有糖。”她连忙翻包，“赶紧坐着休息，我给你冲杯热奶茶。”
“不用。”我摇头，对她扯出一丝笑意，“可能是昨晚没睡好。”
我走进办公室，唐茉正外间整理档案。她见我神情恹恹，快速说了下今天的安排就退了出去，轻手轻脚的带上门。
我撑着额头，深呼吸了几下，拿出手机拨通电话。那边很快接通，我无心婉转，开门见山道：
“育城哥，二姨公司出事了，你知道吗？”

第147章
事情不小。
从许育城的寥寥数语里我能知道的只有这点。
他说二姨前天就回了主宅，想求他拉交情出手，将这件事按下去。好巧不巧老爷子去探望战友，今天下午才能回来。
许育城的语调依旧沉稳，听不出半点慌张：“今晚大部分人肯定要回来，你空出时间，我让他们把你的房间收拾下。”
“对你……有没有影响？”我问，“连我周围人都知道了，怎么会闹得这么大？”
他似乎笑了笑，轻声说：“小彦，别担心。”多余的却不肯再透露。
果然下午许育衷就给我发来消息，老爷子因为二姨的事动了怒，要小辈们赶回来讨论下。我干脆开车直接从公司去主宅，心里琢磨着这件事会如何收场。
什么家庭会议，都是扯出来遮掩外人的，不过是当着所有人的面宣布对二姨的判决。看这幅样子是不准备帮她了，否则何必多此一举？
说到我这个二姨，多少有些自作自受。
许老爷子一共四个子女，许育衷许育城的父亲是大儿子，剩下的三个都是女儿，我妈排行最小。向来老大和老小都受宠，更何况他们俩的性格脾气和许老爷子年轻时格外相似，所以那两个像母亲的女儿被忽略也是情理之中。
二姨本就不受重视，她没有任性的资本，偏偏要为爱不顾一切的嫁给一个家世普通的小职员。听保姆说过，她在家里大吵大闹好几天，怒斥老爷子偏心，舅舅和我妈冷漠无情，把原本稀薄的亲情挥霍得一干二净。
撒泼耍赖如果能改变现实，这个世界上也就没有恩怨是非了。二姨自以为挣了一口气，到最后不还是要忍气吞声的求舅舅给她丈夫谋一个中层职位？
如果她像三姨一样早早认识到自己的处境，倚靠家世背景嫁给政界人士，既识情识趣的给许家争取到资本，令老爷子高看一眼；又能做和丈夫相敬如宾的官太太，有着娘家撑腰，平日过得十分惬意。
外派在别省又怎样？在许老爷子的眼皮底下，还未必过得潇洒自在。
二姨这几年慢慢放下了以前不必要的自尊，多在老爷子勉强凑趣，和许育城许育衷套近乎。看着她挤出的牵强笑脸，我都替她难受。
当然，她看不起我，估计不稀罕我这点同情。
我的存在就是我妈活生生的耻辱柱，她每次看到我，眼底的得意藏不住，仿佛这能证明她胜过了我妈。我许多次都想说，姨，您收敛点吧，我不是三四岁小孩了。
我停好车往后面的别墅走，许育衷正坐在一楼主客厅和三姨聊天。我颇为惊讶：“三姨好。你和姨夫不是在Q市吗，怎么有空回来？”
“小雨从那边转学到市里上高中，我送她过来，提前熟悉下生活。小彦长得越来越帅，小的时候没长开，现在一看，跟可妍有七八分像。听育衷说你自己还开了个展览公司，年少有为。”
三姨在主宅待的时间短，陪着丈夫混迹官场，十分有眼色。无论心里怎么看我，面上从未给过半点难堪，笑眯眯的对我招手。
比起我那个美貌的母亲，她的相貌有些平庸，想来是遗传自那个早就过世的外婆。对于这个外婆，家里没人提起，我只知道是包办婚姻的悲剧人物，连她的子女和丈夫都对她没什么感情。
“我哪有开公司的水平，替人打工而已。”我连忙摆手，对她今日过分的客气心有惴惴，“三姨别夸我，再夸脸就红了。”
她没有多聊，利落的换了话题：“小雨现在高二，特别想考你上的那个大学，天天查资料要了解自己的目标。我说你直接去问俊彦表哥，他是学长。那小丫头今天死活缠着，跟我一起来。”
我松了口气，原来是为了她女儿李智雨：“这有什么，我肯定知无不言。小雨这么聪明，什么学校考不上？”
“她说以后当律师，口气大得很，课也不见好好听。”三姨说起这个女儿满脸都是笑意，“应该是去花园玩了，小彦你上点心。咱们自家人没什么顾忌，该骂要骂，和她好好说说。”
我急着询问许育城的情况，但悄悄扫了几圈没见到他人，又有许育衷似笑非笑的在旁边陪坐，只得硬着头皮答应：“我去找小雨。”
转过几丛花圃，即使是盛夏，四季山茶同样开得如火如荼。
好在是傍晚，暑热渐退，花园里有几丝凉风拂面。我满腹心事的往里走，对如此景致毫无兴趣。没想到站在花丛深处的人不是小雨，是安静赏花的安德烈。
他身材颀长，容颜娇艳，金发垂在额前，白皙纤细的手指抚过开放的火红花朵，鲜明的色彩对比，美得几乎触目惊心。
“你怎么在这里？”见此情此景，我的喉咙发干，咳了声才问，“小雨呢？”
“我让她帮忙拿水去了。”只有安德烈会随意使唤家里的任何人，毕竟他的脸和身份摆在那里，任谁也生不出厌恶，唯有心甘情愿做牛做马，“哥哥。我有话和你说。”
“说什么？”
花间美人独立，圣洁又妩媚，这幅模样真该被拍下来，然后找人绘成油画挂在房间，时刻养眼。
好在我是长期被美貌轰炸的人，稳了稳心神听见他说：“待会无论育城哥向你提什么要求，你都答应。”
我略微皱眉，今晚的事论起来和我没太大关系，许育城会让我做什么？
“哥哥，照我说的做，万事有我。”安德烈走近我，我不得不抬头看着他艳丽的眉眼。他伸手把一朵花别在我耳边，声音轻得像在我心头撩过，“真好看。”
我忍不住微微一笑：“哪能好看过你？你站在那就跟一幅画似的。”
“和画一样死板，有什么意思？”他眼神认真，长长睫毛投下的阴影落进一片冰湖，透露出近乎哀伤的神情，“哥哥是唯一的活物，怎么会不好看？”
我心神一动，想追问他眼里的世界究竟如何，却被身后脆生生的声音打断：“安德烈哥哥，我回来了——啊，俊彦哥也在。”
“小雨长高了许多。”我立刻从安德烈身边走远几步，即使是亲兄弟挨得那么近也不正常。一边转头向跑来的女孩，摆出兄长的姿态，“最近学习怎么样？吃力吗？”
李智雨呆呆的看我几秒，然后噗嗤笑了出来：“俊彦哥，你、你……”
我顺着她手指的角度摸了一把，终于反应过来，摘下耳畔的花，怒目瞪向安德烈：“你居然不提醒我！”
安德烈装作无事发生，迅速从我手中拿走那朵红色山茶，嘴角噙着淡淡的狡猾笑意。他一扬手将花扔进枝叶深处，回头无辜的对我说：“没有证据。”
“对了，我妈刚刚让我叫你们一声，一起去楼上。”小雨说，“外公好像有事要说。”
我和安德烈对视一眼，心知重头戏即将到来。他点了点头：“我先走，哥哥你和小雨再聊一会也没事。”
“安德烈哥哥说得对，舅舅和我妈他们都在，不管外公说什么和我们都没关系。正好，俊彦哥，我要问你大学的事！”
天塌下来有父母和疼爱她的长辈顶着，我看了眼无忧无虑的小雨，笑容有些发苦。
我被李智雨缠到很迟，走进会客厅时被里面的人惊了一下。
几乎所有直系亲属都来了，上次这么齐全还是除夕夜。毕竟纵使有许家这个大家庭，可谁不想顾着自己的小家，不可能天天都往主宅跑。
老爷子闭目养神，大病初愈的舅舅面无表情，三姨不动声色，默默饮茶。关系稍远的其他亲戚一个个都是人精，此刻眼观鼻鼻观心，完全不想掺和其中。
小辈们都站在各自家长身后，我妈不在，安德烈便站在许老爷子后边。见我进来，对我悄悄露出一笑。我站到许育城身旁，他侧头对我轻轻颔首。
隐隐被孤立的二姨脸色苍白，旁边的二姨夫如坐针毡，眼睛不断瞥向主位。
简直是三堂会审，在现代社会弄这种封建气息浓厚的家庭会议，只有许老爷子做得出。
“可妍不在。”老爷子忽然开口，“俊彦，你替她坐。”
我瞬间成了目光聚焦点，条件反射般看向许育城求助。他也有几分疑惑神色，显然不明白一直讨厌我的老爷子为何突出此举。
“这……不合适。”我勉强笑道，“我是晚辈。”
“爷爷让你坐便坐了。”许育衷话是对我说的，视线却投向许育城，似乎暗含警告，“小姑临时回不了国，你的态度就是她的态度。”
我的手心冒出一层黏腻的汗，见场上无人反驳，勤务员搬来一把座椅摆在三姨下首。我一步步走过去坐下，安德烈离开自己本来的位置，绕到我身后，手轻轻搭上我的肩。
这个动作无疑是在表明他和我站在一边，令我安心许多。手机放在口袋里，隔着薄薄的布料仿佛有些发烫。我知道真正如烫手山芋的不是手机，而是进来前许育城给我发的那条短信：
“爷爷问你的问题都回答是。”
我不禁抬头看向他。许育城神色不变，依旧是儒雅可亲的模样，甚至对我温柔的笑了笑。

第148章
“大人们说话，让孩子玩他们的，都过来做什么。”
没想到是三姨开口打破了凝固的空气，我压下心头惊讶，克制着自己不要太明显的转头。
老爷子把小辈们叫来，大概存了几分杀鸡儆猴的心思。他想打压下心思不安分的年轻人，省得有人再生是非，也不管这样的举措是否有些苛刻。
三姨应该知道这点，何必出言反驳？
她唇边带着一点淡淡笑意，招手抚摩女儿的肩膀，抬眼看向许老爷子：“爸，小雨带了卷子过来，今天的作业还没写完。她高二了，学业重。”
哪里就差这一会儿的功夫。我垂下眼睛，心下明了她为什么说出这番话。
李智雨的眼神轻松而纯真，带着对此刻情况的些许疑惑，脸上仍然乖甜礼貌的笑。一个被父母小心翼翼呵护的掌上明珠，大约很少接触这种压抑的家庭环境。
听说三姨和丈夫感情一直很好，能生在这样的家庭真够好运。
许老爷子和她对视，不怒自威的眼神令人胆寒。三姨竟寸步不让，最终是老爷子沉吟片刻：“终归不是什么好事，听了可能出去乱说。算了，年纪小的早点休息吧。”
在场有三四个和李智雨年龄相仿的堂弟堂妹，模样神态都比她成熟不少。他们大约是很好奇接下来要发生的事，但不敢违背老爷子的话，不情不愿的跟着一起走出去。
这样一来，剩下的晚辈都是已工作的成年人。三姨成功将小雨从这烂摊子里支出去，恢复了之前淡然的模样。
“为什么叫你们来，心里都有数。”
静了半晌，老爷子才慢吞吞的开口，语气听不出喜怒。所有人都不自觉挺直脊背，拿出洗耳恭听的做派。
“向舒，这事我帮不了你。”
许向舒是二姨的名字。老爷子直白的表态如一道响雷，坐在我对面的二姨完全不敢相信的瞪着他，什么都说不出来。
等消化了这句话，她苍白的脸上血色褪尽，细细的眉毛一拧，原本就哭肿的眼角流下两滴眼泪。不顾平常端着的矜持贵妇姿态，惨然喊道：“爸，连替我说说都不愿意？！我也是您的女儿，您不能不管我啊……！”
我眉心一跳，上来就这么刺激？连这种话都说出口，明里暗里带着刺，老爷子要被气狠了。
“二姐，你胡说什么。”三姨接过话头，语气诚恳，似乎带着些许不忍，“爸平常待你多好，你做出这种蠢事，也不想想是不是伤了他的心。”
我和安德烈对视一眼，从彼此神色中看出探究。三姨平常不显山不露水，今晚未免有些出头。她和二姨有什么仇，这时候戳她心窝子？
上一辈的恩怨我们不清楚，这时候缩头一声不吭就对了。
三姨不劝还好，一劝倒勾起老爷子的火。他大发雷霆，加上多年积威甚重足以令所有人畏惧：“犯下多大的错，你自己不清楚？贪得无厌，什么钱都想赚，许家短了你的吃还是短了你的穿？！”
“我不是想给孩子攒点家底吗！”二姨抽抽搭搭的哭，回答时也不见半点心虚，估计是完全没反省，“华斌在公司做事那么辛苦，又没有前途！”
安德烈搭在我肩膀的手稍微动了动。我不用想都知道这小子看热闹不嫌事大，眼看二姨抱怨姨夫在许氏没有前景，将舅舅扯进来，他肯定乐得不行。
“你觉得老大亏欠你的？这种伤天害理的事，你让我怎么和人家开口求情？”
“那总不能让他们查，这样查下去可怎么得了……跑跑关系将这件事压下去，又不止我们一家参与，大不了赔点钱！”
“别吵别吵。”其他人在一边劝，“老爷子身体不好，二姐你少说几句。”
二姨却仿佛豁了出去，半点不退步，尖声道：“爸你要眼睁睁看着华斌坐牢？我也不活了——”
许家的家庭会议从来没有吵吵嚷嚷成这个样子，幸亏在座的都是利益相关的亲属，不至于说出去成别家笑料。不论乐意与否，此刻不得不装模作样的劝慰一番，仿佛是发自内心的关切。
许育衷许育城都冷眼看着一动不动，在我犹豫是否要起身时，一个低沉沙哑的男声问：“向舒，你的钱是哪儿来的？”
所有人的眼睛都看向说话的舅舅。
他高大的身材瘦得几乎只剩骨头，尽管坐得端正眼神锐利，原本中气十足的声音里免不了透出些许后继无力，可以窥见大病初愈的虚弱。
二姨也没料到他突然发难，当下也不苦闹了，支支吾吾说：“当然是我自己存的。”
“你出嫁之后就没有工作，华斌一年赚多少钱我心里有数。”舅舅撑着额头并不看她，脸色阴沉，语气严厉得可怕，“投资企业不是小数额，谁给你的资金入股？！”
空气里的吵闹沉淀下去，化为可怖的寂静。我克制自己不要看向许育城，不要给他带来半点嫌疑。
“我、我……问几个朋友借了点。”
三姨凉凉的开口：“那真是大手笔，一般人拿不出来，也不敢借。”
“你周围能有什么人？”
估计如果不是当着这么多人的面，许老爷子的拐杖就要挥起来给二姨两下。他一掌重重拍在身旁桌上，怒斥道：“向舒，老大问你话，你老实回答！”
我不禁攥紧双手，生怕这女人为了自己，不管不顾的将许育城的名头抛出来。要是她真的如此，我要怎么做才好？
二姨低着头，不正常的安静了许久。她今日多有惊人之举，二姨夫不敢强劝，站也不是坐也不是，尴尬的赔着笑。
我尤在思维发散，想到许育城之前发给我的那条意味不明的短信，隐隐约约预感到了什么，却始终不敢往那个方向考虑。
不，我完全是胡思乱想，许育城他说过只要他在就会护我周全，他怎么会、怎么能这样对我？
直到二姨转身猛地向我扑了过来，撕心裂肺的哭叫在我耳边炸起，我还不能从猜想中抽身，去适应荒诞不经的现实。
“小彦，你可害死二姨了啊——”
“别碰我哥！”
几乎同时，安德烈挡在我身前，伸手毫不留情的推开她。
二姨被狠狠摔到地上，不可思议的神色比起刚才更甚：“你……你……我是你二姨！”
“抱歉，这个家里我只认我哥、我妈。”安德烈勾起一抹淡笑，瞥到主位又补了一句，“和外公。”
他在许家待得少，一贯沉默寡言，十足十娇气冷漠的花瓶，却很受老爷子喜欢。
兴许是多年见不到在国外的小女儿，因此爱屋及乌，对这个漂亮的混血外孙格外宽容。见他这样无礼，居然没说什么，算是默许了。
三姨道：“说话就好好说，拉拉扯扯不怕人笑话。”
二姨被这么一打岔，怔了半天才说：“小彦是我侄子……”
三姨真情实感的流露出些厌恶：“二姐，小彦确实是你侄子，但也是个小伙子。你四十多岁的人，多少避着点，往他身上扑像什么？”
“好了，说事。”舅舅轻咳一声，“向舒，你扯上孩子是什么意思？”
她之前还气势汹汹，现在倒犹豫起来，眼神到处乱瞟唯独不和我对视：“我是说，钱、钱是小彦借给我的。”
“他才工作多久，哪来的钱给你？”三姨轻笑一声，“卖血吗？”
“他没有，他身边的人有的是。”二姨铁了心要拉扯上我，竟口不择言，“爸你不知道，杨家那个独生子迷他迷得要命，为他这个兔子，什么钱拿不出来？和他爸一路的货色，就会哄人——”
“许、向、舒！”三姨站起来喝道，“你疯了，闭嘴！”
我如遭雷劈，肩膀止不住的颤抖。
我不知道从前作壁上观的三姨为什么屡次出言帮我，想不通许育城为什么这么快就抛弃我这枚棋子，更不明白我和二姨无冤无仇，她何必当着这么多长辈的面贬低我到这种地步。
一只白皙纤细的手搭上我的肩膀，十指用力收紧。我感受到安德烈掌心的热度，忽然记起他的保证，不自觉放松了些。
我抬眼看向上面，舅舅脸色阴晴不定，许老爷子反而一派平静。他和我的视线撞个正着，那充满威压的目光令我呼吸困难。
“小彦。”他破天荒头一次近乎和颜悦色的问，“是你出的主意，借钱给二姨的吗？”
他没有质疑二姨，显然相信杨沉有实力为我出资。确实，杨沉当初在他面前摆出何等深情姿态，甘愿为我向家长出柜。在他眼里，大约只要我说一句，杨沉便会去做的吧？
许育城是料定了这一点，猜到只要指使二姨搅浑水，老爷子会直接向我发问，然后盖棺定论这件事由谁主谋。
毕竟二姨再不受喜爱，也是他的亲生女儿，而我只是个把许家人引入歧途还妄图全身而退的杂种罢了。
我我知道这个问题答应下来与死刑无异，干脆别开眼睛，环视四周血浓于水的亲人，记住他们脸上露出的不同表情。
许育城依旧是清隽俊雅的模样，长身玉立，谦谦君子。
我突然很想冲到他面前质问他，你怎么敢赌我不会因为失望而供出你的名字？你怎么敢确信我会放弃前程听你的话？你怎么敢肯定我不是你环环相扣计划里的那个不安分因素？！
注意到我的眼神，他对我微微笑了下，温柔又安静，令人如沐春风。
我想起很多事。
在打雷的晚上他哄我睡觉，许诺哥哥会一直保护我。
面对遥不可及的荣誉，他摸着我的头，让我开心单纯的做自己。
他接我放学回家，永远替我提着书包。
他在许老爷子要改我志愿表时沉默的侧脸。
他带我出席各种场合任由我被人轻浮打量。
他说我重情重义，是个好孩子。
他很矛盾。他是文雅谦卑的许家次孙，也是雄心壮志满怀抱负的许育城。
他会下意识为我敲响警钟，一遍遍告诉我人一定有所图谋才会施舍爱意，可他同样不舍得放弃我的利用价值。
小时候他说我们是兄弟，理应互相扶持。我问许育衷和我也是兄弟，为什么对我不好？他解释不上来，想了半天只好耍赖，说看我乖巧可爱，所以他特别喜欢。
因为是在心里偷偷喜欢，所以对我的好要藏起来。
许育城。我许诺过，为了你，赴汤蹈火在所不惜。如果你想要，我愿意成为你的一枚垫脚石，即使你要争夺的船舵属于一艘即将沉没的大船。
“……是我。”我抬起头，露出一个坦然的笑，“是我做的。”
有些事藏得太久太深，当事人都已经忘记。我也该学着和他一样。
这是最后一次。

第149章
承认的话说出口，房间里安静了一瞬。
事态发展委实离奇，所有人都满脸不敢相信，哪怕是此刻伸手指着我的二姨。她大约没料到我如此爽快的将一顶沉重黑锅揽在身上，张了张嘴想说话，最终什么都没说。
三姨站起身，震惊的盯着我，过了半晌才发出声音：“小彦？！”
她语调又急又痛，反而令我投去诧异的一瞥。
奇怪，这件事和她有什么关系？
“外公。”安德烈站到我身前，先一步开口，“哥哥心软，他不知道二姨拿这些钱做这种事，如果知道，肯定不愿意借的。”
我在心里笑他幼稚。
虽然不知道数目，但能拿去投资企业的不会是小数目，就算是亲戚，也不会借出去之前问也不问用途。更别说二姨一直看不上我，主宅谁不清楚？
但安德烈说剩下的他能摆平，我便全凭他行动。反正木已成舟，除了信他别无他法。
在他说话时我顺势将在座众人脸色变化敛入眼中，他们脸上有未褪去的惊讶，有根深蒂固的厌恶，更多的是若无其事表情下隐藏的探究。
二姨扯出我和杨沉的事，这下真的要人尽皆知了。
“……再说，哥哥只是二姨的债主，从来没有参与过寿林药业的半点事务。今天要讨论的是怎么帮您，不是催您还钱，不用着急，也别本末倒置。”
二姨回过神，勉强端起架子呵斥道：“安德烈，你就这么和长辈说话？！”
“您不尊重我哥哥在先，我不过以其人之道还治其人之身。如果您要教我如何和长辈说话，那您刚刚和外公说话的样子，我全都谨记于心。”
这小子嘴皮子真够好，亏他刚来时忍了那么久没反驳我……我忽然想到这件事。
安德烈语气淡漠，眼神不屑，漂亮的笑容冰冷得几乎刺骨，颇有几分上位者的气势。他平常甚少和他们说话，向来打着中文不好的旗号。突然变得言辞流畅态度鲜明，没人敢跳出来和他对峙。
“好，好，一点都不把我这个姨放在眼里，这就是可妍的家教？！”
“外公。”他施施然转身，完全不理会气得脸色发白的二姨，恭敬的低了低头，“我说完了。”
许老爷子眯着眼睛打量眼下情况，半晌没说话。他目光锐利，似乎要割开众人表面的掩饰，直直看穿人心。
舅舅给了僵持的双方一个台阶，轻咳了声，皱眉说：“向舒，你越活越回去。安德烈是你亲侄子，从小不在国内，说话不懂得迂回，你该让着他，怎么还起争执？”
我抬眼看他，安德烈是亲侄子，我不是吗？厚此薄彼到这种地步……
有他出面，双方当然各退一步。安德烈回身敷衍的说了对不起，二姨绷着脸坐回位置。被这么一打岔，之前二姨指认我的紧张气氛消散不少。
许老爷子的怒火收了回去，此刻表情平静，不知在思考什么。许育城自始至终安静站在他身后，嘴角噙着一点疏离的笑意，仿佛发生的一切和他一点关系都没有。
大家等待着老爷子的话，方便继续讨论二姨的事。
“今天的事，谁也不许说出去。向舒，连自己的嘴和手脚都管不住，再有下次，我就当没有你这个女儿。”
他语速很慢，毕竟是个老人，要沉吟一阵才继续开口。比起暴怒时的那般狂风骤雨，这种温和语气更令人畏惧，因为这代表着他心里已有决策，不容动摇。
二姨被他训斥，哭丧的脸上却露出一丝喜悦，愤怒的眼泪还挂在脸颊，显得格外滑稽。
再有下次，不就是说这次会帮她？
“我在的时候，你们能不知分寸的胡闹。一旦我走了，老大身体不好，这个家谁撑得起来？”
其他人连忙七嘴八舌的说老爷子和舅舅身体健朗，二姨一时糊涂，家里会越来越好。只坐了这么短短一段时间，舅舅已经面露疲色，亏他们看在眼里，还能说得出这样昧着良心的话。
老爷子挥了挥手，环视过满满登登或坐或站的晚辈，示意安静：“我不知道你们？自己的小家最重要，哪有半点心思放在许家的以后？有我在一日，你们背靠大树好乘凉，肯过来帮忙。真到那一天，这厅里能坐满一半人不能？”
这话说得很重，我心里一凛，看到许育衷、许育城的脸色同样陡然转变。
“到底亏在两代都没出什么人上。”
为了规避站队失败被清洗的风险，家里将重心转向商业，导致无人从政，支系也没扶持起得用的人。
唯一比较说得上话的是三姨的丈夫。可惜三姨从小和老爷子亲情淡薄，对许家没有归属感，大事上明哲保身，绝不沾惹。
这件事始终是老爷子的遗憾，说出口时他的表情是掩不住的落寞：“向舒的事是最后一次。以后无论是谁，但凡认我这个家长，做事都警醒着点，在外别张狂。再捅到我面前，直接扫出家门！”
我听着其他人的保证，一个赛一个的诚恳，恨不得在老爷子面前哭一场表忠心。
“育衷育城，跟我回书房。”老爷子站起身，走之前恨铁不成钢的瞪了二姨一眼，又补了句，“安德烈也来。”
安德烈面色冷淡，丝毫不意外。我和他对视，他伸手捏了捏我的掌心，低头撒娇似的甜甜一笑。
我心里一软，又怕被人发觉，只能垂眸当做没看见。
先前那番话里他隐隐约约有放权给晚辈的意思，支系里的长辈沉得住气，尚且没表现出什么，顶多偶尔瞥向许育衷许育城。
没想到他同样叫上安德烈，这是从未有过的事，站在后面的年轻人的眼神早已变得格外热切。
我心里纳闷，从头到尾没有半点对我的处置，借钱给二姨的事就这么轻轻揭过？上次杨沉和我的照片被发现，老爷子可没有这么宽宏大量。
舅舅身体不好，连许氏的事都没有精力过问，径直回去休息。二姨平时最爱脸面，被当众训了一通，拉着姨夫走得飞快。
我看得分明，以前和许育城交好的几位长辈面色凝重，频频向我投来目光。其他人也对我注视再三，到底没有一个上来搭话。
今晚的主宅，注定有许多人难以入眠。底下早已暗涛汹涌，明面上的和平也难以维持。
到头来我却莫名其妙得了一身轻松，这算怎么回事？
“俊彦哥哥！”
我下楼回自己的房间，被李智雨从身后笑着叫住。她亲昵的凑上来，挽住我的手臂：“我妈带了特产，叫你过去拿。那个桂花酥饼味道特别好，我待会给你多拿几份！”
我看着她懵懂的眼睛，在心里叹气：东西让佣人送过来就行，三姨特意让她来叫我，分明是有事要和我说。
李智雨真以为要我去拿特产，和我讲了许多，让我挑好吃的好玩的。
主宅收拾给三姨的房间在楼上，我跟着进去，见到地上摆满的礼品盒，不禁怔了一下。
“小雨非要都摆出来，给你这个未来学长先挑。”三姨面带微笑，“万一考不上，到时候白叫了几年学长，我看你羞不羞。”
“我肯定考得上。”她气哼哼的走过去，“妈，有你这么埋汰人的吗？”
她说着拿了好几个装着精致糕点的盒子，合上之后塞我怀里。
我正考虑着作为晚辈，先挑礼物合不合适。或许是看出我的犹豫，三姨柔声说：“这些都是给你们年轻人准备的，不用担心，随便选。不是什么稀罕东西，就当礼轻情意重，小彦别嫌弃。”
“怎么会嫌弃？我很喜欢。”我笑了笑，“谢谢三姨。”
心里的疑惑愈来愈大，以前她从外地回许家，出于礼节也有我的一份礼物，却从未如此照顾的让我自己选择。
“听育城说你眼睛不舒服，这个带回去，对视力好。”她又拿了一份包装严实的礼物给我，“找了那边一位很有名的老中医开的方子，有几味药难抓，快喝完了的时候告诉三姨，我给你寄。”
她对我亲切，让我浑身不受用，恨不得开门见山问她到底想让我做什么。小时候从未对我另眼相待，在这个节骨眼上偏偏好起来了，要说没有图谋我绝对不相信。
“小雨，今天回外公家，妈妈破例允许你吃夜宵，下楼让厨房阿姨做碗虾肉馄饨。”三姨笑意盈盈的吩咐，“记得和人说谢谢。”
李智雨眼睛一亮：“能喝饮料吗？”
“可以喝果汁，汽水不行。”
“好！果汁也行。俊彦表哥要吗？”
“我不饿，你吃吧。”我摸了摸她的头，“等会儿慢点吃，小心烫到。”
看着李智雨欢欣鼓舞的离开房间，我转向三姨，问道：“您有什么要和我说？”
她敛去和蔼的笑容，沉默的凝视着我。我不明所以，皱着眉任由她上上下下打量。过了许久，她微微一笑，说：
“小彦，你和你父亲，简直是一模一样。”

第150章
“三姨是什么意思？”
今晚我被一个接着一个的冲击震到麻木，脸上做不出什么表情，僵硬了一会儿才问。
“你父亲和你一样倔……小彦，老爷子不过寻常问问，又不是给你定罪，好好回答就是了。为了争口气惹上个烂摊子，划不划得来？”
她不知我和许育城之间的事，以为我被二姨无端诬赖、被许老爷子轻易怀疑，答应下来是为了置气。
这个误会我无心解释，追着关心的点问：“三姨认识我……生父，能和我说说吗？”
她好像有点犹豫：“这些事其实不需要了解，小彦你是许家的人，你爸爸怎么样和你没有关系。”
没有关系？
装作一无所知的孩童时期，我不得不坐在位置上，忍受各种亲戚们谈话中明里暗里的恶毒讽刺，对嘲笑我是野种的人扬起笑脸，甜甜的说“我听不懂”。
直到我长大了，他们才在我面前有所收敛。
离开许家独自生话，我以为这一切总算过去。然而没有，杨沉仍然能拿它来威胁我，它始终是我的软肋和隐疾。
如今得知真相的机会摆在眼前，我怎么可能不追问到底？
我说：“我已经是成年人，三姨。”
她微微蹙眉，似乎不想提起，却没有直接拒绝，回身让我坐下：“过去这么久了，你想知道什么？”
对于这个缺席的陌生人，想知道的事……太多太多。
他是谁？他是怎么认识我妈妈的？他为什么要做出那种事？他明明知道我的存在，除了小时候的那一次，这么多年为什么再也不来找我？
寄人篱下，受尽白眼，我也曾渴望过父亲在我身前遮风挡雨，而不是成为我深藏于心的耻辱。
唯一的一次接触，或许因为他过于激动，我只记得他扯我校牌分辨姓名的粗暴动作，还有怪异的举止和喋喋不休的追问。
心底的渴望与期盼，彻底化为了丢脸的愤恨和恐惧。我甚至不敢睁眼看他的模样。
我怕看到我们的任何相似之处。
贴在身侧的手指不受控制的发抖，我维持着镇定自若的表情，藏住微颤的声线，以及过于迫切的心情。
“三姨可以将您知道的都告诉我，不用担心我的接受能力。”
我垂下眼睛，用轻飘飘的声音说：“许家抚养我长大，我当然是对你们的感情深，没有爷爷的允许，不会随便认回他。这些事我早看淡了，只是连生父的姓都不知道，有点好奇而已。”
三姨说，他是妈妈的数学老师。她那段时间忽然对学习上心，自作主张请我父亲做补课家教，一开始没人发觉他们关系不正常。
“她太年轻，还没摸清对方的品行就非他不可。这么草率的决定，所有人没一个同意。那时候老爷子在气头上，对你父亲做了点欠缺考虑的事。”
“后来我才知道，可妍那时候已经怀孕，才急着要结婚。”
“可妍月份大了，事情实在遮不住。老爷子难得让步，说让你父亲和她在一起吧，不然还能怎么样，总不能让她以后抬不起头。”
“你父亲说，他不愿意了。”
“之前家里对他确实有点过分，但等他成了许家的女婿，都可以加倍补偿回去。但他气性很大，因为那些事，一口咬定绝对不会娶。”
“……可妍死了心，坚持要告他，让他付出代价。”
说不清心里的感觉。
释然？荒谬？松了口气？
像肩上千斤重担骤然消失，我一时无法适应。
一切不是我想象中的残忍暴力，不是我以为的肮脏情节。
他们是相爱过的，哪怕那段感情短暂，哪怕之后撕破了脸变成仇人。
但这足够了。
许家人知道事情真相，却仍然说我是强奸犯的孩子，大概因为他们厌恶我父亲，厌恶他作为老师引诱了还是学生的妈妈，厌恶他的不识抬举。
“谢谢您。”我轻声说，“我知道了。”
“小彦，你不要怪你妈妈，如果没有变故，她原本会很爱你。”
“我不怪她。”
我可以羞愧，可以痛苦，可以因为被叫了那么多年野种而自轻自贱，也绝对不能怪妈妈。
即使我的诞生是因为等她不想要我时月份太大无法流产，即使她恨我的父亲从而恨我，即使她后来从未给过我半点温情。
可最初她留下我，是因为……我也曾作为她眼里爱情的结晶。
我甚至要因此流泪。
“你父亲不是故意要那样做，当年发生了很多事，他做出的选择，你要理解。”
我揉了揉额头：“我可能需要点时间消化下。”
她理解的点了点头，保养良好的脸上带着长辈的关切与和煦：“都过去了，你别放在心上，长辈之间怎么样和你无关。”
“……嗯。”
我提着李智雨给我挑选的礼盒，想问的话最终没有说出口。
“小彦，还有什么问题吗？”
“没有。”我摇了摇头，从她沉静的笑容上移开视线，“……谢谢。”
最初的激动过后，内心的疑惑渐渐浮上水面。
为什么谈话过程中一直斟酌着用词，仿佛生怕伤害到我？
三姨很少在主宅待，和我的接触也不多。我在许家这么多年，她从未多施舍半分慈爱，今时今日突然转变态度，实在令我无法不多想。
我想知道关于父亲的事，她恰好出面告诉了我。一切都如此顺利，我既不用被杨沉手里的档案束缚，也不需要对许家保留最后一点牵挂。
整个过程太过完美，完美得几乎有点熟悉。我不想多疑，但不得不多疑。
因为突如其来的好运发生在许俊彦身上，只有一个可能。
宋澄。
我在楼梯口等着，见到从书房出来的三人便说：“我让阿姨做了点宵夜，你们吃吗？”
许育衷似乎心情不错，对我扯出一个笑。自从侯广岳的事后，尽管他眼底轻蔑意味更甚，但起码态度和缓不少：“行啊，正好我有点饿了。”
连一向和我不对头的许育衷都赏脸，许育城和安德烈自然同意。
我们坐在餐桌旁聊天，聊的都是些日常，绝口不提制药公司的事。
许家的基因在外貌上无可挑剔。放眼望去，安德烈艳丽，许育城温雅，连许育衷看起来都是一表人才的青年才俊。当然主要因为他最近忙着拉拢许氏董事会的其他成员，没时间去花天酒地，眉宇间轻浮凶狠的神色才收敛不少。
尽管知道彼此各自心怀鬼胎，表面看起来仍然是一派和平、兄友弟恭的场面。
佣人给每个人盛上一碗热气腾腾的饺子。
“上次咱们兄弟几个聚在一起还是过年。”许育衷拿起筷子，感叹似的说，“不知道下次是什么时候。”
许育城温声说：“大哥什么时候想聚和我说一声，我把小彦和安德烈叫回来。”
“可惜了，公司太忙，接下来我恐怕没时间。”许育衷哂笑一下，“你空闲多，权当多替我关心。”
许育城没有露出半点不满，维持着笑容：“当然，我应该的。”
“对了育城，房子找好了么？我手里还有几套离公司近的，给你住也没关系。”
“没事，爷爷之前给我留心过住处。”
许育城要搬出主宅，还是爷爷特意安排的，这是在搞什么？我抬眼看他们俩，不明白这话的意思，也不好插话询问，只能安静听着。
余光瞥到安德烈咬住一只白白胖胖的饺子，热气熏得他眼神湿润，嘴唇呈现出娇嫩的红色。
“哥哥，挺好吃的。”他忽然夹了一只送到我嘴边，一本正经的说，“最后一个，给你。”
对面一来一往打机锋的两人安静下来，许育城含笑看我：“安德烈还是和小彦最亲。”
“多大的人了，腻腻歪歪。”许育衷挑眉，“安德烈，你就一个哥？怎么不给我？”
安德烈毫不客气：“吃完了，你又不止一个弟弟，让别人来。”
我默默咽下去，许育衷啧了一声：“你还是不会说中文的时候可爱点，现在变得牙尖嘴利，也不知道跟谁学的。”
他说话时似笑非笑瞥我一眼，许育城适时开口，缓解了可能到来的尴尬气氛：“吃得太快容易积食，去散散步比较好。房间已经收拾过，安德烈，你还住原来那里。”
“嗯。”安德烈站起来，向我伸手，“哥哥，陪我去花园。”
我跟着他起身，许育衷估计是不想和许育城单独坐在一起，应付的吃了几口，兴趣缺缺的上楼去了。
佣人立刻手脚麻利的将碗筷收拾下去，偌大的餐桌上瞬间只剩许育城一个人，坐在那里慢条斯理的品尝宵夜。他修养良好，坐姿端正，挺直的脊背却在明亮的灯光下显得有几分寂寥。
回头时我正好撞上他的视线，许育城对我笑了笑。那笑容没有半点孤独的苦涩，反而一如往常，温柔，无可挑剔，优雅得体：
“小彦，早点休息。”
他根本不在乎。
安德烈拉着我走到花园里，花丛茂密，在晚风吹拂下轻轻摇曳。他仗着有树叶遮挡，居然直接亲了亲我的嘴唇，被我推开：“别乱来，被看见就完了。”
“哥哥真小气。”他嘟囔着说，“我今天表现是不是不错？”
我绷着脸，直到看见他露出委屈的表情才忍不住笑，揉了揉他的脸颊：“嗯，今天多亏了你。老爷子在书房说了什么，为什么让育城哥搬走？”
安德烈答非所问：“我们绕着路走两圈就回去，小心下雨。”
我抬头看了看晴朗的星空，对他转移话题的拙劣技巧有点无语：“你怎么看出来的？”
“我当然知道。”
他嘴角噙着笑，凝视着前方的眼里却没有一丝笑意，深沉冰冷要将人溺毙其中。或许是我皱眉得太明显，安德烈眨了眨眼，再看时便只剩下单纯的狡黠。
他附在我耳边低声说话，语气天真：“哥哥，我好期待……终于要变天了。”

第151章
许家的事尚未理清，我想着找个机会通过侯广岳联系下宋澄，没想到他的邀约倒是先一步来临。
周日，东郊的农家乐，两个人。
我毫不犹豫的答应了。
自从宋澄袒露身份后，我们交流得很少，无形的隔阂也在越来越深。
他对我表态，说希望从头再来，愿意展示未被我发现的一面，可这个真实的他只让我觉得畏惧。
后来的每次见面都有别人在场，无时无刻不在提醒我一件事：所谓的重新开始，掺入了那么多利益纠缠的杂质。
浑浊。动机不纯。
我无法因此责怪宋澄什么，他原本可以继续做小模特，也许路途坎坷，但我相信他最终一定能靠自己实现演员的梦想。
是我将他卷入其中，也是我自愿接受了他的计划，想借他的手摆脱杨沉。
我只是忍不住回想。
想我和他住在那间破旧却温馨的公寓里的时光，完全单纯的依赖着彼此。没有性，仅仅是在夜里触摸到对方温热的手心，也觉得温暖幸福。
尽管那段时间的感情建立在谎言的基础上，它仍然是我梦寐以求的爱。
闪闪发光，如水晶般清澈透明，要小心翼翼藏在心底。
这一切都过去了，吴冕告诉过我，执着于失去毫无意义，珍惜自己拥有的。
我努力尝试让自己接纳现在的宋澄，毕竟他原谅了我的满口谎言和欺软怕硬，还愿意对我展开怀抱，对我施以援手。
我……可以像他一样。有杂质也没关系。
这个世界根本没有纯粹的东西。
“俊彦，食材别离太近，这样很容易烤焦。”
宋澄拿过我手里紧紧捏着的烤串，侧头对我笑了笑：“我来吧。”
“就没有你不会的。”我因为那个熟悉的笑容愣了片刻，转身用洗手掩饰自己的失态，一边说，“你的腿好点了么？”
尽管宋澄没有坐轮椅，但没拆除的石膏实在存在感太强烈。
烧烤架放在院子里的桂树下。
那棵树有些年头，虽然没到开花的时候，但这幅郁郁葱葱的景象，不难想象秋日里该是如何清香满园的美好。
刚进来时我对着树发呆，他猜到了我的想法，说等秋天还能一起来赏花。
午后的风吹拂过，细碎的光影落上他英挺的五官。宋澄神态轻松的看向我：“又不是两条腿都断了，我还可以单脚跳着走。”
明知道他言行举止稳重可靠，从来不会那么狼狈，但我想象着那幅画面，还是觉得好笑。
“热不热？”他问，“吃冰棍吗？”
B市自从入夏后便闷热异常，在树荫下也难以忍受。
我点了点头，宋澄指向屋内：“里面有冰柜，自己拿。”
里面的冰棍没有牌子，包装却很细致。我心想这农家乐的主人挺用心，不光食材在后院开辟了田垄亲力亲为，连冰棍都自己制作。
我提着两根冰棍出来，递了一根到他手边，拆了自己的那支，迫不及待的咬了口。
红豆味。
甜蜜冰爽的感觉直直冲上头顶，我舒叹了一声，宋澄笑意盈盈的看着我：“怎么样？”
“好吃。”我说，“味道太正了。像你以前熬的红豆沙，但更甜一点，作为冰棍刚刚好。”
他笑着抿了抿唇，也不说话，等我吃掉大半冰棍，慢慢回过味：“……你做的？”
“你喜欢就好。”
我一时哑然，好半晌才开口：“太、太……耽误你时间了。”
宋澄说：“我们是在谈恋爱，你和我不用客气。对了，你不是喜欢吃我做的鱼汤吗，来之前我做了份新鲜的，放到现在应该刚好能喝。直接吃烧烤对身体不好，喝一点垫垫肚子。”
我怔怔的看向他。
他是宋澄，体贴得可以将人溺毙的宋澄。谁也抵挡不了这份温柔，尤其是他收敛起威压、有心运用自己这个特长的时候。
可即使知道这一点，我也很难对他生出恶感。
每一件小事都被人记在心上的感觉真的太好了，我无法抗拒。
“在想什么？”
“我在想……”我吃完了自己的那根，没话找话，“你的冰棍快成一滩水了，要不我拆给你吃？”
“好啊。”
红豆冰棍被摆在烧烤架旁太久，已经融化了大半，剥开包装纸后弄在手上，黏糊糊的。
宋澄低下头，就着我的手咬去半截冰棍。
一点糖水沾到他唇边，我抽了张纸巾，本着好心想伸手替他拭去，却忘了自己满手狼藉，不小心蹭到他的下颌。
一开始宋澄还未察觉。我想着千万不要在他面前犯错，于是装作无事发生，保持着喂冰棍的姿势试图不露痕迹的擦干净。
结果手忙脚乱，他维持不住坦然自若的样子，低低笑出声。
这下尴尬了。
“不好意思……抱歉，我给你拿湿巾。”
我恨不得抽自己一耳光，越是提醒自己宋澄本性不好惹，行为和思想怎么越发背道而驰？
他接过湿巾，反而先仔仔细细的将我的五指擦干净。我想抽回手，被他紧紧抓住。
冰凉柔软的触感拭过手背，我猛地一颤。
“俊彦。”
宋澄眼睫微颤，神情专注的垂眸。忽略掉偶尔沉郁的眼神，他像个外貌姣好、单纯无害的大男孩：“你不要紧张，我不会吃了你。”
我讪讪笑了笑，刚转过身，宋澄的声音在身后响起：“你在怕我。”
我说：“什么？没有的事。”
“俊彦，看着我的眼睛说话，好吗？”
他的声音只是比之前略微严厉了点，我便仿佛被人扼住了脖子，几乎要动弹不得。
大概是看我久久没有动作，宋澄按着我的肩膀让我回身与他对视。他脸上带着笑模样，眼神平和：“我不会伤害你，为什么要害怕？”
又来了。气势这种东西很玄妙，比如我此刻被宋澄安静的盯着，后背就起了一层冷汗。
如果每个人都是一本书，在他眼里，我应该是最薄最好懂的那本。轻易被人看穿，喜欢和讨厌都被牢牢掌控在手心。
即使真如他所说，我天性适合被安排，但将命运交给一个深不可测的人，无异于一场豪赌。
我不怕宋澄失败，因为我清楚即使走到绝路，面对杨沉的疯狂报复，最坏不过一个死字。
我告诉自己，要接纳他、信任他，可就是无法真正做到。
我是天平上最微不足道的砝码，另一端的任何东西都比我重要。宋澄愿意和我重新开始，是因为我这边还有其他对他有用的事物。
如果爱上他的话，等他将那些拿到手……
等我对他没有价值的那一天……
才是真的万劫不复。
这种想法不断出现在我脑海，在我走神的时候，宋澄一直耐心的等我回答。我说不出个所以然，顶着他的目光支支吾吾，比之前在烧烤架旁边出的汗还多。
宋澄叹了口气，他揉了揉眉心，神色竟有些无奈：“我真不知道怎么对你才合适。如果你讨厌我的某些行为，直接把感受告诉我，好吗？”
“没有讨厌。”我摇头，“你对我很好，我知道。”
“那为什么露出这种表情？”
什么表情？我摸了摸自己的脸，除了额头稍微出了点汗，心态有点虚，感觉和平常没有什么不同。
宋澄盯着我看了几秒，莫名其妙的将这件事揭过不提：“外面太热了，我们到屋里坐会儿。”
他行动不便，我搭了把手，注意调整姿势让他轻松点。在山里的时候我们就这样支撑着走了许久的路，现在配合起来还算默契。
宋澄比我高一截，这个姿势我很难抬头看到他的脸，只听到他不疾不徐的语调：“俊彦，你记得我们第一次见面吗？”
“记得。”
匆匆一瞥后见色起意，这种事我很难忘掉。
“在卫生间，我刚打了人，你来洗手。”他声音染上些许笑意，“其实你一进来我就发现了。以为你要么出去叫人，要么对我喊停，没想到居然和没看到一样径直走过去。”
我闷闷的辩解：“这叫不多管闲事。”
“等了半天你开口，提醒我下手别太重，教我把人扒光了拍照。我当时想，这个人蔫坏，站在那里看热闹，还尽出损招。”
这下我无话可说，幸亏院子不大，没几句话的功夫便进了屋。
刚扶着宋澄在竹制摇椅上坐下，他拉了我一把，我毫无防备的向他的方向倒下，摇椅很夸张的前后晃动。
稳住之后我的第一反应是别给他伤上加伤，慌忙爬起来检查有没有磕碰到：“你有没有事？！小心一点，万一压到腿怎么办！”
话说到一般，宋澄伸手遮在我眼前。我感受到温热干燥的掌心，再睁眼时只看到指缝间一丝亮光。
“嗯？你做什……”
柔软的唇旋即贴了上来，另一只手按住我脖颈，不许我逃开半点。
这个吻一改往日轻柔，带上令人双腿发软的侵略性，唇舌交缠间淡淡的红豆甜味偏偏显得旖旎至极。
温柔，小心，带着呼之欲出的膨胀爱意。我忽然想起，自己好像很久、很久没被人这样吻过了。
动作不会撒谎，可我僵着身体，迟迟不敢回应。
一吻结束，宋澄在我唇上啄吻了几下，又几下，仿佛恋恋不舍。我拉下遮住视线的手，他来不及收回的眼神是我看不懂的深沉。
我们把彼此当做小模特和服务生的时候，他常这样含笑凝视着我。
看我手忙脚乱的做饭，看我出楼道后回身和站在阳台的他挥手，看我牵起他的手。
深深的，仿佛要将我刻进眼底。
像怀着说不出口的柔情，更像默不作声的探究。
“许俊彦。”宋澄叫我的名字，用认真得近乎迷人的语气，“许俊彦。许俊彦。许俊彦……”
他说知道我不敢轻信看起来无所求的人。但他不是无欲无求，他对我有所图谋。
他说，因为第一次见我的时候就对我一见钟情了。
他说想用接下来付出的所有努力，换取我的心。
水流声盖不过拳头砸在肉体上的闷响，在我出声后那个男人停了手，缓缓站直身体。他身材高挑修长，五官端正，一瞬间收敛起周身煞气。
血性与温和，欲望和单纯，恣意与克制，这些矛盾在他身上达成了微妙的平衡。
青年忽然抬眼看向我，只看了一眼。
只看了一眼。

第152章
鉴于宋澄有伤在身，我主动做了点简单的晚餐，和他在院子里相对而坐。
傍晚柔和的霞光落在他侧脸，越发显得眉目英挺，带笑的样子晃得人移不开眼睛。吃过饭无需收拾碗筷，有人会处理。
我乐得做甩手掌柜，反正已经不必在他眼前装作贫苦青年，干脆顺其自然。
“喜欢吗？”宋澄问，“之前你说想要这样的生活。觉得怎么样？”
刚搬去那间狭窄公寓和他同居，我十分不适应，开玩笑似的说过这些话。
我想了想，毕竟人家费心准备了这些，哪怕铁石心肠也多少有被感动到，便笑着说：“不错。”
他若有所思看着我，我咳了一声，移开眼睛。
和爱人过着平淡的生活，坐在院子里看暮色渐浓，眼里只有彼此，不必被外力束缚……也许我渴望过这样的人生吧。
但真实坐在这里的时候，并没有我渴望的那样好。因为我知道这是假象，没法将它当做真实去享受。
自欺欺人同样需要精力，我已疲惫不堪，无法继续。
“你好像有很多心事。”我们俩半靠半躺，闲适的坐在并排的竹椅上，宋澄的手指轻轻勾过我的手腕，“说话的时候比以前少许多。”
那时候我很爱缠着他说话，光是看他说话时认真专注的眼神都高兴得不行。甚至乐此不疲的拿网上无聊的性格测试题和他一起做，想多了解他一点。
“没有要说的事。”我说，“也没在想什么。”
很多事想了也无用，我清楚自己无法改变。但总会不自觉思维发散到许家的事，想到态度陡然转变的许育城。
不知从什么时候起，他对我的温柔渐渐失去温度。
这次的事他甚至没有给我发消息解释一句话，这根本不是他的风格——哪怕是被利用完的棋子，他也一定会好好安抚一番，说不定某日还能再次启用。
不光是他，许家的其他人面对我时改变得更加明显。三姨突然的亲近，老爷子反常的宽容，我敢肯定这其中有宋澄的手笔。
他就在我身边，我却连问话都不想开口。
问他正在做什么吗？宋澄答应我不会保留，之前主动提过要告诉我，我说怕自己给他坏事，委婉拒绝。
想必现在只要我问，他会把计划和盘托出。说不定还会噙笑问我有没有哪里没听懂，他愿意详细解释。
然后呢？
什么都不会改变。
宋澄顿了顿：“不想和我说话？”
天色渐渐转暗，我呢喃道：“不是的……”
是提不起说话的力气。
最近我常常觉得很累，对周围人的态度，对自己的无力，对即将发生的一切，连带着好奇心被消磨殆尽。我想有一个安全的外壳，好让自己缩在里面，等到外界风波平定再出来面对。
“俊彦，你看起来很辛苦。”
宋澄没有追问我未说完的话，而是轻柔伸手替我按揉头上穴位。虽然叫伤员替我按摩很不厚道，但他执意如此，我也不再推脱。
调整了下姿势免得他费力，我往他肩头靠了靠：“和你比起来算什么辛苦，每天混日子而已。”
“你在许家过得并不好。”他似乎微笑了下，“没有许家，你会开心吗？”
暮色昏沉，温暖的手指抚过脸廓。我听不出他话里的情绪，自然难以分辨这是随口闲聊，还是一次含蓄的试探。
我勉强开口：“没有许家，我什么都不是。我清楚自己的能力，不用为了养家糊口赚钱，已经比大部分人轻松许多了。生在普通家庭，一辈子也没有机会接触现在的圈子，只会比现在更碌碌无为。”
“你很好……不要这么想。”
“有得必有失，人生哪有十全十美。”我自嘲的笑笑，“许家倒台，大概率我的公司也开不下去。这几年就业形势困难，我这个名义上的老板其实什么都不精通，说不定会找不到工作。”
“没关系，不会影响到你。你喜欢办展览，以后我出资给你继续玩，想做什么都可以，开到你觉得无聊为止。”
宋澄吻了吻我的额发，我侧过头，和他贴的很近。因此看到他眼神笃定而热切，不似作伪，反而令我怔了怔。
“没有许家，你就是我的君彦。只要乖乖待在我身边，我养你一辈子。”
“喂，喂！”
尹文君清隽秀美的脸出现在我眼前，他收回拍在我脑袋上的手，好整以暇的微笑：“我说蘑菇弟弟，你是不是想临阵脱逃？”
我瞥他一眼，指着停在山路边的Gallardo：“这就是你说的大事？”
“对啊。”他拍了拍车身，“限量版，一直没出过车库，请你来试试。”
我抱着胳膊，干脆的拒绝：“我对飙车没兴趣。”
“我知道杨沉的车都比我的好，你看不上。”尹文君笑嘻嘻的表情和文雅的长相完全不符，“不飙车，带你吹风解压还不行吗？”
我抬头看了看艳阳高照的天空，对自己被这家伙一个电话轻易叫出来的事实感到懊恼。他在手机那端语气凝重，说得仿佛有天大的重要事件要和我说，我信以为真，把下午的会议直接推后。
结果到了这里，他说要带我去吹风？
这种情况下，我很难给他什么好脸色。他倒是毫不介意，硬拉着我坐进车里：“你说你人已经来了，还板着脸多没意思，能寻开心的时候当然要尽力开心。”
“你……真是一点责任心都没有。”我无奈的说，“都林交给你打理这么久居然没倒闭，真是个奇迹。”
“我只对喜欢做的事有责任心。”他踩下油门，转头对我挑眉，“比如我很关心你的心情。”
“我很好，不劳费心——”
尹文君一个急转弯，我差点咬到自己的舌头：“——有你这么开车的吗？！”
“别怕，这路我熟。”他做了个安抚的手势，“山路十八弯，你要理解。”
我差点一拳砸在他脸上。
好在除了开始时有点不靠谱，后面他果然放慢了车速，开得还算平稳。我看向车窗外绿意连绵的青山，觉得有点眼熟：“我是不是来过这儿？”
“你觉得眼熟，因为你弟弟住在这附近。”
尹文君抬了抬下颌，我看到稍远处的半山腰上相隔甚远的几户独栋别墅，这才恍然大悟。这里就是我从安德烈的别墅阳台看到的后山，怪不得刚刚导航过来时总觉得似曾相识。
我问：“能开到对面吗？”
“能，你给车插俩翅膀就行。”尹文君耸了耸肩，“我带你忽闪忽闪飞过去。”
也许是见我神情太无语，他笑着指了指山下，解释道：“表面上绿油油一片，其实都是石头贴着草皮，垦荒都没人来，掉下去必死无疑。附近除了树没有一户人家，整个一荒郊野岭，谁费那个功夫开条公路连接两边？”
“怪不得……”
“再说了，你想过去，还得问问我的意见。我不愿意看到他那张脸，冷得都能掉冰渣子，见谁都像欠他八百万，再好看也招惹不起。”
他对安德烈怨念颇重，愤愤不平的补了句。
想来也是，尹文君表面圆滑八面玲珑，几乎和所有人都能相处友好。但安德烈是谁，许老爷子的面子也不放在眼里，他看不顺眼的人当场就摆脸色，不愿多说一句话。
他大概是尹文君人生中的一块铁板。
我忍住笑意，任由山风扑面，干燥的空气里携裹着草木浅淡的香气，坐在车里只觉得分外凉爽。
即使在空调下也烦闷难解的心情逐渐平静，我忍不住去看尹文君精致的侧脸，真情实感的说：“我觉得好多了，谢谢你。”
“小样儿，我说能解压，还不相信。真要道谢，陪我一晚好了。”
我已经很久没有这样身心轻松的和人调侃：“你想点我出台？我很贵哦。”
“有多贵？你开个价。”尹文君的语气有点漫不经心，他莞尔一笑，“我愿意为你倾家荡产。”
我乐了：“我不舍得大爷你破产。”
“你真是个贴心的大宝贝。”他在路边停车，对我点了点头，“山顶离这里也不远，我们走着上去。”
和尹文君说话很舒服，我猜测过他或许有别的意图，但他将轻佻和真诚都把握得刚好，让人挑不出毛病。
他似乎有很多面，妥帖的用在不同场合。在都林对我语带威胁时是一幅面孔，此刻的他又是另一幅模样。
一个聪明得恰到好处的人。
像安德烈和杨沉，因为才能远超常人，称得上天才二字，于是不屑和我这种普通人虚与委蛇。我知道只要他们俩愿意，完全可以表现得善于交际，但大部分时候他们连演都懒得演。
本身就足以成为光芒四射的焦点，自然无需给自己寻找额外加分项。
我不确定宋澄是否也属于这一类。他一直谦逊、低调、彬彬有礼、善解人意……和傲慢到骨子里的那些人不同。
我一边想着，一边迈步下车。

第153章
山顶上有一家“养生会所”是我万万没想到的。之前远远看着，我以为是一栋雅致的私人住宅，见尹文君往那边走，只当是他安置的房产。
刚迈进去就看见一水儿的豪车停在院子里，几个年轻女孩站在里面鞠躬迎客，各个模样俊俏，笑容甜美。
我的嘴角抽了抽：“……这合法吧？”
“你想什么呢？”尹文君睨我一眼，“我哥们办的，偶尔来玩几把牌。”
“这山上可一点生意都没有。”
我说完自己也笑了——有钱当然能随便糟践，他们还缺那点盈利吗？
“有别人来才烦。”
他带着我径直进了楼上包厢。偌大的阳台正对着苍翠绿意，山风阵阵，景色宜人，确实是个休养生息的好地方。
服务生送上茶水，毕恭毕敬的对尹文君说：“高总带了朋友在楼上。”
他挥了挥手：“知道了，待会我去打个招呼。”
“不去见见？”我问，“哪个高总？”
“华星实业的高星谕。”尹文君似笑非笑的瞥我一眼，“你肯定不想见，他和杨沉关系不错。”
我心里没什么感觉，甚至有轻微的幸灾乐祸：“他要是和杨沉说我和你待在一块，倒霉的不知道是谁。疯狗可是逮谁都咬，我倒是被咬习惯了，不知道尹总受不受得了？”
他默默看了我几秒，倾身靠了过来。我们坐得近，这样一来彼此间的距离更显暧昧：“俊彦。”
“嗯？”
“你知不知道……你这幅样子特别招人疼？”
这句话配上他充满侵略性的眼神，原本该有几分唬人意味。然而我在各路神仙手下苟活这么久，怎么会怕他这种表示？
干脆伸手拍了拍他的脸颊，让两人的唇凑得更近点，说话间几乎是紧挨着吐息：“你想怎么样？”
我一边说一边挑衅的看着他——我料定尹文君不敢做什么，除非他真的想为了一次性爱同时得罪好几方。以他的性格，不会做这种划不来的事。
当年他敢对烂醉的我为所欲为，说到底不过是那时候他有把握，即使我有意追究，也没有人会帮我。
“太可惜了。”他偏了偏头，啄吻了下我的脸颊便悻悻直起身，“人不要脸天下无敌。”
“谁先不要脸？”我哭笑不得，“以后别开这种玩笑，被人误会也是你吃亏。”
尹文君耸肩：“我也不是冲着和你上床出门的，这不是想来给你开解开解。”
我不置可否，手指慢慢抚摩过茶盏边缘，注视着杯中上升的丝丝袅袅热气。
“我第一次见你的时候，你就像个小大人。”他闲聊似的靠在椅背上，伸手比划了下，“还抱着本特别厚的书！哎，那是什么书？我一直很好奇。”
“你连这都记得？”我皱着眉想了半天，“我早没印象了。”
许家人虽然看不起我，但只要不做出格的事，一应花销都会允许，我也买过不少昂贵书籍。
“上面全是外文，我当时想，这个小朋友是不是有点呆？”他噗嗤一乐，“后来发现果然如此，什么反应都比我迟半拍。”
我微微笑了笑，没说什么。
别人眼里的迟钝、木讷，不过是多次磋磨后学会的三思而后行。因为害怕被责怪，很长一段时间里我做什么都要斟酌一番，这个谨慎过度的习惯我自己也厌恶至极。
后来上了高中搬出去，我几乎是逼迫着自己学习同龄人的冲动，可怎么学也不像。
被扭曲了的天性，只能永远扭曲下去。
“再不好都过去了。”
看我沉思过久，尹文君轻声开口。他面容清俊，含笑的样子却有着说不出的洒脱意味，双眼看向我：“为了那些人折腾自己，不值得。”
“你说你是……”我想起他说过的话，刚出口想到这是别人的痛处，顿了顿，“抱歉。”
他挑了挑眉：“私生子嘛，我都不放在心上，你不用在意。”
“嗯……你家的事我不是很清楚。”
尹家重心放在沿海，早已淡出京城核心政治圈，甚至连许家这样的边缘地位都不如。尹文君在B市做自己的生意，他的朋友圈也是亲手挣出来的，可见没有半点借这个姓氏荣光的意思。
“谁家没有荒唐事？”他说得云淡风轻，“我爸致力于开枝散叶，家里不少兄弟姐妹，一个人可生不过来。我不是第一个，也不是最后一个，反正不缺这一口饭，就养着呗。”
我一时哑然，过了半晌才说：“你心态真好。”
“我以前可没有这么平静。什么事都做尽了，就希望能被人多注意点。”提到那段过往，尹文君的眼神仍然有些晦涩阴沉，转瞬恢复无所谓的模样，“也是，自己都不心疼自己，还能指望谁呢？”
“你妈妈……”
“她应该拿我换了不少钱。”
他笑了笑，眼里仿佛毫无阴霾，又或许是藏得太深：“别看我爸那样，他对自己明媒正娶的老婆挺客气……孩子毕竟是他的种，留下也情有可原。外面的女人想借着一个小孩飞黄腾达完全不可能，他喜欢孩子，但不缺孩子。”
这也能叫做喜欢孩子？我的怒意在身体里汹涌，实在忍不住道：“父母不相爱，生下来后又不精心养育，还不如不要生。”
尹文君自嘲似的一哂：“俊彦，你以后肯定是个好父亲，起码比我合格得多。”
我猛然想起他以前说过最终会找女人结婚，估计也会要孩子，刚刚的话拐着弯把他也骂进去了。
“我不需要后代……负担不起这种责任。”我摇了摇头，“其实条件也没那么苛刻，真心爱孩子就好。现在这都是没影的事，想那么多做什么？”
“确实。”他问，“俊彦，你准备一直这样，难道不怕？”
我愣了片刻，反应过来他是问我怕不怕外界的压力，不禁有点好笑：“我为什么要害怕？”
怕辜负了父母的期望？可他们从未对我有过半点在意。
怕流言蜚语？这么多年因为我的出身，因为和杨沉在一起，我面对的还少吗？
“我和你不一样，我没什么牵挂。再说，都这样了，还能坏到哪里去呢？”
我看向阳台外的山色，这些话一直以来只是在心里想想。今天借着安慰尹文君的机会说出口，其实是我给自己吃下的一粒定心丸。
我笑起来，顿觉一身轻松，自言自语般说：“……对，也不能更糟糕了。”
往前走便是，我劝自己，没什么好怕的。
和尹文君的见面不过是一段小小的生活插曲，后面的日子还得过下去。
宋澄和我见面并不频繁，但恢复了之前同居时的聊天频率。
如果加班太晚，他会让人送来多份合我口味又足够精致的夜宵，却不留姓名。事情倒是做的滴水不漏，将我公司里的名单摸得一清二楚，每个人都有份。
我听他们猜测到底是在追求公司里的谁。猜来猜去，大家公认这种手段是傻小子富二代追求高冷女神，于是容貌姣好、业务能力强的唐茉成了事件主角。
同为助理的胡茹还悄悄向我八卦过，说唐茉太沉得住气，一点也不和她透露，还问我知不知道内情。
对此我只能歉然一笑，默默将唐茉的升职放上日程。
安德烈来过公司几趟，也“凑巧”吃过几次夜宵。不知道这小子在盘算着什么，吃的时候不见嘴软，转头就能向我抱怨宋澄的城府和心机。
杨沉给我的电话越来越少，从每日打卡，慢慢变成了一周联络一次。隔着电话也能听出他的语气极其疲惫，我讪讪的答应着，存心想问他项目的情况，苦于找不到机会，总会被他岔开话题。
许家那边毫无消息，一切平静得近乎诡异。我知道暴风雨快来了，处理文件的时候常常会注视窗外的天空，压下心底的不安。
一个月转眼过去。
B市最炎热的三伏天，马路两边的蝉鸣声一阵长过一阵，炽热的太阳晒得人头晕目眩。
我和胡茹去布置好的展览场地检查，这次的主题是现代感，或许是为了贴合这一点，展厅里空调力度极大，让人浑身凉飕飕的。
外面热浪翻滚，身边的工作人员连忙说：“许总，您再坐一会儿，车还没来。”
快到这里时车临时爆胎，司机联系人拖走维修，一时半会儿到不了。我看了眼表，虽然还有几个地方要去，但并不赶时间，便说：“行。你们忙你们的，我和小胡坐着歇歇。”
话是这么说，我好歹是他们的顶头上司，不可能真的只留我和胡茹坐在休息室。但我也是真累了，一直睡得不好，靠咖啡提神忙了大半天已有些困倦。
我单手撑着额头，听对面胡茹和负责人说话，手机收到消息，振动了下。恹恹的掏出来看了眼，一个陌生号码发来的短信。
一行地址，配上一张杨沉的睡颜照片，和一句莫名其妙的“到这里见我”。
见鬼。我戏谑的回了句：“我不是他爸，不会出钱，撕票随意。”
很快对面回信了，从简单的字句里我竟看出了气急败坏的味道：许先生，请不要开玩笑，我有很重要的话和你说。
世风日下，我心想，现在绑匪都要面谈了。

第154章
我有点不耐烦的揉了揉额头。
他眉眼精致，长相偏幼齿，加上青春活力的穿着打扮，乍看上去像个脸嫩的大学生。反观我自己刚从展览场地赶来，穿着颜色成熟的衬衣西裤，显得和他之间年龄代沟颇深。
“你说你是杨沉的大学同学？”
我漫不经心的调整了下腕表，坐在对面的小少爷纠正我道：“也是男友。”
“你说什么就是什么吧。”
要不是他不断短信轰炸，实在惹人厌烦，我不可能在工作日抽出时间应付这些事。
“你找我有什么事要说吗？”侍应生端上冰饮，我的手指抚摩过带着冰凉水汽的杯沿，“即使大学时候你们在一起过，按理说和我也没有任何关系。”
他斟酌了半天，仿佛有些犹豫，鼓不起足够的勇气开口。
我看着有趣，不知是不是唇边的笑透露出了讥讽的意味，反而刺激了他：“许先生，请你不要插足我和杨沉的感情。”
好险。
我在心里想，还好刚刚没喝那杯咖啡，不然现在应该已经喷出来了。
“不好意思……”我咳嗽了声，掩饰自己的笑意，“你说什么？”
他的语气义正言辞，只是眼神有些虚，不敢和我对视：“我和杨沉是正式的恋爱，希望你不要做不道德的第三者。”
我笑了：“刚刚没问，我想知道你叫什么名字？”
“唐家泽。”
“唐先生。”我叩了叩桌面，“我不想和你在这里争论无谓的琐事，浪费自己的时间。不如你当着我的面打电话给杨沉，好好对质一番。”
唐家泽哑了声音，憋了半天后说：“你第三者上位，他肯定偏心你！”
我摊了摊手：“就算你们俩有过一段，也顶多是大学时候。以杨沉的性格，回国前应该已经和你断了，然后再也没有联系你——别瞪我，我没有时刻跟在他身边。”
“他现在的工作很忙，没空到处留情，你一个十指不沾阳春水的少爷恐怕难以理解。同样，我也很忙，没空陪你玩这种廉价的感情游戏。不论你通过谁得到我的联系方式，最好不要打扰我第二次。”
唐家泽怒气冲冲的盯着我，我平静的回视，指腹触到杯壁的水珠，冰冷湿润。
一如我现在阴郁的心情。
之前信誓旦旦说自从高中毕业后他意识到喜欢我，再也没有和其他人在一起。我知道这种话不值得相信，但被当面挑明是谎言，心底不会毫无波澜。
说不上愤怒……只是轻微的失望。
都到了这种境地，没想到杨沉还能让我更失望一点。
过了一会儿，他泄气似的低下头，又不甘心的抬眼：“你一点芥蒂也没有？”
“你和杨沉大学同级，我和他也是同届，算起来你和我年龄差不多大。”我看向窗外晴朗的街景，“以后麻烦多用成年人的方式处事。”
“你什么意思？”
“想用这种方法膈应人，好歹也琢磨下对方的性格。刚巧，我不吃这套，你白费功夫了。”
十七岁的许俊彦独自坐着，总有自称杨沉情人的男男女女过来挑衅。
他们说他长相泯然众人，说他全靠床技取悦，说他会很快被丢掉。这些话曾经是扎进他心脏的刺，使他深深觉得自己不配。
“你可真相信他，怪不得陪在他身边那么久。”
唐家泽勉强撑着笑，非要装出风轻云淡的样子，表情却仍然透出苦涩意味。
我扭过头看向他，忽然想知道一件事——我平常自以为淡然的时候，也会被人轻易看穿掩藏起的那些情绪吗？
他不知想起了什么，红了眼眶，开始对我倾诉：“我和他在一起半年多。是，他很大方，但我也不缺那些东西。我喜欢他长得好看，做什么都厉害。”
说句实话，我一点也不想知道杨沉和他的感情史。
“他对我很好，玩什么都带着我，我们在一起的时候他身边再也没有别人。”
原来还不止唐家泽一个……看来杨沉的大学生活一点都没他说的那么寡淡。想想也是，指望他为了我“守身如玉”，说出来都可笑。
“就这样，到最后还是说断就断。”他苦笑了下，“我愿意向家里出柜，和他一起回国。他居然给我打了笔钱，说是分手费——我他妈的是为了钱吗？！”
我一个头两个大，向侍应生要了纸巾。好在唐家泽多少要脸，没有在大庭广众下哭出来，眼泪在眼里打了个转又回去了。
他愤愤不平的骂了几句，抽了纸擦了擦鼻子，目光灼灼的看向我：“我不是恶意，本来想见见你，一时想不开才说你是小三，别介意。”
这位小少爷毫不客气，将前面的不快单方面揭了过去。我见惯了安德烈的翻脸无常，对唐家泽的模样见怪不怪：“你开心就好。”
他话里还有点酸溜溜的味道：“听说你和杨沉高中就在一起了，他对你肯定比对我好得多。”
我敷衍的笑笑，懒得辩解什么，紧接着听见他说：“也是，你们俩都准备要孩子了。我知道自己这么做不对，但有时候忍不住脾气……”
“等等。”我皱了皱眉，“什么孩子？”
“杨沉最近不是在弄代孕的手续嘛，听说他挺急的。”他疑惑的开口，“不是你要求的吗？”
我的脸色一僵：“那件事我们还没讨论好。”
唐家泽点了点头，没有将我的异状放在心上：“他一直那样，做事不打商量。有孩子更像个家庭，以后压力小一点，算了，我和你说这些做什么……”
是啊，我怎么会忘了这点！杨沉一向武断傲慢，他认定的事一定会做，我的拒绝在他眼里算得了什么？
四肢一阵阵发冷，内心却仿佛被放在火上煎熬。
“抱歉，公司还有事，我先走了。”
我缓缓站起来，撑住桌面稳了稳身体，尽量维持着表面礼仪。
唐家泽有点尴尬的摸了摸头，起身说：“我的车停在旁边，送你过去。”
“不用。”我摆了摆手，“已经联系了司机。”
胡茹坐在副驾回头，小心翼翼的觑我一眼：“老板，后面的场地我去看了一个，没有问题。另一个是唐姐负责的，您放心。”
我可有可无的应了一声，不想再将和杨沉的私人感情牵扯进公事。可心底的怒意消散不去，只好紧紧握拳，克制着自己不要在她面前失态。
车在公司楼底停下，胡茹踌躇片刻说：“老板你是不是中暑了？我看你脸色不太好。”
之前被唐世泽叫走，她只知道我匆匆离开，并不知道我去做什么。见我神色恹恹，自然出言关心。
我用手指抵着眉心：“没事，可能是被晒晕了，回去休息下就好。”
胡茹拎着包下了车，司机调转车头送我回公寓休息。直到开了门进到自己的房子里，我绷紧的神经才略微放松些，立刻掏出手机拨通杨沉的号码。
“杨沉——”
“……我刚睡着。”他接得很快，声音里带着不太明显的火气，“许俊彦，你最好有事要说，现在是凌晨三点。”
我一心质问他，忘记了时差这回事。但话到嘴边，难以换做关心的话语，便语气生硬的继续说：“你是不是还准备弄个孩子出来？”
他沉默几秒：“你从哪知道的？我可以解释。”
“解释什么？”我说，“我以为我的态度已经很明确了。”
“这件事不是你想的那样，不会很麻烦。”杨沉和缓的开口，“我会全部处理好，整个过程不需要你操心。你要是喜欢孩子，咱们就接回国养，找人全天照顾。你不喜欢，就把他放在国外我妈那里，好吗？”
“我无所谓你要不要孩子，要几个都和我无关，我只要你保证这件事和我没关系。”
杨沉仿佛在强忍怒意，呼吸的声音都变重：“你也会是孩子的父亲，怎么会和你没关系？”
“我说过我不想要小孩，你听不懂吗？”我低声喝道，“随你怎么折腾，我绝不会同意。”
“许、俊、彦！你能不能不要这么任性？”
“到底是谁在任性？杨沉，你真以为所有人都要顺着你？”我有点疲惫的靠坐在沙发上，盯着天花板自嘲的一笑，“你能不能不要把自己的想法强加在我身上？”
“这些事电话里说不清。”他说，“等回国咱俩好好谈谈，行不行？我最近真的很累，不想和你吵架。”
“我再次向你重申我的态度，不论怎么谈话，都不会动摇。”
杨沉顿了顿，他冷笑一声，话语陡然锋利：“说了这么多，不就是不想和我有关联，何必装模作样？许俊彦，我告诉你，这件事你反对也没用。这个孩子我不仅要，还一定会是你的。”
我没想到他如此狠戾坚决，愣在原地。
“我想要的东西一定会得到。你跑也跑不了，不如早点想清楚，省得我派人绑着你取精。”
他厉声说：“到时候记在我名下，我就是他法律意义上的父亲。你大可以狠心抛弃他一走了之，反正你又不是做不出来。但等你离开我，我也没必要太在乎这个孩子了，你说是不是？”
一番狂风暴雨后我们都不再说话，寂静中只听到通过手机传来的呼吸音。
即使那声音贴在耳边，也因为太过失真，显得分外遥远。
我轻声问：“为什么……一定要逼我？”
为什么要逼我到这种境地？
“是你让我不安心。”杨沉停了半晌，安抚似的说，“我只有你一个人。等有了孩子，我们就是完整的家庭。”
我低低笑出声。
杨沉，你嘴里有没有一句真话？
大约是想弥补刚刚的裂缝，他放软语气换了话题，问起我身体情况，催促我按时去吴冕那里做心理辅导。我心灰意冷，潦草应对几句便想挂断通话。
“项目最近不是很顺利，我可能一时半会回不来，你别招惹是非。”
“嗯。”
“……许俊彦。”杨沉在那边深呼吸几下，难得如此放低姿态，几乎是恳求的开口，“孩子的事算最后一次，你听我的，以后其他事都由你做主，好不好？”
“好啊。”我麻木的应了声，扯了扯嘴角，“好。”
等通话结束，我放下手机，仔细的看着自己的手掌。
托了妈妈的好基因，眼前的十指干净修长，指腹有着学生时代留下的薄茧。视线游移到茶几上摆着的水果刀，在发呆时我想到许多事。
杨沉曾经沉迷过玩匕首，刀刃在漂亮的手指间翩跹，折射出摄人的冷光。我劝他别这样，容易伤到自己，他问我是不是害怕。
记忆在我眼前飞速晃过，它消失的太快，因此什么都没留下。
现在我很想说一句迟到的回答：我不怕。如果怕，我就不会紧紧抓住刀刃，让它割开血肉和筋脉，将那抹寒冷的光芒深深嵌进骨骼。
血滴落在米色的沙发上，图案好像一个红红的笑脸，对我坏笑着咧嘴。
我闭了闭眼睛，用右手拨通宋澄的号码，开门见山道：“你的计划能不能快一点？”
他顿了顿，声音温和，带着体贴的关切：“俊彦，你怎么了？”
“如果有我能帮忙的地方，直接和我说，我等不及了。”
左手掌心被切断的肌肉赫然入目，被鲜血浸泡出肮脏的深粉色。额头脊背全是冷汗，身体凉飕飕的，疼痛至极的感觉如同坠入冰水和岩浆的交界，忍不住轻微吸气。
就这样发了会儿呆，直到电话里连连催促的声音传来，我才回过神。宋澄不容置疑的说：“你在家还是公司？我现在过去。”
“在家。”我看了眼伤口，自觉这借口拙劣得过分，“你不用亲自过来，叫个医生来吧，我切水果不小心划到了手。”
眼看着血止不住的流，搞得客厅像凶杀现场，我找出卷纱布缠了缠，盘算起待会怎么向宋澄解释。好像没有合适的原因，如果说实话，他会不会相信？
因为突然想释放情绪，恰好有刀在身边，便做了让我觉得轻松的事情。
仅此而已。

第155章
也许是割下去时神经还没来得及反应，过了片刻才开始真正痛起来。十指连心，让人根本抽不出力气换衣服，只好呆呆的坐在沙发上放空自己。
血止住后纱布紧紧贴在伤口上撕不开，给宋澄开门的时候我还穿着袖口被染红的衬衫，看起来有点吓人。
我看着他的脸色在面前变黑，却什么都没说，只是皱着眉对我投来沉沉一瞥，侧身让身后两位医生进门。
负责检查的医生动作专业利落，很快给我清创消毒重新包扎，吁了口气：“万幸，伤口虽然比较长，但没有伤到肌腱，痊愈后不会留下不好的影响。”
宋澄带来的人样样都考虑到，另一位给我打了破伤风针，又在观察时间里交代了许多注意事项，留下药物和他们的联系方式，保证随叫随到。
我十分不好意思，连连道谢，宋澄颔首致意，脸色尚且和缓。
等人离开，他的脸上罕见的带上愠色：“俊彦，你要把自己弄死吗？”
我讪笑着回道：“这次是我切水果不小心，下回注意。而且医生都说没多大问题了……”
“切水果把手切成这样，你当我是傻子吗？”宋澄紧紧盯着我，眼神呈现出冷峻意味，“出了什么事让你情绪这么不稳，甚至开始自残？”
“没有……”
他停了一瞬便调整好表情，收敛起怒容，淡淡道：“觉得我没本事帮你吗，为什么不说？”
我低下头盯着缠住掌心的纱布：“打电话给你的时候我没想清，一时冲动胡乱说话，你不要放在心上。宋澄，你已经为我做了很多。”
说话间他已起身，去倒了一杯温水放在我面前。粘稠的蜂蜜缓缓沉向杯底，在清澈中释放出淡淡甜意。
“杨沉又做了什么？不然你不会这么激动。”他坐到我身边，轻柔的抚了抚我脊背，“你弟弟也不让人省心，比起他们，我好歹不会生吃了你。”
“你不是情圣，我知道自己不值得这么费心对待，不想总欠你还不上来的人情。”
我侧头看向他，青年英俊的轮廓和含笑的双眼无不在释放善意的信号。
这令我犹豫片刻，最终还是将代孕的事一五一十告诉了他。
宋澄听完后脸色丝毫未变，甚至带上些纵容的神态，唇角微弯：“俊彦，其实安德烈有一点没说错，你真的不适合参与这些事。”
他见我发愣，摇了摇头：“你记得以前和我说过的吗？买一栋别墅，然后每天在家等我回来。只要你同意，我现在送你离开这里，其他的事我来处理。”
我反应过来，不敢相信的说：“你把我当什么？我好歹也是个男人，真要撕破脸杨沉未必能如愿，你叫我因为这个逃跑？”
“我知道你不会愿意。不是不想逃跑，是因为不信任我，所以不敢全部托付到我手上，对不对？”
“……是。”
“俊彦，现在的情况于很多人而言是一场赌局。这不是信不信的问题，而是你下注在哪边就必须站那一边，开弓没有回头箭。如果不是你，这样摇摆不定的人我早把他踢出去了。”
宋澄注视着我双眼：“孩子的事不用着急，杨沉和他父亲最近恐怕正头痛，他抽不出心思做这些。再说如果有小孩，在生下来之前弄掉的机会多得是。”
我诧异的瞪大眼睛，他轻松一笑：“看你太紧张，开玩笑的，我怎么会对孕妇做这种事？”
“你说话时的表情太恐怖，我差点当真。”
我勉强将心悸压下去，不去回想宋澄眼底透露出的阴沉。他适时换了话题：“许育城最近是不是没有和你联系？”
我迟疑的点了点头，他让侯广岳敲打许育衷，又认识一直给许育城提供帮助的赵远，对许家上下恐怕比我还熟悉。
“他是没空管你。他知道你们家老爷子还活着，自己争不过许育衷，不如做出点实绩让人另眼相看。你想找他，就给杨沉打个电话，顺便让他接。”
“育城哥怎么会和杨沉牵扯……”
我顿了顿，没有将这个愚蠢的问题问完。许育城大约也参与进了杨沉父亲有意夺标的项目，怪不得赵远会和杨沉频繁接触。
项目的门槛高得吓人，国内除了政府指定的几家国企和杨家，恐怕无人够格尝试。如果杨沉父亲能成功，哪怕是跟在他身后分一杯羹，也足以变成许育城日后争夺许家的极大助力——不，甚至老爷子会默许他成为许家下一代掌权人。
许育城想要资金，不然也不会对二姨那个昧着良心赚钱的制药公司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只是不知道他如何说服杨沉带他合作……想到这里，我沉默了一会儿：“杨沉是利益至上者，不会因为感情因素影响判断。”
“许育城不会笨到以为杨沉会看在你的份上给他机会，能说服杨沉是他的本事。”宋澄语气温和，似乎还有些遗憾，“我很欣赏他，可惜他押错了对象。”
“……绿堤集团董事长宋尚元是你什么人？”
他想要的远不止感情用事对付杨沉，目标直指杨家和那个项目。
宋澄轻轻叹了口气。他眼睫很长，随着呼吸微颤，垂眸时彻底遮住眼底神色：“俊彦，我说了这么多，你怎么还不懂？”
我舌根有些发苦：“懂什么？我恐怕只是一个迷惑杨沉的幌子而已吧？其实你用我来掩饰反而多此一举，杨沉根本不会想到你和他父亲的项目有关。”
“对，那我为什么还要帮你？”他抬眼看我，“你难道不清楚吗？还是说不想承认？”
我清楚。
即使宋澄意指杨家，也完全可以自己悄悄参与，无需从我这个小人物下手。商业上的事杨家有杨叔叔做主，更何况杨沉从不会过问我的意见，就算收买我也帮不上什么忙。
他可以不管我，但他没有那样做。
从始至终他都在为我谋取更好的安排，是我一直不愿相信他。
宋澄的手指干燥而温暖，在我脖颈处流连抚摩，却不带任何情色意味。
我忽然觉得他像是通过肢体接触来安抚受惊的动物，但不得不说，这种动作的确充满可靠的安全感，让我绷紧的身体慢慢放松。
“我不会像杨沉那样逼迫你，这一点你绝对可以放心。下次有事和我说，我来替你解决，别伤害自己好吗？”
我眼眶微有热意，连忙点头。轻柔的吻印在我的额头，他和我稍稍分开，转身拿起那把沾血的水果刀在手中掂量。
阻止的话还没来得及说出口，宋澄狠狠在自己掌心划下一刀！
“宋澄你疯了！”我冲上去夺走那把刀，慌忙查看他的伤势，“你干什么啊？！”
“我想你会这样做，大概是心里压力太大了。怪我没能早告诉你，才造成这件事。”他用另一只手按住我的肩膀，认真的说，“俊彦，你听我说，是我应该还你的，如果不这样的话我会更自责。”
“和你没关系……是我自己的问题……”
看着鲜血淋漓皮肉外翻的刀伤，我心口一痛，简直比自己受伤还要难熬。
割这么深不知道会不会留下后遗症，我又急又怕，不知道要怎么说才好，语无伦次道：“根本不是你的错！我先打电话给医生……”
“没事，别害怕。”宋澄甚至对我笑了笑，“以前我或许会一走了之，等一切尘埃落定再回来，免得你胡思乱想。但现在我不会这样做。”
我伤着一只手，艰难的拨通刚刚医生留下的号码，回头瞪这个还有余力从容说话的人：“别说了，我指望你照顾我，现在好了，都是病号！”
快速和医生交代完发生的事，请他们重新来一趟，宋澄已经熟练的用纱布给自己止好血。他对我扬了扬手臂：“这是情侣伤疤。”
“下次别这样行不行，让人害怕。”我坐到他身边，小心翼翼的碰了碰他的手指，“你对自己太狠了。”
他微微笑了下：“说我狠，你不也做了一样的事？”
我顿时哑口无言，过了半晌说：“我以后不会再做。”
“你这条命是我带回来的，也算是我的了，所以不许犯傻。”
我点头，他眼底浮现出笑意，用没受伤的那只手刮了下我的鼻梁，语气温柔而无奈：
“留在身边才能放心，现在我懂了。”

第156章
如此一周过去，左手心的伤口结了一层痂，偶尔令人想狠狠攥拳才能平息血肉深处的那种痒意，大约是那层痂壳下缓慢愈合的象征。
工作日时左手总免不了摆上桌面，面对公司众人的询问，我说是自己摔碎了杯子，拾取碎片时不小心被割伤。
安德烈正坐在办公室窗前的椅子上翻看近期的策划。他听到我的解释，也不说些关切的话，只远远地坐着，像只太阳底下散发光泽的猫。
我不知道他是否了解其中内情，等胡茹她们回去工作后还有点尴尬，怕他询问起宋澄的事。然而安德烈什么都没有说，只是拿起我的手，将裹着纱布的掌心轻轻贴上他的脸颊。
阳光落在他垂下的眼睫，容颜姣好，表情依赖，那耀眼的金色呈现出天使般的圣洁意味。
我的呼吸停了半拍。
“这段时间我都有事要做。”他抬眼看我，神情天真无邪，毫无底线的任他撒娇痴缠，“哥哥，你可不可以不见姓宋的家伙？”
我迟疑一瞬：“这……不是我能决定的事。”
“那你不要主动找他好不好？就这一件事，哥哥答应我行不行？”
我唔了一声，明明知道他故意为之，仍然无法忍心拒绝那张漂亮脸蛋上的恳求神色。想了想我最近主动联系宋澄的次数很少，便答应道：“好。安德烈，你要去做什么？”
他却不答，凑上来讨了个吻，淡蔷薇色的唇留下柔软的触感。
“哥哥……”
像轻叹一般的声音，白皙修长的手指抚上我侧脸。我和他对视，仿佛快要陷进那片蓝色的冰湖，坠入刺骨的水流。
我猝不及防被拥进一个怀抱，安德烈抱得非常用力，将脸颊埋在我脖颈处，紧得人喘不上气。抱怨的话还未出口，我突然在不适间察觉他身体的轻微颤抖。
怎么了？遇到麻烦了吗？我很想问他，但清楚他绝不会告诉我。
他时常来公司看我，像警惕的动物视察领地。可如果真的如此紧张，为什么要招呼都不打的从公寓搬出去？明明不久前才得到我同意，那时候还撒娇着表示要和我长久同住。
无论安德烈在谋划什么，当他在我身边表现出可怜脆弱的一面时，我总是忍不住想要对他好一点。
因为他是我弟弟，我时刻记得要多忍让些。我抬手轻拍着以示安抚，隔着薄薄的衬衫感受到他脊背绷出的弧度。
他还小，大部分时候却比我这个做哥哥的可靠许多，这令我颇为羞愧。
“虽然不知道你具体在计划什么，不过估计是和许家有关。我知道你想帮我，但不要把自己逼得太紧，就算没有许家，哥哥也可以养你。”
“……哥哥，你爱我吗？”
我直视安德烈的眼睛，想判断出他的态度，这是他日渐精湛的演技唯一可能出现破绽的地方——眼神会在不经意间流露出最真实的一面。
那片蓝色的冰湖折射出细碎的光，专注的凝望着我的模样，除此以外别无其他。
我愣了愣，回道：“当然。”
安德烈沉默片刻，松开手前蹭了蹭我的肩膀，这是个幼稚的动作，偏偏他做起来毫不矫揉造作。
他理了理自己的衣服，眼尾委屈的淡红尚未散去，看起来还有些娇艳。但胜在身高腿长比例好，起身后下颌微抬，就恢复了平常生人勿近的冷漠气场。
“哥哥，我待会还有事，好辛苦，不如你亲我下？”他又找借口讨了个吻，提醒我说，“别忘了你答应我……”
恰好唐茉在外轻轻敲门，安德烈这才打住，不高兴的等我表态。我认命的开口：“我说到做到，好不好？”
他满意的离开，和唐茉擦肩而过时忽然不屑的低嗤一声，我听得分明，也看见唐茉脸色一僵。等安德烈的身影消失在门后，我无奈道：“你不要介意，他任性惯了。”
唐茉摇了摇头，一边将分类整齐的资料取出放在我面前，一边说：“老板，你真的不能太纵容他。”
“你们相处过一段时间，也知道其实他特别聪明，很多事懒得分心去做罢了。”我笑了笑，伸手想拿桌上的文件，“你看下这份……”
原本装订好的策划案被扯得七零八落，封页被撕了一半，折成一只挂在边缘的纸飞机。我粗略一翻，里面用记号笔圈出许多处，大约是安德烈表示质疑的地方。
面对如此杰作，联系到刚刚他坐在我位置上翻动文件的模样，我沉默了几秒。
最终唐茉打破了尴尬，起身说：“我再去让人打印一份。”
我点头，揉了揉眉心，对安德烈今天的情绪有些莫名，手里被他批阅过的策划更是让人哭笑不得。本想直接扔掉，想了想还是准备有空翻看下，万一他提出的建议有可参考之处呢？
那只纸飞机还摇摇欲坠的晃悠，实在有碍观瞻。我伸手撕了下来，轻轻向垃圾桶一抛。
它在空中划出一道歪歪扭扭的轨迹，悄无声息的落了进去。
我听了安德烈的要求，这几天都没有主动联系宋澄。
其实想到人家为我划伤了自己这件事，我心里很过意不去，但奈何已经答应了安德烈的无理要求，只好暗自庆幸宋澄从不计较这些。
开车下班时一路畅通无阻，后续几个展览进入稳步筹备阶段，今天的工作还算清闲。天边绚烂的晚霞映着城市的景致，电台放的歌也合我的口味，我感受到一种近乎陌生的触动。
像是一颗石子被投入水面，荡起涟漪……
不，更像是围绕着我的厚重屏障生出一丝裂缝，使我感受到外界的风。
直到车库里对面车位停着的车走下来笑容满面的一家三口，看见孩子牵着父母的手兴高采烈的说话时，我才猛然醒悟。
这种溢满胸口又不增添负担的情绪，我想应该称作愉快。
其实我不是没有注意到自己的变化，比如性欲极低，失眠严重，如果不是靠酽茶和咖啡提神，在公司也时常恍惚，被连着叫好几声才能回过神。
最近三天加起来的睡眠时间都没有六个小时。
表面看着一切如常，我却知道自己不过是行尸走肉，机械的按着轨道前行，直到耗尽电量的那天。
在附近的餐厅定了餐，我坐在餐桌前吃了几口，可能是吃腻了这种味道，也可能是一个人提不起精神吃饭，我没有食欲，反而感到胃有点不舒服。
但今天心情还不错，我想该多吃几口，免得胡茹整天大惊小怪的以为我低血糖。
手机铃声骤然响起，是个陌生号码，我停下筷子接通电话：“你好？”
“俊彦。”
那女声出现在我耳边的同一时间，我不受控制的颤抖了下。
虚无的感情注入胸口的空洞，像被填满的气球，被这声音稍微一刺就完全瘪了下来。
“妈妈。”我努力扬起声调，“怎么了？”
“我回国了，暂时没有定酒店，想去你那里住一晚，你方便吗？”
她发音轻软，语气却十分笃定，不是询问，而是命令。当初也是这样猝不及防打来一个电话，告知我安德烈即将回国，让我负责照顾他。
尽管这么多年她没有多过问我一句，但她的要求我完全无法拒绝。更何况当初是她给了迫切渴望搬离许家的我一笔钱，让我得以购置现在这间房子。
我立刻起身问：“你在机场吗？我去接你。”
她说了位置，我有些疑惑她为什么让并不亲近的我去接。正想着，听到电话那头她轻笑一声：“不要告诉安德烈哦，我只通知了俊彦你一个人。”
我应了一声，拿上钥匙匆匆出门。
等走进机场大厅，面对人群时才生出一点迟来的茫然。
安德烈虽然会和我说起她的事，但我从未要求过看他们母子的合照，不愿意看到那刺心的一幕。在许家主宅见过的照片也是很久以前的事，以前我热衷过对比我和妈妈的长相，希望找出共同点。
不知道是否因为如今记忆力下降，需要找人的时候，她的沐浴在我脑海里却变得模糊。
简直有些好笑……儿子不记得母亲的长相。
“俊彦，在这里。”
我回过头，立刻换上惊喜的表情，看见一位女性站在不远处对我颔首后悄悄松了口气。
走近她的过程像拨开层层云雾，妈妈的模样逐渐变得清晰。
秀美的眉眼，优雅的气质，保养良好的皮肤和身材，唇边带着矜持的笑意。我在安德烈身边见过的那位女管家毕恭毕敬的站在女主人身后，替她拿行李和薄外套。
这是我长大后第一次和她见面，生为这个典型东方美人的儿子，应该是令人骄傲的事。
我努力忽略心底的一丝失望，对她微笑：“妈妈。”
她无疑是一位贵妇，但不是我心里期望的母亲。
笑容固然温和，我却察觉出其中的疏离，心底不由一痛——她在安德烈面前，想必不会这样礼貌客气的笑。
回去的路上换成管家开车，我和妈妈坐在一起。
“俊彦，和我说说家里的情况。”
这是她全程说的唯一一句话。
管家是个寡言少语的人，这种气氛让我很尴尬。好在妈妈真的太久没有回国，许家现在的情况也的确够说上一路。
说到舅舅的病情时，我留意了下她的反应，发现她表情十分平静。
据我所知，舅舅最疼爱这个小妹，因此在许家时他从未给过我好脸色；然而看妈妈的反应，再联想到舅舅做手术时她甚至没有回国看望，这“关系亲密”的评价似乎有些水分。
她始终侧头看着我，眼神称得上亲切，只是我无法忽略其中探究和审视的成分。像是在喜怒不明的老师面前做汇报，还希望得到个好印象，因此十分难熬。
终于进了小区，我长松一口气，替妈妈拿了行李进电梯。听见转身她对管家淡淡道：“去看着安德烈，我这边不用你。”
看着安德烈？
她的咬字太轻，令这句话听起来更像是——去监视安德烈。
我怀着疑惑带她进了门，发现自己吃到一半的晚餐还摆在桌上，顿时不好意思起来。
原本想着无论如何在她面前表现好一点，没想到忘了这件小事：“家里有点乱。妈妈，客房在左边，你应该很累了，先去休息一会儿，我马上整理好……不，我先给你倒杯水吧，妈妈喜欢喝什么？”
她白皙的手指抚过额前碎发，姿态柔美的在沙发上坐下：“没关系，俊彦，不用忙了。这次回国，其实是我想问你一些事情。”
我仿佛回到八岁那年。
趴在楼梯后面，渴望的看着美貌的女人和她完美的家庭，希望她对我投来一瞥，记起她还有个寄人篱下的大儿子。她确实看到我了，可是她说，这孩子怎么长得这么不好看？
还畏畏缩缩的躲着，尽做些不讨人喜欢的事。
不详的预感笼在心口，高贵的妇人抬起头。她脸上带笑，看向我这个从来不能令她满意的孩子：
“你和安德烈，是怎么回事？”

第157章
我磕磕绊绊的解释了一些，声音越来越低，最终安静下来。她沉默片刻，再开口时语气很平静，大概因为对我毫无期待，才能如此冷淡的让我离安德烈远一点。
没有嫌恶，没有愤怒，连多余的情绪都懒得施舍。
她深知安德烈性格多么恶劣，却说我担当不起身为兄长的职责。我在接到她的电话后晚饭都来不及吃就匆忙赶去机场，她亦看到我手心的伤口，从头到尾没有关心过一句。
我站在客厅里，低着头，仿佛飘到很远很远。
妈妈，我是不是不应该躲在楼梯后面偷看你？
我是不是不应该来到这个世界上？
我寄生在你的身体里那么久，你每时每刻都觉得我很恶心吗？
你有没有期待过我的诞生、我的样子、我会成长为怎样的人？
妈妈，你是不是知道我不会忤逆，因此才用那些无情的话尽情对我宣泄失望？你肯定很恨我，我破坏了你完美的人生，玷污了你最爱的造物。
明明是你选择了不合时宜的爱情，是你想要用孩子来胁迫那个男人。
他没有被挽留，于是你也走了，或许因为你们都足够狠心，现在才能过得很幸福。
我知道自己应当看向更远的地方，去实现自己的抱负，像其他人一样活着。我必须往前走，一直走，像身边的那些天才，哪怕不像他们，也该做个不给别人添麻烦的普通人。
然而每个深夜，睡不着的时候我会坐在餐桌边发呆，低头看去，胸口的破洞呼呼漏风。
我忽然想起一句话：“孩子，像妈妈爱你一样爱别人！”
我不会爱，所以曾渴望你爱我，我从未被妈妈爱过。
她没有在我这里过夜，那位体贴的女管家订好了酒店，准备好一切后接她离开。我知道她住在这儿只会膈应，因此默默送她出门。
她回身拍了拍我的肩膀，带着恰到好处的微笑：“俊彦，你弟弟还小，说给他听没什么用。但你不一样，别再让妈妈失望，你可以做到的。”
我说：“我不是孩子了。”
说出这句话时我想表达什么？我不是孩子了，你的话不再有用；还是我已经长大，能完成你的嘱咐？我也不清楚，最近我常常分不清自己的想法。
送走她后，我独自站在门口，站了很久很久。手机铃声骤然响起，我没有看来电显示，却明白这是宋澄打来的。
或许因为我已意识到，以他谨慎周密的性格，必然会找人随时紧盯我的生活轨迹，好用名为体贴的网细细密密的包裹住我。
“我在楼下。”他没有解释为何会突兀的前来，也笃定我不会问，“想出来散心吗？”
“好。”
暮色渐深，暑气消散，路灯一盏盏亮起。
用几分钟的时间收拾了下自己，我们来到附近的公园，在晚饭后散步的悠闲人群三三两两从身边经过。
他今天穿得很随意，额前的碎发放下来，清爽又迷人。我恍然记其宋澄比我还小一些，他此刻的模样和我们刚相遇时重合，勾起我心底阵阵隐痛。
他和我在远离喧闹的小径上漫步，仿佛闲聊般说：“最多还有一个月，杨家内部会出问题，杨沉父亲会让杨沉回来处理。”
我怔了怔，收回思绪认真听他接下来的话。
“他算得上聪明，所以会很快意识到这些事只是用来分散注意力，真正的重心是正在竞标的项目。如果他再留心一点，还会发现接手这个项目的难度远比曾经估算的高，尤其是在动了不该动的蛋糕的情况下。”
宋澄轻轻吁了口气，唇边笑意不减：“然后他不得不做出一个选择，要么快刀斩乱麻处理掉国内的不安分因素，回去继续支持项目的进行；要么联合其他人反对自己父亲的决定，尽快将杨家从中摘出来。”
“俊彦，你猜他会选哪一种？”
我斟酌着说：“杨沉还年轻，有时候会比较莽撞，认定的事不回头……”
因为年轻，所以充满底气和拼劲；因为年轻，所以缺乏耐心和隐忍。
杨沉对这个项目的付出我看在眼里，让他此刻放手，无异是将那些心血全部否认。
“的确，急流勇退很难，而且此时为了规避风险退场，不仅毫无利润，实打实需要承担的损失也太过巨大。但我认为……他不会选第一种。”
我有点反应不过来：“为什么？”
“作战之前，要先尽可能的了解你的敌人。无论杨沉对待感情多么愚蠢，在商场上仍然是个足够狡猾的对手。现在身边又有许育城的帮助，想从他身上找出漏洞比我想得要难许多。”
我一时哑然，讪讪道：“对不起……”
“你没必要抱歉。”他停下来刮了下我的鼻梁，眼神温柔，受伤的掌心拆去纱布，留下深褐色的血痂，“这些和你没关系。你不喜欢，我就不说了。”
“没有。”我赶紧摇头，“你继续说，我听着。”
“杨沉过几天回国，处理完这边的事，一定会因为项目的去留和他父亲僵持一段时间，这时无论走向如何，可操作的空间都会变大，要做什么也容易许多。”
我努力消化他话里的信息，有些混乱的问：“你想做什么？”
“拖。”宋澄道，“不让杨沉说服他父亲，拖得越久，杨家就越来越难抽身。”
“这里的不确定因素太多了。”我皱眉，“而且他们父子间的事，你没办法干涉。”
他想让人影响杨沉的行动，是在暗示我什么吗……我眉心一跳，不禁望向他。
他却没有回答这个问题，反而以欣赏的口气说：“不得不承认，杨沉手里自己的公司势头很好，能如此准确的把握住市场方向，在商业上被称为天才也不过分。”
“有这样的天赋，只要杨家能从这个项目里全身而退——不，哪怕保存十分之一的资本，假以时日，他一定会成为比他父亲更出色的商人。”
宋澄语气轻松，看起来像个没有心事的大男孩，说出的话却令我胆寒：
“以你所了解的杨沉，即使现在没有发现，以后也会察觉我参与的蛛丝马迹，联想到你的存在。或许他元气大伤，一时半会儿无法做什么。可等到东山再起的那一天，你觉得他会原谅你吗？”
不会，我在心里默默回答。
杨沉性格的暴烈残酷我深有感触，再次被我背叛的恨意，恐怕浓烈到即使我死了，他也要把我找出来挫骨扬灰。
“不能让杨沉有重来的机会。”宋澄轻声说，“这是为你好，俊彦。”
我盯着他的侧脸看了许久，轻声说：“你到底扮演着怎样的角色？”
“你以为我能一句话决定这些事？我没那么大的能量。”宋澄含笑看我一眼，“但有许多比我更不想看到杨家一直顺风顺水的人，我很乐意为他们提供机会。”
我摇了摇头：“杨叔叔从商多年，见过许多大风大浪，不会躺下任人宰割。万一他发现端倪，肯定会有所反应……”
“不会的。所有人都以为这是一场博弈，其实不是。”
宋澄笑起来时有小小梨涡，加上轮廓干净眉眼深邃，冷色的路灯照下来，那笑容显得格外纯粹：“有人决心要让杨家退出，我做的这些，顶多算是顺势而为，多添几把柴火，引来几条早就盯上杨家的恶狗罢了。”
“谁要让杨家……”
我刚要问，话刚说出口就回过神——这个项目原本是政府的计划。
“为什么？既然允许他们参与竞争，现在这样不是出尔反尔吗？”
“这些说得太远了。”宋澄不答，却抬头看了看布满薄云的天空，“好可惜，今天没有星星。”
我犹在想他说的那些话，心底十分纠结——诚然，我想和杨沉一刀两断，但不是以这种方式。我对他的恨意远没有如此强烈，强烈到要夺走他引以为傲的一切，将他的人生宣判死刑。
“对了，你弟弟让我给你带句话。”
“嗯？”
我有点惊讶，毕竟安德烈对宋澄的防备和恶意几乎没有掩饰，怎么想也轮不到让宋澄来带话。提到安德烈，不免又想起特意前来警告我的妈妈，原本缓和些的心情一落千丈。
好在对比起安德烈的浑身是刺，宋澄的态度堪称温和。
“他说……”他微微一笑，手指抚过我来不及收回的惊愕表情，“再过几天，请你和他一起欣赏，许家这个庞然大物倒塌的过程。”

第158章
宋澄走之前关切的看着我的脸色，问我要不要搬去他那里住。
“这次不是筒子楼。”他开玩笑道，“不用担心住不下。”
我犹豫了片刻还是选择拒绝。原因无他，对我来说住在哪无所谓，自然不愿意在这种时候增添节外生枝的可能性。
宋澄抿了抿唇，似乎是洞察我的想法，没有再三强求。
我也松了口气。如果他立场坚定、态度强硬的要求我住过去，执意拒绝显得生分，顺从他的意思又略微为难，现在这样刚刚好。
这样想着，我侧头凝视他的侧脸，和他转头时的视线正好对上。长如蝶翼翩跹的眼睫遮住黑沉双眼，虽然只是不经意的一瞥，其中流露的温情也足以让我心神恍惚。
耳根有些发热，我移开目光。
我们刚认识时，宋澄的包容就给我留下了深刻的印象。即使后来发现他不是那个单纯的小模特，在我面前温柔有礼的性格并未改变。
“出现任何无法应对的情况，记得告诉我，我会帮你处理。”宋澄郑重的说，“杨沉那边你多小心，切记，一定要保护好自己。”
来接宋澄的车低调的停靠在离我们不远的地方，他又低头嘱咐道：“再忍忍，很快就能摆脱他。”
我心底隐有触动，犹豫半天，最终还是问出口：“为什么突然告诉我这些事？”
“我说是临时起意，你会相信吗？”
我没有回答。他伸手揉了揉眉心：“不是所有事都必须有目的，有时候我也会想找人说说话。”
“……你不担心我泄露给别人？”
“别说这种话。”路灯的颜色太冷，我觉得宋澄的表情有些疲惫，“俊彦，我不想随便以恶意揣度你，这样做也会让你不满意？”
我自知说错话：“抱歉，我不是这个意思。”
“和你在一起很舒心，我希望你能继续陪着我，所以给你争取最好的安排。”
他低声说：“我不是杨沉，不像他那么多疑。我没有强迫你做不愿意的事，也没有伤害你，如果这种情况下你仍然觉得杨沉比我好，为了他背叛我，那我认了。”
“俊彦，你是这种人吗？”
我连忙摇头。我知道宋澄对我宽容又耐心，他在我面前一向体贴，只不过我心里认为自己不值得被这样对待，实在无法不多想。
“我只是……有点没信心。”我说，“你太好了，我什么都不能为你做……”
“爱有很多方式。” 他笑着叹口气，伸手碰了碰我脸颊，“在你身边我能放松下来，这是你送我最好的礼物。”
说完后他定定的看我许久，仿佛还有未尽之言。我等了半天，却只等来额头一个轻柔的吻，像一片羽毛抚过：“我走了，回去好好休息。”
第一次应邀去那间狭窄的出租屋时，宋澄穿着休闲服下楼接我，笔直修长的双腿裹在牛仔长裤里，笑容阳光单纯，令人想保护这份纯粹。
或许是因为心态变化，我看着他向车旁走去，发现同一个人的背影竟然能截然不同。
冷肃，沉稳，看起来……值得信任。
因为安德烈的一句话，之后的几天我都有些惴惴不安，翻来覆去的琢磨他到底做了什么。
然而许育城人在海外，我和许育忠不合，自问没有胆量这时候回主宅打听消息，只得一边托林雅帮我打听打听，一边焦虑的等待。
心里有事，处理工作时自然有点力不从心。胡茹说我是加班得太累，建议我给自己放个长假。
我倒不至于故意要折磨自己，清楚现在的精神状态不适合继续，吴冕诊断的心因性失忆症还在对症吃药，说不准什么时候就在下属面前出了问题。眼看着目前手里的几个展览项目发展顺利，干脆休息一段时间调整。
正好这几天都林重新装修不营业，闲着的尹文君频繁约我出去玩，我便答应下来。
一连数日，从射击俱乐部到朋友开的陶艺馆，但凡是有趣的地方，他带我跑了个遍。
每天都要接触新鲜事物，尽管我嘴上说对这些毫无兴趣，其实心情多少会被身边人的活跃感染，不再那么死气沉沉。
一周后许家那边还是没有任何消息，我想安德烈怕不是在涮我，他再天才，也没有能力决定许家的生死，渐渐不再时刻忧虑这件事。
加上被尹文君插科打诨似的劝了几天，我也不好意思继续钻牛角尖——反正无论我怎么想，即将发生的事不会迟来一秒，不可能发生的事也不会改变。
“做个局外人。”
这是尹文君给我的建议和某种意义上的忠告。
他高中曾经历过尹家内部转型时近乎惨烈的斗争，所幸他是个对自己家族没有感情的旁观者，因此十分看得开。
当湖心卷起漩涡，不识水性的人只有离得越远越安全。
我何尝不懂得这个道理，一开始也并不想参与许育城、许育忠的明争暗斗，不过是被那份共同长大的兄弟恩情挟持，不得已在其中周旋。
想到这里，我竟有些感谢许育城的无情，让我彻底放下对许家的最后一丝眷恋。如果不是这样，此时的我应该正处于风暴中心，为未来惶惑不安。
“许先生，屏气凝神。”
有人拍了拍我的肩膀，我发现自己在射箭场上发起了呆。
尹文君搭着一个年轻的男教练在一侧调笑，站在身旁的教练轻轻抬了抬我的手臂，帮我调整好姿势，提醒我瞄准箭靶。
啪的一声轻响，弦松箭离，直直向目标而去。
六月的最后一天，B市已经闷热得让人心慌。
天气预报说今明两天可能会有暴雨，尹文君又兴致勃勃的拉我到京郊的垂钓基地，说要守着雨后的好时机。
好久都没有这么放松过了……鱼竿摆在身边，我坐在树荫下拿电脑处理文件，偶尔抬头看向不远处的湖光山色发呆。
心情平静，自然不会觉得焦躁。
因为尹文君的高标准严要求，都林装修进度实在缓慢，他整日无事，恨不得黏在我身边，对撩拨我这件事乐此不疲。
我表示自己已经玩够了，需要慢慢回归工作，他说：“你越认真，我越想捣乱。”
我记起小时候他也是如此，只要我捧着书没看一会儿，他就要找出各种理由引诱我和他一起玩。
如果不是因为那张脸实在精致清隽到让人不忍下手，我非常想给他一拳。
话是这样说，但和尹文君呆在一起时我的确很愉快。也许因为他身上及时行乐的气质感染力太强，连带着我也找回了些许以前随心所欲的状态。
作为朋友，尹文君完全合格。他爱玩也会玩，有着和秀美面孔完全不同的洒脱性格，又能细心的照顾到我的情绪。
这几天相处下来，我甚至有些感谢他的存在，深觉我们的相遇虽然是孽缘，却因此生出一段友谊，算是上天待我不薄。
我的朋友很少，真正时常来往的只有林雅一人，能多个尹文君没什么不好。
我对胡茹发来的最后一份合作案做完备注，合上电脑，站起身活动了几下。
尹文君正朝我这边走来，我打了个招呼：“坐太久了，我去那边走走，你帮我看着竿。”
“别走太远，可能要下雨了。”他笑道，“这时候又钓不到什么，外面这么热，待会儿回室内玩牌。”
我看了眼天，虽然云层渐厚，暂时看不出降雨的迹象，于是沿着湖边小径散步。
刚走没多远，手机铃声响起，是杨沉。昨天他告诉过我这几天随时可能回国，没想到会这么快。我苦笑一下，只得接起：“喂？”
“许俊彦，你在哪？”他语气很冲，“不在家也不在公司，去哪儿浪了？”
我体谅他因为工作心情差，好声好气的报了地址，又解释道：“陪一个朋友出来钓鱼，晚上回来。”
“我让司机去接。”杨沉顿了顿，大概是想起自己承诺要尊重我，这才放缓了声音，“我想快点见到你，好吗？”
听起来是询问，掩盖不住其中不容置疑的命令。
我吐出一口气，再三提醒自己不必在这种时候徒惹是非：“好。”
挂断电话，空气里一丝风也没有，我往回走时突然觉得气闷，脊背也生出一点薄汗。抬头再看，短短几分钟内已经乌云翻涌，黑压压一片堆在天际。
要下雨了。

第159章
我被接到闹市区的一栋独栋别墅，朴素低调的掩在郁郁葱葱的树木后。这块地段早已不只是寸土寸金，而是一种身份的象征，住着的人往往非富即贵。
来的司机不是杨沉常用的那位，反而是个生面孔的中年人。他开的是十分低调的商务车，出入却不用核实身份，保卫已经熟稔的放行。
院子里来往的佣人年龄略大，对我的到来表情淡淡，不多看一眼多说一句，一律低头做事，只有在我经过时才停手站在旁边以示尊重。
看到这副景象我哪会不明白，心下明了这是杨家主宅，暗暗提醒自己谨慎一些。
在门口等着接我的是杨柯，说起来我也许久没见到他，不由颔首问好。他堆着满脸的笑，说杨沉和他的几位朋友在楼上，热切的引我上去，不经意间还是透露出些许烦躁。
别墅里的装饰一改外面的素雅，每个细节都极尽奢华，即使是待客厅里摆着的一幅画我就在某个拍卖会上见过，当时拍出了上千万的高价。
滔天富贵都不过如此……我暗自咋舌，别开眼不再看，在上楼时询问杨柯：“你怎么了？有烦心事？”
“我那些都是小事，现在怎么烦也没杨哥操心的多。”他悄悄指了指书房里面，提醒我道，“杨哥心情不好，许哥你多劝劝他。”
他以为自己在对我释放善意，免得我撞上枪口惹杨沉生气。尽管这种语气令我很不舒服，但伸手尚且不打笑脸人，我只有点点头。
我抬手敲了敲书房门，里面传来一道陌生的男声：“什么事？”
杨柯说：“许哥到了。”
“进来。”
说话的是杨沉。我推门进去，发现里面有五个年轻的男人或坐或立，杨沉坐在正中的位置，手里点燃的香烟还没放下。
我将灰青色的烟雾背后每个人的脸色收入眼底，凝重，阴郁，愤怒，以及我进入后露出的轻微不耐。
其中有两三个我见过数次，都是杨沉从小玩到大的铁杆哥们儿。虽然不知他们聚在这里是为了讨论什么，想来和那个项目脱不了干系。
我挂着礼貌的笑，径直走向杨沉——除此以外，我实在不知道在这种情况下能做什么。
他们安静的空档里，杨沉捏了捏我搭在他肩头的手指，语气里隐含撒娇：“飞了好几个小时没休息，我肩膀酸，帮我按按。”
我感觉到好几道视线落在身上，顿时整张脸都仿佛火烧般刺痛起来。杨沉或许是无心之举，可在别人眼里，这样呼来喝去的使唤，我与玩物有什么区别？
当着他朋友的面，我从不和他翻脸，听到这话也忍了，伸手帮他按摩。
不论之前房间里讨论的是什么，我来之后显然不适合再继续，那几个人中脾气稍微温和点的另起话题，缓解了尴尬的气氛。
其中一位上次送过醉酒的杨沉回来，他笑着说：“杨沉你太不厚道了，我正单着，对你们这种小情侣很看不惯。”
“看不惯你也找一个去。”杨沉眯起漂亮的眼睛，搂住我的腰往他怀里带，“我媳妇儿会疼人，我一回国就赶来照顾，轻易找不到这样的。”
明明是他要我回来，此时却拿来美化我。他以前从不做这种事，我愣了愣，低头遮住异样情绪。
听这些人说笑了一会儿，角落里一直沉默的男人忽然开口：“你姓许，许育城是你什么人？”
他在问我？
我有点惊讶的看过去，那人眉眼寡淡面无表情，却在黑色风衣里穿着一件雪白的衬衫，扣子一丝不苟的系到领口，在众人的夏日着装里显得格外突兀。
别墅里一直开着空调，但裹得这么严实的也少见。杨沉没代我回答，我便笑了笑：“他是我表哥。”
“怪不得。”男人说话时其他人都静了下来，“那杨少接受许育城的合作，也是因为你喽？本事倒不小。”
我很想揪着他的领子怒吼：你问我杨沉的想法，我怎么知道？
然而杨沉和许育城搭上线这件事，一开始的确因我而起。我深知这种凌厉到近似质问的问话，多数多错，干脆一声不吭。
杨沉微微一笑，将燃尽的烟按灭在烟灰缸里：“陆哥，生意上的事和他没关系，许育城那边我心里有数。”
他骨节分明的手指在桌面轻敲，这是心情不好的象征。
“你玩男人我管不着。”被称为陆哥的男人慢条斯理的开口，“新鲜好看的男孩哪都能找，这种定时炸弹就不要放在身边了吧？”
“哦？”杨沉抬眼，笑容里隐有冷意，“陆哥刚回国，对我的人知道得很清楚嘛？他怎么了？”
被杨沉认可成为朋友的人不会只知道吃喝玩乐，能坐在这里说是狡猾也不过分。这些人明明有能力巧妙的打圆场，偏偏一个个不动如山，任由事态发展。
想来也是，何必为我出头，得罪任何一方都不值当。
气氛剑拔弩张之时，男人却看我一眼，轻笑一声：“我没什么幽默细胞，开个玩笑都不太行。”
这个台阶递得勉强又敷衍，但聊胜于无。杨沉难得克制脾气，没有和他起争端，因此任由其他人将这件事圆了过去。
之后杨沉留他们在主宅吃过晚饭，我全程缄默，好在没人特意关注，不需要往来答话。他坐在我身边，手在桌下轻轻抚摩我手背，算是隐晦的安慰。
杨沉没注意到，我看得分明——那人最后向我投来的一瞥，我总觉得平静背后隐隐有些疯狂的意味。
因为心里藏着事，我忍不住胡思乱想，背上竟细细密密冒出一层冷汗。
杨沉父亲不在，那位小三登堂入室的继母也没住在主宅，按理说杨沉作为唯一的主人应该住在这。但他似乎对这里有很深的隔阂，和几个朋友一起去车库取车，要回自己的公寓。
我原本在客厅等着，阴差阳错和回来得最快的陆哥有了一段独处时间。
我对这种态度尖锐的人恨不得退避三舍，他却坐到我身边：“害怕了？”
“没有。”
不知道他的来历，担心无端惹麻烦是真，说害怕还不至于。我不动声色的尽量坐远点：“陆哥……我可以这么叫你吗？你很讨厌我？”
“我不过是看不惯许育城投机钻营的样子。至于你，我们第一次见面，能有什么好恶？”
我第一次如此期待杨沉快点过来。
“但我看你也不太顺眼。”他自顾自说话，离的近了，我发现他的嘴唇几乎没有血色，整个人显得很病态，“畏畏缩缩依靠着杨沉，不像个男人，比女人还像菟丝子。”
不知他为什么对我有如此大恶意，我笑了笑：“那不是正好，没半点威胁。”
“菟丝子生的久了，同样能绞杀人。”他淡淡道，“我叫陆惊帆。”
“许俊彦。”
“俊彦……可惜寓意是好的，不知道你当不当得起这个名字。”
俊彦的意思是才貌超群、千里挑一的人才，我清楚自己不大配得上这个名字。
但被人直白的说出来，联系下午数次针对，到底生出了几分怒意：“惊帆还是古代名驹，陆哥难道能跑得一样快？给你取名时父母没想过吗？”
他顿了顿，苍白的脸上有些感伤：“我是孤儿，名字是老师起的。”
“……抱歉。”
我从小没有父母看顾，无比了解其中酸楚。原本只是想逞口舌之快，并不愿戳人伤口，心里对陆惊帆生出几分同情，连忙道歉。
“我怎么会怪你。”
他感慨得莫名其妙，仿佛大有深意。我有意探究，余光看到杨沉和哥们走进客厅，只好站起来向他迎去：“怎么去了这么久？”
“他们非要看那几辆新车。”他手里转着车钥匙，揽过我肩膀，“累了一天，咱们回家。”
考虑到杨沉没倒时差，这时候表面看不出疲态，精神也快撑不住了。他开车一向恣意妄为随心所欲，为避免给交警添麻烦，回去的路上由我驾驶。
我开得平稳，杨沉靠坐在副驾驶。他半合着眼，放松下来后神色里带出倦意。
我装作随口说：“这次回国是怎么了？”
他懒洋洋的看我，窗外的车灯闪过，偶尔为俊美的脸增添几分如真丝幻的光影：“我爸在国外呆太久，家里那群人不安分，用点手段就行。”
“真没事？”我问得关切，“你一下飞机就叫那么多朋友商量，吓了我一跳，我还以为出了什么大问题。”
“没事。真有什么事，也不会苦了你。”
杨沉语带调笑，声音却慢慢低下去：“国内的问题我会尽快处理完，等那边项目稳定，我带你度蜜月……”
车内安静下来，我侧过头，发现他已经睡着了。

第160章
我毫无睡意的从床上坐起，轻手轻脚的出了房间。从杨沉随手放在桌上的烟里拆了根，夹在指间点燃，站在阳台望着灯火通明的城市发呆。
杨沉到公寓时困得厉害，匆匆洗漱后直接睡下。
我作息早就混乱得一塌糊涂，之前来时匆忙，忘记带药物助眠，越躺越清醒。好不容易迷迷糊糊阖眼休息片刻，在凌晨两点醒来也不觉意外。
身后传来脚步声，杨沉打了个哈欠，将薄外套甩我怀里：“大晚上不睡觉欣赏风景，你也不怕着凉？”
也许是夜色使人心情平静，我接过外套穿上，对他笑了下。
他转身不知去做什么，过了片刻，竟将一杯冒着热气的牛奶递到我手边：“快喝，喝完睡觉。”
我刚准备说话，杨沉却揉了揉额头不耐烦道：“半勺蜂蜜，我已经加过了，温度刚好能入口。”
“……谢谢。”
他站到我身旁，看了一会儿后侧头问：“许俊彦，你在想什么？”
“很多事。”我说，“对你来说很简单的东西，我要想很久才能得到答案。”
杨沉忽然伸手指了指天上那轮正在散发柔和光芒的弯月：“高中毕业宴会结束的时候，我背你回家，你说了许多胡话，还问我为什么月亮不是圆的。”
他的眼睛微微发亮，我弯了弯嘴角：“你怎么回答？”
“我先和你解释了月亮的运行轨迹，你说听不懂。然后我又通俗易懂的讲了一遍，一回头，你早睡着了。当时特别想把你揪起来揍一顿，你说我和一个醉鬼解释个什么劲？”
他顿了顿，似乎叹息了一声：“说这些没意思，反正你不记得。”
“真可惜。难得你对我那么好，我却一点都想不起来。”
杨沉的喉结上下滚动，他默了片刻，艰涩的说：“当年我不应该……对你那么坏。”
“不用说这种话。真的，都过去了。”
我想了想，解释道：“坦诚来讲，之后我对你做的事也没好到哪里去，现在谁也不欠谁。以前不全是你的错，你我性格如此，注定要走到这一步。”
“……有一年你生日，我提前几天找了理由回国，每天跑到你们学校溜达。也不知道在期待什么，希望凑巧遇到你，又不希望你知道我是特意回来。”
我有些惊讶的挑眉。
他俊美的脸上浮现一丝自嘲神色，下颌线条干净流畅，显出几分成熟男人的稳重：“看到你和同学一起出校门，有人搭你肩膀。我特别生气，想冲下车打开他的胳膊，又觉得高兴，因为你看起来很受欢迎。”
“除了紧紧抓在手心，我不知道怎么爱人。”他声音里的哽咽在寂静的深夜格外鲜明，我们都装作没有听见这份不合时宜的脆弱，“许俊彦，你就不能再等等我吗？”
我想起杨沉刚回国时我们见面，尽情做爱，拥吻彼此。结束后他欲言又止，说和我做炮友太久，要改变身份。
我心里憋着一股气，装作无所谓的说分开也好。
是真的没有注意到他的惊愕，没有看到他眼底迟疑的挽留？
不是的。
杨沉暴躁、自我、手段强硬，我敏感、自卑、想得太多，做不到一如既往的包容，等不到他变温柔的那天。
过去太深太多的伤口、不同的人生观念、一次次令人失望的举动……为什么总在无可挽回后才想起道歉？
毕业后醉醺醺的夜晚，我要他去追逐遥远的月亮，酒醒后独自嚎啕大哭。
太迟了。
即使他那所纯金打造的殿堂里有了我的位置，我亦不敢再落座。
“有点困。”我仰头喝完牛奶，“回去休息。”
是命。
次日杨沉没有去公司，留在家里处理公务。
我这段时间还算清闲，加上他想我留下，于是看完文件后呆在厨房里煲汤下厨，权当放松心情。
杨沉大部分时间都在书房打电话，厉声和人说着什么。烟一根接着一根抽，眉头紧紧皱起，烦躁的模样十分吓人。
“不是说能应付得来吗？”过去送水果时我说，“怎么了？是公司的事？”
“是那群蠢货找骂。”
他露出一个充满恨意的冷笑：“我爸娶的小三胆小如鼠，听人说这个项目不一定能成，一个劲撺掇其他人生事，人没死，她倒急着分家产。”
“你跟她生什么气，划不来。”
杨沉揉了揉眉心：“你知道的，我爸那个项目太惹眼了，很多地方都要周旋，他叫我尽快回去帮忙。偏偏这时候被人扯后腿，我心里烦。”
“那边进展怎么样？”我装作无意的问，“要是拿到手，你们家肯定能更上一层楼。”
“总体还行。但牵扯到的东西太多，有些关卡实在难啃，要费点功夫。”
他没有劝说杨叔叔放弃的意向，怎么和宋澄预测的态度完全不同？
我犹豫了下：“你之前不是说担心风险，想叫你爸再考虑考虑？”
“为了规避眼下虚无缥缈的风险，让其他人撤资，他们不会同意。我开会讨论过这件事，又不是一言堂，总得尊重不同意见，更何况现在做决定的人不是我。”
杨沉神色晦暗，似乎不想多谈。他手里转着一支笔，转移话题道：“对了，你表哥跟我一起回国，你想见的话可以联系下。”
“没有见面的必要。”
我自认对许育城仁至义尽，作为他的棋子，吩咐我做的事也都一一完成。
我许诺过回报他的恩情，走到这一步并不怪他，只不过仍想给彼此留下一份微薄的兄弟情分。
“之前还执迷不悟，这才多久，你想开了？”
杨沉抬眼看我，满意的颔首：“不见也好，免得被他吃得骨头都不剩。我早就说过，许育城不是什么好东西。这回要不是赵远非给我推荐，加上他确实有点本事，我也懒得搭理。”
我心里微微一动。
出了二姨的事，明面上的替罪羊是我，然而老爷子和舅舅真的不知道是谁背后支持她吗？
许老爷子和许育城谈话很久，又让他搬出主宅，是不是暗示不会支持他？
如果真的是这样，那许育城绝对希望杨家这个项目能进行下去。
毕竟他想做出一番事业证明自己有能力继承许家，必然要抓住这个千载难逢的机会。这也是他立刻拿出诚意投靠杨沉、跟着一起出国跟进项目的原因。
杨家一旦抽手，他付出的所有皆成泡影——他不可能允许这种事发生。
“赵远？”我说，“我没听你提过，你和他很熟？”
“不是朋友，只是合伙做事，欠了几次人情。”
赵远和许育城从小交好，他的言谈中或许有许多刻意影响杨沉的人为因素。
我知道很多时候人被挟裹着才做出某些决定，杨沉未必是真的看好项目前景，但周围人和他父亲都执意前行。
他固然天才，然而太过年轻，缺少历练后取得的地位，因此不得不让步。
说不清心底什么情绪，我很想提醒，却无法开口。按照宋澄的计划，杨沉现在的反应简直再好不过，甚至不需费心多做什么。
失之毫厘谬以千里，弱肉强食是商界常态。
我不能为了一时恻隐破坏这一切，不能愧对宋澄的信任。
“中午我做饭。”我垂下眼睫，“做你喜欢吃的菜。”
……杨沉，抱歉。
窗外连着下了几天的暴雨不见停歇，阴云笼罩天空，天气闷得让人浑身不适。
杨沉多是待在书房，不断有朋友过来商议事情，今天来的是那个看我不爽的陆惊帆。
他告诉我陆惊帆是他的大学校友，十分出色，因为身体原因辞去国外高强度的工作。杨沉正缺人手，特意请他来帮忙。
陆惊帆父母双亡，从小在孤儿院长大。大概是以前吃了太多苦，所以发达后性格略微古怪。
他洁身自好到近乎严苛的地步，见过太多次合作伙伴被身边人影响决策，又听说杨沉肆意放纵的名声，才会针对我。
这话无法解释陆惊帆之后对我的莫名态度，我心存疑虑，不太愿意和他碰面，干脆在他来之前出去。
雨下得太大，我没有玩乐的想法，准备去公司看看。
开到半路手机铃声骤然响起，是许育忠打来的。我觉得颇为奇怪，许育忠一向不联系我，有什么话都靠许育城传达，今天这是怎么了？
“育忠哥？”我接通电话，“你有事？”
他那边的环境有些嘈杂，似乎说了句话。我正好开车转弯，一时分心没听清：“不好意思，育忠哥你说的我没听到，能不能重复一遍？”
“你是许大少的弟弟？”说话的人换了一个，女人的声音甜的发腻，“你哥忘带钱包了，请你过来结账可不可以呀？”
我满头雾水：“我？育忠哥有秘书。”
“秘书哪有弟弟亲？”
我无语的想，你是不知道许育忠的秘书帮他善后了多少回，做这种事自然比我得心应手。刚想拒绝，她急急的报了地址，是城郊的一片待开发区。
我皱了皱眉。那地方极其偏僻，和许家也没关系，许育忠跑去干什么？
“许、许俊彦，叫你过来一趟都不行？”
许育忠含糊的开口，喘息粗重混乱，带着浓浓的恼怒。
不知是否因为醉酒，他说话有点颠三倒四，好不容易吐出完整的句子：“是不是不把我放在眼里？”
我踌躇了片刻，想着还是不要得罪许育忠比较好，于是掉转车头：“没有，我这就来。”
时间才到下午三点，天边却阴沉得如同黑夜，暴雨将至，路上的车辆行人或多或少带上了行色匆匆的意味。
生出的薄汗粘腻的贴在脊背上，我关掉空调打开车窗。
一道惨白的闪电劈下，沉闷的雷声在昏暗云层深处作响。电话那端女人笑嘻嘻的催促：
“快点哦。”

第161章
很久以后在吴冕的帮助下，我完整回忆起那天的全部过程，也终于后知后觉的意识到，其实许家人全是疯子。
任性自我的妈妈，为达目的罔顾人性的安德烈，对继承人地位近乎偏执的许育城，傲慢自以为是的许育忠，冷漠的老爷子和舅舅，歇斯底里头脑愚蠢的二姨，置身事外的三姨，如同豺狼虎豹觊觎家业的其他亲眷。
自私。
流淌在许家血液里，随着基因代代相传的恶毒品质。
真的那么重要吗？
我无数次站在复健室外，隔着一层冰冷的玻璃看向里面艰难行走的男人，看着他丢掉了曾经为之骄傲的风度翩翩，狼狈不堪的装脱假肢。
真的那么重要吗？
我很想问，不惜以亲人的鲜血铺就这条道路，最终看着自己争得你死我活的许家四分五裂时，这些人是怎样的心情？
他们苦苦追求的一切，金钱，地位，高高在上的权势……值不值得？
此刻，七月初的天气闷热，我侧头看向窗外黑压压一片的天空。驶向那个目的地的时候，我没有意识到所有人都疯了。
那片开发区的建筑还在建设过程中，加上天气恶劣，投入使用的几栋崭新大厦里亮灯的办公室不多，路上更是人烟稀少。
女人没有给我具体地址，我只好开慢点四处张望，心里抱怨他牵扯到我。
许育忠从小就是人前人后两幅模样，在家里和许氏公司装听话有能力的好青年，在外和他那群狐朋狗友一起沉溺酒色行为荒唐。
本以为这段时间他学会了收敛，没想到江山易改本性难移。大概是许育城搬出去，他以为自己是铁板钉钉的继承人，做事也肆意了不少。
远远看到许育忠停在路边的新跑车，附近都是搭着脚手架的高楼，没有可以停留的地方，那他大概是在车里。
我松了口气，打算待会儿直接送人回住处，不多停留，免得惹祸上身。将自己的车停在不远处，我下车向他车边走：“育忠哥？快下雨了，我送你回去。”
车门打开，我闻到一股怪异的甜味，混合着腐烂的味道，十分难闻，但没有预料中的酒气。
他没喝醉？
我觉得奇怪：“育忠哥？你怎么了？”
许育忠半躺半靠的坐在驾驶座上，表情似笑非笑。他眼底发暗，脸色苍白，脖颈和太阳穴处却发红。
“你身边的人呢？是不是身体不舒服？”我皱眉，想扶他下来，“需不需要我帮你叫医生？”
“你、上车。”
许育忠挥开我的手臂，瞪着眼睛对我说话。他说完后胸脯剧烈起伏，仿佛吐出几个字很艰难，令他喘不上气。
这太不正常了。
不久前我们见过一面，那时我还感叹过许育忠同样继承了许家的优良基因，再怎么私生活堕落，起码维持着仪表堂堂的外表。
而不是像现在这样，整个人透露出虚弱癫狂的气息。
“育忠哥……你状态不对劲，我车就停在旁边，你先跟我过去，我带你去医院。”
眼见讲道理没用，我弯下身扶着他的肩膀准备扯他下车。没想到他猛地坐起，死死抓住我的腰，竟打算将我往车里拖。
“你干什么？！”
我抽了口气，伸手抓住边缘试图稳住身体，混乱中后脑勺磕在车顶。本来这段时间身体状态就不好，被这样一撞顿时头晕目眩。
看起来没有行动能力的许育忠却下了狠手，用膝盖重重顶向我的腹部，一阵剧痛袭来，我不得不松开手。
他又紧接着补了几下，趁我浑身发木蜷缩起来的时候挤下车，反身将我推向副驾驶的位置，自己重新坐进来，关上车门系安全带。
一连串的举措爆发得猝不及防，好不容易熬过眼前发黑，忍着耳鸣爬起来试图掰开车门。
许育忠从喉咙里发出一丝笑声，一脚踩下油门，车子骤然发动向前驶去。
“许育忠？！”
他紧握方向盘的手指用力到颤抖，我发现他的眼白布满红血丝，浑浊的眼神亢奋得恐怖，五官糅合起来有种说不出的狰狞。
“你要和我同归于尽？”开发区的道路宽敞开阔，我眼看着速度到二百多迈，而且还在不断攀升，不敢相信的吼道，“你疯了！”
许育忠甚至不看前方，看了下自己的腕表，又侧头对我露出一个充满恶意的笑容：“你最好、和我一样、系上安全带。”
“别开玩笑了，快停车！”
我正要伸手去夺方向盘，余光瞥见前方不远处停着一辆十分眼熟的车，是许育城的。
不知道是我的幻觉，还是极度紧张时人被激发的潜能，我甚至看到他的车门打开，似乎正要下车。
电光火石之间，我突然明白了许育忠的意图——
几十米的距离，行驶的跑车高速向前，瞄准目标般直直撞向车头。
在撞击前的短短一瞬间，我拼尽全力扑过去，抓住方向盘想要打向另一侧。可是离得实在太近，补救的动作近似于无。
一阵冲击力极强的风刮过耳侧，之后的所有仿佛被按下静止键。
察觉不出身体的疼痛，感受不到被冲撞时的巨大压力，听不到碰撞发生时的声音，大脑一片空白。
前因后果，所有人的安危，这件事的可怕影响……什么都无法思考，外界离我而去。
我不记得自己如何依靠着求生的本能，挣扎爬出了扭曲的车门。
脸颊贴到地面上的冰凉水滩，破损的手掌同样被濡湿。
……下雨了？
分不清是晕厥还是清醒，那种如同被强行切断了身体和大脑的连接、完全反应不过来的难受状态，即使变得无比遥远，也足以让我因恐惧而战栗。
在陷入昏迷前，我脑海里只闪过两个字：完了。
完了。
完了。
完了。
我完了。许育城完了。许育忠完了。
许家完了。
再挣扎着勉强睁开眼时，浑身上下动弹不得，精神疲惫得像下一秒就能睡过去。
我微微偏过头，模糊看到一个男人守在床边的轮廓。试着努力动了动嘴唇，可是说不出半句话。
手腕上忽然多了一点温度，我听到杨沉沙哑的声音：“我在，没事，没事了。”
我想问很多事：后来发生了什么？许育城怎么样了？许育忠为什么会变成那样？
但真的一分钟都坚持不住，更别提问这些问题，我真的太累太累。
耳边仿佛传来压抑的哽咽，我想动动手指，也不知道自己有没有完成这个动作，便阖上眼沉沉睡去。

第162章
耳边传来轰隆巨响，我费力的睁开眼睛，窗帘紧闭，屋里尽是昏暗的阴影。
空气尚且湿润，偶尔听得见窗外浠沥沥的雨音。手背上插着吊针，我以为刚刚惊醒我的是雷声，没想到是房间里发出的声音。
单人病房里满地狼藉，那抹耀眼的金色即使在角落也让人无法忽略。身高相仿的两人僵持不下，杨沉揪着安德烈的衣领，浑身上下萦绕着森冷暴烈的气息。
我不知道自己睡了多久，嗓子干哑得像要冒火：“劳驾……拿杯水。”
“你醒了？”
“哥哥。”
杨沉松开手，抢在安德烈前面倒了一杯水递到我唇边，扶着我喝了两口。
或许是皱眉太久，他眉间都生出一道浅痕，说话语气却和缓：“有没有哪里不舒服？”
我摇头，浑身上下隐隐作疼，尤其是额头和后脑勺，连带着眼球胀痛不已。但因为不适的地方太多，反而说不出个所以然。
安德烈乖顺的搬了把椅子坐在旁边，今天穿着黑色的衬衫，越发显得脸色白皙到近乎惨白。他轻声开口：“哥哥，还好你没出事，不然我真不知道怎么办……”
杨沉厉声道：“你管这叫没事？”
“别吵，我头疼。”我一听到他带着火气的呵斥，太阳穴就突突的跳，“你让我和我弟单独待一会儿，我有事问他。”
“你才刚醒，不能劳神。”
“说几句话而已。”我说，“求你了，行吗？”
杨沉和我对视几秒，最终烦躁的抓了抓头发，让了一步：“真是服了你，我去外面抽根烟。”
起身时他顿了下，转头冷冷的看向安德烈：“不过我们俩的帐没算完，今天看在你哥的面子上不和你追究，下次最好别惹我，不然别怪我废了你。”
安德烈面无表情，杨沉出门前停下来，又莫名其妙的补了一句：“许俊彦，这里是我哥们家的医院，你放心待着，一切有我。”
门合上时发出啪嗒一声，我沉默片刻：“他们怎么样？”
“都活着，在医院。”安德烈回道，“许育忠的车安全性能好，加上绿化带减震，哥哥你是轻度脑震荡，软组织挫伤，没有大问题。”
我松了一口气——许育忠一副想要同归于尽的疯狂模样现在想想都可怕，没出人命已是万幸。
“许育城呢？”
“我不清楚。”
他不可能不清楚，除非实情有些糟糕，无法对我说出口。
安德烈的嘴很严，不愿意说的怎么都撬不出来。再追问也无用，我闭了闭眼睛，不想看他：“……算了，你做的事别告诉妈妈。”
他抬起脸，用一种让我浑身发毛的眼神凝视了我半晌，露出一个奇怪的微笑：“哥哥给我定罪前也不问我做了什么？”
“还需要问？你之前告诉我许家会倒，我以为你要从别的地方入手，没想到是这样。”
我心底冰凉一片：“一箭三雕，许家能接班的都出了事，后继无人，不就是垮了？这件事的主谋，除你以外我想不到其他人。”
“但我根本没有要害哥哥的意思，他会拉上你是在计划外——”
“别说了。”我别开脸，“我对已经发生的事没有兴趣。你不说出来，我当做不知道，以后还能做兄弟。”
他满脸不可思议：“没、有、兴、趣？哥哥，我做这些都是为了你，你怎么能没有兴趣？”
我冷冷道：“为了我？妈妈让我照顾你，有些事我不能允许你肆意妄为。”
“……可是妈妈知道我做的事，她全都知道。”安德烈垂下眼睫，“从我回国的那天起，她就计划着这一天。”
心底模糊的猜测被证实，我一时间心情复杂到说不出话。
真的是妈妈，怪不得她会在这个时候回国。
之前安德烈说为了我才搅进许家的浑水，我并不相信，果然是得到她的授意。
安德烈低声说：“许育忠毫无节制，我只是让人带他一起吹气球，没想到他自己越玩越大。但我不知道会牵扯上你，哥哥，是我不好，我该早早断送许育忠的前途。”
那张娇艳的脸上流露出几分怨恨的神色，宛如一条伺机而动的毒蛇嘶嘶吐信，让我从内而外的发冷。
他是认真的。
我撑坐起身，紧紧盯着他的眼睛：“你说不想害我，好，我相信你。但你那么聪明，难道只想得出这种上不得台面的方法？”
安德烈毫不犹豫道：“反正许家人都不是好东西，没必要留余地，我是替哥哥你报仇。”
“我他妈在许家呆了二十三年，再讨厌许育忠都没想过这样解决问题，别拿我当借口！”
他抿了抿唇：“又没有死人……”
我真的动了怒，全然忘记手背上扎着针，挥手狠狠给了他一耳光。
刚醒没多久，我没什么力气。按照安德烈的身手，平常这下顶多能擦到他的下颌。但不知道是不是因为出其不意，他居然坐在原地丝毫未动。
打人不该打脸，我有点后悔，但很快被翻涌而来的失望占据了心绪：“全世界只有你的命值钱？你知不知道尊重两个字怎么写？”
安德烈默不吭声，头微微偏向一侧，白皙的皮肤上浮现出淡淡红痕。
“……仅仅因为这件事？”过了一会，他碰了碰自己的侧脸，轻声问，“哥哥，你早就想这么对我说了，对不对？你忍我很久了吧？”
“安德烈，我是你哥哥，你对我的态度再坏都不会记恨，这次同样不会怪你什么。”我自嘲的笑了笑，“我只是觉得累，和你说不通道理。无所谓了，以后你想做什么都行，我……”
“不是的！”
安德烈急急打断我，他这段时间瘦了不少，黑色衬衫西裤显得整个人有些单薄。
他孤零零的站在病床旁，露出被抛弃般的凄惨表情：“哥哥你说，我全部可以改，你不要……你不许这么对我！”
他的最后一句话音调骤然拔高，有点仓惶的意味。
我于心不忍，叹了口气：“咱们俩做的出格事太多，所以我不求你做什么道德上的圣人，起码把别人的命当回事，行吗？”
他点点头，我想了想：“不论背后有什么动作，适时收手，你吞不下整个许家，何必步步紧逼撕破脸。既然是妈妈叫你做的事，现在就给她处理。她毕竟是老爷子的亲女儿，比我们关系亲近，做什么都更合适。你再出现，有点太招眼了。”
“迟了。”安德烈的声音很轻，“哥哥，你总不能让我把签定的合同作废。我对许家没兴趣，但费尽心力拿到的东西，凭什么要还给他们？”
“你能保证你做的一切一辈子不会被人发现？一旦暴露，老爷子不会放过你。”我说，“你不可能连这个都不明白！”
许老爷子对“自家人”的定义极其严格，在他眼里唯有许育忠是名正言顺的继承人，不然许育城也不需要苦苦谋划这么多年。
倘若他得知是安德烈毁了他抱以重望的长孙，我不敢想象后果会如何。
“我想听哥哥多关心我几句，只有你会一直替我考虑。”
他在病床边半跪下来，将脸颊轻轻贴上我的手心，像小动物一样缓缓蹭了蹭。
我疲惫的靠回枕头上，药水从吊针针头落在地面滴答个不停，他吻去我手背上的暗红血痕：“哥哥好好休养，不要离开这里，外面不安全。”
我能想到为什么许育忠要拉我一起——无非是想给自己找个顶罪的对象，或者死前拉个垫背的家伙。
“别再有下次，我折腾不起。”在他离开前我出声道，“我尽力了。”
安德烈回头深深看我一眼，那双如同冰湖的蓝眼睛投来带着一丝柔情的视线，他呢喃着说：“我知道哥哥爱我，我也爱你，再给我一点时间。”
我笑了笑。安德烈，忍耐你的任性，原谅你的算计。
身为你的哥哥，我尽力了。
之后杨沉进来，他没说什么难听的话，默默叫了医生给我重新输液。
安德烈不方便出面，我此刻能在这里而不是任由许家摆布，必然有杨沉在其中周旋。看着他脸上露出疲态，我很过意不去，好几次想说话，不知道该说什么。
杨沉似乎和我一样，数次欲言又止，最终一言不发，小心翼翼的给我喂粥。
“我吃饱了。嗯，这次谢谢你。”一番思考后，我觉得还是先表达谢意比较好，“你最近那么忙，我还给你添麻烦。”
杨沉闻言抬头看我，傲慢的笑容里有苦涩的味道：“别跟我假惺惺客气，我不乐意听。”
他将我剩下的半碗粥喝了，因为动作太急而呛到，连着咳了好几声。我想伸手帮他顺顺气，被他按住：“咳、小心……咳……针头要歪了！”
他呛到脖颈连着耳根涨红，伏在病床边好半天没缓过来，咳得难受时死死握住我的手。
“你怎么了？”我吓了一跳，连忙掰开他的手想按铃叫医生，“怎么回事？喝个粥还呛成这样……”
“没事！”他用手臂挡住自己的脸，说话时还带着浓重的鼻音，“我没事。”
病房里陷入短暂的沉默，我突然说：“杨沉，对不起。”
我不清楚自己在为何事道歉，但面对这样的杨沉，本能的说了这句话。
一滴眼泪从他的下颌滑下，落在床单上，接着又一滴，逐渐晕成一片潮湿水渍。
从始至终他都没有让我看到他的表情，只有喉咙里粗重压抑的呼吸声。
“能不能别吓我了，许俊彦。”他仿佛恨得咬牙切齿，一字一句说，“你不隔三岔五的出点事就不快活吗，非得哪天我被你折腾出心脏病才满意是不是？”
我笑了下，摸了摸他通红的耳廓，觉得好玩：“我这不是没死？你这么大个人，别哭了。”
杨沉打开我的手，怒吼道：“没哭！被你气的！”
“好好好。”我说，“最后一次。”

第163章
许俊彦，你会后悔的。
林雅的眼睛像猫，凝视人的瞬间闪过摄人的冷光。
冰块在酒杯里翻滚，她忽然向我举杯，纤细的手腕在暗彩色灯下白莹如玉。
我的视线追寻着搁在吧台边沿的手机，垂下来的粉色水晶吊坠一晃一晃，细碎的光芒像舞台中央白天鹅镶满水钻的裙摆。
女主角端坐在房间正中央，她气质高贵，腰肢笔挺，骄傲的笑容混杂着不屑。
别让我失望，我知道你会听我的话。妈妈说，因为你是我的孩子。
我不惧怕你的报复。薛可茗说，因为你是弱者。
你必须向现实低头。
——妥协。
家里的佣人聚在一起聊天，我总是努力伸手去够桌面，除非真的拿不稳，不会轻易向人开口。
阿姨，可不可以帮我倒一杯水，我要吃感冒药了。
第一次被杨沉拉进学校厕所隔间，他的手紧紧掐着我的腰，留下许久无法消散的淤痕。
我很抗拒在公共场合做爱，低声恳求他放开。这样容易被同学发现，能不能换个地方？
不行。他说，用腿，或者用嘴。
你没得选。
——忍耐。
尹文君对我眨眼，他脸上脏兮兮的，手里掂量着弹弓：蘑菇弟弟，这书你看了好几天，里面全是外文，你到底看不看得懂？
看不懂。
你好笨，看不懂为什么要看？
你才笨！我只是现在还不懂，但我在学，总有一天会明白它的全部意思。
这个世界是一本大书，我曾相信自己会亲笔写下实现梦想的章节。后来我才知道，不是的，世界不是书籍，而是见风使舵的卑鄙小人，是对上位者卑躬屈膝的懦夫，是永无止境吞噬着希望的怪兽。
——迁就。
电影里的主角在困难前犹豫不前，画外音一声接着一声，高亢得近乎癫狂。
你要坚强，你要抗争，你要永不屈服！不要放弃，一切皆有可能！
安德烈懒洋洋的将头靠在我肩膀上，我按下暂停键，戛然而止的尾音消散在空气里。
你觉得无聊？
他打了个哈欠：有点，我想直接看结局。
快进到末尾，男主如愿以偿的升职加薪，迎娶女友，皆大欢喜。
没劲，就这点追求。
他随手合上电脑，侧头吻了吻我的脸颊，撒娇道：哥哥，我陪你看了电影，今晚你得听我的。
我无奈的说，哪一次不是听你的？即使我不想，你也有办法让我服从。
——让步。
心脏痛得要裂开，于是拿起杨沉的手放在胸口。他很高兴，耳朵贴在我赤裸的胸膛上，说要听我的心说话。
说了什么？
说你还想要。
我笑他，你听错了。他的手指白皙，动作灵活的给用过的安全套打了结，拆开新的一只，挤出的润滑液湿湿凉凉滴在我腿根。
正确答案是救救我。
但我说不出口，我无法挣脱，我害怕与众不同，我已经受够了被人注视的痛苦。
——我的人生。
破碎的家庭，扭曲的青春，压抑的感情。
高中时我也将苦闷发到匿名聊天论坛过，比起网络上千奇百怪的故事，这些经历几乎有些老套，因此回复寥寥。
千篇一律，枯燥无趣。
有个人说：“楼主，你发的都是废话。战胜过去，克服逆境，为什么别人可以而你不行？”
再给我一次机会，许俊彦，你相信我，我会尊重你的所有意见。
哥哥，等我几天，我会带你到谁也找不到的地方，只有我们俩个人。
“世界很美好，是你自身的问题。”
车开得很快，凉风拂过面颊，尹文君问我：你最后有没有弄懂那本书的内容？
全都忘了。我说，不是不想记起来，而是反复回忆不过是自我折磨，不如算了。
算了。
病房的床头摆着精美的果篮和营养品。
我剥开一根香蕉，含在嘴里，抵住喉咙，沿着上颚来回摩擦。
缓慢的将一整根吞吐到黏糊温热，在唇齿间碾成果泥，堆在舌尖展示一下，然后咽下去。
我曾用它比作男人的阴茎，苦练过如何口交。后来的很长一段时间里，只要尝到这甜腻的味道我就想吐。
窗外在下雨，宋城覆在我另一只手背的掌心温热，伤口长合后略硬的一道长痂蹭过时，我心底微微一动。
我问：“你怎么进来的？”
他对我展颜一笑，因为眉眼深邃，眼睛弯弯便显得深情而英俊：“当然有我的办法。车在楼下停着，我要做的事正好做完，想不想和我一起走？”
我有点好奇的问：“你准备的这么齐全，万一我今天不想走怎么办？”
“我等得起。”他语气温柔，忽然又狡黠的眨了眨眼，“不过我知道杨沉回去跟项目，你弟弟被扣在许家，也不怕你跟人跑掉。”
我认真道：“宋城，你对我太好，我不敢相信。”
他直视我的眼睛，眼神和记忆里的某个瞬间重合：“俊彦，那你敢不敢信我一回？”
山区那个昏暗的房间里，他对我伸出手，说到他身边来，眼底满是志在必得的明亮笑意。
我沉默片刻。
公司是许育城给我的，表面上我是光鲜的老板，实际上是代他管理，没有收为已用的权力。
他和许育忠出事，即使当时老爷子没反应过来，几天过去也该知道找个合适的顶罪人多么重要，而我正好在副驾驶座。
打通关系后颠倒黑白亦不是难事，或许需要让给妈妈一些好处，舍弃无关紧要的我，即可免除继承人的罪名和兄弟阋墙的丑闻。
我太清楚许家人的行事作风，因此无论如何不愿让他们得逞。
可是……不久后杨沉自顾不暇，他的朋友能顾及情谊保我到几时？
除非躲躲藏藏一辈子，不能动用信用卡、不能应聘工作，不能出国甚至远离B市的情况下，我不得不想办法投奔宋城。
明知道我已无路可退，他依旧体贴的留了一分余地，说成让我自己抉择，杜绝每一点尴尬的可能性。
一开始我误以为他真的是单纯小模特，那时他还只是我可有可无的生活调剂，是出现问题时打算第一个抛弃的地下情人，没想到最终却成了我的唯一选项。
我点了点头，轻声说：“好。”
如果做好最坏的准备，应该不会再被伤害。
事已至此，唯有向前。

第164章
“来过这里吗？”
宋城低声问我。我盯着窗外飞速掠过的辽阔景致，降下车窗后干燥的热风涌进车里。
这是他长大的地方，更是西北地区的军事重镇。
“只在书里读过。”我说，“挺美的。”
宋城眼里含笑，语气轻松的指给我看远处的建筑：“那边再往东走有一个水库，风景很漂亮，我小时候经常和朋友搭车过去玩。”
我顺着他手指的方向看去，低低应了一声。
即使宋城事无巨细准备妥当，处处照顾我的感受，仍然避免不了精神疲惫。何况身体还没完全从车祸后的状态里恢复，坐一会儿车就头晕恶心。
“是不是不舒服？”他摸了下我的额头，“快到了，医生在那边等着，待会儿先做个检查。”
“没事。”
瞥了眼前排穿迷彩装的司机，回想这一路上几乎没有和外人接触，我心头压抑的感觉更甚。
的确如他所说，在这里我不会被许家或杨沉打扰，甚至只要我愿意，他们一辈子都没法找到我。然而同样……只要宋城想，我也可以无声无息的消失在这片土地，变成真正的下落不明。
在一路上我忍不住思考，跟随他离开B市，是否是个正确的选择？
“我回去后要见一些人，可能有两天没法陪在你身边。”见我出神，宋城轻声开口拉回我的思绪，“等事情交代完，我会立刻回来。你需要什么直接告诉小刘，让他置办。”
小刘是他安排来照顾我起居的人，个子不高，二十出头。
他被宋城吩咐先行一步收拾好住处，因此我只匆匆见过一面，但对他身上机灵又勤快的特质印象很深。
之前我推辞自己已经成年，没有必要让小刘照顾——在许家我都没有使唤佣人的习惯，独居后为了避免别人入侵我的生活，干脆请了钟点阿姨。
得知身边要多一个“贴身保姆”，顿觉不适应。
宋城的态度虽不强硬，却不容更改。他把我视作脆弱病号，每句话都是发自希望我保重身体的善良意愿，听得我手足无措，连连点头。
在当时的情境下我还不同意，简直是不识好歹、罪该万死。
我说：“住哪都行。”
风吹乱宋城的额发，他盯着我看了一会儿，那双眼睛明亮而深邃，笑起来的时候格外英俊。
如果说他做模特时是内敛的璞玉，柔和温润；此刻的宋城终于褪去伪装，彻底展露出我曾在杨沉、安德烈身上看到的那种气势。
高傲，强大，锋芒毕露。
在这种熟悉气势的笼罩下，我仿佛变回了那个在天才们面前永远抬不起头的许俊彦，尊严即将被人碾碎在脚底，只不过这次高高在上的主角换成了宋城……
他伸手揉了揉我的头发，恰好打断我的胡思乱想：“没关系，住了以后才知道缺什么，我们慢慢来。”
我住的地方是一栋二层楼房，矮矮的篱笆墙围着前院，外观看起来颇具年代感。
这一片绿树成荫，隔壁院落里种着瓜果蔬菜，我看到不远处还有篮球场，像一个充满生活气息的老式小区。
下车的时候一位年轻女性推着坐在轮椅上的老人从门口经过，老人认出宋城，停下来打招呼：“这不是宋参谋长家的小子吗？”
“孔爷爷。”宋城走过去，“是我，您一眼就认出来了，记性跟以前一样好。”
“怎么不记得，小时候你爷爷经常带你到我家玩。”老人虽然满头白发，坐在轮椅上的腰板仍然挺直，精神气很足，“怎么回这来了？不和你爸爸住四区那边？”
他指了指我，笑着说：“我带同学来玩，回家住不方便。”
“哦，也是，住这里好，竹篱茅舍自甘心！”
或许是老人太久没见到熟悉的晚辈，和他说完又转向我，面容威严而不失和蔼：“来走近点，小伙子叫什么名字？”
“许俊彦。”
他问了我几句话，我一一答了。
尽管不知道老人身份，但想来不会太简单。好在我有多次应付许老爷子的经验，能熟练把握住对长辈礼貌恭敬的态度。
这件事只是个小插曲，宋城陪着说了一会儿话，看着老人从门前的绿荫道上离开，转身和我一起进屋。
家具地板收拾得干净整洁，有种令人舒适的朴素大气，他朝我微微一笑：“我小时候在这里住过很久，现在也没怎么变化。”
转角的花瓶里插着花束，墙上挂着充满童趣的刺绣画，细节处流露出温馨氛围，是属于“家”的气息。
医生已经在客厅等待，照例询问了不少问题。
离开B市后宋城已带我在途中的医院检查过数次，说起来浑身上下到处都是问题，但没有一项严重到影响生命的地步，因此总结起来不过是定期体检，注意保养。
我自己都无所谓的事，宋城却极其看重，认真和医生讨论了半天，又叫小刘把饮食、生活上需要留心的地方记下来。
目光停留在他专注的侧脸，再麻木的心也要回暖几分，我悄悄叹了口气。
送走医生，宋城见我神态疲惫，俯身关切的问：“要不要睡一觉休息会儿？”
“嗯。”
“那我送你上楼。”
他动作自然的低头，大概是要吻我的脸颊。
旁边还坐着小刘这个外人，我想都没想便往后躲，堪堪避开这个吻。宋城的笑容淡下去，我眼神四处乱扫，才发现小刘何等懂得识人眼色，早就避开这一幕。
原本爱笑的人一旦冷脸，无论多好的氛围都会变得尴尬，然后缓慢降到冰点。
我没由来的心虚，试图找几句话缓和空气，哪怕解释一句“我害羞”也比保持沉默好。偏偏想法和动作对不上号，张了张嘴什么都说不出，显得更加心虚。
我敢吼杨沉，阴阳怪气说话来讽刺，是因为知道这样做的下场顶多是被他按到床上强行性交，或者被更尖锐的话语或暴力行为报复回来。
我知道杨沉的底线在哪，知道后果如何，因此只要扛得住，在这个限度内尽可以随意作为。
然而……宋城的想法对我来说是完全未知的领地。
他会演。
他可以扮作单纯天真，让我全心全意相信自己爱的是追逐梦想的小模特；可以老谋深算，牵线搭桥引杨家一步步踏入错误选项，达成他的目的。
沉着脸的时候不一定是愤怒，笑意盈盈也未必代表着愉快。
他的心思太深，脸上带着温柔完美的笑，身体里却是不动声色的冷静灵魂，我无法把握下一步该如何做才合适。
当然，我乐意有这样的朋友或合作伙伴，但不想有这样的恋人——爱情是一场蚕食彼此意志的战争，和宋城对上，我必输无疑。
他安静片刻，主动为我解围：“抱歉，我应该先问你的意见。”
说话时声音很轻，宋城呼出的气息掠过我额际：“俊彦，不要这么紧张，我们像刚遇到的时候那样相处，不好吗？”
没有他的提醒，我快忘记当初刚同居时我们有过怎样亲昵的一段时光。
我低声说：“再给我点时间。”
这句话连我自己都觉得可笑。
宋城从始至终没有做过伤害我的事，他表现出我期待已久的爱护和柔情，对我仁至义尽，我还在渴求什么？
我想，也许因为直到今天我还不清楚他付出的理由。
我习惯了在感情里追根究底，又实在想不出自己身上有什么还能吸引人的地方。昔日的甜蜜早已破灭，我不信他这样的人会对一段幻影痴情。
可我的真心已成齑粉，再摔碎也只是轻飘飘落地，不会产生半点声响。
宋城，你这样耐心的修补它，到底为了什么？
宋城，你的原因是什么？
他垂下眼睛，长长的眼睫微颤，遮住眼底情绪，忽然笑了笑。笑容很淡，顶多算是扬起个细微弧度，带着克制的意味。
我莫名想起我们被暴雨困在山里的晚上，宋城被雨淋得狼狈，因为腿伤脸色惨白，明明自己也筋疲力尽，还紧紧抓住我的手怕我滑倒。
那时候他紧抿着唇，忍痛对我鼓励的笑了下。我依旧看不懂他的内心，却被某些真实而坚定的东西深深撼动。
“没关系，你慢慢适应。”
修长的手指从我发间穿过，指腹滑过耳后的皮肤。
宋城轻声说：“怎样都可以，我等得起。”

第165章
在这里住了下来，小刘谨慎过头，恨不得时刻问我有什么需要。偏偏他态度端得客气，本着伸手不打笑脸人的原则，我委婉表示不用。
宋城做他的事情，又考虑到我一个人可能会呆着无聊，手机电脑都购置了全新的，没有可挑剔的地方。
我对上次安德烈在我手机里安装定位软件的事记忆犹新，不太愿意上网。
心气烦躁，看书看不进去，我便在二楼的书房里拾起以前写书法的爱好，上午下午各练几篇字，权当修身养性。
即使抄着佛经，停笔时也忍不住想离开后杨沉和安德烈的反应，猜测下许家的前景。偶尔思绪发散，会想到那个杨沉和他父亲投注许多心血的项目，心情复杂，说不清自己希望结局如何。
一如许家，扪心自问我对冷漠待我的长辈不是没有怨恨，可真到了即将坍塌的时候，心底不由生出几分不明缘由的悲伤。
现在这样……也很好。
不必直面那些咄咄逼人自私自利的许家人，更不会亲眼见证杨沉的未来暗淡下去，从这些漩涡周围远远的逃开，未尝不是一种幸运。
我该感谢宋城，无论从哪个角度。
如此过了两天，宋城风尘仆仆的赶回来，我正好下楼，抬头对他说：“你到了？正好……”
话没说话，他迈步上前，手臂一揽将我结结实实扣进怀抱。
我愣了片刻，自从我们戳破对彼此的伪装身份后，宋城很少这样情绪外露。
被人紧紧抱着的感觉很好，我心头多出一丝暖意，伸手拍了拍他的脊背，把噎在半路的话说完：“……吃晚饭。”
“不急。”
宋城松开我，我趁机仔细分辨了下，他眼底的笑意不似作伪。不过考虑到我从来都没分清过他是否真的开心，眼下还是别做判断比较合适。
“事情办完了？”
“差不多。”他的神色一如既往温柔，“一看到你，再紧绷也能放松下来。”
我笑了笑没答话，和他一起吃过晚饭，聊了点无关紧要的话题。
只要宋城不主动谈到，我不会说B市里正在发生的那些事，甚至对他正在做什么也绝口不提。这两天我想了很多，给自己的准确定位是换了个地方寄人篱下，既然如此，该如何做我很清楚。
天色已晚，宋城看了看表，说自己需要将手头上的事收尾，暂时还得去忙。我茫然的问：“你要走？不是刚回来？”
话一出口我就有点懊悔，未免有些太像妻子抱怨频繁出差的丈夫。
他眼睛微弯，解释道：“有点棘手，但已经快成功了。”
我分辨不出内心深处是希望他多和我相处方便培养感情，还是害怕和他呆在一起时微妙的压抑感。
“对了，明天会有个客人来。”
“什么？！”
虽然打算在这里长期避难，但不代表我自认为有资格出面帮宋城招待客人。
宋城露出一个安抚的笑，低声说：“是我的一个表姐，具体的我和她交代过，怕你一个人呆着无聊。”
他丢下的这个消息于我无异于一个重磅炸弹，我顿时语无伦次：“你表姐？你和她说了什么？不，我过得挺好，这不还有小刘……而且她是女人，不合适……”
“其实是她非要过来看看你。”宋城语带无奈，想了想又补了一句，“别紧张，她是来陪你的，一切有我。”
于是此刻，我坐立不安的看向对面那位女性，对宋城将我介绍给她的举措感到一阵无力。
即使是杨沉，也是在我们纠缠数年后才因机缘巧合将我介绍给父母，他没有表态“这是我的正式伴侣”，顶多含糊的告知下我们的关系，让听的人心里清楚而已。
老实说，我自始至终没有想过自己会有和这种“客人”打交道的机会，早做好了以宋城同学的身份住在这里的准备。
同性恋不为社会主流所容，朋友间能接受的都是少数，何况关心和期待更甚的亲人？
亲属，尤其是女性亲属，和杨柯这种半下属半亲戚身份代表的含义完全不同。
宋城的表姐戴着细框眼镜，模样斯文秀丽，大约二十七八岁上下的年龄，穿着衬衫长裙，一副知识分子打扮。
她气质亲切，尽管眼里对我多有打量评估的意思，脸上的笑容依旧柔和。简短聊了几句，我得知她叫宋妍，在大学担任思政课讲师。
“俊彦，不用这么客气。”她见我有些拘谨，解释道，“我今天来是有点好奇，宋城他从小做事自己拿主意，还没这么求过我做什么。”
我怔了下：“宋城求……您？”
宋妍抿唇一笑，嘴角浅浅的笑涡和宋城如出一辙：“我不敢乱夸，提前看看，回去说的时候心里有个底。”
炸弹一个接着一个，我简直晕头转向起来，不敢相信她话里话外隐含的暗示：“回去？回哪儿？”
“你不知道？他一点都没变，什么都做好了才肯透声气。你放心，他妈妈很好说话，不会为难人。”
宋妍顿了顿，有点犹豫的接着说：“他爸爸……稍微有点严厉。不过既然他应该敢说给我知道，肯定是有把握，你不用担心。”
宋城手段之果断，行事之迅速，令我目瞪口呆。
从宋妍透露的消息里我得知，宋城父亲经人介绍认识现在的宋夫人，年龄差有十几岁，相处却十分恩爱。
宋城是年近不惑得的小儿子，不是之前我以为的独生子女。他上面有两个父亲已故前妻留下的哥哥，因为这俩人生母去世时都十三四岁了，知晓人情冷暖，哪怕继母为人很好，也或多或少有些冷淡。
他们和幼弟关系不亲密，现在一个在外地从事海运工作，另一个在蜀地军区，具已成家立业。
宋城自小就比同龄人优秀，而且在他父亲的刻意栽培下能吃苦、肯上进，父母当然寄予极大希望。
但在高中时宋城忽然对娱乐圈产生了浓厚的兴趣，一门心思想考演艺学院，遭到父亲的残酷镇压。
宋妍说到这里时神色略僵，我猜测当年宋父的手段或许比轻描淡写的几个字更令人胆寒。
对于青春期的叛逆少年，这种方式只会适得其反。于是十几岁的宋城表面上服从安排，不再提自己要做演员的事，考上了一所不错的学校。
然后他让同学在大学里帮忙开假病例，拿了休学证明，包袱一卷，离家出走追求梦想去了。
宋父气得差点昏过去，原本以他的关系不管儿子跑到哪都可以轻松找到，然而父子俩开始赌气——宋城说不混出名堂不会回家，宋父说你不混出名堂也别想回来！
以前宋城对自己的事讳莫如深，如今他的表姐不把我当外人，详细的听到他的黑历史，我觉得自己的表情一定很精彩。
真是一出……鸡飞狗跳的大戏。
心里想归想，实际上哪怕能拥有这样的家人也够我羡慕的。
父亲位高权重，生活里也和普通的家庭一样，有亲热有吵闹；而不是像许家，人人被利益权势熏陶得毫无亲情可言。
“幸亏现在说开了，不然这几年他爸妈脸上总没个笑影。”宋妍松了口气，“舅妈让我转告你，这周末过来一起吃饭，只有家里人在。”
要见家长了？
我晕晕乎乎的想：可是我和宋城的感情还没到那份上啊？

第166章
金城的天气晴朗，天阔云淡，因为是清晨，尚有微风习习。
今天我思绪清晰，从未感觉如此好过。从书房的窗户可以看到院子里鲜花盛放的花圃，我生出一点出门的心情。
小刘正在浇花，看见我下楼连忙放下手里的东西：“许先生？”
“没事，我在附近走走，想一个人散会儿心。”我对他笑了笑，“你忙你的。”
“我哪有什么要忙，这附近挺绕的，我陪您一起吧，万一您身体不舒服还能有个照应。”他表情真挚，仿佛听不出我隐晦的话里有话，“宋先生晨跑快回来了，要不您和他说一声再走？”
“不用。”
我叹了口气，转身回了屋内。
宋城在出租屋同居时就有起早锻炼的习惯，自制力极强，我自愧不如。他昨天回来，说忙完了手头上的事，以后有大把时间来陪我。
我们的关系尴尬，虽然一起睡在主卧，彼此间还保持着距离，好在床够大。半夜我想起身溜回客房，不料他警觉性很强，我被手臂一揽抓个正着，彼此面面相觑。
宋城打开卧室壁灯，神态关切：“怎么了？”
我没带安眠药，也没有向他提过。
所有人都用照顾病人式无孔不入的态度对我。昨天出浴室时不小心被绊倒在地，保姆立刻在外面轻敲我的房门，问我需不需要帮助，大有我不说话就破门而入的气势。
我对此很无奈，不想再生事端，随口扯道：“床太大，不太习惯。”
他微微一笑：“睡不着？”
“有点。”
再过两天就是去宋城家的日子。我习惯性失眠，越临近这一天越睡不着，不是紧张，而是在犹豫要不要找个理由拒绝。
说来可笑，不想去的原因是宋城实在太体贴。
“随便聊聊？”
他拿来枕头垫在我身后，方便我舒服的往后躺，自己和我并肩靠在一起。
我略微仰头就能看到他好看的侧脸，宋城低叹一声：“以前我们经常这样说话。”
他的额发被枕头压得有点乱，那份属于大男孩的单纯令我放松不少：“亏你买了张大小合适的床，塞得整个卧室没有站的地方，不知道怎么弄进门。”
“那是我自己用零件拼起来的，花了一个下午。”他说话的声音带着笑意，“买之前货比三家，没想到买回来说明书缺了几页，拼到最后多出一根，吓我一跳。”
我扑哧笑出声，眼眶发酸：“日子过得那么穷，你怎么受得了。”
“过了几年，我很适应。”宋城说，“你不也跟我吃了很久的苦吗？”
他紧紧挨着我，我低声说：“不一样，我一周只有一天来找你。”
“有平常的生活对比，更难接受才对。帮我洗碗，跟我一起拍摄，为了我来回颠簸……俊彦，那时候你很喜欢我吧。”
一滴眼泪猝不及防滑落，砸上他温热的手臂。
宋城伸手揩去我的泪痕，轻柔的吻落在额头，这次我没有躲开，看着他说：“我对你不好，不配说爱。”
真心对待一个人，怎么会让他挨打后独自去医院，转身追别人而去。
“别自责，都过去了。”他说，“我也有不好的地方。”
宋城轻声说：“刚遇到你的时候我状态很差，没什么进取心。摸爬滚打那么久，没有做出什么成绩来，连老罗都劝我做职业模特。我想也许自己真的不适合演戏，这么多年的追求显得特别可笑。”
“第二次见面……你用崇拜的眼神看我，和我说‘你是演员’，相信我以后会红，要我给你签名。我很高兴。”
他温声重复：“俊彦，我很高兴。”
我怔愣片刻，当初在亚娱的休息室里，我为了顺利要到宋城的联系方式，顺着他的话尽情夸赞。
“我喜欢演戏，但是心里清楚，父母不可能让我做一辈子演员。所有人都说我的想法很幼稚，连最开始支持我的朋友也说我做了错误的选择，白白浪费了几年。只有你支持我，陪我对戏，铺路让我出演mv主角。”
“我没做什么。”我认真的说，“你很优秀，没有我，同样会做出成绩。”
“如果没有你，我可能认输得更早。”
我笃定道：“不可能，你一定会红。”
以宋城的坚韧心性，进可锐意争取，退可深谋远虑，实现梦想不过是早晚而已。
宋城深深凝视着我，温暖壁灯光芒下的眉眼深邃而英俊。他柔软的指腹触到我的脸颊，似乎恍惚片刻：“俊彦，你真是……”
“嗯？”
他回过神，揉了揉我的头发：“不想活在规划好的轨迹上，就要先将喜欢的东西握在手里。我尽力试过，没有遗憾。”
见我不语，宋城含笑道：“是不是觉得我固执得好笑？”
“不，你很厉害。”我低声呢喃，“但我想不明白……你这么好，怎么会选我？”
这个问题他解释过数次，是因为喜欢，因为相处舒服，想留我在身边。他低头，眉头微皱，长长的眼睫忽闪：“俊彦，你问了很多遍，到底在担心什么？”
我摇头，艰涩的开口：“不知道。”
我不知道自己怎么了。
逐渐控制不住恶意揣测的心情，多疑到近乎神经质的地步。想尽办法填满内心深处对温暖的渴望，总觉得这样会有所帮助，却忘记了一份健康的感情该是什么样子。
论迹不论心，论心世上少完人。
宋城做的每一件事都在证明他心里有我，我却迟迟不肯相信，难道要让他鲜血淋漓受尽伤害才算爱意的证明？
我骤然发现，这样做和杨沉伤害我的方式没有区别。
“我……被折腾得有点草木皆兵。”我勉强笑着指了指自己的脑袋，“犯糊涂了。没事，你当我没问过……睡吧，不早了。”
宋城体贴的帮我放好枕头，伸手关掉壁灯，室内归于黑暗。
他紧挨着我睡下，唇贴着我的脖颈，呼吸时的热气落在皮肤上，声音沉沉：“我从来没有带人见过父母，除了你。”
搂在腰间的手有力而可靠，明明只是一个普通的依偎，心跳却格外猛烈。我听见宋城说：
“我不会让你受委屈。俊彦，我保证。”
从昨晚的回忆里抽出思绪，刚写下的墨迹已风干，阳光落在写好的纸上。
自小临的是赵孟頫的楷书帖，记得老师指着他的字对我说，外貌柔润而内涵筋骨，既是写字，也是为人。
无论我练得多刻苦，写下的字仍然被他严厉批评：只得其形，不得其义。
“有一美人兮，见之不忘。一日不见兮，思之如狂。凤飞翱翔兮，四海求凰。无奈佳人兮，不在东墙。将琴代语兮，聊写衷肠。何时见许兮，慰我彷徨。”
“……愿言配德兮，携手相将。”
宋城送我的印章边款刻着《凤求凰》的内容，我猜他喜欢这首诗歌，闲来无事写了一遍。全篇唯独不喜欢“使我沦亡”的决绝，因此私心略去最后一句。
情到深处时满心满眼都在期待对方接受这份感情，我也曾这样过，所以做了许多傻事。
现在想来，恍如隔世。
安德烈若即若离，杨沉拿走得太多，宋城又过于慷慨。
以容貌为标准，用尽手段与他们纠缠，终于自作自受。尽管不说，心底未尝没有想过，要是当初爱上别人的话，会不会是另一种结果？
不会。
吴冕说得对，爱不是拉我出泥沼的手，更不该将所有希望压在感情上。倘若没有足够坚韧的内在，无论借用多好的笔墨也写不出赵书的风骨。
我想，最大的问题是我自己。
盯着字迹看了许久，本想将纸团一团扔掉。但难得今天状态好，写出的字格外满意，想了又想，照着以前宋城的格式在底下添了一句：
“俊彦赠所怀”
写完觉得有点不好意思，我收起这幅字，活动下手腕。抬头看向绿意盎然的庭院，我发现一辆吉普车开了过来，稳稳停在院门外。
宋城在外跑步还没回，来人是谁？
小刘走了过去，一个身形挺拔的年轻男人下车对他挥了挥手。他们似乎认识，两人站在院子里说话。
是宋城的朋友？
我正在思考要不要下楼，隐隐约约听见那男人爽朗的笑声。
我结交的人很多，但和宋城有关的人只有寥寥几个。在听到那熟悉声线的一瞬间，他的名字瞬间浮现在我脑海里——
程贺云。

第167章
正经来说，这是我第一次“见”程贺云。
他个头和我差不多高，脸上带着笑，站着时腰板挺直。浅色衬衫的袖子半挽，整个人很有精神气。
那是一种独属年轻人的朝气蓬勃，像院子里还挂着水珠的茂盛绿植。
正因这难得一见的气质，他并不出色的容貌也显得充满活力，让我意识到自己是一潭死水，浑身上下萦绕着消沉的气息。
“啊……是你。”
我走进院子，说话的两人停下来。程贺云看到我时略微有点诧异，估计是没想到会在这里再次相遇，惊讶过后对我笑了下。
这个男人天生有一种亲和力，不会让人感到不舒服，上一次聊天时我就意识到了这一点。
小刘看看我，又看看他，站着不知道该做什么。我觉得有点好笑，因为小刘一直表现得机灵精明，难得有卡顿的时候。
“你要不要先泡杯茶，请人进去坐一下？”我说，“宋城快回来了。”
宋城的名字唤回了小刘的工作状态，看着他转身进去，程贺云笑着问我：“好巧，亚娱那个经纪人，我们又见面了……你眼睛好点了吗？”
“已经恢复得差不多。”我说，“谢谢关心。”
没话说了。
程贺云和我很尴尬的站在院子中央，因为我看起来大概不像是想让路的样子，他也做不出直接越过我进屋的举措。
于是在一条宽五米的路上，我们俩面对面站着，像两尊需要吸收太阳能的新型门神。
其实我不是故意要给他难堪，毕竟他是宋城的朋友，到了宋城家门口就是宋城的客人，而我只是个借住在这里避难的胆小鬼。
之所以站着不动，是因为我压根不知道自己在做什么，更别提控制自己礼貌的给程贺云让路，请他进去喝一杯茶坐谈世界局势，等真正的主人回来。
程贺云看着我，我看着他，他轻声问：“许先生？你是不是……有什么话想和我说？还是身体不舒服？你脸色不是很好。”
我没说话，小刘看不下去，再次出来请我们两人进屋。金城的阳光远比看起来杀伤力强劲，太阳底下杵着对视像什么样？
被卡住的齿轮缓缓转动，也许是小刘悄悄打过电话通知，宋城回来得也恰到好处。程贺云没有说什么重要的事，他只是跟老师回金城作报告，路过这边过来看看。
我在旁边认真的听，姿态过于正式，惹得他们俩人频频侧头看我。等宋城出去送程贺云，我一声不吭的转身上楼回了客房，闷头就睡到了现在。
除了看起来有些苦闷，一切正常。
这些都是刚刚我问小刘的。
简言之，我失忆了。
从得知自己患有“心因性失忆症”的那一刻起，我就开始担心这种情况出现。
之前害怕在公司开会的时候失忆，弄出什么要上社会版新闻的不良行为；后来一件接着一件的事砸得我晕头转向，根本没时间考虑心理状况，恨不得时刻像一根紧绷的弦。
在宋城这里休养了几天，这根弦终于不堪最后一根稻草，嘎嘣一声断掉了。
程贺云长相平凡，笑起来时却阳光开朗。他的眼睛微弯，眼睫浓密纤长，有种特殊的吸引力，让人看着忍不住向他靠近。
我是个注重容貌的人，对自己的五官熟悉得不能再熟悉，而眉眼是我还算满意的部分。上次见他处于半瞎状态，而这次只盯着他的脸看一秒，我就发现我们的眼睛是如此相似。
事情发展太过荒谬，因此显得格外可笑。
在我泪流满面求宋城不要分手的时候，在我犹豫着要不要和宋城合作的时候，在我下定决心跟宋城离开医院的时候——
为什么程贺云不早一点让我看见？
昨天晚上我才满怀期待的以为这是个新的开始，我想好好生活，想全心全意的爱一个人，想治愈自己。
我发了会儿呆，拿出手机准备联系林雅。她一直无偿充当我的情绪垃圾桶，对此我颇觉抱歉，但是现在我太需要和人说点什么，不然我怕自己会疯掉。
点击屏幕拨号的手指不断颤抖，这种情况下无所谓什么电话监听的可能性，能成功拨出已是万幸。
此刻的我被割裂了，一半的我想要声嘶力竭歇斯底里的发泄，像个走投无路的疯子；另一半的我还有心情对林雅开玩笑：“猜猜我是谁？”
“许俊彦？！”
她瞬间听出我的声音，音调拔高八个度。
这令我感到些许欣慰，接着她连环炮一样劈里啪啦说个不停：“你在哪儿？！怎么想起来给我打电话，我以为你死了！你知道这半个月发生了什么吗？许育忠买凶撞了许育城！你弟成了许氏总裁！还有杨沉，跟疯子一样到处找你，要不是他爸回国把他带走，我都要被他烦死了……”
“慢点说。”我听见自己的声音十分平静，“停下来喝口水。”
“你以为我跟你一样悠闲？”她抱怨道，“你倒是轻松，跑去偷偷度假，也不管这里怎么变天。”
我说：“辛苦了，杨沉有没有为难你？我代他向你道歉。”
“那倒没有，他以为我知道你的去向，恨不得给我跪下。”林雅略有得意的哼了一声，“你是不是和小模特在一起？小模特用的假身份，真实情况我可一点都没给杨沉透露，估计他短时间内查不出什么来，你放心。”
“我放心。”我笑了笑，“和我说说其他事吧。”
从林雅口中我得知，许家人找不到我这个最合适的替死鬼，打通关系买了另一个人顶罪，到底还是把许育忠捞了出来。
因为他和许育城双双入院，许氏内部资金链又出了问题，慌乱间将这件事办得极不体面，不少人都猜到了兄弟阋墙的事情真相。
妈妈帮许氏度过了这次危机，接替被气到中风再次入院的舅舅成了董事，安德烈帮助还在休养的许育忠跟进工作。
明面看来是手足情深，实际上他们母子已经成为许氏真正的掌权人。这一切发生得太快，在所有人都没反应过来的时候尘埃落定，仿佛所有的巧合堆积在一起，连环碰撞产生了现在的结果。
只有我知道，安德烈回国的那一天，正是第一块多米诺骨牌倒下的时刻。
“还有一个消息。”林雅说，“我记得你对那个收藏品公司挺上心，这才走几天，许育城就换了个人接替你。他真有意思，自己都成那样了，还要管生意上的事……”
“他换了谁？空降来的？”
我一路看着这个公司逐渐成长起来，每一次的展览和拍卖都投入了许多心血，力求尽善尽美。我对它的感情远甚于许家，虽然是由许育城注资创办，它却实实在在是我的作品。
“我猜到你要着急，前几天特意打听了下。应该是你下属，姓唐，直接去医院找许育城自荐，许育城同意了，够本事。”
按她所说，我能想到的唯一人选是唐茉。
的确够本事，也够迫不及待。
如果说之前发生的所有事都不至于击垮我，这一秒我真的很想放声大哭。我做错了什么，要受到这样的对待？
但我没有哭，我不仅没有流泪，还一如往常和林雅扯了几句，许诺会和她常联系。
刚挂断电话，宋城适时的轻轻敲响房门，他的声音低沉，歉意中有一丝近乎卑微的意味：“俊彦，我有话对你说，可以进来吗？”
我忽然想起上一次在酒店，隐瞒身份的谎言在宋城面前被戳穿，我慌乱的出去找他，语无伦次的想要道歉。
宋城在门里，我在门外惴惴不安，满心懊悔的跪在他面前祈求原谅。那时他多么高高在上，风轻云淡，将我的情绪握在手里肆意把玩。
果然风水轮流转。
可我不需要这样的轮流转，不需要低三下四的道歉和无济于事的弥补。
宋城还站在外面，我把他撂在一边，开始思维发散。
首先必须要承认一件我一直刻意忽略的事：我是爱他的。
我努力劝说自己不要信任他，因为隐约察觉到我们之间存在会让我再次受伤的东西。于是这份感情被太多事物层层遮掩，比如我们曾经对彼此的欺骗，比如地位的不平等，最终变得面目全非。
能清醒意识到自己崩溃全过程的人不多，我荣幸的成为其中一个。心脏抽痛，喉头痉挛，像在水底挣扎，整个人喘不上气。
怎么可能不爱，如果不爱，我不会如此痛。痛到深处是无声的，没有人听得见灵魂的嘶吼。
为什么给我希望又残忍的让它破灭？为什么每一次，每一次我都会像傻子一样相信总有一天自己能够得到幸福？
我已经别无选择，却在这时被告知：你走错了，从一开始就错了。
我的人生，是个彻头彻尾的错误。
吴冕和我说，人在面对巨大的痛苦时，会变得不像他自己。他还说，幽默可以掩盖绝望。
的确如此。我打开房门，和宋城对视，露出一个微笑。
我觉得自己比以前幽默许多。

第168章
我打开门，宋城走进来，坐在我对面的椅子上。
他背对着窗外逐渐昏沉的暮色，些微霞光勾勒出身体轮廓，像一尊沉默的雕塑。
“我给你解释的机会。”我说，“但不要说对不起，我不想听到自己说过的话。”
真奇怪，明明是他在门外说有话要对我讲，进来后却一言不发。
又或许除了抱歉，他找不到更合适的词汇。
“我们长得其实没有很像。只有眼睛，偶尔看起来是不是差不多？怪不得你总说，第一眼看到我就觉得亲切。怎么会不亲切？是我的荣幸，像多年支持你的‘好朋友’。”
不想弄得彼此太过难堪，我忍住发泄的冲动，将剩下的讽刺话语咽了下去。
“我以为我们之间已经有足够多的杂质，但起码产生的感情是真的。”
我自顾自的笑了笑，觉得呼吸都十分疲惫，更别提这些恩怨纠葛：“原来这也是假货。你不用可怜我，还大发善心的让我住在这，不如到此为止，给所有人留点颜面。”
宋城这才动作，上前一步按住我肩膀，语气急促，近乎辩驳：“俊彦，我和贺云只是朋友。”
“别把我逼成疯子，行吗？我在感情上面不会转弯，接受不了这种说辞。为什么要找一个和朋友相像的人谈恋爱？你喜欢程贺云就直接去追他，你那么聪明，那么会摆弄人心，肯定能得手。”
他低声说：“我爱的是你……别这么说。”
“爱我？如此曲折的爱我？”
我挥开他的手臂，捂住脸惨笑一声：“如果继续和你在一起，我每天对着镜子都会想到，我们能产生感情是因为我和另一个人相似。这件事永远是死结，我没办法不去想，但纠缠下去迟早会变成怨妇……我以前不是这样的性格，你让我变得完全不像自己。求你了，宋城，我快疯了。”
“我不会让你疯的。”
他拉下我的手，柔软的嘴唇贴上我眼睑，顺着脸颊向下啄吻：“我承认，青春期的时候周围没有别人，只有他支持我的想法，比起其他人，贺云对我的意义不一样——别着急，后来陪在我身边，肯定我、鼓励我的一直是你，我怎么会不心动？”
宋城含住我的唇厮磨一会儿，见我没有反应，他稍稍拉开距离，垂下眼睫叹了口气：“难道你觉得我仅仅是因为这双眼睛才爱上你？那我成什么了？”
我别开视线：“骗子。”
他深吸一口气，沉声说：“我不爱你，为什么要将你介绍给我的家人？俊彦，为了这件事我可没少奔波，你……多少也把我的努力放在心上好不好？”
短短几句话将形势翻转过来，怎么咂摸怎么不对劲，但他说得光明磊落又信誓旦旦，任凭谁都无法反驳。
“我有过一些不合时宜的私心，但现在，我的私心是你。”宋城温柔的让我的头依靠在他的胸膛前，忽然开口道，“俊彦，我们做爱吧。”
我愣了愣：“什么？”
“我想抱你。”他认真的说，“做爱吧。”
“等等，怎么突然就……”
直到衬衫的最后一粒纽扣被解开，我的头脑都晕乎乎的反应不过来。
按理说眼下应该是我最熟悉的场合，但也许因为跟宋城在一起后清心寡欲久了，我的想法被他潜移默化的改变，觉得情侣之间起码要正式确定恋情，互相熟悉到一定程度后才适合发生关系。
加上病情严重后我的性欲减弱，说起来有快两三个月没有纾解过，和宋城这样做无可厚非……
才怪。
我低头将扣子一粒粒系回去：“你不需要委曲求全，用这种方式转移我的注意力。”
宋城偏了偏头，眼角眉梢都带着无奈神色：“不想和我做？”
“不，不是。”我闭了闭眼睛，“你给我点时间组织语言。”
他的手慢慢抚摩着我的脖颈，我说：“你喜欢过程贺云。”
“那只是不成熟的胡思乱想。我从家里离开多亏了他的帮助，之后保持联系是因为感激，其他的什么都没发生。”
“你现在应该知道，我之前和他见过面。不过那段时间我眼睛不好，没有早点认识到我们的相似。”我说，“当时我觉得有些不对劲，打电话给你询问这件事，你说了一句话——‘不要和他比’。”
我清楚看到他眉头一跳，笑容有点僵硬：“俊彦……”
“我很笨，但还没有糊涂到那种地步。能骗我的人，大都是因为我愿意被骗。”
我站起身，随手拿起桌上的玻璃杯，转头对他说：“你喜欢一款水杯，因为太贵买不起，刚好长得差不多的它可以代替。反正是用来喝水，凑合凑合也行。何况用久了，你渐渐习惯了廉价杯子的手感。”
宋城唇角紧绷，露出我看不懂的隐忍表情：“你不是他的替代品。”
“但你想过把我变成他，不是吗？”
曾经察觉到怪异的场合一齐翻涌上心头——言语里若有若无的引导，用柔和的方式打压我的信心，利用我对他的愧疚逐渐蚕食我的底线。
“或许有一天，你发现自己没那么想念得不到的那只杯子，你知道自己爱上手里这只了，虽然它又破又寒酸。”我笑了笑，“是什么时候意识到这一点的？叫我去山里看你的那次？”
他表情微怔的凝视着我，我从沉默中得到了答案：“一个正常的杯子受到这种打击会出现裂缝，但只要你愿意花功夫，它能修复得和以前看起来一样，能装水，能使用。前提是，它得是个正常的杯子。”
将手里的杯子狠狠掷向地板，碎片四溅开来，落在我和他的脚边。
听到玻璃爆裂开时发出嘭的一声，我觉得格外爽快。
“宋城，我们之间不是爱不爱的问题。”我指着水渍和碎渣，声音像飘在空中，“我也不想这样，是我的错吗？”
我从名为“宋澄”的迷雾里走出来了。
他微笑了下，英俊的面容上是不相符的阴沉迫人，伸手死死握住我的手臂：“俊彦，我有的是时间，就算碎成渣也能黏回来。”
我的灵魂像是离开了身体几秒，这种情况下还能想着，都说压死骆驼的最后一根稻草，那我岂不是一匹倒霉骆驼。
听起来好傻，哈哈。
“你相信我。”宋城的眼眸幽深，如同一片深不见底的晦暗沼泽，“一年不够就两年，两年不够就三年，我会一直陪在你身边，直到你恢复原样、愿意接纳为止。”
“放开手，我胳膊很痛。”我回过神，“你脸色好差，要不要先去洗个澡？”
这种话由我说出来显得十分荒诞，他错愕的眼神令我觉得好笑，也算是某种意义上的苦中作乐。
“别提这件事了，我们做爱吧。”
这次换成我主动邀请，最初我和宋城交往，就是因为贪图他的肉体。我开口时感到一阵如释重负的解脱：“起码这件事上……让我如愿以偿。”
在浴室里我已经给自己清洁扩张过，许久没做，动作甚至有些生疏。挤了点润滑到手心捂热，解开宋城的浴袍，从他的小腹慢慢按揉下去。
他刚冲完澡，身上还带着淡淡的水汽，皮肤紧致光滑，宽肩窄腰，身材尤其好。只是脸色仍然沉郁，仿佛多不情愿似的。
我想笑，又笑不出来，干脆低下头咬住他内裤的边缘向下扯。半勃的性器跳出来，微膻的前液蹭到我鼻尖，我抬眼问他：“要我替你口吗？”
宋城紧皱的眉头微微松开，耳廓红了一圈，终于有点以往温和的样子。他从喉咙里发出一声含糊的回应，我张口裹住前端，用舌尖舔弄，感受着他滚热的性器在我手里完全勃起的过程。
宋城的性器太长，没全部含进就已抵着喉咙钝钝作痛。既然他没有要求，我也不想折磨自己，吞吐的同时帮他撸动，听到他在上方发出闷声喘息，极其性感迷人。
一只手温柔抚摩着我的发顶，我以为他要按我的头，条件反射的提前压低舌头做好准备，没想到宋城低声说：“够了。你难不难受？”
我摇头，他拉着我坐起身，温柔的和我接吻，伸手抚弄我前面。我的性器还软着，之前自己撸动了几下无法勃起，便没再管它，被他抚摩一会儿，竟有些动情的半勃了。
宋城伸手到我后面，那里已经足够滑腻柔软，他探入手指，正好抵到我前列腺上按压。我浑身一抖，情不自禁呃了一声，酸麻的感觉过电一样从下身攀爬上脊背，双手不自觉搭上他肩膀。
宋城仍然深深吻我，堵住我未泄出的低吟，使我抽不开心神推拒。
唇舌稍分，我直起身跪在床上，他坚硬湿漉的性器在我臀间摩擦。宋城额头冒出细密的汗珠，他和我十指相扣，握着我的腰慢慢向下。湿滑的后穴将硬直粗硬的性器整根吞下，下坐得太快，一时间涨痛得挺不起腰，但被从内而外撑开填满的感觉令我十分满足。
他张开手臂环住我，被温热的身躯用力拥入怀抱的感觉很好，我眼眶发热，热切的回吻他。这个姿势让两人面对面，我吻他好看的眉眼和形状优美的鼻梁，心情虔诚如朝圣。
我曾对这个男人疯狂痴迷，曾在他身上体会过最接近纯粹的爱意。
宋城没有太快动作，体贴的抚着我赤裸的后背，掌心经过的地方都隐隐发烫。
我第一次意识到自己在和人做爱，而不是单纯的性交。
等我稍微适应，他才开始缓缓抽插，交合处发出轻微的水声。每次他的性器擦过前列腺会令我的腰发软，因为我跨坐在宋城上反而让他更重的碾过那处。
如此重复几次，我身前性器流着腺液勃起，前端每在宋城紧实的小腹肌肉上摇晃着摩擦一下，身体都会猛地颤抖。后穴痉挛紧缩，嘴里嗯啊着说不出完整的话，只能被他搂在怀里。
“俊彦。”宋城附在我耳边，低声叫我的名字，像是呼唤什么珍贵的宝物，“俊彦……一辈子留在我身边吧……”
下身被猛烈抽插，喘息呻吟间我说不出话，只能呜咽着摇摇头，将前额抵在他肩膀上。
也许是很久没有释放的原因，我处在不温不火的状态里很久都无法攀上顶点，被快感放在火上来回炙烤。高潮的时候整个身体都酥麻了，精液从分身里一股股流出来，连被宋城轻轻碰到也会被刺激得发抖。
他的声音带着克制的汹涌情欲：“可以射在里面吗？”
我大脑一片空白，听到问句就胡乱点点头，他动作深而狠的抽送几下，性器在我体内胀大跳动，几股微凉精液射在肠壁的微妙感觉让我又一阵痉挛，颤抖着想逃开，被他死死扣在身前不松手。
“我爱你。”
宋城更用力的抱住我，仿佛要用动作代替言语传达感情。他的额发被汗水濡湿后贴在额头，那双深邃而明亮的眼睛里只有我失神的表情，语气满怀爱怜：“今天的事是我做得不妥帖，这一页掀过去，我们以后都不提了，好不好？”
眼泪源源不断的滚下脸庞，我的舌尖尝到泪水咸涩的味道，很快消散在亲吻中。
他笃定道：“还有，你不是玻璃杯，别胡思乱想。”

第169章
我全程沉默的看着宋城替我安排好见长辈该备下的礼物，和我介绍了他父母的喜好，教我如何挑起话题和他们打好关系。
“不过你这样就很好。”他吻了吻我的额头，“今天全是家人，放轻松。”
开车的是他父亲特意派来接我们的警卫员，只要降下车窗示意，不必接受层层排查，尽管如此，出入纪律方面比许家主宅也要严格几十倍。
宋城安抚的碰了碰我手心：“别紧张。”
在门口笑意盈盈等着我们的是宋城的表姐宋妍，她先前和我见过一面，释放出的善意让之前无形堆积起的压力消散不少。
“姐，你不用迎到门口。”宋城牵着我的手下车，“弄得这么隆重。”
“俊彦第一次来，应该的。”她嗔怪道，“是你不会疼人。舅妈可亲自去厨房看着了，你还不去陪她，把俊彦交给我。”
宋城双眼弯弯：“你别吓到他。”
他们姐弟关系很好，说笑间宋妍挽过我的手臂，将我从宋城身边带走。他松手前捏了捏我的指腹，我回以颔首。
宋家整体内饰极其低调，大气又不失简朴，没有任何炫耀奢华的地方。客厅里还坐着一位年轻女孩子，宋城没有说过今天会有其他人出现在家宴上，不免令我有些诧异。
“这是小丁，丁潇睿，舅妈的得意门生。”宋妍道，“拿了不少舞蹈大赛的金奖，跳得特别棒。”
那女孩清秀的脸飞上薄红：“都是段老师教得好，宋主任您夸得我都不好意思了。”
宋妍向她介绍我时颇为含蓄：“这是宋城的好朋友许俊彦，在外处处照顾他，帮了特别多的忙。俊彦，小丁从小就跟着舅妈学习，既是学生，也是干女儿。本来今天她剧团排练没工夫来，但舅妈说都是一家人，趁机也让你们彼此认识下，不用客气。”
丁潇睿站起来和我握手，亭亭玉立，宛如雨后清荷。
我心底浮上一丝怪异，宋妍却不给我多想的时间，拉着我聊起上次提起的向大学捐赠艺术品的话题，语气亲切又不失热络。
我用余光瞥向丁潇睿，看见她及肩的长发披在身后，淡绿色长裙衬得肤色雪白眉眼秀丽，专注听着宋妍和我的讨论，模样惹人怜爱。
但愿不是我想的那样……我在心里无奈道。
“在聊什么呢？”
说话人的声音温柔舒缓，自有一种江南烟雨般的似水柔情。我抬头看去，宋城身边站着的一位年长的女士，不用猜正是他母亲。
宋城妈妈没有他那么眉目深邃，长相更柔和婉约一些。她保养良好，气质温婉，母子俩那双含笑的眼睛如出一辙。
“阿姨好。”我站起身微微鞠躬，“我是许俊彦。”
“你好。”她笑眯眯的指了指宋城，“我听他说俊彦很会做饭，看你们聊得这么开心，不知道能不能把人借给我帮忙？”
宋妍适时道：“我还没尝过俊彦的手艺，求之不得，不知道俊彦愿不愿意露一手？”
宋城对我轻轻一颔首，我垂下眼睛，脸上挂起合适的笑容：“当然愿意。”
说是做饭，其实一切都有厨师和佣人，宋城妈妈带着我进去仔细看了一圈准备中的菜色，便拉着我的手离开厨房，要带我参观宋城以前的房间。
从宋城那里我了解到，他妈妈是个非常典型的小女人，在舞蹈事业巅峰时期转到幕后，大部分重心都在家庭上，对丈夫和孩子可谓是无微不至。
他父亲比母亲大十六岁，再婚时还带着两个青春期孩子，能将这样的婚姻维持得稳定温馨，感情越来越好，他母亲付出了许多精力。
我看向身材纤细的女人，正好宋城妈妈也仰头看我，视线相交，她笑着开口：“俊彦是政法大学毕业的？”
宋城早就将我的背景和经历调查得底朝天，他妈妈会知道这些实属正常。我点了点头，她继续道：“听宋城说，你现在做收藏品展览的生意？做得如何？”
不提还好，一提勾起我的满心苦涩，勉强笑了下：“这种事做着玩玩罢了，不怎么样。”
“没关系，你还年轻，当成积攒社会经验的机会，不要放在心上。”她问，“以后想从事什么行业呢？继续创业吗？”
我摇了摇头，规划未来对现在的我来说太遥远，因为过于虚无缥缈甚至变得毫无意义。
“我倒是想给你提点建议，不知道你想不想听。”
“您请说。”
“宋城从小到大性子强，在外面几年好不容易磨过来。放在以前，他说要把男朋友带回家，我绝对接受不了。但现在实在不舍得他吃苦，只想有个人认真照顾他，别让他天天辛苦还没人陪。”
宋城妈妈顿了顿：“还有件事不想瞒着你，你今天看到的潇睿，其实是我早早相中的儿媳妇。本来快定下了，可儿女的缘分强求不来，我不会逼迫宋城娶她。潇睿发展得不错，她可以为了家庭退下来，在婚姻中需要有这种牺牲精神——并不是真的牺牲，是为了家庭的长久做贡献。”
她投向我的目光隐含期待：“俊彦，你脾气性格都不错，宋城又喜欢，虽然不能过正式程序，但我们家不会亏待你半点。你们能好好过，做父母的也就放心了。”
我懵了几秒，没反应过来：“您的意思是？”
“我想你们住在这边，你再B市金城两头跑不方便，折腾得很。咱们家物质上不用你去劳心劳力，关键是照顾好自己的小家，对不对？”
她关切的说：“宋妍现在的大学很不错，工作稳定，离家近。校长和宋城他爸是老朋友，你人又优秀，打个招呼给你安排下工作问题不大，你觉得呢？”
见我一时无言，宋城妈妈拍了拍我的手背，安抚道：“在学校做的事比较清闲，又有宋妍帮衬你，双休寒暑假可以多陪陪宋城。咱们不住一起，有空可以过来串门，我教你几道我的拿手菜。”
我构想过各种可能性，唯独没有这种，不禁苦笑：“阿姨，我挺喜欢现在的工作，而且……宋城说过会支持我的想法。”
“我的儿子我清楚，他更想你在身边待着。”她神情和煦，对我的拒绝也没有不快，“我知道，年轻人总想闯一闯。没事，你慢慢考虑，和他多商量下，什么时候想好了跟我说。”
我松了口气，连忙说：“谢谢阿姨替我考虑得这么周到。”
将我的人生安排得如此妥帖，一眼可以望到“相夫教子”的尽头。
“走吧，他们在外面都等急了。”她温柔一笑，替我理了理衬衫领口，“俊彦，你是个好孩子，我很喜欢。”
我心神不宁的回到宋城身边，他正在重新修整花瓶里插的花束，层层叠叠的新鲜花枝放在茶几上，散发出淡淡香气。
“我妈和你说了什么？”他笑着问我，“是不是嘱咐了许多东西？”
“阿姨说要给我在学校安排工作。”我压低了语调，帮他整理布满枝叶的杂乱桌面，“说这样方便我照顾家庭。”
“不是挺好的吗？”
我不敢相信的侧头看他平静的表情：“你也这么觉得？”
“你之前的工作做得那么辛苦，经常加班，我看着心疼。学校里给你安排份可以打发时间的工作，在宋妍姐身边又不会被人欺负，她可以给你介绍新朋友。”宋城伸手轻轻刮了下我的鼻子，“当然，不想工作的话，我养你也没问题。”
“不是这回事。”我声音微颤，“我的家在B市，总有一天要回去的。”
他无奈的叹了口气，用哄孩子般的语气说：“许家没什么东西可留恋，如果你想办展览，过段时间我会给你准备，当作副业。我在这里，你的家以后就在这里。”
我冷冷道：“如果我非要回去呢？”
宋城拈起一枝白色玫瑰，手里的剪刀咔嚓剪掉多余根茎，随手将它插进花瓶，恰到好处的填满了最后一处空隙。
“俊彦，你不会的。”
他专注的凝视着自己的作品，侧脸的线条干净流畅，唇角噙着一丝胸有成竹的微笑。
“……也不能。”

第170章
快准备入席的时候，宋城父母中的另一位重要人物仍然没有出现。
气氛一时有些凝固，宋城妈妈用手帕掩了掩唇角，安抚的向我们说：“他爸爸一直很忙，我派人打电话问下。”
不需要宋城妈妈吩咐佣人，宋城父亲身边的勤务兵就被带进来，解释说他临时有事无法赶回来，托他将给我的见面礼亲自送到我手上，希望我不要介意。
我笑了下，站起来诚恳道谢，说了几句客气话。
宋城父亲这种身份，即使本人没有到场，特意让人过来和我交接也是非常给面子了，还能多要求什么？
我时刻关注着宋城的神情，因此注意到他的眼神在丁潇睿身上多停留了片刻，温和的笑容有些发冷。
之后才能正式开始吃饭，宋家没有食不言的习惯，但大家说话的频率很低。丁潇睿常常恰到好处的接住话头，她模样清纯，语气真诚，轻易能博得在场众人的微笑。
这个年纪的女孩子，未必真的喜欢在此类场合讨好长辈或上级，但丁潇睿表现得如鱼得水面面俱到，比起大多数时候保持沉默的我更显活络。
我安静的看着她，忽然想到了一样聪明灵巧的孙宁。
不知道她如今怎么样了？许育忠本就好色荒唐，现在又多了一层屠害手足的狼狈名声，连苦苦追求的许家基业都被安德烈收入囊中，不是她的良人。
在那个快速下坠的电梯里，孙宁惊呼一声撞入我怀中，抬眼时脸上显而易见的惊慌。我对她曾经的暗地排挤有过一点不耐，经过一番推心置腹的谈话后却烟消云散。
后来我请她看电影，将身上的外套随手脱给她挡风，才发现她的肩膀极其单薄，不知是如何扛起压力一步步向上攀爬。
丁潇睿坐在我左侧，伸手给我面前空空的碟子上挟菜。
我诧异的看她，她对我言笑温婉：“见你走神，都没怎么吃东西。尝尝看，这蜜汁羊肉的腌制调料是老师的秘方，宋城哥哥小时候特别喜欢吃。”
我尝了尝，口味微辣，肉质细嫩，连忙点头说：“很好吃，比外面酒店里做的香特别多。”
因为生病，我的食欲并不旺盛，又有吴冕叮嘱要多加保养，所以这段时间口味偏淡。宋城家这些菜色于我而言有些辛辣，所说的夸赞不过是应景之词。
丁潇睿的声音柔软甜美：“你如果直接问老师，老师估计不肯直说，要拿这个逗你。你靠过来一点，我悄悄告诉你，这可是我以前缠着问了好久才问到的。”
其他人的注意力投向我们这边，我在心底叹气，决定收回丁潇睿和孙宁相像这个想法。
宋城坐在我另一侧，挟了一点蜜汁羊肉送进嘴里品尝，即使这样平常的动作也做得十分文雅，随即轻轻咳了咳：“有点辣。”
宋城妈妈的注意力立刻被吸引过去，正在说话的丁潇睿停顿了下。
“怎么？不合口味？”宋城妈妈温言细语道，“喝点水，别呛着了。都怪我，想起来你小学喜欢吃这个，又翻出来叫他们做。”
“俊彦经常和我说养身，少吃生冷辛辣，今天的汤就很好。”宋城替她盛了一碗，扬唇一笑，勾起的弧度极其迷人，“妈你喝这个。”
“俊彦说得对。”宋妍适时掀过话题，掩盖了刚刚的尴尬，“别冲着自己年轻就不把身体当回事，我们学校好几个讲师，年纪轻轻就腰椎颈椎到处不好……”
我感激的朝宋城投来一瞥，他冲我眨眨眼，一只手伸到餐桌下勾住我小指晃了晃。
枯涸的心口仿佛要溢出暖流，却只带来一阵无力的疼痛。
一顿饭快到结束，我的手机铃声骤然响起。
这个手机是宋城给我的，我只用来和林雅联系过，听到铃声立刻拿出来想接通。可宋城比我动作更快，在我看清来电显示前随手挂断，从我手中抽出手机反扣在桌上。
我愣在当场，连和宋妍热火朝天聊着现代教育问题的宋城妈妈都投来诧异目光。
宋城面不改色，淡然道：“推销。”
丁潇睿笑道：“我都没看清上面是什么，宋城哥哥眼神真好。”
“现在这些诈骗传销太烦人，不妨不行。”他低嗤一声，“俊彦被骗过好几回，不替他留心着不行。”
我不想与他在这里起争端，身体向那边靠了靠，低声说：“把手机还给我……可能是我朋友打过来，有事和我说。”
“现在不行。”他端起茶杯浅啜一口，长睫低垂，遮住深邃眼眸，“俊彦，眼前的事更重要，有任何问题回去再说，不在乎这一会儿。”
我忍了又忍，伸手想去拿：“我可以出去接，你这样挂断，我朋友有可能误会我不想接她电话。”
“俊彦。”宋城寸步不让，神情略有些冷肃，“我妈妈在看你。”
我知道她们的谈话声越来越小，余光能看到宋城妈妈留意着我们的方向。但宋城越是反常，我心底的不祥预感就越发强烈：“你是不是知道什么？为什么不让我接？林雅是我唯一的朋友，她也许只是想和我闲聊几句。”
他凝视着我，沉声重复道：“你听话，好吗？”
丁潇睿的声音插进来，她弯着眼睛，笑容很甜，我第一次如此感谢这个姑娘：“一个手机而已，俩个人弄得像拔河。宋城哥哥太小心了，难道骗子还能当着我们的面把许先生骗走吗？”
宋城妈妈也开口说：“对，还不还给人家。从小就爱管着人，弄得都没有小朋友敢和你玩，长成大小伙子了还这样，你就欺负俊彦脾气好。”
他按着的手松动，我趁机拿回手机，松了口气。
“情像雨点，似断难断，愈是去想，更是凌乱……”
空灵的女声再次响起，盘旋在突兀安静下来的餐桌上空。
我记得刚拿到时还好笑的问过宋城铃声怎么选了这首歌，他告诉我准备手机的任务交给了小刘，而小刘是王菲的铁杆粉丝。
来电显示上林雅两个字落在所有人眼里，宋城的面容如同覆上一层冰霜：“大家还在吃饭，离席接电话不礼貌。”
我抿了抿唇，拿起手机说：“对不起，我说几句就回来。”
“没事没事，我们家没那么多规矩。”宋城妈妈笑道，“赶快去，别是有什么要紧事。”
我不敢多看宋城的脸色，匆匆走远后才接通。真的要为接一通电话闹到彼此都不开心的地步吗？我的脑海中闪过很多念头，其实扪心自问，我只是本能的在反抗宋城的决定。
如果他不加以干预，我可以自觉意识到轻重缓急，同样会悄悄挂断，转而发短信给林雅。
但没有如果。
“林雅，我正在陪很重要的人吃饭。”我揉了揉眉心，“你连打两个电话过来，到底出了什么事？”
林雅那边没有出声，我有些疑惑，以为自己拿得太远，凑近时正好听到一个熟悉的男声，顿时如遭晴天霹雳。
“……杨沉？！”
杨沉在电话那端嗤笑一声，声音沙哑：“许俊彦，是不是我快死了，你也不会回来看一眼？”
他话里苦涩意味太过浓重，甚至带着一丝辛酸，我怔了许久，不知如何回话。
刚想问话，举在耳边的手机就被人夺去，宋城说：“杨先生，与其花费精力打扰我的爱人，不如多关心一下自己家的情况，能挽回百分之一损失也好。”
电话那边似乎怒吼了什么，他拉远了些，等差不多安静后才云淡风轻的微微一笑：“听到你这么生龙活虎，我和俊彦都可以放心了。”
我想拿回手机，得到一个隐含警告的不满眼神，宋城继续说：“不要这么阴谋论，俊彦听到会伤心。为什么不肯承认大部分都是你和你父亲的判断失误？我很庆幸当初没把俊彦留在你这种人手上。”
“B市的事和我们有什么关系？俊彦在我这里生活得很好，他乐意与我共度终生。”宋城话里带着笑意，脸色却沉郁如水，握住我手腕的手用力收紧，痛得我浑身发颤，“这种事轮不到你来评判，你还是自求多福比较好。”
“顺便替我转告下林小姐，虽然她带坏俊彦很多，但毕竟多亏当初有她帮忙，否则我和俊彦也不能那么快相爱。冲着这份上我无意找她麻烦，希望她不要得寸进尺，再试图和俊彦联系。”
他很快恢复了之前礼貌客气的样子，松开钳制我的手，摸了摸我的脸颊，有点咬牙切齿的意味：“俊彦，你有什么想和他说的吗？”
我被他眼底晦暗的狂风骤雨吓到，僵硬的摇了摇头。
宋城满意的吻了吻我的唇，对电话那端低笑道：“看来俊彦没什么要说的，那不必再耽误彼此的时间。想和我谈的话当面才算有诚意，就看杨先生敢不敢了。”
脊背无端生出一层冷汗，宋城揽过我的肩膀，露出一个温柔单纯的笑容：
“我们回家吧？”

第171章
浑浑噩噩的去告辞，宋城妈妈问：“俊彦的脸色怎么这么不好？”
宋城伸手揽住我的肩膀，语气温柔而关切，连谎话都说得动听：“他弟弟病情突然加重，对他打击很大。”
“哎呦。”她吃惊的握住我的手，“别着急，有需要直说，咱们家不缺治疗的钱。情况怎么样了？我有几个老同学在医疗系统，可以帮你联系。”
宋城缓缓道：“花钱就能治好，妈你放心，我会解决。”
最后几个字咬住重音，我的指甲掐入掌心。
离开宋宅的路上路上我全程保持沉默，小刘很会看人眼色，回到住处后没有跟着我们进屋，借口自己还要照顾花丛留在了楼下。
宋城在我前面上楼，我看向他的背影，轻声说：“你还记得那件事。”
我曾骗宋城自己的弟弟需要治病，要用一百万救急，自己迫不得已“卖身”给杨沉。
“那天之后，我才开始正式调查你。”他回过身笑了笑，仿佛有些悲伤，手指拂过我额前碎发，“俊彦，在你不知道的时候，我已经原谅了你无数次。”
午后的阳光很好，从窗口落进室内，细小微尘在空气中漂浮。
我看着他被光芒笼罩的五官轮廓，猛然想起有一天下午我们去老罗的工作室，宋城换好衣服等我。我第一次做模特，僵硬得不知如何是好，他和我低声说话缓解紧张情绪，温暖修长的手指轻轻拍着我的脊背。
那时是冬季，房间空旷，采光的玻璃窗明晃晃发亮，有些晃眼。
宋城站在光里，比雕像美得更真实有力。
我凝视着他，似乎和那时并无分别，又似乎有什么已经彻底改变：“宋城，我们没有路可以走了。”
“你总是这么悲观，稍微说点消极的事就想退缩。不说了，过去的让它过去，我不是怪你的意思。”他无奈的笑了笑，“一切都可以重新开始，这里就是你的新开始。”
我垂下眼睛，视线从身旁略矮的扶手缓缓下移。
这栋房子用的是木质楼梯，在当时朴素为主的大环境下，一侧墙壁内镶嵌着精巧的装饰品，设计得称得上极富心思。
深色的阶梯层层螺旋而上，从楼上看时像个圆型舞台，供符合主人心意的玩偶翩翩起舞。
一个永远走不完的怪圈。
“不是的。”我喃喃自语，“我没有办法活成你想要的那种样子。”
“我没有想要你变成任何人，这只是对你最好的安排。俊彦，你整天闷着不开心，都是因为以前压力太大，换个环境和工作就好了。你适合慢节奏的生活，不要逞强，好吗？”
宋城见我沉默，温声哄道：“不喜欢哪一部分，我们还可以商量。”
“在许家，所有人都和我说，我不能出风头，我要成为哥哥们的陪衬，家丑不可外扬。他们需要一个合格的背景板，就告诉我，做个一声不吭的透明人是最好的选择，不要尝试别的路。”
我说得很艰难，因为我的头开始痛了，像个架在肩膀上的沉重负担，随时要倒在地上。
我真的生下来就如此平庸吗？
还是因为……从懂事开始就有人不断在我耳边说，我是强奸犯的儿子，我的父亲是个人渣，我的身体里有肮脏的血液，所以我注定低人一等。
——许俊彦是个笨蛋，蠢货，什么都做不好，我才没有你这种弟弟。
——你怎么会喜欢捉蝴蝶，好残忍，好恶心！
——这种书你那个猪脑子看得懂吗？装什么装？
——明明可妍小姐那么聪明漂亮，俊彦少爷怎么一点优点都没遗传上？
——这么容易的事，你哥哥早就做到了。
——你看看你一整天参加的那些活动，什么夏令营，什么比赛，是不是非要把家里的名声都带坏了才高兴，全部退了。
——小彦，做不到也没关系，不用努力得那么累，这不怪你，每个人都不一样。
——选金融，毕业后家里会给你安排工作。你这副样子，不靠家里，学什么都是失业。
——学了那么多外语，做个秘书倒很合格。
——丢人现眼！伤风败俗！
如果沿着铺设好的道路前行，那么到最后眼前便真的只剩下这一条路。
宋城揉了揉眉心，想下楼梯向我走来，我往后退了一步：“我不能接受，而且没有商量的余地。如果我要的是这种人生，甚至不会有你我的相遇。”
如杨柯所说，杨沉长得好看，家世优渥，能力出色，称得上接近十全十美。像他这么耀眼的人，愿意和我在一起是纡尊降贵，只是性格上的一些小瑕疵，为什么不能包容？
我忍耐了他喜怒不定的脾气，忍耐了要求过分的性事，忍耐了数年不改的冷漠，忍耐了周围人的流言蜚语和明枪暗箭，忍耐了家常便饭般的暴力和嘲讽。
退让了一步，于是第二步第三步，直到无路可退。
在杨沉眼里我可能有些莫名其妙，为什么剧烈反对他要一个孩子？可对我而言，只是说出了一直盘桓在心中的那句话。
不要。
不要在可能被人发现的地方做爱，不要把我当作玩物，不要无视我的痛苦，不要伤害我。
这么多年我总算学会了，既然清楚自己无法忍受，不如从一开始就狠心拒绝。
“所以……宋城，对不起。谢谢你为我考虑了那么多，但我实在做不到。”
我知道自己不想要什么，宋城给我的，正是我不能接受的轨迹。
喘不过气的、被牢牢掌控在他手心的单行道。
“俊彦，别找借口，因为我不让你接电话，你就和我赌气？”他脸色阴郁得可怕，“为了你和我父母见面，我付出的全部努力，都比不过杨沉的一句话是吗？”
“和杨沉无关。”我怔了怔，“我根本没提到他。”
“我和你说过今天有多重要，你之前表现得都很好，突然变了态度，让我怎么不去想？”
宋城的语气仍然克制，却流露出受伤和失望的表情：“你以为他是想和你说话？杨氏旗下公司的部分资产刚宣布被冻结，今天他就联系到你，怎么这么巧？”
我张了张嘴，没发出声音。我想说你误会了，杨沉能找到我，多半是因为我昨天主动联系了林雅；这些感受也不是因为别人，而是我的真实想法……
但看着宋城一丝笑意也没有的脸，我什么都说不出来，只感觉到快将我淹没的窒息。
“不是这样。”我麻木的重复，一句话噙在舌尖，字字酸苦，“宋城，不是这样的。”
“许俊彦，你看着我。”他叹了口气，敛起周身迫人气势，放软声音，“我不想和你吵架，有些事不是你想的那么简单。你看着我，我们好好说话。”
我认真的看向他的眼底，眉目轮廓深沉，眼睫却纤长柔软。
强硬和温柔糅合，成为如此复杂的一个人。
不要再看他。心底一个声音说，不能再留下，离开这里，回去承担该面对的一切。
宋城总是用迂回做手段，达成他的最终目的。那个玻璃杯摔碎的瞬间，我知道自己和他到了尽头。
有的矛盾无法消弭，更不需要等到它彻底爆发的那一天。
“等等，俊彦，你要去哪？”
我转身就走，宋城试图伸手握我的手腕，我满心放在侧身躲避的动作上，猝不及防一脚踩空，半边身体探出扶手。
因为整体螺旋的构造，如果在这里摔下楼梯，相当于要从中间的空隙直直跌落到底层。然而即使明白会发生什么，也无法推迟意外的到来。
那短短几秒钟并没有变得漫长，我脸上错愕的表情甚至还来不及消散。
摔落时我听到一声重响，脊背和尾椎传来惨烈的剧痛，脑子里嗡嗡作响，眼前一阵阵眩晕发黑，连蜷缩或哀嚎都做不到，只能僵硬的维持摔下来的姿势，眼泪和汗水瞬间滚了下来。
我是不是死了？
怎么会这么痛？
宋城奔下楼梯，半跪在在我身边说着什么，小刘在叫医生和救护车。我恨不得立刻死掉，不要再忍受这种身体内部源源不断传来的痛苦，却怎么都昏不过去，甚至无比清楚的记得刚刚发生的一切。
自己胡乱挥舞的四肢，倒下时擦过脸颊的风，宋城逐渐变得模糊的脸，以及——
他曾短暂抓住过我，又骤然放开的手。

第172章
之后的那段时间，我的记忆时断时续。
躺在地上时我的眼睛半睁半阖，模模糊糊知道自己被挪走了，大概是送往医院；也知道后来发起了高烧，大脑像一团融化的浆糊，无法拼凑出完整思路。
眼前有人说话，有人拿灯照我的眼睛，叫我的名字。
痛与眩晕被强行搅和在一起，五感都变得迟钝。我又累又木，无法控制自己的身体回应，在话语声中沉沉睡去。
说是睡着了，更像昏迷。有时努力集中精神，能意识到不断有人围绕着我来去，却像隔得很远，感受不真切。
整个人浑浑噩噩的任凭摆弄，我仿佛死了一样，深深陷入寂静的沼泽。
偶尔也会意识清醒一小会儿，知道自己在一间单人病房里，周围静悄悄的，分不清白天黑夜，唯有仪器发出的机械声音。
即使有护士在旁边给我换药，我也说不出话，只能怔怔的盯着一处发呆。护士会说“病人醒了”，很惊喜的样子，可我撑不了太久，没等她叫人来就合上双眼。
我记得有一次挣扎着醒过来，病床旁围满了穿白大褂的医生，离我最近的是一个长得很面善的中年男人，胸口别着牌子。
我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注意到这些旁支细节，呆呆的望了一会儿牌子上的几个方块，形状有些熟悉，但不认识是什么。
这种事越在意越想不起来，直觉自己忘了很重要的东西，急得浑身发烫。
“你要说话？”
听到他的声音，我才想起来自己有这个功能，奈何嗓子像是被卡住，发出的气音含混不清。医生很有耐心的俯下身，仔细听了，问我：“是不是问你的腿？”
我也搞不清自己想问什么，上一秒想的事下一秒就忘得一干二净，但这个问题同样令人在意。每次醒来我都感受不到自己的腿，是不是从此以后就瘫痪了？
“之前你说痛，家属同意之后给你打了止痛针。别担心，你的盆骨骨折并不是特别严重，只要恢复得好，对走路没有影响。”
我喊过痛吗？
没有印象。
但知道自己没有伤到脊椎，心底轻轻松了口气，又要睡过去了。那个医生却不放过我，不断问我一些问题，我刚开始还撑着胡乱点头或者摇头，到后来彻底听不到他的声音。
如此睡了醒，醒了睡，再次睁眼时，床边站着一个女人在替我擦拭手臂，动作小心翼翼，避开上面插着的吊针。
我麻木的看了她一眼，意识到她是来照顾我的护工，心里没有什么感觉。她没有注意到我的视线，认认真真的用温毛巾擦过之后，伸手要解我的裤子。
明明清楚有些情况下病人不得不毫无自尊的求助于他人，此刻的狼狈不算什么，只不过对她的举措仍然很抗拒。我顿了顿，声音干涩的开口：“不要碰我。”
可能是突然出声吓了她一跳，她收回手，轻声解释：“我得给您按摩，防止生压疮。”
“不用你来。”每说一句话都很费劲，我坚持道，“换个男的。”
这样短短的交谈已经耗尽了我的精力，我闭上眼睛，如同被洁白的云层簇拥，仍在做一个柔软无知觉的梦。
再次从黑暗里伸出手，我撕破凝滞的睡眠。
又睡了多久？
不记得了。
看了很久天花板，不知是否是浑身热得发烫的原因，连指尖都也被炙烤得隐隐作痛。我昏昏沉沉的动了动眼球，直到宋城的声音在房间里突兀响起前，都没有感觉到他在旁边。
“俊彦，医生给你打了退烧针，很快就会好的。”
他微冷的手放在我额头上，空气安静了很长时间后我听见他说：“你放心休养，我会好好照顾你，这是个意外。”
语气笃定，仿佛要说服房间里的谁。
像是听着和我完全无关的事情一样，我的心情并无起伏。但清醒的机会难得，心里有几句话在昏沉中琢磨了很久，总该说出来见见天日：“的确是意外，和你无关。”
没必要诬陷宋城，是我自己没有留神，加上情绪激动，才会一个打滑从楼梯上跌落下去。
只是我也明白，宋城从小受训练，后来也演过许多武打戏份。比起反应和身手，很难有越过他的人。如果他想拉我一把阻止意外发生，不说十成把握，也有八九分可能。
泥石流发生的山间夜晚，他顶着暴雨，撑着受伤的一条腿踏进岔路，远远看到我坐在即将滑坡的山体下休息，或许面临过同样的选择。
是舍弃我这个拖累，还是冒着危险伸出手？
人的想法往往在瞬间改变，说不定那时只要宋城多犹豫一秒，就会做出不同的决定，更不会有今天的我。
宋城为我做得已经足够，我必须要偿还点什么才行。
数度犹豫，我狠下心决定长长久久的和他相守，把自己朝三暮四的毛病都改掉。宋城想我和他走，我不能再让他失望，义无反顾的跟着来到他长大的地方、他的主场。
本来打算将我的心放在他那里一辈子，看他高兴，算是知恩图报。
没想到宋城他不想要一颗鲜活跳动的心脏，他要的是一个乖乖木偶，为此宁可亲眼看我坠落在地，永远无法逃跑。
这次清醒的时间格外长，也许是上天也要给我机会，从一团乱麻里理清思绪。我的语气甚至有一丝轻松：“上次我受伤，你就要在手心划一刀口子。你为我坐过一次轮椅，这回我也坐一次，两厢扯平。”
宋城的呼吸低缓而压抑，我只感觉到他贴在我滚烫额头的手心略微有些粗糙，是上次留下的疤痕。
“你看，我给你添麻烦，你给我送到医院，垫付医药费，还请护工帮忙照顾。”我眼睛盯着窗帘缝隙透出的一点霞光，心平气和、真心诚意的说，“没有放任我悄悄死掉，我很知足。”
“别说胡话。”他说得很缓慢，隐约有点不知所措的愠怒，我极少见他这样僵硬，“你马上就会恢复，一切如常。”
“是么。”我笑了笑，又有点头晕脑涨起来，估计撑不了多久，抓紧机会把心底的问题说出来，“这里医生胸口的牌子上都印了什么花纹？我想了很久都没弄明白。”
宋城迟疑了片刻：“我没注意到有花纹，胸牌上写的应该是医生的身份。”
原来如此，那些意义不明的方块是名字。
我又笑了下，心里有了预感，即使有幸能恢复，也不再会是原来的我。
“这是完全的意外，你别自责，我不怪你。”我认真道，“很少有人对我像你一样好。”
所以每一点好我都要一直记得，再尽自己全力偿还干净。
人要没有亏欠，才能安心闭眼。
“俊彦……”
我还有话要说，他骤然出言打断，低声叫我的名字。
这声呼唤里饱含着复杂的感情，尾音不自觉拖得很长，既缠绵，又悲伤，仿佛颤抖般在房间里回荡。我所能抓到的只是一点酸楚的尾巴，和淡到如同错觉的悔意。
折断翅膀的蝴蝶才能更好的捏在掌中把玩。于他而言，伸手是本能，放手是选择。
宋城，我终于不欠你什么了。
那次和宋城谈话过后，他像是默默从我的世界消失。
我能理解，他有太多事情要去谋划，反正我也逃不出去，不必天天过来查看。
唯一值得庆幸的是，我被迫整天仰躺在床上，不是睡觉就是发呆，极少和人说话。即使失去一段记忆，也没人发现我的异常。
仿佛有一只奇妙的手，能偷偷拿走我不想度过的时间。
新来的护工是个眼神温和的哑巴男人，动作熟练仔细，不知道宋城从哪找来这样的人物。彼此之间不必交流，加上我有意识的时间短暂，着实避免了很多尴尬。
每次我清醒，多半能看到他在尽心尽力的替我擦拭身体。想到之前的女护工说按摩防止压疮，我随口问：“我不能动，你替我按摩是不是很麻烦？”
他连连摇头，打了一长串手语，看得我眼花缭乱，茫然的推测大概是说不麻烦，职责所在之类的话。
我不懂装懂的嗯了一声，想了想又问道：“你的手机能不能借我用一下？”
他一手伸直，左右摆动——这个意思简单，不行。
因为不知道自己什么时候会断片，而护士们都被宋城叮嘱过，警惕性很高。除了这个看起来憨厚老实的哑男，一时找不到更合适的人选，我有些急切的找了个借口：“我想听歌。”
他指了指电视，我说：“是电视上没有的歌。你在旁边盯着，我绝对不打电话，可以吗？”
他犹豫了下，我面色如常，藏住心底侥幸：有些社交软件看起来和游戏并无区别，不需要电话短信就能传递信息。
林雅是不能联系了，我不想因为自己的事给她招惹祸端。杨沉利益至上，如今自身难保，不会为了我狠狠得罪宋城，更何况回到他身边不过是另一个牢笼。
我紧盯着那男人的表情，默默苦笑：从这里离开何其之难，找一个肯出头又有能力帮我的人如大海捞针。
往往人到绝境，才发现还是至亲骨肉比较可靠。
安德烈……他现在，肯定也在到处找我吧？
哑巴男人还在考虑，病房的门却被推开，一道温柔清丽的女声传来：“许先生想听什么音乐？可以用我的手机。”
我精神一振，暗自祈祷让我清醒的时间延长一些，回道：
“谢谢你来看望我，丁潇睿小姐。”

第173章
来了探望的人，还是个异性，总不能当着她的面继续擦拭身体。护工迅速收拾好东西，打了个手势示意自己出去等着，我点了点头。
丁潇睿带了鲜花和果篮，看望病人的标准配置。她今天穿得素雅庄重，越发衬得脸庞白皙秀丽。
算上这次我和她也只见过两面，上次的交流有大半是在宋城家的餐桌上，明里暗里挑拨我和宋城的感情。
我对这个年轻女孩并无恶感，因为这份感情根本不需要她下绊子就已经粉身碎骨。
她的到来在我预料之外，但算个意外之喜。丁潇睿在床边坐下，温言软语询问我的身体情况，我客套的寒暄了几句，飞快的盘算起了怎么在她眼皮子底下借用手机联络安德烈。
或许是睡得太久，头脑发木，反应速度极慢。没等我想好说辞，丁潇睿却含着笑提起这件事：“许先生你刚刚说要听歌，用我的手机好了。”
“借我用下就好，我自己来。”
我赶紧应下，对她报以感激笑容。仰躺的姿势有些吃力，丁潇睿熟练的升起床铺，方便我半靠着病床，又帮我调整另一只手上的吊针。
“我父母都在医院工作，这方面的事多少知道点。”对上我略微惊讶的眼神，她解释道，“不舒服的话我再帮你调整。”
“挺好的，谢谢。”我说，“丁小姐真优秀。”
“再优秀也是要回归家庭的。”她低下头，“对女人来说，相夫教子最重要。”
我揣摩她的语气，似乎心有不甘，不像宋城妈妈所言的那样情愿放弃事业照顾丈夫。因此答话时带了一份小心：“组成家庭是个人选择，不是必须完成的任务，什么最重要应该由自己决定。”
“可说不准。”丁潇睿露出的笑容带上嘲意，“大部分人活在现代社会，有的地方还处在几千年前。说这些没意思，我今天来，是想谢谢你。”
“谢我？”我眨了眨眼，顿觉茫然，“我以为你讨厌我，毕竟如果我不出现，你和宋城该是一对。”
她表情淡淡：“谁说我想嫁给宋城？”
我愣了一会儿：“可你那天表现得……”
“老师最宠自己的儿子，觉得允许我嫁给他是看重我。特意把我叫来，我什么都不做，岂不是显得不在意？不过是配合她演一出戏给你看，既让你有危机感，又满足她的心情。”
丁潇睿撩起耳畔碎发，目光放远：“舞蹈才是我的生命。幸亏你出现，让我避免了家庭主妇的一生，我感谢你还来不及。”
我第一次听到有人如此直白的嫌弃宋城，不禁有些错愕，忍不住问：“你为什么不喜欢他？”
不论我和他之间的过往，起码在外人眼里，家世相貌性格能力，宋城各方面都极致出色，近乎完美。
她奇怪的看向我：“为什么要喜欢？结婚之后我的事业怎么办？再说我条件不差，不是找不到男朋友，凭什么为了一个男人放弃个人追求？他又不是神仙，嫁了能带我飞升。”
我一时哑然，颇觉自己的问题愚蠢——我执意要离开宋城，也是出于同样的原因。
“当然，不仅是我和他合不来，更因为他明显只喜欢你，我不想横插一脚做坏人。”丁潇睿突然发现自己说的话有歧义，连忙补救，“他这么认真的对待你，都见家长了，你们俩肯定能幸福。”
我的视线往下，扫了眼自己躺在病床上不能挪动的双腿，倒也佩服她能说得出这番话。
不能怪我将她想成西王母，实在是那天她的样子太有迷惑性。本来认为丁潇睿是最希望我走的人，但听她方才一番表态，竟然是鼓励我和宋城继续发展的一方。
原本设想的计划全部泡汤，看来她是不可能主动帮我离开了。
“对了，许先生要听什么歌？”她见我无意识的抚摩手机，体贴的岔开话题，“要我帮忙搜索吗？”
其实拿到手机也没用，我的脑子坏掉了，分辨不出字迹，落入眼中全是一团意义不明的纹路。这样想着，我将手机递还给她：“不急着听歌，我想拜托丁小姐一件事。”
她神态依旧柔和：“你说，能帮忙的我不会推辞。”
“我弟弟生病了，我住院也是因为回去的时候慌里慌张，从楼梯上摔了下来。”
骨折的原因确实是意外，宋城这种缜密慎重的性格，绝不会对外人说坠楼前的争吵，所以骗丁潇睿时毫无压力：“他马上就要手术，虽然宋城会替我照顾，但不亲眼看看真不放心，偏偏我现在没办法陪他进手术室。”
看她神色没有半分怀疑，我顿了顿：“宋城怕我忧心，也不说具体情况，报喜不报忧。成天躺着容易胡思乱想，我心里难受，想悄悄打个电话给他。”
丁潇睿听完，温婉一笑：“这有什么难的。许先生，你对你弟弟真好。”
我不敢看她真诚的眼睛，轻声说：“麻烦丁小姐了。”
她按照我报出的号码打了过去，这个号码是安德烈刚回国时我给他办的，后来一直用这个号彼此联系，希望他没有弃置。
几乎是拨通的瞬间电话就被接起，安德烈的声音传来，语气有些不敢相信：“哥哥？真的是你？”
我看了眼坐在一旁的丁潇睿，生怕他一个激动说错话令人起疑，加快语速一连串道：“是我。你身体怎么样？手术还顺利吗？不是哥哥不去看你，我受了点伤，行动不太方便，住在你宋哥这儿。你放心。”
手机那端沉默几秒，我耐心等待，相信他能明白这段话的弦外之音。
安德烈恢复平静，接过话头像模像样的开口：“手术很成功，医生让我多休息。哥哥身体有没有事？妈妈做了许多点心，想给你和宋哥都寄点，你在哪家医院？”
病房里极其安静，他的声音丁潇睿能听得清清楚楚。我不知道这是哪，目光自然的投向她。
“金城九四零医院。”丁潇睿不疑有他，还说了具体病房位置，“寄过来楼下护士值班室可以代签收。”
我的掌心微微出汗，将她的话复述一遍，安德烈沉吟了一会儿：“需要收拾的东西很多，估计要二十天左右才能到。”
“太久了。”我听懂他的暗示，抿了抿唇，“能不能快一点？”
他说：“哥哥，这件事有多麻烦，你不会不明白。当初不要那么任性，留在我身边不就好了？想吃随时能吃到。”
“……对不起。”
“你得给我留个联系方式。这个号码可以用吗？”
我干巴巴回答：“不能，这是借用朋友的手机。”
“用我的手机号，没事。”丁潇睿被蒙在鼓里，当真以为我们在商量寄东西过来，柔声说，“到时候我过来告诉你。”
偷偷逃走、触怒宋城的后果简直不堪设想。
用别人的手机联络安德烈是我手段狡猾，并不是丁潇睿故意帮忙，只要她到时候咬死自己毫不知情，宋城想迁怒也无法。
安德烈听见她的话，声线压低，带着蛊惑的危险意味：“人家这么热心，哥哥，你别太客气。都什么时候了，我记得有句话，帮忙帮到底，送佛送到西。”
将毫无关联的年轻女孩扯进这摊浑水，我良心难安。
“这句话不是这么用的。”我咬了咬牙，艰难道，“没有别的办法？”
我听见他无奈的叹息和轻微脚步声，似乎在来回踱步考虑，过了片刻，语气带上一丝委屈：“哥哥，你真是给我出了道难题。算了，我来安排，谁让你是我哥哥？”
怕自己说太多被人看出异常，我匆匆挂断，将手机还给丁潇睿。她诧异的接过去：“不多聊会儿？不用这么拘谨。”
难得集中注意力保持这么久的对话，加上心情焦虑，和她说着说着开始有些眩晕，脸上带出几分恹恹神色。丁潇睿见了，细心的放平病床方便我休息，嘱咐几句后起身告辞。
护工进来继续工作，热毛巾擦过长期输液而冰冷的皮肤。我只觉得精疲力竭，一秒都无法支持，阖上眼睛陷入昏睡。
半梦半醒间，我察觉到有人极富耐心的按摩我手臂肌肉，指腹干燥，力道舒缓。
前几天发烧不能进食，营养针打的次数太多，手臂上全是针孔，被他按揉后血脉活络，舒服许多。
常听人说越睡越累，果然如此，躺在病床上反而更加疲惫。眼皮沉沉的撑不开，似乎又做了好几个梦，不知过了多长时间，但能意识到他一直在帮我按摩。
这感觉很熟悉，前几次也是如此，认真仔细，不至于弄醒我。我心想护工真够尽职尽责，找到机会一定要对他道谢。
快要再次睡去时，他用手包裹住我的膝盖活动揉摩。触感传来，我浑身震了下，几乎要猛地睁开双眼，又硬生生忍住，装作浑然不知。
没用的，一切都太迟了。
我心底酸涩，仿佛被一把钝刀来回切割，血肉模糊。一滴眼泪顺着眼角滑落，悄无声息浸湿耳畔枕面。
他的掌心有一道长疤，在和我相同的位置。

第174章
二十天。
可以过得很快。
我不看日期，数字对我而言毫无意义。查房时问见过的医生借了支圆珠笔，在床头贴着的便签上画一道，权当计数。
大部分时间望向窗外走神，或是看着看着便睡着了，如此循环往复。
单人病房连个聊天的人都没有，护工每天打开电视，我偶尔也躺在床上看节目。漫无目的换台，儿童频道在播猫和老鼠，正好放到他们溜冰的一集。
柴可夫斯基的圆舞曲充作空寂房间的背景音，悠扬，天真，欢快。
新年夜我说教宋城跳舞，选的也是这一首。桌上摆着娇艳欲滴的玫瑰，窗外寒风凛冽，唯有室内温暖热切。
我和他在窄小的出租屋里跳华尔兹，深深拥吻，仿佛有无限未来。
可以过得很慢。
宋城每天都来帮我按摩，大多在清晨和深夜，那段时间我常常意识有人在身边也不睁眼。一是没必要，二是的确困倦，大部分时间难以保持清醒。但察觉到是他后刻意留心几次，这才摸到规律。
他进来前会有护士进房间，我对人的视线敏感，闭着眼睛也知道对方借换药的档口观察我是否陷入睡眠。
宋城的脚步放得很轻，像做坏事，小心翼翼的不弄醒我，却长久描摹我的眉眼，流连不舍。
我更难受了，情愿他把我丢在医院不管不问，好过放低姿态费心做这种无用功。暗自告诫自己不论他做什么，只装作无知无觉。
有天清晨按摩结束，宋城站在床边迟迟不走。
我原本以为他会像前几天一样悄悄离开，正要昏沉睡去，忽然听见他低声开口：“我没对你一见钟情。”
我依旧阖眼，藏在被子下的手指颤了下。
宋城用手摸了摸我的额头，他的声音很轻，有些许疲意：“一开始是新鲜感，我承认。第一次看到你，我就发现你和贺云的眼睛长得像。那时心想你这个人怎么这么冷，看起来离我好远，和他是两个极端。”
“我没有表现出的那么好好先生。可不知道为什么，看到你，总是变得有点傻。交换联系方式，带你回出租屋，给你煮汤，做完之后我也很茫然，好像超过了界限，但你看起来很高兴。”
他的语气平淡，收敛了浑身强硬气势，吐息间藏着一丝温柔。
“看着你走进楼道，我和自己说，这次不要给你开门。但你坐了好久的车，如果我不在，你肯定会很难过。所以我开门了，每次都打开。”
“你说自己弟弟生病需要钱，明明漏洞百出，我还是相信了。找人调查你的家庭信息，想私下帮你解决。其实你演技很差，我已经意识到你在撒谎，不过没想到查出来的比我猜测的精彩得多。”
“你彻头彻尾只是把我当作消遣，从没有人敢这样做，这是种羞辱。我翻来覆去构思很久，打算哄你深深爱上我，将你变得面目全非再丢弃，作为欺骗的报复。”
宋城说得缓慢，每段话之间被长久的空白填满。
我等了很久，听到一声沉沉叹息，骨节分明的手指穿过我的发间，动作轻柔得不可思议。
“这样做既复杂，又无趣，白白消耗自己的精力和心血，完全不是我的风格。看到你跪在我面前哭，我的心情畅快，胸口却痛得要命。”
“我还没想明白自己爱你，就先恨你恨得无法自拔。等意识到时已经来不及，别怪我把感情变成生意，俊彦，没有时间留给我慢慢谋划。”
“我小时候从二楼平台摔下来过，知道那个高度不会让人丧命。那天送你上救护车，我发过誓，如果真有突发情况，你死了，我会陪你一起。”宋城说，“你一定非常恨我，对不对？”
沉默。
我不恨他，我太累、太累，没有力气纠缠爱恨。
“我不愿意再处于劣势，失去一切主动权，任人宰割。退了一步就要处处让步……俊彦，我不求你原谅，但求你理解我为什么这么做。”
他似乎在床边跪下，脸颊贴着我放在被子上的另一只手，长长眼睫拂过我皮肤：“我知道你醒了。你睡着时的心跳不是这种频率，我感觉得出来。”
我保持沉默，紧闭双眼装睡，空气里是宋城压抑的呼吸声。
他在等我的回答，质问，或是歇斯底里的发泄，然后可以道歉，忏悔，顺理成章的弥补，直至将这一页轻飘飘翻过。
一层无声的高墙从我们之中竖起，在僵持的空间里无限膨胀。
我无话可说。
也许是为了弥补曾经的失眠，如今即使紧绷着神经也能昏睡过去。等我再次醒来，满室晨光，宋城已经离开，像根本没有来过一样。
很久以后我终于明白，那天他极其反常的絮叨了许多，藏在其中的只有一句话。
别走。
窗外的树叶开始泛黄，九月金城的气温降得又急又猛，早晚时分护工会在病号服外面给我披上一件薄外套。
宋城仍然固定时间前来，按摩完便匆匆离开。我逐步接受他的存在，甚至有些欣慰，起码我没有被遗忘，还有人记得。
重复的日子一天天过去，画在床头的痕迹早已超过二十的界限，安德烈迟迟没有动作。心急也无用，这样的状态做什么都不方便。
唯一值得庆幸的是心因性失忆症有些好转，不像之前那样常常发作，将我变成一个废人。
这些天我偶尔会想想曾属于我的公司，预估下许家现状，猜测杨沉和宋城对峙的情况，以及安德烈那兔崽子到底在磨蹭什么。
腿不能动，但双手没有受伤。有一次我打算画点东西，这才发现拿起笔后手指控制不了的轻颤，画出的线条哆嗦成难看的一团。
全都完了。
算上被打、摔伤，我脑震荡过数次，这种结果是意料之中。将空白本递还给护士，她错愕的伸手指向我的脸，我才发现自己在流泪。
从那以后，大部分时间只能用来发呆。
过去的我回到了身体，尽管永远丢失了一部分。
下过一场秋雨又放晴，窗外碧空如洗。明知道这种好天气与我无缘，依旧忍不住盯了很久，直到眼睛酸痛。
过了一会，查房的医生带来一个好消息：我的盆骨恢复得不错，可以坐轮椅下去晒太阳。
听到这句话时我开心得像个小孩，整天躺着，浑身上下每个部位都发麻，极其难受，终于能坐起来了。
我看向那个哑巴护工，虽然到现在还不知道名字，但他做事体贴谨慎，我没想到的地方都能想到，除了无法主动和我交流，堪称无可挑剔。
他搬来轮椅，在上面厚厚铺了一层软垫和毯子，小心的抱我坐上去。常来帮我换吊针的女护士也为我高兴，她笑起来时两个眼睛弯如月牙，十分好看：“许先生，楼下的草坪风景好，你们可以去逛逛。”
我点头，下楼后护工平稳的推着轮椅往草坪的方向去。天气晴朗，很多病人和家属都出来运动，阳光暖融融晒在身上。
从这里可以看到广场上来回奔走的小孩，瞥了眼因为长期卧床显得虚弱的双腿，顿觉能走路是多美好的事，心底有些羡慕。
草坪上转了一圈，光线渐渐刺眼，我伸出手挡在眼前，苍白手背上的青蓝色脉络被照得近乎透明。
“去那边。”习惯了悄无声息的病房，外面的环境喧闹得有些刺耳，待的时间一久便焦虑不安。我指了指被藤蔓笼罩的长廊，“看起来比较安静。”
护工没有异议，将我推至凉爽静谧的长廊下。微风拂来树影婆娑，我闭上双眼，感觉到他帮我掖了掖毛毯，放心的在轮椅上昏昏欲睡。
朦胧的睡了一小会儿，再次醒来时快到正午，我揉了揉眼睛：“回去吧。”
护工没动，我被医生叮嘱过不能大幅度转动身体，因此只是侧头微微往后：“怎么了？”
搭在轮椅把手上的那只手修长有力，腕上扣着一支特殊定制款的漆黑腕表，看一眼就能知道主人是谁。
身后的人一言不发，我喉咙干涩，勉强开口道：“……杨沉。”
“看来你还没把我全忘掉。”他声音低哑，带着浓浓嘲意，“在你的小情人这里过得不错，直接让你住进医院，我可不行。”
“你怎么会在这？护工呢？”
“我来谈事。”他说，“顺便看看你死了没。”
我皱了皱眉，骤然想起宋城说过当面谈才算有诚意，杨沉这个为了利益什么都敢做的人果然来了。
算不清这是我第几次背叛他转向别人，杨沉对我的怒意几乎要冲破扭曲的语调直直扑到我面前。以我对他残酷程度的了解，下一秒他可能就要踹翻轮椅，欣赏我倒在地上的狼狈姿态。
“如你所见，腿断了，但没死。”我平静的垂下眼睫，“是不是很可惜？”
周围一个人影都没见着，只能默默祈祷在我被杨沉打死前会有人发现。
杨沉的喘息粗重，握紧把手的手背上青筋毕露，看得出在极力忍耐。我等了又等，等到他缓缓吐出一口气：“许俊彦，你他妈的真是……我总有一天要被你气死。”
他使劲掐了下我脸颊泄愤，痛得我一哆嗦，泪花泛上眼眶。
“本来就瘦，现在脸上一点肉都没，不知道养多久才能养回来。让你偷跑，吃这么多苦都是自作自受，活该！”
本以为一场单方面殴打无可避免，杨沉态度转变之快令人瞠目结舌。怔愣了半天，我没头没脑的问：“那个项目最后归国有企业做了，你家情况还好吗？”
他没好气道：“病房里连电视都没有？”
我摇了摇头，有电视里，也有新闻，但没有和关于杨氏的内容：“没看到相关消息。”
“没消息，就是没事。”
杨沉恶狠狠的说：“被姓宋的阴了一把，还好有人指点，不然真要吃个大亏。你男人差点全家破产，算你有良心，知道马后炮的关心一句。”
我一头问号：“你家没出事，那你找宋城谈什么？”
“谈你这个蠢货的归属权问题。”他冷笑一声，“喂，许俊彦，你说我在医院里把人打到住院，是不是很省事？”
我盯着前方，看见一个高大的男人走进长廊，迈步时身材挺拔如青松。那男人停在我们面前，他相貌英俊，眉目深邃，眼睫纤长浓密，带着一种温柔缱绻的错觉。
宋城微微笑了笑，眼底冰霜却一览无遗：“时隔多日，杨先生，又见面了。”

第175章
我一直很怕这种情况出现，空气瞬间抽紧，让人说不出话。
宋城依旧神态从容：“杨先生可以将俊彦还给我了，他要回去吃午饭，或者说你准备让他在这里饿着？”
“还给你？”杨沉冷声道，“把他弄成这副人不人鬼不鬼的样子，不都是你的功劳？”
“这是我们的私事。”宋城的眼神闪了一下，语气却很平静，“俊彦愿意这样待在我身边也不想回去找你，我认为杨先生需要反省一下自己，不要太过自信。”
他一口一个杨先生，甚至有些彬彬有礼的客气。我无端端听得浑身一抖，察觉出藏匿其中的不悦情绪，以及淡淡的危险气息。
我担心杨沉被激怒，毕竟轮椅还控制在他手里，相当于掌握我的生死大权——要是伤势加重不得不继续躺在床上，不如直接杀了我算了。
“你倒是清楚他的想法，不知道的还以为你才是本人。”
杨沉没有发怒，他阴恻恻的凑到我耳边，轻轻拍了拍我的脸颊：“给你一个机会，选的对，前面的我可以不计较，你还有好日子过。选错的话，你干脆在医院定个终身套餐，省得麻烦……自己看着办。”
“杨先生，没想到过了这么久，你还是这么热衷于威胁别人。”宋城扬唇一笑，带着显而易见的嘲讽语调，“让我对你更不屑了。”
杨沉对他的话充耳不闻，松开轮椅扶手，往后退了两步：“想要公平竞争，行啊。许俊彦，你不是一直说要自由，我给你自由，这次你来选。”
说是给我选择的权力，但我知道如果我说两个都不想选，下场一定很惨。我回头看看他，又看看宋城，嗫嚅了半天没发出声音，恨不得立刻消失在地球上。
“俊彦。”宋城温声说，“你忘了他以前怎么对你的吗？”
我记得。
杨沉抱着胳膊，反唇相讥：“姓宋的，你比我能耐，我可没让他进医院。”
不，你也让我进过好几次。我在心里说。
“你要抓着这点纠缠多久？这是意外，俊彦都没说什么，杨先生这么关心，怎么之前只顾着忙生意上的事，问也不问一声？”
“你给我下绊子拖延时间，耍了那么多阴招，还有脸问我原因？”
杨沉的眼睛漂亮，瞳仁黑得纯粹，越发显得目光阴鸷：“许俊彦，赶紧选，别磨蹭时间。我就问你一句，那个展览公司我从你哥那收购了，你想不想继续做？”
我心神猛地一震，不敢太明显的转向杨沉，手指攥紧了盖在腿上的毛毯。
“把趁火打劫说得这么好听，不愧是杨先生，许育城一定很感激你。”
“许家都没了，我管他怎么想？许俊彦，你认真考虑清楚，姓宋的一辈子都必须低调，不可能让你抛头露面，你忍得了吗？”
宋城抿了抿唇，我余光瞥到他垂下的右手在无意识抚摩食指关节。这个动作我很熟悉，一旦心情不安他就会这样做。
杨沉抬了抬下颌，志在必得的对我笑。
我太熟悉他的这种表情，傲慢，张狂，不可一世，什么都无法将他击倒。也太明白等他过了争抢玩具的兴头之后，迎接我的会是何等残酷的惩罚。
我痛恨这种被挟裹着不得不决定的感觉，更厌恶他们眼中的我是件物品，除了依靠男人以外毫无用处。
顶着两人的灼灼目光，我硬着头皮说：“能不能先吃午饭，我胃不舒服。”
“许、俊、彦！”杨沉脸色顿时阴郁下来，“你贱不贱？这么明显的问题，你他妈的犹豫什么呢？”
“没听到俊彦说饿了？请杨先生尊重他的意愿。”
宋城的神态一松，他上前几步握住轮椅扶手，话里有些微警告意味：“而且这里是金城，不是B市，肆意妄为前掂量掂量自己。”
“哦？”杨沉迅速抓住轮椅的另一边不放开，力道大得椅背都在颤抖，“真吓人，我哪儿斗得过你这个地头蛇？不过现在是换届的敏感时期，你要真敢把你爸的位置豁出去，我还高瞧你一眼。”
“你以为人人和你一样，离开家里支持就活不了？”宋城厉声道，“松手！”
杨沉扯了扯嘴角，眼神冰冷：“这句话只有许俊彦亲自说才有用。”
我深深埋着头，不再看他们中的任何一个，崩溃道：“别问我……为什么这种时候装作听我的？反正我的意见也不重要，我就是个贱玩意儿，随便你们怎么折腾都好，别问我，别问我！当我已经死了行不行！”
我没想过自己的声音能如此尖利可怕，充满绝望。
宋城和杨沉几乎同时放手，我遮住脸小声啜泣。宋城抬手比了个手势，不多时那个哑巴护工过来，默默将我推走。
等远远离开长廊，接过手帕拭去满脸泪水，将他们俩对峙的场景抛于脑后，悄悄舒了口气：总算逃出来了。
多亏刚刚试图蜷缩起来时扭到了腰，盆骨一阵剧痛，生理性泪水自然而然的滚出眼眶。我还记得要挡着表情，以免痛得咧嘴被他们发现，不然还真不好脱身。
既好笑，又悲惨，一如我这个人。
味同嚼蜡的吃过午饭，我在病床上躺下，准备睡一觉养养精神，才有勇气起来面对一地鸡毛。
阖眼没一会儿便感到有人靠近床边，挽起我的衣袖对皮肤进行消毒，然后将药剂注入肌肉。我以为是护士常规扎针，直到嘴唇贴上柔软触感才如触电般睁开双眼。
安德烈的美丽脸庞在我眼前放大，连纤长的浅色睫毛都看得一清二楚。
“唔……怎么……唔……是你？”
他黏黏糊糊的热吻到我视野发黑，又含着我唇瓣亲了几下，这才大发慈悲的松口：“我来接哥哥走。”
他将一根针管扔进垃圾桶，手臂上的针口阵阵发痛，我来不及惊讶：“你给我打了什么？而且今天走？宋城和杨沉都在，你来的不是时候。”
他露出一个极其娇艳的笑容，笃定道：“正是时候。我安排好了，他们俩接下来都有的忙。螳螂捕蝉，黄雀在后，哥哥信我。”
我被抱上轮椅，心里有一万个问题要问，却被他的手指抵住嘴唇。安德烈柔声说：“哥哥别怕。我是你亲弟弟，怎么会害你？听我的。”
“怎么出去？”我压低声音，“太明显了！”
“难道不明显，别人就不知道是我？横竖都要被发现，何必多此一举。”他耸了耸肩，推着轮椅向外走去，“没关系，只要离开这个地方，谁也找不到我们。”
“你会被我牵连……”
安德烈好笑的吻了吻我的额头：“不会的，我是外籍，再怎么手眼通天也管不到我身上。”
楼层静悄悄的，这一层都是单人病房，平常外面来往的人就少，此刻的走廊更是空无一人。面对监控安德烈躲都不躲，正大光明的带我进了电梯。
我觉得奇怪：“你大摇大摆进来，护工去哪儿了？”
“饭菜里加了一点药物。”他随口回答，见我神色骤变又补了一句，“不会死人。”
“宋城肯定派人看着我的病房，那些人呢？还有护士，你这样做会被抓的……”
电梯直达地下停车场，安德烈叹了口气：“哥哥，这些事不用你操心，我能解决。”
我还想追问，突然一阵呕吐反胃的感觉袭来，脑子变得浑浑噩噩，听见他说：“就知道这针肯定用得上。等哥哥睡醒，再也不用面对那两个烦人的家伙。”
电梯门缓缓打开，外面的灯坏了，暗处像有一张即将吞噬所有希望的血盆大口。
安德烈笑得很愉快，用一种要将我吞吃入腹的痴狂态度，捧着我的脸颊深深吻我：“哥哥，我是不是很棒？我答应过要带你逃离这一切，以后我们兄弟俩生活在一起，好不好？”
你的确说和我一起走，但我没同意！
身体不受控制的软了下去，我无力推拒，只能任由他亲吻，差点喘不过气。
“快快睡吧，我的宝贝，进入梦乡温暖又甜蜜。”
他哼着一首曲调熟悉的歌，我被推入粘稠的黑暗，在失去意识前发现自己可能做了人生中最错误的决定。
任性妄为，我行我素，安德烈才是所有人中最不计后果的，他是个真正的疯子。
“快快睡吧，我的宝贝，世上所有美好的东西，永远属于你……”

第176章
被山间薄雾舔舐过的木质长廊冰凉，我把脸贴在上面，让那微潮光滑的木头熄灭血液里流淌着的火焰。外面无尽绵延的青山占据了视线，浓淡不一的苍绿伴随着淡灰色的水汽，我已经看厌了远山的弧度。
就像摆满卧室的油画一样，那是绿色的漩涡，会将久久注视着的人拖进无法逃脱的深渊中。
这种莫名其妙的想法在某一日出现在我的脑海，自那之后我就不愿凝视外面。
外面……哪有什么外面？这里是我和弟弟的家。
奇怪。
“我和弟弟”？
我明明是一个人长大的……不，也不只是一个人。好奇怪。我在想什么?
金发的美人穿着松垮的浴袍，嘴唇是蔷薇般的淡红，眼睛像一片无法看穿的蓝色冰湖。踏上长廊时地板发出难以承担似的吱呀声，传进我紧贴着的耳朵里。
“哥哥在这里做什么？”
我的手指开始不自觉颤抖，扣进榻榻米的边缘不肯放开。他在我身边蹲下，手指碰上我发冷的身体时如同炽热的火星迸溅，仿佛真切带来了这种疼痛，我呜咽一声蜷缩起来。
“这附近的确没有人，但也要把外套穿起来，着凉了怎么办？”
他的声音甜蜜柔软，有一点轻微上扬的尾音，无奈似的叹了口气：“哥哥，说过很多次了，你的伤没有完全恢复，不能下床。你爬了这么远，腿难受不难受？”
我摇头，被他伸手抱起来，回到绿色图画环绕的屋内。
他很小心的给我盖上被子，坐在床边抚摸我的头发，轻声嘱咐道：“秋天山里冷，哥哥不要随便离开房间，需要什么和我说。”
我盯着他猛看，他摸了摸自己的脸：“怎么？我脸上有东西？”
“好看。”我说，“你很漂亮。”
他愣了愣，露出一个极其美丽的笑容，似乎能瞬间照亮整个房间，又迅速暗淡下去：“哥哥，你是不是又不记得了？我是你弟弟。”
“弟弟。”我重复，明明脑海一片空白，却极力想装作若无其事的正常状态，“我记得，我有个弟弟，我和他住在一起。”
“对，是我。”他亲了亲我的嘴唇，用夸赞的语气说，“我叫安德烈，这次一定要记住。”
安德烈是我弟弟，我努力记住这一点，仿佛在光滑的油性纸面上艰难的写下内容。舌根因为激烈的吮吻有些发麻，我在心里想：但是，兄弟间可以接吻吗？
一吻结束，我涨红着脸喘气，无意间对上安德烈既悲伤，又喜悦的复杂眼神。
我弟弟好奇怪。
他看了我一会儿，忽然说：“我不该给你用那么大剂量，当时太心急了。哥哥，说到底怪你总想着逃跑，这里离市区那么远，而且电话是内线，你拨给谁管家都听得到。”
安德烈似乎在和我说话，但我听不懂，只能费劲的记住每一个字：“我警告过你几回，你还非要报警，真笨。在别人眼里，你是个摔伤后神智不清醒的病患，整天胡言乱语，为此过来简直是浪费警力。”
“我从来没有如此感谢过，上天让我们成为了亲兄弟。”他将脸埋在我胸口的被子里哈哈大笑，闷闷的笑声传来，“他们永远不会怀疑我，永远不会！”
笑声消散在空气中，安德烈面无表情的抬头，眼圈通红，深邃轮廓于眉眼间投下阴影。他缓缓勾起唇角，犹如潜伏在昏暗室内，随时索人性命的妖艳恶鬼。
“其实我不想把你变成这样，可后悔也来不及了。”他问话的模样像个没有安全感的孩子，我震惊于自己能在这种时候发散思维，“哥哥，你会不会怪我？”
现在的安德烈看起来会做出一些恐怖的事。
不知要逃跑还是等待，这两种冲突的想法割裂了我的身体。我哆嗦了一下，想用被子蒙住头，却被他死死按住手臂，动弹不得。
他在等我回答。
“我……我是你哥哥。”我断断续续的说，“哥哥要……对弟弟好。照顾弟弟。”
安德烈凝视着我，过了很久很久，他发出小兽般的低低呜咽，亲昵的凑上来吻我的脸颊：“对，哥哥，你对我真好，我得投桃报李才行。”
他一边说着，一边掀开被子钻到底下，悉悉索索不知道在做什么。
宽松的长裤被一把拽下来，我吓得一激灵，感觉到腰胯被安德烈紧紧按住，湿热的触感包裹住我的下身。
几乎是同时，我的声音哽在喉间，好半天才随着哭泣一起吐出。
安德烈的舌头灵活的舔舐勃起的性器，口腔深处滚烫得超乎想象，催起一股快感的狂潮，逼着我绞紧双腿。僵硬的腿部肌肉无法动作，我保持原来的姿势被夹在欲望中撕扯，什么话都说不出，手指攥紧了身边的枕头。
小腹抽紧了几次，一旦挺起腰身试图将性器送进他嘴里，或是扭动着迎合，双腿会立刻泛起碎裂般的疼痛，让我不敢动弹，不得不任由安德烈玩弄。
他稍微抽开一些距离，呼吸的热气扑在湿滑前端，像嘬弄棒棒糖一样用软舌尖来回扫，带出许多湿滑津液，手指虚虚握着根部上下撸动。
我腿根抽搐，性器胀得一阵阵弹跳，眼睛却只能看到白色被子鼓起的山包起伏。
没有多久我到了高潮，浑身颤抖，性器在他湿润的唇间颤了几下射出来。偏偏安德烈在这时候突然深喉，滚热滑腻的喉咙包裹住整根性器，我顾不上其他，条件反射的弓起身想往后躲。
然而躺在床上根本无处可逃，他扣住我的腰，发狠的用力吮吸射精后酥麻敏感的前端，我满脸泪水，惊叫声被哽咽冲散。
我已经高潮过一次，被安德烈残酷的逼着再次攀上高峰，整个脑子都被快感搅得迷乱。
下身失控般的射出了几股液体，马眼又酸又痛，眼前空茫茫一片。我不自觉张开嘴伸出舌尖，眼泪混着口水流下来，喘不过气的战栗痉挛。
安德烈掀开被子，脸上浮起呼吸不畅的潮红，眉梢唇角都带着亮晶晶的湿液。他对我得意一笑，邀功似的撒娇：
“哥哥，你被我口得潮吹了。”
他很高兴，弟弟很高兴。
无法理解的漩涡又将我拖入其中。我呆呆的看着他的脸，模仿着挤出一个笑容，嗓子却发出了和长廊如出一辙的、不堪重负似的长长泣音。
什么时候突然恢复了记忆，为什么会恢复，这些已经无关紧要。
我只记得自己听见了耳边传来的一句“又瘦了”，不需要睁眼就能知道说这话的是安德烈。
发生了什么？
怎么一闭眼一睁眼就出现在这里？
最后记得的是安德烈在我耳边唱歌，推着我走入黑暗的地下车库，之后的记忆便如同摔在地面的玻璃杯，彻底迸裂成无数齑粉。
在我分神之际，他垂着眼睫把针头插进血管，带着近乎爱怜的表情将透明的液体完全推进去。
“你又在搞什么名堂？！”
他在我的印象里不久前才扎了我一针——也许不是“不久前”——结果醒来后又扎一针，放在谁身上都受不了。
我的声音听起来异常虚弱，愤怒的质问变成略显尖锐的气音。安德烈拔出针头之后迅速按上棉签，闻声诧异的向我投来一眼，他手指微错，一滴血落在米白的榻榻米上。
鲜红的。
我看着那红色的血迹，像一块不和谐的斑点出现在完美无缺的房间，忽然漫延变成血盆大口扑向我，怒吼着一些破碎的词句。
不和谐。
不对劲。
不应该。
“哥哥……醒了？”
安德烈表现得仿佛我会醒来是个惊喜，显然，在他眼里惊大于喜。
“怎么回事？今天是几月几号？”我晃了晃昏沉的头，询问道，“我们不是刚从医院出来？”
手臂细了不少，肯定离我被带走的那天过了很久，我忘记了这段时间内的所有事，这不正常。
几秒后，安德烈的眼泪就像不要钱似的落下来，弄得我一头雾水：“你昏迷了这么多天，我还以为，呜，以为自己把你害死了！”
我皱了皱眉，安抚了几句：“我这不还活着，别哭别哭……你给我注射的什么东西？”
“营养针。”他笃定道，“不然哥哥靠什么活下去？”
我环视房间，分明是山间别墅里我见过的主卧，心里的疑惑越来越大：“我昏过去后，你不送我进医院，让我住在你房间？”
“去医院的话你会被他们带走，我不能再和哥哥分开。再说我请了许多医生，他们都说你是心理原因，送去医院也没办法，只有等等看。”
他的一番话还算有点可信度，我对自己时不时犯失忆症这事并不怀疑，只是总觉得哪里不对劲，一时半会又说不出来。
“算了。”我揉了揉眉心，对这种不稳定的状态颇觉无奈，“你出去吧，让我休息下。”
安德烈顿了顿，低声说：“我有个礼物想给哥哥看，本来以为再也没机会送出去，没想到正好哥哥醒了。”
我心头微暖，这个便宜弟弟虽然任性，但有时候的确可爱。
刚刚对他的态度有些冲动，看在他好不容易把我从医院解救出来的份上，我也不该随便怀疑，不由笑着放柔了声音：“什么礼物？我们之间还要弄这种形式？”
他一声不吭，缓缓脱下外套，解开上衣纽扣。
安德烈上半身的肌肉线条优美流畅，我见过许多次，这次却被眼前的景象震住，半晌说不出话。
曾经白皙无暇、连一道伤痕都没有的皮肤上纹满了青黑色图案，一个个张牙舞爪的狰狞恶鬼从腰腹处层叠盘踞，背后的恶鬼纹身攀过肩膀伸出利爪，仿佛要从皮肤更深处抓取什么。
而唯一没有被恶鬼占满的左侧胸膛，端端正正的纹着三个字——
许俊彦。

第177章
我盯着安德烈的刺青看了很久，心情微妙，大概类似于爱干净的家庭主妇看到孩子弄了满墙壁母亲节涂鸦，以及半夜惊醒时发现猫咪蹲坐在床头嘴里叼着老鼠等待奖励。
无力，好笑，又有些微不合时宜的感动。
“怎么突然想到去纹身？”
他向我走来，身上令人毛骨悚然的恶鬼面孔离我更近，然而在如此鲜明的冲击下，安德烈的脸越发显得美艳出尘：“想了很久。”
我抬手拂过皮肤上的墨色字迹，无比庆幸自己把签名练得字迹俊逸，多少冲淡了名字纹在别人身上的尴尬感：“你弄成这样，妈妈肯定要不高兴。”
“我早成年了。”他撇了撇嘴，“她怎么想关我什么事？”
“痛不痛？”
安德烈摇头，我示意他穿回外衣，他乖乖照做：“不痛。再说哥哥和我的是一对，我很开心。”
“我也有？在哪里？”
我脑海里根本没有这件事的记忆，但问得很平静，仿佛自己没有在失忆时被任性妄为的弟弟随意摆布。
他瞪大眼睛，比我还要惊讶，好一会儿才试探着问：“哥哥不生气？”
“我生什么气？”
我和安德烈对视几秒，看他没反应，伸手自己解开睡衣。他愣愣的看我，表情凝固时像个漂亮单纯的洋娃娃。
其实很好找，在我小腹偏下的位置，结的痂已经脱落了大半，露出线条流畅的刺青。图案很美，于苍白的皮肤上绽放出隐晦的色情。
荆棘裹在不知名花朵间，层叠环绕着中间的名字。
Andrei。
我轻轻抚摩过那个纹身，半天没说话。安德烈反倒慌了，上来握住我的手腕：“哥哥觉得怎么样？”
“好看。”我安抚的拍了拍他的手背，“你开心就好。”
他咬着嘴唇，眼神在我身上来回扫，不放心的说：“哥哥，你好像有点不一样。”
“哪里不一样？”我指了指自己的脑袋，通情达理的解释道，“你给我纹身前肯定问过我意见，但是我得了心因性失忆症，经常不知道自己在做什么，所以稀里糊涂的答应了你。这不是你的错，怪我没来得及说清楚。纹都纹了，只有接受，难不成我还能打你一顿？”
“失忆症？经常发作吗？”
“最近挺频繁。”我苦笑了下，“之前摔坏了头，可能有些后遗症，在慢慢恢复。”
他若有所思的点点头。我动了动自己的腿，虽然动作艰难滞涩，但能缓慢活动是个不错的兆头。
前段时间认不出字的状况也好转许多，这具残破却顽强的身体凭着一点生存本能，到处修修补补，勉强支持到今天。
“别乱动。”安德烈拦住我的动作，金色额发遮住眼底神情，我听到他语气关切，声音柔软，“我知道你躺久了不舒服，等明天让医生来检查后再下床，好不好？”
“别用哄小孩的语气。”
“知道啦，哥哥。”
我顺从的躺下，并不是因为被他说服，而是之前注射入我血管的针剂开始发挥作用。意识逐渐昏沉，再次陷入昏睡前我心想这小子哪儿来那么多药？两只手臂上的血管都青紫了，全是针孔，他还当我没看到。
医生说可以做复健，于是接下来的几天里我都艰难的拄着拐杖，在房间里走来走去。
安德烈先紧紧盯着我，生怕我跑了，后来意识到我这副一瘸一拐的样子，估计还没出别墅就能被捉小鸡似的捉回来，他才放弃了盯梢的幼稚行为。
能下床以后，我对外面的情况掌握得多了一些。不过没见到妈妈派来的管家，帮我复健的是几个外国女人，个个身材高大肌肉结实，站在那里就很有威慑力。
安德烈说是保姆，我跟着尹文君玩过挺长时间的射击，这几个女人手心的枪茧比俱乐部的教练还厚。但他这么说，我也当做真的保姆看待。
她们听得懂中文，只是说得不好，除了基本几个词汇常常答非所问。我换了其他语种依次尝试，有一个对西语有反应，我便加大力度和她打好关系，结果第二天这个女人就被安德烈解雇了。
他对我的一举一动都过分紧张，恨不得时时刻刻和我黏在一起，外出回到别墅的第一件事就是找我在哪。
我全盘接受，甚至花了很多心思安抚他。比起不断被注射来路不明的药物，过度掌控欲没什么大不了的，更何况安德烈长得好看，撒起娇也赏心悦目。
他不主动要求做爱，大部分时间只是让我躺在怀里给我读书，或者和我一起画画。妈妈、杨沉、宋城等人的存在被我们刻意忽略，维持着这种彼此心满意足的平衡，我和安德烈比任何时候都更像一对亲密无间的兄弟。
这些天我想明白了很多。自私残忍，任性妄为，我行我素，他用从妈妈身上学到的特质对抗她，我和刺青一样，都是信手拈来的一把锋利长刀。
意识到这件事并没有叫我难受，换作以前，我肯定要东想西想一大堆然后把自己折磨得够呛，什么亲情的意义，我在安德烈心里的位置，妈妈对我的看法。现在我能很平淡的一边抱着他一边走神，压根不放心上。
没有必要纠结，人注定要和外界力量斗争，煽情一点的说法是每个人都有自己的劫。安德烈的劫是苛求完美的妈妈，宋城的劫是不被家庭所容的梦想，杨沉的劫是永远不懂得爱和珍惜。
那我的劫是什么？
阳光落在安德烈身上，将发丝眼睫照耀得近乎透明。他抬眼看我，眼里像含着一汪碧蓝湖水，波光粼粼，淡蔷薇色的嘴唇抿出一个浅笑，脸颊上有甜甜的酒窝。
圣洁，美好，只要顺遂他的心愿，他可以成为梦中的金发天使。
“我没想到真的会有这样的日子。”安德烈蹭了蹭我的脖颈，依恋的呢喃，“就像做梦一样。哥哥，谁也不会来打扰我们，再也不用回那个讨厌的家。”
我笑了笑，在他的额头印下一吻。夕阳把绚烂的光洒满天际，最终变成一颗赤红的心，摇摇欲坠的挂在边缘等待被暮色吞噬，看起来撑不住了，只好认命。
明天太阳照常升起，我的劫从始至终没变。
尹文君来的时候悄没声息，我正脊背冒汗的往前一步步挪蹭，握着扶拐的手用力到骨节发白。忽然闻到一缕烟味，还以为自己出现了幻觉。
回头一看是他倚在门边，明明长着张清俊文雅的脸，故意做出懒洋洋的姿态。
“怎么不说话？吓我一跳。”
“我怕呼出口气会把你吹走。”他点评道，“瘦成这样，很有病美人的味道。”
我对尹文君的信口胡扯无语了几秒，能将一个面无血色如同幽灵的男人说成病美人，不愧是他。旁边照顾我的女人过去把烟掐了，这回轮到他吓一跳：“搞什么？！”
“禁烟，我是病人。”我瞥了他一眼，继续艰难的迈腿，“安德烈怎么会让你进来？”
“作为他的合作伙伴，我有权在这里进出。再说这房子还是我抵押给你妈妈的，最后到安德烈手里，变成你在住，真够缘分。”怪不得尹文君年纪轻轻就有资本搞投资创业，原来是把自己的房产卖了。他盘腿在榻榻米上坐下，“许俊彦，你们家的人是不是都有点神经质？”
“没办法，他们追求利益到魔怔的地步。”我说，“你见过这种情况下的正常人？”
“和我家一样，个个斗得堪比乌眼鸡。”他笑了笑，“蘑菇弟弟，咱们俩才像一家人，可惜生错了地方。”
“这话别让安德烈听到，否则他又要发疯。”
虽然心知尹文君称不上什么好人，奈何他笑眯眯的样子亲和力太足，自来熟的夸“保姆”气质独特做事认真，然后支使她端茶倒水。那女人离开房间，我也松懈下来，坐着和他随口闲聊几句，他顿了顿：“你变了很多。”
我看了看自己，卧床修养了这么久，浑身上下大概没有一处维持原样。尹文君摆摆手：“是给我的感觉不同。你以前总是……不知道怎么形容比较合适，消极？低沉？让人觉得你有很多话闷在心里不说，连带着周围气压都低几个度。”
“以前我没想开。”我说，“其实人不用把自己弄得那么累，我一开始图的就是漂亮脸蛋，现在身边有个美人弟弟无微不至的照顾我，挺好，不想折腾了。”
他仔细的打量我，叹了口气：“安德烈虽然聪明，但脾气像个孩子，有些事上欠考虑，恐怕不能保你一生。”
我默了片刻后开口：“我妈妈还让你说什么？”
“你猜到了。”尹文君尴尬的耸了耸肩，“我觉得我装得很像中立方。”
“诈你的，没想到你承认得这么快。安德烈不可能放外人进来，你能见到我，多半因为他被妈妈叫走，一时没法脱身。”
他无奈道：“你知道我不喜欢插手别人家事，但又得罪不起，只好消极怠工。算让我见识到了，世界上还有这么偏心的母亲。”
我不置可否，她对我一向如此，自从知道我和安德烈搞在一起后，表面的温情也荡然无存。
“她说可以给你打一笔钱，足够衣食无忧，而且保证你去国外开始新生活，不会被任何人找到，唯一的要求是不要再和安德烈有联系。”尹文君说，“只要你同意，她会安排立刻动身。”
我出了一会儿神，闭了闭眼睛：“我本以为这话她会亲自来说，没想到连看我这个儿子一眼都不愿意。”
她对我一定特别失望，幸好我已经不在乎。
“转告她，不用给我钱或机票，只需要她帮我支走别墅里的所有人，包括安德烈。再给我一辆车，我有手有脚，会自己离开。”
“你的腿能开车？要不要我在山下接你？”
可能以为我会拒绝，听到我同意后尹文君小小的松了口气，随后又皱起眉，满脸不赞同：“俊彦，外面找你的人很多，你走了住在哪？怎么生活？为了一时赌气把自己搭进去，划不来。”
我摇头，垂下眼睛，摆出听不进劝的一副固执姿态。他苦口婆心循循善诱了半天，见我坚决不改，只好说：“遇到麻烦给我打电话，好歹也是从小的交情。我这个人虽然没有帮你改变现状的能力，但不至于一点忙都帮不上。”
“谢谢你，蚯蚓哥哥。”听到这里，我认真的看向尹文君，“见到我妈妈拜托你和她说一声，我已经为她一生中最大的错误埋单了。”
“她最大的错误就是把安德烈养成这种性格。”他不明所以，因此没多想的安慰我，“出去避避风头也好，等过几年什么爱恨纠葛都淡了你再回来。换了新地方别忘了我说的及时行乐，开心活着最重要。”
我笑了笑，说：“我知道，我都明白的。”

第178章
不知道什么时候起，我不再是我了。
郁积于心的无力与疲惫将我推至摇摇欲坠的边缘。
我吸气，再吸气，试图劝说自己冷静。扶着方向盘时眼前一阵阵发黑，痛苦翻涌着上升，如同暴雨倾覆的海面，永不平息。
吴冕突然出现在副驾驶的位置，像魔术师帽子里的白兔般冒出来，毫无逻辑可言，又莫名其妙的合情合理。
他微微皱眉，用认真倾听的姿态说，你要自救。
我问他：为什么？
为什么要自救？我不明白，为什么这样对我？
我的每一点对爱的渴望都是流血的伤口，欲望的深渊。它在黑暗中蚕食我，咀嚼我，吞咽我，撕扯我，腐蚀我，使我变得糜烂不堪，痛苦麻木，令人作呕。
“很多人没被爱也活得很好”，可是我从未被爱过，一次也没有。
一次也没有。
一次也没有！
“许俊彦，你要自救。”
吴冕的声音很轻，却带着斩钉截铁的意味。他的嘴唇张合：“活下去，你不能死，不是你的错。”
我刚想着他仿佛要被从车窗里钻进来的山风吹散了，他就真的在空气中缓缓消失，留下空空的副驾驶座。
不是我的错。
不是我的错，那是谁的？
不是妈妈的错，妈妈给了我生命，她被抛弃在先。
不是许家的错，他们抚养我长大，已经仁至义尽。
不是许育城的错，他给过我最想要的温情。
不是杨沉的错，他还年轻，他只是不会爱。
不是宋城的错，是我骗他在先。
不是安德烈的错，他还年轻，有时候行为幼稚，做哥哥的要理解。
不是这个世界的错，世界没有恶意，它满不在乎。
所以是我的错。
我的错。
我还不知道自己真正想要什么，可我知道自己不应该是一条活在鱼缸里的鱼。即使能在这里活得很好，我仍然渴望离开。
但对于一尾扑腾挣扎的金鱼，它能到哪里去？
“我们举起画笔，不是为了别人，而是为了自己。”
那个因为拜访许家被调离我身边的美术老师有一双和善的眼睛。他注视着坐在少年宫画室里的每个人，路过我时停下脚步。
我感觉到干燥的掌心落在头顶，温和的揉了揉我的头发。
“你只能画自己眼里的世界，每一幅画，都是其他人了解你的途径。”他说，“不要羞于表达，表达是理解的基础。我不知道你们看到了什么，希望从今天以后，你们能通过手里的笔告诉我。”
我拖着僵硬的腿下了车，站在山顶可以看到远方城市的轮廓，笼罩着淡淡的雾气。
不知为何，那个老师给我上的第一节 课仍然鲜明的留在我的记忆里。
“你们都是出于兴趣才来学习绘画，这很好。人的一生十分短暂，能选择学习自己喜爱的领域是一件幸事。欢迎大家来我的课堂，接下来的几年时间，我会一直在这里教大家。”
一双手搭上我的肩膀，我听见他饱含期冀的语气：“同学们，你们有着远大的未来，就像面前的这块空白画布，放下拘束，尽情挥洒色彩吧。”
我坐在画架前，和现在站在山崖边一样，脊背绷得很直很紧。
骨子里渴求正视和尊重，却要装得毫不在意。但我无法做到表现出的自轻自贱，即使周围人都希望我的确如此一一实际上并没有人希望我作为谁，我该说实话一一那就是我希望我自己是个没心没肺、不懂得爱为何物的傻子，这样能避免大部分痛苦。
想被平等对待的痛苦，用轻浮伪装逃避现实的痛苦，以及没有人在乎我是谁我却把自己看得太重的痛苦。
人们不会因为想要改变而改变，他们改变是因为走投无路。
只不过我是个绝路面前一了百了的懦夫。本性难移。
我总忍不住幻想自己过上不同的生活，平淡普通的度过一辈子。像一尾金鱼渴望离开水坑，飞向天空。
今天阳光灿烂，白色的云融化进蓝色的天空。
大学时交往过的那个女生爱好游泳，我陪着她去了许多次游泳馆。本以为自己的记忆都模糊了，却能在此刻清晰记得她姣好白皙的身体紧紧裹在鲜红泳衣里，趴在泳池边抬头看我时湿漉漉的眼睛。
“排解烦恼的最好方式是跳进水里拼命的游，逆流而上时水会在身边流动，特别舒服。在水里什么难受事都想不起来，俊彦，别干坐在旁边呀，你下来试试。”
我不喜欢游泳，但因为她的这番话在天台上和杨沉说，要在二十九岁的时候跳海自杀。
那时候我想得过于浪漫，仿佛死亡前有足够精力可以精挑细选。其实没有。当到达终点变成一种迫切的本能，人们不会太在乎方式是否体面。
我想过留下遗书，但实在无话可说。没有愤怒，没有想法，没有牵挂，甚至连“许俊彦”这个人也被彻底摧毁，不复存在。
出生不是我的伤口，是一道疤痕，是旷日持久的后遗症。我别无选择，唯有对它投降。
“写不好？没事，哥哥教你。”
很久以前我和许育城一起练字，勤奋加上天分，他做什么都堪称完美，我再用心也比不过。那时候尚且不懂得忍耐情绪，一泄气便将毛笔扔在桌上，说什么也不肯继续。
许育城绕过书桌站到我身旁，因为都是小孩子，他只比我高一点，踮起脚尖才能握住我的手练习一撇一捺。
山风吹拂面颊，他的嗓音没有后来那般低沉柔和，显得有些稚嫩：“每一笔都不能拖泥带水，这样是不是好了许多？你写一个给我看看。”
我凝视着深不见底的下方，尽管被一片深绿笼罩，也能想象出乱石堆尖锐嶙峋的模样。山底那么多石头，摔下去一定特别疼。
许育城轻轻笑了笑，声音似乎从遥远的地方传回我耳边：“俊彦，不要犹豫，来吧。”
我闭上眼睛，向前跃出一步。
风冲进嘴里干燥到近乎痛楚的地步，气流拥抱张开的双臂，托举着我空中飞行，如同逆流而上时水在身边泊泊流淌。
金鱼应该选择鱼缸，因为它在天上会死掉。下坠的那一秒泪水不自觉滚下脸庞，我突然意识到自己还想活着，只是不得不死。
而一切都太迟了，我早已不能停下。

第179章
S市。
“许哥，我来换班了。”
严襄推开便利店的门，带起风铃叮当作响，机械女声语调平板的说了声“欢迎光临”。他随手套上工作围裙，系腰带时问我：“你女朋友还没来接你？”
“那不是我女朋友。”
我无奈的抬头，也不知道解释了多少遍，这小子死活不信：“昨天对面蛋糕店被撬了，小偷还没抓到，上午警察过来给每家都打了招呼。你上夜班的时候别只顾着玩手机，看到可疑人物就多盯着点。”
严襄漫不经心的抓了抓黄发，手指上挂着的繁复装饰有些晃眼：“我知道了。反正现在到处都是监控，店里也有，抓这种人只是时间问题，跑不掉的。”
“小心点总没坏事。”
在工作签到单上画了个勾，我换下衣服，拿出手机看到孙宁给发来的消息：路上堵住了，别乱跑，等我十分钟。
我回道：注意安全，我在店里等你。
“怎么？”严襄一边整理货架一边探头看我屏幕，“堵车？确实，正好是下班的时间点。我说许哥，这么个漂亮美女每天绕一大圈过来接你，肯定对你有意思，你赶紧从了人家。”
“我们只是朋友。”我收起手机，拉了个凳子坐下，瞥了他一眼，“别胡说。”
他摇头晃脑的哼着小调，笑嘻嘻道：“先是朋友后是妹，最后变成小宝贝，都是男人，我懂。不过吊女人胃口不能太久，万一她生气了不还是得你哄？好在许哥你长得好，说一句比我说十句都管用。”
我笑了笑，眼神投向便利店外被暮色笼罩的街景。
S市临海，气候温暖，九月末的街头尚有很多人穿着短袖。这附近有一所高中，正值晚自习下课时间，三三两两穿着校服的学生溜出来买零食。
到这里已经三年了。
三年前，我从B市市郊的山上一跃而下，并没有如想象中的顺利坠底，反而很快摔在山沿，顺着山势滚了下去。那种惨痛我不愿回想，只记得自己在半途中强烈后悔为什么不选择更简便的自杀方法。
翻滚了很久，我落在盘山公路的另一侧，浑身近乎散架，满头满脸的血。如果没有人发现，我会因内脏破裂悄无声息的死在路边。
当时我模模糊糊的想，虽说自杀不能上天堂，倒也不必对我如此折磨。
也许是从前的日子里我太过倒霉，上天终于略发怜悯心，送来了一个接着一个近乎奇迹的巧合。
安德烈的住处几乎没有人来过，除了一个人。
孙宁。
上次我在这栋别墅修养眼睛，孙宁到这里看望我，我曾请求她开车带我去见程贺云。她知道这里的位置，因为到处都无法联系上我，于是开车过来碰碰运气，想问安德烈关于我的下落。
她捡到了奄奄一息的我，将我送去医院，又在医院遇到了去开会交流的吴冕。吴冕认出了我，我曾对他说过许多消息，结合坠落山崖的情况，不难推测出发生在我身上的糟糕境遇。
出于职业本能的细腻和体贴，他选择先悄悄将我送去疗养所，通过自己的人脉打听来龙去脉，而不是直接转手交给“名正言顺”的安德烈。
直到今日我都无比感谢他的“多此一举”，为我挣来一个有尊严的活着的机会。
养伤的大部分时间我都感知不到外界事物，仿佛一具行尸走肉。吴冕权衡许久，在我难得清醒的时候询问了我的意见，决定让我远离B市。
彼时孙宁已从高层大换血的许氏离职，她一路开车带我前往S市，那是吴冕的家乡。他对我仁至义尽，将空置的房子借给我们住。
孙宁在这里找了份工作，让一切重新开始。
安德烈组织了大量人力物力搜山，因为种种证据都指向我被人带走，他甚至要调用关系查找全市的车辆来往记录。所幸那栋别墅所在的地方实在偏僻，一时半会儿找不到什么有用信息，但也闹得极大，足以让孙宁整日提心吊胆，生怕被人找上门。
妈妈很快出面抹平了这件事，她对宣布说我急病去世，潦草下葬送入早早准备好的墓地。所幸今年许家上下混乱不堪，接二连三发生了不少大事，我本就被刻意降低存在感，连“死亡”也没激起什么浪花。
这个消息传来时我的情况略有好转，断断续续从孙宁和吴冕口中得知离开后发生的事。我不知道妈妈给我买过一块墓地，一时心情复杂，不知说什么合适。
孙宁作为前同事还收到了参与哀悼的邀请，只不过为了避免出面后惹起怀疑，她以工作繁忙为推辞没有前去。
我猜自己的葬礼会很冷清，毕竟“生前”混得太糟糕，不值得几滴真情实感的眼泪。
安德烈肯定明白我没死，但他没有继续找我。孙宁从许氏的前同事那里得知如今妈妈在许氏身兼多职，安德烈已经卸任总裁职务返回了法国。
不知道杨沉和宋澄是否清楚这件事的真相，鉴于我在S市不被打扰的生活了三年，估计被蒙骗了过去。
这样很好，我不愿与他们再有任何瓜葛，只想安稳的度过余生。
我花了非常长的一段时间养伤——包括身体和精神上的——以浑身上下大大小小的后遗症告终。
我不能长久对着电脑，否则会头疼欲裂；不能阅读大量文字，只能处理简短的内容；不能处于高压工作环境，一旦陷入焦虑会呕吐眩晕。
盆骨没有完全愈合就再次遭受严重摔伤，即使后期进行了艰苦的复健，我的左腿仍然留下了无法修复的残疾。缓慢步行时暂时看不出异样，快步行走时便一瘸一拐得极其明显，并且完全无法奔跑。
而且由于“许俊彦”已经死了，银行卡身份证不能使用，正常的社会生活与我无缘。尤其是近几年信息管控技术普及，几乎每个地方都要绑定身份，让我越发寸步难行。
曾经学习的知识技能全无用武之地，连普通的文书工作都难以胜任，只能在吴冕亲戚开的这家便利店打工。换做以前我肯定要自怨自艾，但现在根本不在乎。
这三年是我的艰苦修行，最终获得这次来之不易的新生。
“欢迎光临。”
机械女声再次响起，便利店的门被推开，孙宁一身艳丽红裙风风火火的出现在店内。她摘下墨镜，随意拢了拢卷发，白皙手腕上带着精致腕表，一副都市丽人模样。
严襄对我挤挤眼睛：“许哥，美女来接你了，赶紧回家。”
我等得无聊，正将待补充的饮品箱子扛上备货架，闻言甩了甩酸痛手腕，缓步和她一起出去。
车停在路边，孙宁的工作能力极强，又有在许氏的光辉履历，在S市待了三年时间就购置了一辆名牌车。
“以后不要做这种体力活。”她发动汽车，皱着眉说，“让那个年轻人帮你。”
“不过是搬个箱子而已，不重，我做得了。”
“不重？”前面的车磨磨蹭蹭不动，孙宁烦躁的按喇叭，“劳损都是一点点累积的，你本来身体就不好，自己不多保养，老了怎么办？”
我顿了顿，轻声说：“下回注意。”
她侧头看我一眼，有点懊恼似的抿了抿淡红嘴唇，语气柔和下来：“周六还去那边吗？我送你。”
“不用，我坐地铁。”我笑了笑，“你偶尔也休息下，别太拼命，天天熬夜工作，黑眼圈都深了。少皱眉，不好看。”
“地铁挤，坐着不舒服。吴医生给你开的药快吃完了，我下周去拿新药回来。”孙宁揉了揉眉心，拿起手机看了眼，“后天约了复查，如果我忘了记得提醒下。”
我叹了口气，捶了锤左腿：“没必要查，上次那个专家不是说了么，不可逆转，永远不会恢复的。”
“那个人懂什么？你这么年轻，怎么不能好转？”她嗤了一声，“你平常锻炼别松懈，知道吗？”
我点头，车内气氛一度沉默，孙宁换了个话题：“芮芮一直吵颜姐，说要答应了她的俊彦哥哥一起逛游乐园，你什么时候去陪她玩？”
吴颜芮是吴冕的女儿，现年七岁，刚升小学二年级，是个眼睛又大又圆的可爱小姑娘。
吴冕常年在B市工作，吴颜芮休息日和妈妈待在一起，其他时间住在爷爷奶奶家，往往寒暑假才能见到爸爸。
刚来这个城市时我和孙宁借住吴冕的房子，和他前妻的住处在同一小区的不同楼栋。某次孙宁出门时遇到叉腰站在门口的吴颜芮，小姑娘以为我们占据了她爸爸的屋子，大哭大闹了一场。
得到了吴冕在电话里的极力保证和解释后，她勉勉强强接受了我们俩的存在，顺理成章的成为了我们的小小客人。
当时我为了抑制病情需要服用大量药物，往往言语迟钝，表达含糊。吴颜芮自觉吐字清晰可以做我的老师，从此热情的黏上了我。
吴冕的前妻颜女士是企业高管，模样温柔，通情达理，了解过情况后便允许女儿常来看望身为病人的我。
尽管半年后我和孙宁搬离那里，吴颜芮仍然每周都要找我聊天。她认为对我有教导责任，生怕我回到说话都会流口水的地步，我也乐得哄她。
“她是自己想玩，扯上我做借口。”我有些好笑的在手机上翻看时间表，毕竟记忆力大不如前，日常琐事必须一一记下，否则容易遗忘，“帮我转告吴颜芮小朋友，这周日调休，我可以去。”
“好。”
孙宁转了个弯，开上和回家不同的路，我疑惑的扭头看她：“这是要去哪？”
“定了个餐厅。”她不看我，脸上表情有点紧张的僵硬，“纪念一个重要的日期。”
我愣了愣，不自觉重新扫了遍日历，确认今天不是什么节日。见她不打算主动提起，忍不住问道：“是什么？”
她沉默良久，低声开口：“……我的生日。”

第180章
等待上餐的时候我看向窗外，S市繁华程度不输京城，从窗边俯视灯火通明的夜景，令我恍惚生出几分回到从前的错觉。
孙宁单手托腮，表情放松而愉悦，不知在想什么。从这个角度看过去她的脸和叶佳婕非常相似，只是少了一份精致，多了一份生动。
说到叶佳婕，前几年我们见面时她还是希望攀上杨沉关系的末流三线，如今已经火遍大江南北。随便打开一个电视节目都能看到她新综艺的广告，商场外的大幅海报上那张白肤红唇的年轻面孔挂着自信妩媚的微笑。
我卸下眼镜，疲惫的揉了揉鼻梁。
离开之后我刻意避免了所有能得知B市消息的渠道，吴冕和孙宁都识趣的不再主动提起关于许家和那三个人的任何情况，让我能继续合格的扮演着一个与过去毫无牵挂的死人。
其实不必这样小心谨慎，安德烈和宋城都不是会大张旗鼓出现在公众面前的人物，而伴随着杨家的那次决策失误，唯一有可能曝光在新闻下的杨沉也沉寂下去。
三年，足够让心浮气躁的年轻人懂得成熟，并且重新审视自己的过往。
我想他们会发现曾经的举措简直是胡闹，接着将全部身心投入到前途事业中，娶妻生子，掌握权势，过上这个世界绝大部分人钦羡的生活，让躺在地底的“许俊彦”成为回忆里一个轻描淡写的符号。
怨恨吗？
他们畅快的过着原本的生活，延续高高在上的轨迹，留给我的却是残破的身体、不能恢复的瘸腿和畏畏缩缩的躲藏生活。
面前的杯子里不是餐前酒，而是孙宁特意要求侍应生换的热水，冰冷指腹触到杯壁的温热触感。
我想，没有什么怨或不怨，到底是逃不过因果循环罢了。
由于树下的匆匆一瞥，我对杨沉执念数年，又因为一念之差，不经考虑的答应了他提出的上床要求。如果杨沉真的同样在意了我许久，而我那个傍晚没有表现得过分轻率，可能后面的所有事都不会发生。
我羡慕安德烈轻而易举表现出的优秀，嫉妒他的美貌和耀眼光芒，恨他是妈妈的掌上明珠，于是怀着复杂的心情顺势引诱了他。如果没有这个罪恶的开端，或许他会对我十分冷漠，或许我们能成为一对普通兄弟，总不会像现在这样，背负着一段窒息畸形的扭曲关系。
至于宋城——如果我没有对他说出那个蹩脚谎言，一切会不会不一样？
因果。
错误的缘因结出眼前的果实，我别无选择，唯有品尝它的苦涩，将其视为人生课程的昂贵代价。
人要向前走，紧紧抓着过去毫无意义。三年时间没有教我学会放下，起码教了我如何遗忘。
在我发呆的空档，前菜已经被送至面前。钢琴曲在空间里缓慢流淌，孙宁早习惯了我的长久发呆，见我回神，无奈的说：“吃点东西，你不饿我都饿了。”
想到今天还是她的生日，我却没有礼貌的冷落对方，心里顿时充满歉意，连忙补救道：“忘记和你说生日快乐，待会儿给你买个大蛋糕，礼物只好过几天补给你。”
她毫不在意的摆摆手：“又不是小女生，我以前不过生日，无所谓那些形式。听同事说这家口味不错，恰巧赶上日期，带你来改善下伙食。”
“以前是以前，那时候我不知道，脑子也不清楚，没法给你过。”我摇头，“人一辈子能有几个纪念日？怎么着都该认真对待，我记下了，明年给你好好过。”
孙宁笑了笑，眼睛眯起来像只狡黠的猫，流露出几分罕见的天真：“口气还挺大，行，我等着。”
见她微笑，我忍不住也扬起嘴角。
因果。
在许氏时孙宁对我数次刁难，即使我得知她是作为许育衷的关系户进的公司，也没想过利用身份打压或报复回去。在电梯里算是交心的一番谈话后，她曾邀请我一起看电影、跳舞，在宋城的事上替我跑过腿。
也正因这份不经意留下的善意，驱使她突发奇想般的开车到市郊，救了我一命。
我不是榆木脑袋，这三年孙宁不辞辛苦、费心费力的照顾我这个行动不便的病人，应对我不能控制的失忆和随时会被找到的压力，同时要上班工作挣钱，比我的那些“亲人”更尽职尽责。
她明明可以甩手不管，却始终没有放弃。这份坚持不知是出于同病相怜，还是出于异性间的好感。
是前者的话，我本就佩服孙宁的自强和上进，发自真心将她视作朋友。虽然没什么本事，但平常可以做家务煮饭，回报她对我的帮助。
对于后者——完全属于胡思乱想，自作多情。
一个身体残疾、精神衰弱，甚至没有正常身份的男人，别说是事业有成外貌优异的她，哪怕是普通人也看不上。
更重要的是，如吴冕所说，我已经……无法和人建立更深一点的联系。
如果把人的感情比喻成一个无穷无尽的积木盒，可以随意从中取出方块，那么搭建城堡的过程相当于构建关系。天生性格和童年经历使我比其他人的方块少了许多，手里的建筑却比他们的更牢固、难以更改。
以前吴冕致力于让我放下心防，改变这份病态的执拗，维持健康的感情状态。发生在我身上的那些事却将我搭好的房子彻底推倒，毁掉了盒子里的所有积木。
孙宁鼓励我，感受是随着人的心态改变的，总有一天会恢复正常。但检查单上写得很清楚，因为过量药物和精神损伤，我脑子里的某个地方被弄坏了，而情绪正建立在这脆弱的激素分泌水平上。
尽管心底认为缺乏内啡肽之类的东西是一件无关紧要的事，行为举止却仍然不可避免的受到影响。
我变得异常平和，曾充溢全身的感情如今仿佛和我隔着一层玻璃。最后一次清晰的感知到它们的存在，大概是两年前一场歇斯底里的疯狂发作。
从那以后，这些东西仿佛耗尽了，消失在我的生命里，并且永远不会回来。
拿到报告的时候吴冕面色沉重，我对他开玩笑：虽然大部分项目结果比正常水平低许多，可现在的我不会轻易伤春悲秋，不容易生气，对身体有益。
他轻声说：俊彦，你也不会再感到所谓的“爱”。
好事。我坚持道，这是好事。
晚餐味道不错，氛围也很温馨。我和孙宁吃完后正要离开，身后忽然响起一个清脆的女声：“小哥哥？”
我对这个时下流行的称呼十分迟钝，根本没意识到对方叫的是我，还是孙宁戳了戳我肩膀提醒我转身：“有人喊你。”
我回头，一个女孩三两步跑到我面前。她剪着齐耳短发，姣好的脸庞有些稚嫩，眼里带着一丝惊喜：“真的是你！好巧啊！你也在这里吃饭吗？我是实验中学的学生，经常去那家便利店买零食的，上次你还帮我拿过水。”
我努力回想，奈何如今记忆力大不如前，加上在便利店买东西的学生数不胜数，他们青春洋溢的面孔在我眼里全部长得差不多。
孙宁在一旁看着，餐厅里有几个人向这边投来视线，女孩的脸颊微微涨红：“你、你教过我德语的呀，真的不记得了？”
这是上周发生的事，所以我还有点印象。
当时坐在吧台边的有三四个学生，大概是要在接下里的模拟联合国里参与活动，聚精会神的讨论了半天某个观点引自何处。我上大学时受人所托，翻译过那句话所在的原版剧本，因此顺口告诉了他们。
如果这能称作“教学”的话，全世界的老师都要气死了。
“是你。”我不想令她尴尬，于是笑了下，“确实很巧。”
她瞥了眼孙宁，抿了抿唇，小声问：“你是和女朋友一起来的吗？”
“我是他朋友。”孙宁眼神戏谑，咬着重音说，“普通朋友。”
“哦哦……那小哥哥，我能加你的微信吗？”女生眼睛一亮，满脸期待的拿出手机，“你懂的好多，以后有相关问题我想向你请教，可不可以？”
我一头问号，心想现在的学生对学习真上心，稀里糊涂的和她加了好友。等她被她爸爸叫走，我坐进孙宁的车里，才灵光一现发觉自己被搭讪了。
还是被一个正在读高中的小女孩！
这种迟钝简直让我感到羞耻，怪不得孙宁全程抱着胳膊看好戏的表情。见我终于反应过来，她噗嗤一笑：“是金子在哪都会桃花朵朵开。”
“这太奇怪了。我一个便利店打工的，她为什么……”
“这有什么？你长相气质又没丢。再说青春期的小女生就喜欢你这种年龄大一些，性格又好的男人，会照顾人，有安全感。”
那女孩接连发来可爱表情，问我周末上不上班，有两张音乐剧的票想请我一起看。我没处理过学生时代这种鲜明直白、不带一丝杂念的感情，连连摇头：“搞不懂。”
“时代不同了，有的家庭环境开明，孩子早恋都可以明目张胆，当着自己家人的面要联系方式。”她看了一眼我手机屏幕，“你要是不介意可以去一次，正好借机说清楚，省得麻烦。”
“不了。”我委婉拒绝那女孩，对孙宁说，“毕竟周末已经约了一位美女。”
她疑惑的歪头：“谁？”
“吴颜芮小朋友。”

第181章
“俊彦哥哥——”
周末的下午天气晴朗，吴颜芮穿着粉白圆点的洋装，兴冲冲的下车向我冲来：“今天不用上小提琴课，妈妈答应我去游乐园玩！”
“知道了。”我摸了摸她头顶扎着蝴蝶结的麻花辫，抬头和她妈妈打招呼，“颜姐。”
我身体不便开车，颜夏每次都会开车送我们去游乐园门口再返回公司工作。她对我颔首，微微一笑：“俊彦，又麻烦你照顾小芮了。”
“怎么会？”
吴冕将我安置在S市后必须返回B市处理工作，孙宁一个人既要上班又要照顾我，身为吴冕前妻的颜夏主动伸出援手。她和吴冕如出一辙的细致沉稳，默不作声帮我们处理了很多问题。
吴颜芮拉着我上车，一会儿扭糖似的拽着我胳膊叽叽喳喳，一会儿扒着前面车座玩妈妈的长发，说寒假要去爸爸那里过春节。
“这得看你的期末成绩。”颜夏的侧脸线条安静秀美，耐心的任由女儿撒娇，“爸爸也不会希望在全是鸭蛋的分数表上签名的，对不对？”
吴冕和她的关系不像寻常离异夫妻，更像一对亲密朋友。他们看起来是默契到理解彼此每一个眼神的伴侣，但既然如此，怎么会离婚呢？
不过别人的家事不是我能关心的范围，我收回思绪，看向窗外。
“在游乐场不能玩危险项目，你年龄小，坐过山车和海盗船会把骨头都挤坏，以后就不能长高了。不要乱跑，俊彦哥哥追在你后面很辛苦，你要体谅他。不许吃陌生人给的零食和水，妈妈给了你零花钱，想吃什么拿钱给俊彦哥哥，让他带你买。”
车停在游乐园外，正值周末，游乐园里人声鼎沸，孩子的笑闹声在这里都能听到。颜夏仔细的嘱咐了一遍，吴颜芮迫不及待想要下车：“妈妈，我又不是第一次来了，俊彦哥哥知道我是乖小孩。”
“妈妈不放心你。”颜夏探身替她解开安全带，爱怜的在她额头上亲了亲，“听俊彦哥哥的话，晚上看完舞台剧，妈妈会来接你们。”
“嗯嗯。”
吴颜芮的心估计已经飘到了游乐场里，颜夏满脸身为母亲的温柔无奈：“不自觉说了这么一大堆。俊彦，电子票我发你微信了，小芮一高兴就喜欢到处跑，你记得牵着她。”
“好。”我心底有一点点酸涩，用力对她笑了笑，转头向期待已久的吴颜芮伸出手，“吴小朋友，我们检票进去吧。”
虽然来之前做好了周末人会很多的心理准备，但真正进到游乐场里后，拥挤的人潮还是结结实实吓了我一跳。
“今晚有那个、那个烟火表演。”吴颜芮脸上贴着工作人员分发的亮晶晶贴纸，对我挥了挥手里的活动地图，“俊彦哥哥，我想看！”
“我们定了木偶剧的票。”我有点不习惯被人贴近，另一只手护着吴颜芮以免她被撞到，“你不是上个月一直想看这个吗？”
“可是这个表演三个月才有一次，我们可以在舞台剧结束后出来看烟花，哥哥你看这上面说了，八点半开始。”
“那太晚了。”我说，“妈妈约好了八点十分来接你，不可以言而无信。”
“我想看我想看我想看，我想看嘛！”小孩子的脾气来去无常，吴颜芮噘着嘴在原地跺脚，见我不为所动立刻换成可怜巴巴的表情，“俊彦哥哥，求求你了，我这个学期第一次出来玩，平常周末都要上好多好多补习班。你和妈妈说一下迟点来接我们行不行……”
颜夏对孩子的要求十分严格，吴颜芮小朋友的休闲时间大部分都花在了小语种培训和各种兴趣班上。但她也不是我行我素的家长，这些课外班都是吴颜芮自己选择的，并不是那种任务繁重的补习课。
可吴颜芮表现得实在可怜，她脸颊软得像个包子，眼睛又大又圆，撒娇的时候睫毛扑闪，让人很难拒绝。我艰难道：“这件事我需要考虑。说不定下午玩得很累，等晚饭的时候你会改变想法，到那会儿再说。”
“好耶！”她笑嘻嘻的抱住我，变脸的速度令我想起另一个撒娇成性的家伙，“我最喜欢俊彦哥哥了。”
除去这个小插曲，陪吴颜芮来游乐场其实是件很愉快的事。
她聪明机灵，由于父母的原因比同龄小孩早熟一些，尽管偶尔想要某样东西时会故意吵闹，大部分时候是个礼貌又可爱的小姑娘。
跟着我这个残废不能随意奔跑玩耍也没有心生不满，甚至会停下来关心我的感受，怕我走路太急会腿痛。
按照吴颜芮的愿望清单，我们玩了旋转木马、碰碰车、趣味攀岩和水上乐园，她和我的头发都被水淋得湿漉漉的，干脆坐在路边的长椅上休息，顺带等着晾干。
“俊彦哥哥……”吴颜芮忽然拽了拽我的衣角，“我想吃冰淇淋。”
对面停着一辆儿童餐车，主打棉花糖冰淇淋和热狗。我犹豫了下：“已经九月了，不适合吃冰的。给你买个棉花糖怎么样？”
“也行。”吴颜芮很讲道理的点头，从随手携带的小猪佩奇背包里拿出纸币，郑重其事的放进我手心，“要草莓味的，你买两个，我们一起吃。”
“那你在这等我，在我视线范围里。”
毕竟餐车就停在不远处的草坪上，加上小姑娘刚刚尖叫得太大声，现在一脸无精打采的模样，我没打算让她和我一起去。
买棉花糖的时候我的余光时刻停留在吴颜芮身上，没留神给自己也买了草莓味。带着两朵粉红色的云回到她身边，吴颜芮揪了块放进嘴里，小脸立刻皱成一团：“噫，好甜。”
我尝了口，表情也扭曲了一瞬：“唔，确实。”
话是这么说，我们俩还是并排坐着，将手里的棉花糖吃完。吴颜芮的两条小短腿晃来晃去，对我展示被色素染红的手指和嘴巴。我拿纸巾给她擦拭，她鼓着小脸，做出凝重的表情：“俊彦哥哥，我们是好朋友对吧？”
“当然。”
“那你能不能告诉我你为什么生病？”她说，“我问过妈妈，妈妈说这是不能问的秘密，但我真的很想知道。”
我碰了碰她跑乱的羊角辫：“不是秘密。你想知道我可以告诉你，但你不可以说出去。”
“嗯，一言为定。”吴颜芮伸手和我拉钩，“作为交换，我也告诉你一个我的秘密。”
我将自己的经历修饰一番，变成周旋在三个女性间的故事。讲到我从宋澄家的楼梯跌落下去时她小声说：“他们为什么这么坏？”
“每个人表达爱的方式不同，宋……他可能只是需要安全感，想让我留在身边。”
“才不是。”吴颜芮认真的摇头，比着手指数，“我喜欢俊彦哥哥，所以知道要乖乖的，不让你跟着我跑步，你会身体不舒服。妈妈喜欢家里的咪咪，她会半夜带咪咪去看医生，陪它打吊针。如果爱是比喜欢还喜欢，那些人怎么对你不好、还丢下你不管？”
我一时哑然，沉默良久后笑了笑：“你说得对。”
“没关系，肯定会有更好的女生喜欢你的。”她松了口气，小大人似的拍了拍我的胳膊，“轮到我说了——我的秘密是，我知道爸爸妈妈为什么离婚。”
“有一段时间，一个大姐姐总是到家里找爸爸。妈妈很生气，爸爸说她不应该生气，因为那个大姐姐是病人。俊彦哥哥，我想不明白，她一点都看不出是病人，为什么要让着她？妈妈都被她气哭了。所以我并不是讨厌你们，是听说爸爸又带病人回来，才跑到你和孙宁姐姐那里。”
我相信吴冕不是会抛弃妻女出轨的男人，更何况他的妻子对他并无怨怼，只有遗憾和怅然。也许那个女孩只是导火索，燃尽了本就岌岌可危的婚姻。
我安慰道：“即使他们不在一起，心里也同样爱你。”
“我知道。妈妈让我不要怪爸爸，他们不是不相爱，是没有缘分做夫妻，强行凑在一起会不开心。我不想他们不开心，现在这样很好。爸爸经常问我妈妈过的怎么样，妈妈也会关心爸爸，我们还是一家人。”吴颜芮抱着胳膊噘嘴，“不要把我当小孩子，我很聪明的。”
“好。”我看了眼手表，“快五点了，你要不要去主题餐厅吃晚饭？”
她迅速换上笑脸，抬手牵住我：“走走走。”
等木偶剧结束已经到了晚上八点多，吴颜芮疯玩了整整一下午，演员出来谢幕时累得眼睛都睁不开，也不叫嚷这看烟火表演了，趴在我怀里直打哈欠。
抱一个小女孩对我来说不算特别吃力，只是没法走得太快，因此很快落在散场的人群后面。吴颜芮靠在我肩膀旁嘟哝着刚刚的角色台词，忽然凑近我耳边：“俊彦哥哥……”
“怎么了？”
“好像有人在跟着我们。”她揉了揉眼睛，“之前我看到过他好几次，一直跟我们玩一样的项目。”
我皱了皱眉，担心自己抱着孩子转身的动作会暴露腿脚不便的弱点，于是安抚的拍了拍吴颜芮的背，继续缓步向前：“可能是巧合，游乐场里这么多人，坏人不敢做什么的。”
道路旁的灯是童话里的南瓜形状，幽幽投下暖黄光晕，远处的城堡发出璀璨光芒。
人潮在数个路口分散，这个时间段正是夜晚活动的高峰期，选择离园的人不多，这条路称得上迹稀少。
我装作无意的回头看了眼，并没有发现什么可疑人物，但提高警惕总没有错，干脆对吴颜芮说：“我们不去停车场了，在中心广场和妈妈汇合好不好？再给你买个发光气球带回家。”
“行呀。”她拒绝让我继续抱着，“我自己走路，不然俊彦哥哥你手臂很累。”
我们留在广场等颜夏过来，这里视野开阔，不少情侣在等烟花表演，喧闹的环境令人安心。远远看见颜夏的轮廓，本来在逗弄小鸭子的吴颜芮向她跑去，一头扑进妈妈怀里，颜夏抚摩着她的头发，露出温柔的笑容。
我松了口气，站起身整理了下手边装着纪念品的袋子，周围景色忽然明暗变幻，人群爆发出一阵欢呼。
绚烂的烟火在夜空中绽放，迸溅出无数闪耀流光。我的视线被这朵美丽而巨大的烟花占据，好半晌没回过神。
光芒散去，我才注意到一个带着兜帽的人站在不远处定定注视着我的方向。正想辨认对方是谁，又一颗流光溢彩的烟花照亮黑暗天际，因为背光，我只能看清他黑色的轮廓。
那个人一步步走近我，我心头骤然涌上一阵悸动。说不清是什么感情，明明想逃掉却停在原地，连手指都在颤抖。
无数烟火划破天空融成光瀑，他在我面前站定，白皙修长的手指摘下兜帽露出金发，以及一如既往的美艳面庞。
被那双眼睛凝视的时候，我仿佛落进一片冰蓝湖泊。
“哥哥……”
他的手紧紧环抱，勒得我快要窒息。呼吸交融时我尝到泪水的咸涩味道，安德烈说话时带着一点哽咽的鼻音，闷闷的，不知为何听起来如同流浪许久的小狗终于找到主人。
烟花化成火星坠落，在视野里消失殆尽。
“不要……再丢下我了。”

第182章
吴颜芮对突然出现的安德烈十分好奇，所幸颜夏观察到我的为难，及时哄她转移注意力。我强稳心神和她们告辞，安德烈低着头默默跟在我身后。
我拦了辆车，他乖乖坐进去，兜帽扣得很深，遮住金发和大半侧脸轮廓，一只手死死抓着我的手腕。我不适的挣扎两下，他转脸看我，不肯放手。
车窗外路灯投来，我才看清安德烈瘦了许多，乍一看有种形销骨立的脆弱。原本美艳容貌的攻击性被冲淡，多了几分阴郁疏离。
他飞快抬起淡色眼睫扫我一眼，又垂回眉眼投下的阴影里，小心翼翼的姿态，手却不松开。
我有点头疼，之前在游乐园里他也是这样，可怜兮兮的说自己无处可去，紧黏在我身边要跟我回去。我想冷脸拒绝，他倒先退一步，表示不愿意打扰我的生活，既然如此只好流落街头。
车在小区附近停下，这种鬼话我明明一个字都不相信，但仍然把他带回来了。
或许因为我记得自己是他哥哥，或许因为他的眼神实在太容易叫人心软，又或许……在看到安德烈的那一刻，复杂情绪排山倒海般向我袭来，爱也好，恨也罢，仿佛死掉的心脏猛烈跳动，我终于感到了自己还活着。
轻易牵动我神经的那个人现在正缀在我身后。我腿脚不便，走得慢，他一步一步跟着，像个没安全感的小孩，一声不吭的、固执的伸手牵我的衣袖。
电梯升到门口，我掏出钥匙开门，手指微微发抖，好几次对不准锁孔。孙宁听到门外声音，直接在里面开了门。
她没注意到安德烈，声音里尚有笑意：“回来了？我点了外卖，你要不要吃点当夜宵？嗯？这是……”
安德烈跟在我后面进门，他摘下兜帽，孙宁认出他的瞬间怔了下，表情迅速凝固，说话时差点破音：“你弟弟？！他怎么会在这？他要干什么？！”
眼见孙宁纤细的眉毛皱起，脸颊逐渐涨红，在她爆发前我赶紧推了安德烈一把：“左手边是我卧室，你先进去，我和她有事要谈。”
他抿了抿唇，似乎有话想说，最终默默转身进了房间。
“许俊彦！”孙宁气得肩膀直颤，伸出手指戳我的额头，满脸恨铁不成钢，“你别忘了以前的事！他都对你做过什么，害得你变成这样，现在还有脸来装可怜？”
“我没忘记。”我揉了揉被戳痛的地方，本想轻拍她的肩膀安抚，突然发现她穿得太轻薄，只好收回手，“让他在这里住一晚，我问他一些事，之后想办法送他走，行不行？”
“请神容易送神难，我了解这种人，嘴里没有一句真话，不拿奥斯卡都是亏才。三年！三年了，之前他在做什么？我花了三年，好不容易让你过上正常人的日子，你怎么非要自己往坑里跳？”
“只有这次，我不会再和他有牵连的。”
“这你决定不了，他会自己找上来缠着你。”
“……抱歉。”
孙宁注视我几秒，别过脸重重的叹了口气。她声音里的怒意未消，语气却和软下来：“唉，走一步看一步，这也不是你的错。刚刚我说话有点冲，你别介意。”
“我知道。”我认真的说，“你是为我考虑才会着急，谢谢。”
“我说，许俊彦，你不要这样盯着人看。”她挪了一步，站到离我稍远的距离，无奈的摇头，“你真是……算了，我把书房收拾下给他睡。不过事先说好，他要是敢对你做什么奇怪的举动，我会立刻报警，并且把他曝光到网上，我不信他真能这么无法无天……听到了吗？”
我回过头，安德烈站在打开的卧室门口，他定定的看着这边，眼神里有种令人不适的偏执，整个人消瘦苍白，形如鬼魅。
在我担心他会做出什么疯狂举措的时候，安德烈轻声开口，语气几乎称得上乖顺：“我会注意的。”
“这套睡衣我穿有点长，你应该穿得下。”
我将换洗衣物叠好递进水雾朦胧的浴室，正好撞到安德烈下半身裹着浴巾出来。我尴尬的移开视线，忽然想起一件事，愣了愣：“安德烈，你的纹身……”
“被洗了。”
安德烈对我笑了笑，赤裸的上身仿佛没有留下任何刺青痕迹。
只是曾经图案的面积太大，他的肤色又过于白皙，因此猛地看过去，原本完美如雕塑的身体布满深浅不一的暗色纹路，显得光泽暗淡、粗糙难看。
他用手指碰了碰胸口的位置，表情淡淡：“我求妈妈不要洗掉哥哥的名字，她不听。哦，你大概不知道，其实不是我不想来找你，而是她把我当做精神病，用约束带捆了我三年。”
“妈妈……怎么会这么对你……”
“哥哥很意外？这不是很正常？”他说，“我自作主张纹了身，还反抗她的决定，早就不符合她想要的完美了，没必要对我和以前一样珍惜。这样挺好，她再也不会时时刻刻派人盯着我，我也能找到机会逃出来。”
我张了张嘴，说不出话。
“哥哥的纹身也洗掉了吧？我就知道，那么高的山你也敢跳，死也要离开我，对不对？既然那么厌恶我对你做的事，怎么可能不洗掉？你肯定恨死我了。我无所谓的，哥哥，我无所谓，只要和你在一起，无所谓你怎么想我……我……”
安德烈一边自言自语一边靠近，他的头发比以前长了些，湿漉漉的贴在耳边，带着水汽的眼神幽深魅惑如同水妖。我察觉到一丝危险，但心想他应该有点分寸，没料到会被猛地拽下长裤，多亏反应快才拦住他的动作，避免了更难堪的情况出现。
青黑色花纹露出一部分，它依旧盘踞在小腹偏下的位置，被滚烫掌心紧紧贴上，热得我有些头晕目眩。
“哥哥？”
他愣愣的盯着看了一会儿，眼睛顿时亮得惊人，身后仿佛出现一条大尾巴摇来摇去。阴沉的表情一扫而空，说话都语无伦次起来：“哥哥、哥哥你居然还留着，我以为你一定会去掉，你是不是……”
“不是。”不知道他胡思乱想了什么，我打断他，实话实说，“因为洗纹身太痛了，我忍痛能力不如以前，不想折磨自己。”
亮起的眼睛暗下去，安德烈怔怔的松开手：“是这样啊。”
“安德烈。”我闭了闭眼睛，压住心底烦躁，“今天我带你回来，不是代表我希望和你继续以前那种关系，仅仅因为你是我弟弟，我没法对你的情况坐视不管。你不用在我面前装可怜或是疯癫，无论你做什么，我们是兄弟这点不会变，也不想改变。”
他捂着脸惨笑了下：“你总说我们是兄弟，自从我对你表白后就不断玩弄我的心情，在别人那里受了委屈才回到我身边，从头到尾根本没有诚心喜欢过我。我只是你用来报复妈妈的工具！”
“我玩弄你？”三年的时间里我以为自己有所长进，却轻易被他一番颠倒是非的话气得头疼，“那时候我和你说过多少次，我们不可能有结果。还有，别拿妈妈当挡箭牌了，难道我不是你反抗她的借口？”
母亲是我们之间永远的死结，安德烈没有继续这个话题吵下去：“哥哥，就算以前我对你很过分，但现在不会这样了……”
“不，安德烈，不是的。”我深吸一口气，指了指自己的左腿，“我残废了，不能跑不能跳，走快了会一瘸一拐，彻底是个残疾人——这条腿永远提醒我，变成这样的起因是勾引了亲生弟弟上床，这是我为自己犯下的错误付出的代价。”
“我可以弥补。”
“我不怪你，也不需要所谓的补偿。如果你真心想做出什么改变，那就做个正常弟弟，别试图让我犯下同样的错误。当然，最好是离开这里，装作我们没有相遇过，避免一切麻烦产生的可能性。”
“哥哥你……就这么讨厌我？”
泪水从安德烈的脸颊滚落，他却表情无助的看向我，仿佛完全无所察觉，眼尾一抹薄红刺进我视野。
“我不讨厌你，我只是累，你还不明白吗？我已经为我的错埋单了，负担不起再来一次！”
我咬牙说完，转身不再多看他一眼，步伐快得像落荒而逃。

第183章
房间的门被轻轻推开，一线光陷入满室黑暗。
我睡得很轻，因此感觉到安德烈掀开被子，床垫被压得微微凹陷，温热身体贴上脊背。他的下颌抵着我发顶，将我紧紧抱在怀里。
我叹了口气，心里清楚反复无常如安德烈，绝对无法被轻易劝服，如我所愿乖乖回到书房睡觉。
“我不想一个人睡，会害怕。”
安德烈的声音带着些微鼻音，一双手环住我的腰，掌心在小腹纹身处来回抚摩。我按住他不安分乱动的手腕，将之前的争吵轻轻揭过，轻声说：“在这里睡可以，不许乱来。”
他低头在我后颈处蹭了蹭，又亲了下，嘟囔了句哥哥真好。我翻了个身，彼此呼吸间的热气交叠，安德烈的指尖在我皮肤上柔柔滑动，似有似无的撩拨。
我僵硬片刻，离开B市后我一直在治病修养，全部精力用在和自己对抗上。加上性欲被药物削弱，这三年我过着修道士一样的生活，已经很久没有自渎。
安德烈的出现仿佛唤醒了尽情纵欲的身体记忆，任何接触抚摸都带来一阵不自觉的战栗。我刚想离他远点，他便过分巧合的勾腿，小腿抵住我下体画圈。
“……安德烈！”
我怕吵醒孙宁，压低声音想喝止他。或许是真的过了太久，我忘记了这家伙根本不会因为我的话改变想法。安德烈的双手变本加厉的滑进我睡裤揉捏，阻止我向后逃跑的动作。
“瘦了。”他小声说，“哥哥和那个女人住在一起，应该不好意思自慰吧？没关系，我帮你。”
我被困在他怀里，脸颊紧紧贴着他的胸膛，柔软棉被盖住我整个人，我尽力挣扎却无法脱离，一番折腾几乎快喘不过气。
安德烈甚至没有用手，只是靠膝盖动作，来回挤压摩擦我勃起的性器。下身传来一阵阵让人头脑空白的快感，我难以自抑的挺腰，既舒服又羞耻，几分钟就浑身颤抖着泄在了内裤里。
“好快。”他咂了咂舌，把快缺氧的我从被子里抱出来，吻了吻我滚烫的脸，“哥哥，你好可爱。”
“放手！”我好半天才回过神来，下身裹在黏腻的布料中极其难受，此时我也顾不上自己像是个爽完不认人的渣男了，气得手指发抖，“安德烈，你给我滚出去！”
他鼓了鼓脸，表情有点委屈：“哥哥……”
“滚、出、去。”我咬牙恶狠狠道，“现在，立刻，马上！回书房，或者今晚流落街头，你自己选！”
安德烈咬了咬唇，不情不愿的翻身下床，被子里有股淡淡的精液味道，给房间添上一丝色情意味。门被合上，留我一个人烦躁的抓狂，最后半夜在浴室里重新冲凉，换掉被弄脏的衣物和床单。
真是个大麻烦精。再次倒在床上时我疲惫的想，明天不论如何必须让他走。
想象十分美好，而现实不能尽如人意。
安德烈一早就在厨房里忙活，各色早餐琳琅满目摆了满桌。孙宁面色淡然，见我怔愣在房间门口，微微一笑：“你弟弟看来非要用这种老土的办法。正好我不喜欢浪费食物，再说公司的早饭实在太糟糕，不吃白不吃。”
我在她对面坐下时还有些呆，她优雅的擦了擦唇：“我去上班了。许俊彦，别被这种小恩小惠打动，就算他搬来一桌金子也不能弥补做过的错事，知不知道？”
安德烈正在往我面前放他亲手做的小馄饨，闻言动作停了停，什么也没说，眼神却可怜巴巴的投向我。
我叹了口气，顿觉头大：“明白。”
孙宁犹不放心，出门前又叮嘱一遍：“你弟有多不靠谱你心里清楚，别往火坑里跳。”
送走她，我回身看到安德烈站在桌边，身上挂着孙宁购置家具时附赠的围裙，两只手不安的握在一起。我拉开座椅坐下，随手勺起一个小馄饨送进嘴里，滋味鲜美肉质紧实，确实美味：“差不多得了，装样子给我看没必要。”
“哥哥要赶我走了吗？”
“不是赶你走。”平常早上我都没什么食欲，但这碗馄饨确实对我胃口，忍不住又吃了个，“我借住在孙宁这儿，没有自己的工作和住所，你想依靠我，我也养不起。”
“那我养哥哥。”安德烈的脸上绽放出幸福的笑容，如同娇艳欲滴的玫瑰花，让人移不开视线，“哥哥和我一起走。”
“我不想。”我垂下眼睛，“安德烈，嘴上说着自己不一样了，其实这么久过去你一点都没变。我不想和不尊重我意愿的人住在一起，哪怕是亲弟弟也不行——或者说，正因为是亲弟弟，所以不行。”
他急急的反驳：“哥哥最后也很舒服，难道不是吗？”
“这不是一回事。”我用汤勺搅了搅清汤，虾米在浅色汤水里沉浮，“安德烈，我搞不懂，你到底为什么要缠着我？”
他的表情冷了一瞬，眼神里仿佛杂糅着恨意和痛苦。敛起笑容时周身萦绕着排斥外人的气息，仿佛回到了最初在我面前的样子，遥远，冰冷，触不可及。
我耐心的等待他的回答，安德烈却偏过头，只给我被稍长金发挡住的白皙侧脸，和一个固执的回答：“你是我哥哥。”
“你再这样，我会打电话和妈妈说。”我沉下脸，“让她把你带回去。”
不知是哪句话戳中了安德烈的神经，他腾的站起来，扯下身上的围裙丢在地上，美艳的脸颊泛红，语气近乎歇斯底里：“哥哥就这么讨厌我？你不知道我费了多大劲才找到你，我想补偿你，以后和你相依为命，结果现在连个机会也不给我，不论我做什么，你都要我走！”
“安德烈，我……”
“因为是亲弟弟，所以只有我不行？和我上床时怎么不说这话，而且我们住在一起的时候，为什么要哄我，说你最爱我？我相信了，哥哥，我信了的！你非要跑，所有人都和我说你死了，我以为是我害死了你，我真的快疯了。”
“只有我在乎你，一直在找你，其他人呢？妈妈，许育城，还有那两个男人，他们根本无所谓你怎么样！我确实做错了很多事，可我受的折磨已经够多了，你凭什么对我这么坏？以前也是这样，明明他们对你更恶劣，你却总是听他们的话，只对我凶。哥哥，这不公平，你不能、不能赶我出门！”
安德烈并没有哭，眼圈却红得比哭泣更厉害，强忍泪水的样子动人心魄得要命。我深吸了口气，揉揉眉心：“算了……你今天先待在这，等我回来再说。我要去干活了。”
“哥哥去哪儿？中午回来吃饭吗？或者我做饭给你送过去好不好？你想吃什么？”
他一改脸色，眼神殷切的凑近追问不休，我差点一口气没喘上来。
“大叔，你怎么才来——”
摆脱了家里的黏人精，在便利店里还坐着一位。
童心琪是我和孙宁在餐厅偶遇的女孩，她加了我联系方式，邀请我出去玩。我以年龄差过大爱好不同为理由拒绝，结果她立即改口叫我大叔，弄得我又好气又好笑。
她穿着校服，坐在吧台的位置上写作业。见我进来，摘下耳机跳到我面前，仰头露出白净的笑脸：“我等了你好久。”
“今天周一，你不上课？”
“运动会嘛，我偷溜出来看看你。”
她拿着一瓶饮料过来，我随手披上工作外套，接过商品结账后递还给她，她却摆了摆手：“这瓶我请，他们家的桃汁最好喝。”
我想拒绝，小姑娘已经拎着书包出了门：“走啦，出来太久会被发现的！晚上放学我再来！”
冰镇的桃饮被我提在手里，冰凉的水珠从盒身滑落。严襄拿着自己的包从储存室出来，语带羡慕：“为什么没有好看又有钱的高中女生看上我？”
“你才见过她几面？”我失笑，“说不定是件麻烦事。”
“她穿着旁边外国语学校的校服，那学校学费超贵，要求还高，富二代才上得起。”
我摇了摇头，将那盒桃汁扔给他：“给你，拿去路上喝。”
“哇，许哥你够大方。”他接了拧开，咕咚咕咚几大口喝完，感叹道，“确实不错，还是小女生口味精致。怎么不留着自己喝？”
“回去注意安全。”我低头整理收零，随口道，“以前的总跟着人喝这个牌子的桃汁，腻了。”
“哦——前女友？”
我合上抽屉，似笑非笑的扭头看他：“你再不走，我就当你想留下来帮忙。”
严襄告了声饶，笑嘻嘻的出去了。留我站在便利店里，撑着柜台发呆了好一会儿，直到下一位客人进店才回过神，摆出礼貌的微笑：“欢迎光临。”
中午禁不住安德烈的反复央求，我允许他过来送了饭。他裹得过于严实，甚至戴了墨镜和口罩，扮得像大明星偷溜出来体验生活，惹得隔壁美妆店的柜姐频繁向这边看。
比起这些，我倒是注意到安德烈似乎特意避免和其他人接触。在他等我的空档，便利店进来几个上班族买水，我放下餐盒去结账。
店面窄小，其中一个男人不小心碰到了安德烈的胳膊，被他非常用力的挥开，动作大到有些神经质，连带着货架上的零食掉了一地，发出一阵声响。
好在他主动低声道歉，对方也尴尬的笑了笑，没当回事。
我看在眼里，心存疑惑：以前安德烈也这样吗？他曾和唐茉一起做过我的秘书，工作久了避免不了偶尔接触到彼此，我没有见过他如此激烈的反应。
便利店没有确切的午休时间，加上这附近公司学校集中，会一直比较繁忙。我匆匆吃完，没能和他说几句话。安德烈见我没空，便默默收拾东西，拿着我给的钥匙回去了。
今天的日班排到晚上十点，傍晚会有许多学生出来买东西，我得一个人应付，于是拒绝了他再来送晚餐的提议。
当然，另一个原因是我没拿定主意要怎么处理他的事，见到本人容易心烦意乱。
在学生放学前的这段时间还算空闲，我坐在柜台后走神，捶了锤站了半天尤其胀痛的左腿。门口的风铃响起，欢迎光临的机械声刚落，我从椅子上站起身，摆出客气笑容：“您好——”
尾音被我吞回喉咙。来人身材高挑瘦削，在暑热未消的九月末穿着黑色薄风衣，里面是件深色高领毛衣，衬得皮肤毫无血色，连带着浓眉下一双眼黑得愈发浓重。
他面无表情，脸上有一丝孱弱病态，令人记忆深刻。尽管只见过一面，我还能准确叫出他的名字：“陆惊帆……陆先生。”
“许俊彦。”他抿了抿唇角，微微扬起下颌，仿佛在风轻云淡的和我寒暄，而不是甩出一个惊天霹雳，“杨沉在来的路上，如果你不想被他找到，就跟我走。”

第184章
我呆了一呆，陆惊帆沉默的站在原地看向我。
短短几秒内我好像想了很多，又好像什么都没思考，掌心贴着冰冷的柜台，初秋暮色的风吹进便利店，风铃摇晃着叮铃叮铃作响。
安德烈能找到我，杨沉会来是意料之中。只是我没猜到他来的这么快，更没想到这个消息会由完全与我无关的陆惊帆带来。
“对不起。”我揉了揉眉心，略有些艰难的开口，“陆先生，我记得你是杨沉的合作伙伴，我们俩不过萍水相逢，你没有道理特意来知会我一声。我感谢你的好意，但是——”
“你应该知道，其实生活在S市的这几年一定会留下痕迹，只要花精力调查，你不可能不被发现。”陆惊帆似乎对我的疑问有点不耐，眉眼间显出几分厌倦的疲意，“有人在默默帮你善后，如果不是你的行踪突然被泄露出去，他们不会这么快找到你。”
他轻咳一声：“你不用怀疑我是谁派来的。这个人是你父亲，他不会害你，跟我走吧。”
空气安静了几秒，我抬起眼睛，声音平静：“我爸爸一直在S市？如你所说，他在背后保护我不被打扰？”
陆惊帆点头，我挑眉：“原来是这样，真伟大。毕竟这么多年没见过，我以为正常父亲知道自己和儿子生活在同一座城市，起码会见一面说几句话，而不是看着他整天活得提心吊胆，连张身份证也没有，什么都做不了。”
他脸色稍变：“许俊彦，你什么意思？”
“不管他有没有‘保护’我，替我谢谢他的好意，但别指望我因此感激涕零觉得天上砸下来个好父亲。”我面无表情道，“我对父子相认的场景毫无向往。”
“老师为你做了很多，他没有见你是有自己的苦衷，不要这么自私。”陆惊帆眉头紧皱，“而且身为成年人，意气用事非常愚蠢，等你被杨沉找到后悔也来不及了。”
“自私？对，现在我的确不在乎别人的感受。仔细想想，亲生父亲是谁重要吗？既然从来没有出现，不如一直保持失踪的状态。”我噗嗤一笑，“陆先生，你搞错了一件事。我不怕被杨沉纠缠，许俊彦这个人已经死了，难道还会怕再死一次？”
他被我气得剧烈咳嗽，用手帕紧紧捂着勉强忍下去。我本来是一时不满才阴阳怪气说了几句，没想到他反应如此大，吓得快要跑出柜台帮他拍背。
幸亏腿脚不便，在我出来之前陆惊帆缓和许多，换作满脸恼怒，脸色愈发苍白：“动不动就用生死来威胁，就是因为这样的态度，别人才会看轻你！”
我对这种突如其来的说教态度有些莫名， 考虑到对方看起来是个十分脆弱的病人，原先想和他争执的心思也淡了：“活成这样我自己都不生气，你气什么……凡事看开，情绪平和点，对身体有益。”
陆惊帆向我投来一个朽木不可雕的眼神，再三确认：“你不和我走？想明白了吗？我最后劝你一句，你父亲是为你好……”
“能跑到哪里去？”我摇了摇头，突兀打断他的话，“迟早要解决，择日不如撞日。”
话虽如此，我心里却一点底也没有。多年不见杨沉，从别处也接触不到他现状，我不清楚他变成了什么样子，即使遇到只能拿以前的那一套相处。
陆惊帆握拳抵着唇角，眼神失望。浓眉压着他墨黑眼瞳，唇色淡如薄雪，无端有一种不详气息：“好，许俊彦，你不要后悔。”
那一刻，我仿佛回到十七岁，林雅坐在病床边和我说“许俊彦，你肯定会后悔”，那笃定语气犹如诅咒在我耳边回荡。
“嗯。”我依旧摇头，勾起一个客气礼貌的笑，“陆先生，慢走不送。”
“大叔，你朋友晚上来接你吗？”
“她今晚有聚会，我坐地铁回去。”
其实孙宁今天并无安排，是我怕她单独和安德烈待在一起会爆发矛盾，连哄带劝让她和同事出去散散心。
童心琪站在柜台旁边看我忙活，因为陆惊帆送来的消息，我或多或少有些心神不定，要不是她数次出声提醒，差点扫漏了几个商品。
好在这个时间点来的都是下了晚自习出来买零食的高中生，多半不在意这点小过错。便利店里挤挤嚷嚷全是穿着校服的学生，打闹笑语声不绝。
“这样哦。”她托着下巴，语气可爱，“那你什么时候和那个黄头发的小哥哥换班？”
“还有差不多十分钟。”十点后本该是严襄的夜班，但他发消息给我说想带点夜宵垫垫肚子，可能会迟到，请我帮忙顶一会儿，“他在路上了。”
“那待会儿你去地铁站，能不能顺路送我到学校门口？”童心琪眼睛笑得弯弯，不顾旁边结账的其他学生偷偷打量，“我一个人会害怕。”
这里距离外国语中学只有三百米不到。我扫了眼便利店外灯火通明的马路，以及街边来往的人流，叹了口气：“你的同学呢？”
“她们没等我，先走了。”她双手合十，“拜托啦，就一段路而已。”
虽然离开校园许久，但我对这种高中生的虚荣心还记忆犹新，不愿令一个小姑娘在朋友面前丢脸：“可以是可以，但我说不准什么时候才能下班，你估计等不及，最好先走……”
话还没说完，严襄气喘吁吁的推门进来，手里提着一袋盒饭：“许哥我没迟太久吧？！”
我对他这种立刻打脸的行为一时无言，童心琪笑得东倒西歪，捂着肚子直锤桌面。眼见排队的都付过款，暂时没有人来结账，我摘下身上围裙和严襄换班，简单收拾了下随身物品出了便利店。
晚风阵阵吹拂，童心琪故意走得很慢，我同样不想在女孩面前暴露自己残疾的事实，因此默契的没有说穿。她表情愉快，一点也没有被我刻意保持的距离影响：“大叔你周六有没有空？我办的乐队那天晚上表演，有几张票发不出去，你能不能来捧场？”
我无奈扶额，尽量无视她的星星眼，岔开话题：“你一个高中生，平常专心学习。”
“全面发展嘛。”她拆开刚买的糖果，猝不及防往我嘴里塞了一颗，“草莓味，甜不甜？”
舌尖触到甜蜜的味道，紧绷了一天的心情稍微松快了些，我调侃道：“糖怎么会不甜。”
童心琪盯了我几秒，突然哇哇大叫：“大叔，你笑起来超好看，快去当网红！我给你拍照，只要好好经营账号，你肯定能火的。就刚刚那个角度，再笑一个！”
我对她一惊一乍的行为满脸黑线：“别闹了，快回学校。”
“我没有开玩笑。”她认真的说，“我认识的同学都说你有气质，打扮一下绝对能吸引粉丝。在便利店干活多累，大叔，你要不要考虑一下转行？”
“转行？去娱乐圈？”我失笑，“我哪够格？”
“不是娱乐圈，是网红，网红主播！”童心琪解释了一番，“这两年火起来的一种新兴职业，通过直播赚钱，你平常都不看这方面的新闻吗？”
我确实不太关注这些，耐心听她说完，顿时有种和时代脱节的感慨。童心琪见我不语，估计以为我在考虑，热情道：“是不是心动了？我叔叔是开文化公司的，回头帮你问问具体情况，放心，我这个中介信誉良好分文不收，童叟无欺。”
“不用不用。”我连忙拒绝，“别费心思了，我对这种事没兴趣，你好好上课。”
“大叔你总叫我学习，像我爸那一辈的人。”说话间到了学校门口，童心琪和我分开，对我挥手，“别忘了回去看周六有没有空！线上聊！”
高中女生实在是精力旺盛，得找个合适的时机和她彻底说清楚才行。我摇了摇头，继续往地铁站的方向走，直到一辆跟在身后的黑色幻影进入视野。
我停下脚步，趁晚自习下课外出的学生陆续回到学校，这段路人不算多，昏黄路灯下影子被拉得很长。说不清自己在等什么，等那个人下来，等一场无意义的爆发，等这一切走向我期望的终点。
然而和我预料的不同，车里的人一副我不说话他也不下来的样子。这场无声的对峙僵持得有点久，久到我的左腿开始隐隐作痛。
我深吸一口气，走到车旁，伸手敲了敲驾驶座的车窗：“我说，都这样了，躲着藏着多没意思。”
车门开合，身材高挑挺拔的男人站在我面前，还是我熟悉的俊美眉眼和耀眼容貌，浑身上下的气势已经截然不同。
如果说从前的他是暴烈的火，现在便如同涌出的岩浆。明明滚烫到危险的程度，却仍然在面前寂静着缓缓流动。
我忽然后悔起自己冒失的举措，想往后退一步以离他远一点，仅仅是站得这么近，就足以让我呼吸一窒。
“……杨沉。”我干巴巴的开口，“好久不见。”
“是啊，好久不见。”他对我微笑，甚至称得上罕见的柔和，可眼底幽黑一片，仿佛深不见底的旋涡。杨沉将每个字都咬得极轻，含在舌尖似的，吐字时带着晦涩的深情，以及其他我分辨不出的疯狂情绪，“许俊彦，我真的特、别、想、你。”
糟了。

第185章
我侧头看驾驶座的杨沉，他抿着薄唇，看起来既正常又不正常。
正常是因为他除了刚见面时的语调意味深长，之后说要送我回去的话却非常和缓，半点看不出要暴起的迹象。我心知拒绝可能会刺激到他的神经，便顺从的上了车。
不正常的是……杨沉表现得太正常。
三年前以死亡为借口消失的前男友终于被找到，再次出现在面前时应该是什么心情？反正以杨沉的性格，绝不会是现在这样。
更何况他的眼神仿佛要将我吞吃入腹，如同一张细密晦暗的网，我被紧紧笼罩其中。
“系好安全带。”杨沉瞥我一眼，又移开视线低声说，“你瘦了很多。”
我浑身汗毛尽竖，宁可他此时对我大喊大叫，也好过风雨欲来的平静。突然来这么一出，我简直不知道要怎么回答——除去互相嘲讽伤害，我和他甚少有其他相处模式。
“听歌吗？”
或许是意识到车内气氛太窒息，杨沉随手打开音乐。空灵哀婉的女声在空间流淌，旋律格外熟悉，听了一会儿我辨认出这是我们中学时代火过的一个女歌手唱的。
车辆在路上快速行驶，我和杨沉都没说话，歌曲切了一首又一首，都是数年前的曲调旋律。我觉得奇怪，他以前对这种流行乐极其不屑，见我听还会出言嘲讽品味低俗，什么时候换了风格？
杨沉将额发梳上去，露出干净的侧脸轮廓，显得比以前成熟许多。从下颌到喉结的线条一如既往，流畅而性感，让我恍惚一瞬：“喜欢吗？”
我斟酌片刻，含糊回道：“还好。”
“当时你走了之后，我收拾出来一个你的手机，不知怎么落在我那儿了。”他勾唇笑了笑，“找人恢复了下内容，倒腾出来的都是乱七八糟的东西，短信、通话记录、笔记、一些照片……哦，还有歌单。我很好奇这些歌到底怎么样，就复制了一份，没事听听。”
他说：“以前看不起是因为不了解，其实挺不错，对吧？”
“这么多年，都是过时的东西了。”我读懂他的言外之意，淡淡道，“我无所谓，你喜欢就好。”
杨沉安静了一会儿，窗外路灯从眼前晃过，明暗交际的过程让我脆弱的眼球有些刺痛。我揉了揉额头，在便利店忙了一天有些累，忽然感到自己的手被轻轻握住。
他的手指修长漂亮，指节处带着一层薄茧，指腹柔软而干燥，近乎小心翼翼的贴着我的掌心。我抬头瞥他一眼，发现杨沉单手扶着方向盘，丝毫不见心虚，满脸坦然。
我没有抽回手，扭过头叹了口气，闭上眼睛。
杨沉送我到小区楼下，我下了车，他也跟着下来，一副跟我跟到底的模样。万幸孙宁要到很晚才回来，否则我真不知道如果她在家，面对这种情况会不会抓狂。
是安德烈开的门，他穿着睡衣，露出很大一片赤裸胸膛，大概是刚洗完澡，嘴唇和脸颊都泛着淡蔷薇粉色，冲淡了苍白瘦削的阴郁感，格外春意动人。
说起话来也是软绵绵甜蜜蜜，甜的能把人溺死：“哥哥，你回来了……”
只是这份春意在看到我身后的杨沉时烟消云散，安德烈挡在门前，投下一片阴影，语气陡然刻薄锋利：“哥哥能进来，你这种和我们无关的陌生人不行。”
“先进去说，对门还住着人。”
我安抚的拍了拍他的肩膀，安德烈僵持几秒，不情不愿的让开了。我不动声色的打量这两人表情，杨沉对安德烈的抗拒漠然以待，视线扫过屋内摆设，却对安德烈出现在我身边并不惊讶；安德烈全身的刺竖起来，像只龇牙咧嘴的小兽，然而只有鲜明的厌恶，并无半点诧异。
他们之间必然有种我不了解的联系，起码知道彼此的到来。
我心底有些不舒服，奈何安德烈今天意外的乖巧，甚至替我和孙宁收拾了客厅，叠好的衣服放在一边。桌上是他准备的夜宵，尚且热气腾腾，充满温馨居家气息。
“哥哥要先吃饭还是先洗澡？浴巾我帮你拿进去了，我下午做了你喜欢的树莓蛋糕，放在冰箱里，待会吃点面条垫垫肚子再吃。”安德烈拉着我说话，黏糊糊的撒娇，“我是不是很听话？”
“嗯嗯，做的很好。”
我敷衍的应付两句，杨沉站在门口像一尊雕塑，沉默的注视着我。安德烈瞥他一眼，眼睛一转，故意做出楚楚可怜的表情，不知又藏起什么坏心眼：“孙姐姐马上就回来了，杨先生怎么办呀？难道住在这里？”
孙姐姐？我愣了愣，才反应过来他说的是孙宁，不禁扶额，孙宁本人听到安德烈如此亲昵的叫她，心情肯定会十分复杂。
但安德烈说的没错，时间不早了，这里是孙宁的家，她肯定要回来休息，我得尽快解决杨沉的问题。
“杨先生难道还想住在哥哥身边？哦，你应该不知道，毕竟孙姐姐才是哥哥的未婚妻，定了今年十月的婚宴。”
安德烈咬住几个重音，扬起下巴笑得恶劣，理直气壮的满嘴跑火车：“我是哥哥的亲弟弟，一家人住在一起没关系。你一个外人，还是摆正自己的位置比较好，在这里打扰别人不合适吧？”
杨沉的脸色肉眼可见的黑了下去，面上浮现出震惊和恼怒杂糅的表情。我清楚看到他垂下的手攥成了拳头，顿觉不好，刚想制止安德烈的胡言乱语，杨沉的话就冲我而来：“许俊彦，你要结婚？”
他的语气有点难听，接近于质问。我眉头一跳，解释的心思也淡了：“这和你有关？这种事没必要通知你。”
“哎呀，哥哥，你不要生气。杨先生也不用担心，到时候哥哥一定会给你发请柬。”安德烈晃了晃我的胳膊，笑容娇艳如玫瑰带露，说出的话语却如火上浇油，“哥哥好不容易找到喜欢的对象，难道还会有人暗地耍手段让你们分开？”
“你倒是会说。”杨沉眼神中冷意更甚，矛头直指安德烈，“我看有你这么个心怀不轨的‘好弟弟’在身边，他的日子也不会过得好。”
安德烈反唇相讥：“再怎么样都是我的家事，不劳你费心。”
“家事？自己的烂摊子解决了吗就急着出来蹦跶，妈宝男？”
“杨先生有功夫关心我，不如想办法把卡住的文件批下来，拖下去赔的可是你自己，我看了都替你着急。”
“有完没完？”他们见面就没有不吵的时候，我中止针锋相对的局面，“这么喜欢说？正好，我也不杵在这做电灯泡了，你们俩出去开个房间慢慢叙旧，怎么样？”
这俩人立即默默闭嘴，别过脸表示对彼此的憎恶。我指了指安德烈，看到他水汪汪的、故作无辜的眼睛，有点头疼的开口：“别装可怜，把夜宵热一下，都冷了。杨沉，你跟我到书房来，我们谈谈。”
说完我就进了书房，装作没看见安德烈的抗议。杨沉进来后反手关上门，我回身看他，满脸无奈：“能不能不要这么幼稚？”
他抿了抿唇，漂亮的眼睛紧紧盯着我：“你真的要结婚了？”
我不想把孙宁卷进这个烂摊子，但直接承认恐怕会让杨沉继续纠缠，只好折中回道：“迟早也会的。”
“你不是不喜欢女人吗？”杨沉步步紧逼，脸上的阴鸷神色愈发浓重，“我说和你在国外结婚，你每次都拒绝，怎么换了别人就行？”
“对啊，只要不是你，是谁都行。”我笑了笑，“听我说这话，终于爽了？”
杨沉伸手抓我的肩膀，我条件反射的一哆嗦。明明他还没用力，身体却记起了曾经被粗暴对待的回忆。
“弄疼你了吗？”他连忙松手，顿了顿后又轻轻揉了揉，紧拧的眉头松开些许，“我经常控制不好力气，对不起。”
我将他所有小动作收入眼底，心脏好像被针扎了一下。到底是和以前不同，即使有火也散的快，不容易长久生气。我从他手里挣开，温声说：“没有。杨沉，你离我远点，我们正常说话。”
“我觉得这么近挺正常。”他一边孩子气的和我顶嘴，一边往后退了几步，装出游刃有余的自信，抱着胳膊的动作却有点僵，“你说。”
我理了理思绪：“过了这么久……”
“没有很久。”杨沉出言打断，“三年，当你去旅游了，我等得起。”
“随你怎么想。我不知道自己要不要结婚，但我不想再重复一样的错误。不说别的，其实我们不是一路人，从性格到家世没有合拍的地方。
我不能久站，找了把椅子坐下，平静的和他对视：“你来找我，因为我背叛了你，也算甩过你一次，让你没有成就感，所以会念念不忘。可杨沉，你不是没有得到过我，得到之后怎么样？滋味也很平常。”
杨沉的表情扭曲，满脸不可置信：“许俊彦，我们认识这么多年，不是没有过开心的时候，你就这么想我？觉得我对你只有征服欲？”
“不。肯定有爱，怎么会没有爱？”我说，“没有爱的话，我出轨的那次你就打死我了。只是你的感情太断断续续，一会儿冷一会儿热，所以显得格外残忍。但这些事不怪你，你不懂，需要教才能学会。显然我不是合格老师，你该换个人。”
我和他都困在过去的怪圈里，跳不出来，走不出去。
见他不语，我自嘲的摇头：“说到底都是些车轱辘话，杨沉，我想一个人安安静静的活着。你也是，安德烈也是，你们的存在只让我觉得特别累。”
“我已经长过记性，不需要你再迎合什么。”他不知道什么时候又凑得这么近，半跪在我面前，伸手轻轻触碰我的脸颊，“你讨厌的我都改了，你相不相信？”
还不等我回答，热烈到近乎颤抖的吻就碾上我的唇，短短几秒，在我反抗之前迅速分开。杨沉的神情是我几乎从未见过的克制隐忍，这个吻满是欲望，又透露出一丝深情的绝望。
“不要觉得累好不好？”他用额头抵着我的肩膀，声音哽咽，明明是个成熟的男人却显得那么脆弱，“我真的很爱你……我爱你，我停不下来，许俊彦，怎么办，我停不下来。”
杨沉看起来实在非常可怜，我同情的摸了摸他的头，稍硬的发丝刺刺的，扎在指间。
这一秒他真的爱我，我知道。

第186章
我等了一会儿。
杨沉埋头在我胸口，呼吸声粗重，从我这里看得到他的脊背随着每一次呼吸起伏。我顿了顿说：“你今晚不能留在这里，会给我添麻烦。”
他抬头，漂亮的眼睛里全是红血丝，眼神里有浓得化不开的痛苦。说话时鼻音很重，勉强维持着若无其事的语气：“嗯。”
起身的动作太快，他站不稳的晃了晃，我伸手去扶，手被紧紧握住，被贴在他脸畔轻轻抚摩。
“再陪我待一会儿。”杨沉说，沉重滚热的吐息落在我手心，“就一会儿。”
我保持沉默，眼睛看着墙壁上的挂钟，想着孙宁会在什么时候回来，要不要去小区楼下接她。门外传来安德烈的声音：“哥哥，夜宵热好了，你快出来。孙姐姐给你发了消息，她在路上了。”
听见他的话，我习惯性摸兜，发现安德烈不知什么时候拿走了我的手机。这种小动作太频繁，偏偏精准控制在让人直接翻脸的底线前，我甚至已经麻木了。
我抽回手，越过杨沉走去打开书房门，身后传来他迟疑的自言自语：“你肯定没有订婚，连戴戒指的痕迹都没有。”
“我和朋友合租而已，安德烈的话你当玩笑听听就算了，他说十句有九句是假的。”我叹了口气，“再说，难道我结婚了你会放过我？”
“我说会，你信吗？”
我摇了摇头，他似乎想对我笑一下，唇角牵动的弧度十分苦涩：“我自己都不信。你弟说你要结婚的时候我的第一反应是把那个女人杀了，或者给钱让她离开，最好能找人勾引她出轨，这样你就会再也不想接近其他人。”
看来刚刚的示弱是他能做到的全部。将威胁说得正大光明，直白表示出恐怖的占有欲，这正是杨沉的一贯风格，如果他送来祝福我才会觉得不合常理。
“你是个疯子。”
“所以求你不要结婚，我不知道自己会做出什么事。”杨沉低声说，“许俊彦，我想让你幸福，但不是和别人在一起的时候。我连你对其他人笑都会嫉妒，之前那个女学生也是，你和她靠得那么近，她还用那种眼神看你……我没办法接受。”
“我死了你能接受，怎么这种事接受不了？”
我回头对他笑，语气锋利到恶毒的地步，杨沉的神态有一瞬间的错愕：“除了你以外不能选别人，真是大方的选择题，嘴上说着我不喜欢的你全部改掉，其实根本没变。不过你高兴就好，不用在意我的看法——哦，反正你也没考虑过。”
“让我幸福，你想的无非是和你在国外结婚，对我保持专一，少打我。多大的恩赐，我是不是应该跪下来谢谢你？过几年偷偷弄出个孩子来，毕竟你们杨家需要继承人。”
“你的朋友、父母怎么看待我？玩物、透明人、上不了台面的存在。他们从来没有接受过我们的关系，为了让你开心才对我客气几分。你所做的一切其实都在围绕着你自己转，这不是让我幸福，只是让你自己满足罢了。”
我将他的表情变化收入眼底，看着他的坚硬外壳被我的话一点点击垮，露出迷茫无措的内里，轻轻舒了口气：“像这样，我想说这些很久了。”
话固然说得畅快，我的手牢牢按在门把手上，准备杨沉一有动手迹象就向门外的安德烈呼救——腿脚不便到底是个麻烦，代表我肯定没法从暴怒的杨沉手下逃出来。
房间里寂静了几秒，他抬手挡住半边脸，神色难辨，缓缓开口：“你还有想说的吗？”
“暂时没想起来别的。”我谨慎的回答，“你……”
“我很高兴。”遮住面容的手放下，杨沉的眼睛亮得慑人，“以前你从来不告诉我内心想法，我又太自以为是，总猜不对，才会把你越推越远。现在你主动和我分享，就算是骂我我也高兴。”
我听着他愉快的语调，一时哑然：“许俊彦，你没说错，我的确很自私，想让你和我在一起。只有这件事我不让步，除此之外，我都可以听你的。”
“别说大话了。”
“你担心的无非是孩子和身份。如果你真心留在我身边，我自然不用拿小孩拴住你，至于我们家的继承人——我爸还没老到不能给我添个弟弟妹妹，你想太多了。”
杨沉对我一笑：“而且我把自己的墓地选在你旁边，这事没瞒着外人，你打听一下就知道真假。现在知道我的态度了吗？”
他的眼神认真而深情，配上漂亮到摄人心魄的俊美容貌，我的心被狠狠触动，几乎移不开视线。
急促的敲门声骤然响起，飘飞的思绪被唤回。安德烈在书房外催促：“哥哥，你怎么还不出来？孙姐说她到了小区门口。”
“杨沉，今晚不是讨论感情的合适时间。”我吸了口气，“你要是不想被赶出去，最好快点离开。”
他恨恨的瞥了眼门外，咬牙切齿的问道：“这个孙小姐很可怕？”
“不可怕。”安德烈扬声替我回答，不知为何我竟听出了一丝幸灾乐祸，“但是你和她之间，哥哥肯定听她的，毕竟是未婚妻——”
我打开门，看着抱臂站在外面的安德烈无奈道：“还胡说。”
他挂着甜美的笑容，难得礼貌的给杨沉让了走出去的空间。两人没有肢体接触，目光却在空中交错几秒。
我分明看见安德烈形状姣好的嘴唇动了动，似乎吐出了什么字词，然而模糊的话语迅速消散，只留下杨沉关门时沉闷的一阵声响。
“你和他说了什么话？”
“哥哥先喝汤还是先吃面条？”
我和安德烈同时开口，他眨了眨眼睛，小兽般凑过来亲吻我的脸颊。我别过脸正准备追问，门口传来了钥匙开锁的声音。
是孙宁回来了，意识到这一点后我立即往旁边退了两步。
“你们俩……离得这么远做什么？”孙宁的脸颊浮上一层淡粉，大约是喝了酒，心情尚可，看见安德烈也没昨天那么抵触。她啧了一声，“欲盖弥彰。”
安德烈转身进了厨房，我去弄了条热毛巾递给她：“你喝了酒不能开车，找代驾开回来的？”
孙宁接过毛巾敷在脸上，舒服的喟叹一声：“没。车留在我同事那儿了，本来准备打的，结果在的路上遇到了住我们楼上的一个小哥，顺路蹭了他的车。”
“这个人可靠吗？”我不赞同的问，“下次和我说，我去接你。虽然是邻居，但彼此不那么熟悉，你别太心宽。你长得好看，万一他起了歹心怎么办？”
她噗嗤一乐：“得啦，我知道分寸。他很绅士的，有几次我休假，你在上日班，他下来给我们送过自己做的糕点，我们聊过几句。对了，你还夸过味道不错。”
我仔细回忆，确实有几次桌上摆着品相口味俱佳的蛋糕、点心，我以为是孙宁从店里买来，没想到是楼上房客的礼物。
我见她神态放松，也跟着笑了笑，“长得好看吗？做什么工作？”
“工作我没问，但人家是楼上楼下几个本地阿姨的抢手女婿人选，你说帅不帅？”
“稀奇，住了这么久我居然没有遇到过。”
转念一想我在便利店打工，出门回来都比正常上班族时间晚，遇不上也正常，便将这件事抛之脑后，随口打趣孙宁：“他送你蛋糕，又送你回来，你有没有想过发展？也该谈个男友了。”
她思考片刻：“感觉他对我的生活挺感兴趣，但又好像看不上我。”
“连你都看不上？那眼光得有多高。”我温声说，“不试试怎么知道可不可能？既然他对你有点意思，改天约他看个电影，互相了解下彼此。”
孙宁拿下毛巾，热气熏得她脸颊发红，细眉微皱：“再说吧，我的直觉向来很准。”
安德烈默默布置碗筷，夜宵虽然重新加热了一次，吃起来还是滋味鲜美。面对一桌子各色精致菜品，连对保持身材非常在意的孙宁都加了一碗罗宋汤。
吃人嘴短，她没有提醒我让安德烈尽快搬走，只是在睡前重申了一遍叫他管好自己的行为。
安德烈也不知听进去没有，面无表情的看着孙宁回房间，投向我时的眼神却变得可怜巴巴。
“今晚我会锁门。”我放下筷子，冷酷的宣布道，“乖乖睡书房。”
那双蓝眼睛瞬间溢满了委屈，仿佛下一秒眼泪就要滚下来了：“哥哥，今天的夜宵我做了三个小时，连菜都是自己洗的……”
我咬牙坚持几秒：“不行，想都别想。”
他哼哼唧唧的，像只大型犬一样缠上来我的手臂，黏糊糊的撒娇：“我保证什么都不会做，只是抱着你睡也不可以吗？一个人在房间里好恐怖……”
三。
二。
一。
我认输了。

第187章
“唔，安德烈，你又在搞什么鬼？！”
好不容易进入睡梦中的我被弄醒，饱含恼怒的低斥了一声，好半晌才意识到发生了什么。睡衣被掀到胸口以上，乳头被他含在嘴里反复吮吸，双手也被反扭在身后紧紧扣住。
“哥哥……”他含糊的说，用牙齿轻轻咬了下，引起我周身一阵战栗，“我想做。”
“你不是答应过我什么都不会发生？！”
我气得太阳穴一跳一跳的痛——不是气安德烈的出尔反尔，毕竟他一直都这样——我气的是自己总踏进同一个圈套！
我恨声道：“下次无论你怎么说，嘶、我绝对不会相信。”
安德烈对我的威胁充耳不闻，用硬挺的性器反复摩擦我的皮肤，边亲边央求：“我想做，哥哥，你对我最好了，可以吗，可不可以？”
他的语气天真痴缠，充满孩子气，下半身却满是性意味，侵略性十足。窗外的一丝亮意透进屋内暗色，安德烈的头发折射出微光，美貌的脸庞和我贴得极近，仿佛吸人精气的妖魅。
被他这么一通胡搅蛮缠，我身上也有些发烫，性器在内裤里半勃了。明明昨天才发泄过，不知为什么会这么容易动情。
“……不许插入，只能用腿。”
我喘息了一声，认命的扬起脖颈，被他翻过去按紧双腿。内裤被一双过分灵活的手褪至膝盖，湿滑粗热的性器插入并合的大腿间，轻微的抽动都会刺激到会阴处。我咬紧了食指关节，防止发出的声音太大。
腿间不够湿，摩擦起来颇为费力，我轻轻吸了一口气。
安德烈咕哝了一句什么，伸手在床头柜窸窸窣窣摸了一会儿。随后我听到什么东西被拨开的脆声，侧头看到他齿尖噙着一个瓶盖，从透明瓶里挤出不少润滑液到手心。
他什么时候在我房间里准备的这种东西——！
我刚想发问，安德烈就回到我身边，被捂热的湿液悉数淋漓落在我腿根。他将头埋在我脊背上，舌头如同一条滚热的蛇舐过突起的骨头，留下一个又一个刺痛的印记。
安德烈抽插的幅度不大，每次都直直擦过会阴和我的性器，这种动作温和而绵长，是我喜欢的频率。白皙纤细的手握着我前端，就着前液在茎身不断撸动，快感一阵阵爬上我的身体，我忍不住挺腰，却被牢牢按回去。
他的性器粗长而滚烫，缓缓插入我腿根时和前端的刺激重合，简直分不清到底是哪里被给予了快感。
不知是否禁欲太久的缘故，昨天才释放过一次，今天的性器也还是敏感得不行，稍微一点触碰就能让我双腿颤抖，更别提安德烈充满技巧、略带力道的抚慰，令我很快沉溺其中，为之迷乱得不能自已。
奇怪……除了挺腰什么都不想要，好舒服，脑子快要融化掉了。
“给哥哥一点甜头。”他亲了亲我的耳垂，“感觉好吗？”
我胡乱点头，津液顺着下颌落在枕头上，快要咬不住塞在嘴里的指节。双腿不自觉想要蹬直，连脚趾都蜷缩起来。
安德烈性感的喘息贴在我耳边，我好像要被他的呼吸声催熟了，身体内部升腾起难以启齿的渴望，将理智淹没得一点不剩。
希望被用力触摸，希望他能给我更多的快感。这样迷迷糊糊的想着，我松开口中被咬出牙印的手指，发出一声哭吟，扭过身和他深深接吻。
因为回身的动作，安德烈的性器从我腿间抽出，他面对面抱着我亲了一会儿，抵着我的额头低声问：“哥哥，要不要我给你口，好不好？会更舒服的。”
我的眼睛半睁半合，什么都无法思考，重重点头几下，被他抱着换了姿势，变成趴在他身上的模样。
一根满是湿液的滚热性器打在我脸边，腥膻的气息扑入口鼻。安德烈的声音甜甜的，带着蛊惑的气息：“玩六九吧……哥哥也给我舔，公平一点。”
前端被裹入一个紧致火热的地方，他吮棒棒糖似的吮了几下我的性器，用手挤压揉捏茎身。我抖着腰快要趴不稳，想让他别这样却说不出话。
安德烈吻了吻我敏感的前端，说话时的热气扑在我小腹：“别磨蹭了哥哥。”
我张嘴将他的性器含进去，只吞到一半就硬硬的抵着我的上颚，想要干呕的恶心感令理智逐渐回笼。奈何安德烈并不是表现出的娇软，他的手臂不容抗拒的压着我的腰，我只能吞得更深，连着做了几个深喉。
要吐的感觉和下半身传来的快感混合在一起，生理眼泪顺着脸颊滑下。
为了逃避性器狠狠撑入喉咙的痛苦，我不受控制的将重心放在被口交的快感上，没一会儿就浑身发抖的全部泄在了安德烈嘴里，呻吟和哭泣都被他的性器死死堵住。
等我射过后他便松开我，没有强迫我给他口，而是自己撸动着射在我脸上。精液挂在我眼睫，甚至溅到我嘴里。
激流般的快感未消，我躺在床上剧烈的喘息，安德烈轻轻拍着我的背，因为刚高潮气息也有些不稳：“哥哥……你好可爱。”
“你好可爱。”他亲吻着我瘦弱的身体，从额头到残疾的左腿，轻轻咬着我的脚踝，重复呢喃道，“你好可爱。你好可爱。真想把你吃掉，你怎么会这么可爱？”
床单都弄脏了，又要清理，麻烦。怀着这种想法，我疲惫的合上了眼睛。
安德烈，小兔崽子，你完了。
这是我醒来后的第一个想法。
纵欲后的腰部酸软还不算什么，昨晚我反常的迷乱绝对不是出于自己本意，不知道是什么乱七八糟药物的作用。
亏我还敢放心吃他做的饭！自从激素异常后我很少有气得牙痒痒的时候，这种醒后第一反应是找工具揍人的行为更是从未有过。
等我彻底清醒后发现床单被换过，睡衣换了新的，周身清爽没有黏腻感，床的另一侧空空的没有睡人。
就算你跑得快，一顿打也少不了。我气冲冲的打开门，正好和孙宁撞了个对脸。
“今天很有活力啊。”她端着杯咖啡靠在门边，“找谁呢？安德烈走了。”
我愣了愣：“什么时候？”
“你看看现在几点，十一点半。”她揉了揉额头，“我喝得有点多，大概八九点才起，幸好昨天有先见之明调了假。那时候他已经走了，给你留了字条在桌上。”
我拿了字条简单扫了眼，安德烈说他有事要处理，过几天再回来。这家伙……分明是怕我发火，等我消气才敢出现。
“今天便利店有没有班？”便利店的老板是吴冕的亲戚，给我安排的工作日程很轻松。见我摇头，孙宁给我倒了杯温水，“你先洗漱，然后我们聊聊。”
我抓了抓头发，回屋整理好自己，换了简单的居家服出来。她放松的靠坐在沙发上，长发随意披在肩头，没有化妆，眼神清澈而锐利：“你弟弟的事，你是怎么想的？”
“许家的事你也知道，非常复杂。”我苦笑，“加上我们俩之间的关系很乱，他不把我当哥，我说话对他不管用。”
孙宁沉吟几秒：“你妈妈呢？”
“我不知道……说真的，我更不想接触她。她不把我当儿子，要是知道安德烈又来找我，这次恐怕不止是给我买墓地这么简单。”
“但这样下去不行。”她果断的说，“不清不楚的拖着，等你习惯他的存在就来不及了。许俊彦，我问你，你想远离你弟吗？如果你想，我们就立刻离开这里。”
扪心自问，我想摆脱安德烈吗……？
他胡搅蛮缠，撒娇成性，还任性不讲理，得寸进尺的对我做了许多不该做的事。但是看到安德烈美艳的笑容和故作可怜的小表情时，我的内心仍然有一种诡异的满足感。
只有他会如此热烈的对我表示需要，诱惑着我这个残破的社会废物。
我抬起头，毫不犹豫的对孙宁说：“我想。”
残废的左腿不仅撕裂了我内心渴望被人需要的空洞，也时刻提醒着我，我的悲惨处境完全拜这些人所赐。
向施害者渴求温暖是最下贱的事，我不愿唾弃自己。
短短两三天，我的内心已经动摇了数次。因为曾经被肆意残忍的戳破保护色，每一次我都仿佛赤身裸体出现在杨沉和安德烈面前。如果再回到他们身边，我无法确保自己能不被再次牵扯进泥潭。
“但是孙宁，你好不容易在这里发展了事业，不要因为我的原因放弃。”
更何况……杨沉也来了，以他的脾气，倘若我独自离开，他绝不可能放过留下的孙宁，说不定会用各种方法折磨她，迫使我良心难安自己回来。
对孙宁所在的公司施压，或者让她无法安稳生活，这些无形中逼人崩溃的肮脏手段我或多或少知道一些。
我不能让帮助过我的人和我一样，陷入无法回转的深渊。
我和她对视，平静道：“你安心留在这。本来就是我自己要面对的问题，只不过是时间早晚。被你和吴冕照顾的这几年我过得特别轻松，我真的特别、特别感谢你们。但是现在显然已经没法再逃避了，安德烈是找我的人中最没有危险性的一个，连他都知道我在哪儿，其他人很快也会知道的。”
“……你才是受害者，那些人倒一个个理直气壮的样子。”
孙宁仿佛早已料到我会这样说，她深呼吸了几下，别开脸低声骂了一句脏话：“你打算怎么做？”
“还能怎么办？与其被迫逃跑，不如主动解决。”
我认真的说：“我要回B市。”

第188章
“我不赞成。”
吴颜芮小朋友热情的给我倒了杯热可可，对我做了个俏皮鬼脸。我回以微笑，吴冕敲了敲桌面让我回神：“俊彦，你回去是自找麻烦。”
他在S市附近有个座谈会，抽了几天回来陪伴女儿，孙宁对我的决定很不赞成，劝我数次无果，便将这件事告诉了他。
“我的麻烦已经找上门了。”我靠坐在柔软沙发里，余光看到吴颜芮回房间拿了本图画书趴到餐桌旁，好奇的小耳朵侧向这边，“在这里和在B市没有区别。我不能一直逃避，现在身份管控已经很严，说不定再过几年我连黑户都做不了。”
吴冕叹了口气：“我理解，但你的身体和精神状况都不能再受打击。建议你弟弟和杨沉去做个心理疏导，他们的问题不比你小，偏执到这种程度显然已经不正常。”
我笑了笑，他们这点性格上的“小瑕疵”被高昂身价和耀眼地位掩盖，从小到大受无数人追捧，怎么会承认自己有问题：“没关系，我有分寸。”
“你是病人。”吴冕不认同的说，“俊彦，你认为的恢复良好和我的判断之间有差距，我不能相信你的分寸。”
“这两个人不是能坐下来商量的类型，有权有势，真想做什么对我完全是碾压，根本没有两全的办法。”我自嘲道，“看我招惹的都是什么角色。”
他摇了摇头，温声说：“你暂时避免在冲动的情况下做决定，我们先观察一段时间。”
我不置可否，吴冕业务繁忙，去阳台接了个电话。吴颜芮放下手里的画笔，悄悄跑到我身边问：“俊彦哥哥的前女友来找你，所以你要走了？”
“嗯。”我摸了摸她的羊角辫，“别担心，等放寒假我回来带你去游乐园。”
她瘪了瘪嘴，满脸写着不舍，手指和我拉勾：“我会很想你的，可别忘了我呀。”
“好好好。”
我见吴冕拿着本子做记录，眉头紧蹙，估计他一时半会儿没空。这几年让他为我操心已经够不好意思了，我没法厚着脸皮继续打扰他和女儿的独处时间，于是对吴颜芮轻声说：“我先回去，有什么事让爸爸打电话给我好吗？”
她郑重的点了点头，又嘱咐道：“过年的时候我去爸爸那里，到时候我们一起玩。”
我点头，和她挥手再见之后出了吴冕家门。吴冕所在的小区离孙宁租下的房子有大约三站路，倒也不是很远，虽然腿脚不便，但医生鼓励我多行走而不是使用代步工具，有助于恢复。
我考虑片刻，下午四点多的阳光明媚，使我下定决心慢慢走回去。
最近的突发事件太多，我无暇顾及便利店的工作，为免给店主造成麻烦还是先辞了比较好。如果回B市，许家那边怎么交代得费一番波折，说不定妈妈会从中阻拦……从前的人脉里可用的实在太少了，不知道过了几年林雅那丫头的情况如何……
人行道的红灯转绿灯，我漫无目的的发散思维，被后方的人群推搡携裹着走向街对面。
手腕忽然被身后的一股大力拽住，我猝不及防，险些摔倒，后退了几步才踉跄着稳住身体。一个外卖小哥骑着电动车从我刚刚站立的位置飞速驶过，和我同样走在前方的女孩机敏的往旁边一躲，不知有没有被蹭伤。
“我靠，这人有毛病吧？送外卖跟去投胎一样。”和那女孩同行的男人骂了一句，伸手检查她的手臂，“有没有事？”
女生揉了揉胳膊，颇为恼怒的向电动车驶离的方向瞪了一眼：“差点碰到。真是，开那么快干什么，一点交通规则都不守。”
这种情况时常发生，有大人趁机教育孩子：“看到没有，你没有哥哥姐姐反应快，所以以后过马路要左右看，很危险的。”
直到这时我才后知后觉的意识到必须谢谢那个拉了我一把的人，连忙回身去找。绿灯已在闪烁，不少行人加快步伐匆匆走过身旁，我身后没有人停留。
也许是个好心人顺手帮了一把……我留下来等下一个绿灯，手指反复抚摩被紧紧握住的另一只手腕，压下心底莫名涌起的情绪。
尽管只有一瞬，我仍然察觉出那是个男人的手，手掌宽大指节有力，温暖而干燥，传来的熟悉温度到令我浑身发麻。
连掌心略微粗糙的触感也似曾相识。手腕被自己摩擦到发红，我有点发愣，手指不自觉握紧又松开，露出那道贯穿整个手心的淡褐色刀疤。
不，是我想太多了。
回家前我在小区外的超市挑了些新鲜肉类和果蔬，这几天因为我的事牵扯出不少问题，说好给孙宁的生日礼物也没空去挑选，提前预备食材，晚上做点菜以示歉意。
昨天我和她讨论了很久以后的规划和对策，她特意多请了一天假说要陪我去吴冕那里。结果晚上她突然腹痛，我说去看医生遭到固执反对，只好喂她吃了止痛药。
今早起床时孙宁整个人摇摇欲坠，在我的一再坚持下才同意留在家里休息。
我掂量了下手里拎着的塑料袋，刚走出电梯就闻到一股浓厚鲜香的味道，丝丝缕缕穿过紧闭的门扉传到外面。
孙宁平时不做饭，自嘲所有天赋都点在了工作上，除了公司食堂就是点外卖凑合，家里怎么会有食物的香味？难道是安德烈那小子跑回来了？
我满腹疑惑的掏出钥匙开门，发现她头发松松挽着，赤脚站在厨房瓷砖上发呆，身边是碎了一地的瓷片和汤水。
“这是怎么回事？”
孙宁一向不服输，人前人后都是面面俱到的女强人形象，甚少露出如此恍惚的姿态，我被她吓了一跳。她正要动弹，被我严厉的呵止：“别动，小心划伤！你站在那里，我来我收拾。”
我让她穿好拖鞋，将地面上的碎瓷片扫起来，小心翼翼的擦了一遍，扶她走出厨房。
“好不容易在家休息，怎么不多睡一会儿？”
孙宁揉了揉脸颊，苍白的皮肤上出现一丝血色：“上午你走之后我去了医院，做了几项检查。”
或许是一个人奋斗太久的原因，在某些地方孙宁保持独立到执拗的地步。虽然慷慨的向我施以援手，轮到自己时却无论如何也不愿依靠别人。
“其实可以叫我陪你一起去，我们是朋友不是吗？”我重重叹了口气，“你帮了我那么多，多少让我还点人情。”
“这种事我一个人就行，真能用得到你的地方我不会客气。看你的表情就知道你在瞎想，我准备盛点汤喝，手滑摔了碗的时候遇到你回来而已。”
“那检查的结果怎么样？”
“……哪儿有那么快，还没出。”她伸出食指戳了下我的额头，抿出一个淡淡笑容，“得了，不说这个，楼上小哥刚送的汤，人家自己煲的，我还没尝到味儿，全撒地上了。”
“好好坐着，我盛给你喝。”
我总觉得孙宁的眼里并没有染上笑意，反而透出几分脆弱茫然的意味。然而她的表现与平常无异，我只好按下这份疑惑，等待合适的时机再询问。
装着滚汤的细青裂纹瓷盅颜色素淡，满满一盅脆甜白滑的贝肉和软滑鲜嫩的鱼肉，奶白色高汤散发出诱人的醇香，光是看着就觉得赏心悦目，可见制作者的厨艺和审美。
我暗自咂舌，这还是孙宁口中的“对她没有意思”？明明是下了血本。
汤的分量颇大，即使孙宁撒了一些，两个人喝也还是绰绰有余。在秋天喝一碗滋补鱼汤实是幸事，我口味偏淡，这份汤的咸淡却清爽得恰到好处。
热汤入喉，浑身都暖洋洋的舒服，上次体会到这种感觉还是好几年前，在那个B市城郊狭窄破旧的出租屋里……我中断回忆，孙宁放下汤匙，正对楼上小哥的心灵手巧赞不绝口。
“你真的可以考虑一下他。”我认真道，“你们俩性格互补，他主内，你主外，简直天作之合。不过我们俩合住，他会不会对你有误会？”
孙宁放下碗，收敛赞叹的表情，微微皱眉：“这件事第一次见面的时候他就问过我了。”
我眼睛一亮：“说明他对你有意思——”
“我暂时不想谈恋爱。”她打断我，似乎心情十分烦闷，“抱歉俊彦，我知道你是为我着想，我真的……唉。”
我摇头，轻声说：“是我不好。你高兴最重要，下回我会注意不提这些事的。”
她眼神纠结的看了我一眼，欲言又止了数次，最终别开脸：“俊彦，盛汤的容器待会儿你帮我还回去吧。”
“行。”我一口答应，“我洗好了送给他。”
“我还有一件事要和你说，但不是现在，你先让我自己静一静。”这句话仿佛代表了什么艰难的决定，孙宁站起来走向自己的房间，又回头对我嘱咐道，“楼上小哥住在1206，靠右边那户。对了，他姓君，君先生。”
我愣了愣：“什么？”
“君，君子的君。”她歪了歪头，“挺罕见的姓氏，非常好记。”
“……啊。”
澄净的澄。
君子的君。
我听见自己艰涩的声音，心脏像在空中下坠，一直下坠，扑通掉进一只收紧的手里，被温柔、不容抗拒的紧紧攥住了。
“确实……少见。”

第189章
“宋城，我真的受够你了。”
开门的瞬间我就确认了这个“君先生”的身份，转身想走却被他一把拉回屋内，困在由他怀抱围成的角落。
细密缠绵到窒息的吻落在我唇角，青年的手环住我的腰，隔着衬衫传递来不容忽视的热度。
“为什么要这样？”完全得不到回应，我侧过脸避开亲吻，仿佛在自言自语，“都已经过了这么久，为什么要做这种没有必要的事来破坏我的生活？你干脆装到底好了，君先生，怕我猜不出来？”
“嗯。”他声音低沉温柔得让人心碎，“俊彦，我一直在这里等你。”
我深吸一口气，终于鼓足勇气和他对视：“等我上门质问？”
宋城弯了弯双眼。三年不见，他的模样并未如何变化，只是气质愈发沉稳内敛。高领米色薄毛衣，宽松居家长裤，十成十休闲气息的衣服也掩盖不住身上透露出的……
我想往后退一步，可背后是玄关，已经无处可逃。
“不。”
他微微一笑，眼底浮现的黑暗令我浑身汗毛尽竖，真切感到胆寒的滋味。
……危险。
宋城变了。我不知道这三年到底发生了什么，仅仅是站在他面前，我就感到喉头痉挛，心脏跳如擂鼓。尽管下一秒一双宽大干燥、极具安全感的手与我十指相扣，仍然无法抹去刚刚一瞬间脊背冒出的冷汗。
“我在等你回家。”
他凑到我耳边说话，呼吸的气流轻轻拂过耳畔。他的皮肤散发出一股熟悉的清爽香气，是我们彼此伪装时一起买的大瓶折扣沐浴露的味道。
“我很后悔没有好好珍惜你。俊彦，请你再被我爱一次。”
这叫我怎么回答？
我的手已经悄悄搭上了大门的把手，楼下就是我和孙宁的住处。然而在宋城的凝视下，脚步根本无法移开分毫。
如此僵持几秒，他的笑容愉快的扩大。
纤长浓密的眼睫低垂，露出的表情称得上羞赧，只不过说话风格却与之截然相反：“既然你没有走，我是不是可以视作默认同意？我送的汤还合口味吗？来回跑多辛苦，就在这吃个晚饭，我准备了几道你喜欢的菜。”
他松开对我的桎梏，随手拿起搭在椅背上的围裙。
宋城的身材本就挺拔高挑，肩宽腰窄，修长的手指将围裙系带在背后灵活的打了个结，一副体贴英俊模样，让人一时忘记要说什么。
“别忘了和孙小姐说一声，免得她担心。”
他回头对我笑，傍晚的阳光落在那张好看的脸上，眼神却犹如无法挣脱的阴森蛛网，紧紧粘附在我周围：“帮我摘菜好不好？我想时刻都有你陪着。”
“宋城，我——”
“过来吧，不愿意干活的话陪我聊天也行。”
他走向我，动作自然的牵起我的手，放在唇边柔柔一触，如有电流划过我皮肤。宋城对我笑了笑，双眼直直注视着我，他的眼神专注得过分，似乎一分一秒也不肯错开。
“俊彦。”
我的名字从他口中说出，深情而期许。轻飘飘的发音被一根风筝线猛地拽下，变成沉甸甸载满复杂情绪的两个烙印。他什么话都没说，却好像什么都说尽了。
垂在身侧的手握紧，指甲深深嵌入掌心的皮肤，痛楚换回我恍惚的心神。
宋城……你明知道我没法拒绝这种语气。
晚餐是宋城做的家常菜，花样不多，但不得不承认每一道都很对我口味。
之前他提议将孙宁叫上来一起吃晚饭，幸好她以身体不适婉拒了。我下楼给孙宁送了宋城特意煮的粥，她神情疲惫，单纯以为我和“君先生”相谈甚欢，未作他想。
宋城在门外等我，换成平常，她或许早就察觉到我心不在焉的表情。
吃完饭，他问我要不要看电影。说实在的，我完全没有心思，即使心底清楚这些年错的不是我，可有时候在他面前总是像个等待成绩的、惴惴不安的学生。
在我分心的空档，宋城已经选了一部新最近上映的电影开始播放，人物对话填满了沉默的房间。
“吃点水果。”
他将削皮切好的小块梨肉推至我面前，莹白的果肉闻起来水润润甜滋滋，味道特别好，我一边提醒自己别太放松一边连着吃完了一盘。
宋城立即起身重新切了一份，又给我倒自己榨的蔬果汁，从冰箱里取出材料要给我做早餐可以带走的面包。算起来他从见面后就没一直在做各种事，此刻也在厨房里忙来忙去，像只翩翩飞舞的花蝴蝶。
“你有点……”原本想说客气，但面对神态坦然自若的宋城实在张不开嘴。面前堆满各种水果糕点，摆满了整张宽大茶几，我艰难的开口，“累不累？坐下来休息一会儿。”
“是不是打扰你了？我想找点事做。”
客厅和餐厅相连，我抬头可以看见他站在长餐桌旁耐心的揉面团，脸颊上蹭了一点白色面粉，抬头对我笑时显得格外纯良。
我压根不知道电影里演的是什么，谈何打扰，只是在这种情况下极其不自在。我站起来走到他身边，认真道：“宋城，你真正的性格我见识过，别这样惺惺作态，很……奇怪。”
也很狡猾。
选择默默住在我身边那么久，刚见面时也表现得不留余地，现在何必做出这种不敢靠近的姿态？玩弄我的心情，很有意思吗？
他的动作停下，电影正好在空镜片段，略显压抑的缓慢呼吸声变得尤其分明。气氛变得沉重，宋城的额发垂下遮住眼睛，他说：“如果我什么都不做，会忍不住对你动手。”
——你要打我？
我是这么想的，也不经考虑的脱口而出。宋城侧头盯着我看了几秒，他噗嗤笑出声：“你在想什么？怎么可能？”
我在想什么？即使是我们闹得最难堪的时候，他也没有做出动手打人此类的暴力举措。
我窘迫得耳根发热，宋城慢条斯理的拿起湿巾擦手，他做什么都温和细致，直到十指都擦得干干净净才开口：“俊彦，我不是圣人。我对你有欲望，但我不想再犯同样的错误，也不敢了。”
他手指上的湿润触感还未消失，搭上我下颌时有些冰冷。
宋城低头贴近我，吐出低沉和缓的气音。他的嘴角些微上扬，勾勒出姣好的唇形，一张一合时情色感愈发鲜明。
我被他的话震惊到，愣愣的盯着他，不用想也知道样子蠢得无可救药。我承认自己有过浪荡岁月，也曾视上床做爱为家常便饭，但从未如此直白详细的听人说……
关于我的性幻想。
人生第一次想捂耳朵，居然是在一向克制有礼的宋城面前，这种荒诞的错位感令我迟迟抬不起手。
“晚上留下来，好不好？”
留下来会发生什么，这种幼稚的问话身为成年人的我说不出口。
那双温和好看的眼睛与我对视，这是再相见后他首次询问我的许可。我们俩贴得很近，他用指尖揉了揉我滚烫的耳垂，我垂下眼睛。
宋城硬了。
现在说要离开，以他的性格绝对不会拦我。不，他其实没有明显的阻碍过我做什么，一切被束缚住的感觉只是我基于宋城以前行为的猜想。
我伸手按住自己的胸口，一种陌生的情绪在身体内部疯狂发酵。
“好，但你不能对我太过分。”我说，“起码不能像你说的那样……我怕痛。”
他露出仿佛胜利者般的喜悦笑容，眼底蔓延的黑暗无声收起，神情恢复明朗无害：
“当然。”
我和宋城做了三次，一次在浴室，一次在床上。还有一次他将我抵在墙边，我跪在地板上，脊背贴着他胸膛，稍稍往下沉腰就会被他的性器插得更深。
做到最后我实在没力气，腿软到站不起来，只能被他抱去清理。
水温调得舒适，浴缸宽大到两个人并肩绰绰有余，宋城却伸手搂住我，滚热的吐息落在我后颈，修长手指有一下没一下的梳着我被打湿的头发，替我按摩穴位。
已经凌晨一点多……我困倦得直打哈欠，不知道看电影到很晚最终留宿这种蹩脚理由能否诓过孙宁。
和宋城做爱的感觉很好，他强势又不失体贴，尽可能的顾及我的快感。他吻了吻我的额头：“俊彦，你今天都没怎么说话。”
话不是被你说完了吗？我有点好笑的想。
“你估计早就知道，杨沉和安德烈也来了。”我身体向后靠在他怀里，“但我对你和对他们的态度不一样。宋城，你知道为什么吗？”
他温声问：“为什么？”
“因为你不欠我的。”
残疾的左腿浸没在热水里，骨头深处泛起轻微刺痛。我继续说：“你帮我的，我都还了。我们对彼此犯过的错一笔勾销，你不必自责。”
宋城的双手环住我的腰，他收紧手臂，我便被死死困在这个拥抱里：“俊彦，我不明白你的意思。”
他的语气陡然阴暗，变化如此明显，甚至抛弃了表面的掩藏，暴露出内里可怖的扭曲爱意。气氛紧张得仿佛只要说错一句话就会被溺死在这方浴缸，我不为所动，任由他用力环抱。
那股汹涌的情绪快要从胸口溢出，我眯起眼睛，看向头顶耀眼的浴室灯具。
此刻的暖色灯光，和我跪在他脚边恳求时的酒店吊灯何等相似。
“明天早上我想喝燕麦粥，放一点糖。”
我答非所问，宋澄顿了顿，双手放松下来，轻柔的抚摩着我的小腹，对那里的黑色刺青视而不见。他的语气格外温柔，正是我曾痴迷的那种：“好，我给你煮。”
宋城，我受够你了。
何必扮演什么君先生，无非是重新上演一遍，恩威并施的手段，虚假的渴望和温柔，不可捉摸、高高在上的爱。
永远在我们的关系里游刃有余，掌控我的一举一动，自己的真心却被层层保护，吝啬于展露半分。
你尽可以把我当做你手里的玩偶，引诱我在同一个坑里栽倒两次。
但总有一天，我要撕碎……你的面具。

第190章
叮咚。
叮咚叮咚叮咚。
我费力的睁开快要长在一起的眼皮，腰腹连着大腿的酸软感觉让我头脑空白了一会儿，才慢吞吞的伸手摸索到放在床头的手机。
昨夜折腾得太晚，一觉睡醒已经中午十二点多。另一侧空荡荡的，宋城恐怕早已起床，睡过的那侧有些冰冷。我划开手机模模糊糊的看了眼，发现微信有二十余条新消息，顿时一个激灵。
仔细一看，除去清晨时孙宁发了一条告诉我她去上班，剩下全是童心琪发来的。这小丫头怎么回事？我满头雾水，快速滑动屏幕找到第一条信息，从头看起。
“大叔，今天不是你的班吗，怎么没去便利店？”
“你是不是迟到了，我在店里等你。”
“十点十五，你还没过来，我坐着好无聊。”
“大叔，我很生气，等你五分钟。”
“时间到，我走了，原本想和你当面说的，现在只能路上告诉你。”
这些话后面跟着大段语音。我猜测是小女孩想找人诉说心事，为年轻人的精力充沛叹了口气，正想点开听，门便被轻轻推开。
宋城端着杯水进来，温声说：“听到一点声音，估计你也快醒了。”
“……谢谢。”
嗓子确实有些干哑，我随手将手机搁在一旁，没有多客气，接过水杯一饮而尽。宋城在床边坐下，摸了摸我的额头：“有没有不舒服？”
我摇头，喝完的杯子握在手里，杯壁微热，是正好合适的温度。
“那就好。”他嘴角噙着一点笑意，眼神柔和，轻轻扣住我的手腕，从我手中将空杯子取走，“我怕你觉得难受。”
宋城没有射在我身体里，这一点我很感激。毕竟现在抵抗力大幅度减弱，被内射容易发烧。
我垂下眼睛，由于长久生病留下的后遗症，即使刻意锻炼也难以恢复原本的样子。青蓝色血管脉络在苍白的皮肤上格外鲜明，和他肌肉线条流畅的手臂对比起来，仿佛脆弱得能被轻易折断。
昨晚清理完后我累得不行，躺在床上一时间睡不着，只好盯着天花板发呆。宋城紧紧抱着我，亲吻我的脊背，呢喃低语，说我看起来很美。
很美？
安德烈也夸赞过我的身体非常可爱，可我一点都不觉得。
或许是我失去了发现美丽的天赋，又或许是对着镜子里自己赤裸瘦弱的身体，我只觉得残酷而丑陋。
宋城的手指碰了下我的额发，眼含笑意：“头发乱了。俊彦，我可以亲你吗？”
“不要。”我扭过头，“让我起来洗漱。”
他收回手让开位置，在我下床时开玩笑似的抱怨：“以前每天都有早安吻。”
只要宋城不刻意对我施压，我们之间的气氛还算随意。因此我没克制住，从喉咙里发出的笑声显得有些嘲讽。
他一时无言，纤长浓密的眼睫低垂，神情略微受伤：“抱歉。”
如果是以前，我一定会因他失落的表情感到内疚，反省自己不该如此刻薄。而现在我笑了笑：
“没关系。”
需要承认的第一点是，只要宋城愿意，他可以事无巨细安排妥当，不让人多费半点神。
在我吃饭的时候他说早晨下楼给孙宁送了早餐，顺便为我拙劣的借口描补了一番——我向他讨教厨艺，聊了聊发现两人很谈得来，他还答应给我看看有没有合适我的工作。
最后我们一起看了部电影，因为结束得太晚，为免打扰孙宁休息，这才留宿在他家。
宋城面色淡然，说得一本正经，随意提了几个捏造的小细节，连我都信了几分。加上那双温柔深沉的眼睛，只要与人对视，便显得态度格外真诚。
他的演技真的很好，我打心底觉得惋惜。
吃饱喝足刚放下筷子，微信又叮咚叮咚响起来，童心琪连着发消息说一个人吃饭好无聊。我回了几句，宋城将切好的水果送到我面前，扫了一眼，微笑道：“你对每个人都很好。”
“小女孩，总是想被多关注一点。”他对我身边的事了如指掌，这一点在我意料之中。我已不觉得惊讶，只是对此类强权和能力的制裁略微无奈，“成长过程的正常现象。”
“因为她性格像林小姐吗？”宋城若有所思，“你和林雅也是高中开始成为朋友，她们俩性格一样活泼……”
“不。”我打断他，“我没有为任何人找替身的爱好。”
别以己度人——余下的半句被悄悄吞下喉咙。
他顿了顿：“我也没有这个意思。一直以来只有这种类型的女生能成功接近你，我想弄明白为什么，因为我好像不再能吸引你了。”
我的视线落回宋城好看的脸上。他眉眼深邃，鼻梁高挺，瞳仁是温暖的深棕色，卸下阳光单纯的笑容后有种成熟男人的强硬与柔情。
他用指节抵住眉心，轻声说：“我经常想，如果没有另外两个人从中作梗，我们怎么会走到今天的这一步。”
“……这完全不像是你会说的话。”
宋城一向运筹帷幄，牢牢掌控着自己的人生，果断坚决得不近人情。无论是离开家庭追求梦想，还是为了权力返回原路，他都没有表现出丝毫犹豫。
如今突然听到他说这样的话，我有种神祗跌入人间的不真实感。
“俊彦，我在你眼里到底是什么样子？”
宋城指了指自己的胸口，唇角勾起的弧度既悲伤又无奈，声线有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不会痛、不会后悔、不会难受，难道我是假人？”
他深吸了一口气，闭了闭双眼，嘴唇紧抿，封住所有未知情绪。
再次开口时，语气已恢复了先前的平和：“我……和你见面后失态了好几次。俊彦，我不是在责怪你，抱歉。”
冰山露出水面的只是其中极小的一部分。
我忽然想到这句话，手指心不在焉的触碰手机屏幕，不小心滑到童心琪发来的语音消息。女孩的声音闷闷的，带着鼻音：
“大叔，忘了告诉你，我不是请假出来玩，是离家出走。”
这下好了，不用再尴尬的面对彼此。
宋城和我几乎同时站起身，我还没说话，他已经拿了件外套递来：“今天降温了，穿上再出门。我开车送你过去。”
需要承认的第二点是，和利己主义到极致的杨沉、安德烈比起来，宋城多少保留了几分对他人的尊重。
当然，他和我之间发生的那些事除外。
“谢谢。”我找到童心琪之前发的定位，颇觉棘手的揉了揉眉心，“她大概和家里闹了矛盾，唉，青春期女生……”
童心琪和我约在一个公园见面，去那的中途堵了会儿车。长久的等待令车内气氛有点沉闷，我想起一件事：“你住在S市这么久，什么都不做吗？”
宋城笑了笑，手指敲着方向盘：“我休学了两年，回去得先把大学读完，去年才毕业。现在的工作是特意找一位叔叔安排的，想留在你附近，远远看着你也好。”
我在心里算了下，我和孙宁搬来新小区后“君先生”便出现在了身边，时间正好对上。
尽管以他的身份，大可不必像个普通人一样自力更生。但正因背景特殊，低调做人反而是最好的选择。
树大招风……被许育衷和二姨拖累的许家就是个活生生血淋淋的例子。
“准备回去的时候告诉我，我来接你一起回家。”
到达的时候是下午两点多，车停在公园附近，宋城伸手替我打开车门，注视着我下车。直到我走出去很远，仍然感受到那股脉脉温情的视线粘附在背后，难以摆脱。
童心琪坐在公园湖边的长椅上，她穿着校服，手里捏着一块喂鱼的面包。她的眼圈微红，仍然仰着头对我笑：“大叔，你来得好慢。”
“路上堵住了。”我在她身边坐下，“学习太累了？”
她耸了耸肩，装作无所谓的模样：“还行，我大学准备在国外读，比其他同学轻松。”
陪她看了一会儿波光粼粼的湖面，女孩小声的哼起了歌，心情似乎有些好转。我说：“休息休息也好，别勉强自己。家还是要回的，离家出走后没有生活来源，你打算去哪里？”
童心琪在兜里掏出一张卡，夹在白皙纤细的指间晃了晃：“我爸给的零花钱，攒了六十万，够咱们俩用一段时间了。”
“你还想带着我一起？”我不禁莞尔，“我很荣幸。”
她撅了噘嘴，直白道：“我喜欢你呀。我听黄头发的那个小哥说你要辞了便利店的工作，正好可以跟我一起走，我养你。”
“你还小，有些事想得有些简单。”
我斟酌着话语，生怕伤害她的自尊心：“财不露白，怎么能这么轻易的把自己有钱这件事说出来？我们认识的时间很短，你不够了解我的为人，万一我是坏人，你岂不危险了？”
童心琪一声不吭，我回忆起她语音里提到的伤心事，轻声说：“你觉得父母偏爱姐姐，不来看你乐队的演出。具体情况我不清楚，不过……那天我可以来当观众。你现在走的话，乐队没有主唱，其他同学怎么办？”
“不弄了呗。”她垂着头，赌气似的将面包全部扔进湖里，“反正本来就只有我一个人在认真准备。”
“这样啊。你真的很辛苦。”
我想了想，抬手揉揉她的头顶，被她抓住手指，紧紧握在柔软的手心。
泪水在她的眼眶里打转，童心琪脸颊涨红，一字一句说：“我相信自己的判断，你肯定是好人，不然不会对我说这些话。你觉得我们才认识，但其实我暗恋你很久了，是你一直没注意到。”
“你……”我被她的表白震到，“我没什么值得你喜欢的……我比你大那么多，又没有正式工作，你怎么会……”
“你长得好看，气质也好，对人特别温柔，和我同龄的那些男生不一样。我经常看到没人的时候你在店里读书，而且外语说得那么流畅，不去别的地方工作肯定有自己的理由。”
她用手背拭去眼泪：“姐姐做什么都比我好，她身体差，所以我妈大部分时间都在陪她！我爸也是，一天到晚给我打钱，根本不问一句我过得好不好！”
我只见过童心琪的父亲一面，依稀记得是个态度开明的中年男子，看她的眼神也充满宠爱纵容。
“我小时候就决定好要嫁给什么样的人，大叔，你完全符合我的想法。可能你现在还不喜欢我，但总有一天会喜欢的。我没有开玩笑，你带我私奔吧！”
童心琪的声音很大，惊飞栖息在周围树上的飞鸟。好在今天是工作日，公园里人少，我们坐的地方又比较偏僻，这才避免了被路人误会。
阳光穿过枝叶间隙落在我们的身上，我拿出纸巾，擦掉她脸颊上的泪痕，思绪却飘飞到很远的地方。
也许她会遇到真爱，但不是现在，不是和我。
眼前的女孩单纯热烈，家世诱人。她年轻又天真，怀着盲目的爱意，宛如任人采撷的花苞。只要错听一句心怀不轨的引诱，便会从此坠进万劫不复的深渊。
我从未如此清晰的意识到，任何一个正常的成年人，在这种情形下都该严词拒绝，将驶错方向的小船导回安全的港湾。
……可是父亲，当年的你，做出了什么样的选择呢？

第191章
沉默是一种婉拒。
童心琪的眼泪砸下来，她将脸埋在屈起的双腿间，挡住哭皱的鼻头。我轻轻拍着女孩的后背，感受到她身体的颤抖，心底有一丝怜惜。
过了好半会儿，她哭够了，接过我递来的纸巾，用力擦了擦脸：“对不起，我说那些话是不是很幼稚？你以后别躲着我。”
“不会的。”我温声说，“我青春期的时候也做了许多疯狂的事，喜欢就是喜欢，感情不需要遮掩，我觉得你很勇敢。不过以后做事可以想得更周全一点，免得被人骗。”
童心琪侧头盯着我，她睫毛上还挂着一点泪水，笑容却单纯而明朗：“大叔，你人真好，长得也好看。”
我感激她直白的夸赞，但对自己认知清晰，从不将这种话当真：“嘴巴这么甜，还这么漂亮，在班上肯定很受欢迎。”
她伸手戳我的脸颊，认真的说：“不不不，你是耐看型，说不出哪里不一样，就是特别顺眼。真的，大叔，你去当主播肯定能火，都不用开滤镜。我都想好了，你可以做邻家哥哥那种类型，平常只需要唱唱歌，比在便利店轻松多了。”
童心琪看起来不打算放弃劝我去做主播，我对此毫无兴趣，但见她心情转晴，便应景的笑了笑，没有打击她的积极性。
正好她说累了，长长的打了个哈欠，我岔开话题道：“你黑眼圈这么重，是不是没有休息好？”
“我昨天晚上在同学家过的夜，聊得有点晚。”她羞赧的一笑，揉了揉眼睛，“没想到在外面逛也这么累，平常都不觉得。”
我摸了摸她的头：“消气了吗？我送你回家。”
童心琪咬住嘴唇，摇了摇头：“没有，我还是很讨厌我妈。但我知道不回家的话大叔你会很担心，所以可以勉强下自己。而且你答应来看我的乐队演出，可别反悔。”
我伸手拉她站起来，忽然听到一个急切的女声从身后的小路传来：“琪琪！琪琪！你在哪？”
童心琪愣了下，回头与那位打扮得体的中年女性对上视线，小声叫了句“妈妈”。她母亲快步走到了我们身旁，我刚想说话，没想到被童母推开几步，这才发现我和童心琪还维持着手拉手的状态，看起来暧昧而亲昵。
童心琪不满的扭着手臂：“妈！你干什么？！”
“老师说你两天都没回学校，知不知道妈妈找得有多辛苦？”尽管有妆容遮掩，童母的神色也有掩不住的憔悴，“随随便便离家出走，脾气这么大，我还没和你爸说，看他这次护不护着你？！”
几个穿着制服的民警是跟着童母一起来的，他们挡在我和童心琪之间，态度倒很和气。
童母向我投来一眼，眼神凌厉：“你才十六岁！还知道拿走银行卡，是不是谁指使的？你想干什么呀，你姐姐快被你吓死了，她才刚出院，能不能体谅一下妈妈？”
“没人指使！根本不是你想的那个样子！能不能听我说？！一天到晚就姐姐姐姐，你也是我妈，到底有没有考虑过我？！”
童心琪的火气瞬间被点燃，青少年的情绪易受刺激，她猛地拔高声调，激烈的反驳起了母亲。
一位面容和善的女民警从中调和：“孩子找到了就好，李女士，童同学，还有……这位先生，剩下的我们到局里说。”
我舌根发苦，长长地叹了口气。
童母是下午才从老师那里得知童心琪的失踪，好在童家在本市有点关系，民警立刻调了监控找到她的去向，同时证明了我与童心琪相见的时间没有多久，也没有什么过分的举动。
要找的人被找到，这件事变得非常简单，正式笔录都没有做。
童心琪虽然和母亲针锋相对，一番折腾后多少找回了点理智，替我解释了一番，末了冷冷道：“不是每个人都有坏心，他一直在劝我回家，我的朋友我自己清楚。”
童母对我的态度柔和不少，只是因为刚刚的误会仍有些尴尬：“这件事妈妈会替你向许先生道谢。”
“谁要道谢了？我要你道歉！你污蔑我朋友！”
“好了好了。”一见话锋不对，那位女民警立刻安抚的楼住她的肩膀，将她带离了调解室，“童同学，你嗓子都哑了，到这边的房间来，姐姐给你冲杯牛奶喝。”
童母递来一张名片，拢了拢鬓边碎发，脸上挂着礼貌疏离的笑容：“许先生，这是我的名片，谢谢你劝导琪琪，耽误你工作了。我们可以加个联系方式，之后让这丫头给你赔罪。刚刚我比较着急，说了点不好听的话，希望你能理解做母亲的心情，不要放在心上。”
我没有因此生气，只笑了笑，扫了眼那张名片，目光微微一滞。童母是个著名酒庄的高级主管，以前许育城很喜欢他们的一款酒，因此我对这个酒庄的名字印象深刻。
旁边的民警见事情了解，说：“李女士，许先生，孩子找到就好。我们这边还需要做个记录，麻烦两位留下身份信息进行登记，办理交接手续。”
童母从包里取出身份证，我顿了顿：“这不是刑事案件，我不可以直接走吗？”
“您放心，这个只是留档，不会对您有什么负面影响。”他说，“没带身份证，报证件号码也可以。”
不，“许俊彦”在B市已经死了，说不定户籍早已注销，恐怕我报了身份证号也是无效证件。然而在这时犹豫显得格外可疑，我不动声色道：“忘记后面几位数字了，我问下家人。”
见对方点头，我走出门外拨通了宋城的号码。电话很快被接起，宋城的音色好听，短短几个字也说出一种微妙的默默柔情：“俊彦，怎么了？”
我闭了闭眼睛，觉得有些许难堪，深吸一口气，简短的说了自己的处境。他安静的听着，最后我压低声音说：“我不想再生是非，你能不能……”
“等我解决。”连打断都恰到好处，没等我将帮忙这两个字说出口，宋城体贴道，“俊彦，小事而已。”
宋城在外面等我，他站在车旁，五官英俊深邃，米色毛衣外搭着深色长外套，勾勒出挺拔修长的身材。路人频频瞩目，偏偏本人毫无自觉，专注的凝视着我。
我坐进车里，他递来一杯热饮，温暖手心盖住我冰冷的皮肤，只字不提因童心琪闹出的一场乌龙：“手这么冷，回去给你煮点暖胃的粥喝，好不好？”
车开到公园附近停下，周围没什么人，见我不答，他探过身吻了吻我的唇：“俊彦？”
“我要回B市。”我别开视线，不看他凑得极近的好看眉眼，“起码拿回一个正常人的身份。”
宋城笑眼弯弯，浓密眼睫遮住深黑眼底：“其实你可以交给我，不必自己回去。”
我说：“没那么容易，许家，还有我妈妈……”
“他们不会敢来打扰你，我保证。”
“杨沉不会罢休的。”
“我会处理好。”
“安德烈呢？”
“我可以接受你弟弟的存在。”宋城和我十指紧紧相扣，一副两厢情愿模样，他的眼睛仿佛看穿我所有想法，笃定道，“你不爱他，我看得出来。等你厌倦了为他负责，我会找个合适的方式把他送走。你还有什么担心的吗？”
我定定看了他一会儿，一声不吭，宋城用另一只手碰我的脸颊，语调中有种属于上位者的爱怜：“俊彦，你不说话的时候好乖，让人生不起气，只想亲你。”
这种熟悉的对话令我想起在金城，他自以为将我牢牢掌控于手中的那段时间。身体不自觉在他手下战栗，不是出于畏惧，是出于久违的兴奋。
“在想什么？”
我抬眼看向宋城，低声说：“有些事我想自己解决，再说也好久没回家了。要不你和我一起回B市？算了，你在这边挺稳定的，不像我，没什么正经工作……”
“这叫什么话？”他刮了刮我的鼻梁，微微笑了笑，那张脸上的表情温柔可靠，十分迷人，“为了你我才来这边，回去只是一句话的事。”
他说可以为我容忍安德烈，对抗杨沉，解决许家和妈妈的威胁，但这还远远不够。以前我害怕触及宋城的底线，现在却跃跃欲试，想知道他到底能做到哪种地步。
敏感，怯懦，任人摆布，犹豫不决。你喜欢什么样的我，我尽可以为你展露。
“我不知道要怎么办。”我抿了抿唇，垂下眼睛，“万一我一直不爱你……”
“让你重新爱上我是我的任务，不是你的。”宋城轻舒一口气，在我脖颈处蹭了蹭，我闻到他身上的清爽香气，“俊彦，我们还像刚认识的时候一样——不，不用那样，说真的，其实我也不知道怎么相处比较好，不过我们可以慢慢摸索。”
他对我露出的笑容比之前真实许多，明朗得像一片灿烂阳光，让我也忍不住笑了笑。
笑他从始至终并不懂我，他不承认这个世界根本不存在破镜重圆，不承认被摔碎的杯子，永远不会恢复原本的形状。
宋城，我不要你步步为营不失分寸的感情，我要你方寸大乱，放下理智，像曾经的我一样被玩弄、被控制，亮出软肋，直到走入爱的泥潭。
我只会变得锋利，尖锐，残忍，像一地碎片，亮晶晶的铺满地面。
习惯了探囊取物，不如尝尝火中取栗的滋味。

第192章
我从宋城的住处出来，手里提着保温盒，里面装着他给孙宁准备的晚餐。孙宁已经回来了，她坐在餐桌前发呆，微卷的栗色长发披在身后。
“你今天下班很早。”我将餐盘端出来，“我在别人家蹭的晚饭，这个你先吃点，要是不合胃口我再给你重新做……”
“许俊彦。”她打断我的话，将一份检查报告摊在桌上。涂着深红指甲油的十指搭在下颌，几个呼吸起伏后她缓缓开口，“我怀孕了。”
我怔了下，这个劲爆消息砸得我晕头转向，条件反射地冒出一句：“我的？”
孙宁凝固的表情被打破，眼里染上一丝无奈：“你在想什么？怎么可能？”
“那是谁的？”
我紧紧皱眉，想起她前几天反常的茫然神色，忽然福至心灵，脱口而出：“许育衷——”
我不清楚他们俩何时见过面，这其中有太多我不了解的事。孙宁没有回答，也没有反驳，算是默认。她端起汤碗吹了吹热气，轻声说：“我不打算打掉。”
“许家的情况有点复杂。”我艰涩地说，“许育衷的婚事大概率会由老爷子或者我舅舅决定。”
她淡淡笑了笑：“和他能走多远就走多远，大不了生下来我自己养。”
“他知道吗……你怀孕这件事？”
“不知道。”孙宁摇头，“知道了也不会怎么样，这个孩子恐怕不会被承认。你们家他做不了主，以前不行，现在更不可能。”
我沉默了一会儿，心口发闷，本能的握拳重重砸了下桌面，震得碗筷叮当作响。片刻后回过神：“对不起，我不是针对你。我只是……”
我只是感觉很——无力。
想让她不要什么事都自己忍耐，多少依靠我一点，别将我视作孩子。可是一个无权无势、甚至没有正常身份的成年男人，似乎还不如一个幼童。起码后者能随时给她拥抱，不必小心自己是否越界。
孙宁越是独立，表示出无所谓的态度，甚至反过来安慰我，我越是感到深深的愧疚。自尊仿佛被架在火上炙烤，反复灼痛。
“……你想和他在一起吗？”
她绕到餐桌另一侧，纤细手指搭上我肩膀：“俊彦，这不是想不想的问题，你们家的事我们都明白。”
尽管曾经发生的丑闻让许育衷的地位受挫，但许家长孙的身份仍是一份不错的筹码，加上相貌和花言巧语的本事，说不定能骗到某位天真千金的心。
“一个名义上的身份也不值得我争来争去，从一开始我就没想嫁进许家，我攀不上这高枝，也不想攀。当然，我更不愿意插足别人的婚姻，他要结婚我就和他断了，反正孩子是我的。”
孙宁爱许育衷，但爱得很清醒。
“我知道你们俩关系不好，他还害你出了车祸。”她摇头，“我应该说抱歉，作为你的朋友，继续和他纠缠不清。”
“暂时不要和他说。”无数念头在我脑海里闪过，“工作别那么拼，该忌口的地方也多注意，照顾好自己。我去B市的这段时间你先搬到颜姐家，她是……过来人，懂的肯定比你多。”
孙宁的表情有些诧异，我说：“你已经帮了我很多，让我为你做点什么。”
撕开鲜亮外皮，联姻也只是一场交易，那么说不定我可以和许育衷谈谈。
不过……现在属于我的筹码还不够。
我需要更多。
包间里陆惊帆依旧一副冷淡模样，一丝不苟的暗色衬衫，墨色眉眼在毫无血色的脸上格外鲜明，显得病弱气息愈发浓重。
他会不会突然倒下？那时候我需要做什么？要不要提前问问他速效救心丸放在哪？直到我坐到他对面，脑子里还盘桓着数个问题。
“你会主动联系我，真令我意想不到。”他面无表情的抬眼看我，“在我公司楼下堵人，何必这么麻烦？”
我用茶水润喉，扬唇一笑：“陆先生真会开玩笑，你又没有给我留电话号码，我也是无奈之举。”
这话完全是扯淡，有个万事通宋城住在楼上，我可以直接询问生父的情况。甚至安德烈、杨沉中的任何一个人，对我生父的了解估计都远胜于我。
但我还是选择靠杨沉提起的一点零星信息找到陆惊帆的母校，再一步步查到他公开的公司信息。好在他过于优秀，无论在哪都会留下痕迹，虽然费时费力，却不至于无迹可寻。
陆惊帆对我的态度与他人截然不同，这令我窥见可抓住的契机。
他和杨沉是合作伙伴，天资优越前途似锦，除去明面上涉足的行业，恐怕暗地里有更多资源。如果有机会为我所用……想到这里，我放低态度，耐心请他告诉我生父的事。
我的父亲——他称为陆老师——这让我多看了陆惊帆一眼。他和我对视，语调毫无起伏：“我是孤儿，陆老师一直在资助我，所以上高中后我改了他的姓。”
“你是他的养子？”
“不。”陆惊帆平静道，“老师已经有你这个儿子，不需要养子。”
“如果你是我哥哥就好了。”我心想，这样我可以放心的利用你，“毕竟你这么出色。”
他垂下眼睫，似乎想起了什么，表情微微动容，又很快恢复冷漠：“我只是老师的学生。许俊彦，请你不要再说这种莫名其妙的话。”
据他所说，我父亲根本没有做错什么，完全是妈妈一厢情愿缠上他，又被许家恶意陷害，丢了公职、声誉尽毁。
他是单亲家庭长大，唯一的家人因为他的事奔波许久走投无路，郁结于心去世了。正因如此，我父亲无论如何都不愿意接受后来许家的示好，宁可被诬告判刑，也不让步半分。
出狱后他在B市被许家人阻碍，处处找不到工作，不得不背井离乡来到沿海地区重新开始。
尽管喜欢教书育人，但因为有案底，无法继续做老师，于是开公司做相对熟悉的教育咨询行业，一步步走到今天。
鸿星教育……这个名字我很熟悉，如今街上随处可见它的广告，而且吴颜芮每周的课外辅导班就是由它的子公司提供。
只是我怎么也没料到，我的父亲是这家公司的创始人。
“之前你在B市，老师对许家那边插不上手，但你这几年能安稳生活，全是他在帮忙。”陆惊帆说，“还有一件事要告诉你，老师已经……结婚了，不过一直没有孩子。师母是非常善良的人，他们俩一直希望和你团聚。”
大概是很少一口气说这么多话，陆惊帆说完后略有些喘息，他看着我，等我回应。
而我的回应是：“哦，我知道了。”
见我反应平淡，他微微蹙眉：“你没什么要问的？”
“你说得很清楚。”
——陆惊帆也只比我大五岁，他知道的大部分过去都是父亲告诉他的，恐怕美化了相当一部分，否则不至于和我从许家获得的信息不对称。
以前我很在乎过去究竟发生了什么，我是不是强奸犯的孩子，父亲和母亲到底有没有相爱过，现在想来都极其可笑。
是又怎样，不是又怎样？别人轻飘飘的几句话，一份记载着所谓真相的文件，根本无法改变我早已定格的扭曲人生。
我耸了耸肩：“所以，我什么时候可以和他见面？”
“随时。”他停了停，暴露出言语中的尖刺，“不久前还说自己不在乎，被杨沉找上门后才知道老师对你的好，可真是……”
“亲父子没有隔夜仇。”我微笑道，“今天晚上方便吗？我已经等不及。”
此行的目的本就不是上演父子团圆的好戏，而是这个男人手中能帮我遮掩行踪的权力。
我已经等不及要扮演一个依赖父亲的好儿子了。
“我安排一下，让司机开车送你过去。”
陆惊帆站起来的动作有点快，身体晃了晃，我忍不住伸手扶了下。我觉得自己的举动并无不妥，称得上充满善意，没想到他骤然脸色一黑。
我顺着他的视线低头，之前包厢里过于温暖，我进来时随手解开了衬衣的纽扣，露出宋城在锁骨上留下的咬痕，从站立的角度正好可以看见。
场面有点尴尬，我立刻收回手，合拢衣领。陆惊帆面沉如水，语气像个痛心疾首的长辈：“我告诉过你尽快和杨沉断开，他不是什么好惹的人——”
上回在杨沉家他也是这样，像个严苛刻板的苦行僧。我心想亲爹还没管我的私生活，不可理喻的是你才对，但说出来却变成了一句颇不正经的玩笑：“陆先生，你管得这么宽，不会是喜欢我吧？”
这句话让我和他同时愣了愣。
陆惊帆怔住的原因大概是没见过这么不要脸的人，我发愣是因为这句话的语气太过熟悉。轻浮，漫不经心，不放过任何一个寻欢作乐的机会。
我终于找回了一点三年前的影子，在抛弃所有痛苦的前提下。
陆惊帆胸膛起伏，呛咳了好几声，我分不清他的表情是恼羞成怒还是单纯的嫌恶：“许俊彦，你简直不可理喻！”
我被他的窘态逗得哈哈大笑，笑得肚子发痛，眼泪都快出来了：“我就是不可理喻。”
亲手葬送正常的生活，一步步走回深渊，你让我如何维持理智？
陆惊帆皱眉盯着我，表情慢慢收敛，若有所思的模样。我笑得脸发僵，赶紧揉了揉脸颊，思维回笼，准备为自己的冒犯行为道歉，却被抓住肩膀按到墙边。
这就生气了？我挣动几下，没想到他虽然看起来身体单薄，但力气仍然比我大上不少。眼见情况不对，我连忙告饶：“喂喂，我开玩笑的，君子动口不动手——”
略有些凉的唇瓣贴上我的唇，陆惊帆吻技高超得出乎我想象，舌根被他吮吸得发麻，唇齿间全是幽幽茶香。
过了半分钟，或者更久，他放开握住我肩膀的手。那张苍白的脸上浮现出一抹薄红，气息和我一样不稳，顿了一会儿后陆惊帆说：“我是直男。”
被勾起的电流依旧刺激着身体内部，我拍了拍自己滚烫的脸颊，对他勾起一个势在必得的笑：
“没关系，我不介意。”

第193章
我有一个猜想。
窗外风景略过，后座和司机之间隔着挡板，围出一个私人空间。我看向陆惊帆的侧脸，他鼻梁挺直，眼窝比一般人深邃，嘴唇紧紧抿着。
“我脸上有东西？”
我想了想：“你是混血儿？”
“不清楚，但应该是。”陆惊帆停了片刻后说，“把我送到福利院的那个女人不会说中文，可能是从哪里被拐来的受害者。”
他神色平静，转头向我投来一瞥：“许俊彦，你不必可怜我。”
“那倒没有。”我说，“英雄不问出处。你现在这么成功，我羡慕还来不及。”
“是吗？”陆惊帆似乎想笑一下，他向我靠近，“我有什么可羡慕的？老师没有孩子，以后他手里的东西全都会归你，不比自己奋斗轻松？你不知道我多想成为你——”
我认真思考了下他的话，觉得有点可惜。算起来我的生父正值壮年，如无意外，这笔财产起码得等个三四十年才能为我所用。
彼此间的距离缩近，那个吻带来的感觉尚未消散，空气中骤然多了些暧昧的气息。我坐直身体与陆惊帆对视，瞄到他面色不变，双手却无意识握紧。
这张脸上，除了嘴唇笑起来的弧度，其他地方和秀美柔婉的妈妈一点都不像。
也就是说……我的相貌肖似父亲。
我想到同样与我相像的程贺云，他现在应该早已与相爱的女友结婚，过上了幸福温馨的生活。不知道陆惊帆要是见到他，又会做何感言？
我摇了摇头，将乱七八糟的想法甩掉。陆惊帆已经坐回原位，表情依旧严肃。
我有一个猜想。
这个猜想很快就能得到证实，在我的亲生父亲面前。
陆惊帆轻车熟路的走在前面带路，独栋别墅前面种满了鲜花，S市比北方温暖，一年四季都有娇艳漂亮的花朵绽放。
这种前花园后主宅的布局十分常见，一看便知被主人精心修剪过的花圃令我想起在金城的那段日子，宋城困住我的小院里也满是植株，小刘每天清晨都会花很长一段时间用来照顾它们。
苏莞，陆惊帆口中的师母——也是我的继母——亲自为我们开门。
她身材有些富态，手臂挽着米色披肩，皮肤保养得白皙光滑。然而长相普通，实在算不上什么美人，唯有一双狭长的丹凤眼微弯，显得亲切又随和。
“我给保姆放了假，本来准备做几道拿手菜给彦彦尝尝，结果陆老师不让我下厨房，非要自己动手炒。”
苏莞笑吟吟的带我们进屋，让我在沙发上坐下。她倒了杯热茶递到我手里，然后仔细看我的脸，感叹道：“你和陆老师不愧是亲父子，跟他年轻时候一个模子刻出来似的，连眼睛下面的痣都一样。”
我抬眼和陆惊帆对视，浓密眼睫挡住他眼底情绪。几秒后他若无其事的移开视线，脱了大衣挂在衣架上，挽起雪白的衣袖：“我去给老师帮忙。”
“不许去，你身体不好，坐着休息下。”苏莞阻止他，含笑嗔道，“陆老师的脾气你又不是不知道，让他自己逞能，你去了也要被他赶出来。”
陆惊帆轻声说：“那我去看看做了什么菜。”
“行，你催催陆老师，我们都等着他亲自准备的晚饭。彦彦平常有没有忌口？喜欢吃甜还是吃辣？”她抚摩我的肩膀，“我在家没事，比着陆老师的尺寸给你织了几件毛衣，不知道合不合身。看起来倒差不多，待会儿拿给你试试。”
我招架不住她热情的态度，尴尬的笑了笑。苏莞握了握我的手，皱起眉头：“手这么冰，天冷了，怎么只穿单件出来？我上楼给你拿件外套。”
我结结巴巴的说：“阿姨，不用，我不冷。”
“客气什么？”她笑眯眯的站起身，“这里就是你自己家，不要拘束。”
她说话的声音让人有种眼眶发酸的安心感。既不矜贵疏离，也不刻意亲昵，和我接触的任何一个女性长辈都不同，是我曾经幻想里母亲会有的模样。
也许不够漂亮，但却柔软温暖。
妈妈从未主动牵过我的手，只是对我扬起形状优美的下颌，像一幅遥远的画像，眼底不容半点尘埃。
在我走神的间隙，陆惊帆已经回到了客厅，他有点疑惑的问：“师母呢？”
“帮我拿外套去了。”
我伸手抓住他的衬衣，陆惊帆愣了愣，俯身贴近我。我直视他的双眼，轻声问：“之前为什么亲我？”
“许俊彦，你有毛病？”他恼怒的皱起眉，不过尚未丧失理智，还下意识压低声音，“任性前请你看下场合——”
“在你最尊敬的陆老师家里，我想问你。”我的指腹擦过陆惊帆淡色的唇，用气音说，“我和他长得那么像，你为什么亲得下去？是我想的那样吗？”
陆惊帆对我的私生活如此严苛，我直觉这不是出于兄长式的关切，而是一种隐晦的占有欲。他提起“老师”时语气崇拜，细微处的憧憬神色却出卖了这份彻头彻尾不合时宜的感情。
那双眼睛透过我凝视着另一个人。我太熟悉被当做替身的感觉，否则不会分辨出他吻我时动情却迟疑的滋味。
渴望是藏不住的，尤其在如此相似的一张脸前。
陆惊帆咬牙切齿的说：“你到底要做什么？揭穿我，让我没脸再出现？我在这个家十多年，你初来乍到，他们不会相信你。”
我一开始只打算套出他的实话，没想到被他劈头盖脸训一顿，顿时冷笑道：“不试试怎么知道？”
他垂下眼睛，轻声说道：“许俊彦，你不愧是许家人。用这种方法攻击我，歹毒得让人恶心。”
“多谢夸奖。”
陆惊帆额角轻颤，胸膛重重起伏几次，缓缓吁出一口气。他认命似的闭了闭眼睛，露出一种极为复杂的表情。
有后悔，有绝望，或许还有一丝若有若无的解脱。
解脱？想得美。
我目不转睛的盯着他的神色变化，余光瞥到苏莞走下楼梯，她诧异的说：“这是……？”
“陆哥衬衫领口有点皱，我帮他捋平。”我自然的松开手，拍了拍陆惊帆的前襟，“好了。”
他投来的愕然眼神让我想笑，然而我最终只是接过苏莞手里的衣服，低头由她替我围上围巾，乖乖的说：“谢谢阿姨。”
我的父亲，我残破人生的直接正犯，一道贯穿整个成长过程的漆黑阴影，二十多年前将精液射进未成年学生体内的高中教师。
此刻，他就坐在我对面，对我微笑。
餐桌上的气氛十分温馨，菜肴的滋味也出乎想象的好，我的心思却完全集中在对面的人身上。
他是个约莫四十岁上下的中年男人，五官端正，气质稳重。我们的确长得非常像，只不过他的眼神和杨沉父亲相似，其中有种独属于成功者的从容不迫。
两侧鬓角的数根白发，以及眼角淡淡的皱纹，昭示着这个男人的年龄比表象更大。
内敛。
我能想到最符合他的两个字。
冷眼旁观整个晚上，他对我的出现表现出恰到好处的愉快，看苏莞的眼神充满柔情，提到陆惊帆的工作时也饱含鼓励，完全是个欣喜于父子团圆的好父亲、大家长。
也许因为冥冥中的血缘联系，我总觉得这不是他真正的喜怒哀乐。
他的姿态和某些时候的宋城重合，却比宋城更成熟、更精准的把控着局面。我能模糊猜到宋城的情绪，却根本无法捕捉到他的真正想法。
我在观察他的同时，他也在打量我。我们的目光相撞，他给我夹了一筷子蟹，语气慈爱道：“来，尝尝这道菜，味道不错的。”
“陆老师做的避风塘炒蟹可是一绝。”苏莞说，“彦彦多吃一点。”
他哈哈笑着看向妻子：“粤菜还是苏老师会做，我没有你经验丰富，惊帆就爱吃你做的。”
陆惊帆冷淡的脸上居然抿出一点笑意，应和道：“老师和师母的手艺都好。”
我垂下眼睛，对面的中年男人莞尔：“你这小子，倒是谁都不得罪……”
温情，爽朗，看起来是个普通父亲。然而一个普通父亲恐怕无法在得知我和杨沉等人的事后仍态度平静，主动为我遮掩行迹，却不和我产生半点交际。
父子团聚，想相聚的话早就能见面，何必等到今天？
这个男人绝不只是内敛。
——更应该是，狡猾。

第194章
我跟着陆长柏——我的生父——进了书房，相对坐下。
书房布置得中规中矩，两侧嵌入墙内的书柜上摆着的书籍种类繁多，从教育商业到奇闻志异，看不出主人的喜好。陆长柏见我默默环视四周，也不出声打断，拿起桌上的一本书，自顾自翻了起来。
苏莞给我们送来饭后水果，笑道：“梨子润肺，惊帆知道你吃水果不要带皮的，非要亲手削好。我让他送，他又不好意思。”
她进出房间并不敲门，陆长柏神色含笑，完全没有被打扰的不悦：“他要是没事，晚上就留下来住，正好我有点事要和他交代。”
苏莞点点头，倒了一杯热水，从抽屉里取出一个标签全被去除的药瓶打开。陆长柏接过药片，把玩般拿在手里捏着，被催了几声才慢条斯理地服下。
他吃药时没有避开我，苏莞见我投来视线，柔声解释道：“陆老师血压高，这是降血压的药。他忙起来经常忘事，非得我天天提醒着才行。”
两人相处起来融洽而自然，我不禁怀疑起刚刚的判断——难道陆长柏身为丈夫时的柔情是真的，反而是我在疑神疑鬼？
苏莞仔细问过我冷不冷，调高了空调的温度，这才轻轻带上门离开。咀嚼着甘甜清润的梨肉，我听到陆长柏的声音：“苏老师非常喜欢你。”
我没有和父亲独处的经验，闻言不自觉挺直脊背，对上他看似温和的眼睛：“她人很体贴，对我很好。”
“不要紧张。”陆长柏微微一笑，“彦彦，这么多年没见，你总算长大了。”
听这语气，他还记得我幼时的那一面。我扯了扯嘴角，不知说什么比较好。
他的语气欣慰，和我的拘束不同，显得十分随意：“你之前在B市办的几场艺术展，我本来准备去看看的，可惜公司有事，到底没去成。惊帆看过一次，回来和我说办得很好，你有这方面的天赋。”
我没想到陆惊帆看过我的展览，那时候他不应该在美国工作吗？
怀着满腹疑惑，我忽然发觉他说话时已有些沿海地区的口音，而从我了解到的只言片语中，他在北方出生长大。
说不清什么情绪缠绕着我，我顿了顿，抛弃了敷衍的想法，认真解释：“创意不是我想出来的，场地布置有专人负责，说是决策，其实我也没做什么……”
话未说完我先住了口，暗骂自己和人打交道的本事在三年里急速退化。同样是商人，陆长柏又不是傻子，难道不知道这些？不过是找个话题罢了。
我抬眼看他，他颔首笑道：“你和我了解到的一模一样。”
不知为何，这轻飘飘的话令我感到一阵屈辱，仿佛被扒光了衣服丢在大街上，任何人都能轻易看穿我的一切。
“既不像我，也不像许家人，你这个性格到底是跟了谁？”陆长柏摇头叹气，表情不变，却有了几分真情实意的笑意，“彦彦，这样下去可不行。”
我把自己当做没爹没娘长大的，不像任何人，只是我自己。
心里有点想反驳他，但考虑到完全不清楚陆长柏的性格和目的，我最终还是忍了，只是问：“怎么不行？”
他合上手里的书，我瞟到那是北岛的诗集：“那几个男朋友的事，你想怎么解决？”
我紧紧抿着嘴唇，和父亲讨论自己的私生活——哪怕是个今天才正式宣布存在的父亲，也有点超过我的意愿范围。
“你是不知道，还是不想说？”或许是当过老师的缘故，陆长柏说话时仍有些循循善诱的意味，“我们是亲父子，开诚布公的谈一谈解决办法，你不要觉得张不开嘴。”
我哽了一下，心想凡是人就有羞耻心，我真张不开嘴。
他停了片刻，见我不吭声，便说：“彦彦，我是为你好。过了三年他们还要回来找你，说明这不是一拖再拖能解决的问题。你态度越犹豫，越是给这三个人可乘之机。”
我的“好父亲”真的将陈年旧事调查得清清楚楚。我低下头，避开他停留在我脸上的目光：“根本解决不了，我谁也得罪不起。”
陆长柏说：“不是还有我？你不要怕，有什么事爸爸替你担着。”
我信你才是见鬼了！明明数十年前已经在S市功成名就，大可以早早出手捞我出许家这个泥潭，却在这时候莫名其妙冒出来说要帮我的生父，下一秒把我打包卖去黑煤窑我都相信。
他是受谁指使的吗？他在盘算着得到什么东西？
咽下这些问号，我轻声道：“你要我做什么？”
陆长柏挑了挑眉，有些意外似的，这是他除笑以外的第一个其他表情。他的手指缓慢抚摩过诗集封面作者肖像画的线条，好半晌才说：“彦彦，你是我儿子。”
这句话大有深意。可以理解为因为我是他儿子，所以他不会让我做什么。又或者是……
我这样的反应，不愧是他的儿子。
我这个整天无所事事的闲人没有留宿，身为公司总裁的陆惊帆却住下了。
苏莞说了许多话想叫我也住一晚，甚至连我的房间都安排得整齐慰贴。我从陆惊帆口中已得知过她不能生育，却极其喜欢孩子，估计对我多有期待。
见她失望，陆长柏揽了揽她的肩膀，笑着说：“彦彦恐怕认床，再说第一次来，以后有的是机会。”
苏莞很听他的话，转而殷切嘱咐了我几句，又满满登登装了一盒子亲手做的点心让我带回去。陆长柏在旁看着，说：“天晚了，让惊帆开车送你吧。”
苏莞嗔道：“我才叫惊帆洗过燥换了睡衣，现在出门容易感冒，让司机送更稳妥。”又向我解释：“惊帆身体不好，彦彦你多多包涵。”
她将我和陆惊帆都当做晚辈，一样的看重疼爱。我对此无所谓，然而陆惊帆将陆长柏的话视为圣旨，我和苏莞告别的功夫已经换上了外出的衣服。
她见状无奈，返身给陆惊帆换了件厚外套。陆长柏和我对视，眼神中深藏着只有我们两人才明白的意味深长：“惊帆和你感情不错，我也放心不少。”
陆惊帆依旧严肃沉默，被提到时苍白的脸上才微露出一丝笑意。我和他从陆家告辞，去车库取车时我心事重重，他明显不想理我，结果一路上气氛尴尬，半句话都没说。
他亲自开车，车窗外的灯影影绰绰透进来，陆惊帆的侧脸带着一种病弱的郁气，让人担心半路上出意外。车到半途，我听见他问：“老师和你说了什么话？”
我半真半假的回答：“他问了问我的情况，还有以后准备怎么发展。哦，最后他说有需要帮忙的地方让我去找你。”
其实陆长柏的原话是“我会让惊帆做你的助理，不懂的地方可以向他学学，或者全交给他打理也行”。
我清楚陆惊帆心底埋藏的那份背德感情，所以相信他会乖乖听话任由安排。可陆长柏哪儿来的自信？因为他半资助半抚养着陆惊帆长大，所以信任养子不会背叛吗？
但陆长柏思维缜密，城府颇深，恐怕是个性格多疑的人。难道他也知道……
在我胡思乱想之际，余光瞟到陆惊帆紧皱的眉头略微松动：“许俊彦，如果你不是老师的儿子，我真不想和你扯上半点关系。”
你以为我想？我嘲讽的笑了笑，目光投向窗外：“咱们以后打交道的地方还多着呢。”
在S市生活节奏快压力大，永远都有人在下班的路上。陆惊帆缓缓停下车，前面堵了长长一条队，甚至看不到是哪个路口遇上了红灯。
我看车水马龙看得有点恍惚，又想起B市宽敞却拥挤的车道，每辆车里封存着不同的悲欢离合，从高处看去，一律渺小得如棋盘上无关紧要的小卒。
回去或留下，好像没什么不同。
陆惊帆叫我的名字：“许俊彦。”
再过段时间，我就是陆俊彦了。
我一边走神，一边扭过了头，却被他迎面封住了嘴唇。这个吻一触即分，陆惊帆坐直身体，凝视着我的眼睛，与我无声对峙，仿佛在讨要一个答案。
他的眼睛如墨一样黑，几乎有些渗人。我知道彼此之间完全没有爱，陆惊帆将我视作父亲的替代品，我也只想利用他得到执棋者视线以外的东西。
我一点也不觉得冒犯，只是在想，这算不算另一种纯粹？
孙宁这几天住在颜夏家，我径直上楼去找宋城。见陆长柏的事我没准备瞒他，也知道瞒不住，早早想好了一套自觉滴水不漏的说辞。
我等着他问我，然而宋城给我做了夜宵加餐，和我看了一集热门综艺。直到洗完澡躺在床上的时候，他的手指抚弄过我的额发，轻声细语的和我说最近的新闻，只字不提我今天做了什么。
这是一种心理策略，如果忍不住主动说出口，气势上便已满盘皆输。
他绝对是故意的。我在他身边翻来覆去，宋城眨了眨眼睛：“俊彦，你怎么了？”
我认命的说：“快问我。”
他故作茫然道：“问你什么？”说完却忍俊不禁，含笑凑过来亲了亲我的脸颊。
我气得牙痒痒，抓过宋城的手臂咬了一口，翻身坐起来解他睡衣的纽扣。他满眼笑意：“好了，我问你，你今天见到你父亲，感觉怎么样？”
“算不上好，但了结了一个心愿。”
“他和你谈了当年的事？”宋城伸手扶住我的腰，了然的点头，“你也不必全信，他也许清楚真相，但不一定全都说出来……”
在他、杨沉和安德烈的眼中，我最在意的是自己强奸犯儿子的身份，恐怕一见到亲生父亲，就要迫不及待弄清楚当年发生了什么。
他们觉得我没有变。
于是嘴上说着爱，却强取豪夺，用破坏我平静人生的方式满足自己的私欲，说到底不过是仗着我仍然是那个敏感懦弱、任人玩弄的许俊彦。
“他说想补偿我很多东西，我只要了一样。”
话留一半最吊人胃口，宋城果然顺势问道：“是什么？”
我跨坐在他结实的腰腹上，掌心下是光滑赤裸的胸膛：“你既然什么都知道，不如猜猜看？”
“猜不到，我认输。”宋城刮了下我的鼻梁，专注的和我对视，笑容变得怅然而温柔，“好久看到你这么高兴过，认输也值了。”
“是吗？”空气陡然安静下来，我喃喃道，“认输也值了？”
“嗯。”他的手抚过我的脸颊，眼神认真，“我想你和我在一起的时候能开心，像以前一样。”
“宋城……”我将自己整个送进他的怀中，脸紧紧贴着他的胸口，仿佛大受感动却万分犹豫，“我不知道怎么办才好，你再给我点时间。”
“没关系，俊彦。”他吻我的发顶，声线有细微的颤抖，“没关系。我可以等你。”
砰砰。砰砰。这声音紧贴耳畔，我知道，穿过皮肤肌肉骨骼，再深处就是一颗鲜活跳动的心脏。
不知从什么时候起，我再也没听过自己如此激动的心跳声。
宋城，再给我点时间，我要了一把能捅穿这颗心脏的刀。
等我把它磨得足够锋利，我不会让你太痛，不会……
像你对我的那样。

第195章
我向站在车旁的宋城走去，脸上带着一道新鲜红痕。他眉头紧蹙，伸手轻轻碰了碰伤痕处：“怎么回事？”
“吵了一架。”我语气低沉，拉开车门上车，“回去再说。”
路上我一直扭头看着窗外，感受到宋城不时投来的忧虑目光。
估摸着情绪发酵得差不多时，我低声道：“我和孙宁说要回B市，她不赞成，对我生气，又怀疑到你的身份。我不想瞒着，跟她坦白了……然后就变成这样，短期内恐怕没办法说服她。”
这些当然是假的。
孙宁早就知道我的安排，怎么会等到现在才发作？我特意叫宋城跟我一起去颜夏家接她回来，为的就是演一出戏，将她从这件事里摘出来。
——当然，孙宁并不同意这个想法，无论如何都不愿对我动手，这巴掌是我自己对着浴室的镜子扇的。
“她不应该打你。”宋城语气微沉，“你想去哪是你的决定，孙小姐未免管得太过界。”
“她一直在照顾我，我想多考虑到她的心情，没想到反应这么激烈，说什么也不赞成我的想法。”
“你愿意回家是好事，我看孙小姐一心为你考虑，估计过段时间就会想通。”
宋城的安慰听起来真情实意：“朋友间也经常有意见不同的地方，她陪你的时间久，习惯了替你做决定，一时半会不能接受你要独立，这很正常。”
“我没什么朋友。”我重重叹气，痛苦的捂住脸，“孙宁说如果我回去就不要和她联系了，我真不知道怎么办。”
宋城轻轻握住我的手，郑重其事的许诺：“俊彦，你只需要坚持你自己，其他地方我替你多多补偿她。”
“不用。”我和他对视几秒，艰难的扭过头，“你不用这样处处替我考虑，是我太无能，连人际关系都处理不好。”
“没关系。”他的手覆上我的头顶，像哄孩子似的缓缓抚摩，声音沉着可靠，“麻烦事都交给我，你不能劳神。我只想你养好身体，过得开心。”
全部交给你，然后看着你一步步剥离我的正常交往，将我紧紧困在牢笼中？
有了从前的教训，现在的宋城没有直白的展露自己的意图，而是细致周到的替我善后，主动拦下所有可能让我烦心的事，几乎称得上纵着我。
但凡有一丝动摇就会溺死在这舒适的温水中。
“宋城……”
我故作犹豫片刻，然后依恋的蹭了蹭他的掌心，闭上眼遮住嘲讽的眼神。
你的温柔，也可以一文不值。
一晃眼到了月末，我想起自己答应童心琪去看她的乐队演出，拿着她给的入场券入座学校礼堂的观众席。少女的愁绪来去如风，表演时活力四射，完全看不出之前的沮丧。
活动结束后她从后台跑出来找我，笑嘻嘻的问：“我唱得怎么样？”
“特别棒。”我点头，将准备好的礼物递给她，“送给你，祝贺你演出成功。”
童心琪惊喜的哇了一声，抱住我的胳膊：“大叔你真好！”
尽管小姑娘并没有意识到，但我清楚的明白这也许是我们的最后一面，于是纵容了拍了拍她的头顶：“我待会还有事，先走了。你是不是要和同学们出去吃饭？快去吧，他们在等你。”
“别急别急。”童心琪踮脚勾住我的脖子，叫住一个拿着拍立得的同学，“今天化的妆特别好看，不能浪费，帮我们拍张合照！”
她眼神期待，我不禁笑着说：“行。”
那个学生连着拍了几张照片递过来，童心琪举着对说我：“每一张都不错，大叔你看怎么样？”
活动结束时已到了傍晚，S市的夕阳照亮一片灿烂云霞。照片里的我被微风拂动额发，对着镜头露出自然笑容，身旁的童心琪脸上贴着亮闪闪的星星，纯真美好得让人移不开眼。
或许是被周围的热切氛围影响，我突然意识到自己的容貌……并没有那么糟糕。
起码站在青春靓丽的女孩身边，画面也十分和谐，不会显得突兀。
和童心琪告别，我出了校门，稍微走了一段路找到陆惊帆停车的地点。
最近我和他见得频繁，主要是因为苏莞对我十分牵挂，常常叫司机接我们一起去陆宅吃饭。再过几天就要回B市，我想在离开前将陆长柏的真正目的摸清楚，自然乐于多多接触，从不拒绝。
“怎么自己开车？”
陆惊帆身体不好，他的车平常有专人负责驾驶。比起看起来十分病弱的本人，我更愿意由经验丰富、身体健康的司机代劳。
他一眼看穿我的心思，冷淡道：“不会出交通事故，你爱坐不坐。”
我讪讪一笑，还没坐稳就被他拽着领子吻住，唇舌纠缠一番后陆惊帆才松开手。
我被吻得眼前发黑，靠在椅背上有点好笑的喘息。明明是这个人主动吻我，却一直摆着一脸不情愿的表情，再也没有更装模作样的人了。
还好暮色渐浓，附近估计没人注意车内景象，否则非得吓一跳不可。我故意调侃道：“下次……别这么心急，跟个色鬼似的。”
陆惊帆顿了顿，大约想说点什么，后方却猛地传来一阵冲击力，让我们俩身形不稳地晃了晃。
我回头，模糊看到是后面的车撞上来，一脸错愕：“这还没上路，怎么追尾了？”
他也颇为惊讶，微微蹙眉，解开安全带：“可能是新手不会停车，我下去看看。”
我耸了耸肩，反正不是我的车，再怎样还有保险公司赔。而且我讨厌和人争执，干脆不下去凑这个热闹。
然而即使我不凑热闹，麻烦也会自己找上门。
“你他妈的敢动我的人——”
车窗外模糊的声音让我头皮一炸，本能大过理智，反应过来时已经下了车。陆惊帆被人扼住脖子，死死按在后面那辆车上，眉头紧拧，满脸不适。
“杨沉！”碍于残废的左腿，我一瘸一拐的快步走过去，“你松手！”
他的表情阴郁得快滴出水来，右手紧扣着陆惊帆的脖子，纹丝不动。那双漂亮的眼睛冷得慑人，声音里甚至有几分残酷笑意：“你不是想死？我成全你。”
“杨沉——！”
眼看着陆惊帆苍白的脸浮上不正常的血色，我不知哪儿来的勇气，狠狠甩了杨沉一耳光：“你到底想干什么？”
他愣了愣，眼神有一瞬的受伤。我顾不得这些，抓住他的手臂吼道：“你先松手！”
陆惊帆本来就一副病人的模样，再这样下去他真得死了！我还指望他替我管陆长柏的企业！
杨沉终于松开手指，所幸天色渐晚，虽然有人遥遥观望，但好在没人拿出手机录像。大庭广众之下他就敢出手，也不怕被曝光到网上。
陆惊帆胸膛剧烈起伏，咳得眼里全是血丝，脖子上几道发紫的印记看起来十分可怖。我深刻意识到杨沉的肆意妄为分毫未改，怒道：“你想杀人吗？！杨大少爷，你是不是把全世界都当做你家啊？要不要把我也杀了，一了百了？”
“我看到他碰你了。”
杨沉似乎极力克制着情绪，表情有点扭曲。他想搭我的肩膀，被我挥手打开。
为免惹出是非，我深吸一口气，压低声音：“是，你看到了，所以呢？我是你的狗还是你的所有物，他碰我你就要杀他？管闲事管到这份上，你怎么脸皮这么厚？”
“你是我的人，他知道这件事还这样做，不是挑衅是什么……”杨沉停了片刻，硬生生吞下说到半截的话，换成隐含哀求的语气，“对不起，我只是一时冲动。”
我气极反笑：“你和我说这话没有用，和当事人解释去。”
“算了。”
陆惊帆捂着脖子咳嗽两声，苍白的手抓住我的手腕：“俊彦，算了。”
我清楚他的意思，杨沉的脾气一贯如此，和他发生冲突毫无益处。因此忍了一忍，面无表情的对杨沉说：“我和谁接吻上床都是自愿，如果真的尊重我，下次就别插手我的事，否则只会让我越来越厌恶你。”
“为什么？明明我已经很尊重你，你说不愿意我就一直没敢来打扰！”
杨沉神情痛苦，不依不饶的追问：“他到底哪点比得上我？许俊彦，一个安德烈一个宋城还不够，你难道人尽可夫吗？啊？”
我气得浑身发抖，一是因为他堪称羞辱的话，二是愤怒于刚见面时我曾被他信誓旦旦的话打动。
我居然相信这个人会改变，简直蠢得无可救药！
“叫司机开车过来，送你去医院看看。”等一阵汹涌的难堪过去，我扭头对陆惊帆说，“帮我和苏阿姨解释下，就说我有事耽误了。”
陆惊帆轻轻咳了下，皱眉道：“你要和他走？”
“我和他之间的事总得解决，免得连累到你。”
忽略杨沉眼神中骤然迸发出的惊喜，我点了点头。他闻言定定看了我一眼便松开手，被攥痛的手腕总算舒服不少。
不过陆惊帆果然够无情，也不怕我被杨沉弄死，这么合拍的替身上哪儿找第二个去。
杨沉的这辆车撞坏了，自然有助理负责善后。他打了个电话叫人过来处理，和我坐上另一辆车，驶向他在S市的住处。
隔板将后座与司机分开，我和他贴得很近，感觉到他从一开始的激动欣喜到此刻的小心翼翼，骨节分明的手指不安的在大腿上敲动。
“许俊彦。”他叫我的名字，轻声说，“刚刚是我不对。”
“无所谓，反正掐的不是我。”
“我也说错话了。”杨沉说，“没有侮辱你的意思……”
我侧头看他：“不，你没说错。我的确人尽可夫来者不拒，感谢你让我意识到这一点。”
“对不起。”杨沉抿了抿唇，俊美的脸上露出无措的表情，“对不起，我食言了。看到陆惊帆亲你，我一时气得大脑空白，没忍住才动手的。”
“你不用和我解释。”
我抬手制止他，平静的开口：“我是你眼里的婊子，你就把我当婊子对待好了，别假惺惺装出一副悔过的样子，看着腻味。你不就是想操我吗？就在这好了。去你那和在这里没什么区别，前面估计听不到。”
他急急辩驳，眼里流露出哀痛的情绪：“我不是——”
我胸膛发痛，仿佛有一把刀子在心脏翻搅，发狠地解开腰带：“没关系，我早上出门前才被干过，估计不用太多润滑。你说得没错，反正安德烈他们能行，我一个婊子，又不值钱，为什么你不可以？”
长裤落下，布料堆积在脚踝处。
光裸在空气里的腿有些冷，我的手指搭在内裤边缘，忽然想起被薛可茗要求脱光的那一次，眼前又被光怪陆离的灯光填满。
“为什么？杨沉，你问我为什么，我还想问你为什么？”我喃喃道，“你为什么总是不讲信用啊？”
“别哭别哭。”他搂着我的腰，用手揩去我的泪水，形状姣好的薄唇吻上我的眼睛，“对不起……许俊彦，对不起，我错了。最后一次好吗？我再也不这样了。”
我相信过你的，我相信你会来救我，相信你是三个人中唯一不同的那个，相信你终于学会什么叫尊重——
杨沉，你为什么总是骗我？

第196章
即使他保证得再好听，我该挨的操也一点没少。
幸好杨沉多少给我留了面子，在车上把我的衣服整理整齐，没让我真跟个婊子似的在车上伺候他。
我没说谎，早上和宋城做了一次，后穴很容易就被再次撑开。杨沉的脸色明显阴了下，但什么都没说，和我做了两次，两次都是后入式。他握得太用力，在我的腰上留下明显的红痕。
我猜他不想看到我小腹的纹身。
很久没有和他上床，我有点适应不了如此激烈的节奏，做到最后的时候头脑发昏，连他什么时候射进我体内都不知道。
杨沉仍然和以前一样，不让我自己套弄前面，但我不是每一次都能被操射。他从身后伸手抚弄我的性器，第一次主动为我纾解。
我很累，半睁着眼睛发呆，直到他用嘴唇碰到那里时才惊得往后缩了缩：“你干什么？”
杨沉眼尾微微上挑，漂亮的嘴唇吐出我的性器：“帮你口。”
“不用……”他动作勉强，而且口活非常极其之烂，完全不知道如何收住牙齿运用舌头，烂到我甚至有点软下去，“别这样。”
“你不喜欢？”杨沉发现我的性致渐退，皱着眉问，“我做得这么差？”
我哽了一下：“我自己弄出来就好，不需要你做这种事。”
他估计也意识到了自己的差劲，坐起身目光炯炯的盯着我。被他专注的盯着我根本做不下去，又想起高中的时候，有一次他非要看我自慰，结果最后闹得不欢而散。
“不要看我。”我别过脸，只觉得万分羞耻，“或者把灯关掉。”
杨沉嗯了一声，室内归于黑暗，只有窗帘透出一丝光。他在我身边躺下，在我脖颈处流连厮摩：“许俊彦……”
我低声喘息，被他掰开双腿深深插了进来，从喉咙里发出一声惊叫。
这次是传统体位，他珍重的在我胸口印下亲吻。黑暗包容了所有无处可去的情绪，我知道杨沉看不见我的脸，便放任自己无声流泪。
或许是泪水折射出的微光落进他眼里，或许是他和我接吻时尝到咸涩滋味，杨沉竟停下来，抚摸着我的脸问我：“哭什么？”
我摇头，胡乱擦去泪痕，声音里带着抹不去的哽咽：“你看错了。”
“许俊彦。”他叹了口气，俯身紧紧环抱住我，“对不起。”
这回是道哪门子的歉？
我被他抱在怀里，情事中发烫的身体令我觉得有一点安心，于是伸手回抱住这份温度。看不清杨沉的脸，只能听到他低沉的喘息声，我在快感中逐渐恍惚。
早上宋城抱我时天色未明，满室昏暗里我张开怀抱，任由他深入我的身体。还有安德烈……总喜欢将我埋在绵软被褥里，在令人头晕脑胀的窒息中插入。
我又想起陆惊帆浓黑如墨的眉眼，还有尹文君清隽秀美的脸，如果他们中的任何一个提出和我上床，我应该不会拒绝。
爱这种东西，是否真的存在？我好像从来没有拥有过，也活到了现在，即使存在，想必也是无关紧要的事物。
我想通了，我不必在意的。想要就拿去吧。和谁做，彼此间有没有爱，重要吗？
做个婊子也挺好。
眼泪源源不断的流出来，我抱着杨沉，泪水顺着他的脊背滴下。
“杨沉。”我说，“我好想回十七岁。”
我好累。想回到十七岁，想避开和这些人的相遇，想拼拼凑凑复原我破烂的人生。
他一声不吭，只是更用力的插入我更紧的抱住我，仿佛一松手，我就要摔碎了。高潮的瞬间我好像听到他在我耳边说话，温热的水滴落在我皮肤上，不知道属于谁。
“……我也是。”
我感觉自己睡了很久很久，可一觉醒来，窗外还是黑的。
杨沉不在床上，我盯着天花板看了会儿，摸不到睡意的尾巴，干脆翻身下床。他在S市的别墅院子很大，下面有一片面积很大的泳池，可以用来开派对。
我闻到一点烟味，循着找去，杨沉果然在宽敞的主阳台抽烟。他倚在栏杆上，仰头看着昏蒙蒙的夜空，背影有种说不出的寂寥。
我还没靠近就被他听到脚步声，杨沉迅速掐灭烟，用手扇了扇散味道：“烟味儿大，暂时别过来。”
“没事。”我说，“给我来一根。”
他眉毛皱起来，恶狠狠的瞪我：“不行。”
我靠在他旁边，也抬头看天空：“没有星星，你在看什么？”
“有月亮。”
我视力不好，眯着眼睛找了半天，杨沉耐心的指给我看。好半天，我才发现云层背后藏着一个边缘模糊的月亮，侧头对他说：“真难找。实在太远，看不清。”
杨沉却专注的看着我，伸手轻轻碰我的脸。他凑过来，我顺从的和他接了个吻，极尽缠绵，唇齿间也被染上薄荷和烟草的气息。
我最喜欢这时候的他，对我展现真心，收敛起所有锋利的棱角。深夜令人诚实，所以它让杨沉脆弱，让我冷硬。
他低下头，我们额头相抵：“你原谅我，好不好？”
“你是说哪件事？”我无所谓的笑，“无论哪件，我本来就没介意，过去的让它过去。”
他见我神情敷衍，顿了顿，换了话题：“许俊彦，你以后准备做什么？”
“如果你们几个愿意放过我，我就自己做点小生意。要是不肯，我只好辗转在不同的床上了。”我有点好奇的问他，“再这样下去，你会把我关起来吗？”
杨沉沉默了几秒。我得到了答案。
“你会杀我吗？”我说着自己笑起来，“昨天还是前天晚上……宋城以为我睡着了，他把手放在我脖子上，又收回去。我猜他想杀了我，你呢？”
杨沉的表情中流露出一丝难堪，良久后他点了点头。我盯着他看，轻声道：“没关系，我也这么想过。”
空气有些凝固，杨沉突然说：“许俊彦。陆长柏入赘苏家，拿了全部财产，可妻子结婚两年后就遭遇车祸导致不孕，你说为什么？”
他语速很慢，一字一句说得慎重：“三年前他在上头投靠的人被送进去判了无期，自己却毫发无损全身而退。这样的巧合还有很多，别和他折腾了，你玩不过他的。”
我倏地转头看他，不敢相信的睁大了眼睛——杨沉，他怎么会知道我和陆长柏的交易？
“诈你一诈，被我猜中了？”他抿了抿唇，“我没在你身上装监视器。只不过当时为了把你扯出许家，调查了不少陈年旧事。没想到还没用上，你先……不说这个。”
“陆长柏在S市，一直没有亲自出手，只是推波助澜。我知道陆惊帆的身份，但他是我爸给我的人，不得不用。你现在突然和他走到一起，肯定是陆长柏指使他找的你，当时我脑子蒙住了，冷静下来稍微想想就知道其中原因。”
这段话信息量太大，我傻了好半天才反应过来。陆长柏对许家做的事我不甚清楚，只知道二姨的公司事发背后有他的影子：“你爸和陆惊帆有什么关系？陆长柏以前还做了什么？”
这回轮到杨沉表情诧异：“你连这些都不知道，怎么敢随便进陆长柏那个老狐狸的家门？”
我面色稍冷：“我又不是你，没有那么多关系，也没想到查这些。”
更何况——有关陆长柏的那个档案袋，你不是拿捏在手里，从始至终没想过给我吗？
他叹了口气，难得认真而平和地说：“许俊彦，不要再搅和进来了，你真的不适合。别被他几句话骗了还得意洋洋，他根本不把你当回事，不然何必等到现在。”
见我垂眸不语，杨沉揉了揉眉心：“他对你许诺了鸿星的股份？还是许家的？你缺钱，我给你行不行？”
“我不需要你施舍下来的钱，你也给不了我要的东西。”沉默了一会儿后我说，“杨沉，你告诉我这些无非是说这条路危险。谢谢你的提醒，但是……我已经做了决定。”
——而且也签了文件。
他伸手扯住我手臂，固执的问：“你到底想要什么？”
我闭了闭眼：“……你不明白。”
“不明白，不明白，别他妈总用这句话搪塞我！”
“我不明白什么？我只是想让你别被人骗别受伤！你是不是非要和我对着干？让你离开许家，小心你弟弟和宋城，哪句话你听进去了？我哪一次不是替你着想，结果呢？”
“许俊彦，看着你被弄成这样我就不难受吗？我的心都要碎了……是不是掏出来给你看你才相信？”
杨沉执拗的抓着我不放开，他眼圈发红，轻声说：“求你了，不要赌气，听话好不好？离陆长柏远点。”
我鼻子一酸，紧咬着牙，别过头不看他。
只会嘴上说着好听而已。等到天亮，他又变回那个傲慢自私、高高在上的男人，而我还不如他脚下的一条狗。
他翻脸无情太多次，我不会、也不敢再信。
“许俊彦。”杨沉的声音有些绝望，“难道我会害你？”
我仿佛看到自己举起尖刀，狠狠刺向他的胸膛。其实我只是笑了笑，体会着短暂而扭曲的快乐，以及长久难以消散的锥心之痛：
“我变成这样，不就是你害的？”

第197章
“昨晚你去哪儿了？既没有回我这，也没有在楼下。”
宋城坐在沙发上，他微微笑着，纤长眼睫挡住眼底情绪，看不出是否真心。
我犹豫片刻，虽然知道一切都瞒不过他，却仍然难以主动承认——与对待安德烈的宽容不同，宋城和杨沉势同水火，两个人都恨不得一举击垮对方。
我昨晚哭得很惨，眼皮还有点浮肿。不知宋城是否发现，他招手让我坐在身边，温声问：“俊彦，杨沉几句话就把你哄动了？”
“没有……我知道他不可信。”
我移开视线，半边身体被他搂在怀里，心里想着如果杨沉知道我和陆长柏的事，宋城会不会也清楚？可他这些天对我的态度并无不同，我摸不准他的想法。
宋城低低应了声，他将我压倒在沙发上，手指停在我衬衣领口。这是个含蓄的询问，我嘴唇翕动，什么都没说。
他慢条斯理的、一粒粒解开纽扣，一边说：“我们明天回B市。”
“这么快？”杨沉的事轻而易举揭过去，我愣了下，“之前不是说下周？”
“买张票的事而已。”宋城说，“你有别的事吗？”
实在太仓促了……我和陆长柏商议的事还没确定章程，他想让我拿到陆家人的身份再走，如果现在离开恐怕又要耽误一段时间。但我昨天才和杨沉见过面，此时反驳宋城恐怕会多想。
在我心绪纷乱的间隙，衬衫已经被他彻底解开。开了空调的室内足够温暖，然而在宋城的注视下，我暴露在空气里的皮肤却起了一层鸡皮疙瘩。
他的手抚摩我的胸膛，顺着轮廓滑下来，指尖落在青黑色纹身上：“不好看，和你不配。”
我想安德烈要是听到这句评价肯定会因此发怒，毕竟他一直觉得这个纹身是他的得意之作。
宋城没再说什么，反而俯身在杨沉留下的痕迹上重新印下吻痕，令我脸颊燥热。我握住他的手腕，不敢太过明显的推拒，嗫喏着说：“我有点累。”
宋城笑了笑，叹了口气。那双好看的眼睛弯弯，笑容里有点说不清的悲伤：“俊彦，你昨天上午说晚上想吃汤圆做夜宵，我等了你一夜，你却和杨沉在一起……我真不知道怎么对你才好。”
吃夜宵的事完全是我随口一提，早被抛在脑后。没等我说出道歉的话，他已伸手扶我起来，替我整理的动作温柔细致，我忽然心头一痛，觉得有些对不起。
这份淡薄的愧疚一直持续到今天晚上。
宋城带我在外面吃过晚餐，驱车带我去了一处幽静住宅。这栋房子的外装修风格极其现代化，只用黑白灰三色，与周围其他别墅的中规中矩截然不同，显然是房主自己重新设计过。
我以为他要拜访什么人，问他也得不到回答，只好跟着一起进去。
一个长发青年打开门，他瘦高伶仃的个子，五官寡淡，嘴唇和眉骨处都打了钉。头发一缕缕染成灰色，在脑袋后面扎着一个小髻，颇有种特立独行的气质。
见到宋城，他热情地打招呼：“我猜你们也快到了。宋哥，好久没见到你！这几天没怎么收拾，工作室有点乱，你们多担待。”
我不明所以，宋城牵着我的手，向他介绍：“韩平，这是我爱人，许俊彦。”
韩平仔仔细细的打量我，然后露出善意笑容，伸手与我握了握：“你好，我叫韩平，平安的平。我和宋哥从小一块长起来的，那是穿一条裤子的交情，俊彦你不用拘束。”
宋城脸上也有些真实笑意，拍了拍他肩膀：“别贫了，我们明天就走，你赶紧弄好。”
“我办事，你放心。”韩平咂了咂舌，“那俊彦，咱们去二楼——宋哥你要一起吗？”
宋城颔首：“当然。”
韩平的助手之一带我们上楼。我全程云里雾里，直到看到另一个助手做了消毒工作，拉开隔帘露出玻璃门后纹身室的设施时才反应过来，侧头看着宋城愕然道：“你要让我洗纹身？现在？”
韩平束起头发，正准备带上手套，闻言笑了：“怎么？来之前没说好？”
我萌生退意，却不想当着宋城朋友的面表现得太过怯懦，轻声开口：“是不是会很痛？”
“有外用麻药，但是疼痛没法完全避免。”韩平说，“肯定比纹的时候痛一点儿。我技术很好，绝对洗干净，不会留疤。”
宋城也柔声哄我：“总不能一直留着，迟早要洗掉。”
韩平抬头示意，几个助手纷纷走到房间另一扇门后整理器械，将空间留给我们。
“你听到了，用了麻药也会很痛。”我小声说，“我还没做好心理准备，下次再弄，好不好？”
我刻意带上一点无措的意味，哀求地和他对视。宋城眼神微动，他抿了抿唇，低声说：“俊彦，我不想你身上一直留着这样的标记。”
我知道以宋城表面温和内里强硬的性格，绝对无法容忍如此明显的、别人的所有物印记，估计他的忍耐值已经到了满额。毕竟他甚至试过将我困在西北，永远留在他身边做个温顺的“妻子”。
我垂下眼睛：“可是我怕疼。”
尽管纹身的那段记忆被大脑抹去，可洗纹身的时候我却是清醒着受苦。除非万不得已，我真的不想受这个罪，否则也不会将纹身保留三年。
手被宋城紧紧握着，我心底没有太大把握——如果他容许我退缩，就不会特意安排自己的朋友来做，并且将我带来这里后才告知真正意图，分明是怕我半路逃跑。
仅仅一句怕疼恐怕无法打动他。
我仿佛回到了曾经和他对峙的时候，直到那一刻我才意识到，宋城暗藏于平静表象下的占有欲到了令人感到畏惧的地步。我只是动了离开的念头，他就能毫不犹豫的放开手任由我摔下楼梯。
良久后，我听到一声长长叹息。
宋城说：“算了。”
我猛地抬头看他，他伸手揉我的头发，扬起唇角笑了笑，低声呢喃：“你不愿意，那就算了。”
这句话的语气复杂而深沉，有显而易见的让步，有克制至极的隐忍，还有一些……我不敢确认的东西。
我收回眼神。我装作不懂。
韩平和宋城聊了一会儿，亲自送我们出去。让人把时间留出来却临时变卦，即使清楚主要责任不在我，我仍然很不好意思的向他连连道歉。
他笑着摆手：“真没什么，不必客气，有机会咱们再聚。”
回去之后，我从宋城那里得知韩平和他一样是家里的小儿子。和宋家不同的是，宋父对宋城的期望极大，而韩父在快内退的时候得了这个孩子，对韩平百依百顺，让他可以随心所欲做自己喜欢的事。
我想到韩平轻松自在的笑容，不免心生羡艳。然后又想到宋城的家庭，便问他：“你突然放下S市的工作，父母不介意吗？”
他微微一笑：“这些事你不用担心，我会处理好。”
的确，宋城清楚自己想要什么，不需要人操心。我顿了顿：“刚刚……我以为你会坚持让我洗掉纹身。”
“俊彦，下次你想要什么，不想要什么，可以直接告诉我。”他的侧脸英俊硬朗，鼻梁的弧度极其优美，“我说过，我不会强迫你，我们商量着来。”
我暗自腹诽，就算杨沉再怎样翻脸无情，起码还懂得说两句“想要的我都给你”，到了宋城这，反倒成了“可以商量”。
恐怕商量到最后，我的意见全无效。
而且他明知道我性格优柔，大部分时候不会强烈反对。自作主张把我带过去，如果我默许自然皆大欢喜，见我拒绝就来一套以退为进，倒是打得一手好算盘。
我笑了下，眉眼低敛藏住心底情绪。余光瞥到宋城看了我一眼，他轻声叫我名字：“俊彦。”
“怎么？”
“回B市以后，你继续负责原来的公司，怎么样？”
我呆了呆，有些转不过弯：“不是已经被杨沉收购了吗？”我记得在金城时杨沉还拿此事引诱过我跟他走。
他没说什么，站起身去书房取了一份文件放在我面前。宋城笑眼弯弯，语调温柔的重复一遍：“你想要什么，可以直接告诉我。”
白纸黑字写着他持有那家公司67%股份，我抓着文件看了三四遍，不得不相信第一大股东现在是他。
“很快就会是你的。”宋城握住我的手放在唇边轻轻一吻，低声说，“俊彦，比起说得好听，还是真正付出行动比较实在，你说呢？”
我点了点头，又艰难地开口：“这份礼物太大了，我不能收……”
要知道当初许育城创办公司时，我只是不到百分之十股份的持有人。宋城露出一个舒心的真实笑容，他说：“没关系，你可以送我一件我想要的东西，礼尚往来。”
我毫不犹豫地点头。
回到B市的第二天，我打了两个乳环。连接两边的细金链中间坠着一个名牌，上面刻着宋城的名字。
沉甸甸的。

第198章
已经回到B市十几天了，因为要养着穿环留下的伤不便见人，我待在宋城安置的房子里没出过门。不过宋城替我拿回许俊彦的身份，紧接着办好了股份转让的手续，薄薄的文件纸捏在手中，让我稍感慰籍。
“嗯……不要拽……啊……”
宋城噬咬着一边乳头，手指轻轻勾住链子。虽然知道他不会用力，但我还是担心撕裂受伤或者被他弄坏，被迫挺起胸膛迎合。
乳头的伤口结了痂，不复痛痒，然而有了两个小小的金环，原本没什么特殊的地方变得格外敏感，被外衣蹭到也会让我头皮发麻。
金链上坠着的铭牌不算很重，只是这个存在如同一直施加其上的外力刺激，我的乳尖不得不长久保持挺立的状态。
不过几天，那里已经变成了熟红的颜色，好像还比原来大不少，在胸口显得格外突兀。
B市比S市寒冷许多，穿上厚外套便能遮住胸前异样。但甚至不必等到夏天，只要开始供暖以后，毛衣和衬衫无法再为我掩护，到那时我该如何面对他人或好奇或异样的目光？
我撑着宋城的手臂，缓缓沉下腰，将他的粗长性器整个吞进身体。
金链在被濡湿的胸前晃荡，内里被填满让我的呼吸乱得一塌糊涂，不用想也知道现在的样子何等淫乱，宋城却低声说我很美。
我闭上眼睛。
每次做完后他都会从我的脖颈一直亲到脚踝，然后用过分温柔的语气夸赞我的身体。连那条残疾的左腿，膝盖处有一条长长的褐色疤痕，也被他神态虔诚地吻过。
不知是否故意，还是另一种心有灵犀——宋城说我像蝴蝶，总是浑身颤抖着停在他手中。
我叫他不要再开口，他却微笑，说我捂着脸逃避的样子诱人。
宋城抱着我，对着浴室镜子做了一次。他整根插进来后对待玩具般玩弄我被插射的性器，我小腹痉挛，不自觉用手臂环上他的肩膀。
余光瞥到镜子里自己无力垂下的腿被他抓在掌心，赤裸身体整个圈在他怀中，露出一片瘦弱苍白的脊背。
偶尔被操得太深，我在他的掌控下挣动，恍惚间发现自己发出的呻吟如同哭泣。
像个女人。
最后一次回到了床上，宋城抱着我从后面插入。他没有带套，直接射了进来。我挺腰借着柔软枕头摩擦性器，狼狈地高潮了，精液却不是射出，而是一股股流出铃口。
宋城俯身柔柔的吻我。
我只觉得自己快要喘不过气，疲惫地想，现在的我已经不算个男人，恐怕再也无法抱别人。
“俊彦，你的头发有点长了。”
宋城从身后环抱我的身体，抬手撩起我的发尾。我吐出漱口水，薄荷的味道淡淡的充斥着整个口腔，无所谓地应了一声。
他轻声问：“你弟弟一直要求和你见面，你想见他吗？”
“这种事取决于你而不是我。”我说，“我单方面想有什么用，不知道你够不够大方？”
之前信誓旦旦的说能接纳安德烈介入，我倒想看看他能做到什么地步。听到我的回答，宋城愣了愣，然后似乎无奈般笑了笑，低头用嘴唇轻轻触碰我发尾处的皮肤。
于是第二天，我看到了在沙发上坐着的安德烈。
他比上一次见面时要瘦削一些，皮肤越发白皙，甚至遇到了令人心惊的地步，向我伸出的指尖在光线下几乎有些透明。
“哥哥，我好想你。”他语气娇软，“前几天我去S市，才发现你居然回来了。都不和我说一声，害我白跑一趟。”
艳丽的眉眼微弯，安德烈歪了歪头，露出那种最令我无法自拔的美丽笑容。然而或许是亲兄弟之间的默契，我意识到他的表情有些勉强。
初遇时他故作姿态冷漠，让我模糊的意识到，冰山般的表象下藏着真实的他。此刻安德烈脸上甜美的笑容仿佛是另一层面具，掩盖住更深的自己。
“你还好吗？”我原本想指责他走之前做下的荒唐事，却情不自禁抚上他的面颊，“这才几天，怎么会瘦了这么多？”
他可怜兮兮地索吻：“没有哥哥，我整体茶饭不思。”
我不敢随便让他亲到，侧头避过，看向坐在沙发另一头的宋城。他沉默的望向我们俩，和我视线相撞，漆黑眼底情绪晦涩难明。
“哥哥看别人做什么，他又没我好看，你看着我。”
安德烈忽然吃味，跨坐在我身上，用手捧住我发烫的脸，强硬地按着我的头吻上来。他亲了一会儿，见我喘不过气便稍稍分开，像小狗一样咬我的嘴唇，毫无章法的舔弄亲吻，等我缓过来再继续。
耳边响起啾啾的清晰水声，我被安德烈身上令人沉醉的玫瑰香气包围，好半天才记起这是他刚回国时常用的一款香水。
还有……不知道他是否刻意减少了落在我身上的负担，总觉得他的体重有点轻得过分。
一吻结束，安德烈已经动情，硬邦邦的抵在我腿根。他眼波流转满含妩媚，我正准备提醒他这是宋城的地盘收敛点，却猝不及防被打横抱起来。
“哥哥别乱动，小心掉下去，摔到腿就不好了。”他语调轻快，投向宋城的眼神却冰冷，“借用下卧室。”
我条件反射般扭头看宋城，心底突然涌起一种冲动。其实我不需要他的让步，我更希望他拒绝，希望他说不允许，这样他才会彻底变成一个庸俗自私、被爱支配的普通人。
宋城拿起茶几上的茶杯，慢条斯理地啜饮一口。他眼界低垂，容颜安静，连看都没看这边：“请便。”
松开的手指攥紧，掩盖住一瞬间的窒息，我将头埋进安德烈的脖颈。
我不明白。宋城，我不明白。
你的爱是可以允许第三个人存在的吗？
安德烈对我胸前出现的乳环十分生气，对着那里又咬又啃，将我折磨得够呛。最近纵欲过度，加上知道宋城就在门外，我心情格外复杂，因此和他没有做到最后，帮他半用手半用嘴弄了出来。
“哥哥。哥哥，哥哥，哥哥……”
我擦掉脸上的精液，叹了口气：“别叫了，像个傻子。”
“好想你。”安德烈不厌其烦的亲我的脸，玩我的手指，“哥哥在这里住着是不是很无聊？我们回家住好不好？我那里还有你房子的钥匙，现在就叫人去打扫。”
我在他身旁躺下：“这件事我得和宋城商量。”
“为什么？”他故作无辜的瞪大眼睛，“难道他还想像在金城那样，再抢走哥哥一次？”
我含笑点了下他的鼻头，这个坏家伙，话里话外都不忘给别人挖坑，却忘了自己也做过同样恶劣的事：“跟你住在一起不是更危险？”
他顿了一下，不管不顾的撒娇：“我以后不会这样了，哥哥，你相信我。”
“你先收拾出来，过段时间我也许会回去。”我摸了摸他娇美的脸，岔开话题，“安德烈，你最近是不是没有好好吃饭？再瘦下去都要变得不好看了。”
他没有回答，只是拉着我的手紧紧贴上自己微带薄红的面颊，神情眷恋又安宁。
像个乖巧的金发天使。
昨夜做得太久，我有点困倦的打了个哈欠，眼皮越来越重，竟维持着这样的姿势睡了过去。睡醒的时候安德烈早已不在身旁，房间里那股玫瑰香气随之消失。
炖汤的鲜香气味丝丝缕缕传来，我尴尬地抓了抓头发，做了好一会儿心理建设才硬着头皮推开门。
宋城系着围裙，在宽敞的厨房里忙碌，明亮的灯光落在餐桌上的饭菜上。
“休息好了？”他注意到我，好像下午什么都没发现，毫无芥蒂地说，“还想着要不要叫醒你，洗手吃晚饭吧。”
洗过手，我默默拉开椅子坐下，宋城盛了一碗汤摆在我面前：“乌鸡汤里加了当归黄芪，有生精补气的作用。俊彦你这么操劳，我想应该需要。”
我以前从未见过他说这种阴阳怪气的话，脸顿时腾地烧了起来，咬紧牙齿才忍住没有站起来离开：“宋城，你什么意思？”
“字面意思。”他神态平静，装出那幅虚假的温柔模样，“我为你考虑，怕你身体受不了。”
“简直莫名其妙！”我深吸一口气，“你要是接受不了安德烈可以直说——”
宋城的眼神闪了下，又迅速恢复正常，仿佛刚刚是我的错觉。他的语气变得轻缓：“和他无关。你不想喝汤就吃点别的菜，昨天不是说想吃糖醋小排……”
我推开汤碗：“不吃了。”
“不吃晚饭对胃不好。”宋城握住我的手腕，似乎想对我笑一下，那点笑容却始终没能挤出来，“俊彦，难得开个玩笑，你怎么这么容易生气？”
我盯着他的眼睛，想从中找出一丝破绽。然而宋城只是温和的任由我凝视，直到我的余光瞥到他手指上包着的纱布。
“这是怎么回事？”我抿了抿唇，“血都渗出来了。”
“剁排骨的时候蹭破了一点皮，没关系，不疼。”他挟了块糖醋小排到我碗里，柔声说，“尝尝好不好吃？”
犹豫再三后，我还是重新举起了筷子，将裹满红褐芡汁的排骨放进嘴里。味道酸甜，肉质紧实，确实非常美味。
“那就好。”见我点头，宋城终于露出微笑。缠着纱布的手指抚上我的脸，他呢喃道，“俊彦，只要你喜欢，什么都可以。”

第199章
再次踏进这栋大厦，看着电梯上的数字跳跃上升，我缓缓吐出一口气。
这家公司虽然由许育城创办，将它从零开始、一点一滴发展起来的人却是我。许家内部矛盾爆发后公司被许育城卖给时任许氏总裁的安德烈，之后又辗转杨沉、宋城两人手中，上层互相倾轧，下层自然混乱不堪。
三年过去，我熟悉的下属几乎全部离职。
许家发生变故后，唐茉主动出击获取了许育城的赏识，短暂管理过一段时间公司。尽管当时公司里议论纷纷，但一切还算稳步发展。
许氏高层换血，安德烈从许育城手中拿到公司。他本就看不惯唐茉，对她这种堪称背叛的行为更是厌恶。唐茉何等聪明，在他找到理由发作之前便悄无声息的离职了。
她的离职仿佛是下坡路前的信号，管理层的很多人意识到工作前景的风雨飘摇，纷纷跳槽。紧接着公司被杨沉收购，并入了他名下的传媒集团，原本轨迹完全被覆盖，成为一个不被重视的附庸。
再之后，便是半年前宋城接手了这家公司。
以上这些，都是胡茹——目前我仅有的几个熟面孔之一——详细告诉我的。她和唐茉曾同为我的秘书，公司解构又重组后在行政部门任职，现在被我调回身边。
胡茹对我的回归十分惊喜，得知自己骤然升迁，顿时绽放出明亮的笑容。
她深呼吸几次平稳兴奋情绪，抬头对我说：“虽然这么讲有点拍马屁的嫌疑，但我仍然觉得，老板你才是对公司事务真正上心的人，我刚进公司的那段时间觉得特别有干劲。唐姐说你身体不好修养去了，大家特别难过，想探望一下可是联系不上你。”
在我的“葬礼”上出现的人各自心怀鬼胎，估计没几个真心相信的家伙。唐茉恐怕也意识到了这件事另有隐情，否则她完全可以转告胡茹等人我的死亡。
幸好她没有说出实情，我不必挨个解释“诈尸”的缘由。
“你和唐茉还有联系吗？”我问胡茹，“可以叫她出来聚聚，不知道她在哪儿？”
我对唐茉的感情复杂。公司前期我一人担任两职，有太多不懂的地方，整天忙得焦头烂额。她一路陪我成长，默默承担了许多工作，令我感动又感激。
所以即使得知她夺权的行为，除去那一刻的心痛，我也并无怨恨，甚至有一丝宽慰。这个公司就像我的孩子，我相信它能在唐茉手中好好长大。
胡茹全然不知我的想法，笑着说：“唐姐不在B市，她回老家结婚了，去年办的婚礼，新郎特别帅。”
“是吗。”我合上面前的文件，“我该给她补一份新婚礼物，把她现在的联系方式发我一遍吧。”
外界的不可抗因素太多，谁都无能为力。
门被敲响，胡茹轻轻退了出去。进来的男人西装革履五官平平，三十出头的年纪，身上有种不苟言笑的严肃气质。
我如今是个名副其实的“空降兵”，离开商场太久，难免手段生疏，宋城说不想我太劳神，便让他来“帮忙”。
叶志凡。我咀嚼着人事资料上的名字，眼睛扫过一行行光辉履历。
虽然私心觉得他被降下来做我的助理有些大材小用，但宋城这样安排就是为了辅助我的工作，更何况之前一直由他负责公司事务，我无法反驳。
收起思绪，我伸出手与他相握：“叶先生。”
“许总您好，叫我小叶就行。”
我此刻所坐的位置本应该属于他，但叶志凡没有露出丝毫不满，干练态度中带着几分恰到好处的谨慎。这令我心情愉快——没有人不喜欢被尊敬被重视，我亦不能免俗。
我发自真心的微笑起来，找回些许掌握局面的熟悉感觉：“请坐。我很长一段时间没有接触这些，对行业现状不够了解，不如你先说说自己的想法。”
司机平稳的向前驶去，宋城含笑问我：“今天第一天上任，怎么样？”
“累。”我说，“但是感觉很好。”
“头痛不痛？躺过来，我替你揉揉。”
车内宽敞，两个男人并排坐下时位置还绰绰有余。我今天看了许多资料，眼球和后脑勺都隐隐发胀，便没有多客气，半侧着身体躺下，头靠在宋城腿上。
他伸手替我按摩，指腹干燥柔软，极富耐心地将脖颈处僵硬的肌肉一点点揉开。我喟叹一声，只觉得轻松不少，车内氛围舒缓得让人昏昏欲睡。
余光瞥到宋城眼睫低垂，神情专注。他深邃眉眼间自带一股迷人的英气，说不出的好看。
心底一抽一抽酸涩地痛起来，紧皱的眉头忽然被手指抚平，宋城低声说：“别皱眉，有什么烦心事可以告诉我。”
我保持沉默，他没有追问，聊起别的话题：“叶志凡怎么样？”
“不错。”我稍微换了个姿势，侧头挡住自己的脸，“他态度很好……商业嗅觉也非常敏锐，办事井井有条，都不需要我做什么。”
宋城微微一笑，表情温柔，他轻轻抚摸我的头发：“你在那里就好了。”
他给我按了好一会儿，直到我实在不好意思再享受下去，坐起来理了理衣服：“手酸不酸？”
“这才多长时间。”宋城无奈道，“我愿意为你做这些，别总是这么客气，好像欠我什么似的。”
我不知如何回答，他倾身亲我的嘴唇，高挺的鼻梁蹭着我的皮肤，呼吸交融间有种无言的亲昵。我的手被用力握住，十指紧紧相扣，令我想起出租屋里彼此倚靠的时间，心底涌过一阵熟悉的感觉。
“俊彦，你在发抖。”他用另一只手将我圈在怀里，“你哪里不舒服？”
我看看自己不正常颤抖的手指，又看看他的脸，摇了摇头：“我不知道。”
我也不清楚具体是大脑哪个病变的部位在发作。
吴冕嘱咐过我不要做太多脑力活动，更不能长期对着电脑屏幕。然而我不想做甩手掌柜，想着仅仅是聚精会神看份策划开个短会而已，应该不会有什么事。
这是我第一天上任，身体却连这种强度的工作都支撑不了。
“可能……有点冷，空调温度太低了。”我担心说出实话后宋城安排我在家修养，让叶志凡全权接管公司的事务，赶紧磕磕绊绊的解释，“去年这个时候我还在穿短袖，不太习惯B市的气温。”
宋城担忧地蹙起眉，他摸了摸我的脸颊，让司机调高了车内温度。
不多时热气上涌，我热得口干舌燥，忍不住脱了外套，只穿着一件贴身的高领毛衣。宋城依旧神色如常，浑然不觉车里温度太，温声哄我：“穿上衣服，不然容易着凉。”
我想起他以前在冬天也只穿一件外套或大衣，甚至能淌着冰水拍照。不知是生来如此或是后天训练，宋城对极端环境的忍耐度极高，现在估计完全不在话下。
这回完全是我自讨苦吃。我认命的穿回外套，低下头发现来回摩擦令敏感的乳尖挺立，在薄毛衣下撑起一个突起，隐约看得到金环的形状。
我小心地按了按那处，又扯了扯毛衣，想试着能否遮掩住异样，抬头发现宋城目不转睛的看着我的动作。
他和我对视片刻，我的脸颊顿时滚烫，想解释自己并非有意如此，却眼见他喉结上下滚动，随即低头贴上我的唇。
宋城吻得很用力，几乎有点急切，我顺从的任他亲吻，发抖的手指抓住他的肩膀。
“……以后不要在别人面前做这种事，好吗？”
我胡乱点头，他稍稍松开我，修长手指小心翼翼抚过我的脸，这一次我真切看到他眼底倒映出的自己。
“司机在前面。”宋城伸手撩开我的毛衣下摆，我意识到他的暗示，瞥了眼升起的隔板，小声说，“说不定会听见。”
“他会当做没听到。”他牵起我的手，吻了吻仍在神经质颤抖的指节，“俊彦……”
宋城说话时眼底有藏不住的迷恋，流露出让人难以拒绝的情欲。那张脸杂糅了成熟的克制与冲动的渴望，显得愈发动人。
吐出的气流抚过我手背，我像被烫到一样抽回手。
“一无所有不可怕。”
陆长柏将一支钢笔递给我。
“当年我就是用你现在手里的这支笔签下了结婚申请表，那是我的第一笔投资。不需要成本，却能获得暴利。”
他站在我身后满意的点头，看我的眼神仿佛书法老师在审视得意门生。
我忍不住反驳道：“这个世界不存在不需要成本的生意，婚姻是投入自己。”
“你把‘自己’看得太重、太珍贵了。人的价值随着地位改变而改变，一无所有的时候，你就是最便宜的东西，谁都可以牵制和掌控你。但是——不要害怕一无所有，应该享受这种状态。”
陆长柏对我微笑，我突然有点理解陆惊帆对他的着迷。那种尽在掌握的信心为他的脸镀上一层超越岁月的成熟魅力，他足够无耻，也足够强大。
那本诗集静静躺在待签名的文件旁，封面的诗人画像表情肃穆如同默哀。
“俊彦，签吧。”
卑鄙是卑鄙者的通行证，高尚是高尚者的墓志铭。

第200章
“许总，陆先生到了。”
“嗯。让他在会客室等一会儿，大概五分钟。”我从策划案上抬头，对胡茹点头，“给他端杯热水……不要茶或者咖啡。辛苦了。”
她抿出一个甜甜的笑容，轻手轻脚合上门。我揉了揉太阳穴，其实不必再看一遍，交上来的东西都非常完美，挑不出毛病。我本该觉得轻松，却根本笑不出来。
过程并不如我所想的那么顺利，各部门主管与叶志凡这个总经理对接，文件全部由他审核过才递交到我手里，只差一个签字。
当我质疑公司的管理结构，叶志凡用一种尊敬的态度说，这是宋城交代的，要多多照顾我的身体情况。如果我不满意，可以直接和宋城提意见，他也只是员工罢了——
他谨慎的神态在我眼里变得假惺惺，我差点绷不住平静的表情。
宋城绝不会同意我主动揽下更多工作，即使是到公司参加会议，再无所事事的签几个字，在他眼里也足以将我压垮。
而且我想他恐怕更喜欢我待在被架空的身份上，手里什么都握不住，只有依靠他才能活下去。
我整理好情绪，推开会客室的门。
陆惊帆站在落地窗前，他穿着裁剪合体的暗色西装，只看颀长挺拔的背影，完全想象不出衣衫之下糟糕的身体状况。
听到我关门的声音，他回头望向我，表情淡淡：“这个视角的景色不错。”
“是吗？”我看向窗外灰蒙蒙的天，附近的地铁在施工，楼下车流密集如蚁，四周都是毫无生气的摩天大厦，“我觉得一般。”
“是你的野心变大了。”陆惊帆从包里取出一个文件袋，随手放在茶几上，“你要的东西。”
我知道他将这些文件转交给我，一旦被发现，后果不堪设想，于是诚恳道：“谢谢。”
“收起那一套。提前警告你一声，不要做多余的事。”
陆惊帆端起热气袅袅的玻璃杯，如玉的手指微微泛红，有种脆弱的动人。嘴里说出的话还是一样的不中听，我笑了笑，没放在心上。
如果真的要阻止我做这些“多余”的事，他大可以不帮忙。
房间里安静了半晌，陆惊帆问：“为什么要从杨沉下手？”
“可能因为他比较蠢。”
他的语气一凛，带上说教的意味：“别低估他了，杨沉比你以为的要难缠许多——”
我耸了耸肩，打断他的说辞：“当初国外的那个项目，要不是杨沉够聪明也有手段，及时发现不对劲，杨家不可能全身而退。但如果没有你的提醒，他不会那么快醒悟过来，说明他这个人也不是万能的。”
陆惊帆神色稍变：“你从哪儿……”
我没有否认：“我问了杨沉你的事——也许不是全部，但我了解他，既然说出来就不会有假。”
“你还真是把他迷得团团转。”陆惊帆很快恢复漠然的姿态，不冷不热的瞥了我一眼，“不知道能维持多久？”
“试试看才清楚。”我扬了扬手里的文件袋，“这些我先拿走了，你要什么报酬？”
他安静了几秒，脸上浮现出复杂神色，有被我拿捏的恼怒，也有自暴自弃的放纵。最终陆惊帆抿了抿毫无血色的唇，缓缓开口：“过来。”
我挑眉，他扯着我的领带拉近我，在我耳畔语气屈辱的小声说完要求。我想放声大笑，为免刺激到他敏感的心脏，硬生生忍在了喉咙里，表情有些扭曲：“咳……当然可以。”
为了令自己和陆长柏更像，我拉起窗帘，室内立即只能看清彼此的轮廓。另一道呼吸声变得有些急促，回荡在安静的房间内。
我仔细回忆陆长柏说话时的语气与细节，自认为准备得差不多时才转身，漫步走到陆惊帆面前，俯身捧住他的脸。
在左颊处用嘴唇轻轻一拂，我印下几乎不能称为吻的一吻，压低声线说：“你做得非常好，惊帆。”
那一瞬间，我恍惚看到陆惊帆的眼里有水光闪过。
他轻声回答：“我没有让您失望，老师。”
送走陆惊帆，我在会客室呆坐了半天，认真的思考一件事——陆长柏，这个有妻子的异性恋，为什么会对当年才十六岁、关系近乎养子的学生这样做？
我不相信他从来没有发现陆惊帆压抑的爱慕，就算是表达对学生获得世界名校录取通知书的赞许，也完全不必如此暧昧。
联系到陆长柏卑鄙的发家手段，唯一的答案呼之欲出：他明白所有的真相，并且是故意为之。如果他能这样对待陆惊帆，或许当年，他也对妈妈……不，现在不是纠结这个的好时候。
真相早已湮灭，具体发生了什么只能从当事人那里得知。而两个当事人，一个视如蛇蝎避而不谈，另一个则是满口谎言的骗子。
我走进卫生间，借着冷水搓了把脸。镜子里的男人苍白瘦削，唇角紧抿，周身萦绕着挥之不去的阴郁气息。
像个陌生人。
那家茶馆还是老样子，记忆里我每次来都和杨沉有关，所以留下过许多糟糕回忆。
我在这里被庄林逼着向杨沉服软，被他强暴后遭遇短暂失明……可是现在我能悠闲的坐着，欣赏水上幽幽绽放的睡莲。
杨沉来得比约定时间早。不知是否特意做过造型，他推开门的瞬间我眼前一亮，那张脸俊美得让人忍不住屏住呼吸，布置精美的房间在漂亮容颜的映衬下顿时黯然失色。
他在我对面坐下，见我的视线黏在他脸上，忍不住似的勾了勾嘴角：“又不是没见过，有什么好看的。”
我听出他语气里的得意，心底暗暗鄙视他幼稚。
“不开玩笑了，你找我什么事？非要约在这里谈。”杨沉的面前摆着我从陆惊帆处拿来的文件袋，他和我对视，敛起笑容，“什么东西？”
我浅啜一口茶水，面带笑意：“拆开看看。”
他们的茶确实非常好，满口清香，以前我怎么没发现？
杨沉眉头微皱，眼神里有一点不确定，长久停留在我身上。这场无声的僵持里他惴惴不安，我无动于衷，结果已经注定。
空气里只有纸张翻动的声音，杨沉的表情微动，他沉默几秒后问我：“都过了好几年，那个项目早收归国有，你拿着杨氏的投标书毫无用处。”
我垂下眼睛：“为什么这份投标书会在陆长柏手里？为什么你爸要让你和陆惊帆共事？为什么你动动手指就能弄到‘当年的真相’？为什么你对陆长柏那么了解？只靠调查吗？”
“八十年代末，你父亲去专修班进修，那所大学是陆长柏的母校。陆长柏搭上苏家的那段时间，你父亲恰好在沿海地区当政府办公室主任。怎么会这么巧？”
杨沉说：“许俊彦，这些全都是你的臆断。”
“也许。”我耸了耸肩，“也许你爸和陆长柏不是同学，也许他们俩毫无关系。那刚好，说明作为鸿星的继承人我不必和你有什么瓜葛……”
杨沉脸色骤变，他腾的站起来，越过桌子抓住我的手腕：“陆长柏把鸿星给你了？什么时候？”
我平静道：“刚签的字。”
“我不是叫你别相信他说的任何一句话吗？！”
杨沉握住我的手用力，说话间充满咬牙切齿的愤怒：“天上哪有掉馅饼的事？鸿星早就只是个空壳子了，你现在只能承担他的债务！你有功夫查我爸，怎么不用点脑子想想，陆长柏不可能是会把东西白白送人的性格！”
暴风般的愤怒质问后室内寂静得可怕，唯有不远处流水的淙淙声。
关心则乱，我抓住他言语里的破绽，抬头和他对视：“你对鸿星了解得太细致了，连内部情况都一清二楚。杨沉，我不是三岁小孩，这种情况下真的无法相信陆长柏和杨家没有合作。”
杨沉的眼神锐利得惊人：“许俊彦，从来没人敢这样套我的话。”
“我很荣幸成为第一个。”
“所以你到底有没有接手鸿星？”
“没有，我骗你的。鸿星的事陆长柏告诉过我，他会推苏莞出来解决，轮不到我继承债务。”
我想到陆长柏的脸，尽管和我相似，我却只觉得阴险而狡猾。在享受妻子柔情蜜意的同时还能毫不犹豫的利用她，这个男人完全没有良心可言。
随手放下茶盏，瓷器碰撞时发出细微脆响。之前被紧握的手腕开始泛红，碰到桌角时我忍不住轻轻嘶了一声。
杨沉难得的有些踌躇。他半跪下身体，伸手触了下我的伤痕，又迅速收回，脸上流露出悔意：“我刚刚有点激动，不是故意的。对不起。”
“没关系。”我对他笑了笑，“说明你心里有我，对不对？”
他愣了几秒，脸上的表情仿佛无意间抽中彩票的赌徒，猝不及防被巨大的狂喜击中。看起来有点笨笨的样子，嘴角却已翘起：“你怎么突然……这不是肯定的事，说什么胡话？当然一直都有……”
“那真的太好了。”我说，“我们一定会是非常默契的合作伙伴。”
杨沉的笑容卡住了，像停在加载半途的程序，他将搭在我手腕的手慢慢移开，唇角抿出一个不愉快的角度。
无形的飓风在室内凝聚，我感觉到有什么在变冷。皮肤上残余着的温度，亦或是别的东西。
“合作伙伴？合作什么？”
“我想拿到陆长柏的底牌——我要他在海外投资的那几家公司。”
“……你太贪心了。这种事我没法直接答应。”
杨沉会翻脸在我意料之中，此刻的他不是那个肆意妄为的暴君，而是一个权衡利弊的商人。精明，残忍，为蚕食利益而生，不放过任何可乘之机。
“因为我和你之间的事，你有充足理由对他出手，即使被发现也有杨家在身后支撑。至于合作的条件——除了事后的利益分成以外，我听说你最近有点艰难，以你的性格恐怕拉不下脸问家里要钱。正好我现在手里有充足的流动资金，随时可以帮忙。”
杨沉的手轻敲桌面，他面沉如水：“你哪儿来的钱？”
我当做没听见，自顾自的说：“而且我得到了陆惊帆的支持，你知道他的能力和用处，算是我手里多一个小小的筹码。总之跟我合作，你绝不会吃亏。”
不过无论与谁合作，杨沉都没有过吃亏的时候——我在心底默默补充。
杨沉低声说：“这些对我都无关紧要。”
“稳赚不赔的生意也不做？这可不是我了解的你。”
我表面游刃有余，其实心里也不太有把握，毕竟三年过去，现在的杨沉在想什么谁也不能得知。虽然不想走到这步，陆长柏的话却不合时宜的在脑海中回荡。
一无所有的时候，自己也可以成为一种一本万利的投资。
我平静的开口：“或者你想要别的东西，也不是不行。”
怕杨沉现在就做出什么冲动的事，我立刻补充道：“在你情我愿的情况下。”
他似乎想笑，却没勾出笑容，只有些许苦涩的弧度。良久的安静后，他说：“合作的事，我会考虑。但是我有一个要求。”
悬着的心落下，我尽力忽视他眼角的微红，干涩的开口：“你随便提，在能力范围内我会尽力。”
骨节分明的手指抚过我的脸颊，那双漆黑的眼睛一瞬不错的凝视着我。
“下回别在我面前拿自己做条件。”杨沉的声音轻飘飘的，像一触即破的泡沫，“许俊彦，你作践自己，我比你痛。”

第201章
如果说三年过去，整个B市还有人没改变，那一定是我面前的这位。
林雅笑得眼睛弯弯，她嘴唇上涂着亮晶晶的粉色唇蜜，一袭紧身裙裹在白色皮草里，整个人青春而窈窕。这个位置的视野极好，就餐时可以欣赏脚下京城灯火通明的夜景。加上身旁有如此美人相伴，估计在外人眼里我也算半个成功人士。
旧友见面总免不了一顿寒暄——尤其是像我这样死而复生的人，足足被林大小姐念叨了半个多钟头。
等她平复了情绪，不再纠结我为什么没有联系她帮忙，总算愿意开口和我聊聊其他事：“得了得了，知道你找我肯定不是单纯为了叙旧。话说在前头，我可不是什么包打听，拿出你求人的诚意来。”
林雅的娇纵把握得恰到好处，像机敏矜贵的品种猫，只会令人莞尔：“你想要的尽管提。”
“啧啧啧，瞧瞧，果然今时不同往日，宋城把铭德传媒给了你，身价千万的总裁说话就是硬气。”她噗嗤乐出声，“只不过天上掉了好大一块馅饼，不知道多少人明里暗里眼红，你可小心点。”
“不是还有宋城？即使我什么都不做，也不会有问题。”
林雅凝视我几秒：“俊彦，既然如此，你就不应该离开B市。”
我耸了耸肩：“也许我想开了，何必那么拼命，有人上赶着替我辛苦。”
“我倒是感觉你一点都没变。”她笑吟吟的托着下颌，“如果真的想倚靠宋城，你还找我聊什么？坐在办公室里享福多好。”
“我的朋友很少，你算其中一个，当然要请你分一杯羹。”
林雅顿了顿，露出些许为难神色：“俊彦，你知道我的性格，能帮到你的地方我肯定会尽力，但我从不和朋友谈生意。”
“我明白。”
她何等聪明，向来明哲保身，绝不踏入这摊浑水半步。和聪明人聊天不妨说得更清楚一些，我微微一笑，轻声说：“我准备和你谈的是另一件事……你应该没有忘记薛可茗。”
“怎么会忘？她现在不应该安安稳稳在S市做她的局长夫人吗？”
林雅的笑意转冷，我垂下眼睫。
薛可茗的大伯已经内退，有些事上早不如从前，当初她选择草率嫁人或许也有这层原因。而林雅成为亚娱最年轻的人力资源总监，正顺风顺水、有条不紊的走在规划好的康庄大道上。
她们俩的恩怨纠葛要追溯到初中，两人从各自的学校被选拔出，参与同一只舞蹈队。
舞蹈比赛的后台忙乱，薛可茗在比赛前夕失手摔碎水杯将林雅的脚背烫伤，林雅被迫退让位给替补。伶牙俐齿如她自然不甘受气，当众质疑薛可茗的别有用心，让从未吃过亏的薛大小姐气到痛哭。
说起来都是些幼稚得出奇的小事，两人却从此结下梁子，抓住机会便针锋相对。在高中时期薛可茗试图靠莫须有的脏水和舆论攻势击垮林雅，林雅也抓住机会利用我给她重重一击。
当然，明面上一派和气，林雅甚至做了薛可茗婚礼的伴娘，手挽着手言笑晏晏。然而撕破表层的花团锦簇，内里依旧腥风血雨。
如果爱慕能持续数年之久，那么憎恶也能。当年那个水杯坠落前，恐怕料不到竟因它的碎裂开启无数争端。
我挑了挑眉：“我在S市的三年倒没有白待，起码知道了几个你感兴趣的故事。可惜这些暂时不成气候，不如林大小姐你亲自排一出戏。”
林雅没有立刻答应，于是我轻飘飘将话题揭过。
说说笑笑间最后一道甜品送了上来，林雅拭了拭唇角，抬头与我对视：“俊彦，我收回那句话，你变了很多。以前的你就像是这颗巧克力。”
她用勺子在沾满糖霜的脆壳上轻轻敲了下，那层看起来十分坚硬的外壳应声而碎，里面的巧克力夹心缓缓流出：“看起来有些难啃，其实里面是柔软的流心。”
我不置可否，敲碎外层尝了一口，香醇浓郁的甜味瞬间在舌尖弥漫。味道很好，令人情不自禁眯起眼睛：“可我不准备做桌上的甜点。”
林雅长叹一声：“作为朋友，我认真的想劝你别折腾了。俊彦，你玩不过杨沉，怎么有信心对上宋城？其实你应该知足，大部分人活在世上连被吃的资格都没有。”
人为刀俎我为鱼肉。
我不愿意做刀，也不愿意做案板上的那条鱼。
“我想当人，仅此而已。”我平静地开口，“林雅，我不是求你帮忙，而是邀你合作。”
不在B市让我错过了很多事，比如林雅撞了薛可茗的车，最终却由薛家出面赔礼道歉；又比如一向高傲的薛大小姐突然退出了二代三代们的圈子，选择专心相夫教子。
这些不合常理的只言片语拼凑出可以捉摸的线索，让我手中多了一份筹码。
“那就要看现在的你有没有能力。”林雅向我举杯，亮晶晶的杏眼令她像只瞄准猎物的猫，兴奋中带着隐秘的刻毒，“我会认真考虑，三天后给你答复。”
薛可茗不重要，重要的是她的丈夫侯广岳。林雅也不重要，重要的是她身后错综复杂的关系网。
我抬手和她碰杯，相碰时倒映出杯壁上扭曲的微笑面孔。
“……俊彦，俊彦。”
温柔低沉的男声从远处模模糊糊传来，听不明晰。
柔软的热毛巾轻轻贴着脸颊，滚热水汽抚慰了酸痛的眼皮，我舒服的喟叹一声，困倦的靠在那人怀抱里。等我彻底醒来，映入眼帘的是宋城英俊的脸，他眉头微皱：“你怎么会在沙发上睡着？小心着凉。”
我摇了摇头：“没事，房间里有暖气。”
宋城握了握我的手，不赞同道：“你身体不好，我不在的时候自己也要多留心。手这么冰，我去给你煮点姜茶。”
他动作利索，系上围裙就开始忙活。宋城本就修长高挑，因为曾经受过军队训练，背影挺拔如青松，在衬衫西裤的衬托下更显得肩宽腰细。
“今天穿得这么正式？”我帮他挂起随手脱下的大衣，今天外面很冷，衣服上面还能触到些凛冽寒意，“说起来我都不知道你整天在做什么。”
“帮我叔叔处理一点问题。”
宋城对自己的事并不多谈，轻描淡写一句带过。他递给我一盘切好的番茄，上面细细密密撒着一层绵砂糖，殷红的番茄片整齐铺在盘底。
“糖拌西红柿。”他亲了亲我的额头，嘴唇柔软，“帮你切好了。”
“……谢谢。”
我取了叉子一片片塞进嘴里，酸甜汁水在口腔爆开，室内温暖得过分，我又有些昏昏欲睡。可能我真的不适合参与这些诡谲阴谋，按着之前和陆惊帆商量好的计划一步步走下去也颇觉艰难。
但我没有退路。
五年，十年，他们迟早有一天会腻味，然后欣然回归正常生活，留下腐烂的我。
如果他们不放手呢？我真的要这样生活一辈子吗？获得的一切都仰仗虚无缥缈的喜爱，在几个人的拉锯战中无法逃脱，这种身份与禁胬有什么区别？
“吃不下不要勉强自己。”宋城接过盘子，将装着滚热姜茶的玻璃杯塞进我手里，“喝一杯再去睡觉。”
我做的这些小动作，他知道吗？我凝视着宋城的眼睛，瞳仁在灯光下泛着琥珀色的光泽，他的眼神是一如既往的温和。
“看呆了？我有这么好看吗？”他弯起嘴角，笑意柔和，伸手在我鼻梁上轻轻一刮，“你好可爱。”
我别过脸，想起在旁人形容下宋城的真正本性，还有他曾经偶尔露出的冷硬面孔，轻声说：“你不用这样对我。”
他愣了下：“哪样？”
“做家务，说情话，还有这种小动作。我们都知道你不是这样的人。”
我太累了，不想时刻提醒自己不要陷入宋城的陷阱。明明占有欲强到恐怖，恨不得时刻控制我，却偏要装作温柔小意的模样，我都替他累。
“……照顾你和留住你，这不冲突。”过了半晌后宋城微微笑起来，他的手指按住我的下唇用力抚摩，另一只手从衬衫下摆伸上去勾住我胸口的金链，“俊彦，你似乎很害怕我对你好。可是我对你坏一点你又会哭，像昨天晚上一样……”
我顿时耳根发烫，连杯子都快端不住：“宋城！手放开……不要这样对我。”
他很吃这一套，示弱的语气，轻微颤抖的身体，如同被雨淋湿的幼鸟，能轻易拢在掌中。宋城果然松手示意投降，他亲了下我的耳廓，笑了笑：“不逗你了。你这么单纯，我要是放开手，迟早被人卖了还替他数钱。”
辛辣的姜茶滑过喉管，冷汗却爬上我的后背，我克制不住的在脑内回想宋城刚刚的语气。别有深意，还是无心戏言？
将杯子递还给他，我忽然叫他的名字：“宋城。”
他应了一声，语气里仿佛有无尽温柔体贴：“怎么了？”
“没什么。”我摇头，露出乖乖的笑容，主动伸手拉住他的手，让脸颊贴在他的掌心，“没什么。”
——我早已尝过你放开手的后果，怎么会怕再来一次？

第202章
一个星期后，林雅打电话给我，她开门见山的问：“你有多大把握？”
我刚开完会——指在会议室充当面带微笑的吉祥物，对叶志凡的决策发表几句满意感言。回到办公室坐下，座椅转向落地窗的那一侧：“你问哪件事？”
“每一件。”她轻哼一声，“别说什么你能让我全身而退。俊彦，上贼船容易下去难，从过去的经验来看你并不是合格的商人，我不放心。”
我对林雅的想法十分理解，毕竟我一直情感用事，毫无可信度。斟酌片刻后我说：“百分之五十。”
“那还行，比我想得要多。”
“如果有林大小姐你加入，这个比例还会上升。”
胡茹轻轻敲门，贴在我耳边说下午的另一个安排快到时间。
我扬手示意她出去稍等，继续向林雅道：“我知道你担心什么，再完美的计划都经不住我这么个不靠谱因素在其中搅和。”
她在电话另一边咯咯笑：“我可没这么说。”
“我记得你以前告诉我的，但凡能借刀就不要切身参与，不仅廉价，更容易被溅一身血。”我看了眼腕表，“现在我挺身而出自己动手，真有什么事会冲着我来，怎么不愿意欣然参与？”
“杨沉自己的公司风生水起，这样下去他不用接过他爸的担子也能独当一面。”林雅突然岔开话题，“宋城进入京城圈子后动作不小，他后台硬，高调点无可厚非，但这么明显的转变我不信你不知道。”
“还有，许家已经是你妈妈的一言堂。她前不久解聘了你弟弟在董事会的所有职务，这件事和你回来的时间点刚好撞上。”
我早就得知这个消息，也大概知道原因——显然，安德烈主动找我这件事激怒了妈妈。
“在外人眼里，许家就算不会全留给你，也有你的一大份。你猜你那两个表哥会怎么想？”她轻声说，“大家都想借别人的手。俊彦，你恨的人太多，恨意又太明显，是最好的利用对象。”
真实世界的复仇故事并不都是大杀四方，有时候也可能是任人宰割的肥羊回到阔别数年的狼群。
“看来我们这么多年的交情没白混，起码你劝了我这么久，换做我们刚认识那会儿肯定一拍即合。”我无声地笑了笑，“不舍得拿我当替死鬼？”
“有一点，也只有一点。”我听见林雅幽幽叹息一声，“许俊彦，为了报复他们把自己变成众矢之的，这不划算。你走的三年里谁都不好过，有些事……”
我问：“你为什么不放过薛可茗？”
许久后她才开口，声音低哑：“我曾长期注射吗啡上瘾。我原本只是觉得自己那时候交友不慎，并没有多想。”
“后来我哥哥查一些事，查来查去，发现背后是她在指使，而且她原本想做得更过分，只不过没有找到机会。如果被她得手，我的人生已经彻底毁了。”
我微微低头，身上穿的这套深色西服裁剪优良，款式高雅；然而在看不到的地方有颜色肮脏的纹身，有淫乱放荡的乳环，被包裹着的身体破败不堪。
我的人生早就被毁得什么都不剩。
“林雅，你把一切想得太沉重。”我的语气笃定而平静，“这是一笔生意。有投资，才会有收益。也许在你眼里我得到的报酬一文不值，但我有得到它的理由。”
沉默在通话中弥漫，胡茹又进来提醒了我一次，随后小心翼翼地退出房间。
“你还真是万年不改的实心眼，一条道走到黑。”林雅轻嗤一声，声线恢复了以往的狡黠活泼，“既然如此，我也不说什么废话了，我同意合作，具体内容下次见面详谈。”
挂断电话，我负手在窗前站了一会儿。
楼下长长的车流一辆接着一辆，不留半点缝隙。这些车款式颜色不同，里面坐着的人目的地不同，可他们此刻却首尾紧随，行驶在规划好的路上。
仿佛一条长得看不到尽头的多米诺骨牌，只要依次倒下，总有一天会推倒最后的目标。
待会还要去赴另一个约，司机早已在楼下等候多时。我此刻坐的这辆车汇入车流，从高处看，也不过是毫不起眼的一滴墨点。
但我不是靶子，而是第一张牌。
许育城向前迈步，每一步都极其艰难，却尽力走得稳重而从容。在旁边帮忙的一个中年妇人将轮椅推过来，他摆手拒绝，又硬撑着走了两个来回才坐下。
“小彦，你瘦了。”
我们之间有什么东西变得陌生，或许是如今我站着，许育城坐着。我俯视他的脸，他抬头对我笑，额头微微出汗，笑容依旧像一缕春风。
这丝风太过微弱，已无法叩动我死去的灵魂。
我说：“育城哥。”
复健室的四面都有镜子，好像无数个我们在这里汇合。那女人离开房间带上门，我在许育城面前半跪下，试图找到曾经无数次仰望他的感觉。
修长手指拂过我的面颊，他的眼睛仍然是漂亮的桃花眼，然而人一旦失意，从气质到外在都会改变。
我想，我们真的很久没有再见过面，以至于我注意到许育城嘴唇翘起的弧度不复柔和，俊雅的眉眼间萦绕着挥之不去的郁色。
“自从知道你回来后我就在等今天，等了很久。”他收回手指，瞥到之前胡茹大包小包带来的礼品，不禁莞尔，“小彦长大了，知道看望病人不能空手。可惜我一个人吃不了这么多，拿回去吧，不要浪费。”
我忍不住问：“你平常只有一个人住在这？”
“有帮我复健的钟点工，你刚刚见到的那位，吴姐。”
许育城微微一笑：“她每天来四六个小时，顺便负责我的饮食。助理三天来一次，毕竟我还在许氏挂着职位，什么都不做不太好。”
我的视线在他瘦削的双腿上停留，他淡淡道：“粉碎性骨折，没有伤到脊椎已属万幸。”
我深知无法行走的痛苦，因此闭了闭眼，低声说：“……对不起。”
“说什么傻话，又不是你的错。”许育城摸摸我的头，“如果当时没有小彦你阻拦，现在我恐怕在地底下躺着了。”
如果当时我没有说出尽快离开许家的愿望，安德烈不会步行险棋激化矛盾，找人挑唆许育忠做出这种事。
我压下愧疚，和他聊了几句亲戚们的近况。舅舅的身体一直时好时坏，由于两个儿子兄弟阋墙，最宠爱的小妹乘机夺权，被刺激得病情反复，不得不做了数次大手术。
二儿子残废，大儿子行事越来越荒唐，不知是真的想开了还是被迫，舅舅和妈妈谈判过一次后彻底放手不管。
这几年妈妈雷厉风行，当机立断剔除了不少家族企业里的蛀虫，许氏在她手里重新焕发生机，老爷子看在眼里，渐渐放弃了和妈妈较劲。因他的妥协，去年主宅的团圆宴上一派其乐融融。
最落魄的大概是我那位二姨，竹篮打水一场空，根本没脸回许家过年。
“其实小姑对我不错，许氏有些问题会和我商量，也会重视我的想法。反而是许育忠，整天在公司上蹿下跳，成了个笑话。等小姑把许氏给你之后，我能帮你点忙也说不定。”
许育城说这些时神态自若，我过了几秒才反应过来他口中的小姑是妈妈。心情有种难以言说的复杂，曾经野心勃勃的他如今看起来十分知足，荒诞得令我笑不出来。
我站起身，许育城平静的看着房间一角，没有和我对视。从这个角度，我只能看到他眉眼间投下的深深阴影。
我垂下眼睑：“我不会接手许氏，妈妈也不会交给我。”
许育城笑着摇头：“不给你，给谁？”
“当然是安德烈……”我忽然抓住了一丝不对劲，“为什么你觉得妈妈不会给他？育城哥，妈妈从来都不喜欢我，你难道不记得？”
他愣了下，张了张嘴却没出声，最后说：“安德烈不听话，小姑对他很生气。”
这个理由有些牵强，母子间没有隔夜仇，比起一直惹她厌恶、甚至被直接宣布死亡的我，安德烈再叛逆也是妈妈的心肝宝贝。
心思缜密如许育城，怎么会犯这种错？
我的诧异表现得有些明显，他默了片刻，缓缓开口：“去年的年三十晚上，三姑妈问小姑，安德烈怎么一直在国外不回来，既然以后要当家，也该对国内的情况多点了解。”
我轻轻皱眉。以许家众人的精明程度，作为默认接班人的安德烈被送去“疗养院”强制治疗的事不可能隐瞒得天衣无缝——起码三姨不可能一无所知。
不过是大家心知肚明，不戳破这层窗户纸罢了。
许育城道：“小姑当众说，安德烈有他爸爸那边的事，抽不出身。许家应当由姓许的人继承，三个小辈齐心协力，才能长长久久往后发展。”
到我们这一代，除了旁系远亲，姓许的直系里只有我、许育忠、许育城三个人。
话里的含义如此明显，令我一阵茫然：妈妈为什么要这么做？她亲手将“我”送进墓地，为什么又当着所有人的面堂而皇之宣布我的继承权？
“……为什么？”我问，“我应该已经死了，是妈妈举办的葬礼。”
“葬礼只是一场仪式，想办的话能办无数场。”许育城的语气平静，“你不知道当时的局面，杨家和宋家同时施压，闹得很厉害。到处找不到你，说出去他们也不相信，小姑刚稳住许氏局面，不想多生是非才会这样做。”
他笑了笑，低声道：“你是不是在想，‘我死后，哪管洪水滔天’？”
“没有。”我深吸了口气，“我很抱歉。”
我们对视几秒，许育城叹了口气，笑容里有点无奈的苦意：“你不用抱歉，小彦。我曾经觉得你太任性，后来想明白了，这根本不是你的错，不该由你承担后果。杨家和宋家对峙的主要原因是利益冲突，那些事摆不上台面，才拿你当发作的幌子。”
“以前我不是个好哥哥，承诺保护你却从没做到。”他伸出手，我俯身让他能触到我的脸颊，轻柔吐息落在我脸上，“幸亏那时候你不在，不然我真不知道怎么心疼才好。”
这种温情时刻总是催人泪下，我以为我会回忆起过去我们彼此温暖的画面，然而实际上我在想，许育城当初不能夺下许氏，也要归因于他个人的性格缺陷。
他实在放太多心思在操控他人上了。
我回握住他的手，懒得再兜圈子，主动说出我来这里的真正目的：“育城哥，正好我有件事要和你说。”
“嗯？”
“你应该知道宋城把铭德传媒给了我。我不止想要一个被架空的位置，可是我自己什么都不懂，不明白怎么做……我需要一个足够有能力的人帮忙，但其他人我都不敢相信。”
许育城抬头看我，他眼里流露出一如既往的笑意，某种我熟悉的神采重新迸发：“小彦，我说过，我一直在等你。”
“我相信育城哥，从小到大都相信。”
我再次在他面前半跪下，将脸贴在他消瘦的大腿上，露出心满意足的笑容。
最后一张多米诺骨牌被放在了合适的位置。
许育城，我也一直在等你。

第203章
尹文君染了满头金色，发梢带点粉。颜色很跳脱，好在那张脸依旧清隽，勉强压得住发色，只是不像成年人，倒像个泡吧的叛逆少年。
他见我挑眉，指了指自己的头：“谈了个学美发的小朋友，非要给我染，还说这样比较嫩。我才比他大几岁，他就敢嫌我老了，真是青春无敌。”
“小朋友？多小？”
“上个月成年，在东城那边包场给他过生日。”
他给我倒酒，我一手遮住杯口，示意不喝了。尹文君收回手时左手无名指处微微一闪，是个银色素圈。
他没遮掩，眯了眯眼睛说：“协议婚姻，事先谈好她玩她的，我玩我的。可惜结婚的时候你没来，我还想请你当伴郎，看到下面坐的每个人都心怀鬼胎，非常有趣。”
我没做评价，尹文君坐到我身边，伸手拍了拍我的肩膀。我看了他一眼，笑着调侃：“听说你爸这几年势头不错，他才五十多，照这个势头下去还有的施展拳脚，考虑过回去做个孝子贤孙吗？”
“不去。”尹文君一摆手，“除了我们这些私生子私生女，家里还有俩嫡少爷。现在不也过得挺好，我争那个闲气做什么？”
我笑了下：“你说得对。”
尹文君又拍了拍我的肩，深沉的叹了口气——鉴于他还顶着这个过于特立独行的发色，这声叹息顿时显得十分滑稽。
我没笑，因为他接下来的话并不幽默：“俊彦，我劝你也别争这个劲，真没意思。你看，你回来才多久，那些风风雨雨都飘到我这儿了，一波接着一波的人请我搭线引荐。香饽饽不好当，谁都想逮着狠狠咬你一口，我看你这小身板，受不住那群人狼吞虎咽。”
尹文君顿了顿，“再说，杨沉不是好惹的。当然，我知道你背靠大树不怕，但强龙难压地头蛇，杨家的背景稳固，这是京城，宋家根基在西北……”
我嗯了声，剥开一个橘子，细细撕下橘瓣上的白色经络。他满脸无奈的停下：“我在这长篇大论，你倒好，还给我吃上水果了。”
“怕你说得嘴干，给你润润唇。”我递给他，“尹总，你做人不地道，都林全国开了那么家分店，怎么果盘里还有橘子凑数？这玩意吃多了上火，很掉价。”
尹文君清秀的脸被气得扭曲，咀嚼橘瓣时咬牙切齿：“你管得着吗，我乐意。”
“我也乐意。”
这个话题就此打住。我抛起一个橘子，没接住，橙色果实满地乱滚。
宋城和杨沉对上，放出争端因我而起的消息。世上没有不透风的墙，当年的一些事瞒得不彻底，加上宋城何等大手笔的将铭德传媒给我，在外人眼里我和他已经牢牢捆绑。
闻风而动的不是投机主义者就是杨沉的对头，想方设法借我搭上宋城这条船。
就算是只鸡，一旦被端上上流的餐桌，那也是只要小心伺候的鸡。
更何况许家虽曾内部崩溃，但最近隐有起势，我看样子还能分一杯羹，更引得不少人蠢蠢欲动。
这段时间各色人等在我面前极尽谄媚，一口一个许总，明明心底不屑还要花心思打探我的喜恶。回去在餐桌上讲给宋城听，他笑弯了眼睛，说你觉得开心就好。
我这个没用的总裁尚且勤勤恳恳去公司露面，宋城呆在家的时间却比我久，衬托得我十足假正经。他说自己是居家办公，让我放宽心，包管下班回来时有满桌热气腾腾饭菜等着。
我说那我也不去了，朝九晚五有什么意思，反正有叶志凡在，企业垮不了。
听我语气很冲，宋城问：“叶志凡是不是哪里做得你不满意？”
实话实说，叶志凡的工作能力我不得不说一句佩服，在没有可不满的余地。然而他架空我的行为也不过是遵守指示，我觑着宋城的神色，张了张嘴，说不出话。
宋城依旧保持耐心倾听的姿态，他眉目深邃，一双深琥珀色眼睛在亮光像蜜糖。见我嗫嚅无言，他伸手在我唇角轻轻一揩，笑模笑样地低声说：“俊彦，你真有趣。”
宋城对我的态度像对待女人，百依百顺，甚至有些溺爱似的；然而一到某些地方，比如床上，或者他和杨沉的冲突，他便不再隐藏强硬的态度，非要我顺从不可。
我受身体状况所限，精力少得可怜，勉强支应着在该周旋的地方费点心思，装出正常人的样子，剩下的时候多是发呆，大概和木偶没什么区别。想不出来什么地方有趣，能让宋城死抓着不放手。
他那天颇有谈兴，居然肯将心里的想法告诉我，尽管我并不太想听：“俊彦，你不知道你的样子多可爱。这么愣愣的不敢反抗，乖得要命，和我第一次见到你的时候……一点都不一样。”
宋城说着话，脸上的笑容慢慢褪去，露出了一点罕见的茫然，这一刻的他看起来终于像个二十岁出头的青年。
我们初次见面的起因是宋城在卫生间打了人，我随口搭讪一句。他神情怅然，我忍不住开口：“说明人不该多管闲事。”
这正是我不聪明的地方，原本装作听不懂就能相安无事，结果这一下戳中了宋城的神经。
他陡然变得面无表情，掌心来回抚摩我的脖颈，这是我们间的暗示。宋城固然不会动我一根手指，但仍然有许多隐晦淫靡的方式折磨我，令我在欢愉中抽泣，毫无自尊、语无伦次地求饶。
我自知失言，默默站起来想走向卧室，却被他扯住手腕：“就在这里，好吗？”
餐厅的灯光明亮得刺目，我闭了闭双眼。
再睁开眼睛，映入眼帘的是尹文君的笑容：“走神这么久，想什么呢？”
“没什么。”我揉了揉眉心，看了眼腕表，“该回去了。”
他故作惊诧：“这才不到下午五点，管得这么严？我老婆都没这么苛刻。”
我没好气的耸了耸肩，宋城派来接我的司机态度恭敬地进来催促好几回，尹文君硬是装作对方不存在。他送我上车，忽然一拍脑袋，回身吩咐经理几句话，我没听清详细内容，只听到一句叫司机放在后备箱。
等回去我才知道，尹文君给我装了两箱橘子——这人也真够小心眼。
陆惊帆给我的指示只有一个字，等，等合适的时机。
在等待的这段时间里，我在铭德传媒给许育城安排了一份工作，做财务方面的副经理。
宋城知道这个表哥算是我为数不多比较亲近的人，加上许育城残废了三年，逐渐淡出了商圈，即使以前帮着杨沉做过一些项目，也不至于被翻旧账。
因此我提出要求后，他非常给面子的答应了，甚至对我说：“以许育城的能力完全可以做主管。”
宋城晚上要出去赴一个约，说话的时候正在穿大衣。我取来围巾，宋城低头由我替他围上。他当过模特，身材又高挑挺拔，这一套沉稳又不失英俊，尤其耀眼。
我笑了笑：“这个职位已经挺好，不要弄得太明显。上次看望他的时候觉得他有点颓丧，找点事情做说不定会恢复精神。我还要和叶志凡说一声，别让他太忙，对身体不好。”
宋城含笑深深看了我一眼：“想得这么细致，万一人家不领你的情怎么办？”
他分明话里有话，我喉头一阵发干，一时想不出怎么回答，情急之下呛咳起来。宋城吓了一跳，也顾不得刚刚的问话，连连替我拍着后背抚顺呼吸。
我摆了摆手，接过他递来的温水润了润嗓子：“我没事，呛到了而已，你去忙你的，别耽误了。”
宋城没有出声，我抬头发现他脸色铁青，顺着视线看过去，地上有几滴鲜血——我完全没意识到自己流鼻血了。
他打电话叫医生来做检查，语速快而镇定，另一只手帮我固定冰敷。
我心头涌过一阵酸涩情绪，低声说：“你不要大惊小怪……过十分钟就没事了，还让医生白跑一趟。”
宋城叹了口气，无奈道：“检查一下我才放心。”
直到十分钟后医生匆匆赶来时血仍然没止住，甚至口腔里仍然有血可以吐出来。宋城紧紧抓着我的手腕，表情变得极其难看。
一大团一大团沾满鲜血的纸巾散乱丢在地上，我有点头晕脑胀，控制不住的往下倒去。我记起来自己在S市时也曾这样过一次，没检查出什么毛病。想叫宋城不要担心，毕竟他的手指都在颤抖，有点可怜。
最后一丝清明的意识迅速溜走，在昏迷前我满肚子恼火的想：绝对是橘子吃多了上火。都怪尹文君，谁让他给我送了那么多！

第204章
毫无疑问，宋城爽约了当晚的饭局。
我其实没有昏多久，被打包到医院做全套检查时已经醒了，只是浑身乏力说不出话。有几项的结果还未出来，我不想占用本就紧张的单人病房，加上心里非常排斥医院，靠在宋城的肩膀上说：“我想回家。”
他摸了摸我的额头，轻声道：“我不放心，咱们住院观察几天好吗？”
久病成良医，我自觉无大碍，猛烈眩晕的感觉过去后恢复了些精神：“你别瞎想。吴冕照顾我这么久，有什么问题早就查出来了。”
宋城一下一下的抚摸着我的脊背，他很少如此直白的露出心事重重的表情，看我的眼神纵容中带着点苦意：“俊彦……没事的。没事的。”
他重复说了几遍没事，不知在安慰谁。
病房大概是我们俩共同的灰色回忆，我又提了一遍想回去休息，宋城便没强求，让司机送我们回住处。
返程的路上他仍然眉头紧皱，似乎在手机上和医院那边交流。我知道宋城的担忧，但仅仅是流点鼻血而已，过去的三年里我病了太多次，再紧绷的神经都已麻木，这具身体的情况糟糕到发生什么都不会令我愕然。
对一辆在报废边缘的破车，你不能指望它处处崭新健全，肯定会有哪里的零件不配合。
百无聊赖地看向车窗外，我突然发现天空已经飘起了点点雪花。不论之前一番折腾后有多疲惫，此刻也不禁有些欣喜，扭头对宋城说：“快看，下雪了！”
宋城顺着我手指的方向仔细观察，一直神色沉郁的脸上抿出一个温柔的笑容：“今年的第一场雪，下得可真早。”
“不早，还有不到一个月就是元旦，现在到处是圣诞节的摆设。”我看到路人举起手机拍照，莞尔道，“时间过得好快，翻过这个年头我都二十七了。”
说完这句话后我一阵恍然。
S市明明是个大都市，却因为我大部分时间都在治疗，在那里度过的三年颇有点“山中无甲子，寒尽不知年”之感。
我快到二十七岁了，这些年好像做了很多事，又好像一事无成。
宋城伸手抱住我，呼吸柔柔地扑在我耳后：“俊彦，今年除夕和我家人一起过，好不好？”
我浑身一颤，一阵冰冷从身体内部缓缓弥漫出来，骨头深处又开始隐隐作痛。金城那个地方留给我的记忆实在称不上好，他的母亲、表姐和未出面的父亲亦令我觉得难以接近。
宋城显然知道这件事，抱住我的手臂用力收紧：“你别怕，我不会再那样对你。”
见我不答，他长长叹了口气，难得将头抵在我背后示弱般开口：“算了，我不逼你，让我抱会儿吧……只有抱着你的时候，我才觉得你是我的。”
我不是任何人的，我无声地说。
宋城静了一会儿，忽然喃喃低语道：“你啊……真难办。一会儿乖得不行，一会儿非要作怪。顺着哄着也不开心，好不容易狠下心对你横，你又这么可怜，真是掐准了时机，让人怎么忍心下手？我快被你折磨死了。”
他说得云里雾里，我却是心里有鬼，暗想这是不是一个警告。这个姿势看不到他的表情，难免心虚：“我不明白。”
“没什么复杂的。”宋城轻声说，“俊彦，你会不会头也不回地离开我？”
听他语气像是单纯有感而发，我在脑海里细细回想了一遍最近做的事。陆惊帆的计划隐秘，我执行时更加小心，甚至不和关键人员过多见面，除非宋城安排人时刻监听我，应该不会至于引起怀疑。
想到这我心情稍定，有意岔开话题，于是将他的手举到胸口：“你都已经给我打了标记了，我怎么可能跑得掉。”
宋城的呼吸顿了顿，松开怀抱让我正面朝他，与我对视：“真的不走吗？”
眉骨在他眼前投下深深阴影，五官分明，极其英挺硬朗。宋城的嘴角微扬，是标准笑容的弧度，然而那双温柔眼睛却满含悲伤。
我垂下眼睛，默不作声地解开围巾脱下外套，被他伸手制止。
他对我笑了下：“俊彦，我宁可你心里对我有气，那样的话我心甘情愿让你打到出气为止。”
宋城说到一半，猛地停了下来。我正等着他的后半句话，心思又飘到前面，想着幸亏和司机之间有隔板，也不知隔音效果如何。
他呵出一口气。
那口气好像从他心里呵出来似的，明明轻飘飘的，却听起来酸楚难过得不得了，顿时沉甸甸压在我的心头。
“你昏过去的时候，我头脑一片空白。”宋城指了指自己的心口，“俊彦，爱不爱我不重要，恨我也行，我只要你好好的。要是再出事，我恐怕扛不过去了。”
我愣住了，他语气平静：“之前我不放权给你，多少存着点让你听话的心思，现在想想……没什么意义。明天我们就去把你胸口的东西取了，铭德的事我会让叶志凡和你交接，前提是你不要为了工作透支身体。”
“这是做什么……”我勉强扬起笑容，移开视线，前言不搭后语地说，“别搞得这么吓人，难道我得了绝症，都到了临终关怀的地步？”
宋城捧起我的脸，他的手指温暖干燥，指腹有一层薄茧。
“看着我。”他说，“俊彦，你看着我。”
我垂下眼睛，死死盯着他西服衬衫的第一粒纽扣。
沉默了几秒后，宋城问：“你在害怕什么？”
“我觉得你简直莫名其妙。”我仍然盯着那枚扣子，说出自己都觉得荒诞的话，“又不是要死了，你不要想一出是一出，现在这样相处就挺好……”
平常随和的人一旦执拗起来便极其难缠，宋城坚持道：“我觉得不好。俊彦，请你看着我，可以吗？”
我听出他话里淡淡的强硬态度，慢慢抬眼和他对视，将不情不愿都写在脸上。宋城的目光柔和而专注，他凝视了我许久，忽然扬唇露出一个笑容。
我看得出宋城是发自真心感到喜悦，眼角眉梢都带上了难以克制的笑意。正在满腔疑惑之时，听见他轻声说：
“俊彦，我好像知道该怎么爱你了。”
宋城的行动很快，铭德传媒的核心决策权终于被递交到了我手中。权力的过渡期并不轻松愉快，尤其对叶志凡而言，几乎等同于将自己的东西拱手送人。
我没有急切的包揽下所有事，而是像当初对待唐茉一样重视叶志凡，希望他尽快找到平衡。尽管有宋城这尊大佛镇压，他不敢故意给我找麻烦，但手下是否诚尽职尽责对待工作很大程度上影响了他的能力发挥。
好在叶志凡足够聪明，起码就这段时间而言，他的工作效率一如既往的高。
铭德的事让我舒了口气，可离开公司后的时光却显得格外难熬。宋城依旧体贴温柔，对我的态度和以前别无二致，但是……他变得越来越正常。
而这正是令我招架不住的地方。
从我和宋城相遇开始，我们的交往中就充满了谎言、虚伪、互相试探和心思各异，心知肚明地陪对方上演这场闹剧。在旁人的眼里我们的感情堪称病态，可这段扭曲的关系维持了太久，久到我也变得面目全非，忘记了正常的定义。
然而，仅仅因为一次无关紧要的生病，宋城离开了他的轨迹。
他不再旁敲侧击地探听我的想法，不再将心思藏起来，只露出一张难以揣摩的笑脸，不再对我的行踪了如指掌，反而直白的询问我要去哪。
宋城不再像个高高在上的操纵者，他变成了一个——有情绪的普通人。
他会端来切好的果盘，却举高盘子不递给我，要求我亲他一下，或者夸赞两句。有一次他一边切菜一边说“如果吃饭的人不是你的话我真提不起做一桌子菜的兴趣”——宋城也会抱怨，这件事让我半天都回不了神。
在我深夜还在处理工作时，他明确释放出不满的信号，甚至对我皱眉：“你再这样我会生气。”
我没当回事。宋城的脾气有多好，或者说他伪装出的“宋澄”有多柔和体贴，我比谁都清楚。但等我走进卧室发现他将背对着我，并且真的在置气时，我整个人都傻了。
我结结巴巴地对他道歉，绞尽脑汁想出一些俗套的甜言蜜语，最后宋城翻身坐起，近似宠溺的亲了亲我的脸。
他笑得眉眼弯弯，又忽然叹了口气：“俊彦，这是你第一次哄我，再多说点。”
胸口的铭牌被摘下，乳头被穿环后的伤疤开始痊愈。每当宋城俯身吻我胸口时，我便会浑身战栗，心脏阵阵抽痛。
我习惯站在宋城设立的舞台上，被迫或自愿扮演他手里的木偶，耐心等待他松懈的瞬间，再将手里的刀狠狠捅出去。
我们本该如此，我们终会如此，我已经写好了复仇的剧本！
宋城他不能这样……这样正常地爱我。
我感到了恐惧。

第205章
林雅和我年龄差不多，时常将奔三挂在嘴边开玩笑。只不过她顶着一张俏生生的小脸，一派青春靓丽姿态，丝毫不见改变。我原本约她出来谈薛可茗的事，林雅说前几天做了医美项目还没恢复，不方便出门，请我直接到她家来。
我愣了一下，问具体位置在哪。林雅的语气听起来十分诧异：“不是吧许俊彦，这都忘了？你明明来过好几次。”
我连连道歉，说以为她已经出去独自住了。林雅家不缺钱买房子，我也很难想象她这样事业有成的都市女性还和母亲哥哥住在一起，毕竟当年我一攒够买房的钱就立刻从许家主宅搬走，快得像逃难。
凭着残缺的记忆还能找到林雅家的别墅，这一点令我颇为自豪。开门的是她哥哥楚息，我和他没什么交集，只是有过几面之缘，但这个男人给我的印象还不错。
当然，现在的他在我眼里多了一层神秘色彩——热衷于收集京城各种内部新闻的尹文君告诉我，林雅能有现在的人脉和资本，固然离不开她亚娱千金的身份，却也有很大一部分来自于她哥的支持。
再怎样低调，只要生活在圈子中，想瞒得密不透风就几乎不可能。
尹文君满脸严肃，仿佛不是在和我说小道消息而是分析国家大事：楚息的确是个没背景的普通人，但他和温家的继承人关系亲密，亲密到对方愿意冲着他的面子力挺林雅。
我忽然想起当年在美术馆的那场展览，陈蔚海告诉我他暗恋楚息，鼓励我追求喜欢的人。现在再回忆当初他凝视楚息的眼神，心里涌出一阵物是人非的悲伤。
“啊，你是许俊彦，对不对？”楚息看了我一眼后竟能准确地叫出我的名字，令我颇为惭愧。如果不是看过资料，我几乎忘记他的姓名，“小雅在楼上，估计还没起床。这大冷天的，快进来喝杯东西暖和下。”
“谢谢楚哥。”
京城最近降温，我自知身体情况糟糕，也不多客气。别墅里十分暖和，我脱下大衣围巾挂好，见林雅哥哥对一个中年女性说：“阿姨去叫小雅起来吧，客人来了还在赖床，多不像话。”
“哥，你说我坏话我可听到了！”林雅在楼上大叫，“我在敷脸，俊彦你体谅一下，马上下楼！”
“这丫头，越来越懒了。”他无奈的笑了笑，转头问我，“小彦你喝热茶还是咖啡？我给你冲杯热可可？”
“喝热水就行，谢谢楚哥。”
楚息端了水过来，我站起来双手接过，他笑着摆手：“不用这么客气。”
因为林雅还没下楼，我和楚息坐在客厅有一搭没一搭的聊天，顺便仔细观察这个男人。看来看去我也只觉得林雅兄妹的相貌都生得养眼，妹妹精致，哥哥俊朗，不禁在内心感叹好看的人都是扎堆生长。
可惜，陆长柏的基因不差，妈妈更是难得一见的美人，唯独我长相普通能力平庸。
林雅下来的速度比我想得快，我们去她的书房谈事。她形容自己的脸浮肿得可怕，我横看竖看，也只看出她脸颊白里透红，十分健康。
薛可茗搞出的那些事说完后，林雅如我所料地显现出异常亢奋的劲头，将做完医美的脸彻底抛之脑后。她在书房里转了个来回尚未平静，反复和我确认是否有把握，看起来恨不得绕着故宫跑三圈抓住所有人说一遍薛可茗马上完蛋了。
这时楚息上来敲了敲门，抹灭了林雅推开窗户大喊大叫的可能性。他看起来有点局促，对林雅没头没尾地说：“我走了，他来接我了。”
林雅的脸色立刻就不好看起来，我意识到这是他们家的私事，立刻以待会还有约为理由避了出去，将书房留给这对兄妹。
刚走下楼梯，我看到一个高挑挺拔的男人熟门熟路的在客厅沙发坐下，抽出一本书边翻边等。我们俩的视线无意中碰上，面面相觑的同时看起来都非常迷惑。
他感到迷惑可能是因为我这个陌生人出现在这里，而我迷惑的点在于这个人的长相实在美丽，加上无形中拒人于千里之外的冷淡气质，几乎有种非生命体的错觉。
不过这种容貌超越了性别的界限，反而有些女性化，失去了男性独有的张力，因此不能勾起我的非分之想。
但我很少见到能和安德烈的艳丽程度相提并论的人，于是在告辞前又抬头多看了两眼。
如此惊鸿一瞥留下的震撼太大，回去的路上我一直在猜测他到底和这兄妹两人是什么关系，以至于在吃晚饭时忍不住就对宋城说：“我今天看到一个长得特别漂亮的人。”
宋城替我盛汤的动作一顿：“你不是说去找林雅聊天，怎么，一起去亚娱看新人了？”
仔细一想，以那人的容貌说不定真是个明星，可惜我对近几年的娱乐圈称得上孤陋寡闻，不然可以去要个签名。
余光瞥到垂眼安静吃饭的宋城，不免联系到他的演员梦，我在心底叹了口气。
“怎么不说话？”他夹菜的动作停了停，“真有那么好看？让你这么牵挂，连饭都不想吃？”
我刚打算解释，忽然发觉宋城抿着唇，脸上浮现出淡淡失落神色，醒悟的同时又不太敢相信：“你吃醋啦？”
宋城眉头微挑：“不可以吗？”
“没……就觉得挺稀奇。”
能不稀奇吗。我在内心腹诽，之前我和安德烈在房间里温存，他还能在客厅坐着喝茶不动如山。
宋城似乎看穿了我的想法，没答话，只是摇了摇头，笑容里有些自嘲。他又给我添了小半碗汤，我连连摆手说差不多，再喝吃不下饭了。
“再喝一点。”宋城目光炯炯的盯着我，语气确切，仿佛精准数过我咽下的每一粒米饭，“俊彦，你比昨天吃得少。是不是菜不合胃口？”
“没有，很好吃。”
我硬着头皮接过汤碗，小口小口地抿下去。倒也不是不好喝，而是宋城往里面加了许多滋补的药材，所以回味鲜美之余还有点微苦。
我最怕的就是这种中药味，宁可咽一把药片也不想进行“食补”。
不过这汤食谱称得上秘方，原料复杂到让人头皮发麻的地步。看在宋城那厚厚一大本笔记的份上，我怎么也得赏脸。
宋城见我喝完，轻轻舒了口气：“我让叶志凡把你明天的行程空出来了，咱们再去秦老先生那里看一下，好不好？”
我本想苦着脸，又觉得这样做像无理取闹不去看医生的小孩子，只好无可奈何地叹了口气。
因为流鼻血到昏迷，宋城对我的身体健康重视得有些过度。医院那边给出的检查报告如我所料，小毛病不少，但绝对没有什么重症。我无可无不可，宋城却满脸沉重地说，西医不一定准确，他要带我看中医。
于是他开始多方联系，现在我喝的汤的食谱正是他亲自问一位名医讨教来的。那位老大夫实在高龄，家里人拦着不让他再为病人劳神。
宋城费了很大劲打通关系，拿到食谱后又觉得光食补不够，软硬兼施地磨了很久，终于成功说服老先生出山给我看病。
我对他如此大费周章的行为完全摸不着头脑，见宋城忙得脚不沾地，甚至荒诞地想：他是不是希望我检查出点毛病来？
第二天上午，宋城开车带我去了那位老先生家。秦老先生住的地方是个胡同中段里一个不大四合院，收拾得干净整洁。车停在胡同口进不来，好在我们已经来过一次，对这里算是熟门熟路。
老先生发须皆白，慈眉善目的模样，笑眯眯地询问了我几句。我一一回答，余光瞥到坐在旁边的宋城。
他今天特意戴了一副眼镜，神态专注认真，更显得气质如松。老先生给我诊脉时他就坐姿端正笔挺地等待，手里拿着笔和本子，看起来恨不得将每个字都记下。
上次秦老先生没有给我开药，这次诊脉结束，他写了份药方交给自己的关门弟子，让他熬一周的量再分装好，方便我们带走。我看着那张药方，喉结滚动了下，联想到被未来一周的生活，不禁在心里感到一丝悲哀。
秦老先生又细细嘱咐了饮食上要注意的事项，回答了宋城提出的不少问题，称赞他想得周密。看着他俩用一些在我眼里玄而又玄的话语交谈，表面上我面色淡定神游天外，其实内心早已惊涛骇浪——
宋城了解得如此详细，到底在背地里花了多少精力研究这些？
离药熬好还有一段时间，秦老先生每天都要去和老友下棋，我们不好打扰人家日常作息，便坐在院子里耐心等待。
宋城低头翻阅自己的记录，阳光下树影摇曳，正落上他英俊硬朗的侧脸。
有小孩穿着一身圆滚吉祥的红色冬衣从门口走过，我没头没脑地冒出一句：“快过年了。”
“是啊。”宋城抬起头，取下眼镜揉了揉眉心，然后展颜对我一笑，“今年我不回去，陪你在京城过年。”
我摇头：“别这样，你父母会失望的。”
他是小儿子，又是母亲唯一的孩子；畔道离经追逐梦想的时候不回去过年还好说，现在这样，不是让人戳我脊梁骨吗？
“我舅舅调回京城了，我可以在他家过年。”宋城笑了下，阳光下他的眼睛是浓如蜜糖的琥珀色，“今年你妈妈和弟弟都在国内，你应该也要去许家露面。等应付完他们，再回来过我们俩的，好不好？”
一番话说得无可挑剔。
我不想去陆长柏那里，更不愿留在许家被一群心怀鬼胎的人包围,妈妈也一定不允许安德烈离开她的视线。这种所有人都在阖家团圆的时刻，除了宋城，恐怕也没有别人会想来陪我。
杨沉。
我的心里忽然浮现出他的名字，仿佛一粒石子投入平静水面，荡起圈圈涟漪。
“在想什么？”宋城合起笔记，“对了俊彦，和我说说你在S市的事吧？”
我猛地回神，涟漪逐渐散去，水面恢复光洁。听见他的问话，我低声道：“有什么好说的，难不成还有你不知道的事？”
“我没有神通广大到那个地步。”宋城微微一笑，“去年这个时候我有点事回了金城，不知道你在那边是怎么过年的，想听你亲口说。”
“去年的一月？”我仔细想了想，“我和平常一样，不怎么出门。不过倒是陪孙宁和颜夏采购了一次年货，带吴颜芮小朋友去陶艺班捏了小招财猫挂件。”
说起这个，我有些遗憾：“本来捏得非常好看，结果烧制出来后我的成品有一条很大的裂缝，就没带回去了。现在想想挺可惜，我觉得自己上的颜色特别可爱。”
宋城点了点头，拖长了语调，意味深长地开口：“哦……你说那个啊。”
我明知他有意如此，还是忍不住上钩：“怎么？在你那里吗？刚才谁说自己不神通广大的？”
“看来你根本没有仔细观察过我。”宋城故意板起张脸，却藏不住满眼笑意，“都在你眼前晃了好几次，一点都没发现。”
未免被他的温柔攻势制伏，我刻意提醒过自己不要太关注宋城。此时认真的回想一番，不禁有些懊恼。
他扑哧笑出声，将车钥匙摊在手里给我看：“不逗你了，在这。”
果然上面坠着一个招财猫，猫尾巴那里有一条裂缝，正是我当时做出的那只。这本是要送给吴颜芮挂在书包上的，所以我特意做得憨态可掬，尺寸也有些大，挂在车钥匙上显得十分滑稽。
我莞尔道：“有没有人说你幼稚？”
宋城刮了下我对鼻梁，眼神温柔：“他们不敢。”
我刚要说点什么，秦老先生的弟子正好将药熬好，装在盒子里交给我们。
宋城站起来接过，那人是个气质稳重的中年男人，对他态度颇为客气：“还是滚热的，回去晚饭前喝一袋，一天两次，这是七天的量。七天后宋先生再带人来给老师看一次，饮食上也要好好调养。”
“麻烦你了。”宋城道谢时神色真诚，“老先生医者仁心，实在是帮了我们大忙，以后有用得上我的地方千万不要客气。”
寒暄客套了几句，宋城说要亲自向秦老先生告辞，中年男人指了指老先生的房间：“再等个十分钟老师就回来了。今天也是赶巧，老师的一个晚辈说了这个点要来，不然往常他老人家要下棋到中午。”
对方说着，忽然诶呀一声，视线投向院门处：“小杨，你不是说十点到嘛，这还早着，老师还在和闳老下棋。怎么不进来？站在门口做什么——”
我愣了愣，条件反射地跟着转头。还未看清来者是谁，手腕就被宋城紧紧握住。他用力太大，我痛得浑身一颤，仰起脸看他时发现他已面若冰霜。
某种不好的预感笼罩了我。果不其然，耳边响起了一个熟悉的男声，语气漫不经心中带着点咬牙切齿：
“我倒觉得……我来得刚刚好。”

第206章
杨沉眉眼间带着郁色，寒冬腊月里穿只一身暗色大衣，愈发显得身高腿长，整个人犹如一把锋利匕首。
令我稍感安慰的是比起数年前，这俩人要沉稳许多，即使背地里剑拔弩张暗潮汹涌，明面上总不至于撕破脸。果然，杨沉迈步过来，伸手和宋城握了下，俩个人都面无表情，看不出喜怒。
“宋先生，幸会。”这句招呼简直比此刻寒风还要冰冷，他转头向我，用挑剔的眼神上上下下打量一番，“怎么瘦了？身体哪里不舒服？都找到秦老这里了，为什么不和我说一声？”
他的语气有种旁若无人的亲昵，我低下头，用余光瞥宋城的脸。
宋城伸手搭在我的肩膀上，将我往他身前揽了揽。他带着微笑，用一种极有礼貌的语调回道：“杨先生的事业蒸蒸日上，有的是地方要忙，哪有闲心管这些事？何况俊彦最不喜欢麻烦外人，杨先生也是知道的。”
我没想到温和如宋城也会说出夹枪带棒的一番话，暗道不好，杨沉脾气暴躁，在这种事上更是一点就着，肯定会发火。
孰料这段时间他的涵养竟直线上升，无视了宋城的明嘲暗讽，只是微微歪头，一双漂亮明亮的眼睛望过来：“许俊彦，你到底哪里不舒服？告诉我一下，我好放心。”
他问了两遍，我又不是真的哑巴，出于礼节也该回答一句。
然而我实在没什么地方不舒服，因此顿了顿，思考了下该如何解释：纯粹是宋城想得太多，觉得我要病死了，才将我拉过来看医生的！
还没等我想出个所以然，手臂突然被宋城握住，他另一只手提起装着中药的盒子，转身就往院门的方向走。
我踉跄着跟在他身后，宋城对站在一边装不存在的中年男人撂下一句“改天过来当面对秦老道谢”，随即不容我反应，硬生生一路拽上了车。
直到他发动汽车，我还满脑子莫名其妙。
在我的印象里，无论出于真心还是假意，宋城一直待人礼貌有加，起码我想象不到他会在谈话中途直接甩脸离开——这种不给面子的行为只有杨沉做得出来。
见他面沉如水，我迟疑道：“你今天怎么了？”
宋城一声不吭，却把车开得飞快，握住方向盘的手背上青筋暴露，显然在压抑着即将爆发的情绪。我仔仔细细回想了一遍，发现杨沉真的没说什么过分的话：“是我哪里惹你不高兴了吗？”
“没有。”他扭头对我短促地微笑了下，“我自己的问题。”
“那你怎么了？”我说，“谁知道杨沉会出现在那里，我们该早点走的。”
“俊彦，不是你的错，是我没想周到。再说，今天不碰上杨沉，迟早也会见面的。”宋城揉了揉眉心，“我只是……对自己生气。”
我诧异地看他，他再开口时难得暴露出几分急躁，语速很快：“我没有那么宽容，我觉得不舒服，不想让他和你接触。我讨厌他看你的那副模样，还有说话的态度，好像只有他关心你。可是他为你做了什么？除了动动嘴皮子，他还会做什么？”
前方有一个长时间的红灯，宋城停下车，长长地叹了口气。
他说：“背地里讲别人的不是，我明白这样不合适，恐怕我在你心里的形象又要变差。”
我心想，你这才哪儿跟哪儿，杨沉都恨不得在我面前把你的家谱翻出来骂个遍了。
宋城的手指从我耳畔抚过，他轻声问：“俊彦，你身体这么虚弱，我打心底里希望你不要再和外人见面，公司也别去了，每天呆在家里，我养你，不好么？”
没等我回答，他继续说：“我知道你不能接受，我也不想犯同样的错误。可是我对你没有百分百的把握，我不确定你什么时候会遇到其他人，不是杨沉，也会是长相好看招你喜欢的其他货色。只有千日做贼，哪有千日防贼的道理？这种生活……实在是痛苦，每分每秒都折磨。”
我默默听着，宋城闭了闭眼：“俊彦，你说我们还有可能好好过日子吗？”
“说不定我们的缘分三年前就用光了。”我平静地开口，“不是你的错，是我没办法和任何人正常相处。我就是这样下贱自私又软弱，永远不会变成你想要的样子。你应该找个更好、更值得的人，而不是和我纠缠。”
“你总是说‘永远’这种词，让我一次次意识到以前犯下的错误没法弥补。”他的笑容中流露出些许自嘲意味，那双眼睛温柔又苦涩，“别贬低你自己，俊彦，没有比你更好的人了。让我想想吧……给我点时间。”
我不甚理解地抬眼看他，宋城俯身吻了吻我的唇，然后一路专心开车，不再说什么。
次日下午，我在公司办公室见到了一位预料之外的客人。
杨沉懒洋洋地坐在我的座椅上，手里把玩着一支我常用的钢笔。我推开门的瞬间以为自己看错了，甚至想关门再打开一次。
“别傻站着了，是我。”他的视线扫过四周，语带嘲讽，“你这总裁当得一点派头都没有，宋城既然那么大方地把铭德送你了，结果你缩在这么点大的地方工作？多给他丢脸啊。”
这儿的布局和我刚接受许育城公司时的那间办公室相似，出于一点对当年时光的怀念，我才选择了这里。
当然我不会解释许多，只在心底不满：胡茹怎么办事的？居然让杨沉轻轻松松进了我的办公室。
反手关上门，我皱眉道：“你来做什么？”
他啧了一声：“对你男人就这态度？”
我无语地看向杨沉，他见我不搭话茬，不高兴地撇了撇嘴。一个成年人做出这种动作却不显可笑，甚至还有几分稚气，多亏了那张脸。
“来检查检查你在做什么。”杨沉完全将我的办公室视为自己的所有物，伸手拿起桌上的保温杯看了下，“这是秦老的药？怎么没喝完？”
因为太难喝。我心底有些窘迫，面色不显：“刚刚太烫了，放在那里等它凉。”
“你那些小把戏还能骗过我？”他哼了一声，“怕苦就直说，剩这么小半杯演什么呢？把它喝了。”
我懒得陪杨沉绕圈子，开门见山道：“别说这些有的没的，这里是铭德，到处都是宋城的人，什么事非要在这说？约个地方不行吗？”
杨沉的脸瞬间冷了，他似乎忍了片刻，那双漂亮眼睛亮得慑人，一副怒极反笑的模样：“许俊彦，你跟在别的男人身边伏低做小，指使天天我累死累活替你干活，半句好话都没有。现在更长本事，我关心你一下而已，你什么态度？我爸都不敢这么对我。”
我也意识到刚刚语气太冲，内心十分懊悔。杨沉其实是好意，只不过说话方式不讨人喜欢，出于礼貌我也不该这样冷漠对待他。
“对不起。”我走到他身边，轻声道歉，“我没想到你会到铭德来。”
杨沉抿了抿唇，伸手拉我坐到他腿上。他力气极大，我来不及犹豫，人已经被他搂进怀里。
还好顺手反锁了门，办公室里也没监控。或许是我脸上显露出侥幸神色，杨沉在我耳边说：“我进了你办公室，门还是锁的，你猜姓宋的会怎么想？”
我浑身僵硬，他亲了亲我的脖颈：“反正他不会以为咱们在规规矩矩谈生意，既然如此，我也没必要装模作样。”
昨天宋城在车上露出的挣扎表情浮现在我眼前，我的心脏忽然感到一阵刺痛。可我还指望杨沉替我摆平陆长柏，不能太得罪他。
起码不能让他做到最后，否则真的不好解释……正在犹豫时，杨沉将那杯中药端到我嘴边：“喝光。”
我一头雾水，他哄孩子似的说：“苦也只是一时，喝完后我给你吃颗糖，行不行？”
他语气认真，喝中药总比在办公室做爱容易接受些。我果断接过杯子一饮而尽，苦得脸都皱起来。平常喝完药我都会拿温水漱口，现在被杨沉紧紧抱着脱不开身，只好期待他真的能给我颗糖含在嘴里。
杨沉挑了挑眉：“有那么难喝吗？”
我用力点头，他哼了一声：“秦老给我开的胃药我还不是按时吃，没你这么难伺候。”
我想起他以前吃药的情况，忍不住反驳：“你那是药丸，比我这个好入口，而且不知道是谁每次吃药必须温蜂蜜水送服……你有什么资格说我。”
“我从来没说要蜂蜜水，是你给我准备的。”杨沉的语调近乎撒娇，“你不在我就没那么多讲究。”
我垂下眼睫，空气一时凝固，只有轻微的呼吸声起伏。
“陆长柏在俄罗斯的两家公司都是前期用来洗钱的，他抽手很早，留下来的是空架子。我费了点功夫联系到一个他的前合伙人，这家伙快出狱了，当然，入狱的原因和你的好爸爸脱不了干系。他手里有点东西，用得好的话实现你的愿望也不是不可能。”
许久后杨沉开口，他语气淡淡，仿佛在谈论一件小事。
我的愿望……一把扳倒陆长柏，将他手里的底牌归为己有。陆长柏在S市经营二十几年，城府之深、所涉范围之广令人咂舌，我已做好了失败的准备，怎么在杨沉口中仿佛易如反掌？
见我诧异地回头看他，杨沉狡黠一笑：“许俊彦，这颗糖的味道还满意吗？”
愣了愣我才反应过来他的意思，这个好消息确实够劲爆，彻底盖过了中药的苦味。
但我仍然不敢完全相信：“即使那个合伙人手里有证据，一场海外官司而已，陆长柏的关系网复杂，未必没有办法脱身。到时候打草惊蛇，惹怒了他可不好收场，你会不会太着急了点？”
“薛可茗嫁给了侯广岳，侯广岳是陆长柏在S市的合作伙伴，也是宋城在京城发展的靠山之一。他们几个中唯有薛可茗是最容易找到破绽的点，所以你才会频繁联系林雅。许俊彦，你的手段还是太嫩了。”
杨沉的手搭上我的手背，和我十指相扣。
他将脸靠在我的脊背，低声说：“无论林雅怎么使力也只是小打小闹，薛可茗丢了侯家的脸，大不了叫她再也不要露面，难以让侯广岳伤筋动骨，更不要提影响到宋城——对付他们这种人，敲山震虎没用，只有釜底抽薪才行。”
其实他只猜对了我计划的一部分。但即使如此，也足以令我对杨沉的敏锐感到震撼。我一言不发，低头看向他骨节分明的修长手指。
杨沉缓缓道：“不是我急着除掉陆长柏，许俊彦，是我等不起。照你这样温吞的计划，你准备什么时候扳倒宋城？十年？二十年？你的性格我还不了解？不必这么久，再过三年，你恐怕就彻底被他收服了。”
不需要那么久，我也不止有这一条线，我无声说。
“如果不是你有离开他的想法，我才不会帮你。”杨沉掐了下我的腰，“知不知道侯广岳和陆长柏会牵扯到多少人？不是为了你，我何必和他们玩那些把戏？都不知道对我说几句好听的，你这个没心没肺的东西。”
他将我掰过去面对着他，指了指自己的唇：“过来，修成正果前我先讨点利息。”
我顺从地和他接吻，心里却想，要说杨沉纯粹是为了我才插足这摊浑水，我是半个字都不信。这步棋虽险，我在其中的身份却不过只是个彩头，真正吸引他的恐怕是在击垮仇家的同时可获得的巨大利益。
陆惊帆提供给我的资料显示，杨沉在两年前就开始了对侯广岳的调查，亏他还能厚着脸皮说是为了我。
一吻结束，我歪了歪头：“你要怎么做？”
杨沉对我笑了笑，说话的神态满不在乎，眼里却迸射出令人胆寒的狠意：“不入虎穴，焉得虎子。”
“太危险了。”我用满怀感激的语气说，“杨沉，只有你对我最真心。”
“那当然。”他得意地说，“姓宋的能给你什么？甜言蜜语不过是动动嘴皮子，你一个字都不要信。”
跨坐在杨沉腿上的姿势让我比他稍高一些，我居高临下地凝视着他俊美的脸，露出微笑。
那就剖出来给我看，你的真心。

第207章
“俊彦哥哥，我耳朵要被冻掉啦。”
吴颜芮裹着围巾，只露出一双圆溜溜的大眼睛，长长的睫毛上沾上雪粒。我牵着她的手，呵出一团白雾，笑着问：“当初是谁要来滑雪的？”
年关将近，这段日子冷得滴水成冰，偏偏吴颜芮要去京郊的滑雪场玩。这小丫头放了寒假，颜夏送她与吴冕一起过年，我履行离开前的约定，带她四处逛逛。
离开滑雪场，我在附近的儿童餐厅陪她吃饭。最近B市一直在下雪，唯有室内温暖如春，吴颜芮伸出手指头对我炫耀：“我在小区里搭了五个雪人！五个呢！”
“真厉害。”我含笑问，“手冷不冷？”
她乐颠颠地摇头：“不冷，爸爸在旁边帮我的忙。”
我微微笑了笑，侧头看向窗外院里的积雪。
算起来孙宁已经怀孕四月有余，前段时间我给颜夏打了一笔钱，委托她多费心看护。颜夏原本执意不要，说我们认识这么久，冲着交情她也会照顾孙宁，何必如此。
我说如果这笔钱我给孙宁，她绝不会动用半点，还不如交给别人管理，也省得让孕妇操心。颜夏在电话里沉默许久，才叹息一声，答应收下。
孙宁救了我一命，陪我度过最艰难岁月，我却不能在她有需要时陪伴在身边，已经心有愧疚，唯有在力所能及的方面令她过得舒适。
司机开车送吴颜芮到家，问坐在后座的我：“许先生，是回家还是去公司？”
这司机是宋城给我挑的人，“回家”意味着回宋城安排的住处。我看了眼表，时间尚早，刚过下午三点半。想了一想，我报出一串地址：“去那。”
好在这人平常只按吩咐行事，闻言不问别的，回头继续开车。
入眼还是熟悉的景色，栽种在路旁的常青树上覆着一层雪，几个不畏严寒的大爷坐在亭子里下棋。当初我刚离开许家，在不同房源中挑花了眼，最终选择了这个不算甚新的小区正是看中它环境安静清幽。
当年的钥匙自然是找不到了，好在物业开锁的流程不算麻烦，折腾半小时后我配了一把新钥匙，总算进了屋子。
屋里与我想象中的不同，三年无人居住，竟没有太重的灰尘味道。地板称得上干净，甚至还有几分生活气息，仿佛不久前有人住在这里。
我扭头看物业工作人员，他和我一样表情诧异，连忙撇清关系：“许先生，除非像您刚刚一样出示有效身份证据，我们绝不会向外人提供进您房子的钥匙的。”
卧室的密码锁屏幕碎裂，看起来被人暴力损坏过，我愣了愣，难不成遭了贼？
扭动把手进去，房间里倒没有翻箱倒柜一地狼藉的样子，抽屉衣柜都保持原样，只有床褥乱糟糟地堆在一起。
我平常会顺手将被子收拾整齐，此时心里大概有了个猜想，身后的工作人员还在忧心忡忡地问：“许先生，要不要检查一下有没有丢失重要物品？”
“不用。”我说，“忘了我弟弟也有这里的钥匙，可能是他过来住了一段时间。”
工作人员一脸如蒙大赦，忙不迭道：“我就说我们小区的安保做得很好，不可能有失窃案件的。许先生，如果没事我先走了，您有问题再打电话联系我们。”
人走后我在沙发上坐倒，发现茶几下还有一个吃完冰激凌后没扔掉的空盒。幸亏天气冷，否则不知要招多少虫子。
安德烈也太不讲究了点。我又好笑又无奈，在B市一忙起来，会发现时间过得极快。距离上次和他见面过了两个月，我却还恍惚觉得是几天前。
手机上我们的对话止步于数月前，我思考了下要不要主动给他打电话。手指悬在拨号键上空，犹豫再三，我收回手机。
这小兔崽子最会得寸进尺，一旦联系不知又要生出多少是非。我光是应付宋城和杨沉已经够头疼，实在不想抽出精力应付他。
反正离过年也不差几天，除夕时我要回许家，那时候总是会见面的。
我打起精神，将屋子简单清理了一番。安德烈并没有制造许多垃圾，唯一出格的也只是没有乖乖住在自己的房间，反而在我的床上留宿。
考虑到以前他就几番要求住在我的卧室，这个举动倒也在我意料之中。
家里全是速食食品，想来安德烈平常都是凑合着吃饭。我让司机去超市买了些蔬果肉类，将冰箱塞得满满当当，我才松了口气，心底生出些许回归的安全感。
还没舒服几分钟，手机铃声响起，是个陌生来电。
手机卡是回京城后新办的，自然没有以前的通讯录，许多联系人要重新建立。我扫了一眼号码，觉得有些眼熟，似乎在哪里见过，一时半会儿想不起来。
“您好，哪位？”
“俊彦。”
女声语气淡淡，我顿时僵在原地：“……妈妈。”
“怎么回来了都不告诉我一声？”她说，“我还是从别人口中得知的。”
她身上有种残忍的理直气壮，仿佛回来后立即与她联系是我必须完成的任务，没有做到便是我的过错，而几年前那个给我买下墓地宣布死亡的人和她无关。
在妈妈面前，我永远都是个不能让她满意的坏小孩。
我的嗓子里好像哽了块东西，使我发声困难：“最近……有点忙。”
她笑了一声，似乎有些不屑，又似乎只是我过分敏感的神经作祟：“俊彦，你在哪儿呢？”
我本想编个在公司开会的借口，最终顿了顿，还是报了地址。
“我现在过来。”她的命令听起来轻飘飘的，却砸得我晕头转向，“很快就到。”
妈妈仍然是由她的管家送到这里，我怕她找不准楼栋，特意跑到小区门口去接——尽管她其实来过一次。
或许是因为要运营许氏过于疲惫，又或许是今天天气阴沉，她虽然依旧眉目清丽气质婉约，却没有我记忆里那样光彩照人。
妈妈穿着一件深色大衣，里面是一件严肃庄重的黑色长裙，看着就知道不够保暖。我略一迟疑，取下围巾给她围上，她没有拒绝，甚至微仰起下颌方便我帮忙整理。
管家没有跟进来，而是在楼下的车里等着。妈妈随我进了屋子，坐定后才上下打量了我一番：“俊彦，你瘦了许多。”
我讪讪一笑，不知说什么好，只能给她倒了杯热茶。
她端过茶杯，矜持地用茶水沾了沾唇，又抬眼看我：“站着做什么？坐下说话。”
我深吸一口气，态度诚恳地问：“妈妈找我有什么事吗？”
“我能有什么事？这么久没和你见面，听说你回来了，来看看你过得如何。”
她的语气是恰到好处的亲切，一分不多一分不少，正好可以用来敷衍：“最近风言风语都传到我这里了，毕竟是我生下来的孩子，发生在你身上的事，我总不能不过问，对不对？”
我一言不发，她抚过鬓旁碎发，那双手保养得极好，白皙纤细宛如少女。
“我年轻的时候也算得上漂亮，经常把男人迷得团团转。只是手腕跟不上脸蛋，他们虽然喜欢我，终究不长久，所以后来吃了不少苦。”
她弯了弯唇角：“没想到青出于蓝而胜于蓝，我生了个长相普通的儿子，却能让几个人死心塌地，弄出这么多事来，真是可歌可泣。”
我尴尬得浑身滚烫，快要站不住，嗫嚅道：“妈妈……”
“俊彦，如果早知道你有这种招惹男人的才能，当时我怎么也不该把你放在许家。带在自己身边，当个女儿好好培养，说不定现在能带来更多助力，你说呢？”
我从没想过，我的亲生母亲，能够刻毒到这种地步。
她吐出的每一个字都仿佛淬了毒的匕首，狠狠扎入我的软肋。即使我已不会像从前一样为她情绪起伏，仍然感到一阵悲凉：“妈妈，别这么说我。”
“做了，就不要怕人说。”她看了我一眼，“安德烈从小在我身边长大，我费心培养他二十多年，回国和你待在一起后就变成了那个样子，我不可能不生气。”
安德烈的事成为我和妈妈之间另一个无法回转的死结，我低下头。
“我本以为他能聪明点，没想到治疗也不管用，他成天脑子里想的都是不正常的东西。肯定是他父亲那边的遗传，他们家的人迟早……”
妈妈突兀地截住话头，她皱起眉，秀美的脸上浮现出厌烦的神色：“这么一看，比起他，还是俊彦你跟我更像一点。”
安德烈曾经说过，妈妈让他在“治疗”过程中遭受了许多非人待遇。我抓住她话里的蛛丝马迹，急急地追问道：“安德烈怎么了？妈妈，你不能用愚昧的方式对待一个活生生的人！”
“你问安德烈？别担心，他是我的儿子，我当然会让他过得很好，很安全。”
我停了停，妈妈说话时笑了下，可那笑容冰冷，令我顿时有种不详的预感。
“妈妈，他的确是你的儿子，但不是你的所有物。”我的声线有点颤抖，“你知道的，现在你骗不了我，我想查的话很快就会知道。”
“也许我不是个合格的妈妈，可是俊彦，你也不是个合格的哥哥。原来你还不知道吗？”
妈妈端坐在那里，她抬眼和我对视时姿态高贵，却在无形中露出一种残酷神色：
“安德烈疯了。”

第208章
“安德烈在哪，你知道吗？”
我很少如此怒火上涌，强撑着答应妈妈和她一起去许宅过年，送走她后我让司机送我回了宋城处。
宋城正在切菜，我随手将大衣搭在椅背上，站在餐桌旁看向他。
他顿了顿，他眼神闪了闪，随后动作平缓地放下刀，擦干手上的水：“……你今天见了谁？怎么突然问这个？”
我紧盯着他的每一点反应，此刻心里了然，不由得语气凌厉起来：“你早知道安德烈进了医院，为什么不和我说？！”
也许是情绪过分激烈，心口竟被一阵惨痛席卷。
我深恨这个虚弱的身体，却不想透露出半点软弱，咬紧牙关质问：“宋城，这件事我一点消息都没听到，我不相信这里面没你的手笔。你以前答应过我，当时信誓旦旦说可以接受安德烈，为什么现在连这么大的事都不告诉我？”
宋城别开脸，我深吸一口气：“无论如何我也是他哥哥。许家的事你不是不清楚，安德烈除我以外没有可依靠的人。你这样做，万一他出了什么事，我要怎么原谅自己？”
他一声不吭，我攥紧拳头：“宋城，你为什么要瞒着我？”
“原因很简单。我反悔了，我没那么大方，我不能接受安德烈。”
我没料到宋城的语气会如此冷硬，他直直看向我，带着一种破釜沉舟的决绝。
因为刚刚还在做饭，他没有仔细打理发型，额发散乱地遮住额头，却挡不住湿润双眼：“是，我答应过你可以接受他，那时候我想得太简单了，只希望快点让你回到身边，所以什么都能让步。我也是人，一旦得到就会想要更多，俊彦，我想要你全部的关注，我没法控制自己。”
我怔了片刻，宋城的声线绷得很紧，依旧如往常一般温和，此刻却暴露出一点极力克制后的起伏：“我讨厌他用弟弟的身份肆无忌惮地博取你的注意力，讨厌你总是说你有责任照顾他，你知不知道你对他有多纵容？你们既是兄弟，又能上床，多亲密的关系，那我算什么？”
他向我走近几步，嘴唇颤抖，扬起一个我见惯的温柔微笑。我愣了一秒，清晰看到他眼里的泪水顺着那笑容的边缘滑下。
“你不欠安德烈什么，他有今天是咎由自取。可为什么你一次次对他破例？为什么他做了一样的错事却可以被轻易原谅？为什么，许俊彦，我请你告诉我为什么！”
宋城走到我面前，我往后退了一步，他安静地注视着我，英俊眉宇间闪过痛苦神色。
我想解释几句，思来想去不过是几句干巴巴的“我是他哥哥”，说出来只会刺激人，实在无法开口。
我和安德烈之间的感情复杂而浓烈，哪怕摊开一点点剖析明白，宋城恐怕也无法理解。
我前二十年的人生都在和这个只见过一面的弟弟做对比，在我们再次相遇以前，我已经向他身上投注太多目光。
本以为这只是我一个人的秘密，然而安德烈说，在他孤独苍白的成长过程中，他像我渴望他一样渴望我。
我们曾一样挣扎着从被掌控的命运中逃开，如今也一样被母亲抛弃。如果没有相似经历，感同身受要从何谈起？
我没有原谅安德烈对我做的事，只是对他生不出憎恨。
我的弟弟，代表我所有渴望事物的美丽天使，我在这个世界上最紧密的牵绊。只有当他的视线和我相触，我才能感到完整。
或许我的面无表情看起来足够冷酷，又或许长久的沉默已经代表了另一种回答。宋城低下头，缓缓将额头抵在我肩膀处。
“刚刚语气有点不好，你不要在意。”我想了想，还是抬手轻轻拍了下他的脊背，平静地劝道，“我没有怪你，只是觉得你应该将这种事告诉我，我有知道的权利。”
宋城伸手抱住我，他低哑地笑了笑，喃喃道：“你不爱他，我明白，也看得出来。”
我嗯了一声，为他的善解人意感到欣慰：“你明白就好。”
“可是你也不爱我，我没法再骗自己了。”宋城紧紧地抱着我，声音里充满绝望，我察觉到肩膀处的衬衣被滚热的泪水浸湿，“俊彦，我终于遭了报应，这是不是你想要的？”
“……不是。”
我轻声说。
还远远不够。
这条冰冷惨白的漫长走廊，在许多年后仍然会造访我的梦魇。
我跟着负责人向前走，希望一辈子也走不完，因为我没有勇气推开尽头的那扇门，面对满地狼藉的现实。
安德烈疯了。
我安慰自己，妈妈口中的“疯”不过是不合她心意。安德烈不是第一次被她送进疗养院，他连我不在的那三年都挨得过去，怎么会在短短几个月内疯掉？
可当我站在充满消毒水味的私人疗养院里时，我对自己的乐观产生了怀疑。
这一层是单人病房，寥寥数个宽敞单间，没有病人家属，却有身材强壮的护工来回穿行。
负责人推开门，安德烈坐在病床边，阳光穿过窗户落在他身上，他变得瘦弱单薄，皮肤白皙到几乎透明，蓝色的眼睛在光线中澄静如湖泊。
安德烈没有循声看向我，只是静静地盯着虚无的某个点。我常常开玩笑说安德烈漂亮娇艳得像艺术品，此刻他真的端坐在那里，如同一个美丽的雕塑。
即使护工将他的头轻轻扶向我这边，他的眼里依旧空无一物。
“哥哥是我世界里唯一的活物，所以最好看。”
安德烈曾经站在火红的山茶花里对我如是说，而现在他不认不出我了。
我很难形容那一瞬间的感觉，大概是，如坠冰窟。
他的脸上没有表情，像一张空白的纸。我不知道自己的记忆会如此深刻，面对着这样的安德烈，他曾经的各种鲜活表情却争先恐后地浮现在我眼前。
撒娇，委屈，生气，高兴，使坏，甚至于冷漠。
如果安德烈没有变成这样，看到我主动找他，现在应该在抱着我小狗般黏糊糊地撒娇吧？说不定还要说说宋城的坏话，再得意地夸赞自己一番。
我在他身边蹲下，低声问：“安德烈，你还记得哥哥吗？”
“病人没有反应的。”
负责人身旁的医生略带怜悯地对我说。他顿了顿，又详细说了一遍安德烈的情况：他只有基本的生理反应，其余的一概不会得到反馈，就像个能活动的植物人——幸好他虽然无神，却没有以前那种暴力倾向。
我固执地叫着安德烈的名字，在他面前摇摆手指，试图晃他的肩膀。我知道这样很蠢，可还是想试试。
万一有奇迹呢？万一他会记得我呢？
药物过量，医生这样解释导致安德烈变成这样的原因。
当我问及他们的治疗方案时，他尴尬地笑了笑，说他们还在研究安德烈大脑具体病变的情况，所以目前对他进行的是“保守治疗”。
“所以说，你们放任他变成这样，不管不问？”
我听见自己的声音，冰冷，危险，饱含恶意。
“肯定没有不管不问。”负责人道，“病人的日常起居都有专人照顾。”
“许先生，具体方案是我们和病人家属商量得到的结果。”医生说，“我们团队跟踪治疗病人好几年了，请您相信我们的判断。”
哦，是妈妈的意思，她怎么会想治好安德烈？这样不知反抗的孩子，不正是她想要的吗？
我回头看了他们一眼，慢慢地开口：“在疗养院的时候，也是你们‘治疗’他的？”
“许先生，我们的治疗都是受许女士委托，全部过程正规而且合法，不过具体内容签了保密协议。”
负责人笑得很官方：“许先生，您放心，我们疗养院分布全球各地，国内这家是技术顶尖的几家之一，质量绝对有保障，很多达官贵人都会委托我们，哈哈……”
我站起身，摸了摸安德烈的头发，打断道：“我要带我弟弟走。”
负责人搓了搓手：“这个恐怕不行，必须和病人家属商量，得到她的同意——”
我说：“我也是病人家属。”
“许先生，您这样让我很为难。要不这样，我现在给许女士打个电话，询问一下她的意见？”可能是房间里暖气太足，那个负责人开始掏出手帕擦汗，“这个，家务事，我们一般建议您私下沟通，这不是我们的负责范围。”
“我没有问你。”我深深地看了他一眼，“只是通知你一声。”

第209章
我收拾了一行李箱随身衣物，宋城刚好打开大门，和正要出门的我面面相觑。
他瞥了眼箱子，脸色灰白了一瞬：“俊彦，你要到哪里去？”
我心知这种事说出来也不会得到允许，这才挑在宋城有饭局的晚上整理行李，打算干脆利落地搬回原本住处。没想到他得到消息的速度如此快，竟直接抽身返回。
我说：“回家几天，安德烈需要人照顾。”
“前几天不是给他找了医生吗？”宋城快步上前，用力按住行李箱把手，“俊彦，有专业的医疗团队帮他检查，生活琐事也可以交给护工做，你身体不好，自己还在喝药，怎么照顾他？”
我皱了皱眉：“安德烈精神状态不稳定，又排斥医院的环境，换一家医院待着和把他继续丢在疗养院有什么区别？而且医生说了，在熟悉的环境里可能有助于恢复，我准备把他接回家，陪他住一段时间。”
宋城看向我：“快过年了，你答应过我俩个人一起过的。”
“大年三十的白天我回许家，晚上陪你去你舅舅那儿，不是安排过了？”
“你知道我不是说这个。”他摇了摇头，“我要这种例行公事的陪伴有什么用？”
安德烈如今已经对宋城没有威胁，即使我和安德烈整日呆在一起，也不过是出于兄长的责任感和对病人的关怀，并无他想。
见宋城表情受伤，我叹了口气：“安德烈是病人，这种情况只好请你体谅。”
他敛下笑容，默了几秒，低头看向我时神色晦暗难明：“如果我不能体谅呢？”
我抬眼和他对视，那双深邃明亮的眼睛已很难再令我感到温暖。
我问：“你想怎么样？”
“把安德烈送走，去国外，或者别的地方，我保证绝无被你妈妈或许家人插手的可能。他会得到专人照料，你要是不放心，我定期陪你去看望他也可以。俊彦，很多药物过量导致大脑病变的人一辈子都不能恢复，你必须接受这个事实，安德烈已经成那样了，并且会一直如此。”
宋城低声说：“抛开以前的不愉快，即使安德烈的身份单纯只是你弟弟，我也不愿意你去照顾这种病人。他现在就是个发育不完全的小孩，没有记忆，甚至生活难以自理。特殊情况交给专业人士是最合适的选择，如果有起色再考虑要不要亲自照顾，好不好？”
见我不答，他抿了抿唇：“俊彦，即使你现在心甘情愿，等到付出再多精力也得不到回报的那一天，也迟早会厌烦。到那时，你只会更难过，因此不如……”
“安德烈是我的亲生弟弟，而且他被妈妈变成这样，我是主要原因之一，我想你也了解。无论从哪个角度我都必须对他负责，希望你能尊重我的决定。”
掌控，占有，高高在上。所有人骨子里的特质都没有半点改变，改变的只有我自己。
我拒绝妥协。
“更何况医生说他的病情还没到那么糟糕的地步，你却建议我抛弃他，用钱买一份心安理得。宋城，你会这样对自己的亲人吗？”
他定定地注视着我，许久后惨淡地笑了下：“俊彦，话都说到这份上了，别逼我威胁你行不行？”
“我不能理解。”我闭了闭眼睛，觉得轻微荒诞，“你不会这样对待自己的家人，却要我狠心放弃我弟弟？你难道不觉得不合理？我照顾安德烈这件事碍到你什么了？”
宋城眼里有隐约恳求意味：“正因为他是病人，一旦我同意让你去照顾，就意味着他以后会占用你很多精力。我本来就没有得到多少你的关心，没法忍受被他分走一半——甚至更多。”
他温柔神情里杂糅着苦涩：“我不想你陪别人的时间超过我。安德烈的事我会替你处理好的，俊彦，只有我们俩不好吗？”
重复上演的错误，注定不平等的关系，才是我们之间难以消弭的矛盾。
我问：“你知不知道这样做对我很残忍？”
“对不起，但是我不能让步。”宋城伸手碰我的脸，他的动作轻柔，语气却强硬，“我宁可做一时的恶人，也不要之后反复煎熬。”
行李箱的拉杆还被他握在手里，拿不走的东西不如直接舍弃。
我放开手，拢了拢大衣走向门口：“行，你把铭德拿回去吧。反正我这个总裁也只是个摆设，换谁当都无所谓。宋城，我的态度摆在这里，如果安德烈疯一辈子，我就陪他一辈子。”
残疾的那条腿令我无法走得太快，也给了我一点缓冲和冷静的时间。
我本该迈步离开，然而出门前视线滑过门上悬着的平安符。因为那一眼，我的脚步不自觉停下。
这是宋城的一个合作伙伴打听到他在替我求医问药后特意送来的，说由大师亲自开过光，挂在进出之处能保佑家人身体健康。
我从来不相信这些，看过后也只觉得无奈又好笑，将这件事抛掷脑后。不知道宋城什么时候把它挂在这里，平安符的配色鲜艳得有些俗气，和一切装饰都极不相称。
明明他是坚定的无神论者。
回头望向宋城，我们的距离不算太远，但四目相对时却好像站在遥远两岸。
我轻声说：“即使你不信任我，也该对自己有点信心才对。”
在接安德烈回来前，我叫人把家里所有可能磕碰到的地方全部包裹起来，又将繁复装饰全部卸下，避免一切产生危险的可能性。
经过这么一番折腾，最初由我亲自设计装饰的屋内变得空旷苍白。
请来的护工姓汪，是我委托尹文君特意挑选的。背景清白，细心谨慎，而且以前照顾过精神异常的病人，有处理紧急情况的经验。
为了方便照顾安德烈，我安排小汪睡在安德烈床边的行军床上，方便夜里随时起身查看情况。
加上有吴冕老同学参与的医疗团队，我本以为已经做好了准备，没想到等安德烈真正到来，还有无数意外情况等着我。
我以为回到熟悉的地方会有所助益，没想到安德烈情绪极其紧绷，他长久地站着，不肯坐下，也不愿休息，只有镇定剂才能强迫他进入昏睡。
医生告诉我，哪怕是长久生活的地方，病人也需要一段时间去适应。
幸好这段时间很短，三天后安德烈就慢慢放松了下来。即使如此，我也被折腾得够呛，真正意识到即将面对的困难有多棘手。
尹文君来看过安德烈一次，他没有像以往一样不正经地笑，而是拍了拍我的肩膀。我们俩到阳台去说话，尹文君点燃一根烟，我反手将阳台门关上，怕呛到安德烈。
“我有个弟弟生下来就是自闭症，我看和安德烈现在差不多。”他父亲的私生子多，我到现在还没分清，尹文君在青灰色的烟里眯了眯眼睛，“现在十二岁了，听说上个月刚学会写自己名字。”
我看着坐在餐桌旁发呆的安德烈，他坐得笔直，目光直直投向角落，纤瘦的脊背像一袭脆弱的帆。
我轻声问：“你说，安德烈在想什么？”
“要我说实话吗？”尹文君吐出一口烟雾，清隽的脸上看不出表情，“他恐怕什么都想不到。”
恐怕我的神情太难过，尹文君顿了顿，开口安慰：“没事……起码他不吵不闹，省多少事。你不知道我那个弟弟，时不时发一次疯，见了人又踢又咬，拉都拉不住，一年换了七八个保姆。”
“我倒愿意他会打人。”我喃喃道，“以前心眼多得要命，生病了怎么这么乖。”
尹文君说：“总有一天会好的。”
总有一天是什么时候？谁也不知道。
伴随着每日的提心吊胆和兵荒马乱，两周的共同生活很快过去。我渐渐意识到，比起病人，现在的安德烈更像一个年幼安静的孩子。
他不声不响，常常盯着某个物体就能度过一上午，只有需要上厕所的时候会有所表示。他会发出轻微的哼哼声或是突然站起来，只不过此种表示需要护工及时辨别，然后带他去卫生间。
可是这个“孩子”没有任何学习能力，他做的每件事都是依靠本能。
年关将近，转眼间到了喝腊八粥的日子。我本想亲自煮粥，还没出门去买食材，宋城已经派人送了来。
热粥煮得甜蜜黏稠，红枣和桂圆都剔除了核，不会令人不小心呛到。仅仅尝了一口，我就知道这是宋城亲手做的，算是某种让步的表示。
我用手背捂住眼睛，不知道是否因为滚粥的热气蒸腾，熏得我眼圈酸胀。
令我十足惊喜的是，今天我发现将勺子塞到安德烈手里，他竟然会自己吃饭了。虽然那张漂亮白皙的脸蛋被他自己笨手笨脚地弄得全是粥糊糊，到底是一个巨大的进步——要知道，半个月前他还需要人一口口喂啊！
“去打电话给医生。”我压低声音吩咐小汪，怕声音太大吓到安德烈，“和他说一下这件事。”
安德烈坐在我身边，对外物完全视而不见。他认真地举起勺子，戳上自己的脸颊，又顺着脸滑进嘴里。
他比起以前瘦得厉害，本就深邃的眼窝深深凹陷下去，金发失去光泽，皮肤惨白得几乎有些瘆人。小汪偶尔提过一句，半夜看到安德烈不睡觉坐起来，背着光时的模样差点把他吓到。
我微笑起来，伸手轻轻替他揩去嘴角粥糊，忽略自己满脸潮湿泪水。
在我的眼里，安德烈看起来那么乖巧，那么美丽。
是我的天使。

第210章
我看着安德烈将最后一口汤都喝下去，用手帕细细地替他擦拭嘴唇。
他乖乖地仰起脸，眼睛并不看我，只是愣愣地睁着。现在他不懂喊痛，我的动作愈发小心，不敢太使力。柔软洁净的帕子拂过淡蔷薇色的唇瓣，我心里生不出半点旖旎情绪，只涌起一阵怜爱。
安德烈的手松开，碗啪嗒一声落在地上。他不知道要将碗放到哪里，自然依循本能，愣愣地一松手。好在家里已经全数换了塑料制品，不至于满地碎瓷。
小汪听见声响，过来捡起碗，又拿湿布擦拭地板。他做事勤快，朝夕相处一段时间后熟悉了我的脾性，说话便不像刚来时那么拘束：“许先生，下次你要等安德烈把碗放上桌子才能给他擦，不然让他以为吃完饭可以直接把碗甩开就不好了。”
医生给安德烈制定的康复训练主要由重复动作和简易游戏构成，将不同颜色的球分类装进篮子，拿勺子舀起玻璃球，用线串起彩色塑料珠……这些训练实在过分简单，在我眼里甚至有些可笑。
小汪拿来彩笔和画本，帮助安德烈找到一个舒适的姿势拿好笔，再耐心地引导他进行涂抹。这个过程十分困难，因为安德烈无法理解为什么要涂色，也很难让他固定坐在桌前做事，只能靠言语和态度一遍遍安抚。
像一场拔河，而绳子另一端是力大无穷且无法沟通的对手。
我站在安德烈身边，手指从他的发丝间穿过——前几天我无意间发现这样会让他感到舒服，因为安德烈一有机会就将头靠在我腿上，让我伸手抚摸。
安德烈终于开始专心致志地为空白图画填色。即使小汪费力教了许久，他握笔的姿势依旧糟糕。说是涂色，其实他只是漫无目的地在纸上划拉，画得乱七八糟不说，还经常将颜色涂出纸张范围外。
对面墙上挂着一幅油画，画的是薄雾弥漫的山间清晨。深绿密林间树影摇曳，雾色深处仿佛是有等待探索的新世界。这幅画不仅构图精巧，笔触细腻，最难得的是其中透露出的神秘感，可以说是美感与收藏价值同时具备。
我低下头，画的创作者此刻攥着笔，胡乱划出一道红色线条，歪歪扭扭，贯穿整张纸面。
一种无法言说的痛楚顿时席卷我的心脏。
陆惊帆点起一根烟，他的手指骨节分明，带着一点孱弱感。
我颇感意外：“你身体这么差还吸烟？抽一根烟少活五分钟。”
“偶尔放松心情。”他垂下眼睑，“反正活不了多少年，还怕一根烟？”
我不好接这话，拿起桌面上的文件粗略扫了几眼，诧异地挑眉：“你的动作比我想得还快。”
“既然决定要做就做到底，磨磨蹭蹭有什么用？”陆惊帆的语气略有些不耐，“我不像你，失败了还有亲父子这层关系兜底。老师疑心很重，要是动作慢点，一旦被发现，他肯定不会放过我。”
“杨沉那边已经联系到证人，加上这些证据，就算陆长柏能找到人顶罪，一时半会儿也没法恢复元气。”我深吸一口气，看向陆惊帆冷淡的面容，压下激动情绪，“不过能接触到这些资料的人寥寥无几，他怀疑到你身上只是时间问题，你打算怎么办？”
他沉默片刻，神情似是怅然，又像是无所谓：“反正早晚都会暴露，我准备出庭作证。”
陆惊帆从小跟在陆长柏身边，替他处理过许多见不得人的事。如果他愿意作证会是我的巨大助力，我本该鼓励他这样做，话到嘴边，还是迟疑了片刻：“你……别冲动。”
过去的罪证被一一揭发，信任的学生反戈相向，真正为他带来利益的公司被人联手做空，我可以想象出陆长柏会有多愤怒。这些事固然可以让他损失惨重，却无法将他置之死地。
我没有在明面上参与谋划，杨沉家世和背景强大，只有陆惊帆成为了整件事里最鲜明的靶子。
陆长柏绝不是好惹的人，过往种种事件证明，他能忍辱负重蛰伏多年，只为给出最狠毒的一击。
“只要杨沉不傻，好好利用这些东西，起码能让老师十年内无望反击。”陆惊帆平静地说，“老师越是想要东山再起，越是需要足够的资金。他的人脉确实很广，但只有我愿意把一切都献给他。因此老师不仅不会抛弃我，反而会对我更重视。”
我说：“等你没有利用价值的那天，陆长柏会立刻报复你的。”
“我已经三十一岁了。”
陆惊帆望向窗外，苍白的脸上偏偏有着墨色眉眼，愈发显得病态浓重：“刚出生的时候，生母半夜把我扔在雪地里，过了大半夜才被发现。所以我的肺有毛病，所有人都说我活不长。”
他毫无血色的唇间吐出淡色烟雾：“即使我比其他孩子都聪明，也没人愿意领养我。十一岁的时候，老师到福利院选了我，院长和他讲我的身体情况糟糕，老师却没犹豫。后来他带我去看医生，医生说好好保养，我大概能活到四十岁。”
陆惊帆轻微地勾了下嘴角，充作一个笑容：“当时老师拍着我的肩膀说，‘惊帆，我不指望你替我养老，你把这三十年活够本就行’。”
我和他对视，他按灭烟头：“说起来我比你还没良心。老师花钱给我续命，费心费力栽培我成才，我却这样对他。”
我只能说：“各人有各人的活法。”
“被老师领养后，我发了狠给他长脸。但凡是老师叫我做的事，我都要做到最好。老师总说他的眼光没错，我是个难得一遇的天才。其实我也不知道自己是天生聪明，还是因为每件事都拼了死命去做。”
陆惊帆淡淡道：“久而久之，我完全忘了自己想要什么，该长成什么样子。刚到美国读书那年，老师和我说，可以适当享受一下生活。可我甚至连觉都睡不着，因为不知道‘享受生活’这个命令要怎么完成。”
“读到第三年，老师让我回来一趟，然后给我看了一个女孩的照片，问我觉得怎么样，因为他要安排我和这个女孩结婚。”陆惊帆自嘲地笑了下，“我根本不想结婚，但我说，老师满意，我就满意。”
他轻轻抚摩着手指，那里早已没有半点戴过戒指的痕迹：“我们订婚后不到一年，她父亲进了监狱，母亲疯了，家里负债千万，那女孩受不了打击，在浴室割腕自杀。她死前打电话问过我还会不会娶她，我说会，她一边哭，一边说对不起陆哥哥。她是我这辈子唯一对不起的人。”
我低声问：“她家破产……有陆长柏的手笔吗？”
“这只有老师自己知道。没有留下痕迹，等于没有发生。”陆惊帆闭了闭眼睛，“这件事后他带我去参加葬礼，回来的路上教导我，要学会接受人生的各种意外。”
我将文件收进袋子里，闻言扯了扯嘴角：“那希望他也能坦然面对发生在自己身上的意外。”
“他会的。无论什么时候，老师都不会被彻底打倒，杨沉以后可得小心点。”
陆惊帆语气笃定，他轻咳了几声，寡淡的脸上浮现出一丝笑意：“幸好我活不了太久，只要这十年，老师能全心全意依靠着我，就算够本了。”
我无话可说，将他的表现看在眼里，逐渐分不清楚这份感情究竟是什么。
崇拜，向往，扭曲的迷恋，还是早已变质的渴慕。
“你不爱陆长柏，只是你的世界除他以外没有别人。”我轻声说，“为什么一定要只看着他？你是个成年人，完全可以重新开始自己的生活，别把一切全栽在他身上了。”
陆惊帆愣了愣，他坐直身体，一言不发地盯着我，直到我开始怀疑自己是不是说错话时，他忽然大笑起来。
他笑得太大声太久，连眼泪都流了出来。
紧跟着的是一阵疯狂咳嗽，单薄的肩膀剧烈抖动，仿佛发条上得太紧的玩具，随时会崩溃，散落一地零件。
“许、许俊彦……你真不愧是老师的儿子，连说的话都一样无情……老师说需要人照顾，所以他结了婚。他说需要有人传宗接代，所以把你这个亲生儿子找回来团聚。等我成了可有可无的摆设，他才和我说，为什么不去开始自己的生活？”
陆惊帆抵着胸口强行压住咳嗽，他几乎是对我嘶吼，一向没有血色的脸此刻异常的红：“你没资格对我说教。我的人生里全是老师，因为是老师选了我，是老师保证以后我和他相依为命，是老师故意把我养成这个样子！我知道他不是好人，也知道不值得，可我听他的命令、按他的规划活了这么多年，现在再改根本来不及！”
我张了张嘴，觉得有些无奈：本意是劝他不要采取这种自我毁灭的方式，却被曲解至此。
陆惊帆伸手抓住我的衣领，强迫我弯腰贴近他的脸。他眼里有泪光闪过，说话语气却阴郁冰冷：“我只有十年可活。许俊彦，如果你敢中途放弃，我一定杀了你。”
我周围到底还有没有一个正常人？
室内长久的寂静中，唯有陆惊帆难以平复的急促呼吸声在耳边回荡。既然他的态度如此决绝，那我利用起他时也无需承受半点心理负担。
我低下头，按照陆长柏的方式，在陆惊帆左颊处轻轻落下一吻。
对此毫无同情甚至感到喜悦的我，不也是个疯子吗？

第211章
“许先生，你看，今天安德烈穿的珠链，多漂亮。”
我刚进门，小汪献宝似的将那串玻璃珠捧到我面前。我脱下大衣，眼睛一扫，果然发现比起前几天的胡乱搭配，这次的珠子按照从浅到深的颜色排布，在灯光的照射下流光溢彩，十分美丽。
我不自觉露出微笑：“比上次好看多了。”
“今天总比昨天要好一点。”小汪说，“这种事急不来，得慢慢恢复。”
紧紧盯着失去的东西不仅无济于事，只会让人愈发痛苦。我已深刻意识到这一点，不再去想安德烈从前的天分卓越，只关注他每天的一点点微小进步。
迈步走到安德烈身后，他头都不抬，专心坐在桌前继续串珠子。我想，这已经很好，安德烈虽然没有反应，却也没有抵触我走近他。
看着他认真地将一颗颗彩色珠子穿起来，我回身对小汪轻声道：“辛苦你了。”
他摇头：“不辛苦。安德烈特别聪明，学得又快又好。许先生，他现在会画直线和圆圈，还画了个太阳，过两天说不定能学会画简单的动物。”
小汪照顾过许多病人，除了耐心仔细外，最难得的是他会以朝气蓬勃的态度面对工作，时不时展示一下训练中取得的成就，鼓励雇主和病人一起继续坚持。
陪伴和等待痊愈的过程极其枯燥沉闷，他在帮安德烈做康复训练的同时为我加油打气，我才不至于被压抑的气氛逼疯。
我瞥了眼旁边的画本，上面全是看不出形状的简笔涂鸦，看了半天才勉强找出一个能和太阳挂钩的图案，不禁佩服起小汪的联想能力。
不过听他这样一说，我的心情好了不少，低头在安德烈的脸上啪地亲了一口：“我弟弟真是太棒了！”
他仰起头看我，那双湖泊一般的蓝色眼睛里没有其他情绪，清晰倒映出我的身影。我没有将所有事都丢给小汪，只要有空就会亲自照顾安德烈，所以即使他不能理解我的行为，也没有表现出排斥态度。
伸手摸了摸安德烈的头，我想起以前他张牙舞爪、撒娇卖痴的模样，心头酸痛，忍不住长长叹息，又笑着捏捏他的脸颊：“咱们安德烈喜欢上抽象派画风，没事，咱们就在家画画。哥哥答应过的，以后也单独给你办一场展览，好不好？”
他自然不懂得回答，眼神空空地望着我。
我忽然记起，我对安德烈说的最后一句话是“再瘦下去就会变得不好看”。
当时他将我的手贴在脸上，什么都没解释。关于妈妈强迫他进行治疗的事，关于他备受折磨的身体，关于他处于崩溃边缘的精神。
就算说了，我这个无用的哥哥，又能帮到他什么？
那时候，安德烈一定觉得我很残酷吧？自己的亲生弟弟日渐消瘦，做哥哥的却只关心他要变得不好看了。
所以他一声不吭，只甜甜地对我笑。
不是的。
对不起，安德烈，哥哥错了。
眼前这个人有着和以往别无二致的娇艳面孔，内在的灵魂却早已消失。曾经我屡次被他的任性妄为、口无遮拦气到，还暗自想过，要是能只留下这张美丽的脸供我观赏就好了。
可现在，我第一次意识到，我好像没有那么在乎容貌。
如果安德烈不能恢复，留下的身体便如同一幅画，一个死物。不会再可爱地耍坏心眼，不会跟前跟后叫我哥哥，不会抱着我的腰索要亲吻，不会在董事会上冷淡地说出见解，然后转头眼巴巴期待夸奖。
我不要这幅画。我不要一个没有知觉的漂亮木偶。
安德烈本可以熠熠生辉，过着令人羡慕的生活，却因为我这个平庸的哥哥被抹灭了一切可能性。如果这是对他过去犯错的惩罚，那也该足够了才对。
我原谅他了，把弟弟还给我。
强忍泪水，我轻轻刮了下安德烈的鼻尖：“天天看哥哥忙里忙外，和你讨厌的那俩人都没空见面了，是不是在偷着乐？”
不知为何，他骤然松开手指，串好的珠链散开，圆溜溜的彩色珠子从桌面滚下，劈里啪啦落了一地。
小汪连忙过来收拾，尽量将桌面上剩余的那些拢做一处。我顿时没了伤春悲秋的心思，又好气又好笑地戳了戳安德烈的额头，无论如何不愿将疯字说出口，只是说：“小傻子。”
色彩斑斓的串珠满地弹跳，安静的房间里立刻热闹不少。我弯腰去拾，刚捡了几颗在手里，面前却出现了一只白皙纤细的手。
我抬起头，不可置信的看向安德烈。他仍然安静而空洞的凝视着我，却将手掌摊平，送到我眼前。
一颗完全透明的无色玻璃珠，是这批珠子里最特别的一个。
清澈，干净，像个一触即破的梦。
因为安德烈突如其来的举动，我被巨大的惊喜击中，反应过来后一叠声叫小汪打电话给医生。
其实我也明白，根本不可能在这么短的时间内让安德烈找回自我意识，只是心里揣着一点微小而不切实际的期待——也许奇迹会降临在我身边，让他一觉醒来恢复如初。
这是本周第三次请医生来做检查，得到的结果和前两次如出一辙：需要继续观察。
总归是个好的开始。安德烈没有按日常作息午睡，等送走医生时已经表现出困倦，小汪带他去卧室休息。
兴奋稍微冷却，我拿出手机，发现有好几个未接来电，全是杨沉打来的。我这才想起，今天我和杨沉本来应该见面商谈陆长柏的事。
此刻是下午四点四十，而约定的时间……
是两点。
我瞬间一个头两个大，连忙回拨过去，杨沉却迟迟没接电话。发了几条消息也未见回复，这件事又不能让宋城派来的司机知道，我只好下楼，打车去定下的地点。
等我赶到那里时早已过了五点，侍应生说有一位杨先生还等在里面。迟到这么久真是说不过去，不知道杨沉又要如何发作。
我揉了揉眉心，硬着头皮推开包厢的门，一个翘着二郎腿玩手机的青年人见我进门，立即站起来：“哎哟，许哥，你来了？”
“杨柯？”我愣了下，“怎么是你？杨沉呢？”
杨柯和数年前我见他时几乎没有区别，细长眼，脸上挂着笑，身上有种不正经的调调。他作为杨沉的表弟，两人唯一相似的地方大概就是高挑的身材。
杨柯解释道：“杨哥本来是在等着的，但他下午四点有个非常重要的会，不得不回去主持会议。”
“我有点事，耽误了一会儿。”我说，“他发个消息不就得了，何必叫你等着。”
“这不是免得许哥你来的时候没人嘛。杨哥说了，还得是我来，毕竟许哥你认识我，换了别人许哥你可能转头就走了。”
杨柯没什么本事，还能在杨沉身边鞍前马后，混到不少好处，少不了会看人下颜色。当年他发现杨沉对我不一般，便一改初见时的不屑，对我十分和睦；如今更是客气，我一落座便殷勤地端茶倒水，顶了人家服务生的活。
“这是杨哥带来的文件，他说这个会恐怕还得开半小时，让许哥你先看着，具体的事等他到了再说。”
杨柯递来一个密封的文件袋，一双眼睛偷摸着上下打量我。我端过茶喝了一口，见杨柯瞟得差不多了，出声问：“看出什么来了吗？”
他被戳破了也不恼，咧嘴一笑：“这不是好几年没见了嘛。感觉许哥你变了不少，刚进来时我都没敢认。”
“你倒是半点没变。”我虽然对他没什么好印象，但伸手不打笑脸人，于是莞尔道，“我能有什么不同？”
杨柯一拍手：“哎，这一笑，就有点似曾相识的味道了。”
我没准备在外人面前看这些东西，乐得和他闲聊：“怎么讲？”
“让我组织组织语言。”他摸着下巴，看了半天后点点头，“我实话实说，许哥你可别见怪。”
我无奈道：“要是记恨你，我早把你弄死八百遍了，还差这一回？”
“也是。”杨柯脸皮挺厚，大剌剌地说，“许哥你不是推门进来吗，面无表情、不苟言笑的样子特唬人。眼睛往我这边一扫，眼神那个深沉，冷冰冰的，我身上汗毛都竖起来了。不过你笑起来和以前差不多，和气，看着好说话。”
我摇了摇头：“扯得太离谱了。”
“许哥，你平常不照镜子？”杨柯故作诧异，“几年前你和杨哥站一起，怯生生的，完全就是杨哥包养你。现在不一样了，许哥你往外一站，说不是个人物都没人信。”
他说得夸张，无非是人靠衣装马靠鞍，加上在铭德也算发号施令了一段时间，气质有了些许改变。
杨柯拍马屁拍得太明显，弄得我很想告诉他，你嘴里这个深藏不露城府高深的我在S市当了大半年便利店售货员。
“其他的也就算了，有一点我得反驳。”我忍俊不禁道，“杨沉长得那么好看，怎么看都是我包养他。”
话音刚落，包厢的门再次被人推开。杨沉迈步进来，他眼神锐利，俊美的脸上略有些不虞神色：“你们在聊什么？包养？包养谁？”
杨柯如临大敌，隔着桌子拼命对我使眼神。我施施然往椅背上一靠，勾起个笑容：“说我包养你。”
不知是不是外面寒风太冷，乍一进入温暖房间，杨沉的耳朵尖居然可疑地红了起来。他抿了抿唇，拉开我身旁的那把椅子坐下，轻咳一声：“胡说什么？”
对面杨柯惊到合不拢嘴的表情很有意思，我扑哧乐出声，不过本只是开个玩笑，此事就算掀过去了。
没想到还没等我开口，杨沉借着杨柯起身为他倒茶的功夫，又靠近我耳边，极快地低声补了一句：“不是说过了要平等相处吗，不许想歪点子。”
这回轮到我目瞪口呆了。

第212章
因为有外人在身边，不方便说起陆长柏的事。我本想今天就到此为止，有空重新约时间详谈，没想到杨柯以天色渐晚为理由，极力挽留我说起码一起吃过晚饭再走。
杨沉坐在原处，他漂亮的桃花眼上挑，不咸不淡地往我身上扫了一眼，薄唇微抿：“他恐怕有事，随便他。”
“许哥大晚上的能有什么事？杨哥你下午特意等了那么久，还为此来回跑了一趟，喝杯茶聊两句就走，多没劲。咱们吃顿饭而已，这家的私房菜是可圈可点的好味道，许哥绝对喜欢。”
我瞥了满脸堆笑的杨柯一眼，心知他这么做肯定由杨沉授意，偏偏正主坐在那儿不动如山，一脸你要走就走我不强留的模样。
最近生活沉闷，好久没觉得这么有趣，我临时起了点作弄的心思，故意说：“事倒是没事，但你杨哥看起来不太乐意和我一起吃饭，还是算了。”
“我哪句话说不乐意了？你别总是曲解我意思行不行？”
手腕被杨沉拉住，杨柯立刻很有眼力见地推门离开，说是去吩咐准备上菜。
留下我和杨沉在房间里，他脸上似乎有委屈神色一闪而过，又很快被满不在乎的表情遮掩：“吃顿饭而已，让你留下就留下，那么急着走做什么，我又不吃人。”
我没搭这话茬，直截了当地问他：“证人那边的进展怎么样了？”
杨沉顿了顿，倒也没纠缠刚刚那点小事，简明扼要地和我说了下目前的情况——他的人遇到了一些麻烦，因为这件事已经过去了近十年，即使有数条人命埋葬其中，也都以各种理由掩盖了过去。
活着的人要么已经联系不上，要么拿了封口费搬家远走，杨沉派去的人倒是找到了几份档案，却发现这些存案在册的“当事人”全是莫须有的存在。
以陆长柏的狡猾程度，倘若杨沉手里的证据有一环相对薄弱，也可能会让他找到机会翻盘。
“而且，我怀疑陆长柏已经察觉到我的动作了。”杨沉揉了揉眉心，“这周末他会到B市商谈一个互联网教育的项目，我爸让我去接待，但是原本不应该由他亲自来的。”
“陆长柏要来？”
我挑了挑眉，这消息连他唯一的学生兼助手陆惊帆都不知道，看来我得重新评估一下陆惊帆在陆长柏那里的重量了。
“是临时决定，刚下会议我才得到的通知。”杨沉啧了一声，“你给的东西我也看了，像这种涉及太多核心内容的文件，一旦拿出去陆长柏就会警惕起来，后面不好下手。先暂存我这里，你别说出去瞎招呼，等到合适的时机再用。”
我看起来像那种笨蛋吗……然而我早习惯了他这种话里带刺的交流方式，因此不过腹诽几句，并不反驳：“嗯，听你的。”
不知是哪里顺了杨沉的毛，他的嘴角勾了勾，说话语气也愉快不少：“陆长柏来了我也不怕他，只要花的钱够多，再下点功夫，别说是这些事他的确做过，就是没做过我也能给他找出铁板钉钉的证据来。反正你别参与进来搅和就得了，给我点时间，肯定都安排妥当。”
“好。”我点点头，“我相信你。”
相信你的手段够肮脏无耻，有能力与内心险恶的陆长柏抗衡。
“还有，许俊彦，你离陆惊帆远点儿，他不是什么好人。”
杨沉盯着我的眼睛，语气一改以往的嫉妒刻薄，反而难得的心平气和：“他连养他这么多年的人都能背叛，很难说以后会不会反咬你一口。他的钱你别沾手，万一留下了什么把柄在他手上，记得一定要提前告诉我一声，别傻乎乎地被他支使。有事我会替你摆平，明白了吗？”
我没打算把陆惊帆那份复杂而畸形的感情告知别人，何况杨沉也是出于好意，于是再次点头：“都听你的。”
他凝视了我几秒，突然探身在我唇上亲了一下，没等我做出反应就坐回原位，恶狠狠地开口：“哄我也没用，要我帮忙的时候装得这么乖，等我对你没价值了立刻翻脸不认人，我已经上过几回当，不吃你这套！”
多亏了那张俊美又不失少年气的脸，杨沉咬牙切齿的模样有些出乎意料的可爱。也许是这段时间实在压抑得过分，我一时脑热，竟直接伸手挑起他的下颌，歪了歪头：“真的吗？”
杨沉愣了几秒，我没想到自己不经思考的举措如此大胆，也跟着呆了下。
正在空气凝固的时候，杨柯推门进来，后面跟着侍应生上菜。我趁机抽回手，用余光偷瞄杨沉的表现。
杨沉不敢相信地连连看了我几眼，好像不知道要摆出什么表情，眉头茫然地微拧着。他平常皱眉就代表不耐烦，因此杨柯小心地打量他表情，问道：“杨哥，怎么了？”
杨沉回过神，也许是内心觉得尴尬，因此没好气地说：“关你什么事！别瞎问！”
我没憋住笑，忍不住咳了一声掩盖，杨柯无可奈何地耸了耸肩，对我做了个求饶手势。
时间仿佛回到很久以前，因为杨柯某件事没做好，杨沉厉声训斥他，他转头向我双手合十：许哥，你怎么忍心站在旁边看着，好歹帮我说两句，杨哥最听你的话了。
那时候我认为自己在杨沉心中如同玩物，杨柯这样说完全是在取笑我。
现在想来，其实他没有恶意，是我太过自卑才会受伤。
我眨了眨眼，对杨沉说：“冤有头债有主，你对别人撒什么火？”
“不对他，难道对你？”他瞪了我一眼，语气有些嘲讽，目光流转间却并无怒意，“我可不敢惹到许总，见你一次比登天还难。也不求你对我好点，别总惹我生气就行。”
“挺不错，我不用提心吊胆、生怕挨打了。”我调侃道，“请继续保持。”
杨沉顿了顿，神色略有些暗淡，过了好半天才低声开口：“许俊彦，我不会再动你一根手指，我发誓。”
杨柯察言观色，发现气氛凝固，立刻笑嘻嘻地岔开话题：“菜都上得差不多，许哥，杨哥，你俩不动筷子我可不敢吃。”
我弯起嘴角：“我也饿了，先吃饭。”
晚饭过后，杨沉执意要开车送我。他从刚才开始就一直情绪低沉，此时像耍脾气似的，固执地要求送我回去。
我扶额道：“如果我要回宋城那儿，你也送我？”
他的表情僵了下：“你不是搬回去住了吗？”
“可不可以不要再找人盯着我的行程？”我无奈扶额，认命地坐进副驾，“算了，和你说了也没用。”
“我只是想知道你的情况。”杨沉的声音闷闷的，“除了生意上的事情，你什么都不和我说。”
车内暖气太足，令人有些昏昏欲睡，我的眼皮都快黏在一起：“最近都在照顾安德烈，没什么可说道的。”
杨沉对我的行程了如指掌，不可能不知道安德烈的病情。果然，他安静了一会儿，然后开口：“世事无常。我认识几个做医疗相关行业的朋友，你有需要帮忙的地方尽管开口。我的确和安德烈不对付，但也不想看你太辛苦。”
车从路灯旁飞速掠过，我瞥到他侧脸清晰轮廓，从暗转亮，又归于黑暗。
我轻声说：“多谢。”
一路无言地行驶，杨沉开得难得平稳，我竟在车上睡着了片刻。等醒来时，车已经开进了小区。
杨沉将车停在楼下，他单手撑着方向盘，另一只手伸过来替我理了理围巾：“你过年是不是要回许家？”
我刚睡醒，摇了摇头让自己清醒点。听见他的话，不禁疲乏地笑了笑：“回都回来了，难免要去走个过场。”
“你好像很累。”杨沉的手指顺着衣领碰到我的脸颊，轻轻触了下，“看来在宋城身边过得也没有那么好。可是我不明白，既然你想报复他，为什么现在还要和他虚与委蛇？”
我靠在车座椅背上，闭眼休息片刻，哑声说：“有的事不能让人代劳，我要自己去做。”
“像你以前对我一样吗？”
我睁开眼睛，杨沉的瞳仁黑得纯粹，如同被压抑的情绪填满的纯黑色沼泽。
他装作无所谓地扯出一个笑容，嘴角却弯出苦涩的弧度：“在我以为一切还有可能的时候彻底失去。我对此记忆深刻，因为我从来没有那么痛过。”
这段过往是我们共同的疮疤，杨沉猛然掀开这道伤口，露出鲜血淋漓的内里。
“我不是想谴责什么，毕竟当年我有错在先……我只是搞不懂你。一边求我帮忙，说要扳倒宋城和背后给他提供支持的人，一边又收下铭德，继续和他纠缠不清。”
杨沉握住方向盘的手青筋毕露，语气却克制着保持平和：“许俊彦，你是两面通吃、春风得意了，可我呢？见你一面偷偷摸摸跟偷情似的，我心里就不难受吗？算我求你，看在我这段时间累死累活替你办事的份上，让我心里有个明白。”
我长长地叹息一声。
“你要问什么？”
还没等他说话，一辆低调的黑色轿车缓缓停在他车后，车牌是我熟悉的一串连号数字。
杨沉显然也看到了那辆车，他指了指后视镜，自嘲道：“挺好，正牌来捉奸了，真他妈的风水轮流转。”
后面车的车门打开，一个穿着黑色大衣的男人下车向这边走来。他身姿高大，脊背笔挺，在冷色路灯下犹如青松，是个高腿长的模特身材。
宋城俯身敲了敲我这侧的车窗，我正要开车门，却被杨沉按住手。
“我只在乎一件事。”他深吸一口气，直直看向我，“许俊彦，对你而言，不是他，就是我吗？”
又来了，这种看似有资格作决定的选择题，由你们高高在上地编写选项，而我只能被束缚其中。
“当然。”我轻声说，“不是他，就是你。”
杨沉，如果你真的相信，何必问出这个问题。
这个承诺成了一针安慰剂，他自以为和我的意见达成一致，脸上浮现出孩子气的笑意，得意地挑眉，又捏了下我的脸：“行，冲你这句话，今天这个‘小三’的身份，我忍了。”
杨沉松手打开车门，我以为只是放我下车，没想到他和我一起下来了。宋城就站在外面，他将我的手放在自己手心暖着，表情温和平静，看不出喜怒：“在车里道别怎么要这么久？手这么冷，出门也不记得多穿几件。”
他垂下眼睛，仿佛才看到杨沉，客气有礼中带着几分冰冷：“谢谢杨先生开车送俊彦回来，你可以回去了，酬劳我会让人给你。”
我听这话实在刺耳，为免事端，于是拉了下宋城的手：“怎么突然过来了？”
明明自从我搬出来照顾安德烈后，宋城就和我进入了冷战期，他不主动联系我，我也乐得轻松。这样的日子过久了会让人放松警惕，否则放在平时我绝不敢让杨沉送我回家。
“想见你一面，谈谈你弟弟的事情。”宋城握住我的那只手微微用力，“好了，俊彦，让杨先生先走，我们的事到家再说。”
“宋先生是第一次来这儿，我比你来的次数多，这路我熟，不怕走错道，而且我也不急着回去。”
杨沉是何等傲慢的性格，一向睚眦必报，哪受得了这种嘲讽，更何况是对上了宋城。他扬起形状优美的下颌，挑衅道：“来者是客，许俊彦，怎么也得请我上去坐一下吧？”

第213章
我开了门，本以为到了这个点，早睡早起的安德烈肯定躺在床上休息，没想到一眼看见他坐在餐桌旁穿珠串，小汪站在旁边帮他整理散落的珠子。
这成了安德烈的新爱好，他似乎很喜欢搭配色彩的过程，一坐就是几小时。小汪说他照顾过的许多病人都像个孩子，喜爱各种鲜艳的东西，因此我买了许多不同材质颜色的圆珠回来，让小汪将珠子分类收纳在不同盒子里，摆在客厅供安德烈挑选。
安德烈仍然是无神安静的模样，极少表现出不同的感情，我也看不出他高不高兴。但他如今不需要小汪引导，到了时间就会自己坐在桌旁串珠链，显然是喜欢这项活动的。
“九点了，怎么还不休息？”
我打心底不想让安德烈见到身后那两人，因此挡在玄关，连声催促小汪：“别让他玩了，伤眼睛，让他回房间睡觉。”
小汪说：“我试过几次，安德烈不愿意回去，非要在这里。前两天也是，你回来之后他才停。许先生，你说安德烈是不是在等你？”
我仔细回忆了下，每次我到家的时候安德烈都坐在桌旁，或是拼拼图，或是画直线，总之坐在这个位置，我打开门第一眼就能看到。
但他从来不侧头看我，只专注于自己手上的事。所以我虽看到了，也并不放在心上，更不会想是他潜意识里用这种方式等我回家。
我心头一颤，试探着走过去，轻声说：“安德烈，哥哥回来了，你去休息好不好？”
安德烈不理我。他低着头，稍长的金色额发垂下来挡在眼前，白皙纤长的手指捻起珠子，专注地穿进线里。
“真疯了？”杨沉走过来，抱着手臂上下打量安德烈一会儿，“许俊彦，你这是在白费劲，我看他那样子估计听不懂。”
我不做回答，轻柔地抚摸安德烈的头顶，耐心地重复：“该睡觉了，我们回床上休息，好吗？”
房间里一片寂静，唯有玻璃珠穿进线里后互相碰撞的轻微声响。
一颗，又一颗。
声音忽然停下，安德烈中止了串珠子的动作，将手里的那颗玻璃珠缓缓放在桌面上。他转过头，毫无感情的视线从那俩个人身上掠过，停顿在恰好与我对视的方向。
那双蓝色的眼睛像某种无机质材料，美丽的同时却漠然到令人心痛的地步。
我凝视着他，心底有种隐隐的期待，今天在这里的都是曾经给安德烈留下深刻印象的人，他或许会因此受到触动，作出什么改变。
还没等这种臆测成真，肩膀被人碰了一下。
我回过头，发现是宋城站到我身后，他轻轻摇头，出声道：“俊彦，让护工直接带他去房间睡觉吧。”
我知道他说得对，这个世界没有那么多奇迹，即使有，也不会发生在我这种不幸的人身旁。
“小汪。”我说，“时间也不早了，既然安德烈不串珠子，你就带他去休息，我和朋友要在书房谈事。”
“哦，哦，好的。”
小汪连忙上来扶着安德烈的胳膊，想引导他往房间走。没想到安德烈站在原地不动，不肯离开。他虽然消瘦不少，毕竟身高一八五有余，小汪的动作又向来小心，竟一下没能拉动。
安德烈的视线朝着我的脸，他似乎在看我，可眼里依旧一片空洞。
他是不是……想说什么？
这种突如其来的猜测击中了我。我听医生说过，有些痊愈的精神病人形容自己发病时便是如此，清醒意志时有时无。如果病情十分严重，哪怕偶尔恢复理智，灵魂也仿佛被关在身体外，无法控制动作，也无法向人呼救。
“俊彦。”搭在肩膀上的手微微用力，宋城的语气略带怜悯，“和他耗着没用的。”
我心里说不出的滋味，见安德烈神态木楞，估计说不出话。好端端一个极其聪明漂亮的人，被折腾成如今这样枯瘦痴傻的样子，我摸了摸他的头发，觉得又是痛楚又是灰心：“我知道。”
杨沉对我的房子熟门熟路，大剌剌推开书房的门，随手拿起桌上摆件把玩。我出去倒了茶进来，却看见宋城坐在另一侧，直直望着一处，表情微怔。
顺着宋城的视线看去，书房的墙上挂着一幅摄影作品。
深红的缎，明晃晃的光，中间一对爱侣充满眷恋地相互依偎。
很久以前安德烈将这幅作品买下，特意挂在书房墙壁的正中央。这种行为幼稚而恶毒，纯粹为了刺激我的自尊。然而那时我脾气有那么点倔，偏偏和安德烈置气，心想横竖花的是他的钱，用来欣赏也够格，他愿意摆，那就随他！
更何况这幅照片尺寸颇大，取下来也怪麻烦，于是就一直挂在那里了。
这件事的底细只有我和安德烈知道，连身为照片主角之一的宋城都不了解这副高价作品的去向。骤然在我这里看到，难免他神色异样。
好在他迅速回神，只和我对视了一瞬，又很快收回目光。眼神深深的，看不穿什么情绪。
杨沉浑然不知我们这边发生了什么，转身时却也看到那幅照片，点评道：“拍得还行。但是许俊彦，你好歹也办了一段时间的艺术展，不说品味，基础的搭配也该懂。这幅照片摆在书房这种地方，压根不合适，显得不三不四。”
我还没回答，听到宋城淡淡道：“这是俊彦的房子，怎么装饰当然随他心意，杨先生这样贬低有点不太礼貌。”
“我随口一说，平常人听听就过去了，小心眼的才抓着挑刺。”杨沉反唇相讥，“许俊彦还没怎么，你上赶着标榜什么正人君子？”
我们三个在同一房间里，实在是空前绝后的巨大尴尬。万幸书房位置够大，他们俩分座左右，隔空有一搭没一搭地互捅刀子。我坐在居中的椅子上，只觉得那刀子看似和我无关，实则把把冲我而来。
“俊彦不说是他有涵养，不代表你这样做是对的。”宋城垂着眼睫，颇有一种面对无理取闹孩子的气势，“杨先生的脾气还是收收比较好，否则别人表面和气，其实在心里讨厌你，你也不知道，不是吗？”
宋城话里有话，杨沉不可能听不出来。
他挑了挑眉，眼波流转投向我，俊美的脸上露出残酷的笑意：“确实，我承认你说得对。如果我和许俊彦不是从高中就认识，而是半路不知道用什么办法搅和在一起，我肯定要天天担心同床异梦。毕竟管天管地管不住人的想法，身在曹营心在汉这种事，真是防也防不住。”
这话简直直接将脸皮撕破，亏杨沉还能悠闲坐在椅子上，仿佛在闲谈天气。我端着茶盏，眼睛盯着杯里绿叶舒展，心中不断祈祷两人在这数年内修养有所长进，不然打起来难以收场。
宋城顿了顿，半晌后勾了勾嘴角，轻声说：“杨先生，插足别人感情还能当面挑拨离间，厚脸皮到这种程度，我实在佩服。”
完了。
我心痛地环视书房博古架上的收藏品，脑海中已经构想出不久后满地狼藉的场面。
杨沉的脸冷了下去，我一瞬不错地盯着他的表情，准备一旦发现他有暴起的迹象就大声喝止。没想到杨沉喉结上下滚动几次，侧头瞥了我一眼，极为缓慢地将捏紧的拳头一根一根手指松开。
他往后一靠，眼中锋芒毕露，咬牙切齿的语调中竟有几分得意：“是啊，我就正大光明做第三者了，你能拿我怎么样？难道你们领结婚证了吗？没有吧？那我这是正当竞争。”
我清晰地看见宋城额上青筋一跳。
杨沉继续道：“再说不是把谁强行捆在身边，然后向所有人宣布两人在一起就叫情侣，这事得你情我愿、有感情基础，懂吗？”
“杨先生如果真的理解自己说的话，当初就不该屡次贬低俊彦。你是真的关心他，还是胜负欲在作祟？”宋城的手指顺着茶盏边缘来回抚摩，他抿着唇，表情略有些厌恶，“我和你这种小人没什么可说的。”
“我是真小人，你就是伪君子，咱们谁也不比谁高贵。”杨沉嗤了一声，语气轻快得有些冷酷，“听说你连一个疯子都容不下，结果最后还不是低声下气地来求和？宋城，收收你那副成功者的嘴脸，你连安德烈都比不过，别装了，我看着都没劲。”
这话说得既直白又残忍，杨沉一贯如此，从不给对方半点台阶下，何况是对情敌。
宋城端着茶盏的手猛地一颤，他没回答，只是抬头望向我。向来八面玲珑的一个人，却一声不吭地，眼里隐约有期冀的光闪过，盼着我说点什么似的。
那个瞬间，我觉得他很可怜、很可怜。
我并未出声，余光瞥到宋城眼底露出受伤的惨痛神色，又很快被掩藏，恢复了若无其事的神态，甚至道：“我和俊彦之间怎么样，轮不到你指挥。杨先生，烦请你谨言慎行，正如你所说，我这人心眼小，再被我看到你纠缠俊彦，恐怕不能善了。”
宋城不再装出虚假笑容，冷冷道：“也不早了，再赖着不走不合适。不论你接不接受，我现在才是俊彦的男友，有权请你这位客人离开。”
杨沉被他的话堵得一噎，我适时插话，阻止矛盾升级：“你们要吵出去吵，我身体不好，不能晚睡，会失眠。”
我的眼神同杨沉交错几秒，他没再说什么，瞪了我一眼，转身走了。我听见外面大门被摔响，心里松了口气——万幸杨沉还保留了些许理智，记得我对他说过的话。
他和我暗地里有些不能让宋城得知的谋划，原本不该让我们的来往暴露在明面上。但是宋城心思缜密，倘若遮瞒不当，不慎让他得知，反而更容易引起怀疑。
不如直接叫宋城看见，反正他心里早就明白，以杨沉的作风，绝对不会放过对我的纠缠。或者说，我这样优柔寡断的性格，和旁人藕断丝连牵扯不断也是常事。因此宋城虽然会不满，却不至于往深处想。
这办法笨到了极致，却能收获一番奇效。
宋城还留在书房里，杨沉一走，他仿佛卸下了紧绷着的劲，似乎漫无目的地放空视线，脸上带出几分疲惫神色。眉骨在深邃眼窝里投下一汪阴影，映得宋城的表情晦涩难明。
那幅照片正挂在他坐着的位置对面，满地绸缎红得发赫，几乎接近血泊的颜色。
他忽然开口：“老罗最后给这照片起名了么？当时我问他，他说没想好，干脆叫无名得了。”
“起了。”我迟疑了片刻，“名字是……《爱》。”
宋城就笑起来，那笑容苦涩得要命，简直像是孩子无助的哭脸，我只看了一眼就不忍地移开目光。
“爱。”他说，声音轻飘飘的，“好名字。”

第214章
本以为杨沉在的时候已经尴尬到了极致，没想到他走后，我和宋城相对无言才是十分难堪。
我才驳了他的面子，这时不好提起送客的事，只陪宋城静静地坐在书房，听到时钟的秒针嘀嗒嘀嗒转动，一盏茶被喝到见杯底。
他望着那幅照片，轻声说：“今晚过来是想和你谈一件事。这几天我反省过自己，你弟弟成了那样，叫你舍弃他的确不人道，前几天我做得不妥，不该一时冲动强迫你留下。”
宋城停了片刻，并不看我：“我在京城另外有一套房子，前后院打理得不错，病人能常常出去散心。而且离铭德挺近，你去公司也方便。你接安德烈过来吧……就住在楼上楼下，想看他什么时候都可以，好不好？”
他说话时和平常无异，我却察觉出些微不同——不复以往的温和从容、不露声色，此刻的他更像戴了张纸糊的面具，薄薄一层风平浪静的伪装藏不住底下翻江倒海，轻轻一戳便破了。
我起身，慢慢走到他面前，蹲下来，抬头看着宋城。他和我对视，眉头皱着，睫毛纤长浓密，瞳仁的颜色偏棕，因此总有种蜜糖一般粘稠而甜美的深情。
我趴在他的膝上，知道从这个角度仰视对方，在那个低头的人眼里，我的神情会显得有些天真。我说：“看到我和杨沉在一起，你不生气吗？”
宋城注视着我，动了动嘴唇：“如果我生气，你下次会不会拒绝他？”
我没有点头，也没有摇头。于是宋城笑了笑，他说：“我不生气。总为这种事跟你生气，我会累死的。”
我将脸贴在他的大腿上，膝盖跪在地面，摆出一个温顺的姿势。
宋城伸手摸了摸我的头：“俊彦，你不要假装抱歉，我不愿意再对你演戏。今天我起码看明白了一件事，你对杨沉也没有感情。如果你对我们两个其中任何一个人有半点在意，就不会让我们碰面。”
我想起每次做爱结束，他总喜欢让我躺在他胸膛上，手指也是这样穿过我的发间，轻柔地来回抚摸。这种力道让人安心，充满温暖的错觉。
宋城继续道：“这段时间我为你付出的一切，难道你看不见？以前的方式不对，我愿意改正，可是为什么你从来不给我机会？为了你容忍一个安德烈，我已经让步到底线了，还怎么样才行？要我连杨沉一并接纳，和他友好相处，你才满意吗？”
我明白自己在做一件很坏的事，如果放在以前，我绝不会这样残忍。
“你可以试试。”我说，“反正你们俩对我而言没区别，要不你们商量商量，一三五是你，二四六轮到他，周末休息，怎么样？”
那层面具彻底被击碎，宋城的表情像笑又像哭。他的双眼不再是蜜糖了，而是一节快要枯萎的树干，泛出死气沉沉的褐色。
“我做不到。”他盯着我，“我不能接受。俊彦，我不是不介意，只是不愿意逼你太紧。我不想和别人分享，我没那么大方，只能勉强容忍一个疯了的安德烈，至于杨沉……绝、不、可、能。”
“没有办法，我们没有别的路可走。有时候杨沉非要缠上来，我躲不开，只能顺着他的意思。要么你把我锁在家里，看着我反抗到死，要么你接受现状，别管我了。而且就算我被杨沉操，你也一样可以操我，不吃亏。”
“别说胡话……不可能。只有这件事无论如何我都不能让步。”他攥紧我的手腕，“为什么不能保持专一，为什么一定要做这种事来刺我的心？”
宋城喉咙里发出的声音近似哽咽：“俊彦，你有没有想过我的感受？随便糟蹋我对你的感情，难道我不会心痛？你到底是有多恨我？”
“我不恨你。”
恨意不能作为我的动力，因为所有感情迟早都会随着时间被消磨殆尽，随之而来的是动摇和放弃。
我仰起脸看他，吃吃地笑：“那几年我吃了许多药，脑子早就被弄坏了，感觉不到什么爱恨情仇。宋城，我和你说过，我是个没有以后的废人，和我在一起只会受尽折磨，是你不肯放手。”
情绪在他眼睛的阴翳里燃烧，不是怒火，而是更悲伤的东西。
“你非要抓着我，我只好接受，但你要求我爱你，对不起，我做不到，这个要求的标准实在太高了。”
宋城安静了片刻，再开口时语调有轻微颤抖：“我不相信事情一定没有转机。”
“也许有。如果你能容忍我十几年如一日地伤害你，肆无忌惮地挥霍你的耐心，和杨沉，或者其他人纠缠。说不定哪一天我会发良心发现，你对我是真的，到那天我就可以爱你了。可是你能不能等到那一天，你有没有那种毅力？”
在说话的同时，我解开衬衫纽扣，松开腰带，褪下长裤。
裸露的身体被明亮的灯光照亮，乳头上的穿孔愈合后留下暗色痕迹，长长的伤疤攀着那条残废的腿蜿蜒。小腹下方的青黑色纹身洇入肌里，在垂软的性器上方花团锦簇，带着别样的色情意味。
瘦弱苍白的身体上遍布缺口和破损，这种扭曲的病态，的确可以算是另一种美丽。
我舔了舔嘴唇，牵着宋城的手，覆上我的脖颈。
“你等不到。宋城，没必要撒谎，我们都知道答案。有一次你以为我睡着了，半夜握着我的脖子，想掐死我。恐怕你自己也说不清，是把我当作爱人，还是一个难捕获的猎物。”
我们都不正常，怎么可能产生正常的关系？
宋城没有说话，沉默是最好的回答。
他缓缓松开手，昔日的掌控者低下头颅，额头抵着我赤裸的胸膛，是一个痛苦忏悔的姿势。
我垂下眼睛，浑身一丝不挂，心里却不觉如何。现在我懂得了，只要心灵站在胜者的位置，肉体如何都无所谓。
长久的寂静后，我抿了抿唇，放软了语调：“宋城，我承认你对我非常体贴，但相爱的前提是俩个人站在同一高度。你比我厉害太多了，家世，人脉，背景，动动手指就能压得我动弹不得。”
“你给我钱和公司，为我付出了许多精力心血，还让我拥有一定程度的自由，对此我感激涕零。但是，我们从始至终都是不对等的，你随时都能收回赏赐，而我则会一无所有，这种情况下要我怎么爱你？你以为你对我的感情是爱，可那和施舍乞丐没有区别。什么时候你能不再高高在上地对待我，我们之间才有未来。”
宋城轻声问：“俊彦，你要我怎么办？”
偶尔我觉得，从那个悬崖跳下来后，我一直没有停止坠落。
我深吸一口气，仿佛十分艰难地开口：“如果你能为我舍弃现在的一切，我也可以和过去断得一干二净，包括杨沉和安德烈。你不当这个呼风唤雨的宋城，我也不再是许俊彦。没有谁掌控谁，我们都做普通人，去一个谁也找不到的地方。”
尽管有意掩饰，在惊讶之余，宋城的眼底仍有一丝怀疑：“你愿意抛弃所有过那种生活？”
“当然，我们可以准备得更充分一点，处理好其他事，比如安德烈的病情。”我笑了笑，“我只是想到装作宋澄和君彦的那半年，过得苦了点，我们俩感情却很好。再说我的身体已经成了这样，想做什么都做不成，当个空架子总裁没也意思，反而开始怀念以前……算了，不瞎说了。”
宋城抬起头凝视着我，一声不吭了许久，脸上有挣扎的痛苦神色闪过。
他当然不会轻易相信，抛下身份地位绝不是件简单轻松的事；但他也不舍得放过这个机会，毕竟戴着假面相爱的那段日子，真的是我们之间极其稀少的美好时光。
我垂下眼睛，用手指细细描摹他眉眼的轮廓，端正硬朗的五官，深邃明亮的双眼，成熟中带着一种独特欲态。
多漂亮，多耀眼，本该拥有明亮高贵的人生，却被我拽着一起堕入深渊。
宋城，你是不是正在谋划如何骗我相信，你会愿意和我远走高飞？然后在某个地方生活一段时间，等我放下芥蒂重新爱上你，再拿回属于你的东西？
尽情地骗我吧，我等着你的圈套。
半晌后他说：“俊彦，给我点时间。”
我摇头：“我只是胡思乱想。”
宋城弯了弯眼睛，很快恢复了游刃有余的温和模样，唯有嘴角的弧度还残存着苦涩气息：“我可不敢不重视你的任何想法，这件事我会仔细考虑。”
方才剑拔弩张的紧张气氛逐渐消退，眼下我赤裸地站在他面前，俩个人凑得极近，氛围陡然暧昧起来。
万幸书房的隔音性能好，我懂事地环住他的肩膀：“我没有润滑，只能给你用腿做一次。”
“你和杨沉没做？”宋城眼睛一亮，宽大干燥的掌心贴上我的脊背，剩下的话被封进紧紧相贴的唇里，“俊彦……”
氧气都被夺走，唇舌交缠的动作带来一阵阵窒息的眩晕。滚热的性器插入我被握紧的腿间，我听到他喃喃说爱。
爱是如此肮脏的东西吗，我不明白。

第215章
“彦彦，你气色不错。”
陆长柏对我微笑，他穿着裁剪得体的浅色西服大衣，模样儒雅，身材挺拔，除去微有些斑白的发鬓，浑身上下的精神头完全看不出是个年过半百的人。
旁边的中年男人已经发福，脸上有饮酒过度的浮肿，和陆长柏不像同一个年纪的人。他说话时带着明显的辽省口音：“陆总，这是？”
陆长柏与我身量差不多，揽过我肩膀的动作亲切自然：“我儿子，名字叫俊彦，一直在京城读书工作。彦彦，这是宏瑞集团的李总，快喊叔叔。”
“李叔叔您好。”
我笑了笑，伸手同中年男人握了握，他上下打量我，夸赞道：“陆俊彦是不？小伙子长得跟你爸一样帅！有前途！以后接你爸爸的班，肯定越做越好。”
“他太年轻，还不知道要磨练多久才能上手，恐怕是指望不上。”
“哪有，陆总你太谦虚了。俊彦一看就是人才嘛，哪像我家的小子，天天在外面混。”
陆长柏像个普通父亲，谦虚了几句，反而引来李总更多的溢美之词。这位李总性格豪气大方，不知为何似乎对我十分看好，告别前连连拍着我的肩头，招呼我有空到他那边去玩。
陆长柏让自己的助理先走，回头问我：“你是自己开车来的？”
“让司机停在前面了，我的腿有伤……不能开车。”
“我想也是，不过不仔细看，倒看不太出来。”他语气温和，视线在我残废的那条腿上一掠而过，“改天我找几个专家帮你治疗，彦彦，你这个毛病，拖一辈子可不像样。”
我心里有些不舒服，但出于礼貌不好反驳，带着他往停车的方向走。等坐上后座，我问陆长柏：“中午想吃中餐还是西餐？”
我们俩见面的次数不多，要我张口叫父亲或者爸爸，总有些勉强。但毕竟父子的关系摆在那里，我也没法像苏莞或陆惊帆一样，称呼他为陆老师，只好这样含混过去。
陆长柏靠在后座闭目养神，听见我的话才睁开眼睛，慢条斯理地说：“随便吧！吃点家常菜，这几天的宴会吃腻了。”
我点点头，吩咐司机开去一家著名的私房菜馆。那家的老板和尹文君交情颇深，我跟着去吃过几次，觉得味道不错，因此沾他的光成了特殊客人，时刻有预留的包厢，不必提前打电话定位置。
见司机掉头转弯，我坐回位置上，缓缓升起的挡板将后座隔绝成一个单独的空间。陆长柏望了一眼前头：“这是你的人？”
“这些事我没怎么管……都由宋城安排。”
我本不想和亲生父亲谈论这些事，没想到终究躲不过。陆长柏叹了口气，摇头道：“司机不要用别人给的！彦彦，这种事还要别人教你么？”
“我平常不怎么出门，用到司机的地方不多。”我低声为自己辩解，“而且不是一定要司机接送，应该不影响什么。”
空气安静了几秒，我不想气氛过于僵硬，主动找话题说：“刚刚那个李总人挺热情。”
“他父亲就是辽省人，在那边经营了几十年，家里有些势力。我和他也不算特别熟，不过十几年前合作过几次，见面交情罢了。没想到在这个会上遇到，看来教育行业的蛋糕的确越来越大，连外行人都想分一杯羹。”
陆长柏沉吟了片刻，忽然含笑看我：“不过，我大概明白他对你十分青睐的原因。”
他说到这里便停下，意外地买了个关子，仿佛一个和儿子闲谈的风趣父亲。我表现出恰当的好奇心，问道：“为什么？”
“他有个大女儿，今年估计三十岁出头。早几年我听人说，他这个女儿过了二十五，在家呆着不肯嫁人。不仅如此，还撵跑了四五个相亲对象，逼得他不得不在辽省范围内招婿，不知道结果如何。现在看来，恐怕那位千金的婚事没有下落，不然他看你的眼神也不至于冒绿光了！”
说完后，陆长柏打趣地望向我：“彦彦，你怎么想？”
“我没什么想法。”我对这个推测哭笑不得，耸了耸肩，故意道，“辽省是人家的地盘，我人生地不熟，如果做了上门女婿，恐怕要天天挨那位李小姐的打。”
“不会。”陆长柏勾了勾唇，胜券在握的模样，“哪有真正刚强的女人？有百分之九十都是装出来吓唬男人的，让你以为轻易降伏不了。其实一旦拿捏住了，她恐怕比小女人还小女人，只有任你揉搓的份。”
我见这番话的走向不对，联想起他曾让陆惊帆和某个企业千金联姻的事，怕他真的动了这个心，开口道：“没有这回事，说不定李总回去打听到我在京城的传闻，就会立刻对我退避三舍。”
陆长柏语气平淡：“怕什么！不会那么容易被人知道，平常谁能想到这方面。再说哪怕他听到了一点风声，你仍然可以解释，反正传话的人拿不出确凿证据。人不是白长一张嘴，只要用心，黑的说成白的也有可能。”
“但这样到底不太好……”我说，“都是没影的事，说得太远了。”
他大约看出我的不情愿，轻笑一声：“瞧你急的，和你开个玩笑而已。我是你父亲，难道会把你卖掉？”
我勉强笑了几声，陆长柏伸手一指窗外：“这附近是不是你小学？”
“嗯？”我向那边望去，依稀辨认出几家熟悉的店铺，“应该是操场后面的路……这几年新建设了不少地方，不仔细看都认不太出来。”
打开手机看了下定位，果然不远处是我的小学母校。我诧异于陆长柏居然能准确指出，他微微一笑：“那时候我想见你一面，来了这边许多次。可惜，好不容易看到你，好像还把你吓得不轻。”
我们的初次会面确实称不上愉快，我说：“我记得不是很清楚，第一次见面的时候……我年纪太小。”
“是啊，你才那么点高，不到我大腿，脸都哭红了。”陆长柏比划了一下，语气中有几分怅然，“当时我还没有找到吃饭的营生，想把你带走又怕养不好，也觉得你在许家起码物质条件不会差，才打消了这份心。”
“爷爷……许老爷子对我还行。”我斟酌着说，“没有在衣食住行上特别苛待。”
许家人要面子，再怎么厌恶我也不可能真让一个孩子食不果腹。而且我和许育城、许育忠在同一个学校，如果哥哥光鲜亮丽，弟弟衣不蔽体，对他们俩的名声有害无益。
陆长柏叹了口气：“后来在S市站稳了脚跟，我考虑过要不要把你接来，想了几次，最后还是作罢了。那边的情况有些复杂，惊帆跟在我身旁都被人绑走过几次，虽然最后有惊无险，但我不想让你过这种担惊受怕的日子。”
听到这话，我也只好笑笑，并不当真。
也许他曾经真有一颗慈父心吧，可那和我又有什么关系？我现在也可以声称自己一直对生父充满崇敬和向往，打算退学去找他的下落，只不过没有实现——终究是没有发生的事，自然可以编出各种花样。
车开得平稳，小学附近的建筑迅速被抛在后面，愈来愈远。陆长柏双手叠在膝盖上，侧头看我：“昨天我还见到一个人。杨涉川的儿子，杨沉，你的男朋友之一。”
他的声音轻柔，却比抽我一巴掌更叫我冰冷难堪。
我听杨沉说过，陆长柏此次本可以叫其他人来，却执意亲自前往，不知用意如何。当下打起十二分精神应付，心里越紧张，面上越要淡然：“是吗？他去做什么？”
“他家是主办方之一，当然由他出面。我有段时间没看见这孩子了，长得和他小时候一个模样，聪明是聪明，可惜身上有反骨，不磨平不成大事。”陆长柏面容平静，嘴角甚至翘了翘，“他应该早知道我要来，我以为会跟你说呢！”
我垂下眼睛：“我和杨沉……不怎么见面，也不谈生意上的事。”
“哦，也是正常。”陆长柏的声音平和，又似乎有些意味深长，“彦彦，你的性格放在女人身上是可怜可爱，作为男人未免太绵软了。”
见我不答，他继续说：“但是这样也有好处，乖孩子惹人疼。苏老师喜欢懂事孝顺的孩子，自从见了你之后天天念叨着，叫我把你安排在身边工作，做点好吃的帮你补身体。也多亏有她提醒，以前我不在你身边，欠你许多生日礼物！这次来京城给你补上，你想要什么，尽管和我提。”
对过生日这件事我打心眼里厌恶，可陆长柏是出于好意，我只能委婉地推辞道：“有这份心意就够了，我又不是小孩子，没什么想要的东西。”
“彦彦，你这话讲得不对，成年人想要的东西比小孩子要多得多。金钱权势，好车美女，从来没有嫌够的时候。依我看，你现在连自己的司机都没有，处处靠着别人，像什么样子？我手里有几家在国外的企业，收益非常不错，送给你，好不好？”
他不会要把那几家底牌公司给我吧？如果真的如此，那我岂不是一步登天？但……这是真心实意，还是察觉到杨沉动作后的试探？
强行稳住心神，我低下头，做出迟疑的姿态：“谢谢……爸爸。只不过我不擅长经商，也没有魄力去经营，还是算了。”
“你可以叫惊帆帮忙嘛。”陆长柏对我笑了下，“我看你们走得很近，他好像蛮喜欢你的。”
脊背上顿时冒出一层冷汗，那看似温和的笑容在我眼里也宛如恶鬼。
来不及去细想他的用意，车已经驶到目的地。陆长柏拍了拍我的肩，云淡风轻，仿佛刚刚说的话纯粹是一时兴起：“好了！先吃饭，你再好好想想。你是我陆长柏的儿子，身价上不能被旁人比下去，是不是？”
我僵硬地点了点头，攥紧的手缓缓松开。

第216章
吃完午饭，我问陆长柏要不要回酒店休息，或者送他去他自己的住处。不料他说要去我那里，我愣了一下，想到安德烈的病情，心里已经准备回绝。
没等我开口，陆长柏说：“照顾病人不是什么轻松的活，你这么不离不弃，实在难得。”
他将我的底细摸得一清二楚，我心里一凛，仍想打消陆长柏的念头：“安德烈可能有点排斥生人……”
“我只是去看一下你的生活情况，不和他说话，有什么要紧？”他笑了笑，“说起来我还没见过你那个弟弟，这次正好亲眼看看。”
见话无转机，我只能吩咐司机回家，胸口一阵接着一阵的气闷。原因无他，我不喜欢陆长柏话里那淡淡的兴味，仿佛把生病的安德烈当作动物园里的某个特殊品种，看他是为了图个稀奇。
但我也知道，现在的我没有资格和陆长柏谈条件，更不可能因为自己的一点情绪就和他对着干。都说血浓于水，可在陆长柏这种手上沾血的人眼里，血和水恐怕是一样的。
我图谋得太大，所持有的筹码却仅有身为他亲生儿子这一点，只有和他继续虚与委蛇下去，扮演好乖儿子这个角色。
希望在他眼里我真的是个唯唯诺诺、过分优柔的笨孩子。
我们并排坐在后座，陆长柏望着窗外，姿态悠闲，忽然侧头向我一招手：“坐得离我那么远干什么？彦彦，靠过来一点。”
他笑得温和，语气亲昵。我垂下眼睛，向他那边挪了挪，偏过头让视线投向窗外。
到家后我开了门，刚放下手里的外套，陆长柏便径直走向坐在桌边的安德烈，在他座椅后负手而立，静静看他涂鸦。
他在旁边看着，而安德烈全神贯注投入在自己的画里，没有对此表现出抗拒。我心里稍安，刚刚午餐时发现陆长柏不爱喝茶，于是进了厨房煮咖啡。
汪过来帮忙，对我说：“许先生，外面那位先生是你父亲吧？”
我点了点头，好奇他怎么一眼就看得出来。
其实我和陆长柏只有眉眼相似了八九分，其他地方并没有多么一致。妈妈的容貌偏于秀美，我的唇形和轮廓要比他柔和，肩膀也比他的窄，显得更瘦削一点。
小汪道：“这种事说不出来，父子血缘，骨子里带出来的东西。不光是长相，浑身上下哪哪都像。”
我又问：“我和安德烈像吗？”
这下把小汪难住了。他知道我和安德烈是同母异父的兄弟，但安德烈与我不同，从妈妈那里全盘接手的的柔媚精致因为父亲的西方轮廓而升华，虽然疾病令他瘦得脱相，仍然无损于底子里那份异于常人的美丽。
见小汪半天没说出话，我微微一哂，掩盖住心里说不清的失落：“他是混血儿，和我长得不一样才正常。”
咖啡煮好后我端了出来，发现安德烈已经画完，陆长柏将他面前的画纸抽走，他也没抗拒，漫无目的地摆弄蜡笔。
陆长柏笑了几声：“这画的什么东西？动物？还是花？”
我走过去一看，依旧是花花绿绿看不出形状的图案，画面乱七八糟，毫无美感。但听陆长柏这样说，终究忍不住为安德烈辩驳道：“他进步很快，过段时间就能画出更明显的形状了。”
“你倒是挺护着他。”陆长柏说完将画纸放回了桌面，“彦彦，不要紧张，我不会对他做什么。”
我的呼吸不受控制地停滞了片刻：“我没……”
“好啦，撒谎多没意思，你那点小心思在我这里还不够看。”他仿佛随意地笑道，“想说什么直接说，彦彦，你是我的儿子，我的家业以后不都留给你？你要钱、要公司，大可以直接向我伸手，难道我会不给？何必在背后搞些小动作。”
陆长柏在灰色地带浸淫多年，极其善于在谈判过程制造高压环境，再观察对手的表现，不放过任何蛛丝马迹。
气势真是一种玄妙的东西，明明他的语调平缓而笃定，只淡淡侧头瞥了我一眼，我却仿佛被彻底看穿，察觉到藏在温和表象下的危险气息。
他是不是全部知道了？瞒不过去的，在他面前撒谎肯定会被戳穿。乱七八糟的想法迅速席卷了我的大脑，理智快要溃不成军。
只差一点。我内心的惶惑差一点就暴露在他面前。
我茫然地皱起眉，抬眼迎向陆长柏的目光，尽管那眼神锐利得几乎要令人窒息：“这话是什么意思？”
他眯了眯眼，打量了我两眼，似乎在斟酌。过了片刻后他伸手在我头顶摸了摸，轻声道：“好孩子。没事，爸爸和你开个玩笑，听不懂也没关系。”
我抿了抿唇，声线平稳，不带一丝颤抖，只有些许反感：“我不喜欢这种玩笑。”
陆长柏伸手拍了拍我的肩，笑着说：“以后不逗你了。”
他平常有收藏古玩的兴趣，我在拍卖展览行业做过一段时间，共处一室时不至于找不到共同话题，甚至算得上颇为谈得来。
陆长柏没有待多久，看了我珍藏的几幅字画，聊了一会儿便让助理接他回去了。
看着他坐上车，我这才悄悄松了口气。平心而论，陆长柏不算难相处，对我也格外和善，只不过我知道他城府颇深，不敢真的毫无防备地与他相处。
那辆商务车刚离开我的视线，口袋里的手机便震动了起来。我接起电话，耳边响起一个男声：“怎么样？”
“你猜的没错，他果然用话诈我。”我叹了口气，“挺吓人的，要不是提前准备过，他一张嘴发问我就招了。”
“杨沉那边进度如何？”
我顿了顿：“遇到了点麻烦，还要两个月。”
“催他动作快点，陆长柏很难缠，战线拖得太久容易出变故。”那男人说，“铭德转让给育城了吗？”
“还没有，宋城的人盯得很紧。”我想了想，“林雅已经准备好了，但在这时候起诉会不会太明显？”
对方笑了一声：“不会，我心里有考量，制造点小麻烦转移下他们的注意力也好。宋城最近洗钱的手笔太大，上面已经有人注意到了，别耽误了这个好时机。”
“嗯。听说嫂子生了？恭喜。”
“生了个大胖小子，八斤四两，抱起来沉甸甸的。等她出了月子，我们回京城办场酒席，到时候请你和育城过来。”他的声音里有恰到好处的喜悦，稳重得不似当初，“后天都年三十了，小彦你先好好过个年吧。”
下楼时忘记戴围巾，冷风往脖子里钻。没想到时间过得这么快，新的一年又要来了。
我说：“你也是，远哥。”
于我而言，林雅、陆惊帆、许育城等人是被依次放下的多米诺骨牌，只消推倒第一张，环环相扣，达到规划好的终点。那么对赵远来说，我就是替他勤勤恳恳按着计划放下牌的那个仆人，他甚至都不用亲自动手，只要坐在高座上欣赏即可。
但无论是站着还是坐着，我们想要的最终成品都一样。
赵远是赵政委的长孙，真正的含着金汤匙出生，家里军政背景深厚。圈子也有三六九等，他属于最上层的那一拨，无数人上赶着奉承。
也许人和人之间确实有缘分这种东西存在，这位难伺候的太子爷唯独和许育城脾气相投。除了许育城交给我的那个收藏品公司外，他们还一起投资了很多东西，但凡是需要打通关节的地方，赵远都会出面帮忙。
后来许育城常常把我带在身边，见面的次数多，我也和赵远渐渐混了个面熟。
一开始我怀疑过赵远对许育城的感情，后来发现他并没有抱着什么龌龊的心思，纯粹只是欣赏许育城在商业上的才华——再说以赵远的身份，真的有想法也都能实现。
许育城有头脑，也有眼光，肯下苦功夫，我从未怀疑过他的能力。但许氏的继承权已经成了一个心魔，一个执念，他被死死拘束在许家这场困局里，直到消耗完所有光彩。
赵远不止一次催过许育城快点动手，许育城觉得没有准备充足，两人因此起过争执，庄林从中调和，而我坐在一边走神。
最后在庄林将许育城拉了出去，留我和赵远在包厢里。
他一根接着一根地抽烟，将烟蒂按灭在烟灰缸里，忽然开口问我：“小彦，你觉不觉得你哥做事太异想天开了？居然还想体体面面地夺权！”
我说：“育城哥有他的考虑，远哥你也没有错。你们只是不一样。”
“怎么不一样？”
我想起他给许育城提的那几个方法，无一不险恶狠辣，不留余地：“远哥，育城哥争许氏的确是为了出口气，但主要目的还是赚钱。钱怎么样都能挣，没必要搞得那么……不干净。”
赵远看了我一眼：“你觉得我手段肮脏？”
我笑了笑：“我觉得你适合搞政治，而不是做生意。”
“小彦，你很有意思。”他吐出一口烟雾，若有所思，“说不定跟你合作会更痛快。”
我连忙摆手：“我根本不懂这些，哪里比得过育城哥。”
赵远不说话了，过了片刻许育城推门回来，两人重新言归于好。
后来我和许育城渐行渐远，忙着在杨沉、宋城和安德烈之间周旋；再后来许家兄弟阋墙，妈妈和安德烈合作夺权，我自己的人生都被搅得一塌糊涂，根本分不出神去关心其他。
我快忘了赵远这个人，但他显然没有忘记我。
回到京城的那段时间我胸口被穿环的伤口尚未愈合，整天在宋城的房子里无所事事地休养。报复的想法盘桓在我心中，愈燃愈烈，使我一次又一次为自己的无能感到愤怒。
直到有一天傍晚，我接到了一通电话，电话另一端的人问：“小彦，最近过得怎么样？”
他语速不快，说话的腔调也和以前有很大不同。间隔太久，我一时间没听出是他，但叫我“小彦”的人不多，因此迅速反应过来：“远哥？”
“是我。”他说话时总令我产生一种奇异的熟悉感，“我想找你合作一件事，如果你感兴趣，可以到我这边面谈。”
他没有在电话里说是什么事，我吃了太多亏，对于这种半考验半试探的橄榄枝本能地回绝了，推辞说最近身体不舒服。赵远没有强求，结束对话前，我猛然想起这种熟悉感从何而来，握着手机说：“等等……远哥，我……其实恢复得差不多了。你什么时候有空？”
他笑了：“周三上午九点，我让人来接你。”
电话挂断，我久久没有回神。
每一次我都在紧要关头做出了不合适的选择，但我想，这一次也许不会再犯错。
毕竟……赵远和他那位常常出现在电视里的父亲，语调几乎一模一样。

第217章
“这支会不会太浮夸？”
“有吗？我觉得还行。”我合上表带，在衣橱里选了一件深色大衣穿上。看了眼镜子里的自己，面无表情时倒有几分唬人的深沉模样，“过年不就这样吗？又不是去借钱，当然要表现出自己过得好。而且无论我怎么样他们都会嫉恨，不如顺其自然，委屈自己多没劲。”
宋城轻声说：“俊彦，应付一下他们就好，要是有人说话不好听也别让着，更不要往心里去。有我在，你不用忍气吞声。”
我低头整理衣袖，嗯了一声：“我知道。不过我现在正炙手可热，他们巴结我还来不及，谁还敢当面得罪。你也快出发吧，毕竟是亲戚，去迟了不礼貌。”
今天是年三十，我和宋城早早约定好行程，我在许家应酬，他去舅舅家看望长辈，然后回来俩个人单独聚一聚。前段时间因为安德烈以及杨沉的事，我们俩闹得很不愉快。
定好的事我不会爽约，昨夜我没提前和宋城说，径直回到了他的住处。能让我做出如此洒脱决定的主要原因是护工小汪为了我开出的丰厚奖金，没有回家过年，我可以放心将安德烈托付给他两天，不必担心出什么问题。
宋城回来的点已经是深夜，看到我坐在沙发上时他愣了几秒钟没反应过来，随后露出了惊讶又欣喜的表情，将我抱了个满怀。
他抵着我的额头，连连亲吻我，绝口不提之前的僵硬关系，只说一起好好过个年。
宋城估计刚从应酬中脱身，身上有烟酒的气味，有点呛人。他不抽烟不喝酒，然而我知道他一直在帮侯广岳做事，很多场合下想要独善其身的可能性几乎为零。
他昨天大概是实在累极了，洗漱后和我上床温存了片刻，便抱着我沉沉睡过去。稍长的额发垂下来，遮住即使在睡梦中也略带疲惫的脸。我用手指轻轻描摹他深邃眉宇，心里闪过一丝痛楚。
这一觉睡到快正午，在我收拾好出门前，一向自律的宋城才醒来。他穿着睡衣，头发还有些乱，周身成熟冷肃的气质尽褪，终于显现出几分符合自己年纪的青年模样。
“没事。我和舅舅打过招呼，下午再去，暂时不急。要不我们一起去吃个午饭？”宋城从身后抱住我，他吻我的侧颈，声音柔和，“然后我开车送你去许家。”
“不用了。”我顿了顿，觉得拒绝得太冷硬，于是在他怀里转过去，攀上宋城的肩膀，“我会早去早回，反正晚上要一起吃年夜饭，留着胃口等那时候。”
他看了我一会儿，手指抚过我脸颊：“俊彦……真的不和我一起去吗？那年的事不会再发生了，我保证……”
“宋城，现在不是合适的时候。”我不明白宋城执意要将我介绍给亲人的心情，明明他知道我们的关系上不了台面，“我会很尴尬。我们算什么？同学？朋友？没必要这样做。”
何况我对融入你的家庭毫无兴趣。
宋城什么都没说，只是低头亲我的唇，揽着我腰的手臂收紧。唇舌交缠间有淡淡的薄荷味，许久后他放开我，深深叹息一声：“早去早回。”
“当然。”我笑了笑，“晚上见。”
“俊彦。”
因为是新年，妈妈穿了一件裁剪优良的贴身红色连衣裙，配上璀璨的钻石项链耳饰，更显得秀雅清丽的脸容光焕发，看起来仿佛只有三十出头。
我迈进楼下客厅时她正和三姨坐在沙发上聊天，见我也不复冷面，语气中带着一丝亲切。那位沉默寡言的女管家接过我的外套，三姨对我招手，足够亲昵热络：“好久没回来，乍一眼看到小彦我还不敢认，我们家的小孩就是长得好，越来越帅。”
“妈妈，三姨。”我坐到一旁，对三姨颔首微笑，“我也挺长时间没看到三姨，三姨还是和以前一样年轻。”
“小彦这嘴甜的，我可不年轻了，小雨都上大三了。”她笑的时候眼角已经堆积一些细纹，“小雨高考考得不错，如愿以偿成了你学妹，待会儿我叫她多和你聊聊。”
我依稀记得李智雨这个活泼的女孩，被她父母保护得很好，远离勾心斗角互相撕扯的残酷局面，便弯了弯眼睛：“我好久没回母校，正好问问她现在什么情况，食堂是不是一样不好吃。”
“那肯定没什么变化，小雨天天抱怨。小彦你不知道，她呀，从小就喜欢法律。我说那些条条框框的有什么意思，小雨和我说，里面有趣的东西多着呢……”
说起女儿的事，三姨顿时不复以往那种虚假的和蔼，脸上带了几分掩不住的欣喜。虽说李智雨生长在这样的家庭，根本无需在学业上多费心，然而正因如此，她的上进和努力才显得尤为可贵。
妈妈看着我和三姨聊天，嘴角噙着笑，一派温柔沉静。只是那笑容的弧度分毫不曾改变，如同一张漂亮的画像。
我用余光瞥到她的表情，心想，妈妈恐怕连我上了哪所大学都不知道吧。
今天是大年三十，本该所有人集聚一堂的日子。但舅舅身体自从那年的胰腺手术后一直时好时坏——我想一场大病也许还不足以夺走他的精神气，可无论是谁，还未痊愈时就要接连面对两个儿子你死我活的斗争、被宠爱的小妹背叛等情况，都很难恢复得一如从前。
许育城和许育忠露了面，但两人一个坐着轮椅，待了不到一小时推辞说身体不舒服，提前离开；另一个见了许老爷子后匆匆离开，没有和任何亲戚说话。
兄弟阋墙不是什么好名声，所有人都十分默契地装作无事发生，横竖粉饰太平一向是许家人的拿手好戏。
我抬头看向通往二楼的楼梯，闹到如今的局面，真说不清谁错得多一点。
是因为许育忠的无能，许育城的贪心，还是舅舅的独断和老爷子的固执？又或者，如果没有妈妈和安德烈的插手，一切还不会糟糕到这种地步？
说是许家的团圆夜，真正的主角却只有妈妈和我。视线忽然越过人群和妈妈对上，我冲她笑了下，她依然带着无懈可击的礼貌笑容，目光从我身上掠过，转头和另一个叔叔说话去了。
她和许老爷子一向对我不甚喜爱，态度也一如从前，没什么变化。但是其他人的姿态转化之大，让我领会到什么叫做天壤之别。
这么多年许家虽然不会少我的吃穿，却几乎没人给过我好脸色。如果说长辈们平常将我视为透明人，那么在新年的这一天撞到我，于他们而言就是招惹晦气。
曾经下撇的嘴角或鲜明或隐晦地扬起，说过“滚一边去”的嘴巴吐出关心的语句，一双双对我嫌恶紧蹙的眉毛都舒展开，仿佛皱巴巴的纸被无形的大手强行抹平。
那只手的名字是金钱与权力。
室内温暖得近乎闷热，我借口去卫生间，穿过人群走到后面的花园里。刚刚在客厅脱了外套，身上只穿着一件毛衣，寒风骤然扑在我脸上，一冷一热，激得我哆嗦了下，忍不住咳了两声。
肩头忽然被温暖的热度簇拥，我愣了愣，发现是不知何时走到我身边的妈妈，她从管家手里取了围巾为我戴上。她的个头比我矮不少，替我整理时有些吃力，我连忙低头，妈妈平静地说：“这么大的人了，还不会照顾自己，出来也不多穿一件。”
“医院的负责人和我说了安德烈的事，你翅膀硬了，直接把人带走的事也做得出来。”她眼睫微抬，语气淡淡，“既然你愿意照顾他，那就随你。”
我听不得她这种漠不关心的话，对我冷酷也罢了，毕竟我的出生并不光彩；可安德烈明明是她最宠爱的孩子，她怎么能如此残忍地伤害他？
“居然有你这样的母亲。”我喃喃道，“安德烈被毁了，你难道不心痛吗？”
“俊彦，你弄错了一点，不是每个母亲都一定要爱孩子。我把你和安德烈带到这个世界来，是想把你们打造成完美的艺术品，不是为了爱你们。”
“我们不是你的作品。”我知道无法说服妈妈，因此只能苦涩微笑，“即使你想让安德烈变成你想要的样子，也不应该把他逼到这种地步。”
“安德烈父亲的家族有家族遗传的精神分裂症，他的祖父、姑姑都是疯子，他也迟早会疯，和我对他的治疗没有关系。”妈妈看向我，“怀孕、生产、把一个孩子养育到二十岁，哪一步容易？所有付出毁于一旦，我怎么会不心痛？”
也许因为对自己的孩子毫无爱意，她能轻巧地用几句话将责任推卸得一干二净。我凝视着她小巧精致的脸庞，鼻腔间萦绕着她身上的甜蜜香味。
多么美丽，多么自私。
这个女人爱自己胜过一切。
越过她的发顶，我望向前方灯火通明人声喧嚣的主宅。今夜的这里终于像是我的“家”，每个人都对我分外亲切，提起我小时候的趣事和成绩如数家珍，仿佛我真的是他们看着长大、寄予众望的优秀晚辈。
我不觉得扬眉吐气，我只觉得恶心。
许家的每个角落、每个人，由里到外都腐臭至极，从未如此令我想要呕吐。
“妈妈。”
我叫她，即使她从未回应。
“我长得不好看，性格优柔寡断，什么都做不好，不符合你的要求，是个失败品。”
她给我戴的那条围巾太紧，连呼吸都被束缚住。我伸手将围巾扯下，深深吸了一口冷冽的空气，声音轻得要消散在空气里：“妈妈，你不应该生下我的。”
你不该不负责任地将生命带来这个残酷的世界，更不该将我生得如此正常，倘若我和你、和陆长柏、和许家人有半分相似，我便不会感到痛苦。
“这有什么应不应该，你都长这么大了，我还能把你变回去不成？”她皱了皱眉，“俊彦，你虽然不聪明，但在我身边好好培养一段时间，也不会表现得太差。”
我没回答，随手将围巾抛给站在不远处的管家：“上次答应你在许家过年，现在节过得差不多，我先走一步。有什么问题再和我联系，如果没事……”
我停了片刻，对她微微一笑：“……就别来了。我和安德烈，都不想见到你。”
尽管拖着一条残疾的腿，转身离开时我仍然尽力加快步伐。我想起安德烈在昏暗的房间里说他很害怕，他被妈妈死死抓在掌心，他不愿意被困在笼中保持完美，做人像画里没有瑕疵的模特。
他一遍遍地重复爱我，潮湿泪痕布满面庞，像小狗一样呜咽，紧抱着我不肯放手。
我穿过花园，满院的山茶花被照料得很好，在冬季里仍然娇艳夺目。几年前也是在这里，绿叶托着红色重瓣花朵，安德烈站在花间对我露出笑容，美得像一幅油画。
哥哥。他对我伸出手，我们一起离开这个地方，走得远远的，再也不要回来——
八岁那年我站在楼梯转角的阴影处偷看。
女人走过来抬起我的脸，手指白嫩柔软，身上有股香甜的气息。那双漂亮的杏眼里满是审视，仿佛在看一个物件，而不是多年后重逢的亲生儿子。
我不要你做我的妈妈。
许可妍，你真可怕。

第218章
司机送我回到宋城的住处，我下了车，通过落地窗看到客厅的灯亮着，心里翻涌出一阵酸涩情绪。
想进门的时候发现从许家出来得太急，大衣落在了沙发上，钥匙自然也不在身边。我按了门铃，宋城很快打开门，见到站在门口的我后怔了几秒，一把将我搂进怀里，语气又急又气：“你不要命了？正月里多冷你不知道？”
等我裹着毯子坐在沙发上时他的语气还有些恼火：“司机做事不仔细，车上有外套也不知道拿给你——”
我说：“别瞎埋怨人家，他跟我提了，当时车里暖和我没穿。后来下车想早点见你，把这回事给忘了。”
宋城敛了冷硬神色，无奈地刮了下我鼻尖，又亲了亲我稍显冰冷的唇，起身说：“我去盛点汤给你喝，暖暖胃。”
我拉住他的手，仰起脸看他：“暂时不想吃东西。在我身边陪我一会儿，行不行？”
宋城叹了口气，他本就比我高半个头，加上我生病后身体瘦弱，竟能被他整个抱在怀里。我没有反抗，顺从地依偎着他，感受到手掌下紧实温暖的肌肉。他吻了下我脸颊，柔声问：“心情不好，是因为你妈妈还是许老爷子？”
我笑起来：“你对许家的事比我还熟，不如猜猜看？”
他认真道：“我猜是你妈妈。”
“为什么？”我歪了歪头，“看我最不爽的其实是爷爷。”
“因为俊彦你只会被在乎的人动摇。”宋城看着我，那温柔的眼神背后有藏不住的悲伤，“我想这两个人中，你不太可能在意许老爷子对你说的话。更何况许家已经不在他手里了，他没必要特意得罪你。”
“你猜对了。”
宋城宽大的手掌顺着我的脊背慢慢抚摸，充满安抚意味。他贴着我的耳畔，声音低沉：“发生了什么，可以和我说吗？”
本来没有必要谈起这些，但不知为何，很久以前的事从我的嘴巴里跑了出来。
我的出生、我在许家受到的轻视白眼、许育城半真心半利用的援助、妈妈冷淡的态度、还有安德烈……略去了部分宋城大概不想听的部分，我几乎将自己的成长经历像条鱼一样拎出水面，明明白白开膛破肚，剖开来摊在他面前。
如今我能笑着告诉他，深深刻在我骨子里的卑微来自何处，是什么塑造了我的自轻自贱，为什么过去的我那么渴望被爱。
孤寂的童年，扭曲的青春，挥之不去的阴影，永远缺席的父亲母亲。
我在黑暗中长大，无法拒绝任何一点光明。
只有爬出深渊的人才能坦然回过头张望，原来有一天我也可以轻易将曾令我饱受折磨的一切说出口。
我觉得心情轻快，宋城却一直沉默。
“小时候总希望妈妈能对我好一点，什么都愿意为她做。其实她的爱没有那么重要，我居然到现在才放下。”我感慨道，“以前的我真蠢。”
宋城说：“俊彦，你不是蠢，是太心软了，以为她和你一样会被感动。”
我问他：“心软是好还是坏？”
“对别人心软是坏事，对我心软是好事。”宋城弯了弯眼睛，嘴角浮起两个浅浅的梨涡。他生得周正，有意收起周身迫人气势，一笑就是阳光温柔的青年模样，“你愿意和我聊这些，我真高兴。”
我望着他，被那笑容触动隐痛，不由得别过脸：“不提这些陈芝麻烂谷子了，今天是大年三十，你有没有准备什么好菜？”
“都是你喜欢吃的。”他亲了下我的额头，“现在心情舒服点了吗？”
我点头，想了想，补了一句：“谢谢你，宋城，你对我真的很体贴。”
宋城的笑容渐渐消失，他抚摸着我的脸颊，长长眼睫遮住眼中情绪，只是一遍遍触碰我的脸。我不知哪里说错了，惹得他不高兴。
等了半天听见他说：“俊彦，以后我疼你，一辈子都对你好……换你多爱我一点，行不行？”
“听起来不是个亏本买卖，可以考虑考虑。”我不想回答这个问题，便打个哈哈糊弄过去，捏了下宋城的脸，“多笑一笑，你一冷脸我都不知道怎么办了。”
他看着我，嘴角扬起轻微弧度。虽然在笑，表情里却没有半点笑意。
“大过年的，搞什么啊。”我抿了抿唇，“你这是威胁？一定要我给个满意的答复？”
宋城没有说话，他闭了闭眼睛，轻轻叹了口气。见他这样，我心里很不是滋味，不由咬紧了嘴唇：“以后的事谁说得准。更何况你眼里的对我好，和我感觉到的也不是一回事。感情不是砝码，不能想加在哪边就加在哪儿……我……”
“嘘，我明白。俊彦，我明白。”
他用手指抵住我的唇，悲伤的眼睛深深凝视着我：“我只是想听你说几句甜言蜜语，我爱你之类的话，假的也可以，说两句吧。”
我知道宋城有多难受。不论做什么都无法彻底拥有对方，哪怕近在咫尺也好像下一秒就会失去，这种在无数个辗转反侧的夜里，被我反复咀嚼的滋味。
我想，你终于也要在不被爱的沼泽里挣扎，直到完全迷失。
宋城伸手紧紧地抱着我：“是不是很可笑？但我真的想听，俊彦，让我自欺欺人一会儿，好不好？”
看到他脸上流露出的脆弱神情，我却没有任何喜悦情绪。
没错，我是心软，无法做到铁石心肠，从别人的悲惨中获得解脱。伤害他令我痛不欲生，哪怕这是以其人之道还治其人之身。
但我料到自己迟早会被动摇，所以提前将这个不可控因素从计划中剔除。倒下的牌一张推动一张，宋城，即使我此刻被你感动，也无损最后指向你的尖刀。
“俊彦，你连骗我都不愿意吗？”
他轻声呢喃，温柔的语气听起来竟有几分无助。向来沉稳隐忍的人，流泪都悄无声息，只有用力环在我腰间的手在颤抖间暴露出一丝端倪。
“不要哭。”
我低下头吻他，舌尖尝到泪水的咸涩，强忍住所有哽咽。
“宋城……”
我的心碎得彻底，无法再为你更碎一分。
这个夜晚过得极其混乱，精心准备的菜无人问津，原本说好的温馨计划被全盘推翻。
宋城像是要发泄出内心的痛苦，和我做了一次又一次。我们从沙发转移床上，甚至靠着落地窗来了一回，弄得满地狼藉。
他没有克制力气，每次动作都又重又狠，我被插得太深，几乎有些反胃，手掌抵着腹部时甚至害怕起自己要被捅穿。抓着床单的手指使不上力，我恳求他慢点，却在灭顶的快感里蹬直了腿，字句全部破碎得不成样子。
汗湿的额发垂下，宋城沉默地望着我，托着我的脊背让我坐在他怀里，然后缓缓地整根插入。这对于前后刚高潮的我几乎是酷刑，可怜悯和愧疚冲昏了我的头脑，我抱着他的脖颈，艰难地吸气，讨好地凑过去和他接吻。
宋城的呼吸顿了顿，我以为他被这个举动安抚到，接下来会温柔点对我，可下一秒这个幻想就被粉碎。他比之前更凶狠地插入，侵略般掠走所有氧气，缠住我的舌头不放开，粘腻的水声在耳边回响，我眼前一阵阵发黑。
乳环虽然被摘下，但被刺激过的乳头已经敏感得不像话，肿胀饱满，颜色红艳而下流。宋城只是稍一用力地揉捏饱满的那处，我就哀哀地叫出声，拼命向后躲开他的手指。
宋城没有因我的逃避而停止动作，反而掐弄着我的乳头，埋下头用牙齿咬噬，甚至衔在齿间拉扯。我断断续续地哀求他不要这么做，可整个人被钉在他的性器上，无论怎么哭泣都无法逃开。
放在平常他绝不会如此，哪怕在关系里再强势，起码见我求饶会缓一缓，而不是像个性爱里的暴君。
快感一旦过度便化为了痛苦，我好像被泡进了浓稠的蜜糖，快要凄惨地溺死在他怀中。
身体还处于不应期，性器没有勃起，却因为被玩弄乳头被刺激得又高潮了一次。下身像有电流穿过，精液流过铃口时我浑身哆嗦个不停，生出一种被彻底弄坏了的错觉。
“俊彦……我爱你。”宋城叫我的名字，死死扣住我的腰，滚热的呼吸扑在我耳边，语气里有种破釜沉舟的绝望，“只要你想要，我什么都愿意为你做，什么都可以。”
在此时表露心迹显得格外荒诞，他大概也知道这件事，眼睛有些湿润，仍然一遍遍低声重复。
“多爱我一点，求你了。”

第219章
宋城有许多事要做，难得挤出整天的时间和我待在一起，因此极其珍惜。以后如何谁都说不准，但这几天总不必考虑未来，更无需神经紧绷。
他问我要不要去哪儿旅游，我摇头，说外出太累。
他搂着我，亲了亲我的发顶：“那我们呆在家里睡懒觉，不做别的。我学了几个新菜式，做给你尝尝。”
两个人深深陷入温暖柔软的被褥，我点点头，感到一阵久违的放松。
一起看电影时宋城让我靠在他怀中，另一只手和我十指相扣。都是些看过许多遍的经典老片，我甚至曾陪他对过其中的不少台词。有时候困倦得在他怀里睡过去，醒来时仍然能跟上剧情。
整日过得清闲，时间也变得缓慢。我们保持了良好的默契，绝口不提其他事或人，只甜蜜地拥吻，彼此紧紧依偎，一如很久以前在出租屋的那段日子。
宋城给我做早饭，煎蛋在锅里滋滋作响，粥的热气飘在空气里，油香里混杂着清甜而粘稠的米香。我懒散地晃过去，抱着他的腰探头看，他说：“小心油溅到身上。”
他身上有种居家的温柔，我将脸眷恋地贴在他宽阔脊背上：“有你在我前面挡着呢。”
宋城轻柔地哼着曲子，一边将煎蛋翻了个面：“中午吃清蒸鱼，再做个海胆蒸蛋，上次做的我看你很喜欢。”
我说：“一般般喜欢。”
“一般般喜欢你还吃光了？嗯？”他笑道，“有什么想点的菜，我让人把材料送来，提前制备着。”
我也笑：“想吃炸薯条。”
“油炸食品对身体不好，换一个，奶油土豆泥行不行？”
我喜欢宋城和我这样讲话，语调柔和，带着点商量意味。尽管同样是约束，却让我有种被爱着的安心。
“行。”我蹭了蹭他的毛衣，咕哝了一句，“你做的都可以。”
“好乖，我们俊彦什么时候这么容易养活了？”他扑哧笑出声，“去餐桌旁边坐着吧，我盛早饭给你吃。”
擅长于营造出幸福的幻象，这到底算优点还是缺点，我不明白。
我睡眠浅，入睡极其困难，因此时常在深夜醒来。宋城在我身边睡着了，我凝视着他的侧脸，眉眼深邃，鼻梁笔挺，在阴影里勾出干净轮廓。
也许以后他会变得不一样，像他父亲，或者舅舅，那些真正高高在上的人。他会变得游刃有余，有更多填不满的欲望。总有一天，他会发现许俊彦算不上什么，根本不值得放在心里。
我不敢仔细想象宋城到中年时的模样——在我心里总残留着美好时光的影子。
一闭眼就能看见那个穿着牛仔裤的高挑青年，大男孩一般的笑容，对我热情地挥手，领我进筒子楼。楼梯又高又窄，他回头拉我的手。
又或者是这几天的他，肩宽腰窄，系着围裙时极其好看。他在厨房里忙活，我凑过去四处张望，他往我嘴里塞一颗洗净的樱桃，果肉在口腔里迸溅出甜蜜汁水。
要是他不这么固执就好了，别再试图把我困在手中，而是将我视作平等的爱人。
可能宋城心里也在想，要是许俊彦别再负隅顽抗就好了，反正无法逃脱，不如接受被当作金丝雀的命运。
百分之九十九的他足以让我爱上无数次，可唯独剩下的百分之一是我绝不能接受的东西。
我记起前段时间的一件小事。
铭德办公楼有一层专供员工休闲的区域，我偶然兴起，下楼去那儿看了看。正值中午，休息区有不少人，唯有运动场地显得空旷。高中时我羽毛球打得不错，还参加了学校队伍，见整个球场只有两个年轻员工在打球，便停步看了会儿。
其中一个女孩的姿势专业，水平远超另一个，明显在放水迁就对方，几乎像是玩闹。竞技运动最重要的是势均力敌，她打得不畅快，我也看得憋闷。
那女孩的对手说手臂累，不想打了，她露出些许失望神色。抬眼看到站在球场边的我，她抿了抿唇，对我发出了邀请，问我想不想来一局。
铭德各部门的员工不在同一层办公，她可能从未见过我，以为我是其他部门的同事。我旁观许久，说不心痒是假的，刚想接过球拍，骤然想起自己的左腿已经残废，无法承受高强度运动。
我只好笑了笑，推辞自己不会打球。
二十七岁。在一生的黄金年代，肆意奔跑和爱恨的岁月却离我远去，我的身体宣告即将报废，只能活得像个垂暮老人。
大概梦里不算愉快，宋城的眉头忽然皱起来。我看了一会儿，伸出手替他轻轻抚平，温热平缓的呼吸扑上掌心。
说不上是艳羡，抑或是认命。
我在心里想，他还很年轻。
“这款项链的主石是一颗天然绿宝石，颜色浓郁，质地非常纯净，而且足足有四卡。许先生您看这边的设计，带起来既高贵，又显身份，肯定非常适合夫人……”
介绍人员面带笑容，轻轻托起那条项链为我展示。
孙宁已经有六个月有余的身孕，她照顾了我三年，现在正是需要人关心的时候，我却不能在过年时回去陪她，难免十分愧疚。
听颜夏说因为怀孕，孙宁最近总睡不好，连带着心情也低沉。我记得她对宝石一类似乎颇为偏爱，有心买点东西为她开解心情，于是问了问涉猎甚广的尹文君，想知道他有没有朋友做这方面生意。
他挺爽快地向我推荐了这家工作室，老板的眼光和审美都非常好，而且家族世代在港城从事珠宝行业，为皇室设计过许多首饰，光是冲着这个名头就有不少人追捧。
刚刚我说要送的人怀孕了，工作人员误以为我是为妻子购置礼物的丈夫，一口一个令夫人让我有点尴尬。我没找到机会插口解释，又觉得横竖是挑选商品，对陌生人说得太清楚没有必要，只好默认了这个误会。
不过他拿出来的几件首饰都十分出彩，我选的那条绿宝石项链款式古典雅致，尤其光彩夺目，我仔细看过，觉得孙宁肯定会喜欢。
我想着干脆送整套更好，只不过其他首饰不太相配，便问：“这条项链有没有配套的其他首饰？戒指之类的。”
“我们老板亲自设计的这款，当时只挑中了一颗最适合的宝石，所以只做了项链。”工作人员随即说，“我帮您联系一下他，问问具体情况。”
打完电话后工作人员告诉我，他们老板待会儿会亲自和我沟通。这点耐心我还是有的，于是我颔首微笑，去欣赏其他款式的珠宝。
没等多久，我听到身后工作人员叫了声“老板”，回过头看到一个长相颇幼的男人推门走过来。
他唇红齿白，身量不高，见到我时明显愣了下。我只觉得这张脸略有点眼熟，但一时想不起来在何处见过，于是笑了笑，伸手道：“你好。”
“许先生？”他同我握手，不可思议的神色简直写在脸上，“是你？给怀孕的妻子挑珠宝？”
他的语气使我觉得轻微冒犯，我问：“怎么？”
“我是唐家泽。”他上下打量我，“你不记得了？”
唐家泽。我在脑海里仔细搜寻这个名字，什么时候和这个人有过交集——
“我是杨沉的前男友，我们几年前见过一面，想起来了吗？”
原来是他。
倒霉，这种情况下还能遇到和杨沉有过关系的人。我在心里不动声色地想着，脸上笑容不变：“不好意思，我记性不太好。原来你是珠宝设计师，真巧。”
唐家泽不像当初见面时那么咄咄逼人，他耸了耸肩，在我旁边坐下：“家里人都在这行当里，不用从头做起。许先生，你什么时候有的妻子，没有和杨沉在一起吗？”
“是送我的朋友，工作人员误会了。”
“哦哦。”他点点头，一脸了然，“我就说嘛，你怎么可能结婚，杨沉前不久还……”
话说到一半便被急促收回，我抬眼看他，唐家泽面露懊悔，连忙打了个哈哈：“我设计过和那条项链同一套的手链，还有胸针，都是能现在定制的。既然制备送给孕妇，许先生不如顺便看看可以作为婴儿满月礼的几款？”
我没追问杨沉的事，专心挑选送给孙宁的珠宝。这套首饰虽然还未完全完成，但从效果图已能窥见它的美丽。我爽快地付了款，等制作完成后工作人员会将整套首饰直接送到孙宁手中。
唐家泽的专业水准没得说，我和他互留了联系方式，表示等孙宁的孩子出生，还会找他设计给新生儿的礼物。
他送我出工作室，我随口问：“杨沉找你设计的是戒指吗？”
唐家泽的表情有一秒钟错愕的空白，这已足够说明一切。见我挑眉，他急急辩驳道：“我和杨沉已经是过去式了，以前年轻不懂事才会找你对峙。我没有插足你们的意思，只是把他当作客户——”
“不不不，我不是怀疑你。”我说，“也不会告诉他我知道了，你不必担心。唐先生，你的想法真的很好猜，什么都显现在脸上。杨沉是不是还要求刻字？”
唐家泽点点头，我无奈地摇头：“他这个人有时候意外的传统，简直有点老土。”
“杨沉很爱你。”他抿了抿唇，“我为很多情侣设计过对戒，爱不爱一眼就看得出来。他非常爱你。”
我说：“我知道。”
“但是，许先生，你好像没那么爱他。”唐家泽迟疑着开口，又补了一句，“有些人的感情藏在心里，我不太清楚你的性格，也许你不擅长表露。”
“我怎么会不爱杨沉。”我微笑起来，“我十七岁和他在一起，到我二十七岁他才学会爱。除去他父母，我大概是这个世界上最能容忍他的人。”
“所以你才能一直陪在他身边。”唐家泽的语气里有一丝怅然，“许先生，你真的很厉害，很少有人能做到和你一样坚持……祝你们幸福。”
我想告诉唐家泽，一段关系在存在爱的同时也可以有恨。我恨杨沉，恨他的残酷，恨他与以前如出一辙的执拗自大，恨他紧紧抓住我的手不让我自由，我对他的恨和爱一样深。
但最后我只是笑着说：“承你吉言。”

第220章
我猛地睁开眼睛，噩梦迅速失去颜色。
窗帘拉着，分不清时间，大概还是凌晨。一阵眩晕袭来，揉了揉太阳穴，头昏昏沉沉的，睡衣被冷汗浸湿，贴在脖颈处很不舒服。
刚想起身换件衣服，忽然察觉出一丝阻碍。伸手掀开被子，果不其然，安德烈正在另一侧酣睡，纤长眼睫随着呼吸轻轻起伏，手里紧紧揪着我的衣角。
只有睡着的时候才像个天使。
我叹了口气，小心翼翼地抽出那块布料，给安德烈掖好被子。
新年的气氛淡去，不少人陆陆续续回归工作。因为侯广岳那边有问题要处理，宋城这段日子忙得喘不过气，没法抽空仔细过问铭德的情况。我借口不想操心太多，将手里事情全数交给许育城，由他和叶志凡打擂台。
小汪说我不回来住的时候安德烈睡得不如以往安稳，整日里也恹恹的，连对串珠子也没以前那么热衷了。虽然这些变化极其轻微，但我心里总忍不住想，说不定真的是安德烈潜意识里察觉到我的离开才会这样。
我实在不知道如何心疼他才好。
这几天小汪请假回去看望父母，我本以为只是请另一个护工临时顶替几天的事，反正我也全天在家，估计不会出什么麻烦，就同意了。
没想到安德烈对新护工不熟悉，处处不配合，中午时护工试图带他去休息，他坐在桌前低头画画，一动不动。
护工引导了接近半个小时，见安德烈毫无反应，便伸手拽他的胳膊。动作不算用力，但安德烈突然被陌生人触碰到，条件反射般起身后退，被椅子绊倒，重重摔在地上。
万幸地板铺了一层厚地毯，不至于摔伤人。护工有点着急，想过去扶他起来，却起了反作用。安德烈乍然受到刺激，乱挥手臂不让他靠近，手里花花绿绿的蜡笔砸得满地都是。
短短几秒间，情况变得一团糟。
我很少对外人发火，哪怕知道护工并非有意，此刻也难免愤怒：“不要这样直接上手拉扯，万一弄疼他怎么办？！动作留心一点，他是个病人！”
安德烈蜷着身体靠在墙边，从喉咙里发出近乎哭喊的呼喝，仿佛受到威胁的小动物。
我无心再责怪谁，蹲下来缓缓接近他，一边柔声安抚，一边抚摸他的发顶和脊背。他不排斥我的触碰，慢慢停下抽噎，却仍然时不时发出尖锐声音，刺得我耳膜作痛。
强忍剧烈噪音，我将浑身发抖的安德烈揽在怀里，小声贴着他的耳朵喃喃：“安德烈，没事了，哥哥在这里……嘘，嘘，没事的，哥哥在呢……”
这种情况下将安德烈交给新护工我也不放心，只好二十四小时陪在他身边。或许因为我不在的那几年里安德烈曾在我的房间住过，他对主卧的环境适应得很快，没有半点排斥，甚至可以自己乖乖入睡，效果意外地好。
可我不是护工，没有足够精力彻夜照顾病人，短短几天的看护已经累得够呛。幸好明天小汪就会回来，安德烈能够回原本的房间休息。
我换完睡衣来到床边，安德烈依旧熟睡，胸口起伏的弧度平稳。正因为什么都无法思考，那张美丽的睡颜才显现出几分不谙世事的天真。
“你倒是轻松，睡得舒舒服服，把哥哥折磨得够呛。”我露出苦笑，刮了下他的脸颊，“小坏蛋，恶作剧也要有个度……别吓我了，哥哥没你那么聪明，受不了这种玩笑。”
没有回应。
也不会有回应。
“不是一直想听哥哥说我爱你吗？我爱你，真的，不撒谎。”我呵出一口气，轻轻抱住安德烈，下颌抵着他金色的发顶，“等你恢复了，我说无数遍给你听，行不行？”
如宋城所说，照顾病人是个极其艰巨的任务，简直能耗尽人的所有耐心与精力，更何况根本看不到未来的光明。
一片漆黑的前路也必须走下去。
我想起在S市的那几晚，安德烈偷偷摸摸溜进我房间，痴缠着我索吻，对我撒娇：哥哥，这三年我过得很辛苦的，都没人陪我说话。
哥哥，我一直在找你，我好想你。
记忆里的声音在满室昏暗中消散，我忽然有种流泪的冲动。
“安德烈……”
快回来吧，我好想你啊。
“哎，这样差不多，角度再偏一点。”
我不确定地拿着剪刀：“向这边？还是那边？”
“向左。”小汪说，“可以稍微修修——不不不，不是这样——许先生，你剪得太狠了！”
安德烈坐在沙发上，眼睛望着电视屏幕里的动画，对我摆弄他头发的行为十分配合。
不论在外是什么模样，回到父母身边过年，总能让人变成个孩子。小汪回来时满面笑容，用他一如既往的乐观态度解救了精神紧绷的我和这个死气沉沉的家。
我跟安德烈在一起呆得太久，意识不到他身上的变化。还是几天后小汪提醒我，安德烈的视线被头发挡住了，必须剪一剪。
安德烈从医院被接到我这里来将近两个月，头发确实长了不少，几乎能扎个辫子。但他不久前被新护工刺激了一回，对生人的排斥愈发浓烈，想请人来家里帮他修理头发都不成。
小汪会一些简单的理发技巧，说最方便是把头发修到最短。我不愿意娇艳美人骤然被剃成寸头，心想剪头发看起来不难，自己上又何妨。
“没关系，许先生，这种事一回生二回熟。”
这是剪完后小汪对我手艺的评价。
多亏安德烈生得漂亮，什么发型都好看。我拨弄了下他层次不齐的额发，悻悻地想起码算是个性潮流。
“晚上我做了蒸菜，看上次安德烈挺乐意吃。”小汪手脚麻利地收拾好客厅，“许先生，不要叫他看太久电视，对眼睛不好。”
我应了，爱怜地在安德烈脸上亲了一口：“咱们看少儿频道。”
其实心里明白他对节目和广告并无概念，哪里是在看电视，只是追随闪动变幻的光影。我伸手换到少儿节目，家长陪着几个小朋友在树下拍手跳舞。
给孩子们听的音乐节奏简单旋律明朗，安德烈似乎随着歌曲轻微摇晃身体，无神的蓝眼睛里出现了一点屏幕反射出的光。
“是不是喜欢这个？”我笑着说，“我认识不少这个台的领导，下次哥哥带你去现场看，还能参与游戏。”
他专心地盯着电视，我自说自话：“等你恢复一点，我陪你去外面住一段时间。尹文君上次给我推荐一个山庄来着，在那儿修养身心，总比天天在房子里呆着强，我怕你闷出新问题。吴冕是心理医生，说不定能帮忙，下次我带他到家里来，你不要把人赶走，好么？”
“许先生。”小汪端了果盘进来，“果核都去了，可以喂安德烈吃一点。”
我将草莓送到安德烈唇边，他也配合地张嘴。香甜汁水顺着嘴角流下，我抽出纸巾替他细细擦拭。
没有明争暗斗，不存在处心积虑的谋划，只有安德烈、小汪和我在家的日子，如同身在天堂。
但当林雅的电话打到我手机上时，我知道我的假期结束了。
“俊彦。”她的语气里有笑意，“事情安排妥当，不过有点细节还需要和你讨论。今晚想请你出来聚一聚，车在你楼下。”
挂断通话，我对小汪说：“我晚上在外面吃，可能迟一点回来，你和安德烈先休息，不用等我。”
小汪点头：“许先生，今天倒春寒，降温得厉害，你穿厚一点。”
我揉了揉安德烈的头发：“哥哥走了。在家要听话，按时睡觉，知道吗？”
等我套上大衣出门的时候，不知怎么的，突然回头再看了安德烈一眼。他聚精会神地看着前方，电视里放的是儿童歌谣节目。客厅的暖气很足，安德烈穿着一件鲜艳毛衣，白皙的侧脸被烘得泛红，吊灯落了他满身温暖光芒。
我静静地凝视了一会儿，转身推开门，冷冽空气钻进鼻腔。
林雅倚在跑车旁等我，她新换的手机壳上镶满各种璀璨装饰，隔着挺远就能看见上面闪耀的亮片。这一幕和高中的情景太过相似，令我不禁感慨命运的荒诞。
那时我被薛可茗带人在酒吧羞辱，也是她前来迎接。
时隔多年，故事的主角还是我们三人。
林雅抬头看见我，打开车门，下颌一挑：“走，今晚不许扫我的兴，好好玩一场，就当提前过节了。”
我坐进副驾，对她笑：“既然是过节，林大小姐想庆祝什么？”
她的脸颊扬起深深笑涡，一双杏眼亮得摄人：“当然是庆祝……”
“薛可茗彻底完蛋。”

第221章
三月过得很快。不过这只是我的个人感想，对其他人而言恐怕并非如此。
“俊彦，你记得薛可茗吗？”
宋城给我盛汤，我视线低垂，顺着半挽起的衣袖和结实小臂下滑，停留在他握着汤勺的手上。
他上个月工作繁忙，好不容易挤出几天时间，本该好好休息，却仍然乐此不疲地整日在厨房忙活。
接过汤碗，我语气平静：“她怎么了？”
“我知道她以前好像和你有点过节。”宋城的口吻随意，眉眼微敛，嘴角带着笑的模样，“但是没怎么听你和我提过那些事情。”
“不算什么好记忆，没必要拿出来说。”我瞥了他一眼，“而且这个话题避不开杨沉，你大概也不想听。”
宋城眼睛弯弯：“我不会在意的。”
你不在意才怪，上回和杨沉对呛的难道不是你？我在心底想着，漫不经心地开口：“怎么突然问她？”
“哦，她怀孕了。我前两天听侯大哥提到这件事，刚刚想起来，就问了问。”
这是个新鲜消息，我乍然得知，不免流露出些许惊讶情绪：“真的假的？”
“骗你做什么？月份好像不浅，之前侯大哥没让对外声张。应该会送她出国养胎，到底是第一个孩子，又是个男孩。”
宋城的表情自然，如果不是我对薛可茗官司缠身、资产被冻结的境况心知肚明，完全看不出他的破绽。
“不错。”我低头喝了口汤，语气平静，“我说不出什么恭喜的话，但愿她对自己的孩子好点。”
薛可茗想在外面避难，也要能出得去才行。
她和大自己十几岁的男人联姻，婚姻生活不得意，在侯广岳那里找不到存在感，便借丈夫的人脉关系，将全部热情投注在社交与投资上，着实做了几年风光得意的侯太太。
可那些小聪明在有心之人眼里完全不够用，光是赵远让人收集的信息，就足以让她在监狱里蹲到年老色衰。
不过林雅并没有一口气将她置于死地，而是猫捉老鼠似的一点点加码。以我对林大小姐的了解，她更想看到薛可茗在长期折磨下变得憔悴不堪，彻底失败。
但薛可茗怀孕了……估计看在孩子的份上，侯家会下功夫保她。
这场拉锯战还有的熬，侯广岳的烦心事算是一件接着一件。这种情况下还能保持面面俱到，此人绝不可小觑。
正在出神之际，鼻梁被人轻轻刮了一下。宋城无奈地点了点我的额头：“想什么呢？一个空勺子咬了半天，跟你说话也听不见。”
我说：“我在想，薛可茗怀孕，侯大哥难免要分神照顾她，你最近是不是会更忙？”
“那你希望我忙还是不忙？”他的眼睛望向我，问得好像我真能做决定一般，“我们一个星期才见一面，我不在的时候，你做什么我都管不着。”
我咬着那只勺子笑：“你派来盯着我的人都是瞎子？”
“我是怕你出门不安全。”他自己也被这蹩脚借口逗得忍俊不禁，让我坐进怀里，是个紧贴的亲昵姿势。伸手揽了揽我的腰，“还是这么轻飘飘的，喂不胖。俊彦，说实话，你愿不愿意我天天陪你？”
我挑眉：“为什么不愿意？”
“很多原因。起码我在这儿，你不能随心所欲见杨沉了，更不能像上周一样，光明正大在公司见他两次。”
我叹了口气：“他自己找上门，我总不能把他赶出去，更不能得罪人太狠。再说秘书每隔十分钟来倒一次茶，我不信没有你的授意。”
“没办法，我不放心。”
我环住他的脊背，一边想事，一边回应：“你已经拥有我的一切了。”
不知何处戳中宋城的神经，他忽然反驳道：“我有什么？一周见你一次的机会吗？连杨沉都比我出现得频繁。只要我不在，你立刻会搬回自己的住处陪安德烈，一分钟都不肯多待。我最近抽不出功夫多陪你，这一点我道歉，可是俊彦，你不能这样对我。”
或许是在外压力大，在内又为彼此关系烦忧，宋城在我面前屡屡失态。面对一连串质问，我张了张嘴，发不出声音，因为句句是实话。
他说：“你不必解释。我清楚为什么，也说过很多次，你不爱我。因为不爱，所以陪我也像例行公事。因为不爱，所以没必要保持专一，连哄我的话都懒得编，完全不在乎我的感受。”
“冷静一点。”我抿了抿唇，“我没有不在乎你的感受。既然你不高兴，以后我会避免和杨沉见面。”
“我把你当作爱人，想和你共度一生，你把我当什么？需要笑脸相待的上床对象？你现在对待我的方式，和以前敷衍杨沉有什么区别？如果今天我没有表现出不满，你还会继续和他见面，对不对？”
他顿了顿，低声道：“俊彦，别装傻，我不接受这种委曲求全似的退让，一心一意对我有那么难吗？”
我说：“你嘴里的一心一意，无非是把我锁在家里，没有允许不准见人。”
“……不。”
宋城苦笑了下：“俊彦，我不会锁住你，我只是想要你爱我。你可以继续做喜欢的工作，不会被人欺负，不用看人脸色，所有问题我替你解决。我不明白，我到底哪里做得不足，为什么你不肯接受？”
他的确付出许多。先以权势相逼，然后用公司股份引诱，发现无效后改打温情牌，付出时间精力关心我的身体。为求逼真，甚至不惜放低身份与人争风吃醋。
入戏太久，恐怕连自己都被感动。
我垂下双眼：“为什么一定要纠结这种问题？感情又不是空气，离开了就得死。现在的状态很好，我的东西都是你给的，不知道多少人羡慕。没有你，我哪会有今天？这种情况下，爱或不爱早就没所谓了。”
“你以前不是这样的。”他的眉头微微拧着，骨节分明的手指覆上我脸颊，“俊彦，你以前根本不会说这种话。”
我笑了笑：“那时候我还年轻，想得太简单。”
宋城沉默了半晌，忽然抬眼望向我。他本就五官端正，眉眼更是生得浓墨重彩。眉骨投下深沉阴影，浓密的眼睫微颤，愈发显得整个人苦涩且固执。
他什么都不说，然而这种几乎绝望的姿态实在令人心软。一日夫妻百日恩，即使宋城骗我，冲着方才恳求时的绝佳演技，我也无法过于冷酷。
我与他对视片刻，不禁低下头，前额抵住他肩膀，缓缓开口：“如果，我说如果，只有我们俩。不用和其他人纠缠，什么杨沉、侯广岳、薛可茗，全都不要管。”
失去高高在上的地位，放弃依仗的一切，没有谁受谁的控制。要是想我爱你，只有付出血淋淋的真心才行。
“如果真有那一天。”
出租屋里度过的一幕幕骤然浮上眼前。印象最多的是那个狭窄的厨房，我和宋城并肩站在里面，他一边盯着锅，一边留神指导我笨手笨脚收拾厨案，转身时讯速往我嘴里塞一片炒好的菜。
那双眼睛总是笑得弯弯，很温柔，很愉快。
原来我们也幸福过，我已经快忘光了。
“再和我说什么……像以前那样吧。”
宋城闭了闭眼睛，喉结上下滚动：“俊彦，你在邀请我和你私奔？”
我愣了愣，原本只想抛出一个无法被实现的答案，让它成为我们之间最完美的台阶，不料他却联想到如此戏剧性的话题。
“也许。”我顺着他的话开玩笑，“你会答应吗？”
宋城看着我，眼神晦涩，唇角却微扬，分不清是办不到的苦笑，抑或是对我天真想法的嘲笑。他不回答我的问题，只是叫我的名字，声音很轻：“俊彦……”
我深深吸一口气，如释重负般缓缓吐出。
不划算。
不舍得。
不可能。
只有关乎利益时才会暴露本性。
宋城，我了解你。

第222章
安德烈坐在客厅里翻画册，另一只手拿着酸奶勺，吃得满脸都是。
近来天气渐渐热了，他只穿着宽松T恤短裤，修长双腿盘在沙发上，稍长的金发在脑后扎了个小揪。
养了数个月，他终于不似刚来时瘦得可怕，恢复了以前的美丽模样。我取了湿巾替他擦嘴，安德烈不看我，只是冲我的方向抬起脸。
我心里又怜又爱，见他碗里见底，便拿走空碗，一边嘱咐小汪：“酸奶不要一拿出冰箱就给他，太冷的东西吃了对胃不好。”
“我记得的，一般都会放到常温。”小汪问，“许先生，晚上在家吃吗？”
我点点头，伸手打开电视，对安德烈说：“咱们看动画片好不好？”
他没有回应，仍旧低头摆弄手边的一叠画册。他现在的心智如同幼童，虽然不大看得懂，但本能偏爱色彩鲜艳花花绿绿的图案，爱不释手的不止有绘本，也有不少时尚杂志。
我刚调到少儿节目，听见身旁的安德烈痛哼一声，从沙发上滚到地毯上，浑身蜷缩起来。
“怎么了？磕到哪里了吗？！让哥哥看看——”
我被吓得不轻，心急如焚地掰开他藏在怀里的手指，果然发现一道破口，血珠顺着白皙手指滑落。
刚到的杂志边缘锋利，安德烈翻得快，难免被割伤。
伤口不深，我心里稍安，连声叫小汪拿药过来消毒，轻轻拍着安德烈的脊背：“是不是很痛？一会儿就好了，不怕。”
他靠在我怀里，忽然说了一声什么。自从生病以来他已经很久没有说过话，声音模糊，我分辨不出内容，但不像是爸爸妈妈此类词汇。
“安德烈？”巨大的惊喜几乎冲昏我的头脑，“你刚刚说什么？可不可以再说一次给哥哥听？”
他定定地望着流血的手指，几秒后重复了一遍，发音近似“爱伦”，像是个名字。
这难道有什么特殊含义？我一时不太敢相信刚刚所闻，转头向小汪确认：“安德烈讲的话你有没有听到？。”
他蹲下来给安德烈处理伤口：“我离得远，只听见他好像哎哟了一声。”
得到这样的回答，我不免怀疑起自己的记忆，毕竟情不自禁的呼痛总比一个莫名其妙的名字更可信。
“许先生，你听错了。”小汪说，“安德烈还没恢复到会说话的地步。”
“可能……”
我自言自语，视线无意间落在散落满地的时装期刊上。
其中一面有张外国女人的照片，篇幅占据的版面不大。看起来不过是寻常的专题采访，我却情不自禁附身，仔细端详她的脸。
我分明在她身上看到了妈妈的影子。
粗略扫了眼下面的介绍，照片里的女人是个雕塑家，作品署名是H&#233;l&#232;ne，而这名字在法语中的读音正和安德烈说出的词相似。
安德烈为什么对她的照片有所反应吗？他以前认识她？她为什么长得像妈妈？
无数问题纷纷涌进我的头脑，捡起那本杂志，我稳住心神，认真读起整篇文章。外界关于这个人的信息近乎于零，只知道她长相美丽，创作风格却荒诞尖锐，作品充满痛苦的撕裂感。如此强烈的反差，令她的作品一经推出便备受关注。
或许因为天妒英才，这女人在二十五岁服药自杀了，杂志上的报道是怀念她去世三十周年。
手指抚过那张照片，她无疑是个美人，然而并不是常见的白人长相，反倒如东方人一样轮廓柔和。女人身材瘦弱，半张脸融入阴影，凝视着镜头的眼神空茫，神韵中有种说不出的悲苦。
妈妈的五官比普通人更立体，因此在某个角度下，的确和她十分相仿。
我想得太专注，直到小汪在耳边连唤几声才反应过来：“许先生？许先生？”
他指了指满地画册：“我准备把这些东西收起来，以防再伤到安德烈。”
“啊，好。你下次看到这种类型的书，尤其是纸张硬的，一律别让他碰到。”我合上杂志，“万幸这次只是手指，万一伤了眼睛怎么办？”
小汪手脚麻利地将画册叠起放好，看向我拿着的杂志：“这本……？”
“我有点兴趣，拿来翻翻。”
小汪的视线在我手中的杂志封面停留了一瞬，我察觉到他目光里的探究意味，很淡，不留心难以发现。
不知为何，我心里翻涌出一丝不适。
再抬头看时，小汪仍然是那个耐心仔细的青年。他抱着装满画册的箱子起身，对我说：“我放到书房角落，许先生待会儿也放在那儿就好。”
我嗯了一声，安德烈的手指贴了创可贴，此时乖乖坐在一旁盯着电视。因为神情懵懂，那张美丽的脸上更添几分天真的娇痴意味。
他只比我小两岁。
一直藏在心底的谜团浮上水面：十八岁的妈妈生下我后，立刻出国再婚，不久后怀上了安德烈。那么，安德烈的父亲，一个令许家上下无比满意的成熟商人，事业有成，英俊不凡，为什么会和刚生产过、并且还是学生的妈妈迅速坠入爱河？
H&#233;l&#232;ne，我在心里默念这个名字。我有预感，这个死去三十年的女人，会是拨开过去迷雾的关键。
我请尹文君替我留心安德烈父亲家族的事。他和妈妈有过接触，也了解我们家的情况，用起来比其他人更得心应手。
这种事急不来，H&#233;l&#232;ne深居简出，暴露的信息极少，我也不过是委托他试试看。
陆惊帆回S市前与我见了一面，告诉我前期准备已经做得差不多。虽然他和杨沉曾因我起过矛盾，但事有轻重缓急，在一致对外的关头，杨沉不至于跟利益过不去。加上他们俩并非第一次合作，自然无需我费心。
他比前段时间更显孱弱，眼底泛着疲劳的青色，说几句话就咳嗽一阵。我递过热水，被他摆手拒绝，一时间会客室里只有沉闷的咳声。
陆惊帆做事带着破釜沉舟的狠劲，堪为一把锋利的刀，我实在不能更满意。但如今这样，我很担心与陆长柏的官司未打完，他先进了重症监护室。
或许是意识到我忧虑目光，陆惊帆缓了一阵子，开口道：“暂时死不了，不要用那种眼神看我。”
我说：“你最近一天睡几个小时？黑眼圈重得可怕，我怕你猝死在工作岗位。”
他蹙着眉头，语气一如既往刻薄：“人不需要太多睡眠，我心里有数。许俊彦，你以为谁都和你一样，天生少爷命，动动嘴就有人跑腿。我不亲自做，难道有人替我？”
“关心你一句而已。”他脾气孤僻古怪，我习以为常，“何必讽刺一大堆，你不喜欢，我以后不会说了。”
陆惊帆瞥我一眼，瘦长手指取出一根烟点燃。我伸手夺那支烟，按灭在烟灰缸里：“肺不好还抽，嫌命长？”
见他面色不虞，补了一句：“在外面无所谓你怎么做，在我面前，拜托你不要毒害空气，连累我也吸二手烟。”
他一声不吭，又点出一根。这种行为简直幼稚，我觉得好笑，干脆直接拿走打火机：“陆惊帆，你有没有听我说话？”
他吸了一口烟，猛然勾住我脖颈将我拉近。他大概本想将烟云全数渡给我，这个吻却越来越深，灰白烟雾在唇舌交缠间弥漫。
薄荷味。
我们稍稍分开，我舔了舔嘴唇：“要不要进一步？”
陆惊帆眼底渴望未平，然而迅速被厌恶取代，恢复了原本冷淡模样：“不用。”
“怎么，你要守贞？还是嫌我被人操过许多次，配不上你？”
我压根不想和他做，这人看起来就容易死在床上。
但明明是各取所需、一拍即合的买卖，陆惊帆却当了婊子还要立牌坊。每次主动的是他，嫌恶的也是他，即使我并不在乎，也不免生出几分嘲意：“或者怕和我上床玷污了你完美的陆老师？”
我抬起他的脸，顿时玩心大起：“如果你想做下面那个，我也可以哦？”
见陆惊帆露出愠怒表情，我立刻收回手，摆出良好态度，语气诚恳：“开个玩笑，咱们继续保持合作伙伴关系，你不要生气。”
伸手不打笑脸人，再说以他的高自尊，估计都懒得骂我。陆惊帆沉默良久，忽然问：“你上过别人吗？”
我眨眨眼睛，半天没反应过来：“呃……没……”
“我有洁癖，没被人用过当然最好。”他说，“两个半小时后的飞机，时间够不够？”
我没料到这种发展，一时间呆了呆，半天才找回语言：“你是第一次，可能需要多点时间准备，如果你不怕错过航班倒也无所谓。”
“这就开始认真打算了，你很想跟我做？”
陆惊帆语气平静，我听不出话里态度，于是笑了笑：“毕竟你在外累死累活卖命，而我不过动动嘴皮。我很好奇，又不是小孩子，亲一下这种好处连利息都算不上，能满足一个成年人？”
他望向我，因为皮肤苍白，浓密眼睫黑压压簇着一双黑色眼睛，如上好砚台磨出的墨汁滴在雪白纸张上，别有一番韵味。
“有时候，你和老师完全不一样。”陆惊帆慢慢道，仿佛每个字都咀嚼许久才吐出，“许俊彦，真不知道你为什么一点好处都没继承到，这么轻佻、下贱、可耻。”
我挑了挑眉：“讲过许多次了，换点新鲜词。”
他按着我的头，又亲了上来。冰凉柔软嘴唇贴上我的唇，陆惊帆的体温偏低，连舌头也像滑溜溜的冷血动物，紧紧缠着不放。
一吻结束，他说：“如果老师早点认你，换成我和你一起长大，我一定……”
陆惊帆的声音越来越低，到了贴在耳边才能勉强听清的地步。我笑眯眯地听完，摸了摸他的头发，一字一句道：
“不胜荣幸。”

第223章
“许总，茶泡好了。”
“进来。”
办公室的门被胡茹轻轻敲响时，我刚结束线上会议。身体状况不允许高强度工作，长时间集中精神只让我觉得疲惫。
她将茶杯摆在桌上，我抬头微笑，顺便活动了下肩膀：“多谢。左手边的文件我看过了，你顺便拿去给财务那边许总监。”
“好。”
昔日我替许育城打工，因为是表兄弟，姓氏相同不好区分，公司里的人便叫我小许总，叫他大许总。
这称呼令我想起李后主的大周后小周后，数次想要纠正，最终想到这是许育城的公司，只好随他们去了。
如今再也不会有这种可笑的烦恼。
“对了，许总，杨先生在会客室。”她拿起文件，偏过头觑我神色，“您现在过去吗？”
最开始胡茹由唐茉带着做事，当年她刚毕业没多久，灵活机变，随唐茉一起喊我老板。不知为何近日她改了口，跟其他人一样中规中矩地叫我许总。
为了避嫌，我这段时间都没怎么联系杨沉，只说等陆长柏的事尘埃落定再见面。不料他对我的话恍若未闻，又径直来了铭德，大摇大摆，简直令人头疼。
一小时前胡茹悄悄进来和我说了一次，那时我忙得疲累不堪，心里又窝着火，便说让他坐一会儿。没想到竟拖了这么久，连自己都忘了这人还在。
我摇头自嘲：“记性越来越差了，多亏你提醒。”
她抿出一个笑容：“这些是我应该做的。”
伸手推开会客室的门，杨沉正漫不经心地架着腿靠在沙发上。他见我进来，立刻坐直身体，仿佛小学生见到严厉教导主任，想起要扮演乖同学。
我说：“不好意思，叫你等这么长时间。”
“也没多久。”
“怎么突然过来？”我疲惫地揉了揉眉心，“你有急事告诉我？”
他横了我一眼：“非得有什么事？就不能顺路来看看你？”
我无奈道：“见面太多会让人起疑，上个月你‘路过’太频繁，宋城已经很不满。”
杨沉不阴不阳地说：“你和我在一起的时候，还不是每周有空就去见他？现在我们才见几次，他有什么资格不高兴？而且你知道我不待见宋城，以后能不能别提这个名字，倒胃口。”
我垂下眼睛不语，杨沉忽然往后一仰，手指抵着额头，深深叹了口气：“算了，好不容易见一次，不想闹得不痛快。许俊彦，在这坐着的要不是你，我早摔门走人了。明天我要去S市和老狐狸打擂台，走之前说点好听的给我听听，嗯？”
我说：“祝你万事顺利。”
“就一句？”他挑了挑眉，手指凑近勾住我的小指，“没有别的想讲？”
我抿了抿唇，认真道：“陆长柏经营这么多年，手里关系网很复杂，你最好速战速决，不要给他反应过来的机会。总而言之，记得多加留心。”
杨沉锐利冰冷的目光扫过我，然而他的嘴角仍然勾起，仿佛只是寻常调情：“许俊彦，只有这些吗？”
我愣了半晌，谨慎地开口：“你想听什么？”
“取决于你有多少事瞒着我。”吊灯的光落在他脸上，一双眼睛漂亮而冷厉，“比如说，你什么时候变得这么胆大，敢和赵远搭伙？”
我心神一震，别过脸：“我不懂你的意思。”
他说：“别人不知道，我会不了解？说过多少次你不是这块材料，交给我就好。你那点心机手段，在谁眼里够看？本以为你难得清楚一回，陆长柏的钱，迟早也是你的。你不过提前预支一下遗产，还可以替他继续跟侯广岳合作。”
“等你有了资本，才有底气与侯广岳谈判，问他是要钱，还是要一心挺宋城。这个想法不错，所以我答应帮你，但你千错万错，不该和赵远搅在一起！我让你小心，别被陆长柏坑死，你倒好，转头投靠赵远？陆长柏只是个商人，你知不知道赵远什么身份？”
“也是，你了解，所以被他钓上来。你光知道他家有势，知不知道他吃人不吐骨头？薛可茗被查，动作太利索狠辣，光靠林雅绝不可能办到。我没蠢到相信这背后是你的功劳，今天我替你收了尾，如果是侯广岳先得知风声，你知不知道什么后果？”
杨沉语气陡然激烈，神色近乎凶狠，周身气势压得人喘不过气：“侯家赵家斗法，第一个倒霉的就是夹在中间牵线搭桥的你，到时候我都不知道怎么给你收尸！好歹也是半个许家人，怎么学不到你们家半点见风使舵的能力？许老爷子没教过你吗，半懂不懂千万别碰这些事，一点关系都别沾！”
一连串的话砸得我晕头转向，我大脑空白，只好喃喃道：“不要在公司说，会被人传给宋城——”
“只有他会安插人，难道我不会？许俊彦，要不要这么蠢？我费了多少心血，通通给赵远做了嫁衣。即使现在知道，为了你也没法抽身，只能继续帮他卖命，否则你必死无疑。赵远，一环套一环，真他妈打的好算盘！”
我闭了闭眼，轻声说：“除了赵远，我没有别的选择。我的命不值钱，能换一次活得痛快，很值。”
“为什么找他？我难道是死人？”
杨沉恨铁不成钢地掐我的脸，用力很大，我差点忍不住脱口而出一声痛呼。他眼角微红，神色阴戾地低声吼道：“许、俊、彦，为什么非得走到这一步？你就不能有一次，哪怕一次，相信我吗？你告诉我为什么？！”
我忽然记起一件事，我以为自己忘光了。高中毕业的晚上，我喝了太多酒，醉得一塌糊涂。杨沉背着我往前走，一步一步，摇摇晃晃中有一种安心，好像可以这样一直走下去。
他对我说：许俊彦，你想要什么，我都可以给你。
我笑起来，把脸贴在他的脊背上。我们像一对最普通的情侣，一个人提出蛮横无理的要求，等另一个人的烂俗情话。于是我大声说，我要月亮。
他抱怨：亏你想得出，这么远的东西，我够不到。
作为一个醉鬼，我的思路天马行空，像模像样地指点：你可以跑起来，等你追上月亮，就把它摘下来给我。
杨沉闷笑两声，问：我一个人去，又不认识路，万一丢了怎么办？
你这厉害的人也会迷路？
当然会。
那你什么时候回来？
不知道。所以你千万不能走，如果我回来找不到人，会被气死的。
我趴在他背上，被打伤的那只眼睛模糊地看着天空，泪水顺着眼角洇过皮肤。因为手环着他的脖子，我没法松开，只好在他的衬衫上蹭掉泪水。杨沉语带嫌弃，手仍然紧紧地捞着我腿弯：许俊彦，你干什么呢？再乱动我就把你丢下去。
我笑得很大声，因为喝醉了，所以格外放肆,不管路人的看法。笑完后我抱紧他的脖颈，很得意地说：我抱住了，你甩不掉。
杨沉说：不是甩不掉，是喜欢你，不舍得。
他把我放下来，我歪歪扭扭地站不稳，直往地面倒。于是他搂着我的腰，另一只手捧起我的脸，和我在路灯下接吻。唇贴着唇，很学生气的方式，像初恋该有的样子。
夜风从耳畔刮过，穿过我们交融的吐息，一直去到很远的地方。
亲完后我问：你为什么喜欢我？
他笑，说哪有那么多为什么。
我望着他的脸，年轻，俊美到一定程度已近乎锋利。他理直气壮地说话，从不询问原因，好像整个世界都要为这份横冲直撞的喜欢让步，理所应当，没有那么多为什么。
我在心里想，我不应该爱他的，我们太不一样了。
我的人生里有太多问题，太多为什么，可我没有得到选择的权力，只能被推着前行。我彻底失去向世界提问的勇气，因为没有答案，有些事注定不能像解开物理题一样，抽丝剥茧，一条条公式捋下去，得到一个完美的数字。我面对的问号是实心的，它永远不能解决，像个悬在头顶的巨大绞刑架，每天我睁开眼睛，都像将脖子伸进绳套。
我无法对杨沉说爱，爱会让我更可悲，比在厕所的狭窄隔间里因为口交做不好而挨耳光更卑微。我只能对他小声说，我也喜欢你。
他对我笑，敞亮而无畏。
那一刻我看着他的样子，觉得很值。哪怕容忍他的坏脾气，承受他的暴怒和刻薄，一次又一次被伤害，摔在地上直至粉身碎骨，也觉得划算。我知道不该爱他，可是我舍不得，我亲了亲他的嘴唇，尽可能多说一次：杨沉，我喜欢你。
所有情绪都被冷却，成为一种长久的沉默。
我说话的声音很轻：“趁没真正和陆长柏对上，你现在退出还来得及。没有你，我还有陆惊帆，反正这件事我会继续做，你不可能阻止。”
杨沉和我对视，我只是笑，笑着看他打开丝绒盒，两枚银色戒指安静躺在其中，其中一个内圈刻着我名字的花体缩写。他取出那枚，握住我颤抖的手，让我将戒指套进他的无名指。十指修长，骨节分明，男戒款式内敛，却足够美丽。
低头的瞬间他只露出脸庞轮廓，看起来与十七八岁时没有区别。
“我不会退出，就算你不信任我，被你利用，我心甘情愿。没办法，谁让我这么多年都喜欢你，不舍得你被人欺负。虽然我骂你蠢得没救，但我大概也变得差不多。”
杨沉望向我，露出一个自嘲的笑，戒指闪耀的光投进那双漂亮眼睛里，看起来仿佛在流泪。他伸手捧住我的脸，贴着我的唇，和我接吻。
“你给我戴上戒指了。”他说，“许俊彦，我是你的。”

第224章
尹文君没有辜负我的期待，半个月后带回消息给我：H&#233;l&#232;ne生前因为过度酗酒和药物依赖，曾负担着一笔高昂债务，因为受到安德烈家族的资助才得以偿还。她去世后，所有作品都指名留在了安德烈父亲拥有的私人美术馆中。
在一封给朋友的信件里，H&#233;l&#232;ne说自己被诅咒，继承了癫狂的基因。而妈妈曾告诉我，安德烈的姑母患有家族遗传的精神疾病。
H&#233;l&#232;ne去世的同年，安德烈的姑母于家族墓园下葬。
巧合吗？
怎么会有这么多相同之处？
如果她们是同一个人——什么样的男人，会迎娶和自己孪生妹妹容貌相似的女人？
尹文君大约也意识到这混乱关系，他一向懂得明哲保身，因此不发表任何评论，默默将资料送至我面前由我判断。
我得到想要的信息，起身同他告辞，他也不多留，只是说：“你也是个大老板了，天天在家呆着多没劲。都林在东城的新店装修得不错，以后常来玩。放心，有我在，保证你钞票撒下去，肯定有响。”
他染的金发有些褪色，那张清俊的脸上露出玩世不恭的表情，可以一直金迷纸醉到死。
“不要太累。”尹文君凝视了我一会儿，忽然拍了拍我肩膀，“俊彦，一切都是身外事，你可以随心所欲一点。”
我扬起唇角，轻声说多谢。
坐上车，司机扭头向我：“许先生，宋先生今天在家，我送您过去？”
他是宋城安排的人，想必提前得到吩咐才会这么说。我嗯了一声，脑子里仍然在想安德烈父亲的事，只觉烦躁不已，开口问：“有烟吗？”
如果没记错，司机是吸烟的。
见他表情犹豫，我放沉语气重复一遍，终于要到半盒拆开的烟。青灰色烟雾弥漫在车里，我闭上眼睛，模糊理解了陆惊帆即使身体情况糟糕也烟不离手的心情。
如果连抽烟时的短短几分钟放松也失去，那才是真正无可眷恋。
但烟草对我来说过于寡淡，甚至放空都无法带来。抽完一支，我将烟盒还给司机，余光看到他明显松了口气。
“许先生，需不需要口香糖？”司机堆笑说，“宋先生很关心您身体，知道您吸烟肯定会担心。”
“我会解释，是我问你要的，你不得不给。”
我不想多说，他便悻悻一笑，回过头专心开车。
安德烈与我真是命中注定的兄弟，连堕落的路途都如此相似。为了躲避痛苦的人生，过早尝试了吸烟，酗酒，接着对各种能带来短暂逃离机会的药品产生依赖。然而人的欲壑难填，当药物也无法给予幸福，再往后会是什么？
也许安德烈知道，可他已经疯了。有他的悲剧在前，我比任何人都清楚这条路的尽头是深渊。
手指在电话名单上滑动，接手铭德后的好处之一是，我认识了许多非常愿意为我提供各种便利的人。
司机开窗通风，空气里的烟味淡得像幻觉。
我本不想的。
“……好，我知道。我尽力。”
赵远告诉我，宋城最近动作频繁，叫我多用心‘关注’。可我又不是情报间谍，根本不擅长这种事，加上宋城心思慎密，恐怕没有几句话就会让他起疑。头隐隐作痛起来，我撑着额头，缓缓按揉。
也许杨沉说得没错，我不是合适的材料，这种日子过久了只会心力交瘁。
挂断电话，我吐出一口气，抬手搓了搓脸。安德烈走过来，在我身旁躺下，头贴着我的大腿。
长时间的陪伴并非毫无收益，起码他对我比旁人亲近，而且黏我黏得很紧。但凡我在家，便会挨挨蹭蹭地过来，小狗一样依偎在我身旁。
安德烈的眼睛紧盯手里捏着的彩色六阶魔方，他不会玩，只是左扭一下右转一圈地摆弄。
“要看电视吗？”
我打开电视，调到正在播放亲子节目的少儿频道，安德烈不对任何人的话作出反应，只继续低头看向魔方。修理失败后的额发变得长了些，看起来更顺眼。
我对此习以为常，一边抚摸着他的头，一边低声说：“尹文君去查了一些事，我心里有个猜想，但是没法证实。你父亲娶妈妈，也许因为妈妈长得像你姑姑……兄妹乱伦？他一个人的单恋？过了这么多年，查也查不清楚。”
小汪说，多和安德烈说话，有助于他早日恢复语言能力。因而我有空就会将每天日常琐事告诉安德烈，权当同他交流。
“其实是真的又如何？妈妈也许很可怜，但她对你这么坏，我同情不起来。”
我摸了摸安德烈的头，他哼哼两声，往我怀里缩了缩，单纯得让人的心都快碎了：“以前那么聪明，连许育忠许育城都算计进去，为什么遇到事不和我讲？嫌哥哥笨又笨又无能，帮不了你么？起码应该和我说一声，哪怕四处求人，我也不能让你落到这个地步。”
说着我心酸起来，五脏六腑揪在一起作痛。我低头在他额上吻了下，不知是说他还是说自己：“傻子。”
那张无知无觉的美丽面孔扭过来，我用手指轻轻碰了碰他的脸，喃喃自语：“没关系。傻子也无所谓，我爱你。”
紧紧捏着的魔方被松开，从沙发掉到地上，发出一声闷响。我向那边看了一眼，不知什么时候六面竟然已经被拼好。
与此同时，安德烈抓住了我的手。我的心猛地一跳，恍惚间意识到了什么，有种不真实感：“安德烈？”
他凝视了我半晌，仿佛盲人第一次视物，我的身影在空茫的眼里停留。
“安德烈？”我的声线颤抖起来，“你……是不是听得懂我说话？”
他依旧不说话，乖巧地躺在我腿上，握着我的手。
我不敢挣开他的手，害怕这一切只是一场幻梦，一旦松开就会全盘消散。小汪在房间里收拾衣物，我担心一惊一乍会吓到安德烈，只好小声唤小汪过来。
万幸小汪耳力不错，很快来到客厅：“许先生，你叫我？”
“打电话给医生。”我压低声音，肩膀止不住地颤抖，“安德烈好像恢复了。”
“啊？啊，好的。”
小汪愣了愣，立即起身去拿手机。我从未如此真切感受到喜极而泣这四个字，滚热眼泪无法克制地顺着脸颊滑下，滴在安德烈的脸上。他用另一只手轻轻拭去泪水，原本没有任何表情的脸，却在此刻流露出若有所思的神态。
这是疯掉的安德烈绝不可能做出的事，我深呼吸几次，死死咬住嘴唇，直到下唇几乎被咬烂，满嘴血腥味，才勉强压过被狂喜击中后心脏的疼痛。
泪痕逐渐干涸，我笑起来，轻声说：“小坏蛋。”
那双冰湖般的蓝眼睛望向我，沉静而美丽。
安德烈的疯病，来得凶险，好得也突然。
送去医院做了全套检查，他算得上配合，只是一言不发。我见他每次听医生说话时都要反应半拍，然后慢吞吞动作，忽然福至心灵，试着用法语和他沟通。
安德烈终于回应，我才明白他虽然有了意识，然而除去小时候的事，其他全部不记得。正因如此，中文勉强听得懂，但说得不好，所以不太愿意开口。
直白地说，就是二十五岁的身体里住进了一个十三四岁的灵魂。
这种结果不算十足的好，可已经使我对命运万分感激。无论如何在朝着彻底痊愈的方向发展，总好过只有生理本能、完全无法沟通的幼儿。
大概是对医院的厌恶深入骨髓，安德烈仍然极其抗拒住院，考虑再三后我还是将他带回了家。
一番折腾已到深夜，小汪开车，安德烈坐在我身旁，回去的路上听我絮絮叨叨介绍了许多现在的情况。他完全不记得我们之后的那些事，记忆里只有小时候见的一面。
从天而降一位哥哥，短时间内亲近起来不太可能，我也没有和这个年纪的他相处过，心里紧张不已。加上许久不讲法语，虽说学的时候下了苦工，重新拾起不算困难，不过没有特别流利，只好祈祷安德烈千万别介意。
他倒没说什么，托着下颌似乎在听，眼睛却时常凝视着窗外。眼睫低垂，神色淡淡，有种矜贵的忧郁感。
我看着他那副模样，顿时忘了嘴里说的是什么，心里也想不清楚：这样有主见有想法的安德烈，和那个无条件亲近我的傻子，哪个更好？
因为我不再说话，安德烈回身看我，仿佛无声询问。
不一样。
和我对视时陌生的眼神，上车后刻意保持的距离，周身难以接近的清冷气质。
每个地方都和我的弟弟不同。
如果他一直停在这个状态怎么办？他永远不会知道我们曾经发生了什么，也就永远不会变成那个紧抱着我，许诺要和哥哥一起逃离的安德烈。
“许先生？”小汪将车停好，拉开车门，适时拯救了后排的僵硬气氛，“到家了。”
我猛地回过神：“我先上去……安德烈可以一个人住，我去整理一下客房。”
小汪一脸困惑：“不用，阿姨昨天才来过——”
我落荒而逃。

第225章
我没想好如何面对安德烈，所幸他径直去休息，进入卧室后反手锁上门。
我看到他那副拒人于千里之外的模样，心里又七上八下起来，硬是借着送夜宵的理由敲门进去，旁敲侧击试图询问原因。
安德烈刚洗完澡，头发湿漉漉的，换了一身睡衣靠在床头看书。他很有礼貌地用法语解释，说希望有自己的私人空间，而且现在生活可以自理，不必将他当作幼童对待。
我活像个干涉孩子青春期的父母，讪讪地退了出来。尽管他穿着我亲自挑的睡衣，到嘴边的一句“哥哥帮你擦干头发”却说不出口。
在他那儿碰了个不软不硬的钉子，我只好转头叫小汪夜里别关房门，如果安德烈有什么也好第一时间回应。
我本来就入睡困难，加上折腾了整晚，在床上翻来覆去到凌晨。大概因为悬着的心怎么也放不下，心里烦躁不安，于是准备去倒杯水喝。
刚走出几步，余光猛地瞥见厨房里站着一个人。今夜月亮大，没开灯也不至于黑黢黢地把人唬到。
“安德烈？”我一时忘了他如今中文不好，脱口而出道，“怎么大半夜不睡觉，跑到这儿做什么？”
他没有回答，只低头站在餐桌边。我走近安德烈身旁，想抬手摸他的头发，到半空又收了回去。
他抬眼看我，忽然将手里的水杯举到我面前，我愣了下：“嗯？”
因为不太能说中文，他直接将杯壁在自己唇边碰了碰，喝了一点水，又递给我。
“给我的吗？”我见他点头，仰头喝了半杯，舒了口气，“谢谢你。”
安德烈只静静地和我对视，淡蔷薇色的嘴唇沾上水珠，别有一番姝艳。
冰凉微甜的水缓解了唇舌的干渴，连带着内心的焦虑也似乎有所消退。我和他在沙发上坐下，沉吟片刻，将自己的想法缓缓道出。
“医生说，你应该多接触熟悉的环境。当时我想着你在我这儿住了很久，比疗养院强，才决定接你过来。几个月下来，虽然没有完全恢复，总归有了起色。但现在要有另一番打算，毕竟你只记得十三四岁的事，把你强留在这个陌生地方，身边全是不认识的人，恐怕对复健有害无益。”
“我知道，你天生聪明，考虑得多，所以不信任我这个莫名其妙冒出来的哥哥。但我不会害你，安德烈，就算所有人都有所图谋，我也不会。你在这里待得不舒服，我找个可靠的人送你回法国，行不行？”
安德烈没有回答，不知听懂了没有。我本意不是要他听懂，只是试图说服自己罢了。
“我们原本是半路兄弟，没有一起长大，也没什么深刻情分。直到你二十岁的时候，妈妈托付我照顾你，才把你和我捆在一起。那时候我觉得你任性，你嫌我蠢笨，关系一会儿好一会儿坏，整天吵吵闹闹，没个清净。”
“后来发生了许多事，你想真心真意对我好，可我弄不明白，以为只需要敷衍几句，叫你失望。谁让你总是撒娇卖痴，让我心里觉得你是小孩子，哄几句就行了。”
“说到底，我压根不了解你，待你也不够用心，这个哥哥做得真是……回去也好，不和我搅和在一起更好。要是你从来没有遇到我，或许一辈子能过得顺遂，不必受这些苦也说不准。”
倘若当年我没有那么偏激，没有用和安德烈上床的方式报复母亲，也许有机会做个好哥哥。可惜一步踏错，再也没有机会。
我的语气平和，五脏六腑却痛得发紧，简直如同生生将一颗心剜去：“如果以后你想起来了，再回来找哥哥。想不起来，就算了。”
月光从落地窗如水般洒进屋内，给坐在我身旁的安德烈镀上一层银边。他仍然姿态沉静，在月色中显得既美丽且圣洁。
不知是因为说了半天话，还是因为眼前这令人心跳加速的容貌，我只觉得唇舌干渴，于是顺手拿起剩下的小半杯水一饮而尽。
安德烈的视线落在空掉的杯子上，他从始至终一声不吭，令我有些尴尬：“你想喝么？哥哥再给你倒一杯。”
我起身想去厨房，站起来的瞬间只觉天旋地转，幸亏被安德烈扶助才没有倒到地上。明明夜里气温舒适，身体里却仿佛有一把火在烧，脸上温度烫的吓人，连声音都开始颤抖：“我……没事……”
“哥哥？”
安德烈对这两个字的发音咬得很准，尾调却微微上扬，让我不免想起他初来乍到便被我引诱，然后没日没夜混在一起的那段日子。
我的眼前炸开一团又一团彩色烟花，强忍着醉酒般的晕眩，不愿在如今的安德烈面前显得难堪。可他偏偏半搂半抱似的扶着我，脸和我贴得极近，连呼吸里的热气都融在一起：“哥哥？”
我指了指卧室的方向，示意他扶我回去。踉踉跄跄地走了几步，大约是看我实在勉强，安德烈竟将我打横抱了起来。我简直窘迫得不知如何是好，加上舌头发木，只好含混不清地说：“叫……小、汪……起……”
他小心翼翼地把我放在床上，将耳朵凑近我嘴边。一半的理智陷入轻飘飘的幻觉，我努力留住另一半，费力地重复了一遍，偏偏安德烈摇了摇头，一脸听不懂的样子。
我是不是忘记对他介绍护工的名字？不是让小汪夜里保持警醒吗，怎么到现在还不过来？还有，我为什么会突然头晕？
没等晕晕乎乎的大脑思考出一个结果，更令人尴尬的情况接踵而至——
我勃起了。
很正常。
在半生不熟的弟弟面前勃起，对方被神志不清的我索吻，然后好心帮我撸出来，两个人厮混了整晚睡在一张床上这件事，很正常。
不行，我说服不了自己。
这他妈根本就不正常！
我沉着脸在厨房里找到了几个标着维生素的药瓶，其中一个被拧开了，正是安德烈坦陈自己昨晚加在水里的。
他用那双纯净无知的眼睛盯着我，小声解释道自己以为那只是纯粹的维生素B1，正好昨晚有点睡不着，才加在了杯子里。他看我半夜起床，想着帮我改善失眠，于是和我分享了这杯水。
一团暗火憋在心里，我想法也发不出。说到底，将各种药物乱放的人是过去那个任性妄为的人，而现在的他根本不记得做过这种事。
安德烈抱着膝盖坐在我身边，眼睫低垂，周身萦绕着某种难言的落寞。纹身消除时留下的斑驳痕迹印在白皙皮肤上，像只伤痕累累的小狗。
反正没做到最后一步，何必如此生气？他也喝了那杯水，神智不算完全清醒，加上想让我好受点才会这样。再说我也有错，把他当作以前的安德烈，说了许多乱七八糟的话，还主动亲了他。
我长叹一声，摸了摸安德烈的头。他别过身体，生闷气般不让我碰他，过了一会儿又回头看我一眼，不复昨日的难以接近，竟流露出一丝委屈气恼。他磕磕绊绊地用中文说：“明明是你、你先说喜欢，我才……”
安德烈说到一半，又将头扭过去，恢复了面无表情、冷淡矜贵的姿态，唯独脸颊泛起一层淡淡红晕，尤其诱人。我想起医生说他只记得十三四岁的事，可以理解为心智上尚且是个少年。
无论以前他在我面前如何撒娇痴缠，都一直牢牢占据游刃有余的身份，我从来没有见过这般生涩可爱的模样。
心脏仿佛停跳了一拍，我不禁开始怀疑：自己真的能下定决心，将他送走吗？

第226章
小汪对我说：“许先生，我带安德烈下楼走走。”
我点点头，嘱咐道：“别逛太远，在小区附近就得了。”
安德烈恢复正常的事我没有告诉任何人，怕惹出不必要的麻烦。不过将一个精神正常的人关在家里未免过于残忍，因此我没有限制他出去的想法，只是叫小汪跟随。
小汪答应了一声，仔细给安德烈戴好帽子口罩，尽可能挡一挡他的脸。安德烈压下帽檐，越过小汪的肩膀对我歪了歪头，有种幼稚的神气。
我忍不住露出微笑，轻声说：“注意安全。”
等他们一前一后出门，我揉了揉眉心，准备去见一位意想不到的到访者。
“……女士。”我不知道她的姓氏，只好这样问，“你突然找我，是妈妈有什么话要转告吗？”
妈妈的管家坐在我对面，大约五十岁的年纪，长相寡淡，嘴角下撇，显得有些不近人情。
尽管她曾被派来照顾安德烈很长时间，我住在山间那栋别墅的时候也有过接触。但我与她一向无话可谈，对她的记忆也仅仅停留在她深深躬身时的发顶，以及那张面无表情的脸上。
“再过两天，就是许先生你的生日。”管家说，“夫人无法当面为你庆生，所以我代夫人给您送一份礼物。”
我愣了半晌，像被人凭空抽了一耳光：既然如此不愿直面我的出生，何必假惺惺送什么礼物，难道是用来提醒我能活下来全靠她的奉献？
我几乎有点好笑地嘲道：“那可真是辛苦你了，替我转告妈妈一句谢谢，多谢她还记得我的生日。”
“孩子的诞辰是母难日，夫人永远不会忘记这一天。”
“她当然不会忘。”我说，“我出生那天，不也是她的耻辱之一么？”
管家抬头看向我，声音低沉：“许先生，你比预产期早出生近半个月，夫人在前一天上午进了产房，熬到第二天早上八点零五分，经历二十多个小时才生下来，醒来后就问你的安危。当时她只有十八岁，本来不应该承受分娩的痛苦。你怎么能如此否定一位母亲的付出？”
我想反驳她，明明不是我让妈妈受到这种痛苦，明明我得到的只有漠视和利用，为什么所有人都要我理解，要我原谅？
可说出来有什么用？他们不会改变自己的想法，他们只想改变我。
或许是见我不语，管家换了个话题：“怎么没见到安德烈少爷，他最近如何？”
“我让护工带他去散步了。”我捏了捏眉心，“他……还是原来的样子。”
“真是可惜。”管家的眼里闪过一丝遗憾，“少爷以前多么出色。”
我忽然想起安德烈的父亲，关于他神秘的姑姑，以及H&#233;l&#232;ne——没有人会比眼前这位跟随妈妈几十年的管家更有可能深入了解这些事了。
稳了稳心神，我开口道：“妈妈说过安德烈家族有遗传的精神病，要是能得到前人的病情以及治疗情况的话，说不定对他的医生有所启发。”
她说：“许先生，我知道你真的希望安德烈过得好，所以我建议你将他托付给他父亲。少爷是独子，也是唯一的继承人，我想，他们家族一定有妥善的处理方式。”
我不敢相信地问：“你这是什么话？难道妈妈不准备管了吗？是她把安德烈搞成这样的！”
“人各有命，夫人想治疗少爷，本意是好的，造成现在的局面不能算她的错。”管家说，“而且夫人生下少爷，养育他这么多年，即使是少爷清醒，也不会对夫人有什么怨言。”
我为她的强盗逻辑深深震撼。妈妈在她眼里做什么都合情合理，更别提只是“小小的”伤害了两个儿子。毕竟孩子天生欠了母亲一笔债，有什么立场苛责她？
我的身世不光彩，她不喜欢我在情理之中。但我不论如何也想不明白，妈妈以前那么重视喜爱安德烈，甚至替他详细安排了国内的产业，怎么会骤然间转变态度，对他如此冷酷？
那是她的亲生儿子啊——
我猛地抬头，心底深埋多年的疑问随着这个近乎荒诞的想法浮出水面：“为什么安德烈的头发是金色？”
如果我没记错，眼睛和头发的颜色分显性和隐性。而黑色是显性基因，所以即使父母双方中有一方是金发，只要另一方是黑发，混血儿的发色基本上不会是纯净的金色。
即使基因的遗传过程中会偶有意外，像安德烈那样毫无瑕疵的金发碧眼，同时出现在混血儿身上的几率也极低。
“为什么不可以是金色？不是没有过孩子继承父亲特征的先例。生育本身就是一个充满意外的过程，偶尔会有预料之外的结果，就连母亲本人也无法肯定腹中的胎儿会变成什么样。”
我笑了笑，只是说：“异父兄弟也可以做亲缘鉴定。”
管家道：“许先生，你太过发散思维了。少爷长得那么像夫人，我不明白你的怀疑从何而来。再说如果少爷知道这件事，他会多么寒心。”
的确，安德烈和妈妈的容貌相似处太多，找不出半点不是母子的证据，即使我曾有过问号，也因此默默打消了这份困惑。
“还是证明下比较保险。”我平静地盯着她的脸，不放过任何一点神色变化，随后语气笃定地抛出了一个炸弹，“毕竟安德烈的姑姑H&#233;l&#232;ne，和妈妈长得不也很像吗？”
其实对于H&#233;l&#232;ne的身世，我并不能完全肯定——但使一次诈又何妨？
管家垂下眼皮，唇角紧抿，脸颊上浮起两道极深的法令纹。沉默良久后，她深深叹了口气。
“少爷绝对是从夫人的肚子里生出来的。”她说，“这点确凿无疑。”
这句话未免过于暧昧不清。母亲同样可以分娩出和自身没有血缘关系的孩子，倘若那孩子真正的生母恰好与她模样相似，或许她一辈子都不会发现这个秘密——
又或许，我已经得到了答案。
我抬眼和管家对视，她仿佛清楚我要问什么，摇了摇头：“夫人不知道。”
“妈妈不知道……那她怎么会狠得下心，眼看着儿子疯掉？”我喃喃自语，“说不通啊。”
得来的只有管家一句轻飘飘的话语：“夫人对少爷一向严格。”
“严格？严格到把他逼成精神病，变得谁都不认识吗？”
“以前少爷的承受能力很强，夫人也没想到情况会突然恶化。”她说，“许先生，少爷和普通人不同，所以夫人对他的教育方式也有所改变，你不能理解是常情。”
我忍不住打断她：“在我看来安德烈很正常，有问题的是妈妈。”
管家顿了顿，解释道：“少爷出生后比一般的婴儿更吵闹，经常整夜哭泣。夫人那时还很年轻，忙于开拓自己的事业，没有精力照顾他，所以大部分时间将他交给佣人。”
“但是其中一位生活保姆隐瞒了自己严重药物依赖的情况，并且在照顾少爷的过程中为了让他保持安静，将自己的镇定剂拿给少爷服用。她为安德烈少爷的几位表亲服务过，表现得非常优秀，所以这件事到少爷六岁才被发现。”
“夫人对此十分愧疚，决定不让少爷离开自己，所以请来了家庭教师，这样他就不必接触旁人。戒断药物后少爷的脾气变得难以控制，为了不让他伤害来拜访的客人，夫人不得不命令佣人将他捆在床上，或者关进房间直到清醒为止。如果少爷犯了错，夫人也从来不舍得批评他，只是禁止所有人和他交谈，让少爷好好反省。”
她说得轻巧，仿佛这些事无甚紧要，我却听得目瞪口呆：“这是虐待！”
管家说：“少爷当时年幼，需要母亲在身边陪伴。为了他，夫人投资了几家医院和疗养院，医生也同意了夫人的做法。”
“他父亲呢？”我不敢相信这种堪称恐怖的童年经历竟会真实发生，“妈妈这样对安德烈，他不管？”
她的语气不容置疑：“夫人没有对少爷造成任何损伤，一切都是为了让他变得更好。而且少爷的父亲工作忙碌，夫妻住在一起的时间不多，只要看到少爷十分健康，他也能理解夫人的良苦用心。”
“你真的觉得一点问题都没有？”我问，“你跟着妈妈，看她用这种方式对待孩子，不觉得她残忍吗？”
管家安静了几秒，然后说：“许先生，哪有母亲忍心害自己的孩子？”
“好，好，你说得对。”我在身侧攥紧了拳头，克制住惨然大笑的渴望，“方不方便容我问一句，我‘善良’的母亲准备了什么生日礼物？”
她点了点头，从随身的黑色公文包里取出一个文件袋。还未看到详细内容，我的眉心已然一跳：根据过去的经验判断，在我面前主动拿出的文件，都不会是好东西。
“这是……”
管家躬身将它递给我，用那种我记忆里恭敬谨慎、却毫无感情的声音答道：
“夫人的遗嘱。”

第227章
“许先生，您久等了。”
自从回到京城后，我与医院总是缘分匪浅。
妈妈的生活助理是个精明强干的男人，他客气地退后半步，伸手推开独立病房的门：“许董在里面。”
我对他颔首，鼻子嗅到一抹温馨花香，却遮不住消毒水沉重的气味。脑海里忽然跃出管家那天和我交谈的场景，令我看向病床的目光迟疑了片刻。
“夫人和许老爷子商量过，决定将手中的所有许氏股份给你和许育忠、许育城，由你接任许氏执行董事的职位。除此之外，还有文都国际发展35.49%的股份，京博文化集团股份有限公司22%的股份，朝娱6.08%的股份，以及挂在我名下共计价值约3.7亿人民币的14处房产，全部都将留给你。”
她一板一眼地将遗嘱摊在我面前，我瞪着桌上的白纸黑字，久久难以消化这个消息。
过了好半晌，我出声问：“安德烈呢？”
“夫人自有安排。”管家停了停，“更何况少爷不知什么时候才能恢复，交给专门的经理人替他打理更合适。”
我撑着额头，用力搓了搓自己的脸，回神后察觉出她此番行为的不合理之处：“妈妈才四十多岁，为什么突然想到立遗嘱？而且就算要宣读，也不会在不正式的私下场合。你……无缘无故告诉我这个消息，图什么？为了让我被‘母爱’感动吗？”
“许先生，没有被利益冲昏头脑，不枉你身上流着夫人的血。”
管家的表情并无波动，眼神中隐隐流露出赞许意味，不禁令我疑心是否看错：“夫人已将手里的产业全权交给我打理，并且在我的建议下立了这份遗嘱。她信任我，但我并非完全没有私心。”
我诧异于她的坦然，管家抬起头，用审视的目光和我对视：“我的私心就是夫人的幸福。当然，幸福的基础是生命，如果夫人失去了健康的身体，这些身外之物便毫无意义。留给你，或者捐给社会，对她来说没有区别。”
我愣了下：“妈妈怎么了？”
“夫人在生下少爷后被查出得了慢性肾衰竭，今年身体情况急剧恶化，已经到了肾功能衰竭期。虽然经过治疗病情暂时稳定下来，但如果一直不根治，发展成尿毒症终末期，很可能撑不过几个月。”管家说，“最好的治疗方式是换肾。”
“你在开玩笑？”我说，“即使是亲母子，也不是百分百匹配上肾源。”
“我知道，但比起等待一个合适的陌生捐献者，你和夫人血型相同，又有血缘关系，成功几率已经非常高。”
她道：“父母为孩子贡献肾脏的不在少数，但极少数年轻人愿意为父母付出这么大代价。我猜，你可能在想，只要等夫人死了，你不需要捐献肾脏也能得到这笔钱。但是许先生，你看到的并不是唯一的遗嘱。”
“夫人可以将所有东西留给你，也可以尽数捐献给社会，你一分钱都拿不到。但只要你和夫人能匹配上，手术结束后，我说的将不再是一份不知是否能实现的文件，而会立刻变成送到你面前的转让合同。如果你不相信，我们就提前签订协约。”
我猛地站起身：“太离谱了！你这是在用钱买我的器官吗？”
“不，我是向你提出一笔两全其美的交易。”管家平静地说，“许先生，你获得孝顺的名声、和睦的母子关系以及夫人的财产，夫人获得健康。这可是一份价值近十亿的遗嘱，希望你好好考虑。”
我坐回沙发上，用沉默掩饰自己复杂的心情。过了一会儿，我问：“妈妈知道吗？”
“我没有告诉夫人会来找你。”
我先是松了口气，随后自嘲地咧了下嘴：“你不说，她也能猜到。”
为什么签下完全不同的遗嘱，为什么将处置权交给管家，为什么自打我回来后，就在各个场合对这个被忽略的儿子表现出重视。
我不禁恶毒地想，也许妈妈原本计划的是施舍一点久违的母爱和柔情，让我乖乖服从指挥。恐怕连她也没想到，居然要走到这一步：开出高昂的价格，购买自己儿子的肾脏。
“我要见她。”最终我说，“不管她想得到什么，我要和她当面谈。”
妈妈，让我见识一下，你能有多残忍。
“彦彦，你来了。”
我到得很早，清晨的阳光穿过窗户洒进房间里，妈妈半躺半靠在床上，手里拿着一本书在读。她没穿病服，反而穿着一袭浅色丝绸长裙，黑发松松挽在身后。
或许因为卸下了在公司那种强硬气势，她看起来比之前更娇美，连带着对我的冰冷态度也似乎柔和了几分。
“妈妈，你身体怎么样？”
不论来时姿态多强硬，在她面前站定，我总免不了有些局促。
上次她试图劝我听她的安排，我扔下一句“安德烈和我都不想看到你”转头就走，后来再也没有联系，称得上不欢而散；再见面，她躺在病床上，姿态虚弱，无端端使我心中涌出几分愧意。
“小毛病，没什么大不了的。”妈妈揭过这个话题，轻笑一声，“最近要是不忙，可以来许氏帮我。你的两个表哥，育忠是指望不上，我也不敢指望他，育城……听说他在你那边做事？放小心点，不要太轻易被他带着走了。”
我受了她这一番教导，并不发表反驳，只耐心地听着，从嗓子里发出应答的嗯声。
“坐过来一点。”
她今天的心情似乎很好，稍微直起身体，招手让我过去。我从未受妈妈如此对待，尽管一再告诫自己不必在意，脸上仍表露出些许受宠若惊。
我坐到床边的位置，她伸手过来捏住我的耳垂，手指柔软细腻：“你右边耳垂旁边有一颗红痣，看来我的记性不错。你瞧我这里，差不多的地方有个一模一样的。”
她没戴耳环，微微朝我侧头，果然白皙耳垂的前侧也有一颗小痣，颜色殷红。
“我生你那年，也是今天，五月六号。我痛得熬不下去，中途嚷嚷好几次不生了。最后终于生下来，护士还吼我，产妇别昏，睁开眼睛看一眼。我委屈得直流泪，心想生个孩子容易么，怎么还要挨骂？”
可能因为在病中，人的心思变得更敏感，加上今天是个特殊的日子，勾起了妈妈的回忆。她说一会儿停一会儿，应该是在回想当时的事，唇边笑意极浅。
“我强撑着扫了一眼，你裹在布里，红彤彤的像个老鼠，又丑又小，真不敢相信是我生的。醒了后我还问护士，有没有抱错？她乐个不停，把你送到我怀里，让我自己检查。我注意到你耳朵边有颗红痣，跟我一样，果然是我的孩子，没有抱错。”
“一晃眼，你都长这么大了。”那双美丽的眼睛与我对望，“仔细瞧瞧，五官长开了不少，脸型和嘴巴最像我。”
我愣了愣，低声问：“妈妈不是一直觉得我难看吗？”
她拧起一双细眉：“我什么时候说过这话？”
“小时候你第一次回来看我，说我长得丑来着。”我嗫喏了两句，又觉得计较起来十分乏味，“很久以前的事了，也没什么大不了的。”
“哦——那天，我记得。”妈妈想了想，然后理所当然地开口，“你是不是穿了一件深紫色的外套？谁给你买的？款式特别老气，颜色也脏，显得脸色营养不良似的黄巴巴，确实难看。”
那天我打扮得不好看，所以她实话实说。仅此而已。
仅此……而已。
时隔太久，过去的委屈与痛苦早已模糊。我凝视着她秀美的面庞，言语成了一块硬铁，从喉咙咽下去，沉甸甸地坠在胃里。
妈妈，你有没有想过，在许家谁会用心为我选好衣服，教我如何搭配才体面大方？
八岁的我第一次见你，只敢悄悄躲在楼梯转角处，期待你的目光从身上掠过，哪怕和我讲一句话，夸我长大了也好。
“原来是这样。”我对她说，“大概我不适合那个颜色。”
顺着这个话题，她同我说了一些色彩搭配的要点，忽然道：“安德烈对色彩敏感，他挑的颜色是最适合的。以前我出席晚宴之前，都要带上他一起去定礼服。他小时候还喜欢设计珠宝，我有两条项链，是他画的设计图。”
话音刚落，空气瞬间安静。我垂下眼睛，妈妈也不再说话，片刻后再次开口：“安德烈脾气倔，以前为了吸引我注意力，故意做那些我禁止他做的事。本来想着从小严加管束，长大之后就好了，没想到越来越看不住他。”
“同性恋，加上乱伦，简直是彻头彻尾的错误。一开始我心疼他，不舍得用严厉的疗法，结果呢？治了几年，怎么也改不了。他拒绝服药，在疗养院的整面墙上写你的名字，收了笔就咬破手指写，满嘴满手血，疯疯癫癫，不成样子。”
“直到他打伤护工跑出去前，我都还把他当作我的宝贝。其实他早就变了，我要的是那个既天才又乖巧，偎在我怀里的小儿子，不需要一头抓回来也不认母亲的野兽！”
她的胸口剧烈起伏，脸颊因激动的情绪泛上红色，在几个呼吸后强行平稳下来：“做母子也讲究缘分，不提他了，气得我心肝痛。其他人呢，你解决了么？”
我迟疑几秒，不知如何回答。
妈妈看了我一眼：“别以为他们是什么痴情种，有你，是锦上添花；没你，也照样活得挺好。我年轻的时候，不是没遇到过这类人。当时我沾沾自喜，觉得有人愿意给我一切是因为爱我，听几句山盟海誓，就感动得一塌糊涂。其实他在自己承受得起的范围内付出，随时都能抽身走人，算什么付出所有？”
她难得放平语气，碰了碰我的脸，淡淡道：“彦彦，感情上我吃了不少亏，不是什么聪明人，唯独能给你些经验教训。说给你听，是想叫我的儿子不要走我的老路，你清楚就好。安德烈……以后你能顾得上，也多照看他一点，不论别的，冲他为你的那份心吧！”
这一番话称得上情真意切，我顺从地应了，妈妈的脸色和缓许多：“我知道你听话。今天是你生日，有什么喜欢的，妈妈都给你。”
我轻声道：“我的生日，也是母亲受苦的日子，应该由我给你送礼物才对。妈妈，你有什么想要的吗？”
曾经我接到她的电话，小心应答，姿态卑微，渴求面前这个女人给予一丝母爱的温度。
我的语气听起来温和又耐心：“妈妈想要什么？”
为什么选在今天见面，为什么她袒露身为人母的心情，为什么我一再重复这个问题，我们对彼此的想法心知肚明。
血淋淋的脐带两端连接母与子，这场拉锯战里轮到你向我低头了，许可妍。
“彦彦，我的确有一个要求，你必须答应。”
妈妈扬起下颌，收起柔和神色，恢复了贵妇人的傲慢姿态。只是再美丽矜贵，也阻挡不了岁月和病痛刻下的细纹。
她与我对视，形状秀丽的双眼迸发出异常光彩，我来不及辨认其中情绪，就被她纤细白皙的手紧紧抓住了肩膀。保养良好的指甲深嵌入皮肤，痛楚令我短促地嘶了一声。
“无论陆长柏给你多少好处，你不能改他的姓，不能认他做父亲！”
妈妈的声音在耳畔响起，一字一句，如同挟裹着无限仇恨的淬毒刀刃，逼近我的咽喉：
“即使我死了，你也是我许可妍的儿子，一辈子都是！”

第228章
我推开门，正好看见小汪在餐桌旁忙活。安德烈坐在对面，脸上被面粉蹭得脏兮兮，手里还端着一大碗打发的奶油。
我错愕道：“这是？”
“啊，许先生，你今天回得好早。”小汪讪笑着放下蛋糕模具，“这不是，你今天生日，安德烈想做个蛋糕庆祝一下，我给他打下手来着。”
酸涩思绪在胸口泛滥，冲淡了和妈妈见面带来的沉重心情。我默了几秒，走近几步到安德烈身边，擦去他颊边面粉：“瞧你弄得，像只小花猫。”
小汪习惯于鼓励他的任何进步，在旁边说：“许先生，原本我以为安德烈只能听懂，没想到他读书写字都没问题，只是以前没人跟他天天对话，讲得不顺。你不在的时候，他就跟我一起练习。这两天看不出什么，以后肯定会越来越熟练。”
“嗯。”
这声小小的应答来自我身侧的安德烈。他露出一个笑容，又不好意思似的悄悄瞥了我一眼，见我在看他便立刻低下头，装作专心揉面团。
自从误将药物当作维生素的混乱一夜后，安德烈与我之间的无形隔阂散了不少，他不复冷淡，只是每每和我对视，总意外的有些害羞。
我挽起衬衫：“到哪步了？我也来帮忙。”
小汪的厨艺不错，我也学过一些甜品的做法，唯独安德烈有些生疏。他想挤出奶油裱花，却控制不好力道，弄得满桌面都是。
小汪手脚麻利地收拾，安德烈看向自己的手，表情困惑又无措。医生说过他用药过多，神经受到强烈刺激和损伤，很可能以后都无法控制手指做好精细动作。
这一点万不能告诉他，只是那脆弱的模样实在可怜，我连忙道：“今天的奶油有点稀，不好挤。正巧我不喜欢花里胡哨的装饰，咱们只需要抹个平面。”
折腾了一回，也算是做出了个品相不错的鲜奶水果蛋糕。安德烈乖乖坐在我身侧，小汪给蛋糕插上蜡烛。
他们买了整整二十七根，将蛋糕表面填得密密实实，看得我感动又好笑：“外面还是白天，吹蜡烛这一遭就免了吧？”
我还没说完，安德烈起身跑去将客厅落地窗的窗帘拉上，又合住各个房间的房门，屋里瞬间暗了不少。做完这一切，他回到我旁边的位置，眼巴巴地看着我：“哥哥，可以了。”
我扑哧笑出声，轻轻掐了下他的脸颊。小汪道：“过生日主要靠气氛，反正要吹蜡烛，许先生，你干脆许个愿嘛。”
“你们也……太认真了。”
昏暗房间里烛光摇曳，空气中漂浮着奶油的甜香气息，有人在我身旁露出期待表情。数不清有多久没这样平淡、温馨地度过生日——又或许从来没有。
被这种孩子气感染，我虽然嘴上说幼稚，却还是闭上眼睛。
无数思绪在眼前闪过。我想起自己曾那么疯狂地追逐家庭，渴望被爱，好像没有人爱我就要立刻死掉。其实并没有。所有我得不到的东西根本没有我以为的那么重要。但是我以前不知道，才会拼了命地伸手去够，一辈子活得像在不停逃跑，真是累极了。
要是现在遇到十七岁的许俊彦，我就要拍拍对方的肩膀，和自己说一句，不用活得那么辛苦。
真的不用那么辛苦。
回望过去的二十七年，很多人参与进我的人生，他们的脸隐没在黑暗之中，分不清谁是谁。当时认为永远不会忘记的东西，美丽也好，丑陋也好，全部一一磨灭。
我睁开双眼，安德烈的目光恰好和我对上。那双眼睛依旧明亮，笑容犹如带着晨露的玫瑰绽放在我面前，娇艳欲滴，无比动人。
只有趁现在，血缘羁绊化为乌有，爱恨情仇随着记忆一同被遗失，所有将你困在我身边的东西，终于尽数烟消云散。
趁你不爱我，趁分别还不会痛彻心扉。
我不想再做第二次不合格的哥哥。安德烈，如果许下的愿望真能实现，你将在远离这一切的地方得到幸福。
深吸一口气，吹灭蜡烛的瞬间，我仿佛听到那一年他在车里对我说的话：
“我们都被困在牢笼里，区别是你已没有勇气逃走。”
我不逃离。我和它对抗到底。
接到杨沉的电话时，我正坐在去宋城住处的车上。
隔板分开前后车座，也不必担心被司机听到谈话内容。我换了个舒服点的姿势，滑动屏幕：“嗯？”
“许俊彦，生日快乐。”
那一端的男人声音低沉，带着些许沙哑。我的眼前几乎瞬间浮现出一幅画面：杨沉靠在座椅上，一只手拿着手机，另一只手疲惫地捋起额发。
我抿了抿唇：“谢谢。”
“给你定了份礼物，让人送到你家了。不是什么贵重玩意儿，图个吉利。”他说，“陆长柏太难缠，最近忙得狠。本来想早点跟你打电话，法务又临时开会，回过神发现已经到了下午。”
“工作要紧。”我轻声道，“你别太拼，记得注意身体。”
“我再拼也拼不过陆惊帆。其实哪怕你爸手眼通天，也不可能未卜先知，我们的胜算已经很大。偏偏陆惊帆那个劲头，一天顶多睡三个小时，事无巨细亲自过问。”
杨沉的话中带上几分烦躁：“确实，准备得越仔细越好，但有的东西过犹不及。他活像接下来要和阎王爷杠上，还没开庭就露怯，容易让手下的人紧张。我这一天天过得，真他妈折寿，都快神经衰弱了。”
我耐心听着，知道他并非刻意发火，只是习惯在我面前抱怨，或发表些不能为外人道的想法，算一种释放压力的方式。
“算了，不提这些。”他啧了一声，“你放心，有我在，目前进展顺利。赵远找你了没？”
“……没有。”
我们之间的“线”主要由赵远决定，接下来的安排如无变动，以他现在不多说一句多行一步的秉性，绝不会冒着风险与我联系。
“我猜也是。所以我讨厌跟搞政治的人打交道，一个个滑不溜手。”杨沉说，“帮他卖命我认了，但愿他看在往日情面上，不要把你卖得彻底。”
这话说得嘲讽，我不反驳，侧过身体靠向车窗，有些无奈地叹了口气。
不知那声叹息是否被杨沉听到，通话短暂安静几秒，等他再次开口，已换了话题：“我去看了孙宁。”
我眨了眨眼，开始怀疑自己的耳朵：“谁？”
“孙宁，那个和你同居三年的女人。”他似乎在暗搓搓磨牙，说出的话怎么听都有股咬牙切齿的意味，“她好像这个月要生了，身边没个男人帮衬，挺不容易的。”
相处多年，我还能不知道他在暗示什么，不禁扶额：“你没刺激她吧？那是许育忠的孩子，少瞎想。”
“我们没见面……见面也无话可说。不过看在她照顾你三年的份上，我让助理提了点滋补品过去。怕她不收，留的你名字。”杨沉语气悻悻，“而且我哪敢刺激她，她挺着个大肚子，万一出什么事，你不得把我给撕了。”
我忍不住弯了弯唇角：“就算你去，孙宁也不会理你。她性格理智，不轻易和人置气，到时候自讨没趣的不知是谁。”
他停顿几秒，忽然问：“许俊彦，如果没人找到你，让你一直隐姓埋名生活在S市，你会不会跟她结婚？”
我没料到一贯只在乎未来的杨沉会问这种问题，原本想敷衍几句，却在玩笑话脱口而出前闭咽了下去。
不知为何，我直觉他很在意我的答案。于是想了片刻，斟酌道：“首先，我觉得孙宁看不上我。我没有正式工作，也没稳定收入，还是半个残废……她长得漂亮，又正在事业上升期，这种处处比我优秀的女性，除非想作践自己才会……”
“这不足以构成理由。”杨沉突兀地打断我，“我妈妈就嫁给了当时一无所有的父亲。”
我说：“那第二点，孙宁的前男友是许育忠，虽然不能说明她对许育忠仍然保持好感，但起码孙宁不排斥生下他的孩子。我和她只是朋友，不存在任何产生爱情的可能性，何况是结婚。”
“据我所知，你那个表哥到目前为止，完全不知道自己有个孩子。”
杨沉的语速急促：“如果你没有走，孙宁会不会一直不说，然后由你们俩共同抚养这个小孩？以你的脾气，难道会拒绝帮忙？等孩子长大懂事了，家里光有妈妈不够，还得有个爸爸。别的男人不一定可靠，旁边的你却知根知底，不是刚好么？”
“杨沉，这全部是你假设的‘如果’。”我对他的反应感到莫名其妙，“孙宁根本不是你嘴里那种人，我也没有留下——”
“但我梦到了！”他低吼的声音里有一丝崩溃，“我每天都会梦到你和别人在一起！和她，和宋城，和你弟弟，甚至和任何人，反正不是我！”
我怔了下，杨沉喃喃道：“我真怕等我把这边的事情办好，你依然不愿意接受我。我没必要给赵远当牛做马，更没必要低声下气地跟人喝酒周旋。陆长柏还是我爸合作多年的朋友，为了你，我连他都坑了。你知道等和他的官司打完，我在长辈面前是什么形象，会有多抬不起头吗？”
我闭上眼睛，尽力忽略他因哽咽而颤抖的声线。
“许俊彦，你答应过的，我和宋城之间，一定选我。”他说，“你有没有说谎？许俊彦，我要听你亲口承诺。”
杨沉，被骗了那么多次，怎么还不长记性。
许俊彦是个生性残忍、谎话连篇的刽子手。
“无论我骗谁，都不会骗你。”
我听见自己的回复，口吻轻柔坚定，令人信服：“你是我的初恋啊，我怎么会舍得让你受伤？”

第229章
司机把我送到了宋城的住处，我在这里也待过一段时间，熟门熟路地开门进去，发现房子里居然没人。
这有点稀奇，毕竟每次宋城都表现得像是一直在等我来，从未离开过。尽管我心里明白，他顶多也就比我早到半天。
瞟了眼腕表，已经下午四点多。清早去医院看望许可妍，回家后又做蛋糕、和安德烈一起过生日，虽说没什么体力活动，我却整个人疲累不堪。
恰好宋城不在，我可以放松片刻，享受下独处时间。发了条消息问他到哪儿了，我把手机扔在一旁，打开电视，懒洋洋地躺倒在沙发上，继续看上回看到一半的电影。
全身心沉浸在剧情中，将烦恼抛于脑后，什么都不必思考，也许这才是正常的休息……我一边看一边迷迷糊糊地想，然后睡了过去。
醒来时外边的天已经全黑，我身上披着条绒毯，唯有壁灯亮着。坐起来揉了揉太阳穴，一杯温水递到我面前，宋城说：“喝点水，润润嗓子。”
在保养我的身体这件事上，他向来比我更有发言权。我接过杯子捧着喝，入口微甜，有股药味儿，我抬眼望他，表示疑惑。
宋城笑了笑：“最近天热，怕你苦夏，往水里泡了点金银花，清热解毒。”
我不大喜欢这个味道，喝了几口便放在桌上。他也不是非要我喝完，收了杯子，柔声嘱咐我：“俊彦，以后别在沙发上睡，客厅南北通风，不盖着点东西容易着凉。”
我嗯了声，他又道：“刚刚你手机在桌上震个没完，有好几个未接来电，待会儿记得问问是什么事。”
在宋城的地盘，我光明正大摆出来的手机仅用于私人联络，处理公事的另一部绝无可能暴露在他眼前。听见这话，我也不紧张，反正周围的人际关系恐怕早被他查了个遍，债多不愁。
划开屏幕，是尹文君打来的。真正重要的消息我们会见面谈，让他打电话告诉我的估计不是正经事。
但为了保险起见，我还是起身去后院回拨：“尹大少爷，怎么突然找我？”
“今天你生日，我想问你要不要来都林，包场开个派对玩一玩。”他说，“全部费用算我头上，只要你同意，保管帮你安排得热热闹闹。”
这人总有办法让我乐出声：“又不是过八十大寿，你还打算请个仪仗队来？我要热闹做什么，在家吃碗长寿面，正好清净，也省得麻烦。心意我领了，多谢。”
“卖我个面子呗。你一天天深居简出，多少人想见一面都没辙。我要是把你请来，多有意思。”尹文君顿了顿，故作神秘地压低声音，“人都是贱骨头，越看不着越往玄乎了猜。知不知道外面传成什么样？只差编排你是狐狸精下凡，把宋城杨沉迷得兜兜转，听得人直起鸡皮疙瘩。”
我挑了挑眉：“这就离谱了。我又不是凭空冒出来的，上学工作也没离开京城，认识我的人不少，还能信这种瞎话？”
“认识你的人是不信，不认识你的人多了去了。”他笑道，“来不来？一句话的事，我亲自开车去接你。听听关于自己的传说，不比在家窝着有趣？”
这份邀请固然热情，我可没忘记身边的另一尊大佛，只好拒绝：“今晚真不行，抽不开身。况且，我也不在自己家。”
“噢！是我忘了。”尹文君是何等懂得察言观色的人，刚才在兴头上没反应过来，眼下立即会意，从善如流道，“没关系，改天也一样。你忙你的，有空随时联系我。”
等电话挂断，我握着手机发了一会儿呆，直到宋城走到我身边才回神。
“怎么？聊得不愉快？”他低头问我，眉眼被夜色模糊，依稀勾勒出温柔轮廓，“好不容易看你笑一下。”
我说：“这话讲的，活像我是个深闺怨妇。”
甫一出口，自己先愣了愣。我从未这样同宋城对话，都怪尹文君，跟他没遮没拦开惯了玩笑，调笑的语气不自觉带了出来。
晚风携着未消的暑气，拂上皮肤也微热。宋城对我微笑，宽大干燥的手掌抚摸我发顶：“俊彦，在我眼里，你怎么样都可爱。”
他总在床上说我可怜可爱，导致现在被他这样夸赞，我的呼吸便有点不稳。宋城抬起我的脸，烙下一个深吻，空气被侵略性极强的唇舌夺走，我几乎要溺毙在他怀里。
一吻结束，不用照镜子我都知道自己肯定满脸泛红。
“晚饭做的全是你爱吃的。”他在我额头亲了下，“咱们俊彦品尝一下，看看我厨艺有没有退步。”
我低下头没有出声，被他牵着手回到屋内。
宋城做饭的水准一向高超，色香味俱全。以前拿菜市场最便宜的食材，他也能靠着掌握不同调味料的用量，炒出滋味十足的家常菜，更不用提现在。
总结起来两个字：好吃。
我夹了一筷子拔丝山药，咽下去后齿间还残留一点甜蜜。上回他做拔丝红薯，我在旁边看，脑子一抽，问他可不可以做不拔丝的红薯。他错愕了半晌，忍俊不禁道：那不就是炸过的红薯块吗？
坐在对面的宋城忽然用手成拳挡在唇边，假模假样地清了清嗓子。他眼含笑意，分明是也想到了此事，试图忍住不笑。
我说：“不用装严肃，想乐就乐。我那天没睡好，晕晕乎乎的，所以犯了傻。”
他双眼深邃，眉峰线条硬朗，不笑的时候几乎有些冷厉，笑起来便瞬间柔和：“我记得有一次冰箱空了，没东西招待你，得临时去买菜。走之前怕你肚子饿，我想着先弄点什么给你垫垫胃。万幸还有两个苹果，熬糖浆也不算费时，着急忙慌地做了拔丝苹果，端给你做零食吃。”
我回忆起那时场景，宋城如何在厨房忙里忙外，处处掩饰困苦的生活处境，不由心情复杂，低声说：“那是……很久以前。”
他顿了顿，点头道：“有四五年了。”
又自言自语似的说：“还和发生在昨天一样。”
尽管他开口时只是微笑，没有叹气，我却直觉那句话里含着一声深深叹息。
我岔开话题，说了些无关紧要的闲事，和他聊起近日的社会新闻。晚饭结束后，我原本准备帮忙收拾下碗筷，宋城拦下我：“这些会有人清理，不用管它。俊彦，你跟我来。”
我的表情十分茫然：“有什么事吗？”
与此同时，大脑开始疯狂思索，难道杨沉那边不慎走漏了消息，让他听到了什么风声？还是赵家提前对侯家动手了？不，时机还没成熟，起码要等到陆长柏垮掉，不能给侯广岳的走私生意提供资金之后……
他弯了下眼睛：“暂时不能说，不过可以猜猜看。”
径直走向书房的这段路上，宋城没有再透露什么信息。我心想情况大约不至于糟糕透顶，否则他也不必等到吃完饭再说。
倏忽间灵光一现，我停下脚步，恍然大悟后恨不得拍自己脑袋一下：今天是我的生日！
一直冲错误的方向钻牛角尖，竟生生无视了这个最接近现实的主题。
他刮了下我的鼻尖：“想什么呢？在门口愣了半天。”
我讪讪一笑，迈步进入书房。
房间里的家具摆设风格以庄重大方为主，我粗略扫了一圈，正准备收回视线，忽然注意到宽大书桌被一层玻璃板覆盖，下面压着一幅书法作品，字迹格外眼熟。
见我盯着那处，宋城难得的有些窘迫，低声道：“这……是你在金城写的字。我觉得漂亮，收在那里，时不时看看……做个念想。”
光是听他说，我一时间还反应不过来，走近两步看清写的是什么后，顿时勾起那段遍体鳞伤的记忆。
一首没写完的《凤求凰》。
落笔时我还坚信，他真的爱我。
字幅不大，有些折痕与边角破损，大约曾被人多次拿出又放回去。我垂下眼睑，笑着说：“以前的字写得挺好，现在不能了。”
宋城的脸僵了一瞬，闪过一丝难堪神色，右手无意识地来回抚摩食指关节。每当他焦虑不安便会如此，这个小习惯倒这一直没改掉。
“当时我想有件你的东西在身边，才把它带过来。搁了几年，忘记你不愿意再看到这些……对不起。我真的，不是故意让你伤心。”
我摇头道：“一幅字而已！我没小心眼到这份上。可惜再也写不了，不然你喜欢，可以多抄几张送你。谈正事吧，找我要说什么？”
再次直面过往，我发现有些事本应该刻骨铭心，可现在只模糊知道那时候很痛。
很痛？有多痛？我不记得。
他缓缓扬起一个极其苦涩的笑容：“原本想给你个惊喜，现在恐怕不合适了。”
果然，被我猜中他要送我生日礼物。
这种东西我倒无可无不可，主要不愿在从前的事上纠结，于是耸了耸肩：“今天不送，你还要等哪天？明年么？”
宋城沉默良久，仿佛在和自己做一场旷日持久的艰难斗争。最后他长长地出了一口气，轻声说：“是啊，再等下去毫无意义。我也不想让你觉得，我是个懦夫。”
在后来接受调查的过程中，我被问得最多的一个问题是：宋城为什么在这个时间点离开京城？两个月后，陆长柏将以诈骗罪、金融票证罪、故意伤害罪等多项罪名锒铛入狱；一百天后，牵连甚广的倒卖军需案被国家正式立案调查；再过五个月，把控海关煊赫一时的侯家彻底崩塌。我无数次用同样的答案回答：不知道。他没有告诉过我。我一直在休养身体，和他只是关系不错的朋友。
而此时此刻，宋城握紧我的手腕，凝视我的眼神有着令人心惊的认真：“俊彦，和我一起走，好吗？”

第230章
听到宋城的话，我表情愕然，内心涌起惊涛骇浪，几乎怀疑自己出现了幻觉。
然而惊愕只维持了短短一秒，我硬生生压下其他情绪，用不敢相信的无措语气问：“真的？不骗我？”
“真的。”他上前紧紧抱住我，我察觉到他的声线有些颤抖，“为了你，我什么都可以付出。”
他在这边情深意重，我却快怄得吐出一口血。
毕竟是我向他表露离开的意图在先，又为了让他降低警惕，向来一副不想被各种关系拖累的姿态。按理说这样“如愿以偿”，即使不喜出望外，也不能断然拒绝。
但安德烈刚恢复没多久，杨沉正在和陆长柏打擂台，这个节骨眼上，两边我都放不下，根本不能贸然脱身。
曾经我想着以宋城的掌控欲，他不可能舍得放弃手中权势，放下一切和我离开的可能性完全为零，才敢放言“等到只有我们俩，不用和其他人纠缠的那一天，再和我谈回到过去”。
前途，事业，父母的期盼，他真的可以全部不要。难道他不怕和侯广岳翻脸，不担心抛弃一切和我走后，我直接把他给甩了吗？
本以为最不可能发生的局面摆在眼前，分明是我搬起石头砸了自己的脚，心中渐渐涌上一种乱拳打死老师傅的无力感。
比起思考破局的方法，我更想问一句：宋城，你是不是疯了？
可现实告诉我，他没疯。
对常人而言，抛弃一切的确非常困难，可我知道，他不是第一次做出这个决定。
当初令我深深着迷的那个“宋澄”，就是这么个义无反顾的叛逆性格。为了追求演员梦，独自一人北漂四年，身无分文时宁可在冰水里泡半天换取微薄薪酬，也不愿向家人安排好的人生低头。
对着如今的他太久，我几乎忘了这张八面玲珑深藏不露的面具下，还有一颗倔强决绝、孤注一掷的心。
深呼吸几次，我从宋城怀里挣出来，不动声色道：“不能说走就走，你得告诉我详细情况。手头的事都安排好了？”
他点点头，温和耐心地说：“不用担心，侯大哥对我不错，我肯定不会半途撂挑子，叫他难做。你第一次告诉我这件事的时候，我回去考虑了很久，觉得你说得对。”
他对我笑了笑：“不提别人，以杨沉的性格，只要我们俩还在这里，他估计会隔三岔五来找不痛快。我倒无所谓，怕你总被打扰，心里膈应。反正早晚要走，不如快点着手筹划，现在也准备得差不多。”
没想到他那么早就开始安排……我一阵失神，看来借口让他处理侯广岳的事，从而拖延几天时间的算盘落空了。
宋城觑着我的表情，顿了一顿：“俊彦，你好像兴致不高？”
“不，不是。”我赶忙摆手，“你的消息太突然，我有点……惊喜得过了头。而且，我不知道你这么重视我的话。”
怕他再起疑窦，我抛出一连串问题：“我们去哪里？怎么避开人？大概什么时候？”
他似乎松了口气，眉头舒展开，脸上笑容格外明朗：“你想去哪？我定了几个，都是国内适合修养身体的地点。或者我们每个地方住上一年半年，多去几个看看，在你最喜欢的地方定居。”
“我……也没什么偏好，听你的。”
“没关系，我们以后有的是时间，大不了挨个选。”
除了京城和S市，我长久住下的地方不多，多是出差和旅游的短短一段日子，难以深入了解各地风土人情。宋城口吻轻松，仿佛我们讨论的不是如何悄无声息地离开，而是出门踏青郊游。
我又问：“我们在外面用自己的身份吗？那不是很快就会被人找到？如果不能用，日常花销怎么办？全靠现金？”
“我托朋友了两个全新的身份来，档案履历都齐全。拿去公安部门查，也查不出来什么毛病。”宋城说，“钱的事你不用管，我又不是当年那个穷模特，不可能让你在这上面受苦。”
他方方面面想得周到，我忍住内心翻江倒海，做出一副事无巨细认真过问的模样：“你还没告诉我要走多长时间，从此以后不回来了，还是过个三四年？这是件大事，匆匆忙忙的多不好。”
宋城没有正面回答，将问题抛还给我：“俊彦，你想待多久，我们就待多久。”
“万一我再也不想回来，你要隐姓埋名一生？”我故意扯出一个苦涩笑容，击中他承诺里最薄弱的部分，“我倒无所谓，你呢，不管父母了吗？”
除非他失去理智，不然不可能舍弃为家庭付出一切、将儿子视如珍宝的母亲。
宋城的神色果然凝固，过了片刻才开口：“要说我心甘情愿一辈子在外，未免有点虚伪，你也不会相信。我原本就没打算永远不回来，只是想用几年时间陪你，三年不行，那就五年；五年不行，那就十年。即使真要花上十年，到时候我也才三十来岁，没什么输不起的。”
“但如果我一直逃避，骗自己现在这样很好，我会后悔一辈子。”他的视线直直投向我，目光坚定，没有一丝逃避，每个字都掷地有声，“俊彦，我可以等，一直等到你回心转意那天。”
倘若他用甜言蜜语来搪塞我，我心里还好受一些。可他没有遮遮掩掩，直接将真实想法袒露出来，反倒叫我不知如何是好，勉强嘲道：“哪里用得了十年，你心里算准了，以我的性格，顶多一两年就能被你收服。”
宋城怔了下，眼底忽然染上些许笑意：“我从没这样想过……”
他说着，伸手揽住我的腰，一双眼睛温柔又深情，呼吸时的热气轻轻扑在我脖颈间：“不过，你已经收服了我，我也会努力让你尽快被我‘收服’的。俊彦，谢谢你这么——嗯，这么认可我。”
我没想到自己的话被他曲解成这般模样，但只好顺着台阶下，装作窘迫地低头，也挡住冰冷的表情。
宋城显然心意已决，推诿下去只会使他怀疑。
“你那边准备好了，我还有事要做。安德烈的病情根本没有起色，我不能随便找个疗养院就把他赛过去，至少找几个老实稳重的护工盯着他日常起居，还有合适的医疗团队……太多东西等着操心。”
我已决心送安德烈回法国，只是不得不提前一些日子。小汪是肯定要带去照顾他的，再找一个翻译以备不时之需，也方便随时向我汇报安德烈的情况。
万幸安德烈恢复了部分记忆，也省去我许多麻烦。但此时此刻，我必须借他的名头，为自己争取一点活动的机会。
宋城拍了拍我的脊背，轻声说：“如果忙不过来，我可以安排两个人帮你。”
再抬起头时，我还是那个没有主见、软弱无助却偏要强撑的许俊彦：“不行，既然我是他哥哥，这些我分内的事，必须亲力亲为才安心。再给我点时间吧。”
宋城默了半晌，然后说：“一个星期，好么？要是来不及，剩下的问题交给我处理。”
见我点头，他沉吟道：“除了安置你弟弟，你也没别的事，铭德有叶志凡盯着，再不济还有你表哥，不会出大问题。东西在哪都能买到，不用准备行李，咱们越快越好。至于怎么走，这些我会安排。”
短短七天，怎么够送走安德烈、应付杨沉？我尚在思考如何妥善打消他的念头，他又道：“百足之虫，死而不僵，后面还不知道有多少矛盾，我不想你再掺和进许家的烂摊子里，和一群你讨厌的人虚与委蛇。你妈妈……她利用你的时候从不手软，不然当年也不会用——”
不知想起了什么，宋城截住话头，神色微沉：“你今天去医院看过她，应该清楚她的情况。虽说暂时没把你当作目标，也难保以后不会拿孝道压着你牺牲。不如由我做这个恶人，彻底断了她的想头。”
言下之意，他知道妈妈的病情，因此急着催我动身。我的心情登时变得晦涩难明：“那可是我的亲生母亲。你不怕她出什么事，我记恨你吗？”
他的话里有轻微嘲意：“俊彦，她难道第一天知道自己生病，不懂得未雨绸缪？何况她的命是命，你的就不是？”
我脸色骤变，宋城说得没错，妈妈早已得知病情，也不是没有充足财力和时间去寻找肾源，旁边还有一个时刻关心她身体的管家，怎么会沦落到要我舍身救母的地步？
除非……运气糟糕透顶，这么多年没找到合适的人选，才不得不把主意打到我头上来。
如果真是如此，许可妍和我，不知谁更可悲。
“即使你真的因此恨我，我也不会改变想法。”宋城的态度仍是不容拒绝的强硬，眼神却柔软而悲伤，仿佛在向我无声恳求，“只要你好好的，俊彦，我已经失去过你一次了。”
将脸埋在宋城怀里的那个瞬间，我想自己要比妈妈幸运一点，面前这个人是否真心，我感觉得出来。
对他口中的未来我毫无期待，但千日相对，总有一刻动容。
也许，也许我可以争取一线机会，不仅不破坏赵远的计划，还能顺理成章离开京城……死死咬着口腔里一块软肉，背在身后的手攥成了拳。
宋城，你可要好好珍惜。

第231章
从宋城那里回去时已经是次日下午。
我开了门，发现家里只有小汪一个人，奇道：“安德烈呢？”
他脸上飞快掠过一丝慌张，令我怀疑自己看花了眼，随后站起来神色如常地解释：“许先生，安德烈吃过午饭说想去附近玩玩，我带他去小区后面隔着两条路的文化广场。逛到剧院门口，正好有他感兴趣的歌剧，讲法语的，就买了票去看。下午四点结束，我过一个钟头接他。”
小汪一贯细致体贴，大约看安德烈恢复了神智，不免松懈下来。照顾病人不容易，偶尔偷懒也是人之常情。
尽管心里能理解，我仍然皱了皱眉：“他一个人，中文又讲得不流利，独自留在剧场多不安全。你也买张票陪他好了，这种钱我另外付。”
他连忙说：“对不起，安德烈担心家里没人，你回来后会着急，一定要我提前等着。到底是我没有尽职，下次一定注意。”
“嗯，提前一点时间去等，免得人来人往把他撞到。”
安德烈虽然心智上才十三四岁，却十分聪明，有自己的主见和坚持。加上身体已是成年人，总不会被人拐走。我心绪稍安，不想在这种旁支末节上纠结，转身进了书房：“你跟我来，我有其他事和你说。”
小汪眼明手快，见我神态疲惫，进来时便端了杯茶。我让他在对面坐下，将陪安德烈回法国的事详细说了一遍。
末了补充道：“你跟去照顾他，只负责盯着别让他碰那些乱七八糟的东西，尤其是针筒药品之类的。日常起居要是忙不过来，我再雇个人给你搭把手。工资奖金全部翻倍，安德烈想旅游或出去玩，你也和他一样待遇，这些费用我全包。”
小汪是尹文君推荐过来的人，当初因为安德烈难伺候，又想让他多上心，我开的价钱比市场高上不少；仅仅是去法国照顾一段时间，就能让工资翻上一番，这样的条件一般人难以拒绝。
他表情错愕，仿佛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许先生，好端端的为什么送安德烈走？”
我也愣了下，想不到小汪会对此发问。具体原因自然不会向他透露，我简单回答道：“他的记忆只到十几岁，那时候本来应该生活在国外，送他回去，说不定能想起来更多。你愿不想跟着一起过去？”
小汪面露迟疑，过了一会儿，恳切地开口道：“我当然愿意，只不过很惊讶……许先生，你是个非常好的雇主，待人亲厚，安德烈更不是什么难照顾的病人。相处了这么久，我对你们也有感情，所以想冒昧问一句，是不是出了什么事，才要送他走？我能帮上什么忙吗？”
真被他歪打正着了——要不是宋城临时来了昨晚那一出，我不会这么快送安德烈回国。
我垂下眼睑，笑了笑：“哪有什么事！我和医生谈了谈，觉得这样比较好而已。这个决定，前几天也对安德烈讲过，恐怕他没有听懂。你不是在陪他练习中文么？找个时间慢慢告诉他，千万不能说得太急。”
“可是安德烈恢复得这么快，正因为有许先生你陪伴。如果去了国外，还不知道是什么光景。”小汪的眼底有一丝无法掩饰的焦急，“万一病情加重了怎么办？”
我察觉他态度奇怪，但想到他平常对安德烈尽心尽力，大概也是出于担忧，便将那点诧异压了下去：“法国那边我会联系可靠的医生，先让安德烈在疗养院住一段日子。他恢复了不少，也有自己的判断能力，我毕竟只是哥哥，不能左右他的个人意愿。”
“安德烈说不定更想留在这。”小汪说，“我看这几天他总惦记着你，肯定是愿意和哥哥亲近的。”
正因为他和我“亲近”得越了界，我才决定把他送走。
“送他回去，又不是断绝关系，等情况稳定后随时可以回来。”我无奈扶额，发现今天小汪格外喜欢刨根究底，“我有自己的考虑。既然你愿意照顾他，咱们事先说好了，签下合同，也省得以后折腾。”
小汪讪讪一笑，终于不再说什么，站起来道：“我现在也没什么事，干脆去剧院等着。”
我挥了挥手，他小心翼翼合上书房门离开。时间紧迫，我准备再联系几家疗养院的负责人，其他陪同人员的事也要仔细考虑。
要不要给尹文君递个消息，让他帮忙留意？
算了，他和妈妈也有来往，如果妈妈问起安德烈的去向，夹在中间未免为难。更何况我这次送安德烈离开，铁了心不想让旁人知道，准备等他全想起来，再决定要不要原谅妈妈。
得多嘱咐小汪两句，省得节外生枝。陆长柏训过我，说不培养几个自己的心腹，做事就会畏手畏脚，这一点确实不错……
我一边想着，一边端起茶杯抿了一口。为了提神，我喝的茶向来很酽，此时品不出半分茶香，只留下浓浓苦涩。
为此事忙了一会儿，我的精神有点支持不住，隐隐有些头晕目眩。即使心里不愿，也不得不停下来休息。
恰在此时大门开合，想必是小汪和安德烈回来了。紧接着是咚咚咚一路向这边的脚步声，不用细听，都能分辨出其中鲜明的愤怒意味。
书房的门被重重推开，安德烈出现在门外，小汪跟在后头劝阻，怎么也拦不住。
我叹了口气，一派柔和道：“进来说话。小汪，给安德烈倒杯水，不要冰的。外面热不热？音乐剧好不好看？”
“你不要我。”他走近几步和我对视，脸上的怒意褪色，眼圈却慢慢变红，吐出的字句带着难言的委屈，“你为什么不要我？”
我看他那副可怜模样，简直心碎了一地，打好草稿的说辞全被击垮：“安德烈，哥哥没有不要你。我、我不是和你说过，以后你想起来，随时可以看我嘛！你想不想回自己长大的地方？而且，有时间的话，我会过去陪你。”
他像孩子一样听不进别人的话，只是大喊：“你就是不要我了！你说要把我丢掉！”
我最怕的就是刺激到安德烈的精神，明明特意叮嘱了小汪要缓缓地跟他讲，怎么还是闹到这一步？
“不会，哥哥怎么可能不要你？”我急忙拉住他手腕，“你是我弟弟！我抛弃谁都不会抛弃你的。咱们就回去住几天，哥哥找人陪你玩，每天想做什么做什么，想去哪玩都行。”
安德烈甩开我的手，蹲下去将身体蜷缩起来，喉咙里发出幼兽般的呜咽声，磕磕绊绊道：“不！我不！妈妈不要我，爸爸不要我，你也不要我……所有人都讨厌我！”
我记起管家的话，想到他堪称黑暗的童年经历，几乎快跟着落泪：“不是这样的，哥哥不是这个意思，安德烈，你听我解释好不好？”
他背对着我，双手捂着耳朵，死活不肯扭过脸。
我心急如焚，半跪在他身旁，听见他小声喃喃：“你身上有我名字，肯定是喜欢我的……那你，你凭什么让我走？我做错了什么，你不喜欢我了吗？”
原来他留意到了我小腹的纹身，怪不得这些天表现得如此羞赧。
恍然大悟之余，情况愈发变得令人头痛：“你误会了——不，也不算误会，但这都是以前的事，明不明白？”
安德烈的眼泪一串串掉下来，整张脸湿漉漉的泛起薄红。他紧紧咬住嘴唇，试图用手背抹去泪水，却越抹越多。
我强忍胸口快溢满的爱怜之意，尽量用简单的字句解释，便于他理解：“我没法永远陪你，总有一天我们会分开。如果有我在，你的人生会不快乐。送你回去，你可以活得更好，我做为哥哥，也会为你高兴。”
那双美丽的眼睛定定地望向我，一颗泪珠挂在纤长浓密的睫毛上，摇摇欲坠：“可、可是和你在一起，我很开心。”
“开心……是暂时的，等你全想起来，知道自己失去了什么，就会非常、非常难过，说不定难过到再也不想见我。”我闭了闭眼，“听哥哥的话。”
昔日光芒四射、天资卓越的人，如今连为蛋糕裱花都做不好。我曾经历过此种遭遇，因而深知有多么痛苦。
倘若安德烈彻底恢复记忆，面对这一切，会多么难过？
我耐心抚摩他肩膀，过了片刻他平静下来，仰起脸问：“所以，你不爱我？一点也没有？”
因为刚刚止住抽泣，他眼角微红，反而衬得一张脸生动娇美，平添几分艳色。
但我在做下这个决定之时已问过自己，倘若安德烈苦苦哀求，我是否能够坚持决定，不越雷池半步？
可以。
我不想再拖累他了。
“我不爱你。”我说，“我只把你当弟弟，也只尽兄长的义务，我们之间不存在任何其他关系。”
“我不信！”他瞪大了眼睛，语调陡然拔高，“这不可能，你在说谎！我要听真话！”
我不曾料到安德烈会如此激动，浑身颤抖，连牙齿都在咯咯作响，好不容易止住的眼泪又夺眶而出：“我不相信，你不是一直照顾我吗？最难的时候你都没有放弃，为什么现在不要我了？为什么？为什么？你怎么会不爱我，你怎么可以不爱我？”
质问的声音里充满绝望，简直令人肝肠寸断。
“对不起，对不起。”我为这大起大落的情绪所震撼，可实在没有办法，只好反复道歉，“对不起，是我不好，我那天晚上不该招惹你。”
安德烈伸手死死抱住我，在我怀里放声大哭。不复方才的落泪的美丽，这次他崩溃得毫无形象，撕心裂肺，几乎骇人。
我松了口气，他心智不过十三四岁，正在脆弱敏感、情绪丰富的时候，也许哭出来就好了。
他哭了许久，两只眼睛红肿得像桃子。等嗓子哑到哭不出声，他将头枕在我腿上，周身萦绕着心灰意冷的颓意。
以前安德烈病得厉害，虽然认不出我，但知道与我亲近，常常这样靠着我。
“不要走。”
泪水还源源不断顺着脸颊流下，他抓住我的衣袖不肯松开，就这样流着泪喃喃自语：“连你也不爱我，我是不是很坏很坏？你可不可以别把我丢掉，我不想没有人要，我一定会乖的，以后再也不闹了……哥哥，别不要我啊……”
我只觉心如刀绞，轻轻摸了摸他的发顶，抬头看到书房墙壁上挂着的摄影作品。
拍卖会上他一眼认出我的脊背，于是花了五十万将它买来。那时的安德烈多么坏心眼，非要借这件事在杨沉面前给我难堪，一场争执过后，我怒气冲冲地摔门走人。
关门时我回过头，余光瞥见他孤零零地站在那里。我知道，他总站在同样的位置，一直凝视着我离去的身影，直到再也看不见。
过去的不满已经模糊，我却记得他的表情，像一句没说出口的话。
哥哥，我等你回来。

第232章
林雅将包放在身后，拢了拢裙子，在我对面坐下：“不好意思来迟了。昨天喝得有点晚，早上差点没爬起来，偏偏不凑巧遇上堵车，这一路可把我累个半死。”
我温声说：“你现在是大忙人，能来已经很给我面子了。”
她笑眯眯道：“不敢，不敢。那几个小姐妹知道我要来见‘传说里的许俊彦’，平常懒得跟什么似的，今天特意帮我化妆选衣服，恨不得在我身上别个摄像头，给她们现场直播。”
果然如尹文君所说，这种八卦只会越来越离谱。
我尴尬地咳了一声，林雅给自己点了几份甜品，等侍应生走开后问道：“最近如何？杨沉不在京城，你的日子大概会好过一点。”
她的消息一贯灵通，我并不惊讶，也不透露内情，顺着说了两句，不留痕迹地将话题引到薛可茗身上。
说到这件事，她顿时精神百倍：“原来是怀孕了！怪不得我的人根本查不到踪迹，我还以为侯家嫌她丢脸，直接杀人灭口了呢。”
“你想得也太夸张。”我无奈道，“薛可茗的大伯还在，别提她犯的事还不至死，哪怕真的罪无可赦，好歹能保住一条命。”
林雅撇了撇嘴，眼中闪过一抹寒光：“说说而已，薛可茗死了，第一个舍不得的就是我。她最喜欢一呼百应、被人簇拥，对这种人而言，一了百了反而痛快，就是要她在侯家薛家抬不起头，天天过着低声下气的日子才算折磨。”
说罢，她恢复了言笑晏晏的神情：“俊彦，等她的孩子生下来，咱们这些老同学肯定得去祝贺一下，如何？”
我在内心腹诽，你这哪儿是真心想去看望，分明是要狠狠踩薛可茗两脚，面上却丝毫不显：“侯家还不知道会不会向外张扬。”
“就算侯家不张扬，她也不会放过这个炫耀的机会。”
林雅不以为意地回了句，又说起孙宁的事：“医生、护理、月嫂什么的都备好了。在这里好歹有你我看顾着，能帮到的地方更多，户口也不必操心。”
林雅门路多，而且与孙宁同为女性，做事更细致体贴。女人生产如过鬼门关，之前我抽不开身，特意托付她将孙宁安置好。
在S市虽然有人陪伴，但毕竟不是什么深交的朋友，我怕孙宁心思重，考虑太多，不肯给别人添麻烦，反而伤到自己。
她救我一命，照顾我三年，是实打实的恩人。除此之外，我看中了一套房产，准备买下送给她的孩子，以后上学用得上。
孙宁跟我提过几次家庭情况，父母重男轻女，弟弟好吃懒做，全部靠不住。她上学凑不齐学费，弟弟还到学校大剌剌伸手要钱，逼得她实在没办法，才和家里断了联系。
终究是个隐患，尽管暂时没动静，但万一他们来闹事，有人帮衬总比没有好。
我略一颔首，道声多谢：“该打招呼的我都打过招呼，再跟你说一声，上个双重保险。如果我有事临时不在，只好劳烦你多费心，这份人情我记下了。”
林雅摆了摆手，爽快道：“能有多大点事？值得你特意向我开口。”
闲聊了一会儿，话题绕到许家的现况上。因为妈妈住院，某些家伙察觉到可乘之机，有知情人将消息散布出去，想在一滩浑水中寻觅可乘之机。
即使我有宋城庇佑，平常从不插手许家事务，这段时间也被骚扰了数次。
偌大一个家族企业，本该齐心协力的旁系却化作无数秃鹫，聚集在这具行将就木的躯体旁，等着咬一块肉下来。
妈妈这几年对许氏的改革，也只令它短暂地回光返照片刻。
许家，真是从根上烂透了。
在我走神之际，林雅犹在讨论：“……连我也知道你妈妈当时夺权的手段不光彩，其他人肯定更清楚，眼下没找到机会反击而已。我要是她，与其在这烂摊子里苦苦周旋，不如和叔伯们商量好，推个继承人出来背锅，自己抽身。”
她托着下颌，漫不经心地说：“你们家下一代只有几个人。那个杀人未遂的大哥……唔，这人先排除，总觉得他脑子有点反社会，连亲弟弟都敢撞，用他？除非那些长辈不要命了。你弟弟也不可能，他是外国人，又是你妈妈养大的，跟她一条心。许育城，他太狡猾，不一定肯接手。”
我心下了然，果然她下一句道：“想来想去，俊彦，你简直是为这个位置量身定做的冤大头，处境很危险啊。”
我微笑道：“巧了。前几天有人告诉我，愿意给我许氏执行董事的职位。”
不过要额外付出一个肾脏作为代价。
林雅扬了扬下颌：“天上掉下来好大的馅饼，可惜是砒霜馅儿。你答应了没？”
“没有。”我神色微冷，“有些东西听起来引人眼馋，冷静下来就会发现它一毛不值。”
许家对我没有诱惑力，从始至终，它只让我觉得恶心。
“他们估计不会放过你这么好的人选，你准备怎么办？”
我自有打算，却不多谈：“兵来将挡水来土掩，更何况我不想做，总不能逼我吧。”
“好了，不说这个。”她话锋一转，“聊点我感兴趣的。看在我大清早来见你的份上，给我透露点内情？”
纤细手指沾了水，在两边潦草写了个杨和宋字，然后把水杯移到中间。
“咱们知根知底的朋友，你什么处境我大概清楚，不扯那些废话了。”林雅说，“几年前你纠结二选一中选谁，结果现在还是这个局面，我看着也着急，干脆大言不惭地给你点建议。”
我挑了挑眉：“林大小姐，这算什么？不问自答？”
她笑得仿佛一只狡黠小猫：“许小少爷，我也是受人所托。”
林雅的时机总是选得刚好。她替我为孙宁的事奔波，又善意提醒我不要落入许家的陷阱，即便有千般忿然，也无法在此刻翻脸。
看向桌面上渐渐干掉的水渍，我往后一仰，淡淡一笑：“我不知道你什么时候做了杨沉的说客。”
诧异仿佛一滴水落进湖面，瞬息后消失无踪。她问：“为什么不猜是宋城？”
因为宋城不久前和我约好“私奔”，正是心满意足的时候，脑子出问题了才会大费周章请人搞这一出。
我不回答，只意兴阑珊地伸手，示意她直接说。
林雅半抱怨半撒娇地说：“哎呀，知道你不喜欢，我只不过说两句好话，心里仍然向着你，干嘛这么凶。人家都求到我门口了，做出那副卑微态度，又是个低头不见抬头见的主，我也不能彻底得罪。你大人有大量，别生气了。”
一番话娓娓道来，既是自白，又是解释。我忍俊不禁道：“好好好，服了你，我听还不行？”
见我表情和缓，她压低声音，用极轻的声音说：“宋城已经被盯上了。”
我扑哧一笑。
“真的！”林雅正色道，“我有自己的门路，绝对准确，你绝对不能再跟他。现在你就像这只杯子，看起来摆的四平八稳，安稳无忧，但平衡是暂时的。只要某一方倒塌，桌子倾覆，会随着一起摔到地上……”
“我知道，我知道。”
我弯了弯唇角，将那只放在着正中央的玻璃杯拿到手里，轻抛了两下。
可能是无所谓的神情表现得太明显，她隔着桌面握住我的手腕：“俊彦，现在不是自暴自弃的时候，我有办法保你安全，你听我说！”
我凝视着林雅。
聪明，理智，富有城府，手腕果决，猫一样灵巧地行走在正确的光明道路上，她为我做出的每一个判断最终都被证明是对的。
这一次她错了。这张桌子不仅会崩塌，还会被碾得粉身碎骨。
可我不是摆在上面的脆弱玻璃杯。
我是踹翻它的人。
告别林雅后，我开始着手安排安德烈回国的事。
忙到晚上，一身疲惫地到家，还没缓过神，小汪就满脸焦急地迎出来：“许先生，安德烈还是不吃不喝，而且反锁了房间门，怎么喊都不出来！”
我眼前一黑：“前天不吃，昨天不吃，今天也不吃，他要闹绝食？”
安德烈从我这里得到了斩钉截铁的回答，自那天起，他仿佛被抽去了魂魄，从早到晚一言不发，情绪极其低落。
一开始还动动筷子，戳戳碗里的饭菜。后来干脆不出房间，任由小汪端了吃食在门口苦言相劝，也不肯吃饭。
小汪告诉我时，我只当他难以接受现实，赌气到肚子饿了，自然会乖乖服软。没想到他气性这么大，两天粒米未进，水也不喝。
按捺下内心烦躁，我轻轻敲了敲门：“安德烈？哥哥回来了，你看一眼好不好？有没有肚子饿？哥哥给你盛碗粥，刚熬好的，很香的。”
我一边轻声细语地哄，一边在手机上打了字交给小汪，叫他去书房找房间的备用钥匙。
“如果不想吃东西，我给你端杯牛奶，喝了再睡……你是不是在休息？和哥哥说句话行么？”
他没有任何回应，隔着房门也听不见半点声音。耐心等了几分钟，不安的情绪逐渐膨胀，我心急如焚，敲门的动作也大了不少，几乎是在拍打：“安德烈，安德烈？你要是听见就回一声！求你了，别让哥哥担心！”
倒不是怕他不吃饭，只怕门内会是某种我最不想见到的可怕景象。
小汪动作利索，迅速翻找出搁置已久的钥匙。我开门的手指都在颤抖，跌跌撞撞地冲进去，一把掀开床上被褥。
安德烈蜷缩在床角，一声不吭地闭着眼睛。
我立刻抱住他，感受到怀里温热的体温，以及尚且平稳的呼吸起伏，这才松了口气。
“哥哥快被你吓死了！”
精神松懈后，我气不打一处来，狠狠拧了下他的脸：“绝食，锁门，你多大的人，还用这种小孩子的招——”
话刚出口，先叹息一声：现在的他不就是孩子么？我跟孩子生什么气？
再一低头，被我掐过的地方留了红印，安德烈皮肤白嫩，那印记就分外明显。我愧疚不已，调整好情绪，低声吩咐小汪：“热杯牛奶，放点蜂蜜，给他垫垫肚子。”
安德烈埋头在我怀里，眼泪止不住地流，很快浸湿了一大片衣襟。我抽了张纸巾，替他拭去泪水，心里酸涩不已：“别哭别哭，把眼睛哭坏了，明天起来会痛。”
他的睫毛也被泪水濡湿，耳朵鼻子都红彤彤的，哭得那叫一个伤心欲绝。
外面的一切我都能应付，只有对他，我毫无办法。情绪被他弄得乱糟糟，我顺了顺他的头发，无奈道：“你呀，真是哥哥的克星。”
安德烈嘟囔了一句什么，我附身仔细听，听见他说的是：“我……永远不吃饭，等死……反正没人爱我、喜欢我……”
明明是威胁，偏偏被他说得委屈巴巴，又小狗似的蹭过来伸手抱着我胳膊，神情依恋地贴在自己脸边，模样要多可怜有多可怜，铁石心肠也要心疼。
这么大个人，又在病中，总不能打骂。我想起十几岁的孩子爱和家长对着干，试着激他：“那行，你不吃算了！自己的生命，自己不珍惜，怎么指望别人在乎？你要是好好吃饭，保养身体，我当然——等等，安德烈——”
他从我怀里挣出来，翻身下床，赤脚就往外面跑。我本就腿脚不便，他动作快，又下了狠心要甩开我，哪里追得上。
小汪端着牛奶出厨房，正好看到冲向阳台拉开窗户，吓得丢了杯子，抱住腰一把将人扯回来：“这是做什么？”
我拼命跑了这一段路，赶到安德烈身边时膝盖和腿骨早已疼得钻心，脸色煞白：“你说他要做什么？他要跳楼！把他带回房里，所有窗户立刻叫人封死！”
安德烈一脸倔强，和小汪僵持着不动，手指还死死抓住窗边，泪珠啪嗒啪嗒落在地板上。
“我怎么会不在乎你？想劝劝你，让你别不吃饭，对身体不好，还没说完你就跑了……”
或许因为身体疼痛，又或许是积压已久的苦闷终于决堤，我拔高声音：“说死就死，为什么这么大的气性？今天要不是小汪在，这里十几层楼，你当着我的面跳下去了，我怎么办？我一辈子都不会原谅自己，你让我怎么活？”
他望着我，并不回答，眼里噙满悲伤的泪水。可眼泪背后，是不必言说的决绝。
我明白他的答案了。
没有这一次，还有下一次，难道每回都能凑巧被拦？
窗户半开，夏季的夜风带着暖意吹进来，手脚却一片冰冷，眼泪不自觉滑下脸颊：“你这样，是要哥哥的命吗？”
他低下头，紧紧抓着我的衣角，声音闷闷的，带着些许鼻音：“对不起，别丢下我……哥哥，没有你，我活不了……”
“……三个月。你乖乖待三个月，把身体养好，然后我去陪你……一直陪你。”
不是没有办法。我可以和妈妈一样，将他扔在疗养院，约束带一捆，几个人轮番严密看守，他不会找到机会自杀。
说到底，是我不忍心。
安德烈绽放出令人目眩的美丽笑容，惊喜几乎要从眼里溢出来。泪水咸涩的味道贴上嘴唇，他不顾小汪在旁边，捧住我的脸，没有章法地热切亲吻舔舐。
等那股狂热劲头平静下来，安德烈抵着我的额头，轻声喃喃道：“哥哥，我们拉钩。”
小指勾住小指，像一个命中注定的结。
“一言为定。”

第233章
我推开门，林雅已经在房间里了，见我进来，摊手道：“我刚刚看到你的车，本来以为你比我先到，结果在孙小姐这儿没瞧见你人，正纳闷呢。”
孙宁靠在床头，身上穿着居家棉服，手搭在高高隆起的腹部，抿着唇对我笑。她比以前丰腴许多，气质也变得柔和，几乎令我感到陌生。
面对眼前这个浑身上下充满母性的女人，我有点手足无措，放下礼物后愣愣地站在床边。
没等我开口，她对我一笑：“你送的首饰我收到了，好大的手笔，拿出来都晃人眼睛，特别漂亮。暂时让颜姐帮我保管着，等生完孩子瘦下来，我一定选套好看的衣服配它。”
她的语气轻松愉快，仍然是那个熟悉的孙宁。不知为何，我悄悄松了口气，扬起笑容：“你喜欢就好。”
孙宁点点头，抬眼看向林雅：“还要多谢林小姐，她派来照顾我的人简直把我当国宝供起来了，一路上没受半点罪，睡眠质量比前几天还高了不少。”
林雅笑着推辞：“孙小姐太客气了,以后都是朋友，不用跟我这么生分。而且俊彦特意托我帮忙，我怎么也得让他放心不是？”
如此寒暄了几句，她手机铃响，于是出去接电话，体贴地留我和孙宁两人在房间里。
“俊彦，你瘦了。”
我笑了笑，拉了把椅子坐下：“名利场，是非地，我不是回来养老，不瘦两斤都对不起这地界。”
她的表情有些黯然：“可惜我帮不了你什么。”
“别，你好好保重身体就行。”
我原本想拍拍孙宁的手背以示安慰，但她的手离圆滚滚的腹部太近，让我的动作硬生生在半路停下，生怕伤到她。孙宁看出我的笨拙，笑得眼睫弯弯：“哪有那么脆弱？碰碰而已，没关系。”
我敬畏地看了一眼她的肚子，讪讪道：“小心为上。”
“你也仔细得太过了。”她向我伸出手，“我想下床走走，扶我一下？”
我连忙扶孙宁起来，陪她在房间里一圈圈散步，一边说了点趣事逗她开心。走走停停一会儿，她撑着腰在窗边站定，我问：“你这样每天挺着肚子，会不会很辛苦？”
“说不上好或不好。我已经算幸运了，宝宝健康，自己没有特别严重的反应。即使不舒服，前几个月有颜姐，现在又有你和林小姐，医生也重点照顾……既然决定生孩子，辛苦肯定难免。”
孙宁顿了顿，又淡淡苦笑了下：“没办法，怀孕就是这么个过程。父亲可以选择撒手不管，但无论多痛，每个母亲都必须要走一遭。”
“你记得我离开S市前告诉你的话吗？”
她抬眼看我，我轻声道：“我说过，给我一点时间，让我有能力为你做点什么。”
许育忠从小到大将许氏视作自己的未来财产，根深蒂固的观念无法在短短几年内消散。
他被踢出局后，老爷子受到极大打击，这才轻易松口让妈妈掌权。如今妈妈有意让出执行董事的位置，恐怕他早已抓心挠肺地盘算起来，否则也不会在暗地里搞些小动作，弄得林雅都知道许氏动荡不安。
不过，许家那群亲戚最懂得趋利避害，哪怕他再名正言顺，一个连亲弟弟都敢下手的人想要重获他们的信任，难度可想而知。
但如果他有了妻子和孩子呢？家庭于男人而言，往往代表着“收心”“成熟”以及“既往不咎”，有提升印象分的重要作用。
更何况孙宁肚子里的不仅是许育忠的后代，也是老爷子第一个重孙。只需要创造一个合适的契机，这孩子绝对会得到他的特别青睐，说不定还会作为新继承人好好培养。
许家无疑是个火坑，可倘若孙宁执意嫁给许育忠，我愿意强忍恶心接过烫手山芋，替她用心周旋。
这些内情不必多说，我低头注视着她：“如果你想嫁给许育忠，现在的我可以替你实现。你帮我那么久，也是时候允许我为你付出了。”
“俊彦，你有时候……简直认真得让人难过。”
过了许久，她开口道：“我收下你给我买的项链戒指、接受你的照顾，因为我知道你想对我好，这些我受得问心无愧。但如果你要‘为我付出’，我只能说，我孙宁，绝不是那种，为了得到谁的感恩才施以援手的人。”
“我清楚自己的每个选择，救你的时候我知道未来会消耗时间、精力在这上面，没有人强迫我，但我依旧这么做了。你认为我为什么费尽心思帮你复建，为什么鼓励你重新生活？因为我身为你的朋友，不愿看你从此被毁！”
“怀孕的这段时间里，我并非只感受到了痛苦与不便，也得到了孕育孩子的喜悦，以及一份血缘的延续。就像照顾你的三年一样，我在你身上投入了一些东西，可同时得到了一个真挚的朋友。”
孙宁看向我，一双眼睛明亮清澈：“俊彦，你已经回报过我了。除我以外，吴医生，颜姐，芮芮，周围所有对你好的人，你也真心对待他们。不要再觉得你应该为谁付出——你不欠任何人。”
窗外的绿叶婆娑，点点光斑穿过玻璃窗落在她身上，她的脸颊也显现出一种别样的光辉，温柔，平和，充满希望。
“我不需要你做什么，不在乎嫁不嫁进许家，只盼顺利把宝宝生下来，看他平平安安长大。至于旁的东西，聪不聪明，好不好看，有没有成就——现在着急没用，以后的问题，以后再操心吧！孩子一辈子活得开心，才不枉妈妈吃那么多苦把他带到世上。”
片刻沉默后，我艰涩地说：“谢谢你，孙宁……你一定会是个好母亲。”
“但愿如此，我正在学习。”孙宁难得俏皮地眨了眨眼，“我准备让宝宝认你做干爸，过年红包先准备好。”
“宝宝还没出生呢，你就惦记起拜年拿红包的事了。”
她笑着抚了抚肚子，眼神甜蜜：“宝宝听到没有？以后零花钱也管你干爸要，他要是敢不给，你大声哭给他听。”
我不禁微笑，那颗在烈焰岩浆里痛苦翻滚的心仿佛吃了一剂镇定剂，渐渐平静下来。
林雅倚在过道尽头玩手机，我对她颔首，略有些诧异：“怎么还在？”
“这不是在等你嘛，聊两句。”她和我一起进了电梯，“俊彦，你今天有没有事？”
我抱歉道：“待会儿要送我弟弟去机场。”
她点点头：“那晚上呢？”
“我得去宋城那儿。”
林雅哼了一声，电梯门合上，我按下按键，从反光的镜面与她对视：“你好像很讨厌我和他在一起？明明当初还很喜欢小模特。”
“他又不是真的小模特。”林雅撇了撇嘴，“我以为他没有任何背景，处理起来也容易，才建议你和他玩玩，谁知道这么难缠。假如能料到今天，我说什么也不会让你接触他，这人太危险了。唉，都怪我！”
电梯向下时有轻微的失重感，我笑了笑：“别担心，我自己的问题会自己解决。孙宁这边你多照看着点，我最近可能很忙。”
“没问题，举手之劳。”
林雅说完挽上我的手臂，她的眼睛又大又圆，笑起来有种天真少女的灵动感：“那你过两天有空不？我提前预约行不行？赏我个脸呗，我大话已经说出去了，咱俩可是数十年的交情，到时候我连人都叫不出来，很丢脸耶！”
“这种事我也不确定。”
毕竟我很快就不在京城了。我刚想拒绝，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要不明天晚上？在都林，怎么样？”
“好啊！”林雅欣然道，“我带几个朋友过来，你别临时放我鸽子！”
我连说不会，又说：“你可以早一点来，我有个东西想请你转交杨沉。不过不用立刻给他，大约过两三周时间……我想，到那时他会亲自上门来取。”
“行。”她对我眨了眨眼，笑嘻嘻地说，“搞得这么神秘，我会很想知道是什么的。”
我也笑：“相信我，你绝对不会好奇的。”
电梯门打开，林雅和我告别，我们走向不同方向。

第234章
“俊彦，我们到了。”
打开车门，我深呼吸一口气，迈步踏上石板路。
这个院落背靠绵延青山，占地宽敞，里外收拾得干干净净。
天井正中栽了树，此时郁郁葱葱，绿意间坠了零星几朵浓淡姝艳的粉花，映着蓝天白云，洒落一地荫凉。
不错的地方，只是在这里站了十几秒，我就开始想象后半辈子了。
宋城从后备箱卸下行李，我问他：“这是西府海棠？养得这么好，原主人费了不少功夫。”
他点点头，走到我身边，仰头道：“原本想早点来，正赶得上花期，应该会很漂亮。但错过了也没关系，我们可以在这儿住到九月份，看它结果的样子。”
我在脑海中勾勒出累累硕果压在枝头的一派繁荣景象，不由提起了兴致：“这么大的树，果子恐怕得找几个筐来装。不过，我们两个人估计吃不完，放坏了可惜。”
他笑着看我：“做成果酱，你觉得行不？我没试过做海棠果的果酱，大概都是酸甜口味，差不了多少。待会儿再去拜访一下旁边院子的住户，如果收了果子，也可以分给他们。”
我迟疑道：“会不会不太好？还是低调行事吧。”
毕竟我与他刚走没几天，不知旁人会如何反应，我做好了隐姓埋名很长一段时间的准备。
“这里离京城十万八千里，谁会找过来？”
宋城两指间夹着新身份证晃了一晃：“而且你是君彦，我是段澄，没人认识我们。我也不舍得让你一直憋在家里，否则和以前有什么区别？你只管大大方方来往，有我在。”
除他以外没什么人知道君彦这个假名，所以新身份上我的名字依旧如此。而他的艺名宋澄已经被杨沉和其他人知道，有被查到的风险，因此他从母姓，改叫段澄。
我嗯了声：“总不能空手去，做盒点心？厨房有食材么？”
“提前备齐了，缺什么我叫人送。”
我说：“下次我们可以自己买，特意送来……有点大张旗鼓，不太好。”
“这附近没有超市，得开车去镇上。”
离开京城后，宋城仿佛也不再是那个深谋远虑的青年，他对我微微一笑：“到时候一起？”
坐拥美丽景色、不被打扰的代价就是地处偏僻，我点头：“刚才路过镇子里面，我瞟到有几个建筑很有特色，有空咱们去逛逛。”
他莞尔道：“那肯定。来，带你瞧个东西。”
穿过庭院，来到后面堂屋。和前头一样的布局，窗明几净，清爽宜人。我跟着他转了个弯，他推开西侧房屋的门：“看这个。”
屋里砌了一方池子，已蓄满了水，池面上热气氤氲。室内通风良好，因而温度并不闷热，反而格外舒适。
我愣了愣，宋城说：“是天然温泉，花了点功夫引进室内。多泡温泉对身体有益，算这房子的一个长处，你喜欢吗？”
这处住宅无一不是按照当年在出租屋时，我曾对他形容的理想居所布置。我眼眶发酸，喃喃说：“当然……你用心了。”
他却十分欢喜，牵了我的手往外走：“那就好。中午想吃什么？我下厨。”
第二天，宋城本来说带我在附近的山里转转，结果天气不好，清早起床便落了几滴雨珠。绵绵细雨也不妨碍什么，只是我对冒雨在山中跋涉有心理阴影，这一点他也知道，于是体贴地主动作罢。
上午闲着无事，宋城做了几份蛋糕，我自告奋勇去送给邻居，他跟我一起出门。
说是邻居，其实其他院子离我们住的这个小院尚有几十米距离，并不是紧密相连，也无从得知是否有人居住。
我记得昨天我们搬来时，左边的院子有人站在门口观望，便提议先去那家。宋城撑着伞，另一只手揽在我肩头，护着我一步步向前走。
院子外观古朴，配置倒十足现代化。屋主隔着视频对讲机确认了我们的身份，这才跑出来开门：“不好意思不好意思，家里孩子多，弄得乱七八糟，我正在收拾。”
屋主是个三十岁上下的男人，讲话热情和气，只是有些碎碎念，从进屋后没给我们张口的机会。
“隔壁来过好几拨人粉刷、运家具，昨天看到你们在搬东西，我想着两个这么帅的小伙子不常见，原来是终于住进来了。住进来好，这里的风景没话说，后窗一开就是天然的画框……你们随便坐，哎呀，还提了礼物，真让人不好意思，我给你们泡茶！”
我和宋城相视一笑，在客厅的沙发上坐下，他忽然皱起眉，揉了揉鼻子，似乎有点不舒服。
没等我询问他是不是身体哪里不适，屋主端了茶过来：“这是我家祖传秘方做的凉茶，你们尝尝，特别好喝。哦，忘了自我介绍，我姓黄，黄立杭，以前在银行工作，现在辞职回来养老了，哈哈！”
“我姓君，叫君彦，也是来这里……嗯，养老的。”我笑了笑，“我身体比较虚，每年都要修养一段时间。”
黄先生是个实心眼，一听我的话，立刻深有同感地附和：“哎，这边最适合调养身体了，附近还有温泉泉眼，水质好得不得了！”
与这种人相处不必太费精神，我笑了笑，介绍道：“这是我的表哥段澄。”
我和宋城约好，在外以表兄弟相称，免得因为关系引起他人注意。
“黄先生你好，我叫段澄，是个摄影师，平常除了照顾他，顺便在这里取景——”
宋城原本温和的声音扭曲了一瞬，他别过脸，捂着嘴重重打了个喷嚏。
黄先生和我都吓了一跳，细细的猫叫忽然从沙发后面传来，一只雪白的布偶猫跳上茶几，抖了抖身体，几缕猫毛飘落在地上。
“雪绒，有客人在呢！下去，下去！”黄先生赶紧递来抽纸，“这是怎么了？”
宋城连连摆手，接过纸巾捂住鼻子：“没事，我突然、突然有点——阿嚏——”
他连番打了几个喷嚏，眼尾泛起淡红，眉目间流露出几分茫然，稳重英俊的面容显出意外的脆弱。
那只布偶猫斜睨了我们一眼，娇滴滴地跃了下去，而一只英短不知从何处钻了出来，直接窝在了沙发另一端。
黄先生站起来拎它后颈：“你们怎么把门弄开的！快回去，不听话是不是？不听话我可生气了！”
我这才意识到，他家里的猫咪不止一只，它们原本在另一间屋子，大约是听到了这边的动静，纷纷溜进了客厅一探究竟。
这下乱了套，七八只猫咪窜来窜去，即使我并不排斥接触动物，也不禁为这混乱的场面扶额。
衣摆被人扯了扯，我回过头，看到宋城露出来的上半张脸泛红，极为不适地眉头紧皱：“俊彦，我可能是——”
一个喷嚏阻断了他的话，我在心里接道：猫毛过敏。
继续拜访显然不可能，我起身向黄先生告辞，深刻理解了刚进门时他的那句“家里孩子多”。
他对此十分理解：“没想到段先生对猫过敏，看这事闹得，你们快回去换身衣服，离过敏原远点就会好的。如果特别严重得看医生，你们知不知道去镇医院的路？加个联系方式，有需要的话我开车送你们……”
等宋城洗完澡、擦着湿漉漉的头发出来时，我已经趴在床上，将黄先生的朋友圈翻了一遍。
“他会编箩筐，做木雕，烧陶瓷，还自己染衣服！”我举起手机，“你看他晒的照片。简直是个手工达人，怪不得院子里那么多乱七八糟的工具。”
宋城瞄了一眼屏幕：“人总要找几件事情做，不然在山里呆不下去。你要是喜欢，我们可以一起学。”
我没回答，坐起身接过毛巾，帮他细细擦干头发：“觉得好点了么？没想到你的反应那么大，是不是很难受？不舒服记得告诉我，别强忍着。”
他的鼻尖还有些红：“我也不知道会这样！以前家里养过狗，也没觉得如何，大概只对猫毛过敏吧。”
我咕哝了一句：“我还以为你无坚不摧，什么都不怕呢。”
宋城耳朵尖，我们又贴的极近，他立刻抬眼看我，好笑道：“这叫什么话？我怕的东西多了去了。”
我说：“迄今为止，我只知道你怕猫毛，还有怕吃茄子。”
“你怎么知道我不喜欢吃茄子？”他回身在我腰上轻轻掐了下，一双眼睛笑得弯弯，“我不记得和你说过。”
“是，但你也从来不做带茄子的菜，甚至压根不买。”我提醒道，“有一次我买了茄子回来，你把它放在冰箱，说过几天做。但等我再去看的时候，它在垃圾桶里。”
宋城说：“可能是我忙忘了。”
“如果它不是完好无损、非常新鲜地躺在那儿，我说不定会相信你的狡辩。”我扑哧一笑，故意道，“宋大厨，都穷得揭不开锅了，还将挑食贯彻到底，打死不吃茄子，真倔强哈？”
他握住我的手，在指节上落下一吻，视线仍投向我：“我以为小少爷不会有兴趣翻厨房的垃圾桶。”
我抿了抿唇，不情不愿地回忆起细节：“我戴了一次性手套。而且主要原因是我把搅拌器的操作说明在包装上，但包装被我丢进去了，琢磨了半天实在不会用，不得不捡出来看。”
不过一件普通的事情，宋城听完后却哈哈大笑，眼角眉梢都透出愉快，然后伸手抱住我的腰，手臂环着我向柔软床铺倒去。
我被困在他怀里，挣了几下没挣开，只好隔着睡衣将脸埋进他脖颈：“有什么可乐的，你笑点太低……”
“俊彦，我就是高兴，现在的一切简直像做梦一样。”
他终于将我松开些许，额头抵住我的额头：“我明白，很多事不能当作没发生过，但我还有机会和你重新开始，我真的……高兴得不知道怎么办才好。这里没有那些烦心事，只有咱们两个，以后好好过日子，行不行？”
我心里清楚，宋城说的一番话全是真心实意。不光为了我，还因为他帮侯广岳做事的这段时间，即使再怎么低调谨慎，到底惹了旁人的眼。枪打出头鸟，是时候退一步了。
他的确十分警醒，可惜，抽身得晚了些！
然而这些心思只在脑海里一转，我什么都没说，凑上去亲了宋城一下。他的呼吸瞬间重了起来，眼睛亮得慑人，低声道：“俊彦，我问你问题呢，别撩扯我。”
我扑哧一笑，又亲了亲他的嘴唇，同样压低声音说：“这就是我的回答啊。”
窗外在下雨，树叶被风刮得簌簌作响，我们沉溺在一方庭院的美梦，直至彻底浸没其中。

第235章
接连下了几天雨，天气终于放晴。
宋城一大早就去山里锻炼身体，而我昨夜被他弄得过分，一觉醒来腰酸腿软，只好留在家侍弄花草。
放眼看去，碧空如洗，不远处层峦耸翠，山色明媚。
我站在庭院里赏景，有点后悔没有跟宋城一起去山上看看。正想着，一抬头看见住在隔壁的那位黄先生顺着石板路向我们的院子走来。
我没戴眼镜，等他走近了，才看见他怀里抱了几只香瓜。一个个圆滚滚十分可爱，上头还挂着水珠，大概是刚从地里摘的。
我打开门，黄先生将瓜放在堂屋桌上，笑着说：“我在后头靠墙根的地方种了点瓜，这几个结的好，本来想前几天送给你们尝尝味道，结果一直下雨。”
我轻声道谢，他环视一周：“院子收拾得真不错。段先生呢？”
“他在山里跑步，顺便看看附近什么样。”
黄先生哦了一声：“毕竟是搞摄影的，选景很重要。君彦，不是我跟你吹，咱们这山里的景色还是其次，主要是空气好，野果野菜无污染，去年我在后头河里钓了一桶鱼，野生鱼，味道一级棒。”
或许是一个人住久了，他看起来很想与我聊天。我招呼他在堂屋坐下，又选了两只瓜洗了洗，切成小块摆进盘子，和泡好的茶一起端过去：“山里还有河？”
“有啊，不过离得有点远，沿山路走得一个小时。”他兴致勃勃地说，“你和段先生什么时候想去，知会我一声，我带你们抄近道。”
我笑道：“好。”
他往后看了眼，咦了一声：“你们天井里还种了树？是什么？”
“西府海棠。”
黄先生点点头：“好看。我愿先也想搞一棵，但这么大的树移过来很麻烦，又怕养不来死了。下面怎么不摆张桌子，平常吃饭也可以坐在那儿，不是更好？”
我亦觉得缺一套石桌石凳，想来原主养这棵树只做观赏用，并没有考虑过其他，便解释说：“我们刚来，没想到这点。过段时间去镇上逛逛，看能不能挑套合适的。”
“哎呀，不用这么麻烦。我家有套折叠的桌椅，当时打算在山里野炊，结果买来用了一次，我嫌带着麻烦，搁在库房再没动过。”他一拍大腿起身道，“反正闲着也是闲着，我拿给你们，别介意是二手的就好。”
我连声说不必，然而这位黄先生性格热情，动作更快，不容我拒绝就走出去：“君彦，你不用客气，这玩意儿也不值几个钱！我去找找，不知道放哪个犄角旮旯了。”
话没说完，人已经走到石板路尽头。我无奈地叹了口气，回身合上篱笆门，向隔壁院子走去。
两个庭院隔得不算甚远，即使我的腿不方便快走，也用不了多久。
黄先生正往外搬东西，小院里数只猫咪追逐打闹，唯有一只布偶猫窝在角落，它毛发雪白，姿态优雅，恰是上次害宋城连打几个喷嚏的雪绒。
他仓库的东西太多，我赶紧上去搭了把手——因为在便利店的时候常常帮忙卸货，我知道自己有几分力气，不至于到肩不能扛手不能提的地步。
所幸那套桌椅不难找，我们很快在一个箱子里找到。黄先生颇为高兴地取出来看了看，一张可折叠的桌子和四个同样便携的小马扎，全部崭新簇亮。
礼尚往来才是长久相处之道，我刚才瞥到厨房烟火冷清，猜他一个人不太常开伙做饭，于是说：“我不客气，黄先生你也别客气，中午到我们家吃饭。正好用上这套桌椅，摆在海棠树下面。”
他欣然道：“行，那我把猫先喂了。”
等他把猫咪的喂食器填满，我们俩提着桌椅回去。虽然东西很新，但许久不用，难免落了层灰，需要擦洗一番。
差不多收拾干净，一套整齐桌椅摆在海棠树下，树影摇曳，果然比起之前的美景更多了一丝生活气息。
我心里极其满意，对带来礼物的黄先生好感更甚，干脆将今天中午要洗的菜搬到院子里，一边收拾一边和他聊天。
黄先生是个话痨，加上平常爱好广泛，几乎什么领域都能说上一点。我们俩的话题从花卉养殖到玉石鉴赏，再一路跳跃到他思想陈腐的上司。
当宋城推开前院的篱笆门的时候，黄先生已经开始和我称兄道弟了。
宋城出门时随意套了一件白色T恤，下身穿着迷彩裤，裤脚扎进靴口。他笑着和黄先生打了个招呼，站在院子里聊了几句，手里拿着一顶草帽扇风。
汗水顺着他的额角滑下，被浸湿的上衣隐约透出结实肌肉的线条。
我只瞟了一眼，就忍不住脸热起来，连忙放下手里的东西，进厨房倒了一杯淡盐水递过去：“你跑了多远？热成这样。”
“今天没怎么跑，主要是上山四处转转，看看地形。”他温柔地说，“上山有段路很闷，但是山顶景色不错，我还找到几棵树在开花，非常漂亮，明天带你去玩。”
“段先生爬山去了？”
黄先生听见他的话，插了一句：“山顶？我的老天，你什么时候出发的？别看山不算特别高，但那个路真不好走，上次我只爬到半山腰，就用了三四个小时！”
宋城礼貌一笑，淡淡道：“拍摄照片，体能肯定得跟上。”
黄先生不禁感慨：“不容易，干哪行都不容易。”
我低声说：“你在院子里坐一会儿，等汗干了再洗澡。哪儿来的草帽？”
宋城扬了扬那顶帽子，扣在自己头上：“山上遇到一个附近村子的大爷，送给我的。”
他五官端正，目光明亮，戴上草帽就是个充满男性张力的帅小伙。我认真打量一番，嗯了一声：“你戴很好看，也可以挡挡太阳。”
他微笑起来，也不说话，一双深邃眼睛凝视着我。
我的心脏愈发乱跳，便推了他一把：“我给你拿换的衣服。黄哥送了我们一套桌椅，喏，那边就是。中午招待他在这儿吃，我炒几个菜。”
又扬高声音问：“黄哥你有没有忌口？提前告诉我。”
原本只有我和宋城两人吃饭，做三四道家常菜就行。可现在加了一位客人，多少得重视一下，不能糊弄人家。
冰箱里食材到不少，但我厨艺有限，做不来那些复杂的菜色。正在发愁，宋城走进厨房，在水槽边洗过手，然后往我嘴里塞了几颗果子。
汁水迸溅在口腔里，意外的酸甜可口。
“这是什么？”
“茅莓，在山里找到的。刚刚我洗了下，放在那边了。”他动作自然地接过我手里的刀，“我来。”
我诧异道：“怎么放黄先生一个人在外面？”
“他回去了，说要倒两瓶自己酿的酒，估计得有一会儿。”宋城刀工比我好得多，切出的胡萝卜片整齐好看，他声音很柔，吐出口的话却促狭，“我和他谈不来，而且总觉得他身上有猫毛，弄得我鼻子痒痒。”
我忍不住笑：“你做菜，我正好落得个清闲。”
他认真切菜，唇角微翘：“特意带你来修养，你不清闲谁清闲？”
我往天井里看了眼，黄先生暂时没回来，便靠在一边看宋城切菜。他带回来的茅莓是一种小浆果，数量不多，但个个饱满，红艳艳的搁在白瓷盘里，看着就赏心悦目。
我喂他一个，自己吃了一个：“味道不错。”
“没到季节，只找到这么点，再过一个月漫山遍野都是。”他说，“山上还有不少栗子树，秋天我打点栗子回来烤。”
我应了，嘴里却渐渐没滋没味起来：“别急着许诺，万一不结果我看你拿什么跟我交差。”
“那就只好自给自足了。”
他笑道：“我看了咱们后院那块地，土质不错，种点蔬菜应该没问题。院子旁边叫人移几颗果树，前面再养一缸睡莲。还有，我今天遇到的大爷说家里的狗要下崽，我要一只看门，也能给你解闷，好不好？”
“再商量吧。”我垂下眼睛，匆匆离开厨房，“我去看看黄先生回了没有。”
宋城，不要……说得那么美好。
会让我意识到自己有多残忍。

第236章
第二天，我跟着宋城一起上山，看到了他口中开花的树。
树不算高，没有叶子，全是晶莹剔透的白色小花，闻起来带股甜香味。花朵颜色极淡，紧紧挨挨簇在一起，远远看去，如同一捧干净透彻的水晶。
非常漂亮，我仰头望了许久，近乎忘神。在某一瞬，我感觉自己真的在做梦。
好像回到了小时候，许家花园里的山茶开了花，开得极其绚烂。放学后我一直蹲在树前痴痴守着，直到天色漆黑，晚饭也不记得吃。
对美丽事物的向往，像诅咒一样，刻在我的骨头里。
宋城搭着我肩膀，问：“值不值得看？”
他昨天在路上做了一些记号，但这里所在的位置偏僻，实在不好找。而且因为我腿脚不便，有些艰险的陡坡不得不绕行，最后我们俩相当于是在山里瞎走。
讲道理，我对走山路有很大的心理阴影。尽管天气预报说这周天气晴朗，出门时也是上午，我也时不时拿出手机看看有没有信号，免得突然天降大雨，找不到人求助。
中途我提议放弃，心想不过是一棵树，就算是纯金打造，我也不愿意顶着日晒走两个小时。宋城却难得执拗一次，非要找到不可。
此刻站在树下，我说：“值得。”
他露出个笑容：“看到这棵树的第一眼，我就想，一定得带你来。”
树荫下有片尚算平整的地方，杂草石头被人清理过，显然是昨天宋城的劳动成果。他从包里取出野餐布，细致地铺平压好，然后对我说：“俊彦，你坐这儿。”
等我坐下，他又取出水和饭盒，里面装着几块点心。因为刚刚爬山时乱摸乱蹭，手算不上干净，宋城甚至递过来一个便携餐具盒，勺子筷子具有。
我错愕道：“你是田螺姑娘吗？什么时候收拾的这些，我怎么没看到？”
“昨天晚上多做了点，装起来也不费事，能用多长时间。”他说，“都是甜的，怕你血糖低，吃几口将就一下，待会儿下山也有力气。”
花影重叠，清香四溅，我无言地接过筷子，夹了一块马蹄糕送入口中咀嚼。
宋城在盒底垫了一张手帕：“慢慢吃，下面一层放的是蜜豆糯米糍，最底下还有绿豆饼。上次你说做得太甜了，这回我少放了一半糖，应该合你口味。”
这份细心，满世界难挑出第二个。
我咽下一口糕点，忽然问：“程贺云说，你以前对人很冷漠，为什么变化这么大？”
话音消散的那一刻，一朵白色小花飘飘荡荡，恰好落上宋城肩头。我伸手替他拂去，程贺云的名字也像这朵花一样，没有在我心里留下任何波澜。
曾经我得知自己不过凭借一双与他相似的眉眼，才会被宋城格外爱怜。一切所思所想皆属自作多情，本以为悲惨的人生已经跌入谷底，没想到深处还有更残酷的地狱，真是生不如死。
那时候的痛苦，说起来应该刻骨铭心，现在只觉滑稽至极。
宋城怔在原地，眼里闪过一丝无措。我无意为难他，于是笑了笑，解释道：“你又不是天生懂得照顾人，所以我很好奇转变的原因！没有别的意思。”
不说还好，这样一说反而显得像掩饰。宋城仍然沉默，我抿了抿唇，干脆不再开口，将筷子伸向香甜清爽的绿豆饼，专心品尝。
过了半晌，他才轻声说：“也没什么特殊原因。那时初来乍到，没名声没人脉，也没有正经学过表演，试镜机会都摸不着，只能做个群众演员。剧组里都是人精，我年轻气盛，不爱搭理人，吃了不少暗亏。”
我放下筷子认真听，他继续说：“哪怕有人一开始看我不错，想给我个机会，也架不住其他人不待见。想出名的小演员那么多，不差我一个，渐渐的也没了消息。有一次拍一个民国剧，上午我帮男二号替一出打戏，掉下来时没摔在垫子上，头晕得不行，发盒饭的时候就来迟一步。”
我还记得当年他给人做武替，演对手戏的人一拳失了准头，重重打在他唇角。淤青许久没有消散，心疼得我不知如何是好。
宋城垂下眼睛，微微一笑：“正遇上那个男演员的助理，我身体不舒服，没主动搭话。他却说，还没混出个名堂，摆张臭脸给谁看，不乐意干拉倒，像谁逼你来一样……我终于明白过来，在别人眼里，我早不是那个需要捧着让着的少爷，既然选择做演员这条路，那就好好经营，每天怨气冲冲，于人于己无益。”
我问：“你这样强行改掉本性，不辛苦么？”
他答道：“俊彦，那时候我不到二十岁，哪有什么‘本性’可言。吃一堑长一智，长大了，当然学会紧睁眼慢开口，为人处世要圆滑。”
我顿了顿，想起自己二十岁时还在象牙塔里读书，满心忧虑的无非是情爱前程。
“再说，伸手不打笑脸人，谁不喜欢乐观开朗的性格？能交个朋友，总比多个敌人好，也是给自己留条后路。至于照顾——不是我刻意在你面前讨巧卖乖，但这点真的没什么大不了。”
风吹动宋城的额发，他无奈地说：“有些细节可能我想到了，你没想到，那我就顺手帮你做了，省得麻烦。比如水和点心，我昨天来这里时就计划着和你在这里坐一会儿，所以今天准备了东西，算不上什么会照顾人。”
我说：“你对我，比我对你好得多。”
他轻声道：“咱们不是合作生意，如果事事论得清楚，计较谁付出多一点，那日子还过不过了？俊彦，难道哪天我出门忘记带伞，你会故意不给我送伞？”
我摇了摇头。
的确，只要不涉及到宋城过分的控制欲，我们在日常生活中可以说是非常契合，几乎没有吵过架。我生性不喜欢与人争高低，他又往往会主动退让一步，即使遇上些磕磕绊绊，看法产生分歧，也能很快达成一致。
不像我和杨沉，不管讨论什么事，经常说到一半就逐渐偏离主题，话赶着话吵起来，最后两个人都气得不轻。
我又看了身侧的宋城一眼。他拧开水递到我手边：“是不是渴了？喝点水？”
过去我多想要一个这样的伴侣，善解人意，体贴温和，从此没有争吵置气，只有平静的幸福。
“不。”我收回视线，跟盒子里最后一块糯米糍斗争，脑子里发散思维，随口道，“我在思考，以后怎么办？你想去哪儿发展？回金城？毕竟有你爸爸在，做什么都能容易点。”
他默了几秒钟，然后避重就轻地开口：“考虑这些做什么？时间还早着，这地方不错，咱们还要住几年，以后的事以后再谈吧。”
我挑了挑眉，说：“你平常走一步看十步的本事去哪儿了？不愿意告诉我，也别拿这种话出来糊弄，我可不信你心里没有计划。算啦，问一句而已，走走走，回去吃午饭。”
见我起身，宋城苦笑道：“俊彦，怎么还用上激将法了？”
这人的缺点寥寥可数，但其中之一就是心思深沉，有时候想得太多。
我瞪他一眼：“不说拉倒，我犯得着用这么幼稚的手段吗？十点半了，不想被晒脱皮就起来，再不走，中午的太阳会更毒。”
他叹了口气，拿起草帽扣在我头上，和我一起收拾东西。
不知是不是今天爬山伤到了关节，中午回去时，我便觉得那条受过伤的腿在隐隐作痛。但这点微小的不舒服我早已习惯，因此没如何在意，表现得一如往常。
可等到晚上洗完澡出来，那条腿几乎僵直了，半分力气都使不上；尤其是一侧膝盖连着盆骨的部分，简直像被重物反复碾过，压根动弹不得。
宋城原本靠在床头读书，看到我一瘸一拐地从浴室挪出来，立刻放下手中书本，过来扶我：“这是怎么回事？你滑倒了？怎么不喊我帮忙？”
他满眼忧虑，我想笑一下以示安慰，结果不知哪里牵动了神经，差点绷不住平淡表情：“没……没什么大问题，可能走多了路，腿不太适应。”
没等宋城再开口，我摆了摆手：“以前不是没这样过，不必叫医生，显得小题大做。也不算很疼……嘶……等它那一阵一阵的劲儿过去就好了。”
他眼中闪过一丝沉痛，自责道：“怪我，非要带你去山上看什么花，又害你受伤。”
“这种情况我自己都没想到，哪能怪你？”
我试图向前迈步，痛得倒吸一口凉气。刚想叫宋城搭把手，方便我借个力，不料他直接将我打横抱起来，大步向床边走去。
动作虽快，姿势却很小心，特意避开了那条残腿。
躺在床上，我才感觉到脊背已冒了一层汗。宋城将几个松软的枕头垫在我背后，接着半跪在地，按揉起我的小腿：“这样会好点么？”
他的掌心温暖干燥，不疾不徐地按摩着绷紧的肌肉，希望令我放松些许。然而我最痛的地方是骨头，其他所有缓解手段全是无用功。
止痛片也无济于事，除非打止痛针，否则只能硬扛过去。
我是终身残疾。
终、身、残、疾！
这意味着，只有化为齑粉的那一天，我方能摆脱这份来自骨髓深处的痛楚。
这一点，在S市时帮助复健的医生说过许多遍，我早就知道，也接受了事实。可眼下想起他的话，我仍然不自觉紧咬牙关，浑身发冷。
“俊彦，俊彦？”宋城唤回了我的思绪，他语气焦灼，声音几乎变了调，“我叫医生来！不，我现在开车送你去医院！”
挨过刚刚那一阵工夫，我总算恢复了点力气，挤出几句话：“没事。我做过检查，你也看了报告，我健康得很。真的，一点事都没有。”
“俊彦——”
“别担心，只不过偶尔小疼一次，习惯了。”我深吸一口气，打断他，“说不定是身体在自己愈合呢？”
再说这地方去镇上还得挺长时间，山路颠簸，情况只会更糟。宋城显然也想到了这一点，出去快速打了个电话，然后回来握紧了我的手，脸色瞬间苍白：“你的手好冰。”
我勉强笑了笑：“你帮我按按腿，再跟我聊会儿，分散下注意力。”
他艰难地点点头，俯身亲了下我脸颊：“好。”
膝盖上传来柔和的力度，宋城语调低沉，缓缓道：“上午你不是问我今后的打算么？等咱们在这里呆够了，我准备先回家一趟，跟父母有个交代。你不想去金城，那就不去，由我告诉他们，也是一样的。”
“全国那么多地方，不是非在哪儿不可，到时候选个气候宜居的住下，再视情况做点生意。如果你也感兴趣，我们可以合作创业，怎么样？刚开始恐怕比较麻烦，但这几年我跟着侯大哥学了不少，即使不用长辈的人脉，也有把握做出一番事业。”
他停了片刻，继续道：“更何况二十岁时我能吃下的苦，到三十岁也不会成为问题。”
我半阖着眼睛，闻言颔首说：“我对你有信心。”
宋城的眼圈有些泛红，哑声道：“俊彦，无论我做什么，你一直……无条件支持。有时候，我真怀疑自己配不配拥有重来的机会……我根本没你说的那么好，是我让你这么痛苦，是我……毁了你的人生……”
耳畔响起的声音越来越轻，似一朵单薄小花，从空气中飘摇而下。
“没关系。”我在枕上露出笑容，“都过去了。”
我伸手将它拂落。

第237章
山里的夏天悠闲而漫长。
太阳西移，地面的热度逐渐消散。这里的位置绝佳，是否冬暖暂时不清楚，但夏凉我已亲身体会，有时夜里甚至需要盖一层薄被。
廊下有缕缕山风吹拂，我一只手捧着书脊，另一只手捏住蒲扇，时不时给自己扇一下。蒲扇是村民自家做的，极其扎实，轻轻一晃便有扑面凉意，令我爱不释手。
当然，别人不会无缘无故待我好，我也是沾了宋城的光。
他性格温和，善于与人交往，因此和几位经常上山采山货的村民混了个脸熟。当地人淳朴，路上碰到他，招呼得相当亲切，连带着对我这个“表弟”也格外热络。
黄先生开玩笑道，我们住在这儿才两个月，就做到了他两年都做不到的事。
加上村落大部分是不识字的留守老人，宋城每天锻炼身体时途径村子，遇上能帮的忙就会帮上一把。迄今为止，我已见到他帮人修理了电视信号，钉过围栏，写过字条，有一次还与一位奶奶合力捉拿逃跑的大鹅。
当时我的腿恢复了许多，至少不再痛了。宋城叫来的医生开了止痛药，又建议我进行适当走动，不要整日躺或坐着，于是我们晚饭后便多了一样出门散步的日程。
结果下山散步的路上，我们俩被一位老人抓了壮丁，请我们围堵一下她家的鹅。
我硬着头皮参与了这场追逐战，虽然没起什么作用，体验却堪称惊险刺激。全因之前闲聊时，我听黄先生说过，村里有一只雪白大鹅，实乃当之无愧的村霸，上次他路过时被追了一路，小腿硬生生被叨出两个青印子。
鉴于他把这段经历描述得栩栩如生，并且着重渲染鹅的聪明及记仇，我一边持伸开手臂拦截的姿势，一边沉思：如果那只鹅掉头往我的方向冲刺，我要不要逃跑？但万一跑不过鹅怎么办？
万幸的是，最后那位奶奶以一种极不符合她花白头发的灵活动作，迅速伸手扼住了大鹅的脖子，中断了我被鹅追赶的胡思乱想。
目送她拎着大鹅的背影走远，我们俩对视一眼，发现彼此眼中的茫然。
我问宋城：“你太神了，居然连怎么捉鹅都懂？”
他沉默片刻，说：“其实我不会。”然后又道：“但现在学会了。”
我忍不住大笑。
后来那位奶奶再见到宋城，硬塞给他两把自己做的手工蒲扇，说夏天用来扇风最好用不过，其中一把现在正在我手中。
前院传来响动，我放下书走出去，果然是宋城开了篱笆门回来。
他将手里提着的塑料桶放下，哗啦一声水音，我探头一看：“嚯，这么多鱼！”
“哪有很多，才四条。这几条还能看，稍微小点的被黄哥要去喂猫，更小的——我直接放了。”
日头比之前弱了点，但宋城额角仍出了一层汗。他接过我手里蒲扇，用力扇了几下：“不过，下回不管黄哥怎么劝，我都不去了。”
“为什么？”我奇道，“钓鱼考验坐不坐得住，以你的耐心，应该不至于觉得烦吧？”
他用蒲扇指了指另一侧，又卷起衣袖露出结实手臂，以及上面的几个红包：“河边蚊虫多，衣服挡不住。而且黄哥太能聊，一分钟都静不下来，鱼还没上钩，全被吓跑了。”
我扑哧一笑：“家里不指望你的鱼做饭，钓不上来也无所谓。”
“但我没有成就感！除非你跟我一起，我专心钓鱼，你把他拉远点。”宋城握着蒲扇给我扇了会儿风，“怎么吃？清蒸还是红烧？”
我想了想：“天热，吃不下饭，想喝点汤汤水水的，不如做豆腐鱼汤。你别动手，让我下厨，这道菜我做过几次，今晚再试试手艺。”
“行，听你的。”他在我头上揉了把，将扇子还给我，“先回屋，我把鱼收拾了。”
过了一周，黄先生果然又来邀宋城去钓鱼。
宋城不在，他改变主意，想拉我一起，还描述了一番垂钓之乐。我不应这话，起身问他：“黄哥热不热？我昨天上午煮了绿豆沙做冰棍，冻到现在应该好了，来一根？”
黄先生欣然道：“来！”又嘴巴不停地说：“这几天真是晒得死人，还好咱们住山里，你们又有棵树挡挡，不像我家，地上烤得滚烫，隔着拖鞋都烫脚。”
“到傍晚就好了。做了不少，我们两个人吃不完，你带点回去。”
他夸张地推辞：“哎呀，这怎么好意思？每回来都满载而归，我倒像是来你们这儿上货似的。”
“吃的玩意儿，不值什么钱，再说前天我们不也去黄哥你家地里摘玉米了么。”我进屋拿了只冰棍给他，“尝尝味道好不好。”
他接过去咬了口冰棍，登时挑起大拇指：“君彦，这味道，绝！比外面买的好吃。怎么做的？算了，你不用说，说了也没用，我做不来，只会吃。”
我含笑应了声，他问：“这两天怎么没看见小段？又上山采风了？他真够敬业，也不嫌虫子叮得慌。”
“他去镇上定新躺椅了。”我说，“卧室里那把上了年头，昨天下午他在上面睡午觉，睡得正熟，椅子塌了一半。还好人没事，但哐当好大一声响，我在外面差点吓出毛病。”
这屋子的原主留了不少木制家具，整体风格与这依山傍水的小院相合。我和宋城住进来后，觉得既好看又实用，干脆将这些东西留下。
不料有只躺椅不经用，也是宋城点背，中午不睡床，偏偏选了它来休息。
黄先生笑了半天，又道：“坏椅子在哪？我会点木匠活，让我瞅瞅能不能修，省得花冤枉钱。”
我不在乎一把椅子的价格，但看他一副跃跃欲试的模样，也不好扫兴，便两人合力将坏躺椅搬到院子中间。
黄先生蹲下仔细研究的时候，我在一旁拿着工具箱，心思却不在上头。
宋城的精力远甚于我，几乎始终保持神采奕奕的状态，很少睡午觉。但他这段日子似乎有心事，夜里翻来覆去难以入睡，好几次悄悄起床离开卧室，直到天蒙蒙亮时才回屋。
我睡得浅，能意识到他下床，甚至隐约听到他到外面打电话，不知在忙什么。
如此不眠不休，他的精神怎么可能好得起来。就连切菜时也心不在焉，差点伤到自己。我忍无可忍，好不容易哄人去午休，结果闹了这么一出。
黄先生椅子没修完，宋城的车已沿山路驶到院外不远处。
我听到声音，出院子迎他：“回来了？”
“嗯。”他下车时脸色有些难看，见了我，顿时温和不少，“没买着和卧室里其他家具配套的。”
我说：“不着急，大不了叫人定做。”
他点点头，又看了我一眼，似乎有些欲言又止。我装作没留心，说：“黄哥在修旧的那把，他说问题不大，花点功夫能弄好。我调了几种馅儿，中午咱们包饺子。”
宋城没再说什么，恢复了平常温和从容的表情：“嗯。多包点，留黄哥吃个午饭。”
我睨他一眼：“我不是傻子！这种人情世故还用你教。”
他就笑了，眉眼弯弯：“嗯，我家俊彦真聪明。”
不和谐的插曲被轻轻揭过。
所有即将发生的不幸俱有预兆。
比如一次不该出席的聚会，一个无意间造就的误会，一瓶锁在抽屉深处的安眠药。
又比如，一场失败的官司。
陆长柏提出上诉。
这天晚上宋城搂着我，我们俩靠在床头看节目，时不时说上两句。朝夕相处，我不可能察觉不到他的沉郁心情，只是若无其事地等待，等焦躁的气球涨满，等平静假象被戳破的刹那。
但等这个消息真的落在我耳里时，我的第一反应却是：能让这老狐狸在短时间一败涂地，陆惊帆最终还是出庭作证了。
脑海中闪过那个阴天的场景，青灰色的烟雾在我们之间弥漫，他的唇那么冷。
“俊彦，你在想什么？”
我笑了下：“我们在这儿住着，不就是为了离以前的事远点吗？怎么突然说这个？”
宋城却没有笑：“陆长柏是你父亲，我觉得应该告诉你一声。”他顿了顿，低声道：“据我所知，和他对上的是杨沉。”
“所以呢？”我坐直身体，回头望他，“你在暗示什么？”
宋城的眼睛凝视着我，琥珀色的瞳仁折射出电视屏幕的光，某个瞬间，仿佛有寒芒闪过：“我想问，你和这件事有没有关系？”
我当然得答没有——傻子才会承认。
然而，这件事的核心并不在于如何说。
因为一旦他认定我参与其中，即使我声泪俱下地否认，也顶多是多费点泪水，外加给自己添一个撒谎精的名头。
宋城在我面前总是言笑晏晏，但他也能戴上无懈可击的面具，七情六欲不上脸，令我看不出真实想法。
不清楚对方底细时，人很容易被牵着鼻子走，不自觉露出破绽。
我不知道他在想什么，可我知道他迟早有这一问。
于是我反问道：“我为什么和这件事有关系？你觉得我会帮杨沉？”
见他眼神冷硬，我继续说：“我手里有什么可帮忙的？许家？他们吃我的肉还来不及，不可能做我的助力。铭德？别人不知情，你还不知道？我一个被架空的总裁，除了在员工面前装个范儿，还能干什么？什么都做不了。”
“就算帮忙，我也该帮陆长柏。好歹他是我生父，只有我一个儿子。他吃了官司，也许连这么多年欠的抚养费都拿不出来，更别提遗产了，我脑子进了水才会帮杨沉搞他。”
“杨沉独大，除了让他更猖狂，更有底气胡作非为，不尊重我的意愿，对我没有半点好处。难道杨沉能把从陆长柏那儿拿的钱给我？我做梦都不敢这么做，他要有这么好心，太阳能打西边出来。”
这番说辞出口，我自己都快被说服，仿佛事实就是这么一回事——纯属杨沉犯轴找陆长柏麻烦，他们俩爱怎么斗怎么斗，反正和我一毛钱都不相干。
当初赵远要求我作为整件事的牵线人时，考虑的正是这点：我是所有人之中，最不可能鼓动杨沉扳倒陆长柏的那一个。
宋城默了片刻，然后闭上双眼，眼睫微颤，如一只翩翩欲飞的蝶。
他思考了很久很久，再睁开眼时，周身威压气势消散，又是那个陪我垂钓、背我走路的温柔青年。
他伸手把我拉进怀里，无奈道：“我问一句，招得你这么不高兴。以后不说了，好不好？”
我甩开他的手：“你怀疑我。”
他从善如流，低声下气道：“我的错，怪我太多疑，不应该这样。”
我冷笑一声，背过身去：“是谁说想好好生活的？哪户人家这么过日子，你指给我看。以后我是不是得定期挨一次质问，才能让您老满意？”
宋城环住我的腰，不断道歉，又在我耳边说些温言软语，试图哄我开心。我咬紧牙关，倒不是真的生气，是怕自己绷不住心虚，露出异样。
他叫我的名字，忽然含住我耳垂，用湿热的舌尖一舐。
我回身想推开，却被他抱着顺势压倒在床上。滚烫的呼吸扑在我皮肤上，勾起记忆里充满情色的部分，推拒的手立刻软绵绵的，使不上力。
早上我们刚做过一次，宋城入得太深，我几乎想逃开，却被他抱在怀里边亲边插。
他还伸手抚摸我的小腹，问我有没有全吃进去，我只好哽咽着点头胡乱答应。做到后来，我泄了两次，性器又挺立起来，只好抬身将熟红肿胀的乳头送进他口中，被他衔住一咬，竟就这样射了。
宋城在我脖颈上吮了下，手已褪下我的睡裤，低声轻笑：“今天是我不对，实在没法补偿，只好以身相许。”
我被他弄得打了个哆嗦，短促地嗯了一声，想反驳两句，却被他的唇舌封去所有话语。
长夜漫漫，一晌贪欢。

第238章
自六月初起，院子里的西府海棠开始挂果，一粒粒小小的青色果实坠在枝头，十分俏皮。
我和宋城每天坐在树下吃饭，自然将它的所有变化部收入眼中。看着花朵落尽，结出的果子一天天变大，从青绿到微黄，再染上淡淡红色，我心中难免生出一丝期待：在自己眼前长大的果实，大约会更甜一点。
等到七月下旬时，果实虽未完全长成，却已个头饱满，青中带红。硕果累累的枝头垂在屋檐下，被绿叶簇着，煞是养眼。
黄先生每次来院子里，都说要不是宋城猫毛过敏，他想让家里的猫咪们跟海棠合个影，一定好看。
宋城当模特绰绰有余，但在摄影方面是个新手，水平甚至还不如我。他平常挂着相机到处跑，也不过应个景，想拍什么拍什么，维持“摄影工作者”的身份而已。
黄先生看起来直肠直肚，但学过的东西多而杂，不好说是否在相关领域有所造诣。真要让宋城给他的爱宠们拍照，恐怕立刻就会暴露。
每次我都说：等果实彻底熟了再拍，那时候会更好看。
今天天气不错，因为昨天我尝试新菜式时失手将盐罐打碎了，山下村里的小卖部老板又去看望亲戚，这两天不开门，所以宋城一大早开车到镇上买盐，顺便捎点其他日用品。
我拎着水壶，站在前院浇花。因听人说庭中只种一棵树不好，特意从花卉市场购来几盆剑兰，此时颜色姝艳，开得正盛。
水珠落在花朵枝叶上，清新娇美，光是看一眼，也够令人神清气爽。
这是一个宁静、平和的上午，直到某道不正经的男声打断了它。
“许哥，你可真有闲情逸致。”
杨柯单手撑在篱笆上，细长眼睛笑眯眯地看向我。他身后有三个穿着便服的人，两男一女，站姿笔挺，表情平淡，却让我不自觉生出一种凛然之感。
“你来了。”
我放下花洒，心里意识到那些人的身份。尽管明白迟早有这一天，仍然忍不住心里一沉，面上露出自然的疑惑：“这几位是？
杨柯错身让开些许，介绍道：“哦，他们是来找宋先生谈话的。赵哥打过招呼，这件事跟许哥你没关系，配合一下他们工作就行。”
我对三人颔首，说：“来得不巧，他去镇上买东西了。”
女人向前迈一步，礼貌道：“镇上也有我们的同事在，许先生是否可以告诉一下宋先生的具体位置？”
“他去买佐料，才走没多久，现在大概在超市里。开车去的，车牌号要我说一遍么？”我打开篱笆门，“先进屋说话。”
其中一个稍高点的男人点点头，大约是三人中身份较高的一位，女人便说：“打扰了。”
我将他们引进院子，杨柯也跟着进来，一路上啧啧称赞：“许哥，这地方收拾得挺整齐。哟，这树还结果子呢，熟了没？”
他不像另外两人那般谨慎，伸手就掐了几粒果子，放在鼻子下嗅嗅，然后随手捏碎，丢在地上：“一股涩味。”
我进了厨房泡茶，瞥到他的举动，并不作反应。
将茶盏端到树下桌上，见站在院中的几人已低调地观察完四周，我说：“远道而来，天气又热，没什么可招待的，喝点水。”
女人客气道：“谢谢许先生。”说完后站在原地，没有饮茶的意思。
我料到他们不会喝，于是在椅子上坐下，指了指房屋：“如果需要检查哪儿，或者带走什么东西，请你们随意。”
对方有三个人，且都训练有素，强行制服我再进屋搜查也不是不行。但既然给我留了这份体面，我没必要做无谓的抵抗，给人家添麻烦。
一对男女进了屋子，那个稍高的男人留在院中，跟杨柯一起坐到桌旁。平时黄哥、宋城和我经常在树下聊天，因此院中放着三把椅子，用在此刻，正好足够。
这荒谬的一幕，或许也是命中注定。
男人的职责估计是监视我，但他似乎有意同我交流，寒暄几句后从摆在桌面上的书挑起话题：“许先生喜欢看诗歌？”
“我整天无所事事，找个方法打发时间罢了。”我垂下眼睛，视线落在封面诗人的肖像上，“其他种类的文字看过就忘了，没意思。只有诗歌里的句子，值得重复读一读。”
他也看向封面：“这是北岛吗？许先生，你觉得哪一首最好？”
杨柯一直在低头玩手机，听到问题，笑嘻嘻插话：“我记得以前听过他写的一首，卑鄙者高尚者什么的，那句特出名。”
“‘卑鄙是卑鄙者的通行证，高尚是高尚者的墓志铭’。”我说，“《回答》是我非常喜欢的诗。”
那男人笑了，说：“但许先生最喜欢的应该不是这句话。”
我问：“你怎么知道？”
他捻起夹在书中的一张字条：“你单独抄了另一段，我猜应该是出于欣赏。许先生的字写得真漂亮，是专门练过吧？”
在山中的这段日子，我一空闲就会抄写些文章诗句，不仅为了打发时间，也是为了锻炼自己的控制能力。有时写完便随手搁在一旁，或放进书里作为书签。
不过很多东西终究比不上以前，笔迹有些虚浮无力，令我颇为不好意思：“抄着玩玩而已，谈不上喜欢不喜欢。”
杨柯抬头一看，咦了声：“许哥写的是什么，如果海洋注定要决堤……”
如果海洋注定要决堤，就让所有的苦水，都注入我心中。
去屋内检查的两人表情平静，背出来的黑包大小也与之前区别不大。
他们卸下手套，与坐在院子里的男人对视一眼，三人走到角落交谈。那两人汇报的声音压得极低，余光时刻还注意着我这边，我听不清讲了什么话，也懒得去听。
杨柯对我说：“许哥，来之前杨哥交代过我，咱们得和他们的车一起走，最好一分钟都别多留，省得惹误会。”
我知道他们给我大开方便之门，省去审讯之苦，全看在赵远和杨沉的份上。但猝然被要求离开住了许久的地方，心里不免生出一股惆怅。
见我一言不发，杨柯立刻小心翼翼地陪笑：“要不，我和他们说一下，让许哥你收拾会儿行李？好歹拿两件随身衣服。”
我回过神，说：“用不着，没什么重要物品，衣服再买就是了。”
“哎，对对对，回了京城什么都有。”杨柯松了口气，又合手求饶道，“许哥你别沉着脸不说话，怪吓人的，我这小心脏受不了折腾。”
我微微一笑：“怕我向杨沉告状？”
提到这个，他当即苦了脸：“杨哥最近心情贼差，谁沾谁倒霉，还是得请许哥你这尊大佛回去劝劝才管用。”
我挑了挑眉：“估计我对他不是及时雨，是火上浇油。”又问：“出什么事了？陆长柏不是彻底输了么？”
“输是输了，这点确凿无疑，但杨哥也没捞着太多好处。我没跟过去办事，不清楚具体细节，只知道姓陆的那孙子特别阴，最后还留了招，杨哥说是釜底抽薪。”杨柯做了个抹脖子的动作，“叔叔把他叫回家，当着所有亲戚面一顿臭骂，差点动手打人。”
我刚想提醒他，你口中姓陆的那孙子是我生父，他自己先反应过来，连连道歉：“哎呦许哥，我不是骂你，你瞧我这，纯属狗嘴里吐不出象牙……”
我抬手示意他停下，女人走过来，轻声说：“许先生，钥匙交给我们后，你就可以离开了。”
我将钥匙放在桌上，淡淡道：“山上雨水多，记得帮我关窗。”
她没应答，站在原地做了个请的动作：“我的同事在山下，他们会开车送你。”
杨柯说了声多谢，扭头看我：“许哥，咱们走吧。”
我走出院子，推开篱笆门的时候突然生出一种迫切的渴望，想从这里带走点什么，哪怕一片树叶，一粒石子，一把蒲扇也好。
有什么能证明我和宋城在这里生活过，作为我们曾短暂拥有彼此全部的印记。
今天早上我送他出门，他问我要不要顺便在超市买点零食回来，我说又不是小孩子，不吃这些。他一边笑，一边趁四周无人，低头亲了我一下。
清晨的风拂过宋城额发，那一刻，我在心里想，多可惜。
天井里的海棠果，还没有熟啊！

第239章
三国志有言，“士别三日，当刮目相看”。
到我这里应该改成：士别三月，记得换短袖。
我离开时是五月，路上还有穿外套长裤的行人。回来却正赶上三伏天，太阳晃人眼，整座城市活像个烤炉，地面简直热得可以煎鸡蛋。
即使天气炎热，我的心情也一直很愉快。
杨柯作为一名铁杆狗腿，秉承着送货上门的理念，没过问我的意见，试图直接将车开到杨沉的另一处房产。
我半路发现道不对，并未生气，只是笑了笑：“杨柯，能耐大了。”
他给出的理由倒是冠冕堂皇：“许哥，外头太热，咱先别急着回家。杨哥也挺想你，先跟他见一面呗，省得到时候两头跑，身体受不了。”
关于陆长柏的情况，我的确需要和杨沉对接，他说得也挑不出毛病。
我向后一仰，语气轻松：“我当然会见他，但在此之前必须取个东西。这件事很重要，你最好别自作主张。”
杨柯默了几秒，从后视镜里与我对视。我噙着笑，直直看向他眼睛。
再开口时，他语气里有了服软的成分：“我在前面调头。”
等我拿了那样东西，杨柯才送我过去。
一推开门，就看到杨沉站在不远处。见我进来，他抱着胳膊冷哼了一声，神色十分不好看。
我抬头仔细打量他，瘦了一些，俊美容貌中自带锋利感。气色不错，露出的手臂肌肉线条精悍，看来工作繁忙的日子里锻炼也没落下。
唯独嘴角处有一块擦伤，青紫色显得格外刺眼。
“在等我？”我说，“不胜荣幸。”
他愣了愣，随后怒道：“谁等你了？！我在自家地板上站一会儿不行吗？你管那么多干嘛？自作多情！”
我从他的话中听出一丝气急败坏，不以为意地伸了个懒腰：“坐车有点累，我去洗个澡，帮我拿一套换洗衣服，多谢。”
杨沉一动不动，挑起眉，语调嘲讽：“许俊彦，你摆少爷款使唤谁呢？”
这地方我来过一次，勉强记得布局。因为身上热汗黏得难受，我干脆不再闲扯，径直走进浴室。听到他的话，一边脱上衣，一边赶在门合上前说了句：“使唤我老公。”
轰的一声。
五秒前合上的浴室门被踹开，我忍住骂娘的冲动：“虽然是你的房子，但容我提醒一句，有种东西叫门把手——”
他一脸见了鬼的表情：“你刚才说什么？”
“使唤我老公。”我在他面前晃了晃左手，无名指上端端正正戴着一枚戒指，“你家还有别人叫杨沉？杨沉，杨沉？嘿，你傻了？”
我让杨柯送我回去一趟，就是为了取这枚戒指，用来消灭杨沉的所有疑问。
只是不曾想到效果如此好，我从未见过他如此呆滞的时刻，嘴巴微张，混杂着错愕、震惊、不敢相信和欣喜若狂。
要不是手边没手机，真该被拍下来以作纪念。
没等我伸手帮他把嘴合上，就被死死抱进怀里。他力气极大，勒得我差点喘不过气，只好抬腿乱蹬：“杨沉……杨沉！你放开我！咳……你想弑夫吗！”
一番折腾下来，他总算冷静了点，望向我的双眼亮得慑人，语气却狐疑：“你在信里写的居然没骗我？许俊彦，这回又准备搞什么花样？”
我屈指弹了下他额头，没好气地说：“这回，许俊彦不骗你。”
他脸上的笑容止也止不住，偏偏嘴硬：“你信用值太低，我不信。”
“不信算了，杨大少爷找其他人结婚吧。”
我作势要褪下戒指，被他一把捏住手腕，那双漂亮的眼睛狠狠瞪我：“我开个玩笑，你敢摘！”
他的模样有趣，我不禁微笑，摇头道：“不摘——嘶，松手，你弄疼我了。”
杨沉连忙松手，我见他神情有点恍惚，干脆推他出去：“坐着消化一会儿，别一惊一乍的。我要洗澡，记得给我拿套换洗衣服。”
为了避免被打扰，我顺手将门反锁，内心感慨：质量好的家居用品真经踹，不然按杨沉的脾气，一年得换千八百遍家具，直接晋级为顶级消费群体。
……算了，他本来也是。
这个澡费了点功夫洗完，我盘腿坐在沙发上擦头发，听杨沉说他和陆长柏的争斗。
谈及正事，他的智商总算回到正轨。
但看得出那段时间被陆长柏气狠了，几乎每两句里就要夹杂一句对陆家族谱的问候，着实令我大开眼界，某个极少使用的词库丰富了不少。
其实陆长柏的最后一手很简单，也称得上“釜底抽薪”：他通过这些年经营的人脉关系，将手中大部分见不得光的资产在海外洗白，最后转移给了一个俄籍合伙人。
老狐狸壮士断腕，抛弃在某些地方撇清自己的机会，使尽手段，将这场本该速战速决的官司拖了三个月。
这场拉锯战进行的过程中，就在杨沉的眼皮底下，一大笔干净无暇的资金悄无声息地掉进另一只口袋。
合伙人藏得极深，杨沉查不到任何信息，但他肯定，这是陆长柏用于保存实力的一个假身份。
毕竟以陆长柏的狡猾，早早铺垫一条退路并非难事，而且将一笔巨款留在任何人手中他都不会放心，除了自己。
我沉吟道：“别掉以轻心，一旦他东山再起，你绝对会是第一个报复对象。”
杨沉抬了抬下颌，虽然愤怒于一时失察，眼中傲慢不减分毫：“你那个便宜爹起码有十年的牢要坐，等他出狱，还不知道是什么局面！再说了，年龄摆在这儿，十年后我不到四十，正是有所作为的时候。他一个老人，钱多有什么用，蹲在门口拿钞票砸死我？”
我心说陆长柏不是没干过杀人灭口的事，却不想在他面前扫兴，岔开话题聊起别的：“杨柯在车上跟我说，陆惊帆一夜白头，怎么回事？”
他皱了皱眉：“听那家伙瞎扯，哪有这么夸张。”停了半晌又说：“是白了一点头发。没人逼他选这条路，既然走了，所有结果都得自己认，你别瞎操心。”
从他口中探不出什么内容，我脑中有所计划，也不再追问。
杨沉难得安静片刻，拉过我的左手放在掌心抚摩。他的手骨节分明，修长有力，反衬得我有些过分孱弱。
“我要不要拍个照，发朋友圈？”他忽然说，随即兴致盎然起来，“必须告诉其他人一声，让他们下次见到你记得改口。快快快，手机递给我，这个角度光线好。”
我原以为他只是说着玩，见他果真拍了一张照打开社交软件，登时心里一跳，眼疾手快地抽走手机：“你急什么？”
杨沉眼睛一眯，瞬间流露出一丝危险气息：“嗯？”
我眨了眨眼，已想出对策，故作无可奈何道：“即使不能领证，该走的仪式也不能省了。没名没份，也没有正式见过家长，我这算什么？私定终身？”
他脸色和缓不少，伸手拉我躺到他怀里：“不早说，难道我会少了这几步程序？别说见家长，你要是诚心跟我一辈子，不出轨不偷吃，老实本分点，你当我家长都行！”
一语道毕，他的目光又陡然凶戾起来：“不过，许俊彦，如果你敢拿这种事耍我，我抽死你！”
我笑着将脸贴在他胸膛，知道他吃这一套，故意瓮声瓮气地腻歪：“大不孝，居然想抽自己祖宗。”
杨沉果然受用，切了一声，捏了捏我鼻尖：“这是打哪儿来的祖宗？”
“我记得之前有谁说让我做他的家长来着？”
“你还当真了，蹬鼻子上脸的东西。”
同样戴着戒指的手十指相扣，他的呼吸渐渐平稳：“喂，许俊彦。”
“怎么？”
“你在信里写的，不管真假，我都不追究。你回到我身边……就好。”
我没说话，只低低嗯了一下。
托林雅转交杨沉的东西中，有一封我写给他的信。
短时间内能安置好安德烈，可糊弄不过杨沉。我直接坦白接下来会消失一段时间，为求他配合，又画了张大饼，许诺说等我回来就和他在一起。
除此以外，我掩去自己被感动的那部分，将背后原因悉数说出。
宋城能这么快顺利解脱手中事务离开，除了我的授意，还有赵远在推波助澜。
宋父一向谨慎，不轻易踏入浑水中。但只要宋城还在京城，侯广岳垂死挣扎之际为求助力，随时可能反咬他一口。
到那时即使宋父不想帮，为了小儿子也得出手。
除非他够狠心，能下决定舍弃——赵远又不蠢，与其留这个不确定因素在京城，不如将宋城远远支走，直到尘埃落定，情况无可回转。
我在赌，赌杨沉的理性压过嫉妒。
我们和赵家绑在同一条船上，他不会为一时畅快冒然破坏当前局势，还得打掉牙齿和血吞，尽力掩饰周全。
哪怕他明白，这个决定相当于亲手保全了情敌。纵然宋城已被卷入侯家纷争，如此一来，不至于陷得太深，更不会处于风口浪尖，为人利用。
打一巴掌尚且要揉三揉，他性格暴烈，眼里容不下沙子，这巴掌实在伤在软肋，令他痛极。
此刻听见他轻易原谅，我反而眼眶一酸。
算了，算了！
赵家铺垫数年，早做好了万全准备，我只是枚棋子，改变不了结局。倘若宋城没有选择和我一起走，现在最好的下场，顶多是留一条命。
这场与世隔绝的美梦，从一开始就是个圈套，又或者，算我送他的一份回礼。
我不相信缘分，否则不会在初见时想方设法调查他的信息，死缠烂打，费尽心思。可如今我信了。
命里有时终须有，命里无时莫强求。

第240章
沟通完几件要紧事，其余细节我有自己的消息渠道，不准备向杨沉打听，只靠在他身边，有一搭没一搭地闲聊。
这段时间他为了陆长柏的事一直忙碌，过着苦行僧的日子，眼睛都憋坏红了。还没正经说几句话，他已有些漫不经心起来，手指在我脖颈处流连。偏偏本人并未察觉，自以为把心思藏得很好。
我熟知他的脾气，刚刚洗澡时提前做了准备，也懒得扭捏作态，轻轻踢他一脚，毫不遮掩话中暗示意味：“去床上。”
杨沉却没有我想象中那般兴奋，他僵硬地别过脸，低声道：“你刚回来，先好好休息，再说其他事。而且，我只是想快点见你一面，没有说一定……要做。”
分明想得不行，却要扮二十四孝好男人赶我走，完全不同于昔日作风。我眨了眨眼，觉得这人简直浑身上下冒傻气，但又傻得可爱。
“真的不愿意？”我故意搭上他灰色睡裤边缘，感受到手下肌肉瞬间紧绷，差点笑出声，“忍得不难受么？那我给你口一次好不好？”
杨沉微微屈腿挡在我和他之间，几乎是咬牙切齿挤出一句话：“许俊彦，你别乱撩拨。”
我对他的话恍若未闻：“话说在前面，不要用力按我头，我会难受。”
气势汹汹地扯下他裤子，张口将勃发的性器含进去时，我感觉自己在强抢民女。
许久没有为人服务过，技巧难免生涩，好在杨沉给的反应到位，上方传来清晰的一声喘息让我恢复了信心。他性器粗长，完全勃起后称得上凶器，我不想虐待自己的喉咙，所以没有吞得太深，只舔着前端，用手帮他撸没含进去的一大截。
卖力吮吸片刻后，我发现他果然不像以前那样不管我的死活、抓着头往死里按，心里惊异他的听话，不由抬眼一看。
杨沉薄唇紧抿，俊美的脸上浮起一层薄红，显然已经陷于欲望之中。他喉结上下滚动时，腹肌也随着喘息一起一伏，性感至极，我忍不住呼吸一窒。
然而双手却死死攥拳，放在身侧。
我愣了愣，忍不住唇角一翘。多精彩的表演，一只攻击性极强的野兽心甘情愿被驯服，喉咙里的轻微疼痛和口中腥膻顿时不值得计较。
明知道杨沉最受不了什么情况，我故意舔了舔手指，将滚烫性器贴在自己脸边，恶趣味十足地摆出一副娇怯放浪的痴态。
被猛地压倒在他身下时，我勾住他的肩膀吹了口气，笑问：“现在想做了吗？”
回答我的是一个近乎凶狠的吻。
小别胜新婚。
我们在主卧的床上做了两次，第一次动作激烈热切，我张开双腿，头被一下一下撞进枕头，快感来得太急太狠，我甚至不知道自己什么时候射精了。
第二次意外地温和绵长，他抱着我边亲边操。我很迷恋这种令人沉溺的性爱，什么都不必想，只要晕晕乎乎地埋在他怀里，鼻子嘴巴全被他身上的气息包围。
一辈子实在是太长太寂寞了，所以人们必须和彼此连接，所以学习牵手，拥抱，交缠，接吻，十指紧扣，一方插入另一方，高潮时低声呼唤爱人的名字。
杨沉低喘一声，射了出来。丢掉用过的安全套，他回到床上，用笔挺的鼻梁蹭了蹭我脸颊。我捧着他的脸，喃喃说：“还要……”
他扬了扬眉，语气带着愉快的笑：“还要什么？”
我看着他，认真道：“还要你亲我。”
他的手臂猝然收紧，像要把我揉碎在怀里。
又是很长的一个吻，我想，只有这种时候，他才会保持安静，那张形状姣好的嘴也不会说出许许多多我不愿听的话。
一吻结束，杨沉俯身下去，整根含住我的性器。
比起上一次糟糕透顶的口交，现在他好歹懂得包住牙齿，磕磕绊绊地吞吐了几次，总算掌握了些要领，逐渐学会照顾我的敏感点。
我本就在射精边缘，性器忽然被裹在湿滑滚热的口腔里，不禁难耐地挺了挺腰。喉咙深处条件反射的痉挛令我眼前一片空白，再回过神时，听见他闷闷咳嗽几声，大约是被呛到了。
我顾不得下身酥麻，翻身坐起，手忙脚乱地给他顺气，用手在他嘴边接着：“不好意思，我没控制住……快快快，吐出来。”
杨沉执拗地望着我，喉结一滚，将精液咽了下去。
我愣了愣：“你，你这是干什么？”
他的神情仿佛等待夸奖的孩子，声音沙哑：“我比上回做的好吧？”
我没回答，扑哧一笑，倒进他怀里。杨沉脸色稍变，露出不确定的表情，低头追问：“许俊彦，你跟我说实话，别光顾着乐——靠，有什么好笑的，真的那么烂么？”
我摇摇头：“比上回好，但是还有待学习。”见他有点失落，我笑眯眯地补充道：“谢谢老公。”
他的眼中瞬间绽放出光亮，尾巴都快翘上天，还装作无所谓道：“只要我想学，没有学不会的事情，这都是小菜一碟。不用道谢，你帮我做过，我也帮你，应该的。”
然后顿了顿，眼含期待地说：“再叫一声。”
我明知故问：“叫什么？”
他竟不好意思起来，支吾了几秒，小声道：“就……老公啊！”
“哎，在这儿呢。”
我答了一声，哈哈大笑。杨沉猝不及防吃瘪，瞪我的漂亮眼睛里有情意流转：“许俊彦，要不要这么无聊？”
我说：“我叫你一次，你叫我一次，扯平了。不对，这么算的话其实你还欠我一次——”
他怒道：“你是小学生吗？！”
我不理他，美滋滋地躺回床上，任由他在旁边哼哧哼哧生气。过了半晌他不气了，又腻歪到我身边，伸手抱我：“饿不饿？想吃什么？”
被催着赶着回了京城，一路上压根没休息好。放纵的性爱之后，困倦慢慢袭来，我半阖着眼随口道：“海棠果！”
“海棠果？”他有点摸不着头脑地重复了一遍，“怎么想到这个？喂，许俊彦，许俊彦！你确定待会儿要吃这玩意？啧，沾枕头就着，你是不是拿我当陪睡的……”
脸颊被人揪了几下，不太用力，也算不上痛。但我已被睡意席卷，因此一把拽过被子蒙在头上，无视他的各种骚扰，顺利进入梦乡。
再醒来时，天色已晚。
身体被简单清理过，杨沉还给我后面上了点药，全程没有弄醒我。这点体贴程度对宋城来说习以为常，放在他身上却是惊天逆转，简称这人吃错了药。
杨沉正架着腿坐在沙发上打电话，见我走进客厅，指了指茶几上的一堆盒子，眼神十分得意，同时还在和手机那头的人交谈：“……嗯，嗯，我知道。不会欺负他的，妈，你瞎想什么呢……”
原来是他妈妈，怪不得这人浑身上下都透着一股柔软气息，就差给自己围一个口水兜，上书“妈妈的宝贝儿子”。
我一边听他说话，一边拆开包装盒，看到里面整整齐齐码放着的海棠果，个个饱满，颜色红艳，还挂着湿润水珠。
我拿去厨房洗了洗，端着果盘回来时，杨沉已说到尾声：“我下周有空……好好好，那我带他一起去看你。”
随手抓了一个放进嘴里，酸得我直咧嘴，差点被它送走。好不容易平复表情，他正巧挂断电话，抬头看我：“满意了？亏你想得出来，现在什么季节，海棠果还没熟！知不知道你男人找这东西找得多费劲。”
明明他只要吩咐一句，下面自然有人跑腿。我不戳穿，问道：“你要带谁？去干什么？”
“带我祖宗！”他没好气道，“我妈回国了，想见你一面，下周末咱们一起吃个饭。”
我皱了皱眉：“你应该问过我再答应，如果我有安排，时间冲突了怎么办？”
“你一天到晚又没个正事，能有什么安排？”他不以为然地撇了撇嘴，拿了颗洗好的海棠果，“好吃吗？”
不管内心怎么骂他，我脸上依旧笑着说：“好吃，特别甜。”
他放心地咬了一大口，还没嚼几下，脸色骤变，立即抽了张纸将残渣吐了出来：“操，许俊彦，你丫太损了！这他妈叫甜？”
我顿时心情舒畅，摊了摊手：“我吃的那颗挺好，你运气差，挑的不甜，怪我咯？”
“行，这盒都是你的。旁边几盒蜜饯，也全是你的！”他冷笑道，“今天不吃完不准吃其他东西。”
此类威胁我一贯当作耳旁风，压根不耽误一日三餐，气得杨沉吃饭时摔了筷子。
我取了双新的给他，淡淡道：“我会和你一起去见你妈妈。但如果要做与我有关的决定，我希望你能事先跟我商量。”
他错愕地和我对视，片刻后低下头，憋闷地嗯了一声：“下次……我会注意。”
我微笑着，盛了碗汤递过去。

第241章
育儿嫂手把手教我正确的抱孩子姿势，我抱着孙宁的儿子在房间里转了几圈，她在一旁围观：“你来的正是时候，他刚吃饱，心情不错，不然闹腾个不停，没人敢接近。”
孩子没满三个月，算不上沉，抱在怀里软乎乎的。我看不出长得像谁，只觉得他模样可爱，极其讨人喜欢：“会不会说话？”
“哪有现在开口的宝宝。”育儿嫂说，“前三个月，除了吃就是睡，什么也不知道。”
我问：“大名起了么？”
孙宁说：“定了，叫孙正谊，小名等你给起一个。”
听见这话，我随口道：“我哪儿会起小名，想来想去无非是壮壮、明明一类，全都不怎么样，这事儿你可别指望我。”
说完，我抱着孩子颠了颠，逗他玩：“宝宝的脸肉鼓鼓，和包子一样，来笑一个？”
“干脆叫包子好了，他生下来就白嫩，脸也圆，的确很像。”
她拍板决定得爽快，我却傻了眼：“到时候你儿子在外有所成就，回家被你叫做包子，岂不是他一辈子黑历史？”
孙宁毫不在意地摆了摆手：“我在老家时听人讲过，俗名好养活，再说这名字多可爱！”
我看向正在怀里吐口水的的孙正谊——也是刚出炉的孙包子小朋友，无奈道：“幸亏刚刚没说豆浆油条，不然你妈非得给你改叫点心铺不可。”
孙宁生完孩子，不像怀孕时那样小心翼翼，闻言瞪了我一眼：“别在那贫嘴，你抱了大半天，胳膊酸不酸？把孩子给闵嫂，他快睡着了。”
“这才多久，再让我抱一小时都没问题。”
反驳的话刚出口，我低头看见孩子有些昏昏欲睡，连忙将他递过去。等育儿嫂进了儿童房照顾宝宝，我回头问她：“你真准备……自己养？”
她顿了顿，慢慢吐了口气：“我也不想让他生活在单亲家庭，但你们家情况太复杂，强行追求父母双全，把他放在那个勾心斗角的环境里，难道一定更好吗？”
“不提嫁过去有多难，光是未婚先育，就不知道要受多少人白眼。而且许育衷的性格我再清楚不过，他对我不坏，但对这个便宜儿子，恐怕不会太上心。我有自己的事业，养活宝宝不成问题，既然如此，何必去找不痛快？”
我亦觉得许家并非安身之所，但更担心几年之后，孙宁会后悔眼下的决定。
“俊彦，我知道你诚心为我考虑，怕我一个人辛苦，才反复劝我慎重。”她对我笑了笑，“可我真的、真的想好了。我不想自己的儿子成什么大人物，只希望他健健康康长大，堂堂正正做人。”
我半晌无言，尔后摇了摇头，轻声说：“怪我想得太狭隘。”
正谊，寓意是维护公正，辩正事物本来的意义。孙宁为孩子取这个名字，已无声表明了她的决心。
“别这么说。”她握住我的手，“有你这样的朋友，是我的幸运。”
小霍扶着方向盘，回头问我：“许老板，您想去哪？”
在离开京城之际，宋城为保证我们走得悄无声息，已将一干人等遣散。现在的新司机是我亲自挑的人选，年纪不大，嘴巴却很紧，不会乱说。
当初许育城托我管理拍卖公司时，他叔叔便替我开车，做事十分踏实。我对这人有些印象，心里也想找知根知底的老员工，便问了他一声愿不愿意过来。
结果他叔叔腰伤复发，早几年回了老家休息。原只是问一句，没想得隔了两天，他打电话过来，颇有点不好意思地推荐了自己的侄子，说这孩子为人老实本分，请我给个机会，让他试试。
我对此无可无不可，大不了见一面，不满意打发他去铭德开车。
说起铭德，宋城离开京城时有意低调行事，没有激起什么水花，旁人都以为他去休假了。也正因此，他被带走调查的事无外人知晓。加上我这个挂名总裁的翘班是常事，所以铭德上下至今还一派平静，倒也省心。
但留在手里到底是个麻烦，我不想再横生是非，有意将它让给许育城。话里话外暗示了几次，他一直没有给我明确回复。
没办法，许育城对许氏继承人的执念多年未消，不知何时能意识到自己开创新天地才是正确之举。
许家已无药可救，希望他快点想通。
没几日，小霍便从老家来我这报了到。闲谈几句，我了解到他平常只对开车感兴趣，早早考了驾照，跟长辈跑过几年货运，驾驶技术还不错。一听叔叔提到以前的老板招司机，磨了很久终于求来这个机会。
我笑道：“这份工作可能很枯燥，你熬得住吗？”
小霍实话实说：“再怎么样也比开货车有意思。”
我问：“抽烟吗？”
他点头：“会抽一点。”又说：“许老板，我没烟瘾，也不喝酒。”
我微微一笑：“会抽就行，免得别人觉得你不好接近。酒，还是不要沾，免得影响判断力，容易出事故。你叔叔教过你具体怎么做了么？”
他说：“我是来当司机的，司机只负责开车，走对路，送对地方，其余一概不知道。”
年轻，稳重，话不多，在我面前态度坦诚，是个成算在心的小伙子。
我颔首道：“先试用一段时间，工资我单独开，去找胡助理拿车钥匙吧。”
这才定下了小霍。
见我陷入回忆久久不语，他又问了一句：“老板，待会儿去哪？”
我回过神，想了想报了一个地址，拨通尹文君的电话：“今晚有没有空？”
“没空也得挤出空，恭迎咱们许小少爷。”他的声音懒洋洋的，带着一丝沙哑，像是刚睡醒，“蘑菇弟弟，失联这么久终于有了消息，不得来我这喝两杯，庆祝庆祝自己重获自由？”
我向后一仰：“想请你吃顿饭，喝两杯也可以，但怕打扰你做生意。”
他笑了一声，说：“我又不是坐台公主，晚上有什么生意要亲自出面？”顿了一秒，意味深长道：“哦——如果你要点我干那种事，我可提前告诉你一声，本人出场费很贵，按分钟算价钱。”
我配合道：“行，你带着计时器来，我看你能坚持多久。”
东拉西扯聊了半天，我告诉尹文君地点，自己先上楼点好菜等着。
他来得比我预料中快许多，头发从金色恢复了黑色，但依然是一副我看不习惯的潮流打扮，枉费了那张清俊秀美的脸。
“今天难得这么殷勤，鸿门宴？”他笑眯眯地坐下，“是不是吃到一半会有忍者跳出来把我的头砍了献给你这位主公？”
我无语地斜了他一眼：“很可惜，没有。到得这么快，是哪位小情人的家恰好在附近？”
“猜错了。”尹文君晃了晃食指，“中午陪老婆回娘家吃饭来着。我那岳父真能喝，一斤白酒下肚半点事没有，要不是我及时装醉，差点被他放倒。”
我心中讶然，生出几分愧意：“真不好意思，早知道是这种情况，我不该叫你过来的。”
他挑眉：“别介，我特意没跟你说，就是怕你改主意，否则我怎么顺理成章脱身。不过，你身边那尊大佛盯你盯得可比我老婆紧多了，我老婆只怕我把‘真爱’带回家，他倒是管得宽，连你身边的蚊子都不能有公的。今天居然主动放你出笼子，百年难遇。”
或许因为生性洒脱，尹文君很看不惯宋城过分的控制欲，话里总要刺他两下。
我不禁扶额：“他就是这种性格，其他时候还好。”
尹文君定定看了我几秒，突然问：“你不会被他洗脑了吧？得了什么……斯德什么的病？就是爱上绑架犯那个……”
“斯德哥尔摩综合征？”我好笑道，“你看我像吗？”
他上下打量我一番，摸了摸下颌：“光是冲你替他说话这件事，就有点像。”
“因为他的确待我体贴，我不能昧着良心撒谎。得了，约你出来吃顿饭，总提他做什么？看看有没有你喜欢的菜色，有就再加几道，别待会儿说我苛待你。”
吃完饭，我们去了都林，边喝酒边聊天。尹文君交游甚广，说到这几个月的新鲜事，立刻打开了话匣子，兴致勃勃地跟我聊起了各种新闻。
我耐心听着，偶尔唏嘘两句，气氛堪称轻松。
谈兴正浓时，他妻子打了个电话，提醒他早点回去——毕竟他从岳父家临时离开，一身酒气或彻夜不归实在太不像样。
我看了眼时间：“刚刚没注意看，这都快十点了，她催你也正常。”
尹文君清隽的脸上满是懊恼，哀声叹气道：“今天不凑巧，过两天我做东请你来玩，一定得赏我这个面子。”
我与他对视，笑着说：“当然，咱们是朋友啊。”
“有你这句话我就放心了。”他拍了拍我肩膀，特意送我上车，“蘑菇弟弟，早点休息，你这身体也不能熬夜。”
又扭头嘱咐小霍：“他喝了酒，你记得开平稳点。”
眼看窗外景色急速略过，都林炫目的霓虹招牌很快消失在视野里。
我对自己的酒量心里有数，喝了几杯，完全不影响思考。想起尹文君关切的话语，轻笑两声，自言自语道：“不愧是我的‘好朋友’。”
当初我将安德烈接回家后，尹文君第一时间为我推荐了护工小汪，说是在他朋友家工作过，照顾病人的经验丰富。
这一举措解了我的燃眉之急，令我感激不已。又因为他信誓旦旦地保证可靠，出于信任，我只简单查了查，也没再多想。
如果不是我暗地里派去跟随安德烈的另一拨人无意中发现小汪流利的法语，进而查出他履历上的破绽，我大概永远不会知道这个看似初来乍到的护工，竟在一年前就和安德烈有过来往。
曾被我忽略的各种异常齐齐涌上心头，安德烈对其他护工排斥得有些不合理，小汪在促进安德烈和我关系这件事上过度的积极，以及在我需要他帮助的那个夜晚，他恰好沉睡过去，让我再次陷入兄弟不伦的境地——
有人授意他这样做，那个人，毫无疑问是我“天才”的弟弟。
或许是他意识到自己的病情即将严重，怕我因此舍弃他，才将小汪安插到我身边；又或许有其他无法言明的理由……但无论如何，被人欺瞒的滋味绝不好受。
而尹文君从始至终配合安德烈，不透露半点讯息，将我死死蒙在鼓里。
小霍回头望向我：“老板，咱们去哪儿？”
我笑着说：“大晚上的还能去哪，回家睡觉！”
其实心中早已明白，尹文君和林雅的本质相同：与我交好是真，追求自身利益也是真。
我并不失望，只是难免遗憾。

第242章
“许俊彦，你动作快点，磨磨唧唧像个娘们似的。”
杨沉的额发稍稍垂下来些许，他斜靠在玄关旁，第三次催促道。
我被他念得心烦，狠狠瞪了过去：“也不知道谁昨天晚上不让我定闹钟，说会喊我起床，结果五分钟前才把我叫醒。”
他立刻闭嘴，过了一会儿又小声咕哝：“我那不是看你睡得香，想让你多休息会儿嘛。”
我对此懒得理会，进衣帽间挑了两件出门要穿的上衣裤子，转身去了浴室。
等我洗漱完，发现衣服被卷成一团丢在床边，杨沉拿着一件衬衫塞我怀里：“这个穿外面，里面配件白色短袖。”
我只扫了一眼便拒绝：“我不干，今天接近四十摄氏度，一件都嫌多，再加件外套？你疯了还是我疯了？”
他脸色微僵，不知是不是被我气的，硬邦邦地命令道：“让你穿你就穿上，别废话。”
衬衫布料轻薄，我捻了捻厚度，觉得尚且在能接受的范围内。不愿意一大清早就吵架，于是随手拿了件T恤，将衬衫套在外头，又穿上他选中的长裤。
杨沉满意地点头：“不错，你这么穿挺秀气。”
即使内心不情愿，我也不得不承认他的审美在线，而且这一身并没有想象中的那么热。
整理完细节，我低头扣上一块腕表，然后说：“我已经收拾得差不多，可以出发了——人呢？”
杨沉轻咳一声，从卫生间走了出来。
他换了套衣服，款式虽然与我不同，但整体色系一致，在炎炎夏日里显得既清爽又休闲。加上他本身长相俊美，简直像是杂志上的穿搭模特，甚至比他们更惹眼。
我挑了挑眉，一声不吭，上上下下端详了他半天。
杨沉的神情有些心虚，拔高声音道：“看什么看？还不赶紧走，我跟我妈说过十点前到，路上有可能堵车，再不动身容易迟到……”
我不为所动，一直盯到他耳根通红，连脸颊都泛起几分红晕：“靠，许俊彦，你想说什么就直说，别摆出那副欲言又止的表情！”
“以前又不是没穿过情侣服，那时候我也没拒绝。更何况等下要去见阿姨，我肯定会尽力配合你的想法，你可以光明正大告诉我，没必要这么大费周章。”
我装作恍然大悟的模样，慢条斯理地开口：“还是说，这也是一种特殊的情趣？”
杨沉恼羞成怒，气得要冒烟：“情趣个屁！老子想让你惊喜一回而已！”
“嗯。”我一再告诫自己别笑，却还是扑哧乐出声，“抱歉……我很惊喜……哈哈……”
他的脸色顿时黑了，一脸憋屈，又找不出什么说辞掩饰，摔门径直去开车。我心知玩笑开过头，这人在我面前自尊心极强，最后不该取笑得过分明显，令他难堪。
坐上副驾座位时他还在生闷气，方向盘转得格外暴躁，像个被戳破心事的青春期少年。
我凑过去问：“怎么？生气啦？”
杨沉看都不看我：“没有！”
千穿万穿马屁不穿，我笑着夸他：“你今天真帅。”
他反问：“我哪天不帅？”
首战受挫，我再接再厉：“手表也很有品味。”
“上次你说像暴发户。”
“呃，车不错，新买的？”
他的声音听起来阴郁地快滴水：“这是四年前你和我一起去提的那辆。”
我句句踩雷，哭笑不得，只好使出杀手锏：“无名指上的戒指真好看，跟谁的是一对吗？”
话音刚落，杨沉忍不住唇角一翘，又连忙压下那抹弧度，面无表情地说：“别以为这样我就会原谅你。”
我见他语调缓和，强忍笑意，做小伏低道：“怎么样才能让您高抬贵手，放我一马？”
他哼了一声：“看你接下来的表现。”
“夫人最近喜欢上绘画，每天都要练一会儿。”
贴身照顾杨沉母亲的红姑一边引路，一边低声向他汇报近况：“……少爷请的那位瑜伽老师很有用，夫人难得能坚持下来，现在每天跟着她做运动，睡眠质量比以前好，也不怎么吃安眠药了……”
杨沉认真听着，时不时应一声：“下回去疗养的时候把那个老师带上，花费我来出。”
说话间已到了书房前，红姑推开门，正要出声，却被他拦下。
女人穿着一袭淡色长裙，正低头在纸上专心描绘，并未回头。杨沉轻手轻脚地向前走了几句，我听见她柔软的声音：“臭小子，想吓唬我？”
“妈。”他无奈道，“你听见了？”
“养你这么多年，你的脚步声我能听不出来？二十多岁的人，还跟没长大的孩子一个样。”
她嗔了几句，回头对我展颜一笑：“好久没看见俊彦了，过来让我瞧瞧。”
几年时光过去，我自认已被打磨得面目全非，她却仍然美丽异常，犹如被封存在水晶球中的花朵。
无情岁月只能消损她的外在光彩，而无损于骨子里的明艳。
“阿姨好。”我对眼前单薄的女人微微低头，轻声说，“您还是一如既往的漂亮。”
她握住我的手，笑着说：“好乖，好乖。怎么还叫阿姨？可以改口了。”
我想不出合适的回答，不禁扭头看向杨沉，他接口道：“妈，他脸皮薄，你别这么着急，迟早也是会叫的。”
她睨了杨沉一眼：“我和俊彦说话，你不要打岔。”
“好好好。”他认输地举起手，嘴角噙笑，“我不吱声了。”
杨夫人指向桌上的工笔画，愉悦地对我说：“我听沉沉说，你学过好多年美术，又在搞艺术品收藏，肯定有眼光。我在这方面是个半吊子，俊彦你帮我看看，哪里需要改正？”
夸人是个技术活，既要令人听了高兴，又不能显露恭维的痕迹。
我斟酌几秒，挑拣几个地方详细分析了一番优点，哄得她连连点头：“真的么？我也觉得发挥不错，翎毛这里我勾了一上午。上星期画成了张牡丹，红姑，你收在哪里了？快拿出来。”
得知画被送去装裱后，她有点失望，想了想后微笑道：“俊彦，沉沉说你毛笔字写得出色，你帮我在这幅上面题首诗，怎么样？”
杨沉的生肖是属喇叭吗，怎么什么都告诉他妈！我登时汗颜：“阿姨，我很长时间没有练字……”
杨沉适时插话，为我解围：“妈，你忘了这儿还有个亲儿子，怎么着也该让我先写吧？”
杨夫人被他语气里的醋味逗笑，笑靥如花：“行行行，你先写。打小就爱争头一个，以后是一家人，可不许和俊彦抢。”
杨沉接过毛笔，悬肘执笔，一手行书写得极为潇洒。
杨夫人对自己儿子的字当然是怎么看怎么喜欢，立刻吩咐红姑：“不用染色了，这样已经很完美，拿去一起裱上，挂在我卧室。”
我不知他竟还会这个，正在目瞪口呆之时，余光看见他满脸得意地向我投来一瞥，顿觉此人幼稚。
除了这个小插曲，今天总体还算过得和睦。杨夫人爱屋及乌，对我的态度比上次更加亲热，反倒使我略感无所适从。
我们留了整个下午，她说想在晚饭前喝杨沉亲手做的银耳羹，将他打发去了厨房。我意识到她有话单独对我说，果然下一句听见她道：“俊彦，你跟我来。”
我随她去了楼上卧室，盘算着待会儿她要是问我杨沉父亲的事，我一概推说不清楚。
等我坐定，她认认真真打量了我一番，然后轻轻吐出一口气，微笑道：“俊彦，你和沉沉能在一起，我真是打心里高兴。”
我愣了愣，她说：“沉沉性格倔，经常耍牛脾气，非得配你这种听话又温和的孩子才行。别看在外面多要强多能干，其实他最心软不过，只是不会表达。平常有什么磕着绊着的小事，千万不要跟他吵，你到我这儿来，我好好教训他，替你出气。”
“沉沉胃不好，这点随我，生冷辛辣一律忌口。他自己不当回事，俊彦，你得多注意点。我这里的厨子做家乡菜比较多，味道偏辣，估计不合你胃口。我过两天让红姑找几个做菜清淡的好厨师送到你那边去，省得你们俩麻烦。”
“还有，他在外面忙，肯定会有应酬，逢场作戏的事，你不要放在心上。当然，要是弄得太过分，你不能一味容忍，必须让他改正……”
我不愿驳长辈面子，只好低眉顺眼地倾听，心里仿佛有一万匹神兽草泥马崩腾而过。
这位风华绝代的大美人，居然以婆婆对儿媳的态度，慈爱地教导了我十分钟如何持家侍夫——问题是杨夫人，其中好几点您自己就没做到啊！
在我的耐心即将耗尽前，她终于说得差不多，起身进了里间，片刻后抱着一个锦盒递到我手中。
盒子很大，入手也沉甸甸的，颇具分量。
她笑吟吟地说：“打开看看。”
我小心翼翼地开启锁扣，完全打开后有三层，每层的东西各不同：翡翠手镯，翡翠珠链，翡翠戒指和耳坠……相同的是全部碧色浓郁，莹润无暇。
这样品质的满绿翡翠如今已是有价无市，好大的手笔。
“这种能传家的好东西，现在不多见了。这一套，还是当年出嫁前爸爸特意送给我的，嘱咐我好好收着，以后也留给女儿。可惜我没给沉沉生个妹妹，用不上。我现在把它给你——”
我毫不犹豫地拒绝：“阿姨，这太贵重了。”
“拿着，都是一家人，别推辞。这东西原本放在银行，前几天特意派红姑取回来的。”
她弯了弯眼睛，撩起耳畔碎发：“也不算给你，毕竟你又戴不了女人的首饰。这个呀，是我提前为我孙女准备的嫁妆。”
我的声音逐渐发僵：“……孙女？”
杨夫人没留意我的变化，雪白纤细的手指抚过镯子，脸上有怀念，亦有怅然：“她嫁人那天我说不定都不在了，提前交到你手上，到时候你代我送出去，也让她知道奶奶的好！”
见我垂下眼睛，她柔声道：“哦，俊彦，你不要误会，你们俩的孩子我一视同仁，自然也有别的好东西留着呢。”
“我和他的孩子？”我重复了一遍，有点嘲讽地问，“准备什么时候要？”
“医学上的事我不懂，听沉沉的口气，他都准备好了，大概今明两年。”杨夫人拍了拍我的手背，“你们也到了该要下一代的年龄，我的几个姐妹早抱上了孙子孙女，我羡慕得不行。”
我没答话，只是想，明明处暑刚过，地面的高温尚未消散。
可我的身体，竟然会如此冰凉。

第243章
“老板？老板？我们到了。”
我睁开眼睛，后脑勺疼得仿佛快炸裂。小霍从后视镜觑着我脸色，小心问道：“老板，您昨晚是不是没休息好？”
我搓了搓脸：“我的状态看起来有那么差吗？”
“其实还行，感觉眼下有点青，但是不明显。”他一边停车一边说，“您回去补一觉估计就恢复了。”
没办法，这几天的事情实在令人厌烦，想安稳入睡都不可能。
许可妍承诺过在九月前分配手里许氏股权，但她这段时间身体虚弱，只能由管家代为处理。
得知孙宁不会和许育衷有纠葛后，我对这些事愈发不感兴趣。原本都懒得出席董事会，但考虑到那些人利欲熏心的程度，又临时改了想法。
在他们看来，任何有机会分一杯羹的人都是眼中钉肉中刺，如果真想彻底划清界限，比起特立独行，从始至终保持低调才是正确选择。
即使我已经远离许家到如今的地步，仍有好几位我压根没印象的叔叔婶婶主动找上门，委婉表达对我的器重，鼓励我积极争取：毕竟我和许可妍的母子关系铁板钉钉，哪有不偏袒自己儿子的母亲？
这些示好我一律拒绝，一开始还顾忌着他们的长辈身份，后来干脆直言自己能力不足，请另寻高明。
话重复了太多遍，我只觉十足厌烦：一群乌眼鸡互相争执的聒噪场面，实在不算什么值得欣赏的好戏。
时隔多年再次将我扯进许氏的浑水里，还得多谢我那位“好母亲”。
我捧着一束花，站在单人病房外，听管家声音毫无波动地解释：“这段时间有太多客人来探望，每一位都有事相求，让夫人非常疲惫。医生说情绪不能再剧烈起伏，她需要好好静养一段日子……”
简而言之，不想见我。
这也在意料之中，我并不诧异：“那帮我把这个送给她。”
管家向前倾身接过花束，客气地说：“夫人睡醒后看到，一定会很高兴。”
“是么？希望她喜欢。”我淡淡一笑，手指拂过粉色花瓣，用只有自己听得到的声音轻声喃喃，“毕竟这是世界上最虚伪的康乃馨。”
来自一个不愿为母付出肾脏的儿子，献给一位处心积虑谋取孩子器官的妈妈。
送完花，相当于尽了心意，哪怕下一秒东西就被扔进垃圾桶也与我无关。我耸了耸肩准备离开，却在楼下遇到了许育城。
他依旧是温文尔雅的模样，语调轻柔：“小彦，好巧。”
我的视线从他身下的轮椅一掠而过，点点头：“育城哥。”
简单寒暄几句，他问：“小姨身体怎么样？”
我摇头：“不清楚，管家说她在休息，不方便出面。”
许育城莞尔道：“连你也见不到她，看来我不必尝试了。”
我不置可否，他低声吩咐身后推轮椅的男人将礼品送上去，抬头看我：“待会儿有没有空，我们聊聊？”
医院后面有一片空地，大约因为要在这里建新楼，所以特意将这里清理出来。
许育城递给我一支烟，我接过，并不放入口中，默默捏在手里玩。他笑了：“这里没有人经过，不算公共场合，不要紧的。”
我垂下眼睛，低声说：“吸烟有害健康，你也早点戒了。”
我和许育城见面的次数不多，偶尔在铭德碰上的短短几次，足以令我发现他与过去的不同。
以前他烟酒不沾，时刻注意保持良好形象，现在吸烟吸得非常凶，几乎每日烟不离手。
“我没有瘾，只是得找点寄托。”
许育城的手指修长，夹着烟也十分好看。
他用另一只手按下打火机点燃，发出喀嚓声响：“小彦，你记得吗？第一根烟还是我带你抽的。”
那时候他高一，在学校住宿，每周末回主宅一趟。
我很期待他回来的那天，因为许家实在太压抑。沉默的晚餐，长辈的蔑视，佣人漠然的眼神，无时无刻不提醒着我，一遍遍宣告我是个不受待见的存在。
每一天都那么难熬，唯独在他身边能让我感到些微温暖。
许育城对我很好，他不在意我的不堪，不嘲笑我的笨拙，安慰我所有不被接纳的彷徨。
他会翻出班里混小子塞给他的一包烟，悄悄跟我蹲在花园点燃，一人一口呛得直咳嗽，却有一种合伙做坏事的快乐。
也会一边整理试卷，一边向我分享高中的日常：晚自习有人在班上偷吃泡面，引得全班肚子咕咕叫；班主任的假发片被风吹跑，人群中冒出一个锃亮秃头；副校长在开会时忘记关手机铃，哆啦A梦的主题曲响彻礼堂……
一缕春风撩起白色纱帘，下午三点钟，灿烂阳光穿过窗户，少年的脸庞秀美清俊，一双桃花眼弯成好看的形状，温柔又安静。
我坐在他房间的椅子上，认真听他讲话，心里偷偷想，育城哥的声音真好听。
那是我在许家最安宁的时刻，一切都像黄金一样闪闪发光。
“怎么可能忘掉。”
我和许育城对视，淡灰色烟雾升起，难挡他眉间阴郁，我说：“当时我们把打火机和烟藏在山茶花树底下，我做梦都担心被花匠发现。”
他微微一笑：“其实那个角落平常没有人去，我观察过了。”
“但我仍然忧虑了近半个月。”我笑了笑，“等到高中搬出去住，终于可以尽情抽烟，结果感觉也不过如此。
他恍惚了一瞬，轻声应和：“是啊！得不到的东西，总是好的。”
我说：“道理你都明白，一个许氏而已，一个许家而已。没有它们，难道天会塌下来？育城哥，该放手了。”
如果说我是生活在许家的幽灵，那许育城就是一个过分规范的符号，合格扮演着其他人期待他扮演的角色。
出色但不张扬，优秀却不抢眼，安分守己，温和内敛——他的人生被钉死在名为次子的完美画框里。
也许这画框能框得住言行举止，可无论如何也拦不住内心疯涨的欲望。
他的动作越来越多，又无法下定决心撕开那层和善伪装、一击致命地出手，最后选择在暗地里给许育衷施加压力。
但许育衷不仅没有审时度势地退让，反而在明争暗斗中渐渐魔怔，一步步走向极端，做出残害兄弟的事。
过了许久，我听到他说：“小彦，我不甘心。”
“许育衷每一处都不如我，就因为他比我早出生，他是大哥，是长孙，所以事事压我一头。他只是比我早出生两年而已，除此以外，还有什么值得夸耀的地方？”
“上学时他成绩中流，哪怕我考得再好，也必须尽力谦虚，还要帮他解释，‘大哥最近在公司帮忙，没怎么复习功课’。他踢足球，我只能去打篮球；他学金融，爷爷就要求我学传媒，因为兄弟俩在同一领域发展会引人比较，有比较，自然有输赢。”
“有客人的场合，爷爷一定介绍许育衷是为父亲分忧的得力助手，而我擅长读书，以后准备在学术界发展，或者给他做参谋——你看，为了避免他被人笑话，我的想法被直接无视了。”
一支香烟燃尽，许育城点燃第二支，缓缓吐出一口烟雾。
他指了指轮椅，对我轻声道：“更何况许育衷害我从此瘫痪，却没受到半点惩罚，甚至想借小姨让权的机会，接着做他前途光明的继承人。这根本不公平，你说我怎么甘心？”
我问：“育城哥，跟许育衷斗一辈子，把人生耗在他身上，值得吗？”
“不值。”他沉默半晌，忽然开口，“其实不用我亲自跟许育衷斗，他也不会有好日子可过。”
我不禁挑眉，许育城吸了口烟，低声道：“娶了小姨的那个法国人，曾经是我父亲的合作伙伴。”
昔日遇到的所有谜团迎刃而解。
许家人说妈妈是小女儿，未出嫁时舅舅特别宠她，两人关系紧密。
可据我观察，妈妈对舅舅十分冷漠，回国后得知他重病初愈也没去探望一眼，后来还默许安德烈毫无底线地毁了许育衷许育城两人，从根本上动摇许氏的未来。
我一直想不通这一点：她为什么恨毒了舅舅？
我终于明白了。
英俊多金的外籍商人迫不及待地迎娶了一个年轻女孩，甚至无所谓她刚生产结束，因为他曾和亲妹乱伦，而女孩长得极其像他那逝去的爱人。
而那个法国人，正是通过舅舅认识的她。
也许起因只是一张无意间露出的合照，但结果一定是场钱货两讫的龌龊交易。
为了利益，为了权势，许家人总能做出最正确的选择。
从那之后，妈妈遭遇的一切不幸，都来自这段立意肮脏的婚姻。她怎么能不恨舅舅，怎么能不恨许家，怎么能不迁怒许育衷许育城、甚至安德烈？
许育衷试图通过讨好她获取许氏继承权，无异于自取灭亡。
“小姨这次生病，勾出许多人上蹿下跳，等她身体恢复，还不知道会是什么局面。我倒希望她下手更狠一点，让许育衷尝尝失去的滋味。”
许育城说等妈妈恢复，这和我查到的信息一致，妈妈果然已经找到合适的捐献者。所以今天我在她那儿吃了闭门羹，作为失去利用价值的孩子，自然不配与她见面。
许可妍和舅舅不愧是亲兄妹，连唯利是图的嘴脸都一模一样。
我眯了眯眼睛：“她能在这么短的时间内获得匹配肾源，也少不了你的帮助。你如今也没什么人脉，让我想想——铭德的媒体资源好用吗？”
他轻笑一声：“你把铭德交给我打理，难道猜不到我会这么做？”
我从未怀疑过许育城的敏锐，闻言点了点头，坦然道：“你知道自己欠了我一个大人情就好。”
“没办法，一个一无所有的人想要报复，总得付出点什么。”他顿了顿，“不过小彦你这么直白，还是让我吃了一惊，毕竟以前的你……和现在不太一样。”
他的手搭在轮椅扶手处，烟雾在我们之间弥漫，逐渐看不清彼此真正神色。
“人总是在变。”
我微笑着说：“好好工作，继续为我效劳吧。”

第244章
我好像回到了那个山间庭院。
海棠树枝头累着粒粒青果，晚霞漫天，宋城搬来摇椅，和我坐在树下乘凉。他怕我觉得热，一直轻摇蒲扇，为我扇风。
我很不好意思地说，你别摇了，手不累么？
他对我笑，也不回答，只是弯着眼睛，翘起唇角。他的睫毛很长，瞳仁是温暖的棕色，笑起来时很好看。
他就那样笑着，然后说：“俊彦，你答应过我的。”
我从梦中骤然醒来，胸口汹涌翻滚的情绪难以平歇，令人心悸。
凌晨时分，杨沉被我翻身坐起的动作弄醒。他困得直打哈欠，拿起手机，眯着眼睛看了看：“这才两点钟，天都没亮，你怎么起来了？”
我重新躺下，低声说：“没事。做了个……噩梦。”
“哦。”他伸手将我揽进怀里，用下颌蹭了蹭我发顶，咕哝道，“不怕，不怕，我在这儿呢。”
梦里的那一幕挥之不去，不断出现在眼前，令我心神难安。
宋城此刻应该也在休息。他会和我一样失眠吗？半夜醒转的时候，面对如今处境，他会不会后悔与我相识？
杨沉的手在我脊背处轻拍，平稳的呼吸声在耳畔响起。过了不知多久，我才再次入睡。
林雅的生日将近，她以此为理由，邀我出来散心。
她和杨沉似乎私下达成了什么协议，杨沉见她来找我，居然破天荒地有了好脸色，递来自己的一张副卡：“你多出去逛逛，看中什么就买，别总闷在家里。”
我摇头：“不用，我自己有钱。”
林雅却毫不客气地接过，俏皮地眨眨眼，故意说：“谢谢杨少，今天不刷爆都对不起你这么大方。”
我不禁莞尔，杨沉毫不在意道：“行啊，你随便刷，算我头上。”
说是散心，其实是陪林雅购物。她向来眼光挑剔，在穿衣打扮上很有一套，给自己买完又要给我选。
我不仅需要扮演点头称赞的工具人，还得被林大小姐指挥着换衣服，简直哭笑不得。
她举着一套裙子在自己身上比了比，扭头问我：“这条怎么样？”
“颜色很亮，衬你肤色。”
“算了，款式有点烂大街，光是我见过就有四五个人穿，我不喜欢撞衫。”
我无奈扶额，店员满脸笑容地过去给她推荐另一件。
只过了短短一个半小时，跟随我们的小霍手里已经大包小包拎满了，万幸他体力不错，否则真吃不消。
我结完账，问林雅：“要不先让小霍把东西放车上？”
她伸了个懒腰，跟我并肩出门：“行。我也逛累了，咱们去吃午饭。我约了家餐厅，他们最近下了大本钱宣传，不知道味道是不是名副其实。”
“君彦……君彦哥？”
我和林雅刚走没多远，背后有人追出来连着叫了几声，我好半天才反应过来这名字是在喊我。
林雅好奇地停下脚步，我回过头，看见一张惊讶的脸：“真的是你！君彦哥，你还记得我么？我是董小茜呀！”
面前的女人穿着专柜的职业装，妆容老成，和我记忆里的年轻女孩并不相同，但笑起来时仰着脸的模样却有几分熟悉。
“小茜，好久不见。”
她的表情带着局促不安，抬眼悄悄打量我。见我应了一声，终于松了口气：“真的是你！感觉君彦哥你变化好大，我刚刚盯了好久才敢认，还以为自己看错了。”
我做了个手势示意小霍先走，微笑问她：“你在这儿工作？”
她点头：“嗯。宋哥解约之后，公司安排我去别的艺人团队，好几年也没出什么水花，做不下去就辞职了。现在这份职业挺不错，销售比跑腿干活轻松多啦！”
听到这里，林雅挑了挑眉，恍然大悟：“哦？你以前是宋城的经纪人？”
董小茜迟疑了几秒，猛地瞪大眼睛，不敢相信地指向她：“你、你是那个谁，那个，那个亚娱的老板！我见过你！”
“纠正一下，是未来老板。”林雅扑哧一乐，“俊彦，看起来你们有话要说，我先到车上休息。天气太热，这高跟鞋穿起来脚也累。”
我轻轻颔首：“让小霍送你去吃点东西垫垫肚子，车停在哪边，你记得么？”
“知道，电话联系。”她瞥了我一眼，又意味深长地补充道，“别让我等太久，不然了出什么事我可兜不住底。”
等林雅离开，董小茜问：“君彦哥，她……是你女朋友吗？”
“只是普通朋友。”我说，“你正在上班，临时离开会不会不太合适？”
她连忙摆手：“我和同事说过了，走开一小会儿没关系的。”
今天气温很高，在外面站着说话也不像样。我扫视四周，发现不远处有家咖啡厅，便道：“我请你喝杯饮料，正好聊会儿天，如何？”
几分钟后，我和董小茜在凉爽的室内坐下，她小心翼翼道：“那个，君彦哥，你和宋哥还有联系吗？”
我并不直接回答，含笑反问：“你找他有事？”
“没有，没有，我只是想知道他过得怎么样。”
董小茜似乎有点不好意思，“其实我正正经经跟过的艺人只有宋哥一个，所以一直惦记着他的情况。宋哥解约得突然，以前的联系方式失效了，我不知道怎么找到他。恰巧今天看到君彦哥你，就想来试试运气。”
我顿了顿，说：“他已经不在娱乐圈发展了。”
“怪不得，我平时也注意娱乐新闻，从来没看到过宋哥的消息，猜到他应该选了别的工作。”她轻轻叹了口气，有点高兴，有点释然的样子，“也不错，宋哥人那么仗义，又肯努力，就算不做演员，做别的行业也会成功的。”
我艰难地扯了扯唇角：“他过得比以前好。”
——大概。
我总不能说他此刻正被拘在某处接受调查。
董小茜的神态顿时放松不少：“之前我还担心你也不知道他去哪儿了，幸好你们没有断了来往。对了，君彦哥，你方不方便把宋哥叫出来，我们一起吃个饭？”
我轻声说：“暂时不行，他有事要处理。”
她啊了声，又迅速抛开失望情绪：“没关系，等宋哥有空再聚。你还记得咱们仨一起打牌么？你和宋哥总赢我。就是在山里录综艺那次，没想到半夜下那么大雨……真的超级恐怖，还好没出事，找到人的时候我都急哭了……”
这番话瞬间将我扯回当年。
漆黑的山脉，风雨袭来的夜晚，义无反顾将我扯进怀抱的那只手。
董小茜笑着说：“今时不同往日，我的打牌技术修炼得很厉害，不会输给你们！不信哪天再玩一局试试。”
我回过神，低声道：“嗯。有机会我会转告他。”
如果……还能有机会和他相见。
我没想到这个“机会”来得如此之快。
九月初的一天，我见到了宋城。会面地点是赵远的人带我去的，很偏僻，几乎已经离开城市范围。
宋城站在一辆军用吉普旁，他看起来马上就要离开，只是在此处临时停留。身旁男人送我下车，指了指旁边的一片荒芜空地，对我说：“五分钟。”
我走近几步，在距离只有一两米距离时停下，宋城的脊背挺得笔直，一言不发地凝视着我。
这短暂一面来之不易，我没有奢侈到用沉默来挥霍它，开门见山道：“你瘦了。”
这句话的绝妙之处在于，对任何一个许久没见的人都可以拿来使用，好勾出下个话题。就像他曾经记下的中医单子，不论材料有多复杂繁琐，上面总得有一个药引。
更何况，他确是瘦了。
眉眼深深凹陷下去，显得冷肃起来。然而眼神很平静，平静得十分悲伤，几乎令人呼吸一滞。
“在那儿总不会像在家一样自在。”他说，“俊彦，我要走了。”
我不清楚宋城有没有得知我在整件事情中的作用，但亦没有将隐秘全盘托出、招揽仇恨的喜好，闻言问：“是你父亲派人来接吗？”
他点头，我也不知道还能说些什么，只好站在原地，讪讪道：“那我就放心了。”
风从我们之间穿过，宋城低声说：“我在受审的时候，想了许多要问你、要对你讲的话，可现在你站在面前，什么都说不出口。”
我张了张嘴，发不出声音。
“这次走后，我可能要听父亲的话，老实在金城呆一辈子，再也不会回来。可惜，本来想给你一段美好记忆的，结果什么都没办成。”
他望向我，棕色瞳仁和梦中的颜色相同，却彻底失去了那种温度。
我的心肝脾肺顿时仿佛被人绞作一团，乱糟糟沉甸甸，坠在身体里，叫人喘不上气，还要长长久久地疼痛。
胸口的空洞愈来愈大，直到难以忍受的地步。
宋城忽然问：“俊彦，你有什么要对我说的吗？”
我闭上眼睛。
在洗手间和他的第一面。
亚娱休息室里差点撞上的瞬间。
他回头对我微笑，我走上狭窄楼梯。
他系着围裙，在厨房水槽里洗菜，我替他捋起快垂落的衣袖。
那么冷的冬天，我们手牵着手一步步走向公交站。
他的笑容。他的拥抱。他的气息。他的吻。
谎言的种子生根发芽，破土而出，结出苦涩果实。我跪在地上苦苦哀求的画面尚未消散，又变成泥石流到来时他将我死死护在身下的场景。
完美假面化为齑粉，空中楼阁最终倒塌，所有幸福尽数颠覆。
程贺云。螺旋的楼梯。紧握又放开的手。为我按摩伤腿时掌心的粗糙疤痕。
他可以用爱怜目光注视我胸口冰冷乳环，也可以在半夜书房亮起的灯光下，埋头钻研中医笔记。
许诺带我走时的认真口吻。草帽檐下亮闪闪的眼睛。克制而温柔的入侵。手臂的力气。皮肤的触感。嘴唇的温度。
他抱着我大笑，一遍遍说“好喜欢，好爱你”。
天井里的那棵西府海棠。
不是没有补救，不是没有尝试向彼此靠近。只是一切都太迟了，破碎的再也无法恢复如初。
手指抚过烟粉色印章上的边款，那是他送我的第一样东西。
“不得于飞兮，使我沦亡。”
为什么，宋城，为什么一定如此强硬？为什么你的控制欲会越过对我的爱和尊重？为什么我们总是一次次错过正确的选择？
你告诉我，我们到底是怎么一步一步，走到这个烂透了的境地？！
我说：“或许我们真的没有缘分，一开始的相遇就是个错误。”
宋城定定注视着我，表情僵在脸上。过了很久，他才慢慢牵动唇角，似乎想扯出一个微笑，却怎么也笑不出来。
“好……好，好。”他的声音很轻，仿佛呢喃，“俊彦，如果我现在求你和我一起走，你也会拒绝吧。毕竟我不在这儿，你身边也少了个麻烦，不是吗？”
宋城的眼里有泪，我抬头看他，伸手碰了碰那张被我抚摸过、亲吻过无数次的脸。他生得英俊，也的确好看，可绝对称不上多么惊艳、多么难忘。
但不知为何，就是能让我爱得如醉如梦，神魂颠倒。
人真的很奇怪，相爱也能分开。
“对不起，宋城，对不起。”
对不起，我背叛了答应你的话。我从始至终不能屈服，不愿接受被玩弄在股掌之间的命运，不肯变成你想要的那个温顺柔软的爱人。
对不起，其实我并不恨你，我只是要你为自己的错误埋单。
对不起，许俊彦如此无情，如此固执。
我仰头亲了下他的唇，尝到泪水的滋味。
滚热又咸涩。
“一路保重。”

第245章
迈出车门，零星几点雨落在皮肤上，我猛地察觉到一阵冷意。
小霍见我微微皱眉，连忙拿了一件衣服出来：“老板，都说一场秋雨一场寒，最近S市有寒流来袭，天气冷得很，您多穿点。”
“多谢。”
我披上外套，风衣下摆被风拂起，小霍站在身边替我撑伞。
时间过得很快，十月下旬，一位重量级人物出面指示，对这种钻空子的经济蛀虫零容忍。赵家给出的致命一击正中命门，彻底断绝了侯广岳的翻身余地。
决策已下，铁证如山，后续进程顿时迅速不少，这场拉锯战终于到了落下帷幕的时刻。
宋城虽然已经离开，但因为和他关系密切，我不得不应付了数次审查，也谨慎行事了一段时间，几乎不怎么出门，更别提离开京城。
但有赵远的背景在，这些只是走个过场而已，不会对我造成什么实质性影响。
如今风波已定，我总算能去S市一趟，为几件必须了结的事画下句号。
陆惊帆住院了，没法亲自来接我——对于这件事我完全不惊讶，他的身体已是强弩之末，能撑到今天不倒下实属奇迹。
不过下飞机后的第一站是医院，这件事足够荒诞了。
雨并不大，在外面走了短短一截路，甚至没沾湿我的外衣。陆惊帆的助理等在门口，赶忙迎上前对我低语几句，我略一颔首，推开门进了病房。
陆惊帆正垂头坐在窗边，对我进来也没什么反应。
窗户大开，秋风夹着细雨呼呼刮进来。见他如此不爱惜自己，我忍不住皱眉，走近几步帮他关上窗：“你的肺不好，一身病号服能有多厚，还吹冷风，嫌自己活得久了么——”
话说到半截，我闭上嘴，瞪大眼睛盯着陆惊帆。
他消瘦得极其厉害，原本无甚好气色的脸更是一片雪白，连嘴唇的血色都褪得一干二净。整个人没有半点精神劲，死气沉沉，仿佛下一秒就要在风里破碎。
再仔细看，他的黑发里掺杂着不少白发，硬生生为那张还算年轻的面孔添了一分老态。
杨沉所说一夜白头绝非夸张。
所有数落悉数化作一声叹息，我揉了揉眉心：“要是知道你变成这幅鬼样子，我应该早点过来。”
陆惊帆抬眼，难得放下了往日刻薄姿态，没有用难听话语回击，反而轻声说：“老师拒绝见我。”
“哈？”我诧异道，“他被自己的学生阴了一回，估计正满肚子火气，不愿意和你见面不是很正常？”
“我明白，可是真到了这一天，才发现有多难熬。”
他低声说：“我已经很久没有老师的任何消息，见不到他，不知道他心里怎么想……我不怕老师恨我，只怕他连看我一眼都懒得看，也不要我的帮助，直接把我丢掉。”
看不惯他这副患得患失的模样，我说：“你多虑了，陆长柏在坐牢，又不是度假，哪怕他现在对你不满，过段时间也会接受现实。等他几年后两手空空地出狱，早就物是人非，还有谁会帮忙？只能靠你。”
我倒了杯热水，把杯子塞陆惊帆手里，无意间碰到他冰冷手指，不禁打了个寒战：“在此之前，你多少对自己的身体上点心，这样下去怕不是要走在陆长柏前头。”
他没有接稳，滚烫的水被晃出水杯洒在腿上，本人却完全无所察觉，只握住我的手腕，神经质地追问：“真的吗？你也认为老师肯定不会放弃我的，对吗？”
那双墨色眼睛里有一丝期冀，我被他如此认真地凝视，什么脾气都没有了，认真安抚道：“当然，当然。嘶，你先放开我，有点疼。”
陆惊帆松开手，看着我说：“对，你是老师的亲生儿子，一定清楚他在想什么……明天，明天你去见他，他肯定会见你。”
我是陆长柏的儿子，又不是他肚子里的蛔虫！我顿时无语，但他的精神状况实在令人担忧，不敢出言刺激，只好答应。
他情绪稍缓，我趁机问：“我刚下飞机就过来了，还没吃饭，要不你陪我吃点？”
“好。”
我松了口气，叫候在门口的助理送晚餐进来——在我进门前助理告诉我，陆惊帆已经好几天没正经吃过什么食物。他昨天去公司时已有点不舒服，硬坚持着开完会议，然后一头栽倒在办公室，被紧急送去医院。
吃过晚饭，我找医生谈了谈，得知他早有严重失眠和偏头痛的症状，平常即使服用药物，也会彻夜无法入睡。
加上一直以来承受着事业和情感的双重压力，这人能坚持到现在也没出过纰漏，全靠一股超乎想象的韧性。
身体本就比常人病弱，又长期神经紧绷，逼迫自己高强度工作，只会让病情越来越糟糕。陆惊帆曾被下过只能活到四十岁的判决书，倘若再恶化下去，可能连三五年都无法支撑。
“他本人了解这件事吗？”
医生摇头：“还没有告知陆先生，但他好像……有所察觉。”
我长叹一声：“暂时别明说，我先尽力劝他宽心。”
与医生聊完，我心情沉重地回到病房，一进去就看到陆惊帆对着笔记本电脑敲打，差点气得昏倒：“你还是觉得自己寿命太长了呗？”
他向来冷淡的脸上露出些许窘迫，倒是个新鲜表情：“回几封邮件而已。”
陆长柏把他培养成拼命三郎的性格，到头来却苦了我：“拜托您消停几分钟，大夫都说了这几天好好休息，不能看液晶屏，三十多岁的人，非得别人教你遵医嘱不成？”
陆惊帆嗯了声，又打了一会儿字发出信才合上电脑，起身坐到我身旁。
我没有反应，他犹豫几秒，问道：“你晚上住酒店吗？”
“怎么？”我瞥他一眼，察觉自己态度很差，换了温和口吻，“有你助理陪护，我在这也没意义——或者你想我留下，也可以，我提前跟司机说一声。”
“不用。”他安静片刻，又问，“医生在外面和你说了什么？”
我说：“聊了聊你的身体，叫我督促你好好保养，能把烟给戒了最好。工作能放的也放下，钱是赚不尽的，留得青山在，不怕没柴烧。”
“就这些？”陆惊帆扯了扯嘴角，“我以为他会说我快死了。”
我心头一跳，斥道：“没有的事！这么大个人，一天到晚尽胡扯！”
他语气平淡：“生死有命，我很小的时候就知道自己活不长久，无非是早几年和晚几年的区别罢了。”
我忍不住问：“你这是何苦呢？”
又是一段长久的沉默。
半晌后，陆惊帆开口道：“许俊彦，上次我告诉你的是真心话。”
在决心出庭作证之前，他特意来京城和我见了一面。那天我与他调笑说要上床，他凑到我耳畔说，如果换成我们俩一起长大，他一定会放弃陆长柏。
我说：“现在迷途知返也不算晚。”
他对我轻轻一笑，苍白面孔也生出几分不一样的神色，瘦削手指抚过我脸颊：“要是能早点遇到你就好了，有你在，我怎么会迷上老师……可惜……可惜，我没那个运气……”
话没说完便猛地咳嗽起来，我赶紧拍他脊背：“你看，老天爷都不准你说丧气话，别一天到晚这么悲观，说不定好事都在后头。”
过了半天他缓过气，问道：“许俊彦，你说人有没有来世？”
我说：“有吧，那么多人相信，肯定有的。”
他喃喃道：“这辈子我算栽在老师手上了，没办法，我知道不该，可是没办法。除了他，我的人生什么都没有。如果有下辈子，我不想再遇到老师，当他的学生，真不容易……许俊彦，我去找你行不行？”
我忽然一阵心酸，但脸上不显：“要真有转世投胎，你应该会变成小孩。哼哼，一有机会我就揍得你吱哇乱叫，到那天力量悬殊，你想反抗都有心无力。”
陆惊帆看着我说：“你打我，我也缠着你，每天做坏事让你头疼死。”
我强忍心中苦意，勾起唇角，眼眶却酸涩不已。
他像是想起了什么，低声道：“我上学的时候，同学都羡慕我成绩好，从来不被请家长，也不用在犯错后挨爸妈的训。其实我更羡慕他们，我也想偶尔犯一次错，可是我不敢！老师不会对我生气，只会对我失望。我不敢让他失望。”
这个人以前也和我一样，整日如履薄冰地活着。
我想，我对他的包容与牵挂，很大程度上来源于我们的相似。
“下辈子你可以尽情犯错，等我被老师叫去学校，回家肯定使劲收拾你。”
我尽可能语调轻松地说：“但我是同性恋，不会有亲生后代，只能跟陆长柏一样收你做养子。不介意矮一辈份的话，我当然没关系。”
陆惊帆抓着我的手，低低地笑，像托付身后事般郑重：“那你可不能像他，你得对我好一点啊！”
我点了点头，然后再一次，重重点头。

第246章
陆长柏坐在对面，我们之间隔着一张桌子，一面玻璃围成的墙。
即便穿着囚服，他也依然神闲气定，仿佛不是身处监狱，而是在自己运筹帷幄的办公室。
我本不想和他见面，但有一件事，我必须从他口中得到消息。
见我坐下，他举起交流用的电话，微微一笑：“彦彦，你气色不错。”
我说：“你也和平常没区别。”
毕竟入狱之后还有人脉帮忙打点。
“还是有些不同。”他抬了抬手腕上的手铐，仿佛那是什么有趣的东西，“以前总熬夜处理公务，在这儿倒是作息稳定，三餐规律。”
我心说真心喜欢不如多住两年，反正我不反对，杨沉肯定也对此拍手叫好。
他并不介意我的走神，拉家常似的问：“你现在和谁在一起？杨沉么？”
今天的任务是在他面前扮演怯懦冲动的笨孩子形象，于是我沉默几秒才轻轻点头：“我不知道怎么办才好。他一直、一直管着我，不让我出门，也不准我来这边……”
抱歉，杨沉，反正你和陆长柏已经是死敌，多背一顶黑锅估计也没什么影响。
陆长柏摇了摇头：“以后爸爸不在，你这个软绵性格，岂不是被他死死拿捏住？”
我垂着眼睛咬了咬唇，一派手足无措姿态。
他似乎被我这副模样逗笑：“好了，好了，爸爸还有几个靠得住的朋友在外面，你要是受不了杨沉，就去找他们帮忙。再不成让杨沉他爸管管他，你毕竟是我儿子，看在过去的份上，这点情面杨涉川还是会给的，嗯？”
我内心恶寒得直犯呕，尽管知道自己该点头称是，奈何演技有限，做不出恰当反应。
又怕陆长柏看出异样，伸手在桌面下狠狠一掐大腿，痛得直咬牙，眼中泛出“感动”的泪花：“嗯……我知道了。”
他安抚了几句，说：“我一直没见惊帆，不知道他最近如何？”
陆惊帆花白的头发在眼前闪过，再看陆长柏这张云淡风轻的脸，心头掠过一阵恼火：他明知陆惊帆在外多么煎熬，却根本不放在心上。
但我决不能表现出半点不满，深呼吸几次，表情犹在抽搐——刚才掐自己下手太重：“他每天都要吃大把的药才能睡觉，人瘦得不像样。”
陆长柏听后没说什么，又问了些未被新闻报道的外界情况，我长话短说，将这段日子发生的事简明扼要地告诉他。
听到侯广岳的案子在如此短暂的时间内结束一审接受判决时，陆长柏终于长叹一声。
他不再问旁的什么，转而与我东拉西扯，闲话许久。眼看探监时间要结束，谈话间没涉及半点我关心的话题。
我内心焦虑，却知道这种事急不来。
第一次去陆宅时，那些文件是他让我亲笔签下的，东西在法律上也都属于我，只是得到的时间早晚而已。
我必须继续做他眼中无能又笨拙的许俊彦，才能让这只老狐狸卸下防备。
死死咬紧口腔内部的一块软肉，我强迫自己沉住气，含着满嘴血腥味继续听他说：“苏老师给你织了不少毛衣，说是什么棒针样式，花了许多功夫，不过还没来得及送出去。你要是有心，就去她那儿拿走，也算没白费一片心意。”
“好。”我乖乖应了一声，“你有什么话要我帮忙带的？给苏阿姨，或者陆惊帆。”
“苏老师每个月都会来探望，哪里用你带话。”
陆长柏停了几秒，“至于惊帆——终究养他一场，总不能看他把自己作践完了。你转告那孩子一声，这么些年来，我这个养父做得不甚称职，所以他也不必觉得对我有愧。没了我的束缚，以后的日子，叫他想怎么过怎么过。”
我抬头与他对视，他的眼睛平静而温和，仿佛世界上没有任何东西能在其中激起涟漪。
明明是他亲手塑造了陆惊帆的一切，想法，感情，渴求与期待，以及被扭曲的人生。哪怕养条狗，精心饲养多年，也该动了几分真情。
可他说不要就不要了，没有感伤，亦没有半点犹豫。
或许是盯他看的时间太长，陆长柏笑了笑：“傻孩子，有什么可看的？”
我放缓语调，低声下气地说：“我只是觉得……我们一点都不像。我什么都不懂，要别人教才知道怎么做，自己又没主见……”
“惊帆比你聪明，但聪明过头，免不了生出歪心思。”
他意味深长道：“彦彦，听话也有听话的好处，以后你会慢慢明白。”
我微扬唇角，轻轻抿出一个笑容，仿佛被他的话鼓舞。
我让小霍送我去了陆宅。
既然决定在陆长柏面前扮演孝顺儿子，自然要将他说的每个细节落实到位，免得下次被问起时露出破绽。
其实一件围巾根本不值得亲自来一趟，但之前匆匆见过的几面里，苏莞对我的温柔关切句句发自真心。如今陆长柏锒铛入狱，我无论如何也该去看望一下这位名义上的继母。
大约是主人无心打理，花园里的花草不似曾经茂盛，加上秋意渐浓，院子里的景象显得有些萧瑟。
这栋房子归在苏莞名下，是她的个人财产，因此并未被没收。
心思在脑海里一转而逝，我按下门铃，过了好半天门才被打开，一个憔悴的中年妇人出现在我面前。
苏莞挽着条披肩，整张脸像是在泪里泡过，一双丹凤眼有些浮肿。她看到我，眼睛顿时红了，泣道：“彦彦，你爸爸出了好大的事，你知道么？”
“苏阿姨。”我叹了口气，扶着她进屋，“我知道，昨天去看过他了。”
我陪苏莞坐在沙发上，听她从陆长柏被起诉说起，一直说到前几天去探监的情况。她身材有些富态，哭起来时偶尔会喘不过气，吓得我时刻保持紧张，生怕她晕过去。
“……我说陆老师，咱们不是没有关系，怎么能让杨家那个臭小子这么栽赃陷害？还有杨涉川，以前跟我们关系多好，现在才看出手脏心黑，也不管管他儿子，就许他这么胡作非为，简直没有天理。”
“陆老师反过来劝我，说背后关系复杂着呢，让我千万别为这事奔波，保重身体要紧。我天天想着他在里面吃不好穿不好，怎么能保重得了？彦彦，你爸爸都五十了，就算他得罪了什么不得了的人，也不能这么折腾他呀……”
苏莞对这件事的内情所知不多，也不清楚我在其中的关系，翻来覆去无非是骂杨沉和他父亲白眼狼，或者埋怨陆长柏不许她回娘家搬救兵。
我在内心苦笑，能做的唯有耐心听她发泄苦闷，时不时劝慰两句。
半晌后，苏莞逐渐冷静下来，用手帕拭了拭眼泪，对我歉意道：“彦彦，你看我这成天不出家门，也找不到谁能说知心话，说起来没完没了，居然一口水都没让人端给你喝。”
我连说没关系，刚刚我已注意到，陆家的佣人被遣散，只剩一个保姆在照顾她起居，别墅里安静得近乎压抑。
她哭了许久，心情总算舒畅了点，满怀期待地问我：“中午留下来么？我下厨做两个菜好不好？陆老师最喜欢吃我炒的螺片了。”
我看得心酸，也确实推辞不过，便答应下来。吃完饭，我说起那件毛衣，苏莞忙说：“早织好了，放在惊帆的房间——”
她陡然截住话头，双眼又是一红：“陆老师被带走后，惊帆好久都没回来了。我听说他出庭作证，和杨家人一起陷害陆老师，但我每天昏头昏脑的，也搞不清楚。彦彦，到底有没有这么一回事？”
我顿时哑然，不知如何作答：这事根本瞒不住，苏莞完全可以通过其他方式得知真相；但如果此时承认，未免对她打击过大。
正在我左右为难时，苏莞惨然一笑：“难怪陆老师叫我不要找惊帆帮忙，我还以为是不想连累他。没想到我们夫妻俩一辈子做善事，给他吃给他穿，供他读好学校，尽心尽意，从没有一处亏待他，却养出这么个白眼狼！”
她转身吩咐保姆：“去把衣柜里那几件毛衣拿来，以后那个房间锁上，不要打开！我看着就生气！”
保姆应声而去，没多时就拿了一叠衣服给我。
苏莞强打精神，对我道：“我闲着没事就打了许多，上次说给你带走，结果又忙忘了。你都试试，我瞧瞧合不合身。”
我脱下外套，依次试过每一件。
“大小正好，这些都是我比着陆老师的身量——”声音立刻哽住了，她抹去眼角泪水：“对了，还有一条围巾，陆老师特意嘱咐我送给你做生日礼物。”
苏莞亲自取了礼物盒交到我手里，坐在一旁看着我拆开：“他说这条颜色最好看，彦彦你皮肤白，冬天戴上肯定又帅又干净。”
这条围巾是米白色，带着些浅蓝雪花纹案，不仅暖和柔软，还格外厚实，一看便知费了心思。
我低声说：“谢谢阿姨。”
将围巾放回盒子里时，手指无意间碰到了什么。低头翻出来一看，竟是一个信封。
苏莞啊了一声：“陆老师当时好像放了张贺卡在里面，应该是写给彦彦你的祝福。”
我的心脏砰砰直跳。
以我对陆长柏的了解，他绝不是喜爱此类煽情桥段的男人。
伸手捻了捻信封，我若无其事地对苏莞说：“那等我回去再拆，我还没收到过父亲写的东西，想有点仪式感，把这个过程记录下来。”
她没有多想，点头应和道：“对，这可得好好收着。以后还不知道会是什么情况，想再收一份就难了……”
等告别苏莞，我回到车上，立刻从盒子里取出那个信封，深吸一口气，稳稳撕开封口。
一张写着香江某高级保管箱公司账户和密码的纸条，还有一张黑色磁卡。
我愣了几秒，随即意识到这是什么东西，忍不住笑出了声。小霍被我吓了一跳，见我笑得眼泪都出来了，不由问：“老板，是有什么喜事吗？”
“有、有，当然有。”我说，“这个月你工资翻倍。”
他不再往我这里看一眼，继续规矩开车，嘴里笑道：“哇，谢谢老板。”
我心情无比舒畅，小心将那张卡放进暗袋收好，不禁想起一句诗：踏破铁鞋无觅处，得来全不费工夫。
陆长柏的话尤在耳边回响，我用只有自己听得到的声音低语：
“听话当然有好处。不是为了这东西，我怎么会出现在你面前？”

第247章
“先生，您这边请。”
进入地下保险库，在经理和几名安保的陪同下刷卡穿过层层防爆门，终于面对陆长柏的保险箱时，我输入密码的手激动得差点发抖。
里面的文件不多，但每一份都至关重要。它们不止是几张证明，更意味着一笔等待继承的巨额财产。
狡兔三窟。
杨沉告诉我，陆长柏将大半家业转手给神秘的俄籍合伙人，以备日后出狱，可以迅速东山再起。
但他不知道的是，这个合伙人实际上并不存在。
去年九月，陆长柏煞费苦心多方联系，终于买下这个备用身份。他自己牵扯过多，不适合亲自出面，所以迫切需要一个人去经营它。
这个人必须是男性，与他关系紧密，愿意承担背后的高风险，并且无论如何也不会背叛。
陆长柏没有选择陆惊帆，他想到了我。
世界上没有比父子更亲近的关系，也没有比一个生性软弱的孩子更好控制的人选。更何况这个孩子恰巧因为感情上的优柔寡断，正被几个有权有势的男人纠缠着。
为什么他明知我在S市，却一直不曾出面和我相认？为什么我隐姓埋名这么久都没出事，却突然被安德烈和杨沉发现？
只要适当地散布行踪，令我走投无路，除了相信伸出援手的父亲，我别无选择。
从来没有所谓的父子团圆，只有满是人工痕迹的机缘巧合。
签下那些文件时，他含笑告诉我：如果一无所有，自己未尝不是一种投资。
用那支钢笔，陆长柏写下了和苏莞的结婚申请，从初来乍到的穷小子，逐步成为商业帝国的掌权人；同样用那支钢笔，我写下了新身份的第一个签名，从此不再是身陷困境的许俊彦，而是为他看守财富的“伊戈尔”。
我想，可能他此生最大的错误，就是在我身上看走了眼，以为我既不像他，也不像妈妈。
卑鄙无耻的陆长柏，自私残酷的许可妍。
我毕竟是他们的儿子啊。
三天后，我从香江回京城。
刚下飞机就收到消息：安德烈定了回国的航班，现在已经启程。
其实日期早过了我和他约好的三个月，但彼时我正疲于应付审查，在电话里好说歹说，才说服他多等待一段时间。
看来安德烈的耐心被彻底耗尽，一分钟都不能忍耐，非要火急火燎地赶回来。
我无奈地叹了口气，吩咐小霍送我去了杨沉住处。
今天是休息日，杨沉没去公司，回来时他正在家庭放映室里看战争电影。屏幕上血沫横飞，环绕音效播放轰隆隆的枪炮声，震得人头晕。
他和安德烈一样，特别喜欢看这些刺激极端的东西，或许因为血液里流淌着好战基因，还有对暴力的推崇。
我只觉得吵闹不堪。
杨沉看得太入迷，甚至没注意有人进了房间。直到我坐到他身旁，他才按停播放，脸上带出愉快的笑容，语气却很嫌弃：“哟，你还知道回家？”
我无奈道：“陆长柏刚出事那会儿还能装不清楚情况，过了这么久，再不去看看就有点假了。况且我只走了一周，你有什么不放心的？”
“我又没说不放心。”他说，“陆长柏跟你聊了什么没？他恨我恨得要死，估计讲的都是挑拨离间的话。”
我笑了笑：“还好，时间挺紧，他问了问我的近况，说要是你对我太坏，叫我去找你爸诉苦。”
杨沉冷哼道：“别信他的，一天到晚也不盼点好事。我把你捧手心里都不够，哪会对你不好？戒指给他看了么？气死那老狐狸。”
他眼睛生的极其漂亮，挑眼看我时情意流转，分外夺目。
我自然不会做这样无聊的事挑衅陆长柏，无名指上的戒指也是回京城后才戴上的。但听了他的话，依旧装得确有其事：“他看到了，但没说什么。”
“切。”杨沉不再多问，“哦，跟你说一声，我妈说明天去她那儿吃饭。”
“明天我有事。”明天上午安德烈的航班降落，我得去接机。
“成天忙得不见人影，也没看你做出什么正经玩意。”他嗤了声，见我眼神微冷，立刻改口，“不去也行，反正我妈今年留在国内，吃饭机会多的是。”
我一声不吭，他仿佛意识到方才说错话，往我脸上睃了一眼，试探道：“明天你去哪儿，我跟你一起？”
“算了，杨总，不敢劳动您大驾。”我说，“谁让我做的都是些不入流的破事。”
杨沉自觉理亏，嘟哝道：“我原话可不是这么说的。哎，许俊彦，怪我一时嘴快，别那么小气嘛。”
空气中安静片刻，他扯了扯我手臂，我不做反应，他便倾身飞快在我脸上啄了口，低声说：“对不起，我错了，不应该随便贬低你……请、请你原谅我。”
如果说这么久以来，杨沉在我的影响下有了半分改变，那必然是我让他懂得：被对方原谅的道歉才算道歉，否则只是单方面的自我安慰。
我抿了抿唇：“下回注意。”
他如释重负地松了口气，尽管表情隐有不服，却不得不捏着鼻子，勉强道：“知道了。”
说完立刻转移话题：“你看电影么？这部片子刚上映，剧情还不错，我陪你重新再看一遍……”
影片回到最开头，明暗光影交换时，我认真凝视杨沉侧脸。
他长相俊美，气质高傲，一看便是张扬骄横、从未失意的性格。
时至今日，如此强势的一个人，总算学会向我低头。这堂课我教了他太久太久，久到连我自己都忘记了初衷是什么。
以前的我，大概真的想过和他共度一生吧。
电影里的男主角从茫茫大雪中醒来，寒风呼啸，他挣扎着起身，四周是战友七零八落的尸体。
我轻声说：“我想和你去个地方，你可不可以把下周末的时间空出来？”
“没问题。”杨沉欣然答应，扭头对我勾出一抹坏笑，“这么神秘？是要给我什么惊喜吗？”
我笑着摇了摇头，没有回话，目光投向荧幕。
主角穿过雪原，独身一人向远处走去。
“哥哥是个大骗子！”
安德烈自上车开始，就不断向我诉说自己的委屈：我常常不接他的电话，错过每周固定的视频时间，而且说好三个月后去找他也压根没实现——
总而言之，我的确是个大骗子。
他的中文恢复往日流利，我含笑听他说了一路，帮他把行李放在客厅，然后在沙发上坐下，拍了拍身旁位置。
他撅了撅嘴，扑进我怀里，腻声腻气地撒娇：“我好想你。”
我刮了下他的脸颊：“我也想你，小骗子。”
他不解地抬头，我微微一笑：“我联系到国外疗养院负责你的医生，花了点功夫，拿到了你的治疗档案，让人好好研究了一番。你的精神状态很糟糕，但并没完全失去记忆，有时会短暂恢复清醒。”
安德烈的表情僵了一瞬，我说：“还有你让尹文君安排小汪在我身边，故意将H&#233;l&#232;ne的信息透露出来，这些你没告诉我的事，我也都知道。当然，哥哥不是要和你计较，只是不想看你装病，扮小孩也不容易。”
他错愕了好半天，脸上露出无措神色：“哥哥……我……”
“你是担心，一旦我知道我们不是真正意义上的兄弟后，会抛弃你吗？”
我说，“可是安德烈，我许诺过，你永远是我弟弟，我也永远是你哥哥，这句话不会改变。你没有别人可以依靠，我也一样。”
他什么时候知道了自己身世的秘密？黯淡的童年，敏感的青春期，还是长大以后？
上一代的罪孽，成了背负在我们身上的沉重枷锁。本该面对自己错误的当事人，却将此视为理所应当。
凭什么孩子要为父母的选择承担后果？
凭什么他们可以恶毒，可以冷漠，可以缺席，可以把灰暗的人生底色通过血缘延续给下一代，而我们只能默默忍受。
我的弟弟，和我承载相同宿命的弟弟，除了你，谁能理解我的所有痛苦？
“我知道我违背过很多回约定，不太值得相信。”我向他伸出手，轻声道：“即使如此，我还是要说，信任哥哥，好不好？”
安德烈不再作出痴缠模样，慢慢坐直身体，蓝色双眼犹如冰冷湖泊，遥遥与我对望。
“每一次。每一次我都说，哥哥，一定不要对我撒谎，否则我会难过。但你总是头也不回地跟其他人走开，然后等到下一次，等你无依无靠的时候，才会回到我身边。明明无论你去哪我都愿意跟着，可是，每一次你都会丢下我不管。”
“如果能一直生病就好了，生病的话，你就是全世界最好的哥哥，会陪我玩，陪我吃饭，只在乎我的感受。我不介意被人当成疯子，我怕你又把我甩掉，只剩我一个人，就像在病房，在禁闭室一样。”
他的眼神中不抱有任何期待，却仍然将纤细白皙的手指搭上我的掌心。
“其实我很好骗的，只要哥哥开口，无论以前骗过我多少次，我都相信。”
安德烈对我笑，笑容那么漂亮，仿佛金发的天使。
“所以别不要我，哥哥，我真的好害怕……好害怕。”
我想起他被妈妈安排独自回国，我去接机，航站楼的玻璃又高又阔，投下大片灿烂阳光，尽数落在他身上。他回头看到我，冷淡表情中生出一点诧异，摘下耳机说哥哥，你来了。那一年他二十岁，还没发疯，也没受过后来的许多折磨，年轻的面庞娇艳而美丽，嘴唇像一朵淡色蔷薇。
这幅画面仿佛刻在我的记忆里，鲜明异常，永不褪色。

第248章
天气渐冷，见杨沉出门时只套了件薄毛衣，饶是我清楚他身体好，也忍不住返身回去拿了深色大衣出来，让他穿上：“又不是小孩子了，什么时候该换什么衣服都不知道，非得人在旁边提醒。”
“这件款式这么古板，许俊彦，你能不能认真点，挑件顺眼的？”他一边抱怨，一边认命地接过，“还好我长得帅。”
我说：“被人伺候还挑三拣四，我可不想惯你的臭脾气。”
杨沉挑了挑眉，亲了下我脸颊，晃了晃无名指上的那枚戒指，满脸得瑟：“你不想也没办法，谁让咱们是一对呢。”
“美得你。”
小霍在前面开车，杨沉上车后只和我说话，并不问去哪，倒也不怕我绑架他。不过以他的战斗力，独自揍翻我和小霍绰绰有余，的确没必要担心。
聊了一会儿，我正心想气氛难得如此融洽，杨沉就十分不给面子地开口：“你弟弟回来，怎么没跟我说一声？”
“也不算什么大事，即使我不讲，你迟早也会知道。”
“通过别人知道，和你亲口说出来，这俩性质一样吗？”
我哦了声，他顿时有点不高兴，说话间带出几分咄咄逼人气势：“哎，你这什么态度？许俊彦，我问你话呢？”
车里鸦雀无声，一开始的轻松气息荡然无存，小霍在前头大气都不敢出。
杨沉生性暴躁，青春期尤其爱恨无常，难以捉摸。近几年随着年龄增长，多少改善了些——起码装得有所收敛，在外人面前能摆出一副冷静姿态。
然而在我眼里，他和以前没什么区别，被戳中痛处便会浑身炸毛，当场发作。
说好听点是坦诚相待，不加掩饰，说难听点就是狗改不了吃屎。
我揉揉眉心，掌心往下做了个手势：“别大喊大叫，吵得我头痛。”
他立刻噤声，随即又不满地说：“你能不能对我放尊重点？”声音却不自觉压得很低。
杨沉向我要求尊重，这句话完全可以录下来参与国际最幽默笑话的评选。
我不想和他吵架，特别是在今天，于是解释道：“我只哦了一声，下句话都来不及想，你就机关枪一样劈里啪啦砸过来一大堆，让我怎么回答？”
他眼睛微眯，语气软和了些：“你刚才明明是懒得理我的表情。”
我问：“我脸上难道写了字，你这么肯定自己没误会？”
杨沉无话可说，过了半晌闷闷道：“那就当我看错了。下回有什么情况，我想听你自己告诉我。”
我叹息一声，轻轻将手覆在他手背上，示好地勾了勾他的小指。
下车后，杨沉环视四周，眉头一皱：“怎么有点眼熟？”
这片区域远离市区，路上没什么人，我无所顾忌地牵起他的手：“跟我来就行了。”
这招百试百灵，他果然不再抱怨。往前走了一段路，抬头可见不远处墓园大门，他停住脚步，脸色骤然一变：“我来过这里。”
我不做解释，在路边一家装修简易的花店门口站定，低头选起鲜花。
开在这附近，针对的客户需求无非是扫墓和悼念，因此店里摆满了颜色素雅的花卉。今天是个阴天，这些花愈发显得黯淡。
杨沉掰着我的肩，强行让我面向他：“好好的为什么来这地方？现在打电话给司机，我们回去。”
花店老板本已迎了出来，此刻进也不是退也不是，正在迟疑不定。我对她笑道：“麻烦给我挑一束花，要白色的……不，两束。”
她连忙应声，或许是怕我和杨沉在店门口打起来，迅速捧了几束包装好的鲜花出来：“这里有白玫瑰，百合花，也有菊花，您看哪种更合适？”
杨沉拔高声音：“许俊彦——”
“就白玫瑰好了。”
我挺佩服自己，在被人抓住肩膀的情况下还能神态自若地掏钱包付钱，回头对杨沉说：“麻烦腾出手接一下东西。”
杨沉的神情十分难看，却不得不接过我强行塞进他怀里的白玫瑰。看他的样子，仿佛下一秒就会将花束摔在地上，并且跳上去跺两脚。
我整了整被抓皱的衣服，向墓园内走去，淡然地丢下一句：“别这么大火气，你也是有头有脸的人物，叫人拍下来传到网上很跌份。”
他在原地懵了几秒，随后迈步追了上来：“许俊彦，你有病啊？我长这么大，还没见过谁给自己扫墓的。而且你带我来干什么，想再戳我一次心窝子？”
没错。
埋在这座墓园里的不是什么亲人朋友，而是我自己。
“我不知道具体位置，总不能挨个找。”我笑了笑，“你不是在我旁边买了个位置吗？既然如此，你肯定知道在哪儿。”
“感情我就是给你做导航呗？”他忿然道，“真他妈扫兴，我以为你要向我求婚，结果是带我上坟！”
“我可没说来做什么，谁让你脑补得太美好。”
杨沉生气归生气，仍然轻车熟路地领我到了那个位置。墓碑上只刻了许俊彦三个字，并无具体生卒年月。
我俯身将白玫瑰放在碑前，他也放下花，然后抱着手臂退到不远处：“这下满意了？”
“妈妈给我选的这个位置挺好。”
抬头可以看见几座山，墓园里绿树成荫，风景尚算优美。而且稍远一点的地方还埋了其他人，鬼生估计会很热闹。
杨沉的表情扭曲了下：“依我说，现在人活得好好的，干嘛在墓上刻自己名字，早该把这碑掀了。你也真不嫌晦气。”
这周围似乎是特意圈出来的，唯独右侧立了一块空白墓碑。我问他：“那是你的？”
他点了点头。我笑了：“有没有人说过你幼稚？”
“有啊，你。”他没好气道，“但我暂时用不上，估计得再过个七八十年。
“没想到你忌讳这个。当初在我旁边买墓地的时候怎么不讲究了？”
杨沉顿时哑然，过了半晌，他低声说：“那时候哪还有心思想那些有的没的，要不是有人拦着，我恨不得把你棺材都带回家。再说活着不能相伴终身，死后能葬在一起也好。以前看过一句话，生同衾，死同什么来着……”
“生同衾，死同椁。”
我笑了笑，“这是赵孟頫的妻子管道昇写的，‘与你生同一个衾，死同一个椁’。当时我学赵孟頫的楷书，书法老师在课上说过这个典故。”
“玩浪漫还是古人在行。”他顿了顿，又别扭道，“我知道你觉得好笑，但我当时心都快痛死了，只有这样做才能好受点。”
其实一点都不浪漫。
赵孟頫爱上年轻漂亮的女孩，他的妻子却有自己的原则，无法接受纳妾之事，于是写了一首《我侬词》委婉表达心意。
这个常被用来证明爱情的著名句子，正是出自此词，多么荒谬。
我望着杨沉。
当我从杨夫人那里得知，杨沉什么都没和我说，却私下做好了要孩子的准备时，事情就再也无法挽回。
宋城走了，安德烈疯了，在他眼里一切尘埃落地，这些“大事”的决定权又回到了自己手中。
最后一次。他总是说，许俊彦，再给我最后一次机会，忍耐最后一次逾越。
见我久久不语，杨沉的神色有一点忐忑：“你不高兴？我说错什么了吗？”
其实他真的在改变。
虽然脾气一如既往的烂，虽然还是会因为小事与我争吵，可他已经懂得观察我的情绪，会忍着怒意主动递出台阶，也会小心询问我的想法。
可他也真的没变。
如果我对这件事让步，也许在未来的某一天，会有人将陌生的婴儿抱到我面前，告诉我它身上流着我的血，要跟杨沉一起好好抚养——否则它的人生就会同我一样不幸。
我明白，父母破碎的婚姻对杨沉的影响过于深刻。在他眼中，新生命是完整的象征，是一道无法破坏的感情桥梁，更是一把牢牢锁住对方的锁。
可我做不来委曲求全的管道昇，他也不是易被说服的赵孟頫。
如果能用一句“生同衾，死同椁”感化对方，世界上怎么会有那么多痴男怨女，那么多貌合神离？
我说：“我第一次见你的时候，年纪很小，你恐怕没什么印象。”
“在许家那个花园里，对不对？”他说，“你从树上爬下来，头上还有树叶，像个小泥猴。我给了你一件外套，你一直没还我，后来也不提这茬，我就以为你忘了咱们以前见过。”
“原来你记得。”
我侧头看他，他略带得意地笑，俊美的脸上神采飞扬，漂亮得让人挪不开眼：“和你有关的事，我怎么会不记得？”
我慢慢微笑起来，轻声喃喃：“可以了。”
他的爱，他的誓言，他的一心一意。曾经我做梦都想得到的东西，全部已经得到。
杨沉没听清，问道：“你刚说什么？”
“没什么，只是忽然想起你以前的样子。”
我向他伸出手，无名指上的戒指在阳光下闪耀。
他紧紧握住了我的手：“我现在就在你面前，愿意看多久就看多久，干嘛还记挂着以前？走吧，这地方太冷清，待久了不好，我们快点回家。”
我没反抗，任由他拉着我往外走，回头看向两方相同的洁白墓碑。蓝天绿树之下，它们挨得那么近，像有一对爱侣埋葬此地。
许俊彦和杨沉的爱恨纠葛，终于画下一个句号。

第249章
七月。
地中海的一座岛上。
“哥哥，我去游泳了。”
“好。”我正忙着看法务发回来的文件，听见安德烈的话也只点头，“别玩太久，晚上你有一个会要开，画廊那部分的工作还没收尾。”
他嗯嗯两声，凑过来亲了亲我的嘴唇：“知道啦。”
等我看完近百页的资料，揉了揉酸胀难忍的太阳穴，才发现已经到了下午五点。站在落地窗旁伸了个懒腰，夕阳贴近海面，瑰丽云霞布满天空，赏心悦目。
放在桌上的手机振动起来，是安德烈打来的电话：“下来吃烧烤！哥哥，我给你烤了好多东西！”
我奇道：“你昨天还嫌烧烤准备起来麻烦，今天居然这么勤快？”
“我才没有——喂！”
通话另一端换成了个小姑娘的声音，吴颜芮笑嘻嘻地说：“俊彦哥哥，是孙阿姨做的调料，爸爸在烤肉，安德烈只搬了个架子，就说自己累死了。”
“你怎么还告状？”
“只准你做，不准我说吗？”
“你说了也没用，我哥当然向着我。”
“略略略，俊彦哥哥最公正了，向着谁还不一定呢……”
那边隐隐约约传来几句拌嘴，我只觉好笑：“你们俩别吵，我这就下楼。”
海风阵阵，我沿着沙滩走到休息区域，偶尔停下脚步，欣赏缓缓下沉的落日。
我，具体地说，“伊戈尔”，投资了位于这座岛屿的一家度假酒店，所以离开京城后，我大部分时间都待在这儿。
一是修养身体，二是方便去欧洲出差。
艺术品拍卖是个暴利行业，去年年初，安德烈从父亲手中接过管理权，立刻为我牵线搭桥，让我和他的家族共同投资。
至于投资的钱，当然来自于陆长柏——我卷走他的全部家当，跑路了。
玩笑而已，卷款跑路只是个比喻。准确地说，我花费了极大精力心血，在许育城和安德烈的帮助下，终于让“伊戈尔”的身份彻底合法，名正言顺地拥有了所有财富。
为了表示忠心，我仍然定期看望陆长柏，努力扮演父慈子孝，让他以为我在外尽职尽责地做看门狗；又比如身份的合法化过程中出现了许多问题，我不得不花高额代价买通关系，将这些纰漏填上。
但由于回报非常可观，任何付出都显得十分划算。
感谢我的父亲。现在我可以深情地说：感谢他为我铺垫的一切，感谢他以为我性格懦弱善良，是个好控制的听话孩子，才令我有机会将计就计，从中获利。
在决定离开前，我处理了最后两件心事：孙宁，和杨沉。
应该如何照顾孙宁母子俩，我犯了一阵子难：我以后不会在国内，如果他们继续留在京城，万一被陆长柏找麻烦怎么办？
除非他们待在我身边，不然我怎么能放心……
脑海中灵光一现，我一拍脑袋，聘请孙宁做我的特助——尽管那时候还没什么生意需要助理帮忙。
于是孙宁带着孩子，收拾行李和我一起来长期度假。半年后事情越来越多，她反而忙得脚不沾地，痛斥我作为无良资本家居然坑骗宝妈上贼船，这是后话了。
至于杨沉，给他留下的又是一封信——当面告别绝对会上演全武行，保命要紧。
落笔时并不伤感，我甚至语气平淡地陈述了自己的底线，解释分手的原因。面对一条小裂缝，或许还有修补的可能；可我和杨沉已经站在悬崖前，唯一能做的只有回头。
我祝福他找到一个愿意组成幸福家庭的爱人。
这个人不会是我，也不可能是我，毕竟这回，“许俊彦”真的不复存在。
话说回来，手握陆长柏的财产，背靠安德烈的家族，有钱有势的日子真爽——这两年虽然也有忙碌的时候，但目睹自己的事业逐步走入正轨，总体过得十分惬意。
今年吴颜芮小升初，暑假里吵着要找我玩。正好吴冕在休假，干脆将她带了过来，让她好好玩一段时间。
“俊彦哥哥！”
吴颜芮视力好，远远看见我的身影，啪嗒啪嗒跑来献宝：“给你这个，我自己烤的鱿鱼！”
我扑哧一笑：“谢谢芮芮。”
“俊彦哥哥，安德烈总给我塞他不吃的洋葱，可讨厌了！你快点过去收拾他！”
“好好好，看我待会儿怎么训他。”
太阳彻底落入海面以下，天色昏暗，吴颜芮牵着我的手，一步步向灯火通明的前方走去。
吃饱喝足，安德烈被我催着回去主持视频会议，孙宁作为助理自然也得跟他一起干活。
吴冕和我成了两个闲人，干脆带孩子去室外的儿童乐园玩。孙正谊小朋友年满两岁，正是咿咿呀呀学说话，好奇心爆棚的时候。
吴颜芮对这个大胖小子爱不释手，突发奇想要让他坐手推车。
姐弟俩围着场地转圈，欢声笑语引来几个异国小朋友。吴颜芮的英语流利，性格也开朗活泼，很快和他们玩在了一起。
酒店有专人照顾孩子，吴冕和我坐在休息室闲聊。看到吴颜芮处事落落大方，我感慨道：“芮芮以后肯定会有所成就。”
他笑着说：“她没个定性，前天抓螃蟹，说要做生物学家，昨天冲浪，又说准备做运动员，不知道明天有什么新主意。”
“说明小姑娘脑子灵活，点子多。”
吴冕看向我，语气诚恳：“这回在你这儿，她可算是玩个痛快了，俊彦，多谢你这么包容芮芮。”
这话说得我颇不好意思，因为前几天总在忙工作，没好好陪过吴颜芮：“这么多年的朋友，不用客气。再说我也没怎么出力，都是安德烈带她玩。”
吴冕微微一笑：“安德烈好像很喜欢孩子。”
我想起安德烈以前和我说过要生好多宝宝，不禁莞尔：“他一天到晚跟芮芮闹，也亏得芮芮不烦他。”
吴冕点头，温和地问：“那你们以后打算领养一个吗？”
“不知道。”我叹了口气，“安德烈的精神……现在是没问题，我怕未来再出什么事。”
见我不想多谈，他贴心地换了话题。我们俩聊了许久，直到吴颜芮推着孙正谊小朋友过来：“爸爸，包子弟弟睡着了。”
我看了眼时间，已经快九点半，难怪她也困得直打哈欠。
“该回房间休息了，明天带你去潜水好不好？”
我摸了摸她的头，得到一个欣喜的笑容。吴冕向我颔首示意，带着吴颜芮上楼了。
孙宁和安德烈还在开会，我的思绪又飘到吴冕之前提到的事情上，一时懒得动弹。伸手把孙正谊抱在怀里摇了摇，他记得我的气息，挪腾两下，找了个舒服姿势继续睡。
这两年来，安德烈和我的关系几乎是突飞猛进。
一方面因为他是半个病人，需要我多加照顾：尽管他的病情尚算稳定，医生也说继续保持这样平静的生活，复发风险会被降到最低。
后遗症——还是有的。安德烈容易陷入低气压，离开我片刻就会患得患失，甚至于情绪失控，所以我们几乎整日都呆在一起。
好在我们既是兄弟，亦是合伙人，同时出现在各个场合并不会过分招眼。
不过这种情况已好转不少，起码目前他可以接受一两天见不到我，只靠视频通话联系。偶尔也会短暂与我分开，发展些自己的爱好，行为举止逐步向正常人靠拢。
如今再看他，已分辨不出半点曾疯过的痕迹。
另一方面，也因为安德烈的行为确实可圈可点。
为了我的事业，他不惜与父亲对峙，强行开辟出一条合作之路。我的很多想法，如果没有他在背后全力支持，说不定连面世的机会都没有。
只有孤身奋斗之际，才能意识到一个无条件帮助你的人有多重要。被这样近乎狂热、全身心地爱着，如何能不动容？
我低头看向呼呼大睡的孙正谊小朋友。
其实我也并非讨厌孩子，只是过去行动受制于人，自己尚且不得自由，何必拖累下一代。
今时不同往日，我有能力有底气承担养育一个新生命的职责，安德烈又是真心喜欢。和小孩玩耍的时候，他的神情总是格外放松，平常对吴颜芮和孙正谊也特别上心。
或许……该把领养提上日程了。
手机震动了下，安德烈发消息说会议结束，问我在哪儿。我一手哄着孙正谊，另一只手答复他：马上回来。
安德烈开了两个小时会，洗完澡后倒在床上嚷嚷，一会儿脖子疼，一会儿头晕。
我明知他在装病，却不免想起他昔日疯傻的模样，顿时心软：“真的痛么？那你躺好，我给你揉揉。”
安德烈立刻趴平，脊背处的肌肉线条流畅，只是纹身消除后的疤痕密布在白皙皮肤上，不论看了多少次，落在我眼里依旧触目惊心。
我给他按揉了半天，他像只小狗一样舒服得哼哼唧唧，嘴里还在挑刺：“哥哥手劲太小了，多使点力气嘛。”
我气得捏他的脸：“小兔崽子，尽想着享受，怎么没见你哪天帮我按摩？”
“那我来——”
“别，给我老实躺下。”我没好气道，“把身体交到你手上准没好事，我还不了解你？”
心里一旦有了念头，思维便会不自觉绕着它打转。我和安德烈随口商量下一次拍卖的事宜，说着说着，不知怎么提到了领养。
他眼睛一亮：“哥哥愿意养小孩？”
我犹豫了几秒：“谈不上愿不愿意，这种大事，如果想要，得早早做好准备工作才行。”
安德烈趴回枕头上，似乎在思考什么。半晌后他翻身坐起，对我说：“算啦，哥哥，小孩子很麻烦，照顾起来也辛苦。”
这下轮到我诧异了：“你不是一直喜欢孩子么？整天眼馋别人家的，又和芮芮玩得那么开心。”
他却摇头，认真道：“可是你不想。而且比起小孩，我更喜欢哥哥。”
我眼眶一酸，忍不住长长叹息。安德烈抱住我，蹭了蹭我的脸颊，轻声说：“哥哥，我有你就够了。”

第250章
我抬头看着镜子里的自己。
脸仍然是那张脸，五官中规中矩，没有什么出彩的地方，组合起来无非一句看得过去，尚算顺眼。
泯然众人却有一点好处，那就是不怎么见老。
三十岁与二十岁的我，长相上看不出太大区别。但因为渐渐做到喜怒不形于色，气质沉稳了些，举手投足间也更显成熟。
不记得有多久没这么认真地打量过自己了——时过境迁，眼下我年近而立，早已不会像十几岁时那样在意容貌。
生得好看固然能令人眼前一亮，却不会让对方在谈判时主动退让。人们并不在乎合作伙伴是谁，更看重他能带来多少利益。
我勾起唇角，略微下垂的眼睛弯了弯，做出个常用的标准笑容。笑容足够热情亲切，然而眼神十分温和，温和得与陆长柏如出一辙。
我想，血脉确实是斩不断的。即使他不在我身旁，我们也会越来越像。
搁在一旁的手机嗡嗡振动，是安德烈发来的消息：“哥哥，我在大厅等你。”
我回了个OK的表情，对镜稍微调整了一下衬衫领口。
今天是吴颜芮的生日，知道她酷爱迪士尼公主的故事，我特意在宴会厅为她举办了场童话主题的换装晚会。又考虑到只有几个大人在场未免冷清，干脆邀请了酒店里所有带孩子的家庭参与——全程费用由我包揽。
举办一场合格派对绝非轻易，所幸这些工作无需我操心，自有请来的专业团队完成，我要做的只是在账单上签字而已。
走出电梯，进入大厅的长廊已经装饰结束，处处玫瑰绽放，如梦如幻。宴会厅门口摆着一架南瓜马车，与童话电影里的那辆一模一样，不知道是从哪儿搬来的。
我原本以为只有小朋友会对换装感兴趣，没想到家长们竟也热火朝天地参与其中，选择的角色令人跌破眼镜，甚至有一对夫妇扮演了美女与野兽中的茶煲太太与烛台先生。
这样也好……起码气氛肯定会非常热闹。
在一群千奇百怪的造型衬托下，穿着一套中世纪礼服的安德烈身姿笔挺，容貌夺目，加上金发蓝眼的特征，完全是当之无愧的王子本人。
他正侧头和一个工作人员说话，额前碎发全部梳起，露出干净轮廓，美丽娇艳的脸庞简直在发光。
“哥哥——”
在我对着他发愣的时候，安德烈已快步向我走来，拉长了声调问：“我今天好不好看？”
高洁优雅的形象瞬间被破坏，变成猛摇尾巴的大型犬。我忍俊不禁，点点头：“嗯，没有比你更像王子的人了。”
他的情绪肉眼可见地高昂起来，语气也愈发甜蜜：“我是哥哥的王子殿下！”压低声音，附在我耳边说：“今晚我还穿这套衣服，好不好……？”
脸颊顿时一热，安德烈一向没羞没臊惯了，我实在拿他没辙，又不愿直白承认自己被美色俘获，含糊道：“再说、再说。”
他却仿佛洞察我的默许，心满意足地执起我的手，俯身在手背上轻轻吻了一下，眨了眨眼：“Oui, mon amour（是，我亲爱的）。”
孙宁送吴颜芮的礼物是一条辛德瑞拉的蓝色公主裙，她非常喜欢，被哄着立刻穿在身上，头上还戴了一个亮闪闪的水晶王冠。
吴冕牵着她的手进入宴会厅，小姑娘以为自己被邀请来玩，一路上乐得合不拢嘴。
得知这一切都是我为她准备的，吴颜芮看着飘洒而下的彩色礼花，竟抽了抽鼻子，直直扑进我怀里：“俊、俊彦哥哥……呜呜，你太好了……我以后一定要嫁给你！”
吴冕和安德烈的脸几乎同时变色，异口同声道：“不行！”
我微微一笑，伸手抱她起来——十岁了，分量比我想象中沉，差点一口气噎在嗓子眼——还好没闹出笑话，勉强腾出手给她擦了擦泪水：“傻丫头，叫哥哥还叫顺嘴了，我和你孙阿姨一个辈分，不记得啦？”
她撅了撅嘴，成功被转移了注意力，不再提嫁给我的事：“我知道，但是习惯了嘛。而且，我才不想叫安德烈叔叔，他比我还像小孩呢。”
安德烈作势要揪她辫子，吴颜芮连忙向吴冕求援：“爸爸快保护我！”
孙正谊小包子暂时理解能力有限，但依然在孙宁怀里拍手笑起来：“芮芮姐姐！姐姐加油！”
这个小插曲没影响到众人心情，每个人都很愉快，今天的小寿星还额外收获了许多外国小伙伴和家长亲手制作的贺卡。
孩子凑在一起玩得高兴，难免有些吵闹。
我被宴会厅里的高分贝震得头皮发麻，趁小朋友们忙着互相追逐，没人留心这边，悄悄下楼到外面缓口气。
酒店的室外休息区有露天酒吧，调酒师是个西班牙人，我的西语说得不错，便跟他聊了一会儿天。等他去给另一侧的游客调酒，我将杯中剩余的威士忌一饮而尽，抬头望向天空。
夜空晴朗，万里无云，明天一定是个好天气。
该回去了，否则小寿星找不到人会很失望。刚想起身，调酒师突然返回我这边，递给我一杯鸡尾酒，下面压着张纸条。
见我挑眉，他对我挤挤眼睛，努了努嘴，意思很明显：有人想借请酒的机会搭讪，纸条上写着联络方式，不必多解释，懂的都懂。
我早已决定修身养息，对艳遇一律敬谢不敏。
无奈地耸了耸肩，随手拿起纸条看了眼，心想反正我不会联系你，待会儿这玩意就要进垃圾桶……看清上面写的是什么后，却顿时愣在原地。
没有写电话号码，只写着一句熟悉的诗。
“如果海洋注定要决堤，就让所有的苦水都注入我心中。”
纸张的边缘有些泛旧，笔力略显虚浮，是我本人的字迹。当年宋城被审，那个负责调查的人曾与我聊过这张纸条上的诗句，我的记忆还不至于差到连这都不记得。
但它怎么会出现在这儿？
我腾地站起身，举目环视四周，看不到任何一个熟悉身影。手指攥紧了那张纸，我只觉心乱如麻，分不清胸口涨满的复杂感情。
惊讶，怅然，或是别的什么。
不可能，宋城应该还在西北，他犯了那么大的错，肯定得沉寂很长一段时间，并且再也无法像昔日一般随心所欲才对。
肩膀被人拍了下，我满心沉浸在思考中，吓得往后连退两步。回头看去，是一脸困惑的孙宁：“要切生日蛋糕了，我绕了好大一圈都没找到你人，傻站在这里做什么？”
“里面太吵，出来坐坐。”我压下思绪，面上不露半分，“你儿子呢？”
“丢给安德烈照顾了，我看他哄得挺在行。”她眉头一拧，敏锐地看向我，“真没事？”
我说：“在想下个季度的流动展览该找哪些赞助商，算不算事？”
孙宁白了我一眼：“私人时间，拒绝加班。”顿了顿，伸手弹了下我额头：“别把自己逼得太狠，我认识的许俊彦可不是连这点问题都解决不了的人，不然我早跳槽了。”
我看着她姣好的脸庞，一颗砰砰直跳的心平静下来。
她轻快道：“最重要的是珍惜当下。走了，你可是今晚生日会的金主，怎么也得分块最大的蛋糕不是？”
换装派对结束，吴颜芮又笑又闹得嗓子都哑了，还有点意犹未尽。
孙正谊小朋友困得直点头，孙宁提前回房照顾他，留下我和安德烈陪吴颜芮拆礼物。她拆到一半，仰脸问：“俊彦哥哥，我能不能每年都来找你玩？”
我笑道：“行，但你得好好学习，在家也不让妈妈生气。”
她许诺一定说到做到，吴冕叹了口气：“俊彦，又给你添了许多麻烦。”
我正要答话，听见吴颜芮哇了一声：“这个好可爱！”
拆开的包装盒里摆着一只粉色腕表，表盘镶嵌的大颗粉钻在灯光下折射出耀眼光芒，一看就知价值不菲。
我心说安德烈还挺了解小女孩爱好，抬眼却和他疑惑的目光撞个正着。
我愕然了几秒：“不是你送的？”
“我送的是那个，她还没拆。”他指了指角落里最大的礼物，语气同样迷茫，“这不是哥哥送的么？”
吴冕和我眼神交错，他立刻会意，温声问对腕表爱不释手的吴颜芮：“芮芮还记不记得这个东西是谁给你的？”
吴颜芮想都没想，直接答道：“是个长得特别漂亮的叔叔！”
比划了两下：“和安德烈差不多高，讲的是中文——哦，一开始我没有要，他说他姓杨，是俊彦哥哥的朋友，我这才接的礼物，还说了谢谢杨叔叔！”
安德烈的表情瞬间一凝，向我投来委屈的一瞥：“哥哥！”
我无奈扶额，吴冕知道我那团乱七八糟的往事，此时自然地哄吴颜芮道：“这个手表太贵重了，爸爸替你收起来，改天向杨叔叔正式道谢，你再戴它。”
小姑娘虽然对礼物爱不释手，但很懂事地递给吴冕：“好。”
他摸了摸吴颜芮的头：“俊彦哥哥今天也很辛苦，其他礼物让安德烈陪你拆，爸爸送他回去休息，好不好？”
吴颜芮猛地点头，笑得很甜：“俊彦哥哥晚安，今天我超级开心！”
安德烈虽对这个安排略有不满，但被小姑娘满怀期待地抱住胳膊，也说不出什么抱怨的话，咕哝了一句：“贼心不死的家伙，这么远都跑来打扰我和哥哥，脸皮真厚……”
离开房间，吴冕问我：“我陪你去海边散散步？”
我感激他的体贴，但并不需要这么谨慎的对待：“不用，我自己走走就行。”
他面露担忧，低声说：“过去的就让他过去，不必放在心上。”
“我真的没在意。”我摊了摊手，语气轻快，“来就来吧，偶然路过也好，想叙旧情也罢，根本无需担心。现在的我不是砧板上任人宰割的鱼肉，既然他们来了，我也乐意奉陪。”
吴冕和我对视，良久后他笑了笑，神情中有几分释然，轻声道：“俊彦，其实我对你说过这些话——真正的爱并不取决于任何人，而是一种谁也无法夺走的力量，它会让你更勇敢，也更坚强。”
母亲。父亲。兄弟。伴侣。
从未被正视的渴求与向往化作不断扩大的黑洞，抽离我的理智，扭曲我的灵魂，直至将整个人吞噬殆尽。
填不满的。
无论和多少长相美丽的情人上床，得到了多少流着泪的誓言，抓住过多少令人眷恋的温暖，都填不满内心的空洞。
——比起被爱，要学会先爱自己。
我微笑起来：“我明白。吴医生，我已经全部明白了。”
我往前迈步，踩着乳白色的细沙砾，潮汐吻我的脚趾。
二十出头的某一天，我说要跳海自尽，是真的动过这个念头。没办法，人生过得实在惨淡，每时每刻都在永无止境的痛苦中反复受折磨，看不见光明前路，还要笑，要打起精神，要按部就班地前进。
放下一切，倒在枕头上的瞬间才能获取一点安慰，想飞起来，想闭上眼睛不用睁开，睡眠是我的港湾，死亡只是没有梦的晚安。
可我也曾死过，和活着没什么不同。
我忽然想起童年时背阴的卧室，玻璃窗正对着花园里高高的樟树。盛夏时节，我趴在凉席上，小心翼翼拆开攒了好久的零花钱才买到的画册，风从半敞的窗户吹进房间，枝头的鲜绿色落上纸页，生机勃勃，充满希望。
用钢笔在扉页认真写下自己的名字，一笔一划。许俊彦，我在心里默念，这是属于许俊彦的书。好喜欢，好高兴，好快乐，哪怕没谁在乎，无人理睬我生长的角落，我也一样觉得满足。
以前的我，是那么容易幸福的孩子啊。
海水有些温热，显得如此柔和，慢慢没过我的脚踝。所有事物都被银晃晃地照亮，在月色中失去了本来的形状。许多画面从我脑海中闪过，最终留下的只有眼前的一轮圆月，明亮而平静地悬挂在海面上。
这是我二十九岁的夜晚，我久久凝望着远方，直到身后有人呼唤我的名字。
“许俊彦——”
我回过头，向来处走去。
全文完
逐盐写了整整两年半，从19年2月到21年8月，真是个漫长的战线，连我都很震惊自己居然没有弃文跑路。
结局没有写得太直白，个人感觉所有要说的已经说完，一切尽在不言中。
不过以防产生误会，再用大白话解释一下：彦彦感受到了久违的幸福，在曾经发誓死去的年纪得到“新生”，杨&宋也追了过来，他们的故事还没有结束，说不定要纠缠很久很久。
但这些都是镜头以外的世界，逐盐的最后一幕永远定格在彦彦回头的瞬间，接下来的路，就要告别读者的陪伴，由他自己走了。
以下是作者本人关于创作过程的碎碎念：
先说许俊彦。
虽然是本NP（暂且定义为NP），但从始至终只有一个主角，我下力气去写的主线也是他的成长。粗糙的大纲里，对他的设定就三个关键词：颜控，本性不坏，以及不肯低头。
第一点，颜控。不用解释，前期体现得比较充分。
第二点，本性不坏。我一直认为，善良不是天性，而是一种选择。许俊彦这个角色并非多么高尚无暇，开头时也曾言语刻薄，行为人渣，在经历无数次艰难的选择后，终于变成了现在的模样。
第三点，不肯低头。这一点大概是遗传而来，性格中有着无法忽视的、执着强硬的部分，无论内心多么痛苦，仍然能毫不留情地拒绝杨沉、宋城，坚持让他们得到相应的报应。
再说三个攻。
孩子是父母的缩影，三攻对待爱人的方式也完全复制自他们的上一代。一般而言，在后半段的虐攻火葬场里，三人应该痛哭流涕、改头换面，然后付出点小代价，成功嗨皮ending。但很不幸，他们的改变不够彻底，又恰好遇上陆长柏的儿子（悲），所以依旧被狠虐到底，并且继续漫漫追妻路。
（由于安德烈已经受到惩罚，并且有弟弟身份加持，所以彦彦对他手下留情，还给了开放式结局里唯一一个1V1席位。另外，撒娇男人最好命。）
逐盐这个标题，是追逐美好容“颜”，是三攻追逐俊“彦”，也是许俊彦在不断追寻自我。
写完上述感想后，我又翻出了19年自己为这本书制作的简陋封面，上面标了一句话，也是我当时的心声：“愿你最终得到一生所爱，亦被人爱过。”
两年后，我可以坦然地说，其实不用活得那么辛苦，比起被爱，更重要的是爱自己。
谢谢大家一路陪伴，我们下本书再见！
灰山妒 于2021.08.23 正午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