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乖点，师叔宠你
作者：山河不倦
内容简介
 1 九方渊容貌昳丽，世无其二。 因体质特殊、身怀异宝被仙山众修者算计，他宁死不屈，跳进百妖窟，落得个魂飞魄散的下场。 一睁眼，他回到了刚拜入师门的奶团子时期，师父正准备把他交给师兄照顾。 奶团九方渊眸光暗了暗，猝不及防被另一只奶团抱住了胳膊，对方语气兴奋：小师叔，我喜欢你！ 2 鹿云舒看了一本古早BE虐文，上一秒还在为美弱惨主角落泪，这一秒就穿到了书里。 可惜他穿的是个名不见经传的路人，和主角八竿子打不着。 但是他家有钱，他靠殷实的家底，拜入了主角的师门，并成了主角师兄的徒弟。 小师叔由我来守护！ 3 成功和小师叔建立友谊时。 鹿云舒一脸骄傲：你我本无缘，全靠我有钱。 九方渊挑眉轻笑：哦？ 亲眼看着小师叔一剑斩杀众修者时。 鹿云舒：QAQ我们拿的剧本是不是不一样？ 九方渊将剑上的血拭去，笑意潋滟：乖点，师叔疼你。 手黑心狠貌美疯批控场攻可软可凶暴力护攻小太阳受 你是我存于世间的唯一善念。 ●1v1，HE，双初恋。 ●攻重生，受穿书，复仇虐渣+甜宠救赎。 ●慢热大框架，主角升级流，前期升级，虐渣在中后期，对于渣会虐身虐心，不会直接弄死，一点点折磨那种。 ●主攻只是视角叙述问题，作者非攻控，本文互宠，不适合控党，麻烦自行避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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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章 众叛
夜深，半冻的雪块从竹叶滑下，砸在地上发出松散的响声。
月光在皑皑白雪上流淌，反射出刺眼的冷光，方圆百里了无人烟，此时突兀地出现了一道人影，像一团将灭未灭的火，狼狈地燃烧着。
九方渊下意识向声音发出的地方转头，他的动作很慢，只微微侧了几公分就动不了了，颈骨处升起一阵咯吱咯吱的摩擦感。
他眨了眨空洞无神的眼，没见着一丝光亮，颈侧忽而泛起不正常的灼烧感，打破了他脑子里的浑噩，九方渊随即想起自己现在的处境，全身经脉尽毁，骨头被震碎，双目失明……活脱脱一个求生不得求死不能的废人。
此地名为百妖窟，常年落雪，地底封印了众多穷凶极恶的妖魔，由四大仙山联手镇压，四周遍布着法阵禁制，是正道禁地，若是进来了，便只有死路一条。
但九方渊是故意跳进百妖窟的。
今日是泰和真人举办往生礼的日子，往生礼是仙山宗门约定俗成的传统，修者大能陨落之后，其宗门要在三年内宴请仙山众修者，将陨落修者的骸骨衣冠收敛，葬入百妖窟外的碑林中。
泰和真人因渡劫失败而陨落，到今日正好满三年，作为沧云穹庐前任宗主，他的声望很高，这场往生礼办得尤为盛大，邀请了四大仙山近百名修者。
所谓四大仙山，分别是沧云穹庐、三槎剑峰、渡生书院、奈何医谷，四大仙山各有所长，沧云穹庐曾因综合实力强盛被称为第一仙山。
九方渊是泰和真人的二徒弟，他天资聪颖根骨绝佳，十岁便筑基，擅长法阵咒术，是难得的修行奇才。
除了修行天赋高以外，九方渊还生了一副好皮囊，容貌昳丽，世无其二，当年一剑斩霜寒，名动四仙山，正是风华无双，见之者无不倾心，戏称他为仙门第一公子。
仙门第一公子，九方渊默默咀嚼着这几个字，扯出一丝讽笑。
外人只知道这名号风光，多加艳羡，殊不知盛名之下最容易招惹妒忌，人心难测，比妖魔还险恶。
作为同辈修者中修为最高的人，九方渊顶着“仙门第一公子”的光环，将各宗门佼佼者的光芒尽数掩盖，无论是沧云穹庐曾经的第一段十令，还是三槎剑峰不世出的天才曲有顾……都没了姓名。
但这一切都终止于三年前。
三年前洪荒秘境开启，仙山众修者跃跃欲试，九方渊与师兄段十令奉命进入秘境，为了救人，九方渊被数十根寒毒骨钉生生凿进四肢关节，以至于经脉滞涩，修为尽失，从天之骄子沦为手无缚鸡之力的废人，一度重伤将死。
师尊泰和真人闻讯出关，用宗门至宝玉镇牌行逆天之术，将他从能毙命的锈雪荒刀下拉回，偷活世间又三载。
但玉镇牌不是俗物，其中蕴藏着强大的力量，玄妙无比，能沟通天地阴阳，并非常人所能驾驭。
泰和真人为了救回九方渊，强行压制玉镇牌，几乎耗尽了自身修为，直接导致了日后渡劫失败的结果。
九方渊幼时丧母，孑然一身漂泊无依，儿时的记忆模糊，他只记得自己吃了很多苦，直到被泰和真人收为徒弟才好起来，因而对泰和真人产生了孺慕之情，将其当作亲近的长辈。
但好景不长，泰和真人对他的态度突然变得颇为古怪，忽冷忽热，动辄无缘无故打骂，还有几次差点直接掐死他，九方渊看得出来，泰和真人是真的对他动了杀机。
也正因此，当看见泰和真人耗尽修为替他拔除寒毒骨钉时，九方渊震惊且愧疚，后来泰和真人因渡劫失败而陨落，他不免将责任归结于为自己疗伤。
自那以后，他便一直在沧云穹庐偏峰居住，以血作油，为泰和真人点长明魂灯祈福。九方渊平生最讨厌亏欠旁人，到了，又欠了一份注定无法偿还的债。
寒毒骨钉虽然被拔除了，但那寒毒早已浸入经脉肺腑，根本无法化去，发作起来苦痛难忍。泰和真人知晓后，嘱咐九方渊万不可寻死，活着比什么都重要，就连渡劫失败后还惦记着这件事，逼着九方渊指天立誓，就算不想活了也要等参加完他的往生礼。
这成了吊着九方渊活下去的最后一口气。
沧云穹庐侧峰常年不见暖阳，九方渊夜夜受寒毒之苦，恪守誓言，一等就是三年。
直到昨日段十令带来往生礼的消息，九方渊才打从心里觉得解脱，他于这世间了无牵挂，这三年时光权当还债。
九方渊下定决心，想在泰和真人的往生礼上了结一切，却没想到会窥见当年洪荒秘境的真相。
——阴暗的、血淋淋的真相。
*
“仙门第一公子？不如仙门第一美人来得贴切。”
“哈哈哈哈，言之有理！”
“九方公子貌美如花，较那姿容出众的女子还要胜上三分，瞧这身段……”
修者慕强，再好的皮囊，若没有灵力修为，也只能沦为附庸足下的沉泥，届时，美便会成为一种错，人人可磋磨。
淫词艳语污了耳朵，九方渊眸底闪过一丝不悦，冷冷看着大殿中恶意调侃的人，往生礼即将开始，他不想在此时生事。
“诸位是在谈什么，可否说与本座听听？”
段十令玉冠玄衣，站在门口一侧，挑着眉似笑非笑，不知已听了多久。
众人闭了嘴，突然有人讽刺一笑：“不过是开个玩笑，段宗主不会当真了吧？再者说，渊公子没有反驳，兴许他也喜欢这个新称号呢。”
声音耳熟，九方渊抬眼看去，认出了这人是谁，三槎剑峰不世出的奇才曲有顾。
曲有顾是出了名的性情直率，此时会阴阳怪气说这么一通，倒是出乎九方渊的意料，他略一思索便明白了原因，平静地指名道姓：“曲有顾，我不喜欢。”
曲有顾自诩酒中剑客，行走于世只佩一把剑带一壶酒，他抱剑而立，闻言远远望来，意味不明地轻嗤：“渊公子，竟然知道在下的名字。”
这话颇有些摸不着头脑，九方渊神色自然，平静道：“三年前你我曾见过，我记得你。”
许是没想到他会这样说，曲有顾一怔：“你记得？”
“三年前在洪荒秘境，你撇下三槎剑峰的人来找我，说要讨教一二，但我们还未开始比试，你便因收到了宗门传信匆匆离开。”九方渊顿了顿，无奈道，“我当时答应过你，后来变故突生，实在无法履行承诺，很抱歉。”
曲有顾慢慢站直了身子，抱着剑有些不知所措，他自然知道九方渊口中的变故指的是什么，连忙道：“无碍，刚才曲某所言多有得罪，烦请见谅。”
言罢，他深深看了九方渊一眼，抱拳拱手，在与九方渊擦肩而过时，不着痕迹地瞥了眼旁边的段十令，意有所指道：“九方渊，你本不应至此，是……沧云穹庐毁了你。”
九方渊闻言微愣，转头看去时，曲有顾已经取下腰间酒壶，倚着大殿之外的栏杆，像个放荡不羁的醉鬼，边喝边哂：“都是……凡俗人等，到底不配，到底逊色，可怜可叹可悲，哈哈哈哈……”
烈酒入喉，烧尽所有不甘，那一腔腐朽三年的涩意，尽皆溶在酒中，不足与外人道。
言行举止啼笑皆非，对天说地指桑骂槐。
曲有顾话里有话，其中的讽意懂的人自然理解，段十令面色不虞，周身气势瞬间凛冽起来。
九方渊修为尽失无法抵抗，被这股力道压得经脉泛痛，肩骨处中寒毒骨钉的伤口破裂渗血，他吐出一大口血，向一侧倒去。
就在此时，一张纸折成的花破空而来，花瓣悬在半空，缓缓绽开，流光从花中倾泻而出，将段十令身上迸发出的力量抵消干净。
殿外两三米处，衣襟上别了花的青年步履款款，他抬起一双风流含笑的眼，百无聊赖地扫过众人，最后停在一袭红衣之上，再无法移开。
青年从背后环住九方渊，手贴着他腰线暧昧地抚了抚，动作极具情色意味，在大庭广众之下也不知收敛。
仙门恪守礼仪，青年此番动作放浪形骸，一旁修者瞠目结舌。
九方渊脸色黑沉，因为相貌出众，他遇见过不少肮脏露骨的试探，但从未有人敢真正对他动手动脚，他被恶心得差点吐出来，快速从青年怀中退出，扶着殿门站稳。
寒毒骨钉留下的伤口难以愈合，静养三年，方才被段十令的威压逼得又全部撕裂了，血从伤口洇出，濡湿了关节处的布料。
青年也不恼，从袖中掏出一块绣花丝帕，笑盈盈地凑上前：“恩人怎么吐血了，来，让本公子给你擦擦。”
他用丝帕去碰九方渊唇角，桃花眼里闪着毫不掩饰的兴奋幽光，像一头饥渴难耐的饿狼，即将扑上窥伺已久的猎物。
九方渊偏头躲开他的手，横剑身前。
这人一口一个“恩人”，语气熟稔，偏偏顶着一张陌生的脸，九方渊抬起头，猝不及防对上他的视线，心下一咯噔，立刻反应过来他是谁。
“曾有一面之缘，恩人可还记得我？”
“花絮棠。”
九方渊冷冷吐出一个名字，用行动表现了自己的厌恶，对“花絮棠”这个名字及其所代表的人。
周遭众人倒吸一口凉气。
渡生书院花絮棠，人称“千面郎君”，精通换脸易容之术，从来不以真面目示人。
他性情古怪，喜怒难辨，相传见过他真容的人都不在世上了。
花絮棠眼睛一亮，喜不自胜：“恩人记得我的名字，莫不是时常想念我？”
九方渊：“不曾。”
花絮棠活像没听见，自说自话：“恩人想念我，本公子甚感荣幸，心中欢喜，但恩人方才躲着我，实在是伤了本公子的心啊。”
说着，他一只手直接按在九方渊肩骨裂开的伤口上，另一只手不由分说地靠近九方渊侧脸，满眼不似温柔的温柔，无端生出一种戏谑逗弄的意思。
伤口牵连筋骨，花絮棠此举无异于在他伤口上撒盐，九方渊面色一白，额头渗出细汗，他横在身前的胳膊失去知觉，颓然垂在身侧，佩剑掉到地上，发出一声闷响。
响声仿佛打开了困住疯子的栅笼，花絮棠动作一滞，指尖隔着丝帕抚在九方渊苍白的脸上，满眼痴迷。
就是这幅表情，美，太美了！
他幼时曾养过一只漂亮的金丝雀，叫声婉转动听，为防鸟儿离开，他扭断了鸟儿的爪子，用长针刺瞎了鸟儿的眼，又将其羽毛一根根拔下，小心地珍藏起来。
见九方渊第一面时，他就想起了那只被自己永远珍藏起来的漂亮金丝雀，心底的渴望无法抑制，破土而出。
花絮棠曾想过，最好是将九方渊的羽翼折断，用金丝锁链缠住，困在自己身下，慢慢逗弄调教，逼他哭，逼他露出自己想看的表情。
可惜那时的九方渊还是仙门第一公子，修为高深，一剑可斩百鬼，自己不是他的对手，无法达成所愿。
不过现在可以了。
冰凉的指尖在脸上游走，像毒蛇吐出的信子般令人作呕，九方渊不喜欢与人亲密接触，但他此时根本无法阻止花絮棠的动作，活像砧板上的鱼肉，只能任人宰割。
九方渊厌恶这种无力感，他倚在门上，低头看着肩膀上的手，咬牙切齿道：“松手。”
“疼了吗？恩人该早点告诉我的。”花絮棠松开按在他伤口上的手，用丝帕一点点去揩他伤口上的血，“瞧瞧，这些都是为了救我而受的伤，算是我与恩人的……定情信物，真漂亮，恩人喜欢吗？”
九方渊浑身僵直，眸底飞起烈焰般的怒气，他蓄力抬腿，一脚踹向花絮棠，嚼碎了血肉一般，朝着面前的人狠狠啐道：“花絮棠，你最好杀了我，今日你不杀我，他日我必杀你。”
当年秘境之中一时心软出手相助，他因此身中寒毒骨钉，九方渊隐隐猜测到自己是被算计了，也去调查过花絮棠，可真相已被埋葬在洪荒秘境，一切无从对质，却不曾想，今日会听到花絮棠亲口承认。
花絮棠正沉浸在自己臆想的愉悦中，没想到九方渊会做出这般举动，被踹得后退了两步，没有灵力的一脚造不成太大伤害，挠痒痒一般。
他痴迷地凝视着九方渊，苍白脆弱的漂亮青年弯腰捡起剑，原本平静的表情被怒火烧尽，更加引人心动。
花絮棠舔了舔指尖的血，死死盯着走入大殿的人，倏然露出个阴冷的笑。
我可舍不得杀你，我只想把你锁起来。
玄色衣袖突然出现，挡住了那道身影，花絮棠不满地眯起眼：“让开。”
段十令没动：“适可而止。”
花絮棠嗤道：“刚才也没见你阻止，现在插手是什么意思？该不会是良心发现了吧？呵，不对，你哪里有什么良心。”
段十令面色一沉：“花絮棠，慎言。”
“呦，原来是怕了呀，做了还怕别人说，段十令，你可真够恶心的。”花絮棠将那块沾满血的丝帕拍在段十令身上，恶意满满地笑，“你看这帕子，上面全都是你师弟的血，你猜，如果他知道当初的事你也有参与，会怎么对待你这个道貌岸然的好师兄？”
段十令直接扼住他的脖颈：“花絮棠！你怎么敢！”
“咳咳，这么怕啊。”花絮棠不紧不慢地拍拍他的手，游刃有余道，“别担心，我刚才布下结界了，你私自把人藏了三年，总得体谅一下我的心情吧。”
模糊的结界营造出假象，花絮棠与段十令修为高深，而这结界恰好能隔绝修为低于他们之人的窥视，不会有泄露的风险。
四目相对，一个讳莫如深，一个嬉笑如常。
交锋，退让，妥协。
片刻后，段十令松开手，整理了一下衣袖，又变回了高高在上的模样：“今日礼成后，我拿到想要的东西，至于九方渊，就随你处置吧。”
花絮棠眼睛一亮：“此言当真？”
段十令嗤道：“九方渊心性不纯，堕入魔道，我身为沧云穹庐宗主，自然应当大义灭亲，为民除害。”
结界消除，两人一同往殿中去。
浮云蔽日，不远处栏杆旁，抱剑的人饮下一口酒，对着天吐出一口浊气：“渣滓。”

第二章 抉择
身上的伤无法快速处理好，九方渊从储物法器中拿出大氅披在身上，堪堪遮住了血迹。
段十令带着人紧随其后，他虽已执掌宗门，但还未收过一个徒弟，身旁跟着的是一位内门弟子，见了九方渊默不作声，宗门内尊卑有别，没人觉得这有何不对，就连九方渊自己也不在意。
说起来，九方渊虽与段十令同为泰和真人的徒弟，但他并不是沧云穹庐的内门弟子，即使是成为仙山新一代修者中的佼佼者时，他在宗门里的地位也十分尴尬，不似表面那般风光。
泰和真人对他的态度众所周知，宗门中其他人有样学样，从前是敬畏混着不屑，而今便只剩下不屑了。
“师兄先去准备其他事，等下我们一起去汀兰苑请出师尊的衣冠。”段十令说完顿了顿，挤出一个笑，“还有之前说的事，也劳烦师弟了。”
之前说的事，只有玉镇牌了，九方渊怔忡片刻，温和笑笑：“好。”
九方渊时常冷着脸，如今一笑，那凝固的绝色瞬间流淌起来，旁边的内门弟子看直了眼，只觉得泼天的颜色压到心口，怦然难停。
段十令被人叫走了好一会儿，那内门弟子才回过神来，露出一个温柔体贴的笑：“许久未见九方师兄，师兄从偏峰过来路途遥远，饿不饿？要不要尝尝相思糕？”
相思糕是凡间的吃食，取红豆和着桂花糖制成，九方渊很喜欢吃，自从他拜入沧云穹庐，宗门里便未断相思糕，这是泰和真人吩咐的。
九方渊一阵恍惚，他在偏峰住了三年，段十令偶尔会带东西给他，但从未带过相思糕，他还以为宗门里早就没这种凡俗吃食了。
九方渊微叹：“不必。”
内门弟子还想再劝，见他表情不虞，方才住了嘴。
泰和真人喜好兰花，住所汀兰苑中有一眼灵泉，旁边养了许多盆不同品种的兰花。
一切都保持着三年前的模样，九方渊跟在段十令身后，打量着熟悉的院落，兰花都放在木架子上，以前泰和真人总会让他跪在木架旁边的青石板上，一跪就是七八个时辰。
无缘无故被罚的事发生了很多次，九方渊能看出泰和真人对他的厌恶，这三年每至夜深人静，他也会在愧疚之余生出零星怨怼，既然厌恶，为什么要收他为徒，为什么要费尽心思为他拔除寒毒骨钉，为什么临死都记挂着逼他活过三年？
如今泰和真人陨落，他的这些疑惑注定不会得到解答了。
请完逝者衣冠，要前往百妖窟周围的碑林下葬。
所谓碑林，是由无数根灰白石柱组成的，每一根石柱代表一个人，上面写着逝者的名号，相当于棺椁，藏着仙山诸位大能的尸骨和衣冠，既作惦念之礼，又作镇压之用。
由宗门掌权人或逝者亲近之人呈衣冠，段十令有意让出这个机会，九方渊知道是客套话，婉言谢绝。
镇妖林的风很大，百妖嘶吼声不绝于耳，九方渊拧了拧眉，视线从属于泰和真人的石柱上转移到身后人群，是他的错觉吗？
方才听到的话在脑海中浮现，九方渊心中生出一个荒谬的念头，他不是蠢笨之人，从前只是没往那方面想过，如今既已起了念，便控制不住思绪，抓住一些被忽略的细节。
越想越心烦意乱，九方渊下意识紧了紧大氅，捏住了腰间玲珑袋，里面放着一块小小的牌子，很硬，有些硌手。
等段十令从石柱旁回来，他已经调整好了表情，轻声道：“师兄，我有些事想告诉你，关于你之前问过我的……玉镇牌。”
段十令眸中快速闪过一丝狂喜，九方渊没有露掉那丝情绪，他身后是仙山一众修者，众人的视线都不如段十令刚才的目光来得热切。
九方渊胸腔里的热血瞬间凉了，他的师兄，似乎和印象中不太一样。
段十令抬手拍了拍他的肩，一副关系亲厚的模样：“不急，回去再说也行，宗门里做了相思糕，我记得你喜欢吃，师兄让人准备一下。”
有心也好，无意也罢，肩骨上泛起疼痛，九方渊侧身躲开他的手，叹息似的闭了闭眼，语气疲倦：“师兄记错了。”
三年未曾带过一次，而今却又提起，是真心实意还是虚情假意，一目了然。
段十令不是以前的宗门弟子了，如今他是沧云穹庐的宗主，高高在上，被人这般下面子，脸色有些难看。
耳边是花絮棠看热闹不嫌事大的笑声，九方渊能猜到段十令会有什么反应，十多年的相处，他们从来都是互相了解的，也正因此，背叛显得尤为伤人。
九方渊不敢相信自己的猜测，仍固执地试探：“师兄，玉镇牌其实在我这里。”
段十令表情轻快了几分：“哦？是吗？”
九方渊将玲珑袋递到段十令面前，缓慢地解释起来：“这玉镇牌是师尊……放在我这里的，当时师尊为我拔除寒毒骨钉，嘱咐我随身带着玉镇牌以保性命无虞，之前师兄说玉镇牌丢失，我还疑惑不解，想来大概是师尊忘了将此事告诉师兄。”
看着段十令惊诧的表情，九方渊话锋一转：“我破败之躯苟活于世，不过是苟延残喘，占了玉镇牌也无法为沧云穹庐做出贡献，师兄将其拿走吧。”
白皙修长的手指握着玲珑袋，仿佛只是交出一个不重要的东西。
段十令微怔，他猜到玉镇牌在九方渊身上，却没想过是用作吊着命的，他若接了，无异于直接让九方渊去死。
九方渊抿了抿唇，在心里默念，一、二、三——
“师弟言重了，师兄会寻到灵药，让你免受寒毒之苦。”
说着，段十令伸出手。
九方渊松开手，任由玲珑袋砸在地上发出脆响，自嘲地嗤了声：“我想了想，还是……不劳师兄了。”
说着，他缓慢向后退去，同时将腰上的佩剑往身后一抛，沉声道：“曲有顾，剑道证心，望你他日得成大道。”
未出鞘的长剑斩断纸折成的花，曲有顾收回手，冷冷瞧了一眼怒气冲冲的花絮棠，平静道：“他说送我。”
他接住九方渊抛过来的剑，摩挲着剑鞘上的浮纹，醉了酒一般放声狂笑：“九方渊，承你吉言，你我两清。”
修行之路禁忌颇多，尤其不能欠下因果，大殿之中九方渊的一席话，使他误打误撞突破剑道第九层，这是因。他因突破而获悉段十令与花絮棠密谋之事，自当回馈给九方渊，这是果。
如今因果了结，曲有顾抱着两把剑向后掠去，他在人群之外冷眼旁观，看着碑林中的一袭红衣，抱着两把剑叹了口气。
天下之大知己难求，如果没有洪荒秘境的变故，他一定会与九方渊痛痛快快地打一场，更有甚者，他们兴许能成为至交好友，在这仙山各处比试切磋……可惜，世上没有如果。
未顾及其他，段十令匆忙蹲下身，捡起玲珑袋，颤颤巍巍地将里面的东西倒在手上。
是玉镇牌！
但……上面多了一道裂痕！
段十令目眦尽裂：“怎么会这样？”
发间金带落下，九方渊长发随风荡开，他抬手间掀起了大氅一角，赤色广袖猎猎狂舞，衣摆上灵印浮动的淡光荡开一片金色潮澜，将他拥簇其中。
他冷冷地注视着段十令，故意道：“就是这样，师兄不知道吗？你找了三年的玉镇牌，早就被师尊毁了，为了拔除寒毒骨钉，为了给我续命。”
“师弟，你——”
“段十令，你和三年前的事有关吧。”九方渊打断他的话，语气笃定，“堂堂沧云穹庐宗主，盛名之下其实难副，今日当着师尊的衣冠冢，不是想污蔑我堕入魔道，除之后快吗？”
周遭众人目瞪口呆，不清楚事情为什么会发展成这样，听到九方渊的话，悄声议论起来。
“三年前的事，难不成是洪荒秘境九方渊中寒毒骨钉一事？”
“段宗主对其师弟可是关怀备至，怎会做出污蔑之事？”
“九方渊就是个废物，何至于段宗主费心……”
段十令听到众人的议论，随即稳下心神，沉声呵斥：“九方渊，你早已堕入魔道，本就该死！今日当着师尊的面，我身为宗主，自然要为沧云穹庐清理门户！”
他曾经也是天之骄子，众人称赞的奇才，可自从九方渊来了沧云穹庐，他便被彻底忽略了，什么旷世奇才，什么天下第一公子……凭什么，凭什么都是九方渊！
段十令心中妒意翻腾，出鞘的剑锋不偏不倚，直指九方渊心口。
九方渊没有躲避，目光如刀表情不屑，明明是修为尽失之人，却有一股睥睨天下的气势，好不张狂。
他本以为自己和段十令情同手足，却没想到这人会三番四次勾结外人取他性命，从洪荒秘境到今日往生礼，从仙门第一公子变成人人喊打的过街老鼠，他落得如此下场，都是拜段十令所赐！
花絮棠飞身而起，同时连甩出数十朵纸花：“段十令，你答应过，把他交给我！”
纸花与剑锋相对，花絮棠插进九方渊与段十令中间。
就在此时，一道人影从石柱后闪现，停在九方渊身后。
诡秘的笑声擦过耳际，九方渊失了修为躲闪不及，被那鬼爪直接按住了左肩，爪尖锋利，生生刺入皮肉，逼得他闷哼出声。
“九方渊，你的骨头借我研究研究！”
那鬼爪的动作干脆利落，以一个刁钻的角度划开皮肉，抓着九方渊的肩骨往外狠狠一拽，整根抽出。
迸溅的血珠如雨般飞落，在雪地开出大簇艳色的花朵。
疼痛绵密如潮，从左肩处席卷全身，九方渊的脸霎时白了，他脸侧尽是被溅上的血珠，蜿蜒不断，一直流到嘴角、下颌。
“那，那是鬼爪无双！”
“他怎么会来这里？”
……
何为鬼爪无双？
修真界有四位臭名昭著的恶人，其行踪诡秘，姓名常年悬挂于赏金榜上，分别是鬼爪无双，画皮老妖，琴音艳魔，血骨春秋。
鬼爪无双心肠歹毒，招数诡谲，手段残忍，以一只鬼爪横行天下。
花絮棠一时分神，整个人被气浪掀翻，撞到旁边一根石柱上。
该死，简直该死！那是他的猎物，他的漂亮鸟儿，竟然被人弄伤了！
花絮棠忘记了自己还在与段十令交手，目光凝视着那血色中心，眸底的怒火越烧越旺，久而久之，烧出一片病态的痴迷与欣赏了。
太美了……
像被折断了翅膀，下一刻就要死去。
那是一种极端的美，让他想起曾经拔下金丝雀羽毛时的景象，心底的欲望越来越膨胀，无法被满足。
九方渊为什么不会哭一下呢？
断骨被收起，鬼爪重新覆上往外流血的伤口，细长嶙峋的指尖在伤口处不停抠挖，那指甲锋利，略微动作几下便将血肉搅碎。
鬼爪无双始终站在九方渊身后，沉沉的笑声雌雄莫辨：“中了寒毒骨钉还能活三年，奇哉怪也，不愧是仙门第一公子！我倒要看看，你身上有何特殊之处！”
鬼爪无双抓住九方渊右肩，冷铁鬼爪紧扣着皮肉，带着他飞身向后掠去，同时扔下了几颗烟雾弹。
四周一切都在远去，耳边像蒙上了一层水膜，风声、笑声、怒吼声、议论声、挥剑声……乱嗡嗡挤作一团。
九方渊眼前一阵眩晕，寒毒使感官变得迟钝，尖锐的疼痛又迫使他清醒过来，甫一睁开眼，便看见凌冽的剑锋破开浓烟，直冲他面门而来。
纸花紧随其后，炸裂的金光驱散浓烟，织成一张密密麻麻的网，像是下一秒就要兜头罩下来。
“鬼爪无双，井水不犯河水，你是要与我沧云穹庐作对吗！”
“鬼爪无双，赶紧把人还给我！”
两道声音同时响起，是段十令与花絮棠。
鬼爪无双躲开攻击，大笑出声：“做完了勾结算计别人的事，转头就装出一副事不关己的样子，期间不过三年，尔等好不要脸，实在令老夫大开眼界！”
段十令与花絮棠对视一眼，暂时达成了合作的共识，分别从左右两侧靠近。
鬼爪无双虽修为高深，却也无法抵抗二人的联手攻击，再加上他带着个“累赘”九方渊，几招之后就被逼得停下了脚步。
段十令与花絮棠步步紧逼，眼下情况处于劣势，鬼爪无双不禁有些动摇，只是放下九方渊这种难得的好材料，他又有些舍不得。
不知从何处蔓延出来的寒意，如同恶意与邪念在背脊舔舐，激得人头皮发麻，毛骨悚然。
九方渊下意识转过头，原来鬼爪无双带着他慌不择路，竟然走到了百妖窟旁边，身后不远处就是镇压万千妖魔的地方，积累起来的怨怼恶念深重，让人无法承受。
三人仍在僵持，九方渊不是坐以待毙的性子，即使身处绝地，他也要将自己的命握在手里。趁鬼爪无双思索之际，他不顾右肩被鬼爪撕裂毅然决然抽身，从桎梏中逃出，动作灵活，完全不像失去修为还身受重伤的废人。
这变故显然在三人预料之外，愣神的工夫，九方渊就跑到了百妖窟旁，他半身浴血，左臂全废，右肩伤口深可见骨，红衣猎猎，苍白如纸的脸上尽是冷漠，连个正眼都没给其他三人。
段十令想要玉镇牌的力量，花絮棠想困住他，鬼爪无双想研究他身上的怪异之处，他一个修为尽失的废人，根本逃不出三人的手掌心。
百妖窟葬着万千妖魔，充满无数禁制，是暴戾与血腥的深渊，自古入百妖窟者，唯死路一条。
身前是绝境，背后是深渊。
九方渊不求死，他只是不想让面前的人如愿以偿。
他像一簇燃烧的火焰，在所有人没有反应过来之前，毅然决然投入深渊。
世间独一无二的绝色，没有人能够留住。
长风万里，漫天雪落。
皆为他送葬。
*
长时间闷在被子里有些呼吸不畅，鹿云舒抽了抽鼻子，盯着手机屏幕上的“全文完”字样，只觉得眼眶酸热。
他连夜追了一本古早be虐文，主角九方渊明明该是天之骄子，却从小受尽折磨，被脑残师父迫害，被信任的师兄背叛，不仅修为尽失，最后还被一群变态们胁迫，宁死不屈，跳进了百妖窟，死无葬身之地。
太虐了！
作者是个神人，放飞自我无纲裸奔，前文伏笔忘了没写，剧情逻辑狗屁不通，唯独发得一手好刀，文笔好渲染力足，刀刀不虚发，直取主角的命。
刀得他人都傻了！
鹿云舒揉了揉眼，打了个哈欠。
狗血小说令人欲罢不能，太容易入迷，他一不小心就通宵了，如今困得不行，奈何一闭上眼，满脑子都是“九方渊”三个字，他心都疼碎了。
那是他的小可怜主角啊！
怎么就那么惨啊！
“好想抱抱他啊……”
他轻声嘟哝着，抵不住困意，慢慢沉入了梦乡。

第三章 重生
血淋淋的阴暗真相被揭开，回忆结束，九方渊心如死灰，意识昏沉间突然被颈侧沸腾的灼烧感唤醒，一股霸道凶悍的力量从他早已枯涸的丹田中涌出，像是往经脉中灌入了岩浆，烫得他四肢痉挛，不受控制地抽搐起来。
就在九方渊以为自己会被这股力量烧死的时候，右肩肩胛骨处突然渗出丝丝缕缕的凉意，延伸流遍四肢百骸，一冷一热两股力量以他的身体为战场，冲撞缠斗。
眼睛不能视物，身体中的不适感被放大，九方渊下意识寻找能转移注意力的事物，然后他惊奇地发现，耳边似乎有些模糊的声音，嘈杂喧闹，像是有一群人在交谈。
可这里是封印着万千妖魔的禁地，怎么可能有人？意识到这一点之后，九方渊硬撑着打起精神，更为认真地注意起四周的动静，慢慢的，交谈声变得越来越清晰。
“他要死了吗？”
“好可怜的小东西，虽然是个废物，但长得还不错，可惜命不好，死了都不安生。”
“你们该不会在同情这小子吧，虽然他身上有妖的气息，但蠢到被人种下夺舍的禁咒，实在是侮辱了妖……”
九方渊心里咯噔一下，后面的话他没有听完，满脑子都是那句“蠢到被人种下夺舍的禁咒”，这是什么意思，难道他身上有夺舍的禁咒？
他知道自己身上有一半妖的血脉，娘亲临死前曾告诫过他不能泄露这件事，九方渊也一直小心翼翼地藏着，从未将对任何人说出这个秘密。
“你，你……们是谁，夺舍禁咒是……什么意思？”
九方渊不停地喘息，半晌才说完这句话，他现在只是个等死的废人，与其自己盲目猜测，不如直接问。
耳边的嘈杂声音全都消失了，两秒后卷土重来，好似热油里倒了水，噼里啪啦炸开了锅。
“你能听到我们说话？”
“真的假的，一个快死了的人类小鬼，竟然能听到我们说话。”
“天呐，太有意思了，我已经快控制不住自己了，我想撕了他！”
“他身上那股妖的气息似乎是从血脉里带来的，好像是很强大的血统，能听到我们说话不稀奇，不过可惜了，是个低贱的混种。”
……
九方渊嫌那声音聒噪，却没力气打断叽叽喳喳的话，强忍着不耐等了一会儿，终于听到一道声音为他解答了疑惑。
“能听到我们说话，看来你确实不该死得稀里糊涂，小子，你身上被人下了夺舍的禁咒，看起来有些时日了。”
九方渊如坠冰窖，如果真的是夺舍禁咒，他没理由察觉不到，除非……在他身上种下禁咒的人是他信任的人。
九方渊心里冒出个人选，但他不愿意相信，起码在没有确切的证据之前，他不能也不应该对那个人进行恶意的揣测。
然而下一秒，方才那道声音就彻底打碎了他的侥幸：“你本来坚持不了这么久，这禁咒满三年就会自然成功，按道理来说，你刚才就应该被人夺舍了。”
须发斑白的老者握着他的手，一字一句地嘱咐道：“九方渊，你不能死，你不可以死……最起码等为师的往生礼结束。”
“这凡尘世间风景万千，活着很好，你可以好好领略一番。”
“九方渊，你发誓，你发誓一定会好好活下去！”
言犹在耳，字字句句锋利如刀，直接挑破了他最后一点希望，身体上的痛苦突然变得不值一提，九方渊牙关紧合，失去神采的双眼怒瞪着，无端翻涌出丝丝血意。
三年来以血为油点燃的长明魂灯，在寒毒发作时苦苦熬过来的千百日夜，无法排解的愧疚与自责，还不清的债……所有的一切都变成了笑话，赤裸裸地摊开，嘲笑着他。
肺腑间气血上涌，五内俱焚，还没等九方渊消化完这件事，旁边有道声音突然插嘴，惊诧地“咦”了声：“刚才没注意，你身上的夺舍禁咒还挺特殊，这不是那个成立条件十分苛刻，须得血脉相连之人才能成功的腌臜禁咒吗？
紧接着是幸灾乐祸的戏谑：“小子，看来害你的是你老子，啧啧啧，你是人与妖生下的混种，妖不会做出这档子事，肯定是人类做的。”
附和声连连，不啻于一道惊雷，炸得九方渊心中恨意滔天戾气横生，他眉头紧皱，脑海中涌上来些埋藏在心底的回忆。
他幼年与娘亲相依为命，娘亲总带着他搬家，两人日子虽过得清苦，却也十分幸福。后来他们搬到一处村落，村子里的小孩欺负他，骂他是没有爹的野种，九方渊心中又委屈又气，第一次也是唯一一次问出了这件事。
“娘亲，别人都有爹爹，为什么我没有？”
“渊儿，那人他……”
“娘亲，是不是爹爹生气了？是渊儿不乖吗？”
姿容秀美的女人眸中含泪：“不是，渊儿很乖，是娘亲不好，都怪娘亲……”
九方渊擅长察言观色，见她一脸痛色，也不再追问，连忙乖顺地安慰着：“娘亲别哭，不怪娘亲，渊儿最喜欢娘亲了，不要爹爹，有娘亲就够了。”
直到后来发生了一些变故，九方渊方才明白娘亲那时的沉默所为何意，是非对错早已无法辨析，他只知道抛妻弃子的负心人不值得挂念，从那以后，九方渊便只当自己没有爹。
活了这么多年，天下之大，九方渊从未想过自己会遇见那个负心人，更没有想过，负心人会是他喊了几十载的师尊，那高高在上的沧云穹庐宗主，以仁慈侠义著称的泰和真人。
最可笑的是，他的师尊美名远播，光风霁月，明知与他有着血脉上的联系，却无数次想要掐死他，就连最后付出全部修为替他疗伤续命的莫大恩情，都是伪装出来的夺舍陷阱。
手刃亲子取而代之，何其残忍！
怨吗？怨。
恨吗？恨。
血缘算什么狗屁玩意，仁义礼智信不过是道貌岸然的伪君子打的幌子，无论是泰和真人还是段十令花絮棠，都是一丘之貉。
身上的伤和痛疯狂叫嚣，如同一个漩涡，拉扯着他向下沉去，沉入无尽深渊，在膨胀的恨意中泥足深陷，无法自拔。
“小子，你想报仇吗？”
突然响起的声音令九方渊回过神来，他神思微滞，刚才那一瞬间仿佛被摄去了心魂一般，半天才缓和过来。
耳边“报仇，去报仇”的怂恿声接连不断，九方渊没说话，在心里冷嘲一笑，他倒是想报仇，且不说这副破败不堪的身体能做什么，现如今自己还在鬼门关打转。
“下咒之人应该不知道你身上有妖族血脉，那夺舍的禁咒激起了你身上封印的血脉力量，二者相互抗衡，所以你能在禁咒中保留意识。”那声音顿了顿，继续道，“血脉力量一旦消耗殆尽，你的神魂就会被撕成碎片，然后藏在你丹田中的另一道神魂会占据你的躯壳，不过稀奇了，你身上似乎还有一种……算了，这个不重要，所以你要不要报仇？”
如果一直在迷蒙黑暗之中，那被蒙骗至死也是活该，但知晓了真相之后还无动于衷，就是一种无能的逃避了，九方渊是宁死不折跳进百妖窟的性子，无法忍受自己有一丁点逃避的心思。
报仇一事极具诱惑力，九方渊不甘心放过这样的机会，他想将仇人碎尸万段，无论要付出什么代价。
他语气坚定，毅然决然道：“我要报仇！”
九方渊双目失明，因而也不知道四周发生了什么事。
覆盖着白雪的大地上延伸出数条暗色潮流，浓稠的黑潮从地面拔起，在半空中凝成无数只鬼手，悄悄缠绕在九方渊全身各处上。从上往下看，就像在雪中燃烧的火被熄灭，无法斩断的暗色包裹住九方渊，将他拢得严严实实。
一阵阴寒的感觉侵入皮肉，将身体中的两股力量全面压制住，九方渊恍然惊觉，这里不是别的地方，是封印着万千妖魔的百妖窟。
他无比清晰地感知到，自己是在与魔鬼进行交易。
“为什么要帮我？”
他的声音中不见慌乱，也没有丝毫退却的意思，似乎只是在平静地叙述自己的疑惑。
“嘶嘶”的笑声灌入耳际：“同为妖，互相帮助是应该的。”
九方渊默默在心里翻了个白眼，方才这些东西还说自己是个低贱的混种，对方不配合回答这个问题，他索性换了个问法：“你们想从我身上得到什么？”
“小子，你很聪明。”阴森森的粗粝笑声带着一丝愉悦，听起来兴奋不已，“我们在这里待了上百年，不知道外头现在的光景如何，若是失了礼数，你可得指正出来。”
这就是想出去的意思了，九方渊松下一口气，比起那种模棱两可的要求，他更喜欢这种直截了当的态度。
没听到他的回答，那声音继续诱惑道：“怎么样，很划算的买卖，要不要同意？”
九方渊知道真正的要求不可能这么简单，百妖窟封印的都是穷凶极恶的家伙，放它们出去恐怕只是第一步，不过他并不打算放过这个机会，他一定要报仇，要让辱他负他之人都付出应有的代价！
“好。”
“桀桀桀，那就，合作愉快了。”
话音刚落，九方渊就感觉到身体被缠住了，捆缚得越来越紧，挤压着肺部的空气，他快要呼吸不上来了。
与此同时，眼前的黑暗突然被大片白色侵入，刺眼的白光宛若出鞘的剑锋，凌迟着他的视野。
尖锐的兴奋惊叫声此起彼伏，不知过了多久，突然传来一阵“轰隆隆”的巨大响声，天塌地陷一般，耳边的兴奋欢呼变得尖厉起来，百妖争鸣哭嚎遍野，像是在嘶吼着“饶命”。
九方渊分不出心神注意周遭的声音，身体不受控制地不停向下坠去，他在黑暗中挣扎怒吼，摔得粉身碎骨，最后魂飞魄散。
——打碎又重建，直到天光乍破，他重新找回自己。
“怎么了，做噩梦了吗？”长须白髯的男人皱了皱眉，用手试了试他额头，“脸上这么红，是不是生病了？”
九方渊猛地睁开眼，四目相对，他下意识了攥紧了手，指甲在掌心抠出血痕，眼前这张慈眉善目的脸，不是他师尊泰和真人又是谁？
身上的疼痛都消失了，只余一点昏沉的感觉，轻微得几乎可以忽略不计，九方渊愣愣地看着自己如孩童般的细胳膊细腿，后知后觉地发现，眼睛也能看见了。
他迅速打量着四周，心中一片惊骇，这装饰布置十分眼熟，分明是他上辈子没拜师之前住的木屋。
难道……他重生了？
半晌，九方渊迟疑喊道：“师尊？”
泰和真人只当他刚才一系列举动是做了噩梦没清醒，遂和善地笑笑：“嗯，时候不早了，等下还要赶路，我给你买了相思糕，赶紧起来吃点。”
掌心的疼痛告诉他这不是做梦，九方渊心中涌起一阵狂喜，他向来擅长控制情绪，对着眼前这张恨到骨子里的脸，慢慢扬起一个笑：“谢谢师尊，能见到师尊真好。”
真好，我能亲手杀死你了。

第四章 喜欢
等泰和真人离开屋子后，九方渊将事情捋了一遍，百妖窟内发生了什么尚不清楚，不过他确定自己是重生了。
能活着，有机会报仇，这两点已经令九方渊心满意足了，至于其他的事，船到桥头自然直。
想明白以后，九方渊立刻仔细地检查了一下自己的身体状况，果不其然，没有经过渡体开窍，他现在还是凡胎肉体，不过好在身体没有任何暗伤，非常健康。
因为曾经失去过，所以懂得有多珍贵，他生命中最后的三年，病骨沉疴伤痛缠身，晚上连睡都睡不着，如今无病无灾一身轻松，这是他上辈子求而不得的，此时想起，突然有种落泪的冲动。
九方渊平复下激动的心情，开始思索渡体开窍的事。
开始修行之前，需要由修者用灵力渡体，渡体之后才能超脱凡尘，踏入修行之门，是为“开窍”。一般来说，渡体程度会对修炼速度造成一定影响，帮忙渡体的修者修为越高深，渡体则越彻底。
上辈子拜入沧云穹庐后，是泰和真人帮他渡体的，九方渊以前也猜测过，自己修炼速度快是不是与渡体彻底有关。不过这念头只持续了没多久，他十岁就筑基了，往后修炼愈发能感觉出来，之所以速度快，只是因为自己天赋异禀。
修为急不来，报仇也是，重活一世，上辈子的经历都是他得天独厚的优势，须得好好谋划利用。
九方渊起床收拾完，又顺着屋子走了一圈，这是他和娘亲最后生活过的地方，隔了几十年重新见到，满满都是回忆。
走着走着，九方渊发现了一件奇怪的事，按照这辈子的时间来看，娘亲去世后他自己生活了一年，他记得两人相依为命的点点滴滴，却怎么都记不起从娘亲去世后到现在这一年时间内发生的事。
九方渊拿出梳妆盒里的纸片，上面「九方」两个字熟悉，是娘亲的笔迹，他把纸片折好放进香囊，跟里面的东西一并贴身收好，这是娘亲留下的唯二的东西，是他的无价之宝。
在这将近一年的时光里，他的记忆一片空白，重生后也没有丝毫改善，上辈子九方渊不以为意，只当是幼儿记忆力不好，重活一世，他摒弃了许多固有的想法，也因此看到了曾经被忽略的蹊跷之处。
像是进入了一个谜阵里，处处都是谜团，一环扣着一环，不知道什么时候会触发隐藏的东西，他能做的只有等。
这里是天偃城附近的村落，离沧云穹庐不算太远，御剑一天可到，赶在泰和真人催促之前，九方渊把要带的东西打了个包袱，背着出了门。
九方渊打从心里厌恶这个和自己流着相同血的男人，一想起前世的事就恨不得将其挫骨扬灰，但现在根本没有成功报仇的可能性，只好捏着鼻子忍住不适，走一步看一步。
与凡人不同，修行之人吸纳天地灵气，在筑基之后便不必再进食五谷，只靠灵气供给自身需要。
九方渊上辈子十岁筑基，辟谷年月太长，乍一重生还不太习惯，若不是肚子叫个不停，他兴许都记不起来自己现在需要吃东西。
桌上的相思糕已经凉了，九方渊草草吃了几口垫饥，大概是受了上辈子的影响，他对这个曾经喜欢过的吃食没多少热情，红豆的甜香混着桂花糖，腻味极了。
泰和真人坐在一旁看着他，熟悉的兰花幽香令九方渊烦闷不已，想起上辈子被罚跪的事情。
第一次无缘无故被罚跪是在拜入沧云穹庐半个月后，那时他还爱黏着泰和真人，没由来的惩罚令他委屈了半天，跪完饭也不吃了，只一个劲儿躲在房间角落里哭，最后还是泰和真人拿了相思糕来哄的。
也正是从那以后，泰和真人吩咐宗门内常备相思糕。
九方渊食不知味，放下吃了两口的相思糕。
要在晚上之前赶到沧云穹庐，再拖下去就来不及了，泰和真人以为他做了噩梦胃口不好，没过多勉强，离开天偃城时又打包了一份相思糕，以备路上不时之需。
御剑而行，凛冽的风刮在脸上，如同刀割一般，九方渊站在剑的前端，迎着风品味那种刀剐在皮肤上的痛感，这是他特意要求的位置。
站在泰和真人身前，就不必闻那恼人的兰花幽香，所有的气息都被风吹走了，鼻间尽是散雪的清新味道，另外，还可以好好体味一下冷的感觉。
在偏峰的三年，寒毒侵入肺腑，他几乎失去了感受冷热的能力，行尸走肉一般过活，他渴望正常的温度感知，可惜至死都求而不得。
如今终于得偿所愿。
到沧云穹庐时已近日暮，薄金色的阳光洒在雪上，九方渊的脸被风吹僵了，搓了半天才缓过来。
泰和真人沉默地看着他动作，皱着眉头叹了口气，顾左右而言之：“你的平衡能力很好，日后学习御剑定然不成问题。”
“是吗？”
他随口反问，没有丝毫小孩子听到夸奖的喜悦之情。
泰和真人收起剑转过身，正瞥到九方渊冷着脸，小孩满眼阴骛戾气难挡，让他想起从前诛杀过的恶鬼邪祟。
他微蹙了眉，待定神细看时，又见面前的小孩眨巴着眼对他笑，眸中一派纯然无邪：“师尊的意思是，以后我也能踩着剑在天上飞吗？”
大概是他眼花看错了吧。
“不止御剑。”想起九方渊方才的童言稚语，泰和真人面色缓和松融了些，“你既拜我为师，便是沧云穹庐的弟子了，为师定会护着你，将毕生所学传授给你。”
山门大开，长阶延伸至脚下，旁边立着一道石碑，几丈高，「沧云穹庐」的题字旁还有几行密密麻麻的字。
长阶宽两丈有余，上面落了一层薄薄的雪，如同一条铺开的银白缎带，连接着山脚与山顶，日光与薄雪辉映，勾勒出荧荧的暖光。
九方渊闻言微怔，想起一些旧事。
上辈子，泰和真人时常无缘无故罚他伤他，轻则皮肉之苦，重则性命之忧，活脱脱一个疯子，根本谈不上护着。
不过在修行一事上，泰和真人从不藏私，有问必答，委实倾囊相授，算得上是位合格的授业之师。
傍晚霞光尽染，泰和真人并指为刀，对着长阶一划，只见半空立刻卷起一道强劲的风，将薄雪扫开，一息之后，长阶上再看不到半点雪迹。
拜入沧云穹庐的人，第一次上山都要走过这九千九百九十九级长阶，不得使用灵力，这是沧云穹庐的规矩，就刻在山门长阶旁的石碑上。
熟悉的环境勾起回忆，九方渊握紧拳头，埋在心底的恨怨又翻涌上来。
规矩是用来打破的，上辈子他进沧云穹庐时，泰和真人直接将长阶空间拉近，领着他一步迈入宗门。
如此特殊的对待惹得众人艳羡，他也曾为此沾沾自喜，以为自己是师尊最疼宠的徒弟。直到后来，他因为坏了入门规矩被剥夺参与内门弟子考核的资格，方才明白这份特殊对待还有其他的后果。
不等泰和真人发话，九方渊就迈开短腿往上爬。
小时候的九方渊玉雪可爱，还未脱去稚气的脸上有一点婴儿肥，一双眼尤其灵动，像个锦衣玉食养大的世家小少爷，该生是娇气的。
但事实恰恰相反，九方渊并不娇气，他坚韧且能吃苦，虽不至于吃不饱穿不暖，但他之前的生活也算不得好，与娘亲相依为命东躲西藏，因而他小小年纪就十分懂事。
没料到九方渊会这样做，泰和真人愣了愣，反应过来时已经自发地跟了上去。
心底生出一种陌生又熟悉的异样感觉，他在沧云穹庐待了百年，世事变迁心境沉浮，早已忘了最初走在这长阶上的感觉。
如此这般倒也新奇，一如这小孩带给他的感觉。
一口气走出近百阶，九方渊的动作渐渐慢了下来，孩童的身体终究太弱，纵然他意志上还能坚持下去，但体力已经跟不上了。
九方渊早已打定主意，这辈子他要自己爬上沧云穹庐，不给任何人留下话柄。
他不止要成为内门弟子，他还要取代段十令成为沧云穹庐未来的掌权人，他会将对方珍视的东西一一夺过来，然后破坏、摧毁、撕碎。
他会将段十令碾在脚下，讨回上辈子的一切，让他亲爱的师兄求生不得求死不能！
看出他的吃力，泰和真人适时开口：“你不行了，我带你上去吧。”
九方渊重重地闭了下眼，长睫扫下成片阴翳，执拗道：“不用，我可以。”
他说话时略有些气喘，鼓起的脸颊覆着一层薄薄的红，一看就是体力耗尽了。
“别逞强。”泰和真人眉头微蹙，俯身攥住他的手腕，语气严肃，“这长阶有九千九百九十九层，你就是走到明天也上不去，何必自讨苦吃？”
九方渊一脸平静，反问道：“这不是仙山的规矩吗？”
泰和真人讶异：“你怎么知道？”
他入沧云穹庐太久，醉心修行，若是九方渊不提，都要忘了这规矩了。
九方渊闻言变了脸色，不由自主地联想到上辈子发生的事，若是自己不知晓这规矩，他的好师尊是不是会故技重施？
九方渊舔了舔虎牙，乖顺地扬起一抹笑：“我认识字，山门的石碑上写着。”
“原来如此。”不知想到了什么，泰和真人脸色有些古怪，意味不明地哂道，“你竟然认识字，我还以为那女人——”
“师尊？”
声音从身后响起，正好打断了泰和真人的话，青涩与成熟交织，介于少年与青年之间的音色，是两人都熟悉的声音。
九方渊浑身一僵，血液倒流，只觉滔天的恨意弥漫在心头，顿时顾不得思索泰和真人刚才没说完的话。
他慢慢转过身，看着从山门处跑上来的青年，记忆中熟悉的玄衣软甲，笑起来温和端正，谦谦君子尊师有礼……不是他的好师兄又是谁？
上辈子百妖窟一别，没想到这么快就再见面了。
泰和真人露出点笑，在收九方渊为徒之前，他曾收过一个徒弟，姓段名十令，根骨天赋都很不错，如今还未加冠，修为已经小成，是沧云穹庐新一辈中的佼佼者。
他把段十令当成接班人培养，对方也一直没辜负他的期望。
段十令站定，先向泰和真人问了好，方才看着旁边的九方渊，好奇道：“师尊，这孩子是？”
“这是我此次下山收的徒弟，名叫九方渊。”说着，泰和真人眼睛一亮，话锋一转，“今后他就是你的小师弟了，为师事务繁忙，还需要你这个师兄好好照顾他。”
言下之意，就是要把九方渊交给段十令带。
九方渊眸光暗了暗，这点早在他意料之中，上辈子泰和真人就是这么做的。
段十令看向九方渊的视线变得探究起来，沧云穹庐不知有多少人想拜泰和真人为师，都被拒绝了，说是小师弟，其实泰和真人拢共只收过他们两个徒弟。
眼前这孩子看样子才八九岁，为什么会得到师尊的青睐呢？段十令暗自思索了一番，正欲说话，猝不及防被身后袭来的一股大力撞开，差点大头朝下摔个狗啃泥。
金黄色的小家伙快速冲过来，九方渊下意识伸手去接，等他反应过来自己做了什么时，胳膊上已经多了两只白嫩嫩软乎乎的爪子。
稍显圆润的小团子声音软糯，带着股黏糊糊的奶气，亮晶晶的双眼紧盯着九方渊，语气兴奋：“小师叔，我喜欢你！”

第五章 云舒
过分热烈的拥抱与话语令九方渊一怔，除了娘亲，还是头一遭有人对他这样亲昵。
他这样一愣，正好错过了甩开胳膊的最好机会，在泰和真人与段十令的眼皮子底下不好发脾气，只能任由那两只胖乎乎的小爪子搭在胳膊上。
从山下追上来的苏长龄满脸无奈：“少爷，您跑什么啊！”
说话时，他不动声色地打量着旁边的泰和真人，略一合计，对段十令道：“少爷他小孩子心性，若有礼数不周之处，还望段仙师见谅。”
修真界最忌讳被冒犯冲撞，苏长龄三言两语就全扯到了孩子心性上，进退有度不卑不亢。
鹿云舒抱着怀中的胳膊不撒手，跟鹰见了兔子似的，他心性单纯，没听出话里的意思，只揪住了“小孩子”三个字，顿时扁了扁嘴：“我才不是小孩子！”
鹿云舒心里苦，但他不能说，他只不过是通宵看了本狗血be虐文，然后睡了一觉，谁料醒来以后天就变了，他……穿书了，穿到了刚看完的狗血虐文里。
狗血来源于生活更高于生活，他的狗血经历比这虐文还要狗血，和各种穿书文学不一样，他穿的不是主角攻受，也不是配角炮灰，更不是反派boss，他是一股令人蛋疼的清流，他穿成了路人。
一个和主角八竿子打不着的……路人。
鹿云舒哇的一声哭出来，是不是有哪里搞错了啊，穿都穿了，怎么能是路人呢！
他记忆力不错，抱着绣了小兔子的锦被回忆剧情，半个时辰后把头往被子里一埋，痛哭出声。
他确定了，自己穿的这人就是个没有参与过任何剧情，和主角八竿子打不着的路人！
八岁的壳子里装着二十多岁的灵魂，这特么是个奶团子时期的路人，没什么特别的地方，硬要说的话，这奶团子挺胖乎的。
鹿云舒心里既委屈又无奈，借着奶团子的壳子自欺欺人，哭得上气不接下气。
满头银发，穿金戴银的老妇人被人簇拥着走进房间，将抽抽噎噎的鹿云舒从被窝里挖出来，忙不迭地哄道：“乖孙啊，怎么哭成这样？做噩梦了吗？”
“你，你们是……唔，我……”
鹿云舒一句话说了好几遍，最终因为哭得太狠，打着嗝说不清楚而作罢。
穿书不可怕，就怕穿书没记忆。
鹿云舒装傻卖萌将事情糊弄过去，又挑了个年纪轻的小厮旁敲侧击，总算搞明白自己穿的这个人是什么身份了。
好家伙，他直呼好家伙，虽然是路人，但咱也是有排面的路人！
家财万贯了解一下？
富可敌国了解一下？
权势滔天了解一下？
总而言之，他穿书前没能实现的梦想，在此刻实现了。
他，暴富了！
他穿的这个路人，虽然在小说中就一指甲缝的戏份，但在书里的世界，却是超级无敌大大大户人家，他们鹿家在淮州城里说一不二，响当当的一把手！
他祖母和当今圣上的母亲是亲姐妹，他爹和圣上是表兄弟，行军打仗常年驻守边疆，他娘出自商贾大户，铺子遍布天下各地，总之就两个字：有钱！
最牛逼的是他穿的这个奶团子，投胎技术强，借着家族荫庇，刚出生就封了爵位，是史上最年轻的侯爷，金枝玉叶中的佼佼者。
世上有句话说得好，有钱能使鬼推磨。
这话在修真界也适用，修真界与凡间息息相关，无法全然脱离，修炼加上各种武器装备支出，使得修者对于银两的需求远远大于凡人，所以一些世家大族往往会与仙山宗门进行交易，提供钱财以换取修者的庇护。
沧云穹庐是第一仙山，宗门开销大，可巧淮州城靠近沧云穹庐，沧云穹庐帮助鹿家守护淮州城，平灾除祟，鹿家供给沧云穹庐的银两，双方合作愉快，说白了就是打着犒赏名头的雇佣关系。
原主那一指甲缝的戏份，正是在这种交易的基础上展开的。
临近年关，是约定俗成的日子，沧云穹庐会派人来取银两。
鹿云舒算盘打得啪啪响，他爹和他娘都在外忙碌不着家，家里是祖母做主，他软磨硬泡了半个月，终于在沧云穹庐的人到府上前让鹿老夫人同意了这件事。
鹿云舒咧着嘴松了口气，喜滋滋地做起了拜入沧云穹庐和主角一起修行，保护主角远离垃圾变态伤害的美梦。
约摸是年纪大了，世间富贵享尽了，生老病死的苦也吃了不少，鹿老夫人十分看得开，若孙儿真有修行的天赋，能修行成仙自然是最好的，若没有那天赋，叫他去试试也能死心了。
鹿老夫人年轻时曾上战场杀敌，巾帼不让须眉，当即拍板决定，为鹿云舒安排好了一切，还让苏长龄随行，护其周全。
收徒不是小事，但在断了银两供给的面前，却也不算什么大事，段十令虽然修行小成，但于揣测算计之上到底年轻，不敌风里雨里几十年的鹿家主母，被半逼半忽悠着收了徒。
鹿家的人在场，段十令不便多提，简单和泰和真人讲了下鹿云舒的事。
苏长龄是鹿老夫人救的孤儿，打小跟在她身边学习，通人情晓世故，学识谋略面面俱到，善于揣测人心，年纪轻轻就成了鹿府的大管家。
此时听到段十令的话，他反应过来泰和真人的身份，心思一转，坦然笑道：“原是泰和真人，在下有礼了，日前我家侯爷拜了段仙师为师，合该称您一声‘师祖’，上山匆忙未备厚礼，老夫人嘱托我给您带了样东西。”
俗话说得好，伸手不打笑脸人，苏长龄深谙此理，边说边从袖中取出一个木匣子，递给泰和真人。
那是普通的木匣，泰和真人挑了挑眉，接过来打开，只瞧了一眼便迅速合上了盖子，他掀起眼皮和苏长龄对视一眼，然后意味深长地打量起旁边抱着九方渊胳膊不撒手的鹿云舒，良久，沉声道：“是该唤我一声‘师祖’。”
这是同意收徒之事的意思。
苏长龄暗自松了一口气，推了推鹿云舒：“少爷还不快叫师祖。”
他方才称呼鹿云舒为“侯爷”，是提醒泰和真人注意鹿云舒的身份，即使不悦也不能轻易动手，现下对方接受了拜师一事，便又叫回了“少爷”。
鹿云舒扁了扁嘴，不情不愿地喊了声“师祖”，他是真心看不上泰和真人，一个整天撒癔症虐自己徒弟的人，能是什么好东西？
当然他也看不上段十令，要死不死的老天爷不长眼，他出了府才知道今年沧云穹庐派来的人是段十令。拜成的师父退不了货，鹿云舒捏着鼻子给自己做了一路的心理辅导，才勉强接受了这个噩耗。
开局不利，本想拯救主角，结果直接和迫害主角的反派成了师徒，就……一种植物。
九方渊半垂着眼皮不说话，方才一闪而过，他看到了木匣里的东西，那是一枚流动着紫色雾气的玉佩。
那玉名为“洗墨”，由魔物脊骨所生，能大幅度促进修者的修为，也能抑制妖魔气息，有价无市，鲜少人知，至于他为什么认识，还有一段渊源。
不过这些都不是最重要的，重要的是，段十令怎么会突然冒出个徒弟？！
九方渊低头看着胳膊上的手，整个人傻在当下，这黏糊糊的小孩好像还是个侯爷，家底殷实到能拿出洗墨玉……对了，他一开始说什么来着？
小师叔，我喜欢你。
哦，喜欢他。
段十令莫名其妙多了个徒弟，这个徒弟还说喜欢他。
九方渊：？？？
泰和真人点点头：“你与九……渊儿年岁相仿，倒可以多交流交流。”
鹿云舒当即眼睛一亮，摇了摇怀里的胳膊：“小师叔，我叫鹿云舒，鹿是林空鹿饮溪的鹿，云舒是云舒霞卷的云舒。”
他的眼皮窄而薄，瞳孔颜色略浅，纯洁剔透如琉璃一般，认真注视着人的时候，显得格外多情，像闪着光的星子。
实际年龄大几十岁的九方渊怔忡片刻，实在不知道该如何和奶乎乎的真娃娃交流，他胳膊有些僵，尽量软着语气自我介绍：“我叫九方渊，复姓九方，深渊的渊。”
他的主角现在还奶乎乎的，看这灵动的大眼睛，看这像阳光一般温暖明媚的笑容，太萌了，简直是“啪叽”一声撞他心口上的小天使。
鹿云舒喜笑颜开，没两秒突然变了脸，纠正道：“不是深渊的渊，是池鱼思故渊的渊。”
一旁苏长龄闻言笑了：“少爷，深渊的渊和池鱼思故渊的渊是一样的。”
鹿云舒在心里翻了个白眼，他可是名牌大学高材生，会不知道这个？这些人都不懂他的意思！
“就不一样，总之不是深渊的渊，小师叔听我的，是池鱼思故渊的渊，好不好嘛？”
没有人会和小孩子较真，苏长龄不再多言，九方渊看着鹿云舒的眼，心底罕见地生出几分无措，轻轻“嗯”了声。
他与热情久违，故不擅长对待热情。
天色渐晚，众人没再耽搁，一道往山上去。
八九岁的小孩子体力有限，九方渊和鹿云舒很快就支持不住了。
段十令想了想，道：“时辰不早了，师尊，不如我带师弟和云舒上山？”
不等九方渊拒绝，鹿云舒先摇了摇头：“沧云穹庐有规矩的，第一次要自己上去，你带我们上去的话，以后我和小师叔就不能成为内门弟子了。”
他嗓音细软，含着笑意，即使是不合规矩的话，经他口黏黏糊糊地说出来，也像是在撒娇：“师尊，你是想害我们，还是自己忘了规矩呀？”

第六章 池鱼
段十令反应很快，连忙道：“我怎么会想害你们，是……是我忘了规矩。”
鹿云舒歪了歪头，故意放软语气：“师尊是沧云穹庐的大师兄，不是应该以身作则吗，规矩都能忘，该罚哦。”
好恶心！鹿云舒暗自在心里唾骂自己，这语气也太矫揉造作了，要不是为了给段十令挑刺，他才不会这样说话！
段十令脸色变了变：“请师尊责罚。”
泰和真人开口打了圆场：“无碍，我一开始也没记起来。”
鹿云舒一听这话立马瞪大了眼睛：“看来师尊和师祖的记忆力都不好，规矩还是得好好背啊，不然怎么给我们这些弟子作表率。”
苏长龄无奈扶额，他算是看出来了，自家少爷是成心的，故意给泰和真人和段十令找不痛快。不过不能再让少爷闹下去了，费了钱财赔了笑脸，真把泰和真人惹毛了，他们得吃多大的亏？
“少爷是不是想起自己背书的事了，记完了转眼就忘，老夫人每次都说您记忆力不好，喊您重背。”苏长龄打趣道。
鹿云舒闭了嘴，倒不是因为听出了苏长龄话里的意思，他就是单纯怵得慌。
当初旁敲侧击只弄明白了原主的身份背景，有关生活细节的方面一点都没打听到，害怕自己多说多错。
天色已晚，泰和真人拗不过九方渊和鹿云舒，索性不再浪费时间，嘱托段十令将人带上去，然后就抱着木盒子急匆匆回了宗门。
段十令任劳任怨地陪着他们耗，偶尔和苏长龄聊上两句，大多都是关于鹿云舒的，怎么说他已经收鹿云舒为徒弟了，基本情况或多或少要了解一些。
九方渊眯起眼，不着痕迹地打量着鹿云舒。
从重生开始的一切人事物都没有发生改变，唯独多出这么一个变数，这个变数说喜欢他，还歪打正着解决了他的麻烦，说是巧合多少有点牵强。
鹿云舒看了看比自己高不了多少的萝卜头主角，努力装出一副天真无邪的样子：“小师叔，我想跟你做朋友，你觉得好不好啊？”
小说里都是这样写的，穿书人以善良和可爱为武器，以未来剧情为金手指，和主角打好关系，帮助主角远离渣渣，还主角一个潇洒恣意的人生，最后功成身退。
他看小说的时候就喜欢九方渊，所以九方渊一定是他要拯救的对象。
他鹿云舒，就是来一对一定向扶贫的！
九方渊没作声。
鹿云舒自动将他的行为转换成弹幕：您发出的朋友邀请已被用户【九方渊】拒接。
Why？
是他不够可爱吗？是他的声音不够嗲吗？
鹿云舒思索半天，得出了结论：一定是他不够热情！
根据小说剧情描述，九方渊九岁丧母，然后一个人生活，没有相熟的朋友，十岁被泰和真人捡回了沧云穹庐。
一个九岁的孩子要养活自己不容易，九方渊吃了太多的苦，一时间不敢接受别人的好意是正常的。
但精诚所至金石为开，鹿云舒相信，只要他足够热情，就一定能敲开九方渊冰封的心门！
鹿云舒自己给自己打气，悄悄在心里制定了和九方渊建交的计划，丝毫不知脸皮为何物，贴上去装可怜。
“小师叔不愿意和我做朋友吗？和我做朋友的话，我会对你很好很好的，你想吃什么我带你去吃，你想玩什么我陪你一起，你喜欢什么衣服我也可以送你，你想要什么我都可以尽力做到的……”
他絮絮叨叨没完没了，九方渊听得脑壳疼，特别想回一句“我想要你闭嘴”。
鹿云舒陈述完自己的优点，对甲方主角抛出问题：“小师叔真的不想和我做朋友吗？”
九方渊和鹿云舒并肩走在前面，鹿云舒一直没有得到甲方的回复，隔一会儿喊九方渊一声，问一句要不要和我做朋友，使尽浑身解数“诱惑”九方渊，为和主角建交将厚脸皮进行到底。
“小师叔，考虑好了吗，和我做朋友超棒的哦～”
奶团子有些圆润，脸蛋白白胖胖的，刻意卖乖的时候又绵又软，跟块小奶糕似的。
此时小奶糕委屈巴巴的，一双笑眼都耷拉下来了，眼神里充满了渴望。
九方渊一怔，并不明白对方的渴望从何而来。
他经历过太多背叛，早已经失去了对别人的信任，任何刻意的靠近都是因为有利可图，可这位鹿小侯爷，金枝玉叶的娃娃，费尽心思要和他成为朋友，图什么呢？
“为什么？”九方渊凝眸看着比自己矮了半个头的奶团子，“为什么说要和我交朋友？”
他没有问为什么要交朋友，而是问为什么要这样说，两种表达方式只差了一个字，但却有很大区别。
鹿云舒听不出这么多东西，只知道九方渊跟他说话了。
主角终于接收到了他的勾搭申请，四舍五入，他们之间一定有戏！
鹿云舒长了双笑眼，一笑起来眉眼弯弯，整个人生动又鲜活：“因为小师叔特别好，长得好性格好脾气好，总之哪哪儿都好！”
九方渊被他的直白打败了，一时间没能接上话。
之前说得太隐晦，恐怕鹿云舒根本就没听明白，九方渊清了清喉咙，直接了些：“你为什么会觉得我……特别好，我们明明刚见面，你也不了解我。”
哦天呐，我亲爱的主角崽崽，你怎么会觉得我不够了解你呢，我可是你亲爱的读者爸爸，我不仅了解你从小到大经历的事，我还知道你以后会发生什么事，爸爸不是不想告诉你，只是怕说出来吓死你，鹿云舒暗自腹诽道。
“我猜的，因为小师叔好看，所以你一定特别好。”
妙啊，这回答简直天衣无缝，不仅从侧面夸了九方渊，还十分符合自己现在的孩子身份，不愧是你鹿云舒！
容貌是一把刀，把握不当会招惹祸患，但若用得好，也能做杀人的利器。
九方渊知道自己长得好看，不然也不会让花絮棠缠上，那疯子自诩万花丛中过，能采八千朵，单看上辈子洪荒秘境和百妖窟两次，着实是为了他煞费苦心。
九方渊对见色起意的人没有好感，但很奇怪，当鹿云舒堂而皇之地说出这种话时，他竟然没觉得厌恶。
鹿云舒觉得自己找到了正确答案，连忙围绕着这一点夸起来：“小师叔长得特别好看，所以小师叔一定特别好，所以我特别喜欢你，所以我想和你做朋友。”
他连用三个“所以”，不止嘴上说个不停，还上了手。
九方渊低下头，看着攥着自己衣袖的手，白软的手上没一点伤痕，皮肤又细又嫩，一看就是富贵人家娇养出来的。
他的衣裳有些不合身了，鹿云舒攥着袖子，动辄擦到他的腕骨，九方渊指尖轻颤，觉得那一块皮肤仿佛被不热的火烫到了，有种微妙的不自在感
一直没得到回应，鹿云舒忍不住问道：“那小师叔呢，喜不喜欢我？”
九方渊想都没想：“不喜欢。”
鹿云舒：“QAQ为什么不喜欢？”
九方渊将衣袖上的手甩掉：“因为你胖。”
鹿云舒：“……”
他一点不胖，明明是这个鹿小侯爷胖！
看着鹿云舒一脸郁闷的表情，九方渊心情莫名好了，那股不自在的感觉也消失了，眉梢带了点笑意。
“少爷不胖，小孩子都这样。”苏长龄时刻关注着鹿云舒的情况，眼看自家少爷被“欺负”了，立马挺身而出，“少爷不比寻常人家的孩子，他性子直率会当真，九方小师叔可不能胡说，仗着辈分欺负他。”
九方渊笑意淡了，他都忘了，鹿云舒不是他这种没了娘的野孩子，人家是锦衣玉食养大的小侯爷，金贵得很，说不得碰不得，他也欺负不得。
“苏先生，小师叔没有欺负我，你才是别胡说！”
鹿云舒侧过身，挡在九方渊身前，护犊子一般，一脸严肃地看着苏长龄。
苏长龄讶异：“少爷？”
鹿云舒瞥了眼段十令：“你们大人聊你们的，我们小孩聊我们的，我没阻止苏先生说关于我的事，不代表我希望苏先生时时刻刻替我说话。”
苏长龄打小跟在鹿老夫人身边，也算看着鹿云舒长大，旁人只知鹿家的小少爷娇生惯养，出生就被封了爵位，一生康庄坐享泼天富贵，却不知其中另有内情。
鹿云舒是个先天不足的，出生时差点夭折，好生将养了七八年，还是落下了病症，只有三四岁孩童的心智。
鹿老夫人捂得严实，府里知道这件事的人一只手能数过来，这也是为什么鹿云舒没从小厮那里打听到关于原主生活细节的原因。
三四岁的孩子说好哄也好哄，顺着惯着就行，说不好哄也不好哄，脑子里就一根筋，硬脾气上来牛都拉不住，鹿云舒当初软磨硬泡半个月，也算是误打误撞找对了门路，逼得鹿老夫人同意他来沧云穹庐。
可鹿云舒的表情和说的话，哪里是三四岁孩子的模样，难不成少爷恢复神智了？
苏长龄激动不已，将这事记在心里，思索着以后要好好观察观察。
九方渊从刚才起就在出神，不知出于什么心态，竟然任由鹿云舒拉着自己跑出去好一段距离，停下的时候，鹿云舒上气不接下气，九方渊鬼使神差地伸出手，拍着他的背帮他顺气：“跑什么？”
鹿云舒撑着膝盖，随口胡诌：“因为想和小师叔说悄悄话。”
九方渊心情复杂，鹿云舒刚才的反应太出乎他的意料了，奶团子伸开胳膊，用白白胖胖的身体挡在自己面前，那种久违的、充满保护欲的姿势，令他无法不动容。
他怕莫名其妙的善意，更怕那些善意后面隐藏的黑暗与尖刀。
“刚才为什么要那样说？”
鹿云舒本想随便编个理由，但看到九方渊的表情，他话卡在喉咙，怎么也说不出来了，因为九方渊好像要……哭了一样。
定向扶贫要做到位，心理辅导绝不能少。
鹿云舒敞开双臂，抱住了九方渊：“因为我喜欢小师叔，所以要保护你。”
他比九方渊矮一个头，说是抱，其实更像是扑到了九方渊怀里。
“保护我？”
“没错。”
俊秀的少年将人环住，在无人看见的阴翳中微微勾了勾唇。
他可不相信一个人会对刚认识的人说什么保护，他只是很好奇，好奇这个突然出现的变数，好奇鹿云舒身上藏着什么秘密。
好奇到，不介意装聋作哑，陪鹿云舒玩一场游戏。
九方渊拍拍鹿云舒的肩膀：“不是要说悄悄话？”
那是随口扯的理由，鹿云舒从他怀里退出，摸了摸鼻子：“对对对，悄悄话。”
九方渊仿佛看不出他的局促，步步紧逼：“说吧，什么悄悄话。”
“就，就是……”鹿云舒脑子一抽，脱口而出，“池鱼，没错，我鹿云舒行不更名坐不改姓，小字池鱼！”
九方渊挑挑眉：“鹿……池鱼？”

第七章 示弱
舌尖滚着“鹿池鱼”三个字，九方渊在心里又重复了一遍，忽然想到什么，他表情变得古怪起来。
夕阳西下，撒下铺天盖地的橘红色暖光，将长阶上的人拢在其中，俊秀的小少年耳根愈红，烧透了一般，透露出几分正合年龄的青涩。
九方渊丢下鹿云舒大步往前走，接连跨了十多级台阶，直到远远把人甩在身后，才抹了把烧热的脸。
啧，这小团子真烦。
被抛弃的鹿云舒一头雾水，过了好半天才反应过来自己刚才都说了什么。
小字池鱼。
池鱼思故渊。
鹿云舒长得不错，也算系里一根草，穿书之前收到过表白和情书，但他从没喜欢过什么人，因为家庭原因，还会刻意与别人保持距离，别说过分亲密的肢体接触了，他连手都没和别人拉过。
见到九方渊的第一天，他抱了九方渊的胳膊，扑了九方渊的怀，还在不经意间用言语“调戏”了九方渊。
好样的，鹿云舒你好棒棒！
鹿小团子脸色爆红：嘤。
他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这样，就像突然得了皮肤饥渴症一样，总想挨着九方渊。
鹿云舒皱着眉头，悄悄在心里猜测，能吸引别人靠近，难道这就是传说中的主角光环？
九千九百九十九层台阶，一行人走到天黑才走了将近一半，天色渐深月光朦胧，段十令做主，停下稍作歇息。
泰和真人临走前把打包的相思糕留给了九方渊，份量很多，足以解决九方渊、鹿云舒和苏长龄三个人的晚饭问题，段十令已修行辟谷，无需进食。
九方渊宁愿饿着也不想吃相思糕，只象征性拿了块，隔半天咬一口。
倒是鹿云舒对这糕点很感兴趣，他本就喜欢吃零食，再加上这是主角最喜欢的吃食，书中描写过好多次，他看书的时候就馋了，忙不迭塞了一块进嘴里，鼓着腮帮子吃得欢快，活似只小仓鼠。
临近年关气温骤降，夜里凉风透骨，坐了一会儿便浑身发冷。
肉体凡胎经不住一夜的凉风，段十令将三人聚拢在一处，设下挡风的结界，这种结界耗费灵力不多，凭他如今的修为，支撑一夜没有问题。
九方渊坐在长阶旁，循着结界边缘往外看。
之前鹿云舒想挨着他坐，被推了回去，最后只能乖乖和苏长龄坐在一起。
两个孩子之间的相处方式很另类，苏长龄看在眼里愁在心里，为防鹿云舒被欺负，他思索二三，还是决定套套话。
“少爷很喜欢九方小师叔吗，一直盯着人家看个不停。”
鹿云舒咬着糕点在心里翻了个白眼，听听这话说的，好像他是个色胚一样，他只是怕自己不好好盯着，渣渣段十令趁机拐走他单纯可爱又善良的小主角。
苏长龄顺着他的视线看去：“少爷为什么喜欢他，我看他也没什么特别之处，与府里的丫鬟书童差不多。”
鹿云舒咽下口中的糕点，皱着眉头，分给苏长龄一个眼神：“苏先生，你是认真的吗？”
苏长龄失笑：“这有什么不认真的？”
“没什么特别之处，与丫鬟书童差不多。”鹿云舒说一条竖起一根手指，举着剪刀手在苏长龄眼前晃了两下，“苏先生，你说这是几？”
苏长龄：“二？”
鹿云舒故作诧异：“苏先生的眼睛没问题呀，那怎么会说出刚才那种话呢？”
苏长龄：“……”
总觉得自己被讽刺了，是错觉吗？
鹿云舒愤愤道：“哪里没有特别之处，你不觉得阿渊特别好看吗，丫鬟书童可比他差远了！”
苏长龄一滞，重新打量起九方渊，少年还未长开，眉眼间已经初现风采，是个美人胚子，但对男子而言，这种相貌过于艳丽。
是比丫鬟书童要漂亮，不过这并不重要，他只是想知道自家小少爷黏着九方渊的原因，至于这原因如何，不在他评价范围之内。
但显然这只是他的想法，鹿云舒有自己的打算。
九方渊刚把手上的相思糕吃完，身旁就多了个人。
此时的段十令尚未加冠，脸上仍带着青年的朝气，他生得端方，给人一种极为可靠的感觉。
九方渊拍掉手上的糕点残渣，冲段十令问好：“师兄。”
段十令点头应下：“要不要师兄陪你聊聊天？”
“师兄想聊什么？”
他坐得端正，双手规规矩矩放在腿上，像是应对长辈提问一样。
段十令拍拍他的肩：“师兄弟之间随便聊聊，不必拘谨。”
九方渊浑身一滞，捏着衣摆的手愈发用力，还好段十令很快就收回了手，不然他无法保证自己能忍着不把肩膀上的手甩下去。
他低下头，看着段十令搭在膝头的手，那是一双握剑的手，骨肉匀称没有瑕疵，一看就是好生爱护的，九方渊想象着自己用刀割开段十令手上皮肉的画面，鲜血流个不停，他心中快意，将刚才段十令触碰自己带来的恶心感觉冲淡。
“师弟，你怎么不说话？”段十令问道。
九方渊长出一口气：“我没事，只是腿麻了，师兄刚才说什么？”
“应该是一路上过于劳累所致，你顺着膝盖往下敲敲腿，别太用力，好好放松一下。”段十令嘱咐完，盯着他敲腿，又重复了一遍刚才的问话，“师弟你年纪不大，孤身一人拜入沧云穹庐，会不会思念家中亲人？”
九方渊动作一顿，平静道：“我是孤儿。”
面前的人神色落寞，段十令这才注意到，九方渊身上穿的并不是多名贵的衣裳，还不太合身，也就是普通人家的布衣，里子加了层棉花，看起来单薄得很。
段十令心中不忍，从储物袋中取了件厚袍子披在九方渊身上，宽慰道：“以后沧云穹庐就是你的家了，师尊和师兄都是你的亲人。”
九方渊攥紧了袍子，展颜一笑：“那以后要麻烦师兄多多照顾了。”
“不麻烦，都是一家人。”段十令笑道。
两人并肩坐在一起，因为九方渊的家世，段十令对他怜爱了几分，讲了不少关于沧云穹庐的事，言辞恳恳温和有礼，俨然一个值得信赖的好师兄。
九方渊对此早有预料，他与段十令在同一个宗门下生活了几十年，虽不清楚段十令是什么时候对他生出了加害之心，但能确定初入宗门时段十令对他的照拂不是虚情假意，那时的大师兄是真心护着小师弟的，但也仅仅是那时，事实证明，所谓的“一家人”只有他自己当了真。
段十令简单讲了点关于修行的事，好奇地问道：“师弟可有想过日后要修什么道？”
九方渊被问住了，上辈子他稀里糊涂入了道，忙着修炼没细想过这事，等到后来身中寒毒骨钉，有了时间，但已经没有想的必要了。
想起以前的事，九方渊心情沉重：“我不知道。”
段十令主动揽下错：“怪我，你还没渡体开窍，想这事确实早了，是师兄思虑不周。”
九方渊思忖片刻，道：“说出来不怕师兄笑话，渊自幼孤苦，于修行上并没有太多想法，只想安稳过完一生，不受颠沛流离之苦。”
段十令喟叹出声：“这有什么好笑话的，人各有志，修不修行怎么修行都是你自己的事，无论如何，师兄都支持你。”
他话音刚落，鹿云舒和苏长龄两人就过来了，苏长龄对着九方渊歉疚一笑，依着鹿云舒的意思，寻了个借口把段十令拉去旁边。
两人一走，九方渊立马扯下身上的袍子，他今晚只是想表明自己于修行上无意，让段十令放松警惕。
顺便卖个惨，让他的好师兄心生怜爱，然后才好进行下一步。
若依着上辈子的轨迹，他修行大成后杀死段十令也不在话下，但那种死法太便宜他的好师兄了，段十令求权求势，最好是在对方即将得到时将一切夺走，从至高处跌下深渊的落差感，他想让段十令好好品尝一番。
鹿云舒正拿“九方渊特别好看”洗脑苏长龄，一转头就发现段十令凑到了九方渊身边，两人相谈甚欢，看样子他家阿渊距离被拐走就差一咪咪了。
趁他不备，拐他阿渊，段十令心好脏！
鹿云舒急得额头冒汗，不知该怎么提醒九方渊，总不能直接说你师兄将来会联合外人弄死你吧，就算他敢把一切和盘托出，估计九方渊都不会相信，还会以为他有病。
再者，穿书文学说了，捂紧马甲是第一要义，不然就会被当成夺舍的人咔嚓掉。
小团子看向自己的眼神没有丁点恶意，那份澄澈的纯然令九方渊一怔，这种不掺杂其他东西、单纯溢满关心的眼神，他已许久没见过了。
只是鹿云舒表现得越真诚，九方渊心里的疑惑越重。
虽然鹿云舒看起来不太聪明，但嘴还挺严，翻来覆去车轱辘话，甭管是旁敲侧击还是直接问，都没套出有价值的信息。
看着鹿云舒脸上焦急的神情，九方渊福至心灵，突然有了个大胆的想法。

第八章 猎鹿
从见面时算起，鹿云舒所表现出来的一切，再加上现在莫名其妙的焦急，都太奇怪了，没有前因显然说不过去。
所以有没有可能，鹿云舒是认识他的？可能听说过他，可能单方面见过他，可能知道他的某些事……
鹿云舒接近他究竟有什么目的？九方渊暗自思索着这个问题，垂在身侧的手慢慢收紧，摩挲着夹在指缝里的薄薄刀片。
刀片是他从家中带来的，自从重生以后，他就一直带在身上，没有修为，他只能靠这些外物来确保自己不是手无缚鸡之力的废物。
被刚才“兄友弟恭”的画面刺激到了，鹿云舒满脑子都是如何提醒九方渊远离段十令，他心里火急火燎的，抓心挠肝地想，终于想出来一个绝妙的主意。
“小师叔，你想成为沧云穹庐第一高手吗？”
九方渊睨着挨在自己身边的人，故意点点头：“不想。”
鹿云舒：“……”
你点着头说不想，你不按套路出牌！
“我，我知道你想，小师叔不用隐瞒我。”鹿云舒硬着头皮，继续自己的劝说大计，“你看你和段十令都是泰和真人的徒弟，你们之间肯定会有利益冲突，有利益冲突就会有伤害，为了你的安全，我觉得你要和段十令保持距离。”
九方渊微微蹙了蹙眉，他眼底情绪莫名，最后化成一片暗沉，将手里的刀刃收了起来。
鹿云舒不知晓九方渊的心思，仍然在苦口婆心地劝说：“我的家庭情况比较复杂，这些弯弯绕绕我最熟了，你听我的准没错。”
家庭情况复杂？
鹿家孙辈不就鹿云舒一个吗，独苗苗小侯爷。
九方渊看着鹿云舒，心中疑窦更甚，鹿云舒为什么要劝自己远离段十令，他都知道什么？
见九方渊一脸深思的表情，鹿云舒以为自己的话被听进去了，忙趁热打铁道：“所以小师叔一定要听我的，离段十令远一点。”
九方渊突然开口：“你怎么不叫师尊？”
鹿云舒怔了一瞬，才反应过来他这话的意思：“我这不是和小师叔是一国的吗，大义灭师尊，小师叔你可千万不能太相信我师尊。”
九方渊额角直抽，捏了捏他的脸，顺手蹭掉他嘴边的糕点渣，意味不明道：“知道了。”
这怎么还动手捏上脸了，难道是表达亲近之情？
不过这小胖脸有什么好捏的？
“好捏吗？”
鹿云舒语气嫌弃：“凑合吧。”
九方渊抬手掩了掩唇：“我觉得还不错。”
两秒后，生无可恋的鹿小团子放下手，结束了自己的降智行为，他蹲下身把脸埋在胳膊里，内心疯狂大喊：鹿云舒你是憨憨吗，你是穿成奶团子，是装成奶团子，虽然长着奶团子的脸，但你他娘的不是真的奶团子啊！
当事团子：都怪我入戏太深，现在就是后悔，非常后悔。
九方渊抬手勾了勾他的发带：“害羞了？”
鹿云舒将王八精神贯彻到底，整个人散发着枯萎的气息。
今夜这长阶之上，多了个伤心人。
九方渊往旁边移了移，段十令那件袍子掉在地上，他想了下，把袍子捡起来，拍了拍鹿云舒：“站起来。”
鹿云舒没有动弹，九方渊也不说第二遍，果断出手把人拎了起来，他臂力大，常拎重物，此时拎个大胖小子不在话下。
突然腾空，鹿云舒还没来得及发出惊呼就被放回了地上，屁股底下多了层软绵绵的垫子，是一件厚袍子。
九方渊挨着他坐下：“不害羞了？”
鹿云舒不好意思继续装聋作哑，嘴硬道：“我没害羞！”
九方渊了然：“那就是生气了。”
鹿云舒低着头别扭了半天，忍不住小声嘀咕：“没生气，爸爸永远不会生你的气。”
没听到回应，鹿云舒转过头，看见九方渊闭着眼，俨然一副睡着的模样。
睡着的九方渊十分乖顺，鹿云舒看着他，想起书里描写的结局，所幸自己来得不算晚，九方渊没有经历那些乱七八糟的事，还活得好好的。
“会好好保护你的，一直都会。”
鹿云舒声音很轻，说完话放纵了自己因为主角光环而患上的皮肤饥渴症，拉着九方渊的衣摆，copy同款姿势，心满意足地闭上眼睛。
他决定了，今晚要做一个拳打泰和真人，脚踢段十令花絮棠的美梦！
耳边的呼吸声渐渐平稳下来，九方渊睁开眼，眸底一片清明，他借着月光仔细打量身旁的人，从发旋到眉眼，再到攥着自己衣角的手。
这是一个丝毫不懂得隐藏自己心思的、黏人的、幼稚又麻烦的人，目前看来，这个人并不会对自己造成什么威胁。
看着熟睡的人，九方渊眯了眯眼，爸爸是什么鬼？
苏长龄一直不动声色地留意他们的动静，当看见九方渊把鹿云舒拽着他衣裳的手掰开时，恨不得马上冲过去把人抱走。
然而没等他迈出步子，九方渊就有了新的动作，半大的小少年笨拙地伸直一条腿，把人揽到腿上躺着，然后又把地上长出来的厚袍子拉起，将鹿云舒盖了个严实。
做完这一切，九方渊抬起头对上了苏长龄的视线，他的目光平静，只看了一眼就低下头，额头抵着曲起的那条腿，闭眼睡觉。
段十令将一切尽收眼底，解释道：“师弟是孤儿，会照顾人，云舒在他身边也好，两个孩子作伴，不会太孤单。”
苏长龄一时哑然，心里说不出是什么滋味，整夜无眠。
第二天清晨，出太阳后段十令就收了结界，九方渊捏了捏鹿小团子的脸，把沉浸在美梦中的小孩叫醒，然后咬着牙活动被枕麻的腿。
鹿云舒刚睡醒，处于云里雾里的迷蒙状态，呆呆地看着九方渊的动作，反应过来后急吼吼问道：“小师叔，你腿怎么了？”
九方渊闻言瞥了他一眼：“打猎摔的。”
“打猎？”鹿云舒一脸懵，环顾四周后迟疑道，“在这里打猎？打什么？鸟吗？”
九方渊面无表情：“不是，是鹿。”
鹿云舒：“？”
鹿小团子第二次惨遭抛弃，蔫头耷脑地跟在苏长龄旁边，就奇了怪了，明明昨晚还给他垫垫子，睡醒一觉就翻脸不认人了。
呜呜呜，和主角建立友谊好难，九方渊的心就是海底针！
苏长龄打着哈欠过来：“少爷怎么了？”
鹿云舒一脸深沉：“我想成为孙悟空和哪吒。”
苏长龄：“啥？”
鹿云舒幽幽地叹了口气：“意思就是我想成为大佬，大闹龙宫，把定海神针据为己有。”
苏长龄一头雾水，只听懂了“大佬”两个字，不错，他家少爷的志向非常远大，值得支持！
一行人是下午到达宗门的，门口有泰和真人安排的接应弟子，段十令将鹿云舒和苏长龄交给他们，然后带着九方渊去汀兰苑。
熟悉的景象勾起上辈子的回忆，九方渊深呼吸几次，平复下激动的心情。
汀兰苑中，泰和真人正在摆弄兰花，那是一株灵兰，根茎和叶片呈现出翡翠一般的碧色，花瓣微张，淡金色的灵力氤氲成线，在花朵上流淌。
九幽同心兰，以精血为引入药，可制成「同心散」，能令用药之人身上带有药引者的气息，作用不大，实属鸡肋，使用「同心散」的大多都是结了道侣的修者。
九方渊扫了一眼便移开视线，这汀兰苑他熟得不能再熟，此时连多看两眼的兴趣都没有。
泰和真人把手上的兰花放回木架，离开前指了指院中石桌，段十令会意，带着九方渊在石桌旁站定。
等了一会儿，泰和真人拿着一个木匣子从屋里出来，他在石桌旁坐下，冲九方渊抬了抬下巴。
沧云穹庐的拜师礼分两种，一种是师徒私下的，一种是宗门公示的，私下拜师省了奉茶等仪式，师父会给徒弟一个见面礼，算作拜师的信物。
九方渊心里明白，泰和真人要他私下拜师，上辈子也是这样，当他的修炼天赋展现出来后，泰和真人才对外人宣布了他们的师徒关系。
九方渊弯腰一拜，却没像上辈子一样跪下：“师尊。”
泰和真人似有些诧异：“为何不跪？”
九方渊：“徒儿曾在娘亲坟前立誓，不跪天地只跪父母，还望师尊恕罪。”
泰和真人表情晦暗，看不出喜怒：“你可听过，一日为师终身为父？”
九方渊抬头直视泰和真人：“我是孤儿，爹爹抛妻弃子，对徒儿而言，他是最肮脏的存在，师尊为尊，若徒儿将您当作父，是玷辱了您，徒儿不敢。”
泰和真人意味不明地笑了声：“好一个最肮脏的存在。”
段十令上前一步，解释道：“师尊，师弟幼年孤苦，父亲抛妻弃子，他有此想法实属正常，虽然拜师规矩不容改变，但事出有因——”
“闭嘴！”泰和真人一掌拍在石桌上，叱道，“你在教我拜师的规矩？”

第九章 为师
碎石劈头盖脸砸过来，九方渊不躲不避，在石块即将砸到他身上的时候，一道利光突然袭来，将碎石轰成了粉末。
泰和真人突然笑起来：“倒是个有主意有心性的，不愧是我的……徒儿，不跪便不跪吧。”
听出他的未尽之言，九方渊直犯膈应，心里暗骂两声，面上不显躬身一拜：“多谢师尊。”
“给你准备的拜师礼是朔风珠。”泰和真人慢条斯理道，“应该不需要为师递到你手边吧？”
木匣子掉在地上，被泰和真人的掌风震裂了，露出流光葳蕤的玉珠。
九方渊弯腰去捡地上的玉珠，就在要碰到的时候，那珠子突然动了起来，往不远处的灵泉飞去，“噗通”一声掉了进去。
泰和真人喜着白衣，长须白髯，举手投足间尽是一副仙风道骨的出尘模样，他常常面带笑意，整个人慈祥又亲和，如今冷下脸，周身的气势立刻发生了改变，显得有些阴沉。
“怎么还不去拿，渊儿是看不上师尊给的拜师礼吗？”
这是刻意的羞辱，九方渊面色平静，一点惊讶都没有，他很了解自己这位阴晴不定的师尊，这样的结果也在他算计之中。
泰和真人表面上心胸宽和，实则性情自负，容不下一点忤逆，心缝儿比头发丝还细，他身兼师尊与父亲之名，所以即使九方渊说再多关于师尊的好话，都抵不过一句唾骂生父的言语。
九方渊知道那番话说出来讨不到好，他无法说服自己向泰和真人下跪，誓言是胡扯的，那话里只有一句是真的，他是指桑骂槐故意为之。
“徒儿谨遵师命。”
九方渊移开视线，两步一停，磨蹭许久才走到灵泉旁边。
灵泉水中蕴含灵力，水质清澈，能看到点点的金色星辉，朔风珠沉在灵泉湖底，从水面上能看到具体方位。
三九严寒，泉水虽没有结冰，但散发着浓重的寒气，九方渊一走近灵泉就打了个哆嗦，向段十令投去求助的目光。
修真界有一种名为「透骨」的酷刑，是利用水的湿寒之气毁坏关节筋脉，段十令的父母并称“段氏双杰”，当年追杀四大恶人之一的血骨春秋不成，反被引诱到冰峰寒潭，因「透骨」沦落成废人。
段十令想起往事，求情的话脱口而出：“师尊，还请您饶了师弟，他对抛妻弃子的父亲有怨恨是人之常情，并非故意要破坏拜师礼。师弟凡胎肉体，灵泉水冰寒，恐怕会毁坏身体根基，对日后修行不利。”
泰和真人眸中射出锐光：“他是人之常情，你觉得为师让他遵从拜师的规矩是不通情理？”
段十令一惊，连忙否认：“徒儿不敢，徒儿只是担心师弟的身体受不住。”
“不敢？我看你挺敢的！不过才认识一日，你们师兄弟感情倒是好，衬得我这个师尊像个外人。”接连被忤逆，泰和真人心情不虞，留下一句话便拂袖而去，“若是担心他受不住，你大可以替他下灵泉。”
段十令呆呆地目送泰和真人离开，他拜师多年，还是第一次和泰和真人闹得这般不愉快。
九方渊轻轻勾了勾唇，段氏双杰的事是个秘密，上辈子他与段十令同吃同住，这件事是段十令醉酒后告诉他的。
一个尊师一个爱徒，两人都不是什么善茬，九方渊很想知道，当他们两个人反目成仇时，会发生什么有趣的事。
坐山观虎斗，何乐而不为？
汀兰苑中这口灵泉，九方渊熟悉得很，无论三伏盛夏还是数九寒冬，他都多次跳下去过，这大概是除了罚跪以外，泰和真人最偏爱的惩罚方式。
相较于心情沉重的段十令，九方渊要轻松不少，他在这时很好地表现出了九岁孩子会有的畏惧，踟躇地站在灵泉旁。
青年该有的担当令段十令说出了代为下水的话，没管这话里有几分客套，九方渊立马往后退了几步，从善如流道：“我会在岸上乖乖等师兄的。”
“……”
没料到他会这么说，连推让客套都没有，段十令心情复杂，一口老血梗在喉咙，半天都没反应过来。
九方渊催促道：“师兄还不下水吗？”
段十令：“……下。”
汀兰苑独占沧云穹庐一座峰头，灵泉附近是高大的山岩，常年不冻，从上流下水势湍急，拍打在地面石头上，水珠迸溅。
灵泉水深三四米，段十令一个猛子扎下去，趁着这个空档，九方渊迅速将扔在岸边的衣裳捡起，扯下段十令腰带上的玉牌塞进袖子里。
沧云穹庐每个弟子都有一块象征身份的玉牌，分为不同品级，宗门里很多地方设有禁制，玉牌品级越高，能进入的地方越多。
段十令的玉牌品级是弟子中最高的，仅次于宗主和长老，除了绝对严密的禁地，他都有进入的权限。
重生归来，九方渊决定将一切都握在手里，因而有个地方一定要去，并且要早去。
如果他没记错的话，现在这个时间段里，只有段十令的玉牌能进入那个地方。
段十令没耽误太久，拿了朔风珠就浮出水面，看见岸上乖乖抱着自己衣裳的九方渊，他心头一软，下水前的不满散了些许。
“给，师弟的拜师礼。”
“灵泉水那么冷，都怪我，给师兄添麻烦了。”
九方渊犹豫地看着他，半天才伸手接下，语气里充满了自责。
“都是师兄弟，有什么麻烦的，别多想。”段十令彻底消了气，“怎么垂头丧气的？”
九方渊失落道：“我惹师尊生气了，他一定会讨厌我的。”
段十令把捞上来的朔风珠递给他：“别乱想，如果讨厌你，师尊就不会收你为徒了。”
“是吗？”
“师兄还会骗你不成？”
泰和真人并非不通情理之人，今日确实有些反常，段十令将疑惑压下，话锋一转：“想不想知道关于朔风珠的事，师兄讲给你听。”
本来只是想挑拨一下泰和真人跟段十令的关系，到头来竟然误打误撞拿到了玉牌，九方渊心情不错，连带看着段十令都顺眼了不少，卖乖讨巧道：“不着急，师兄身上好凉，先回去洗个热水澡吧。”
“嗯，师尊没安排，你暂时随我住在天秀峰吧，正好云舒也在，你们两人可以作个伴。”段十令带着九方渊往外走，“说起来，我也该给云舒准备一份拜师礼，凭他的家世应该不缺什么，我寻思着送他点喜欢的东西，你有什么建议吗？”
鹿云舒喜欢的东西？九方渊突然想到那句“小师叔，我喜欢你”，差点脱口而出“送个小师叔”，还好及时反应过来了，他扯了扯嘴角：“他喜欢兔子吧，衣裳纹样都是兔子。”
“我不喜欢兔子，有兔子的都扔掉！”
鹿云舒怒拍床栏，对着苏长龄抗议出声。
天知道原主有什么特殊癖好，衣服被褥上面全都是兔子纹样，他可不想让九方渊以为自己是个奶不拉几的、只喜欢兔子的小孩！
苏长龄很愁，少爷越来越难哄了，他盯着包袱里收拾出来的衣裳，沉沉地叹了口气。
天秀峰按东西两院划分，和上辈子一样，段十令住在西院，将九方渊安排在东院。
九方渊按照记忆中的路线往卧房走，刚拐进院门就和拎着包袱的苏长龄打了个照面，他怔了会儿才想起来，这辈子不是只有自己一个人住在东院。
苏长龄率先打了招呼，装没看见不太好，九方渊随口客套了两句：“苏先生要去哪里，怎么不休息一下？”
“少爷突然不要以前的衣裳了，我正打算去问问哪里能领弟子服。”苏长龄一脸无奈。
“沧云穹庐的弟子服是正式拜师后统一发的，要想拿到起码要等择徒大典结束。”包袱里露出的一片衣角，蓝底银线勾的兔子，样式精致，一瞧就知道是属于谁的，九方渊奇道，“为什么不要了？”
“因为兔子，少爷本来很喜欢兔子，今儿个不知怎么回事，突然闹脾气说不喜欢了，还让我把有兔子的衣裳都扔掉。”突然想到什么，苏长龄眼睛一亮，“弟子服领不着，九方小师叔可不可以帮我劝劝少爷，他喜欢你，乐意听你的话。”
“我试试吧。”
九方渊接过包袱，脑海中浮现出一只白胖滚圆的兔子。
鹿云舒瘫在床上，爬了一天台阶，他已经是个废团子了，原主胖乎乎的肉还多，他相当于负重爬山，做功成倍增加，整个人废上加废。
敲门声响起的时候，鹿云舒正昏昏欲睡，以为是苏长龄去而复返，他喊了声“进”就埋头进被子里：“苏先生，没有要紧的事不要找我。”
“不是苏先生，没要紧的事。”
两秒后，被子掀开，刚才还瘫作一团的鹿云舒腾地从床上坐起来：“小师叔！”
这一蹦差点掉到地上，九方渊连忙走到床边，扶了他一把：“小心点。”
鹿云舒坐在床上，顺势扒着九方渊的胳膊，将他从头到脚仔细打量了一遍。
按照剧情，九方渊刚拜入沧云穹庐的时候，泰和真人那老东西对他还不错，但鹿云舒还是不放心，生怕他被欺负了去。
由着鹿小团子这看看那摸摸，九方渊打了个哈欠，他昨晚没睡好，刚才在汀兰苑一直紧绷着神经，如今一放松，困乏劲儿就上来了。
“小师叔困了吗，来，我的床借你，我陪你一起睡。”

第十章 兔子
海底针自个儿送上门了，鹿云舒心里美滋滋的，虽然他摸不透主角的心思，但是主角会主动找他啊，主动就会有故事，今天他们抵足而眠，明天他们就是至交好友，perfect！
九方渊没说好也没说不好，表情有些古怪，欲言又止。
鹿云舒沉浸在建交大业将成的兴奋中，见九方渊不说话又乐呵呵地问：“小师叔找我有什么事吗？”
九方渊把手上拎着的包袱往前一递：“苏先生让我来劝劝你。”
鹿云舒幽怨地看着怀里多出来的包袱，待目光触及银线勾出的兔子时，他整个团子都自闭了：“不用劝了，我知道了，小师叔还有别的事吗？”
不等九方渊回答，他又嚷道：“不许说没有，说你是来找我玩的，或者来看我一眼也行！”
九方渊眼底浮现出笑意，等他喊完了，才施施然开口：“纠正一件事，是顺便帮苏先生来劝你的，来给你送个礼物，这才是正事。”
九方渊掌心向上，托着一个圆滚滚胖乎乎的白玉兔子，这是一个挂坠，雕刻得栩栩如生，看起来颇为讨喜。
鹿云舒一把抢过来：“送出去的东西泼出去的水，小师叔把这个给我了，可不能反悔。”
这有什么好反悔的，九方渊哄孩子似的点点头：“好，你的了。”
鹿云舒这才笑起来，好好一双笑眼都笑眯了，只剩条缝儿：“这是兔子吗，怎么突然送给我礼物？”
没等九方渊说话，鹿云舒就自发给出了答案：“我知道了，你一定是看我活泼可爱，聪明机灵，所以想和我交朋友，哎呀，直说就好，还带什么礼物，这多不好意思。”
九方渊：“……”突然有点想反悔了。
鹿云舒面上欣喜，心里感动得几乎要落泪：爸爸的好大儿啊，你终于上道了，不枉爸爸费尽心思帮你远离人渣。
“你想什么呢？”
“爸爸爱你。”
又是这个词，九方渊拧了拧眉：“‘爸爸’是什么意思？”
鹿云舒浑身一震，这才发现自己不小心将心里话说出来了，他眼神闪躲，疯狂摆手：“没什么没什么，别多想，没有其他意思。”
“是吗？”九方渊狐疑地看着他，总觉得哪里不太对劲。
还好这个世界只有“爹”没有“爸爸”，逃过社死的鹿云舒露出假笑：“是的，就是我很喜欢你的意思。”
九方渊沉吟片刻，伸手摸了摸他的头，深沉道：“爸爸爱你。”
鹿云舒：囧。
一路爬上沧云穹庐，还在泰和真人那里耗费了不少精力，九方渊精疲力竭，送完东西就离开了。
床上，鹿云舒摸着手里的兔子挂坠，越摸越开心，越摸越……嗷！
鹿云舒喊了一嗓子，然后往被子里一扑。
天呐！夭寿了！九方渊刚才说了什么？
已知爸爸爱你=我很喜欢你，九方渊刚才说“爸爸爱你”，所以九方渊很喜欢他！
喜报，建交成功，鹿云舒在床上接连打了好几个滚，半天才平复下自己的激动心情，他将胖乎乎的白玉兔子放在床头，美滋滋地闭上眼睛睡觉。
入夜，整个房间陷入黑暗之中，床头的兔子突然亮了起来，微弱的光芒闪了两下，慢慢沉寂下来，鹿云舒抱着被子睡得正香，根本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
*
自从那日惹恼了泰和真人之后，九方渊再没被叫去汀兰苑，泰和真人像是忘了自己收了个二徒弟，将九方渊丢在天秀峰自生自灭。
没有渡体不能修炼，九方渊整日无所事事，唯一不同的是，这一世多了个鹿云舒每天会定时定点来找他。
自从主动送了个小玩意出去，他就被那只娇贵黏人的胖兔子赖上了，鹿云舒整天拉着他往外跑，这遛遛那蹿蹿，快把整个沧云穹庐摸遍了，他上辈子在沧云穹庐待了几十年，都没这半个月去过的犄角旮旯多。
“小师叔，你醒了吗？”
九方渊暗叹一声，又来了。
敲门声不疾不徐，隔一会儿敲两下，伴随着一句“小师叔”，极有规律，就是没眼力见儿，搁别人那里早就离开了，这鹿家的奶团子怕是特别黏人级别的，大有一副敲不到人出来不住手的架势。
九方渊不禁怀疑，自己是不是脑袋出问题了，所以才会答应和鹿云舒做朋友。
当日计划进展得十分顺利，他趁机摸走了段十令的玉牌，一时兴起就回应了一下频频向自己示好的鹿云舒，结果奶团子蹬鼻子上脸，他已经连着几天被迫早出晚归了。
规律的敲门声被打断，交谈声隐隐约约传进来。
“少爷，九方小师叔可能还没醒，你要不等下再来敲门吧。”
“不要，都已经这么晚了，小师叔肯定快醒了，我想要他睡醒就看到我。”
“为什么要睡醒就看到你？”
“好朋友之间都是这样的，这是一种情趣，咱们不是一个年龄段的，苏先生你不懂，我要做小师叔最好的朋友。”
苏长龄：“……”
确实不是很懂你们小年轻。
鹿云舒拍了拍自己的肚子，语气有些骄傲：“苏先生，你看我今天有什么不同。”
苏长龄面带慈祥微笑：“少爷今天早饭吃得不少，小肚子饱饱。”
鹿云舒：“……”
神他妈小肚子饱饱，就nm离谱！
鹿云舒克制住自己的洪荒之力，默默吸了吸小肚子，努力装出一副天真烂漫的孩子模样：“苏先生猜错了，你不觉得我今天十分英明神武吗，看我的挂坠，是不是很配我？”
“很配。”苏长龄敷衍地笑了笑，鹿云舒已经连续十多天问他这个问题了，他现在看见那只白玉兔子就头疼，今天实在忍不住了，问道，“少爷不是不喜欢兔子了吗？”
屋内的九方渊竖起耳朵，听到鹿云舒的回答：“我是不喜欢兔子，但这不是普通的兔子，这是小师叔送给我的，是我们友谊的象征！”
两辈子加起来活了五六十年的九方渊无奈扶额，认命地从床上爬起来，他算是败给鹿云舒了，这鹿云舒就是来克他的。
鹿云舒炫耀着自己的兔子挂坠，他这几天一直很亢奋，建交计划进展顺利，他还和九方渊将沧云穹庐逛了大半，虽然每天早出晚归有些累，但一想到九方渊半个月没和段十令碰面，他就觉得很值。
苏长龄不想听鹿云舒继续炫耀了，无论是兔子挂坠还是他和九方渊的绝美友情，遭不住遭不住。
之前还能昧着良心夸了几句，现在实在是没有词可以夸了，举头三尺有神明，这沧云穹庐还是天下第一仙山，苏长龄特别怕自己假话说多了遭雷劈，连忙扯了个身体不适的借口遁走了。
对此，鹿云舒深表遗憾：苏先生没有欣赏的福气啊！
苏长龄：实在无福消受。
九方渊简单收拾了一下，给锲而不舍的鹿小团子开了门：“走吧，今日想去哪里逛？”
鹿云舒摸着自己的宝贝兔子挂坠，神神秘秘地说：“去个好地方。”
九方渊没多问，关门落锁，走了会儿突然弯了弯唇，悄悄观察着身旁一脸憋不住想说什么的鹿云舒，看来卖关子的人要卖不下去了。
鹿云舒频频侧目，偷看九方渊，忍不住在心里想道：崽崽笑得好好看，这就是养成系的快乐吗？
活像心里种了朵小玫瑰，软刺扎得人心头发痒，想拔了去还不舍得，小玫瑰太漂亮了，被扎了他也想好好养大。
鹿云舒自己感动了自己，幽幽地叹了口气。
九方渊颇觉惊诧，鹿小团子是个没心没肺的傻子性格，很少表现出消极的情绪，他好奇道：“想什么呢？”
鹿云舒沉浸在自己的想象中，没思考直接脱口而出：“你就是带刺的玫瑰。”
每个字都听见了，却理解不了涵义的九方渊：“？”
后知后觉意识到自己说了什么的鹿云舒：“……”我的嘴为什么总不听指挥？
“玫瑰是什么？”九方渊露出若有所思的表情，“带刺的，是暗器吗？”
以为要经历社死的鹿云舒满血复活，妙啊，这个世界没有玫瑰，他忍着笑，给九方渊解释：“不是暗器，玫瑰是一种很漂亮的花，茎上长着刺。”
“长着刺的花，很漂亮。”九方渊轻声重复了一遍，表情变了变，“所以我像花？”
花常常用来形容女子，即使带了刺，归根结底也是花，被这样形容，九方渊心里有些不快。
鹿云舒点点头，又摇摇头：“你不像花，这只是一种比喻，意思是你在我心里很特别。”
九方渊脚下打了个绊，差点一踉跄，他看向身边满眼纯净的奶团子，表情复杂：“爸爸爱你。”
鹿云舒：“……”
经过这么一打岔，鹿云舒忍住了说出目的地的欲望，但九方渊已经猜到了他们要去哪里，顺着这条路走下去，只会通往一个地方。

第十一章 灵果
这条路通向沧云穹庐后山，后山不设禁制，任何人都可以进入。
到了后山入口，鹿云舒还没忘记要卖关子：“小师叔，你猜这里是什么地方？”
九方渊看了看隐藏在旁边树丛中的石碑，那上面写着两个字——后山，麻木地配合：“猜不出来。”
鹿云舒献宝似的给九方渊介绍：“这里是沧云穹庐的后山，听说里面有很多灵果，我打听过了，这里的灵果品级不高，对修炼没太大用处，但是味道不错，比普通的水果好吃多了。”
九方渊保证，他听到了吸溜口水的声音，说到这份上了，他哪里还能不明白鹿云舒的意思，这奶团子今日打的就是吃的主意！
经过半个月的相处，九方渊已经基本摸透了鹿云舒的脾性，爱吃且能吃，饭量超乎想象，只能说，鹿云舒胖成这样，不是没有道理的。
后山四季如春，草木长青，即使此刻已入冬，山上灵植也未显颓败，枝头上缀着饱满红艳的灵果，看起来鲜嫩无比。
鹿云舒紧了紧自己的袍子，兴奋地打量着树上的果子，好家伙，穿书真好，修仙真好，大冬天还有反季水果，这整个一天然果园，还是带恒温装置的那种，就是不知道所谓灵果的味道如何。
灵果树木大多高大，鹿云舒仰着头看了半天，终于发现了问题，他和九方渊，似乎根本够不着那灵果。
鹿云舒比量了一下自己和九方渊的身高，两个半大的孩子，身量不足，就算踮着脚，伸长了胳膊，也摸不着灵果。
他抿着唇，一脸郑重，事到如今，只有一个办法了。
“小师叔，你会爬树吗？”
身高不够，爬树来凑。
九方渊一噎，抬头看了看枝头的灵果，这树木并不粗壮，灵果挂在树枝上，树枝纤细，就算会爬树，这树枝也经不住一个人的重量。
“……不会。”
鹿云舒瞬间沮丧，看得见吃不着，这是什么人间疾苦？
两个人站在树下，盯着枝头的灵果，鹿云舒幽幽地说：“这灵果长得好看，一定不好吃，都是表面现象。”
吃不着葡萄说葡萄酸，奶团子嘴上说着不好吃，脸上满满的都是渴望，也是口是心非到极点了。
九方渊见不得鹿云舒这副可怜巴巴的模样，朝四周张望了一圈，捡了一把小石头回来，他眯起眼看了看灵果，对准枝头将石头掷了出去。
他虽然没有修为，但修行不只要修炼灵力，还有体力等方面，再加上他有一半妖族血脉，天生力气大于常人，故而不对上修者，不使用灵力，他基本可以以一对多。
九方渊上辈子使用的灵武是剑，除此之外，像弓、刀、枪等常见的武器，他都略有修习，因而他的准头很不错，小石子直接冲着枝头上的灵果而去，只听得“啪”的一声，原本挂在枝头上的果子就被打了下来。
九方渊没有停手，接连不断掷出石头，他弹无虚发，噼里啪啦一阵响，枝头上的果子都被打了下来，下了一场不大的果子雨。
鹿云舒看直了眼，没想过还能这么办，这简直就是人形豌豆射手！
他连忙避开往下落的石头和灵果，站在一旁给九方渊鼓掌：“小师叔好棒，打右边的，那里还有，加油加油！”
鹿云舒突然出声，九方渊被吓了一跳，手上的石头扔偏了，他无奈地转过头，从地上捡了一个灵果塞给鹿云舒：“你乖乖吃，别出声。”
鹿云舒捧着果子点点头，乖乖往后退了几步：“我保证不打扰你。”
灵果种类不同，颜色也不一样，这棵树上的果子红彤彤的，散发着一股香甜的气息。
鹿云舒心中激动不已，这个世界里的吃穿用度和现实世界没有太大差别，灵果这种只会出现在修仙小说中的东西，从某种意义上给了他一种极为震撼的感觉，当咬下第一口果子的时候，他清晰地感知到，自己确实是来到了一个崭新的世界。
“唔，好吃！”
鹿云舒眼睛一亮，又咬了一口果子，他不喜欢太甜的水果，这灵果刚好是酸甜口的，微酸多汁，特别合他口味。
九方渊把手里的石头扔完了，转身就看到眼睛亮晶晶的鹿云舒，刚才鹿云舒已经把掉到远处的灵果都捡了回来，他从一堆红彤彤的果子挑出了最大最好的一个，对着九方渊笑得见牙不见眼：“小师叔也吃。”
灵果这种东西，九方渊早就吃腻了，事实上，他对任何吃食都不是十分热衷，修真界崇尚辟谷，不食少食才是风尚。
说起来可笑，九方渊根本没想过飞升，他从沾满鲜血的百妖窟爬回来，他的世界里只剩下无尽的漆黑，他本以为自己会在这种情况下完成复仇，将所有欺他辱他负他之人统统送进地狱，然后顺其自然，了却残生。
九方渊从没想过，有朝一日，他所处的漆黑世界会出现一点红色，那是如血的残阳，驱散了阴霾黑暗，让他感觉到，这个世间似乎还有值得他去追寻的东西。
人就是这样，越是缺少什么，越渴望拥有什么，他最终还是接住了那个红彤彤的灵果。
鹿云舒催促他：“你快尝尝，特别好吃。”
九方渊怔忪了一瞬，眼里有一丝迷茫：“真的，好吃吗？”
“真的，我觉得特别好吃。”鹿云舒弯着眼，“小师叔一定会喜欢的。”
灵果丰沛的汁水充盈了口腔，酸甜的蜜意顺着食道流进身体，是意料之中的味道，却带给他意料之外的感觉，九方渊一言不发，沉默地吃完了那个灵果。
“怎么样，好不好吃，你喜欢吗？”
九方渊破天荒地应了声：“好吃。”
鹿云舒眉眼弯弯：“那以后我们多来几次，这里还有好多种不一样的灵果，我们把它都尝个遍，然后挑出最好吃的一种，等咱们长大了，就离开沧云穹庐，一起去吃其他地方的灵果，和各种好吃的东西。”
九方渊从没有这种打算，此时听鹿云舒一说，竟然真的有几分期待，似乎那样的生活也不错。
吃了几个红色的果子，鹿云舒跃跃欲试，学着九方渊捡了一些石头，往树上扔，可惜他力气小，石头根本扔不到灵果上，更别提把果子打下来了。
九方渊在一旁看着他，没阻止，直到他扔完一把石头才开口：“这个要力气大一点才行，你还小，力气不够。”
书中描写九方渊天生怪力，鹿云舒知道自己比不了他的力气，闻言放弃了自己去打果子，安心做一个捡果子吃果子的废物点心。
后山上灵果种类很多，红的黄的绿的，九方渊都打了一些，鹿云舒吃了个肚圆，九方渊多少也尝了几个，最后还剩下不少，两人准备带回去。
抱着剩下的果子，两个人慢慢往山下走，走到山脚时遇到了三个人，两男一女，三人都穿着沧云穹庐统一的弟子服饰。
女子姿容俏丽，十五六岁的模样，眉目间透着一股娇纵气，一看就是被呵宠长大的。两名男子要逊色些，容貌气势皆属中等偏上的水平，但跟在女子身边更像是随从。
这半个月来，九方渊与鹿云舒每日都出去逛，大多时候都是随便遛一圈便走，没见过太多沧云穹庐的弟子，他俩算是宗门里的生面孔。
九方渊五官精致，比那两名男子不知要出色多少，几乎是第一时间就吸引了女子的注意力，女子主动来到两人面前，她比九方渊高出半个头，俯视的眼神没有恶意，只是单纯的好奇：“你是谁？我以前没在宗门里见过你。”
她习惯了这种发问式的说话方式，丝毫没意识到不对劲。
一旁鹿云舒急了，怕这又是某个书中着墨过的渣渣，他护崽子似的，强行插到两人中间，不甘示弱地反问：“你又是谁？”
他生得玉雪可爱，语气奶凶奶凶的，那女子被逗笑了：“哪里来的小孩，还挺有意思的。”
女子左边的男子长了一双不太标准的凤眼，压得整张脸有些尖刻，嘲道：“这小孩大言不惭没有规矩，另一个长了副小白脸的模样，该不会是偷偷溜进来的吧？呦，还偷摘了这么多的灵果。”
鹿云舒挡在九方渊身前，回敬道：“什么偷，这灵果是我们光明正大摘的，不会说话就别暴露自己的愚蠢，还骂别人小白脸，自己长了张尖酸刻薄的脸，根本达不到小白脸的标准，是不是嫉妒别人？”
小白脸的标准不好说，但先前那男子嘲讽九方渊是小白脸，就给了一个标准，他们两人面对面一对比，当下立见。
女子扬了扬眉，无不悦地点点头：“小孩还挺伶牙俐齿的。”
男子被说得恼羞成怒，他心里也知道自个儿差不少，现下被那女子一附和，自觉丢了面子，直接伸出手攥住了鹿云舒的衣领：“狗嘴里吐不出象牙的东西，没有爹娘教你怎么说话吗？”

第十二章 出头
衣领卡着脖颈，鹿云舒呼吸不畅，脸涨得通红，他双脚略微离开地面，整个人竟是被这男子用一只手直接提了起来。
怀里的灵果都掉到了地上，发出轻微的响声。
鹿云舒心里有些沮丧，不是后悔为九方渊出头，只是觉得自己太弱了，这样下去根本没办法保护好九方渊。
女子拧了拧眉：“周容，别伤着他。”
“叶师姐，这小子言辞无礼，我只是小小教训他一下。”被唤作周容的男子一脸得意，不无恶意地说，“这种有娘生没娘养的小子，就得好好教训教训，否则他——”
他话还没说完，手腕就被捏住了，修长白皙的手钳住腕骨，捏得他虎口发麻，本能地松开了鹿云舒的衣领。
那句“有娘生没娘养”踩到了九方渊的底线，他一脸冷肃，将鹿云舒圈进自己怀里，当着周容的面活动了一下指节：“狗嘴里吐不出象牙的东西，对个孩子出手，也不嫌丢人，没有爹娘教你怎么做人吗？”
周容脸一黑，色厉内荏道：“你，你究竟是谁？”
九方渊没理他，方才为了腾出一只手来，他将灵果都用另一只胳膊兜着，现在快速收回手，正好没掉下一个灵果。
鹿云舒咳嗽了几声，堪堪顺上气来，他脸有些红，仍没有后退，固执地站在九方渊身边，像一只狼崽子，凶狠地瞪着面前的人。
看到没有抛下自己逃走，紧紧跟在自己身旁的奶团子，九方渊心底一片柔软，他垂眸看来，眼底一片温柔的光，仿佛清明时节淅淅沥沥的雨，淋湿堆满尸骨的荒芜焦土。
“别怕。”
周容甩了甩手，满眼怨毒，一脚将地上的灵果踢开：“小白脸，赶紧跟我道歉，不然你们今日别想离开这里。”
“道歉你大爷！”鹿云舒头一回见这种倒打一耙的人，当即炸了，“你算什么东西，道歉没有，倒是可以跟你道个谢，谢谢你让我见识了物种多样性，傻逼！”
你鹿爷爷常年混迹网络，虽然不是喷子，但见识过无数键盘侠和喷子，不带脏字都能把你骂死！
周容被气歪了鼻子，藏在袖底的掌心蓄起点点灵力，冷笑出声：“你是不是不知道什么叫祸从口出？”
九方渊眼底闪过寒光，他把怀里的灵果都交给鹿云舒：“地上的脏了，你拿好这些。”
鹿云舒依言接过他怀里的灵果，不解道：“小师叔？”
九方渊从地上捡起一个灵果，拿在掌心掂了掂，然后直接对准周容的脸砸了过去。
两人中间就隔了两三米，周容躲避不及，被那灵果打中了侧脸，他似乎没想到会有这么一出，呆愣了一瞬。
“一个修者，对个孩子出手就罢了，还敢用灵力，你是真的不嫌丢人。”九方渊抬眼扫过面前的三人，视线停留在那女子身上，轻蔑一笑，“叶昭安何其仁善，想不到他的女儿竟然会与这种货色为伍，叶玲玲，你就不嫌丢你爹的脸？”
沧云穹庐曾出过一位修炼奇才，姓叶，与泰和真人同为前任宗主的徒弟，他是孤儿生来无名，前任宗主给他取了个小字为「昭安」，他便将此当作自己的名字。
这叶昭安天资卓绝，以剑入道造诣高深，比之三槎剑峰里专攻剑道的修者亦不遑多让。
曾有人放言，说他是仙山近百年最有可能飞升的人，可惜叶昭安死得太早，只留下一个女儿和满仙山的传奇故事。
叶昭安的女儿叫叶玲玲，生母不详，叶昭安去世之后，她便被沧云穹庐的二长老收为关门弟子。
二长老是前任宗主的师妹，在沧云穹庐中的地位很高，叶玲玲幼时体弱，是被她呵宠长大的。
叶玲玲辈分很高，若说段十令是宗门里的大师兄，那她就是大师姐，因生得俏丽，她是宗门里不少弟子的心仪对象，这周容和另外一个男子，均对她有爱慕之意。
听了九方渊的话，叶玲玲脸色不太好看，她从出生时起便蒙受父亲的荫庇，就连师尊和旁人提起她时，都会刻意加上一个前缀——叶昭安的女儿，十几年刻苦修行都换不来一句夸奖，属于父亲的光环完全成了禁锢她的枷锁，叶玲玲最不能忍受的就是自己丢了叶昭安的脸。
九方渊那一番话，恰好踩在她的痛脚上。
叶玲玲有心想问九方渊的身份，想了想还是先看向身旁的周容：“你真的想用灵力对付他们？”
周容心里有鬼，不敢回答，叶玲玲不是傻子，脸上陡然凝起一片寒冰：“修者不与凡人交手，这是沧云穹庐的规矩。”
“他根本就不是凡人！”周容额头上冒出汗，指着九方渊，“他力气并不是常人会有的！”
位于她右侧的男子适时上前一步，对着九方渊笑了笑：“既然知道叶前辈，那小兄弟应当是同道中人，在下赵彦，之前没在宗门里见过面，二位是刚拜入沧云穹庐吗？”
九方渊没回答，这人眼睛里的算计比周容更甚，一看就不是什么好东西。他虽没了修为，但上辈子那种睥睨天下的冷傲是刻在骨子里的，不屑与心思腌臜的小鱼小虾纠缠，太掉身价。
叶玲玲暗暗放开神识，她已经是金丹期修者，能查探其他人的修为。
九方渊目光平静：“看出来了吗？”
叶玲玲一惊，没想到他竟然这么敏锐，她索性不再遮掩，凝神查探九方渊的修为，片刻后冷眼看向身边的周容：“他是凡人，身上没有一点修为。”
周容面色颓然，一脸不敢置信，他和赵彦都是筑基后期，还未到金丹，无法查探修为，但叶玲玲这般说了，定然不会出错。
九方渊乜了他一眼：“修者用灵力伤害凡人，触犯沧云穹庐的规矩，理应去刑司受罚。”
鹿云舒眼睛一转，附和道：“没错，那个周什么玩意儿，你最好自己去领罚，我会将此事告诉段十令，你若不去刑司领罚，按门规逐你出宗门！”
“段十令”令面前三个人都皱了眉，九方渊不想耽搁，带着鹿云舒离开了后山。
待人走了，周容从鼻腔中哼出一声：“赵彦你刚才装什么笑面狐狸，对那小白脸和颜悦色的，你看上他了不成？”
这周容幼时混迹街头，勾栏里荤话听了不少，言语轻佻，听得赵彦脸色难看，他当即回呛过去：“那小子明显年纪不大，还是个没修为的普通人，你自己大意吃了亏，气不过就开始乱咬人泼脏水，莫不是真叫人家说对了？”
周容叫他戳中了心思，可不就是气不过找茬，他怒目看着赵彦：“你什么意思？”
赵彦不甘示弱，瞥了眼他捂着的手腕：“好歹你也是筑了基的人，那小子看起来不过八|九岁的模样，一只手就把你制服了，你竟然还想用灵力对付他们，还是乖乖去刑司领罚吧！”
周容牙齿咬得咯咯响，赵彦仍嫌不够，继续添油加醋地挤兑他，一旁的叶玲玲被烦得不行，蹙眉叱道：“闹什么闹，有意思吗？”
两人皆闭了嘴，暗自用视线交锋，周容轻轻活动了一下右手腕，已经过去这么长时间了，腕骨还是麻的。
当时钳在手腕上的力量太强，根本不是正常人能使出的，思及此，周容不禁有些疑惑，那小白脸真的是个没有修为的普通孩子吗？
叶玲玲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只当没发现他二人的小动作，她更在意的是刚才那两个陌生面孔。
气焰嚣张的小孩不足为惧，那稍高一点的孩子总给她一种很奇怪的感觉，轻描淡写地喊出她父亲的名讳，那等自负的眼神和语气绝不是一个孩子会有的，他究竟是谁？
完全不知自己已经成为了别人好奇的对象，九方渊陷入了回忆之中，他自认并非是从不犯错的圣人，也曾因为私情做出过不符合道义的选择。
九方渊拜入沧云穹庐的时候，叶昭安已经是传说中的人了，两人之间唯一的联系就是泰和真人，按照师门辈分，他应该喊叶昭安一声“师伯”。
素昧平生，那是抛之脑后几十年的旧事了，今日想起，他仍觉得有愧于叶昭安，所幸这辈子他还没做那件事，这份愧疚有机会还回去。
两人一路上都没说话，鹿云舒破天荒地安静下来，与周容的冲突让他认识到一件事，这是修真界，不是法治社会，在这里强者为尊，要保护好九方渊不是说说就可以的。
泰和真人、段十令、花絮棠、鬼爪无双等都是修真界的厉害角色，九方渊单方面躲避他们显然不现实，要想从根本上解决问题，必须得从渣渣们身上入手。
鹿云舒思前想后，终于想到了一个绝妙的主意，这里是强者为尊的修真世界，只要他成为大佬中的大佬，不就可以轻松解决一切问题了吗？
所以现在只剩下一个问题了，怎样才能成为大佬。
尽人事，听天命，鹿云舒想了一路，直到回了天秀峰都没想出变成大佬的方法，然后他就悟了，成为大佬的第一步必然就是，学会放弃！
车到山前必有路，船到桥头自然直，鹿云舒自己给自己找了个借口，果断将难题丢给老天爷，转头就化身成猹，开始八卦吃瓜：“小师叔，叶昭安是谁？”

第十三章 昭安
鹿云舒倒不是真不知道叶昭安是谁，只是好奇叶昭安传奇般的人生究竟有多么传奇，原文里用一句“留下诸多遗憾与传奇”概括叶昭安，省略太多，实在无从想象，鹿云舒想知道这人究竟有什么惊天之举，又是怎么个传奇法。
许是受回忆的影响，九方渊现在罕见的有了倾诉的欲望，他想了想自己听过的消息，简单讲述起来：“叶昭安是个很厉害的剑修，关于他的传说有很多，最为出名的是他死时发生的事。”
死后成绝响，这种出名方式不要也罢，鹿云舒暗自腹诽。
“当时北地有恶鬼出没，残害生灵，叶昭安紧急出关，与众人一同前往北地平灾。到了那里之后，他无意中发现了事情始末，那恶鬼其实是被戕害枉死的婴孩所化。叶昭安将此事告诉其他修者，希望改诛杀为渡化，给那怨气缠身的婴孩争取一个投胎的机会。但同行众人皆不相信，更有甚者称他是为了独占功劳，所以他们瞒着他设下了诛杀恶鬼的法阵。”
“后来呢？”
“后来叶昭安闯进法阵，替那婴孩受了诛杀之刑。”
“他死了？”
“他没死。”九方渊顿了顿，轻声道，“但不如死了好。”
鹿云舒隐隐有不好的预感：“小师叔……”
“鬼婴受刺激失去控制，叶昭安以身相缚，将之困在自己身体中，想等事情了结后前往无量佛山，寻得道高僧渡化婴孩，但没想到当天夜里出了岔子。北地百姓不知从哪里得了消息，知道了叶昭安要救那鬼婴，一干人等聚众闹事，往叶昭安的住处放了一把火。”九方渊没有细说，只总结道，“世人疑目如盏盏鬼火，叶昭安是被活活烧死的。”
段十令来时正好听到这一句，插了句嘴：“当时恶鬼反噬，叶前辈的情况已经不容乐观。”
“可事后证明了，他从来没有失去意识。”九方渊目光锐利，“他一直是人，却被当成恶鬼活活烧死。”
段十令垂眸，表情有些无奈：“那把火确实不该放，但后来同行之人都道了歉，仙山各宗门也为叶前辈正名了。”
道了歉，正了名，作出微不足道的弥补，然后就可以当一切不存在了吗？
九方渊暗自垂了眸子，他不可能认同段十令这种道歉就能弥补一切的事，也不想和段十令过多争论，人是固执己见的。
“正名了，就可以了吗？”鹿云舒握紧了拳头，“师尊，如果有人照着你心脏刺了一剑，他跟你道歉，你会原谅他吗？”
段十令一噎：“你这个比喻并不恰当，刺我一剑的人和与叶前辈同行的人不一样，一个有意为之，一个无心之失。”
“是我言错。”鹿云舒极轻地笑了声，“如果师尊是叶昭安呢，你会原谅同行之人吗？不对，我又说错了，应该是，师尊你会救鬼婴吗？知道非他本意，知道他受尽苦楚，知道他向来无辜，你会救他吗？”
段十令沉默了。
他们心里都清楚，并不是每个人都是叶昭安，叶昭安之所以成为叶昭安，就是因为他与所有人都不一样，他是仙山的传奇，他是各宗门悬在头顶的罪尺。
九方渊主动打破了沉默：“师兄过来，可有什么事？”
段十令道：“明日要举行择徒大典，我刚刚收到师尊的消息，让你们两个一同参加，届时他会亲自帮你们两个渡体开窍。”
泰和真人的安排与上辈子无异，九方渊早就料到了，至于鹿云舒，也按照原文剧情悄默默算着时间，因而两人都没太惊讶。
择徒大典是沧云穹庐的传统，作为第一仙山，每年都有不少人想拜入沧云穹庐，但这些人并不都是适合修行的，择徒大典会测试灵根，有修行天赋的人遴选出来。
仙山不是那么好进的，一步一步卡得紧，说是“择徒”，只有天赋奇高的人才会被宗主或者长老当场收下，一般遴选出来的人统一算作挂名弟子。
称作“挂名弟子”也是抬举了，这些人会进行为期半年的修炼，内门外门说道太多，达到标准只是获得了留在沧云穹庐的资格，能不能真正拜师还得另说，至于那些个达不到标准的，通常会被遣送下山，要不然就是留在宗门里做杂役弟子。
上一个在择徒大典被直接收下的人，便是几十年前名动仙山的传奇——叶昭安。
段十令把消息通知到就离开了，他是宗门里的大师兄，很早之前就开始帮忙处理宗门事务。尤其近两年来，他修为小成，是同辈中当之无愧的佼佼者，泰和真人便开始有意培养，像和淮州城鹿家沟通、择徒大典等事，都交给了段十令负责。
鹿云舒有点愁，作为一股蛋疼的穿书清流，他没有强大的金手指，所知的剧情中也查无自己。
今日在后山与周容等人交锋，令他对修行一事上了心，有点在意明天的择徒大典，他既期待自己渡体开窍后成为大佬，带九方渊渡难关斩渣渣，又怕自己是个没修为天赋的废柴，不但帮不上忙还会成为累赘。
想到后一种结果，鹿小团子的脸瞬间皱巴起来，两腮圆鼓鼓的，闷着头自个儿跟自个儿较劲，等回过神时才发现，自己已经走到了房间门口。
两人都住在天秀峰东院里，两间卧房隔着不远的一段距离，院中石径蜿蜒曲折，灰褐色的土地上残留着零星碎雪，正好给落到地上的梅花瓣做了坟冢。
九方渊走在石径上，偶有风过，他身形偏瘦弱，薄削的肩上盛不了几片花瓣，走两步就抖落下来，随着翻飞的衣袖起舞。
鹿云舒看痴了，久久没舍得开口打破这幅浑然天成的画卷，站在原地看着九方渊走到石径尽头，进了卧房。
关于择徒大典，也是要准备一番的，九方渊从屋里锁了门，确保别人不会闯进来后，才拿出贴身带着的香囊。这香囊是他从天偃城带来的那只，深蓝色的底上，歪歪扭扭的红线组成一个奇形怪状的图案。
这是娘亲亲手做的香囊，九方渊有记忆时就带在身上了，他曾经还猜测过，娘亲的女红是不是不太好，不然怎么会用这等突兀的配色，绣出这样古怪至极的图案。
他拆开香囊，把里面的东西倒在床上，干碎的花瓣香料堆在一起，九方渊略过折起的纸片，将一小块深紫色的石头扒拉出来。
那石头只有拇指大小，九方渊将其托在掌心端详了一下，直接扔进桌上的茶杯里，隔夜的茶水发出“嗞嗞”声，几息后，一股淡淡的黑烟飘出杯口，九方渊没有动弹，直到不再往外冒烟，他才将茶水泼掉。
深紫色的小石头褪掉了外层的壳子，露出莹润剔透的玉石内里，浓郁的紫色雾气氤氲成团，将玉石包裹其中。
——那赫然是一块洗墨玉。
不同于苏长龄给泰和真人的那块洗墨玉，九方渊手中的这块颜色要更深一些，上面的雾气也更浓郁。
若是有明白人在，定能认出来，这等深紫偏黑的洗墨玉，只有千年以上的魔物才能化出，虽然没有泰和真人那块一半大，但价值要高上百倍。
九方渊又将洗墨玉仔细冲洗了两次，直到放进水里不再有黑烟冒出才停下，他用绢布擦净上面的水渍，将之放进口中，压在舌下含住，然后摆好纸笔，对着香囊描摹上面的图案。
一画就停不下来，等九方渊收拾好东西，把含过的洗墨玉洗净后，天已经彻底黑了。他活动了一下发僵的肩颈，饭也没吃就直接睡下了，按照以往的情况，择徒大典很早就开始张罗，现在满打满算也睡不上两个时辰了。
许是即将渡体的兴奋，九方渊闭着眼睛，过了好一会儿才睡着，一觉睡醒，他换了身素白的长袍，来沧云穹庐没带什么衣裳，这一身还是段十令给置办的。
收拾妥当后，九方渊有把香囊塞到空花瓶里，想了下又把带来的包袱放进衣橱锁起来。
门外苏长龄哈欠连连，敲完门等着九方渊出来的工夫，差点眯着眼又睡过去。
苏长龄不愿旁人插手鹿云舒的事，回绝了段十令往东院里安排人的好意，因而这忙前忙后叫人的活计，就落在了他自己身上。
九方渊见他强忍困意挤出的笑脸，瞬间明白了什么意思，往对面的屋子走去。
鹿云舒睡不饱就爱发脾气，但一瞅见九方渊就自动消了气，九方渊每每想起来，都觉得他那副又憋屈又惊喜的模样逗趣得紧，也就不嫌麻烦，帮苏长龄叫过几次鹿云舒起床。
鹿云舒昨晚纠结到半夜，现在还在梦里会周公，因为侧睡，白嫩嫩的脸蛋被枕头压出一条红痕，眼底隐隐透出一圈的乌青。
扰人清梦，九方渊心里有些不落忍，掀被子的手放轻了些，隔着被子推了推鹿云舒：“该起来了，醒醒。”
鹿云舒没睁眼，皱着眉头呜咽一声，把头埋进被子里。
九方渊：“……”
苏长龄掩着唇轻咳，悄声道：“少爷睡得沉，打雷都吵不醒，不用那么温柔。”
心里那点不忍烟消云散，九方渊扯着被子用力一拽，将软乎乎的奶团子从被窝里挖出来，十分暴力地摇了摇：“鹿云舒，起床！”
苏长龄：“……”
倒也不必如此粗鲁。
鹿小团子一巴掌挥过去，怒吼出声：“狗逼花絮棠，拿命来！”

第十四章 呓语
屋子里一静，九方渊眼里闪过不敢置信，他一时不察，就被鹿云舒打了一巴掌，还好是打在肩膀上，并不太严重，但声音听起来挺大的。
一旁的苏长龄吓了一跳，瞬间从早起的困顿中清醒过来，连忙走上前去：“九方小师叔，你没事吧？”
九方渊怔怔地摇摇头，顺着苏长龄的力道离开床，表情复杂，看着又窝回被子里的鹿云舒。
刚才鹿云舒，是叫了“花絮棠”对吧。
苏长龄对于修者的名讳不清楚，没有第一时间反应过来花絮棠是谁，但九方渊不同，他就是死了化成灰，都不会忘记这个名字。
鹿云舒一个小孩子，能知道多少修真界的事，顶天了听过花絮棠的名字，也不会在梦里说出那种话来，就好像他十分痛恨花絮棠一般，恨不得要了这人的命。
九方渊不知道他这份强烈的心情来自哪里，初见时的疑惑又浮出心底，鹿云舒知道关于自己的事，让自己远离段十令，又对花絮棠极为厌恶……鹿云舒，他究竟还知道些什么事，又想做什么事？
苏长龄看了看鹿云舒，又看了看怔然失神的九方渊，只当他是生了气，顿时操心起来：“九方小师叔，少爷他起床气重，刚才应该是做了噩梦，实在是对不住你了，我替他给你道个歉，你可千万别怪罪他。”
鹿云舒整天张口闭口九方渊，苏长龄自然知道他对这个小师叔有多么在意，现下只一个劲儿在心里埋怨自己，为什么不自己来叫鹿云舒，偏要麻烦九方渊，这回可好了，惹出事来了吧，如果九方渊生气不和鹿云舒一块玩了，他家少爷指定又要闹脾气。
苏长龄头一次觉得，小孩子的事不好处理。
九方渊看着鹿云舒，将心底的疑惑尽数压下，冲着苏长龄摇了摇头：“我没事，苏先生不必在意。”
窗外渐渐透进点日光，再耽搁下去就要误了择徒大典，苏长龄顾不得其他，立时上前扯了被子，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叫醒了鹿云舒。
鹿云舒睡觉有个习惯，醒来总会发一会儿呆，就像是被摄去了魂魄一般，缓一缓才会清醒过来，他抱着被子坐在床上，半天才晃了晃脑袋：“苏先生？”
九方渊此时已经恢复了平静，见鹿云舒醒了就想先出去，却被苏长龄拦住了：“九方小师叔，麻烦你先帮我看一下少爷，我去打水。”
苏长龄面上有些许恳求，九方渊瞬间明白了他的意思，也没过多推辞：“苏先生去吧。”
苏长龄这才放心离开，给他俩留下单独相处的空间。
鹿云舒瞪大了眼睛：“小师叔！”
九方渊神色淡淡：“做噩梦了？”
鹿云舒脸色深沉起来，他突然从床上爬起来，膝行过去，跪坐在被褥里面，拉了拉九方渊的衣袖：“小师叔，你能抱抱我吗？”
九方渊扬了扬眉：“怎么了？”
他一边说着，一边走近床榻，刚到床边，鹿云舒就扑了过来，抱住了他的腰：“我做噩梦了，梦到小师叔被人害死了，一群很讨厌的人，坏人……”
鹿云舒声音闷闷的，听起来像鼻子堵了一样，九方渊微不可查地蹙了下眉，他停下了手上将人推开的动作，转而捏着鹿云舒后颈，将奶团子藏住的脸抬了起来，果不其然，看到了一双泛红的兔子眼。
他心尖猛地一颤，突然说不出一个字，觉得呼吸都滞涩了，有一口气梗在喉咙，上不去下不来，难受得紧。
鹿云舒脸上藏不住表情，根据他之前说的话，还有无意识的呓语，九方渊大抵是能猜出他梦到了什么的，总有一种莫名其妙的熟悉感觉，脑海中有什么东西一闪而过，九方渊没有抓住。
“你认识花絮棠吗？”
“嗯，认识。”鹿云舒又将头蹭到了他腰间，“他是渡生书院的大师兄，向来不以真容示人，被称为‘千面郎君’。”
都是些稀松平常的事，修真界人尽皆知，不算什么有用的信息，九方渊没有继续问下去，拍了拍鹿云舒的肩膀：“快点起床吧，要来不及去择徒大典了。”
正好苏长龄端着水进来，九方渊便去外头等了。
择徒大典在主峰举行，两人到的时候，大殿已经挤满了人，所有人都要排队领号，等下会按照号码的顺序检测灵根，适合修行才有资格接受渡体。
段十令早就让人留了两个挨着的号码，到时候九方渊和鹿云舒可以一起进行检测，左右已经拜师，他俩只是来走个过场的。
择徒大典是大事，宗门弟子差不多都来帮忙了，守在检测处的还是熟面孔。
周容看到两人手里写着号码的纸，露出个嘲讽的笑：“呦，这不是昨天的废物和小白脸吗？现在来参加择徒大典，昨天果然是偷着跑进宗门的。”
鹿云舒一听这话登时炸了，刚想骂回去就被九方渊按住了：“跟狗计较什么？”
周容脸色一变：“你什么意思，骂谁呢？”
“谁应就是骂谁！”鹿云舒啧啧出声，“刻薄精，你去刑司领完罚了吗？”
刻薄精是在说他吗？周容脸黑得几乎要拧出墨水来。
鹿云舒歪着头，故意道：“哎呦，看样子没去啊，等下看到段十令，我一定要告你的状！”
周容不说话了，旁边的赵彦状似无意地插嘴道：“已经去过刑司了，领了罚，罚了三个月的月例。”
他说完话锋一转，不咸不淡地问了句：“不知二位是什么来头，这还未拜入沧云穹庐，就直呼段师兄的名讳？”
这是在指责鹿云舒没有规矩，鹿云舒听不出来，事实上他根本也不想对段十令守规矩，没理睬，九方渊抬起头看了赵彦一眼，轻飘飘道：“童言无忌罢了，偌大个宗门，还要上纲上线不成？”
赵彦：“……”
检测灵根的人在催促，九方渊推了推鹿云舒，示意他不要在这里浪费时间，鹿云舒得意洋洋地瞥了眼周容，往里头去了。
赵彦幸灾乐祸道：“你可别阴沟里翻船，万一人家直接被宗主和长老收为徒弟，被玩死的就是你了。”
“呵，就他们？”周容不屑道，“就他们两个的样子，哪里会像是适合修炼的模样，再说自叶前辈之后，能在择徒大典被直接收下的人都几十年没出现过——”
就在此时，一道激动的声音打断他的话，命令道：“敲天灵钟，请宗主和长老！”
天灵钟一响，必有百年难得一遇的奇才出世，纵是叶昭安天赋卓绝，当年检测时也没到请出天灵钟的程度。
周容和赵彦一脸见了鬼的表情。
百年难得一遇的修行奇才，不会吧？
赵彦率先回过神来，推着周容一块去敲天灵钟，百年难得一遇的修行奇才，那就是第二个叶昭安，甚至有可能比叶昭安还厉害，这是关系着整个宗门的大事，一点都不能耽搁。
天灵钟响彻沧云穹庐，一时间万籁俱寂，只有钟声绵延不断，荡开浮云山雾，将消息送往宗门各处。
几息之后，无论是闭关的，还是忙着的，各个峰头的长老尽皆出动，五颜六色的剑光横亘天际，飞速往主峰大殿赶去，颇有几分争抢的意味。
周容耷拉着眼，刚才那股盛气凌人的劲儿散尽了，露出微微苦笑的表情：“百年难得一遇的修行奇才，会是那个小白脸吗？”
“说不准，总归是他们两人中的一个。”赵彦顿了顿，沉吟出声，“不过我觉得是他，他给我的感觉很不一般。”
周容和赵彦是同一年择徒大典出来的，一个单系火灵根，一个单系木灵根，两人天赋都算不错，后来都拜入了器峰，只不过他们两个素来不对付，这还是第一次心平气和地聊起天来。
周容下意识摸了摸右手腕，眯着眼看天空中剑光留下的痕迹：“昨天的事，我一直不愿意承认，你说的没错，我就是个废物，不使用灵力的话，我打不过那个小白脸。”
似乎没想到他会这么说，赵彦怔了一下，别扭地安慰道：“天赋不一样，人家是请出天灵钟的地步，咱们比不得。”
周容抹了把脸：“确实比不得。”
赵彦又道：“也没必要去比。”
“听听你说的这话？”周容不赞同道，“赵彦你知道我为什么烦你吗，就你这种死气沉沉的脾气，还没试过就放弃，我每次见你都恨不得抽你两巴掌。”
赵彦冷笑道：“看来我是好心喂了狗，你有句话说得在理，就是对象错了，狗嘴吐不出象牙的不是那小孩，是你自个儿！”
周容：“……”
两人骂骂咧咧地往检测处走，扭着头互不搭理，仿佛多看对方一眼都是受罪。
主峰大殿挤满了人，光是各个峰头的长老就站了一排，将检测处挤得水泄不通，泰和真人来晚一步，愣是半天没挤进去，长老们大多是他师父辈的大能，他也不能去硬挤，只好拉着一旁的段十令询问里头是谁。
段十令神思恍惚：“是师弟。”
泰和真人一惊，随即面上涌起狂喜：“是渊儿？只有他一个人在里面？”
看见泰和真人这般惊喜的表情，段十令心头微涩：“师弟和云舒一起进去的。”
泰和真人早就把鹿云舒抛之脑后了，稍微回忆了一下，才从记忆中扒拉出来一个圆润的小孩形象，那小胖子……怎么看也不会是适合修行的好苗子吧。

第十五章 无赖
屋内，九方渊与鹿云舒坐在一起，负责检测的人是器峰长老的徒弟石明，也就是周容与赵彦的师父，此时他正拿着一个镶嵌着六种不同颜色晶石的法器，颤颤巍巍地往鹿云舒额头上放。
这法器上镶嵌的是灵晶，不同颜色对应不同灵根，哪种颜色的晶石亮了，被检测者就是相对应的灵根，中间的白色晶石对应的是天灵根，超出五行之外。
灵根越少的人越适合修炼，大多数人都是双灵根和三灵根，择徒大典就以三灵根为标准，一刀切，三灵根及以下的不收。
灵根一定程度上决定了修行速度，但为了挑选出最适合修炼的好苗子，在择徒大典后还设置了为期两年的修行试炼，在试炼过程中成功筑基的人，才可以正式拜入沧云穹庐。
石明将检测法器贴在鹿云舒额头，只见中间白色的灵晶慢慢亮起，莹润的光照亮了鹿云舒的额头，他皮肤白，这般一照，更显得脸蛋像一块刚出锅的奶糕。
石明眼神中不乏激动，他已经检测过好几次了，结果都一样，眼前的小胖子是一个货真价实的天灵根。
九方渊坐在一旁，他不是太懂灵根检测的事，不明白检测要进行几次，任由石明又一次换了个新的检测法器贴在他额头上。
法器上的灵晶一个接一个亮起，五色华光照得石明脑门直冒汗，这已经是第三个检测法器了，检测结果还是和之前一样。
石明心情复杂，看了看两个半大不大的孩子，表情有些许呆愣，随即便带着检测法器出了门。
门口是闻讯赶来的长老们，石明抖着手举起检测法器，抑制住内心的激动，沉声道：“咳，天灵根。”
天灵根少见，却也不是完全没有，其他仙山近几年也曾出现过几个，个个被护得跟眼珠子似的，张嘴闭嘴都得提上两句，八竿子打不着也仿佛与有荣焉。
近两年沧云穹庐总因为这事被挤兑，泰和真人和长老们连四大仙山惯常的聚会都不乐意去了，自个儿蹲在山头郁闷着。
“天灵根”三个字烫耳朵，烫得长老们心情激荡，肺腑间一股扬眉吐气的感觉油然而生，恨不得立马修书，邀请其他宗门的修者来沧云穹庐小聚一番。
长老们眼睛一亮，欣喜之情溢于言表，没等说话，又听见石明有些许古怪的声音：“还有一个……测不出来的灵根。”
长老们：？？？
“怎么可能测不出是什么灵根？”
“对啊，难道是没有灵根？”
“不是没有灵根，准确来说，他有很多灵根。”石明努力组织了一下自己的措辞，“检测灵根的法器没出错，但那孩子就是让所有灵晶都亮了，就连天灵根的晶石都亮了，他总不能是六灵根吧！”
长老们面面相觑，六灵根？灵根最多的是五灵根，对应五行，超出五行的是天灵根，世间怎么会有既在五行之内又超出五行的灵根？
丹峰长老道：“这世间从没出现过六灵根，也不知道是好是坏，我丹峰人丁稀少，我时间多，就让这六灵根归于我门下吧。”
“好小子，你在说什么鬼话，越是稀罕的，越是不得了，我也想要那六灵根！”
“既然你们要那六灵根，我就不抢了，天灵根的给我就行。”
“天还没黑，大家伙怎么就开始做梦了？”
长老们露出个虚假的笑，同在一个宗门，各个峰头往日里争抢次数多了去了，一个眼神就知道对方在想什么，无论是六灵根还是天灵根，都是不可多得的，于是进门的被拦住，动手的被挡下，一群长老跟小孩似的，原地斗起法来。
泰和真人往旁边稍了稍，一脸嘚瑟，心道：你们尽管斗去吧，斗出花来也没用，板上钉钉的事，那俩孩子已经是我的徒弟和徒孙了。
段十令听见了所有的事，他是个单系变异水灵根，仅次于天灵根，从前沧云穹庐里没有天灵根，提起天赋高的，指定得先说他，如今这般，不知那六灵根如何，单单天灵根，就把他比了下去。
段十令看了看激动的泰和真人，又看了看一旁争抢的长老们，心里说不出是什么滋味，这般光景，纵然是他拜入沧云穹庐时，也没有出现过。
屋内，鹿云舒鼓着脸，心情有些低落：“小师叔好厉害，有好多块灵晶亮了，我只有一块。”
鹿云舒不是没看过修仙小说，对灵根一说也颇有了解，原文中并没有描写过九方渊的灵根，九方渊是天赋奇高的主角，他和九方渊检测的结果差了十万八千里，那保不准这个世界的灵根分类就与平常的修仙小说不同，他可能没有半点修行天赋。
天将降大任于斯人也，成为大佬中道崩殂，鹿云舒沉浸在自己当不成大佬的悲伤中，笑盈盈的眼都垂下来了。
九方渊上辈子是直接渡体的，没测过灵根，说来也怪，他活了大几十年，竟然从没想过要检测一下灵根。
“灵根只是粗略的参考，并不能决定日后修炼的高度，不然直接按照灵根收人就好，哪里用在择徒大典后安排修行试炼。”
这倒也是，鹿云舒坐在凳子上晃悠着腿：“万一，我说的是万一，我不适合修行，小师叔还会跟我做朋友吗？”
“你说呢。”九方渊拨了拨他腰间的挂坠，“如果我不适合修行，你就不和我做朋友了吗？”
鹿云舒瞪圆了眼：“不可能！”
九方渊眼底浮现出细碎的笑意。
“不可能的，绝不可能！”鹿云舒头摇得跟拨浪鼓似的，振振有词，“小师叔绝不可能不适合修行！你就是沧云穹庐未来的第一高手！”
九方渊：“……”
此不可能非彼不可能，合着是他自作多情了，九方渊暗暗腹诽，正想随便敷衍两句，突然有人破窗而入，来到他们面前。
披头散发的老人穿着一身破旧袍子，满脸兴味地打量着他们两个，激动地搓了搓手。
九方渊心中一凛，还没来得及说什么，就看见那老人伸出了手，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抓住他和鹿云舒的手腕。
下一秒，高亢嘹亮的惨叫声响彻大殿。
门外长老们正在斗法，猝不及防听见一声惨叫，众人大眼瞪小眼，反应过来后连忙往屋里跑。
进屋一瞧，只看到一个披头散发的邋遢背影，旁边两个奶娃娃满脸痛色，被攥着手腕跑不掉，其中一个十分有活力，蹬着腿乱扑腾。
这天灵根和六灵根都是他们沧云穹庐的宝贝，一干长老气红了眼，接二连三将法器祭出来，恨不得将这不知道从哪里冒出来的人碎尸万段。
“等下！”泰和真人急忙冲出来拦住他们，脸上表情有些微妙，“长老们先停手，那人好像是师叔祖。”
能在沧云穹庐称上“祖”一辈的，不多不少正好一个，前任宗主的师叔，当年被其他三大仙山修者们称为“天下第一无赖”的鹤三翁。
这鹤三翁避世多年，小一辈都不一定知道有这么个人，但关于天下第一无赖的事迹，却是年年都能拔得滑仙山之大稽的荒唐榜头名。
披头散发的人松开抓着九方渊与鹿云舒的手，抖了抖身上的破袍子，慢悠悠转过身来，他目光像凝出的刀，刮过面前的人：“倒是动手啊，我这把老骨头正想松一松。”
看见他手腕上缠的锁链，长老们一口气差点没上来，连忙收了法器，乖乖低头问好：“见过师叔。”
鹤三翁抬起右手抓了抓乱糟糟的头发，瘦得脱形的手像被风干的鸡爪子，动作间锁链叮当作响：“上次见你们还年纪轻轻的，怎么现在都变得这么老了？”
长老们敢怒不敢言：上次见已经是几十年前的事了。
泰和真人适时上前，看了眼鹤三翁身后的奶团子，斟酌道：“师叔祖闭关多年，今日出现在这里，可是有什么要紧事？”
“小崽子你都长这么大了啊，这头发胡子怎么捯饬得跟老东西一样？”鹤三翁嫌弃地看着他，“当年我就不喜欢你那些弯弯绕绕的心思，几十年不见，你说话怎么还是这样不讨喜？”
堂堂一宗之主被称作“小崽子”，泰和真人脸色一阵红一阵白，愣是说不出一句话，论辈分论修为，他都不是鹤三翁的对手，只能捏着鼻子忍了。
鹤三翁仍嫌不够，又唠叨了两句，二长老看不下去，插嘴道：“师叔，您怎么会突然来这里？”
“嘿嘿，这不听见天灵钟响了吗，我来凑凑热闹。”鹤三翁指了指身后，“本以为你们随便敲着玩，没成想这俩小子有点意思。”
长老们：随便敲天灵钟玩，以为别人和您一样吗！
鹿云舒趴在桌子上直哼哼，抖着手腕去拉九方渊的袖子：“小师叔，我好疼。”
一开始还有几分疑虑，等到灵力灌入经脉，九方渊就立马反应过来了，鹤三翁是在给他们渡体，渡体是用灵力强行打通全身经脉，疼痛不可避免，是正常情况。
九方渊看着鹿云舒红通通的脸，想起刚才那哭嚎般的尖叫，没忍心把袖子上的手甩掉，还放软了语气，哄道：“忍忍，刚才是渡体开窍，现在你已经踏入修行之门了。”
鹤三翁挑了挑眉，颇为惊奇：“呦，你竟然知道刚才是在渡体。”
多说多错，九方渊敛眸不言。
一旦有人疼着哄着，心里头的委屈就藏不住了，鹿小团子扁了扁嘴，拽着九方渊的袖子擦眼泪：“我好疼，不想忍。”
这回不是光打雷不下雨了，鹿云舒哭得真真切切，九方渊没见过这种阵仗，当即浑身一僵，一动不敢动。
“哈哈哈哈，哭得还挺逗乐，小胖子力气足，嚎得再大声点！”鹤三翁拍拍桌子，提出要求。
鹿云舒表情呆滞，被“小胖子”的称谓伤透了心，眼里闪着泪花，委屈巴巴地啜泣：“他，他，小师叔，呜呜呜……”
九方渊瞥了眼鹤三翁，暗自磨了磨牙，老家伙忒不正经，看热闹不嫌事大。
都是人精，一眼就能看出来两个奶团子渡体了，泰和真人挣扎道：“师叔祖，这两个孩子是我——”
鹤三翁抢道：“是你的长辈。”
泰和真人脸一白，长老们的心也跟着沉下去。
鹤三翁仿佛没看见似的，翘着二郎腿，笑盈盈道：“这俩孩子跟我投缘，以后就给我当徒弟了。”

第十六章 朔风
鹤三翁发表完收徒感言后，屋内的气氛瞬间变了，长老们与泰和真人的脸色异常难看，又青又红又白，宛若放坏了的猪肝。
这屋子里的众人组成了一盘菜，九方渊和鹿云舒是翠嫩嫩的摆盘装饰，泰和真人和长老们是放了时间太久已经变质的主菜，鹤三翁啊，他不是菜，他是双不停搅和的筷子。
泰和真人依旧不愿意放弃，到嘴的徒弟还能吐出去不成？
“师叔祖，你有所不知，这两个孩子已经拜入我门下了，九方渊是我的徒弟，鹿云舒是我的徒孙。”
他这话说完，不止鹤三翁，就连其他长老们都看了过来。
鹤三翁浑不在意地点点头，反问道：“所以呢？”
泰和真人被反问得额头冒汗，突然有种被审问的感觉，他拼尽力气说出最后的冤屈抗议：“所以，所以他们不能再拜师了啊。”
“谁说的？”鹤三翁整了整衣袖，“谁说拜过师就不能重新拜师了，哪家的规矩，我怎么没听过？”
因为泰和真人突然“叛变”，有长老附和：“确实没这种规矩。”
二长老与鹤三翁亲近些，出言调和：“师叔不若问一问两个孩子的想法。”
鹤三翁思量了一会儿，摇摇头：“问他俩干啥，说想跟谁都会让另一人不快，这种得罪人的事，我来做就行了，他俩随便哪个人都能用一根手指头摁死，我就不一样了，我是摁死别人的人。”
长老们：“……”
鹿云舒嚎了一会儿，嚎累了，后知后觉发现没人说话，他臊得慌，脸腾一下红了。
渡体的副作用过去了，鹿云舒偷偷拿九方渊的袖子擦脸，他看了看鹤三翁，这老头刚才好像说过要收他跟九方渊为徒。
呕吼，好狂的老头！
名为“鹿云舒”的蝴蝶扇动了翅膀，刮来了一个叫“鹤三翁”的变数，这又是一个剧本以外的男人，他所知的剧情中查无此人。
鹿云舒眼睛骨碌碌一转，正色道：“小师叔，那瘦得像猴的老头是谁啊？”
他没压低声音，一屋子修为高深的人，声音再小都会被听得一清二楚，不需要多此一举。
九方渊一脸无奈，不用猜都知道鹿云舒是故意的，怕是还计较着那句“小胖子”，想找补回来，不是正儿八经想都知道答案，他没言语，只安抚性地蹭了蹭鹿云舒哭红的眼尾。
大人不记小人过，鹤三翁不知从哪里摸出一个灵果来，大大咧咧地啃着，没搭理鹿云舒，坚决不上赶着承认自己是瘦得像猴的老头。
他向石明招了招手，吩咐道：“去给我把东西拿来。”
石明连忙应下，急匆匆离开屋子。
门外，周容和赵彦从没见过这种场面，他们素来稳重的师父火急火燎的，像一阵仓皇的风卷过，吹得尘土作霜，只来得及留下一句“跟上我”。
修为高深的人能折叶作舟，踏物凌空，石明爱捣鼓杂七杂八的法器，平日里总用那些玩意儿代步，今天直接踩着检测处的扫帚疙瘩就飞了，然而这样也比筑基不久的赵周二人快得多，没几息两人就看不见他的影子了。
看这方向是往器峰去，两人心胸都不敞亮，计较着刚才的挤兑，偷偷运气加速，明里暗里要比上一比。
器峰他们闭着眼都能回去，周容耍了个小心机，抢先一步落了地，得意洋洋地冲赵彦飞了个挑衅的眼神，赵彦气得搓火，暗骂这家伙不讲武德不要脸。
石明从屋里出来，拖着一个高大的黑色铁架，招呼道：“你俩过来，帮我把这东西搬到主峰去。”
周容嘴角抽搐，这东西并不陌生，石明隔三差五就让他们搬到院里晒太阳，不知是用什么打造的，重得要命。
“师尊，是老祖宗出关了吗？”
赵彦心细，以前问过关于这东西的事，石明没多说，只提过一嘴是老祖宗要的。
宗门里辈分混乱，年纪差不多的小辈很少按辈分叫，像叶玲玲，虽论辈分和石明一样，但他们都喊叶师姐。师祖是顶高的辈分了，能被石明称为老祖宗的，他们闻所未闻。
石明含糊地“嗯”了声，他摸了摸铁架子，不小心蹭到上面的铁棘，指腹被刮红了一道，差点见血。
嚯，还挺锋利。
再说另一边，打发走石明后，众人皆默不作声，屋内安静下来，只剩下鹤三翁啃灵果的咔嚓声。
九方渊掀起眼皮，视线不着痕迹地落在鹤三翁身上，这位算是宗门里的老祖宗，他上辈子没见过，只听过一些传言。
把天灵钟当普通乐器敲着玩算是比较正常的，其余像是跑到三槎剑峰偷剑，往渡生书院里藏春宫图，给奈何医谷的谷主下情蛊……总之荒唐得要命，不愧对“天下第一无赖”的大名。
君子报仇，十年不晚。
咬下最后一口果肉，鹤三翁把果核往桌上一扔，边嚼边说：“小胖子忒记仇，人家都说心宽体胖，你怎么气量这么小，白长那么多肉了。”
鹿云舒气成河豚，指了指自己的脸：“这是婴儿肥，我根本就不胖！”
泰和真人清了清喉咙：“师叔祖大人有大量，童言无忌，云舒是淮州城鹿家的小少爷，打小娇惯着，来沧云穹庐不是想正经修行，您——”
“我是！”鹿云舒从九方渊身后探出头来，“泰……师祖的记性果然不好，记不清宗门规矩就罢了，怎么这还能忘？”
他顶着一张小孩面皮，又看出了自己的抢手程度，顿时无法无天起来。
三十六计孙子兵法，鹿云舒决定了，他要借刀杀人！
他眼睛骨碌碌一转，再次装出往外噼里啪啦冒傻气的超嗲声音：“话说记不清规矩，是不是该罚啊？”
鹤三翁低着头笑了笑，极其给面子，配合道：“该罚，确实该罚！”
鹿云舒眼睛一亮，脑补出容嬷嬷的表情，给我扎，往死里扎，扎死泰和真人这个老变态！
鹤三翁挠挠头，指着泰和真人：“小崽子，赶明儿把规矩手抄百遍，可得记住了哈。”
就这？
看来是这把刀还不够狠，是时候使出必杀技了。
鹿云舒扁了扁嘴，泫然欲泣：“师祖太伤我的心了，为了可以来沧云穹庐修炼，我家里人砸锅卖铁，花了那么多钱给你送礼，你竟然还说我不正经修炼。”
鹤三翁注意力偏了：“砸锅卖铁？哈哈哈哈哈哈，送了什么礼？”
抓不到重点可还行？这刀特么竟然是双刃的！
鹿云舒卡了壳，他当初只是扫了一眼，没用心记：“就是那会发光的玉石，很漂亮！”
“切，就这？”鹤三翁晃了晃手腕，听锁链碰撞发出的响声。
“这怎么了，散发着金钱的耀眼光芒！”鹿小团子急得胡言乱语，“花了好多钱，就那么一小块……小师叔，你说是不是？”
鹿云舒下意识向九方渊求助，在这一盘菜里，只有九方渊和他来自同一个产地，他们必须联合起来，拯救自己！
九方渊看了他一眼，像是做了什么决定，接道：“怎么记性这么差，你不是特意告诉过我吗，那玉叫洗墨。”
有长老惊呼出声：“洗墨？”
泰和真人脸色变了变，他故意说鹿云舒娇生惯养无心修行，目的是叫鹤三翁放弃收徒的想法，谁知搬起石头砸了自己的脚，被鹿云舒抖出洗墨的事。
沧云穹庐有个土匪传统，万物皆可抢，凭本事抢到手就是自己的，抢徒弟抢宝贝，这一点上鹤无赖做得尤为出色。
泰和真人被看得发毛，觉得自己像一块被盯上的肉骨头。
二长老：“泰和，是真的吗？”
鹤三翁啧啧出声：“要是假的，小崽子早就反驳了。”
泰和真人心中一凉，明白今日怕是鸡飞蛋打，丢了徒弟徒孙不说，还得搭上洗墨玉。
沧云穹庐热心居民鹤三翁撺掇道：“洗墨玉是个好东西，老规矩，谁抢到就是谁的，小崽子不准直接送人，不然我抽你！”
泰和真人：“……”
您可真是我的亲师叔祖，哪条路都给我堵得死死的。
石明三人到大殿时，正好看见泰和真人破门而出，一众长老们紧随其后。
屋内，鹤三翁摸了摸下巴，视线落在鹿云舒腰间：“朔风珠，你送的？”
九方渊指尖轻颤，应了声。
“小小孩子。”鹤三翁轻嗤，不知说的是人还是物，“倒是舍得。”
九方渊揣着明白装糊涂：“想送就送了，不是什么稀罕玩意儿。”
鹤三翁鹰隼般的目光凝在九方渊身上，将他从头到脚打量了一遍，意味不明地笑了笑。
九方渊垂着眼皮，后背全是冷汗，莫名有一种被鹤三翁看透了的感觉。
听不懂两人打的哑谜，鹿云舒眨了眨眼，好奇道：“朔风珠？你们在说什么？”
余光瞥见石明，鹤三翁直接破窗而出，留下一道戏谑的笑声：“说你如珠似玉，是个宝贝胖疙瘩。”
鹿云舒：“……”
为什么要加个胖？你个糟老头子坏得很！
九方渊看向窗外，待看清楚石明三人搬着的东西时，他瞳孔紧缩血液倒流，无声道：时人烛。

第十七章 永夜
幽冥诡匠曾铸尸人柱，八尺高，可钉尸骨于其上，因造型酷似烛台，故谐音取名为「时人烛」，时人烛能将魂魄拘于世间，制成无感无觉的侍魂，供人驱使。
漆黑的石室中，一具尸骨被钉在时人烛上，尸体上的血肉不见踪影，显得干净而嶙峋，尸骨咽喉处伸出一根长刺，那是用来起固定作用的东西。
旁边地上放着一盏琉璃灯，灯光微弱摇曳，将少年的影子拉扯得变形、欹斜。
九方渊一口气卡在喉咙口，他捂紧了嘴，不敢发出一丝声音。
琉璃灯的火光晃动，慢慢在空中凝成一个人影，黑白的影子看不出样貌，只能从大体上判断出，这是个成年男子。
“有人在吗？”
嘶哑的声音在石室内回荡，这是密闭的空间，带起轻微的回音。
九方渊瞪大眼睛，听见那人影继续道：“求你，帮帮我……”
如此重复了好几次，人影像是失去了希望，不再发出声音，石室内又恢复了平静。
就在九方渊以为这份平静会一直持续到他离开石室时，那人影突然朝他藏身的地方飘过来，声音里满是哀求：“不是故意要吓你，我没有办法了，请你帮帮我好吗？我女儿还在等我，她刚九个月大，还不会说话……我想救她。”
那是九方渊第一次产生类似于英雄主义的感觉，这个人不人鬼不鬼的存在让他想起在圆月下苦苦挣扎的娘亲，他克制住内心的恐惧，问道：“你是谁？”
“我姓叶，叶昭安。”那人影道。
“我要怎么帮你？”
“杀死我。”
“小师叔，你看什么呢，怎么不理我？”
突然响起的声音透出一股鲜活的气息，将九方渊从过往的黑暗记忆中拉了回来，重新回到阳光明媚的人间。
九方渊双目失神，虚脱一般坐在凳子上。
鹿云舒刚准备问问九方渊，自己什么时候说过洗墨玉的事，就见九方渊一副失魂落魄的模样，他心里一惊，瞬间将自己要问的事抛到九霄云外了。
被现代思维禁锢的鹿云舒眯了眯眼，脸色苍白浑身无力，还流汗，难道是发烧了？
他一手贴在自己额头上，一手去试九方渊的温度，没感觉有太大的区别，鹿云舒想了想，凑近了些，直接用额头贴上九方渊额头，边感受边嘟哝：“难不成是我猜错了？”
九方渊出了一身冷汗，回过神来就被一张脸怼在眼前，两个人大眼瞪小眼，他下意识伸出手推了一把。
鹿云舒双目圆瞪，不敢相信发生的一切，他的意识仿佛被抽离出去了，在短短的一瞬间，人格进行有丝分裂，围观着现在发生的事，并发出无数条表达自己心情的弹幕。
我的天呐！
这怎么可能！
OMG！
……
最后汇成一句话：卧槽无情！
之前还带我看星星看月亮，并肩走遍沧云穹庐的犄角旮旯，现在就变了脸，你长得这么好看，果然有做渣男的潜质。
不娶何撩，不爱别伤害！
鹿云舒直愣愣地向后倒去，结结实实摔了个屁股蹲儿。
“哎呦！”
鹿云舒揉着屁股，一骨碌从地上爬起来，突然想到什么，他又放慢动作坐回地上，捏着嗓子哼哼唧唧道：“摔死我了，我腿好疼，我屁股好疼，站不起来了，要小师叔拉拉！”
九方渊：“……”
你以为我刚才瞎了吗？
九方渊伸出的手默默收回，心情复杂地看着坐在地上撒娇打滚的鹿云舒，八九岁应该有一定的是非辨别能力了吧，为什么鹿云舒表现得像是……有病。
鹿云舒戏精上身，眨巴着眼，晃了晃胖乎乎的小手，嘟着嘴卖萌：“是你推的，你必须对我负责，不然你就是不负责任的……唔唔……”
九方渊连忙捂住他的嘴：“别乱说话！”
鹿云舒眼神中闪过一丝狡黠，拉开九方渊的手，颇有些得意地问：“那小师叔要不要对我负责？”
这是什么糟糕的对话，九方渊一个字还没说出口，鹿云舒就扯着嗓子嚷嚷起来：“九方渊是不负——”
“答应你行了吧！”九方渊没好气道，“负责负责，你说怎么负责？”
鹿云舒笑弯了眼：“和我做朋友！”
做好了被坑准备的九方渊：“就这样？”
“就这样。”鹿云舒清了清喉咙，解释起来，“我是一个认真的人，不接受有实无名的关系，虽然实际上我们已经是朋友了，但还缺一个正式的仪式。”
鹿云舒心里算盘打得响，主角小天使一诺千金，只要答应了，一定不会反悔，要是反悔了，他就不配做一个伟光正的主角，不够伟光正，就一定会被审核制裁！
鹿云舒自觉此计甚妙，然而他不知道九方渊早已不是上辈子的小天使了，变成了黑心小美人，小美人消化完这句话，心里只剩下一个念头：鹿云舒真的有病。
鹿云舒拉过九方渊的手，用小指去勾他的小指，语气郑重：“鹿云舒和九方渊是一辈子的好朋友，拉钩上吊，一百年不许变，谁变谁就是小狗。”
九方渊额角直抽，这他娘的算什么正式的仪式，三岁娃娃都不玩这套了，鹿小团子长这么大，是越活越回去了。
果然白莲花最克渣男，鹿云舒一脸满足地宣布：“好了，我原谅小师叔了。”
九方渊：“……”谢谢您嘞。
鹿云舒从地上爬了起来，小声抱怨：“这地上也太凉了，硌得我屁股疼。”
黑心小美人一脸冷漠：地上凉你还不起来，演得那么带劲！
九方渊不作声，偏头看向外面。
鹿云舒撑着自己的双层下巴，看着九方渊。
隔着窗户，能看到鹤三翁正围着铁架子打转，这看看那瞧瞧，脸上溢满了兴奋，像个得到新奇玩物的小孩。
时人烛。
九方渊默默咀嚼着这几个字，压下心中的疑惑，收回视线。
他一转头就看见托腮盯着自己的鹿云舒，无奈问道：“你看我干什么？”
鹿云舒故作深沉：“你坐在屋里看风景，看风景的我却在看你。”
九方渊：“……哦。”
石明将东西送到了，拎着检测法器，换了个地方重新开始检测，另有专门负责的人帮通过灵根检测的弟子渡体，被天灵钟打断的择徒大典又恢复了正常状态。
与他们所在房间相对的地方设了结界，泛着金光的结界形成一道屏障，隔绝了外面的视线，那里是渡体开窍的房间，结界只容凡人通过，并且能检测出人身上带有灵力的东西。
九方渊长出一口气，上辈子阴差阳错，他没赶上择徒大典，是泰和真人直接给他渡体的。、
九方渊本以为这一次要通过结界去接受泰和真人的灵力渡体，故而提前做了准备，将洗墨玉留在房里，没想到现在一切都乱了套，所幸鹤三翁修为不比泰和真人差。
九方渊照着上辈子的修炼方法引气入体，正凝神时，一只手突然蹭了蹭他脖颈：“这是什么？”

第十八章 好哄
九方渊下意识缩了缩脖子，指尖剐蹭的异样感觉令他有些不适，烦闷压在眉峰里：“怎么了？”
鹿云舒没发现他的排斥，伸手想碰他的脖子，再次被躲开才反应过来，讪讪地收回手，点了点自己颈侧：“你这里有东西。”
他尽量表现得不在意，但心里忍不住失落起来，在原文里，主角只会避免与陌生人或讨厌的人发生过分亲密的肢体接触。
九方渊不排斥与他拉手，不排斥与他抱抱，刚才还拉钩上吊，鹿云舒以为自己已经被接受了，九方渊现在表现出来的排斥令他感觉到了极强的落差。
九方渊摸了摸颈侧：“有什么东西？”
“红色的，好像是一朵花。”鹿云舒抿了抿唇，绕到他身侧，“咦？怎么不见了？”
鹿云舒瞪大眼睛，他刚刚分明看见了，那红色丝线蜿蜒成一朵栩栩如生的花，像濯过冰水的杜鹃血，浮现在皮肉之上。
“嗯。”九方渊放下手，不咸不淡地应了声，“若是闲着无聊，可以出去逛逛。”
他没多说什么，表情平静如水，像是习惯了包容孩子的胡闹，透着一股疲倦似的无奈。
鹿云舒心大，听不出话里有话时的意思，他那心眼蓬松得宛若豁了口的碗，从始至终只放得下一个九方渊，无论是原文剧情还是穿书后相处的点点滴滴，他都掰碎了一点点揣摩，生怕遗漏了九方渊的一丝情绪。
俗话说得好，熟能生巧，揣摩得多了，便也能看出一二，虽然九方渊没说什么，但鹿云舒知道，九方渊不相信他的话，把刚才种种都当作是孩子胡闹的把戏。
鹿云舒一贯没心没肺，如今突然生出点委屈，两人从认识到现在，好像都是他剃头挑子一头热，九方渊不拒绝不接受，如今甚至还把他划在陌生人范围内。
九方渊对于人心情绪的把握比鹿云舒高明太多，尤其是重生之后，他刻意将自己隔绝起来，冷眼旁观着其他人，看着鹿云舒一言不发地往屋外外走，他有些烦闷，张了张嘴，刚吐出一个字眼，就将后面的咽了回去。
鹤三翁问他舍得吗，自然是舍得的，他不会也不应该有舍不得的东西，无论是朔风珠还是鹿云舒。
鹤三翁指挥周容和赵彦把时人烛搬到屋里，九方渊扫了一眼就移开视线，对于搬东西的人和搬来的东西都提不起兴趣。
“怎么就你一个人？”鹤三翁拉了个凳子坐下，照例翘起了二郎腿，“那小胖子呢？”
九方渊眼皮不抬：“出去了。”
“徒弟”两个字将周容与赵彦砸晕了，两人面面相觑，见九方渊一副视他二人如无物的模样，放下时人烛后就灰溜溜地离开了。
鹤三翁举起他那干枯的手，在空中胡乱挥舞了两下，眯缝着眼听手腕上锁链晃动发出的声音，满足地咂了咂嘴：“舒坦。”
那锁链有小指粗细，纯黑色，由不同的铁环相连而成，中间穿了一根红绳，红绳绕过锁链，在每一环上都打了结。
九方渊擅长法阵咒术，一眼就看出了锁链上的禁制属于封印一挂，不是难以破除的厉害玩意，凭鹤三翁的修为，可以轻而易举挣断它。然而鹤三翁没有那么做，甚至还戴着这锁链多年，手腕上都磨出了一圈深色的痕迹，九方渊愈发肯定了他是个怪人的想法，暗暗将这件事记在心里。
“我的好徒弟呦，你究竟做了什么，能把那小胖子惹生气？”
“我……没做什么。”
鹤三翁不信，哼道：“那小胖子黏你跟黏什么似的，就差没把你塞心缝里走哪儿带哪儿了，哪里会让你一个人待着？”
九方渊不知道自己有什么让人不放心的，他想反驳鹤三翁，又觉得没有必要，左右不是重要的人，费那口舌干嘛。
“你啊你，跟个闷葫芦似的，一杆子打不出一个屁来，不如那小胖子逗乐。”鹤三翁晃了晃腿，突然一拍脑门，嘿嘿笑了，“对喽，徒弟，你叫什么名字？”
九方渊皱紧眉头，反驳道：“他不是小胖子。”
鹤三翁愣了下，反应过来后笑了：“混小子欺师灭祖，只能听见这个，我问你的名字都不答，厚此薄彼呀，为师可太伤心了。”
九方渊突然站起身，指了指自己颈侧：“我这里有什么东西吗？”
鹤三翁被他吓了一跳，懵道：“什么东西？”
九方渊垂着眼皮，别扭道：“就这里，有花吗？红色的花。”
“有花。”鹤三翁顿了顿，郑重道，“好大一朵，比你脑袋上的包都大！”
九方渊：“……”
他肯定是脑子出差错了才会问鹤三翁，九方渊冷下脸，往门口走去。
鹤三翁拍着桌子放声大笑：“哈哈哈哈，小徒弟别不高兴，不就是没花吗，师尊以后送你一堆，红的白的黄的，啥颜色都有。”
九方渊走到门口时停下脚步：“我叫九方渊，复姓九方，深……池鱼思故渊的渊。”
他说完便离开了，屋内鹤三翁看着手腕上的锁链，良久，长声叹道：“如人饮水冷暖自知，希望他们两个别像我们一样。”
主峰连接着上山的长阶，九方渊是在宗门入口找到鹿云舒的，奶团子抱着膝盖窝在角落里，听见脚步声抬起头来，鼻头红通通的，像只闹脾气的红眼兔子。
鹿云舒语气有些凶：“你怎么来了？”
九方渊逆着光，俯身的动作温柔，声音里夹着笑：“来哄孩子。”
鹿云舒情绪来得快去得也快，在看到九方渊来找他时，他就消了气，设身处地想想，九方渊根本不认识他，任谁遇到一个莫名其妙对自己好的人，都会产生怀疑吧。
鹿云舒消化完情绪，反思自己的建交计划，发现了很多问题，他太急躁了，总想一步到位，根本没有用最大的诚心和耐心去对待九方渊。
在这个世界里，九方渊是一个活生生的人，并不仅仅是纸片人，自己要做的是用真心换真心，而不是技巧性攻略角色。
想通这一点后，鹿云舒豁然开朗，回想起刚才闹别扭的事，不好意思地把头埋进胳膊里，二十多岁的人了，竟然像个小孩子一样哭哭啼啼，真是越活越回去了。
这样不好，不得行，鹿云舒暗暗下了决心，从今往后，他要稳重一点，做一个成熟理智又可靠的人。
大殿上突然爆发了一阵嘈杂的起哄声，离得太远听不真切，临近中午日光倾泻，给沧云穹庐镀上一层金灿灿的暖意。
九方渊说完哄人就没了声音，活似说了个寂寞。
鹿云舒等了又等，终于忍不住抬起头，把刚下的决心抛诸脑后，操着一口奶里奶气的嗓音，故作凶狠道：“我是孩子，快哄哄我！”
鹿小团子彻底不要自己那张脸皮了，反正别人不知道他是穿过来的灵魂，他也没必要装出一副成熟的大人模样，越幼稚越不容易露馅，要个哄哄不为过。
如此一想，他瞬间支棱起来了，颇有一副理不直气也壮的架势。
小孩。
九方渊眸底浮现出一层细碎的笑意，相比于之前垂头丧气的模样，他更喜欢现在活泼欢快的鹿云舒，那双笑眼，果然还是弯起来比较合适。
大殿上不知发生了什么事，嘈杂的声音更大了些，间或还有剑光闪过，搅碎了峰顶积聚的云雾，露出阴沉的暗色，像是要变天了。
地上作妖的闹出不小动静，天上也是不遑多让，总而言之都不消停。
两人都没理会那边的动静，现下有件更要紧的事急需处理。
说服自己当一回小孩的鹿云舒仰着头，满脸期待地催促道：“哄吧。”
两辈子加起来活了大几十年，就没正儿八经哄过人，想的时候觉得简单，直接就说了出来，真到要做的时候，心里突然没了底。
大姑娘上花轿——头一回，九方渊下意识搓了搓指节，纠结半天憋出一句话来：“你希望我怎么哄你？”
鹿云舒没忍住笑出了声，说实话他自己也不知道这个问题的答案，他活了二十多年还没有被人哄过。
穿书前和父母不亲近，穿书后又怕多做多错，不敢在鹿老夫人面前放肆，九方渊是第一个说要哄他的人，虽然业务不熟练，可能还得自己手把手教，但鹿云舒特别满足。
他拍了拍九方渊的胳膊：“抬起来。”
九方渊依言去做，刚抬起胳膊，怀里就钻进了一个暖烘烘软乎乎的奶团子，紧接着略带鼻音的声音在他耳边响起：“哄我很简单的，抱抱就好了。”
随着鹿云舒说话间，带着轻微潮湿感的气息扑上颈侧，九方渊浑身一僵，他不喜欢和别人有太过亲密的肢体接触，尤其上辈子还经历过花絮棠疯子般的骚扰。
可鹿云舒，似乎并不讨厌。
良久，九方渊动了。
他举起的胳膊慢慢收拢，松松地环住怀里的奶团子，顺着背拍了两下，想了想，低声说道：“哄哄池鱼，不要生气。”

第十九章 观秋
头一天听过这小字后，两人都多想了一层，实际上早就成年的灵魂窝在八九岁的壳子里，自觉过不去“池鱼思故渊”的坎，故而不再提及。
如今九方渊会喊池鱼，既是存了心思想逗鹿云舒，也是为了掩饰自己的无措。
话音刚落，他就感觉到肩膀上的脑袋动了动，短促的声音细如蚊吟，只一个“嗯”字，鹿云舒收了爪子，不再是奶凶的炸毛状态，突然变乖了。
九方渊无声笑笑，像是打通了任督二脉，哄人的动作越发顺畅起来，不紧不慢地拍着鹿云舒的背，故意逗他：“池鱼不生气了吗？我哄好了池鱼吗？要不要再多哄池鱼一会儿？”
他一口一个“池鱼”，听得鹿云舒愤而控诉：“九方渊，你好烦！”
九方渊扬了扬眉，看着鹿云舒红透的耳朵，忍不住放声大笑。
鹿云舒闷头往大殿走，九方渊慢悠悠地跟在后面，视线追随着前头被哄好又炸毛的人，今日的鹿云舒穿了那身蓝色衣裳，银线绣的兔子好似活起来一般，随着他的走动，蹦蹦跳跳。
九方渊暗自腹诽：两只兔子，大兔子带着小兔子。
走了一会儿，小兔子突然不跳了，九方渊抬眼望去，就见大兔子兴冲冲地折回来，在他面前站定。
“小师叔，你笑了，你刚才笑了！”
“嗯？”
鹿云舒眉眼弯弯，下意识抬起手，想去碰九方渊的脸，即将碰到时，他突然想起什么，手滞在半空，面上划过一丝落寞。
九方渊几不可查地皱了下眉，待反应过来时，他已经往前倾了倾身。
前倾的脸碰到半空中停住的手，两个人俱是一惊，九方渊有些尴尬，正想起身拉开距离，脸侧的手就动了。
鹿云舒眼尾还有之前哭过的红，此时咧着嘴笑容灿烂，他捏了捏送上门的脸，变本加厉地抬起另一只手，两只手将九方渊的嘴角向上拉起。
“小师叔，我好开心，你笑起来这么好看，该多笑笑的。”
“……嗯。”
触碰似乎也没有想象中那么不可忍受，九方渊暗自思索。
两人回到大殿时正好到饭点，考虑到众人没有辟谷，宗门里提前准备了饭菜，待吃过饭再继续择徒大典，鹿云舒早就饿了，拉了九方渊加入干饭大队。
沧云穹庐对辟谷不作强制性要求，全凭自愿，大多数人为了更好的修炼会控制进食五谷，往常饭堂里人不多，因为择徒大典，今日罕见的热闹起来，饭菜种类也比往常丰富不少。
两人挑了几种合口味的菜，找了个空闲的位置坐下，旁边是两个少年，十五六岁的模样，正边吃边聊。
“不愧是第一仙山，咱们果然没来错，你看见刚才那人了吗，明明和我们差不多大，却已经那么厉害了，那剑唰唰唰的……”
“食不言。”
“子清，听说那人是云林世家的小公子，他可真厉害，你说我以后会不会也像他那么厉害？”
“安静。”
……
两人的聊天方式太独特，鹿云舒悄悄打量着他们，他目光不加掩饰，被那絮絮叨叨的少年抓了个正着，少年挑了挑眉，大大咧咧问道：“你是不是在偷看我们？”
鹿云舒噎了一下，九方渊开口解围：“我们之前离开了一阵，听你们聊云林世家的小公子，有些好奇发生了什么事，可以给我们讲讲吗？”
除去天下四仙山，大大小小的修真世家数不胜数，云林是近几年发展起来的，家族子弟才人辈出，不同于其他世家相互照应似的拜入同一宗门，云林的子弟几乎遍布仙山各宗门。
修者们闲时打趣，总爱戏称云林子弟是前往各宗门和亲的。
九方渊本来只是随口给鹿云舒解围，听到云林世家，忽然想起还有这么一茬，顿时来了兴致。
同坐一桌的两少年年纪相仿，性格却南辕北辙，絮絮叨叨说个没完的少年活泼外向，闻言遗憾道：“那太不巧了，你们错过了一场好戏，云林家的小公子年纪轻，瞧着比你俩大不了多少，却是个不容小觑的厉害角色。之前大殿上有人说闲话，说小孩子来凑什么热闹，趁早滚啊什么的，总之是不干不净的脏话，结果惹恼了云小公子，人家当场耍了招剑，把那碎嘴子的……”
“观是，慎言。”一直缄默的少年掀起眼皮，轻飘飘的视线在九方渊与鹿云舒身上绕了一圈，把话题带偏，“二位也是来参加择徒大典的？”
“你们别介意，子清他说话就这样。”方观是显然是习惯了，熟练地打着圆场，“对了，你们也是来参加择徒大典的吧，我和子清已经通过灵根检测了，等下去渡体，搞不好咱们会是同门师兄弟。”
同门可以有，师兄弟就不一定了，鹿云舒暗自腹诽，按着鹤三翁的辈分，泰和真人那渣渣都矮了他俩一头，得叫一声师叔，更别说这比泰和真人还要低上两个辈分的少年。
方观是性格大大咧咧的，撞了撞鹿云舒的肩，笑道：“我叫方观是，他叫秋子清，你们呢？”
饭堂里的桌子是相对的，鹿云舒和方观是在一边，他指指自己又指指对面的人：“我叫鹿云舒，他是九方渊。”
方观是猛地一拍手，夸道：“好名字！”
“哪里哪里，你们的名字也不错。”商业互吹是社交礼仪，鹿云舒绞尽脑汁一通乱夸，“方观是，秋子清，听着就很有深意，方，多么霸气的姓氏，秋，有意蕴美，实乃难得的好名字！”
方观是眼睛一亮：“是吧，我也是这么觉得的，子清你听到没有，你还总是反驳我！”
秋子清闻言头都没抬，专心吃饭，拒绝加入话题。大傻子遇见小傻子，俩人傻一块去了，他可不想也被带成傻子。
九方渊停下筷子，不咸不淡地看了方观是一眼，然后又看向鹿云舒，谁知对面两人聊得火热，完全没注意到他的视线。
餐盘中都是比较合他口味的菜，样子精致，九方渊却突然没了胃口。
方观是看着年长几岁，实则孩童心性，与鹿云舒性格相投，两个人很快就聊熟了，一顿饭没吃完就已经勾肩搭背了，俨然一副哥俩儿好的架势。
相较于他俩的热络，九方渊与秋子清则要冷清得多，直到后者放下筷子，这种凝滞的氛围才被打破，沉静的少年轻飘飘道：“他就是个傻子，没别的心思。”
九方渊扬了扬眉，看了看一旁的秋子清，不置可否，反正没胃口，他索性放下筷子。
刚才因为秋子清打岔，方观是只简单提了一嘴大殿上发生的事，九方渊依稀能拼凑出个大概，若是他没记错，今日拜入沧云穹庐的应当是云林世家嫡系一脉中的佼佼者，云出岫，云出岫年少骄纵，拜入沧云穹庐前便已筑基，一手沉澜剑七起七落，已颇具锋芒。
上辈子九方渊一心修炼，并未过多关注宗门里的事，对于这些人和事都了解不多，只依稀记得云出岫后来拜在二长老门下，做了叶玲玲的师弟。
从饭堂出来后，天果然变了，阴沉沉的黑云压向峰头，像是要将沧云穹庐整个笼罩住，透着一股憋闷的压抑感。
九方渊不喜欢这种天气，这让他想起上辈子百妖窟发生的事，心里膈应得慌，差点把没吃多少的午饭吐出来。
鹿云舒和方观是交谈甚欢，四人索性结伴，一同往大殿去。
方观是与秋子清要排队渡体，不得不先行离开，方观是难得遇见能陪他侃天侃地的人，走之前恋恋不舍，搭着鹿云舒的肩，约定渡体结束就来找他。
待两人走远，九方渊才看向身侧的鹿云舒，状似随意地问：“你很喜欢他吗？”
“诶？”鹿云舒没反应过来，“喜欢什么？”
九方渊朝着排在队伍末尾的人抬了抬下巴：“方观是。”
鹿云舒一头雾水：“我喜欢他干嘛？”
九方渊没多说，突然抬起手，拍灰似的拍了两下鹿云舒的肩膀，收了手后满意地笑了笑：“乖。”
鹿云舒：是不是发生了什么我不知道的事？
两人回到检测的屋子时，鹤三翁正一门心思地研究着时人烛，听见脚步声头都没抬，朗声道：“两个徒儿终于回来了，赶紧过来给为师搭把手。”
心里还记着仇，鹿云舒假装没听见他的话，欠嗖嗖地轻哼出声：“诶呀，今天的天气可真不错！”
他话音刚落，外头阴沉沉的天陡然劈下来一道雷，青紫色的雷电狰狞，从天边落到峰头，拉出一道长长的弧度，活像是老天爷咧着嘴在嘲笑他。
鹿云舒：“……”
“小胖……”接收到九方渊的视线，鹤三翁一阵无语，最后还是换了个称谓，“小家伙，人在做天在看，不尊敬师长是要遭报应的，小心下一道雷劈到你脑门上去！”
他脸上的笑还没收敛，下一道雷就来了，像是听到了他的话，那雷对着脑门就劈下来了。

第二十章 绮梦
鹤三翁眯了眯眼，看着越来越近，冲着他脑门劈过来的雷，暗骂了两句。
这雷有万钧之势，如果真的落下来，大殿上参加择徒大典的人恐怕扛不住，鹤三翁一朝出山，长老们谁也没敢离开主峰，都候着这位老祖宗，见状，他们立刻出手，在半空截住了这道雷，同时布下结界将整个主峰笼罩住。
这雷跟有灵智一般，长老们联手截住一道，下一道立马跟上，速度越来越快，力量也越来越大。
一时间雷电厉光与法器光芒大盛，主峰上来参加择徒大典的人没见过这等光景，既兴奋又害怕，接连爆发出一阵又一阵的嘈杂声音。
变故突生，看样子不解决这雷，择徒大典是进行不下去了，鹤三翁面露愠色，瞬间做出了决定，他将鹿云舒推到九方渊身旁，纵身从窗口跳出：“你俩找个地方躲一躲，别出去。”
这人不爱走门，回回从窗户出入，好似那小窗口比门舒坦多了。
九方渊看了看越来越近的雷，拧紧眉头：“那你呢？”
“我？一把老骨头待得都快生锈了，我要趁这个机会好好活动活动。”鹤三翁落地后回头睨了他一眼，笑容肆意又张狂，“小渊儿，等下瞧好了，让你见识一下为师的能耐。”
九方渊瞬间明白了他的意思，天下第一无赖能久负盛名，凭借的可不单单是做过的荒唐事，鹤三翁存了向他们证明的心思，无论是天灵根还是五灵根，他鹤三翁配得上，拜他为师，不亏。
这举动颇有些老顽童好胜斗气的意味，九方渊心下无奈，却也生出一股敬佩之情，传言模糊了太多事情，鹤三翁淋漓真性情，在无赖名头之前，分明该先是个堂堂正正的人物。
鹤三翁直接踏风凌空，一挥手就将被雷劈开的结界补好，甚至加固了一番，整个结界呈现出凝实的金色。
他依旧是那副懒散的模样，对着一众长老们笑了下，说出口的话却不容置喙：“这玩意是来找我的，小崽子们该干嘛干嘛，麻溜退远点。”
事态紧急，长老们没工夫计较称呼，连忙回到大殿保护众人，要是择徒大典上出现伤亡情况，那他们和沧云穹庐的脸就丢尽了。
鹿云舒没忍住笑出了声，太中二了，鹤三翁简直像是小说里的装逼龙傲天，如果把“退”字换成“滚”字，估计那味儿会更重。
九方渊眸中闪过疑惑：“？”
“没事没事。”鹿云舒不知道怎么给他解释，生硬地转移话题，“小师叔，你说他会不会受伤？”
九方渊远远望向半空，极轻地笑了下：“哪儿有那么容易。”
褴褛衣衫被狂风掀起，鹤三翁手腕上的锁链在半空中划出一道凌厉的痕迹，本是用来禁锢他的东西，此时突然变成了他反击的武器。
碗口大的青紫色雷柱迎面而来，鹤三翁干枯如树根的手握紧锁链，狠狠抽了过去，叱道：“缠着你祖宗这么多年了，还不消停！”
锁链上金红光束交错，宛若游龙的利爪，将雷柱从中撕开，青紫色的流光四散，像是星尘倾坠，造就了一场别致的大雨。
然而下一秒，那细碎的浮光如潮水般涌向鹤三翁，和着不断劈下的雷柱，组成一个囚笼，将这斗胆挑衅的凡人困在其中，杀机一触即发。
长老们面面相觑，他们只知道这位老祖宗不是好惹的，却不知他的真实修为究竟达到了什么境界，如今突然没了动静，他们判断不出眼下态势如何，一时间有些踟躇，不知该不该出手相助，不救吧，怕鹤三翁出点什么事，救吧，怕横插一脚惹恼了老祖宗。
泰和真人视线扫过大殿上满满当当的人，沉吟道：“看看哪座山头空闲，先将所有人安排住下，等这异象过后再继续择徒大典，长老们觉得如何？”
长老们纷纷颔首：“此言有理。”
泰和真人朝不远处的段十令招了招手，将事情吩咐下去。
二长老适时开口：“参加择徒大典的人太多了，一个人恐怕忙不过来，我传音给玲玲，让她一同来帮忙。”
她说完便拿出传音符，泰和真人温声谢道：“有劳师伯了。”
叶玲玲来得很快，她今日穿了沧云穹庐的弟子服，明眸皓齿，长发高束，娇俏之中透着一股英气，待看见二长老后，她直接从剑上一跃而下：“师尊，我来了。”
周遭众人纷纷侧目，发出一阵惊呼。
方观是赞叹出声：“她也太厉害了吧，这沧云穹庐不愧是第一仙山，连女儿家都这么厉害。”
类似的话听了无数遍，秋子清连眼神都欠奉，自从上了沧云穹庐，方观是就跟个没见过世面的人一样，看什么都新奇，就差把沧云穹庐夸个遍了。
旁边突然插进一道声音：“女儿家又如何，修行不分男女，当今修者大能中女子甚多，并不输于男子。”
说话之人比方观是矮了一个头，别人腰上佩剑，他是在背上背着剑，看那剑鞘上缀着的流云纹样，不是云林世家的小公子又是谁？
经他一提，方观是这才发觉自己话里有歧义，连忙解释起来：“我不是那个意思，我，我只是——”
“只是什么？”云出岫打断他的话，“这沧云穹庐有女长老，还曾出过女宗主，倘若你觉得女子不如男子，还是趁早离去为好。”
九方渊与鹿云舒来时正好听到这句话，瞥见方观是看到鹿云舒时激动的神情，九方渊想也没想，直接附和道：“说得没错。”
秋子清看了九方渊一眼，言简意赅道：“他只是想表达敬佩之情，一时嘴快，并没有看低女儿家的意思。”
“没错没错。”方观是连忙道，“我就是觉得她很厉害，想夸一夸。”
鹿云舒想起鹿老夫人的经历，不由感慨：“男女平等，女儿家亦不输男儿郎，我祖母年少时曾上战场杀敌，巾帼不让须眉，男子所不及。”
有此等经历的人不多，定是有名有姓的人物，云出岫抬眼看向他：“在下云林云出岫。”
“原来你就是那个很厉害的云小公子！”根据方观是之前的描述，鹿云舒对云出岫印象不错，“我叫鹿云舒，淮州城人士。”
淮州城，云出岫了然：“鹿小侯爷，谬赞了。”
方观是瞪大了眼睛：“鹿……小侯爷？”
“淮州城鹿家，皇亲国戚，其幼子少时封爵，是年纪最小的侯爷。”秋子清平静道，“先前有传言说鹿小侯爷拜泰和真人首徒段十令为师，现下看来是真的了。”
方观是还没消化完鹿云舒是侯爷的事，就听到他早已拜了师，想起自己在饭堂里说的同门师兄弟，脸上有些烧热。
小侯爷也不过是区区孩童，云出岫不以为意，看向一旁的九方渊：“这位是？”
从刚才开始，这人就给他一种上位者的压迫感，他来沧云穹庐前已经筑基，能察觉出此人身上并没有灵力，奇哉怪也。
鹿云舒道：“他是我的小师叔，九方渊。”
拜鹤三翁为徒还只是口头说说，在没有举行拜师仪式之前，他二人仍然是泰和真人与段十令的徒弟，说是小师叔不为过。
云出岫面色古怪：“小师叔？难道泰和真人收徒之事是真的？”
九方渊的视线落在云出岫背着的剑上，私下拜师，泰和真人并未将这件事宣扬出去，甚至宗门长老都不一定知道他又收了个徒弟，但这云出岫刚到沧云穹庐不过半日，竟然知晓此事，云林世家把手伸到仙山宗门，究竟是何居心？又想要做什么？
鹿云舒想起泰和真人就烦，他看了看半空中的光球，暗暗期待鹤霸天给力一点：“是真的，但很快就不是真的了。”
云出岫：“？”
另一边，二长老对叶玲玲简单说明了一下情况：“事发突然，你和十令一起，将来参加择徒大典的人安排好。”
叶玲玲来时便注意到了半空中的异象，她心中疑惑，却也知道此时不是恰当的时机，没有多问。
段十令与叶玲玲是沧云穹庐公认的大师兄和大师姐，低头不见抬头见，之前曾多次打过照面，无需介绍，两人互相点头示意，便算打了招呼。
最后定下的是段十令居住的天秀峰，除泰和真人之外，其他长老们都收了不少弟子，住处紧俏，唯有天秀峰空旷，足以容纳众人。
段十令和叶玲玲将选址禀告泰和真人与众长老，获得认可后，两人便和其他弟子一同组织参与择徒大典的人往天秀峰去。
九方渊与鹿云舒要等鹤三翁，方观是有心留下陪他们，秋子清平静道：“现在不去，等房间分完了，你一个人睡山沟沟吗？”
方观是表情一滞，冲鹿云舒等人抱拳：“后会有期。”
鹿云舒被逗得哈哈大笑，照模照样回了他一个“后会有期”，云出岫没有一同离开，鹿云舒好奇道：“你不一起去吗？”
云出岫摇头：“你们不也没去？”
“我们没去是因为我们本来就住在天秀峰，小心你去晚了没地方睡。”鹿云舒偏过头，“对吧，小师叔？”
九方渊顺着他的意思点点头。
云出岫脸色变了变，最后还是没离开，他抬起头看着半空中的光球，语气坚定：“没地方睡就不睡，我要看到事情的结果再离开。”
九方渊挑了挑眉：“小事而已，很快就会解决的。”
云出岫颔首：“我知道，他很强。”
这个他，指的自然是鹤三翁。
九方渊本欲顺势打探一二，但颈侧突然泛起一股灼烧的痛感，紧接着他的眼前闪过诸多画面，转瞬即逝，九方渊只记住了其中一道金色背影。
那人手执长枪，金枝玉叶，尊贵逼人。

第二十一章 追云
九方渊怔了一瞬，不待他细想那画面与男子的关联，半空中就发生了异变。
“嘭！”
巨大的响声在半空中炸开，震得峰峦之间回声荡荡，耳边嗡鸣声经久不息。
青紫的雷光如墨泼洒，与漫天黑云搅和成一团，将天际染得漆黑一片。
只见一人披头散发，凌空而出，徒手握住一道如火的赤光，朝着头顶上的穹天挥去，宛若一柄引风催雪的利刃，狠狠扎进夜潮，带起一阵凌厉而强横的破空声。
——是鹤三翁。
云出岫喃喃出声：“追云索……”
他声音很轻，似是无意中脱口而出，回过神来后立刻闭了嘴，警惕地往旁边看了看，见九方渊与鹿云舒皆无所觉，方才松下一口气。
四周风声瑟瑟，九方渊垂下眼皮，遮住眸底的厉色，若不是他有意在云出岫身上留了份心神，就要忽略这声叹息了。
追云索吗，事情越来越有趣了。
倒回百八十年去，修真界盛传一句话：宁见鬼阎罗，不惹追云索。
这鬼阎罗是一种蛊术，能令人神思恍惚，陷入恐惧幻境不得解脱，中蛊之人无一不是癫狂发疯自戕而亡。传闻鬼阎罗是从巫域传过来的，巫域是巫族人时代居住的地方，百年前修真界大动乱，通往巫域的传送法阵被破坏，巫域便与世间断开了联系，再没有人见过巫族人，这传闻真假无法验证。
与鬼阎罗并列的追云索，名字虽风雅许多，却要比鬼阎罗还狠毒，传说追云索能吸食人的血肉精气，为他人所用，只要沾上一点，就会元气大伤，是十分阴邪的东西。
至于为什么是百八十年之前盛传，皆因这鬼阎罗与追云索都失传已久，当年众修者指其为邪物，制造者与使用者皆被列为祸首，各宗门联合出手，将其斩草除根，修真界年史造录中有记载：今诛邪物诡匠，以作正清判决。
还有一件很巧的事，记载中的诡匠，即制造出追云索的人，正是当年大名鼎鼎的幽冥诡匠，也是铸造出时人烛的人。
几息的工夫，头顶的乌云就被锁链劈碎成无数块，鹤三翁像是见惯了这种情况，挥手间动作不停，风卷残云一般赶尽杀绝。
那碎光仿佛有了意识，打不过鹤三翁就拿旁人开刀，猛地往大殿上砸去，结界被击碎，强大的气流摧枯拉朽，将长阶两侧的栏杆整个掀起，一时间飞沙走石，宛若龙卷雨击，木块和石头劈头盖脸朝着众人掉落下来。
碎石像要将他们活埋了似的，九方渊当机立断，扯着鹿云舒向后退去，然而他们的速度远不及石块坠下的速度快，眼看着石头就要砸到脑袋上了，九方渊下意识将鹿云舒拉进怀里。
预料中的疼痛没有出现，九方渊睁开眼睛，看清突然出现在他身前的人，那赫然是刚才在半空中与劫雷相搏的鹤三翁。
鹤三翁身上的破袍子已经碎成了布条，堪堪挂在身上，他手中赤色如燎原之火，灼热的光烧伤了九方渊的眼。
九方渊握紧了拳头，紧紧盯着鹤三翁手中的锁链，他身上的血莫名其妙沸腾起来，叫嚣着说不清道不明的渴望。
尘嚣散尽，万物归于平静。
鹤三翁转过身，不赞同地看着九方渊：“说了别出来，还不乖乖听话待在屋里，就不怕出个好歹？”
九方渊闭了闭眼，压下那股几乎无法控制的渴望：“有师尊在，怕什么？”
“这倒也是。”鹤三翁眉飞色舞，冲着旁边的鹿云舒嘿嘿一笑，“小家伙，为师刚才厉不厉害？”
刚被人家救了，鹿云舒也不好意思再置气，别扭道：“我不叫小家伙，我叫鹿云舒，师尊好厉害，不过那雷是怎么回事？”
九方渊亦侧目看向鹤三翁，那雷太过怪异，像是追着鹤三翁劈，结合鹤三翁之前说的话，其中恐怕另有一番渊源。
“小云舒好奇心太重了，该改。”鹤三翁弹了弹他的额头，“小孩子家家打听那么多做什么，总之是跟你没关系的事，你只要知道师尊厉害就好了。”
云出岫收回摸上剑柄的手，他心中惊骇，突然想起鹿云舒之前说的话，很快就不是真的了，竟是这个意思吗？
鹤三翁揉了揉手腕，暗暗在心里叹了口气，他这副身子骨果然快扛不住了，不过还好，就差一点了。
锁链已经变回了之前的模样，随着鹤三翁的动作窸窣作响，完全看不出刚才抽破天雷的模样。
九方渊不动声色地观察着云出岫，见他一直悄悄打量那锁链，暗暗将此事记在心上。
泰和真人与长老们匆匆赶来，九方渊眸中闪过一丝狡黠，看向鹤三翁：“师尊，时人烛好像出了点问题。”
他话音刚落，便听到四人异口同声的惊呼：“时人烛？！”
九方渊掀起眼皮，一一扫过开口的人，有上辈子的记忆帮助，他很容易就辨认出了这些人都是谁。
云出岫与泰和真人在他意料之中，石明也情有可原，时人烛最开始就是石明与周容赵彦一同搬来的，纵观整个沧云穹庐，能铸造出时人烛的，也唯有这位器峰长老指定的接班人了。
至于另一位，九方渊双目轻阖，可真是出乎他的意料了。
鹿云舒被这几个人突然的一嗓子吓着了，眼睛瞪得溜圆，一脸懵逼满心疑惑，期期艾艾道：“十，十人烛是什么东西？”
在场众人脸色各异，他们不是鹿云舒那等什么都不知道的孩童，即使没见过，也听闻过时人烛的大名，何况这玩意儿当年还掀起过好一阵血雨腥风。
鹤三翁眼神冷下来，皮笑肉不笑：“管它是什么东西，小孩子家家的，别多管闲事。”
他是在回答鹿云舒的问题，眼神却一直落在九方渊身上。
若是上辈子的九方渊，恐怕就被唬住了，他眼观鼻鼻观心，装出一副欲言又止的模样，实则根本没将鹤三翁的话放在心上，他不能说，不代表有人不会问，高明的猎手会抛出了一点饵，等着鱼自己上钩。
只见一道疾风掠过，素蓝衣袍映入眼帘，一把揪起九方渊的衣领：“时人烛，你刚才说的是时人烛？世间怎么可能还有时人烛，不可能的！”
九方渊没料到她会这么激动，一时防备不到位，被拽了个踉跄。
一旁的鹿云舒本来还在纠结，见状立马把什么九人烛十人烛抛到脑后，去推拽着九方渊的人：“你放开他！”
他力气太小，轻易被人反手推开，鹿云舒只觉胸口闷痛，眼前一黑，不受控制地向后倒去。
鹤三翁连忙接住他，另一只手作刀，砍向攥着九方渊衣领的胳膊，怒斥：“对手无寸铁的幼儿出手，百里呦，看看你现在像什么样子！”
百里呦，沧云穹庐的二长老。
“师叔，时人烛出现了，那人说的是真的，玲玲她就快十六岁了，我——”
鹤三翁暗自在心里叹了口气，打断她的话：“小呦，别担心，玲玲会没事。”
百里呦面色痛苦，红着眼，几乎要哭出来了。
九方渊捂着胸口闷咳，思索百里呦刚才说的话，刨去不重要的，关键信息就剩下三个：时人烛，玲玲，十六岁。
按理说百里呦如此修为，且经历过大风大浪，不应该听到“时人烛”三个字就如此失态，可她说的这几个词中又不找到任何联……不！有联系！
玲玲，叶玲玲，时人烛……叶昭安。
——“杀死我。”
九方渊瞳孔一缩，耳边如潮水灌入，一阵嗡鸣。
“……我女儿还在等我，她刚九个月大，还不会说话……我想救她。”
“你是谁？”
“我姓叶，叶昭安。”
“我要怎么帮你？”
“杀死我。”
眼前的一切都远去了，仿佛又回到了那个夜晚，在阴暗的石室内，摇曳的光晕下，有一个虚无缥缈的影子，自称是叶昭安，请求他的帮助，请他杀死自己。
九方渊睁开眼，吐出一口浊气，都过去了。
或者应该说，还没有开始。
纵然百里呦没有使出全力，情绪激动之下难免无法控制，被她推开的鹿云舒年纪尚轻，而且娇生惯养，根本受不住，直接昏倒在鹤三翁怀里。
石明从人群中走出，他面色仓惶，哆嗦着手看向鹤三翁：“师叔祖，那，那是时人烛吗？”
他是器修，曾听闻过时人烛，但在他出生之前，幽冥诡匠就被仙山各宗门联合诛杀了，其制作出来的邪物也被全部销毁。
世人只闻其形容，未曾见过真物，久而久之，时人烛就变成了一个“名字”，指代不该存于世间的某种东西，对面不识，至于那种东西到底还存不存在于世上，任何人都无法笃定地回答。
石明不知道，自己会不会在无意之中把那邪物做了出来，如果真的是时人烛，那他便是犯下了不可原谅的错误，有愧于师尊教诲，有愧于自己的道心。
鹤三翁扶着鹿云舒，苍老的脸上压出岁月的折痕，这不是他能恣意妄为的时代了，让他任性的存在都离开了，将无形的责任留给他这个苟活之人。
石明踟躇的问句一针见血，他下不了口去蒙骗，当初做下这个自私的决定，他就丧失了那份无愧于心，他嗫嚅着想开口，却连保证都做不出。
石明凄惨一笑，已然明白了他的意思：“我自觉无愧于心，无愧于天地，无愧于黎民苍生……师叔祖何苦如此，怎能陷我于不义！”
“石明！”鹤三翁抬手掀起一道风，将石明劈向自己头顶的手弹开，“快拦住他！”
器峰长老连忙出手，按住石明。
石明被卸了力，眼角滑下两行泪，他身形微胖，生了张福态的憨厚笑脸，如今配上不住流下的泪，颇有些引人发笑的滑稽。
器峰长老年迈，是一众长老中的大哥，少时正赶上鹤三翁声名大噪的时候，他信这位被师尊师祖护着的小师叔有分寸，虽性情古怪顽劣些，但心有大义。
如今是见自己爱徒这般模样，心中不落忍，开了口：“师叔如何行事，我等小辈本不该问，但时人烛事关重大，还望师叔能将事情原委告知。”
此言一出，一干长老连连附和，泰和真人斟酌道：“师叔祖想做的事，只要不违反天道正义，世间伦常，我等定会相助，义不容辞。”
事情到这份上了，鹤三翁没有办法拒绝，只得点头应下，他道：“无需你等相帮，我的事与你们无关，石明与百里呦随我进屋，此事我只能告知有牵连的人。”
泰和真人急道：“不可！”
鹤三翁满眼戾气：“有何不可？”
强大的威压直冲泰和真人而去，能斩天雷的老祖宗，境界自然不是常人能比的，泰和真人吐出一口血来，被这恐怖的力量逼得说不出话。
九方渊心中冷笑，活该。
其他长老面面相觑，最后还是器峰长老开口道：“师尊师祖曾在世时，常说师叔心中高义，我等凡俗之人，自然不及他们看得通透。”
鹤三翁摇头笑道：“你一贯会以退为进，给你们个保证，我所做之事均会由我一人承担，不会牵扯到沧云穹庐，时人烛也会销毁，但信不信。”
“有这句话就够了，但凭师叔安排。”
器峰长老拍拍石明的肩，示意他放宽心。
鹤三翁将鹿云舒交给九方渊，带着石明与百里呦进了屋子，关门设下结界，将其他人隔绝在外。
九方渊不动声色地留意着泰和真人，看见他眼神晦暗，狠戾横生，心中微微一动，有什么东西从脑海中一闪而过，稍纵即逝，九方渊没有抓住，只觉得似乎是非常重要的事。
云出岫不知何时来到旁边，看着昏迷不醒的鹿云舒。
“他怎么样了？”
“不知道。”
九方渊心中暗叹，方才过于在意百里呦的失态，倒忘了这人。
他弯腰将鹿云舒抱起，走到一旁没有碎石的空地，正想将人放下，又停住了动作，自己坐在地上，把鹿云舒揽到怀里抱着，奶团子娇生惯养，一身细皮嫩肉，躺地上硌青了，醒过来指定得闹腾。
鹿云舒面色红润，百里呦那一击并未用灵力，按理说不应该造成这么大的影响，九方渊捏着鹿云舒的手腕把了把脉，他上辈子身中寒毒骨钉后，学了些医术皮毛，能简单看一下。
把着把着，九方渊就皱紧了眉头，这脉象不太对劲。

第二十二章 融魂
九方渊又试了一会儿，眉宇间的疑惑更甚，这脉象十分不正常，主要表现在两方面：一是鹿云舒脉象上并没有什么异象，看不出一点毛病；二是鹿云舒身体中似乎蕴含着一股极大的力量，这不该是一个刚渡体的人应该有的力量。
他还没思量出个结论，鹤三翁就带着石明与百里呦出来了，鹤三翁还是那副不着调的模样，另外两人都恢复了平静，百里呦眼圈泛红，像是哭过一般。
九方渊猝不及防与鹤三翁对上视线，后者招了招手：“过来。”
九方渊抱着鹿云舒走过去，鹤三翁探了探鹿云舒额头，对长老们吩咐道：“主峰先封了吧，寻人来修葺一番，我带着他俩回望梅峰，还是老规矩，大事小事自己拿主意，有事没事别来烦我。”
长老们：“……”
鹤三翁挥手唤来一只凌云巨鹤，拿上时人烛，带着九方渊与鹿云舒一同离开了主峰。
云鹤在空中疾行，九方渊连忙护好怀中的鹿云舒，鹤三翁瞥了他一眼：“舍不得了？”
九方渊不作声，只当没听到他的话。
路过天秀峰时，九方渊突然开口：“鹿云舒家中富贵，有人跟着照顾他，若要离开天秀峰，将那人也一并带上吧。当然，如果师尊觉得自己可以照顾好他，不带也行。”
鹤三翁看了看昏迷不醒的鹿云舒，想起渡体时他哭嚎的模样，一时心悸，立马指挥云鹤往天秀峰去。
天秀峰上，苏长龄正在房里看书，主峰和天秀峰的距离不远不近，他隐隐听到雷声，但见窗外天光晴朗，只当是自己出现了幻觉。
一盏茶凉，苏长龄起身活动筋骨，忽然听到窗外长声鹤唳，经久不绝，他来沧云穹庐已有半月，从没见过什么鸟兽，除非……他眼睛一亮，快速拉开门。
“吓！”
苏长龄往后一跳，他本以为话本子成了真，仙山出现祥瑞之兆，正想打开门欣赏一番，谁知开门暴击，一张沟壑纵横的老脸。
苏长龄警惕道：“你是何人？胆敢闯来此处，可知这里是什么地方？”
鹤三翁解释的话咽回去，吊儿郎当地笑：“你倒是说说，这里是什么地方？”
苏长龄打量着面前的人，穿得破破烂烂，看不出特别之处，他稳了稳心神，色厉内荏：“此处是沧云穹庐宗主首徒段十令的居所，你若不想惹麻烦，趁早离开吧。”
鹤三翁被逗乐了：“巧了，我就喜欢惹麻烦。”
九方渊从云鹤上跳下，正好听见这话，对这老不正经的人彻底无奈了：“您别逗苏先生了。”
“九方小师叔！”
“苏先生别担心，他不是坏人。”
见到熟悉的人，苏长龄提起的心落下，朝他身后看了看：“少爷呢？”
九方渊指指云鹤：“在那边，苏先生赶紧收拾一下衣物和要带的东西，我们得换个地方住，其余的事等下再跟你解释。”
苏长龄何等人精，怎会听不出九方渊的闪躲，他本欲再问，奈何九方渊已经朝反方向跑远了。
云鹤高大，羽毛蓬松，从下面根本看不到上面有什么，苏长龄伸长脖子一无所获，又怕耽误事儿，只能悻悻地去收拾东西。
九方渊回了房间，先从花瓶中取出香囊贴身放好，然后走到衣橱前，见上面的锁没有被破坏的痕迹，稍稍放下心来，简单收拾了一下，打了个包袱。
鹤三翁慢悠悠晃荡到门前，看着他小心翼翼地检查屋内东西，哂道：“这么谨慎？啧啧啧，不做亏心事不怕鬼敲门呐。”
检查完床铺，九方渊把包袱往背上搭了搭：“鬼敲门有什么好怕的，我只怕有心人来敲门。”
鹤三翁咂咂嘴：“这倒也是。”
两人难得达成一致，九方渊觉得新奇，抬眼看向他。
鹤三翁极轻地嗤了声：“瞧你这是什么眼神，至于惊讶吗，好像我说了什么了不得的话一样。”
“师尊说什么都是了不得的。”九方渊眼皮不抬，从善如流，“师尊整个人都是了不得的，您说的话就是金科玉律，其他仙山修者算什么，无出您右者。”
鹤三翁一噎，恼道：“从哪儿学了这么多对当，故意寒碜我是吧！”
九方渊也不反驳，指指对面：“走吧，苏先生已经收拾好东西等着了。”
鹤三翁：有一种被牵着鼻子走的感觉。
苏长龄心里记挂着鹿云舒，火急火燎收拾完东西，无奈这仙鹤与想象中差异太大，他不敢靠近，生怕被当成口粮啄了，只能眼巴巴地等着。
鹤三翁没说过九方渊，心里憋着气，招呼都不打，一手提溜一个，将两人直接扔到了云鹤上面。
九方渊习惯了，依鹤三翁那尿性，估计这样已经是手下留情了，可怜苏长龄从前没和修者打过交道，猝不及防被鹤三翁一通猛如虎的操作，吓得脸色惨白，没等缓过口气，就看到旁边一动不动的鹿云舒，脸色登时又白了一层。
“少爷！”
九方渊被这突然的一声吓了一跳，生怕苏长龄直接哭起丧来，连忙道：“他没事，你放心。”
与此同时，鹤三翁拍了拍云鹤：“飞喽宝贝儿。”
云鹤冲上天空，九方渊眼疾手快，将鹿云舒护在怀里，同时拽了一把苏长龄，没让他掉下去。
鹤三翁看着他们哈哈大笑，又拍了拍云鹤：“宝贝儿再快点，来点刺激的！”
云鹤穿风破雾，在九霄之上俯仰，带起阵阵气流，刮得人面皮生痛。
他就知道这老东西不会手下留情！
九方渊暗自磨了磨牙，不得不费力拉着鹿云舒与苏长龄，苏长龄还好，调整过来后就不需要他费多大力气拽着了，鹿云舒就难办了，一点醒的迹象都不见，需要他紧紧护在怀里才能不掉下去。
还好奶团子软乎乎的，抱着手感不错，令九方渊不那么烦躁。
保持这个速度，没一会儿就到了望梅峰，云鹤长唳出声，将众人放到地上，然后慢慢变回巴掌大小的鹤型木雕，稳稳地落在鹤三翁手上。
九方渊心中惊诧不已，坐了这么长时间，他竟然没有发现那云鹤是死物，能飞能叫，这是何等巧妙的技艺！
鹤三翁一挥手，峰上的雪被一扫而空，露出被雪色覆盖住的草木，他又挥了一下手，草木抽青，梅花竞相开放，艳色缀满枝头，明明是三九严寒之天，却显出了春日的景象。
翻手改时令，覆手催生灵。
鹤三翁的修为竟达到了这般高的境界，九方渊暗自心惊，这般境界若不是渡劫期，也应当接近渡劫期了。
第一次腾云驾雾的感觉实在不是很妙，苏长龄白着脸跟在后面，腿软得不行，甚至忘了要从九方渊怀里接过鹿云舒。
鹤三翁随手指了间屋子，让他们进去等着，然后就带着时人烛离开了。
这是间普通的卧房，屋子里只有一张床一张桌子，连个凳子都没有，简陋得有些寒酸，实在不像是沧云穹庐这等大宗门的手笔。
床上的被褥不知多久没用了，九方渊把鹿云舒放在床上，从苏长龄带来的衣物中挑了件厚实的袍子，当作被子将鹿云舒盖得严严实实。
路上风大，九方渊与苏长龄被吹得脸疼，现下缓过来火辣辣的，透着不正常的深红，倒是鹿云舒一直被九方渊好好护在怀里，小脸蛋粉扑扑的，一副睡得正香的模样。
鹤三翁很快就回来了，他拿着一颗透明珠子，径直走到床边，将珠子抵在鹿云舒眉心，覆手催动灵力，珠子里慢慢冒出红色细丝，鹤三翁拿起来端详了一会儿，看向苏长龄：“他有没有生过大病？”
苏长龄此时回过味来了，这糟老头子恐怕是什么大人物，他不敢怠慢，连忙答道：“少爷一直平平安安的，甭说大病，小病都没有。”
鹤三翁拧了拧眉：“那他身上可曾发生过异常之事？”
苏长龄连连摇头：“没有。”
鹤三翁摩挲着手里的珠子，自言自语：“奇了怪了，怎么可能。”
“是出什么事了吗？”苏长龄搓着手，面色焦急，“少爷他可不能出事啊，仙师，求您救救他……”
九方渊看了看床上昏迷不醒的奶团子，心里无端生出些烦闷：“师尊，有什么问题吗？”
鹤三翁把珠子放到床头，抓了抓乱七八糟的头发：“问题就是没有问题，但没问题就是大问题。”
苏长龄、九方渊：“？”
“你可听过离魂珠？”鹤三翁看向九方渊。
九方渊眼皮一跳：“莫非？”
鹤三翁颔首：“人有三魂七魄，魂魄不全心智不稳，小家伙这模样像极了离魂归体时呈现出的融合之相，我本有这方面的猜测，刚用离魂珠试了一下，果真如此，但他身上又没有发生过异常的——”
苏长龄抓住了“心智不稳”的字眼，急忙打断鹤三翁的话：“确实有一件异常的事，但不确定是不是我的错觉，少爷先天不足，心智一直像是三四岁的孩童，自从来了仙山，我依稀觉得少爷改变了不少。”
鹤三翁将离魂珠收起：“那便说得通了，算是件好事吧。”
苏长龄一头雾水：“好事？”
九方渊解释道：“魂魄会影响心智，他之所以心智停留在三四岁的阶段，应该是因为魂魄有所缺失，如今昏睡不醒，便是那缺失的魂魄回来了，等魂魄融合结束，自然就醒了。”
苏长龄听得一愣一愣的：“那要什么时候才能醒？”
“少则三五天，看个人体质。”九方渊斟酌着说了个期限。
苏长龄堪堪放下心来，去照看鹿云舒，九方渊与鹤三翁对视一眼，先后离开屋子。
一同来到院内，鹤三翁将手中的东西递了过去：“关于离魂珠，你都知道些什么？能看明白里面丝线代表的意思吗？”
锋芒已露，九方渊没扭捏，大大方方地接下珠子：“世有异族名鲛，人面鱼尾，居于三生河畔，其泪凝珠，能映照游魂，是为「离魂珠」，里面的丝线是魂魄丝。”
鹤三翁扬了扬眉，示意他继续。
离魂珠里的魂魄丝蜿蜒曲折，九方渊以前没见过这个，不知每个人映照出来的魂魄丝是不是一样的，总之他觉得这颗珠子里的魂魄丝挺顺眼的，颇有些讨巧的可爱。
他把玩着珠子，坦然道：“看不明白。”
鹤三翁：“……”
那你还看得那么来劲。
看出他的意思，九方渊理直气壮：“我只在书上看过关于离魂珠的事，第一次见到实物，难免有些好奇。”
鹤三翁无言以对，决定不和他一般见识：“书上说得笼统，其实这里头门道多得很，离魂珠映照游魂有两种情况，若珠子内出现黑的魂魄丝，就证明有魂魄游离之相。”
九方渊追问：“那红的呢？”

第二十三章 玉奴
“红的啊……”鹤三翁拖长了调子，逗得九方渊显出焦急的神色，方才咧着嘴笑起来，“不知道，我今儿个也是头一遭看见红的魂魄丝，啧啧啧，稀奇，小云舒身上怕不是有什么秘密，奇哉怪哉，你把那离魂珠还给我，我得好好收着。”
九方渊闪身躲开他的手，手腕一翻，将珠子藏在身后：“一颗离魂珠只能用一次，这个你收着也没用。”
“说得好像你拿着有用一样。”鹤三翁哪里能看不出他的心思，“朔风珠都送了，我还当你舍得，嗤，你想要就拿着吧，就当给你的拜师礼。”
拜师礼全看做师父的意思，九方渊没异议，丢下一句“我去看看鹿云舒”就离开了。
鹤三翁目送他离开，慢慢收敛了笑意，摩挲着手腕上的锁链，良久，幽幽地叹了一口气。
九方渊回到屋内，越想越觉得不对劲，他故意说出洗墨玉与时人烛的事，刚才还提了离魂珠，但鹤三翁一直很平静，一点都不意外似的，难不成鹤三翁知道什么事？
“九方小师叔，我有些问题想问问你，方便吗？”
九方渊压下心底的疑惑，冲苏长龄点点头：“苏先生不必如此客气，有什么想知道尽管问就好。”
苏长龄露出个感激的笑：“有劳，听你和那位仙师话里的意思，少爷应该没有大碍，我还有一事不明，我们为什么要离开天秀峰来这里？”
屋内没落脚的地方，苏长龄坐在床边，九方渊不好意思过去挤，便在桌旁站着，他简单说了一下主峰上发生的事，为避免吓到苏长龄，特意略去了异象与鹿云舒因为他跟百里呦发生冲突的事，只说鹿云舒是突然失去意识的。
苏长龄前半辈子与普通人打交道，在茶楼酒肆里听到关于修者的故事，只当个茶余饭后的消遣，在鹿云舒闹着要拜入沧云穹庐之前，他从未想过自己有一天会与这仙山宗门扯上关系。
今日鹤三翁的行为带来的冲击太大，因而在听到鹿云舒是百年难得一见的修行奇才时，素来沉着冷静的苏长龄目瞪口呆，久久说不出话来。
九方渊没打扰他消化这些事，换了个地方站着，循着苏长龄露出的空隙瞧了床上的小团子几眼，从前鹿云舒总在他面前叽叽喳喳，突然安静下来，还有些不习惯，像是缺了点什么。
鹿云舒一动不动，若不是脉象正常脸色红润，看起来和一具死尸没太大区别，这个认知令九方渊心头一梗，没由来的有些慌，鹤三翁问的那句“舍得”，聪慧如他，又怎能不知其中的意思。
突然冒出来一个人，可能知道某些关于你的事，尽管这个人没表现出恶意，但你能毫无保留的信任他吗？
九方渊也许会被打动，但重生后的九方渊不会。
九方渊暗自叹了口气，如今鹿云舒还没有出事，他就隐隐有些不忍了。
这真是，太糟糕了。
等苏长龄收拾完心情后，房间里已经没了九方渊的身影。
望梅峰比天秀峰还空旷，九方渊找了一圈没找到鹤三翁，索性就近挑了间屋子住下。
不管鹤三翁是怎样想的，他都不准备为没发生的事花费太多精力，如今已经渡体开窍，抓紧时间修炼才是正事，思及此，九方渊便试着引气入体，按照上辈子的方法开始修炼。
初修炼时吸收的灵力驳杂，九方渊不急不忙，按部就班地进行每一步，他完全没有灵根驳杂的人会有的修炼困难，甚至吸收的灵气可以快速转化，运行一个大周天后，他已经进入了练气后期，体内灵力增长很快，九方渊算了算时间，再过不久他就能筑基了。
上辈子没有测试过灵根，九方渊一直以为自己应该属于单灵根，不然也不可能修炼得如此之快。
在主峰时他曾问过石明，石明含糊其辞，没有明确说，既然如此，那就不会是单灵根了，不过也不会差到哪里去，不然他也不可能和鹿云舒一起被鹤三翁收为徒弟。
说起来，鹿云舒竟然会是天灵根，饶是九方渊对灵根之说再不上心，也曾听过天灵根有多难得，不过幸好，他已经提前做了安排。
望梅峰风景宜人，到了晚上有些说不清道不明的阴沉感，九方渊微蹙了眉，他并不认为这是自己的错觉，他对法阵禁制颇有研究，望梅峰给他的感觉，就像是风水不太好。
风水有灵，法阵禁制就是通过改变风水结构达到不同效果的，这望梅峰的风水似乎被改动过，原本草木茂盛的宜修之地，到了晚上生机颓唐，显出枯败的阴冷感。
九方渊敛了敛眸，视线在窗纸外婆娑的黑影上掠过，若是他没猜错的话，这里的风水应当是被改成了有聚阴效果的，入夜之后，便会招惹鬼魂。
修炼重在平衡，阴气太重会影响五行，阻碍修行，正道修者会刻意避免居住在五行不调的地方，鹤三翁修为已臻化境，必然不可能不知道望梅峰的风水，那就只剩下一个可能了——望梅峰的风水是鹤三翁自己改的。
九方渊想了想聚阴的风水大多会用来做什么，心里有了几分计较，看来今日在主峰上的劫雷异象，应当与望梅峰的风水脱不了干系。
天色已晚，与其留下来与鬼影作伴，不如趁此机会去处理一下其他事，九方渊感受了一下刚才吸收的灵气，不多不少可以一试，他将之前从段十令身上顺来的玉牌找出来，带上香囊里的洗墨玉，趁着夜色出了门。
刚才吸收了一部分灵气，现在行路速度快了不少，九方渊看了看天色，默默计算了一下路程，如果顺利的话，他应该能在天亮之前赶回来。
行过梅林，清淡的香气盈满衣袖，九方渊心情放松了些许，加快脚步往山下赶去。
自他离开之后，梅树后缓缓走出一个人来，静静地看着他离开的方向，倚着树干慢慢滑坐在地上，摩挲着手上的锁链，拂去身上的落花，眼底浮现出不明的情绪。
九方渊一路下了山，七拐八拐，来到了一处隐藏着众多山峰之中的地方，夜晚的沧云穹庐陷入一片沉凝的寂静，黑暗笼罩，只听得到微风拂过早该凋零的草木，留下簌簌的响声。
加了禁制的地方，旁边隐隐透出来的红色警戒线，线贴着山脚蜿蜒绵亘，连成一个闭合的整体，将这座不大不小的山峰包裹在里面。
禁制是宗门里设下的，属于二级禁止进入，是除却禁地之外最严密的地方，只有宗主长老和被允许的弟子有进入的权限。
九方渊拿出之前从段十令衣服中得到的玉牌，将之贴在山脚的禁制上，这种封印有预警效果，如果没有玉牌，不止无法进入，还会触发禁制，将消息传到宗门里。
玉牌亮起来，淡金色的灵力在半空中勾勒出人名——段十令，玉牌持有者的名字。
金色的名字飘向禁制，甫一相触，便听得很轻的一声响动，而后红光散去，禁制开启。
与上辈子事情的发展没有差异，现阶段，段十令已经修成金丹，帮助泰和真人处理宗门事务，去淮州城与鹿家交涉，能自由进出这里并不为过。
偌大的沧云穹庐，开支花费太多，单单指望鹿家那点银钱，能换得多少灵石？宗门里有自己的财路，这山头看着不显眼，里头的东西可不得了。
这是一座玉矿。
黄金有价玉无价，品质上乘的玉，更是有价无市，沧云穹庐这一方玉矿，不知承了哪一位神仙的恩泽，出产的玉石通透无暇，质地细腻，还带有其他玉石没有的温润灵力。
带有灵力的东西都可以称作天材地宝，但这玉石对修行只能算是小有裨益，不稀罕，不过它最大的妙用也不在此。
九方渊收起玉牌，照着记忆中的方向走去。
沧云穹庐每年都会将开采出来的玉石送往凡间城中，据说这里的玉石有驱除邪祟效力，将其做成配饰戴在身上，可以使游魂野鬼脏东西无法近身。
山涧处开了一处洞门，直通里面玉矿内部，洞里不见天日，一路走来黑乎乎的一片，伸手不见五指。
九方渊将洗墨玉拿出来，攥在掌心，然后打量起四周，上千年妖兽身上产出的洗墨玉有一种神奇的功效，为妖族所用，能够“通灵”，使人看到平常不应该看到的东西。
九方渊无比庆幸自己身上一半的妖族血脉，既在上辈子关键时间救了他一命，让他免遭夺舍，又在很多时候，让他误打误撞得到不少机缘。
在他的视野范围之内，看不到周遭的景象，只能依稀看到些许跃动的虚影，这些虚影就是所谓的脏东西，不知从何处飘来的游魂野鬼。
都说这玉能驱鬼，九方渊一点都不信，若真能驱鬼，这玉矿之中合该没有鬼影才对。
没一会儿，眼前的虚影骤然消失，四周什么都看不到了，一股浓稠如潮水的阴沉感席卷而来，将周遭填得满满当当。
九方渊掀起眼皮，眸底浮起一点兴味，他垂在身侧的指节交错，细碎的灵力淬于指尖。
突然，视线中冒出一大团阴翳，九方渊出手如电，灵力凝成的幽蓝星光包裹着他的手，直接插入那团黑影中间。
“咔嚓——咔嚓——”
像是骨头被生生扭断，发出令人毛骨悚然的窸窣响动，在幽暗静谧的洞门中显得格外清晰。
“将军，是您回来了吗？”
“将军，玉奴一直在等您。”
“将军，将军……您能再看玉奴一次吗？”

第二十四章 异香
细如黄莺的声音在黑暗中响起，经久不绝，仿佛要将人拉入纷杂的愁绪之中。
九方渊丝毫不为所动，掌心迸发出一道灵力，将整个昏暗的洞门照亮。
他刚开始修炼，力量还没有恢复太多，必须一击得中。
哀怨的女声轻轻地叹了口气：“将军，您还在怪玉奴吗？”
那团黑影慢慢凝出人形，在灵光的照耀下，变作一个挽着发髻的少妇人形象，她生得极美，温婉可人，鹅蛋脸细柳眉，姿容秀美，是走在大街上，会引得路人频频回头的样貌。
然而，她的脖子被一只手掐住，颈骨不自然地扭曲着，使得头颅与身体并不和谐。
但她似无所觉，仿佛没有痛感，一脸痴迷地望着九方渊，双手抚上九方渊的胳膊，那是微凉的、滑腻的触感，不是一个人会拥有的。
还是上辈子见过的脸。
九方渊手上用力，直接将玉奴纤细的脖颈扭断，仿若玉石摔到地上的碎裂声，那长了一张秀美面容的头颅落到了地上，骨碌碌地滚远。
那头颅撞到了墙壁，不再滚动，开开合合发出哀怨声音的嘴却没有闭上，仍旧悲诉着：“将军，曾经沧海，巫山云雨，您不要玉奴了吗？”
“看清楚，我可不是你的将军。”
九方渊甩了甩手上沾到的碎屑，暗自腹诽：上辈子如此，这辈子还是没变过，玉石本无心，人都认不清，这玉奴注定是个眼瞎心盲的主儿。
上辈子被诓了，九方渊帮这名唤“玉奴”的女子找过所谓的“将军”，上天入地遍寻不得，后来去往三生河畔问了因果，方才知道那将军早就魂飞魄散，一点渣都没剩下。
摆出一副情深不寿的模样，谁知道你的将军是怎么死的，思及此，九方渊只觉得地上那张美艳多情的脸阴森森的。
“你不是我的将军吗？”
“怎么可能，将军一定是在骗我，将军还在生气吗？”
“是玉奴不该，不该与那人离开，不该留下将军您一人……”
九方渊一脸冷漠，丝毫没搭理玉奴，直接将手探进她的胸膛。
没了脑袋的身体还在挥着手，一点都看不出受了伤的模样，九方渊探手摸索了几下，将玉奴心窝中藏着的东西掏了出来。
“咔嚓”的碎裂声响起，女子哀怨的哭诉声戛然而止，眼前的身体和地上的头颅化作飞灰，仿佛从未出现过。
九方渊摊开手，掌心中多了一颗暗红色的血珠子，他没有迟疑，拿到东西后立马往玉矿外跑。
玉奴只是暂时被“杀死”，她依托这玉矿而生，很快就会复活，九方渊身上的灵力已所剩无几，再拖下去，能不能顺利离开这里都难说。
九方渊走后不久，化作飞灰的女子重新出现，她脸上的表情变得阴狠起来：“将军好狠的心，又一次，又一次剖了玉奴的心！哈哈哈哈……到头来，你还是最爱她！”
“笃——笃——笃——”
敲门声突然响起，玉奴收敛了表情，仿佛没有骨头一般，倚靠在虚空之中，那里慢慢浮现出一道漆黑的门影，若隐若现。
禁制开启又关闭，悄悄潜入的人影悄悄离开，九方渊将玉牌随手丢在禁制旁边，东西已经拿到了，再留着这玉牌就是烫手山芋了。
在九方渊离开一段时间后，浓稠的黑影从禁制的缝隙中渗出，组成一道模糊的人形，将地上刻着名字的玉牌一口吞下。
玉矿上方的红光忽然大亮，禁制被触动，察看的人不敢耽搁，急忙赶去，时间太晚，他们不敢去汀兰苑打扰，便将消息发给了段十令。
藏匿在黑暗角落的人影变作一团黑雾散开，“啪嗒”一声，一块玉牌掉在了人影原本站着的地方，玉牌通透，只是在刻着“段十令”三个字的地方，沿着字迹，显出一点极其沉重的墨色，像被浸染了一般。
“诶，这里有东西。”
“什么东西？”
“是玉牌，段师兄的玉牌！”
*
九方渊一路不停，直接回了望梅峰，天还没亮，他收拾了一下衣裳，然后将从玉奴身上取出的血珠子收好，这东西暂时还不能用，起码得等到他快筑基的时候。
许是受妖族血脉的影响，九方渊很少感到疲倦，他看了看时间，开始打坐修炼，现在当务之急是赶紧筑基。
用灵力贯冲经脉，淬炼身体，这是九方渊上辈子总结出来的修炼方法，运行几个周天，丹田灵府处便一片清明，有淡淡的灵力在其中汇聚。
修者光阴飞逝，等九方渊睁开眼时，已经是几天之后了。
几近日落，院内传来一阵响动，似有火光跳跃，九方渊先活动了一下身体，筑基会引发天象，他有心藏锋，便将修为暂时压制在练气大圆满，感受着灵力充盈全身的美好感觉。
渡体能强健筋骨，九方渊几天未睡，却没有一点疲惫的感觉，浑身轻松，他推开门，见院子里生了一堆火，鹤三翁和苏长龄围坐在火堆旁边，正在烤什么东西。
空气中传来阵阵烧烤的肉香，九方渊摸摸肚子，往院中走去，走了两步想起什么，脚步一拐换了个方向。
火堆旁边，鹤三翁吹了吹手上的烤肉，得意洋洋道：“看，我说的没错吧，他醒了后指定得先去看看那小胖子。”
苏长龄是个聪明人，聪明人在哪里都能很快适应，这几天里，他已经和鹤三翁熟悉起来了，闻言问道：“小胖子？”
鹤三翁翻动烤肉，用灵力将火催得更旺了些：“就是小云舒，对了，可别在他俩面前提这个称呼，小渊儿不乐意听。”
苏长龄惊诧抬眼，觉得不是自己听错了，就是鹤三翁说错了：“小渊儿不爱听？”
鹤三翁从鼻腔中哼出一声：“可不是，我之前喊了一回，小胖子自个儿还没怎么着，小渊儿就先不乐意了，诶呦那小眼神，跟刀似的。”
苏长龄一脸不敢置信，他怎么记得刚上沧云穹庐时，九方渊还说他家少爷胖。
九方渊去屋里看了看鹿云舒，小孩还是睡着，显得乖软无害，他伸手戳了戳鹿云舒的脸，看着圆鼓鼓的脸蛋出现一个小窝，忍不住笑了笑。
参加择徒大典之前，鹿云舒还是一副完全不同于现在的、张牙舞爪的模样，做噩梦了还打人，还能梦到花絮棠……花絮棠！
九方渊笑容一滞，突然想到什么，他不敢置信地看着昏睡的人，鹿云舒之前是怎么说的来着，渡生书院的花絮棠，从不以真面目示人，人称“千面郎君”。
他终于知道是哪里不对劲了，花絮棠是被称为“千面郎君”不错，可是现在的时间点上，花絮棠的风流之名还未远扬，也没有被称为“千面郎君”。
九方渊越想越心惊，鹿云舒怎么会知道还没发生的事？
他伸出手，慢慢抚上了鹿云舒的脖颈。
受一半妖族血脉影响，九方渊体温偏低，浑身没一点热乎气儿，但鹿云舒不一样，他身上是温热的，陌生的热度从被握住的脖颈传递到掌心，烫得九方渊手心发颤，几乎是刚一触上，他就松开了手，往后退了一步。
鹿云舒让他远离段十令，对泰和真人有敌意，说花絮棠是坏人，又说做梦梦到坏人们害死了他……有什么东西在脑海中横冲直撞，即将破土而出。
屋里没点灯，窗口的月光照不亮一切，九方渊半张脸隐在黑暗之中，他低下头，像是注视着床上的人，轻声问道：“为什么你会知道还没发生的事？”
床上的人仍在睡着，没办法回答他的问题。
苏长龄和鹤三翁烤的是在山里抓的不知名禽类，毛都被拔了，光秃秃的只剩下身子，穿在削好的细竹筒上。
九方渊接过一根签子，放在火上烤，他心里想着事，神情有些怔愣，回过神来就见一串烤好的肉放在面前。
苏长龄年长几岁，照顾鹿云舒习惯了，下意识关照与鹿云舒年纪相仿的九方渊：“饿坏了吧，先吃我烤好的吧。”
没等九方渊拒绝，旁边突然伸出一只手，将那串烤肉抢走：“让他自己烤，又不是没长手。”
鹤三翁摇头晃脑，故意当着九方渊的面咬了一大口肉，吃得津津有味。
没长手的到底是谁！
九方渊额角直抽，懒得和这严以待人宽以待己的老家伙计较，不过这样也好，他正巧不知道怎么拒绝苏长龄。
苏长龄笑着摇摇头，鹤三翁一嘴硬心软的性子，这几日里，一直说别去打扰九方渊，还悄悄在九方渊的房间外放了个结界，左右人家师徒俩的事，不需要他掺和。
鹤三翁吃得肚圆，胳膊往后一撑，隔着火光看对面的九方渊，目光渺远。
这还是个孩子，有大把的好年华，不像他，黄土埋到脖子了。
“小渊儿，叫声师尊来听听。”
九方渊眼皮不抬，专注地看着烤得滋滋冒油的肉，只当没听见。
鹤三翁也不恼，好像没脾气似的，叹息道：“小家伙自个儿能修炼，不需要师尊，如今我连个挂名的都算不上了，也罢也罢，省得日后徒增伤悲。”
九方渊：“……”
炙烤的肉没加其他调料，算不上多好吃，修炼耗费精力太多，九方渊饿得狠了，吃了足足三大块才停下来，满足地揉着肚子。
吃饱喝足，鹤三翁挥挥手把火灭了，赶着他们去休息。
苏长龄已经习惯了，鹤三翁说鹿云舒一时半刻醒不了，他也就不像前几天那样坚持守在鹿云舒房间里了，九方渊不说话，鹤三翁也没落下他：“修炼不急，等白日吧，这望梅峰阴气重，你若是不设下结界，会招惹来不干不净的东西。”
九方渊点头应下，关于阴气重的事，他早就知道了，他有一半妖兽血脉，对于阴气的抵抗力比人类要好很多，答应归答应，反正回了屋子他爱怎么办就怎么办。
然而下一秒，鹤三翁就堵住了他的退路：“别以为我不知道你打什么鬼主意，你那屋子离小家伙近，到时候脏东西影响他魂魄融合，有你后悔的。”
鹤三翁的话在脑海里不停循环，回了房间后，九方渊根本静不下心来，他抓了抓头发，妥协似的往被子里一埋。
不知从哪里飘来一股幽香，慢慢溢满了整间屋子，像是混合了几十种花的香气，熏得九方渊头昏脑涨，只觉得眼皮越来越重。
“吱呀——”
下一秒，门被推开了。

第二十五章 筑基
门被推开，脚步声由远及近，伴随着浓郁的花香，床榻上的人深深沉入梦乡，对发生的一切毫无所觉。
没过多久，停住的脚步声再次响起，木门发出轻响，一切归于平静。
确认人离开后，九方渊才从床上坐起，他掏出贴身放着的香囊，摸到里面滚烫的洗墨玉，眼底锋芒毕露。
那花香能使人陷入睡梦，若不是他及时封住了嗅觉，恐怕就要着了道了。
究竟是谁？
九方渊拧了拧眉，他不确定对方是冲着他来的，还是冲着望梅峰来的，若是冲着他来的，刚才怎么会什么都不做？若是冲着望梅峰来的，又为什么要迷晕他？
外头传来一点声响，是开门声，九方渊的眼神骤然冷下来，那人这回开的是他旁边的屋子，那屋子里住的是……鹿云舒！
床上的小团子仍昏睡着，与白日里相比略有差异，呼吸声变得十分微弱，仿佛下一秒就要断了似的。
隐在黑暗中的人伸出手，轻点鹿云舒的额头，随着他抬起手，一团光从鹿云舒眉心冒出，殷红如血，慢慢停在半空。
那人伸出手接住红光，端详了一会儿，轻声喟叹：“时间正好。”
只见源源不断的灵力从他手掌中渗出，那团不安分的红光包裹起来，层层灵力的金光彻底掩盖住红光原本的颜色，红色的光团变成了金色的光团。
那人反手在屋内设下一道结界，然后才俯下身，托着手中的红光往鹿云舒头上送去。
就在那红光即碰到鹿云舒时，屋内突然凭空响起一道声音：“小心！”
话音未落，疾风掀开窗口，直直袭向床边的人。
“离他远点！”
九方渊破窗而入，拿着在院中折的梅枝作剑，欺身攻了过去。
此人能悄无声息地闯入望梅峰，还没有惊动鹤三翁，定是修为不俗，他刚开始修炼，还未筑基，拼灵力肯定拼不过，只能智取。
修为不是一日就能修炼回来的，但剑招是，他上辈子并未落下剑术的练习，眼下只能靠这个拖一阵子了，拖到鹤三翁过来就行。
那人反手光团收起，接下九方渊一招，从鼻腔中哼出一声，似乎带着笑意。
九方渊心里生出一股怪异的熟悉感，身体凭本能做出攻击的动作，他乱七八糟的情绪抛之脑后，声音里透着磨牙吮血的狠厉：“你是谁？想对他做什么？”
那人侧身躲过，不慌不忙地拆他的剑招，戏谑出声：“你说我是谁？”
又被拆了一招，梅枝经受不住断成几截，九方渊退开半步，刚积攒的一点灵力汇于指尖，快速在空中动作起来。
他擅长法阵咒术，眼下只能寄希望于这个了，淡淡的金光在空中飞舞，组成一个繁杂的法咒，他手腕翻转，被法咒映亮的精致眉眼中一片决然。
“快阻止他！”
突然响起的声音带着一丝急迫，与一开始那道“小心”别无二致。
这里还有第二个人？！
九方渊不敢分心，加快手上的速度，怎奈仍不及对方，一道灵力精准地击上他的手腕，推着他的手最后一笔勾歪了。
一笔一咒，功亏一篑。
金光消散在空中，隐于黑暗的人突然问道：“你打不过我，还要救他吗？”
九方渊不作声，刚才为了对付这人，他强行灵力全部使出，身体适应不了这样的灵力强度，现下收了力，脸色有些难看，因为灵流的冲击，他的右手也不受控制地颤抖起来。
“你现在离开，我可以放你一条生路，若你要继续纠缠，今日就只能和他一起死在这里。”
九方渊的手瞬间收紧：“你是什么人，为什么要杀他？”
那人沉默了一下，似笑非笑地反问：“你说我为什么要杀他？”
九方渊想起自己之前发现的问题，鹿云舒知道还没发生过的事，难不成眼前之人也是为此而来？
见九方渊迟疑不决，那人声音骤然冷下来，厉声叱道：“赶紧走，不然我连你一起杀！”
走不走救不救，这是个问题。
他和鹿云舒并没有太大的关系，朋友这种东西，他不需要，如果当初不是鹿云舒要黏上来，他根本不会注意到这个娇生惯养的小侯爷，说句不好听的，鹿云舒的死活又和他有什么关系？重要的是，他的仇还没报，绝对不能死在这里。
“还没想好吗？一句话的事，你若想要陪他死，就留下来，若是想一个人活下去，就赶紧离开，小孩子家家啊，莫不是真情谊当成比命还重要的东西了？”
九方渊闭了闭眼，转身往门外走，用行动表示了自己的答案。
冷淡的笑声从身后传来，极其嘲弄一般，明明是很轻微的声音，九方渊却听出了其中包含的复杂情绪，像是不屑，像是恼怒，又像是……失望至极。
就好像，十分不满意他的回答一般。
轻缓的脚步声变得急促，从门口冲向屋内，九方渊反身欺来，他手上有锐光闪过，撕裂了黑暗，直接冲向站在角落里的人，那人快速向后退去，同时挥手，远远他推开。
差一点点，就能看见那藏在黑暗中的人是谁了。
“你说错了，这怎么可能是一句话的事，我既不想陪他死，又不想一个人活下去。”九方渊稳住身形，他目若沉雪，冷哼出声，“所以，他的命只能是我的！”
话音刚落，他身上就爆发出强烈的灵力波动，碎金色的流光整个屋子点亮，与此同时，屋外传来一道雷声。
“是劫雷！”
之前两次提醒的声音又出现了，那是隐藏在房间里的第二个人！
九方渊就这么站在房间里，凝视着黑暗中的模糊身影：“这天雷异象必会引起别人的注意，你们若是还不离开，我师尊就要来了，他已是渡劫期的大能，你们应当不想丧命于此吧。”
屋内一静，过了会儿，响起一道慢悠悠的散漫笑声：“我怎么不知道，自己已经进入渡劫期了？”
九方渊瞪大了眼睛，不敢置信地看着从黑暗中走出来的人：“怎么是你！”
灵力化成的金光顺着锁链倾泻而出，在屋内流淌，像一捧星河散落，流向每一个角落，照亮了一袭破旧的袍子，散乱的头发，一张沟壑纵横的脸——是鹤三翁。
鹤三翁没答话，转头看向窗外，那里有隐隐的青紫雷光劈下，倒是好大的阵势：“筑个基罢了，怎么闹出这么大动静？”
凭空出现一道解释的声音：“他刻意压制了自己的修为，刚才又强行提高力量，冲击境界。”
九方渊刚从这人是鹤三翁的事情中回过神来，又呆呆地看向半空，那里明明空无一人，怎么可能会有声音传出呢，并且那说话之人，从一开始就十分清楚他要做什么，无论是之前的法咒，还是刚才强行突破引来的天雷。
鹤三翁仰头对着半空，意味不明道：“舍得理我了？我还以为你会憋着一直不说话。”
之前说话的人保持缄默，没有应答，鹤三翁刚才那话在此时听来，显得有些莫名的凄惨。
九方渊拧了拧眉，看向鹤三翁的目光中带了一丝古怪，听他刚才话里的意思，似乎和那藏起来的人闹了什么矛盾，并且对方还很不给他面子。
鹤三翁向来不把脸皮当回事，此时在九方渊的目光洗礼下，罕见地生出点尴尬的心情，他摸了摸鼻子，率先打破了这诡异的宁静：“小渊儿大晚上的，怎么不好好睡觉？”
一提起这个，九方渊瞬间冷下脸，乜了鹤三翁一眼：“被你那乱七八糟的迷香迷昏，然后睡得不省人事吗？”
鹤三翁：“……”失策，他把这茬给忘了。
不知为何，九方渊一开始还很担心，当知道做这一切事的人是鹤三翁后，他一直提着的心就落回了肚子里。
尽管才接触不久，也不清楚鹤三翁为什么要这样做，但九方渊相信鹤三翁不会伤害他和鹿云舒，这个疯疯癫癫，向来不按常理出牌的老头子，不是会做出这种事的人。
鹤三翁仍然没放弃转移话题的心思，又打着哈哈开了口：“我就知道你不会扔下这小胖子自己离开，不会是我的徒弟，我果然没看错人。”
哪壶不开提哪壶，九方渊甩了甩刚缓过来的手，磨着牙道：“你是没看错人，是我看错人了，瞎了眼似的，连您都没认出来。”
鹤三翁突然心虚起来，这才想起自己不占理，笑得颇有些讨好：“没瞎，也就是为师隐藏得太好，我徒弟这双眼睛多漂亮，普天之下再找不出第二个，无出其右者，哪里能是瞎了？就是真瞎了，师尊也能给你治好喽。”
他这话也不全是刻意恭维哄孩子，原本还不显，自打九方渊修为提升之后，整个人就像脱胎换骨了一般，像苏长龄那种凡人可能感觉不出来，但鹤三翁门儿清，他能看到九方渊身上发生的变化，就像一块埋在淤泥里的玉石突然被挖了出来，洗去铅华，尽显璀璨。
尤其是九方渊的眼睛，透着一股淡淡的红，极为暗沉，不会显得人疲倦，只是给九方渊增添了几分说不清道不明的神秘感觉，让人乍一打眼看过去，几乎要忽略他的年纪，忘了这是个半大不大的孩子。
九方渊一噎，完全没想到鹤三翁能顺杆爬上，他不是没被人夸过好看，只是鹤三翁这种夸，总让他想到乡野村妇聚在一起睁眼说瞎话，互相吹捧彼此孩子的模样，浑身上下立时起了一层鸡皮疙瘩，不得劲。
“师尊大半夜不睡觉，来这里干什么？”九方渊话音一顿，凉凉地笑了下，“还想把我迷晕，是准备做什么见不得人的事吗？”
他说完才反应过来，觉得这话似乎有一点歧义。
鹤三翁没作他想，心里还虚着，思索着怎样才能编个合适的理由蒙混过关。
屋子里顿时安静下来，融金般的灵力碎光四周照亮，窗外青紫色的劫雷带起一道凌厉的白光，直直地劈向院中地面，溅起土石万千，敲得窗纸咚咚作响。
九方渊拧紧眉头，他先前不知情，为阻止鹤三翁，强行筑基的雷劫提前了，现下已经没有时间再耽搁了，须得先去受了这雷劫，筑基再说。
鹤三翁连忙开口：“小渊儿要筑基了啊，感觉去外头吧，要不要师尊给你护法？”
九方渊不是个会麻烦别人的性格，鹤三翁以为他会拒绝，然而他竟然点了点头：“麻烦师尊了，有劳。”
鹤三翁：“……”
劫雷劈下来恐怕会把这屋子轰成渣，鹿云舒正在融魂的关键时期，不能被干扰，九方渊先行离开屋子，离开前若有似无地往床榻方向看了一眼，他还不清楚鹤三翁半夜来此处是为了什么，眼下势必不可以鹤三翁与鹿云舒留在一起，还是他先人带出去为好，至于其他的事，都等他筑基之后再说。
鹤三翁幽幽地叹了口气，也朝鹿云舒看去，他苍老的眼珠有几分浑浊，流露出一丝担忧，可惜九方渊已经转身离开了，并没有看到他的异样之处。
院内，劫雷在地面凿出一个大坑，劫雷承上天法则之力，对于邪祟有一定克制作用，青紫的厉光原本飘荡在望梅峰的鬼影尽数驱逐，再看不见一分一毫，显得清明了不少。
九方渊甫一出门，就见一道劫雷兜头劈下，正冲着他的天灵盖，他不敢耽搁，连忙调动身体里的灵力，挡住了这一道雷，只是没等他喘一口气，第二道雷就劈下来了。
每个人修炼天赋不同，遇到的雷劫也不一样，筑基的天象基本有两种，一是七七雷劫，一是四九雷劫，劫雷一旦劈下，由应当承受者受了第一道，便算作开始，开始了就不能再停止。
九方渊全身灵力汇于双手，然后置于头顶，挥出一个抵挡的结界。
他上辈子受的是七七雷劫，每七道雷后会稍停一息，总共七轮，从第一轮的七道到最后一轮的七道，力量会慢慢增强，尤其是最后一轮的七道雷，力量几乎是翻了好几倍，九方渊心里基本有了数，估摸着自己这一辈子应当与上辈子没太大差异，匀出了适当的灵力来支撑自己坚持到最后。
处在雷劫之中，外人不得插手，否则天道有所感应，会雷劫翻倍，有些世家子弟是用天材地宝堆积起来的修为，这时候遇到雷劫，他们无法抵挡，溺爱其的长辈一般会帮忙应下最后一道雷劫，这就是所谓的长辈“护法”，说白了就是找人帮忙扛雷劫。
九方渊早就打算好了，他并不准备让鹤三翁帮他，因而一直没有开口，默默地走到院子里，一个人承受雷劫。
鹤三翁到底没离开，他虽然无赖之名在外，但骨子里还是有一点坚持的，说出口的话一定会做到，既然说了要给九方渊护法，那无论九方渊需不需要，在雷劫结束之前，他都不会离开。
九方渊也是吃准了他的这个心态，也不担心鹿云舒那边会出什么事，直接就地坐下，开始专心抵抗雷劫。
第一次的劫雷手腕粗细，一连劈下七道后，并没有停止，九方渊怔了怔，很快就反应过来，他的雷劫与上辈子不同，发生了变化！
劫雷一直劈下九道，然后才停下，九方渊缓缓松了口气，难不成竟是四九雷劫吗？
前三轮的劫雷力量尚可，九方渊估摸着四九雷劫与七七雷劫应该差不多，重点都在最后一轮，前面三轮小劫雷受下来，他身上没见伤，只是额头出了点汗。
鹤三翁蹲坐在房间门口，瞅着空隙给九方渊扔过一个小瓷瓶去：“固元丹，能使你的灵力快速恢复。”
鹤三翁不知道九方渊的灵力情况，估摸着差不多了才扔出这丹药，等灵力差不多耗空了再进行补充，能最大限度激发潜能，对日后的修炼有好处。
九方渊没有跟鹤三翁客气，接住瓷瓶快速打开，也不嫌弃，直接往嘴里倒了好几粒，一股脑儿吞了下去。他虽然还有灵力，但也所剩不多，等下是最后一轮，估计后面几道就要用身体抗一抗了，鹤三翁这固元丹来得正是时候，不然他可能会被劫雷劈得咳出血来。
鹤三翁肉疼地“嘶”了声：“你拿丹药当饭吃啊，不当家不知柴米油盐贵，知不知道这需要多少灵石！”
九方渊暗暗在心里翻了个白眼，没搭理鹤三翁，固元丹说好不好说坏不坏，属于很中庸的一种丹药，只能短暂快速的恢复灵力，恢复的效果还不是最好的，也就聊胜于无，至于价格，自然高不到哪里去。
见他不说话，鹤三翁又啧啧了几声，诓道：“这可得花不少灵石，你身上有灵石吗？劫雷受完了可得寻东西还给我，我看你天赋不错，筑基完了后，宗门里肯定会奖励点什么，到时候他们若是问起，你就说你要栖竹峰上埋下的百年陈酿，就当抵了我这丹药钱。”
九方渊一口气差点没上来：“您手里头的好丹药那么多，拿着固元丹坑自己徒弟，你……”
九方渊一句“你还是人吗”都到嘴边了，又因为骤然劈下的劫雷消了音。
鹤三翁摸了摸耳朵，眯着眼看从天上劈下的劫雷，视线在那青紫的雷光上逡巡：“我的丹药是我的，反正固元丹你吃了，但时候记得去栖竹峰，那美酒换了来。”
九方渊一心应对雷劫，并没有分神回答他。
鹤三翁也不恼，倚着木门，晃了晃手腕上的锁链，悄声问道：“冉戮，你说说，我这徒弟怎么样，是不是挺好的？修炼天赋好，日后定然有所成就，还能给我拿酒，虽然可能尝不到了，但我怎么就这么高兴呢？”
锁链上的红绳闪过微弱的暗芒，像是在回答他的话，只是鹤三翁一直盯着九方渊，忽略了这一点异样。
九道劫雷应声劈下，九方渊打起精神，不敢分心，直到最后一道劫雷落下，他才晃了晃神，这就结束了？
加上固元丹的恢复效果，身体内的灵力还有不少，九方渊眨了眨眼，不太敢相信发生的一切。
上辈子他的最后一轮雷劫力量很大，纵然是他做好了万全的准备，还是被最后一轮劫雷劈得受了不轻不重的伤，没想到这一次，竟然轻飘飘的就结束了，难不成是他得天道独宠，承蒙上天眷顾，所以雷劫比前世轻松了？
说不出心里是什么滋味，九方渊右手撑地，要站起身来。
就在这时，旁边的鹤三翁突然攥紧了拳头，吼道：“凝神坐好！”
九方渊一怔，快速明白过来，抬头往半空看去。只见他头顶的漆黑云层噼里啪啦闪着电光，隐隐有青紫色流窜，化作一条游龙，从上往下劈来。
雷劫还没有停止！
九方渊瞳孔紧缩，不是七七雷劫，也不是四九雷劫，他已受了四轮九道劫雷，若是还没有结束，那就只剩下一种可能了——九九雷劫。
九九雷劫是最严厉的雷劫，一般出现在化身渡劫的时候，纵然是结成元婴也没有这么大的阵仗，现在小小的筑基竟然引来了九九雷劫，九方渊已然明白过来，他根本不是得上天眷顾，这天道怕是想直接劈死他，让他连筑基都做不到。
九方渊眼底闪过一抹狠厉的光，他自尸山而出，趟过血海，是早就该死的人，怀揣着刻骨的仇恨归来，显然是为天道所不容的异类，天道想在筑基的时候劈死他，也是正常的事。
劫雷依次劈下，接连不断，一道比一道重，碗口大小的雷，像一条青紫色的游龙，张开血盆大口，朝着九方渊冲来，像是要他整个吞噬掉。
然而这是他无法阻挡的事，他只能拼尽全力去抵抗，九方渊不甘心就这样被劫雷劈死，他的仇还没有报，所有欺他辱他之人仍在世间逍遥，他不能死，他怎么能死！
又挨过了三轮劫雷，在第八轮劫雷最后，只听得“咔嚓”一声，他用灵力铸成的结界被劫雷劈碎了，淡金色的流光慢慢逸散开来，在整个院子里面，像一群散落的萤火，又像即消散的魂光。
狰狞的雷光直接劈在九方渊脊背上，压得他几近匍匐在地，吐出一口鲜血，他耳边一阵嗡鸣，像是身处嘈杂的闹市，辨不明任何声音。
鹤三翁心头一惊，迟疑着要不要出手，他身上有异，若是贸然替九方渊挡住劫雷，可能会引发更加凶险的天象，故而一直顾忌着不敢帮忙。
就在他犹豫不决的时候，一道很轻的叹息声响起：“你再不帮忙，这好徒弟就要被生生劈死了。”
鹤三翁猛地蹿出去，在距离九方渊两米远的地方停下脚步，眉眼狠厉，声音焦急：“冉戮，我若加入，那逆天招致的劫雷可能伤及他？”
他做了逆天的事，亦是为天道所不容的变数，之前在择徒大典上出现的异象，就是这天道在惩罚他，想他彻底抹杀，鹤三翁不想自己出手救下九方渊后，又害得九方渊承受他的劫雷。
那道声音还没响起，被劈得无感受损的九方渊就自己拒绝了：“不要，不要过来。”
鹤三翁狠狠地一跺脚：“小孩子家家怎么这么犟！”
那劫雷又劈了下来，事态紧急，鹤三翁直接挥出一道灵力，同时欺身上前，想九方渊护在身下，只是他还没碰到九方渊，就被一股大力直接掀飞了。
院中出现了一道无形的屏障，九方渊困在其中，不容任何人靠近他，也不容许任何人帮助他，这根本就不是筑基的雷劫，这是上天降下的死劫。
刚才九九劫雷出现后，九方渊就猜到了会发生这样的事，鹤三翁帮不了他。
九方渊嘲弄地勾了勾唇，他在此刻，无比清晰地感受到，这个世间对他的恶意。

第二十六章 金笼
鹤三翁的身体被掀飞，直接撞到墙上，他捂着胸口咳嗽了几声，不敢置信地看着院子中的瘦小身影，喃喃道：“是我做错了，只给了固元丹，我还有更名贵的丹药，应该给他的。”
自风中而来的声音，带着似有若无的叹息：“是天要亡他。”
随着这道话音落下，第九轮劫雷接连劈下，甚至中间没有一分一秒的停顿，就要置九方渊于死地一般，连喘息的机会都不给他。
院子里落下了一道屏障，鹤三翁只能眼睁睁看着九方渊被一道又一道劫雷劈得趴在地上，赤红的血液流了一地，在他的身下汇成蜿蜒不断的一滩暗色。
鹤三翁伸手抓向虚空，握不住一缕风，他扬起唇角，慢慢笑出了声：“天要亡他，天亦要亡我……我原以为这世间容不下的，只有我这个老不死的东西，没成想，这世间竟然还容不下我的徒弟。”
最后一道劫雷是最强的，汇聚了所有的力量，青紫色的电光拧在一起，像拧麻绳一般，将所有力量涵盖其中，那是合抱粗的雷柱，在酝酿，在蓄力，一副要将早该死去的人送回地狱的架势。
九方渊被雷劈得动弹不得，只能被动的等待着最后的一击，似是累极倦极，他轻轻阖着眼睛，脑海中闪过诸多画面，走马灯一般，最后定格在那道他一直十分在意的金色背影上。
九方渊心里突然生出点说不清道不明的遗憾，不是遗憾大仇未报，不是遗憾命运不公，只是在遗憾，自己还没见见这无端出现在他记忆中的人，他想看看，那手执长枪的人，究竟是什么模样。
常言道，人死之前会记忆回溯，会想到这一生最无法忘怀的人事物，九方渊一直以为自己重生归来，不能舍弃的是复仇大业，没成想死到临头，竟然会在意一个记不起来的背影。
这份无端生出的偏执，令他在遗憾的同时，又有些好奇，好奇从何而起，好奇到，不愿意撒手人寰，不甘心就此堕入地狱。
耳边嗡鸣声呼啸，掩盖住了雷声，九方渊喘息渐渐粗了起来，他努力地睁开眼睛，意识清明的同时，知觉也回来了，他的五脏六腑都在痛，痛得他张嘴说不出话来，只有血从口鼻中流出。
在那裹挟着雷霆之势的光柱劈下来的时候，九方渊突然听到了一道声音，微弱的、模糊的声音。
“主人，该醒了……”
像是叹息，又像是哭诉，从遥远的地方传来：“吾等愿献祭与世，以身之血肉，护混沌鸿蒙，愿吾王千秋万代，岁岁昌盛。”
九方渊头很痛，听清了话也没办法思考其中的含义。
只见红光一闪，在雷柱砸下的地方，再寻不到半个人影，劫雷具有无比恐怖的力量，在院子里砸出一个几丈有余的深坑，所及之处，万物尽数化为焦土。
鹤三翁手撑着墙壁站起，他手腕上垂下的锁链铮铮作响，其中红光忽闪，灿金色夹杂着红色的灵力织成一张巨大的网，将院落之外的房屋包裹起来。
除了九方渊，这望梅峰还有鹿云舒与苏长龄两个活人，不能不顾。
鹤三翁仍旧笑着，他像迅速苍老了几十岁一样，干枯的脸上显出一股极其深重的疲态，他嘴角仍勾着，眼里却几乎渗出血来，死死地盯着不远处的深坑：“我说要为他护法，但他在我眼前死了。”
“阿鹤……”
“冉戮，我没有保护好他。”
他一字一句说得极其缓慢，咬牙切齿，几乎要斫出血意。
“轰”的一声，院里的屏障被击碎了，天际乌蒙，却有电光闪动，又酝酿着新的雷柱，要将另一个不该存活于世间的人杀死。
鹤三翁一步一步走到深坑旁边，他蹲下身，摸了摸脚下的土地，那里还有些许残留的深褐色血迹。
苍老的人终于绷不住脸上的笑了，他的眼角滑下一颗浑浊的泪，砸在那混着血迹的焦土之上，溅开一朵无人捧起的花。
他站起身，手中的锁链宛若一条赤色长鞭，直直地击向朝他劈下的雷柱，他用的力道很大，比在主峰时要凶戾百倍，仿佛要将心中的不满尽数发泄出来一般。
鹤三翁打了个痛快，夜风散开，带着些许梅花香气，还夹杂着一声轻飘飘的叹息。
他们都没有注意，在那九九雷劫劈出的深坑里，尘土轻覆，一颗赤红的血珠子闪着幽光。
身上无一处不痛，九方渊睁开眼时，面前已经换了副景象，没有狰狞的雷光和无尽的黑夜，四周艳阳漫天，桃李纷飞，潺潺的溪流蜿蜒而下，他站在这一边，另一边是一处农家小院，隔着篱笆，能看到院子里活蹦乱跳的芦花鸡。
九方渊怔了一瞬，然后立刻反应过来这是哪里，眼前的一切都与记忆中没有差异，他之前从玉奴身上拿到的血珠子是一座先天洞府，里面藏着他上辈子用过的本命法器。
上辈子他与玉奴做了交易，玉奴不知这血珠子里头藏着什么，只觉得灵力浓郁，便直接吞了去，消化不了没有用，随手丢给了他，也诓得他天上地下帮忙找一个早就魂飞魄散的将军。
九方渊眼底浮上一层意味不明的暗光，他以为自己会被那劫雷活活劈死，再醒不过来，没想到竟然来到了这座先天洞府里。
身上的伤口在快速愈合，这洞府里不知藏着什么治愈身体的东西，九方渊只感觉到一股暖洋洋的力量包裹着他，顺着经脉流向他的四肢百骸。
不消多时，他身上的伤就痊愈了。
九方渊下意识先检查了一下自己的身体情况，修为已经在筑基中期了，直接跨了两个小境界，他沉了沉眸子，心里升起一丝怀疑，这该不会是幻境一类的东西吧，那雷差点劈死他，现在他就这么轻易的恢复了？
反正最差的结果也就是死了，九方渊抚了抚额角，将乱七八糟的思绪甩开，足尖轻点，跃过清澈见底的溪流，落到河对岸。
他往小院里走去，身后的景物霎时变了，风卷云舒，落花流水，没有了观赏的人，一切草木都化作飞灰。
芦花鸡“咯咯咯”地叫着，木栅栏围起的院门一推便开，随着踏入院中，九方渊的背脊处泛起一阵痒意，他偏头看去，只见身后无端生出两扇翅膀，仿佛攫取了世间银河的星辰，湛蓝的星辉令万事万物失去了颜色，璀璨夺目。
九方渊步子一顿，半天没回过神来，他抬手碰了碰左侧的翅膀，精致的面容有一瞬间的恍惚。
他只知道自己身上有妖族血脉，但不知道具体是什么妖，幼时见娘亲化形，也不是有翅膀的妖兽，怎么自己竟然会生出翅膀？
难道他是只变异鸟妖？
可也没见过什么鸟长蓝色的翅膀啊，九方渊试着感受了一下，心随意动，他身后的翅膀轻轻扇动起来，只是很轻微的一下，就掀起了一阵狂暴的飓风，摧枯拉朽一般，将面前的院落整个轰成了渣渣。
九方渊：？
充满乡间气息的小院消失不见，取而代之的是巍峨的宫殿，九方渊收回手，恢复了面无表情的模样，拾级而上，不慌不忙地走进宫殿。
抬眼望去，是高高的王座，九方渊兴趣不大，只看了一眼就移开视线，往大殿后走去。
他的记忆中没有来过这里的印象，上辈子只是在小院里得到了自己的剑，但此时却有一种熟悉感，感觉冥冥之中似乎有一种指引，带着他往某个方向寻去。
九方渊很讨厌受人摆布，但意外的不讨厌现在的感觉，就好像，指引他顺着这个方向走下去的，不是别人，而是属于他的一种直觉。
大殿后面是寝宫，一进门，九方渊就被寝宫中放着的东西吸引了视线，他怔了一瞬，眼底浮现出细碎的光，颇具兴味地舔了舔唇。
寝宫很大，中间放了一个纯金色的笼子，那笼子形似鸟笼，却大出百倍，里头放了一张金丝楠木的软塌，笼子里的地面和软塌上都铺着一层厚厚白色毛绒毯子，在软塌一侧，有两个纯金色的圆环，两个圆环上分别连着一条拇指粗细的金色锁链，那锁链制作精良，由两三道环扣组成，煞是漂亮。
九方渊没再走近，他站在不远不近的地方，看着眼前的东西。
虽然他没想过要造这样一个笼子，但在看见眼前景象的一瞬间，他的心底就涌出一股几近战栗的兴奋，这东西太合他的心意了，让他忍不住猜测这是自己的手笔，难不成是他的记忆出了什么错，把这里的事都忘了？
那笼子里似乎缺了点什么，金色的锁链空荡荡的，若是能缠在漂亮的手上，应该会更完美。
几乎是下一瞬间，九方渊脑海中立马浮现出一道身影，那人宽肩窄腰，最喜着金色，一双手腕白皙，握着长枪时腕骨凸出一小块，那链子正好能卡在腕骨上，最最合适不过了。
一次下意识的反应可以说是巧合，回回下意识的反应就不是巧合能够解释的了，九方渊几乎可以确定，自己确实是忘记了一些事。
重生之后，九方渊发现了许多不对劲的地方，包括他的重生，所有事情都像映在水下的月亮，能看见，但真实的样子又不仅仅是他能看见的。
可能是比上辈子还要久远的事，刻在他的身体本能里，即使忘记了，还能依靠本能做出反应。
“三更，出来。”
九方渊思绪混乱，下意识说出这么一句话，说完他自己都愣了愣。
只听得破空声接连传来，宫殿上空落下数十道血色剑影，从上到下，前后左右，将他整个人包裹在其中。
九方渊扬了扬眉，抬手在其中一道剑影上点了下，极轻地唤了声：“三更？”

第二十七章 神品
被他触碰的剑影瑟缩了下，然后所有剑影迅速动作起来，往那道剑影上移去，呼吸之间，便凝成一把血色长剑，悬垂在半空之间。
血色的雾影围绕在剑身上，包裹着雪亮的剑刃，锋利的弧光闪过，将周遭一切毁去，剑声嗡鸣。
九方渊身后的翅膀忽而大张，下一秒，左肩那片幽蓝骤然化作虚影，只留下右边半边湛蓝星辉，同时，他的右眼底下显出一道红痕，仿佛烧红的烙铁灼上的痕迹，与颈侧勾折的彼岸花丝呼应，如妖似魔。
身体上的变化出现得太快，四周也没有可供自顾的物什，因而九方渊并没有注意到，除了翅膀之外，自己身上还发生了不一样的变化。
“原来你叫三更。”
他轻声喟叹，像是自言自语，然后抬起右手握住了悬于空中的剑，只见赤光荡开一切，以他为中心，天地分崩离析，一瞬之间，他又回到了溪流旁边的树林之中，树叶落在他肩头，被剑风捧起。
九方渊低声问道：“我是不是忘了什事？”
意料之中的，手中的剑震了一下，雪亮的剑刃上闪过一道寒光，然后归于寂静，像是在回答他的问题，又像是在逃避他的问题。
但无论怎样，九方渊已经明了。
虽然不知道为什会突然进入这洞府之中，不知道自己究竟忘记了什，也不知道眼前发生的一切是不是幻境，九方渊向来沉得住气，没刻意为难自己，想不通的事就不想了，他有预感，一切都会慢慢明晰，只是时间问题。
他挥剑向下斩去，只见周遭的一切景物都碎开了，像是摔在地上的铜镜，每一片上都反射出不同的场景，有的溪水潺潺，有的桃花纷飞，有的鸡飞狗跳，有的巍峨壮观……全都是他刚才见过的画面。
最后一切都消失了，连带他背后的翅膀，四周尘土飞扬，呛得九方渊忍不住咳嗽了几声，他环顾四周，这才发现，自己已经回到了望梅峰的院子里，正站在劫雷劈出的大坑底下。
他手中的长剑已经自发融入丹田，法器分品级，从下到上，依次是凡品、灵品、仙品、神品，神品法器有灵，可以认主，认主之后能和主人心意相通，自如地收放。
九方渊虚握了握手，愣了一下，他上辈子也拿到了这把剑，但是并没有发生异常的事，他一直以为这把剑是仙品法器，最后在百妖窟，还将剑送给了曲有顾，原来这剑竟然是神品吗？
突然想起什，九方渊暗自摇了摇头，他怎给忘了，在那洞府中时，这剑分明用行动对他的问题做出了反应，能听懂人话，定然是有灵的法器。
法器的力量与其主人的力量相关，结出元婴以后，神魂塑形，法器也能得到极大的进阶，若是有灵的神品法器，一般到那个时候，就可以开口说话了。
神品法器世间难寻，关于以上有灵的法器能说话的事，都是九方渊从书里看来的，他记忆力很好，过目不忘，看的书杂，涉猎广泛。
书中有记载，说是世间曾经出过几件神品法器，大多都是可以说话的，九方渊估摸着，若是这把名唤“三更”的剑能说话，应该差不多也在自己结元婴的时候。
到那时候，这些事就都可以问了。
九方渊看了看深坑的高度，筑基后识海扩充，身体中的力量会变得更强，可以轻松离开这深坑，九方渊本来被劫雷劈出了重伤，但在那先天洞府之中，竟然莫名其妙的好了起来，现在浑身上下都不疼了，感觉十分好。
就在他准备运气跳上去的时候，一直待在他丹田中的剑突然动了起来，九方渊踉跄了下，拧了拧眉，抬起脚，低头看去。
那是一颗灰扑扑的珠子，九方渊弯腰捡起，拂去上面的尘土，露出珠子暗红的本色——是藏着先天洞府的血珠子。
那剑果然有灵，刚才是在提醒他不要忘了这珠子吗？
九方渊将珠子收起，轻声道：“收好了。”
丹田中的剑这才平静下来，累极了一般，乖乖地趴着不动。
九方渊不再管它，直接跳出深坑。
头顶月明星稀，劫雷与乌云散去，露出清透的月光，洒满了整个望梅峰。
九方渊一一看过去，忍不住咋舌，这院子……怎毁成这副德行了？
那九九雷劫最后一轮劈下来的时候，九方渊依稀有意识，他记得劫雷只劈在自己身上，范围十分集中，并没有毁坏周围太多东西，可眼前这院子，除了两间屋子，其余的全都变成了断壁残垣的废石堆。
那两间屋子，分别是鹿云舒与苏长龄住的地方。
九方渊看着鹿云舒那件屋子旁边，自己住过几天的房间，已经碎成了渣渣，心里说不出是什滋味，颇有些庆幸，只剩下一个念头：得亏他没有把重要的东西放在屋子里。
香囊贴身带着，那屋子里剩下的只有几件衣物，除了一两件是他从天偃城带过来的，剩下的都是段十令给他置办的，都不是太重要的东西，毁了也不心疼。
九方渊拍了拍身上沾的尘土，往鹿云舒的房间走去，窗纸上透出一点光晕，证明了这间屋子里有人，不出意外的话，大概率是鹤三翁。
他放轻了脚步，刻意收敛呼吸，他知道鹤三翁不会伤害鹿云舒，因而心里更加好奇，想看看鹤三翁在鹿云舒房间里做什。
鹤三翁是个倔脾气，不想说的事，谁也撬不开他的嘴，九方渊心里清楚，鹤三翁不会将他要做的事告诉自己，如果想知道他要做什，只能偷着看。
屋子里，刚发泄了一通火气的鹤三翁脸色稍霁，他对生死看得很开，不是会哭哭啼啼自怨自艾的性子，心里为九方渊难受着，失态过那一会儿，很快就调整过来了，况且还有人等着他救。
鹤三翁小心翼翼地用灵力包裹住手上的红色光团，将之往鹿云舒眉心放去，他眉心紧蹙，脸上神情严肃，与以往吊儿郎当的模样大不相同。
九方渊心里冒出一点怀疑，他握紧了拳头，努力克制住自己想要冲进屋子里的心情，他能看出事情的严重程度，虽然不知道鹤三翁在做什，但九方渊能猜到一二，鹤三翁要做的事应该与鹿云舒的魂魄融合有关。
鹤三翁脸上显出些许沉抑，掌心不断有灵力渗出，包裹住光团。
他骗了九方渊，红色的魂魄丝并不少见，之所以记载中没有黑红之分，是因为出现红色魂魄丝是大凶之兆，代表丢失重回的魂魄无法自行融合，只有死路一条。
鹤三翁心中暗叹，一切都是该着，纵观世间，也只有他能救鹿云舒了。
魂魄无法自行融合，就要借助外力，玉镇牌能沟通天地阴阳，其力量用来帮助鹿云舒融合魂魄，是最好不过的了，只是凡胎肉体承受不了玉镇牌的力量，必须加以转化，但也身体转化玉镇牌的力量是逆天而行，其中凶险异常，稍不留神就可能送命。
鹤三翁抬了抬手，听得那锁链碰撞发出的响声，不过就是逆天，他能逆第一次，就能逆第二次，没救下九方渊，他一定要救下鹿云舒。
子夜，圆月被乌云遮住，天上呈现出一种压抑的暗色。
帮助魂魄融合需要耗费大量灵力，随着时间流逝，鹤三翁的脸色越来越不好看，他的额头上流下大量的汗，一看就是即将力竭的征兆。
魂魄融合分为两步，第一步是将魂魄送进身体，第二步是用外力帮助融合，按理说，第二步才是困难的，第一步应该很容易，但这长时间过去了，耗费了大量灵力，鹤三翁几乎要撑不住了，那光团还是没有完全融入鹿云舒的身体。
九方渊越看眉头越紧，他心里隐隐有些忧虑，如果鹤三翁不是为了害鹿云舒，就只剩下一个可能，鹤三翁是在救鹿云舒。
但是救人怎还藏着掖着，甚至于还想用迷药将他迷晕，这其中怕是另有内情。
九方渊不是个傻子，一叶障目不见泰山，之前还不明白，担心鹿云舒的安危，又被筑基的雷劫分去了大半心神，没来得及思考，现下略一思索，便将所有的事串了起来。
鹤三翁是个张扬性子，偷偷摸摸救人，还想将自己迷晕，就是不愿意让别人知道自己救了鹿云舒，对于这种情况，九方渊只能想到一个原因，除非这救人的法子有问题，鹤三翁可能会因此受到很大伤害。
他握紧了拳头，往事一一浮上心头。
“小渊儿，叫声师尊来听听。”
“小家伙自个儿能修炼，不需要师尊，如今我连个挂名的都算不上了，也罢也罢，省得日后徒增伤悲。”
……
答案呼之欲出。
屋子里，原本多次提醒的声音突然响起，不啻于一声惊雷落下：“不太对劲，出什事了，怎这长时间还没融合？”
“他的身体一直排斥魂魄融入，另外……”鹤三翁晃了晃左手腕，露出微微苦笑的表情，“玉镇牌好像出了点问题。”
“出了什问题？”
“我也不清楚，突然感觉不到玉镇牌的力量了。”
鹤三翁刚说完这句话，突然吐出一口血来，下一秒，那魂魄化成的球突然爆发出一阵亮光，将鹤三翁弹了出去。
亮光慢慢笼罩住整个床铺，像是要将床上昏睡的人吞噬掉，九方渊心里一阵恐慌，顾不上其他，一把推开门，快速冲向床榻。

第二十八章 双生
那魂魄融成的光团极为暴虐，将鹤三翁弹开，直接掀飞到了屋子另一边，但当九方渊冲过去的时候，那光团却突然变得温顺起来，乖巧又包容，让九方渊靠近床榻。
九方渊还没来得及做什么，那光就将他与床榻一同包裹住，像一层能屏蔽外界的结界，把九方渊与鹿云舒隔除在房间以外，隔绝了其他人的视线。
鹤三翁“嘶”了声，这么一撞，他这身老骨头差点散架了，不过他此时根本顾不上脊背的疼痛，紧紧盯着床榻方向，刚才那冲过去的人，是他看错了吗？
“你没看错，他没有死。”
鹤三翁张了张嘴，语气无奈又纵容：“冉戮，你好歹等我问出口。”
他看向虚空，那里隐隐约约有个模糊的影子，像是他镜花水月的一场旧梦，又像是他失而复得的意外之喜。
鹤三翁敛了敛心神，从储物法器中拿出时人烛，放置在一旁，然后仰起头看向半空：“虽说差了点，但总比看不见强，你向来不拘小节，凑合凑合，行吗？”
时人烛由三生冥铁铸造而成，所谓三生冥铁，取自三生河畔，传闻这三生河的河水没有尽头，一直流向地府彼岸，从河里捞上来的黑色石块，用灵力淬炼提纯后会变得无比坚硬，不是铁却胜似铁，颇受法器铸造师青睐，有人取了个「三生冥铁」的称谓，慢慢地叫开了。
三生冥铁在黑暗中泛着幽光，暗沉的光晕将棘刺包裹起来，如同獠牙收敛，看起来温润无害。
鹤三翁抿了抿唇，铁链上的红光已经消失不见了，从他的掌心中，慢慢流淌出暗淡的金光，被一旁的时人烛尽数吸收：“玉镇牌失去效用了，我已经活不长了，咱俩一块死，行吗？”
疯疯癫癫，不把任何人放在眼里的老头子，小心翼翼地问出这句话，目含期待：“你就是再生气，好歹也帮我救救那俩孩子，他们就是你让我收的徒弟，我的徒弟就是你的徒弟，你不想见见吗？”
慢慢的，从那漆黑的铁架台上，浮现出一道身影，那人面色欺霜赛雪，透着病态的冷白，颧骨很高，看起来十分瘦削。
他着广袖长衫，袖底蜿蜒出一条细细的线，垂落下来，与鹤三翁手腕上的锁链交错，就像是连在一起。
鹤三翁看着出现在身旁的“人”，下意识握紧了锁链，无声笑笑：“冉戮，你回来了。”
若是仙山宗门的老家伙们在这里，定会大吃一惊，无他，这名唤“冉戮”的男子，分明是百八十年前死了的魔尊大人。
这位魔尊大人可谓是大名鼎鼎，他出身魔界，却生了一颗活佛的心。一手乾坤卦出神入化，测天机断阴阳，布十象鬼杀局，救万民于水火，最后以身渡厄，被挫骨扬灰，死得连渣都不剩。
坊间话本一半都是写他的，无论是活着的时候，还是死了以后，都是如出一辙的轰轰烈烈，这排面，世间再无第二人。
冉戮几不可查地皱了下眉：“他们？”
“你当时说天灵钟响起，与我有师徒缘的孩子就会出现。”鹤三翁说着说着就笑了，“他俩一个六灵根一个天灵根，宗门里的人说是百年难得一遇的修炼奇才，我寻思着，都配做我的徒弟。”
“他们……”冉戮一噎，愣了两秒才说出下一句话来，“他们两个，天灵根和六灵根，都是你的徒弟？”
无论是天灵根，还是从未听说过的六灵根，太多疑问，冉戮一时间不知该先问哪个。
“择徒大典的时候，石明检测出来的，一个凤毛麟角的天灵根，一个绝无仅有的六灵根，我也不知道你说的师徒缘是哪个，索性都收了。”鹤三翁沉吟片刻，叹息道，“渊儿像你，心里头藏着事，矛盾至极，将朔风珠送给了小胖子，又舍不得看着那孩子死，在不知道我身份的时候，拼了性命也要护着人。”
瘦高的虚影看着被光团包裹着的床榻，轻声道：“所以你当时不告知他身份，还要逼他离开，就是为了看看他会不会不顾那孩子的死活吗？”
鹤三翁整理了一下衣袖，摇摇头：“是也不是，不告诉他身份，只是不想让他知道我是谁。”
冉戮沉默了一会儿，抬眼看他，眼底尽是莫名的情绪：“我让你收徒，是想让你好好活下去，并不是想要你因为他们送了命。”
“如果不能把命送给你，那送予他们不是最好的吗？”鹤三翁极轻地笑了下，“我以为你活佛之心，甘愿为他人献出生命，会因我这般做法而欣慰，我效仿你曾经，只不过我不如你，你救了图南城数以万计的生灵，我却只能救一个两个。”
图南城一役，魔尊大人以一己之力关闭鬼门，挽救数万生灵，他亦身死道消，碎魂于天地之间。
冉戮眉眼深沉，掩在袖底的手缓缓收紧，他听到自己的曾经，那是逼不得已的选择，他虽不情愿，但至死也未曾抱怨后悔，如今听到鹤三翁提起，再听到百十年前发生的事，尤其是那句效仿，令他心尖一颤，几乎要尝出血意。
刚才那话颇有些不客气，鹤三翁说完也冷静下来了，一时没控制住，心里压了百八十年的火，他叹了口气，声音里带了点哀求：“我说错话了，冉戮，你理理我吧，你离开后，我在这世上就没有能谈天说话的人了。”
鹤三翁晃了晃手腕，锁链碰撞发出的窸窸窣窣的响动，他像个孩子似的哼唧：“冉戮，我手好疼。”
站在时人烛旁边的瘦高身影无动于衷，鹤三翁暗自腹诽，好家伙心挺硬，装可怜也不管用了。
鹤三翁无法，抬步往床榻边走去，边走边嘟哝：“我先前见这两个徒弟关系好，果然没看走眼，都说缘分早已注定，他俩身上是不是有什么牵扯？”
他是随口扯的，却没想到刚才不理他的冉戮真的回答了：“他们两个身上有因果。”
“因果？”鹤三翁咀嚼着这两个字。
冉戮语气平静：“我陨落前曾卜卦，让你收一个徒弟，那人是归来亡魂，会夺天地之气运，历经艰辛，整顿人间。”
鹤三翁听得一愣一愣的：“这么厉害，真的吗？”
冉戮乜了他一眼：“假的。”
鹤三翁：“……”
“并没有与你有师徒缘的人，那只是我想让你活下去的借口，想必你早就猜到了。”开了话头，剩下的就好说出口了，“天灵钟一事倒是真的，我算到沧云穹庐会有大变动，天灵钟就是四大仙山动荡的开端。”
鹤三翁一脸兴味，等着他说什么动荡，结果冉戮话锋一转，面无表情道：“你这条命估计得搭在我身上了，知道了也没用，反正活不到那时候。”
鹤三翁：“话也不是这么说的，我这不是还有徒弟——”
冉戮笑得极为恶劣：“你没有徒弟，你和他们两个师徒缘浅薄，就是收了徒弟，到头来也是替别人做了嫁衣裳。”
鹤三翁被噎得说不出话来。
如此吵了几句嘴，两人之间的气氛缓和了不少，鹤三翁试着靠近床榻，不出意外，仍被那光球挡在外面。
他眉头紧蹙，担忧道：“你之前说他们两个之间有因果，那我无法帮小胖子融合魂魄，是不是渊儿可以？”
冉戮抱臂站在旁边：“说不准，看他俩的造化。”
隔着光罩，看不清楚里面的情况，鹤三翁招呼冉戮，就地蹲坐下来，这屋子荒凉，连张能坐的椅子都没有。
与外面两人的闲散状态不同，光罩里面的九方渊正头疼得不行。
鹿云舒还躺在床上，没有一点要醒过来的迹象，原本鹤三翁拿在手上的红色光团漂浮在半空，像一小簇火焰，映得鹿云舒脸蛋红扑扑的。
九方渊伸出手，轻轻碰了一下小光团，那光团极为亲昵地蹭过来，围着他的手指不放，就像是抱住了他的手指。
九方渊：？
一道奶呼呼的声音在脑海中响起：“小师叔！”
九方渊：！
“鹿云舒？”九方渊从震惊的情绪中回过神来，表情极为复杂，晃了晃手指，“这玩意儿，该不会是你吧？”
光团突然向后跳开，唯恐避他不及一般。
九方渊还欲多说，丹田中一直安安分分的三更突然剧烈挣动起来，他眼前一黑，倒在了床榻一侧。
跳动的光团突然分成两份，最后变成了两个缩小版的人，双生一般，仅巴掌大小，穿着金色的衣裳，从容貌身形到衣着，宛如一个模子里刻出来的。
明明是一模一样的脸，却显出两种截然不同的气势，左边那个面容沉肃，不怒自威，右边那个表情更活泼一些，神采飞扬。
就好像，一个是长大后的稳重模样，一个是长不大的天真幼儿。
活泼些的小人一下子跳到失去意识的九方渊头上：“小师叔，你怎么了？”
看他神态语气，不是鹿云舒又是谁。
严肃的那个眉头紧锁，看着活泼的那个，沉声道：“竟敢扮成我的模样，你是什么人？”
鹿云舒一颗心吊在九方渊身上，根本不搭理他。
严肃的小人眉头紧蹙，顺着他的视线看去，嗤了声：“死不了，他只是睡着了。”
鹿云舒这才看向严肃小人，只一眼，就忍不住惊呼出声：“你是谁，怎么长得和我一样？”
除了长及腰间的头发，这严肃小人的脸，和他一模一样，准确来说，是和他原来的样貌，即穿书前的脸别无二致。

第二十九章 一魄
那一瞬间，鹿云舒脑海中闪过很多想法，包括但不限于失忆、夺舍、穿书、重生……总而言之，他觉得这一定是个很大的阴谋。
他不是一点意识没有，这几天他一直受一股力量压迫，无法回到身体里，就在刚刚，看到九方渊的一瞬间，他惊奇地发现，那种压迫感少了很多，就像是wifi信号被屏蔽了，开启飞行模式后的顺畅感，再没有其他阻碍。
他试着靠近九方渊，对九方渊喊话，但只说了一句，那种压迫感就回来了，更加强烈，逼得他向后退去，就像有人从后面勒着他的脖子一样，要将他整个人拖走，拖得离九方渊越远越好。
但是就在刚刚，九方渊倒在床榻上后，所有的感觉都消失了，他不再受到阻碍，能轻松自如地靠近九方渊，去到九方渊身边。
鹿云舒眼睛一转，猛地拍了下手，语气愤然：“我知道了，你一定是夺舍的人！好啊你胆子很大嘛，竟然敢来沧云穹庐夺舍，我劝你换个目标，我不是好惹的，我小师叔可厉害了，我师尊也很厉害，我……”
他说个不停，严肃小人一言不发，像是在思索什么，等鹿云舒说完，才慢悠悠地问道：“什么夺舍？你又是谁？”
对着一张相同的脸，跟照镜子似的，穿书后就没见过自己以前的模样了，鹿云舒实在没办法发脾气，那太怪了：“我是鹿云舒。”
“鹿云舒？”
严肃小人愣了一下，似乎在品味这个名字，他的眼神空茫，好像落了场大雪，看不到一丁点光，空洞得……令人心疼。
鹿云舒的心瞬间揪了起来，他突然感觉到一股无法言明的悲伤，从心底翻涌出来，和着深深的无力感，让他有一种想要落泪的冲动。
严肃小人抬起手，停滞在半空中，再没有向前伸去：“你……为什么要哭？”
“我哭了吗？”鹿云舒抬手摸了摸自己的眼角，语气有些疑惑，自言自语道，“我怎么会哭呢？”
严肃小人浑身一僵，好像想通了什么，脸色瞬间变得难看起来，他没有说话，缓缓握紧了拳头。
鹿云舒不知道心里那股莫名的悲观情绪是从何而起，他甚至不清楚，自己为什么会为一个素昧平生的人流眼泪，尽管那人长了张和他一模一样的脸。
“我姓鹿名云舒，小字……小字池鱼。”他迟疑了一下，还是问出了心底的疑惑，“你认识我吗？”
他说完这话像是想到什么，视线飘忽不定，心虚地缩了缩脖子：“你，你该不会是鹿小侯爷吧，就是那个小胖子。”
说着，他指了指床上昏睡的奶团子，奶团子胖乎乎肉嘟嘟的，因为红光映照，奶白的脸上红润润的，看起来十分讨喜。
严肃小人顺着鹿云舒手指的方向看去，待看到床上胖嘟嘟的奶团子的时候，表情瞬间变得更难看了，一张脸黑如锅底，阴沉沉的，他从那具身体上感觉到了熟悉的气息，那个十分圆润的团子确实是他现在的身体无疑。
于是严肃小人硬着头皮，点了点头。
“原来你是鹿小侯爷啊，这是你的身体。”鹿云舒心里的悲伤都被惊诧掩盖了，连语气也变得学术起来，“所以是我夺舍了你，但你为什么没有消失？小说里不都是这样写的吗，我穿到这个世界之前，原主，也就是你应该不在了。”
严肃小人跟不上他的思路：“……我该不在了？”
“按照穿书文学的发展常识，你的确应该不在了。”鹿云舒一脸郑重，“所以，你为什么没死？”
“……”
没听到回答，鹿云舒也没在意，他看了看床上的九方渊，眼底流露出不舍：“这么说，我是要离开这里了吗？”
依旧没有收到回复，他深吸一口气，语气郑重：“鹿小侯爷，可以拜托你一件事吗？你能救救小师叔吗？”
“小师叔？”
“就是他。”鹿云舒指了指床上的九方渊，自顾自地说，“他是一本书，也就是你所在的这个世界的主角，未来会经历特别多不公平的对待，特别特别可怜，在你离开的日子里，我成为了沧云穹庐的弟子，现在和他是好朋友，等你回到身体里后，可以救救他吗？让他离泰和真人和段十令那些渣渣远点，不要去洪荒秘境，不要救花絮棠，好好修炼，不要相信任何人……”
严肃小人听得一愣一愣的：“我听不懂你在说什么。”
他看向倒在床上的九方渊，因为角度问题，他一直没有看见九方渊的脸，听了鹿云舒的话，他往旁边飘了飘，去打量所谓的主角。
严肃小人瞪大了眼睛，惊诧出声：“是他！”
鹿云舒在此时也发现了问题，如果眼前的小人是这个世界被他夺舍的鹿小侯爷，那为什么会和自己长着一张相同的脸，他又不是大众脸，难不成……这小说里的人物同人图参考了他的照片？
说笑了。
鹿云舒心中惊骇不已，他到底也是阅各种狗血题材小说千万的正版读者，套路与伏笔都能猜得一二，像他这种穿书的情况，如果遇到了原主，原主还和他长得一样，那就要考虑一下，他是不是原本就是这个世界的人了。
鹿云舒想了想自己的家庭情况，以及前二十几年过的生活，嘴角轻扯出一个满是讽刺意味的笑，如果真是这样，那还挺不错的，虽然不知道鹿家父母的人怎么样，起码鹿老夫人对他很好，短暂相处的月余，让他感受到了什么是家与亲人的温暖。
严肃小人凑近了些许，目光一直停留在失去意识的九方渊身上，他眸底满是惊诧，不敢置信地打量着那张精致秾丽的脸，虽然还未张开，但已经足够惊艳。
怎么会是他呢？
鹿云舒拧了拧眉，注意到快凑到自己身边的严肃小人，看着那张严肃的脸变得惊慌失措，深觉这位鹿小侯爷应该换个称呼，改叫“惊讶小人”。
“你认识他吗？”
鹿云舒并没有忽略他刚才脱口而出的话，严肃小人的表情分明就是认识九方渊。
严肃小人低声喃喃，像是自言自语：“是他，原来是他……”
鹿云舒听不清他说的话，干脆直接发问：“你把话说清楚，你真的认识他？”
“我不止认识他，我还认识你。”
严肃小人揉了揉额角，然后曲指在太阳穴摁了下，他这动作做得十分自然，就像习惯了之后下意识的举动。
鹿云舒心里一惊，若两个人脸相似还可能用巧合来解释，但小习惯都相同，别说是巧合了，就是关系再亲密的两个人都不可能做到，除非……
“如果我没猜错的话，你是我的一魄。”
他话音刚落，四周突然升起一圈湛蓝的幽光，将他们两个人包裹在中间。
严肃小人表情大变，看着那幽蓝碎光。
那湛蓝的幽光慢慢褪去，露出一点赤色，如血一般，将鹿云舒与严肃小人拢在一起，往床上的奶团子身上送去。
鹿云舒眼底满是震惊，他张了张嘴，却发现自己发不出一点声音，紧接着一股巨大的吸力袭来，拉扯着他向下，一头栽进床上奶团子的身体。
子夜，圆月被乌云遮住，天上呈现出一种压抑的暗色，屋外呜咽声与拍手声交织在一起，又哭又笑，听得人汗毛倒立。
随着时间流逝，鹤三翁的身体已经要经受不住，这屋子外面设了结界，以他的灵力为本源，此时金光暗淡下来，隐隐能看见数不清的黑手在拍打结界。
为了给冉戮养魂，这望梅峰被鹤三翁改了风水，阴气浓重，晚上总会冒出不少脏东西。脏东西喜食灵力，随着鹤三翁力量的减弱，结界渐渐失去效果，阻挡不了灵力外泄，这漫山遍野的脏东西都循着味儿来了。
冉戮抿了抿唇：“别再费力支撑我的身体了，我本就不该再出现，让我入轮回吧，再继续下去，你就只能陪我一起死了。”
不等鹤三翁说话，冉戮又弯起唇角，人的魂魄会保留死前的状态，他太瘦弱，即使是发自内心的笑，也透着一股寂寥的病气：“能再见见你，已经足够了，下辈子好好的，我等等你，所以阿鹤，放手吧。”
这话不知哪里戳到了鹤三翁的肺管子，他突然歇斯底里地吼起来：“你想入轮回？咱们还有下辈子吗？你如何等我？引渡九重天火，布下十象鬼杀局，皆需以神魂为媒介，你用身死道消魂飞魄散为代价，关上了鬼门，你……哪里能再寻轮回！”
鹤三翁抹了把脸，心里难受得紧，他的身体已经要支撑不住了，之前动用玉镇牌，借时人烛复活冉戮，都是他在用自己的灵力去扛，现在他的力量已经透支了。
冉戮说得没错，如今他是在用自己的神魂之力支撑冉戮多留一会儿，这是逆天之法，再撑下去，过不了多久他也会死。
可是如何能放手，他耗费了近百年，才为冉戮养出了一点残魂，若是放了手，上天入地，黄泉碧落，轮回不止，他便再也看不见冉戮了。
冉戮说不出话来，看向鹤三翁的眸底闪过一丝复杂的情绪，似是哀愁，又像欣喜。
结界碎裂，屋外的鬼影一股脑儿涌了进来，冉戮顾不得其他，抬手间一道虚化的符卦飞出，将涌进屋内的脏东西尽数绞杀。
他的乾坤卦属于符卦，进了斩百鬼退可测阴阳，威力巨大，从前是人的时候，还需要借助符卦，现在是魂体，不用借助外物就可以施展。
收拾完脏东西，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苦笑出声：“怪不得人人都想要侍魂，原来力量这么强大。”
时人烛能通过尸骨作法，将人的魂魄困住，炼成供人驱使的侍魂，他虽算不上真正意义上的侍魂，但也是通过时人烛重现于世的，左右力量上差不了太多。
鹤三翁自刚才起就不说话了，冉戮自知是自己拿假话唬人犯了错，清了清喉咙，颇有几分讨好，指着一旁的时人烛，感叹道：“没想到幽冥诡匠不在了，你竟然还找得到能做出时人烛的人。”
鹤三翁闭了闭眼，他找了几十年，好不容易找到石明那小子，又等了几十年，才等到石明做出时人烛。
冉戮死得太透了，他用自己的血肉养着残存的魂魄，如今又借助时人烛，才使没有了尸骨的冉戮能够以侍魂的形象重新出现在人世间。
几十载，近百年。
逆天而行，背弃道义。
劫雷追在后头劈，一身血肉剥离，鹤三翁从没想过放弃，也没想过将这些事告诉冉戮，所有的一切，在看见冉戮重新出现在眼前的一瞬间，都有了意义。
他可以忍受非议与苦痛，但他无法忍受再失去冉戮，无法忍受冉戮用一副为他好的样子决定他们之间的结局。
他心中有怨，怨了百年，在每一个难眠的夜晚，想起冉戮，心口就疼得要命。
床榻旁的光罩突然一闪，赤红混着幽蓝的光照亮了屋子，在那光晕渐渐褪去的时候，鹤三翁才发现，原本缠在他手腕上的锁链变了个模样。
上面的红绳已经不见了，漆黑的锁链显出幽深的光芒，鹤三翁拧了拧眉，他曾经动用玉镇牌的时候，虽做好了对不起沧云穹庐的心理准备，但事到如今，玉镇牌真的不见了的时候，他还是控制不住心里一凉，怅然若失。
他扯了扯嘴角，露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没了……是力量用光了吗，也罢，也罢。”
冉戮想劝劝他，张了张嘴，却说不出一个劝慰的字眼：“阿鹤……”
鹤三翁摇摇头：“你放心，我没事，只是觉得有点对不住师尊和师兄。”
他打小就任性妄为，让师尊和师兄跟在后面收拾烂摊子，师兄护着他信任他，没有把玉镇牌留给下一任宗主，而是给了他，但他又做了什么？私自动用玉镇牌，到最后……还把玉镇牌弄丢了。
他对不起沧云穹庐。
他只剩下冉戮了。
鹤三翁蹲坐在地上，他半仰着头，怔怔地伸出手，碰了碰冉戮的衣角，哑声道：“别离开我，好不好？”
曾经朝夕相对，自然了解入微，冉戮看得出，鹤三翁这次并不是在装可怜，他闭了闭眼，许久才妥协般弯下腰，握住了那只干枯的手，温声道：“好。”
锁链叮叮作响，将两只手紧紧地拴在一起，由生及死，再没有什么能将他们分开。
轮回也不行。
床榻旁的光罩轰然碎开，露出里面两个睡着的奶团子，是九方渊与鹿云舒。
两个孩子都沉沉睡着，鹿云舒呼吸声平稳，面色红润，比之前的情况不知好了多少。
鹤三翁吁了一口气，提起的心放下，他先将伏在床榻上的九方渊摆正，然后探了探鹿云舒的脉象，喜道：“魂魄好像融合完成了，我还以为要救不回来了，如此看来，真像你说的那样，小渊儿和小胖子之间有缘分。”
冉戮轻声反驳道：“我说的是‘因果’。”
命理之说玄之又玄，差之毫厘谬之千里，冉戮一手乾坤卦出神入化，已臻化境，能窥破天机，自然对这些方面更为严谨。
鹤三翁摆摆手，哈哈大笑：“无论是因果还是缘分，总之他们两个都好好的，这就可以了。”
冉戮点点头，视线下移，落在他手腕的锁链上，又幽幽地叹了口气。
没有人发现，碎开的光罩之下，赤红的光点贴上九方渊的皮肤，慢慢融进他的身体里，在他的颈侧与右眼下，红痕一闪而过。
＊
清晨，阳光照进屋子，唤醒睡梦中的人。
鹿云舒拧了拧眉，猛地从床上爬起，他瞪大眼睛，张着嘴发出几个模糊的字音，挠了挠头：“诶，我刚才想说什么来着，怎么突然忘了。”
“怎么了？”
“我好像做了个梦，刚才明明记得，谁知道想不起来了，奇了怪了。”鹿云舒猛地转过身，惊喜地看着身旁的人，“小师叔，你怎么会在这里？”
九方渊想起昨晚发生的事，紧紧盯着鹿云舒，语气担忧，问道：“你没事了吗？有没有哪里不舒服？”
鹿云舒被问得一愣，摇摇头：“我没有不舒服，怎么了？”
九方渊这才放下心来，他查探了一下身体中的灵力，确实是已经筑基没错，看来昨晚发生的一切都不是假的，他按了按眉心，语气有些疲惫：“没事，我昨晚看到有人来你房间。”
鹿云舒眨了眨眼：“然后呢？”
“没然后了。”九方渊摇摇头，揉了揉右手手腕，“我看错了，是鹤三翁，他大概是来看你醒没醒。”
鹿云舒没有怀疑，他低下头：“小师叔，你的手怎么了？”
九方渊还没回答，门就被推开了，苏长龄背着包袱进来，他看着鹿云舒，脸上尽是喜色：“少爷，你终于醒了！”
鹿云舒摸不着头脑：“终于？我睡懒觉了吗？”
九方渊下了床，看见苏长龄身上的包袱皱了皱眉：“苏先生，你这是？”
苏长龄解释道：“我刚才遇到鹤仙师，他说他要闭关了，送我们回天秀峰住。”
九方渊猛地抬起头，目光锐利：“送我们回天秀峰？他还说什么了？”
苏长龄被吓了一跳，讷讷道：“他说自己要闭关，加之望梅峰毁坏严重，没办法带徒弟，你们若愿意，可以算作他的挂名弟子，对了，他还让我带给你这个，说是给你和少爷的拜师礼。”
那是一个木匣子，九方渊接过来打开，里面放着一对护腕，暗光流转，上面镶嵌着暖玉，能看出来不是凡品。
九方渊拿着木匣子，心里隐隐有不好的预感，夺门而出。
苏长龄在后面喊道：“仙师闭关了，他说你不用找他，也……找不到他。”
九方渊顿住脚步，拿着木匣子的手微微收紧，心里说不出是什么滋味，他的记忆截止于冲到床榻旁边，之前鹤三翁做了什么事，包括他的猜测，都没有忘记，如今鹤三翁这般做法，恰恰是证明了他猜的没错。
院子里有一只云鹤，看样子与前几日带他们来望梅峰的没有区别，云鹤垂下头，乖巧地蹭了蹭九方渊的胳膊，良久，九方渊才伸出手，拍了拍云鹤的头。
一个人若是想藏起来，是不会轻易被人找到的，直到他们离开，鹤三翁也没有露面，他早已安排好了一切，等九方渊三人收拾好东西后，云鹤就带着他们向空中飞去。
从半空中俯瞰望梅峰，能看到山巅绽放的大片红梅，在厚雪覆盖的山峰，那点艳色尤为扎眼。
九方渊垂着眼皮不言语，安静地看着下面的望梅峰，明明刚来不几天，在这里只住了很短的时间，却好像已经过了很久很久。
和不正经的老家伙斗嘴，还在这里吃了一顿烤肉……九方渊闭了闭眼，细细地梳理着之前发生的事。
云鹤在望梅峰上空盘旋了一圈又一圈，久久没有离去，直到长风卷着飘落的梅花花瓣冲上云霄，绕着云鹤飞舞，它才像得了命令般飞远，向着天秀峰而去。
在山巅的梅树下，苍老的人伫立不动，久久抬着头，望向天边飞远的云鹤。
鹤三翁换了一身干净的衣裳，将自己从头到脚好好捯饬了一番，少了些许吊儿郎当，多了几分仙风道骨。
逆天而行，鹤三翁早就想到会有这一天了，如今没了玉镇牌，他的身体已经撑不了多久了。
“小渊儿身上有古怪，我一直表现得毫不在意，其实内心十分好奇，有好几次控制不住想问问他，问他为什么知道那么多，问他究竟想做什么。”
“那你问了吗？”
“我没问，我怕自己表现出疑惑，会显得很不厉害，我总觉得，做师尊的得端着，装出一副高深莫测的模样。”
“你想多了。”
“确实，我想得太多，我不适合做师尊。”
“没有不适合。”
鹤三翁收回视线，抬手抹了把脸：“我是真的想过，好好教导他们，好好护着他们，做一个像样的师尊。”
冉戮表情复杂：“阿鹤，是我的错。”
“冉戮，我是因为你的话才收了他们为徒，但不仅仅是因为你。”鹤三翁顿了顿，轻声道，“虽然才相处了短短几天，但我……”
“我都明白。”
“你说的没错，是我师徒缘浅薄。”
梅花簌簌落下，落了满地，落了满头满身。
冉戮一时无言，他拂去鹤三翁身上的花瓣，抬起胳膊，轻轻环抱着鹤三翁。
锁链发出窸窸窣窣的声音，将他们两个紧紧连在一起。
轻风吹过，漫山的梅花纷纷扬扬，如同下了一场盛大的粉雪，将整个望梅峰遮盖起来。
最终，锁链落在地上，被梅花彻底掩盖住。

第三十章 来客
九方渊等人乘坐云鹤往天秀峰去，他们不知道，在飞行过程中，沧云穹庐里又出了大事。
往圣峰的永生祠中，一盏魂灯无声熄灭了，看守永生祠的修者匆忙起身，将飞信传到各峰长老手中。与此同时，一道人影悄无声息地潜入望梅峰，扑灭了灵力燃起的火焰，带走了本应被销毁的时人烛。
云鹤在天秀峰上空盘旋，长唳出声，吸引了众人的注意力。
段十令提前收到消息，已经在山头等候，在他身后，来参加择徒大典的众人都好奇地打量着天上的云鹤，他们还没有开始修行，此时看见这云鹤，接连发出震惊的呼声。
待将三人放到地上后，那云鹤并没有飞走，反而变成了木雕，落在九方渊肩头，这云鹤不知是用什么材料制成的，很轻，几乎没有一点重量。
九方渊神情怔忡，侧过脸，似乎不相信会发生这样的事。
段十令迎上前去，经过一夜的沉淀，他已经改变了想法，如今又恢复了往日里宽和可亲的模样，率先打了招呼：“一路辛苦了。”
不喜欢的人说什么做什么都是错的，鹿云舒深觉此话有理，比如现在，明明段十令只说了五个字，他也想鸡蛋里挑骨头。
好虚伪的嘴脸，从望梅峰到天秀峰距离不长，辛苦个毛线？
因为鹤三翁的事，九方渊心情不虞，只敷衍地点了点头：“不辛苦，麻烦师兄了。”
段十令愣了愣，没有纠正他的叫法：“没想到你们还会回来住，东院里一个房间昨天安排出去了，现在只剩下一间房，你们两个凑合几天，等择徒大典补办结束再做安排，如何？”
鹿云舒没有意见，相反还有些期待，他从小到大都是住宿生，并不排斥同住，一起住可以拉进感情，想到能和九方渊关系更亲近，鹿云舒心情就变好了，看着段十令都不那么碍眼了。
段十令也就客气地问一问，九方渊没太有所谓，瞥见鹿云舒骤然亮起的眼，他才接了句话：“没关系，都听师兄的安排。”
远处飞来一道传音符，段十令接下看了看，表情一变：“那你们自己先过去，师尊那边传来消息，我得过去一趟，有什么事等回来再说。”
苏长龄朝他道了谢：“有劳段仙师。”
望梅峰上有封印，九方渊筑基的事还没传开，单单在择徒大典上大出风头，顶着百年难得一遇的修炼奇才名号，只这一点，九方渊走到哪里，都能瞬间攫取众人的注意力。
有三个人凑在一起，左边那个酸溜溜道：“那俩孩子就是宗门里师兄说的奇才吗？看起来也不怎么样啊，跟你比差远了。”
中间的男子闻言不屑一笑：“和我比干什么，比得到一块去吗？乳臭未干的孩子罢了。”
“孩子？”右边的幸灾乐祸道，“李钰，你之前可被孩子教训了。”
中间的男子，即李钰冷下脸：“他云出岫一个世家子弟，也就是投的胎好，欺压普通人算什么能耐，那两个孩子，一个长得跟娘们似的，一个胖得像傻子，他们配跟我比？”
左边的人与李钰同城，闻言附和道：“就是就是，他们哪里配，李钰的哥哥可是渡生书院里出了名的天才。”
李钰闻言抬了抬下巴：“得了别捧了，我哥是我哥，我是我，他是渡生书院的大师兄，和沧云穹庐又扯不上干系。”
旁边有人听到他们的话，惊诧道：“渡生书院不比沧云穹庐差，李钰你哥厉害啊，他岂不是四大仙山里排得上名的修者。”
李钰故作不在意道：“一般吧。”
有人发出质疑：“渡生书院的大师兄不是花絮棠吗？”
方观是早就听到他们嚼鹿云舒和九方渊的舌根，他心里不爽，现下得了机会，故意道：“李钰，你哥跟你不是一个爹妈吗？还是你其实叫花钰？”
李钰的脸色变得难看起来，恶狠狠地瞪了方观是一眼：“你知道什么，他，他就是我哥！”
方观是耸了耸肩，一脸不相信：“那我还说三槎剑峰的曲有顾是我哥呢。”
旁边众人哈哈大笑，李钰气得脸都绿了。
旁边的秋子清将一切尽收眼底，无奈地叹了口气。
待段十令离开后，方观是连忙拉着秋子清追上九方渊三人：“云舒，你们怎么现在才到？”
九方渊抢先道：“出了点事。”
“对对对，有点事耽搁了。”鹿云舒好奇道，“你们刚才围在一起干什么呢？？”
方观是指了指人群中的一个人：“有一个人嘴碎瞎说，说他哥是渡生书院的大师兄。”
鹿云舒顺着他指的方向看去：“渡生书院的大师兄，花絮棠？”
“对，听着好像是个姓花的，但那瞎说的人姓李。”突然想起什么，方观是乐呵呵道，“对了，那瞎说的人就是昨天被云小公子教训的碎嘴子。”
鹿云舒了然地点点头：“云出岫呢？怎么没看见他？”
“他忙着呢。”方观是叹了口气，“他昨天来得晚，一来就被围住了，一大票人跟前跟后，世家小公子就是不一样。”
“观是，慎言。”秋子清提醒道。
方观是连忙在嘴巴上比了下：“我闭嘴。”
九方渊面无表情，等了一会儿还不见他们聊完，耐性磨光了，心里只剩下烦躁，索性自己往屋子里走。
鹿云舒发现后连忙抛下方观是，追了过去：“小师叔等等我！”
方观是还想跟上去，被秋子清拉住了：“让他们歇歇吧。”
他挠了挠头，嘿嘿一笑：“也对，见着他们太高兴，我都忘了。”
身后传来急促的脚步声，九方渊表情缓和了些，放慢步子等着鹿云舒跟上来。
“呼，你怎么走了也不叫我？”鹿云舒跑得气喘吁吁，质问道。
九方渊没回答，将鹤三翁给的木匣子递过去：“拜师礼。”
“诶？”鹿云舒顿时被转移了注意力，“让我看看，哇，好酷！”
两个护腕没什么区别，鹿云舒拿了一个，当即便带在手上，乐呵呵地转着手腕观赏起来：“这拜师礼可真不错，师尊好大方，你说他什么时候闭关结束？”
“不知道。”九方渊垂了眸子，收起另一个护腕，转身回了屋子。
鹿云舒愣了愣，心情低落下来。
苏长龄跟上来，见状摸了摸他的头：“别难过，九方小师叔一定是累了。”
鹿云舒摇摇头，沮丧道：“小师叔心情不好，我能看出来，自从离开望梅峰，他就一直不开心。”
“少爷，你别多想。”
“苏先生，这几天到底发生了什么事？”
鹿云舒一副打破砂锅问到底的模样，苏长龄无法，只好带他回房，把自己知道的事都告诉他。
九方渊将所有东西收好，然后拿着护腕，坐在桌旁细细地打量起来，没坐一会儿，就有人来敲门了，现在来敲门的人，十有八九是鹿云舒，九方渊站起起身，认命地打开门：“鹿云舒，有什么事——”
“我们昨天见过，方便进屋聊一聊吗？”
九方渊看着面前的人，侧了侧身，让她们进门。
“九方渊，知道我是谁吗？”
“二长老。”
百里呦朝叶玲玲低语几句，后者看了九方渊一眼，随后便离开了屋子。
九方渊知道百里呦会找来，但没想到她会来得这么快。
百里呦深深地看了他一眼：“我就直说了，我今日前来所为一事，师叔他陨落前，可曾告诉过你关于时人烛的事？”
九方渊猛地抬起头：“什么陨落？”
百里呦愣了愣：“你不知道？”
九方渊怔然不语，活似被雷劈了一般，他虽然猜到鹤三翁会出事，但没想到是直接陨落，也没想到会这么快。
百里呦叹了口气：“师叔他总是听不进劝，我前几日还劝过他，本以为他就算不听，也不会这么快就支撑不住。”
“支撑不住？”
“师叔的身体受不住追云索，他太过执拗，为了陨落的魔尊大人。”百里呦自觉说多了，连忙截住话头，“如今师叔已不在了，我今日来是想问你知不知道关于时人烛的事，这对我很重要。”
九方渊逼自己冷静下来：“时人烛，关于叶玲玲的事吗？”
百里呦点点头：“没错，时人烛关乎玲玲的生死。”
九方渊垂着眼皮：“与叶昭安前辈的尸骨有关对吗？”
“师叔将这都告诉你了？”百里呦不再隐瞒，将一切娓娓道来，“昭安的尸骨不见了，魔尊大人曾卜卦，说有人会利用时人烛将昭安尸骨炼成侍魂，玲玲她身世有异，若昭安成了侍魂，那她也活不成了，我答应过昭安，绝不能让玲玲出事。”
原来如此，难怪叶昭安会那样说，九方渊握紧了手：“叶玲玲不会有事的。”
这是他上辈子欠叶昭安的。
“你可知，时人烛不见了？”
“不见了？”
“师叔要用时人烛复活魔尊大人，收到他陨落的消息后，我迅速赶往望梅峰，却发现时人烛已经不见了。”
九方渊心中暗叹，面上没有表露出分毫，道：“我离开望梅峰的时候，师尊已经闭关了，我没想到他会……陨落。”
“陨落”两个字说出来，就好像鹤三翁真的不在了一样，九方渊心里莫名感到悲凉。
见他脸色不太好，百里呦安慰道：“师叔这样做，应该是不想让你伤心。”
又聊了几句，百里呦见九方渊是真的不知道时人烛的下落，便告辞离开了，九方渊刚坐下没多久，门就又被推开了。
泰和真人站在门口，背对着阳光，看不清脸：“渊儿越发没有规矩了，既然回来了，怎么不先去见见师尊呢？来，到师尊这里来，让师尊好好看看你。”
上辈子泰和真人从没有屈尊到天秀峰来，因而在这里见到他，九方渊有些回不过神，愣了两秒才走过去。
泰和真人半张脸隐藏在黑暗中，温声问道：“怎么不叫师尊？”
之前在主峰择徒大典上，鹤三翁当着一众长老的人面收他与鹿云舒为徒，现下他刚回了天秀峰，泰和真人就前后脚跟来了，怕是听闻鹤三翁陨落之事，又起了心思。
泰和真人是不达目的誓不罢休的性子，若是与他对着干，并没有什么益处，九方渊深谙此理，乖乖听话，问了好：“师尊。”
泰和真人满意地摸了摸他的头：“嗯，别学那种没规矩的人，他教不了你什么了。”
得知鹤三翁陨落的消息后，九方渊几乎是立刻就明白了这话里的意思，泰和真人现在竟连表面功夫都不做了。
九方渊微垂着头不说话，心底涌上一阵厌恶，他可以忍受泰和真人对他做的一系列腌臜事，却无法附和这讽刺鹤三翁的话。
“修真界从未出过六灵根，为师没想到渊儿的身体竟如此奇异，虽不知六灵根是不是传说中的……”泰和真人顿了顿，另起了话头，“到底也是修真界中的头一位，好好利用定能获到不一般的效果。”
九方渊不知该说什么，虎毒尚不食子，泰和真人这番话，简直就像把他的身体当成什么物品一样，利用都说出来了。
泰和真人话锋一转，叹息道：“渊儿时运好，日后定能比师尊厉害。”
九方渊随口敷衍：“我怎么敢跟师尊比，师尊是最厉害的。”
这话虽夸大了几分，倒也不完全算假的，上辈子泰和真人修行速度一直很快，后面更是接连突破几个境界，单看修为，他当时在仙山各宗门绝对排得上前几名。
所以当初在百妖窟，得知泰和真人在他身上种下夺舍的禁咒时，九方渊除了不敢置信外，心里还很疑惑，泰和真人根本没必要这样做，绕了一大圈，耗费所有修为为他拔除寒毒骨钉，难不成是图他那具残败之躯吗？
泰和真人摆了摆手，却没有反驳，笑得意味深长：“如果师尊不是最厉害的，渊儿愿意帮帮师尊吗？”
九方渊心中一凛，抬眼看他：“我要怎样帮师尊？”
“这个简单，只要渊儿愿意就好。”泰和真人的语气越发温柔，“渊儿是乖孩子，一定会愿意的，对吧？”
九方渊心底升起一股寒意，直觉告诉他，泰和真人的话没有那么简单，这很可能与前世夺舍的事有关。
他在心里盘算着该如何与泰和真人周旋，旁边突然插入一道声音：“他不愿意！”
稚嫩的声音拔高了调子，颇有些咬牙切齿的意味，九方渊几不可查地皱了下眉，向泰和真人身后看去。
鼓着脸的奶团子眉头紧锁，极为防备地盯着泰和真人，表情凶狠，像是呲着牙的小老虎，下一秒就能扑上去咬人。
泰和真人收敛了笑意，眯着眼看向身后的人，周身气势凛冽，透着不悦的意思。
鹿云舒一点眼色都没有，完全无视泰和真人满是寒芒的目光，他背着小包袱，哒哒哒跑过来，插进两人中间，以圆滚滚的身躯将九方渊挡在后面。
第三次了，这是第三次，鹿云舒用保护的姿态站在他面前，九方渊心头微涩，像淋了一场细雨，潮润润的。
鹿云舒一副护犊子的姿态，九方渊之前走得太急，他在苏长龄那里听完故事，然后拿了自己的衣裳才赶过来。
泰和真人这狗渣渣竟然在哄骗他的阿渊！
淦，好气哦！
泰和真人的视线落在鹿云舒背着的包袱上，拧了拧眉，因为洗墨玉一事，他现在看鹿云舒极为不顺眼，私心里也不想让九方渊跟鹿云舒走得太近：“偌大的天秀峰，还用你们两个挤一间房？”
鹿云舒眼睛一转，故意道：“是段十令安排我和小师叔一起住的。”
“段十令？”泰和真人眯了眯眼，冷笑出声，“你就是这样称呼自己师尊的？”
渣渣装什么正经，鹿云舒只想啐他一脸：“我师尊是鹤三翁。”
泰和真人的脸色冷了下来，九方渊连忙打断鹿云舒的话，语带责怪：“鹿小侯爷总是这般没规矩，看见师祖还不赶紧问好？”
九方渊从来没叫过“小侯爷”，这称呼听起来疏远得很，想起之前九方渊丢下他离开的事，鹿云舒嘴巴一扁：“小师叔，你怎么了？”
“还不听话吗？”九方渊按着他肩膀的手施了几分力，“这里可不是鹿小侯爷的侯府，不会娇惯着你，乖，跟师祖问个好。”
鹿云舒被他严厉的语气吓了一跳，他们不是拜鹤三翁为师了吗，为什么还要对这渣渣做小伏低？不过鹿云舒无条件相信九方渊，见他坚持，纵使心里头不爽，还是乖乖朝泰和真人低了头：“师祖好，是我无礼，望师祖莫见怪。”
泰和真人的脸色缓和了些：“渊儿说得没错，既然入了沧云穹庐的门，就改改你那性子，学着点规矩，别没大没小的。”
鹿云舒咬了咬嘴唇，不情不愿道：“我知道了。”
忽而想起什么，泰和真人立马变了脸，看着鹿云舒的目光幽深起来：“师祖都忘了，你是天灵根，天赋高利于修炼。”
九方渊心头一跳，怕他对鹿云舒生出些旁的心思，插嘴道：“师尊过来是有什么事吗？”
泰和真人深深地看了他一眼：“听说你们回来了，所以过来看一看，不知你们在这天秀峰住得可习惯？”
鹿云舒暗暗腹诽：不习惯又能怎样，又不能换。
“若是不习惯，可以搬去汀兰苑住。”泰和真人越说越觉得这样不错，“你们两个住在一起也不是那么回事，十令安排的不好，师尊的汀兰苑空旷，各种东西都不缺，你们如果搬过去了，正好方便我指导你们修炼。”
鹿云舒：“……”
指导你个哈卖批哟，个糟老头子坏得很，说得好听不做人事。
与泰和真人相比，段十令现阶段简直算个人好吗，要真搬到汀兰苑，那九方渊不得三天两头被罚跪掐脖子！
“多谢师尊。”九方渊斟酌道，“择徒大典的人都在天秀峰，房间不够，所以我暂时和云舒住在一起，等过两日就不必挤了。师尊若想指导我们修炼，我们多去汀兰苑便是，真要搬到那边，恐怕还有诸多不便。”
泰和真人思索了下，似乎觉得他说得有道理：“也是，过去了恐怕会不自在，那你们就多往汀兰苑走几趟吧。”
九方渊将鹿云舒推到身后，对泰和真人点点头：“若师尊不嫌弃，我们肯定多去汀兰苑。”
他本是客套之言，谁知泰和真人听了后点了点头：“那便隔两天去一次吧，为师会吩咐人整理好练功房”
九方渊、鹿云舒：“……”
泰和真人又道：“今日时候尚早，要不我带你们去汀兰苑认认路。”
鹿云舒面露难色：“昨晚上没睡好，师祖，能改日吗？”
泰和真人想起什么：“那今日便算了，你们好好休息，这几日事多，空闲了我让人送消息过来。”
泰和真人说完就离开了，路上正好遇见段十令，段十令一怔，连忙上前问好：“师尊是来找我的吗？”
“不是。”泰和真人打断他的话，随意道，“不是来找你的，我来看看渊儿和云舒，对了，房间是你安排的吗，让他们两个住在一起？”
段十令表情一僵：“是我安排的，这几日择徒大典的弟子都住在天秀峰，房间不够，所以让他们一起住两天。”
泰和真人不悦地皱了皱眉，冷淡道：“尽快安排好，住在一起像什么样子。”
段十令眼底闪过一丝怨毒，当着他的面说没关系，转过头就去师尊那里告状，亏他还把九方渊当成师弟，九方渊真是好心机。
泰和真人吩咐完，直接御剑离开了。
段十令回房的脚步一顿，转了个弯，往东院走去。
他刚才接到消息，鹤三翁陨落了，所以九方渊和鹿云舒根本不是回来暂住，而是没有了师尊，只能灰溜溜地滚回来，怪不得还会叫他师兄。
段十令冷冷地笑了笑，既然应了那句师兄，他自然得好好慰问一下犹如丧家之犬的师弟。
另一边，九方渊还不知道自己下意识叫出的一个称呼招惹来了麻烦，他正在帮鹿云舒收拾衣服。
鹿云舒急得抓心挠肝，迫不及待想问问九方渊关于魂魄融合的事，苏长龄知道的东西太少了，他听得云里雾里，有些地方不是很明白。
九方渊帮他把包袱整理好，善解人意地开了口：“有什么想问的？”
鹿云舒挠挠头：“小师叔，这几天发生了什么？魂魄融合是怎么回事？”
刨去昨晚发生的事，九方渊把所有的事情都告诉了他。
鹿云舒目瞪口呆：“所以我有两个魂魄？”
九方渊摇摇头，解释道：“不是有两个魂魄，是你小时候魂魄不全，丢失过一部分，现在丢失的部分回来了，所以要进行融合。”
鹿云舒一脸活见鬼的表情，难不成他并不是穿书，而是以前就生活在这里，只是魂魄去现实世界游历了一圈？
九方渊突然有了一个新的想法，鹿云舒知道还没发生的事，会不会和这丢失的魂魄有关？

第三十一章 陷害
鹿云舒知道一些还没发生的事，知道花絮棠会被称为“千面郎君”，应该也知道他上辈子经历过什么，具体知道多少不好说，但经过这一段时间的相处，九方渊已经基本可以确定，鹿云舒起码知道上辈子的泰和真人与段十令对他做了什么事，不然不可能让他远离这些人。
因为这次的魂魄融合，九方渊突然有了一个新的猜测，有没有可能，鹿云舒也是重生的？
他是整个人重生，也许鹿云舒是一片魂魄重生了，鹿云舒丢失的魂魄，就在他上辈子所在的世间，见到了他所经历的一切。
这样就能解释的通，为什么他不认识鹿云舒，鹿云舒却会知道他经历过的一切。
九方渊看了看鹿云舒，从听完魂魄融合的事情以后，奶团子就是这样一脸呆滞的表情，像是遭受了巨大的冲击，照他现在的状态来看，就算事实真的和自己猜测的一样，鹿云舒作为当事人，可能也不太清楚。
这个猜测太过匪夷所思，并且无法验证，唯一的意义大概就是，这种猜测下的鹿云舒单纯且无害，重生后也一直想护着自己，这令九方渊心里莫名愉悦了几分。
鹿云舒想了半天也没想明白，自己应该属于穿书，还是魂魄回归，他不是个会给自己找麻烦的人，想不通就不想了，费那劲儿作甚，反正不管怎么样，他现在都好好的活在这个世界。
现在快到饭点了，一大清早就从望梅峰回来，他们还没来得及吃饭，肚子饿得咕咕叫，鹿云舒对吃饭最积极，当即拉着九方渊往天秀峰的饭堂走。
“按照你和苏先生说的，我睡了好几天，一直没吃饭，快饿死了。”鹿云舒拍了拍自己的肚子，语气忧伤，“小师叔，你饿吗？”
九方渊想了想，回道：“不是很饿，我昨晚吃了烤肉，三大块。”
烤肉！
烤得滋滋冒油的烤肉，蘸上烤肉酱，用生菜一卷，鹿云舒的口水要流下来了，他仔细回想了一下，自从穿书之后，他就没吃过一次烤肉，太惨了吧。
鹿云舒哭丧着一张脸，九方渊吓了一跳，连忙问道：“饿狠了吗？马上就到饭堂了，别哭！”
“不是，我就是想吃烤肉了。”鹿云舒委屈巴巴地说，“说好手拉手一起走，你却背着我去吃烤肉，还吃了整整三大块！”
九方渊：“……”
九方渊没想到，自己吃个烤肉能把鹿云舒给吃哭了，不知道的会不会以为他吃的是鹿云舒的肉？不过鹿云舒这一身细皮嫩肉，烤起来应该挺好吃的。
丝毫不知自己被类比成了烤肉，鹿云舒眼睛骨碌碌一转，语重心长道：“这件事对我们的友谊造成了巨大的伤害，你觉得是谁的错？。”
九方渊沉吟道：“烤肉的错。”
鹿云舒：“……”
九方渊笑了笑：“好了不闹了，我的错，改天带你去吃烤肉，行不行？”
鹿云舒轻轻地哼了声：“行吧，我是看在我们是好朋友的份上才答应的。”
九方渊极为配合：“对，你不是因为烤肉才答应的。”
鹿云舒恼羞成怒：“小师叔，你变了！”
九方渊还没说话，身后突然插进一道声音：“你们在说什么？”
鹿云舒瞬间收敛了表情，往九方渊身旁凑了凑，极为防备地盯着突然出现的段十令，从玩乐状态一秒切换备战状态。
九方渊几不可查地皱了皱眉，上辈子和段十令朝夕相处几十年，他对自己的好师兄十分了解，现在段十令虽然笑着，但明显心情不太好，像极了在别处受了很大刺激，故意来他们这里找茬。
“刚才在说吃什么饭，师兄要一起去饭堂吗？”九方渊瞄到段十令腰间的玉牌，没什么表情，紧接着就移开眼，言辞温和守礼。
眼下鹤三翁已经陨落，没人能护着他和鹿云舒，泰和真人之前已经表明了态度，这师必须得拜，九方渊能屈能伸，不在一个称呼上争胜，他要争的是生死相关的血海深仇。
段十令笑了笑，冷声道：“这样叫不好吧，你们已经重新拜了师，这声‘师兄’我可当不起，我天秀峰的庙小，恐怕供不起你们两位百年难得一遇的修炼奇才。”
“我也觉得这样叫不太好，叫什么‘师兄’，按照辈分来排，你得是我们孙子辈的吧。”鹿云舒不知道鹤三翁陨落的事，之前在泰和真人那里受了称呼的气，段十令这番阴阳怪气算是撞到他气头上了，“天秀峰确实庙小，要不泰和真人也不会让我们搬去汀兰苑。”
段十令表情一变：“师尊让你们搬去汀兰苑？”
鹿云舒忍着恶心，装出一副特别开心的样子：“没错，他上午刚来过，亲自来请我们。”
反正段十令不敢去问泰和真人，还不是随便他编了吗？
按理来说，段十令十分了解泰和真人的个性，应该知道泰和真人不会做出亲自请人的举动，但他上午回来天秀峰时恰好遇见了泰和真人，先入为主了，所以被鹿云舒诓了个正着。
他表情扭曲，眼睛都气红了，没说出一句话，当即拂袖而去。
鹿云舒啧啧出声：“小师叔，你知道这叫什么吗？这就叫红眼病，你看看他那眼睛，都红得要滴血了，我就说吧，你们之间有利益冲突，他肯定会针对你，所以要离他远远的。”
九方渊想起他们初见的那天，鹿云舒也是这样说的，无奈失笑：“对，你说的没错，大义灭师尊。”
鹿云舒骄傲挺胸：“那必须的，信云舒，得永生！”
九方渊笑笑没说话，刚才段十令的反应太过明显，还是太年轻了吗，如果是正常情况下的段十令，绝对不会将心里的不满表现得如此明显。
两人去得早，饭堂里人不多，他们特意挑了个人少的角落，经过今早上云鹤那一通折腾，九方渊与鹿云舒已经成了天秀峰上预备弟子们公认的小红人了，走到哪里都能惹得旁人侧目。
鹿云舒看见同样结伴来吃饭的方观是秋子清，正准备打个招呼，被九方渊拦下了：“你想别人都看过来吗？”
鹿云舒想象了一下万众瞩目的感觉，觉得自己无法消受，遂打消了这个念头，安安静静地扒饭。
九方渊这才满意地拿起筷子，他吃起东西来细嚼慢咽的，明明是穷苦出身，但比起金枝玉叶的鹿小侯爷，他的仪态不知道要优雅多少倍，至于鹿云舒，则根本不知道细嚼慢咽是什么意思，看起来就吃得很香。
之前说了几次，鹿云舒一直没改，九方渊也就随他去了，主要是他有点不大不小的私心，看鹿云舒吃饭十分下饭。
鹿云舒丝毫不知自己还有做吃播的天分，咬着一块糖醋排骨，晶亮的酱汁将嘴唇染得变了色，偏棕红，又亮又润。
九方渊不是太喜欢酸甜口的菜，平日里也不会往那些菜里伸筷子，如今看鹿云舒吃得欢快，突然就有点想尝一尝。
见他一直盯着自己，鹿云舒眨眨眼，福至心灵，将餐碟往前一推：“小师叔尝尝，这个糖醋排骨味道不错。”
九方渊口轻，看着那赤酱浓油，想试，又有点迟疑。
仿佛看出了他的心思，鹿云舒倾情推荐了一番，最后状似无意地问道：“小师叔该不会不敢吃吧？”
这是最幼稚的激将法，但九方渊偏偏中了计，他极轻地一哂，在鹿云舒的餐碟里夹了一块糖醋排骨：“我有什么好怕的？”
鹿云舒眼睛笑弯了，只觉得自己口中的糖醋排骨更有味道了，等九方渊咬下一口，他立马问道：“味道怎么样，好不好吃？”
又酸又甜的肉类，说实在的还是不符合九方渊的口味，他几不可察地拧了拧眉，在鹿云舒期待的目光中，淡声道：“还不错。”
“是吧？”鹿云舒戳着餐盘里的排骨，回忆起来，“我以前特别喜欢吃糖醋排骨，食堂每次都是周一做，吃饭都要靠抢，去晚了就吃不到了……”
九方渊扬了扬眉，鹿云舒怎么说得这么可怜，他不是鹿家的小侯爷吗，要吃个糖醋排骨还不简单，吩咐小厨房就是。
鹿云舒想的穿书前发生的事，忍不住一阵唏嘘，九方渊心里虽疑惑，但只听着，没插嘴，不知不觉就把一块糖醋排骨吃完了。
吃过饭，两人一起回了房间，九方渊记挂着百里呦说的事，在思索时人烛与叶玲玲的联系，鹿云舒则坐在床上，抱着鹤三翁送的护腕，兴致勃勃地研究着。
望梅峰是沧云穹庐中比较偏远的峰头，鹤三翁为了给冉戮养魂，特地挑了这么个地方，还设下了很多层封印，再加上望梅峰偶尔会有不同寻常的雷劈下，因而昨晚的劫雷异象并没有引起沧云穹庐中其他人的注意力。
某种意义上，九方渊和鹤三翁很像，两个人都不是哭哭啼啼哀哀怨怨的性子，九方渊在回天秀峰的路上，就对这件事有所猜测了，做好了心理准备，很快就从鹤三翁陨落的事上收回心神了，他现在更关心的是另一件事。
先前百里呦与泰和真人找来，态度都没有太大变化，九方渊暗自思索，估摸着自己筑基一事应当还没传出去，望梅峰上四个人，鹤三翁没提，昨晚鹿云舒的魂魄在融合，至于苏长龄，被迷药迷晕了，雷声动静那么大，一直就没醒过。
鹿云舒越看那护腕越满意，晃着手腕去找九方渊：“小师叔，这东西这么漂亮，肯定有其他妙用吧？”
“大概。”九方渊扫了眼他手上的护腕，放出神识试探了一下，“这个护腕算是个储物法器，里面可以放置东西，修为越高，储存空间越大。”
鹿云舒眼睛一亮：“真的吗？要怎么放？”
九方渊给他示范的动作一滞，他给忘了，鹿云舒现在还没有正儿八经开始修炼，只是渡了体，连神识都放不出来。
“这个要等你修炼以后才能用，用灵力开启。”
“原来如此，好麻烦啊。”一听现在用不了，鹿云舒便没了继续研究护腕的心思，“我们现在回了天秀峰，什么时候能开始修炼，不会真的要泰和真人指导吧？”
九方渊话到嘴边，见鹿云舒一脸丧气，又将“应该是的”咽了回去，转而道：“你也可以先自己修炼一下。”
鹿云舒拿手比划了两下：“怎么修炼？打坐还是这样，唰唰唰，练功？”
九方渊走到床边，挡下他乱比划的爪子，回忆了一下自己一开始修炼时看的书，简单地说了两句：“有修炼功法的，你现在已经渡体了，可以试着引气入体，将其中的灵气转化成灵力……”
说着，九方渊上手带着鹿云舒试了一下，灵力连成的金线从九方渊指尖流出，然后缠上鹿云舒的手指，在白嫩的手指上多绕了几圈，看起来就像把两人的手紧紧绑在一起一样。
鹿云舒弯了下眼，将缠着灵力金线的手指往前一伸，正碰上九方渊的指尖：“小师叔，你看，我们两个被绑在一起了！”
乖软的声音透着欢欣，令九方渊向后收回手的动作一顿，他微俯下身，凝视着鹿云舒，将对在一起的指尖往前伸了伸，得寸进尺地抵着鹿云舒的手指：“是的，在一起。”
虽然九方渊已经很少躲开他的触碰了，但鹿云舒还是为九方渊每次主动的接触感到欢喜，他抿着唇，粉白的颊边有个笑涡若隐若现：“小师叔，我可以叫你阿渊吗？”
是个黏人的小孩，一点都不像重生过的样子，九方渊默默地将自己之前的猜测推翻，鹿云舒这种孩童心性，怎么看也不像是装出来的。
“为什么？”
“因为这样比较好听，比‘小师叔’好听。”鹿云舒冲他笑了笑。
比较好听是拿得出手的理由，还有拿不出手的，他私心里觉得那样比较亲近，以前总听关系好的人叫昵称，什么独一无二的称呼，鹿云舒承认，他羡慕了。
奶团子一双圆溜溜的笑眼里满是渴求，九方渊拒绝的话说不出口，最后握住他的手指，无奈笑道：“都随你。”
九方渊修炼速度快，于修行一事上有自己独到的看法，教起人来不比修为高深的大能差，他指导了两遍，鹿云舒就基本掌握了如何引气入体。
天灵根修行速度快，九方渊一直有所耳闻，但他没见过天灵根，如今见鹿云舒这么快就掌握了引气入体的诀窍，不得不承认，某种程度上，灵根与悟性有着不一般的联系。
鹿云舒一直把修炼成仙当成玄之又玄的东西，如今感受着虚无缥缈的灵力在自己身体中流淌，又新奇又惊诧，生出一股飘飘欲仙的畅快感觉。他学着九方渊，试探着让灵力在指尖凝成线，但试了几次都没成功，不免有些焦急。
“这个不是一朝一夕可以做到的，你才刚引气入体，没办法很好地控制灵力。”九方渊客观道。
鹿云舒又练了几次，还是没办法成功的释放灵力，他虽然是天灵根，但刚开始吸收灵气，也要花心思去剔除其中的杂质，一练就是一下午，等到停下来时，鹿云舒已经累得满头大汗了。
九方渊看了看天色，阻止了他继续修炼：“已经不早了，你昨晚刚融合好魂魄，不宜太操劳，先养一段时间再修炼吧。”
鹿云舒从善如流：“行，那我们睡觉吗？”
他边说着，边拍了拍床榻：“阿渊，来，我睡相很好的。”
九方渊看了看床榻的大小，又看了看两眼放光的鹿云舒，拒绝了他的盛情邀请：“你先睡吧，我还不困，再修炼一会儿。”
“还要修炼？”鹿云舒盘腿坐在床上，忽然一拍脑门，“对了，刚才忘了问，阿渊你修炼到什么境界了，看你刚才能指导我，还能自如地使用灵力，应该已经修炼到一定程度了吧，是鹤师尊教你的吗？”
九方渊含糊地点点头，催着他赶紧休息，然后走到桌子旁边，坐着闭目养神。
鹿云舒一下午都在引气入体，精神心力耗费太多，现下一停，马上就困得打起了哈欠：“那我先睡了，你早点休息。”
灵力沿着经脉运行过一个周天，九方渊再睁开眼时，鹿云舒已经抱着被子睡着了。
鹿云舒是侧睡的，他睡在里面，脸朝外，后背贴着墙，留出很大的空地，像他之前说的那样，睡相很好，没有踢被子，睡着了就不动弹，一个姿势到天亮。
九方渊迟疑了一会儿，慢吞吞地走到床边，两辈子加起来活了大几十年，他从没和人同床共枕过，即使是小时候与娘亲一起四处漂泊，他也是一个人睡的。当时知道要和鹿云舒住一个房间，他第一反应就是拒绝，但看着鹿云舒期待的表情，一时不忍心，稀里糊涂就应了下来。
当九方渊躺在另一侧床上的时候，他才反应过来自己做了什么事，从简单的肢体接触到现在的同床共枕，他似乎已经为鹿云舒破了很多例，这是一种十分危险的纵容，但他竟然不觉得有什么问题。
鹿云舒脱下的外衫放在一旁，圆润通透的小兔子挂件散发着微光，九方渊摩挲了一下，眼底情绪晦暗不明。
鹿云舒今晚修炼太久，累极，鼾声轻微，敲在耳际，算不得吵，但十足有存在感。九方渊躺了一会儿没睡着，起身下了床，往屋外去，今夜月色好，他准备四处逛逛。
只是事不遂人愿，刚出门就遇见个大麻烦。
“这么晚了还不休息，师弟准备去哪里呢？”
九方渊真的没想到，大半夜出来也能遇见段十令，早知道这样，他宁愿回去和鹿云舒一块睡觉。
“见月色挺好，随便逛逛。”
段十令微低着头，脸上的表情看不分明，只是能听出语气很温和，与之前在饭堂路上遇到的时候大相径庭：“正巧，师尊让我来叫你，带你去个地方。”
九方渊几不可查地拧了拧眉，在心里骂了泰和真人几句，大半夜的还来找事，他面上装出一副乖顺的模样，问道：“要去哪里？”
“问那么多干嘛，到了不就知道了。”段十令搪塞了几句，上前一步，直接伸出手要拽九方渊，“走吧，师兄送你过去。”
九方渊避开他的手，点了点头：“劳烦师兄了。”
段十令没多说，轻微地一哂，显然是对他刚才的躲避颇有微词。
由段十令御剑，九方渊站在他身后，两人一路无言。
御剑速度很快，九方渊尽力辨认着路线，发现这并不是去往汀兰苑的方向，他不着痕迹地与段十令拉开距离，思索着他们要去哪里。
“师弟在望梅峰待得怎么样，可有开始修炼？”段十令语气不明地笑了下，“听说你是六灵根，灵根越多吸收灵气越驳杂，你修炼的时候可不要灰心。”
九方渊暗自在心里翻了个白眼：“多谢师兄教诲，比不得师兄的灵根。”
段十令“嗯”了声，不再说话，御剑的速度愈发快起来，又过了几息，就在九方渊思索这里是什么地方的时候，站在他前面的段十令突然转过身来。
“师兄？”
段十令应声看向他，整张脸上的表情十分诡异，咧着的嘴露出一排牙齿，看起来阴森森的：“思来想去，师弟进了宗门，我还没送你一件大礼。”
九方渊心里一寒，还没等他说话，段十令就飞快出了手，一掌将他打落剑下。
剑晃动了一下，段十令反应很快，立马稳住剑，稳稳当当地停在了半空中。
九方渊被一掌打在右肩，肩膀有些麻，从剑上掉下去以后，宛若一只折翼的幼鸟，朝地面上坠去。
宽大的衣袖被狂风卷起，在空中猎猎作响，九方渊正面朝下，看到大地被皑皑的雪色覆盖。散乱的头发模糊了视线，失重感让他想起上辈子跳下百妖窟的经历，下意识蓄起灵力护住自己。
虽不知段十令抽了哪门子疯，竟然敢堂而皇之地加害于他，但眼下若是和段十令对上，他还不是对手，所幸前几日修炼筑基，现在还有自保的能力。
下方是一片山林，树木高大茂盛，郁郁青青，枝杈上覆盖着一层薄雪，隐隐露出枝叶上的碧色，从上面往下看，那一片树木仿佛白玉与碧玉一同雕刻出来的死物。
段十令一直站在半空，看着不停掉下去的人，直到九方渊模糊成了一个黑点，他才缓缓扬起唇角，捏着嗓子笑了两声：“终于要死了，妾身甚喜。”
眼看着距离地面越来越近，九方渊准备借力落到树上，就在他施展灵力的时候，地面忽然爆发出一阵强烈的白光。
那白光卷起碎雪，在半空形成一圈小小的漩涡，地面仿佛塌陷了一般，冒出一个不大不小的深沟，漩涡覆盖其上，从里面透出一阵巨大的吸力，拉扯着人往深沟中陷去。
这漩涡出现得猝不及防，九方渊甚至没来得及做出任何反抗的举动，就被拽着向下，直直地跌进漩涡之中，白色的漩涡慢慢闭合，将深沟覆盖住，眼前的世界变得一片昏暗。
漩涡中，很快便落到了实处，眼前一片漆黑，九方渊摸索着站起身，一时间有些反应不过来。
除了脚下踩着的地方，四周摸不到一点实处，就像是处在一个十分空旷的地方，别无他法，九方渊只能凭着感觉往前走去。所幸走了没多久，黑暗就被撕破，视线内突然明亮起来，仿佛黑暗与白昼交织，中间划开一道宽宽的，泾渭分明的线。
九方渊突兀地出现在那条线上，身前身后以他为中心，将黑白分隔开来。
他身后是混沌，身前是鸿蒙。
白芒突然涌进视野，九方渊闭了闭眼，心底隐隐生出一股怪异的感觉，恍惚间……十分熟悉。
他下意识朝前方观望，却见周身都是白茫茫一片，仿佛被雪色侵占了一般，待向后看去时，又见一片浑浊的黑夜，伸手不见五指，像是被深渊流出的墨色浸染。
四周遍寻不得突破口，九方渊垂下视线，思索片刻，就地坐了下来。
漩涡不会无缘无故开启，段十令带他来这里，肯定打着什么主意，他在沧云穹庐住了几十年，从没有来过这里，也不知这是什么地方。
另一边，站在剑上的段十令目光幽深，看向不远处，在那里有一道半人高的石碑，掩映在雪色与碧色之间，堪堪露出上面朱砂题出的繁复古字：雾林，勿入。

第三十二章 雾林
在沧云穹庐有两处山林，一处是圈划出来的后山，那里种植着不同种类的灵果草木，且没有攻击力强的灵禽走兽。
至于另一处，便是雾林，雾林比后山凶险百倍，是沧云穹庐的禁地之一，只有宗主和长老们可以进入，因而知道这里的人并不是很多。
雾林终年落雪，传说沧云穹庐开宗时强行抢占了别人的地盘，在这里与其主人——上古凶兽达成协议，将雾林方圆百里留给它们，互不相干。
但传说终究是传说，雾林百八十年都没个动静，长老们闲着没事也不想用自己的性命去验证传说的真伪，都有意无意地避开雾林，不给自己找麻烦。
人与人追求不同，有的人就喜欢找麻烦，比如鹤三翁。
这位天下第一无赖，跑别的仙山浪荡完了，一头扎进自家宗门，不要命似的嚯嚯，就连凶名在外的雾林都没放过。
也不知是运气好还是怎地，总之鹤三翁不仅安然无恙地从雾林里出来了，还带了一句话，正道是：世有天命之子，承圣人之体，可破雾林。
鹤三翁一贯吊儿郎当，行事作风散漫，他嘴里说出来的话，没真没假，雾林谁也没进去过，再加上天命之子圣人之体这些东西云里雾里，这便被当作个笑话传开了。
段十令低低地笑了声，一个没有修炼的凡人，和鹤三翁可不一样，掉进雾林，就是个死。
他笑着笑着，表情突然僵住了，愣愣地看了看四周，小声自言自语：“这是哪里？我怎么会在这里？”
雾色浓重，段十令抬头看了看天，心里总觉得毛毛的，他没久待，直接御剑离开了，在他腰间，一缕黑气慢慢隐匿。
＊
雾林之中，九方渊正坐在一旁，与人相比，妖对于危险的感知更为敏锐，他身上有妖的血统，隐隐能感觉到这里的不对劲。
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了，九方渊感受了一下身体的状况，他在那漩涡之中没挣扎，身体内稀薄的灵力却感受不到了，像是凭空消失了一般，但……似乎又有一股不同的力量涌进身体。
上辈子修仙，九方渊重生归来，没想着改变修行方式，还是按照之前的法子进行修炼，因而他炼化使用的都是灵力。
但涌进身体中的力量与灵力不同，他不知道该怎么使用，只是觉得那力量使他很舒服，浑身像是泡在温泉中一般，暖洋洋的。
难不成这地方还会增加力量？
丹田处突然有异动，九方渊感觉自己的识海受到了冲击，说来也奇怪，他重生之后，修为没有恢复，但神魂似乎与上辈子有所不同了，在择徒大典上经过渡体之后，他每天都能感觉到神魂在变化，变得更为强大，这种速度，是上辈子他所不能及的。
“王……吾王……”
细弱的声音打断了他的回忆，九方渊朝四周张望了下，并没有发现异样的地方，找不到声音的出处。
“吾等愿献祭与世，以身之血肉，护混沌鸿蒙，愿吾王千秋万代，岁岁昌盛。”
又是这句话，带着叹息与祈求，直接出现在识海之中，九方渊瞬间想起筑基那晚发生的事，在他进入血珠子里的先天洞府时，似乎也听过这样一句话，难道这二者之间有什么联系吗？
丹田处，三更突然挣动起来，九方渊闷哼出声，如同提线木偶一般站起身，一边重复地念叨着那句话，一边往白色的光芒中走去。
最后一步，他抬起脚，即将完全脱离黑暗，踏入那一方白芒的世界之中，识海中的声音更响了些。
猝不及防，九方渊停下了动作，他慢慢收回脚，使自己保持在中间的分界线上，冷笑出声：“不管你们的王是谁，有这么一群藏在暗处不敢出来的臣子，注定都不可能千秋万代了。”
脑海中的声音戛然而止，九方渊暗自长出一口气，赌对了。
那道叹息声明显了许多，仍是直接出现在脑海之中，这次更真切了些，依稀能辨认出是一道苍老的声音。
“吾王千载，是臣下失礼，还望王上恕罪。”
九方渊脑袋一木，他本以为自己激怒了对方，却没想到这道声音会如此心平气和，也没想到对方会说出这样一句话。
“然，此番实非臣下本意。”
“吾等无力亲身面见王上，只能拼死相邀。”
“悠悠千载，鸿蒙初始之约，王上可还记得？”
接连三句话，听得九方渊云里雾里，三更还在丹田中闹腾，像是要冲出来，被九方渊压制住了。
“王上可是忘记了吾等臣民，忘记了鸿蒙伊始的战役，忘记了您许下的承诺？”
那声音控诉不停，慷慨激昂，听得九方渊眉头直皱：“首先，我不知道你要找的王是谁，其次，你说的事我全都不知道。”
“转生千载，王上如此态度也是正常。”他顿了顿，又道，“请王上由混沌踏入轮回，吾等定会助您寻回记忆。”
寻回记忆一说令九方渊怔了怔，他之前就觉得自己似乎忘记了什么，现在突然出现的声音，会和他有关吗？
“何处是轮回？”
白芒之中闪过一道锐光，随后便听得那声音回道：“此处乃是轮回。”
九方渊略一思索，明白了他的意思，对应下来，身后的黑暗便应当是他口中所提到的“混沌”，由混沌入轮回，便是要踏入那白芒之中。
“你的意思是，我踏过这条线，便能恢复记忆？”
“没错，吾等在轮回之处恭迎王上。”
九方渊目光深沉，慢条斯理地踱步到分界线旁，刚刚抬起脚，就听得身后传来一道呼声：“不要过去！”
他脚步一顿，眸中闪过一丝不敢置信，顿时转头往身后看去。
鹿云舒快速跑过来，满眼焦急，停下来后好一阵说不利索话：“阿渊，不能过去。”
九方渊任由他拉着自己往后退了一步：“你怎么会在这里？”
“我……”鹿云舒拍着胸口缓了缓气，向四周张望了一圈，满脸震惊，“这是哪里？”
九方渊：“……”
鹿云舒眼神飘忽，气弱道：“阿渊，这是哪里？”
九方渊沉默不语，其实他也不知道这是哪里，段十令将他打落剑下，这里应当不是什么简单的地方，然而他在沧云穹庐待了几十年，从来没来过这个地方。
“是雾林。”
鹿云舒：“雾林？”
九方渊眯了眯眼，不动声色地将鹿云舒扯到身后，看着刚才那道声音传出的方向：“什么人？”
“啊，对了，阿渊别担心。”鹿云舒扯了扯他的袖子，解释起来，“是云出岫，原来天秀峰上住了我们房间的人就是他，你被段十令带走，我有点放心不下，就托他带我来了。”
云出岫背着剑，应声从黑暗中走过来。
九方渊这才恢复成正常状态，不过眼神中仍带有一丝揣度，若不是云出岫突然出现，他都忘了这云林世家的小公子了。
择徒大典上对方的一言一行，都透着古怪，无论是过于灵通的消息，还是那句脱口而出的“追云索”，只是现下鹤三翁陨落，关于追云索的线索也断了。
云出岫扬了扬下巴，语气骄矜：“他想来，正好我有空就带他来了。”
九方渊不置可否，突然想起一件事，看着云出岫的眼神变得复杂起来：“你怎么带他来的？”
段十令御剑带着他，这云出岫是怎么带着鹿云舒赶上他们的？
鹿云舒插嘴道：“御剑！云出岫会御剑，好厉害的！”
九方渊：“……”好了，他最怕的事发生了。
没想到他会这么说，云出岫一愣，偏过头咳嗽了几声，脸侧升起一点红晕：“没什么，御剑根本不算什么。”
九方渊无言以对，上辈子云出岫拜入沧云穹庐的时候刚筑基，虽然他知道人不可貌相，但鹿云舒也是胆子大，敢让云出岫带，那把剑都快比他们两个人高了。
直说不太好，九方渊叹息似的看了鹿云舒一眼，最后无奈道：“下次别来了，我不会出事的。”
我不是你想象中的九方渊，不会陷入那个九方渊可能遭遇的险境。
“不可以！”提起这个鹿云舒又生气了，他指着那一片白芒控诉，“阿渊照顾不好自己，你刚才都要去那里了！”
九方渊想解释自己只是想试探一下，并不打算真的过去，那声音一直诱惑他去往那里，明摆着有问题，若自己真是那什么劳什子的王上，部下的臣民又怎么敢耍这种小动作，所以那些话根本不可信。
他张了张嘴，突然反应过来，拧眉问道：“那里怎么了，为什么不能过去？”
“那里有危险！”鹿云舒果断甩锅，“云出岫跟我说的！”
云出岫一脸冷漠，道：“那是个陷阱。”
鹿云舒想也没想地附和，说着还拉着九方渊往后退了退，像是生怕他过去：“对对对，那是陷阱！”
九方渊：“……”
鹿云舒在他的事情上总是过分紧张，之前他从汀兰苑回到天秀峰，鹿云舒也是拉着他看了半天，好似他是一朵脆弱的娇花，很容易就会受伤。
是不是该想个法子，让鹿云舒知道，他并不是没有自保能力，九方渊暗自思索着，看着鹿云舒的目光意味深长。
鹿云舒没发现他的不对劲，看向云出岫：“你刚才说的雾林是什么意思，我们现在在雾林吗？那陷阱又是什么？”
他刚才听到雾林两个字，总觉得有些熟悉，先前担心九方渊的安危，所以云出岫一说那里有危险，他就慌了神，下意识叫九方渊不要靠近，现在平静下来，好奇心又冒出来了。
原来是雾林吗，九方渊也随之看去，云出岫身上秘密很多，兴许他真的会知道某些事。
先前已经出言提醒了，云出岫本也没打算隐瞒，当即解释起来：“这里是沧云穹庐的禁地，名为雾林，我知道的也不多，只知一些关于雾林的传闻，据说这里是上古凶兽蛰伏的地方，凶险异常。”
九方渊暗自思索着他说的话，将之与记忆中关于雾林的内容进行对比，又问道：“但那和陷阱有什么关系？这黑与白，你可知是怎么回事？”
云出岫比九方渊矮，和鹿云舒差不许多，仰头道：“雾林有规矩，说是一分天地，两不相交，黑夜与白昼相交，我们自黑夜中来，白昼即是不应涉足的地方。”

第三十三章 天命
云出岫说得不清不楚，鹿云舒听得云里雾里，讷讷问道：“好高深，这是什么意思，我怎么听不懂？”
鹿小团子自闭了，九方渊拍了拍他的肩，宽慰道：“我也不懂。”
于是两个人一同看向云出岫。
云出岫：“……”
鹿云舒心情好了不少，悄悄碰了碰九方渊的手，表示自己接收到他的安慰了，又乐呵呵地问云出岫：“能解释得简单些吗？”
“我也不太明白。”云出岫到底是孩子，瞧着两人质疑的目光，连忙打补丁，“我是在书上看到的，天书都要自己悟的，至于这话什么意思，你们自己想想吧。”
九方渊不咸不淡地抛出一句：“你看的什么书？还有书专门写沧云穹庐的禁地吗？”
虽听过一二，但他一个在沧云穹庐待了大几十年的人都不知道这里是雾林，云出岫又是怎么认出来的？还有他口中提到的那本书，仙山宗门哪里会容许旁人窥伺禁地之事，那书若不是云出岫胡编乱造，就是云林世家有很大的问题。
云出岫一僵，色厉内荏道：“你们是在怀疑我，不相信我说的话吗？”
鹿云舒看看云出岫，又看看九方渊，他是无条件支持九方渊的人，直接说不信不太好，遂模棱两可地回答：“也不是不相信，就是觉得有一点点怀疑，主要是你表现得太奇怪了，没错，是你的问题。”
云出岫：“……”还不如直接说不相信！
鹿云舒的心缝儿就那么大，只能用来琢磨关于九方渊的事，至于旁人，爱咋咋地，怎么想都与他无关。
九方渊就地坐下，自鹿云舒他们出现以后，脑海中那道声音就消失了，试探是试探不了了，他一时半会也拿不出个主意。
鹿云舒亦步亦趋，坐下后看了看九方渊：“你有没有受伤？”
九方渊摇摇头：“你呢，怎么进来这里的？”
他是从那漩涡中掉进来的，不确定那漩涡硬把人拽进来是正常现象，还是只有自己会这样。
鹿云舒抱着膝盖，将肉嘟嘟的小脸放在膝盖上：“我们其实和你们离得不算远，我能看见你，本来是想看段十令要带你去哪里，结果突然看到你从剑上掉了下去，并且那渣渣竟然没有救你，真是气死我了！”
他跑题跑得义愤填膺，连不小心直接称呼段十令为“渣渣”都没发现，说着说着，又把自己说生气了，鼓着脸语气恶狠狠的：“他竟然不救你，我知道他狗，但没想到他这时候就开始狗了！”
云出岫一脸震惊，觉得自己的震惊次数比往常几年加起来都多。
前有堂堂沧云穹庐大师兄，不救自己的师弟，任由其掉进禁地雾林，后有鹿云舒怒骂段十令为渣渣，如此“大逆不道”的徒弟，世上罕见，虽然鹿云舒又拜了鹤三翁为师父，好歹两个人也有过几日的师徒缘分。
并且听鹿云舒话里的意思，怎么像是早就猜到段十令不会救九方渊？
九方渊心中发笑，不忍心打断他，于是等鹿云舒终于出完气，从满心怒火中回过神来的时候，周遭已经安静许久了。
云出岫一脸古怪的表情，鹿云舒心下一咯噔，也不顾得其他，先转头去看九方渊，希望阿渊不要多想……咦，阿渊怎么在笑？
不会是他看错了吧，鹿云舒抬起一双肉乎乎的手揉了揉眼睛，自言自语：“怎么还是笑着的？”
“怎么了？”九方渊扬了扬眉，“眼睛不舒服？”
他拿开鹿云舒的手，指尖轻轻碰了碰对方下意识闭上的眼皮，温声道：“刚才被那白芒刺伤眼了？”
九方渊体寒，指尖偏凉，贴在眼皮上存在感很强，鹿云舒一时失语，说不出什么滋味，只觉一股血骤然涌上头。
鹿云舒眯缝着眼，眼皮抖个不停，模糊之间，他看到九方渊微垂着头，已经初现艳色的脸侧带着青涩感，长睫微展，宛若一只翩跹的蝶。
OMG老天爷，他怎么觉得心里那头鹿要撞死了？
鹿云舒你要挺住！
虽然阿渊又好看又善良，但他还是个小孩子啊，你可千万不能对主角小天使产生什么不堪的想法，不能像花絮棠那种渣渣一样馋主角身子！
那指尖在眼皮上刮了下，九方渊清朗的声音传进耳中：“说话。”
鹿云舒心肝一颤，说出来的话都带着一股哆嗦劲儿：“说，说什么？”
九方渊从鼻腔中哼出声笑：“怎么傻了？问你眼睛不舒服？”
“没，没不舒服，不用看了。”虽然这般说着，但他十分诚实地往九方渊身旁挪了挪，把眼皮往九方渊手上送，小声嘟哝，“没受伤。”
九方渊眼底蓄起笑意，口是心非的小胖子。
云出岫怔住不知所措，宛若一只木雕，呆呆地看着面前发生的一切。
为什么大家年纪都差不多，那动作也很正常，但你俩做出来就……怪怪的？总有一种不能多看的感觉。
见他没事，九方渊收回手，意味深长道：“刚才……”
“我什么都没说！”鹿云舒猛地睁开眼，认真道，“我刚才什么都没说，你不要多想，我什么都没看到，什么都不知道。”
一直被忽略的云出岫忍不住插嘴：“你明明知道啊。”
鹿云舒挺胸抬头，理不直气也壮：“我不知道！”
云出岫被吼得一愣：“咱们不是一块来的吗，你没看到吗？”
他没有直接说段十令不救九方渊，立场不对，没必要去打抱不平，虽然就刚才的做法，他也觉得段十令不太像个东西，根本不是传闻中仁义宽厚的模样。
鹿云舒后知后觉的发现，他和云出岫说的似乎不是一件事：“啊这，这个，我看到了，我说的不知道是刚才我骂——”
话音戛然而止，鹿云舒连忙捂住嘴，小心翼翼地去看九方渊，他刚才差点就把否认的事说出来了！
九方渊知道他想隐瞒什么，故意逗他：“刚才你骂什么？”
鹿云舒头脑风暴了一下，结果没想出合理的回答，只能摆出一副死猪不怕开水烫的模样，只要他不承认，就没有人能证明他骂过段十令。
“我刚才没骂什么，阿渊听错了，我是说我们怎么出去。”
他这话歪打正着，令九方渊收敛了逗弄下去的意思，露出几分严肃的表情：“是该好好想一想。”
云出岫纠结半晌，还是决定把之前的话题结束，鹿云舒答到一半不说了，他心里总像吊着什么似的，太难受了。
“之前我们看见你掉下来，地上突然出现了漩涡，等我们赶到的时候，漩涡已经消失了，他说要等段十令离开再说，所以我们等了一会儿，后来下来的时候，本以为要花一番功夫，但那漩涡竟然又出现了。”
九方渊思索了一会儿，突然问道：“所以大半夜，你们两个为什么都不睡觉？”
云出岫与鹿云舒面面相觑，云出岫装哑巴，还是鹿云舒脸皮更厚，梗着脖子，十分不要脸地说：“没你，我睡不着！”
九方渊的表情很是复杂：“……”
九方渊不准备继续问下去了，免得鹿云舒再说出什么惊人之语，他看了看四周，斟酌着措辞，虽然没有在第一时间认出这里是什么地方，但他也曾听说过雾林，知晓一些事情：“之前鹤三……”
他纠结着称呼，一时间不知该叫什么才好，叫“鹤三翁”显得生分又放肆，叫“师尊”又好像迟了太久。
吃烤肉的时候，鹤三翁曾问过那么一句话，他每每想起来，总觉得心里梗得慌。
鹿云舒还不知道鹤三翁陨落的事，只觉得他们这师徒辈分委实乱七八糟的，但比起泰和真人与段十令，鹤三翁虽然性格恶劣了些，也好上千百倍，他拽了拽九方渊的袖子，问道：“师尊怎么了？”
九方渊看了他一眼，欲言又止，最终还是没把鹤三翁陨落的事说出来，顺着答道：“他曾入过雾林，并带出来一句话。”
云出岫急忙问：“什么话？”
九方渊看了他一眼，眼底闪过一丝疑惑，云出岫既然对沧云穹庐了解那么多，没理由不知道这回事吧？
鹿云舒好奇心被吊起来了，催促他：“师尊说了什么？”
九方渊收回视线：“他说，世有天命之子，承圣人之体，可破雾林。”
“可破雾林，为什么要破雾林？”
鹿云舒觉得这话没比云出岫刚才说的好理解多少，太气了，他有原著剧本在手，竟然还理解不了这关于雾林的只言片语。
九方渊闻言安抚性地拍了拍拽着自己衣袖的手，他正在观察云出岫，分不出心神回答鹿云舒角度清奇的疑问，只简单敷衍：“可能就是要离开雾林的意思吧。”
“不是。”云出岫握紧了手，平静的表情有些许松动，“并不是任何人都能进入雾林，可破雾林，说的是进入也是离开。”
鹿云舒：“诶？”
云出岫努力平复下激动的心情，语音里还是有些微的颤抖：“可破雾林，是破除这里的秘密，成为雾林里那些……成为雾林的主人。”
雾林里那些什么？
九方渊搓了搓指节，事到如今，云出岫还在隐瞒，这雾林中究竟藏着什么，看样子，他说的像是成为什么东西的主人。
鹿云舒恍然大悟：“所以并不是所有人都能进入这里，是那什么天命之子才能进来，然后那天命之子会成为雾林的主人？”
他说完皱起眉头：“阿渊是天命之子，那为什么我们也能进来？”
云出岫默不作声，暗自腹诽：我们为什么能进来，恐怕要问你了。
九方渊对他笃定的天命之子说法有些好奇，鹿云舒知道一些关于自己前世的事，可是前世那种狼狈的经历，是会发生在承天地运势的天命之子身上的吗？
想起上辈子的事，他心情不虞，否认道：“我不是天命之子。”
鹿云舒想起原著里九方渊小可怜的形象，他觉得，九方渊一定是自卑了。爹不疼娘不在，幼年教育没做好，过分妄自菲薄会影响身心健康发展，不行，他要帮助九方渊树立正确且积极向上的三观。
“你绝对是天命之子，一定是！”鹿云舒语气突然变得郑重起来，“你是这个世间的奇迹，有你的存在，这里才有了存在的意义，所以你一定不能自卑。”
见鹿云舒突然挺直腰背严肃起来，九方渊还以为自己会套出什么了不得的东西，没想到会这样，怕是话本子看多了，多少带点臆想症状。
九方渊越听越不自在，刚准备说点什么，就听到鹿云舒的后半句话。
所以，他究竟做了什么，给鹿云舒一种他会自卑的错觉？
九方渊心里梗得慌，面上表情更难看了，鹿云舒以为他是被自己当着云出岫的面戳破了心思，所以有些难为情，当即站起身，扒着九方渊肩膀，伏在他耳边说悄悄话：“阿渊放心，你以后一定会超过云出岫的，云出岫以后还没有叶玲玲厉害。”
云出岫：“……”别以为你说的声音小，我就听不到了。
修者耳聪目明，云出岫已经筑基，鹿云舒压低的那点声音，在他耳中一清二楚。
九方渊抬起眼，正和一脸郁色的云出岫对上视线，两人的表情罕见的别无二致——无奈。
云出岫心中负气，他知道叶玲玲很厉害，不然当初也不会和方观是争辩那些事，但鹿云舒这样说，真的……极具侮辱性！况且他年纪尚轻，天赋也是上乘，未必没有超越叶玲玲的可能。
在对比云出岫的心情之后，九方渊觉得自己那点别扭并不算什么，况且还有更重要的事。鹿云舒说的没错，云出岫后来拜入二长老百里呦门下，到他跳下百妖窟死前，修为确实不如叶玲玲。
鹿云舒太笃定了，不只是关于自己前世的事，貌似关于其他人的事，他也知晓。
思及此，九方渊眸光暗了暗。
鹿云舒浑然不觉两人的异样，拍了拍九方渊的肩膀：“加油，阿渊你一定可——”
云出岫面无表情，打断他的话：“找找出去的方法吧。”
他真的不想再和这两个人待在一起了！
刚在背地里说完人家，鹿云舒心里有些微的别扭，虽然他说的是事实，但“捧一踩一”这种事，终归不太好，他顺着云出岫的话附和：“对，阿渊快点破除这什么雾林！”
这小胖子是真把他当天命之子了，九方渊想说你也有可能是天命之子，但怕听到鹿云舒将那世间存在意义的说辞再搬出来，瞬间打消了这个念头。
说话的这段时间，识海中的声音还是没有出现，他们所处的分界线也没有变化，一切都像无迹可寻的模样。
九方渊看了看那片白芒，站起身，不再迟疑地往那边走去。
鹿云舒刚想阻止，九方渊就看向了他：“相信我。”
“可是——”
“没有可是，你刚才不是说了吗，我是天命之子。”九方渊搬出他的话堵他。
鹿云舒急了，脱口而出：“我，我刚才说错了，云出岫才是天命之子！”

第三十四章 冰冰
鹿云舒此言一出，另外两个人都没了动静，尤其是云出岫，表情更加难看了。
九方渊打破了平静的氛围，他没忍住笑出了声，捏了捏鹿云舒的耳朵，哄道：“你乖点。”
微凉的触感摩挲在耳骨上，鹿云舒整个人都不敢动了，他觉得脸上热得很，心里头也乱，那头名叫“芳心”的小鹿终究不堪重负，“啪叽”一头撞九方渊身上了。
太难了，虽然他是奶团子的身体，但他是身体健全的成年单身男性，经不起撩啊！
所以，主角撩完了能负责吗？千万别管杀不管埋，管撩不管灭火啊！
待鹿云舒反应过来的候，九方渊已经迈过那分界线了。
四周空气仿佛凝滞住了，然后掀起一阵狂风，以九方渊为中心，四周的黑与白开始扭曲，渐渐混合在一起。咆哮声轰天震地，如潮水般席卷而来，像是要将这一方天地撕裂，又像是要破笼而出。
九方渊放下挡在脸前的手，看到面前浮现出一方血红的印记，那印记好似一张血盆大口，向着他袭来，要将他整个吞噬。
“阿渊！”
身后的鹿云舒喊破了音，九方渊并没有在意袭向自己的印记，很奇怪的，他心里只剩下一个念头：完了，小胖子又要担心了。
那印记由繁复的血色痕迹组成，宛若血红的兽嘴，铺天盖地笼罩下来。九方渊心中暗叹，这变故发生得太快，他甚至都来不及告诉鹿云舒别担心，小胖子的眼睛不知道出没出问题，但能确定嗓子是真的有问题了，刚才直接都喊劈了。
然而他并没有过多纠结的机会，周遭空间扭曲之后，他便陷入了一阵黑暗中，看不见鹿云舒和云出岫了。
咆哮声带着隐隐的兴奋，由远及近，在头顶响彻，震得人耳边一阵嗡鸣。
九方渊身体中没有一丝灵力，与刚才某种力量充盈全身的感觉不同，现在周遭有着似有若无的压迫感，虽然不强烈，但是也无法忽视。
丹田里三更狂躁不已，九方渊心里也生出一股戾气，四周的压迫感对他造不成太大影响，但是给了他一种自己正在被挑衅的感觉。
修者慕强，他向来沉得住气，不至于这般就动怒，但此无法控制一般，九方渊心里十分不爽，就像是对方理应跪在地上向自己俯首称臣，却大胆放肆，对着自己张牙舞爪。
对于这种被挑衅的不悦，似乎三更与他意见相同。
九方渊努力压下心里的烦躁，辨认着印记上繁复的纹路，思索着要好好教训一下对着他亮爪子的大逆不道之徒。
四周咆哮声不停，像是叫嚣着示威，却一直没有其他举动。
狐假虎威虚张声势，传说雾林是凶兽占据的地方，到这候，九方渊再看不明白，就愧对他活过的两辈子了。
传说半真半假，雾林里的确有凶兽，但是这凶兽恐怕不能划入令人谈之色变的范畴，若是真有能耐，不至于引诱他，又藏匿在暗处不敢出现。
看着闹腾得厉害，表面花架子罢了。
九方渊眸光暗了暗，对方没有对他出手，定是有所顾忌。
“还不出来吗？”任何候，先发制人绝对是最优选择，九方渊一边思索着，一边试探着，“雾林里藏着的东西是你吗？上古凶兽，你也配？”
周遭空气一滞，随即响起一阵更为猛烈的咆哮声，九方渊扬了扬眉，那声音里像是带着点不清不楚的……委屈？
九方渊被自己的这个想法逗笑了，颈侧泛起一阵烧灼的痛感，随后脑海中突然浮现出一个毛绒绒的小兽形象，巴掌大小，圆滚滚的，和鹿云舒有的一拼。
他双唇轻启，下意识吐出两个字：“冰冰。”
咆哮声一停，周遭的风暴凝滞住了，黑夜与白昼扭曲在一起，宛若一幅泼墨的山水画，写意渲染。在这黑白画卷之中，唯独一点异色，那是世间最初的一点颜色，突兀地产生，又慢慢与混沌的世间和谐起来。
他携天命而来，破混沌，开天地。
他乘长风而逝，为一人，入红尘。
脑海中臆想的形象真实地出现在眼前，只不过不是巴掌大小，毛绒绒的很大一团，像一堵长了毛的白墙，立在九方渊面前。
九方渊破天荒地学着鹿云舒那等孩子气的动作，揉了揉眼睛，似乎不太相信眼前所看到的东西。
毛绒绒的小兽有九方渊两个高，它两只兽瞳圆溜溜的，呈现出暗红的色泽，紧紧锁定在九方渊脸上。明明是凶神恶煞的长相，但那双拳头大的兽瞳里，却透露出与其形象极其不符的情绪。
这傻大个看起来不太聪明的样子，九方渊心中好笑，莫名的，他就是觉得那双眼中流露出来的是委屈。
之前的压迫感消失了，取而代之的又是没踏出分界线感觉到的，暖洋洋的，被包裹住的温和，像是刻意的讨好。
这就是传说中的上古凶兽吗？
丹田中的狂躁稍停了停，九方渊缓了口气，花心思压制一把神品的剑，于他现在的修为而言，还是有些勉强，如此甚好。
“冰冰？”
刚才自己好像是唤出了这个称谓，就跟之前在先天洞府，看到那把剑叫出“三更”一样，是潜意识里的反应。
随着九方渊再次开口，面前的凶兽竟慢慢垂下头，匍匐在他脚下，极其轻微地嘤咛了一声。
事情的发展越来越出乎他的意料了，九方渊没反应过来，直到那凶兽拿头去蹭他的胳膊，他才做出动作，收回手，朝后退了一步，拉开与凶兽的距离。
九方渊不喜欢过于亲密的接触，无论是和人，还是和不是人的东西，眼前这玩意儿显然不如鹿云舒，他并不愿意为这头毛绒绒的傻东西破例。
那凶兽似乎没料到他会这么做，硕大的兽瞳中闪过一丝惊慌，僵在原地不敢再动，像是极为畏惧。
九方渊眯了眯眼，他观察入微，没有忽略眼前凶兽的任何一丝异动，包括对方轻微到很容易被忽视的颤抖。
他可以确定，这凶兽不敢伤害他，更准确的说法是，这凶兽怕他。
九方渊不会放过任何得寸进尺的机会，他乐于挑战规则与危险，也乐于驯服强大的事物，他不想死，却也不怕死，这是刻在他骨子里的侵略天性，不会因为他暂没有修为没有灵力而收敛。
他眸中闪过一丝兴味，与看待泰和真人等仇人不同，少了沉着与隐忍，要更为冷漠地注视着伏在自己面前的凶兽。
“冰冰是你的名字？”
四周的黑与白流动了一瞬，却没有任何回答，九方渊的眼神冷了几分，他极轻地嗤了声：“还不回答，你想死吗？”
那凶兽整只兽都呆在原地，瞳孔中的惊诧越来越明显，接近于惊恐，然而它还是没有出声，甚至于之前的咆哮与嘤咛都没出现。
无声的抵抗等同于挑衅，优秀的驯兽师不会因此而放任凶兽，九方渊或许不能算是个优秀的驯兽师，但他凭借本能就可以令任何事物俯首称臣。
有的人生来就该站在最高处，这是上天对他的眷顾，恍惚之中，九方渊心底涌出一股强烈的感觉，这促使他开始思考鹿云舒之前的说法，或许他真的是天命之子，只不过是一个……活得有些窝囊的天命之子。
他不愿意用凄惨形容自己，九方渊有自己的骄傲，即使沦落到污泥之中，也没有人能令他对自己产生怀疑。
九方渊不后悔上辈子的所作所为，他曾做出的那些选择，所导致的结果是他该受着的，因而他不觉得泰和真人与段十令花絮棠等人亏欠自己。同样的，今后他从这些人身上讨回代价的候，不会同情他们，也不会怀疑自己做得不符合伦理道义。
曾经的自己活该，以后的他们也活该，在这个弱肉强食的世界里，没必要抱怨，也不应该抱怨。
他迟迟没有动作，那凶兽眼里的畏惧慢慢褪了下去，两只着地的前爪微微抬起，不似刚才那般匍匐的臣服姿态。
九方渊此明白过来，这凶兽是在不服，畏惧他，却又不服他。
会出现这种情况，结论只有一个，他能挟制住这头凶兽，虽然还不知道这凶兽的弱点是什么，但他能确定，自己手里应该捏着对这凶兽很重要的东西，也许就和失去的记忆有关。
思及此，九方渊的心情愉快了不少，他不是个过分追根究底的人，相较于隐藏在事情根源的秘密，他的好奇心更多地体现在如何控制对自己有利的局面。
他微微掀起眼皮，轻轻吐出两个字：“跪下。”
那凶兽巨大的兽瞳中闪过一丝愤怒，转瞬即逝，但还是被九方渊捕捉到了，他冷冷一笑，明明是半大的孩子，却显露出惊人的气势，从容又不容置疑，仅仅是平静地盯着那凶兽，就令对方慢慢产生了不敢与之相抗衡的畏惧心理。
凶兽慢慢俯下身，如同刚才那样摆出臣服的姿态，喉咙中发出一阵又一阵模糊又绵长的嘶哑吼声，它将姿态放低，从下方抬起头，仰视着面前的少年，暗红的眼瞳像凝着一滩红汪汪的血。
九方渊擅于揣度人心，哪里能看不出它的想法，这凶兽自觉已经足够做小伏低，表面上虽表现出一种臣服的姿态，但心里指不定怎么骂娘呢。
他要对方彻底的臣服，心甘情愿地跪在他脚下。
“学不会怎么跪吗？还是不见棺材不落泪？我看你这身皮毛不错，剥了正好。”
轻飘飘的一句话，却好似有着千斤重，将那凶兽的脊梁压弯，压得它彻底伏在地上，连头都不敢抬起来，额角与地面相贴，暗红的兽瞳中盈满恐惧。
九方渊慢条斯理地踱步向前，伸出手在凶兽毛绒绒的头顶上拍了两下：“记好了，别惹我生气。”
没听到回答，九方渊喉咙处滚出一声低笑，不怎么有温度。
那跪伏在地上的凶兽连忙抬头，抬到一半想起什么，猛地又朝地上磕去，它低吼的声音嘶哑又粗粝，带着一丝颤抖：“请王上恕罪。”
与这凶兽竟然会说话相比，那声“王上”显然更能吸引人的注意力，九方渊的手顿了顿，浑不在意地“嗯”了声：“方才，是你在引我来到这里？”
与此同，迷蒙幻境之外，鹿云舒怔怔地看着九方渊消失的地方，那里黑白交接，所有的一切混沌成一团。
云出岫缓过神来，连忙冲到九方渊消失的地方，蹲下身，用手扫开地面上的土。
在他扫开的地方，有一个圆形的朱砂咒印，年份已久，颜色已经暗淡了许多，只能依稀看出里面画的是什么图案。

第三十五章 灵宠
云出岫眼中溢出狂喜，抖着手描摹地面上的图案，虽然歪歪扭扭的不成样子，但依稀能看出来，是一条龙形，龙绕着一个人，将他紧紧缠住。
没错，传说是真的！
若是九方渊在这里，一定能发现，云出岫脸上的神情，与说出追云索的时候别无二致，而那地上的图案，也是他曾见过的。
“方才，是你在引我来到这里？”
他说的是之前脑海中凭空出现的那道声音，同样称呼他为“王上”，同样的奸诈狡猾，设计引诱他，过分虚张声势。
那凶兽额头抵着地面，含糊道：“请王上恕罪。”
如此，便是默认了。
九方渊十分好奇它为什么要装出那种苍老的声音，也好奇之前那些话是什么意思，还有某些他忘记的事，不过九方渊不准备在这时候问出来。
现在不是什么好时机，这凶兽虽然跪在他脚下的，但从其回答问题时模棱两可的态度中就可以看出，对方仍旧抱着侥幸心理。九方渊心里清楚，却也无可奈何，他只能暂时迫使凶兽臣服，在没发现能彻底控制对方的弱点之前，他必须做出一些让步。
换言之，他和这凶兽，现在是他处于上风，但保不准自己会不会被反咬一口。
九方渊没有逼得太紧，他拍了拍凶兽的头：“你叫冰冰？”
手下的脑袋颤了颤，过了会儿才发出一道屈辱的声音：“是的。”
“啧，什么破名字。”
九方渊拧了拧眉，堂堂一头凶兽，还叫叠字的称谓，装什么可爱，也不嫌别扭。虽然这凶兽通体雪白，没有一丝杂毛，瞧着挺好看的，但叫“冰冰”这种名字，真的有些不搭。
大抵是他的嫌弃表现得太明显，明显到手底下跪伏的凶兽无法忍受，憋屈地为自己控诉：“冰冰是王上您赐的名字。”
九方渊：“……”
他本以为自己有可能就是凶兽口中说的“王上”，但照这名字来看，大概也许应当是这毛绒绒的傻大个弄错人了吧。九方渊心中不爽，重重地拍了下满是毛的大脑袋，他相信自己绝逼不会起这么娘气的名字！
凶兽，即冰冰乖乖地低着头，任由九方渊拍摸脑袋，此时倒是没生出什么抵抗心理。
九方渊心里的气顺了，又想起先前的事，心神一动，揪着冰冰脑袋上长长的白毛，吩咐道：“变小点，变成巴掌大小。”
没想到他会提出这种要求，冰冰僵了僵，巴掌大小的自己，也太不威风了吧！！
见它一直没变化，九方渊有些不耐，刚才冰冰没有第一时间反驳，明摆着不是做不到，只是不想变小。
“难不成你想一直跪在这里？”九方渊手下用了力，一巴掌呼在冰冰的脑门上，“带着这么大的你出去招摇过市，是嫌麻烦不够多吗？”
没有灵力的普通一巴掌，对皮厚毛厚又抗揍的冰冰来说根本不算什么，它猛地抬起头，也不顾得畏惧了，兽瞳中一片亮晶晶的幽光：“出去？”
九方渊这回没责怪什么，摊开手，掌心向上，心情颇好地命令道：“赶紧变。”
他话音刚落，眼前的庞然大兽就不见了，取而代之的是手掌心中雪团子似的小兽。
变小的冰冰和之前想象中的无异，因为鬃毛过长，显得整个身体有些胖，圆滚滚的，再配上那双圆溜溜的眼睛，颇有几分可爱。白色的兽毛蓬松，将短小的四肢完全遮盖住，若不是还有脑袋上的暗红色大眼睛，整个一胖乎乎的雪团子。
九方渊挑了挑眉，这种模样，叫“冰冰”也不为过。他揉搓了两把掌心中的雪团子，没一会儿就失了兴趣，手感也就那样吧，毛不够软，不如鹿小团子揉起来舒服。
等他停下手中的动作，冰冰连忙问道：“王上，要出去了吗？”
九方渊想了想，纠正它的称呼：“别叫我王上。”
冰冰：“？”
九方渊一脸认真：“叫我主人。”
冰冰：“……”
冰冰想用爪子挠挠头，但缩小后的爪子太短，根本够不到脑袋，它只能放弃这个念头。王上和主人有区别吗？在它们兽的认知里，这两个称呼并没有什么不同，都是臣服者表示恭敬的叫法。
人在屋檐下不得不低头，冰冰从善如流地改了口：“主人，咱们什么时候出去？”
九方渊满意了，修真界有认养灵宠的风俗，叫“王上”太容易暴露，叫“主人”则要普通得多，照眼下这种情况，他根本不可能将冰冰一只兽留在雾林，眼下无法与三更对话，要弄清楚一些事，可以从冰冰身上下手。
九方渊戳了戳冰冰，把它戳得在手心中翻了一圈，四肢朝上，方才不咸不淡地开口：“你不解开这地方的禁制，咱们怎么出去？”
雪团子缩小的四肢只有小指粗细，在空中蹬了两下都没翻过身，委屈地呜咽了声：“主人！”
九方渊大发慈悲，把它整个翻了过来：“赶紧的，解开这里的禁制。”
那血色的如同大口一般的印记，分明是扭曲空间的法咒，这法咒太过古老，他一时之间没反应过来，刚才才想起。这里只有他和这凶兽，能布下法咒的不会有第二人，九方渊精通法阵禁咒，但无奈他此时体内没有一丝灵力，没办法施展破咒的术法。
掌心中的雪团子缩了缩，像是害怕九方渊追究它的过错，连忙将法咒解开，随着四周的黑白褪去，似有若无的压迫感骤然消失，空气重新开始流动，一道呼喊声侵入耳廓。
“阿渊！”
话音刚落，鹿云舒就扑了过来，刚才九方渊突然凭空消失，他急得不行，生怕九方渊出什么事，好在九方渊现在出现了，他那颗提到嗓子眼的心终于可以放下了。
九方渊下意识张开胳膊抱住他，鹿小团子分量太足，冲过来的力量太大，九方渊往后退了两步才稳住身体，差点没被鹿云舒直接扑倒在地。
怀里的奶团子小声呜咽着，听起来可怜见的，九方渊心里什么感觉都没了，只剩下一丝疼惜：“好了好了，我这不是没事吗？”
鹿云舒嗓子确实喊劈了，发出的声音嘶哑：“你去哪里了？我好怕你出事。”
九方渊还没说话，突然又响起一道细微的声音，惊疑不定：“主人？”
鹿云舒瞪大了眼睛，循着声音发出的地方看去：“这是什么东西？”
忘了这东西了，怕鹿云舒担心，九方渊隐瞒道：“刚才迷路了，捡了个小灵宠。”
“灵宠？”一旁的云出岫突然凑过来，同样看着九方渊手中的雪团子，满面狐疑，“这家伙是灵宠吗，怎么不太像？”
不怪他不相信，修真界中的灵宠大多是人工豢养的，价格高昂，捡到野生灵宠的几率太小了，何况这里不是普通的地方，是穿说中上古凶兽蛰伏的雾林，这他娘的，确定是灵宠不是凶兽？
鹿云舒紧紧拧着眉头，九方渊心里一咯噔，以为他是相信了云出岫的话，知道自己在骗他了，正要说话，就听见鹿云舒的感慨：“这灵宠好像狗啊！”

第三十六章 活该
像狗？
冰冰不干了，蹬着后腿抬起头，瞪着鹿云舒。
九方渊眼底闪过一丝笑意：“是挺像狗的。”
冰冰：“呜！”
云出岫盯着冰冰，意味不明道：“它看起来像是能听懂我们说话，一般的灵宠应该没这么大的本事。”
九方渊眯起眼，有一种好心情被打扰了的感觉，他看向云出岫，正准备反驳，鹿云舒就抢先道：“那阿渊捡的大概是不一般的灵宠。”
鹿云舒看过原文，自然知道这个世界基本的设定，不过他并没有怀疑九方渊说谎，毕竟主角的运气，说是逆天都不为过，路上随手捡个灵宠又算得了什么？
轻描淡写的一句话，直接将云出岫的试探挡了回去，然而当事奶团子无动于衷，根本没发现，正饶有兴致地盯着冰冰。
鹿云舒喜欢毛绒绒的东西，穿书前经常喂猫撸猫，学校里的流浪猫都和他亲近，他扒着九方渊的胳膊，兴致勃勃地看那圆滚滚的雪团子。
“阿渊阿渊，它好可爱啊。”
“凑合吧。”
缩小后的冰冰：“……”
一时不知该说什么，虽然它并不觉得自己可爱，但九方渊那么干脆的回答，还是让它心里不怎么服气。
雪团子越想越自闭，不想搭理这俩人了，扭过身子，用屁股对着鹿云舒。
鹿云舒突然惊叫出声：“阿渊，它刚才是不是说话了？”
看书的时候只知道有灵宠这种东西，那是九方渊外出历练，去拍卖会时遇到拍卖灵宠的，原文中只提了一嘴，鹿云舒也没细想过，现下听见不是人的灵宠说话，只觉得世界观被颠覆了。
“它竟然会说话，好厉害啊。”鹿云舒伸出肉乎乎的手指，想去戳戳那雪团子，突然想起什么，停下了动作，“阿渊，我可以摸一下吗？”
他记得修者对于灵宠这种东西比较看重，贸然动手，会显得不尊重。
冰冰抖了抖身上雪白的毛，想着刚才鹿云舒说的话，心里头不屑道：会说话就厉害吗？它不止会说话，它还会吃人呢！
但它并不敢把这话说出来，仅限于在心里想想，它可是记得，王上最讨厌与人接触的，除了那位，谁也近不了他的身，这小胖子直接扑到王上怀里，委实不简单。
暗红的兽瞳不动声色地落在鹿云舒身上，带着几分探究意味，这小胖子与那位差的可不是一点半点啊。
鹿云舒眼里都是向往，但在九方渊松口之前，他并没有自作主张地伸手去摸那雪团子，比起毛绒绒的小家伙，他还是更在乎九方渊的想法。
这是鹿云舒无意识的举动，碰巧取悦了九方渊，那双笑眼中满满都是乖顺的听话，实在是……令人心情愉快。
九方渊轻轻点点头，将雪团子递到鹿云舒面前：“随便玩。”
冰冰：“……”
鹿云舒眼睛一亮，伸出手指戳了戳那毛绒绒的雪团子的屁股，就在此时，原本一动不动的雪团子突然暴起，暗红的兽瞳仿佛滴了血一般，凶狠地瞪着鹿云舒。
下一秒，巴掌大小的雪团子从九方渊掌心跳下，变回了之前的大小，直接将鹿云舒扑倒在地，藏在肉垫里的锋利爪子从上挥下，正对着鹿云舒的脖颈。
前爪举在半空之中，锋利的爪尖闪着冷光，撕裂空气，如同薄刃一般切向鹿云舒毫无遮掩的颈项。
事发突然，三个人都没反应过来，九方渊慢了半拍，目眦尽裂，仿佛看到那爪尖刺破鹿云舒脆弱的脖颈，温热的血从颈项中喷溅出来，染红了他的眼。
胸膛中跳动的心脏蓦地停滞住，仿佛那被按在地上的人是他自己，那一瞬间，九方渊发现自己做不出任何反应。
一如既往地，他无能为力，这种认知如同一柄钝刀，慢慢一刀一磨，凌迟着他的神经，仿佛要令他尝遍其中痛苦方才停歇。
脑海中闪过诸多画面，走马灯一般，金色的身影或站或立，慢慢交叠重合在一起，与以往完全不同，这一次是清晰的，甚至能看见那人被洞穿的胸口，还有脸侧溅上的鲜血。
终于，在那道身影破碎成流光之际，脑海中紧绷着的弦断了，埋藏在心底的情绪决堤，九方渊受不了了似的，崩溃出声：“不可以！”
眼前爆发出一阵刺眼的金光，紧接着，一片硕大的白色在半空中划过，砸在地上发出“砰”的一声巨响。
九方渊脸上的表情还没来得及改变，维持在愤怒与崩溃的状态上，但眸中却呈现出与之完全不同的震惊。
躺在地上的鹿云舒一骨碌爬起来，皱紧眉头脸色苍白，揉着自己的肩膀。
九方渊迈不开步子，看看向自己走来的鹿云舒，又看看一旁被整个掀翻摔出去的庞大凶兽，神思恍惚，整个人呆若木鸡。
鹿云舒扁了扁嘴，朝着九方渊伸出胳膊，语带委屈：“阿渊，要抱。”
胖乎乎的小团子鼓着脸颊，越发显得脸上的肉多，惊吓过后的脸色稍显苍白，好似一颗圆润嫩白的糖团，裹着细细的甜甜的素白糖粉。
九方渊甩开脑海中不合时宜的想法，没怎么挣扎，伸出手将鹿云舒抱进怀里，拍着他的背轻声哄着，一边哄一边给自己找理由，受了惊的小孩，理应好好哄哄，如此不为过。
鹿云舒把脸埋进九方渊怀里，抿着的唇角微扬起细小的弧度，他深深吸了一口气，满足地闭上眼睛。
他绝对不是馋主角身子，只是为了更好地掩饰自己的身份，他与九方渊之间没什么，普普通通的彼此唯一最好的朋友罢了。
所以现在这是，一个正直无比的朋友间的抱抱。
虽然小鹿撞死了，但鹿云舒觉得自己还可以再拯救一下，毕竟做了二十多年的直男，绝对不能说弯就弯，他要再挣扎一下。
一直默不出声的云出岫不知何时来到了他们身旁，却没看他俩，只看着被摔在地上的庞大雪毛团子：“刚才发生了什么，你做了什么？”
他语气焦急，抛却了之前世家公子的端方做派，露出内里如狼如虎的强势本性。
记起自己的真实年龄，鹿云舒摸了摸鼻子，此时才感觉出一点尴尬，急忙从九方渊怀里退出来，一边活动胳膊，一边看向被摔到地上爬都爬不起来的雪团子，面上半是疑惑半是惊惧。
好家伙，那雪白软糯的小团子怎么突然变成这副模样了，简直可怜了。
不对，可怜个鬼，这龇牙咧嘴的大家伙刚才好像想要他的命！
九方渊此时也回过神来，看向鹿云舒的目光中带着一丝探究，刚才冰冰身上爆发出来的杀气过于凌冽，有如凝化成刀，不是轻易能抵抗的，否则他也不可能没反应不过来，生怕鹿云舒出了什么事。
但那千钧一发之际，还未开始修炼的鹿云舒明明手无缚鸡之力，却能够将冰冰直接掀飞，说他身上没有问题，九方渊是绝对不相信的。
撒完娇要完安慰的抱抱，鹿云舒反应过来自己之前做了什么事，目光有些微的呆滞，刚才是他将那庞然大物摔出去的吗？
他不记得自己怎么会有这样的力量，只觉得心里慌得很，下意识看向九方渊：“阿渊，我刚才做了什么？”
九方渊一噎，刚准备旁敲侧击一番的心思彻底歇了，他怎么就忘了，凭鹿云舒这种智商，若真能藏得住事，一开始也不至于露馅。
“你什么意思？难道你想说自己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吗？”云出岫激动地嚷嚷起来，看着鹿云舒的目光近乎凶狠，“刚才那种力量，怎么可能是巧合！”
他一时没控制住，好像被掀飞出去的不是冰冰，而是他自己。
鹿云舒被吼得一愣，完全没想到刚才还好言好语带自己来雾林的云出岫会这样说，他不是什么软和性子，爹不疼娘不爱，没穿书之前过的那般生活，他心里头那点天真全都被磨干净了。
因为失去了向往的光明，所以才更想守护别人的光明，九方渊至于他，就是这书中世界上唯一存在的光明了，善良而柔软，历经千帆却不改赤子之心，是与他完全不同的存在。
鹿云舒扯住了要挡在自己身前的九方渊，沉默地走到云出岫面前，他没有云出岫高，气势上却丝毫不输。
鹿云舒直接伸出手拽住云出岫的衣领，把他往自己身前一拉，不甘示弱地吼了回去：“云小公子心气高善心少，不指望你明白事理，但希望你别把那两个窟窿当摆设，刚才我差点被它弄死！退一万步来说，那是阿渊的灵宠，他还没说话，皇上不急太监急，你有什么资格质问我？”
云出岫被拽了个踉跄，比起胖墩墩的鹿云舒，他身量偏瘦弱，不拼灵力的话，他的力气比不过鹿云舒。
云出岫张了张嘴：“你，你……”
九方渊呆呆地看着气势汹汹的鹿云舒，短短时间内，第二次陷入了震惊之中，印象中的小肥兔子变成狼崽子了，牙尖嘴利亮出了爪子，真是……出乎他的意料。
鹿云舒平日里总是笑着的，此时冷下脸来，那双笑眼中竟有锋芒如刀，叫人心生惧意。
“你什么你？且不说我不知道刚才发生了什么事，就是我知道又怎样？”鹿云舒气昏了头，想也没想脱口而出，“我就是有意弄死它，也是正当防卫！”
“什……什么？”
“正当防卫是什么意思？”
两道声音同时响起，鹿云舒下意识进行反驳：“正当防卫是什么意思，跟你有关系吗？”
嘴皮子太溜把不住门，出了口才发现不对劲，刚才他愤怒的炮火一通扫射，好像误伤到自己人了，鹿云舒瞬间气弱：“阿渊？”
九方渊抿着唇不说话，看见刚才还一脸凶狠的小孩松开手，期期艾艾地看着自己，白软的脸上有一点懊恼。
鹿云舒松开手，懒得再搭理云出岫，哒哒哒地跑回九方渊身边，仰着头乖巧地解释：“正当防卫就是有人欺负我，我又欺负回去了，这是正常且正义的事，我没有做错，是对方活该。”
虽然不知道为什么要叫“正当防卫”，但九方渊不得不承认，鹿云舒对待某些事情的态度，实在很对自己的胃口，尤其是“对方活该”这一句，简直说到他心坎里了，面对泰和真人等上辈子欺他辱他负他的人，这辈子自己以牙还牙以眼还眼，不管手段正不正当，都是他们咎由自取，活该。
九方渊的眸光明明暗暗，鹿云舒担心自己给他留下了什么不好的印象，心里急得不行，直接上了手，拽着九方渊的袖子，像个甩不掉的小尾巴：“阿渊不要生气，我什么都告诉你。”

第三十七章 殉情
九方渊因为那正当防卫的说法，心情不错，扬了扬唇角：“什么都告诉我？”
他只说了这么一句，鹿云舒却好像得到了赦免令，当即竹筒倒豆子一般，絮叨起来：“我真的不知道刚才是怎么回事，就它把我按在地上，那么大的爪子按在我肩膀上，还拿爪子要打我，我挣脱不开，下意识就闭上眼睛了，谁知道它会突然飞出去，我——”
还真是什么都告诉他，九方渊打断鹿云舒的话，哭笑不得地问道：“疼不疼，刚才吓没吓着？”
鹿云舒张了张嘴，讷讷道：“阿渊不生气吗？”
“生什么气？”
“我好像把你的灵宠……弄伤了。”
鹿云舒想起刚才看到的画面，变大的雪团子趴在地上，爬都爬不起来，想必伤得十分严重。
“生气。”
“啊，这样。”鹿云舒扯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我就知道，没事，对不起，都是我的错。”
“你知道什么？我看你什么都不知道。”九方渊无奈地叹了口气，掌心托着鹿云舒的下巴，将他垂下去的头抬了起来，“我不该生气吗？你怎么会问出那种话？”
鹿云舒的心渐渐沉下去了，原本熠熠生辉的眼里没有一丝光亮，只一个劲儿地重复着：“是我不对，我说错话了。”
不把话明明白白说清楚，看样子这一根筋是转不过弯来，九方渊不擅长剖析内心，拧了拧眉，面色冷峻，语气不自觉严厉起来：“我生气的是你觉得抱歉，不过一个畜生罢了，你怎么会拿自己的安危跟它比？”
冰冰：“……”畜生？
九方渊喜欢鹿云舒满心满眼都是他的模样，刚才冰冰那一爪子拍下来的时候，他以为鹿云舒肯定或死或伤的时候，心里什么想法都没有了，说句很不敢置信的话，那一瞬间，他竟然有一种很荒谬的念头，如果鹿云舒死了，他会杀了冰冰，然后殉情。
九方渊向来惜命，但刚才那念头，却真实到令他升不起一丝怀疑。
不清楚这种感觉从何而来，似乎和鹿云舒相处越久，越在乎，殉情这种说法太荒唐，但九方渊确定，如果鹿云舒出了什么意外，他绝对会后悔。
掌心中托着的脸蛋温热，告诉他这并不是在做梦，九方渊刚松下一口气，手指就被烫到了。
都说女子是水做的，九方渊不知道男孩子也是会掉眼泪掉个不停的，娇生惯养的小孩红了眼眶，鼻尖沁出红意，抽噎不停。
九方渊揩掉他眼角的泪珠，不自觉放柔了语气：“怎么突然就哭了？”
鹿云舒也想问这句话，他也不知道自己怎么突然就绷不住了，大概是被宠着的感觉太好，他活了二十多年，头一回体会到那种被捧在手心哄着的感觉。
穿书之前，鹿云舒的父母对他十分冷漠，大事小事都能将过错归到他身上，非打即骂诅咒抱怨，他的童年一片灰色。
如果不喜欢，就不要给他来到世间的机会，鹿云舒曾不止一次地想过，为什么世界上会有这样的父母，厌弃还要生下孩子，管生不管养。
父母血缘好像一场交易，他们给了他生命，这便是莫大的恩情，他必须毫无抱怨，用一辈子去偿还这份恩情。
在原文中看到九方渊的形象时，鹿云舒不可避免地想到了自己，只不过九方渊要比自己幸运一点，起码有一个疼爱着他的娘亲。
鹿云舒想止住眼泪，却怎么都控制不好自己的情绪，他也曾想从朋友身上获得一星半点的力量，可付出之后，得到的却都是背叛。
猫摊开柔软的肚皮，被伤害就会产生戒心，因而他不喜欢与人接触，宁愿抱着手机，看那些虚无缥缈的纸片人，因而他心肠冷硬，在一些事上看得过分清楚，也可以与九方渊共情。
鹿云舒以为自己是扑向火的飞蛾，他想保护九方渊，不计任何代价，就好像是保护曾被伤害过的自己，但他没想到，这团火会小心翼翼的包裹住他，给他前所未有的温暖，却不伤害他分毫。
没见过世面的孩子，用一颗糖就能骗走，没经历温柔对待的人，遇到一点温柔就想掏心掏肺，所幸他和九方渊都是这样的人，不必担心被欺骗，他们可以抱团取暖。
鹿云舒胡乱抹了把脸，心口酸软，带着鼻音的嗓音软软的：“阿渊，你是第一个对我这么好的人，从来都没有人这样对我，他们只会指责我，我觉得我没有做错，可我想不通是为什么……”
他抽噎个不停，或许是积攒太久，有个突破口就忍不住想诉说，仿佛这样就能把满心满眼的委屈抒发掉。
九方渊脸色冷下脸，看着云出岫的目光全是警告，显而易见，他将鹿云舒口中的“他们”对号入座到云出岫身上了。
“不用去想，你没有错。”九方渊目光温柔，生平第一次产生怜惜的感情，温声哄着小哭包，“不是投胎成了人，就一定会是个人。”
云出岫：“……”
感觉有被冒犯到。
鹿云舒哭了一会儿缓过劲儿来了，委屈的情绪淡下去了，取而代之的是羞赧，后知后觉地反应过来，自己刚才似乎过于矫情了。
九方渊知道他调整好了，这种情况下也不忍心逗他，径直走到冰冰面前，准备料理一下这狗胆包天的家伙。
云出岫此时也回过味儿来了，自己方才过于冲动，恐怕露出不少马脚，被鹿云舒和九方渊明里暗里骂了一通，脸上讪讪的。
鹿云舒朝他走过来，距离越来越近，云出岫心里有些闪躲，他是云林世家捧着长大的小公子，从没做过求和这种事，如果等下鹿云舒说了话，他要怎么回答？
可惜没有如果，只见鹿云舒目不斜视，直接和他擦肩而过。
这是下马威吗？云出岫心里不爽，受不了这般被忽视，眼底划过一丝阴狠。
鹿云舒倒没有什么下马威的想法，他这人不爱回头，搁哪里碰了钉子，指定不会再去第二次。
云出岫之前好歹也算帮了他，但那番话实在过于令人心寒，一想到自己曾把云出岫当朋友，而云出岫却在他死里逃生后加以指责，完全不顾他的死活，鹿云舒就心里不舒服，连敷衍都做不到，只觉得恶心。
两条腿的人那么多，还怕找不着朋友吗？他云出岫又不是九方渊，搁鹿云舒心里头排不上号，没有挽回的必要。
鹿云舒如此想着，越发坚定自己的选择，亦步亦趋地跟上九方渊。
冰冰蔫头耷脑地伏在地上，暗红的兽瞳半睁着，里面血光湛湛，它身体上有数不清的细长的伤口，血渗出来，将它雪白的毛皮浸透，凝成一丝一缕，干涸的血液呈现出红褐色，看起来像是一道道狰狞的花纹。
鹿云舒往九方渊身后躲了躲，虽然之前他将这凶狠的猛兽掀飞了，但那是他无意识下做出来的，根本无迹可寻，他怕离得太近，猝不及防再有一爪子迎头拍下来。
余光瞥见鹿云舒的动作，九方渊眼底划过一道暗芒，看着冰冰的目光冷得几乎要结冰。
沾满血的毛皮不再雪白，无从下手，九方渊怕脏了自己的手，只低下头看着它：“你是在挑战我的忍耐限度吗？”
冰冰能口吐人言，也通人性，刚才对鹿云舒动手，肯定是蓄意为之，九方渊不想听什么解释，当着他的面，伤他的人，这就是在挑衅他！
冰冰龇牙咧嘴，当着九方渊的面，还是不掩饰对鹿云舒的厌恶，那种眼神不是第一次见面会有的，九方渊很清楚，那是深藏于骨子里的仇恨，无法消泯，如果不给它个教训，下一次再有机会，冰冰恐怕会生吞了鹿云舒。
九方渊一脚踹上它的头，没有收力，将刚受了伤的雪团子踹得一偏，冰冰愣了愣，下一秒就扭回头来对着他咆哮：“本尊忍着你，可不是怕了你！”
九方渊忍着恶心，一把薅住冰冰头上的毛，笑得轻慢：“本尊？你配吗？”
鹿云舒听到几个零星的字音，想问什么，九方渊似有所觉，转过身对着他笑了下：“乖点，离远一些。”
他像是天生的上位者，没有人能拒绝这样的九方渊，何况是向来顺着他的鹿云舒，当即乖乖往后退了几步，寻了个地方坐下。
云出岫在心里骂完了，不得不屈服于形势，屁颠屁颠地跟过来，和鹿云舒闹翻就相当于和九方渊闹翻，这两人在择徒大典上出尽了风头，日后必定是沧云穹庐中的重要人物，非到万不得已，不能轻易开罪。
“咳咳，我……”
云出岫刚起了个头，鹿云舒就扭过身子，拿后脑勺对着他，摆明了不想多说，将小孩子心性演了个彻彻底底，幼稚，记仇，不留情面，不计后果。
云出岫：“……”
云出岫脸色青一阵白一阵，此番已经是折了他的面子，再让他热脸去贴冷屁股，他做不到。
另一边，九方渊攥这冰冰毛的手愈发用力，另一只手在暗红色的兽瞳附近比划：“你不敢对我出手吧，你猜我敢不敢杀了你？”
那双兽瞳深处涌起恐惧，毫无疑问，它知道九方渊不会只是说说而已，但它不甘心，它要赌一把。
冰冰对着九方渊龇牙咧嘴：“你，你不敢，你现在没有修为——”
“不敢？”九方渊笑意温柔，如果忽略掉他手上的动作，活脱脱一个温润的翩翩少年郎，“你这样说话，我不是很爱听。”

第三十八章 殿下
“我……啊！”
绵长的惨叫声响起，九方渊松开手，从袖中掏出一块帕子，漫不经心地擦着脸上溅的血，在他脚下，冰冰紧紧闭着眼，止不住的血水从它紧闭的眸子里流出，打湿了脸上的洁白的毛皮。
鹿云舒目瞪口呆，不敢置信地看着眼前发生的一切。
云出岫双手发抖，眸底涌现出恐惧，对着一个身上没有半点灵力的孩子，他感觉到了久违的危险，这绝对不是一个孩子能做出来的事，九方渊他，他竟然废了那灵宠的一只眼！下手果断，没有一丝迟疑，这等心性太可怕了。
九方渊不疾不徐地命令：“睁开眼，看着我。”
冰冰浑身颤抖，巨痛令它无法睁开眼，然而下一秒，九方渊直接将擦完手的帕子扔到它头上：“还不听话？看来是惩罚不够。”
它赌输了。
紧闭着眼的凶兽猛地睁开眼，血水不停地流下，在它脚底蓄起一滩暗色的痕迹，它眼皮颤抖着，匍匐在九方渊脚下，不敢闭上眼睛。
“我耐性不好，所以你最好乖乖听话。”九方渊顿了顿，又道，“虽然不知道我是不是你口中提到的王上，但既然你叫我一声‘主人’，就给我乖乖做好灵宠该做的事。”
最后一句话，他半蹲下身，用气音道：“我不介意拉着你一起死。”
九方渊拍了拍手，冷漠地吩咐道：“撤了雾林的法阵，送我们出去。”
之前空间扭曲的法咒是古籍中记载的，能布下那等禁咒，冰冰一定不是普通的凶兽。
冰冰垂着头恭敬道：“主人，我做不到。”
九方渊挑了挑眉，眸底隐隐显出威胁，冰冰不敢隐瞒，哆哆嗦嗦地解释：“这里的法阵是主人布下的，需要主人和那位一起才能解开。”
九方渊意味不明地重复：“那位是？”
冰冰迟疑了一下，抬起爪子，指着不远处的鹿云舒：“那位……尊贵的太子殿下。”
冰冰的声音没有压低，提问的人和被指着的人都是一愣，九方渊看了看鹿云舒，眸光幽暗：“你叫他什么？”
冰冰耷拉着头，闷声道：“那位是太子殿下，王上……主人您曾吩咐过，称呼他为‘殿下’。”
鹿云舒是小侯爷，怎么也算不上太子殿下，对于冰冰的称呼，九方渊心里清楚，大概是和自己被称为“王上”一样，如果不是冰冰认错人了，就是还有什么渊源。
云出岫狐疑地打量着鹿云舒，九方渊不准备当着他的面深究此事，遂截断这个话题：“要他帮忙吗，需要怎么做？”
冰冰从地上爬起来，说话的工夫，它眼睛上的伤口已经愈合了，凶兽的自我修复能力十分强，九方渊也是知道这点，才敢肆无忌惮地动手。
说起来，他会对冰冰的眼睛下手，还多亏丹田里闹腾的那把剑，就在刚才，那把剑差点冲破他的压制，他被影响了，回过神来的时候，已经对着冰冰的眼睛下手了。
现在三更在他的丹田里安静下来了，就像是，刚才闹腾是为了提醒他，从哪里入手能好好收拾冰冰。
九方渊暗暗把这点记在心里，所以他确实没猜错，三更和冰冰之间存在联系，如此看来，有关失去记忆的事，也是真的了。
干涸的血液凝在冰冰雪白的毛皮上，深褐色的一片看起来有些污浊，它抖了抖身上被血糊住的毛，结果没抖开，与眼睛上的伤口不同，身上的细微伤处都没有愈合，这使它的动作有些迟缓。
九方渊没忽略这一点，几不可查地皱了下眉，鹿云舒身上究竟有什么秘密，那爆发出来的金光竟然会让冰冰伤到这种地步。
金色吗？
最近金色出现的频率太高，九方渊不可避免地想起曾在他脑海中闪过的片段，那道手执长枪的金色身影。
冰冰慢吞吞地挪到黑夜与白芒的分界线上，九方渊紧随其后，在路过鹿云舒的时候，想了想，伸手将他护在自己身后。
虽然他知道冰冰大概率不会再敢对鹿云舒出手，但这事容不得一点差池，那种弥漫在心头的绝望，他不想再体会第二次了。
冰冰看见这一幕，默默垂了眼皮，它早该想到的，当着王上的面，对那位殿下出手只是死路一条。
血水流净，暗红的兽瞳闪过一丝阴狠，挣扎了这么久，它怎么可能甘心，那位身上竟然藏有本源力量，硬碰硬是不行的，想报仇得另外找个法子。
至于九方渊的警告，呵，不想造反的灵宠不是好凶兽。
随着冰冰走近，分界线突然发生了变化，黑暗与光明交织在一起，浮光略略，其中闪过诸多片段。
伏倒在地的人山人海，硝烟四起的打杀场面，大地上战火肆起，草木枯竭生灵涂炭，那是混沌之初的征战。
九方渊神思恍惚，脑海中仿佛有锤子在重重地敲，灼烈的火烧毁筋骨，他发不出一点声音，好似身临其境，在硝烟中征伐。
柔软的掌心温热，将他的手腕握紧，严丝合缝，鹿云舒晃了晃他的手：“阿渊，你有没有不舒服？”
九方渊稳了稳心神：“怎么了？”
鹿云舒嘟哝道：“我有点热，好像要被烧死了。”
九方渊试了试他的额头，体温正常，不是身体上的缘故，应该与四周的变化有关。
“别怕，是附近法阵的影响。”九方渊略一思索，猜测道，“这里应该是布下了留存影像的法阵，你的感觉被法阵影响了，这里曾发生过的事投射到了你的身上。”
鹿云舒被烧得头脑一片昏沉，思索着他话里的意思：“你是说，这里曾经被大火烧过？”
留存影像的法阵力量有限，一般不会对人产生太大的作用，只有容易与生灵共情的人才会受到影响。
鹿云舒小脸红扑扑的，九方渊看得出来，他应该属于后者，并且是特别容易共情的类型。
这种体质说好不好说坏不坏，好的是，容易共情的人一般五感灵敏，修炼速度会很快，坏的是，这种人容易产生心魔，稍不留神，就会剑走偏锋。
冰冰走到分界线上，抬起爪子拍了两下，只见地面裂开一道缝隙，一条枯枝从地底延伸出来，里面枯枝盘根错节，根系交杂，拢成一个球状，将里面的东西缠得严严实实。
冰冰让到旁边，九方渊与鹿云舒走上前去，它看着那地下的球解释道：“这是雾林的阵眼，里面有封印，要主人与——”
九方渊怕它再喊什么“太子殿下”，抢先截断它的话：“叫小公子。”
冰冰从善如流：“要主人与小公子联手才能解开。”
“联手？怎么个联手法？”鹿云舒往旁边稍了稍，和冰冰离得太近，他总觉得心里不踏实，“这是什么树根吗？都枯萎了，好可怜。”
九方渊挡住他往那树根上伸的手，低声训道：“别乱动。”
鹿云舒一点都没被训的模样，乐呵呵地撞了撞他的肩：“阿渊是在担心我吗，放心，我超听话的。”
听话？九方渊觉得他跟这两个字没什么关系。
鹿云舒砸了咂嘴，过了会儿自己小声补充了一句：“超听阿渊的话。”
九方渊彻底没了脾气，揉了他头一把：“说到做到。”
冰冰一脸冷漠，用爪子扒拉树根旁边的土，嗤，这俩人还真是一点都没变。
树根紧紧护住中间的东西，九方渊精通术法，知道这就是所谓的阵眼，雾林有法阵，那漩涡就是法阵引起的，要解开法阵的方法不同，首先要将阵眼露出来，他什么都没说，只轻飘飘地看了冰冰一眼。
冰冰会意，气呼呼地给了树根一爪子，不让那小子碰，就让它去弄吗？冰冰不想说话，直接挠开那树根，把藏在里面的阵眼扒拉出来。
“需要主人和小公子的血，滴在阵眼里，然后这里的禁咒就能解开了。”
阵眼是一个小漩涡状的东西，和之前在雾林外把他们吸进来的漩涡差不多，用血作解开法阵阵眼的东西，并不是什么罕见的事。
但是血的用处太多，有时候一滴血就能要一个人的命，九方渊心里有些迟疑，这凶兽不像个会乖乖听话的模样，他怕这一滴血给出去，会惹出来什么麻烦。
就在他迟疑的时候，面前的阵眼突然发生了变化，漩涡从中间裂开，然后一道光柱直冲天际，像是有一双手，将天空直接撕成两半，露出外面的景象。
这是阵眼被破的征兆，九方渊震惊于面前发生的一切，低头一看，就见鹿云舒把手藏到身后，一闪而过，九方渊瞥到一点红色，惊愕道：“你将血滴上去了？”
冰冰咆哮出声，朝着撕裂的天空冲去，它的身形又膨大了几分，比刚才扑倒鹿云舒的时候还大，四蹄飞扬，像是要冲出这囚牢。
鹿云舒缩了缩脖子，眼神飘忽：“我，我以为只要滴上去就能离开这里，我做错了吗？”
九方渊摇摇头，想起刚才看到的画面：“伤口疼不疼？先拿帕子裹住，离开这里后，赶紧上药。”
他的帕子之前用来擦手上的血了，此时没有多余的来帮鹿云舒包扎伤口。
云出岫突然出现，将一个瓷瓶递了过来：“我带了伤药，先用一点吧。”
鹿云舒不想接，九方渊也不太想让鹿云舒用他的药，云出岫重重地哼了声：“伤口那么大，是不想要你的手了吗？”
伤口很大？九方渊闻言拧了眉，一把扯过鹿云舒企图藏起来的手，指尖上确实有血，但那伤口并不是在手指，而是在掌心，长长一道，贯穿整个手掌，就好像是被人用刀划上的。
九方渊没料到会是这样的情况：“怎么回事？”
“我，我……”
鹿云舒我了半天都没个所以然，九方渊瞪了他一眼，忙接过云出岫递来的伤药，帮他处理掌心的伤口。
伤药效果很好，血很快止住了，伤口狰狞，鹿小侯爷的身体上没一点儿伤，娇贵得很，这伤口在白白嫩嫩的手上极为突兀。
天空中咆哮声不断，原本藏着阵眼的地方漩涡翻涌，带得大地震颤。
“快离开这里！”云出岫伸手拔出背后的剑，边捏诀边喊，“快上来，这里要支撑不住了！”
剑的位置有限，云出岫一次性也带不了两个人，九方渊当机立断，一把将鹿云舒拎起，直接往剑上一放，对云出岫道：“带他走。”
云出岫微愣：“那你呢？”
九方渊往天际瞄了一眼，看着那庞大的白色兽影，语气笃定：“我不会有事，你们先离开。”
鹿云舒脸色不太好，顿了一秒才反应过来九方渊的意思：“阿渊不走我也不走！”
时间紧急，九方渊来不及好声好气地说服他，一掌劈在他后颈，将失去意识的鹿云舒交给云出岫：“把他平安带出去，我欠你一个人情。”
人是要救的，这话不怎么好听，像是一场交易，但正是云出岫所需要的，他没说什么，吃力地扶着鹿云舒，御剑从天际冲了出去。
九方渊站在原地，目送他们离开，然后才将视线放到空中的白色身影上，他不是会将自己的生死置之不理的人，把生的希望给鹿云舒，让他们抛下自己离开，也是确定自己一定不会出事。
冰冰曾说过，开启阵眼需要他和鹿云舒两个人的血，可眼下只有鹿云舒一个人滴了血，那法阵就破除了，所以其实解开雾林法阵并不需要他的血。
换言之，冰冰那样说，仅仅是因为想拿到他的血罢了。
经此一遭，九方渊已经大体猜到了冰冰隐瞒的事情，畏惧他又不服他，想杀他又不敢动手，再加上最重要的一点，需要他的血，九方渊确定了，冰冰与他有血契。
立下血契后，结契者受血契制约，不能伤害主宰者，这是一种单方面的霸王契约，仙山宗门里少见，魔界使用得比较多。
九方渊确定自己是第一次来雾林，也是第一次见到冰冰，所以这血契不是这辈子订立的，但轮回转世又会磨灭血契，如此只有两种可能：一是这血契与现在所说的血契不同，要更霸道一些，能过三生河不被磨灭；二是他根本没有轮回。
如九方渊所料，即使雾林的法阵解开了，冰冰也没有办法独自离开，九方渊看着飞回来的白色身影，没忽略它暗红兽瞳中的不甘，冷笑出声：“我早就说过，我不介意拉着你一起死。”
光脚的不怕穿鞋的，冰冰虽然是凶兽，有着超乎一般妖兽的力量，但它还有一个最明显的弱点——怕死，而九方渊恰恰不怕死，所以他们之间的，注定是九方渊是赢家。
冰冰跪伏在地上，低低地嚎叫了一声，九方渊毫不留情地踩上它脊背，由着它将自己带出雾林。

第三十九章 寻人
泰和真人站在半空中，愣愣地看着眼前发生的一切，他目光痴迷，慢慢透露出疯狂的贪婪，紧紧锁在雾林上空。
那里风云骀荡，天生异象，四周都是一片光亮，唯独那一小方天地漆黑一片，乌云汇聚，天上的变化还不是最大的，雾林下方也发生了改变，被薄雪覆盖住的大地响起一阵又一阵轰鸣声，如白玉雕出来的树木一排排倒下。
大地塌陷，山林崩落，像是要完全覆灭。
世有天命之子，承圣人之体，可破雾林。
是真的，雾林被破，传闻中的圣人之体出现了！
泰和真人激动得说不出话来，双手微微颤抖，他等了那么多年，竟然是真的，真的被他等到了！
他本来在汀兰苑中研究刚得到手的东西，突然发现雾林的禁制有异动，便连忙赶了过来，本以为是有人误入雾林，却没想到，会看到雾林被破除的场景。
泰和真人正欣喜着，突然凝眸，看着从雾林中冲出来的人。
宽大的剑上，半大的小子吃力地动作着，在他怀里，圆润的小孩双目紧闭，不正是自己的好徒孙鹿云舒吗？
泰和真人双手颤抖，贪婪地注视着鹿云舒，他怎么就没想到呢，六灵根再特殊，也不一定比天灵根强上多少，举世皆知天灵根，如果说是天命之子，似乎并不过分。
云出岫带着鹿云舒，艰难地御剑飞行，之前鹿云舒醒着还好操作，如今失去意识，还需要他分出心神去扶着。
云出岫不敢多想，生怕一不小心把鹿云舒摔下去，如果鹿小侯爷出了事，他不止没办法跟九方渊交代，鹿家也不会放过他，有钱能使鬼推磨，鹿家家财万贯，即使云林世家是修真界数一数二的大家族，也不敢轻易开罪。
他正费心劳力地御剑，突然一道风卷过，云出岫没反应过来，只愣了一瞬，怀里就空了，怕什么来什么，鹿云舒不见了！
云出岫四下张望，却没找到鹿云舒的踪迹，他以为方才鹿云舒被风掀了下去，急忙往地上飞去，地面是崩陷的雾林，碎雪与松涛如波浪般汹涌，他御剑找了一圈，根本没看见半个人影。
就在此时，身后突然传来一道声音：“你在找什么？”
云出岫浑身一凛，御剑转过身，正对上一双比他脑袋都大的暗红色兽瞳，那好似两个灯笼，里面黑色的瞳仁闪着幽光，他抬头向上看去，就见九方渊负手而立，站在冰冰身上，垂下的眸子里满是冷厉。
九方渊一打眼就看出了问题的答案，鹿云舒不见了，他微俯下身，冰冰便朝着面前的云出岫张开嘴，血盆大口中是一排又白又利的獠牙，吼出去的声浪带着热气和口水，扑了云出岫满头满脸。
“你把他弄丢了。”瞥见地面上崩陷的异象，九方渊眼底泛起血意，“云出岫，别告诉我你把他扔了下去！”
他从雾林出来就看到云出岫御剑在低空徘徊，鹿云舒不在，想起之前鹿云舒与云出岫之间的龃龉，九方渊握紧了拳头。
鹿云舒，弄丢了。
凶兽吃人，修者身上有灵力，像冰冰这种饿了几百年的凶兽，最喜欢生吞修者。
九方渊的声音中压抑着愤怒，那位殿下可能死在雾林了，冰冰巨大的兽瞳中涌现出兴奋，往云出岫身前凑了凑，如果是真的，那它岂不是大仇得报？还有眼前这细皮嫩肉的小修者，看起来就好吃，帮那位报仇，王上一定不会阻止它的。
云出岫心里一抖，他知道的事情再多，到底也是个孩子，面对冰冰这种凶兽，并且有被一口吞了的危险，也会害怕。
他怕死，更怕死得不明不白，云出岫不受控制地哆嗦着，完全没了云林世家小公子的骄矜，慌忙道：“我没有把他扔下去，不然我也不会在这里找他，刚才突然有一阵风卷过，然后鹿云舒就不见了，我以为他是掉了下来，然后才御剑在这里找他，我没有害他，我没有害他……”
因为太过慌张，他的话不似平常那般有条理，但九方渊能明白其中的意思，突然想到什么，九方渊脸色一变，也不顾得云出岫，踩了冰冰一脚：“掉头！”
事情的发展出乎意料，王上竟然要放过这小修者，冰冰有些怔忡，没有动弹，九方渊俯身揪住它脖子上的毛，低声吼道：“给我掉头！去汀兰苑！”
泰和真人是个十分谨慎的人，在沧云穹庐各个重要的地方都设下了禁制，九方渊也是偶然发现了这一点，上辈子他总觉得被窥视，后来修习法阵禁制小有所得后，才发现泰和真人做了什么，不过那时候他并没有将这件事放在心上。
上辈子泰和真人夺舍他的身体，九方渊本就有疑惑，雾林之事给了他启发，九方渊心里隐隐有个猜测，世有天命之子，承圣人之体，不管他是不是所谓的圣人之体，但他的身体很有可能是特殊的，特殊到……正好是泰和真人需要的。
上辈子他没来过雾林，上辈子沧云穹庐里也没有鹿云舒，如今雾林被破除，泰和真人肯定收到了消息，无论圣人之体的说法是不是真的，先出去的鹿云舒肯定被泰和真人盯上了。
如果雾林的传闻是真的，鹿云舒比他更可能是圣人之体，天赋绝佳的天灵根，前途莫测的六灵根，一开始鹿云舒的起点就比他高。
这一点他能想到，泰和真人没理由想不到。
至于为什么不怀疑段十令，九方渊一哂，就凭段十令能亲自出手将自己推下雾林，而没有找个替罪羊这一点，他就能断定，段十令不会想到夺舍一事，也不会对鹿云舒有兴趣。
九方渊心里慌得不行，鹿云舒性子比较烈，难免不会对泰和真人说出什么，到时候激怒泰和真人，受罪的还是鹿云舒自己。
思及此，九方渊手下更加用力，低吼的声音中带着微不可查的慌张：“快点！”
九方渊的状态不对，冰冰不敢在这档口给他找不痛快，连忙加快速度，朝着九方渊指的方向飞去，它的速度很快，不出一会儿就到了汀兰苑，汀兰苑大门紧闭，看不见一个侍候的人。
九方渊更加坚定了自己心里的想法，担心迟了一丝半毫会赶不上救鹿云舒，直接命令冰冰闯进了汀兰苑。
冰冰身形膨胀，现在比在雾林中更为庞大，一爪子下去，汀兰苑的大门就被拍成了粉末，再一爪子，门口的墙直接倒了下去。
冰冰心里有气，被使唤得不如意，动作大开大合，丝毫不留情面，它被关在雾林千百年，早就憋疯了，如今撒了欢般，肆意在汀兰苑里捣乱。
九方渊也不阻拦，先前因没有反抗的能力，忍让诸多，但泰和真人一而再再而三的得寸进尺，还侮辱过鹤三翁。
再加上如今鹿云舒很有可能在泰和真人手上，九方渊无法劝说自己冷静，就任由冰冰去做了。
见九方渊默认，冰冰更加肆无忌惮，尽情咆哮着，一爪子掀翻了汀兰苑中的木架，将泰和真人精心照料的名贵兰花丢进了灵泉中。
那兰花颇得泰和真人喜爱，上头设了禁制，一被捣毁，挂在屋角的银铃立刻响个不停。
从窗户中看进去，一道人影连忙冲出来，九方渊掀起一抹冷笑，在泰和真人眼里，恐怕自己的亲生儿子，还不如这兰花来得重要。
泰和真人不敢置信地看着眼前发生的一切，他仰头看向踩在庞大凶兽身上的九方渊，面容阴翳：“九方渊，你不要命了吗！”
泰和真人是仓皇之下跑出来的，面容焦急，他来时好似擦碰到了什么，袖口上有一大块灰渍，像是被火烧灼后的灰黑色。
屋角的银铃是与木架有联系的，兰花被毁，银铃响个不停，直到泰和真人从屋里冲出来都没有停歇，还在一个劲儿地响着。
九方渊从冰冰背上跳下，往前走了一步，有掉在地上的兰花残骸，正被他踩在脚下。
泰和真人目眦尽裂，瞪着九方渊的目光中透着阴狠，愤怒让他来不及思索眼前发生的一切，甚至连惊讶的情绪都被压下去了。
“不要命？”九方渊不闪不避，如同当时私下拜师时，毫无畏惧地直视泰和真人，“不知徒儿哪里做得不合师尊心意，要置徒儿于死地。”
意料之外的质问令泰和真人眉头紧锁，他没想到九方渊会找过来，还话里话外都带着刺，九方渊怎么敢这样跟他说话？
泰和真人眼神阴鹜，抬手挥出一击，他的动作带着灵力的锋芒，显然是动了气：“不懂规矩的东西，放肆！”
冰冰见势突然暴起，张开嘴对着泰和真人吼了一通，将他手上的动作打断，兽瞳中满满都是警告，那一击若落到实处，血契肯定会对自己产生影响。
九方渊拍了冰冰一下，张牙舞爪的凶兽立刻消了气焰，匍匐在他身前，一动不动地盯着泰和真人。
冰冰不是普通的凶兽，泰和真人刚才被打断动作，此时心里有了数，越发不敢轻举妄动，只能怒叱出声：“九方渊，你是要欺师灭祖吗？”
“欺师灭祖？”像是听到了什么笑话，九方渊弯了弯唇，“师尊在说什么胡话，徒儿可什么都没做。”
泰和真人扫了眼被毁坏的庭院，地上砖石四散，没一块好地儿，不远处的灵泉上还漂浮在零散的兰花花瓣，那都是他花了心血照料的，此时全都被毁了个彻底，再加上面前气势汹汹的凶兽，他被气得肺叶子疼，只觉得一股火往天灵盖蹿：“你这叫什么都没做？”
“师尊想让徒儿死，特地让师兄将徒儿带到雾林，徒儿一没报复你，二没出去大肆宣扬沧云穹庐的宗主心狠手辣，甚至还把雾林里得来的宝贝带给您。” 九方渊语气无辜，“不说夸一夸，您怎么还怪起徒儿来了？”
泰和真人看了看獠牙尖亮的冰冰，自动将其与雾林里的上古凶兽对号入座，这算什么宝贝，打也不敢打骂也不敢骂，他头疼得很，尤其是九方渊说的话，都什么乱七八糟的？
“胡说！我怎么可能会害你！”他深呼吸几次，努力平复自己的怒气，问道，“你刚才说的，叫你师兄带你去雾林，这是什么意思？”
九方渊眯了眯眼，觉出一丝不对劲，泰和真人的模样并不像对此事知情，难道是段十令自作主张？不过事已至此，他必须占据对自己有利的位置：“听说雾林凶兽吃人，师兄说师尊您找我，他说要御剑送我，待到雾林的时候，他便将我从剑上推了下去，师尊，这不是您吩咐的吗？”

第四十章 反击
泰和真人脸色不好，眸底满是怒火：“怎么可能！我怎么会伤害你，我可是我的亲生……徒弟。”
九方渊自然能听出他咽回去的话，心中暗骂连连，面上不显，扬了扬眉，嘲弄一笑：“那难道是师兄在骗我吗？”
泰和真人咬了咬牙：“你放心，如果真是段十令害你，此事为师定替你讨回个公道！”
屋内忽而传出细微的呼痛声，这一点声音像是导火索，九方渊掩在袖底的手微微收紧，也不再与他在这件事上掰扯：“来时听云出岫说，师尊将鹿云舒带走了。”
泰和真人身形一滞，表情变得意味深长起来：“雾林那般危险，为师只是怕他出意外，才将他暂时带回汀兰苑。”
九方渊握紧了拳头，果然在这里。
泰和真人想起什么，话锋一转：“你之前说，是你破了雾林？”
仙风道骨的修者眼底闪着贪婪的光，虽然有所猜测，但真的看到这一幕时，九方渊还是忍不住一阵心寒：“是我，鹿云舒在雾林出了岔子，一直昏迷不醒，我便托云出岫先将他带出来，然后自己破了雾林，这宝贝就是证明。”
他拍了拍身旁的冰冰，一边说着，一边不动声色地打量着泰和真人，在看到面前人脸上忽变的表情时，暗暗放下心来，泰和真人已经盯上了鹿云舒，要想把人救出来，只能自己先认下这事。
兵来将挡水来土掩，况且有冰冰在，他不会轻易出事，九方渊当机立断，对泰和真人示意了一下旁边的冰冰：“徒儿不懂关于雾林的事，这宝贝就留给师尊研究吧，临近年关，苏先生之前就提过，要带鹿云舒回淮州城一趟，我将人给他送过去。”
说罢，他便推开挡在门口的泰和真人，直接冲进了屋子。
泰和真人欲伸手阻止，却被扯住了衣摆，甫一回过头，就看见庞大的凶兽目光渗血，咬着他的衣裳，死死地盯着他，像是要将他生吞了一般。
冰冰往前踏了一步，巨大的爪子一把将地上的兰花盆踩碎，它暗红的眸子里跳跃着兴奋，眼前这个长得不怎么样的老家伙，身上散发着熟悉的力量，和其他讨厌的人类修者不一样，闻起来十分可口，整个吃掉的话，一定能增加不少的力量。
可是听王上的意思，这老东西好像是什么师尊，若是就这样吃了他，王上应该会生气。冰冰抬起前爪在地上刨了两下，大餐送到嘴边不能吃的感觉太差了，要不他先偷偷咬两口尝个味道？
不被王上发现的话，问题应该不大，思及此，冰冰看着泰和真人的目光顿时变了。
愈发狂热的目光令泰和真人皱紧了眉头，他有些不自在，下意识往后退了两步，冰冰紧随其后，轻爪轻蹄冲他走来。
九方渊循着声音冲进内室，上辈子来过太多次，他对汀兰苑四处都很熟悉，进了屋子没看见人，他想了想，直接拐向另一边，推开角落处紧紧掩住的小门。
这是泰和真人平日里放兰花花种的地方，类似于小仓库，和四周的房间一比，有些格格不入，在角落里十分容易被忽略。
若不是上辈子无意间闯进过这里，九方渊此时绝对不会注意到，屋子里很黑，处于背光的地方，推开门一股压抑的气息扑面而来，这里不像从外面看到的那般小，屋里空间很大，大得有些过分。
四周堆着乱七八糟的东西，没有一丝光亮，九方渊刚往里走了两步，就撞到了什么东西，他摩挲着往旁边稍了稍，猝不及防指尖一痛，好似被针扎了一般。
从黑暗中传来一声呜咽，听起来又轻又细，像是猫爪子在心尖上挠了一下，那等幼嫩的地方，这样轻轻挠一下就见了血，疼得厉害。
顾不得其他的事，九方渊长出一口气，避开面前的东西，快速往声音发出的地方跑去。
走了大概十多步，九方渊猛地停下步子，面前是一张石床，床尾放着一盏昏暗的油灯，随着他走近，原本熄灭的火苗突然亮了起来，指甲大小的火焰欹斜，将熄未熄。
那盏灯是与石床连接在一起的，下面有细细的凹槽，依稀能辨认出上面暗褐色的干涸痕迹。
——这是一盏魂灯。
上辈子泰和真人陨落后，他曾三年如一日，以血为油为其点一盏长明魂灯祈福，对此有大略的了解。
魂灯分不同的种类，作用也有细微的差异，往圣峰永生祠中的魂灯与被供奉者的寿数相连，能测算生死。
而他曾点过的长明魂灯是最普通的一种，做祈福之用，还有再见到逝者亡魂的可能。但也仅仅只是可能，他上辈子点了三年，想见见泰和真人，问一个答案，一直未能如愿。
灯如其貌，长明魂灯莲生七瓣，虽以血为油，却圣洁祥和。
而泰和真人点的这一盏魂灯，昏暗污浊，一看就不是什么正经魂灯，更像是邪咒禁术，魂灯中有细弱的火焰跳跃，九方渊凑近了些许，眯着眼打量那幽蓝色的魂火。
见人即亮，这盏魂灯关联的魂魄已经大略被收拢起来了，会是谁的魂魄呢？
被困在这盏魂灯之中，永远无法脱身，和上辈子一样，突然亮起是在求助吗？是……你吗？
“阿渊……”
轻微的声音飘进耳侧，九方渊猛地回神，不再管那魂灯，蹲下身去。
在石床下是中空的，声音是从那里传出来的，九方渊一不小心咬破了下唇内侧，淡淡的血腥气让他的说出口的话带了几分颤抖：“鹿云舒……”
屋子里的声音都消失了，从石床下伸出一只手，抓住了九方渊垂在地上的衣角，那只手很小，指尖上带着血迹，掌心有长长的一道暗色伤疤。
确实是鹿云舒，那条伤疤，还是他刚才上的药。
九方渊一把抓住那只手，却在下一秒松了几分，他怕太过用力捏疼了人，又怕握不紧……弄丢了人，他一点点收紧手，将人往外拉，被拉住的人有些抗拒，导致他们的拉拽动作僵持住了。
九方渊定了定心神，轻声哄道：“是我，云舒乖，出来吧。”
里面的人还是抗拒，九方渊心里急得不行，想直接用力把人拉出来，里面的人似乎察觉了他的意图，一下子把伸出来的手缩了回去。
操之过急，九方渊从没觉得自己这般沉不住气过，他暗暗懊悔刚才的决定，将语气放得更软：“云舒别怕，是我来了……相信我，出来好不好。”
仍没有得到回答，九方渊突然想起来什么，试探着开口：“云舒，池鱼，相信我好吗？”
会叫池鱼的人，只有阿渊。
缩回去的手又伸了出来，九方渊松下一口气，这一次没有太心急，拉着那只手慢慢往自己靠近，半晌才将躲在里面的人彻底拉出来。
九方渊本以为，看见人之后，他提着吊着的心会落回原处，但没想到，这仅仅是个开始。
石床上的魂灯昏暗，却在此时突然爆发出一阵强烈的光，就好像是在帮忙照亮四周一般，借着那光亮，九方渊看见了自己想象中的人。
奶团子穿着熟悉的绣着兔子的衣裳，前襟不知怎么蹭上了一大片黑乎乎的灰渍，九方渊不喜脏污，此时却没有在意，小心翼翼地把发抖的人抱进怀里。
怀里的奶团子不停地颤抖着，两只手紧紧抓着他胸膛处的衣襟，慢慢抬起头，九方渊呼吸霎时停了，那双肉嘟嘟的手仿佛一柄匕首，在他胸膛狠狠划了两刀。
鹿云舒双目紧闭，白软的脸上都是血，干涸的血迹糊住了眼睫，九方渊这才发现，不止是脸上，他露在外面的皮肤上全都是血，仅仅是抱了一下，自己衣裳上就染了不少血，殷红一片。
鹿云舒张了张嘴，呼吸间进气多出气少，过了几秒才攒够力气，一腔惊惧付诸在气若游丝的哭声中：“阿渊，我好疼……”
奶团子连哭音都细弱得不成样子，没说两句就歪倒在他怀里，九方渊心里一慌，连忙去试他的脉象，大概是受惊过重，并没有什么异样，九方渊稍稍放下心。
他伸手去擦鹿云舒脸上的血，那血已经干涸成血渍，根本擦不干净，九方渊眼神一暗，蹭了蹭鹿云舒的眼皮，然后抱着人站起身。
离开前，石床上的魂灯光晕微闪，九方渊想了想，道了声谢，不管这魂魄是不是那个人，不管是有意还是无意，刚才似有若无的指示，都当得起他这句谢。
“我会再回来的，如果你是他，不用担心。”九方渊走了两步，突然回过头，看着那慢慢熄灭的魂火，“叶玲玲活得很好，她十五岁了，我会让她活过十六岁。”
他说完就抱着鹿云舒往门口走去，在他身后，即将熄灭的魂火突然跳跃起来，一瞬间照亮了半边黑暗，通向门口的路上，魂火洒下一片幽蓝的星辉。
星光散尽前，九方渊看到了之前撞上的东西，被烧灼过的铁架子一片灰黑，上面有斑斑的血点，怀里的身躯一抖，九方渊拥紧了鹿云舒，将目光从那堪比刑具的东西上移开。
还不行，现在不是最好的时机，不能打草惊蛇，眼下最重要的是带鹿云舒离开这里。
离开屋子，阴寒的感觉瞬间消散，阳光照亮一切，九方渊这才看见鹿云舒身上真实的情况，他衣袍上都是血和灰，身上虽然沾了很多血，但没有太多严重的伤口，都是细小的破口，像是被棘草划伤的一般，最严重的还是之前在雾林中手心划伤的一道。
九方渊想起自己之前被刺破的指尖，大略明白了这些伤口的来源，鹿云舒刚才还有意识，情况还不是太危险，就是怕失血过多，得赶紧带他回去包扎。
走到屋门口时，九方渊突然顿住脚步，眸光微闪，看着院中发生的一切。
冰冰将人按在地上，与之前在雾林中一样，只不过这一次被按住的对象换了，而情况也没有之前乐观。
“畜生，滚开！”
泰和真人束好的鬓发散乱，狼狈不堪，他掌心蓄起灵力，狠狠击向身上龇牙咧嘴的凶兽。
那一击擦起火焰，将冰冰身上的毛燎了一道，这大大激怒了心性残暴的凶兽，冰冰本想着趁九方渊不在咬两口解解馋，毕竟这老家伙身上的力量散发着诱人的气息。但对方实在不听话，完全不配合，还拿火烧它，妖兽注重外貌，尤其是它这种一身皮毛雪白水滑的兽，那身毛仅次于命。
美食的诱惑与被挑衅的愤怒交织在一起，冰冰也不顾得泰和真人是什么乱七八糟的师尊了，一爪子挠下去，锋利的爪尖直接将他胸膛处的衣裳挠碎，九方渊甚至都来不及阻止，冰冰就一口咬了下去。
雾林上古凶兽的名头不是说说而已，之前冰冰受血契影响，不敢真的伤害他，九方渊本以为这凶兽只是说说而已，现下才彻底改变了想法，沧云穹庐的长老们不敢涉足雾林，并非是没有原因的。
泰和真人的修为在沧云穹庐排得上号，不然也轮不到他来做宗主，但面对冰冰，他还是落于下风，或者说，是没有还手之力。
惨叫声经久不绝，血飞溅在四周，九方渊冷眼看着面前发生的一切，或许从某种意义上来说，他与泰和真人也有相似之处，他们同样心硬，不将那点血脉联系放在眼里。
唯一不同的是，他没有泰和真人冷血，泰和真人虎毒且食子，而他虽会冷眼旁观放任一切，却不会无缘无故生出弑父的心。
九方渊换了个姿势，单手抱着鹿云舒，将他的头按进自己怀里，尽力让他远离那种肮脏血腥的事。
冰冰咆哮出声，头上雪白的毛皮被血染得通红，它的眼里散发着兴奋的光，尖利的獠牙撕裂人体皮肤的快感还没有散去。
泰和真人脸色苍白，咬着牙召出剑来，剑上黑气缭绕，不似正道修者所用，事情到了这种地步，他已经没有再等下去的机会了。
剑在空中分裂成无数道，黑色的雾气将汀兰苑包裹起来，地面震动不停，像是要塌陷一般。
九方渊目光微凝，沧云穹庐各地都设有法阵，用以阻挡妖魔邪祟入侵，察觉到强大的妖魔气息，法阵会自动开启，将魔修绞杀。这法阵是沧云穹庐修为圆满的前辈所设，杀伤力巨大，与百妖窟镇压百妖冤魂的法阵有的一拼。
冰冰在雾林里被禁锢了千百年，早就为沧云穹庐所接纳，按理说应当不会触发法阵，泰和真人是想用那剑上的魔气开启法阵，借此机会脱困。
九方渊不知道泰和真人的剑上为什么会有妖魔气息，现在的情况不容许他思考太多，无论法阵会不会对冰冰造成影响，一旦法阵开启，同在汀兰苑中，他和鹿云舒势必会受到波及。
不巧的是，他身上还有一半妖族血脉。
冰冰是开了灵智的凶兽，见势不妙也顾不上眼前的美食了，连忙跳到一旁，在它头顶上，几百道剑影缓缓落下，将它围了个结结实实。
泰和真人从地上爬起来，他捂着肩膀，微微佝偻着腰，斑白的须发被自己的血染透，显得无比狼狈。
地面的晃动越来越严重，法阵就要开启了，怀中的鹿云舒似有所觉，轻微地挣扎起来，像是有些畏惧，九方渊收回目光，安抚性地拍了拍他的背。
冰冰被困住，暂时是指望不上了，得赶在法阵开启之前离开汀兰苑，以他现在的修为，还做不到凌空而去，御剑的话，不确定能坚持多久，毕竟三更那种神品，消耗灵力巨大，而他在雾林耗费太多心神，灵力已经不足。
九方渊拧了拧眉，突然眼睛一亮，他快速从怀中摸出一个东西，然后抱着鹿云舒就冲了出去，循着狭隘的路边，他没有回头，一直抱着鹿云舒走到汀兰苑旁边的空地才，远离泰和真人与冰冰的交战圈才停下脚步。
泰和真人的注意力都被冰冰吸引住了，肩膀处传来的痛感令他面目狰狞，一点都看不出平日里仙风道骨的模样，断臂之仇不共戴天，虽说修者的身体可以再生，但需要耗费大量的修为，他绝对不会放过这畜生！
法阵开启，轰隆隆的响声掩盖住了冲向天际的长唳，九方渊坐在云鹤上，小心翼翼地将鹿云舒揽在怀里，用袖子去擦他脸上的血。
云鹤得了命令，没有迟疑，在法阵开启之前，快速飞离汀兰苑。
九方渊全神贯注，专心手上的动作，一个眼神都没给地面上的人，无论是冰冰还是泰和真人，两个都觊觎着他的性命，只不过一个他能挟制，一个他暂时还挟制不了。
虽知道可能性不大，但九方渊还是希望他们能一起死在这法阵之中。
云鹤展翅翱翔，在去往天秀峰之前，九方渊突然命令它调了头，往另一个方向飞去。
冰冰是自己带到汀兰苑的，此番闹出了乱子，难免泰和真人不会报复自己，九方渊不是等死的性子，他走一步想十步，早早做好了最坏的打算，现在就要赶在一切发生之前多为自己留下几条后路。
他要赌一把，彻底解决泰和真人。
云鹤降落在问安峰峰顶，叶玲玲与百里呦先后赶过来，这云鹤是能代表鹤三翁身份的东西，百里呦一见到云鹤，神情激动，有些怔忡，在沧云穹庐，她算是与鹤三翁较为亲近的人，故人已去，难免见物忆人。
九方渊抱着鹿云舒从云鹤上下来，抢在她说话之前，先开口道：“求二长老救救他。”
女子心善，鹿云舒是个半大的奶娃娃，再加上他二人还是鹤三翁收的徒弟，百里呦一见他们满身血的模样，立马严肃起来：“怎么弄成这副模样？玲玲快去请药先生。”
叶玲玲没见过这种场面，闻言转身就往药先生住处跑，甚至忘了御剑，走出一段距离后才踩上剑飞远。
“烦请二长老照顾云舒，晚辈定感激不尽。”九方渊垂着眼皮，回答她刚才提出的问题，“云舒发现了时人烛，因此遇害。”
百里呦目光一冷：“你说得可是真的？”
之前在云鹤上，九方渊已经将鹿云舒脸上的血擦净了，他往前走了两步，让鹿云舒的脸露出来：“二长老应当认识时人烛造成的伤口吧。”
细小的划痕连成串，不停往外渗着血珠，百里呦哑口无言，表情瞬间就变了：“是，是时人烛……是谁盗走了时人烛？”
九方渊避而不答，转而问道：“二长老会救他吗？”
“我已经让玲玲去请药先生了，他擅长治疗时人烛留下的伤口，肯定能救回这孩子。”谨慎不会惹人厌烦，百里呦知道九方渊在担忧什么，叹了口气，“你们是师叔的徒弟，师叔虽然不在了，但我也不至于对他的徒弟见死不救。”
九方渊不置可否：“拜师仪式尚未举行，没名没分的事，晚辈手无缚鸡之力，实在不敢赌。”
丹田中待着不动的三更突然颤了颤，似乎在反驳他刚才的话：手无缚鸡之力？嗯？
九方渊置若罔闻，瞥见百里呦冷下的脸色，话锋一转：“不止是救一时，晚辈是想请求二长老护他周全，交易是最稳妥的方法，不知二长老可愿与我做个交易？”
眼前的人实在不像个孩子，百里呦有几分好奇：“交易？你凭什么跟我做交易？”
九方渊掀起眼皮，一字一句沉声道：“就凭我能销毁时人烛，救下叶玲玲。”
他顿了顿，笃定道：“还能帮二长老找回叶昭安的尸骨。”
百里呦浑身一震，惊诧地抬起头，时人烛和叶玲玲加起来，都不如九方渊后面补充的那句，她目光中带着一丝急迫，语气激动，完全失了态：“你说什么，你刚才是不是说，你能找到昭安的尸骨？”
百里呦是前任宗主的小师妹，年纪与叶昭安相仿，二人交情甚笃，当时沧云穹庐里有不少人猜测他们两个会结成道侣，后来叶昭安突然冒出来一个女儿，还有人为百里呦打抱不平。
叶昭安死后，百里呦又将叶玲玲收为弟子，叶玲玲幼时身体不好，是她捧在手心呵宠长大的，有好事者嚼舌根，说百里呦就是叶玲玲身份不详的生母，被前任宗主废了修为逐出宗门，这传言方才慢慢停歇。
九方渊躲开她伸过来的手，护住怀里的鹿云舒，表情有些微的不悦，与叶昭安有关的事总能让百里呦情绪失控，当时在择徒大典上也是，百里呦推了鹿云舒一把，将人直接推到魂魄融合昏迷不醒的地步。
他看着百里呦，平静道：“现在我可有资格与二长老做交易了？”

第四十一章 医伤
百里呦抿了抿唇，轻声问道：“我，我……能信你吗？”
九方渊一哂：“信与不信，全看二长老自己，不过对您来说，这一桩买卖并不亏。”
良久，百里呦才平复下心情，露出微微苦笑的表情：“你说的没错，信与不信全看我自己，只是你不必做到这种地步，昭安的尸骨下落不明，这么多年，我一直没有停止过寻找，你，你大可不必……用这件事来诓我。”
九方渊掀起眼皮，他五官精致，尤其一双眼生得潋滟多情，鹿云舒伤势紧急，百里呦的讨价还价令他不喜，褪去了该有的情意，眼底只余下一片冷色：“没有把握的事，我不会说出口，于二长老而言，这是一桩交易，您只需选择要不要赌，但于我而言，这是一件必须完成的事，我需要用这件事来交换鹿云舒的平安，说句不好听的，鹿云舒与叶昭安不同，一个活人一个死人，您觉得我会用活人的命去开玩笑吗？”
“你……”
“所以二长老大可不必这样试探我，您对于叶昭安有多看重，我对于鹿云舒也如是，您不想希望落空，我也不想鹿云舒因我说了假话而出事。”
百里呦沉吟片刻，认真道：“希望你能做到自己所说的话。”
不远处，之前离开的叶玲玲慢慢跑近，九方渊搂紧了怀里的小孩：“也希望二长老能保护好云舒。”
交易达成，两人心照不宣，本是情分之中的事，如此一来，倒多了几分不同的感觉，拿彼此惦念着的事做交易，既是一种约束，也让人心里有了期盼。
九方渊就是打的这个主意，有鹤三翁的关系在，百里呦不会对他们见死不救，但是尽心尽力到哪种程度，就不得而知了，他必须在已有的程度上再加一份保障。
叶玲玲看了看九方渊，视线落在他怀里的鹿云舒身上，不由得有些唏嘘，后山初见，她对这两个孩子印象十分深刻，当时较小的那个护着较大的，只看出鹿云舒对九方渊过分看重，如今鹿云舒出了事，九方渊竟然急成这样，完全变了个人的模样。
百里呦恢复成平常的模样，还是没影的事，她不想与旁人多说：“玲玲，药先生请来了吗？”
“请来了，药先生已经在屋里等候了。”叶玲玲将放在九方渊二人身上的视线收回，回道。
药先生是二长老特意为叶玲玲请来的医修，与一般医修不同，药先生擅长治疗各种乱七八糟的伤，最喜欢稀奇古怪的病人。
九方渊上辈子对此略有耳闻，药先生一直待在沧云穹庐，虽医术高超，却从不轻易出手，只有二长老能请得动他。
九方渊抱着鹿云舒，跟在百里呦身后，他身量没长开，鹿云舒又有些福态的胖，怎么看都有些吃力，再加上他身上蹭了不少的血，看起来颇为狼狈。
百里呦想接下鹿云舒，被九方渊拒绝了：“不劳烦二长老，我来就行了，他……不太合适。”
“你自己都这个样子了，还能抱得动他，不怕摔了？”百里呦不太明白他的想法，以为他是怕自己照顾不好鹿云舒，表情有些不悦，“这有什么不合适的，我又不会害他。”
九方渊摇摇头：“二长老误会了，不合适的意思是，他有些认人，先前受了惊吓，现在还没缓过来。”
随着他的解释，鹿云舒似有所觉，又往他怀里蹭了蹭，即使是失去意识，两只手还是紧紧拽着九方渊的衣服，像是抓住了救命稻草。
百里呦想起之前看到的，鹿云舒脸上成片的细小伤口，明白了九方渊话里的意思，这怕是被时人烛吓着了，她叹息着，语气带了点疼惜：“那你能抱动他吗，看着你也比他大不了多少。”
九方渊面色无异，没有表现出吃力：“他很轻，不重。”
倒也不必睁眼说瞎话，叶玲玲暗自腹诽，觉得九方渊是在打肿脸充胖子，毕竟鹿云舒怎么看都不像是会不重的样子。
其实九方渊没说假话，他是真的觉得鹿云舒不重，他身上有妖族血脉，天生力气比别人大，抱个鹿云舒不在话下。
进了屋子，药先生已经在等候了，九方渊本以为他是像泰和真人那般模样的中年人，却没想到他如此年轻。药先生约莫二十岁出头的样子，手中的针包若换成书卷，完全是一个俊俏的读书郎，丝毫没有违和感。
修者的样貌并不可信，修炼到一定境界后，修者可以选择将自己的容貌保持在不同的年龄，有的人追求青春靓丽，实际年龄可能已经近百，有的长须白髯，可能也才中年。
药先生扫了他们一眼，兴致缺缺，抛着手中的针包，懒散道：“伤重的是哪个？”
九方渊将鹿云舒放在软塌上，思索了下，还是大略说了说情况：“他是被时人烛所伤，身上的伤口很多，应该是受了惊吓，一直昏迷不醒，我之前试了试他的脉象，并没有发现异常。”
“时人烛？”原本表情淡漠的青年眼睛一亮，瞅着鹿云舒脸上的伤口看起来，“竟然真的是时人烛，百里呦你之前竟没有骗我，这世上还真有没被销毁的时人烛。”
百里呦脸色一变，随便找了个借口将叶玲玲支开，她之前找到药先生的时候，对方非奇伤不治，正好她为魔尊大人留下的预言而苦恼，就隐去姓名，将叶玲玲的情况简略说了一下，希望万一时人烛出现，药先生能救叶玲玲一命，谁知歪打正着，叶玲玲还没因时人烛受伤，先来了个被时人烛弄伤的鹿云舒。
药先生只是随口感慨了那么一句，然后便开始检查鹿云舒的身体状况，他不像一般医修那般探脉象，而是直接检查受伤者的伤口。
从脸上的伤口往下，药先生的脸色渐渐变了，像是惊诧混着狂喜，整个人激动不已，直到看见鹿云舒手上的伤口时，他忍不住从软塌上跳了起来：“我没有猜错，他一直昏迷不醒果然是因为这个，哈哈哈哈哈，在这世上，竟然真的有人会受这种伤。”
九方渊一愣，鹿云舒一直拽着他的衣裳，他没办法离开，只能将外衣脱了下来。
药先生刚才看的伤口，不是在汀兰苑留下的，而是之前在雾林划伤的，难道那伤口有什么异样吗？
当时在雾林之中，鹿云舒私自用血打开了法阵封印，九方渊心里不是没有疑惑，鹿云舒娇贵得很，若是从指尖取一滴血还好说，但是在整个手掌划上一道，显然不是他会做出的事。
事态紧急，九方渊没时间多问，如今想来，当时鹿云舒一直支支吾吾，没有把事情说清楚，似乎真的是有所隐瞒。九方渊本以为鹿云舒昏迷不醒是因为时人烛造成的伤口，现在得知小孩是在自己眼皮子底下受的伤，心里顿时烦闷起来。
九方渊组织着语言，正想问问这伤口，旁边的百里呦抢先道：“他这伤莫非有什么异处？”
“岂止是有异处。”之前只是看到掌根的一点伤口，药先生这次强行掰开鹿云舒的手，将九方渊的外衣拿开，露出里面完整的伤口，“这是初伏枝留下的伤口，这孩子应当是极有悟性的，不过他太容易受影响了，这伤口……恐怕吃了不少苦头。”
初伏枝，传说中能通人性的一种植物，灭绝已久，九方渊对此了解不多，只在书上看过这么一句关于初伏枝的描述。
九方渊想起自己之前的猜测，鹿云舒是共情力很强的那种人，药先生的话与他的猜测不谋而合。只是初伏枝留下的伤口，为什么会吃了不少苦头？九方渊沉了眸子，雾林的阵眼里，恐怕还藏着秘密。
现在不是计较这些的时候，鹿云舒没睡醒之前，一切无从得知，九方渊忍住心头疑惑，问道：“既然这伤口有异样，可会对他的身体造成什么影响？”
“肯定会的。”
九方渊一颗心提了起来，面色有些焦急：“那怎么办？先生能治好他吗？”
“我自然是可以，但凡你今日遇到的是奈何医谷的人，他就只有死路一条了。”俊秀的青年满面张狂，说出来的话嚣张不已，“这世间除了我，就没有第二个能治好他的人。”
这话没头没尾，九方渊不明白他为什么会突然扯出奈何医谷来，心里有些迟疑，九方渊上辈子只大略听过一点关于药先生的事，知道他是百里呦费尽心思请来的，医术高超，至于高超到什么地步，却是一无所知，如今他又表现得过于癫狂，难免令人担忧。
百里呦一看就知道他在想什么，安抚道：“放心吧，药先生说能救，就一定可以，他从来不会做没有把握的事。”
药先生从鼻腔中哼出一声，没有反驳百里呦这话，专心地看起鹿云舒的伤口来。
九方渊别无他法，只能相信他。
药先生的治疗方法和其他医修不一样，在治疗伤口之前，要先用银针让鹿云舒彻底清醒过来，鹿云舒身上全是血和灰尘，没办法施针，必须进行沐浴，将污渍洗干净。
百里呦立马吩咐人准备了热水，九方渊不放心别人做这事，自己接了手，抱着鹿云舒走到里间。
热水分别装在两个木桶里，身上脏污太多，一次洗不干净，沐浴之前，药先生先给鹿云舒喂了阻止伤口流血的药，时人烛造成的伤口会不停流血，必须用药物抑制，那药不知是怎么做成的，效果很好，伤口处很快就结了血痂。
九方渊小心翼翼地将鹿云舒身上的衣服脱掉，因为伤口太多，有些地方黏了血，粘在皮肤上，将嫩白的皮肤染得触目惊心。
脱掉衣服之后，九方渊将鹿云舒放进水里，鹿云舒没有意识，需要他一直托着，稍不留神就会沉进木桶中，必须小心看护，万一呛了水就麻烦了。
第一步要简单冲洗一下，洗掉皮肤上的血渍，九方渊慢慢动作，差不多洗完的时候，木桶里的水已经完全被血染红了。
换了另外一桶水，九方渊脑门上已经出了一层汗，他长出一口气，告诉百里呦可以让人来将之前的水拿走了。
百里呦带着人进来搬走木桶，看见九方渊身上的血污，她眉头紧锁，想了下，猛地一拍手：“你满身都是灰，要不跟他一起洗洗？”

第四十二章 入梦
百里呦打量着九方渊，越看越不满意：“刚才只注意这小子去了，你身上也有伤，等下让药先生一块看看，先洗洗吧。”
如此太费时间，九方渊怕拖得太久耽误治疗，百里呦看出他的心思，劝道：“不差这一时半会，等下万一他黏着你，你身上的脏污蹭到他身上，不就白洗了吗？”
九方渊低头看了看自己身上的血渍和灰尘，不再推辞：“劳烦二长老替我找件衣裳。”
百里呦应下声，带着人将另一桶水出了门。
九方渊脱了衣裳，抱着鹿云舒直接进了木桶，他身上没有太多血，只是衣裳上沾了很多脏污，不需要重复多洗几遍。
本来托着鹿云舒实在费力，现在就方便多了，鹿云舒一身细皮嫩肉，九方渊把他受伤的手搁在木桶边上，不让他掌心的伤口沾水，然后揽住他的腰身，细细地给他洗着身上的血渍。
小孩一身软肉，名副其实的奶团子，抱着软乎乎的，说是腰身，其实根本找不到腰，像春日里刚晒过的棉花被，又暄又软。
九方渊心无旁骛，正认真洗着，怀里的人突然动了。
鹿云舒抬起头，仍闭着眼，脸上泛着不正常的红，下意识往九方渊怀里蹭，嘟哝出声：“阿渊，有火烧我。”
九方渊知道，这是初伏枝产生的影响，之前在雾林，鹿云舒就曾经对阵眼处留存的影像共情，说是像有火在烧一样，刚才药先生提过，初伏枝留下的伤口会使共情感重现。
鹿云舒依旧没恢复意识，只是不停地嘟哝着：“火，火在烧我，还有好多人都被火烧死了，四周都是尸体……焦黑的一片，天都烧红了……”
初伏枝会将共情的画面留存下来，一直不停循环，九方渊没有这种共情感，无法理解鹿云舒的感受，只能根据他的只言片语和在雾林阵眼中看到的画面去猜测，猜鹿云舒现在置身于什么场景之中。
那应该是一片盛大的火海，战火纷飞，硝烟四起，无数的尸体堆积，将大地彻底掩盖，目之所及的地方，尽是焦黑一片，那不是土地原本的颜色，那是被烧焦的尸体呈现出来的颜色。
而他怀里的小孩，可能正无法动弹，因为共情的缘故，被禁锢在不知谁的身体上，无法逃离无法躲避，只能被动地承受着即将发生的一切。
九方渊面色霜寒，小心地避开鹿云舒胳膊上的伤口，摩挲着他的后背，温柔地哄着：“都是假的，这里没有火，云舒乖，不要怕，什么都不会发生。”
安抚是无用的，鹿云舒听不到他的声音，九方渊清楚这一点，但要他当作没看见，无视鹿云舒的痛苦，他实在做不到。
九方渊快速把两人身上洗干净，抱着鹿云舒出了木桶，门口放着百里呦找来的衣裳，顾不得合不合适，九方渊穿戴完，拿毯子将鹿云舒简单一裹，抱着他出了里间。
药先生要在鹿云舒身上施针，特地嘱咐了不用给他穿衣服，九方渊带着鹿云舒出来时，药先生已经将银针一根根摆出来了。
软塌上放了一张小桌，桌上点了灯，药先生将细如发丝的银针在火焰上燎过，示意九方渊把鹿云舒放在软塌上。
九方渊拧了拧眉：“是要施针了吗？这针疼不疼？”
上辈子因为寒毒骨钉，九方渊汤药针灸都试过，有几次施针的疼痛十分强烈，他心里隐隐有些担忧，怕鹿云舒细皮嫩肉，受不了施针的苦痛。
药先生的注意力都在针上，闻言随口道：“能活就行，还管那么多？”
百里呦心细，知道鹤三翁要收他俩为徒后，就去简单了解过他们两个的身份，对于鹿云舒的家世背景亦有所耳闻，当即明白过来九方渊在担忧什么。
“要不你抱着他吧。”在药先生瞥过来的视线中，百里呦不慌不忙道，“万一他乱动了，影响施针怎么办？”
药先生不再阻止，九方渊点点头，在软塌上坐下，没等吩咐就将鹿云舒整个翻了过去，露出后背方便药先生施针。
药先生见状，似笑非笑地睨了他一眼：“你知道的倒不少。”
施针在几处大的穴位，大多是从后背开始，若是没有经历过，应当不会做出这等下意识的举动。
九方渊扶着鹿云舒的手一颤，没接这话茬，他确实是惯性为之。
药先生也没多问，拿了银针，在鹿云舒身上挨着扎入，随着他的动作，鹿云舒下意识挣扎起来，动作幅度越来越大，药先生眉头紧锁，沉声道：“按住他！”
九方渊不敢耽搁，连忙按住鹿云舒的四肢，他比对自己上辈子的经历，敏锐地发现了鹿云舒身上的不同之处，下意识的反应不可能这么强烈，以他的力气，竟然有些按不住鹿云舒。
“是出什么事了吗？”
不似刚才那般轻松，药先生出手速度快了起来，他抬眼看向九方渊，额角有汗珠划下：“我判断错误，他的情况不同。”
九方渊心下一咯噔：“什么意思？”
药先生腾不出心神解释，连连将一包银针尽数施完，方才停下手：“我本以为他只是共情力太强，陷入了初伏枝造成的幻象之中，如此只要施针就能唤醒他。但是从刚才来看，他的情况显然与我猜想的不同，我施针是要唤醒他，按理说他不应该排斥。”
想起九方渊之前说的交易，百里呦心中焦急，忙问道：“不是初伏枝的问题吗？难道是与时人烛有关系？”
药先生摇摇头：“与时人烛无关，时人烛的伤好治，只要将他从臆想中唤醒，我就能直接治好，现在问题的关键是唤醒他，以刚才施针的反应来看，他昏迷不醒并不只是受初伏枝影响，初伏枝只是其中的媒介，这种情况太复杂了，简单来说，就是他可能并不是在与别人共情。”
刚才的施针，药先生临时改了穴位，鹿云舒此刻已经安静下来了，九方渊将他裸露在外面的四肢盖好，简单穿了一件衣裳，轻声问道：“不是在与别人共情，您的意思是，他陷入了自己曾经历过的事情中？”
药先生目光沉凝：“通过施针的情况看，有可能是这样。”
九方渊想起沐浴时鹿云舒说的话，如果药先生说的是真的，那么鹿云舒口中的大火，被烧焦的尸体……都是他真实经历过的，那冰冰口中的“太子殿下”，就能解释得通了。
思及此，九方渊说不出一句话，无论鹿云舒是什么身份，他都无法想象，雾林中出现的画面，战火纷飞的时候，草木生灵被焚毁，鹿云舒也是被烧毁的一员。
百里呦稳了稳心神：“那要怎样才能救他？问题关键就是唤醒他，对吗？”
药先生颔首：“外物无法唤醒他了，我方才用银针试过，现在只能从内部化解，但是没有能够沟通梦境与现实的东西，我们又没有他那样强的共情力，无法进入困住他的幻象。”
“沟通梦境与现实的媒介吗？”九方渊猛地抬起头，他将鹿云舒放到软垫上，然后快速走进里间，从鹿云舒的脏衣服中翻出一个东西，“这个可以吗？”
药先生眯了眯眼：“这是……”
九方渊垂下眸子：“是朔风珠，已经跟了他一段时日，沾染了他的气息，是否可以作为媒介？”
“朔风珠，他身上竟然会有朔风珠！”百里呦有些激动，“是转化过的吗？”
九方渊将兔子形状的挂坠递了过去：“是，转化过。”
百里呦一把夺过那挂坠，掌心蓄起金色的灵力，将挂坠包裹住，片刻后，她看着九方渊，目光尖锐起来：“你知道朔风珠有什么用吗？”
九方渊指尖一颤：“知道。”
百里呦表情不解，喃喃低语：“你用了朔风珠……又何必费心费力救他？”
朔风珠说贵重不贵重，说稀有还挺稀有的，主要是这玩意的作用有点鸡肋，没幻化过的朔风珠保留着原有的模样，并没有大用处，和普通珠子无异，经过幻化的朔风珠会改变模样，变成主人希望的样子，佩戴在人身上，可以吸收佩戴者的血脉气息，久而久之，会对佩戴者的身体产生影响，倒也不会危及生命，对修者而言，就是血脉亏空会影响修炼，轻则使修炼速度变慢，严重的可能会走火入魔。
朔风珠见效太慢，修为高的人很容易就能识破，所以当初鹤三翁只是看了一眼就认出来了，不经转化的朔风珠和普通珠子无异，泰和真人将这玩意儿作为拜师礼，也是随手拿的，他不舍得给九方渊太贵重的东西，朔风珠稀有但没用，他留着没用，便给了九方渊，权当废物利用。
九方渊默不作声，他当初与鹿云舒初见，对方知道的事情太多，他不得不防，朔风珠是很好的选择，能拖延修炼速度，保证鹿云舒修炼之后不会对自己产生影响，至于走火入魔，他没想那么多，也不在意鹿云舒的死活。
只是话不能说死，九方渊当初送出朔风珠的时候，并没有想过会有这么一天，自己会舍不得鹿云舒出事，不止如此，对鹿云舒的过分纵容，都是他没有想过的。
所以他失去的记忆，是不是与鹿云舒有关？还有他很在意的那道金色的背影，会不会就是鹿云舒？
现在一切都没有答案，九方渊罕见地急迫起来，巴不得快点修炼到元婴，这样就可以与三更对话，就能知道被隐藏的一切。
药先生拿过兔子挂坠，倒没多说什么，他见过的事太多了，偶尔出现个矛盾的人，并不能引起他的好奇心。
“这东西里面有他的血脉气息，那应该可以作为媒介。”他顿了顿，看向九方渊，“你可以入梦吗？”

第四十三章 鼓声
九方渊看了看一动不动被银针扎成刺猬的鹿云舒，点点头：“我可以。”
百里呦自刚才就不说话，闻言意味不明道：“入梦十分危险，他是梦境的主人，如果梦境崩塌，不仅他回不来，你也会留在那里，换言之，你也会陪他一起死。”
九方渊目光坚定：“不会死，我会带他回来。”
药先生把兔子挂坠左手抛右手，忽然一拍桌子：“那便开始吧，他失去意识了，抓着你衣服的手都没有放开，我觉得，他肯定不会舍得让你陪他死。”
九方渊不语，心里暗暗叹了口气，如果这一次能平安回来，他一定要好好问问鹿云舒，鹿云舒不止知道他的上辈子，还知道很多人的，九方渊很好奇，为什么鹿云舒会独独黏着他。
九方渊向来随心所欲，不是一个会犹豫的人，如今做了决定，就不再思考，安心地等着药先生施法。
随着兔子挂坠亮起，九方渊身子一歪，倒在了鹿云舒旁边。
百里呦沉沉地叹了口气，听起来十分烦忧，药先生抬眼看着她，忽然笑了下：“这孩子有趣。”
“主意太强，不像个孩子。”百里呦把九方渊和鹿云舒并排排好，自言自语，“和师叔似的，听不得劝，还不怕死。”
九方渊缓缓睁开眼，在他面前是一幅完全不同的画卷，战火纷飞，生灵涂炭，目之所及之处，尽是一片枯败。
他在浓郁的烟中向前行去，脚下突然被绊了一下，他低头一看，是一条血肉模糊的腿，那像是从腿根直接斩断的，截面很整齐。
九方渊忍住心里的不适，迈过地上散落的残肢，四周都是哭嚎声与求救声，他张望了许久，都没有发现鹿云舒的踪影，这偌大的世间，他不知道该往哪个方向去找。
九方渊努力回想之前听到的话，根据鹿云舒说的，他应该是在有火的地方，刚才踩到的残肢并没有被烧过的痕迹，鹿云舒应该不在这附近。
他环顾四周，终于找到一处不同的地方，那里火光冲天，烧红了半边天。
九方渊心里一喜，连忙往火光处走去，入梦借助的是沾染了鹿云舒血脉气息的朔风珠，按理说应该不会离鹿云舒太远，如果他猜的没错，那里应该就是鹿云舒提过的地方。
待翻过一处小小的土丘，九方渊看到了令他终生难忘的一幕，面前是一片黑沉的浓烟，在烟雾之下，火焰缭绕，赤红的火光宛若一条游龙，在大地上蜿蜒盘旋，将四周草木吞噬殆尽。
九方渊有一瞬间的呆滞，在他眼前呈现出的一切，犹如一道惊雷，正正地劈在他的头顶，处于火焰与浓烟之中的人，给了他无比强大的冲击感，令他做不出任何反应。
翠绿的树木被火舌舔吻，失去了原本的模样，显得狼狈又枯败，兵戈相交，利器与利器错开，久久没有下一个动作，像一幅凝固的画卷。
在浓郁的火光之中，数次出现在脑海中的金光身影静默地站立着，周遭穿着不同样式衣裳的人围护前后，像是分处两方不同的敌对阵营。
在那道金色身影的胸膛上，一节蜿蜒的枯木直直地插进心窝，他的脸侧是血点开出的秾丽的花，往下几寸，胸膛上的伤口被交错嶙峋的枯枝搅出过分宽大的伤口，显得灼艳又疯狂。
那一瞬间，仿佛一切都远去了，九方渊不受控制地冲了过去，他用尽力气靠近那道身影，想拔出那节枯枝，却无数次抓了个空。
眼前的一切如同死物一般，只是静态的画卷，没有一丝鲜活的气息，和之前遇到的残骸不同，能看到能听到，但他碰不到面前的这个人。
九方渊捂着胸口，大口大口地呼吸着，头疼欲裂，好像有什么东西要从脑海中冲出来了，然而不等他反应，有人突然从背后扯住了他的衣服，一如记忆中的语调，柔软的黏糊糊的，带着依赖与盲目信任的声音：“阿渊？”
痛感如潮水般退去，好似之前的所有都是他的一场幻梦，九方渊怔怔地转过身，在他身后，穿着兔子衣裳的奶团子瞪大眼睛看着他，那双笑眼里抿着温软的笑意，是他此行前来的目的。
——是鹿云舒。
咚！
不知从何处传来一道鼓声。
翻滚涌动着的黑烟被狂风卷了起来，从那交战的地方蓦地腾空，在半空中炸出一朵膨大的蘑菇云，停滞住的时间重新流淌，金戈碰撞击起一片火光，古战场瞬间“活”了起来。
那道金色的身影慢慢动了起来，他抬起手，握住插入胸口的枯枝，枯枝的边缘如剑刃，锋利削铁如泥，将他被飞灰染得黑乎乎的掌心割开，寸寸入血肉，隐约露出皮肉之下森森的白骨。
枯枝拔出的瞬间，他往前踉跄了下，几乎要跪倒在地。
九方渊微拢的指尖不自觉地轻颤。
举着长刀的人从后面扑上来，刀背上镶嵌的铜环叮叮作响，刀柄处的兽头被血染得红亮，朝着毫无所觉的人砍去，千钧一发之际，红缨闪过，半跪的人头也没回，手腕一翻，枪尖自前而后，擦着身后的刀面，在刺耳的刮擦声中，“噗嗞”一声将身后持刀的人捅了个对穿。
“阿渊，阿渊……”
乖软的奶团子半蹲着，拽着九方渊衣摆的手晃了晃，不停地喊着。
此行，是为带鹿云舒离开。
但，他在这种时候，竟然无法将目光从那道身影上移开。
咚！咚咚！
冲天的火光淡下来，红透的天幕显出一点深蓝，似上星河倾落，一条粗长的黑龙披着满身星光，从重天宫阙上飞下，一尾巴扫开地面上大半交杀的人群。
天日隐曜，星月长明。
黑龙暗红的双瞳闪着幽光，成为世间最后一捧火。
九方渊俯身去扶鹿云舒的工夫，身后的战场已经发生了巨大的变化，未及抬头，耳边便先传来一道长长的龙吟声，冲破苍穹帷幕，降临世间。
钟鼓声交迭，混杂着成片呼声，千百万生灵的千言万语，尽皆汇成了一句话：“吾王千岁。”
“吾等愿献祭与世，以身之血肉，护混沌鸿蒙，愿吾王千秋万代，岁岁昌盛。”
九方渊的动作停住，不敢置信地转过头去，那句话是……
他与那双赤亮的红瞳远远相望，隔着无亘的岁月，他看见那双红瞳中经久不息的嗔痴妄念，有一瞬间，他几乎要以为自己被看见了，但那双眼睛只停留了半秒，就转向了一身金色的男子。
手握长枪的男子被黑龙紧紧盘住，他的枪尖闪过暗光，忽而朝下，直直地没入地面，以他们为中心，巨大的震颤声从地底深处咆哮而出，那声音仿若割风刃，一经荡开，方圆百里寸草不生。
天地之间只余一对依偎的身影。
九方渊低垂下头，他眼尾微勾，轻颤的弧度泄露出与平静面容不同的波澜。
在不远之外的地方，黑龙的身躯紧紧盘住金衣男子，在他们脚下，繁复的咒印慢慢浮起，向四周扩大开来，很快就将大地全部笼罩住。
那是熟悉的咒印纹样，九方渊屏住呼吸，看着眼前发生的一切，那咒印……与雾林阵眼上出现别无二致，九方渊心里升起一个不敢置信的念头，面前这片被战火肆虐过的大地，是不是有可能，就是雾林？
无数曾出现过的碎片在脑海中重组，组成一场盛大的过往。
众生俯首，跪在那一人一龙脚下，高喊着“吾王千岁”，与雾林中听过的声音无异，所以那斩断混沌鸿蒙的王上，冰冰口中的王上，抛却轮回只身入红尘的王上……是那条龙吗？
也是他吗？
九方渊从没有纠结过自己的妖族血脉，此时忽而看到眼前的一幕，不知该做出什么反应，他与旁人的想法不同，若是别人，知道自己可能拥有强大的血脉，第一件肯定是兴奋激动，但九方渊只觉得一股寒意从心底升起。
他想到了上辈子百妖窟发生的，时隔这么久，他第一次将注意力放在这件上，上辈子这辈子，自己究竟是因为什么重生的呢？
九方渊没机会思索太多，因为眼前的画面又变了，这一次出现了他熟悉的物，毛发雪白的凶兽立于男子身前，迫于黑龙的威压，缓缓低下头，恭敬道：“见过王上，太子殿下。”
传入耳中的话令九方渊浑身一震，被冰冰唤作“太子殿下”的人有两个，一个是眼前的男子，一个是……鹿云舒。
身后的小孩像是看不到面前发生的，只拽着九方渊的衣摆，黏黏糊糊地嘟哝：“阿渊，阿渊……”
那幅“活”了的古战场图，从笔墨间走向现实，交战厮杀，又被人尽数镇压，用咒印镇压在地下，连带着数不尽的尸骨。
被称作太子殿下的人半倚在黑龙身上，他胸口被枯枝洞穿的伤口仍然往外冒着血，将他尊贵的金色衣衫染得变了颜色。
男子丝毫不在意自己的伤，满脸冷肃，盯着伏在脚下的凶兽，厉声叱道：“大胆孽畜，擅自挑动战役，致使生灵涂炭，罚汝于此地悔罪千年，不饮不食，与冤魂为伴，以血肉之躯受怨气千载，以偿罪孽。”
“王上，救我，你不能让他——”
它的话还没说完，黑龙就抬起爪子，将雪白的凶兽按入地底。随着他的动作，地面上的咒印缓缓浮到半空，好似一个金蓝交加的囚笼，慢慢吞噬了冰冰。
画面停歇，眼前的一切到这里戛然而止，初伏枝记录下来的过往有限，只能还原一部分曾经发生过的，如今已经全部结束。
九方渊握紧了鹿云舒的手，下意识将他环在怀里，刚才展现的画面虽然很短暂，但包含的信息不少，冥冥之中，九方渊觉得自己抓住了一点头绪，但又发现了更多理不清的。
咚！咚咚！咚咚咚！
眼前的一切开始重演，从那位太子殿下受伤开始，往后慢慢发展，和刚才一模一样，如此又重复了几次，九方渊慢慢平静下来，冷漠地看着眼前发生的一切。
他越看越觉得，这里似乎有什么不对劲的地方。
身旁的奶团子笑得又乖又软，拽着九方渊的衣襟，随着画面一遍遍重演，他不再像刚才那般只知道唤着“阿渊”，他的声音渐渐清晰起来：“阿渊，你理理我，你怎么不看我？”
像被一根线牵引着，九方渊不受控制地垂下头，注视着身旁的奶团子，他张了张嘴，说不出一句话，也动弹不了，只能任由小孩往自己怀里拱。
咚——咚——咚——
鼓声不再像之前那样，一次只响个一两声，突然之间变得越来越急促，接连不断，那仿佛是从遥远天际传来的声音，威严强势，穿透被埋葬的战场，踏过成堆的尸骨，指明一个从未想过的方向。
九方渊心中一凛，他知道哪里不对劲了。
是鼓声！
从他进入这幻梦之后，鼓声只出现过三次：第一次鼓声响起，凝固的战场“活”了起来，死物成活物；第二次鼓声响起，黑龙从天而降，一切杀戮停止，活物变死物；第三次鼓声响起，万物重生，从头开始重演，死物再次变成活物。
如今鼓声不停，该是……活物成死物，经历过刚才那次活物变死物，这幻梦之中，哪里还有活物？
怀里的奶团子发出甜腻的笑声，过犹不及，显得有些诡异：“阿渊要一直看着我哦。”
九方渊动弹不得，心中惊骇不已，突然想起来一件，并不是没有活物，这幻梦之中……还有一个活物。
——活物是他。
最强大的幻境并不完全是虚假的，半真半假才能令人信服，九成真一成假，伪造出来的东西只有一个目的，将他困在这里，所以什么是虚幻？什么又是真实？
“唔……”
九方渊闷哼出声，鹿云舒的胳膊紧紧地勒着他，像是要将他整个人融入自己的身体之中，太紧了，恍惚间有一种窒息的感觉。
九方渊想起入梦前药先生说过的话，他说鹿云舒失去意识也没有松开手，一定不舍得让自己陪他死，一直乖巧听话的鹿云舒确实是这样没错，善良天真到可笑的地步，妄图以一己之力将自己带离上辈子的深渊，怎么可能忍心让自己受伤呢？
他找错人了，这“鹿云舒”是伪造出来的虚幻，在这个念头出现的一瞬间，颈侧忽然泛起被灼烧的痛感，九方渊惊奇地发现，自己似乎可以动了，眼前的画面也发生了变化，本应该戛然而止的，但在冰冰被囚笼吞噬的一瞬间，一切都没有停止。
黑龙口吐人言：“我来迟了。”
那道金色的身影摇摇头：“不迟，渊……来了就好。”
“你来找我了，真好。”软软的声音一同响起，怀里的“鹿云舒”扬起一个笑，“我就知道阿渊会来找我，我等了你好久。”
两道声音交织在一起，一道青涩稚嫩，一道成熟严肃，两个不同的人，说着相同的话，恍如梦境交错，原本互不相干的两个世界开始交融。
鼓声不停，九方渊怔怔地看着男子向自己靠近，金色的身影凝视着他，问道：“你是谁，为什么来这里？”
枪尖从地面拔出，直抵九方渊的咽喉，与之前不同，如今他不止能听到能看到，还能触碰，甚至那枪尖的冷锐，都令人无法忽视。
“鹿云舒”嘴角上扬，笑容灿烂到诡异，他伸出双手捂住九方渊的耳朵，明明没有九方渊高，但松开环抱着九方渊脖颈的手后，视线却能与九方渊平齐。
九方渊低下头，看见“鹿云舒”的衣袍下，突兀地悬空了，地面上露出一节盘亘交错的枯枝，缠住了自己的脚，又缠上“鹿云舒”的腰身，就好像要将他们两个人永远缠绕在一起似的。
一道红光闪过，“鹿云舒”的衣摆被掀开了，那本该是腿的地方，竟然露出一节干枯的树枝。

第四十四章 破阵
九方渊心里一阵恶寒，所以刚才他一直抱着个什么玩意儿？
“阿渊是我的，不能被别人抢走，快了，快了。”“鹿云舒”嘴里念念有词，“马上……就是我一个人的了。”
说着，他缓缓凑近九方渊的脸，企图去触碰九方渊的嘴唇。
“你是通人性的草木成精，这样努力修炼，是有什么想做的事吗？”
“有的，我想拥有一具身体，让自己彻底变成一个人吧。”
“为什么想做人？做人也不是很好。”
“做人怎么不好，如果做人的话，大人肯定会多看我一眼。”
“情爱磨人，小家伙，别想那么多有的没的，好好修炼才是你该干的。”
“不是有的没的，是大人救了我，我只要看着大人。”
在被触碰到之前，九方渊突然伸出手，他眸底一片寒芒，钳住面前之人的脖颈：“你怎么敢，扮作他？”
“鹿云舒”被掐住了脖子，突然变了脸色，他不似人那般会窒息，反而接连不断地说出话来：“不可能，大人怎么可能认出来，明明我已经——”
“大人说情爱磨人，为什么还要去触碰，为什么……”
“他不同。”
“有什么不同，他根本配不上大人，这么多年了，大人为什么就是不能多看我一眼？”
“你……”
“是不是要杀了他，如果这世间再没有他，大人就会多看我一眼，只看着我？”
“把你的歪心思收回去，别找死，你若敢伤了他，我一定将你挫骨扬灰。”
暗红的光在眼底闪过，九方渊忽而变了脸色，他手上用力，几乎要将“鹿云舒”的脖颈扭断：“我早就应该，杀了你！”
“鹿云舒”抬起双手，袖口处延伸处两根枯枝，那枯枝宛若有生命般，企图搂住九方渊，他缓缓露出一个病态的笑：“大人要杀了我吗，是大人救了我，如果你要杀我，当初又何必救我，又何必……帮我修炼，让我化形？”
初伏枝，是最通人性的灵植，通人性到什么地步呢？
能拥有人一般的感情，七情六欲，贪嗔痴怨。
九方渊此时哪里还能不明白发生的一切，在雾林的时候，他就被骗了，表面上俯首称臣的凶兽，被困了千年，哪里是只知使用蛮力的家伙，它虽然说出了解开雾林法阵的方法，却也打着不止一个主意：一是想得到自己的血，解开两人之间的血契，二就是初伏枝。
其实得不到自己的血，血契也是有方法破除的，如果能令主宰者永远陷入沉睡，那么结契者就可以不受血契的控制，虽然是退而求其次，但也勉强能算得上一个方法。
那阵眼中的枯枝，恐怕就是初伏枝。
九方渊眸光微暗，他当初小心再小心，没有触碰初伏枝，甚至是让冰冰刨出阵眼，却还是百密一疏。
鹿云舒共情力强，容易受影响，如果他真的是冰冰口中的太子殿下，那冰冰定然知道这回事，那畜生原本就是再打鹿云舒的主意，通人性的初伏枝，蛊惑一个心性单纯的人，显然不在话下。
旁边的金色身影再一次重复道：“你是谁，为什么来这里？”
在他身后，交战的场面缓缓崩塌，鼓声震天，狂风大作，将周遭一切搅碎，仿佛这幻梦都要消失了。
九方渊将手上的东西甩开，看向被黑龙盘住的男子，这个人多次在他脑海中出现，牵动他的心，九方渊愿意赌一把，赌这个人是虚幻中唯一的真实，也是……他的鹿云舒。
他对着那道金色身影伸出手，温柔出声：“我来带你回家。”
凭空响起一道又轻又淡的疯狂笑声：“回家？不行的，你们都走不了，哈哈哈哈哈，大人认出来又怎样，还不是……要陪我一起死在这里，你们都要陪着我一起死。”
黑龙仰起头咆哮出声，忽然张开嘴，朝着九方渊狠狠咬去。
一秒，两秒，三秒——啊！
想象中的疼痛并没有来临，短促的惨叫声也只持续了很短的时间，短到……九方渊还没有回过神来。
巨大的龙首绕过他，对着被丢在他身后的“鹿云舒”一口咬下，利齿尖锐，吞嚼声令人起了一身冷汗。
九方渊低下头，看到一只抓着自己衣摆的手，一只孤零零的手。
那道疯狂的笑声消散不见，下一秒，抓着他衣摆的手变成了一节枯枝，而他被人拥入怀中。
九方渊浑身一僵，似有若无的叹息声灌入他耳际，不是熟悉的声音，却给他一种熟悉感：“阿渊，带我回家。”
这一声落下，眼前的星河瞬间暗了下来，所有的画面都停滞住了，甚至是他怀中的人，四周陷入一片黑暗之中。
九方渊没有看到，在他脚下，金蓝色的光芒交织在一起，将他们从下而上包裹住，就像是一层屏障，保护着他们。
与此同时，梦境之外。
失去意识的鹿云舒挣扎不停，他的呼吸越来越急促，脸色变得一片惨白，在他旁边，九方渊眉头紧锁，整个人都绷了起来。
“不好！”药先生一把抓起桌上的兔子挂坠，从容的脸上出现了一丝裂痕，“朔风珠受不住了，梦境要崩塌了。”
百里呦面容凝肃，立马稳住鹿云舒和九方渊的身体：“朔风珠与梦境有什么关系？你这不清不楚的，能不能说明白一点！”
药先生张了张嘴，没敢反驳，破天荒地解释起来：“困住这孩子的幻梦不是他本人的，虽然是他经历过的事，但似乎主导者并不是他。”
百里呦讷讷道：“所以……”
接连判断错误，药先生有些气弱：“所以，他并不是梦境的主人。”
百里呦见识广，很快就把事情理顺了：“你的意思是，鹿云舒也是被强行拉进幻梦中的，借助朔风珠，即九方渊是借助鹿云舒进入幻梦的，梦境要崩塌了，九方渊进入幻梦需要承受的那份压力，会通过朔风珠传导给鹿云舒。”
药先生搓着手里的兔子挂坠，缩着脖子不敢说话，小心翼翼地去瞟百里呦。
“若鹿云舒是梦境的主人还没关系，但他也是被强行拉入梦境的，肯定受不住两个人的压力。”百里呦几乎要被气昏过去，直接指着药先生的鼻子痛骂出声，“若不进入幻梦，鹿云舒或许还有救，九方渊进入幻梦，承受双倍压力的鹿云舒只有死路一条，而鹿云舒出了事，九方渊可能也会受到波及……你，你，因为你判断错误，他们两个都可能出事，你他娘的算什么神医，简直是催命的阎罗！”
药先生欲哭无泪，谁知道他俩的情况会这么复杂，他抽丝剥茧，抽开几道剥开几层，里头还有那么多弯弯绕绕。
“难道他们两个就只能等死了吗？我们能做什么？”百里呦一把抢过朔风珠，“能不能将朔风珠承受的压力转嫁出来，不让它传导给鹿云舒？”
药先生摇摇头：“不能的，我们已经没办法插手了，现在只能——”
百里呦以为他有了办法，急忙道：“只能什么？”
药先生小声嗫嚅：“只能等，等一个奇迹。”
百里呦：“……”
咚！
凭空响起一道鼓声。
百里呦与药先生面面相觑，却没有多余的心神去分辨那突兀的鼓声，因为奇迹出现了，刚才还紧闭着双眼的九方渊，醒了。
奇迹出现得太突然，百里呦与药先生吓了一跳，两人面面相觑，一时无言，屋子里突兀的呈现出不合时宜的古怪寂静。
药先生摸了摸自己的脑门，颇有些不知所措，他素来只知自己医术高超，搁旁人面前吹嘘，拉着奈何医谷做陪衬，向来不觉得脸热，如今随口说的一句话，一不小心就成了真，他有些微妙的惶恐，心里纳罕，难不成自己还有卜算预言的天赋？
嗬，倒是全才！正巧医术这门手艺刚砸得差不多，旁的吃饭家伙可以借机上位了。
九方渊呆坐了两秒钟，才慢慢醒过神来，转头去看身旁的鹿云舒，突然从幻梦中出来，他还没弄清楚发生了什么事，只是一朝没听见黏黏糊糊的声音喊“阿渊”，颇有几分不习惯。
按理来说，他既从那梦中脱身，鹿云舒也该醒来的，但奶团子双眼紧闭，面色苍白，别说清醒过来，怎么看起来比他入梦前的情况还要糟糕！
九方渊人麻了。
微挑的眼尾迤逦，合该软和含情，如今冷飕飕的放着利光，宛若自动射出一排薄刃，贴着药先生的面皮剐了个透彻。
药先生自觉经风历霜，不像自己的嫩脸皮一般，是个没见识的样，被九方渊这么一瞧，却是从心胆生出点冷惧，破天荒的心虚起来，忙不迭移开眼，不敢与九方渊对视。
百里呦暗暗松了口气，人的本性就是这样，不沾一点自私的少见，叫九方渊料着了，她还真不怎么在意鹿云舒的死活，能救则救，救不了也就那么着了，但九方渊不能出事，起码不能这么早出事。
快速将幻梦中发生的事思索了一遍，无需多问，九方渊已经能猜到鹿云舒变成现在这副模样的原因了，去他娘的医术高超！庸医！
都指望不上，九方渊冷着脸从软榻上下来，一手捞过桌上的兔子挂坠，然后直接抱起鹿云舒，头也不回地往外走。
百里呦和药先生显然没料到他会这么做，跟在后面走了两步，斟酌着开口：“你，你要带他去哪里？”
心里有气，九方渊没理，抱着鹿云舒径直出了屋子，原路返回，走到云鹤停留的地方。
百里呦急了，当即出手拦住九方渊：“他情况不好，你要带他去哪里？”
“总之不是留在这里。”九方渊身形灵活，脚下一个诡谲的走步，直接绕开百里呦，走到云鹤旁边，“与其留在这里被庸医治出个好歹，不如我自己带他去找救命的法子。”
生平头一遭被冠上“庸医”名头的药先生：……虽然很不甘愿，但是无言以对。
没再搭理两人，上了云鹤，九方渊揽着鹿云舒，指挥云鹤飞离山峰，一路没有迟疑，直奔目的地。
这目的地是个熟悉的地方，不久前刚才这里出来，余光瞥见御剑跟在后面的百里呦和药先生，九方渊眯了眯眼，直接拍了拍云鹤，让它向着不断崩塌的地面飞去。
离开的这一段时间之中，雾林并没有发生太大的变化，上空依旧是一片乌黑，阴云罩顶，仿佛还处在法阵破除的时候。
循着撕裂的黑幕落下，九方渊抽空朝身后看了一眼，一直追着的两人果然停了下来。
又回到黑夜与白芒交错的空间之中，九方渊抱着鹿云舒跳下云鹤，来到阵眼放置的地方，与离开时不同，那深坑又恢复了老样子，枯枝盘拢，繁密如蛛网，圈成一个木笼子，将阵眼处的小型漩涡整个覆盖住，就像掩盖着什么东西。
丹田中三更又开始暴动，不等九方渊反应，直接化作一道赤光从丹田中飞出，插入眼前的阵眼。

第四十五章 记忆
三更动作太快，九方渊怔了下才反应过来，这是他得到三更之后，对方第一次出手。
面前交错的枯枝被一下子轰开，露出里面的阵眼，现在不是思索三更的时候，九方渊单手揽着鹿云舒，另一只手直接探进阵眼处的小漩涡。
那仿佛是流动的雾气，瞬间就吞没了九方渊的手，在他不合身的衣袖往下，露出一节半指宽的冷白细腕，黑色的雾气绕在他的腕骨上，讨好一般亲昵地蹭着。
那股暖洋洋的感觉，自手腕往上，再次充盈全身，九方渊眸底闪过一丝了然，手上动作愈快，从漩涡之中掏出一个东西。
那是一节小臂长短的灰白骨头，略细，看起来像一根鼓槌，其上附着幽蓝色的光点，表面光滑，宛若颜色怪异的冷玉，如邪祟一般，吸引着人去触碰。
「龙之骨，通天达地，自混沌鸿蒙初始，可镇妖魔可破虚幻。」
入手的一瞬间，这行字浮现在九方渊的识海中，他握着那节骨头，只觉得一股清凉的力量灌入全身，顺着经脉流淌，十分舒服。
三更化成的赤光在眼前跳跃，像是极为兴奋，九方渊似乎受了它的感染，不自觉地握紧了手中的龙骨，对着眼前的阵眼一敲。
在他脚下，漩涡分裂，被黑雾盈满的深坑变得空空荡荡，露出里面不断掉着土渣的内壁，往下看去，那沟底镶嵌着一块赭红色的木片，木片上是用朱砂笔勾画出来的古怪纹样。
因为临摹过很多次，九方渊很容易就认出来了，贴身放着的香囊滚烫，扯回九方渊飘远的思绪，他将沟底的木片拿出，指尖顺着朱砂笔的纹路一一摩挲过，那古怪至极的纹样分明是香囊上锈的花样。
随着木片拔出，深坑四周的土变得松滑起来，一齐朝中间塌陷，九方渊抱着鹿云舒快速往后退了几步，避免被带着滑落那坑中，掌心的鼓槌触感寒凉，与身体中暖洋洋的力量完全不同。
深坑很快被填平，原本包裹着阵眼的枯枝干裂成无数段，分布在填埋深坑的土壤之中，好似一个没棺椁的坟墓。
头顶的乌云仍然聚集在一起，九方渊思索了下，握着那形似鼓槌的骨头，朝着头顶点了几下，他不知道这玩意儿该怎么用，只能凭借猜测行事。
冰冰说了谎，雾林的法阵其实只破了一部分，将被镇压在这尸骨中赎罪的凶兽放了出去。
鹿云舒就是冰冰口中的太子殿下，那手执长枪的金衣男子，曾几何时，他在雾林设下封印的法阵，惩罚挑起战役的凶兽不饮不食，受冤魂怨气之苦，以偿罪孽。
金蓝色的法阵将雾林与其他地方分隔开，法阵是由两股力量设下的，鹿云舒解开了一半，还剩下另一半，九方渊握紧手中的骨头，这就是剩下的另一半。
黑暗与白芒扭曲交缠，在这一方乌云之下肆无忌惮地动作，仿若滴入澄澈水潭的浓墨，尽情的渲染开，铺就一方潮湿的暗色。
刚才鼓槌击空，好像敲到了实物上，发出“咚咚”的闷响，与幻梦中出现的鼓声无异。
身为山中客，不闻天外音。
九方渊只听得一声声沉闷的鼓声凭空响起，却不知在偌大的雾林之外，风声萧肃，薄雪化刃，排山倒海的巨响唤醒了沧云穹庐，令所人停下手中的动作，怔怔地看着头顶穹苍无端出现的异象。
雾林之外，百里呦与药先生对视一眼，皆看到了彼此眼中无法忽视的震惊，天外来声，他们在雾林附近，很清楚这鼓声最初是来自哪里。
大多数情况下，见多识广的人，比什么都不知道的人更容易迷惑。
咚！
与市面上孩童作闹玩的拨浪鼓无异，平平无奇的声音经久不息，响彻沧云穹庐八十一峰，初闻不解其意，再听下去，掩藏在平静之下的东西缓缓浮出水面，似金戈相触，铮铮不绝，又如素弦弹雪，风雅无双。
这是对于世间的恩赐。
九方渊不知道外面已经乱了套，他发现了一件很意思的事，龙骨被他握在手中，幽蓝色的碎光随着他的动作从骨头上析出，沿着他的指尖手腕跃动，慢慢的附着在他的腕骨上，这种感觉与颈侧数次出现的感觉相同，仿佛烈焰灼烧，从手腕蔓延到全身。
怀中的奶团子不安地挣动起来，仿佛感觉到了什么，惨白的脸上不停地冒着冷汗，他双手乱挥，十分不安似的，在空中抓握，同时嘴里不住地重复着：“阿渊，你在哪里，不要丢下我……”
九方渊腾不出手去安抚他，加快了手上的动作，直到骨头上的幽蓝星光全部被引出，那节骨头也慢慢化为粉末，从九方渊细白的指缝滑下，将他的手染得一片灰白。
心脏仿佛被一只大手钳住了，九方渊无法呼吸，颈侧的烧热与腕骨上的感觉连成片，像是在身体中放了一把无需点燃的火，循着经脉骨血，一路烧到眼底。
当下无人，没任何可以作为提醒的事物，所以九方渊不可能发现，他的眼睛在那种奇异诡谲的感觉中慢慢变了一个颜色，仿佛烧红的烙铁，烫得眼球充血，呈现出一种秾丽至极的艳色。
——正是暗红如血。
在他的右眼之下，一道红痕慢慢浮现上来，那像是魔族身上的烙印，红得扎眼，昭示着他不是普通人的事实，从眼尾勾勒，在皮肉上绽放，与颈侧那株无端生出的彼岸花如出一辙。
心底忽然冒出一个声音，声嘶力竭地大喊着，让他快滚！紧接着，无数画面如雪花一般，灌入脑海之中，将事情完整的始末呈现在他面前。
记忆来得太凶太快，九方渊一时间做不出任何反应，脑海中的一切仿佛都被抹去了，换上了熟悉又陌生的经历。
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出现在这里，不知道怀中抱着的人是谁，就好像半梦半醒时分，突然迷失了自我，找不到一丁点关于自己的痕迹，只能依靠本能促使自己做出反应。
咚！
让他念念不忘的金色身影意气风发，微笑着说：“渊，你要来接我。”
初见时的鹿云舒，弯着眼，仿佛整个世界里，只看得到他一个人：“小师叔，我喜欢你！”
咚咚！
战火硝烟之中，那人手执长枪，倚在黑龙身上，声音里带着笑意，叹息道：“不迟，渊……来了就好。”
被强行拉入初伏枝的梦境，最后才恢复一点神智的鹿云舒，用成年人的身体抱紧了他：“阿渊，带我回家。”
咚咚咚！
眸底飞怒的尊贵殿下，心口插着一把剑，充满恶意地抬起头，对着他笑：“渊，你不配和我一起死。”
怀中脸色苍白的鹿云舒被困在初伏枝的梦境中，喘息着，又惊又怕：“阿渊，你在哪里，不要丢下我……”
仿佛鼓槌在心头敲了三下，过往的结束与现在的开始重合，蝶梦庄周，庄周梦蝶，一切都是虚幻，是他亲手布置下的炼狱与救赎，他与天争与命搏，所求所得，不过今日。
九方渊低下头，赤红若血的眸子紧盯着怀里面色苍白的奶团子，慢慢地牵起唇角，扯出了一个笑。
在他面前，三更化作一道流光，绕着他转了好几圈，吸收了足够的力量，憋不住喊出声：“主人你可算回来了！”
九方渊眯了眯眼，脸上是明显的被打扰到的不悦，他抬起头，朝身前的红光弹了一下，冷声命令道：“闭嘴。”
刚能说话就被禁言的三更：“呜呜呜！”
九方渊没搭理它，低头看着鹿云舒，他想起来了，这是他的小殿下，是他费尽心思隐瞒一切，粉身碎骨逆天改命也要得到的人，是这世间唯一能让他提起兴趣的人。
他确实是个疯子，他为自己设计了一份救赎。
九方渊抬起手，指尖在怀中人脸上细细抚过，似乎和他想象中不太一样，圆润了些许，不过肉多一点也好，抱起来舒服，这个人的每一寸皮肉，像曾经一样，只能也只会属于自己。
九方渊缓缓低下头，在鹿云舒额头上落下一个轻吻。
在他身后，巨大的翅膀从脊骨中抽出，慢慢舒展开来，好似湛蓝的星河倾落，组成一扇殊色，翅膀上闪着幽蓝的光，随着九方渊俯下身体，翅膀尖将他怀里的人紧紧拢住。
虽然只右边半边，但那巨大的翅膀仍然不费吹灰之力就将鹿云舒完全掩盖住了。
越是强大的存在，越不能忍受属于自己的东西被觊觎，九方渊眯了眯眼，眸底的暗红色被压下几分，他与鹿云舒额头相抵。
虽然时机不是太合适，但他不能再等下去了，他的小殿下危在旦夕，他怎么忍心看着人第二次在他面前死去。
幽蓝色的光在两人之间亮起，鹿云舒的脸色渐渐和缓下来，不似刚才那般痛苦，像是令他痛苦的事情已经被阻止了。
鹿云舒迷迷糊糊地呢喃：“阿渊……”
九方渊勾了勾唇，从喉咙处溢出一声含糊的笑：“乖，我在。”
真好，和当初一样依赖他。
头顶的乌云叠成一片，宛若被墨染透了一般，伴随着轰隆隆的雷声，沉沉的压下来，似是山雨欲来。
九方渊凝眸望天，面色阴沉，将右肩上无端生出来的翅膀慢慢收了回去，随着翅膀收回，他右眼下的红痕，颈侧妖冶的彼岸花，都慢慢隐回皮肉之下，仿佛从未出现过一样。
九方渊闭了闭眼，再睁开时，他眼底的异色已经褪去，又变回了之前普普通通的模样。
此时雾林上空凝聚的劫雷，也慢慢消散了。
远处传来隐隐的咆哮声，九方渊掀起眼皮，面色冷了几分，他倒忘了，还个胆大包天的畜生没处理。
怀里的鹿云舒恢复过来，苍白的脸上显出一点红晕，像是睡着了一般，面容安详又和善。
看不够似的，九方渊盯着鹿云舒看了半晌，过了会儿才凑近他耳边，唤道：“该醒了。”
“阿渊？”鹿云舒缓慢地睁开眼，他的嗓子干哑，气无力似的，发出的声音微弱，“不要丢下我……”
九方渊摸了摸他的额头，没接这话茬，奶团子的眼神还不清明，一看就是还沉在自己的情绪中，没完全清醒过来。
四周的黑暗与白芒完全交织在一起，呈现出一片混沌的颜色，与此同时，地面的崩陷停止了，雾林上空的乌云也慢慢散去，无声无息一般，又恢复了往日的宁静。
雾林，破了。
九方渊抱着鹿云舒起身，等坐上云鹤飞出雾林的时候，意识混乱的鹿云舒才彻底清醒过来。
“阿渊！”鹿云舒猛地弹起，他本来被九方渊抱在怀里，动作太大，若不是腰间的胳膊拉了他一把，恐怕就要从云鹤上掉下去了。
九方渊使了几分力，将软乎乎的奶团子拉回怀里，他胸膛贴在鹿云舒后背上，鹿云舒没转头，因而看不到他脸上明晃晃的不悦。
“别乱动，掉下去怎么办？”
耳侧响起的声音带着潮湿的热气，经风一吹，热气散去，只剩下腻人的潮湿感，鹿云舒的脸瞬间烧起来，他讷讷地开口：“阿渊？”
九方渊漫不经心地应了声，从背后看着小孩变红的耳垂，心情不错，本来只是本能的放纵，在记忆彻底恢复之后，压抑在心底的情感令一切融会贯通，哪里什么没头没尾的忍耐退步，他对于鹿云舒，从来都是本能在作祟。
不必分得那么清楚，他的血统注定了他思考问题的方式，令他感兴趣的，想得到的，从来都是这个人，无论是威严的，还是乖软的，都是鹿云舒。
鹿云舒心里升起一丝异样，些慌乱，浑身不自在起来，九方渊的态度和行为，似乎哪里不对劲。
“阿渊，我们要去哪里？”鹿云舒没话找话，说完才发现，自己好像忘了什么事，“我们不是在雾林吗，你没事吧，法阵没出问题？”
他说着就要转身，被九方渊安抚性地拍了拍：“没事，别多想，法阵已经解开了。”
鹿云舒闻言松了口气，想起之前在雾林发生的事，语气几分不满：“阿渊当时为什么要那么做，竟然把我打晕，你这样……诶，云出岫呢？”
他絮絮叨叨说了一通，忽然反应过来，按之前发生的事来看，自己似乎应该跟云出岫在一起。
九方渊几不可查地皱了下眉，不是很愿意在此时听到一个讨厌的名字，泰和真人半路劫走鹿云舒的事，他并不想让怀里的小孩知道。刚才治疗伤口的时候顺便将时人烛留下的伤治好了，现在鹿云舒健健康康的，看不出一点受伤的痕迹。
他本想把这事含糊过去，旁边突然传来一道声音：“鹿云舒！”

第四十六章 心机
循着声音看去，说曹操曹操就到，不是云出岫那没用的家伙又是谁。
鹿云舒拍着九方渊环在自己腰上的胳膊，语气兴奋：“是云出岫！”
见到云出岫至于这么高兴吗？
九方渊心里十分不爽，抬眼看去，瞥了御剑的云小公子一眼，意味不明地问：“在雾林的时候，他那样说你，你还想和他做朋友？”
鹿云舒倒没表现出来的那么兴奋，他之所以这样激动，主要是想多个人能自在一点，不知为何，自从他醒来后，总觉得九方渊有些怪怪的。
鹿云舒有预感，这话说出来恐怕会惹九方渊不高兴，他斟酌道：“云出岫后来御剑带我离开雾林，也算是救了我一命，大丈夫不拘小节不记仇，我总斤斤计较也不好，我觉得我可以不和他计较。”
他救你个鬼！九方渊暗暗腹诽：若不是这靠不住的家伙，你也不会被泰和真人掳去，因为时人烛身受重伤。
虽然这一系列事导致自己恢复了记忆，勉强算得上因祸得福，但九方渊还是看云出岫不顺眼。
九方渊“啧”了声：“我觉得不行。”
鹿云舒一愣：“诶？”
九方渊朝云出岫抬了抬下巴，凑近鹿云舒，低声道：“我觉得你得和他计较，你觉得呢？”
九方渊身上有一股十分特殊的香气，那是以前没有的，他倾身过来，香气萦绕在鹿云舒鼻尖，鹿云舒下意识吸了一口，活似一个被美人迷住的昏君，没过脑子，声音都飘了：“我觉得你觉得不错，都听你的。”
九方渊这才满意地点点头，暗暗做了点小动作，只见云鹤一摆尾，将御剑过来打招呼的云出岫远远甩在身后。
云出岫：“？”
鹿云舒从迷糊状态中回过神来，看向九方渊。
九方渊抢先开口解释道：“我也不知道是怎么回事，我不是太会操控这东西。”
原来如此，鹿云舒安慰道：“没关系，不会的话，等什么时候有时间了，可以去找师尊学习一下，我觉得这云鹤还挺拉风的。”
九方渊指尖一颤，这才想起自己似乎还没有把鹤三翁陨落的事告诉鹿云舒，他不知该怎么开口，对于鹤三翁，他的心情十分复杂。
“九方渊！”
刚甩掉了一个云出岫，转头就遇到另外两个不速之客，也不必思索关于鹤三翁的事了，九方渊看着挡在云鹤前面的百里呦与药先生，一时不知该做出什么表情。
百里呦和药先生不是云出岫那种半吊子，轻松地跟在云鹤旁边，九方渊清楚，就算自己让云鹤转出九九八十一道弯，恐怕也甩不掉这俩人。
药先生目瞪口呆，指着鹿云舒说不出话来，这他娘的见鬼了吧！
百里呦也很震惊，不过没有药先生那么失态，尚能保持面上的平静：“他这是恢复过来了，身上的伤也好了？”
“何止是好了，连伤口都看不见了！”药先生一拍手，自言自语，“难不成我真是个乌鸦嘴，呸呸呸，不是乌鸦嘴，是有预知未来的天赋？”
他一说奇迹，嚯，好家伙，接连出现两个奇迹了。
“什么伤好了？”
鹿云舒狐疑地看着面前的两个人，对于百里呦，他的记忆还停留在择徒大典，百里呦攥着九方渊的衣领，还把自己推得魂魄不稳，此时乍一见百里呦，鹿云舒下意识往后缩，缩到半路想起什么，又伸出胳膊挡在九方渊面前：“你别想伤害阿渊！”
百里呦：“？”
药先生：奇迹出现的代价是脑子出问题吗？
九方渊心里熨帖，拍了拍鹿云舒的胳膊：“没事，二长老是来帮我们的。”
鹿云舒：“？”
四个人里，三个人一头雾水，只剩下一个九方渊，还一脸讳莫如深。
“回去再跟你说。”九方渊拍拍云鹤，令它停在半空，对药先生道，“之前误会了药先生，我带他离开不久后，他的伤口就开始恢复了，您的医术真是高超！”
药先生张了张嘴，不知道还做出什么表情，他记得自己并没有展示高超的医术，只是误判了两次：“我没有——”
九方渊一拱手，打断他的话：“晚辈感激不尽。”
药先生一愣，跟着抬了抬手：“客，客气了。”
猝不及防保住了自己吃饭的家伙事？
这似乎是最符合常理的解释，九方渊说得笃定，百里呦与药先生虽然心有疑惑，但想不出更有说服力的解释，如果九方渊真有那等医术，之前也不会带鹿云舒去求助他们。
雾林的异象消除之后，咆哮声就更加明显了，汀兰苑上空发生的异象开始被众人注意到，九方渊状似无意地提了一嘴：“汀兰苑那边好像出了什么事。”
百里呦本来记挂着九方渊，无心其他，闻言朝汀兰苑方向看去，很快就辨认出来，那是沧云穹庐绞杀妖魔的法阵，此时九方渊和鹿云舒都没大碍了，她也放下心来，作为二长老，自然不能袖手旁观，当即御剑往汀兰苑赶去。
九方渊对汀兰苑的事没多大兴趣，跟药先生道了个别，操控云鹤，带着鹿云舒往天秀峰而去，不知在雾林浪费了多少时间，现在又快黑天了。
晚风轻拂，鹿云舒抿了抿唇，突然开口：“阿渊，你在骗我。”
鹿云舒会说出这话，着实在九方渊意料之外，究竟是哪里出了纰漏，为什么鹿云舒会发现，不应该，魂魄融合与初伏枝幻梦的记忆都被他删除了，凭鹿小团子现在的智商，根本不可能猜到自己在说谎。
九方渊仍揽着鹿云舒，横在他腰间的胳膊微微收紧，掌心渗出一点极其微弱的幽蓝光点，他要不要……
“阿渊，你骗我！”鹿云舒板着脸，扒着腰间的胳膊转过头，“在雾林究竟发生了什么事，你是不是受伤了，你换了衣服，并且上面还有血迹。”
他握着九方渊的手腕，将被刺破的指尖露出来，一脸苦大仇深地盯着那上头的血点：“果然有伤！”
九方渊：“……”原来说的是这个骗吗？
九方渊体寒，浑身上下透不出一点热乎气，他皮肤白，属于比冷白还要再偏白的感觉，微蜷的指节被鹿云舒握在手里，好似鹿云舒握住了一捧碎雪。
最扎眼的是指腹上那一点赤红，小小的、圆圆的血点上缀着一颗饱满的血珠，将落未落。
下一秒，无声无息的，那颗血珠掉在鹿云舒虎口，溅开，像一朵盛放的花，与此时，指腹上的血点又往外冒着血，结成另一颗小小的血珠子。
九方渊拧了拧眉，伸手去擦鹿云舒的虎口，那种污浊的颜色，不应该留在他的小殿下身上。
鹿云舒任由他动作，直到手背上的血被擦净，才愣愣地提醒道：“你，你干嘛呀，怎么不先看看自己的伤口？”
“忘了。”九方渊语气不变，半垂着眼皮，从鹿云舒的桎梏中抽出手腕，漠然地甩掉指腹上的血珠。
记得给我擦掉血，唯独忘了给自己处理伤口？鹿云舒心里闷闷的，突然就有些不舒服，他无意识地蹭着自己手背，那里似乎还留有九方渊留下来的微凉的体温。
九方渊向来会察言观色，更何况鹿小团子根本不懂得掩饰自己的情绪，心里想什么都摆在脸上，好猜。
“别多想，我没受伤。”九方渊笑道。
他抬起胳膊，虚虚地环在鹿云舒左右，形成一个封闭式的包围圈，没有真正的触碰到，不会引起怀中人的注意力，但从外面看来，就好像一个永远无法逃离的桎梏。
鹿云舒“嗯”了声，揪着云鹤上的毛，扭着头哼唧道：“既然没受伤，为什么会流血？”
他怕问多了惹人烦，但心里又实在在意，那小伤口看着不简单，针眼大小的血点，却能不停往外冒血珠。
到嘴边的话被咽了回去，九方渊眸光微闪，用力捻了捻指腹：“你在心疼我吗？”
“我才没有！”鹿云舒推开他举起的手，“我才不会……这是怎么回事？”
刚才还是针眼大小的伤口，现在划开了长长的一道，从指腹到指根，虽然伤口不深，但是不停往外渗着血，很快就将整只手染红了，看起来十分可怖。
鹿云舒吓慌了神，小心翼翼地捏着九方渊的手腕：“这么多血，刚才还没有这样，要赶紧止血，快点回天秀峰，要找药……”
九方渊一直注视着鹿云舒的表情，脸侧的笑涡若隐若现，在鹿云舒看过来之前，他立马收敛了神情，垂下眼皮：“无碍，不是什么大事。”
鹿云舒大怒：“这还不是大事，你看看自己伤成什么样了，你是觉得只有摔断胳膊腿儿才算大事吗，谁知道你这伤口是怎么弄伤的，万一铁片划的，得了破伤风咋办？”
隔了太久了，他终于又见到这种模样的鹿云舒了，九方渊心里一阵满足，唯一疑惑的，就是听不太明白什么叫“破伤风”。
云鹤很快降落在天秀峰，不远处汀兰苑的异象引得众人驻足围观，方观是一见到熟悉的云鹤，立马从天幕中的异象上移开眼，伸长脖子打量云鹤，想看看他熟悉的好朋友会不会从那上头下来。
嘿，还真下来了！
方观是拉着秋子清往云鹤旁边凑，秋子清一踉跄，心中暗骂连连，这情商低的家伙太莽了，没瞧见人家不乐意被打搅吗，还上赶着去找不痛快。
不乐意被打搅的九方渊面无表情，刚才那点愉悦散了个干净，他倒忘了还有这家伙，比云出岫那小子还惹人烦。
“云舒！”方观是远远跑过来，一手拉着秋子清，一手朝鹿云舒挥舞，“等等，你们不是回房了吗，怎么在这儿？”
九方渊默不作声地后撤一步，抬起没受伤的手搭在鹿云舒肩膀上，冷冷瞧着冲过来的人。

第四十七章 正版
方观是后背莫名有些发凉，缩了缩脖子，下意识停了脚步，不再往鹿云舒身旁凑去，在他身旁，一直保持缄默的秋子清眯了眯眼，敏锐地发现了不同之处，不动声色地打量着九方渊。
鹿云舒惦记着带九方渊去处理伤口，随口敷衍：“刚出去了一下，咱们回头再聊。”
说完不等方观是反应，鹿云舒就拉着九方渊往东院跑，在他们身后，云鹤仰头长唳，慢慢缩小，飞到九方渊肩头落下，不再动弹。
“这么着急的吗？”好朋友突然冷淡下来，方观是又是个爱热闹的性子，不太习惯，“这……”
秋子清指了指微微润湿的地面，那里有零星几点异样的红褐色，言简意赅道：“受伤了。”
方观是瞅着地面看了半晌，猛地一锤手：“云舒受伤了？怪不得他这么着急，也不知道伤得严不严重，走，咱们看看去。”
秋子清语气无奈：“不是鹿云舒，受伤的是九方渊。”
九方渊？那人就长了个不容易受伤的模样，方观是一脸狐疑：“九方受伤了？”
蠢虽蠢了点，到底是自家竹马，秋子清点点头。
方观是沉吟两秒，大手一挥：“那我们去看看九方，也不知道他伤得严不严重，看地上的血不少。”
他一边念叨着，一边要往九方渊两人离开的方向去，秋子清深吸一口气，忍住内心的崩溃，拉住了他：“让他们好好休息一下吧。”
方观是蹙紧了眉头，为难道：“都是朋友，不去看看不好吧？”
秋子清几乎抓狂：“改天吧，现在他们恐怕忙着呢。”
你当人家是朋友，人家当你是抢人的，你去看了才不好，你个打扰人家二人世界的低情商大傻子！
“也对，那我们明天再去！”方观是眼睛一亮，道。
秋子清：“……”
九方渊面色缓和了不少，小媳妇儿似的跟在鹿云舒身后，听着鹿小团子又急又气的轻骂，一点都没不高兴，反而打从心里觉得舒坦，碍眼的人都不在了，现在鹿云舒眼里又只有他一个人了，真好。
所谓兵马未动粮草先行，苏长龄跟着鹿云舒来到沧云穹庐，早就听从鹿老夫人的吩咐，准备了各种东西，伤药也不少，都是打听着仙山修者常用的种类买的。
鹿云舒直接拽着九方渊来到苏长龄的房间，不同于刚才路上的絮絮叨叨，一进了屋，他就闭上嘴，一言不发，罕见的安静下来。
苏长龄听他说要伤药，一颗心瞬间提了起来，又看到是九方渊受了伤，方才稍稍放下心，得亏不是鹿云舒，不然过年回了家，他没法子跟老夫人交代。
“诶，这流的血有点多。”苏长龄把伤药摆了一桌子，顺势拿起伤药，要替九方渊处理手上的伤，“上午不是回了房吗，这还没到晚上，怎么就弄伤了？”
他还没碰到九方渊的手，就被拦住了，九方渊冲他摇摇头：“不劳烦苏先生了。”
说完他就收回视线，看着鹿云舒拿帕子擦他手上的血。
苏长龄：“……”不劳烦我，你是打算劳烦我家少爷？
鹿云舒没说什么，小心翼翼地避开伤口，擦干净九方渊手上的血，然后接过苏长龄手中的伤药，一点点往九方渊的伤口上撒。
伤药是仙山止血榜上排在头名的，按理说很快就应该止住血，但上了药之后，九方渊手上的伤口依旧没有变化。
鹿云舒拧着眉头，一脸哀愁：“这怎么止不住血，苏先生，是伤药有问题吗？你是不是拿错药了？”
拿错药这种低级错误势必不是侯府大管家做得出的，苏长龄拿着药瓶研究了一下，笃定道：“没问题，这就是止血的药。”
药都没用，这伤得多重？鹿云舒顿时慌了，捏着九方渊的手说不出话来。
九方渊心下一咯噔，忘了这时人烛留下的伤口不是普通伤药能医的，他抬起另一只手贴了贴鹿云舒眼皮：“别急，应该是药还没见效。”
诶？
苏长龄揉了揉眼，是错觉吗，他刚才似乎看到了一点蓝光？
鹿云舒鼓着脸，他脸上肉本就多，这一生起气来，活像嘴里塞了两块糖，抵在两腮的位置：“一直流血，再等下去，你该不会失血过多吧？”
九方渊动了动手腕，将刚才蜷起的指尖舒展开：“不会的，你看，已经止住血了。”
鹿云舒闻言低头，果不其然，那刚才还流血流个不停的伤口已经止住血了，他握着九方渊的手，怔怔地打量了两眼，然后看向桌上的药瓶，喃喃低语：“这药见效这么突然的吗？”
止住血以后，伤口看着不像之前那样狰狞了，鹿云舒拿着白布条，把九方渊被划伤的手指严严实实地缠起来，他一脸语重心长地嘱咐：“伤口不要碰水，不要吃辣，按时换药，唔，反正我们一起住，换药的时候我提醒你就好。”
“不用，我来就好。”九方渊接过伤药，在鹿云舒疑惑的眼神中解释道，“要过年了，你是时候该回家了，等下收拾收拾东西，我让云鹤送你和苏先生回淮州城。”
鹤三翁陨落，雾林被破，汀兰苑法阵启动，所有的事都赶到一起了，眼下泰和真人已经注意到鹿云舒了，尚不知冰冰与泰和真人之间争斗的结果，百里呦那边也不一定靠得住，将鹿云舒送走，他才能放心料理沧云穹庐的事。
九方渊心里虽不想让鹿云舒离开他的视线范围之内，但他的力量现在还没有完全恢复，护不住鹿云舒，只能出此下策，他不能让鹿云舒有一丁点儿闪失。
怎么突然就要让他离开呢，鹿云舒有点不知所措：“阿渊，是不是出什么事了？”
鹿云舒的直觉很敏锐，他虽是个大大咧咧的性子，但对九方渊的情绪变化很了解，他之前就觉得九方渊怪怪的，从雾林出来后就不一样了，现在听九方渊这么一提，瞬间就抓到了点子上。
怕自己忍不住心软，九方渊没看他，直接对苏长龄道：“苏先生觉得如何？”
“如此甚好。”
算来时间也差不多了，已经进了腊月，是时候回侯府了，苏长龄本就想着提一提这事，打着瞌睡，九方渊正好给他送来了枕头。
九方渊拍板决定：“就今晚吧，苏先生尽快收拾收拾东西，我让云鹤送你们。”
鹿云舒没有决定的权利，抿着唇，有点不高兴。
苏长龄去收拾东西，九方渊带着鹿云舒回了自己房间，两人只在房里住了一宿，衣裳收拾起来很方便。
九方渊不擅长提起话题，一旦鹿云舒不说话了，他俩就陷入一种略微尴尬的僵持状态，直到苏长龄收拾完东西来敲门，两个人都没说上一句话。
鹿云舒不知自己在气什么，背着包袱，头也不回就出了门，在他身后，九方渊收回停在空中的手，眼底晦暗不明。
傍晚的橘黄色光晕透过云层，给天秀峰峰顶镀上一层暖辉，随着一声长唳响起，云鹤停落在院中，四周梅花悄然绽放，给院中添了一抹艳色，缀着素白的薄雪，构成突兀又和谐的冬日画卷。
九方渊目送着云鹤将两人送走，散落的梅花与碎雪跳上他肩头，许久，他沉沉地叹了口气，抬起手，朝着遥远的天际一挥，那几乎看不见影子的云鹤停在半空，突然掉转过头，往离开的方向飞去。
苏长龄满脸呆滞：“？”
鹿云舒心头重重一跳，扒着云鹤往下看，看天秀峰上驻足远望的人，那道他熟悉的惊艳身影。
云鹤在院中停下，九方渊疾步上前，顾虑着苏长龄在场，他没做出太出格的举动，只是招呼云鹤矮下身。
九方渊伸出手，扣着鹿云舒的后颈，将人压向自己，他眼尾上挑，眸底似有流光闪过，勾人得紧：“鹿池鱼，会想我吗？”
鹿云舒觉得自己很笨，他时常听不懂九方渊说的话，但他又觉得自己与九方渊很有默契，即使听不懂对方的意思，也能凭借本能给出对方想要的反应。
他点点头：“会想你的。”
“乖。”九方渊捏了捏他后颈，以一种极具占有欲的姿势，站在云鹤下面，给了上面的鹿云舒一个拥抱，“等我。”
鹿云舒没来及问出什么，九方渊就松开了他，仿佛刚才那只是一个简单的拥抱。
云鹤飞向九霄，慢慢消失不见。
鹿云舒不住地往后回头，忍不住笑起来，他也不知道为什么要笑，明明九方渊没做承诺，但他想起那几个字，就控制不住心里的雀跃。
他觉得九方渊和书里写的不一样，不是那么一点事都不明白的美弱惨小白花，不过他很喜欢这样的九方渊，一如既往地喜欢。
他倒不担心剧情出了bug，一是因为他本身就是bug，二是因为他是高贵的正版读者，看的是正版小说，不存在盗版的剧情错误。
鹿池鱼：看盗版没保障，穿书biss。
苏长龄总觉得哪里不对劲，但见鹿云舒突然高兴起来，也不敢多问，他没听到九方渊后面说了什么，只觉得两个小孩现在关系不错，离开还问想不想对方，抱一抱就能消泯不愉快，挺不错的。
九方渊目送云鹤飞远，敛了笑意，三更的赤光闪过，九方渊不咸不淡地“嗯”了声：“现在去，来得及。”
余晖褪去，星子沉浮，咆哮声隐隐约约听不真切，比之前轻微了不少，绞杀妖魔的法阵一经开启，没个三日五日，不会轻易结束。
趁着夜幕降临，九方渊，离开了天秀峰，往月色深处走去。
现在虽然没办法按照自己的心意报复那群东西，但浑水摸鱼收点利息还是可以的，远在汀兰苑中的冰冰与泰和真人，不约而同地停下动作，突然有种不好的预感。

第四十八章 鬼藤
九方渊一路未停，如今他力量恢复了不少，御剑速度很快，踩着三更没一会儿就到了汀兰苑。
三更太久没放风，过于兴奋，绕着汀兰苑上空飞了两圈，直到九方渊了冷着脸跺了跺脚下的脸，它才堪堪停住，乖巧地充当坐骑，不再作妖。
下方是汀兰苑，风云消散，完全看不出一点异样，安静祥和，仿佛法阵并没有开启过。
九方渊从上往下看去，眼中闪过一丝疑惑，他感受不到一丝魔气，甚至是和冰冰身上结下的血契，都感觉不到了，像是被什么东西阻隔断了一样。
难不成，最后是泰和真人将冰冰彻底杀死了，还成功关闭了法阵？不应该啊，按照泰和真人现在的修为，根本做不到这种地步。
离得近一些才好判断具体是什么情况，九方渊心神一动，三更顺着他的心意往下飞去，他身上有妖族血统，之前因为顾忌着法阵，才没有离得太近，现在感受不到一丁点儿法阵的力量，也无所谓离得远离得近了。
不止是没有法阵的力量了，离得近了，甚至能看清汀兰苑中的布置，不同品种的兰花依照次序摆放在木架子上，看不出半点遭受过毁坏的痕迹。
九方渊心中疑窦更甚，那兰花都是泰和真人细心培育的，世间难找出第二份，更不要提在一夜之间凑齐，装饰布置能快速恢复原样，那明明被毁坏的兰花，怎么可能重新出现？
九方渊福至心灵，从怀中摸出香囊，握在手里，然后缓缓催动身体中的灵力。
三更久久不见九方渊说话，疑惑问道：“主人？”
“真是……”九方渊叹了口气，他眸底隐隐约约透着一丝暗红，语气不悦，“那群杂碎，过于得寸进尺了。”
拿着洗墨玉，开了通灵眼，能看到另一层被掩盖住的东西，那是鬼影缭绕的汀兰苑，法阵尚在进行，身处法阵中央的冰冰和泰和真人被动地僵持着，从地底延伸出来的粗大藤蔓紧紧缠绕着他俩，将他们锁得死死的，动弹不得。不止是他们，旁边同样被困住的还有百里呦，不过与活蹦乱跳还能对骂的冰冰、泰和真人不同，百里呦是昏迷状态。
泰和真人受伤的肩膀处被鬼藤深深插了进去，鲜血淋漓，不停地滴到地面上，将他身下的一方土地染成红褐色。在他对面，冰冰龇牙咧嘴，鬼藤勒进身体，和泰和真人差不多，它身上的血也流个不停，将雪白的皮毛染得变了色，活像打翻了劣等朱砂墨，狼狈又斑斓。
“你个畜生，这是不是你弄出来的？”泰和真人咬牙切齿，“等我解开这玩意儿，一定要把你剥皮拆骨，让你永世不得轮回！”
冰冰咆哮出声：“本尊跳脱轮回之外，岂是你这等废物能轻易伤着的？”
它说完一愣，硕大的兽瞳中闪着厉光：“你刚才那话是什么意思，长得丑的老家伙，这乱七八糟的东西不是你搞出来的？”
一人一兽诡异地安静下来，大眼瞪小眼。
泰和真人沉默半晌，突然开口：“你才是长得丑的老畜生！别想倒打一耙，我被藤蔓缠住了，这不是你出的阴招？”
冰冰啐了一口：“你才出阴招，本尊行得正坐得端，要咬你也是正大光明的，再说我还想问这玩意儿是不是你弄出来的！”
刚才地底下突然冒出这些藤蔓，将他们捆缚住，完全动弹不得，只看到对方站在不远处耀武扬威，现下一经对质，才发现事情似乎不是他们想象中那样。
好家伙，被摆了一道！
九方渊冷眼旁观，看着一人一兽对骂，甚至有点想笑，好家伙，活该！
虽不知道泰和真人与冰冰看到的是什么景象，但他看到的是，他们两个人都被鬼藤缠住了，同样狼狈，分不出谁更凄惨一些。不仅如此，他们两人身上的鬼藤还来自同一个方向，在中间合二为一，或者应该说，是合三为一，还要加上百里呦身上的那根。
九方渊循着鬼藤延伸出来的方向看去，只见那鬼藤尽头连接着一团模糊的黑雾，渐渐的，那黑雾竟然凝成一道颀长的身影，很高，是个男子的模样。
随着黑雾凝成人影，模糊不清的东西变得清晰起来，在那男子的后背上还趴着一个女子，之所以说是女子，是因为这道身影挽了发髻，身形也更瘦弱些，腰肢盈盈，不足一握。
女子趴在男子后背，凑在他耳边，似乎在说悄悄话，两个人亲密得像是连体婴。
鬼藤令汀兰苑中的人和兽动弹不得，源源不断的淡金色灵力缠绕在鬼藤上，通过鬼藤转化成浓郁的黑色雾气，传递到鬼藤尽头的男子与女子身上。
那男子与女子一开始都是黑乎乎的影子，随着鬼藤传递过来的力量越来越多，他们两个的身影凝实了不少，慢慢的，竟显现出和人差不多的肤色，只不过更加苍白，是那种透着阴森气息的惨白。
三更禁不住颤抖了几下，是它熟悉的气息！
九方渊此时也发现了异样，透过重重叠叠的雾气屏障，他看到地面上的男子与女子一并抬起头，露出两张颇为出众的脸。
可巧了，这两张脸，他都认识。
那女子生得秀婉，属于一见就会记住的样貌，九方渊会认识，倒不是因为她样貌出众，纯粹是不久前刚见过，可不是玉奴又是谁。
开鬼眼看到汀兰苑发生异样后，九方渊就猜到会在这里看见玉奴了，之前他力量与记忆都没有恢复，还看不出来，如今回想起来，那玉矿之中，分明藏着一群他讨厌的杂碎。
他说的杂碎指的是鬼门后的家伙，所谓鬼门，是鬼界与人界相同的桥梁，玉奴应当是生于鬼门玉矿的阴灵，她的力量有一大部分来自于鬼门。
现在鬼门或许不会开，但鬼门里的杂碎们可不会消停，让阴灵出来闹事，确实是杂碎们会做出来的事。
一想到那些杂碎，九方渊的心情就开始不美妙了，再想到自己现在打不过那些杂碎，他的心情就更差了。
感觉到九方渊身上掩饰不住的低气压，三更瑟缩了一下，作为一把能屈能伸的大宝剑，它对九方渊情绪的揣摩已炉火纯青，眼下这种程度，没有殿下的亲亲哄哄，主人短时间内心情不会变好。
于是，三更默默降低自己的存在感，开始扮演一个没有感情的坐骑。
九方渊确实心情不好，但不仅仅是因为鬼门那些杂碎，除了玉奴，那男子也让他心里不舒服。
与当初记忆中的不一样了，吸收了泰和真人、冰冰和百里呦的力量，不再是一个模糊的影子，虽然稍显苍白，但从那张脸上，依稀还能看出男子身上不俗的气质，青年意气风发，俊秀风华无双。
这是一个九方渊不想对上的人。
男子与玉奴紧紧贴在一起，鬼藤传来的力量将两人“喂养”得白白胖胖，像个活人似的，唯一不同的是，两人身下相连的部分，那里十分怪异。
之前一眼扫去，九方渊以为玉奴是被男子背在身上的，但细细看来，方才发现不对劲。
两人的身体慢慢凝实清晰起来，但从腹部开始往下，是完全重叠在一起的，即玉奴并没有腿，她和男子共用了腰部以下的身体。说是连体婴并不为过，他们的身体好似完全融合在一起，玉奴像是直接从男子肚子里冒出来的，一双腿支撑着两个人，十分怪异。
之前在玉矿的时候，玉奴还是有胳膊有腿的，不必借助谁的身体就能出现在世间，九方渊不相信自己捣毁玉奴的身体会带来这么大的伤害，阴灵成精借其物，玉矿在，玉奴的身体就不会受到太大影响，为什么今日她会少了双腿，像是寄生在男子身上呢？
隔着重重鬼气屏障，九方渊静静看着地面上发生的一切，世间能开鬼眼的人不多，一个人长时间被拘在魂灯中的残魂，一个是眼瞎心盲的阴灵，两个不人不鬼的智商都不高，九方渊根本不怕自己会被发现。
汀兰苑中的事势必要掺和一下，但他并不想暴露自己，浑水摸鱼才是硬道理，九方渊示意三更向下飞去，更加贴近了汀兰苑，堪堪触碰到鬼气屏障的边缘。
虽然不是上好的修炼材料，但吸收一点并没有关系，九方渊瞥了眼脚底下的三更，吩咐道：“多吃点，别饿着。”
吸收血气修炼的三更欲哭无泪，是它降低存在感没有降低到位，鬼气与血气不是同一种东西，打个比方来说，血气就好比是它最爱吃的菜，吃多少都不嫌撑，鬼气属于那种饭前的开胃花生米，可吃可不吃，吃多了不会对身体产生影响，只会造成心理伤害，心理伤害主要表现形式是……上火。
能屈能伸的大宝剑在心里嘤咛一声，不情不愿地吞食着鬼气。
九方渊漫不经心地看着地面上发生的一切，时不时触碰一下指间的白布条，粗糙的触感很有存在感，令他心头松快了不少。
三更胃口大，没一会儿就将汀兰苑外的鬼气屏障吞食了大半，而操纵鬼藤的两个人正兴奋地汲取着力量，并没有过多注意。
最后留下薄薄一层鬼气，九方渊才命令三更停下，多少得留一点的，遮挡一下泰和真人和冰冰的视线。
泰和真人与冰冰通过气后，不约而同地沉默下来，思索这突然冒出来的藤蔓是什么东西。
泰和真人能感觉到汀兰苑的法阵被压制住了，不懂法阵具体情况的人根本不可能阻止法阵开启，除非那暗中操控藤蔓的东西十分强大，不然不会这样轻易解决掉法阵。
思及此，泰和真人眼底闪过一丝贪婪的光，他被鬼藤缠住的身体没有动弹，掩在身后的手微微收紧，不同于鬼藤的黑色魔气从他掌心流出，像一缕细弱的丝线，沿着鬼藤爬行。
另一边的冰冰也不再暴躁，沉默地伏在地上，一动不动，好似昏死了一般。
九方渊可不认为这能联合初伏枝陷害鹿云舒的畜生会如此轻易地放弃挣扎，他眯了眯眼，打量着冰冰，半晌后了然一哂，若是不细心些，定然不会发现，冰冰身上的伤口已经开始缓慢地愈合了，与此同时，捆住它的鬼藤也放松了几分，不像一开始勒得那般紧。
这鬼藤终究不具有鹿云舒那种力量，无法对冰冰留下永久性的伤口，能困住这凶兽一时，还是撞了大运，冰冰忙着跟泰和真人斗法，没注意到这小阴招，如今既发现了异样，立马做出了最利于自己的选择。
九方渊摇摇头，表情有些遗憾，可惜了，本来想着趁此机会彻底解决泰和真人，再给冰冰一个教训，看样子是做不到了。
三更与他心意相通，打了个饱嗝：“嗝儿，主人，杀不了他，不如就让他‘动弹不得’？”
九方渊意味不明地问道：“怎么个‘动弹不得’法？”
“杀了他们是让他们形神俱灭，做不到的话……”许是想起泰和真人与冰冰对九方渊做过什么，三更的声音冷了几分，“那便学学这鬼藤，让那老家伙动弹不得，困住‘形’，留下‘神’来慢慢折磨，至于冰冰，就挖了它那对眼珠子，让它好好吃吃苦头，让它再敢造反！”
九方渊思量了半天，低低地笑了一声：“这鬼气是个好东西。”
三更一愣，剑身轻颤，用行动表达疑惑：“嗝儿？”
九方渊抬起脚尖点了点它的剑柄：“让你聪明了不少。”
三更：“……”

第四十九章 信笺
打定了主意，九方渊就更不着急了，眼下泰和真人与冰冰都反应过来了，且采取了行动，他再等上一等，兴许能做一回螳螂捕蝉的黄雀，坐收渔翁之利。
此时月上中天，今晚天气不好，看不见几颗星星，一轮半弯的上弦月，怎么看怎么孤寂，但愿人长久，千里共婵娟，也不知道鹿云舒到没到淮州城。
九方渊按了按太阳穴，正思索着，忽然抬头往一个方向看去，鹤影未至，长唳声先到，九方渊足尖轻点，踩着三更跃到飞来的云鹤上，三更化作流光，萦绕在他面前。
赤光晃眼睛，九方渊抬手挥开它，三更不情不愿地离远了些，往云鹤脖子上一挂，变成一个红色的光环，就像给云鹤戴上了一条项链。
如今云鹤回来了，想来鹿云舒已经安然无恙地到了淮州城，九方渊的心情瞬间放松下来，汀兰苑中的事情还得等一会儿，他索性往云鹤上一倒。
这云鹤不是活物，不用喂养，使用起来颇为方便，仅仅是用了几次，九方渊就觉出其中的奥妙了，思索着以后把这玩意拆开，看看能不能照葫芦画瓢，给他的小池鱼也弄一个出来。
他刚躺下，突然动作一顿，怔忡地坐起来，撑着身子，眼里有些不敢置信。
他看到了什么，那在云鹤上的，竟然是一封信！
一封与寻常素白信笺不同的信，那是红艳艳的。
九方渊眼底荡开笑纹，他将那用花汁染透的信封凑到鼻尖，轻轻嗅了嗅，是梅花捣碎碾成的汁，带着腊月里凉丝丝的雪气。
沧云穹庐里的梅花上只有薄薄的一层碎雪，没有这般浓郁的雪气，这是他的小殿下特意带给他的，上面带着距离沧云穹庐百里之外的冬季气息。
去他娘的泰和真人冰冰鬼藤，他现在只想冲到淮州城，给他的小殿下一个和着梅花香气的亲吻。
以往他们之间，做尽亲密之事，也曾幕天席地，他的小殿下身上染过梅花汁，雪容花颜透骨香，那是他心底最深的欲念，成嗔成痴，每每想起来，就觉得心生荡漾。
九方渊平复下呼吸，他的小殿下如今是小池鱼，还没有长大，须得等一等。
鸿雁传书，此情难寄，他小心翼翼地拆开手上的信，染了艳红梅花汁的信笺呈现出淡粉色，小巧又可爱，如同寄信的人。
三更自发地飞过来，化作一座通体火红的烛台，照亮了九方渊四周。
与想象中的长篇大论不一样，里面只有一张薄薄的信纸，捏在手上没多少分量，九方渊扬了扬眉，展开信，盯着上面的两行字，慢慢露出个了然的笑。
略带童稚的活泼声音响起：“是殿下的气息，主人，你和殿下和好了吗？”
哪壶不开提哪壶，说的就是这铁头铁脑的蠢笨玩意儿。
“没和好。”九方渊冷淡地哼了声，“嗤，我们之间从来就没发生过问题，不需要和好。”
三更：“……”主人，自欺欺人真的好吗？
显然九方渊觉得挺好，被三更扰乱的心情在看到信上时，神奇的恢复了之前的愉悦，他摩挲着信纸上歪歪扭扭的字，暗暗腹诽：小孩子也挺好的，他可以一点点养，将鹿云舒养得娇气一些，等过了年，就教他的小池鱼写字吧。
三更不敢把心里想的说出来，它向来遵循一个道理：大丈夫能屈能伸，识时务者为俊杰，虽然它只是一把剑，但它要做一把能屈能伸的大宝剑！
殿下的字什么时候变得这么差了？大宝剑三更不敢说那信上的字太丑，只能努力辨认，轻轻念出来：“池鱼无所有，赠渊一枝冬。这话是什么意思？”
三更语气迷茫：“渊是主人，其他的是什么意思，每个字我都能看懂，怎么就是不明白组合起来的意思？”
九方渊轻笑一声，颇有些不清不楚的炫耀意味：“你自然看不懂，这是他给我的心意，只有我能看懂。”
三更：“……”
九方渊能想象得出来，鹿云舒会是怎样抓耳挠腮，可能有一大堆想写的话，最后却只写下这么两句，也许落笔之后还会因为自己的字不好看而难过，想着要不要让别人代写，但是最后还是选择自己来写。
那字歪歪扭扭的，虽然谈不上好看，但对一个幼年心智不全的孩子来说，已经很不容易了，他能看出鹿云舒写得有多认真。
他的小殿下，从来都是这样，不会害怕什么，永远会努力把自己最好的东西捧给他。
九方渊将信纸折好，原封不动地放回信封中，然后将信封贴身收好，快点解决沧云穹庐的事吧，他要去看看鹿云舒想送给他的冬天是什么样子。
他看信的这一段时间过去，地面上也发生了不小的变化，鬼藤传输灵力的速度慢了下来，九方渊一侧头，透过薄薄的屏障，看向鬼藤尽头的男子，心里有几分唏嘘。
沧云穹庐不世出的天才，一颗心至纯至善，能为了一个鬼婴付出生命，被活活烧死之后仍然保留着自己的意识，那等仁义的君子，竟会沦落到如斯地步，实在可悲可叹。
上辈子他无意中闯入泰和真人的石室，发现了被困在时人烛上的尸骨，和那团意识不清但仍记得保护女儿的黑影。他答应了对方的请求，但后来因过于相信泰和真人，他违反了自己的承诺，还铸下了大错。
这是九方渊一生最大的愧疚，重生之后，一见到时人烛，他便想起了那个夜晚，还好上辈子叶玲玲活了下去，不然他无法面对叶家两条无辜的魂魄。
九方渊暗自叹了口气，脑海中浮现出后来刻意打听的消息，为了一个鬼婴做到那种地步，世间……不对！
他猛地坐起身，看着地面上身体交融在一起的男女，他有一个猜测，一个关于玉奴的猜测。
三更见他面色凝重，试探道：“主人？”
九方渊心里掀起惊涛骇浪，他极力克制着自己，问道：“阴灵成精，有没有可能……是被人刻意操控？”
三更跟不上他的思路，但知道“阴灵”二字代表着什么，顿时严肃了几分：“阴灵成精世间罕见，比一般草木精怪修炼难上百倍，几百年也修不出一个，主人说的刻意操控，按理说应该比阴灵自行修炼要简单一些。”
九方渊声音晦涩：“难不成，竟然是这样的吗？”
三更没听出他话里的意思，只当他有些震惊，想了下，又继续道：“阴灵属于鬼界，参照人界精怪的修炼，得是从小就生于鬼界，再寻恰当的时机，做到天时地利人和，兴许有可能修炼出来。”
地面上突然发出一声巨响，九方渊来不及思索三更刚才说的话，忙扭头看去。
只见汀兰苑中的鬼藤被炸飞了，魔气缭绕的剑影悬垂在半空，被困住的泰和真人已经脱离了束缚，呆愣般看着不远处的玉奴与男子，他嘴唇哆嗦着，半晌才吐出两个模糊不清的字：“师兄。”
剑影反映主人的内心，悬于半空的几十道剑影忽而轻颤，表示了泰和真人有多么震惊。他从没有想过，有朝一日会再见到这个人，死于大火的人明明该保持着尸骨的焦黑，无法轮回，永远不见天日，可眼前的人，从头到脚，除了看上去肤色有些怪异，其他的都与常人无异。
俗话说得好，不做亏心事，不怕鬼敲门，其实不然，亏心事做多了，麻木了，鬼敲门也就没那么可怕了，泰和真人就是这种心理，看见叶昭安的第一反应是惊骇，等那一阵感觉过去，慢慢就恢复平静了。
他打量着叶昭安，视线落在叶昭安背着的玉奴身上，露出饶有兴致的表情：“师兄，好久不见了。”
九方渊将一切尽收眼底，再次惊诧于泰和真人不要脸的程度，别人或许不知，但他心里清楚，上辈子盗走叶昭安尸骨的人就是泰和真人，如果没猜错的话，他之前去救鹿云舒的时候，在汀兰苑中发现的魂灯，那里头禁锢的魂魄应当也是叶昭安的。
果然，不要脸的人不要脸起来，简直超乎想象。
叶昭安没有动作，只怔怔地看着被炸飞的鬼藤，他张了张嘴，不带感情的声音泄出喉咙：“没了。”
在他背上，玉奴似有同感，不过她不像叶昭安那样冷淡，表情哀怨起来，语气凄婉：“没了，又没了，都怪他，他害死将军还不够，还要害死我们！”
叶昭安机械地点点头，重复道：“他要害死我们。”
九方渊拧了拧眉，他怎么觉得，这叶昭安有点奇怪。
上辈子在石室内，叶昭安差点被时人烛炼成侍魂，虽然模糊了时间概念，但还记得自己是谁，记得要保护叶玲玲，可以说是保留着大部分意识，但如今的叶昭安，丝毫看不出自己的意识，活像被玉奴操控的傀儡，呆滞，无神。
泰和真人可不像九方渊一样关心那么多，他只在乎能从自己的好师兄身上捞到多少好处，偷走叶昭安的尸骨，用魂灯聚拢残魂，又从鹤三翁那里盗走时人烛，他为的就是叶昭安身上的力量。
从某种意义上说，泰和真人与段十令这对师徒颇有些意气相投，一个是觊觎自己师兄的力量，一个是嫉恨自己师弟的天赋，两人都不是什么好东西。
九方渊心中不屑，算是明白这俩人为什么会关系不错了，修为都不拔尖，歪心思倒是如出一辙。
泰和真人抬手一招，将空中的剑影尽皆招到手中，他右肩受了伤，拿不了剑，只能用左手，因为不习惯，显得有些别扭。
剑上黑沉沉的魔气顺着他的手爬上肩膀，渐渐包裹住他的半边身体，比起已经是鬼的叶昭安，泰和真人这个人看起来更不像是人。
玉奴似有所觉，表情突然变得狠厉起来，她死死地盯着泰和真人，目光中有些忌惮。
阴灵属于鬼界，她喜食鬼气，对于其他力量，要吸收只得通过鬼藤的转化，泰和真人身上并不是活人的气息，那种贪婪的魔气，对她来说，并不是什么好东西。
泰和真人提着剑慢慢踱步，破除了鬼藤，看见叶昭安后，他已经基本明白发生的一切了，如果是他样样拔尖的师兄，压制住绞杀妖魔的法阵确实不在话下。
不过他并不担忧，叶昭安回来了又怎样，死了的人终归是死了的，不管他的师兄是因为什么出现在这里的，对他而言都是好事，他手中捏着一张底牌，总能轻易将叶昭安解决掉，运气好的话，他还能直接吞噬掉叶昭安的力量。
泰和真人舔了舔嘴唇，脸上显出一种疯狂的神情，贪婪地、着迷地盯着叶昭安。
九方渊几不可查地拧了拧眉，他知道泰和真人打的什么主意，鬼魂力量再强大，也有一个致命的缺点——尸骨，叶昭安的尸骨在泰和真人手里。
玉奴撑着叶昭安的肩膀，从他身后探出头来，发了狂似的喊道：“是他，就是他，是他害死了将军，要杀了他，杀了他！”
她话音刚落，叶昭安就动了起来，不再是之前那种木愣愣的状态，他整个人的状态都变了，如同一把钢刀，锋芒毕露。
被炸成无数段的鬼藤从地上飞起，在半空中抽长，变成细长条，活似一根柔韧的黑色长鞭，叶昭安往空中一握，将那长鞭抓在手中，朝着泰和真人猛地挥去，鬼藤长鞭上长出密密麻麻的倒刺，带起一阵凌厉的破空声，听得人牙酸不已。
九方渊还没做出什么反应，一旁的三更先“嘶”了声，活似要被那长鞭抽中的人是它。
九方渊瞟了它一眼，三更还是个烛台的模样：“我就是觉得那鬼藤做的鞭子看起来打人挺疼的，让那老东西害主人，现在要吃苦头了。”
“看起来是挺疼的。”九方渊摸了摸下巴，突然开口，“等下咱们渔翁得利，你也变成长鞭，我试试手感。”
三更：“……”虽然它能屈能伸，但它依旧是不能弯折的大宝剑，长鞭那种软趴趴的形态怎么配得上它！
“怎么，不愿意？”九方渊声音没什么温度，语气凉凉的，问道。
平心而论，九方渊大概属于颜好声美的那一挂，哪哪儿都挑不出缺点，虽然还没成年，但那音色听起来慵懒得劲，即使是不带语气说话，也好听极了。
听着好听极了的声音，三更严肃道：“为主人赴汤蹈火，是大宝剑，呸，是三更的荣幸！”
三更：是主人的声音太好听，绝对不是它怂。
九方渊眸底含笑，他之前总觉得三更咋咋呼呼的，性子和某人有点像，“三更”这个名字也是某人给起的，当时还闹出过不大不小的笑话。
三更是世间独一无二的兵刃，开了灵智，虽然谈不上精通古今异事，天地玄黄，但它知道的事情委实不少，鬼界人界，妖族凶灵，都能说上几句。
三更活得像个人一样，从前闲着没事干就爱听话本子，头天听着人家说最厉害的兵刃排名，第二天就给自己封了个称号——大宝剑，它洋洋自得，走到哪儿都得介绍一句，自己的名字是大宝剑。
九方渊当时忙着事，没空管它，等忙完了之后，满宫殿的人都知道他有一把名为“大宝剑”的神兵，这神兵十分接地气，名字取得通俗易懂。
在接连被几个部下夸过之后，九方渊也觉出味儿来了，人家是打着夸的名义，笑他的兵器傻呢，九方渊当即勒令大宝剑改名，听了某人的建议，改了个极具内涵的名字——三更。
三更：嗤！
别以为我不知道这名字的来源，分明是你们这样那样，荒x无度到三更，随口胡诌出来的！
九方渊发了话，总之名字就这样定下了，只是三更心里总惦记着自己曾经辉煌的“大宝剑”称号，每每想起，都是一阵唏嘘。
想起往事，九方渊心情好了不少，意味不明地笑了声：“啧，三更，真不错。”
三更：“……”
它敢肯定，虽然主人叫的是它的名字，但这种语气绝不可能是在叫它。
火红的烛台颇感伤心，不停地往下掉着红色蜡烛泪。
云鹤上一片宁静，地面上大为不同，叶昭安一鬼藤抽过去，利光如火，在空中噼里啪啦地响个不停。
泰和真人虽受了伤，但毕竟底子在，很快就躲了开，他提剑向前，狠狠地朝着鬼藤上斩去，那剑锋外包裹了一层魔气，还没触碰到鬼藤，就骤然膨胀起来，像是发现了什么感兴趣的东西，兴奋不已，近乎贪婪地扑了上去。
九方渊表情嘲弄，果然，有什么样的主人，就有什么样的剑，这把剑和泰和真人一样贪婪邪性。
泰和真人干脆利落地挥手，一剑劈下，剑锋将鬼藤直接斩断，掉在地上的鬼藤像黑色的蛆虫一样蠕动了两下，慢慢僵直干枯，最后化为飞灰，消泯于世间。
泰和真人盯着手中魔气愈盛的剑，突然放声大笑：“师兄，你可真是我的好师兄！”
他笑着，执剑冲向叶昭安，将挡在面前的鬼藤斩成无数段，黑色的雾气越来越多，慢慢将他整个人包裹起来。
那剑上有古怪，九方渊心中疑惑不已，泰和真人的模样就像是修了魔，那剑上的魔气完全可以印证这一点，但在以往的相处中，泰和真人又没有表现出丝毫入魔的征兆。
凡做过必会留下痕迹，究竟是因为什么，让泰和真人能以一具人身承受魔气，又不被魔气侵蚀失去意志？泰和真人的心性不比叶昭安，这人本就贪婪自私，九方渊可不相信他能浸染魔气后保持清醒。
察觉到鬼藤伤害不到泰和真人，玉奴与叶昭安一退再退，一时间找不出能与之对抗的法子，他们本就是借由鬼藤的力量重现世间的，鬼藤没了作用，相当于他俩无计可施。
眼看着泰和真人逼至面前，玉奴脸上显出一点惊慌，她猛地抽身往后，使得原本与叶昭安连接在一起的身体分开，她的身体本来从腰部以下没有了，退开之后，慢慢长出一双腿来，与昨晚九方渊在玉矿中看到的模样无异。
叶昭安身形一滞，呆愣地站在原地，似乎不明白自己为什么会出现在这里，下一秒，魔气包裹着剑锋，冲着他的面门刺去，像是要将他完全吞噬。
九方渊心中一紧，手上淬出幽蓝火焰，泰和真人这一剑若是刺到，叶昭安定然会被魔气吞噬魂魄，到时候只会是魂飞魄散一个下场。
他不能让叶昭安死！
此时出手并不是明智的，但时间不等人，暴露身份总好过再欠着叶昭安什么。
上辈子九方渊答应过叶昭安要杀死他，但最后却因为过于相信泰和真人，将在石室中发生的一切和盘托出。
九方渊闭了闭眼，他永远无法忘记上辈子发生了什么事，那是他两辈子的亏欠，至死都无法释怀。

第五十章 黄雀
上辈子，当着他的面，泰和真人强行抽出了时人烛上叶昭安尚未完全被炼成侍魂的魂魄，将那团保留着意识的黑影困住，用能接触魂魄的刀刃，一刀刀地凌迟着叶昭安。
九方渊现在都记得那个场面，魂魄也有痛感，每一刀带来的感觉与活人被刀割到的感觉没有差异，成千上万刀，等同于一个有血有肉的人被削肉剔骨。
整整三天三夜，他在石室之中，看着原本能凝成人形的黑影被削成混沌的一团，耳边是撕心裂肺的惨叫声。
泰和真人当时是怎么说的来着：
“渊儿做得很好，这人生前做尽恶事，死后该赎罪。”
“他不是叶昭安，他占据了叶昭安的身体，多亏渊儿告诉了师尊，不然就要被他骗了。”
“残忍吗？这是他应得的。”
事后九方渊曾怀疑过，但总抱着一种侥幸心理，直到百妖窟认清一切，他才明白，确实是自己做错了，他错信了泰和真人，害得叶昭安死后还不得消停。
当时泰和真人完全没有发现叶昭安的魂魄已经能凝实，可见叶昭安做得有多小心，隐忍数年，全都毁在他手里。
九方渊眼底浮出一层血色，他虽不是什么光明磊落的好人，但也知道，做错了事欠下了债，无论付出什么代价，都该还上。
就在他即将出手的一瞬间，直指叶昭安面门的剑锋停了下来，黑色的魔气仿佛凝固了，仔细看去才能发现，不是凝固，是魔气被其他力量压制住了。
泰和真人往前踉跄了一下，他佝偻着背，发出凄惨至极的叫声：“啊——”
魔气缭绕的剑落在地上，发出一声很轻的响动，随之落在地上的，还有握着剑的手，刚离开身体不久，那只手的手指甚至还在微微蜷动。
九方渊愣愣地看着眼前发生的一切，他从未想过会见到这种模样的泰和真人，即使是恨这人入骨，他也只想过剥皮拆骨，毕竟削成人彘，不太符合他的审美。
掉在地上的手被一条粗大的舌头卷起，冰冰甩了甩脑袋，直接吞下那只手，除了之前攻击鹿云舒留下的伤，它身上的其他伤口已经好得差不多了，只是皮毛上还有血迹，显得脏乱不堪。
它舔了舔嘴上沾染的鲜血，兽瞳中闪着得意的光，趁其不备出其不意，它潜伏这么久，就是为了趁泰和真人不注意，一口咬死他。
这个时机必须得卡准，它看得出这老家伙的剑上有古怪，像是能吸收鬼气，再不出手，等老家伙吸收了这操纵鬼藤的男人的力量，它就很难打得过对方了，所以冰冰十分有先见之明，趁此机会出了手。
凶兽的脸上做不出人那样丰富的表情，但仅仅从冰冰那双巨大的兽瞳中就可以看出，它有多么得意。
九方渊坐在云鹤上，良久才从泰和真人差点被削成人彘的冲击中回过神来，他扬着唇角，语气轻快：“冰冰会不会以为，它是一只黄雀？”
三更这次明白了他的意思，也跟着笑起来：“它是不是黄雀不清楚，能确定的是，它是没什么脑子的家伙。”
瞧瞧那洋洋得意的模样，这头凶兽大概以为自己会是最后赢家了，九方渊抚着额角，将掌心的幽蓝碎光收回：“如此甚好，让我们看看冰冰还会带来什么惊喜吧。”
最好是将泰和真人彻底弄死，也就不必他再出手，用什么“动弹不得”的法子了。
冰冰抬起前爪，将泰和真人按在地上，泰和真人两条胳膊都负了伤，之前右肩是被冰冰直接咬下一大块肉，现在左肩更惨，是整条胳膊被咬断了，根本没有反抗之力。
他惨白着脸，终于觉出些许性命被威胁的感觉，也没有之前那种志满意得的模样了，脸上显出纯然的恐惧。
冰冰得了趣，它可不是那种只知道吃人的凶兽，偶尔它也会学学人类，逗弄将死的猎物，享受一下别样的乐趣，尤其是泰和真人这种猎物，刚才才用法阵出阴招，害它受了十分严重的伤。
“老东西，知道本尊的厉害了吧！”
坐在云鹤之上的九方渊直接笑出了声，冰冰还是太嫩了，连三更都比不上，这种时候本该放狠话，它却只会这么一句，什么“知道本尊的厉害了吧”，跟个孩子似的，上不得台面。
说起孩子，九方渊就想起了自己的小殿下，如今他也是有小孩的人了，快点结束吧，他要去找自己的小孩。
泰和真人脸都气黑了，再怎么说他也是一宗之主，虽然贪生怕死，但也忍受不了一头畜生这样的戏弄，求饶的话他说不出口，只能黑着脸忍着气，不说话，若是他能逃脱控制，定要这畜生死无葬身之地！
冰冰久不见他回话，没了趣，明明看别人这样，俘虏都会痛哭流涕屁滚尿流，怎么它的俘虏这么不上道？不上道的俘虏没有留着的必要了，冰冰决定让泰和真人成为一盘菜，发挥仅有的、填饱它肚子的作用。
它张开血盆大口，朝着泰和真人的脑袋咬去，虽然这老家伙长了一副不好下嘴的丑陋模样，但有的吃总比没有好，眼睛一闭嘴一咬，不是不能忍受。
若是泰和真人知道它心里在想什么，怕是要气得吐出三升血，这畜生实在欺人太甚，他一个要被咬死的人都没说什么，这畜生竟然还敢嫌弃他！
泰和真人无法动弹，在脑海中思索着真被咬了脑袋该怎么办，他怕死，早早就给自己留了后路，因而此时并不是那么担心，就是有点怕疼。
血盆大口对着自己，泰和真人甚至能感受到那张臭气熏天的兽嘴中冒出的热气，黏糊糊的唾液滴在他脸上，熏得他几乎要呕吐出来，然而下一秒，意料之中的痛感并没有出现，他的脑袋保住了。
九方渊幽幽地叹了口气，这百里呦真是多余，早不醒晚不醒，偏偏这时候醒，泰和真人运气不错，都到这种地步了，竟然还能被救下来。
察觉到九方渊心情不虞，三更不敢说话，暗暗在心里祈祷：冰冰你可争点气吧，快点把那老家伙咬死，大不了我以后少骂你两句，也不再怂恿主人挖你的眼珠子了。
百里呦拿着剑，一剑刺入冰冰身体，冰冰怎么也想不到，自己会犯和泰和真人一样的错误，它过于得意，忘了身后还有个人类。
冰冰发出巨大的咆哮声，声音冲破云霄，震得九方渊不适地捂了捂耳朵，看来尴尬那一剑刺得十分到位，把这傻东西伤着了，不然也不会叫的这样凄惨。
与泰和真人不同，百里呦的修为完全是正常修炼出来的，能力压一众男子成为沧云穹庐的二长老，她可不是世人眼中的弱质女流。
百里呦从鬼藤中抽身，横空一抓，直接双手执剑，她本就是用双剑做武器的，只不过这世间鲜少有人能让她使出第二把剑。
这也是为什么，九方渊会带鹿云舒去找百里呦求助的原因，只要百里呦愿意，她可以拖住泰和真人，争取更多的时间。
百里呦双手执剑，表情有一瞬的怔忪，她本来可以趁机再给冰冰一剑，但这一晃神令她失去了补充攻击的机会，对于她这种见过大风大浪的修者来说，这是一个致命的错误。
九方渊倒没多意外，若是百里呦毫无迟疑，那才是出了问题，听个名字都会失态，眼下人都到面前了，怎么可能一点反应都没有，有叶昭安在，百里呦肯定会受影响。
百里呦很快就恢复了平静，冰冰身上的力量十分强大，不同于一般的敌人，她不能掉以轻心，必须先解决掉这家伙，才能安心处理昭安的事。
在私情之前，还有宗门大义。
双剑如游龙袭向冰冰，从左右两侧包抄，将它困在其中。
冰冰刚才把百里呦刺了一剑，现下不敢强行突破，只能暂且休息，极为不悦地看着百里呦，这个女人身上是它不喜欢的气息，明明长得不错，却没有刚才那个老家伙闻起来香。
九方渊搓了搓指节，这百里呦是个令人敬佩的角色，这种情况下，能迅速调整好心态，不慌不乱地对付冰冰，实在出乎他的意料。
两人僵持着，百里呦余光瞥见泰和真人，问道：“泰和，你身上的伤有没有关系？”
她之前一到汀兰苑就被鬼藤缠住了，不知道泰和真人的一系列腌臜事，还以为是眼前的凶兽闯入汀兰苑，袭击了泰和真人。
泰和真人忍着痛站起来：“还好，刚才多谢师伯相助。”
他找了个相对干净的地方坐下，用灵力修复双臂的伤，不知道百里呦能撑多久，他得加快动作了。
灵力一点点修复着身体，泰和真人看了看一旁站着不动的叶昭安，玉奴不知何时已经不见了踪影，他思忖片刻，状似无意地说道：“师伯，这凶兽不知是从哪里冒出来的，竟然还带着师兄的魂魄，我刚才观察了一下，师兄好像受它操控，没有自己的意识。”
百里呦自然注意到了叶昭安的不对劲，闻言便将叶昭安的异样归到了冰冰身上，只当是冰冰害了叶昭安：“畜生，竟敢伤害昭安，你盗走了昭安的尸骨还不够，竟然还伤害一个孩子！”
之前九方渊提到会帮忙找回叶昭安的尸骨，百里呦并不是很相信，现在看到叶昭安，她瞬间就相信了，并且自发的将所有事联系了起来，伤害鹿云舒的，可能也是这头凶兽！
九方渊心中无奈，虽然冰冰也攻击过鹿云舒，但百里呦完全猜错了方向，顺着泰和真人给出的假消息思考，被彻底误导了。
九方渊想提醒，但现在不是他开口的好时机，泰和真人的剑有古怪，他没有完全的把握能敌得过，最重要的是，他提醒了百里呦也不一定会信。一个是几十年的师侄，一个是刚拜入沧云穹庐没几天的他，如果鹤三翁没有陨落，倒是可以直接揭穿泰和真人，但眼下不是好时机。
冰冰满脸莫名其妙：“你在说什么乱七八糟的东西！”

第五十一章 阴谋
乱七八糟的东西？百里呦握紧了手，叶昭安是仙山宗门的有志之士，她可忍不了别人当着她的面来诋毁叶昭安。
只见原本还没有太大动作的两把剑瞬间显出一片寒光，紧接着，如同秋叶坠落，无数道剑影贴着冰冰的毛皮剐了过去，像是要将它整只兽给片成一盘生兽肉片。
冰冰张开嘴咆哮出声，暗红的兽瞳中散发着愤怒的光，简直得寸进尺欺兽太甚！它身上的毛都被削掉了不少！冰冰再次被彻底激怒了，这群人类是有病吗，不知道打兽不拔毛？
九方渊思忖片刻，悄声吩咐：“搞出点大动静，去将那把剑拿回来。”
三更接下命令，牙痒痒似的，又问了一句：“要不要搞死那老家伙？搞得他动弹不得？”
九方渊反应了一下才明白它口中的“老家伙”指的是泰和真人，摸着下巴点点头：“能做到的话，过两天带你下山吃东西。”
耳饰叮叮响得欢快，三更语气里有掩饰不住的兴奋：“要吃血气！”
九方渊懒懒地应了声：“让你吃个够。”
只见一道头发丝一般细的赤色流光钻进鬼气屏障，循着那角落处的泰和真人而去，血气大餐，它来了！
残肢重生耗时耗力，泰和真人的身体经魔气浸染过，比一般修者用灵力肉白骨要快得多，这一会工夫，他被咬下一大块肉的右肩就缓和了不少，伤口不像刚才那样狰狞。
钻进屏障中的三更没有直接去偷剑，它喜食血气，也能利用血气，汀兰苑中遍地都是鲜血，人血和兽血，虽然这点血气还不够它塞牙缝的，但是也可以利用一下，不过在利用之前，它要先给主人讨回一点利息来！
三更隐藏在泰和真人身后，悄悄吸食着泰和真人身上的血气，泰和真人上一秒刚养回点血肉，下一秒就被它吸食干净，伤口愈合的速度慢了下来，泰和真人心中疑惑，但是不敢声张，他本来就恢复得过快，被百里呦发现的话，不好解释。
究竟是怎么回事，谁在暗中动了手脚？
泰和真人不动声色地打量着四周，却没有发现一点异样，三更与血气同根同源，能将自己隐藏在血气中，不泄露一丁点儿气息，自然是泰和真人发现不了的。
百里呦与冰冰战况胶着，突然之间，冰冰不知道发现了什么，竟然放弃了与百里呦对战，掉头就往屏障外冲。
百里呦愣了一下，连忙追上去，冰冰受了伤，修为力量大打折扣，但逃跑的本事没有丢，不消片刻就没了影子。
叶昭安没有被带走，百里呦稍稍安下心，见实在追不上冰冰，也不再浪费时间，连忙往叶昭安方向走去。
九方渊“啧”了声，太过贪心不好，三更太贪心了，惊动了冰冰，直接把那没脑子的畜生给吓着了，不过这样也好，省得他还要费力，他眯起眼看了看屏障处轻微的波动，抬手轻轻一招，将慌不择路逃过来的小家伙给弄了过来。
巴掌大的雪团子上沾了不少血迹，冰冰瑟缩着，低低地叫了一声。
九方渊将它控在掌心，幽蓝的光晕紧紧锁住雪团子，九方渊嫌它身上脏，并不想碰到它。
幽蓝色的灵火一出，冰冰哪里还能不明白，它抱着侥幸心理，怂了吧唧地唤道：“王……主人？”
“叫‘王上’也行，以前不都是这样叫的吗？”九方渊一句话就打破了它的幻象，雪团子冰冰整个萎靡下来，仍嫌不够似的，九方渊没什么温度地说，“冰冰，初伏枝的事，还要多谢你。”
不要谢，冰冰不敢，冰冰好怕，冰冰什么都不知道！
雪团子在九方渊手掌心中装死，这算什么，偷鸡不成蚀把米吗，初伏枝果然靠不住！
地面上，百里呦眼里只有叶昭安，丝毫没管差点被削成人棍的泰和真人，她张了张嘴，还没说话，先红了眼：“昭安……”
叶昭安没有反应，活像一具人偶，甚至连眼球都没有动过。
曾经风华无双的青年竟沦落到今日这种地步，百里呦心中宛如刀割，咬着唇才没有让自己哭出声：“昭安，你跟我说说话吧，我等了你好久，玲玲都长大了，我有好好保护她……”
玲玲？
原本毫无声息的人眼皮微颤，百里呦一直注意着他的动静，自然没忽略这一点，她心中又惊又喜，直接要伸手去抓叶昭安的胳膊。
就在此时，之前消失的玉奴突然出现，她冲到叶昭安背上，发了疯一般，盯着百里呦，恶狠狠地说：“果然是你，你一定是来勾引将军的，要杀了你！”
叶昭安骤然抬起手，鬼藤自发钻进他掌心，不是之前那种长鞭形态，这一次的鬼藤凝化成了又黑又长的利剑，狠狠钉进了百里呦肩窝。
百里呦不敢置信地看着眼前发生的一切：“昭安？”
然而叶昭安毫无反应，握着鬼藤剑再一次刺过来，百里呦不想与他交手，只能慌忙躲避。
从远处来的人御剑成群，九方渊敛了眸子，让云鹤飞远了些。
打头的是药先生和叶玲玲，应该是见百里呦一夜未归，有些担忧，又寻了其他长老，一并赶过来。
一群人直接冲破残存的鬼气屏障，来到汀兰苑，见百里呦受了伤，还被压着打，叶玲玲心中有气，顿时拔剑迎上去：“什么人，竟敢伤我师尊！”
一干长老愣愣地看着手握鬼藤的男子，做不出任何反应。
叶玲玲的剑是百里呦手把手教的，剑剑尽是杀招，丝毫不拖泥带水，没几招就将鬼藤挑开了。
鬼气屏障一破，汀兰苑中的鬼气散了个干净，玉奴见势不妙，连忙往后撤开，趁着一干长老没反应过来，直接化作黑雾，融进了地面。
阴灵就是这样，阴气一重力量就会增强，打不过往地底下一钻，如果没有提前留意，是抓不住阴灵的。
之前在玉矿中，九方渊就是出其不意，才将玉奴的法身暂时破了。
玉奴离开以后，叶昭安又恢复了无知无觉的状态，他手中的鬼藤落到地上，呆呆地站在原地。
百里呦目眦尽裂，大喊出声：“不要！”
剑一出就收不住了，叶玲玲下意识偏了偏，但长剑还是刺入了青年胸膛，鬼魂没有血，只是被长剑捅了个对穿，看起来有些滑稽。
百里呦没管自己肩窝的伤口，直接推开叶玲玲，去抓被剑刺穿胸膛的叶昭安。
与此同时，愣住的长老们终于反应过来，一股脑儿涌上前：“这，这是昭安？”
叶玲玲脑袋嗡的一声，猛地抬起头，看着一动不动的男子，昭安，叶昭安，这是……她的父亲？
百里呦看向地上被自己推倒的叶玲玲，口不择言：“叶玲玲你干了什么，他是你父亲，是至死都惦记着要牺牲自己让你活下去的父亲！”
叶玲玲浑身发抖，面对百里呦的指责，说不出一个字，她只是想救自己的师尊，她不知道这是自己的父亲，她不知道……
泰和真人不能再待在一旁了，他停下恢复双臂，站起身，他刚走出两步，突然身形一晃，直愣愣地倒在地上，他的眼睛大睁着，直到失去意识之前，都没有想到自己究竟是哪里出了纰漏。
所有人都围着叶昭安，没有人注意到角落，没注意到泰和真人的异样，也没注意到汀兰苑中散发着魔气的剑突兀地消失了。
叶昭安被发现了，泰和真人被暂时解决了，冰冰也翻不出什么波浪，九方渊心情舒畅，将飞到掌心的红光握紧：“做的不错。”
三更语气有些哀怨：“唔，这剑可真难吃，臭死了！”
三更血气化身，能吞食万物，不喜欢乱七八糟的气息，鬼气还好，冷冰冰的没什么味道，魔气对它而言，就像是放臭了的鸡蛋，熏得它总想吐出隔夜饭来。
九方渊笑了下：“忍一忍，回去喂你好吃的。”
好吃的暂且缓解了三更的焦虑，它闷闷地念叨：“不知道那剑是怎么炼出来的，魔气重得吓人，太难闻了，对了主人，我还发现一件事，那老家伙身上好像有异样。”
九方渊知道泰和真人身上有古怪，但他不知道具体是因为什么，闻言不动声色地应了声：“发现了什么异样？”
三更想了下，回道：“他身上有一股很特殊的味道，我说不上来，总觉得有点熟悉。”
有点熟悉吗？这个描述太笼统了，九方渊一时也无法从其中想到更多有价值的信息。
原本蔫头耷脑的雪团子突然抬起头，它被包裹在幽蓝的灵火中，巴掌大小，看起来有点可怜。
“我知道是怎么回事。”冰冰讨好地说，“王上，我吃了那老家伙的肉，我知道他身上有什么古怪。”
九方渊正视着冰冰，三更叽叽喳喳地先炸了锅：“蠢货，那老家伙身上有什么古怪。你快点说！”
被“蠢货”刺了一下的雪团子炸了毛，整只兽膨胀了一圈：“你才是蠢货，你全家都是蠢货！”
“蠢货你忘了吗，我没有家人。”三更咂咂嘴，“若真要说，主人就是我的家人。”
冰冰顿时偃旗息鼓。
九方渊掀起眼皮看过去，三更也安静下来。
“你刚才说的，知道……他有古怪，是什么意思？”九方渊迟疑了一下，做不到称呼泰和真人为老家伙，总觉得那称呼太不稳重。
冰冰不敢藏私，乖乖将自己发现的事说了出来：“那老家伙身上有一股香气，我闻了就想咬他，就像好吃的点心一样，当时王上离开，我本来只想尝两口，试试味道，但那老家伙非但不乖乖让我尝，还烧我的毛，我生气了才……”
这傻家伙怎么总是抓不到重点？九方渊表情冷淡，并不是很想听冰冰讲述它咬泰和真人的心路历程。
三更憋不住了，打断冰冰的话：“只想尝两口？那老家伙要是乖乖让你尝，还能剩下骨头吗？你以为谁都跟你一样是蠢货吗，说得好像你咬人没有错一样，呸，不要脸！”
冰冰：“……”那老家伙是王上的师尊，虽然它是抱着让王上不要生气的想法，但三更这样说出来，让它好没有面子。
雪团子团成一团：冰冰委屈，冰冰不说。
本来就要忍受到头了，猝不及防被三更打断，九方渊不悦地“啧”了声，语带警告：“三更！”
能屈能伸的大宝剑努力降低自己的存在感：嘤，明明三更只是说了实话而已。
收拾完三更，不能“厚此薄彼”，九方渊朝冰冰抬了抬下巴，意味明显。
雪团子抖抖身上的毛，语带讨好：“我吃了那老家伙后，体内的力量增加了不少，这也是我为什么能和他打这么久的原因，那老家伙不像人，他的肉对我来说，就像是妖兽一样，大补。”
“像妖兽一样。”
九方渊轻轻重复了一遍，若有所思地眯了眯眼。
云鹤一直在汀兰苑上空徘徊，九方渊拍拍它，云鹤得了命令，往天秀峰飞去。
回了天秀峰，九方渊立马锁了门，他将冰冰扔在一边，然后让三更把吞下去的剑吐出来，准备开始研究。
混沌成团的血气将一柄剑吐在桌上，然后凝成巴掌大小的人形，盘腿坐在桌上。
“主人，这东西真的好臭啊！”小人三更揉着肚子，将吐未吐，一脸郁色，“根本不像蠢货说的那样香香的。”
九方渊没有放开对冰冰的禁锢，雪团子被困在一层幽蓝色的光罩中，抬起前爪冲三更亮了亮爪子：“你个蠢货，我说的是那老家伙，又不是这把剑！”
三更理直气壮：“剑随其主，如果主人像你说的那么香，剑就算不香，起码不应该是臭的！”
九方渊被两个小家伙吵得头疼，一挥手把两人困在小型结界中，世界顿时安静下来。
他没有直接去碰桌上的剑，试着用灵力触碰了一下，但那把剑丝毫没有反应，甚至连魔气都没有变化，仿佛只是一把加了魔气外罩的普通铁剑。
九方渊又试了几种法子，每一种都没有用，那剑不为所动。
到这种地步，九方渊也明白过来了，这剑中的古怪恐怕不是轻易能发现的，还是得从泰和真人身上下手，但三更出手稳准狠，泰和真人现在几乎是废人了，九方渊叹了口气，认命地将剑收起。
九方渊洗了个澡，然后就在房间里打坐修炼，接下来的几天中，他一直闭门不出，安心修炼，直到又突破了一层境界，堪堪停在金丹一线，他才从打坐状态中恢复过来。
恢复了记忆，自然不能再使用以前的修炼方法，他不是普通的人，虽然用那等法子修炼的速度令他被称为修真界不世出的奇才，但对现在的九方渊来说，那法子还是太慢，远远限制了他。
按照适合自己的方法修行，速度果然很快，九方渊试了试自己的力量，满意地笑了下，不过眼下最好还是藏锋，出其不意才能给敌人最大的冲击。
九方渊将自己的修为封住，他的修炼功法与普通法子不同，能掩饰自己的修炼的境界，好了，他现在又是一个尚未筑基的弟子了。
外头天光大亮，九方渊正准备洗漱一番，门就被敲响了，除了泰和真人与段十令，他还真不知道眼下的沧云穹庐有谁会大清早来找他。
难不成他判断错误，泰和真人已经从汀兰苑中的法阵中脱身了？一大清早不嫌晦气，怀着极其不悦的厌烦，九方渊不情不愿地打开了门。
“九方，你果然醒了。”方观是放下还要敲门的手，笑呵呵地跟他打招呼，“子清还说你们应该没醒，我就说嘛，这天已经亮了，云舒会赖床，你是一定不会的。”
九方渊怔了一下，他是真没想到敲门的人会是方观是，他在脑海中搜索了一下，确定自己只是在择徒大典当天跟方观是聊了两句，似乎和这人谈不上有什么交情，也不到这种热络的地步。
秋子清拉了拉方观是，示意他收敛一点，看完了差不多就行了，该走就走。
方观是会错了意，一拍脑门，上手就要抓九方渊的胳膊：“我们是来叫你和云舒一切去吃饭的，对了，九方，你是不是受伤了，昨天见你流血，伤口怎么样了？”
九方渊躲得飞快，方观是的手停在半空，笑容僵了一瞬，气氛有一丝尴尬。
秋子清冷眼旁观，他就知道会这样，得，让这缺心眼的多碰几回钉子，自然就会记得苦头了，快，九方渊你再冷漠一些！
九方渊很快就反应过来，不知出于什么心态，他这回并没有如秋子清的意，破天荒地露出点笑模样：“劳烦挂碍，已经没事了，昨天云舒给我处理了。”
说着，他抬起手，露出手指上裹得不尽如人意的布条。
九方渊这么一回话，方观是瞬间被转移了注意力，好奇地看着他手上的布条：“云舒不是小侯爷吗，还会做这种事？”
九方渊清了清喉咙，状似无意地回道：“他也就给我做过。”
方观是点点头：“你们两个感情真好，认识很久了吗？”
“也不算很久，一见如故吧。”九方渊关上门，伸手朝方观是让了个方向，“有些人就是这样，仿佛命中注定，一见面就会熟起来，生命中只有彼此，其他人都比不了。”
方观是深以为然，附和道：“没错没错，我跟子清也是，打小就一见如故，光着屁股穿一条裤子长大的，感情好得不得了。”
秋子清：“……”
谁跟你光着屁股穿一条裤子了？并且，你是真的听不出来对方话里的意思吗？秋子清陷入了迷茫，事情的发展出乎他的意料，九方渊为什么不按套路出牌？
“还是比不了。”方观是一捶手，感慨出声，“你跟云舒应该比我跟子清关系还好，我跟子清是竹马，你们这相处了没几天就能这样，有缘，一定是命里有缘，用神仙娘娘的话来说，就是天造地设的一对儿！”
一听方观是的话，九方渊脸上的笑意愈发明显，以前怎么没发现，这小子说话还挺好听？
秋子清眼角直抽，不清楚方观是在胡言乱语些什么，这家伙早些时候成语没学好，逮着个天造地设乱用，好家伙，够要命的。他忍了忍，还是没忍住，黑着脸问道：“天造地设是这么用的吗？”
方观是一滞：“不，不是吗？我用错了吗？九方，我没有说你和云舒不好的意思，这成语什么的我也不太明白，如果用得不对，你千万别误会。”
九方渊一摆手，大气道：“没事，我明白你的意思，你用得挺好的！”
方观是哈哈大笑：“是吧，我也觉得用的挺好！”
秋子清：“……”
九方渊阴差阳错的发现了方观是的好，走到饭堂后，两人已然聊得热火朝天，秋子清一脸茫然，觉得自己似乎不应该出现在这里，他一个聪明人，看着另一个聪明人和一个傻不拉几的人聊傻不拉几的话题，真的很不合适。
最无奈的是，聪明人不是他朋友，傻不拉几的那个才是，他想旁敲侧击提醒一下都没用。
“所以云舒是回家了吗？”方观是叹了口气，“算起来，也是快到过年的时候了，不知道这择徒大典什么时候补办。”
九方渊眼皮不抬，昨晚泰和真人受了重伤，长老们又看到了叶昭安，估计一时半会儿处理不完：“应该还得两天。”
方观是的声音顿时低落下来：“希望能快点，我还想回家陪我娘一起过年，我每年都陪她一起的，今年和子清来沧云穹庐，我还特意算了时间，择徒大典结束，我们应该能赶在年前到家，没想到会拖这么久。”
他们住的地方离得比较远，从沧云穹庐离开，还得赶几日路，若是再拖下去，可能来不及在除夕前到家。
九方渊拿着筷子的手一顿：“择徒大典结束，我正好要离开沧云穹庐一趟，到时候可以让云鹤把你们送回去。”
方观是眼睛一亮，就连秋子清都一并看过来：“真的可以吗？”
“嗯，可以。”九方渊微微一笑，“你们是云舒的朋友，就是我的朋友，没关系。”
天秀峰的饭堂是新设的，特意为来参加择徒大典的人准备的，段十令偶尔会来看看，这一次突然出现，脸色阴沉沉的。
九方渊摩挲着筷子，突然想起来，他似乎还有账没和段十令算。
之前泰和真人说并不知道雾林一事，那应该是段十令自作主张，可是为什么呢，为什么段十令会这般沉不住气，明明上辈子，为了除掉他，段十令筹谋了十几年。
九方渊慢条斯理地吃着饭，段十令身上有古怪，或许还有更大的阴谋。

第五十二章 见面
段十令在饭堂里遛了一圈就离开了，也不知是来干什么的，他整个人气色不太好，病恹恹的，没什么精神。
吃完饭，九方渊就和方观是秋子清告别了，自己回了屋子，继续修炼，他马上就要结金丹的，最近是关键时期，不能马虎，加之玉矿一事，逼得他不敢松懈。
玉奴已经出来作乱，定然是受鬼门中杂碎们的指使，免不了要硬碰硬，他可不想输给手下败将。
这一修炼就是几天，最后还是三更把九方渊叫醒的，它馋血气了，说好了收拾完泰和真人那个老家伙，就让它饱餐一顿的。
九方渊正在冲击金丹，猝不及防泄了气，看着三更的目光寒凉，像是在问：你想死吗？
冰冰幸灾乐祸地笑了几声，活该！
三更顶着九方渊要杀人的目光，硬着头皮道：“明天就是除夕，主人不和殿下一起守岁吗？”
九方渊一怔，他把这茬忘了。
三更一看他这副模样，就知道自己的话起了作用，连忙趁热打铁道：“殿下离开的时候，主人还说让人家等你，都等到除夕了，听说除夕一起守岁，能够白头到老，主人难道不想去找殿下吗？”
九方渊拧着眉：“真的吗？”
三更：“嗯？”
“白头到老那个。”九方渊罕见的有点不好意思，“一起守岁，就能白头到老？”
三更睁眼说瞎话：“没错！”
“行，那就去吧。”没忽略三更的兴奋，九方渊笑了下，十分温柔地说，“如果不能白头到老，我就把你剁了，喂冰冰”
三更：“……”
冰冰：“……”
之前说过要带方观是他们一程，九方渊还记得，正准备去找找他们两个，谁知一开门，就遇到了。
方观是一如既往地打招呼，笑嘻嘻的：“九方，好几天没见你，没出什么事吧？”
“没事，外出了一趟。”九方渊随口胡诌，“你们这是要去哪里？”
方观是和秋子清都背着包袱，一副要离开的模样。
“择徒大典刚结束，我和子清准备回家了。”方观是挠挠头，不好意思地说，“之前你不是说过，能顺路送送我们吗，我俩回家肯定会来不及，就想到你这里来碰碰运气。”
九方渊记得这事，笑了下：“我也正准备去找你们来着，稍等，我去带上包袱，咱们这就出发。”
一听这话，方观是明白了，九方渊是答应要送他们，虽然说是来碰碰运气，真碰到了，还有点不太敢相信。
秋子清一看就知道他在想什么，暗自叹了口气，对九方渊道：“不急，你慢慢收拾。”
九方渊收拾得很快，三人坐着云鹤，从天秀峰出发，往沧云穹庐的山门飞去。
到达山门时，九方渊也登记了一下，给段十令留了个言，虽然对方可能并不在意他下山的事，但他并不想因此事落下什么话柄。
一出山门，云鹤便加快了速度，方观是一手抓着秋子清，一手捂着自己的小心脏，小心翼翼地往下面看，看一眼，忙收回头，像是被吓了一跳。
“这也太高了。”方观是感慨道，“九方你可真厉害，能控制这么厉害的云鹤。”
九方渊摆摆手：“不算什么，还没问，你们两个择徒的结果怎么样？”
提起这个，方观是又兴奋起来：“过了，我和子清都过了，等出了正月，我俩再回来进行修炼考验。”
“恭喜。”九方渊道，“我没参加择徒大典，仪式上可有发生什么有意思的事？”
方观是掰着指头数：“没什么值得说的，听说宗主泰和真人昏迷不醒，你应该知道，长老们请了奈何医谷的人来看，也没瞧出个结果。”
九方渊左耳上的耳饰发出叮叮的脆响，他抬手摸了摸耳垂，那是三更变幻成的：“师尊之事，我也很担忧。”
方观是想拍拍他的肩，想起秋子清说过的话，九方渊不喜欢跟人太亲密，于是手伸到一半缩了回来，安慰道：“别担心，吉人自有天相，一定会没事的。”
接下来路上，方观是一直没停过嘴，九方渊把这几日里发生的事粗略地听了一遍，方观是接触不到太多重要的消息，听说的事情有限。
唯一值得提一提的，就是泰和真人的伤，据说此次前来沧云穹庐帮忙治疗的，还有奈何医谷的奇才，桑勰。
九方渊对桑勰没印象，上辈子两人之间的交集也很浅，浅得几乎要谈不上交集，桑勰是奈何医谷第二个疯子，比曾经拿药人做实验的疯子更疯。
九方渊会知道这人，纯粹是因为，寒毒骨钉是桑勰发明的。
上辈子从洪荒秘境出来后，他因寒毒骨钉修为尽失，自然会去了解一下这东西，查着查着才发现，寒毒骨钉是奈何医谷的奇才桑勰研究出来的。
九方渊查过，桑勰和花絮棠没有关系，当年在洪荒秘境算计他的人，应该不包括桑勰。
九方渊让云鹤先将方观是与秋子清送到家，他可不想带着这俩人去淮州城，虽然他对方观是已经没有太大敌意了，但还是不想让他们和鹿云舒见面。
距离确实很远，从沧云穹庐到方观是和秋子清的家后，天已经黑了，两人道了谢，还想留九方渊歇息一晚，吃个饭。
九方渊拒绝了，坐上云鹤，掉头往淮州城去，明日里就是除夕，他可不想浪费时间在这里，只想陪着心心念念的小殿下一起守岁，然后白头到老。
＊
是夜，淮州城鹿家。
鹿云舒托着下巴，透过窗户，看着院子里的梅树。
离开沧云穹庐已经半个多月了，他好久没见到阿渊了，不知道阿渊有没有受泰和真人与段十令的欺负。
院子里的梅花开得很盛，前两日一直下雪，地上积了厚厚的一层，直到今天下午雪才停。
寒梅映雪，月色如缎。
鹿云舒捧着暖手炉，他怕冷，虽然手脚都是热的，但一到冬天，就喜欢捧着个暖手的东西。没穿书之前，一下雪，他就爱往兜里揣暖宝宝，穿书之后没有暖宝宝，只能用暖手炉。
鹿云舒想起之前研磨梅花写下的信，那样写的话，阿渊能不能看懂，会不会明白他的意思，他不知道怎么表达想念，绞尽脑汁也想不出来，只能改了别人的诗句，希望九方渊能明白。
鹿云舒正思索着，忽然一阵风起，梅花上的雪纷纷落下，紧接着，云鹤从天而降，停落在院中。
九方渊提前让云鹤消了音，夜深了，他不想吵醒鹿云舒，他刚准备从云鹤上下来，就听到一道调高的声音，语气兴奋又激动：“阿渊！”
九方渊循声看去，就见鹿云舒从屋子里跑出来，眼睛亮晶晶的，边跑向他边问：“阿渊！你怎么会来？”
九方渊连忙跳下云鹤，接住冲过来的小胖子，从胸腔中发出沉沉的笑声：“听到你说想我，所以我来了。”
“好好说话！”鹿云舒没抬头，软乎乎的脸在他怀里蹭了蹭，“我是很认真的在问，阿渊为什么会来。”
九方渊心情颇好，话赶话地逗他：“我是很认真的在回答，怎么，不相信？”
鹿云舒控诉道：“阿渊！”
九方渊叹了口气：“说过让你等我。”
说过让你等我，只要你在等，我就一定会来，无论你记不记得。
两人还没来得及多说，身后突然响起一道威严的声音：“什么人，在此处喧哗？”
威严的声音突然响起，冷不丁的，格外突兀，听声音像是中年男子，沉稳有力，不怒自威。
四周一静，气氛有一丝古怪，本来就是大晚上，两个人一心注意着彼此，根本没料到会突然冒出来一道声音。
鹿云舒头皮一麻，揪紧了九方渊的衣服，这声音响起得太突兀，更重要的是，他对这声音没有一点印象，猝不及防听到，有一点懵。
院子里没点灯，循声看去，只看到走廊处站着一道黑漆漆的高大身影。
“阿，阿渊。”笃信科学的社会主义接班人鹿云舒同学穿书之后就抛弃了自己无神论者的身份，被能飞的云鹤，魂魄融合等事件冲击过，颇有些神经敏感，脑袋一木，脱口而出，“是鬼吗？”
九方渊：“……”
他可以确定，那是活生生的人。
九方渊没见过这种模样的鹿云舒，小殿下以前可不会将害怕表现出来，他有些新奇，一边面上不动声色实则心里暗爽的享受着鹿云舒的依赖，一边思索着要怎样告诉鹿云舒来的不是鬼。
九方渊还没享受够，那道黑漆漆的人影又开口了：“鹿云舒？”
这次的声音不像刚才那般沉稳，带了点不赞同的意味，就像是……长辈对不懂事的小辈说话时的口吻。
鹿父常年驻守边疆，鹿母不是随军就是在各地处理铺子的事务，鹿家只有鹿老夫人管事，鹿云舒一怔，脑海中浮现出一个想法，没等他验证，又一道声音响起了。
“云舒睡了吗？”
这道声音能听出是女子，但又不像普通女子那般娇软，语速略快，听起来极有英气。
女子手上拿了一盏小灯，和男子一道走近。
四个人面面相觑，谁都没先说话。
鹿云舒还窝在九方渊怀里，怂了吧唧地揪着他的衣裳，警惕地看向面前的男女，他没听到任何消息，不知道这两个人的身份是不是他想的那样。
女子把手上的灯凑近了些，照亮了九方渊与他身后的云鹤，稍稍放下心来，方才看向鹿云舒：“这么晚了，云舒怎么还没睡？这位是？”
鹿云舒卡了壳，听这熟稔的语气，他应该想的没错吧，这就是鹿小侯爷的娘亲。
鹿云舒抿着唇没说话，一方面他在纠结，自己没有第一时间认出两人的身份，会不会引起鹿父鹿母的怀疑，另一方面是私人原因，他不知道怎么对待“父母”这种存在。
九方渊听着对方的话，明白了两人的身份，他不动声色地把奶团子护在怀里，微微一笑：“是伯父和伯母吗？我是九方渊，沧云穹庐的弟子，是云舒的师叔。”
他这么一开口，不仅解释了自己的身份，还打消了尴尬的气氛。
鹿父和鹿母今晚刚回到府里，先去见过鹿老夫人，听了一些关于鹿云舒的事，知道儿子去了沧云穹庐，因而在看到九方渊身后的云鹤时，鹿母立刻反应过来，这应该是沧云穹庐来的人。
鹿母把手上的灯递给鹿父，悄悄扯了扯他的袖子，冲着九方渊笑了下：“原来是渊儿。”
鹿云舒回家之后无事可做，一直陪着鹿老夫人，挑了几件在沧云穹庐发生的事讲给她听，九方渊是每件事中都会出现的主要角色，鹿老夫人记得清楚，有位名叫“九方渊”的孩子是自家孙儿的好朋友，跟儿子儿媳说着话也提到过几次。
鹿母是个精明的人，没有问九方渊为什么会突然出现在这里，时候不早，只让他们两个早点休息：“今晚先和云舒凑合一下可以吗，看你们两个应该有挺多话要聊的。”
九方渊乐得如此，道了谢：“有劳伯母。”
他说完想起什么，侧了侧身，拢紧怀里默不作声的鹿云舒：“来得太突然，多有叨扰，给您添麻烦了，今日夜深风大，明日渊再正式拜访伯父伯母。”
“无碍，用不着那些俗礼。”鹿母摆摆手，将他的动作尽收眼底，笑了笑，“今天时辰不早了，你们两个先休息吧，等明天我们再聊。”
说完她便催着两个孩子进屋，九方渊收了云鹤，与鹿云舒一同进了屋子，全程鹿云舒没说一句话，安静得像个胖乎乎的小哑巴。
把两个孩子送进屋子后，鹿父才开口问道：“怎么不多问两句，就让他们两个住一起吗，那人究竟是谁还不清楚，万一他对云舒不利怎么办？”
同其他沉默寡言的父亲一样，鹿父也属于那种不善于和孩子交流的，心里憋着事说不出，只会在孩子不在场的时候问问。
“人家不是自我介绍了吗，他是云舒的师叔。”鹿母是说一不二的性子，不怎么在意地拍拍鹿父的胳膊，“你没看云舒一直拉着他吗，今天太晚了，有什么事等明天再说也来得及，再说，你没看到云舒穿得少吹着风吗？”
鹿母没多说，但鹿父已经明白了她的意思，两个人一块生活了几十年，该有的默契都有，鹿父是实心眼，有时候想不到那么深，但经夫人一提醒，就能快速反应过来。
鹿父有些愧疚：“我，是我疏忽了。”
“我一开始也没发现。”鹿母暗自在心里叹了口气，她与鹿父又何尝不是五十步笑百步，“那孩子比我都上心，我相信他不会伤害云舒。”
毕竟在刚才那种情况下，他们做父母的都没发现问题，九方渊却能第一时间做出护着鹿云舒的举动。
鹿父也不再多说，鹿云舒先天不足，打小心智不全，他们两个人又事多，一年到头总不在府里，聚少离多，对鹿云舒的事情也不清楚，知道的还没有苏长龄多。关于鹿云舒的情况，两人只能从鹿老夫人那边了解，今日刚知道鹿云舒心智方面恢复了正常，两人心里高兴，方才大半夜过来，却没想到会撞见这么一出。
对于鹿云舒没有第一时间认出自己，鹿父和鹿母倒不是很在意，他俩都忙，从鹿云舒出生到现在，两人陪着的日子加起来，可能都没一个月，打小就没多亲近，突然亲近起来才不对劲呢。
回了屋子后，鹿云舒一直没说话，神情有些恍惚，九方渊很快就发现了他的不对劲：“不开心？”
是不太开心，今晚见到鹿父鹿母，鹿云舒想起他的父母了，穿书前的父母。鹿云舒抓住他的手，张了张嘴，话到嘴边了，却没说出一个字来，明明心里堵得慌，但就是找不到一个发泄的口子。
九方渊本就体寒，又一直赶路，带着一身寒气，他将手从鹿云舒手里抽出来，扫视四周，把放在桌上的暖手炉塞进鹿云舒手里。
刚才奶团子身上还是暖烘烘的，出去一趟，又抱了自己，沾了不少寒气，脸色都不那么红润了。
鹿云舒捧着暖手炉，被九方渊按在床边，他懵懵地歪了歪头：“阿渊？”
“冷不冷？”九方渊想试试他身上的温度，又想到自己体寒手凉，放弃了这个想法，“你刚才出去穿得太少了，冻得脸都发白了。”
鹿云舒本来打算睡了，只穿了里衣，睡不着方才跑去窗边坐着，身上只松松地套了件外衫，窗户开得小，他避开了风口，在屋里待着并不冷，出去一趟吹了风，就有点受不住了，九方渊虽有意给他挡着风，却也做不到遮得一点风都没有。
鹿云舒心里暖乎乎的，表情也不像刚才那么低落：“阿渊是特意来找我的吗？”
九方渊关了窗户，回头看见坐在床沿的奶团子，表情柔和下来：“嗯，来看看云舒这里的冬天。”
鹿云舒想起自己之前寄给他的信，轻轻咳了咳，耳根烧热，眼神有些游移，明白九方渊这话是什么意思了。
暖手炉热乎乎的，鹿云舒很快暖和过来了，脸色也不像刚才那样白，透着红润润的血色，又变成了健健康康的、白里透红的奶团子。
九方渊心痒，手贴在他抱着的暖手炉上，状似无意地问：“刚才怎么一直没说话，不高兴？”
鹿云舒闷闷地应了声：“一点点。”
贴着暖手炉的手碰到了一起，轻微的触碰令九方渊心里升起一点不清不楚的感觉，像心尖上被兔子耳朵蹭了蹭：“想说说吗？”
有很多人并不喜欢跟别人分享私事，九方渊是这样的人，如果被追着问其中原因，他不会觉得对方是在关心自己，只会觉得很烦，将心比心，他不想让鹿云舒感觉到不适。
鹿云舒不知道从何说起，说自己的父母吧，有些不合适，说鹿小侯爷的父母吧，他也只了解过一点，未知全貌不予置评。
“我不知道怎么说。”鹿云舒说。
这是委婉的拒绝，九方渊以为自己听不到鹿云舒为什么会不开心的原因了，结果下一秒，他就听到鹿云舒的声音：“可能说得没头没尾的，你不要介意。”
手被暖手炉暂时捂热了，不用担心太凉会冰到小孩了，九方渊捏了捏鹿云舒的后颈：“想说什么都行，我不介意，你可以随意一点。”
鹿云舒被烫得缩了缩脖子，却也没躲，等九方渊拿开手后，快速蹬掉鞋子爬上床，把暖手炉往枕头上一扔，掀起被子拍了拍床榻：“阿渊上来，我们说睡前悄悄话。”
虽然在沧云穹庐说要住同一个房间，但只住了半晚，鹿云舒对抵足而眠这件事耿耿于怀，他坚信只要一块睡了，就能成为最好的朋友！
九方渊长出一口气，认命地爬上床，坐在靠外一侧。
鹿云舒虽然是个孩子，但鹿家家大业大，他的床榻大，被子也大，睡两个大人都绰绰有余，更不必说他们两个都是没长开的孩子。
“阿渊睡外面吗？”鹿云舒捏了捏被角，“你可以挑一挑的。”
九方渊把外衣脱下，接过他手里的被子：“我习惯睡外面。”
这是他的私心，只要是和某人睡在一张床榻上，他都会睡外面，就好像，把人困在他的胸膛和墙壁之间，这让九方渊有一种掌控感。
鹿云舒不挑，只是问一句，他脱了外衫，只穿着一件里衣，挨着墙壁躺下，他怕太往外会挤到九方渊。
两个人盖了一床被子，中间空了一块，空出的位置大概能再放下半个鹿云舒。
九方渊侧过身，怎么看那空着的一块怎么不顺眼，他往里挪了挪，直到挨着软乎乎的奶团子才停下。
鹿云舒眨眨眼：“阿渊？”
九方渊理直气壮：“我往里一点，怕掉下去。”
怕掉下去你还要睡外面，鹿云舒忍了忍，没把这话说出来，怕九方渊恼羞成怒，以后不和他一块睡了。
九方渊清了清喉咙：“咳咳，不是要说悄悄话吗？”
“啊，对。”鹿云舒摸摸鼻子，往被子里缩了缩，有点尴尬，“我忘了自己要说什么了”
之前酝酿好了一点情绪，和九方渊同床共枕，一伸手就能碰到对方，太激动，他给忘了。
九方渊心神一转，这也许是个套话的好机会，他看了看一脸无辜的鹿云舒，体贴地先开了口：“想听我的故事吗？”
鹿云舒眼睛一亮，虽然看小说知道了关于九方渊的事，但听他本人说出来，可比小说什么的真实多了：“想听！”
九方渊理了理思路，开口就是一句：“我没有爹。”
鹿云舒握紧拳头，气愤道：“对，你没有爹！”
九方渊：“……”

第五十三章 闲逛
许是发现自己过于激动，鹿云舒打着哈哈：“没有爹挺好的，真的，渣爹留着也没用，我就喜欢你没有爹。”
九方渊：“……”好的，看来鹿云舒知道泰和真人是他爹的事。
九方渊状似无意地说：“我娘亲人很好，我从小跟她一起生活，小时候的事记不清了，只记得自己似乎搬过很多次家。”
鹿云舒：“我也觉得你娘亲很好，她一定特别爱你，小时候发生的事都不重要，你不用担心太多。”
关于九方渊记不清童年发生过什么，这在原文中多次提到过，是一个很明显的伏笔，但是鹿云舒并不知道这个伏笔的作用，因为作者后期写崩了，完全忘记这个伏笔了，鹿云舒觉得，既然原文没写出来，那就不必太在意。
九方渊暗自在心里叹了口气，看来鹿云舒也不知道他小时候发生了什么，似乎自己不知道的事，鹿云舒也不是很清楚，虽然这是他设计出来的一切，但仍然有很多无法控制的因素，他也无法保证。
“我之所以会拜入沧云穹庐，是因为泰和真人。”九方渊顿了顿，继续道，“当时我娘亲刚去世，他突然出现在我家里，说见我孤苦无依，要带我去沧云穹庐修行。”
鹿云舒自然知道这回事，闻言不屑道：“在话本里，一般这种突然出现的角色，不是大好人就是大坏蛋。”
九方渊曲起胳膊撑在床铺上，俯视着鹿云舒，饶有兴致地问：“那你觉得他是好人还是坏人？”
“他当然是坏……”鹿云舒及时截住话头，用手捂着自己的嘴，眼睛瞪得圆溜溜的，“我什么都没说，我也不知道他是好人还是坏人。”
九方渊扬了扬眉，善解人意地点点头：“你什么都没说，我什么都没听到。”
鹿云舒呼出一口气：马甲没掉。
他想了想，觉得自己得把话题引开：“阿渊的娘亲去世了吗，那阿渊是小可怜，只剩下自己一个人了。”
是这样没错，九方渊不咸不淡地“嗯”了声，盯着鹿云舒白嫩的耳垂，和以前一样，耳骨上有一颗红痣，他舔了舔牙尖，不知道那里的味道有没有变。
鹿云舒说完才反应过来，自己这话似乎有揭人伤疤的意思，他在心底哀嚎一声，想将自己这张不会说话的嘴彻底缝上。
鹿云舒，你一定是智障！
被子底下，鹿云舒伸出手，试探性地碰了碰九方渊的手，见九方渊没有排斥，才大着胆子然后握紧了他的手，鹿云舒体热，盖着厚被子，手心里微微有些濡湿：“阿渊别难过，你还有我。”
九方渊从那颗红痣上移开眼，看着只露出一双眼的奶团子，刚才一会儿工夫，鹿云舒又往被子里缩了缩，难怪会热得手心都出了汗。
在鹿云舒要收回手时，九方渊突然加了几分力，捏了捏软乎乎的爪子，没让他把手抽回去：“嗯，我有池鱼。”
鹿云舒：“……”
池鱼最近出现得太频繁了吧。
九方渊怕他再捂下去会闷出病，把被子往下拉了拉：“别蒙头，乖乖躺好。”
鹿云舒不敢再动，任由九方渊给他掖被子角，过了一会儿，他突然开口：“阿渊，你相信有父母会不爱自己的孩子吗？”
九方渊对于情绪的把控很敏感，鹿云舒现在的状态，与他们刚回到屋子里差不多，他几不可查地皱了下眉，不知道是哪里出了问题，明明刚才鹿云舒的心情已经好了起来，现在又变回了之前的样子。
九方渊没想好怎么回，要是让他回，他肯定会说相信，毕竟他有一个能夺舍自己儿子的爹。
鹿云舒似乎没想听他的回答，紧接着又说道：“阿渊对我真好，以前从来没有人给我掖过被子。”
九方渊哪里还能不明白，是自己刚才掖被子的行为戳到鹿云舒了，他有些迟疑，不知道该不该劝几句，就刚才在院子里的事，他能看出鹿父和鹿母对鹿云舒的关心。
私心里，他并不想劝，不想让人分走鹿云舒的感动，父母也不行，他想成为鹿云舒的唯一。
鹿云舒睁着眼，看着床榻上空，屋子里的灯没有熄，借着灯光，能看到床榻上雕刻的花纹。
“如果选择生下孩子，起码应该尽到为人父母的责任吧。”心里堵着的事找到了宣泄口，被温柔对待永远是鹿云舒的弱点，想到九方渊刚才的动作，他忽然委屈起来，“最基本的照顾，哪怕是一句关心的话也行，生了又不想养，那为什么又要生呢？”
恐怕刚才在院子里，鹿云舒没有说话，也是因为这事，九方渊瞬间就将一切联系起来了，但他不是很明白，就刚才而言，鹿父和鹿母对鹿云舒是很关心的，似乎并没有生了不养的意思。
鹿云舒说完这一句，突然反应过来，刚才一时委屈上头，想起自己穿书前的事了，他怕九方渊发现什么不对劲，连忙换了话题：“阿渊，你知道我为什么会去沧云穹庐吗？”
九方渊倒真的挺好奇这件事，闻言问道：“为什么？”
鹿云舒眨了眨眼，眼眶里似乎还有刚才酸热的感觉：“因为阿渊，我是因为你才去沧云穹庐的。”
这是一个既在意料之中，却又出乎意料的原因，九方渊没说话，心里又酸又软，他的小殿下，也在向他而去。
“阿渊不信吗？”
鹿云舒觉得，不相信是应该的，毕竟在九方渊眼里，在拜入沧云穹庐之前，自己并不应该认识他。
两人面对面侧着身，九方渊抬手扣住鹿云舒的后颈：“我信。”
鹿云舒反倒怔了一下：“阿渊……”
不管是真的信还是骗他的，鹿云舒都很高兴，他弯着眼，笑嘻嘻地说：“为了拜入沧云穹庐，我可费了好大力气呢，本来我只是一个路人……就不是能修仙的人，为了去见阿渊，为了和你成为朋友，我真的好辛苦。”
九方渊被他逗笑了：“是吗？”
忽然想起什么，鹿云舒严肃道：“你我本无缘，全靠我有钱。”
九方渊扬了扬眉：“哦？”
鹿云舒以为他听不懂这话是什么意思，语重心长地解释起来：“不是什么人都可以修仙的，沧云穹庐是第一仙山，要拜入宗门很困难，择徒大典太晚了，我要早点见到阿渊，还要保证自己能拜入沧云穹庐，真的好辛苦好辛苦的。”
掌心的手微微汗湿，潮润润的，九方渊紧了紧手：“辛苦了。”
“倒也不辛苦。”卖可怜卖够了，鹿云舒趁热打铁，说出自己的真实目的，“钱能解决的问题都不叫问题，所以阿渊有什么事要告诉我，我可以帮你的。”
可以帮我的吗？
九方渊垂下眼帘，视线凝在鹿云舒耳骨的红痣上，不可避免地想起某些画面，他压下心底翻涌的情绪，哑声道：“早点睡吧。”
确实是要睡了，时辰不早了，九方渊的声音好像有魔力一般，本来鹿云舒还不觉得，闻言突然感觉到困乏劲儿，眼皮有些重，他含糊地道了声“晚安”。
小孩睡得快，心里想的事都说出去了，没牵挂，鹿云舒说完“晚安”，没一会儿工夫就睡着了，呼吸声平稳均匀。
屋子里的烛灯被一晃而过的幽蓝光束熄灭，浓稠的黑暗如同潮水般侵袭了每一个角落，在静谧的深夜中，两道截然不同的呼吸声交织在一起。
许久，九方渊轻轻撑起身，垂头在身侧的奶团子额头上碰了碰：晚安，好梦。
昨晚睡得太晚，导致两个人都起晚了，阳光透过窗户纸洒进屋内，发白的光在眼皮上跳跃，将睡着的人唤醒。
九方渊侧了侧身，轻轻搂了搂怀里热乎乎的小火炉，他不习惯睡懒觉，今日睡到这个时辰，已经是放纵了。
被窝里太暖和了，九方渊罕见的犯了懒，不想起床，好似自己一直不睁开眼，就可以一直这样睡下去似的。以往的噩梦都没有来打扰，九方渊心情不错，甚至在怀里的奶团子伸胳膊蹬腿碰着自己时也没不悦，反而把睡相不好的人箍得更紧了些。
鹿云舒还没醒，九方渊思索着是现在起床叫醒他，还是再躺下去，一时有些难以抉择，不过这个难题并没有困扰他很久，因为有人替他做了选择。
敲门声轻缓，带着一丝试探，九方渊骤然睁开眼，神魂向外铺展开来，门口的是熟人。
昨晚鹿家夫妇虽然昨晚没有多问，但肯定不会心大到一直不管鹿云舒，这不，今儿个就找来了。
鹿云舒困极了，九方渊没忍住吵他，披了衣服下床，细心地给睡得小脸红扑扑的奶团子掖好被角，然后简单顺了顺头发，让自己看起来不那么失礼，然后才打开门。
见是九方渊来开门，鹿母脸上并没有什么表情变化，笑着问道：“刚睡醒吗？云舒还在睡？饿不饿？”
伸手不打笑脸人，更何况这人还是鹿云舒的娘亲，九方渊抿出一点笑来，不好意思道：“昨天闹得有点晚，一时睡过头了，云舒很累，还在睡。”
鹿母颔首，朝屋里看了看：“饭做好了，叫云舒起床吧，你们还小，要按时吃饭。”
九方渊这才发现自己一直堵在门口，他能看出鹿母的心思，微微侧了侧身：“伯母进来吧，我这就叫他起床。”
“麻烦你了。”
鹿母没推辞，直接进了门，她终归与鹿云舒相处太少，心里念着这个孩子，但也不知道该怎样与之相处，贸然插手恐怕会引起鹿云舒的反感，她索性站在一旁，看九方渊喊鹿云舒起床。
九方渊快速将自己的外衣穿好，然后去叫鹿云舒起床，他不是第一次干这种事，在沧云穹庐的时候，他帮苏长龄叫过好几次。
“该起床了。”
碍于鹿母在场，九方渊没有说太多，只推了推鹿云舒，见他嘟哝了声又往被子里钻，便直接上手把鹿云舒从被窝里捞了出来。
一捞一个小池鱼，又快又准。
鹿母将一切看在眼里，这样熟悉的动作，定是以前做过很多次了，她看着九方渊脸上平静的表情，对他的印象好了不少，这人很照顾云舒。
“我困。”鹿云舒没骨头似的靠在九方渊胳膊上，闭着眼控诉，脑袋还一点一点的，“阿渊，想睡。”
九方渊早就习惯他这副模样了，一手扶着他，一手去拿他的外衣：“抬手。”
“困……”虽然嘴上抗议，但鹿云舒依旧乖乖听话，抬起两只手。
因为鹿云舒的配合，整个穿衣服的过程并没有多久，等穿完上衣，鹿云舒也差不多醒神了，和以往一样，他坐在床上没说话，一双笑眼里略有些空洞，呆呆地追随着九方渊的身影。
鹿母听鹿老夫人说鹿云舒恢复心智了，心里惦记着这件事，此时一见鹿云舒这副表情，眉宇间浮上浅淡的担忧：“他这是？”
九方渊毫不在意道：“刚睡醒有些迷糊，马上就回神了。”
鹿云舒没迷糊太多，很快就彻底醒了，首先想到的就是昨晚自己和九方渊睡了。
天呐，他和阿渊睡了，他和阿渊就是最好的朋友了！
刚醒，记忆功能启动，身体程序开始运作，但语言功能还没有彻底复苏，鹿云舒没过脑子，脱口而出：“阿渊，我们睡了！”
九方渊：“……”这不经脑子就说话的毛病改不了了。
一旁的鹿母直接呆成一座木雕：？
所幸鹿云舒的下半句来得很快：“我们是最好的朋友了！”
鹿母长出一口气：还好。
鹿云舒很快就发现了房间里的另一个人，他没有想到会突然看见鹿母，整个人直接愣住了，坐在床上没有反应，这怎么办，他该叫声“娘亲”吗？
九方渊不知道鹿云舒在想什么，只觉得他们母子俩之间可能有什么误会，他终究选择了私心，不想掺和这件事，他可以成为鹿云舒的唯一。
鹿母很熟悉鹿云舒的排斥，但从未见过他这般排斥的模样，不过也没什么差别，因为以往见面，鹿云舒也没有喊过她“娘亲”，先天不足心智不全的孩子，她早就习惯了。
鹿母暗暗在心里叹了口气，留下一句“早点出来吃饭”就离开了，刚才鹿云舒叫“阿渊”的冲击力太大，导致她有点嫉妒九方渊了。
如果鹿云舒一直是个心智不全的孩子，她或许不会奢求太多，明明是自己身上掉下来的一块肉，但怎么就跟自己不亲呢？
没养没费过心，为什么要跟你亲？
不过鹿云舒不知道她的想法，自然没有机会说这话，只是大清早见过鹿母后，昨晚和九方渊抵足而眠的兴奋劲儿被冲淡了不少，他乖乖地穿好衣服下床，洗漱完跟着九方渊一起去吃饭。
饭菜是提前备下的，临近中午，但不是个正经饭点，桌子上摆着各式各样的菜，还有茶和点心，桌上是鹿家四口人，外加一个九方渊。
鹿老夫人已经从鹿母那里知道九方渊来的事了，苏长龄又解释了一下，她知道这人就是和她乖孙玩得好的孩子，是她乖孙的小师叔，之前还让云鹤把她乖孙送回家。
九方渊生得好看，又守礼，鹿老夫人问什么他就答什么，滴水不漏，言谈举止大方得体。
因为知道鹿云舒是祖母看着长大的，九方渊对老夫人的态度更是好了很多，有意无意哄着，将鹿老夫人哄得笑个不停。
鹿云舒从来没见过这样的九方渊，一边吃饭一边悄悄打量着他。
“对，按辈分算，我是云舒的师叔。”九方渊一偏头就抓住了偷看的奶团子，眼底笑意更甚，“我们年纪相仿，辈分并不重要，做朋友就好。”
鹿老夫人笑得慈祥：“朋友好啊，还要麻烦小渊多照顾照顾云舒，他年纪小不懂事，哪里做得不好，你多担待。”
九方渊颔首：“云舒很乖，我会好好照顾他的。”
鹿云舒喝了口粥，心满意足：阿渊承认他们是朋友了。
他抬起头环视四周，扫过屋里的人，又乐呵呵地喝了一口粥：当众承认，划重点！
鹿父和鹿母很少说话，九方渊筑基辟谷无需进食，也没吃多少，一顿饭差不多光陪着鹿老夫人聊天去了。
只有鹿云舒是正经吃饭的，喝了碗粥，这个菜尝一口，那个菜来一筷子，吃得不亦乐乎。他有个习惯，桌子上出现的菜，都想尝一遍，一口也行，反正得尝一下。
一顿饭很快吃完了，鹿老夫人聊天聊累了，休息前特地让苏长龄带着九方渊和鹿云舒去淮州城逛逛，鹿云舒不愿意在家里面对鹿父鹿母，忙不迭地应下，一吃完饭就拉着九方渊去找苏长龄了。
淮州城是个大城，城中能逛的地方很多，苏长龄挑了些吃食多，卖新鲜小玩意儿的街，带他俩去逛。
九方渊以前和娘亲一起生活，日子过得辛苦，并没有几次逛街的经历，鹿云舒对这些幼稚的玩具没兴趣，努力装出感兴趣的模样，就想着带九方渊多体会一下，给他的小可怜补回一点童年。
今日正是除夕，街上热闹，卖各种小玩意儿的特别多，整条街都是满满当当的人。
鹿云舒出门之前被裹成了一个圆滚滚的球，过厚的衣裳令他行动不是那么方便，走起路来跟个摇摇晃晃的小黄鸭似的。
九方渊看着他艰难地在人群中挪动，忍不住笑出了声，伸手牵住他的手：“别走丢了。”
鹿云舒气闷：“我不是胖，只是穿得有些多，天气太冷了，你看你就是穿得太少，所以手才这么凉。”
九方渊“嗯”了声：“确实有点凉。”
他体寒，身上就没点热乎气，尤其鹿云舒还是个小火炉，两个人身上的温度对比就更加明显了。
九方渊想起鹿云舒的暖手炉，怕自己冰着他，想抽回手，结果被鹿云舒一把抓紧了：“别乱动，我给你捂捂。”
九方渊微怔，没舍得拒绝。
旁边的苏长龄见到这一幕，笑着打趣：“少爷，我手也冷，你怎么不给我捂捂？”
鹿云舒嫌一只手捂不过来，两只手一起握着九方渊的手，闻言头也没抬，道：“苏先生是大人了，不怕冷，如果冷得受不了，你就多活动活动，或者往手上哈哈气。”
苏长龄笑着摇摇头：“同人不同命啊。”
鹿云舒脸一红，还好出门前被鹿老夫人强迫着戴了个帽子，不然准会被发现。
街上小摊子多，鹿云舒一开始是带九方渊补回童年，后来看着看着，自己也得了趣，他也没见过这些新鲜玩意。
又走到一个摊子前，架子上是个卖面具的，鹿云舒拉不动腿了，直勾勾地盯着其中一个银灰色面具：“阿渊，你喜欢吗？”
九方渊权当陪孩子，顺着他的视线看去：“还不错。”
鹿云舒大手一挥：“买它！”
苏长龄买了他指的面具，刚付完钱，九方渊也拿着一个同款的金色面具，准备付钱，苏长龄想帮他付了，被九方渊拒绝了。
鹿云舒被其他东西吸引了注意力，没看到这一幕，等苏长龄把面具递给他，他直接拽了拽九方渊的手：“矮一点。”
九方渊会意，俯身让鹿云舒给自己戴上面具，等鹿云舒戴完，他才拿出自己买的面具，把那个剥开被包得严严实实的奶团子，把金色的面具戴到鹿云舒脸上。
竟然是同款面具，面具是半脸的，遮住了一点脸色，鹿云舒抿了抿唇：“阿渊好看。”
九方渊没说话，看着鹿云舒的眼神幽深，他尊贵的小殿下，果然最适合金色。
苏长龄看着两个孩子，突然觉得自己有点多余，是面具的缘故吗？苏大管家对这些小玩意儿从来都没什么兴趣，此时他看着货架子上的面具，突然有点迟疑，自己要不要也买一个。
他正犹豫的工夫，两个孩子就跑没影了，苏长龄面皮一僵，忙往四周找去，慌忙之间，还不小心撞到了人。
“抱歉。”
“没关系，公子可要小心点。”
被撞到的人声音清朗，含着笑意，听起来慵懒又多情。苏长龄下意识抬头看了一眼，小小惊讶了一瞬，无他，这人看上去年纪不大，十七八岁的模样，挺俊俏的，桃花眼含情，透着一股风流的公子哥儿的劲儿。
苏长龄记挂着鹿云舒和九方渊，微微颔首便离开了。
在他身后，男人抚了抚眼角，喃喃自语：“离开得那么快，看来这张脸还是不够出众。”
苏长龄没走太远就找到鹿云舒和九方渊了，两个人正站在卖糖人的摊子前，九方渊手上拿着一个兔子形状的糖人，鹿云舒则盯着正在做糖人的老师傅。
苏长龄松了口气：“你俩可别走丢了。”
鹿云舒闻言一惊：“抱歉苏先生，刚才看到卖糖人的就过来了，忘记告诉你一声了，你看看要个什么形状的，我请客！”
苏长龄说“没事”，架不住鹿云舒坚持，挑了个老虎形状的，今年是虎年。
老师傅动作很快，不一会儿，又一个糖人就做好了，这次做的是一条龙。
鹿云舒眼睛一亮，接过糖人端详了一会儿：“好看！”
九方渊正想接话，就看鹿云舒“咔嚓”一口下去，咬掉了龙尾巴。
九方渊：“……嘶。”
鹿云舒顺着龙尾巴往上又咬了一口，九方渊的脸色红了又白，莫名觉得有点疼。
鹿云舒不明所以：“挺好吃的，阿渊，你怎么不吃？”
“吃！”
九方渊觉得自己不能口下留情，必须以牙还牙，于是他一口咬下一只兔子耳朵，恶狠狠地嚼着，总有一天，他要把兔子彻底吃了。
鹿云舒浑身一凛，莫名觉得后颈有点凉。
小孩体力跟不上，逛了一圈就累了，三人正准备找个地方歇歇脚，突然被一道声音叫住了：“公子请慢，我见你身上黑气缭绕，似有血光之灾，红鸾星动，面有桃花之劫。”

第五十四章 守岁
这熟悉的台词，好家伙，血光之灾和桃花运，忽悠人必备两大说辞都齐活了，鹿云舒翻了个白眼，转头一看，果不其然，是算命的。
算命的老先生语气神秘：“要不要寻一寻破解之法？”
鹿云舒直接拒绝：“不需要！”
“没说你，小孩子别掺和。”
鹿云舒抱紧九方渊的胳膊：“他也不需要！”
“都说了小孩子别掺和，你们两个稍一稍。”老先生指了指苏长龄，“这位公子，你来。”
被称为小孩子的九方渊：“……”
莫名被点到的苏长龄：“……”
老先生把一副龟甲扔在桌上，手指飞动：“苏家子，孑然一身，时年廿三，是否觉得近日不顺，心中郁涩……”
苏长龄一惊：“老先生是如何得知的？”
好现代化的骗术，跟老庙门口算卦的一模一样，鹿云舒皱了皱眉，总觉得有些熟悉感：“苏先生别信，他一定是调查过你，鹿家的大管家，基本的背景不是明摆着的吗，他说的这些我也知道。”
老先生语重心长：“小孩子，不信可以，但你砸我饭碗可是会背运的。”
鹿云舒眼睛一转：“那你给我算算？”
“你有什么好算的。”
鹿云舒正准备说“你算不出来”，就听到老先生不屑道：“明摆着的魂魄有异，刚融合完吧，哦，没融合彻底。”
九方渊眸光一暗，拦住鹿云舒，一把拍上桌上摆着的龟甲：“先生可愿替我算算？”
龟甲发出轻微的声音，老先生眯起眼看着他：“小友可愿摘下面具？”
他刚才还称呼九方渊为“孩子”，现在就改了口，换了“小友”。
九方渊摇摇头，指着鹿云舒，兴致缺缺地说：“先生能隔着面具看出他的事，怎地就不能看出我的？”
“你，你！”老先生紧盯着他，额头上冒出汗珠，半晌才叹了口气，认命似的，“小友身上有玄机，我学艺不精，看不出。”
九方渊沉吟片刻，拉着鹿云舒往旁边让了让，指了指苏长龄：“劳烦先生指点破解之法。”
鹿云舒一脸懵逼：“阿渊？”
九方渊冲他摇了摇头。
苏长龄知道九方渊不是普通人，现下这意思，莫非这老先生算出来的没错？他心里一慌，连忙上前：“请先生指点。”
老先生又开始手指乱飞，神神叨叨地说：“三日后子时，往城西去，三十里处有机缘，可助公子破除灾厄，切记切记，一定不能迟到。”
苏长龄脸一白，九方渊拉着呆愣的一大一小离开了铺子，走出两步又折回去，留下银钱。
走出很远之后，鹿云舒才找回自己的声音：“阿渊，他说的是真的吗？苏先生不会有事吧？”
苏长龄到底是普通人，怕这神神叨叨的事，慌神道：“九方小师叔，我真的有血光之灾吗？”
他只记得血光之灾了，至于桃花劫，不在他的考虑范围之内。
九方渊眼皮不抬：“假的。”
鹿云舒：“诶？”
“你见过有人没收到钱就算卦的吗？”九方渊冷冷嗤道，“有人想约苏先生。”
苏长龄：“啊？”
九方渊没多解释，问道：“苏先生最近可遇到过什么奇怪的人？”
苏长龄最近没出鹿府，就今儿个陪他俩出来逛，一直都在一起，没遇到过什么奇怪的……倒是有一个。
“方才你俩去买糖人，我撞到了一个人，他也不是很奇怪。”
九方渊没在意他后面的话，直接问道：“当时是什么情况？”
苏长龄把事情复述了一遍，这回不止九方渊沉默了，鹿云舒也沉默了，苏长龄语气迟疑：“有什么问题吗？”
当然有问题，问题大了去了！可算知道为什么熟悉了，这套路……多亏让阿渊戴了面具！
鹿云舒气炸了：“苏先生别管了，这事和你没关系。”
九方渊眼底浮上一层冷意，像是毒蛇伸出獠牙，他笑里并没有温度：“没错，到时候我来帮苏先生好好解决一下烂桃花。”
苏长龄一脸懵：“烂，烂桃花？”
不是血光之灾吗？
＊
除夕夜。
与往日里不同，今夜的怡红馆罕见的安静下来，客人少了许多，从外面看，不似之前那般热闹，娇柔的俏音传出，屋内灯火通明。
“公子看奴家如何？”
“公子说了，先看萍儿的，可不能反悔。”
“好好好，不反悔，一个个挨个看。”倚在软榻上的男子没个正形，右手搭在膝盖上，点了点身旁围绕的一干女子，“着什么急，我又不会跑了。”
这男子一双桃花眼微微敛着，眼尾迤逦，唇边漾着放荡不羁的笑，他喜艳俗，衣襟上绣了大片的花，活脱脱一个纨绔子弟。
一旁环肥燕瘦，约摸十多个不同类型的女子围绕在他身旁，都没有靠的太近，最近的离着软榻也有十几公分距离。这是男子的要求，他虽游刃有余地周旋于各个女子之间，却不愿意叫她们离自己太近。
男子掀起眼皮，笑得风流多情，他看着之前嚷嚷得厉害的萍儿，招了招手，只这一个动作，萍儿就羞红了脸，往前走了两步。
“羞什么？”男子一把拉住她的手，笑着睨了她一眼，“刚才胆子不是还挺大吗？”
萍儿低垂着头，在其他女子的娇笑声中嗔了声：“公子！”
男子哂笑：“怎么了，还说不得——”
“大哥！”闯进来的少年莽撞，直接推开围着男子的女人们，“爹让你回家，今天除夕……”
他越说声音越小，因为原本带着笑的男子已经冷了脸，那双桃花眼中好似结了冰一般：“你叫我什么？呵，又不是一个娘生的，叫得着吗？上赶着来攀亲戚，脸都不要了吗？”
那少年一窒，被一群女子看着，窘迫得脸都红了，支支吾吾说不出话：“我，我，大哥，你怎么能这么说，我们是一家人啊。”
那男子牵着萍儿的手，慢慢从软榻上站起来，他身量高大，站起身后，比少年高了一个头，居高临下地俯视着少年，眸底尽是不屑：“李钰，别在我这里找存在感，你算个什么东西？”
那少年，即李钰脸涨得通红：“我们是一个爹生——”
“闭嘴！”男子松开萍儿，随意地摆了摆手，让怡红馆里的姑娘们离远了一些，然后直接拎起李钰，将他带到窗户旁边，“不知道有些话不能随便说吗？”
他们在怡红馆的二楼，男子打开了窗，呼啸的风卷着雪花，一股脑儿扑在人脸上，像刀剐着皮肤，涩涩的疼。
“我早就警告过你，不要惹我，真当我什么都不知道吗？”男子按着李钰的后颈，将他整个人压出窗口，大半个身子在窗户外，像是下一秒就要从楼上掉下去，“打着我的名号在外面招摇撞骗，你姓李我姓花，咱们可不是一家子。”
李钰到底年纪不大，被他这一通操作吓得不轻，浑身哆嗦着，涕泪横流：“大哥，我——”
男子眯了眯眼：“还叫‘大哥’？”
李钰顿时改口：“花，花絮棠。”
“嗤。”花絮棠松开手，嫌弃似的走远了几步，“赶紧滚。”
李钰不敢耽搁，屁滚尿流地跑了。
见识了花絮棠要将人从二楼窗户推下去的一面，怡红馆的姑娘们都被吓到了，不敢上前，唯独萍儿胆大，倒了杯茶给他：“公子息怒。”
花絮棠轻笑出声：“不怕我？”
他模样俊俏，方才凶神恶煞的，现下一笑，又恢复了风流倜傥的公子哥儿架势，举手投足间带着促狭的情韵，跟勾人的花孔雀似的，勾得一众姑娘们脸红。
萍儿大大咧咧地说：“怕公子作甚，公子又没错，是那人不识抬举，自个儿上赶着找事。”
“萍儿合我心意。”花絮棠抿了口茶，将杯子随意地往桌上一放，然后揽着萍儿往榻上一带，瞧着其他姑娘，笑得温润，“都散了吧，今儿个没兴致了，留萍儿陪我就行了。”
其余姑娘们不敢多说，忙往屋外退去，听着身后两人的调笑声，纷纷扼腕，这回可亏大发了。
萍儿面上一喜，更加卖力地伺候起来，花絮棠每年除夕都会在怡红馆待着，服侍他的人总会得到很大报酬，花絮棠刚刚对李钰的行为不好又怎样，她可不想放过这个发财的机会，更何况花絮棠那张脸还是万一挑一的。
床帐飘动，开着的窗户一直没关，能听到夜风簌簌的响声，然而榻上火热，男女两人都没心思注意其他的东西。除夕夜本该阖家团圆，这怡红馆内两人你来我往热火朝天，倒也迎合了气氛。
夜深，花絮棠从床榻上下来，他随意地披着一件外衣，略显阴柔的脸上冷如冰雪。
床上萍儿已体力不支昏睡过去，整个屋子里只剩下花絮棠一个有意识的，他衣襟没系好，敞开着，露出一大片胸膛，就这样走到窗户前。
夜里雪更大了些，碎雪扑在他脸上身上，他摸了摸自己的脸，眼底冷光如刀，过了会儿，他从储物法器中拿出一张薄如蝉翼的面皮，往脸上按了按。
在烛灯与雪光的映照下，屋内的铜镜照出一张与刚才截然不同的脸，唯一相同的，只有那双冰冷的桃花眼。
与此同时，淮州城鹿家。
九方渊是第一次过这么热闹的年，以往娘亲在时，他们也只是两个人一起过年，虽然圆满，却也冷清，如今在鹿家，不止有咋咋呼呼的鹿云舒，还有一大家子人，样样习俗都要走，繁杂又吵闹，意外的惹人喜欢。
除夕夜里又下了雪，势头很大，院子里尽是皑皑一层，气温也跟着降了不少，鹿云舒穿得厚实，就连九方渊都被鹿老夫人“逼”着穿上了同样厚实的衣裳，喜庆的大红底，领口一圈绒毛，活像两个招财的童子。
两只红彤彤的奶团子蹲在门口，怎么看怎么喜庆。
九方渊摸了摸领口的绒毛，不知道该说什么，只觉得盛情难却。
鹿云舒当他不喜欢这种类型的衣裳，劝道：“这个毛领子挡风，别看有点幼稚，这样可暖和了。”
“嗯，暖和。”九方渊睨着他，忽然问道，“你是不是瘦了？”
鹿云舒眼睛一亮：“真的吗？”
自打回了鹿家，鹿云舒一直有意控制自己的饮食，总被叫“小胖子”，他表面上不在意，实则内心记得清清楚楚。
穿书前他苗条着呢，也是一个实打实的小帅哥，虽然脸不像九方渊那么好看，但也是学校里的校草预备役。
鹿云舒惦记着减肥，知道肥胖的两大克星就是管住嘴和迈开腿，回来后他连日常的小点心都省了，那等高糖高油的东西越吃越胖。
九方渊没来之前，鹿云舒每天都会在府里多逛两圈，鹿家府邸大，逛一圈下来就能消耗不少卡路里，他不喜欢跑步，就拿散步作为减肥主要科目。
九方渊仔细打量了他一遍，笃定道：“瘦了。”
没人比他更清楚鹿云舒的高矮胖瘦，鹿云舒哪里变了一丁点，他都能挨着说出来。
“太好了，看来我的减肥方法有效果。”鹿云舒笑得开心，眼睛亮晶晶的，“再过一段时间，等我减肥功，就不是小胖子了。”
九方渊被逗笑了：“小胖子不好吗？我还挺喜欢的。”
鹿云舒怔了下，抬眼看他。
两个人蹲在一起，地上覆着一层薄雪，九方渊伸手在地上画着，状似无意地提起：“当时怎么想到要给我……寄个冬天？”
“咳咳，就，花开的很漂亮，想给你看看。”鹿云舒搓了搓脸，去拉九方渊的手，“地上雪凉，你本来就体寒，别冻着。”
九方渊用另一只手握住他的手，沾了雪的手继续动作着，不一会儿就写出了两行字，收了最后一点，他才抬起手，面上似有些惊诧：“你怎么知道我体寒？”
鹿云舒表情一僵，慌不择言：“我，我听说的！”
“听谁说的？”九方渊好整以暇地看着他，“整个沧云穹庐里，我们两个整日形影不离，你听谁说的关于我的事？难不，还有人比你和我关系更亲近？”
本来是一句“我自己发现的”就能解决的事，但鹿云舒心里有鬼，想到be小说原文，就自动乱了阵脚，被九方渊逼到不上不下的局面。
“没有人比我们两个关系更好，我们才是最好的朋友！”这件事可不能含糊，鹿云舒破罐子破摔道，“因为我关心阿渊，所以我知道关于阿渊的一切，阿渊信不信都好，反正就是这样。”
九方渊本来就是想逗逗他，没想到会把人逗炸毛了，忙顺着他的话转移话题：“信信信，你看看这个。”
他指着地上，那里是刚才写好的两行字。
鹿云舒心里还是有点别别扭扭的，不是因为九方渊的话，单纯觉得自己的行为有很多纰漏，他不是个不谨慎的性子，只是面对九方渊不设防，很多话不过脑子就说出去了。
如果不是穿书掉马甲必没有好下场，他都想直接告诉九方渊了，他不是真正的小侯爷鹿云舒，他是来自另一个世界的鹿云舒，是来保护九方渊不受渣渣们伤害的。
思及此，鹿云舒幽幽地叹了口气。
九方渊捏了捏他的手：“叹什么气，看不懂？”
“看什么？”话说出口鹿云舒才反应过来，忙看向地面，那里是九方渊刚才写下的字，“这个是，池鱼无所有，赠渊……啊，这不是我写的吗？”
九方渊摇摇头：“和你写的不一样。”
在鹿云舒疑惑的目光中，九方渊又道：“比你写得好看。”
鹿云舒：“……”真，大可不必。
九方渊眼底闪过笑光：“池鱼的字，还需要再练练。”
鹿云舒盯着地上的两行字，即使是在雪地里写的，不容易显出锋芒，但也能看出写字人是有一定功力的，比歪歪扭扭的小学生笔迹，不知道好了多少倍，鹿云舒不服气：“毛笔和手写不一样，我这样写也能写好，就是毛笔字写不好。”
这话不假，堂堂大学生，怎么可能字丑，他只是不会用毛笔写字，硬笔书法写得还是十分不错的。
九方渊若有所思地点点头：“看来池鱼不需要教了，原本我还想手把手教教你怎么写字。”
手把手教写字什么的，肯定能促进朋友间的感情，鹿云舒心神一转，猛地抬起头，认真道：“需要，我想了一下，自己的字还是有所欠缺的，如果阿渊能手把手教教我，我一定能写得更好。”
奶团子一脸渴望，眼睛里满满都是期待，九方渊不舍得拒绝他：“好，等过完年回沧云穹庐就教你。”
半夜里还要吃一顿饺子，约摸转钟前，这一顿饺子里包了铜板，和现代的习俗差不多。
鹿云舒拉着九方渊的手不松开，美其名曰要给九方渊暖手，九方渊乐得如此，索性随他去了，怕冻着他，还暗暗用灵力催动血液，让手不那么凉。
鹿家大门大户，包的饺子有好几种馅，之前厨房特地问了他们爱吃的口味，鹿云舒想吃虾饺，厨房单独给他做了一份，皮薄馅大，跟点心似的，一上桌，鹿云舒就瞅准了自己面前的虾饺，先挑了个顺眼的夹到九方渊碗里：“阿渊尝尝。”
鹿云舒以前心智不全，何曾给别人夹过吃的，一时间鹿老夫人和鹿父鹿母都停了筷子，盯着九方渊碗里的虾饺，颇有几分羡慕。
九方渊何等心性，哪里能看不出他们的意思，悄悄碰了碰鹿云舒的腿，低声提醒道：“祖母。”
鹿云舒瞬间反应过来，给鹿老夫人夹了一个虾饺：“祖母吃！”
鹿老夫人笑呵呵的，心满意足地吃着乖孙特意夹给她的虾饺，夸道：“乖孙夹的就是好吃。”
鹿云舒挠挠头，不好意思地笑了笑，他对鹿老夫人很有好感，对方是个很和蔼很慈祥的人，对他也好。
鹿父和鹿母盯着鹿云舒，鹿云舒眼皮不抬，直接塞了一个虾饺进嘴里，不愧是府里的手艺，好吃！
看见鹿母脸上的失望，鹿父清了清喉咙：“云舒，给你娘夹一个——”
鹿云舒打断他的话，又给鹿老夫人夹了个虾饺：“祖母再吃一个。”
鹿老夫人玲珑心思，哪里能看不出小孙子和儿子儿媳之间的龃龉，她心里有数，鹿云舒打小是她带大的，从前心智不全不辨亲疏，现今恢复了，指定心里有不舒服的地方。
平心而论，鹿老夫人能理解鹿父鹿母的做法，但理解是一方面，事实又是一方面，她也知道鹿云舒受了委屈，现下这种场面，她自然愿意给小孙子撑腰。
“乖孙自己吃，本来就是给你做的，都夹给别人了，你吃什么？”鹿老夫人喝了口汤，语气缓慢而强势，“若是爱吃虾饺，就让厨房去做，和孩子抢什么劲儿？”
鹿老夫人是家里做主的人，她发了话，鹿父也不敢再说什么。
鹿云舒心里暗暗松了口气，他是真的不知道该怎么对待父母，还好有鹿老夫人在，吃了一个虾饺，鹿云舒余光瞥见鹿父和鹿母的脸色，见他二人面上有几分哀愁，心里又梗了起来。
九方渊发现了他的不快，想了想，眯着眼看了看自己面前的饺子，从里面挑了一个夹在鹿云舒碗里：“尝尝这个。”
鹿云舒瞬间被转移了注意力，盯着碗里白胖的饺子：“这个馅好吃吗？不好吃我不想吃。”
九方渊思忖片刻，道：“你可以尝试一下，不试试怎么知道好不好吃，合不合你的口味。”
“那我试一试？”鹿云舒抬眼看他，“万一试了不好吃呢？”
九方渊笑了下：“不好吃就放着，我帮你吃，你想做什么尽管去做，总有我给你兜着。”
鹿云舒一筷子戳进饺子，像是想通了一般，冲九方渊扬起个笑：“阿渊真好。”
鹿云舒一口咬下，九方渊根本来不及提醒，就听见刚才还笑着的人“诶呦”了一声：“好痛，我牙要硌掉了。”
一盘饺子里包了两个铜板，鹿云舒真的没想到，九方渊随便夹给自己的饺子里会有铜板，一口咬下去，可硌死他了。
将铜板咬出来放在桌上，鹿云舒捂着腮帮子，眼里有些兴奋：“你夹给我的饺子里有钱诶，我明年肯定要发大财了！”
九方渊哭笑不得：“是，发大财，你牙没事吧？”
“没事，掉不了。”鹿云舒把剩下的半个饺子吃了，越看那个铜板越高兴，“这是你给我的祝福，我明年一定会很顺利，等我发大财了就分阿渊一半。”
九方渊拨弄着碗里的饺子，笑着“嗯”了声，这样子的鹿云舒，是他以前没有见过的，总而言之，他很喜欢。
九方渊正思索着，突然碗里又多了个虾饺，虾饺皮薄，能看到里面的虾仁，同样的，若是包了铜板，也能看得一清二楚。他看着碗里的虾饺，有些迟疑，还没反应过来，鹿云舒又夹了一个饺子给他，一个和之前别无二致的饺子。
鹿云舒咬着虾饺，吐字含糊不清，不忘催他：“阿渊快次！”
九方渊哪里能不明白他的心思，自己作弊把福气送了出去，鹿云舒就把双倍的福气送还回来，这不是一场交易，是最简单的以真心换真心。
鹿老夫人将一切尽收眼底，若有所思地打量着九方渊，听苏长龄说，两个孩子关系好，在她看来，这何止是关系好，简直是关系非常好。
九方渊到底还是吃了那两个饺子，然后投桃报李，又挑出自己的盘中包了铜板的饺子，夹给鹿云舒，他向来不信这些风俗，但乐于做些什么，如果真的可以将自己的运气分给鹿云舒，就最好不过了。
吃过饭要守岁，鹿云舒吃饱就困，待了一会儿就打瞌睡了，脑袋一点一点的，九方渊把暖手炉塞在他怀里，惦记着三更说的白头到老，没有回房。

第五十五章 青楼
鹿老夫人提前歇下了，鹿父和鹿母看了看鹿云舒，欲言又止，错过的岁月不是一朝一夕能弥补的，他们最终也没说话，相携离开了。
等到人走得差不多了，九方渊待了一会儿，看鹿云舒困得不行，也不固执地要守岁了，打算带他回屋里睡觉。
苏长龄从外头跑了进来，这一整天里，他忙里忙外，现下刚吃完饭，得了空，便跑过来找九方渊了，为的还是那烂桃花的事儿。
苏长龄面上有些踟躇：“九方小师叔除夕好，三日后，我不需要去吗？”
“苏先生叫我九方就好。”九方渊揽着鹿云舒，调整了一下肩膀的位置，让他枕得更舒服些，“三日后，苏先生只需要在府里等着，我会帮你处理那烂桃花。”
苏长龄听着“烂桃花”三个字就别扭，半晌憋出一句：“我瞧着那人也不像是什么烂桃花啊。”
他还记得自己撞到的公子哥儿，虽然看上去有些风流，但言行举止还是遵循礼数的，在离开算命老先生的摊子后，九方渊和鹿云舒两人都跟被气着了一般，像是那人是什么罪大恶极之辈。
九方渊笑了笑，笑意不达眼底：“苏先生有所不知，那人可不是什么良善之辈，被他诓骗的男男女女，没有一千，少说也有八百了。”
“男男女女”四个字令苏长龄一惊：“你认识他？”
九方渊也不想给人留面子，浑不在意地点点头：“渡生书院的花絮棠，人称千面郎君，时常带着人皮面具，最喜欢勾搭男男女女，尤其是长得好看的，他风流成性，可不是什么好东西。”
苏长龄记忆力不错，在心里将“花絮棠”三个字重复了一遍，想起之前从望梅峰回到天秀峰的时候，听方观是提过这个名字，好像是四大仙山之一的渡生书院的大师兄。
苏长龄疑惑道：“既然带着人皮面具，你们又是怎么看出他是花絮棠的？”
“这个简单，只有他会做这种事。”九方渊哂道，“冒充算命先生把人诓出去，来一出月上柳梢头，人约黄昏后，提前设计好一切，然后挺身而出，轻而易举就能把人哄上手了，这是花絮棠的惯用伎俩，苏先生若是不信，大可想一想，城西三十里处是什么地方。”
苏长龄本来还觉得仙山修者可能有什么误会，闻言一想，瞬间变了脸色：“城西三十里处，是……一片坟地。”
照那算命先生的说法，他身上有血光之灾，若再往坟地里跑，不就等于送上门去找死吗，看来这件事确实有蹊跷。
苏长龄还是有些不放心：“那花絮棠不是渡生书院的大师兄吗，你若去了，会不会在他身上吃亏？”
“这倒不会。”九方渊抚了抚左耳，意味不明地笑了笑，“硬碰硬我还不是他的对手，但他挑的地方不好，在坟地里，我可是有百分百的把握，能好好收拾他一顿。”
九方渊笑得不似平常，苏长龄总觉得阴森森的，无端生出点冷意，暗自在心里给花絮棠捏了一把汗。
和苏长龄聊完，九方渊抱着鹿云舒回了屋子，两人第二次同床共枕，睡到日上三竿才起床。
鹿云舒打定主意，想和鹿父鹿母破冰，本准备先试探试探，谁知道吃饭的时候根本没见到鹿父鹿母，一问才知道，这两人事务繁多，已经离开了。
鹿老夫人见他不说话，宽慰道：“他们两个事多，没办法在家里久留，云舒别多想，等过年就能再见了。”
鹿云舒应了声，缓一缓也好，等他能用正常的心态对待鹿父鹿母，那时候再谈也许更合适。
一晃三日过去了，到了苏长龄要去城西寻机缘的日子，那算命先生告诉苏长龄的时间是子时，九方渊也没着急，待到天黑才准备出发，鹿云舒和苏长龄想跟着一块去，九方渊没答应，怕带着鹿云舒出什么意外。
坐着云鹤离去，一直到城西的坟地，九方渊从上往下望去，看着地上模糊的人影，缓缓勾了勾唇角。
弦月高悬，阴风阵阵，子时前后阴气最盛，再加上绵亘百里的坟地尸骨加持，现下这个时辰，周遭显得格外荒凉。
九方渊向来不注重外界环境，不管是荒凉的坟地还是热闹的集市，在他眼里都是一样的地方，若要细细分一分，大抵就一个标准，能分成两类：小殿下陪着一块来过的，自个儿来的。
他不在意，有的人耐不住性子了，云鹤仍然在城西三十里处的坟地上空盘旋，三更就抑制不住自己的激动了，变作耳饰也不消停，“叮叮叮”地响个不停，活像吃饭前拿着筷子一个劲儿敲碗，这坏毛病惹得九方渊想好好教育它一顿。
这是一处不老不新的坟地，自淮州城建城以来就有了，坟地葬着尸骨，棺椁里尽是不同皮囊，甭管生前是富贵贫穷，死后都住在这一处，唯一不同的是，有的腐烂殆尽，骨头都朽光了，有的还是新坟，皮肉完好无损。
坟地阴气重，血气也重，虽然掺杂着腐烂气息的血气有点养胃，但三更在阴灵身体里饿了太久，管它是上等血气还是掺了杂质的低劣血气，是血气就行，它不挑，就跟饿久了的人似的，闻什么都香，都想尝上几口。
九方渊低低地“啧”了声：“像谁？”
他寻思着，自己这个主人以身作则，三更不该跟个饿死鬼似的，馋成这副模样。
耳饰化作一道流光，从左耳飞起，落入九方渊掌心，三更变作了一个巴掌大小的圆毛球，周身的红光忽明忽暗：“像殿下！”
九方渊：“……”
三更怕是饿疯了，不然说不出这等缺心眼又大逆不道的反驳之言，听着就好像……九方渊与鹿云舒一个是爹一个是娘，养了个熊孩子狡辩说自己性格和娘一样，让九方渊这个当爹的一时间不知道该说什么。
九方渊没动怒，反而有点不明所以的欣喜，若是鹿云舒能生，他俩从前那般荒唐，孩子怕是都能排成队打酱油了。
“主人，需要我怎么做？地上那个人就是上辈子陷害主人的吗，需要我帮主人收拾他吗？”
三更回过神来，想起自己刚才说了什么，只觉得那股饿劲儿都被吓没了，忙不迭地做小伏低，饿“死”事小，被收拾事大，他可不想送上门去给九方渊活动筋骨。
抛开脑海中的奶娃娃排成队绕在膝下的场景，九方渊头一回觉出点窘迫，他抬手掩唇，轻轻咳了两声：“收拾他不急，等下你可以先去吃个够。”
圆毛球身上的光亮了几分，九方渊曲指弹了弹它：“这里血气不纯粹，你凑合着吃，多吃点，若是有阴气鬼气，也跟着多吃点。”
三更心神一转：“主人的意思是？”
九方渊没回答，手腕一翻，掌心托着一个幽蓝色的球：“来时大略看了看，这坟地附近好像供奉了土地灵，你和冰冰一起，偷偷弄出点大动静，看看能不能把那土地灵唤醒。”
坟地年份一久，那埋在地底下的尸骨经历鬼气侵蚀愈久，很容易滋生妖邪，供奉土地灵是为了借其力量镇压妖邪，被供奉的土地灵就那么几种，都不是什么好东西，说是灵，其实应当算是更厉害一点的妖邪，走的是个以暴制暴的思路。
在坟地供奉土地灵，就相当于将这块地界献给土地灵了，世间仅有的几种土地灵都是妖邪出身，他们阴气香火遍及各处，当真跟个“灵神”似的。
虽是妖邪出身，但有人供奉自然是好的，能白吃白喝为什么要工作，所以土地灵也懒得找人类麻烦，半推半就默认了这种交易，就跟坟地里的地头蛇一样，平日里能起个庇护的作用。
九方渊一直觉得这种以暴制暴的想法颇为有病，也不知道是怎么流行起来的，不过眼下倒正合了他的意，他要借土地灵的手，给花絮棠一个教训。
冰冰抖了抖身上的毛，不大的兽脸上满满都是跃跃欲试，它现在已经想开了，反正搞不死九方渊了，还有血契拘着，没必要给自己找罪受，好好活着比什么都重要。
说不准，九方渊现在人手不够，它好好听话，兴许还能刷点情面，日后捞个凶兽头头来当当，一人之下万人之上，不是太丢兽的脸。
思及此，冰冰又挺了挺胸，若真到那种地步，王上的身份摆在那里，怎么说都不掉价。
“我去就行了，让蠢货跟着去碍事吗？”三更啧啧出声，“那蠢货胖得跟个什么似的，馋得要死，去了也是裹乱。”
“嘭！”
冰冰脖子上的毛都炸开了：“你才是蠢货，你个铁脑袋的蠢货，究竟是谁比较馋，还‘大宝剑’呢，我看你就是个‘大蠢猪’！”
自己威严的“大宝剑”之名惨遭谩骂，三更忍不了了，直接冲到幽蓝光球前，盯着冰冰就骂了起来：“亏你还自诩为凶兽，看看你那蠢样，整天动歪心思，被收拾了吧，活该！”
两个小家伙积怨已久，九方渊被吵得头疼，当即冷了脸：“闭嘴。”
炸了毛的冰冰瞬间蔫头耷脑，气焰嚣张的三更活像被泼了一瓢凉水，九方渊索性解开对冰冰的禁锢：“事情要是没办成，我就让你们两个知道什么叫‘相依为命’。”
“相依为命”四个字说得咬牙切齿，还有一点说不清道不明的意思，听得三更和冰冰浑身一凛，总觉得阴瘆瘆的，还没反应过来，就被九方渊扔下了云鹤。
地面上花絮棠已经到了，三更不敢坏了九方渊的大事，情急之下扒着冰冰的脑袋，忙道：“快快快，往旁边一点，别被发现！”
冰冰无法忍受这种欺负，但也和三更有一样的顾虑，它可不想和这蠢不拉几的铁玩意儿相依为命，只能捏着鼻子隐了身形，往地面上一座坟头上落去，在三米多高的坟头草里就势一滚，把脑袋上的三更甩了下去。
三米高的坟头草软和，摔不疼，三更化作圆毛球，在草丛里打了个滚，冬天草丛枯萎，干软的草叶一压就折断了，三米多高的坟头草瞬间矮了一半，在坟头凹陷下去一块。
夜风习习，吹动草叶簌簌作响，把玩着纸花的男人偏头扫过来一眼，唇畔一抹笑好似面具上勾画出来的弧度，分毫不差。
三更隐在黑暗之中，幻化出一只手来，紧紧捂住了冰冰的嘴，直到花絮棠移开视线，它才松开手。
冰冰本就不是灵敏的凶兽，它在汀兰苑受了重伤，吃了泰和真人的几块肉，虽然补上一点力量，但又被九方渊困住磋磨了一番，根本注意不到轻微的异样。
冰冰不蠢，与稍显臃肿的身形相比，它的脑子称得上灵光。它和三更向来水火不容，从以前斗到现在，相看两相厌，别提主动去碰对方了，不小心挨着了，还会犯恶心，因而三更来捂它嘴的时候，它有点反应不过来。
“你是不是嫌弃动静太小，怕人发现不了？”
声音是直接在识海中响起的，冰冰罕见的没反驳，缩了缩脖子，跟三更一块躲在坟头草里。
三更是个炮仗精，别个一点它就炸，往常和冰冰你一句我一句的，总不让人，现下冰冰哑了火，没人点，它自己也炸不起来了。
凑一块就互怼的一剑一兽，在此时诡异地沉默下来。
最终还是三更先开了口，指了指与它们所在的坟头相反的方向：“供奉土地灵的石庙在那里，咱们先过去吧。”
冰冰自然不会反对，将身形缩小了些，看着一旁的三更，踟躇不前：“你没有胳膊腿儿，要我背你吗？”
三更：“……”
三更是一把大宝剑，光秃秃的，连剑鞘都没有，更别提胳膊腿儿，哦，其实也不是光秃秃的，还有剑柄呢。这事儿自己心里清楚就得了，非得说出来，三更木着脸不说话，炮仗想炸，但看到冰冰那蠢头巴脑的模样，最后还是没炸起来。
一剑一兽在黑夜中疾行，跑到了成人膝盖高的石庙前，供奉土地灵的庙大多都是这样的，不过麻雀虽小五脏俱全，里头该有的都有。
石头雕成的土地灵石像摆在庙里正中央，这玩意儿雕得不怎么样，跟拿块石头乱削一通似的，不男不女不伦不类，不过土地灵正好是不男不女的东西，这石像虽然难看，但也挑不出大毛病来。
陈年的烧纸边缘卷起，有被雨淋湿的痕迹，中间用石头压着，上头的颜色都褪干净了，烧纸前面还放了个小碟子，脏污得看不出原本的颜色，碟子上面有几个“石块”，椭圆形的，应该是以前人们供奉的灵饼。
石庙中间洞门大开，两侧分别贴着一副破旧的对联，看起来有些年份了，字都和纸张糊成一团了。土地灵的供奉，一般是每年一次，今年刚过除夕，还不到供奉的日子，因而这石庙看起来有些破败。
并不是有石庙供奉就一定能唤醒土地灵的，这事儿得碰运气，有时候赶着运气好，这玩意儿能显灵，运气不好，这破庙就是个摆设。
三更是个话痨碎嘴子，憋了没一会儿就忍不住叨叨起来：“家小庙小的，破败成这样，那土地灵还能在这里吗？该不会早跑了吧。”
冰冰也是这么想的，但它没说出来：“跑了也得抓出来，你注一下收敛点，别什么都往外说。”
三更暗自在心里叹了口气，又庆幸起来，先前以为是个简单的差事，还准备自己过来看看，现在看来，带着冰冰也不错，起码挨罚的时候要两个人一起，它不用被这长毛的蠢货嘲笑。
三更幻化成圆毛球，钻进了石庙里，一跳，直接蹦到了土地灵的石像上，踩着土地灵的鼻子，爬上了石像的脑袋。
冰冰：“……”好家伙，欺土地灵太甚，看来唤醒一事有很大希望了。
三更在石像脑袋上扒拉了一会儿，照着凡间的习俗，土地灵的脑壳上都会放着建庙的镇纸，它摩挲了好半天都没找到，自言自语地嘀咕起来：“怎么找不到，按理说应该在这里啊。”
温柔的声音如夜风拂过，轻轻淡淡的，擦着耳朵散在夜幕里：“找不到什么？要不要我帮你？”
三更晃了晃脑袋，它那脑袋和身体是一回事，相当于整个毛球左右摆动了一下：“不用了，在自己来就好……”
“真的不要吗？我很想帮你的。”
刚才说话的声音好像离近了一些，就想贴在耳后响起的一样，仍然是温柔的，温柔到挑不出一分一毫的毛病。
三更坐在土地灵脑袋上，收回了在石像脑壳上胡乱摩挲的手，绷着脸看着站在石庙门口的冰冰：“蠢货，你别用这么温柔的声音说话，太恶心了。”
它一边说着，一边变亮了些，暗红的光芒将小小的石庙填得满满当当，照亮了冰冰看着它身后欲言又止的表情。
“我很温柔吗？”那声音还是从身后响起来的，低低地笑了笑，“原来这就叫“温柔”啊，为什么说我恶心，难道你不喜欢吗？”
不男不女的声音，配上一庙诡异又喜庆的红光，怎么看怎么违和，怎么听怎么叫人……毛骨悚然。
冰冰一动不动，嘴巴闭得严严实实，三更心里一咯噔，像被人从后头推了一下似的，身体往前一扑，整个从石像上滚了下去。
它还没来得及化作流光，就被一双手温柔地接住了。
准确来说，那不能称之为手，那是两根黑漆漆的，如同粗大藤蔓一般的触手，藤蔓是胳膊，肥大的叶片像手掌，将红通通的圆毛球接在掌心中。
三更身上的红光突然膨胀起来，然后又恢复了正常的亮度，它在满庙的红光中，看到一双……好几双眼睛，碧绿色的眼睛。
“凡间人们常供奉的土地灵有四个，分别是池酆、彧沢、泗允、刍幽，每个土地灵的形态都不一样，咱们淮州城供奉的是泗允，它的性格比较另类，是四个土地灵中最温和的一个。传说泗允是半兽半灵，它有四双眼睛，分别看向四个方向，它的四肢是草木构成，躯干和妖兽差不多，声音温柔，雌雄莫辨。”
鹿云舒一听到四双眼睛，就控制不住打了个寒颤，他有密集恐惧症，尤其讨厌这种长了一堆眼睛的玩意儿。
“土地灵是真实存在的吗？有人见过吗？”鹿云舒边走边问。
苏长龄耸了耸肩：“每年都这么供奉过来了，谁也不知道是不是真实存在的，不过我总觉得，供奉土地灵这事有点胡扯，这土地灵都是妖邪出身，按理说应该供奉神灵，也不知道怎么就有了这么个习俗。”
鹿云舒暗自咋舌：你们当然想不明白，这其中根本就没有逻辑存在，因为这是作者的私设，不带脑子的那种私设，单纯好玩，管你妖邪还是神灵，作者开局一支笔，你们的世界全靠胡编乱写。
苏长龄说完叹了口气，语气里有点紧张：“我们偷偷出来，会不会给九方小师叔添麻烦？”
“应该……不会吧。”鹿云舒也不敢肯定，“阿渊既然说自己有把握，那肯定就没问题，我们只是偷偷来看一看，又不去掺和，肯定不会添乱的。”
苏长龄还是有些不放心：“少爷，要不你先回去，我去看看九方就好，万一你出了什么事，我没办法跟老夫人交代。”
鹿云舒撇了撇嘴：“苏先生还是把这话收回去吧，都走到这里了，前头还有不远就到了，来都来了，你现在说这个，我也不会听的。”
苏长龄：“……”这么直白地说自己不会听，就有点过分。
“太过分了吧。”三更狠狠地抖了一下，干笑出声，“蠢货都只有两只眼，你有一二三四……八只眼，太过分了吧。”
八只眼歪了歪头：“你还没回答我的问题。”
三更眨了眨眼：“虽然你的八只眼有点丑，虽然你的温柔很恶心，但我还能忍受。”
冰冰：你这么说，是怕它不生气吗？
八只眼似乎轻轻地笑了下：“我不是问这个，我的问题是，你刚才在找什么？”
三更不知道怎么回答，忽然一道白光闪过，托着它的叶片换成了一片毛绒绒，三更定睛一瞧，哦，是冰冰那蠢货的脑袋。，雪团子不知何时变大了几分，正堵在石庙门口。
三更：“蠢货？”
冰冰没搭理它，看着眼前的石像：“泗允，现真身吧。”
妖兽一族，虽然亲疏辈分差得远，但互相都听过名字，泗允作为土地灵，在妖兽族里也算是有名有姓的。
藤蔓是从石像上延伸出来的，那八只眼也是从石像背后突然出现的，泗允只显露了一部分，还没有用真身来面对他们。
“它就是泗允？这坟头的土地灵？”三更眼睛一亮，“好家伙，这破庙都成这样了，它竟然还没跑，傻乎乎地待在这里。”
泗允：“……”
冰冰：“……”
冰冰想把脑袋上那玩意儿好好收拾一下，然后告诉它两句话：强龙不压地头蛇，还有祸从口出。
三更有一点和鹿云舒一样，不喜欢眼睛太多的东西，它倒没听过什么密集恐惧症的说法，单纯是以前跟着九方渊征战四方，有一次不小心掉到了埋伏里，遇到了一只浑身都是眼睛的杂碎，吃了好大苦头，然后就留下后遗症了。
听说眼前就是土地灵泗允，三更瞬间高兴起来了：“泗允，你忙不忙？快出来，咱们一块去杀个人玩玩。”
冰冰：“……”您可真是自来熟。
泗允像是被它的自来熟吓到了，半天才反应过来，慢吞吞地笑了笑：“杀个人玩玩，你刚才可不像要杀个人玩玩的模样。”
“我刚才只是想找找这里建庙的镇纸。”三更道，“现在你出来了，也就用不着镇纸了。”
众所周知，镇纸是与土地灵沟通的渠道，烧了镇纸，能毁了供奉的石庙，是对土地灵极大的挑衅。
冰冰觉得，说没脑子都是抬举三更了，有它这样的吗，当着人家的面，说要烧了人家的一处供奉，尽管这坟头的供奉石庙已经破败了，但直接说，真的不要太挑衅，你自己心里想想就好了，说出来干什么？
石庙里忽然沉静下来，半晌，泗允又温温柔柔地笑起来：“你可真是有意思。”
三更谦虚道：“过奖过奖。”
泗允：“……”
三更招呼泗允：“你看看外面，看到那个人了吗，他手上沾满鲜血，杀了不知道多少人，刚才我还听到，他说要毁了这石庙，我是特意来帮助你的。”
泗允依托于石像，它不显露真身也能将这片坟地上发生的一切收归眼底，闻言，它认真打量了一下坟头里站着的花絮棠，仍是温温柔柔地笑：“毁了石庙吗，你刚才想找镇纸，不也是要毁了石庙吗？”
“嘶，好像是这么个理。”三更小声嘟哝了一句，愤愤道，“你怎么能把我和他相提并论，我是为了找你，他是为了杀你，你长了那么多眼睛，还看不出埋葬在表面之下的真相吗？”
冰冰：要完。
“呵。”
石庙里突然闪过一道绿光，紧接着，一个四不像从石像上跳了下来。
它长着四肢，四肢都是枝干，双臂是漆黑粗长的藤蔓，躯干上都是毛，唯独长了一张人脸，但脸上还有八只眼——这就是泗允的真身。
泗允那张长了八只眼的脸上显出一种古怪的温柔神态，它对着三更勾了勾唇：“我想了想，还是你们一块死比较好。”
三更幽幽地叹了口气：“你想岔了吧。”
泗允温声道：“不，死去吧。”
它话音刚落，周遭的景象就变了，重重叠叠的迷雾将石庙，乃至方圆百里的坟地围了起来。
土地灵不止能操控这一片土地，就连土地上空也能插手，于是端坐于云鹤之上的九方渊面上毫无意外之色，直直地坠到地上。
将三更放下去的时候，他就做好心理准备了，三更那家伙什么性子，他门儿清，那是个馋疯了什么都能做得出来的东西。
坟地里这点血气哪里够它吃的，土地灵经年累月待在这里，吸收的力量里有一大半是血气，若是能将土地灵一并吞了，那才叫过瘾。
九方渊知道这里能唤出土地灵，三更的做法也是他故意放任的，离开沧云穹庐前答应过，要让三更吃个饱，自然不能说话不算数，对此，主仆两个心照不宣。
九方渊收起云鹤，藏匿在黑暗之中，他眼底闪过一道暗红，丝毫没有关注身边幻化的景物，而是看着不远处警惕地张望四周的花絮棠。
土地灵幻化的场景一般是这片土地之前的样貌，九方渊对这种幻境十分熟悉，他抬手一招，便将远在石庙中的三更和冰冰招了回来。
三更语气兴奋：“主人，我做的怎么样？”
九方渊看着幻境中慌乱的花絮棠，低低地笑了：“做得不错。”
冰冰：“……”这竟然是你们提前商量好的，刚才操心的我简直像个蠢货。
四周幻化成一片高墙大院的模样，能听到接连不断的娇笑声，莺歌燕舞，好不热闹。
九方渊一窒，嗤笑了声，倒是应景，这土地灵幻化出来的，竟然是一片青楼楚馆。
四周有迷雾香风，熏得人头昏脑涨，这种东西影响不到九方渊，他根本没放在心上，正准备迈步，忽然听到身后响起一道声音，仿若惊天霹雳，将他劈在当下。
“苏先生，好奇怪啊，你有没有闻到一股香气？”
“诶诶诶，这怎么突然冒出一大群人来，这是人是鬼？”
“苏先生？苏先生你人呢？”
九方渊愣愣地转过身，那被一群姑娘家家围着的人，不是鹿云舒又是谁？
鹿云舒后悔了，他不该和苏长龄一起偷偷来的，现在好，走散了吧，出事了吧，他和苏先生要有个三长两短，那可怎么办。
他就该黏着阿渊，让阿渊带他一起，不然也不至于现在这样，被一群不知道是人是鬼的家伙围着。
其实鹿云舒心里清楚，身边这一群大概不是人，来时苏长龄跟他说过，城西三十里处是一片坟地，他们来时乘着马车，还没到三十里处，驾车的人就嫌晦气，不拉他们了，剩下的那一点路程，是他们步行走过来的。
这种坟地能有什么人，肯定是乱七八糟的脏东西，鹿云舒不怕鬼，他没见过鬼，从小他就没太多害怕的东西，当一个人连活着都费劲的时候，就不会怕什么鬼了。
鼻尖萦绕着脂粉香，鹿云舒知道这香气不对劲，但控制不住自己去嗅，一口接着一口，跟吸大麻似的，停不下来。(競詔渎▽傢)
脑子昏昏沉沉的，身体绵软无力，鹿云舒推拒了一下，想让拉着他的姑娘松开手，然而他的动作太轻，根本推不开，跟欲拒还迎似的。
“公子跟我们来，带你去人间极乐的地方，咱们好好快活快活。”
鹿云舒：公子你个大头鬼！快活个毛线！
被拉着往前走去，鹿云舒脑子乱哄哄的，迷蒙之中，竟然还有闲心思索，这地方的脂粉气不太对劲，跟放了太久一样，有股子潮味。
走了没两步，鹿云舒还没想到更多的东西，身后突然一股大力袭来，拽着他向后而去，那力道大得，仿佛要将他整个人提溜起来。
胳膊上传来一阵痛感，和之前被姑娘们拉着的感觉不同，不是那种轻飘飘的牵引力，是实打实的疼，疼得鹿云舒委屈地哼出了声：“疼……”
胳膊上的痛感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个略带凉意的怀抱，还有落在耳边的一句，无奈般的叹息：“乖点，别怕。”
声音很熟悉，鹿云舒努力地掀了掀眼皮，奈何那脂粉气熏得他四肢无力，抬眼都变得困难起来：“阿渊，是你吗？”
九方渊把奶团子往自己怀里揽了揽：“不是我还能是谁？”
鹿云舒这才安了心，软倒在他怀里，小声嘟哝着：“阿渊，刚才有鬼围着我，我动不了。”
“别怕，没事了，我在呢。”小孩软倒了，九方渊索性一把将人抱起，另一只手拍着鹿云舒的背，慢声慢气地哄着，“不怕了，我会保护你的。”
他嘴上温柔地哄着，表情却像结了冰一样，盯着不远处围成团的女子们，脑海中尽是刚才看到的画面，一群女子围着他的小殿下，靠得那般近，不知是什么腌臜东西，竟然还敢上手碰鹿云舒。
思及此，九方渊又看了看怀里的鹿云舒，在他胳膊上抚弄了两下，那里刚刚被别人碰了，得擦干净。
在九方渊脚下，雪团子和红毛球面面相觑，状似无意地移开视线，再看下去，它们怕瞎了眼。
那香气有迷惑人心的作用，九方渊一接到鹿云舒，就将他的嗅觉封住了，过了这么一会儿，鹿云舒的感觉有所恢复，意识清醒了些，但之前吸入身体的香气还是使他四肢酸软。
脑袋清楚就行了，鹿云舒没太多要求，能被阿渊抱着，这多好啊，证明他们友情比金坚。
“阿渊。”鹿云舒摸索着，抓住了九方渊的衣领，费力地说，“找找苏先生，苏先生不见了。”
九方渊拍了拍他的背：“没事，我会找到苏先生，你先好好休息一下，别担心。”
许是听到九方渊的话了，鹿云舒渐渐安静下来，窝在九方渊怀里，就像睡着了一般。
九方渊力气大，抱着个鹿云舒不在话下，他单手托着鹿云舒的屁股，另一只手轻轻地拍着鹿云舒的背，过了一会儿，怀里的人呼吸平稳下来，九方渊才将心神从鹿云舒身上挪开。
那脂粉气有毒，虽不及性命，但照他的推算，鹿云舒还得睡上一会儿才能彻底清醒。
九方渊往地上一扫，装模作样移开视线的三更立马腾空而起，化作长鞭绕在他手腕，冰冰会意，缩小了几分，跳上九方渊的肩膀，乖乖的当个“死物”。
这幻境是与香气依存共生的，将鹿云舒从那群女子中抢过来后，那幻化出来的女子就不见了。
九方渊拧了拧眉，往之前过来的方向看去，果不其然，原本站在那里的花絮棠没了踪影。
九方渊看了看不远处热闹的青楼，那里灯火通明，红灯笼像染了血，挂在门口，左右各有一个，叫人不得不感慨于这家青楼主人的审美。莺莺燕燕太多，一眼看过去全是红红绿绿，这家青楼里的姑娘穿着太新奇，大红大绿大紫，怎么扎眼怎么来，叫人第一眼只能看到那极具视觉冲击力的衣裳。
三更亮了一瞬，语气里满是骄傲：“此地的土地灵是泗允，那玩意儿是个笑面狐狸，长着八只眼是摆设，我用激将法明里暗里骂了它好多句，它应该恼羞成怒了，指不定在哪个犄角旮旯里趴着呢。”
作为看不对眼的对头，冰冰贯彻了打压对方的信条，讽刺道：“你那算是激将法吗，你是找死，不过歪打正着，泗允也不是个聪明的家伙，叫你算计着了。”
三更磨了磨牙：“什么歪打正着，你个蠢货懂什么，那都是我的精心设计，你和泗允是一族的，它那八只眼是摆设，你那两只眼也没什么用，瞅见那青楼门两侧的红灯笼了吗，跟你那骷髅眼似的，除了能亮，也只剩下个吓人的作用了。”
冰冰一窒，暗红的兽瞳中闪过一丝憋闷，愤愤道：“你竟然把我和那破灯笼相提并论，你那眼睛怕不是也当个摆设，哦，不对，你根本没有眼睛。”
作为一把没有胳膊腿儿没有眼睛，甚至没有剑鞘，只有剑柄的大宝剑，三更无言以对：“……”
一剑一兽逮着什么都能吵起来，和从前一样，恍惚间令九方渊想起了一点旧事，那时候，三更和冰冰也是这样，不对付，怎么看彼此都不顺眼。
怀里的鹿云舒跟个暖乎乎的火炉似的，将九方渊从尘封的记忆中唤回，他阻止了三更和冰冰之间你来我往的斗嘴，对三更道：“你闻闻这青楼女子身上的脂粉气，看看属于哪一种。”
属于哪一种说的是这脂粉气属于血气还是鬼气，三更依言分辨了一下，回道：“血气很淡，但又不太像鬼气，有尸体的腐烂气息。”
若是血气重，代表这些女子们都是依托泗允的力量存在的，是血气化身的虚无之物，若是鬼气重些，就代表这些人是真实存在的，但是已经死了很久，即成了鬼，然后才被召到这幻境之中。
现下这种情况，只有一个可能：这些人是真实存在的，也是鬼，但成鬼不久，力量很弱，所以要借助泗允的血气才能出现在这幻境之中，再加上尸体的腐烂气息，可以肯定，这些人应该刚死不久，并且他们的尸体正在腐烂的过程中。
破除土地灵的幻境有好几个不同办法：最简单粗暴的是，找出土地灵，直接控制它解除幻境，也可以从内部入手，比如挖出这些人的坟，利用尸骨来解决幻境，最后一种方法要麻烦一些，也是九方渊打算采用的。
——融入幻境利用幻境，假装成这里的人，然后借幻境的力量来解决花絮棠。
第三种方法最稳妥，优点是意外情况比较少，缺点是耗费时间多，现在还多了个缺点，九方渊看了看怀里的奶团子，带着鹿云舒逛青楼，这是他没想过的，照他们两个现在的模样，伪装成道侣太滑稽，跟小孩子过家家似的。
“主人打算怎么办？”三更语气有些迟疑，“殿下过来了，我们之前的计划用不了了，带着他，有点……不合适。”
它本来是想说“麻烦”的，但想到九方渊对鹿云舒护得跟眼珠子似的，就将这话咽了回去。
九方渊眯了眯眼，看着不远处热闹的青楼：“没什么不合适的。”
三更：“……”得，它就知道会是这么个结果。
冰冰瞥了三更一眼：知道你还问，蠢货！
冰冰语气讨好，心理上说服自己之后，它就不排斥将九方渊当作主人了：“王上，泗允的幻境只能重现这一片地方曾经发生过的事，这里面的人也都是按照既定的轨迹发展的，他们的行为被幻境限制，应该不会看出小公子的异样。”
九方渊沉吟片刻，道：“那就等他醒了再做打算，三更，你去找找苏长龄。”
苏长龄和鹿云舒走散了，他是货真价实的凡人之躯，这坟地幻境阴气太重，待得太久恐怕会影响身体，得赶紧找到他。
冰冰挑衅似的看了三更一眼，让你故意惹恼泗允不告诉我，三更暗暗翻了个白眼：蠢货！
流光一闪，三更便冲向了青楼，迷失在幻境中的人会自发靠近幻境中心，就像刚才鹿云舒被拉着往青楼里走一样，如果苏长龄在幻境里，一定会被拉到青楼。
怀里鹿云舒挣动了一下，九方渊拍拍他的肩，听到他含糊的声音，知道这是脂粉香气要失效的征兆，鹿云舒的身体与常人有异，对于他来说，这香气的作用持续不了多久。
九方渊坐在石头上，将鹿云舒换了个姿势，大略算了一下，自从他记忆恢复以后，把鹿云舒当孩子似的抱着，次数数都数不清。
金笼子还没打造出来，逃跑的小殿下就被他抓回怀里了。
“阿渊……”
九方渊敛了敛心神：“睡醒了？”
鹿云舒含糊地“嗯”了声。
三更在青楼里逛了一起，它回来得很快，鹿云舒迷迷糊糊揉着眼睛，从指缝的空隙中看到红光一闪，然后圆毛球就落在了九方渊掌心，蹦蹦跳跳地口吐人言：“主人，那人不在青楼里。”
受脂粉香气的影响，鹿云舒神思倦怠，本来还没彻底醒过神来，见状立马瞪大了眼睛：“这，它，它怎么会说话？”
鹿云舒自觉世界观有了很大改变，面对能口吐人言的冰冰，他都不觉得稀奇了，但眼前这是个什么玩意儿，看着不像兽也不像人，怎么就会说话呢？
九方渊还没说话，原本安分地待在他肩膀上的冰冰抢先跳到了地上，冰冰身形膨大了几分，约摸半米高，它抖了抖身上雪白蓬松的毛，暗红色的兽瞳不知为何变小了些，不似之前那般可怖，看起来还有点可爱，颇有些像寻常人家里养的宠物狗。
冰冰：“小公子别怕，那家伙就是长得丑了点，说不出人话，是比我这样的凶……灵宠低级许多的东西，你不用太在意。”
圆毛球气炸了：“什么叫长得丑说不出人话，你算什么东西，一个毛都没长齐的妖兽，竟然敢这么对你三更爷爷说话，简直是放肆！”
九方渊深觉这俩玩意不太正常，在鹿云舒疑惑的目光中，硬着头皮解释：“路上随手捡的，那个白的就是之前的灵宠，红的是刚捡回来的，不知道是什么东西。”
不知道是什么东西的三更：“……”主人，你变了，爱消失了，我再也不是你最疼爱的大宝剑了。
鹿云舒从九方渊怀里下来，挨着他坐在地上，看了看冰冰，辨认出这就是之前在雾林差点一爪子挠死自己的凶兽，又往九方渊身旁凑了凑。
“阿渊你运气真好，随随便便就能捡到这么多好玩的东西，虽然这个红色的长得有点奇怪，但还挺有意思的，竟然能说话。”一听是九方渊捡回来的东西，鹿云舒就不怕了，兴致勃勃地看着三更，“它本体是什么，这圆滚滚的，也是灵宠吗？”
三更：“我怎么可能是灵宠那等低级的东西，我——”
“它是。”九方渊看也没看三更，随口胡诌，“它总觉得自己不是，但其实它是。”
鹿云舒了然道：“我明白，有些东西就是找不准自己的定位，这不是它们的错，这是上天安排的智力缺陷。”
三更：“……”智力缺陷个鬼！它是举世无双的大宝剑！聪明机智又帅气！
九方渊莞尔：“说的没错。”
三更：“……”累了。
看三更吃瘪，冰冰心中舒爽，亲昵地蹭了蹭鹿云舒的腿：做的漂亮！
冰冰已经彻底想开了，现在的心情大概就是：虽然你曾经封印过我，是我的仇人，但大兽有大量，我已经决定跟着王上混了，你是王上的心头肉，我也不能找你麻烦，咱们以前的恩怨就一笔勾销了，我也不记恨你了。
鹿云舒喜欢毛绒绒的东西，受家庭和父母的影响，他是坚定的不婚主义者，穿书前没想过谈恋爱，只想着养只猫养只狗，陪自己度过余生，只是还没来得及实现，他就穿书了。
看出鹿云舒眼中的渴望，九方渊瞥了眼冰冰，笑得温柔：“它叫冰冰，之前犯了病才敢对你亮爪子，现在没事了，你想撸就撸，我保证，它不敢再犯病。”
最后我保证几个字，九方渊放慢了语调，听起来颇具威胁意味，被盯着的冰冰浑身一凛，只觉得身上那厚厚的毛都挡不住九方渊一瞥带来的寒意。
鹿云舒有些迟疑：“真的可以吗？它不会突然再变大吧？”
变大的冰冰，獠牙雪亮，爪尖锋利，鹿云舒一想起来，就觉得心有余悸。
九方渊胳膊绕在后面，虚虚地揽着鹿云舒，拉着他的手放在冰冰头上：“怕什么，我在这里。”
上次你也在旁边，鹿云舒将这句话咽了回去，专心撸着手下毛绒绒的脑袋：“好软，它怎么像萨摩耶一样啊。”
九方渊眸光一闪：“萨摩耶？”
是什么凶兽的名字吗，他怎么从没听说过。
鹿云舒弯着眼笑了笑，解释道：“萨摩耶就是一种狗的名字，特别可爱，毛又白又软，和冰冰差不多，冰冰以前眼睛太大了，有点丑，现在变小了，就像萨摩耶一样。”
九方渊扬了扬眉：“原来如此。”
红毛球一下子跳到冰冰身上，语气贱嗖嗖的：“哦，原来是狗啊。”
狗？那种低等禽兽怎么能跟它相提并论！冰冰白软的毛炸了，正要将身上的三更抖下去，就被九方渊按住了后脖颈，微凉的手没用多大力，但它怎么也挣不开。
九方渊不咸不淡地说：“可不可爱不知道，倒是挺像狗。”
鹿云舒兴奋地又撸了撸冰冰的脑袋：“是吧，撸狗超级幸福，冰冰长得真的好像萨摩耶，唉，可惜不会叫。”
冰冰心里咯噔一下，有一种不妙的预感，果不其然，下一秒就听到了九方渊的声音：“会叫的，冰冰，来，叫一声。”
兽在屋檐下不得不低头，冰冰蔫头耷脑地呜咽了声：“汪。”
鹿云舒啧啧出声：“阿渊你竟然威胁它。”
九方渊：“有吗？”
“你都按住了它命运的后勃颈。”鹿云舒撸着冰冰，撸到了九方渊的手上，“不过这灵宠怎么怂兮兮的，明明之前还张牙舞爪的，唉，这就是被生活磨平了棱角吧。”
九方渊听不明白鹿云舒说的话，不是很在意，反正不是一次两次了，总有一天他会把鹿云舒困在精致的“金色房子”里，让小殿下把什么玫瑰、正当防卫、萨摩耶都好好讲一遍，他付出了这么多，设计了这一切，自然不会缺席一点鹿云舒的生活。
鹿云舒不知道九方渊心里打着什么算盘，撸狗撸到心情舒爽，甚至都不记得自己现在是在坟地里的幻境之中，絮絮叨叨地说起自己以前的理想咸鱼生活：“我以前特别想一个人住，准备长大以后，养一只猫一只狗，白天遛遛狗撸撸猫，想吃什么就去吃，晚上随便逛逛，不想动弹就窝在床上……”
九方渊越听眉头越紧，意味不明地问道：“你一个人？”
鹿云舒说到兴奋之处，脸上洋溢着灿烂的笑容：“对，一个人住比较舒服。”
九方渊眼神晦暗，是厌倦他了吗，关于未来的生活打算一点都没有提到他，果然还是应该将不安分的小殿下锁住，软榻上的锁链再加两根吧，只锁着手腕有什么用，那双能逃跑的腿也应该锁住才对。
“阿渊，阿渊。”鹿云舒抬手在九方渊眼前晃了晃，“走神了吗？刚才叫你，怎么不答应？”
九方渊将刚才想的一切都藏回心底，如同猛兽收起了爪子，为了放松猎物的警惕，露出个温柔的笑：“怎么了？”
“你一直不说话，有点担心。”
鹿云舒觉得九方渊怪怪的，之前从雾林醒来就有这种感觉，但他又说不上来哪里怪，就是感觉九方渊对他温柔了不少，不止笑得多了，连各种亲昵的接触也不排斥了。
这应该算是好的变化吧？
九方渊学着鹿云舒的手法，在冰冰脑袋上撸了一把，意外的发现，手感十分不错，见鹿云舒突然出了神，想起他刚才说过的撸狗撸猫，九方渊思索了下，问道：“要撸猫吗？”
鹿云舒果然被吸引了注意力，眼睛一亮：“有猫吗？”
撸猫和撸狗不是一个级别的，各有各的妙处，相比于撸狗，鹿云舒更喜欢撸猫，因为猫的毛更软一些，撸起来手感更好。
“有。”九方渊眸底尽是宠溺，从鹿云舒身上移开视线，看着冰冰身上的红毛球，“红色的猫可以吗？”
在冰冰身上幸灾乐祸的三更登时停住动作，它有一种不好的预感。
冰冰似有所觉，瞬间抬头：“红色的猫多特别，小公子一定没见过吧，正好可以长长见识。”
三更：“……”
冰冰：死贫道也要死道友。
鹿云舒确实没见过红色的猫，猫的品种不少，他分不清楚，以前云吸猫，看好多人都喜欢纯色的猫。漂亮的猫咪娇贵罕见，他偏爱普通常见的猫，以往还想过养一只黄色的橘猫，大橘为重，怎么想怎么可爱。
三更还没来得及跑，就被九方渊一把抓住了，红色的毛球憋闷不已，被迫依照想象中的模样，幻化成了一只猫，通体火红的猫。
三更：剑生耻辱。
三更幻化出来的猫和橘猫不同，十分苗条的一只，鹿云舒弯着眼笑了下：“这种颜色的猫一般该出现在灵异片里，跟红眼睛黑猫一样。”
九方渊随意地“嗯”了声，暗暗将“灵异片”三个字记在心里：“喜欢吗，你可以摸一下，看和你想象中的感觉是不是一样的。”
鹿云舒伸出手，在三更身上摸了两下，手感其实不太一样，三更是血气所化，身体也像雾气般光滑，没有猫毛的粗糙感，一摸就知道不是猫，太滑了，就像把手伸进了水里面，摸到的是一团滑不出溜的东西。
鹿云舒不喜欢这种过于滑腻的感觉，这让他想起克苏鲁故事中的未知生物，光滑的触手，类似于蛇的触感，他撸了两下就收回了手：“不好摸不舒服，以后还是养一只普通的猫吧，到时候阿渊和我一起挑，我们一起养。”
红猫不敢置信地仰起头，它站在冰冰身上，听到从下方传来的嘲笑声，似乎在说：变成猫都讨不了人家喜欢。
三更觉得变成猫是剑生耻辱，变成猫后被嫌弃，这他娘的简直是剑生耻辱中的耻辱。三更颇受打击，幻化成一道流光，飞回了九方渊左耳，它还是做个没有感情的耳饰吧。
九方渊自然不会拒绝鹿云舒的邀约，当即应下，甚至对于鹿云舒之前提到的，想过的生活中没有自己这件事，都释怀了不少。
鹿云舒又撸了两下冰冰的头，终于从撸狗撸猫的兴奋中回过神来，想起他们现在是在什么地方，他竟然在坟地里撸猫撸狗！
鹿云舒朝四周张望了下，往不远处的青楼处多看了两眼，扯了扯九方渊的衣袖：“阿渊，苏先生在哪里，我们什么时候离开这里，这里阴森森的，我不喜欢。”
他可没有在夜半三更在坟头蹦迪得到习惯，还是早点找到苏先生，然后尽快离开为妙。
九方渊弹了弹耳饰，三更闷闷地重复之前说过的话：“我都看过了，青楼里没有。”
九方渊几不可查地拧了拧眉，苏长龄凡人之躯，根本没办法抵抗幻境的影响，怎么可能不在青楼里，他一个人能去哪里。
等等！不是一个人！
九方渊脸色一黑，见到鹿云舒之后，他的心思都放在鹿云舒身上，差点忘了这幻境里头可不止他们三个人，还有一个对苏长龄有着别样心思的花絮棠，苏长龄肯定没办法抵御香气的作用，可能已经失了神智，如果没在青楼里，那唯一的解释就是，他被花絮棠带走了。
“怎么了？”九方渊脸色一变，鹿云舒心里就急了，“该不会是苏先生出了什么事吧？”
“没事，别担心，苏先生没有被幻境中的人带走。”鹿云舒能听出他这话还没说完，用眼神催促，九方渊按了按眉心，“没被幻境中的人带走，就只能是被约他来这里的人带走了。”
约苏长龄来这里的人是花絮棠，鹿云舒嘴巴张得大大的：“该不会是被花絮棠带走了吧！”
九方渊大略猜测了一下，鹿云舒既然知道关于自己上辈子的事，那对于花絮棠用寒毒骨钉算计他，还抱着肮脏想法的事，应该也是知晓的，怕鹿云舒多想，九方渊连忙道：“别慌，这幻境是土地灵设下的，花絮棠也出不去，他不敢在坟地里做什么的，只要在幻境破除之前找到他们就好。”
鹿云舒稍稍安了心：“那我们要怎样去找他们？”
“等。”九方渊指了指青楼，“去那里等，这幻境会逐渐缩小，最后缩小到幻境中最重要的地方，这里最重要的就是那座青楼，我们只需要混进去等就行了，花絮棠如果不想死，肯定要去青楼。”
鹿云舒摸了摸鼻子，没说好也没说不好：“青楼啊，我都没去过。”
九方渊站起身，理所应当地牵起他的手，却不是像普通人拉着手那样，而是圈住鹿云舒的手腕：“我也没去过，正好，咱们去见识见识。”
一手牵着鹿云舒，一手握着一道红色长鞭，长鞭另一头系在冰冰脖子上，九方渊头也不回，走向了青楼。
他们一出现在青楼门口，立刻吸引了大红大绿大紫姑娘们的注意力，这里的青楼和常说的青楼有一点差别，不是只做那档子事的，不少人来这里是为了放松消遣，听听曲子调调情，歌妓们的嗓子很好，清脆如莺鸟。
极具视觉冲击力的衣服瞬间吸引了注意力，鹿云舒一见这场面就浑身不得劲，往九方渊身旁凑了凑，若不是还有一点羞赧的心思，他都想直接钻进九方渊怀里，这些人太过热络，他受不了，当然更重要的是，他不想和鬼有肢体接触。
九方渊拧了拧眉，不动声色地将鹿云舒护在怀里，想他脚下，冰冰晃了晃脑袋，暗红的兽瞳紧盯着围绕在他们周围的人，发出深沉的咆哮：“滚！”
这些人都是从泗允身上汲取的力量，虽然失去了意识，但出于对强悍妖兽的忌惮，她们往后退了一步。
动作上有了退让，言语上仍然没有改变，还是像之前那样招揽道：
“公子们真俊俏，可是头一回来咱们这里，别害羞嘛。”
“公子们，里边请，今晚云思姑娘亲自抚琴，你们可千万不能错过。”
“说的没错，快快快，快进来吧，马上就要开始了。”
……
九方渊带着鹿云舒，半推半就进了青楼里，九方渊说要个二楼的雅间，那群女子不约而同地停了动作，磨磨蹭蹭地将他们送到楼梯口。
冰冰低低地咆哮了一声，呆滞住的人如同提线木偶一般，重新动作起来，将他们送上二楼雅间，周到体贴，像是真的在做生意一般，一点都看不出来是没有神智的鬼。
进了雅间，娇笑声被隔绝在门外，耳边清静下来。
这二楼是打空的，雅间里面放了屏风，绕过屏风是一圈围栏，将二楼整个连了起来，从围栏往下看，能看到一楼大堂内的场景。
他们这雅间位置不错，正好在一楼大堂舞台的上头，等会儿那什么云思姑娘要抚琴，就是在舞台上表演。
靠近屏风的地方摆了一张软榻，很宽敞，能躺下两个人，上头放着一条薄丝毯子，一个枕头，那毯子像层纱似的，估计盖在身上遮不住什么。
鹿云舒眼神飘忽，这种地方，这种地方的软榻，怎么看都不正经，他不是没看过小电影的纯情少年，住宿的时候，宿舍里的同学有人带了手机，放过这种东西，那是古香古色不打码的，他曾经好奇地瞥了一眼，总之……一眼万年吧。
眼下只是瞅了一眼那宽大的软榻，他脑海中就浮现出曾经瞥见的画面，禁不住面红耳赤。
九方渊余光一直关注着鹿云舒，见他偷眼瞧那软榻，扬了扬眉，圈着人手腕就往榻上去：“走得累不累，歇一歇？”
鹿云舒支支吾吾，不太想坐：“我还是去坐椅子吧。”
“椅子有什么好坐的。”在鹿云舒诧异的目光中，九方渊勾了勾唇，理直气壮，“椅子那么硬，坐着不舒服，这软榻可比椅子舒服多了。”
鹿云舒欲哭无泪，问题是他不想舒服啊！
软榻上铺了褥子，确实是比坐在椅子上舒服，鹿云舒半推半就，被九方渊带到了软榻上。坐都坐了，说什么都晚了，鹿云舒不小心碰到了软榻上的薄丝毯子，指尖擦着那滑腻的触感，仿佛被烫到了一般，立马收了回来。
小电影害人不浅！鹿云舒无能狂吼，乖乖把手放在膝盖上，坐得端正，活似不是在青楼，而是在学堂里听老先生讲学。
相比鹿云舒，九方渊要惬意得多，遇见鹿云舒以前，他也没去过青楼，他对那种地方那档子事不感兴趣，与其浪费时间去青楼，还不如去找杂碎们打一架来得痛快。
至于遇见鹿云舒以后，虽然对那档子事有了无法湮灭的兴致，但也仅仅限于某个人，所以耽于情色，床头榻尾也好，幕天席地也罢，那等滋味，都是从一个人身上获得的，更不需要去什么烟花之地。
九方渊咂了咂嘴，没松开圈着鹿云舒的手腕，另一只手摸了摸软榻，暗自叹息：这软榻还是硬了，铺的褥子也不够软，如果是他亲自打造的“金色房子”，肯定不会用这么粗糙的褥子，雪白的毛绒绒的毯子最好，纵是他的小殿下不着一物躺在上面，也不会硌得慌。
“阿渊，我们就这样坐着吗？”一想到那些古香古色的画面，鹿云舒就如坐针毡，“不做点什么吗？”
九方渊眸色一暗：“你想做点什么？”
鹿云舒没听出这话里的深意，思索道：“是不是可以先做个陷阱，等花絮棠他们来了，我们直接救回苏先生，然后好好收拾一下花絮棠那狗东西！”
九方渊：“……哦。”
九方渊兴致缺缺，他早该想到的，鹿云舒根本不可能往那方面想，这还是个实打实的奶团子，他总是下意识把鹿云舒当成他的小殿下，忽略了鹿云舒现在的年纪，现在想想，他们两个不都是孩子吗，就算有那种心思，也做不了那种事。
思及此，九方渊也不再想那么多了，先帮鹿云舒找回苏长龄，让他的小殿下更信赖他才是正事。
锁住小殿下不是难事，让小殿下心甘情愿被他锁住，那才是他想要的。
鹿云舒一心急话就多了：“花絮棠和苏先生什么时候才能来？他们该不会不来了吧，是我要苏先生陪我来的，万一他出了什么事，我可怎么跟祖母交代。”
“别慌。”九方渊拍了拍他的肩膀，“方才进来之前，你可听到那群人说的话了？”
鹿云舒抬眼：“她们说的话？”
九方渊点点头，循循善诱：“幻境中的人受泗允控制，没有自我意识，一言一行都会透露出信息，刚才那些人招呼我们进来，提到了一件事，那便是这个破除幻境的关键。”
鹿云舒努力回忆了一下：“好像说过，是说云思姑娘抚琴？”
九方渊松开握着他手腕的手，活动了一下手指，指着楼下的舞台：“等会儿云思姑娘会在这台子上抚琴，听刚才那些人的意思，这云思姑娘应该是花魁一样的人物，所以她的表演是这青楼中最重要的节目，势必要等所有人到齐。”
“所有人到齐？”
“没错。”九方渊抚了抚左耳，笑得意味不明，“到时候不止是花絮棠和苏先生，这附近的‘人’，都会赶过来的。”
这是坟地，附近也都是坟地，还能有什么人？鹿云舒突然想到什么，干笑两声：“你说的‘人’，该不会是我想象中的‘人’吧。”
楼下大门“吱呀”一声打开了，潮水般的人涌了进来，这些人穿着不一，有的穿得破破烂烂，有的穿金戴银，有的穿着单薄的夏衣，有的穿着厚厚的大氅，有的穿着几十年前样式的衣裳，有的穿着新近流行的款式，只有一点相同，这些人的脸都是一水的青黑色。
九方渊笑着睨他一眼：“大概是一样的，人都来了，你低头看看是不是。”
鹿云舒依言低头，只看了一眼就收回视线，心情复杂，哭笑不得地感慨：“哈哈哈哈哈，咱们这是进了鬼窝啊。”
涌进来“人”分散到四方，十分有秩序地落了座，因为人太多，有些没有座位的只能站着，但是他们站得十分端正，整整齐齐一排排的，将大堂填了个满满当当，没有人往楼上走，似乎他们根本不知道二楼可以上来。
轻纱蒙面的女子穿着浅绿色襦裙，露出的胳膊如雪般白皙，肤若凝脂，眉似点黛，仅仅只是露出一双眼，就能看出这女子多有姿色。
婉转的俏音高声道：“恭迎云思姑娘。”
鹿云舒表情颇有些一言难尽，推了推九方渊的胳膊：“刚才那句话确定没喊错吗？”
九方渊领着他来到围栏前：“怎么了？”
鹿云舒看着楼下的云思姑娘：“一个青楼的姑娘，就算是花魁，也用不上‘恭迎’二字吧，弄得像什么重要人物似的。”
云思姑娘微微颔首：“诸位客人晚上好。”
她的动作不疾不徐，说完这句话，便缓缓坐在早就准备好的椅子上，在她面前放着一张矮桌，桌上是一把古琴。
楼里落针可闻，无人应答，是死一般的寂静。
云思姑娘抬起双手，纤细的手指搭在琴弦上，轻轻一挑，随着琴音泄出，楼里骤然昏暗了几分，不似刚才那般明亮，与此同时，青楼的大门也微微合拢了。
鹿云舒不敢置信地看着眼前发生的一切，那门是自动合拢的，他敢确定没有人去关门。
“苏先生来了吗？”四周一片寂静，鹿云舒下意识压低了声音，“我刚才看了一圈，没看到他和花絮棠，他们进来了吗？”
九方渊没多说，只捏了捏鹿云舒的手，示意他继续看。
云思姑娘指尖动了几下，大堂内陷入完全黑暗的状态，仅仅是舞台上有一点亮光，那是云思姑娘头上戴着的钗子珠翠。
不知是用什么材质制作的，那头饰散发着绿油油的光，鹿云舒觉得有点像地摊上卖的荧光石头，他数了一下，好像有六块。
好家伙，这位云思姑娘也不怕压得脑袋疼，竟然戴着那么多头饰。
九方渊敛了眸子，将视线从门口移开，未做停留，一直向一侧移去，那里是通往二楼的楼梯口。
琴音骤起，这云思姑娘不是个扭捏的人，说弹就弹，弹得那叫一个……稀烂！
鹿云舒目瞪口呆，差点被吓得跳起来，纵然九方渊伸出手捂住了他的耳朵，但还是有一星半点儿的琴音钻进耳朵，听得鹿云舒恨不得一拖鞋扔到台子上。
他敢肯定，这什么云思姑娘，绝对不是花魁，听听这琴弹的，鬼哭狼嚎都是轻的！鹿云舒这么思索着，刚想到“鬼哭狼嚎”，就听到一阵更加响亮的声音，是从楼下传来的喝彩声，那站着坐着整整齐齐的人，又哭又嚎。
“云思姑娘弹得真好听！”
“这是小生听过最动听的琴音，小生要为姑娘赋诗一首，不，十首！”
“再来一曲，不要停，继续！”
……
鹿云舒：猫猫头震惊jpg.
是我跟不上你们鬼的潮流，还是你们鬼的审美有问题，这叫好听？

第五十六章 棺材
九方渊踢了踢身旁的冰冰，冰冰腾地站起，一爪子挥下去，立下一道结界，将大堂里的“夺魂琴音”隔绝开来。
鹿云舒仍然没从那恐怖的琴音中回过神来，眼神里满是震惊，看得九方渊忍不住笑出了声：“回神了。”
“天呐，她弹的好难听！”
围栏住有一层透明的，像水一般的屏障，鹿云舒隔着结界指了指楼下，笃定道：“那云思姑娘绝对有鬼，不安好心！”
这都能看出来，有长进啊。
九方渊从善如流：“说说，看出什么来了。”
鹿云舒一脸认真：“她肯定是想用这琴音让我们屈服，我就没听过这么难听的音乐，跟杀猪似的，不，是比杀猪都难听，猪临死前的挣扎叫喊可比她弹得好听多了，我觉得我听她弹琴就是在做善事。”
九方渊“噗嗤”一声乐了，倒在软榻上笑个不停，鹿云舒还是和以前一样，说的话做的事都逗趣得很。
鹿云舒扁扁嘴：“阿渊，你笑什么？”
虽然九方渊笑起来好看的紧，他乐意多看看，但是他总觉得九方渊是在笑自己，那种乐意抵不过被嘲笑的委屈，鹿云舒不知道自己的话是不是有什么不对劲的地方，他不想让九方渊嘲笑他。
九方渊一看就知道他在想什么，从软榻上坐起：“我只是觉得，你说的特别对，真的很难听。”
鹿云舒抠了抠衣摆上的兔子：“不许笑了，我们还要找苏先生呢，也不知道他来没来。”
“来了。”九方渊站起身，眯着眼笑得像只狐狸，“走吧，咱们去看看苏先生。”
鹿云舒惊诧不已：“苏先生来了？我怎么没看到。”
九方渊闻言睨了他一眼，戏谑道：“你在忙着做善事，自然没工夫注意那么多。”
鹿云舒：“……”
从雅间出去，无视楼下的鬼哭狼嚎，九方渊带着鹿云舒在二楼拐了几个弯，停在了一扇门前。
说来也巧，自打出了雅间，他们在走廊上走了那么久，愣是没看见一扇门，左右两边全是墙壁，这简直不像是青楼，不，别说青楼了，这结构就不像是房屋。
七绕八绕，这才看见一扇门，门是最普通的门，没有一点装饰，黑漆漆的一片，若不是九方渊提醒，鹿云舒可能都不会注意到这里有扇门。
鹿云舒迟疑不决：“直接推门进去吗？”
九方渊思忖片刻，摇摇头，抬起手在他眼皮上点了一下：“先不进去，咱们偷偷看一看，到时候移花接木，以其人之道还治其人之身。”
鹿云舒没明白这话的意思，九方渊扳正他的肩膀，让他看向面前黑漆漆的门。
“这，这……”鹿云舒瞪大了眼睛，“我能看到房间里的东西了！”
九方渊应了声：“给你的眼睛施了点小术法，能透过门看到房间里发生的事。”
鹿云舒想到了灵异片子里的阴阳眼，虽然和阴阳眼有点差别，但这也足够令他兴奋了：“我能看到里面的东西，那里面的人能看到我吗？”
九方渊拍了拍他的肩膀：“里面的人看不到你。”
鹿云舒露出个不好意思的笑，他刚才好像问了个蠢问题。
“快看看，时辰快到了，等一会儿咱们就要去打断花絮棠的好事了。”九方渊催促道。
顾不上问什么时辰，鹿云舒连忙往屋内看去，和他们刚才待的雅间差不多，摆设都一样，就连屏风都是一模一样的，唯一不同的是，这件屋子的软榻没有放在围栏旁边，而是放在屏风里面。
软榻放在屏风里面十分突兀，和桌子挨得很近，鹿云舒根据软榻和屏风之间的距离推算了一下，觉得这软榻应该是被人搬到屏风里面的。
软榻上躺着一个人，那人仰面朝上，像是睡着了，上半身的衣裳有些凌乱，外衣滑落肩头，虚虚地挂在臂弯，露出一小片胸膛。
软榻是一样的，软榻上的东西也是一样的，那薄薄的丝纱毯子盖在那人胸口，将露未露，好不引人遐思。
从屏风走出一个男子，那人身量颀长，衣裳还好好地穿在身上，胸口处和袖口处绣着大片的花，艳色秾丽，他缓缓走到软榻旁边，将那块薄薄的丝纱毯子掀开，顺着昏睡不醒的人眉眼往下抚去，从脖颈到胸口，然拨开虚掩着的衣裳。
“呵，又见面了，我可等了公子三日呢。”
他抬手摸了摸嘴唇，一双桃花眼里满是兴味：“不知道吃起来味道怎么样。”
他将昏睡的人扶起，揽在怀里，任人靠在他胸膛上，因着角度问题，鹿云舒这才看清楚，那昏睡的人就是苏长龄。
鹿云舒咬了咬牙，那另一个人，就是花絮棠了。
他没见过花絮棠，认不出人来，只是一想到书里描写过的，关于花絮棠的事，就忍不住犯恶心，就是这个精虫上脑的人形行走泰迪，内心黑暗，勾结段十令算计他的阿渊，用寒毒骨钉废了九方渊的修为，又企图在往生礼上带走九方渊。
“不行，不能让他碰苏先生！”
鹿云舒说着就要推开门，九方渊挡住他的手，低声吩咐道：“三更。”
九方渊脸色不太好看，他本以为花絮棠没那么大的胆子，不敢真的在这种地方对苏长龄做什么事，现下看来，这花絮棠真不愧是纵情烟花之地的人，死到临头都要做风流鬼。
只见一道红光飞速钻进屋子，约摸过了两三秒，鹿云舒还没反应过来，九方渊就推开了门，领着他进了屋子。
软榻上，花絮棠与苏长龄躺在一起，两个人都失去了意识。
鹿云舒连忙跑过去，将花絮棠推到地上，苏长龄的衣裳被花絮棠扯坏了，他不知道怎么办，扭头看向九方渊。
九方渊也没想到花絮棠会干出撕衣裳这种事，他想了想，果断动手去扒花絮棠的衣裳，鹿云舒一脸懵逼：“阿渊，你要干什么？”
“这里没有多余的衣裳，只能用他的了，他和苏先生身高差不多，凑合一下吧。”
一边说着，九方渊手上动作未停，将花絮棠上身的衣裳都扒干净了，然快速给苏长龄套上。
鹿云舒看完苏长龄，见他呼吸正常，这才放下心来，然一脚踢在花絮棠身上：“呸，猥琐渣男！”
他想了下，拿过软榻上的薄毯，盖在花絮棠身上，对九方渊解释道：“光着有伤风化。”
九方渊“嗯”了声：“多踢两脚，马上就要离开了，以找不到这么好的机会。”
鹿云舒闻言立马又补了几脚，一想到花絮棠会对九方渊做什么事，他就怒从心起，恨不得把这人阉了。
对，阉了！
瞅着九方渊转身的机会，鹿云舒一脚踢在花絮棠身下，这一脚没留力，花絮棠失去了意识，还痛得哼出了声。
冰冰站在一旁，将一切尽收眼底，忍不住抖了抖身上的毛：看起来好痛。
九方渊眼底笑意浓厚，踢了一脚腿边的冰冰：“变成人形。”
冰冰是修为大成的凶兽，可以变成人形，只不过它变成人形会保留一部分凶兽的特征，冰冰觉得那些特征有损它英明神武的凶兽形象，故而一直排斥人形，总是使用原身。
冰冰打消了讨价还价的想法，王上是绝不可能纡尊降贵去背除太子殿下之外的人的，这里能背人的只有它。
似有若无的嬉笑声传入耳中，冰冰瞪了一眼地上的花絮棠，它知道，刚才那笑声不是假的，那是三更在嘲笑它。
九方渊不耐地瞥过来一眼，冰冰不敢耽搁，认命地变成人形。
鹿云舒觉得新奇，多看了两眼，直到九方渊强硬地拉着他往外走，才收回视线。
“它有耳朵诶。”
“还有尾巴诶。”
“阿渊你看，它好可爱啊。”
九方渊停住脚步，冰冰已经抱着苏长龄走出一段距离了，他扣着鹿云舒的颈，俯身凝视着鹿云舒的双眼：“你刚才说它可爱。”
鹿云舒顺着他的力道仰了仰头：“确实很可爱。”
九方渊盯着他看了一会儿，也不说话。
鹿云舒不明所以，和他大眼瞪小眼。
最还是九方渊先移开视线，重重地哼了声，不知道在生什么气，径直起身离开。
鹿云舒还没反应过来，走出去几步的九方渊又重新折回来，握着他的手往前走，全程没说一句话。
走出几步，鹿云舒忍不住笑了下：“阿渊，你是在闹别扭吗？”
握着他手腕的手紧了紧，像是被戳中了心事。
鹿云舒本以为九方渊不会承认，在他心目中，九方渊一直是一个比较内敛的人，说得少做得多，有点外冷内热。当初他们刚认识不久，在沧云穹庐山，他和周容闹了矛盾，也是九方渊解了围，帮他出了头。
九方渊半垂着眼皮，他是凤眼，不同于周容那种标准的凤眼，他的眼皮很薄，眼尾微勾，磨消了一部分刻薄感，显得出乎意料的和谐。垂头看来的一眼，看不清里面的情绪，只能从他的语气中听出些许说不清道不明的意味：“我是在闹别扭，所以鹿云舒，你好好想一想，该怎么哄我。”
鹿云舒当真没想到事情会是这么个发展，本来像是他占据主动地位，现在九方渊一句话，就把主动权拿了回去，并且听起来，真的像他做了什么对不起九方渊的事一样，该好好哄哄人家。
走在前头的冰冰一直没等到人，回头看来，九方渊收回视线，牵着鹿云舒快速往前走去，边走边说：“先离开这青楼。”
走廊上扰人的琴声渐渐停歇，鹿云舒云里雾里，还想着九方渊刚才说的话，根本没注意这令他怒骂不止的“夺魂琴音”是什么时候停的，等他回过神来的时候，四周已经寂静一片。
九方渊心叫不妙，拉着鹿云舒改走为跑，对着冰冰喝道：“找最近的路，直接冲出去！”
琴音一停，四周又重新亮起来，左右两边都是墙壁，他们在二楼里跑了很久，没发现楼梯，甚至连刚才的雅间也不见了踪影。
冰冰抱着苏长龄走在前面，前方不远处是一片白光，那里是离开的关键，它立马冲了过去，消失在白光中，九方渊带着鹿云舒紧随其，却没有赶上，那出口已经消失了。
在刚才琴音停止的时候，九方渊就猜到会这样了，这青楼只是一个入口，土地灵造出的幻境自然不会那么简单，等青楼消失，属于泗允的力量才会真正展现。
他原本是想带着苏长龄溜出去，将花絮棠一个人留在这里，等青楼消失，泗允现真身，再将三更放出来，让它吃个饱。
但是刚才在花絮棠那里耽误了一点时间，现下来不及了，不幸中的万幸，冰冰将苏长龄带了出去，苏长龄的身体绝对承受不住接下来会发生的事。
出口消失，这代表着，他们要和泗允硬碰硬了。
鹿云舒一知半解，看向面前，那里没有路，被一堵墙完全堵死了，从刚才到现在，所经历的一切，令他想到了一个词：鬼打墙。
他们遇到了鬼打墙，出不去，可能会被困在这里，这是原文中没有出现过的剧情，鹿云舒突然发现，一切似乎不太对劲。
他和九方渊经历过的很多事，从遇到叶玲玲周容等人到择徒大典，从鹤三翁到雾林，这些事都是原文中没有出现过的，他是异世界来的灵魂，他在这里和九方渊产生接触，并且令九方渊的人生发生了改变。
——剧情在改变。
“阿渊，苏先生是出去了吗？”
“嗯，放心吧，他不会有事的。”
鹿云舒努力控制住自己内心的慌乱，事实上，他心里并不仅仅为眼下的情况忧心，他的思绪很乱，好像有很多东西涌进脑海，又好像那些东西一股脑儿从脑海中溜走，他费了很大功夫，都抓不住一点思绪。
那种明明清楚的知道这是重要的事，却一点点忘记的感觉，几乎要将鹿云舒逼疯。
九方渊以为他是在害怕，安抚性地拍了拍他的肩膀：“放心，我们也不会有事，大不了就将这青楼毁了，杀了泗允。”
鹿云舒呼出一口气，硬逼着自己冷静下来，他想起之前听苏长龄说过的话：“泗允，是土地灵吗？”
“没错，是这里的土地灵。”
九方渊将他扯到身，看着右边突然变化的场景，那里本来是一面墙壁，此时突然消失了，变成一方宽大的舞台，舞台之上，是端坐在琴的绿衣女子——云思。
云思原本一直看着面前的琴，此时突然抬起头来，她脸上用来遮面的薄纱已经不见了，秀丽的脸蛋露在众人面前，引起阵阵呼声。
云思置若罔闻，冲着九方渊等人露出一个过分温柔的笑：“我弹的琴好听吗？”
她一说话，四周的声音就停了下来，那群人仿佛被割去了舌头，一言不发。
“不好听，难听死了。”鹿云舒愤愤道，“你那鬼哭狼嚎的琴声，只适合给鬼听。”
云思变了脸色，像是被激怒了一般。
九方渊眼底有笑意，睨了鹿云舒一眼，船到桥头自然直，事已至此，倒也不必再在意了，他看向台上的人，问道：“泗允，你究竟是公是母？”
妖兽对于这东西挺忌讳，若是冰冰在场，定然能听出九方渊是故意的，故意不问是男是女，用公母来羞辱泗允。
云思姑娘没有说话，鹿云舒猛地一拍手：“你不是有八只眼吗，我只看到两只，另外的六只……该不会就是你脑袋上的发饰吧！”
九方渊肯定了他的猜测：“没错，那就是它的眼睛，绿油油的，跟菜叶子似的。”
云思姑娘，即泗允：“……”
鹿云舒密集恐惧症发作，倒吸一口凉气：“嘶，绿油油的眼珠子，那得多丑啊，还长了那么多，简直是丑的plus。”
泗允：“……”
红光闪过，三更化作红猫，蹲在九方渊肩头：“确实丑，当时在石庙里，我看到它那八只眼了，其实它那眼还不是最丑的，它的四肢才是真的ch——”
三更的“丑”字只发出了半个音节，面前端坐的云思姑娘突然暴起，变成了它口中描述的模样。
啧，还是和之前一样，受不住激将法。
三更来不及多吐槽，变作长鞭落入九方渊掌心。
四周的景象发生了很大的变化，青楼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乌漆嘛黑的世界，坟茔鬼火连成一片，唯一没有变化的是四周或站或坐的人，不，鬼。
九方渊扬了扬眉，有些意外三更会变成这种形态，手中长鞭红光一闪，像是在回答，它还记得主人之前说过的话。
九方渊将鹿云舒护在身，看着面前人脸兽身的泗允，抬了抬鞭子。
鹿云舒心里特别安定，不知为何，他一点都不担心九方渊，就好像这种被护在身的事已经发生过好多次，多到他潜意识里总有一种感觉：九方渊会保护他。
长鞭带起一道绚烂的火光，直接朝着泗允头上劈去，破空声顿住，被窸窸窣窣的藤条声遮住，错综复杂的根系交织在一起，只见面前突然出现了一个用藤蔓织成的网，密不可分，将长鞭拦住。
九方渊接连甩下几鞭，都没将那藤蔓网击碎，他暗自在心里叹了口气，力量恢复得太少了，根本不能一击制胜，得想个办法，将泗允引出来，他正思索着，旁边一动不动的鬼影突然动了起来，朝着他们扑了过来。
鬼魂一半扑上了藤蔓网，一半冲向他们，九方渊拧了拧眉，心里有一股不好的预感。
鬼魂受泗允控制，攻击他们是正常的，怎么可能会攻击泗允，难不成还有人在暗中操控这些鬼魂？
地面传来一阵又一阵响动，狂风肆虐，土石飞起，周遭的鬼火剧烈抖动，一盏接着一盏，就像吹蜡烛一样，所有的鬼火都被吹灭了，“轰隆隆”的声音响起，紧接着，是“吱吱呀呀”的声音，从前左右四个方向传来，分布极其均匀。
九方渊低声喝道：“三更！”
赤红的长鞭抽开鬼影，化作一把长剑，从天而降，照亮了四周。
鹿云舒咽了咽口水：“阿渊，这是诈尸了吗？”
九方渊表情不太好看，眼底闪过些许厌恶：“是诈尸，该死的杂碎们又出来闹事了。”
月亮被完全遮住，三更赤红的光芒照亮了周遭的一切，泗允不见了，鬼影们也不见了，取而代之的是一座座炸开的坟，坟头土炸得零零碎碎，年份不一的棺材高高竖起，围成一个圆圈，棺材盖都不见了，露出尸体的一面正对着中间。
是个不大不小的圆圈，上空悬着一把赤红的剑，圈里站着两个人。
正是九方渊和鹿云舒。
鹿云舒环视四周，四周被死人们带着自己的棺材家围得严严实实，有些尸体甚至腐烂得只剩下一副骨架子了。
里三层外三层，好家伙，这特么是陈年棺材暴起，僵尸大战活人啊！
和同龄人相比，鹿云舒是个宅男，他对自己的定位十分明确，但总有些事会影响他的判断，比如，他不喜欢玩游戏，作为一个玩不转植物大战僵尸和守卫萝卜的人，鹿云舒多次对自己产生怀疑，他大概不是一个合格的宅男。
他曾经努力挣扎过，但是依旧没有征服植物大战僵尸，也许是老天爷有眼，特地让他真人登场再试一次，所以才有今天的活人大战僵尸——两个活人大战百十个背着棺材的死人。
对此，鹿云舒表示：mmp啊mmp，熊猫要被饿死了，贼老天你夺笋呐！
槽多无口，鹿云舒说不出话来，九方渊脸色也不好看，在他的计划里，正面对付泗允是最坏的情况，杂碎们突然插手，现在一切都被推到了更坏的地步。
不用猜都知道，有人在暗中窥视，杂碎们还没办法从鬼门中逃脱，如果他没猜错的话，这幕之人应该是从沧云穹庐跑出来的玉奴。
思及此，九方渊心里暗暗松了口气，玉奴眼瞎心盲，智商还有点问题，属于比较好对付的，棘手的只有眼前这些东西。
看着前左右密不透风的尸棺墙，九方渊难得露出些许苦恼的表情，在他头顶，赤红的三更大宝剑似有所觉，红光忽闪了一瞬。
“主人，她们身上的气息没有发生改变。”
“嗯？”
九方渊面上闪过一丝惊诧，目光落在正对面的棺材上，倒不是他不给棺材里的死尸正眼，在他面前的这位，脸上的皮肉都腐烂了，眼珠子不知道被什么虫子给噬咬得乱七八糟，不明液体流了满脸，像是白白黄黄的脓水混着变黑的血水。
九方渊一脸若有所思的表情，之前让三更感受过青楼里的人身上是什么气息，青楼里的女子们不是凭空出现的，她们是真实存在的死人，三更刚才的话透露了两个信息：
首先，气息没有发生改变，说明面前围着他们的棺材，就是青楼中女子们的棺材。
其次，玉奴插手操纵了她们，按理说应该会使泗允对鬼魂们的控制消失，刚才鬼魂们无差别攻击泗允可以佐证这一点，但是阴灵插手气息没有发生改变，除非玉奴的力量不足，无法彻底从泗允手中夺得对鬼魂的控制权。
九方渊想起之前关于玉奴的猜测，如今泰和真人被三更重创，沉眠不醒，长老们见到了以鬼魂形象再次出现的叶昭安，按照百里呦的性格，肯定不会任由叶昭安消失，她一定会采取措施。
如果他的猜测是对的，若叶昭安的魂体与尸骨出现问题，那玉奴的力量必定会受到影响，如此一来，就可以解释得通现在发生的事了。
“三更，测算方位。”
九方渊决定试验一下，他现在力量还没有恢复太多，刚才与泗允交手，已经耗费了大量精力，眼下只能依靠三更，不到万不得已，他不想闹出太大动静。
赤光忽闪，剑尖朝着正南面，九方渊会意，抬手将长剑招入掌心，同时，他反手握住鹿云舒的胳膊，将呆愣着思考熊猫会不会被饿死的鹿云舒扯到怀里，然横空劈下一剑。
这一剑用了十成的力量，猩红的流光宛若血水蒸腾的雾气，在黑暗中化成一条火龙，吞噬了周遭潮水般汹涌的鬼气，咆哮着冲向正南方的棺材，连人带棺都被劈成残渣，棺材板的碎片和尸骨血肉齐飞，宛若天女散花，只不过散的是陈年尸骨花。
九方渊这一剑，愣是将里三层外三层的棺材墙劈出了一道缝隙。
鹿云舒“嘶”了声，活了二十多年，没见过这么刺激的场面，比五毛钱的特效好看多了，这还是近距离围观，让他想起盗墓灵异类型的电影，要能拍出这种效果，还不得场场爆满座无虚席。
九方渊，真dai导演。
棺材墙裂了缝，好似摔碎的镜子，又像打破的鸡蛋，碎了就是碎了，缝补不回来了，九方渊看着那缝隙，还有四周不动弹的棺材们，心下了然，自己这是赌对了。
他从面将鹿云舒环抱在怀里，胸膛贴着鹿云舒的背，然将冒着森森血光的三更横在两个人身前，轻笑出声：“怕了？”
怀里的奶团子微微颤抖，往他怀里缩了缩，像是被吓到的战栗。
鹿云舒往退，直到完全贴到九方渊怀里才停下动作，发出一声舒爽的叹息：“牛逼！”
九方渊：“？”
“太刺激了，刚才那一剑，天呐，这把剑是叫‘三更’吗，它好厉害。”鹿云舒小嘴叭叭，喋喋不休了一大通，最总结出一句话，“我从未见过如此振奋人心的场面。”
赤红的大宝剑亮了亮，剑身上的血光如有实质，在黑暗中跳动，仿佛听懂了夸奖，在沾沾自喜。
鹿云舒叭叭完发现没人搭话，偏头在九方渊胸膛上蹭了一下，问道：“阿渊，你在想什么，怎么不说话？”
九方渊的音色很好，充满少年感，清朗悦耳，因为刻意压低的缘故，有些沉：“我在想，你怎么不害怕。”
鹿云舒从没想到，自己会有声控的可能性，还是对着一个男人，不过这个男人叫“九方渊”的话，似乎一切就是合理的了。
黑夜掩盖了多少少年心思，鹿云舒缩了缩脖子，企图将自己烧热的耳朵藏起来，小声嘀咕：“我不怕啊，这有什么好怕的。”
九方渊夜视与白日里无异，盯着鹿云舒红了的脖子和耳朵，视线停在他耳骨上的小痣上：“不怕还往我怀里躲？”
鹿云舒眼神游移，似乎在纠结要不要说出真相，如果说他只是怕尸体的碎片掉到自己身上才躲的，阿渊会不会把他丢进棺材堆里？
一直没听到鹿云舒回话，九方渊只当他是被戳中了心思，揽着怀中人的胳膊又紧了紧：“别怕。”
在鹿云舒开口之前，他又抢道：“不怕也没关系，这地方容易见鬼，躲我怀里走不丢。”
鹿云舒思索着那句“躲我怀里走不丢”，不愧是主角，即使是狗血be虐文的主角，全文无女主，没有一丝明朗的感情线，情话技能也点满了。
只是这话对自己说是不是不太合适？
鹿云舒想了一下九方渊对别人说情话的模样，顿时皱紧了眉头，不行，他的阿渊还是不要点亮这个技能比较好，要什么感情线，独美才是坠吊的！努力修炼，脚踩段十令花絮棠，拳打泰和真人，制霸四仙山，成为修真界至尊，这不香吗？
“想什么呢？”
贴在耳边的声音唤回了鹿云舒的思绪，他回过神来才发现，四周的棺材都不见了，他被九方渊掐着腰抱在怀里，飞速往前跑，看样子刚从三更劈出的缝隙中跑出来。
阿渊的臂力也太强了吧，抱着一个胖墩墩的他，还能跑这么快，鹿云舒在心里小小的羡慕了一下，不答反问：“阿渊，你现在是什么境界了？”
他刚才就想问了，从进了幻境以，九方渊一直表现得胸有成竹，还有刚才劈出的一剑，怎么看都不像是刚开始修炼的人。
他不过就是和阿渊分开了半个月不到，怎么会错过这么多事，突然有一种精心养了很久的花，在自己不注意的时候绽放了，而自己不是第一个发现的感觉。
鹿云舒：我恨！
九方渊没打算瞒他，简明扼要地回道：“我筑基了。”
鹿云舒满脸震惊：“筑基？你筑基了？”
距离棺材墙，已经跑出一段距离了，九方渊慢慢停下脚步，只是仍然没放开钳着鹿云舒的胳膊：“前两天筑基的，还没来得及告诉你。”
“这不对啊，不应该是这个时候，应该再过半年才对。”鹿云舒抓着腰间的胳膊，扭头去看九方渊，“你真的筑基了吗？没骗我？”
其实不止筑基，还快结金丹了，九方渊应了声，状似无意地问道：“再过半年是什么意思？”
“意思就是你应该再过半年——”
话音戛然而止，鹿云舒突然反应过来，这不是能说的话，同时他还想起了一件事，之前在青楼里，他发现剧情发生了改变，经历都变了，那九方渊修炼速度加快，似乎也是正常的。
鹿云舒沉吟片刻，认真道：“阿渊，你已经筑基了的事，别告诉任何人，尤其是泰和真人与段十令。”
尽管剧情发生了改变，但人物性格是不会变的，狗改不了吃屎，如果被这两个渣渣知道，指不定又要怎么算计九方渊。
九方渊明白这话的意思，他早就猜到鹿云舒知道上辈子发生的事，他设计好了一切，就是要让鹿云舒心疼，曾经拿剑对着自己的小殿下，如今一脸认真地劝他隐藏锋芒，九方渊突然就想起他们未曾解开的心结。
他心底戾气横生，对着三更说的两人不曾出过问题，也仅仅是对外人说的，真实情况如何，他自己心里一清二楚。
“渊，你不配和我一起死。”
轻飘飘的一句话，像一根刺扎在他心里，他有恨有怨有不甘，所以才会付出一切，算计得来今日，他造好了舒适的牢笼，将真实的自己隐藏起来，只为了和鹿云舒至死不休。
“阿渊，你听到了吗？”鹿云舒皱巴着一张脸，“你该不会已经告诉他们了吧，是告诉泰和真人了，还是告诉段十令了？”
九方渊呼出一口气，温和地笑了笑：“谁都没告诉。”
鹿云舒：“那就好那就好，可不能告诉他们。”
九方渊松开手，让鹿云舒站在地上，现在还不是时候，小殿下还没有完全属于他，那些阴暗的心思都要藏起来，要伪装成温和善良的模样。
这个他熟，他最擅长伪装了。
“泰和真人受了伤，现在昏迷不醒，长老们请了奈何医谷的人来看，但好像没找到医治的办法。”九方渊将沧云穹庐里发生的事说了一下，“还有之前没告诉你，鹤三翁陨落了。”
鹿云舒上一秒还在欢呼老天有眼，让泰和真人昏迷不醒，这一秒就怔忡了：“鹤三翁陨落了？”
恢复记忆之，在望梅峰发生了什么事，九方渊一并记了起来，关于鹤三翁的陨落，他知道与自己脱不了干系，鹤三翁为了复活冉戮，身体已经损耗过多，全靠玉镇牌撑着，玉镇牌是他身上的一部分，为了拿回自己的力量，他肯定不会留下玉镇牌。
九方渊倒没有觉得抱歉，生死有命富贵在天，鹤三翁陨落已经是命中定数，从他选择复活冉戮之时起就注定了。
于理合该如此，只是于情方面，他会心里不舒服，缘分太浅，而他欠鹤三翁一声“师尊”。
“对，据说是我们离开望梅峰的第二日陨落的。”
“那他让我们离开，是因为知道自己会陨落吗？”鹿云舒张了张嘴，声音有些哑，“怎么会陨落呢，他说了要闭关的，阿渊，他不是说要闭关吗？”
共情力强的人，大多心思细腻，十分敏感，情绪很容易产生波动，要及时安抚，把握好时机，还可以趁虚而入。
九方渊不愿意看到鹿云舒忧心的模样，他喜欢他的小殿下明媚张扬，骄恣肆意，但如果鹿云舒偶尔露出一点脆弱的情绪，他也并不排斥，毕竟疼爱一个人和算计一个人并不是矛盾的。
他不是什么好人，不觉得满心算计是羞耻的事，也不会放过任何能趁虚而入的机会。
九方渊拍了拍鹿云舒的肩膀，他对鹤三翁与冉戮的事情知道得不是很清楚，只能根据自己发现的蛛丝马迹和百里呦提到的只言片语拼凑一二：“他和魔尊大人在一起了，总好过天人两隔，也许这才是他最想要的。”
鹿云舒垂着头，情绪不高，他和鹤三翁相处的时间太短了，短到根本没有什么能称得上回忆的事，只是脑海中有那么个形象，记得有个疯疯癫癫的老头曾经当着泰和真人的面要收他们为徒，记得老头子说话不好听，总爱逗他，还叫他“小胖子”……
“这样真的是他想要的吗？”鹿云舒眼睛有点酸，看着九方渊，像是要刨根问底，“为了一个人去死，这样真的会是他想要的吗？难道他的人生就只有那个人吗？”
九方渊知道奶团子这是钻牛角尖了，但在这个问题上，他不想哄骗鹿云舒：“为什么不会呢？如果你的生命中出现了一个人，他让你觉得世间万事万物再没有比得上他的，那为了他去死也是值得的。”
九方渊曲指蹭了蹭鹿云舒眼角，那里略有些红，看得他心头微动，又不太得劲，这双眼睛还是只为自己流泪时最好看。
“冗长的生命太过乏味，如果是我的话，我愿意付出一切追寻令我感兴趣的人。”九方渊顿了顿，笑意潋滟，“即使那会令我走向死亡。”
鹿云舒想说点什么，但情况不允许他开口。
从棺材墙里逃出来并不是完全脱身了，九方渊看着面前飘来的层层黑潮般的鬼影，又回头看了看追上来的棺材们，将鹿云舒拉到身。
玉奴的力量有限，能控制的只是一部分鬼魂，同时对付他们和泗允是不可能的事，只要有一方破除困境，玉奴势必会受到影响，另一方也会土崩瓦解。
九方渊看向鬼影面，绿油油的八只眼在黑夜里极为夺目，泗允被鬼影们簇拥着靠近，它的藤蔓四肢深深扎入地底，随着走动，在地面上留下一道长长的深沟。
九方渊扬了扬眉，这倒出乎他的意料了，阴灵会躲藏在地下，借机逃窜，泗允这番举动，难道是想截断玉奴的逃跑路线？
棺材们和鬼魂们很快就碰头了，中间有一段小小的距离，像是分界线，九方渊与鹿云舒就站在这道分界线上，正所谓是僵尸在左鬼魂在右，活人要往中间走。
泗允幽绿的眼睛对准九方渊，看着他手中的三更，温柔地笑了笑：“又见面了。”
三更：“……又见面了，你的八只眼看起来更绿了。”
九方渊抬手将三更扔了出去，他没有和低等妖兽对话的兴趣，这种耍嘴皮子的事一贯是交给三更的。
泗允没有第一时间对他们动手，就代表它已经改变了想法，不管是不是暂时性的，相比于他们，泗允现在恐怕更想杀了玉奴。
赤红的宝剑幻化成了猫的形状，三更是把口是心非的剑，嘴上说着剑生耻辱，身体上还是十分诚实的。
它是血气所生，腾空不在话下，于是就出现了这一幕：伸手不见五指的黑夜中，通体血红的猫悬在半空，散发着诡异的光。
泗允还记得在石庙中发生的事，它抬起一只手去抓三更，藤蔓不如猫的动作灵敏，被三更轻而易举地躲了开：“你们妖兽都是什么脾气，说话就说话，怎么还动手动脚的？”
经历了石庙和青楼里的两波言语嘲讽，泗允的忍耐力有所提高，闻言还能保持温柔的笑意：“我只是想和你好好聊聊。”
三更还要话赶话练练嘴皮子，猝不及防瞥见九方渊不赞同的目光，连忙住嘴，说起正事：“泗允，做个交易吗？”
泗允的藤蔓触手仍然停在半空，与红猫隔着不远不近的距离，笑道：“我为什么要和你们做交易？”
死要面子活受罪，三更嗤道：“因为你快被打死了，你好歹是个土地灵，还能让阴灵钻了空子，被自己操控的鬼魂袭击是什么滋味，你长了八只眼都看不住自家坟头的鬼，你羞不羞啊！”
泗允：“……”

第五十七章 愿望
“啪啪啪！”鹿云舒插了句嘴，“说得好！三更加油！”
九方渊眯起眼看了看三更，刚才鹿云舒似乎还夸过三更厉害，啧，是他忽略三更了。
鹿云舒推推九方渊的胳膊，一点都没怕身边的鬼和棺材，比起平常的孩子，他的胆子不是一般的大。
“阿渊，你从哪里捡的三更，它还挺厉害的，我也想去捡一个。”
九方渊原本脸上还有点表情，闻言立刻冷下脸，佯怒道：“鹿云舒，你就是这么哄人的？”
“哄人？”话一说出口，鹿云舒瞬间反应过来，之前九方渊闹别扭，自己答应要哄他来着，“阿渊，你又在闹别扭了吗？”
鹿云舒回忆了一下，上次九方渊闹别扭是为了什么，是不久前发生的事，所以很容易就想起来了。那时候还在青楼里，刚从花絮棠那里把苏先生救下来，冰冰还变成了人形，有耳朵和尾巴，他夸了两句……淦！
鹿云舒不敢置信地瞪大了眼睛，想起刚刚自己说的话，九方渊的两次闹别扭，好像都是在他夸别人的时候发生的，所以阿渊该不会是……吃醋了吧？
“阿渊，你长得好好看，鼻子好看眼睛好看。”
“阿渊，你修炼速度好快，这刚几天，就已经筑基了，以后肯定会成为震惊修真界的天才修者。”
“阿渊，你运气真好，能捡到可爱的灵宠和厉害的三更——”
九方渊打断他的话：“最后一句收回去。”
鹿云舒笑弯了眼：“不行，非但不能收回去，你还得听我说完。”
赶在九方渊拒绝前，鹿云舒快速道：“所以你的运气能不能分我一点？”
九方渊极轻地哼了声：“怎么分你？”
鹿云舒勾勾他的手，言简意赅：“握手。”
牵手听起来太暧昧，两个男孩子牵手算什么事，还是说握手比较合适，像他们这样的正经人都是说握手的。
三更将一切听得清清楚楚，从鹿云舒夸时的战战兢兢，到现在两个人黏黏糊糊的动作，它的内心已经麻木了，仔细瞧来，这绿油油的八只眼也挺好看的。
泗允像是思索了一会儿，突然开口：“你们想怎么交易？”
“我们帮你抓住阴灵，你送我们离开幻境，事成以后，互不相干。”三更想了下，忍不住补了句，“你走你的阳关道，我过我的独木桥，咱们一拍两散，后会无期！”
鹿云舒听得直翻白眼：“它怎么这么戏精，是话本子看多了吗？”
九方渊扫了一眼突然僵住的三更，笑着道：“是的，它最喜欢听戏了，还说自己是一把大宝剑，要不是我给它起了个‘三更’的名字，它现在就叫‘大宝剑’了。”
鹿云舒一阵恶寒：“多亏有你，大宝剑也太蠢了，怪不得它会说出刚才那种话，那些话听起来也蠢。”
“剑如其名吧。”九方渊耸耸肩，“能给自己取这种名字，你指望它能有多聪明？”
三更：你们两个打情骂俏，能不能不要拉我出场？夸就罢了，这怎么还嘲讽上了？
红猫跳上半空的藤蔓，对着泗允伸出了猫爪子，语气忧伤：“八只眼，其实你的眼睛也不是很丑，换个角度来想，你脑袋上这八片菜叶子长得好像眼睛啊，绝对是世间最特别的菜叶子。”
泗允：“……我觉得，你还是闭上嘴比较好。”
达成一致，九方渊等人加入了泗允的鬼魂大军，与棺材大军面对面。
鹿云舒在心里叹了口气，最终还是逃离不了僵尸大战活人，他瞥了眼身旁，黑压压的鬼魂看不清脸，只能看出模糊的五官，他们保留着死时的模样，衣着神情各异，那是他们曾经存活在世间的最后凭证。
三更开路，泗允的藤蔓随后便至，与九方渊想象中不同，泗允并没有直接将棺材劈碎，反而避开了棺材，笼统地将对面的棺材和尸骨困在藤蔓交错织就的屏障里，这对一个土地灵来说，实在过于小心了。
九方渊若有所思地看了泗允一眼，悄悄给三更传了个信。
张牙舞爪的红猫动作一滞，收回冲着棺材挥出的一爪子，扭身跳上藤蔓，跟个大爷似的指挥道：“杀啊！”
泗允：“……”
泗允的藤蔓与汀兰苑中出现过的鬼藤不一样，鬼藤是光滑的，泗允的藤蔓上长了叶子，叶片肥厚，总体来看，藤蔓与叶片不像是同一种植物。肥厚的叶片迎头扑来，将三更整个罩住，素来温柔的声音颇有些咬牙切齿：“你要是不闭嘴，我就封了你的灵力，将你送给对面的阴灵。”
红猫圆溜溜的眼珠一转，谄笑：“你看看你自己，这八只眼如此清新脱俗，声音也是温温柔柔的，定然不会做出这等丧心病狂的事。”
泗允没多废话，肥厚的叶片将三更整个裹住，像是真的要将它扔到对面棺材堆里，三更连忙大喊：“别扔！我闭嘴！”
泗允停下动作，仍然没解开对三更的束缚，九方渊见状动作一顿，握住鹿云舒的手腕，将他往自己身旁牵了牵，脚步慢了几分，渐渐脱离鬼魂大军。
“阿渊？”
“嘘。”
九方渊冲他摇摇头，一脱离那鬼魂，立马往后退去，一直跑到泗允的肢体在地上留下的深沟时才停下脚步，他端详着深沟里留下的痕迹，抬头对鹿云舒一笑：“喜欢刺激对吗？”
他的眼睛很亮，有一瞬间，鹿云舒觉得自己似乎看到了一道红光，那红光从九方渊的眼底划过，一直到颈侧。
鹿云舒心里一颤，待定神细看时，又什么都没有了，仿佛刚才的一切都是他的错觉。
鹿云舒还没来得及回答，就九方渊扯进怀里，幽蓝色的光芒将他们两个人紧紧裹住，九方渊厉声喊道：“三更，如你所愿。”
他话音刚落，眼前的景象瞬间发生了改变，红光乍起，以极快的速度向四周扩散开，摧枯拉朽一般，红光所及之处，鬼魂发出痛苦的呼声，冲天的怨戾之气有如实质，几乎要将这里淹没，然而他们什么都做不了，因为下一秒，他们就红光完全吞噬了。
和雾林中冰冰那假模假样要吞人的血盆大口不一样，这是真正能吞噬一切的恐怖存在，浓雾般的血气淹没了大地，就连泗允的藤蔓触手都没有放过。
三更是饿疯了什么都做得出来的东西，它真的很饿，饿了千百年，这是它允许放开肚皮吃的第一餐。
“你疯了，快停下，我们不是要做交易吗？”
“跟你做交易，低等妖兽罢了，你配吗？”
“你什么意思？”温柔的声音变得狰狞，泗允目眦尽裂，“你在骗我！”
浓厚的血气凝化出猫的模样，只不过比刚才的猫大了十多倍，所有的棺材板摞在一起，三更站在最高点，俯视着泗允：“不是你先骗我们的吗？”
泗允的八只眼里透露出一丝惊恐，与此同时，它的心里涌起一股不详的预感，妖兽对于危险的感知向来敏锐，这一瞬间，它灭顶的恐惧淹没了。
它发现了。
三更一口咬断它的两条胳膊，将那长着叶子的藤蔓囫囵吞下：“你与阴灵做了交易，你答应了她什么？让我猜猜，你是不是答应她会将我们困在这里？你们早就狼狈为奸了吧，在我去石庙之前，你就见过她了，对不对？”
泗允浑身颤抖，忽然拔腿就跑，它的举动已经回答了这个问题，三更从棺材堆上跳下，一爪子将泗允压在地上，笑得极其残忍：“原本想把你当做储备粮，留下慢慢吃，可你非要送上门来，长了八只眼，却没长一点心眼，上赶着找死。”
九方渊与三更神识相通，刚才他就告诉了三更，泗允对那些棺材的态度不太对劲，它在护着那些棺材。那些棺材是青楼中女子的棺椁，泗允的幻境也是围绕青楼展开，真当哪一片坟地都能召唤出供奉的土地灵吗，从一开始，泗允的出现就存在问题。
其实疑点很多，化名云思姑娘，在幻境中弹一曲难听至极的琴，泗允是极要面子的土地灵，它在人前都要伪装得温温柔柔，自然不会去做那种破坏自己形象的事，除非它能确定听到琴音的活不下去。
还有青楼里的出口，那白光消失的时机太过巧合，九方渊是多么严谨的人，对于时间的把握极其到位，在花絮棠那里耽误的时间虽然有点多，但尚在可控范围之内，所以只有冰冰和苏长龄离开了青楼，时机很不对劲。
然后就是泗允对棺材们的态度，按理来说，之前受到鬼魂攻击，依泗允睚眦必报的性子来看，它应当十分痛恨棺材里操控的鬼魂，地上的深沟是泗允想阻止玉奴逃走，如此正好说得清。
但是，就在刚才，三更出手后，泗允竟然在护着棺材和尸骨，甚至还试图找借口困住三更。
其实上面这几点都只能算作巧合，巧合的次数太多，就不仅仅是巧合可以解释的了。
但九方渊是个严谨的人，就算怀疑泗允，他也要找到最根本的证据，所以就有了查看深沟这一步。
九方渊对付过阴灵，知道怎么从地下截断阴灵的逃跑路线，泗允作为活了不知多久的土地灵，不该不知道这种事，但它犯了错，深沟只是普通的深沟，并没有施展一点力量，只能做个表面样子，根本不可能拦住玉奴。
土地灵有很多，但经常供奉的四只土地灵与那些普通的土地灵不是一个级别的，吞几只普通土地灵没什么，但吞噬掉泗允，肯定会闹出很大的动静，九方渊一早与三更说好的就是，除泗允外，其他的东西随便吃。
在这里吞噬泗允会惹麻烦，但如果能将泗允困住，就可以带到没人的地方，设下结界，慢慢吃。
九方渊不想惹麻烦，但他不会因为麻烦而委屈三更，所以他们一开始的计划就是，尽力抓住泗允。
花絮棠要收拾，泗允也要抓，二者同等重要。
九方渊原本是准备借泗允之手除掉玉奴，然后在泗允送他们离开幻境时，设计抓住泗允，如此一来，便能一箭双雕。但是没想到，泗允会和玉奴勾结，还给他们设下了圈套，泗允不会送他们离开幻境，它是要慢慢消耗他们的战斗力，将他们耗死在这里。
所以，只剩下一个选择——就地吞噬泗允。
九方渊叹了口气，泗允不会乖乖受死，他已经能预想到会发生什么样的事了。
嘶吼声从身后传来，温柔的表面狠狠撕开，在死亡面前，无论什么种族，都不会甘心情愿，何况是受人供奉已久的土地灵，泗允会选择鱼死网破。
“一起死吧，是你们不放过我，我们一起死！”
“谁要和你一起死，你那八只眼丑死了，我可不想要这样的陪葬品。”
“你，你该死，你要死，我要杀了你……”
鹿云舒只听到模模糊糊的声音，他九方渊圈在怀里，脸埋在胸口，九方渊身上微凉的温度将他整个人包裹住，他九方渊护得严严实实，对发生的事没有一点概念，只知道似乎发生了什么了不得的事。
血色蔓延开来，大地之上一片猩红，唯独这一点幽蓝，自始至终没受到任何影响。
冲天的血光驱散黑云，巨大的力量波动震得大地嗡嗡作响，一时间厉鬼哭喊，草木成灰，尖叫声嘶吼声连成一片，此起彼伏。
九方渊眉心压出深深的痕迹，他的眼底显出深红的颜色，颈侧蜿蜒的血线勾勒成不变的烙印，还有右眼下的红色痕迹，在幽蓝的光芒照射下，宛若妖邪。
过了很久很久，哭嚎声才慢慢停歇，像是大战过后的宁静，落入耳中恍如隔世。
九方渊闭了闭眼，压下眼底的异样，幽蓝的光芒一点点熄灭，他又恢复了之前的模样。
鹿云舒眨了眨眼：“阿渊，怎么了？”
九方渊吐出一口气，揽着他后背的手上移，慢慢到颈后：“没事，你转过头看看。”
鹿云舒依言动作，他的瞳孔紧缩，死死地盯着面前发生的一切，那是一种十分特殊的景象，是……不可多得。
血月遮天，像一个瑰丽的梦，那血色在慢慢退去，显出夜空原本的深蓝。大地之上幽光四起，细碎的绿色光点漂浮在空中，就好像成千上万只萤火虫，荧荧一片。
鹿云舒没见过真正的萤火虫，他只看到相关你视频，那种会发光的小虫子，很多人喜欢着，甚至有人傻乎乎的，对着萤火虫许愿，鹿云舒觉得那样很蠢。
“这些绿色的碎光，有点像萤火虫，阿渊，你知道萤火虫吗，那是一种会发光的小虫子，我曾经听过一个传说，对着萤火虫许愿，愿望就能实现，我见过很多这样做的人，我一直觉得他们好蠢。”
九方渊捏着他后颈的手微微用力，摩挲着那块皮肤：“所以？”
鹿云舒不好意思地摸摸鼻子：“遇到阿渊之后，我总想做蠢事，想和阿渊一起做很多蠢事。”
最后一句话取悦了九方渊，他笑了笑：“你要许愿吗？”
鹿云舒迟疑道：“那样会不会很蠢？”
“会的。”在鹿云舒开口之前，九方渊又道，“但你可以做蠢事，池鱼是做什么都可以的人，就算对着小虫子许愿也没关系。”
九方渊默默在心里补上一句：因为我会实现你所有的愿望。
细碎的光点漂浮过来，萦绕在他们身旁，在九方渊含着笑意的目光中，鹿云舒做了他曾经以为很蠢的事，他闭上眼，许下了一个愿望。
如果愿望能成真，那我要阿渊平安，如果无法成真，那我就自己实现这个愿望，我会变强，强大到能保护阿渊。
鹿云舒低着头，用虔诚又放肆的姿态，为九方渊求了一份平安。
黑夜掩盖了多少少年心思，九方渊低下头，在鹿云舒发上落下一个轻到感觉不出的吻，他也做了一件蠢事，他对着这团幽光许下了生平第一个愿望。
池鱼，快点长大。
泗允已死，接下来只要劈开这幻境就好了，九方渊拿出之前买的面具，要给鹿云舒戴上：“等下出去后可能会有麻烦，你先戴着这面具。”
鹿云舒不依：“阿渊戴，你的脸才会惹麻烦。”
九方渊想了下，觉得他这话没错，遂自己戴上了面具。他掌心向上，召唤出了三更，吃饱了的三更颜色更深，剑身锋利，闪着暗红的光。
正当他要一剑劈开这幻境的时候，头顶的夜幕从中一分为二，银白的月光从空中洒下。
紧接着，破空声摧斩枯叶，剑招若行云流水，剑锋凌厉，势如破竹，直接劈开这幻境。
—— 有人从外面破除了幻境。
九方渊立刻收起三更，带着鹿云舒后退几步，避开剑锋。
这剑招，令他想起了一个人。
幻境破灭，如水的月光从头顶倾泻而下，周遭幽绿色的碎光慢慢变淡，消失，只剩下一地银白的霜色。
九方渊怔怔地看着从天而降的人，那人手握重剑，剑身宽大，不同于其他修者所用的剑，这更加肯定了九方渊的猜测，修真界中用这种剑的只有一人，虽然他没有与这人交过手，但也对这人所使用的剑和招式有所耳闻。
鹿云舒下意识攥紧了九方渊的袖子，一个名字脱口而出。
他的声音很小，更像是嘴皮子动了动，九方渊没听清楚，从来人身上收回视线，低头看过来，用眼神询问他。
鹿云舒摇摇头：“没事。”
幻境造成的阴翳完全褪去，周围又变回了真实的模样，他们站在坟地之中，月光映亮了坟头上的墓碑，将阴刻的字迹照得一清二楚。
执剑之人环视四周，目光锁定在九方渊与鹿云舒身上，抬步走来。
那是一个男子，身量颀长，和花絮棠差不多高，他穿着简单的白色长衫，没有一点装饰，素净过头，唯独腰间挂着一个酒葫芦，比世面上常见的葫芦要大一些。
走到九方渊和鹿云舒面前，男子正要开口，突然拧了拧眉，往一旁退了两步。
他刚退开，冰冰就抱着苏长龄冲了过来，苏长龄仍然昏迷着，脸色不太好看，白中透着青黑，冰冰神情有些倦怠，像是累到了一般。
九方渊几不可查地皱了下眉，看向冰冰怀里的苏长龄，抢先问道：“出什么事了？”
冰冰简单讲述了一下：“离开幻境以后，我们没有回到坟地，又落到了一个黑乎乎的地方，不知从哪里冒出来一堆藤蔓，要将我们缠住，就像在……”
它说到这里停了一下，九方渊猜出它想说和汀兰苑中的鬼藤一样，从善如流道：“然后呢？”
“带着他多有不便，我没有缠斗，只是躲避藤蔓的攻击。”想来是躲得太累，冰冰幽幽地叹了口气，“还好这幻境很快就破灭了，藤蔓也消失了，不然我可能护不住他。”
冰冰将苏长龄放下，改为扶着他，鹿云舒忧虑不已，看向九方渊，问道：“苏先生什么时候才能醒过来？”
九方渊还未开口，执剑的男子就走上前来，他刚才收了剑，现在两手空空，直接握住苏长龄的手腕。
鹿云舒想阻止，九方渊握住了手，九方渊戴着面具，看不清脸上的表情，声音平淡如水，听不出任何情绪：“多亏这位仙师相助，不然我等今日恐怕要死在这幻境之中。”
那男子看了他一眼，表情十分坦然：“客气了，我并没有帮上什么忙。”
九方渊心里有了数，对方这是看出他们能自行破境了，这般从容自若的态度，和记忆中别无二致。
他想起一点往事，心情稍霁，主动问道：“相逢即是缘，敢问仙师名姓？”
若是能早点交个朋友，也并无不可。
男人捏着苏长龄的手腕，像是在把脉，闻言头也不抬，冷淡道：“曲访。”
九方渊暗自叹了口气，颔首道：“原来是曲仙师。”
对方连真实的名字都不给，看来这朋友交不成。
曲访没做声，收回握着苏长龄手腕的手，从怀里拿出一个瓷瓶，倒出一颗丸药就要喂给苏长龄，鹿云舒心里一急：“你要给他吃什么？”
曲访低头看了鹿云舒一眼，解释道：“他中了尸毒，这是解毒的药，再拖下去，就救不回来了。”
他一字一句，说得一板一眼，像性格古板的老学究，无趣得很。
幻境中的脂粉香气有毒，确实是尸毒的一种，吸入过多会麻痹神经，苏长龄的情况不容耽搁，不止是将尸毒清出体外可以解决的，要搭配药物，曲访显然知道这一点。
“这位苏先生是我们的朋友，曲仙师救下他，我等万分感谢。”如此倒省了自己的工夫，九方渊拱了拱手，“有劳。”
曲访将药喂给苏长龄，又握着苏长龄的手腕输送灵力，帮忙将尸毒清出身体，待他收回手时，苏长龄的脸色已经已经变了许多，不再隐隐透着青黑，额角发了汗，面色变得红润起来。
处理好苏长龄的事，曲访这才将视线放到九方渊身上，他没有对九方渊戴着面具的行为表现出诧异，神色清淡，提醒道：“阁下还未将名姓告知曲某。”
九方渊看着他认真的神情，知道他不是在说笑，心神一转，大方道：“我叫鹿渊，林深见鹿，池鱼思渊。”

第五十八章 又见
鹿云舒被九方渊的话噎住了，轻轻咳了两声，掩饰自己的失态，脑海中浮现出几个不合时宜的字：冠夫姓。
曲访微微颔首，轻声重复了一遍：“鹿渊，好名字。”
九方渊余光瞥到鹿云舒莫名红起来的脸，心情正好，客气地寒暄：“曲仙师才是，访客来顾，很有意境。”
曲访指尖一颤，没做声。
解了毒的苏长龄很快清醒过来，他一醒来就发现自己身上的衣服不对劲，登时瞪大了眼睛，目光呆滞，喃喃低语：“烂桃花……”
冰冰不想掺和进来，在察觉到苏长龄要醒过来时就恢复了兽身，躲得远远的，它是正经兽，不想和人类卿卿我我。
冰冰躲得太快，苏长龄身形一晃，正要歪倒之际，一旁的曲访眼疾手快，扶着他的肩膀，帮他稳住了身体。
如此，以至于苏长龄一抬头就对上曲访那张冷淡的脸，想起来时路上从鹿云舒那里听说的，有关于花絮棠千面郎君的事，直接将人对号入座了。
幻境中的脂粉香气并不会完全剥夺意识，因而苏长龄能回忆起发生的零散片段，犹如镜中月水中花，隔着层屏障似的，看不真切，不过也足够误导他的思绪了。
苏长龄紧了紧衣领，语气惊疑，带着一丝不甘：“烂桃花！”
曲访一头雾水：“？”
九方渊和鹿云舒还没来得及阻止，苏长龄就反手一巴掌打了过去，曲访一直扶着他，没有及时躲开，被打了个正着。
曲访身材高大，这一巴掌没打到他的脸，打在他肩膀上，苏长龄一介读书人，刚解了尸毒身体虚乏，这一下并没有多大力气，对于身强体健的曲访来说，跟挠痒痒似的，话虽如此，但苏长龄这突然的一巴掌，还是把曲访打懵了。
“烂桃花！登徒子！”苏长龄愤愤道。
曲访张了张嘴，不知该如何解释，干巴巴道：“你误会了。”
苏长龄恢复了力气，立马推开他，脸上飞起一片怒意：“误会什么？难道不是你打着算命的幌子，设计引我来这坟地，还在那幻境之中动手动脚，花絮棠，你愧为修者，仙山宗门怎么会出你这种败类！”
鹿云舒知道自己不该笑，但实在控制不住，他从没见过苏长龄发火，这位大管家生来就是严谨的性子，精明得跟狐狸似的，这应当是苏长龄头一次犯蠢认错人。
他看了看一脸懵逼的曲访，斟酌道：“咳咳，苏先生，你认错人了。”
苏长龄一脸悲愤：“认错什么？”
曲访不是蠢笨之人，也听过花絮棠的名字，刚才太过惊诧没反应过来，现下略一思索，便明白发生了什么事，自己是被当成登徒子了。
任谁无端背了黑锅，还是登徒子的黑锅，脸色恐怕都不会好，曲访语气冰冷：“我不是花絮棠。”
＊
云鹤在空中飞过，从城西直接飞到鹿家，到的时候正好天亮。
苏长龄神思恍惚，从云鹤上下来时差点摔倒，鹿云舒担忧地看着他：“苏先生，只是认错人而已，别多想了。”
苏长龄露出微微苦笑的表情：“不止是认错人，人家救了我，我还骂了他打了他，我，我简直……”
他从没说过骂人的话，一时间竟然找不到合适的词来形容自己，想到之前对着人家大骂登徒子，苏长龄就想给自己两巴掌。
鹿云舒宽慰道：“他不是会记仇的人，苏先生放心吧。”
苏长龄想起乘坐云鹤回来之前，曲访黑沉着脸说自己不是花絮棠，他还没反应过来，甚至还没有来得及道歉，曲访就御剑离开了。这不是记不记仇的问题，曲访一看就是生了气，苏长龄心里不舒服，过意不去，总觉得对不住他。
鹿云舒还要再劝，苏长龄三魂不见七魄，根本没注意他，掉头往自己屋子走。
九方渊收起云鹤，拍了拍他的肩膀：“别担心，苏先生肯定会调整过来的，给他点时间。”
鹿云舒“嗯”了声，突然一拍手：“阿渊，我们好像忘了一件事，还没收拾花絮棠！”
“嗯？没收拾？”九方渊摘下面具，戏谑道，“你那一脚还不够吗？”
鹿云舒挠挠头，讪讪笑道：“你看到了啊。”
九方渊与他一同往屋里走，边走边夸：“池鱼做得很好，他罪有应得。”
鹿云舒一想到自己那断子绝孙脚，就忍不住乐出了声：“没错，他罪有应得，还想对你和苏先生做那等龌龊的事，让他馋你们身子，他无耻！”
九方渊已经懒得在鹿云舒的话上纠正了，奶团子缺根筋似的，嘴上没个把门的，说两句就漏了馅，将这辈子没发生过的事当成发生过了的。
鹿云舒哈欠连连，九方渊催着他回去再睡一觉：“都说了让你不要去，非要偷偷去，一夜没睡，现在困了吧？”
哈欠打得太多，控制不住流眼泪，鹿云舒边揉眼边伸手去抓九方渊的手：“我怕你出什么意外。”
能有什么意外？九方渊想说你肩不能扛手不能提的，去了才是添麻烦，待看到鹿云舒一夜未睡熬红的双眼，他又不舍得了，一颗心软得不行，把这话咽了回去。
“快去睡一觉吧，眼睛都红了。”九方渊碰了碰他眼皮，叹息道。
鹿云舒卖乖，冲他笑了笑，利落地爬上床，拍了拍床榻：“阿渊一起睡。”
鹿母本来要给九方渊重新安排房间，两人都拒绝了，这事方才作罢，九方渊已经在这张床上睡了好几个晚上了，此时轻车熟路便躺下了。
鹿云舒闭着眼，小声嘀咕：“阿渊，你知道现在四大仙山都有哪些厉害的修者吗？”
九方渊思索了下，回道：“奈何医谷的桑勰、渡生书院的花絮棠，三槎剑峰的曲有顾，与我们沧云穹庐的段十令，并称仙山四大修者。”
鹿云舒侧过身，神秘兮兮地说：“你见过曲有顾吗？”
九方渊眼睛一转：“你想见他？”
“也不是，就是有点好奇。”鹿云舒念叨着，“听说曲有顾剑术高超，他生平最喜欢的两种东西便是剑和酒，在世间行走只带一壶酒，背一把剑，对了对了，他那剑还挺特殊的，不是修真界中常见的样式，是重剑，剑身特别宽的那种。”
鹿云舒掰着指头数了一通，最后总结道：“我们在城西坟地遇到的曲访，传说中曲有顾用的重剑，应该就跟他拿的剑差不多。”
九方渊眼底闪过些许笑意，明白了鹿云舒的心思，他这是在拐着弯告诉自己，曲访和曲有顾有联系。
“是吗？”九方渊抬手挡住他的眼睛，“快睡吧，曲访也好，曲有顾也罢，都不是你该在意的事，你现在乖乖睡觉。”
鹿云舒抗议：“阿渊！”
九方渊不咸不淡地说：“以后会不会见面还两说，你想再多也没用。”
一夜未睡，鹿云舒确实是困极了，小声嘟哝了几句就睡着了。
九方渊移开手，看着睡下的奶团子，慢慢收敛了笑意。
曲访，曲有顾。
三槎剑峰离沧云穹庐这么远，曲有顾怎么会突然出现在淮州城呢？
＊
“滚，滚出去！”
“棠儿，爹请了大夫，你要不要见一见？”
“让他滚，你们都滚！”
“发生了什么事？”
“小少爷有所不知，大少爷今天早上才回来，有人看到他没穿衣服，上半身光着，走路也一瘸一拐的，就像是被人给……老爷听说了这件事，特地请了大夫来看，却被大少爷骂了一顿。”
“真的吗？他那修为，还有人能把他给那什么了？”
“具体如何小的不知，但有人亲眼看到，大少爷面色铁青，走路姿势也像做了那档子事。”
屋子内，俊逸的青年满面寒霜，原本风流多情的桃花眼里一片冰冷，他抬手摸了摸脸，果不其然，触手是真实的皮肤感觉，他恶狠狠地咬了咬牙，朝地上啐出一口血：“该死！”
下身隐隐作痛，疼得花絮棠额角青筋直跳，他感受了一下自己的身体，修为还是没有恢复，丹田处灵力充沛，但使不出力量，就像修为被封住了一样。
当时在幻境之中，他正准备吃掉送上门的小点心，却被人偷袭了，失去意识，醒来后不仅衣服被扒了，就连修为也被封住了，使不出一点灵力，最要命的是，下身疼得他想骂娘。
躺在坟地里不是那么回事，花絮棠忍着疼，一瘸一拐回了家，使用不了灵力，他一步走一步挪，到家时候已经天亮了。
没办法直接飞进府里，再等下去就要吸引一大堆围观的人了，他只能捏着鼻子敲了门，让管家把自己放进来。这一敲门，不止让府里的下人们看了笑话，还惊动了他爹，连大夫都给请来了。
那等地方怎能让人看，宣扬出去他还要不要面子了？
花絮棠知道这大夫来府里不是因为自己的命根子，他听到府里下人们的议论了，分桃断袖不是什么罕见的事，他自个儿就男女通吃，从来未加掩饰，府里的人多少有所耳闻，这一回，怕是把他当成被吃的人了。
封住修为只是一时的，到时候自然会解开，脸已经丢尽了，花絮棠气到极点，现在反而不那么着急了。
他将手伸到被子里，碰了碰自己的下面，瞬间疼得皱紧了眉头，那地方脆弱，不知道对方对他做了什么，这么久都没有缓过来，不过没关系，待他修为恢复，一切应该不成问题。
脸上的人皮面具被拿下来了，对方显然对他有所了解，花絮棠眯了眯眼，忍着疼继续手上的动作，苏长龄是吧，可以，这笔账他记下了。
＊
“以后见不见面还两说，你想再多也没用。”
言犹在耳，明晃晃的摆在面前，九方渊罕见的有些羞恼。
坐在云鹤上，往下俯视，能看到站在山门处的男人，不是前几天刚见过的曲访又是谁？
解决城西之事后，他们在鹿家又待了几日，直到过了初十才回沧云穹庐。
鹿云舒眼尖，认出山门处的人就喊出了声：“曲访！”
苏长龄缓了几日，总算从“烂桃花”一事中缓过来，只是还惦记着自己恩将仇报那一遭，闻言浑身一凛，扒着云鹤往下看。
“他他他，曲访！”苏长龄惊道，“他怎么会在这里？”
好歹是三槎剑峰的天才剑修，往仙山四处晃荡，不是常见得很吗？
鹿云舒故作疑惑，猜测道：“他也是修者，难不成是要拜入沧云穹庐？”
苏长龄脸一僵：“这样吗？”
九方渊睨了鹿云舒一眼，没拆穿这话，奶团子偶尔冒出点坏来，显得可爱又机灵，他乐意纵着，巴不得鹿云舒再坏一点，都是坏的，就不必担心谁嫌弃谁了。
云鹤长唳出声，原本已经走进山门的人停下脚步，抬头看着天空中巨大的云鹤，像是有几分惊奇。
段十令一接到消息就来了，远远打了招呼：“曲兄！”
曲访收回视线，看了他一眼，微微颔首，算作打了招呼，然后又抬起头，看着天上的云鹤。
段十令好面子，脸上有点挂不住，但他知道这人是什么个性，也没往心里去，笑着问道：“曲兄在看什么？”
曲访扬了扬下巴：“那玩意儿新奇。”
云鹤在空中盘旋了几圈，见曲访与段十令都驻足不前，九方渊叹了口气，明白今儿个是避不开了，必须得打个照面，他拍了拍云鹤，让云鹤往山门落去。
过了一个年，段十令仿佛又恢复了人人称赞的大师兄模样，看见九方渊等人，率先打了招呼：“师弟，云舒，苏先生，你们回来了。”

第五十九章 鸳鸯
曲访的目光追随着云鹤，闻言抬了抬眼，他来之前有所耳闻，沧云穹庐择徒大典时敲响天灵钟，出了两个百年难得一遇的修炼奇才，其中有一个好像就是段十令的师弟。
三人依次跳下云鹤，曲访目光一凝，视线在苏长龄与鹿云舒身上停留了一瞬，最后停在九方渊身上，若有所思地点点头。
当时在淮州城城西坟地，他就看出那戴面具的人修为不凡，想来应当是沧云穹庐里百年难得一遇的修炼奇才之一。
九方渊最怕的就是这个，三更就地吞噬泗允，他要破除幻境，势必会暴露修为，很有可能招惹麻烦。
他看了看一脸了然的曲访，心里明白，这麻烦怕是已经认出了自己。
当着曲访的面，鹿云舒不想让九方渊与段十令起什么冲突，鹤三翁已经不在了，他们必须得苟一苟，他收敛了性子，对着段十令问了个好：“师尊过年好。”
鹿云舒很少叫师尊，段十令一时间没反应过来：“云舒也好。”
鹿云舒看着曲访这副古板的模样就头皮发麻，总会想到大学里挂了自己选修课的老教授，他心里憋着坏，故意装作不认识的模样，问道：“师尊，这位是？”
段十令只当他是孩子心性，好奇，介绍道：“这位是三槎剑峰的曲有顾。”
曲有顾一脸平静，丝毫没有化名被拆穿的尴尬，老神在在的，仿佛“曲有顾”三个字和“曲访”两个字根本没有差别。
没有人说话，段十令挨着把苏长龄和鹿云舒介绍了一下，正要介绍九方渊的时候，被曲有顾打断了。
曲有顾对着九方渊点了点头，语气认真：“鹿渊，幸会。
鹿云舒心里一咯噔，他给忘了，在坟地里的时候，曲有顾用了化名，九方渊也改了个名，除了改名，九方渊甚至还戴了个面具，照现在这种情况来看，显然面具并没有发挥什么作用。
段十令面上划过一阵惊诧，视线在曲有顾与九方渊身上来回转，他怎么觉得，这俩人好像认识。
相比于鹿云舒的慌乱，九方渊镇定自若，他没有在意“鹿渊”之名，仿佛“鹿渊”二字与“九方渊”三个字没有区别，与被拆穿了“曲访”之名的曲有顾有的一拼。
“曲仙师，幸会。”
段十令迟疑道：“你们认识？”
九方渊抢先回道：“曾有一面之缘。”
曲有顾看了他一眼，没反驳：“你是沧云穹庐的弟子？”
九方渊言简意赅：“段十令是我师兄。”
之前猜得没错，曲有顾点点头：“原来如此。”
段十令越发肯定这两个人认识，只不过眼下时机不对，曲有顾是客，他也不好多问，遂带着他们往宗门里去。
“曲兄此次前来，比信上的时间晚了几日，可是路上遇到了什么事情？”段十令问道。
曲有顾抚着剑，摇摇头：“没什么大事，就是走岔了路，耽误了几日。”
九方渊算了算时间，曲有顾出现在淮州城时，是正月初三晚上，按理说早就该到沧云穹庐了，也不存在什么走岔路的原因，他在隐瞒什么？
注意到身旁的视线，曲有顾看向九方渊，好似在追问：你为何要看着我。
九方渊想起上辈子的曲有顾，一时间无法把这两个不同时期的人联系到一起，那时的曲有顾矜狂豪放，他怎么也想不到，年轻时的曲有顾会是这么个古板的性子。
曲有顾是代表三槎剑峰来的，泰和真人重伤昏迷不醒，其他仙山都有所耳闻，年前奈何医谷已经来了人，过几日，渡生书院也会来人探望。
走到分岔路，九方渊等人要回天秀峰，段十令带曲有顾去汀兰苑，桑勰也在汀兰苑，他们这几个仙山佼佼者互相都有所耳闻。
临分别前，曲有顾叫住了九方渊，问道：“鹿渊，你明天有时间吗？”
九方渊有些诧异，没想到他会主动找自己，自己这辈子可还没有让天才剑修高看一眼的修为：“曲仙师有什么事吗？”
“不是什么要紧事。”曲有顾蹙了蹙眉，“不必叫仙师，同是仙山修者，我年长于你，你可随段兄，叫我一声师兄。”
九方渊从善如流：“曲兄，那明日你来天秀峰找我就好。”
曲有顾这才满意地点点头，视线略过一旁垂着头的苏长龄，几不可查地拧了拧眉。
段十令和曲有顾一同离开，不再是步行，两人御剑往汀兰苑去。
九方渊收回视线，与鹿云舒苏长龄一块往天秀峰走，择徒大典补办完了，天秀峰又恢复了往日的平静，一路走到东院，没见着几个活人。
鹿云舒和苏长龄一反常态，全程没说话，九方渊心中诧异，思索着之前发生了什么事，能叫他俩都沉默不语。
苏长龄已经知道曲有顾的身份了，当时在坟地里，自己确实做错了，总拖着也不是个事，他现在正惦记着，什么时候找曲有顾道个歉。
鹿云舒也在想曲有顾，在这本狗血be虐文里，曲有顾算是少见的，他不讨厌的角色了，这人虽有些冷漠刻板，但没有真正伤害过九方渊，甚至还在往生礼上帮了九方渊，勉强算是个正面人物。
九方渊思来想去，明白问题恐怕出在曲有顾身上，在回房之前，他拦住了鹿云舒，苏长龄见状先离开了，给他俩留出谈话的空间。
鹿云舒背着自己的小包袱，跟在九方渊身后进了屋子：“阿渊，有什么事吗？”
九方渊思忖道：“对于曲有顾，你怎么看？”
鹿云舒被问懵了：“什么？”
“从见过他以后，你就一直没有说话，是觉得他有什么问题吗？”九方渊斟酌着措辞，小心地没揭穿自己已经知道他在隐瞒前世的事。
鹿云舒没想到他这么关注自己，心里有点感动：“没有不高兴，我刚才在想事情，泰和真人受伤一事，其他仙山都知道了，奈何医谷和三槎剑峰的人已经来了，渡生书院的人也快到了，我在想，渡生书院来的人会是谁。”
九方渊皱了皱眉：“花絮棠？”
鹿云舒叹了口气：“我觉得很有可能，万一真是他，苏先生要怎么办。”
“怕什么，他要是敢纠缠苏先生，大不了再给他一脚。”九方渊不在意道。
鹿云舒心里还是十分忧虑，他不止担心苏长龄，他更担心九方渊，如果来的人真的是花絮棠，九方渊又不能一直戴着面具，花絮棠势必会看到九方渊，到时候难保这精虫上脑的人渣不会心生觊觎。
“阿渊，你准备怎么修炼？”鹿云舒思前想后，觉得还是尽快修炼变得强大起来才是王道，“鹤师尊不在了，泰和真人也昏迷不醒，谁来带你修炼？”
九方渊最近也在想这件事，三更吞噬泗允后力量暴增，他多少受到了影响，再加上玉镇牌和龙骨都拿了回来，按理说他应该尽快闭关，吸收玉镇牌和龙骨里的力量，但这不是一朝一夕就能完成的事，少则三五年，多则十年，他放心不下鹿云舒，所以一拖再拖。
鹿云舒幽幽地叹了口气：“要不我们叛出师门吧，我觉得三槎剑峰和奈何医谷也不错，咱们可以换个地方修炼，肯定不会有这么多乱七八糟的事。”
九方渊闻言笑了，打趣道：“都拜入沧云穹庐了，若是叛出宗门，哪个宗门敢和沧云穹庐作对，收留你我？到时候我们怕是只能成为一对苦命鸳鸯。”
鹿云舒的脸腾的一下就红了，讷讷道：“怎么就苦命鸳鸯了。”
这本是个玩笑话，一笔带过就行，也许是刚才闭关修炼的话题令九方渊心里有些着急，他并没有选择最合适的处理办法，反而是收敛了神情，有些认真地问道：“池鱼不愿意吗？”
鹿云舒眨了眨眼：“嗯？”
九方渊沉声道：“咱们叛出沧云穹庐，游历天下四海为家，做一对苦命鸳鸯，你不愿意吗？”
鹿云舒沉默不语，九方渊垂下眼皮，握着包袱的手越攥越紧：“不愿意就算了。”
不愿意也没关系，我会把你锁起来，让你愿意。
鹿云舒挠挠头：“非得是苦命鸳鸯吗？我家里挺有钱的，咱们其实不一定会过得很苦，我可以养阿渊的，你想吃想玩什么，我都能给你。”
九方渊一怔，愣愣地看着他。
鹿云舒被他看得不好意思，声音越来越低：“如果阿渊想过平凡的生活，我也可以的，反正我也不是很想修仙。”
“那可不行。”九方渊弯着眼笑了下，面上阴翳一扫而空，“可不能过平凡的生活，我们得好好修炼，一起长命百岁，看尽世间万物。”
他有无尽的生命，从前不知为什么有人会醉心于延长寿命，就在此刻，一想到能和鹿云舒久久的生活在一起，九方渊突然发现，自己也和凡俗人等一样，想长命百岁。
他从不要命到贪生怕死，中间只隔了一个鹿云舒。
鹿云舒脸热得不行，哼唧了两声，没接话，背着包袱跑了。
九方渊慢慢收敛了笑意，弹了弹左耳的耳饰：“泰和还要多久能醒？”
三更吞了泗允，吃得太撑，打了个嗝：“大概三年左右，当时我的力量太弱，设下的封印只能维持这么长时间。”
九方渊皱了皱眉：“现在呢，重新设下封印，能维持多久？”
“嗝！”三更嘿嘿一笑，“现在我能让他睡到地老天荒，不过主人，为什么不直接杀了他？”
九方渊眼底闪过一丝血意：“直接杀了他，太便宜他了。”
三更默默打了个寒颤，脑补出来几个求生不得求死不能的画面，落到主人手里，也是这老家伙活该。
九方渊收拾好东西之后便往汀兰苑去，距离那日过去已经很久了，他都没去看看泰和真人，于情于理，都不太说得过去。
到汀兰苑时，正好碰见几个人从汀兰苑里出来，九方渊扫了一眼，段十令和曲有顾都在，还有一个男子，他猜这人应该就是奈何医谷的桑勰。
桑勰是第一次见到云鹤，和曲有顾一样，露出惊诧的神情，好奇地打量着朝他们走来的九方渊：“这位是？”
段十令悄声解释道：“我的师弟，九方渊。”
曲有顾默默在心里重复了一下“九方渊”三个字，没插嘴，面上毫无变化，似乎早就知晓一样。
九方渊朝曲有顾和段十令问了好，说明来意：“师兄，我来看看师尊。”
段十令没阻拦，不太在意的样子，随口道：“师尊一直睡着，你进去看吧。”
九方渊应了声，无视桑勰打量的目光，径直往里面走，他上辈子和桑勰没什么牵扯，这辈子也不想有牵扯，桑勰是做出寒毒骨钉的疯子，他是深受寒毒骨钉影响的人，说不到一块去。
三更悄声道：“主人，那人好奇怪，一直在看你。”
声音是直接在脑海中响起的，九方渊扬了扬眉，没多在意，看就看吧，反正和他没关系。
进了房间，能闻到一股浓郁的苦药香，遮住了泰和真人常用的梅花冷香，九方渊心情稍霁，走近床榻，看着床上昏迷不醒的人。
上次离开时，泰和真人的双臂都被冰冰咬下来了，从外只能用药，无法断臂重生，因而他现在还保持着没有胳膊的半人彘形象。
九方渊恨极了这张脸，看都不想多看一眼，直接将三更放了出去。
三更啧啧道：“这药用得挺妙，若不是设下的封印与我的力量有关，这老家伙恐怕就醒过来了。”
九方渊沉了眸子：“要确保万无一失，直接摧毁他一部分神魂也行，总之不能让他在十年内醒过来。”
摧毁神魂会令人变得痴傻，三更暗暗叹了口气，这并不是自家主人会选择的做法，想来是怕出什么变故，这老家伙提前醒来危害到殿下，方才出此下策。
它打了个嗝，笑嘻嘻道：“主人别担心，不用摧毁神魂，我保证他在你闭关结束前醒不过来。”
九方渊也没打算在三更面前隐瞒，直接道：“我若闭关，你也要跟随，保险一点，不要出岔子。”
三更想了下，回道：“行，那我就抽出他的一缕魂魄，正好这老家伙身上藏着事，可以借由魂魄询问一番。”
九方渊觉得这个办法可行，便放手任它去做。
暂时解决完泰和真人，九方渊心里一松，感觉除了块大石头。
出了屋子没走几步，就看到站在院子里的曲有顾，段十令和桑勰都不见了人影，九方渊下意识抚了抚左耳，曲有顾为什么还没离开，难不成是在等自己？
曲有顾抱着剑倚在树下，神情冷漠，似乎在发呆，整个人显得有些空洞。见九方渊出来，才慢慢恢复正常，他走上前一步，开门见山道：“鹿渊，与我比剑。”

第六十章 暂别
汀兰苑中灵气充沛，一过年，气温稍有回升，院子里的草木就发芽抽条，一片嫩青。
曲有顾拿着剑走过来，在九方渊面前两米处停下脚步，神色认真：“鹿渊，与我比剑。”
九方渊眯了眯眼，往后退了一步：“曲兄这是何意？”
曲有顾一把摘下腰间的酒葫芦，往旁边一扔，只见那酒葫芦长了眼一般，径自飞到了旁边桌子上，端端正正地“坐”好。曲有顾横剑身前，目光如炬，左手握住剑柄，重复了一遍：“鹿渊，拿出你的剑，我们来比试。”
九方渊笑了笑，一脸无辜的模样：“曲兄有所不知，我虽拜入沧云穹庐，尚未开始修炼，也没有剑。”
曲有顾摇摇头：“你有，当日在淮州城城西，你分明拿着一把剑，不用骗我，我能感觉到，你很强。”
九方渊一窒，不知该怎么回话，他当日一见幻境有异便收了三更，没想到动作还是慢了一分，叫曲有顾瞧见了。
曲有顾神色坚定，语气郑重：“鹿渊，你不必有心理负担，我并没有要戳穿你隐瞒之事的想法，你是不是沧云穹庐的弟子与我没有关系，你也不需要把我当成曲有顾，你是鹿渊，我是曲访，萍水相逢，我只是想和你打一场。”
九方渊突然间明白了，曲有顾为什么一直坚持叫自己鹿渊，他早就想好了要与自己比试，其余虚实真假都不在他考虑的范围之内，无论是上辈子还是这辈子，曲有顾于剑道之上，从未变过。
九方渊收敛了神情，曲有顾是值得尊敬的对手，如果自己一味推辞，曲有顾定然不会勉强，那般不仅仅是侮辱曲有顾，也侮辱了他自己，他走到今天这个地步，抛弃了太多，这种被当成对手的感觉，他已许久未曾领略过了。
微风拂过，吹得耳饰叮叮作响。
曲有顾一直保持着刚才的动作，似乎笃定了九方渊不会再推辞，当初在淮州城，九方渊身上那股强横的力量，即使是有所掩饰，也强大到让他无法忽视，那绝不可能是一个畏战之人会拥有的力量。
九方渊微低着头，抬手抚了抚左耳，再抬头时，他的表情已然变了，眼神里没有了无辜，只剩下刀锋卷刃般的厉色：“曲访，我答应和你比剑。”
九方渊横空虚握，赤红的长剑显现在他手上，浓烈的血气扑面而来，裹挟着凌厉的杀机，令曲有顾眼前一亮。
“唰！”
曲有顾拔剑出鞘，周身的气势立刻发生了改变，他向后撤了一步，凝视着九方渊，正要出手之际，却见九方渊突然收了剑，曲有顾眉头紧锁：“你改变主意了吗？”
九方渊摇摇头：“现在的我还没办法掌握三更，剑的力量胜过人的力量，你若是输了，也不是输给我，只是输给一把剑而已。”
曲有顾握着剑的手紧了紧：“我不会输。”
九方渊笑了下，抬起右手递到他面前：“我现在尚未结丹，你可以查看一下，我不是不想和你打，我甚至有把握能胜过你，那不是我想要的，应该也不是你想要的。”
曲有顾没有去查看他的修为，心里隐隐明白了什么，收剑入鞘，认真问道：“需要我等多久？”
九方渊沉声道：“十年。”
曲有顾拧了拧眉：“十年？”
“十年，你正好可以重新寻一把剑，你虽剑术高超，并不适合用重剑，过分拘泥于剑的形式，会影响你日后的发展。曲访，去千刀海走一遭吧，那里会有你需要的东西。”九方渊顿了顿，又道，“十年之后，我再来胜你，希望到时候，你不是因为剑的原因输给我。”
曲有顾心头一紧，他确实不适合用重剑，他的师祖也曾如此说过，师祖是三槎剑峰剑道最高深的人，以剑为妻，与鹤三翁等人并称，在他刚开始用重剑时便点出过这一点。眼前这个人，分明还是个孩子，竟然能看出他的不足。
曲有顾是认真严谨的性子，对于能指导他剑道的人，无论年纪修为，他都一并当做师长尊敬，当即抱拳，冲九方渊略一弯腰：“千刀海一事，多谢，十年之后，你我当一战。”
九方渊也没多说，受了他这一拜，待曲有顾拜完以后，九方渊又冲他一拜：“千刀海一事，我受之有愧，实不相瞒，我会告诉曲兄，也是有一事相求。”
曲有顾了然：“直说便可。”
九方渊思忖道：“我有一好友也需往千刀海走一遭，此去路途遥远，我即将闭关无法陪同，实在放心不下，想劳烦曲兄带他一程。”
曲有顾天资聪颖，即使九方渊没提到的，他也能想到，当即问道：“你是想让我护着他？所以十年是你要闭关的时间？”
九方渊被戳破了心思，也没尴尬，颔首：“不知曲兄意下如何？”
曲有顾意有所指道：“护着他十年不难，只是我没办法直接带走沧云穹庐的弟子。”
和聪明人讲话就是轻松，九方渊笑了笑：“此事我会处理好，端看曲兄意思。”
突然想起来什么，曲有顾几不可查地皱了皱眉，略带叹息道：“十年之后必定完璧归赵。”
＊
鹿云舒猛地站起身：“不行，我不要去三槎剑峰！”
苏长龄被他吓了一跳，缓了口气，扶起歪倒的板凳：“少爷你先别急，听九方小师叔说完。”
“不要。”鹿云舒蔫头耷脑，“阿渊不去我也不去。”
九方渊心里又是熨帖又是无奈，捏了捏他拽着自己衣袖的手：“我要留在沧云穹庐，还有些事没有处理，你随曲有顾去三槎剑峰走一趟，不是之前还说要叛出师门吗？”
苏长龄闻言瞪大了眼睛，叛出师门，好不容易拜入沧云穹庐，他家小少爷竟然想叛出师门？最令人震惊的是，他竟然不知道这回事！
苏长龄：作为少爷的陪护管家，我太不称职了。
鹿云舒摇摇头：“阿渊不去，我也不想去三槎剑峰当交换生。”
九方渊叹了口气：“我要闭关修炼，没时间去，不然我肯定会和你一起，曲有顾会去千刀海，千刀海里有我想要的东西，云舒，你愿意帮帮我吗，帮我去千刀海取一件东西。”
鹿云舒面色纠结：“是很重要的东西吗？”
九方渊郑重地点点头：“很重要，这关系到我能不能成为……最厉害的修者，如果能拿到，十年后内门弟子选拔，我肯定能拔得头筹。”
鹿云舒半天没说话，九方渊耐心的等着他，故作惋惜道：“你知道吗？内门弟子选拔，二十年一次，如果错过了，我就没办法成为沧云穹庐最厉害的弟子了，也就不能参加之后的宗门大比。”
鹿云舒握紧了手，他怎么能不知道，在原文里，九方渊因为没有资格参加内门弟子选拔，无法成为沧云穹庐的内门弟子，日后的宗门大比都没有去过，空有一身修为却不被承认，仙门第一公子不只是美名，那里面还有讽刺和调侃。
他的阿渊那么好，他怎么会忍心让阿渊被人耻笑。
鹿云舒闭了闭眼，忍住眼底的酸涩：“我有多久见不到你？”
九方渊斟酌道：“不会很久。”
“我答应你，去三槎剑峰。”鹿云舒红着眼，看着他，“你如实告诉我，我有多久见不到你？”
九方渊心头一紧，仿佛被扼住了喉咙，说不出一个字来。
苏长龄拍了拍鹿云舒的肩：“少爷，九方小师叔已经说了不会很久，那肯定不会就很久，他何曾骗过你。”
鹿云舒抹了把脸，露出个勉强的笑：“是啊，阿渊不会骗我。”
九方渊看鹿云舒这副模样，心里也不好受，想说出实情，又不落忍，甚至有一瞬间，想过要不要改变闭关的计划，最后他还是选择了沉默。
十年和一辈子，他想要一辈子。
不仅仅是泰和真人段十令，也不仅仅是四大仙山，他要彻底拥有鹿云舒，拥有他的小殿下，要对上的远远不止如此，那是更强大的存在，不容许他有一分一毫的犹豫。
鹿云舒不想说话，和苏长龄一起走了，九方渊坐了半天才收拾好心情，往百里呦所在的问安峰行去。
眼下泰和真人昏迷不醒，能主事的唯有长老，要想在段十令眼皮子底下将鹿云舒送走，必须得长老出面，他思前想后，唯有百里呦是合适的人选。
百里呦像是早就料到他会来，看见云鹤没有太过震惊。
九方渊看着跟在她身旁的叶昭安，虽是魂体，看着和活人差不多，只是仍然没什么表情，和当初在汀兰苑时无异。
百里呦也没遮掩，开门见山道：“还要感谢你帮我找回昭安，只是伤害你们的凶兽跑了，我没有抓到，你可以和鹿云舒搬来问安峰，我会护着你们。”
九方渊略一思索便明白过来，百里呦还被泰和真人蒙在鼓里，将冰冰当成了盗走叶昭安尸骨的贼人，他心神一转，接道：“二长老不必多礼，叶前辈魂魄已经找回，按照当初的约定，我会找回他的尸骨。”
百里呦满意地笑了笑：“麻烦你了，虽是找到了昭安的魂魄，是他的魂魄感应不到尸骨，我一直忧心此事。”
九方渊暗自腹诽：你当然找不到，他的尸骨被泰和真人藏起来了，藏了十几年，哪里是那么轻易就能找到的。
“尸骨之事不必担忧，我会找到那凶兽，只是需要一点时间。”九方渊斟酌道，“二长老有所不知，以我现在的修为，并没有办法找到尸骨，所以我准备闭关修炼，待修为有所长进，再去寻那凶兽拿回叶前辈的尸骨。”
百里呦思量片刻，道：“你要闭关，那鹿云舒呢？”
九方渊：“他会去三槎剑峰。”
百里呦皱了皱眉：“他是沧云穹庐的弟子，怎么能去三槎剑峰？”
百年难得一遇的天灵根，沧云穹庐自然不会放过，九方渊看了看百里呦身后的叶昭安，暗暗叹了口气，到头来，他还是要利用叶昭安。
“二长老可想过，令叶前辈的魂魄恢复神智？”九方渊轻声道，“云舒一直都是沧云穹庐的弟子，他不过是去三槎剑峰待一阵子，这么一阵子，换一个正常的叶前辈，二长老觉得可划算？”
百里呦神情激动：“你有办法令昭安恢复正常？”
九方渊平静道：“端看二长老有没有办法让云舒去三槎剑峰。”
“鹿云舒不行，他不能离开沧云穹庐。”百里呦话锋一转，“你能确保让昭安恢复吗？如果鹿云舒不在沧云穹庐，谁知道你会不会骗我。”
九方渊：“我会在沧云穹庐闭关，甚至可以在问安峰闭关，一出关，我必定先令叶前辈恢复正常，然后找回其尸骨，二长老觉得如何？”
百里呦有所动摇，九方渊趁热打铁，道：“届时我若没有做到自己所说的，二长老自然可以杀了我，我很惜命，不会拿这种事开玩笑。”
百里呦咬了咬牙：“你要闭关多久？”
知道她这是同意的意思，九方渊松了口气，笑道：“十年，十年之后，我若没有救回叶前辈，凭二长老处置，要杀要剐，悉听尊便。”
＊
曲有顾在沧云穹庐没待几日，他来时一人执剑，离来时随着鹿云舒与苏长龄乘坐云鹤，在沧云穹庐一众长老的视线下，将对方宗门百年难得一遇的单灵根给带走了。
云鹤上，鹿云舒看着手腕上的护腕，那是鹤三翁给他和九方渊的拜师礼，是一对，离来前九方渊亲手给他戴上的。
“曲师兄，阿渊和你说的是多久？”鹿云舒摩挲着护腕，抬眼看向曲有顾，“他和你约定过对吧，他答应了你什么，才让你带着我们？”
曲有顾刚想回答，就看到苏长龄冲他摇了摇头，他迟疑了下，回道：“没什么。”
鹿云舒惨然一笑，却是明白了什么。
云鹤之下，九方渊摩挲着手腕上的护腕，轻声问道：“三更，安排好了吗？”
三更：“主人放心吧，已经让冰冰暗中跟着了，定会护殿下无恙。”
百里呦在身后唤他，九方渊收回看向云鹤的视线，转身往百里呦身旁走去。
旁边的段十令桑勰等人都看着他，他一概未理，跟着百里呦往问安峰行去。
段十令也好，泰和真人也罢，前世欺他辱他之人，他一个都不会放过，下次再见面，便是该清算总账的时候了。
小殿下，再等我最后一次吧。

第六十一章 重逢
十年后，沧云穹庐。
时值夏日，仙山峰顶云雾缭绕，成群的飞鹤排成一列，绕在沧云穹庐上空，盘旋不止。
“子清，你不再考虑一下吗？”方观是探头进篱院，招呼蹲在灵圃里的人，“今天是内门弟子选拔的最后一天了，你确定不参加？”
秋子清直起腰来，他和方观是都通过了试炼，成为沧云穹庐的正式弟子，只不过他们一个拜入了丹峰长老门下，一个拜入了器峰长老门下。
十年光阴涤荡，他们都不是曾经的彼此了。
秋子清摇摇头：“不了，我只想捣鼓捣鼓灵草丹药，成不成为内门弟子并不重要。”
“好吧。”方观是挠挠头，“那你要不要去看我比试？你整日闷在这灵圃里，我要是不来，都见不到你。”
秋子清指尖一颤，差点将手中捏着的灵草根茎掐断，他抿了抿唇：“你很想我去吗？不是有很多器峰弟子陪你吗？”
方观是拧紧了眉：“他们是他们，你是你，不一样的。”
秋子清抬头看向他：“哪里不一样？”
“总之就是不一样，你可是我最好的兄弟。”方观是叹了口气，“算了，你忙的话就别管我了。”
秋子清松开灵草，暗自叹了口气：“我去，你等一下，我去收拾一下。”
内门弟子选拔二十年一次，在主峰举行，在比试选拔内门弟子的同时，还会举行擂台赛，守擂人由长老们决定，会按胜负决出头名。
擂台赛总共分五天，已经进行了四天，今天是最后一天，内门弟子的基本人选已经差不多定下来了，守擂的人也没有变过，一直是段十令和叶玲玲，不出意外，这两个人会进行最后一场比试。
方观是絮絮叨叨地说着比试情况，忽而话锋一转：“昨天云出岫和叶师姐比了一场，他是云林世家的天才，竟然没胜过叶师姐。”
秋子清平静道：“天才只是相对的，叶师姐很强。”
“是啊，很强。”方观是叹道，“估计我对上叶师姐，也只有输的份。”
秋子清驻足：“你要和叶师姐打？”
方观是笑了下：“现在还不一定，我要先打败周容和赵彦师兄，还有李钰那家伙，成为内门弟子，然后再决定要不要挑战段师兄和叶师姐。”
秋子清回忆了一下这三个人，微拧了拧眉，思忖道：“小心。”
他们来得不算早，午后阳光强烈，场上气氛十分焦灼，已经有人在比试了，是段十令与云出岫，昨日里云出岫先挑战了叶玲玲，遗憾落败，今日他又挑战了段十令。
四周围了很多人，都是沧云穹庐的弟子，高台上有长老坐镇，方观是和秋子清挤了半天才挤进去，正好看到段十令将云出岫的剑挑飞，胜负已定。
云出岫面色微变，冲段十令拱手：“多谢段师兄赐教。”
段十令笑得温和：“承让。”
周遭响起一阵欢呼声，众人议论纷纷。
“段师兄也太厉害了吧，未尝一败，此次内门弟子选拔，他肯定是头名！”
“那当然了，段师兄可是沧云穹庐的大师兄，宗主的徒弟，怎么可能不厉害。”
“也不一定是段师兄赢吧，叶师姐也没有败过，他俩比试，我赌叶师姐会赢！”
“我赌段师兄会赢！沧云穹庐无出其右者！他是宗主的徒弟，日后就是咱们沧云穹庐的宗主。”
方观是闻言好笑：“宗主的徒弟也不一定就会成为宗主吧。”
那人不屑道：“你这是什么意思，段师兄不会，难道你就会吗？”
“你误会了，我只是觉得你说的不对。”方观是摊了摊手，“再说咱们宗主也不仅仅有一个徒弟。”
“段师兄不是宗主唯一的徒弟吗？”
方观是见这人年纪轻，猜到他大抵是近几年才拜入沧云穹庐的，遂解释道：“咱们宗主泰和真人有两个徒弟，段十令是大徒弟，还有个二徒弟，那人可厉害，择徒大典的时候，天灵钟奏响，说是百年难得一遇的修行奇才。”
那人狐疑道：“真像你说的这么厉害？我怎么没有听说过？该不会是你编出来的吧。”
方观是：“他十年前闭关了，你才来几年，不知道正常。”
“闭关十年，一点动静都没有。”那人啧啧出声，“该不会是当初测错了吧，他根本不适合修炼，得了，别拿这种人和段师兄比，他也配？”
方观是冷下脸：“你胡说什么！”
秋子清拉了拉他胳膊：“观是，别吵了。”
方观是跟着他走远了几步，气愤不已：“你听见他刚才说什么了吗，谁不配？要不是九方闭关未出，今日内门弟子选拔的头名，还不一定花落谁家呢。”
秋子清突然笑了笑，问道：“我一直很好奇，你为什么那么相信九方渊，明明你与他也不过几面之缘，这些年来，我不止一次见你因为他的事和人起冲突，观是，你究竟是怎么想的？”
方观是看了看擂台上的人：“九方是个好人，当初我们关系并不热络，他却主动送我们回家，虽然接触不深，但我总觉得他身上有一股令人信服的气势。”
秋子清默不作声，脑海中浮现出两个身影。
接下来轮到了方观是的比试，两个人没再就这个话题深聊，太长时间没见，记忆都模糊了，关于这个话题，也没多少可聊的东西。
擂台上打得热火朝天，坐在外面报名处的王哲无聊地打了个哈欠，暗自叹了口气，都怪昨日里打赌输了，今天他要检查来往人员的身份，都不能进去看比试。
王哲自言自语道：“都最后一天了，哪里还会有人来报名？”
“是在这里报名吗？”
身量颀长的青年声音低沉，曲指敲了敲桌子，他袖口微卷，露在外面的手背一片冷白，像久不见阳光，手腕上的护腕闪着暗沉的光。
王哲顺着他的手往上看去，眼睛一亮：“是是是，你是来报名的吗？名字是？”
青年收回手，面无表情地吐出几个字：“九方渊。”
没再搭理呆愣的王哲，九方渊走进场内，他抬起手抚了抚左耳：“冰冰还没有消息？”
三更：“一直没有回来，那蠢货不会死在外面了吧。”
九方渊冷笑：“死了最好。”
三更默默打了个寒颤，不敢多说话，因为它吞噬泗允的缘故，力量无法完全消化，影响到了九方渊，害得他多闭关了两年。
本来按照计划，只需要闭关八年，不过万幸，多闭关了两年，也还在九方渊原本可以接受的时间范围之内。
三更偷偷打量了一下九方渊，好的，和之前一样，主人今天的心情也很不好。
九方渊心里不爽，本以为十年绰绰有余，到头来差点没赶上。
他将云鹤给了鹿云舒，并且吩咐冰冰暗中保护，将人妥善送到三槎剑峰，然后回来复命，谁知整整十年，冰冰就没回来过。
他倒不担心鹿云舒会出事，曲有顾答应他会保护好鹿云舒，以曲有顾的性子，就算豁出了命去，也不会让鹿云舒出事，只是冰冰一直不回来，他心里总觉得不踏实，怕出现万分之一的意外。
今天下午的比试是最后的几场，内门弟子的名额基本已经确定，现在主要是擂台赛决出头名。
九方渊隔着人群，远远看向擂台上的人，女子身姿飒爽，一招一式毫不拖泥带水，直接将对手挑下了擂台。
上辈子泰和真人没有出事，叶昭安没有被救，叶玲玲身体有恙，二长老不允许她参加内门弟子选拔，这一次很多事情都发生了改变。
九方渊特意寻了个僻静的角落，看着台上人比试，他嫌麻烦，虽然要成为内门弟子，但并不准备参加繁杂的选拔，准备等段十令与叶玲玲两个守擂人比试完，再出手挑战段十令。
这并不合规矩，但在绝对的实力面前，规矩不值一提。
上辈子泰和真人出手，使他失去了参与内门弟子选拔的资格，九方渊心里清楚，当时有不少长老反对，但都被泰和真人压下了。如今泰和真人还躺在床上不能动弹，没办法再插手这件事，只要他足够强大，就能让长老们破例。
比试很快就进行到最后了，没有人再挑战段十令与叶玲玲，由长老们宣布，段十令与叶玲玲进行比试。
这是一众弟子最期待的场面，场下响起一阵又一阵的呼声，不少人高喊着段十令与叶玲玲的名字。
叶玲玲面无表情，握着手中的剑站在擂台一旁，自从当年汀兰苑一事之后，她就像变了个人似的，性情冷了不少。反观段十令，则要亲切得多，冲着台下的弟子们微微一笑。
比试很快就开始了，不同于与其他人交手的时候，段十令与叶玲玲都打起了十二分精神。
在沧云穹庐内，他们两人的修为不相上下，长老们对他们的态度也差不多，这不仅仅是一场擂台赛，这关乎着他们两个人谁能成为沧云穹庐的第一人。
九方渊抱臂站在一旁，对于这场比试的结果，他心里早已有了数，尽管叶玲玲能守得住擂台，但要与段十令比试，不只是修为相当就能赢。
在修为差不多的时候，比的就是心态和经验了，段十令年长叶玲玲五六年，与其他仙山修者多有切磋，而叶玲玲久居沧云穹庐，这便在经历上差出了不少。
上辈子在这个时间点，叶玲玲并没有修炼到这种境界，如果他没有猜错的话，应该是当年在汀兰苑中，叶昭安一事使叶玲玲受了刺激。
叶玲玲太渴望赢了，这就导致了她会浮躁心急，如今的段十令心思缜密，自然不会放过这个可以利用的点。
段十令与叶玲玲没有打太久，结果也和九方渊预料的一样，段十令赢了，他并没有使出全力，仅仅是采用消耗战术，就将叶玲玲的灵力消耗殆尽了。
周遭众人惊诧不已，完全没有想到，未尝败过的叶玲玲会这么快就输了，擂台上下一片寂静，将一切尽收眼底的长老们互相对视一眼，默默叹了口气。
“不愧是段师兄，这么快就赢了！”
“叶师姐和段师兄差这么多吗？这甚至还没有云出岫和段师兄打的时间长。”
“难不成之前段师兄一直在手下留情？真不愧是我们沧云穹庐的第一人！”
……
九方渊听着议论声，冷冷勾了勾唇。
台上段十令笑意未变，一脸温和，甚至还问了问叶玲玲有没有受伤，上辈子朝夕相处十多年，九方渊看得出来，虽然段十令没有表现出太多，但他心里非常得意。
很好，段十令站的地方越高，自己出手时，他就会摔得越惨。
大长老走到擂台之上，示意众弟子们安静下来：“比试已经结束，我宣布，本次内门弟子选拔的头名就是——”
“且慢！”
突然出现的声音吸引了众人的注意力，只听得空中云鹤长唳，遮天蔽日，在擂台之上投下一大片阴翳。
九方渊呼吸一窒，掩在袖底的手止不住颤抖，胸中似有烈火烧灼，烧得他心口一阵滚烫，近乎执迷地看向半空，像是要透过那云鹤，看清上面端坐的人影。
云鹤停在擂台上空，一身金色的青年从天而降，竟是直接从云鹤上跳了下来，正落到擂台中心。
这人右手执长枪，不怒自威，一一扫视过台下众人，端的是金枝玉叶，尊贵逼人，只看得他手上护腕暗光闪过，长枪被重重掷于地上，发出一声巨响。
他面色冷肃，仿若睥睨般看着段十令：“我要挑战你。”
台下众人纷纷抬眼看去，一时间怔在当场，长老迟疑地看着突然出现在擂台上的青年，他觉得这人有几分面熟，但是又说不清哪里熟悉，对方身上有极为强大的灵力，长老心头一紧，谨慎道：“你是何人？”
台下，方观是一把握住秋子清的胳膊，双目圆瞪说不出一句完整的话来：“他，那云鹤不是，他是不是，难道……”
秋子清也有几分怔忡，无法将擂台上的青年与记忆中的人联系到一起，身形气势差了十万八千里，台上之人肩背挺拔，眉宇间隐约透出一股桀骜之气。
所以，只是减个肥，能改变这么多吗？
只见那青年长枪在手，贴身穿的是织云锦的素雪里衣，外套薄金软甲，白玉冠，长发高束，浑然天成，说不出的贵气逼人。
他轻蔑地瞥了段十令一眼，对着长老，朗声道：“我乃沧云穹庐鹤三翁的弟子鹿云舒，要挑战段十令。”
鹤三翁的弟子，鹤三翁什么时候收过弟子？那长老正准备开口，忽然想起什么，语气惊诧，不敢置信地看着鹿云舒：“你是十年前那个天灵根？”
段十令无法再保持一贯的笑意，一张脸绷得紧紧的，死死凝视着面前之人，鹿云舒，他不是灵根检测有误离开了吗，怎么还会回来！
当年他参与过沧云穹庐的事务，是百里呦与石明所说，说鹿云舒的灵根检测有误，根本不配拜入沧云穹庐，他当时曾讲过情，但百里呦坚持要将鹿云舒送走，好歹有几天的师徒情分，他还特意请曲有顾帮忙，将鹿云舒送回淮州城。
鹿云舒怎么可能会回来！并且还一副修为大成的模样！
就在此时，停在半空中的云鹤慢慢落在擂台之上，曲有顾抱着剑从云鹤上跳下来，他落地后向伸出手，将一人从云鹤上牵了下来。
九方渊扬了扬眉，饶有兴致地看着曲有顾与他身旁之人，他记忆力不错，过目不忘，一瞬间就认出了那人是苏长龄。
一别十年，曲有顾与苏长龄变化并不大，只有他心心念念的小池鱼，仿佛变了个人，越来越像曾经的模样，方才拿着长枪从天而降，几乎与他记忆中的小殿下别无二致。
曲有顾仍然是那副冷淡的模样，他看也没看段十令，对匆匆赶到擂台上的长老们微微颔首：“在下三槎剑峰曲有顾，十年前受沧云穹庐二长老之托，代为照看贵派弟子鹿云舒，如今十年之期已到，曲某特来兑现承诺。”
段十令目眦尽裂，与长老们一同看向百里呦，叶玲玲站在百里呦身后，悄悄打量着鹿云舒，握紧了手中的剑。
与台上一众长老们不同，台下众弟子大多倒吸一口凉气，“曲有顾”这个名字，近几年已响彻仙山，三槎剑峰的天才剑修，被称为“剑道第一人”，他们自然有所耳闻。
可鹿云舒又是谁？
唯有方观是等十年前参加择徒大典的人知道这个名字，知道当时天灵钟被敲响，沧云穹庐出了两个百年难得一遇的修炼奇才，其中一个就是鹿云舒。
只是十年风平浪静，当初的两人早已籍籍无名，他们未曾想过，鹿云舒会突然出现在今日内门弟子选拔的擂台上。
百里呦稳了稳心神，从将鹿云舒送走之日起，她就对今日可能发生的一切有所准备，虽然鹿云舒的变化令她震惊不已，但尚在她可以控制的范围之内。
她冲曲有顾点点头，游刃有余地解释起来：“当年泰和重伤，我怕贼人偷袭沧云穹庐，为保护我宗门两个百年难得一遇的修炼奇才，我联合石明长老做了一场戏，将鹿云舒送到三槎剑峰。”
方观是心中激荡，再也忍不住了，高声问道：“鹿云舒被送到三槎剑峰，那九方渊呢，他真的一直在闭关吗？”
百里呦还没来得及说话，就听得一声巨响，鹿云舒长枪一出，直接击碎了擂台一旁的栏杆，
他看向长老们，语气凶戾：“九方渊是在闭关？还是你们把他藏起来了？”
他身上爆发出一阵凌厉的气势，像是要一枪将人捅个对穿。
秋子清这次没有阻止方观是，听到鹿云舒刚才说的话，他想起了十年前黏在一起的两个孩子，十年光阴流转，很多人很多事都变了，但鹿云舒与九方渊对于彼此，似乎还像以前一样，让人好生羡慕。
他悄悄侧目，用余光打量着身旁情绪激动的方观是，暗暗叹了口气。
台下议论纷纷，已经开始询问鹿云舒与九方渊是什么人了，还有十年前究竟发生了什么事，为什么百年难得一遇的修炼奇才会一直查无姓名。
百里呦拧紧了眉头，极力掩饰着不悦，解释道：“十年前将你送走之后，九方渊就一直在闭关，他在问安峰，绝对不会出事。”
鹿云舒神色古怪，苏长龄心道不妙，连忙上前一步，提醒道：“少爷，别忘了你今日来此的目的。”
“是。”鹿云舒闭了闭眼，再睁开眼时已经恢复了威严冷肃的模样，“我是沧云穹庐的弟子，可以参加内门弟子选拔吧，我要挑战段十令。”
长老们面面相觑，怎么看都觉得他不像是想参加内门弟子选拔的，这架势这语气，与其说是挑战，不如说是想和段十令以命相搏。
九方渊的目光和从前一样，一直停留在鹿云舒身上，他最喜欢看小殿下穿一身金色，那股尊贵劲儿每每都能让他心动不已。
太久了，他有太久没见到这样的鹿云舒了，所幸，等待是值得的。
九方渊心情好，三更也会受到影响，它语气欢快道：“主人，现在要怎么办，还要出手吗，殿下好像要替你教训段十令。”
“你觉得呢？”九方渊问道。
三更心神一转，语气颇为讨好：“我听话本子里讲，心中有情之人，会关心爱戴其倾慕之人，殿下关心主人，想替主人出头，主人与其拒绝这份倾慕关怀，不如放手任殿下去做，就算出了意外，也有您兜着。”
这话搔到了九方渊心痒的地方，说心里话，他很享受鹿云舒为他做一些出格的事，倒不是他做不到，只是一想到鹿云舒会做这些事只有一个初衷，而这个初衷是他，他就控制不住心里的激动。
九方渊低低地笑了声：“那就让他去做，他想要的，我都会给他。”
如果鹿云舒愿意保护他，他不介意装得可怜一些。
三更暗自在心里叹了口气，庆幸自己是一把大宝剑，如果是冰冰那种长毛的东西，恐怕鸡皮疙瘩和毛就掉了一地了。
不过说起来，冰冰那蠢货去哪里了，殿下都来了，它怎么还没有消息？
其实百里呦的说辞存在不少问题，但长老们很快就想开了，这他娘的是天灵根啊，何况鹿云舒还挺厉害，年纪轻轻，修为能达到这种境界，好好培养，日后定然有所发展，不必说仙山修者，日后就算是对上被誉为“剑道第一人”的曲有顾，或也有一较之力。
一长老沉声道：“既然是沧云穹庐的弟子，自然可以参加内门弟子选拔，不过擂台赛的话，刚才已经结束了。”
长老们个个都是人精，哪里能看不出来鹿云舒对段十令的敌意，天灵根不能放弃，段十令也如此，都是沧云穹庐的优秀弟子，窝里横，斗得个两败俱伤，根本没有必要。
苏长龄暗骂一声老狐狸，笑着道：“方才头名可还没宣布，怎能算作结束？”
长老斟酌道：“守擂人的比试之前就结束了，结果已经出来了，台下弟子都看到了，不好出尔反尔。”
苏长龄还欲再与他争辩，被鹿云舒拦住了，他极轻地嗤了声：“那我便将这头名让给段十令。”

第六十二章 断臂
如此嚣张的语气，令段十令脸色一黑，台下若干弟子顿时炸开了锅。
“让？他配吗？”
“以为在三槎剑峰待了一段时间，就能胜过段师兄吗，莫不是太天真了？”
“段师兄是沧云穹庐的第一人，这人好大的口气，你看看他那一脸嘚瑟的样子，真是好不要脸！”
“按我说，段师兄就该好好教训教训他。”
“没错，哪里用得着他让，段师兄，好好教训他，让他知道你的厉害！”
……
段十令努力控制着自己的情绪，对着鹿云舒露出个自以为很和善的笑：“云舒，你我是师徒，当初不知你为何离开沧云穹庐，但为师我一直记挂着你，在你之后也从未收徒，你今日这般言语，多次直呼我大名，可是不——”
“不守规矩？你是想说这个吗？”鹿云舒打断他的话，“段十令，当初我是以你徒弟之名拜入沧云穹庐的，但咱们可没有举行过拜师仪式，你也未教过我一星半点儿，后来择徒大典，鹤三翁收我为徒，你也没有异议，这难道不是默认解除我们之间无名无实的师徒关系了吗？”
段十令阴着脸没作声。
鹿云舒慢条斯理地晃了晃手上的护腕，道：“我有师尊，这是他送我的拜师礼，你如今上赶着要收我为徒弟，委实有点不要脸了。”
段十令：“……”
一众长老和弟子：“……”
虽然听起来是挺不要脸的，但直接说出来是不是有些过分？
九方渊眼底笑意浓厚，轻声附和：“确实挺不要脸的。”
三更暗自腹诽，脑子里冒出一堆听戏时记住的词：嫁鸡随鸡嫁狗随狗，什么锅配什么盖，夫唱夫随……
台下有人问道：“所以究竟是不是师徒？”
鹿云舒面无表情，不答反问：“你师尊收你的时候有见面礼吗？你们举行拜师仪式了吗？他教过你任何东西吗？你若想认这种师尊，那是你的事，别以为所有人的智商都和你是一个水平。”
那人不说话了，就连段十令都觉得自己之前那句“为师”过于牵强，令他脸上讪讪的。
鹿云舒摩挲着手中的长枪，语气冷嗖嗖的：“强行摁头收徒，莫不是欺我师尊陨落？”
苏长龄想说什么，却被曲有顾拦下了，曲有顾沉声道：“曲某是外人，本不应该插手贵派之事，但鹤前辈高义，是仙山有志之士，即使陨落之后，他的徒弟也不应当遭人胁迫，曲有顾一人一剑，端看贵派决断。”
曲有顾这话好不客气，长老们表情都不太好看，百里呦硬着头皮上前一步，开口道：“怎么可能，那些个师徒都是小打小闹，师叔曾说过，要收你为徒，既然给了拜师礼，那你就是他的徒弟，也是沧云穹庐的弟子，有我在，谁也不敢欺侮师叔！”
大长老也附和道：“师叔要收谁为徒弟，我们怎么会插手，他老人家即使不在了，也是我沧云穹庐不可冒犯的前辈，鹿云舒是师叔的徒弟，这是不争的事实。”
十年，鹤三翁收过的徒弟，终于在今日，当着沧云穹庐一众弟子的面，被明明白白的承认了。
鹿云舒这才露出一点笑模样：“既然如此，那按照辈分，段十令是不是也该唤我一声‘师叔祖’？”
段十令的脸彻底绿了。
大长老和百里呦一窒，说不出话来，按照辈分，鹿云舒和他俩还是一辈的。
鹿云舒没勉强，将长枪在手上掂了掂，善解人意道：“头名让给你可以，不叫师叔祖也可以，只要你与我比一场，你若输了，便自废一身修为。”
长老们插嘴道：“不可！自相残杀成何体统！”
鹿云舒早就料到会被否决，他又换了个要求：“那便去偏峰独居，为我师尊点一盏长明魂灯，侍奉他三年，如何？”
段十令还没说话，底下先有人嚷嚷起来：“那段师兄赢了呢？”
仿佛听到了什么天大的笑话，鹿云舒轻轻一哂：“没有这种可能，我不会输。”
众人：“……”你真的好嚣张啊。
鹿云舒满不在意地补充道：“若是我输了，自废一身修为也行。”
众人：“……”要不要玩这么大！你们是有什么仇什么怨！
“所以，段十令，你比是不比？”
鹿云舒手腕翻转，枪尖直抵段十令，故意道：“你敢是不敢？”
三更叹了口气，郁闷道：“殿下可真是一心一意为了主人，连赌注都想着主人。”
九方渊没作声，旁人不知去偏峰点三年长明魂灯的意义是什么，他心里清楚得很，上辈子在洪荒秘境，段十令设计陷害，使他身中寒毒骨钉，修为尽失，鹿云舒是想为他出这口气。
无法令段十令自废修为，便让他偏峰独居三年，点长明魂灯，亦是以其人之道，还治其人之身。
他的小殿下，从来都是这般护着他，九方渊垂下眼皮，遮住眼底汹涌的狠厉，所以究竟是什么原因，令鹿云舒像变了个人似的，推翻了从前所做的一切，还想……杀了他。
三更知道自家主人又想起曾经发生的事了，极有先见之明地闭了嘴，小心翼翼的降低自己的存在感，生怕被气头上的九方渊拿来撒气，虽然它是一把不可弯折的大宝剑，但该怂的时候还得怂。
激将法对段十令没用，段十令心思缜密，不会轻易上当。
但鹿云舒也不笨，他选了一个最好的时机，在段十令赢得沧云穹庐一众弟子的信赖时，他出言挑衅，令段十令颜面扫地，即使段十令能憋得住，那群弟子们也不会看着段十令拒绝。
水能载舟亦能覆舟，享受着众人的追捧，就要承担起众人的期待。
段十令握紧了拳头，沉声道：“我和你比。”
两个当事人都同意了，外人也不好插嘴，长老们这次没有回到坐着的地方，全都站在擂台旁边，紧紧盯着台上的两人，准备情势不妙就出手阻止，不管鹿云舒和段十令有什么恩怨，反正不能让他们两个优秀的修者自相残杀。
曲有顾与苏长龄也退到台下，两人身影交叠，肩挨着肩，靠得极近，曲有顾身材高大，微低了头，听苏长龄讲话。
九方渊“啧”了声：“我没想到他们两个会走到一起。”
三更好奇道：“谁们两个？”
九方渊弹了弹耳饰，语气温柔：“若是没有浪费十年的时间，早些结束闭关，我与他现在也该走到一起了，三更，你说对不对？”
三更：“……”是我的错，我不就不该好奇，不该多嘴！
看着台上持枪而立的青年，九方渊心里突然涌起一股酸意，当初想好了要手把手教他的小殿下写字，将他的小殿下一点点养成喜欢的模样，现在可好，他不止没做到，还错过了鹿云舒这些年的变化。
那个软萌好捏的奶团子，究竟是怎么一点点变成现在威严尊贵的小殿下，他全都没有看到，都错过了。
九方渊心里涌起一阵猛烈的嫉妒，嫉妒苏长龄曲有顾能看着鹿云舒长大，甚至嫉妒擂台上的段十令，能让现在的鹿云舒一直看着他。
三更一阵无语：殿下不看着段十令怎么打败他，怎么给你报仇？难不成要让那渣渣一双眼吗？
九方渊是想到就做的性子，从前力量没恢复，还会收敛几分，现在闭关吸收了龙骨与玉镇牌中的一部分力量，没有忌惮，越发不在意别人的想法。
他抬手轻轻一招，只见那停落在擂台上的云鹤突然腾空而起，冲向九天之上，放声长唳，活像打了鸡血一样兴奋。
众人一惊，连忙抬起头，好奇地看着天空中突然发疯的云鹤，他们见过飞禽走兽，但没见过这么大的鸟。
唯有几个人变了脸色。
百里呦面色一凛，眉宇间涌上一股无法抑制的激动，着急地向四周打量着。
站在她身后的叶玲玲一脸茫然：“师尊，怎么了？你在找什么？”
低头听着苏长龄说话的曲有顾瞬间抬起头，目光如锋刀卷刃，看向头顶盘旋的云鹤，握紧了手中的剑，警惕地打量起四周。
苏长龄微蹙了眉：“有顾？”
擂台之上，鹿云舒浑身一震，几乎要握不住手中的长枪。
兵戈相交，发出嗡的一声，他一枪挑开段十令劈过来的剑，突然发了狠似的，一改之前的打法，枪枪直击段十令要害，像是要将段十令捅死在这擂台之上，快速结束这场战斗。
段十令躲避不及，被枪尖划破了衣袖，在手臂上落下一条长长的血痕。
台下的弟子们屏住了呼吸，呆愣地看着擂台上交战的两个人，受伤的是段师兄，是沧云穹庐的第一人，他们的段师兄……这怎么可能？
剑不及长枪灵活，段十令稍有一点吃亏，但在打斗过程中，他能感觉到，他的修为要高于鹿云舒些许，按理来说，这本应该能弥补武器上的差距。
但事实不是这样，他完全是被鹿云舒压着打，不像与叶玲玲对战的时候，他根本找不到鹿云舒的弱点，即使是现在鹿云舒的心态发生了变化，他也没办法胜过对方。
就像是完全被压制住了，不仅仅是修为，还有其他方面，虽然说不清楚，但段十令能感觉到，鹿云舒身上有一股气势，他根本无法反抗。
甚至于，想俯首称臣。
不可能，怎么可能，他比鹿云舒多修炼了将近二十年，怎么可能打不过！
段十令不甘心，红着眼又冲上来，鹿云舒所用的长枪不知是什么材质的，仅仅是划破了一点皮，但他手臂上的伤口不停地往外冒着血，看起来狰狞无比，隐隐有股灵力滞涩的感觉。
段十令没有理会那伤口，执剑从空中劈下，鹿云舒一动不动，在那剑刃落在自己身上之前，一枪击出，将段十令的剑直接从中击断。
长枪冲劲太大，段十令握着断剑，跌坐在地上，似乎不敢相信眼前发生的一切。
鹿云舒还没有再动作，一旁看着的长老们立马出手，打断了这场比试，这场比试胜负已分。
鹿云舒收回手，看着坐在地上的段十令，语气冷漠：“愿赌服输。”
云鹤从高空俯仰而下，冲向了擂台不远处的角落，鹿云舒猛地转过身，死死地盯着那个角落，眼角微红。
就在此时，段十令突然暴起，握着那把断剑冲了上来，闪着寒芒的剑锋直抵鹿云舒后心，随即金戈相交，长剑没入身体。
擂台上的变故突如其来，令周遭众人目瞪口呆，愣在当下。
长剑刺入身体，发出一声肉体被破开的沉闷声音，鲜血四溅，在擂台上洒出一道由血点组成的痕迹。
断剑掉在地上，宣告了这场闹剧的结束，长老们反应过来后立马冲上擂台，接住了向后倒下的段十令，同时用灵力给他止血。
鹿云舒说不出一句话来，他被人揽进怀里，脸贴着微凉的衣襟，嗅到一股似有若无的淡香，像是冷雪融化的清新，又像春日里刚长出的草叶，令他紧绷的心情松缓下来，下意识哽咽出声：“阿渊……”
九方渊单手揽着怀中人，他比鹿云舒稍高一点，闻言身体一滞，低头用下巴蹭了蹭怀中人的发：“在呢。”
感觉到衣领被攥紧，九方渊心里一阵满足，终于，他的小殿下又回到了他的怀里，只能看着他，只能依赖他，只能属于他一个人。
九方渊抬手一招，刺入段十令身体的长剑又回到他手上，剑上一滴血都没有，雪亮的锋刃看不出一点污渍。
这剑是三更，但和三更以往的形态大为不同，三更的出身有异，虽然吸收了龙骨和玉镇牌中的力量，但九方渊的力量尚未完全恢复，为了避免让长老们发现不对的地方，和之前一样，他封印了自己与三更的一部分力量，现在的修为看上去与段十令等人差不多。
虽然加以掩饰，但三更到底是神兵，段十令身上的伤口一直无法止血，长老们很快就发现了这件事，他们全都束手无策，又惊又怒地看着九方渊：“你是什么人，竟然敢伤我沧云穹庐的弟子！”
台下的曲有顾突然一个起落，跳到了擂台上，他将抱着的剑往前一递，语气里不乏激动，沉声道：“鹿渊，九方渊，十年已到，与我比剑！”
他话音刚落，周围就响起一阵嘈杂的议论声。
“九方渊是谁？”
“九方渊，难道是之前二长老提到的，十年前那个百年难得一遇的修炼奇才，一直在闭关的那个？”
“这么说，台上这两个人岂不是凑齐了？我们沧云穹庐真的有两个奇才？”
“天呐，不愧是能让天灵钟敲响的人，你看他们，一个能打败段师兄，另一个虽然只使了一剑，但肯定修为很高，不然曲有顾也不会要和他比剑。”
“你们没听曲有顾的话吗，十年已到，这意思是两个人十年前就认识吧，所以十年前究竟发生了什么事？”
……
方观是这下子彻底说不出话来了，他怎么也没有想到，在这内门弟子选拔上，两个十年没有消息的人会同时出现，鹿云舒出现了，现在九方渊也出现了。
秋子清倒没有刚才看见鹿云舒那般惊讶了，不知为何，他总有一种感觉，有鹿云舒在的地方，就一定会有九方渊，这两个人给他一种无法拆分的亲密感。
缓了好一会儿，方观是才恢复正常，他眼中满是惊喜，意味深长道：“九方和云舒都回来了，子清你看，他们关系还是那么好，就好像一切都回到了十年前，什么都没有发生改变，无论是他们，还是我们。”
秋子清若有所思地看了他一眼，方观是不蠢，虽然他一直表现得大大咧咧的，但秋子清知道他心里什么都清楚，他不挑明了，只是觉得这样对彼此双方更好。
秋子清垂了眼皮，露出一抹苦笑，大概自己的心思，早就被方观是察觉了吧，以前他还能自欺欺人，但听到这句话后，却是什么都说不出来了。
一切都和十年前一样，他们还是朋友，是最好的朋友。
但也，仅仅是朋友而已。
二长老是一众长老中最先反应过来的，她近乎狂喜地看着擂台上相拥的两个人，准确来说，是看着九方渊，语气中是不加掩饰的激动：“九方渊，你什么时候出关的？”
九方渊本想敷衍了事，但怀里人的身体一瞬间紧绷起来，令他心头一紧，暗自叹了口气：“今日刚出关。”
与十年前相比，九方渊没有太多变化，眉眼间依稀能看出十年前的神采，彼时少年还未长开，容貌尚不能成为人们对他的第一印象，直到今日，他那张脸终于长成艳色泼天的模样，大大方方展现在众人面前，正是风华绝代。
二长老勉强压下心里的激动心情：“出关好，出关好啊。”
她的脑海中浮现出一个温柔的身影，视线停留在九方渊脸上，却更像是透过他在看什么人，快了，能不能再见到那个人，就快有结果了。
经曲有顾与百里呦提醒，一众长老们此时也想起了这刚出现的人是谁，不约而同地沉默下来了，九方渊伤了段十令，如果是外人，他们还可以帮段十令讨一个公道，但是九方渊的话，一碗水就不好端平了。
有不少长老暗中查探了九方渊的修为境界，大都心惊不已，这九方渊与段十令修为不相上下，甚至还比段十令要高上那么一点，可以说是他们沧云穹庐新一辈人中修为最高的人了，最可怕的是，九方渊才二十岁，能修炼到这般境界，其日后成就不可限量。
段十令眼底充血，不敢置信地看着面前出现的人，他甚至没有顾忌自己的伤口，只是死死地盯着九方渊，像是要用眼神从九方渊身上咬下一块肉来。
段十令方才暴起，拿着断剑要刺入鹿云舒身体，却被横空而出的长剑先一步钉入右肩，剑入得很深，他的右肩直接被刺穿了，上面有一个血洞，伤筋动骨血流如注，此时他连右胳膊都抬不起来，一直握着的剑也掉在地上，断剑两截，讽刺又可笑。
接住段十令的长老不停地往他身体中输送灵力，但段十令身上的伤口一直没有停止流血，长老看向不远处的九方渊，拧着眉问道：“你那剑上有什么古怪，为何段十令的伤口无法治愈？”
九方渊的视线落在段十令身上，他一直没有看这人，直到此时才给了段十令一个正眼，九方渊看着段十令猩红的双眼，想起刚才发生的事，他要是出手慢了一步，段十令怕是就要在鹿云舒身上戳个洞了。
思及此，九方渊面色一寒，周身气势变得有些骇人，轻飘飘道：“我这剑比较特殊，见了血的伤口治不好。”
他顿了顿，在长老们与众人惊骇的目光中，不屑地扯起唇角，反问道：“再说就算能治，我又为何要帮忙救他？”
那长老自觉被拂了面子，脸色不太好看，义正辞严地叱道：“都是一个门派的弟子，有什么仇什么怨，犯得着做到这种地步，修者心怀大道，以守护天下苍生为己任，怎么做到这般歹毒的地步，你这样，岂不是和那些个魔界邪祟们没有区别！”
尽管是被誉为第一仙山的沧云穹庐，也少不了论资排辈的旧俗，宗门里的长老们在修真界里叫得上名姓的不多。九方渊看了看说话之人，确认自己不知道这个人叫什么，还真是林子大了什么鸟都有，宗门大了什么长老都有。
台下有不少弟子附和，道：“如此手段，确实残忍了些，我们正道之士到底与歪门邪道有差别，即使是修为高深，也不能仗势欺人啊。”
“说得没错，还是同一个宗门的，自相残杀，不是让外人看笑话吗？”这人说着，看了看擂台上的九方渊，意有所指道，“反正我不能接受沧云穹庐里有这种人，咱们正道宗门，必然不能像魔界之人一样。”
“我也觉得是这么个道理……”
方观是之前还沉浸在两个阔别十年的朋友突然出现的喜悦中，听着身边人说的话，越来越生气，气得他都顾不上九方渊和鹿云舒，那点激动的心情都被这群理中客给搅和成了一地鸡毛。
他本就大大咧咧心直口快，再加上和九方渊鹿云舒有那么点渊源，当即重重地哼了声，故意阴阳怪气道：“确实太残忍了些，段师兄不就是比试输了，还想偷袭鹿云舒吗？不就是拿了把断剑，想在打败自己的鹿云舒身上扎个窟窿吗？不就是想打着比试的名号，彻底害死鹿云舒吗？这一桩桩一件件，根本正常得很，是我们沧云穹庐的正道修者们能做出来的事，哪里做错了？九方渊伤了他，还不救他，九方渊可真是手黑心狠，残忍至极，和魔界中人一路货色！”
方观是的声音很大，接连一大段话，根本没给人插嘴的机会，突突突就说完了，打得众人措手不及。先前为段十令说话的几个弟子脸都绿了，讪讪地低下头，方观是这番话，可是把他们的脸皮和智商彻底踩在了地上。
有些弟子之前还在迟疑，没说话，现在听了方观是的话，立马反应过来，这九方渊之所以会对段十令出手，不是都怪段十令自己吗，要不是段十令不服输想偷袭鹿云舒，也不会被人伤到这种惨的地步。
这他娘的，说的不好听一点，不都是段十令自个儿活该吗！
这顿反讽立马有了效果，不少弟子发出了与刚才不同的声音。
“我觉得这话说得没错，如果不是段十令先做得不对，九方渊也不会刺伤他啊。”
“没错，凡事有因有果，不作就不会死。”
“就是活该，代入一下自己，如果我和人家比试，我赢了的话，对方偷袭我还想一剑杀了我，那我指定不会放过他，大概我也手段残忍吧，要是真遇到那种情况，我杀了那人都觉得不解恨。”
“没经历过理解不了，那剑刺到谁身上谁心疼，没刺到自己身上，还逼着别人去原谅，这种人也够恶心的。”
……
之前为段十令说话的弟子和长老都变了脸色，支支吾吾说不出话来，他们之前都忘了，段十令本来打算偷袭鹿云舒啊！
众人看着段十令的眼神越来越不对劲了，段十令在沧云穹庐的口碑一直很好，温和宽厚，待人有礼，以“仁义”著称，怎么会突然做出偷袭的事来呢？
九方渊温香软玉在怀，心情舒爽不少，握着剑对上段十令的视线：“段师兄，说到底也是你先残害自己师叔祖的，现在落得这般下场，也算是罪有应得，废你一条胳膊，是轻的了。”
众人思索了一下，才明白他口中的“师叔祖”指的是鹿云舒，一时不知该说什么话，反驳吧，人家偏偏还是按照辈分说的，挑不出一点错，甭提段十令了，他们在场所有人，比鹿云舒辈分相当的，也就几个长老了，一只手都能数过来。
段十令置若罔闻，撒了癔症似的，死死地盯着九方渊，右肩重伤不能动弹，他竟抬起左手，指着九方渊，嘴唇嗫嚅，无声说了几个字，看嘴形，有点像“杀了你”。
气氛有点尴尬，长老们也不知该如何处理这种事，头疼似的看着段十令，好好一懂事的后辈，言行举止从未出过差错，怎么会这般不服输，竟然当着众人的面做出偷袭同门的事，跟鬼上身了似的，这不是自毁前程吗？
九方渊收起三更，正想低头和鹿云舒说点什么，却突然被人推开了，俊秀的青年眼尾微红，看着他，一言未发，突然跳下擂台，往外走去。
九方渊眸光一暗，垂在身侧的手微微收紧，心里涌起一阵强烈的戾气。
鹿云舒从擂台上下来，拿着长枪，面色难看，气势骇人，尤其是他之前打败了段十令，此刻身上还带着没有完全收敛的杀气，活似一座行走的凶神，惹得台下弟子退避三分，纷纷向后退了几步，给他让出一条路来。
他走出十多步，忽然转过身，面上闪过些许恼怒，看着擂台上微低着头的九方渊，怒道：“你还在那里站着干什么？”
九方渊瞬间抬起头，两个人一个在擂台上，一个在擂台下，隔着若干人，远远地对视着，像是在较量，又像是在试探，目光胶着在一起，未曾分给别人一个眼神。
最后是鹿云舒先憋不住了，气道：“你爱站在那里就站吧，别来追我，也别再管我！”
话音刚落，他便一跺脚走了。
一众弟子们丁点声音都不敢发出，总觉得这一幕十分诡异，像极了闹脾气的小两口，其中一个嘴上不饶人，说着狠话，表面上一副咱俩玩完了的模样，实际上无处不透露着你快来哄哄我，你再不哄我我就生气了的气息。
这俩人不是道侣吧，这俩人都是男人啊，这俩人什么情况啊？
九方渊忽然勾了勾唇，低低地笑了声，心底的凶戾被这两句话轻易抚平了，他没有再耽误下去，立刻冲下擂台，像个毛头小子一般，跑着去追前面口是心非的人。
他要是再耽误一会儿，那尽力放慢脚步的人，怕是要被直接气哭了。
曲有顾被忽略了个彻彻底底，当即要抱着剑追上去，谁知刚下擂台就被人一把拉住了袖子。
苏长龄眉头紧皱，捂着胸口语带愁思，哀叹道：“有顾，怎么办，我心口又疼了。”
曲有顾几不可查地皱了下眉，这对于万年不换表情的曲有顾来说，已经是极大的表情变化了，曲有顾停下脚步转过身，直接抓起了苏长龄的手腕，一边试探他的脉象，一边温声问道：“怎么又疼了？情绪不要太激动，别乱想。”
苏长龄抿了抿唇，欲言又止：“这里人好多。”
人确实不少，曲有顾环顾四周，一把揽住他的肩膀，御剑带他飞上了半空：“我们马上离开这里，你想去哪里？”
苏长龄倚靠在他怀里，暗自思索了一下，斟酌道：“先回淮州城吧，这几年一直随少爷待在外面，好久没回去了，我想去见见老夫人，她是我的救命恩人。”
曲有顾没有多说，御剑离开沧云穹庐，往淮州城去，完全忘了自己还要找九方渊比剑。
另一边，九方渊追上了可以放缓脚步的人，极为强硬地扣住鹿云舒的肩膀，带着他从内门弟子选拔的赛场冲了出去。
在门口报名处把守的王哲只看到一阵有颜色的风突然刮过，似乎有人从他面前经过，待他要凝神细看时，面前已经没有了半个人影。
王哲挠了挠头，纳罕道：“奇了怪了，难道是我看错了吗？”
九方渊带着鹿云舒离开了主峰，也不知到了什么地方，反正是一片树林，树木高大，枝繁叶茂，郁郁青青。
最重要的一点是，这片树林里空无一人。
鹿云舒低着头不说话，半推半就随九方渊进了树林，他手中的长枪已经收起来了，戴着护腕的手腕被另一只戴了护腕的手握紧，鹿云舒试着挣了挣，没挣开，手上的力气反而更重了些。
他的心里涌起一点隐秘的、复杂的欢喜，不可说与旁人知晓，只能藏在心底，独自承受。
鹿云舒不说话，任由动作，九方渊没控制住，顺着自己的心意，直接将人按在了树上，握着手腕，锁着肩，以一种绝对不会被挣脱的姿势，九方渊将乖顺下来的鹿云舒控制在自己与树干之间。
他用目光描摹着面前的人，这次不再是在梦里，眼前是真实的，可以触碰的小殿下，皮肤是温热的，心脏还在好好地跳动着，无病无灾，也没有对他露出那种冰冷憎恶的眼神。
是他想锁住的、柔软的小殿下。
“怎么了，为什么要跑？”
这是极其温柔的语气，与刚才在擂台上对待段十令和长老们的语气差了十万八千里，九方渊用尽一切力气克制着自己，努力让自己不要露出太过狠厉的声音，不要吓着眼前乖软的鹿云舒。
鹿云舒极轻地哼了声，语气里是藏不住的委屈：“你刚才说师叔祖，原来你都听到了。”
九方渊好半天才想明白鹿云舒这话的意思，原来是因为自己没有第一时间出现在他面前，还躲在暗处看着他们。
思及此，九方渊眼底蓄起一片笑意，原来不只是他会吃醋嫉妒，他的小殿下也会露出这般委屈的表情。
“我只是想多看看你，我太久没看见你了。”九方渊松了松手上的力气，不动声色地往前贴近了一些，几乎要压在鹿云舒身上，他凝视着仰头靠在树干上的鹿云舒，不想忽略他脸上的任何表情，“想我吗？”
不提还好，一提到这茬，鹿云舒心里又委屈起来了，他抬手按住九方渊，九方渊扬了扬眉，顺着他的动作转了个身，两人的位置瞬间调换。
鹿云舒右臂横在身前，压在九方渊胸口，面上一片凝沉如冰的冷意，他磨了磨牙，似是气极怒极，道：“九方渊，你骗我，你又骗我！”
后背被树干硌得有些不舒服，九方渊却无心思索，他表情有一瞬间的空白，只剩下目光仍坚持不懈地追随着鹿云舒，小殿下生气的模样，他也好久没有见到过了。
九方渊没有反抗，鹿云舒轻而易举就制住了他，几乎不废吹灰之力，但鹿云舒依旧很不满意，因为九方渊没有解释过一句话。
看着九方渊一脸出了神的模样，鹿云舒心里头的气撒不出去，好似一拳打在棉花上，他心里又气又委屈，握紧拳头就朝九方渊身后的树上打去。
九方渊目光一凛，迅速挣开他的桎梏，一把握住鹿云舒握成拳的手，语气又凶又狠：“你这是做什么？”
九方渊的手太用力，鹿云舒感觉自己都要被捏麻了，他没来得及说话，就听见九方渊恶狠狠的声音：“你要是再敢弄伤了自己，我就把你这双手给废了，还有这两条腿，让你什么伤害自己的事都做不了，只能乖乖听话。”
鹿云舒心尖一抖，本就红着的眼更红了，像是下一秒就要掉下泪来：“九方渊，十年前你骗我，十年后你还吓唬我，我，我不要和你做最好的朋友了！”
九方渊眉心重重一跳，握着鹿云舒的手卸了力气，软下声音，慢慢哄道：“我不想骗你的——”
鹿云舒打断他的话：“但你就是骗了，你说不会分开很久，可是我们分开了整整十年，我想将一切当成造化弄人，计划赶不上变化，我为你找了好多借口和理由，直到我从曲有顾那里得知，你和他的约定，你和他约定了十年，你早就打算好要与我分开十年，你还说你不是骗我的吗！”
九方渊一窒，想解释，却说不出一个字来，这件事，确实是他骗了鹿云舒。
他心里说不出是什么滋味，内疚有之，遗憾也有之，但更多的，是激动是喜悦，他的小殿下和记忆中一样，心肠软但爱记仇，发起脾气来像只张牙舞爪的猫，奶凶奶凶的，和作战时的风格一点都不一样，这是只有他能看到的模样。
九方渊没有说话，鹿云舒心里有气，又数落起来：“你要是不想和我做好朋友，尽管说就是，不用找借口把我送走，整整十年，你要我怎么想？”
九方渊不作声，不代表没人来反驳他的话，三更实在憋不住了，化作一只苗条优雅的猫，站在九方渊肩膀上，解释道：“殿下，不是主人不去找你，是我们无法出关，你可冤枉他了，本来以为最多八年就能结束闭关，但临时因为一件事，我们又多闭关了两年，你可千万别怪主人，他一直想去见你的。”
鹿云舒被突然出现的三更吓了一跳，甚至没注意到三更成为他为“殿下”的事，连忙向后退开一步，警惕道：“你是谁？”
三更语气悲伤：“您不记得我了吗？我是主人的大宝剑三更啊！”
鹿云舒想起三更，看了看九方渊，像是突然想通了什么，讷讷道：“所以你宁愿和它一起闭关，都不想带着我，别提带着我了，你连闭关的时间都不告诉我。它刚才还偷听我们讲话，它是你最喜欢的灵宠了吧，都说灵宠能修炼化形，冰冰十年前就能变成人形，有尾巴有耳朵，那它呢，它现在能变成人形了吗？”
九方渊额角青筋直跳，一把把三更扇到了地上：“滚！”
鹿云舒一愣，脸上露出极为惊诧的表情，他从没有想过，九方渊会变成这种状态，他忽然发现了一件事，九方渊似乎和小说中描写的软萌天真可爱的主角小天使不太一样。
此时的三更完全看不出它不弯不折的大宝剑模样，活像只被吓炸了毛的猫，忙不迭地往树林子外头蹿去。
完了完了完了，是它大意了，刚才怎么就抽风了呢，为什么要冲出去，为什么要掺和主人和殿下之间的事，那不是自己找死吗？它现在怀疑，它那个唯殿下至上的主人很有可能要为了小家情爱，灭它的口。
九方渊伸手去拉鹿云舒的手腕，鹿云舒眼疾手快躲了开：“怪不得把冰冰扔给我，你是想和三更过一人一兽的世界吗？”
鹿云舒的动作彻底触怒了九方渊，他索性敞开双臂，把不配合的鹿云舒拘在怀里，咬牙切齿道：“你能不能乖乖听我解释完？不能的事，我就把你绑起来，能解释完了再松开。”
鹿云舒：“……”
实不相瞒，他是第一次听说有人解释要把对方绑起来的。
许是九方渊的话太过匪夷所思，鹿云舒一时间没有反应过来，正合了九方渊的心意，让他把人困在自己怀里。
九方渊顺了顺思路，从之前鹿云舒提到的事情一一解释起来。
“闭关的事确实是我不对，我没有什么好辩解的，不该骗你，当时我放心不下你，怕你留在沧云穹庐会受伤，所以才请曲有顾帮忙，让他带你去三槎剑峰避避风头。”
鹿云舒能猜到是这么回事，也理解九方渊为什么会这么做，但理解归理解，能不能接受就是另外一回事了。
他被九方渊圈在怀里，两个人好似交颈相拥，鹿云舒低下头，也抵着九方渊的肩膀，闷声道：“你就没想过带我一起闭关吗？你可以闭关，我也可以闭关，为什么就一定要把我送走？”
九方渊闭了闭眼，他自然想过这一点，他何尝不想时时刻刻把藏在心尖尖的小殿下拴在裤腰带上，走哪儿带哪儿。至于为什么没有这么做，原因也很简单，他不想让鹿云舒知道他的身份，包括他的修炼方法，妖族血脉，还有他所隐藏的事情。
从前他们身份有别，一个正一个邪，现在他们的身份还是不同，一个人一个混种妖，这些能影响到鹿云舒对他的感情的事，他都不想让鹿云舒知道，在鹿云舒身上，他不敢冒一点风险。
九方渊压下心底的思绪，轻声认了错：“是我做得不对，没问过你，我以为和曲有顾多历练历练，对你来说才是最好的修炼方法。”
鹿云舒非常不满意地哼了声：“你以为你以为的你以为就是对的吗？你都没有问过我的想法，你这是独裁！”
九方渊从善如流：“是，是我的错。”
鹿云舒沉默下来，半天才开口，语气愤愤：“你刚才还想把我的手给废了，你还说要把我的腿也给废了，你嘴上说着认错，但是根本就不觉得自己做错了！”
九方渊略微有些心虚，让鹿云舒猜着了，他确实没觉得自己做错了什么，不过这话不能说出来：“怎么可能，是我做错了，我承认，别生气。”
他说完这话顿了顿，话锋一转：“不过有一点我没有错，我确实想把你的手给废了。”

第六十三章 表白
因为太过惊诧，鹿云舒一时想不出要说什么，只下意识地想推开九方渊。
九方渊制住他扑腾的双手，无奈地叹了口气：“你先听我把话说完，你自己说说，刚才是不是想往树上打？”
鹿云舒安静下来，莫名觉得自己不占理了，九方渊最见不得他这种怂兮兮的模样，舔了舔虎牙，压下眼底的风暴：“如果你留着手会伤害到自己，那这双手便没有留着的必要了，你明白吗？”
鹿云舒觉得九方渊的逻辑不太对，他小声嘀咕：“那废了我的手，就不是伤害我了吗？”
九方渊身体一滞，忽然很轻很轻地笑起来：“当然不是，我说的废掉你的手，和你想象中不同，不是那种将你的手打断的意思，只是让你没有伤害自己的能力。”
“好吧。”鹿云舒无条件相信九方渊，相信这个人不会伤害自己，他眼睛骨碌碌一转，故意问道，“但你刚才还说要废掉我的腿，我的腿总不能伤害到自己吧。”
九方渊低低地笑了声：“吓唬你的。”
话虽那么说，但九方渊心里另有打算，他暗自腹诽：废了你的腿，自然是为了让你不能乱跑，不能离开我身边。
接下来只剩下一个问题了，一个本来不应该成为问题的问题。
九方渊眯了眯眼，在心里将三更翻来覆去骂了八百遍，一点用处都没有，就知道添乱的蠢东西！
“首先说明一点，三更不是灵宠，虽然它能变成人，但它只是我的武器。”九方渊胡编乱造了一个捡到三更的经历，解释道，“三更说白了只是一把剑，一把没有脑子的剑，你不要多想，我是它的主人，除此之外，它和我什么关系都没有。”
鹿云舒还是不满意，一想到三更和九方渊独处了十年，他就打从心里往外冒酸水，忍不住阴阳怪气道：“你是它的主人，这还不够有关系吗？你是不是不知道有种叫艾斯艾慕的形式，在小h文里，这种称呼主人的，都是不清不楚的！”
九方渊：“……”
艾斯艾慕小h文，很好，他又听不懂鹿云舒说的话了。
没听到九方渊说话，鹿云舒心里酸得不行，感觉自己生吞了百八十片柠檬，不依不饶道：“总之它不能叫你主人！”
九方渊被他这副小表情逗笑了：“难不成你要叫我‘主人’？”
九方渊不明白“主人”这个称呼有什么不一样的地方，他理解中的主人，就是奴仆对其掌控者的称呼，表达了一种地位上的尊卑，但听鹿云舒的意思，这称呼好像还有其他意思，很特殊一样。
脑海中不受控制地冒出很多东西，鹿云舒也算是阅小说无限，什么题材都有涉猎，能想到艾斯艾慕，必然是曾经看过相关题材的小说或漫画。
他脸一红，脑海中自动浮现出九方渊一手手铐一手鞭子的形象，淦！他到底在想什么！
鹿云舒连忙道：“绝对不可能！”
九方渊思索了一会儿，豁然开朗：“你是想让我叫你‘主人’吗，倒也不是不可以。”
说着，九方渊侧过脸，凑近了鹿云舒耳边，几乎要吻上他耳骨的小痣：“池鱼主人？”
鹿云舒的脑袋，嗡的一声炸开了。
九方渊看着瞬间红透的耳朵，语气有些惊诧：“看来你确实喜欢这样。”
鹿云舒猛地摇头：“不是，我没有，你别胡说！”
九方渊“嗯哼”一声，不说话了，只静静地看着他。
鹿云舒脸上烧热，总觉得九方渊根本没把他的话听进去，苍天呐，心好累啊！
说完自己的事，九方渊立刻把握机会，拿回了主动权，问起鹿云舒这十年的经历，鹿云舒没心眼，竹筒倒豆子一般，尽数说了出来。
“当年我和苏先生跟着曲师兄离开后，便去了三槎剑峰，没待多久，就一起去了千刀海，曲师兄说要去寻剑……”鹿云舒大略讲了讲他们在千刀海的经历，末了，感叹道，“多亏去了，我在千刀海也找到了适合自己的武器。”
九方渊眸光微闪：“那柄长枪？”
鹿云舒点点头：“对，要不是它，我恐怕就死在千刀海了。”
九方渊呼吸一窒：“怎么回事？”
鹿云舒拍拍他的背，宽慰道：“别担心，已经过去了，我这不是好好的吗。就是当时在千刀海，我们遇上了刀浪，各种样式的刀组成的海洋，用不了一点灵力，我还和曲师兄走散了，就在我以为自己会死在那里的时候，突然掉进了一个神秘的山洞，那里面散发着金色的光芒，我就是在那里找到自己的武器的。”
虽然鹿云舒寥寥几句话概括了当时发生的事，但九方渊可以想象得出，他一个人在千刀海里的情况有多危急。
九方渊圈着鹿云舒的双臂又紧了紧，像是一旦松了几分，怀里的人就会消失一般。
鹿云舒失笑：“我真的没事了，你不要担心。”
九方渊“嗯”了声，承诺一般，笃定道：“不会再让你出事的。”
两个人又聊了几句，气氛慢慢缓和，直到太阳西斜，才离开树林。
与此同时，段十令也被长老们送到了偏峰，当着沧云穹庐一众弟子做下的承诺，关乎所有长老的脸面，自然不能违背。
段十令右肩的伤口还没有愈合，长老们没有办法，只能暂时封住他全身经脉穴位，这才堪堪止住了血。
偏峰常年落雪，虽然是夏日，但今日又下了一场大雪，气温很低。
段十令躺在床上，双目圆睁，失血过多加上受了冻，他面色不太好看，显出一种病态的青黑，一点都看不出沧云穹庐大师兄的英明神武。
长老们安排了一个杂役弟子照顾他，然后兵分两路，一路去找九方渊和鹿云舒，一路去请奈何医谷的医师，总而言之，要将段十令的命保下来。
杂役弟子还没有听说内门弟子选拔时发生的事，对这位亲近和善的大师兄颇有好感，见他变成现在这副模样，心里有些唏嘘，打了热水，准备帮他擦擦身上的血。
段十令仿佛被魇住了一般，即使伤重成这样，还是没有闭上眼，盯着头顶，念叨着什么话。
和他说话，他也没有什么反应，杂役弟子闭了嘴，只专心拿了帕子，解开他衣服，擦他身上的血。
随着衣服解开，一块刻着段十令名字的玉牌掉到了地上，杂役弟子知道，那是宗门的正式弟子人手一块的玉牌。他将那玉牌捡起，好奇地打量起来，看着玉牌中央的黑色斑点，疑惑地嘟哝起来：“这玉怎么是黑色的？”
他仍保持着弯腰的姿势，没有注意到自己的身后，原本躺在床上的段十令无声无息坐了起来，他垂头看着蹲在床边的人，慢慢伸出手，无声地吐出几个字：“杀了你。”
“啪嗒——”
玉牌掉到地上，摔成了好几块。
＊
拒绝了百里呦的挽留，九方渊与鹿云舒在问安峰住了一夜，然后就一同回了天秀峰，一是两个人十年前在天秀峰住习惯了，二是九方渊不喜欢问安峰的环境和氛围。
段十令已经去了偏峰，长老们一合计，虽被鹤三翁收为徒弟，但是九方渊也算是泰和真人的弟子，居住在天秀峰里很合适，便做主将天秀峰暂时交予九方渊管理。
东院里的梅树长得更盛了，枝叶茂密，郁郁青青，因为是夏季，树还没有开花，只是抽了叶，等到冬天梅花盛放，应当与十年前花落满院的场景差不许多。
九方渊又想起十年前，和鹿云舒一同站在院里，那时他们刚相遇，他还没有恢复记忆，只将鹿云舒当成了一个别有用心的小孩儿，甚至鬼迷心窍一样，想过用一些不合时宜的法子来对付鹿云舒。
思及此，九方渊又暗自笑了笑，无论他有没有记忆，对于鹿云舒的本能总是不会发生变化，在这偌大的世间，他只对这么一个人感兴趣，从始至终，都只有他的小殿下。
当然不包括朔风珠的事，那是他一时糊涂，犯浑了。
见他发呆，鹿云舒好奇问道：“你在想什么？”
九方渊抚着树干，不答反问：“为什么不叫阿渊了？”
从两人在擂台上见面开始起，鹿云舒只在一开始失态时喊过一声“阿渊”，后来在小树林里，不是“九方渊”就是“你”，一开始九方渊还当他是在生气，现在两人说开了，都回了天秀峰了，鹿云舒还是没有再称呼他为“阿渊”，九方渊心里不乐意，当即便问了出来。
鹿云舒一怔，眼神有些闪躲，支支吾吾道：“没有不叫，我没有，我只是，我……”
他说了半天都没说出个所以然来，九方渊心里更加疑惑了，强行掰过鹿云舒的头，让他正视着自己：“究竟是因为什么？”
鹿云舒挣不开他的手，片刻后，破罐子破摔一般，恼羞成怒道：“阿渊，你好烦！”
九方渊被骂了一句，不仅没生气，还心满意足地笑了，过了一会儿，戏谑道：“当时在择徒大典上，你闹了别扭，我去哄你，你也是这样说的。”
鹿云舒被迫想起自己降智的奶团时期，心里一阵羞耻，但也有几分想念，那段时光，是他近十年来每每梦醒，都想回到的过去。
——有九方渊的过去。
鹿云舒眼神暗淡了几分，尽管说了一下午，九方渊也给他解释了很多，但他心里还是不舒服，跟梗着根刺似的，拔不出去，难受得慌。
鹿云舒现在已经不是小孩子了，也学会了隐藏自己的情绪，他看着九方渊，故作不满道：“当初还不是因为你不相信我，表现得好像我骗了你一样。”
九方渊连忙讨饶：“我哪里敢不相信你。”
鹿云舒轻轻地哼了声：“当时在择徒大典上，你脖子旁边出现了一朵血红的花，我告诉你，你还不相信，一直觉得我是骗你的，可我真的看到了，我没有骗你。”
九方渊已经恢复了记忆，当然明白鹿云舒没有骗过自己，只不过他还想到了另外一点，其他人看不见他身上的变化，只有鹿云舒能看到的原因。
在这个世间，只有鹿云舒是特殊的。
鹿云舒气闷道：“你还是不相信我吗？”
九方渊从善如流：“没有，我当然相信你了。”
鹿云舒一脸恼怒，说得这么敷衍，肯定不是真心实意的。
九方渊见他脸色不好，以为他是想起往事又生气了，毕竟是记仇的小殿下，连忙轻声哄道：“是不高兴了吗？要不要哄哄？还是像以前那样抱抱吗？”
鹿云舒没有动作，九方渊心里突然忐忑起来，难道是这种哄法已经不好用了吗？
九方渊正准备说点儿什么，鹿云舒突然走上前来，钻进他怀里，轻轻拍了拍他的后背：“不需要哄我，阿渊什么都不需要做，我已经变得很强大了，能够保护你，有什么事你不要一个人藏在心里，说出来我们一起去解决，没有什么能分开你我，所以阿渊不要怕，如果你愿意，我也可以哄你的。”
九方渊浑身一僵，除了感动与欢喜之外，心里还有点莫名的恐慌，他的小殿下是知道了什么事情吗？
九方渊不敢做出这样的设想，他怕鹿云舒知道太多，怕鹿云舒知道他隐藏的秘密，最怕的就是在他们两个人还没有在一起之前，鹿云舒就记起曾经发生的事。
因为迟早要分离，所以他预谋了一场新的邂逅，他付出一切换了一场梦，因为这个梦里有他的小殿下。
鹿云舒没发现他的异常，说完又重复了一遍：“所以阿渊有什么事情一定要告诉我，不要再丢下我，让我帮你好不好？”
九方渊怀着一种极其微妙复杂的心情，回道：“好。”
东院十年没有住人了，屋子里满是灰尘，两个人都没准备麻烦别人，直接自己动手打扫起来，两个人一块儿，先打扫九方渊的房间。
九方渊看着鹿云舒忙前忙后的收拾，十分惊诧，淮州城鹿家金枝玉叶的鹿小侯爷，十指不沾阳春水，如今收拾起房间来竟然像模像样的。
“这些都是谁教你的？”九方渊拿着扫帚站在屋子里，转身看向正在擦桌子的鹿云舒，提醒道，“小心点儿，别把衣服弄脏了。”
鹿云舒随口道：“在外头待了好多年，总不能一直麻烦苏先生，慢慢的就什么都会做了。”
鹿云舒说得毫不在意，九方渊却听得心里头一酸，又想起鹿云舒差点丧命于千刀海的事。
鹿云舒边擦桌子边说：“当年离开沧云穹庐之后，其实我和苏先生一直都没有回过家，阿渊在闭关修炼，我想我也不能太差，因而也跟着曲师兄修炼……对了！之前没有告诉阿渊，苏先生快和曲师兄在一起了。”
九方渊扬了扬眉：“快？”
照之前的情况来看，他以为这俩人已经在一起了，原来竟还没有吗？
“嗯，快了。”鹿云舒一点儿也没有藏着掖着，全都说了个清楚，“苏先生喜欢曲师兄，但是曲师兄没有表态，不过我感觉他们两个能成。当年我们三个一同历练时，路上遇到危险，苏先生为了救曲师兄，替他挡了一击，然后就落下了病根儿，总爱……心口疼。”
鹿云舒说到“心口疼”时，表情略微有些复杂，他一想起苏长龄娇弱的模样，脑海中就自动浮现出《红楼梦》中对于林妹妹的描写，弱柳扶风，一步三喘。
人家林妹妹是真的身体不好，但苏长龄……鹿云舒穿书前经常网上冲浪，什么绿茶婊白莲花见得多了，不带恶意地说一句，他真的觉得苏长龄有点像绿茶，还是那种算计人感情的高段位绿茶。
九方渊对苏长明与曲有顾的事情没有兴趣，沉吟片刻，问道：“这些年你一直与他们两个住在一起吗？”
鹿云舒点点头又摇摇头：“外出历练时会一起，但平日里是分开的，我要修炼，不能时时刻刻顾上苏先生，所以苏先生一直是与曲师兄住在一处的。”
九方渊语气不明，状似随意道：“那你一直是一个人吗？”
鹿云舒把抹布扔到水里，含糊道：“算是吧。”
九方渊眯了眯眼：“算是？”
“还有个小玩意儿一直陪着我。”鹿云舒突然道，“阿渊，你有没有觉得自己丢了什么东西？”
九方渊默默走近他，垂下头，低声道：“什么东西？”
鹿云舒把手上的水甩干，从怀里掏出一个毛绒绒的小玩意儿，往地上一扔。
只见原本巴掌大的小毛球瞬间膨胀起来，不消片刻就变成了一只膝盖高的，毛绒绒的小狗，皮毛雪白顺滑，不是冰冰又是谁？
九方渊一惊：“冰冰？”
鹿云舒点点头：“当时离开沧云穹庐后，我在云鹤上发现了冰冰，然后请曲师兄帮我捉住了它，曲师兄在冰冰身上下了封印，让它不能离开三槎剑峰，一直跟在我身边。”
九方渊怎么也没想到，冰冰没回来复命，是因为被鹿云舒捉了去，他无奈地扶了扶额：“你捉它干嘛？难不成你喜欢它？”
鹿云舒摇摇头：“我将它留在身边，只是想对你的状况有个了解，它和你身上有血契，如果冰冰没有出事，那你一定也没有出事。”
鹿云舒顿了顿，小声嗫嚅：“我怕你出什么意外。”
冰冰之前被九方渊好好收拾了一通，修为大为降低，所以才轻易被曲有顾封了力量，有封印在身，冰冰不敢伤害鹿云舒，毛绒绒的雪团子，像条真的狗一样。
九方渊心情复杂，想起自己闭关时的提心吊胆，不知该说点什么，只是所有的愤怒都消失了，只剩下密密麻麻的心疼。他突然有几分后悔，后悔自己不够勇敢，不敢将所有事情告诉鹿云舒，如果他能将一切说出来，是不是这十年他们就不用分开了？
说是这么说，想是这么想，但如果重来一次的话，九方渊还是会选择自行闭关，有关于鹿云舒的事，他从来都不敢赌。
冰冰总不能真的当条狗，何况九方渊还要利用它在百里呦面前圆谎，受泰和真人蛊惑，百里呦一直将冰冰当成伤害他们的凶手，甚至以为叶昭安的尸骨也在冰冰的手里。
九方渊并不打算在这个时候揭穿泰和真人，之前让三更从泰和真人的魂魄中抽了一缕出来，闭关闲暇之余，他们曾拷问过那缕魂魄，但很可惜并没有什么收获。不过从某个方面来说，没有收获也是一种极大的收获，起码证明了，泰和真人身上还藏着很大的秘密。
九方渊准备先让冰冰替泰和真人背了黑锅，等到一切秘密都揭开的时候，再拆穿泰和真人，让泰和真人粉身碎骨，一败涂地。
“既然已经回来了，便不再需要它了吧。”九方渊蹲下身，摸着冰冰的狗头，抬眼看向鹿云舒，“介意我解开它身上的封印吗？”
都有九方渊了，还要什么冰冰？鹿云舒摇摇头：“不介意，你随意。”
只见幽蓝的灵火从九方渊掌心渗出，顺着冰冰的脑袋进入它的身体，没多一会儿，原本乖顺的冰冰突然暴起，发出一阵又一阵的低吼声，愤怒地盯着鹿云舒。
封印只会封印修为和意识，冰冰一直清楚地知道自己都做了什么事，就是因为知道，它才更加痛恨眼前拿他当狗的鹿云舒，一次两次，还封印个没完了是吧？
九方渊警告地看了它一眼，像是在说“这个乱动就把你的爪子剁了”。
冰冰与三更唯有此点相同——怂，原本还张牙舞爪的冰冰瞬间蔫头耷脑，伏了伏身子，几乎要趴在地上，用行动表示了自己想保住爪子的决心。
九方渊将封印解除，然后就把冰冰扔出了房间，随口吩咐道：“去找找三更，小心点，别再被人捉了去。”
冰冰变成狗的形象和原本的真身差很多，九方渊也不怕它会被百里呦认出来，直接将它赶走，不让这玩意儿来破坏他和鹿云舒的独处。
桌子擦得差不多了，鹿云舒伸了个懒腰，将抹布往水盆里一丢，直接瘫倒在了床上，九方渊踢踢他的腿，突然道：“我似乎没有告诉过你，我和冰冰身上有血契。”
刚才乍一听没觉得有什么不对劲的地方，但九方渊越想越不明白，他在雾林恢复了记忆，但关于冰冰与初伏枝的事都没有告诉过鹿云舒，甚至他还隐瞒了鹿云舒差点被初伏枝困在幻境里的事，可鹿云舒怎么会知道他与冰冰身上有血契呢？
鹿云舒“嗯”了声，阴阳怪气地说：“你是没告诉过我，你什么事都没有告诉过我。”
九方渊一噎，被他堵得说不上话来。
鹿云舒心情不太好，但还是解释起来：“是曲师兄抓住冰冰的，我拜托他在冰冰身上设下封印，他问过我为什么要这样做，我当时只想要留下一个和你有关的东西，然后就将冰冰是你的灵宠的事说了。”
九方渊基本能猜到他接下来要说的话了，接道：“是曲有顾发现冰冰和我身上有血契的，对吗？”
鹿云舒一骨碌从床上坐起来：“是的，当时曲师兄给冰冰设下封印的时候，发现它身体中还有另一道禁制，但那禁制很古怪，像是刻在神魂上的，后来我们查了不少古籍，推测这是一种血契。”
因为这古籍，还查到了一些不同寻常的事，当然这些事就不需要告诉九方渊了，鹿云舒摸了摸鼻子，轻声道：“虽然是推测，但好歹有个念想。”
九方渊听出鹿云舒这话里的意思了，即使并不确定冰冰和自己有血契，但鹿云舒只想要个念想。
念想是什么东西？那就是宁可信其有，不可信其无，所以即使不存在，鹿云舒也需要用冰冰的安然无恙来推测他的平安。
九方渊怔了片刻，抬手摸了摸鹿云舒的头：“不会再有下一次了。”
不会再丢下你一个人，不会再让你一个人自我安慰，不会再让你靠心理暗示来坚持下去。
鹿云舒倒没觉得自己这样有什么不好的，那些事都已经过去了，现在他能坦然地提起来，就代表已经不把这事放在心上了，只当是过去的经历。
两个人没花太久，就将九方渊的房间打扫完了。
鹿云舒最讨厌大扫除了，一通打扫下来，弄得自己灰头土脸一身汗，就连是和九方渊一起做这件事，都没改变他对大扫除的厌恶想法。
九方渊眼底蓄起笑意，将扫帚放下，洗了洗手，问道：“再歇一会儿？”
鹿云舒躺在床上，颇有几分气若游丝的虚弱，叹息道：“不来了不来了，我这把老身子骨实在受不了了，不想打扫了。”
九方渊洗手的动作一顿，甩着手上的水走向床边，将仍沾着水的手往鹿云舒额头上一贴：“不想打扫了，那你准备晚上睡在哪里？”
“啊！好舒服。”鹿云舒闭上眼睛，笑嘻嘻地说，“实在不行，我就和阿渊一起睡呗。”
九方渊的心悬在了嗓子眼儿，仔细听他的声音还有些抖：“确定要睡在我这儿？”
鹿云舒心尖一颤，顾左右而言之：“又不是没有一块儿睡过。”
鹿云舒穿书前就是已经成年的人，虽然没有谈过恋爱，但是也见过谈恋爱的，对于成年人的世俗愿望，他该知道的都知道，不该知道的也通过小说知道了不少。
分别的这十年，他与曲有顾和苏长龄生活在一起，且不必说苏长龄对于曲有顾那点儿小心思，单是历练途中，鹿云舒也遇到过不少向他献殷勤的男女。
见的猪多了，尽管没吃过猪肉，但是也能分辨出猪肉是什么味道。
鹿云舒早就知道，自己对九方渊的心思不是普通的朋友那样，十年前，鹿云舒还能打趣自己是贪图九方渊的美色。
中间隔开的十年时光，他发了疯似的想念九方渊，这让他看清楚了自己的内心，再好的朋友也不会梦到与对方做荒唐事，他对九方渊的心思不正常。
鹿云舒闭了闭眼，将一切不该有的心思压下去，他可以笑着和九方渊打趣这种事，但真刀真枪干起来，他只会临阵逃脱，如果他不迈出这一步，他们就可以一直成为最好的朋友。
这个诱惑太大了，这样能与九方渊关系亲近，鹿云舒享受这个头衔所带来的亲近，他不敢赌，万一赌输了，他很可能会失去九方渊这个朋友，到那时候，他们之间就没有任何关系了。
只是想到会有这种可能，鹿云舒就觉得有些无法呼吸，他从书外的世界来到这里，跨越时空与距离，仅仅是为了九方渊，如果失去了九方渊，就好像是……他失去了存在于这个世间的意义。
但是，九方渊的对他的诱惑力太大了，大到，他这么怂的人，这么软弱的人，这么不勇敢的人，突然生出一股想要铤而走险的心思，如果有万分之一的可能，九方渊也抱着与他相同的心情，那么，他就可以彻底将这个人据为己有了。
夏天气温高，两个人打扫屋子出了一身汗，心情也有些燥，活像胸膛里头塞了面鼓，一直敲个不停。
咚咚咚！
鼓点越来越急促，将两个人的呼吸搅和在一起，空气略微潮湿，使得气氛发酵，慢慢变得暧昧起来，像是心底有什么即将破土而出，抽芽疯长，捅破那层窗户纸。
鹿云舒仍闭着眼睛，感受着额头上的凉意，舔了舔唇：“阿渊……”
九方渊的心跳越来越快，他有预感，鹿云舒接下来要说的话一定重要，他甚至不敢说话，怕打扰到鹿云舒。
鹿云舒低低地笑了声，抬手握住贴在自己额头上的手，摩挲着那片微凉的皮肤，轻声喟叹：“阿渊，你身上好舒服。”
九方渊应了声，鹿云舒一直没有再说话，他心里有些急，忍不住试探道：“那喜欢我碰你吗？”
这大概是一个没有人能拒绝的要求，尤其是在炎热的夏日里，九方渊堪比一块行走的冰块儿，基于某些不能轻易宣之于口的心思，鹿云舒觉得九方渊这块冰块儿简直不能更合他心意。
鹿云舒说不出话来，于是他拉了拉九方渊的手，用行动代替自己的回答，他将人一点点拽倒，这整个过程中，鹿云舒一直没有睁开眼睛，他感受到扑面而来的热气，那是呼吸间带出来的，略微潮湿的气息，这使他的心脏急促而快速地跳个不停。
九方渊也心如擂鼓，他曲起一条腿压在床侧，顺着手上的力道，小心翼翼地俯下身，撑在鹿云舒上空，距离太近，他甚至能看到鹿云舒不停颤抖的眼皮。
这是他从未有过的感受，从混沌初生开始，是经历无数场战斗、无数次胜利都没有过的激动，就好像，整个世间向他扑了过来，他只要一伸手，就能将其拥入怀中。
最珍贵的东西要用最大的诚意来接待，九方渊缓下一口气，他努力使自己不要像一个毛头小子表现得那般无措，他想在鹿云舒心里留下一个十分端得住的形象。
九方渊挣开手腕上的手，他的手指慢慢贴上那只手，插进那只手，随即骨节交错，五指相扣，他将鹿云舒的手扣在床上，正好压在鹿云舒的脸侧，形成一个极具攻击性的姿势。
九方渊下意识放轻了声音，一动不动的盯着身下的人，时刻关注着他的表情，问道：“喜欢我触碰你吗？乖，回答我。”
他的声音温柔，却不容许忽视，极具压迫感，像是得不出一个满意的答案就要撕咬下来的感觉。
鹿云舒心里乱成了一锅粥，他隐隐有种感觉，感觉到这场铤而走险可能是理所应当，或许……那亿万分之一的可能成了真。
——他们两情相悦。
九方渊的话和动作给了他很大的信心，鹿云舒声音发抖，半晌才说出一句话，是对刚才九方渊问题的回答。
他说：“喜欢。”
鹿云舒喜欢九方渊的触碰，不是因为夏天也不是因为什么，他用一句话，回答了九方渊没有问出来的问题。
只有真正听到了这个答案，九方渊才松下一口气，有一种心中的石头落了地的感觉，他一直害怕的、脖颈之上的刀，最终也没有砍下来。
他得到的是鹿云舒很轻的一个吻。
闭着眼的鹿云舒仿佛还是那个十年前的奶团子，脸皮薄，不禁逗，白软的脸听一两句亲昵话就能变得通红。
九方渊暗自在心里叹了口气，这样的鹿云舒，永远对他有着极其强大的诱惑力，他根本不可能拒绝得了，当然，他也不会拒绝。
鹿云舒已经不是小时候胖乎乎的奶团子了，但身上还是软软的，皮肤细嫩，揉捏起来手感极好。
九方渊一手压着鹿云舒的手，一手捏住他的下巴，牙齿轻合，咬磨着他的下唇，将他含糊细碎的呜咽声全都吞进了自己嘴里，动作从轻到重，像是要将鹿云舒吞下去，与自己融为一体。
鹿云舒偏开头，急促地喘息着：“疼……阿渊，你咬得我嘴唇疼……”
九方渊舔舔自己的牙尖，低低地笑了声，用一种十分欠揍的口气问道：“是吗？”
鹿云舒：“……”
鹿云舒来不及控诉，脸就又被九方渊掰了回去，热气从唇间蜿蜒向上，划过脸侧眼角，最后来到他左耳。
“阿渊……”
“在呢。”
鹿云舒说不出话来，略带潮湿的热气从耳根一直向里，钻进耳朵里，烧得他整个人都要受不住了。
九方渊不止没有收敛，反而变本加厉，太欺负人了。
清晨从问安峰回来，折腾了一个上午，鹿云舒被九方渊欺负得喘息不定，整个人活像熟透了的灵果，红通通的，看着就甜。
九方渊亲身体验过，确实很甜。
没有折腾到最后，两个人只是亲了一会儿，九方渊不想吓着鹿云舒，刚把人哄到手了，可不能吓跑了。
鹿云舒一高兴就喜欢碎碎念唠叨，九方渊一高兴就喜欢闭着眼不说话，两个人正好互补，大夏天的也不嫌黏糊，抱在一起絮絮叨叨。
“阿渊，你刚才是什么意思，你为什么亲我，你还咬我，我说我嘴唇疼，你都不关心我，你以前明明不这样的，闭了个关，你就变了……”
九方渊将人揽在怀里，用指腹抚弄着鹿云舒充血变红的下唇，眼神一暗，声音喑哑道：“很疼？”
鹿云舒张了张嘴，却没说出话来，因为抚在他唇上的指尖往里探了探，微凉的侵入令他瞬间回过神来，把嘴巴闭得紧紧的。
九方渊眼底闪过一丝笑意，揉了揉他的下唇，安抚道：“我的错。”
鹿云舒心气顺了不少，然而他并没有发现，九方渊只是承认了这是自己的错，却没有说过要改。
闹过了这么一阵儿，身上的燥意都散了，九方渊捻了捻鹿云舒的耳骨，将那颗被吸吮得发红的小痣捏得更红了，然后他才满意地坐起身。
“你再休息一下，我去处理点重要的事情。”
“唔，那你快点回来。”
九方渊整理了一下微乱的衣襟，打开了门。
门口蹲着两只小动物，一只通体雪白的类狗凶兽冰冰，一只通体火红的猫三更，一猫一狗中间隔着一米，像两只别开生面的门神，守在房间门口，互相扭着头不搭理对方。
九方渊早就感应到它俩的存在了，大概是自己和鹿云舒折腾了有一会儿的时候，不过他没有在意，这才哪儿到哪儿啊，冰冰和三更之前又不是没见过这种场面。
三更插嘴打搅了九方渊与鹿云舒谈话，被流放了一个晚上，此时乖得不行，一见九方渊就凑上前，谄媚道：“恭喜主人，百年好合，早生贵子！”
冰冰不甘示弱，用自己壮硕的身躯挤开三更，讨好道：“恭喜王上，祝王上与小公子生生世世恩恩爱爱，天长地久。”
虽然过于浮夸，但是九方渊很喜欢，他消了满心火气，看着蹲在门口的一猫一狗，语气甚至称得上是温和：“你们两个准备一下，去汀兰苑里找一找叶昭安的尸骨，不管用什么方法，只要不弄死泰和真人就行，留他一口气。”
三更和冰冰受宠若惊，被当成小弟使唤这么多年，还是头一遭见九方渊用这么温和的语气对待它们，一猫一狗浑身的毛都炸了，颤颤巍巍地接话：“找不到呢？”
九方渊也不在意它俩是怎么想的，直接吩咐道：“且找着，找不到再说。”
冰冰和三更不敢再耽搁，当即化作一红一白的流光，往汀兰苑冲去。
九方渊转身往屋里去，今天天气好，适合睡午觉。

第六十四章 夜客
鹿云舒心神大为放松，躺在床上昏昏欲睡，他对九方渊不设防，完全没有注意到九方渊回来了。
九方渊弯了弯唇，拿着浸湿的帕子给鹿云舒擦脸，热出那么多汗，黏糊糊的肯定不舒服，等睡醒之后，再带他去泡个温泉洗洗澡。
鹿云舒身体乏，迷迷糊糊地睁开眼看了看九方渊，就又闭上了眼睛，小声嘟哝着什么，九方渊凑近听了听，心中好笑，只觉得他这副模样乖透了，越发心痒起来。
鹿云舒没听到回复，又重复了一遍：“阿渊，我睡在你这里吗？”
“嗯，不睡我这里，你还想睡哪儿？”九方渊给他擦完脸，又擦了擦手，捏着白软的爪子，极具占有欲地说道，“敢不和我一块睡，就把你给锁起来，让你哪里都去不了，只能待在我身边。”
也不知鹿云舒听没听见最后这句话，反正他再没说过什么，彻底沉入了梦乡。
九方渊的眼底涌起一股极深的情绪，像是化不开的墨，很深很沉，久久凝视着鹿云舒，他低下头，在熟睡的人额头落下一个轻吻。
捉到你了。
这边屋子里一片温馨旖旎的气氛，窗外阳光明媚，一片夏日好风光。另一边大雪纷纷扬扬，在地上落了厚厚的一指，远远看去，整座山头都是白茫茫的一片。
杂役弟子从峰顶的屋子里出来，他衣服上蹭了些灰，看起来十分狼狈，跌跌撞撞地往山下走，甚至连屋门都没有关。
外头的雪下个不停，从门口吹进屋子，带着雪天严寒的风，呛了地面薄薄一层霜白，遮住了原本地上的一串血脚印。
原本躺在床上的段十令整个人探头向下，几乎要从床榻一头栽倒在地，他受了伤的胳膊垂在身侧，血水顺着指尖滴滴答答落了一地，在床榻边的地面上汇聚成小小的一滩。
在那堆血水中，有两块摔成不规则形状的玉，那玉看起来材质不错，通体透亮，摔断的截面十分光滑，就像是原本切割成那种形状的。
极其轻微的呼吸声被门口的风声遮住，几乎要听不见。
过了很久很久，屋内突然响起一阵咳嗽声，然后是重物摔在地上的声音：“嘶——”
杂役弟子从偏峰下了山，外头下着大雪，他却一直没有停留，裤腿都被雪水浸湿了，等到山下时，他整个人已经变得湿漉漉的了。
随着离开偏峰的距离越来越远，气温慢慢回升，变得温暖和煦起来，沧云穹庐这座偌大的仙山，在同一个时间段，涵盖了四季的风光。
杂役弟子佝偻着背，眼睛一直看向地面，他因此没有注意到迎面走来的人，直接跟人家撞了个正着。
此处已经和偏峰有一段距离了，这两名弟子是沧云穹庐的正式弟子，两人结伴同行，正要去后山摘果子。
杂役弟子在沧云穹庐里排不上号，地位比较低下，甚至连名姓都没有，被撞的两个弟子气势汹汹，一把推开他，怒道：“没长眼睛吗？怎么还不抬起头来？”
这两名弟子正想要继续训斥几句，却见一直低着头的杂役弟子突然抬起了头，他们颤抖着往后退了几步，眼里是深深的恐惧。
“鬼，鬼啊！”
“救命啊……”
“砰——砰——”
两具身体接连砸到地上，发出剧烈的响声，只见刚才还气焰嚣张的两名弟子面朝地趴下，狠狠摔了一跤，这一跤摔得不可谓不惨，他们摔倒了，就再也没能从地上爬起来过。
抬起头的杂役弟子面无表情，与常人无异，唯独一双眼十分空洞，黑糊糊的，细细看来才发现，那眼眶里赫然没有了眼珠子。
他的脖颈以一种极其不自然的状态向后扭曲着，在皮肉紧紧包裹住的下面，显出几块莫名凸出的骨头，就好像是颈骨错位了一般。
杂役弟子缓慢地蹲下身，伸出手在地上躺着的两名弟子脑袋上各拍了一下，轻飘飘的动作，他看起来没有用多大的力，却直接将两个脑袋拍得凹陷下去，流出又红又白的东西。
杂役弟子低下头，长久地凝视着自己刚才的杰作，他像是终于满意了一般，这才站起身，慢慢朝着一个方向走去。
没有修为，步行太慢，直到天黑，他终于走到了自己的目的地。
杂役弟子抬起头，看着面前的屋子，咯咯咯地笑起来：“杀死你。”
＊
九方渊陪鹿云舒睡了一会儿，傍晚时叫醒鹿云舒，虽然已经辟谷，但鹿云舒还是喜欢正常吃饭，九方渊随着他，两人一起在天秀峰的小厨房吃了晚饭。
叶昭安尸骨一事要尽快解决，三更和冰冰没有回来，九方渊准备亲自去一趟汀兰苑，临行前他跟鹿云舒说了一下，没有提关于叶昭安的事，只说要去汀兰苑看看泰和真人。
这事于情于理都没有问题，但鹿云舒心里不太乐意，他对泰和真人喜欢不上来，虽然这辈子已经发生了改变，和书中的剧情不同，泰和真人还没有开始教导九方渊，也没有对九方渊做什么不好的事。
鹿云舒转念一想，昏睡了十年的泰和真人已经没有能力对九方渊造成危害了，去看看也没有什么关系，顶多就是心里膈应，尚可以接受。
九方渊捏了捏他的耳垂：“要和我一起去吗？”
鹿云舒还没有在一起的实感，被九方渊的动作闹得一愣，红着脸咳了两声：“去也行，都听你的。”
“既然听我的，那还是我自己去吧，你累着了，多睡会儿。”九方渊本就不打算带着鹿云舒，刚才只是意思意思问问，“等你睡醒，我就回来了。”
不用去汀兰苑膈应自己，鹿云舒顺从地答应了九方渊的安排：“你什么时候去，马上天黑了，要不明天吧。”
九方渊看了看窗外天色：“就今晚吧，反正他也不会醒，早点看完早点完事。”
鹿云舒想了想，确实是这样，也就不多说了，他胳膊往后撑着床，语气颇为感慨，问道：“我今晚在这里睡？”
九方渊极有深意地看了他一眼：“不然呢，你还想去哪里睡？”
鹿云舒不说话，只弯着眼笑。
九方渊没准备去那么早，顺势就和鹿云舒聊起天来，大多是些零零散散的小事，鹿云舒心情不太放松，九方渊想帮他转移一下注意力。
“之前要不是你说，我还以为苏先生和曲有顾已经在一起了。”
“他俩相处起来就跟在一起了似的，我也问过苏先生，但他说没有。”鹿云舒说了两句，想到自己以往的少男心思，又唏嘘道，“他俩一直这么拉拉扯扯着，从我发现自己喜欢你开始起，苏先生就有意无意对曲师兄表现出好感了，但这都好几年了，曲师兄还是没多想，你说他怎么就不开窍呢，咱们都一步到位了，也不知道他俩还要拖多久。”
九方渊想了一下，意有所指道：“其实不一定没有多想，也可能是想得太多。”
鹿云舒瞬间坐直了身子：“你的意思是？”
“曲有顾是个很谨慎的人，能成为三槎剑峰第一人，该懂的事不会不懂。”九方渊点到为止，“大道修心，不能囿于凡俗，生老病死与飞升上仙，凡人与修者走的不是一条路。”
鹿云舒没考虑过这方面，他有轻微的上帝视角，也习惯用书外人的想法去思考问题，九方渊的话一针见血，给了他另一个思考方向。
所处地位不同，思虑的事也不同，某种意义上，强者更能理解强者，比如九方渊与曲有顾。
鹿云舒睁大了眼睛：“所以曲师兄不是不知道，他是装成不知道，他对苏先生挺好的，你说他是图什么？”
九方渊思忖道：“每个人都有自己的考量，但也不一定是这样。”
见鹿云舒一脸茫然的表情，九方渊忍不住上手捏了把他的脸，以前的小殿下喜欢端着装着，很少会露出这种迷糊相。
鹿云舒心里不舒服，这十年来，苏长龄与曲有顾都对他照顾颇多，他没想过这种可能，一想到这俩人各自都对彼此有意，但日后走不到一块去的事，就觉得可惜。
九方渊没想过自己的一番回答会将鹿云舒惹得丧气，他见不得鹿云舒忧心，尤其见不得鹿云舒为其他人忧心，思前想后换了个新的话题：“昨日在内门弟子选拔的擂台上，为什么会选择挑战段十令？”
鹿云舒果然被带跑了思维，顿时慌了起来，从九方渊的角度来看，段十令与他们无仇无怨，他的做法确实有些耐人寻味，鹿云舒想了半天也没想出合理的借口，索性破罐子破摔，道：“没什么原因，就是看他不顺眼。”
九方渊掩着唇笑了笑。
鹿云舒脸上有些热，语气中不乏担忧：“阿渊会不会觉得我无理取闹？”
“不会。”九方渊顿了顿，又道，“就算是无理取闹也没关系，池鱼做任何事都是对的。”
“打住，不要说了。”鹿云舒转身扑在床上，埋头进被子里，这就是恋爱的感觉吗，他觉得九方渊说起话来实在是太温柔了，不愧是他喜欢的人。
九方渊没有上赶着逗他，小殿下脸皮薄，逗得太过分反而会弄巧成拙。
鹿云舒缓了一会儿，整理好心情后又从床上爬起来，眼睛亮晶晶的，兴致勃勃道：“不过我赢了，段十令要去偏峰住三年。”
九方渊深深地看了他一眼：“太危险了，以后不要再做这种事。”
鹿云舒知道他说的是后来段十令突然暴起的事，挠了挠头，唏嘘道：“我也没想到段十令会偷袭，他为人谨慎，当着那么多人的面，竟然会做到这种地步，实在令人匪夷所思。”
九方渊若有所思地点点头，他与鹿云舒的想法差不多，静下心来就会发现，段十令表现得不太正常，做出的很多行为都不符合其性格。不过闭关十年，九方渊对外界发生的事并不了解，也不能完全确定段十令的性格是不是发生了改变。
鹿云舒摆摆手：“不想了不想了，反正他输了。”
九方渊没做声，不仅仅是输了，段十令敢对鹿云舒出手，三更那一剑根本就没有留情面，段十令的右臂几乎是废了，无论他的性格是不是发生了改变，总而言之是成不了气候了。
两个人又随便扯了几句，然后九方渊就去汀兰苑了，留鹿云舒一个人在房里休息。
三更与冰冰都在汀兰苑等候，它们两个将汀兰苑翻了个底朝天，也没有找到叶昭安的尸骨，深觉自己毫无用处，于是蹲在泰和真人床前，恶狠狠地盯着床上昏睡的人，都怪这老家伙。
冰冰呲了呲牙：“我想咬他一口。”
三更还不知道冰冰这十年来当狗的经历，啧啧出声：“这老家伙你也下得去嘴？”
冰冰被鹿云舒喂了十年素食，差点儿变成一只吃素的凶兽，想开荤的心情极为迫切：“你个没饿过的东西懂什么？”
三更抖了抖身体，想起了后来两年堪比噩梦的闭关：“我不仅仅没饿过，都快被撑死了。”
一猫一狗怒目相视，眼神噼里啪啦冒着愤怒的火花。
冰冰：饱三更不知饿冰冰饥，吃饱了撑的。
三更：未经他人撑，不知他人苦，站着说话不腰疼。
九方渊来得正好，阻止了一场因“吃撑了”与“饿极了”引发的猫狗大战。
气焰嚣张的三更与冰冰瞬间蔫头耷脑，怂成一团，站在泰和真人床边。
冰冰闭口不言，三更硬着头皮开口，汇报任务完成情况：“我和蠢货找遍了汀兰苑，也没有找到什么尸骨，这老家伙不知道把东西藏到哪里去了。”
九方渊本就没有抱太大希望，点了点头：“有可能东西不在汀兰苑里。”
三更：“那怎么找？”
九方园瞥了一眼在床上躺着的泰和真人，轻声道：“当年只抽了他一缕魂魄，没问出什么有价值的东西，如今就可以好好问问了。”
三更瞬间明白了他的意思，化作一道流光钻进泰和真人身体里。
冰冰将一切尽收眼底，默默将自己缩成一团，它知道三更有很多不一样的技能，比如搜魂。
要使用出搜魂，三更必须恢复至少五成的力量，十年前的三更还做不到这一点，现在竟然已经能够流畅地使用搜魂了。
冰冰委屈，这十年自己净当狗去了，三更那蠢货竟然恢复了这么多力量，真是不比不知道，一比气死兽。
泰和真人的脸上显出一种红光，慢慢的，他的表情发生了变化，变得有几分激动，这是泰和真人的意识在抵抗三更。
桑勰的医术确实十分高明，这些年来，他时不时来为泰和真人治疗，竟然使得失去了一缕魂魄的泰和真人保留着自己的意识，若不是当初让三更对泰和真人设下了外人无法解开的封印，恐怕泰和真人早就醒过来了。
九方渊本来胸有成竹，现在也有几分说不定了，不确定泰和真人的意识有多么强大，会不会真的抵抗住三更。
等了半天，泰和真人脸上的红光慢慢消退下去了，三更直接化成了巴掌大的人形，跳到冰冰的脑袋上，它那张红通通的人脸上露一种极其复杂的表情，惊怒交加，还有一丝不敢置信。
三更会出现这种表情，一定是查到了什么，九方渊拧了拧眉，问道：“怎么回事？”
三更差点儿背过气去，没有解释，先指着泰和真人的鼻子怒骂出声：“这老东西真他娘的不是个东西！他竟然敢那样做，他怎么敢那样做，他就该被千刀万剐，挫骨扬灰！”
寂静了许久的汀兰苑，因为它这一通骂，多了点不少生气。
夏夜的凉风如有实质，砸破群山万壑间的云雾，将夜色送往宗门里各个角落。
夜半，屋门被打开的时候，鹿云舒正好快睡着了，他闭着眼，问道：“怎么这么快就回来了？”
脚步声由远及近，没有回答，只有一道很轻很轻的诡异笑声。

第六十五章 魂骨
三更骂个不停，一开始九方渊听了几句觉得新鲜，听着听着，三更一直没有要停下来的意思，他实在是听烦了，只能打断三更的话：“别骂了，说重点，他到底做了什么事？”
三更扁了扁嘴：“主人，你还记得吗？冰冰曾经说过，这老家伙身上有一股很香的味道，让它忍不住想咬两口。”
冰冰点点头：“对，他身上的味道就像是妖兽一样，给我一种很熟悉的感觉。”
三更恶狠狠地说：“他的身体根本与妖兽无异，或者说，就是妖兽的身体。”
“可他明明是个人啊。”冰冰一脸震惊，“怎么就变成妖兽了呢？你确定自己没有说错吗？”
三更怒吼：“蠢货你听清楚，我说的是身体！”
冰冰被吼得一愣：“这有什么不一样吗？”
“身体是身体，人是人。”三更看傻子似的看着冰冰，“他的灵魂是人，但他的身体是妖兽，蠢货，懂了吗？”
冰冰极其痛恨三更对它的称呼，但又没有办法反驳，它听明白了三更的意思，但是不知道为什么会发生这种事。
九方渊见多识广，听三更说出第一句话的时候，就差不多明白了事情的原委。
虽然事情有些匪夷所思，但也不是不可能发生，九方渊想起自己的娘亲，在圆月下苦苦挣扎的妖，明明有强大的力量，但却要四处躲藏，想来应该与泰和真人脱不了干系。
三更气得不行，愤愤道：“我刚才进了这老家伙的身体里，搜了他的魂魄，若非如此，根本无法发现他做过的腌臜事。众所周知，人的寿命有限，就算拼了命的修炼，如果不能飞升上仙，终有一日会死，但妖兽不同，其实是不修炼，也能活很长时间。这老家伙虽然是人，但身体和各个方面，包括寿命，都与妖兽相同，最可怕的是，他身体里还有一根妖的魂骨。”
魂骨是妖兽身上最重要的东西，顾名思义，与妖兽的性命相关，即使是再强大的妖兽，如果失去了魂骨，也只有死路一条。
冰冰一阵恶寒，抖了抖身上的毛：“这老家伙该不会是为了活的长一点，就偷了别人的魂骨，把自己变成了妖兽吧。”
三更道：“我觉得是这样的。”
三更想起上辈子发生的事，这老不死的东西还想要夺舍九方渊，如果知道九方渊是妖与人的混种，恐怕就不仅仅是夺舍了。
九方渊说不出话来，所以他娘亲变成那样，其实是被泰和真人抽出了魂骨吗？
他甚至能够想象的出来，泰和真人一见到他娘亲的时候，就做好了要抽出她魂骨的准备，所有的爱意都是假的，隐藏在背后的只有贪婪与算计。
不对。
那魂骨不一定是他娘亲的，娘亲陪着他将近十年，如果真的被抽出了魂骨，肯定活不了这么久，甚至于，泰和真人可能都不知道他娘亲是妖，不然上辈子夺舍他时也不会出纰漏。
究竟哪里被他疏忽了？
九方渊突然问道：“你搜魂的时候，可有发现叶昭安的尸骨藏在什么地方？”
三更瞬间打了鸡血，神秘兮兮地说：“你们根本猜不到，那尸骨藏在什么地方。”
冰冰一脸不屑：“这汀兰苑都被我们翻遍了，也没找到叶昭安的尸骨，唯一没翻的地方就是这老家伙，你该不会要说那魂骨就是我们要找的尸骨吧？”
三更大惊：“你怎么知道？”
冰冰更为惊讶：“真的？”
一猫一狗陷入了迷惑之中，不敢置信地看着彼此。
三更：这蠢货怎么变得这么聪明了？
冰冰：夭寿了，他们妖兽是造了什么孽，今晚发生的事都这么匪夷所思，泰和真人和叶昭安，这两个人竟然都不是人！
九方渊心中大骇，明白自己忽略了什么地方，是叶昭安的特殊。
一个凡人，怎么可能凭空冒出个女儿，怎么可能将鬼婴困在自己的身体里，怎么可能在时人烛影响下保持自己的意识。
如果叶昭安是妖，那一切就解释得通了，甚至包括玉奴为什么能成为阴灵，都有了答案。
九方渊居高临下，俯视着泰和真人：“还能将那魂骨剖出来吗？”
按时间来算，叶昭安死后尸骨失踪，显然就是泰和真人偷走的，到今日，已经二十多年了。
冰冰这时候才想起自己脑袋上蹲着只猫，飞起一爪子把三更拍了下去：“很难说，妖兽的魂骨和人的尸骨不一样，这么多年过去了，也不知道那魂骨里的力量是不是被吸收完了。”
九方渊道：“不管有没有被吸收完，只要能将那魂骨剖出来就行，我只要叶昭安的尸骨，其他的都不重要。”
三更一爪子拍在泰和真人脸上：“不用留他一条命了吗？”
九方渊一脸冷漠：“看天意吧，不必强求。”
三更早就看泰和真人不顺眼了，当即摩拳擦掌：“让我来，我来把他抢走的东西都拿回来。”
冰冰还是很饿，纠结了一下，走到泰和真人旁边：“需不需要我帮什么忙？”
“你哪里是想帮忙，你是想趁机咬他两口吧。”三更一副看透事情真相的模样，大方地抬了抬爪子，“算了算了，留着这老家伙也是浪费，给你吃两口得了。”
冰冰一脸感动：“我第一次发现你说话如此动听。”
三更：“……”
等下剖出魂骨势必要血流成河，九方渊走到窗户旁边，躲得远远的，把这个任务交给三更和冰冰，他等下还要回去抱他的小殿下，沾一身血腥味儿像什么样子？
昏迷中的泰和真人无法呼痛，一切都十分安静地进行着。
圆月悬在半空，银白的月光洒满大地，从打开的窗户照进屋子里，像在地面上投下一层没有温度的霜。
天秀峰，九方渊屋子里。
慢慢靠近床头的人身形瘦削，身下的影子却十分独特，像是两个人交叠在一起，其中一个骑在另一个的肩膀上，骑在肩膀上的人较小，不像个人，像是一颗肉瘤。
他慢慢走近床头，抬起一只手，那只手上不知沾了什么黏黏糊糊的东西，在月光的照耀下显出极为奇怪的颜色，又红又白。
他“咯咯咯”地笑起来：“杀死你。”
“噗呲——”
利刃刺进肉体。
三更变成了一把短匕首，冰冰变成人形，拿着匕首刺进泰和真人的胸膛，刀尖避开了他的心脉，从肋骨处刺入，直接插进丹田灵府里。
鲜血快速涌出，冰冰的耳朵不停抖动，它眼冒绿光，兴奋地舔了一口手上拿着的匕首。
“好香！”
“蠢货，你他娘的是不是有病？”
冰冰这才反应过来，自己拿的不是普通的匕首，而是三更化成的，所以自己刚才岂不是舔了一口三更？
思及此，冰冰整只兽都不好了，它舔了三更，它还夸了三更，这也太倒胃口了，进食的快乐瞬间没了一半。
三更忍不住催促道：“蠢货，别盯着你爷爷看了，快点儿把魂骨剖出来。”
冰冰可怜的小心脏遭受了巨大的打击，委屈巴巴地说：“谁盯着你看了？”
九方渊闻言看过去一眼：“赶紧的，别磨蹭。”
再耽搁下去天都要亮了，他都没时间陪鹿云舒睡觉了。
冰冰不敢再耽搁，打落牙齿往肚子里咽，手起刀落，在泰和真人胸腹上开了个大洞，然后伸手进去掏，将藏在泰和真人丹田灵府里的魂骨拿了出来。
那块骨头很小，呈现出灰白色，上面已经没有光了，一看就是力量快耗尽了。
冰冰将魂骨递给九方渊，把匕首撇到床边，然后变回了兽形，舔了舔自己的爪子，直接跳上床榻，在泰和真人身上咬了两口。
九方渊用灵力包裹着那块魂骨，小心翼翼的没有沾上血迹，他看了看埋头大吃的冰冰，沉声道：“别吃的太多，小心沧云穹庐的人去抓你。”
冰冰看了看被自己啃得乱七八糟的泰和真人，心虚道：“我没有吃太多。”
它用爪子扒拉着泰和真人的衣服，将被自己咬得血肉模糊的伤口盖了起来，然后舔舔爪子上的血，从床榻上跳下来，极其乖巧地走到九方渊身边：“王上，时候不早了，咱们还是快点回天秀峰吧，小公子一定在等您。”
三更将一切尽收眼底，似笑非笑地睨了它一眼，然后跳到它的头上，极其嘚瑟地说：“起驾。”
冰冰瞬间炸了毛，刚准备把这糟心玩意儿甩下去，脑海中就响起了一道声音：“你要是敢乱动，我就告诉主人，你刚才差点儿把那老家伙都吃了。”
冰冰动作一僵，不情不愿地收回爪子，满眼都是屈辱。
九方渊没心思搭理它俩，拿了魂骨就冲了出去，如今他修为恢复了一部分，已经可以不借助外物飞行了，直接往天秀峰而去。
屋子里一片昏暗，九方渊刚推开门，就察觉到了不对劲的地方，屋子里有一股血腥味儿。
他心一紧，连忙往床边走去。
“是谁？”
“云舒，你怎么了？”
两道声音同时响起，屋子里一静。
“阿渊你回来了！”突然想起什么，鹿云舒急忙道，“阿渊等等，你先别过来。”
确认鹿云舒没事，九方渊放下心来，听他的话站在原地：“出什么事了？”
鹿云舒点了盏灯：“这事不太好说，你自己看吧。”
灯光将屋子照亮，九方渊愣愣地看着眼前的一切，地上趴着一个人，长枪穿过这个人的身体，插进地面，床前全都是血，根本无处落脚。

第六十六章 攻受
鹿云舒盘腿坐在床上，手上拿着一盏灯，托腮看向九方渊：“我正睡着觉，这东西突然进来，要掐死我，我被他吓了一跳，就小小的反击了一下。”
九方渊扬了扬眉，示意他继续。
鹿云舒笑得一脸无辜：“所以都是他的错。”
九方渊自然不会觉得鹿云舒做错了，只要鹿云舒没出事，就是随便杀着人玩也没关系，他品德不高尚，不是个好人，没有什么关于道义的想法，他只怕鹿云舒杀人的时候会累着自己。
“你受没受伤？”
鹿云舒摇摇头：“就这玩意儿，怎么可能伤到我，再来十个我能把他们串成糖葫芦。”
三更往后退了几步，人肉糖葫芦，不愧是主人喜欢的人。
冰冰为自己掬了把同情泪，看来它运气不错，十年了，没被做成妖兽糖葫芦。
床头是一滩血，没有能下脚的地方，九方渊拧着眉头，走上前看了看尸体：“看这人的穿着，好像是个杂役弟子。”
那尸体是面朝下的，看不见脸，长枪穿过胸膛，他被钉在地上，活像一根插进地里的肉串。
鹿云舒神秘兮兮地说：“这人长得特别吓人。”
九方渊十分配合，问道：“哪里吓人？”
鹿云舒往前凑了凑，握紧长枪掉了个个儿，将倒在血泊中的尸体翻了过来：“你看，他没有眼睛。”
还好九方渊退得快，不然非得被那尸体溅一身血，他打量了一下尸体，表情一变，尸体的脸上全是血，眼窝深陷，竟然没有眼珠子，只剩下两个黑漆漆的窟窿，确实吓人得紧。
这尸体的脖颈以一种不自然的方式扭曲着，头颅几乎要挨到肩膀，脖子上骨头凸出，活像要扎破皮肤透出来。
九方渊指了指尸体的脑袋，问道：“这也是你扭的？”
鹿云舒拔出长枪，颇为好奇地往前凑了凑：“不是我干的，我只扎了他一枪。”
九方渊沉默下来，不是鹿云舒做的，就代表这人来时已经受了伤，没有人的脖子能扭曲成那样，难道这人来的时候就已经死了？
九方渊不说的话，鹿云舒都没有注意到，他摸了摸下巴，道：“我该不会是见鬼了吧？”
人不可能脖子扭曲成这样还能动作。
鹿云舒与九方渊对视一眼，九方渊率先道：“别多想，他穿着杂役弟子的衣服，等天亮了，我们找人来查查，届时就知道他到底是不是人了。”
鹿云舒点点头，胡乱地披上衣服，踩着床榻奋力一跳，扑向九方渊。
九方渊连忙敞开双臂，接住他：“怎么这么冒失？”
鹿云舒笑了笑：“这不是知道阿渊能接住我吗，走吧，咱们换个房间，这里床头都是血，还有个人不人鬼不鬼的东西，睡着了也要做噩梦。”
九方渊点点头：“行。”
他冲门外吩咐了一声，让冰冰和三更过来看着这尸体，然后就抱着鹿云舒去其他房间了。
冰冰任劳任怨的驮着三更，蹲在床前，看着那没有眼的尸体，尸体被鹿云舒扎了个对穿，胸膛上有一个血洞，别提多狼狈了，浑身上下都被地上那摊血染得血呼啦的。
三更抬起爪子拍了拍冰冰：“蠢货，他比汀兰苑那老家伙长得好看点儿，你怎么不扑上去吃他？”
冰冰敢怒不敢言，哼唧道：“它闻起来一点儿都不好吃。”
前半夜在汀兰苑忙了一通，一猫一狗都打不起精神，也不再吵嘴了，安心趴在地上，听从命令看着尸体。
另一边，九方渊抱着鹿云舒离开房间，直接去了东院里鹿云舒以前住的房间，房间下午没打扫，都是灰尘，两人简单把床铺收拾了一下，其他地方都没管。
鹿云舒睡了一觉，现在精神不错，趴在床头问他：“阿渊，你还记得吗，以前在我家里，咱们两个也一起睡过。”
九方渊无声笑笑，他抬手捻了捻鹿云舒的耳骨：“记得。”
“想不到啊想不到，我一直是把你当成最好的朋友的。”鹿云舒幽幽地叹了口气，“咱俩怎么就在一起了呢？”
九方渊捏了捏他的耳朵，意味不明道：“你后悔了吗？”
脑海中浮现出之前想象的金色笼子，九方渊不动声色地抬起胳膊，将鹿云舒整个人虚虚地揽在怀里，形成一个包围的姿势。
鹿云舒摇摇头，往九方渊颈窝蹭了蹭：“我只是有些感慨，没想到你会喜欢我。”
九方渊一怔。
鹿云舒不好意思地笑了笑：“阿渊长得这么好看，我怕自己配不上你，本来还以为要一个人暗恋你到老，没想到会有机会和你在一起。”
九方渊心里涩涩的，抚了抚鹿云舒的头发：“没有配不上，你是怎么发现自己喜欢我的？”
“离开沧云穹庐以后吧，就……突然发现了。”鹿云舒不想把自己做那种梦的事说出来，连忙转移话题，“阿渊呢，是什么时候喜欢我的，是不是这次见面，我减了肥变得超级帅了，然后你一见倾心……不对！阿渊，你有没有喜欢过女人？”
九方渊眼神暗了暗：“怎么，你喜欢过？”
鹿云舒摇摇头：“不是，我没有，我只喜欢过你一个人。”
鹿云舒默默在心里又补充了一句：从没见过你时就喜欢了。
九方渊这才缓和了脸色：“那你问这个干什么？”
鹿云舒叹了口气：“我突然想到一件事，你在沧云穹庐闭关了十年，肯定没有见过漂亮的女孩子，如果你见到她们，该不会就发现自己不喜欢男生了吧，然后移情别恋，离开我——”
“不可能。”九方渊冷着脸打断他的话，“除了你，我不可能再喜欢别人。”
鹿云舒趴在床上，埋头进自己胳膊里，闷声道：“你怎么知道不可能？万一你只是没有发现自己喜欢的女孩子，万一我是你的退而求其次，万一……”
鹿云舒说着说着就说不下去了，一想到这种可能，他觉得自己就跟刚才那尸体一样，被长枪当胸捅了个对穿，痛得连呼吸都困难。
九方渊心里五味杂陈，他的小殿下骄傲无比，从来不会自卑，他没有想到，鹿云舒竟然会有这种想法。
九方渊既有些生气，又有点儿小欢喜，生气鹿云舒不相信他，但想到鹿云舒是因为在乎他才患得患失的，就有点开心。
“没有万一。”九方渊伸手把人捞回怀里，斟酌道，“我不喜欢男人，也不喜欢女人。”
鹿云舒突然插嘴：“你不喜欢人？那你喜欢什么？猫啊狗啊？”
九方渊原本很严肃，被他这么一打岔，彻底绷不住脸皮了，捏着鹿云舒下巴，把他的脸扭过来，狠狠咬了一口。
鹿云舒“诶呦”一声：“嘶，好痛！”
“活该！”九方渊冷声道，“再让你乱打岔。”
鹿云舒捂着脸，讨好地笑了笑：“我的错我的错，你继续，你不喜欢人，然后呢？。”
九方渊没好气道：“是，我不喜欢人，只喜欢兔子，尤其是一只叫‘鹿云舒’的兔子。”
鹿云舒眼睛亮晶晶的，和在擂台上的威严形象相差甚远，他看了看九方渊，突然笑了：“阿渊你知道吗，你刚才说的是土味情话。”
九方渊：“？”
鹿云舒笑意更深：“我知道你要说什么，你要说的是，我不喜欢男人，也不喜欢女人，我只喜欢你，无关于性别，无关于年纪，无关于任何事，没有任何附庸，我仅仅是喜欢你。”
九方渊愣了愣才反应过来，鹿云舒不是故意打断他的话，他的小殿下只是想抢先表白心意，九方渊自觉经历过大风大浪，从没想到自己有一天会这样，会因为一句话心绪辗转，难以自持。
他哑声道：“为什么？”
鹿云舒眼睛骨碌碌一转：“因为先开口的是攻。”
九方渊一脸茫然：“攻？”
很好，他又听不懂鹿云舒说的话了。
鹿云舒心里憋着坏，含糊道：“攻就是比较有担当的一方，要保护受。”
九方渊似懂非懂地点点头：“池鱼想保护我？”
鹿云舒笑得一脸灿烂，问道：“没错，你觉得我当攻怎么样？”
九方渊不会与鹿云舒争什么，他乐意顺着自家小殿下，小殿下想保护自己，那他就乖乖让小殿下保护，这不是什么要紧的事。
九方渊把人揽进怀里，吻了吻鹿云舒的嘴角：“好，你想当就当。”
鹿云舒心里开心得不行，半推半就地抬起头，迎合他的吻。
天一亮，九方渊和鹿云舒就去找了宗门里负责弟子管理的人，准备让他去辨认一下房间中的尸体。
冰冰和三更一左一右，跟在他们身后，鹿云舒频频回头，状似无意地打量着三更。
虽然和九方渊互通心意了，但鹿云舒还是对九方渊闭关修炼时带着三更不带他而不满，尤其是听到九方渊说三更可以变成人形，这份不满就更加强烈了，他那小眼神儿冷嗖嗖的，恨不得要在红猫身上戳出个洞来。
三更被他看得头皮发麻，往九方渊身后躲了躲，谁知刚一动作，鹿云舒的眼神瞬间更冷了，吓得三更立马蹿到了冰冰身上，暗中和冰冰传音。
三更：蠢货，殿下为什么一直看着我？
冰冰：大概因为你比较欠揍。
三更：“……”
冰冰跟了鹿云舒十年，知道鹿云舒心里计较什么，不过它不准备告诉三更，这仗势欺人的东西，就该好好挨顿揍。
负责弟子管理的人也听说昨日内门弟子选拔时发生的事，对鹿云舒和九方渊颇为好奇，一直悄悄打量着他们：“二位师兄找我有什么事吗？”
九方渊指着房间里的尸体说：“认识他吗？”
到底是沧云穹庐的人，见过奇形怪状的死人，负责管理的人没有失态，他看了一眼尸体，突然惊呼出声：“怎么会是他？！”

第六十七章 太乖
按道理来说，原本挖了眼睛，对于辨认人的身份会增加一定难度，但负责弟子管理的人一打眼就认了出来，这是在九方渊与鹿云舒意料之外的事。
“你认识他？”鹿云舒这些年跟着曲有顾游历大江南北，也学会了察言观色，当即看出这管理人员的欲言又止，“有什么话直说便是，这人半夜来袭击我，我才出手的，除了他胸口上的伤口，其余的都和我没关系。”
管事的人诧异抬眼，这尸体的胸口血呼啦的，看着唬人，但不是最恐怖的，被挖的眼睛和脖颈的伤，才是最严重的，他稍稍安了心：“不瞒您说，这要是换个弟子，我还不会这么快认出来，这个杂役弟子，我昨儿个刚见过，还好好的。”
管事的人说起这话，不免有些唏嘘，任谁昨天见的活生生的人，今天就死透了，死状还很凄惨，心里都会生出些感慨。
鹿云舒思索着他刚才说的话，顿了顿，笑了：“听你的意思，这人莫不是和我们有什么渊源？”
“瞒不住二位。”管事的人斟酌着语句，选了个相对平和的说法，“这位杂役弟子，正是昨日内门弟子选拔后分派到偏峰伺候那位的。”
九方渊与鹿云舒对视一眼，明白了管事的人之前的犹豫是从何而起，他们两个昨日大闹内门弟子选拔的擂台赛，重伤段十令，现在沧云穹庐恐怕传开了，十年前的天灵根与六灵根奇才看人不顺眼，直接废了宗门大师兄的一条胳膊。
昨天安排去侍候段十令的杂役弟子，第二天就死在他们的房间里，怎么看都不像是巧合，无怪别人猜测。
管事的人心思活络，见他们不说话，连忙问道：“二位师兄准备如何处理这人，可要通报给长老？”
宗门里出了人命案子，按理是要向长老们知会一声的，若是情节恶劣，照宗门的规矩，还要在刑司备案。眼下九方渊与鹿云舒风头正盛，管事的人不想和他们作对，便卖了个好，意思是自己可以将这事隐瞒下来。
九方渊像是听不出他的意思，瞟了眼不成样子的尸体：“备个案吧，该怎么处理就怎么处理。”
鹿云舒也是这样想的，待管事的人离开后，他蹲下身，和冰冰三更一起打量着躺在地上的尸体：“受了那么重的伤，还能来到这里，是邪祟上身了吧，生前受了苦难，死后多少要让他的家人知晓。”
共情力强的人，更容易知晓他人苦处，鹿云舒向来如此，九方渊早已经习惯了，他记得之前他们对一件事有争议，聊天时，鹿云舒说过一句话：“清清白白的来到这世间，我便希望清清白白的离开，无论是你我，还是世人。”
这些都是弥足珍贵的回忆，过往与当下重合，九方渊心中微动，顺手摸了摸鹿云舒的头：“放心吧，宗门里查明后，会给他的家人一个交代。”
鹿云舒身形一僵，摆了摆头，小声嘟哝：“不知道不能摸男人的头吗？”
“在说什么？”九方渊俯下身，手沿着他头顶往下，插进他的发间。
鹿云舒余光瞥了眼旁边缩成一团不挨着他的冰冰和三更，偏头看向九方渊，清了清喉咙：“你是受，你得给我留点面子，不能随便摸我的头。”
九方渊还记得昨天鹿云舒告诉他的攻受之分，小殿下想保护他，他乐意之至：“行，不随便摸你的头。”
鹿云舒十分欣慰，自觉保住了攻的尊严：“这还差不”
“那么，能随便摸你吗？”
鹿云舒一个“多”字卡在嘴边，对上九方渊笑盈盈的眼，旁边两个毛绒团十分有眼力见，循着门缝蹿出屋子，不在房间里阻碍他们联络感情。
九方渊也蹲下身，肩膀抵着鹿云舒：“怎么总是发呆？”
还不是因为你总是语出惊人！鹿云舒没把这话说出来，这话太丢攻的面子了，他不再和九方渊对视：“没什么，在思考事情。”
九方渊抚着他头发的手慢慢下滑，搭在他肩膀，努力控制着自己不要太放肆，又问回刚才的问题，打算借此来转移一下注意力：“思考完了吗？刚才的问题，有没有答案了？”
平心而论，他的语气十分正经，正经到鹿云舒回忆了一下刚才的问题，才后知后觉的脸红起来：“你……要做就做，为什么还要问出来？”
九方渊觉得，自己刚转移的注意力瞬间又转移回来了，那问题只是想逗逗鹿云舒，是开玩笑，想看看鹿云舒面红耳赤的可爱模样，没想到他会乖乖地回答，还答得这么可人疼。
“你可真是……”九方渊叹了口气，及时将后半句咽了回去。
鹿云舒说那话时头脑发热，心跳快得不行，他脸皮薄，只觉得热气烧得整张脸不舒服，却也没挣开九方渊搭在他肩上的手，只低了低头。
太乖了。
九方渊脑海中浮现出这几个字，乖到他都不忍心做什么了，喉咙发干，说出来的话有些哑：“我记得了，下次一定……不问你。”
鹿云舒被他逗笑了，两个人都是头一回谈恋爱，笨手笨脚的，大概要归功于脸皮厚，九方渊表现得不成熟，鹿云舒心里诡异的有了底：“行，那你下次别问。”
他笑弯了眼，在试探的边缘反撩：“只做不问。”
问完管事的人，知道这杂役弟子大概是从偏峰来的，九方渊与鹿云舒便有了打算，准备先去偏峰走一趟。
如今两人修为小成，因为三更吸收了泗允，九方渊的力量受到一定影响，现在堪堪在结婴阶段，他闭关时结了金丹，因为后期换了修习功法，故而没有经历雷劫。
在鹿云舒提起自己的劫雷时，九方渊没有多说，他修炼至今，只经历过一次雷劫，就是在望梅峰筑基的时候，九九雷劫，死劫。
“我筑基与结丹的时候，雷劫都很小，劈了那么几道就停下了，跟意思意思似的，连曲师兄都震惊不已。”鹿云舒说起这个，颇有些哭笑不得，“当时我还没觉出什么来，天上的劫雷就停了，后来曲师兄帮忙找三槎剑峰的长老看过，我的修为并没有因为劫雷太轻微而受到影响，简而言之，就是我运气特别好。”
九方渊敛了笑意，想起些久远的事，当时鹿云舒魂魄融合的时候，苏长龄提过一嘴，说他从小无病无灾，健康得很。
“阿渊，你现在修为应该与我差不多吧？你经历的劫雷是什么样的，快给我讲讲。”鹿云舒不想放过一点能了解九方渊过去十年里经历过什么的机会。
“没什么好提的，和你差不多。”九方渊不想把死劫的事说出来，平白惹鹿云舒担忧，“不过修为要比你高一点，我快进阶元婴了。”
男人该死的胜负欲，鹿云舒顿时被带偏了思维：“我也快了，本来以为这段时间就能突破境界，结果一直拖了大半年，都十年了，我还没结成元婴。”
冰冰和三更一脸冷漠，他们不是修者都明白，修炼境界越高越难突破，普通人悟性不强，可能一辈子都无法筑基，就说四大仙山的修者吧，十年里能够结成金丹，就是了不得的，更不必说快要突破元婴，人比人气死人，要是让宗门里其他修者听见，怕是又要议论纷纷了。
九方渊倒不觉得鹿云舒说的有什么问题，主要是他们两个修炼速度差不多，没有对比的落差感：“很快的，不着急。”
之前没见到九方渊的时候，鹿云舒一门心思都是修炼，现在看到心心念念的人活得好好的，没有受欺负，他也就不过分追求修炼的速度了。
“等我突破元婴的时候，让你见识一下，什么叫运气。”
九方渊知道他说的是雷劫之事，没表现出异样的情绪，笑着应下。
三更默默抠了抠冰冰的毛，主人有事都藏在心里，殿下也是心大，就将雷劫这事拿出来说了，殊不知一个筑基经历的是九九死劫的人，心里会怎么想。它知晓九方渊做的一切，心疼自己主人经历的事，不过人家小两口一个愿打一个愿挨，也轮不到它瞎操心。
一路到偏峰，见到与记忆中相差无几的风景，九方渊有些微的凝滞，虽然已经过去了很久，又重来了一次，那些藏在记忆中的事，还是没有消泯过，一直都存在，让他无法释怀。
“之前你问过我，挑战段十令会不会是无理取闹，我当时回答了你，但是现在想起来，好像有件事没有告诉你，当年误入雾林，我并不是无缘无故从剑上掉下去的，是段十令打了我一掌，将我从剑上推了下去。”
九方渊只是想起擂台上段十令的表现太过异常，所以想起这件事，提了一嘴，但鹿云舒瞬间变了表情：“所以当时是段十令故意害你？”
“别着急，我不是没事吗，只是觉得段十令有些不对劲，又想起这件事了。”九方渊解释道，“我后来问过泰和真人，证实是段十令自作主张，但当时太忙，也没再和段十令提这件事，不过我们一起从淮州城回沧云穹庐的时候，段十令对我十分热情，像是根本就不记得自己做过什么。”
鹿云舒没听进去，脸色不太好看：“雾林那般凶险，昨日擂台上，我就不该手下留情，一枪捅死他才对。”
九方渊失笑，不再多说，与他一同往屋里去。
眼下的偏峰还未修阁楼，与九方渊曾住过的地方不一样，这偏峰本就是人迹罕至的地方，单一间房屋有些寂寥，显得孤零零的。
鹿云舒想起原文，九方渊一个人在这里住了三年，还为泰和真人点那劳什子的长明魂灯，他气瞬间就不顺了，推开门的动作大了不少，差点直接将那年久失修的木门给掀下来。
不过这门并没有引起他们的注意力，因为一推开门，迎面看见的一幕，包括出现在屋子里的另一个人，吸引了九方渊与鹿云舒的注意力。
这人竟然会出现在这里，完全在他们的意料之外。

第六十八章 桑勰
段十令形容狼狈，被人搀扶着，抬起头看过来，眼里满是空茫，好一会儿才认出面前的人是谁：“九方渊？你……怎么会出现在这里？”
他声音嘶哑，脸色一片惨白，这句话说得断断续续的，喘着粗气，半天才说完。
九方渊没有忽略，段十令只叫了他一个人的名字，并且十分惊讶，就像他们昨天没见过一样。
不过现在最重要的不是段十令，九方渊打量着搀扶着段十令的人，鹿云舒或许认不出这人，但他认识，十年前他和这人曾有一面之缘。
那人见到他们两个，愣了一瞬，马上就反应过来，他力气很大，一只手就将段十令整个人搀扶起来了，面带笑意地看过来：“听闻沧云穹庐这一次内门弟子选拔上出了异状，十年前的天灵根与六灵根一同出现，想来就是二位，在下奈何医谷桑勰，受贵派长老邀请而来。”
十年前在汀兰苑，桑勰来帮泰和真人治疗，九方渊曾和他打了个照面，与那时几无差异，他的样貌一直停留在青年时，看起来和现在的九方渊鹿云舒差不多大。
鹿云舒确实没见过桑勰，但他知道这人，分别是从be原文与过去游历的听说两个途径了解的。
在原文剧情中，桑勰是一个不尴不尬的存在，他与曲有顾等人齐名，并列仙山四大修者，同时是研制出寒毒骨钉的人，但他又没什么戏份，总是被一笔带过，跟个边缘人物似的，连往生礼上羞辱九方渊的无名修者，都比他着墨多。
至于游历时，有关桑勰的听闻就比书中描写得要多很多了，这人是奈何医谷的天才医师，性情温和，医术高明，近几年解决了各地数场瘟疫灾厄，一时风头无两，险些将剑道第一人的曲有顾都压了下去，被称为“妙手医圣”。
不过鹿云舒对桑勰的印象不是太好，虽说迁怒不好，但一想到寒毒骨钉是桑勰研制出来的，他就控制不住自己看桑勰不顺眼，想挑刺，好好一个医师，你研制救人的药才对，研究那等阴邪的毒物作甚？
伸手不打笑脸人，九方渊礼貌颔首，平心而论，他觉得桑勰是个很有能力的人，之前听三更说，泰和真人的伤治疗得很好，若不是闭关前抽取了一缕神魂，可能就提前醒过来了。
“桑兄，曾有一面之缘。”
这回轮到桑勰愣了，九方渊善解人意地多说了两句：“我是九方渊，之前在汀兰苑，我们曾见过一面，这是鹿云舒。”
桑勰笑着点点头：“二位师弟可是来看望段兄的？”
九方渊与鹿云舒对视一眼，这桑勰也不知是真傻还是装傻，他们在内门弟子选拔上重伤段十令，怎么看也不会是来看望的。
“嗯，过来看看。”九方渊含糊地应了声，换了个话题，“昨日内门弟子选拔刚结束，桑兄今日便赶来了，操劳烦忧，可有歇息歇息？”
沧云穹庐与奈何医谷距离不仅，现在市面上的飞舟速度并不太快，根本赶不及，除非御剑前来，一路不停歇，否则不可能今日就到。
段十令支撑不住，一下子倒在桑勰身上，桑勰双手用力，将他整个人半抱起来，急忙往屋里去。
九方渊和鹿云舒紧随其后，小心地避开了地上的血迹。
“这地上的血太多了，门口还有一串脚印，看痕迹已经干了，应该有几个时辰了。”鹿云舒凑近些许，小声对九方渊说。
九方渊扫了一眼，那血迹一直延伸到门口：“看长度，应该身高五尺有余，与那杂役弟子的身高能对上。”
“你还能根据足迹看出身高？”鹿云舒想起看过的刑侦小说，各种勘测神乎其神，“好酷！”
九方渊微抬了眸子，将“这没什么”咽回去，被这简单的两个字夸得通体舒畅，心神一转，问道：“喜欢？想不想学，要不要我教你？”
闭关之前，他还想过教鹿云舒写字，可惜后来计划赶不上变化，如今可算又遇上鹿云舒感兴趣的事，九方渊心里又活络起来了，虽然这东西没啥好教的，但说到底不过是借个由头。
“唔……”鹿云舒歪头在他肩膀上碰了一下，“你会就行了，家里有一个人会就行，我负责给你喊666。”
九方渊一愣，被他的话砸得有些回不过神，自娘亲死后，再没有人对他说过“家”，他于世间漂泊，红尘皆过客，未曾想过，有朝一日，会有人给他一个家。
似乎是很久之前，还没恢复记忆的时候，鹿云舒就给过他很多感动，当时在后山摘灵果，他久陷仇恨深渊，一身污浊，也是鹿云舒为他送上了一抹异色，叫他重新审视世间万物，在血海深仇之外，审视自己所应追求的的东西。
九方渊深深地看了身边人一眼，无论什么时候，这个人总能带给他独一无二的惊喜：“你刚才说的666是——”
“砰！”
屋内传来一阵响声，打断了九方渊的话，两人收敛心神，快速往里屋里去。
桑勰跌坐在地上，手扶着腰“嘶”了一声，听到脚步声，头也没回，直接道：“劳烦帮个忙，帮我把段兄扶起来。”
段十令面朝下趴在地上，肩膀上的伤口不停地往外流血，从床榻到地面，有零星的血迹，他失去了意识，整个人以一种极为扭曲的姿势趴在地上，怎么看怎么别扭。
鹿云舒站在房间门口，驻足不前，扯住了九方渊的衣袖。
九方渊转身看过来：“怎么了？”
直到桑勰从地上爬起来，也没见他俩谁伸出手扶起段十令，他疑惑地转头看过去，正好看到鹿云舒捂着肚子蹲下身。
鹿云舒半蹲着，左手还拽着九方渊的衣袖，委屈巴巴地说：“阿渊，我肚子疼。”
九方渊瞬间皱起眉头，反手握住他的手，随之蹲下身：“怎么突然肚子疼了？”
鹿云舒没说话，把头往他怀里一埋，在桑勰看不到的角度，抬头冲九方渊眨眨眼，用口型道：不许扶段十令。
九方渊无奈失笑，学着他，无声道：鬼灵精。
从桑勰的角度，只看到这俩人突然抱在一起，然后就不动弹了，他确定没有这样治疗肚子疼的方法，试探着问道：“很严重吗，确定是肚子疼吗？要不要我帮忙看看？”
装得起劲的人一听，连忙道：“没事，不劳烦了，我就是吃多了撑着了，蹲一会儿歇歇就好。”
“没错，桑兄还是先看看段师兄的伤吧，我陪着他蹲一会儿就好。”九方渊抬起手，把鹿云舒的头往自己怀里一按。
桑勰一脸复杂，总觉得哪里不对劲，不过他没心情想太多，段十令还在地上躺着呢。
等到桑勰揉着腰把段十令搬上床，九方渊与鹿云舒也过来了，鹿云舒脸色红润，一点也看不出虚弱，甚至还饶有兴致地打量起床上躺着的段十令：“啧，可怜，伤得可真重。”
桑勰：“……”听起来怎么有点幸灾乐祸？
九方渊睨了鹿云舒一眼，眼底尽是纵容，鹿云舒做什么都好，尽管是落井下石，都显得十分可爱。
被夸可爱的人又做了一件在九方渊看来十分可爱的事，他指着段十令，看向桑勰，问道：“他能不能死？你能治好他吗？”
九方渊确定，鹿云舒想问的只有前半句话。
仙山四大修者，个个都相貌不俗，且有各自的特点，段十令严肃，曲有顾端正，花絮棠阴柔，桑勰要偏清冷些，有种隐居世外的脱俗感，因为他脸上总是带着笑意，才使得看起来不那般疏离。
桑勰眉目清冷，听了鹿云舒的话，看了眼昏迷的段十令，笑得有些张狂：“死？在我手下，还没死过人。”
鹿云舒顿时消了气焰：“哦。”
桑勰：？
不是说沧云穹庐的两位奇才都与段十令关系匪浅吗，怎么听到不会死，鹿云舒看起来反而不太高兴？
不太高兴的鹿云舒勾着九方渊的衣袖玩，幽幽地叹了口气，不再看段十令，省得看多了自己上火。
九方渊若有所思地打量着桑勰，说实话，他之前见到桑勰，总有一种割裂感，上辈子他没有与桑勰打过交道，只听过一些传闻，印象里，桑勰并不是什么笑眯眯的慈悲心肠，能研制出寒毒骨钉那等阴邪之物，心地能好到哪里去？
但重生之后，关于桑勰的印象，概括起来只有“和善”二字，九方渊怕自己想当然，直到刚才见桑勰那般狂妄的语气神态，他突然有一种感觉，觉得那才是真正的桑勰。
奈何医谷救人不传外人，因而桑勰并没有在九方渊与鹿云舒面前出手救治段十令，他用随身携带的伤药简单处理了一下段十令肩膀上的伤，等血差不多止住了，才不慌不忙地看向旁边沉默的两人：“二位师弟过来，可还有别的事？”
若是简单地看一看段十令，现在就该告辞了，这两个人没一点要走的迹象，应当是还有其他事。
“我们是来查——”
鹿云舒话没说完就被九方渊打断了：“现在看完了，不打扰桑兄医治，我等先告辞了。”
话一说完，九方渊拉着鹿云舒就往外走，桑勰半天才回过神来，他眯起眼，透过开着的窗口，看着两人衣袖交叠，相携走远。
良久，直到床榻上的段十令迷迷糊糊地念叨了什么，他才收回视线，将手直接插入段十令的伤口，看着指缝中沾染的血，意味不明地笑了声。

第六十九章 共骑
鹿云舒不知道九方渊做了什么打算，下意识跟着他，离开一段距离，直到看不见偏峰的屋子，两个人的步伐才慢下来。
“怎么突然这么急，出什么事了吗？”
九方渊松开攥着他的手，回头望了一眼偏峰，摇摇头：“没什么，就是觉得不太对劲。”
“不太对劲？”鹿云舒皮肤细嫩，手腕被握得有些红，他用另一只手揉了揉，突然道，“是桑勰吗？”
偏峰气候有异，终年落雪，地面上积了不深不浅的一层，两人并肩往山下去，一步一个脚印，两排脚印并行着，看起来亲昵又和谐。
九方渊将三更与冰冰放出来，不答反问：“你对桑勰了解有多少，可知他是个什么样的人？”
冰冰还保持着狗的形象，如今鹿云舒修为精进，时不时强行将它变成狗来撸，它已经放弃挣扎了，索性破罐子破摔，就保持这样的外形。三更仍然化作一只猫，站在冰冰头顶，它体型较小，在冰冰又长又密的毛毛里打了个滚，玩得不亦乐乎。
“今日是第一次见，了解得不太多，只听说这人不怎么正常。”鹿云舒将自己知道的剧情混在传闻中，一股脑都告诉了九方渊，末了感慨道，“我觉得他们奈何医谷就没几个正常人，桑勰虽然盛名在外，但他做过的事也不是全都无可指摘，用医用毒只是一线之隔，他研制出寒毒骨钉这种邪物就是凭证。对了，还有一件事，当年与咱们鹤师尊齐名的医谷奇才，不将药人的命当命，据说桑勰也是支持的。”
这个时候，桑勰还没有研制出寒毒骨钉，九方渊对此已经见怪不怪，鹿云舒一贯弄不清楚时间，十年了都没有长进，得亏重生的是他，不然这迷糊的小殿下指不定要被谁诓着骗。
三更是九方渊的本命法器，与他心意相通，一知晓这个念头，直接往冰冰的毛毛里一埋，暗暗翻了个白眼，如今也不是没被骗啊，不正在被你诓着骗吗？
“桑勰为人极狂，从你之前问他那话里就能看出，不知他隐藏本性为何，他这种做法总给我一种很奇怪的感觉，还是少接触为妙，所以不让你说出杂役弟子的事。”九方渊吩咐冰冰变大，拉住了鹿云舒，邀请道，“路上雪重，要不要一起骑一下……灵宠？”
冰冰用爪子刨了刨地，在心里无能狂吼：它是能吃人的凶兽，可不是什么灵宠！
变大的冰冰通体雪白，站在雪地里，又厚又长的毛毛拖了地，几乎要与雪融为一体，鹿云舒眼睛一亮，脑海中浮现出幕天席地纵兽狂奔的潇洒场面，顿时来了兴致，他撸了把狗头，兴冲冲地回道：“骑！”
九方渊莞尔，扶着他的手，让他先上去，然后坐在他身后，双臂一展，将鹿云舒整个圈在怀里：“靠着我，坐稳了，要是害怕就闭上眼睛。”
鹿云舒偏头看他，挑衅地扬了扬眉：“谁害怕……啊！”
三更接到九方渊的指示，变成一把小剑，偷偷在冰冰的屁股上戳了一下，冰冰吓得一个激灵，登时撒开蹄子蹿出几十米。
冰冰朝前跃起，不同于普通的妖兽，它的弹跳力惊人，直接蹿到了半空，滞空感加上失重感，令没反应过来的鹿云舒惊叫出声，同时，因为惯性往后仰倒，他的身体直接撞上九方渊的胸膛。
九方渊放声大笑，不慌不忙地贴上来，将“投怀送抱”的小殿下牢牢圈住：“叫什么，不是说不怕吗？”
雪片和着风，像细薄的刀刃，一下下刮在皮肤上，带来一阵连绵不断的战栗感，这种战栗感更加使人激动，鹿云舒只觉得一股热血冲上头顶，他索性往后一靠，抓着九方渊的手腕稳住身体：“我才没怕，谁叫了？你刚才听错了吧。”
啧，耍赖。
九方渊低低地笑了声，挣开鹿云舒搭在他手腕上的手，在鹿云舒反应过来之前，又反手握回去，五指插入指缝，与怀中人十指相扣：“那可能是我听错了，池鱼才不会叫。”
“这还差不——”
鹿云舒最后那个“多”字还没说出口，就听得蕴着笑意的声音在耳边响起，极其暧昧，也极具暗示意味：“又不是在床榻之上。”
九方渊贴得很近，说话时带出的气流潮热，喷洒在耳际，与雪片寒风带来的感觉截然不同，在这种冰火两重天的刺激下，鹿云舒的脸瞬间就红了，他头脑昏沉，一时间不知该说什么，只是依靠本能将九方渊的手握得更紧。
怀中人的反应太青涩，一句荤话，耳朵就红了个彻底，九方渊心中微动，故意凑近那只红红的耳朵，嘴唇似有若无地蹭着他耳骨上的小痣，低声询问：“要不要……叫给我听？”
刚说了在哪里叫，鹿云舒立马就听出这话里的意思，如今两个人已经确定了关系，更近一步的接触，似乎也是情理之中。
九方渊这是在开玩笑，鹿云舒还不满二十，在他看来，这年纪太小，他喜欢看鹿云舒被他逗得面红耳赤的模样，兴许还会恼羞成怒，九方渊想到了很多种鹿云舒会有的反应，唯独没想过自己会得到肯定的答案。
不禁逗的人脸更红了，声音很小，说出来的话却十分大胆：“如果你想听的话，都随你。”
鹿云舒这句话无异于放了把火，在漫天的雪片之中，大火烧尽了所有，烧得九方渊眼睛都红了，他有一刹那的失神，双臂拢得极紧，像是要将怀里的人勒进自己的骨血，再也不分离。
怀里的人又乖又软，九方渊长出一口气，用了极大的力气才控制住自己：“怎么这么乖，嗯？”
不等鹿云舒说话，他便往后退了退，稍稍拉开距离，不像刚才那样贴得太近：“等解决完这一切，离开沧云穹庐，咱们换个干净的地方，池鱼再叫给我听吧。”
这地方太肮脏，上辈子的记忆总是梗在心里，九方渊不想在这里要了鹿云舒，他的小殿下值得最干净的，当然这只是其中一个原因，最重要的是，他不想趁人之危。
鹿云舒没有以前的记忆，但他记得一切，知道他们之间还有隔阂，他能哄着骗着，不择手段地算计鹿云舒与他在一起，但不想那等亲密之事也是算计来的，那样太侮辱人了，他的小殿下何等骄傲，若是恢复记忆，刚烈的性情定然接受不了。
鹿云舒说完那话就沉默了，不好意思再说什么，闻言只是胡乱地“嗯”了声，实际上，他现在已经失去冷静思考问题的能力了，连九方渊说了什么都没反应过来。
九方渊哪里能看不出他的状态，低下头，抵在鹿云舒肩膀上，嗅着他身上的味道，暗暗叹了口气，在鹿云舒没有发现他身体上的变化之前，将汹涌的情欲精力炼化。
再等等吧，不能做出无法挽回的事。
坐着冰冰飞奔到山下，吹了一路的冷风，刚刚被撩起火的两人都冷静下来了，又说起之前的事。
按照九方渊的吩咐，冰冰不再狂奔，放慢了速度，驮着他们两个人往天秀峰的方向走，从风雪纷飞的偏峰步入阳光明媚的小路，冰冰突然有些感慨，这不是它第一次当坐骑，很久之前，它就被身上的两个人一同骑过，现在想起来，已经过了好久。
“接下来去哪里，还查吗？”两个人的手还牵着，鹿云舒晃了两下。
鹿云舒以长枪为法器，经年累月，指间有了一层薄茧，九方渊就着相扣的手，慢慢摩挲着他指节上的茧子：“段十令神志不清，看样子不像是知道什么，此事可能与他无关，那杂役弟子身上的线索几乎断了，接下来交由宗门的人查就行了，咱们回天秀峰。”
“嗯。”鹿云舒打了个哈欠，他思考问题简单粗暴，在他看来，有能力自保就行，与其奔波查明，不如守株待兔，幕后黑手总会露出马脚，像袭击他的杂役弟子，若是来一个，那他就杀一个，来一群，他就做一串人肉糖葫芦。
“困了？”九方渊低下头，正好对上他打完哈欠后泛着水雾的眼，废了好大力气才控制住自己，没有动手把人欺负得直接流眼泪，“昨晚折腾得太晚，没睡好吧，要不要睡一下，我抱着你。”
鹿云舒乖乖闭上眼睛，侧过头在他颈窝蹭了蹭：“到了叫我。”
九方渊双臂合拢，亲了亲他的眼皮：“好，睡吧。”
鹿云舒眼皮轻颤，没有睁开眼，九方渊看着他再度红起来的耳朵，眼底涌起笑意。
三更背对着九方渊，有一搭没一搭地揪着冰冰的尾巴，悄悄给它传音：“蠢货，你说双修好吗？”
冰冰甩甩尾巴，回道：“我又没修过，怎么可能知道。”
“你没双修过吗，我记得你们上古大妖有很多双修的。”三更嘿嘿一笑，“我知道了，一定是你太蠢，没有妖兽想和你一起双修。”
冰冰恼了：“胡说八道，不双修只是我看不上它们，普通妖兽根本配不上我高贵的血统！”
三更微哂：“你的血统有多高贵？有主人血统高贵吗？”
冰冰顿时耷拉了脑袋，闷声道：“这没法比，王上是不一样的存在。”
三更舔了舔爪子：“说得也是。”
离开偏峰一段距离后，遇到的人会越来越多，冰冰体型很大，驮着九方渊与鹿云舒两个人，颇有些招摇过市的意味，为了避免引起太多人的注意，九方渊吩咐冰冰往天上飞，借此来避开人。
冰冰是上古凶兽，这对它来说并不难，甚至腾云驾雾还比慢悠悠地走路来得轻松。
九方渊本来是打算先带鹿云舒回天秀峰，然后再去问安峰找百里呦，他闭关前答应替叶昭安找回尸骨，令其恢复神智，总不好一拖再拖，却没想到百里呦会直接找上门来。
“九方渊，你之前答应过，会……是它！”百里呦看着冰冰，惊呼出声，九方渊骑着的，分明是十年前在汀兰苑重伤泰和真人，又偷走叶昭安尸骨的凶兽！

第七十章 诓骗
距离他出关刚过了不到一日，九方渊没想到百里呦会来得这么快，之前只让冰冰往天上飞，没让它隐瞒身份，冰冰正好是原形当的坐骑，一落地，双方就打了个照面。
“怎么了？”鹿云舒被吵醒了，偏过头，将脸埋在九方渊颈窝。
九方渊低下头，用下巴蹭了蹭他额头：“没事，继续睡吧。”
鹿云舒不疑有他，无论有什么事，只要九方渊说了没关系，他就无条件相信，自始至终没睁开眼睛，又睡了过去。
感受到怀中人的身体逐渐放松下来，九方渊心中熨帖，对鹿云舒的这份依赖与信任十分受用，他拍了拍冰冰，让它不要乱动，免得吵醒鹿云舒，然后才看向一脸气势汹汹的百里呦。
百里呦还保留着一定的理智，九方渊斟酌了一下，道：“二长老，我已寻回叶前辈的尸骨，您先冷静一下，我马上处理完手上的要紧事，然后再和您详聊。”
百里呦脸色不好，却也没阻止，默然地看着他。
九方渊吩咐冰冰放慢动作，等它一点点趴在地上，然后才轻手轻脚地抱起鹿云舒，从冰冰身上下来，在百里呦惊诧不解的目光中，他抱着鹿云舒进了房间。
冰冰还记得百里呦，当年在汀兰苑，这人用两把剑与它作战，那时它刚从雾林的封印中逃脱出来，力量没有恢复，落了下风，又感觉到三更的气息，慌不择路选择战略性撤离，谁知道正好撞进九方渊的手掌心，然后直到今日，再没有逃出来过。
一想到自己的悲惨遭遇，冰冰的情绪就低落下来，整只兽大大的一坨，直接往地上一瘫，活生生演绎了什么叫生无可恋。
百里呦一来，三更立刻躲进冰冰的毛毛里，九方渊要藏锋，它作为能说话的神品法器，自然不能被外人知晓，免得影响主人日后的计划。
许是冰冰哀怨的气息太过明显，三更都感觉到了，闷在毛毛里给它传音：“蠢货，你想什么呢？”
冰冰心情不好，不想多聊，怕三更问个没完，随口敷衍道：“没什么，饿了。”
“别想了，眼前这人不能吃，主人和她有约定。”三更用爪钩轻轻划了划冰冰的毛毛，不无同情地说，“实在不行，等这人走了，咱们偷偷去汀兰苑，再啃两口那老家伙。”
百里呦一直瞪着它，冰冰被看得脑壳痛，两只前爪一摊，把脑袋埋了进去，阻挡了百里呦仇恨的目光，悄悄和三更聊天：“那老家伙没了叶昭安的魂骨，可能不好吃了。”
有的吃还挑挑拣拣，三更狠狠挠了它两下：“那你吃不吃？”
冰冰小声嘤咛：“吃。”
九方渊将鹿云舒安置好就出来了，大概昨晚被那杂役弟子的事累着了，困狠了，鹿云舒被放上床榻的期间，一直都没醒过，一沾上枕头，他立马往床榻里滚了滚，抱着被子睡得特别熟。
九方渊觉得鹿云舒有种神奇的力量，以前他看鹿云舒吃饭香，觉得下饭，连不喜欢的糖醋排骨都能吃上一块，现在他看鹿云舒睡觉也挺吸引人，若不是百里呦还在外面等着，他就直接上床陪着睡了。
百里呦见他很快出来，脸色缓和了些：“事情都处理完了？”
“嗯。”九方渊想起鹿云舒闭着眼睛又乖又软的模样，心情愉悦，显出点笑意。
彼时的少年已经长大，百里呦从没见过他这种表情，年少轻狂恣意逍遥，她愣了愣，脑海中浮现出另一道身影，掩在袖底的手缓缓收紧。
冰冰一脸恹恹，抱着脑袋不动弹，听九方渊和百里呦说话，之前说它是灵宠，现在不知又要给它安个什么名头，它堂堂上古凶兽，真的活得好没劲。
“蠢货，你是有多饿，站都站不起来了。”三更戳它屁股，它都无动于衷，“我知道了，你该不会不是饿了吧，你是不是觉得活得很没劲？”
冰冰掀起耳朵，有些惊诧：“你怎么知道？”
三更微哂：“我通天达地大宝剑，有什么不知道的，要我说，这种事急不来，这偌大的世间，又不是只有你一只妖兽没有双休修过，看开点。”
“双修？”冰冰一时间没反应过来，这怎么扯到双修上了。
“你说已经找到了昭安的尸骨，可是真的？”和叶昭安的事比起来，冰冰并不重要，百里呦将视线从冰冰身上挪开。
九方渊点点头，从储物法器中取出一小块灰白色的骨头，用灵力包裹着递给百里呦：“昨日刚拿到。”
魂骨上还有极其微弱的星辉，百里呦去接的手微微颤抖：“是，真的是昭安的尸骨。”
在百里呦要碰到那魂骨的时候，九方渊突然往后撤回手，让她抓了个空。
百里呦怒目相视：“九方渊，你这是什么意思！”
“二长老，与人交易总得拿出点诚意吧。”九方渊敛了笑意，冷冷地看向她，“你隐瞒了叶前辈的身份，若非我运气好，差点就要为这一小块魂骨送了命了。”
人的尸骨与妖兽的魂骨不同，百里呦见到魂骨的时候并没有惊讶，说明她知道叶昭安是妖兽，阴差阳错被算计了，九方渊不准备吃了这个哑巴亏。
百里呦怔忡片刻，明白过来他话里的意思：“昭安之事牵扯众多，关乎沧云穹庐的秘密，不可轻易告诉他人，恐招惹祸患，故而之前没有告诉你，眼下你托我办的事已经办完，我已经很有诚意了。”
说着，她暗暗释放出威压，化神期修者的气势强横，两人相差两个大境界，九方渊被逼得皱了皱眉，明白她这是要来硬的。
趁着九方渊分神抵抗威压，百里呦迅速夺过他手上的魂骨：“无论如何，昭安之事我对你不住，这魂骨，多谢了。”
“晚辈何德何能，当不起二长老一句谢。”威压在百里呦夺过魂骨的时候就收起了，九方渊暗自松了口气，脸色有些难看，“既然如此，晚辈不妨直说，事关叶前辈神智之事，之前我判断有误，恐怕不能做到，对二长老不住。”
百里呦脸色一变，显然是想起九方渊答应过要让叶昭安恢复神智的事，如今话说到这份上，恐怕也做不得数了，刚才是她先用威压逼迫，此时占理也变得不占理了。
九方渊打的就是这个主意，招呼冰冰过来：“晚辈还有要事在身，就不留二长老了。”
“慢着！”百里呦右手向上，召出一把剑。
九方渊故作惊诧：“二长老是想用武力逼迫不成？”
对化神长老来说，这话算得上侮辱了，偏偏百里呦还不能发怒，为了拿到魂骨，她刚才确实用武力逼迫过九方渊：“不是，你走可以，这凶兽要留下。”
“二长老这是何意？”九方渊拍了拍冰冰的脑袋，眼也不眨地胡说八道，“这不是凶兽，是师尊陪同晚辈进雾林之后，在那里得来的灵宠。”
百里呦一怔，她还没来得及说出冰冰做过什么事，但隐隐觉得有哪里不对劲，如果当年真的是冰冰伤了鹿云舒，九方渊会不追究？
“从雾林里得来的……灵宠？”
九方渊点点头，低声对冰冰道：“趴下。”
原本站起来半人高的凶兽立马乖乖伏下身，如果忽略它的獠牙与暗红兽瞳，活像一只大型无害的猫咪。
百里呦一时间不知道该说什么，当初在汀兰苑，她可是看见这凶兽一口咬掉了泰和真人的胳膊，那等凶残的脾性，今日在九方渊面前，竟然乖得不行：“它不是盗走昭安魂魄与尸骨，还伤了鹿云舒吗？”
“您在说什么？伤了云舒的是时人烛，一只灵宠怎么可能知道那等东西。”见百里呦还没反应过来，九方渊在心里暗骂一句蠢，解释道，“叶前辈的尸骨还是它帮忙找回的，妖兽对于魂骨的气味比较敏感，二长老恐怕是想岔了。”
经他一点拨，百里呦也发现了不对劲的地方，她一遇见叶昭安的事就上头，当年在汀兰苑，听了泰和真人一句话就信以为真，未曾思量过其他的事。
“这……东西，是泰和带你从雾林得来的？”她还是没办法把一只凶兽当成灵宠，不过收了手上的剑，略带疑惑地看着九方渊，当年这凶兽对泰和那般凶狠，可与九方渊的话有所出入。
九方渊不慌不忙地笑了：“我与云舒拜入鹤三翁门下，二长老忘了吗？”
百里呦顿时说不出话来了。
雾林是沧云穹庐的禁地，里面极为凶险，宗门里进入雾林又平安出来的唯有鹤三翁一人，还有一句流传多年的话可以佐证：世有天命之子，承圣人之体，可破雾林。
要名正言顺的带着冰冰，势必要将它的身份正常化，宗门里的弟子见过冰冰的不多，只要糊弄过百里呦就好，九方渊想了下，半真半假编了故事，鹤三翁死无对证，就算泰和真人醒了，也没办法说冰冰不是从雾林出来的。
百里呦完全没想到冰冰竟然是鹤三翁从雾林带出来的，有些接受不了自己被泰和真人蒙骗了十年：“所以当时你带着重伤的鹿云舒往雾林去，就是为了去找它？那究竟是谁盗走了时人烛，又将鹿云舒伤到那种地步？”
九方渊摸着冰冰的脑袋，淡然一笑，他倒是没想过百里呦会将这两件事联系起来，心神一转，状似无意地提起：“叶前辈的魂骨，我是在汀兰苑找到的。”
百里呦如遭雷劈，九方渊说完就带着冰冰往屋里走，不再理会她。
一进屋子，三更立刻从冰冰的毛毛中钻出来：“主人，为什么又将那老家伙的事说出来了？”
“若是不说，就要用秘法令叶昭安恢复神智，那法子伤害极大，叶昭安的妖魂承受不住，我已利用过他多次，若是再害得他魂飞魄散，难免欠下因果。”九方渊给了三更一巴掌，“小点声，吵醒了人我就把你扔到玉矿里去。”
三更想到玉矿的鬼门，还有那神神叨叨的阴灵，立马打了个哆嗦，压低了声音：“那主人您与泰和老家伙就是彻底撕破脸皮了，需要我弄死他吗？”
“不。”九方渊快步走到床边，见鹿云舒没被吵醒，才放下心来，“不止不要弄死他，我还要你将他唤醒，趁桑勰在沧云穹庐，要做得人不知鬼不觉。”
桑勰身上有异，但没办法直接查明，最好就是引他自己露出马脚，一个十年都没被治好的人，突然莫名其妙就好起来，凭桑勰那较真的性格，必定不会当作无事发生。
冰冰挠了挠地：“如今百里呦已经知道王上和那老家伙结了仇，老家伙身上的异样会不会使她想到王上？她若是和那桑勰一通气，不就打草惊蛇了吗？”
九方渊表情复杂：“你这十年过得太辛苦了。”
冰冰热泪盈眶：“王上……”
“蠢成这样，也不容易。”九方渊挥挥手，让它俩出去。
冰冰：“……”
出了门，冰冰还惦记着自己刚才被骂蠢的事，百思不得其解：“王上为什么那样说？”
三更同情地看了它一眼：“蠢货，桑勰是哪个宗门的，百里呦是哪个宗门的，他俩通哪门子气，你能不能用脑子想想？”
对于妖兽来说，世间的人情世故真的很烦，弯弯绕绕勾心斗角，表面一套背后一套，一点都不爽快。
冰冰挠了挠头，爪子上的土把头顶雪白的毛毛弄得灰扑扑的：“人类真的太烦了。”
三更一下子跳上它的头，同情地拍了两下：“对于头脑简单的蠢货而言，确实很烦。”
屋子里，九方渊摸了摸鹿云舒的头，见他睡得脸红润润的，心里一阵满足。
以前还在一起的时候，九方渊就想象过，因为刚做完某些事，金枝玉叶的小殿下累极了，连动一动的力气都没有了，只能躺在他床上熟睡的画面，如今虽有些差池，但总归也算躺在床上熟睡，勉强令他如愿了。
“怎么这么能睡，从兔子变成猪了吗？”
九方渊小声自言自语，轻轻捏了捏鹿云舒的脸，小时候看鹿云舒像只胖乎乎的肥兔子，似乎从昨日里见面来，鹿云舒就很容易困。
许是被捏得不舒服，鹿云舒微微蹙了蹙眉头，九方渊看着他，忍不住弯了弯唇角。
不再打扰他睡觉，九方渊环视四周，准备收拾一下屋子，因为昨夜杂役弟子的事，他们刚收拾好的屋子住不了了，这一间屋子又要重新收拾，想起昨日鹿云舒对大扫除的排斥，九方渊决定自己来收拾。
他动作很快，收拾完之后，从护腕里拿出了闭关时带着的一些东西，鹤三翁给的护腕有储物功能，他一直是当储物法器来用的。
都是些零零碎碎的东西，放在桌子上有一小堆，若是鹿云舒现在醒来，定能认出里面不少小玩意儿，有他寄给九方渊的信，有他身上无缘无故丢了的胖兔子挂件……
九方渊一件件看过去，这是他闭关时常做的事，见不到人的时候只能睹物思情，久而久之就养成了习惯，闲暇时总爱捣鼓一下这堆宝贝。他从里面挑出一颗珠子，那颗珠子里有细细的红色丝线，正是当年在望梅峰，他从鹤三翁手上抢来的“拜师礼”，鹿云舒用过的离魂珠。
九方渊摩挲着离魂珠，只要是与鹿云舒有关的东西，在他眼里都跟其他的东西不一样，自带一种可爱的感觉，像这用完一次就没用的离魂珠，里面平平无奇的红色魂魄丝，在他看来，也讨喜得很，比价值连城的玉珠都要珍……！
九方渊动作一滞，是他眼花看错了吗，这离魂珠刚才是不是亮了？

第七十一章 嫁娶
九方渊不敢置信地看着手上的离魂珠，刚才这珠子亮了一下，他定睛细看，发现并不是自己的错觉，里面的红色丝线竟然在游动！
离魂珠用过一次后就不再有用，如同死物，只有装饰作用。
这是鹿云舒用过的离魂珠，九方渊眉心紧拧，快速起身到床边，鹿云舒还在睡着，看起来并没有什么不对劲的地方。
九方渊忧心忡忡，总觉得这不是什么简单的事，他推了推鹿云舒，轻声哄道：“池鱼，先醒醒？”
脑海中浮现出鹿云舒魂魄融合时的画面，那时鹿云舒一直昏迷不醒，任凭他们怎么叫也叫不醒，九方渊很怕现在会重复当年的状况，鹿云舒又陷入叫不醒的昏迷状态。
所幸并没有发生这种事，鹿云舒很快醒了过来，他眯着眼，下意识在九方渊垫在他脸侧的手心上蹭了蹭，打着哈欠问道：“怎么了，阿渊？”
“没什么，时辰不早了，想叫你一起吃饭来着。”离魂珠一事还未查明，或许会牵扯到鹿云舒的魂魄，魂魄与记忆相通，九方渊下意识选择这种说辞，他不想让鹿云舒发现自己有所隐瞒。
鹿云舒揉了揉眼睛，眼神慢慢变得清明起来，他睡醒总会这样，要过一段时间才会醒神：“想去吃饭吗，那我陪你。”
九方渊摸了摸他的额头：“如果太累就不用了，我一个人也可以的。”
“不累，就是有点困，不知道怎么回事。”鹿云舒小声嘀咕了几句，从床上爬起来。
九方渊手一顿，没有忽略鹿云舒刚才说的话，嗜睡不是什么正常的现象，这话使他更加笃定了自己的猜测。
鹿云舒很快恢复过来，颇有些惊诧地看着打扫干净的屋子：“阿渊打扫的吗，怎么不叫我，累不累？”
“不累，见你睡得香，没忍心。”趁他四处打量的工夫，九方渊将桌子上的东西归纳整齐，正要收进护腕里，鹿云舒就过来了。
“这不是我送你的吗？”鹿云舒拿出其中的信笺，因为年份太久，信纸微微泛黄，和信封上的梅花汁液掩映成趣，组成一种极为和谐的颜色，“当时让苏先生给准备了梅花，我亲手研磨的花汁。”
九方渊看着他手上的信笺，心头微暖，仿佛又闻到了那股沁人心脾的梅花冷香：“池鱼无所有，赠渊一枝冬，不知道你的字有没有长进。”
又提这茬，鹿云舒无奈扶额：“之前除夕夜，你也说我的字不好，还说要教我。”
回忆的话匣子一打开，就关不上了，两个准备去吃饭的人，就着桌上零零散散的小物件，一件一件地回忆起来。
这屋子里只有一个凳子，九方渊心神微动，抢先坐下，拍了拍自己的腿：“站着不累？过来坐。”
鹿云舒有些心动，又有点不好意思，矜持道：“这不好吧。”
“有什么不好的？”九方渊单手撑着桌子，另一只手放在自己腿上，“有人给你当肉垫子，不好吗？可别硌坏了我们娇贵的鹿小侯爷。”
“又寒碜我！”鹿云舒真没觉得自己多娇贵，奈何九方渊总爱这么逗他，他故意板起脸，气呼呼地走过来，一下子坐在九方渊腿上，挑衅似的问，“我重不重，小心压得你腿疼。”
九方渊胳膊环绕着他，额头抵着他后背，闷声笑了：“压坏了的话，我就赖上你了，逼着你嫁给我，你要是不嫁，我就告诉别人，你不负责任。”
“我……”鹿云舒抹了把脸，“咱能不提小时候的事了吗？还有，为什么是我嫁给你，就不能是你嫁给我吗？”
九方渊从善如流：“嫁娶事宜，都听夫人的。”
鹿云舒：“……”说得好听，到头来还是嫁！
鹿云舒不理他这话，耳朵慢慢红起来，转移话题道：“我记得刚到天秀峰的时候，迷迷糊糊似乎听到有人来了，是谁啊？”
“你听到了吗？”九方渊没想到他那般机敏，睡熟了还记得这茬，“是二长老，来和我说件事。”
鹿云舒懒懒地应了声，九方渊没细说什么事，他也不问，非常善解人意了。
看完九方渊收藏的宝贝，两个人又去饭堂里溜了一圈，不是饭点，再加上天秀峰人少，吃食种类不多，走了一圈都没看到想吃的，两人悻悻地回了房。
一起睡了一晚，鹿云舒沾枕头就着，九方渊不忍心折腾他，两人睡得很素。
如此过了几天，之前辨认出杂役弟子的管事人员来汇报了，说是将那事通报给长老们后，长老们安排宗门里记录下来了，如果查出眉目，会过来通知的。
鹿云舒还在睡，九方渊没怎么听面前的人说话，越想越觉得鹿云舒不对劲，这几日总是一副倦怠的模样，确实是有些嗜睡，他拧着眉思索这是不是与离魂珠有关，直到管事的人说完调查的事，又提起别的，才分了一丝心神出来。
“不知师兄有没有兴趣下山走走？”管事的人小心地斟酌着词句，“近日里，淮州城出了点麻烦，据说有邪祟出没，听闻鹿师兄的家就在淮州城，长老们吩咐我过来知会一声，问二位师兄愿不愿意下山一趟，帮淮州城解决这件事。”
淮州城邪祟一事已经拖了很久，之前是分派给段十令的，现下段十令被重伤，显然去不成了，他将杂役弟子袭击的事告知长老们时，正好赶上执事长老们在讨论这事，寻不着合适的人选，他去地太巧，长老们方才想起，宗门里回来了两个修为大成的弟子，便安排他将淮州城的任务分派过来。
管事人员之前战战兢兢地说着话，忽然就见九方渊皱紧了眉头，还以为是自己哪里做的不好，引了这位九方师兄的不快，顿时不顾得再铺垫，直接将下山一事说了出来。
九方渊爽快道：“行，那淮州城一事就交由我与云舒。”
沧云穹庐的弟子修为小成后，可以下山进行历练，大多数历练是自由的，有时候会遇到邪祟作乱，宗门的执事长老会安排能力较强的弟子前去处理，九方渊上辈子就帮忙处理过好几宗邪祟作乱的事，并不觉得奇怪。
没想到看着不好相处的九方渊会这般好说话，管事的人愣了两秒才反应过来，顿时喜笑颜开：“那就麻烦师兄了，等二位师兄解决这件事，宗门里的赏酬会直接拨给你们。”
九方渊一愣：“列入了赏酬任务，淮州城一事很严重吗？”
有赏酬的任务不同于其他，任务等级会由专门人员进行评测，越危险的任务赏酬越高，仙山各大宗门大部分都共用同一套分配方式，即天地玄黄四阶分配法。
所谓四阶分配，是指任务等级按天、地、玄、黄四阶来划分，各宗门弟子可以自主选择接不接任务，为了保证安全，会有只能接玄、黄两阶任务的规定，像这种长老指派给弟子的任务，一般是地阶的，长老安排，弟子可以选择接受或拒绝，最后的天阶任务危险系数太高，宗门弟子不可单独执行，需要宗门长老陪同。
被列为赏酬任务，一定是比较棘手的，玄黄两阶还好，若是地阶，耗费的心神就会比玄黄两阶高很多。鹿云舒嗜睡一事不能耽误，九方渊本想去淮州城鹿家走一趟，那里是鹿云舒长大的地方，或许会有意外的收获，倘若要花太多心思去解决任务，就和他原本的计划背道而驰了。
管事的人以为他是担心任务太难，忙劝道：“问过长老，这任务虽然是指派的，但经由评测，只属于玄阶，因为淮州城与咱们沧云穹庐有交易，故而长老们比较看重，才想将此事交给二位师兄。”
若是玄阶，还可以插手一下，九方渊微微颔首：“我知道了，我们今天下午就启程。”
“好嘞，那静候二位师兄佳音。”管事的人极有眼力见儿，看出九方渊有些不耐烦，也没多磨蹭，将长老们托他转交的身份玉牌给九方渊后，就告辞了。
九方渊拿着两块玉牌回了屋子，鹿云舒还在睡，他看了一眼外面的天色，太阳已经出来了，虽然是夏季，但清晨还是有些凉，日光从窗纸外透进来，有些微的暖意。
隐隐能听到外头传来的声音，择徒大典留下的弟子有两年的试炼期，每日清晨都会进行早课，外头的声音就是他们修习时发出的。
昨日这个时辰，鹿云舒已经醒了，九方渊担忧地看着床上仍在睡眠中的人，这几日来，鹿云舒睡觉的时间越来越长了，他有预感，这和离魂珠的异动脱不了干系。
九方渊心情不好，三更不敢去惹他，乖乖和冰冰蹲在房间角落。
“王上又在发呆了。”冰冰已经懒得管脑袋上的三更了，下巴垫在前爪上，幽幽地叹了口气，“已经好几天了，王上时不时就看着小公子发呆，我总觉得有事要发生。”
三更划拉着它头顶的毛，将顺滑的毛毛挠得乱七八糟才停下爪子，受九方渊的情绪影响，它心里头烦闷得很，一股气不上不下的，憋得慌：“应该是有事要发生，我能感觉到，主人最近挺烦的，我猜这事和殿下有关系。”
冰冰默默往墙角挪了挪，和小公子有关的事，它还是躲远一点好，免得受牵连。
九方渊没有叫醒鹿云舒，一直等到他自然醒，趁鹿云舒穿衣洗漱的时候，将三更带出了屋子，往院子里的梅树下走去。
“当时我没有恢复记忆，应该是你帮云舒进行魂魄融合的，那时候可有发生什么异常的事？”九方渊思前想后，还是觉得鹿云舒的情况与当初的魂魄融合有关。
三更顺着树往上爬，直接跳到了九方渊肩膀上：“当时情况紧急，我感受到主人的本源力量，忙着吸收，没太注意殿下身上发生了什么事，只依稀记得，殿下的两个魂魄各有意识，对话了很久，最后关头，其中一个好像对另一个说过一句话，两个魂魄不再排斥，也因此，我才能顺利帮他们完成融合。”
两个魂魄各有意识？九方渊眉心一跳，觉得自己可能忽略了什么重要的事情：“最后说了什么话？”
三更望天思考了半晌，不太确定地说：“好像是什么，一魂一魄。”
九方渊拧眉不语，单就鹿云舒两个魂魄各有意识这件事，就够他头疼的了，缺失的魂魄一般不会产生意识，鹿云舒这种情况，可能并不是单纯的魂魄缺失。
“主人，是殿下的魂魄出了什么问题吗？”三更闷声道，“我能感觉到，你最近心情不太好。”
九方渊拍了拍它的猫头：“被你发现了？云舒最近越来越嗜睡，我怀疑他的魂魄出了问题。”
三更恍然大悟：“所以主人来问我当年魂魄融合的事，如果是嗜睡的话，其实不一定是魂魄有问题吧？”
三更托生于天地血气，通晓古今，当即列举了一大堆可能导致嗜睡的原因。
九方渊揉了揉眉心：“不止是嗜睡，离魂珠也有异象，我前几天查看当初他用过的离魂珠，发现那珠子里的魂魄丝竟然在动。”
“魂魄丝在动？”三更瞪大了眼睛，自顾自地念叨起来，“离魂珠是鲛族泪凝成，并没有听说过鲛族的离魂珠有什么异样，怎么会动呢，不应该啊……”
三更遇到想不通的事就会这样，它知天晓地，会在碎碎念的同时进行思考，查找记忆中储存的信息，直到得出答案。
九方渊知道它陷入了沉思，索性将它收回丹田。
等鹿云舒收拾完，九方渊把淮州城一事说了说，鹿云舒态度有些微妙，看起来兴致不高。
“不想去？”九方渊将他翻折上去的衣领整理好，捏了捏他的耳垂，“据说任务不难，到时候你在一旁看着就行，我来处理。”
鹿云舒摇摇头，露出微微苦笑的表情：“不是因为这个，去淮州城势必要回家看看，我其实已经好久没回去过了。”
九方渊没想到是这个原因，但结合当初去鹿家过年时看到的事，似乎鹿云舒会这样也是情理之中，他记得，鹿云舒好像和鹿父鹿母关系不太好。
“算了算了，不想了，船到桥头自然直。”鹿云舒抹了把脸，将这事抛之脑后了。
既然已经决定了，两人便没耽搁，当即就收拾东西准备下山，九方渊让鹿云舒在山门处等自己，然后拿着管事的人捎来的玉牌往执事堂去。
玉牌上记录了月例，九方渊把自己的与鹿云舒的玉牌拍在柜台，将过去十年的月例灵石一下子取了出来。
算算时间，也快到宗门大比了，他们两人肯定能拿到名额，趁此次下山的机会，他准备抽空去炼器行和丹药铺子里逛逛，帮自己和鹿云舒置办点法器丹药，顺便看看能不能淘到好东西。
无论是挂名鹤三翁还是泰和真人段十令，他俩都属于亲传弟子，月例比一般弟子要多三块灵石，每人十年份，两个人加起来二十年，能支出来的灵石不是小数目，执事堂的弟子目瞪口呆，头一回见月例支出这么多的人。
灵石分上、中、下三品，九方渊全部兑换成了上品灵石，数目还是很大，两名执事堂弟子一起，才将他的灵石搬出来。
“这人是谁，月例也太多了吧，我是不是眼花了？”旁边有弟子惊呼出声，看着那一堆上品灵石，眼热得不行。
有弟子认出了九方渊，小声解释：“这位是十年前择徒大典上出现的修炼奇才，九方师兄，月例高，正常。”
“高成这样吗？我从没见过这么多上品灵石。”
“谁不是呢，听说执事堂里储存的上品灵石都不够了，刚才特意去库里取的。”
“比不得啊，还是亲传弟子月例高。”
“刚才听见师兄与执事堂的人说话，这并不是他一个人的月例，是他和另一位师兄一起的，两个人十年都没取过灵石，多点也正常吧。”
“这是多点吗，抵得上我们普通弟子一辈子的灵石了。”
……
九方渊没理会他们的议论，将灵石装进护腕里，拿着玉牌就离开了。
说实话，他也没想到会领到这么多灵石，原本两个人十年份的月例并没有这么多，但那玉牌内刻录了一些奖励，九方渊方才大略扫了一眼，有内门弟子选拔的奖励，还有修为进阶的奖励，零零碎碎加起来不是个小数目，不得不说，长老们确实大方，这灵石数量，都不用去炼器行和丹药铺子里淘东西，可以去拍卖会逛逛了。
鹿云舒抱臂站在山门口，下山要进行登记，他将处理淮州城一事与驻守山门的弟子说了下，然后就站在旁边等九方渊。
因为前几日内门弟子选拔上大放异彩，对于鹿云舒与九方渊，宗门里几乎无人不晓，鹿云舒相貌出众，等人的期间有不少弟子上前搭讪，这种事对鹿云舒来说并不陌生，过去几年他在三槎剑峰遇到过很多次，熟练又客气地拒绝了接二连三的示好。
九方渊换好灵石过来的时候，鹿云舒正在和一位女弟子说话，女弟子脸有些红，看向鹿云舒的目光热烈，猜到两人在说什么，九方渊微蹙了眉。
他扫了眼四周，看到不少人都在打量着这边的情况，更有甚者，对鹿云舒与那女弟子指指点点，议论不停。
九方渊覆在护腕上的手指轻扣，心中微哂，今日的山门过于热闹了。
鹿云舒低头和面前的女弟子说话，没有发现他，九方渊放慢脚步，悄悄从旁边绕过去，正好听见鹿云舒温和含蓄的拒绝：“承蒙喜爱，家中长辈许了娃娃亲，我倾之慕之，心中甚欢喜，不日就会迎他过门。”

第七十二章 戏词
鹿云舒说得认真，面容诚恳，完全看不出敷衍的意味，若不是九方渊相信他对自己的心意，怕是也要以为他真的和哪家姑娘结了娃娃亲，择日就要婚配嫁娶。
我倾之慕之，心中甚欢喜。
根本不用猜，这话定然是说给他的，不可能有第二个人会令鹿云舒觉得欢喜，九方渊自动忽略了后面的半句，只觉得恰如其言，满心欢喜无法遮掩，最终顺着看向鹿云舒的眼睛里溢了出来。
青年俊逸有礼，岁月将之变成了更好的模样，九方渊忽然好奇起来，这过去的十年，在他看不见的地方，鹿云舒都经历了什么。
那女弟子一愣，还有些不太甘心：“鹿师兄很喜欢她吗？我真的没有机会了吗？娃娃亲怎能做得了数，师兄这般年轻，合该多看看世间众人，拘泥于幼时印象，恐会错过真正的命定之人。”
表达爱慕之情由心而发，本是一件极为勇敢的事，鹿云舒曾勇敢过，故而欣赏这份勇敢，想尽可能为眼前人留着面子，不要闹得太尴尬，他以为刚才那样说了，对方就会知情识趣不再纠缠，但显然效果不是很好，眼前之人并不像他想的那样配合。
九方渊正思索着如何用娃娃亲逗鹿云舒，猝不及防听了这话，心情瞬间变差了，也不顾得原本悄悄靠近的计划，准备出手将他的小殿下带走。
“我很喜欢他，所谓命定之人，大多讲究缘分，我觉得他就是我与这世间的缘分。”鹿云舒敛了笑意，表情认真起来，“幼时的他令我欢喜，如今的他亦使我心悦，岁月只是衡量我思慕他的工具，我眼中唯他，世人不见。”
他说得深情款款，女弟子一愣，苦笑道：“是我言错，能被鹿师兄这般喜欢着，想必那人一定倾国倾城，貌美如花，不是我等可相较的。”
鹿云舒听着这话不怎么痛快，好似他喜欢的人就只有张脸似的，他刚想反驳，就被人从身后揽住了。胳膊横过前胸，将他整个人往后一带，直接贴上身后的胸膛，他低头看去，只见一截冷白的手腕，腕骨圆润，带着熟悉的体温。
鹿云舒紧绷的身体立刻放松下来，收紧的手舒展开，覆上胸前的手腕。
刚才也有人试图与鹿云舒勾肩搭背，但被直接摔了出去，周围的弟子们瞪大了眼睛，颇为期待地等着鹿师兄再表演一次招式漂亮的过肩摔。
“来了，怎么这般晚？”鹿云舒捏了捏微凉的手腕，直接往九方渊身上一靠，懒懒地打了个哈欠，有九方渊在的地方，就像潜意识里有了依靠，他的精神总能很快松怠下来。
他们看到了什么，鹿师兄没有对那人使出过肩摔，反而在……撒娇？
众人瞠目结舌，好奇地打量着这不知哪里冒出来的人，这一看，又是一惊，那人不正是内门弟子选拔时重伤段十令的另一位奇才师兄九方渊吗！
九方渊很享受他的小动作，尤其是当着一众人面做出来的，这种肆无忌惮的亲近就像是变相地承认他们的关系，令九方渊的想要炫耀的心理得到了极大的满足。
“换灵石有点麻烦，在执事堂耽误了一会儿，等得累了？”
累倒不累，就是接二连三的人应付起来太麻烦，鹿云舒是直来直去的性子，顾忌着对方的感受，不得不委婉应答，到头来闹得自己有些心力交瘁，他摇摇头：“还好，等下还是骑着冰冰吧，我不想御剑了。”
九方渊没有异议，知道他近来嗜睡，有意想叫他多把注意力放在其他事上，别一直睡个不停，状似无意地提起：“刚才没听清，你们在说什么娃娃亲？”
人前与背后是两种截然不同的感受，当着正主的面，鹿云舒是不好意思说出那种话的，顿时清醒过来，掩着唇咳了两声：“没什么，你听错了。”
九方渊扬了扬眉，不等说什么，之前那挡在鹿云舒面前的弟子就质问道：“鹿师兄刚才还说倾之慕之，只看得见那定了娃娃亲的姑娘，怎么现在当着九方师兄的面，就隐瞒起来了，莫非刚才是为了搪塞我，才编出这么个故事吗？”
九方渊与鹿云舒一同看过来，那弟子眼中略有狐疑，方才这两个人聊得热火朝天，旁若无人，给她一种谁都插不进去的感觉。
“编故事？”九方渊轻笑了声，“你值得他编个故事来搪塞吗？”
这话太不给面子，那弟子脸色一变。
九方渊不慌不忙地说：“那娃娃亲的人我见过，确实是倾世之姿，俊朗无双，除了他，世间再无人配得上你鹿师兄，谁见了都说他们两个是天造地设的一对。”
“是吗，那恭喜鹿师兄了。”那人自觉面上挂不住，说完就悻悻地离开了，根本没反应过来九方渊口中的俊朗无双用来形容姑娘家有多不合适。
鹿云舒挑了挑眉，面上没什么表情：“倾世之姿俊朗无双？”
九方渊理直气壮：“有什么不对的地方吗？”
“没有。”鹿云舒绷不住，噗嗤一声笑了出来。
九方渊将冰冰放出来：“看你这表情，不像是没有的样子。”
四周看着的人不少，鹿云舒没用他扶，长腿一跨，直接坐在了冰冰背上，低头俯视，眼角眉梢尽是笑意：“就是觉得，你好清纯好不做作，我好喜欢。”
九方渊失笑，翻身坐在他后面，然后一拍冰冰，两人一兽直接腾空而起，在旁边弟子的惊诧声中，往山下掠去。
九方渊不动神色地揽紧了鹿云舒：“你最好喜欢，不然就对你不客气了。”
鹿云舒嗤嗤地笑：“有多不客气？”
九方渊垂下眼皮，轻声道：“造个笼子，把你锁起来。”
“小黑屋啊，是挺不客气的。”鹿云舒不以为意，故作轻佻地摸了摸九方渊的脸，“如此俊秀的人要对我强制爱，我怎么觉得自己赚了？”
他说完自己先笑了，没注意到身后的状况，九方渊凝视着他瓷白的后颈，眼底闪过一丝暗色，轻轻勾了勾唇。
一路往淮州城去，两人中午出发，傍晚就到了，鹿云舒不想回鹿家，九方渊没多问，直接带他去了客栈，两人开了两间房。
太阳还没下山，九方渊拿出身份玉牌，将刻着鹿云舒名字的那块递过去，赏酬任务的消息会直接刻录在玉牌里，用神魂可以查看，他之前已经抽空看过了，大体上了解了淮州城邪祟的事。
“淮州城近日里总有人失踪，官府遍寻不得，只查出这些人都是在不同日期的同一时间消失不见的。”趁着鹿云舒查看玉牌的工夫，九方渊将事情大略提了提，“宗门里派弟子查探过，这些人都是在下午酉时消失不见的，并且消失前都去了同一个地方。”
鹿云舒哭笑不得：“那不摆明了是他们去的地方有问题吗。”
进城之前，九方渊让冰冰变成了巴掌大小，鹿云舒将那小小的雪团子拿在手上揉搓，边说边盘，玩得不亦乐乎。
“是，确实是那地方有问题，不然这任务也不会是玄阶的。”九方渊从护腕里取出两个一金一银两个面具，将金色的递给鹿云舒，“咱们的任务就是将失踪的人救出来，把面具戴上吧，免得又惹来一群人围着你转。”
鹿云舒小声嘟囔：“哪里有一群人围着我转了？”
九方渊只当没听见，绝口不提在山门处看到的一群人，不然显得他多斤斤计较似的。
这两个面具是十年前他们一起在集市上买的，九方渊一直好好收着，也是他收藏的宝贝之一，放到现在，样式不是坊间最受追捧的，两人都不追求观赏性，直接戴在脸上。
玉牌里记录了失踪的人都去过的地方，九方渊和鹿云舒没耽搁，照着指示的路线赶过去，两人脚程快，赶在酉时之前到了目的地。
“确定是这里？”鹿云舒迟疑问道。
九方渊的表情也有些复杂：“按照玉牌的指示，是这里没错。”
按照指示的路线，他们直接离开了淮州城，面前是一座荒废许久的宅院，垣墙四合，大门虚掩着，上面的铜制门锁锈迹斑斑，周遭杂草丛生，衬得宅院更加荒凉。
鹿云舒揉了把冰冰，将它对准大门扔了出去，然后冲着九方渊眨眨眼，乖巧一笑，整套动作行云流水，看得九方渊愣了两秒。
鹿云舒摊摊手，不怎么有诚意地解释道：“一时手快，习惯了。”
被扔出去的冰冰并没有发出声音，落地之后身形膨胀了几分，接着便一爪子挥向宅院大门，直接将那扇门拍碎了，另外一扇门发出“吱吱呀呀”的声音，摇摇欲坠。
“嘶，忘了这家伙力量恢复了。”鹿云舒小声嘀咕。
九方渊此时已经明白过来了，同情地看了眼蹲在宅院门口用门槛磨爪子的冰冰：“怎么想到这种方法的？”
现在的冰冰很容易造成严重的伤害，若还是之前力量被封印的状态，让它去开路，不失为一个好主意。
鹿云舒垂着眼皮，极轻地笑了下：“跟你学的。”
九方渊：？
“在雾林的时候，你不让我直接碰那阵眼，是让它去动的。”两人并肩往宅院里走去，鹿云舒边回忆边解释，“后来经历的多了，慢慢能明白你当初的顾忌，要离危险的事物远一点，保护好自己，留着这条命，等待和你再次相见。”
轻飘飘的一句话，让九方渊体会到了诛心的感觉：“云舒……”
鹿云舒平静道：“我没有怪你的意思，分开的时候总会回忆，闲着无聊就想想之前发生的事，越琢磨越觉得，以前很多时候我都做得不好，让你很辛苦。”
九方渊立马否认：“没有，你做得很好，怎样都好。”
“我又不是小孩子，不用哄着。”鹿云舒失笑，踢了踢蹲在地上的冰冰，冰冰会意，变成巴掌大的雪团子，跳到他掌心，“你要是没问，我也不会说这事，主要是想告诉你，我现在懂了很多，能理解能体谅，所以你有事可以告诉我，我们一起想办法解决。”
九方渊不作声。
鹿云舒低着头，挠了挠冰冰的下巴：“与其等我自己发现一些事，我更希望你可以主动告诉我。”
九方渊抿了抿唇，抬眼看过去，正撞上鹿云舒期待的目光，他突然有点慌，鹿云舒是不是知道了什么。
“他教我收余怨、免嗔痴，忘仇怼、改定命。
休恋逝水、恨海回身、早悟兰因。”
宅院里敲锣打鼓，传出一道女声，幽幽地唱着，单从戏词上看不出什么，但她唱得太哀怨，导致这词曲听起来过分凄楚。
九方渊与鹿云舒对视一眼，收了聊天的心思，快速往宅院里走去。
院子里破旧荒败，野草及腰高，将石板铺就的路顶裂了几条缝，唱戏声是从后院传来的，一路走过去，衣摆上刮了不少草屑。
未及走到后院，又听到那女声重新唱了起来，这一次的戏词，是凶煞异常。
“我偏生惹阎罗、尸山出、血海归、甘堕落。
三生不见、自断轮回、死于絮果。”
前一次的戏词唱得哀怨凄婉，叫人忍不住心生同情，这一次唱得决绝狠厉，让人有种想哭的冲动，鹿云舒听出了一身鸡皮疙瘩，下意识握紧手。
冰冰差点被杀死，登时一个激灵，嚎叫出声，挣扎着从鹿云舒的手上跳了下去。
九方渊也听得不舒服，直接牵起鹿云舒的手：“别多想。”
鹿云舒共情力太强，只是听着这声音，就差点被那唱戏之人拽入她的情绪之中。
“别担心，我没事。”他摇摇头，将脑海中乱七八糟的思绪甩开。
九方渊没松开手，将他往自己身旁拉近了些许，嘱咐道：“别勉强。”
鹿云舒弯了弯眼，他不笑时带着股威严的气质，一放松下来，就显得整个人柔软温和：“我不是小孩子，放心吧，你不如看看冰冰，刚才我差点掐死它。”
九方渊瞟了眼冰冰：“掐不死，它皮厚。”
冰冰：“……”
“啧，皮厚算什么形容，你应该说它命大。”鹿云舒说着说着就笑出了声，“到底是上古凶兽，好歹给它留点面子，你可以稍微夸它两句。”
九方渊勉为其难地看了眼冰冰，极其敷衍地夸道：“命挺大。”
冰冰：“……”
实不相瞒，我也觉得自己命大。
穿过前庭进入后院，才发现那唱戏声是从西面一个独立的小苑中传出的，鹿云舒脚步微顿，扯住了九方渊：“现在是什么时辰？”
这宅院在淮州城外，他们从客栈赶过来，路上花了一点时间，到达这宅院时，太阳还未下山，眼下日头西斜，缓缓下落，正好被小苑的围墙挡住，只余一小片即将被黑暗吞噬的橘黄暖光。
驻足的一会儿工夫，那光亮就被蚕食干净了，显出一片极其不正常的阴翳，半阴半明，将那小苑衬得鬼气森森，一看就不是什么好去处。
九方渊知道他的意思，抬眼看向面前的小苑：“已经到酉时了。”

第七十三章 轮回
已经到酉时了，淮州城内失踪的人，都是在这个时辰内不见了的。
小苑里黑影幢幢，像是交叠在一起，在那唱戏的声音停止后，隐隐有拍手声传出，就好像一曲终了，满堂宾客在捧场一般，说不出的诡异。
两人双手交握，鹿云舒晃了晃手，九方渊立刻将视线从小苑上移开，转而看向他：“怎么了？”
“我们要不要进去？”鹿云舒朝着面前鬼气森森的小苑抬了抬下巴，“这里头肯定有古怪，我隐隐有种预感，进去了应该就是‘消失’了，你想现在进去吗？”
鹿云舒既然问出这样的话，就代表他偏向于不进去，无论他是因为什么不想进去，九方渊都会顺着他，只是有些好奇他为什么会这样说，是不是发现了什么。
“不进去了，走吧，回去找家食肆吃点东西，我记得你很喜欢吃糖醋排骨，咱们去打听一下哪家做得好吃。”九方渊想了下，还是没问为什么，直接牵着他往外走，丝毫没有留恋。
反而是鹿云舒有点懵，一时间没有反应过来：“真的就这样回去了？都走到门口了，来都来了，不进去看看？”
九方渊思忖片刻，平静道：“来都来了，就非要进去看看吗？你不想现在进去，咱们就不进去。”
鹿云舒默然不语，跟着九方渊往外走，过了会儿突然问道：“如果我一直不想进去呢？”
九方渊没有丝毫的犹豫：“那就一直都不进去。”
“这是赏酬任务，不完成肯定会惹得长老们不满，更何况那么多失踪的人，因为我一个人的意愿，就决定不进去救他们，传出去你的名声就听不得了。”鹿云舒顿了顿，又道，“怎么看都不是很值得，没必要勉强自己迎合我的无理取闹。”
九方渊叹了口气，停下步伐，微挑的眉眼深深，认真地看着他：“你到底在怀疑什么，拿自己与不重要的人和事比，在我看来，这根本没有可比性。”
鹿云舒一噎，唇抿成一条线：“阿渊……”
“我倾之慕之，心中甚欢喜，我眼中唯他，世人不见，你的心意我都知道，我也有一句话要告诉你。”九方渊将他拉近身前，低头与他额头相抵，“君心似我心，不负相思意。”
鹿云舒什么想法都没有了，脑海中只剩下刚才听到的两句话，他在心里一遍遍回味，直接被牵着离开后院，穿过前厅，走到宅院大门口，才渐渐回过神来。
许是没进入小苑的缘故，两个人很容易就离开了宅院，并没有被阻拦住，一路回了城内，几近入夜，路上的人并不太多，夜间营业的店开始招揽客人。
鹿云舒一直没说话，九方渊也没带他去吃东西，两人直接回了客栈。
之前要了两间屋子，九方渊本想着晚上去找鹿云舒聊聊天，逗逗他的小殿下，兴许两人就能一起睡了，谁知道一到客栈，鹿云舒直接进了屋子，九方渊看着紧闭的屋门，无奈地摇摇头，回了自己的房间。
三更还在丹田中沉思，九方渊不想修炼，叫了冰冰出来。
雪团子在桌上打了个滚：“王上，有什么事吗？”
九方渊一只手放在桌上，轻轻扣着桌面：“这十年，你一直和他住在一起，对吗？”
“是的。”
“你回忆一下，他有没有异常的举动，例如嗜睡，或者是其他的。”之前以为鹿云舒是突然开始嗜睡的，今天在进入宅院之前，鹿云舒说的那句话，让九方渊意识到，他很可能早就知道了什么。
冰冰低声嘟哝：“我又不是时时刻刻注意着他，哪里记得清……”
“嗯？”九方渊眯了眯眼，冷冷地看着它。
冰冰打了个哆嗦：“我马上想！”
九方渊这才满意地移开视线，他很在意鹿云舒说的那句话，当时虽然被唱戏的声音打断了，但他有预感，这件事并不会轻易过去，他要弄清楚鹿云舒究竟知道了什么，知道了多少，然后才能提前想好应对的法子。
“以前没见小公子有什么异样，他整天修炼，一修炼就是很长时间，也看不出嗜不嗜睡，我只记得他隔一段时间会出去一趟，他一直把我收在护腕里，我也不知道他去了哪里，不过后来这三年就没去过了，一直在闭关。”冰冰用爪子划拉桌子，爪钩在桌面上留下几道白痕。
九方渊若有所思地点点头，没有继续为难它。
第二天一早，两人又去了城外的宅院，可惜一无所获，这宅院大概只会在傍晚时开启，其余时间只是座普通的宅子。
鹿云舒有点排斥回鹿家，九方渊没提，问他要不要去吃点东西，鹿云舒看了看天色：“现在不是饭点，估计没什么吃的，先回客栈吧。”
回了客栈，赶在门关上之前，九方渊成功进入了鹿云舒的房间，他看了看桌上乱七八糟的纸卷和笔墨，挑了挑眉。
“有点乱，别介意。”鹿云舒摸了摸鼻子，有点不好意思，“你说我字不好看，我准备练一练。”
九方渊走到桌旁，看着堆成一堆的纸团，这不是个小数目，可见鹿云舒练了多久：“临时抱佛脚？总喊着困，你昨晚睡了多久？”
鹿云舒眼神飘忽，拢了拢桌上的纸团，收拾出一片空桌面，推着九方渊坐下，顾左右而言他：“我去让店家上壶茶水，再找些小吃点心。”
九方渊没来得及说一句话，他就跑了出去。
冰冰爬到纸团堆里趴下，将纸团当成垫子，动作熟练，就像这动作已经成了习惯。
九方渊扬扬眉，伸出一根手指将雪团子形态的冰冰推了个四脚朝天，然后从中抽出一个纸团：“他以前也总是随身带着笔墨练字吗？”
入手的触感柔软，不是市面上价格低的宣纸，他们昨晚回来时已经是晚上了，书局都关了门，这一看就是鹿云舒自己带来的。
冰冰费力地翻过身，两只前爪扒着一个纸团玩：“小公子修炼之余总是写东西，好像是会带着笔墨和纸，对了，这纸好像是从一家店买的，我躺着感觉一样。”
“……”纸团躺着还有不一样的感觉吗，九方渊没搭理它，展开了手上的纸团。
字迹是出乎意料的，在听到冰冰说鹿云舒闲暇之余会写字的时候，九方渊就猜到鹿云舒的字应该很不错，但他没想到，鹿云舒的字会是这个风格。
狷狂大气，豪放不羁。
都说字如其人，看着这个字，真的想象不出是鹿云舒写的，在九方渊的设想中，鹿云舒的字应该十分俊秀，和他本人一样，温和包容，自具风骨。
“休恋逝水、恨海回身、早悟兰因。”
前面的字迹洇得模糊了，只能看出这两句，九方渊又抽了个纸团，展开：“三生不见、自断轮回、死于絮果。”
接下来的几个纸团，大多都是一样的内容，九方渊抿紧了唇，表情有一丝凝重，他记得这些话，是昨晚在宅院里听到的戏词。
也不知鹿云舒写来干什么，还写了很多张，九方渊大略拨了拨桌上的纸团，思索起这唱词的意思，他本来并未将这任务放在心上，也不愿花心思去想，但鹿云舒显然并不是这样想的，看样子还挺上心，看来昨晚不是他的错觉，鹿云舒应该隐瞒了什么事。
九方渊把纸团团好，刚放下，鹿云舒就端着托盘进来了：“客栈里吃的种类少，每天只有一种糕点，今日是豌豆酥，还热着。”
“你吃吧，我不是太喜欢吃糕点。”九方渊没起身，直接用脚勾过旁边的板凳，“坐着歇歇。”
鹿云舒视线下移，看着他的腿，啧啧叹道：“真长。”
九方渊忍俊不禁：“你的也不短。”
“一般吧。”鹿云舒矜持地谦虚了一句，“没有你的长。”
九方渊倒满两杯茶，将豌豆酥推到他面前，不咸不淡地说：“这倒是。”
“……”鹿云舒一噎，你这样说话是会失去我的！
许是他的表情太明显，九方渊笑了声：“逗你的，你的腿很长，我很喜欢，以后可以——”
“可以什么？”鹿云舒咬了口豌豆酥，好奇问道。
九方渊脑海中浮现出极其香艳的场面，修长的腿盘在自己腰间，他忽然觉得嗓子很干，连忙喝了一大口茶水：“没什么。”
鹿云舒狐疑地看着他，视线最后落在还冒着热气的茶杯上：“不烫吗？”
茶水解不了心里的渴，九方渊揉了揉额角，无奈叹道：“烫。”
“唉，你啊，怎么跟个小孩子似的。”鹿云舒劈手夺过他手中的茶杯，吹了一阵，直到吹凉了才递过去，“现在不烫了，喝吧。”
九方渊看着他柔和下来的眉眼，还有被茶水热气熏得水润润的嘴唇，觉得更烫了，那几口简直是直接吹在心尖上，火上浇油。
颇有些狼狈地移开视线，九方渊捏着茶杯，用说话转移注意力：“昨晚听到的戏词，你可还记得？”
鹿云舒拿着糕点的手一顿，应了声：“记得。”
九方渊重新说了一下两段戏词，尤其是后面那段，放慢了语速，边说边观察鹿云舒的表情：“……尸山出、血海归、甘堕落，你觉得这是什么意思？”
鹿云舒放下糕点，沉吟片刻，道：“依我看来，那唱戏的人肯定不是无缘无故唱这词的，她唱的很可能是她自己的经历，前一段是别人劝她忘记仇恨，后半段是她不知悔改，逆天而行。”
“不知悔改，逆天而行。”九方渊敛了笑意，慢慢重复了一遍这几个字，掩下眼底的暗色。
鹿云舒摩挲着指尖，凝视着那上面沾的糕点屑：“前文早悟兰因，后文死于絮果，她不愿放下自己的怨恨和执念，最后落得个没有轮回的下场。”
纸团堆里的冰冰突然抬起头，看向鹿云舒，待确定“没有轮回”几个字真的是他说出来的之后，又小心翼翼地看向九方渊。
九方渊没什么表情，好似根本没听见这话，饶有兴致地征询鹿云舒的意见：“她没了轮回，所以在世间作乱，等救出人来之后，要不要送她个挫骨扬灰？”
鹿云舒动作一滞，没作声。
两个人沉默不语，冰冰总觉得气氛不太对劲，蹬着纸团往地上一蹦，打破了寂静的氛围。
“你好好休息，写了这么多，昨晚应该挺累的。”九方渊扫了眼桌上的纸团，笑了下，“可别不听话，乖乖睡一觉，等晚上咱们再去那宅院。”
门开启又阖上，鹿云舒看着桌上的茶杯，九方渊的那杯还剩一半，分量与吹凉之前没有变化，他垂着头，将茶水泼掉，把空茶杯和豌豆酥一并收拾起来，然后拿出几张新的宣纸，研了墨，垂腕落笔，并没有乖乖听话的意思。
临近傍晚，九方渊过来敲门，鹿云舒方才收了笔，想了想，将刚写完的一幅字用镇尺压好，出了门。
现在的时辰和昨天差不多，两人直接往城郊的宅院去，谁知到了那里并没有出现昨天的情况，没有唱戏的声音，宅院破败，人迹罕至，俨然一座不起眼的荒宅。
冰冰推开大门，说来也怪，这大门昨天被它弄坏了一扇，今天又变得完好无损了。
九方渊远远扫了一眼，院子里的装饰和布置都和昨天不一样，他用神识看了一遍，并没有发现幻阵的痕迹：“也许不只是时辰有要求，日期也有，今日大概进不去。”
“淮州城里的人具体是什么日子失踪的，宗门里有查过吗？”鹿云舒蹙紧眉头。
“宗门里给的信息只有玉牌里的，应该是没想过除了时辰还要查日期。”九方渊取出一张传音符，“我传音回去，让宗门里的人查查，将所有人失踪的日期发过来。”
眼下也没有其他办法，鹿云舒颔首：“让他们快点查。”
又是无功而返，这回遇上饭点，两人找了一家看起来生意不错的客栈，一坐下，九方渊就问了有没有糖醋排骨，店小二记下他们要点的东西，先给他们上了一壶清茶，因为两人都戴着面具的缘故，还多看了两眼。
坐的是二楼靠窗的位置，窗户开着，转过头就能看到街上行色匆匆的人，忙着往自己家中赶去。
鹿云舒从离开那宅院后就一直在出神，九方渊给他倒了杯茶：“喝点。”
“万家灯火人间星辰，凡人与修者看到的风景不同，追求的东西也不同，但尘世碌碌，如何衡量自己的选择是否值得。”鹿云舒捧着茶杯，抿了口茶水，“我们修仙，说得好听点是要拯救天下苍生，实际上是为谋求自身的安逸与寿数，所言所语，未免太过冠冕堂皇。”
九方渊放下茶壶，笑了：“你直接说修者自私就好，世人皆自私，这并不是什么稀奇的事，真正能为他人献出生命的，以一己之力证道的人，不是没有，只是与另外大多数比起来，很少罢了。”
因为这样的人很少，所以每一个，都被人们记在心里，久久不会遗忘，有如令仙山各大宗门公开声明的叶昭安，有如当年图南城一役，正邪两道合力护法的魔尊大人，他们虽不在这个世间了，但记得他们的人永远不会消失。
鹿云舒不作声，捧着茶水一口接一口地喝。
旁边有客人带着佩剑，看样子也是修者，正边吃边聊：“想当年图南城一役，魔尊大人陨落，这么多年过去了，魔界还没有选出个新魔尊，依我看来，这就是我们正道进攻他们魔界的大好机会。”
鹿云舒听到这话，往说话人的方向看去，意味不明地哂道：“沽名钓誉之徒。”
修真界中修者万千，说什么话的人都有，九方渊连个眼神都欠奉，不过提到图南城的话，他思量了片刻，突然问道：“要不要去图南城逛逛？”
自魔尊大人陨落后，正邪两道就达成了默契，彼此心照不宣，友好相处，图南城变成了两道混居的地方，久而久之，还有不少人在图南城进行交易，如今那里已经变成修真界有名的交易地点，有三十六条交易街，还有最大的拍卖会场，每月都会进行拍卖。
图南城距离淮州城的距离说近不近说远不远，在天偃城附近，如果御剑，大概要走一整天，九方渊原本就准备带鹿云舒去图南城一趟，就算赶不上拍卖会，也可以逛逛交易街，淘点法器和丹药，如果时间上来得及，还可以去天偃城走一圈。
“你想买东西吗？”鹿云舒这些年跟着曲有顾走南闯北，也曾去过图南城，“算算时间，应该能赶上这个月的拍卖会。”
九方渊一怔，回道：“换了灵石，准备置办点法器丹药，我都忘了，你应该比我更熟悉这些地方。”
鹿云舒放下茶杯，声音很轻：“也不是很熟悉，能认个路的程度吧，以前去过一次拍卖会，因为不喜欢里面的氛围，就再没去第二次了。”
拍卖会由正邪两道统一管理，里面拍卖的东西五花八门，妖兽与灵宠都是比较常见的了，更有甚者，会拍卖血种独特的异族人。
九方渊能明白鹿云舒不喜欢那里的原因，他自己也不是很喜欢，上辈子只去过几次，都是为了帮宗门或者段十令拍东西：“那我们就不去拍卖会，在三十六条街逛逛就好，我要买的东西不稀奇，很容易找。”
拍卖会上会把价钱炒高，九方渊不想当被宰的冤大头，去卖东西还好，如果不是实在想要的东西，没必要走拍卖会的途径，露财露富容易招人惦记，他们两个都是金丹后期，没有自保能力，不适合在拍卖会买东西。
鹿云舒垂着眼皮，平静道：“那就去一趟吧，正好我也有件事想验证一下。”
达成一致，两个人吃完饭就启程了，觉也没睡，直接骑着冰冰往图南城赶去，冰冰比御剑的速度要快一点，还不费力，也不像飞舟一类的飞行法器，要耗费灵石，实乃出行的一大好选择。
夏日炎热，夜风吹在身上凉丝丝的，很舒服，鹿云舒唏嘘出声：“我以前怎么就没发现冰冰还有这等用处，可惜了。”
冰冰翻了个白眼：你就是发现了，你也用不了，本尊可不是谁都能骑的，要不是王上吩咐了，怎么可能给你骑！
“现在也不迟，以后想去哪里，我陪你一起。”九方渊侧了侧身，将他护在怀里，“风有点大，吹得头疼了就说一声，我开个结界。”
他本想现在就开个挡风的结界，但怕鹿云舒贪凉，还是嘱托了一句。
“不凉，你不是给我挡着了吗，开结界耗费精力，别麻烦了。”鹿云舒往他怀里一靠，打了个哈欠，“我眯一会儿，有点累。”
今日的鹿云舒一直没有睡觉，按照前几天的情况来看，该是累极了，九方渊没勉强他一直保持精神，将人往自己怀里一带：“睡吧，到了叫你。”
出乎九方渊意料，鹿云舒这回醒得很早，没要他叫，在即将落地图南城的时候醒了。
“上次来还是三年前，好像变了不少。”鹿云舒跳下地，等九方渊收起冰冰的工夫，远远打量着图南城的城门。
三年前？
九方渊想起冰冰说的话，鹿云舒偶尔会出去，难不成就是来了图南城？他将雪团子递给鹿云舒，问道：“都有哪里变了？”
鹿云舒指了指城门上：“那里裱的题字变了，还有那里，以前会挂两个灯笼……”
一路走来，鹿云舒指出了许多发生改变的地方，如果不是常来，根本不会记得这样清楚，九方渊不动声色地打量着他，心里已经基本确定了自己的猜测，鹿云舒偶尔外出，应该就是来了图南城。
赶路过来一夜未睡，修者对于睡眠的要求不高，可以连续很多天不休息，九方渊一点都看不出疲倦的样子，鹿云舒路上睡了一会儿，两人没有休息，直接往三十六条街去。
三十六条街并不是真的有三十六条街，最早是三十六家商铺，慢慢发展得越来越多，里面卖的东西也稀奇古怪，以前叫三十六商铺，魔尊大人陨落前还为图南城题过字，后来扩展了一番，大家为了纪念魔尊大人，继续沿用了三十六，改叫“三十六条街”。
天光稍亮，很多商铺还没开，人不是很多，一打眼看去空荡荡的。
“等过一会儿就热闹起来了，现在时辰太早，要不要先去吃个饭？”
九方渊没拒绝，跟着鹿云舒，他对图南城并不陌生，但乐意装出一副第一次来的模样：“有什么推荐的吗？你比较喜欢吃哪一家，带我去尝尝？”
“我比较喜欢吃小摊子，不知道你能不能吃得惯，好久没来了，以前总吃一家小馄饨，是一位阿婆卖的，她早上出摊。”鹿云舒带着九方渊七拐八拐，最后来到一条小巷子，“就是这里。”
九方渊看了眼空荡荡的巷子：“还没出摊吗？”
鹿云舒怔了一会儿，摇摇头：“大概不出摊了吧。”
人有旦夕祸福，世事难料，九方渊亲缘淡薄，不知怎么安慰他，想了想，最后还是选择了沉默。
鹿云舒仰头看他：“她会入轮回，会好的，对吗？”
世人都有轮回，这一世尘缘了结，斩断因果，便有崭新的下一世，走过三生河畔，忘却前尘，就可以重新开始。
这个时候，九方渊只需要安慰一句，哪怕是敷衍，简单地“嗯”一声也行，但最后他也没有这样做，他眼中情绪翻涌，深深地看着鹿云舒：“你真的认为轮回重要吗，前尘真的就该……忘却吗？”

第七十四章 反炸
鹿云舒嘴皮轻碰，没说出一个字，他没有继续与九方渊对视，微微低下头，看起来有些低落。
九方渊忽然就心软了，无论鹿云舒是什么态度，自己都不应该将想法强加给他。
真实也好，虚幻也罢，他所求不过拥有，纵使粉身碎骨，就算没有轮回，但只要他在世上停留一天，就要拥有鹿云舒一天。
他为此付出过什么，以后将要付出什么，都不重要。
九方渊闭了闭眼，压下心里翻涌的情绪：“看来馄饨吃不成了，还有其他想吃的吗？”
他们站在巷子口，面前一片空旷，身后轻微的说话声与走路声交织在一起，入耳略显嘈杂，却带着人间热闹的烟火气。
九方渊忽然觉得这时的场景似曾相识，久远在蝶梦未开，他也曾和娇贵张扬的小殿下从街头走到巷尾，最后在一处不起眼的小摊子前落了座，有时候是芸豆糕，有时候是叶儿粑，生性纯良的青年总会怜惜卖吃食的老人家，次次挑着摊子光顾。
人间好吗？
烟火浓郁，人情多彩，有数不清的风光滋味，何人不贪恋？何人不艳羡？
九方渊偏过头，看到鹿云舒柔软的发顶，年过二十要加冠，鹿云舒还未满二十，故而只梳了高马尾，戴着装饰简单的白玉银发扣，恭谨中透露出一丝跳脱的年少气息，成熟又青涩，无论经过多少岁月更迭，都能轻而易举地让他移不开眼。
他对人间没有丝毫留恋之情，见世人与草木无异，唯有一个变数能勾起他内心的澜漪，所以他奋不顾身，所以他飞蛾扑火，但最后逆天改命斩断轮回，也要将这个唯一拥入怀中，藏于心底。
“有吗？”
他问的是有没有其他想吃的东西，却给鹿云舒一种在说重要事情的感觉。
“还有其他的，我带你去吃。”鹿云舒闭了闭眼，抬头看向他，眼底闪过复杂的情绪，最后归于寂静，化作一片决绝的纵容，“你一定会喜欢的。”
无形之中，他们似乎达成了什么共识，之前引发争议的事已经变得不再重要了，纵使上天入地，碧落黄泉，成为不被世间接受的怪物，轮回与生死再也无法阻挡他们在一起。
走过街头巷尾，穿越匆匆行人，仿佛跨越了绵亘的春秋朝暮，再回头时才发现，以为早已远去的人，其实一直都在原地徘徊，妄图以肺腑痴恋筑一段不解情缘。
最后来到的是一家早点铺子，和巷子里的小摊不同，九方渊打量着四周的装饰布置，墙上挂着餐点木牌，他大略扫了一眼，笃信这并不是鹿云舒会喜欢的口味，太过清淡了，倒与他一贯的口味相合。
心里有隐隐的猜测，但九方渊不愿意去相信，他不敢想象这种猜测的情况下鹿云舒抱着什么心情，仅仅是有这么个念头，就觉得心里针扎似的疼。
铺子里的伙计很快过来了，包括之后发生的一切事，让九方渊心里的最后一丝侥幸也被打破了。
伙计拿过茶水来，看着鹿云舒愣了愣：“咦，是你？好久没来了，还是老样子吗？”
鹿云舒“嗯”了声：“老样子，但这次要双份，今天带了喜欢吃那些东西的人来。”
“终于带人来了啊。”伙计笑了笑，看向九方渊的视线颇有些意味深长，本是带着一丝好奇，在看到那张绝丽的脸时，眼中划过一丝惊艳，不过很快就反应过来，又转回鹿云舒身上，“之前总见你一个人，点了东西不吃，还以为是胡诌的，没想到这位生得如此出众，难怪你会……唉，不说了，今天可得多吃点。”
图南城正邪混居，魔族大多形貌出众，九方渊相貌虽秾丽，但并不会令图南城中久居的人惊艳太久无法回神。
伙计说完话后就离开了，厨房里师傅的动作很快，没一会儿就把鹿云舒点的东西做好了，一一上齐，还多送了一碗桂花米酒：“去年酿的，刚开封，尝尝味道怎么样。”
鹿云舒道了谢，将吃食一一摆在九方渊面前，如数家珍一般，边摆边介绍每一道菜与宗门的小厨房做的口味有什么差异，最后将那碗桂花米酒推到正中：“不是很甜，清淡口，你应该会喜欢，是掌柜自己酿的，每年都有新的，我喝过好几次了，这一次让你尝尝。”
“你……”九方渊喉间哽涩，再说不出一个字来，他看着那碗清亮通透的米酒，好似自己已经醉倒在这只言片语之中。
鹿云舒将筷子烫好，他保留着现代的生活习惯，凡是有条件的时候，都会去做，如果不可以也不会强求。
“以前想起你，就会点一下你喜欢吃的东西，但每次都吃不完。”他说到这里顿了顿，很轻地笑了下，腮边的小梨涡若隐若现，“这次可以吃光了。”
九方渊一时心悸，难受得几乎要说不出话，他无法想象，鹿云舒一个人来到店里，点了一堆自己并不喜欢吃的东西，然后一点点看着它们变凉。
只是睹物思人。
仿佛点了他喜欢的吃食，尝过这些味道，就能安慰自己没有分离，还在对桌而食，还在伸手就能触碰的咫尺距离。
冰冰将自己团成一个团，慢悠悠地跳下桌子，挪到桌子腿旁边，它总觉得这两个人之间有事要聊，它最好躲远点，否则一个不小心就是城门失火，届时它这一身油光水滑的皮毛就保不住了。
妖兽对于事情的感觉一贯是极为准确的，冰冰靠着它敏锐的直觉，在这两个人说话前逃离了战场，成功躲过了被迁怒的一劫。
九方渊接过烫好的筷子，一直捏在手里，他看着桌上的菜，良久，抬头看向鹿云舒：“为什么要告诉我？”
鹿云舒不是会愿意将这种私下里自己做的事说出来的人，他有些疑惑，为什么腼腆的小殿下会将这件事告诉他。
“阿渊总是聪明的，一猜就能猜到我的意思，但你每次都装不明白，什么事都不愿意告诉我，无论是闭关，还是以前隐瞒的事，你觉得不适合让我知道，但从来没有问过我，我想不想知道。”
九方渊突然想起什么，然而在他阻止之前，鹿云舒就将话说了出来：“有些事情，比起我自己去发现，我更希望你可以主动告诉我，你就不能……别骗我吗？”
他话语里带了丝小心翼翼的恳求，看过来的眼神中有光，九方渊有一种预感，如果自己继续隐瞒下去，鹿云舒眼里的光就会消失。
他抿着唇思考了一会儿，并没有让鹿云舒等很久：“你魂魄融合的时候发生了一件事，是鹤三翁救了你，他的陨落也与这件事有关，但最关键的原因并不是因为你。”
鹿云舒的眼睛，慢慢瞪大了，似是不敢置信。
然而九方渊并没有停止，他还在说着，一桩桩一件件：“当时你与云出岫一起先离开了雾林，但你被泰和真人带走了，我当时在汀兰苑将你救出，你身受重伤，我带着你去了问安峰，是二长老和药先生救了你……最后一件，是我闭关的事，你是天灵根，我怕你留在沧云穹庐会受到泰和真人的迫害，故而将你托付给了曲有顾。”
九方渊不再说话，静静地看着鹿云舒，俊秀的青年像是受到了极大的刺激，半晌没有回过神来。
“是我……害死了师尊？”
“不完全是，你只是间接原因。”
桌子底下的雪团子默默缩成一团，用爪子挠了挠头上的毛，无论是以前还是现在，小公子都不是王上的对手，王上不想说的事，是宁肯带到坟墓里也不会透露一个字的。
这顿饭终究没有吃完，鹿云舒从听完九方渊说的话之后就在出神，九方渊再能吃，也没办法吃完两个人的分量，鹿云舒没有胃口，许是因为鹤三翁之事受了太大刺激，最后他那份几乎都没动过。
九方渊看着身旁神思不属的人，缓缓垂下眼睫，掩住了眼底的一抹精光。
他不会告诉鹿云舒任何事，从前是怕小殿下想起什么，反对他阻止他，与他决裂，一刀两断，老死不相往来，现在则是另有其他打算。
“你之前说来图南城有事要做，现在去吗？”
“现在时间不到，得等晚一点。”鹿云舒心情低落，语气也不太欢快，“先去逛逛三十六条街吧，看看你要买的东西。”
九方渊没有异议，他是故意说出鹤三翁之事的，借此来转移鹿云舒的注意力，他在赌，赌鹿云舒在炸他，鹿云舒如果真的知道了什么，绝不可能憋得住性子，事实证明，他赌赢了。
鹿云舒与图南城之间有联系，这联系恐怕就是晚一点他要去验证的事。
九方渊搓了搓指节，他有预感，鹿云舒的反常话语，突如其来的敏锐力，还有无缘无故的嗜睡，甚至是魂魄丝的异样，都可以在晚点要去的地方得到答案。
街市上的人渐渐多起来了，九方渊去了上辈子常去的几家铺子，因为距离比较远，逛完一天时间也差不多没了，不过差不多买全了需要的丹药和法器。
宗门大比即将开启，届时四大仙山的修者都会进行切磋，允许使用各种小法器，九方渊上辈子没能参加宗门大比，听说过有人带了一大堆法器，虽然有些不要脸，但是十分管用，能在打斗过程中轻松很多，他无意暴露修为太过，想拿着法器遮掩。
鹿云舒看了看天色，主动道：“走吧，去个地方。”
九方渊将买的东西收进护腕，看着鹿云舒带他去的方向，如果他没有记错，这是去问因阁的路。
问因阁选址在图南城鬼门出现过的地方，和字面上的名字一样，问因求果，这是一处充满神秘色彩的地方。
传闻问因阁可以预测天机，其中有三生河畔取来的因果树一棵，三生河水渡游魂野鬼，因果树能探因测果，其千年成精，只结有缘人之因果，可助缘主通晓未来，达成宿命执念。
九方渊心中微哂，可巧，他曾经也是因果树的有缘人。

第七十五章 问因
问因阁有“三禁”，禁白日，禁来客，禁回头。
所谓禁白日，就是问因阁只在入夜时开放，不见日光。
所谓禁来客，就是问因阁不接待客人，无论远行来此还是散尽千金，都只迎有缘人，对待缘主的迎接方式不同，各有其意，九方渊上辈子是因果树的有缘人，初次被迎进问因阁的时候，有被水龙绕身。
所谓禁回头，有两重含义，一是寻因问果之后，不可再次回问此事，二是每个人被问因阁接纳的程度不同，有人可进问因阁千百次，有人只能进一次，在因果树作出判决之后，不可强行回头再进问因阁。
禁白日和禁回头对任何人都是同等要求，没有好指摘的地方，唯有禁来客，对待每个人的方式不同，迎接方式往往与缘主的身份或是经历有所联系，且反映的都是最真实的事。
九方渊想起上辈子水龙环绕的景象，不得不感慨因果树的神奇，同时他也更加好奇了，鹿云舒被迎进问因阁的时候，看到的是何种景象。
鹿云舒并没有像之前讲解早餐时那样详细地讲解问因阁，甚至都没有提到“问因阁”三个字，他像是只准备去验证自己的想法，并没有告诉九方渊有关事宜的打算。
九方渊负手而行，用余光打量着身旁眉头紧锁的青年，他很不喜欢鹿云舒对他有所隐瞒的态度，虽然他自己藏着很多秘密，嘴里没一句真话，但他就是想要鹿云舒毫无保留的对待，他承认自己自私双标，但并不准备去改。
性格强势的人幻想完全的掌控，九方渊就是这种人，想将喜欢的人彻底占有，免他苦免他累，像豢养金丝雀一般，给他无上娇宠。
但又不忍心这样去做。
九方渊抬起手，轻轻拂去鹿云舒衣袖上的飞絮，他喜欢的就是骄傲恣意的小殿下，想看鹿云舒嚣张任性，纵身踏清云，执枪挑繁花，又怎么忍心摧折这份骄傲的资本。
所以宁可自己断骨折翼，宁可只身入地狱，他也不会因为自己的厮守之心伤害鹿云舒分毫。
他于世间少有能谈天说地之人，也只和零星几个人提过，无一不是劝阻，劝他不要毁了自己，有道是世事浮华凡体皆尘土，他得天地气运，大可无心无情纵横驰骋，神佛奈他不可。
但到头来，他还是走上了这条路，一入红尘，无论对错。
夜晚的图南城是热闹的，今日恰逢拍卖会，千灯共起，映亮了整座城池上空，就连素来寂寥的问因阁，也沾染了一点人间烟火。
九方渊与鹿云舒到问因阁的时候，阁门已经大开，像是早就料到他们会来。
鹿云舒没有反应，他来了很多次，早已经习惯了问因阁的另类，想了想，给九方渊介绍道：“这里是问因阁，类似于打听消息的地方，我来问一件事，对于淮州城外的戏词，我总是很在意。”
九方渊还没说话，就见原本大开的阁门忽然关闭，门上显示出两行字：非有缘人，不得入阁。
两人俱是一愣，九方渊是没想到自己会被拦住，毕竟上辈子他是因果树的有缘人，鹿云舒则是没想到，小说的剧情里写过，九方渊进入问因阁的事，怎么突然会被拦住？
九方渊率先反应过来，故作疑惑道：“这是什么意思？”
说来也怪，问因阁寻音探果，能卜前路，但关于它的事，知道的人并不多，仅有接触过问因阁的人，才能知晓“三禁”。
鹿云舒并没有怀疑，怔了会儿才反应过来：“无事，这个地方有些……特殊，你在这里等等我吧，我很快就出来。”
九方渊身后是图南城的中心，拍卖会所在的远处连出一片橙红的火光，灯笼映照在他身后，画下一片璀璨夺目的背景，他却置之不理，一刻不移地紧紧凝视着鹿云舒。
这一瞬间，鹿云舒突然想起自己曾对女弟子说过的话：我眼中唯他，世人不见。
他觉得这句话说错了，分明是九方渊的眼里只有自己。
“你去就好，我等着你。”
待鹿云舒进了问因阁，他才收敛起笑意，强行将丹田中的三更召出。
“主人，我还没想明白！”
红光在九方渊掌心跳跃，显得有些暴躁。
“先搁一搁，跟进去，看看能不能知道他问了什么。”九方渊吩咐完，冷笑了一声，“因果树在排斥我，若非如此，我也不会要你去打听。”
三更是血气所化，除了他可以束缚，不受世间法咒禁制，问因阁设有重重禁制，能查探生灵人气，却不能阻止三更。
三更不情不愿地往问因阁飞去，自顾自地嘟哝：“去他娘的因果树，竟然敢拦主人，改天就砍了你做门槛，千人踏！”
红光一闪，直接没入了问因阁中。
冰冰缩了缩脖子，藏在九方渊的袖子里不敢动弹，来自天性的压制，它能感受到九方渊现在身上透露出来的气势极其不爽。
九方渊确实不爽，恨不得一把火烧了眼前的问因阁，他曾上天入地，开鸿蒙破混沌，神佛不敢阻拦，此时却被这小小的因果树拦住了，门上的两行字仿佛在嘲笑他。
等了一会儿，不见三更和鹿云舒出来，反倒是身后传来了动静。
一弦一动，铮然铿锵，琴音自天际而来，辨不明方向，只是极具攻击，入耳使人浑身一凛。
紧接着，三声信号弹从身后的图南城中心发出，九方渊拧了拧眉，转身看到烟火组成的字，在漆黑的夜幕中熠熠生辉。
拍卖品被盗，追杀琴音艳魔。
与此同时，身后问因阁的门也传出了响动声，鹿云舒快步走过来：“拍卖会出事了，是琴音艳魔？”
“看信号弹是这样，敢在图南城拍卖会盗东西，琴音艳魔胆子不小，现在拍卖会发了追杀令。”
九方渊几不可查地敛了敛眸子，偏头看向鹿云舒，视线在他身上以及问因阁缓缓合拢的门上掠过，三更怎么没出来？
鹿云舒思忖片刻，问道：“能惹得拍卖会发追杀令，想必被盗走的东西定然不是俗物，我们要不要去看看？”
“看与不看都可，你想去看看吗？”九方渊眯起眼，看着夜幕中经久不散的追杀令，“琴音艳魔此番作为，定会惹得正邪两道不满，想来追杀他的人不会少，去看看热闹也无妨，只是淮州城一事，便要暂且搁置了。”
鹿云舒叹了口气：“不着急，淮州城一事最近处理不了，也得等。”
“你问过了？”九方渊指的是他刚才进入问因阁，“那戏词可有什么讲究？”
鹿云舒眼神闪躲，含糊道：“没什么，可怜人罢了。”
九方渊点点头，笑了下，没什么温度：“可怜之人必有可恨之处，因果报应，轮回不爽，是可怜也是活该。”
这话有些刻薄了，不知说的是那宅院里唱戏的女子，还是另有其人。
鹿云舒没接这话，只暗暗握紧了拳。
既已达成共识，两人便往拍卖会方向掠去，那边正邪两道的人有不少，为了避免惹上麻烦，两人都戴上了面具。
九方渊没有管三更，他能感觉到三更无事，杂碎们都在鬼门后出不来，这世间鲜少有人能困住三更，如果三更没有离开因果树，那定然是它主动留下的。
他只是有些好奇，问因阁中有什么能吸引三更的东西，让它流连，不先回来找自己，九方渊思索着，跟鹿云舒一起往拍卖会赶去。
越靠近城中，越能感觉到一股严阵以待的肃杀气息，自图南城一役后，城中手无寸铁的凡人大多迁居到了其他地方，图南城中正邪异族混居，几乎个个都是身怀异才的能人，有的于修为见长，有的可一计平四方。
还没到拍卖会，就看到无数人祭出了法器，华光湛湛，将千灯的光遮掩住，将过往所有人脸上的表情照亮，兴奋、激动、跃跃欲试以及贪婪。
琴音艳魔，人如其名，以琴为法器，其人极为美艳，是四大恶人中唯一的女子，她曾是正道名门之后，因屠尽慈悲寺上百僧人，为正道所不容，她立誓不信佛，见即杀之，杀人必剜心，手段残忍。
九方渊上辈子没和琴音艳魔打过交道，四大恶人行踪诡秘，只闻其名不见其人，有人猜测他们早就死在哪个犄角旮旯，九方渊只和鬼爪无双交过手，还是修为尽失之后，被鬼爪无双抽出肩骨，算不得交手。
“你这些年在三槎剑峰，可曾听说过关于琴音艳魔的消息？”
鹿云舒思索了下，回道：“知道得不多，坊间流传的说法大多是未经证实的猜测，无稽之谈，说她是被和尚伤了心，故而发誓要杀尽天下的和尚。”
九方渊轻笑了声，戏谑道：“我倒觉得这可能就是真相，将心比心，要是你负了我，我怕是也会杀尽天下的……嗯，小侯爷。”
“……”鹿云舒白了他一眼，“天下才有多少个小侯爷，你怎么不杀尽天下的男人？”
九方渊顿了片刻，轻声道：“天下的男人能有多少，纵是漫天神佛与苍生世人，也未尝不可。”
他声音很轻，鹿云舒没听清楚：“什么？”
“没事。”九方渊笑意温和。
将一切尽收眼底的冰冰默默打了个哆嗦，王上不惜逆天而行，以一己之再开混沌，它相信，如果这两个人还是走不到一起，这位什么都不放在眼里的主，真的会拉着真实与虚幻的所有生灵陪葬，它当初是怎么愚蠢到听从初伏枝的鬼话，与王上为敌的？
“嗯，小心点，快到拍卖会了。”鹿云舒转头看向拍卖会门口聚集的人群，追杀令一出，会将悬赏张贴在大门口，“正邪两道想杀琴音艳魔的人不少，可惜从未得手，也不知拍卖会会下什么血本。”
“拍卖会经手修真界至宝，拿出来的大抵不是常见的东西，不过应该也不会是太贵重的。”九方渊想起拍卖行的抠门程度，不屑哂道，“大多是些看起来厉害，但没什么用的东西，不信你看，这什么鲛皮卷……鲛皮卷！”
“竟然是鲛皮卷，能回溯魂魄往事的鲛皮卷！”
“原来这世间真的有鲛皮卷，我一直以为这是个传说。”
“这玩意儿说有用也有用，说没用也没用，若是有把握飞升，倒是极为需要。”
“拍卖行这回下血本了啊，不知被琴音艳魔盗走的东西是什么？”
“这个我知道，被盗走的是今晚最后一件拍品，能活死人肉白骨聚魂魄的凝神果，据说这果子是图南城一役后，在鬼门开启的地方发现的，世间仅此一枚。”
……
九方渊没听到周围的人在说什么，他脑海中只有“鲛皮卷”三个字，鲛皮卷是鲛族至宝，历代鲛族王的传承之一，能回溯灵魂往事，如果能得到，那他就能回溯鹿云舒的魂魄，知道当初被掩埋的一切。
鹿云舒也在出神，不过不是因为鲛皮卷，是因为凝神果。

第七十六章 回家
鲛皮卷回溯魂魄，可以查探心魔，对于有把握飞升的修者来说，是极为重要的东西，但除此之外，鲛皮卷并没有其他用处，属实鸡肋。
相较而言，凝神果虽然不那么厉害，但为更多人熟知，有了凝神果，就是受了危及生命的重伤，也可以淌过三生河，重回人间。
拍卖行此番手笔，恰是为了聚揽飞升大能，加大了从琴音艳魔手中追回凝神果的几率，同时也杜绝了有人想侵占凝神果的心思，毕竟渡劫期大能一出手，不太有人人会为了一个天材地宝豁出命去。
“一步好棋。”九方渊意味不明地笑了笑，推了推身旁的人，“咱们要不要去凑凑热闹？”
鹿云舒恰有此意，不知如何开口，听他这话，当即答应下来：“今日是十七，还有十多天，赶在下月初一前追回就可。”
九方渊听明白了他的意思：“淮州城外的宅院初一十五会开启？”
“是的。”鹿云舒似有若无地叹了口气，“不过必须在下一次开启时解决，方能救回失踪的人性命，之前给宗门发去的消息也可以收回了。”
在来图南城之前，他们传信给宗门，要查城中失踪人员都是什么日子失踪的。
九方渊“嗯”了声，朝前方围着追杀令悬赏人抬了抬下巴：“那我们是回淮州城一趟，还是现在直接跟着他们一起？”
琴音艳魔当着这么多人面在拍卖行盗走凝神果，还惹出了追杀令，其踪迹已经暴露，眼前的正邪修者们，都是准备去追杀她的。
鹿云舒狡黠地眨眨眼：“先跟着，到时候我们浑水摸鱼。”
九方渊颇为新奇地打量着他，这样的鹿云舒是他没有见过的，透着股机灵劲儿：“怎么浑水摸鱼？”
倒也不是什么不能说的，鹿云舒思忖片刻，将自己的想法说了出来：“我想要凝神果。”
他语气笃定，不似在开玩笑。
如果要凝神果，且不说会不会和渡劫期大能对上，势必是要和眼前的修者们为敌，说着轻巧，做起来不知道多难。
“很想要？”九方渊足尖轻点，与鹿云舒不远不近地跟上前面人的步伐，饶有兴趣地问道，“怕不怕和他们为敌，看现在，他们就是去追杀琴音艳魔的，届时可能就是追杀你我的了，怕吗？”
鹿云舒睨他一眼：“你怕了？”
九方渊摇摇头：“我不怕，我怕的不是这些事，你知道的。”
说完这话，他深深地看了鹿云舒一眼，随后，只听得清冷的笑声散在夜风之中。
鹿云舒忽而心乱如麻，没等他想出要说什么，要怎么开口，就听得九方渊换了副语气的带笑话音：“实不相瞒，我想要鲛皮卷，兴许咱们还可以做一回苦命鸳鸯，不修仙也行，就是不知池鱼还愿不愿意养着我。”
鹿云舒怔了一瞬，九方渊说的是闭关前发生的事，当时他不愿与九方渊分开，有说过一起叛出沧云穹庐，做一对鸳鸯。
他们正在屋顶上轻掠，他这一愣神，差点直接摔到地上，多亏九方渊扶了他一把。
“想什么呢，怎么这么不小心？”
“在想带着你去哪里，如果被追杀了，咱们这对苦命鸳鸯要去哪里才能活下去。”鹿云舒仿佛真的在思考这回事，有条有理地分析道，“肯定不能去正邪两道聚集的地方，热闹的城池也不行，很容易被发现，不过咱们可以找一处山村，还要请人帮忙做一套人皮面具，这样就不用担心会被发现了。”
九方渊一噎，轻轻地笑了声，道：“哪里舍得让你东躲西藏，我曾和娘亲四处奔波，那种苦日子不适合你。”
“你能过我也能过，哪里有什么不适合的？”鹿云舒不喜欢九方渊说这种话，好像把他当成什么需要呵护的瓷娃娃，他一个将近二十岁的男人，不是需要别人呵护的花朵，最重要的是，他不想让九方渊为了他放弃什么，“我想和你并肩而行，不是做你的附庸，你能吃的苦我也能，没必要过分照顾我，偶尔也给我一个机会，让我……挡在你身前。”
这话说出来有些矫情，鹿云舒脸上一热，挣开他的手，快速向前掠去。
九方渊虚握了一下手，感受到手上的温度渐渐消散，取而代之的是心底微酸微涩的暖意，就是这样的鹿云舒，怎么可能会是对自己说出那种话的人，他一定要得到鲛皮卷，知道当年究竟发生了什么事。
两人跟在大部队后面，琴音艳魔逃走的速度很快，追到将近天亮的时候，已经听不到琴音了。
修者身体素质再好，连续几天不眠不休地赶路也吃不消，鹿云舒还好，来图南城的夜里睡了一会儿，九方渊不比他，脸色有点难看。
“要不要休息一下？”鹿云舒环视四周，看见不远处有一处不大不小的村落，“就去那里吧，拍卖行定会放出琴音艳魔的消息，她既然是四大恶人之中的一个，肯定不会轻易被捉住，咱们休息一下再去也来得及。”
九方渊本想拒绝，他对鲛皮卷的志在必得，已经迫不及待想拿到了，待看到鹿云舒指的方向后，他到嘴边的话咽了回去，意味不明地道：“你知道那里是什么地方吗？”
九方渊的脸色苍白，他皮肤本就偏白，这时看来，有一种病态的冷感，像是下一秒就要飘散于天地之间。
鹿云舒心尖一抖，不由分说地拉住他，往那村落走去：“不管是什么地方，你都要休息了。”
九方渊没反抗，任由鹿云舒拉着他往前走，出乎意料的乖顺，他低头看着钳在自己手腕上的手，眼底闪过复杂的情绪，太晦暗，以至于显得有几分阴霾的迹象。
此处靠近图南城，大概是见多了奇装异服的来往过客，村民们并没有对他们两个感到新奇，各自忙着各自的事。
没找到石碑或者村志，鹿云舒有些摸不准方向，准备找个人问问路，看看能不能借宿一晚。
九方渊挣开他的手，在鹿云舒看过来的时候，先反手握了回去，不过不是钳着手腕，而是掌心相贴，指尖交错，紧紧相扣。
“跟我来。”
他们这几日总是说到敏感的话题，两个人心里都不太爽利，似乎憋着股气，又没有人想低头。
近在咫尺的人，怎么会感觉相距得那么遥远，仿佛下一刻就会失散，都说手指连着心脏，如果十指相扣，是不是相当于心也会连在一起？就不会再患得患失，忧天忧地？
鹿云舒慢慢回握过去，露出了几天来第一个如释重负的笑：“带我去做苦命鸳鸯吗？”
九方渊愣了一下，回头看他，眼里有未散尽的惊诧，他们从来都是有默契的，只需一个眼神，就能明白彼此在想什么。
努力把自己藏起来的冰冰长出一口气，感觉几日来笼罩在头顶的乌云终于有了要消散的迹象，果然这世间只有这位能用轻描淡写的一句话，让王上转变到人畜无害的温良模样。
“带你做一对野鸳鸯。”九方渊眼里隐藏的晦暗与阴霾褪下，取而代之的是轻快与最单纯的温柔，“怕不怕我把你给卖了？”
鹿云舒一脸窘迫，不知该说他什么好，只觉得这话有些幼稚，无奈地配合道：“不怕，你不舍得。”
冰冰发誓，它只是想出来透口气，闷在袖子里太久，它都快憋死了，可它真的没想到自己会看到这种景象：王上，从来都一脸冷漠，尽可一力断混沌，退可饮血杀万鬼的老妖怪，竟然笑了，还不是像以前那样的冷笑，是纯粹的开心的笑，如果非要形容，就像它吃到沧云穹庐里叫泰和的老家伙的肉时那样开心。
冰冰默默用爪子捂住了自己的眼，它不敢看，不敢相信王上会变成这样。
九方渊浑然不觉自己的表情对冰冰产生了多大的影响，他没有继续逗鹿云舒，边走边说：“这里是天偃城，虽然听名字像是图南城那样的，但它确确实实是个小村落，村子里大多都是图南城一役后迁来的人，还有一小部分是流浪到这里的，待不了多长时间就会离开，所以村子里有不少空屋子。”
“原来如此。”鹿云舒点点头，一眼扫过去，看到不少紧闭的篱笆门，透过其间的缝隙，能看到院落里杂草丛生，一副很久没有人住的模样。
“你怎么知道得这么清楚？”
鹿云舒问出这句话的时候，九方渊正好带他来到了一处紧闭的屋前，门上挂着锁，九方渊轻而易举就打开了，和路上看见的房屋差不多，这一处也十分荒凉。
九方渊牵着鹿云舒往里走，直到穿过杂草丛生的小院，来到紧掩的门扉前，他才松开两人相握的手，笑意温和：“因为这是我曾经的家。”
原文曾提过，泰和真人将九方渊带回沧云穹庐之前，九方渊和娘亲两个人在外生活，那只是一句话带过，并没有提到他们究竟在哪里生活，鹿云舒没有想过，竟然会是图南城旁边。
“太久没回来了，有点乱。”
其实并不乱，各种东西都摆放得十分整齐，只是落了一层灰尘，加之久未开门，屋子里有些闷呛。
九方渊推开了门，阳光驱散了十年的尘埃，鹿云舒偏了偏头，侧脸一片莹莹的暖光，九方渊垂眸看过来，觉得鹿云舒就像这阳光，将他从尘埃中启封，带回人间。
鹿云舒疑惑道：“为什么是曾经的家？”

第七十七章 眼睛
九方渊没有回答，只是静静地看着他，鹿云舒慢慢反应过来，脸侧染上绯意，他掩着唇清了清喉咙，小声道：“以后我就是你的家了。”
曾经你颠沛流离，孑然孤独，我无法穿越时空去遇见你，但如今我来了，你再不是一个人，我会陪着你，走过晴初霜降，直至入土为安。
进了屋子，九方渊找出一个木头矮凳给鹿云舒，让他一个人先去院子里坐着，这里的东西老旧，不似沧云穹庐里头的精致，连这矮凳的凳子腿都有点晃悠了。
“你要打扫屋子吗，我陪你一起。”鹿云舒跃跃欲试道。
“不是不喜欢吗？”九方渊揉了把他的头，将他推出了屋子，“你自己待一会儿，我很快就收拾完了。”
鹿云舒还想抗议一下，但是九方渊直接关上了门，甚至为了不让他进屋，还用灵力加了道禁制，鹿云舒没修习过法咒禁制，解不开这个，只能对着禁闭的屋门生闷气。
他转过身，扫了眼院子，扶着额角失笑：“让我一个人待在院子里，和杂草作伴吗？”
只收拾一间休息的屋子，九方渊动作很快：“好了，可以进来了……”
门上的法咒被解开，金光碎成星点，在门口逸散开来，九方渊站在浮光之中，怔怔地看着焕然一新的院子，及腰高的野草被拔除，站在院子里的人回头看来，笑得灿烂。
“怎么……不坐着？”
现在已经差不多要到中午了，阳光有些刺眼，鹿云舒袖子挽在胳膊肘，低头蹭了蹭额头上的汗：“打扫院子啊。”
九方渊默默无言，从护腕中拿出帕子，走上前去，把鹿云舒脸上细细地擦了一遍，重复道：“不是让你歇着吗，怎么拔起草来了。”
“我不是家里的一份子吗？”鹿云舒扬了扬眉，因为手上蹭脏了，用手肘推着他往院子中的井走去，“打扫家里，本来就是我该做的。”
九方渊还想说什么，被鹿云舒打断了：“得了得了，赶紧给我打点水，好累，洗完手咱们一起睡一觉。”
水井很深，九方渊去找以前用过的井绳和桶，绳子已经烂得不行了，最后还是鹿云舒从护腕里翻出一条雪蚕丝，用它打了桶水。
“雪蚕丝是炼器的好材料，就这么用来当麻绳打水了，暴殄天物啊。”鹿云舒感慨连连，说着说着就笑起来了，“我当时跟着曲师兄外出除妖，碰巧得到这东西，一直扔在护腕里，没想到第一次用它是拿来打水。”
刚打上来的井水很凉，两个人将手浸在水里，偶尔碰到一起，也被冰得没一点热气。
鹿云舒长出一口气：“好舒服，天气太热了，这个水凉凉的好舒服。”
九方渊洗净手，甩了甩水，将掌心贴在他额头上：“还热吗？”
九方渊体寒，夏天身上也是凉的，再加上井水的冰，整个一能移动的人形冰块，鹿云舒拔了大半天的草，身上热得不行，被这么一冰，舒服得眯起了眼：“还有一点点热，别拿开手。”
说着，他还往九方渊的掌心蹭了蹭。
幼时随母亲奔波，九方渊所有的记忆都不是太清楚，在漫无止境的操劳之中，只依稀记得几个深刻的片段，其中一个就是关于猫的。
他也曾有过天真的童年时期，对幼小的动物怀有怜悯与喜爱之情，当时他和娘亲还没来到天偃城，那是比这里还闭塞的村落，村子里有一只流浪的野猫，断了一条腿，吃得少，叫得也难听，不讨人喜欢。
因为一半的妖族血脉，娘亲不让他和村里的孩子一起玩，他闲暇时总会去找猫玩，当时动过把猫带回家的心思，但想到娘亲担忧的眼神，还是收回了手，后来他省下口粮，再去找那只猫的时候，却发现猫已经死了，皮毛干枯，骨头凸出，瘦得厉害。
从那以后，他总会想起那只孤独死去的猫，他以为自己是在怀恋，直到经历了百妖窟中发生的事，九方渊才恍然大悟，他是怕自己成为那只猫。の津瞾渎*家*の
“怎么在发呆？在想什么？”鹿云舒睁开眼睛，好奇地问。
“没什么。”九方渊笑了笑，收回手，双手交错，“觉得你像一只猫。”
我以为自己是一只猫，会孤独地死去，直到我遇见另一只猫，开始闻见阳光的味道。
鹿云舒：“猫？”
九方渊点点头，冲他笑了笑：“一只贪凉的猫。”
鹿云舒：“……”
乡间小屋没有床，是最普通的土炕，怕鹿云舒觉得硌，九方渊把柜子里的床褥全都拿了出来，铺了厚厚的一层。
“太久没晒过了，可能有点味道。”九方渊拧着眉，嫌弃的看着床上的褥子，“不铺太硬了，只能凑合用一用。”
鹿云舒浑不在意地摆摆手：“只是睡一觉而已，不用准备的那么完整。”
两人并肩躺在炕上，身下的被褥有一点潮味，太久没有洗过，没有晒过太阳，味道不是很好闻，但尚在可以忍受的范围之内。
奔波了几天，刚才又打扫屋子，拔草，两个人都累的不行，没继续聊天，直接睡了过去。
这一觉睡了大半天，醒过来的时候天已经黑了，破旧的窗户纸挡不住声音，院子里蝉鸣不断，给寂静的氛围增添了些许人间生气。
这次依旧是九方渊先睡醒的，他醒的时候鹿云舒还在睡，三更还没有消息，不知问因阁出了什么事。
九方渊正思索着事情，突然感觉到贴身带着的香囊变得很热，他坐起身，从胸口处拿出香囊，自从玉矿与雾林之后，到如今十年有余，香囊再没有变得这么烫过，不知这次洗墨玉又感知到了什么东西。
他拆开香囊，洗墨玉散发出莹莹的淡紫色光芒，照亮了屋子，香囊中装着的纸片掉到地上，九方渊将之捡起，正准备收回香囊中，突然发现纸片上的字没有了，变成空空荡荡的一片。
这纸片是他随泰和真人离开天偃城，去沧云穹庐前带着的，是娘亲留下来的，上面写了他的名字，他只带了这个和洗墨玉。
九方渊从没想过这纸片还另有玄机，他看了看床上熟睡的人，拿着纸片与香囊，起身往屋外走去。
银白色的月光撒了一地，借着月光，九方渊打量着手上的纸片，这确实是一张普通的纸片，他挨着查探了一番，甚至用神识扫过，也没发现纸片上有任何法咒和禁制。
自娘亲死后，到泰和真人来之前，他曾一个人独自生活过一年，但无论是上辈子还是这一世，九方渊都没有任何关于这一年的记忆，他早就觉得这件事十分古怪，只是一时没找到合理的解释。如今，娘亲留下来的东西又出现了异样，九方渊忽然有种预感，他失去的记忆很可能与这纸片上消失的字有联系。
“笃——笃——笃——”
夜晚的敲门声格外突兀，将九方渊从沉思中拉出，他眉头紧锁，远远看向篱笆墙外，那里有模糊的人影。
他已经十多年没有回来过了，怎么会有人来敲门呢，还是在大半夜来的。
手上的洗墨玉变得愈发滚烫，九方渊若有所思地摩挲着香囊，难不成这敲门的人就是令洗墨玉发生变化的人吗？
他将门关好，往上面加了一层隔音的结界，确定不会吵醒鹿云舒后，方才起身往门口走去，越走近，越能感觉到手上的洗墨玉变得更烫，仿佛一块烧红的烙铁，烫得九方渊手指发疼。
敲门声一直没停，宛若催命的鼓号，门外的人锲而不舍，仿佛他不出来就要敲到地老天荒去一样。
九方渊放轻步子，无声无息的地走到门前，他没有直接打开门，而是俯下身来，额头抵在门板上，透过门缝往外看去。
“笃——”
“砰——”
敲门声与东西掉到地上的声音一同响起，九方渊不敢置信地瞪大了眼睛，根本顾不上洗墨玉掉到了地上。
一门之隔，一只混浊无神的眼睛贴在门缝上，正与他相对。

第七十八章 骨灰
九方渊莫名有一种感觉，一门之隔外的人和他一样，也倾身伏在门上，额头抵着门板，将眼睛贴在门缝，往里窥视着。
这已经足够使九方渊浑身不舒服了，不过在另一件事的影响下，这种不舒服显得十分微不足道，他往仰了仰头，依旧没避开那只眼睛的注视，此时，他也因为内心的猜测而毛骨悚然。
那是一只比较特殊的眼睛，在细长的门缝中，只透露出一丁点痕迹，甚至连完整的形状都没有露出，但仍然给九方渊一种熟悉的感觉，发自内心的、刻在回忆上的熟悉。
尤其是深灰色的瞳仁，在他漫长的生命之中，只在一个人的身上出现过。
九方渊感觉无法呼吸，一个不可置信的念头出现在脑海之中，门外的人仍然在敲门，不知道那人保持着什么样的姿势，贴在门缝上的眼睛依旧没有动弹，隔着又细又长的门缝注视着他。
那是一双浑浊无神的眼睛，仿若死物，像是用石头雕刻出来的，灰蒙蒙一片，让九方渊想起曾经见过的另一双眼睛，也是这般浑浊，这般没有精神，他头皮发麻，之前猜想过的事情又多了几分可信性。
他弯腰捡起洗墨玉，将那滚烫的玉石捏在掌心，仿佛借由那热度能够使他快速清醒过来一样。
九方渊抬起手，搭在门闩上，木头门用的是最老旧的门闩，由一根横木从里面锁上的，只要轻轻拉动，就能打开门，如果要从外面强行破坏门，则需要将整扇木门直接毁损。
“吱呀——”
声音缓慢响起，取代了不停的敲门声，在门打开的一瞬间，九方渊迅速往旁边一闪，掌心一片灵力氤出，直接将门外扑过来的人困在法咒设下的“囚牢”之中。
那人挽着利落的发髻，穿着是十几年前的样式，虽然十分朴素，但因为她那张脸，衣服和饰物都显得并不重要，那的确是一张十分出色的脸，浓艳惑人，是叫人一眼就无法忘记的美。
女子被困在囚笼里，怔怔地看过来，她无法动弹，抬起的手在空中显得有些突兀，许是久不见日光，她的脸色有些灰败，没有一丝血色，近乎青黑，活像中毒已久。
九方渊瞳孔紧缩，嘴皮子轻启轻阖，无声吐出两个字：“娘亲……”
这的确是他幼时记忆中无法湮灭的面容，是牵着他的手走过许多路途的女人，他记得这个人所有的表情与习惯，知道她不擅长女工，知道她做饭厨艺不佳，知道她最喜欢吃甜甜的糕点，热乎乎的相思糕是她的心头好……这是他的娘亲。
“阿渊，你在哪里，这门怎么打不开？”
身传来的声音将九方渊从回忆中唤醒，那是鹿云舒的声音，其中带着睡醒时困倦的鼻音，让九方渊明白眼前发生的一切，眼前出现的人都不是虚假的，不是他在做梦。
如何的怨怼难平，才使早该死去的人，又重新出现在人世间。
九方渊不知该如何解释眼前发生的一切，然而在他想出该怎么做之前，被困住的女子就化成了飞灰，散在金色的灵力光罩之中，仿佛从未出现过一样。
与此同时，地上多了一撮小小的白灰。
九方渊蹲下身，看着地上留下的灰，他下意识伸出手去触碰，手中拿着的洗墨玉烫得惊人，他手一抖，就将洗墨玉掉到了灰里，紧接着，原本散发着紫黑色光芒的玉渐渐变得灰暗，最变回了经茶水洗过之前的模样，像一块普通的石头。
微风起，蝉声停，吹散所有不该出现的东西，将一切归置到最初的模样。
九方渊反应过来的时候，地上已经看不到白灰的痕迹了，只剩下一块变得与普通石头无异的洗墨玉，他用神识查探了一番，确定感受不到洗墨玉任何的力量。
洗墨玉生于妖魔脊骨之上，其能大幅促进修为，还能抑制妖魔的气息，只有一种东西能令洗墨玉失去效用，变成普通的石头——生出洗墨玉的妖魔的骨灰。
毫无疑问，刚才地上那一小撮白灰，就是某一个妖魔的骨灰。
这块洗墨玉是娘亲留给他的，九方渊不知道她是如何得来，又是从哪个妖魔身上得来的，他也从未想过，自己有一天会遇到能令洗墨玉失去效用的骨灰。
刚才的骨灰是他娘亲消失产生的，洗墨玉是从他娘亲身上得来的，如果骨灰也是他娘亲的，那一切似乎就说得通了。
但这种带有明显指示性的答案，反倒令九方渊心生疑惑，如果真的是这样，那他娘亲岂不是活了上千年的大妖？九方渊想了想幼时的颠沛流离，还有他娘亲会看上泰和真人那等废物，以及每到月圆之时控制不住自己变回妖族形态的事，他怎么想都觉得这个答案的可能性不大。
九方渊将洗墨玉收好，无论有没有用，这都是娘亲留给他唯二的遗物，他将木门关上，插好门闩，然才打开里屋的禁制。
兵来将挡水来土掩，幕不知是谁在操控，是杂碎们，还是……他尚且分不清楚，在一切事情没有弄清楚之前，他不想告诉鹿云舒。
鹿云舒睡眼惺忪，刚从梦中惊醒还有点迷糊，委屈巴巴地告状：“阿渊，我打不开门，这门是不是坏了，该修修？”
九方渊被萌得一脸血，心道这跟门可没关系，要修门还不如他教教鹿云舒简单的法咒禁制，他自然地将鹿云舒拥进怀里，拍着背哄道：“没事，是坏了，该修该修。”
“睡醒就去修，坏了的门不能留。”鹿云舒不依不饶，硬是要和这阻挡了他找阿渊的门过不去，“万一把我困在里面，我跟不上阿渊了，以再打不开门，只剩下我一个人，我找不到阿渊，一直找不到，哪里都找不到，就再也找不到阿渊了。”
他说得乱七八糟，九方渊思索了一会儿也没想明白他的意思，正准备继续安慰的时候，却发现怀里的人离开自己的怀抱，径自往屋子里走去，他脚步虚浮，有些晃悠，九方渊跟在面，能听到他低声的嘟哝，一直到土炕旁，鹿云舒才停下脚步，身子一歪，直接往炕上栽去。
九方渊吓了一跳，连忙上前接住他，这炕上虽然铺了几层被褥，但也硬得很，这样砸下去，肯定要把身上磕青，就算鹿云舒不怕疼，九方渊都怕他砸出个好歹来。
怀里的人双目紧闭，嘴唇微微分开，像是睡熟了一般。
九方渊小心翼翼地将人放下，眉心紧锁，在迷蒙的月光中打量着鹿云舒，他不是傻子，看得出来鹿云舒身上的异样，从之前的嗜睡到今晚类似梦游，一切都在传递一个信息，鹿云舒身体的状况更加严重了。
三更在问因阁，一直没有消息，九方渊只能猜测鹿云舒的状况和魂魄有关，他还是很在意之前三更提到的事情，在望梅峰进行魂魄融合的时候，鹿云舒的魂魄有两个意识。
一个人就算魂魄缺失，也不可能会有两个意识，在丢失的魂魄再次回到身体中的时候，会主动服从主魂魄，根本不会出现两种不同的意识。
三更不可能对他说谎，当时鹿云舒的魂魄融合确实很紧急，都要鹤三翁出手相帮了，九方渊无法否定他们说的一切，尽管已知的所有事情在他看来都是不可能发生的。离魂珠不可能再有异样，同一个人的魂魄不可能会有两种意识，出现在鹿云舒身上的事情一直是常理上的不可能，而他无法凭借已知的情况进行推理。
一切都是谜团，他们处在谜团中间，无从逃离。
这个局是他先开启的，但不知混进来什么东西，在暗中操控着，将他的计划彻底打乱了。
九方渊没心思继续睡下去了，他看着睡梦中的鹿云舒，将他们曾经经历过的一切回忆了一遍，那些事他早就想过很多次，只是这次想起心境又有些不同，因为回忆中的人再次躺在了他身边。
从他们的曾经想到鹿云舒刚才说的话，九方渊总觉得，那些话不像听起来那么简单，是不是还有其他的含义？
睁眼到天明，九方渊也没想出有什么深意，他揉了揉额角，将鹿云舒叫醒，娘亲的事令他心里不太舒服，对自己失去的一年记忆更加耿耿于怀，他本打算挑个合适的时间带鹿云舒去娘亲的坟茔，经过了昨晚的事，他准备尽快去一趟，看看会不会有什么意外的收获。
天才蒙蒙亮，鹿云舒打了个哈欠，愣了一会儿才反应过来：“阿渊，你醒得好早。”
“还好。”九方渊把他翘起的头发压下，状似无意地问道，“昨晚睡得好吗？有没有做噩梦？”
鹿云舒怕他觉得这里太简陋，自己会住不习惯，连忙摆摆手：“没做梦，睡得也挺好的。”
两个人一起下了炕，从昨天下午睡到现在，大概是睡饱了，鹿云舒的精神不错，笑嘻嘻地拍了拍被褥：“超级软，我昨晚睡得很舒服，一点都不硌，以得了空，我们可以常来住，我很喜欢这里。”
鹿云舒就是这样的人，积极又乐观，因为共情力强，很能体谅别人。
九方渊长居于阴霾丛生的地方，见惯了世间肮脏污秽，所以遇到这种的纯净的阳光与温暖，就控制不住自己想去据为己有，他好奇鹿云舒为什么会养成这种柔软的性格，这种好奇支撑着他额外多关注了一下这个金枝玉叶的尊贵小殿下，谁知越是关注，他越弥足深陷，贪婪在这种时候展露无遗，他渴望将人锁在自己的羽翼之下，渴望占据所有阳光。
所幸，他抓住了阳光。
九方渊弯了弯眼：“乡下里吵闹，晚上声音大，尤其是夏天，蝉鸣震耳，你昨晚有没有听到什么声音？”
“没听到。”鹿云舒挠了挠头，有些不好意思，“我睡着了就跟不省人事似的，雷都劈不醒，昨晚声音很大吗？”
九方渊眼底划过一丝暗色，温和笑笑：“没有，其实还好，就是怕吵到你。”
鹿云舒活动了一下胳膊，虽然嘴上说着不硌，但是身体能接受的程度显然与精神不同，他自己都没有发现，下意识就做出了调节的动作：“我觉得这里挺好的，比沧云穹庐里好，咱们以真的可以来这边养老，日出而作日入而息，开垦个小园子，种点瓜果蔬菜，我喜欢吃西红柿，到时候可以多种一些……”
九方渊一一答应下来，让他在板凳上坐着，用炼器至宝冰蚕丝打了一桶井水，鹿云舒再次感慨了一下冰蚕丝多舛的命运，跟着自己真是经历了不一样的人生。
“行了，别出神了，过来洗洗脸，带你去个地方。”
鹿云舒乖乖坐在板凳上，看着九方渊笑个不停，他双手规规矩矩放在膝上，傻乎乎地夸道：“阿渊，你好棒啊！”
“……”虽然听到夸奖是会让人开心，但时时刻刻被夸个不停，一点小事就被夸，让九方渊有一种莫名被哄着的错觉，偏偏他还不能说什么，还要配合鹿云舒装小孩子，“哪里棒了？”
鹿云舒正等着这一句，闻言立马一拍大腿：“你都会打水，真的超级棒！”
九方渊把冰蚕丝并木桶放下，随手拂开垂落的头发，在鹿云舒面前蹲下：“我更希望你在别的地方能这样夸我，乖。”
“在什么地方？”
鹿云舒一头雾水，九方渊没理他，径自转过身，将木桶里的井水倒出来。
清晨还有些凉意，井水冻手，九方渊试了一下，又把凑过来的鹿云舒推开：“你还是继续发会儿呆吧，等太阳把水晒暖一点再洗。”
鹿云舒哼唧了声：“你还没说是什么地方，是我夸得不好吗，你不喜欢吗？”
事关日，九方渊想了想，决定如实说：“你夸得很好，我很喜欢，如果你以在其他时间也能这样夸，我会更加喜欢。”
他说完站起身，将水拿到院子里空旷的地方，鹿云舒揪着冰蚕丝，在手指上绕了一圈又一圈，最福至心灵，默默捂住了自己的脸。
直到水变得不那么凉，鹿云舒洗完脸，跟着九方渊出门，他都没主动说过一句话。
九方渊锁好门，照例加了层简单的禁制，好笑地看着身旁脸色通红的青年：“还在害羞？”
这都多长时间了，现在还没缓过来，在其他的事情上，鹿云舒明明挺放得开的，怎么在这种事上，脸皮会薄成这样。
九方渊根本没想过，或许可能不是对方的脸皮太薄，而是自己在这方面格外放得开。
鹿云舒偏开头不看他，催促道：“还去不去了？”
再逗下去可能就恼羞成怒了，九方渊失笑：“去，走吧。”
较之其他村落，天偃城更空旷一些，每家每户的院子很大，出了村子，旁边就是一片坟茔，村里都是些普通人，没钱没灵石，买不起合适的石头，大多坟茔都没碑，只有一个光秃秃的土丘。
鹿云舒远远看到这边的景象，猜到了九方渊要带他去干什么，他有些不知所措，在他的认知里，带着人去已故亲人的坟墓，大多是向亲人介绍一下带来的人，算表达对对象看重的一种方式。
鹿云舒有些犹豫：“我都没带点花什么的，是不是不太合乎礼仪？伯母……娘亲她喜欢什么？”
他一时间想不出该如何称呼九方渊的娘亲，最索性跟着喊了“娘亲”，刚说完这句话，脸上褪下的红意就卷土重来。
九方渊倒没想过那么多，他带鹿云舒过来，主要是想看一看娘亲的坟墓有没有异样，但刚才鹿云舒这样说了，他瞬间生出些旁的心思。
“她人很好，不会计较这些，她很喜欢兔子。”
“兔子？我没带兔子，怎么办，附近有吗，我现在去捉一只。”
“不用捉，我提前准备好了。”
鹿云舒打量着他，狐疑道：“你准备了兔子，在哪里？”
怎么会这么呆？九方渊冲他眨了眨眼：“你猜。”
鹿云舒没见过九方渊这般俏皮的模样，大多数时候，九方渊给他的感觉都是老成的，九方渊现在才二十岁，明明应该是毛头小子一般的年纪，但他总觉得九方渊的性格和处事态度比很多人都成熟，让他想到滴水不漏这个词。
九方渊一直在快速成长，而他却好似一直被蒙在鼓里，被照顾被呵护，不谙世事，幼稚得像个孩子，就连别人为自己付出了什么都看不清，只能成为附庸与拖累。
鹿云舒垂下眸子，声音突然有些闷：“我不猜了，我没有带兔子，你去吧，我改天再来一趟。”
他知道自己说的话又是不懂事的，但有种无法忽视的失落感，这种失落感令他恐惧，害怕在问因阁中看到的事情有一天真的会发生，更怕这些事发生的时候，他没有能力去阻止。
九方渊不相信自己随口逗他的一句话会让他情绪低落，事实上，鹿云舒什么性格，九方渊知道得可能比鹿云舒本人还清楚：“怎么了，你在担心什么？兔子是我随口乱说的，事实上，只要你人去了就好，你是我喜欢的人，她一定也会喜欢你。”
鹿云舒深深地看了他一眼，最终还是没说什么，闷闷地“嗯”了声，这个时间和氛围，他不想说那种会影响两人感情的话，他们的关系才刚缓和一些。
周围到处都是土丘，看起来差异不大，九方渊七拐八拐，带着鹿云舒来到其中一座。
娘亲是他亲手下葬的，坟茔的土都是他一捧一捧埋上的，当时孑然一身，以为那是人生中最孤独的时候，来才发现，那甚至算不上孤独。
坟头枯草连成片，九方渊跪下磕了几个头，娘亲几乎将一生耗在他身上，是他生命中为数不多尊敬且怀念的人。
鹿云舒默默让到一旁，准备给他留出单独的空间，被九方渊制止了。
九方渊从地上站起，一手拉着鹿云舒，因为没有墓碑，他垂头看着眼前半高的土丘，温声道：“我今日来这里，是想……给你介绍一个人，他叫鹿云舒，很乖，是我想共度余生的人。”
九方渊没有说太多，只简单提了这么一嘴，甚至连自己拜入沧云穹庐，即将结成元婴的事都没有说，然就沉默了。
鹿云舒愣愣地看着他：“这样就说完了？”
“还没，还有一句，你先到旁边，离远一些。”
“好，那你有事叫我。”
鹿云舒刚走出几步，就听到身九方渊情绪不明的声音：“娘亲，我接下来要做的事，恐怕对你不起，希望你九泉之下能够谅解。”
随，只听得一道剧烈的响声自身传来，鹿云舒连忙转过身，他瞪大了眼睛，愣愣地看着眼前的一幕。
土石飞扬，九方渊站在原地，侧着脸看不清神色，他面前的坟头已经被夷为平地，露出几近腐朽的棺椁。

第七十九章 妙计
鹿云舒眼里的震惊完全抑制不住，快速蔓延到脸上，他一双弯弯的笑眼，竟然被吓得圆溜溜的：“阿渊，你在做什么？”
这是个什么操作，刚才还磕了头问了好，怎么突然就刨了坟？！
如果不是见过九方渊刚才跪下叩头的行为，鹿云舒怕是要以为这是他仇人的坟墓，以前总看到键盘侠骂什么坟头蹦迪、刨谁家祖坟……鹿云舒从没想过，有一天会亲眼看到刨坟墓的。
最让他不敢相信的是，做这件事的人是九方渊，被掘了坟墓的是九方渊的至亲。
这算什么，自己刨自家祖坟，自掘坟墓吗？
九方渊右手微抬，他掌心有淡淡的灵力碎光，没有理会鹿云舒的惊呼，径自往坟坑旁走去，他蹲下身，掌风将几乎要腐烂干净的棺材盖子掀飞。
当年家中贫寒，根本买不起质量好点的棺材，九方渊是在天偃城中就近找的棺材铺子，十年没烂干净，已经算是不容易的事了。
娘亲死的时候年纪不大，因为妖族血脉的缘故，比她那个年龄段的人看上去要更年轻一些，九方渊回忆了一下，虽然幼时的记忆不是很清晰，但托昨晚来敲门的人的福，他还是很容易就将娘亲的脸与记忆中对应起来。
鹿云舒实在看不下去了，再等下去，他怕看到九方渊直接将自己娘亲的尸骨毁去：“阿渊，究竟出了什么事，你为什么要这么做，是不是有人控制了你，你——”
九方渊蹲在坟墓旁边，沉默地看着棺材里的东西。
鹿云舒脚步一停，看着被掀开的棺材，脸上显出迷茫又惊诧的表：“这，怎么会这样？”
棺材的木头被虫子蛀了，一指宽的木板差不多中空，里面是大小不一的空洞，九方渊刚才用掌风掀起棺材盖子，他对力量控制得极为准确，能保证自己的力量并不会对棺材造成太大的损害，也不会伤及里面存放的尸骨。
然而事实出乎意料。
棺材板上出现了不少裂纹，像是不堪重负，马上就要碎成一地木头渣渣，当然这都不是重要的事，重要的是……
“尸骨呢？！”
九方渊眼底的温度彻底褪去，只余一片冰冷，他的声音极为平静，平静得像是早有预料：“果然是这样。”
鹿云舒吞了吞口水，干笑几声：“你该不会把尸骨直接轰成了渣渣吧？”
直接轰成渣渣是不可能的，毕竟就算九方渊对灵力的把控再精准，也不可能越过棺材，直接把里面的尸骨毁掉。
“你当时真的将娘亲的尸骨下葬了吗？是当时记错了还是后来尸骨出了问题？”
鹿云舒在九方渊身边蹲下，伸手划拉着地上的土，他此时也反应过来了，九方渊之所以会这么做，恐怕是想验证什么事。
他这句话问出了两种可能，一种是当时记错了，意思是没有将尸骨葬在棺椁里，或者是找错了坟墓，一种是后来尸骨出了问题，意思是有人来刨了坟，将尸骨盗走了。
九方渊微微蹙了蹙眉，其实他觉得这两种可能都不是事的真相，洗墨玉、香囊上绣着的古怪的图案、纸片上无故消失的名字……所有的一切，都指向他的娘亲，他的娘亲似乎并不简单。
小的时候，娘亲带着他四处奔波，一个拥有狂暴妖力的女子，即使带着一个孩子，也根本不应当活得那样狼狈。九方渊依稀记得幼时发生的事，他们隔三差五就要搬家，选的都是偏远荒凉的小村落，天偃城算是他住过的家里最热闹的一个，娘亲给他的感觉就像是在躲避什么人，且不说泰和真人知不知道他的存在，会不会去寻找他们，九方渊总觉得，娘亲要躲避的恐怕另有其人。
事实上，鹿云舒提到的两种可能是最符合常理的猜测，但九方渊总觉得哪里怪怪的，冥冥之中，所有的线索，似乎都在指引着他去关注娘亲隐藏的秘密。
此时天微微亮起，村子里有人经过这一片坟地，那是个须发斑白、衣衫褴褛的老头，脸上干枯异常，好似皲裂的树皮，他拄着一根奇形怪状的弯曲拐杖，应当是随手在树林里捡的枝干。
“那边的，是谁呀？”
老头慢悠悠地开了口，他的语调拖得很长，好半天才说完这简短的一句话。
在鹿云舒发问之前，九方渊先给他解了惑：“是守墓人。”
天偃城大多都是图南城迁居过来的普通人，因其曾受鬼门迫害，祖祖辈辈坚持着一件约定俗成的事——重视亡者。
虽然天偃城人丁稀少，但守墓人从未缺失过，守墓人大多由村子里上了年纪的人来担任，各家各户共同供养，也算是解决老人家无法自力更生的窘迫难题。
守墓人的步伐和他的语调一样慢，从问出话到现在，一直没有走到他们身边，他眯缝着眼睛打量，拄着拐杖缓慢不懈地移动着。
九方渊稍微思索了一下，突然道：“守墓人是刘伯，我小时候曾吃过他给的饭。”
那是他和娘亲刚来天偃城时发生的事，他们奔波好几日才来到这里，身上的干粮都吃光了，还没进村就晕倒在地，是刘伯将他母子二人救回暂且休息的地方，分给他们吃食，后来又帮他们找了住的房屋。
时光飞逝十余载，娘亲生死未明不见踪迹，他已长成青年儿郎，刘伯却好似没太多变化，一直守在这一方坟茔地旁，与生者与魂灵为伴，不受岁月侵蚀。
“要去打个招呼吗？”
剧有种为虐而虐的感觉，鹿云舒深知，这个世间对九方渊好的人太少，如果隔了十余年还让九方渊记挂着的，一定是对他不错的，鹿云舒不介意陪九方渊去拜会曾经的故人。
九方渊摇摇头，刘伯年事已高，救过的人不计其数，兴许都不记得他了，这世间的缘分说深厚也深厚，说浅薄也浅薄，与其费力追寻，不如顺其自然，保留彼此在记忆中的模样。
坟墓已经掘了，要验证的事也基本有了眉目，九方渊的心说好也好说坏也坏，好的是他感觉自己逐渐在接触隐藏在暗处的真相了，不好的是他心中仅存的净土又坍塌了一方。
这世间对他啊，还真是不怎么友好。
既如此，便没有再在天偃城待下去的必要了，两人收拾了东西，动身往琴音艳魔逃离的方向赶去，路上有图南城拍卖行留下的独特标识，为的就是让更多人参与此次追杀，最大程度保证能将凝神果追回。
虽迟了一个晚上，但他们两个的脚上功夫都算不错的，御剑加轻功，只花了半天时间就基本赶上了大部队。
琴音艳魔的修为虽深不可测，但她也是肉体凡胎，没有飞升，没有脱胎换骨，逃跑的速度再快，也不可能一直保持下去，一众修者都在等一个机会，等琴音艳魔力有不逮的时候，对其一击击杀。
如此又追了两日，修者们的速度突然慢下来，不是渡劫期修为的大能，大家伙还是十分小心谨慎的，能群殴为什么要单挑，故而所有人都心照不宣地与琴音艳魔保持着一段不远不近的速度，以防单独与琴音艳魔交手。
因此，大部队的行进速度慢了下来，就代表琴音艳魔的速度慢了下来，这意味着所有人都在等的机会，马上就要到了。
九方渊站在树旁，远远眺望，不远处是成群结伴的修者，他们刚在这一处树林落脚，离开这片树林，再走个几十里，就是琴音艳魔停下的地方，现在所有人都不动声色地守在这里。
“拍卖行没有再发其他的消息，看样子渡劫期的修者还没现身，这几日估计不会在明面上动手。”
鹿云舒随手拽了根草叶，捏在指间把玩，闻言扫过不远处的若干修者，眼神有些轻蔑，微哂道：“大家修为都差不多，不想做第一个探路的人，又不想让别人先去，丢了先机，到头来肯定要在背地里搞些什么小动作。”
此番追杀琴音艳魔的修者正道有之，邪魔外道亦有之，且不说邪魔外道会不会使些下三滥的招数，正道也不像他们自己标榜的那般光风霁月。
人的忘性太大，在利益面前谈不上正义，时间与世人只会记住成王败寇，不会深究其原因，等过上些许时日，又是一个清清白白的正人君子。
“你怎么看？我们是跟他们耗，还是也做点小动作？”
鹿云舒并没有立刻回答，他将手中的草叶叼进嘴里，轻轻吹了个口哨。
草叶吹出的哨音不太悦耳，有些凝滞，十分具有吸引力，难听的吸引力，与当初在淮州城坟地的幻境中，云思姑娘弹的琴音有得一拼。
丝毫不用迟疑，如果吹这哨子的不是鹿云舒，九方渊怕是会忍不住将他的嘴封上。
三五成群的人隔得都不远，再加上修者耳聪目明，鹿云舒这断断续续的哨音吸引了不少修者的注意力，五大三粗的壮汉、柔媚秀丽的女修、劲装伫立的剑客……一众人看了过来。
九方渊与鹿云舒两人都戴着面具，被一众视线围观倒也没羞赧，依旧保持着之前的姿势。
“都说吸引人注意力最好的方法有两种，一种是极致的完美，一种是过分的不堪，今日一试果然如此。”鹿云舒随手将草叶丢开，狡黠地笑了笑，“没必要，我有妙计能正大光明地进去。”
鬼灵精又憋了一肚子坏水，九方渊失笑：“请。”
日光透过树枝，在松软的土壤投下大片斑驳的碎影，鹿云舒沐浴在金灿灿的阳光之下，整个人辉煌又耀眼。
他手撑着地，一下子跳起来，拂去衣摆上沾着的尘土与草叶，笑盈盈地看着面前的人：“诸位英雄好汉，我乃渡生书院花絮棠，可否给个薄面，允我一件小事？”
相由心生，五大三粗的汉子性火爆，看热闹不嫌事大，隔着老远冲他嚷嚷：“什么事？”
鹿云舒没理睬他，环视四周，故作忧愁道：“就没有位佳人应我一应吗？”
此时花絮棠风流之名已经传遍修真界，他被称为千面郎君，鲜少人知晓他的真实面容，众人见鹿云舒戴着面具也未曾有过怀疑。
当然，最重要的是，这群人追踪琴音艳魔已经奔波了挺长时间，闲得蛋疼，就缺点乐子和热闹来消遣，无论这突然冒出来的人是不是花絮棠，他们都不在乎，反正他们和花絮棠又没什么关系。
性泼辣的魔族女修放声大笑：“花郎君，妾身应了你，可否说说是什么事了？”
“多谢卿卿儿。”
鹿云舒冲那女修拱了拱手，放浪又暧昧地道了谢，全程没搭理之前问他的汉子。
“花某人自诩阅遍群芳，近日来听到拍卖行一事，突然想起自己还未曾见过大名鼎鼎的琴音艳魔，她既沾了个艳字，想来应当与在下十分相配，我对凝神果无意，便是想请诸位给个薄面，让花某人先去会会她。”

第八十章 桃源
鹿云舒这话说得十分巧妙，着重表达了自己对于凝神果没有想法，再加上花絮棠传遍修真界的风流之名，听起来倒真的像那么回事了。
“你如何保证自己说的是真的，万一你拿了凝神果跑了呢？谁能保证你不会这样做？”
说话之人是之前那位耐不住性子的壮汉，因为刚才被鹿云舒下了面子，心中不快，一副不太想让他如意的模样。
九方渊全程没说一句话，也随着众人看向鹿云舒，鹿云舒此番做法着实出乎他的意料，他现在很好奇，鹿云舒接下来会怎么回答。
鹿云舒不慌不忙，姿态十分高傲，施舍给了壮汉一个眼神：“这位兄台是只长了肌肉吗，怎么不见长一点脑子？”
那壮汉脸一绿，他穿着一身翠绿的衣衫，此时脸色一变，整个人的状态瞬间不好了，看起来活像一根重新刷了漆的变异黄瓜：“花絮棠，你欺人太甚！”
“合书宗总爱闹些幺蛾子，不是学着我们渡生书院作弟子服，就是效仿我师门子弟的说话态度，兄台可知腹有诗书气自华，你肚子里只有肉包子，可装不出有墨水的气质。”
四大仙山有自己的弟子服，作为与其他宗门区别的标志，渡生书院采青竹挺拔之仪态风骨，较之其他宗门要更朴素一些。
早些年间，从渡生书院分裂出去一脉，那一脉自立门户，创设了名为“合书宗”的宗门，合书宗与渡生书院算是同根生，两家功法也相近，但关系不太好，说相看两相厌都轻了，合书宗式微，尤其喜欢模仿渡生书院，这一点颇遭人诟病。
这位壮汉穿的一身翠绿松涛回浪长衫，便是那合书宗统一的弟子服。
关于渡生书院与合书宗之间的龃龉，修真界中很多人都知晓，在两个实力相差悬殊的宗门之中，合书宗永远是作为渡生书院的陪衬出现的，其实力与弟子资质都差了渡生书院几条街，受这种近乎敌对的关系侵扰，两个宗门的弟子大多交恶，见面必撕扯，不过大多数情况下，渡生书院的弟子自视清高，并不会在明面上搭理合书宗的人，嫌掉身价。
合书宗的壮汉气得鼻子都歪了，瞪着鹿云舒，眼神愈发怨毒，嘴上却支支吾吾说不出一句完整的话：“你，你……”
穷寇莫追见好就收，鹿云舒并没有逮着壮汉嘲讽个不停：“跑得了和尚跑不了庙，我总不会拿宗门与自己的名声换一个凝神果吧，再说你们这么多人，花某人虽于修为上小成，也断然无以一敌多的本事，若是说了假话，得了手也落不到什么好，不知诸位意下如何？”
这话正好戳中一众修者们的心思，他只有一个人，撑死了再加上旁边一个身份不明的人，他们一群人，还怕收拾不了一个人吗？只要有点脑子，就不会在这么多人面前搞小动作。
“花郎君的面子，怎能不卖呢？”之前和鹿云舒调笑的魔族女修摇了摇手中的团扇，动作娇柔，拿着扇子隔空点了点鹿云舒的方向，“旁人不知，但妾身乐见姻缘，若能促进郎君与……那位的好事，也算是做了桩好事，救了这普天之下吃素的秃驴。”
在场无人不知，琴音艳魔专杀和尚僧人。
这一群修者中恰好有两个佛修，他们只是修佛，虽剃度吃斋念佛样样不少，但心境与大成佛修仍有较大区别，听了这魔族女修的形容，无法保持微笑，差点把手上的佛珠捏碎。
其中一个佛修微微阖目，摇头叹息：“阿弥陀佛，施主还是积些口德吧，否则业障不消，寡亲缘情途舛，修行难如登天。”
女修冷下脸，眼底闪过一丝阴沉的光，她将团扇抵在自己鼻梁，绣了春宫图的扇面挡住了她的下半张脸，怒斥出声：“跪你家佛祖消业障去吧，整天阿弥陀佛，老娘又不吃素，积个屁的口德！”
佛修：“……”
鹿云舒“噗嗤”一声笑了，他对这魔族的女修印象还不错，乐意时一口一个“妾身”，不乐意了直接改口自称“老娘”，很真实，起码比表面装得冠冕堂皇，实际上拐着弯损人骂人强。
这魔族女修修为挺高，应当是接近元婴的境界，和九方渊与鹿云舒差不太多，起码比佛修高出一个小境界。
境界上差了一星半点，实力上有可能单方面碾压，纵然被这魔族女修狠狠下了面子，那两个佛修除了脸色不好看，也没其他动作。
所谓正义，所谓君子，说得再好听，到头来也要遵循强者为尊的规则。
九方渊抱臂往树干上一靠，百无聊赖地看着眼前仍在犹豫的修者们，他们没有像绿衣壮汉那样急吼吼地跳出来拒绝，就代表已经在犹豫了，剩下的只是时间问题。
鹿云舒暗自思忖，准备再添一把火：“琴音艳魔纵横修真界多年，修为高深莫测，我就算先进去了，也不一定是她的对手，诸位莫不是真的认为花某人魅力无限，能迷得琴音艳魔心甘情愿拿出凝神果？”
有修者疑惑道：“既然如此，那你硬要抢着第一个进去，究竟打的什么主意？”
“自然是打的好主意！”鹿云舒朝声音传来的方向看去，抛了个极为放荡的眼神，“可曾听过一句话，牡丹花下死，做鬼也风流。”
这话要是其他人说出来的，可信度怕是不足一成，但若是由红粉知己遍天下，睡遍美人千千万的花絮棠说出来，就显得格外真诚了。
四大恶人的名号大部分是修真界中众人一点点叫起来的，除开自封血骨春秋的那位，诸如鬼爪无双和画皮老妖，是从其独特的招式起的，琴音艳魔的前两个字是法器招式，后两个字意味着什么，从字面上就可窥知一二。
不像有些人喜欢戴面具，弄什么人皮面具，琴音艳魔从未遮掩过自己的脸，甚至她在杀掉和尚，挖出他们心脏的时候，还会久久伫立，冷笑地看着失去心脏的和尚慢慢咽气。
坊间闲人倍出，有人曾以此为题作画，采集众人对于琴音艳魔姿容的描述，画出轰动一时的「魑魅噬心图」，作画之人才情绝颖，无论是画还是题的名，一笔一啄都刻画描述得极为传神，魑魅多形容山野中害人的精怪，用来代指琴音艳魔，最合适不过了。
「魑魅噬心图」甫一问世便广泛流传，还衍生出好几个不同的版本，平头老百姓不像修者那样消息灵通，受这画作的影响，私下里一直以为琴音艳魔不是人，是专门吸人精气挖人心肝的妖邪，若不是琴音艳魔只对和尚下手，且近几十年鲜少在世人面前出没，这笔墨铺就的虚假内容怕是就要三人成虎，传遍天下了。
又没人说话了，在权势财色方面，男性很容易理解男性的某些想法，在场的男修者并没有对鹿云舒死于牡丹花下的风流决心表现出诧异，至于女修者，不是悄悄打量着这位名满天下的花郎君，唏嘘他的花心滥情，就是像之前大大方方骂人的魔族女修一样，看热闹不嫌事大。
说到这份上了，眼前这一大帮子人还磨磨蹭蹭婆婆妈妈的，鹿云舒心里怄得慌，一句话的事，至于犹豫那么长时间吗？
心里虽不爽，但不能表现在脸上，鹿云舒唇角一勾，尽力让自己保持笑意。
装就要装到位，绝不能轻易ooc，花絮棠没有愧对自己的「花」姓，就是个花心大萝卜，在鹿云舒眼里，这人一直是比有“中央空调”的暖男还要花心些的存在，整天挂着笑脸，脾气好得很，仿佛不会生气发怒一般，简而言之，俗称装逼。
鹿云舒深谙伪装精髓，自然也要时刻保持温柔潇洒的笑。
一直僵持不下，倒不像是修者们有所顾虑了，更像是没有人敢做那个发声的人，不怕一万就怕万一，所有人都想站在道德层面指责别人，不想成为被指责的人，万一出了点什么纰漏，就会陷入千夫所指的局面。
九方渊思忖着，要不要挺身而出，成为打破僵局的人。
“唧唧歪歪打不出个屁来，都怂得像为佛祖老儿积口德呢，依老娘我的看法，就是让他先进去也无妨。”那魔族女修弹了弹扇面，细白如葱的手指在露骨的春宫图刺绣上暧昧抚过，“花郎君，妾身这般帮你，可莫要让妾身为难啊。”
“欢云姬，什么该说什么不该说，你可得好好掂量掂量。”
“怎地，小有名气却自命不凡的乘风君准备欺负我一个弱女子了？”
九方渊扬了扬眉，根据刚才这两句话想起些事来，觉得有些阴差阳错，他虽然没有在一开始就辨认出这魔族女修的身份，但他曾听过关于欢云姬的事，说来也巧，那件事里，另一个主人公就是刚才警告欢云姬的男人，乘风君。
原来这魔族女修法号欢云姬，是魔界三十一门中合欢门的坛主，修真界中出了名的泼辣户，合欢门练的是采阳补阴的法术，她是唯一一个例外，她修鬼道，别的合欢门弟子抓了人只想着采补，她抓了人就想着剥皮剔骨。
欢云姬性情直爽，敢爱敢恨，大小算个人物，她的功法不需要双修采补，但偶尔会与人翻云覆雨，行床笫之欢，据她所言，做那种事纯属是个消遣。
九方渊的视线在欢云姬与乘风君身上来回掠过，他想起的事正与欢云姬的消遣有关。
欢云姬男女不忌，行事随心，上辈子看上一个貌美散修，正准备好好和人聊聊，问问人家愿不愿意和她春风一度，结果赶上那散修放话，说要追求乘风君。
欢云姬眉头一皱，觉得事情越来越有意思了，她连夜从合欢门跑去正道仙山，想看看这乘风君是什么来头，结果正撞上有人下药算计乘风君，用的还是她合欢门研制的春风合欢露，她便出手把人给赶走了。
这说出来也是路见不平出手相助的好事，谁料乘风君来的时间太巧，是贼人离开后，欢云姬拿着春风合欢露好奇地打量乘风君卧房时。
欢云姬不屑于解释，乐得看乘风君被耍得团团转的模样，有心也好无意也罢，反正最后的结果是春风合欢露不小心洒了，两人消遣了一番。
欢云姬根本不将这回事放在心上，消遣完了就准备打道回府，跟刚嫖完的大爷似的，但消遣故事中的另一个主角乘风君就做不到这么潇洒了，他泄了元阳，修为受了影响，就此单方面和欢云姬结下了梁子。
九方渊估算了一下时间，现在应该是乘风君泄了元阳，心有不甘，而欢云姬还没将事情真相告诉他的时候。
乘风君身材高大，一双虎目炯炯，从鼻腔中哼出一声：“你算哪门子弱女子？嗤！”
“许你不是个真男人，还不许我当个弱女子？”
“谁不是真男人？”
……
再过不久，这两个吵得不停的人就会突然看对眼，欢云姬为了乘风君叛出合欢门，乘风君为了与欢云姬结成道侣受正道师长唾骂。
上辈子这件事传遍修真界，大家的意见两极分化，有说这两个人门不当户不对，结成道侣是脑子被驴踢了，就该被清理门户，有说两人不顾世俗眼光，勇敢追求自己的幸福，做得特别好。
九方渊并未对这件事太过关注，这都是听沧云穹庐里的弟子说的，他对这两人的印象就到两人宣布要结成道侣的时候。
不得不说，人世间的情爱太奇妙了，单看现在，欢云姬与乘风君正邪不两立，相看两相厌，谁又能想到，他们会为了彼此冒天下之大不韪，甘愿放弃修行大路，纵身情爱泥沼。
九方渊悄悄睨了鹿云舒一眼，自古情爱多磨人，不知何时起，一往而深之。
鹿云舒不动声色地围观他们吵架，甚至想喊两声加油，他希望欢云姬能赢，然后力排众议，放出话去，让他和九方渊先去会会琴音艳魔。
最后欢云姬用“一夜只能三次也算真男人”的反问成功堵得乘风君说不出一句话，赢得了这场口舌之争的胜利。
无视乘风君黑如锅底的脸，欢云姬打了个哈欠，足尖一点，跳到了树干上，施施然道：“此处风景尚可，适宜幕天席地，花郎君且去吧，若是没迷住琴音艳魔，等回头你我也可流连，在此处来一场鱼水之欢，你瞧如何？”
如此露骨的话，让黑了脸的人从一个变成了三个。
乘风君不必说了，脸上添了几分怒气，恶狠狠地瞪了欢云姬一眼，又去瞪着鹿云舒。
鹿云舒心情也不美妙，刚才欢云姬一说完话，他几乎是瞬间就感受到了九方渊身上尖锐起来的气势，莫名一抖，简直有苦说不出，还得好声好气说话，更加浪荡地回答欢云姬。
“卿卿儿美意，花某人荣幸之至。”
他话音刚落，就听到身边传来一声很轻的笑，没什么温度：“呵。”
得，要完。
鹿云舒默默给自己掬了一把同情泪。
欢云姬风风火火地发了话，一众修者再没阻拦的，抱着看戏的态度，目送鹿云舒往琴音艳魔进入的地方走去。
九方渊紧随其后，刚走了两步就被人拦住了。
“阁下尊姓大名？”
九方渊之前一直没有说话，鹿云舒抢了大部分视线，到此时，他的存在感才变得强了起来。
鹿云舒随口道：“我一朋友，和我打赌了，带他去见识一下，看我能不能与琴音艳魔相谈甚欢。”
他不敢再提什么“春风一度”，怕这醋坛子又打翻。
树杈上，欢云姬半躺着，娇笑不停：“带个朋友，还是花郎君会玩，妾身还没玩过这么刺激的，以往都是看着别人玩，待花郎君出来，也带妾身长长见识吧。”
鹿云舒：“……”
欢云姬出身魔界合欢门，她一句话，就把鹿云舒良苦用心的“相谈甚欢”给毁了个干净，这下不止九方渊会打翻醋坛子了，鹿云舒还额外多赚了一众修者新奇又惊诧，鄙夷又羡慕的目光。
鹿云舒：呵呵，长见识个鬼！
有人还想说什么，乘风君破天荒开了口，他也不瞪着鹿云舒了，远远地看着天边：“两个金丹期修士，先进去也无妨，若是有旁的心思，哪里逃得掉。”
天边有云霞成群，簇拥着一行白鹤，往这边缓缓而来，声势浩大，远隔百里之外，都令人无法忽视。
“是渡劫期老祖！”
“真的有渡劫期老祖来了，看来凝神果注定不是咱们能拿到的了。”
“如此也好，本来就是看热闹的，修真界都多久没渡劫老祖的消息了，若有幸能看到渡劫老祖出手，兴许能够有所感悟，对咱们修为进阶也有帮助。”
“没错没错。”
……
渡劫期老祖真的来了，还来得这么突然，九方渊与鹿云舒对视一眼，趁着修者们眺望渡劫老祖的工夫，快速往树林外掠去。
硬拼不行，只能智取，要想在渡劫期老祖手下瞒天过海，不容易，首先要争取更多的时间，有时间才有机会。
两人把速度提到最快，几息之间就没了踪影。
躺在树杈上睡觉的欢云姬懒懒地抬起胳膊，将团扇往脸上一遮，淫靡的刺绣掩映下，一点笑涡若隐若现。
琴音艳魔是在树林外失去踪迹的，人不可能无故消失，此处定然有什么法阵禁制，蒙蔽了他们的眼睛。
九方渊一言不发，释放出神识，扫过树林外光秃秃的土地。
鹿云舒摸了摸鼻子，悄悄凑到他身旁：“还生气呢，别气了呗。”
九方渊不睬他，沉默地看着半空，查探着哪里有障眼法的痕迹。
“那是欢云姬瞎说的，和我可没关系，出了事她也找不到我，都是花絮棠那浪荡货的债。”鹿云舒舔了舔唇，赔笑道，“到时候咱们拿了凝神果，去和拍卖行换鲛皮卷，两种宝贝都拿到手，就改头换面，逃之夭夭，做一对活在传说中的潇洒大盗。”
九方渊沉默了一会儿，分给他一个眼神：“不怕人家来找你麻烦？”
如果真的拿到了凝神果和鲛皮卷，那拍卖行和正邪各路修者，怕是都不会放过他们。
鹿云舒嘿嘿一笑：“怕什么，都是花絮棠干的，跟我鹿云舒有什么关系。”
“你敢保证没人能认出你不是花絮棠吗？”
这件事九方渊早就想问了，鹿云舒大摇大摆地说自己是花絮棠，在他看来过分大胆，万一被识破，两边都要受牵连。
“这个不用担心，肯定不会被识破的。”鹿云舒浑不在意地摆了摆手，“我装得这么像，脸一遮，能识破的只有花絮棠本人，他又不在这里。”
九方渊对他的自信持有怀疑，看着鹿云舒一副憋不住笑的模样，突然想起鹿云舒刚才确实没有被修者们识破的事，福至心灵：“你是不是经常装成花絮棠？”
“也没有经常吧，只能算偶尔。”鹿云舒眼神飘忽，“行走江湖不方便，有些坏事啊、拉仇恨的事啊、得罪人的事啊……每当这时，就会借他的身份来用一用，也算是给他一个小惊喜吧。”
鹿云舒不可能夸大其词，九方渊额角直抽，觉得自己可以从他刻意回避的交代中猜出这个小惊喜究竟有多大。
鹿云舒一脸真诚，语气笃定：“你相信我，真的只是偶尔，花絮棠那渣男，配得上我给的惊喜。”
这是花絮棠配不配得上的问题吗？！
九方渊简直想撬开鹿云舒的脑壳，看看里面装的都是什么稀奇古怪的东西。
他努力装出一副心平气和的样子，平静问道：“偶尔是怎么个偶尔，也会像刚才一样说话吗？”
像刚才一样言辞放浪，喊什么卿卿儿，对着其他男男女女笑得暧昧。
鹿云舒差点被自己的口水呛到，掩着唇咳了两声，不说话。
九方渊眯了眯眼：“这个都不敢说，难不成之前是骗我的？”
“怎么可能骗你，别冤枉好人啊。”鹿云舒弯着眼看他，因着面具遮掩，看不清楚神情，只能看到那双笑眼里满是宠溺与无奈，“会……吧，主要是那狗东西太浪，不这样说话没人信，我也只是说说，从没有和任何人真的做什么。”
九方渊当然知道鹿云舒不会和别人做什么，但只是说说，就让他心里戾气难平，恨不得把和鹿云舒言辞暧昧过的人都活剐了。
九方渊不说话，鹿云舒心里发虚，他知道这人醋劲儿有多大：“还气？别气了好不好，我保证以后不这样了。”
他对感情很认真，认准了谁就是一辈子的事，也能够做到将心比心。
从前没和九方渊在一起，行事不恰当就不恰当，反正没情感上的愧疚，现在两个人在一起了，再和别人说那种话，即使是演出来的，即使有其他目的，即使于情于理过得去，但鹿云舒过不去自己心里那关了。
他要他的爱人光辉灿烂，能够在爱里无拘无束，不希望因为自己能控制的言行影响九方渊，不希望九方渊囿于误会不满。
当年在淮州城坟地，泗允死后的漫天萤火中，他就许过愿立过誓，会保护他的阿渊。
做朋友的时候，他要九方渊平安。
做爱人的时候，他要九方渊喜乐。
“不是气。”九方渊闭了闭眼，一把将鹿云舒拽进怀里，“是嫉妒。”
嫉妒你对别人言笑晏晏，嫉妒你对其他女子的亲密态度，嫉妒你刻意表现出来的暧昧，甚至嫉妒从你嘴里说出来的“卿卿儿”三个字。
我该如何告诉你，我的小殿下，当你看向别人的时候，我只想把除你我以外的人都杀光。
不单单是天下的小侯爷，不单单是世间所有男人，曾经提过的那句话，未曾说出的答案是天下所有人。
而我确实这么做过。
鹿云舒本来就说服了自己，将心比心，能够理解九方渊的心情，此时听到他带着叹息的回答，不由心尖发酸，软得一塌糊涂。
像清明时分的细雨，润湿地底，亲吻藏在土下的隐秘爱意。
种子萌发，藤蔓破土，从此他的世界，草木疯长，缠住他四肢，拉他入人世。
“我有没有说过，我真的很喜欢你，这个世界冰冷而无意义，唯独你是雨后初霁。”鹿云舒抬起双臂，环抱着九方渊的后背，用比他更重的力气，像是要把人勒进身体，融进骨血，“我能来到这里，有一件事毋庸置疑，也许你不会相信，我爱你胜过爱自己。”
九方渊心里掀起惊涛骇浪，名为“鹿云舒”的欢喜淹没他，让他无法呼吸，长久地处于一种目眩神迷的状态，他渴望占有，渴望侵略，渴望……更多更多。
鹿云舒的话让九方渊更加确定了一件事，他曾经囿于自己的情绪，认为他可以逆天而行，操控扭转鹿云舒的感情，可他一直都忘了，他的小殿下不是手无缚鸡之力的普通人，如果鹿云舒不愿意，他就算再付出另一半生命与力量，也无法达成所愿。
他曾设下一个局，算计一份救赎，到头来才发现，不是他成功了，而是有人一直纵着他，陪他生陪他死，陪他再入红尘人世。
这事算揭了过去，九方渊从满心欢喜中回过神来，绷着脸又提醒了鹿云舒一次：“这件事结束后，不许再装成花絮棠，要是让我发现你对谁那样讲话，我就拔了他的舌头。”
“好凶啊。”鹿云舒拖长了调子，眼角眉梢都是笑意，“我和人家那样说话，你拔人家舌头，是不是有点不对劲？哦，我知道了，你不舍得拔我的。”
九方渊瞥了他一眼：“你的留着有用。”
“有什么”——
鹿云舒一个“用”字到了嘴边，没发出来，被九方渊吞进唇齿，极其凶狠地咬碎，又糅杂成含糊的几个字。
“这就是用处。”
鹿云舒闭上眼睛，搭着九方渊的脖颈，亲身体验所谓的用处。
面具只遮住上半张脸，磕在一起，发出轻微的声音，因着两层阻碍，接起吻来怪怪的，不过不能影响两人的兴致。
分开的时候，鹿云舒重重地喘了一声：“太凶了。”
九方渊半垂着眸子，指腹碾过他下唇，将上面盈亮的水渍涂开，低低地笑了：“还有更重的，你要不要见识一下？”
鹿云舒脑海中浮现出欢云姬的话，幕天席地什么的，因为贴得太近，他能感觉到九方渊身上发生的变化，不巧，他身上隐隐也有发生这种变化的趋势。
清修十年，败给一吻，鹿云舒耳侧到脖颈，通红成一大片，不敢应这话，推了推九方渊：“找到入口了吗？”
九方渊顺势放开他，点了点头：“是很简单的障眼法，不难找。”
鹿云舒“嗯”了声，转身看向别处，暗自压下身体上的燥动。
九方渊弯着唇，看着他的背影，无声笑了。
被发现了。
但是，并没有被讨厌。
过了半晌，两人身上的无名火都平息下来，开始专注琴音艳魔的事。
九方渊说是简单的障眼法，放在鹿云舒眼中，就是毫无头绪了，他看着九方渊手指飞动，带着灵力在半空勾画不停，慢慢的，直到金色细线连成一片，眼前的空间发生了水样的波动。
无声无息，一扇门出现在他们面前。
此情此景让鹿云舒想起在雾林中发生的事，好奇问道：“这障眼法，和雾林中的相比，哪个更厉害点？”
“雾林的。”
九方渊说着，将冰冰从袖中掏出来，往门上扔去。
鹿云舒点点头，淡笑：“想来也是，雾林的禁制那么厉害，设下障眼法的一定是那劳什子上古凶兽，听起来就比较厉害。”
九方渊眼神古怪，看着被摔到门上的雪团子，没吭声。
当初说自己随手捡到了冰冰，是个灵宠，鹿云舒没怀疑，后来虽然知道冰冰不是灵宠是凶兽，他也没往雾林的事上联系。
冰冰一直窝着，在九方渊袖子里打了个盹儿，还没睡醒，就被直接扔了出去，撞在一层屏障上。
凶兽皮糙肉厚，自身带有灵力，直接将解了禁制的灵力屏障撞碎了。
“王上？”
九方渊拎起地上四仰八叉的雪团子，半是嫌弃半是叹息：“厉害倒是不怎么厉害，只能说有点用处吧。”
灵力屏障与隐藏的法阵相连，是源源不断的，被打破后会自动重塑，九方渊带着鹿云舒赶在重塑前进了门，再迟一会儿，他还要重新解一次法阵。
一踏入眼前的门，四周的光景立刻发生了变化，平地起高山，掩映在群山之中，有无数竹楼，草木茂盛，溪水潺潺。
这门直接通向半山腰，也就是竹楼所在地的附近，还未走近，就能听到从竹楼里传来的欢声笑语，青山绿水鸟语花香，人与景物成趣，一片其乐融融。
鹿云舒突然想到上学时背过的文言文，陶渊明的《桃花源记》，眼前有繁花纷纷，恰如文中提到的，芳草鲜美，落英缤纷，引得他这个渔人惊奇不已，迫不及待想去那竹楼下看看。
九方渊扫过眼前景物，心头一跳。
曾有浮世卷，绘异族万种风情，栩栩如生，他有幸看过一次，印在脑海再也没能忘记。
这眼前的景物，让他想起浮世卷中的一册。
两人往竹楼行去，越走近，越能听到响亮的笑声，在笑声之外，是一些听不懂的言语，像是此地人特有的方言。
鹿云舒眼底闪过兴奋的光彩，他原本只想着快速找出琴音艳魔，拿到凝神果，没想到会看见这等极具风土人情的景象，这里似乎有一种格外安宁祥和的氛围，引得人忍不住想留下，心向往之。
“这里太美了，我从来没见过这么美的风光，这十年和曲师兄苏先生游历大江南北，去过很多地方，没有一个能比得上这里。”
九方渊若有似无地叹了口气：“是很美。”
琉璃易碎彩云易散，越是美的东西，越难留住。
鹿云舒拉着九方渊往前走，边走边唏嘘：“琴音艳魔是四大恶人之一，想不到她竟然会藏匿在这种地方，这里好像有不少人，也不知道这些人有没有修为，会不会受到她的伤害。”
“不会。”
九方渊声音很轻，也很笃定。
鹿云舒叹息道：“但愿如此。”
随着走近竹楼，看到不少衣着奇异的人，这些人年纪各异，有须发斑白的老太老伯，也有不足膝高的小童。
这里温度适宜，比外面凉爽些许，不像是夏末，有些像春夏之交。
鹿云舒本来打算隐藏一下自己，别被发现，但被九方渊制止了，直接带着他来到了竹楼附近。
“这样被人发现了，跟琴音艳魔通风报信怎么办？”
“你不是想看吗，躲躲闪闪的怎么看？”
鹿云舒挠挠头：“我挺喜欢这里的，但是喜欢归喜欢，不想打草惊蛇，毕竟拿到凝神果才是最重要的。”
九方渊语气复杂：“相信我，不会的。”
有人看到他们两个，好奇地喊了一声，紧接着，有不少人都循声看来，有的人从竹楼上探出头，有的人站在地上，叽里咕噜地讲着什么。
鹿云舒下意识看向九方渊：“他们在说什么？”
他问完才反应过来，九方渊也是第一次来这里，怎么可能听懂这里的话。
鹿云舒失笑，正想说话，就看到九方渊朝不远处的小孩招了招手，吐出一串他听不懂的话。

第八十一章 巫域
鹿云舒愣愣地看着九方渊，又愣愣地将视线移开，看向刚才被九方渊招过来的孩子，一时间不知道该做出什么反应。
孩子年纪不大，五六岁的模样，及膝高，一双大眼睛圆溜溜的，眼窝比寻常人的要深一些，好奇地打量着九方渊，看神情，还有些惊喜，又叽里咕噜地说了一串话。
鹿云舒知道，刚才九方渊说的那串听不懂的话应该只是他一个人听不懂，眼前的小孩能听懂，四周的人也都能听懂。
那是这里的方言。
九方渊少时进入沧云穹庐，十年闭关未曾离开，竟然会知道这里的话，难道他年少时来过这里？
鹿云舒想起小说中描写的，在九方渊的娘亲去世之前，曾带着九方渊四处漂泊，刚才一进入这里，九方渊还表现得十分熟悉，有些话也很莫名其妙，鹿云舒越想越觉得自己猜的没错，九方渊应该是小时候来过这里。
他自己说服了自己，表情慢慢平静下来，又恢复到刚才好奇的状态，看着九方渊与孩子交流。
说是交流，但九方渊说得很少，每次只吐出几个字音，大部分时候都是孩子在说个不停，越说越兴奋，那双充满异域风情的眼睛溢满了光。
最后交流结束于九方渊点了点头，孩子笑得灿烂，转身冲后面喊了一句，然后他身后的人笑着点点头，孩子立马转过身，笑意加深，指了指旁边一栋竹楼。
鹿云舒猜测，刚才九方渊应该是问了孩子能不能借宿，或者是有没有可以住的地方，然后孩子询问了同伴们，给出了肯定的答案。
“好了，可以住竹楼了。”九方渊偏头看身旁讶异的人，“听说此地春末万花盛放，有灵蝶自重天而来，得灵蝶青睐者可以顺心如意，夜夜安梦。”
我想要你夜夜安眠。
九方渊忽然停顿了一下，温淡一笑：“都是传说，现在看不到了，夜里从楼上看风景，很不错。”
鹿云舒狐疑地应了声，他总觉得九方渊刚才的停顿似乎有什么其他的含义。
孩子瞧了瞧面前两个不动弹的人，走近几步，伸出两只手，分别拉住他们两个的衣袖，力道很轻，牵引着他们往之前指过的竹楼走去。
鹿云舒收敛了表情，冲九方渊一笑，然后视线偏转，从拉着他们的孩子到周围的人，好奇地全部打量了一番。
他发现，这里的人都不怕生，或者说，这里的人都有一种格外的纯然与质朴，天生的无畏无忧，这是长久的宁静环境才能培养出的个性，可遇不可求。
还好。
鹿云舒忽而轻轻地笑了下。
九方渊扬了扬眉：“怎么？”
鹿云舒摇摇头，只笑着，没说话，他晃了晃手腕，带动了牵着他衣袖的小孩，小孩好奇地抬起头，对他吐出一个古怪的话音。
“他在问你，有事吗？”九方渊体贴地充当翻译，对鹿云舒解释完，没迟疑，又低下头对小孩说了句什么。
鹿云舒已经习惯了听不懂这里的语言，他没穿书前最讨厌的就是英语课，口语乱七八糟，听力一塌糊涂，考试题的听力对他来说就是天书，除英语之外，现在他的天书又增加了一个，这里的语言。
不过都是听不懂的语言，感觉却一点都不一样，以前没有人帮忙翻译，现在有九方渊。
鹿云舒看向身旁与小孩交谈的人，用视线描摹青年的眉眼，突兀地说：“阿渊，有你真好。”
九方渊：“？”
九方渊不明白鹿云舒突然说这话是什么意思，然而鹿云舒并没有要解释的意思，说完就移开了视线，仿佛刚才说话的不是他一般，若不是自己的听力没问题，九方渊都要怀疑是不是真的是自己幻听了。
走到竹楼门口，原本牵着他们的孩子突然松开手，往来时的方向跑去。
鹿云舒刚准备喊他，就被九方渊拉住了胳膊。
九方渊一把推开门，拉着他进了竹楼，然后关上门，同时用手捂住了鹿云舒的嘴，将他压在门上，摇了摇头。
鹿云舒一瞬间想反抗，看到九方渊眼里的凝重，硬生生克制住了下意识的反应，用眼神表达自己的疑惑：怎么回事？
九方渊读懂了他的意思，但没办法用眼神回应他，凑近了些许，俯身在鹿云舒耳侧，用气音道：“别出声。”
鹿云舒：“……”
这说了跟没说有什么区别？！
心里虽然在吐槽，但鹿云舒还是十分配合，没有发出一丝声音，直到九方渊抵着他颈窝，轻轻笑了声，他才放松了身体。
没等鹿云舒质问出声，九方渊就用指尖勾了勾他后颈：“信了？”
鹿云舒脸一黑：“逗我玩？”
“哪儿能啊，真的有事。”九方渊收敛笑意，掰着他的肩膀转过去，让他从门缝中往外看，“自己看。”
鹿云舒下意识向外看去，透过细细的门缝外，看到外面的景象，只一眼，就浑身僵住，面上浮现出一片惊诧，仿佛看到了荒诞至极的东西。
在一门之隔的外面，他们刚才站着的地方，出现了极为古怪的一幕。
孩童，围观的众人，叽里咕噜的话语，还有……他和九方渊。
鹿云舒如遭雷劈，眼前的一切分明就是刚才发生过的事情，每一丝每一毫都没有变化，这种观看自己曾经做过的事，太具有冲击力，让他头皮发麻，脑海中浮现出两个字：见鬼。
他隐约有些明白，为什么九方渊进来这里时会做出那些反应，曾经的一切都有了预兆。
“你早就知道他们……和这里是假的吗？”
鹿云舒语气晦涩，他不敢相信自己曾夸赞留恋过的一切都是虚假的，更不敢相信九方渊从一开始就识破了一切，而他自己则一直被蒙在鼓里。
过度的差距令他的内心又开始动摇，眼前仿佛出现了许多画面，那些他曾看过的、铭记于心间的画面，让他夜里难眠，如陷噩梦。
“阿渊！”
“怎么了？”
鹿云舒回过神来，暗自收紧了手：“没事，没事。”
九方渊拧了拧眉，刚才鹿云舒突然喊出他的名字，整个人活像受了什么刺激，甚至现在这两句“没事”，都不像是在回答他的问题，更像是在安慰自己一样。
“刚才想到了什么，跟我有关——”
“这里究竟是什么地方，这些人都是假的，这里也是假的，你怎么会知道这里的事情？”鹿云舒打断他的话，自顾自的，一口气问了好多问题，生怕九方渊还揪着刚才的事不放。
九方渊沉默了一会儿，缓慢地解释起来：“之前我们追踪琴音艳魔来到这里，当时我看到那法阵和屏障就有了猜测，我对这里有一种熟悉感，直到看见里面的景象后才彻底确定，竹楼、奇花异草、还有穿着怪异的人，这种熟悉感落到实处，我突然想起自己以前是在哪里见过这些东西。”
鹿云舒忙问道：“在哪里？”
九方渊深深地看了他一眼：“在一个叫「巫域」的地方。”
巫域？
鹿云舒一怔，有什么东西要从脑海中破土而出，他觉得这个名字有几分熟悉，但一时之间又说不清是哪里熟悉。
不过下一秒，九方渊就解答了他的疑惑，让他知道这种熟悉感从哪里而来。
“巫域是一个十分神秘的地方，与外界隔绝，是巫族人时代居住的地方，百年前修真界发生动乱，世间通往巫域的法阵被破坏，巫域与世间失去联系，没有人再去过巫域，也没有人再见过巫族人，不过这只是传闻，并没有真正得到证实，唯一能肯定的，是巫族人已经很久没出现过了，而巫域也在人们的记忆中逐渐淡化。”
“你也许不知道巫域，但一定听过一句话：宁见鬼阎罗，不惹追云索，鬼阎罗就是从巫域传出来的一种蛊术，能令人神思恍惚，陷入恐惧幻境不得解脱，据说中蛊之人无一不是癫狂发疯自戕而亡。”
鹿云舒怔怔地呢喃，眸子里似有惊骇：“巫域……鬼阎罗……”
自从刚才鹿云舒出神之后表现得太过反常开始起，九方渊的眉头就一直没松开过，鹿云舒明显不想回答他的问题，九方渊也没办法去逼迫，只能将问题暂时压在心里。
“鬼阎罗失传已久，早已没了消息，大几十年前的事了，你可能没听说过。”
上辈子受泰和真人的影响，九方渊个性孤僻，不喜与除了段十令之外的同门弟子们交流，平日里得了空也只是自己窝在卧房里修炼，段十令看不过去，让他多走动走动，于是九方渊便调整了自己的生活方式，偶尔也会去沧云穹庐的藏书阁和淮州城包打听的铺子，打发时间的同时也能过扩充自己的见识。
他本是抱着完成任务的心态去做的，到后来内门弟子选拔被禁止参加，这也慢慢成为了他的爱好与习惯。
九方渊记忆力好，过目不忘，看得多了，久而久之知道的就多了，眼界也开阔了不少。
在这点上，九方渊还是觉得自己该感谢一下段十令的，如果不是段十令，他恐怕并不会知道这么多乱七八糟的消息。
而这些消息，在今时今日，为他识破表面伪装，发现事情真相提供了极为重要的帮助。
鹿云舒从失神的状态中惊醒，猛地抬起头，看向九方渊，目光有一瞬的悲悯与哀恸：“与雾林中的幻象类似，这里是巫域的留存，所以……”
九方渊猜到他要说什么，沉默地点了点头。

第八十二章 自欺
他们心照不宣，明白没有说出口的话是什么，这世间的美好景物，往往都是易碎的琉璃彩云，留存的岁月不知是多久前的年华，短暂的交流之后又开始无穷无尽的轮回。
谁的故里逢春，草木又深深，谁的年少轻狂，最后都付诸流水，变作一场梦。
两个人面面相觑，但最后谁也没把所猜测到的事情真相说出来，对生命保持怜惜与敬畏，有些时候，提及与言语甚至都会成为一种伤害。
无人知晓，但他们愿意在自己内心给与一份尊重及保护。
鹿云舒很快整理好心情，虽然脸上还有些未退褪去的惊诧，但已经可以控制自己的情绪了：“如果这里留存的影像真的是巫域的，那巫域是不存在了吗？”
九方渊并没有给出肯定的答案：“巫域存在与否并没有定论，当初有传闻说巫域与世间的法阵被破坏了，所以两个地方无法沟通，照现在的情况来看，传闻恐怕已经被推翻了。”
他虽然没肯定说明，但话里话外的意思都是巫域不存在了。
鹿云舒沉默了一会儿，打量着周围的景物，他坐在竹楼里的藤椅上，发现这里的东西都是能够触碰的，就连刚才拉着他们的孩童，都是可以触碰的，如果是留存下来的景象，这些应该都是无法真实接触的。
“这里是幻境吗？”
当初雾林中出现的是幻境，留存着千万年之前发生的事，但那时候，所有的片段都是直接在眼前划过，并不可以用手去触碰。
其实在问题问出口的时候，鹿云舒心中就有了答案，但他想不出来还能有其他什么解释，如果不是幻境，这里又能是什么？
“是也不是。”九方渊在一旁的椅子上坐下，思索着怎样措辞才能解释得更清楚，“这里算是一个封闭的小空间，和外界是隔绝的，一开始我们解开法阵，通过灵力屏障才进入这里的。与普通的幻境并不一样，这里的所有东西，包括花鸟鱼虫、人、树木竹楼……这些都是能够自如流动的，我和那孩子交流过，他有简单的意识，能辨认我说的意思。”
鹿云舒边听边点头：“但是他们并不是真正的活人。”
刚才透过门缝看到的事在脑海中挥之不去，他敢确定这些人并不是活人，如果是活人，那外面凭空出现的他与九方渊又该怎么解释。
九方渊双手交错，并没有表现出任何情绪波动，他的表情和语气一直都很平静，像是对一切早就了如指掌：“他们确实不是活着的人，只保留着简单的意识，是一种类似于傀儡的存在，但他们的意思并不受人控制，这种情况，古籍中称之为「活死人」。所谓活死人，会将死去的人强行留在世间，他们既不算活人，也不算死人，他们算是一种跳脱出天地世间的存在，没有身体没有魂魄，只有残存的记忆与执念在支撑着他们，没有彻底消泯于世间。”
“所以是有人把他们制成了活死人？”鹿云舒若有所思地拧了拧眉头，“我们追踪琴音艳魔来到这里，将他们变成这样的人是琴音艳魔，琴音艳魔利用他们的记忆，让他们重现于此，是这样吗？”
“聪明。”九方渊不吝夸奖。
鹿云舒轻声咳了两声，失笑：“这不都是你告诉我的，我只是把你说的东西拼凑在一起罢了。”
九方渊不置可否。
“就是不知琴音艳魔打的是什么主意，活死人依靠残存的记忆在世间游荡，听起来并不像有攻击力的模样，琴音艳魔这样做可讨不到什么好。”
“不管她打的什么主意，到时候都会水落石出。”九方渊平静道。
说得也是，鹿云舒不再纠结这件事，顺着刚才的思路继续推理，不停道：“你之前说这里是巫域，所以那孩子，还有另外的人，都是巫族人。”
他顿了顿，猛地抬起头：“难不成琴音艳魔也是巫族人？”
九方渊敛了敛眸子，思忖片刻，意味不明道：“巫族人擅长蛊术，当年与追云索齐名的鬼阎罗就是巫族人最先使用的，琴音艳魔以琴音摄人心魄，操纵人的行动，与一些传说中的蛊虫有着异曲同工之妙，这样看来，也有几分可能。”
鹿云舒越想越觉得自己猜得没错，他一把拍在藤椅的扶手上：“肯定没错，琴音艳魔为什么会拥有巫族人的记忆？为什么要花心思把巫族人制成活死人？为什么要创造出已经消失的地方？一定是因为巫域对她来说是不一样的存在，这里是曾经的巫域，也是她曾经的家，外面的那些人都不在世间了，但他们都是她的同胞。”
九方渊也觉得应该是这样，他没有告诉鹿云舒的是，利用残念制成活死人并不容易，需要大量灵力维持，这竹楼附近有太多的活死人了，可想而知，这需要多么庞大的灵力，并且活死人只能待在特定的区域之中，这又是一件需要大量耗费修为的事。
这一方天地，恐怕是琴音艳魔豁了命去维持的，若是他猜得没错，就算他们不出手，琴音艳魔也要活不长了。
“可是我不明白，琴音艳魔为什么要这样做，如果巫域真的不存在了，那她制造出这种假象也不会对事情有什么帮助。”
鹿云舒叹了口气，表情有些纠结，他不理解这种自欺欺人的行为有什么意义。
九方渊半垂着眼皮，神情有一瞬的恍惚，语气莫名，道：“有的时候，人活着是很难的，如果失去了所珍视的一切，那就必须得找一个寄托，让自己坚持下去。在那种情况下，大多数人都会选择自欺欺人，那种感觉大概是，因为知道完全没有希望，与其痛苦地活下去，不如骗骗自己。”
说到最后，他都要分不清楚了，这些话究竟是在说琴音艳魔，还是在说他自己的经历。
他所做的一切，真的不算是在骗自己吗？
冰冰蜷成一团，它只是一只凶兽，没有人弯弯绕绕的心思，看待事情永远只会遵从本心，所以它无法理解很多事。
它们妖兽遵从强者为尊，因血脉与力量的下位，屈从于唯一的王上，九方渊是它能接触到的最近的人类，同时也是它最无法理解的人。
它不理解拥有强大力量的王上为什么会听一个比他弱小的人的话，不理解王上为什么要为了这个人做尽毁损自身的事，不理解王上为什么要选择一条看上去不该走的路。
它没有七情六欲，没有悲怆情深，争凶斗狠，为了活下去不择手段，最无法理解，不能和一个人一起死，竟会是一种惩罚。
鹿云舒没发现九方渊身上的异样，他正思索着刚才听到的话，莫名其妙的，他脑海中冒出一个假设，如果他失去了九方渊，会怎么做，会将九方渊制成活死人陪着他，还是会默默在心里怀念？
直到最后，他才发现这个问题并没有回答的必要。
因为他不可能让九方渊死在他前面。
雁失其侣，哀鸣至死，他与大雁相同，如果九方渊不在了，那他不会苟活，生死相随，碧落黄泉不离不弃。
但他又不完全像大雁那样，如果注定要死，那他会想法设法让九方渊活下去。
这世间姹紫嫣红，有繁花万千，锦绣山河，他想让他的爱人能够与世间美好为伴，而不是随他去往冰冷的地下。
鹿云舒不想在这个问题上过多纠结，遂不再思考琴音艳魔的做法符不符合逻辑：“不管琴音艳魔将巫族人制成活死人的目的是什么，我们现在的首要任务是从她手中拿到凝神果，琴音艳魔已经失踪了很多年，这次突然出现，恐怕就是为了凝神果，凝神果的作用你我都知道，我们必须尽快找到她。”
之前他们曾猜测过，琴音艳魔盗走凝神果，是为了给自己留一条后路，如果某天受了重伤，可以保住自己的命，从头再来。
但看了这里的一切后，这个猜测就立不住了，琴音艳魔能耗费那么多力量维持这里的一切，就不可能是会怕死的人。
所以，她要将凝神果用在谁身上？
“你还记得刚才看到的东西吗，这里的一切都会重复，想找到琴音艳魔并不是难事。”九方渊站起身，看向门口的方向，“人的力量有限，无法控制所有的事，只要我们慢慢等，就能等到这里重现之前发生的事。”
之前发生的事，也就是琴音艳魔做的事。
鹿云舒不疑有他，和九方渊一起观察着竹楼外的景象变化，又等了一段时间，在接连看了几次自己干过的事后，外面的景象终于发生了变化。
琴音艳魔进入这里之后，肯定会留下痕迹，他们想通过重现的景象分析琴音艳魔的去处，赶快拿到凝神果。
然而计划赶不上变化，这重现的留存醒象虽然发生了变化，但并不是他们想象中的那种变化。
原本的小童不见了，出现了更多新面孔，这些新面孔都穿着和刚才他们遇到的人相同的衣裳，应该也是巫族人。
很多人聚集在一起，中间围着一个梳高马尾的少女，少女神情平静，听着面前众人的诉说，露出一个淡淡的笑。
她挥挥手，背着包袱慢慢远去。
九方渊与鹿云舒对视一眼，看明白这是巫族人在送别少女。
这副景象照例重复了好几遍，然后才发生变化，这一次的影像较为特殊，与之前会动的画面不同，这更像是一幅静态的画卷，因为画面很久都没有动过。
之前出现的少女已经长大，原本送别她的人都倒在地上，尸骨成堆，血色浸染了大地，她站在尸山血海，良久没有动弹。
直到一串佛珠掉在血泊中，她才慢慢地抬起头。

第八十三章 旧事
佛珠手串一共有12颗珠子，代表着佛家所说的“十二缘”，此时手串掉在地上的深褐色血液中，珠子浸了血水，又滚到地面上，沾了不知多少灰尘，有凹陷起伏，那是珠子上的阴刻，因为灰尘的缘故，刻的图案看不清楚，只依稀能够辨认出来，刻的是字样。
少女怔怔地看着佛珠手串，面上的神情快速变换，一开始是震惊，慢慢变得悲恸难忍，最后有恨意从眼底流出，流到满脸。
她抬起深陷在血水中的脚，一步步淌过地上蔓延的赤色河流，来到那串佛珠手串所在的地方，她看着面前沉默不动的人，眼底渗出与衣摆上一样的血意。
“皈寂，何至于此？”
画面落到那个男人脸上，那是一双很漂亮的眼，可惜里面没有一丁点感情，又冷又淡，像是用最锋利的刀刻出来的眉眼，死沉沉的。
男人凝视着她，薄唇微启：“沫燃，命有定数。”
那少女，即沫燃浑身一震，她原本还可以保持些许理智，此时竟像被男人的一句话彻底激怒了，脸上浮现出痛色：“皈寂，什么是命，什么是定数，你带人屠我全族，毁我故里，怎么有脸说出这种话？”
话音刚落，她一巴掌挥下，直接打得皈寂偏过了头。
带着灵力的掌掴声又重又沉，淡金色的碎光映入眼眸，将男人眼角脸侧滑落的血珠遮掩下，直到血渗入地底，都没有引起你任何人的心疼。
这苍生大道，命中万千，都说一切有定数，但人做的事，又怎能怪到命上？
“巫族人利用蛊术伤及无辜，我佛慈悲，替天行道，今日为苍生无辜讨回公道，修真界众仙家一致决定，你能理解是最好的，若是不能……”他眉眼中起了一簇轻微的火，在沫燃盛怒的面容上流连，最后将自己烧成一捧残灰，“那我，无话可说。”
“苍生的命是命，凡人的命是命，难道我族中人的命就不是命了吗？”
沫燃张开手掌，掌心出现了一柄金色的横笛，那与市面上常见的可以吹奏的横笛不同，这玉笛一端削尖，宛如箭矢，上面有金色碎光流转，噼里啪啦地响着，那赫然是狰狞的杀机。
“你的佛有多高义？他的慈悲能不能分一点给我的族人？”
皈寂不语，缓缓阖上眼皮。
沫燃抬起胳膊，手中的玉笛仿若一柄匕首，尖端抵在皈寂的心口上，质问道：“我族人久居巫域，少数入世，有擅长鬼阎罗等蛊术的人，也有隐姓埋名悬壶济世的人，你只知他们伤及无辜罪该万死，可曾想过也有人功德深厚，该有个安然的结局？皈寂，你摸摸自己的心口，那上面还有我族人救你的痕迹，你怎么能，你怎么敢，对自己的救命恩人做出这种事？”
皈寂睁开眼，他瞳仁的颜色很淡，半垂着眼皮扫过来一眼，像蒙着一层晦暗的冷光，这层冷光遮住了深藏于底下的情绪，只露出一点似有若无的哀戚。
“退一万步，稚子何辜，你要讨的债不在那些作恶之人身上去讨，为何要对没有作恶的人下手，难道只是流着一样的血，就该为此送命吗？”
“不愧是情谊深厚的朋友，说出来的话都差不多。”
旁边突然出现一道声音，拿着剑的修士走过来，他们手上的剑还在往下滴血。
沫燃冷眼看过去，握着玉笛的手用力，指尖紧绷，骨节泛白：“滚出去！”
“滚？你还认不清自己面临什么样的局势吗？如今巫域已破，巫族人都该死！你们当初在凡间犯下多少罪过，今日都该一一还回来了。”
其中一个修士一剑挥下，剑上未干的血落到沫燃脸上，剑尖在地上的尸体脸上划出一道深可见骨的口子：“沫燃，你之前说稚子何辜，这句话也还给你，常安城近百名幼童，都死在鬼阎罗的手上，稚子何辜？稚子何辜！”
沫燃呼吸一窒，她认识这个修士，他们萍水相逢，以前经常一起切磋，这人师从三槎剑峰，姓常名越，正是常安城人士。
被常越一剑划破的是一具少年尸体，巫族人都生得一副好样貌，少年清秀，此时脸上多了一道伤口，面容有些狰狞，他大睁着眼，好似在无声注视着眼前的人。
沫燃浑身发抖：“常越，逝者为大。”
常越恨道： “巫族人不配。”
“我也是巫族人，你们怎么不来杀了我？”她手中玉笛金光流窜，已是怒极，战意起。
人群中有修士道：“你放我们进了巫域，整个巫族都完了，你不过弱质女流，一个小小的元婴修士，留下你也翻不起什么波浪。”
一直垂着眼皮的皈寂突然抬起头，看了说话人一眼。
沫燃的脸上浮现出深深的愧疚，为那句“你放我们进了巫域”。
巫域远离世间，依据法阵沟通两地，凡世之人若是想进入巫域，必须得到巫族人的允许，但巫域是巫族人最后的庇护港，巫族人与巫域一荣俱荣一损俱损，即使族人中有□□熏心之人，也不敢用巫域换自己的荣华。
是她，是她为了一个人，给巫域带来了祸患，给她的族人招来了灭顶之灾。
常越红着眼： “沫燃，巫族人该死，你也该死。”
沫燃手一抖，玉笛上的灵火划破了皈寂的僧袍，那雪白的僧袍之下，露出一点同样洁白的纱布，慢慢的，纱布上洇出血。
“我该死，巫族人该死，你们又有多清白？”
沫燃手中玉笛炸起一片金色火焰，玉笛所指之处，金光流窜，在人身上烧灼，从她的脚边蔓延向外，慢慢变成一小片灿金的火海。
“不好，快杀了她！”
十几把闪着银光的剑都朝着沫燃而出，她没有动弹，冷冷地站在原地，嘴角掀起嘲蔑的冷笑：“巫域食骨花缺少养料，你们留下来吧。”
那灵火不知是怎么回事，与普通的火不一样，一烧上就停止不了，像一个饥饿至极怪物，蚕食着大地，将地面上的尸体尽数焚毁，也将这些修士烧了个灰头土脸。
剑锋被挡住，原本站在原地的皈寂突然不见了，素白的衣袍翻飞，紧接着，一双骨节分明的手护在沫燃身侧，那双手的动作很快，不慌不忙地将十几把剑一并接住。
沫燃还没来得及回头，身后的声音隐约带着怒气：“诸位可是要食言？”
那灵火烧得人疼痛不已，有修士受不住了，气急败坏地怒吼：“皈寂，玄妄大师可是说过，这个妖女是巫族人，留不得！”
玄妄大师……
沫燃闭了闭眼，皈寂的师父，慈悲寺现在的方丈，法号就是“玄妄”。
等了许久，在她身侧护着的手也没有因为这句话移开，沫燃握着玉笛的手愈发紧了，她能感受到身后传来的气息，遍地的灵火都没有这种灼人的热度。
皈寂是个不喜欢说话的人，大多数时候更喜欢用行动表明自己的态度。
巫族人的修行天赋很高，他们与生俱来就能操控一些东西，这灵火没有停止，原本气急败坏的修士们渐渐没有了说话的力气，或是忍耐不住，躺在地上哀嚎，或是往出口法阵的方向跑去。
沫燃玉笛划下，只见原本开着的法阵突然关上，冲过去的修士们顿时傻了眼，被灵火烧得在地上打起滚来。
画面渐渐停止，灿金色的火焰将天际烧亮，将所有的血和尸骨，烧成了一堆骨灰。
游魂归故里，草木葬余生。
这场火烧死了所有的巫族人，他们骨灰埋葬了整个巫域。
鹿云舒和九方渊都没有说话，眼前的一切又开始重复，从送别背着行囊的少女开始，到漫天火光结束，少女脸上是笑和最后的表情成为最讽刺的对比。
这是真实发生过的事，根据之前得到的各种信息，很容易就能猜出这段旧事中的少女是谁。
“所以琴音艳魔会对僧人抱有那般恨意，见必杀之，还用剜心的残酷手段，都是因为自己的族人死于他们之手。”鹿云舒表情变得复杂起来，一直以为琴音艳魔是个大恶人，现在知道了这些事，他心里不是很舒服，“这算什么，可恨之人必有可怜之处吗？”
九方渊思忖道：“剜心可能还有其他的意思，皈寂的心口有纱布。”
鹿云舒颔首，长叹出声：“如果琴音艳魔真的是沫燃，是她将人带进巫域，间接害死了自己的族人，那这里与活死人的存在，就都能说通了，她很可怜。”
因为自己的过错，招来灭族之灾，鹿云舒代入自己想了想，觉得实在难以接受，愧疚会压垮一个人，根本不用漫长的一生。
“人们会慢慢遗忘一些事情，只保留记忆中的美好，巫族是世外桃源，盛名已久，但在某个时期，它也是‘炼狱’的代名词。巫族人天赋异禀，能达到常人难以企及的境界，他们在人世中作乱，害死了很多人，像影像中提到的常安城一事，就是例子。”
鬼阎罗最早出现在常安城，那时这种蛊术刚被用在人身上，被下蛊的都是幼童，因为幼童忍耐力与抵抗力都很差，更容易使蛊术成功。
常安无夜啼，说的就是这件事，鬼阎罗肆虐过后，常安城的幼童三日之内全部暴毙，再无小儿啼哭声，鬼阎罗由此在修真界出了名。
这个世道并不是非黑即白的，有很多事说不出一个对错，鹿云舒甚至不知道，自己刚才对琴音艳魔的同情是不是正义的。
修真界中曾发生过几次大动乱，当时为了诛杀幽冥诡匠，毁灭时人烛，各大宗门联合起来，将与之相关的事物尽皆毁灭。
今诛邪物诡匠，以作正清判决。
九方渊眯了眯眼，他很好奇，巫域发生了这么大的事，为什么没有传出去。

第八十四章 尸山
人的天性就是看热闹，当年销毁与幽冥诡匠相关的东西，震惊了全天下的人，鬼阎罗虽比不上追云索那般邪物，但偌大的巫域被毁，也不可能没有一点风吹草动。
眼前的片段还在继续，画面每次都停留在沫燃的灵火烧毁了巫域的地方，一众修士哀嚎，面目狰狞，但并没有关于他们的后续，他们最终是死是活，尚未有定论。
九方渊觉得他们大概率是无法生存的，悠悠之口难堵，如果所有人都逃了出去，那巫域的事肯定瞒不住，所以当年死在巫域的，除了巫族人，还有进入此处的修士。
沫燃也死在巫域之中，而后才有了琴音艳魔。
九方渊与鹿云舒心里略有了些计量，思索着要如何对待琴音艳魔，他们对凝神果志在必得，眼下的问题已经不是能不能与琴音艳魔抗衡了，巫域之事，始终在他们两个人心里留下了痕迹。
“沫燃……琴音艳魔她从拍卖行盗走凝神果，花了这么多工夫，还被修真界正邪两道追杀，究竟是为了干什么呢？”鹿云舒站得累了，索性不顾形象地蹲在地上，拽了一根地上的草叶。
九方渊低下头，看着鹿云舒头顶的发旋，视线顺着他流畅的肩颈线往下，落到衣摆上的碎花刺绣，随口回道：“可能是后悔了吧，想挽回自己做过的错事。”
鹿云舒“嘶”了一声：“就琴音艳魔这恶名昭彰的形象，她杀了没有万人，也有千八百了吧，深陷血海，如何能回得了头？那一颗凝神果能救几个和尚？”
凝神果只能用在一个人身上，看来琴音艳魔要悔过的说法，也不是那么可信。
九方渊看向远处，目光渺远，似乎在透过那虚无的影像看着什么不可言说的东西：“人世间的对错无可分辨，每个人的评判方法都不一样，不是你想的错事，而是她自己觉得自己做错的事。”
“她自己觉得自己做错的事……”鹿云舒揪着地上的草，拧眉思索，“她杀了那么多人，不可能现在悔悟当初，觉得自己做错了，巫域与巫族人的事，她心中一直愧疚着，不然也不可能造出这么个‘赝品巫域’，所以她悔的是其他事。”
“七情六欲难辨，佛曰不可说，你觉得一个杀人如麻的人，她会不会曾经也有过天真的时刻，最有可能的说法就是，琴音艳魔因为曾经的天真，想不计代价地挽回一次，至于她悔的是哪件事，我们只需要找到她态度转变的因由就能知晓了。”
“琴音艳魔也并非一开始就心狠手辣吧，她是沫燃的时候，与巫族被灭族之后，遭受了这么大的刺激，心境上肯定会发生巨大的转变，我相信没有人是天生的恶人，琴音艳魔曾经是名门弟子，后来因屠杀慈悲寺全部僧人，才被正道所不容。”鹿云舒仰起头，看着九方渊，“慈悲寺是她发生转变的关键，你认为她要复活的人是谁？”
九方渊微微颔首，他对于四大恶人的了解不多，此时对琴音艳魔的分析，也只能从之前看过的回忆影像入手，但九方渊的语气却十分笃定：“我觉得，她要复活的人，应该是皈寂。”
在那段回忆之中，神情淡漠的和尚。
鹿云舒沉默了一下，不知想起了什么，神情有些古怪：“你认为琴音艳魔与皈寂是什么关系？”
不等九方渊回答，鹿云舒又自顾自地说起来：“按照之前看到的一切进行猜测，两人应该关系比较亲密，沫燃应该是喜欢皈寂的吧，皈寂受了伤，沫燃带他回巫域进行治疗，但皈寂故意引来了其他人，害得巫族被灭族，如此看来，皈寂对沫燃好像不是那么真诚。”
鹿云舒的意思是，皈寂是在演戏，利用沫燃的喜欢。
九方渊与他的意见不同：“那群修士对沫燃出手的时候，皈寂并没有置之不理，当时沫燃与同伴对峙，皈寂选择了护着沫燃，如果他真的只是为了借沫燃的力量进入巫域，那那种时候已经没有必要再与沫燃站在一起了。如果不是真的有感情，何必冒着众叛亲离的风险，救一个恨透了自己的人？”
“那巫域之事又该如何解释？”鹿云舒目光锐利，“你是不是认为皈寂有什么苦衷，为了保护沫燃，所以做出这种事，也许是他被威胁了，也许是他无奈为之，也许……”
鹿云舒越说情绪越激动，九方渊拧了拧眉：“云舒，你在想什么？”
刚才还咄咄逼人的人闭了嘴，抬手揉了揉眉心：“我只是，觉得有点不公平。”
“哪里不公平？”
“哪里都不公平。”鹿云舒深深地注视着九方渊，一字一句缓慢而坚定，“就算皈寂是为了保护沫燃，但他什么都没有告诉过沫燃，无论喜欢与否，他对沫燃都没有信任，他们两个有情无缘，无情最好。”
九方渊指尖一颤，说不出反驳的话。
鹿云舒垂下头，极轻地笑了声：“打着为别人好的旗号，不顾别人的意愿，将自己的想法强行加之别人身上，这种过于沉重的爱，有什么值得期待的呢？”
两个人对视一眼，似乎有什么东西在潜移默化中发生了改变，就在九方渊想说些什么的时候，面前变换的影像突然发生了变化。
周遭的一切，崩塌了。
这里并不是真正的巫域，巫域已经被毁了，这是琴音艳魔用自己的力量设置出来的，以她的生命为长度，维持着这里的运作，如果眼前的一切开始崩塌毁灭，那就只会代表着一件事，琴音艳魔命不久矣。
“不好！”
突然发生的变动吸引了两人的注意力，没时间继续刚才的话题，鹿云舒快速从空地上站起来，与九方渊往幻象崩塌的相反方向跑去。
他们没有从留存的影像中发现琴音艳魔的踪迹，但这种独特的小世界有它自己的运作方式，当力量无法支撑，一切崩塌毁灭的时候，这里最后留存下来的东西，一定是距离力量提供者最近的。
换言之，最后留下的地方，就是琴音艳魔藏身的地方。
九方渊与鹿云舒的速度很快，掠过分崩离析的破碎草木，赶在一切消失之前，来到了还未发生改变的地方。
“这里是……”
鹿云舒猛地睁大了眼睛，不敢置信地看着九方渊。
眼前有白骨累累，组成几丈高的尸山，无数的头骨排列在一起，组成了一面墙壁，挡在他们面前，尸骨之下是淙淙流动的血水，化作一条赤色的溪流，抚过皑皑的白骨雪堆。
原本的日头消失了，眼前是黑漆漆的一片，没有一丁点光亮，夜空中亦没有星光寥落，唯一一点亮光，是一丛拇指大的火焰，跳动在尸骨之上。
——那是一支火折子。
四周有妖风大起，淡淡的火光在空中跃动，却没有熄灭，虽然照亮了周遭的一切，但也带了一种别样的恐惧。
“这是真正的‘尸山血海’。”鹿云舒抿了抿唇，被眼前的一切震得呼吸不畅，虽然是幻境，但他似乎真的感受到了从尸骨上传来的浓重阴气。
九方渊凝神听了听，肯定道：“有哭声。”
那是一种很轻微的哭声，掺杂在风里面，极其容易被忽略。
是谁？
是谁被囿于此地，与亡魂尸骨相拥，无法逃离？是谁的心被禁锢，一生难以走出桎梏，唯有死方可解脱？
九方渊借着那火折子的光，看向身侧的人，鹿云舒脸上有震惊，没有一丁点恐惧，他的小殿下是极为出色的，到这种时候也没有自乱阵脚。
九方渊暗自闭了闭眼，不合时宜地开始反思，反思鹿云舒说过的话，是不是真的做错了，是不是真的应该开诚布公，将选择的机会交出去。
鹿云舒不知身旁的人在天人交战的关键时期，瞅着那悬空的火折子，干笑了两声：“这火折子还挺亮，竟然能在这大风下坚持这么久，你看它都没有灭过。”
他话音刚落，眼前的火光就应声熄灭了。
九方渊将其他事情抛之脑后，似笑非笑地轻哼了声。
鹿云舒：“……”
山雨欲来风满楼，哭声越来越大，仿佛有上百人在耳边哀嚎，其中还夹杂着嘶吼怒骂，嘶哑凄厉，听得人心惊不已。
此处怨气冲天，已经完全找不到之前竹楼林立的安宁氛围了，也不是一个小小的幻境能有的怨气，状似有厉鬼作祟，妖邪丛生。
这种阴冷的感觉，九方渊只在一个地方感受过，他上辈子的埋骨之地——百妖窟。
仿佛感受到了有人来到这里，眼前的骷髅头墙壁慢慢动了起来，每个头骨的眼珠与皮肉都没有了，只有两个并不大不小的洞，骷髅头慢腾腾地转动了几下，发出窸窸窣窣的声音，两个没有眼珠的眼睛紧紧盯着九方渊与鹿云舒，发出凄厉的怒吼声。
“出去……”
“滚出去……”
鹿云舒胆子大，但身体的应激反应无法控制，被这么多骷髅盯着，那些家伙还没有眼珠子，无数只黑乎乎的洞看得他头皮发麻。
带着哭声的怒吼听起来令人牙酸，鹿云舒看着眼前数以百计的骷髅眼，终于受不住了，偏过头看着九方渊，把脑袋往他肩膀上一磕，不动弹了。
九方渊扬了扬眉，抬起胳膊把他圈进怀里，颇有些好奇：“怕了？”
鹿云舒哭笑不得，语气十分真诚，嫌弃道：“这些东西实在是太丑了，我怕自己继续看下去，坚持不到和琴音艳魔作战。”
没等九方渊说话，他又小声嘀咕了一句：“还是阿渊最好看，我喜欢。”
九方渊扶着他肩膀的手一顿，笑了声：“那你抬头，多看看我，既然是我最好看，那以后就不要看别人了，只看着我就好。”

第八十五章 常安
九方渊的语气一直是漫不经心的，像他整个人表现出来的性格一样，仿佛是没有什么能令他失态的。
鹿云舒觉得，一切似乎真的发生了改变，与原本的剧情脱轨了，给他这种直观感受的就是九方渊的性格。
不过比起be小说剧情给他的感觉，他更喜欢九方渊现在表现出来的性格，这样的九方渊更像一个活生生的人了。
“我看着你，只看着你。”
虽然他们之间有很多不可调和的矛盾，彼此心知肚明，或有心结郁结难解，但在这件事上，并没有其他的答案，他对于九方渊的感情，自始至终都是一样的态度。
无论我们的三观与认知相差多少，对你的爱永远在我心里占据最主要的地位。
九方渊眉眼中的笑意愈发清晰，仿佛要从眼睫上振翼，飞到鹿云舒心坎，降落一般。
“说到要做到，一言既出。”
鹿云舒郑重点头：“驷马难追。”
他们说话的工夫，眼前骷髅头组成的墙壁也在慢慢发生变化，原本黑漆漆的眼窝突然冒出跃动的火焰，与刚才悬于空中的火折子别无二致，那是一堵由白色头骨组成的墙壁，墙壁上挂着无数盏诡异的幽灯，在等着来人驻足关注。
变化不止于此，哭声愈演愈烈，在九方渊与鹿云舒循着方向看过去的时候，只见墙壁的头骨渐渐的改变了位置，它们重新组合在一起，变成了一个高大的人形骷髅。
人形骷髅的动作很快，刚变成形，就朝着九方渊与鹿云舒二人扑了过来，他身上鬼火湛湛，几乎要将人的眼睛灼伤。
九方渊快速出手，想将鹿云舒护在怀里，但他的动作并没有鹿云舒快，有人先一步抱着他转过身，将他牢牢的挡在身后。
九方渊睁开眼，在鹿云舒肩膀之上，与向他们走过来的骷髅头对上了视线。
千钧一发之际，九方渊只听得到自己心头如擂鼓的声音，仿若暴雨倾盆，令他整个人做不出任何反抗的动作。
鹿云舒将他护得太紧，勒得他肋骨生疼。
“不要……”
刺眼的金光闪过，高大的骷髅巨人被弹了出去，摔在地上，变成无数散落的头骨。
骷髅头的墙壁，崩塌了。
冰冰浑身一僵，全身上下隐隐作痛，妖兽对于危险与恐惧的记忆十分深刻，刚才那股熟悉的力量，是曾经伤过它的力量。
对了！
是当初在雾林的时候，鹿云舒身上突然爆发出来的力量。
它的感觉绝对不会出错，这就是之前重伤它的力量，上一次的时候冰冰还有所怀疑，再经历过这一次，它已经可以确定了，鹿云舒身上的力量不简单，那不是他现在该有的力量。
那是他的本源力量。
一个拥有神格的人，神魂会带有力量的印记，每经历一次轮回，神魂上的力量印记会重叠一次，力量不会被夺走，经历轮回也会不生不灭，随着拥有者力量的觉醒，神魂的记忆也会复苏，某种意义上来说，这种力量代表着轮回的重合。
冰冰瞳孔紧缩，缩小后的身体轻微地打了个冷颤，它明明记得，这位太子殿下的本源力量已经完全消失了。
冰冰能够看出来的事情，九方渊自然也能，他眸底有巨浪惊涛，僵硬地站在原地，久久不能平复内心里的震颤。
当时，他是亲眼看着他的小殿下离开的，他来到这里，创造出这里的一切，都只是想逆天改命，陪他的小殿下再经历一次轮回。
他忍受不了一个人在孤寂的黑夜中行走下去了，所以只有一次也没关系，他愿意付出一切，换短暂的几十年，这是他求而不得的救赎。
但是，鹿云舒的身上为什么还会有本源力量？
他亲眼看着小殿下死在他面前，当年究竟还发生了什么他不知道的事？
九方渊心乱如麻，连鹿云舒唤他都没有反应过来。
“阿渊，阿渊，你怎么了？”
鹿云舒心脏快速跳动，天知道，他刚才有多么害怕，怕那道金光不会出现。
这些年来，只要他遇到生命危险的时候，身上总是会出现一道金光，会保护他，但他怎么都找不到那道金光的来源，只能依稀有所感应，觉得那是对他的一份保护。
他拍了拍九方渊的背，长出一口气：“阿渊，别怕，没事了，我没事。”
九方渊双手握紧，狠狠地回抱过去，他埋首在鹿云舒颈窝，眼底一片暗红，那是被血浸染过的颜色：“我没事。”
他心里很乱，一时间没有办法把所有的事情联系在一起，只是有种感觉，当年被隐瞒的事情，大概与鹿云舒的本源力量有关，而离魂珠之所以会发生异样的变化，应该也与这有关。
他们两个人还抱在一起，一直以兽形跟随的冰冰突然跳到地上，变成了兽人的形态，它打量着鹿云舒，突然开口：“你那玉佩有些能耐，不是凡俗之物。”
经它一提，九方渊才发现了鹿云舒身上的玉佩：“这个是？”
鹿云舒顿了顿，伸手捏起自己腰间的玉佩，道：“这是我外出历练时得到的，有破除幻境的力量，之前在竹楼时，看到有幻境，就将它从护腕中拿了出来，看看能不能起一点作用。”
冰冰面色沉然，盯着那块玉佩的眼神微闪，蕴含万千草木精怪力量的玉佩，上面还有特意刻下的防止灵气外泄的咒术，在凡人眼中，这不过是一块普通的墨玉。
九方渊之前并没有注意，他一颗心都吊在鹿云舒身上，更容易忽略鹿云舒身上细小的变化。
“还记得是在哪里得来的吗？”九方渊问道。
鹿云舒平静道：“时间太久，不记得了。”
九方渊没再多说什么，眼里的情绪变得很深很沉，他认识这块玉佩，这是与鹿云舒从千刀海得来的法器一样的东西，是他的小殿下曾经带在身上的。
他看向冰冰，冰冰意会，摇了摇头，表示自己并不知道这件事。
九方渊了然，冰冰一直与鹿云舒在一起，如果冰冰不知道这玉佩是什么时候出现在鹿云舒身上的，那就说明它当时并不在场，而过去的十年里，只有鹿云舒偶尔外出去图南城的时候，他们两个才会分开。
事情的关键又绕回了图南城，九方渊有预感，三更在问因阁的逗留，很可能就与鹿云舒隐瞒的事情有关。
一阵风过，鹿云舒的黑发散了一缕下来，搭在雪白的衣衫上，他神色淡淡，百无聊赖地摩挲着腰间的玉佩，像是在思索什么。
世人浓艳殊色，在此时流光照拂下，九方渊突然觉得鹿云舒的容貌于他而言，也是艳色天成，专门照着他心坎长出来的。
九方渊莫名想起一些往事，他喜欢上鹿云舒，是始于容貌，终于心性。
世人都想长命百岁，他也曾与鹿云舒讨论过修道一事，当时鹿云舒是这样回答他的：“修道之人飞升成仙是一种活法，凡人几十载也是一种活法，在我看来，二者并无太大的不同。”
那时他二人还未在一起，只是萍水相逢，九方渊活得随心所欲，认同这话，在他看来，六界生灵并无高下之分，所谓得道成仙，也不过是以另一种形态存于世间，仍是跳脱不了六界。
他问道：“所以修道究竟是为了什么？”
鹿云舒笑了下：“为了自保。”
九方渊愣了愣，才反应过来这自保说的是什么意思。
鹿云舒又加了一句，“亦保护想保护之人。”
“怎么又出神了？”
鹿云舒拧眉看过来，九方渊摇了摇头，他也不知道，为什么会突然想到这件事，最近他好像总是会想起一些往事。
夜幕降临，星辰被遮掩住，四周没有一丝声音，俨然是死气沉沉，突然一阵风过，树叶沙沙作响，一股阴冷的气息顺着地面向上蔓延，脖颈上多了个凉丝丝的玩意儿，贴在皮肤上，冻得人脊背生寒。
刚才他们将骷髅头组成的巨人打散了，九方渊甚至都没弄明白鹿云舒为什么还会有本源力量，他知道鹿云舒自己也不会知道这件事的来源，故而并没有问什么。
四周发生了变化，九方渊与鹿云舒对视一眼，看着面前再次移动起来的头骨。
九方渊思忖片刻，在自己的眼皮上各点一下，开了阴阳眼，这是靠法咒维持的，他帮鹿云舒也开了阴阳眼。
“这个……”
鹿云舒倒吸一口凉气，掀起眼皮就看见身体四周密密麻麻的鬼魂，他侧了侧头，看到自己肩头趴着一只吊死鬼，正用长长的舌头缠住他的脖子。
他闭了闭眼，伸手掐住那吊死鬼的脖子，猛地一拽，将鬼从自己肩上撕了下来，狠狠地甩出去，怪不得他觉得凉飕飕的呢，原来是这鬼玩意的锅。
冰冰手忙脚乱地躲着周围的鬼影，鹿云舒失笑，看向九方渊：“你怕不怕这些东西？”
九方渊随口道：“它们伤不了我，有什么好怕的。”
鹿云舒眼睛一转，往九方渊身旁靠了靠，伸手扯着他的袖子，说：“你离我近点。”
九方渊体质特殊，普通的鬼魂不敢近他的身，他扫了一眼以他们为中心，一米远外围着的一圈鬼魂，问鹿云舒：“怕了？”
“怕了。”鹿云舒抱着他的胳膊，完全没有刚才徒手撕鬼的气势，“特别怕，怕死我了。”
九方渊被逗笑了，十分配合道：“怕就靠我近点。”
鹿云舒从善如流：“好嘞。”
人形冰冰呆立原地：“……”这里还有一只兽，也怕鬼。
避开鬼魂的同时，眼前散落一地的头骨再次发生了变化，它们聚拢铺展，组成一条路，向外延伸出去，仔细听，还能听到路的尽头传来的哭声，是他们刚才听到过的哭声。
九方渊与鹿云舒没有迟疑，沿着白骨路往前走，走出不远的距离，再回头向来时的路看过去的时候，就发现身后的路已经消失不见了。
他们来到了一处村落，旁边有一块小小的淹没在杂草中的石碑，石碑上写着“常安城”三个字。
鹿云舒愣了愣：“常安城？”
九方渊点点头：“常安无夜啼。”
这常安城挺大的，比天偃城大多了，房屋林立，道路平整，就是每家每户挨得不近，城镇依山傍水，每间屋子都朝南而建，白日里正对阳光。
一踏进城镇范围内，就有一股阴森森的气息，让人无端生出被暗中窥视的感觉，越往村里走，这种感觉越强烈，随之而来，还有不少乱七八糟的声音。
鹿云舒打量了一下四周，突然笑出声来：“突然跟换了个副本似的。”
之前的竹楼副本，现在的骷髅头变化副本，两个差得还挺大。
九方渊扬了扬眉，暗自猜测鹿云舒口中的副本是什么意思。
城中黑漆漆的，没有一丁点光亮，一切都陷入黑暗之中，起初进村时，九方渊心血来潮，想起之前的火折子，也跟着点了一个。
随着他们越走越深，火折子已经被一阵阴风扑灭了，重新点了几次，却发现根本点不起来了，好像这常安城里容不下一点光亮。
鹿云舒在护腕里摸了摸，掏出了一个硕大的，圆滚滚的夜明珠，淡淡的白光立刻照亮了四周，也驱散了些许黑暗带来的恐惧。
九方渊借着夜明珠的光，看向身侧之人，一时不知该说什么才好，默默收起了点不亮的火折子。
冰冰艳羡不已：“我第一次看见这么大的夜明珠。”
鹿云舒偏过头看着它，忍不住笑了两声，他都忘了还有这么个人，他把夜明珠往冰冰手里一递，道：“你拿着。”
冰冰受宠若惊，笑眯眯地接过夜明珠，看向前面路中一众鬼魂的眼神都柔和了些许，这鬼还挺亮，不是，这夜明珠还挺清秀的……
九方渊悄声问道：“给它做什么？”
鹿云舒也小声回答：“拿着太累。”
冰冰：“……”你们声音再小，我也能听到。
此处怨气冲天，怕是有厉鬼作祟，鹿云舒停下脚步，问道：“是琴音艳魔在作乱吗？”
九方渊神色不明，语气淡然：“这里是琴音艳魔创设的一方世界，她的记忆也会投射到这里，巫族人对常安城的孩童做出了不可饶恕的事，她应该是去过常安城，并且对常安城中无辜枉死的孩童做了与巫族人一样的事。常安城的孩童被困在这里，魂魄保留着死去时痛苦的回忆，难免生出怨气，再加上她要制成活死人，定然是取了一部分孩童的尸骨，怨气无处化解，便会怨戾冲天，成为厉鬼般的存在。”
鹿云舒揉了揉眉心：“她没事去把人家的孩子制作成活死人干什么？”
九方渊耸耸肩：“谁知道呢。”
“那我们要去哪里找琴音艳魔，能不能避开这些厉鬼？”
冤魂非经超度不能安息，鬼阎罗会给人带来极大痛苦，常安城孩童无辜横死，更是怨恨无比，不请僧人念经超度亡魂，这里怕是差不多成为了豢养厉鬼的乱葬岗。
九方渊眯了眯眼：“不知道，只能先走着，这里说到底还是受琴音艳魔控制的，能不能避开不是关键，关键是先找到她，从琴音艳魔身上下手，比对付这些鬼怪来得容易。”
说到底，也只能走一步看一步了。
走着走着，突然天光大亮，头顶不复漆黑，他们仿佛进了一片血海，面前凭空出现了一排排骨头，那是幼小的人形骨头，整齐地排列在一起，每一块骨头上都蒙着一层油皮，依稀能辨认出是孩子的模样，他们站在一起，显得无比诡异。
“呜呜呜……咿咿呀呀……”
“不能过去……我们会死的……求求你们，救救我……”
那群人不人鬼不鬼的孩子不断发出声音，与他们之前听到的哭声别无二致。
鹿云舒隐约觉得额角突突的疼，被这乱七八糟的哭声扰得心累，这都是无辜枉死的孩子，一想到这些孩子生前受了什么罪，死后又经历了什么，他就下不了手。
九方渊没他那么多同情心，抬手就将面前的骨头架子扇飞，哭声没有停止，这些蒙着油皮的骨头也不像是要攻击他们，只是一直挡在他们身前，不停地摆手。
九方渊要强行开辟出一条路，被鹿云舒制止了：“他们只是阻止我们进去，我能感觉得到，他们并没有恶意。”
“不管有没有恶意，我们都得过去。”九方渊示意他往后看，沉声道，“来时的路已经消失了，这地方有古怪，只能前进不能后退，要想活着出去，我们必须破了这堆东西。”
“可是……”
九方渊深深地看了他一眼：“法咒禁制相生相克，他们或许会死，我们也一样，鹿云舒，我们不是叶昭安。”
我们不是叶昭安，不会像叶昭安那样，为了救一个鬼婴，以身赴死。
鹿云舒明白了他的意思，这里怕是有什么无法解开的禁制，他们和这些孩子只能有一个活着离开。
九方渊说完便开始调动灵力，冲着眼前的孩子骨架而去。
“破！”
随着他话音落下，四周的血海和白骨全都消失了，又恢复成一片漆黑的样子。
鹿云舒还沉浸在刚才的事情中，没有反应过来，直到九方渊走过来，他才长出一口气，虽然没有责怪九方渊，但声音里不乏痛苦：“我们修道，不就是为了保护什么吗？我想保护阿渊，也想保护那些生而到死一直受罪的孩子。”
九方渊动作一滞，有一瞬间，他甚至怀疑鹿云舒将一切都想起来了。
“修道是为了保护，也是为了自保。”九方渊声音中有一丝颤抖，他越来越觉得，他的小殿下并没有真正消失过了，“如人饮水冷暖自知，留下可能也很可怜，与其被困在这里继续受罪，不如给他们个痛快，离开也算是个解脱。”
鹿云舒无话可说，深深地叹了口气。
见两人都不说话了，一直跟在他们身后的冰冰才走上前，站在九方渊身旁，抬起夜明珠照了照四周。
刚才那群孩子消失的瞬间，他们所处的环境也发生了变化，此时他们来到了一个小院当中，院子里摆着一张桌子，走近了一看，才发现上面摆满了针线和各种刺绣花样，原来是一些女红物什。
冰冰干笑两声：“这手绢绣得倒是不错。”
九方渊厉声道：“别动！”
冰冰语气尴尬：“王……你说得有点慢，我一不小心就，哎呦，这是什么东西？”
妖兽化形肤色偏冷，苍白如缟素，被不知从何处出现的绣花针扎破了，正好流下一滴血，滴在手绢上织了花朵的地方，血迹慢慢洇开，手绢上的花红艳似血。

第八十六章 阿瑶
天旋地转，九方渊迅速转身，抓住鹿云舒的衣袖，风声呼啸，连冰冰手上的夜明珠也没了光亮，刺目的红光爆炸开，两人连忙闭上眼睛，过了片刻，等到眩晕感消失之后，才堪堪稳住身形。
再睁眼时，四周已变了模样，原本死气沉沉的屋子里充盈着阳光，灶台上摆放着清洗好的蔬菜，隐约能闻到饭香，还有人声传来。
“阿瑶，在家吗？”
“哎，在哩。”
屋外传来说话声，此处有活人？
九方渊与鹿云舒对视一眼，不动声色地观察着眼前的一切，在他们身后，冰冰拿着夜明珠，盯着自己的另一只手，表情有些迷惑。
“阿瑶，这是我刚摘的黄瓜，新鲜着呢，拿回去吃吧。”
“谢谢王婆了。”
“又在绣东西吧，小姑娘一个人，要照顾好自己，不要那样操劳。”
“王婆，我晓得了，你莫要担心我。”
……
九方渊和鹿云舒心照不宣，一同往院里走去，正看到名唤阿瑶的女子拎着一篮子黄瓜往屋里走，双方打了个照面，可阿瑶却像看不见他二人一般。
鹿云舒迅速上前一步，挡在门口，正如他所猜想的，阿瑶穿过他的身体进了屋子，他向九方渊摇摇头，表示自己什么感觉也没有，他想到了什么，连忙伸手去拽九方渊的衣袖，发现没有落空，顿时松了一口气，道：“我们两个还是能够接触的。”
九方渊思索片刻，已经明白这是怎么一回事了，他们大概是陷入了幻境，只不过这次的幻境和之前的竹楼不一样，他们不能参与，这是阿瑶的记忆，他和鹿云舒是外来之人，无法与阿瑶建立联系。
小院里有一张桌子，和他们之前看到的院子布置相同，桌上零零散散放着各种刺绣工具，还没绣完的手绢赫然就是刚才冰冰碰到的那一条。
九方渊指着那条手绢，对冰冰道：“我们现在应该在阿瑶的记忆里，应该是你的血沾到那条手绢引起的。”
冰冰生怕自己不小心闯了祸，连忙举起手，道：“我手上的伤口不见了，说来也奇怪，我记得自己当时并没有碰到绣花针。”
九方渊点点头，语气肯定，道：“那就是有人故意拉我们进入阿瑶的记忆幻境。”
鹿云舒似懂非懂，还要再问，九方渊一只手指抵在他唇上，示意他去看阿瑶。
阿瑶重新回到院子里，捏起针一点点绣着，神态专注，她绣技不错，没过一会儿就勾勒出大片大片的花型，不知想起了什么开心的事，阿瑶绣着绣着就笑出声来。
鹿云舒看着她绣了一会儿就失去兴趣，愁眉苦脸地问：“她的记忆不结束，我们是不是也出不去，那得等到什么时候？”
九方渊摇摇头，看着远处即将落下的太阳，不带丝毫感情地说道：“不会等太久，常安不止无夜啼，她应该马上就要死了。”
鹿云舒这才想起，后来发生了一些事，常安城是座死城，里头没有活人。
阿瑶的刺绣一点点完成，马上就要变成冰冰在现实中碰到的手绢那般。
九方渊拉着鹿云舒往后退了两步，离阿瑶几米远：“等手绢绣完，她离死也不远了。”
日头西斜，当最后一丝光亮消失，阿瑶放下手中的东西，脸上带着甜蜜的笑容，频频望向栅栏外，仿佛在等待什么。
九方渊不了解凡人心事，一时之间也猜不透阿瑶在等什么，总不能是在等人来要她的命吧，何况她脸上还带着笑意：“你说她在等什么？”
鹿云舒这些年看了不少事，撩起眼皮随便看了看，心下便了然，答道：“等她相好的人。”
九方渊一怔：“嗯？什么相好的？”
“面若桃花，眉眼含情，一看就是怀春了，刚刚那王婆不是说，阿瑶是一个人生活，所以我猜，她应当有个相好的男子，并且别人不知道他俩的关系。”
九方渊听完他的解释，略微思索，真心诚意地夸道：“你知道的真不少。”
鹿云舒突然被夸，还有一丝怔然，语气窘迫：“不算什么不算什么，外出历练看得多了，人世间大把痴男怨女，往那方面猜准没错。”
话音刚落，便听到有人轻轻扣门，阿瑶笑意更浓，赶忙站起身迎出去。
九方渊转头看向鹿云舒，发现鹿云舒也在看他，四目相对间，两人俱是一怔，随后相视而笑。
鹿云舒感慨道：“我也曾像阿瑶这般。”
曾像这般，久久地等着一个人，只不过他没有阿瑶幸福，阿瑶知道人大概什么时候会来，但他不知何时才能再见九方渊。
九方渊心头一颤，牵起他的手：“都过去了。”
来的是一个男子，相貌周正，身形挺拔，手里还拎着一个竹篮子，上面用布盖住了，看不清里面装了什么。
阿瑶微微垂下头，嗔怪道：“正哥，不是说好让阿瑶请你吃饭，你怎么还带了东西过来？”
他悄悄抬头看一眼男人，又快速低下头，走得更快了些，整张脸都红彤彤的，全然一副小女子姿态。
她身后的男人扯出一个诡异的笑容，跟在阿瑶身后，一手提着竹篮，一手慢慢抬高到阿瑶的后脑处，隔空抚摸着：“给你捎了点好吃的。”
九方渊和鹿云舒眼看着男人跟着阿瑶走进屋子，竹篮子上面的布翘起一个角，露出一只带着血的眼珠。
鹿云舒吞了吞口水：“这男人太古怪了，要进去看看吗？”
事情的结局已经写好了，看与不看都不会改变，阿瑶活不过今晚。
九方渊沉吟片刻，问道：“阿瑶的经历可能会很惨。”
鹿云舒知道九方渊的意思，阿瑶的死状一定十分凄惨，恐怕连尸体都无法保全，何苦为难自己看这样场面，他叹道：“来都来了，去看看吧。”
九方渊对于这种场面并没有太大的情绪起伏，阿瑶的生死与他无关：“看也行，你别太在意。”
鹿云舒容易共情，他怕鹿云舒心里不舒服。
鹿云舒笑了下：“没事。”
屋子里点了蜡烛，阿瑶将饭添好递给男人，看着他放在桌子一旁的竹篮，说道：“带了什么好吃的，要不拿出来一起吃吧。”
男人眼神诡异，看看阿瑶又看看竹篮，慢悠悠的掀开上面盖着的布，端出一盘血糊糊的内脏，盘子旁边还放着两只眼珠，眼白上布满血丝。
“是你最喜欢吃的，我对你好不好？”
阿瑶看见他端出什么，眼睛立刻亮了亮，脸上的红晕更盛，害羞地垂下头，呢喃道：“阿正哥对我自然是极好的，还记得我喜欢吃荷叶酿肉。”
男人表情古怪，眼中闪着兴奋的光芒，夹起一只眼球放入阿瑶碗中，笑着说道：“喜欢就快点尝尝吧，这可是我特意为你准备的。”
阿瑶夹起眼珠就要往口中放，九方渊伸手捂住鹿云舒的眼睛，叹了口气，在他耳边说道：“别看了。”
鹿云舒没有反驳，任他捂着自己的双眼，语气幽幽：“这真的是真实发生的事情吗？。”
九方渊“嗯”了声：“记忆无法更改，这里应该不会出错。”
鹿云舒眼睛微动，长长的睫毛蹭到了九方渊的手心，一时间说不出话来。
九方渊感到手心传来一阵痒意，那睫毛仿佛搔到了他心尖，连带着心里都痒起来了，他的手又往下压了压，整个贴合在鹿云舒脸上，按紧了乱动的眼皮。
餐桌上两人已经吃得差不多了，阿瑶咽下一块“酿肉”，有些疑惑地问道：“正哥，今天的荷叶酿肉是加了其他作料吗？怎么感觉味道怪怪的。”
男人慢慢扯出一个笑容，筷子在盘子里拨了拨，来回翻动里面红褐色的内脏：“怎么，味道不好？你不喜欢？”
阿瑶以为他生气了，连忙解释道：“不是的，正哥，你带给我的东西，我怎么会不喜欢呢。”说完又夹了块“酿肉”塞进嘴里。
男人笑得更开心了：“喜欢就都吃完吧。”
九方渊看着她殷红如血的嘴唇，依旧捂着鹿云舒的双眼，忍不住皱皱眉，太脏眼睛了，不能让他的小殿下看这些东西。
一盘“荷叶酿肉”被阿瑶吃了大半，她擦擦嘴，对男人温温柔柔地笑，突然想起来一件事，顿时红了脸。
“正哥，我，我给你绣了一条手绢，就放在院子里的桌子上，你等下，我出去拿进来，你可一定要收下。”
男人抓住阿瑶的手，昏黄的烛光下，他脸上的笑容格外诡异，眼睛盯着阿瑶的嘴唇，透露出一丝满意：“不急，我先给你看个东西，看完了你再去拿。”
阿瑶扭捏地摆了摆手，却没有挣开，她满心雀跃，小心翼翼地问：“正哥，你要给我看什么东西？”
男人抬手抹了一下阿瑶的眼睛，指着旁边说道：“你看。”
阿瑶看了一眼，吓得连退了几步，那里坐了一个美艳至极的女子，她凭空出现，对着阿瑶笑得妩媚至极。
九方渊他们看到的就是阿瑶眼中的世界，因而也能看到屋子里突然出现的女子，女子浓妆艳抹，眼角有一个用朱砂勾勒出来的花纹，满头青丝在脑后挽成一个发髻。
阿瑶害怕地往后拉着男人往后退，突然出现的女子，吓得她几乎要落泪了：“你是谁，怎么会在我家里。”
女子伸手点点唇，颇有些玩味地看着阿瑶拉着刘正的手，突然就笑起来，笑得眼泪都出来了，她伸出手，隔空点点阿瑶：“我啊，是来帮你的。”
阿瑶显然不相信她说的，但是心里也明白女子能凭空出现，肯定不是凡人，心里害怕不已，面上却还强装镇定：“帮我什么？”
女子又隔空点点男人，对着阿瑶笑道：“男人都不是好东西，自然是帮你认清你的情儿喽。”
阿瑶慌忙上前一步，用身体挡住她的正哥，对女子道：“不不，不劳烦您了。”
女子皱了眉，对她这话颇为不满，她朝着阿瑶伸出手，突然间一股力量袭来，阿瑶觉得自己的脖子好像被一只手掐住了，越来越紧，挣扎不开。
“不要惹我生气。”
女子收回手，那股勒着阿瑶脖子的力量突然消失，她不住地咳嗽，不敢再忤逆女子。
“别怕，我只是想问你一个问题，一个，很简单的问题。”
阿瑶小心翼翼地看着她，脖子上的疼痛还没有消失，她战战兢兢地问：“什么问题？”
女子指指男人，问道：“你喜欢他吗？”
“喜欢。”
女子撑着下巴，幸灾乐祸地看着阿瑶，说道：“那就有点麻烦了，你得做个选择了。呵呵呵呵，你和他之间，只有一个人能活下来，你想选谁活下来呢？”
阿瑶不可置信地看着女子，她突然间愤怒地向女子扑过去，嘴里不停地咒骂：“你，你根本不是人，你是个妖物，你……”
女子一挥手，还没碰到她衣角的阿瑶被掀到地上，她站起身走过来，从桌上端来一个盘子，蹲在阿瑶面前，伸出手掐住阿瑶的脸，强迫她看着盘子里的东西：“好好看看，这可是你的正哥特意带来给你吃的。”
阿瑶顺着她的手指看过去，正好对上一只眼球，在烛光的照射下，灰白与鲜红交织在一起，其中的黑色瞳仁冰冰冷冷地盯着她。
“啊啊啊啊啊啊……”
撕心裂肺的吼叫声充斥在屋子里，几乎要震碎耳膜，即使隔着十几年的岁月，即使只是一个记忆幻境，依旧能感受到阿瑶内心的恐惧。
九方渊拿开捂着鹿云舒眼睛的手，转而捂住他的耳朵，鹿云舒嘴唇微抿，好像想起了什么不快的事，原本带着笑意的眼里一片漠然，冷冷地看着不停呕吐的阿瑶，以及她身旁的女子。
阿瑶的脸上满是泪水，又惊又惧，其中还夹杂着困惑和迷茫，仿佛在疑惑，为什么盘子里会放着这样的东西。
“你胡说，正哥不会这样对我的，你是骗我的。”
九方渊唇角上挑，勾出一个嘲弄的笑，不知是在笑谁，陷入情爱无法自拔的人，一如既往的没脑子，荒唐又可笑。
女子责怪地看着她吐了一地，伸手捏起那只眼珠，在阿瑶面前晃了晃，说：“我骗你干什么，你的正哥说你最喜欢吃这个了，求着我把这些东西给你吃呢。”
阿瑶说不出话，那个眼珠不停在眼前晃动，一阵恶心的感觉涌上来，她恨不得把吃下去的东西都呕出来。
女子指尖用力，捏碎了那只眼珠，自顾自的说道：“你的正哥可比你聪明多了，他知道我想听什么答案，他可是没有一点犹豫就选择了让你吃这些东西哦，可惜啊，我最讨厌的就是负心的男子了，答对了也没办法。”
“不，不会的，我不信我不信，你是妖物，一定是你动了手脚，我不信……”
“啧，你怎么不想一想，如果他选择了自己去死，我又怎么会找到你呢？”
女子掐住阿瑶的颈骨，硬生生把她的头掰到后面，让她看着身后的人：“来，好好看看你最爱的正哥，重新告诉我答案，要不要让自己活下去？”
男人身上的皮肉一点点融化，只有脸上安然无恙，地上已经积了一滩血液，他慢慢走过来，在地上拖出一条暗红色的痕迹，每走一步身体都更干瘪一分。
“不要，你不要过来，啊啊啊啊啊，不要过来啊啊啊啊……”
阿瑶满脸泪水，嘴里不停地喊着，整个人都痉挛起来，手脚无意识地抽动，脖子被掐住，头不能移动分毫。
“说啊，要让谁活下去？”
阿瑶闭上眼睛，泪水不停地涌出来，她心如死灰，只是喃喃道：“你杀了我吧，杀了我吧……”
女子听到这话，整张脸都扭曲了，她愤怒至极，手指微微用力，声音充满恨意：“真是愚蠢至极！我跟他说了，杀了你就放过他，你猜，他会不会为了活下去杀了你呢？”
女子说完这话便松开手，冷冷地站在一旁看着。
男人慢慢弯下腰，不停往下滴着粘稠液体的手往阿瑶头上伸，他不满地问：“阿瑶，我是刘正，是你的正哥啊，你不是说最喜欢我吗，怎么不抬头看看我？”
阿瑶感到有温热液体从头顶滑下来，洒了她一头一脸，她不敢去摸，液体从她身上落到地面，她睁开眼睛，看清楚了，那是她的正哥，面容没有改变，只是眼睛里再没了爱意，她无比清楚地感受到，正哥想杀了自己。
她身上的液体流下来，是暗红色的血液，上面还漂浮着黄色的东西，像是一层溶解的油脂。
刘正的双手已经露出白骨，他揉了揉阿瑶的头发，继续说道：“你不是说过最喜欢我吗，还说有东西要给我，我会好好收着你的手绢，也会带着你的命活下去。”
阿瑶已经被吓得失去神智，她感觉到，有一双手在抚摸她的头，然后慢慢的用力，越来越痛，好像头皮被撕开了一样，好痛啊好痛啊好痛啊，谁来救救她，救救她……
“咔嚓”一声，她仿佛听到了骨头碎裂的声音，突然间，所有的一切都消失了，好像连她自己也消失了。
刘正捏碎了阿瑶的头骨，他兴奋地抬起头，急迫地问道：“我是不是可以活下去了？”
女子突然笑起来，眼角的朱砂花纹更加鲜艳，她的笑声凄厉又快意，只是眼角落下一颗泪珠，掉在阿瑶的脸上，慢慢滚落，又被鲜血遮住。
世间情爱，能敌何物？

第八十七章 僵鬼
九方渊带着鹿云舒出了屋子，他已经找到离开幻境的方法了，身后传来“咯吱咯吱”的咀嚼声，听得人毛骨悚然。
皓月当空，月光洒满了院子，桌子上放着一条刚绣好的手绢，上面有大片大片的花朵，还有一行秀气的字：白首不相离。
那是阿瑶没送出去的手绢，没送出去的心意。
她等了一夜，没等来心心相印的情郎，等来的只有一盘内脏，还有一份污浊变质的感情。
九方渊抬起手，指尖上是用灵气凝成一点火光，他往手绢上一指，火光便落到了上面，奇怪的是，手绢没有被火烧毁，上面的图案也安然无恙。
他皱着眉，不知道为什么会发生这样的事，按理说手绢就是破除幻境的关键，难道说有什么东西被他忽略了？
突然间，火光蔓延到手绢角落上，那里绣着“白首不相离”的丝线慢慢被烧成黑色，紧接着四周的景象慢慢扭曲，变得支离破碎。
九方渊连忙伸手抓住鹿云舒，在离开幻境的最后一刻，他回头望去，看见在屋子里，一个只剩下脸的人紧紧搂抱着阿瑶，阿瑶的脸上已经看不出表情了，只剩眼睛瞪得大大的，男人化为白骨的手放在阿瑶的头顶，仔细看才能发现，阿瑶的头骨缺了一块，那只手刚好从缺口处伸了进去，有液体溅落。
风林萧萧，月光初透，沉寂多年的小院登时狂风大作，裹挟着遮挡不住的腐烂腥气，哭喊声铺天盖地袭来。
桌上的手绢已经消失不见，数米高的鬼影俯身咧开嘴笑起来，身上正是幻境中阿瑶临死前的打扮，她的脸已经变了样子，全然不见幻境中的温婉秀丽，眼窝空空荡荡，七窍覆盖着干涸的血迹。
阿瑶的身体拉长了数倍，头的大小却没有改变，长发垂下来，活像长长的竹竿上插了一个长了毛的土豆。
她弯下腰，颈骨被折断了一般低垂着头，正对着九方渊与鹿云舒二人，用嘶哑的嗓音叫喊道：“该死，都该死，杀了你们杀了你们……”
九方渊带着鹿云舒避开她伸过来的鬼爪，此处怨气冲天，明显是鬼魂化僵的趋势，僵是杀伤力最大的鬼，怨戾难挡，阿瑶已经没有再被度化的可能了，她的魂魄渡不过三生河畔，无法转世投生。
邪祟就是邪祟，恶鬼就是恶鬼，无论她死得多么凄惨，也无论她多么无辜，最后的结局都不会发生改变。
九方渊准备直接灭了她，斩草除根，免得再生祸乱，对鹿云舒道：“将你之前那玉佩拿过来，她已经无法转世，恐祸乱他人，还是趁早消灭为好。”
不管鹿云舒身上为什么会带着那玉佩，不过那确实是解决阿瑶最好的东西。
鹿云舒品了品他的意思，看着阿瑶的眼神复杂了些许，他眉眼低垂，拒绝道：“我不想让她死。”
九方渊皱了皱眉，没拿到玉佩的手收回，接连打出几个法诀，随后，只见从天而降的金色丝线相互交缠，形成一张巨大的网，将鬼影网住，金丝慢慢收缩，紧紧贴合在阿瑶的身上，把她结结实实地绑了起来，这金丝牢笼伤不了阿瑶，只能短暂束缚她的行动能力。
鹿云舒依旧不作声，袖子里的手将玉佩捏得紧紧的，他看着被困住的阿瑶，眼角眉梢都染上了消沉，不知是在为她伤心，还是透过她看到了什么：“我不想让她死。”
九方渊猜不出他为何突然固执起来，只是看着他，试探道：“她虽然也是被迫害的人，但已经不能转世了，留下来的话，等琴音艳魔无法控制这里，她很可能伤害到其他人。”
鹿云舒生硬地挑起嘴角，笑意未达眼底，显得有些苍凉：“不转世便不转世，你之前不是还和我说过这件事吗，轮回真的那么重要吗？”
九方渊看着不断挣扎的阿瑶，沉声道：“你是在同情她吗？还是有其他的原因？”
鹿云舒沉默不语，只是看着九方渊，他的眼里有太多情绪，九方渊自诩对他的了解透彻，却看不明白他此时所思所想。
九方渊沉默了一会儿，突然道：“她会害人。”
鹿云舒固执道：“我不会让她害人的。”
九方渊摇摇头，认真地对他解释起来：“她已经不是普通的鬼魂了，她怨气太重，又被困于此地多年，已经化僵，你知道僵吗，僵是比鬼要凶残多倍的邪祟，她魂魄已死，甚至无法被渡化。”
鹿云舒握紧了拳头：“不是有养鬼的人吗，那养个化僵的鬼不行吗？”
九方渊苦口婆心：“鬼是鬼，化僵的鬼是就邪祟，是邪祟，便会害人。”
“是邪祟，便会害人。”鹿云舒看着九方渊，情绪突然波动起来，反问他，“你又不是邪祟，怎知她会害人！是邪祟，就必须死吗？”
九方渊觉得，这话怎么都不该是由鹿云舒说出来的，他深深地注视着眼前的人，问道：“邪祟就是邪祟，人人得而诛之，世间早有共识，我以为你应当明白这个道理，鹿云舒，你在为谁不公？”
你在为谁不公？你在为谁抗争？
九方渊一口气提起来，许久都没放下，特想直接问一句：那个人，会是我吗？
鹿云舒将玉佩捏在手上，苍白的指骨卡得紧紧的，过了片刻，像是想通了什么，又像是彻底放下了什么，他平静地将玉佩拍到九方渊身上：“给你，随你。”
原本沁着凉气的玉佩仿佛突然热了起来，烫得九方渊心头一痛，他拿着玉佩，突然有几分犹豫不决，不知这种情绪从何而来，是因为阿瑶？是因为鹿云舒？还是因为其他的什么？
鹿云舒不愿意看到阿瑶魂飞魄散的场面，幻境中对爱情抱有希望的小姑娘太过鲜活，总让他想起自己，遂默默地背过身去。
被困住的阿瑶没有神智，依旧在不停挣扎，她的动作幅度太大，原本干涸的血迹上又覆盖了新的液体，从眼窝中流出的血缓缓滴落，如同泪水一般。
九方渊看着鹿云舒的背影，眼神慢慢变得坚定，他定下心神，开始默念经文。
玉佩中蕴含了草木精怪的力量，对邪祟有净化作用，他缓缓催动其中的力量，往阿瑶身上引去。
柔和的光芒包裹着阿瑶，一点点渗透她的身体，原本高大的鬼影慢慢缩小，缩小到阿瑶原本的身形。
净化的力量有了作用，阿瑶不再挣扎，她虽然没了眼睛，却好像能看见发生的事，她对发生的事感到疑惑，片刻后神色动容，眼窝处又流出血泪，朝着九方渊所在的方向深深鞠了一躬。
似乎有风送来轻轻的声音：“多谢恩公。”
九方渊朝她点点头，手上动作不停，阿瑶的身体越缩越小，最后化成一个手掌大小的光球，九方渊停下动作，又换了法诀，将光球引入玉佩，原本墨色的玉佩上浮现出无数白点，温凉适中，散发着莹润的光。
月光倾泻，小院恢复了寂静，鹿云舒也不知自己在计较什么，就是不愿回头，他想阿瑶大概已经被九方渊杀死了，又想起那句“是邪祟，便会害人”，心头说不出是什么滋味。
九方渊将玉佩递给鹿云舒，眼中多了一丝难言的情绪，像是在紧张什么。
鹿云舒避开他的手，难得使性子，拒绝道：“不要。”
九方渊笑了声，声音里带着一丝温柔，问道：“阿瑶被我封在玉佩里，不是想养化僵的鬼，不想要了吗？”
鹿云舒不可置信地转过头，眼里是满满的震惊，他看着面前的九方渊，有银色月光洒在九方渊衣衫上，那双秾丽的眸子里宛如盛满了月光，竟是说不出的温柔。
“真的？”
九方渊点点头，他唇色有些苍白，轻声道：“以后可要看好了，不要让她害人。”
只要是鹿云舒想要的东西，他都会给，无论是什么代价。
“好。”鹿云舒捧着玉佩，心里说不出的动容，片刻后笑着问道，“我是不是第一个养这种东西的人？”
九方渊抿了抿唇，下唇上有浅淡的白印：“嗯。”
鹿云舒像得了新奇玩意的孩子，敲敲玉佩召唤出阿瑶问东问西，阿瑶小小的身形在玉佩上展现出来，她的身体已经没有了，化僵后的能力却还在。
九方渊看着他玩得开心，接着说道：“改日替她寻个新的躯体，外形与凡人并无二致。”
鹿云舒心神一动，问道：“她厉害吗？”
“按修道之人来算，她应该属于差不多要元婴的实力，收归你用，以后力量还能增加。”
“这么厉害？！”
“不然呢？”
解决了阿瑶的事，并不算结束，九方渊与鹿云舒还要想办法从常安城离开，去找琴音艳魔。
“我们现在怎么办，能破了这里的幻境吗？”鹿云舒把玩着玉佩，有些迟疑。
九方渊正准备说话，突然想起来一件事，目光下移，看到鹿云舒手上的东西：“也许可以问问她，她一直待在这里，就算没什么脑子，也应该知道点事情吧。”
没什么脑子的阿瑶：“……”
鹿云舒眼睛一亮，晃了晃玉佩：“阿瑶，你知道琴音艳魔吗？她就是创造出这里的人。”
小小的阿瑶浮现在玉佩上，她看了看九方渊，似乎有些畏惧，这位救了她的恩公，气势太强，她不敢接触。
“能够再具体一点吗？”
鹿云舒拧眉苦思：“她是个女的。”
阿瑶：“除了我以外，这里的女子只有一个。”

第八十八章 暖手
九方渊与鹿云舒俱是一惊，所以除了阿瑶之外，这里曾出现过的另一个女子就是琴音艳魔？
鹿云舒怔然问道：“那幻境中的女子？”
九方渊微微颔首：“恐怕就是她。”
“还挺……符合。”
鹿云舒回忆起关于琴音艳魔的传闻，他与九方渊入世时间太短，琴音艳魔早就成名，已经几十年没有出现过了，因而他们并没有真正见过琴音艳魔，关于世上流传的「魑魅噬心图」，他二人之前也没有兴趣找来看看。
“巫族属异族，样貌出众，独具风情，那女子就是琴音艳魔，并非没有可能。”九方渊想起什么，莞尔一笑，“之前你装成花絮棠诓骗别个，如今知晓了琴音艳魔的容貌，岂不是更加具有说服力了。”
鹿云舒差点忘了这茬，禁不住随他一同笑起来：“那可真是便宜花絮棠了。”
一想到花絮棠会被众人围着问这问那，麻烦缠身，鹿云舒就觉得快意，这些年他一直与苏长龄在三槎剑峰，没回过淮州城，偶有书信联系，知道了不少事，其中有一些就与花絮棠有关。
当年在淮州城坟地，他给了花絮棠一个教训，虽然没暴露身份，但苏长龄自始至终就被花絮棠惦记上了，这么多年他们没在淮州城，花絮棠也没太大的动作，只是某些小事烦人得很。
阿瑶听不懂他们在说什么，只是想起记忆中的女子，有一瞬间的怔忡，良久没说出一句话来。
因为阿瑶幻境的崩塌，他们又回到了之前沿着白骨进来的常安城，冰冰搓了搓没长毛的胳膊，好奇道：“这里一直是这样的吗？”
阿瑶摇摇头：“我死时常安城还不是这个样子，那时候……那时候……”
她表情迷惑，像是愣住了。
九方渊随口道：“想不起来就别想了，成僵的鬼，记忆会慢慢消失，只会记得印象最深刻的事，之前阻止了你继续执迷不悟，你的神智得以保留，但以前的记忆受损导致的结果，并不能完全恢复，换言之，你脑子有问题，想不起来也是正常的。”
阿瑶：“……”恩公，太直白了点。
鹿云舒打量着阿瑶：“你真的记不清以前的事了？”
虽然不想承认自己脑子有问题，但是没有办法，阿瑶有些自暴自弃：“我死后失了神智，只是隐约觉得自己好像被封印在此处，方才感觉到恩公的的净化力量，才找回神智，挣开封印，记忆应当也是与恩公说的没有差别。”
鹿云舒颔首，突然想起在幻境中看到的，复而又问道：“那你可知自己现在已化了僵？”
阿瑶点头，说：“知道。”
“那你可知道，只有怨气冲天，恨意刻骨的鬼魂才能化僵。”
阿瑶迟疑了片刻，选择和盘托出：“实不相瞒，我临死前被，被爱人背叛，惨死于他手，确实有过报仇的念头，不过，我还是觉得自己下不了手。”
冰冰惊诧出声，道：“那个刘正都那样害你了，你还对他心软？”
在他们妖兽眼里，没有这种拎不清的，谁要是那样害了它，它肯定拼着命也要咬死对方，这阿瑶真的只是脑子有问题？确定不是没有脑子吗？
阿瑶不知道自己在被腹诽，她惊讶了一下，马上反应过来，眼前的人应当是知晓了她被害死的经过，颇有些自哀地说：“总之，我还是无法对他下手，我连杀鸡都不敢，又何况是杀人了，至于他当初为了保命选择杀了我，我能理解，就当是我自己识人不清的报应吧。”
冰冰怒其不争，恨不得撬开她的脑袋看看，里面装了些什么玩意儿：“他杀了你，你还为他找借口，你是不是脑子有病？不对，你是不是没有脑子？”
冰冰还是控制不住问出了这个令他疑惑的问题。
阿瑶虽然已经化了僵，但还保留着乡里女儿家的乖软性子，有些呆，讷讷地答：“是啊，我没有脑子，死的时候脑子被他挖出来了。”
冰冰被她的话气得不行，就连九方渊都听不下去了，扣了扣鹿云舒手上玉佩，将这没脑子的僵收回去，他怕再听下去，自己会后悔救下她。
鹿云舒也没想到阿瑶会这么说，一时之间也没想出合适的措辞，只能干巴巴地说：“她还挺，挺善良的。”
九方渊一幅被荷叶酿肉噎住的表情，怒道：“这是什么狗屁善良，这就是蠢！害死自己的仇人都能放过，不是没脑子是什么，不过她也正好没有脑子。”
鹿云舒第一次听他骂人，还挺新鲜的，总觉得这样的九方渊更生动些。
“算了算了，不说她了，我们接下来怎么办，继续往前走吗？”
阿瑶的记忆结束了，他们也知道了琴音艳魔就是记忆幻境中出现的美艳女子，现在又回到了常安城。
九方渊压下心头的怒气，思忖片刻，道：“常安城一直没有变化，琴音艳魔应该就在附近，阿瑶的事与她脱不了干系，她在阿瑶的记忆中变成那副模样，不像是正常的人，她身上很可能还发生了其他的变化。”
那记忆中的女子，根本看不出沫燃的模样，现在只存在两个可能，一是之前他们判断有误，沫燃不是琴音艳魔，二是琴音艳魔身上发生了很大的变化。
变化大到，能让一个人，看起来像妖像邪。
出了幻境才发现，其他的房屋都消失不见了，就连他们刚才出来的院子也不见了，整个常安城只剩下一条小路，小路通向村子正北的山脉，尽头隐隐约约能看到一丝光亮，奇怪的是路上没有一只鬼，事出反常必有妖，看来小路的尽头应该就是琴音艳魔藏身的地方了。
鹿云舒拿着玉佩，指挥冰冰用夜明珠探路，和九方渊踏上了常安城这最后一条路。
越往里走去，那股森冷的感觉越强烈，鹿云舒忍不住哆嗦起来，嘴里不停地念叨着：“怎么这么冷，这常安城是藏了个冰块妖吗？”
九方渊也感觉到寒冷，像是在冰天雪地里走了一遭，那种冷是刺进骨子里的，仿佛连血液都被冻住了。
他皱皱眉，稍微解了身上的封印，为防出现意外，他恢复记忆之后，就将自己的妖族血脉与本源力量封印了起来，现在解开一点封印，方才缓和过来。
他的身体还没有完全恢复，能调动的本源力量有限，如果不是到紧要关头，他不想用伤敌一千自损八百的招式。
这里有古怪，九方渊一时也找不到破解的法子，略微发愁地看着身旁冻得鼻尖通红的鹿云舒，不知该怎么办，停下脚步，问道：“要不你在这里等我，我去前面解决了琴音艳魔再来接你？”
鹿云舒颤抖着摇摇头，没好气地问：“说得这么轻巧，你不怕冷，但到底还是个金丹期修者，咱俩修为差不多，让你一个人去对付琴音艳魔，能有几分胜算？”
九方渊一滞，他忘了自己现在是个金丹期修士，下意识想起了曾经叱咤风云的时候，上天入地无所不能。
四周的冷深入骨髓，冻得人脑仁疼，鹿云舒揉了揉鼻子，闷声道：“就是死，我们也得死在一起。”
他回头看了看，发现身后竟然没有路了，来时的一切都消失了，只剩下一片漆黑的空旷。
九方渊伸手去拉他的手：“死什么死，别说不吉利的话。”
冰冰诧异地看着九方渊，王上不信神不信佛，它真的没想到，这种不怕死不要命的人，有朝一日竟会在意吉不吉利。
不过这里太冷，它没有精力去思索为什么。
鹿云舒呆愣愣的，被九方渊牵住了手，第一反应就是往后挣，九方渊看出他的意图，握得更紧了些：“别动，给我暖暖。”
鹿云舒鼻尖发酸：“暖什么呀，我身上冷……”
一接触到九方渊手的时候，鹿云舒就反应过来了，他的阿渊是这个世界的主角，自然会有些主角光环，只是光环可能有点小，因为九方渊的手只比他暖一点点。
“你的手也不暖和，别碰我了，等下会更冷的。”
九方渊不为所动，默默催动本源力量，让手变得更热了些，他觉得自己好像催得过度了，连心口都有些发烫。
他牵着鹿云舒的手，温声说道：“走吧。”
鹿云舒的鼻尖仍然红红的，手心冰凉，站在原地不动弹，九方渊叹了口气，上前一步拥住他。
源源不断的热量往身上涌来，鹿云舒觉得自己好像抱住了一个大火炉，舒服得他用脸蹭了蹭九方渊的肩头：“为什么，总是这样呢？”
九方渊拥紧了他：“怎么不说你自己，究竟瞒着我什么？”
“没什么。”鹿云舒语气复杂，像哭又像笑，“我早就知道你会这样做了，阿渊永远不会放开我，可是我——”
“没有可是。”九方渊打断他的话，“无论你从哪里知道了什么事，都不要相信，等到离开这里，等到我拿到鲛皮卷，咱们就开诚布公，好吗？”
鹿云舒没说话。
过了片刻，九方渊松开鹿云舒，只留一只手牵着他，对他说道：“你稍忍忍，冷了再告诉我。”
关于刚才的话题，九方渊没有逼迫他。
就这样一路走走停停，两人又抱了三次后，终于走到了路的尽头。
那是一处十分奇异的光景，与身后的黑暗互相对峙着，中间仿佛存在一条界限，将整个世界分割成两个部分，他们的身后是极致的黑暗，身前是极致的光明，又像是阴阳两方各不相干。
这是一副曾经见过的景象。
冰冰瞪大了眼睛：“雾林……”
鹿云舒伸手碰了碰另外半边，没有冰冷的感觉，看不出这里藏着什么。
九方渊若有所思，看着脚下黑白分明的界限，他们仍然站在黑夜的一边，再往前一步，就能跨入光明的一边。
他认真地看着鹿云舒，他隐隐有个猜测，并不清楚跨入另外半边会出现什么事，留在此处暂时是安全的：“我要过去看看，那边情况不定，你意下如何？”
鹿云舒疑惑地看着他，仿佛他说了什么奇怪的话一样：“过去啊，问我干嘛？”
说完便拉着九方渊直接跨过了那条线。
九方渊甚至没有反应过来，他太过惊讶，没有听到跨过去的一瞬间，鹿云舒很轻的声音：“好，都告诉你。”
他回答了九方渊之前的问题。
突然间，四周发生了天翻地覆的改变，原本漆黑的夜晚变成了白昼，这赫然是白天的常安城！
这里没有黑暗，没有百鬼怨气，没有一丁点哭喊声，只有一个全新的，充满阳光和暖意的常安城，这里甚至还有人，来来往往的村民互相打招呼，三五成群的孩童在街道上疯跑，充满了安静祥和的气氛。
同样的，这里的人依然对他们熟视无睹。
鹿云舒松开牵着九方渊的手，从袖子里拿出玉佩，准备叫阿瑶出来看看。
九方渊活动了一下被松开的手，手心空空的，仿佛还能感觉到一点柔软。
阿瑶从玉佩里钻出来，看着眼前的景象，突然悲伤起来，她指指远处一个婆婆，说：“那是王婆，她人特别好，很照顾我。”
又指指不远处的一个男子：“这是陈叔。”
阿瑶看着眼前熟悉的人，心里说不出的怅然，如若，如若没有出事，他们现在还能生活在常安城里，偶尔串串门聊聊天，度过平淡却又幸福的一生。
冰冰有些烦她哭哭啼啼的样子，凶狠道：“再哭就把你灭了！灰飞烟灭的灭！”
阿瑶连忙捂住嘴，不敢发出一丝声音，看了看九方渊，又可怜巴巴地盯着鹿云舒，她觉得鹿云舒是这里最好相处的一个人。
鹿云舒指指其中一个孩童，问道：“他现在是什么东西？”
阿瑶想反驳那是陈叔的小孙子，不是东西，又怕惹唯一好相处的鹿云舒生气，只得委屈道：“他不是活人。”
鹿云舒突然觉得，脑子真是种十分有用的东西，他把玉佩往九方渊面前一怼，眼神里满满的嫌弃，用行动表示了自己不想再和这没脑子的蠢东西讲话。
九方渊只好接着问道：“你知道这里是什么地方吗？”
停顿片刻又特意加了一句：“我知道这里是常安城。”
阿瑶打量了一下四周，纠结不已，她不知道该不该说，她怕说了以后被恩公灭口。
九方渊不耐烦道：“怎么？”
阿瑶连忙道：“恩公，这里不是常安城。”
九方渊心里突然也生出几分无力感，发自肺腑的疑惑这只鬼如此蠢，是怎么化成僵的。
阿瑶怕他动手，不敢有一丝停顿，连忙接着说：“这里虽然和常安城差不多，但是并不是常安城，那些房子，还有街上的道路都和常安城不同。”
九方渊和鹿云舒对视一眼，两人显然没想到会这样，他们本以为这里是还原了常安城所有人被灭口之前的景象，竟不知这根本就与常安城不同。
他们没有一点头绪，只能接着问阿瑶知不知道为什么会这样。
阿瑶顿了顿，轻声说：“恩公，你听过‘鬼域’吗？传说很久以前，有人被迫害致死，因其死前怨念很深，无法进入三生河畔转生，只能在肉身旁边游荡，不能离开肉身超过十里。冤魂在人间游荡时间越久，神智就越不清醒，最后只能记得死前最痛恨的人事物。他们会一直杀人，慢慢的变成鬼不鬼僵不僵的邪祟，他会吸收被他杀死的怨魂，每吸收一个怨魂就多一张脸，等到拥有九百九十九张脸的时候，就成为了僵魔。此时的僵魔会进入沉眠，‘鬼域’就是沉睡中僵魔做的梦，由被他吸收的怨魂生前最放不下的牵挂构成，时间越久，怨魂的执念会被慢慢削弱，梦中的场景也会发生改变，等到怨魂最后一丝牵挂都消失时，僵魔就会苏醒，拥有毁天灭地的强大力量。”
鹿云舒呼了口气，他这是第一次听到有关僵魔的传说，哭笑不得地问：“所以，我们是一不小心捅了哪个深山老凶僵的梦？”
九方渊知道僵魔，只是没想到自己会遇到，僵魔的炼制方式属于邪术，为世间不容，没想到有人竟然敢罔顾天道法则，炼制此等邪恶之物。
最重要的是，这种东西早已失传，阿瑶所说的也与真实情况有所出入，那根本不是什么鬼域，也不是僵魔的梦，那只是鬼门后的杂碎们无聊时的消遣。
阿瑶也没想到自己有生之年见到鬼域这种东西，打起精神安慰道：“恩公，不要怕，要是你死了，我就吸收你的魂魄，咱们一起做僵！”
“我谢谢你啊。”鹿云舒额角直抽，有些后悔，当初是脑抽了吗，留下这没脑子的僵！
九方渊看着面前的景象，说道：“这里与常安城还有六七分相似，想必僵魔还未完成吸收，今日便收了他吧。”
阿瑶敬佩地看着九方渊，不愧是她的恩公，什么话都敢说，虽然恩公很厉害，但她还是觉得胜算不大。
鹿云舒点点头，看着阿瑶，问道：“没睡醒的僵魔厉不厉害，和你比如何？”
阿瑶保守估计了一下，比较委婉地说：“厉害，虽然没有睡醒之后的厉害，但是也很厉害，大概有一百个我，不对，一千个我那样厉害。”
鹿云舒嫌弃地看着自己养的没脑子废物僵，随便什么打不过，觉得九方渊之前在诓自己，这还元婴期？
他语气不爽地问：“要你何用？”
没脑子的废物僵想了想，悲哀地发现，碰上僵魔，自己确实没什么用。
九方渊施法将阿瑶收回玉佩，又在上面加了禁制隔绝了她的气息，看着鹿云舒，调侃道：“走吧，带你见见世面，看看厉害一点的僵。”

第八十九章 及乌
“啊啊啊啊啊……”
嘶吼的叫声从地下传来，山岳变色，日月无光，眼前的世界仿佛被撕开了一道口子，画面扭曲在一起，血腥气混杂着尸体的恶臭扑面而来。
几十米高的鬼影突然出现，它的身上长了无数张脸，所有的脸都挤在一起，一张挨着一张，上千只眼睛死死盯着面前的人，人不人，鬼不鬼，僵不僵，魔不魔。
鹿云舒看着眼前这个四不像的东西，克制住了呕吐的冲动，这回可真是见了世面了，他看向身旁的九方渊，心里说不出的佩服。
九方渊刚才一说完带他见见世面，就直接命令冰冰变回原形，在地面上跺了几下，凶兽的力量强大，地面被冰冰跺得轰隆隆作响，然后直接裂开了！
九方渊在心里感叹了一下，没有法器果然不方便，三更不在，他只能将就着用用冰冰了。
冰冰还不知道自己只是三更不在时的将就选择，它好不容易被允许变回原形，都十年了，当灵宠狗当了十年，它终于又变回了威武霸气的模样！
冰冰撒了欢，但眼前的僵魔可不知道它的想法，僵魔只知道自己的美梦被打破，此时正憋着一股火要报仇。
虽然没有完全吸收九百九十九个怨魂的力量，但是它已经拥有了能斩杀仙人的能力。
僵魔盯着面前的人和凶兽，几百张脸上显现出各种不同的表情，不外乎都是愤怒、贪婪一类，一张张脸都扭曲起来，看不出一点人形，它们狰狞地叫道：“杀死你们，杀死你们”
鹿云舒拉着九方渊往后退了几步，给冰冰留出空间：“去和他过过招，你也好久没活动活动筋骨了吧。”
准备撒完欢就躲到王上身后的冰冰：“……”
它只是一只弱小可怜又无助的凶兽，真的遭不住鬼门后的大家伙啊！和鬼门后的家伙相比，这僵魔虽然算不上什么厉害东西，但也是大将般的存在，真要打起来，力量还没恢复的自己一定会输。
冰冰看着九方渊，满是毛毛的兽脸上一片惊恐，仿佛在说：王上，不要抛弃我！
九方渊正想说话，鹿云舒就拉了拉他的手。
小殿下握得紧，挣不开，太讨人稀罕。
九方渊冷漠地看向冰冰：“去历练一下吧。”
冰冰：“……”
凶兽与僵魔，仿佛复刻了曾经的大战，九方渊出了神，想起曾经与杂碎们作战的时候，时过境迁，物是人非，所有东西都变了，但他还是一如既往地讨厌躲在暗处的杂碎们。
在雾林被关了太久，又十年没有修炼，冰冰力量不敌，只能堪堪和僵魔打成平手。
九方渊捏了捏鹿云舒的手：“乖点。”
鹿云舒突然发现，其实自己和阿瑶差不多，面对僵魔也帮不上什么忙。
“我知道会发生这种事，你信吗？”鹿云舒语气很深很沉。
九方渊看着他，点点头：“我信，你知道了很多事，但要相信我，否定我对你的感情的事，都是假的。”
他做过太多的事，违背道义，不能被原谅，但唯独这一点感情，护在心尖，干净纯粹，不可指摘。
鹿云舒忽然笑了下：“我什么都不信，我只信你，我等你回来对我解释。”
九方渊放下心来，撩起眼皮恩赐地看了一眼面前张牙舞爪的僵魔，突然飞身上前，腾空而起，正迎着僵魔攻去。
“化弓！”
冰冰会意，连忙跟上他的动作。
一个强大的人，不能只依靠自己的法器，三更不在的时候，九方渊也可以单独作战，他是世间无上的王，沙场上的强者，踩着白骨走过尸山。
若战，必胜！
他的手中浮现出一张用神力化成的半人高的金色长弓，在半空中对着僵魔，冷笑道：“莫说你还没吸收完，便是吸收完所有的怨魂，我今日也照杀不误！”
他衣袍猎猎，在不见天光的黑夜中拉满了弓，金色光箭瞬间射出，箭身带着炽热的火星，狠狠刺进僵魔的身体，箭头旁边的脸被烧成焦黑一片。
无数张脸开始惊叫，它们表情扭曲，在鬼影中起起伏伏，僵魔被彻底激怒了，它的身形开始变化，身上的脸一点点消失，惊诧愤怒的叫喊声慢慢归于寂静。
偌大的鬼影最后凝成一个女子的身形，悬浮在半空中，朝九方渊绽开一个笑容，与她在幻境中对着阿瑶笑得并无二致，正是阿瑶记忆中出现过的女子！
这是琴音艳魔？
不对！
她伸手拔出身上的箭，双手一用力，那只箭便化为无数光点被她吸入身体，她的左脸上遍布着赤色花纹，无数线条交缠在一起，勾勒出一朵盛开的花，右脸却干干净净，没有一点痕迹，脑后仍是挽作一个发髻。
与之前猜测的不一样，九方渊暂时压下心头疑惑，重新拉开长弓，他刚才用的是灵力凝成的箭，果然是伤不了她的，那再试试这一种！
闪着幽蓝碎光的长箭随着他拉弓的动作一点点凝成，僵魔飞身欺近九方渊，掌心主动抵上那带着碎光的箭，炽热的箭头烫得她皱了皱眉，眼底一片猩红，她左脸上的花纹缓慢游动起来，手掌猛地向前一抓，箭被她直接捏碎，她的手掌也被长箭上的碎光烧掉一半。
只是不消片刻，被烧毁的手掌又恢复如初。
她“桀桀”地笑道：“你杀不了我。”
九方渊双目凌厉，透出一股强烈的杀机，他冷笑一声：“有没有用，还得等等才知道。”
他突然将弓往上一抛，双手抓住僵魔的胳膊，将她整个掀了起来，凌空向下摔去，又在她下落的时候，迅速抬脚，将她狠狠地往上踢去。
僵魔被他踢得一愣，等到反应过来的时候，身体已经悬在空中了，她急忙向下拍去，借着力道翻身，却正好迎上从天而降的九方渊。
九方渊单手接住弓，再没其他动作，等到僵魔翻过身来，便直接拿着弓铺头盖脸地砸下来，长弓将僵魔的身体砸得九方渊下去，不等她反应过来，九方渊又用空余的手掐住僵魔的脖子，手腕瞬间发力，将她的颈骨捏了个稀巴烂。
鹿云舒在下面看得目瞪口呆，无意识地搓了搓手指，觉得九方渊刚才这一连串的动作实在是，十分刺激，看得他心潮澎湃，他又看看被摔了个七荤八素的僵魔，突然生出一丝同情。
僵魔的颈骨被九方渊扭断了，片刻又重新长好，她冲着九方渊伸出手，长长的指甲上一片血迹，兴奋地舔了舔唇，说：“你很强，我要杀了你，挖出你的心，吸干你的力量。”
九方渊抛开长弓，负手而立，看着僵魔冲过来，在她的手碰上自己的衣衫前，九方渊失不见。僵魔迅速转身，正好接住九方渊一腿。
她暴躁起来，脸上的花纹也越来越多，慢九方渊右半边脸蔓延。
长弓变回巴掌大的雪团子，落到鹿云舒手心，王上的本源力量太强，它已经坚持不住。
鹿云舒揉了把雪团子的脑袋，夸道：“做得不错。”
半空中，九方渊冲着鹿云舒问道：“要不要猜猜她的弱点在哪里？”
鹿云舒听见他的话，顿时来了精神，他看着半空中的僵魔，在心里迅速盘算起来，不是脖子，不是手，不是身体……
他心神一转：“眼睛？”
九方渊淡淡的声音传来，极为温和给出答案，“不是，再猜。”
他说完迅速欺身靠近僵魔，立掌为刀，迅速往僵魔脸上划了一道，正是在眼睛的位置。
僵魔愤怒地嘶吼出声，向着九方渊扑去，全身的血液都在叫嚣着，要撕碎他整个人的恨意。
鹿云舒看到僵魔的双眼缓缓流下血水，心中更受鼓舞，“心脏，试试心脏！”
“继续猜。”九方渊说完便反手一刀，包裹着幽蓝碎光的手掌尽数没入僵魔的心窝，他松开手，蓝光又消失不见。
鹿云舒笑得一脸满足，眼角都是压不住的笑纹，眼睛亮亮的，活像玩了场孩子的游戏：“舌头呢？”
九方渊颇为无奈，怎么会猜到舌头，他语气冷淡，颇为不快地说：“认真猜，最后一次机会。”
虽然嘴上不满，手上动作也没停，他伸手从背后勒住僵魔的脖子，快速从护腕中摸出一把匕首，直接插进僵魔的口中搅了搅，看着她嘴角流下血水才停下。
鹿云舒撇了撇嘴，心道被发现了，这才端正态度，幽幽地吐出两个字：“后脑。”
九方渊满意地点点头，眼里多了一丝愉悦，手中握着刚才的短刃，用幽蓝的碎光包裹，狠狠插进僵魔的后脑。
僵魔的发髻被短刃上附带的神火烧成了灰烬，露出一条从头顶到颈骨的伤口，短刃正插在那条伤口中，僵魔痛苦地叫出声，眼中的恨意几乎要化为实质。
九方渊撤后一段距离，从护腕中取出帕子，慢条斯理地擦起手来，他唇色有些淡，垂下的眸子看不清情绪。
“我要你们一起死！”
僵魔的身体开始消散，却突然转身冲着鹿云舒而去，九方渊蹙起眉，心里升腾出一股浓烈的恨意，他飞身跟上僵魔，咬牙切齿地说：“放肆，你敢！”
鹿云舒就站在原地，不知在思索什么，他的手里捏着玉佩，犹豫要不要把阿瑶放出来，迟疑了片刻又将玉佩收了回去，看着僵魔身后的人，目光深切，他要再努力一次，改变会发生的事。
片刻之间，僵魔拖着残破不已的身体冲到了鹿云舒面前，心里不知想到了什么有趣的事，她狰狞地笑起来：“你不信他。”
鹿云舒心头微震，脑海中浮现出无数断断续续的画面，最后定格在那人冲着他笑的画面上。
不对，不该是这样的。
心口好痛……
一柄长剑插在他心口，血液在他脚下汇聚，渗入地底，他看到九方渊，长着翅膀的九方渊，如梦似幻，向他冲来。
“你敢死！”
“渊，你不配和我一起死。”
为什么，这是怎么回事？他怎么会对阿渊说出那种话？
鹿云舒无法呼吸，心脏痛得他做不出任何反应，呆呆地站在原地。
“砰！”
一声巨响，鹿云舒睁开双眼，正看见僵魔炸开的画面，九方渊站在他面前，他还没做出什么动作，九方渊就展开双臂，将他拥进怀里：“别怕，我来了，没有迟。”
微风不燥，日光倾城，九方渊背对着炸开的血色，冷厉的眉目柔和起来，所有的情绪都化作眼底的温柔。
“嗯，你没有迟。”
鹿云舒闭了闭眼，将脑海中浮现出的碎片抛诸脑后，都是假的，他信九方渊。
折腾了一晚上，总算是了解了常安城曾经发生的事，天已经亮了，朝阳东升，笼罩着常安城十几年的阴冷气息被慢慢驱散。
二人在常安城转了转，最后停在村子角落一处破旧的宅院前，僵魔吸收的怨魂之力已经消散了，如今留下的，就是他们要找的人了。
院门的锁已经生锈，微微一推门便开了，院子里有一棵枯树，树有一人环抱粗，树干有一个焦黑的树洞，像是被刻意劈出来的。
九方渊冲鹿云舒点点头，鹿云舒会意，把玉佩从袖子里拿出来，将阿瑶唤了出来。
阿瑶出来后四处打量了一番，试探道：“恩公，你们是死了吗？那我可以吸收你们的魂魄了吗？”
鹿云舒不知她竟还打着这个主意，认真的向九方渊建议道：“我想了想，要不还是直接烧死这玩意儿吧。”
九方渊对此没有意见，他本就不想留下阿瑶，此刻听鹿云舒这么说，指尖直接捏出一豆火光，往玉佩上一扔，阿瑶被火烧鹿云舒嚎起来，忙不迭地求饶。
鹿云舒急忙道：“我就是随口一说，你快把这火收了，别真烧死她啊。”
九方渊垂着眼皮没有动作，语气不明地说：“我知道，那火烧不死她，你无需心疼。”
鹿云舒一听这话，瞬间松了口气，笑眯眯地说：“那便先烧着吧，好好教训一下这个没脑子的废物。”
九方渊看着鹿云舒，突然越过他往枯树走去，有股说不出的郁气堆积在胸口，令他十分不快。
鹿云舒快步跟上他，瞧着阿瑶被火烧得瑟瑟发抖，忍不住开口求饶，阿瑶也表示以后再也不敢打恩将仇报的主意。
九方渊心里堵得难受，忍不住问道：“你很喜欢她吗？”
一开始要求自己救她，现在教训一下就替她求情。
鹿云舒跟不上他的思路，疑惑道：“喜欢什么？”
九方渊盯着玉佩上被火烧的阿瑶，想直接问他，就这么喜欢这只僵吗，喜欢到看见她要死了就着急不已？
鹿云舒见他盯着自己手中的玉佩，忽然笑道：“当然喜欢了，十分喜欢！”
好一个十分喜欢！
九方渊垂在袖中的手捏紧，看着阿瑶的目光流露出一丝杀机。
阿瑶猛地打了个哆嗦，突然有一种被盯鹿云舒感觉，她缩缩脖子，不敢再叫出声。
蜷缩在鹿云舒袖子里的雪团子冰冰猛地睁开眼，浑身的毛毛都炸了起来，夭寿了，谁又惹着王上了？！
没发现他的异样，鹿云舒接着说道：“这可是你送给我的东西，按着我祖辈的规矩，这玉佩算是我俩的定情信物，我当然喜欢了！”
九方渊愣了愣，不自在地抿着唇，那种烦闷的感觉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阵轻松愉悦，他轻咳了两声，没有反驳。
阿瑶实在忍不住了，这火烧得她浑身都疼，只得重新哀求道：“恩公，我知错了，饶了我这次吧，我真的不敢了。”
鹿云舒看着烧得差不多了，遂说道：“把这火灭了吧，别越烧越蠢。”
九方渊伸手收了火，心里还有些不舒坦，随口问道：“你很喜欢这只僵吗？”
鹿云舒想了想，诚实地答道：“这只僵勉强算你送给我的礼物，虽然不是你说的那样喜欢，但也算是喜欢。”
九方渊着眉，语气无比嫌弃，说：“异常愚钝，算什么礼物？配什么喜欢？”
阿瑶对着九方渊敢怒不敢言，她恩公那是连僵魔都能收拾的人，不敢反驳，只能在心里感叹自己为僵不易。
鹿云舒耸耸肩：“配的大概是爱屋及乌的喜欢。”
因为喜欢你，所以喜欢你送给我的东西。
九方渊不说话了，抬手捏了捏耳垂。
鹿云舒眼尖，发现那里有一点红意，他眼底笑意浓厚，故意叹了口气，道：“也是，这东西太蠢了，说实话我是喜欢不上来的，不过她好歹是只僵，留着也能替我们捉捉鬼，打打架，做做杂事，反正脏活累活都给她，跟冰冰一样使唤，省得我们动手。”
冰冰：“……”有被冒犯到。
阿瑶：“……”她之前为什么会觉得这人好相处？
九方渊觉得鹿云舒说的很有道理，抬手便将阿瑶从玉佩中拽出来，指着枯树说：“树洞里应该有东西，你去把它取出。”
阿瑶眼含泪水，一掌拍在树干上，“咔嚓”一声，枯树从中间断开，上半棵树整个砸到了地上，露出中间的骸骨，她委屈巴巴的把里面的东西取出来，放在九方渊与鹿云舒面前，然后默默蹲到一旁。
鹿云舒看着阿瑶的一系列动作，眼角眉梢都挂着得意，冲着九方渊说道：“你看，我的主意不错吧。”
九方渊宠溺道：“是，聪明。”
从树洞中取出来的是一个小小的木匣子，九方渊一掌劈开木匣子，将里面的东西拿了出来。
“这是……”鹿云舒怔了怔，“钥匙？”

第九十章 簪子
从形状上来看，那确实是一把钥匙，铜制的小钥匙，食指粗细，泛着微暗的金光，很精致。
九方渊从鹿云舒手中接过钥匙，研究了一下，笃定道：“是一把钥匙。”
鹿云舒：“……”
阿瑶漂浮在玉佩上，好奇地探头去看那钥匙，她不敢做出太大的动作，免得惹恩公不快，又被火烧一遭。
“这是哪里的钥匙？”鹿云舒环视四周，目光落在宅院的大门上，“总不能是门钥匙吧？”
九方渊语气平静，没接他这个笑话：“不像，看大小，应该是什么小箱子的钥匙。”
如果是用来开什么门的钥匙，应该不会这么小巧。
冰冰已经变回了原形，此时也像阿瑶似的，扒着鹿云舒的衣袖，打量那钥匙：“嘿，你知道这是用来开什么的钥匙吗？”
阿瑶呆了一下才反应过来这是在问自己，她看着巴掌大的雪团子，用了几秒接受了这玩意儿会说人话的事实，缩着脖子摇摇头：“我没来过这里，也不知道这是用来干什么的。”
冰冰对着她那副唯唯诺诺的模样就烦，沉默了一会儿，突然问道：“你在这里待了多久？在这幻境里。”
阿瑶思索了下，乖巧回答：“大概几十年吧，还是几百年的，我记不清了。”
冰冰一直没有说话，阿瑶壮着胆子问它：“你怎么不说话了？”
她不敢主动和九方渊鹿云舒搭话，好不容易有一个能和她说说话的，虽然对方并不是个人，但没关系，她现在也不是人了，正好不用嫌弃彼此。
冰冰耷拉着眼皮，不怎么想搭理这只没脑子的僵：“一问三不知，你还记得点什么？”
阿瑶回忆了一下，自己确实不太记得什么了，她满脸沮丧，挠着头发开始努力回想自己的经历，她是个心性单纯的女孩子，良善刻在骨子里，死前被爱人背叛，却直到最后也没能狠下心来报仇，被嫌弃了也只会从自己身上找原因。
冰冰是只脾气暴躁的凶兽，跟在九方渊与鹿云舒身边又不能发脾气，这两位认真起来，比它脾气还暴躁，它以为自己的心性会慢慢变得很淡漠，但没想到会遇见这么一只蠢到家的僵，人类的以仇抱怨和良善在它眼里就是蠢，愚蠢至极。
它实在看不下去了，无奈问道：“就你这脑子，那什么琴音艳魔为什么会独独把你留下？”
说者无心听者有意，冰冰这误打误撞的一句话，没引起没脑子的阿瑶的反应，但却在瞬间吸引了九方渊与鹿云舒的目光。
鹿云舒眼睛一亮：“你刚才说了什么？”
冰冰一看他这副模样，就有些害怕，难不成是自己欺负那没脑子的僵惹了他不快？
“我什么都没说！”
鹿云舒狠狠地撸了把雪团子：“说的不错！”
冰冰：“？？？”
九方渊捏着手中的钥匙，饶有兴致地看着阿瑶：“这只没脑子的僵，竟然能让琴音艳魔留下她，我突然有个想法，你说琴音艳魔当初真的有杀了皈寂吗？”
这偌大的幻境之中，除了琴音艳魔，只养着阿瑶这么一只僵，若说不是琴音艳魔故意为之，绝对不是合乎常理的。
巫族的沫燃遭受背叛，不再相信感情，变成了琴音艳魔，所以在常安城中，她利用了刘正与阿瑶，那一盘荷叶酿肉就是巫族当时的灭顶之灾，她想证明世界上的男子没有一个好东西，结果既在她意料之中，又在她意料之外，意料之中的是刘正再次印证了男人靠不住，意料之外的是，在生死关头，阿瑶也狠不下心杀了刘正。
经历过灭族之灾的沫燃并不是会被感动的人，除非……感动她的是她自己。
即，和她作出同样选择的阿瑶。
九方渊只问了一句话，鹿云舒就明白了他要说的所有：“她觉得自己和阿瑶一样，在爱里迷失了自己，所以她留下了阿瑶，哀其不幸怒其不争，她是在可怜她自己。”
冰冰和阿瑶听得云里雾里，他两个都不是人，一个没脑子的僵，一个有脑子不会用的凶兽，根本无法明白人类复杂的情感与挣扎。
阿瑶听不明白他的话，她继续思考着自己曾经经历过的事，在回忆到荷叶酿肉那一幕时，她整个人都在轻微地战栗，她觉得恶心。
这是她生前最在意的一幕，故而记忆不像之前那样模糊，她身体的本能上都刻着这件事的痕迹，根本不用费心去回忆。
许是时间冲淡了伤痕，因为她发现，再想起那一幕时，她并不是一直在在意刘正对她的背叛了，她更多的目光放在无故出现的女子身上。
她想起那个女子的表情，那是一种看上去很愤怒、实则很悲伤的表情，那张美艳的脸上的，有一种疯狂的悲痛，在她的回忆中愈发清晰，愈发惹人心怜。
阿瑶下意识抬起手，抚在自己的眼角上侧。
不知为何，她总觉得，这里烫得很，她是一只僵，明明该无感无觉，却真的感受到了热度，就像沸水滴在脸上的灼烫，让她有种想落泪的冲动。
九方渊正要点头，忽然想起什么，微微蹙起了眉，之前对战僵魔的时候，出现的女子与幻境中的沫燃大为不同，那女子的行为与表现，也与他猜测的有很大区别。
是他多疑了吗？
鹿云舒觉得自己发现了事情的真相，拉着九方渊就要往屋子里走：“外面的东西都消失了，琴音艳魔定然在这附近，不管这钥匙有什么用，找到琴音艳魔就知道了。”
“嗯。”
船到桥头自然直，一切都会迎刃而解的。
两人并一兽一僵往唯一留下的屋子里走去，这屋子的门没有上锁，一推就开了。
屋内装饰朴素，最精致的地方是梳妆台，桌面上摆着各种各样的珠钗，翠玉鸣鸾，点翠成趣，一看就是女儿家的闺房。
阿瑶虽然变成了一只僵，但骨子里还是女儿家的心性，其余三人都没对这珠钗表现出特别的感觉，唯有她艳羡地叹了口气：“这可真漂亮，我活着的时候都没见过这么漂亮的东西。”
鹿云舒贴心地走近了些许，将玉佩放在梳妆台上空：“漂亮就多看几眼吧，反正你也戴不了了。”
阿瑶：“……”
九方渊将冰冰从鹿云舒手上接过来，指挥它变成人形，帮忙在屋子里寻找琴音艳魔的痕迹。
看阿瑶看得认真，鹿云舒索性把玉佩放在梳妆台上：“你自己看看，别乱动什么东西。”
嘱咐完阿瑶，他就跟着九方渊一起检查起来。
小小的阿瑶比珠钗首饰大不了多少，蹲下身打量着离她最近的一支簪子，簪子上刻了字，她凑得很近，才看清刻的是什么字。
“凤求凰，皈寂。”
工匠喜欢在自己的作品上刻下记号，记号一般是由作品的名称和自己的名字组成，这本是工匠之间不成文的习惯，后来不知怎么回事，刻字之作大受追捧，人认为这样既能展示作品出自哪位名家之手，又能显示自己的身份，便渐渐成了规矩。
“皈寂？”阿瑶疑惑地皱起眉头，她没听过这个名字，难道是哪位有名的匠人？
“喂，你又发什么呆呢？”冰冰一屁股坐在梳妆台前，瞥了眼一动不动的阿瑶，“那玩意儿就那么好看，你都移不开眼了？”
当年它风头无两，也是搜罗了很多宝贝，这种小首饰根本算不得什么，冰冰只对力量感兴趣，无法理解阿瑶为什么会喜欢这种没用的东西。
阿瑶脾气好，闻言并未表现出不快，轻轻笑了笑：“我只是在想，皈寂是谁，总觉得这个名字有些熟悉。”
冰冰眉头紧皱：“皈寂？这不是那和尚吗？”
“什么和尚？”鹿云舒拍了拍冰冰的脑袋，“你不去找东西，在这里偷懒？又欺负人家阿瑶了？”
冰冰蹭的一下站了起来，小心翼翼地往九方渊的方向瞄了几眼，气急道：“小公子你可别乱说！”
鹿云舒百无聊赖地掀起眼皮：“我乱说什么了？你不是在偷懒？”
冰冰语塞，支支吾吾答不上来，阿瑶见状，小声帮忙解释道：“恩公不要生气，它是在告诉我皈寂是谁，我觉得这名字有些熟悉，但想不起来。”
鹿云舒拧紧了眉，没再看冰冰，顺着话音看向阿瑶：“你怎么会知道皈寂？”
常安城灭城是在巫族灭族之后，皈寂可能死在巫域，阿瑶怎么会知道皈寂呢？
“我也不知道自己知不知道，只是刚才看到这个名字，有些熟悉。”阿瑶心里有些慌，怕自己又做错了什么，忙不迭地把自己知道的一切说了出来，她指了指桌上的簪子，恨不得搬起来给鹿云舒看，“就是这个，这个上面写着他的名字。”
有什么东西在脑海中划过，鹿云舒没有抓住，他顾不得什么，一把拿起簪子：“凤求凰，皈寂……真的是皈寂！”
“但这怎么可能，难道这是皈寂送给沫燃的？”鹿云舒抓了抓头发，语气有些急，他有预感，这簪子是关键，“阿渊，你过来看看。”
九方渊放下手中的东西，从房间的另一边走过来：“怎么了？”
鹿云舒把手中的簪子递过去：“这是皈寂做的。”
九方渊端详着手上的簪子，沉吟片刻，道：“再看看其他的首饰上有没有刻字。”
他把剩下的首饰都看了一遍，其中木制的簪子上都有刻字，与之前簪子上的刻字格式一样，名称各有不同，唯独后面的名字相同，都出自皈寂一人之手。
“这个样式，应该是十年前流行的。”九方渊从众多簪子中挑出一支，神情淡淡，似乎在怀念什么，“我记得当时和娘亲去集市，她很喜欢这个，店家说是刚出的样子，我看娘亲喜欢，就劝她买一支，但她觉得价格太贵，不如省下钱买其他东西，最后也没有买那簪子。”
九方渊说完就沉默了，房间里安静下来，一时间静得有些可怕。
鹿云舒抹了把脸，牙疼似的，问道：“你觉得沫燃像不像一个会自己做簪子的人？”

第九十一章 皈寂
九方渊没怎么犹豫，直接摇了摇头：“她不像有那种闲心的人。”
他把所有的簪子挨着摆在一起，这些簪子上都刻了皈寂的名字，尽皆出自一人之手。
“如果我没有猜错的话，这些簪子应该是近些年来流行的式样。”九方渊手中还拿着之前挑出来的那支簪子，“我觉得沫燃不像是有心情做这种事的人。”
被灭族之后，背负着血海深仇，哪里有心思去琢磨这个？
鹿云舒也是这样想的，他屈指弹了弹桌上的簪子，将九方渊排列好的顺序打乱：“所以这些簪子真的都是皈寂做的吗？他还活着？能自由地出入这里？”
要知道市面上流行的式样，一定是去集市上逛过，去了解过，否则做不出这些簪子。
鹿云舒冷淡哂笑：“所以死的究竟是谁？活下来的又是谁？所以那颗凝神果，究竟是要用在谁身上的？”
“我们之前一直以为死的是皈寂，这显然和簪子表现出来的信息有所出入。”九方渊把手中的簪子放下，脸上倒没有多少意外，“如果当初死的是沫燃，似乎一切更能说得通。”
如果当初死的是沫燃，活下来的是皈寂，那么……
幻境中的沫燃与琴音艳魔样貌不一，是正常的。
僵魔的言词与反应，以及他表现出来的弱点，也是正常的。
留下阿瑶，不是因为在可怜自己，而是因为透过阿瑶怀恋另一个人，更是正常的。
鹿云舒收敛了笑意，觉得这个发现有些荒唐，但又在情理之中：“所以琴音艳魔是个男的。”
九方渊点点头：“其实这样也能够解释，为什么琴音艳魔要造出这一方天地，巫族人被灭族，但沫燃也是巫族人，她能够自由地出入巫域，根本不需要造出一个虚假的巫域。因为沫燃死了，皈寂没有办法再进入巫域，他要怀念沫燃，只能造出一个假的巫域。”
“可是，关于幻境中的记忆又该怎么解释？”鹿云舒眉头紧蹙，“在进入常安城的记忆之前，我们看到的明明是沫燃的记忆，巫族人送别小沫燃，这不是皈寂所能知道的事情。”
九方渊深深地看了他一眼：“如果沫燃也是活死人中的一个呢？”
如果沫燃也是活死人的话，那有她的记忆就可以解释了。
鹿云舒怔怔地呢喃出声：“皈寂他，把沫燃做成了活死人……”
他拿出之前得到的钥匙，神情看上去有些激动：“那这把钥匙是？”
“制作活死人可以用两种东西，一是已故之人的残念，二是已故之人的尸骨，二者择一即可。”九方渊顿了顿，又道，“如果是我经历了灭族之事，如果我是沫燃，如果我自己选择了死亡，那我大概不会在世界上留有残念，我的族人，我的爱人……全部都没有了，那我不会再有所留恋。”
鹿云舒倒吸一口凉气，不敢置信地说：“所以皈寂留下了沫燃的尸骨，这把钥匙，能打开的东西，那里面锁着的很可能是沫燃的尸骨。”
“这并不重要。”九方渊提醒道，“僵魔变换出来的模样与阿瑶记忆中的女子相同，如果那女子是皈寂假扮女装，那皈寂应当与僵魔脱不了干系，也许作为人的皈寂早就该死去了，现在留下的是可以被称为僵魔的皈寂。”
“是皈寂屠杀了慈悲寺的人，他屠杀了他的师门，还有后来的常安城……”鹿云舒惊诧道。
常安城与慈悲寺邻近，百年前，慈悲寺未被灭门之前，也是仙山之中有名的门派，鬼阎罗一事，若是站在慈悲寺的立场，定然会为常安城无辜幼儿讨回公道，那巫域一事就有迹可循了。
九方渊语气笃定：“皈寂觉得是自己的师门和常安城害死了沫燃，他并不后悔对巫族人出手，巫族与常安城一事本就是冤有头债有主，他后来的所作所为，只不过是在为沫燃报仇。”
“常安城无辜枉死之人怨戾难消，被困于这一方天地之中，久而久之成了僵魔，僵魔寄托在他身上，两厢纠缠，互不相让，他们互相融合，变成了刚才我们遇到的僵魔。”鹿云舒恍然大悟，“所以僵魔的左右脸并不一样，一半是冤魂的在他身上留下的痕迹，没有变化的那一侧则是他自己，唉，冤冤相报何时了。”
九方渊微微颔首，忽而眉目一凛：“他要复活沫燃。”
不是人之将死，不是后悔往事，不是愧疚难消，不是了无生趣。
他自始至终都是为了自己的爱人，为了他错失的爱人。
九方渊相信，这上百年的时光里，皈寂一定用过了许多方法，想复活死去的沫燃，但每一次都是失望，他没有放弃，他甚至将自己活成了沫燃的模样，琴音艳魔就是他想象中的沫燃，如果沫燃没有死去，在巫族被灭族之后，沫燃就该是那副模样的。
皈寂的身体很早就应该支撑不住了，他与僵魔做了交易，又等了不知道多长时间，但一切都有结束的一天，随着僵魔力量的增强，他不可能永远保持清醒，从拍卖行盗走的那颗凝神果，是他最后的机会。
九方渊一时不知该做出什么表情，这真的是巧合吗？他在皈寂的身上看到了自己的影子，他偏头看向鹿云舒，在心里轻声道：我的小殿下。
既然已经知道了一切，那接下来就要找到皈寂的藏身之处，这里应该是皈寂为沫燃建立的住处，他本人恐怕不在这里，皈寂借助了僵魔的力量，应当与僵魔在不远的地方。
九方渊曲指扣了扣梳妆台，对还在发呆的阿瑶说道：“好歹在这里待了近百年，知不知道哪里的力量最强大？就是那种你不敢靠近的地方。”
僵与妖兽一样，对危险的感知敏锐许多，阿瑶虽然没有脑子，但身体的本能还在，会为她规避风险，远离不敢靠近的地方。
她思考了一会儿，许是明白这问题非常重要，她从自己少得可怜的记忆中找到了一点痕迹：“在城北，有祠堂，那里我没有去过。”
九方渊与鹿云舒对视一眼，是了，就是那里。
冰冰不太明白，它跟着九方渊等人往外走，待看到宅院外混沌迷蒙的一片时，它禁不住小声嘀咕：“不是说琴音艳魔所在的地方是力量最强大的地方，也是这幻境中唯一会维持下去的地方吗？那为什么琴音艳魔不在这里？”
九方渊瞥了它一眼，破天荒地解释起来：“幻境和小世界都是靠力量支撑的，创设者的力量不足时，一般会保留自己所在的地方，当然也可以选择用仅剩的力量来支撑其他的存在，如果是皈寂的话，他要保留的不是自身所在的地方，而是为沫燃创建的家，那也说得过去。”
冰冰沉默了一会儿，突然问道：“这就是人类说的爱吗？”
九方渊愣了愣，没想到它会这么问。
鹿云舒不知何时凑了过来，饶有兴致地拍了拍冰冰的肩膀：“没错，这就是人类的爱，但爱很复杂，表现出来的样子都不一样，具体是怎样的，还需要你自己去体会，去经历。”
他说这些话时并没有看着冰冰，而是笑着去看九方渊，仿佛在诉说，又仿佛在感慨。
九方渊注视着他，自始至终没有看其他地方，在鹿云舒说完之后，微微弯了唇角。
阿瑶不知道他们两个的关系，隐隐觉得有些不对劲，等到九方渊和鹿云舒往城北走的时候，她才从玉佩上飘出来，小心翼翼地飘到冰冰身边：“恩公他们，是互相喜欢吗？”
她生前也曾经历过最纯真的爱，明白喜欢一个人是什么状态，这两个人之间的状态太亲昵，即使他们并没有真的做出什么亲密的举动，但就是让人有种插不进去的感觉，无端脸红心跳。
冰冰耸了耸肩：“王上和小公子早就在一起了，他们长命百岁，百年好合，早生贵子……”
走在前面的鹿云舒笑弯了眼：“你都跟冰冰说了些什么？它这成语怎么乱用，早生贵子什么的……不太对吧？”
“有什么不对的？”九方渊从宽大的衣袖中伸出手，捉住鹿云舒的手，指间交错，“如果你是女子，那我们早就有孩子了。”
鹿云舒扬了扬眉：“为什么不能是你是女子？”
九方渊沉默了一下，垂头看他，眼底有笑意：“你若喜欢，亦无不可。”
鹿云舒语塞，见九方渊没有说笑的意思，连忙道：“我不喜欢，我只喜欢你，喜欢你现在的模样，你可千万别乱想，搞些幺蛾子。”
九方渊没说话，只牵着他往前走。
离开宅院不久之后，周围就陷入了一片迷蒙之中，这代表着琴音艳魔的力量不够，无法支撑一整个小世界了。
九方渊暗自调动灵力，将自己的力量匀到附近，他回头看向阿瑶，问道：“此地距离祠堂有多远？”
阿瑶大略估计了一下：“不足百里。”
九方渊点点头，外力无法直接干预这世界里面，能插手的时间和程度有限，若是百里，足够了。
众人马不停蹄，在九方渊力量的支撑下，趁着四周短暂变回常安城的模样，快速往祠堂赶去。
一到祠堂附近，隐隐能看到大概的轮廓，这里还没有完全消失，即使皈寂有心将仅剩的力量用在维持沫燃住处上，但他自身还是会对所在的祠堂产生影响。
还未进祠堂，便听到一道声音：“你能醒来了。”
是男声。

第九十二章 疯子
是谁沉睡许久，该在此时醒来？
九方渊与鹿云舒不敢耽搁，连忙往祠堂里走去，听刚才的话，再结合他们来此处的目的，可想而知，说话的应该就是他们之前所猜测的皈寂。
你能醒来了。
听这话里的意思，他们需要的凝神果，就很危险了。
祠堂的门并没有锁死，九方渊稍一用力，就将门推开了，门开之后，并没有看到说话的人，迎面看到的是祠堂的大堂。
常安城的祠堂供奉着许多牌位，宗族不一，一眼望去，能看到许多不同的名字姓氏。
阿瑶小时候来过这里，记忆已经模糊，隐隐有些影像，但是看不清楚，像隔着一层模糊的屏障，像是镜中花、水中月。
她想往祠堂中去，但是玉佩限制了她的行动，她只能在门槛处，远远地望着祠堂里的牌位。
九方渊与鹿云舒都在注意别的地方，没有看这边，唯独冰冰站在一旁，将阿瑶呆愣的表情尽收眼底。
不过阿瑶一直都保持着呆傻的模样，这种表情出现在她脸上并不显得新奇。
“这里头有你的吗？”冰冰抬了抬下巴，示意里面的牌位，它不认识人类的字，看不懂牌位上写的是什么意思。
阿瑶一阵无言，看了冰冰一眼，最后也没有骂它，温声解释道：“我死的时候，常安城已经灭城了，没有人给我立牌位。”
在坊间，牌位是一种比较忌讳的东西，对于生人来讲，肆无忌惮在人面前提到这个，是一种很没有礼仪的做法。
但是冰冰不是人，它并不知道牌位和祠堂对一个人象征着什么，凶兽只对能威胁自己的力量感兴趣，会投入过多的精力去关注。
阿瑶也不算一个正常的人了，对于这方面，意外的不那么注重，所以两个不是人的玩意凑到一起，聊着外人会顾忌在意的话题，气氛也十分和谐。
冰冰并没有发现阿瑶对它的包容，过了没一会儿，又问道：“那里面有你族人，不对，同伴的牌位吗？”
它不清楚人类对自己的同族是怎样称呼的，也少与人接触，只能凭着稀薄的记忆进行猜测，这些还是以前和三更在一起，听三更唠叨梨园戏本，耳濡目染，渐渐记下来的。
阿瑶第一反应是生气，然后下一秒就反应过来，她僵在玉佩上，好半天没有动弹。
“没有吗？那你家族真是人丁稀薄，断子绝孙了？”冰冰弹了弹手上的玉佩，不知想到什么，突然笑了两下，“你该不会也不认识上面写的字是什么意思吧？”
很早之前，也有个家伙，拿着几本写满字的话本，故意来找它炫耀，结果最后它一问，那家伙半个字都不认识，只是觉得那话本好看、别人都买，所以也买了一摞回来。
那家伙，明明不是个人，却意外地喜欢人类的生活方式，喜欢听戏，喜欢和人类混在一起。
阿瑶的表情没有变化，像陷入了自己的情绪之中，半晌都没有反应。
过了好半天，冰冰才觉出不对劲，用力晃了晃玉佩：“发什么呆？”
“我……”阿瑶脸色一变，看起来像是要哭了一样，“我不记得，我想不起来，为什么我不记得，我怎么不记得自己的亲人……”
哭声吸引了九方渊与鹿云舒的注意力，九方渊眉头紧锁，被吵得有些烦，没有在祠堂中看到本该看到的皈寂，他现在心情很差，耐性也差。
鹿云舒心情尚可，凑过来，看了看冰冰，啧啧出声：“你又欺负她了？”
冰冰心里苦，整张脸都皱巴在一起：“……我就问了她一个问题。”
“什么问题？”
九方渊平静问道，顺手将鹿云舒拉到自己身旁，他家这个本来就藏着事，心里不怎么痛快，再掺和别人的事，指不定怎么把自己搞得不高兴了。
冰冰不想再说，直接把玉佩往前一递：“先别哭，你倒是说说，我又怎么得罪你了？”
鹿云舒：“……”他觉得冰冰这种的，搁在书外的世界，指定是个直男，那种找不到女朋友的直男。
阿瑶声音里带着哭腔，她已经化成僵了，并不会真的流眼泪，颇有些光打雷不下雨的滑稽：“我记不清我的家人，我一点都想不起来……不应该是这样的，我好像没有亲人，为什么，我是一个人，我怎么可能没有亲人……”
鹿云舒收敛了笑意：“你的记忆不是出了问题吗，记不清也是正常的吧？”
“不是的，一点印象都没有。”阿瑶原本是委屈，现在有些急了，“不应该忘得那么彻底，我想不起来，我不是一个正常的人，就像是，就像是……”
九方渊突然接道：“就像是凭空产生的？”
鹿云舒诧异抬眼：“阿渊？”
九方渊没有看他，目光深沉，紧紧盯着阿瑶：“你还能记得什么，除了刘正，除了出现在你记忆中的女子，还记得关于常安城的什么事？”
阿瑶被问住了：“我还记得什么？对啊，我还记得什么？我记得王婆，记得祠堂，还记得……我不记得了。”
王婆是曾经出现在阿瑶记忆幻境中的婆婆，祠堂是阿瑶指引他们来的地方。
鹿云舒突然收紧了手：“不对劲！”
不对劲，一切都不对劲，太……
“太顺利了。”九方渊掀起眼皮，声音冷厉，宛若出鞘的锋刃，带着割人的力度，“一路走来，猜出皈寂的身份，所有的事情都太顺利了，就像是有人引着我们来到这里。”
他侧目看向牌位，语气笃定：“是皈寂。”
忽而疾风起，日光消失，四周一片昏暗，唯独供奉着牌位的桌子上还亮着一点光，那豆光束渺小，照不亮太多地方，只能照亮周遭寸许。
下一秒，牌位纷纷倒了下来，哗啦啦掉了一地，同时有一道带着笑意的声音响起，笑声经久不绝。
“不是皈寂，你们可以叫我沫燃，我没有死，你们开心吗？”
鹿云舒打了个寒颤，往九方渊身旁缩了缩：“我的耳朵应该没出错吧？”
九方渊表情复杂：“不是你的耳朵出错了，是说话的人有问题。”
鹿云舒沉默了一下，不知怎么反驳这句话，他摸了摸鼻子，揪着九方渊的衣袖，轻轻笑了声：“他是之前我们在祠堂外听到的声音，他刚才说他是沫燃？”
九方渊语气冷漠：“他有病。”
放置牌位的桌子后有帘子，帘子掀开，有人从里面走出来，那人身量颀长，身形偏瘦弱，步态妖娆，脑后梳了高发髻，浓妆艳抹，眼尾勾了一朵花。
这人与阿瑶记忆幻境中的女子有七分像，七分俱像在妆容，剩下三分不像的，是身形，即使他化了女子的妆，动作神态都与女子没有差异，但从他的身高及体态进行判断，这人确实是个男的无疑。
鹿云舒一脸荒唐：“这他娘的也行？！”
九方渊的脸色也不太好看，他怎么也没想到，之前一身雪色僧衣的和尚，会变成这么一副模样。
“诸位不信我是沫燃吗？”那人本是笑着的，话音一落，突然变了脸色，“为什么不信？为什么不信我是沫燃？你们是不是觉得沫燃死了？我告诉你们，沫燃没有死，她没有死！”
鹿云舒垂下眼皮，他心情突然有些低落。
世间情爱最杀人，爱的人死了，被留在世上的那个，会承受多么大的痛苦？
他不敢去想象，也许他一直以来都错了，他以为世间繁华，万物可爱，若他爱的人能久留于世，便能体会这份美好。
但是。
也许情到深处，也许慧极必伤，也许他的离去，会带走他爱的人所有的感知力，会带走一颗尚能跳动的心。
鹿云舒闭了闭眼，鼻子有些酸，他找到九方渊的手，握紧了身边人。
他后悔了，他不要放开。
他做错了，他不该留下九方渊一个人。
“我在你手中。”
九方渊看了他一眼，并没有问为什么，没有问他要做什么，在想什么，只是说了这么一句。
鹿云舒笑了下，眼角还带着红：“我不会放开你了。”
一直被忽略的人不甘寂寞，又走近了些许，随着他靠近，周遭的光线亮了一些，能从他的脸上看出些许白衣僧人的模样。
他确实是皈寂。
皈寂的视线并没有在九方渊与鹿云舒身上停留太久，他看向冰冰，准备来说，是看向冰冰手中的玉佩。
“知道你们为什么会活着来到这里吗？因为你们救了她。”皈寂隔空指了指玉佩上的阿瑶，他的神情变得不似刚才那般妖娆，语气淡漠，“如果你们杀了她，也会给她陪葬。”
冰冰突然觉得手上的玉佩有点烫，想丢开，但又不敢，只能僵在原地。
九方渊瞥了眼阿瑶，又看向皈寂：“她不是阿瑶，她是沫燃，她是你用沫燃的尸骨做出来的活死人，对吗？”
皈寂表情阴骛，并没有回答。
九方渊自顾自地说道：“因为沫燃没有了残念，她对这个世间没有留恋，甚至没有了欲望，所以我们之前只猜对了一半，你确实把她做成了活死人，但她不同于其他的活死人，你没办法留下原本的她，只能赋予她灵魂，捏造她的记忆，让她成为……阿瑶。”
“所以即使你变成了一个疯子，也没有伤害她。”
皈寂依旧保持沉默，寂静的祠堂里，只有阿瑶的声音：“所以我不是阿瑶，我是沫燃？不对，我怎么可能是……啊！”
突然，祠堂里白光大盛，阿瑶惨叫出声。

第九十三章 见证
顺着那白光出现的地方看去，正是从皈寂所在位置爆发出来的，他右手微微抬起，正对着冰冰，隔空虚握，像要将阿瑶抓在掌心。
阿瑶被九方渊用玉佩的力量净化过，已经与玉佩产生了一定的联系，皈寂要强行将阿瑶拉扯过去，首先要斩断玉佩与阿瑶的联系，这必然会使阿瑶受到影响。
“啊，好痛……”
玉佩上的阿瑶被拉扯成一道比例极其不协调的虚影，面容扭曲，看起来有些可怖。
九方渊不悦地皱了皱眉，立掌为刀，劈断皈寂抓向阿瑶的动作：“对着她的活死人都下得去手，你这般举动，可不像是对沫燃多么有情。”
皈寂的表情突然变得疯狂起来：“有情？无情？你也说了，她只是一个活死人，她不是沫燃，为什么活下来的是她！”
鹿云舒忍无可忍，横空一握，手中长枪铮铮作响，有细小的雷电光芒劈下，萦绕在长枪周围：“疯子，你有病吧！沫燃不是你自己害死的吗？你自己没有保护好她，迁怒无辜之人作甚？”
皈寂双手乱舞，在脸上胡乱地抓了几下：“是我，是我的错，是我没有保护好她……”
他话音刚落，没多一会儿，表情又变得狰狞起来，怒吼出声：“不是我！都怪他们，是他们杀光了巫族人，是他们毁了巫域，是他们害死了沫燃……是他们，是他们骗我！说什么命有定数，一切不过阴谋算计！正道之光，无耻小人！”
鹿云舒表情诧异，张了张嘴：“你真的疯了，疯子。”
“疯子又如何？”皈寂的眼角上留下泪痕，蜿蜒成溪流，将他脸上精致的妆容冲花了，“世间无她，我无她。”
他微微仰起头，几滴泪珠从下颚处滴落，砸到地上，溅起一朵无声的花，他嘴唇翕动：“都去死吧。”
只见皈寂的身上突然爆发出强烈的白光，比刚才对阿瑶出手时的光芒更加强大，四周的一切，从此堂的墙壁，到眼前的牌位，全部都变成了虚影。
这是力量不足以支撑这一方小世界的预兆，因为皈寂将所有的力量都用在了自己身上，他站在盛大的白光之中，右手抓向阿瑶，左手掌心向上，托着一枚翠绿的果子。
那果子形状玲珑，通体翠绿，外面萦绕着一圈融融的白光。
“是凝神果！”鹿云舒惊呼出声。
“咔——”
“砰——”
就在此时，玉佩与阿瑶之间的联系被斩断了，因为受到力量冲击，拿着玉佩的冰冰被弹了出去，撞到身后祠堂的木门，将那若隐若现的木门撞得粉碎。
九方渊迅速转身，将鹿云舒护在怀里：“皈寂，将凝神果交出来！”
皈寂充耳不闻，掐着阿瑶的脖子，脸上露出一种极为古怪的笑意，配上他眼角的泪痕，显得荒唐又滑稽。
阿瑶是在这一方世界养成的僵，也是皈寂耗费心力制作出来的活死人，被九方渊化去了一部分邪性，此时又回到了皈寂的手上，感受到熟悉的力量，身形变得大了几分，与正常人身高无异。
皈寂掐着阿瑶的脖子，又哭又笑，半晌，所以矛盾的情绪都化作一声感慨：“你能醒来了。”
与之前在祠堂外听到的话无异。
“她不过是个活死人，身上也没有沫燃的任何记忆，即使你赋予了她生命，她也不可能变成沫燃。”鹿云舒看着皈寂，语气悲悯，“她是阿瑶，只是阿瑶。”
是一个没脑子的僵，不是你的沫燃，沫燃已经死了，你上天入地，碧落黄泉，遍寻不得。
后面的话，鹿云舒并没有说出来，虽然皈寂屠了自己师门，杀了无数人，他的手上沾满鲜血，他的魂魄写满罪恶，但是，他依旧是个可怜的人。
鹿云舒会痛恨自己的共情性，同情心不辨是非，偏向弱者是人类一贯的劣根性。
皈寂眼里的光暗了下来，他掐着阿瑶的脖子，像是陷入了沉思。
鹿云舒说的话，他又何尝不知道，所以对待阿瑶的时候，他并没有疼惜，用作诱饵引九方渊和鹿云舒等人来祠堂，不顾阿瑶的感受，将她攥在掌心……口口声声说着要让沫燃醒过来，其实他自己都不确定沫燃会不会醒过来。
他知道阿瑶是阿瑶，沫燃是沫燃，即使一个作为另一个的替身存在，她们也不是同一个人。
他知道自己在自欺欺人，但他不知悔改。
无法悔改。
凝神果并不是真正的果子，它的质地是非常坚硬的，如果用牙咬是咬不动的，只能用灵力将其中的力量导出来。
皈寂的左手握着凝神果，他掌心的白光凌厉如锋刃，刺破碧绿的外壳，在凝神果的表皮上留下一道道划痕，慢慢的，有丝丝缕缕碧绿的光线从凝神果中渗出来。
鹿云舒整个人都急了：“不行，快阻止他！”
他们此行的目的就是为了凝神果，这果子对他有很大的用处，世间再难寻到第二颗凝神果，他绝对不能放弃这个机会。
九方渊也需要凝神果，他还要去与拍卖行做交易，鲛皮卷关乎着鹿云舒的魂魄问题，以及他能不能知晓小殿下隐瞒的曾经，于他而言，这是现阶段最重要的事。
“你退后一点。”九方渊沉声嘱咐道，“他身上还有僵魔的力量，你并不是他的对手。”
皈寂就是琴音艳魔，他的修为深不可测，如今还融合了僵魔的力量，凭他二人的修为境界，根本无力与之一战。
九方渊眼底闪过一丝决然，看来是时候用那一招了，即使伤敌一千自损八百，他也要得到凝神果。
不过这种危险的行为，他并不想让鹿云舒参与。
他嘱咐完就转过身，暗自在身体中运起力量，同时默默观察着四周，思索着如何能一击即中，打败琴音艳魔。
“阿渊！”
身后拉着他衣角的手愈发用力，没有一丝要松开的迹象。
九方渊浑身一滞，突然不敢回头。
鹿云舒指节捏在一起，微垂着头，看不清楚表情：“我们两个修为差不多，我不是他的对手，难道你就是了吗？”
“我——”
“别骗我！”鹿云舒突然出声，打断了九方渊的话，“我们此行是为了凝神果，并不是为了验证凝神果功效是不是真的。”
凝神果的功效：活死人，肉白骨，聚魂魄。
九方渊闭了闭眼：“别瞎想。”
鹿云舒瞬间就答应了：“好，那我们一起，你别想丢下我，一个人去以身涉险。”
皈寂神色莫辩，只是盯着他们两个，直到九方渊与鹿云舒转过头时，他才轻轻勾了勾唇角：“如果我们像你们一样，一切会不会有所不同？”
凝神果中出现的翠绿细线越来越多，在皈寂的左手上，慢慢凝聚成一个光团，其中的绿色代表着生机，在这片死寂的黑与白之间，具有别样的希望。
皈寂要将凝神果用在阿瑶身上，所以他只是把凝神果的力量引导出来，用自己的灵力包裹着碧绿色的光线，没有泄漏出去一分一毫，等到凝神果中生生不息的力量都被引导出来，就是他使用这份力量的时候。
九方渊看了看他手上的绿色光团，默默在心里估算了一下，他们还剩下多少时间。
皈寂看了看手上的凝神果，又看着眼前的九方渊与鹿云舒：“其实在你们进入这里的时候，我就已经察觉到了，知道我为什么不杀你们，一直放任你们来到这里吗？”
不等九方渊与鹿云舒回答，或者说，他本来就没打算让别人回答，皈寂突然开心地笑了起来：“如果凝神果能够救回她，那她会陪我一起死，我需要你们来帮我做个见证。”
他们听懂了皈寂话里的意思，皈寂已经油尽灯枯，无论凝神果能不能救回沫燃，他都只有一个结局——死亡。
鹿云舒表情难看，受他的情绪干扰，他手中的长枪挣动：“你没有想过救沫燃，无论是阿瑶还是沫燃，你都会让她们陪你一起死。”
如果凝神果能够将阿瑶变成沫燃，那么皈寂会带着沫燃一起死，如果凝神果起不了什么作用，那就是皈寂与阿瑶双双赴死。
这个失去爱人的男人，自始至终就没想过其他活法，他自私又残忍，要拉着爱人一起死。
道不同不相为谋，鹿云舒感慨于他对于沫燃的感情，但很厌恶这种将自己的选择强加于别人的做法。
“你是真的该死！”
忽而银光一亮，银白色的枪尖挑开黑寂，从九方渊身侧刺出，直冲皈寂而去。
与此同时，九方渊迅速出手，欺身迎上皈寂，去抢夺他手上的凝神果。
皈寂的修为确实高深，他的两只手都腾不出来，却能在九方渊与鹿云舒的双重夹击下，游刃有余地退避开来。
“就凭你们两个，还是杀不了我的。”
他并没有对九方渊与鹿云舒出手，像他之前说过的那样，他让九方渊等人平安的走到这里，就是为了让他们成为一个见证人，见证他与沫燃的死亡。
任凭九方渊与鹿云舒如何攻击，皈寂都只是躲避。
很快，凝神果的力量就都被吸收干净了，皈寂小心翼翼地笼着一团翠绿的光芒，将他往阿瑶的身上送去。
凝神果只是一个容器，它里面的力量才是最重要的，只要这团光还在，就能发挥它的功效。
就在那团光要接近到阿瑶的时候，周遭的一切突然停止了。
枪尖悬于半空，时间不再流动，一扇湛蓝的羽翼在黑暗中铺展开来。

第九十四章 尸骨
周遭的一切都停滞了，时间卡在这一刻，所有的人都保持着刚才的姿势，唯一能动的，只有九方渊一人。
从他的脊背上延伸出一扇湛蓝的羽翼，恰若星河颠倒，仿佛漫天的星辉汇聚于其上，独占世间绝美颜色。
然而世间并无能观赏一二的人。
九方渊缓步向前，他身后的羽翼翕动，带起轻微的气流，吹得他肩侧发丝飞舞，如同从画纸上走向人间，走向滚滚红尘。
与十年前相比，九方渊的身量拉长了不少，那时他在先天洞府之中，受三更力量的影响，也曾暂时幻化出羽翼，容貌身姿都与此时差不许多。
“抱歉了，小殿下。”
虽然知道你想与我并肩作战，但是这件事太危险，我不能带着你一起冒险，所以不能让你出手。
九方渊回头看了鹿云舒一眼，眼底的深情仿若深海，他应该是有一些自负的，自负地想解决所有问题，自负地作出所有决定，自负地将这种爱加注到鹿云舒身上。
即使知道这样有问题，但他还是无法去改变。
皈寂的手停在半空中，因为他没有动作，从凝神果中转移出来的绿色光团不受控制，开始往外逸散。
九方渊掌心的灵力又变成了蓝色，星点在他周身萦绕，和他羽翼上的湛蓝交相辉映。
他伸手拢住那团绿色光团，将之完整地收在自己手中，然后从皈寂手中取出凝神果的外壳。
凝神果的外壳坚硬，是类似于玉质的，里面的力量被引导出来以后，并没有影响外壳的形象，如果不是对此有所钻研的人，并不能一眼看出这颗凝神果已经没有了力量，只剩下一个外壳。
九方渊正想把凝神果的力量引导回去，突然手一顿，他摩挲着凝神果的壳子，反手把那团绿色收紧，然后将空了的凝神果壳子丢进了护腕里。
他站在皈寂面前，距离阿瑶很近，身形变大的阿瑶面容扭曲，但从她脸上，依稀还是能够辨认出一点沫燃的影子。
阿瑶的记忆是假的，刘正是假的，荷叶酿肉也是假的，她的整个存在，都是依托于另一个人。
皈寂呢？
九方渊没办法对皈寂的所作所为作出评价，他不是正常人，他本就不客观，因为他所做的一切，比皈寂更要疯狂。
但他与皈寂之间有一点不同，皈寂会害死沫燃，他永远不会伤害鹿云舒。
所以终究，佳偶难成，怨侣生愁。
对于这个连存在都显得可怜的女子，九方渊不知该如何对待她，当初帮助她，让她留在世上，完全是因为鹿云舒，现在知道了一切，他也对阿瑶生出了些许同情，同情她的经历。
“咔嚓——”
极其轻微的声音响起，九方渊踉跄了一下，他身后的羽翼化作湛蓝色的虚影，慢慢消失不见。
风声，话语声，幻境破碎的声音同时响起，所有的一切又开始流动。
“你做了什么！”
“阿渊！”
“琴音艳魔，交出凝神果！”
三道声音同时响起，将沉寂的氛围打破。
九方渊咬紧了牙，他唇间没有一丁点血色，整张脸显得格外苍白，像是虚弱至极，下一刻就要昏倒在地。
他想努力支撑下去，不要现在就倒下，不要留鹿云舒一个人面对这个烂摊子，但是他的身体已经支撑不住了。
之前为了救阿瑶，以及与僵魔作战，他耗费了一些本源力量，凭他现在的身体，根本受不起这样的力量，再加上刚才强行发动禁术，更是雪上加霜。
九方渊恨透了自己这副无能为力的模样，他强撑着往后退了几步，没有狼狈地倒在地上，但也仅仅如此，强弩之末罢了。
他听到鹿云舒焦急的声音，越来越近，在他身后响起，闯入耳膜，敲击在心间。
面前是暴怒的皈寂，浓妆都遮不住他的怒气，他掐着阿瑶的脖子，像个面目可憎的屠夫，杀机骤现。
与此同时，还有从头顶四方传来的另一阵话语声，幻境在渐渐破碎，这是被人从外面强行打破的。
皈寂虽然已经要入土了，但他设下的一方小世界不是会被轻易毁灭的，能做到这种地步的人，修为境界一定与皈寂相差无几。
九方渊脑海中浮现出一个人选，是他们进入这里之前，在树林中远远看到的，渡劫期大能。
他来了。
眼下情况危急，九方渊想带着鹿云舒离开，却没有办法，他甚至没有力气支撑自己站着，他的意识勉强运作，身体已经自动进入休眠状态。
在坠入黑暗的上一秒，他感觉到自己落入了一个温暖的怀抱。
他生于混沌，天生体寒，未曾体会过温暖，曾经与友人闲谈，说起过这件事，得到的也是一句轻描淡写的话：我们啊，血就是冷的，一辈子都活该居于冰天雪地之中。
九方渊意识混沌，暗自在心里叹了口气，他最近总会想起以前发生的事，想起小殿下带给他的温暖与感动，想起他生命中不曾出现过的惊喜。
仿佛落入了身后的怀抱，他就可以暂时放松下来，不去管其他的一切，安心地体会一次被保护的感觉。
如果可以，他也想做个普通人，没有强大的力量，不背负罪恶与责任，去偶遇他的小殿下，得到几十年的白头终老。
九方渊闭上了眼睛，他彻底睡了过去。
他知道，这世上没有如果，一切都不可能，他还是生长于深渊之中，满身污浊罪恶，铜皮铁骨亦千疮百孔，孑然独行数不尽的荒唐岁月，妄图抓住一份来之不易的光。
鹿云舒抱紧了九方渊，带着他向后掠去，躲过皈寂的攻击。
眼下的情况不允许他想太多，凝神果远远比不上九方渊的安危，他自知无力与皈寂一战，带着九方渊离开这里才是正确的选择。
“冰冰！”
随着鹿云舒的喊话声落下，兽人形态的冰冰立马变了一副模样，庞大的凶兽怒吼出声，挡在鹿云舒身前，抬起前爪接住皈寂的一击。
凶兽的力量修为与修士的衡量标准不一样，皈寂没有防备，这一击被冰冰轻松接下，他自己还被力量的冲击波动震得后退了一段距离。
“不要恋战，想办法离开。”
鹿云舒抱紧九方渊，低声吩咐冰冰，同时快速打量起四周，寻找能逃出这里的机会。
这一方天地摇摇欲坠，面前有豺狼，外面还有虎豹，不止要逃出去，还要避开蹲守琴音艳魔的修士们。
其余人还好说，就是那渡劫期的大能……
鹿云舒眼底划过一丝暗光，活着才是最重要的，鱼死网破不是他要的结果，一定有办法的。
面前放肆的凶兽，还有外面叫嚣的众人，所有的一切都是意料之外的事，皈寂像是被激怒了，他一把甩开手上的阿瑶，飞身朝着冰冰冲了过来。
他和冰冰之间的距离不大，在冲过来的时候，他的脸又变了一副模样，变回了之前僵魔幻化的女子形象。
不过和之前有一点差别，僵魔是只有左脸上有赤色的花纹，皈寂是整张脸上都遍布着蜿蜒的花纹。
那像是一张赤色的，会游动的面具，将他原本的面容遮掩住。
“都去死，你们都去死！”
他的身体开始膨胀，拉高，有无数张脸慢慢浮现出来，所有的脸都挤在一起，无数只眼睛闪着幽光，死死地盯着面前的人。
冰冰挡在前面，鹿云舒从它身体中露出的空隙看到发生的一切，瞬间倒吸一口凉气：“僵魔……”
僵魔不是已经被杀死了吗？
皈寂的速度很快，朝着冰冰攻去，凶兽的速度原本就比修士快，但冰冰堪堪才躲开这一击。
“他不是人！”冰冰身上的毛都炸开了，这是凶兽面对力量强大的敌人会有的作战反应，“他比之前的僵魔还强！”
鹿云舒额角直抽，有眼就能看出来，这他娘的肯定不是人啊！
“嗷！我打不过他！”庞大的雪团子边躲边嚷嚷，看不出一丝上古凶兽的模样，“小公子？小殿下？王上啊……”
鹿云舒：“……闭嘴！”
九方渊不在，鹿云舒的威慑力等同于无，冰冰不听他的话，仍然在继续嚷嚷：“啊啊啊啊啊，怎么办啊？！”
鹿云舒被它吵得青筋暴起，恨不得一枪戳过去，他也想知道怎么对付僵魔啊！
“毁掉他的尸骨。”
一道声音凭空响起，令鹿云舒浑身一震：“是谁？”
“保护好主人。”
鹿云舒提起的心瞬间落下，这一路上，他都没有发现三更不见了：“你在哪里？”
三更没有回答，只道：“杀死僵魔，我会带你们离开，请您保护好主人。”
鹿云舒想说他一定会保护好九方渊，还没来得及说出口，就听到三更又补充了一句：“这是您欠主人的。”
鹿云舒浑身发抖，他没有时间去思考这句话，没有时间去问为什么，因为皈寂又冲了过来。
“你个蠢货还不快点出来！”冰冰显然也听到了三更的声音，“这家伙太强了，你快点来帮忙！”
三更沉默了，隔了一会儿才吼道：“蠢货闭嘴！你给我拖住那家伙，要是主人受了一点伤，我就捅了你的眼珠子！”
冰冰整只兽都惊呆了，表情一变，语气有几分委屈：“当初在雾林，果然是你出的主意！”
三更再没有说话，仿佛消失了一般。
冰冰一边费力地抵挡着皈寂的攻击，一边骂骂咧咧：“就知道是你个不做人的东西，忘了，你他娘的本来就不是人，只知道使唤别人，你就是个废物，连自己主人也保护不好的废物……”
鹿云舒：“……”
他已经没有心情去骂冰冰了，三更不现身应该有苦衷，它不会伤害九方渊，现在自己该做的就是杀死僵魔。
问题是，僵魔的尸骨在哪里？
这僵魔是皈寂，皈寂又没有死，哪里会有尸骨？难不成要去皈寂的身上取一块骨头？
鹿云舒想破了脑袋都没想到去哪里找尸骨，但他又相信三更不会拿九方渊的安危开玩笑，所以有什么事情被他忽略了吗？
一番缠斗下来，冰冰喘着粗气，身上雪白的毛毛都变脏了，它仰起头咆哮了一声，也顾不得什么尊敬不尊敬了，朝鹿云舒吼道：“你是傻子吗？快想办法，我坚持不了多久！”
如果不是与王上有血契，一损俱损，它犯得着受这窝囊气吗！
它可是堂堂上古凶兽，没有血契的话，它早就……逃得远远的了！它最讨厌的就是鬼门后的杂碎，还有杂碎们喜欢的各种乱七八糟的东西。
鹿云舒一枪掷出，擦着冰冰的脑袋，将皈寂击退些许：“给我闭嘴，别逼我一枪串了你！”
冰冰：“……”
长枪刺出，在几张脸上留下一道血痕，又快速飞回鹿云舒手中，端的是凌厉肃杀，不容置喙。
冰冰不敢多言，它信了鹿云舒真的能干出一枪串了自己的事。
鹿云舒正思索着刚才的问题，突然听到阿瑶虚弱的声音：“恩公，我知道他的尸骨在哪里。”

第九十五章 走好
阿瑶之前一直被皈寂抓在手里，刚才皈寂失去凝神果，暴走变成人不人鬼不鬼的僵魔，才将她甩到一旁。
鹿云舒护着九方渊，他已经不是十年前的奶团子了，能用一只手轻松撑起九方渊，另一只手握着长枪，颇有些警惕地看着阿瑶。
知道阿瑶是沫燃的活死人后，他不得不防，皈寂是制作出活死人的人，一定程度上能操控活死人，他不能拿九方渊的安危去冒险。
“你说知道他的尸骨在哪里？”
长枪的枪身银亮，枪尖缀着寒芒，将形容狼狈的阿瑶照亮。
阿瑶没有真正的身体，介于魂体与实体之间，能攻击到她的东西很少，其中包括皈寂与鹿云舒的法器。
鹿云舒的法器出自千刀海，锐利无比，能斩世间妖魔，对于阿瑶有着天生的克制效果。
阿瑶停住了飘过来的步伐，呆呆地看着眼前的枪尖，她刚才知道了一件难以接受的事，以至于现在都没太多的反应能力。
“恩公？”她仰了仰头，视线从枪尖转移到鹿云舒脸上，表情迷惑，似乎在问为什么。
“……”鹿云舒一阵无奈，收回了长枪，“你刚才说，知道他的尸骨在哪里，是真的吗？”
阿瑶点点头，没有继续靠近他：“我知道，我知道他的尸骨在哪里，就在，我知道，在……恩公很需要他的尸骨吗？”
她吞吞吐吐，一直没有说出尸骨藏在什么地方，最后问出了这个问题。
鹿云舒勉强压下内心的急迫，遇到与九方渊有关的事，他总会失去平日里的冷静：“很需要，那对我很重要，关乎着……”
皈寂猛地袭来，将挡在前面的冰冰掀飞。
与此同时，外头传来一道又一道喊话声，无一不是让琴音艳魔快点出去，交出凝神果。
鹿云舒半垂着眼皮，轻声补充道：“关乎着我们的生死。”
如果拿不到皈寂的尸骨，那他和九方渊就会死在这里。
阿瑶陷入了长久的沉默之中，她在思索“生死”的定义，看到鹿云舒隐隐露出担忧的表情，阿瑶才反应过来，她之前想的没有错，代表人生的终结，是所谓生与死的意思。
现在知道了阿瑶并不是没有脑子，而是她被创造出来的时候就有缺陷，她的反应很慢，要很久很久才能正确表达出自己的想法。
过了这么长时间，她空洞的眼中流露出哀愁，仿佛要哭出来一般。
鹿云舒见不得她这副模样，他有着极为绅士的一面，与这个世界的知趣守礼相差无几，见状下意识安抚道：“不是说要吸收我们的魂魄吗，哭什么？”
阿瑶本来还能忍住，现在听了他的话，彻底绷不住哭了出来：“我，我是错误，是沫燃的替身，是不该存在的影子，只有恩公救过我……恩公把我当成人，我很感谢，我会报恩……”
她说得颠三倒四语无伦次，但鹿云舒奇迹地理解了她要表达的意思：“你是人，你叫阿瑶。”
姓名是一个人来到世间的第一份礼物，你有属于自己的名字，所以你并不是一个不该存在的、可有可无的影子，你是真实的人。
阿瑶掩面而泣，哭得声音断断续续的，听不分明，只有最后一句说得很清晰，很坚定：“……我要救恩公。”
她一脸悲壮，毅然决然地往后退了几步，在鹿云舒还没反应过来的时候，右手朝着自己胸膛处捅了进去。
阿瑶是活死人，明明该是魂体，明明不该受伤，但她的脚下，却慢慢汇聚了一滩血液。
从心口滴落的血液。
“你在干什么！”
鹿云舒惊呼出声，不敢置信地看着眼前的阿瑶，看着她不似活死人一般会流血的伤口，还有她递过来的手上，托着的一个拳头大的珠子。
“恩公……这是，这是尸骨，钥匙……你打开它……”
阿瑶慢慢滑跪到地上，她掌心托着的珠子也掉下去，珠子圆润，骨碌碌地滚到了鹿云舒脚下。
“钥匙……”
鹿云舒突然想起什么，他扶着九方渊的手微微颤抖，勉力维持着自己站稳，从怀里掏出之前在树干中得到的小钥匙。
所有细碎的线索慢慢在脑海中汇聚，拼凑出一个不甚明朗的事情始末。
阿瑶是沫燃的活死人，但她应该并不仅仅是活死人，皈寂在制作她时，取了自己的骨头放入她的身体，所以没有任何真实记忆的阿瑶能够慢慢异化成为僵鬼，所以她比其他的活死人多了几分思考的能力，所以她并不是简单的魂体，所以她……能选择自己的死亡。
倒在地上的阿瑶身形飘忽，慢慢变得暗淡，像一层虚无缥缈的纱，即将被风吹散：“我不是影子，我可以选择壮丽地死去。”
从前听过一个很浪漫的故事，上帝用亚当的第三根肋骨造出了夏娃，所以他们融入彼此的骨血，亲密无间。
鹿云舒看着眼前飘散的女子，那些星辉散落，像是一把骨灰，人死灯灭，又落叶归根，回到她最初的地方。
与冰冰撕扯的僵魔停下动作，他身上数以千计的脸扭曲不堪，疯狂叫嚣着，似乎在表达自己的不满。
阿瑶不是真正的人，没有魂魄没有身体，失去了皈寂的骨头，她甚至无法拥有存活下去的机会。
她这一生不亏欠任何人，她用自己的生命，还了唯一救过她的恩公的情，她来时也许不清白不正义不受人期待，但她离开得清清白白。
那捧浮光飘回皈寂身旁，在他周身萦绕，他身上的千百张脸渐渐平静下来，渐渐消退，又恢复成之前女子的模样。
能看到他脸上的赤色花纹褪去，艳抹的浓妆洗净，露出一张稍显淡薄的脸，与当初看到的雪衣僧人别无二致。
他嘴唇翕动，无声吐出两个字：“沫燃……”
所有的浮光幻化成一个纤细的身影，从背后看，能看出是一个女子的形象，她伸出手，轻轻伸向皈寂，皈寂下意识伸出手，去和她相碰。
在即将触碰到的时候，所有的浮光如泡影，瞬间消散于天地之间。
鹿云舒握紧了刚才拿到的珠子，闭了闭眼，轻声道：“阿瑶，走好。”
钥匙一接触到珠子，珠子立马发生了变化，它向四处散开，露出里面藏着的东西——一块灰白色的骨头。
鹿云舒握紧手中的骨头，没有迟疑，将之捏成了粉末。
浮光掠去的地方，皈寂没有动弹，他脸上的表情变淡了，显出不同于之前的安宁，甚至能看到淡淡的笑意。
嘶吼哭叫声响起，每一张脸都仿佛被火烧着，即将走向灰飞烟灭的结局。
冰冰摆了摆头，第一次没有战斗胜利的快乐，它抬起前爪无意识地挠着地面，在皈寂消失的时候，变回巴掌大的雪团子，跑到了鹿云舒身旁。
皈寂消失的同时，这一方小世界彻底崩塌，漫天的威压劈头盖脸砸下来，压得鹿云舒闷哼出声，肺腑一阵疼痛，差点吐出一口血来。
“琴音艳魔，来与老夫一战！”
声如洪钟，响彻云霄。
鹿云舒收紧了拳头，刚想带着九方渊向后退去，就被一股大力拉扯着往一旁扑去，正当他想蓄力反抗的时候，眼前突然蒙上一片血色。
只听得疾风猎猎，像是被拉扯着快速向后撤离，耳边嘈杂的声音渐渐远去，那嚷着让琴音艳魔出来一战的声音也听不到了，很快就只能听到风声，还有轻微的沙沙声，仿佛树叶摩挲。
鹿云舒精神高度紧绷，他看不清眼前发生了什么，只能感觉到九方渊还在自己身边，这稍稍给了他一点安慰。
他想了下，沉声唤道：“三更？”
并没有听到应答，正当他想继续说点什么的时候，突然听到冰冰怒气冲冲的咆哮：“蠢货，你怎么现在才来？还不现身，又在搞什么名堂？”
冰冰还记得之前在与皈寂交手时听到的声音，一想到三更曾经说的话，它就觉得眼珠子疼，恨不得把那铁头铁脑冷心冷肺的东西熔了，丢进鬼门里面。
周遭的赤色仿佛流动的雾气，包裹着他们远去，鹿云舒清楚地看到，一团血雾冲向冰冰，把小小的雪团子包裹住，四周变得安静下来。
鹿云舒的心安下来了，会做出这种反应的，非三更无疑，不管怎样，已经感受不到渡劫期大能的威压了，危机暂时过去，剩下最重要的事就是九方渊了。
不知怎么回事，他隐隐觉得自己错过了什么事，九方渊莫名其妙就昏倒了，仿佛发生了什么事一般。
眼下首先要让九方渊醒过来。
血雾的移动速度渐渐慢下来，停止，猛地往下坠去。
失重感袭来，鹿云舒拧紧眉头，迅速作出判断，双臂环绕，将九方渊紧紧护在自己怀里，带着他安稳落了地。
被血雾包裹着的雪团子失去支撑的力量，直接从半空中掉下来，它没有提前做好准备，不像鹿云舒那样稳稳落下，“啪叽”一下子摔到了地上。
“蠢货，你肯定是故意的！”
巴掌大的雪团子炸了毛，从地上爬起。
地面上一片昏暗，脚步声从冰冰瞪着的方向传来：“是又怎样？”
修长的手提起地上扑腾的雪团子，不客气地抓了两把冰冰的脑袋：“乖点，蠢货。”
冰冰：“……”
顺着那只手往上，是红色劲装，衬得五官明艳，一双眉目锋利如刀。
鹿云舒抬眼看去，与他对上眼神，那双眼里冷厉，声音也如是，不见刚才的温度：“等您很久了。”

第九十六章 叶子
这是鹿云舒第一次见到三更变成人形，以往三更总是红猫的形象，并且可能因为有九方渊在的缘故，三更对他一直很客气，现在的三更不太一样，给鹿云舒一种很有攻击性的感觉。
三更只说了那么一句话，就侧身让路，请鹿云舒往里走。
鹿云舒扶着九方渊，三更撸着手里的冰冰，并没有要帮忙的意思。
这一段路是昏暗无光的，只能向前，不过并没有走太久，就进入到了一个房间，这个房间装饰很简单，只有一张床，空间逼仄，给人一种站不开脚的错觉。
鹿云舒将九方渊放到床上，沉默地看着三更，他能看出三更对他的排斥，他不清楚这份排斥从何而来，也没兴趣去了解前因后果，说白了，他并不care三更。
他们现在只有一件都想做的事，让九方渊醒过来。
两人都保持沉默，眼见气氛不对，团成一团的冰冰磨了磨牙，顶着这种诡异的氛围开了口：“喂，蠢货三更，怎么救王上？”
三更瞥了眼手里的雪团子，指尖在冰冰弄脏的毛毛上搓了搓，意外配合地回答道：“等着就行，主人只是太累了，睡一段时间就会醒过来。”
冰冰半信半疑地看了看床上昏睡的九方渊，它与王上有血契联系，但是血契只是约束它的忠诚，并不会让它感知到太多，但是三更不同，三更是王上绑定的法器，他们共生共存，如果三更说没事，那应该就不会有太大的问题……吧？
鹿云舒满眼担忧，注视着九方渊。
身后揣着雪团子冰冰的男人并没有离开的意思，三更的视线在九方渊与鹿云舒身上来回打转，过了一会儿，很轻地叹了口气：“小殿……小公子不必担忧，之前累得久了，多歇歇吧。”
鹿云舒这才将目光转开，他想了下，对三更手上的雪团子吩咐道：“麻烦你帮忙照看他一下。”
阿瑶的牺牲，与琴音艳魔的对战，令鹿云舒心力交瘁，眉宇间透露出些许倦态。
三更还没来得及阻止，冰冰就跳到了地上，变成人形：“小公子尽管去。”
它虽变成了人形，却还带着凶兽的习性，直接在床边蹲下，在床板上磨爪子。
三更：“……”
冰冰之前与皈寂作战，耗费精力太多，所以才变成兽形，兽形比较适合它休养生息，三更知道这茬，所以一直揣着它，刚才想阻止，但没来得及。
三更沉默了一会儿，在冰冰的挤眉弄眼中，无奈道：“好，小公子随我来。”
方才鹿云舒那般说了，就是有话要单独与他讲，这份上了，他再拒绝就没必要了。
临走前，鹿云舒又回头看了九方渊一眼，目不转睛地对冰冰道：“有事叫我。”
鹿云舒与三更离开了房间，这里太诡异，门不像门，房间不像房间，处处透着古怪。
不过鹿云舒并没有心思去计较这些，他掀起眼皮，看着一身红衣的三更，开门见山道：“我欠他的，是什么意思？”
关于三更说的这句亏欠，鹿云舒一直记着，他好奇是什么事能让三更说出这样的话，更在意的是，在他不知道的时候，九方渊还为他做过什么。
三更的表情淡了下来，并没有回答。
鹿云舒并不想就此作罢，继续问着，颇有些咄咄逼人：“你知道什么，你凭什么说出那句话？”
“我怎么不知道，你对主人做过什么，我全部都知道，如果不是因为你，主人怎么会落到今天这种地步？不过是一个小小的僵魔，怎么配让主人动用本源力量？”三更凝眸怒斥，“如果不是因为你，主人本该风光无两，世人怎敢小瞧，那群杂碎又怎么敢这么放肆！”
鹿云舒嘴唇翕动，没说出一个字，他听不明白，并不知道三更说的话是什么意思，什么本源力量？什么杂碎？他全都不知道。
九方渊究竟在隐瞒什么，他究竟还有什么不知道的？
无论你知道了什么，都不要相信，绝对不要怀疑我对你的感情。
鹿云舒揉了揉眉心，将乱七八糟的猜想抛到一旁，他答应过九方渊，绝对不会怀疑九方渊对他的感情。
鹿云舒不喜欢被人骗，也不喜欢去相信别人，但是他愿意相信九方渊，他心里仅有的信任、依赖与疼惜，全都给了这么一个人，只有这一个人。
他要等九方渊醒过来，他要自己去问。
“他要多久才会醒？”鹿云舒移开视线，表情又恢复了平静。
三更没想到他会这么快就把情绪调整过来，愣了愣才反应过来：“不确定，看具体情况，少则三五天，多则月余。”
过分动用本源力量，导致身体无法承受，九方渊是第一次出现这种情况，三更没有经验，也说不准他什么时候能醒过来。
鹿云舒转身往房间走，推门前停住脚步，他肩背挺拔，没有回头，只平静道：“我们之间的事，你没资格评论，无论我是不是真的亏欠他，都与你没有关系，如人饮水，冷暖自知，我与他之间，是天作之合还是孽缘怨侣，都轮不到你来掺和。”
三更沉默不语，目送鹿云舒走进房间，他抬手抵在缓缓合拢的门框上，轻声道：“他真的那么说了？”
一道很轻很轻的声音，伴随着风声与沙沙的树叶声：“是，你不是都看到听到了吗？”
鹿云舒回到房间后，整个人都松垮下来，仿佛卸掉了一身的劲儿，面色恍惚，脚步虚浮，半天才踱步到床边。
冰冰慌忙退开几步，看着鹿云舒伏在床侧，又慢慢爬上床，侧身抱着九方渊，没说一句话，整个人彻底安静下来。
他像一只身受重伤的小兽，蜷在九方渊身边。
冰冰看了一会儿，心里说不清是什么滋味，放轻脚步，离开了房间。
三更还站在门口，看到冰冰出来，脸上露出点笑，打量了一番，好奇道：“还没变回去，能坚持住？”
冰冰白了他一眼，抱着胳膊倚在门上，抬了抬下巴：“怎么对他那么不客气？”
三更揣着明白装糊涂：“什么？对谁？哪里不客气？”
“王上那么喜欢他，你与王上同生同灭，按理来说，应该不会对他有这么大意见吧。”冰冰啧了声，语气不明，“你说他欠王上的，等王上知道了这句话，你想怎么解释？”
三更脸上的从容表情裂开了一点，抓了抓头发，闷声道：“事实如此，我又没说错。”
冰冰声音凉凉的：“王上对那位殿下，可从来不看事实，纵是翻天覆地，上天下海，殿下想要的，王上都会给，他宠成心肝儿的人，怎会让你伤害？”
三更无言以对，像是想起了什么，表情更加痛苦了些。
冰冰乐于落井下石，啧啧出声：“蠢货，你可能耐了啊，都欺负到王上的心头肉身上了，我觉得你可能要很长时间吃不到血气了。”
“主人不会那样对我的。”三更死鸭子嘴硬，冷哼一声，“在那方小世界里，你可是也骂过他，等主人醒过来，你也跑不了。”
冰冰：“……”
这一局算是平手，两个人都安静下来。
“王上很喜欢殿下，一直护着他，为了拿到凝神果和鲛皮卷，不惜强行动用本源力量，这就是爱吗？”冰冰在虚空中抓了一下，它展开手，盯着掌心的叶子，“人类的爱，究竟多淡薄，又有多深情？”
它又想起皈寂，想起阿瑶，想起死去的沫燃，分不清这是深情还是寡情。
三更哂笑：“你一只兽，学什么人，还谈爱啊情啊，那些东西啊，都是虚无缥缈的影子，靠不住，不如饱餐一顿。”
冰冰不服，怒道：“这话你怎么不和王上说？他也不是人！”
三更：“……哦，王上不是人。”
“我可不是骂王上，我是骂你，你不是也学人，听戏，给自己取名字，承认吧，你也贪恋世间繁华。”冰冰毫不留情地嘲笑道，“也不知是谁，还给自己起了个大宝剑的名字，还四处宣扬。”
三更：“……”
“真的吗？大宝剑是什么破名字，哈哈哈哈，可太蠢了。”
三更恼羞成怒：“你可闭嘴吧！瞎掺和什么事！”
冰冰耳朵一竖，警惕地看着四周：“是谁？”
在冰冰掌心中停留的叶片被风吹起，在空中打了个旋，然后落到地上，变成了着一身绿衣的小童。
小童仰着头，笑容灿烂：“冰冰，好久不见。”
冰冰眼睛瞪得溜圆：“你是，我知道了，你是小叶子，那棵不长叶子的树！”
小叶子脸一黑：“蠢货冰冰，我长叶子了！”
“小叶子，你怎么会在这里？不是，你竟然能幻化成人了。”冰冰将小童提溜到自己身边，按着他的肩膀，让他转了一圈，“什么时候化形的？”
小叶子翻了个白眼：“刚化形的，大宝剑帮了我的忙。”
三更：“……谁准你叫大宝剑的？”
小叶子吐了吐舌头，扯开话题：“小云舒呢，我要去找他，我想和他聊天了。”
冰冰拧了拧眉：“你和那位殿下见过面了？”
“以前云舒经常来找我玩的，我们关系很好。”小叶子骄傲地挺了挺胸，“我帮过云舒很多次，我还帮了王上，小云舒有没有好好对王上，我可是尽力帮忙了。”
冰冰与三更对视一眼，突然有一种不妙的预感：“你是怎么帮忙的？”
“小云舒没有记忆，我骗了他，我说他不是人，是邪祟，这样他就不会再嫌弃王上了。”小叶子掰着指头数了数，“过去几年他会来找我，我给他看了一部分未来会发生的事，全都是王上为了他做的牺牲，这次一定没有问题，我保证，他不会再像以前一样，抛弃王上。”
冰冰声音晦涩：“我知道了，你就是问因阁中装神弄鬼的因果树，你骗了小殿下。”
小叶子点点头，丝毫没有发现自己做的事有什么不对。
三更头皮发麻，整个人都要炸了：“你他娘的怎么不早说！”
“砰——”
房间里传出一道响声，像是有什么东西掉到了地上。

第九十七章 发疯
像是重物掉到地上，碰撞发出的声音。
房间外的三个人俱是一惊，三更最先反应过来，绕过冰冰，推开了门。
“赶紧进去啊，你在这里挡着干什么，发生什么事……”冰冰扒着三更的胳膊，呆呆地停下脚步，“王上，你们这是？”
两个人长得高，身体壮，把门口挡住了，小叶子挤不进去，从三更胳膊底下探过头去，好奇地打量着房间里发生了什么事。
小叶子伸长脑袋，瞧见屋子里的场景后，眼睛瞪得溜圆，还没来得及说话，就被冰冰捂着眼睛带到了门外，三更紧随其后，轻手轻脚地把房间门关上，企图营造出一种门没有被打开过的效果。
屋子里，鹿云舒沉默了一会儿，偏过头，轻哼了一声：“你还不准备起来吗？”
方才他和三更聊完，心情不是很好，爬到了床上，抱着九方渊，本以为九方渊会像三更说的那样，三五天后才能醒过来，可没想到，正当他想着事情的时候，突然被一股大力掀下了床，他下意识去抓旁边的东西，结果直接就拽着九方渊一起摔到了地上。
好好的床不躺，两个人叠罗汉似的，一上一下，一个压着一个躺在地上，属实有些滑稽。
鹿云舒在下。
九方渊撑起胳膊，许是刚醒过来力量还没有完全恢复，他起到一半又摔了回去，堪堪压在鹿云舒身上，两人鼻尖碰着鼻尖。
“咳，我是不小心。”九方渊说着，偏了偏头，用鼻尖蹭了蹭鹿云舒的脸颊，“池鱼，刚才是在陪我睡觉吗？”
刚才他一醒过来，就发生身边有个人，以前有人会跑到他寝宫自荐枕席，鬼门后的杂碎们也用这种法子害过他，所以九方渊下意识就做出了反应，将人掀了出去，完全忘了今时不同往日，他身边躺着的只会是鹿云舒。
鹿云舒被这一句话逗得红了脸，在心里暗骂三更不靠谱，他本打算抱一下就起来的，没想到会被抓个现行。
他脸一红，九方渊就忍不住想笑，笑意从眼底流到脸上：“又害羞了？不想承认？”
鹿云舒被他笑得恼了，索性破罐子破摔：“就是陪你睡觉怎么了，不行吗，你咬我啊！”
“噗，怎么不行，你怎样都行。”九方渊这般说着，动作却不含糊，直接在鹿云舒脸上咬了一口，“陪我睡觉，最行。”
鹿云舒“嘶”了一声，舌头顶了顶腮肉：“既然行，你咬我干什么？”
九方渊朝他脸上吹了几口气，又低头亲了两下：“不是你让我咬的吗？”
鹿云舒：“……”淦，那只是一句挑衅的话啊！
脸上潮润润的，鹿云舒生不起气来，到头来把自己给逗笑了，弯着眼在九方渊下巴上亲了一下：“你醒过来真好。”
“是我不好，以后不会了。”九方渊抿了抿唇，从地上起来，将鹿云舒也拉起来，“吓坏了吧，抱歉。”
鹿云舒握着他的手起身，没借太多力，九方渊虽然醒过来了，但是脸色还是不太好看：“你之前也说过这种话，我现在已经不相信你的鬼话了，说到了都做不到，还说要并肩作战，结果又把自己弄伤了。”
两人一起坐在床上，九方渊攥着鹿云舒的手摩挲，扯开了话题：“这里是哪里？当时还发生了什么事，你有没有受伤？”
他想起刚睡醒的时候，鹿云舒也在床上，难不成是受了什么伤？
鹿云舒摇摇头：“没受伤，是三更带我们离开的。”
九方渊稍稍安下心来：“没事就——”
他一个“好”字还没说完，就听到鹿云舒又补充了一句：“但是阿瑶死了。”
九方渊忽然沉默下来，他没有多问当时的情况，鹿云舒共情力强，每一次回忆，都会难受一次，他等了会儿才说：“她会在其他地方活得很快乐。”
九方渊不是擅长安慰别人的人，他的经历比大多数人都要凄苦，并不觉得一些常人觉得可怜的事有多可怜，会说出这等话，已经算是温柔了。
别人或许不明白，但是鹿云舒懂得这份温柔。
鹿云舒应了声，想起之前和三更聊过的事，暗暗垂下眼睫，他不知道该不该问九方渊，也不知道九方渊会不会将一切告诉他，按照他所知道的事来看，大抵真的是欠了九方渊良多。
“怎么不说话了？又想起阿瑶的事了？”
鹿云舒没否认，往九方渊肩上一靠，他还在犹豫，没决定要不要问出口。
九方渊从护腕里拿出一颗翠绿的果子，正是之前凝神果的外壳：“拿这个去拍卖行换鲛皮卷，然后咱们就回淮州城，解决城中人失踪的事。”
“你从皈寂手上拿回了凝神果？”鹿云舒惊诧抬眼，接过那颗翠绿的果子，“怪不得皈寂会那样生气，原来是被你抢了东西，阿渊，你是怎么拿到这个的？为什么我没有一点印象？”
九方渊掌心向上，托着一团绿莹莹的光，闭口不谈鹿云舒问的事：“那个可不是凝神果，这才是真正的凝神果。”
鹿云舒果然被吸引了注意力：“这是……”
“当时皈寂将凝神果中的力量抽了出来，等会儿让三更去寻个容器，把这导进去，你不是想要凝神果吗，我们就留下这个，用那个空壳子去和拍卖行换鲛皮卷。”九方渊说着自己的打算。
鹿云舒摩挲着凝神果的壳子，欲言又止。
与此同时，门外的嘈杂声愈来愈响。
冰冰把捂着小叶子眼睛的手收回，抹了把脸：“我还以为是出什么岔子了，没想到……王上的身体这么快就好了吗？”
“主人确实……”三更一脸难言，幽幽地叹了口气，“我还以为主人要躺个几天才会醒，没想到……对了蠢货，你刚才着急什么？”
冰冰瞥了眼一脸天真的小叶子，没好气道：“还不是因为这家伙，我怕小殿下一时想不开，做出什么不可挽回的事，别说我着急，你刚才不也挺急的吗，怎么，怕出了事被连累？”
三更挠了挠头发，一脸丧气：“我就是看不惯主人付出了那么多，才说出那种话，谁知道这家伙乱掺和，万一小公子出点什么事，主人醒过来后，准得发疯。”
“……”冰冰语塞，默认了他的话。
小叶子一脸迷茫：“你们在说什么，谁发疯？”
冰冰往房间里瞥了一眼，同情地看着小叶子：“你现在是长叶子了对吧，自求多福吧。”
依照王上的敏锐程度，不可能发现不了鹿云舒表现出来的怪异之处，还有对于问因阁的猜测，定然会查到小叶子身上，如果让他知道了小叶子对鹿云舒做过什么，肯定不会就此善罢甘休。
三更难得对冰冰的话表示认同，同情地看着小叶子：“希望你的叶子能留下一片。”
没过多久，小叶子就知道了三更和冰冰为什么会这么说。
从皈寂那边逃离后，鹿云舒一直提心吊胆，九方渊醒过来后，他很快就放松下心神，睡了过去。
九方渊小心翼翼地把鹿云舒放在床上，转身出了房间，关上门的瞬间，他脸上的笑意也收得一干二净。
三更、冰冰乖乖站在一旁，不敢出声。
九方渊扫了眼小叶子，嗤道：“这么久没见，翅膀硬了，还敢算计人了。”
小叶子连忙摇头，振振有词：“王上，我可都是为了你，这样小云舒就不会嫌弃你，离开你了。”
九方渊还不知道小叶子对鹿云舒做过什么，会说那么一句，纯粹是看出小叶子就是因果树，继而想到之前被问因阁拒之门外的事。
“什么意思？你做了什么？”
小叶子就是因果树的话，那过去十年里，鹿云舒总会去图南城，想必与他脱不了干系。
小叶子丝毫不觉危险，没理给他使眼色的冰冰，将自己做的事都说了出来，最后邀功似的挺了挺胸：“王上，我做得好不好？当初他因为身份抛弃你，这次就不会了。”
九方渊额头青筋直跳，一字一句说得缓慢，仿佛要斫出血意：“你骗他，他那么信任你，你怎么敢？”
“可我是为了王上啊。”直到这时，小叶子才觉出不对劲，他有些委屈，“我只是骗了他，说他是个邪祟，他在这世间有亏欠的人，他一直不相信，我才让他看了一点未来会发生的事。”
因果树追因溯果确实不是假的，小叶子是生于三生河畔的草木，通天晓地，具有一定预知未来的能力，但并不是每次都能应验。
九方渊明白了，为什么在皈寂创造出来的世界里，鹿云舒会反常地质问他。
是邪祟，就该死吗？
他心尖忽然一疼，世间情爱最杀人，愧疚次之，如果一个深爱你的人，对你有了愧疚，那他心里该是多么煎熬。
九方渊无法想象，鹿云舒是怎么将一切藏在心里，等看到过的事情一点点应验，然后慢慢加深心中的愧疚，慢慢感到亏欠。
他的小殿下，十年相别，自再次相见后，便总是问他以前发生过的事，问他还做过什么，直到这时九方渊才明白，那不是好奇与埋怨，那是摇摇欲坠的试探。
鹿云舒的心上悬了一把刀，刀刃一点点下坠，剐蹭着他对自己的爱意，将纯粹的爱割开一道深可见血的口子，然后填注入愧疚等感情。
九方渊心头火起，怒意滔天：“我要的是他独一无二的爱，不是亏欠与其他，你当真该死！”
“主人！”三更连忙上前一步，挡在小叶子身前，“主人，他也是好心，不是——”
九方渊抬眼看着他，低笑了一声：“好心？”
三更骇然惊惧，心里只有一个念头：他说错话了。
九方渊挥手将三更掀飞，一把掐住小叶子的脖子，将他整个人提到了半空：“这世间没人配掺和我与他之间的事，尔等，焉敢？”
小叶子双腿乱蹬，扒着九方渊的胳膊，断断续续地反驳：“王上，你……你不也骗了他吗？”
“吱呀——”
门被打开，鹿云舒站在门后，隐匿在黑暗之中，看不清楚表情：“骗了谁？”

第九十八章 亏欠
九方渊身形一滞，握着小叶子的手很轻微地抖了一下，他没有回头，他不敢回头。
百密一疏，他的第一反应是，刚才离开房间后，竟然忘了加一道结界，随后想的就是，他们的谈话，鹿云舒听到了多少？
冰冰受不了这种风雨欲来的气氛，默默移动到旁边，变回了巴掌大的雪团子。
“池鱼，你先回去休息一下，我等下跟你解释。”
九方渊用了很大的力气，才克制住自己的心情，堪称温和地说出这句话。
奈何这份温和并没有得到他想要的结果，鹿云舒仍然是那种轻飘飘的声音：“阿渊，我想知道。”
他用简单不过的六个字，温柔地拒绝了九方渊，表明了自己的意思，他难得坚持，每一次坚持都是经过深思熟虑的，也是不会更改的。
九方渊沉默了一会儿，妥协似的叹了口气：“你想要的，我都会给你。”
“阿渊——”
“就是他在骗你，王上在骗你，云舒，他在骗——”
小叶子的话戛然而止，九方渊眼底泛起血意，他眸子暗红，身上杀机突现：“闭嘴！”
浓重的血雾笼罩住四周，人形的三更骤然变回一把剑，立在九方渊身侧，铮铮作响，剑锋银亮的刃光割破血色，透出一股凌厉的肃杀感。
三更与九方渊心意相通，当九方渊起了杀意的时候，它会在第一时间给予助力，无论要杀的人是谁。
它是九方渊的法器，是九方渊最忠诚的同伴。
“主人，要杀了他吗？”
九方渊甩手把小叶子甩开，四周的血雾被挥散些许，有绿色的叶子飘然落地。
三生河畔的因果树，无枝无叶时没有力量，也无法化形，生出叶子后，会慢慢通晓阴阳，叶子越多力量越强，等到枝叶茂盛的时候，就可以化形了。
九方渊冷冷瞧了一眼地上的叶子，转过身，朝鹿云舒走去，边走边道：“留他一条命，叶子烧了吧。”
意思就是夺了小叶子的力量。
九方渊站定在鹿云舒面前，丝毫没有理会身后传来的哭吼声，他笑意温和，朝鹿云舒伸出手：“池鱼，你相信我吗？”
鹿云舒看了看他的手，视线在他掌心的纹路上流连：“阿渊，你骗我。”
九方渊目光一暗，伸出的手微微收拢，说不出一个字，然而就在他即将合拢掌心的时候，突然有一只温热的手放了上来，握住了他的手。
鹿云舒握住了他的手，轻声道：“阿渊骗我，但我答应过你，我会相信你，我永远不会怀疑你对我的感情，九方渊，除非你不要我了，否则我永远都不会再放开你的手，亏欠也好，其他也罢，你我之间不谈这些，我不在意。”
“云舒……”九方渊怔怔的。
鹿云舒狡黠地笑了笑：“但是你骗过我什么事，我还是很想知道，如果太严重的话，你可能还得哄哄我，我现在不好哄了，不再是一个抱抱就能哄好的，你要是受不了了，我也不会识趣，还会赖着你，烦着你。”
“我哄。”九方渊拉着他的手，将人拽进自己怀里，附身在他耳侧道，“我也不会放开你。”
两个人相携进了房间，没再理会外面的纷纷扰扰。
蹲在地上的雪团子挠了挠自己毛茸茸的脸，有点生无可恋，它是失了智吗，竟然觉得小殿下会愧疚难当，然后离开王上，这两个人不是能轻易拆开的，他们的感情跨越了不同的世界，经过时间的沉淀，早已不受其他事情的干扰。
除非当年的事再来一次，他们之间有人先放开手，否则没人能拆散他们。
小叶子是当年的玩伴，多少也有情谊，赤色的剑悬在树前，久久停留，而后风过剑起，树叶落了一地。
仍然天真的声音在哭诉：“三更，为什么，为什么？”
三更变成红猫，轻巧地跳到树杈上，回答他的两个为什么：“小叶子，我为什么会这样，是因为在我的认知中，主人的命令高于一切。至于主人为什么会对你起了杀心，是你逾越了，主人的事不容人置喙，你动了他最舍不得的人，就该想到会有这么一天，世间还是有尊卑的，万物卑，主人尊。”
冰冰早就料到会有这样的结果，没表现出意外，它唯一没想到的，只有鹿云舒的选择：“嘿，蠢货，聊聊天吗？我看到一个和你一样的家伙，她也喜欢模仿人类，想变成人类……”
两只小兽在满地叶子中打闹，说着这段时间里彼此的经历。
房间里，九方渊先将小叶子的身份解释了一下：“你不是邪祟，那都是他胡说的，你没有欠过我什么，你只是来爱我的。”
鹿云舒被逗笑了，许是听到九方渊这样说，这些年里的迟疑都烟消云散，他心里一阵轻松：“我是来爱你的，那你呢，你是来骗我的吗？因果树为什么要骗我，是为了你吗？”
“是为了我。”九方渊沉吟片刻，从背后抱着鹿云舒，下巴抵在他肩头，“因为池鱼以前抛弃过我。”
九方渊只说了这么一句，事实上，这一句已经是他能容忍的、自己可以委屈的极限了，九方渊不喜欢拿这种胁迫鹿云舒，他很强势，他要鹿云舒纯粹的爱，不要里面掺杂着其他东西。
鹿云舒心绪大乱，指尖微颤：“什么？”
九方渊不肯多说，胡诌道：“我们上辈子就在一起了，池鱼说要和我永远在一起，结果没有做到，所以这辈子我又来找你了。”
鹿云舒很长时间都没说话，就在九方渊以为他在胡思乱想的时候，他突然推开肩上的人，认真地看着九方渊：“我不可能抛弃你，如果我答应过你，那我一定不会食言，阿渊，我没有上辈子的记忆，但我能确定，我不会抛弃你。”
九方渊沉默地看着他，那双熟悉的笑眼中满是认真，之前的怀疑浮上心头：“我相信你，是我言错。”
所以我要得到鲛皮卷，我要知道当初究竟还发生了什么事，我要知道你为什么会隐瞒，为什么会性情大变。
这里是问因阁的房间，解决完小叶子的事情后，九方渊与鹿云舒直接去了拍卖行，淮州城的事情等不了太久，他们得尽快处理好凝神果的事情。
琴音艳魔莫名其妙被杀死，渡劫期大能无功而返，一众修士虎视眈眈，都在拍卖行外蹲守，想看看是何方神圣，能在他们眼皮子底下，神不知鬼不觉地带走凝神果。
拍卖行外围了一群人，九方渊与鹿云舒在城中铺子里买了身新衣裳，没戴面具，大摇大摆地凑到修士们聚集的酒楼。
刚进门，还没有和店小二说完话，就听到隔壁桌子上有人在争论。
“要我说，咱们就该先去渡生书院一趟，那人说自己是花絮棠，指定和渡生书院脱不了干系。”
“花絮棠会蠢到把自己的名号家门报出来吗？他若打的是凝神果的主意，肯定不会这样做，再者说了，凭他的修为，就算侥幸杀了琴音艳魔，又怎么能逃过渡劫期大能的追踪。”
“真是奇了怪了，难不成不是那小子？”
“我觉得可能不是他，他不像是有那等修为的人，也许有大能混了进去，看修为境界，估计也在渡劫期。”
……
九方渊与鹿云舒对视一眼，挑了张角落里的桌子，意思意思点了两个小菜，白日里人声嘈杂，他们准备晚上再行动。
“这群人怎么活得这么明白，跟着去找花絮棠和渡生书院麻烦，顺势为之不好吗？”鹿云舒小声嘟哝。
九方渊将茶杯涮过，又倒满茶水：“若是换个小宗门，恐怕这时候已经被围了山门，修真界中的势力错综复杂，牵一发而动全身，渡生书院位列四大仙山之一，宗门中不乏渡劫期大能，不至于为了区区一颗凝神果去惹麻烦。”
鹿云舒抿了口茶，哂道：“说白了，就是欺软怕硬。”
九方渊耸耸肩：“没错，尝尝这个。”
他刚才点了一盘小糕点，以前鹿云舒喜欢甜食，酸甜口的菜肴，他觉得这个可能是鹿云舒喜欢吃的。
“你怎么知道我喜欢吃这个？”
果然。
九方渊笑着看他：“上辈子你就喜欢这个，想来应当没改过口味。”
鹿云舒不相信上辈子的说法，九方渊第一次提起上辈子是为了解释，他只当九方渊是在委婉表示，有些事情可能不方便说出来，便从善如流道：“那阿渊上辈子有喜欢吃的东西吗？”
“没有。”九方渊想也没想，“我对吃食欲望不大。”
鹿云舒不满意他这个回答，哼了声：“那你对什么欲望大？”
九方渊掀起眼皮看着他，不作声。
鹿云舒：“……”
小二端着菜过来，打断了这件事。
鹿云舒掩饰性地转开头，正好瞥到走进门口的人：“诶，那不是曲师兄吗？”
九方渊顺着他指的方向看去，正是曲有顾与苏长龄二人，两个人隔着不近不远的距离，一前一后进了酒楼。
自内门弟子选拔之后，这还是他们第一次见到曲有顾与苏长龄，鹿云舒喜欢热闹，站起身招了招手：“苏先生，曲师兄，这边！”
曲有顾与苏长龄俱是一顿，对视一眼，往他们这边走来。
鹿云舒换了个位子，坐到九方渊身边，给曲苏二人让出另一边，九方渊收了鹿云舒用过的碗筷，抬手招呼小二，让他再上两副碗筷。
两个人没有商量过，举动却极为配合，说不出的和谐。
苏长龄恍惚了一下，曲有顾先落了座，直到三人都看向他时，他才回过神来，沉默地坐在空位上。
“你们怎么会来这里？”鹿云舒问道，“当时在沧云穹庐，你们怎么突然就不见了，去哪里了？”
曲有顾一一答道：“去了趟淮州城，你家。”
鹿云舒：“……”
“咚——”
筷子掉在地上，吸引了桌上人的注意。
苏长龄垂下眼皮，道了声抱歉：“我不小心碰掉了。”
鹿云舒摆摆手：“没事没事，等下让小二再上一副就好，苏先生带曲师兄——”
九方渊若有所思地看着苏长龄，在桌下扯了扯鹿云舒的袖子，打断了他的话：“一路奔波，多有操劳，先喝杯茶水歇一歇吧。”
苏长龄深深地看了他一眼：“多谢。”
鹿云舒这时才发现不对劲，也扯了扯九方渊的袖子，用眼神询问他：怎么了？
九方渊摇摇头，表示自己不知道，他端起茶杯，敬了曲有顾一杯：“这十年，有劳曲兄。”
曲有顾知道他的意思，看了眼他身边的鹿云舒，心下了然，颔首：“不谢。”
一切不言，尽在这杯茶中。
苏长龄一直没说话，举动里也透着一股疏离，鹿云舒看在眼里急在心里，吃了一会儿就找了个借口，要去街上买点小吃，拉着苏长龄离开了桌子。
“苏先生，你和曲师兄之间出了什么事吗？”
两人在酒楼外的馄饨摊子前站定，鹿云舒没忘了要两碗小馄饨，担忧地看着苏长龄。
苏长龄盯着煮馄饨的锅，在那袅袅的白汽中露出个稍显凄惨的笑：“能有什么事，不过还是那样罢了。”
他越是说没事，鹿云舒越是放不下心：“究竟怎么了，你们还没在一起吗？这次回淮州城，不是为了带曲师兄见见祖母吗？”
他之前还和九方渊提起，虽然当时九方渊说修道之人与凡人之间能在一起的可能性微乎其微，但鹿云舒一直觉得曲有顾和苏长龄之间会是例外。
“不会在一起的。”苏长龄闭了闭眼，声音微哑，“我全他的大道。”

第九十九章 缘浅
世间的喜欢可以分成很多种，不是每一种都能相伴到永久。
鹿云舒从来都明白这个道理，明白喜欢与爱不能强求，明白情深缘浅有缘无分，但除此之外，也明白不离不弃不放手。
“苏先生……”他张了张嘴，觉得言语很苍白，“你别胡思乱想，如果你心悦于曲师兄，那便告诉他，别自己做决定。”
苏长龄直愣愣地盯着馄饨锅里袅袅的白汽，显然没有将鹿云舒的话听进去，或者更准确的说法是，他已经深思熟虑，方才做出这个决定。
怕九方渊与曲有顾等得太久担心，鹿云舒并没有再多劝，拿了小馄饨，与苏长龄一起回了酒楼。
因为曲有顾与苏长龄过来拼桌，又加了几个菜，鹿云舒和苏长龄回来的时候，菜已经上齐了，鹿云舒把小馄饨放在空余的地方，他点了两份，一份放在桌子中央，一份放到了九方渊面前。
“之前说过要带你尝尝我吃的东西，这小馄饨虽然不是那家，但也可以试试，趁热尝尝。”
奶白色的汤头，几颗饱满的小馄饨漂浮在碗中，细细的小葱末和香菜碎乘着白汤，引得人食指大动。
九方渊点了点头，尝了一个小馄饨，将碗推到鹿云舒面前：“一直看着，想吃？”
鹿云舒本来不想吃，九方渊一让，他话还没说出口，顺手就把勺子拿起来了：“我不饿，就尝一个。”
与来都来了有同样力量的，是拿都拿了，既然拿了，不吃一个感觉怪怪的，于是鹿云舒就着从九方渊手中接过的勺子，舀了个馄饨吃了。
他们两个人打小在一起，打小就没注意过距离，吃食方面也不嫌弃彼此，共吃一碗馄饨并不算多么过分的举动。
做者无心见者有意，对面的曲有顾与苏长龄俱是一静，不动筷子，不知道该说点什么。
之前的一杯茶，曲有顾就看出了九方渊与鹿云舒的关系，苏长龄一直神思不属，到底也是玲珑心思的人，此时已然明白过来，他算是看着鹿云舒长大的，对于小少爷的心思摸得透透的，并没有多惊讶。
瞧瞧人家的感情，相隔十载，一见面便水到渠成，唯独他的不如意，拉拉扯扯几千个日夜，仍隔着一层不是窗户纸的窗户纸，情关难堪破。
苏长龄闭了闭眼，惨然一笑，到底是情不深，到底是爱不够，到底是……命中注定，缘分浅薄。
“吃点东西，一路上你都没怎么进食，再不吃身体会受不住的。”
曲有顾将另一碗小馄饨移到苏长龄面前，小馄饨还是热的，他的指尖直接贴在碗上，修者身体的耐受度比凡人要好上许多，感觉不到多热，只是微微泛了点红。
苏长龄觉得那点红太扎眼，落在他心上，变作一把刀，狠狠捅了进去。
曲有顾，你为何就如此温柔？
你可知，有时候温柔比绝情更伤人？
苏长龄接过馄饨，没说话，他是守礼的性子，经过岁月沉淀，更是处事得当，刚才竟然忘了道一声谢。
馄饨入口微烫，他舌尖发麻，有些疼，强忍着不适说道：“图南城的馄饨和淮州城不一样，以后大概就吃不到了吧。”
他并没有说这里的馄饨好吃，也没有说自己喜欢，但语气中透露出满满的不舍与遗憾，叫人心中微动，猜不出他是在说馄饨，还是借着馄饨说某个不能宣之于口的人。
吃完饭，四个人一起找了家客栈。
九方渊与鹿云舒走在前面，鹿云舒悄声问道：“不是要去拍卖行吗，怎么又来客栈了？”
九方渊一一解释，道：“你不在的时候，我和曲兄简单聊了一下，他正好要去拍卖行拍件东西，届时由他出手，帮我们把鲛皮卷换回来。”
曲有顾是剑道第一人，背后又有实力强大的三槎剑峰坐镇，渡劫期大能尚得忌惮几分，由他出手，是不错的选择。
“别坑了曲师兄。”鹿云舒拧了拧眉，“那壳子的事情被发现，曲师兄不就成了众矢之的吗？”
九方渊胸有成竹：“别担心，我有办法，肯定不会让曲兄为难。”
只是稍作休息，并不过夜，因而四个人只要了两间房，苏长龄犹豫了一下，没说出再开一间房的要求。
两间房挨着，都在楼上，苏长龄走了几节台阶，突然顿住脚步，他看着前面的曲有顾，突然后悔了，想去再开一间房，九方渊与鹿云舒你侬我侬，肯定是要住一间的，他现在还没想好，不想跟曲有顾有太多接触。
“我……”
“苏先生快点，咱们两个一起住，关于家里的事，我想问问你。”鹿云舒转过身，招呼道。
苏长龄惊诧抬眼，正与九方渊对上视线，后者微微颔首，移开视线：“曲兄，可否讨教一下剑招？”
曲有顾抬了抬下巴：“请。”
苏长龄全程没说一句话，莫名其妙就被安排了下来，直接鹿云舒拉着他进了房间，他才回过神来，一时心情有些复杂。
鹿云舒满脸担忧：“苏先生，别一直发呆啊，你吃饭的时候就在出神，之前说的话是什么意思，什么叫‘全他的大道’，是说曲师兄吗？你们之间究竟发生了什么事？”
“少爷，你变了很多。”苏长龄突然开口，“我还记得你小时候的模样，白白软软的，总喜欢黏着九方小师叔，说是他好看，要和他做最好的朋友。”
鹿云舒脸一红，摸了摸鼻子：“我那不是年少无知，童言无忌吗，也没总黏着他吧？”
苏长龄了然地笑了笑，没揭穿他的小心思：“真好啊，你们都长大了，关系还是这么好，命中真的是有注定的吧，有些人一见如故，合该在一起，但有的人……呵。”
鹿云舒心一惊：“苏先生……”
苏长龄摸了摸自己的脸，突然放声大笑，笑着笑着，他就趴在了桌子上，带着哭腔道：“少年白首，美人迟暮，红颜易老，岁月催人老，催催催……这一辈子有多长，我都耗在他身上，我等得起，他等得起吗？”
鹿云舒握紧了拳头，他明白了，流光容易把人抛，他们都是修者，又年纪轻，二十几岁正当年少，但苏长龄不同，苏长龄已过而立之年，凡人的寿数有多长，又能等过几个十年？
不是没了爱，只是变得贪心，所有珍藏的温柔都被消耗成伤痛，所有亲昵都变得伤人，便等不下去了，便想放过彼此。
鹿云舒想起九方渊曾经说的话，拍了拍苏长龄的肩膀：“苏先生，凡人与修者走的不是一条路，你比我聪颖，想必早就明白这个道理，十年前你作出决定，如今你作出另一个决定，道理你从来都明白，这十年的岁月都熬过来了，是曲师兄表示了什么吗，为什么你会变得不坚定？”
苏长龄沉默了一会儿，抬起头来，他脸上有泪痕，眼角和鼻尖还红着：“他要突破境界了。”
鹿云舒：“突破金丹？曲师兄要结婴了？”
苏长龄点点头：“前几天我无意中看到他与师弟联系，三槎剑峰的人让他抽空回一趟宗门，说是元婴雷劫不是小事，必须慎重对待。”
鹿云舒：“那你们此番来图南城是？”
苏长龄：“也是三槎剑峰的安排，让他帮忙带一件东西回去，听说会在今晚的拍卖会出现。”
“今晚的拍卖会，苏先生一起去吗？”鹿云舒随口问道。
苏长龄沉默了一会儿，摇了摇头：“我就不去了。”
“也好，那里鱼龙混杂，太危险，咱们四处逛逛就好，你还没好好逛过图南城吧，我带你到处转转，吃点东西。”
拍卖会晚上开始，鹿云舒决定带苏长龄出去逛，剩下九方渊与曲有顾一起去参加拍卖会，四个人正好分成两组。
九方渊对此没有异议，但放心不下鹿云舒，临分开时吩咐冰冰跟着鹿云舒，冰冰与他有血契联系，若是有什么事，能知会一声。
曲有顾踟蹰不前，似乎想和苏长龄说两句话，但苏长龄率先转了身，他没追上去。
四人在拍卖行旁边的酒楼前分道而行，九方渊与曲有顾一起，目送着另外两个人离开。
九方渊看着身边目不转睛的人：“曲兄若是舍不得，何不去挽留一番？”
曲有顾垂下眼皮，语气平静，颇有些老气横秋：“有些事情，并不是只有挽留就行的。”
九方渊极轻地笑了声：“你都没去试过，又怎么知道行不行？”
曲有顾不想谈这个话题，率先转过身：“拍卖会要开始了，走吧。”
九方渊：“……”说不过就逃避，还固执己见，不吃点苦头一准不会醒悟。
拍卖行里会给各个宗门分配休息的房间，曲有顾此次过来，是帮宗门中拍一件东西，提前报出了身份，与九方渊一起进了属于三槎剑峰的房间。
三槎剑峰地位高，拍卖行中的人接到消息，立刻赶过来打招呼，九方渊不想露面，在屏风后的桌子旁坐着，边打量四周边等曲有顾。
曲有顾很快就将拍卖行的人打发走了，提着酒葫芦走过来：“拍卖等一会儿才会开始，喝点吗？”
九方渊看出这是个借酒浇愁的借口，想起之前那茬，微笑拒绝：“不了，曲兄自便。”
曲有顾顿了顿，道：“鹿渊，你还没与我比剑。”
九方渊没纠正他的称呼：“我以为你一见到我就会提这茬。”
曲有顾语塞，喝完了最后一口酒，把葫芦往桌上一丢，平静道：“我喜欢他。”

第一百章 玉佩
九方渊顿了一下，明白过来他说的人是谁：“所以呢？”
“疾风行路，流云奔赴，这世间万事万物，都遵循自己的道，大道小道，道法自然，却又有其规则，我们身处规则之中，大多身不由己，又怎能行止由心？”曲有顾盯着桌上的酒葫芦，目光渺远，“我能陪他多久，我能找到他吗，我是不是会耽误他，这些事都是我在意的，我相信他也在担忧。”
九方渊抬眼看他，不咸不淡地笑了一下，没多少感情：“你问过他吗？”
曲有顾硬邦邦地抛出一句：“有些事不需要问，该懂得的都懂。”
九方渊在心里翻了个白眼：“……哦。”
话不投机半句多，九方渊没再多言，正好拍卖会开始了，两人没继续闲聊，一同看着楼下的人叫拍。
声音渐渐嘈杂，大堂上热闹，大多数人都戴着面具，这是为防拍到东西后被人惦记上，没戴面具的不是实力过于强横，就是来凑热闹的，因为拍卖会只需要缴纳一块上品灵石，修真界中有不少小宗门会带弟子们来见世面。
九方渊对拍卖的东西没有兴趣，百无聊赖地看着，只等曲有顾拍完想要的东西，再将鲛皮卷换到手中，他就可以知道当年的事了。
他从护腕里取出离魂珠，拿在手上把玩，这几日奔波，精神一直高度紧绷，鹿云舒没有再嗜睡过，但他一直惦记着这件事，总觉得这是一件悬在心上的刀，指不定什么时候会落下来，所以必须尽快拿到鲛皮卷，然后才能对症下药。
曲有顾要拍的是图南城出产的一种矿石，三槎剑峰有专门的铸剑师，需要这种材料来练剑，这东西不稀缺，但只有图南城有，所以价格比其他的矿石要高上一点。
很快就拍完矿石了，拍卖行的人将东西送到了房间，曲有顾顺路让他将拍卖行的负责人叫过来，说有要事相商，这人不敢耽搁，忙将管理的人叫了过来。
曲有顾看着眼前赶过来的管理人员，一时间不知道该说什么，这人正是之前来房间和他打招呼的人。
“曲公子有什么事吗？可是这拍品有什么问题？”
曲有顾摇摇头：“我有一件东西要交予拍卖行，需要同你们阁主见个面。”
管理人员面有难色：“这可不巧，阁主他刚刚外出了，不在这里，有什么事您告诉我也是一样的。”
曲有顾转过身，站在门口与房间里的九方渊对视一眼，九方渊点点头，曲有顾方才朝房间里让了让：“此事事关重大，在场只能告诉你一人，恐你拿不定主意，我们可以先说着，你也派人去寻一寻阁主。”
管理人员见状，似乎明白了什么，着人去找阁主，然后屏退其他人，跟着曲有顾进了房间。
“这位是？”
管理人员打量着九方渊，他记得之前来的时候并没有见过这位，难不成是三槎剑峰来的人？
“不该问的别问。”曲有顾冷着脸，瞥他一眼。
管理人员连忙噤声，不敢再看九方渊。
曲有顾不是拖泥带水的人，开门见山道：“听闻拍卖行之前丢了件东西，我师祖命我来交还，顺便带走鲛皮卷。”
管理人员本还在迟疑，一听鲛皮卷，瞬间明白过来，那件丢了的东西不是别的，正是令自家阁主近日里烦忧不已的东西：“曲公子所言可当真？凝神果真的在你手上？”
“是在我这里，乃是我师祖不日前得来，特命我来交换鲛皮卷。”曲有顾又强调了一遍凝神果的来历，颇具压迫感的审视目光落在管理人员身上，“师祖他老人家忙于修炼，将此事交予我，整个三槎剑峰都待着我回去，可不想在此处出什么意外。”
他这一番话，不仅将自己师祖搬出来，又拿整个三槎剑峰做靠山，若是拍卖行想搞什么小动作，也得掂量掂量。
管理的人常年混迹正邪两道，是个人精，自然能听出这话里的意思，连忙拍着胸脯作保证：“曲公子放心就是，我们这边绝对不会出问题，如果确认了是凝神果，那鲛皮卷马上奉上，还得感谢一剑大师相助。”
一剑大师就是曲有顾的师祖，修真界当之无愧的剑道老祖，进入渡劫期多年，是与鹤三翁等人一个时期的剑道天才。
一剑已经几十年没有过问过修真界的事了，他一心专攻剑道，是个剑痴，曲有顾是他最满意的后辈，他最近一次露面还是为曲有顾授剑时，如今修真界称曲有顾为“剑道第一人”，也是给一剑面子。
曲有顾不想多谈师祖的事，本就是个托词，他让管理的人自便，说是要等拍卖行的阁主过来后再拿出凝神果，然后就和九方渊去了屏风后面。
九方渊随手布下一道结界，从护腕中拿出凝神果的外壳，和之前给鹿云舒看的时候不同，此时的凝神果外壳闪着翠绿的光，莹润无比。
“这是凝神果，麻烦曲兄了，我与云舒势单力薄，不便拿这凝神果与拍卖行交易，但那鲛皮卷对我二人又太过重要，曲兄仗义相助之恩，他日有事尽管知会一声。”
九方渊将凝神果交给曲有顾，躬身一拜，熟悉归熟悉，该道的谢还是得道。
曲有顾颔首，好奇道：“你们要那鲛皮卷，可是为了日后飞升做打算？”
他还想接着问，两个人怎么用一份鲛皮卷，但想了想自己现在与苏长龄的感情，将这话又咽了回去，怕一语成谶，戳了九方渊的痛处。
他一番苦心，但九方渊丝毫没有领情：“不是飞升，我们没考虑那么远，飞不飞升都可以，想拿到这鲛皮卷是为了让我们能毫无保留地在一起，世间万事不如他，他若不飞升我便陪着。”
曲有顾眸底划过惊诧，还没来得及问话，就听见九方渊又补充了一句：“我的道不如他，不，他就是我的道。”
九方渊想起十多年前，他在上沧云穹庐的时候，与段十令谈过话，段十令曾经问过他想修什么道，他那时只有上辈子的记忆，没有答上来，后来恢复记忆，又到今日，方才明白他的道是什么。
杀戮道，无情道，饿鬼道……世间道无穷，他的道独一无二，名叫鹿云舒。
曲有顾沉默不语，愣愣地看着手中的凝神果。
九方渊没有去打扰，他不是喜欢将感情之事四处宣扬的人，如果可能，他想将鹿云舒锁起来，只有自己一个人知道，刚才之所以会那样说，只是为了还曲有顾一个人情，上辈子百妖窟中，他承了曲有顾的情，如今还曲有顾一段姻缘，倒也算不亏不欠了。
两人等了一会儿，拍卖行的人还没回来，管理人员不敢得罪曲有顾，连忙又让人去找阁主：“二位公子勿怪，阁主他近日里为凝神果之事忧心，今儿个刚被劝着出去散散心……”
曲有顾淡淡地应了声：“宗门中还有事，师祖只给了我一日时间，端看缘分吧。”
管理人员一听这话，立刻加派了人，陪笑道：“劳烦二位公子久等，今晚有件精致的小玩意儿进行拍卖，我们留了一份，不知二位有没有兴趣看看？”
这是要拿东西来赔礼的意思，曲有顾是打着三槎剑峰名义出来的，不想和拍卖行交恶，微微颔首：“什么东西？”
“来人，把那对儿留下来的玉佩拿过来。”管事的人喜笑颜开，“曲公子稍等。”
不一会儿，就有人端着一个小托盘过来，托盘上放着一个锦盒，管事的人亲自接过托盘：“曲公子您瞧瞧，这是有名的玉器师傅雕的，一对儿龙凤，取百年好合之意，是现下流行的镂刻模样。这玉质上乘，入手温润，具有驱除邪祟的效用，虽算不得多名贵，但也颇具巧思，可以做个把玩的小玩意儿。”
“驱除邪祟？”九方渊拧了拧眉，觉得这效用有些耳熟。
“对喽！”管事的人将托盘放在桌上，将锦盒的盖子打开，“想必二位听过，那沧云穹庐的玉有奇用，不仅品质好，还有驱除邪祟的特殊功效，这对玉佩是取沧云穹庐每年中出产的最好的玉雕成的，市面上看不到的。”
曲有顾瞥了眼那对玉佩，沉默地看向九方渊，九方渊哭笑不得，怎么也没想到自己会在这里看到沧云穹庐的玉：“曲兄孤身寡人，不适合这龙凤玉佩，还是别要了吧。”
沧云穹庐的玉矿下有鬼门，出产的玉指不定带着什么脏东西，朋友一场，九方渊不想让曲有顾拿着这东西，重要的是，他怕曲有顾突然开窍，将这玉佩拿给苏长龄，届时出点什么事，鹿云舒指定要伤心。
曲有顾：“……”
管事的人一滞：“这……”
曲有顾沉默了一下，哂道：“我孤家寡人，你可不是，不若拿着这玉佩。”
管事的人就怕他们不收，一气之下要拿着凝神果离开，忙不迭地劝九方渊：“对对对，这位公子若有了伴侣，不若讨个好彩头，这样式新颖，姑娘家定然喜欢。”
九方渊随口纠正：“不是姑娘家。”
管事的人没听清：“您说什么？”
“没什么。”九方渊懒得再费口舌，本来说走也只是为了占据谈判的有利一方，此时需要个台阶下，他把锦盒的盖子合上，笑了笑，“那就恭敬不如从命了。”
一直到今晚的拍品都结束拍卖，拍卖行的阁主才在一大帮人的簇拥下匆忙赶来，他进门前先收拾了一番仪容，虽然面上从容不迫，但还是能从他眼中看到一丝焦急和激动，想来是十分需要凝神果。
九方渊扬了扬眉，也不知道拍卖行的阁主要拿这凝神果做什么，竟急成这样。
客套寒暄完，阁主打发人都离开，房间里只剩他、曲有顾、九方渊和另一个蒙着面的人，九方渊知道，那蒙着面的人就是拍卖行中鉴定拍品的人。
“曲公子，久等，废话不多说了，听说你带了凝神果过来，不知可否拿出来，让我们的人看一看？”说着，他从储物镯中拿出一纸卷轴，“这是鲛皮卷，若确认凝神果没有问题，按照之前追杀令上做出的承诺，这鲛皮卷就是你的了。”
曲有顾没多说，他喜欢这种干脆利落不拖泥带水的做法，当即拿出九方渊刚才给他的凝神果，递给拍卖行阁主旁边蒙着面的人。
蒙面人微低着头，戴着手套的手在凝神果上摩挲着，细细地检查。
九方渊不动声色地观察着蒙面人，看不出一丝忧虑，他早就安排好了一切，确认不会出现问题。
过了会儿，蒙面人停下手上的动作，看向拍卖行阁主：“有问题。”

第一百零一章 预见
九方渊猛地抬起头：“阁下这是何意？难不成是觉得我们三槎剑峰拿假的凝神果来诓骗你们吗？”
他脸涨得红了，语气气愤，就像是宗门受了侮辱之后，心里愤怒不已，义愤填膺一般。
曲有顾心里有底，看了一眼九方渊，从善如流地接口：“不要冲动，金阁主慧眼，定然不会故意找茬，与三槎剑峰为敌。”
拍卖行阁主姓金名司简，是个老谋深算的人，此时却耐不住性子，强打着精神与曲有顾道：“曲公子放心，追杀令上白纸黑字明明白白，我只要凝神果，断然不会故意污蔑。”
金司简说完，又看向那蒙着脸的鉴定师：究竟有什么问题，这凝神果是真是假？”
鉴定师沉默了一会儿，诚实回答：“是真的。”
他欲言又止，视线几次三番落到曲有顾和九方渊身上，摩挲着手上的凝神果，像是有什么话憋在心里。
九方渊心下了然，这鉴定师怕是看出凝神果有什么古怪了，再拖下去唯恐事情发生变故：“既然是真的，那金阁主还不履行承诺吗！”
鉴定师拧了拧眉头：“阁主——”
“今日到图南城时收到师祖的消息，他老人家急需鲛皮卷，还望金阁主体谅，若这凝神果没有问题，就将鲛皮卷兑现。”曲有顾打断鉴定师的话，同时夺过他手上的凝神果，“金阁主言而有信，定然不会出尔反尔吧？”
金司简表情微变：“当然不会，既然凝神果没有问题，那这鲛皮卷就交予曲公子，今日之事劳烦二位，最后托曲公子给一剑大师带个谢。”
曲有顾点点头，没跟他多客气，拿了鲛皮卷，带上之前拍卖得来的矿石，就与九方渊离开了拍卖行。
在刚才的房间里，金司简伸出手，蒙面的鉴定师立马将凝神果放在他掌心：“说说，哪里有问题。”
在凝神果还没有被琴音艳魔盗走之前，这位鉴定师就经手过，鉴定师万中挑一，都有过目不忘的本领，若他说有问题，就一定有问题。
“这凝神果虽然是真的，但不是之前被盗走的那颗，这颗凝神果比之前那颗果子里蕴含的力量更加充足。”鉴定师斟酌了一下，断言，“虽然有问题，但应当是好的方面。”
金司简紧蹙的眉头松开，唇边扬起一抹微笑：“管它有没有问题，只要是凝神果就行，待我把这凝神果交给那位大人，这件事便算了了。”
说罢，他捏紧了手里的凝神果，初见九方渊与曲有顾时的惊慌已经消失了，剩下满满的自得，他看似胸有成竹，觉得这颗凝神果定然是一剑大师珍藏，此番借故来交换鲛皮卷的，却全然忘了凝神果的稀有程度。
“把追杀令撤了吧，晦气。”金司简想起琴音艳魔，脸上的笑意淡了下来，“白白搭上我一个鲛皮卷，就该捉个活的，好好折磨一番。”
鉴定师并没有接这句话，兀自答道：“那我让人撤掉追杀令，并将凝神果已经拿回来的消息放出去。”
“且慢。”
鉴定师脚步顿住，回头看向金司简：“阁主还有什么吩咐？”
金司简手腕一翻，凝神果顿时消失不见，他顺势将手背在身后：“消息暂时不用放出去，咱们的果子还不知道落在谁手里呢。”
“可是……”鉴定师欲言又止，他记得阁主手上只有一份鲛皮卷，刚才已经给了曲有顾。
金司简怎能听不出他的意思，但笑不语。
月色渐浓，九方渊怕金司简反应过来，找到鹿云舒与苏长龄后没有耽搁，立马往淮州城赶去。
苏长龄本想跟着他们一同回去淮州城，但一向从容的曲有顾此番竟然强势起来，不等他多次拒绝同行的要求，就在九方渊与鹿云舒眼皮底下点了他的穴道，硬是带着他离开了图南城。
看这熟悉的方向，是去三槎剑峰的道路无疑。
苏长龄想说点什么，曲有顾竟然直接用灵力禁了他的言，这事属实不像是曲有顾能做出来的，苏长龄震惊又新奇，被扛着走出很长一段距离才反应过来。
曲有顾，似乎有什么不对劲的地方。
苏长龄没办法挣扎，很快冷静下来，心里隐隐有所猜测，九方渊应该是和曲有顾说了什么。
“刚才那人确实是曲师兄？他没有被人夺舍吧？”
鹿云舒一脸呆滞，看着曲苏二人离开的方向。
“胡思乱想些什么？”九方渊弹了弹他的额头，语带戏谑，“还看？要不别回淮州城了，咱们改道去三槎剑峰逛逛？”
鹿云舒表情沉肃：“顺便看看三槎剑峰的各位师兄，我觉得三槎剑峰的师兄样貌端正，比我们沧云穹庐要好上不少，带你去瞧瞧？”
九方渊沉默地看着他，仿佛在问“你是认真的吗？”
“哈哈哈哈，开个玩笑，走走走，赶紧回淮州城，还有事情要做呢。”眼看着九方渊的脸愈发黑下来，鹿云舒连忙转移话题，“你还没告诉我，那凝神果是怎么回事。”
九方渊之前将凝神果给了他，留下的只有一个空壳，如今从拍卖行中带回了鲛皮卷，说明拍卖行的人并没有发现凝神果中的力量不在了。
九方渊沉着眉眼，将事情一五一十地告诉了他：“还记得问因阁的小叶子吗？他是三生河畔的灵树化身，其叶子具有通天晓地的力量，世人只知问因阁坐落在图南城鬼门出现的地方，却不知三生河畔与鬼门同根同源，大战后出现在鬼门处的凝神果，根源的力量与小叶子相同。”
鹿云舒稍稍思忖了一下，叹道：“所以你之前让三更将小叶子的叶子都斩落，就是为了用那些叶子的力量伪装成凝神果中蕴含的力量？”
“是的，拍卖行有专门的鉴定人员，其他灵力恐怕会出纰漏。”
九方渊没有说，就是这因果树的力量，都不知什么地方出了岔子，让那鉴定师给瞧了出来，还好最后成功拿到了鲛皮卷。
“鲛皮卷拿到了就好，给我看看。”鹿云舒好奇这些东西，“是和羊皮卷一样的吗，在鲛皮上写字？”
九方渊不知怎么解释，索性直接将鲛皮卷递给他：“小心，不要往里面探入灵力。”
鲛皮卷用灵力开启，能够追溯魂魄往事，九方渊虽然打算用这鲛皮卷探究鹿云舒隐藏的事情，但现在并不是好时机，鲛皮卷一旦开启不知何时才能结束，淮州城一事迫在眉睫，再加上拍卖行的隐忧，不若解决完事情后，回到沧云穹庐后再做打算。
九方渊将鲛皮卷小心收起，不再耽搁，与鹿云舒一同御剑往淮州城赶去，他们来时骑着冰冰，现下冰冰受伤还未痊愈，只能选择御剑。
御剑到第三天清晨才到淮州城，时间紧迫，两人没有休息，直奔城外的宅院去，按照之前百姓消失的日子计算，今日正是那宅院再度开启的时候。
没费什么工夫，与第一次来的时候一样，很容易就进入了宅院。
“我偏生惹阎罗、尸山出、血海归、甘堕落。
三生不见、自断轮回、死于絮果。”
入耳便是之前听过的戏词，吟唱声一如从前，凄婉哀愁，带着一丝丝狠厉，仿佛恨天怨地，无从原谅。
九方渊眸底生澜：“这是第二段戏词，对吧？”
鹿云舒“嗯”了声：“是第二段，第一段是‘他教我收余怨、免嗔痴，忘仇怼、改定命。休恋逝水、恨海回身、早悟兰因。’”
不过说来也怪，他们从宅院门口到这里，听到的一直是第二段戏词，唱到最后又从“我偏生惹阎罗”开始。
“你之前去问因阁，问的就是这戏词的事吧，可有什么收获？”九方渊有些在意，既因为在客栈中看到鹿云舒写下的一幅幅字，又因为他心底隐隐的不安，鹿云舒对这戏词的态度不对劲，太关注了些。
——恰如，感同身受。
他还没找到时间询问三更，不若趁此机会问问鹿云舒。
小叶子的事已经不是秘密了，鹿云舒并没有隐瞒，竹筒倒豆子一般，将自己在问因阁中看见的事情说了出来：“我看到的事情有限，只是一些细碎的片段，有绫罗戏台，有洞房花烛，还有你我……一拜天地。”
九方渊怔了一下：“一拜天地？”
鹿云舒耳根有些红，含糊地应了声：“你穿着一身红色喜服，盖着盖头，递给我一块玉佩，我们喝了一杯合卺酒。”
“是吗？”九方渊扬了扬眉，突然笑出声，“我盖着盖头？”
坊间嫁娶，女子会盖着红盖头，在洞房时由相公揭开。
鹿云舒轻哼了一声：“就是你。”
九方渊正准备说些什么，突然握紧了拳头：“你说看到我递给你一块玉佩？什么样子的？”
“就是龙凤玉佩，玉质不错，我没仔细看，样式好像挺不错的。”鹿云舒努力回想了一下，摇摇头，“其他的记不清了，怎么了吗？”
九方渊沉默地看着他，眼里尽是暗色涌动，从护腕中取出一个锦盒：“你看看这个，是一样的吗？”
那锦盒正是他在拍卖行里拿回来的，当时顺手收在护腕里。
“呀，就是这个。”鹿云舒拿起里面的龙纹玉佩，“当时你将这个系在我腰间，你是从哪里得来这个的？”
因果树的力量有限，预见的事情具有不确定性。
九方渊看着小苑，那里还如同第一次来时的模样，雾色弥漫，他看着那片沉沼，语气晦暗不明：“这是拍卖行送的。”

第一百零二章 玉姬
玉佩是拍卖行的人为了平息他们的怒气才给的，九方渊不觉得这是拍卖行提前算计好的，不过这玉佩上恐怕有古怪。
“这玉佩是拍卖行的人送的，说是用沧云穹庐的玉雕琢的。”九方渊沉着眉眼，意味不明道。
鹿云舒还不知道沧云穹庐的玉有什么古怪，他没进去过玉矿，也不知道关于鬼门的事，听了这话并没有想到太多：“难不成这宅院的古怪与玉有关？与沧云穹庐有关？”
沧云穹庐与淮州城临近，一直担任着庇护与保护的角色，宗门与鹿家也有私下的交易，鹿云舒思维发散，脑袋里冒出不少阴谋论的猜测。
九方渊一瞧他的表情就知道他在胡思乱想，无奈地笑了下：“别乱想，和沧云穹庐应该没关系，但是沧云穹庐的玉确实有点问题。”
鬼门的事不太好解释，鹿云舒没有以前的记忆，九方渊简单略过，提了一嘴关于玉奴的事：“坊间有些传闻，说是沧云穹庐的玉出了问题，会出现一个叫玉奴的女子，你在因果树上看到了玉佩，说明这玉佩与这宅院有着丝丝缕缕的联系，据我猜测，可能和玉奴有关系。”
九方渊闭关十年，未曾离开沧云穹庐，怎会对世间传闻知道得如此清楚，鹿云舒敢确定，关于玉奴的事，他都没听过：“关于那玉奴的传闻，还有什么？”
九方渊不疑有他，把自己上辈子知道的事一五一十地说了出来：“传闻那玉奴并不是人，是生于玉矿上的阴灵，在凡间与人相恋，应当是害死了那人，慢慢变得疯癫，在人间作祟，想着找回与她相恋的将军。”
眼下失踪的百姓要紧，鹿云舒并没有过多纠结于九方渊知道太多的事：“她那戏词上唱的，是有一人救她出囹圄，后来她不知悔改，自己回了地狱，和你所言的玉奴，似乎有所差异。”
这宅院中的人是清楚的知道自己在做什么，却身不由己，玉奴与此不同，她神智昏昏，现在仍在作恶。
九方渊知道的也只是上辈子帮玉奴遍寻所谓的将军，身受挟制，自己早就存了偏见，对玉奴的心理探究得并不是很深刻，鹿云舒共情力强，对人心感情的把握比他好上多倍。
“依你之见，此事与玉奴无关？”
“不一定。”鹿云舒并没有把话说死，他将锦盒合上，指了指面前的宅院，“事情究竟如何，一探皆知。”
九方渊顺势收起锦盒，错步向前，挡在鹿云舒前面：“你跟在我后面。”
他总觉得这地方不对劲，一靠近小苑就浑身不舒服。
“三更。”
随着九方渊低声轻呵，一道血光在眼前划过，化作灵巧的红猫，跳上他肩头：“主人。”
冰冰受了伤还没有修养好，现在能探路的只剩下三更了。
“能不能感觉到什么？”
“没有。”
鹿云舒从九方渊身后探出头：“没有什么？”
三更由血煞之气化成，能辨认其他气息，方才九方渊是让它感受一下有没有鬼气，如果真的是玉奴和鬼门后的杂碎，肯定会有鬼气。
“没什么。”九方渊眉心紧锁，难不成他真的猜错了？
鹿云舒思忖片刻，推着他肩膀：“走吧，这戏词听得我耳朵都起茧子了，赶紧解决完这事，咱们回家。”
回家一说搔到了九方渊心痒之处，他掀起眼皮笑了下，捉住鹿云舒的手：“走吧。”
一进小苑，那戏词声突然鼓噪，眼前的一切都如同所预料的那般，发生了翻天覆地的改变，夜幕与星辰消失不见，取而代之的是高高的戏台，那戏台子之上，唱念做打锣鼓喧嚣，有一袭戏服的人端坐于太师椅，垂眸轻吟，兰花指拈起一枝将枯未枯的花。
在戏台之下，也摆着一张太师椅，一锦衣玉冠的男子坐在上面，双手交错置于膝上，他摩挲着拇指上的玉扳指，微微仰着头，看着戏台上的人。
九方渊与鹿云舒就站在他身旁的空地上，能看到男子脸上流露出来的惊艳。
这偌大的庭院，为一人搭了个戏台，这一出戏，只唱给一人听。
一曲唱罢，台上的女子垂眸看来，盈盈一望即是万种风情，她的视线并没有在男子身上停留太久，反而微微侧目，看向九方渊与鹿云舒所在的位置，微微一笑。
“她……”
鹿云舒瞪大了眼睛，一脸不敢置信。
这难道不是幻境吗？
“她真的是在对着我们笑吗？刚才我是不是眼花了？”
“她能看到我们。”九方渊不动声色地上前一步，将鹿云舒挡在身后，“姑娘邀我等来此，何不开门见山？”
那戏台上的女子戴着面纱，微风轻拂，面纱被吹落，露出一张精致的面容。
“玉姬……”
“玉奴！”
两道声音同时响起，说话之人分别是那看戏的男子与九方渊。
女子站起身，手执枯枝，对着九方渊与鹿云舒福了福身：“玉姬见过公子。”
鹿云舒握了握九方渊的手：“玉姬？她是你之前说的玉奴吗？”
九方渊颔首：“是她。”
她一步一步走到戏台边缘，那男子似有所觉，起身靠近戏台，张开双臂看着玉姬，朗声道：“跳下来，我接着你。”
玉姬皓腕轻扬，用枯枝点了点男子的额头，玩笑一般，语气骄矜，透着股俏皮劲儿：“有劳秦郎。”
她从高台一跃，正入男子怀中，手中枯枝掉在地上，玉姬双臂环绕在男子颈后，眉眼中尽是灵动，与之前见到的玉奴大为不同。
正是一幅郎才女貌的画面。
鹿云舒看着看着，突然问道：“她刚才唱的是哪出戏？”
方才画面一转，耳边凄婉的戏词声消失了，他们太过注意场景的变化，忘了这戏曲声的改变。
九方渊沉默了一下，平静道：“不是之前的那出。”
鹿云舒：“……”这还用你说？
玉姬从男子怀中跳下，款款来到九方渊与鹿云舒面前，微仰着头：“玉姬等二位许久了。”
红猫从九方渊肩头跳下，化作人形，将她推开一段距离：“你和玉奴是什么关系？”
玉姬面色未变：“我是她又不是她。”
不等三更继续问，她就做了个手势，邀请九方渊与鹿云舒随她走去：“二位是来救人的吧，请随我来。”
鹿云舒悄悄附耳与九方渊：“她身上没有恶意。”
言下之意，可以跟着她去看看。
“听你的。”
玉姬带着他们去的是另一个方向，原本听着她唱戏的男子仍然站在原地，久久伫立，凝视着他们的背影。
三更回头看了看，小声嘀咕：“他不一起吗？”
走在前面的玉姬脚步一顿，呼吸声清浅：“秦郎……他已经不在了。”
“秦郎？”九方渊丝毫没有揭别人伤疤的自觉，“他就是玉奴说的将军？”
那男子龙章凤姿，肩背挺拔，繁复的锦衣华服也遮不住身上的凌厉气势，定不是舞文弄墨的人，更像是一柄利剑。
玉姬侧了侧身，从侧面看她的脸，似乎带着一点难言的笑意，很轻很淡，入不了眼底：“她……还记得将军？”
鹿云舒心里说不出什么滋味，行动快于大脑，脱口而出：“但她不记得秦郎了。”
玉姬浑身一震，端端正正看过来一眼，她的目光中有惊诧，有痛楚，还有一丝隐藏很深的了然，末了都化作一声叹息：“应当的。”
此后再没有人开口，四个人沉默地往前走着，很快就到了玉姬要带他们去的地方，一座小苑。
这里是一座府邸，离戏台越远，四周的景物越有一种熟悉感，若是细细看去，定可以发现，这变换过的画面和他们之前进入的宅院有八九分相似，眼前的小苑也像是他们刚才在现实中踏入的小苑，唯一不同的是，宅院破败，荒草丛生，而这座府邸威风大气，富贵庄严。
玉姬似乎猜到了他们心中所想：“这里是秦郎的将军府，你们要救的人就在里面。”
笙箫曲停，诡秘的小苑透出一股安宁祥和的气氛，里头繁花盛放，春色满园，处处生机步步涟漪。
三更率先进入小苑，快速搜索了一通，确认无误后对九方渊点了点头：“主人，失踪的人都在里面，没有性命危险。”
九方渊与鹿云舒满面不解，玉姬倚靠在小苑门口，朝里做了个手势：“若想带走人，还得二位公子自己来，玉姬能力有限，只能帮你们到这里了。”
她没有往里走的意思，大大方方地将一切都说了出来，举止坦荡。
鹿云舒没有贸然进入小苑：“你为什么要帮我们？”
玉姬眸底流露出怀念：“我只是不想作恶，有人劝我向善，我听他的。”
“若是不想作恶，你就不该将人捉到这里来，捉了人又放，这不是向善。”九方渊看着玉奴的脸，心里升不起一丝动容，“这叫自欺欺人。”
玉姬好脾气地解释：“不是我将人捉来的，我只想守着秦郎了却残生，我是玉奴，又不是她，我阻止不了她。”
九方渊面上不显，心里已将她的话信了七八成：“玉奴是阴灵，生来便是邪祟，你是她又不是她，那你又是什么？”
“我死了很久了，又在这世间游荡了几百年，也不知自己是什么。”九方渊的话不客气，玉姬毫不在意，一动不动地看着鹿云舒，“你说我是什么？”
她像是真的在好奇。
鹿云舒不答反问：“之前我们听到的戏词都是你唱的吗？”
玉姬颔首：“是我。”

第一百零三章 枯枝
九方渊还有什么想说的，被鹿云舒拉住了：“有劳姑娘。”
鹿云舒拉着九方渊的手往小苑里去，走进小苑几步后，玉姬的声音从他们身后传来：“公子还没回答玉姬，我是什么？”
三更不知道她为什么如此纠结于这个问题，在它看来，人世间的一切都是浮云，世人如何尽皆皮相，过多在意根本无益，只会庸人自扰。
“你觉得自己是什么，自己就是什么，这世间谁说了都不算，只看你自己的意思。”鹿云舒说得含糊，听着十分高深，玉姬沉默不语，像是在思索他话里的意思。
星辉寥落，缀在玉姬眼睫，她向后倚去，正靠进一人的怀里：“秦郎，你来了。”
男人舒展双臂，拥她入怀：“我一直在。”
我一直在，从未离去。
这句话太动听，玉姬双眼中泛起沉溺的光，也许她只是一场梦，一场未尽的梦，而秦郎……
她侧过脸在秦郎胸膛上蹭了蹭，轻声呢喃：“你也是我的梦。”
九方渊与鹿云舒走进小苑后并没有完全消失，他们的身影是慢慢不见的，直到进了屋子，才完全消失。
小苑外，相拥的两个人逐渐飘远，他们始终靠在一起，宛若世间最亲密的恋人。
屋子里有一群被绑住的人，正是淮州城失踪的百姓，如同玉姬所言，他们的身上并没有伤，只是被绑住，双目紧闭，像是睡着了一般。
鹿云舒探过他们的鼻息，确认没有性命之忧后才放下心来，与九方渊一同打量着这屋子里的一切，他们现在还没弄明白这里的一切，所以没有贸然解开被捆缚着的百姓。
“你看到的片段是在哪里发生的？”
鹿云舒在因果树上看到了一些未来会发生的事，未来是瞬息不变的，只有确定会发生的事才有可能被看到，所以洞房花烛会出现，凤冠霞帔也会出现。
“既是迎娶你，自然不能寒酸，椒房帐暖，喜被翻飞，我们的新房可是最豪华的。”鹿云舒忍着笑胡诌，他一想到九方渊盖着红盖头就憋坏，“别人家的小娘子还会绣荷包给相公，阿渊什么时候也给我绣个荷包？”
三更的目光中饱含敬佩，深觉鹿云舒是个人才，这紧急关头还敢和主人开玩笑。
调皮。
这是以前的小殿下很少表现出来的性格，偶尔露出一点，都让九方渊心醉不已：“你若想要，我给你绣。”
鹿云舒拍拍他的手背：“跟你开玩笑呢，这是拿剑的手，要踏上修真界最高峰，我可不舍得你被针扎。”
三更一脸无语，默默移开视线，这俩人愈发黏糊了，也不知道冰冰那蠢货是怎么忍受下去的，它觉得自己的眼快瞎了。
“我们的新房不是这里，你猜我们什么时候才能拜堂？”
现实中还不知道什么时候能成婚，能不能成婚，在这里体验一下也不错，更不要说，在这里是九方渊着嫁衣，做新娘。
有便宜不占王八蛋，鹿云舒觉得，这种好事求之不得，绝对不能放过机会。
九方渊有些无奈：“那么想拜堂？”
“是啊，特别想拜堂，特别想娶哥哥。”鹿云舒眨了眨眼，故意放软了声音，“哥哥难道不想嫁给我吗？”
“……”虽然听起来怪怪的，但莫名挺好听。
九方渊纵容他的小性子，哄孩子似的接道：“池鱼想娶，哥哥就嫁。”
三更：“……”求求你们正常点吧！这真的是它的主人吗？！
鹿云舒闹完了，笑着摆摆手：“好了好了，等出去后再娶哥哥，咱们先救人吧。”
“有什么想法吗？”九方渊从善如流，朝昏迷的百姓抬了抬下巴，“要不要把他们弄醒？”
把人弄醒的话，带出去的时候会方便一些，但也有明显的弊端。
鹿云舒没怎么犹豫，直接拒绝了：“估计他们都没见过这么大的阵仗，现在弄醒了又要嚷嚷个不停，捣乱什么的，我们还是先想办法把这里的事解决吧，还有玉奴，等解决了再将他们送回城中。”
他看过不少无知群众帮倒忙的剧情，不想自己也成为被捣乱的倒霉蛋，毕竟他没有什么主角光环，不能化险为夷。
九方渊也不想带着人跑前跑后，让他们先昏睡着挺好：“那我们先找找怎样能拜堂成亲，等洞房之后再来救人。”
“嗯……诶？咳咳。”
鹿云舒差点被自己的口水呛死，什么叫洞房之后，只是拜个堂成个亲，并没有洞房！
九方渊关切地拍拍他的后背：“怎么了？”
看九方渊的表情，似乎根本没有意识到自己刚才说了什么，鹿云舒气闷不已，又不好意思说出口，只闷哼了两声：“没什么。”
“那就好，还得拜堂成亲，洞房花烛呢，千万别出什么事。”
“……知道了。”
九方渊眼底划过一点笑意，隐秘而宠溺。
三更将一切尽收眼底，抬手捂住自己的眼睛，他家主人性情淡漠，对什么都没兴趣，唯独面对小殿下的时候，跟变了个人似的，可这劲儿地逗人家，暗戳戳地欺负小孩，十分……不入眼！
打定了主意，九方渊与鹿云舒便没有了之前那般小心翼翼的模样，开始肆无忌惮地查探屋子里的一切，这儿翻翻那儿看看，生怕闹出的动静不够大，然而无论他们怎么翻腾，也没有发生想象中的事。
两个人面面相觑，在桌边坐下，面上表情复杂，哀愁中带着一丝沉重。
九方渊：“哪里出了什么问题？”
鹿云舒：“不知道，我那么大一个拜堂，那么大一个新娘，没了。”
“……”九方渊弹了弹他的额头，微挑的眼尾中透着一股风流，“胡说什么，没了的话，哥哥补给你。”
鹿云舒撩人不成反被撩，脸一红，支支吾吾地不说话了。
三更实在看不下去了，猛地一拍桌子：“那玉姬将人安置在这里，她又说自己不是玉奴，是玉奴捉了人，那这小苑应该是安全的，带着人离开小苑，也许就能引出真正的幕后凶手了。”
屋内一阵沉默，打情骂俏的两人陷入了诡异的沉默，最后还是鹿云舒先开了口：“阿渊，我们是不是犯蠢了？”
九方渊哭笑不得：“一时不察罢了，你总是蠢的，不存在犯不犯。”
鹿云舒：“……”
“去问因阁一趟，脑子都变灵光了。”九方渊笑着睨了三更一眼，温声道，“那昏迷的人就交给你了，你与冰冰在此处等着，我们出去解决玉奴。”
三更：“……”主人，我不信你猜不到我刚才说的事，你绝对是故意的吧，故意把我们支开！
九方渊说完就牵着鹿云舒离开了，活似去老丈人家迎走自己的小娘子。
三更揉了把手中的雪团子，将昏昏欲睡的冰冰搓醒：“蠢货！你就只知道睡觉！”
冰冰冷眼看它：“不然呢，看着你犯蠢？”
三更：“……”
冰冰：“不过你刚才竟然聪明了一番，能看出这里的不对劲，孤家寡人多看点甜蜜道侣的相处，竟然还能提高智商。”
孤家寡人三更：“……你自己也是孤家寡人。”
冰冰冷哼出声：“本尊是妖族一霸，上赶着给我暖床的多了去了，可不是什么孤家寡人，你这种几千年找不着一个伴儿的才叫孤家寡人。”
“你，你……”三更被气得昏了头，大宝剑委屈，大宝剑要说，“谁说我没有伴儿的，你个春寒几千年都逃不出老子的手掌心，你就是老子的伴儿！”
冰冰一脸郁色，额角直抽：“……你个二傻子，究竟知不知道伴儿是什么意思！”
三更最讨厌露怯，尤其是在自己对头面前，当即恶狠狠地搓了把雪团子：“你才二傻子，我就是知道，老子宣布，你个蠢货就是老子的伴儿！”
在冰冰一脸看傻子的表情下，三更气得嘴唇直哆嗦，直接捧着雪团子凑近自己的脸，在冰冰毛茸茸的脑袋上啃了一口：“老子看过话本听过戏，刚才老子与你这个蠢货有了肌肤之亲，现在你就是老子的伴儿了！”
冰冰兽脸呆滞，彻底陷入了迷茫，许久才崩溃出声：“你是不是有病！”
另一边，离开小苑的九方渊与鹿云舒并没有看到玉姬与秦郎，他们在将军府里逛了一圈，发现原本搭好的戏台变了副模样，热闹欢腾的氛围褪去，一切都变得冰冷。
东西还是那些东西，但莫名有一种人去楼空的感觉。
“吱呀——”
九方渊低下头，看见被自己踩到的东西，是一截枯枝。
“这是玉姬当时拿在手里的吧。”鹿云舒捡起枯枝，打量了一下，惊诧道，“这不是假的，这树枝芯子里是湿的。”
这里并不是真实的世界，按理说一切该是假的，但这枯枝……
九方渊伸手去拿枯枝，但在他触碰到树枝的时候，枯枝突然变作粉末，消散在风中，同时有吟唱声响起：“去年今日始见君，桃花醉人微微醺，遥寄相思不归处，人面桃花不依旧。”
他们期待已久的场景变换终于来了，与想象中有一点差别，没有暖帐红烛，没有鸳鸯戏水，眼前是一片纷飞的桃林，花瓣如粉雪，铺就十里春色。
九方渊与鹿云舒站在一棵树下，这棵树年份很久了，树冠膨大，树干比鹿云舒的腰身还粗，他倚靠着树干，九方渊站在他面前，双臂搭在他肩膀上，两人贴得很近。
鹿云舒打量着他，忍不住笑出了声：“阿渊姑娘，你这身衣裳不错。”

第一百零四章 女装
无怪鹿云舒说出那种话，谁知发生刚才的变故之后，两人再次出现时竟变换了一番模样，鹿云舒还算正常，可九方渊却穿着一身粉衣罗裙，他长发换了系法，梳成女儿家的发髻，因着相貌秾艳，这般也没多突兀，反而显得格外吸引人，自是一番倾城颜色。
鹿云舒闲闲地倚在树干上，由着九方渊倾身压住他，笑着打趣：“阿渊作如此女儿家的装束，实在惹人心怜，让我不禁……哈哈哈哈，心生欢喜，哈哈哈哈……”
他一句话没说完，就自己笑了起来，一直没停，直笑得原本没觉得有什么问题的九方渊挂不住脸面，悄悄红了耳根。
“谁家的小娘子，不，该是好儿郎，好生娇俏，说一两句就红了脸，怎地如此脸皮薄？”他是越来劲儿越上赶着的个性，九方渊不好意思了，他就更加想逗人，“来来来，小娘子给爷笑一个。”
他一双笑眼都眯了，活似偷了腥的猫，这只猫儿胆子大，犯了事不知悔改，还伸着爪子去作弄人。
九方渊沉默了一会儿，表情高深莫测，鹿云舒心头一跳，以为他是被逗得生了气，下意识收回自己的手：“该不会生气了吧？我——”
“爷？”九方渊莞尔一笑，“我笑得可好看？你可欢喜？”
端的是倾国倾城的貌，一笑更是风华无双，世间的美本就没有男女之分，真正的美是共通的，九方渊就生了一副这般的样貌。
鹿云舒看呆了，他以往就知道九方渊生得好看，那be原文中着重描写过，说男主是天下第一美人，容貌比女子都要出众，活脱脱立了个美弱惨的人设。
“好看……欢喜……”鹿云舒怔怔地答道。
猫儿收了爪子，雪白的毛透出一点绯意，仿若偷喝了主人的酒，醉得明显。
九方渊从喉咙里溢出一丝笑，低低沉沉的：“爷欢喜我，我心甚幸。”
他说着，低了低头，鼻尖擦过鹿云舒的鼻尖，桃花香气混着脂粉香，萦绕在两人周身，气氛旖旎，引人心生荡漾。
“啊！不知羞！”
双唇停于一线，随即慌忙错开。
鹿云舒偏过头，推了推九方渊的肩膀，越过他往前看去。
“那小娘子可真放荡，光天化之下就与男人亲亲我我，我娘亲说了，这种定不是好人，是狐媚子哩！”
“就是就是，我娘亲也说过，不知羞！”
不知羞的狐媚子九方渊：“……”
“噗哈哈哈哈哈哈，阿渊，别气别气。”说话之人是两个孩子，童言无忌，鹿云舒没和他们计较，安抚下九方渊之后，直接对着打量他们的孩童们呵道，“还不快走，不然等下宰了你们！”
鹿云舒绷起脸还是很严肃的，小娃娃害怕了，当即一个哆嗦，却还嘴硬：“你别吹牛了，此处是陇溪城，有秦将军坐镇，滥杀无辜之人都要受到律法处置！”
两个孩童身量相仿，其中一个刚才发了话，另一个不似他那般，又慌又怕，偷摸去拉刚才说话的孩子：“要不咱们还是走吧，再耽搁下去，就赶不及戏开场了，今休沐，那戏班子可是秦将军特意为大家伙请来的，错过就没机会了。”
“也是。”另一个孩子冲着鹿云舒哼了声，“我们才不是怕了你，不过是有急事在身，狐媚子和不知羞的男人，你们等着！”
话音刚落，两个娃娃就跑着离去了。
鹿云舒无奈笑道：“我们等着什么？等着欺负小孩吗？”
九方渊不置可否，稍稍退开了些，整了整衣摆，扯了扯自己的袖子：“这什么破衣服。”
此时春夏之交，粉衣罗裙做得清凉，胸口处露了一大片，九方渊皮肤白，穿着这身衣服，如同世间春冬相接，粉色花瓣在白雪上落了满满一片。
鹿云舒缓缓拧紧眉头，伸手揩了一下他露在外面的锁骨：“这什么破衣服！”
九方渊原本还有些气恼，被鹿云舒逗笑了：“吃醋了？”
“谁吃醋了？我只是觉得这衣服有些问题，你看看，领口开这么大，还不如直接别穿，光着算了。”鹿云舒扯着衣襟两边，往里面拢了拢，但九方渊到底是成年男子，这一身女装能穿进去已经是勉强了，没有一点多余的布料，更不必提多遮住一点肉。
九方渊握住他的手，哭笑不得：“别醋了，只给你一个人看。”
半天没遮住一点，鹿云舒急了：“什么只给我一个人看，你自己看看，四周那么多人，等我们走出一点距离后，他们就都能看到了。”
他越想越觉得气闷，自己只是幼时和九方渊同塌而眠，睡过几晚，还没看过穿着暴露的阿渊，今看见一点锁骨，不成想还得被别个儿瞧去。
“这是我的，不许给他们看！”鹿云舒委屈巴巴地哼了声，恨不得找个麻袋把眼前这生了副惹人注目样貌的男人给套起来。
九方渊眼底笑意浓厚：“这个好办。”
说着，他便动手去解鹿云舒的腰封，鹿云舒穿的是男子装束，里衣外袍，再外面还有一层罩纱，腰封束于劲窄的腰间。
鹿云舒一张脸瞬间红透，死死护住自己的腰封：“这里不合适，阿渊你冷静点，等此事解决好不好？实在等不及，咱们也得找个正经的地方，这幕天席地的，做——”
“做什么？”九方渊低头睨了他一眼，“你想什么呢，我只是想要你的衣裳。”
话音刚落，他便剥下鹿云舒的罩纱，披在自己身上，罩纱比起衣裳轻薄了些，但不透光，也够宽大，能遮住罗裙露出的地方。
九方渊随意将罩纱在自己身上一掩，然后将鹿云舒挣扎弄乱的衣服整理好，又将手上的腰封系了回去：“这种地方，我会对你做什么？总得等到洞房花烛夜才对，是不是？”
鹿云舒：“……”
鹿云舒闹了个大红脸，不好意思吱声了，垂着脑袋跟在九方渊身后：“我们现在去哪里？”
九方渊没有再逗他，按了按他腰封，在他惊诧的目光中平静地解释道：“去扮演一下该扮演的人，走吧，秦云舒小将军。”
“秦……小将军？”
鹿云舒低头看去，那腰封上的令牌正好被九方渊瘦长的手拿起，令牌上刻着一个「秦」字。
“刚才那孩子不是说了，今休沐，秦将军特地邀了戏班子的人来为拢溪城百姓唱戏，咱们就去那里。”九方渊回头看他，勾着令牌把故意与自己保持距离的人拉近，“小将军莫不是害羞了？刚才还学小流氓调戏人，现在就红了脸，脸皮薄的到底是谁？”
鹿云舒拍开他的手，掩饰性地咳了两声：“还没成亲呢，别动手动脚的，好了好了，我是秦小将军，那你呢？”
“真不知道还是装糊涂？”九方渊抚了抚衣袖，在宽大的罩纱之下，露出一点粉色纱布，“既是与她相关的地方，除了她倾慕的秦郎，还应该有什么？”
鹿云舒瞪大了眼睛，“噗嗤”一声笑了起来：“你是玉姬！”
九方渊哼了一声，以作应答。
“这应该是玉姬与秦郎相处的点点滴滴吧，他们一起来过桃花林，这是秦郎第一次见到玉姬？等下玉姬唱戏，又遇到了秦郎，然后他们两个就一见钟情，二见倾心，厮守终生……”鹿云舒絮絮叨叨个不停，说着说着就笑了，“所以我们两个期待的洞房花烛夜，其实是玉姬与秦郎的？相遇到执手，这也太浪漫了吧，他们可真幸福！”
“啧，怎么回事？”
鹿云舒没反应过来：“怎么了？”
九方渊没好气地道：“对别个儿的相处津津乐道，也不见你说说我们自己的事，我对你不好？你不幸福？”
鹿云舒：“……阿渊？”
“逗你的。”九方渊转过身，压下眼底一闪而过的血色，“走吧，过一会儿我可能还得登台唱戏。”
一提这茬，鹿云舒瞬间被转移了注意力，乐颠颠地跟着他往人群聚集的地方赶去。
不过最后的结果让他们失望了，九方渊没有登台，他们虽然是作为玉姬和秦郎出现在这里的，却并没有完全重复他二人的生活经历，有很多事都是一闪而过的，两人的相处如走马灯一般，在眼前过了一遍就没了，根本没办法真实的去体验。
所有消逝的故事，只能作为虚幻，即使重现，也与真实有别。
是假的。
都是假的。
无法挽回的虚假。
很快两人就来到了成婚的新房里，九方渊与鹿云舒相顾无言，刚才他们两个还在郊外，经历秦郎陪着玉姬踏青散心的往事。
这二人感情深厚，秦郎为玉姬赎身之后，他们一直你侬我侬，从未红过脸。
鹿云舒接过九方渊递来的合卺酒，闷声道：“玉姬是故意的吗，她在暗示，一切都回不去了，只能是记忆。”
九方渊用酒杯碰了碰他的酒杯，然后就将两杯酒拿走，放在桌上：“不必在意别人的感情，你我定然不会如此。”
鹿云舒叹了口气，换了个话题：“不喝酒吗？”
九方渊摇摇头：“合卺酒一生只喝一杯，不该在这个时候喝。”
真正的合卺酒，要等你我成婚之再喝。
交换玉佩之后，鹿云舒看过的画面就全部结束了，他们没有等太久，四周很快变了一番模样。
然而这一次的画面，却让两个人都愣在原地。
九方渊瞳孔紧缩，缓缓松开了手，染血的匕首掉在地上，发出清脆的声音。
“云舒！”

第一百零五章 难渡
九方渊被眼前的画面吓到了，双手发抖，松开了握着的匕首。
匕首锋刃雪亮，将上面的血迹映得更加清楚，在颓靡的月色下，透着衰败，又与过往纠缠，那丝丝缕缕的一刃血线，勾住埋藏在脑海中的记忆，将之一一拉出。
血流成河，尸横遍野，腐烂的皮肉与沙石混合，干涸的血液渗入土地，黑烟裹着叫嚣肆虐的火焰，将广阔的天幕熏成寂寥的暗色。
此处是，杀戮过后的战场。
滚金绣袍的人微微倾身，他手中握着一柄染血的长枪，半截枪身没入地面，剩下的部分勉强能支撑他不跪倒在地。
他的心窝处开了一个口子，赤色的长剑捅穿了胸膛，其上欹斜跃动的雾气争相蚕食着他的血肉，不消片刻，他的伤口就露出更多血肉，狰狞可怖。
“为什么……不躲？”颤抖的声音传来，饱含悲恸与震惊，“我问你，为什么不躲！为什么！”
随着话音落下，长剑骤然消失，那手执长枪的男子硬撑着直起身子，微眯了眼看向面前惊呼出声的人，冷笑一声：“我曾说过，你不配和我一起死，渊，你不配，你不配和我一起死。”
“我，我……”
“你不配，你不配，你不配……你不配和我一起死，渊，你不配和我一起死……”
“玉娘，你这是做什么？”
回忆被打断，一直萦绕在耳边心上的声音停止下来，鲜活的生命取代了梦魇中的战场硝烟，将一切重新带回了人世间。
鹿云舒捂着胸口，吐出一口血来：“玉娘，你为何如此对我？”
四周藤萝绕墙，石桌上摆着精致的小点心，酒盏被踉跄间的动作碰倒在地，因为是琉璃制成的，当即便摔成碎裂的很多块。
鹿云舒从石凳上站起身，一手撑着石桌，一手捂着自己的胸口，有血液不停地从他指缝间流出，滴滴答答落在竹箸上。
他不敢置信地瞪着眼前的人，迈近了一步，正好踢到地上的匕首，清脆的声音阻挡了他的脚步。
粉衣罗裙，艳色天成，这人赫然是……他的九方渊。
九方渊往后退了两步，呼吸急促，开口嘶哑晦涩，像是下一秒就要撅过去了：“将，将军……我，我不是，我……”
鹿云舒眨了眨眼，嘴角上扬，刚扬起一点弧度，就面部抽搐，不受控制地拉了下来：“玉娘，你当真要取我的性命吗？”
“将军……”九方渊扑通一声跪倒在地，颠三倒四地说着，“不是我，将军，玉姬倾慕将军，不会伤害将军，怎会对将军不利？这都是，这都是她动的手脚，没错，没错，就是她，是她，如果不是她勾引将军，我怎么会控制不住自己，如果……”
九方渊胡乱指着四周，活似一个惊慌失措的妇人，他脸色黑沉，透露出动作极为不同的模样。
“哗——”
石桌上的东西被鹿云舒一把拂到地上，他向后跌坐在石凳上，抖着手，指着九方渊，眼角缓缓流下两行泪来：“玉娘，你我是夫妻，娶亲之事是我不该瞒着你，但我心中只有你一人，难道你不信我吗？为何……为何我们会走到这般田地？”
“为何？为何！将军三书六礼，明媒正娶，给了玉姬最正式的仪式，玉姬一介戏子，漂泊无依，全然仰仗将军偏爱，我于这世间唯剩将军，可将军又作她娶，玉姬在这将军府中已无法自处，您叫玉姬……如何不怨！”
“玉娘，我的心意你还不懂吗，我并非真的要娶她，只是她可以——”
“别说了！将军，秦郎，你想说非是真心想迎娶她的吗？可你终究迎了她过门，由着她到我眼前，长相思摧心肝，情爱欲折煞人，我终究信了你迷了眼，终究入红尘……”
九方渊与鹿云舒各自扮演着各自的角色，被强迫着说出秦将军与玉姬曾说过的话，眼前的一切都是恨之深，都是爱之切，都是一对新人携手走过的岁月。
这一次的画面持续了很久，且不同于以往走马灯般的样子，等到九方渊与鹿云舒夺回身体的掌控权时，他们已经来到了下一个画面。
刚才是在凉亭之中，现在来到了卧房，九方渊站在床边，低头凝视着床上躺着的人——鹿云舒，然后受这里的控制，缓缓念出玉姬的台词：“将军为何不早点告诉我，你娶她只是为了保护我，这朝堂世故我不懂，猜不透亦想不到那么远，唯知秦郎你对我情深，你若对我冷言二三，我必是会发疯的。”
鹿云舒眨了眨眼，憋不住一脸笑意。
九方渊脸一黑，自觉在心上人面前失了面子，心中气恼，暗自将玉奴和她的情郎秦将军骂了个底朝天。
这一幕是在秦将军受伤昏迷的前提下发生的，所以鹿云舒并没有要说的话，只需要扮成重伤的秦将军，一直躺在床上。他没有真的昏迷，乐得看戏，看着九方渊黑着脸说那些个酸词歪语，忍不住笑起来。
九方渊心中无法，只得顺从地说着玉姬曾说过的话：“秦郎，我出身孤苦，打小没见过人间情意，目及之处尽是肮脏污秽，你知我非良辈，却对我不离不弃，此番也是为护着我才娶她来搪塞家人，是我做错了，辜负了你的真心。”
“你劝我存善念，可我心中只存你。”
这一句话，九方渊几乎是用尽自己的力气才说出来的，真不能小瞧了唱戏的，肚子里墨水一多，张口闭口都跟念戏词似的，肉麻得他恨不得拔了自己的舌头。
鹿云舒脸上的笑意散去，若有所思地抿了抿唇，他想起玉姬唱过的戏词了，那两段戏词中并没有提过主人公悔改的事，只说有人劝她向善，而她一意孤行，甘愿堕落，但见眼前发生的一切，可见玉姬与秦郎感情深刻，玉姬能说出这句话，恰好表明了她不是那般冥顽不灵的人。
是戏词出了纰漏？还是回忆并非真相？
亦或者，还有变故？
变故就在一瞬间。
刚才经历了玉姬捅了秦将军一刀，又见过她剖析自己的深情画面，仿若过山车一般，这俩人之间的关系忽好忽坏，正可谓是一波三折。
鹿云舒额角直抽，好家伙，第三折 也来了。
只见眼前一黑，突然月上柳梢，他们二人“顺应”玉姬的意思，共同站在一棵适合约会的柳树之下，只不过气氛尴尬，没有一点浪漫的感觉，反而有些诡异。
鹿云舒瞪着九方渊，手指向他身侧，悲愤道：“玉娘，是不是他强迫你的，是不是？！”
“并无人强迫，是，是……”九方渊牙齿咬得咯咯响，不愿意吐出剩下的几个字，然而他无法违抗这里的意思，只能用一种恨不得杀死人的语气说道，“是妾身水性杨花，爱上了旁人。”
鹿云舒表情抽搐，显然也是被雷到了，朝九方渊身旁挥了一拳：“那个旁人，可是他？”
这一击没人接，全打在空气上。
九方渊自暴自弃，哼了一声：“是他又如何？”
听他们两个人的言谈举止，就好像九方渊身旁还站着一个男人，这男人是玉姬的情郎，绿了秦将军。
然而在九方渊与鹿云舒眼中，除了他们以外，这里并没有一个人。
夜黑风高大柳树，乌漆嘛黑看不见，突然发现可能身边还有个看不见的鬼东西，任谁都不会开心。
鹿云舒尤其不开心。
但是没有办法，人在屋檐下不得不低头，此时还在玉姬设下的幻境里，他还不能撂挑子不干，得努力走剧情。
鹿云舒的手高高扬起，像是下一秒就要扇到九方渊脸上去：“不知廉耻！不守妇道！不，不……”
九方渊闭着眼，眼不见心不烦，消极配合：“将军打死我吧，总好过让玉姬与他分隔两地，我心系于他，今日他若出了岔子，我也陪他去。”
然而这一巴掌到最后也没有落下，所有的一切早在冥冥之中就已经注定了，秦将军不会伤害玉姬，鹿云舒也不会伤害九方渊。
殊途，得以同归。
最后鹿云舒恨恨地收回手，拂袖而去。
九方渊抱臂往柳树上一靠，静静地等待着接下来要发生的事。
这个画面一直没有结束，刚才秦将军捉奸只是个开始，他有预感，那突如其来的捉奸并不是事情的真相，玉姬应该有苦衷。
试问一个会为爱收敛凶性的阴灵，如果真的变心了，要抢个凡人不过易如反掌，怎么可能会任由别人诋毁她所喜爱的人，所以一切都是假的，没有情郎没有捉奸。
——玉姬在骗她的秦将军。
为什么呢？
九方渊很快就找到了答案。
鹿云舒离开柳树一段距离后，被控制住的身体才恢复正常，他连忙掉头回去，等到柳树旁边时，正巧撞见了一场大戏。
“你竟然甘心离开他，哈哈哈哈哈哈哈，倒是让我好瞧。”
“我，我不许你再伤害秦郎！”
“这可由不得你，主人已经知道所有的事了，我劝你不要再与主人作对，乖乖乖听话，免得害你那位秦郎吃更多的苦头。”
“不可以，不可以，我会离开秦郎的，主人……万万不可害其性命。”
“一个生来就被世人唾弃的存在，满身罪恶污秽，如今嫁作凡人的新妇，竟真将自己当成了人吗？你不想想自己配不配吗？”
“我与凡人，又有何不同，都是世间生灵，哪分三六九等，秦郎曾说过，只要我心存善念，无论身份如何，世人都会接纳我，我——”
“呵，你可真是好骗，男人的嘴说尽甜言蜜语，你敢不敢化成原形见见你的秦郎，看看他还会不会爱你？玉姬，你就是我，难不成我会骗你吗？你且去试一试。”
…………
一人分饰两角，说了大段大段的台词，九方渊已经累得兴不起吐槽的心思了，好不容易结束了这一段回忆，他直接趁着空隙往偷笑的鹿云舒身上一靠，埋头闷声道：“不许笑。”
不说还好，一说鹿云舒就憋不住了，顿时笑出了声：“哈哈哈哈哈……”
九方渊：“……”
经过这几段回忆，他们已经基本弄清楚了事情的经过，趁着能掌控自己身体的工夫，九方渊迅速将一切理了一遍。
“玉奴是阴灵，她的主人是鬼门后的杂碎们，阴灵极难修成，鬼门后的杂碎们自然不会放过这样一个棋子。”九方渊想起之前发生的事，在汀兰苑中见到玉奴与叶昭安连成一体后，他就问过了三更，有个关于玉奴身份的猜测，“我早前见玉奴与叶昭安联系紧密，有所猜测，叶昭安为救一鬼婴而被火烧死，玉奴恐就是那鬼婴。”
九方渊对于玉奴一事知晓甚多，先前鹿云舒心中就有所猜测，现下更加确定了：“依你之见，玉奴的由来不简单？”
“知我者，池鱼也。”九方渊为这种心有灵犀的感觉而欢欣，将自己的想法细细道来，“阴灵的形成需要天时地利人和，我怀疑玉奴从鬼婴一事开始，就有人在幕后操纵，玉奴成为玉姬之后，因秦将军的缘故心存善念，不再助纣为虐，幕后之人自然不甘心放弃这样一枚棋子，所以从中作梗，胁迫玉姬与秦将军分别，以便更好地控制她。”
鹿云舒接道：“所以接下来的回忆，我们看到的应该就是玉姬去试探秦将军，结果失败了，愤怒之余痛下杀手。”
“倒也不一定。”
九方渊始终对玉奴玉姬两个不同的性格抱有怀疑，鹿云舒的猜测八九不离十，但估计还要差上一点点，那差的一点，应当与玉姬的存在有关。
鹿云舒已经无心再猜测玉奴的事了，反正接下来都会看到，现在他关心的另有其他。
淮州城一事探究至今，牵扯出许多隐而不发的线索，阴灵、鬼门……不难相信，恐怕还有更大的阴谋在等着他们。
鹿云舒暗自叹了口气，猜想九方渊应该是对鬼门有所了解，他看过的剧情中并没有这些事，原文已然发生了变化。
他隐隐有种预感，有大事要发生了，这里所有与be原文剧情相悖的发展，看似毫无瓜葛，实则牵一发而动全身，就像是在弥补原文剧情的疏漏一般。
“云舒，云舒，想什么呢？”
“我在想，作者真是个神人，我原以为他放飞自我无纲裸奔，前文伏笔忘了没写，剧情逻辑狗屁不通，却没想到，现在一桩桩一件件都要圆上了。”鹿云舒幽幽地叹了一口气，“终究是我太年轻了。”
九方渊：“？？？”
最后来到的画面，正如九方渊与鹿云舒所料，是玉姬与秦将军决裂的时候。
从前恩爱的新房，在转眼间，已经变了一副景态，约定白首一生的人，冷言相向，间隙暗生。
九方渊与鹿云舒好似生无可恋的提线木偶，任由古怪的力量驱使，将不为人知的一切重现。
“玉娘，你，你……”
“这是我原本的模样，秦郎知我不是人，允诺爱我护我，此番得见我真容，从前的话可还算数？”
这本是情真意切的话语，经由九方渊口中说出，平添了几分咬牙切齿的意味。
人们总想过别人的人生，艳羡他人的无限风光，却不知苦楚深藏，风光之下可能是无法宣之于口的悔痛。
鹿云舒总觉得这剧情熟悉，听了九方渊说的话，瞬间想起来，这不正是《白蛇传》里的剧情吗。
许仙骗白素贞喝下雄黄酒，恐惧现出原形的她，致使两人之间的感情出现问题，法海趁机收了白素贞。
何其相似，玉姬去试探秦将军，秦将军面对现出原形的玉姬，毁了当初的承诺，才使得玉姬痴恋成怨，取了秦将军的性命。
鹿云舒暗自在心里叹了口气，颇有些惋惜，情爱说坚固也坚固，山无棱天地合，乃敢与君绝，可说脆弱也脆弱，种族、皮相、身家……样样都能摧毁一段感情。
昔日真情与今时寡义，承诺都成风，烟消云散，何其讽刺，又何其可悲。
鹿云舒心中有了准备，念出自己的台词时十分平静：“自然作数，我倾心玉娘，并不因为外事外物而改变，只要你是玉娘，我的允诺就永远作数，从前种种，玉娘你……受苦了。”
话音落下，经久不息。
九方渊猛地抬起头，与呆愣的鹿云舒面面相觑，方才那番话……
“他们没有背叛彼此！”
“秦郎没有抛弃玉娘！”
两道声音同时响起，真相与他们想的都不同，在意料之外却又在情理之中。
这对于玉姬与秦郎来说，既是一件好事，又不是一件好事，能证明他们情比金坚，也预示了他们未来要经历更加悲惨的事，才致使伤亡，致使天人永隔，落得如今的下场。
“你觉得是谁动的手脚？”鹿云舒深吸一口气，方才能问出这句话，他心里堵得慌，替玉姬与秦郎不公，世间坎坷，有情人难成眷属。
九方渊拍了拍他的肩：“不要过多劳思了，往事如梦，一切都已经成为过去，你想再多也无法改变了。”
鹿云舒摇摇头：“道理我都懂，但真的见证了他们一路走来经历的事情后，还是觉得无法释怀，你我旁观尚且如此，他们身在局中，又如何能放下？”
因为放不下，所以一念千般起，时至今日，再重启祸端。
上辈子的经历太短暂，百妖窟之后再无九方渊，他不知道玉奴最后的结局如何，只记得自己帮她寻找秦将军不得，去到三生河畔，方知秦将军没有魂魄，不入轮回，俨然消泯于天地之间。
“他们互通心意，不再因为玉姬的身份而存有芥蒂，会否可以相守一生？”鹿云舒说着说着就停下来了，问题是他问的，答案他心里清楚，即使不看今日幻境之外的玉姬与秦将军，单凭之前情郎捉奸一事，就可以推断，此事必定不会轻易结束。
九方渊沉默了一会儿，平静道：“古籍有记载，阴灵力量强大，但她力量再强，也无法抵抗鬼门后的存在，玉姬若想保住她心爱之人，只能选择离开。”
离开的方式有很多种，漂亮的离开，释然的离开，体面的离开，两不相见的离开，还有，天人永隔。
这世间死生难料，哪能尽如人意。
然而事情的结果究竟如何，他们已经没有机会去验证了，因为回忆的片段不见了，眼前的一切都消失了。
阴风骤起，凌厉的攻击与嘶吼哭嚎声一同袭来，劈头盖脸，誓要置人于死地一般。
掌风如刀，劈向九方渊与鹿云舒中间，九方渊迅速推开鹿云舒，两人分别侧身向两边退去，躲开了这一击。
“主人！”
三更听到动静，推门欲出，冰冰却先它一步，从微开的门缝中蹿了出去。
三更怒斥出声：“蠢货，你干什么？！”
“你才是蠢货！”冰冰化作原形，四爪踏地，回头瞪了它一眼，“蠢货就乖乖看着人吧，本尊去助王上一臂之力。”
“……”三更气笑了，“至于吗，你个蠢货如何玩不起？”
冰冰一爪子下去，抛起一地土，咆哮出声：“玩不起？你轻薄本尊，本尊还没和你算账，蠢货三更，待此事了结，本尊一定要羞辱回去，你等着看吧！”
三更双手扶着门框，目送一身雪白毛皮的凶兽离去，垂眸轻笑了两声：“啧，蠢货。”
九方渊与鹿云舒修为尚在金丹后期，于幻境之中要受人压制，出了幻境，对上埋伏此地的人，拼尽全力也只能勉强应对，何况九方渊的法器不在身边，局势更加不利。
“云舒，你——”
鹿云舒打断他的话，躲避过程中还抽空瞥过来一眼，似嗔含怒：“你别想让我离开，留你一人在此处！”
“……”九方渊矮身躲过一击，默不作声，将要说的话咽了回去，如今在鹿云舒心里，他的信誉已经等同于无了，强行送走鹿云舒，恐怕他的小殿下就很难原谅他了。
两人一言不发，各自有各自的心思，沉默地应对着眼前的攻击。
漆黑的夜幕被撕裂，一直隐在黑暗处攻击的人正式出现了。
罗裙素衣，秀眉微蹙，她挽着少妇人的发髻，鹅蛋脸细柳眉，正是玉姬在幻境中的装束。
不过仔细看来，细微之处又和玉姬存在差异，玉姬眉目开阔，隐隐有愁绪萦绕，而眼前攻击之人眉眼晦暗，尽显仇怨与痴态，仿若执迷不悟。
鹿云舒失声道：“玉姬！”
“不是玉姬。”九方渊负手而立，深深地看着眼前的人，上下嘴唇轻碰，“她是玉奴。”
玉奴双目空洞，无声念道：“将军，将军……”
她一步不停地冲过来，双手上汇聚起强大的力量，嘴上仍然没有停止话语。
九方渊与鹿云舒不敌她这一击，迅速向后退去。
九方渊缓缓拧起眉头，当初在玉矿之中，他偷袭玉奴才夺得藏匿三更的血珠子，是走了运气，现下玉奴已经有所防备，更何况还有……
只见那重重天幕之上，夜色深沉，有浓黑的雾气纠缠，缓缓凝成一道门的形状，在玉奴身后，黑沉如墨，若隐若现，从门中延伸出无数细线，紧紧缠住玉奴。
九方渊掩在袖里的手缓缓收紧，这东西，怎么会在这个时间，出现在这里，那群杂碎已经恢复了全部的力量，还是在虚张声势？
忽而琴瑟声起，伴有锣鼓铮铮，一女子长声唱道：“我偏生惹阎罗、尸山出、血海归、甘堕落。
三生不见、自断轮回、死于絮果。”
与此同时，自小苑里冲出来的冰冰从天而降：“王上，我来助你一臂之力！”
九方渊还未回答，冰冰就停在他面前，抬起前爪挡下玉奴的攻击，它邀功一般仰起头，正好看见玉奴身后悬浮在空中的漆黑大门。
“王王王王上！那是不是，是不是……”冰冰雪白的毛炸了起来，僵在原地不敢动弹，“鬼门啊！”

第一百零六章 战斗
漆黑的门悬在半空，从中延伸出无数条细线，横亘在雾气弥漫之中，紧紧捆缚住玉奴，拉扯着她的一举一动，玉奴的动作滞涩，仿佛一个提线木偶，没有自己的思想，只能被鬼门后的人操控，做出各种不符合自己意愿的事。
硕大的冰冰又膨大了一圈，它身上的毛根根直立，仿佛变成了蒸好的发糕，雪白暄软。
“你干什么？”九方渊头疼地看着蹿到自己身后的大型雪团子，“跑我身后干什么，不是要助我一臂之力吗？”
冰冰心虚地移开眼，唯唯诺诺道：“王上，那鬼门太凶残了，我就不掺和你收拾这群杂碎了，我伤势未愈，强行加入怕是只会添乱，我，我……对了，我在后面好好保护小公子，肯定不让他受到一点伤害。”
九方渊一滞：“那鬼门——”
冰冰心神一转，想起这俩人早年因为鬼门一事多有龃龉，忙答道：“您放心，我不会让小公子知道的！”
话音刚落，冰冰就跳到了一旁，撒开蹄子冲着鹿云舒而去，全然未顾九方渊。
九方渊直接被气笑了：“……出息！”
不过区区鬼门出现，就被吓成这样，简直丢尽了他的脸！
玉奴又是一击袭来，九方渊调动起力量抵挡，眼下情势危急，他抽不出手去教训冰冰，等解决了玉奴和她背后的鬼门，他定要让冰冰知道什么叫真正的凶残，不过是千百年没收拾过了，这家伙就胆大包天，竟敢临阵脱逃。
“砰！”
九方渊轻巧一跃，躲开玉奴的攻击，玉奴那一击落到地上，在地面上砸出一个深坑，尘土与石块四溅，令人不敢直视。
玉奴的攻击仿佛锁定了目标一般，只冲九方渊一人而来，鹿云舒那边未受牵连，再加上有冰冰相护，鹿云舒的处境十分安全，这令疲于防守的九方渊稍稍安了心。
世有传言，凡间分为阴阳两界，即人间与鬼界，凡人居于人间，鬼魅邪祟居于鬼界，两界中间隔着重重禁制，互不相干，唯有三生河勾连相通。上界降下神谕，不允许两界相通，但万事皆有疏漏，有心人设计，利用鬼门作为开启两界的通道，致使两界大乱，生灵涂炭，世间秩序全无，凡人不敌鬼界邪祟，死伤惨重，有人受上界教诲，在其帮助之下，舍生取义封印鬼门，还毁去了三生河中的沟通渠道，使得鬼界的邪物无法进入人间，而千百年来，能自由进出两界的人屈指可数，非天地宠儿不能。
天地宠儿？呵，不过笑话罢了。
九方渊冷冷地看着那扇漆黑的门，传闻不可尽信，胜利者可以主宰一切，包括能够流传于世的事情，那一场封印鬼门的大捷，令上界成为众人追捧的存在，人人艳羡，人人都想飞升上仙，殊不知，这一切都是一场骗局。
他知道那上界之人厚颜无耻，却也明白厚颜无耻之徒有一句话没说错，如果骗局可以流传下来，骗得过天地间所有的人，那就不是骗局了。
那叫做真相。
眼见着九方渊疲于应对玉奴的攻击，鹿云舒心急如焚，数次想上前相助，却被冰冰拦下，庞大的凶兽将他困在原地，当真是践行了“好好保护”的话。
鹿云舒险些被气得吐血：“你不去帮忙，拦着我作甚？”
冰冰缩了缩脖子：“我奉王上之命保护小公子，守着小公子是分内之事。”
“你一凶兽，学什么文绉绉的说话方式？”鹿云舒一巴掌拍在它脑门上，“我不用你守着，咱们一起去帮阿渊。”
“不不不……不成！”冰冰远远瞥了眼悬在半空的鬼门，又委屈又悲愤地吼道，“小公子你就安心待着吧，别去给王上添乱，那不是你能插手的事，你知道那是谁吗，那是……反正咱们去了也帮不上什么忙，你保护好自己就是给王上最大的帮助，我保护好你就是解决了王上的后顾之忧。”
鹿云舒：“……可闭上你的嘴吧！”
冰冰委屈，但是冰冰不说：呜呜呜。
“等等，你刚才说什么？”鹿云舒眼睛一转，换了种问法，“那玉奴究竟是什么来历，能让你惧怕到如此境地，全然没有一丝上古凶兽的模样？”
冰冰歪了歪头：“啊？什么玉奴？”
不对劲，有蹊跷！
鹿云舒不再搭理云里雾里的冰冰，细细打量起四周，他方才心神不定，记挂着九方渊，还未好好观察过局势，有什么东西被他忽略了吗？
吟唱声，锣鼓声，响成一片，并没有什么异样的地方，与他们未进入小苑的时候并无不同，鹿云舒听这两段戏词都要听吐了，心烦意乱之际，直接吼了一句：“别唱了，秦将军都死了那么长时间了，你再唱也是徒劳，救不了他，我管你是玉姬还是玉奴，自欺欺人有意思吗？”
院子里打斗的人停下动作，吟唱声也停了下来，玉奴停止攻击，呆愣愣地站在原地：“将军，将军……将军死了？不可能，将军不会死的……”
随着玉奴停下动作，萦绕在她身上的浓重雾气也渐渐散去，隐在雾气后面的东西暴露在眼前，鹿云舒眯了眯眼，紧紧盯着那道古朴沉重的大门：“这是……”
蓬松的雪色毛毛映入眼帘，冰冰死死挡在鹿云舒面前：“小公子，你在看月亮吗？”
鹿云舒：“……给我滚开！”
冰冰不为所动，鹿云舒往哪里去，它就挡在哪里，摆明了不想让他看到后面有什么。
鹿云舒一把拎起长枪，磨了磨后槽牙：“你确定要挡在我面前？”
长枪银亮的枪尖闪着寒光，冰冰想起以前见到这枪的场面，无一不是杀伐难止，枪尖淬血，这他娘的就是一柄夺命的凶器，出之必见血光：“我，我不太确定。”
鹿云舒长枪往前一送，堪堪抵在冰冰鼻尖：“那就乖乖让开。”
小公子的长枪饮过血，王上的一个皱眉就是百万尸骨，两人都是得罪不起的主儿，冰冰颇为后悔，自己为什么要揽这么个差事，早知如此，就让三更那蠢货来，也不会令自己陷入这两难的境地，说到底，这都怪……鬼门后的那群杂碎！
两人僵持的时候，玉奴又开始了攻击，九方渊被玉奴逼至角落，一时不察胳膊上生生受了一击，血顺着伤口流出，落到地上，夜幕漆黑，没有人注意到，那几滴血在顷刻间化作一丝雾气，彻底消失。
鹿云舒心头狠狠一跳，当即拿着长枪就要冲上去，冰冰眼看着他的情绪不对劲，想阻挡，谁知它前爪刚抬起，鹿云舒便扫过来一眼：“再敢拦着我，我就先要了你的命！”
冰冰浑身一僵，鹿云舒趁机越过它冲入战局。
玉奴不是人，不会感到疲倦，一招接着一招，接连攻来，她像是一个被灌输了绝对命令的杀人机器，只为了杀掉九方渊。
当初在汀兰苑的时候，玉奴还有些许自己的意识，利用叶昭安获得力量，还知道逃跑，完全不像现在这般无知无觉。
九方渊拧起眉，瞥了眼控制着玉奴的鬼门，不用说，玉奴的转变肯定和那群杂碎脱不了干系，他掌心有细碎的幽蓝星光溢出，就在九方渊准备改守为攻的时候，一阵凌厉的破空声突然传来，紧接着银光闪过，枪尖擦着玉奴的脸侧刺来，将玉奴垂在脸侧的头发削下一缕来。
“云舒！”
鹿云舒翻身落地，接住长枪，微微瞪了九方渊一眼：“等事情解决之后，我们再好好算算账！”
九方渊何等聪颖，一下子便猜到他为何气恼，远远看向冰冰，暗自在心里将那半点用处没有的蠢货骂了一遍：“此事不是你想象的那样，我没有——”
“你没有什么？”他不提还好，一提鹿云舒瞬间炸了，“不是你让冰冰拦着我的吗？不是你要一个人对付玉奴的吗？不是你不将所有事告诉我的吗？不是你……擅自受了伤吗？”
鹿云舒越问声音越低，最后咬着唇看九方渊，眼底红意愈甚：“阿渊，你为何总是不信我？”
九方渊心里疼得厉害，手忙脚乱地来到他身边，抬起手想擦掉鹿云舒眼角的湿润：“我并非不信你，我只是忍受不了失去你的代价。”
“你无法失去我，我就能失去你吗？”鹿云舒偏开头，握着长枪迎上重新攻过来的玉奴，在擦肩之际，留下一句话，“九方渊，你好好想一想，我们之间的相处方式真的正确吗？我想与你并肩，而不是一直躲在你身后。”
九方渊的手停在半空，直到身后打斗声再起，他才慢慢收回。
我只是想保护你，不想让你受到一点伤害，这有错吗？
我的小殿下，我的池鱼，我真的做错了吗？
玉奴对鹿云舒没有杀心，每每寻到机会，总要去攻击九方渊，这为鹿云舒提供了很大的便利，他看出了这一点，趁着玉奴不备刺中她多次。
除此之外，鹿云舒还发现一件事，当他在玉奴身上刺上一枪，萦绕在玉奴身上的雾气就会消散一点，那些雾气是与冰冰不想让他知道的门相连的，这里面似乎还有联系，难不成是那门在控制玉奴，让她攻击九方渊？
发现了玉奴的破绽，鹿云舒心里松快了不少，越战越勇，接连捅了玉奴好几枪。
九方渊从自己的思绪中回过神来，此时鹿云舒已经占据了上风，他下意识看向鬼门，生怕鹿云舒受到一点伤害，谁知那漆黑的鬼门暗淡了不少，像是下一秒就要消失了一般。
怎么回事，难道他的猜测有错，那群杂碎们还没有完全恢复力量？
玉奴的动作越来越迟缓，鹿云舒知道自己的猜测没有错，他并不恋战，手上动作加快，迅速结束了战斗。
玉奴与刚才战斗的时候不一样，她浑身浴血，因为是阴灵的缘故，流的血很少，堪堪能染透衣裳，她瘫坐在地上，空洞的眼神变了一点，嘴中喃喃不停。
“将军，玉奴来见你了。”
“将军，你怎么不出来，是还不愿意见见玉奴吗？”
“将军，将军……”
她是声声泣血，亦是肝肠寸断，这是爱，是痴，是恨，也是悔。
九方渊走到鹿云舒身旁，鹿云舒虽打败了玉奴，但消耗了大量灵力，此时正拄着长枪气喘吁吁：“你来干什么，没想清楚前，我们还是别讲话了。”
之前说过太多次，让九方渊坦白，但九方渊总是不说，鹿云舒打定了主意，想趁此机会撬开他的嘴。
九方渊抿了抿唇：“池鱼，别怄气好不好？”
鹿云舒将长枪收回，正眼看过来：“这不是怄气，我们之间确实存在问题，即使这次揭过去，还有下一次，如果你不改变，我们之间总有一天会因此分开。”
“不可能分开，我不许分开！”九方渊握紧拳头，眼底赤红一片，“你休想再抛下我一次！”
鹿云舒被他吓了一跳：“什么抛下？你在说什么？阿渊，你怎么了？”
九方渊闭了闭眼，长出一口气：“我没事。”
“你哪里像是没事的样子，你的眼睛是怎么回事，还想瞒着我吗？”鹿云舒急得不行，“你若是不告诉我，我就再也不理你了，九方渊，你看看我！”
九方渊睁开眼睛，摸了摸鹿云舒的脸，指尖在他微红的眼尾处流连，喃喃道：“我只是想保护你，难道真的做错了吗？”
“你的眼睛——”
他话没说完就被打断了，玉姬缓缓走到他们面前，躬身一拜：“多谢二位相助。”

第一百零七章 故事
鹿云舒止住话头，侧身挡在九方渊身前，警惕地看着玉姬：“这是什么意思？”
“玉姬谢过二位公子，若不是二位相助，也不会让她……我，嗯，保持意识。”她指了指玉奴，极轻地叹了一声，“不知二位公子可愿意听我讲个故事？”
冰冰悄悄凑过来，它动作很轻，刚才见九方渊与鹿云舒争吵，此番两位不好惹的主儿都还没消气，它可不想城门失火殃及池鱼，被牵连受罪。
九方渊小心翼翼地拉了拉鹿云舒的袖子，用的力气很轻，刚才生气的鹿云舒太过认真，纵使是他，现在也不敢保证，鹿云舒能轻易消了气：“不若听听她要讲什么。”
“哼，还能讲什么，不就是玉姬和秦将军的故事，刚才都看过一遍了。”鹿云舒故作不感兴趣，他心里清楚玉姬要说的事肯定不止他们在幻境中看到的那般简单，但他还计较着九方渊的隐瞒，心里别扭得慌，不想轻易低头，“你若想听，自己去听就好，我去看看淮州城失踪的人。”
言罢，他作势要走。
九方渊微拧了眉，身体动作快过大脑，下意识抓住他的手腕：“云舒！”
鹿云舒抿了抿唇，平复下微扬的唇角，冷眼瞥来：“怎么，又要拦着我？”
“不是，我没有。”九方渊仍环着他的手腕，微低下头，放软了声音，“我不听她要讲什么故事，我和你一起去看看淮州城的人。”
他音色偏清亮，如此压软声音，莫名有一种乖巧的感觉，再配上这副低眉顺眼的表情，竟有些可怜兮兮的意味。
鹿云舒一滞，觉得这样的九方渊颇有些撞他心口的可爱，但此时松口就会错失机会，他忍着心里的欢欣，强行抽出自己的手：“你别跟着我，你做你自己想做的事，我也做我自己想做的事，咱们尽可以互相隐瞒，互不相干。”
“我不同意！”九方渊眼底有血色蔓延，因为微阖着眸子，并没有被鹿云舒发现，他重新抓住鹿云舒的手腕，用的力气大了些，但不至于让人疼的程度，“你可以气我自作主张，气我不懂你的心，气我各种事，但是云舒，你不可以说要与我两不相干，我们之间不可能不相干，你不能这么说。”
鹿云舒沉默不语，但是并没有再收回被握住的手腕。
冰冰看得心急，这两人怎么又闹起别扭来了，看样子还比它之前想象的要严重不少，凡是涉及感情的事，那就是王上的逆鳞，如果这位尊贵任性的小公子再来当年那么一出，那冰冰绝对不会怀疑，王上会毁了一切。
“诶，对对对，王上说得没错，那什么夫妻两个床头吵架床尾和，别拿聚散分别说事。”冰冰绞尽脑汁回忆三更在它面前提过的痴男怨女事迹，不敢看九方渊与鹿云舒，低着头，一边刨土，一边语重心长地劝道，“你们本是情深似海，若纠结于鸡毛蒜皮的小事，不是辜负了上天费心安排的姻缘吗？正所谓十年修得同船渡，百年修得共枕眠，小公子你都和王上睡了那么多次了，这可是成百上千年的缘分啊，不能辜负，实在不能辜负，若是辜负要遭天谴的！”
冰冰絮絮叨叨个不停，说着说着突然发现四周没有一点声音了，它悄悄抬头一看，正对上两张冷若冰霜的脸，吓得腿软，直接瘫坐在地上。
九方渊与鹿云舒并排站在它面前，脸上都没有笑意，一个赛一个的黑，尤其是鹿云舒，脸色那叫一个难看，黑中透红，活似中了毒，要来寻仇一般。
冰冰趴在地上，默默抬起两只前爪，捂住自己的脑袋：“呜呜呜。”
九方渊在它的脑袋上狠狠地拍了一下：“出息！等回去之后我再收拾你！”
冰冰不敢吱声，趴在地上装死。
鹿云舒对眼前的这一幕叹为观止，想起冰冰之前百般阻拦他的事，心头火气更甚，恶狠狠地瞪了冰冰一眼：“你好好等着吧！”
九方渊眼底散开笑意，没插嘴，圈着鹿云舒的手腕，轻轻摇了摇：“你想先听故事还是先去看看其他人，我都听你的，陪着你，不过你不用担心，有三更看着那些百姓，肯定不会出事的。”
鹿云舒别别扭扭的，一想起冰冰刚才说的话就脸热，什么睡了那么多次，真是烦死人了！
“先听故事，你也等着，咱们这事还没完呢。”
这就差不多是哄好了，九方渊含着笑点点头：“都听云舒的，我等着你，你想对我怎样就怎样，我绝对不会反抗的，我——”
“你什么你啊，乱说什么呢！”鹿云舒脸又红了一层，抽不出手腕，他索性不抽了，抬起手晃了晃，“刚才是我说错话了，你别往心里去。”
这句话说得又轻又快，若不是九方渊离得近，怕是就要听不清了。
哪句话说错了，九方渊自然清楚：“此次不予计较，别再有下一次了，我受不住。”
鹿云舒小媳妇儿似的，点点头：“不会有下一次了。”
玉姬一直站在旁边，等他们聊完才又拜了一拜，意有所指道：“二位公子的感情真不错。”
这话九方渊爱听，看着玉姬这张与玉奴别无二致的脸也没那么大火气了：“你有什么要说的，赶紧说吧。”
玉姬也不卖关子，将九方渊与鹿云舒让到一旁，她则慢慢踱步到玉奴身边：“我之前曾问过公子一个问题，不知公子可还记得？”
鹿云舒略微回忆了一下，轻道：“你是什么？”
“没错。”
玉姬俯下身，纤纤玉臂搭在玉奴身上，她二人有着同一张脸，但因为气质表情不同，很容易就可以分辨出来，这是两个完全不一样的人。
“她是阴灵，那我又是什么？”
玉姬垂着眼皮，声音中夹杂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和虚弱。
“修行之人欲成大道，追寻的都是本心的道，我自诞生伊始，就是为了旁人的念想，为了一腔痴情，我是什么，与其问这个问题，不如问我可以是什么。”
鹿云舒道：“你心中自有决断，且说回之前的答案，你是什么，取决于你想做什么，人、阴灵、邪祟……亦或者是其他，形态只是虚妄，重点都在你自己怎么想。”
九方渊附和道：“姑娘被拘于方寸之地，守着一份念想，你想做玉姬，还是玉奴，全都取决于你自己，纵使一份爱念之情，也有可为人的机会。”
玉姬怔了一瞬，忽而凄婉一笑：“二位公子睿智，想必早已看出了玉姬的身份。”
玉姬从背后拥抱住玉奴，玉奴身上的血透过衣裳，染到她身上，她们两个人紧紧贴在一起，像是互相依偎，像是密不可分，像是……久别重归。
玉姬的身体慢慢变得透明，不消多时，她就变作了一层虚影，像是依附到了玉奴身上一般。
“公子认为，世间的情爱能长久吗？男女之间最深的感情，会有多深刻？”
世间情爱难说，有忘恩负义，也有情深不寿，没有一个可以衡量的标准，甚至爱的表现形式都各异，刺伤你一剑的人可能有难以说出口的苦衷，怀着对你最深的爱恋。
万语千言，最后只能汇成一句话：说不准、摸不透、猜不出。
九方渊摩挲着鹿云舒的手腕，心中忽然静下来，他以为自己可以对这个问题长篇大论，但到头来，能说出口的也不过寥寥几句话：“世间情爱，不过甘之如饴，你若耽于其中，便是沧海桑田。”
鹿云舒深受触动，回首看来，与他视线相触：“阿渊于我，便是蜜糖。”
砒霜毒药，不清不楚，于我皆是甘甜。
从玉姬身上爆发出来的亮光照亮了周围的一切，照亮了九方渊与鹿云舒紧紧牵连的手，照亮了寸寸肌肤，从眉眼到鼻尖、嘴唇，组成他们彼此心中挚爱的模样。
九方渊心里很静，他从再次醒来开始，从没有像此刻一样宁静，世间尘嚣远去，唯他眼前之人久久驻足，与他在红尘逗留。
“你是我的劫，我的道，我的身不由己，我的甘之如饴。”
世间万般皆是你，你是我的世间万物。
眼见两人又要进入你侬我侬的气氛之中，冰冰看了看身影越来越暗淡的玉姬，怂不拉几地凑上前，提醒道：“王上，你们等等再互诉衷肠吧，她的故事还没听完。”
九方渊：“……”
鹿云舒摸了摸鼻子，尴尬地咳了两声：“听故事听故事。”
九方渊暗暗瞪了冰冰一眼，个不长眼色的东西，分不清轻重缓急。
鹿云舒挣开九方渊的手，往玉奴身边走近了几步，九方渊想阻拦，他摇了摇头，宽慰道：“我心里有数，别担心。”
谁也不能保证玉奴会不会再次暴起，玉姬刚才做了一些事，会引发什么后果还不清楚，九方渊不太想让鹿云舒靠近玉奴，但鹿云舒一直坚持，他只能同意：“过去也行，我得跟着你。”
鹿云舒弯了弯唇：“那咱们一起。”
玉姬的身影越来越淡，几乎要看不清楚，但是声音却没有受到影响，不等九方渊与鹿云舒发问，她就慢慢讲起来。
“我本是北地之人，生来无父无母，自有记忆起就孤身一人，少时遇见过一个大哥哥，救了我的命，将我带到了……安全的地方。”
九方渊对欲言又止的鹿云舒摇摇头，没有让他把那个名字说出来。
曾经北地有恶鬼出没，残害生灵，仙山各宗门前去平灾，怎料去时士气高涨，归途非死即伤，不仅损折了天之骄子叶昭安，还为仙山各宗门铭刻了一柄罪尺。
玉姬像是陷入了回忆之中，声音不似之前那般平静，又被带入了以往的情绪之中。
“我懵懵懂懂地长大，被一处戏班子的班主收归门下，随着戏班子走南闯北，经过了好几年，来到了拢溪城，遇到了秦郎。”
那一年风调雨顺，是国泰民安之象，秦将军沙场久战，大获全胜，圣上降旨准他卸甲，擢他为外姓侯，驻守拢溪城。
玉姬跟随戏班子途径拢溪城，恰逢休沐，秦将军欲与城中百姓同乐，请了他们戏班子来唱戏。
此时玉姬已经成为戏班子里的名角了，她嗓子好，唱的戏情感丰沛，每每引人落泪。
戏台子搭好，戏是午后开始唱的，玉姬压轴，要等差不多傍晚才登台。
时值春日，桃李纷飞，城外有连绵的桃林，开得正盛，不少儿郎娘子去踏青，玉姬听闻此处风光，心中向往，便趁着空闲，偷偷从戏班子里溜了出来。
北地的风沙养不起这般娇艳的花，玉姬看得神迷，她从未见过这种场面，越发觉得自己从戏班子里溜出来是正确的选择。
人生在世，得见如此风景，是幸也。
城外十里桃林，其中有一棵年份最久远的，听说这棵树的年纪比拢溪城建城还要久，若是怀着真诚的心情祈愿，便能得到桃花大仙的祝福，收获最美满的姻缘。
玉姬不懂男女之情，她虽唱遍了痴男怨女荡舟心许的故事，却始终不解其意，唱得多了难免好奇，怀着这种期待的心情，她去了那棵备受推崇的桃花树。
她来到桃树下的时候，周围没多少人，城中人都去听戏了，桃林里游玩的人与往常相比要少很多。
玉姬想起戏本里写的，仿照着里头的形式，双手合十，在桃树下念念有词：“神仙爷爷，我想看看什么是真正的男女之情，是真的和戏词里写得一样美好吗，希望你能让我见识一下。”
“你这是在求姻缘吗？求错了吧。”
声音里带着一丝笑意，说话之人脚步很轻，在他出声之前，玉姬并没有发现他的靠近。
拢溪城的姑娘脸皮薄，常戴着面纱，或是以扇遮面，不似北地，玉姬跟着戏班子走南闯北，没怎么当女子养过，听闻声音并没有表现出羞怯，反而好奇地打量着面前的男人，问道：“我求错了吗？那你说该怎么求。”
男子眼底闪过诧异：“姑娘是个有意思的人。”
玉姬见他并未回答自己的问题，颇感无趣，又收回视线，继续用独特的方式求姻缘。
男子一身锦衣，玉带束腰，腰间佩着玉饰，是非富即贵之人，他一直站在原地，静静地打量着眼前双手合十的女子。
“你为何一直看着我？”玉姬又看向他，语气好奇，但未见一丝气恼。
“秦某常年领兵，不知现今拢溪城的民风已如此开放了，见到姑娘颇感意外，遂失了礼数，是以唐突了佳人。”他面带微笑，不动声色表明了自己的身份，又赔了个礼，“还望姑娘见谅。”
玉姬道：“你还没说我哪里做错了，该怎么求姻缘。”
许是没想到自己的一番话被彻彻底底地忽略了，秦将军罕见地怔了一瞬，语气有些古怪：“你想求姻缘？”
玉姬点点头：“想。”
“……你可真是有意思得紧。”没见过性格如此大方的女子，秦将军心里起了波澜，倚着树招了招手，“你靠近点，我教你求姻缘。”
玉姬浑然不觉其中深意，走近了些许，最后直接推着人肩膀，将面红耳赤的秦将军抵在了树上：“你说过要教我的。”
他只是想逗逗人，看看这女子是不是故意装出来的，谁知总也料不到她的举动，秦将军只觉心口怦然，一时冲动，脱口而出：“其实用不着教，你在这树下遇到了人，何不想想自己的姻缘会不会与遇到的人——”
“所以你刚才是骗我的。”玉姬收回手，往后退了几步，突然冲着他狡黠一笑，“但是没关系，我也在骗你。”

第一百零八章 故事
读遍世间爱恨情仇，看尽戏词家长里短，玉姬又怎会是不谙世事的孩子，她唱的是世间情爱，最懂得的就是拿捏男子的心思。
姻缘这种事，与其靠上天注定，不如自己去争取。
玉姬与秦将军的第一次见面就是这样，她并不流连，说完话就要转身离开。
“既然是骗我的，为什么不一直骗下去？”战功赫赫的秦将军表情不是太好看，但眼中并没有怒气，“你可以一直骗我，现在告诉我，不怕功亏一篑吗？”
玉姬停下脚步，侧脸在掉落的桃花瓣掩映下，显出一种温和的粉意：“这不是功亏一篑，这是为了引起你的注意力，将军可知道，我是在欲擒故纵。”
两个人站得很近，桃花树的枝叶被阳光投射在地面，留下一片斑驳的碎影，秦将军走近了两步，与玉姬隔着不远不近的距离，既不显得唐突，又有恰到好处的暧昧，使得两个人的影子微微擦着，像是若即若离。
“这根本就不是欲擒故纵。”秦将军极轻地笑了声，“如果真的是欲擒故纵，姑娘为何不将名姓告知秦某，佳人此番离去，日后在下又该去何处寻？”
“将军不必寻我，有缘自会再见。”玉姬没转过身，她微低着头，看着地上挨着的一对影子，轻轻扬了扬唇角，“听闻秦将军久经沙场，如今归田卸甲，在拢溪城任职，今日休沐，您还请了戏班子来唱戏。”
“是，确实是……”
可怜秦小将军话还未说完，玉姬就头也不回地离开了，他想了想刚才听见的话，无奈地笑了笑，却没有再追上去。
微风拂过，桃花落了一地，落满两人肩头。
“将军，可要属下去查查她是什么来历？”
“不必，若是有缘，还会再见的。”
侍卫不再多言，过了一会儿，秦将军又问道：“你说她是不是有什么目的？故意来到此处，故意与我邂逅，故意做出意外之举吸引我的注意力，故意……你觉得她是不是——”
“故意接近将军您，想套取拢溪城的秘密。”侍卫言之凿凿，“她一定是细作！”
秦将军：“……”
侍卫深觉这个猜测是正确的：“将军，您觉得呢？”
秦将军嗤笑出声：“我觉得吗？我觉得你觉得的是错的，她可不像是细作。”
“不像吗？那将军您觉得呢？”
“自己想，别问我。”
侍卫：“……将军，您这是要去哪里？”
秦将军摆摆手：“你慢慢想，时候不早了，本将军听戏去了。”
“……”侍卫眉头紧锁，自顾自地念叨道，“所以将军您究竟是怎么认为的啊？”
另一边，戏班子后台，玉姬将脸上的妆上好，又不紧不慢地换上戏服，绫罗桥段，织金点翠，衬得她整个人颇具英气，今日她要唱的是一出名为《女将军》的戏。
玉姬刚将一切收拾妥帖，台上的戏就结束了，正好轮到她登台。
这是最后一出压轴的戏，听了几个时辰，台下不少人已经倦了，并没有表现得多么热情，甚至接连不断有人离开。
开腔亮嗓，这出《女将军》玉姬已经唱了数不清多少次，班主常说她是祖师爷赏饭吃，第一声还没停下，原本昏昏欲睡的人和准备离开的人都精神了，往台上那么一瞅，更是挪不动步子了。
秦将军来得晚些，一出戏已经唱至中后场，且没有坐的地方，他便站在角落里，看着台上的人。
粉墨着装的玉姬身着甲胄，手里拿着兵刃，目光锐利，英姿飒爽，她身段不似姑娘家娇软，一套套动作行云流水，干脆利落，引得台下众人纷纷叫好。
这一出戏很快就结束了，等到最后台下的人都走光了，秦将军才从角落里出来，拐进了后台。
请戏班子的事是侍从们去做的，因而戏班子里的人并没有见过拢溪城刚上任的秦将军，唱完戏要收拾的东西太多，众人忙着干活，并没有对正大光明混进来的秦将军太过在意。
玉姬是戏班子里金贵的角儿，有专门的休息房间，秦将军找到她所在的地方，想过千百种玉姬会有的反应，却没想到玉姬会带着一身戏服妆容，等着他来。
经过之前的事，秦将军已经不太意外玉姬会做出什么反应了，即使是意料之外的事，似乎眼前的女子做出来，都像是情理之中：“你在等我？”
“是在等你。”玉姬没绕弯子，开门见山道，“实不相瞒，玉姬有一事相求。”
秦将军抱着胳膊，倚着她梳妆的小桌，若有所思道：“玉姬，你叫玉姬？”
玉姬颔首：“不知将军可愿帮助玉姬，我——”
“我唤你玉娘可好？”秦将军抬了抬下巴，突然道，“别唱戏了，跟我回家吧。”
浪子漂泊千里，倦鸟飞越山林，世间的生灵都有眷恋的情绪，“家”和“回家”，既是普通的字眼与行为，又是一些人永远的奢望与求而不得。
因为从未拥有，所以格外渴望。
自那以后，走南闯北的戏班子少了位名角，拢溪城的将军府上来了位貌美如花的玉小娘子，说起这位玉小娘子，可谓是极得秦将军宠爱，拢溪城无人不知无人不晓，为了博小娘子一笑，秦将军一掷千金，在府内修了戏台子，夜夜与小娘子听戏赏曲。
玉姬在将军府唱了整整一个月的戏，终于松口，承认当初请秦将军帮的忙是为她赎身，她在戏班子住了十几年，少时不知世事，签下了卖身契。
秦将军拨弄着珠钗，饶有兴致地问：“之前不是唱得好好的，为什么突然想赎身？”
玉姬打了个哈欠，将脸上的妆擦下：“还能因为什么，唱腻了呗。”
秦将军笑了下，忽然倾身向前，指尖抚上玉姬的嘴唇：“那为什么选我帮你赎身？”
“因为……”玉姬握住他的手，自嘲一笑，“因为想和你回家吧。”
婚事办得很盛大，明媒正娶八抬大轿，一时间玉姬与秦将军的爱情传遍了整个拢溪城，这本是一桩美满的姻缘，却在秦将军受伤后发生了翻天覆地的变化。
秦将军外出剿匪，中了一箭，箭上有毒，城里的医师全都束手无策，表示毒入肺腑，已经无力回天。
将军府上下一片哀戚，唯独将军夫人不哭不闹，安安静静地守了秦将军最后一夜，就在众人以为要办白丧之事时，秦将军却突然醒了过来，受的伤也不治而愈。
剿匪大捷，圣上龙心甚悦，欲将公主嫁与秦将军，消息传到了拢溪城，城中百姓皆知将军夫妇伉俪情深，秦将军断然不会答应赐婚，谁知这事却被应了下来。
将军府与天家结亲，府上一片大喜，玉姬站在窗前，看着府内上下张罗着挂灯笼贴喜字。
“为了救他，放弃自己十几年的坚持，不后悔吗？”
玉姬收回视线，冷冷地看着面前的人：“你究竟是来干什么的？”
说是人，但眼前的并不像是一个人，他更像是一团分辨不出五官的雾气，只能依稀能看出身体与四肢。
“自然是来看你笑话的，为了脱离主人的控制，你从不动用自己的力量，阴灵是可与世间修者大能匹敌的存在，多少人想拥有这份力量，你却一点都不在意。”他说到此处顿了顿，又道，“阴灵一旦动用自己的力量，就会暴露踪迹，之前被姓叶的搅和，让你逃了出去，这十几年多逍遥，本以为你会像个凡人一样选择死亡，没想到你竟然会为一个凡人放弃自己十几年的坚持，玉姬，我真的很好奇，你后不后悔，你看看这府内的喜兆，为了这么个负心人，你当真不后悔吗？”
玉姬是个伶牙俐齿的人，她表面上总是一副不在意的模样，实则争强好胜，平日里与秦将军交谈，纵是吵嘴也不甘示弱，此时却罕见地没有反驳。
人世间的感情有多深，能维持多久，没有人知道，没有准确的答案。
将军府内多了位夫人之后，其实对玉姬的生活并没有太大影响，她与秦将军的相处还和以前一样，似乎一切都没有改变，又似乎有什么地方不一样了。
秦将军解释了迎娶公主的原因，还和以前一样对待玉姬，他没有改变。
变了的是玉姬。
她开始感到焦躁，开始感到不安，她怕被抛弃，怕被辜负，她开始将信将疑。
抛却阴灵力量觉醒的影响，更多的是她自身的原因。
在她患得患失的时候，阴魂不散的人又找上了门，以前的玉姬能坚定不移地拒绝，因为她相信秦将军，但现在的玉姬已经变了，她变得动摇。
于是有了后来的试探，恩爱的将军与将军夫人产生了间隙，两人越走越远，貌合神离。
“你知道他们最后的结局吗？”
故事讲到这里，一切都与九方渊和鹿云舒曾经看到的回忆有所关联，但所有事，都和他们以为的有些许出入。
九方渊面色沉抑，似乎想到了其他的事，不答反问：“他们最后分道扬镳了吗？”
如果不是分道扬镳，又怎会生死相隔？
“没有。”玉姬轻轻笑了起来，“最后啊，他们还是没有放弃过彼此，即使一直被逼迫，即使有误会和隔阂，那份相爱的感情并没有发生变化，他说要带我回家，我也还是想和他回家。”
鹿云舒心里有些不舒服，鼻尖发酸：“所以你和玉奴是什么关系？后来又发生了什么事？”
回忆中并没有后来的事，因而九方渊与鹿云舒并不知道结果。
玉姬仍是笑着，却有些发苦，此时她的身影已经全部融合到了玉奴的身体里，两个人变成了一个人。
一个完整的人。
笑声并没有太大改变，吟唱声悠扬，唱的却不是之前那两段戏词了，听起来应当是《女将军》的词。
九方渊与鹿云舒都有所察觉，静静地等待着。
玉姬开口了。
不，应该是玉奴。
玉奴从地上爬起来，她眼里的空茫褪去，面色有些温柔：“我无法抵抗主人的力量，保护不了秦郎，秦郎临死前劝我向善，我听他的。我是阴灵，没办法控制自己，所以我抽出了自己的一半力量，还有对秦郎的记忆和爱，我创造了一个新的玉姬。”
鹿云舒共情力强，听到此处已经控制不住自己的情绪了：“玉姬……”
“从此我是玉奴，是个罪无可恕的阴灵，是个为祸人间的邪祟。”玉奴闭了闭眼，阴灵没有泪水，所以她只是声音哽咽，“秦郎爱的是玉姬，玉姬手上没有鲜血，一心向善，她会带着我最纯粹的爱，带着我和秦郎的记忆，干干净净地活下去。”
有的人生来就带着罪恶，就连干干净净地活下去，都是一种奢望。
“我总有一天会作恶，会堕入地狱，玉姬是能阻止我的最后一份力量，我将所有的记忆都给了她，只盼有一天，她可以阻止我。”
“只盼有一天，她可以杀了我。”
九方渊握紧了鹿云舒的手，解释道：“阴灵不死不灭，普通的力量杀不死她，唯有神品法器，与超脱天地法则的力量可以做到。”
玉奴缓缓走到他们面前，躬身一拜，与进入小苑后，玉姬向他们拜的礼相同。
“恳请二位公子，了却我的心愿。”
她筹谋了近百年，分出一半的力量，既使得自己疯疯癫癫无法作恶，又让玉姬将另一半力量慢慢消磨殆尽，为的就是削弱自己，等待能够杀死自己的人出现。
鹿云舒心中不忍，拒绝道：“既然当时叶昭安前辈能封印你的力量，让你像正常人一样生活，那我们也可以寻一个法子，让你活下去，不必要杀了你，你再想——”
玉奴又拜了一拜：“公子的情义，玉奴心领了，但还是请公子成全我吧，我在这世间漂泊了太久，早已忘了回家的路。”
——“别唱戏了，跟我回家吧。”
——“因为想和你回家吧。”
玉奴咬着唇，啜泣道：“带我回家的那个人在等我，我想他了，真的……好想好想他。”
小苑里静悄悄的，只剩下她的哭声。
像个小孩子一样，仿佛受尽了委屈，隐忍了太久太久，直到今日才可以哭出来。
鹿云舒不忍再听下去，召唤出长枪：“我答应你。”
当枪尖刺入玉奴的身体时，发出了玉碎的声音，她的本体寄托在玉石上，身体与人有很大区别。
柔和的白光像一簇簇萤火，从她胸口处飞出，化作蝶，在夜空中翩翩起舞。
我曾心存善念，也想拥抱人间。
但人间不给我机会。
玉奴没有挣扎，她扬起唇角，慢慢闭上了眼睛。
愿我再回人间之时，有花盛开，将军若清风，常伴我左右。
玉奴如愿了，在她彻底消失的时候，有一道男子的身影缓缓浮现，将她拥进了怀里。
小苑归于寂静，他们又回到了淮州城外，正是傍晚黄昏时分，宅院不见了，不远处躺着不少昏迷的人，正是之前淮州城失踪的百姓。
“云舒，你怎么了？”
鹿云舒踉跄了一下，突然晕了过去。

第一百零九章 医师
“主人！”三更等得太久，心中焦急，一见九方渊立即大呼出声，丢下昏迷不醒的百姓跑过来。
九方渊没有闲心搭理他，连忙接住鹿云舒，破解幻境，杀死玉奴，鹿云舒使用灵力过多，心神消耗过多，现在直接昏了过去。
此时天色已晚，赶回沧云穹庐已经来不及了，九方渊先给宗门里去了道信，告知他们淮州城一事已经解决，然后就带着鹿云舒进了城，欲寻个医师察看一下鹿云舒的身体状况，临走之前，他将三更与冰冰留下，照看昏睡的百姓们，待人全部醒来之后，送他们回家。
淮州城一事牵扯众多，其中尚有一些细小的线索不明朗，但玉奴已经赴死，无法询问，只能另外找法子查探。
九方渊打横抱起鹿云舒，对三更道：“将人送回家之后，一一记下他们的住址，我还有事要问他们。”
三更看了看地上横七竖八躺着的人，不太甘愿：“记住址干什么，还有他们什么事吗？要不干脆别送他们回家了吧，等主人你查完了事再送回去。”
九方渊本就忧心鹿云舒的状况，此时被三更忤逆，面色更沉：“让你做的事就去做，别找些借口，你若不想送，便陪他们一直在这里待着吧。”
说完话，他便抱着鹿云舒离开了，行步迅速，很快就看不见踪影了。
“我是不是惹主人生气了？怎么这么容易就生气了？”三更心情郁闷，气得踢了踢地上昏睡的人，看向从刚才开始就一言不发的冰冰，“喂，蠢货，你怎么一句话都不说，发生什么事了？你如实交代，是不是你没有帮上主人的忙，害得小公子受了伤，惹得主人心中不快？”
冰冰还没从见到鬼门的惊吓中回过神来，没心情搭理三更，一个眼神都欠奉，直接变成巴掌大的雪团子，往三更脑袋上一趴，开始装聋作哑。
“……”三更此时是人形，摸了摸在自己脑袋上做窝的冰冰，小声嘀咕，“一时不见，脾气可见长了。”
九方渊带着鹿云舒进了城，直奔医馆而去，此时已经傍晚，再迟上一会儿医馆就要关门了。
鹿云舒刚昏迷的时候，他试过了脉象，并没有大碍，只是过于劳累，来医馆不止是为了寻医，更多是为了寻药，他虽略懂诊脉皮毛，但并不会配药，还得请教真正的医师。
一到医馆，九方渊立刻将鹿云舒的状况说了一下，老医师听过，诊断完开了方子，让医馆里的小药童去取药煎药。
“公子莫要过于忧心，他并非身染恶疾或受了重伤，只是操心劳累，忽而心神大松，身体一时没有调节过来，才昏了过去，老夫刚才开了安神补气的药，让他喝了药好好休息休息就没事了。”老医师年纪大了，戴着琉璃镜，眯着眼打量鹿云舒，“小娃娃生得白净，看着面善。”
医馆里有暂作休息的房间，药还未煎好，不便离开，老医师诊断完就离开了，房间里只剩下九方渊与鹿云舒两个人。
琴音艳魔和玉奴的事赶到一起去了，近几日里他们一直为此事奔波，鹿云舒嗜睡的症状没有再冒出来，但九方渊有预感，那并不是结束，此时事情告一段落，首要的就是解决鹿云舒嗜睡一事。
九方渊在床沿坐下，眉心微拢，握住了鹿云舒的手。
当年发生了什么事，尚不明朗，经过此前种种，九方渊已经基本可以确定，鹿云舒有事瞒着他，眼下他已经拿到了鲛皮卷，可以借之回溯鹿云舒的魂魄，找出当年被隐瞒的真相。
九方渊抚着鹿云舒的手，因为常年用枪，鹿云舒的手上有一层薄薄的茧子，摸起来有些硬，按理说，修者可使用灵力强健身体，身体上不应该有这样的茧子。
“笃笃——”
小药童端着煎好的药进了房间，九方渊松开手，接过药碗：“有劳小师傅，此处有我照料，就不劳烦了。”
“那公子趁热，喂给那位公子吧，药凉了就不好了。”
九方渊颔首，送走了人之后，才端起药碗给鹿云舒喂药。
热气熏蒸，药味浓郁，一闻就知道有多苦，鹿云舒嗜甜，吃不得一丁点苦，若是醒着的，定然又要闹腾，须得用糖才能哄好。
一勺勺吹凉药，喂给了鹿云舒。
在整个喂药的过程中，九方渊一直皱着眉头，如临大敌，直到整碗都喂下了，他才松了一口气。
鹿云舒只是昏睡过去了，还能吃进去药，并无大碍。
不是曾经了，不是药石无医，不是回天乏术，不是无法挽回。
九方渊将药碗搁在桌上，然后走到床边，坐在床前的踏板上，头倚着床，再次握住了鹿云舒的手。
若是此时鹿云舒醒着，定能发现他眼中浓重的血色，那暗色比之前又深了几分，九方渊本就是偏浓艳的长相，衬着这样一双眸子，多了几分妖冶邪肆的感觉。
他从护腕中取出离魂珠，几日过去，离魂珠中的魂魄丝又发生了改变，九方渊对此事甚为上心，魂魄丝的一点异样都逃不过他的眼睛，当即发现了变化。
当初他还没恢复记忆，但本能使他从鹤三翁手中要下了鹿云舒的离魂珠，所幸在鹿云舒尚未发生不可挽回的意外之前拿到了鲛皮卷，可提前做打算。
眼下可知是鹿云舒的魂魄出了问题，要想弄清楚其中缘由，需要用鲛皮卷回溯鹿云舒的魂魄，但是此事必须严谨，不知鲛皮卷会不会产生其他作用，贸然使用，恐对鹿云舒的魂魄造成其他不可挽回的影响，还得去查一查相关的典籍。
寻找方法解决鹿云舒魂魄之事，查出当年他不知道的事，这两件事有着千丝万缕的联系，究竟怎么做才能确保万无一失，他还得思量思量。
三更和冰冰在城外，将失踪的百姓一一送回他们家里，才去医馆找九方渊，此时天已经差不多亮了，它们两个未免惹人耳目，干脆化成人形，扮做了一对兄弟。
九方渊守着鹿云舒，一夜未睡，三更和冰冰到医馆的时候，鹿云舒还没有醒过来。
“事情可办妥了？”九方渊捏了捏鼻梁，带着三更和冰冰来到房间外，鹿云舒既还未醒，九方渊想让他多休息一会儿。
这问的是昨日里吩咐三更记录下失踪百姓住址的事。
三更拍着胸脯，笑道：“我办事，主人就放心吧，我已经让蠢货把他们的住址都记下来了，只是不知主人还要查什么事？”
九方渊接过冰冰递来的纸，答道：“玉奴将人抓走，玉姬从中斡旋，引我和云舒前去搭救，现在玉奴已经不在了，她为什么要掳走这些人，这些人身上是不是有什么特殊之处，全都不得而知，我总觉得事情不止这么简单，那些百姓身上应该还有什么被忽略的线索。”
“能有什么特殊的，抓人办坏事，作恶害性命，不就是那群杂碎们贯会做的吗？”冰冰语气鄙夷，嘀咕个不停。
“杂碎们？”三更登时打起了精神，“难不成是鬼门里的杂碎们？”
冰冰白了他一眼：“不然呢？要不是那群杂碎们，我……”
九方渊没心情听它们嘁嘁喳喳，抬手打断了冰冰的“马后炮”：“行了，现在一口一个杂碎，之前见到鬼门就跑的人不是你？”
冰冰语塞，心虚地移开视线：“王上，我没有跑，我那不是去保护小公子了吗？”
三更也不是个蠢的，稍一思量便明白了当时发生的事，立即一巴掌拍在冰冰背上：“好家伙你个贪生怕死的蠢货，说着要去助主人一臂之力，结果是临阵脱逃了，你还要不要脸？”
冰冰还想反驳，九方渊被吵得头疼，叱道：“都给我闭嘴，现在说什么都晚了，我有预感，鬼门后的东西快出来了，且留着力气去和他们打嘴仗吧。”
“和他们就不是打嘴仗了，是真打仗。”三更小声嘟哝，明智地转移话题，“小公子可醒了？饿不饿，需不需要我们买点吃的？”
九方渊正想拒绝，忽然想起一件事，将到了嘴边的话咽了回去：“你们现在去市集上逛一逛，买点糕点礼品，总之越贵重越好。”
“越贵重……越好？”
“嗯，这是灵石，你拿去城中交易处换银两。”九方渊拿出一袋子灵石，上品灵石价格高，这一袋子已经可以兑换百两银钱了，“买好东西不用送过来，直接送到鹿家，就说是云舒送的。”
鹿家好歹是鹿云舒的家，鹿云舒十年未曾回去过，不论他与家中有什么嫌隙，既然来了淮州城，不表示一下说不过去，传出去对他的名声也不好，至于要不要亲自登门拜访，都等鹿云舒醒来后再做定夺。
三更与冰冰拿着灵石走了，九方渊又看着鹿云舒睡了一阵子，直到午饭点，才叫他起床。
以前鹿云舒嗜睡，如果叫的话也能叫醒，今日九方渊叫了半天，也不见他有醒来的迹象，九方渊这才慌了神，连忙叫来医师。
老医师把着脉，眉心紧锁：“按照脉象来看，确实没有大碍，早该醒来了啊。”
九方渊控制住情绪，尽量平静地问道：“先生确定他身体没有其他问题吗？”
老医师是淮州城有名的医师，行医几十年，一听这话顿时拉下了脸：“小公子既然信不过老夫，就请另寻名医吧！”
“先生误会了，我只是关心则乱，有劳先生。”
九方渊心中已有了思量，如果不是身体有问题，就只可能是魂魄出了问题，如同十年前融魂一般，看卖脉象是看不出来的。
老医师还是不太快意，冷哼一声就离开了房间。
眼下寻常汤药已经没有用了，必须用鲛皮卷回溯魂魄，九方渊本想寻个合适的时机，怎奈事态紧急，不得不改变原来的打算。
结清了医药费，九方渊便带着鹿云舒回了沧云穹庐，回溯魂魄不是小事，必须要在安全的地方，眼下唯有沧云穹庐是合适的。
给三更和冰冰传了信，九方渊便带着鹿云舒上了云鹤，往沧云穹庐赶去。
到沧云穹庐时正过晌午，过了山门，消息传入宗门，他们还没回到天秀峰，就被宗门里掌管赏酬任务的长老拦下了。
昨日九方渊将淮州城一事如实传回了沧云穹庐，关于鬼门一事也有所提及，眼下他的力量还没有完全恢复，独自对付鬼门并不现实，只能适当借助宗门的力量。
这里已经是很多人的世界了，不再是他一个人的妄念，世间众人，皆有权利来保护这个世界。
“九方渊，淮州城一事辛苦了，你传回的消息长老们已经知晓，你与鹿云舒平灾不易，是我们评估任务时有所疏忽，还好你们两个没有出事。”
“无妨，长老言重了。”
“不言重，此事牵扯众多，你和鹿云舒先随我去一趟主峰，将事情经过完整道来。”长老东看看西瞧瞧，疑惑道，“鹿云舒呢？”
九方渊从云鹤上跳下来，躬身一拜：“云舒除灾时受了伤，一直昏迷不醒，还请长老容我将他带回天秀峰休息，待他醒后，我二人再去主峰汇报。”
长老一听这话，大惊：“鹿云舒受伤了？严不严重？可有请医师看过？”
鹿云舒八成是魂魄出了问题，九方渊已经决定回天秀峰用鲛皮卷回溯他的魂魄，思忖了下，回道：“小伤，我可以照顾好他。”
长老不太放心，此事毕竟是因为他们对淮州城灾祸评估有误所致，九方渊与鹿云舒又是沧云穹庐中新一辈中的佼佼者，决不能有什么闪失：“你确定他没事吗，还是仔细检查一下吧，万一落下什么病根就不好了。”
九方渊微微蹙了眉：“长老不必过于担忧，云舒只是劳累过度才昏迷的，我带他回来时去了医馆，医师说并无大碍，只需好好休息即可。”
用鲛皮卷回溯魂魄一事不宜让人知道，一是这鲛皮卷所来不好解释，二是鹿云舒魂魄有异样不方便传出去。
九方渊坚持鹿云舒并无大碍，要带他回天秀峰，长老有些动摇，退了一步，道：“你能照顾好他吗，要不我随你往天秀峰走一趟吧。”
九方渊别无他法，闭着眼睛胡扯：“我已请了医师去天秀峰，长老不必担忧，待云舒醒后，我就和他一起去主峰复命。”
长老将信将疑，忽然听得一人道：“见过长老，我就是九方找的医师。”

第一百一十章 回溯
九方渊与长老一同往声音传来的方向看去，说话的竟还是个熟人，奈何医谷的天才医修，大名鼎鼎的桑勰。
桑勰不慌不忙地踱步过来，对长老见了礼，然后冲默不作声的九方渊点了点头，玩笑道：“我可没来晚吧？”
九方渊看着他，没应声，长老愣了一下，拊掌大笑：“你找的医师原是桑勰吗，那我就放心了。”
“九方渊请的医师正是我。”桑勰温和地笑了笑，“有我在，定会尽快让鹿云舒醒过来，长老无需挂怀。”
在桑勰的帮助下，长老再没有过多计较这件事，只嘱托九方渊，待鹿云舒醒来后，两人一起将淮州城的事详细记述下来，然后就回了主峰。
九方渊摸了摸云鹤，语气不怎么客气：“我与桑兄不熟吧，都说狗拿耗子，黄鼠狼给鸡拜年，桑兄为什么要帮我？”
“举手之劳罢了。”桑勰全然不介意他的话，抬起头看着云鹤，“听闻天秀峰风光无限，不知在下可有机会领略一番？”
天秀峰是宗主门下弟子的住所，泰和真人门下弟子少，一直冷冷清清，以往是由段十令掌管的，自内门弟子选拔之后，九方渊就暂代了天秀峰的事务。
“沧云穹庐上不少景色别致的地方，小小的天秀峰算得了什么，若是桑兄感兴趣，不如我找个弟子带你四处逛逛。”九方渊翻身跳上云鹤，居高临下地看着桑勰，“定叫桑兄逛个尽兴。”
桑勰仍是一副笑眯眯的表情：“之前就见你这云鹤新奇，死物竟然能做得如此逼真，当真技艺高超。”
九方渊懒得和他周旋，哼笑出声：“桑兄谬赞，还有其他事吗，若是没有，在下就先告辞了，咱们改日再见。”
这是明摆着不想继续聊下去了，他说完就驱动云鹤，要往天秀峰而去，谁知桑勰并不按套路出牌，侧身挡在云鹤前面：“你之前说鹿云舒受了伤昏迷不醒，不如我来帮忙看看吧。”
九方渊眯了眯眼，他和桑勰并不熟悉，加之这人一直给他一种不怎么好的感觉，他想也没想，直接拒绝道：“桑兄好意，在下心领了，云舒的情况并不严重，就不劳烦您了，您若是闲着无聊，不如去找我师兄，看看他的病情。”
“哈哈哈哈，好提议，不过晚了点。”桑勰仰头，笑着看向九方渊，“段兄的伤已经痊愈了，对了，还有泰和真人，我已经将他们治好了，九方你前去淮州城平乱，想来还没收到消息，泰和真人一直念叨着你呢，既身为人徒，待鹿云舒醒了，你二位可别忘了去汀兰苑探望一番。”
九方渊面色凝重，目送桑勰离开。
泰和真人和段十令都醒了，且安然无恙，这是真的吗？
在他们离开沧云穹庐的这段时间里，究竟都发生了什么事？
当初他重伤段十令，还挖出了泰和真人身上的魂骨，这二人的伤势并不是寻常法子能医治的，桑勰真的治好了他们吗？
九方渊迟疑的工夫，因买东西而晚归的三更和冰冰也追上来了，一猫一狗隐了身形，直接飞到了云鹤上。
三更邀功道：“主人，照您的吩咐，我们将淮州城中值钱的东西都买了一份，送到鹿家府上。”
冰冰舔了舔爪子，它嘴边沾着些淡黄色的糕点渣，在雪白的毛毛中格外显眼：“没错没错，保证这份聘礼十分有诚意，肯定能让小公子的家人满意。”
“……”九方渊懒得管它们两个都做了什么好事，拎着红猫，严肃问道，“当初挖出叶昭安的魂骨时，你搜了泰和真人的魂魄对吧。”
三更道：“没错，那老家伙死不足惜，若不是主人您拦着，我就直接撕碎他的魂魄了。”
搜魂之术对人的魂魄伤害极大，这也是九方渊费尽千辛万苦也要为鹿云舒取来鲛皮卷的原因，被搜魂之后又挖去了作为力量来源的魂骨，退一万步来讲，泰和真人即使醒过来，也不应该还有意识，但桑勰刚才分明说泰和真人还记挂着他，并没有提起意识不清的事，另外，若是一宗之主痴了傻了，不该没漏一点风声。
三更晃了晃身体，从九方渊的手上跳到他肩膀上：“主人，发生什么事了吗？”
九方渊操控云鹤往天秀峰飞去，面色沉抑：“泰和真人醒了。”
冰冰大惊失色：“什么，那老家伙醒了？！”
“你嚷嚷个什么劲啊，他醒不醒跟你有什么关系？”三更长出一口气，冰冰一惊一乍的，它没被九方渊的话吓到，猝不及防被冰冰这一嗓子给吓了一跳，“就不能稳重点！一点都不像见过世面的人，能不能跟我学着点，别表现得那么没见识。”
冰冰反驳道：“怎么就跟我没关系，当时我咬了他好几口，他醒了可千万别找我寻仇啊。”
三更不屑道：“就他？你还怕那么个老废物？你好歹也是主人麾下的凶兽，虽然不怎么有脑子，怕鬼门后的杂碎就算了，现在怎么来个人就怕？”
…………
它们两个又斗起嘴来，九方渊揉了揉眉心，面无表情地抛下另一个消息：“段十令也醒了，桑勰把他们两个都治好了。”
“什么，他也醒了？”泰和真人的伤拖了太久，难免出现预料不到的情况，三更无法完全预料，但是段十令不同，内门弟子选拔刚过去不久，段十令的伤可不是轻易能治好的，“桑勰……就是奈何医谷来的医修，之前差点让泰和真人提前醒过来的人？”
九方渊点点头，将鹿云舒抱在怀里，沉声吩咐道：“眼下云舒的事不能耽搁，回了天秀峰之后，我要用鲛皮卷回溯他的魂魄，届时你二人在外照应，泰和真人与段十令一事不会那么简单，恐怕有所影响，你们千万要拖住时间，等我唤醒云舒。”
探明泰和真人与段十令之事需要时间，九方渊先带鹿云舒回了天秀峰，桑勰不会无缘无故将这件事告诉他，这人身上肯定还有什么他没发现的事，一切都需要从长计议。
一到天秀峰，九方渊立刻布下结界，命令三更和冰冰看守，为了保险起见，他带着鹿云舒进入了当初藏三更的先天洞府之中，这座洞府是他用本源力量所化，在里面回溯魂魄可保万无一失。
血珠子是先天洞府的所在，九方渊将它交给三更：“千万护好这个，如非万不得已，不要与我联系。”
回溯魂魄不是小事，必须全神贯注，稍微有一点分心，都可能造成无法挽回的后果。
三更化成人形，单膝跪地，郑重道：“主人放心。”
在淮州城逛街的时候，冰冰已经将见到玉奴后发生的事都告诉了三更，鬼门的出现不会是巧合，越来越多的阴谋浮出水面，如今回了宗门，又得到泰和真人与段十令痊愈的消息，现在的形势对他们很不利，三更虽不是人，但也能觉出其中不同寻常的地方。
九方渊交代好一切，就带着鹿云舒进入了先天洞府，先天洞府内的场景顺应他的心意，入目处是一座气势恢宏的宫殿。
九方渊怔了一瞬，这正是他以前居住的魔宫，上次来此处寻找三更，他没有记忆，并没有太多感触，现在看到记忆中的东西出现在眼前，恍如隔世。
他抱着鹿云舒进了宫殿，和上次一样，寝宫里还放着一个巨大的金色笼子。
“竟然还在，难道我还记着这个？”
这里是他内心最深处的真实反映，九方渊以为自己与鹿云舒说开之后，就会改变想法，放弃以前那些念头，却没想到，在内心深处里，他还是想这样做。
想将他的小殿下锁在笼子里，任何人都看不到，只有他能看见，想折了小殿下的羽翼，将人囚在自己怀里，日日夜夜不再分离。
九方渊无奈地笑了笑，都这时候了，他还在想些什么。
抱着鹿云舒走进笼子，将他心心念念的小殿下放在软塌上，九方渊拿出鲛皮卷，之前说要寻一个万全之策，此时情况紧急，也顾不得那么多了，他运起灵力，将之灌注到鲛皮卷之中。
鲛皮卷漂浮到鹿云舒的上空，散发出一阵光晕，将鹿云舒整个人笼罩在里面，慢慢的，有一团光从鹿云舒的身体中浮现出来。
鲛皮卷回溯魂魄会将魂魄引出身体，这团光就是鹿云舒的魂魄。
人的记忆有限，轮回会抛却记忆，但是魂魄不会因为轮回而改变，在魂魄回溯的时候，可以看到过往所有轮回的记忆。
九方渊凝神运气，回溯魂魄并不是一件容易的事，得到被回溯者完全的信任的人才能做到，除此之外，只有不受世间法则约束的力量可以。
何为不受世间法则约束的力量？
即天地赋予，取之鸿蒙，得之混沌，世间最特殊的力量，为天地所不容，同时也不受世间法则的约束。
换言之，是他九方渊所拥有的力量。
他调动起本源力量，幽蓝的碎光随着羽翼的舒展缓慢流淌，在金色的笼子铺开一片片星辉，金蓝相映，竟然是意外的和谐。
就在那幽蓝的碎光即将触碰到鹿云舒的魂魄时，意外发生了。
只见鹿云舒的魂魄突然开始挣动，九方渊心头一震，连忙收回灵力，小心翼翼地向后退了退，没有触碰到鹿云舒的魂魄。
那团魂魄仍在不停地动作，渐渐的，竟然向两边拉扯，分成两个一模一样的光团。
魂魄会分成两个，这是九方渊从未听说过的，他突然想起之前和三更聊过，在鹿云舒融魂的时候，曾出现过异样，鹿云舒的魂魄有异，一分为二，最奇异的是这两个魂魄都有意识，并且还在融魂时进行了交谈。
魂魄有所缺失，融合之后就不会再分离，但鹿云舒的魂魄竟然自发的分成了两部分，难道当年他并没有完成融合？
九方渊心中大惊，他的本源力量有限，并不能同时回溯两个魂魄，鲛皮卷一旦开启就不能停下，除非完成魂魄回溯，否则会对被回溯之人的魂魄造成极大伤害。
这种情况之下，除非鹿云舒的魂魄全然信任他，接受他开启回溯，不然一定会伤到鹿云舒。
全然的信任太难求，即使他们心中有彼此，但轮回伊始，正是他们彼此相伤，九方渊相信他们之间有误会，不然也不会冒险用鲛皮卷回溯魂魄。
但他不敢拿鹿云舒去赌。
如若赌输了，就会对鹿云舒的魂魄造成严重伤害。
幽蓝的碎光克制地停在九方渊身后，不敢靠近鹿云舒的魂魄半步，九方渊心中悔恨不已，若不是他过于执着当年的真相，若不是他没有做好万全的准备，又怎么会让鹿云舒陷入这种险境。
他逆天而行，好不容易争取来如今的一切，他在这个崭新的世界里，遇到了他心心念念的小殿下，叫他怎么甘心，怎么甘心再与鹿云舒分别。
有办法的，一定还有其他的办法。
曾经天人两隔，生死相别，他都能再见到鹿云舒，如今一定也有其他的办法，他能逆天一次，就能第二次。
就在九方渊绞尽脑汁想办法的时候，鹿云舒的两个魂魄突然动了，它们幻化成两个相同的小人，扑进了九方渊身后的碎光里。

第一百一十一章 信任
两个魂魄小人的速度极快，九方渊来不及操控灵力躲避，它们就扑了过来。
牵引出体外的魂魄是极为脆弱的，根本不足以与外力相抗，普通的灵力都会对魂魄造成严重的伤害，更不必说九方渊的本源力量。
如果真的撞上，后果不堪设想。
然而鹿云舒的魂魄动作很快，九方渊反应过来的时候，金蓝色的光晕已经融合在一起了，幽蓝的碎光小心翼翼地包裹着鹿云舒的魂魄，将它护在灵力里面。
九方渊怔怔地看着眼前发生的一切，鹿云舒的魂魄并没有出现其他变化，这只能说明一件事：鹿云舒的魂魄接受了他的回溯。
能让两个拥有截然不同的意识的魂魄同时接受，除非回溯魂魄的人全心全意的信任回溯之人，换言之，即鹿云舒完全信任他。
世间的情爱易生，但信任难得，古往今来，有多少痴男怨女，除了情深缘浅，无一不是因为彼此之间不存在完全的信任。
魂魄小人身上散发着金色的光芒，幽蓝色包裹住，两种不同颜色的力量亲密无间，金色的魂魄小人尤其依赖他的力量，在幽蓝的碎光里欢欣跳跃，看得九方渊心头酸软，眼眶发热。
他想起很久很久以前，那时他刚认识鹿云舒不久，尊贵的小殿下拿着上界的旨意，来巡视大战过后的人间，在九方渊看来，鹿云舒明明是个半大的孩子，却总要绷出一张严肃的脸，在人后看不见的地方，才敢稍稍松懈，露出几分少年郎的稚气。
上神界初立，小殿下须得保持威严的模样，他的一言一行代表着上界，万万不可儿戏。
那个时候，沧海数次变换桑田，九方渊已经在世间看了太久的人情与故事，从混沌初始到繁华人间，时间久得他都记不清自己已经多少岁了，他还保持着年轻时的面容，丰神如玉，俊朗无双，但已经没有了当年的心态，他像个行将就木的老者，自己给自己判了死刑，在无尽的时光中看着芸芸众生努力生活，奔赴死亡，而后又轮回，重新开始。
这样枯燥且乏味的生活，一直持续到鬼界与人间展开恶战。
在那一场战役之中，死伤的人数以千万计，人间变成炼狱，处处都是哀嚎，这对拿苍生作为故事来打发时间的九方渊而言，算得上是一件令他不怎么开心的事了。
在这场生死浩劫来临之际，他做出了破混沌之后的第一个选择。
他选择了人间。
于是帮助世人，用鬼门封印了鬼界，将那群阴魂不散的杂碎们赶了回去，还人间一个清明盛世。
以一己之力阻止两界相通，九方渊受了很重的伤，他休养了很久，一睡就是几百年，再睁开眼的时候，一切都发生了变化。
除了鬼界与人间之外，上界带着上神的旨意，降临人间，修道之人开始追求飞升，上神界成为世人最向往的地方。
九方渊后来才知道，当初鬼界与人间的大战，他掺了一手后匆匆离开，用鬼门封印鬼界便成了上神界做下的事，上界那些道貌岸然的人独占了他的功劳。
但九方渊醒来的时候，事情已经过去了百年，一切已成定局。
他对救世的功劳没有兴趣，但这般冒名顶替，也觉得不舒服，遂去见了见那位代表上界巡视人间的殿下。
从此一见，便误终生。
鹿云舒是不同的，以至于他每多看见一次，心中的欲念就深一份，最后情缘不论深浅，一念成嗔痴，一念不可忘。
自甘入红尘。
如果没有发生当初那件事，如果他的小殿下没有离他而去，九方渊自己都不知道，他可以这么疯。
疯魔得像个痴人。
情是什么，爱是什么，缘又是什么，从尸山血海的滔天罪恶中走出来的人，不懂风花雪月，若是叫他杀尽鬼界的邪祟妖魔，他可以眼也不眨地挥剑，但让他折下一枝花送给心里的人，他却比稚儿还不如，能踟躇上大半个月。
他给了这位上神界的小殿下，有生以来的最真挚的感情。
九方渊闭了闭眼，不愿再回忆当初发生的事，在今日回溯魂魄之前，他还能抱着回忆咀嚼，试图找出自己在这份感情中毫无过错的证明，然后有底气选择自己的想用来“拥有”鹿云舒的手段和方法，但此时一切都发生了改变，鹿云舒的魂魄表现出来的信任与依赖，将他心里的侥幸彻底打破了。
当初是他的小殿下抛弃了他，冷眼相对，说出那句令他心口窒闷的话。
“渊，你不配和我一起死。”
这是他的梦魇，在鹿云舒刚死去的时候，每每在他合眼时出现，令他无法安眠，令他怨恨又怀恋，悔恨又自责，恨不得毁了一切，恨不得自戕作陪。
日日夜夜，生生世世，终究不可言，终究成执念。
他的本源力量包裹着，两个金色的魂魄小人显得格外开心，借助鲛皮卷，九方渊能够看到鹿云舒魂魄上留存的记忆。
九方渊还在迟疑，有两个意识不同的魂魄，要从哪个开始看起，鹿云舒的魂魄就自发的替他做出了选择，其中一个魂魄化成的小人漂浮到他面前，张开短小的胳膊，慢慢飘到了九方渊额前，而后贴在上面。
“阿渊。”
有温柔的声音在识海中响起，九方渊的心提到了嗓子眼，不敢动弹，生怕惊扰了说话的人。
他把鹿云舒捧在手里疼宠着，何况此时面对的是小巧易碎的魂魄，他巴不得用心尖最柔软的地方托着这个金灿灿的小东西，不想让他受到分毫的伤害。
“阿渊，是你吗？”
这魂魄小人不怕生，声音也颇为欢快，和严肃的九方渊截然不同。
回溯魂魄不是一件容易的事，稍有差池就可能造成无法挽回的影响，所以自从进入先天洞府之后，九方渊的精神一直高度紧绷着，他伪装出一份深沉的平静，借以掩盖内心中的不安与惶恐。
他是上天入地无所不能的天之骄子，不该留恋人世间的任何东西，不该有七情六欲，不该有害怕恐惧，他应该天生具有悲悯世人的神性，淡薄而不共情。
可在这一刻，他的心里突然涌起一阵无法言说的感觉，他像一个正常的人，能感觉到内心中的种种悸动，真实的、明确的、纯粹的、令人无法忽视的。
他生于天地，不是常人，有一个人拉他入红尘，带他品味人世间的七情六欲，又在此时此刻，那个人再带他体会了何为惧怕，何为牵挂，何为人间情话。
“阿渊……”
所谓人间情话，不过你唤我的名字。
“是我，是我。”九方渊颤声道，“鹿云舒，是我，我在。”
他在此时此刻，终于完全相信，鹿云舒，他的小殿下，给了他最纯粹的信任，最热烈的爱，这份爱远逾山海，横亘岁月，跨过误会与隔阂，愈发深切，愈发入骨。
所幸他们没有错过，所幸他们还有重来的机会。
他还可以回应，回应魂魄小人的话，回应曾经的误会，回应当年的错过。
九方渊小心地用灵力托住另一个魂魄化成的小人，将它安置在自己身边，然后闭上了眼睛，试着用神魂与刚才靠近他的魂魄相触。
有鲛皮卷作为媒介，他可以直接用神魂去接触鹿云舒的魂魄，两个魂魄贴在一起，镌刻在鹿云舒魂魄上的记忆，都会一一展现在他眼前。
神魂是用灵力对魂魄进行凝实，一个人只有一个神魂，像鹿云舒这种有两个魂魄的人，不知道会不会有什么不同。
九方渊放轻了动作，克制着想要与鹿云舒神魂相触的冲动，试探着用神魂去接触鹿云舒的一个魂魄。
甫一触碰的瞬间，九方渊就明白自己的小心是正确的，因为这个率先靠近自己的魂魄，并不是神魂，只是一个普通的魂魄，或者说连魂魄都算不上，用一种更加准确的说法来表述，这并不是一个完整的魂魄，只能算是一个魂魄碎片。
九方渊立刻反应过来，这是鹿云舒缺失的那部分魂魄，当初融魂的时候一定发生了什么事，致使魂魄没有融合成功，两个不完整却有自己独立意识的魂魄一直待在鹿云舒身体中，相安无事，直到最近才产生排斥，亦或者是其他问题，从而使不该再有变化的离魂珠也显现出了不同寻常的征兆。
如今鹿云舒突然昏迷不醒，定然是两个魂魄之间出了问题，必须得尽快找到解决方法。
魂魄上的记忆不会出事，回溯的过程定然是真实的、完整的，他要做的，就是从鹿云舒的两个魂魄入手，看过他们各自不同的记忆，追根溯源，找出两个魂魄无法融合的原因，然后帮助鹿云舒的魂魄进行融合。
用神魂接触魂魄更要谨慎，九方渊将神魂上蕴含的灵力仔细抽离，然后才允许自己的神魂去拥抱鹿云舒的魂魄，魂魄相拥的一刹那，他忍不住叹了口气，这是比身体上的接触更加亲密的接触，魂魄毫无保留地拥抱，给他一种将鹿云舒勒进自己骨血，融入自己骨肉之中的踏实感。
在将鹿云舒的魂魄整个拢进自己神魂之中后，无数的画面在九方渊识海中浮现，那些画面是浮光，是掠影，是他所不知晓的，鹿云舒的完整经历。
每一帧，每一幕，九方渊都视若珍宝，细细地看着，透过那些陌生的画面，隔着时光，看着他放在心上的、熟悉的人。

第一百一十二章 识魄
一个人的经历对他的性格会造成很深的影响，鹿云舒儿时总会冒出一两句稀奇古怪的话儿，九方渊听着了，却不解其意，翻遍了书册也找不到答案，就像如今，他还是弄不明白“爸爸爱你”的意思。
他不是没有想过，鹿云舒是不是有什么神奇的经历，但他没有想到的是，事情竟然会新奇到这般境地。
在眼前闪现的画面当中，出现了数不清光怪陆离的东西，不同颜色的灵火，还有飞舟和其他法器工具，人们的衣着也十分新奇，格外暴露，露胳膊露腿的。
九方渊整个人都木了，脑袋里空空的，看着鹿云舒从小到大的经历，不知道该说点什么比较好。
这是他从未接触过的新世界，所有的一切都超出了他的认知范围，他内心中突然生出一种惶恐的情绪，就好像鹿云舒漂泊虚茫，他稍一不留神，就要失去鹿云舒一般。
在这些画面之中，他看到了鹿云舒的曾经，他认识了一个崭新的鹿云舒。
与印象中的不一样，与在这个世间与他相处的鹿云舒也不一样，这个魂魄碎片记忆中的鹿云舒，要更沉闷一些，很少与人交流，最令九方渊在意的是，鹿云舒与家人的相处。
魂魄碎片所在的世界里，鹿云舒与家里人的关系并不和睦，他的父亲与娘亲都不喜欢他，轻则冷嘲热讽，重则谩骂不停，鹿云舒还有个兄弟，这个兄弟被家人疼宠着，俨然是含在嘴里怕化了，捧在手心怕摔着的架势，这种对比落在鹿云舒眼里，更是加重了他心中的委屈。
九方渊看到小小的鹿云舒任劳任怨，瘦弱的身板窝在小小的角落里，饥一顿饱一顿都是家常便饭，在那个新奇的世界里，有很多他没见过的取乐之物，小小的鹿云舒离那些东西很近，却也没机会去玩一下。
他心里突然生出一股怜惜，想把那个既不白嫩，也不出众的小孩子抱进怀里，免去世间一切悲苦，只尝喜乐。
那是很短的一生，没花太长时间，九方渊就把所有的记忆看完了，其中并没有关于魂魄融合的事，但却让九方渊久久不能回神。
在不恰当的时间，他看到不恰当的记忆，心疼着单薄无依的小鹿云舒，却无能为力。
那个新奇的世界里有无数独特的东西，养出了一个独一无二的鹿云舒，九方渊终于明白了鹿云舒身上的古怪之处该作何解，也明白了那些他想不出来缘由的问题和莫名其妙的话。
——“阿渊，你相信有父母会不爱自己的孩子吗？”
——“阿渊对我真好，以前从来没有人给我掖过被子。”
——“……生了又不想养，那为什么又要生呢？”
——“因为阿渊，我是因为你才去沧云穹庐的。”
——“你我本无缘，全靠我有钱。”
……
鹿云舒的父母从未给过他关爱，一个从记事起就没有感受过父母宠爱的孩子，在看到其他小孩子被哄着爱着的场景时，心里会多么羡慕？
他肯定期望过，期望着一切能像普通的家庭一样，睁开眼的时候，看到和颜悦色的父母，不再是白眼与打骂，不再是冷漠与无视……希望越大失望越大，那小小年纪的孩子，该是受到多少次打击，才甘心接受自己并不受父母喜爱的事实？他该是如何安慰自己的，才不再在意父母不公平的对待，不再奢望一份关心爱护？
在看到五六岁的鹿云舒渐渐变得沉默，变得面无表情的时候，九方渊忽然喘不过气来，他心里憋闷得厉害，恨不得穿越时空，将眼里没有亮光的小鹿云舒抱进怀里。
除此之外，他不知该怎样缓解那份心疼。
九方渊的神魂上透着属于本源力量的幽蓝色，慢慢幻化成小小的人形，与鹿云舒的魂魄小人高矮相当。
神魂形态的九方渊将鹿云舒抱进怀里，轻轻拍着小人的后背，做了从他看到那些记忆时就想做的事。
“虽然不知道你是怎么来到我身边的，但你是鹿云舒，是我的小殿下，是这世间最尊贵的人，你有最柔软的性格，世间万物都喜爱你，你是最好的。”
他的小殿下，他逆天改命都要留下的人，受了天大的委屈，曾怀疑过自己，曾羡慕过他人，明明该光芒万丈，却卑微到尘埃之中。
“是我不好，没有早点找到你。”
如果我能早点找到你，就不会让你受这样的委屈，你想要什么宠爱，我都可以给你。
鹿云舒的魂魄碎片仿佛有所察觉，伸出手回抱了九方渊，学着他的动作，轻轻拍了几下。
“不怪阿渊，我不伤心了，我找到阿渊了，我心里很欢喜。”
“我心里也很欢喜。”九方渊勉力压下心里的情绪，温柔地抱着他最好的小池鱼，“你总能找到我的，我就知道。”
九方渊明白，从来不是他找到了鹿云舒，而是他的小殿下找到了他。
从另一个世界里，来到这个世间，找到他，和他交朋友，给他最真诚的感情，最热烈的爱情，从来都是鹿云舒在主动。
金色的魂魄小人又乖又软，窝在九方渊的怀里，从他的身体中溢出一丝幽蓝色的细线，慢慢缠绕到九方渊的神魂上，与之合二为一。
“这是……”
鹿云舒的魂魄没有说话，他扬起唇角，冲着九方渊露出一个甜软的笑，笑得一脸满足。
随着细细的灵力线融入神魂，九方渊感觉到一股力量回到自己的身体之中，那是熟悉的本源力量，与他现在所使用的没有区别。
原来如此，九方渊将一切都想明白了。
当初他没有恢复记忆，三更为了救鹿云舒，动用了本源力量，暂时唤醒了沉眠中的他，这也是为什么她恢复记忆之后也不记得当初鹿云舒融魂时发生了什么的原因。
留在鹿云舒魂魄中的本源力量回到九方渊体内，融魂时发生的事也一并浮现在九方渊脑海之中，他想起当时两个鹿云舒交谈的画面，想起他们说过的话，也想起在那个时候，他曾见到他的小殿下。
真正的小殿下，拥有那些记忆的小殿下。
九方渊心情激荡，心里隐隐有答案呼之欲出，他看向另一个魂魄化成的小人，不用说了，这一定就是鹿云舒的神魂，那个和他一样有着过往记忆的小殿下。
先靠近他的魂魄碎片慢慢退开，与九方渊一同看向沉默不语的另一个自己，是魂魄的形态，是两个人熟悉的画面，在很久很久以前，他们也曾这样看着彼此。
九方渊想起融魂时听到的话，那时候，其中一个魂魄小人曾对另一个说过一句话。
“你是我的一魄。”
淮州城鹿家的小侯爷先天不足，生下来就是个痴傻的，心智只有孩童大小。
在融魂之前，苏长龄曾提到过这件事。
因为魂魄有缺失，所以心智不全。
人有三魂七魄，缺一不可，三魂是天魂、地魂、人魂，七魄分别是天冲、灵慧、气、力、中枢、精、英，对应着喜、怒、哀、惧、爱、恶、欲，凡缺失了哪一魂哪一魄，都会造成相应的影响。
鹿家的鹿小侯爷缺了一魄，心智不全，不谙世事，像个天真的孩子，不通人情不知人事。
融魂发生在鹿云舒九岁的时候，只凭一句先天不足，心智不全无法断定鹿云舒缺的是哪一魄，这在如今看来，并不是一件值得花心思去追求答案的事，但九方渊心里有一种强烈的预感，这件事十分重要，关系着他和鹿云舒的未来，是他一定会在意的事。
他看着严肃的魂魄小人，声音微哑，问道：“你缺的是哪一魄？”
意料之中的，他并没有得到鹿云舒的回应，这使得九方渊的心提了起来，他心里有所猜测，但是不敢妄下断言，鹿云舒的神魂仍保持着严肃的表情，一直看着九方渊，仿佛看不够看不明白一般，九方渊张了张嘴，几乎要吐出那个答案，但在最后关头，又咽了回去。
他希望自己猜对了，那么亲近他的鹿云舒便是真实点的，能够证明他的小殿下也对他心存爱意，与此同时，他也希望自己猜错了。
他心里怀着侥幸，如果猜错了，当初的事就不会有更深的隐情，他也能够堂堂正正的面对鹿云舒，能够毫无顾虑地说出欢喜与爱，能够告诉自己，他所谓的感情，没有给心爱的人带来不幸。
九方渊觉得自己的灵魂好像分成了两半，每一半都有理有据，每一半又都很自私，不那么磊落，唯一相同的是，他的两部分魂灵都爱慕着鹿云舒，无法改变想将之据为己有的心情。
他从降生以来，就没有这般纠结过，就在他踟躇不决的时候，一直沉默的魂魄说话了。
那是很轻很淡的一声，肆无忌惮又虚无缥缈，是镌刻在他神魂之上的呼唤，勾连着过往千百年的岁月，重重砸在九方渊心头。
“渊。”
只有一个人会这样唤他，只有一个人配这样唤他。
从始至终，只有他的小殿下。
九方渊还没从回忆中抽身，就被金色的光芒笼罩住，他想知道的隐情，被隐瞒的过去，都出现在他眼前。

第一百一十三章 太子
人的魂魄与记忆相关，但像鹿云舒这样的，魂魄碎片能有单独的意识，且可以一个人在另一个世界里生活的情况，九方渊还是第一次见，不过他不清楚他们上神界的事，不知道这般算不算正常。
他看完了鹿云舒的魂魄碎片在异世界的生存，也知道了他的小殿下少了一魄，七魄中的每一魄掌管的东西都不一样，他希望鹿云舒少的那一魄，是他所念所想，是他的不可辜负。
九方渊以为自己会很在意鹿云舒少的一魄是哪一魄，但在回溯鹿云舒真正的神魂的时候，他才发现，比起那些东西，他更在意的是鹿云舒曾经的经历，有没有受过伤害，有没有经历过魂魄碎片曾经经历过的事。
鲛皮卷回溯的是所有镌刻在神魂上的记忆，从他的小殿下降生到这个世界开始，过往一幕幕展开。
这是九方渊不曾听闻过的儿时。
他们曾经你侬我侬，最亲密的时候，他也曾千方百计闹着让鹿云舒讲过去发生的事，那时的小殿下和此时的鹿云舒不同，总是轻描淡写，一笔带过，以至于在看到这些回忆的时候，九方渊心底又涌起一阵久违的怀念，像是儿时渴望得到的东西终于拿到了一般，了却一桩执念。
回忆是按照时间顺序展开的，上神界不同于凡间，鹿云舒一降生就有了记忆，画面定格在牙牙学语的奶团子脸上。
九方渊神魂一颤，觉得心尖像被羽毛挠过一般，痒痒的。
小时候的鹿云舒，是名副其实的奶团子，软软小小的一只，与八九岁的时候还有很大差异，因为脸上肉比较多，所以一笑起来就几乎看不到眼睛了，但刚降生的鹿云舒似乎十分喜欢笑，只是九方渊看到的记忆中，七成以上都是小奶团子的笑颜。
他曾幻想过鹿云舒儿时的模样，拿着坊间可爱的奶娃娃做模板，但直到今日见到婴孩时候的鹿云舒，方才明白幻想过的差之千里，他所能想到的人，都不如真实的鹿云舒来得讨喜。
许是爱屋及乌，对于抱着鹿云舒的人，九方渊也不像以往一样厌恶了。
那是上神界的统领者，他家小殿下的父神。
坦白来说，对于这个老朋友，九方渊对他的了解要比对鹿云舒的更多。
神尊风头还未盛的时候，九方渊就是这天地间不容忽视的存在，不过他一贯低调，就连用鬼门封印了鬼界与人间的通道时，他也没放在心上，被上神界冒领了功劳，方才记起自己还做了件拯救人间的大好事。
说起来，他那份功劳被“抢”，还与这位上神界的神尊脱不了干系。
他与这位神尊向来不合，若不是中间隔着鹿云舒，九方渊早就把这怎么看怎么不顺眼的家伙杀掉了。
九方渊极力忽视了那令他不快的人，转而关注着他的小殿下，一开始看的时候他还满心欢喜，有一种参与到心上人过去生活的感觉，看着看着，他脸上的笑意就僵住了，表情变得严肃起来。
从被人抱在怀里，到满地乱跑，鹿云舒儿时的生活轨迹与凡间的孩童差不了许多，但是其中的变化却是肉眼可见的。
他不会笑了。
从整日里挂着笑意，到一脸严肃冷漠，期间只过了两三年。
上神界两三岁的孩子就明事理了，九方渊看着他那张脸上逐渐露出和神尊一样的表情，听着上神界各路神君的夸赞，心里不是个滋味。
“太子殿下性子稳重，喜怒不形于色，小小年纪就已有了神尊的模样，他日定能继承大统，实乃我上神界的福气。”
一根刺，扎进了九方渊心里。
“太子殿下的修行天赋也很高，比下界各族强上百倍，那些小娃娃现在只知道玩耍取乐，也唯有咱们太子殿下懂事。”
又一根刺，扎进了九方渊心里。
“不愧是本尊的孩儿，教给你的都记得了，为父心中甚慰。”
“你如今只是做的还可以，切记不能再像以前那样，整个上神界都看着你，你必须足够出色，你是太子殿下，不能犯一丁点错误。”
……
终于，在鹿云舒脸上的笑彻底消失的时候，九方渊的心也被刺扎得血肉模糊了。
他还记得寂静无人的时候，小小的鹿云舒自言自语的话：“我不想做太子殿下了，我不喜欢这样的自己，我不想这样活下去……父神，我可以让你失望吗？”
他嘴里问着可不可以，却从未做过令人失望的事，他太懂事，宁愿委屈自己，也不愿意让看着他的人失望。
九方渊心里疼得厉害，每一句话都像是一根刺，扎得他烦躁不已，恨不得血洗整个上神界，把那些拿条条框框约束他家小殿下的老东西扔到鬼界中，好好收拾一番。
如果不是这些老东西，他怎么会差点错过鹿云舒。
起初遇见鹿云舒的时候，九方渊心里并不是很有兴趣，或许该说，是厌恶。
他看遍了上神界无耻的嘴脸，对挂着一张死板棺材脸的太子殿下实在喜欢不上来，若不是后来偶然看到鹿云舒的另一副模样，恐怕他这辈子都不可能对上神界改观。
鬼界灾祸告一段落，之后又过了几百年，人间繁衍生息，渐渐恢复了以往繁华热闹的模样，这几百年之中，上神界大肆炫耀封印鬼门之功，使得世人对上神界向往不已，纷纷修道，希望有朝一日能够飞升。
太子殿下代神尊出行，来到人间巡视，天降祥瑞，引得百姓驻足围观，一时之间，市井酒肆皆开始谈论上神界与太子殿下。
九方渊不喜欢搞太大的排场，因着被强行顶替了功劳一事，他心里膈应得慌，遂强打起精神去见识一下上神界的威仪，岂料人还没有见到，就先看见这么一出。
九方渊心里不爽，对这位上神界的太子殿下也没什么好印象，只依稀记得坊间的形容，说这是位尊贵无比的人。
“尊贵无比？呵。”
九方渊隐了身形，他修为高深，刻意隐匿气息时，即使是上神界那些老家伙也发现不了。
上神界的祥瑞降临在皇城的祭坛，四周空旷，百里之外有一片树林，百姓们都围在祭坛旁边，争相瞻仰神君们的英姿，祈求多福多寿。
九方渊一瞧那群乌央乌央的人就烦闷，站在百里之外的树上，远远看了眼奉命巡视人间的小太子。
以他的年岁和地位，叫一句“小太子”没什么大不了的，就是上神界的神尊在眼前，九方渊也当叫无误。
小家伙长着一张不错的脸，但冷漠得像刚挖出来的棺材，九方渊不喜欢，只远远看了一眼就离开了，连质问一两句鬼门封印的事都没兴趣。
“主人，要不把那什么太子殿下抓到魔宫里吧，然后逼那不要脸的神尊将鬼门的事讲清楚。”九方渊只是觉得膈应，三更不同，它不甘心，恨不得把上神界那群无耻的家伙都给吞了，“他们这般不顾脸皮，咱们也不必留面子。”
九方渊兴致缺缺，随口问道：“最近听了什么话本子，说起话来文绉绉的。”
三更一根筋，被带跑了思维，絮絮叨叨地说起最近流行的故事，企图“勾引”九方渊一起沉迷人间话本。
三更苦口婆心说了一大通，听在九方渊耳朵里就只剩下烦躁，他深觉三更无聊，又觉得自己也够无聊的。
许是小太子那张脸生得实在对他胃口，九方渊想起冰冰的提议，竟然认真地思考了一下可行性，不过没多久他就反应过来了，把那小棺材脸抓到魔宫里干什么，他又不是吃饱了撑的，要给自己找副棺材。
话不能说死，九方渊是后来才明白这个道理的。

第一百一十四章 空白
九方渊自认是个无趣的人，若是旁人沉睡几百年再醒过来，应该会心情激动，想赶紧出去看看世界的变化，但他睡醒了并没有这种想法，出去远远看了一眼巡视人间的太子殿下，就回了魔宫，整日里无所事事。
三更那时还没有名字，随同他一起沉睡，醒过来后第一件事就是去人间把几百年没听过的新话本都听了一遍，大半个月后才心满意足地回来。
人间话本最近刮起了一股妖风，鼓吹自由自强，世人纷纷效仿，大胆寻求心中所爱，做自己想做的事，三更觉得这样十分不错，回来看的九方渊仍是一副死气沉沉的样子，大为不满，硬要拉着他去寻求人生在世的意义。
“主人，你这样一直待在魔宫里不行，得出去做一番大事业！”
“大事业？”九方渊揉了揉眉心，换了个姿势靠在软榻上，“我几百年前刚封印了鬼界的杂碎们，这算不算是大事业？”
“……算。”三更眼睛一转，又问道，“世间春光正好，适合做些有意义的事，主人可有什么想法？”
九方渊打了个呵欠：“没有。”
“……”三更挠了挠头，开始循循善诱，“主人，难道你就没特别想做的事吗？成为世间最强大的男人，就算是修炼，也可以算作人生的意义，与其碌碌无为，不如我们去闭关修炼吧。”
九方渊想了想，语气真诚：“我已经是世间最强大的男人了，不用修炼了。”
三更语塞，它给忘了，自家主子从降生之初就是了不得的人物，开鸿蒙破混沌，是当之无愧的最强者：“你，你整日里躺在床上，都睡了几百年了，还不腻吗？”
九方渊深觉此话有理，附和道：“腻。”
“那——”
“但其他的事更腻。”
“……”
三更彻底泄了气，小声嘀咕：“主人你就是这世间最无趣的人，连想做的事都没，我已经不指望看到你有一天会和某个人来一场旷世奇恋了，但你竟然连成为至尊的戏份都做不来，明明感觉你挺像话本里的主角的，怎么哪哪儿都不合适？”
九方渊翻了个身，权当没听见它说的话。
自从三更迷上话本子之后，总向往那些光怪陆离的生活，之前还曾往他的寝宫里扔过狐狸崽子，企图让他来一场跨越种族的爱，后来被收拾了一顿，才消停下来，近几百年憋得狠了，忘了之前吃过的苦头，又开始故态复萌了。
九方渊决定，提高自己的忍耐程度，再给三更一个机会。
见九方渊实在没有兴趣，又要睡过去，三更无法，哼唧道：“那主人你继续睡吧，我出去看看那不要脸的儿子。”
九方渊眼皮微动：“什么不要脸的儿子？”
难不成三更背着他出去，跟凡人生了个儿子？九方渊陷入了深深的怀疑之中，掐指一算，确定自己是睡了不到一个月，而不是睡了一年。
三更浑然不觉自己差点背上生子的事，解释道：“就是上神界的太子殿下，他不是神尊那个不要脸的家伙的儿子吗？”
“……”九方渊一阵无语，花了两秒才将小棺材脸和不要脸的儿子对号入座，叹了口气，“你是不是忘了自己这张嘴是做什么用的？”
三更眨了眨眼：“用来说话的？”
“没错，既然是用来说话的，就把话说清楚，别省略那么多。”九方渊坐直身子，伸了个懒腰，“你要去哪里看？”
“看什么？”
“小棺材脸。”
三更愣了一会才反应过来，捂着肚子笑个不停：“还真是小棺材脸，主人说的没错，哈哈哈哈，笑死我了，坊间的小娘子们还处处吹那小太子长得多好看，俊逸无双，说白了还不就是张不会笑的棺材脸，和他那个爹一模一样。”
九方渊等它笑得差不多了，才曲指敲了敲床头：“别笑了，回话，那小太子去哪儿了，你要去哪里看？”
“不去哪儿，那小棺材脸就在咱们宫门口，站了好几天了，说要见见您，主人你放心，我等下就去把他打发走……诶！”三更揉了揉眼睛，不敢置信地看着从眼前快速掠过的赤色身影，“主人？”
九方渊也不知道自己出来干什么，许是太无聊了，让他生出一种看着棺材都有意思的错觉，不然他为什么会想也不想，亲自出来见一个乳臭未干的小太子。
“小太子，找我有事？”
九方渊乘风而行，呼吸间便来到了宫门口，他抱着胳膊倚在玉栏杆上，站得吊儿郎当。
小太子仰着头看他，眼中似有诧异：“你是渊？”
九方渊怔了怔，彼时他的名讳几乎是个禁忌，以“渊”称呼他的人，除了几个旧友，世间没几个人，小太子这般叫他，属实出乎他的意料，准确来说，小太子出现在这里也是他意料之外的事。
他含糊地笑了笑，心里生出一点“这小棺材脸好像挺有意思”的感觉，破天荒地开起了玩笑：“小东西，你父神都不敢这般称呼我，你来到我的地盘，还如此放肆，就不怕回不去吗？”
小太子眼底起了波澜：“你要让我留在这里？”
平心而论，上神界的血脉不错，小太子生得好看，一双眼尤为灵动，只是他时常挂着一副冷脸，看不出来，此时眼中多了些九方渊看不明白的东西，整个人都显得活泼了不少。
九方渊永远无法忘记，当他问出那句话后，小太子眼里突然亮起来的光，那比他看过的星辰更加耀眼，让他在空茫的人世间找到了感兴趣的事。
“你要不要留下？”
他一生杀过无数生灵，也在无意之间帮过无数生灵，每一次都是随性而起，顺手为之，并未曾在记忆中留下分毫痕迹，是非在人毁誉由人，他无谓虚名，故而并不在意，唯独这一次，他觉得自己会记很久。
他让熄灭的星辰重新亮了起来。
九方渊歪了歪头，笑意中带着一丝邪气，衬得那张浓艳过分的脸更加惹眼：“小太子，你我有缘，我若是强留你在我这里住上些时日，你可愿意？”
小太子像是被吓到了，有些局促，他初生牛犊不怕虎，来魔宫招惹，到此刻才明白这里住着的不是好惹的人，这是令上神界都忌惮三分的人，天地间唯一的神，拥有世人无法匹敌的强大力量。
九方渊眼底笑意渐浓：“你不说话，我就当你是默认了。”
他刚找到感兴趣的事，心中欢喜，多了些毛头小子的冲动，直接抱起了感兴趣的“玩具”，往寝宫里掠去。
路上遇到目瞪口呆的三更，九方渊浑不在意地吩咐道：“和上神界说一声，他们的小太子归我了。”
他说得和坊间抢亲似的，三更惊掉了下巴，被突然抱起的小太子也吓到回过神，挣扎着就要跳下去：“渊，你，你放肆！你快点放我下来！”
九方渊觉得自己心仪的小玩具有些闹腾，不满地“啧”了声：“乖点。”
小太子气得面色通红，说不出一句话来。
三更吞了吞口水：“主人，你这是在干什么？”
虽然他平常没少幻想九方渊向话本子里的主角一样，做出些轰轰烈烈的事，但这般出格的事，还真是……刺激啊！刚才还说对世事都没兴趣，现在就开始调戏良家妇男了，不过不得不说，这小棺材脸生起气来还挺好看的，比梨园里唱戏的人好看多了。
好看到……被它英明神武的主人抢了也挺正常。
九方渊一看就知道它又在胡思乱想，心神一转，换了个说法：“不是你叫我把上神界的小太子抓回来的吗，碰巧他送上门来了，你去告诉上神界的人，除非神尊将百年前封印的事讲清楚，不然别想再见到他儿子。”
三更脑海中风花雪月的话本瞬间换成修炼搞事业的，它看了看九方渊，又看了看被气得说不出一个字的小太子，重重地点点头：“主人放心，我定会叫那不要脸的老东西将事情真相昭告天下。”
九方渊应了声，抱着红着一张脸的小太子进了寝宫。
“原来你是想用我逼迫父神，他们还说你是个异类，如果一见，根本是名不副实，渊，你分明也是沽名钓誉之徒。”小太子一被放下就跳开几米，警惕地看着九方渊。
九方渊往软榻上一靠，上下打量了一下几米外的人：“你果然还是生着气比较好看，莫要再摆着副棺材脸了，刚才都只是托词，你不是不想回上神界吗，那便在这里待着吧。”
“小棺材脸？”小太子长出一口气，将到嘴边的话咽了回去，故作平静道，“你这是何意，谁说我不想回上神界，那是我的家，现在我要回家了。”
九方渊支着额，浑不在意地应了声：“你试试，能不能从本座这里出去。”
说罢，他打了个哈欠，看着小太子面色凝重地往寝宫门口走，小心翼翼地踏出一步，然后又迈出另一步，出了门之后又惊讶地转过身：“你，你这是什么意思？”
“任你去留，本座说到做到。”九方渊一抬手，一道疾风卷着惊诧的小太子直接来到软榻旁，“既然小太子现在不想走，就陪我一些时日吧。”
小太子被拆穿了心思，正有些羞恼，一听他这话，差点跌在软榻上：“你莫不是想……渊，你无耻！”
九方渊躺在靠枕上，笑个不停，直到笑够了才勾着小太子的下巴，故作轻佻道：“我想……我只是觉得世事尽是无聊，方才留下你解解闷，来，生个气看看。”
小太子满脸呆滞：“生气？”
九方渊松开手，在他额头上点了一下：“上神界怎么教孩子的，小小年纪想的都是些什么，本座只是觉得你生起气来颇为逗趣，所以留下你来解解闷，可没旁的心思。”
小太子一张脸又青又红，第二次被气得说不出话来，又因想到自己刚才自作多情的事，恨不得挖个坑把自己埋了，默默捂住了自己的脸。
小太子比之前见过的人都有意思，不怕他，胆子大，但又极为单纯，逗一逗就红了脸，那双灵动的眼睛里像藏了整片星海，让他控制不住想靠近。
这大概就是三更说过的有意义的事，九方渊暗自思索道。
神尊的面子关乎上神界的威严，几百年没计较的人突然发难，神尊想不出好的应对方法，故而小太子在魔宫里住了很长一段时间。
也正是这段时间，让九方渊一点点了解了这个不禁逗的小家伙，从感兴趣到离不开，从浑不在意到心甘情愿引颈受戮。
回溯魂魄令所有的一切重新在眼前过了一遍，这是属于他们两个人的记忆，九方渊仍沉浸在其中，却没有发现，记忆的回溯其实早就停下了，停在了他抱着小太子进寝宫的时候。
“这是怎么回事？接下来的记忆呢？”
九方渊发了疯似的用鲛皮卷回溯过往，但小殿下的记忆每次都停在魔宫初见，往后是一片空白，他试了无数次，直到耳边响起熟悉的叹息声，方才停下了动作。
“放弃吧。”
九方渊睁开眼，看到神色冷淡的金色小人，和他的小棺材脸如出一辙：“明明就是你，为什么，为什么你的魂魄上没有那些记忆？”
他心心念念，所求不过是得到鲛皮卷，找出当年究竟发生了什么事，但到头来，一切不过是竹篮打水。
金色小人垂下了眼皮，轻声道：“我也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渊，我忘记了很多事，对吗？”
九方渊闭了闭眼，压下满心的苦涩：“小太子，你忘记了我们的曾经。”
“我，我们的曾经？”金色的小人看了看九方渊，又看了看旁边与自己有着同一张脸的魂魄碎片，“是你，所以我的一魄才会心系于你，我知道了，我知道了，原来是这样……”
九方渊没忽略他的话，正想问个究竟，就拧紧了眉。
“主人，出事了！”
声音是直接传到识海里的，三更与他神识相连，他进入先天洞府时曾告诉三更不要打扰，此番三更既然传音给他，定然是外面发生了无法解决的事。
“阿渊，你怎么了？！”
“渊……”
两道声音同时响起，三个人俱是一愣，九方渊看了看两个魂魄小人，避重就轻道：“出了点事，三言两语说不清楚，我先帮你们融合魂魄。”
“不用试了。”小太子摇了摇头，“时机未到，我们没办法融合，你之前强行用本源力量让我们居于同一具身体中，已是逆天而行，现在这具身体并不能再承受两个意识，勉强为之，只会导致其中一个意识消失。”
九方渊心揪到了一起：“那要怎么办？”
他自然是不愿意看到眼前人受一点伤害的，无论是鹿云舒还是小太子，都是他的小殿下，他断不会舍弃其中任何一个。
小太子飘到了鹿云舒旁边，看着陷入昏睡的身体：“这具身体与我伴生，他回不去了，只能我回去，但我魂魄有异，无法正常苏醒，他是我的一魄，我有一方魂玉，他可以暂时居于其上，渊，我今日将他托付于你，你要照顾好他。”
九方渊明白他的意思，从鹿云舒的护腕里拿出玉佩，正是之前用来给阿瑶净化容身的那块：“那你呢？”
“对外就说我闭关了吧，在你这洞府中待着，也安全。”到底是上神界教出来的小太子，即使不清楚所有的事，也能做出最合适的安排，“你们要去一趟千刀海，我有预感，恢复记忆的关键就在那里。”
他说完就回了鹿云舒的身体里，留下九方渊与一脸怔愣的鹿云舒。
鹿云舒抿了抿唇：“阿渊，刚才我也看到那些记忆，他才是你喜欢的人，对吗，你们有前世今生，我只是——”
“他就是你，你就是他，曾经的记忆不会消失，你的出现正好证明了一件事：你是鹿云舒，是我的小殿下，是特意来爱我的。”九方渊将玉佩放到鹿云舒面前，“云舒，我的心意从来不会改，无论你是谁，无论你是什么样子，你只是忘记了一些事，我一定会让你重新记起来的。”
“嗯，我相信你，相信我是来爱你的。”鹿云舒点点头，飘到了玉佩上，“等从千刀海回来，你要给我讲我们的曾经，不对，到时候我一定就全都想起来了。”
九方渊温声道：“一定会。”
三更仍在催促，九方渊收了鲛皮卷，安置好鹿云舒的身体，然后便带着玉佩离开了洞府。

第一百一十五章 奖励
刚从先天洞府出来，就听到外面嘈杂的声音，似是有人在争吵。
三更与冰冰俱不在屋内，房间里设下的结界没有被打破，想来应当是三更拖住了来的人。
九方渊思索了一下，将玉佩置在胸膛处，和香囊一起贴身放好：“云舒，我将你放在此处，等下要出去一趟，有事回来再说。”
玉佩闪了一下，九方渊知道，这是鹿云舒在回答他。
九方渊体温偏凉，玉佩也是凉的，放进内衫中之后，过了一会儿才变得有些温，鹿云舒的魂魄寄托在玉佩上，感玉佩之所感，被沾染上的温度慢慢渗入，他后知后觉地发现，这样似乎太亲密了些，就像是肌肤相亲。
门外三更正在搪塞来人：“我是我家主人的……灵宠，主人他在忙，你说叫他出来，我叫了，但他得忙完才能出来，这个是什么？这个是我养的狗，没神智，主人让我养……”
九方渊扬了扬眉，狗？
他推开门，就看到化作人形的三更，怀中抱着冰冰，冰冰身上的毛被揉得蓬松，看起来像胖了一大圈。
三更惊呼：“主人！”
九方渊“嗯”了声，看了看散发着颓废与生无可恋气息的冰冰，同情地摆摆手：“你进屋吧。”
三更松了一口气。连忙抱着“宠物狗”冰冰钻进屋子里，天知道，应付人真是它最不喜欢做的事了。
门口站着几个弟子，都是沧云穹庐的正式弟子，九方渊打眼扫过去，能叫得上几个人的名字，都是上辈子说过几句话的，沧云穹庐各个峰上修为突出的弟子，这辈子没有交流过，也不知道这些人突然来天秀峰干什么。
“九方师兄，我们已经等了许久了。”
九方渊还了个礼：“不知诸位师弟来找我，所为何事？”
沧云穹庐按辈分和修为论称呼，九方渊在内门弟子选拔上大放异彩，已经取代段十令成为宗门中当之无愧的大师兄了，是故弟子们多以“师兄”来称呼他。
“我等奉命，请师兄前去主峰。”
之前回来的时候遇到了长老，当时已经讲好等鹿云舒醒来后再一同去主峰，眼下刚过了没多久，就又叫人来请，还是一群修为中上的弟子，来势汹汹，到底是怎么个“请”法，难免不叫人多想。
九方渊眯了眯眼，笑道：“我之前那和长老提过，等云舒醒来后一起去主峰，不知诸位师弟匆忙前来，可是出了什么急事？”
弟子们面面相觑，许是没想到他会这般好说话，有弟子悄声道：“实不相瞒，师兄，我们是奉宗主的命令来找你的，宗主说你坏了规矩，嘱托我等务必将你带到主峰。”
“别说了。”一个弟子皱着眉打断他的话，抬手示意，“九方师兄，走吧，还请不要让我等为难。”
九方渊差不多猜出了个大概，之前桑勰提到，说是治好了泰和真人与段十令，此番既是宗主授意，应当与他们二人脱不了干系。
“劳烦诸位师弟了，稍等，我去拿点东西。”看出一些弟子的不耐，九方渊解释道，“此次前去淮州城平灾，带回来一些东西，算作证物，要交给负责的长老，我得去拿上。”
“那师兄尽快。”
九方渊转身往屋子里去，推门时转过身，状似无意地问道：“宗主是说要我一个人前去，对吗？”
“是的。”
九方渊点点头：“有劳。”
三更一直注意着外面的动静，见九方渊进来，连忙迎上来：“主人，看来那老家伙是真的醒了，他叫你过去肯定不安好心，你真的要去吗？”
它一时心急靠得太近，九方渊推了推它的肩膀，拉开一点距离：“不是我要不要去，此事已经由不得我选了，何况知己知彼，我得去看看他们究竟想做什么，还有泰和真人与段十令现在的情况，也得趁早了解一下。”
见他已经有了决断，三更不再阻拦，环顾四周后问道：“主人，怎么只有你自己，小公子呢？”
九方渊取出玉佩，快速将发生的事说了一下，没给三更反应的时间，催促道：“你和冰冰赶紧变回原型，暗中跟着，随我一同前去主峰。”
如今他的力量还没有完全恢复，鹿云舒又陷入了昏睡，不知道泰和真人那边是什么情况，须得做好万全的打算。
门外的弟子在催促，九方渊看着三更和冰冰准备好，又在它们两个身上各加了一道法咒，三更和冰冰只能诓诓那些修为不高的弟子，在宗门长老们面前，难保不会被看出端倪，这法咒有隐藏气息的作用，可以让它们两个不被人察觉，若真的出了什么变故，三更和冰冰还能作为出其不意的力量，助他一臂之力。
待准备好一切，九方渊才低下头，玉佩从刚才拿出时就在闪光，鹿云舒听见了发生的一切，虽然他不知道泰和真人与段十令受伤的真相，但还记得这两个人是对九方渊不好的坏人，此行不似看上去那么简单，恐怕凶多吉少。
九方渊摩挲着玉佩，想了想，在上面落下一吻：“别怕，会没事的。”
玉佩上的光一暗，然后突然亮起来，比之前还要亮上几个度。
九方渊看得好笑，紧张的心情被驱散了些，他心神微动，好奇道：“你现在与这玉佩共生，我吻在玉佩上，是不是也吻在了你身上？”
他想，若是鹿云舒能动弹，现在定要捂住他的嘴，小池鱼脸皮薄，听不得荤话。
玉佩上不正常的亮光证实了九方渊的猜想，他坏心突起，晾着外头一众师弟，狎昵笑道：“若是吻到了你身上，又是哪一处？”
玉佩上的光“啪”一声灭了，许久都没有亮起。
看来小池鱼是害羞了，九方渊心满意足地将玉佩收回内衫，浑然未理目瞪口呆的三更和冰冰。
虽然隐了身形，但九方渊作为施咒者，还能如往常一般看到它们两个，自刚才他单方面与玉佩中的鹿云舒对话开始，这两个人就维持着一种古怪的表情，颇有些手足无措，尤其是冰冰，还往旁边跳远了些，看着三更的眼神嫌弃又复杂。
九方渊暗自扬了扬眉，这两个家伙之间发生了什么事，怎么感觉有点不对劲？
跟着一众弟子去到主峰，月余未来此地，竟有种恍然隔世的感觉，九方渊心中唏嘘不已。
还未进主峰大殿，就看到里面站着不少人，全是各峰长老，长老们平常都在闭关，轻易不会出山，若非宗门中发生了重大的事，很难凑得这么整齐，上次长老们全部都聚到一起，还是九方渊他们那一年的择徒大典，天灵钟奏响，各峰长老纷纷来贺。
大殿之中，所有人分两列站着，一列是长老们，一列是弟子们，泰和真人坐在中间的上首主位，段十令站在弟子一列的前排，虽然来时就料想到了，但真正见到这两个人的时候，看见这两个人安然无恙地出现在自己面前，九方渊还是控制不住愣了两秒。
“渊儿，都长这么大了。”
是记忆中熟悉的声音，令九方渊想起上辈子发生的种种，那些噩梦般的经历，稍一触及就让他咬紧了牙，虽然这辈子还没来得及发生，但是潜藏在心底的恨意却无法消泯，他听到这声音，看到那张脸，就想起曾经的种种，想起自己被背叛诓骗的上辈子，想起从汀兰苑中抱出浑身是血的鹿云舒，恨不得自己拿着匕首，活剐了泰和真人。
常言道，君子报仇，十年不晚，如今已是十年有余，既然泰和真人能醒过来，也算是上天给他的机会，让他能够亲手折磨这厮。
九方渊面色平静，从容地迈入大殿，冲着各位长老们拜了一拜：“弟子九方渊，见过宗主，见过诸位长老。”
泰和真人和往常没有太大变化，仍是那副看不出喜怒的模样：“渊儿，你可知今日叫你过来，所为何事？”
“弟子不知。”
当年让三更暗中施为，并没有表露背后是自己，桑勰便是有通天的本事，也不可能通过伤势断定是谁下的手，因而泰和真人此时应当还不知道自己受伤昏迷的真相，唯一能让他借题发挥的，就是十年前汀兰苑一事。
当年在汀兰苑，九方渊救人心切，直接让冰冰去对付泰和真人，此番虽省了心力，但也为今日留下了祸患，如果泰和真人一直昏迷不醒还好，醒过来必定会有所怀疑，加之他先前放松警惕，直接让冰冰在沧云穹庐中现出了原型，如果泰和真人追究起来，不是好搪塞的。
“为师听闻你此次下山斩杀阴灵，救下了淮州城失踪的百姓，为我宗门做出很大的贡献。”泰和真人笑意温和，从袖中掏出一块碧绿的名牌，“适逢洪荒秘境即将开启，各大宗门约定，选派合适的弟子参加，为师思量许久，准备让你和段十令带队，一同前往。”
洪荒秘境……
九方渊猛地抬起头，心里生出一丝诡异的感觉，又是洪荒秘境，本来一切已经发生了变化，按理说他们原本的命运应该发生了改变，但冥冥之中，似乎又有人在暗中推动，将一切拉回原来的轨迹。
泰和真人坐得高，看不清楚表情，从声音来判断，能听出他现在十分高兴。
声音中有一丝颤抖，准确来说，应当是激动。
“渊儿是什么看法？”
二长老百里呦微拧了拧眉，拢紧了袖子，往主位上看去：“此事是何时定下的，为何我没有听说过？”
她突然出声，恰好打断了九方渊的回话，大殿上一片寂静，其余长老们和弟子们都看了过去。
仍是一成不变的温和调子，泰和真人意味不明地问道：“二长老有何高见？”
百里呦看了看九方渊，又看向默不作声的段十令，沉声道：“宗主有所不知，内门弟子选拔上发生了一些事，我认为段十令并不是合适的人选。”
在场的弟子都知道内门弟子选拔时发生了什么事，当即便明白了她话里的意思，段十令公然偷袭，企图置同门师兄弟于死地，被九方渊一剑重伤，若是让他与九方渊一同前去洪荒秘境，难保两人会不会产生龃龉，届时再发生类似的事，定会叫仙山各宗门看了笑话。
百里呦此言一出，不少长老纷纷点头：“段十令确实不是最合适的人选，我倒觉得鹿云舒也不错，让他与九方渊同行，两人修为相当，也能代表我们沧云穹庐。”
这是不错的提议，可惜的是鹿云舒无法正常参加洪荒秘境，不等泰和真人发话，九方渊先拜了一拜：“各位长老有所不知，此次除灾平厄，云舒颇有所获，现已经闭关。”
“闭关了？”
“有所收获，难道是要突破境界了？”
九方渊斟酌道：“听他所言，像是要结婴了。”
“天呐，鹿云舒要结婴了，他还不到二十岁吧，若是成功结婴，那可真是沧云穹庐的第一人了。”
“不愧是鹤师叔的徒弟，孺子可教也。”
……
大殿之内嘈杂声顿起，大长老适时开口，道：“突破境界乃是大事，鹿云舒既已闭关，就不适合前往洪荒秘境了，不若在宗门中重新挑选弟子，我认为二长老门下的云出岫，器峰的方观是，都是可选之才。”
大长老思虑周到，在宗门中辈分地位都是数一数二的，他一提出来，其他长老纷纷附和，觉得可行。
“既然如此，那便照大长老说的办吧，由九方渊带队，云出岫与方观是从旁协助，带领我沧云穹庐的弟子前往洪荒秘境。”泰和真人再未提过段十令，仿佛刚才提出让段十令同行的人根本不是他一样，“渊儿，此去关乎沧云穹庐在仙山各宗门中的地位，皆系于你身，切记，小心行事。”
泰和真人竟然这么轻易就答应换人了，这番操作属实出乎九方渊的意料，最古怪的是，段十令从始至终没有说一句话，仿佛对这样的结果根本不在意似的，洪荒秘境一行，前往的弟子都是各宗门中的佼佼者，带队之人更是一种地位的显现，凭段十令对权势的追求，绝不可能没有一点表示。
九方渊心中疑窦突生，面上却不显：“弟子定不负所托。”
“既如此，今日便到这里吧，渊儿你去好好准备准备，和云出岫、方观是两人商量一下，有什么需要的尽管提。”
简单交代完，泰和真人就离开了，段十令随他一同离开。
长老们面面相觑，他们都是被泰和真人叫来的，本以为有什么重要的事，没想到只说了洪荒秘境一件事。
“这就结束了？”
“泰和那般焦急，我还以为出什么大事了。”
……
九方渊不动声色地听着他们的交谈，微微拧了拧眉，长老们都是泰和真人请来的，如此大的动作，与让一众弟子去天秀峰叫他过来同出一辙。
费那么大的工夫，非要把他们聚集到一起，泰和真人究竟打的是什么主意？
九方渊正思索着，大长老与二长老一同走到他身旁。
大长老是如今器峰长老石明的师父，年岁已高，面容慈祥，近些年来已经很少在宗门中走动了，前些日子的内门弟子选拔，他就没有到场。
上辈子与这辈子，九方渊与大长老都没有太多的交流，他对大长老仅有的印象，就是十年前择徒大典时，大长老曾三言两语劝动鹤三翁。
“弟子见过大长老，二长老。”
大长老扶住他的胳膊：“不必多礼，内门弟子选拔的事，我已有所耳闻，此番过来，是为了问你一件事。”
九方渊敛了敛眸：“大长老可是要惩罚弟子？弟子当众重伤段十令，违反了宗门中‘同门师兄弟不得相残’的规矩。”
“段十令一事，并不是你的错。”大长老叹了口气，“胜负心过甚，并非好事，纵使你不出手，他日也会有人出手，你不必再为此事忧心。”
九方渊心中暗叹，大长老能做到一呼百应，不是没有理由的，他为人通透，公正正直，位列长老之首，实乃当之无愧。
“那大长老来找弟子，是为何事？”
大长老笑了笑：“宗门里有规矩，奖惩分明，之前发生太多事，他们可能都不记得了，我来给你补上，夺得内门弟子选拔的头名，你有什么想要的奖励吗？”
九方渊一怔，拒绝道：“头名并不是我，打败段十令的人是云舒。”
“哈哈哈哈，不贪不骄，不错不错。”大长老道，“你与鹿云舒两人，都十分出色，且此次在淮州城一事中立下大功，听说是斩杀了阴灵，这可是一件大功德，理应受赏，且说说，你有什么想要的吗？”
想要的东西吗？
九方渊抿了抿唇，轻声道：“弟子确有一件想要的东西，那便谢过长老了，弟子想要栖竹峰上埋下的百年陈酿。”
“什么？”百里呦猛地抬起头，盯着九方渊，“你说你想要什么？”
九方渊被她吓了一跳，顿了两秒才反应过来：“弟子说，想要栖竹峰上埋下的百年陈酿。”
百里呦与大长老对视一眼，后者叹了口气：“九方渊，你为何会想要这个？”
大长老与百里呦的反应明显不对劲，难不成那百年陈酿有什么古怪？九方渊选择和盘托出：“当初鹤师尊曾对弟子说过，有朝一日若得了奖励，要取一坛栖竹峰上埋着的百年陈酿，还给他老人家。”
大长老闭了闭眼，声音有些颤抖：“是了，是了，是师叔，师叔他总归是念着沧云穹庐的。”
九方渊疑惑道：“弟子不知，这栖竹峰的百年陈酿可是有什么讲究？”
大长老温声道：“是有讲究，但得你自己去栖竹峰看。”

第一百一十六章 陈酿
九方渊怀着这份疑惑，告别了大长老和百里呦，往栖竹峰赶去。
栖竹峰是沧云穹庐中一座较为偏远的山峰，景色秀丽，山上有桃树上千棵，竹子上千株，各占一半山头。每至春日，满地芳菲，宗门中两心相许的弟子们总爱趁修行之余来此处相会，山上有一棵缠满红绸的姻缘树，见证了宗门中诸多对道侣的爱情；到了冬日，竹叶成趣，半座山都是翠绿的，在周围被白雪覆盖的山峰中间，一眼就能叫人瞧出特殊之处。
凭九方渊如今的境界，已经可以乘风而行了，他没有乘坐云鹤，只身一人飞身掠上栖竹峰。
此时正是夏末，桃花都落了，竹叶还未盛，栖竹峰上没有一个人，一路上到峰顶，只有风吹树叶的沙沙声作伴。
当初他筑基的时候，鹤三翁提过要栖竹峰埋着的百年陈酿，此后经历了太多事，一直没有腾出时间，加之他隐瞒了筑基的事，并没有理由讨要陈酿，今日大长老提起奖励，九方渊第一反应就是取一坛栖竹峰的百年陈酿。
岁月匆匆，故人已不在身边，眼下他唯一能做的，就是把当初承诺的陈酿带到鹤三翁墓前，还一个人情，完成这场迟到的饯别。
栖竹峰上微风和煦，九方渊甫一落地，便拿出玉佩：“云舒，要不要出来看看？”
只要寄居在魂玉上，就可以保护鹿云舒的魂魄，期间借助九方渊的力量，鹿云舒能够自由地浮现于玉佩之上，所见所闻也不会受到影响。
玉佩亮了一下，九方渊会意，往上面输入了一点灵力，只见幽蓝的光晕之中，一点金光慢慢洇出，凝成缩小版的鹿云舒，他缓缓睁开眼睛，有些别扭地偏开头，不看九方渊。
九方渊迟疑了一秒，反应过来，他这是因为早上的事在闹别扭：“还在害羞？不就是亲了你一下吗，你还没告诉我，亲的是你身上什么地方。”
鹿云舒不敢置信，瞪了他一眼：“你怎么能说出来？！”
“我不仅仅能说出来，我还……”他拖长了调子，眼底笑意浓厚，“我还能做出来。”
在鹿云舒不知所措的目光中，九方渊缓缓低下头，正大光明地在玉佩上吻了一下。
鹿云舒的魂魄没有实体，是通体金色的虚影，看不出其他颜色，但九方渊就是觉得他脸红了，肯定是连着耳朵尖都红起来的样子，比春日里栖竹峰上盛开的桃花都要娇。
鹿云舒愤愤道：“光天化日，朗朗乾坤，你就不能收敛点吗？”
“别害羞了，都老夫老妻了，一起睡了那么久，你……”眼看着鹿云舒要钻回玉佩，九方渊连忙截住话头，真诚地道歉，“我错了，不该在光天化日之下就做出这等放浪的行为，别恼，我保证收敛。”
鹿云舒轻轻哼了声，转过身去，谁知差点就和一个抱着狗的男人撞上了：“啊！”
鹿云舒是借助九方渊的力量显现在玉佩上的，他与九方渊有所联系，因而可以看到隐去身形的三更和冰冰。
“我，你……”
九方渊抬手一挥，将三更和冰冰推远了些：“此处无人，你们可以暂时现身。”
三更和冰冰应声，现了身形，一人一狗站在树下，说不出的和谐。
鹿云舒看着这两个家伙，心里又羞又恼，恨不得把这一人一狗的眼睛给捂上，倒是忘了它们两个了，也不知道刚才的事有没有被看到，早上九方渊让三更一直跟在身边，想来应该是被看到了吧，那岂不是……啊啊啊，真是烦死了！
九方渊一直观察着鹿云舒，见他表情一会儿变一个样，还颇为复杂地看着三更，甚至都没有看过自己一眼，顿时觉得变成人形的三更有些碍眼了。
见九方渊沉下目光，还死死地盯着自己，三更忽然后背一凉，毅然决然变成了红色的猫，和冰冰一起钻进树下的草丛里：“主人，你要找酒是吗，我和冰冰鼻子灵，先去找一找，你和小公子好几个时辰没见面了，赶紧休息休息，说说话聊聊天，好好联络联络感情。”
九方渊抬了抬手，一阵风直接卷着三更和冰冰往十米开外的竹子丛里去，他轻飘飘道：“酒埋在那边，你们过去找找吧。”
一猫一狗漂浮在半空中，刚到竹子丛上，那托着它们的风骤然消失，三更和冰冰还没反应过来，就大头朝下，穿过竹叶，栽进了草丛里。
冰冰一脸懵逼地从地上爬起来，抖了抖身上的竹叶：“怎么回事，王上是生气了吗？”
总觉得刚才那阵风来得诡异，去得也诡异，似乎带着一股子杀气。
三更仰面躺在草丛里，望了望天：“我什么都不知道，别问我。”
三更和冰冰负责找埋着的酒，九方渊放心地找了一棵树坐下，他没挑那棵系满红绸的，嫌那树花里胡哨的，找了棵约莫五六年的树。
九方渊清了清喉咙，骄矜道：“别看了，再看我就不是把它们两个弄走这么简单了。”
鹿云舒：“？”
“你刚才是不是看三更呢？”九方渊忍了忍，实在没忍住，“我觉得它那样的好看？我跟你说，那不是它原本的模样，他那张脸是照着之前一个长得好看的戏子整的，说是这样能让更多小娘子喜欢它。”
鹿云舒还没觉出他是为什么讲这个，呆呆地接道：“确实挺好看的。”
九方渊本来没当回事，送走了三更，现在和鹿云舒提一嘴，笑过之后这事就算过去了，谁知道鹿云舒竟然真的觉得三更好看，并且堂而皇之地说出来了：“怎么，你喜欢它那样的？”
这跟我喜不喜欢有什么关系，怎么绕到这里的？
鹿云舒还没来得及回话，九方渊就气呼呼地弹了弹玉佩：“我今儿个跟你直说了，你不能喜欢那样的，你又不是娇滴滴的小娘子，怎么能喜欢那样！”
稀里糊涂绕了一通，鹿云舒明白过来了，合着九方渊这是吃醋了，他还记着之前的事，不想这么放过九方渊，故意问道：“那你说，我应该喜欢什么样的？”
九方渊极轻地哼了声，有点骄傲又有点委屈：“你这种娇滴滴的小公子，应该喜欢我这样的。”
鹿云舒心里遗憾不已，魂魄状态的他没办法触碰别人，如果他现在能够动手，一定要捏捏九方渊的脸，这种撒着娇的阿渊，实在是太可爱了：“还说我，你才是娇滴滴的，娇滴滴的阿渊，你是在吃醋吗？”
许是觉得这事有些掉面儿，九方渊默不作声，只当自己没有听见这话。
鹿云舒笑弯了眼，看着他，心里甜得不行：“你刚才说我再看它们两个，就不是那么简单了，那如果我继续看了，你打算怎么办？要把我也送走吗？”
九方渊倚着树干，没隐瞒，直接将真实想法说了出来：“如果你真的继续看下去，我就要对它们不客气了。”
“我看的，你怎么净瞅着它俩使劲了？”鹿云舒笑嘻嘻地打趣，“王上啊，你这样可是会令麾下将士寒心的，我把你魔宫里的人看了个遍，那你不是要把它们都收拾了，然后就剩一个光杆王上，要是别人来寻仇，你能打得过吗？”
九方渊挺笑了，挑了挑眉：“怎么打不过？”
鹿云舒：“？”我是不是听到了什么不得了的东西？
回溯魂魄的时候，魂魄碎片有所察觉，鹿云舒也看到了小太子的所有记忆，当初的他对上九方渊毫无还手之力，这厮究竟是什么来头？
三更和冰冰都不像是泛泛之辈，能将它们收置得服服帖帖的九方渊，又怎么会是小人物。
鹿云舒后知后觉地反应过来，自己一直以为的美弱惨好像并不像自己想象的那般又弱又惨，九方渊和be小说原文唯一相同的地方，就是“美”。
“怎么不说话了，又想什么呢，你这小脑袋瓜子，整天别胡思乱想，诶，你该不会是在想那两个家伙吧？”
鹿云舒欲言又止，最后憋出一句：“我在想，我是不是抱上了一条大腿。”
虽然还没有弄明白所有的事情，但从魂魄记忆中看到的事情来推断，九方渊就算不是天命之子，也是一方大势力，绝不可能会是被残害的小可怜主角。
原本以为自己是来拯救小可怜的，到头来小丑竟是我自己？
鹿云舒心情复杂，介于他自己也有二重身份，一时间不知道该如何表达内心的感受，千言万语汇成一句话。
——卧槽，绝！
三更和冰冰在竹子底下打了两个滚就乖乖去找陈酿了，九方渊已经散发出杀气了，它们不敢在危险的边缘试探。
九方渊说的没错，对三更和冰冰来说，这埋着的百年陈酿确实好找，它俩鼻子灵，循着闻了一圈，就从树底下刨出酒来了。
没错，树底下。
要不是九方渊之前说酒埋在竹子底下，它俩早就循着味儿把酒找出来了，这是将附近的竹子全嗅过了，没辙了才去桃树下找的。
一猫一狗不敢怒不敢言，一找到酒就招呼九方渊过去，酒坛子上设了一个法阵，它们两个解不开。
九方渊带着玉佩过去，一看到酒坛上的法阵就愣住了。
鹿云舒不擅长阵法，瞅了半天看不明白：“这是个什么法阵，要怎么解开，麻不麻烦？”
“麻烦。”
“麻烦？那怎么办，酒还能拿到吗？”鹿云舒一脸焦急，“要不咱们回去找大长老帮忙吧，他应该知道怎么解开这法阵吧。”
九方渊摇摇头：“大长老解不开，这法阵叠加了九九八十一道杀阵，纵是技法高超的修者，也得花一番工夫才能解开，更何况上面还有一层控时的阵法，一旦开启，必须在半柱香时间内解开。”
鹿云舒一怔，苦笑道：“这是摆明了不想让人动里面的酒，你马上就要带人前往洪荒秘境了，千万不能在这个节骨眼上出事，要不还是等回来后再想办法吧？”
九方渊将玉佩放在酒坛旁边，将手上的护腕取下：“这是个必死的阵法，但师尊他早就留给我们一个活的解法，他给了我们钥匙。”
鹿云舒看到他手上拿的东西，恍然大悟：“是护腕！师尊给我们的护腕，是解开法阵的钥匙！”
九方渊颔首，他让三更和冰冰看好玉佩和鹿云舒，然后自己进了洞府，从鹿云舒的手腕上拿来另一只护腕。
“这酒应该是师尊自己埋下的，今日大长老与二长老听我提起栖竹峰上埋着的百年陈酿，表情瞬间就变了，这酒里有什么名堂，他们两个一定知情。”
这法阵凶险至极，触之者必死无疑，唯有拿着信物方能解开，换言之，只有设下法阵的人允许，否则天皇老子来了，也取不出这坛酒。
九方渊将两个护腕放到酒坛上，白光浮起，慢慢在半空中汇成一行字：
我有一壶酒，一半敬天地，一半敬自由；我有一道魂，一半入轮回，一半护宗门。

第一百一十七章 如雪
沧云穹庐中天分极高的鹤三翁，一生未有飞升之迹，他疯疯癫癫，逆天而行，追着魔尊冉戮，成为了四大仙山的笑话，死得不明不白不清不楚，没掀起一点水花。
这一生没有能拿出来说道说道的事，只有一个“天下第一无赖”的恶名。
九方渊与鹿云舒皆沉默不语，久久凝视着那行白光凝成的字样，看着那道光散开，仿佛看到了鹤三翁的一生，锋芒初显时，做什么事都是风风火火的，大半生可谓是轰轰烈烈热热闹闹，临了，却化作一缕青烟，无声无息地消散于天地之间，再无可寻觅踪迹的地方。
当初鹤三翁陨落，长老们吩咐人找过很多次，但是望梅峰上空空荡荡，根本没有鹤三翁的尸体，若不是往圣峰永生祠中的魂灯熄灭了，宗门里的人指不定要什么时候才会发现这件事。
没有人知道鹤三翁为什么会突然陨落，即使是九方渊，也只能根据自己的观察与百里呦说的话推测一二，拼凑出个大概：鹤三翁为了复活魔尊冉戮逆天而行，动用时人烛与追云索，致使自己魂飞魄散，消泯于天地之间，故而没留下半点尸骨。
沧云穹庐依照惯例将鹤三翁葬入了百妖窟的碑林，在大长老的授意下，望梅峰上也立了一处坟冢。
但这两处都是衣冠冢。
鹤三翁对九方渊与鹿云舒二人都有恩，两个人看着他留下的陈酿、设下的法阵、还有送予他们的护腕，心中一阵悲恸。
鹿云舒心软，共情力强，颇有些多愁善感，想着想着就叹起气来：“师尊他老人家，是世间难得的人物，心善，修为高深，有大义有远见，是——”
话音戛然而止，九方渊不明所以，温声问道：“是什么？”
鹿云舒满脸复杂，指着他身后：“你身后，那，那是……”
九方渊顺着他指的方向转过身，眯了眯眼，掌心微微收紧，控制着自己没有一拳挥出去。
之前散开的白光又重新聚拢起来，凝成了一个潇洒俊秀的男子，他穿着沧云穹庐的弟子服，腰封胡乱系成一气，将掉未掉，很是不雅。
这男子几乎要趴在九方渊身上，跟个后背灵似的：“你们刚才说什么呢，师尊是谁？”
他抱着胳膊，满脸似笑非笑的表情，整个人身上透着一股子吊儿郎当的气质。
红猫三更直接被吓出了人话：“这怎么回事，怎么突然冒出来一个人？”
九方渊心神一动，迅速放出神识，准备往酒坛上查探一番，谁知还没碰到酒坛，就被那男子挡住了：“诶诶诶，问你话都没回答，还乱来，哪家的徒弟这么不懂规矩，我喜欢！”
九方渊：“？”
鹿云舒：“？”
这人刚才是不是漏了一个字？
“没规矩好啊，我就欣赏没规矩的人。”男子笑得慵懒，“着什么急，慢慢听鹤小爷我道来。”
“鹤小爷？鹤……”
九方渊与鹿云舒对视了一眼，后者迟疑道：“鹤三翁？”
男子抬了抬下巴，一脸骄矜：“你们竟然知道小爷我，不才鹤三翁，正是在下。”
九方渊防备心重，在弄清楚是怎么一回事之前，绝不会听凭面前之人的一句话就放松警惕。
他伸手将玉佩捞到自己怀里，攥手心里紧紧的，方才踏踏实实地松了一口气，生怕自己动作慢了，这自称是鹤三翁的人会对鹿云舒的魂魄做出什么事。
“你说你是鹤三翁，怎么证明？”
“哈哈哈哈，问得好，我是第一次见到需要证明自己是自己的事，挺新鲜。”他笑着笑着，突然脸色一变，斥道，“问出这种话，你们是脑袋被驴踢了吗？我就是我，世间独此一人，又何须证明！啧，光长脸了，没长一点脑子。”
鹿云舒沉默了一会儿，笑道：“我觉得他是师尊。”
九方渊眼底闪过一丝笑意，嘴上不饶人：“英雄所见略同，说话这么难听，天下间指定找不出第二个人。”
“小崽子们说什么呢？什么师尊？”
得，连口头禅都一样，肯定是鹤三翁无疑了。
鹿云舒心中欢喜，自从九方渊将融魂的事告诉他之后，他一直对鹤三翁心存感激，得知其陨落的消息，悔恨不能回报一二，如今遇见这种情况，惊喜大过了其他情绪：“师尊是你，你就是我们的师尊。”
鹤三翁被说懵了，他自来熟，直接挨着九方渊蹲下，瞅着玉佩上的鹿云舒：“你说我是你们的师尊？我什么时候收了两个大徒弟？”
鹿云舒怔了下，向九方渊求助：“阿渊，师尊不记得我们了。”
鹤三翁也抬起头，手指勾着头发，认真道：“阿渊，我不记得我有徒弟了。”
被一白一金两个幻化出来的人同时盯着，九方渊心情复杂：“……”
这坛酒是鹤三翁埋下的，眼前的人应当是鹤三翁无疑，但和他们记忆中的有差别，且这人看起来要比鹤三翁年轻不少。
九方渊思忖片刻，问道：“你说自己是鹤三翁，如今年岁几何？”
他拍了拍胸膛，嘿嘿一笑：“鹤小爷年方二八，正是沧云穹庐的一枝花，宗门上下无人不知无人不晓。”
再说下去保不齐就唱起来了，三更跳到他旁边，威胁性地露出爪尖：“喂，你到底多少岁，老实交代。”
九方渊警告地看了它一眼：“三更。”
“诶，这猫丑是丑了点，竟然会说话。”
三更：“……”
鹿云舒已经认定他是鹤三翁了，温声问道：“师尊，你真的是我们的师尊，这其中的事情说不清楚，但能再次见到你，我们真的很高兴。”
鹤三翁慢慢收敛了笑意，若有所思地打量着面前的一切，待看到酒坛上挨着的两个护腕时，眼神一凝：“能再次见到我，是什么意思？”
鹿云舒张了张嘴，说不出话来，九方渊叹了口气：“因为您已经陨落了。”
“陨落？”
“十年前，您的魂灯灭了，望梅峰上遍寻不得人，您确已陨落。”
“陨落了啊，陨落了啊……”他站起身，一动不动地看着眼前的竹林，看着微风拂过，竹叶沙沙作响，突然朗声大笑，“陨落了好，陨落了好啊，陨落了……就证明我的选择是正确的。”
九方渊与鹿云舒俱是一愣，不明白他为什么突然这么说。
酒坛上的护腕碰撞在一起，发出一阵细微的响声，几缕细线般的白光从法阵上飘出，被风吹得飘忽，在四周氤氲出一片白茫茫的薄雾。
鹤三翁站在薄雾中间，左手背于身后，右手往酒坛子上空一抓，只听得一声玉碎，酒坛子轰然炸开，从中射出一道雪亮锐光，正落入他的掌心。
他手中执剑，旋身挥下，舞出一连串剑花：“这世间恩仇快意，我自知辨不分明，江湖流转，本心难守……我心如水剑如雪，不能断痴念，使我心乱剑锋倦。”
“你们既然能解开我留下的法阵，想来说的也不是假的，是我的徒弟也好，不是我的徒弟也罢，小鹤爷看你们顺眼，给你们讲个故事。”他利落地挽了个剑花，席地而坐，将剑插入身旁的土地，“我叫鹤三翁，沧云穹庐第三十二代徒，师承六渡真人，十三岁筑基，如今方及冠，刚结元婴。”
方及冠……
九方渊与鹿云舒对视一眼，心里隐隐浮现出一个猜测：“难道你是——”
鹤三翁打断他的话，毫不在意道：“你看到的我不是我，我只是一缕神魂。”
果然。
九方渊与鹿云舒沉默不语，听着他娓娓道来：“及冠后可下山游历，我向往无拘无束的生活，不愿意被拘在宗门中，临下山前，师尊给我卜了一卦，说我命中注定有一劫难，若处理不当，恐会抱憾终身，无法飞升。”
“我，鹤三翁，会对什么东西抱有遗憾？”他说到这里，笑了下，脸上尽是不符合年龄的沧桑，“这世间能令我悔恨交加的，唯有对师长，对宗门的不忠不义。”
鹤三翁这一生，带给沧云穹庐的，除了乖张的骂名和荒唐的笑名，再没有其他。
到现在，仙山中还有多少人记得，他曾经也是天之骄子，修炼天赋极高，从筑基到结婴，期间只用了不到十年，比如今称赞的天才修者还要厉害。
“师尊他老人家是算到了，算到了我有朝一日必定会舍大义。”年轻时期的鹤三翁与他们之前见到的鹤三翁大为不同，眼前的人有着年少时的轻狂，眉眼处锋芒毕露，“但尽管如此，他也未曾忽略我，师尊师兄仁义，处处为我着想。”
“宗门对我有大恩，我虽不信自己会弃宗门于不顾，但还是提早做了打算，不怕一万就怕万一，有朝一日宗门遇难，我亦可尽绵薄之力。”
鹤三翁是法阵中出来的白光凝成的，和鹿云舒一样，并没有实体，但他拿着的那把剑，却真真实实地插进了地里，还削断了草叶片片。
“我心如水剑如雪，不能断痴念，使我心乱剑锋倦……”
他慢慢唱着小调，将剑拔出，指尖在剑刃上抹过，剑感受到他的触碰，发出一阵嗡鸣声。
“我有法器，剑名如雪，我下山前将它留在这栖竹峰上，只盼有一天异象突生，沧云穹庐有难，我能为宗门尽一份绵薄之力。”他双手托着剑，幽幽地叹了口气，“我希望那一天永远不会到来。”
如雪，冰心玉质，一尘不染。
九方渊看着如雪剑，剑锋凌厉，剑气刚强，是把好剑。
鹤三翁一直没拿出过自己的法器，并不是没有，而是他将法器留在了栖竹峰，自及冠时就做下的决定。
“你留下了法器，神魂又是怎么回事？”
鹤三翁闭了闭眼睛，苦笑出声：“师尊从未说错，我遇见了他，道心受困，心魔渐生，他是我命中劫难。”
九方渊想起鹤三翁用自身血肉供养追云索，叹息道：“他是冉戮，魔尊大人，对吗？”
鹤三翁并没有回答这个问题，自顾自地说道：“我自知飞升困难，他与我相交甚笃，告知我沧云穹庐有崩塌倾覆之象，百年之后定有大事要发生，祸及天下苍生，他的一手乾坤卦通天达地，从没有说错的事，他说有大事，必定会有大事。”
沧云穹庐有崩塌倾覆之象，百年之后定有大事要发生，祸及天下苍生。
算了算时间，也差不多了。
九方渊心中大惊，莫名想起玉矿中的鬼门，他因逆天而行，力量至今未恢复，鬼门的封印力量渐弱，之前在淮州城外，鬼门就能随玉奴出现，恐怕再过不久，封印就会解除了。
百年之后的大事会与此有关吗？沧云穹庐的倾覆又是怎么回事？
“反正都飞升不了了，还不如趁早为宗门做点什么，免得有朝一日我犯了糊涂。”鹤三翁极轻地笑了下，丝毫没有在意飞升的事，“所以我又回来了一次，将神魂分出一半，藏在如雪剑上，他日里宗门有难，有人取我之信物来此，可得如雪剑，庇佑沧云穹庐。”
他双手托着剑，往九方渊面前一递：“不管你们是不是我的徒弟，带了信物来此，定然是我所信任之人，我相信你们能够护着沧云穹庐。”
九方渊握紧了拳头，当初他筑基之时，鹤三翁提出要栖竹峰的一坛酒，这并不是简简单单的一坛酒，这是一份信任，更是一份托付。
分出一半神魂，又为魂飞魄散的人续命，也就是鹤三翁修为高深，换了旁人，根本坚持不了这么多年。
鹤三翁自知无法等到沧云穹庐出事的那天，所以将信物留给了他和鹿云舒，非是不忘承诺之人，非是机敏聪颖之人，无法打开栖竹峰的酒。
鹤三翁又把剑往前一送：“接着吧，我看你已经有了自己的法器，别担心，这剑也不是给你用的，如雪剑中有我半份神魂，便是继承了我一半的力量，宗门中有护山大阵，他日若真有大事发生，持如雪剑开护山阵，可支撑三个月。我帮不上什么忙了，只能以绵薄之力，为沧云穹庐争取片刻时间，后面的事还要靠你们。”
“为什么要把剑交出来，我们一定会想办法救活你，你等一等。”鹿云舒强忍泪意，“沧云穹庐要的不是一把剑，不是一半神魂，而是完整的鹤三翁。”
“小娃娃怎么傻乎乎的，陨落的人怎么可能活过来？”鹤三翁笑意温和，“拿着吧，维持神魂状态会消耗太多力量，如雪剑中的力量被消耗完，就无法开启护山大阵了。”
见九方渊还不动弹，鹤三翁叹了口气，劝道：“听话，做徒儿的怎么能不听师尊的话，这是为师最后的心愿，你们这般耗着，是不想让我的在天之灵安息吗？”
九方渊迟疑半晌，终究伸出了手，接过鹤三翁递来的如雪剑。
白衣的鹤三翁依旧不那么正经，支撑他的力量在一点点流向如雪剑，他丝毫没有在意，反而好奇地打量着九方渊和鹿云舒：“话说，你们两个明明看起来和我差不多年纪，真的是我的徒弟？”
九方渊握紧了剑：“是，您是须发斑白时收的我们。”
“咳咳咳，这个就不必说了。”鹤三翁眼睛一转，好奇道，“我最后修为如何？唉，忘了，我都陨落了，问这个也没用。”
“我师尊六渡真人怎么样了？师兄怎么样了？唉，我又忘了，若是他们还在，怎么可能会是你们两个来这里。”
“我有没有，不是，我是想问我和那谁……”
九方渊了然于心：“您是想问自己和魔尊冉戮怎么样了吗？”
鹤三翁偏开头，不好意思地“嗯”了声。
九方渊认真道：“你们在一起了。”
鹤三翁霎时笑开了：“在一起了？真在一起了？我和冉戮在一起了，真好。”
所有的力量都回到了如雪剑中，鹤三翁的虚影变得透明，几乎要看不清了，他张了张嘴，最终还是问出了那个问题：“我这一生，有没有对不起沧云穹庐？”
他年少时就耿耿于怀，留下本命法器，割去一半神魂，怕的就是自己有朝一日难全大义，对不起师尊的教诲，对不起宗门的恩情。
他不敢问这件事，不敢听答案。
“没有，你没有对不起沧云穹庐。”
即将消失的鹤三翁露出一个笑，轻松又释然。
九方渊和鹿云舒双双跪倒，俯身叩头，长声道：“弟子恭送师尊，师尊一路走好。”
九方渊将鹤三翁留给他的云鹤拿出，任由它往天上飞去，微风带着竹叶飘飞，伴随着云鹤一同在栖竹峰上空盘旋，经久不去。
如雪剑已经取出，法阵消失，埋在更下面的酒露了出来。
九方渊将两个护腕收起，这是鹤三翁留给他和鹿云舒唯一的东西了，如今酒已经拿到，该送去望梅峰了。
他们的师尊是个老小孩，送得晚了，要发脾气的。
山脚处，大长老、百里呦和石明三人早已等候多时，一见到抱着如雪剑和酒的九方渊，纷纷红了眼眶。
当初择徒大典，鹤三翁执意带走时人烛，曾与百里呦、石明二人密谈，说了栖竹峰的事，鹤三翁一陨落，石明便遵循他的意思，将此事告诉了大长老，沧云穹庐中唯有他们三人知晓此事。
“师尊将如雪剑交给我，我一定会替他好好守护沧云穹庐。”他抱紧了酒，声音很轻，“还请长老们让一下，我要去望梅峰给师尊送酒。”

第一百一十八章 夜谈
九方渊从栖竹峰上下来，带着酒和如雪剑，直接去了望梅峰。
他和鹿云舒两个人在鹤三翁的墓前坐了一下午，敬了酒，陪着他们的师尊，将这十年来发生的事说了一遍，直到夜幕降临才叩拜离开。
鹤三翁留下的神魂告知了他们关于未来的灾厄预言，世间恐会有一场大劫难，这令九方渊十分在意，回了天秀峰之后也没闲着，和三更进行了一场密谈。他总觉得灾祸和鬼门有关，当年他与三更一同封印鬼门，有些细枝末节的事，他需要和三更一起整理一下。
不知是不是受了打击，鹿云舒没闹着要出来，从望梅峰回来后就闷闷不乐，一个人窝在玉佩里，不知在想些什么。
等到九方渊和三更说完事情，发现鹿云舒一直没动静的时候，鹿云舒已经一个人在玉佩里待了近两个时辰。
“云舒，你在想什么？”
玉佩没有反应，像一块无知无觉的死物。
九方渊不免想到一些不好的回忆，回溯魂魄一事出了岔子，他最近总会想起曾经发生的事，心里隐隐觉得有些不安。
回忆像一条缀满荆棘的绳索，悬在断崖上，断崖两岸分别是人间与深渊，能救他的只有那条绳索，从深渊来到人间，他要忍受莫大的痛苦。
回忆禁锢着他，也拯救了他，令他痛恨自己的无能为力，也让他在寂寂的黑夜之中前行，坚持走到今天。
在找回鹿云舒之前，他靠着回忆过活，无异于饮鸩止渴。
“云舒……”
九方渊揉了揉眉心，勉力压下心里的躁动，他已经许久没有那般悲观的想法了，大抵是最近遇到的事都与曾经有着千丝万缕的联系，使他不自觉陷入了痛苦的回忆。
相对于从前，这样因回忆而不自控的时间增加了很多，且愈演愈烈，小太子缺失的记忆尚未找回，背后的隐情不得而知，爱之深，恨之切，矛盾的感情在心中纠缠，随着时间的推移，九方渊无法保持平静，有时心里没由来的冒出一些猜测，他甚至控制不住自己的情绪。
加之没有得到回应，他心里慌得不行，声音里带上了一丝急促。
“云舒，云舒，你还在吗？你出来，理理我好不好？云舒！”
九方渊握紧了玉佩，掌心中有淡淡的幽蓝碎光，他目光凝成一线，死死地盯着玉佩，房间里点着琉璃灯，莹润的光晕将一切照亮，照亮了他眼底一闪而过的暗红。
玉佩闪了一下，在鹿云舒现身的时候，九方渊已经变回了一贯的表情，笑意温和，微阖的眼眸中满是宠溺的光：“刚刚是睡着了吗，怎么叫你都没反应，很累？”
他的声音与往常无异，握着玉佩的手却没有松开，仍然紧紧的，玉佩的边缘在掌心硌出一道红痕，他却一无所觉。
鹿云舒并没有发现他的异样，摇了摇头：“只是在想师尊的事，今日见到他留下的神魂，心中颇受触动，不由多想了一会儿，累不累什么的还好，我现在也不需要睡觉，没太多感觉。”
幽蓝的力量被收回手中，九方渊将玉佩放在桌上，支着额角和鹿云舒聊天：“想了什么，想出结果了吗？”
鹿云舒觉得他像心理老师开导患者一样，不由失笑：“没有结果，我好像钻了牛角尖。”
事实证明，九方渊确实很有做心理老师的天分，他挑了挑眉，饶有兴趣地看着鹿云舒，一句话没说，却又好像什么都说过了。
鹿云舒无奈，乐意纵着九方渊，虽然不太习惯把心事对另一个人和盘托出，但若这个人是九方渊，他愿意试一试：“我在想，如果没有发生这一切，师尊能不能飞升，他分出了一半神魂，又为了复活魔尊大人煞费苦心，饶是此番还坚持了近百年，这般心性，非常人能及，纵是我，也没有信心自己能不能做到那种地步。”
九方渊仔细地听着，待他说完，才说道：“师尊十三岁筑基，及冠便结婴，比之你我二人都更出色，若是能勘破劫难，自然是飞升无虞。”
这些事，鹿云舒自然知道，但知道归知道，他仍然想不通：“师尊心系魔尊大人，自然没有勘破一说，我只是在想，若是他没有分出那一半神魂，会不会飞升上仙。”
这确实是钻了牛角尖，九方渊明白，鹿云舒之所以会这样，不过是在为鹤三翁惋惜，他在设想一个更好的选择，如果鹤三翁选了其他的路，会不会有更加完满的人生。
说白了，鹿云舒只是想让鹤三翁有个更好的结局。
是私心。
“飞升是为了什么？”九方渊换了个姿势，下巴垫在胳膊上，与缩小的鹿云舒平视，“云舒你想飞升吗？修者想要飞升，大多是为了得到自己想要的东西，你曾与我提过，修道是为了自己想保护的人，对于飞升，你是怎么看的？”
鹿云舒被问得一愣，事实上，他从来没有考虑过这个问题。什么都不知道的时候，他只惦记着要保护九方渊，故而埋头苦修，压根没想过飞升，如今知道了一些事情，前尘旧梦都压在心中，还分不出时间和精力去思考以后。
“我，我不知道。”
九方渊歪了歪头，几乎侧枕在胳膊上，这样的姿势使他整个人看起来乖软无比，没有一丝一毫的攻击力，近乎可爱：“不知道？”
鹿云舒原本还有点小纠结，见到他的可爱模样，心情瞬间轻松了不少：“不知道，我并没有想过飞升的事，从以前到现在，我一直想的就是你，只有你。”
某些时候，九方渊也会冒出一个荒唐的念头：曾经发生的一切都很好，若非如此，他怎能见到这样的小殿下。
上神界的小太子知书识礼，不会说情话，即使是在床上被逗弄得狠了，也只会咬着唇轻声呜咽，妥协似的唤着“渊”，连一声“夫君”与“相公”都羞于说出口。
九方渊知他心性要强，故而没有加以勉强，但心里仍然是渴望的。
谁人不想被依赖，听爱人黏黏糊糊地说着私密之语？世间凡夫俗子尚不能免俗，何况是占有欲极强的一方尊主。
不想今日竟如愿了。
九方渊已经能确定了，鹿云舒这一缕魂魄，就是小太子三魂七魄中掌管爱欲的一魄。
他埋下脸，额头抵在胳膊上，藏起自己上扬的唇角。
鹿云舒性子单纯，刚才那番话说的必然不是自己想的那方面，但也足够让他开心了，九方渊了解鹿云舒，知道如果自己表现出来一分，鹿云舒定会察觉，回过味来又要羞赧。
鹿云舒不明所以：“阿渊？”
“没事，我只是在想，能找到你真好，真好。”未免鹿云舒又说出些招惹他的话，九方渊连忙转移了话题，“虽然你没有想过，但修者飞升的目的都是大同小异的，无外乎是为了得到自己想要的东西，做自己想做的事，我想师尊他也是这样，其实无论他会不会飞升，他都得到了自己想要的。”
九方渊抬起手，指尖沿着他的魂魄边缘游走：“他这一生很圆满。”
他们之间从来都有默契，鹿云舒含糊言辞，九方渊也能猜出他心中所想，同样，九方渊只说了一句话，鹿云舒就全都明白了。
他懂他，他也懂他。
鹿云舒心中动容，声音有些颤抖：“他这一生很圆满，他得到了自己想要的？”
九方渊笃定道：“师尊命中有情劫，他钟情于魔尊大人，陨落时他如愿了，他想要的就是和魔尊大人永远在一起，他得到了。”
鹿云舒明白了，所以鹤三翁会问那么一句话，所以九方渊会那样回答：在一起了。
至此，鹿云舒终于想通了。
九方渊拎着一盏灯，牵着他的手，带他走出了牛角尖。
这样的灯光太温柔，令鹿云舒不想再压抑自己，问出了埋在心里很久的问题：“阿渊，那你呢，我们之间都发生过什么，那时候，你的一生圆满吗？”

第一百一十九章 启程
你的一生圆满吗？
你得到了想要的东西吗？做了自己想做的事吗？有没有自由自在、随心所欲，有没有不受委屈、骄傲恣意？有没有和自己喜欢的人在一起？
“阿渊，你的一生圆满吗？”
在我忘记的岁月中，你那一生是否是圆满的？
鹿云舒说不清楚这种感觉，他无法不在意曾经的种种，明明在小太子的魂魄中没看到太多关于两人之间的相处，但他就是在意，在意是什么导致他们变成如今的模样，在意为什么这会不记得任何有关的事。
最在意的，是在他不清楚的岁月中，九方渊是幸福快乐的，还是像鹤三翁一样，独自一人在世间逡巡，渴望着、等待着心爱的人。
“我的一生吗，在大多数人眼中，不，应该是在所有人眼中，应当是圆满的。”关于前世，还有他的身份，九方渊一直没有告诉过鹿云舒，从前是有所顾忌，现在鹿云舒已经知道关于前世的一些事了，他也没有隐瞒，“我托生于天地，从小就拥有强大的力量，一路走来顺风顺水，没有想要的东西，想做的事从没有做不到的时候，很多人怕我，但也羡慕我，在他们眼中，我的一生是幸运至极的，不愧于‘完美’二字。”
没有炫耀，没有骄傲，他提起这些事的时候，脸上并没有其他的情绪，仿佛在讲一件和自己毫不相干的事。
当一切都变得触手可及的时候，不在意是肯定会产生的情绪。
九方渊撑起下颌，笑得有些腼腆：“但我并不觉得欢喜，太无趣了，那样的日子从未让我想到‘圆满’两个字，我对这样的一切都保持着可有可无的态度，直到你的出现。”
鹿云舒万万没想到他会绕回自己身上，一时间有些措手不及，但心里像喝了蜜一般，渗出丝丝甜意，期待着他接下来会说出的话。
“蜉蝣一朝，亦或是长生不灭，我自己从来都是无所谓的，该生该死皆是上天命数，可遇到你之后，我总不得意，想着为你讨一讨，作个富贵美满的命格。”九方渊的脸上尽是温柔的笑意，他没有说透，久久地看着鹿云舒，“你问我的一生圆满吗，其实是圆满的，因为我遇到了你，可是不圆满的，因为……没有捉住你。”
鹿云舒听懂了他的意思。
圆满与否，都系于你一身。
“我，我……”
他“我”了半天，说不出完整的句子，反而被九方渊的目光看得脸热，“嗖”的一声钻回了玉佩里，任九方渊如何也叫不出他来。
玉佩小小一块，静静地躺在桌子上，并不太名贵的样子，但对九方渊而言，这是无价之宝。
——里面住着他的小池鱼。
鹿云舒这一通羞恼，任由九方渊哄了几天都没出来，正好九方渊也要忙带队前去洪荒秘境的事，便暂且将他搁下了，给了鹿云舒足够的时间来整理心情。
虽然不知道泰和真人葫芦里在卖什么药，但九方渊依旧对此次外出打起了十二万分的精神，上辈子发生的事如附骨之疽，时不时冒出来惹他烦忧，段十令不随同队伍一起前去洪荒秘境并没有令九方渊放下心，相反，让他在这种意料之外的情况生出零星的不安感。
怀着复杂的心情，很快就到了出发去洪荒秘境的日子。
九方渊作为沧云穹庐修为最高的新一代弟子，被委以重任，云出岫与方观是协助，三个人前段时间总在一起讨论带队去洪荒秘境的事，现在已经不似重逢时那般生疏了。
“唉，云舒不能来实在是太可惜了，他回来后就没怎么见到，你们都变了好多。”
方观是幽幽地叹了口气，他精神不太好，眼底下一溜青。
云出岫往身后的弟子看了看，看向九方渊，只一眼便掠过了：“有什么可惜的，人家闭关是为了突破境界，大好事。”
方观是咂咂嘴：“也是，等他闭关出来，岂不是比咱们境界都高了。”
他是心直口快的性子，拿鹿云舒当朋友，纯粹为朋友感到高兴，说完了才反应过来，这话似乎冒犯了身边的人，毕竟现在宗门里修为境界最高的人就在身旁。
“九方，你别多心，我不是那个意思。”
九方渊随意摆摆手，压根不在意的模样，暗自在心里道：“我巴不得他变得更厉害点。”
大长老和二长老领着长老们前来相送，泰和真人事务繁忙，并没有亲自过来，嘱托弟子给九方渊等人送了不少丹药，瓶瓶罐罐一大堆。
前来送药的弟子传达泰和真人的话：“此去路途凶险，望渊儿与诸位弟子顺利平安。”
九方渊规规矩矩地道谢，并没有碰那些丹药，让随行队伍中的药峰弟子一并收起。
大长老年事已高，石明搀着他走过来，前些日子经历了鹤三翁一事，大长老心力交瘁，眉宇间愁绪暗结：“洪荒秘境内具体情况并不得知，宗门大义固然重要，但个人的安全亦重之千钧，知你年纪虽小，但极有分寸，故而不多赘言了，总而言之，万务当心。”
无论是鹤三翁留下如雪剑与神魂一事，还是所提及的沧云穹庐有难一事，都令大长老烦扰不堪，他心中冰炭交加，肺腑间尽是无法排出的郁气，愁绪满头，已经隐隐显出垂垂疲老之态。
九方渊心中暗叹，宽慰道：“大长老放心，弟子心中有数，定不会叫沧云穹庐颜面扫地。”
大长老勉强挤出一个笑，越过他看向后面排列整齐，身着沧云穹庐统一服饰的弟子们：“宗门中有你们在，我就放心了。”
九方渊心里一咯噔，再看大长老的面色，果然有一丝灰败，心中已经隐隐有了不好的猜测。
修者的年龄与修为是相关的，如果一直停留在某个境界，无法得到突破，生命力也会像凡人一样逐渐流失，不能飞升的话，修者与凡人的结局并无二致。
大长老没有鹤三翁那样高的修为境界，相应的也活不了那么长的年岁。
嘱咐完，大长老就离开了。
石明是方观是的师父，他木讷些，并没有对方观是说太多，只在刚过来的时候对方观是点了点头：“放手去做。”
方观是笑嘻嘻地打岔：“师尊就放心吧，定寻到至宝，夺个头筹回来，绝不会叫您与宗门丢脸。”
石明白了他一眼，嘴唇嗫嚅，到底没多说，甩着袖子离开了。
与上辈子无异，云出岫依旧拜入了二长老门下，百里呦性子本就冷些，仅有的关爱也给了叶玲玲，对于后入门的弟子，虽说不上忽视，但也没多热情，一字一句都透着客套疏离，云出岫也不是热脸贴冷屁股的个性，冷静地颔首，师徒二人之间完全没有石明与方观是那般亲昵的气氛。
九方渊不太在意，起初见到云出岫的时候，他好奇过这人来沧云穹庐的目的，还有整个云林世家在谋划什么，自恢复记忆后就把这事抛到脑后了，都十年了，也没见云林世家翻出什么波澜，与其探究到底，不如顺其自然，兵来将挡水来土掩，以不变应万变。
和长老们道过别，九方渊就领着弟子们上了飞舟，飞舟是宗门中准备的，宽敞舒适，能轻松容纳下他们所有人。
方观是性格外向，九方渊将安置弟子分配房间的任务交给了他，自己捏着玉佩坐到飞舟边缘，透过缥缈的云雾，看着越变越小的沧云穹庐。
房间数量有限，一人一间住不开，两个人一间有空余，方观是组织着师兄弟们选择，有想两个人一间的可以先进行挑选，剩下的再统一安排。
各峰平时并不会经常走动，不少弟子都是第一次见面，兴奋之余有些不好意思，怕落单怕和不熟悉的人住同一间房，所以抢先拉着同峰的师兄弟住在一起。
此番正好为方观是省了麻烦，等他们自由选完同住的人，剩下的人已经不是很多了，方观是数了一下房间，只要能再让两个人住一间就行了。
他一眼扫过去，盯着不远处的一个人，脸上露出点惊诧。
有弟子在催促：“方师兄，安排好了吗？”
方观是收回视线，下意识扯出个笑，神情有些恍惚，眼神还在往不远处瞥：“安排好了，剩下的人自己住。”
此次前去洪荒秘境的多是年纪不大的弟子，看什么都新奇，听了他这话，当即兴冲冲地往房间里蹿了。
方观是不言不语，下意识追随着记忆中熟悉的身影，隔着不近不远的距离，往房间走去，直到人影被房门挡在，他才加快步伐，赶在门关上前，挤进半个身子。
秋子清微拧了拧眉，看着阻止他关门的人，似乎在询问。
方观是一手扶住门框，他比秋子清高，低着头，罕见地支支吾吾：“房间，房间不够，我刚才看到了你，就想着，我们以前经常住一起，这次，这次也可以住一间。”
他颇有些小心翼翼地屏住呼吸，用目光描摹身前的男人：“子清，可以吗？”
秋子清掀起眼皮，一动不动地看着他，直到将这个素来外向的人看得脸侧微红，才退了一步，松开扶着门的手，让他进了房间。
方观是松了一口气，亦步亦趋地跟在他身后：“你向来不喜欢这种场合，嫌人多麻烦，这次怎么会答应去洪荒秘境？不对，我记得名册上，药峰派出的弟子并不是你啊，怎么会换了你……”
他说着说着就停了下来，因为秋子清已经爬上了床。
房间里有两张床，秋子清挑了靠里的一间，侧卧，背对着他，摆明了不想搭理他。
方观是心口一窒，坠坠的痛感袭来，他恍惚间想起，自始至终，秋子清从来没和他说过一句话。

第一百二十章 流星
秋子清不和人讲话，并不是一件值得惊奇的事，大多数情况下，他的这位好友都是十足十的冷漠寡言，但也有例外。
方观是胸口上仿佛有一块巨石，压得他喘不过气来，从前他并不属于大多数情况，他是那个例外，他是秋子清唯一的例外，但现在，一切都改变了。
他弄丢了自己的挚友。
秋子清躺在床上，一动不动，睡着了一般。
方观是不好去打扰他，在另一张床上坐下，盯着他的后背出神。
他们为什么会变成这样呢？
如果没有发生那件事，他和秋子清之间一定不会变成这副模样，方观是如此想到，但他一转念，又觉得即使有如果，他们也会走到今天这个局面。
秋子清喜欢他，他从来都知道，他以为只要自己不回应，就不会发生更多的事，他们还可以保持原本的关系，但他的装傻，恰恰将两人推到了不可挽回的处境。
那件事不是原因，只是一个契机。
几个月前，内门弟子选拔结束，因九方渊与鹿云舒的出现，头名的人选出乎所有人的意料。
方观是心中自然有苦闷，但更多的是喜悦，两位十年不见的友人归来，他心中欢喜，半是借酒消愁，半是庆祝重逢，拿着两坛子酒就去了天秀峰，想约九方渊与鹿云舒好好痛饮一番。
内门弟子选拔的擂台赛，他软磨硬泡，让秋子清去看，结束后拿着酒，又拉着秋子清一起：“多一个人多一份热闹，更何况你又不是不认识云舒和九方，他们不是器峰的师兄弟，不算外人吧。”
秋子清不喜欢和外人相处，两人分别拜入器峰和药峰后，方观是总爱拉着他和器峰的人一起玩闹，他不认识那些师兄弟，数次提过不想一起，方观是不以为意，直到他冷着脸发了火，方观是才作罢，再没有攒过局。
方观是记得，那是秋子清第一次对他冷下脸，他们打小一起长大，秋子清对任何人都面冷，唯独对他和颜悦色，仿若冰雪消融，总为他化作春日的溪水。
自打那次以后，他们之间的关系就变了，不似儿时那般亲密。
许是因为另外两个人是九方渊与鹿云舒，秋子清没有拒绝，跟在方观是身后去了天秀峰。
结局在意料之外，天秀峰上空无一人，刚出现过的九方渊与鹿云舒又不见人影了，方观是抱着两坛子酒，有些不知所措。
器峰弟子多，吵吵闹闹不得清闲，方观是今日本就不得意，怕回去还要应付师兄弟们，委屈巴巴地央着秋子清：“他俩不在，咱们去你那边喝酒怎么样？”
他今日是打定主意想喝酒，秋子清犹豫了两秒，同意了。
药峰人少，秋子清掌管灵圃，睡在灵圃旁边的屋子，更是清静。
夜色渐浓，两个人在灵圃旁边的石桌上对饮，灵草上流动的灵力闪着光，像一颗颗浮动的萤火，在小院中飞舞，映照着两个人越喝越红的脸。
酒是烈酒，酒醉人也人自醉。
方观是只记得醉过去时看到了满眼的萤火，像星辰倾落，美不胜收，至于他为什么会在秋子清的床上醒来，又为什么会搂抱着不着寸缕的挚友，他一概不知。
——断片了。
秋子清还在睡着，眼尾泛着红，下唇上有细小的伤口，他露在被子外的肩头上有一圈牙印，深青泛紫，方观是小心翼翼地掀开被子，几乎要喘不上气来。
他慌极了，不敢相信眼前发生的一切。
“是梦，是梦……”
他闭上眼睛，期待睁开眼时一切都消失，回到他还抱着酒坛子，喝得昏天黑地的时候。
然而现实并不存在可期待的情况。
方观是抹了把脸，认命地接受了这个事实：他和秋子清做了双修会做的事。
这一切发生得太突然，面对身旁睡梦中的挚友，除了逃避，方观是想不出其他办法。
所以他逃走了。
趁着秋子清还没醒过来，方观是快速穿好衣服，离开了药峰。
方观是神思恍惚，一路上甚至没有和师兄弟们打招呼，直接就回了自己的住处，他逃避似的用被子蒙着头，等待着秋子清来找他算账，来兴师问罪，来和他一刀两断。
发生了这样的事，他们已经做不成朋友了。
确实做不成朋友了，但是他猜错了一点，秋子清并没有来找他，他浑浑噩噩从药峰回到器峰那天没来，之后的每一天都没来。
一切都像是没发生一样。
方观是长出一口气，看着秋子清的背影，心中苦涩不已，怎么可能没有发生过，那不过是自欺欺人。
在他躲着秋子清的时间里，秋子清没有原谅他，秋子清抛弃了他。
他们不再是朋友了。
方观是怔怔地坐着，直到房门被敲响时，才将目光从房间里的另一个人身上移开，不知不觉，他已经看着秋子清的背影半天了。
来敲门的是同行的弟子，询问一些事，方观是怕吵到秋子清，和弟子一起离开了房间。
房间里，原本背对着门的人突然翻了个身，眯着眼看着关上的门，他眼里一片清明，根本看不到半点睡过的困倦。
秋子清闭了闭眼，嘴角的弧度若隐若现。
*
九方渊在外面坐了一会儿，找到方观是安排给他的房间，朝隐着身形的三更和冰冰招招手，带它们一起进了房间。
一进屋子，九方渊立刻布下一道结界，三更和冰冰松了口气，纷纷显出身形，变成猫和狗，跳到其中一张床上。
九方渊并不搭理它们，拿着玉佩，温声哄道：“云舒，还不出来吗？”
认错是不可能认错的，九方渊眼睛一转，故作严肃道：“此去洪荒秘境恐怕有蹊跷，我想到了一些事，云舒你要不要和我一起讨论一下？”
指节敲在桌案上，他极有耐心，在心里倒数，数到一的时候，玉佩一闪，鹿云舒出现了。
千呼万唤始出来，九方渊不想再把人惹羞，钻进玉佩里不出来了，忙道：“想到一些事，咱们慢慢说，你不是怪我不告诉你吗，这次全都让你知道。”
鹿云舒不情不愿地盘腿坐在玉佩上，低着头玩自己的衣带：“行吧，说吧，你要让我知道什么，洪荒秘境有什么蹊跷？”
“素闻洪荒秘境中凶险异常，情况到底如何尚不可知，我今日要与你说的蹊跷，是另外一件事。”九方渊斟酌着，挑了一些无伤大雅的发现告诉鹿云舒，“泰和真人与段十令都已经痊愈，之前在大殿上时，泰和真人所说之语出乎我的意料，行事作风也与以往有异，段十令更是一反常态，哑巴似的，来不了洪荒秘境都没有反应。”
鹿云舒拧了拧眉：“你是觉得他们两个有古怪？”
“我不仅仅觉得他们两个有古怪，我还觉得他们身上的古怪和桑勰脱不了干系。泰和真人旧伤难愈，躺了十年都没好，突然就活蹦乱跳了。还有段十令，三更留下的伤口极难恢复，他那一条胳膊本来留不住的，但他现在安然无恙了。”九方渊一一数着，末了，总结道，“桑勰的医术高明得过分，他之前硬要帮忙治疗你，桩桩件件联系起来，叫人不得不怀疑，他究竟知道些什么，又想做什么。”
奈何医谷的人，整日待在沧云穹庐，即使是为了治病，在泰和真人与段十令痊愈后还没离开，多少有些不合常理。
“现在离开沧云穹庐了，也没办法去查泰和真人与段十令。”鹿云舒忧心忡忡，想到小说里的剧情，九方渊就是在洪荒秘境被段十令和花絮棠算计，受了寒毒骨钉，“进入洪荒秘境后，你一定要多加小心，千万以自己为重，情况不对就跑，让三更和冰冰断后。”
三更：“……”
冰冰：“……”
九方渊笑着点头：“放心，我一定快点跑，不受一丁点伤。”
三更用爪子刨了刨床头，暗自腹诽：临战逃跑算什么英雄好汉，凭主人的能耐，自当迎难而上！
木屑掉在床上，堆了一小堆，冰冰瞥了眼烦闷不已的三更，传音问道：“蠢货你又犯什么病？”
三更收了爪子，幽幽地叹了口气：“爱情使人软弱，能摧毁人的性情。”
冰冰：“？”什么玩意儿？
*
此去洪荒秘境路途遥远，飞舟速度不及御剑，要走半个月左右，一队人很快就熟悉起来，每日里除了必要的打坐修炼，就围在一起叽叽喳喳。
九方渊向来不喜欢参与这种活动，他嫌吵，每天不是捏着玉佩在飞舟边上看云雾成海，就是窝在房间里逗鹿云舒，他的境界还处在被压制的状态下，打坐修炼用处不大。
夜里睡不着，九方渊带着玉佩出门，看见漫天的星子，心神一动，拿出了云鹤：“云舒，要不要去看看星星？”
飞舟在云间穿梭，九方渊操控云鹤往更高处飞去，他躺在云鹤上，玉佩放在脑袋旁边，一偏头就能看到金光凝成的鹿云舒。
“好漂亮，怎么突然想看星星？”
“因为想起某人说，对着星星可以许愿。”
鹿云舒莞尔，当初他们对着泗允被吞噬后留下的萤火许愿，他告诉了九方渊关于萤火虫的事，后来还提到过流星：“你想许愿吗？当初的愿望实现了吗？”
“算实现了。”九方渊轻声道，“你的愿望实现了吗？”
鹿云舒思考了一下：“算吧，我许的愿不是能一次性完成的，是一种持续性的状态，照现在的情况来看，实现得还算不错。”
九方渊心中了然，不再多问：“那就好。”
“要不要再许个愿？”鹿云舒扫过四周，突然瞪大了眼睛，“是流星！它快过来了，你赶紧许愿，一定能够实现的。”
“什么流星？”九方渊顺着他指的方向看过去，瞳孔骤然缩紧。

第一百二十一章 危险
远处掠过一道星火，橙红焰光照亮了夜幕，飞速划过，在天际留下长长的痕迹，像汇聚碎光的烟花，又像是星子沉浮诡谲，勾连起一道亮色的绸带。
九方渊翻身坐起，将玉佩抓在掌心，死死盯着那道星火。
“阿渊，你怎么了？”鹿云舒还沉浸在流星的到来，“那就是流星，可以对着它许愿。”
“那不是流星。”
九方渊声音很沉，眼底浓墨翻涌，他没有解释太多，操控云鹤往高处飞去，避开那道星火的轨迹。
那道星火从远处袭来，向下俯冲去，没有一丝迟疑，在浓稠的黑夜中留下一笔不容疏忽的色彩。
鹿云舒飘起来一点，视线追逐着火光异色，看着那道形似流星的焰光转了个弯，冲着他们下方坠去。
下面是……
“飞舟！”鹿云舒惊呼出声，“它是冲着飞舟去的！”
此次前往洪荒秘境的一队人约莫有二十个，飞舟上全都是沧云穹庐的弟子们，九方渊心神忽转，低声骂了句：“该死！”
那道星火中像夹杂着遇风即燃的火焰，随着速度加快，越烧越烈，照这个变化的速度计算，不用等很久就能变成一个大火球。
九方渊瞬间便做出了决断，操控云鹤向侧边翻转，调转了方向，朝着下方的飞舟冲去。
他一条胳膊圈住云鹤的脖子，在空中荡了两下，借力跃回云鹤背上，将玉佩塞进怀里，压低身子，尽力贴合云鹤，以免速度太快被甩下去。
“云舒，回去。”
那道星火是冲着他们来的，九方渊作为带队的人，自然不能眼睁睁看着宗门的师兄弟们出事，他要挡住那道来历不明的星火，分不出心神来照顾鹿云舒，让鹿云舒回到玉佩里是最安全的。
然而鹿云舒并没有听他的话，玉佩被收起，那道金色的身影仍然与九方渊相携。
鹿云舒的声音很平静，缓慢而笃定，不容质疑：“我要和你一起。”
无论那来势汹汹的星火是怎么回事，他都无法抛下九方渊一个人去躲避，淡金色的魂魄贴在九方渊胸膛，就像一道无法越过的屏障，将九方渊与危险隔开。
九方渊心中澎湃，但又焦急不已：“云舒！”
鹿云舒像没听见似的，金光愈盛，在漆黑的夜幕中闪烁，他的头贴在九方渊肩窝，仿佛两个人在紧密相拥。
是并肩作战的决心，也是想要保护的私心。
九方渊心知拗不过他，抬手在心口处一按，稀薄的幽蓝碎光几乎要看不见，借着黑夜的遮掩，悄悄滑向鹿云舒周身，绕着他徘徊不去。
夜风将散落的发丝掀起，和衣襟绞在一起，猎猎作响。
云鹤的速度不敌那道星火，再这样下去，等他们到飞舟的位置，恐怕只能看到一片被火球砸出来的残骸了。
九方渊抬手在空中画了一道法咒，今夜带鹿云舒出来看星星，他怕三更和冰冰瞎搅和，将它们留在飞舟上，没成想歪打正着，正好能解燃眉之急。
三更与他心意相通，这个法咒可以作为联络的媒介，能幻化出一面水镜。
最后一笔落下，以灵力绘成的法咒在空中幻化成一个圆形，圆形中间像水波一样晃动，看起来就像是一面镜子。
水镜中流动的部分慢慢凝成一张脸，一张彻头彻尾的猫脸：“喵！”
九方渊张了张嘴，忘了要说什么：“……”
近距离看一张放大版的猫脸，听着猫言猫语，他有些不太习惯，想好的词卡了壳，直到猫口中吐出人言才反应过来：“主人，出什么事了吗？”
三更语气严肃，奈何配上一张巴掌大的猫脸，突兀又怪异。
九方渊很少用这种方法联系它，肯定是出了什么事，思及此，三更表情更加严肃。
旁边的冰冰看得一脸迷茫，这法咒只有九方渊和三更两人能看到彼此，落在冰冰眼里，只能看到三更对着半空自言自语。
对着空气叫主人，这蠢货莫不是吃错药了？
冰冰默默离远了些，不想被三更传染上傻气。
另一边，九方渊终于说服自己接受了三更的新形象，言简意赅地将发生的事解释了一下，命令道：“你和冰冰分头行动，让它去找方观是，你去挡住那星火，我随后就到，切记不要惊动飞舟上的其他人。”
三更颔首：“主人放心。”
水镜消失，三更灵巧地跳下床，落地时就变成了人形，他拎起窝成一团的冰冰，揉搓了两下：“蠢货，赶紧变成人形，主人吩咐了事情。”
冰冰敢怒不敢言，挣开他的手跳到地上：“刚才是王上找你？”
妖兽幻化成人会保留一定的特征，冰冰的人形保留着尾巴和耳朵，三更看着那对毛茸茸的耳朵直皱眉头，上手撸了一把：“你这东西能不能收回去？”
冰冰瞪圆了眼睛，拍开耳朵上的手：“动手动脚干什么，你找死吗？！”
三更搓了搓手指，心尖有些麻，他移开视线，故作不在意地喊道：“谁稀罕碰你，是主人让我告诉你，去找那什么叫方观是的人，你这耳朵和尾巴不收起来，等着被当作灵宠抓走吧！”
冰冰狐疑地打量着他：“你该不会是在骗我吧？”
“你爱信不信，反正我现在要去处理主人交给我的事了。”三更重重地哼了声，甩袖往门外走去，“要是耽误了正事，等着主人收拾你吧。”
冰冰怂了，急忙抓住三更的胳膊，支支吾吾道：“你帮我把耳朵和尾巴收起来，我自己收不回去。”
三更蜷了蜷手指：“我只帮你这一次。”
他抚上柔软的耳朵，捏了两下，在冰冰疑惑的目光中收回手，快速施了法，将冰冰的耳朵和尾巴隐去：“赶紧去叫人，别耽误正事，还有，记得别闹出太大动静。”
他说完就仓皇离去，冰冰摸了摸脑袋，小声嘟哝：“怎么怪怪的，耳朵怪怪的，那蠢货也怪怪的。”
在沧云穹庐处理事务的时候，三更和冰冰一直隐着身形跟在九方渊左右，认识了方观是与云出岫两人。
冰冰轻车熟路来到方观是的房间，想了想，学着凡人一样敲了敲门，房间里传出一些细微的声音，他等了一会儿，有人出来开了门，并不是方观是。
秋子清微蹙了眉，打量着冰冰，他不记得同行的师兄弟中有这人：“你是？”
赤红的暗光将飞舟包裹起来，弟子们修为不高，看不见那道屏障，但冰冰一眼就认出来了，那是三更在施法，想来事态紧急，不容耽搁。
他不认识秋子清，心急如焚：“我找方观是，他在哪里？”
冰冰一边说着，一边朝屋里张望。
秋子清不悦地侧过身，挡住他的视线：“他不在房里。”
“我找他有急事，你别阻拦。”冰冰不管不顾，直接推开了门，“方观是，方观是……”
从冰冰刚才推门开始，秋子清就确认了自己不是冰冰的对手，他打量着这个莽撞的男子，目光在冰冰的脸上打了个转：“说了他不在，你是谁，和方观是什么关系，找他有什么事？”
冰冰没理他，转身往外走，准备去别的地方找人。
看出冰冰的焦急，秋子清微眯了眯眼：“你不知道他在哪里，要找很长时间，我能帮你找到他，告诉我你是谁，找他要干什么？”
冰冰抬头看了看站在空中的三更，凶兽对于危险的感应极为敏锐，他能感受到有一股很强大的力量在靠近，对方来势汹汹，不是好相与的。
“我是王……九方渊的朋友，他让我来找方观是。”冰冰随口胡诌，暗自腹诽，自己的胆子真是越来越大了，竟然敢自称是王上的朋友，“有大事要发生，关乎所有人的性命，耽搁不得。”
秋子清沉吟片刻，引着他往一个方向去：“跟我来。”
两个人在飞舟上七拐八绕，就在冰冰怀疑自己被诓了的时候，秋子清停下了脚步：“那间房，他在里面，你自己进去吧。”
他说完就转身离开了，没有问冰冰要发生什么大事，也没有对为什么会知道方观是在这里解释一二，仿佛一切都和他不相干，与刚才质问冰冰与方观是什么关系的时候判若两人。
冰冰挠了挠头，没时间思索，直接推开了房门：“方观是！”
自从第一天被秋子清无视后，方观是又失去了主动交流的信心，开始尽量避免和秋子清独处，每到晚上，他就来找师弟们，美名其曰指导他们修炼。
房间里还有其他人，冰冰抢先道：“九方渊让我来找你，你一个人出来，赶紧的。”
冰冰身上透露出来的力量十分强大，方观是心中一凛，迅速冷静下来，拿着法器出来，将门关紧，把师弟们保护好：“你是什么人，九方让你来的？”
冰冰觉得他们疑神疑鬼的样子实在可笑，愚昧的凡人，就不能多点信任吗？
他懒得解释了，不想被问长问短，直接揪着方观是的衣领踏空而起，将人带到了三更旁边：“整天问问问，有事要发生，你自己睁开眼睛看。”
方观是：“……”
三更：“……”
一线星火已经变成火球了，马上要砸到飞舟，三更加固屏障，被冰冰这一波操作气得说不出话来。
方观是心中大骇，惊呼出声：“这是怎么回事？！”
冰冰装聋作哑，三更不得不分出心神来解释：“主人发现有危险，让我们通知你，他已经在赶回来的路上了，这里我先顶着，你马上去安排，保护好飞舟上的人。”
方观是眉心紧拧：“主人是九方吗？”
三更没回答，直接将他推回了飞舟，对冰冰喊道：“蠢货，快走！”
“那你呢？”
三更一怔，似笑非笑：“你关心我？”
冰冰还没来得及反驳，下一秒三更就冲向了火球。

第一百二十二章 故人
他的身体绷直，像百担弓射出的箭，刺破黑夜，直直地插进火球中。
“砰——”
巨大的响声在耳畔炸开，带来一阵绵长的嗡鸣，火球随之炸开，散落的星火像一场淋漓的雨，纷纷扬扬飘落。
零落的碎火温度极高，裹挟着离谱的高温扑面而来，毫无疑问，若是这火星落到人的皮肤上，定然会留下灼烧的伤口。
冰冰只迟疑了一秒，就冲着火雨散落的源头扑去。
尽管他努力躲避，还是擦到了些许火星，古怪的力量破坏了他身上的法咒，被隐藏起来的耳朵和尾巴一点点露出。
在他身后，零落的火雨从高处倾落，宛若星河倒灌入人间，逐渐淹没了飞舟。
三更一早布下了防护的结界，能暂时抵挡片刻，趁此机会，方观是开启了飞舟的防护法阵，他操控着飞舟在空中穿梭，避开散落的火雨攻击。
防护法阵一开启，飞舟八个方位上的灵石瞬间亮起，组成一层坚固的结界。
透过结界，能看到星火疯狂涌来，这种异象吸引了所有人的注意力，以云出岫为首，一众弟子急匆匆赶到操控飞舟的地方。
星火落到结界上，出“嗞嗞”的响声，那些不知从何处而来的碎火拥有诡异且恐怖的力量，在外层结界上烫出一个个窟窿。
最外面的结界是三更之前布下的，不消片刻，便被全部灼烧干净了，只剩下飞舟自身的防护结界。
方观是操控着飞舟躲开大片大片的火雨，飞舟不复平稳，突如其来的晃动令所有人踉跄了下，纷纷呼喊：“方师兄，出什么事了？”
“有人在攻击我们。”云出岫迅速作出判断，他拔出背上的长剑，低声喝道，“是偷袭！”
说是偷袭，其实也没有错，只是敌在暗我在明，根本找不到偷袭的人。
方观是看着其他弟子纷纷祭出法器，禁不住额角一抽：“敌人还没有出现，先解决眼下的问题吧。”
与其拿着剑喊打喊杀，不如先来帮他稳住飞舟。
飞舟是用灵石驱动的，出行只需一人便可以操控，若要躲避攻击，进行战斗，一个人是远远不够的。
器峰弟子擅长制作操控法器，与方观是同峰的师兄弟见他一人操控飞舟有些吃力，纷纷上前帮忙。
所有弟子围坐在旁边，云出岫清点了一下人数，拧着眉沉声道：“少了一个人。”
有其他人帮助，方观是得以喘口气：“九方马上就到。”
成片的星火映出浓烈的赤红，周遭恍如白昼，那些散落的星火有意识一般，又重新聚拢起来，凝聚成一个硕大的火球，掩盖住了月亮，复又将黑夜彻底照亮。
之前来通知他的人身份不明，想来应当与九方渊脱不了干系，方观是抿了抿唇，将心底的疑惑压下，眯起眼，看向飞舟外面，
是九方渊吗？
那人叫他，主人？
“主人！”
云鹤在火光中穿梭，九方渊朝着声音传出的方向纵身一跃，暗红的血光如倦鸟归林，向他依偎而来。
长剑出鞘，锋刃嗡鸣。
九方渊立在半空中，挥剑斩下，将要重新凝聚起来的火球从中劈开。
零星的火雨倾落，有几片星火溅到了云鹤身上，霎时间便燃烧起来，等九方渊反应过来的时候，云鹤已经被烧成了残灰。
鹿云舒倒吸一口凉气，怔怔地看着云鹤燃烧殆尽的位置：“阿渊，师尊，师尊的云鹤……”
九方渊眼底一片血红，碎裂的火星迸溅，掉在他身上，瞬间就消失了，他握紧了剑，声音里浸着磨牙吮血的狠厉：“找死。”
这片刻之间，散落的火星又重新聚拢起来，变成刚才他们见到过的火球。
周而复始，生生不息。
咆哮声尖利，庞大的凶兽扑过来，堪堪在九方渊面前刹住车，心有余悸道：“王上。”
火光太盛，照得鹿云舒的魂魄有些看不分明，九方渊几不可查地拧了拧眉，一脚踩在冰冰后背上：“去追飞舟。”
这诡异的火是冲着飞舟去的，火球被破坏了还会重新聚拢，要想彻底解决问题，必须得先追上飞舟再想办法。
冰冰撒开蹄子，朝着飞舟狂奔而去。
在穿过火雨时，九方渊反手握剑，布下厚厚的一层结界。
“主人，这火很古怪，结界没用。”
化为本体之后，三更的声音中夹杂着剑锋的嗡鸣，像是兵戈相交。
它话音刚落，九方渊刚设下的结界就被烧干净了，有零落的星点落到他们身上，强横的高温灼烧感令人头皮麻。
冰冰毛厚，暂时还没烧透，它心疼自己的毛皮，但因惧怕背上驮着的九方渊，一声也不敢吭，哭丧着脸往飞舟所在的方向跑去。
“嘶……”
极轻的呼痛声，几乎要听不见，变成一片鸦羽搔在九方渊心尖：“云舒！”
鹿云舒的魂魄是淡金色的，火星燎过，竟然燃烧起来。
这火能直接灼烧神魂！
九方渊心中一凛，是他疏忽了，刚才火星落到他身上，很快就消失了，他心中未做多想，以为这只是普通的火，实则不然。
对于这个新现，九方渊充满了愤怒，在他的印象里，世间只有一种火能做到，那种火诡异，沾上便燃烧，燃烧便不灭，直到将一切吞噬干净才会停止。
灼热的温度从鹿云舒魂魄上渡过来，传递到九方渊身上，那火眼前跃动，似乎在焚烧鹿云舒的魂魄，又像是无处可以下手一般。
是他之前在鹿云舒魂魄上留下的本源力量。
九方渊出身特殊，身体中的妖兽血脉力量强大，不惧怕任何火焰，本源力量会继承血脉的特性，所以这星火伤害不了他。
鹿云舒自从泄露出一声轻呼后，再没有出任何声音，他的魂魄在轻轻地颤抖，淡金色的碎光变得恍惚，可见那火焰还在对他产生影响。
九方渊咬紧了牙，眸底满是怒火，他不再小心控制，虚虚地拢着怀中的鹿云舒，强大的本源力量收敛了锋芒，温柔的包裹住鹿云舒的魂魄。
星火聚拢的速度很快，但是它们分布的范围太广，一眼望去，夜空几乎全都是橙红色的，就像是下了一场不会停止的火雨，密密麻麻，声势浩大。
冰冰的速度很快，但要穿过这一片火雨，并不是轻松的事。
九方渊抬手捂住鹿云舒肩头落了火星的地方，生生将燃烧的焰火捏熄，他能动用的本源力量有限，在这个世界里，似乎有着某种限制，能控制他使用多少力量。
换言之，他的身体受到压制，存在一种类似于瓶颈的东西，封印了他的全部力量，克制他对本源力量的使用。
但此时九方渊根本顾不得那么多，能克制那诡异星火的只有他的力量，别说让他看着鹿云舒魂魄受损，就是那火不会真的对鹿云舒的魂魄造成伤害，他都无法置之不理。
若是袖手旁观，不如直接杀了他。
鹿云舒是他的逆鳞，触之不得，伤到了一丁点，他都是会疯的。
粉身碎骨，付出一切，好不容易才将鹿云舒的魂魄寻回，他不容许任何人伤到他的小殿下。
九方渊身上爆出更加强大的力量，幽蓝的碎光直接包裹住鹿云舒，将他们两个护得严严实实。
“阿渊……”
灼烧的痛感被抚平，一股微凉的力量像融化的雪水，在鹿云舒的魂魄上流动，他睁开眼睛，神智渐渐回笼。
“好舒服，这是什么？阿渊，你做了什么？”
绝不，绝不容许！
没有任何人可以伤害他的小殿下！
在瞬间透支太多本源力量，九方渊的脸色变得很差，不同于灵力，本源力量与神魂相关，恢复起来十分困难，像他这样强行透支，会对自身造成压迫，每过去一秒，九方渊身上承受的痛苦就加重一分。
他虚弱地笑了笑，用自己的身躯和力量保护着鹿云舒：“这是我的本源力量，你还记得吗，你以前很喜欢的。”
小殿下贪凉，以前总爱贴在他身上，他也喜欢用本源力量去逗弄累极的人。
罗帐眠迟，是闺房情趣。
他们相互信任，神魂毫无保留的相拥，本源力量也熟悉彼此的触碰，所以当初鹿云舒融魂时，排斥鹤三翁的力量，却近乎温顺的接受了他的本源力量。
“说错了，你一直都很喜欢。”
九方渊面无血色，却笑得极为开心。
在火雨中穿梭，冰冰的毛皮被燎着了好几处，快速奔跑弱化了它身上的痛感，托鹿云舒的福，它也受到了九方渊本源力量的庇护，伤口上的火渐渐熄灭，只是有几处烧得太狠，差不多秃了，看不出一丝美感。
三更本体是剑，不受这火的挟制，看着冰冰身上长一块短一块的毛，怔愣了几秒。
冰冰是头爱美的凶兽，最宝贝那一身毛皮，被烧成这样，指不定气成什么样，肯定又会脾气。
剑身出一阵嗡鸣声，萦绕在剑刃上的血雾向外逸散，几乎要碰到冰冰烧秃了的毛皮，却在最后一刻尽数收了回去。
鹿云舒很快就现了九方渊身上的不对劲，消失的灼烧感，温柔的本源力量，状态极差的九方渊……他稍一思索，便将一切联系起来：“是为了我，阿渊，你是为了保护我！”
鹿云舒心中一痛，几乎要哭出来：“都是我的错，如果我乖乖待在玉佩里，你也不用费心保护我，我回去，你把力量收回去，不要再伤害自己了。”
他说着，就要往玉佩里飘去。
就在此时，冰冰停止了奔跑，踟蹰不前，化为长剑的三更反应更剧烈，萦绕的血雾暴涨，剑身响动不停。
“原来是故人。”九方渊冷笑出声，“不是你的错，这东西是冲我来的。”
鹿云舒微愣。
细碎的星火放弃了追赶飞舟，和聚拢的火球一起，朝着他们冲过来。

第一百二十三章 吞噬
那些星火像是突然确定了攻击的对象，一开始它们以固定的速度追逐飞舟，现在变得越发灵敏，快速向着九方渊等人所在的地方移动过来。
散落的星火化作无数雨丝似的飞箭，密密麻麻的，铺天盖地而来，将他们团团围住，困在四方之地。
鹿云舒愣愣地看着眼前发生的一切，刚才还十分平静的星火突然暴动，像是人一般，有了自己的意识，放弃了原本缓慢追逐的目标，开始主动进攻。
它们的速度很快，热度也增加了不少，尽管有九方渊的本源力量阻挡，也能感受到一丝丝不同寻常的灼烧感。
将皮肉焚烧殆尽，能够直接灼伤神魂的热度。
这火是……
鹿云舒闷哼一声，感觉到脑海深处传来的剧烈疼痛，他是魂魄的状态，不会像身体那样感受到外界的刺激，然而这股疼痛感却不容忽视。
是一种很难形容的、复杂的感觉，像有锤子在砸骨头，有电钻在钻血肉，痛苦是直接从灵魂上反映出来的，更加清晰，也更加强烈。
“凤，凤凰……”
随着吐出这一声轻喃，有大片大片的画面涌入脑海，在那些透着熟悉感的陌生片段里，鹿云舒看到了一个打扮得花枝招展的陌生男人，还有九方渊和他自己。
——“是上古神兽，凤凰吗？”
——“凤凰又如何，不过尔尔。”
——“凤凰不如何，那天地异种又如何，胆敢对本座出言不逊，当真好得很呐，渊，你的挑衅，本座收到了。”
——“挑衅？不，你还不配。”
——“渊，你一个人又怎么抵得过四族，乖乖束手就擒吧，我看你这小情儿长得不错，待本座杀死你之后，就废去他一身修为和两条腿，丢到人间的烟花之地，定叫世人好好见识一下你的品味。”
——“你找死！”
——“本座名渊，今日将取尔等全族性命，特先告知。”
随着最后一声暴戾又嚣张的话语落下，鹿云舒猛地睁开眼，也从无数纷杂的片段中抽身，他怔忡不动，还在想着刚才看到的一切。
那些画面给他一种很熟悉的感觉，就像是亲身经历过一样，鹿云舒有预感，那并不是虚幻的，那是他真实经历过的，是他曾经的记忆中的一部分。
故人。
凤凰吗？
他头疼欲裂，感觉到脑海中似乎有什么东西要破土而出。
本源力量与神魂相连，能清晰的感知一切，包裹在鹿云舒魂魄上的本源力量察觉到鹿云舒的异常，将之告诉了九方渊。
所有的火焰都瞄准了他们，一副虎视眈眈的样子，它们在蓄力，同刚才聚拢的火球一般，等待时机进攻。
眼前的邪火固然不容小觑，但本源力量一察觉到鹿云舒的不对劲，九方渊就将注意力转移到了怀中的金色魂魄虚影之上，没有一丝一毫的犹豫。
鹿云舒是他最重要的东西，在任何时候都是第一位。
“云舒，你怎么了？”
魂魄上的疼痛在九方渊本源力量的帮助下缓解了很多，鹿云舒暗自长出一口气，强打起精神来回答：“没事，刚才脑海中突然浮现出一些很熟悉的画面，事发突然，没反应过来。”
“熟悉的画面？”九方渊握紧了三更，眼底闪过一丝血色，“你看到了什么？”
“我看到了……凤凰。”
传闻上古时期有四大神兽，分别是青龙、朱雀、白骨、玄武，其中朱雀又被称为凤凰，其涅槃之火能焚毁世间一切生灵，一经燃起，非焚烧殆尽不会熄灭，故而这涅槃之火又被称为天地间的神火。
若真是涅槃之火的话，必定与上古神兽凤凰脱不了干系，可无论是be小说还是这个世界，他都从未听过与凤凰有关的消息，为什么要在半路伏击他们，幕后之人到底想干什么？
阿渊说是故人为之，他口中的这位故人，指的又是谁？
鹿云舒心乱如麻，方才突然涌现的记忆令他无法平静，眼前的巨大危险更加重了这种焦躁情绪，他看着九方渊，一时之间不知道该说些什么。
眼前的情况十分危险，冰冰作为凶兽的本能在叫嚣，不止九方渊感到熟悉，它也在这不断灼烧的诡异火焰中想起一些往事，带着血色的回忆如荆棘般，将它捆缚在深渊厚茧之中。
在被九方渊收为坐骑之前，冰冰也是妖兽界名门望族出身，妖兽中有不同的种族，其中以青龙、白虎、朱雀、玄武为至尊，这四种族因祖上有大功劳，受天地造化之钟灵毓秀，脱离妖骨，自诩为神兽，冰冰这一族便是白虎变异而来，除却四大神兽以外，是妖兽界血脉最高贵的种族。
后来四族一夕之间尽数覆灭，妖兽界重新洗牌，它这一族孤孑，被逼至碧落深渊，全族只剩下它一只兽，那时它尚且年幼，毫无还手之力，眼看着要被杀害的时候，九方渊出现了。
九方渊身上流淌着最特殊的血，强大的威压迫使冰冰与围攻它的妖兽们匍匐在地，就在它心灰意冷的时候，这位世间最强大的王者出手救了它，问它愿不愿意与自己订立血契，血契等同于将生命与神魂交托到别人手中，冰冰心有不甘但又无可奈何，它不想死，只能暂且答应。
围攻的妖兽尽数被杀害，殒命于碧落深渊，凤凰一族陨落于碧落深渊，涅槃之火久久不灭，在碧落黄泉中造就了另一道火的深渊，深渊中的涅槃之火将一切化为灰烬，只有冰冰活了下来，它因与九方渊订下血契而逃脱了被鱼肉的劣势处境，成为妖兽界至尊的存在。
冰冰浑身不停地战栗，它当年差点就殒命于涅槃之火，这熟悉的火焰令它又想到当初柔弱无力的自己。
在妖兽界中，四大神兽族横行，是绝对的掌控地位，冰冰一族与四大神兽族并无交情，但城门失火殃及池鱼，若不是他们被灭族，妖兽界也不会掀起那般大动乱。
冰冰将一切归咎于九方渊，又加之九方渊趁人之危，“强迫”它订立血契，让它一生为奴，它并不像表现出来的那般恭敬，不然也不会试图在这个世间做出噬主的事。当初在雾林之中，它对九方渊存了杀心，无论是灭杀四族的九方渊，还是一切的源头鹿云舒，它心里都存在恨意，这份恨意是在绝对的实力与缓慢的相处中慢慢消失的。
可是，为什么这个世界中有涅槃之火，它不会认错的，那些诡异的火焰就是涅槃之火，一开始没有认出，火焰烧到它身上，渗透皮毛到达血肉，让它再没有迟疑。
凤凰一族都毁灭了，为什么还会有涅槃之火的存在？
“阿渊，是上古神兽，凤凰吗？”
鹿云舒轻缓的声音响起，在安静的氛围中格外清晰。
这也是冰冰内心中的疑问，它庞大的兽躯一僵，悄悄竖起了耳朵，等待着九方渊的回答。
“凤凰一族早就陨落。”
九方渊十分笃定，从语气里听不出什么异样，但他眼底却散开一层凝重的神色，他刚才所言非虚，但是有一点被隐瞒了，凤凰一族确实早就陨落，但他们并没有彻底从这个世界上消失。
当初四族围攻，以凤凰一族为首，凤凰一族的族长凤昭烈早就将他视作对手，在那之前就曾屡屡来挑衅，但是九方渊都没有理睬，最后一战，凤昭烈不惜牺牲全族集结神魂，对他挥出最后一击。
凤昭烈是个彻头彻尾的疯子，某种意义上，他与九方渊很像，都是为达目的不择手段的人，直到最后死亡时，凤昭烈仍然没有放弃想拉着九方渊一起死的念头。
九方渊心中一沉，想起当初凤昭烈坠落在碧落深渊时的情景。
碧落深渊中浓重的血雾与熔岩泾渭分明，熔岩那边火焰喧嚣，那是凤凰一族陨落后，他们所具有涅槃之火汇聚而形成的，凤昭烈缓缓坠落到岩浆之中。
他浑身都被涅槃之火焚烧着，血肉毁损严重，只有声音中的癫狂还像平常那般清晰：“渊，等着吧，我一定会杀了你，你我之间远远不止这一战，下一次，我会彻底毁灭你与你所珍视的东西。”
那不是一个濒死之人所能拥有的气度，那样不敢，那样从容，也那样……胸有成竹。
也正是那一战，令九方渊改变了看法，把凤昭烈视为自己的对手，在那之前，他睥睨众生，从未把哪个挑战者放在眼里，无论凤昭烈为人如何，那双眼里燃烧的战意，令他心生佩服。
九方渊闭了闭眼，压下心底的慌乱，他并不惧怕凤昭烈的报复，只是现在自己的力量还没有完全恢复，如果凤昭烈此时出现，他怕自己无法保护鹿云舒。
看着鹿云舒死在自己面前，是他一生中莫大的痛苦，他不能容忍这样的事再次发生。
九方渊暗自运起灵力，三更剑身闪现出一阵爆裂的红光，他小心翼翼地观察着四周，早在认出这是涅槃之火后，他的神识就已经向百里外蔓延出去。
眼前的火焰并不足为惧，区区涅槃之火罢了，凭他现在的力量，有完全的把握能够解决这些火焰的攻击，至于为什么还不动手，是在等待，等神识探查的结果。
如果发现一点凤昭烈的痕迹，他会毫不犹豫的带着鹿云舒撤退，凤昭烈以及涅槃之火是冲着他来的，沧云穹庐的弟子们并不会有什么危险，就算会有危险，在这种局势下，他的选择也只有鹿云舒，他从来都不是无私的人。
当然，如果没有发现凤昭烈的痕迹……
九方渊将承载着鹿云舒魂魄的玉佩掏出，放在冰冰背上，然后一拍冰冰的背，骤然腾空而起，他双手握着三更，浑身爆发出一道强烈的红光，那正是从三更身上流露出来的血色杀气。
在他头顶，缓缓浮现出一个无比巨大的血色剑影，那柄剑遮住了漫天的火焰，将整个天幕染成了血色，冰冷的杀机一触即发。
“破！”
九方渊一声暴喝，悬在空中的剑影缓缓动了起来，向下斩去。
除了被幽蓝色包裹着的冰冰和鹿云舒，周遭都被血色侵蚀了，三更是世间血气所化，它的攻击带着毁灭与吞噬的力量，当初泗允就死于三更的吞噬之下，何况是区区涅槃之火。
那血色都是三更的化身，它吞食着周遭跃动的火焰，和死气相同，这并不是三更喜欢的东西，不能帮助它增强力量，还可能对它凝纯的力量产生影响。
但九方渊现在没有其他办法，他的本源力量对涅槃之火是绝对克制的，但他的力量还没完全恢复，只能让三更暂且抵挡。
当带着焚毁气息的火焰被冰冷的杀机尽数吞噬时，九方渊才脱力一般从空中坠落，他手中的三更化作一道赤光，没入他的身体之中。
冰冰一跃而起，接住九方渊的身体。
血色如潮水般退去，漫天的星辰重新显露出来，月色如水，星子沉浮，乳白色的月光仿若上好的绸缎，轻柔的笼罩在他们身上。
鹿云舒心惊不已，他伸出手想接住九方渊，但九方渊的身体却直接穿过他的胳膊，掉在了冰冰背上。
一落到冰冰背上，九方渊就睁开了眼睛，以他现在的修为强行开启三更的吞噬之力，导致体力流失，但他的意志力强大，刚破除涅槃之火，还不能完全放心，留了一分心神在提防着。
鹿云舒从怔愣中回过神来，他都忘了自己现在是魂魄的状态，之前一直没有什么感觉，直到无法拥抱九方渊，那种空洞的绝望便如潮水般淹没了他，无力感油然而生。
“咳咳——”
将玉佩攥入掌心，九方渊才安下心来，方才怕三更的吞噬之力对鹿云舒的魂魄造成影响，他才将玉佩放在冰冰背上，若非如此，他断然不会将鹿云舒交给别人。
确认无事后，九方渊心神大松，猛烈地咳嗽起来，脱力感在身体中流淌，巨大的后力压得他肺腑疼痛，咳出一口血来。
“阿渊！”
鹿云舒惊声痛呼，扑到了九方渊身上。
“我没事，放心。”九方渊侧过头，看着不远处的飞舟，缓慢道，“云舒，有人来了，你先回玉佩。”
九方渊伤势不轻，鹿云舒自然放不下心，但他还没来得及说什么，就被幽蓝的强大力量送回了玉佩之中。
“九方！”
眼看着方观是跳下飞舟，御剑飞来，九方渊才攥紧了玉佩，任由自己昏了过去。

第一百二十四章 凤君
黑沉的雾气涌动，浓重的压抑气息笼罩在山林四周，在雾气包裹的范围之内，原本充满生机的草木慢慢凋零，树木的树皮变得干涩枯黑，显出一种破败之相。
沉沉的笑声透过雾气传出，带着一丝谄媚：“怎么样，我没有骗你吧。”
“是他，是他！”
山林呼啸，雾气中闪出一道炽烈的火光，撞击在周遭的树木上，树叶纷纷落下，簌簌声响成一片。
被火光撕裂的黑雾并没有立刻合拢，而是显出一点稀薄的状态，在那隐隐约约的阻隔屏障中，露出一副浓烈张扬的眉眼，凤眸含怒，带着不拘一格的睥睨气势。
他有一头赤烈如火的长发，周身萦绕着跃动的火焰，整个人都像要燃烧起来一般。
这是世间最炽烈，最纯净的火，有如太阳一般的光与热。
只是他眉心处有一点黑色的纹迹，随着他周身的火焰气势越来越强，那道纹迹也更加明显，火焰中弥漫着一丝丝黑沉沉的雾气，那雾气隐隐有向外蔓延的趋势。
“能破了我的涅槃之火，确实是渊无疑。”男子脸上笑意愈浓，眸子里闪过一丝精光，“他的力量还没有恢复，不然被我这样挑衅，定会追寻那痕迹过来。”
雾气涌动，缓缓凝化成人形：“凤君，既然他的力量没有恢复，那何不趁此机会，集你与我们之力，给予他致命一击，若是就这样放过他，下次就不一定能讨到好处了。”
他话音刚落，就响起几道附和声：“没错，趁此机会杀了他！”
无数鬼影显现出来，周遭的雾气也变得更加浓厚。
“哼！我凤昭烈堂堂凤凰一族族长，何须趁人之危！”凤昭烈瞥了那几道鬼影一眼，狠狠一甩袖，将那几道鬼影挥散，“我要的是与渊堂堂正正一战，我警告你们别擅自插手，在他的实力尚未恢复之前，不许对他下手，他的命只能我来取！”
之前凝成的人形怒吼:“凤昭烈！”
凤昭烈缓缓抬起手，掌心中赤焰大盛，将雾气驱散：“鬼门的封印还没接除，你们的力量大为削弱，即使现在的他力量尚未恢复，但也能将你们毁灭，我劝你们还是不要轻举妄动的好，他就交给我了，反正对你们的计划也不会产生影响。”
“可是——”
“没有可是，若是让我知道你们暗中出手，那咱们的交易就彻底作废！”他说完，就猛地一挥手，掌心中的火焰横向掷出，直接击倒了几棵树，树木所在的范围之内，尽皆化为焦土，“别忤逆我！别逼我毁了你们！”
红黑的光芒一闪，凤昭烈消失在了原地。
原本严丝缝合的雾气被火焰烧出了一个大口子，就连那雾气凝成的人形都被烧掉了一大半，他仅存的半张脸上显出一种阴狠的表情，恶狠狠地朝地上啐了一口：“还以为自己是凤君吗？区区妖兽，装什么装！要不是主人们没有彻底恢复，还轮得到你撒野吗！”
无数鬼影在他身后显现，将那被焚毁的身躯补全。
“这小子献祭了自己的神魂，不过是沉沦之渊的奴仆，怎么敢这般嚣张，不如我们——”
“住口！”鬼影恢复成完整的人形，他挥散扭曲的鬼影，冷笑一声，“大计尚未完成，小不忍则乱大谋，玉奴已经被渊杀死，我们不能轻举妄动，现在且让他得意一阵子吧。”
刚才凤昭烈展现的力量让鬼影有所顾忌，他们看着那被焚烧成灰烬的草木，喃喃道：“不过那小子的火可真强大，他能杀了渊吗？”
“你觉得呢？”不等鬼影回答，人形鬼影就说出了答案，“当年倾尽四族之力都没杀死渊，凤昭烈为此还不惜牺牲凤凰一族，那样他都失败了，他说的不错，虽然现在渊自断一翼，但实力仍不可小觑，我们没机会，凭他凤昭烈又能有什么机会？”
“渊果真那般厉害吗？我们还要置之不理吗？”
人形鬼影脸上一片阴沉，狞笑出声：“凤昭烈已经在沉沦之渊中堕落，成为魂仆，暂且留着他，只是将他当作用来拖住渊的棋子罢了，当鬼门封印彻底解开之时，主人们现世，届时，无论是渊还是凤昭烈，都将成为我们统一人鬼两界的牺牲品！”
“没错，统一人鬼两界，指日可待！”
“统一人鬼两界，指日可待！”
……
此起彼伏的呼喊声在山林中经久不息，月色始终无法刺破黑沉的雾气，直到晨曦初露，灿烂的阳光铺满大地时，那雾气才渗入地底，留下一片被死气浸染过的枯败之地。
山峦之上，封印的红光一闪而过，却已无法阻挡黑雾的逃逸，慢慢的，整座山巅都被笼罩上了一层淡淡的黑色雾气。
如果九方渊在这里，定然会大吃一惊，这座被死气浸染的山头，赫然是沧云穹庐玉矿所在的地方。
*
九方渊醒来的时候，已经是一天之后了。
意识回笼，他还没睁开眼，就感受到了身体上的疼痛，脱力之后，强大的反噬力量挤压着他的五脏六腑，致使他的身体受了很大内伤。
“咳咳……”
“九方，你醒了！”
九方渊骤然睁开眼，想要坐起来，但他伤势过重，下一秒就倒在床榻上。
方观是连忙上前几步，将药碗放在桌上，搀着他坐起：“别激动，你受了很重的内伤，要尽量保持心绪平稳。”
“有劳。”九方渊微微颔首，朝四周张望，脸上带着一丝焦急。
方观是拖过凳子，在床边坐下，指了指他枕头旁边：“你可是在找那玉佩？”
九方渊一把抓起玉佩，一丝灵力探入，眉宇间的焦急渐渐淡去，露出一丝欣然的笑意，然而下一秒，他就控制不住地剧烈咳嗽起来。
“你伤势过重，身体无法支持你使用灵力。”方观是拍了拍他的背，源源不断的灵力输入九方渊的身体，待他的身体渐渐平稳下来，才收回手，端过桌上的药碗，“你的身体受了很大的冲击，内里亏空，这是子清开的药，能帮助你的身体快速恢复。”
九方渊接过药，没喝，先闻了闻。
方观是哈哈一笑：“良药苦口，九方，你该不会是怕苦吧！”
九方渊生性多疑，即使方观是和秋子清都是沧云穹庐的弟子，但有段十令在前，他并不信任任何人，第一反应就是确认药的成分。
是修复身体的药，确认没有其他问题后，九方渊才将药一口喝下，既然方观是已经给出了说法，他也乐得顺水推舟，并未过多解释，只抿了抿唇：“见笑了。”
许是第一次见到九方渊这副模样，方观是稀奇似的多瞧了他一眼：“没想到九方你竟然怕苦，哈哈哈哈。”
九方渊无奈扶额：“方兄。”
从宗门辈分上来算，九方渊是方观是的长辈，但他们幼时就是朋友，不以这辈分为数，从年龄来论，九方渊叫方观是一声兄长，也是合乎礼数的。
十年前初识时，九方渊就曾这般叫过，但闭关后再见，两人之间难免生疏，九方渊这一声，却是将两人的关系拉回了十年前。
这一声“方兄”和九方渊罕见的亲近态度令方观是心中动容，他本就是有些自来熟的个性，当即减少了几分面对九方渊的怵，变得热络不少：“好了好了，我不说了，对了，九方，你有没有什么不舒服的地方？”
九方渊摇摇头：“没什么不舒服的地方，方兄，我睡了多久？”
“你睡了整整一天一夜，可吓死我了，你要是出了什么事，我要怎么跟宗门和云舒交代。”方观是目含担忧，重重地叹了口气，“九方，那天晚上究竟发生了什么事？”

第一百二十五章 赌气
方观是半是担忧，半是疑惑，眼下九方渊已经醒过来了，秋子清也说过他的身体并无大碍，方观是原本的担心慢慢被好奇压过去，开始探究那晚发生的事。
“是你解决了对飞舟的袭击吗？那两个来提醒我的人是谁？火焰是什么，这次攻击是冲着我们沧云穹庐来的吗？”
那晚他找到九方渊的时候，九方渊正因力竭失去神志，向地坠落，周遭不见任何火焰的痕迹，尽管没有线索能证明所有的事与九方渊有关，但一切太巧了，莫名出现在飞舟上的两个人，突然掉头而去、不再对飞舟进行攻击的火焰，还有九方渊的伤势，一切都指向一个答案。
方观是的话虽然委婉，但其中的意思九方渊明白，前两个问题并不算问题，方观是真正想问的是最后一个问题：这次攻击是冲着我们沧云穹庐来的吗？
换言之，这次攻击是不是冲着你九方渊一个人而来的？
方观是会这样问情有可原，他毕竟是带队前去洪荒秘境的弟子之一，背负着宗门的期望，最重要的任务就是保证弟子们的安全，带领所有师兄弟取得洪荒秘境至宝，为沧云穹庐扬威。
九方渊并不意外，也没觉得不舒服，他本就没对方观是推心置腹，没有友人间的期望，自然不会有失望。
信任太昂贵，他们要走的注定不是一条路，无法交托那么多。
唇齿间还留有药汁的苦涩，这味道并不令人喜欢，上辈子身中寒毒骨钉之后，他日日与药为伴，对这种味道熟悉又厌恶。
九方渊咬了咬舌尖，从不堪的回忆中抽身，他轻轻笑了下，几乎是瞬间就想好了说辞：“我不知道那攻击是怎么回事，不知道是不是冲着我来的，不然也不会让人去通知你，毕竟那攻击最先是冲着飞舟来的，不过最后确实是我自己解决了那诡异的火焰。”
他咬重了“自己”两个字，静静地看着方观是，一只手抚上胸口，又低低地咳嗽起来。
方观是一滞，瞬间反应过来，自己究竟在做什么，九方渊身受重伤，无论那攻击是冲着谁来的，他们都是沧云穹庐的弟子，不分彼此，攻击被化解了，九方渊也算是保护了飞舟上的所有人。
他不知该怎么解释，多说恐将场弄得更尴尬，方观是当即端着药碗起身：“九方，你好好休息，我去找子清问问你的情况。”
九方渊没有阻拦，虚弱地笑了笑：“麻烦方兄了。”
方观是摆摆手，快速离开了房间，直到关上房门后才反应过来，九方渊似乎并没有回答自己的所有问题，之前来提醒他的两个人又是谁？
他看着手中的药碗，轻轻叹了口气，罢了，不急于一时。
方观是离开后，九方渊瞬间收敛了神情，一脸冷漠，若有所思地摩挲着玉佩：“出来。”
白光闪过，冰冰出现在床边，它幻化成了人形。
九方渊挑了挑眉：“怎么不用兽形？”
相较于人形，保持兽形能减少灵力的消耗，之前如若不是九方渊的要求，冰冰一直是以兽形出现的。
高大的兽人脸色不太自然，视线游移：“这样照顾王上更方便些。”
九方渊能看出冰冰话中有几分真几分假，知道他有所隐瞒，却也没有多问，只点了点头：“可认出攻击我们的是什么了？”
冰冰脸上一片寒霜：“是凤凰一族的涅槃之火。”
“不错，当初四族尽数覆灭，除了凤昭烈，凤凰一族更是连神魂都没能留下，看来使出这涅槃之火的也不会是别人了。”九方渊微凝的眸子里流露出淡淡的思索，“我不了解你们妖兽，依你之见，被本座杀死的凤凰为什么会重新出现？”
关于妖兽的事，自然也该询问妖兽。
冰冰当初被灭族时年纪并不大，灭族是它生命中的分水岭，前一半纨绔浪荡，后一半知世故，纨绔的岁月里，它并没有什么心思去研究关于妖兽的事：“这个，我并不是很清楚。”
九方渊没想到它是个脑内空空的废物妖兽，愣了两秒才接受这个事实，上结了一层寒霜：“这都不清楚，你还能知道点什么！”
冰冰委屈：“我……什么都不知道，我也没想到会被灭族，没想到会跟着王上，更没想到死了的凤凰还能活过来。”
九方渊：“……”
浓浓的委屈显露在脸上，若是兽脸还好，偏生冰冰现在是一个高壮的男人形象，怎么看怎么怪异。
九方渊语塞，懒得再搭理这蠢笨的妖兽：“滚远点，别在这里碍眼。”
凤昭烈的突然袭击，令他的精神瞬间紧绷，曾经的坏脾气也尽数冒出来。
冰冰不敢触他霉头，连忙往一旁缩去，边缩边小声嘀咕：“您怎么不问三更，它不是号称自己什么都知道吗？”
九方渊闭上了眼，冰冰能想到的，他怎么可能想不到，他是想问三更，但三更不在啊。
之前那一战，他勉强破了凤昭烈的涅槃之火，强行使出三更的吞噬力量，不仅他的身体受到重创，三更也遭到了冲击，吞噬的涅槃之火并不为血气所容，会使三更的力量变得驳杂，三更现在正在他的丹田灵府中温养，慢慢转化那涅槃之火。
无论怎么样，凤昭烈一事被九方渊放在了心上，这次涅槃之火的攻击只能算是挑衅，九方渊暗暗在心里计算，如果凤昭烈现在出现，自己能有几分胜算。
秋子清在药峰修习，医术属于中上，接连喝了几日的药，等一行人到达洪荒秘境所在的地方时，九方渊的伤势已经好了许多，这时他才敢放松对玉佩的压制，将鹿云舒的魂魄唤出来。
鹿云舒本来可以自行从玉佩中出来，但因九方渊昏睡过去时施加了本源力量，他被压制在玉佩里，连外发生了什么都无法感知，试了很多次都没成功出来。
幽蓝色的禁制一经抹去，金光就从玉佩中迸溅出来，鹿云舒迅速飘出：“阿渊，你身体怎么样？”
他急切地打量着九方渊，因魂魄形态无法触碰，脸上的焦急更甚。
眼看着他为自己着急，九方渊心满意足地笑了下：“别急，我这不是好好的吗？”
见他色红润，确实没什么大碍，鹿云舒才松下一口气，登时寒了脸色，飘到床榻的一角，离九方渊远远的。
又赌气了。
九方渊不禁失笑，他之前不放出鹿云舒的魂魄，就是怕鹿云舒担心，但拖了这几日，即使伤好了，也还是逃不过这一通气恼。
“云舒，怎么不理我？”他心里头活似喝了蜜，甜津津的，即使不被搭理也快活，“咱们都好几日不见了，你不想我吗？我可每日都在想你，想得骨头疼。”
鹿云舒气呼呼地扭过头：“这酸话听着难受，你知道我在气什么，九方渊，这事没完。”
他只说了这么一句就闭上嘴不言语了，任九方渊好说歹说，就是不发一语，直到房门被敲响，云出岫来叫九方渊下飞舟，鹿云舒都没消气。
此行已至目的地，外的师兄弟们都等着，九方渊也不好再耽搁，只能眼睁睁看着闹脾气的鹿云舒钻回玉佩。
“唉，哄不好了。”
这话透着苦恼，但语气里更多的是甜蜜的骄傲，一点不见愁绪。
九方渊将玉佩贴身收好，带着隐身的冰冰出了屋子。
以方观是为首，弟子们都在飞舟上等着了，自从前几日和方观是聊了那么一回后，方观是就有意无意地避着他了，故而今日是云出岫来叫的人。
九方渊丝毫不在意，朝云出岫略一颔首：“到了吗？你们先下去，我将飞舟收起来。”
云出岫还是那副冷淡的样子，平时对人话很少，对幼时令他颇为忌惮的九方渊，这种冷淡的脾性更甚：“方观是说他收。”
“那我们走吧。”九方渊从善如流，和云出岫一起，带着诸位弟子下了飞舟。
洪荒秘境是一个不知名小宗门前几年发现的，其封印强横，不是一人之力能解开的，那小宗门打不开封印，才将此事告知了四大仙山，在各大宗门的权衡之下，决定共同派弟子进入，他们用了几年的时间，才在今年破开上的封印。
因洪荒秘境靠近北雁群岭，眼下驻守洪荒秘境的正是北雁群岭的世家北冥一氏。
北雁群岭依山傍水，层峦迭出，山并不高，半山腰修了一片宅院，北冥一族注重风水，每座宅院都引了山泉，汇聚成池塘，小巧别致。
甫一下飞舟，北冥一族的人就迎上来，沧云穹庐是四大仙山之首，前来接待的人是北冥一族族长的胞弟北冥觞。
以往都是段十令代表沧云穹庐，各大宗门也对他更熟悉些，此时骤然换成九方渊，北冥觞一时怔愣，过了会儿才反应过来：“可是沧云穹庐的弟子？在下北冥觞，是来接你们的。”
此次进入洪荒秘境事关重大，需持统一的拜帖才能进入，九方渊取出宗门的拜帖，不卑不亢道：“晚辈九方渊，有劳北冥前辈。”
“客气了，这是我应该做的。”遍寻一周也没看到段十令，北冥觞心中诧异，却没有多问，引着他们往山上去，不同的宗门安排了不同的宅院，将九方渊一行人送到他们的住处后，北冥觞就笑着告辞了，“沧云穹庐不愧是第一仙山，诸位年纪轻轻就气度不凡，此次洪荒秘境开启，期待你们的精彩表现，我还有事，就不打扰了。”
九方渊未做挽留，与云出岫一起，带着弟子们进入宅院，除去落后一步的方观是，沧云穹庐的一队人都齐了。
宅院整体分成三个部分，每一处又分别有好个屋子，能容纳二十多个人，这里正是为进入洪荒秘境的修者们修建的住所，由北冥一族安排，前不久刚竣工，房间崭新，透着一股新鲜木料与灰石的气息。
一人一间不太够，有之前在飞舟上的房间安排，九方渊懒得折腾，就遵循沿用了，让相熟的几个人住在一间，所有人都没什么意见。
安排好之后，九方渊先嘱咐了一番：“此次洪荒秘境之行恐会遇到凶险之事，大家一定要多加小心，具体情况尚不可知，届时进入秘境，我们再统一做打算。这几日大家都待在住处，不要轻易外出，各大宗门来的人太多，鱼龙混杂，我们行路过程中遇到袭击一事尚未查明，大家尽量少与陌生人接触。”
对于涅槃之火，九方渊并没有过多解释，从事情发生到现在，已经过去小半个月了，但今日九方渊是第一次提起这件事。
漫天的火光历历在目，混合着防护罩都无法抵挡的高温出现在脑海中，不少人对那恐怖的攻击心有余悸，脸色不禁认真起来，显然是将他的话听到了心里。
云出岫见状，也补充了一句：“一旦出了什么事，或者是发现什么奇怪的地方，都要及时告知我们。”
他说的“我们”，指的是九方渊、方观是以及他自己。
其他弟子们纷纷答应下来，见没什么事了，就回了各自的房间，一路舟车劳顿，得好好歇息歇息，否则过两日进了洪荒秘境，就没有放松的机会了。
所有房间都是一样的，九方渊站在靠外的院子里，他没往里走，准备直接住在身后的房间里，云出岫朝他点了点头，走进他旁边的屋子。
正当九方渊准备进屋的时候，门口突然响起一道意味不明的笑声：“原来你们住这里，我可以进去看看吗？”

第一百二十六章 软啊
屋外突然传来的这道声音，听起来有几分耳熟，但九方渊一时间没想起来是谁，不过下一秒，声音的主人就推门而入了。
一前一后两个人，前面的是方观是，后面的人出现时，九方渊瞳孔一缩，扶着门的手瞬间收紧。
“九方。”方观是向他颔首致意，算是打了招呼。
“九方渊？久仰大名。”男人嘴角噙着笑，眼中的惊艳未加掩饰，肆无忌惮地看着九方渊，“我是渡生书院花絮棠。”
是花絮棠，那个用肮脏的手段算计他，又企图折断他的翅膀，打碎他的骨头，将他当成玩物的人。
上辈子的记忆瞬间涌现在脑海中，九方渊冷着脸，想起自己被寒毒骨钉折磨的日日夜夜，还有众人的轻视侮辱。
从最高点跌落深渊，这一切都是拜花絮棠所赐。
肩胛骨隐隐作痛，花絮棠又在用上辈子那种令人作呕的眼神看他，九方渊心底埋藏的恨意在瞬间达到顶峰，恨不得直接撕碎这个人。
他将打开的门关上，转过身来，缓缓勾起个笑：“久仰。”
方观是不是心细的人，但此时也隐隐觉得九方渊的反应有些古怪，他狐疑地打量着眼前笑意盈盈的人，陷入了沉思之中。
花絮棠脸上的笑意更甚，似乎很是欣喜：“渊儿，我比你虚长几岁，与你师兄段十令年纪相仿，可以这样叫你吗？”
方观是心里的疑惑更重了，花絮棠这又是在做什么？一个大男人叫另一个男人“渊儿”，又不是娇滴滴的小姑娘，合适吗？再者说，他是不是不知道九方渊和段十令的关系很僵？
九方渊眸中划过一抹厌恶，轻轻“嗯”了声：“你想怎样叫就怎样叫吧，我无所谓。”
反正我不会应。
反正你也活不了多久了。
花絮棠脸上的兴奋更甚，甚至忘了该有的礼数，没管与他同行的方观是，自来熟地往院中走去：“渊儿，你刚来此处，还不熟悉，要不我带你出去逛逛吧。”
狗改不了吃屎，花絮棠要是能破了色心，绝对是天方夜谭，这不，三两句话就露出本性了。
不对，从进门开始，花絮棠就没收敛过，那一身浸淫多年的风流浪荡，展现得淋漓尽致。
方观是反应再慢，此刻也看出花絮棠的心思了，这厮为人处世颇为圆滑，他们在北雁群岭偶遇，花絮棠装得温文尔雅，并没有出格的行为，俨然一个亲近友善的师兄形象，倒真的唬住了自己，让自己暂时忘了他那一箩筐的艳名。
九方渊自然不会答应，他思索着要怎样拒绝，才不会让花絮棠太过不满，毕竟他已经想好了要怎么报复这人，稍有差池便会打草惊蛇，他可不想让花絮棠心生警惕，那样日后花絮棠承受的痛苦也会减轻很多。
花絮棠快步往九方渊身旁走去，步伐中带着一丝急切。
突然一道人影闪过，擦着花絮棠，撞得他一踉跄。
方观是挡在九方渊面前，笑容略微有些僵硬：“花师兄，九方可能没有时间出去，关于进入洪荒秘境一事，我们还要商量一二。”
花絮棠脚步一顿，不死心道：“没事，你们商量，我等等渊儿就是。”
“事情有点多，到今晚怕是讲不完，一路舟车劳顿，我们也要修整一番，花师兄还是先回去休息吧。”
花絮棠眯了眯眼，没说话，不知道在想什么。
方观是扯了扯九方渊的衣袖，侧着脸给他使眼色：“九方，你在飞舟上不是还说要安排事情吗，云出岫应该也快过来了吧。”
省得自己费力找借口，不顾方观是这般意欲何为，九方渊从善如流，点点头：“多谢美意，我们还有事要商量，就不送了。”
“云出岫……”花絮棠并没有对他不可气的逐客令表示什么，反而若有所思地重复了一下方观是提到的名字，“是云林世家派去你们沧云穹庐和亲的云出岫？他也来了这里？”
方观是：“……和亲？”
“吱呀——”
旁边的房门开了，云出岫探出头来：“什么和亲？”
“什么和亲？没有和亲，一定是你听错了。”方观是尴尬地笑了笑，“你住这里啊，出来得正好，咱们之前不是说好了吗，要商量带队的事，就去九方房里吧。”
云林世家出来的，云出岫自然知道外界对他们的评价，他对“和亲”尤为敏感，沉默了一会儿，冷嗤道：“我耳朵不好，没听清，你刚才说谁和你说好了？”
他打量着面前的人，目光淡淡瞥过，方观是表现得尤为怪异，九方渊还和平常一样，冷冷淡淡的，至于外来的这位……
认出了花絮棠，云出岫勾着唇嘲讽一笑，抱着胳膊倚在门框上：“这不是大少爷花絮棠吗，你怎么在这里？你是不是没打听过，我们宗门的姑娘不喜欢软绵绵的公子。”
九方渊心神一转，突然问道：“软绵绵的公子，是什么意思？”
“字面意思。”云出岫嗤嗤地笑了几声，在花絮棠几乎要杀人的目光下答道，“软啊，意思就是硬不起来。”
“硬不起来？”方观是说完才反应过来，瞪大了眼睛，视线下意识朝花絮棠下半身扫去，“这不能吧？”
“云出岫！”花絮棠沉声吼道。
九方渊想起，当初在泗允的幻境里，鹿云舒踹了花絮棠一脚，这些年花絮棠的风流名声愈发响亮，他便把这事抛之脑后了，难不成那一脚真的发挥作用了吗？
云出岫“啧”了声，丝毫不把他当回事：“叫什么，欲求不满？要不要给你——”
生怕云出岫再吐出什么惊人之语，方观是一手拉着他，一手拉着九方渊，用膝盖顶开了门：“花师兄慢走不送，时候不早了，我们也要去准备其他事了，云师弟童言无忌，刚才的话你别放在心上，花师兄好好休息，养足精神别气馁别自卑，咱们洪荒秘境再见。”
花絮棠气笑了，童言无忌？云出岫都快二十岁了，算哪门子的童？
门开了又合上，整个过程不超过两秒，花絮棠的脏话憋在嘴里，还没来得及说，面前的三个人就都不见了，他握紧了拳头，盯着那扇紧闭的房门，脸上表情变了又变，半天才甩袖离去。
脚步声越来越远，方观是重重地吐出一口气：“可算把人送走了。”
面前两个人沉默不语，静静地看着他，突然，九方渊开口了：“商量事情？”
云出岫有样学样，抬了抬下巴：“商量什么？什么时候说要商量的？”
方观是：“……”
他们三人参加的是同一年的择徒大典，当时云出岫就不太喜欢方观是，还出言质问过，后来他们一同进入沧云穹庐，方观是去了器峰，云出岫拜入二长老百里呦门下，见面次数并不多，相识十多年还和刚见面一样，没太多交情。
方观是还记着他们在飞舟上说过的话，这几日他一直躲着九方渊，现在因为花絮棠的原因又凑到九方渊面前，心里不知有多别扭：“那就是随口一说，我这不是怕，怕他那什么吗。”
主动向九方渊解释就挺尴尬的了，解释的还是那种令人尴尬的糟心事，简直难上加难。
九方渊自然知道方观是为什么这样做，他没兴趣深究，自顾自地往里走：“要商量事情赶紧说，没事就回去吧，走时帮忙关一下门。”
方观是是个操心劳碌的命，见九方渊轻描淡写地揭过这事后，他又开始迟疑，自己是不是该点明花絮棠的心思，万一九方渊真的不懂，被花絮棠那等风流浪荡的人带坏了，他怎么和云舒交代。
“有事，九方，你离花絮棠远一点，他对你而言不是个好人。”
说来说去还是没点破，云出岫七拼八凑听明白了，翻了个白眼：“不就是花絮棠那种马看上九方渊了，你直接说出来不行吗，啰嗦那么多。不过那东西确实不是什么好东西，九方渊，你长得……是他会喜欢的样子，能离多远离多远吧。”
方观是：“……”
九方渊：“……”
这仿佛长辈告诫不懂事的孩童，听得九方渊无言以对，直接将两人赶出了房间。
方观是拍着门苦口婆心：“勿入歧途！不然我没办法和云舒交代啊！”
没让花絮棠恶心得太过分，倒被方观是气得够呛，九方渊怒极反笑：“我跟他能有什么关系，难道不是你把人带来的吗？”
屋外的声音戛然而止，隔着一道门，九方渊听到云出岫惊讶的声音：“跑得可真快！”
被方观是和云出岫插科打诨了一通，花絮棠之后几日都没来烦九方渊，九方渊乐得如此，每日里不是修炼就是和鹿云舒聊天，偶尔也琢磨琢磨折磨人的阴狠法子，大门不出二门不迈，直到要进入洪荒秘境的日子才结束这种生活。
各大宗门的人都到齐了，正等在秘境入口处。
这几日里，不少宗门相互拜访，很快就熟络起来，唯独沧云穹庐的弟子们例外，因为之前九方渊提点的话，一直待在自己的宅院里。
作为第一仙山，沧云穹庐受到的关注尤其多，以往都是段十令带队，此次换了九方渊，其他宗门的人纷纷看过来，因为九方渊的脸，这一看就挪不开眼了。
九方渊早就习惯这种视线了，丝毫不在意，往三槎剑峰所在的位置看了看。
并不是意料中的人，难道曲有顾没来？
上辈子，九方渊和段十令带队，在洪荒秘境里认识了曲有顾和花絮棠，这一次，不止段十令没来，曲有顾也没来，花絮棠也在前几日就见过了。
所有的事情都照着上辈子的轨迹在发展，但冥冥之中又有很大的改变。
九方渊突然开始期待，上辈子发生过的事，会不会再次发生。

第一百二十七章 秘境
洪荒秘境入口处的封印已经解开了，各大宗门的修士守在一旁，准备进入秘境的弟子们噤了声，排列整齐地站在一起，等着北冥一族的族长提点。
洪荒秘境是北冥一族先发现的，这处秘境处在北冥一族照看下的北雁群岭，他们家族祖上的事迹有零星记载，没人比北冥一族更了解洪荒秘境，所以这个讲话的机会交给北冥裳是非常合理的。
今日之前，九方渊就和方观是、云出岫两人安排好了一切，一次性能传送入洪荒秘境的人数有限，为了公平起见，各大宗门的弟子会分批次进入，他们将人分成三组，每个人各带一组，三人都有宗门给的、随身携带的能联系的令牌，如果遇到突发事件，也可以最快作出应对。
北冥裳被北冥觞要年长些许，看着更沉稳些，简单介绍了一下洪荒秘境中的情形，最后慈祥地笑了笑：“秘境中珍宝无数，但天有注定，不可强求，希望各位可以得偿所愿。”
九方渊掀起眼皮，眸底划过赞赏。
北冥裳一脸平静，像是根本不觉得自己说了什么大不了的话，在他身后，包括北冥觞在内的北冥族人，脸色都不太好看，愤愤的。
北冥一族是迫于无奈才答应让外人进入洪荒秘境的，尽管修真界并没有哪条规矩说过可以独占秘境洞府一类的东西，但大家约定俗成，谁先发现了天材地宝，那东西就归最先发现的人所有，洪荒秘境是北冥一族先发现的，在北冥子弟眼中，这洪荒秘境就是独属于他们家族的东西。
无怪北冥觞等人会如此生气，不但要让一大堆人进入他们发现的秘境，还有可能损失无数天材地宝，任谁都会心有不满。
在场所有人之中，也唯有北冥裳还能保持笑意了。
北冥裳说完之后，就带着人让了让，露出已经打开封印的入口，让各大宗门的弟子依次进入。
沧云穹庐这边，由九方渊断后，云出岫与方观是先后带人往洪荒秘境入口走去。
方观是离开前停下脚步，小心翼翼地看了看平静俊美的九方渊，又看了看渡生书院的方向，暗暗地叹了口气。
渡生书院的队伍里，花絮棠正含着笑和身后的人聊天，毫无疑问，他也是最后一批进入秘境的人。
“九方，你小心点。”方观是欲言又止，在师兄弟们的催促下才憋出这么一句，“花絮棠的修为比我们高，如果他对你做什么的话，不是你能抵挡的，总之你到了秘境里面不要单独行动，我们先会合。”
九方渊闭关十年，对修真界中的消息知道得不多，方观是知道这一点，故而对他多有嘱咐。
只是方观是没有想到，九方渊会有另一份记忆，那份记忆横亘更长的岁月，深刻又隐秘，从过去到未来的三年之间。
九方渊已经有了自己的打算，如果真的会合的话，会影响他的计划，不过方观是忧心忡忡，他只能暂且答应下来：“好的，方兄放心吧。”
方观是带着人进入秘境后，九方渊便开始闭目养神了，此次带出来的弟子都是后来加入沧云穹庐的，九方渊并不认识，即使有上辈子的记忆，但一切都已经发生了改变，他潜意识里并不想和这些人聊什么。
四大仙山被安排在一起，等其他宗门都进入秘境后才轮到他们，这是各大宗门一起商讨后作出的决定，展现大宗门的谦和忍让，九方渊心中微嘲，这等假惺惺的举动，他见得可多了，上辈子被蒙在鼓里，还真的傻乎乎的觉得这是自己代表沧云穹庐应当背负的责任，而今才幡然醒悟。
身后有人在小声埋怨，九方渊毫不意外，作为领队的人，他本该制止师兄弟继续说下去，但他并没有这样做，反而当作没听见一样，百无聊赖地带着人往洪荒秘境的入口走去。
奈何医谷药毒双修，一直是四大仙山中最神秘的一个，不过自从“正清判决”之后，使用“毒”作战就遭到了修真界中诸多人的反对，一个宗门如何能抵抗仙山各宗门的征讨，不想落得和邪物诡匠一样的下场，奈何医谷只能妥协，表明不会使用杀伤力太大的毒。自那以后，奈何医谷药毒双绝就只剩下一个“药”，宗门实力大为削弱，渐渐侧重于在战斗中的辅助方面。
在四大仙山之中，奈何医谷实力最差，这也是为什么桑勰会被轻而易举地“请”到沧云穹庐救人的原因。
九方渊两辈子都没奈何医谷扯上联系，除了那杀千刀的寒毒骨钉，他没有迁怒，对着奈何医谷来的人，甚至连个眼神都欠奉。曲有顾不在，面对三槎剑峰似有若无的视线，九方渊也一概不理，丝毫不管会不会结下梁子，带着人就率先走向传送阵，没有分毫礼让的意思。
令九方渊意外的是花絮棠，这人不但没有像意料之中那样贴上来烦他，甚至在沧云穹庐的弟子抢占传送法阵的时候，拦住了渡生书院的弟子。
很不对劲。
花絮棠在想什么？
九方渊还没想出个所以然来，就和剩下的同门弟子一起被传送进了洪荒秘境之中，甫一进入，就在不停下坠，过了没多一会儿，惊呼声迭起。
“啊——”
还和上辈子一样，洪荒秘境中传送阵降落的地方是半空，九方渊心里有准备，及时稳住了自己的身体，平稳落地，其他人就不如他反应那么快了，直接摔在地上，若不是地面有一层厚厚的草，估计会摔得不轻。
一位弟子龇牙咧嘴，揉着腿从地上爬起来：“这什么破传送法阵，想直接摔死人吗？！”
“诶呦，我的屁股啊！”
“大家都是这么进来的吗？等会儿见了其他人，一定要好好问一问。”
“九方师兄可真厉害，在那么短的时间内就反应过来了，不像我们，摔得这么狼狈。”
……
他们七嘴八舌说个不停，九方渊并未作出反应，他捏着手中的联络令牌，陷入了沉思。
他对洪荒秘境中的天材地宝没太大兴趣，九方渊深深理解“命中注定”的意思，该是他的跑不掉，不是他的，强求也求不来。
可惜不是所有人都有这个觉悟的。
九方渊扫了眼身后的人，没有忽略他们眼里的期待，他暗暗叹了口气，用令牌联系了方观是。
他有自己的事要去做，带着人总归不方便，将这群师弟交给方观是是最好的方法，这样也不会耽误他们去寻觅属于自己的天材地宝和机遇。
九方渊摩挲着令牌，思考着要如何脱身，依方观是那爱操心的性格，不为别的，单单花絮棠的事就不好解释。
方观是来得很快，传送法阵每次传送的地点不一样，但相差不多。
云出岫提前说了要自己行动，他那一队人不会来会合。
秘境是在漫长的岁月中形成的，蕴含着奇异的力量，这里面有天材地宝，机遇挑战，偶尔也有重重危险，故而需要结伴同行。
洪荒秘境神秘莫测，有一点尤甚，与其他秘境都不一样。
这里从未出现过伤亡。
在北冥一族只言片语的记载之中，唯独对这一点做了很多解释，进入洪荒秘境的人都没有遇到其他秘境中会有的野兽和危险，这也是为什么各大宗门放心让修为不高的弟子来此处的原因。
当然，他们从未否认这里存在危险。
未知的危险。
九方渊一直觉得这描述古怪，但也说不上哪里古怪，不过只要沧云穹庐的弟子们能安然无恙就行，他可不想因为这些外人操心。
方观是从他那一队人的最后走过来，没太有精神的样子，眉宇间透着焦躁：“咱们往哪个方向走？”
九方渊扬了扬眉，不动声色地往他来的方向看去，正和一人对上视线，一如记忆中的平静淡然，两秒后秋子清移开了视线。
原来如此。
“方兄可有决定？”
“来这里之前，师父曾交给我一个探寻灵宝的法器，如果你没有确定的方向，不如我们照着法器的指示去看看，万一没不够幸运，再离开也不迟。”
各大门派来的人数以百计，这洪荒秘境之中又能有多少天材地宝，僧多粥少，免不了争抢，他们有探寻灵宝的法器，其他宗门未必没有，能不能抢先拿到灵宝，便是所谓的幸不幸运了。
九方渊没有异议：“那我们所有人就都跟着方兄吧。”
方观是淡淡地应了声，拿出法器来。
这是一个指示性的法器，催动灵力可以令上面的指针指明方向，探测有多准确，全看施法人的能力，一般来说，境界越高探测得越准，因为境界越高，对天地世间的领悟就越多，能更好的与灵物沟通，对自然的亲和力更强。
指针慢慢停下，众人一起看着法器指示的方向，方观是与九方渊对视一眼，沉声道：“走！”
方观是在队伍最前面，拿着法器领路，九方渊在队伍末尾断后，这是最好的保护站位，虽然没有过伤亡，但他们不能不防，如果出了什么事，能尽快采取措施保证众人的安全。
传闻洪荒秘境中藏着一个集天地灵韵的宝物，得到的人可以飞升上神，他们之前所说的令宗门扬威，就是找到那件宝物，各大宗门无一不抱着这个念头，毕竟飞升上神的诱惑太大。
九方渊打算趁所有人不注意悄悄离开，他正四处张望寻找时机，怀里的玉佩突然亮了。

第一百二十八章 灵物
那是放着鹿云舒魂魄的玉佩，九方渊并没有感觉到鹿云舒有要出来的想法，但玉佩突然的变化令他无法忽视，他看了看往前行进的队伍，身形一闪，往旁边的树林里掠去。
他走得匆忙，衣料与灌木丛摩擦，细微的撕裂声响起，几缕丝线勾着荆棘刺上。
秋子清在队伍最后的位置，闻声转过头，九方渊已经不见踪影，他看着那几缕勾下来的丝线，几不可查地拧了拧眉，又故作无事地转过头去，住了同样准备转头的弟子：“他们的速度似乎加快了，是不是发现灵宝了？”
“加快了吗？”弟子又惊又喜，“那咱们快走吧。”
一直走出一段距离，九方渊才停下脚步，他将玉佩拿出来，催动灵力召唤鹿云舒。
淡金色的光出来得很慢，半天才凝成一个单薄飘忽的人形，他闭着眼，仿佛睡着了一般。
九方渊心尖一抽，连忙往鹿云舒的魂魄上输入本源力量，鹿云舒不排斥他的力量，他可以用本源力量帮鹿云舒恢复一点精神。
“云舒，云舒，快醒醒。”
“嗯……阿渊？”
“是我，你怎么睡着了？”
魂魄并不需要睡觉，九方渊说完反应过来，眉心狠狠蹙起。
鹿云舒思索了两秒才想明白他说了什么，晃了晃脑袋，疑惑道：“有点晕，刚才不知怎么回事，我总觉得有一股力量在呼唤我，我试着去感应，那股力量又突然消失不见了，我心里很乱，很着急，然后不知怎么回事，我就直接睡了过去。”
九方渊放开神识，将方圆十里笼罩起来，细细地查探着：“一股力量，是什么样的力量，你现在还能感觉到吗？”
鹿云舒沉吟片刻，摇摇头：“现在感觉不到了，好像突然消失了，那股力量暖洋洋的，让人很舒服，我不知不觉就睡着了，阿渊，这是怎么回事，我是生病了吗？”
附近十里的范围之内，并没有什么特殊的人事物，也没有带有灵力的东西，九方渊默默收回神识，抚了抚玉佩：“别担心，既然你觉得那股力量暖洋洋的，并不会让你难受，那它应该不会对你造成伤害，据我的经验来看，它可能对你还有帮助。”
九方渊边说边思索着，鹿云舒共情力强，天生受到灵物的青睐，有灵的草木和动物都会下意识亲近他，就像当初的小叶子，难不成刚才那股力量是在召唤鹿云舒？
探寻灵宝的法器靠的就是修者与灵物之间的亲和力，如果真的受到灵物的喜爱，出现鹿云舒这种情况也不是不可能。
“云舒，你别回玉佩里了，那股力量有可能是在呼唤你，我们去找找它吧。”九方渊从护腕中取出一件斗篷，将自己包了个严实，这是他准备实施计划的时候用的，现在拿出来刚刚好。
鹿云舒还有些晕晕乎乎的，像喝多了酒一样，又乖又软：“唔，嗯，好，都听阿渊的。”
灵物也分等级，等级越高的灵物神智越接近人类，如果真的如自己猜的那样，是有灵之物在呼唤鹿云舒，那么这个灵物的神智一定很高，凭借他上辈子与这辈子对洪荒秘境的了解，能有这等灵性的灵物，只可能是传说中那个能帮助人飞升上神的宝物。
九方渊穿戴好斗篷，把兜帽也带上了，他捏着玉佩，让鹿云舒的魂魄坐在他肩头，正好一转头就能看到的位置，鹿云舒也可以透过斗篷的空隙看到外面的情况。
此次前来洪荒秘境，九方渊并没有打算找到什么天材地宝，他此行主要是为了两件事：一是改变上辈子的命运，对花絮棠等人展开报复；二是趁此机会去一趟千刀海，回溯魂魄的时候，小太子的神魂曾说过，要想让他们的魂魄彻底融合，必须去一趟千刀海，找回他们丢失的记忆。
泰和真人与段十令的事还没有解决，沧云穹庐恐怕会生出祸端，他对外宣称鹿云舒闭关了，并不是长久之计，必须尽快令鹿云舒恢复，然后再考虑其他的事。
九方渊沉下心来，静静地思索着最近发生的事，从鹤三翁留下的如雪剑，到涅槃之火与凤昭烈的复活，还有蠢蠢欲动的鬼门，所有的一切似乎都在指向那个灾祸预言。
他无心救世，但也不会看着这个世界人毁灭，他在这里找到了鹿云舒，自然会好好保护这里。
爱屋，故而及乌。
“阿渊，阿渊……”
“怎么了？”九方渊收回思绪，偏头看着忽闪的淡金色魂魄，“又感觉到什么了吗？”
鹿云舒长出一口气，扒着斗篷往外看了看，指了一个方向，语气焦急：“我感觉到了，在那里，它在叫我。”
九方渊并没有带能探寻灵宝的法器，他带着鹿云舒在树林中穿梭，做好了花费时间的准备，没想到会这么快找到方向：“好，你别着急，我们这就过去。”
在秘境之中，修者的修为并不会受到影响，见鹿云舒的状态不太好，九方渊快速掠起，用尽全力往他指的方向赶去。
不过几息之间，就已经走过了近百里，洪荒秘境广阔无垠，即使走出了百里之远，他们还是没离开这片树林，周遭树叶沙沙作响，像一首听不出意思的悲歌。
有其他声音出现，是交谈声。
前方有人。
九方渊放轻步子，用灵力掩盖了自己的气息，往声音发出的地方靠近。
渐渐靠近，谈话声也愈加明显，但说话的内容并没有引起九方渊的注意，他现在满腹心思都放在鹿云舒身上。
淡金色的魂魄忽闪，一会儿明一会儿暗，这是情绪不稳的表现。
鹿云舒喘着粗气，不安道：“救命，救我……”
“云舒，云舒！”九方渊拢了拢斗篷，将金光掩盖住。
鹿云舒神志不清，含含糊糊地说着“救命”，压根听不到他的话。
九方渊往前面声音嘈杂的地方看去，他隔得不算远，基本能看清发生了什么事。
一群衣着古怪的人围在一起，低着头，像是在看什么东西，他们围住的地方，有明亮的光透出，那光一闪一闪的，像一层层迭起的白色光浪，带起阵阵微风，风催动树叶，沙沙作响。
“追了一天一夜，总算抓到它了，这玩意儿可真能跑。”
“不愧是传说中的灵宝，要不是大人给了我们这东西，恐怕还逮不着它。”
“别浪费时间了，赶紧把它抓起来，万一让它跑了，咱们可没办法和大人交代。”
灵宝？
难道就是它在呼唤云舒？
九方渊眯了眯眼，往旁边一招，凝音成线：“它在说什么？”
他有一半妖兽血脉，能够察觉到非人类的交流，但是听不懂是什么意思，那光不简单，应该与四周的风有关系，换言之，那神智超常的灵物在通过风往外传送消息。
冰冰一直隐着身形，它的修为换算成修士后，境界很高，跟着从传送法阵进来，并没有发现。
冰冰仔细地听了听，声音是直接在识海中响起的，虚弱而空灵。
“它在求救。”
与猜想的别无二致，九方渊点点头，明白了一切。
那灵物品级很高，知道利用风声求救，它应该只是想呼唤人来救自己，但没想到鹿云舒共情力太强，直接这求救声拉入了灵物所处的境地。
此时的鹿云舒，正在与那灵物共情。
冰冰皱着鼻子嗅了嗅，吞咽了一下：“那东西好香。”
对妖兽来说，天材地宝都是大补之物，灵力越高的灵宝吸引力越大，看冰冰这急不可耐的模样，九方渊再次确定了那灵物的品级很高。
“离远点，那东西你不能吃。”
能吸引鹿云舒的东西，并且鹿云舒不排斥这股力量，也许对他有好处。
在鹿云舒与冰冰之间，根本不必做选择。
根据刚才听到的话来推断，那群人应该就是冲着这灵物来的，他们人数众多，三更还在修养，九方渊并没有把握能够一个人解决他们。
强攻不行，只能智取。
怕那灵物对鹿云舒造成太大的影响，九方渊将魂魄强行收回玉佩中，悄悄往人群处靠近。
“咔嚓——”
突然的声音吸引了人群的注意力，冰冰僵在原地，看着自己脚下踩着的枯枝。
“什么人？戒备！”
九方渊冷眼看来，冰冰浑身一凛，急中生智，捏着嗓子叫道：“吱吱，吱吱吱。”
“行了行了，哪里有人，别大惊小怪的，赶紧把这玩意抓到锁灵袋中，再拖下去，药效就过去了。”
待那群人都收回视线，九方渊才抬起脚步，冰冰跟在他身后，不敢再发出声音，蹑手蹑脚地靠近。
九方渊已经想出办法来了，打是打不过的，但可以抢，抢了就跑。
他站在三米之外，看着那群人拿出锁灵袋，小心翼翼地把闪着光的灵物装进去，在他们收起锁灵袋、要收紧袋子口的时候，九方渊突然暴起，用最快的速度冲了过去。
许是没想到有人会突然冒出来，那群人呆了一秒，反应过来时锁灵袋已经九方渊抢走了。
冰冰往相反的方向跑去，它仍隐着身形，但跑动时弄出不小声音。
“艹！东西抢走了，快跟上他！”
这是九方渊的计划，洪荒秘境本就适合妖兽躲藏，让冰冰去引开那群人，能够给他争取更多时间。
那群人的衣着不属于任何一个宗门，他们曾经提到过，追着这灵物一天一夜，所以不可能是像冰冰那样混进来的。
洪荒秘境的封印解开之后，入口就交给了北冥一族看守，只有北冥一族直系的血能开启，如果不是那群人有其他进入秘境的方法，就只剩下一个可能。
——他们是北冥一族的人放进来的。
九方渊一边跑一边思考，所有心思都放在这两件事上，一时放松了对鹿云舒魂魄的压制，等到金光闪过时，他已经来不及阻止了。
那道淡金色的光芒像是射出的箭矢，“嗖”的一声钻进了他手里的锁灵袋。
九方渊瞳孔紧缩，下一秒，一只软乎乎的狐狸从袋子里钻出来，叫道：“阿渊！”

第一百二十九章 狐狸
九方渊呆愣的时候，狐狸已经从锁灵袋中爬出来了，扒着他的手跳了下，两只前爪环抱着他的手腕，三条毛茸茸的大尾巴摇来摇去，搔着九方渊的手背。
这只狐狸巴掌大小，通体银白色，毛长而蓬松，三条尾巴有一大团，挨在一起比身体还要宽上几分。
很小很软，热乎乎的，是只狐狸崽子。
狐狸崽子嘴一张，尖细的声音泻出：“阿渊！”
九方渊和那双银亮的狐狸眼对上视线，一时不知该作何表情，他收起手上的锁灵袋，在狐狸上揉了揉：“云舒？”
“是我！”小狐狸兴奋地蹭了蹭他的手腕，“阿渊，我可以碰到你了！”
简简单单的一句话，令九方渊心中一痛，看到狐狸崽子想到的一切都消失了，只剩下满满的疼惜：“嗯，你可以碰到我了。”
鹿云舒对于自己变成了一只狐狸并没有表现出太多惊讶，他被九方渊抱在怀里，举着自己的爪子研究。
九方渊揣着他，又走出一段距离后，才停下脚步，认真地打量起怀里的小狐狸：“有没有不舒服的地方？”
小狐狸挠了挠头，口吐人言：“没有，感觉跟做人差不多，就是不太习惯。”
说着，他抬起前爪拍了拍九方渊的脸，爪钩被收起，软乎乎的肉垫压在脸上，感觉十分独特。
“摸你的脸，手感也差不多。”
九方渊：“……”不，你的手感差不多，我的脸感觉差很多。
“为什么会突然变成这样，是你自愿的，还是那家伙强迫的？”
有一些灵物会吸引魂魄，借别人魂魄的力量修炼，九方渊怕鹿云舒着了道，想先确认一下。
狐狸的脸上做不出太复杂的表情，圆溜溜的眼珠子像没成熟的黑葡萄，闪着精光：“是我自己的选择，阿渊不用担心。”
九方渊扬了扬眉，捏着狐狸的后颈，将之提溜起来，他紧紧盯着那双滴溜溜转的眼珠子，沉声问道：“真的？”
“真，真的！”
细如毫发的幽蓝一闪而过，从狐狸的后颈没入。
九方渊将狐狸揣回怀里，捏着爪子问道：“知道它是什么品种的狐狸吗？”
能有灵识的狐狸不容小觑，品级很高，在灵物的排行上应当有一席之地。
鹿云舒眨巴着眼，细声细气答道：“叫‘雪山安魂狐’。”
雪山安魂狐是狐族中的一支，数量较少，性子腼腆，喜静，不爱和人类接触，其天赋出众，狐如其名，对神魂方面颇有益处，能够稳固魂魄。
这雪山安魂狐虽然难得，但也不到众人围抢的地步，更何况从狐狸呼救的法子来看，这并不是普通的雪山安魂狐能够做到的。
鹿云舒和小狐狸之间恐怕还有什么秘密，隐瞒了自己，九方渊暗暗垂下眸子，将疑惑藏进心底，无妨，反正他已经提前做好了准备，不怕出意外。
鹿云舒魂魄受损，雪山安魂狐的特殊体质对他有一定帮助，不会对魂魄造成什么负面影响。
九方渊稍稍安了心，开始逗弄怀里的小狐狸，要知道，这个样子的鹿云舒实在是可爱到无法形容，他以前就喜欢鹿云舒幻化出来的各种模样，这样的小狐狸又软又乖，一想到这是他的小殿下，九方渊就控制不住内心的兴奋，将狐狸崽子按在怀里揉了个遍。
鹿云舒附身在雪山安魂狐上，继承了一些狐狸的特性，喜欢被撸，他没有阻止九方渊，反而舒展开四肢，摊开小肚皮讨摸。
毛茸茸的四肢抬着，小狐狸四仰八叉，眯着眼打呼噜，看起来舒服极了。
九方渊心中好笑，一双沉着万年冰的眸子骤然回暖，露出越来越温柔的神情。
雪山安魂狐喜静，是狐狸中比较懒的一种，能躺着绝对不站着，能享受绝对不错过，在这一点上，雪山安魂狐和鹿云舒有些相似。
“舒服吗？”九方渊笑声低哑，揉着狐狸崽子的肚皮，“喜不喜欢被摸？”
这话听起来令人浮想联翩，像是登徒子会说的话，可偏偏九方渊说来没有一丁点儿油腻猥琐的感觉，鹿云舒被揉肚皮揉得舒服之余，分出一分心神来，暗暗腹诽：自己怕不是鬼迷了心窍，三观跟着五官走了。
“不是鬼迷心窍，我知道池鱼是情难自禁。”
鹿云舒：“！”
瘫着四肢的狐狸崽子骤然睁开眼，翻过身来，圆溜溜的眼珠子里满是震惊，鹿云舒后知后觉地发现，自己刚才似乎无意间把心里话给说出来了。
狐狸脸上的毛厚，不会脸红，九方渊看着通人性的小狐狸放慢动作躺倒，往他怀里蹭了蹭，两只前爪抱着他的手，哼唧了两声，又眯上了眼，一副“你在说什么，我什么都听不懂”的表情。
九方渊被他可爱到了，禁不住笑出声来：“池鱼，你不是狐狸。”
企图装成狐狸的鹿云舒将毛茸茸的脸埋在他腹上，置若罔闻。
“狐狸蠢笨，不谙世事，但我的池鱼却明白情爱为何物，也知道情人眼里出西施。”九方渊看着小狐狸的耳朵尖抖了抖，慢慢垂下去，贴在脑袋上，忍不住捏了捏，哑着嗓子戏谑道，“耳朵真软，想一口吃掉。”
鹿云舒：“？？？”
Hi，哥们，你这想法多少有点野了，别以为我听不出来这是一语双关！
听出来归听出来，鹿云舒真没那个脸皮去和九方渊就这句话展开一系列少儿不宜的探讨，他僵直着四肢，把自己当成一只又聋又哑又无脑的蠢狐狸，发扬沉默是金的好品格。
九方渊没继续逗他，接到冰冰发来“一切顺利”的消息后，抱着小狐狸站起身：“好了，时间差不多了，乖乖，哥哥带你去找朋友玩。”
小狐狸后腿蹬了两下，发泄自己的愤怒心情：谁是乖乖！你是谁的哥哥啊！哼，凑不要脸！
许是小狐狸表现得太明显，九方渊沉吟片刻，改了口：“好吧宝贝，爸爸带你去找好玩的东西。”
鹿云舒：“……”
淦！
九方渊没再耽搁，最大限度地放出自己的神识，搜寻着四周的动静。
神识铺开之后，洪荒秘境中的一切都直接反映到他的识海当中，他闭上眼睛，静静地搜寻着所有人的位置，好半天才睁开眼，笑了。
找到了。
一想到接下来要去做的事，九方渊心里便升起一点名为“报复”的快意，他想象着不久后会发生的事，眸底闪过一丝暗红，兴奋得几近战栗。
“阿渊？”
熟悉的声音刺破激动的情绪，将九方渊从失控中拉出，他微敛了敛眸子，内心中升腾起一丝疑虑。
“阿渊，你刚才在想什么？”
鹿云舒浑身颤抖，刚才他感受到一种强烈的压迫感，其中夹杂着狂暴的杀机，几乎要抑制不住，雪山安魂狐的本性无法阻挡，他亦跟着牙齿打颤，不受控制地瑟缩着，如果不是努力让自己不要挣扎，此时他怕是就跳到地面，离九方渊远远的了。
敏感地发现了鹿云舒对自己的排斥，九方渊眉心狠狠一跳，眼底的血色蒸腾成雾气，被他强行压制住：“刚才想起一些不好的事，一时间没注意控制自己的灵力，吓着你了吗？”
是灵力吗？刚才那股强横的气势不像是灵力，更像是冰冷的杀机与滔天的恶念。
鹿云舒心中闪过一个猜测，但他没有表现出来：“唔，没事，阿渊你抱紧我，我怕掉下去。”
“别撒娇。”九方渊笑着训道，但身体很诚实地将小小的狐狸崽子抱紧，虽赶不上鹿云舒原本的身体，但好歹比触碰不到的魂魄虚影要好，能触摸到的温度，是他死寂的心中唯一能抓住的温热鲜活。
鹿云舒小声嘀咕：“谁撒娇了！”
九方渊弯了弯唇，带着小狐狸向远处掠去。
此次赶路用了较长的时间，天渐渐黑下来，直到月色渐浓，九方渊才停下来。
不远处火光明亮，一群人围坐在篝火旁边，正热切地交谈着。
九方渊将套在身上的斗篷脱下，又把狐狸塞进衣襟里：“嘘，别出来，我有件事要做。”
鹿云舒被闷在里衣与外衫之间，狐狸嗅觉发达，属于九方渊的气味盈满他鼻尖，他脑袋发热，感觉整张脸都要充血了，多亏狐狸毛厚，现在天也黑了，看不出痕迹来。
鹿小狐狸被独特的气息包裹着，脑袋晕乎乎的，听从九方渊的话，乖乖地一动不动。
九方渊整了整衣襟，确定看不出异样来，才抬步走向围着篝火的人群。
走动的过程中，带起不大不小的声音，修者五感敏锐，谈笑之人立刻看过来：“什么人？”
“在下沧云穹庐九方渊，与宗门中的人走散了，途经此处看到火光，便想过来看看。”九方渊脸上挂着温和的笑容，缓缓走近，“瞧服饰，诸位可是渡生书院的弟子？”
一男子拱了拱手：“原来是九方兄弟，没错，我们是渡生书院的人。”
九方渊回以一礼，视线扫过他们所有人，状似无意道：“怎么不见贵派花絮棠师兄？”
“师兄去附近查探了，要很久才能回来，九方师兄找花师兄有事吗，不如坐下等一等。”说话之人是位女子，脸微红，不知是被火烤的还是怎地，“你和宗门中的人走散了，一个人不安全，暂时和我们一起吧。”
九方渊犹豫不决：“这会不会太麻烦了？”
“不会不会，九方师兄快过来坐。”
九方渊微微颔首：“多谢诸位，那就恭敬不如从命了。”
直到天亮，花絮棠都没回来，渡生书院的弟子们这才慌了神，一起去寻找花絮棠。
九方渊跟在后面，漫不经心地抚弄着胸膛里的小狐狸，他不舍得把鹿云舒放进储物的法器中，只能暂且施了一个障眼法，让旁人看不见自己身上的小狐狸。
将周遭都找遍了，也没找到花絮棠的踪迹，九方渊冷冷地勾起唇角，放开神识，悄悄朝着某个熟悉的方向走去。
虽然本源力量还没有完全恢复，但九方渊的心境早已不是金丹期修士所能拥有的了，毫不夸张地说，当今世上，心境能在他之上的人，一只手的数目都没有。
他的神识强大，放开之后，便能观其所见，察其所感，闻其所闻。
越走越近，九方渊察觉到什么，不再向前，与此同时，他的识海中出现了一处神秘的地方。
神识比眼睛好用，“看”到的一切更加准确清晰。
那是一个山洞，洞口有藤蔓遮掩，四周毒雾弥漫，看不清楚，唯独洞口闪烁的一簇灵光格外惹眼，里面有声音传出。
“你确定他会来吗？”
“有这宝贝在，他肯定会来。”
是熟悉的声音。
九方渊慢慢勾起唇角。

第一百三十章 报复
天材地宝身上会有灵光，除了像雪山安魂狐这样有灵智，会隐藏自己的气息，其他灵宝所散发的华光是修士们寻宝的主要依据。
看那毒雾之中，流光葳蕤，可判定其中的灵宝并不简单。
但这灵光并不能吸引九方渊的注意力。
交谈的两道声音都是他熟悉的人，一个是他和渡生书院都在找的花絮棠，另一个倒是有些出乎九方渊的意料，因为这人此时并不应该出现在洪荒秘境里。
小狐狸扒着他的领口，抖了抖耳朵：“有人在说话。”
此处距离山洞还有一段距离，九方渊是凭借神识才听到对话内容的，鹿云舒继承了雪山安魂狐的本领，听觉有所提升，所以距离这么远也能听到交谈声，但是听不清他们在说什么。
九方渊“嗯”了声，胸膛轻微震动，鹿云舒正贴在他胸口，被突如其来的震动声带得狐身一震，思绪从说话声上飘远。
中间隔着一层薄薄的衣衫，温度从九方渊身上渡过来，厚厚的毛皮开始不起作用了，那热度一直蔓延到鹿云舒身体上，血液中。
似乎有些烫，他觉得一身的狐狸骨头都被泡软了。
小狐狸嘤咛一声，脑袋缓缓垂下，凑到九方渊颈窝，两只爪子挂在衣服上，将那领口扯得开了些。
“咳——”
九方渊不受控制地缩了缩脖子，颈窝处被狐狸柔软的毛搔得痒，他低下头，就看到鹿云舒半眯着狐狸眼，小脑袋瓜子抵在他锁骨上，舒服地直哼唧。
九方渊：“……”
他两根手指轻捏，提着狐狸崽子的脖子：“干什么呢？光天化日扒人家衣服，小流氓。”
小狐狸懵懵懂懂，歪了歪脑袋，盯着九方渊看了半晌，才在他戏谑的眼神中反应过来自己都做了什么，鹿云舒前爪乱动，碰到了九方渊的锁骨，自觉社死，十分想找个地缝钻进去。
“怎么，不认账？”九方渊一手提着他后颈皮，一手捏起一只小巧的狐狸爪子，大大方方地往自己露在外面的锁骨上一按，笑着哄道，“别不认账，尽管摸，整个人都是你的了。”
他得了便宜还卖乖，故作享受道：“真舒服啊……”
鹿云舒：“……”你好骚啊！
他想吐槽，但不敢，后颈被捏着，鹿云舒忍不住瑟缩，觉得自己处境“凄凉”，这叫什么事啊！
被攥住了命运的后颈皮，双重意义上的。
鹿云舒羞愤难当，挣扎了两下，最终丧气地在九方渊颈窝做起缩头狐狸。
九方渊偏头在他脑袋上吻了一下：“真乖。”
鹿云舒：“……”
他忍不住偷眼去看高大英俊的男人，越看越觉得，偶尔有些时候，九方渊真他娘的不做人，一点都不像是个小天使。
一想起自己小时候还把这人当成傻白甜看待，鹿云舒就浑身不得劲，淦，与九方渊相比，明明自己更像是傻白甜。
披着小孩壳子的二十多岁，老傻白甜。
九方渊逗完狐狸，心满意足地收敛起畜生习性，恢复了人样：“刚才听到说话声了，有没有听出来说话的人是谁？”
“是我们认识的人？”鹿云舒瞬间被带跑了思路，凝神去听，“有一点点熟悉，我应该听过，一时突然想不起来了。”
跟堵着股气似的，都听到了，有印象，名字卡在嗓子眼，就是说不出来。
狐狸机警地抬起头，对着声音传出的方向张望，全然忘了刚才的羞愤。
九方渊缓步靠近，很快就靠近了布满毒瘴的山洞附近，他并没有贸然进入，只是站在毒雾边缘。
山洞中的声音越来越清晰，九方渊特意用法咒掩盖了自己的脚步声，两人聊得投入，并没有发现他已经来了。
“今日一定要让他把命留下！”
“说什么呢？”这是花絮棠的声音，“他是我的，咱们可早就说好了，我帮你‘解决’九方渊，你把他交给我，只要他的存在不能继续威胁你，是什么状态又何妨？那等美人，不好好把玩，岂不是暴殄天物？我已经想好了要怎么玩他……”
“哼，我是怕你色迷心窍，你可别忘了，色字头上一把刀。”
……
交谈声还在继续，站在外面的九方渊本人没有任何反应，他一下又一下拍着小狐狸，神色淡然，仿佛被谈论的人并不是他一般。
鹿云舒说不出话来，气得浑身发抖，他想起来了，想起来了，说话的人是谁。
“怎么了？”小狐狸突然跳出他衣服，站在他肩头，九方渊偏过头，怔了一瞬，“云舒，你怎么……哭了？”
“我，我没哭。”
我只是很生气，很生气，很生气。
托雪山安魂狐灵敏的听觉的福，暗地里的污言秽语全都涌入鹿云舒耳中，看书和亲身经历是不同的，他看书时，是纯粹的心疼，心疼剧情中经历那么多苦的九方渊，如今亲耳听到那恶意的勾结谋害，他心里的怒火已经要控制不住了，心疼九方渊的同时，恨不得彻底把伤害觊觎九方渊的人给撕了。
一切都和上辈子发生的一样，相同的山洞，相同的诱饵，接下来还会发生相同的剧情。
这种时空交叠的错乱感并没有对九方渊产生太多影响，事实上，他早就做好了心理准备，并且想好了要怎么对待两辈子的仇人。
唯一没想到的，是鹿云舒会为了他哭。
尖细的嗓音被压得沉抑，能听出其中的怒火：“他们怎么敢的，再一不再二，他们怎么敢的，怎么敢的！”
“别担心，我没事，我就是为了来——”
九方渊的声音戛然而止，他目光沉沉，眼底有莫名的情绪。
再一不再二，这是什么意思？
鹿云舒沉浸在自己的情绪之中，并没有发现他的异常，也没有发现自己不小心说漏了嘴。
九方渊眯着眼，在报仇的快意之前，又想到了另一件事。
从小到大，鹿云舒就知道很多事，包括当时并没有发生的事，他曾经怀疑过，但在恢复记忆之后，被怀念小殿下的情绪牵扯着，并没有深究其中缘由。
他大胆的进行猜测，鹿云舒是不是知道上一世发生的事，不是知道很多人的事，而是，单纯的知道他经历过什么。
没有其他人，只有他自己。
几乎是这个念头一出来，九方渊就说服了自己，没有其他可能，也不会有其他可能。
至此，他终于明白了，鹿云舒那句“为你而来”是什么意思。
明明不远处的山洞里还有两个人在谋划着对他不利，但九方渊一点都不想搭理，他的心神都被鹿云舒占据着，他们曾经说的话、做的事，一一从九方渊脑海中闪过。
余忆童稚时，能张目对日……
余忆童稚时，十年前后无一变化。
所以根本不是没有改变，而是……
“原来，云舒不是小孩子。”九方渊眉眼温柔，闪着惊喜的光泽，“原来，当时并不只是我在一厢情愿。”
刚恢复记忆的时候，九方渊虽然没有表示出来，但还是有过不甘，他找到了小殿下，但小殿下不记得他了，他们之间的感情，似乎一直都是他付出得更多一点。
先爱上的人会痛苦，但九方渊不觉得痛苦，他是不会后悔的人，做好了选择就不会回头，也不会计较得失。
他一直是这样以为的，自己要更爱一点，因为在鹿云舒懵懂的时候，他就在爱他了。
这并不是在责怪鹿云舒，九方渊也从来没想过如果自己爱得没有鹿云舒多的可能，只是想到那段对着小小年纪的鹿云舒怀念曾经的小殿下的岁月里，他总会唏嘘。
他的感情与喜欢太多，即使鹿云舒浪费了错过了，也不会改变任何事。
感情中的人荒唐又无聊，会计较的事情千奇百怪，九方渊曾经想过，也许在某个午后，他会笑着对小殿下说出这件事。
说你根本想象不到我有多喜欢你，在你绝对想不到的时间里，我就在默默爱着你了。
但他刚刚发现，那段令他唏嘘的岁月里，也许并不一定是他笃定的结论。
他遇到的不是懵懂无知的鹿云舒，会不会也从来不是自己的一厢情愿？
思及此，九方渊的心脏酸胀，像是淋了一场蒙蒙的细雨，又潮又湿。
他的喜欢很多很多，多到成了执念，摊开来怕吓着鹿云舒。
九方渊从来没有计较过，也不怕被辜负，但若是心意能被人好生收着，那确实是一件令人欢喜的事。
小狐狸哭起来怪怪的，鹿云舒抽着鼻子，疑惑道：“什么一厢情愿？”
九方渊笑容越来越大，答非所问：“我很欢喜。”
为什么很欢喜？鹿云舒想问，但没说出话来，因为九方渊笑得实在太犯规了，不是平常那种笑，而是发自内心的感到喜悦，他甚至能够感觉到，九方渊有多欢喜。
“走吧，咱们去破坏他们的计划。”
一人一狐走进毒雾，九方渊百毒不侵，他用结界包着鹿云舒，既能隐藏气息又能保证鹿云舒不被毒雾影响。
鹿云舒还懵着，反应过来就想叫九方渊，让他离得远远的，不要靠近，不要受伤，不要走上那般可悲的结局。
但他说不出一个字，结界在保护他的同时，也阻挡了他的声音。
九方渊抬手挥下，山洞前变得开阔明朗，早在他走近的时候，山洞里的交谈声就停止了，有淡淡的光闪过，似乎是什么法咒解除了。
九方渊心中有数，一眼便知，那是一道结界。
他并不在意，抬步靠近，走到山洞口的时候，一眼就看见躺在里面的人。
那人一动不动，像是昏迷了，他的四肢被山洞里的藤蔓缠住，伤势严重。
和上辈子一样，熟悉的场景，熟悉的一张脸。
九方渊走进山洞，他身高腿长，将光线遮得看不清明。
结界中的小狐狸奋力挣扎着，如果没有结界阻挡，那般愤怒凄厉的嘶吼声怕是能听得人毛骨悚然。
“救救我，救救我……”
微弱的声音打破了寂静，九方渊从自己的情绪中回过神来，看着地上的人，那是一张熟悉的脸，他上辈子见过一次，这辈子也见过一次。
——千面郎君的真容。
在这场恶毒至极的陷害中，花絮棠用了他真正的脸。
上辈子，身中寒毒骨钉之后，九方渊恍惚间听到一句话，是他救的那个人说的。
“恩人救了我，恩人看看我，真正的我。”
九方渊当时并不明白这话里的意思，后来才知道，这是花絮棠在满足自己的恶趣味，在他眼中，这种情况下，用自己真正的脸，是一种仪式感。
“别怕。”九方渊的声音很轻，他慢慢蹲下身，揽住了花絮棠的肩膀，用气音道，“我不会让你死的，花絮棠。”
原本奄奄一息的人瞬间睁开眼，惊骇道：“你怎么知道——”
九方渊将他抱在怀里，强行打断他的话：“你听过一句话吗，以其人之道，还治其人之身。”
花絮棠被突如其来的动作吓到了，一时间没有反应过来，九方渊轻微的呼吸声在他耳边响起，混着低低的笑意，像一条吐着信子的蛇。
他的脑海中突然冒出一个荒唐的猜测，虽然潜意识里知道那几乎是不可能发生的事，但巨大的恐慌还是不受控制地在他心底蔓延。
不行，他不敢赌。
花絮棠开始挣扎，他刚想大喊，一只手就掐住了他的脖子。
他知道九方渊要做什么了。
不要，不要……
直到破空声响起，九方渊才松开掐住他脖颈的手，勒着花絮棠的腰腹，迅速将两人的位置调转。
“不要！”
“噗呲——”
利器刺入血肉之中。

第一百三十一章 交锋
昏暗的山洞中，看不清楚究竟发生了什么，因为失控的吼叫声，甚至连破空声与利器刺入血肉的声音都显得似有若无。
雪山安魂狐不是普通的灵物，也有一定的自保能力，不然在九方渊没来之前，这只小狐狸崽子早就被那伙人抓走了。
魂魄进入狐狸身上的鹿云舒，要使用小狐狸的力量，是有困难的。
但他做到了。
幽蓝的结界被震碎，凌冽的力量带着锋芒，像一只露出爪牙的野兽，想要撕碎一切。
银白的小狐狸落到地上，它身上闪烁的光芒照亮了周遭，黑葡萄般深沉的眼珠子中燃烧着怒火，向着九方渊扑过来：“阿渊！”
九方渊丢开怀里的花絮棠，张开双臂去接小狐狸，在即将碰到的时候，小狐狸闪着寒光的爪尖突然亮出，狠狠地对着他挥下一爪子。
生气了？
九方渊下意识接住小狐狸，并没有反击，爪尖在他的胸膛划出一道血痕，深可见骨。
“云舒？”
他闷哼一声，还是将小狐狸抱在怀里，胸口处的伤口疼得他眉头紧蹙，狐狸在他怀里挣扎着，将他的衣裳划破，撕扯成无数长布条。
在他们旁边，花絮棠直挺挺地躺在地上，他的肩胛骨处分别有一个血窟窿，仔细看，能看到长长的黑铁钉子扎入其中。
是寒毒骨钉。
上辈子令九方渊修为尽失，变成废人的寒毒骨钉。
花絮棠的眼睛瞪得大大的，似乎无法接受发生的一切，他只中了两根寒毒骨钉，在破空声响起的时候，九方渊松开了扼住他脖颈的手，他的嘶吼声令暗中射出寒毒骨钉的人停了手。
但是这两根寒毒骨钉，也足够令他变成动弹不得的废人了，他感觉到灵力在飞速流失，剧烈的疼痛麻痹了两只胳膊。
寒毒骨钉会毁坏经脉，他知道自己现在无异于废人，但还是无法死心，努力在掌心中凝出灵力。
稀薄的灵力未经凝结就散开了，破碎的星子逐渐湮灭，像是在嘲笑他。
绝望铺天盖地涌上心头，花絮棠细微的声音呢喃着：“为什么，为什么会这样……”
然而没有一个人理睬他。
九方渊抱着失去控制的小狐狸，一时间不知该做出什么反应，他刚刚大仇得报，本该是喜悦的事，但鹿云舒为什么会变成这样子，为什么会攻击他？
正常人会在第一时间将伤害自己的危险除去，正常人会想这只狐狸是不是变了回去，正常人会暂时远离，正常人会……
九方渊不是正常人。
他不仅死死地抱着伤害他的狐狸，没有一点松开的心思，而且还没有用灵力抵挡狐狸攻击的意思。
在小狐狸攻击他的时候，他第一反应并不是躲开和愤怒，而是恐惧。
鹿云舒这样对他，仿佛又回到了曾经，他仿佛又看到了那个说着“你不配陪我一起死”的上神界太子。
冰冷的回忆在心中流淌，将九方渊整个人冻在原地，做不成一丁点反应。
“云舒，你是不是……”
是不是记起来了？
狐狸锋利的爪尖抚上了他的心口，指甲探入，挑破了血肉，还在往里深入，像是要将他的心脏活生生给挖出来。
嘶吼的兴奋的叫声响起，在空荡荡的洞穴中显得格外瘆人，点点幽蓝从狐狸身上渗出，悄无声息地融进了九方渊胸口。
“你是想死吗？”
愤怒的火焰袭上九方渊，将他的衣袍燃烧成灰，又爬到他怀抱着的小狐狸身上，火舌像贪吃的孩子，撕咬着狐狸的皮毛，不一会儿，就有一股烧熟肉的味道蔓延开。
狐狸兴奋的嘶叫声变得惊恐，它拼命挣扎，却怎么也逃不出九方渊的怀抱。
那火焰只会在衣服和狐狸身上点燃，一碰到九方渊就躲开了，俨然是之前沧云穹庐的弟子们遇到的那种涅槃之火。
狐狸慢慢被烧焦，火光越来越小，远远看过去，就像是九方渊怀抱着一团燃烧的火，明亮的火光照亮了他的脸，同时也照亮了他身上散乱的衣服和血迹。
直到怀中的狐狸完全失去了声息，他才抬起头，活动了一下酸痛的胳膊，将焦成黑炭的狐狸崽子扔了出去，慢慢站起身。
山洞口缓缓出现了一个人，他很高大，几乎堵住了洞口，因为背着光，看不清楚他的脸和表情，只有依稀的轮廓可见。
九方渊一脚踢开瘫在地上的花絮棠，脸上没有一点表情，他看着挡在山洞口的人，视线下移，眯了眯眼。
“渊，好久不见了。”男人走近了几步，露出锋利的眉眼，似笑非笑地瞥过地上的狐狸焦炭与花絮棠，心情不错一般，“你的命还给我留着，真不错。”
九方渊唇角上扬起轻蔑的弧度，语气嘲讽，道：“凤昭烈，你竟然还没死透，是来送死的吗？”
凤昭烈脸色变了变，眼神阴骛，看着焦黑的狐狸残骸，狞笑出声：“我还没将你的命带走，怎么甘心死？渊，还记得当年我说过什么吗？我说我一定会杀了你，会将你珍爱的一切摧毁，你看，那只伤了你，你还不忍心还击的狐狸，就被我弄死了哦。”
他凌厉的凤眼中闪烁着邪恶的光，显然是想从狐狸的角度来打击九方渊。
然而九方渊并没有表现出异样，甚至连一个眼神都没有分给地上的狐狸尸骸，他笑得意味不明，慢慢拂开胸口黏着的碎布：“狐狸的事，我还得多谢你。”
他捻了捻指腹上的血，活似个饮血而生的妖孽。
这话说得不明不白，凤昭烈眼底闪过一丝疑惑，他本以为九方渊宁愿伤了自己也要护着那狐狸，烧死狐狸会让九方渊动怒，谁知九方渊竟然会轻描淡写地说出这样一番话。
难道是他被算计了？
这个猜测令凤昭烈极为不爽，他周身黑浓的雾气翻涌，生气了一般：“渊，你都做了什么？”
平心而论，九方渊还是比较喜欢凤昭烈这样的对手，虽然具有威胁性，但不像某些杂碎们一样，会使一些他厌恶的手段，当然最重要的一点是，凤昭烈脑子不太好使。
“你觉得我会告诉你吗？”九方渊打量傻子一样打量着眼前黑气暴涨的人，语气中不乏嫌弃，“当年就蠢得不行，害死了自己的族人，怎地如今还是这般蠢？”
凤昭烈浑身一僵，咬牙切齿怒吼出声：“你怎么敢提起这件事，当年灭四族的人是你，张张嘴就想把这份罪孽推到其他人身上吗？”
“若不是你纠集四族找死，怎会发生后来的事？凤昭烈，我虽取了他们的命，但你身上也沾着他们的血。”九方渊笑容灿烂，轻声道，“自欺欺人无法改变事情的原委，你逃不掉。”
他像一条毒蛇，缓缓露出信子，毒液是满满的恶意，要拉着面前的人坠入深渊。
“你现在身受重伤，力量还没有恢复，这般刺激我，就不怕我杀了你吗？”
“就凭你？让我猜猜，你的复活与鬼门后的杂碎们脱不了干系吧，你出现在这里，除了能用对我造不成伤害的涅槃之火，还能做什么？”
九方渊面上一派淡定从容，但垂在身侧的手却缓缓收紧了。
他在赌。
赌凤昭烈不会出手。
凤昭烈一哂：“渊，你是在小瞧我吗，我若是想杀了你，你早就死了。”
之前的挑衅，如今的突然出手，都是我给予你的帮助。
一个强者给与弱者的帮助。
“渊，现在的你，不过是我一只手能碾死的蝼蚁。”凤昭烈志满意得地笑了，“在绝对的实力面前，花言巧语都是无用了，我根本不在意，我留着你的命，只是想让你彻底清楚，打从心底认识到，你不是我的对手。”
凤昭烈变本加厉，笑得恶劣：“有件事我一直想告诉你，你这种人，怎么会有人爱你呢，渊，当初上神界的太子殿下宁愿死都要离开你，你还看不清吗？”
他的身影在黑雾中逐渐变淡，慢慢看不清楚，有如尘埃一般要消失了，但声音还响着，带着毛哦的恶意，在山洞里回荡。
“即使你为他逆了天，付出了所有，他也不会看你一眼。”
在黑雾彻底消散之前，那道恶劣的声音低语着，普通跗骨的诅咒：“渊，你不配。”
堵在山洞口的人消失了，些微的光透进来，将浓重的阴暗氛围打破。
九方渊站在那淡淡的光中，浑身浴血，百无聊赖地勾了勾唇：“哦。”
他半垂着眼皮，将蔓延开的沉抑血色掩盖住。
暗中用寒毒骨钉攻击他的人已经逃走了，九方渊没有太大反应，反正已经确定了那个人的身份，不会放过他的，等日后再讨回来就好。
至于花絮棠。
九方渊看了看躺在地上苟延残喘的人。
曾觊觎他，试图用见不得光的手段禁锢他的花絮棠，渡生书院的一代天才，大名鼎鼎的千面郎君，而今，已经完全失去了力量，彻底变成了废物。
未来啊，怕是也将沦为某个人、某些人手中的玩物。
他曾说过的以其人之道，还治其人之身，便是一分不少的还了回去。
九方渊捂着胸口咳了两声，他并没有对花絮棠做什么，之前散发灵光吸引他过来的灵物被暗中攻击的人带走了。
身上的都是皮肉伤，比起这个，他更在意的是鹿云舒，若非他之前留了个心眼，今日就要栽了。
九方渊服了一颗伤药，往山洞外走去，准备先离开这里。
洞口的毒雾已经散了许多，有一群人朝着这边过来。
是渡生书院的人。

第一百三十二章 离开
渡生书院的人动作很快，比九方渊意料中要快，花絮棠还在山洞里瘫着，出去只有一条路，他现在没有办法脱身。
靠近的人越来越多，已经可以听到他们交谈的声音了。
九方渊眉头紧蹙，只犹豫了一秒，就掉头往山洞里走去。
中了寒毒骨钉，花絮棠躺在地上无法动弹，他的意识还清醒着，眼球艰难地转动着，看着九方渊靠近自己，无法控制地发出“呜呜”的声音，张着嘴像是要说什么。
“啧，忘了还能说话。”九方渊自言自语道。
他的声音又轻又缓，慢慢蹲下身，像是说话间就做好了打算。
花絮棠的瞳孔放大，看着面无表情的俊秀青年，他伸出手，指尖淬起凌厉的锋芒，像一把短刃，出手利落又果断。
仅仅是一秒。
又或者没有一秒。
那只手在他嘴上碰了一下，下一秒，大量温热的血液呛入喉咙，也有一部分顺着嘴角流下去。
花絮棠张了张嘴，嘴巴里空荡荡的，钝痛比意识来得更晚一点，在他意识到发生了什么事后，那种疼痛才蔓延开，如同一把大大的斧子，将他整个人的意识劈成两半。
九方渊嫌弃地将手上的条状物丢到一旁，然后一个手刀将瞪着自己的花絮棠劈醒，随意地把手上沾的血抹在衣服上，在这一系列动作中，他的脸上一直挂着那种厌弃嫌恶的表情，像是在勉强自己做什么不悦的事一样。
在故意将自己搞的十分狼狈之后，九方渊顺势往旁边石壁上一靠，看着出现在山洞口的人影，面不改色地闭上眼睛。
接二连三的喊声响起。
“里面有人！”
“是花师兄，还有九方渊，找到了他们了！”
“他们都受伤了，快叫人来。”
……
一阵窸窸窣窣的摩擦声后，九方渊感觉到自己被人小心地扶起，那人往他嘴里塞了一颗药丸，从味道上判断，应该是市面上常的补气血的药，他放心地吞了下去。
又过了一会儿，听到旁边的人七嘴八舌地聊了什么，他们似乎凑近了些，像是要把他和花絮棠带出山洞。
“先离开吧，这里还有毒雾，不是疗伤的好地方。”
“花师兄的伤很重，刚才的药没有用，他的灵力一直在流失，怎么办？”
“先帮他止血，咱们离开山洞，找个空旷的地方，发信号给外面。”
“真的要发信号吗，可是咱们还没找到灵宝呢。”
“还找什么找，花师兄的伤不简单，洪荒秘境中不会有伤人的灵宝，一定是有人袭击了他们，花师兄和九方渊都不是对手，那人必定也不是我们能对付的，我们现在要做的就是把发生的事告诉外面的长老们，请他们定夺。”
这一番话说服了所有人，毕竟再好的天材地宝也比不过性命，他们开始将九方渊与花絮棠转移到山洞外。
毒雾是常的毒雾，简单的解毒丹就能抵抗，渡生书院的弟子们都服用了解毒丹，又给九方渊与花絮棠喂了一颗，然后才带着他们穿过毒雾，往安全的地方去。
九方渊本打算在山洞中假装昏迷，到人就醒过来的，听渡生书院中人的话，又改变了计划。
这洪荒秘境中没有吸引他的灵宝，唯一有点价值的也被那涅槃之火烧死了，再待在里面也没必要了，正好他也有事要调查，关于那一伙追赶雪山安魂狐的人。
渡生书院到底是四大仙山之一，弟子们的行动力很强，快速做完了一切，守着重伤的两人等外面的接应。
信号不止面的人能看到，洪荒秘境里面的人也可以看，本次进入洪荒秘境总共有三天时间，所有人都可以提前离开，但不能在里面停留超过三天。
看到有人发信号离开，附近的人不约而同地赶过来。
提前离开只可能有两种情况，一种是出了什么意外情况，一种是有人得到了品级很高的灵宝，无论是哪种情况，都值得他们去凑凑热闹。
可巧，方观是也在附近，他带着沧云穹庐的两队人，在昨晚停下休息的时候才发现九方渊不了，他带着弟子们找了很久，直到今天也没有找到九方渊的人影。
至于云出岫带着的一队人，从进了洪荒秘境中就失去了踪迹。
众人不急不慢地往渡生书院所在的地方赶去，在外面接应的人来之前到达，本是准备来凑热闹的，却在看重伤的花絮棠及九方渊时愣住了。
方观是也在先到的一拨人中，一看到“昏迷”的九方渊，跟被雷劈了一般，僵立在原地。
旁边的弟子发出惊呼声，秋子清迅速反应过来，冲到九方渊身边，捏着他的手腕把脉。
“你，你们……”
沧云穹庐的弟子乌拉拉涌过来，将九方渊团团围住，方观是额角青筋迸发，盯着渡生书院的人：“发生了什么事，九方怎么了？”
九方渊是现今沧云穹庐中当之无愧的第一人，宗门里不少弟子们仰慕他，如今到自己崇拜的人在其他宗门里，还身受重伤昏迷不醒，瞬间就怒从中来，虎视眈眈地盯着渡生书院的人。
秋子清探完脉象，拧着眉从储物法器中拿出瓶瓶罐罐，接连喂了九方渊好几种药，然后才看向方观是：“多是皮外伤，但灵力消耗很大，要等一阵子才能醒过来，至于什么时候会恢复，还要等他醒来再看。”
有弟子瞬间火了，质问渡生书院的人：“你们对我们师兄做了什么？为什么他会受这么重的伤？”
方观是一看到九方渊那浑身是伤的样子，脑袋就嗡嗡作响，自觉没有替云舒照顾好人，便也没有约束师兄弟们，同样愤怒地看着渡生书院的人：“发生了什么事？”
渡生书院的人面面相觑，这根本就是无妄之灾，有脾气不好的弟子要冲上来，被拦住了，一个年纪稍大的弟子站出来，将在山洞里找到九方渊与花絮棠的事讲了讲，还让方观是等人看了看花絮棠的状况：“事情就是这样，我们发现的时候，他们已经是这样子的了，事发突然，为了避免出现更大的损伤，我们和外面进行了联系。”
外面接应的人收到消息，开启了传送法阵。
渡生书院中先前讲话的那位弟子问道：“你们要不要一起离开，这秘境之中存在不确定的危险。”
他没有多说自己的猜测，只是看了看花絮棠与九方渊，暗示意味明显。
方观是迟疑不决。
“离，离开，所有人赶快离开……”
“九方！”
“九方师兄，你醒了！”
九方渊捂着胸口咳了两声，边喘息边说：“有不是仙山宗门中的人混了进来，他们修为很高，暗中出手伤了花师兄和我，为了大家的安全，赶紧离开，将此事禀报宗门。”
此言一出，引得旁边众人纷纷惊呼。
方观是自然不疑有他，当即做出决断：“沧云穹庐所有人听我命令，有序撤离，不得逗留。”
说完他还给云出岫传了一道音，只是依旧没有得到回应。
渡生书院的人先离开了，沧云穹庐紧跟其后，九方渊被师弟们搀扶着，想了想对旁边其他宗门的人道：“有恶徒闯入秘境之中，修为强大，为防造成更大伤害，还请诸位与我等一同离开吧。”
他心里隐隐有些不安，自从分开之后，冰冰一直没有传回消息来，九方渊只能感觉到冰冰依旧活着，其他的一概不知。
一群人兴师动众地抓一只雪山安魂狐，怎么看都有些小题大做，如果他之前的猜测没错，洪荒秘境中必定还会发生一些事。
现在是他们进入秘境的第二天。
九方渊有预感，那一定不是件小事。
“不劳费心了，我们还没找够需要的灵宝呢。”
“是啊是啊，能有什么危险。”
不少人转身离开，根本没有把九方渊的话放在心上。
整个秘境之中平静无波，甚至在他们来到这里之前，并没有遇到任何危险与异样。
不少沧云穹庐的弟子也小声嘀咕着，被方观是瞪了一眼后，才不情不愿地闭上了嘴。
旁边有一队人是三槎剑峰的，他们既没有离开，也没有说什么，似乎在纠结。
九方渊叹了口气，让人扶着他过去，他欠曲有顾的人情，总不能死不救。
“是三槎剑峰的道友吗，我是九方渊，是你们师兄曲有顾的朋友。”九方渊打定主意要将三槎剑峰的人一并带出秘境，所以一上来就报了曲有顾的名号，“此地有危险，我与曲兄私交甚笃，不能眼睁睁看着你们留下。”
三槎剑峰的人面面相觑：“可是……”
九方渊又咳了几声：“我欠曲兄人情，他曾替我照顾过很重要的人，我断不可能害你们。”
“很重要的人，是鹿云舒吗？”一女子问道。
九方渊一愣：“是。”
女修笑了笑：“原来你就是他一直惦记的人啊。”
这话听着有些古怪，九方渊及不可查地蹙了蹙眉：“你是？”
“我是曲师兄的师妹，白扶夏。”她咬了咬唇，又补充了一句，“也算是鹿云舒的朋友吧。”
九方渊：“……”
他要是还看不出来白扶夏是什么意思，就白活了那么多年了。
九方渊没说话，脸色慢慢冷下来，开始后悔自己刚才的决定，救个屁的人，让他们待在这里挺好的，省得给自己招些情敌。
白扶夏像是看不出他的脸色，对着旁边的一个修士耳语几句，然后认真道：“既然是曲师兄与鹿云舒的朋友，那自然是可信的，我们听你的，一起离开。”
白扶夏说完，也有人开始反对。
九方渊随意摆了摆手，和扶着他的弟子往传送法阵去，现在三槎剑峰的人是否要离开，已经跟他没有关系了。
爱走不走。
方观是等人站在法阵处，等九方渊过去了才开始准备传送，几息过后，他们便离开了洪荒秘境，回到了之前进入秘境的入口，四周都是闻讯前来的各宗门长老。
花絮棠一直没有醒过来，究竟发生了什么事，遇到了什么样的袭击，还得问九方渊这个当事人，一群人都等了很久，看到九方渊就开始盘问，甚至没有让他歇一歇。
方观是心中不满，刚要说什么就和沧云穹庐的长老对上视线，对方摇了摇头，事关重大，示意他不要插手。
九方渊看着面前的长老，平静道：“一时半会儿说不清，诸位前辈可否让我先坐下，我的师弟们要受不住各位前辈的威压了。”
诸位长老一愣，他们习惯性释放了力量，并未考虑太多，再加上九方渊也没有表现出不适，就忽视了这茬。
“拿椅子来。”
九方渊冲身旁的师弟点点头，对方被强大的力量逼迫得脸色苍白也没退开，他不由温声道：“放心吧，我不会有事，你们去找方师兄。”
在此期间，传送法阵又将三槎剑峰的人送了出来。
九方渊面无表情地转过头，没理冲他招手的白扶夏：“可以问了。”

第一百三十三章 异样
问题主要是围绕着九方渊与花絮棠的伤势展开的，毕竟能一次性重伤沧云穹庐和渡生书院两大天才，对方的实力一定不容小觑。
九方渊找了一个好的借口，现在各大宗门的人都在讨论混入洪荒秘境中的人，反而没有过多的心思去关注他话中的纰漏。
他将早就打好的腹稿说出，然后就开始不动声色地观察面前的人。
北冥一族的人来得不多，北冥裳不在，是北冥觞在主持大局，他面容憔悴，看上去精神不太好，与前几天接待九方渊等人的时候大相径庭。
九方渊本来就不如看上去伤的那般重，他坐了一会儿就缓的差不多了，状似无意地问道：“既然秘境中出了问题，要不要先把大家带出来？”
传送法阵刚才就关闭了，三槎剑峰是最后一波出来的人，其他宗门的人还是不舍得秘境中的天材地宝，宁愿心怀侥幸搏一搏。
九方渊不在乎他们的死活，但云出岫等人还没出来，到底令他心中不爽，万一出了什么岔子，回去沧云穹庐免不了要进行一番解释，虽然他有把握可以将所有责任推脱干净，但是可能会让人觉得他带队比不上段十令，日后要接触宗门中的机要事宜会有麻烦。
“现在事情还没有查清楚，贸然结束秘境试炼，对各大宗门都会造成损失，这个责任你负得起吗？”
突然冒出来的声音令九方渊愣了愣，他撩起眼皮，意味深长地看了北冥觞一眼：“我只是一介小辈，考虑问题多有不周，私以为值此时机，保全大家性命才是最重要的，不然其他人遇到袭击我与花师兄的人，恐怕结果会更加惨烈。”
几个长老面面相觑，半天没拿出一个主意。
九方渊知道，他们是在犹豫，如果真的有危险，肯定要赶紧撤离，但洪荒秘境中从未出过这种事，而袭击他与花絮棠的事又有很多蹊跷，做主撤离不难，难的是每个人都不想担这个责任，万一无事发生，做出决断的人便是欠了各宗门一个人情。
从他们传出消息到现在，秘境之中依旧风平浪静，一点都不像有事情要发生。
“你可有看清袭击之人的样貌？”
九方渊回忆了一下抓雪山安魂狐的那伙人：“他们都蒙着脸，看不清样貌，但是修为很高，大概有五六个人，穿的一身黑，不是仙山宗门的弟子服饰，我从未见过。”
有人折中道：“此事牵扯重大，我等还不能做决定，且先等一等吧，等医修给花絮棠检查完，看看伤了他那暗器是出自何处，有了方向再做定夺。”
其他人纷纷附和：“如此甚好，现在是大家进入洪荒秘境的第二天，再有一天就结束了，我们都在此处守着，既不会影响大家的试炼，万一出了问题也能立刻解决。”
“我觉得可以，有我们在，那伙人再厉害也没办法伤了他们。”
大家都同意了这个提议，九方渊没说什么，他早就料到了不会轻易劝说成功，接下来还需要见机行事。
问完话，长老们就放九方渊去休息了，方观是带着沧云穹庐的人迎上来：“九方，还好吗？”
“方兄不必担心，我并没有不舒服的地方。”九方渊冲他笑了笑，阻止了方观是送他回住处的行为，“在这里等一会儿吧，万一出什么事，大家一起也能有个照应。”
方观是闻言眉头紧蹙，俯下身来，小声问道：“九方，你是不是发现了什么？”
九方渊轻轻点点头，他刚想说话，就看到旁边凑过来的白扶夏，对方见被自己发现也没表现出异样的情绪，反而大大方方的笑了笑：“我闲着无聊，四处逛逛，诶，九方渊，你不给我介绍介绍吗？”
介绍什么？有什么好介绍的？
九方渊不觉得自己和白扶夏多熟，对方刻意表现出来的热络令他想起在洪荒秘境中时，白扶夏也这样有意无意表示过她和鹿云舒的关系不一般，鹿云舒拥有九方渊全部的独占欲，这对九方渊而言，无异于一种挑衅。
“没什么好介绍的，我们还有事情要商讨，可以请你先离开吗？”
他这话说得颇不给面子，白扶夏脸一僵，似乎没想到会发生这样的事。
周围都是沧云穹庐和三槎剑峰的人，沧云穹庐的弟子们互相递了不知多少眼色，默不作声地看好戏，反观三槎剑峰，就没有这么惬意了，不少弟子为他们的白师姐谋不平，七嘴八舌地嚷嚷。
“你以为自己是谁，一点都不懂怜香惜玉。”
“白师姐，别理他了。”
……
九方渊抬手制止了方观是为他出头，浑不在意地让师弟们搀扶他往僻静的角落里走去。
上辈子，他在洪荒秘境中中了寒毒骨钉，修为尽失，终生受困于沧云穹庐，受尽屈辱，彻底看清了仙山修士的丑恶嘴脸，他本以为沧云穹庐能占一最，现在看来，即使是教出曲有顾的三槎剑峰也不乏无脑之徒。
“方兄，不必挂怀，我有事要告诉你，咱们去那边说吧。”
方观是回头瞪了一眼三槎剑峰的人，冷哼一声：“我们沧云穹庐可不会和恩将仇报的人为伍，走。”
“恩将仇报？”白扶夏三番五次被下了面子，柳眉倒竖，不悦道，“长老们都没下令，谁知道秘境中发生的事是不是真的，究竟是我们被诓骗着放弃了灵宝，还是承了你们的恩情，一切都未可知呢。”
九方渊掀起眼皮，冷冷道：“谁乐意送恩情，若不是曲有顾，你们所有人都死在秘境之中，我也不会插手，多说无益，且看着吧。”
“你，你！九方渊，你给我站在！”
“走吧。”九方渊平静道。
沧云穹庐的一行人都没搭理身后三槎剑峰的叫嚷，走到秘境入口的角落，其中有几个弟子愤愤不平，被方观是瞪了一眼，也收了声，只敢小声嘟哝。
九方渊听了一耳朵，扬了扬眉：“方兄可知道那白扶夏的身份？”
他从未听过三槎剑峰的新一代中有这样一号人物，想来修为应当并不突出，但白扶夏在三槎剑峰弟子中的地位又不一般，只简单说了几句话，就让他们领队的修士答应了撤离。
“这我倒是听过一点。”方观是想了想，迟疑道，“那白扶夏好像是三槎剑峰宗门的女儿。”
九方渊惊诧道：“嗯？三槎剑峰的宗主不是终身未成家吗，哪里来的女儿？”
三槎剑峰的宗主是曲有顾师尊的师兄，为人宽义，终身未娶妻，他可记得这人上辈子并没有什么女儿。
方观是压低声音：“是私生女，好像是成年了找上三槎剑峰的，他们宗主脸上挂不住，并没有认她，只是将她划到偏峰门下，嘱托人好生照料。”
三槎剑峰与沧云穹庐不同，分三大主峰，三大主峰只收悟性天赋绝佳之人，曲有顾就是其中一座主峰的大弟子。
九方渊惊诧于这桩密辛，过了两秒才反应过来，又不免感慨，怪不得三槎剑峰那一群人都护着这白扶夏，长得不错，出身……从另一个层面来说，也算不错了。
他并未将白扶夏的身世放在心上，只是觉得有些怪异，却也没多想。
九方渊将自己的猜测讲了一下，总结道：“只有北冥一族的人能够打开洪荒秘境，我怀疑那伙人是被故意放进去的。”
方观是惊呼出声：“什么？”
“嘘！”九方渊摇摇头，“现在还不能确定，但刚才北冥觞的表现有些古怪，我总觉得他知道什么。”
“那我们怎么办，云出岫他们还在秘境中。”
九方渊沉声道：“等，既然长老们不想提前结束此次试炼，那我们也只能祈祷不会发生什么事了，希望北冥一族的人权衡清楚，不要执迷不悟，在各大宗门眼皮子底下惹事。”
日头西斜，秘境之中还是一派平静，渡生书院的人都回去休息了，三槎剑峰的人似乎在赌气一般，和九方渊等人各霸占了秘境入口的一方。
秋子清一出来便回了住处煎药，忙了一下午才端着药碗过来：“你身上的伤不太重，这是调理内伤的，皮肉伤需要敷药。”
“有劳了。”九方渊微微颔首，接过药，灌了下去，身上的血迹黏黏腻腻，实在不舒服，他看了一眼围坐在秘境入口的长老们，“我回去洗个澡，换身衣裳再过来。”
守了一下午，他实在受不了自己身上的脏污了。
方观是摆摆手：“你回去敷上药，好好休息吧，我在这里看着就行。”
九方渊没说好，也没说不好，想了想，嘱咐道：“方兄，你给宗门回个消息，记得要传给你师尊石长老，让他去找大长老。”
方观是心中虽有疑惑，但见九方渊一副严肃认真的表情，还是点点头，没有多问。
九方渊想拒绝秋子清送自己回去，没成功，只能和他一起，对于秋子清在秘境之中“放”他离开的事，他还想问问。
回去洗过澡，秋子清送来了伤药，没等九方渊想好，他先开口问道：“你隐瞒了什么，宗门里是不是发生了什么事，还有，袭击你的人到底是谁？”
九方渊拧紧眉头：“你什么意思？”
“你刻意避开宗主，要传信给大长老，定是发生的事与宗门有关。”秋子清目光锐利，“虽然不知道你是怎么向长老们解释的，但我能看出你身上的伤不是修者留下的，都是皮肉伤，我给你送药前去过渡生书院住的地方，花絮棠的胳膊几乎废了，修为一直在流失，最古怪的是，他被人拔去了舌头——”
空中突然爆发出一阵五色的烟雾，巨大的响声打断了秋子清的话。
是信号弹。
九方渊与秋子清对视一眼，飞身往山下掠去。

第一百三十四章 覆灭
各个宗门都有自己的信号弹，颜色上有所不同。
夜幕降临，被不同的颜色点亮，九方渊与秋子清第一时间便从不同的颜色中辨认出了属于沧云穹庐的一抹。
爆炸声来得突然，猛烈且急促，在两个人下山的过程中，就看到山下秘境入口处的嘈杂场景。
人仰马翻一般。
“怎么回事？”
“还用问吗，出事了。”
长老们都不在秘境入口前，法阵的光晕微弱，像是要支撑不住。
进入秘境的传送法阵是由北冥一族开启的，下北冥觞不在，传送法阵像是遭到了损坏，发出不堪重负的声音，方观是等人急的团团转，却没办法插手。
快速的运用灵力使九方渊呼吸不畅，他虽然受的是皮外伤，但为了在雪山安魂狐的身体中保护鹿云舒，也耗费了不少气力，之前喝了药，却还没完全恢复气力。
一看他们赶来，方观是迅速把发生的事情讲了一遍：“秘境中突然发生动乱，长老们通过传送法阵进入秘境，但没多一会儿，传送法阵就出现了问题，北冥觞也不在，没有人能修复，同时秘境之中不断有信号传出，情况不妙。”
九方渊面容严肃，缓过一口气，先在秘境入口查探了一番，然后才看向传送法阵。
传送法阵是从灵石中汲取力量的，此时法阵出了问题，传送被迫打断，能看到法阵上属于传送的光芒一直没有熄灭，但是没有一个人传送出来。
九方渊一便看出，这传送法阵被人刻意破坏了，破坏的一部分恰好是传送的枢纽，若是不能修好，这法阵就相当于废了。
北冥一族的人都不见踪影，他预料中最糟糕的情况还是发生了。
“方兄，你赶紧带着所有人去找北冥一族的人，快，如果北雁群岭中都找不到，就带着所有人上飞舟，给宗门发消息。”
“那你呢？”方观是显然是不放心把他一个人留在这里，视线从旁边宗门的人身上掠过，“三槎剑峰的人都在，你一个人怎么能行，万一那白扶夏……”
九方渊没心思管那么多了，他伸出手，一寸寸抚过破损的法阵，眉心紧蹙：“这里还有一线生机，我得留在这里，试试能不能修补好传送法阵，事发突然，若是传送法阵修不好，不仅其他人和长老们会被困在秘境之中，咱们恐怕也会受到袭击。”
“袭击？”秋子清瞳孔紧缩。
“没错，之前通过传送法阵出来的人不多，只有我们沧云穹庐，渡生书院与三槎剑峰，长老们都进入了秘境，若是幕后之人趁乱攻击，我们不一定能够全身而退。”九方渊试着往法阵中输入灵力，但结果不太乐观，“下必须做两手打算，若真的到了万不得已的地步，我们能撤则撤，决不能犹豫。”
“可是——”方观是还要说什么，秋子清摇摇头，打断他的话，“听九方渊的，你带人去找北冥一族，我去飞舟那边，如果找不到人，咱们就在山下会合，届时再来接他。”
九方渊与秋子清俱是一脸严肃，方观是拗不过他们，只得颔首：“那你们保护好自己，情况不对就发信号，千万别勉强，尤其是你九方，一定要确保自己的安全，情况不对赶紧撤退，你要记得，云舒他还在沧云穹庐等着你。”
“放心吧，我不会有事的。”一提到鹿云舒，九方渊的表情柔和了不少，“我不会有事，会好好的去见云舒。”
分头行动，九方渊仔细地辨认着传送法阵属于什么类型。
世间法阵禁咒分为几种大类，必须了解是用哪种类型为基础，然后才能在其基础之上进行修补，贸然下手，可能会毁了整个传送法阵。
这个传送法阵的损坏程度并没有九方渊想象中严重，以他的性格，若是幕后之人，定然不止毁坏法阵这么简单，他会直接毁去整个法阵，让法阵没有可以修补的机会。
如果今日之事不是意外，北冥一族应该已经为此谋划了很久，故而在了解过传送法阵的情况之后，九方渊就让方观是带人去找北冥一族的人了。
这法阵大概率是北冥觞毁坏的，照毁坏的程度来看，北冥觞应该十分慌张，按理来说，他们的准备不应该这么不充分，除非是发生了什么意外。
“九方渊，你在干什么？”
九方渊头也不抬，继续仔细地观察着面前的传送法阵。
白扶夏被他气得跳脚：“九方渊，我跟你说话呢，你在干什么，秘境之中发生了什么，你还知道什么——”
“闭嘴！”九方渊抬起头，狠狠地瞪了她一，“如果不想死在这里，就乖乖闭嘴，别再打扰我。”
“你，你怎么敢这样对我说话！”
白扶夏还要说什么，她身后三槎剑峰的领队弟子看出了九方渊在做什么，阻止道：“白师妹，别打扰他。”
九方渊对发生的一切充耳不闻，他已经辨认出了传送法阵是以什么为基础的，接下来就是用灵力一点点修复损坏的地方，这是一项十分浩大的工程，容不得一点马虎。
“师兄，你怎么帮着他说话？”
“白师姐，他好像在修复传送法阵，不能被打扰。”
说话的是三槎剑峰中主修法阵禁咒的弟子，他认真地看着九方渊的动作，渐渐的，脸上露出越来越震惊的表情。
白扶夏哼了声：“这有什么不能打扰的，修复法阵有什么了不起的吗，你们怎么都要胳膊肘往外拐？”
“白师姐！”那弟子表情严肃，“他确实很了不起，我在宗门中修习了五年，至今不敢去碰修复法阵的内容，这传送法阵被毁坏严重，别说我，就是我师尊在这里，也不敢保证能够修复，但他却做到了，这不仅仅是天赋可以解释的。”
还有高人一等的胆量。
如果修复过程中出了岔子，各大宗门的弟子和长老们都会被困在秘境之中，面对这种情况能动手去修复，不论结果如何，这份担当都该受到尊敬。
那弟子默默在九方渊身边蹲下，认真地观察着法阵，轻声道：“九方道友，您尽管放手去做，如果有需要的地方，也可以吩咐我，我是三槎剑峰的法修弟子，知道一点修复法阵的事。”
他说得恭敬，自己放在很低的位置上，九方渊抬了下皮，算是应答。
这名法修弟子在三槎剑峰中也是佼佼者，从他刚才的话中，其他人也知道了九方渊现在在做什么，此前因为白扶夏而留下的偏见都消失了，众人屏住呼吸，守在九方渊身旁。
方观是带着沧云穹庐的弟子，很快就北雁群岭搜了一遍，并没有找到北冥一族的人，回来时遇到了取飞舟的秋子清，一行人一块往秘境赶去。
托上辈子的福，九方渊在法阵上的造诣颇高，在开始着手修复法阵之后，并没有出现什么纰漏，他精神紧绷，灵力不要钱似的往手上汇聚，终于在听到方观是的怒吼声时堪堪修复完。
“你们在干什么？！”
沧云穹庐一行人远远看到九方渊被团团围住，再一瞧，围住他的不是别人，正是之前与他们闹了不快的三槎剑峰。
方观是拨开三槎剑峰的人，冲到法阵旁边，正好看到九方渊力竭摔倒在法修弟子怀中。
“九方！”方观是一把把人抢过来，“你们做了什么，堂堂三槎剑峰，竟然以多欺少！”
法修弟子连忙辩解：“不是，你误会了。”
“无碍，他们并没有对我做什么。”传送法阵重新开始运作，九方渊让方观是带他退开一段距离，“有找到人吗？”
“没有，我们所有地方都搜遍了，并没有发现北冥一族的人。”
九方渊对这样的结果有了心理准备，点点头：“飞舟取来了吧，让所有人都撤到飞舟上，等云出岫他们一出来，就回沧云穹庐。”
秋子清一直在旁边站着，闻言放出飞舟，又拿出一瓶补充灵力的丹药：“里面的情况怎么样？”
“不知道，长老们进去有一段时间了，希望能抵挡一阵子。”九方渊吃了几颗药，恢复了一点力气，推开方观是的胳膊，眯着看向传送法阵，“消息传回宗门了吗？”
“传回去了，还有之前传给我师尊的，不过都没有回信，路途遥远，等他们的驰援恐怕来不及。”
九方渊摇摇头：“不是驰援，是给宗门一个信号，让他们早做打算。”
方观是心一紧：“什么意思？”
秋子清面色沉肃：“宗门出事了，不对，是整个修真界有大事要发生，对不对？”
九方渊惊讶地看了秋子清一，不得不说，秋子清的感觉真的很敏锐，他只是表露出一点，秋子清就能推理出所有，这番才智，怎么可能在沧云穹庐十年都寂寂无名？
“不确定。”为了不打击他们的信心，九方渊斟酌道，“出发之前我与大长老谈过一次，拿到了我师尊的遗物，同时也发现了一个预言，说是不日会有灾厄祸世，不过一切尚未证实，传信只是让宗门中有所准备，你们不要过于担忧。”
他刻意压低了声音，只有方观是与秋子清两人听到了，九方渊又道：“只是预言罢了，我们不要草木皆兵。”
传送法阵骤然开启，却没有人出来，法阵变成了一面光镜，秘境中的景象映在光镜上：血流成河，黑衣人、长老们和宗门弟子的尸骨铺了满满一地。
都死了。

第一百三十五章 撤离
眼前惨烈的景象令所有人僵立在原地，无法动弹。
大片的血色将眼底映得通红，目之所及之处，尽是血肉与骸骨的碎片，依稀能从较为完整的尸体身上辨认出他们属于哪个门派。
长老们的尸体要完整一些，他们身上的伤痕也很明显，一道叠着一道，若非亲眼所见，令人无法想象这是各个宗门修为高深的长老。
众人倒吸一口凉气，不自觉地往后退了几步，像是惧怕被光镜上的血染红衣摆。
都死了。
他们看到的秘境之中，没有一个活物。
在各大宗门弟子们与长老的尸骨中间，还有一些身着黑衣的修士，从残存的衣服形制来看，与之前在秘境中围捕雪山安魂狐的无异。
遍地血色之中，露出几道繁复的纹路，隐隐约约看不真切。
九方渊握紧了拳头，血色在他的瞳孔中扩散，不一会儿就烧红了眼底，他在成片的尸骨中寻找着沧云穹庐的服饰。
找到了。
云出岫带着的一队人，也在覆灭的修士中。
“他们，他们都死了？”
不知是哪个宗门的人轻声问道，一瞬间就将所有人的注意力从光镜上拉回。
“怎么可能，怎么可能？！”
“这都是假的，长老们也……”
方观是重重地吸了口气，嘴唇哆嗦着：“那是沧云穹庐的弟子服，那是我器峰的师弟。”
九方渊眉心紧蹙，拍了拍他的肩膀，并未说话。
突然，那光镜扭曲起来，上面慢慢凝化出一张脸。
是长老中的一个。
九方渊记得，这人是之前提出要等一等再做决定的那位长老。
“如果你们能够看到这段回忆，那就说明最坏的情况发生了，是我的错误判断，害了所有的人。”
看到信号之后，秘境之外的弟子都赶了过来，人数不多，五十有余，分别出自沧云穹庐、渡生书院和三槎剑峰，所有人都目不转睛地盯着面前的光镜。
“魔界来袭，他们的人早已潜入了秘境，我们进来之后才发现传送法阵被破坏了，外面没有应答，北冥一族参与此事之中，敌人远比我们想象中多，我们在传送法阵处受到围攻，因寡不敌众落败，我们几个作出决定，开启禁阵。”
禁阵，顾名思义，并不是为正统所接受的法阵，但它例外的被排除在严密销毁以外。
禁阵是一种威力巨大的法阵，能在短时间内提升力量，与普通使用灵力的法阵不同，禁阵以燃烧神魂为代价，神魂燃烧殆尽，禁阵才会关闭，结束时，开启禁阵的人也将魂飞魄散。
在“禁阵”二字出现的时候，所有人都做不出一丝反应了，他们都清楚那意味着什么。
“这是我提前留下的影像，留在传送法阵上，无论如何，各大宗门的新锐弟子是因我们的决断受累，他们都遇害了，我们无颜见宗门与诸位道友，决心将魔界敌军困死在这洪荒秘境当中，以残破之躯赎罪，为正道仙山尽绵薄之力。”
很短的几句话，将所有的事情交代清楚，这背后藏着无数悲壮的死亡，令围观的修士们无声哽咽。
所以地面上被掩盖的血迹纹路，就是禁阵留下的，九方渊闭了闭眼，说不出心里是什么滋味，他没有想到，最后会是这样一个结局。
有人颤颤巍巍地问道：“长老们和其他道友都死了，这是假的吧。”
“魔界来袭，当务之急是将消息传回宗门，谁也不知道敌人会不会再来，还是尽早离开比较好。”九方渊接过秋子清手上的飞舟，将之抛向半空，“我们沧云穹庐先走一步，后会有期。”
飞舟在空中展开，变大，翅翼带起的气流将地面上的尘土扬起。
方观是组织沧云穹庐的弟子依次登上飞舟，秋子清落在最后，欲言又止地看着他。
“上去吧。”方观是避开他的视线，沉声道。
秋子清踩着飞舟降下的云梯，往下俯视一眼，沉默的众人与压抑的气氛令他抛却了所有心思，将准备好的话咽了下去。
此时飞舟上的弟子们兴致都不高，来时一行人，现今少了云出岫带的一队，显出几分寂寥，一想到几日前大家还在一起探讨修炼，心中更是酸涩，不少弟子红了眼眶。
所有弟子都上了飞舟，只剩九方渊与方观是两人，方观是有心断后，让九方渊先上去。
九方渊想推辞，方观是抢先道：“云出岫已经回不去了，九方你也受了伤，我怎么能眼睁睁看着你忙前忙后，而自己袖手旁观？”
就在他们两个讲话的时候，远处天边突然袭来一片乌压压的暗色，以极快的速度向着他们重来。
此次来北雁群岭的都是各大宗门中修为中上的修者，四大仙山尤甚，几乎是同一时间，所有人就进入了战备状态，祭出法器，紧紧地盯着那一片蔓延过来的黑云。
变故就在一瞬间，九方渊与方观是顾不得推让，同时松开云梯，侧身聚力。
那一片黑色的移动速度很快，在隔着几十米的时候，众人认出了来的人，不是别人，正是方观是等人遍寻不着的北冥一族。
北冥一族的人以北冥裳为首，骑在黑色是双翼妖兽上，随着北冥裳一声令下，所有人挥着手中的剑砍下，数以千计的灵力光刃织成一张密密麻麻的网，混合着妖兽的攻击，一起朝着九方渊等人所在的地方落下。
“是魔界的妖兽骑军！”
“北冥一族与魔界勾结，他们背叛了正道！”
惊呼声与法器交碰声交织在一起，五色华光组成无数个小小的防护光罩，阻挡着北冥一族的攻击。
方观是指尖在剑背上一抹，磅礴的灵力在他周身爆开，将他旁边的九方渊也包裹在里面：“你身上还有伤，少用灵力。”
九方渊微微颔首，一手拍开旁边的云梯，对飞舟上的人喊道：“收起云梯，开启防护罩，升空。”
秋子清俯身趴在飞舟边缘，面容惊诧：“那你们怎么办？”
“听他的，你们先走！”方观是抬起头，深深地看了秋子清一眼，“陈储，带所有人离开！”
陈储是器峰的弟子，方观是的直系师弟，闻言立马动作，操控飞舟升高，避开了乌压压的妖兽攻击。
九方渊换了个位置，在方观是的防护罩中，仔细地观察着冲过来的北冥一族。
北冥裳脸上洋溢着兴奋，与之前开启洪荒秘境的时候大为不同，他一脚踩在妖兽坐骑上，一手结印：“仙山宗门欺人太甚，强抢我族秘境，你们今日都要死在这里！”
“我呸！洪荒秘境明明是你们北冥一族让出来的，当初是谁提出要让仙山各宗门一起进入秘境的，你们莫不是忘了！”
“呵，我若不这样做，岂不是要被你们各宗门围攻灭族？”北冥裳眼神晦暗，“当初一众世家就是不愿意献出家中秘宝，就被仙山寻着由头灭了族，说什么正清判决，何为公正？何为清白？”
在场的修者年岁稍幼，并不知道北冥裳话里的意思，唯独九方渊拧紧了眉头，默默咀嚼着“正清判决”几个字。
北冥一族显然是有备而来，不是三大仙山的修者们可以抵挡的，一波攻击激起一大片尘土，将四周笼罩起来。
趁着混乱，九方渊拉着方观是往后退了退，躲在一块石头后面，他往远处的飞舟瞥了一眼，郑重道：“方兄，你先离开，听我说，我们不是他们的对手，他们与魔界勾结，魔界的人很可能在暗处埋伏，这飞舟一直是你操控的，为了其他师兄弟的安危，你必须先离开。”
“九方渊，能不能带我们的人一起走？”
说话的是渡生书院的一个弟子，此言一出，旁边三槎剑峰的弟子们也都看了过来。
他们的飞舟都不在手边，这么多人想躲开妖兽坐骑的攻击快速撤离，必须有飞行法器，沧云穹庐的飞舟是逃生的唯一机会。
白扶夏躲在一群人后面，她修为不高，此次来洪荒秘境也是求了好久，根本没想到会遇见这种事：“九方渊，我们一起走吧，别忘了鹿云舒还在我们三槎剑峰住过那么长时间，看在曲师兄的份上，你也不应该拒绝吧。”
她知道九方渊是沧云穹庐带队的人，只要让这个人答应了，一切就解决了。
三槎剑峰的法修不悦地拧了拧眉：“九方道友，仙山宗门同气连枝，烦请你帮一下忙，眼下情况紧急，大家一起撤离，路上也能有个照应，我可以留下，用法阵断后，为你们撤离争取时间。”
“不可以！师兄你留下就只有死路一条。”
“师兄，我留下为你护法。”
“师兄，我也留下。”
……
渡生书院中一位年岁稍长的修士站出来：“护法还是我们渡生书院来吧，我已近元婴，可以帮上忙，九方渊，可不可以让我们宗门的师弟师妹们一起撤离？”
九方渊并不在意他们的死活，他没有说话，将选择权交给了方观是，在调度人员和为人处世方面，他不如方观是。
方观是握紧了剑，一一环视周围的人，所有人的表情都紧绷着，但又有所不同，有像白扶夏一样的，面容慌张，也有像那位法修一样的，一脸视死如归。
面临死亡的时候，每个人都会显露出内心的恐惧。
如果让他们上了飞舟，就要承担一定的责任，如那修者所言，仙山宗门同气连枝，在这种情况下怎能袖手旁观，方观是叹了口气：“一起走吧。”

第一百三十六章 失踪
方观是给陈储发了信号，云梯递下来，在未散的烟雾中，三大仙山的弟子迅速撤离，之前说要留下的法修站在九方渊旁边，没有要离开的意思。
妖兽咆哮出声，巨大的气流将尘雾吹散，北冥裳等人一瞬间就锁定了飞舟。
“他们想逃，抓住他们！”
成片的攻击撞过来，方观是从陈储手中接过对飞舟的操控权，双手快速操作，躲过攻击。
这架飞舟出自沧云穹庐器峰，方观是等人曾参与过制作，他操控起来得心应手，躲闪过程中，连垂下的云梯及云梯上也顾及了，没有甩下去。
待一波攻击结束，飞舟又回到刚才是地方，见不到方观是的人，但能听到他的喊声：“九方，赶紧上来！”
飞舟已经被发现了，他们必须尽快撤离，之前的计划都被打破了，眼下这种情况，北冥一族虎视眈眈，要想神不知鬼不觉地撤退，显然是痴人说梦。
“九方渊，你先走吧，我会拖住他们。”
说话之人是三槎剑峰的法修，他看上去比九方渊还要年轻几分，眉眼间满是决绝。
九方渊沉默了一会儿，突然问道：“你叫什么名字？”
那法修一愣，回道：“在下叶明。”
“叶明……”九方渊重复了一遍，将重新垂放下来的云梯拉住，言简意赅道，“你先走。”
“可是——”
“没有可是。”九方渊打断他的话，毫不留情道，“你根本拖不住他们，留下来也没什么用，没必要平白牺牲。”
这话说得颇不客气，九方渊语气平稳，面不改色心不跳地陈述事实，脸上没有一丝鄙薄或者瞧不起的意思。
叶明脸一阵红一阵白，却也无法反驳，任由九方渊将云梯塞到他手里。
见他没有动作，九方渊也不多劝，只轻飘飘道：“你先走吧，只有我留下，大家才有一线生机。”
若是只有他们两个人，那叶明定然会陪着他留下，在他们修者眼里，有很多东西远比死亡更重要，那些重要的东西值得他们付出生命去守护。
但现在情况不同。
九方渊说得没错，飞舟上还有三大仙山的弟子，他们有生还的希望，叶明不愿意也必须承认，九方渊留下比他自己留下发挥的作用要大得多。
他别无选择。
叶明咬了一下舌尖，逼着自己冷静下来，他抓紧云梯，红着眼往上爬。
尘嚣未尽，黑夜更加昏暗，妖兽坐骑视物的能力要差一些，只听得连绵不断的咆哮声在方圆几里响起，带着令人毛骨悚然的气势。
地面突然亮起一簇火光，一株豆大的火苗，在寂寥的黑夜之中，宛若盛大的火焰，点亮了凝滞的一切，僵持着的妖兽们猛然奋起，朝着九方渊与飞舟所在的地方围攻过来。
有人点亮了火把。
九方渊瞳孔一缩，朝着火光亮起的地方看去，他离得距离太远，看不清那火光近处的人是谁，只依稀觉得，那面容与身形极为熟悉。
叶明还没有爬上飞舟，但他们已经没有时间了。
只用了一秒，九方渊就做了决定，他猛地推了一把叶明，强大的力量将人托起，送上了飞舟，然后九方渊当机立断出了手，劈碎了云梯，同时一脚将冲过来的一只妖兽踹飞。
他的身体异于常人，与妖兽相撞，朝后退了两步，并无大碍。
叶明被拉上了飞舟，惊魂甫定之际，妖兽们就冲了过来，方观是看不到上来的人是谁，急忙操控飞舟退开一段距离，越飞越远。
“九方渊！九方渊还没上来！”
随着叶明的惊呼声响起，方观是才意识到什么，他呼吸一窒，迟迟不能按下防护罩的开关，直到飞舟的操控权被陈储接下，他才回过神来，扑到了飞舟边缘。
“九方，小心！”
陈储做出了最恰当、最合适的选择，他开启了飞舟的防护罩。
防护罩将飞舟整个笼罩起来，灵石源源不断提供能量，塑造了这一层坚固的屏障，风声停歇，那些刮得人皮肤生疼的气流都被阻隔在外。
方观是刚想喊陈储住手，就对上旁边一众修者的视线，登时哑口无言。
那种眼神很熟悉，不久前才看到过，是人面临死亡时的怯懦，发自肺腑，无法抵御。
方观是浑身脱力，觉得自己的脖颈被人扼住了一般，他抵着飞舟滑落在地，又被冲过来的秋子清扶起。
此时打开防护罩，会让整个飞舟上的人都置于危险的境地，但若是不打开，那就是扼杀九方渊唯一生还的机会。
接二连三的呼喊声从飞舟上传出，经过一层防护罩的过滤，已经十分轻微了，听不清在说什么，九方渊背过身，将所有声音留在身后，他抬眼看着面前不远处张着嘴露出獠牙的妖兽坐骑们，平静地活动了一下双手。
掌心被幽蓝色的灵力包裹住，显出莹润的通透感，像蒙上了夜色里如水的月光，温和却拥有不容忽视的强大力量。
在北冥一族的人骑着妖兽们冲过来时，九方渊轻轻侧过身，一掌朝着敌人推出，一掌对着飞舟。
飞舟的速度比不得妖兽，他们已经暴露，即使上了飞舟，在北冥一族的攻击下，飞舟的防护罩也坚持不了多久。
九方渊心中微叹，默默估算着距离。
叶明见他站在原地一动不动，心头一跳，隐隐浮现出一个不好的猜测。
“收起防护罩，救他上来，快！你们愣着干什么，快救他啊！”
这句话，方观是没有说出来，但在这危急关头，有人说了出来。
飞舟上一片宁静，像是山雨欲来前的怪异氛围，连呼吸声都变得扰人，勾得人心底粘稠的黑暗的心思暴露出来。
起初只是很细微的一句反驳：“收起来，我们都会被攻击的。”
沧云穹庐的飞舟制作精良，用上了器修最新研制出来的成果，当防护罩升起的时候，坚固的结界屏障能够阻挡一部分人的窥视，在面对魔界攻击的时候，这种防护结界还能在一定程度上屏蔽妖兽的感知。
除了九方渊的阻挡，这也是飞舟停留半空许久没有受到攻击的原因之一。
有了第一个反驳的，紧接着就有第二个，第三个……
“救了他的话，大家都会有危险的，我们应该为了大局着想。”
“不是我们不想救人，是救不了啊，你想害死所有人吗？”
……
叶明瞪大了眼睛，不敢置信地看着周遭的人，说话的人只有两三个，大多数人都在保持沉默，但沉默无疑是代表着另一种认同。
“这是沧云穹庐的飞舟，他刚救了我们，现在还在为撤离拖延时间，我们怎么可以——”
他的话被打断，千言万语汇成一句“我不想死”。
所有人都不想死，在自己与他人面前，在责任与自私面前，大部分人都会做出同样的选择。
这是无可厚非的事，尽管它令人心寒。
当巨大的符文从九方渊身上浮起时，叶明握着飞舟围栏的手骤然捏紧，他的心提到了嗓子眼，他知道，自己猜对了。
北冥一族的攻击将九方渊整个人笼罩起来，白茫茫的光波向四周蔓延，引起大地的嗡鸣，在震荡的中心，也就是九方渊身上，突然升腾一个稍扁的、带着两端开口的金色圆形，攻击带来的力量汇入原形的一端，然后慢慢涌向另一端。
烟雾与响声阻挡了一切，九方渊倒吸一口凉气，感受全身骨骼嘎吱作响，发出令人牙酸的声音。
方观是目眦尽裂，那庞大的攻击被九方渊全部拦下，没有一点落到飞舟上。
“他在做什么？他做了什么？！”
叶明声音晦涩，充满嘲讽：“那是一种古老的法阵，将身体作为疏导，能够吸收攻击的力量，将其转化，暂时为自己所用。”
他话音刚落，九方渊就动了。
巨大的力量从他另一只手导出，化作一股疾速而猛烈的气流，冲向了飞舟。
三大宗门的弟子都围在飞舟边缘，看到那一道光柱，不少人变了脸色。
白扶夏往后退了两步，喃喃自语：“他，他想杀了我们……”
不少弟子往后退去，他们中有很大一部分人甚至拿出了自己的法器，死死地盯着风暴中心的九方渊。
无数小的防护结界在飞舟甲板上升起，笼罩住一张张紧张的面容。
叶明嘲讽一笑，他知道这些人在想什么，他们在害怕，怕九方渊对他们忘恩负义的行为作出报复，怕那被转化的力量击碎这架唯一的逃生希望。
太可笑了。
叶明没有解释，他冷冷地看着眼前的一切，在那股强大的力量顺着九方渊手指的方向冲过来时，缓缓闭上了眼睛：“对不起。”
没有救你，对不起。
飞舟的防护罩早已升起，气流撞击在防护罩上，发出一声巨响，随后飞舟就被巨大的冲击力推开，朝着远处飘去。
直到飞离北雁群岭所在的范围，还能看到那法阵中心爆炸开的景象，无数火星迸溅在风中，将天际渲染成红色。
风暴中心的符文逐渐消失，强大的力量搅碎了一切，爆炸的光点聚集，将黑夜照得透亮，白昼耀日，逼得北冥裳等人纷纷偏开头。
待到风平烟止，地上只余一片尘埃。

第一百三十七章 世家
北冥裳带人又搜寻了一遍，并没有发现任何关于九方渊的痕迹，他当然认出了这个阻挡自己的修者是沧云穹庐的弟子，原以为不过金丹期的修为抵挡不了他们，谁知九方渊竟然于法阵禁咒上有成，不仅阻挡了他们的攻击，还利用他们的力量将三大宗门残存的力量送走了。
他攥紧了手中的缰绳，心底又蔓延出一股恐惧，在恐惧之外，是隐隐约约的快意。
再厉害又怎么样，还不是死无葬身之地了。
世家之间的资质相差甚远，云林世家有云出岫那种修为天赋高深的好苗子，北冥一族没有办法相比，就连成为族长的北冥裳，苦修多年，至今也不过是金丹期修为。
北冥裳平常一副笑呵呵的老好人形象，实则十分仇恨天赋高的修者，他羡慕又嫉妒，不止一次想过，如果自己能有那种修为，是不是也不必将他们一族的洪荒秘境拱手让出。
“禀报家主，都找过了，确认没有一丝痕迹，那人一定是死了。”
勒紧的缰绳使妖兽坐骑发出不悦的低吼，北冥裳连忙松了松手，妖兽是从魔界借来的，并不臣服于他们脚下，戴上了缰绳之后，他们才勉强能够操控。
北冥裳脸上浮现出阴暗的表情，他扯着唇角笑了两声：“死了吗？死了啊……”
他转过头，看向举着一簇火把的人，神情怪异地重复道：“他死了，喂，你的小师兄死了。”
回答的声音十分年轻，带着少年的锐气，短促的轻笑声充满嘲讽的意味：“这么多人都搞不定他一个，还让剩下的人跑了，真不知道是九方渊太强，还是你们北冥一族都是废物。”
“住口！”北冥裳瞪着那簇光，恶意满满地嘲讽道，“你们家族还不是一样，埋伏了十多年也报不了自己的仇，都是丧家之犬，你又有什么不同？”
如果沧云穹庐的人还在这里，定能认出举着火把的人是谁，他不该出现在这里，该死在洪荒秘境中的。
“好了，该去找那位大人复命了，一起吗？”
极轻的一声呵斥，显得无比讽刺。
黑暗吞噬了最后一丝火光，在妖兽的嘶吼声中，所有的一切都沉入粘稠而昏暗的幻梦。
九方渊从黑暗中醒来的时候，不受控制地闷哼出声，身体上的疼痛仿若潮水，将他整个人包裹起来，从经脉骨头里渗出来的痛感麻痹了神经，连呼吸都像折磨。
“主人，主人……”
又过了好长一段时间，九方渊空茫的眼瞳才开始聚像，他试着眨了眨眼：“三更？”
三更扶起他，扯过旁边一动不动的大型毛团，让九方渊倚靠着：“是我，为了消除涅槃之火带来的影响，我耽误了很长时间，要不是冰冰那家伙通知得及时，我差点就赶不及去救您了。”
涅槃之火不同于其他攻击，为了能让三更专心解决吞噬后造成的影响，九方渊暂时切断了两人之间的联系，这也是危急关头，三更并没有快速出现的原因。
“都解决了吗？”
三更点点头，用灵力帮他修复伤口。
九方渊身上的伤口很多，最后那一场爆炸几乎将他全身皮肉都刮开了，衣襟被血渗透，呈现出一种暗沉的颜色。
三更的手贴着伤口，在一道道狰狞的痕迹上游移，小心翼翼地不触碰到皮肤，在九方渊闷哼出声时，三更忍不住问道：“主人，为什么不用本源力量修复？”
九方渊的体质特殊，他是天地间独一无二的宠儿，他的本体具有浑天灭地的强大力量，三更之所以会甘心臣服，成为他的本命法器，就是看上了他的力量。
天地间最强大的人，不仅具有无可匹敌的战斗力，还有堪称恐怖的修复力，即使现在九方渊的力量还没有完全恢复，但是使用一点本源力量，就可以快速修复身体上的伤。
九方渊半阖着眼，像是根本没听到他的话。
三更只能帮他将伤口处理一番，没有本源力量修复来得快速，要完全好透还需要时间，见九方渊不愿意用另一种更有效的方法，三更也闭上了嘴，专心做自己该做的事。
处理完之后，伤口不再往外流血，九方渊换了身衣服，勉强打起精神来，环视四周。
他们现在在一间庙里，外面看不真切，一片血蒙蒙的，是三更用的障眼法，可以让别人发现不了这地方。
身后的毛毯子一动不动，九方渊微蹙了蹙眉：“它怎么了？”
三更脸上划过一丝异样：“强行挣脱束缚，神魂受了伤。”
冰冰趴在九方渊身后，蔫头耷脑，呼吸声微弱，连光滑的毛皮都黯淡了几分，一点也看不出往常的活泼闹腾。
“神魂受伤？”
九方渊试着感应了一下，原本和冰冰断开的血契联系又恢复了，不再受到屏蔽。
“是他救了主人。”
三更没有多说，但九方渊能够猜到，当时置换法阵开启的时候，他没有多余的力量来保护自己，心里已经做好了最坏的打算，如果落入北冥裳的手里，他也有把握能够生还，但没想到冰冰能够赶过去。
九方渊暗自在心里叹了口气：“是我判断错误，没有保护好他。”
贸然让冰冰去引开那群人，是他的疏忽。
“主人不是没有保护好他，保护您是我们应该做的。”三更语气平静，“只不过我们想着保护您，您却只想着保护别人。”
三更跟着九方渊不知多长时间了，对于法阵禁咒也是耳濡目染，知道他最后利用置换法阵做了什么，心里有些不乐意。
不过是一群忘恩负义的跳梁小丑，怎么值得九方渊去救？
“也不是为了救他们，他们的死活与我无关。”说起这话来，九方渊脸上仍然是那副冷淡的表情，“我需要一个离开的机会，”
他点了点心窝，从中牵引出一点精粹的幽蓝，那里面包裹着一个小小的红色光点。
三更瞪大了眼睛，瞬间反应过来他都做了什么：“这是小殿下的魂魄？您将所有力量都用来保护他了？”
九方渊摇摇头，将小光点往之前安置鹿云舒魂魄的魂玉中引去：“一半用来保护他的魂魄，一半用来保护我的身体，这具身体不比从前，经受不住那么大的力量冲击。”
他将一半的本源力量用在保护自己的身体上，确保在法阵爆炸的时候能够活下来，这是下下策，如果冰冰没有及时出现将他带走，他醒过来后大抵要想办法从北冥裳手中逃走。
所幸他的运气不错。
九方渊只简单提了一句，三更就知道了几个问题的答案，本源力量要留下保护鹿云舒的魂魄了，所以没有多余的用来疗伤。
“嗯？怎么回事？”
被幽蓝色灵力包裹的魂魄停滞在玉佩上，并不往里融入，像是极其排斥，往九方渊的方向挣了挣。
又试了几次，依旧无法融入，九方渊绷着脸，紧紧地盯着往自己身边凑的光点。
三更实在受不了他的沉默，斟酌着开口：“主人，怎么了？”
九方渊沉默了很长时间，他一直看着那点魂魄，良久才抬起头，下定决心一般，沉声道：“收拾一下，去千刀海。”
本来打算稍作休整，但鹿云舒魂魄的异样令九方渊无法再等下去，当初小殿下就曾说过，魂魄融合的关键在千刀海，他不再迟疑，当即命三更带上奄奄一息的冰冰，一起往千刀海去。
千刀海距离北雁群岭的距离不近，九方渊有伤在身，选择了最稳妥的赶路方式，一直花了五六日才到。
路上走得匆忙，并未留心消息，也不知道方观是等人回到了宗门没有。
九方渊抬手揉了揉眉心，思索着北冥裳曾说过的话。
他一直很在意北冥裳说的话，这几日总想起关于正清判决的事，上辈子因为时人烛的事去了解过幽冥诡匠，对于正清判决所隐藏的事也略知一二。
当时为了肃清时人烛等邪物，仙山各宗门一起出手，出于斩草除根的想法，不止是幽冥诡匠，就连与其有牵扯的修者尽皆被诛，其中不乏世家宗门。
那一场剿杀远比流传下来的要更加可怖，其中的黑暗不尽为人知，上辈子九方渊走访天下，询问过不少人老对于那一战的印象，得到的答案大同小异。
他知道那一场剿杀并不完全是正义的，其中许多冤屈，九方渊并不在意，只是此时又从相关的人口中听到“正清判决”几个字，下意识去思考其中的联系。
当年沾染时人烛等邪物的世家都被一并铲除了，能将正清判决记得那么久的，不是他这种因某些原因刻意去查探消息的，就是曾有过牵扯的。
北冥一族，北冥裳。
是仇恨吗？
这是最简单的猜测。
在跨入千刀海的那一刻，九方渊脑海中突然划过什么，仿若醍醐灌顶，一道闪电劈下，在他记忆中的特定场景里，与那一簇突兀出现的火光相映成辉，将曾被他遗忘的面容照亮。
那是一张无比熟悉的脸，不久之前还见过。
所有的一切都串联起来，从十年前到现在，他全都明白了。
九方渊嘴唇开合，无声吐出一个名字。
云出岫。

第一百三十八章 水柱
千刀海是一个十分特殊的地方，有人将这里视作历练之所，有人想从此中寻得秘宝，得天独厚的环境与神鬼莫辨的传说令这里充满了神秘感。
传说千刀海中藏着无数神兵，神兵是凌驾于神级法器之上的法器，拥有自己的意识，蕴含着强大的力量，能得到这里的认可，就可以取走适合自己的神兵，不过这个传说是真是假并没有人试验过，因为至今没有人从千刀海中得到一把神兵。
除了神兵，千刀海还是天然的历练之地，这是更为人所熟知的一点。
这里的环境足够独特，海的面积比与山相差无几，组成了天然的屏障，千刀海的中心位于海中，周遭遍布旋涡结界，能够抑制人的修为，一踏入海边，就会失去所有灵力，只有离开时才会恢复。
不少修者笃信压力能够促进境界的提升，特意来到千刀海，利用这里独特的环境进行修炼。
因为旋涡结界的缘故，千刀海保留了无数明悟，在此地突破能够获得新的领悟，于心境提升上大有好处。
当初九方渊劝曲有顾来千刀海，就是打着这样的主意，凭借曲有顾的天分，在千刀海获得一份明悟不算难事，然后就能够发自己兵器上的缺陷，及时加以调整，能够更进一步。
九方渊对神兵不感兴趣，他已经有了三更，其他的法器都算不得什么，今日来此处，只是为了让鹿云舒魂魄融合。
小殿下的魂魄还在身体中沉睡，来千刀海的路上，九方渊进入过先天洞府，因为不能与凝化成魂魄的鹿云舒交流，看看沉睡的鹿云舒，是他唯一能够排解思念，安抚自己的方法。
千刀海的秘密都藏在中心，九方渊一迈进这里，就往海边奔去。
此时在陆地上还能够使用灵力，九方渊没有浪费一分一秒，快速提着三更疾行，等到靠近海边的时候，结界会屏蔽一切，他就会失去所有灵力，相当于一个凡人。
很快就到了目的地，九方渊将巴掌大的毛团子交给三更：“你看着它，我已经暂时切断了血契，如果出了事不会影响它。”
冰冰的精神受创，一直没有恢复过来，进入千刀海内部不知道会遇到什么危险，九方渊不打算带着三更和冰冰，万一出了意外，他们两个留下还能有个照应。
三更团着雪团子，神情严肃：“主人，我陪你一起进去吧。”
一进入千刀海，三更就感觉到了其中蕴含的庞大力量，这股力量汹涌澎湃，令他不寒而栗，心底升起一阵浓浓的抵触。
“你跟着我进去了，谁看着它？”
九方渊将外衣脱下，瞥了眼昏睡的冰冰，冰冰一时半会醒不了，千刀海的中心又是对精神力极为不友好的旋涡结界，庞大的力量比冰冰强上百倍，雪团子一旦遭到攻击，很可能会直接变成痴傻的妖兽。就连九方渊自己都没有绝对的把握能够快速穿越千刀海，为了不造成额外的伤害，他切断了与冰冰的血契。
外衣整齐的放在石头旁边，一路走来受了很多伤，九方渊带的那几套衣服都换完了，不省着点穿，出来的时候就要裸奔了。
三更不说话了，看上去有些纠结。
看遍了人间话本，了解了爱恨情仇，但三更终究是法器，没有人的七情六欲，他虽隐隐有那么个想法，但说不清自己对冰冰的心思。
再者来说，一把剑和一只妖兽，能有什么结果？
九方渊旁观者清，暗自叹了口气：“千刀海会屏蔽修为灵力，你去了也帮不上什么忙，乖乖在岸上等着吧，免得我还得分心去照顾你们。”
三更语塞，想了想被压制在九方渊体内无法出来，可不就是帮不上什么忙，一时间也无法进行反驳。
只穿着贴身劲装的九方渊慢慢往海边走去，经过这几天的休养，他身上的伤口已经结痂愈合了，新的皮肉生长出来，微痒，但没有一开始的疼痛感了。
活了这么长时间，就没遭过这份罪，上辈子的百妖窟，这辈子的北雁群岭，是令他元气大伤的两次，还好这一次已经发生了改变，那该死的寒毒骨钉没有钉碎他的经脉骨头，反而为他解决了一个恶心的仇敌。
一想到成为废人的花絮棠，九方渊心里就升起一阵快意，这才仅仅是个开始，待鹿云舒的魂魄融合之后，他定会将所有仇怨一一讨回。
随着靠近千刀海中心，九方渊感觉到自己的灵力渐渐被压制回丹田之中，身体变重了些许，他试着催动灵力，但所有的力量仿佛都消失了，没有给他一点回应。
修者的身体被灵力浸润，会进行自我调节，故而修者很少感觉到疲劳，这与凡人有很大差异。
九方渊长出一口气，感受着身体内部传来的疲倦，心里有些异样，自从被泰和真人带上沧云穹庐后，他就没体会过凡人的疲倦了，这种熟悉的感觉实在久违，令他不自觉地想起幼年时发生的事。
不过他并没有想太久，匆忙曲指点在心口，看着一点幽蓝被引出，这才松了口气。
千刀海的结界能够压制灵力，他用本源力量包裹着鹿云舒的魂魄，万一力量消失，鹿云舒的魂魄也会不知所踪，九方渊心里后怕不止，他把这茬给忘了，所幸鹿云舒的魂魄没有出事，不然他指定要后悔死。
但是正因为这一疏忽，九方渊才发现了一件事，这里的结界似乎不会对他的本源力量造成影响，九方渊看着掌心安静不动的魂魄，包裹着魂魄的幽蓝色熠熠生辉，没有丝毫要消失的迹象。
这是怎么回事？
他已经走到了海边，海水浸湿了衣摆，没有了灵力的阻挡，奔腾呼啸的海浪拍打在岸边，声音毫无阻碍地传到九方渊耳中。
咸湿的空气令他不悦地拧了拧眉，收回鹿云舒的魂魄，将之藏回心窝，他的身体是世间最坚固的东西，能给鹿云舒最好的保护。
没有人知道千刀海的中心入口究竟在哪里，九方渊亦然，他在海边站了一会儿，并没有发现什么异常，陷入了短暂的犹豫之中。
鹿云舒曾经来过千刀海，九方渊还记得他提到过，突如其来的旋涡吞噬了一切，将他卷入奇异的空间，若不是长|枪的出现，他怕是会葬身海底。
九方渊思索了一阵子，抬脚往海中走去，他没有十足的把握，但千刀海的中心在海中，那入口一定差不许多。
因为血脉的缘故，九方渊性情亲水，能从水中获得力量，像凤昭烈能利用火作战，九方渊也可以使用水，他实力强横，以往不屑于动用这一份血脉力量，但不代表他会遗忘自己的力量。
半个身子没入水中，只能感受到海水的冲击，却没有丝毫亲和的力量，这种怪异令九方渊忍不住皱紧了眉头，仿佛受到了冒犯，心里不爽起来。
“难不成这样的力量也会消失？”
他一边自言自语，一边往那海中走去。
在三更看来，九方渊这样的行为无异于自杀，和话本里写的一样，投湖自杀。
“主人是想游水了吗？算起来，他是很长时间没好好玩水了，那种原形，应该是很喜欢水的吧。”他撸了把毛茸茸的雪团子，小声嘟哝。
此时的九方渊没有一点想游水的心情，他已经往海里走了一段距离了，海水淹没到胸口，令他呼吸不畅，加之刚才的发现，整个人都处于一种十分不爽的状态之中。
难道是他猜错了，入口并不在海水中？
九方渊有些郁闷，他不止没有发现千刀海的中心入口，就连鹿云舒曾说的诡异现象都没遇见，究竟是他运气不好还是因为其他的什么，鹿云舒轻而易举就遇到的事，他花费心思来算计也无法得到准确的结论。
对事情失去控制，毫无头绪的感觉攫取了九方渊所有的耐心，他猛地往水下探去，眯着眼潜入水中，碧蓝的海水扭曲了视线，令他看不清海里的一切，仓皇浮回水面的瞬间，也忽略了从自己护腕上散发出的微弱光芒。
“噗——”
九方渊不免有些丧气，他将头发抚到脑后，正准备往岸边游去，一阵巨浪就从他身下掀起，将他整个人托了起来。
护腕上的光芒越来越强烈，九方渊这一次没有忽略，他连忙稳住身体，将里面亮个不同的东西掏了出来。
——一颗珠子。
是那颗存放在鹿云舒身体的血珠子在发光，殷红的光芒像凝固的血，将九方渊的掌心染上一股赤色。
“砰——砰——砰——”
接二连三的水柱从海面中凸出，巨浪滔天，搅动了整个千刀海。
从海水之中爆发出一股又一股强大的力量，九方渊瞬间变了脸色，他现在是没有修为的凡人，被这突如其来的庞杂力量一压，身上的伤口开始泛痒，紧接着是一阵阵疼痛，原本愈合的伤口都崩开了。
九方渊额角滑下汗珠，混着海水辨不分明，当血色渗透他的衣服，洇开在水柱中的时候，周遭的一切都停滞了。
他手中的血珠子直接炸开，一道金色的身影凭空出现在九方渊面前，缓缓睁开了眼睛。
赤色流淌在海水之中，仅仅是那么一点点血，就将几道水柱都染成了红色，然后红色的漩涡吞噬了一切。
九方渊拥住了面前的人，与他一同跌入漩涡之中，再听不到任何声音。
深海的漩涡之中，被遗忘的爱意一一浮现。

第一百三十九章 认输
三更怔怔地看着眼前发生的一切，手上下意识用力，揪着冰冰的毛，直把昏睡中的雪团子揪得哼哼唧唧叫了两声。
“这是……锁魂阵？”
他声音古怪，透着满满的不敢置信，视线一刻都没有从海中的水柱上移开。
人间话本中总爱写什么死生契阔，深情不寿，三更虽然痴迷这些故事，但打从心眼里是不相信世间有什么山盟海誓的，执子之手与子偕老哪里比得浪荡江湖来得逍遥快活。
当然，九方渊是个例外。
三更也曾想过，上神界的太子殿下是不是给他家主人灌了什么迷魂汤，才让他那喜怒无常的主人变得患得患失，做出那些凡间儿郎才会做的痴事，他有试探过，但见九方渊真的没有中咒迹象，才将这茬抛到了脑后。
世间的奇迹孕育世间最神奇的感情，九方渊做出任何事，在三更看来，都是正常的，包括他废了自己的半条命，逆天而行，来换取一份未知的、渺茫的感情。
但三更从未想过，世间还会有另一个陪着九方渊疯的人。
锁魂阵，他也是第一次见。
能够分离神魂中的一部分，将之保留在身体之外，直到遇到解开咒法的钥匙后，神魂才会受到召唤，回归本体。
这锁魂阵听起来简单，但实际操作起来却很难，神魂离开本体会日渐失去控制，久而久之，被分离的部分和本体都会无法忍受，更何况将被分离的一部分神魂封锁在千里之外，若非有强大的心智与控制力，根本做不到。除此之外，分离神魂也是难以忍受的痛苦，再加上神魂缺失会带来一系列影响，这事可谓是百害而无一利，稍微有点脑子的人就不会做这种伤害自己的事。
但偏偏世间不缺傻子。
三更看着那几道水柱，突然松了口气，憋闷在心底许久的事好像突然释怀了，他有什么资格去替九方渊觉得不公平不值得呢。
一个疯子一个傻子，这两个人太配了。
巨大的水柱浸染了血的颜色，变得瑰丽又妖异，其中悬浮着许多碎片，像是流动的雾气，在外面的人看不见，但坐在水柱上的九方渊看得一清二楚，那些熟悉的画面如同软针，一点点戳进他的心脏，令他心头酸软，眼底泛红。
那是他们的回忆。
被小殿下遗忘的曾经，以这种方式存在于世间，被妥帖保护，被珍而重之。
他一个人在永夜轮回，于混沌中徘徊，挣扎着去追寻曾经的光，终于没有失望，在如今时分，知晓自己并不是被抛弃，而是被小心翼翼地保护着。
友人曾问过他，这一切值不值得，九方渊此前并未回答，因为他知道，无论值不值得，他都必须这样去做，这是他唯一的选择。
时至今日，他终于找到了能够坦然说出“值得”二字的原因。
他的爱人给了他一个理由。
怀中的人是温热的，与记忆中别无二致，九方渊放轻了动作，尽力克制着自己的力气，他怕用的力气太大，将好不容易找回来的人碰碎，又怕自己稍一放松，这人就溜出去，叫他再寻不着。
几道水柱冲向天际，慢慢连接在一起，在澄澈的天幕上组成一个巨大的图案，那些之前出现在水柱之中的碎片汇聚在一起，爆发出强烈的红光，落到图案中心。
像一滴心头血。
亮光令人无法直视，九方渊一手护着怀中人的头，稍稍侧过脸去，却没想到身下的水柱突然消失了，他们从高空坠落，跌进深海之中。
“噗通——”
几丈高的水花从海面上跃起，周遭自刚才水柱发生变化起就被结界笼罩住了，处在海岸上的三更看不见里面发生了什么，只听见入水的巨大声响。
一落入水中，九方渊的心就提了起来，刚才鹿云舒突然出现，但直到现在都没有做出什么反应，他将人死死地护在怀里，查看鹿云舒的情况。
他血脉有异，自降生之际就精通水性，在海中并未有不适，此时一边凫水一边分心去照顾鹿云舒，也没觉得疲倦。
在浮出水面的一瞬间，天空中突然降下一道红光，正是之前从水柱中流出来的，红光直击水面，笼罩在鹿云舒身上，将九方渊排除在外。
九方渊眼底渗出血丝，一点点蔓延，他心里突然冒出一股火，手痒得很，恨不得毁灭身边的一切，将这困住鹿云舒的东西彻底打破，把他的人带回自己身边。
就在他忍不住想做什么的时候，那道红光突然向外扩展了一些，将九方渊也笼罩在里面。
被幽蓝色包裹着的魂魄碎片被引出身体，慢慢幻化成一个淡淡的人影，红色的人影在红光之间无比和谐，那红光仿若巨大的能量源泉，一点点汇入人身上，只一小会儿，红色的身影就凝实了很多，等到那笼罩着他们的红光逐渐变得透明的时候，红色的身影已经有了实体。
红色的人影与那道金色的身影挨在一起，除了颜色不同，完全是从一个模子里刻出来的。
九方渊屏住呼吸，心脏不受控制地跳起来，他有预感，这是魂魄融合的关键。
无数的记忆涌入脑海，紧闭着双眼的人皱起眉头，表情十分痛苦，九方渊不知道鹿云舒身上具体发生了什么，在他的眼里，那两道人影缓缓靠近，红色的那道被牵引着飘向金色的，两个人拥抱在一起，慢慢的，其中一道身影上的光越来越亮，有无数的光点逸散开来，融进了另一道身影上。
吸收的过程十分缓慢，九方渊一动不动，生怕惊扰了鹿云舒，直到全部吸收完，他才放下一直提着的心，颤抖着手去触碰眼前之人的额头、眼睑、鼻梁、嘴唇……
他将他整个人看遍，每一眼都深刻入骨，像是再也不要忘记。
所有的记忆都是关于相同的两个人，他们亲密，他们暧昧，从相识到相知相恋，每一分每一秒都没有落下。
闭着眼睛的鹿云舒浑身颤抖，许久才睁开眼，看着九方渊的眼神依赖又复杂，依赖是久而久之养成的习惯，复杂则是因为那些他曾隐瞒的过往。
除了那些亲密的记忆，他还记起了一切误会的原因，他想起自己曾冷酷地说出伤人的话，曾眼睁睁看着骄傲的神匍匐在地，曾亲手将自己深爱的人推开，虽然一切都有原因，他是迫不得已，但看到失魂落魄的九方渊，他还是控制不住心里的疼惜和悔恨，九方渊曾受过的委屈就像是一把把短刃，刀刀戳在他心间最软的地方。
九方渊试探着张了张嘴，却没有发出声音，他怕自己一说话就会从梦中惊醒，他怕眼前美好的一切都会破碎，他怕活生生的鹿云舒再度消失，挣扎良久，最终也只是抖着手绕过鹿云舒身后，轻轻按在后颈处。
是鹿云舒先打破沉默的，他弯了弯唇，看着面前红着眼眶的男人，握住了停留在自己唇畔的手，咬着唇忍住泪意，带着哭腔道：“我想起来了，我想起来了，我全都想起来了……渊，你找到我了。”
千言万语都汇成一句话，九方渊闭了闭眼，一把将人扯进怀里，力道大得像是要将鹿云舒揉进自己的身体：“我找到你了。”
我付出一切，徘徊多年，自甘受万苦千难，终于挣扎逃离了深渊，重新拥你入怀。
柔和的水波将两个人包裹住，只是静静地拥抱，没有再做其他更亲密的举动，于世人而言，拥抱不过是简单得不能再简单的事，但对他们来说，为了这一天，为了再真正的拥抱在一起，已经等了好多年。
又抱了一会儿，两个人才想到离开海中，九方渊想带着鹿云舒往岸上游，如今没有灵力，虽有不便却也另有一番滋味，他清了清嗓子，揽在鹿云舒腰间的胳膊示意性地紧了紧：“抱紧我，带你离开这里。”
海水是冰凉的，浸透衣衫并不舒服，两个人紧紧贴在一起，又有彼此的温度互相传递，鹿云舒耳根一红，恢复记忆之后，总会想起他们曾经经历的一切，甜蜜又黏糊的记忆，令他没有办法再像从前那样去对待九方渊。
鹿云舒脑袋晕乎乎的，被抱着游出一段距离才反应过来，诧异问道：“怎么不用灵力？”
“千刀海的结界会压制修为，在这里我们都会变成没有灵力的凡人。”九方渊解释完，又偏头在他颈侧蹭了下，“抱紧点，我记得你并不会游水。”
鹿云舒缩了缩脖子，暗自在心里嘟哝，他融合了曾经的记忆，是上神界的小殿下，也是穿书而来的鹿云舒，游泳可不是什么难事。
“怎么又在发呆？哪里不舒服吗？”
九方渊眉心紧蹙，说起来，鹿云舒的神魂融合太轻易了，他刚才心中欣喜太甚，一时间竟忘了查探一下，有没有什么不对劲的地方。
“没有不舒服，你放心，我的神魂已经融合完成了。”鹿云舒从他怀里挣出，突然想起什么，颇为古怪地看了九方渊一眼，摇摇头，“这里的结界并不会抑制我的力量，离开之前，我先带你去一个地方。”
话音刚落，一柄长|枪横空出世，将千刀海从中劈出一条路来。
鹿云舒一手握住长|枪，一手与九方渊十指相扣，他拉着人走上那条空旷的水路，温声道：“渊，跟我来。”
在走到深处的时候，九方渊也明白过来，既然当初小殿下让他来千刀海，那肯定是有把握的，他扫了眼鹿云舒手中的长|枪，再说这东西还是从千刀海得来的，那就意味着千刀海是小殿下的底盘。
这条被劈出来的路上水波停滞，两侧有冰棱冻结，好似走在一条晶莹剔透的冰路之上。
最初的感动过后，埋藏在心底的疑虑又浮上心头，搜魂都没有获悉的真相究竟是什么，九方渊看着两个人交握的手，思索着要如何从鹿云舒嘴里撬出真话。
这条路一直通向海底深处，透过薄薄的冰层，能看到海中遍布的小漩涡，这海里到处都是力量紊乱的法咒禁制，没有一条鱼一个活物。
九方渊走了两步，不甚满意地将鹿云舒拉近了些，在对方诧异的目光中，圈着鹿云舒的腰，大大方方道：“太久没抱了，手痒。”
鹿云舒：“……”
以前的九方渊真的不是这样的，虽然以前的以前是这样的，鹿云舒被自己绕来绕去的想法绕乱了，看着身侧的人，感受着暌违已久的温度气息，终究没有舍得推开他。
潜意识里觉得这样走路不太方便，鹿云舒精神上尤其不习惯，身体上却意外的接受得很快。
道路的深处是千刀海的中心，这里是被完全包裹住的世界，甫一走近，便能感受到其中蕴含的力量，对于失去灵力的九方渊来说，这里的力量足够令他感到不适。
他们一直走到最深处，里面有一扇高大的门，海水在身后闭合，四周静谧无声。
鹿云舒偏过头看了九方渊一眼，后者会意，松开胳膊，抬了抬下巴，示意他开始吧。
恢复记忆的同时，鹿云舒的力量也恢复了很多，这是他意料之外的事，锁魂阵可不是什么简单的阵法，他当年分离神魂的时候，就做好了日后承受更严重的后果，却没想到自己运气不错，力量并没有受到太大影响。
事情是往好的方面发展，鹿云舒并没有多想，捏了个诀，然后手腕一抖，长|枪骤然出动。
巨大的门与枪尖撞击，发出“刺啦”的响声，并在门上留下了一个小坑，随即便见强大的灵力爆发出来，顺着枪尖直指的地方攻去，直接将那扇高大的门给戳了个窟窿。
鹿云舒眯了眯眼，估量了一下窟窿的大小，感觉能够容许一个成年人通过，这才满意地将长|枪收回丹田灵府之中，看着怔愣的九方渊，摸了摸鼻子：“委屈你了，我没有钥匙，咱们只能钻进去。”
“……”
九方渊一阵无语，他还以为这千刀海是鹿云舒的地盘，闹了半天是他想多了，进个门还得凿，凿完了还得钻进去，扪心而论，他从来没做过这等事。
他这般尊贵骄傲的性子，也就上辈子失去记忆稀里糊涂吃了些苦头，除此之外谁敢这么对他，可说这话的人是鹿云舒，实打实让他没了脾气。
融合了记忆之后，鹿云舒对九方渊的了解更深了些，一看他这副表情就明白他在想什么，憋出点笑意：“没办法，我以前也没钻过门，你就说进不进吧？”
身上没有一点灵力，就算想把这门直接炸开也做不到，九方渊只能妥协地叹了口气：“……进。”
两个人从略小的门中钻进去，鹿云舒主动拉起脸色不太好看的九方渊：“带你来是有东西要给你，别不高兴了。”
鹿云舒是活泼的，记忆中的小殿下是羞赧又乖软的，而今站在自己面前的人渐渐和记忆中重合，九方渊冷了千百年的心软下来，说不出一丁点儿拒绝的话：“什么东西？”
“以前想送给你的礼物，当时你不是要到生辰了吗，我——”
鹿云舒兴致勃勃地说着，突然停住了话头，抿紧了唇，垂在身侧的手攥成了拳头。
九方渊心中暗叹，知道他是想起当年发生的事了。
两人决裂的时候，恰逢九方渊降生之日，他托生于天地之间，从未庆祝过生辰，也就是小殿下来到魔宫之后，才开始置办的。
那一段时日，小殿下神龙见首不见尾，九方渊知道他是在为自己准备生辰贺礼，倒也满心甜蜜，却没想到最后等来的不是甜蜜的礼物，而是一刀两断。
对于这件事，九方渊自己心里也一直有疙瘩，虽然猜到鹿云舒隐瞒了一些事，但以他的心性，能忍到现在不过问已经是给鹿云舒准备的时间了，再让他对鹿云舒说不在乎那些伤害，是万万不可能的。
他们都不是藏着掖着的人，知道彼此在意什么，就算九方渊能够说出那种话，鹿云舒也不会相信。
比起互相隐瞒迁就，直白而热烈的相处更适合他们。
九方渊不愿意放弃这个机会，他想知道所有的一切。
被隐瞒的真相，以及曾经你说过的话，做出的那些事，我一直很在意。
“当年的事，我很在意。”
如果不是爱意胜过了其他，如果不是无法放弃，不甘心又奢望太多，我们可能不会有今天。
“我想保护我的小殿下，想和他地久天长。”
我想拥有完整的你，不止你的礼物，还有你的一切。
“你有没有什么要告诉我的？”
鹿云舒沉默了一会儿，忽然露出一个苦笑：“渊，我在上神界长大，我是父神册立的太子殿下，我要时刻保持威严，要冷眼旁观一切，要用怜悯而宽容的目光看着天下苍生，看着神魔跪倒在我的脚下，在天地之间，我不能是我，我的一言一行代表整个上神界。”
“在我眼里，小太子只是小太子，与上神界无关。”
九方渊目光沉沉，有更多复杂的情绪隐藏在最深处，他将那份暴戾的渴望压回去，连同没有说出来的话，只留在心底自己品味：若是知道你会这样想，灭了整个上神界又如何？
“我被教导必须识大局，不能任性，我一直有这样做，几百年过去了，我好累。”鹿云舒往前走了一步，额头抵在九方渊肩头，“渊，我不想坚持了。”
九方渊想揽住他的肩膀，但思绪翻涌，忍不住纠结那句“不想坚持”是什么意思，直到鹿云舒认命般的声音响起。
“山河与日月为证，我把一切都告诉你，渊，我认输了，从今往后，所有的事情，我都要你帮我扛。”

第一百四十章 真心
九渊被安置在一旁，看着鹿云舒找来找去，从刚才听到那句话开始，他就一直神思恍惚，似乎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这扇大门里面是一个封闭的房间，里面放着不少乱七八糟的东西，饶是九渊对财宝神兵不感兴趣，也能凭借眼力辨认出这些东西的价值。
他想过两个人之间会有人妥协，当保护成为习惯的时候，他与鹿云舒都想成为更有担当的一，不论是曾经的小殿下隐瞒一切，还是他逆天改命，他们在这面的定位不同，但那份爱意与想法是一样的。
九渊唯一没有想到的，是鹿云舒会这么快就妥协。
势均力敌的感情之中，总要有人来迁就，以九渊的性格不可能是处于弱势的一，许是经历了这么多，骄傲如上神界的太子殿下，终于明白了这个道理，为两人之间寻得了平衡点。
“在找什么吗？”九渊走起路来没有声音，从背后将埋头找东西的鹿云舒圈进怀里，他总是偏爱这个姿势，有种完全掌握怀中人的满足感，“你还没有告诉我，当年发生了什么事，为什么要推开我，为什么要说那样的话。”
鹿云舒身体僵硬了一瞬，不过很快就放松下来，他向后躺靠进微凉的怀抱中，言语间带着点笑意：“终于忍不住了？”
从刚才说出那句话开始，他就在等九渊问起曾经，他的爱人在意什么计较什么，他自然清楚。
“啧，又诓我。”
对于小殿下偶尔的调皮，九渊接受良好，他喜欢那个炽烈柔软的鹿云舒，也喜欢这个狡黠中带着一丝骄傲的爱人。
在散发着温热气息的颈侧轻碰了一下，果然引得怀中人的战栗，此处是较为敏感的地，每每能使有棱有角的人软化下来。
“先说说，当初突然回上神界是因为什么。”
鹿云舒微喘了一下，眯着眼沉吟不语。
从刚才九渊就发现了，虽然怀中人答应要将所有的事情和盘托出，但还是不太放得开，许是年岁太久，近人情怯，不知从何说起，作为足够体贴的爱人，他自然要化解这一切。
有目的性的问题回答起来会容易很多，鹿云舒握住腰间的手，将思绪沉回过往。
“当时我久在人间未归，你那边又传出不少风声，上神界中众人对你所行心有不满，父神便暗中传信，以要事相迫，命我回上神界一趟。”
这一点不算难猜，九渊能够料到，偏头在他耳根吻了一下，以示奖励：“乖。”
鹿云舒半垂着眼，蹭了蹭他肩窝，对于两人的身高差，他一直心有不满，如今被圈在怀里，倒觉出一点趣味。
“在上神界发生了什么事，为什么要和我一刀两断，是有人逼你做什么了吗？”
这个问题涉及两人的心结，鹿云舒沉默了很长时间，九渊也不催，有一搭没一搭地啄吻着他的颈子，玩得不亦乐乎。
九渊体寒，皮肤总是微凉的，只有吻沾染了唇间的微薄热气，不同于其他触碰，鹿云舒一贯喜欢他的吻，直到如今都未改变。
“亲一下。”
看着送上门的人，自然不能放过，九渊眼底蓄着笑意，凑上前来了一个深吻，直吻得怀中人喘息声更甚才停下。
“怎么又受不住了？”
上神界的太子殿下没学过这些东西，不识情爱，关于风月之事都是九渊一手带出来的，从青涩到能够在亲吻中争夺主导权，九渊一直十分满意自己的教学，如今时日太久，他的徒弟似乎又变回了曾经的笨拙青涩。
鹿云舒的声音哼哼唧唧的，又黏又软：“时间太久，忘了。”
带着热气的出触碰又扑到脸上，身后作乱的人叹了口气，从善如流地接道：“是我之过。”
鹿云舒：“……”
不知怎么就依偎着到了地上，九渊仍然不放松对他的桎梏，双手寻着自己想去的地探去，同时提醒道：“别分心，快回答问题。”
鹿云舒心中一阵无语，这究竟是谁在分心！
“嗯……刚回上神界的时候，父神让我与你断绝关系，我拒绝了，后来，一众神官主张起兵发难。”他说到此处顿了一下，微蹙了眉头，想将探进衣衫的手拽出，“你还听不听了？”
“你说你的，我干我的，咱们都专心点。”笑声里混了低哑的情丝，似是不满意怀中人的沉默，九渊手上用了几分力，笑得恣意又轻狂，“然后呢，一群翻不起波浪的无名小卒，他们是怎么敢对我出手的”
鹿云舒瞪了这人一眼，勉强稳住心神，继续讲之前发生的事：“我无意中得知，重天阙出现异象，星官断言，你即将遇到命中劫难，在你虚弱之时出手，便可彻底铲除你。”
“劫难啊……”九渊手上动作一顿，含糊不清地笑了笑，“若是我真的有劫难，那也该应在你身上，想来这世间唯情劫可杀我。”
这是玩笑话，说者无心听者有意，鹿云舒默默握紧了拳头，眼神黯淡下来，因为背对着九渊，所以身后的人并没有发现他的异样。
“明明该是个神体，却混到那般田地，上神界容不下你，魔界里也容不下你，啧，能耐。”
当年的渊，虽为世间第一战力，但行事全凭自己心意，不给任何人面子，给自己树敌万千，偌大的世间都找不到容身之所。
九渊闻言微哂：“我需要他们容得下吗？”
鹿云舒哑口无言，心中动容，忍不住露出点笑意，抬手摸了摸他的脸：“你不需要。”
你是渊，尽可以随心所欲。
两个人都拥有了所有的记忆，九渊更能放得开了，不想掩饰，渐渐又恢复了曾经那般性子。
这一简单的小插曲揭过，话题又回到原来所谈及的地，九渊催促着，鹿云舒心里有些排斥回忆当年发生的事，闷着头转过身，把自己塞进九渊的怀抱中。
“你虽能以一敌众，但倾尽上神界与各界之力，也非可以抵挡，我本想假意接受□□，待觅得良机，再将一切告诉你，却不想发现了星盘指向的秘密。”埋着头的声音有些闷，鹿云舒控制不住自己的情绪，声音颤抖，“虽是你命中劫难，但非应什么劫，而是世间出现了克你的弑神之人。”
感觉到环抱着自己的胳膊骤然收紧，鹿云舒知道他已经猜到了，环着他腰腹的手紧了紧，泄露出些许惶恐的心情：“克你之人，是我。”
即便是最出色的星官，也没办法推算出变化莫测的事，人的命格千变万化，又何况是神的，纵然世人不愿承认，但那时的九渊，依旧是毫无争议的、世间唯一的神。
上神界从未出过差错的太子殿下和煞神搅和到了一起，无论是自愿的还是被迫的，传出去之后，对上神界的影响都不算好，一众神官颇有微词，但碍于渊的强势，没人敢到魔宫附近找茬，故而太子殿下一回到上神界后，就被憋久了的神官们堵着教育了一通。
“那魔头性情乖张，非我族类，殿下早些远离才是。”
诸如此类的话一连说了几日，表面上附和的太子殿下左耳进右耳出，心中早就把这些吃饱了撑的没事干的神官骂了个底朝天，直到听到有关星象的事后，才表现出意外。
星官的住处僻静，位于上神界最北边的重天阙，刻意挑了宴会之际，太子殿下悄悄摸了过去，他本想亲眼看看星盘的异象，却不料误打误撞发现了更为隐秘的事。
星盘无法推算出准确完整的命运，但遇到应命之人后会产生异象，他甫一进入重天阙，就被疯狂挣动的星盘吓了一跳。
每个人的命格不同，身负大气运的人顺应时势，当“弑神之人”几个字出现在眼前时，向来冷静自持的太子殿下头脑一片空白，彻底乱了阵脚。
鹿云舒直到现在还记得，他当时几乎是踉跄着逃出重天阙的。
神指的是谁，世人皆知。
弑神之人的命格，该做什么能做什么，一目了然。
“我会杀了你。”(競詔渎▽傢)
他独自藏起这个秘密，直到今日才敢说出。
九渊一直没有说话，鹿云舒心中一凉，抱着他的胳膊更紧了些：“你怕我了吗？”
“怕。”鹿云舒心里一咯噔，胳膊卸了力，刚想逃开就被扯了回去，九渊力气很大，掐着他的后颈逼他抬起头，眼底满是笑意，戏谑道，“我怕你抱得不够紧。”
鹿云舒彻底懵了，呆呆地看着他。
九渊贴着他的额头，两人鼻尖碰着鼻尖：“如果一定要死，能死在你手里，那么我想我会很愿意。”
他眸中温柔满溢，鹿云舒心里疼得厉害：“渊……”
“现在还不到你哭的时候，乖，都留给我。”哄好了人，九渊才问出自己最在意的问题，“当时说出那些话的，是你吗？”
——“渊，你不配和我一起死。”
他一直十分在意，曾经缠绵缱绻，怎会走到那种地步，即使知晓前因，他也不敢相信他的小殿下会对他说出这种话。
“或许我该换种问法，你将神魂分离，割舍的是哪一魄？”
鹿云舒缓了一段时间，此时已经可以控制住自己的情绪了，他心情不好，从语气里可以听出：“你不是都猜到了吗？”
“我要你亲口告诉我。”
我曾因此徘徊永夜，孤寂难眠，你可知你一句解释，乃是救我出苦海的唯一法门。
“我剥离的一魄，是情魄，那里包涵着我对你所有的爱意，还有我们的曾经。”
将所有爱意分离，我才能冷下心肠，对你说出那样的话。
只有我先开口，我们才有可能一刀两断，你心灰意冷之后就不会再对我抱有任何感情，也许你会离我远远的，也许你会一剑杀了我，但无论是哪种选择，你都可以重新做回那个骄傲恣意的你。
你舍不得，我便为你拔掉软肋，从此之后，你便还是世间唯一的神，你会平安无虞，也会所向披靡。
“这是我能为你做的最后一件事。”
他话音刚落，九渊的吻就落到了他唇上，不同于之前平淡温柔的啄吻，九渊这次吻得很重，牙齿磨着唇肉，有血在唇齿间逸散，像是要把他整个人吞进腹中。
他贴着他的唇，摩挲出几个带着血气的字，入耳是意外的欣喜：“我知晓了。”
所以鹿云舒从为他而来，所以小团子百般护着他，所以情不知所起，所以他们合该一见倾心。
因为鹿云舒本就是小殿下对他所有爱意的组成，那一份浓烈的感情跨越亘古的时光，又重新奔赴到他身边，以一种崭新的式表达爱意。
鹿云舒生来就是为了爱九渊的。
“但你说错了，这并不是你能为我做的最后一件事。”他久久凝视着身下的人，所有锋芒与戾气都缩回心底，“你该陪着我，你该一直在我身边，这才是你应该做的事，是你错了。”
“是我错了。”
仿佛要将他们错过的岁月尽数弥补，在幽深的海底，不见天日，昏暗无人，唯此情所至，他们重新拥彼此入骨血。
千刀海的时间与外界相同，三更在海边等了两天，才看到踏着海浪出来的九渊和鹿云舒，他心中一动，将冰冰往怀里一塞就迎了上去。
“主人终于出来了！太好了，小公子也醒过来了！”
鹿云舒恢复了记忆之后，性格沉稳不少，见状只是微微颔首。
三更脚步一滞，试探道：“殿下？”
鹿云舒应了声：“嗯，三更，许久不见了。”
若是以曾经的身份来说，确实是许久不见了。
九渊没理愣在原地的三更，牵着鹿云舒往岸上走：“那些东西要怎么处理？”
他们从千刀海里拿了不少宝贝，现在都放在九渊的储物法器之中。
“我还没想好，只是觉得不拿有些浪费。”鹿云舒耸了耸肩，浑不在意道，“不要白不要。”
这两日里，鹿云舒已经陆陆续续将一些事告诉九渊了，其中就包括千刀海的由来。
千刀海曾是上神界的一处禁地，里面放着的也是上神界多年来搜罗到的宝贝，鹿云舒当初将锁魂阵设在这里，就是看中了这里的旋涡结界，他是上神界的太子殿下，不受此地禁制的影响，其他人也没办法闯入。
“你倒是心大，直接将锁魂阵留在这里，万一有人破除了结界，你的神魂又该怎么办？”
“那只是额外的保障，其实就算有人能破除千刀海的结界，也不会对锁魂阵造成影响。”
九渊对锁魂阵不了解，颇为好奇：“为什么？”
“锁魂阵需要钥匙才能开启，否则就算是我自己来了，也不可能破坏。”说到这里，鹿云舒停顿了一下，语气里颇有些骄傲，“渊，我将对你的感情保护得很好。”
他当初考虑得十分周全，甚至将自己的想法都算计在内，若没有钥匙，就算是他本人来到千刀海，也不会引起锁魂阵的异动。
九渊被勾起了兴趣：“钥匙是什么？”
鹿云舒眼睛一转，卖了个关子：“你不如猜猜看。”
“跟我有关？”
得到肯定的回应，九渊便开始仔细地回想自己踏入千刀海后发生的一切，接连给出几个答案，但都被鹿云舒否认了，直到离开千刀海，他也没猜到解开锁魂阵的钥匙是什么。
他们从千刀海中搜到了飞行法器，正好回程的时候可以用。
鹿云舒看着沉思的九渊，忍不住叹了口气，自从他们离开千刀海后，九渊一直保持着这种状态，还在和锁魂阵的事较劲，他本不太想说出来，现下忍不住犹豫。
“那么想知道吗？我记得你不是打破砂锅问到底的性格。”
九渊将贴在自己额头上的手拉下来，捏了捏他的指节：“与你有关的事，我都不想错过。”
还有一点，他心里有种预感，这件事对自己很重要。
鹿云舒脸一热，想抽手没抽回来，索性顺着他的力道坐下，小声嘀咕：“这也不算错过啊。”
九渊只当自己听不见，挠了挠他的掌心：“所以钥匙究竟是什么？”
“真是拗不过你。”
鹿云舒轻叹一声，将九渊的衣袖往上拉了拉，在颜色稍淡的伤口上轻抚，举止温柔。
离开千刀海之后，九渊的灵力就恢复了，因为旋涡结界而裂开的伤口也在快速愈合，两日过去已经好得差不多了。
九渊心中一动，有什么要破土而出，他抬起头，正撞进鹿云舒的眼中，那里面的疼惜仿若霞光，寸寸铺展开，而后他听见自己刚想到的答案。
“是你的血。”
“云舒！”
鹿云舒低下头，不与他对视，开了头之后，后面就容易许多了：“我当时想的是，万一，万一你受了伤，又万一来到了千刀海，又万一被人攻击，那锁魂阵便可以解开，我也能帮帮你。”
“只是万一？”
九渊不信。
“唉，好吧，不只是万一。”鹿云舒笑了下，没有继续说，突然扑进他怀里耍赖，转移话题，“累了，想要你抱抱我。”
九渊直接将人抱到自己腿上，见鹿云舒不想说，也没有继续逼问，最重要的事他已经知道了，无论是不是万一，鹿云舒对他的心意，他都感受到了。
两个人闹个不停，看得抱着冰冰的三更忍不住皱眉，这两个人怎么还和以前一样，平常对人总是板着张脸，凑到一起就跟得了失心疯似的，一点都不稳重！
他捏了捏冰冰的爪子，认真道：“你可千万不能学他们那样，太傻了。”
冰冰还没完全恢复，但并无大碍，变回妖身也是为了减少灵力消耗。
九渊不乐意让三更打扰他和鹿云舒的二人世界，哄骗三更说多晒晒太阳有利于冰冰的伤势恢复，于是三更走哪儿都揣着它，每天固定抽出几个时辰带冰冰晒太阳。
冰冰现在只保留着妖兽的本能，对于外界的反应只能做出简单的回应，感觉到爪子被捏了，它慢悠悠地翻了个身，脸贴着三更腹部蹭了蹭，又睡了过去。
三更被萌到了，又戳了戳冰冰的肚子，直到雪团子不满地哼哼才收回手：“蠢货就是蠢货，睡着了脾气还这么大。”
他玩够了，又看了看依偎在一起的两个人，傍晚的阳光是橘红色的，将他们包裹起来，三更忍不住感慨出声：“伤筋动骨，付出了那么多，终于又在一起了。”
鹿云舒枕在九渊腿上，眯着眼看云层与霞光。
怎么可能只是万一，千刀海是上神界为他的渊选定的埋骨之地，他早就想过了，最好的结局是他们一刀两断，如果真的走到千刀海这一步，他也可以恢复记忆，与他的爱人生同衾死同穴。
九渊将他散落的发丝拂开，问道：“在想什么？”
鹿云舒仰躺着看他，笑了笑：“在想，落日真美。”

第一百四十一章 糖龙
一路往沧云穹庐赶去，路上他们停留过，补充了一些必需品，还打听了一下北雁群岭的消息，可惜消息真假掺半，没有一点价值。
魔界敌袭，洪荒秘境被毁，北冥一族尽皆殒命，参与其中的宗门弟子都失去踪迹。
将北冥一族做过什么都掩盖了，背后定是有人推动，想来与魔界脱不了干系，九方渊对魔界的事不太了解，一时之间想不出能做到这事的人是谁。
路上经过图南城，此时正好是拍卖行每年最热闹的时候，正邪两道来往的人数众多，是个打探消息的好机会。
留下三更和冰冰看着飞行法器，九方渊和鹿云舒一起进了城。
上次来此地还是为了玉奴一事，当时行路匆匆，换走了鲛皮卷后就赶紧离开了，并未逗留。
两人先找了家店吃东西，一路上都没吃过东西，虽感受不到饥饿，但心里总惦记着。
修仙辟谷，也舍不了人间烟火。
选的是拍卖行附近的茶楼，吃完直接去看看拍卖会，九方渊还存着之前从沧云穹庐里换的上品灵石，准备趁此机会花一些出去。
身家太多，带着累赘。
鹿云舒看他的眼神像看败家子，钱多了还不好，这人一准是被惯坏了。
茶楼里坐满了人，两人等了一会儿，才等到角落里的客人吃完离开，他俩早就想好了要吃什么，一坐下就迅速点完了。
九方渊自然地拿起茶水和筷子，烫完了递给鹿云舒：“饿狠了？”
从小殿下被扣在魔宫时开始，只要他们两个人一起吃东西，九方渊就会主动布筷，他不觉得这是一种侮辱，能照顾鹿云舒的生活，他很满足。
他喜欢这种完整的掌控感。
鹿云舒深吸了两口气，唏嘘道：“本来不觉得，一闻到饭香，突然就饿了。”
要不是修仙辟谷了，这么久没吃过东西，他肚子应该会饿得咕咕直叫。
“那待会儿多吃点，咱们离开之前，再去四处逛逛，买点东西路上吃。”九方渊朝窗外看了看，指着街上的一个小摊子，“那里有卖糖人的，等下带你去吃。”
鹿云舒顺着他指的方向看过去，心中微动：“你还记不记得，咱们小时候一起吃过糖人。”
九方渊当然知道他说的是什么时候，敛了笑，故作诧异道：“有吗？”
鹿云舒一噎，偏过头不说话了。
九方渊继续逗他：“吃吗，等下做个什么形状的？”
“不吃，我不想吃。”鹿云舒撑着下巴，筷子杵在碗底，“别跟我提糖人，我最讨厌吃糖人了。”
一看见九方渊惊诧的表情，他心里就开始不舒服了。
鹿云舒是一个仪式感很强的人，对在意的人尤甚，虽然只是一件小事，但好歹是属于两个人的美好回忆，他一想到自己记得，而另一个当事人忘记了，就跟心里缺了一块似的，忍不住想计较。
他没了笑脸，九方渊毫无反应，不识趣，一个劲儿的追问：“这次要吃个什么形状呢，是兔子还是龙？”
“吃什么吃，都说不吃了！”鹿云舒越想越郁闷，这是得到了就不爱了吗，以往九方渊多关心他，现在他生气了都看不出来，“什么兔子和龙，幼稚死——”
话音戛然而止，鹿云舒瞬间抬起头，正撞进九方渊含笑的眸子里。
上次他们一起吃糖人，也是挑了这两个图样，他吃的是龙，九方渊吃的是兔子。
瞥见九方渊这副模样，鹿云舒哪里还能反应不过来，他撇了撇嘴，不满道：“你明明就记得，还骗我。”
九方渊自然能听出他声音中的雀跃，笑着将他爱吃的菜摆到他面前，调侃道：“小孩。”
鹿云舒不服：“咱们两个就差了一岁，我要是小孩，那你也是小孩。”
“一岁？”九方渊挑了挑眉，似笑非笑道，“你父神都比我小不知道几百岁，咱俩差的是哪门子的一岁？”
鹿云舒翻了个白眼：“谁和你算那个岁数了，现在说的是现在，这辈子咱俩就是差一岁，小孩。”
九方渊没继续反驳，连连点头附和：“是是是，差一岁，咱俩不止差一岁，还是青梅竹马两小无猜，一见钟情情定三生，早早定下的娃娃亲，几辈子之前就注定好的姻缘，天作之合……”
鹿云舒听得耳热，夹了一筷子菜塞进他嘴里：“菜都堵不上你的嘴，吃饭吃饭，别想那些有的没的了。”
九方渊低笑几声，觑着他，不说话了。
旁边桌上的人在谈论洪荒秘境的事，这算是修真界近来比较轰动的事了，引起很多关注。
“听说北冥一族都死绝了，啧，出手的人够利落啊。”
“那当然了，不是说是那位大人部署的吗，据说此次前去北雁群岭的仙山弟子都死了。”
“真的假的？”
“尸体都炸没了，没人知道是真是假，不过那位大人没有反驳过，像是默认了。”
九方渊与鹿云舒对视一眼，鹿云舒扬了扬眉：“那位大人？”
“之前打听消息的时候没有听过有关的事。”九方渊瞥了眼旁边人的穿着，果不其然，是一身魔界装束，“看来还是这图南城消息灵通，吃完饭，咱们再去打听打听。”
惦记着去查事情，两个人没有再打情骂俏，迅速吃完了饭，离开了茶楼。
城中消息最灵通的地方还要数拍卖行，两人也没有再找其他人买消息，准备直接去拍卖行问问。
在路过糖人摊子的时候，九方渊停下脚步，静静地看着鹿云舒，不走也不说话。
“要我买？”九方渊没答，但表情明显是那么个意思，看得鹿云舒忍不住笑意，要了两个糖人，“一个兔子一条龙。”
摊主还没来得及说话，九方渊就制止道：“一个就好，只要兔子。”
他不太喜欢吃糖人，没必要买两个，再者，他想试试和鹿云舒吃同一个糖人。
鹿云舒略一思索便明白了，眼睛骨碌碌一转：“那就来一个，要龙，给我的龙画上两个翅膀，大点的，类似于蝴蝶的翅膀。”
九方渊表情有一丝古怪，半晌顾左右而言之：“……兔子不好吗？”
“好，但我更喜欢龙。”鹿云舒仰着下巴，满脸骄矜，又补充了句，“最喜欢龙。”
九方渊说不出话了，微侧过脸，耳根渗出点红意，却没有阻止他。
画翅膀就画翅膀，蝴蝶翅膀算什么事，那么丑。
他在心里叹了口气，再次告诉自己要宠着小孩子。
摊主一言难尽地看了看面前两个大男人，确认自己没有听错，心情复杂地画好龙，又用糖稀在龙背上画了两片蝴蝶翅膀，瞧着慢慢成形的不伦不类的糖人，暗自腹诽：长得挺俊，可惜是俩傻子。
之前说是给鹿云舒买的糖人，但做成后却到了九方渊手上，鹿云舒付完钱，转过头就看见九方渊拧着眉瞪着刚到手的蝴蝶龙，上下嘴皮子一碰，嫌弃道：“真丑。”
鹿云舒：“……”
摊主：“……”
九方渊捻着糖人的细棍，认真地看着鹿云舒，逼问道：“不丑吗？”
鹿云舒突然想起“作精”二字，只看了一眼蝴蝶龙，就转向九方渊，过了一会儿，同样认真地回答：“不丑。”
九方渊：“……”
不丑就不丑，你看着我说什么，你看着这条龙说啊！
鹿云舒笑嘻嘻地凑近，就着他的手，一口咬下蝴蝶龙的尾巴，嚼得咯吱响：“好吃。”
九方渊：“……”
龙是长条形的，加上翅膀后圆了不少，缺了尾巴的糖龙更加圆润，憨憨的。
“走吧。”走出几步后，九方渊忍不住问道，“你怎么每次都喜欢先咬尾巴？”
鹿云舒视线下移，在九方渊腰间打了个转，语气颇为幽怨：“为了以其人之道还治其人之身吧。”
九方渊机智地不再继续这个话题，催着他往拍卖行去。
拍卖行里人很多，还没到拍卖的时间，一楼就挤满了人，九方渊与鹿云舒不想去沧云穹庐的雅间，交了一笔钱，去二楼找了张桌子坐着。
二楼有一圈座位，拍卖行里的座位都要用钱买，二楼比一楼要贵很多，算是贵宾席。
桌上放着茶点和水果，摆着一张软塌，左右是用屏风隔开的，纱状屏风遮不住东西，能看到其他位子上的情况。
二楼价格不算便宜，拍卖行的侍者指着屏风介绍：“屏风上都设置了结界，如果想要私密一些的环境，可以打开结界，结界开启后，除了拍卖叫价，里面发生了什么都不会被外面的人看见，不过支撑结界的灵石要另外收取费用。”
九方渊想都没想，直接让侍者打开结界，他与鹿云舒都不喜欢被窥探隐私。
侍者将结界开启后就离开了，告知两人有需要可以按桌子旁边的机关。
鹿云舒拿着所剩不多的蝴蝶龙，往软榻上一坐，朝四周打量了一圈，最后视线落在屏风上，忍不住吐槽：“座位要花钱，结界的灵石还要自己掏钱，这拍卖行也太黑了吧。”
九方渊放开神识环视四周，确认结界如侍者所说一般严密后，笑道：“一分价钱一分货，这结界还可以。”
鹿云舒瞪他，觉得这人真的有败家的潜质。
结界是单向的，到拍卖会开启时，九方渊特地观察了一下，只有他们左侧的座位坐了人。
他双臂一展，将鹿云舒圈进怀里，相似的环境让他想起在泗允设下的幻境，那时他就想对小池鱼这样做了。
鹿云舒刚想挣开，就听得一阵鼓声，拍卖会开启了。

第一百四十二章 大人
年中的拍卖会是最盛大的，拍品来自正邪两道，价值连城，每天参与拍卖的人众多，非是平时可以比较的。
拍卖会开始之前，会敲鼓奏乐，然后由拍卖行的人组织开场，这个人选并不唯一，但像今日这般隆重的场合，都是由拍卖行的阁主来开场的。
相比之前见面的时候，金司简没有太多变化，他站在拍卖行的高台上，从容的说着话。
九方渊懒得去听，往前挪了一点，下巴搁在鹿云舒肩上，捏了捏他的手腕：“怎么不吃了？”
蝴蝶龙一直被鹿云舒拿在手上，吃了一些组成部分后，只剩下身体和翅膀，龙头和龙尾都进了鹿云舒的肚子。
鹿云舒被突然响起的鼓声吓了一跳，忘记了要挣开，此时九方渊贴在他耳边说话，他的注意力瞬间回笼，觉得有些热，口干舌燥，下意识往旁边躲，想和九方渊拉开距离。
九方渊自然不会让他如意，又跟着贴了过去，鹿云舒的身体被圈在双臂之间，能退的距离有限，挣扎无果，两个人之间的距离又变成可有可无的程度，而他试图掩饰的羞赧也被环抱着自己的九方渊洞察明晰。
“又红了。”呼吸间带起的热气扑在耳骨上，九方渊笑得有几分恶劣，调侃他，“怎么这么容易羞？”
鹿云舒瞪了他一眼，红着的脸和耳根没几分说服力。
还是不太习惯亲密接触，鹿云舒想。
恢复的记忆之中，有不少限制级的画面，如今他已经不止是上神界不知风月情爱的太子殿下了，他从另一个世界走了一遭，知道了许多稀奇古怪的生活方式，变得更加容易害羞。
那天在千刀海里，他们并没有做到最后，当时他躲了一下，九方渊就体贴地退开了，但除此之外，除了真正的插入身体，他们两个将剩下的事都做过了，各种姿势也做遍了，甚至有过之而无不及。
其实鹿云舒并不是无法接受，记忆中也有关于这档子事儿的一部分，但身体的反应无法控制，他甚至也没想到是因为什么，可能是羞赧过分，可能是因为其他。
九方渊没有给他更多的思考时间，炽热的吻落在耳侧，他觉得那被触碰的一小块皮肤开始发热，像是被火燎了一下。
在他的手抵上九方渊肩膀时，九方渊出乎意料地开了口，听起来有些凶狠：“不许再躲我。”
鹿云舒怔愣的瞬间，手已经被紧紧扣住。
等到开场结束，金司简的声音被参与拍卖的人压下去的时候，鹿云舒已经被按在了软榻上，九方渊一手钳着他的两只手，一手捏着他的下巴，不容许他有一丝一毫的躲藏。
结界散发着柔和的光，照亮了鹿云舒眼中的一切，九方渊看了一会儿，确认里面只有害羞和惊讶，没有分毫的厌恶，才低下头碰了碰他的鼻尖，温柔的吐露心声：“知道吗，我早就想这样做了。”
鹿云舒反应了一下，像只不怎么聪明的呆兔子：“那怎么没做？”
九方渊露出莫名其妙的笑意：“我以为你会问早到什么时候，还有想怎么做，结果你问了这个，啧，小殿下，你是真的不知道，还是在装糊涂，你刚才问的话，已经是在对我发出邀请了。”
不等鹿云舒说话，他又补充了问题的答案：“因为怕吓着你。”
托上神界严厉教导的福，鹿云舒在这种事上格外迟钝，非是直白的解释问话，他都要思索一阵子才能明白其中深意，因而在九方渊压着他吻了个够本后，他才渐渐明白“邀请”是什么意思，后知后觉地不自在起来。
拍卖会开始了，第一件拍品被拿上高台，主持拍卖的侍者简单介绍了两句，引起一阵热烈的讨论。
九方渊松开压制鹿云舒的手，将他被扯开的衣领整理好，修长的手指划过喉结与锁骨上的痕迹，从喉咙里发出低哑的笑，模糊又暧昧，像一只餍足的兽。
“怎么又脸红了，小殿下？”
笑声敲击在耳膜上，引得鹿云舒回了神，他忍了又忍，最终还是扁着嘴控诉：“别叫‘小殿下’。”
听起来跟调情似的。
后面这句没有说出口，是鹿云舒在心里补充，不然九方渊知道后一定会纠正他。
这就是在调情。
等了一会儿不见九方渊还有其他动作，鹿云舒撑着身子坐好，颇为稀奇地瞟了他一眼。
九方渊一直看着楼下，像是对拍卖的东西十分感兴趣，就在鹿云舒胡思乱想的时候，他似有若无地叹了口气：“地方不对，时间不够，你别招我了。”
鹿云舒：“……谁招你了！”
九方渊笑笑，没说话，捏了捏他的手。
第一件拍品是一种极其稀少的材料，可以制作很多品级上乘的法器，是器修的最爱。
九方渊看了一眼就失去了兴趣，把玩着鹿云舒的手：“拍卖会是稀有材料流通的最大市场，先拍卖的东西一般都是各种稀有材料，这玩意儿适合器修，咱们能叫价的东西都在后面，若是无聊了，你可以靠着我休息一下。”
鹿云舒眨了下眼，用力抽回自己的手，转过身，然后靠在九方渊身上，想了下，又抬起他的胳膊，扣在自己腰腹上，打了个哈欠：“我睡一觉。”
说完，他就闭上了眼睛，没给九方渊一点反应的时间。
九方渊：“……困了？”
鹿云舒没有反应，呼吸平稳。
九方渊把人拉进怀里，又看了两眼，确认鹿云舒是真的睡着了，小声嘀咕：“睡得还挺快。”
怎么办，总感觉自己被撩拨了。
九方渊暗暗在心里叹了口气。
第一件拍品以不高不低的价格成交了，第二件果不其然又是一种炼器的材料，东西是好东西，但对于器修以外的人来说，并不具有太大的吸引力。
九方渊从闭目养神的鹿云舒身上移开视线，往软榻上靠了靠，旁边座位突然传出一道声音，“砰”的一声，像什么东西撞到了墙上，他偏头看过去，几不可查地拧了拧眉。
左边位置上的人显然和他们是不一样的心理，没有打开结界，里面人很多，站在软榻两侧，一样的格局，左边比他们的位置看上去拥挤不少。
隔着屏风看不真切，只看到软榻上坐了一个的男人，他穿了一件深色的衣裳，微低着头，看不清楚脸。
九方渊可以感觉到他身上散发出来的强大力量，这个人的修为很高，深不可测，丝毫没有控制自己的力量，是很放肆也很强势的性格。
九方渊心里升起一阵不好的预感，在修为方面，上一次给他这种深不可测的感觉的人，还是鹤三翁。
顺着那人的视线看去，九方渊这才发现，软榻前还跪了一个人，那人脊背弯曲，几乎要匍匐在地，磕了几个很用力的头，咚咚咚的，九方渊都能听到他的头磕在地上的声音。
磕完头后，那人又惊又惧地求饶：“大人，您饶了我吧，我真的不知道……”
声音很熟悉，刚才开场的时候还听过，九方渊眼底闪过一丝惊诧，视线在跪着的人身上绕了圈，没有看到正脸，但确定了他的身份，是金司简无疑。
堂堂拍卖行的阁主，正邪两道都要礼让三分，如今竟然跪在男人的脚下，毫不顾忌地磕头求饶，卑微得仿佛一条狗。
那个男人究竟是什么身份？
“饶了你？”带着笑的声音，听起来还有些温和，“你知不知道，我最讨厌别人骗我？”
男人抬了抬手，托着一颗翠绿的果子，往金司简面前递了递：“拿这玩意儿来糊弄我，你的胆子很大啊，做的时候怎么不想想我会不会饶了你？”
那颗珠子绿莹莹的，尽管隔着一层屏风一道结界，九方渊也在瞬间认了出来，那是他用来交换鲛皮卷的假凝神果。
“大人，我真的不知道这是假的，这个是三槎剑峰的人拿来的，和我没有关系。”
“三槎剑峰？”
男人重复了一遍，金司简心中一喜，以为自己不必再承担责任了，连忙将事情经过说了出来：“当时三槎剑峰的曲有顾来到我这里，说找到了凝神果，我这里的鉴定师看过，确认是凝神果，我也不知道它是假的……”
九方渊心中一跳，没有心情继续关注楼下的拍卖，换了个姿势，全神贯注地盯着左侧的位置。
鹿云舒没睡沉，感觉到抱着自己的身体变得僵硬，闭着眼睛问道：“怎么了？”
一句“没事”卡在嘴边，九方渊鬼使神差地咽了回去：“出事了。”
鹿云舒瞬间睁开眼。
赶在鹿云舒发问之前，九方渊指了指左侧，因为不确定那男人的修为究竟到什么境界，他没有说话，结界固然能阻挡外界的窥伺，但在境界高到一定程度时，能起到的作用十分有限。
鹿云舒明白他的意思，朝左侧看了一眼便拧了眉，拉过九方渊的手，写道：凝神果？
九方渊颔首。
鹿云舒思索了两秒，又写道：曲？
当初他们以曲有顾的身份换来的鲛皮卷，如果凝神果被发现是假的，第一个被怀疑的就是曲有顾。
九方渊又点了点头。
鹿云舒拧着眉头，脸色变得严肃起来。
过了一会儿，鹿云舒又问道：他是谁？
之前逛过拍卖行，鹿云舒认识金司简，这个“他”指的是坐在软榻上的男人。
九方渊两辈子的记忆中都没有这个人的存在，他回忆了一下，只想起金司简刚才对那人的称呼，是“大人”。
大人？
有些熟悉，这个词最近出现得很频繁，不久之前他还听到过，在茶楼里，旁边桌的客人说的，说什么……
九方渊手一紧，隐隐有个猜测。
楼下的拍卖还在继续，男人似乎接受了金司简的解释，摆摆手让他离开了，又坐了一会儿，大概是觉得有些无聊，男人懒洋洋地吩咐：“走吧，听说有消息了，咱们也去瞧瞧。”
一行人离开得很快，路过九方渊他们的座位时，男人的脚步顿了一下，瞧了眼紧闭的结界，没说什么就离开了。
过了一阵子，九方渊试探着铺开神识，确认他们真的离开以后，才问道：“你可听说过魔界的那位大人？”
鹿云舒回忆了一下，摇摇头：“从来没有听过。”
这就奇了怪了，茶楼里还有人讨论，可鹿云舒在外十年，多次来往图南城，竟然从来没有听过这么一号人物。
九方渊不觉得这是巧合，他隐隐觉得有什么不对劲的地方，好像有很多细碎的线索，但一时之间无法全部联系起来。
凝神果的事情令他们没有继续待下去的心情了，结了灵石的费用后，顺着楼梯往下走，刚好台上开始拍卖一件新的东西。
巨大的笼子上盖着一块红布，在越来越高的呼声中，侍者一把将红布揭开，拔高了声音：“纯种化形妖兽，起拍价十万上品灵石。”
九方渊随意瞥去一眼，待看清笼中妖兽的面容后，直接变了脸色。

第一百四十三章 拍卖
被困在笼中的妖兽已经化形，蜷缩在笼子一角，拍卖行给她穿了一身简单的粉色衣裳，将玲珑有致的身形充分勾勒出来。
妖兽在修真界算是比较珍惜的东西，未化形的强大妖兽常常被当做坐骑，能够化形的多在魔界及有权势的人手中流通，因其化形后姿容出众，不少人喜欢将其作为脔宠。
妖兽被当成物品买卖，仇视人类，野生的妖兽痛恨修士所做的一切，宁死不愿成为玩物，眼前这只妖兽已经可以化形，且惧怕人类，定不是从小被圈养。
妖兽眉心有一个烙印，那是奴契，这代表着她曾经被人当作奴隶，且至今未解开奴契。
九方渊死死地盯着那形似少女的妖兽，还有她眉心的奴契印记，浑身冰凉，收紧的手握得骨节泛白，手背上青筋暴起。
“这只妖兽是能化形的野生纯种，修为较高，她身上有奴契，奴契是压制她修为的，也能防止她自爆妖魂。待拍卖结束后，我们会进行判断，如果拍得她的客人修为足够高，便可要求我们为她解开奴契，若是修为不足以压制这只妖兽，那奴契将继续保留，同时我们会为拍得她的客人提供周全的保护。”
妖兽瑟缩着，连头都不敢抬，侍者拿着一根细鞭子，隔着笼子狠狠挥下，鞭子与笼子发出剧烈的响声，吓得妖兽少女之间跳起。
鞭子并没有落在她身上，她是亟待出售的货物，要保持最好的形态，身体上不能留下一点伤疤。
九方渊正看着台上，猝不及防与那妖兽对上视线，从那双清透纯净的眸子里，他看到了满满的惊恐。
“公子，怎么了吗？”送九方渊与鹿云舒下楼的侍者殷切问道。
鹿云舒脸上流露出关切，但没有多问。
九方渊扶着楼梯扶手，吐出一口浊气：“我想参与拍卖。”
离开二楼的位置之后，按照规矩是不能再回去的，只是拍买一件东西，两人不是人傻钱多的冤大头，并没有再定一次座位。
侍者自然不会拒绝，连忙带着他们往一楼去，体贴的找了一个比较偏僻的角落：“请问二位是否需要掩盖身份的东西？”
这说的是面具和斗篷，有来参加拍卖的人不喜欢被别人认出来，拍卖行会提供遮掩身份的东西。
九方渊没拒绝，侍者很快拿来两套有着宽大兜帽的斗篷。
台上的拍卖师公布了妖兽的起拍价后，就开始详细地介绍妖兽，从年龄、身材、能力到各个方面，为了让参与拍卖的人充分了解，他每提到一点，就用手中的鞭子去刺激妖兽，迫使她做出更多的反应。
九方渊与鹿云舒换上斗篷，脸遮得严严实实，一眼望去，拍卖台下有不少这样穿着的，他们并不算突兀。
妖兽起拍价是十万上品灵石，不是个小数目，之前拍出去的几件东西加起来都不到这只妖兽价格的一半，拍卖师懂得如何勾起人的兴趣，将货物的价格炒到最高，随着他的介绍，拍卖台下的讨论声越来越热烈了。
侍者送上斗篷后就离开了，九方渊与鹿云舒默不作声，在人群中游走，换了个位置。
九方渊一直盯着台上的妖兽，借着周遭嘈杂的环境掩盖，鹿云舒主动凑近些许，沉声问道：“你要拍什么？”
自从见到那只妖兽开始，九方渊的态度就很不对劲，鹿云舒心里已经有了答案，但还是想听九方渊亲口说出来。
九方渊心神不宁，并没有发现他的异样：“我要拍下那只妖兽。”
“你不是也不喜欢拿妖兽当商品的人吗，怎么今天想参与拍卖了？”
“这次不一样。”
“不一样？哪里不一样？”鹿云舒知道九方渊不是会被色貌吸引的人，但还是心里不舒服，他看了一眼妖兽少女，禁不住心头泛酸，“那你可得好好拍，有不少人喜欢这种漂亮的化形妖兽，”
九方渊没说话，仍在盯着那笼子里惊恐失措的少女，像是在失神。
鹿云舒收紧了手，脸上的调笑慢慢散去，一脸阴沉严肃。
过了一会儿，拍卖师介绍完毕，即将开始拍卖，拍卖行里欢呼声一阵高过一阵。
九方渊堪堪平复了心情，突然想起刚才鹿云舒问的话，忙转过身：“不是她不一样，你别乱想，我要拍下这只妖兽是有原因的。”
鹿云舒无所谓地耸耸肩：“没事，拍呗，她挺漂亮的，我也喜欢。”
“你说什么？”九方渊顿时不顾得什么拍卖了，一把抓起他的手腕，“你刚才说喜欢什么？”
“那只妖兽啊，长得多好看，刚才还不觉得，越看越觉得合我眼缘。”
九方渊没有说话，鹿云舒感觉到握着自己手腕的手渐渐收紧，勒得他腕骨疼，心中一喜，正准备再说两句，一抬眼就愣住了：“阿渊？”
斗篷掩盖之下，九方渊脸色难看，目光沉沉，锋芒毕露。
“十万上品灵石，每次加价一千上品灵石起步，开拍！”
“十万零一千！”
“十万零两千！”
……
鹿云舒握住捏着自己腕骨的手，悄声道：“我刚才是开玩笑的，我就是，就是——”
“确实该合眼缘。”九方渊闭了闭眼，压下心底翻涌的怒气，“你不觉得，那妖兽与我有几分相像吗？”
“嗯？”
九方渊丝毫没有玩笑的意思，鹿云舒迟疑了下，将目光转回台上。
之前那话完全是为了惹九方渊吃醋胡说的，鹿云舒都没仔细打量过那妖兽，此番听完他的话后再看，顿时心中一惊，那少女果真与九方渊有几分相似。
“这是怎么回事？”
“有人出价十五万上品灵石，还有其他人要出价吗？十五万上品灵石一次，十五万上品灵石两次，十五万——”
“十六万。”
九方渊眼神阴鹜，盯着台上的妖兽。
九方渊叫了十六万，鹿云舒眯了眯眼，计算他们能拿出来的灵石数目。
“十六万上品灵石！纯种化形妖兽得来不易，千万别错过，十六万上品灵石一次，十六——”
“二十万上品灵石。”
二楼传来轻描淡写的声音，全场静了一瞬，随后爆发出起哄声。
二十万上品灵石，已经是一个天文数字了，化形妖兽固然稀有，但若是买来玩玩罢了，绝对不值这个价格。
九方渊抬起头，扫过二楼，视线在其中一个有灵力波动的位置停留了一瞬，里面的人和他们之前一样，开了结界，无法查探里面的情况。
十六万上品灵石就已经超出他的负担范围，二十万就更不必说了，九方渊冷着脸，根本没想到如此有钱的自己会连拍一件东西的灵石都不够。
眼看着拍卖师要叫到第三次价，九方渊还没有动静，鹿云舒心中一急，连忙道：“二十万零一千！”
“云舒！”
“二十一万。”
两道声音同时响起，鹿云舒缩了缩脖子，轻轻挠九方渊的手心：“你不是想要拍下她吗？”
九方渊一脸阴沉，咬牙切齿道：“我是想拍，但你不许拍，另外你也不能看她，只能看着我。”
鹿云舒瞬间乐了，想起刚才自己拈酸吃醋的事，笑道：“好好好，我不看她。”
说话的工夫，拍卖已经结束，没人和二楼叫价，最后妖兽少女以二十一万上品灵石成交。
笼子被推下台，九方渊没有逗留，带着鹿云舒往外走。
“被别人拍走了。”
“没事。”
很快就离开了拍卖行，九方渊拉着鹿云舒七拐八拐，绕到一条小胡同里，然后一手揽住鹿云舒，招呼都没打，直接飞到了屋顶。
“这里是？”
九方渊指了指远处的一个小门：“那里是拍卖行后门。”
“你想直接抢？”鹿云舒有些惊诧。
九方渊面无表情：“太贵了买不起，只能动手抢。”
鹿云舒：“……”他都忘了，这人本就是出了名的不守规矩，向来随心所欲，抢个妖兽根本不算出格。
见鹿云舒沉默，九方渊怕他误会，解释道：“我对那妖兽没有什么想法，之所以这么执着是因为她身上有我想知道的秘密。”
“秘密？”
“嗯，你有没有发现，她和我有些像？”拍卖会一时半会结束不了，九方渊拉着他在屋顶上躺下，“我的相貌随娘亲，而她和我娘亲长得很像。”
这个解释是鹿云舒没有想过的，脑袋一木，脱口而出：“她的年纪，不会是你娘亲吧？”
九方渊捏了捏他的手，无奈道：“只是长得很像，并且我娘亲也是妖兽，你还记得她身上的奴契吗，娘亲留给我的香囊上也有那个图样。”
说着，他从怀里摸出一个香囊。
鹿云舒仔细打量了那妖兽，还记得她眉心的奴契，此时一看到香囊上的纹样，立刻辨认出二者是一样的。
“娘亲的棺木中没有骸骨，这只妖兽和娘亲长得有八九分相像，这奴契也来得蹊跷，我总觉得她身上有我想知道的事情。”
鹿云舒捏着香囊不做声，be小说剧情中并没有太多关于九方渊娘亲的描写，只说她死了，如今看来，恐怕还有内情。
虽然恢复了记忆，也不知道自己看的be小说为什么会出现，但上面对于大多数人的描写及剧情都应验了，鹿云舒思考问题的时候总会去联系。
“我再说一遍，虽然长着和我有几分相像的脸，但你不许喜欢她。”
“谁喜欢她了？”
“你之前在拍卖行的时候说过。”
一提起这件事，九方渊心里就不爽，脸色更难看了，鹿云舒都没对他说过几次喜欢，现在竟然对另一个人说喜欢，无论是真心还是假意，他都十分不爽。
鹿云舒抹了把脸，闷声道：“我那不是，那不是在吃醋吗，谁让你一直盯着她的。”
两人就此事做出约定，鹿云舒保证今后不故意说“喜欢”来气人，就将这件事揭过去了。
他们躺的屋顶斜出一个角度，正对着拍卖行的后门，二十一万上品灵石不是小数目，难保有人不会打着和九方渊他们相同的心思，二楼那位拍得妖兽少女的人肯定会做准备，提前从后门离开的可能性最大。
果不其然，他们又躺了一会儿，就看到后门开了，两名侍者探出头来张望了一圈，确认没人后又回到门里，紧接着，几名装束相同的人走出来。
这次出来的人穿的不是拍卖行的衣服，足足有七八个人，出来后在门口整齐站好，拿出飞行法器。
最后出来的人衣着华丽，被众人簇拥着，上了飞行法器。
“是他吗？”
“不确定。”
有结界的阻挡，九方渊并没有看到拍得妖兽的人长什么样子，他闭上眼睛，放出神识跟着飞行法器，过了一会儿，睁开眼，笃定道：“是他，飞行法器上有妖兽，气息很微弱。”
奴契会压制妖兽的修为，用神识查探，有奴契的妖兽气息会变得微弱。
九方渊与鹿云舒从屋顶爬起，连忙跟上那飞行法器。
方才放出神识查探的时候，九方渊顺便感知了一下飞行法器上的人的修为，大部分都是金丹期的修者，有两个元婴期的。
除了那衣着华丽的人以外，其他的应该都是保护他的，能一次性拿出那么多上品灵石，但请来保护自己的人却只有金丹元婴期的修为，此人应当不是什么大宗门出身。
九方渊心里有了数，怕不是小宗门就是世家，后者的可能性大一些。
为防打草惊蛇，两人一直远远地跟在后面，与他们修为相近的金丹元婴修士不是他们两个有神级法器的人的对手，但对方人多势众，具体如何还需要从长计议。
九方渊给三更发了个讯号，万一出了意外，他也可以带着冰冰提前接应。
出了图南城，许是觉得自己安全了，飞行法器的速度渐渐慢下来。
为防被发现，九方渊和鹿云舒也降低了速度，靠着神识追踪，远远地跟着。
九方渊的神识不是一个金丹期修者能够拥有的，神识的强大取决于神魂，若非修为与他神魂的程度相当，即是渡劫期的修士，他铺开神识的时候，是不会被察觉到的。
在到达一片树林的时候，九方渊拉住鹿云舒，带着他在一棵树上站定。
“有情况？”
“嗯，出现了一股新的力量，两个人，都是元婴期修为。”九方渊眯起眼，盯着一个方向，“那股力量是从图南城相反的方向来的，不确定是不是和我们的目标一样。”
“等等看吧，可能是赶路的——”
鹿云舒的“人”字卡在嘴边，还没来得及说，就听到树林深处传来的一阵响声，然后巨大的冲击炸开，惊得树林中鸟雀四起。
九方渊面色一凛：“是飞行法器所在的方向，他们打起来了。”
两人没有耽搁，连忙往打斗的方向赶去。

第一百四十四章 身份
打斗声在不远处传来，九方渊与鹿云舒到达的时候，双方仍在争斗。
一方是从拍卖行出来的人，一方是蒙着面的两个人，蒙面的两个人虽是元婴期修为，但实战经验丰富，与一群人交手也未落下风。
九方渊与鹿云舒在外围停下，暗中观察他们，发给三更的讯息还未得到回复，两人不欲贸然参与战斗。
“你们是什么人，竟然连我们主子的东西都敢劫！”
“呵呵，小弟弟，你们主子算什么东西？”
“你，妖女，我等多次相让，你却屡次口出狂言，简直欺人太甚！”
“诶呦，急了啊，就欺负你们了，怎么着？”
蒙面的两个人一男一女，招式诡谲，不像正统路子，此地靠近图南城，来往人群身份繁杂，这两人不是三修，就是魔界中人。
双方打了一阵子，男女二人凭借出乎意料的招式，以及层出不穷的暗器重伤几人，占了上风。
鹿云舒眉心紧蹙，迟疑道：“你有没有觉得，那两人有些眼熟，主要是那女子，总觉得在哪里打过照面。”
女子蒙着面，遮住了大半张脸，故而鹿云舒也没办法直接确定她的身份。
九方渊也有熟悉感，但一时之间想不起来这熟悉感从何而来，印象不深，应当是一面之缘，听鹿云舒说罢，他就有了方向，往两人一起见过的人身上回忆。
人数多的一方见落了下风，对了个眼色，往飞行法器旁边撤退。
蒙面女子笑个不停，倚靠在蒙面的男子身上，隔空点了点飞行法器：“让你家主子出来吧，我想跟他聊聊。”
一众修者不知该如何应对，他们只是保护家主的人，没有决定的权力。
两方僵持着，一时间没有人说话。
过了两秒，飞行法器从里面打开，衣着华丽的男人走出来：“阁下要见齐某，不知所为何事？”
齐？
九方渊与鹿云舒对视一眼，对这人的身份有了几分猜测。
当今世家之中，有几家比较特殊的存在，江陵齐家便是其中之一。与云林世家“和亲”不同，齐家已经很多年没有出过天资聪颖的子弟了，没有强大的实力，却能屹立不倒，齐家靠的是传承几十代的丰厚家底，简单来说，就是有钱。
很有钱，非常有钱。
当初鹿云舒刚穿书的时候，以鹿小侯爷的身份为众人熟知，家中富可敌国，纵然如此，比起江陵齐家，还是稍逊一筹。
“姓齐的，你名字是什么？在家中排行多少来着？”
管他抢劫还是找茬，将人家拦下了，竟然不知道拦的是谁，鹿云舒抿紧唇，想到一句话：伤害不大，侮辱性极强。
原本还能保持冷静的男人脸上一阵白一阵红，没好气道：“阁下如此强势，竟然连齐某名姓都不知晓吗？”
女子“啧”了声，颇有些不耐烦：“你们一大家子那么多人，老娘还得挨个认不成？赶紧的，别敬酒不吃吃罚酒。”
好一个强词夺理颠倒黑白，男子没办法发作，黑着脸，乖乖报了姓名：“齐青丞，家中行二。”
女子眯了眯眼：“那齐凌霄是你兄长喽？”
齐凌霄，是江陵齐家的家主。
世家虽比不得宗门，但道上也多让几分薄面，齐青丞以为自己的身份震慑住了对方，瞬间有了底气：“没错，我与兄长一母同胞，若是我出了什么岔子，他定不会善罢甘休，你若道个歉，今日之事我便不计较了。”
女子慢慢站直身子，看向齐青丞的目光深沉，笑意嘲讽：“道歉？你在做什么梦？既然是齐家家主的亲弟弟，那你今日就走不了了。”
“你，你什么意思？”齐青丞一惊，他刚花大价钱拍了一件东西，本以为这两人拦下自己是冲着那件东西，想以身份震慑他们，却没想到会得到这种回复，“你们难道要与我江陵齐家为敌吗？！”
“你们江陵齐家向来喜好附庸风雅，钱多得没地方花，远远瞧见这飞舟，我就猜和齐家脱不了干系，本想着给齐凌霄添个堵，不料竟然逮到了他的亲弟弟。”女子活动了一下手腕，脸上的笑意收敛干净，目光凌冽杀机骤现，“齐凌霄伤了我的人，有仇报仇有怨报怨，我今日便取了他手足的姓名，来叫他晓得，不是什么人都可以为难的！”
话音刚落，她便化作一道青光向前掠去，速度很快，在林间留下一道残影。
齐青丞心叫不妙，连忙往飞行法器里躲：“你们给我拦住她！”
女子甩手一道窸窣的鞭影，直接劈向飞行法器，同时喝道：“欢奴！”
在她身后，战局之外的男子瞬间动了起来，形如鬼魅一般，冲向围住飞行法器的修士们。
齐青丞逃到了飞行法器上，一刻不敢耽搁，催着人快逃：“快走，给我大哥发讯息，让他赶紧来救我！”
飞行法器的角落里，长着尾巴的妖兽少女一动不动，死死地盯着被掩上的门。
欢奴拖住了大部分修士，那女子追着飞行法器而去，许是看出这场恶战不可避免，修者们不再留手，死死拖住两人。
九方渊远远望着那女子，心中微动：“我知道她是谁了。”
“是谁？”鹿云舒连忙问道。
“还记得我们去追踪琴音魅魔时发生的事吗？那时在树林之中，你假扮成花絮棠……”
九方渊稍一提点，鹿云舒便想起来了：“是那妖女！啊不对，是那个想勾搭我……不是，是勾搭花絮棠的魔族女修，她叫什么来着，我不记得了？”
“……”这口无遮拦的话听起来扎耳朵，见他好奇，九方渊忍住心中的异样情绪，解释道，“她叫欢云姬，是合欢门的坛主，那个欢奴是她的随侍。”
他们对话的工夫，战局又发生了改变，在一众修者的围攻之下，欢云姬与欢奴身上的灵力同时暴涨了一个境界，将落于下风的局势瞬间逆转。
鹿云舒往后仰了仰身，面色复杂：“这不止是元婴期的修为吧。”
“她竟然做到了这种地步，也不知和那齐凌霄是什么仇什么怨。”九方渊略有些惊诧，“这是合欢门的秘术，能在短时间内提升自己的力量，使用后能够使境界在十二个时辰内拔高一个层次，但十二个时辰之后，修为就会降到原有的三分之一，要休养足足一个月才能恢复。”
欢云姬力量暴涨，直接掀开了挡在自己面前的两个人，翻身跳上飞行法器，一鞭子劈开飞行法器的一角。
鹿云舒嘶了一声，与九方渊一起往前移动：“这欢云姬是打定主意不放过齐青丞了啊，瞧瞧这力道，再来几次就要将那飞行法器直接劈成碎渣了。”
欢云姬又来了几鞭子，飞行法器虽然没变成碎渣，但已经无法飞行了，直直的朝地面坠去，片刻后，巨大的声响掩盖了一切，周遭树木接连倒下，尘土飞扬。
欢云姬没有急着要齐青丞的命，她站在飞行法器的残骸旁边，踢了踢仍完好的最后一部分：“出来，给齐凌霄传个信，让他过来。”
飞行法器里没有动静，欢云姬又不耐烦地踢了两脚：“再不出来，我直接弄死你！”
另一边，欢奴和好几个修士分峙两地，见飞行法器被毁坏成这么个样子，保护齐青丞的修士们面无血色，心中惊骇不已，不敢再贸然出手。
鹿云舒听说过欢云姬，也听说过江陵齐家，但没听过二者之间有什么仇怨，也不像是闲着没事来找茬，这欢云姬分明就是恨齐凌霄入骨。
“这么大仇怨，这齐凌霄究竟做了什么事，难不成是骗身骗心，才叫欢云姬这般恨他，连齐青丞都不放过。”
“你啊。”九方渊无奈地看着他，像是在好奇，这脑袋瓜是怎么想出这些东西的，“欢云姬出自哪里，你忘了吗？合欢门的人修习阴阳采补的功法，何来骗身骗心一说？况且这欢云姬还是合欢门的坛主，道行深着呢，若从风月狎昵之事上论起，就是十个齐凌霄加起来，怕也不是她的对手。”
鹿云舒苦恼地耸耸肩：“那她究竟是为了什么，伤敌一千自损八百，怎么看他们都像是八竿子打不着一块去的。”
九方渊默默在心里算了一下时间，了然道：“倒也不是完全没有扯上联系的可能，应当是乘风君出了什么事，而那齐凌霄掺和其中。”
“乘风君？”
be小说中鲜少提到其他人的故事，鹿云舒不知道这茬。
这没什么好瞒的，九方渊简单讲了讲：“欢云姬与乘风君有些渊源，乘风君为了与她结为道侣，和师门决裂，江陵齐家在世家中势力较大，有几分话语权，齐凌霄怕是说了什么做了什么，让乘风君平白受累。”
“这，这……”鹿云舒支支吾吾半天，也没说出个子丑寅卯。
九方渊猜出他要说什么，浑不在意道：“世间情动，虚无缥缈，纵然是游戏人间的神，也不无栽了的可能，何况是人。”
鹿云舒沉默了一会儿，笑了：“可不是，你这个神都栽了，又何况是人。”
九方渊：“……咳咳。”
另一边，欢云姬等了一阵子也不见齐青丞出来，压不住心中怒气，冷笑出声：“既然如此，那你便做我手下的亡魂吧。”
她一脚踹开飞行法器的门，正想将齐青丞揪出来，冷不防怔住了。
刚才还活蹦乱跳的齐青丞躺在地上，双目圆睁，表情惊恐，他胸膛上被掏了一个血窟窿，血流满了身下的地方，已经断气有一会儿了。
欢云姬登时变了脸色，有人在她的眼皮子底下杀了她要杀的人，这是明晃晃的挑衅，对她而言，就好像自己被打了一巴掌。
“是谁做的，给我滚出来！”
欢奴感受她身上翻涌的怒气，足尖点地，几个起落便来到飞行法器旁边。
一众修者们紧随其后，待看到横死的齐青丞时，无一不僵立原地，面如土色，本想着拖延时间等江陵齐家的人来支援，再不济保住齐青丞的命，只要留一口气就好交代，但现在人都死透了，他们无疑要被牵连。
有修士怒骂出声：“你们欺人太甚，竟然下如此狠手！”
欢云姬心中本就不快，闻言一巴掌挥过去，隔空将那修士扇飞十几米：“我要想杀他早就杀了，也不必叫他死得这般痛快！”
她一掌击向飞行法器，将仅剩的部分打得散开：“躲在里面的东西，现在滚出来，我还可以留你个全尸！”
她刚才就发现，这飞行法器中还有活物，齐青丞已经死透了，这里再没有其他人，必定是那活物抢先杀了她要杀的人。
窸窸窣窣的声音响起，一个瘦小的身影从废墟中爬出来，她缩了缩尾巴，警惕地看着欢云姬，爪尖还挂着血肉碎屑。
有修士反应过来，惊呼出声：“是这妖兽杀了齐公子！”
围在飞行法器旁边的人面色各异，狠狠瞪着那妖兽少女，唯独欢云姬沉默下来，收敛了刚才的一身杀气，甚至在修士们对那妖兽出手时加以阻拦：“她不是你们可以动的。”
人在屋檐下不得不低头，修士们是齐青丞此次外出雇的保镖，不是江陵齐家的家仆，对于齐青丞的死没有太大感触，更谈不上拼死拼活，见欢云姬没有要为难他们的意思，当即向后退去。
工钱拿不到了，总不能把命也赔上，他们不是亡命之徒，当即做出了选择。
九方渊与鹿云舒远远看着，听不太真切，还不知道具体发生了什么事。
等到修士们逃走之后，欢云姬才侧过身，朝着树林瞥了眼：“看了这么久，不出来见见吗？”
九方渊与鹿云舒俱是一惊，他们刻意收敛了气息，又小心翼翼地跟在后面，是何时被发现的？
鹿云舒下意识看向九方渊，用眼神示意：怎么办？
兵来将挡水来土掩，已经被发现了，拖着也不是个办法，只能走一步看一步了，九方渊微微颔首，握紧了鹿云舒的手，目光坚定，已经做出了决定。
“不愧是合欢门的坛主，欢云姬，你的警惕性还不错。”
垂着黑纱的轿辇从天而降，身着黑衣的四个人各自抬着轿辇的一方，轻飘飘落了地，没有发出一丁点声音。
轿辇四面都是黑纱，黑纱很透，起不到遮掩的作用，中间是一方软榻，有人倚靠在上面，抚摸着膝上的小妖兽。
强大的威压使欢云姬拧紧眉头，欢奴有所察觉，立刻上前一步，挡在她身前。
“呵，还挺护主。”
轿辇中传出一阵轻笑，只见那抚弄着妖兽的手轻轻抬起，黑纱微动，欢奴就被掀飞了，直直地撞在身后的树上。
欢云姬还未动作，就被一股强大的力量压制住，几乎要匍匐在地。
树叶落了一地，有两个身着黑衣的人从远处而来，他们的装束与抬着轿辇的人一模一样，一到轿辇前就单膝跪下了：“大人，都处理妥当了。”
“嗯，起来吧。”黑纱扬起，一人从轿辇中走出，他身材高大，衣袖上的金线在阳光下游动，“欢云姬，越发心慈手软了，杀个人都杀不干净，还有别人来给你擦屁股。”
欢云姬心中一紧，明白了他话里的意思，刚才逃走的修士们已经被处理干净了：“你是谁？”
站起来的两个人分立在男人左右，其中一个斥道：“放肆！三十一门合欢门坛主欢云姬，见到大人还不行礼！”
欢云姬还没来得及说什么，就被一股无形的力量压着跪倒在地。
男人抬了抬手，隔空将躲在飞行法器中的妖兽少女抓了过来，温声问道：“啧，弄得这么脏，把爪子给你剁了好不好？”
妖兽少女吓得浑身颤抖，缓慢地将两只沾了血的爪子藏到身后：“求求大人，不要。”
男人似乎叹了口气：“顶着这么张脸，我还真不舍得对你下手了。”
说完，他便将妖兽少女随手扔给旁边的黑衣人：“把她清理干净，奴契再加固一遍，颜色淡了，看着不顺眼。”
“属下遵命。”
男人又懒洋洋地往软榻上一靠，睨着面前跪着的人：“想起本座是谁了吗？”
欢云姬倒吸一口凉气，声音晦涩：“属下叩见尊主大人。”
“还记得就好，本座今日听到些风言风语，是关于你的。”他顿了顿，笑着道，“说是你喜欢上一人，要与他结为道侣，还要为了他叛出三十一门，本座有些好奇，是真的吗？”
欢云姬闭了闭眼，咬着唇，直到尝到一丝血气才松开，轻声道：“回禀尊主，是假的。”
“原来如此，倒也可惜，本座还想着，若是真的，就去会会那人，究竟是何等的出色，才叫你欢喜至此。”
他声音很轻，带着笑意，落在欢云姬耳中却有如吐着信子的毒蛇，阴冷异常。
欢云姬心中明了，知道无论自己说什么都无法改变事情的发展，她收敛了所有表情，状似随意地朝树林中瞥了一眼，复又垂下眼睫。
一行人很快就离开了，树林里又归于寂静。
幽蓝色的碎光在树林间闪烁，阻挡了一切窥视。
九方渊出神地看着空无一人的地方，他听说过魔界有位避世不出的尊主，却没想过这人会是众人口中的大人，也没想过娘亲会与这人扯上联系。
刚才千钧一发之际，就在他们要出去的时候，轿辇从天而降，相同的装束令两人想起在拍卖行见到的男人，几乎没有思考，九方渊就释放出了本源力量，因为过度消耗，他的脸色有些苍白。
此地不宜久留，三更一直没有回应，九方渊与鹿云舒不再压制力量，牟足了劲往停放飞行法器的地方赶去。
路上一切顺利，飞行法器停放在图南城城外，两人没花多少时间就到了，从城外赶路，没有经过图南城，路上甚至没有遇到人。
从拍卖行出来时是下午，现在已经临近傍晚，大片的霞光将天空染成了橙红色。
飞行法器的防护结界开启了，外人无法进入，这是上神界的东西，鹿云舒不受影响，带着九方渊进了飞行法器。
没有意料中的叽叽喳喳，九方渊与鹿云舒瞬间绷紧了心神，不顾得休息，循着顺序将飞行法器检查了一遍，可惜并没有发现三更和冰冰的踪迹。
“他们去哪里了？”鹿云舒眉心紧拧，“该不会被人抓走了吧？”
刚才遇到的男人力量强大，非是他们可以抵挡的，对方是魔界的尊主，定是他们的敌人，思及此，鹿云舒心中愁绪萦绕，生怕三更和冰冰也被处理干净。
冰冰还有被抓走的可能，三更就不会了，九方渊不是很慌，宽慰道：“别着急，他们应该是主动出去的，如果是重要的事，三更会留下讯息，咱们再好好找找，有没有什么遗漏的东西。”
两人又仔细地找了一遍，最后在甲板上找到了一块帕子，被风吹到了藤椅底下，所以一开始两人没有发现。
帕子上面有几个歪歪扭扭的字，不是人能够写出来的，鹿云舒看不明白，递给九方渊：“这是三更留的吗？”
“是他的狗爬字。”九方渊接过扫了一眼，越看表情越沉重，在鹿云舒的催促中将写了什么念出来，“路遇魔界踪迹，沿途有记号留下，似在追踪，带蠢货前去查探一二。”
“最近好像没听到魔界有什么动静。”
九方渊搓了搓指尖，声音有些沉：“最近阵仗闹得大的，只有洪荒秘境一事。”
鹿云舒抬起头，恍然大悟：“方观是！”

第一百四十五章 踪迹
自洪荒秘境分别后，九方渊赶往千刀海，带鹿云舒融合魂魄，没有与方观是等人联系过，至今也不知道他们的下落，打听到的消息都说他们下落不明失去踪迹，且不见仙山宗门有什么反应。
近几十年来，魔界与仙山鲜少摩擦，向来安分，如此大规模的搜寻还是第一次，再加上那位大人的出世，种种迹象都表明，正邪两道之间即将有大事要发生。
料定此事与方观是等人相关，两人当即动身，驾驶着飞行法器，循着三更留下的记号找去。
一边追赶，九方渊一边试着和三更联系。
鹿云舒在他身边坐下：“当时在北雁群岭，究竟发生了什么事？”
魂魄融合结束后，两人在千刀海待了几天，互相交换了信息，当时九方渊只说洪荒秘境有敌袭，北冥一族与魔界勾结，害死了各宗门长老和大部分弟子，三大仙山幸存的人乘坐飞舟逃走，其他的都一笔带过了，包括他身上的伤。
鹿云舒本以为是旋涡结界造成的伤势，后来越想越觉得不对劲，奈何找不到机会发问，如今提到方观是等人，才又想起这茬。
“就是我告诉你的那样，北冥一族和魔界勾结，在洪荒秘境中动手，还设计害死了长老们，我修好了传送法阵，但秘境中所有人都已经死了。”
“当时雪山安魂狐使我失去意识，你是怎么躲过寒毒骨钉的？”
“什么寒毒骨钉？”
九方渊诧异抬眼，鹿云舒一窒，许是没料到他是这副反应，过了两秒才愤愤道：“别想骗我，我现在已经恢复记忆了，你可不是任人欺负的小可怜，甭管我是从哪里得知的，你赶紧把所有的事都告诉我！”
“好好好，都告诉你。”九方渊闷声笑了一会儿，不再逗他，“那山洞里躺着的是花絮棠，我拿他挡了寒毒骨钉，但是暗中伤人的人逃走了。”
鹿云舒眼睛一转：“你拿花絮棠挡了寒毒骨钉？”
九方渊凑近些许，碰了碰他的额头：“对，他因此修为尽失，无法忍受痛苦，想咬舌自尽，然后我就救了他。”
鹿云舒正听得快意，突然听到最后一句，立刻瞪圆了眼：“你救了他？”
“嗯，阻止他寻死，不过他动作太快，我没来得及，叫他自己将自己的舌头咬了下来。”九方渊说着，叹了口气，“你会不会觉得我太坏了，害得他这般？”
鹿云舒翻了个白眼，且不说是花絮棠咎由自取，他绝对不相信九方渊说自己太坏了的话：“从前杀人不眨眼，抬抬手就灭了四族瑞兽，如今叫算计自己的人挡了一道暗器，就开始愧疚了？渊，你以为我会信吗？”
九方渊哈哈大笑，不再掩饰：“我很快意。”
上辈子拜花絮棠所赐，他受尽痛苦，不论他是不是渊，有没有恢复记忆，这笔账都是要讨回来的。
“所以你身上的伤是怎么造成的？”
“为了救人。”
鹿云舒不依不饶：“说清楚，不然我以后有事也不告诉你了。”
九方渊无法，想到鹿云舒之前对自己坦白了，心中熨帖，便将发生的一切都叙述了一遍。
“就是这样，这次是为了救人，救了很多人呢。”
鹿云舒沉默了很长时间，九方渊见他情绪不对，忙凑前去看：“怎么了，不都告诉你了吗，怎么又不高兴了？”
“没有不高兴，我只是有点心疼。”
早就知道九方渊不是袖手旁观的人，世人只道他心狠手辣，鹿云舒也是了解过才知道，他从不会主动挑事，杀的人除了作恶多端就是上门挑衅，但他从来不屑于解释一二，只任流言飞涨。
也正因此，在他拼尽全力封印鬼门，沉睡百年归来后，不见得一点感谢。
鹿云舒偏过头，看着远处云霞交叠，黯然道：“有时候，我私心里希望你对世人置之不理，明明从小被教导要守护天下苍生，修道也是为了守护，但看到你受伤的时候，我才发现，比起苍生，我更想守护你。”
“云舒，我——”
“我只是随便说说，并不是要你怎么做。”鹿云舒伸了个懒腰，“好了，你想做什么就去做什么，只要记得我总会陪着你就好。”
在九方渊在凝视中，他又小声道：“渊想做什么都可以。”
“想做什么都可以吗？”
九方渊心里酸酸的，他曾经梦寐以求的，就是将作乱他心的小殿下抓回来，虽然融魂结束已经有一段时间了，但直到现在，九方渊才意识到，他是真的又拥有了那个与自己相知相许的人。
鹿云舒扶额轻笑：“我总觉得你这句话问得话里有话。”
“那你是什么回答？”
“都可以，从来没有其他的回答，是你就都可以。”
两人都没有说话，静静地靠在一起。
沿途都有三更留下的记号，追着记号赶了一天路，九方渊终于联系上三更了，三更和冰冰都没有出事，之前联系不上是他们在忙着做一件事。
他们是在一处比较隐蔽的山野里会合的，三更拎着冰冰跳上飞行法器后，忙带着九方渊与鹿云舒往山林里赶：“追着魔界留下的记号来到这里，那蠢货鼻子灵，我们先发现了沧云穹庐的飞舟，魔界的人也在搜查，我和蠢货把他们留下的记号破坏得差不多了，就等着主人和殿下过来。”
九方渊拍拍他的肩膀，夸道：“做的不错，冰冰恢复得怎么样了？”
“已经好得差不多了，每天可以恢复正常原形两个小时。”三更把揣在怀里的雪团子揪出来，“就是脑子不太好使，好几次差点被人发现，不过它以前也是蠢货，没什么脑子。”
“你才是蠢货！”
骤然变大的雪团子直接将三更扑倒在地，张着嘴咆哮了一声，它可没忘记受伤时三更做的事，现在又听到他在九方渊和鹿云舒面前说自己是蠢货，登时炸了毛。
三更没躲开，被喷了一脸口水，心中一紧，他给忘了，这蠢货今天还没变回过原形。
一人一兽绕着飞行法器打个不停，精力好得不行，一看身体就没问题，九方渊和鹿云舒无奈地看着他们打闹，没有掺和。
飞行法器在山林里停下，四周静悄悄的，没有一点声音，怎么看也不像是有人在的样子。
九方渊狐疑地看着三更：“你确定是这里？”
三更被问愣了，下意识转头去看打累了趴在地上的冰冰：“蠢货，你确定是这里？”
冰冰百无聊赖地掀起眼皮：“不信你就自己去闻。”
“闻？”鹿云舒扬了扬眉。
三更解释道：“既然魔界的人追到了这里，那就八九不离十了，蠢货鼻子灵，我就让它挨着闻了一圈，最后只剩下这里没有找过了。有的时候，眼睛也会骗人，我们在这里找了一圈，没有发现飞舟，正好收到主人的消息，就先去找你们了。等你们的时候，蠢货突然说这里的味道不太一样，我就觉得这里有古怪。”
“然后呢？”
三更一头雾水：“没有然后了。”
鹿云舒面无表情地转过头，看着九方渊：“这就是确定找到了？”
三更笃定说找到了，他们还以为是发现了飞舟，闹到最后，只是闻起来不一样。
九方渊也没想到三更这么不靠谱，咳了两声：“这个推断一环扣一环，也不是没有一点道理。”
鹿云舒：“……”
“找找看吧，兴许真在这里也说不定。”
已经来到这里了，不差这一会儿工夫，从飞行法器上下来，三人跟在冰冰后面，往山林深处寻去。
路上鹿云舒又想起方观是等人是如何离开的，九方渊帮他们挡住攻击，他们却开了防护罩跑路，忍不住骂道：“他们就这样走了，也没想过回去找找你？”
都是人精，即使没上飞舟，发生了什么事，九方渊心里透亮：“置换法阵十分凶险，他们大抵以为我死了吧。”
提起这茬，鹿云舒更气了。
又往山林中走了一段距离，渐渐的没有路了，冰冰嗅了嗅，道：“就是这里，有他们的味道。”
四周草木茂盛，九方渊思索了一会儿，放开神识查探。
眼睛看不到的时候，很可能是使用了障眼法，神识可以查探到法阵的痕迹，如果冰冰和三更猜得没错，那这里应该有一个法阵。
九方渊想到叶明，那个来自三槎剑峰的法修，如果是他的话，那么设下一个法阵来隐藏踪迹，并不是不可能的事。
果不其然，神识刚放出去，九方渊就察觉到了不对劲的地方，之前的猜测是正确的，这周围被框在了法阵里。
他试着去破解法阵，好半天才解开，巨大的飞舟慢慢展现在眼前，只是上面没有一个人。
三人一兽立刻跳上飞舟，仔细搜了一遍，还是没发现任何踪迹。
三更不敢置信地瞪大眼睛：“怎么会这样，这明明是沧云穹庐的飞舟，怎么没有一个人？”
九方渊倒没太意外：“声东击西罢了，他们察觉到有人靠近，留下飞舟跑了，再要追下去就困难了，不过往好了想，魔界的人也找不到他们。”
没在这里继续停留，九方渊把解开的法阵修补好，又加固了一下，帮魔界增大追踪难度。
方观是等人既然没有生命危险，就一定会回到宗门，与其继续追寻，不如回宗门了解情况，然后再做打算。
趁着魔界中人还没搜查过来，他们乘坐着飞行法器离开了这里，朝沧云穹庐的方向赶去。

第一百四十六章 异动
所有消息都打探清楚了，回去的路上没有停留过。
九方渊时常想起这几日发生的事，妖兽少女被带走了，他心里没有太大感受，对上那位，现在的他没有一点胜算。
至于娘亲的事，他原以为不会太复杂，照现在的情形来看，那位突然出世的尊主大人，恐怕和他娘亲失踪一事有关。
他记忆中缺失的一年里，不知是否也与此有联系。
鹿云舒带着三更和冰冰在飞行法器里穿行，他本是活泼性子，在上神界多有压抑，自打从前入住魔宫开始，就渐渐放松下来了，总爱带着三更和冰冰胡闹。
九方渊适时的充当稳重的角色，在闹腾结束后加以管教，但因每次都对带头作乱的某人放水，导致三人团体从内部瓦解，三更和冰冰同仇敌忾，排斥鹿云舒，故而没几次就不和鹿云舒一起玩了。
百无聊赖的鹿云舒只能回到九方渊身边，挨着他吐槽，从以前吐槽到现在，最后落脚到一个重点上：“你怎么一副有心事的样子，说出来听听，看我能不能帮上什么忙。”
九方渊从降生到现在，从来没想过让别人帮自己的忙，他独立自决惯了，乍一听到鹿云舒这话，潜意识里就想反驳，但话还没来得及说出口，就对上一双关切的眼，又卡了壳，最后憋出一句似是而非的话：“也不是什么大事。”
“既然不是大事，就更可以和我说了。”
事无不可对人言，何况眼前的人还是自己放到心坎里喜欢的人，思来想去也没隐瞒的必要：“我在想娘亲的事，从前我一直以为她不在人世了，但当时我们去了娘亲的墓地，发现里面并没有骸骨，加之我失去了一年的记忆，总觉得有什么地方不对劲。”
鹿云舒也记得从be小说中了解的剧情，对于泰和真人接九方渊去沧云穹庐的前一年，没有进行一点描写。
疑点拼凑在一起，暗示了事情并不像表面看上去那样简单。
“你觉得娘亲并没有死？”
“不确定，但很有可能。”
三更和冰冰从飞行法器上翻出几瓶陈年丹药，闻着味道不错，两人献宝似的拿了过来，兴奋不已道：“这东西也太香了，主人，你知不知道这药有什么作用？”
飞行法器是上神界留下的东西，里面的丹药也是，鹿云舒接过去打量了一番：“没什么特殊的作用，当时上神界比较流行的丹药。”
冰冰两眼放光：“能吃吗？”
现在是它能恢复原形的两个时辰，庞大的毛绒团子匍匐在鹿云舒面前，尾巴摇得欢快，两只巨大的兽瞳中写满了渴望。
三更拍了它脑袋一巴掌：“吃什么吃，就知道吃，都放了不知道多少年了，万一吃出个好歹来，可没人救你。”
冰冰的尾巴耷拉了一点，知道三更说的是实话。
“能吃。”鹿云舒语气笃定，“这有什么不能吃的，上神界的丹药不会坏的，这个药没多大功效，因为闻起来香，受到一众神官们喜爱，当零嘴吃就行了。”
蔫头耷脑的冰冰立刻满血复活，不屑地扫了三更一眼，似乎在说“你懂个屁”，然后就接住鹿云舒抛过来的瓷瓶跑远了。
三更气得不轻，要揪它尾巴：“你跑什么！”
冰冰看傻子似的看着他：“不跑等着你来抢吗，这是我先找到的，一点都不给你！”
三更：“……我呸，谁稀罕！”
鹿云舒眼里全是坏，靠在九方渊怀里闷笑。
“那药究竟是做什么用的？”
三更和冰冰看不出来，不代表九方渊看不出来，鹿云舒那点小心思在他面前根本藏不住。
“没什么用啊，不是说了吗，纯粹好玩而已。”
说完也不管九方渊信不信，他自个儿又闷头笑了起来，脸埋在九方渊怀里，眼角眉梢尽是些孩子气。
“调皮。”九方渊捏捏他的脸，随他去了。
鹿云舒仰着头看他，不知想到什么，笑得跟上了发条似的：“诶呦你可别这么说话，跟是我长辈似的，听起来太怪了。”
他说得委婉，并没有把更加负面的评价告诉九方渊。
解释起来有些麻烦，这年头只有自以为邪魅狷狂的霸道总裁会用这种语气说话了，鹿云舒实在不想将九方渊和“油腻”二字联系起来，虽然九方渊的身份配置确实过于邪魅狷狂。
虽然不知道具体是什么意思，但九方渊潜意识觉得继续探究下去是个错误的选择，当即从善如流地闭了嘴。
鹿云舒乐够了，指着抢夺丹药的一人一兽，神秘兮兮地说：“那丹药对身体无害，不过确实有些特殊的效用，等到明早睡醒，你就知道了。”
九方渊吸取教训，只点了点头，没有多说。
鹿云舒揪着他垂在身侧的头发玩，抬起头看了看他的脸，低下头玩头发，过了没一会儿，又抬起头端详他的脸。
他玩得认真看得认真，纵是八风不动的九方渊，也有些受不住了：“想什么呢，不如直接说出来。”
心上人的目光太过热切，让人联系到某些不可言说的方面，回忆了过去的几天里，两人干柴烈火，给个火星子都能着起来，但总拘泥于亲亲抱抱，差最后临门一脚。
说不出是哪里差点意思。
难不成，这是想了？
九方渊也有些意动，环上鹿云舒的腰，慢慢俯身。
“‘顶着这么张脸，我还真舍不得对你下手了’，那人是不是说过这么一句话？”
九方渊动作一滞：“是。”
他近几日总在思考这件事，下意识就给出了答案。
鹿云舒腾的坐直身子，招呼冰冰过来：“你们妖兽化形后的模样，是天生的还是自己选择的？”
冰冰抖了抖身上的毛：“天生的，可以在原本的样貌上稍微加以改变，改得很彻底的话也不是不可以，但会影响后续的修炼。”
能修炼到化形的妖兽，一般都是天赋尚可的，鲜少有妖兽会为了一张脸断送修炼前途。
鹿云舒心下了然，摆摆手放冰冰离开。
九方渊若有所思：“你觉得那只妖兽的脸不是天生的？”
“我总觉得那男人说的话很奇怪，现在还不能确定，不过我偏向于被拍卖的妖兽是后天改的相貌，很可能还和那男人有关。”
“有可能，这样看来，我娘亲的相貌也不一定是真的了。”
鹿云舒沉吟片刻：“还有一种可能，那妖兽是照着你娘亲的脸改出来的。”
“娘亲身上没有奴契，那图案也是绣在香囊上的，不像是一种屈辱的存在，更像是一种证明。”九方渊越说表情越严肃，放在膝上的手收紧，“奴契的纹样一般是照着种下的人心思来的，大多数人会选择能证明自己身份的纹样，那男人既然会用这个作为奴契，定是将这图案视作象征，可惜他失踪太久，世间几乎没有关于他的记载，除了很久之前那场屠杀，根本找不到一点关于这图案的线索。”
在上一任魔尊大人以一己之力封印鬼门，陨落于图南城之后，魔界在择选尊主上发生了很大改变，成为魔界尊主要挑战三十一门坛主，获得魔界众人的认可，无数人跃跃欲试，但至今还未有被正式承认的尊主。
那场屠杀是突如其来的事，少年横空出世，一夕之间杀上魔宫，屠戮三十一门大半弟子，其中有三分之二的坛主陨落。
他在魔界禁地留下一道结界，然后就消失了。
魔界崇尚武力，不少人认为他完成了挑战，合该是魔界新的尊主。
但他们等了几十年，都没等到少年现身，有人认为他死在了禁地，有人坚持相信他还会出现，众人心思不一，但都承认他的能力，因为不知少年的名姓，提起时便称其为“那位大人”，渐渐流传开来。
十年前，禁地出现异动，令无数人束手无策的结界无声无息地解开了，魔界众人愈加相信少年没有死，只是避世不出。
当年的屠杀使魔界元气大伤，三十一门仅剩的魔修封锁了消息，致使这事流传的范围不大，仅限于魔界，仙山正道知之甚少。魔界休养生息了很多年，力量恢复得差不多了，这件事才传出来，但时过境迁，事情真相如何已经无法考究，并没有太多人在意。
如今满世界流传着那位大人的事迹，若说没有人在幕后推动，是绝对不可能的。
鹿云舒抹了把脸，表情有些古怪：“这样看来，也许你娘亲和那男人的关系还比较亲密。”
使用同一种图案，相貌带来的影响，怎么看二者之间都不简单。
九方渊自然也能想到这茬，沉默了一会儿，意味不明地笑了声：“走一步看一步吧，如果真的有关系，他应该会来找我。”
一张和娘亲相像的脸就能让那人下不了手，他又怎么可能不来找自己。
接连赶了几天路，明天下午就能到沧云穹庐，回去后还有一堆事情要处理，这天晚上两人很早就休息了。
第二天天还没亮，就被一阵急促的敲门声吵醒，隐隐能听到凄厉的咆哮声。
九方渊睡眠浅，听到一点动静就睁开眼，警惕地看向门口，鹿云舒随后醒过来，反应了几秒，突然笑出了声：“别担心，没什么事，丹药开始起作用了。”
“……”九方渊将他睡乱的头发整理好，冷静发问，“再笑一会儿，还是现在出去？”
鹿云舒选择再笑一会儿。
等两人收拾完出来时，天已经完全亮了，惨叫声小了不少，只剩下细微的呜咽，其中夹杂着几道气急败坏的吵嘴。
三更比冰冰要稳重一些，故而在九方渊听到那凄惨的抱怨发自三更之口时，禁不住怔了一下。
鹿云舒满脸笑意，一点没有做了坏事的心虚，拉着九方渊去看热闹：“那丹药会给人带来一点小变化，我不知道它会不会对妖兽和法器产生作用，看样子是有作用的，你等下可不要被吓到。”
纵使鹿云舒提前给九方渊打了个预防针，在看到三更和冰冰的状态时，九方渊还是震惊地瞪大了眼睛，半晌没有说出话来。
“主人，我……”
“王上……”
“噗哈哈哈哈哈。”
三更和冰冰的委屈声音被鹿云舒的大笑声完全遮住，两个变了模样的人面面相觑，哪里还能猜不出是哪里出了问题，但对上嚣张的始作俑者，谁也不敢抱怨。
九方渊捏了捏鹿云舒的手腕，让他收敛一点，然后才饶有兴致地打量起敢怒不敢言的三更和冰冰。
三更化作人形，整个人都是绿色的，脸、手、脖子……所有露在外面的皮肤都被绿色浸染了，活似中了毒。冰冰更加惨烈，所有的毛都变成了绿色，只有眼睛还是原来的红色，不过绿色和红色配在一起，怎么看怎么别扭。
“变色丹药？”
鹿云舒点点头，笑眯了眼：“放心啦，药效只有十二个时辰，等到明天早上就能恢复了。”
九方渊睨了眼垂头丧气的一人一兽，平静道：“挺好看的，偶尔换个颜色，权当是重新做人了。”
重新做人……
鹿云舒好不容易停下笑，听到这话又忍不住了：“对对对，换个颜色换种心情，你们吃的这种是变绿色的，我记得还有其他颜色，等下去找找，每天吃一种，一周都不带重样的。”
说完了他还不忘给九方渊解释，一周就是七天的意思。
三更和冰冰听得脸都绿了。
两种意义上的。
起得太早还有些乏，鹿云舒笑累了，掉头往屋里去，虽然恢复了记忆，但在书外的世界生活了二十年，他对修炼没有太大的执念，保留了原本的生活方式。
九方渊陪他一起走，没走两步想起一件事，转头问道：“你俩吃了几颗丹药？”
三更：“一颗。”
冰冰：“……忘了。”
九方渊意味深长地笑了笑，看着冰冰温和道：“正好你可以多些时间在屋里修炼。”
言下之意，它有好几天恢复不了正常。
直到走进屋子里，还能听到三更幸灾乐祸的笑声，以及冰冰恼羞成怒的吼声。
下午到了沧云穹庐附近，鹿云舒没说要在淮州城停留，九方渊也没有提，操纵着飞行法器直接往沧云穹庐飞去。
在去沧云穹庐的路上，没有遇见一个人，山下较之以往过于宁静了。
反常的现象令两人心中生疑，放慢了飞行速度，在山脚附近，九方渊小心翼翼地放出神识，强大的神识瞬间侵入山门，朝宗门里面蔓延。
山门处设置了法阵，能够阻挡神识的窥视，但今日不知出了什么问题，九方渊放开神识之后，并没有感觉到法阵的阻拦。
“怎么了？”
“不太对劲，山门没有一点防御的力量。”
九方渊说着，又将神识往里面铺展，他对沧云穹庐的地形十分了解，将神识探入天秀峰、器峰及另外几个山头，都没有受到阻拦，最奇怪的是，他没有感觉到一个人的存在。
就好像，面前的是一座空山头。
会出现这种情况，一定是出事了。
“宗门里没有人，里面应该是出事了。”
鹿云舒一惊，远远望着隐入云间的山峦：“那我们还要上去吗？”
九方渊摇摇头，宗门内的情况尚不清楚，贸然进去很可能招惹祸患：“暂时不进去，我用神识查探一番，看看能不能发现问题。”
说着，他便用神识搜查沧云穹庐，千峰万峦范围广大，九方渊挑了几个比较重要的地方查起，在查到其中一座山峰的时候，变了脸色。
“发现是哪里出了问题吗？”
九方渊又感受了一下，语气笃定：“所有地方都没有防御法阵的痕迹，除了大长老的居所。”
神识在搜查到大长老的居所时，感觉到了阻碍，是法阵。
“大长老好像留下了什么东西。”九方渊细细的感受着，试着用神识去触碰那道屏障，过了半天，骤然抬起头，“是一句话。”
“什么话？”
“宗门有异，勿归。”

第一百四十七章 回家
“还有其他的话吗？”
九方渊收回神识：“没有了。”
偌大的沧云穹庐，一个人都没有，所有的防御法阵都被破坏，唯一留下的话是“勿归”，一切都昭示着，宗门出事了。
一路上，他们并没有听到任何消息，沧云穹庐发生的一切都是悄无声息的，究竟是谁有这么大的能力，能神不知鬼不觉地做到这种地步？
九方渊与鹿云舒并未多做耽搁，当即操控飞行法器离开。
既然大长老会留下这样的话，就代表造成这一切的人力量不容小觑，硬碰硬是不理智的，当务之急是弄清楚宗门里到底发生了什么事，保全力量，再做打算。
宗门发生这种事，两个人的心情都有些压抑，三更和冰冰很会察言观色，安静地蹲在角落里，飞行法器上一片寂静。
飞行法器很快就离开了沧云穹庐的范围，鹿云舒看九方渊迟疑不决，叹了口气：“去淮州城吧，我也该回家看看了。”
九方渊看着他：“别勉强，你若不想回去，咱们就去别的地方待着。”
“没什么不想回去的，之前是不知该怎么面对家里人，后来是修炼太忙没有时间。”鹿云舒笑了下，“行了，还有哪里比我家更合适，距离沧云穹庐近，能够在第一时间发现异样，采取对策。”
九方渊这才点头，轻笑：“好，回你家，我也该正式见见岳父岳母了。”
鹿云舒白了他一眼：“是见公婆，丑媳妇儿要见公婆了，紧张不？”
究竟是公婆还是岳父岳母，大家心里都有数，九方渊没像个孩子似的和他争口舌之利，抬手摸了摸自己的脸：“我丑吗？”
对着这张脸，鹿云舒没办法昧着良心说丑，上手摸了两把，戏谑道：“不丑，我家小娘子最俊俏了。”
九方渊轻轻哼了声，算是默认了他的话。
做出决定之后，心里的别扭也消失了，鹿云舒看着隐隐能看到轮廓的淮州城，感慨道：“如此也好，就算出了什么事，我也能护他们周全。”
见他心里没有一点抵触，又恢复了乐乐呵呵的状态，九方渊稍稍安了心，他不愿意鹿云舒有任何为难，如果鹿云舒不愿意再见这尘世的亲缘，他绝不会勉强。
“也不知道苏先生有没有回家，许久未见到他了。”
自图南城一别后，已经有月余没有听到苏长龄和曲有顾的消息了，当时曲有顾有急事要回三槎剑峰，也不知结果如何。
“你若担忧，不如去个消息，让他们来淮州城一趟。”九方渊想了想，认真道，“一则是为了苏先生的安全，二来正好可以和曲兄商量一下最近发生的事情，四大仙山同气连枝，牵一发而动全身，沧云穹庐出了事，三槎剑峰也无法置身事外，提前做打算也好。”
鹿云舒心觉有理，当即给曲有顾去了个信，沧云穹庐的异象不便在信中告知外人，他只说请曲有顾送苏长龄回鹿家一趟。
淮州城内仍是热闹的，与沧云穹庐的空旷全然不同，两人在城外收了飞行法器，徒步往鹿家的方向走去。
冰冰变回巴掌大的团子，窝在鹿云舒手上，三更一身中了毒的绿色，不便以人身行走，被九方渊收回了丹田之中。
太久没有回来了，之前为了玉奴的事奔波，也是匆匆行过，如今从街巷中穿过，方才发现城中变了不少。
鹿云舒指着一处铺子，唏嘘道：“这里以前是卖糕点的，小时候我还挺爱吃的，总让家仆来买。”
九方渊知道他说的是神志尚未恢复的时候，又想起在回溯魂魄时看到的一切，心里一痛，那时的鹿小侯爷痴傻无知，而承载着对自己全部爱意的鹿云舒还在异世受苦。
“别想了，以后带你吃更好吃的糕点，待一切尘埃落定，我们便脱离宗门，做个逍遥散修，游遍大江南北。”
鹿云舒知道他心疼自己，笑着说好：“咱们做一对好命鸳鸯，四处游山玩水，不用路见不平，也不用拼尽性命去守护其他的人和事，只像个真正的凡人，平平淡淡的过完一生。”
平平淡淡的过完一生。
九方渊从未想过，有朝一日自己竟然会向往这种生活，迫不及待又甘之如饴。
到达鹿家的时候天已经黑了，鹿家府邸位于淮州城北边，整条街上只有他们一家。
看着记忆中的大门，鹿云舒罕见的出了神，三种截然不同的人生组成了如今的他，对于在鹿家的那段岁月，是他最没有实感的记忆。他能够对异世的孤寂感同身受，也能愤慨于曾经上神界的苦闷，独独对神志不清的自己有着近乎陌生的疏离感。
原因如何他心里一清二楚，三段记忆之中，唯独这一段没有一丁点九方渊的痕迹。
“要进去吗？”
府邸的大门上挂了两个大灯笼，和月光一起，照亮了九方渊脸上的关切，鹿云舒丝毫不怀疑，如果自己说一声“不要”，那九方渊肯定会拉着自己掉头就走，再不踏入鹿家半步。
“要进去。”鹿云舒扬起笑，“我一个人在这里生活了很久，却没有一点归属感，我想是因为那段岁月里没有你，现在我想重新来过，让渊也出现在这段记忆里，出现在曾经是个小傻子的鹿云舒的生活中。”
“你愿意陪我进去吗？”
他言辞恳切，带着一丁点小心翼翼的期盼，不像是一个邀请人进家门，更像是在问“你愿不愿意和我共度余生”。
九方渊不知道成亲又叫作婚礼，不知道一句“我愿意”代表的意思，但他从来不会猜错鹿云舒的心。
“当然。”
两人相视一笑，往门口走去。
鹿云舒敲的门，敲的过程中他还在想，自己变了这么多，已经不是个小胖子了，也不知祖母能不能认出他来。
很快就有人来开了门，是个年轻的小厮，见到门口的两人，迟疑问道：“二位是？”
“我是鹿云舒。”
鹿家的小少爷得了仙缘，为了修行离家多年，府中上下人尽皆知，小厮是鹿云舒离开后入府的，之前没有见过大名鼎鼎的鹿小侯爷，但也听过“鹿云舒”这个名字。
眼前的两人相貌出众，气度不凡，只是站着，就给人一种不可忽视的存在感，说不准真的是鹿小少爷。
小厮心中一惊，但也不敢直接将人放进府中，只得恭敬道：“劳烦您稍等一下，我去通报一声。”
鹿云舒颔首，和九方渊在门口站着，忍不住调侃道：“唉，回自己家都要通报了。”
九方渊好笑地看着他：“还不是因为你太久没回来了。”
等了没一会儿，就有脚步声传来，鹿云舒本以为会是管家出来，谁知霎时灯火齐燃，一群丫鬟小厮簇拥着一位老妇人走过来。
隔着橙红的烛火，鹿云舒轻声唤道：“祖母。”
鹿老夫人脚步一顿，定定地看着鹿云舒，半晌，落了泪，声音发抖：“是我的乖孙吗？我的小云舒？”
若说这偌大的鹿家，有什么是鹿云舒舍不得的，首先就是鹿老夫人。
打小祖母就待他好，要星星不给月亮，无论是神志不清的时候，还是魂魄自异世回来后，关爱与疼宠都未变过。
鹿云舒连忙上前几步，扶住鹿老夫人：“祖母，是我，我回来了。”
“云舒，我的小云舒啊，你可算回来了。”鹿老夫人泪如雨下，抬起手去摸鹿云舒的脸，“云舒都长这么高了，变成大人了，快过来，让祖母好好看看你。”
鹿云舒俯下身，让她可以碰到自己的头：“祖母，我和阿渊一起回来的。”
鹿老夫人拍拍他的手，看向他身后的九方渊：“小渊也回来了，真好，你们两个一起。”
这是鹿云舒的祖母，九方渊恭恭敬敬地见了个礼：“老夫人，好久不见。”
“小渊也长大了，越长越俊，都要认不出来了。”
鹿云舒扶着鹿老夫人往屋里走：“祖母，你怎么自己出来了，好生歇着就是，该是我去见你的。”
“等着你来见我，我要等到什么时候。”鹿老夫人拿着帕子擦掉眼泪，握着鹿云舒的手不放，“你个小没良心的，这么多年不知道回来看看，信也来得少，心里有什么过不去的，说出来就是，祖母给你做主，看谁敢欺负我的乖孙……这可是你的家啊。”
鹿老夫人何等精明，不用问就知道鹿云舒心里计较什么，这番话既是诉说思念，又明里暗里给鹿云舒做了主。
鹿云舒与父母之间的感情从来都不顺利，他总以为自己一生寡亲缘，鹿老夫人的存在彻底打消了他这个想法。
“前些年忙着修炼，祖母放心，我心里没过不去的事。”
从前或许有，但现在已经过得去了。
鹿云舒笑了笑，对着鹿老夫人撒娇：“祖母，我和阿渊一路赶来，还没吃东西呢，有没有吃的，好饿啊。”
鹿老夫人点了点他的头：“你啊，想吃什么，祖母让厨房去做，还有小渊也是，尽管说。”
“还是以前那几样，我口味没变过。”他顺便替九方渊做了打算，“至于阿渊，他没什么特别喜欢的，和我吃一样的。”
鹿老夫人询问地看过去，九方渊点点头：“和云舒一样就好，我随他。”
鹿云舒脑海中冒出“嫁鸡随鸡嫁狗随狗”这句话，绷不住乐了：“对对对，他随我。”
不知道他瞎乐什么，鹿老夫人笑着摇摇头：“那便随你们吧。”
吩咐完厨房准备吃的，鹿老夫人就带着鹿云舒和九方渊进了大堂，问了问近些年他们的经历，一直说到饭菜上了桌才停下。
鹿老夫人已经吃过饭了，刚见着乖孙心里欢喜，不舍得离开，坐在一旁看着鹿云舒和九方渊吃：“多吃点，还有什么喜欢吃的，明天让厨房做。”
鹿云舒夹了筷子虾仁，哭笑不得：“我都二十多了，饿不着自己，您就放心吧。”
鹿老夫人不以为然：“你看看自己现在的样子，在外面肯定没好好吃饭，都饿瘦了，还饿不着自己呢，净会骗祖母。”
鹿云舒回忆了一下自己儿时，好吧，与现在相比，确实是饿瘦了，遂不再反驳，闷头吃东西。
吃完饭，鹿老夫人催着他们去休息，鹿云舒还住自己的房间，给九方渊安排了客房。
鹿云舒听完之后直接拒绝了：“我和阿渊一起睡就行了，不用什么客房。”
鹿老夫人抬起头，狐疑地看着站在一起的两人：“像什么样子。”
“好了好了，祖母您就别操心了，赶紧去休息吧，时间已经不早了，赶明起来了，咱们一块出去逛街。”说完，鹿云舒就拉着九方渊跑了。
鹿老夫人在原地站了一会儿，看着他们跑远，良久，吩咐道：“去给老爷和夫人传个信，让他们尽快回来一趟。”
“是。”管家应下，连忙去安排人传信。
另一边，吃饱喝足的鹿云舒带着九方渊回了他的院子，迫不及待就往床上去：“吃得太撑了，好困啊。”
九方渊抱着胳膊站在床边，笑着点评道：“饱暖思淫欲。”
鹿云舒揉着自己肚子，哼了声：“今天心情好，不和你一般见识。”
房间一直有人打扫，干干净净的，被褥还是儿时用的，鹿云舒趴在枕头上蹭了蹭，感慨出声：“这么多年没回来，感觉有些对不起祖母。”
一想到祖母一个人待在府中，心心念念着他什么时候回来，鹿云舒心里就难受。
九方渊召出三更，将绿毛团冰冰丢给他，然后在床边坐下，摸了摸鹿云舒的头：“别胡思乱想，抽时间多陪陪她就是。”
“对，没错！”鹿云舒只低落了没一会儿，就翻过身，呈大字状瘫在床上，调侃道，“嫁我随我，没想到你这么迫不及待啊。”
本是句玩笑话，九方渊听完却沉默了，鹿云舒扯了扯他的手：“不至于吧，这就跟我生气了？”
“没生气，只是突然想起来，到了今日，我也没能给你一场盛大的成亲仪式。”
他们纠缠了这么久，从一个世界到另一个世界，从一段岁月到另一段岁月，却连一场正大光明的成亲仪式都没有。
鹿云舒挪了挪位置，枕在他腿上：“事情结束之后，咱们就成亲。”
屋外，鹿老夫人怔了半晌，苦笑着摇摇头，原来真是这样。
罢了罢了，儿孙自有儿孙福。
她摆摆手，让丫鬟把新被褥送到屋子里，没多说什么，自己往院外走去。

第一百四十八章 佛寺
睡了一夜，第二天一早起来，鹿老夫人已经吃完饭出门了。
听丫鬟说完，鹿云舒哭笑不得，黏着九方渊故作叹息：“昨天还说想我，今天都没和我吃个早饭就出门了，祖母该不会不喜欢我了吧？”
“不喜欢也是不喜欢我。”
鹿云舒眉头一皱：“胡说，肯定喜欢你。”
九方渊不置可否。
鹿老夫人去了城郊的佛寺，这佛寺是近几年修的，香火很旺，据说很灵。
鹿云舒原本计划着今天好好陪陪鹿老夫人，现在计划赶不上变化，倒不知道今天要做点什么。
“不如去沧云穹庐附近逛逛吧，正好看看有没有什么线索。”九方渊放下筷子，看着从菜里挑摆盘水果吃的鹿云舒，“另外，我记得那边有座小山头，虽在宗门管辖范围内，但因太偏远，一直没人去，上面有两棵灵果树，这个季节应该快熟了。”
鹿云舒眼睛一亮：“灵果，好啊！”
刚穿过来的时候和九方渊一起在沧云穹庐后山摘灵果，那时九方渊对他的态度还很冷淡，鹿云舒还记得，他们两个都不高，又不会爬树，九方渊却能用石头将果子打下来。
“在想什么？”
鹿云舒爱出神，九方渊已经习惯了他说着说着就不回话。
“在想你真是太厉害了。”说完之后，他还重复了两遍，“太厉害了，什么都懂，我可太喜欢你了。”
九方渊：“……”
现在的鹿云舒和曾经在上神界养出来不太一样，性格有了很大改变，虽然恢复了记忆，但又保留着幼时的纯真，想到什么就说什么，从来不藏着掖着。
面对这样直白的话，九方渊罕见地生出些羞赧。
吃过饭后就动身，鹿云舒和下人交代了一下，免得鹿老夫人回来找不到他们着急。
这次没用飞行法器，两人轻装上阵，三更化作一只猫跟着，它的药效已经过了，冰冰还要绿着几天，缩成个巴掌大小的团子，死活不愿意现出原形。
他们要去的地方经过城郊，路上接二连三遇到去佛寺的人，远远的，能够看到隐没在山林之中的寺庙，鹿云舒暗自咋舌，这香火属实不错。
原本是打算调查沧云穹庐发生了什么事，去吃灵果是顺便的事，但最后不知怎么搞的，调查成了顺便，两人出门没一个时辰，就到了九方渊说的山头，鹿云舒默默感慨了一句本末倒置，然后兴高采烈地去找灵果树了。
九方渊说的没错，这地方确实偏僻，一眼望去没看见果子，那句有两棵灵果树大概也没有夸大。
来都来了，吃不吃倒不是太重要的问题了，两人也不着急，慢悠悠地在林子里散步，一边聊天一边找灵果树。
“你说我们这算不算约会？”
“你说算就算。”
这句话和“你开心就好”有异曲同工之妙，但九方渊一贯是这么个性子，鹿云舒明白他没有别的意思，只是单纯表述一切都依着自己。
“那我说不算，约会不能这么敷衍，得好好计划，什么烛光晚餐看电影，别人有的我也都想给你。”
他说着说着就跳到了其他频道，九方渊没有打断，虽然听不懂，但根据回溯魂魄时看到的画面，可以猜到他想表达的意思。
他出神地看着鹿云舒，思绪飘远。
对他来说，他只要知道这份意思，知道鹿云舒满心满眼都是他就足够了，不需要追根究底。
除了眼前的人，其他的都不重要。
九方渊出神的工夫，鹿云舒也想起什么，声音不由得低落下来：“唉，可惜你没办法感受。”
见不到他这副模样，九方渊突然抓住他的手：“带你看个好玩的。”
说着，两人就从地面上升起，三更识趣地从九方渊肩上跳下来，两秒后接住被丢下来的绿色毛球，在树林中穿梭。
九方渊带着鹿云舒飞到半空，以他们现在的境界，已经可以不借助外物踏空而行。
上午的云层很薄，像一层纱，朦胧的覆盖在天空上。
两人在云间穿行，伸手能抓住风，最后驻足停留，俯瞰着脚下的万里山河，与一望无际的郁郁青青。
鹿云舒心一动，惊呼出声：“好美啊。”
他还保留着一部分现代人的思维，对于修炼后获得的能力好奇不已，但之前一直没有机会去随心体会，现在不带任何目的，只是单纯的来看不一样的风景，禁不住心中一阵满足，真切的体会到了类似于超能力所带来的幸福。
“一点都不敷衍。”
鹿云舒抬起头，目光从辽阔山河转移到他心中的最美殊色上。
九方渊牵着他的手，拉近些许：“你想要什么样的约会，想看什么样的风景，我都可以陪你去看，这世间有千百种颜色，每一种都值得去体会，所以不要叹息，我们并不可惜。”
每一句话都被九方渊听到了，并且记下了，鹿云舒感受得到，他被认真地对待着、呵护着。
“嗯，这里的一切都很好，我们不遗憾，也不可惜。”
看遍了天上的风光，两人回到地面上的时候，三更已经找到了隐藏在山林里的两棵灵果树。
这个季节并不是灵果树上灵果成熟的季节，再过十天半个月才会真正成熟，但鹿云舒等不及了，迫不及待地拉着九方渊去摘灵果。
没熟透的灵果也不会酸涩，只是口感和蕴含的灵力达不到最佳，对身体无害，九方渊乐意纵着他。
两人现在长大了，踮踮脚，稍微施个小法术，就能把灵果摘下来，不必再像儿时那般窘迫。
但鹿云舒不愿意这样轻松地摘果子。
“阿渊，你把果子给我打下来吧。”
他捧着几颗从地上捡的小石头，看着九方渊的眼神亮晶晶的，让人不忍心拒绝。
“好。”九方渊拿起一颗石头，示意他看树上的灵果，“看看，要哪个？”
没成熟的灵果颜色都差不多，看起来没什么不同，鹿云舒指着最高处树梢上的灵果，语气兴奋：“就要最上面那个，那个大，长得还好看。”
一颗灵果能有什么好看的？三更暗自腹诽。
“站远点，给你打下来。”九方渊掂了掂手中的小石头，朝着他指的方向掷去。
九方渊的准头一贯好，石头正好打在灵果的茎和树枝连接的位置，灵果应声而落。
鹿云舒很给面子地鼓掌：“阿渊好棒！”
三更默默捂住冰冰的眼，然后跳到石头后面，不看了不看了，这俩人腻腻歪歪的烦死了。
又打了几颗果子下来，九方渊才停下手，鹿云舒把灵果都捡起来，用胳膊兜着，边吃边夸：“够了够了，多了浪费，剩下的等它们熟透了再来摘。”
九方渊自然不会有异议，帮他拿着灵果：“现在去哪里，回家吗？”
鹿云舒咬着果子，含糊道：“随便走走吧，现在时候还早，要不咱们也去佛寺看看，接祖母一起回家，兴许还可以看看有没有素斋吃？”
“也好。”
两人没用灵力，慢悠悠地往山下走。
佛寺在淮州城近郊，修得其实不算太豪华，和鹿云舒预料中的差很多。
一路上把灵果吃得差不多了，还剩最后两个，鹿云舒拿着一个在吃，九方渊给他拿着剩下的。
两人在寺庙前停下脚步，鹿云舒看着寺庙上挂着的匾额，啧啧道：“我佛慈悲，普济众生，慈悲寺，不知这庙里有没有渡世的活佛。”
修真界中入道方式有很多，佛修人数不多，但也是修士中影响力很大的一种。
九方渊扫了眼进出寺庙的人群：“能做到这种规模，不论有没有修士，也算是渡一方民众了，看上去，这可比为淮州城提供保护的沧云穹庐好多了，看得见摸得着，百姓们的念想也可以寄托。”
救世的可能是默默无闻的人，张罗得最起劲的可能是哗众取宠，九方渊看过的世事太多，深知这一点。
鹿云舒咽下最后一口果肉，将核往树林里一丢，然后拍拍手，笑道：“说的也是，走吧，咱们也去见识见识，有的话可以交流一番，没有的话也可以拜拜佛。”
寺庙里的和尚不多，没有导引的人，两人跟在其他人后面，往去的人最多的方向走，到了以后才发现，这去的不是正殿，而是寺庙偏院。
稀奇。
偏院门口站着一个小沙弥，所有人都停下脚步，在门口站着，像是在等什么，鹿云舒拉了拉旁边的人，问道：“大娘，咱们不去大殿里拜佛，来这里干什么？”
大娘笑道：“一看你就是第一次来，不清楚这慈悲寺的事，拜那些佛没什么用，咱们要去拜活佛。”
“活佛？”
佛寺以佛祖为本，和尚是佛祖的信徒，很难想象来此处拜佛的人，竟然会说出这种话，这佛寺里怕不是住了个打着佛祖名义为自己招揽信徒的骗子？
“就是住持神尊大师，他住在这院子里。”
神尊大师？
还会有和尚叫这种法号？鹿云舒一脸懵逼，一听到这法号神尊，他差点梦回上神界。
“大师他……怎么法号如此特别？”
大娘压低了声音：“听起来是有些奇怪，据说是大师的师父给起的，反正叫什么不重要，重要的是大师就是活佛活菩萨。”
鹿云舒还欲再问，站在门口的小沙弥突然道：“劳施主们久等了，请。”
大娘直接转过身，所有人都排着队往偏院里走。
“哎……”鹿云舒哭笑不得，“这什么神尊真的神成这样了吗？”
九方渊从刚才起就没说话，一直盯着偏院，闻言道：“进去看看就知道了。”
妖兽本质还是妖，不能进佛门之地，不能见佛像，冰冰进不来，三更因为是九方渊的法器，不受影响，但九方渊没带着它，让它留在外面和冰冰一起。
两人跟在人群后面进了偏院，甫一踏入，便感觉到一阵温和的灵力，这股力量澎湃庞大，却没有任何攻击力。
九方渊与鹿云舒玩闹的心思瞬间散了，两人对视一眼，都在对方的脸上看到了严肃的表情。
看来这庙里藏着一尊大佛。
偏院里有一间小禅房，小沙弥将所有人带到禅房前：“师父今天时间充裕，会依次面见大家，请施主们排好队，按顺序进入。”
“这知道的是来了佛寺，不知道的怕是要以为进了什么了不得的地方，要去见什么了不得的人。”
从踏入院子开始，两个人就用灵力逼音成线进行交流，这样能最大程度的避免被人探听到交流的内容。
九方渊捏捏他的手指：“这人确实了不得。”
他刚才一察觉到不对劲，就放开神识，想查探一下对方的修为，谁知竟什么都查探不到，要知道他的神识可是连渡劫期就能查探的，这庙里的住持着实好大能耐。
原本他们还觉得这和尚有装神弄鬼骗人的嫌疑，现在看来，拥有这么强大的力量，即使不在淮州城，在世间其他的地方，香火也会是旺盛的。
“你说他是什么来历？这种力量，放在那几派佛修之中，绝对是佼佼者了，现在却窝在淮州城这方寸之地，不得不说……啧。”
九方渊知晓他的意思，接道：“不得不说有些可惜对吧，这种修为屈居于此，说句不好听的，是浪费了。”
鹿云舒对他笑笑：“你知道我意思。”
“这只是我们的想法，或许他自己不觉得可惜。”九方渊顿了顿，意味深长道，“或许不止不觉得可惜，还是得偿所愿。”
鹿云舒疑惑抬眼：“嗯？”
“施主，到你了，请。”小沙弥站在鹿云舒面前，微低着头，恭恭敬敬道。
在他们说话的工夫，前面的人就都进去了，鹿云舒暗自腹诽，这见面的速度，怕不是只走了个过场。
“有劳。”
话音刚落，他便和九方渊一起往禅房里走去。
小沙弥伸出胳膊拦住他们，没看九方渊，只盯着鹿云舒：“施主，只能你自己进去。”
九方渊眯了眯眼，视线在小沙弥身上打了个转，然后看向虚掩着的房门。
“为什么只能我进去？前面不是有一起进去的吗？”鹿云舒道。
小沙弥又垂下头：“阿弥陀佛，这是师父的吩咐。”
鹿云舒坚持道：“不能一起吗？我们两人是一起来的。”
小沙弥摇摇头：“施主见谅。”
九方渊哂笑了声：“不能一起进，我活了这么久，第一次见这样的佛寺，既如此，那我们便不进了。”
“阿渊？”鹿云舒抬眼看他，瞬间会意，“嗯，不进了，我们走。”
“诶，施主，你不能走！”小沙弥急道。
准备转身的两人瞬间停下动作，紧盯着他：“不能？”
小沙弥心一惊，知道自己说漏嘴了，连忙低下头。
旁边还有排队的人，见状都对九方渊和鹿云舒指指点点：“竟然敢这么对小师父说话，不进就不进，这是他们的损失，小师父不用管他们。”
“就是就是，我们都是来见神尊大师的，我们这里有香火。”
院里这么多人，却没有一个为九方渊和鹿云舒说话。
小沙弥低着头不说话，握着佛珠的手越来越紧，紧到泛了白。
九方渊将一切尽收眼底，知晓自己猜的没错，这劳什子神尊大师绝对是冲着鹿云舒来的。
思及此，他眼底凝起一片冷意。
正僵持着，禅房的门开了，一道声音传出来：“鹿小施主，快进来吧，鹿老夫人一直盼着我们能见一面，她还在等你呢。”
鹿云舒瞳孔一缩，祖母！
“阿渊，我……”鹿云舒看过来，有些犹豫，显然是已经做出了决定。
鹿老夫人是鹿云舒最重要的亲人，九方渊心知自己不能阻止，他闭了闭眼，压下心底翻涌的怒气，尽量温和道：“去吧，我在外面等着你，如果有问题就叫我。”
鹿云舒抓住他的手，用力握了一下：“你放心，我会小心行事。”
“渊，答应我，你一定会在外面等着我。”
这一句，是传音给九方渊的，是示弱，也是安抚。
鹿云舒想告诉他的无非是，我需要你，什么时候都需要你，所以你一定要等我平安回来。
他们心意相通，九方渊自然明白他是什么意思，眸光微动：“好，我答应你。”
心底叫嚷的猛兽被关回笼子，眼底翻涌的血色瞬间消失不见，九方渊目送着鹿云舒踏进禅房，然后沉下脸，死死盯着小沙弥。
小沙弥捏着佛珠的手抖了抖，头更低了。
时间一点点流逝，院里其他人都等得不耐烦了，鹿云舒还没出来，禅房门紧闭着，一点动静都没有。
九方渊没有想到，他先等到的不是鹿云舒，而是三更。
只一句话：主人，快跑！
这句话很短，语焉不详，九方渊心一紧，知道三更那边肯定出事了，他的能力如何，没有人比三更更清楚，此时用上“跑”这个字，足见情况紧迫。
九方渊没有动，在接到信息的第一时间就看向禅房，眼底有挣扎，能让三更如此预警，他应该赶紧离开的，但是心里有道声音，说着不可以，不能走。
他答应了鹿云舒，要在这里等他出来。
九方渊握紧了拳头，被平息的情绪又翻涌心间，导致这一切的原因，都是他力量太小，如果他像曾经那般强大，又有谁能够拦住他，又有谁能够对他和鹿云舒造成威胁。
思及此，九方渊的眼底漫上一层血丝，几乎要控制不住自己的力量。
站在他旁边的小沙弥震惊抬头，打了个哆嗦，待看清他的表情后，禁不住往后退了几步，脸上满是惊恐。
天边有阴云聚拢，风雨欲来，九方渊抬起头，紧紧盯着从远处逼近的暗色。
小沙弥顺着他的视线看过去，登时变了脸色：“不好！”
他连忙跑向禅房，边跑边喊：“神尊……师父，出事了！”
禅房的门从里面打开，一道金光冲出来，在连片的阴云之下，将整个慈悲寺罩了起来。
天际异动带来的压迫感瞬间消失了，除了能看到越来越浓重的暗潮，其他的都感觉不到了，仿佛什么都没有发生过。
九方渊神色复杂，看着禅房又关上的门。
周围的百姓面面相觑，过了两秒后纷纷跪倒在地：“刚才那，那是不是佛光？佛祖显灵，佛祖显灵了！”
偌大的院子里，唯独九方渊一人站着。
云间的殊色并未因为那道金光停止，阴云中浓黑的雾气缭绕，慢慢侵占了整个天幕，四周一片漆黑，赤青交加的雷电骤然劈下来，劈在罩着佛寺的金光上，金光荡起一片片水样的波纹。
来人气势汹汹，不达目的誓不罢休。
“你还在等什么？”
声音凭空出现在识海之中，九方渊浑身一僵，看向禅房，仿佛要用目光将那扇紧闭着的木门破开。
“去吧。”
不行，不能走！
“他现在是安全的，你还留在这里，会牵累他。”
不会的，不会牵累！
九方渊掀了掀唇角，露出个很淡的笑，他侧身而立，气势瞬间变了，仿佛有什么破笼而出，整个人疏狂又骄矜。
小沙弥站在禅房门口，愣愣地看着他，眼神中有恐惧，也有钦佩。
九方渊抬头看向天际，轻声道：“他是我的。”
很轻很轻，不知是说给谁听的。
红色和青色的雷电，根本不是正常现象，周围的百姓没有见过这种阵仗，七嘴八舌地议论着，嘈杂的声音连成片。
九方渊的声音又很轻，被众人的议论声盖住，几乎要听不见。
“我一定会回来接他。”
仿若誓言。
随后，他化作一道流光，破开金光与黑暗，冲向了雷电之间。

第一百四十九章 娘亲
雷电异动是冲着九方渊来的，他一冲出去，那涌动的黑色瞬间消退，几息之间，就消失得干干净净，天空又恢复了之前的澄澈。
匍匐在院子里的百姓们瞠目结舌，呆呆地仰着头，看着天空。
刚才九方渊冲出去的时候，他们都看见了，哪里还能不明白，他不是个普通人，那样强大的力量，能够瞬间将一切化解，分明是一位厉害的修者。
禅房的门仍旧关着，小沙弥看着恢复正常的天空，缓缓地低下头：“阿弥陀佛。”
阴云散去的时候，九方渊也不见了踪迹。
被包裹在漆黑的空间中，周身都是霹雳的电光，强大的压迫感给呼吸带来困难，挤压着肺部，九方渊强迫自己保持冷静，观察附近的状况。
这是哪里？
刚才他被一股巨大的力量挟持，根本无法动弹，更别提使用灵力，对方施展了诡异的术法，将他在顷刻之间带到这里。
仿佛听到了他心底的声音，周遭的黑暗中透出一丝光亮，一道声音凭空响起：“原来就是你。”
九方渊拧紧了眉头，暗自调动身体中的力量，和想象中一样，感觉不到一丁点灵力，不知力量是被封印了还是彻底消失了，他连本源力量都感觉不到了。
“别白费力气了。”
对方仿佛知晓他做了什么，话语中带着善意的提醒意味。
“你是谁？”
九方渊警惕地看向四周，试图找出声音是从哪个方向传来的。
“九方渊，她给你起了个不错的名字。”
名字？九方渊瞳孔一缩，勉强保持冷静，试探道：“魔界尊主，还需要躲躲藏藏吗？”
“虽然我并没有打算隐瞒，但你能这么快就猜到，着实出乎我的意料，拍卖行中的人是你，那日在树林中，你也在场对吗？”
男人突然出现，站在九方渊面前，两人之间相隔三米左右。
是在树林中见过的脸，是那个带走欢云姬的男人，魔界隐世不出的真正尊主，掀起无数风浪的人，传闻中的那位大人。
自从这人出现以后，周遭的黑暗就褪去了，变得明亮起来。
这里像是一个山洞，四周光秃秃的，墙壁上不知道画了什么东西，一眼看去有些混乱，身后有一张石床，有些许使用过的痕迹。
男人脸上挂着似有若无的笑，注视着九方渊的眼神堪称温和：“我也姓九方。”
这句介绍来得突兀，像是在暗示什么东西。
这人出现之后，九方渊反而平静下来了，从这人身上，他暂时没有感受到杀机：“你想表达什么意思？”
男人似乎不喜欢把话说得太明白：“你知道的。”
九方渊冷眼看着他：“先是提到我的娘亲，又点出你我姓氏上的巧合，你想引导我怀疑，我们之间究竟的关系不一般。”
他狡黠地笑了笑：“我们之间的关系本来就不一般。”
“能有多不一般？”九方渊嗤笑出声，“你总不会是想说，你是我父亲吧？”
从图南城离开之后，他就在想娘亲和魔界有什么关系，这人找了跟娘亲长得差不多的妖兽替身，九方渊曾怀疑他们之间是不是有什么情感上的纠葛，但也仅限于此，上辈子百妖窟发生的事还历历在目，他确定自己身上流着和泰和真人相同的血。
似乎没想到他会这么说，男人一愣，表情变得有些古怪：“你怎么会有这种想法？”
九方渊懒得继续掰扯，鹿云舒还在等他，他必须尽快解决眼前的事：“既然你不想杀了我，费尽心思将我带到这里是为了什么，直说吧。”
“你怎么知道我不想杀了你？”
他记得这人对待欢云姬时的状态，如果真的动了杀心，绝对不会浪费时间和他扯东扯西。
这一点当然没必要说出来，九方渊平静地看着他，不作声。
接下来男人又说了很多，但九方渊一句话都没有接，许是终于觉出尴尬了，男人也没了继续玩笑的心思，面无表情道：“不用想了，你不可能离开这里的。”
“这是哪里？”
“魔界禁地，这里有我布下的重重禁制，为的就是困住你。”他顿了顿，又道，“我与你娘亲有故，看在她的面子上，九方渊，我不会杀了你，但你终其一生也别想离开这里。”
话音刚落，他便消失了。
九方渊慢慢卸下脸上的从容，略显焦急的查看了一下丹田灵府，不知是那男人动了手脚，还是这地方有古怪，他感觉不到一丁点灵力，也召唤不了三更。
修为没有了，但分辨法阵咒术的能力还在，他循着四周摩挲，将所有禁制都看了一遍，最后面无表情地坐到石床上。
是很常见的法咒和禁制，都不难解开，但数量未免太多了些，一层叠着一层，都能厚成一堵墙了，别说他现在修为尽失，就是有灵力，要想解开这里所有的禁制，也得花上三年五载。
对方打定主意要将他困死在这里。
对此，他没有一点办法。
山洞里没有白天和黑夜之分，九方渊坐了很久，完全失去了时间概念，不过他从来没有产生过饥饿感，这使得九方渊确定，自己的修为并不是消失，而是像在千刀海的时候一样，被压制住了。
这勉强算是个好消息。
九方渊曾听说过魔界禁地，千百年来，进入这里后能安然无恙出来的，唯独那个将他带到这里的人，传闻这里与三生河畔相连，由数不清的尸骨垒成，是魂魄往渡的必经之地，活人进来只有死路一条。
这是不该出现在人世间的地方。
从一开始的焦躁，到慢慢平静下来，九方渊眼底的血意沉沉浮浮，愈发浓烈。
不知过了多久，也许是三天，十天，一个月……
继男人之后，有另一个人来到了这里。
虽然做过心理准备，但真的见面的时候，九方渊还是怔了一瞬，眼前的人与记忆中的形象重合起来，他喉咙哽住，发不出一点声音。
“渊儿，娘亲来了。”
女子如同记忆中一般，秀美端庄，甚至连注视着自己的眼神都和从前一样温和慈祥，但九方渊就是知道，有什么地方变得不一样了。
娘亲刚死的时候，九方渊悲痛不已，不止一次想过，如果她能活过来就好了。
上辈子被泰和真人为难苛责的时候，他也想，如果娘亲还在就好了。
今生带着鹿云舒回家，去坟上祭拜的时候，发现娘亲可能还活着，九方渊也觉得，这不失为一件好事。
但直到现在，自己如困兽般被困在这里，娘亲突然出现在眼前，九方渊非但没有喜悦，反而从心底涌起一股强烈的排斥。他不是傻子，简单几句话就能推测出事情的大概，相比于那些错综复杂的恩怨纠葛，他宁愿他敬爱的娘亲真的死在了十一年前。
“你和他是什么关系？”
这个他指的是谁，他们母子两个心里都清楚。
娘亲并没有回答，眼底流露出浓浓的悲伤，她是漂亮的女人，即使做出一副哀怨的表情，也美的令人心生怜惜，任谁看到这样的美人，都会控制不住软下心肠。
但九方渊是个例外，他并没有受到影响：“那我只问你一个问题，你姓九方对吗？”
娘亲从未告诉过他自己叫什么，儿时他曾好奇过自己为什么要叫这个名字，是不是爹姓九方，娘亲只是笑着摇摇头，说觉得九方这个姓氏好听。
他说了句满是嘲讽的话，果不其然听到那个男人的否认，男人脸上的古怪神情并没有被九方渊忽略，他在这里坐了不知多久，才终于想明白，也许还有另一种可能。
他一直不愿意那么想，不愿意相信，而今却不得不信了。
“假死是为了抛弃我，流浪奔波是为了躲避泰和真人，我的出生会不会也是你计划好的？这一切都不是阴差阳错，而是蓄谋已久。”
“渊儿，渊儿……”
“我把你当成我的娘亲，你却只把我看作一枚棋子。”
“不是的，我是想带你走，我后悔了，娘亲是爱你的，并不是想伤害你……渊儿，你信娘亲，娘亲不会让你出事的。”
九方渊低声喝道：“够了！不知我身上有什么了不得的东西，竟然让你们如此大费周章，花费二十多年的时间，只为了将我困死在这里。”
他嘴角微勾，嘲讽一笑：“娘亲，你不若直接杀了我，那还来得痛快些。”
“你怎么能这么说！渊儿，只要娘亲尚在人世，就没人能杀了你。”她眼中有泪水盈出，似乎是做了什么决定，往前走了两步，伸手想去碰九方渊的脸，“渊儿，并非娘亲要这般对你，实是身不由己，我九方一族得天道独厚，窥世间森罗，得见气运兴衰，忽有一日，族中长老纷纷陨落，预示天地将崩，一夕之间，全族只剩下我和小慈两人，长老们临终时告知我二人，此天地大劫将应到我们身上，故而我二人未亡。”
九方渊向后退了一步，躲开她的手：“这与我有什么关系？”
“家族覆灭，我与小慈都不知道天地大劫为何，徒留几载后便打算去世间游历，我向往仙山侠义，而他崇尚魔界快意，我二人约定日后再见，却不料，再见面时已物是人非。他从尸山血海中归来，已不是活人，我看清泰和的真面目后，带着你四处躲避，直到小慈找到了我，他告诉我……”说到此处，她已是泣不成声，半晌才艰难地吐出几个字，“你是劫。”

第一百五十章 真相
鹿云舒坐在蒲团上，脸色难看。
在他对面，一个身穿明黄锦衣的人目光锐利，问道：“想好了吗？”
“想什么？我不会答应的，我就在这里等他，他一定会回来找我。”鹿云舒环视四周，意味不明地哼笑了声，“您建了个庙，又来做和尚，除了告诉我这个，还想做什么，神尊大师？”
面前的人脸色一僵，似乎对“神尊大师”这个称呼极为不适应，板着脸生硬道：“他回不来了，我来做什么，我来就是要告诉你，你和他不会有结果的，赶紧跟我离开这里。”
鹿云舒摇摇头：“我不走，之前有过一次，现在又来一次，我实在不明白，他究竟和您有什么仇什么怨，隔了这么长的岁月，您也要置他于死地。”
“不是我要置他于死地，而是他命数该绝！”
“冠冕堂皇！”鹿云舒几乎要破口大骂，“他何来命数一说？！欲加之罪何患无辞，我们打开天窗说亮话，是不是因为他挡了您的路，挡了您的无上权势，所以您忍不了他！”
“放肆！”
一股大力袭向鹿云舒，将他击倒在地。
鹿云舒捂着胸口爬起来，咳嗽个不停：“是我说中您的心思了吗？”
他面色苍白，却扯出一个笑，嘲讽道：“父神。”
眼前的神尊大师，正是他的父神，上神界的神尊大人。
神尊满脸怒色，不敢置信地看着鹿云舒：“你，不肖子孙，你以为你是如何骗过一众神官的，你以为你是怎么活下来的，要不是我出手相护，你早就死在当年的那场战役中了，莫不是要我将一切摆在你面前，你才能悔悟？好！好好好！我今日便让你好好看看，究竟是我故意为难，还是他本就有此劫数！”
鹿云舒没来得及说什么，周围就换了一副景象。
眼睛上像是蒙着一层白纱，朦朦胧胧的看不真切，背后突然传出一道声音：“还记得这里吗？你就是在这里被他杀死的。”
鹿云舒心道不妙，眼前的一切变得清晰起来，然后他看到了自己最不愿回忆的画面。
首先映入眼帘的一柄流动着金光灵力的长枪，直直的钉在地面上，枪身上被鲜血染得通红，能看出一个手印的形状，那是他的法器。
鹿云舒移开视线，看到了一张熟悉的脸，那张脸上没有什么表情，像是最精致的人偶。
他看到人偶慢慢低下头，看到了心窝处的伤口，那是剑伤，伤口很深，将人偶的身体捅了个对穿，却没有一点血流出来，仔细看就能发现，血都被长剑吸收了。
鹿云舒咬紧了牙，垂在身侧的手紧握成拳，胸膛处泛起一阵痛感，感觉一颗心被绞了个粉碎。
人偶笑了下，嘴唇翕动，鹿云舒不受控制地张开嘴，和人偶说出相同的话：“渊，你不配和我一起死。”
那人偶是他。
那长剑是三更。
那是真实发生过的事，是他不愿意回忆的曾经。
——九方渊曾杀了他一次。
“他杀了你一次，就会杀你第二次，你一共有几条命，够跟在他身边找死？”
鹿云舒目光寒凉，哑声道：“那是误会，是我先抛弃他的，还对他刀剑相向，他别无他法，我亦咎由自取，现在他找到了我，他救活了我，我不怪他。”
“荒唐！是他找到的你吗，就凭现在的他，怎么可能救活你！”
“不然呢？”鹿云舒转过身，自嘲道，“不是他救了我，难道是设计令我们反目成仇的父神吗？如果我没有记错的话，当初就是父神下令让神官们撤离的吧，结界力量倒灌，尽数倾注在我与他身上，他那一剑只要了我半条命，另外半条命，是您下的手。”
神尊脸色发白，却无法反驳，因为鹿云舒没有说错。
当年鹿云舒私自剥离一魄，瞒过了其他人，却瞒不过他，他最清楚这个儿子的心性，如果认定了一个人，绝不可能轻易放弃。
鹿云舒失去记忆，和九方渊一刀两断，他趁机设计二人反目，倾尽上神界全力，欲将斩九方渊于日下。
只是他算错了一件事，能称得上是神的，又怎么会轻易被人所杀。
九方渊以一人之力抵挡一众神官，他是上神界的尊主，不能眼睁睁地看着上神界覆灭于此，于是他下令撤离，将鹿云舒一人留在结界里。
他知道，只有鹿云舒在，那九方渊就不会走。
“用一个人的命，救回所有神官，这笔买卖很划算吧。”鹿云舒哂笑了声，嘴皮翕动，宛若叹息，“即使那个人会死，即使那个人是你的亲生骨血。”
其实从这一点来看，他和九方渊是差不多的，他们都寡亲缘，都被血脉至亲背叛过。
鹿云舒突然心情低落下来，不想再继续这个话题：“既然要看的都看完了，能放我离开了吗，还有我祖母。”
神尊一挥手，将眼前的画面打散：“还没看完，要让你看的是另一件事，看完之后你再决定，要不要离开他。”
鹿云舒心中暗道，无论还要看什么，他都不会离开九方渊的。
接下来出现在眼前的画面是陌生的，不是他经历过的事情，鹿云舒扬了扬眉，听到神尊的解释：“这是你死……离开后发生的事。”
神殿之中，神官们纷纷跪倒在地，不停的说着什么。
重现的只有画面，没有声音，故而听不到他们在说什么。
“他们在求我，复活你。”
鹿云舒抬起头，不咸不淡地看了他一眼，并没有因为这句话表现出更多反应。
神尊移开视线，他承认，让鹿云舒看这个并不是原本计划好的，在听到鹿云舒那些嘲讽的话时，他忍不住想辩驳，想解释，说父神虽然丢弃了你，但后来也有救你。
但他忘了一件事，伤害造成以后，并不是弥补了就可以当做什么都没有发生过一样。
恢复记忆之后，鹿云舒对自己能活下来感到不可思议，三更的攻击力有多强，除了九方渊以外，他是最清楚的，原本还有一丝疑惑，现在看到这画面后就明白了，如果是倾尽上神界众神官之力，要救活他，不是完全没有可能的。
“你的神魂被打碎，流落到世间各地，我们花费了几百年才收拢起你的神魂，将之放入轮回世界里。”神尊说到这里停了一下，看着鹿云舒的目光中满含慈爱，“轮回皆是泡影，这一世是最后一次轮回，只要你平安度过，就能真正复活，回到上神界。”
鹿云舒心中惊诧，面上却不露分毫：“我是在轮回之中？”
“对，这里是三生河畔的小轮回，你已走过了许多世，这个世界的一切都是假的。”
“可是我记得，神官是无法进入轮回的，您为什么能出现在这里？”
神尊目光渺远：“借助轮回中的祈愿，可以短暂停留，父神是为了你来的。”
鹿云舒听明白了，这慈悲寺不是无缘无故开的，神尊大师也不是心血来潮要做和尚，一切都是为了能够留在这里。
——香火就是祈愿之力。
“这本应该是你复活的关键，但他竟然又追来了。”
神尊的声音冷得像是要结成冰，他一挥手，眼前的画面又换了。
一身红衣的男人躺在雪地里，他满身都是血，双目空洞，怔怔地望着天空。
成片的黑影漂浮在他身边，将他整个人包裹起来，他们似乎在说什么，过了没多久，男人脸上浮现出惊怒的神色，片刻后，黑影开始往他的身体里钻。
鹿云舒不敢置信地看着眼前的画面，即使被血污遮住了，但他仍旧认得出来，那男人不是别人，是九方渊，他心如针扎，怒瞪着身旁的人，接近歇斯底里地吼道：“这是怎么回事，他怎么受了那么严重的伤，你对他做了什么！”
神尊愣了一下，自从见面以来，鹿云舒一直是满不在乎的态度，现在竟然会失控到这种地步。
但这一切，都是因为那个渊！
“你冷静点看清楚，这并不是现在的渊！”神尊脸色极差，越想越气，最后忍不住指着那画面中躺在地上的九方渊骂道，“这厮不知用了什么腌臜手段，进入到你的最后一次轮回中，强行逆转，致使轮回重来，将你困在了这里！如今这已经是你第二次在这个轮回中重来了，再有下一次，轮回就会崩塌，你便再无复活的可能，所以我才要带你离开这里。”
鹿云舒眨了眨眼睛，心中浮现出一个猜测：“这是百妖窟吗？”
“是，他遭天谴了，强行进入轮回，结果不得好死。”神尊说着说着又气起来，“明明都已经死了，也不知他动了什么手脚，竟然将轮回逆转，又来了一次，还和你牵扯在一起！总之你赶紧跟我离开这里。”
所以be小说的剧情，其实是九方渊曾经历过的一次轮回，那一次他们虽在同一个世间，但他痴傻无知，九方渊亦不记得他。
万般苦楚积聚心头，所幸他们还有这一世。
九方渊逆转了轮回，他们才得以重新开始，不管九方渊为此动了什么手脚，鹿云舒全都不在意，他现在心里跟灌了蜜似的，想到九方渊为他做的一切，就控制不住心底的愉悦：“我不走，就算走，我也要和他一起走。”
“一个轮回无法支撑你们两个的力量，一旦失去平衡就会完全覆灭，我虽不知他用了什么法子留在这里，但你二人中只有一人能够离开，你还不明白吗，不是你死，就是他亡！”
仿佛一瓢凉水兜头泼下，鹿云舒心一凉，冷静下来：“那我们就都留在这里，有他在的地方才是真实。”
神尊简直要被气疯了，遇到九方渊之前，鹿云舒是上神界挑不出错的太子殿下，遇到九方渊之后，就跟变了个人似的：“留在这里，这一个轮回结束，那你们都会死在这里，本尊绝不允许这样的结果，倾尽上神界众神官之力才换得你重生，走不走可由不得你！”
眼前的一切都消失了，他们又回到了禅房里。
在神尊动手之前，鹿云舒突然道：“借助祈愿之力才能留在这里，现在的您，其实发挥不出全部实力吧。”
神尊心一紧，没想到他能猜到这一点。
鹿云舒见他这副神色，就明白自己猜对了，顿时松了一口气：“如果您想强行带走我，不若试一试，正好我也很久没有和父神切磋过了。”
“你，你，逆子！”神尊半天才缓过来，看见鹿云舒笑眯眯的表情，又气得不轻，“我没办法强行带走你，但我能将你困在这里，有我在，你休想再和他见面！”
*
“这就是你们费尽心思将我困在这里原因？”
你是劫，九方渊不是头一回听到这样的话，曾经多少人骂他是世间灾厄，许久没听，他都有些怀念了。
“娘亲没有骗你，将你留在这里，也是为了保护你。”
“我并不需要所谓的保护，如果你还认我这个儿子，就放我离开吧。”九方渊微低着头，正视比自己矮小很多的女子，“娘亲，我答应了一个人要等着他，我得去接他了。”
“是鹿家的孩子，那个小侯爷？”
提起鹿云舒，九方渊眼底的冰融化些许，变得温柔起来：“对，我曾经带他回过家，还去过娘亲的坟上，我很喜欢他，如果有机会，也会带他见见娘亲的。”
“我——”
“九方初，你在干什么！”
九方渊收敛起笑意，冷眼看着突然出现的男人。
“小慈，我——”
“说过多少次了，不准这样叫我！”
九方渊扬了扬眉，饶有兴致道：“九方慈？”
“……”男人，即九方慈气急败坏道，“九方初，你都和他讲了什么？”
“原来娘亲的名字是九方初，九方慈九方初。”九方渊意味不明地笑了下，而后看着脸色铁青的九方慈，“那我该叫你，小舅舅？”
三位九方共处一室，九方渊将石床让给了九方初，抱着胳膊站在旁边，九方慈站在他对面。
看了看左右两边，九方初头疼不已，她实在想念九方渊，所以趁九方慈不注意，偷偷来了这里，想到自己一时不忍，将所有的事情告诉了九方渊，她就有些心虚，不知该怎么面对九方慈。
“小慈，我还没跟渊儿介绍过你，可巧你来了。”
九方慈掀了掀唇，哂道：“巧？是挺巧的，我再晚来一会儿，你就该将他放走了。”
九方初眼观鼻鼻观心，试图以沉默将这个话题遮掩过去。
“小舅舅，听说你不是人，真的吗？”九方渊轻飘飘道。
九方慈：“……”
九方初：“……”好了，遮掩不下去了。
“九方初，你可真是好样的！”九方慈冷着脸，扔下这句话后就往外走，走到一半又折回来，拽起了九方初，“跟我走，别以为他是你生的，脑子就随了你，以后你少见他，省得被卖了都不知道。”
九方初性子软，不敢在他气头上拱火，跟着他往外走，离开前她转过头，看了九方渊一眼，用口型道：娘亲还会来的。
九方渊察觉到她的目光，微微颔首。
两人离开后，山洞里又恢复了死寂般的宁静，九方渊微低着头，半张脸隐没在阴影里，他勾了勾唇，露出一个笑，眼底暗色深重。
九方初说到做到，自那以后就经常来找九方渊，再没有被九方慈抓到过一次。
母子两的关系缓和了不少，在这期间，九方初给他讲了很多关于九方一族的事，也提到过泰和真人，九方渊全程听着九方初痛骂泰和。
“他当时与我真情相许，直到我怀了你之后，才发现他打着什么主意，堂堂仙门魁首，竟然利用妖兽的魂骨提升修为，我怕他对你不利，就带着你逃走了。”
九方渊应了声：“娘亲的修为如何？不是他的对手吗？”
“本来是可以的，我们九方一族天资聪颖，修炼起来十分快，他的修为不及我，但怀了你之后，我的灵力就开始无缘无故的流失，慢慢就不是他的对手了。”
九方渊突然想起，幼时每到月圆之夜，九方初便会妖化，只有修为低的小妖才会控制不住妖化，九方初的灵力流失该是有多严重，才会频频妖化。
原以为是泰和拿走了魂骨，才使九方初如此虚弱，如今才知，一切都是因为自己。
九方渊声音艰涩：“我的出生，使你的修为消失了，对吗？”
他们躲藏的那几年，九方初从没有使用过灵力，现在想来，除了每月会妖化，九方初几乎和凡人无异。
若说与自己无关，九方渊是决计不信的。
“渊儿，你只要记住，娘亲很爱你，做的所有的一切都是为了保护你。”
她顾左右而言之，九方渊知她不愿承认，也不再继续逼问，换了个话题：“娘亲之前说，九方慈不是活人，所以他才能自由出入这禁地，对吗？”
若不是九方初告诉他，他根本看不出九方慈的异样。
提到这个，九方初瞬间低落，良久才憋出一句：“小慈他为了你付出了很多。”
九方渊不置可否，九方慈怎么想的，谁都不知道，他信九方初对他是母爱，但不信九方慈做这些事纯粹是为了他好。
“娘亲，你手拿来，我看看你的修为状况，如果是因为我导致的灵力消失，兴许我有办法解决。”
九方初眼睛一亮，想到什么，又摇摇头：“不用了，渊儿你有这份心，娘亲就很高兴了，我现在只想陪着你，有小慈在，我的修为找不找回来都没关系。”
九方渊几不可查地皱了皱眉：“怎么没关系，万一九方慈不在，有人对你不利怎么办，娘亲就算不为自己想想，也要为孩儿想想不是，孩儿如今是个废人，还得靠娘亲保护。”
“胡说！渊儿不是废人。”九方初激动道。
九方渊耸耸肩：“来吧，如果修为恢复，娘亲也可以去找泰和报仇，顺便报我的仇，孩儿在沧云穹庐中多年，可是差点死在他手上。”
“什么？你说什么？”九方初惊声道，“他对你做了什么？”
“其实也没什么，无非是罚跪，鞭打，让我跳进结了冰的水潭……”
都是上辈子发生过的事，也不算是说谎，他还没说完，就被九方初打断了：“他怎么敢！”
温柔淑静的女人满脸怒容，眼底的怒火几乎要溅出来：“虎毒尚不食子，他竟欺你至此，渊儿放心，娘亲定替你一一讨回来，我要他挫骨扬灰！”
能与泰和真人在一起的，又怎会是柔弱的性子，九方渊知道自己的娘亲不像表面上那般温软可欺，却也没想到，她会是这般烈的性子：“好，那娘亲快让我看看吧。”
九方初将手递过去，温声嘱咐道：“不要勉强，恢复不了也没关系，不要伤到你自己。”
九方渊笑了笑：“娘亲放心吧。”
脉象不太明了，灵力乱流，是丹田受了伤害，九方渊隐隐有了猜测，暗自在心里叹了口气。
“怎么样？”
“放心吧，可以恢复。”九方渊平静道，“只是……”
“只是什么？”
“只是现在不能帮你恢复。”九方渊收回手，在九方初不敢置信的目光中，温声道，“还需娘亲忍耐一阵子，待孩儿接了想接的人，再来找您赔罪。”
九方初被点了穴道，动弹不得，九方渊摘下她腰间的香囊：“刚才把脉确认过了，娘亲是活人，能够自由出入这里，是因为这里面的东西吧，娘亲总是这样，喜欢将重要的东西放在香囊里。”
“娘亲来这里，小舅舅是知道的吧，你们有什么计划？抱歉，忘了娘亲没办法讲话，那我去问小舅舅吧，他就在外面对吗？”九方初眼里写满了不要，九方渊笑了下，不带任何情绪，很纯粹的笑，“孩儿信娘亲的，此事定与娘亲无关。”
“但今天就是死，我也要离开这里，”
九方渊将她安置在石床上，拿起香囊往门口走去，他猜的没错，这一次直到他离开山洞，都没有受到禁制的阻拦。
甫一迈出山洞，阴冷的气息便席卷全身，耳边萦绕着哭喊声，不愧是魔界禁地，这里比百妖窟给人的感觉还要恐怖。
身上有灵力涌动，离开充满限制的山洞后，修为也恢复了。
九方渊抬起头，看见不远处的九方慈，对方抬了抬手，漫天的血影便扑过来，要将他整个人生吞活剥。

第一百五十一章 失控
九方慈出手狠厉，丝毫未留情面，血影聚集在一起，像一张密密麻麻的大网，兜头罩下来，九方渊连忙向后退去，同时立手为掌，挡下他这一击。
修为虽然恢复了，但恢复的并不多，无形之中仿佛有一股力量，在压制着疼痛，九方渊试着召唤三更，但不知怎么回事，三更并没有反应。
那一击之后，九方渊还没来得及喘一口气，眨眼间九方慈就来到他面前。
与之前见过的都不同，眼前的九方慈满脸血纹，整个人身上透着浓浓的死气，叫人不寒而栗。
“披上羊皮的狼还是狼，我早就告诉她了，装出一副柔顺样子的你定然死心不改，可她依旧不信，不撞南墙心不死！”
九方慈身上杀机骤起，两人修为相差太大，九方渊躲不开，只能勉强接下他的一击。
强大的力量冲击将他的衣服剐碎，在身上留下无数道细小的伤口，九方渊能够感觉得到，周遭的灵力乱流在蚕食着他的生命。
胸口受了一击，五脏六腑都跟移了位似的，痛感模糊了他的意识，总觉得一张口就要吐出大块的血肉。
“看在你娘亲的面子上，我饶了你一条命，你若安心待在这里，谁也不会伤你分毫，但你偏偏不知进退！”九方慈咬着牙，低哑的声音中夹杂着怒气，他看着浑身浴血的九方渊，突然扯出一个笑，意味深长道，“又不是非要你活着才行，我倒觉得，只有杀了你才是彻底解决灾厄的办法。”
在他话音落下的时候，空气仿佛凝滞了，阴冷的气息具化成实体，像一把把冰刀，对准了九方渊。
明明是处在生死边线，脑海中却冒出一些不合时宜的想法，九方渊心中腹诽，这九方慈倒真是听他娘亲的话。
若是鹿云舒在场，定然会告诉他，这种表现有一种专门的称呼，叫作“姐控”。
修为相差几个境界，身处的环境对九方慈极为有利，面对他的全力一击，九方渊甚至没有一丁点躲避的机会，更不要说还手了。
血遮住了眼帘，九方渊恍惚间看到，周遭的一切都扭曲了，九方慈向他冲过来，要给予他最后一击。
不知为何，九方渊心里异常平静，身上的伤口在隐隐作痛，但他并没有感觉到一点濒临死亡的紧迫，心底有个声音，不停地告诉他：不会有事的，他杀不了你。
然后他看到，向他冲过来的九方慈慢慢倒在地上。
是假的吧？
一秒，两秒，三秒……他过了很久才有力气睁开了眼，不远处，九方慈仍然躺在地上一动不动。
是真的？九方渊费了半天时间才地上爬起来。
周围感觉不到一点阴冷的气息，禁地中的力量仿佛消失了一样，九方渊心中惊疑，又感受了一下，那股压制着他的力量果然消失了。
他缓慢地走近些许，看着躺在地上的人。
九方慈脸上的血纹都消失不见了，露出青白的皮肤，他不敢置信地大睁着眼睛，眸底没有一点神采，已经完全失去了意识。
九方渊注意到，他露在外面的皮肤与常人大相径庭，都呈现出一种死人才有的灰白颜色，如此看来，九方慈真的不是一个活人。
虽然不是活人，但他身上的力量并没有完全消失，很轻很淡，九方渊隐隐有种预感，再过一段时间，九方慈会“醒”过来，还会恢复到以往的状态。
刚才发生的事情太过蹊跷，但现在不是探究的时机，趁着九方慈无法阻止，他要尽快离开这里。
九方渊拿着香囊，想了下，将九方慈身上的衣服扒下来，他现在满身是伤，离开禁地之后，指不定就会被魔修们撕了。
在两人的交战过程中，九方慈一直处于上风，他身上没有半点伤痕，衣服也完好如新。
用自己碎的不能再碎的衣服擦干净身上的血，然后将九方慈的衣服穿在身上，九方渊将沾满血污的衣服丢在九方慈脸上，心中嫌弃不已，总觉得身上别扭得很，九方慈躺在地上跟尸体似的，弄得他总有一种穿死人衣服的感觉。
不知道在这里待了多久，也不知道鹿云舒那边的情况怎么样了，一想到禅房中传出的声音，九方渊就控制不住内心的戾气。
能有那样的力量，能说出那种话，能给自己起那样的法号，慈悲寺是谁的手笔，可想而知。
“阴魂不散！”
九方渊低骂一声，给自己脸上使了个障眼法。
通过和九方初的交谈，他知道不少关于九方慈的事，包括九方慈在魔界中称王称强的事，眼下或可利用一二。
九方渊打定主意，假扮成九方慈，大摇大摆地离开了禁地。
要藏好身上的伤，他做好了在禁地门口和别人周旋的准备，谁知离开禁地，走出几百米之后，都没看见一个侍候的人。
以九方慈现在在魔界中的地位，没有一个随侍显然是说不过去的，但九方渊环视四周，甚至忍着伤口刺痛放开神识，都没有发现半个人影，最后他不得不接受了这样的事实，想着兴许九方慈就是独来独往的个性。
如此也好，省得他费心思隐藏。
九方渊回忆了一下自己的魔宫，想着天下邪魔外道十有八九审美相近，在一众宫殿中成功挑中了九方慈的寝宫。
九方渊在寝宫中找到了自己的护腕，当时被掳到禁地后，他身上除了衣服，其他东西都不见了，原来是被九方慈拿走了。
鹤三翁送给他和鹿云舒的储物护腕品阶很高，除了他们两个，没人能打开，九方渊检查了一下，里面的东西都还在。
他从护腕里拿出伤药服下，稍作调息，感觉到身体在缓慢恢复后，就起身绕着寝宫走了一圈，进行观察。
魔界距离淮州城路程遥远，来回要花费几天的时间，他要尽快赶回淮州城，必须得想其他办法。
三更联系不上，加之他身上的伤还未痊愈，九方渊打消了御剑的念头。
当初九方慈能够在那么短的时间内将他从淮州城带到这里，一定是用了什么特殊的法子，九方渊只能想到传送法阵这一种可能。
寝宫中遍寻不到一点痕迹，九方渊沉思片刻，眯了眯眼，难道是在禁地？
魔界禁地中危险重重，进去了不知道能不能出得来，那股压制着自己的力量诡异难测，万一再碰见九方慈，那一切就要功亏一篑了。
九方渊只犹豫了两三秒，就起身往禁地走去。
他心里没由来的发慌，上神界再次插手，甚至连神尊那不要脸的东西都来了，不知道鹿云舒正在经历着什么，他等不了那么久，也没办法让鹿云舒等他那么久。
重新来到禁地门口，在伤药和自身的修复能力下，九方渊身上的伤已经好了大半。
他最恐怖的就是恢复能力，禁地那股压制他的力量正好能克制他身体的恢复，故而在禁地与九方慈交手的时候，他连一击之力也没有。
九方渊深吸几口气，进入了禁地。
“嗯？”
和他离开之前一样，并没有感受到那股充满压迫感的力量。
九方慈倒下之后，那股力量就消失了，难道二者之间有什么联系？
九方渊来不及深究，猜到九方慈应该还没恢复后，也不在提心吊胆，趁着现在在禁地里搜寻起来。
压制的力量消失以后，他就可以使用神识了，偌大的禁地搜寻起来也用不了多久，很快九方渊就发现了法阵的痕迹。
法阵在距离入口不远处，九方渊连忙过去，看了一眼便松下心神，和他想的一样，是传送法阵。
九方渊对法阵的研究很深，没花多少工夫就辨认出了法阵的相关事宜，不是很难驱动的传送法阵，他缓缓往里面注入灵力，不消片刻，法阵上便亮起白光。
落地点是淮州城外不远处，离慈悲寺有一段距离，倒是和沧云穹庐离得很近。
九方渊想也没想，在传送过来后直接毁了法阵，就算九方慈想过来，也要重新再布下一个法阵，这种传送法阵不是说做就能做好的，短时间内，九方慈没办法直接从禁地来这里，也算是为他争取了一点时间。
淮州城静悄悄的，据九方初所言，魔界在准备发动战争，以泰和真人为首的仙山宗门已经腐败至极，正邪没有绝对的标准，即使是魔修，也可以造福天下苍生。
九方渊对此嗤之以鼻，魔修之所以是魔修，就是因为他们本不是人类，亦或是修炼方法违反人性道德，很难为人所接受，非我族类其心必异，若真是魔界战胜了仙山宗门，魔修又会否真的做到护卫苍生黎民？
早先就有人在四处传播关于九方慈的事，为他造势，在此期间，正邪两道的修士活动频繁，几乎走在路上就能碰见一两个，照眼下的状况来看，魔界的手应该还没有伸到淮州城来。
想来也是，此处到底在沧云穹庐旁边，身为仙山之首，又岂容魔界放肆。
思及此，九方渊暗自叹了口气，只盼沧云穹庐出事的消息别那么快传开吧，不然现下没人能在九方慈手下护住淮州城。
几个起落，就到了慈悲寺所在的地方。
今日寺中冷清，一路上都没见到半个人影，突然想到什么，九方渊心中暗道不好，连忙加快脚步，直接冲进了慈悲寺。
在他落地之前，神识已经铺开，搜寻的结果传到他识海中：寺中空无一人。
九方渊心中惊惧，一路奔向偏院，禅房的门关得严严实实的，他推开门，没看见心心念念的人。
没有停留，他又往淮州城方向飞去。
心里升起一股不好的预感，直到站在鹿家门口，看着鹿老夫人目不斜视地绕过他，对一个他不认识的人叫“乖孙”时，这种预感得到了证实。
九方渊没有贸然上前，他往后退了退，直到看着鹿老夫人拉着陌生青年的手进了家门，才咬紧了牙，放任自己将掌心掐出一片血痕。
鹿云舒不见了。
许是心里早就做了最坏的打算，所以第一时间就猜到发生了什么事，在猜测得到印证之后，暴怒的同时还有一丝悬在头顶的刀终于落下来的感觉。
九方渊深吸了一口气，感觉五脏六腑都泛起疼来，他踉跄了几步，倚在墙壁上，脑海中昏昏沉沉的，各种乱七八糟的东西搅和在一起。
他想控制自己，但冥冥之中仿佛有什么东西在拉扯着他的意识，让他无法思考，被动的进入一种盲目的痛苦之中。
他眼底泛起一片血色，慢慢的，所有想法都不见了，内心只剩下一个念头：他的小殿下被人偷走了。
被偷走了，被上神界的人偷走了。
不可以！不可以！
那是他的小殿下，鹿云舒是他一个人的，他绝不允许这件事发生！
当血色蔓延，九方渊的双眼逐渐变成暗红色的，他发疯一般冲进鹿家，用嘶哑的声音重复着三个字：“鹿云舒，鹿云舒……”
鹿家的人被吓了一跳，有下人想去拦他，却被一把挥开，摔到十几米外。
“他，他的眼睛，你们看他的眼睛！”
“红色的，是妖怪啊！”
人群哄散，被嘈杂声音惊动的鹿老夫人和青年一起出来，下人们纷纷喊道：“老夫人快跑，有妖怪，有妖怪啊！”
九方渊怔怔地看过来，视线死死地盯在鹿老夫人旁边的青年身上，他抬起手，隔空将青年抓了过来：“我的小殿下呢，我的云舒呢，你把他藏到哪里去了！”
青年满脸骇色，被掐着脖子举了起来，他无法呼吸，两只手抓着九方渊的胳膊，双腿乱蹬，支支吾吾地说不出一句话来。
鹿老夫人被眼前的景象吓得差点昏过去，浑身发抖：“你，你是谁，赶快放下我的孙儿，快放下他！”
“云舒，鹿云舒，你们把我的鹿云舒还给我！”
鹿老夫人瘫坐在地：“鹿云舒是谁，我们不知道他是谁，你快放了我的孙儿……”
脑海中闪过什么东西，九方渊浑身一滞，不敢置信地看着鹿老夫人。
他的小殿下被人带走了，就连一个名字都没给他留下。
满院啼哭，惊骇痛苦，他看到泣不成声的老夫人捶着胸口，缓慢地爬到自己脚下，抓着他的衣摆求道：“你放了他，放了他……”
九方渊仿佛被刺了一下，下意识将手中掐着的青年甩了出去，他仰起头，赤红的双眸逐渐被浓黑的雾气浸染，慢慢的，他眼中的最后一丝光也熄灭了。

第一百五十二章 杀夫
九方渊最后被找来淮州城的九方初和九方慈带回了魔界，在半个月后。
他在鹿家大闹了一场后扬长而去，浑浑噩噩地在淮州城附近游荡，大多数时间都在慈悲寺里。
他意识不清，白天总是在淮州城城郊徘徊，一到傍晚，就会不由自主地就走到慈悲寺里，这种行为不受他的控制，他心头烦闷却不知如何排解，只能通过破坏东西来发泄，没出几天，就将慈悲寺砸了个乱七八糟。
九方初找到他的时候，他正坐在慈悲寺的废墟中。
“渊儿，你……”
九方渊抬起头，脸上没有一丝情绪，他漠然地看着九方初，而后又低下头。
九方慈跟在后面，他前两天身体才恢复，被九方初缠着，这几日一直在忙着修复传送法阵，现在看见九方渊就来气，恨不得把人千刀万剐，但一想到之前在禁地发生的事，又悻悻的打消了自己的念头。
“要找的人找到了吗？”
他和九方初商量过，与其将九方渊关起来，阻拦他，不如就将他要找的人一起带回去。
九方渊抬起头，目光凉凉的，落在九方慈身上。
两人对上视线，只一秒，九方慈就被一股巨大的力量逼得往后退了退，若不是他及时稳住了身体，怕是就要被直接掀飞了。
他惊诧地抬起头，正对上一道凌厉的风，片刻后，他束起的头发被击散，削断的头发落了一地。
“九方渊！”
九方慈怒不可遏，他终归不是活人，身体也就比尸体强韧一点，头发什么的都是不会再长出来的，削掉一根就少一根。
九方渊冷冷地看着他，吐出一个字：“滚。”
九方初僵在原地，不敢置信地看着九方渊，九方慈正在气头上，难免有所忽略，但她发现了这其中的异样。她知道九方渊的修为在什么境界，即使是九方慈不注意的情况下，面对九方渊的攻击，也不应该会这般狼狈。
“怎么会，渊儿，你的修为，你突破境界了吗？”
经她一提，九方慈也反应过来，眉头紧锁，开始查看九方渊的境界。
“让你滚了，没有听到吗？”
“嘶——”
九方慈一手抚在眉心，不敢置信地看着坐在废墟中的人。
修为高的人可以查看修为低的人处于什么境界，他比九方渊高几个境界，刚才想用神识查看九方渊具体到什么境界了，却被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力量拦住了，他非但没有获得想知道的答案，还被那股力量反弹回来，冲击了识海。
不，不可能，这绝对不可能，九方渊怎么可能会有这种力量？
怎么可能会发生这种事？
不对！
九方慈脸上闪过一丝错愕，不是完全没有可能，当时在禁地里，也是情势突然发生逆转，九方渊身上藏着秘密，他身上也许藏着更为强大的力量。
九方渊缓缓站起身，没有在意九方初的阻拦，径直朝着九方慈走过来：“想知道我是什么境界，对吗？”
明明半个月前是毫无还手之力，如今走近的每一步都带着极其强烈的压迫感，仿佛要将人撕碎一般，即使是九方慈这种修为高深的人，在面对如此强大的压力时，也禁不住产生一丝想要后退的念头。
未战而先言败，从来都不是九方慈的作风，但迎面袭来的压迫感实在不是可以小觑的，仿佛是从骨子里透出怯懦，他的身体和意志都不受控制，想要对这股力量臣服。
“你做了什么？”
“我做了什么，我可什么都没做。”九方渊轻声道。
不对劲，很不对劲，九方慈说不上来是哪里不对劲，但九方渊给他的感觉很不好，他潜意识里觉得九方渊像变了个人似的。
察觉到他眼中的谨慎，九方渊愉悦地笑起来：“我给你个机会，不是想知道我的境界吗，敢不敢和我打一架？正好我也想看看，你能接住我几招。”
他虽是笑着的，但眼中没有一丁点笑意，尽是冰冷的杀机。
九方初慌忙追过来，想要阻止他们：“渊儿，不要，小慈，你——”
“好，打就打！”九方慈冷道。
“去魔界禁地，我让着你。”
九方渊说完就率先往传送法阵走去，在他身后，九方慈气得骂出了声：“口出狂言！”
九方初没能阻止，她在禁地外守了七天七夜，九方渊和九方慈才打完，先后从禁地里出来，胜负不知。
自那以后，九方渊就不再提要离开的事了，他像变了个人似的，再没有和九方慈起过冲突，对比之前，两人之间的相处称得上融洽。
九方初战战兢兢了几天，生怕两人一言不合打起来，结果出乎她的意料，九方慈再没有提过要将九方渊送到禁地里锁起来，甚至还让九方渊参与了自己的计划。
九方渊在沧云穹庐生活了十年，一直是正道中的佼佼者，怎么可能与魔界为伍，九方初是这样想的。
但结果出乎她的意料。
九方渊迅速融入了魔界，多次参与对仙山正道的宣战，给九方慈提了不少建议，使魔界的损失大幅下降，与此同时，他还做到了当初的承诺，将九方初修为尽失的问题解决了。
经过洪荒秘境一事，仙山宗门遭受重创，魔界在九方慈的带领下，与几大世家联手，迅速屠灭无数宗门，不出一个月，就攻到了沧云穹庐。
沧云穹庐是正道第一仙山，擒贼先擒王，加之九方初与泰和真人的恩怨，九方慈决定先从它下手。
准备进攻沧云穹庐的那天，九方渊出现了，他从魔界中直接过来，远远看了看淮州城的方向，漠然地转过身，提着剑一步步走上了沧云穹庐。
当初在禁地中与九方慈一战，三更就能够召唤出来了，不过和之前有一点不同，现在的三更从来没有和他沟通过，也不会变成剑以外的形态。
九方渊并不在意。
三更还是三更，他也还是他，变了也好，没变也罢，都不会影响什么。
一切都不重要。
九方渊在沧云穹庐的山门站了很久，不知在想什么。
“渊儿……”
九方慈拦住了九方初，冲她摇摇头。
万千魔族大军聚集，人潮如海，围在沧云穹庐山门前，修者之间不及凡人，这是正邪两道约定俗成的事，他们所行之处，刻意避开了凡人居住的地方。
九方渊一身红衣，面若寒雪，随着他抬起手，一道极轻极淡的红痕出现在他右眼下，没两秒，那抹红痕就变成了黑色，宛若鸦羽。
一剑劈下。
沧云穹庐的山门从中间被劈开，巨大的响声震得山林中鸟雀四起。
突然想起什么，他转过身，默默地看着站在长阶上的万千魔修，两秒后，魔修们纷纷让开，将长阶空了出来。
长阶千层，一直绵延到山脚下，修行之人视力极佳，能看到山脚矗立的石碑。
九方渊长剑直指石碑，从山门处劈下去，将千层石阶与石碑一同劈成碎渣，旁边的魔修皆倒吸一口凉气，看着他的目光中隐隐透着恐惧。
“好了吗？过瘾了吗？”
九方慈慢慢踱步过来，满脸风轻云淡，好像在说“要是没过瘾就继续劈几剑”。
“渊儿，你如果不想进去，就不要勉强了。”九方初劝道。
“谁说我不想进去？”九方渊将三更收回体内，瞥了眼山下，“娘亲不是要将那人挫骨扬灰吗，我正好闲得无聊，也去看看。”
他说的是泰和真人。
见他不是在说笑，九方初也不在多言。
山门处出了这么大的动静，沧云穹庐都没出来，九方渊轻嗤了声：“走吧，再耽搁下去，恐怕都用不着我们动手了。”
九方慈不明所以，只当他是在胡言乱语，这些日子里，他已经习惯了九方渊偶尔蹦出句意味不明的话。
“行动！”
九方慈一声令下，魔界的大军便一股脑儿的涌入沧云穹庐，很快他们就发现了不对劲的地方，沧云穹庐里根本没有人。
仙山第一宗门竟然沦落到这种地步，纵使是九方慈，也愣住了：“这是怎么回事？”
九方渊慢悠悠地跟在最后面，闻言不屑道：“窝里反。”
能神不知鬼不觉的使一个强盛的宗门变成空壳子，绝不是外人能做到的，当日大长老留下讯息，要表达的便是宗门发生了变故，让在外的弟子不要回来。
——宗门中有内鬼。
“现在怎么办？”
“等。”
九方慈皱紧了眉头：“等？”
“没错，等。”杀光沧云穹庐的弟子显然是不可能的，更何况还有大长老和百里呦等人在，如果是他的话，会想办法控制所有人为自己所用，九方渊沉声道，“会有人出来的，如果我没猜错的话，就是我们要杀的人。”
九方初听懂了。
她已经从九方渊那里知道了泰和真人都做过什么恶心的事，现在也用最坏的恶意来揣测他，致使沧云穹庐变成现在这副鬼样子的人，一定是他。
他们最终等到了，但是不止有泰和真人，还有他身后沧云穹庐的若干人等。
那些人全都面无表情，站在泰和真人身后，如果不是他们还能呼吸，简直和假人没有区别。
九方慈脸色一沉：“是傀儡术。”
傀儡术是用灵力强行操控修士神魂的邪术，要施展傀儡术，必须具有强大的力量，以泰和真人的修为，利用傀儡术控制一两个弟子还有可能，但若是同时控制这么多人，其中还有修为高深的长老，是绝对不可能的事。
九方渊不屑道：“一并杀之即是。”
他不在乎他们中了傀儡术还是什么，这些人里大半都是熟面孔，只是看到他们，九方渊脑海中就浮现出诸多画面。
那些曾经嘲讽的、鄙夷的、讥笑的、不屑的目光，那些背地里与当面的□□和讽刺，一句句一幕幕都涌现出来，在他的记忆里生根发芽，长出仇恨的果实。
只是这样看着，他就控制不住自己，想要将他们全都撕成碎片。
九方渊身上的气势慢慢变了，他的眼底被浓墨般的黑雾浸染，在仇恨中凝出层层叠叠的杀机。
几乎是同一时间，在场的有意识的人都默默地打了个寒颤，下意识想逃走，想离那股强大的杀气远一些。
九方渊朝着沧云穹庐的人走出，没走几步被人拦了下来：“渊儿，让我来。”
是九方初。
泰和真人浑身一震，不敢置信地看着眼前的女人：“小初？！”
“闭嘴，你不配叫我的名字！”
九方初反手甩出一击，她的法器是长刀，刀面有她半个人那么宽，在阳光下闪着令人心颤的冷光。
九方渊停下脚步，让她先去解决自己与泰和真人的事，他与泰和真人的仇是上辈子的，这辈子剜骨搜魂已经勉强讨回，如今和泰和真人有着血海深仇的，是九方初。
沧云穹庐的众人怔怔地站在原地，看着他们的宗主被一个女人逼得接连往后退去。
九方初的修为并没有恢复到当初的程度，丹田受损严重，九方渊勉强帮她修补好了，若不是九方慈搜罗了一大堆天材地宝给她进补，她连现在的境界都无法达到。
按理说以泰和真人的境界，对上九方初应该不落下风，但九方渊挖出了他身体内属于叶昭安的魂骨，又毫不手软的搜了魂，对他的修为造成很大的影响，即使有桑勰帮忙治疗，也绝不可能完全恢复。
没过多久，泰和真人就被九方初挑到了地上，刀尖抵在他脖子上。
“不要杀我，我可以告诉你们发生了什么事，小初，不要杀我，我——”
长刀刺穿脖子，将他钉在地上。
九方初手起刀落，没有半点犹豫。
所有人都安静下来，看着被长刀钉在地上的尸体，那尸体是第一仙山沧云穹庐的宗主，泰和真人。
泰和真人就这么死了？被一个女子就这么简单的给杀了？
沧云穹庐的修士们没有意识，无法对眼前发生的事做出反应，但魔修们不同，他们目瞪口呆地看着九方初。
在今日之前，所有人都对这个一直跟在尊主旁边的女人有诸多猜测，甚至有很多人都不理解，为什么九方慈要对这女人百般容忍，直到现在才明白其中一二。
九方渊也没想到九方初下手如此干脆利落，他都做好了要接替她杀了泰和真人的准备，而今只能道一句：“娘亲做的很好。”
有离得近的魔修听到了这话，脸色更是惊骇，这两个战斗力超群的人竟然是母子，怪不得，怪不得。
泰和真人一死，便没有能够阻拦他们的人了，沧云穹庐剩下的修士都中了傀儡术，直到现在也没有人站出来，可见操控他们的人还隐藏在暗处。
没有人屑于对一动不动的傀儡动手，魔修们都等着九方慈的吩咐。
“将人一并带走，押回魔界。”
傀儡术终究有解开的一日，九方慈不可能放任这群修士留在沧云穹庐，他深知斩草不除根的后果，将这些人全都带回魔界才行。
“遵命！”
魔界大军依言动作，魔修们走上前去，拽着沧云穹庐的人往外走。
刚走出没几步，木偶一般的修士们突然动了起来，接连祭出法器，在魔修们没有反应过来的时候就出了手，利落干脆，毫不犹疑。
来了。
九方渊心中一动，抬头看向天边。
见状，魔修们也纷纷祭出法器，和沧云穹庐的修士们打了起来。
在他们身后不远处，一人踩着成片的流火踏空而来，赤红的火焰在云丛中烧出一片绯色，来人一袭黑衣，似雾若烟，站在火焰中间，他低头俯视着地面，视线随意地掠过众人，最后落到九方渊身上，兴奋笑道：“渊，我等你很久了。”

第一百五十三章 疯魔
火焰仿佛有生命一般，径直的冲向魔修们，沧云穹庐的人退后些许，不再靠近魔修们，不多时，有魔修哭嚎出声，九方慈心中一惊，连忙看过去，正好看见一个魔修被活活烧死。
九方渊定定地看着半空中的人，嗤道：“手下败将，又来送死吗？”
凤昭烈脸色一变，落到地面上：“渊，你还是这副样子，无论什么时候都自负至极。”
他气势汹汹，九方初心下一凛，挡在九方渊身前：“你是何人？”
凤昭烈还没来得及说话，九方渊就抬手搭上九方初的肩膀，将她推到九方慈身边：“你们先走。”
“你想做什么？”九方慈皱了皱眉。
九方渊没有多说，只平静道：“有些恩怨，今日要做个了结。”
凤昭烈身上的力量十分怪异，九方慈看不出他的境界，还有那诡异的火焰，所有的一切都说明眼前这个突然出现的男人并不普通，而这人似乎与九方渊是旧识。
“不行，我不走，渊儿，我——”
“走。”
九方慈与九方渊对视一眼，当即拽着九方初的手，要带她离开这里。
“我说过让你们走了吗？”
一道赤红的火焰骤然出现在两人面前，宛若一条细小的、悬浮的河流，挡住了九方初与九方慈的去路。
九方慈及不可查地皱了皱眉，抬手召出了自己的法器，他的法器应当属于招魂幡，但比一般的招魂幡更简单一些，在修真界中并不少见。
在和自己交手的时候，九方慈从没有召出过法器，今日还是九方渊第一次见到这东西。
看上去一副致自己于死地的架势，却每次都没有用尽全力，当日他们在魔界禁地打的一架，他让了地利，九方慈也暗中回了人和。
想不到，有着覆灭仙山、统一修真界野心的九方慈，竟还是个在交战时不肯占便宜的人，成大事者不拘小节，他这种磊落，不见得会落个好下场。
凤昭烈的目光被吸引了，他饶有兴致地打量了九方慈几眼，挑了挑眉，意味不明道：“你挺有意思的。”
九方慈或许不明白，但九方渊知道，凤昭烈已经看出了他身上的怪异之处。
——九方慈不是活人。
与修真界中的鬼修不同，九方慈不是利用鬼魂进行修炼，他是在自己的鬼魂基础上加以修炼的，他不是活人，但也不是严格意义上的死人。
九方慈抬手作法，万千血影从地面上冒出来，嘶吼着扑向面前的火焰。
这里不是禁地，他没办法直接抬手召取血影以为己用，只能借助法器。
凤昭烈只看了一眼就笑了：“没用的，我的涅槃之火可焚毁世间万物，岂是你区区鬼影可以阻挡的？”
“不是鬼影。”九方慈平静道。
只见血影在火焰的烧灼下痛苦扭曲，嘶吼着，发出凄厉的惨叫声，听得人心中惊惧，后背全是冷汗。
九方初担忧道：“小慈！”
在这种场面下，九方慈意外的温柔起来：“没事的，别怕。”
闻言，九方初瞬间红了眼眶。
她与九方慈是亲姐弟，九方慈从小就不喜欢与人交流，也就只有在面对她的时候能说上几句话了，后来九方一族被天灾灭族，只剩下他们两个相依为命。当初她要去仙山正道游历，九方慈其实是不愿意的，但谁都不愿意妥协，最后他们还是分开了，几乎称得上是不欢而散。
生下九方渊以后，她修为大降，自知无法抗衡泰和真人，又怕被他发现自己和九方渊的妖兽血脉，便带着九方渊四处躲避，直到九方慈找上门来。
彼时，他们已经有几十年没有见了，妖兽的血脉使得他们的容貌都没有发生太大变化，外表看上去还和当初分开时差不多，但两人都心里清楚，有什么东西不一样了。
九方慈说了这些年的经历，包括推演出来的天机，在九方一族覆灭之后，九方初是第一次听到天灾祸世的话，她整个人都慌了，不知该做出什么反应，因为九方慈说，推演出来的结果显示，她的渊儿是那场未应的天劫。
她不相信，九方慈便将自己进入魔界禁地的事告诉了她。
后来她不得不信，因为这是九方慈付出一切换来的结果。
为了知晓这场天劫如何应验，九方慈在魔界禁地受尽折磨，受血影怨气冲击近百年，变得不人不鬼，方才在禁地寻得答案。
多年未见，九方慈也像变了一个人似的，唯有刚才那句话，一直没有变过，是他以前常对九方初说的。
血影在火焰的烧灼下发出痛苦的叫喊，但却没有因此而消失，过去了这么长时间，可以说血影除了叫几声，完全没有变化，但那火焰不同，已经比之前小了很多。
见到这一幕，九方慈才露出一个不易察觉的笑。
凤昭烈眉头一紧：“不可能！你做了什么手脚？！”
说着，他就往九方慈面前冲去。
“唰”的一声，长剑出鞘，嗡鸣声震耳欲聋，九方渊挡住了凤昭烈，三更挥下，直抵凤昭烈的胸膛：“你的对手是我。”
凤昭烈冷嗤一声，抬手推开三更：“那我便来看看，这么久没见，渊是否还是当年那个渊！”
赤红火焰吻上剑锋，巨大的热浪向四周震开，除了处于中心的九方渊与凤昭烈，所有人都被这强烈的力量逼得往后退了退。
狂风大作，吹得衣袍猎猎，只见赤红的火焰冲向天际，丝丝缕缕的黑气萦绕其中，慢慢缠成一个茧，将凤昭烈裹住，在他对面，发如鸦羽的人静静地看着眼前的一切，他的衣衫与火焰融合在一起，仿佛是从火光中诞生的神明。
神明一跃而起，停滞在半空，手中的长剑变宽变大，足足有几十米长，巨剑从空中劈下，在炽烈的火焰中辟出一条道路，又将黑雾笼罩的“茧”破开。
血影裹住了火焰，九方慈带着九方初从万鬼哭嚎声中趟过，他指挥魔界大军避开火焰，在空旷的地方作战。
“我们要走吗？”
“不，绝不能走，若这么离开了，他日传出去，就是我魔界败了。”看了看不远处对峙的两人，九方慈脸上闪过一丝阴狠，他挥动手中招魂幡，引来满天的血影，“不破沧云穹庐，今日我誓不罢休！”
血影挡住了火焰，虽然不能很快消除，但也为魔修们提供了保护，让他们能够心无旁骛的与沧云穹庐的修士作战。
九方慈狞笑一声：“不必带回魔界，就地杀了他们！”
“小慈！”九方初大惊，不敢置信地看着他，他们为全天下仁义而起事，说过不会滥杀无辜。
九方慈并没有看她，召集血影将她紧紧缠住，送到了一旁僻静的角落：“待我魔界大军踏平沧云穹庐，再放了阿姐。”
暌违多年的称呼令九方初恍惚了一瞬，反应过来时，只看到他毅然决然的背影：“为什么，为什么，你曾经不是这样的……”
九方慈的脚步停顿了一下，像是在笑：“我一直都是这样的。”
九方初破不开血色的囚笼，只能放开声音喊道：“小慈，你还记得我们的名字是为何意吗？”
——“我九方一族虽为妖兽，但从不伤及人族，我族子弟天赋出众，此乃上天恩惠，得运者施惠于众生，切记要以慈悲心济世。”
——“今罹逢大难，上天降下灾厄警示，唯余你姐弟二人，望你二人谨记族中教诲，勿伤无辜，我以九方一族族长之权，赐于你二人名，愿我族中初心谨记，感念世间慈悲为怀。”
——“当是九方初、九方慈。”
九方慈没有回答，他慢慢走向交战的双方，手中招魂幡迎风而动，铺天盖地的血影冲到了沧云穹庐的修士身上，不消片刻，被血影缠住的修士就化作一滩血水，血影“吃”饱了，身形瞬间暴涨几倍。
魔修们见此场面，顿觉受到鼓舞，一时间冲杀声响成一片，在气势上压过了沧云穹庐的修士。
被傀儡术操控着，没有意识，也感觉不到疼痛，修士们对于同伴的死并没有太大感觉，依旧不要命似的攻击魔修。
双方顿时打斗更酣。
九方渊远远听到动静，往那边看了一眼。
“那人手段委实残忍，怎么，看不过去了？”
一身黑雾的凤昭烈浴火而生，他身上没有凤凰的明锐，即使身在火焰中心，依旧给人一种死气沉沉的感觉。
九方渊微嘲：“凤君从来都怜悯心泛滥，当年对四族瑞兽是这般，而今还是这般。”
“渊！你怎么敢再提这件事！”
凤昭烈目眦尽裂，冲着九方渊攻来。
当年四族瑞兽惨死于他一人之手，凤凰一族更是元魂覆灭，凤昭烈心中愧疚，却越发觉得这件事是九方渊的错：“若不是你出手狠辣，枉顾人命，当年又怎会发生那种事，四族千百冤魂，皆向你讨命！”
他身上火焰与黑气都暴涨几分，攻击变得凌厉起来，杀机毕现。
九方渊扬了扬眉，比之当年，凤昭烈竟然没有退步，他心中战意突起，嗤笑出声：“死透了，都被烧成灰了，我这命，你们如何来讨？”
这话使凤昭烈怒气更甚，眼睛瞬间红了，像一只发了疯的野兽，死命的想咬住九方渊，再狠狠地从他身上撕扯下大块皮肉。
眼尾的黑纹动了动，九方渊握着剑的手一滞，一股剧烈的疼痛在识海中炸开，他脸上的从容表情变了，黑色的雾气在他眼底氤氲。
只是停顿了这么一瞬，凤昭烈的攻击就落了下来，九方渊躲避不及，直接被击飞，落到了地上。
“如何来讨？”凤昭烈没有犹豫，抓住了他出神的机会，接连攻下，“便是这般来讨！”
九方渊被重击在地，甫一起身，便吐了几口血，他努力保持清醒，拄着剑站起来：“呵，只有这般？”
凤昭烈大受刺激，脱口而出：“这般又如何，纵使我伤不了你，你也无法如愿，上天入地，你注定得不到你心心念念的那位小神官！”
九方渊咬紧了牙，从齿缝中磨出几个字：“你找死！”
凤昭烈飞速扑过来，两人又缠斗在一起。
另一边，在九方慈加入后，魔界大军开始处于上风，魔修们逐渐压过沧云穹庐的人，重伤多人，将只知攻击的修士们逼到了一处，紧接着，九方慈出手召集了无数血影，将他们团团围住。
“今日，便要这第一仙山彻底覆灭，以祭我魔界旗开得胜！”
就在那血影即将扑向沧云穹庐的弟子时，一声巨响从火焰升腾处传来，顺着声音传来的方向看过去，就见一个人被长剑钉穿身体，倒在地上无法动弹，两秒后，一个浑身冒着黑气的人从空中落下，缓缓走过来。
“不，不可能……”
九方渊抬手拔起剑，冷冷地看着浑身血迹的凤昭烈，在他话还没说完的时候，又接连落下几剑，将他的身体捅成了筛子。
直到躺在地上的人失去生息，化作一缕黑雾消散，他才停下动作。
如此残忍的手段，即使是魔修都不寒而栗，所有人都默默看着九方渊，不约而同地打了个哆嗦。
九方渊丝毫不在意他们的目光，他缓缓抬起头，一一扫过眼前的人，最后视线落在被血影围住的沧云穹庐修士身上，目光沉下几分。
他动了，在所有人都没有反应过来的时候，突然出现在血影旁边，他抬起剑，将周围的魔修一并震开。
血影被击溃，沧云穹庐的修士没了桎梏，又拿着法器要冲过来。
九方慈怒骂出声：“九方渊，你知不知道自己在做什么？！”
回应他的是一道凌厉的剑气。
冰冷的，粘稠的死气，有如实质，从剑气中透露出来。
九方慈倏忽变了脸色，拿着招魂幡往后退了退。
他心中思绪万千，最后尽数化作一句“不可能”，那等恐怖的气息，并不是九方渊所能散发出来的，当初他们在禁地中交手，倾尽全力，他也没有感受过这种气势。
九方渊面无表情，一句话都没有说，对着面前的众人就是一剑。
九方慈被逼得退后几步，死死地盯着九方渊，心中惊疑万分。
眼前的九方渊，似乎哪里不太对劲。
其他魔修没有九方慈那种修为，被这一剑击飞，接连吐血，倒在地上起都起不来。
“他，他不是我们的人吗，为什么要帮着沧云穹庐？”
“九方渊，他是九方渊，一定是那个沧云穹庐的九方渊！”
“他是卧底！是故意来我魔界套取消息的，为的就是今日救下沧云穹庐！”
……
一众魔修议论不停，九方慈脸色越发难看。
没了禁锢的仙山修士冲向魔修，九方渊站在两方中间，在一众魔修震惊的目光中，握紧了三更，他的动作没有丝毫犹疑，只一剑，就荡平了身旁左右的人。
鲜血在他周围溅开，像一场盛大的、诡丽的雨。
其他仙山宗门的修士收到消息就往这边赶，但还是迟了一步，正好看到刚才发生的事。
沧云穹庐的修者被一剑封喉，出手的人是九方渊。

第一百五十四章 清醒
冲上沧云穹庐的其他仙山修者数量庞大，几乎可以与九方慈抗衡，他们呆呆地站着不动，不敢置信地看着九方渊。
九方渊掀起眼皮，剑尖点在地上，血在他足边汇成一滩。
“九方渊，你做了什么！”
“他背叛了沧云穹庐，他是魔界的走狗！”
“疯了，都疯了，不能放过他……”
魔修们静静地看着刚冲上来的正道修者，暗暗腹诽：他可不是我们魔界的，你们也不看看，他刚才伤了我们多少人。
九方渊吸引了大部分火力，九方慈以及魔界大军反而被忽略了。
有时候，人们对于叛徒得到怒火，会比对敌人的更强烈。
修者们怒瞪着九方渊，像是下一秒就要冲上来。
九方渊丝毫不在意，他缓缓扫过面前的人，从魔修到争斗的修者们，全都没有落下：“一起上吧。”
他的声音沙哑，冰冷，像剑锋上滴落的、粘稠的血，又像深渊中爬出来的恶鬼，叫嚣着吞噬，屠杀。
正道修者尽皆惊诧不已，看向旁边的魔修们，不太能理解这几个字中包含的意思，是他们听错了吗？魔修们的反应比较正常，他们见过刚才的九方渊，知道他这话不是说笑。
九方慈思忖片刻，抬了抬手：“都往后退。”
现在的九方渊不正常，他敢肯定，刚才斩杀众修者的一剑，绝不是九方渊能够做到的，他虽心有不甘，但也不想拿魔界的精锐力量当儿戏。
退后之前，九方慈没有忘记九方初，他将血影召回，拽着九方初，不让她冲过去。
“渊儿，你放开我，我要去找渊儿！”
九方慈低喝道：“你是想去找死吗，你看不出他现在不正常吗？！”
九方初听不进去他的话，挣扎不停，九方慈无法，只能用手在她颈上劈了一下，将她打晕。
见魔修们撤退，正道不少修者也开始迟疑，究竟发生了什么事？为什么魔界的人要撤退？他们和九方渊是不是一伙的？
然而没等他们想出个所以然来，九方渊就提剑杀过来了，那一瞬间，所有的修者都明白了为什么魔界的人会选择撤退。
他的攻击来得又急又快，根本没给修者们反应的时间，四周满是哭嚎痛呼声，九方渊置若罔闻，仿佛一个杀人机器一般，不停地收割着生命。
不止是正道修者，魔修们也没来得及逃开，从山顶劈下来的一剑阻挡了他们的脚步，普天盖地的杀气宛若钢针，刺入皮肤，像淋了一场古怪的雨一般，身上渗出的血水浸湿了衣服。
很快，从沧云穹庐到山下的路上，就挤满了无数的血人，站在山顶往下看，深红色连成长长的一片，仿佛一条赤色的河流，将沧云穹庐和山下的人间连接起来。
九方渊就站在这条诡异的河流的尽头，冷冷地看着眼前发生的一切，或许不应该用“看”这个字眼，因为他的眼里没有丝毫的情绪波动，仿佛一潭死水。
他就这样久久地站立着，还没有倒下的修者们紧紧盯着他，还有往山下撤离的魔修，在这一时间，他们的心里都只有一个相同的想法：杀了九方渊。
如果不杀了他，死的就是他们。
这是一场胜负难测的战斗，又是一场无畏的、沾满血的求生之战。
所有人一拥而上，血河开始逆流，最后淹没了源头的九方渊。
倾尽正邪两道众人之力，九方渊被推到了血河最底下，就在这时候，所有的一切都停止了。
九方渊的身上沾满了血，他从地上爬起来，一一扫过周围或站或坐的人，对于他们一动不动的状态，莫名产生了一丝怪异的迷茫。
这是怎么回事？
然而没等他细想，这点突兀的想法就消失了，仿若直接在脑海中蒸发了，来得怪异，去得也怪异。
内心中有一个声音，不停地喊着：杀了他们，杀了他们，把所有的一切都毁掉，都毁掉……
九方渊眼神空洞，慢慢拔出了插在地上的剑，以一敌多，他的力量已经消耗了很多，此时连举起剑都十分费力。
他将剑提起，在距离地面十几公分的时候，剑突然滑落，他怔忪地看着眼前的的剑，慢慢又伸手去拔，一直试了不下十次，才堪堪将剑举起来。
他的面前一米处就有一个人，这是一名正道修者，他叫不上名字，只记得看过这张脸，有印象，但不熟悉。
他的剑即将落在这名修者的身上，然后会夺走这个人的生命，三更不是一般的法器，如果他想的话，甚至可以直接毁掉这名修者的神魂。
看着修者沾满血的脸，九方渊突然停下动作，然而没两秒，内心中的那道声音就更加疯狂的响起来，吵得人头疼。
就在他要挥下剑的时候，一道声音从他的头顶上空传来，那是一道九方渊十分熟悉的声音。
有多熟悉？
熟悉到明明想不起这道声音是属于谁的，但还是控制不住在听到的时候流下眼泪。
“不要。”
“渊，不要。”
九方渊慢慢放下了剑，他抬起头，漆黑的眼睛中看不见一丝光亮，眼角却蜿蜒流下一行血泪。
所有的一切都重新开始流动，停滞的修者和魔修们一股脑儿的冲上来，无数的法器刺入九方渊的身体，九方渊一动不动，只保持着抬起头的姿势。
“不要！”
凄厉的哭喊声唤醒了所有人，一道巨大的力量从空中落下，正落在九方渊旁边，魔修们和正道的修者们被逼得向后退去。
男人从天而降，一柄长枪直接插进地下，从长枪上爆发出来的力量如波涛一般，一圈一圈荡开，震得四周山林轰啸，草木作响。
九方渊张了张嘴，鲜血从他口中涌出，他倒在男人怀里，在悲戚的哭声中念出两个字：“云舒。”
鹿云舒咬紧了牙，泪如雨下：“我在，我在，我回来了，渊，我回来了……”
他被神尊强行扣留，虽然没有离开这个世界，但神尊抹去了他所有的痕迹，没有人记得他，没有人会想他，他的亲人，他的祖母，他的朋友……全都忘记了他。
除了九方渊。
除了他的爱人。
这世间唯有他的爱人记得他，这世间唯独他的爱人在受苦。
鹿云舒看到了一切，也知道了一切，他心心念念，求了神尊许久，他痛不欲生，几乎以死相迫，才终于回到这世间。
然而一切都晚了。
——“这是原本就会发生的事，他经历过的上一世永远不会消泯，他记得所有的一切，他是那般睚眦必报的人，报仇再正常不过。”
——“他会杀了所有的人，他会毁了这世间，无论是轮回还是现实，他都是世间的灾厄。”
——“这个轮回是虚假的，这里的一切生命都不是真的，我可以让你看看，他最后会选择的路，你要不要和我赌一赌，看看他会不会毁了一切。”
九方渊似乎听懂了他的话，被血覆盖的脸上看不出太多表情，唯独那双眼睛越来越亮，其中黑色的雾气慢慢散开，血雾褪去，逐渐变得澄澈。
“嗡——嗡——”
掉在地上的长剑震动不停，过了一会儿，突然冲向天空，而后炸开一阵刺目的红光。
等到红光消失，长剑自发的飞回九方渊手边：“主人！”
赫然是三更的声音。
九方渊没有管它，他看着鹿云舒，目光几乎称得上是贪婪，他不舍得眨一下眼，生怕自己闭上眼睛再睁开，鹿云舒就会再次消失不见。
他委屈地看着鹿云舒，说出了那句话：“他们把你偷走了。”
“你是我的，但我找不到你。”
鹿云舒咬紧了唇，不停地擦着他脸上的血：“我是你的，你找到我了，谁也偷不走我，我是你的，渊，我是你的……”
“我杀了人，好多人。”
他记得自己失去意识后发生的一切，记得手中的剑是如何刺穿一个个身体，记得温热的血喷溅在脸上的感觉，也记得那些人临死前不敢置信的目光。
“我杀了沧云穹庐的人，杀了其他宗门的人，杀了魔界的人，好多人。”
鹿云舒说不出一句话，九方渊做的所有的一切，包括那些人的死，他全都看到了。
“我想，我做错了。”
他剧烈地咳嗽起来，血流个不停，浑身上下都是红色，那些温热的血慢慢变得冰冷，冻得鹿云舒牙齿打颤，唯有抱紧了怀里的人，才能感觉到一丝温暖。
“你怕不怕我？”他如是问道。
鹿云舒不停地摇头：“我不怕你，我不怕你，我爱你。”
九方渊仿佛听不见他的话，自顾自地说：“云舒，你不要怕我。”
他费力地抬起手，摸索着旁边的长剑，手掌一遍遍抚过剑身：“我都擦干净了，都擦干净了，没有血了，上面没有血……你不要怕我。”
“哐当”一声，剑掉在地上，九方渊的手慢慢垂下去，他身上所有热的血慢慢变得冰凉，唯独注视着鹿云舒的目光依旧温柔，如何也不肯移开，如何也不肯停下。
鹿云舒低下头，俯下身，在他的眼睑上落下一个颤抖的吻。
“你赌输了。”
“我早就说过，他是什么样的人，他毁了一切，他就不该活在这个世上。”
鹿云舒抬起头，静静地看着站在他面前的神尊：“他就不该活在这个世上，他就不该活在这个世上……”
神尊满意地点点头：“没错，他——”
鹿云舒打断他的话：“凭什么？”
神尊愕然：“什么？”
“凭什么，他凭什么不该活在这个世上？你告诉我凭什么！”
“没有人会爱他，只有你在执迷不悟，只有你！”
鹿云舒轻声道：“真的只有我吗？”
他看着神尊身后，被九方慈拦着的九方初，那个女人满脸哀色，悲痛欲绝。
神尊摇摇头，浑不在意道：“这里是轮回的世界，所有的一切都是假的，这里的人，包括他们所产生的感情，你还不明白吗，你赌输了，他们都是假的，都是死物！”
“是你还不明白吧。”鹿云舒突然笑了一下，“我不要赌，我从来就没有说过我要赌，你觉得他们都是假的吗？他们有血有肉，有思想有感情，他们怎么就都是假的？我从来都不想和你赌，不是因为我怕输，而是我知道，他们都不是假的，我没资格，你也没资格用他们的生命来验证什么。”
“区区神尊，区区上神界，你配吗？”
神尊怒不可遏：“放肆！”
“他说的没错。”九方慈拿着招魂幡走过来，“你配吗？”
神尊一惊：“你能看到我？”
九方慈目光冰冷：“我原以为他才是一切的源头，是天灾的化身，但没想到他并不是。”
“蝼蚁尚可偷生，假的？死物？那又如何，我们可以变成真的，也可以做活生生的人。”
招魂幡飞速舞动，铺天盖地的血影从地下冒出来，向着天空冲去。
直到血色吞噬了天空，神尊脸上才产生一丝裂痕：“你要做什么？！”
九方慈脸色愈发苍白，却笑了笑：“做什么？当然是让假的变成真的。”
传闻在三生河深处，众多冤魂往生的地方，有着能回溯时间的法宝，那是世间最具诱惑力的东西，也是恶鬼们的诱饵。
人是无法到达三生河深处的，要想拿到它，必须经历无数折磨，从人变成不人不鬼的异类，没有人能够承受那样的痛苦。
九方慈在禁地待了近百年，大半的时间是无法动弹的，他听过万鬼悲号，看过世间苦楚，最后他窥得真相。
他成为了恶鬼的主宰，他带走了恶鬼的宝物。
“我九方一族的人，怎会受人算计！假的？那我便让你看看，这虚假的世界是如何让你赌输的。”
当天边绽开一丝透亮的明光时，地面上的血色逐渐退去，倒下的人慢慢活过来，漂流到三生河畔的魂灵被招魂幡重新引回人世。
神尊不敢置信地看着眼前的一切：“为什么会发生这样的事？为什么会活过来？！”
九方慈没了力气，慢慢瘫坐在地上：“因为我早就料到会有这么一天了，这是我们的世界，要生还是要死，外人说了都不算。”
“这里我做主。”
“小慈！”九方初冲上来，接住了九方慈，“怎么回事，你做了什么？”
“阿姐，我从来没，没有忘记，自己的……名字从何而来。”
所有的一切都恢复到之前，杀戮还未开始，伤亡不复存在。
唯独九方渊，一直紧闭着眼睛，从他身上流出来的血染红了鹿云舒的衣服，他静静地躺着，至死不愿闭上的眼睛里满是温柔，只注视着鹿云舒一个人。
九方初泪如雨下：“小慈你怎么了，渊儿他也是……”
九方慈歉疚地看着她：“阿姐，对不起，我救不了你的渊儿。”

第一百五十五章 死亡
“我救不了他。”
这无疑是一句最沉重的宣判，令人无法接受，鹿云舒怔怔地低下头，视线循着九方渊额角往下，在他的脸上一寸寸逡巡。
凭什么？凭什么？凭什么所有人都能重来，凭什么时间可以倒流，而九方渊却只能停驻在过往，永远停留在痛苦的那一刻？
鹿云舒闭了闭眼，连串的泪水被挤出眼眶，他赤红着眼，看向沉默的神尊。
这个人给了他身躯，给了他血肉，给了他至高无上的地位，却不允许他有属于自己的感情，不允许他爱所爱的人。
因为上神界的太子殿下必须为大局着想，必须断情绝爱，才能立于不败之地，才能显现出上神界的威严。
“你满意了吗？”
他问神尊，你满意了吗，这个结果你满意了吗。
九方渊该受罚，他身上毕竟有那么多条人命，他手上都是无辜人的血，冤魂痛哭，他确实该付出代价，纵使是生命也不为过。
但若是这一切都不是出自他的本心，这一切都是被算计，他失去了意识，在迷茫中报仇，这样的他，该不该有一个挽回的机会？
如果不该，那他上辈子遭受的苦难，又有谁能为他讨回公道？
就因为他天生被所有人忌惮，所以说什么做什么都是错的，所以只能任人鱼肉，一旦还手就是罪无可赦。
凭什么呢？
“因为他是渊，所以他在哪个世界里都该死，是吗？”
你们享受着他的功绩带来的荣耀，又在他迷途时狠踹一脚，等他丧失理智，就打下无底的深渊。
“光明正大打不过，就使这种手段，我为上神界的所做所为感到羞愧，我愿自断仙骨，抽出神魂，还一身血肉，不再有轮回，不再回现世，我愿陪他一起，葬身于此世间。”
“你疯了！不可以！”
“嗡——”
两道声音同时响起，鹿云舒停下了手，近乎迷茫地看着颤动不已的长剑：“三更？”
品级越高的法器与主人之间的联系越紧密，像三更这样的神级法器，几乎是和九方渊同生同死的，主人身死魂灭，法器也会一同消泯于天地之间。
血色的长剑嗡鸣不止，向鹿云舒表达着，它是三更。
“三更你还在，那是不是，是不是……”
鹿云舒连忙低下头，看着九方渊，他不敢问出那句话，他不敢接受一个不好的答案，也许三更只是例外，也许三更是弥留世间，也许……无论因为什么，鹿云舒知道，他无法接受三更说出九方渊不在了，彻底离开了的话。
如果三更都这样说了，那就代表着没有一丁点希望了。
他本欲追寻九方渊赴死，却无奈被拦下，三更那句“不要”，是吊着他的命的唯一一口气。
九方慈挣扎着坐起身，他已经没有力气去拿招魂幡了，只是虚虚地抬起手，指向三更所在的方向。
血色的长剑似有所觉，从九方渊身边飞过去，擦到了九方慈的指尖，鲜血顺着他的指腹流出，流到三更的剑身上，这些血不是正常的红色，而是偏暗一些的。
三更发出剧烈的响声，剑身上爆发出一阵强烈刺眼的红光，片刻之后，它化作一只通体红色的猫，灵巧地落到九方慈手边，含着他的指腹吸吮。
九方初怔怔地看着眼前的一幕，视线落在九方慈愈发灰白的脸上：“小慈，你做了什么，小慈！”
她心里有一种极为强烈的不好的预感，心跳加快，惶恐弥漫了她的身体，以前和九方慈同在族中的时候，九方慈要出什么事的时候，九方初总会有所感觉，这种特殊的联系让九方初一直对这个弟弟抱有深切的关爱，他们血浓于水，如何能不在意？
后来两人分道扬镳，她再没感觉到关于九方慈的动静，即使九方慈找到她后也没有，到如今，这是暌违多年的第一次感应。
“阿姐，别哭。”
其实事情发展到现在，九方初已经差不多能够猜到九方慈做了什么，她执着地问，不是不知道答案，也不是想要知道答案，她只是希望九方慈能够反驳她。
“小慈，这都是假的，你不会出事的，对不对？”
三更不停地吸吮着九方慈的血，随着它的动作，九方慈变得没有一丝力气，连说话都困难起来，九方初想打骂三更，让它滚，让它离开，但是她又无法伸出手，她心里清楚，三更是救活九方渊最后的机会。
一面是她的亲弟弟，一面是她的亲生骨肉，这两人是她在世间无法割舍的存在，不分伯仲，没有上下，她做不到伤害其中任何一个，也没办法看着他们其中的任何一个人去死。
“阿姐，我可以，可以救……他了，你……不，不要，伤心。”
九方慈打小就孤僻，不讨人喜欢，在族中也被欺负，是九方初一直护着他，幼时的他将阿姐作为人生中唯一的目标，早在九方一族被灭后，他就打定主意，要保护好他的阿姐。
他在魔界禁地发现了世间最大的秘密，他在恶鬼的伤害下活了下来，他保留着一颗赤子之心，渴望拯救所有，拯救这个世间，保护好他想保护的人。
九方渊的事情他预料到了，但他只看到了结局，没有看到过程，他根据这个结局寻求解决问题的方法，其中出了无数纰漏，最后他赫然发现，一切和他想象中的都不一样。
“我总以为，总以为自己可以成为全天下最厉害的人，可以让，让所有人都没办法欺负你，我为难欺骗你的孩子，我屠戮伤害过你的男人所在的宗族，这正道令你寒心，我便将他们都杀光，这样再不会有人伤害你，诋毁你。”
“但我没想到，我会令你伤心，会令你失望。”
欲望改变了人的内心，九方慈不敢说自己一直没有受到过诱惑，发动魔界大军是否真的如他之前所言，是否并没有其他肮脏龌龊的心思，谁也不知道，就连九方慈自己也不知道，也许在某一个瞬间，也曾幻想过站上世间至高点，想过成为无人可匹敌的存在。
声名显赫，利禄如浮云，在这一刻，都显得虚无缥缈。
所幸，他在最后一刻回了头。
三更停下了动作，它身上散发出柔和人的红光：“谢谢你。”
它向九方慈道谢，因为他所做的一切。
法器不懂人心中会有多少种情感，三更无法体会九方慈的想法，它只是觉得那股带着力量的血格外温暖，烫的它整把剑都不舒服了，但它顾不上这么多，它要奔回九方渊的身边，它要去救它的主人了。
“阿姐……”
九方初似有所觉，拥紧了九方慈，握住了他的手：“我在，我在，阿姐在，小慈，小慈……”
时间带走了他手上的最后一丝力量，九方慈想笑一笑，却是怎么都笑不出来了，他大睁着眼睛，却流不出一滴眼泪，因为他早就死在了三生河里。
我本是游荡于人间的恶鬼，贪恋儿时的温暖，我看到至亲之人的笑，想到山野中的馥郁芳香，天灾没有降临，族人没有覆灭，我闭上眼睛，重新回到年少。
我非是以慈悲为怀，但却尽到了应有之义。
阿姐，请不要伤心，不要为我流泪。
尸体湮灭成灰，招魂幡发出凄厉的悲鸣，漫天的血影化作一场诡丽的雨，将大地上的血污冲洗干净。
鹿云舒仰头看向天空，良久地注视着漫天的雨滴，他叹了口气，面朝着九方初微微低头，九方初的怀里空荡荡的，再不见九方慈的影子。
从三生河畔爬上来的异类，如果逆天而行，势必承受反噬，消泯于天地之间。
从此这世间，再没有了九方慈。
所有的感觉瞬间消失，九方初终于明白，这是终点，而今往后，她再不会有一丝的感应。
鹿云舒并没有出神太久，功过盖棺定论，九方慈如何，要交给后人来论断，眼下他有更重要的事情：“三更，渊他怎么样了，我要怎么救他？”
三更伏在九方渊膝边，恶狠狠地瞪了神尊一眼：“主人他不会死，这轮回是以主人的力量为基础的，如果主人魂死道消，那这轮回中的一切，包括不该出现在这里的人，都会给主人陪葬。”
“你什么意思？！”神尊大惊。
三更冷声道：“意思就是，如果主人不在了，那你，也会陪着他去黄泉路上，再不得翻身。”
它这几句话，令面前的两个人大为震惊，不过二人的心情并不一样，鹿云舒激动不已，神尊则是后怕，他相信到这时候了，三更没必要说谎。
“当初轮回崩塌，是主人用自己的力量支撑了这里，他的本源力量为什么一直发挥不出来，他的修为为什么会停留在金丹期，他为什么在筑基时就引来最凶险的九九雷劫？”三更顿了顿，轻笑了声，“因为主人受这轮回世界的制约，他将本源力量剥离，支撑了这里，他一出现，就会受到这个世界注意，这个轮回世界一直在吸取他的力量和运势，世界制约着他，却也保护着他。”
“主人炼化了轮回，他与轮回世间一荣俱荣，一损俱损，可以说，这里是完全受他主宰的。”
神尊不敢置信地倒退了几步，他和一众神官都猜测过，九方渊为什么能够进入轮回，还能够将轮回逆转，重新来过，他们有千百种猜测，却独独没猜到这一点。
炼化一个轮回，谁敢做这种事？
九方渊敢。
鹿云舒不在意事情的真相，他只想让九方渊醒过来：“那要怎样救他，你告诉我，你告诉我！”
三更不再搭理失神的神尊，抬起爪子点了点鹿云舒的护腕：“活死人肉白骨，逆天改命，从三生河里抢人，需要你手中的凝神果。”
凝神果本就是鹿云舒为了九方渊取来的，当时他不知晓上一次轮回的秘密，只惦记着取来凝神果，万一哪天九方渊身受重伤，也可以有一次重新活过来的机会。
鹿云舒连忙拿出凝神果：“然后呢，给渊吃了吗？”
神尊眼睁睁看着发生的一切，他想阻拦，但他不能去阻拦，九方渊身上系着所有人，包括他和鹿云舒的命，就算他不在乎这个轮回里其他人的生死，但他不能不在乎自己和鹿云舒的命。
如果拍卖行的阁主金司简在这里，定能认出来，这是从他手上丢失的凝神果，而这凝神果，本来是要献给魔界中的那位大人，也就是九方慈的。
命运是一个闭合的环，缺少的每一扣最终都会相连。
三更阻止了他：“不行，要先去一个地方。”
“什么地方。”鹿云舒急得不行，当即抱起九方渊。
“百妖窟。”

第一百五十六章 复活
百妖窟是第一次轮回的终点，也是如今的起点。
鹿云舒明白了三更的意思，他收起凝神果，抱着九方渊站起身。
九方初从地上爬起，伸手想抓住鹿云舒：“渊儿，渊儿他……我……”
鹿云舒微低着头，注视着她的目光堪称温和：“我会救活他，我会带他回来，我会保护好他，不让他再受一点伤害。”
九方初抬手挡住脸，泪如雨下：“谢谢，谢谢你。”
“是我该谢谢你才对，谢谢你愿意生下他，愿意给他一个美好的童年。”他停顿了一下，声音发抖，“也谢谢你，愿意爱他。”
这偌大的世间，终究不止他一个人在爱着九方渊，鹿云舒为此感到庆幸。
重新活过来的人失去了死亡的记忆，他们迷茫地看着四周，不明白自己为什么会出现在这里，不明白发生了什么事。
正道修者和魔界的魔修们面面相觑，不约而同地拿起了自己的法器，他们是仇敌，任何时候不能不做好战斗的准备。
这里是沧云穹庐，魔界的人怎么会出现在这里，正道修者们很容易就想到了答案，他们怒瞪着魔修们，思考着要怎么把这群来仙山挑衅的人赶回魔界。
九方慈不在，魔界的人下意识往九方初身边靠拢，沉默地看着她，想知道接下来要怎么做。
鹿云舒环视四周，从九方初微微颔首，略带羞赧道：“劳烦娘亲主持大局，我带渊去疗伤。”
九方初用袖子擦净脸上的泪水，目光中透出一丝坚毅，她的弟弟和儿子一死一伤，她所珍爱的人受尽折磨，她决不能再袖手旁观：“你们放心去吧。”
她凝视着浑身是血的九方渊，目光慈爱，而后视线又转移到鹿云舒身上：“好孩子，你是云舒是吗，渊儿跟我提过你，去吧，别担心，娘亲会处理好一切，等你和渊儿回来。”
那句“娘亲”是情之所至，鹿云舒脱口而出后就觉得太过突兀，所幸九方初并不介意，此时还温柔的安抚他。
鹿云舒抱紧了九方渊，转身往山下掠去，百妖窟距离沧云穹庐不远，几息间便到了碑林。
鹿云舒从be小说和神尊让他看到的回忆中拼凑出大概，对碑林和百妖窟都没有好印象，上辈子九方渊就是在这里身受重伤，若非三更说要来这里才能救回九方渊，鹿云舒是一辈子都不愿意九方渊再踏足这里的。
他没有在碑林停留，直接带着九方渊来到封印百万妖魔的悬崖，从这里跳下去，就能进入百妖窟。
阴冷的气息渗透皮肤，几乎要将血液冻住，冤魂的戾气仿若无数细针，在身体中戳刺，只是站在悬崖旁边，感觉就这般难以忍受，更不必提要跳下去了。
神尊放出来的回忆画面里，浑身是伤的九方渊跌落崖底，他没办法动弹，只能躺在冰天雪地里，任由自己的血往外流，方圆百里的妖魔闻着味道赶来，将他视作美餐，恨不得直接吞掉他。
每每闭上眼，鹿云舒都能看的九方渊那副惨状，他心痛如刀绞，恨不得受苦的是自己，也好过这般精神被凌迟。
三更知道他不喜欢这里的感觉，常人抵挡不了凶煞之气，鹿云舒又是上神界的太子殿下，一身仙骨，最厌恶这种肮脏的东西，这不是他能够克制的，是身体乃至于神魂都排斥的东西。
所有三更没有催促，尽管它内心焦急不已，但它相信，想尽快复活九方渊的并不只有它自己，鹿云舒的心情比它还要迫切。
九方渊一直没有闭上眼睛，纵使他失去意识，无法动弹，像个死尸一般，也温柔地注视着鹿云舒，鹿云舒曾不忍他死不瞑目，想替他抚上眼皮，但没有成功。
他知道这是九方渊的心愿，至死，甚至于死后，都不愿意闭上眼睛。
这份温柔的目光给了鹿云舒无限的勇气，他环抱九方渊的胳膊紧了紧，迎着几乎撕裂皮肤的冷硬杀气，纵身一跃，跳进了悬崖里。
下落的过程中，他感受到风声在身体四周呼啸，狞笑声和哭嚎声响成一片，像是在欢呼，又像是在求饶，鹿云舒听不分明辨不清楚，他只是尽可能地弯下腰俯下身，护住了怀里的九方渊。
这是集正道仙山之力设下的囚牢，层层叠叠的禁咒法阵将百妖窟围得水泄不通，妖魔没办法从这里逃离，外面的人也不敢进来，强行跳进来的鹿云舒只感觉到一股刺骨的冷意，几乎要将他整个凌迟，再千刀万剐。
他没办法使用灵力，抱着九方渊摔在崖底，浑身上下疼得厉害，抬抬手都费劲。
百妖窟里终年落雪，鹿云舒被冰得打了个寒颤，迫不及待地从护腕中拿出凝神果。
一道红光闪过，三更灵巧地落到地上，吸收了九方慈的力量之后，它恢复了很多，能够不依靠九方渊发挥出自己的力量。
“我要怎么做，可以把凝神果喂给他了吗？”
红猫摇摇头：“不行，得先找到主人真正的身体。”
鹿云舒一愣：“真正的身体？”
“这具身体已经被污染了，无法承受主人的力量，即使使用了凝神果也是浪费。”三更在九方渊手上蹭了蹭，它虽然能够使用自己的力量，但在九方渊暂时死亡的状态下只能坚持很短的时间，它十分依赖九方渊，九方渊的气息能够帮助它保持冷静，“第一次轮回的时候，主人没有使用自己的身体，结果很快就死在这个世界里，这一次轮回，主人从身体中抽出一部分，造就了这具身体，严格意义上，这其实算不上是主人真正的身体。”
鹿云舒听明白了，相当于这一具身体只是九方渊身上的一部分制作而成，类似于一个假人，他们现在要找的是九方渊真正的身体，然后利用凝神果，让九方渊在他真正的身体中醒过来。
“渊的身体在哪里？”
“第一次轮回，主人为了这个世界的稳定，怕影响到殿下你的神魂，用了一具凡人的身体，所以无法使用本源力量，至死也没有召唤我，我只知道主人将身体留在这里，却不知道他真正的身体究竟在哪里。”
鹿云舒愣了下，抬眼扫过四周，偌大的百妖窟，找起来有多困难？
九方渊身上的血引来了无数妖魔，黑乎乎的鬼影向着他们涌过来，贪婪的、阴冷的气息萦绕在身体四周，如芒在背，令人坐立不安。
鹿云舒警惕地看向旁边不远处的妖魔，百妖窟的封印使得妖魔无法拥有实体，只能以虚影的形象存在，这样会大幅度削减他们的战斗力。
“是谁？你是谁？”
“你身上有活人的气息，你不属于这里，小东西，你是来找死的吗？”
“桀桀桀桀，那我们岂不是可以吃了他？”
……
九方渊因为身上没有一点生气，被没有眼睛，只是依靠气息辨认身份的妖魔们忽略了，黑如潮水般的虚影弥漫在鹿云舒四周，议论声和笑声不绝于耳。
红得发黑的猫猛地跳过来，脊背下伏，几乎要贴上地面，做出准备攻击的姿势：“都给我滚！”
这种形态能够最大限度地保持力量，在九方渊醒过来之前，三更不想浪费一丁点力量，那都是九方慈的命换来的。
三更身上带着血煞之气，它是用血滋养起来的，可以吞噬万物，即使是处于较为虚弱的状态，震慑几个连实体都没有的妖魔也是绰绰有余的。
围着鹿云舒的妖魔虚影惊惧地向后退去，但他们并没有立刻离开，活人的气息勾引着他们，埋在百妖窟里太多年了，他们渴望着杀戮，渴望着鲜血和力量，这种渴望在威胁面前并不会完全消失，反而愈演愈烈。
鹿云舒没空去搭理围着自己的妖魔们，他能看出三更的虚弱，借此来推断，要复活九方渊不能耽搁。
九方渊会把身体放在哪里？
肯定不是普通的地方，鹿云舒暗暗思索着，抱起九方渊，经过这一段时间的休息，他的身体已经恢复了不少。
两人一猫在崖底缓慢的移动，在他们身后，黑漆漆的妖魔如影随形，几乎要将光亮完全遮住。
鹿云舒走了一会儿，突然停下脚步，面无表情地转过身：“三更，我需要你帮一个忙，将他们吞了，可以吗？”
三更不喜欢吃妖魔，以为鹿云舒是被这些妖魔弄烦了，贴心地点点头：“交给我吧。”
它只会听九方渊的话，但九方渊相信鹿云舒，那它也相信。
瘦弱的猫突然跳起，身躯在空中变大的几分，它快速挥出几爪子，在妖魔们还没反应过来的时候，将之拍在地上。
“只打死，不吃行不行？”
三更有些纠结，和鹿云舒打着商量，现在吞下这些东西，对它没有一点帮助，反而会影响它的力量。
鹿云舒没有意见：“都随你，只要留下一只就好。”
剩下的妖魔瞬间反应过来，惊叫着四处逃窜，却不及三更的动作，被一爪子拍死在地上，哀嚎声响彻崖底。
按照鹿云舒打断吩咐，最后只留下一只妖魔，他瑟缩着，想要逃走，却被三更轻轻摁住，只能不停地求饶：“求求你，放过我吧，放过我，我再也不敢打您的主意了……”
三更看向鹿云舒，鹿云舒踢了踢黑影：“这里禁制最多的地方在哪里？有没有你们不敢去的地方？”
妖魔不敢隐瞒：“有，在北面，那里不知藏着什么，只要一靠近，就会产生巨大的力量，有人好奇凑近过，瞬间被绞杀了。”
鹿云舒松了口气：“带我们去那里。”
妖魔虽然不情愿，但在猫爪的威胁下，不得不从，带着鹿云舒往所说的地方去。
北边从无妖魔踏足，白茫茫的一片，一到那里，鹿云舒就让三更将妖魔困住，他一想到九方渊在这里遭了多少罪，就忍不住想杀光这里所有的妖魔，还是眼不见心不烦为妙。
“殿下你觉得主人的身体在这里？”
“渊的身体有异，即使是躯体也蕴含血脉力量，这份力量对外人来说，既是威胁，也是吸引，百妖窟内妖魔众多，他不会给妖魔们留下机会，让他们动他的身体，这里是禁制最多的地方，也就是最安全的地方。”
三更点点头，有些激动：“那我们怎么找？”
鹿云舒深吸一口气：“我来。”
他的魂魄是九方渊用本源力量融合的，如果他神魂离体，一定能够感应到九方渊的力量，从而找到九方渊的身体。
剥离神魂是一件很痛苦的事情，尤其是在百妖窟这种地方，鹿云舒的修为几近消失，轮回使得他的本源力量无法启用，他现在只能凭借神识勉强为之，所幸他以前剥离过，对这种事有经验了，做起来不那么生疏。
鹿云舒没有说他要做什么事，三更也是在他将神魂抽出一部分后才猜到的，当即激动起来：“你这样会使自己的身体受到很大影响！”
鹿云舒丝毫不在乎，继续自己的动作，神魂剥离的过程中很容易出问题，三更心急如焚，但不敢插手，只能紧紧地盯着他。
又过了很长时间，鹿云舒慢慢停下动作，他脸色苍白，额头上全都是汗，与冰天雪地的百妖窟格格不入。
“成功了。”
他将剥离出来的一丝神魂送入禁制当中，神魂与他能够互相感应，如果神魂在禁制里找到了九方渊的身体，那他也可以知道。
神魂离体后，不经术法加持很容易逸散，之所以没有一进入百妖窟就剥离神魂，就是怕还未找到九方渊的身体，神魂就消失了。
做完所有的一切，鹿云舒放松下来，搂着九方渊，和他依偎在冰冷的雪地当中。
“你可要保佑我，一定要找到，不然我只能继续抽出神魂去找你的身体了，那样特别难受，渊，你疼疼我……”
他轻声呢喃，听得三更心头一酸，暗暗祈祷起来，一定要找到，一定要找到……这偌大的百妖窟，禁制多的地方数不胜数，因为封印妖魔的缘故，他们无法破坏这里的禁制，只能利用神魂一点点去找，三更不敢相信，如果他们真的运气差到不行，会不会在找到九方渊的身体之前，鹿云舒就因神魂消亡而陨落。
时间一点点过去，三更的心慢慢变得冰凉，它不敢去看鹿云舒，纵使是它都这般受打击，何况鹿云舒呢？
“走吧，准备一下，去另一个地方。”
他抱着九方渊站起身，走了两步，突然停下了。
抽离神魂消耗巨大，三更以为他是坚持不住了，顾不得会消耗多少力量，连忙变作人形：“殿下，你怎么了？要不我来抱着主人吧。”
鹿云舒激动地转过身，不停地念着一句话：“找到了，找到了！”
三更顺着他的视线转过身，看到禁制中荡开一层层幽蓝色的波纹，神色激动起来：“是主人！”
不只是找到了九方渊的身体，那缕神魂还唤醒了九方渊身体里的本源力量。
鹿云舒低下头，蹭了蹭九方渊的脸颊：“渊，你舍不得我受苦对不对，我就知道，你舍不得的。”
三更没有催他，不忍再看下去，默默背过了身，抓着呆住的妖魔一起往禁制深处走，期间还狠狠擦了擦眼角，明明是冰冷的剑，生来不知温暖为何种感觉，但此时此刻却觉得浑身的血都热起来了，三更想，他们的感情肯定拥有强大的无法言说的力量，所以才能让自己体会到这般莫大的动容。
禁制在幽蓝色的力量下缓缓解开，鹿云舒抬起头来时，三更已经抓着领路的妖魔在禁制旁等候了。
一路走近，熟悉的力量将鹿云舒和他怀里的九方渊一同包裹起来，百妖窟内凄厉肃杀的压迫感都消失了，突然怀里一轻，他抱着的人不见了。
鹿云舒心中一紧：“渊！”
三更刚想告诉他没事，就见一道幽蓝的光从天而降，将鹿云舒整个人抱起，往深处掠去。
三更：“……”行呗。
妖魔看直了眼，三更在他头上锤了两下，发泄气愤之情。
鹿云舒很快就镇定下来，他的神魂中有九方渊的本源力量，此时被包裹着，只觉得浑身舒服极了，因为剥离神魂而产生的头疼也缓解了很多。
他在一处高台前被放下来，这高台类似于祭坛，上面有一处凸出来的地方。
鹿云舒心有所感，连忙爬上去：“渊……”
熟悉的人静静地躺在那里，在他旁边，赫然是鹿云舒一直抱着的那具身体。
三更随后而至，见状急道：“将凝神果喂给主人！真正的身体。”
鹿云舒依言动作，凝神果是流动的力量，可以自行融入，在看着九方渊“吃”下凝神果后，他才松下一口气，打量起躺在面前的人。
和久远的记忆中一样，这个九方渊穿着他熟悉的衣服，眉目锋利，浑身上下透着不容置喙的威势，和那具二十岁左右的身体大相径庭。
是他的渊。
真正的渊。
吸收了凝神果之后，本体的力量开始逐渐恢复，浑身是血的九方渊化作一点碎光，慢慢融进真正的身体中。
三更松了口气，在九方渊身旁蹲下：“现在就等主人醒过来了。”
等待的过程中，鹿云舒显得异常兴奋，一想到九方渊就要活过来了，他就满心激动：“那具身体是怎么回事，刚才融进去了，是渊身上的一部分吗？”
“是主人的护心麟。”
鹿云舒的情绪肉眼可见的低落下来，又有些气恼：“护心麟那么重要的东西，怎么可以取下来！”
三更耸耸肩：“这算什么，主人为了能入轮回，还折了自己一翼。”
鹿云舒又惊又怒：“你说什么？！”
三更恍然惊觉，自己似乎说漏嘴了，它缩了缩脖子，又变回了猫，跳到了九方渊的另一边。
就算三更不想说出真相，鹿云舒也绝不会当自己没听到过这件事，他红着眼，看着融合力量的九方渊，在心里打定了主意，等人醒过来后一定要好好问问，再不能让九方渊像以前那样蒙混过关。
融合是有危险的，世间还未有人成功过，三更没提，它不想让鹿云舒担心，况且在它心里，九方渊绝对不会失败。
不知过了多久，等到他们四周满是闻讯而来的妖魔时，九方渊还没醒过来，鹿云舒内心蔓延上一丝焦急，他有心问问三更是怎么回事，但又怕听到不好的结果。
此处的禁制被打开，原本不敢涉足这里的妖魔一股脑儿赶了过来，领他们过来的妖魔趁三更不备，悄悄逃了出去，混在妖魔大军里。
这一行妖魔虎视眈眈，三更和鹿云舒却只有一个半人，力量有限，只能守在九方渊身边，不让妖魔们靠近。
见他们没有反应，妖魔们更加猖狂，直接扑了上来。
一人一猫勉力支持，鹿云舒之前剥离神魂受了很大影响，在九方渊身边虽然力量被限制的程度降低，但始终没办法发挥出自己的全部实力，不一会儿就落了下风。
眼看着成群的妖魔扑向九方渊，他再也控制不住，强行挣脱围着自己的虚影，冲了过去：“不！”
幽蓝色的光芒瞬间炸开，巨大的翅翼将潮水般的虚影扇飞，鹿云舒扑到了一个熟悉的怀抱里，他感觉到轻吻落在耳侧，叹息声颤抖而激动：“我的小殿下，我回来了。”
跋山涉水，穿越轮回，我能再次听到你用熟悉的嗓音，唤着对我熟悉的称呼，真的好不容易。
鹿云舒抱紧了他的腰，将脸埋进他胸膛，彻底卸了力，闭上了眼睛。
九方渊知他虚耗过大，左手揽着他的腰，右手按着他的后颈，将人严丝合缝地扣紧在怀里，几乎要融入骨血：“睡吧。”
一点被幽蓝色包裹住的金色从他指尖流淌出来，慢慢隐没进鹿云舒身体之中。
湛蓝的翅翼扇动间带起狂风，巨大的力量将四周的万千妖魔尽数震开，方圆百里大地震颤，九方渊带着鹿云舒冲向空中，他抬起手，在空中虚握一下，一把暗红色的长剑凭空出现，血煞之气裹挟着雷霆万钧之力劈下，将百妖窟内万千妖魔一并粉碎。
哀嚎声响彻百妖窟上面，巨大的力量波动被重重禁制挡住，没有泄露出分毫。
沧云穹庐里，九方初咬了咬牙，握紧了手中的刀，沉声命令道：“所有人都不许退，今日就是死在沧云穹庐，也绝不可以退后分毫！”

第一百五十七章 鬼门
魔修们不敢放松警惕，正道修者也不遑多让，所有人站成一排，挡在沧云穹庐通往山下的路上。
这条路被九方渊几剑斩断，碎石嶙峋，连同沧云穹庐大殿之上，亦是一片废墟的景象。
三生河只管魂魄，故而九方慈的施为只能救活被杀死的人，已经毁坏的东西并不会复原，一眼望去，天下第一仙山残破不堪，竟是一片萧条景象。
以九方初为首的魔界大军同正道宗门的修者们站在一起，他们罕见的没有大打出手，颇有些同仇敌忾地注视着面前不停蠕动的黑色浓雾。
那浓雾是从沧云穹庐只的一座山峰冒出来的，越来越厚，带着沉重的邪恶气息，将要弥漫天日。
所有人都察觉到了威胁，一股不容忽视的力量从中透露出来，不同于世间任何一位大能的威势，即使是九方慈这种以血影为武器的人都没有这般邪恶的感觉。
沧云穹庐之上，所有人分成两小波，一波人多一些，一波人少一些，两方的人数有着绝对的差异，人多的那一方是九方初带领的魔界大军，以及赶来沧云穹庐支援的正道修者，人少的那方是被九方渊一剑封喉后，又被九方慈复活的，身中傀儡术的沧云穹庐众人。
沧云穹庐的人中并没有泰和真人，他不是被九方渊杀死的，他是被九方初一刀砍死的，九方慈的逆转性命有着极其严苛的要求，因而泰和真人并没有被复活。
沧云穹庐众人群龙无首，他们迷茫地站在一起，死亡使得他们身上的傀儡术消散，此时复活了，身上残留的傀儡术影响令他们无法在短时间内恢复清醒。
九方初修为高深，深知傀儡术的影响，下令魔修们不得伤害沧云穹庐的其他人，他们也是无辜的。
大敌当前，九方初实力强劲，非是他们可以匹敌的，四周又有正道修者虎视眈眈，魔界众人自然不敢违抗她的命令，纷纷应下。
正道众修者得见此状，惊诧异常，在他们的印象中，魔界众人嗜杀成性，怎会放过沧云穹庐的人？
人群中有几道声音传出：
“他们在搞什么把戏，都围攻到沧云穹庐山上了，还假惺惺的如此作为。”
“就是就是，我看魔界的人都不是什么好东西，还有那女人，说出这种话，当是为了迷惑我们，待得时机一到，就暴露本性。”
……
他们说话的声音不算小，修炼之人听力极佳，此番言语摆明了是要让九方初与魔界众人听到，既是挑衅也是警告，告诉九方初等人，他们的阴谋诡计已经被识破了。
魔界众人面面相觑，搁在以往，听到这种话，他们早就让说话之人付出代价了，此时因为摸不透九方初的性子，不敢贸然开口。
倒是九方初按捺不住，长刀一挥，雪亮的刀锋在阳光下闪着冰冷的光：“如今大敌当前，却不知轻重，再嚼舌根子，我先拿你们开刀！”
强大的力量爆发出来，使得说话的几个人控制不住地抖了抖，正道中有人看不过去，想和九方初说道说道，却见九方初一抬腕，刀尖直指蔓延得越来越快的浓雾，冷声斥道：“那里异象频生，其中的力量我不信你们没有人能看得出来，邪祟肆虐，贪婪恶毒，是什么东西现了世，还要我多说吗？！”
百年前，图南城一役惊天动地，也是黑潮弥漫，邪祟遍野，黎民苍生枉死，天道将崩。
“是鬼门！”
——鬼门现世。
周遭众人哗然大惊，无论是正道修士，还是魔界大军，皆不敢置信地看着那黑潮纵生之处。
“怎么可能，不可能，鬼门不是被封印了吗？”
“当年图南城一役，我师祖他们等大能耗费心力，封印鬼门，而今鬼门怎么可能又现世了，是你们，一定是你们魔界的人搞的把戏，假的，假的！”
不少修士的心定了下来，纷纷嚷起来。
“没错，若是鬼门开于沧云穹庐，你们魔界的人怎么会过来，那不是来找死的吗？你们到现在都没有走，还留在这里就是最好的证明。”
“一定是你们弄出些假象，想要让我们撤离，然后你们魔界就能占领沧云穹庐。”
魔修们气得不行，正道以仁义著称，他们从未想过这些光风霁月的修士会说出这种话，虽然他们的心思也不是那么磊落，但好歹他们魔修敢作敢当，能当着所有人的面说自己不是好人，不是好东西，这些正道修士是绝对不敢的，他们把脸面看得重要，自觉那些都是下流龌龊的事，不肯干的，却忘了，下流的事从来都是人做出来的。
“说什么你师祖，时间一久，年纪一大，当年发生了什么事，真当没人记得了吗？图南城一役中，我魔界尊主一手乾坤卦起局，救了你们多少人，他引九重天火现世，布下十象鬼杀局，以身渡世，魂飞魄散，尔等怎么敢忘！怎么敢说出这种话！”
魔尊冉戮的死，是魔界众人心中无法消泯的痛，若非他离世，魔界又怎会遭到正道打压，几十年不敢与之相抗，如今休养生息，又有九方慈这样实力强劲的尊主带领，方才敢与正道仙山一战。
先起战是他们所为，这一点魔界从来没有想掩饰过，正道众人可以指摘，可以唾骂，他们都不在乎，但魔尊大人不行。
他是为苍生而亡，苍生必须记得他。
而正道中的修者，也是苍生一员。
九方初长刀击空，引起一阵嗡鸣，她向往正道侠义，不在于“正道”二字，而在于“侠义”二字，对于冉戮，她自然是敬佩的，这也是为什么九方慈要去魔界，而她没有加以阻拦的原因。
众生皆有道，为苍生，为天下，道不同，亦可相谋。
“我竟不知，正道沦落至今，皆是泰和那般的小人！”
“泰和真人？对了，怎么没有看到泰和真人，这里可是沧云穹庐，他怎么了？”
议论声顿起，有人发现了泰和真人的尸体，死状凄惨，魔修们有九方初单杀泰和的记忆，并不觉得震惊，而正道众人则是又惊又怕，要知道，泰和真人的实力在正道仙山宗门之中可是排得上的。
九方初无法忍耐，一刀砍过去，直接将泰和真人的尸体拦腰斩断：“没错，就是我杀了他，使沧云穹庐沦为贼人附庸的小人，夺取同门师兄修为，残杀自己的亲骨肉，纵然我不杀他，还有别人杀他！”
“她说的是泰和真人？泰和真人怎么会做这种事？”
泰和真人多年来的形象已经深刻在正道修士眼中，九方初一说这话，他们的第一反应就是她在污蔑泰和真人，纷纷为泰和真人辩白起来。
众人之间的矛盾无法调和，眼看着要打起来的时候，一道声音响起：“她说的没错！”
沧云穹庐的人意识慢慢恢复，百里呦手执双剑，直接从人群中飞出，来到泰和真人身前，在一众修士没有反应过来的时候，手起剑落，将泰和真人的尸体给碎成几块。
当日泰和破坏防御法阵，引众多邪祟进入沧云穹庐，不仅害死了无数弟子，还将他们所有人囚禁，施以傀儡术，他毁了沧云穹庐的百年基业！
此番还不是百里呦最痛恨的，她最仇恨的是，泰和竟然将叶昭安的残魂碎去，还强辱了叶玲玲，并将其残忍杀害。叶昭安没有与人在一起过，他有妖族血脉，叶玲玲是他一次游历时捡到的孤儿，此事只有百里呦一人知晓。泰和真人怀疑叶玲玲和叶昭安一样，身上有妖族的血脉，在强迫她之后发现她只是个普通人，又为了斩草除根，就直接杀了她，一条无辜的生命，就因为泰和真人的私欲而消亡。
一夕之间，百里呦最重要的两个人，她的叶昭安，她爱如骨血的徒弟，都被泰和真人毁了，叫她如何能不恨！
傀儡术的影响时长因修为高低而不同，百里呦是众人中修为最高的，也是最早清醒过来的，当时泰和真人想一并杀了她，却被幕后之人阻止，那人就是看上了她的战斗力。
正道众人呆立在原地，百里呦却没有停止，将泰和真人的尸体千刀万剐过，又执剑冲向正道修者之中，将其中挑事的几人揪了出来，每个都给了一剑。
此举引得正邪两道众人的注目：“你，你是不是疯了！”
百里呦自嘲一笑，她觉得自己还不如疯了来得痛快，经历了这么多，世间已经没有她牵挂在意的人了，她不是没想过一死了之，但她不能那样做，她不能眼睁睁地看着沧云穹庐毁在泰和真人手上。
没了私情，还有宗门与苍生大义，她不能意气用事。
“都给我好好睁开眼看看，这些是不是你们的师兄弟！”の津瞾渎*家*の
几人被百里呦刺伤的地方并没有血流出来，伤口周围萦绕着一丝丝黑气，根本不似常人。
“这，这是怎么回事？”
见事情败露，那些人也不再隐藏，瞬间从地上站起来，他们的身体慢慢发生变化，变成了黑乎乎的一团，黑气缭绕，慢慢化作人影。
“竟然被发现了，早知道就不该留下你！”
“不过也没关系，主人们大计已成，尔等只能沦为座下孤魂！”
黑影们说完就转过身，久久地注视着黑潮迭起的地方，高声呼喊道：“鬼门现世，我主为王！”
九方初握紧了手中的刀，远远和百里呦对上视线，百里呦朝她一颔首，她现在才明白，那些出言挑拨是非的人竟是鬼门的下属，刚才她差点忍不住，要不是百里呦出手，正邪两界怕是已经打起来了，思及此，她冒出一身冷汗。
沧云穹庐的修士们慢慢恢复了神志，与百里呦站在一起，之前防御法阵被破坏，一大半修者被邪祟屠戮，伤亡惨重，而今沧云穹庐只剩下这么多人了。
赶来支援的仙山修者慢慢冷静下来，知晓自己是受了挑拨，看着魔修们的目光有些尴尬，默默垂下了视线。
鬼门现世，大敌当前，没有人再计较阵营，全都注视着半空中由粘稠雾气组成的巨大鬼门，身后就是淮州城的百姓，以他们的修为无法封印鬼门，所有人都做好了以身躯挡住他们的准备。
巨大的黑门浮现在半空中，无数黑色鬼影从里面飘出来，修士们的法器上亮起各色的光，击向那些邪祟。
支援的修者是分批次来的，先到的这一部分是距离沧云穹庐近一些的，像三槎剑峰这种，来得稍迟一些，故而在曲有顾带着三槎剑峰的人到达沧云穹庐的时候，修者们和邪祟已经打了好一阵子了。
源源不断的邪祟从鬼门中冒出来，汇聚在沧云穹庐，这一片山峰上空黑压压的，黑潮涌动，风雨欲来。
正邪两道的修士们逐渐落于下风，邪祟开始向山下飘去，曲有顾带着人上山的过程中，解决了好几只，他们这行人里有法修，曲有顾当机立断，让法修们先去淮州城布下法阵，若沧云穹庐抵挡不住，他们会立刻撤向淮州城，保护百姓们。
苏长龄一直跟在三槎剑峰的队伍里，此时想跟着曲有顾上山，却被拒绝了，曲有顾看着他，不容拒绝道：“山上太危险，你没有灵力，很容易受到伤害，我届时无法分心照看你，你必须跟着他们一起撤回淮州城。”
苏长龄不是任性的性子，知道自己不能拖累他，忍着心里的不舍，嘱咐道：“你要小心，曲有顾，你一定要平安回来。”
曲有顾向来是不苟言笑的模样，闻言竟极轻地弯了弯唇：“我会平安，你要等着我。”
目送着苏长龄等人离开后，曲有顾沉下脸色，注视着沧云穹庐上空黑沉沉的邪祟，道：“所有人，跟我上山！”
一连斩下几个邪祟，百里呦喘了一口气，她冲杀在最前面，灵力消耗巨大，快要支撑不住了。
“小心！”
百里呦心中一凛，反手一剑，与此同时，有刀锋从她脸侧擦过，片刻后，邪祟的吼叫声在身后响起，她转身一看，那邪祟身上插着一把刀，一把剑。
“多谢。”
九方初摇摇头：“你消耗太大，暂且休息一下吧。”
“不行。”百里呦环视四周，握着剑的手紧了紧，“修士们消耗太多了，我不能停下，无法封印鬼门，我们要尽可能的挡住邪祟，等待支援。”
她心中清楚，其他宗门的人一定在赶来的路上，而他们要做的，就是尽量拖延时间。
九方初没有再劝，她朝着百妖窟的方向看了一眼，沉下的心又慢慢提起来，时间过去这么久了，也不知渊儿那边怎么样了。
百妖窟里一片死寂。
九方渊坐在地上，抱着鹿云舒，手指按在他眉心，一点点帮他梳理神魂，鹿云舒剥离神魂的时候太着急，几乎是撕扯下来的，神魂脆弱，经不起那般折腾，若不好好梳理融合，以后会危害鹿云舒的身体。
三更化作人形，在九方渊身边坐下：“主人，你感觉到了吗？”
九方渊随意地“嗯”了声，手上动作不停：“杂碎们出来了。”
当年鬼界祸乱人间，九方渊以一己之力创设鬼门，将之全部封印，同时斩断了鬼界与人间的所有通道，他的力量关乎着鬼门封印的力量，而今他力量受损，杂碎们又蠢蠢欲动。
“主人初入轮回时，剥离本源之力，鬼门就曾发生异动，那时这轮回世界中的天命之子为了阻挡鬼门，魂飞魄散，杂碎们受到重创，却并没有放弃，一直蛰伏在世间，休养生息，等待重回人间。”
九方渊手指一顿，想起跟在鹤三翁身边的清瘦男人，如果没有鹿云舒进入轮回，没有他追随而来，鬼门不会出现在这个世界，而那位魔尊大人，也该有光明的一生，兴许还能飞升，彻底脱离这轮回世界。
“之前主人失去意识，应该就是他们搞的鬼，我原以为与神尊那不要脸的东西有关，后来想了想，他应该还没那番能耐，当时我的力量被压制，不清楚究竟发生了什么事。”
“是他们，是淮州城那次。”九方渊道。
淮州城玉奴一事时，鬼门曾短暂现世，他当时以为是杂碎们恢复得差不多了，现在想来，他们应当另有所图。放大人心中的欲望和情绪，控制人的心神，引诱人犯下大错，是杂碎们惯用的手段，此番是他着了道。
现在说什么都晚了，三更搓了搓脸，问道：“主人，咱们现在怎么办，现在我们不是他们的对手。”
说着，他看了眼九方渊的后背，那里有一扇翅翼，湛蓝如海，
鹿云舒眼睫轻动，九方渊掌心覆在他眼睑上，轻声道：“既然是因我而起，自然该我来结束，我不可能让杂碎们毁了这里，毁了我的小殿下。”
三更见他神色坚定，知道他已经做出了决定，心中无奈，但并未多说。
鹿云舒从睡梦中醒来时，发现自己的头已经不疼了，撕裂的神魂也变得完整起来，瞬间就明白了九方渊做了什么：“渊。”
他拉下九方渊的手，因说话嘴唇微张，还没来得及起身，就见一片阴影覆盖下来，九方渊压在他唇上，辗转吸吮。
这个吻很轻，鹿云舒恍惚间有种错觉，九方渊将他当成了瓷娃娃一般，他心中酸涩，想起他们经历过的事，再忍不住，双手环上九方渊的脖颈。
察觉到他的回应，九方渊的动作立刻变得凶狠起来，像是要将他整个人拆吞入腹。
一吻毕，两人都有些情动，九方渊帮鹿云舒整理好衣服，抚着他的脸，在他耳侧的小痣上落下一个轻吻：“我的。”
鹿云舒闷哼一声，靠在他怀里，眼睫轻颤：“你的。”
缓过神来后，鹿云舒就准备算账了，他一想到九方渊背着自己做了什么，就心尖发疼：“断翼，护心麟，除了这些，你还干了什么？”
九方渊在他脸上轻吻，鹿云舒抬手去挡，又被抓住了手腕，带着热气的吻落在他根根指间，九方渊看着他烧红的脸，轻笑：“你。”
鹿云舒又羞又气，刚想说话，就被封住了唇，九方渊的手抚在他眼角，唇齿相贴，吐出含糊不清的话：“闭上眼睛。”
鹿云舒闭上眼睛后，立马感觉到腰被箍紧，下一秒，失重感涌上身体，耳边是呼啸的风，他悄悄掀开眼皮，看到他们已经腾空，正往百妖窟外飞去。
“去哪里？”
九方渊抱紧了他，湛蓝色的翅翼在空中扇动，回答的声音被风吹散，听不真切，只剩几个模糊的字音。
鹿云舒怀疑自己听错了，因为他听到九方渊说：“去赎罪”
沧云穹庐战况正酣，有曲有顾等人的加入，使得百里呦稍稍松了口气。
这样下去不是办法，他们的力量终究有限，鬼门里的邪祟却好似源源不断，斩杀一个，就有两个冒出来，在不停的消耗他们的战斗力。
百里呦想了一下，大声喊道：“我们能不能直接破坏鬼门？”
鬼门力量强大，非凡俗之力可以破坏，当初冉戮也是引得九重天火，布下十象鬼杀局，烧了鬼门几天几夜，也堪堪将其封印。
大长老曾经目睹过图南城一役，闻言道：“以我们的力量伤不到鬼门分毫，现在只能暂且拖着，从鬼门里冒出来的邪祟不可能没有尽头。”
果不其然，又过了一段时间，邪祟的数量肉眼可见的变少了，众人心中一喜，挥动法器的动作间带着兴奋，没过多久，就把所有的邪祟杀光了。
修士们激动道：“这是结束了吗？”
“结束？这才刚刚开始。”
巨大的声音从鬼门中传出，带着恶劣的笑意，天空中的黑雾仿佛凝住了一般，在半空中组成几道狰狞的鬼影，一一数来，竟有七道之多，他们遮天蔽日，将世间最后一丝光亮吞噬殆尽。
嘶哑尖锐的笑声响成一片：“恭迎我主，我主寿与天齐！”
修士们心中一咯噔，大长老踉跄了几步，喃喃道：“这不可能，这不可能，怎么可能有七道……”
纵使是当初图南城一役，也只有两道鬼主出现过，两道鬼主就搅得天地之间风云乱起，魔尊大人魂飞魄散，如今七道又是什么概念？
“这世间又有谁能拦我，尔等都会成为我座下亡魂！”
鬼门上黑潮一片，忽然从中撕开了一个口子，金蓝色混合在一起，骤然破开阴霾，而后赤红长剑狠狠劈在鬼门上，其上血煞之气逼得邪祟小鬼哀嚎痛苦。
一身红衣的人从金蓝色深处走来，他身后流淌着半片星河，眸底血色透亮，唇角一勾，笑容邪肆张狂：“好久不见，杂碎们，又开始做梦了。”

第一百五十八章 合力
弥漫的黑雾之中，那点异色格外突出，沧云穹庐山巅上的一众修士，尽皆瞪大了眼睛。
一点金芒从云上划下，鹿云舒落到地面，他手中长枪铮铮，重重的杵在地上，自有千钧力道，震得地面嗡鸣作响。
随后柔和的金光从地面上蔓延开来，将沧云穹庐整个罩住，他以一人之力，护下了修真界的万千修士。
不少人认出了他，激动出声，百里呦、九方初与曲有顾一同来到他身边，九方初心情激荡，看着他的目光中闪着泪光，她又转头看向天际，像是在询问。
鹿云舒露出一丝笑，颔首：“渊没事，放心吧。”
当时情绪到了脱口而出，而今让他叫，他也叫不出“娘亲”二字。
九方初的泪落下，心也跟着落下了，不无担忧地看着九方渊。
鹿云舒先转头面对曲有顾，和他打了个招呼：“曲兄，不知苏先生现在何处？”
他刚才就没看到苏长龄，现下有些担忧，鬼门现世，邪祟横生，苏长龄凡人之躯无自保之力，他虽相信曲有顾，但也怕曲有顾照看不得。
“阿苏已随我三槎剑峰的法修弟子前往淮州城了，那里安全。”曲有顾道。
鹿云舒这才放下心里，环视四周，认出不少三槎剑峰的熟面孔，心中微动，冲曲有顾一抱拳：“感谢曲兄带人相助沧云穹庐。”
曲有顾侧了侧身，并未受他的礼：“鬼门之事关乎天下苍生，修真界各门各派都该倾力迎敌，三槎剑峰为四大仙山之一，理应承担其责任，何谈谢字？护卫苍生，抵挡邪祟，我等众师兄弟既能尽微薄之力，便当义不容辞。”
在他身后，众三槎剑峰弟子纷纷附和：“是我辈之义。”
最后，鹿云舒才看向百里呦，说实话，他和这位二长老并不相熟，唯一知道的就是百里呦与九方渊有着一些交易，当年他能够离开沧云穹庐，去往三槎剑峰，少不了百里呦的帮助。
思及此，鹿云舒的印象好了几分：“见过二长老。”
“眼下外敌当前，不必行虚礼。”百里呦没有多绕圈子，直接问道，“在上面对抗鬼门的人可是九方渊？洪荒秘境之前，你不是闭关了吗，一切究竟是怎么回事？”
鹿云舒挑着能答的答了一下：“是渊在对抗鬼门，我刚出关不久，此中事情牵扯众多，讲清楚需要很长时间，眼下情势危急，不便多说，望二长老体谅。”
这是不想交代的意思，百里呦拧紧了眉头，无可奈何，只好问道：“九方渊如何能敌鬼门，他不会出什么事吧？”
百里呦承认，九方渊天资聪颖，才智过人，但鬼门的力量不容小觑，当年图南城中，魔尊冉戮渡劫化境的修为，面对两道鬼主时都要以命相缚，最后落得个魂飞魄散身死道消的下场，如今七道鬼主尽皆现世，就算九方渊在这段时间内突破渡劫期，凭他一人之力，又如何能挡得住鬼门？
“沧云穹庐虽伤亡惨重，但我等长辈尚在，如何能眼睁睁看着他送死。”百里呦两手握紧了剑，目光慢慢变得坚定，她余光看到走过来的大长老，沉声道，“我们，自当是护着你们的，纵然沧云穹庐覆灭，也不会让你们死在我们前头。”
鹿云舒听懂了她的意思，他正视着百里呦，心中肃然：“二长老且看着吧，有渊在，沧云穹庐不会覆灭，这世间也不会出事。”
大长老听到这话，沉默地看了一眼鬼门与九方渊：“虽不知你们经历了什么事，但任何时候都要以安全为重，九方渊已回来了，你可知前往洪荒秘境的弟子现在在哪里？”
在洪荒秘境出事之前，沧云穹庐就被泰和真人引入鬼门邪祟，宗门众人都被囚禁，不知道外界发生了什么事。
对于洪荒秘境的事，鹿云舒不甚清楚，他只听九方渊提过几句，关于众人的下落，也仅仅知道方观是与其他两个宗门的弟子驾着飞舟逃走了，后来飞舟被遗弃在山林中，方观是等人都失去了下落。
面对大长老殷切的目光，鹿云舒不知该如何作答。
曲有顾从怀中掏出一道传音符：“之前我曾收到宗门中师兄弟的传信，说是洪荒秘境出事了，敌人侵入秘境，北冥一族与之勾结，长老和弟子们皆被杀害，信上只说他们逃走，再未提及其他。”
九方初抿了抿唇：“魔界的人追踪过他们，但是因为一些事跟丢了。”
鹿云舒尴尬地偏开目光，九方初说的恐怕就是三更和冰冰暗中捣乱的事。
大长老踉跄了下，不敢置信地看着曲有顾手上的东西：“出事了？怎么会出事，长老们和弟子们，他们……”
九方初面上浮现出一丝愧疚，此事虽与她无关，但她也知晓，并且在九方慈暗中谋划的时候，没有加以阻拦，正道各宗门折毁这么多修士，她亦难逃其咎。
巨大的声响从天际传来，在他们说话的时间里，外面已经打起来了。
幽蓝色在黑潮中穿梭，仿若一条灵活的鱼，对待七道鬼主不同于对待凤昭烈，九方渊选择了躲避的打法，最后找准时机再进行攻击。
“渊，你以为能够挡住我们吗，鬼门现世，我七人都已恢复，是全盛的力量，就凭现在的你，可奈何不了我们！你阻止不了我们的！”
充满恶意的狞笑声一直没有停歇，穿透金色的屏障，落到每个人耳中，连同七道鬼主刚才所说的话一起。
就是再蠢钝的人，也听出其中的怪异之处了，听鬼主们话里的意思，怎么好像和九方渊早就认识？
众人心头升起一丝迷茫，疑惑地看着在天际与鬼主们交手的九方渊，唯独鹿云舒皱紧了眉头，他注意到的是那句话里其他的东西。
从百妖窟赶来的路上，他问过九方渊对上鬼门有几分赢的把握，九方渊言辞笃定，说世间不会出事，鬼门一定会输。
鹿云舒当时信了，现在依旧信，只是他突然发现了九方渊话里的漏洞，他问的是九方渊有几分把握赢，九方渊却答鬼门一定会输，这二者听上去没什么差别，但细究起来，却差了不是一点半点。
差的可能是一条命。
鹿云舒不确定是不是自己疑心病发作，结合九方渊以往的隐瞒不报，他没办法停止自己的揣度。
九方渊身后的翅翼在空中留下一道湛蓝的星光，他一身红衣似火，执剑杀向鬼门，语气嘲讽：“本座既然能阻止你们一次，就能阻止你们两次，口出狂言，尔等不过杂碎罢了。”
他抓准时机，一剑斩向其中一道鬼影，在长剑落到鬼影上的时候，暗红凶戾的光陡然暴起，三更与他配合得很好，血煞之气如同毒药一般，将鬼影腐蚀掉一大块，剑锋削铁如泥，一举砍下了鬼影的半边身子。
“啊啊啊啊啊啊……”
凄厉的叫吼声响彻天地，九方渊抽剑向后退去，点了点剑身上残留的浓黑雾气，冷嗤道：“当初念及你我在混沌未开，鸿蒙初始时的交情，本座特设下鬼门，封印你们，但你们屡次三番不知好歹，为祸人间，本座今日不止要阻止你们，还要将你们彻底斩杀！”
“渊！你该死！”
扭曲的鬼影陡然膨胀，变成以往的十几倍，他们融合在一起，变作一只大手，朝着九方渊抓过来：“去死吧！渊，你去死吧！”
集合了七道鬼主的力量，这一击恐怖骇人，沧云穹庐上的众修士只觉得铺天盖地尽是阴戾的弑杀之气，尽管这一击不是落在他们身上，也尽管沧云穹庐上有鹿云舒设下的防护结界，但他们仍然被那股强大的力量所影响，几乎要无法呼吸。
鹿云舒心头一紧，拔起长枪就要冲出去，当时九方渊诓骗他，让他回沧云穹庐上等着，看着鬼门如何被破，鬼主如何被斩杀，他信了，这才离开。
若说刚才还只是有所怀疑，那现在就是确定了，他确定这股强大的力量不是九方渊能够抵挡的，也确信九方渊用话术骗了他。
鬼门会输，不代表九方渊会赢。
一个词瞬间浮上心头：同归于尽。
他刚走出两步，就被人拦下了，神尊脸色极差，训道：“你想去找死吗！”
纵然是他，纵然是倾上神界之力，也没办法说能够敌过鬼门，鹿云舒贸然冲上去，只有死路一条。
“我不可能让他一个人面对鬼门。”鹿云舒咬紧了牙，肺腑间血气翻涌，“纵然是找死，我也要去！”
神尊现身在这方世界之中，必须依靠祈愿的力量，他并没有刻意让自己出现，故而只有不属于这个世界的人才能看到他，现在在外人眼里，就像是鹿云舒对着空气说话一样。
之前为了困在鹿云舒，他用了太多力量，还篡改了鹿家人的记忆，慈悲寺被九方渊毁了，如今祈愿所剩不多，若是鹿云舒要硬闯，他是阻拦不住的。
长枪抵到身前，神尊本就难看的脸色更黑了：“我若拦着你，你还要杀了我不成！”
鹿云舒没有直面回答，但他拿着长枪的手也没移动分毫：“今日我一定要出去。”
“逆子！逆子！”
鹿云舒看向天际，神色哀怆：“尘埃落尽，我若还能活着，还您一条命也无不可。”
他越过神尊，向黑潮冲去，每进一寸，身上便冷一分，那股粘稠的、沉重的杀气渗透皮肤，钻进骨子里，仿佛要冻结他身上全部的血液。
鹿云舒看到了那点幽蓝，他冲着那点幽蓝而去，却在即将触碰到的时候，被一股巨大的力量推开，不住地往下坠落。
两秒后，被囚困住的异色挣脱鬼门的束缚，向着他冲过来。
雾气扩散，向四周蔓延，无数邪祟向着人间逃窜。
“渊，你能杀了我又如何，我要你和这世间所有人，都给我陪葬！”
九方渊接住鹿云舒，带着他落到地上，经过刚才那股强大的力量的冲击，笼罩住沧云穹庐的结界已经被击碎，他们能清楚地看到，成片的邪祟往淮州城方向飘去。
“九方渊！”
“渊！”
“渊儿！”
无数人在叫他。
九方渊没理睬，低下头，眼睛下方的红痕似血：“你刚才想干什么！”
他声音里带着隐忍不发的怒气，箍在鹿云舒腰间的胳膊更紧了几分，像是在惧怕着失去。
鹿云舒不甘示弱，红着眼吼了回去：“你一个人根本对抗不了鬼门对不对？！你又骗我！”
九方渊还没来得及回答，九方初也凑过来：“渊儿，这是真的吗？”
一时之间，无数人看向了九方渊，九方渊心底突然生出一种错觉，如果他说是假的，可能没有多少人会信。
曲有顾和他对视一眼，平静道：“我留了人在淮州城，但不确定能支撑多久，鬼门的目标已经变成无辜百姓了，我们得赶紧赶过去。”
此言一出，众人纷纷反应过来，跟着他往山下赶去。
九方渊身后的翅翼已经收起来了，但他身上的其他特征都未掩饰，暗红的眼眸和脸上的痕迹，让人一眼就能看出他不是正常人。
他不在意别人的眼光，对着九方初微微点了点头，虽不是真正生他的人，但这个女人也算是给了他生命，九方渊在世间漂泊日久，还是第一次体会到何为亲情。
“娘亲，九方慈一事，我很抱歉。”
他醒来之后，三更就将九方慈的所作所为告诉了他，他知九方慈不是真心真意想要救他，其中多半是因为九方初，但这份情他终究是承了，且还不掉。
一提到九方慈，九方初就禁不住想起之前发生的事，心间酸涩，迟疑许久，还是问出了心里话：“渊儿，你能救救小慈吗？”
她亲眼看到九方渊的死亡，如今九方渊又重新站在了她面前，这使得她心底燃起了一丁点希望。
九方渊不忍心告诉她真相，但事实就是自己也无能为力，若是其他人，他还能勉力一试，但九方慈是不可能的，就像九方慈可以逆转被他杀死的人的生命，却无法直接救活他一样，九方慈已经不是这个轮回的人了，三生河中浸了百年，早就洗净了一身人气。
纵然没有这次的事，这世间也容不下九方慈。
九方渊的沉默就是回答，九方初无声悲戚，全然看不出之前扛着刀大杀四方的模样。
众人没有逗留太久，百里呦等人虽有话想问九方渊，但因淮州城事态紧急，最终还是作罢了。
鹿云舒依旧在和九方渊较劲，他知道，如果自己现在不问清楚九方渊的打算，很可能在不久之后，就只能面对九方渊的尸体。
他不排斥九方渊的接触，只是不作声，九方渊带着他飞到淮州城上空，期间说了不少话，都没得到他一句回应，最终无奈地叹了口气：“一定要知道吗？”
仅仅是这一句，鹿云舒就明白了，他罕见的没有羞赧，埋在九方渊胸膛，听着那处一下接一下的心跳声，讷讷道：“要的。”
他不会阻拦九方渊的决定，他们彼此都清楚，支持比阻拦来得更重要，但他想知道所有的事。
“就算你做出了决定，准备选择一条最难的路，也不要隐瞒我，这不是为我好，我想听你亲口告诉我，我想和你并肩，而非躲在你身后。”鹿云舒抬起头看他，语气坚定，“也许你会觉得，自己在这条路上无法回头，想让我可以平安顺遂，但我告诉你，不可能，我会追着你走下去，无论路的尽头是什么。”
“结局都是一样的，为什么不能选择让我不恨你的做法？”
九方渊听明白了，鹿云舒这是在威胁他，如果他死了，鹿云舒也不会独活。
他们早就在一条路上了。
将心比心，九方渊可以理解，在千刀海知道一切以后，他只庆幸自己没有放弃，追着鹿云舒来到了这里，即使他为此付出了沉重的代价。
“好，我们一起走。”九方渊决定了，他握紧了三更，看着不远处张牙舞爪的鬼主，“先将杂碎们打退，我就告诉你所有的事。”
脚下是淮州城，四周邪祟飘飞，修士们已经赶过来了，但鬼主们参与其中，致使他们的结界始终没有发挥作用。
城中的百姓被聚集到一起，所有修士，连同魔修都护在百姓们身边，他们没有抗衡鬼主的力量，只能尽力解决冲上来的邪祟。
突如其来的变故吓坏了城中百姓，孩童埋在大人怀里痛哭，鲜血染红了街道，尸横遍野，血色弥漫，世间一片残败景象。
邪祟的数量太多，不同于之前在沧云穹庐出现的那些邪祟，眼前的这些极具攻击力，不是一刀一剑能斩杀的，必须要使用灵力，以曲有顾为首的修为高的修士去帮助九方渊与鬼主缠斗了，留下保护百姓的都是尚在金丹期及以下的修士，他们的灵力有限，和邪祟们交手一段时间后明显力有不逮。
没过多久，有几个修为较低的修士抵挡不住，身子一歪晕了过去，邪祟们盯紧了暴露出来的缺口，疯狂的朝那里涌去，就在邪祟要抓到百姓的时候，一道剑光劈下来，将邪祟挑了开去。
来人衣衫破旧，身上狼狈不堪，在他之后，又有几十个修士赶来，他们没有一点迟疑，直接御剑在城中落下。
“方师兄！”有沧云穹庐中的弟子认出来人，记得喊道。
没错，御剑而来的正是之前被九方渊送走的方观是等人。
在离开洪荒秘境之后，他们四处躲避魔界追踪，不敢暴露踪迹，一听闻魔界要对沧云穹庐下手，所有人达成了共识，连忙从千里外赶来。路上，他们遇到了北冥一族的人，仇敌见面分外眼红，两方直接打了起来，直到远远看见天生异象，才慌忙停手，用最快的速度朝沧云穹庐赶过来。
战局转移到了淮州城，一经落地，所有修士立马分成两部分，以方观是为首的一部分补上修士的缺口，对抗不住袭来的邪祟，以叶明为首的一部分连同曲有顾之前留下的法修，联合布下法阵，将淮州城百姓护下。
这些法修中大部分都是三槎剑峰的，配合默契，加之九方渊等人拖住了鬼主，结界得以完成。
结界之内，秋子清和另外几名沧云穹庐药峰的弟子一起，快速检查百姓与晕倒的修者的身体，喂他们服下丹药，给他们处理伤口。
战况瞬间逆转。
另一边，在与鬼主缠斗的过程中，因着曲有顾等人的加入，九方渊轻松了不少，他是与鬼主对阵的主力，其他人从旁辅助，配合之下，竟斩断了两道鬼主。
从表面上，他们好像占到了上风，做到了当年冉戮耗费所有才完成的事，但九方渊心里清楚，这大部分得利于三更神鬼皆可斩的特性。
失去将近三分之一的兄弟，剩余的鬼主怒不可遏，看着九方渊的眼神愈加怨毒，他们长长地嘶吼了一声，突然囫囵个朝着其他扰乱他的修士冲去。
这一击用了很大的力量，加之为了替九方渊营造机会，曲有顾等人消耗了很多灵力，猝不及防，就被掀飞到地面。
涌动的黑气还想乘胜追击，但被眼前突然出现的人拦住了，鹿云舒身上金光暴涨，长枪直抵鬼主邪恶浑浊的的眼：“杂碎，给我站住！”
“杂碎”的称呼令鬼主们不满，这使得他们想起一些不好的事，注意力瞬间集中在鹿云舒身上：“原来是上神界的小神官，竟然还和渊混在一起，你的神尊爹没有告诉过你吗，跟他在一起你是要死的！”
鹿云舒脸色稍沉：“少废话，今日你别想从我这里过去！”
“哈哈哈哈，上神界出了个不怕死的小叛徒，来，让我们看看，你有多大的能耐！”
巨大的黑影顺着鹿云舒身侧游走，不消多时就将他包裹在其中，金光被一点点蚕食，从外面看，只能窥见一丁点异色。
九方渊回过头看了一眼，不由拧紧了眉，低骂出声：“找死！”
三更震动起来，九方渊知它是在告诉自己冷静，遂压下心中的火气：“你去护着云舒，我等下就来。”
他反手将剑抛向远处，暗红色宛若一道流光，扎进黑气之中。
另一边，九方渊飞身朝着地面而去，同时探手解开护腕上的禁制，从中摸出要找的东西，同时冲地面喊道：“打开结界！”
九方渊身后翅翼如蓝火，他一身妖气没有掩饰，现在的他与之前的九方渊看上去有些差别，这副身体要年长一些，眉宇间威严沉肃，叫人不敢违逆。
那张脸和以前有七八分相似，但也足以让叶明等人认出他是谁了。
但叶明等人满脸震惊，当日洪荒秘境之事尚历历在目，他们以为九方渊死在了那场爆炸里，从未想过他会再次出现。
见叶明呆住了，曲有顾低声喝道：“打开结界！”
叶明反应过来，连忙和其他法修一起打开结界。
九方渊径直落地，将手中的东西抛了出去，只见华光大绽，一股强劲的力量向四周荡开，在空中凝成一个乳白色的巨大剑影。
大长老失声喊道：“如雪剑！”
是鹤三翁的如雪剑！
剑影所及之处，立刻结起一层屏障，待得淮州城被完全笼罩起来的时候，一道清朗的声音凭空响起。
“今以我半生修为，还之沧云穹庐，弟子鹤三翁，谢过宗门教诲。”
“望我师门，久盛不衰。”
话音在淮州城上空响了三遍，而后随着剑影一起消失了，只留下坚不可摧的屏障，保护着所有人。
所有修士尽皆静默，大长老颓然倒地，失声痛哭：“小师叔啊！”
沧云穹庐的弟子纷纷跪倒在地，齐声泣道：“恭送鹤师祖。”
九方渊并没有停留，将如雪剑放下后就准备离开了，鹿云舒还在危险之中，他必须尽快赶过去，离开前，他一一扫过众人，沉声道：“我与云舒会解决鬼门之事，诸位不必忧心，望诸位护好百姓。”
看出他的意图，九方初惊声喊道：“渊儿！渊儿，不要去，不要去好不好……”
九方渊没回头：“我必须去，我与云舒皆不是这世间的人，迟早有离开的一日，他正等着我去接他，我会和他一起走向这场轮回的尽头，谁都不能阻拦。这世间山青海晏，待灾厄终了，娘亲不妨去看看，渊儿在此谢过生养之恩，万望珍重，勿多惦念。”
他与九方初的尘缘，便停在此处吧。
“渊儿……”
幽蓝色的火再未停留，冲向了半空。
结界中的众人回不过神来，九方渊刚才的话是什么意思，什么不是这世间的人？他们心中隐隐有个猜测，但看着天际金蓝的亮色，又默默咽了回去。
九方渊冲进来的时候，鹿云舒正和三更一起在鬼门四周游走，一人一剑分散了鬼主的注意力。
“站住！给我站住！”
鹿云舒甩掉手腕上的血，像是感受不到痛一样：“你觉得我会听你的？丑东西！”
九方渊加入战斗：“没错，是丑东西。”
鬼主们被气得嘶吼起来，九方渊喊道：“三更！”
剑声铮铮，几十道血影散开，顺着鬼门蜿蜒向上，将鬼主们层层缠绕起来。
与此同时，地面上接连响起痛呼声：
“啊啊啊！我的脸！”
“我的手没了，救命，我的手！”
“救命，这是什么，救命啊！”

第一百五十九章 护佑
拿回身体之后，九方渊的力量提升了很多，但也无法与鬼门抗衡，他已经打定主意要和鬼门同归于尽，本想瞒着鹿云舒，但被发现了，也只能将自己的打算和盘托出。
两人分立在鬼门两侧，鹿云舒想起九方渊之前说过的计划，跟着三更幻化出来的血影移动。
“鬼门是我凝合自身力量炼化而成，杂碎们和我同属于鸿蒙时期，他们是至邪至恶的存在，我的力量不够纯粹，杀不了他们，只能进行封印。”
“若想彻底杀了他们，需要满足两个条件，一是比他们更强大的力量，二是与邪恶相反的，绝对纯粹的力量。”
“现在达不到这两个条件，如雪剑也坚持不了太长时间，三更的血煞之气配合我的力量，我有七成把握和他们同归于尽，云舒，我不希望你卷入这场战斗中，我明明可以保护好你的，眼睁睁看着你陪我一起死，我不舍得。”
“若你执意要与我一起，那还有一个办法，成功了，我们可以彻底解决鬼门的事，若是失败了，那这个世界的百姓都要陪着我们一起死，这个办法只有两成把握不到，你想赌吗？”
赔上天下苍生的性命，赌一个两成把握不到的结果，鹿云舒迟疑了，他自己愿意陪着九方渊一起，无论生死，但是这世间的苍生黎民何其无辜，他不能因为一己私欲而拖所有人下水。
九方渊就知道以他的性格不会同意，故而一开始也没提这件事，他不怪鹿云舒，纵然是他，都没办法，也没资格替天下苍生选一条不知归处的路。
如果能活下去，谁也不想死。
最后两人折中了一下，将战场转移到天上，他们配合三更的吞噬之力牵制住鬼门，让鬼主们无法离开天上，然后试用两成把握的办法，如果成功了皆大欢喜，若是失败了，那他们也有时间应对，届时再选择同归于尽也可。
这是一场充满诱惑力的豪赌，他们都无法拒绝。
九方渊与鹿云舒不动声色的跟着血影往上空移动，从鬼门中冒出来的黑气被三更吞噬，阴霾散去，天际显出一丝光亮，慢慢的，四周并不像刚才那般阴暗了。
从天往下几万丈，头顶有暗色流淌，地面是邪祟的虚影飘忽，中间被分开的部分萦绕着淡淡的黑气，三更缓慢的吞噬着那些黑气，似有若无的血影填充进来，将天上与地面分成两个单独的部分。
天上，长风呼啸，只见一道亮色闪过，巨大的龙吟声响彻世间。
九方渊的原形与龙相近，但是多了一双翅翼，他龙身通体是黑色的，像泛着冷光的兵刃，狠狠地插进鬼主凝化的身体之中。
鹿云舒退开些许，长枪在天际划下一道，将所有黑气统统拦住，金光流窜，形成一层庞大的结界，将天地彻底分隔开，只要他还活着，这层分隔的屏障就不会消失。
“渊！”
与鬼主撕扯的黑龙有所察觉，丝毫不恋战，扭头冲着鹿云舒而去，在结界封闭的一瞬间，驮着鹿云舒冲了出去。
见计划达成，九方渊就带着鹿云舒一起往地面上飞去，并未完全落下，他们在离地面近百丈的地方停下，盘旋不去。
毫无掩饰的龙吟声响起，吸引了所有人的注意，鹿云舒催动灵力，放声道：“今鬼门现世，苍生遭逢大难，欲除鬼门，需借众修士修为之力，此计危险重重，或有性命之虞，诸位道友，可愿与我二人一同对敌？”
大厦将倾，一人之力若杯水车薪，需集众人之力才可救世，那个不足二成把握的办法，就是借走所有修士的力量。
如果他们没能成功杀死鬼主，剩余的人也会失去战斗力，如雪剑一毁，不用鬼主出手，邪祟们就会撕碎所有人。
他们在天际徘徊，看不到淮州城中的局势，只在长久的凝滞过后，听得一道道声音传来：
“我愿意！”
“蝼蚁尚可为活着尽力，我辈修炼得道，为的就是有朝一日能尽护卫苍生之力，纵死，又有何辜！”
“我也来！”
……
比想象中进展得顺利，甚至鹿云舒还没说出借取修为的办法，就见地面上灵光暴涨，而后，一个人慢慢向他们飞来。
是曲有顾！
他的脸涨得通红，身体肌肉撑裂了衣服，整个人身上萦绕着好几种颜色的光，所经之处，邪祟纷纷避让，他在距离九方渊和鹿云舒十几米的地方停下，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反手一剑，扎在自己的胸膛上。
“曲兄！”
曲有顾向来是沉默寡言的，他在这时候也没有说话，只咬紧了牙，将那把剑抽出来，殷红的血从剑尖滴落，向着地面坠去。
剑是他的本命法器，听从九方渊的建议之后，他去了一趟千刀海，找到了适合自己的剑，只是可惜，世事蹉跎，他还没能和九方渊一战，
本命法器能够随心意变化大小，剑在曲有顾的手中变成比匕首稍大一些的尺寸，他紧了紧手，握着剑向自己的丹田处捅去。
“曲兄！不要！”
鹿云舒想冲过来，却被曲有顾阻止了：“别过来！”
随着剑在丹田灵府中搅动，他脸上不正常的红意慢慢褪去，换上一种极其苍白的病态颜色，这是生命力急剧流失的表现。
“吸收我的神魂和逸散的力量，快！”
九方渊已经明白他做了什么，仰起头咆哮出声，黑龙巨大的身躯在空中游动，绕着曲有顾转了个圈，声音压抑：“你不必做到这种地步，我们有其他获取修为之力的办法。”
“凡是夺取别人的力量，定要耗费心力付出代价，哪种方法都不如这样，这样你们可以完全吸收我们的力量，又能最大程度保存自己的实力。”
“曲兄！但是这样你……”
“我身上有其他人的修为和力量，这是我们能尽的微薄之力，咳咳，九方渊，你说自己不属于这个世界，却为了这个世界拼力一战，我们这群人，又怎能不守护自己的世界？我能做的，也就只有这些了，比起你们，也仅仅是这样而已。”
除九方渊与鹿云舒两个自身带有力量的人以外，曲有顾是当今正道中修为天赋最好的人，剑者，至刚至强，他的身体强度和心性也是其他修士所不能媲美的。
破心脉，引神魂。
碎丹田，抽灵力。
曲有顾把自己的身体当成了一个容器，将所有修士的力量引入自己的身体，又毫无保留的，将神魂与灵力全都献祭给了九方渊。
只有这样，才能使传递过程减少，保证力量被消耗的最少，也保证所有人的修为力量能够完全被九方渊吸收，且不会对九方渊造成任何影响。
神魂离体后，蕴含的力量和灵力一起，被九方渊尽数吸收，看着黑龙龙鳞上炸开的金芒，曲有顾悬着的心慢慢放下，他嘴唇嗫嚅，轻声道：“你要保存实力，去解决鬼门，九方渊，你我还未一战，你要胜过他。”
龙行千里，风雨相伴，隐隐有雷电的“喀嚓声”响起，这是九方渊力量暴涨的体现。
鹿云舒握紧了拳头，从刚才开始，他身体中的力量就在疯狂流失，是那群杂碎们在攻击他设下的屏障，他支撑不了多长时间了，他们必须尽快返回上空，在结界破碎之前，与那群杂碎一战。
再等下去，结界破碎，万一他们无法一击得中，势必会波及城中百姓。
曲有顾慢慢卸了力，剑从他手中滑落，因为丹田受损无法收回，剑变回了原来的大小，从空中掉下去。
他看着头顶被黑与金笼罩的苍穹，将喉间的血吞下去，缓慢道：“三槎剑峰的试炼台刚重修过，九方渊，若你能活着回来，你我再一战。”
若你能活着回来，若你能活着回来……
神魂碎裂，丹田尽毁，九方渊与鹿云舒心里都清楚，若他们能回来，曲有顾也回不去了。
这注定是一个无法兑现的承诺，也是曲有顾最后的祝福。
他说完话，慢慢向下坠去。
鹿云舒躬身吐出一口血，九方渊停住冲向曲有顾的动作，担忧地看向头顶，他知道，鹿云舒会出现这样的反应，定是结界受到毁灭性的打击，他不能再浪费一秒钟。
“曲有顾，本座答应你，定与你一战！”
黑龙在半空盘旋一圈，带着鹿云舒冲向无上的苍穹，与向地面坠去的曲有顾背道相驰，龙吟声久久未停，响彻世间，随着声音一同落下的，是漫天的大雨。
无声的大雨，就像是上苍落泪，在为世人送葬。
为谁送葬呢？
曲有顾闭上眼，坠落到地面。
他听到越来越近的呼喊声，还有经久不绝的痛哭嚎叫，他想，这是所有人的命。
也是他的命。
唯一遗憾的是，他还没有亲口对苏长龄说一句“我心悦你”。
总以为大道日久，可陪君到老，用一生来诉说，却没想到，他会先走一步。
“曲有顾！曲有顾！”
苏长龄穿过痛哭的人群，踉跄着冲过来，全然不顾自己身上被抓出的血痕。
他一直跟着三槎剑峰的修者，帮忙处理城中百姓的事，听到其他修者都从沧云穹庐撤过来的时候，他四处寻找，却没有找到曲有顾。
刚才他听到了鹿云舒的话，听到了众多声音中属于曲有顾的，可还没等他过去，曲有顾就冲出了结界，他隐隐听到众人在说什么，尤其是三槎剑峰的修者，面容悲戚，低声啜泣。
和百姓们惊惧的痛呼声相比，他们的无声泪落显得更加沉重。
在如雪剑护下淮州城之后，百姓中突然出现了其他情况，一些人的皮肉开始腐烂，像是得了一种突发性的瘟疫，被触碰到的人也会出现相同的情况。
修者们只好将身上出现异样的百姓隔离起来，尽最大可能让其他人不要感染上疫病，谁知这些百姓突然发了狂，挣扎着要往其他人身上扑，身上的痛苦令他们失去了意识。
曲有顾落下的地方在城的另一侧，要过来必须经过被隔离起来的人，等到苏长龄来到曲有顾身边时，他的身上已经满是血痕。
通向曲有顾的路太长，苏长龄走了好久，久到他的胳膊泛起剧烈的疼痛，唯有一张脸还没有腐烂。
他找到了曲有顾，但已经追不上曲有顾的步伐了。
一直都是这样，他跟在曲有顾身后，追过了十年，几千个日日夜夜，苏长龄曾想过，不要继续追下去了，但每一次，都莫名其妙的无法放弃，一直坚持到现在。
从三槎剑峰离开，曲有顾对他的态度发生了很大转变，他本以为曲有顾终于决定停下脚步，等一等他，却没想到，他又追不上了。
“你是故意的吗？”
泪水打湿了苏长龄的眼，他不敢用手去擦，他不想让自己的脸也那么快腐烂，他用力眨了几下眼睛，将眼眶里的水挤出来，然后小心翼翼地俯下身，在双目紧闭的人脸上碰了一下。
这是他的爱人。
他的爱人就在眼前，但他不能去拥抱。
苏长龄颤抖着，将自己的唇贴在曲有顾的唇上。
这是他们之间的第一个吻，也是唯一一个吻。
他在这个吻里尝到了血的味道，那是曲有顾的血。
苏长龄想，这是曲有顾的味道。
他在曲有顾身侧躺下，中间隔着半臂的距离，这样他就不会碰到曲有顾了，也就不会让曲有顾和他一样变得面目全非。
苏长龄轻声道：“这次你慢点走好不好，等等我，等我追到你。”
身上的疼痛令他无法聚拢意识，苏长龄是个很能忍的人，同时他也是个体面的人，他不想失去意识，不想变成怪物，他咬住了舌尖，心满意足地闭上了眼睛。
曲有顾，我来追你了。
“哒——哒——”
轻缓的脚步声停下，来人看着躺在一起的两具尸体，神色晦暗。
结界柔和的光芒之下，两具尸体依偎在一起，一具胸膛和丹田处伤口狰狞，一具浑身的皮肉都腐烂了，好像永远不会分离。
“曲有顾，你怎么死了呢？你还没尝一尝我的药是什么滋味，怎么就死了呢？”他蹲下身，用鬼爪抠了抠曲有顾的伤口，看到那里有血不停流出，满意地露出一个笑，“既然你死了，那我就只能让你的师兄弟们尝尝我的药了，哦，不对，不止是你三槎剑峰的人，现在所有人都没了修为，都该成为我的药奴了。”
“你还走不走？”
他回头看了看说话的人，悠然地站起身，将鬼爪上的血肉抹在男人身上：“段十令，怎么和你的救命恩人说话呢？”
段十令定定地看了他一眼。
“是我让你醒过来的。”锋利的鬼爪猛地扣住段十令的肩膀，深深刺入他的血肉之中，像是要将那条胳膊扯下来，“这个也是我给你接上的，你最好对我客气一点，不然我能让你醒过来，也能让你再也醒不过来。”
段十令闷哼一声，却一动不动，嗤道：“桑勰，装出一副正常人的模样累不累，这条命我早就不想要了，有本事你就拿走。”
“你以为我想用你吗？”桑勰遥望着天上的异色，神色痴迷，“比起你来，你那师弟才是给我试药的最佳人选，若不是你和花絮棠那废物没得手，他现在就已经落到我手里了，也不知道他的血肉腐烂起来是什么样子，肯定和这些人都不一样，有血慢慢滴下来，皮肉里出现其他颜色的东西，那一定很美。”
段十令被他描述的画面恶心得不行，冷声道：“赶紧走吧，趁现在把他们都解决了才是。”
两人往人群聚集的地方走去，段十令用余光瞥了他一眼：“你的面具不戴了吗？”
“啊，你不说我都忘了，要戴的。”桑勰从怀里拿出一个鬼面具，笑了下，“现在戴上，等下在所有人面前突然摘下来，他们的表情一定会很有趣。”
段十令后悔提醒他了，以前一直没看出来，桑勰这么变态，他看到桑勰手上的鬼爪，心中微哂，倒也不稀奇，奈何医谷又不只是养出桑勰这一个疯子。
任谁能想到，奈何医谷的天才桑勰，会是四大恶人中的鬼爪无双，那个满口济世救人的医圣，心里想的最多的，是怎么用毒杀人。
他们谁都想不到。
身体最先出现异样的是淮州城百姓，魔修中有擅长用毒的，瞬间判断出来他们中了毒，这毒传播迅速，阴狠毒辣，纵然是魔界弑杀之徒，也不会用这种毒。
身体上的接触不会传染，出现伤口的人才会染上毒，所有人都小心翼翼的避开神志不清的百姓，没有了修为和灵力，他们连穿过人群的能力都没有。
不少人看到了苏长龄做的事，想拦却拦不住他，只能握紧了拳头，看着他带了浑身伤痕奔赴到曲有顾身边。
三槎剑峰的弟子暴喝出声：“这究竟是怎么回事，是谁在背后搞鬼，滚出来啊！”
百姓们的哭嚎声和修士的怒骂声响成一片，就在此时，一道很轻的笑声伴随着脚步声落下，有人从感染了毒的百姓中悠然穿过。
“来了。”
两人一前一后，染病的百姓害怕似的往后退了退，不敢攻击他们。
“是段十令！沧云穹庐的段十令！”
“他身边的人是谁？”
“那是鬼爪无双！四大恶人之一的鬼爪无双！他怎么会在这里，段十令怎么会和他在一起？”
听到动静，百里呦等人都过来了，待看到段十令时，她脸上的表情瞬间变了：“叛徒，你还有脸回来，还不赶紧滚出去！”
当日泰和真人与段十令师徒两个勾结，破坏了宗门的防御结界，将鬼门的人放进去，致使沧云穹庐上下无数人伤亡，血流成河。
“叛徒？”
沧云穹庐的弟子红着眼：“就是他，还有宗主，呸，泰和，他们害死了无数长老和弟子！”
段十令面无表情，听着昔日同门的唾骂，随意道：“我人就站在这里，有本事你们来杀啊。”
所有人一窒，他身旁的鬼爪无双笑了笑：“怎么杀，他们现在可是修为尽失。”
众人脸色难看，尤其是百里呦和大长老，恨不得将段十令碎尸万段：“你们现在来这里做什么？鬼门一定会被消灭的，等到那时候，就是你们的死期！”
段十令不屑道：“九方渊再厉害，也没办法和鬼门抗衡，没想到你们竟然蠢到把希望压在他一个人身上，啧。”
“话不能这么说，我也是希望他能赢的，他只有活着，才能来试验我的药。”
“你的药？”
鬼爪无双笑起来，指了指周围的百姓：“我的药。”
“毒是你下的！”
“是我啊，除了我，这世间还有谁能研制出这么强大的毒，哈哈哈哈哈……”
他笑够了，从储物法器里掏出好几个瓷瓶：“我还有不少好东西，就麻烦大家帮我试试了。”
鬼爪无双和段十令还有灵力，其他人却修为尽失，只能眼睁睁地看着他们靠近，动都动不了：“段十令，你竟然和这种恶人勾结在一起，你们都不得好死！”
将药喂给一些人后，看着他们抱着肚子在地上打滚，鬼爪无双突然停下动作：“忘了一件事，总该让你们知道是谁带给你们这般美好的体验才是。”
他抬手摘下鬼面具，露出一张笑容扭曲的脸。
奈何医谷的修士不敢置信地看着他，咬紧了牙：“桑师兄，你竟然……”
桑勰笑着掰开他的下巴，将药塞了进去：“这可是师兄特意研制的，你可要好好享受。”
城里人很多，修士们自发地挡住百姓前面，无论到什么时候，他们都不能将手无寸铁的百姓推出去送死。
慢慢喂药是一件耗费时间精力的麻烦事，但桑勰丝毫不觉得无聊，他看着众人愤怒和惊恐的眼神，兴奋得几乎要控制不住自己。
天知道，他并不想救人，药用来杀人才是正确的，他创造出“鬼爪无双”，一个是妙手回春的大善人，一个是恶贯满盈的杀人狂魔，他在两种极端的身份中寻找乐趣。
虽然一起谋划了很多事，但段十令还是无法理解他的乐趣。
“我一直觉得，能掌控别人的生死是一件很快乐的事。”桑勰如是说道。
“掌控别人的生死？呵，就是因为有你们这种人的存在，才会发生那么多肮脏的祸事！”
“什么人？！”
“云林世家，原凌云世家，凌出岫，来要你的命！”
段十令眼皮一跳：“云出岫？你不是死了吗？”
以北冥裳为首，无数修士冲入淮州城：“哼，曾经威风凛凛的仙山各宗门，如今竟然变成了这个样子，当年你们勾结在一起，迫害我世家大族的时候，可曾想过自己会有这一天？”
百里呦怔怔道：“云出岫，凌出岫……”
这是她的徒弟，仅剩的徒弟了。
云出岫冲她一抱拳：“仙山宗门毁我家族，此仇不报枉为人，洪荒秘境之事是我下的手，过去的十年教诲，弟子今日尽数还之师尊，从今往后，我与沧云穹庐一刀两断，再不相干！”
言罢，他拔出背上的剑，冲着桑勰砍去。
北冥裳带着北冥一族的人，冷眼看着四周的修士：“说什么正清判决，不过是怕世家大族的势力威胁到你们的地位，凡是与邪物诡匠有关的人，无论妇孺老幼，尽皆死在你们手上，我北冥一族苟活至今，就是为了讨回公道，如此血仇，该当偿之！”
亲身经历过当年正清判决的人，唯有大长老，那时他还是幼童，围观了一个与邪物诡匠交往过密的宗族被灭杀，鲜血流满了地面，哀嚎痛哭声经久不散。
当初世事浮沉，而今故人索命，一切都是因果。
“事情已经过去这么久了，而今活着的弟子都是无辜的，当年之事无法明晰，但你们杀了那么多无辜弟子，不也和痛恨的人没有差别了吗？”
大长老慢腾腾地站起来，他年事已高，修为力量一经给出去，便如同风烛残年，一看就要不久于人世。
“他们甚至不清楚正清判决的事，你们的仇没办法从他们身上报，冤冤相报何时了，我一把老骨头了，如果不嫌弃，我想替往圣的大能们，对你们世家各族说一句抱歉。”
“而今世间不平，黎民苍生为重，望诸位放下怨怼，护卫天下，愿以我之血，洗清仇怨。”
他从旁边抽出一把剑，往自己脖子上一撞。
“愿天下安平，愿诸位无悔，愿黎民苍生长命百岁，愿我沧云穹庐，能守修道初心，愿我宗门弟子，为义而亡。”
“长老！”
“长老不要啊！”
剑掉在地上，血流到每个人脚下，北冥裳怔了一瞬，突然仰天大笑，眼角流下一串浑浊的泪：“我各族千百人，无数冤魂徘徊不去，等了多久，才等来你一个人的道歉，有什么用，有什么用！他们都回不来了啊……”
所有人都沉默下来，无论是大长老的自刎，还是北冥裳所说的旧事，都太过沉重，他们未曾经历过，也没办法说谁做的对，谁做的不对。
并不是所有的旧事都能盖棺定论，有些事，后人根本无法评价。
北冥裳没说什么，他没有趁机对无法反抗的修士下手，如今鬼门肆虐，他们有共同的敌人，即便现在杀了淮州城中所有修士，他们北冥一族也会迎来同样的命运，只是死得稍晚一些罢了。
云出岫以一人之力对付段十令和桑勰，慢慢感到吃力，他挥出一剑，怒声道：“先来杀了他们，你想让你的族人成为他们试药的工具吗！”
北冥裳从自己的情绪中走出来，云出岫说的没错，修士们能留，和鬼门勾结在一起的人不能留，何况这些人里还有四大恶人之一的鬼爪无双：“杀了他们两个！”
段十令和桑勰的修为在仙山宗门中都是佼佼者，但架不住北冥一族的人海战术，被消耗了很多，加之有云出岫在，慢慢落了下风。
桑勰咬紧了牙：“你先挡住他们。”
段十令想骂却骂不出来，只能专心对付云出岫。
人群中有修士喊道：“小心他的毒！”
桑勰狞笑一声，拿着一包粉末，狠狠地扬了出去：“都去死吧！”
和用在淮州城百姓身上的毒一样，不过这种要更强横一些，接触到人的皮肤就能产生腐蚀效果。
围过来的北冥族人愣了一下，哀嚎出声。
桑勰慢慢站起来：“本来不打算这么早用的，既然你们找死，那我就给你们个痛快！”
说着，他便将储物法器中的东西一股脑撒了出去：“去死吧，都给我去死！”
有不少淮州城百姓受到了波及，当即倒在地上抽搐起来，地上顿时哀嚎声一片。
就在此时，一层金光顺着结界蔓延开来，金色的光点落在痛哭的百姓身上，他们的皮肉停止了腐烂，身上的痛苦也慢慢消失了。
桑勰不敢置信地看着眼前的一切：“怎么回事，这是怎么回事！”
“淮州城的百姓是我护着的，岂容你放肆！”一道金光袭向桑勰，将他甩到了十几米外，“生杀夺予，不是尔等可操控的。”
待所有人恢复正常后，那道淡淡的金光便冲向了天空，淮州城的百姓纷纷欢呼：“是大师，慈悲寺的神尊大师来救我们了！”
与此同时，天上的战况不容乐观。
力量还是不够强大，黑龙身上多了几道狰狞的伤口，鬼门的力量特殊，在九方渊身上留下的伤口无法愈合。
鹿云舒站在靠外的地方，他要支持结界，没办法去帮九方渊。
两方撕扯打斗，有两个鬼主被黑龙咬掉了，加上之前众人一同砍掉的两个，现在鬼主只剩下三道了，同时这三道也是力量最强大的。
九方渊双目猩红，死死地盯着扭曲的鬼影：“你别想活着离开这里！”
“怎么，你觉得自己能够杀了我吗？”鬼影嘶嘶地笑，“你已经快没有力量了吧，自己断去一翼，身体受损，渊，你现在已经不是神了，你杀不了我！”
黑龙咆哮了一声，巨大的灵力在他身上炸开：“我杀不了你，可世人能杀了你！”
从修士们身上得到的力量融合在他体内，是一种极其特殊的颜色，庞杂又澎湃，叫人无法忽视其强大。
九方渊刻意将这份力量留到最后，就是为了给鬼门最后一击，如果失败了，他留下支撑这个轮回世界的本源力量也会杀死鬼主。
他们会同归于尽。
灵力与鬼门中的黑雾缠绕在一起，交织出两种极端的色彩，像是光明与黑暗，彼此融合又排斥。
“嘭——”
一声巨响，两股力量狠狠地撞击在一起，仿若天上劈下一道惊雷，淡金色的结界摇摇欲坠，像是兜不住这浓稠的黑雾。
鹿云舒面色苍白，支撑结界的灵力透支了他的生命力，他就快要坚持不住了。
不行，不可以，他不可以倒下！他还没看到是哪一方赢了，他要为九方渊争取最后的机会，如果刚才那一击没有杀死鬼门，这道结界就是保护苍生的最后希望。
不可以……
剧痛从丹田和经脉中渗出来，鹿云舒张开嘴喘息，血从他的口鼻中流出，胸腔内遭受了重大的打击，无法呼吸，他慢慢倒下去，眼泪渐渐盈满了整个眼眶，一股绝望的念头涌上他心头。
没办法了。
不行了。
坚持不住了。
对不起，曲兄，对不起，百姓们，对不起，大家……
渊，我坚持不住了。
“对不起……”
迷蒙之中，他看到漫天黑雾扩散开来，他认命般合上眼皮，却落到了一个温暖的怀抱里。
“给我睁开眼！”
一股强大浑厚的力量冲进他身体中，迅速缓和了丹田经脉的疼痛，他被耳边的怒吼声吓得睁开了眼睛：“父神？”
“区区鬼门就把你伤成这样，我上神界怎么会有你这样无能的继承人！”
浑厚的力量将碎裂的结界补好，神尊冲着在黑雾中一动不动的九方渊吼道：“都想到了借取力量，这世间难道只有修士吗！”
这偌大的世间，虽然修士处于保护者的地位，但相比起凡人，修士的数量不足其十分之一。
“这世间最强大的力量，从来都不是修士所拥有的，而是黎民苍生的力量。”
九方渊以一己之力，废去半身修为才得以进入轮回，但神尊呢，他是靠着慈悲寺的祈愿之力留在了这里。
“鬼门不止是你和那些修士的敌人，既然他出现在这世间，便是世间所有人的敌人。”神尊一手化开浓雾，指了指地面，对九方渊道，“你该借的，是这世间百姓的祈愿之力。”
大地之上，苍生黎民纷纷跪倒在地，慈悲寺虽然不在了，但众人祈求保护的心意没有改变，这便是世间至纯至粹的力量，也是能够彻底杀死鬼主们的力量。
奄奄一息的黑龙化出人形，将三更挥向地面。
山河动荡，草木辉映，九方渊回道：“错了，不止是百姓，我应该借的，是这世间万物的力量。”
无数赤红的血影飘向地面，像一根根藤蔓，插进大地之中。
九方渊走到神尊面前，看了看他怀里的鹿云舒：“劳烦照看。”
言罢，未看神尊变黑的脸色，就冲向了半空。
鬼主们在刚才的交战中消耗了很多力量，有神尊加固后的结界令他们感到不安，即使九方渊冲下去的时候破开了结界，他们也没紧随其后。
神尊脸色漆黑，不得不用最后的祈愿之力修补好结界，他本不想提醒九方渊，但九方渊炼化了轮回，身上系着他们所有人的命，他不想被困在这里一辈子，也不想眼睁睁地看着鹿云舒陪着九方渊送死。
鹿云舒怔了下，喃喃道：“父神……”
神尊没好气地看着他：“我可不是为了救你们。”
鹿云舒点点头：“我知道，你只是怕自己离不开这里。”
神尊：“……”
他眼神坦荡，像是在说“我知道你没那么好心”，气得神尊后悔不已，刚才就不该救他，不对，当初就不该生下他来！
鹿云舒的力气恢复了不少，从神尊的怀里退了出来：“从小到大你就教导我谨言慎行，因为我的一举一动代表着整个上神界，父神，你抱过我吗？”
不等听到回答，他就笑了笑：“应该是没有的吧。”
上神界一日，便是下界一年，他生下来时就懂得世事，没几天就长大了，从有记忆开始，神尊并没有抱过他。
“父神知道我为什么会选择留在魔宫吗？不是他逼我的，是我自愿的，因为我更喜欢魔宫里的生活，自由自在，无拘无束。”
“我以前很好奇，父神究竟是把我当成自己的孩子看待，还是只将我当成上神界的太子殿下，您对我，有一丁点父子间的情谊吗？”
“有的。”神尊哑声道。
鹿云舒笑了笑：“是吗？其实在刚才，您来救我的时候，我就感觉到了，不过我猜父神对我并没有太多父子情谊，毕竟那太虚无缥缈了，不是神尊该拥有的感情。”
神尊哑口无言，他没办法反驳，因为鹿云舒说的是真的，他致力于将鹿云舒培养成一个合格的上神界继承人，但从未花心力考虑其他的事，感情对于神官而言，真的不那么重要。
他沉默了许久，轻声道：“如果你是因此喜欢上渊的，那我欠你一声抱歉。”
如果早知道自己这般教导会使鹿云舒喜欢上渊，那他宁愿给出一些看起来十分无谓的关心，来避免这件事情的发丝。
鹿云舒一噎，无奈道：“并不是，我喜欢他是命中注定，和任何人都没有关系，那是我们两个的事。另外没关系，父神不用感觉对不起我，因为我现在已经不期望你的关心了，我们之间这样也挺好的，我习惯了。”
神尊心里突然不舒服起来，他看着鹿云舒握着长枪冲向鬼主们，不由得嘴唇翕动，低声喃喃道：“抱过的。”
那时鹿云舒刚出生，小小的一只，生下来就爱笑，从来不哭，像九重天阙里最灿烂热烈的花，他小心翼翼地将他托在怀里，任由他的两只小手包住自己的手指。
那是他第一次感觉到鹿云舒的力量，和他血脉相融的力量。
鹿云舒握着长枪的手一紧，轻声道：“父神，离开吧。”
趁现在，渊还活着，一切都没有结束，离开吧，离开这个轮回的世界。
不要因为我继续留在这里，还有整个上神界在等着你。
“还有，谢谢您。”
话音刚落，他便义无反顾地冲向了鬼主们。
神尊沉默地站了许久，最终妥协般叹了口气，将最后一点祈愿之力注入结界，便离开了这个世界，临走前，他看着和鬼主们缠斗的鹿云舒，轻声道：“别再回上神界了，从今往后，都随你心意。”
半空中，九方渊张开双臂，试着将自己融入这个世界，以三更为媒介，山河万物的力量都被吸收到九方渊体内。
他炼化了这个轮回，这个世界有他一半的本源力量，做这种事并不觉得难受，他甚至可以感觉得到，这个世界在积极的将力量送进他的身体中，这是在他没找回身体之前从未发生过的情况。
九方渊脑海中突然冒出一个猜测，自己之前之所以被这个世界排斥，经历上辈子那些事，又在筑基的时候遇到九九劫雷，或许都和使用的身体有关。
这个世界里有他的本源力量，能够感应到他的存在，也许是辨认出了他的力量，但发现这些力量并没有出现在具有熟悉血脉的身体中，所以采取了一系列行动，想要夺取这份的力量，又在他面临死亡时，加以干涉。
从前的矛盾对待，到如今都变成了亲昵，随着力量流进身体中，九方渊惊奇的发现，自己的本源力量有所增加，他试着检查了一下，找到了力量增加的根源——吸收的万物之力。
这个世界在将他的力量还给他。
慢慢的，他身后长出两扇翅翼，那早就被折断的翅翼重新抽出，湛蓝色的星光撒在他背后，同时有浑厚的声音在识海中响起，与他降生时听到的无异。
“你成神了。”
当时他听到的是：“你是神。”
这代表着什么？
九方渊突然想到鹿云舒曾经说过的，神官的星盘上预示的话：鹿云舒是弑神者。
如果我有七情六欲，且渡不过情关，那必会有人使我堕入红尘，届时我便不再是神。
所以某种意义上，鹿云舒真的弑神了。
九方渊明白了，他天生就是神，但又不是完全的神，真正的神怎么可能被杀死，鹿云舒是来杀他的，也是来帮他成神的。
——是情劫。
他为了鹿云舒逆天改命，粉身碎骨，抛却了一身力量，从神沦为人，鹿云舒成功杀死了神。
他本就是天地降生的神，也该在天地之间重生，而如今，在这轮回的世界里，借由万物生灵的力量，他再度成神了。
“原来如此。”
他们确实是命中注定，注定会相爱，注定会诀别，也注定会有数不清的纠葛。
九方渊握住三更，张开双翼冲向了上空，接住被击退的鹿云舒，在他脸侧轻吻了一下：“让我来。”
鹿云舒感觉到他身上丰沛的灵力波动，没有拒绝：“你要小心。”
九方渊微弯了眼，眼底有浓烈的感情：“嗯，等此事终了，池鱼可愿娶我？”
是很久没有听到的称呼了，鹿云舒心尖一酸，抓着他的衣服胡乱点头：“你若生，我便娶你，我们日日夜夜共寝，你若死，我便随你，我们长长久久同穴。”
生同衾，死同穴。
我们永远在一起。

第一百六十章 终章
淮州城的百姓永远记得那一天，如雪剑破碎的时候，天上下了一场大雨，将漫天的阴霾与干涸的血污尽数冲刷干净,
万鬼哭嚎的声音响了整整一个月，他们从惊惧害怕，到习惯，到全不在意，凄厉的哭嚎声停止的时候，百姓们已经恢复了正常的生活。
淮州城里伤亡的人不多，大战过后，他们做的第一件事就是集资重修了慈悲寺，虽然到处都找不到神尊大师的踪影，但他们坚持要这样做，以报答当日救命之恩。
寺里来了其他的和尚，将佛寺经营得很好，每天都有百姓去上香，但他们再也不去偏院了，只是在正殿里参拜佛像。
鹿老夫人年事已高，经过鬼门那一场大变，身体变差了不少，今日天气好，她的孙子陪着她一起到慈悲寺里祈福。
“祖母，你一定会长命百岁的，放心吧。”
鹿老夫人拍拍孙子的手：“不管长不长命，百不百岁，能活到现在，看着你长大，祖母已经知足了，只盼着什么时候，我的乖孙儿娶个媳妇，祖母就算不在人世了，也会保佑你们的。”
“祖母，你胡说什么呢！”青年故作气愤，“祖母要陪着我，看着我娶妻生子，还要让我好好孝敬你！”
“好好好，好，祖母一定会好好活下去，一直陪着云舒的。”鹿老夫人突然一怔，眼神中透露出一丝迷茫，“云舒是谁？这名字怎么有些熟悉？”
青年扶着她的胳膊，闻言笑了笑：“祖母你自己念叨什么呢，是不是不想答应我？”
鹿老夫人摇摇头，抛开其他想法：“怎么会，祖母答应你。”
循着到慈悲寺的小路，一老一少相携而去。
在他们离开后，两个人影慢慢从林中走出来，两人都披着斗篷，戴着面具，一金一银，看不清脸，只露出眼睛，一双是暗红色的，一双是略带金色的。
在他们身后，跟着一只怪异的、红色的猫，还有一只稍大些的、格外臃肿的狗。
红色的猫跳到狗身上，舒服的哼了两声。
狗晃着身子想把猫晃下去，却一直没成功，然后猫抬起爪子在它头上拍了一下：“蠢货！”
“你才是蠢货！给我滚下去！”
“行了，别吵了，冰冰你乖一点，之前打了那么长时间的架，我都快被累死了，让我休息一会儿。”
“……”
冰冰愤愤地甩了甩尾巴，心中暗骂，谁让你不带我一起打架的！
在鬼门现世之前，三更竟然偷偷将它放进了储物法器里，直到一切结束，它才被九方渊发现，放了出来。
虽然鬼门很危险，知道三更是了保护它，但冰冰还是心里不舒服，从大战到现在就没给过三更好脸色。
戴着面具的不是别人，正是九方渊与鹿云舒，轮回世界将九方渊的本源力量全都还回来了，他们没办法在这里待太久。
鹿云舒摇了摇九方渊的手臂，激动道：“祖母她刚才是不是叫我的名字了？”
“是的，她叫了你的名字。”
神尊困在鹿云舒的时候，抹掉了与他相关的人的记忆，鹿家有了新的小少爷，没人再记得鹿云舒，也不记得与鹿云舒相关的人和事，所以当初九方渊找上门去，鹿老夫人认不出他来。
鹿云舒神色怔怔，九方渊知道他心里很在意鹿老夫人，遂问道：“要不要我帮你把她的记忆恢复？”
“还是不要了吧。”鹿云舒叹了口气，“不记得了也好，到时候我离开了，她也不会伤心。”
九方渊没有多说，只抬手将他揽进怀里，拍了拍他的背：“肩膀借给你了，现在池鱼可以悄悄地哭一下，我保证不会有人知道。”
闷闷的声音中带着一丝羞恼：“我不哭！”
感受到肩头的湿润，九方渊放轻了手上的力道，虚虚地环着鹿云舒，他长睫颤抖，眼底尽是温柔的光：“好，池鱼不哭。”
两人最终还是去了一趟慈悲寺，在偏院里逛了一圈，鹿云舒指着蒲团，道：“我当时就在这里，听到你要一个人离开，我一直说叫你不要离开，要等着我，但你没有听。”
当时九方慈来意不明，又气势汹汹，九方渊怕自己会连累他，所以选择和九方慈离开：“我说过会等着你，我后来从魔界逃出来了，来这里找你，结果没等到你，你已经离开了。”
“我不会离开了，我身上被带走了！”鹿云舒纠正道，他摸了摸九方渊的手，小声道，“我知道，我知道你回来了，他给我看了发生的所有事，我看到你找不到我，看到你发脾气，看到你……”
他说着说着，声音里就带上了哭腔，最后咬紧了唇，埋在九方渊怀里。
九方渊摘下他的面具，叹了口气：“乖，怎么又哭了呢？”
鹿云舒在他手心上蹭了蹭，哽咽道：“渊，你经历了那么多，承受了那么多，我……”
你受了那么多苦，独自一人，发疯了似的找寻我，我每次想起来，想起你当时的表情，就觉得心里痛的不行。
何德何能？
真的，何德何能？
“因是你。”九方渊仿佛看出了他想说什么，认真地回答道，“那些都不算什么，只要能找到你，什么都不重要，就像你了我剥离神魂一样，我相信你也从未觉得后悔和不值。”
我们属于彼此，对方做再多的事都是天经地义。
两人在慈悲寺待了一阵子，并没有回沧云穹庐，而是直接前往三槎剑峰了。
各大宗门元气大伤，魔界亦是如此，如雪剑一破碎，他们就回了各自该去的地方，期间没有大打出手，重伤的段十令和桑勰被各自宗门带走了，因桑勰是鬼爪无双，整个修真界得而诛之，所以众人约定，待过些时日再一同商议如何处置他。
曲有顾的尸骨被三槎剑峰的人带走了，他们来的路上，曲有顾曾不止一次提起宗门的试炼台，众人还记得他和九方渊的一战之约，便决定将他的尸骨葬在试炼台所在的山上。
苏长龄被他们一并带走了，三槎剑峰的人看得出来他们两人的关系，不止是苏长龄纵然死也要去接曲有顾，在此行之前，曲有顾也和师祖一剑聊了一夜，要暂时压制修，放弃了突破境界，因他说，发现了和剑同样重要的东西。
他们会葬在一起，就像在淮州城那样。
至死也不分开。
九方渊和鹿云舒没有惊动任何人，直接来到三槎剑峰的试炼台，曲有顾和苏长龄的墓就在距离试炼台不远的地方，碑是三槎剑峰的人立的，上面只有两个名字：曲有顾、苏长龄。
没有其他的，没有表明身份和关系，只是两个名字简单的排列在一起。
九方渊与鹿云舒在墓前坐了很久，他们拿着从淮州城里买的酒，沉默地喝着，一直到夜色降临，才站起身。
——“鹿渊，与我比剑。”
——“你是鹿渊，我是曲访，萍水相逢，我只是想和你打一场。”
——“……十年之后，你我当一战。”
——“鹿渊，九方渊，十年已到，与我比剑！”
——“三槎剑峰的试炼台刚重修过，九方渊，若你能活着回来，你我再一战。”
九方渊召出三更，在试炼台上舞了一套剑招，月光在他身上堆积，流到剑上，只见剑影闪过，试炼台旁边的石壁上下多了一堆粉末。
第二天有三槎剑峰的弟子来到试炼台，震惊不已，石壁上刻着一行字：曲访，九方渊来了。
若你能活着回来，若你能活着回来……
三槎剑峰的弟子来到墓前，对他们的大师兄说：“他真的活着回来了，他来找你比剑了。”
战后没人见过九方渊和鹿云舒，不知道他们去了哪里，是不是还活着，鬼门的力量巨大，有人猜测，兴许他们已经死了。
但现在，三槎剑峰的人知道了，九方渊和鹿云舒没有死，他们还好好活着，还来兑现承诺了。
九方初没有和魔界的人一起离开，魔界已经没有她在乎的人了，她想去世间各处走走，看看九方渊说过的景色，最后走累了，或许会去魔界的禁地，那里是九方慈曾经生活过的地方，她还没有好好看一看。
鹿云舒提出要陪九方渊见见九方初，九方渊拒绝了：“当日在淮州城中，我已和她道了别，尘缘已了。”
鹿云舒撇了撇嘴：“好歹是你在这个世界里的娘亲，真的不打算去见见她吗？”
“不了，她或许也不想见我了。”九方渊淡声道。
关于凝神果和九方慈之间的联系，九方渊没有告诉鹿云舒，他曾经和九方慈聊过一些事，那时他们刚在魔界禁地打了痛快的一架。
九方渊没办法评价九方慈这个人，但不得不承认，自己承了他的情，如果最后没有九方慈，他或许根本没办法活过来，更不必说和鬼门对抗了。
看到自己，难免让九方初想起九方慈，事情都已经过去了，他不想再让九方初因他和九方慈的事伤心了，他相信，九方慈也一定是这么想的。
鹿云舒只劝了一句，没有勉强，他对九方初印象不错，但大多是爱屋及乌的原因，既然九方渊不愿意，那他就没了劝的意义。
两人从三槎剑峰离开后，直接回了沧云穹庐，能够留在这个世界的时间不多了，他们想在这里成一次亲。
以这次成亲终点，让独属于九方渊与鹿云舒的回忆结束，然后他们就该回到现实的世界了。
宗门中没有主事的人，百里呦成了沧云穹庐的代宗主，除了处理一些宗门事务，她终日都在问安峰上待着。
问安峰上人不多，叶昭安和叶玲玲都不在了，云出岫也不见了踪迹，能和百里呦说说话的只有药先生。
药先生对奈何医谷颇有微词，这次大战后，听说了桑勰的事，更是有了证据，每日都要骂上几句，吵得百里呦不胜其烦，恨不得把他丢出问安峰。
“你究竟和奈何医谷有什么仇？”
药先生沉默了一会儿，小声嘟哝：“我就是看不惯他们自诩医术第一，天下能人那么多，比如我，他们有什么资格自封第一？”
“……”百里呦想了想，给他指了条明路，“此次有不少百姓染毒，虽然及时破解，但毒留下的伤口一直没办法痊愈，不如你想个办法，救救他们？”
药先生闭了嘴，并且离开了沧云穹庐，百里呦不甚在意，以他是被自己气跑了，直到后来，她听说淮州城中出现了一个神秘人，卖了一种药，能够解毒，不少人抱着试试的心态买了，竟然意外的治好了桑勰的毒留下的伤口。
药瓶上都写了一个相同的名字：药胥。
百里呦恍然想起，自己刚见到药先生的时候，他似乎就在往药瓶上写字，不过只是写一个“药”字。
而药胥，是奈何医谷上一任天才的徒弟。
奈何医谷的天才是个拿着药人的命不当命的疯子，只收过一个徒弟，那徒弟是个药人，最后还用毒杀了他。
百里呦记得，药先生曾说过，他这辈子只杀了一个人。
经过这一次劫难，方观是的声望提高了很多，百里呦有心培养他成宗主，却被他拒绝了，他说想重新修炼，拜入药峰，以后游历济世。
当时淮州城的情况太乱，方观是发现秋子清不见的时候，如雪剑已经破碎了，所有人都聚集在淮州城城南，他是在城北的一条街上发现秋子清的。
秋子清中了毒，是能令人浑身血肉腐烂的毒，他伤在脸上，了不让自己失去意识，悄悄的走到了城北。
浑身血肉腐烂，方观是是靠玉佩辨认出他的，那是他以前送给秋子清的生辰礼物，他从没见秋子清拿出来过，那不是什么好玉，他被卖玉的小贩坑了，买的是边角料，还以被丢掉了，没想到秋子清一直带在身上。
距离那一场大战已经过去了两个月，方观是抽空回了一趟家，觉得什么都没有变，生活还是和以前一样。
药峰上灵草很多，秋子清以前最喜欢侍弄这些，方观是来了药峰许久，也整天窝在灵圃里。
一天，他像往常一样，蹲在灵草中，边浇水边碎碎念：“快成熟了，你们都要被摘下来入药了，多喝点吧，好好长……”
灵圃旁边种了几棵树，突然一阵风吹过，树叶纷纷扬扬落下，落到灵草里，方观是看着那片叶子，感慨道：“已经秋天了啊，栗子该熟了，子清，你不是最喜欢吃糖炒栗子的吗，我们去——”
话音戛然而止，方观是看着眼前的灵草，突然痛哭出声。
时隔两个月，他以一切都过去了，但直到刚才，他突然发现，他从来没有忘记过秋子清，秋子清就像刻在他身体中的自然反应，看着不起眼，但根本无法忽视。
他欠秋子清一个补偿，也欠秋子清一份迟来的爱。
只能用一生去惦念，去偿还。
秋天的风从药峰吹到望梅峰，许久未住人的屋子落了一层灰，山顶的梅花还没到开的季节，抽了满树绿枝。
九方渊和鹿云舒决定在这里成亲，当着鹤三翁的面。
喜服是买来的，样式简单，九方渊信守承诺，换上了新娘那一身，红色衬得他眉眼出挑，活似个妖孽。
没有繁琐的仪式，两个人在鹤三翁的墓前拜了天地，三更和冰冰是唯一的观众。
鹿云舒的手一直在抖，靠九方渊握着才掀开盖头，他笑着，眼却红了：“渊，我来娶你了。”
九方渊揉着他眼角：“我们不会再分开了。”
灵力催动梅花盛开，他们在簌簌的花瓣中亲吻，再不分离。
——全文完。

